《从大明王朝开始横推诸天》 第一章 徐行徐踏法 嘉靖四十年,四月。 浙江杭州,淳安县。 恰逢梅雨时节,天地间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潮意,湿气甚重,颇为阴郁,看不清太阳已到何处。 土路满是坑洼,四处泥泞,阁楼也显得破旧,腐败破旧的味道混杂在水汽中,窜出去老远。 街上人影稀疏,且大多行色匆匆,垂首敛眉,偶有衙役上街巡逻,也是脸色沉凝。 整座城市都充斥着一股连空气也紧绷的焦虑、不安。 徐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曾经的淳安县,因新安江灌溉,稻产丰富,在东南十九府中都算富饶之地。 可这一切,都在六年前成为了过去。 东南沿海一带,自太祖立国以来,便饱受海寇侵扰,战乱不休,虽有海禁制度,却难以根除祸患,甚至还因此令一批沿海人民铤而走险,最终成为海寇。 所谓“寇与商同是人,市通则寇转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始之禁禁商,后之禁禁寇。禁之愈严而寇愈盛……于是海滨人人皆贼,有诛之不可胜诛者。”是也。 严酷的海禁政策,最终催生出一位盘踞四海,势力遍布倭奴、琉球等地的巨匪大寇。 此人名为朱天都,据传为建文帝后裔,麾下艨艟数百,战船过千,敢战之士以万计,乃东南沿海第一贼寇,被称为“宝龙王爷”。 倭奴人则充满敬畏地称他为“鬼天皇”、“影子国主”,以彰显其人在倭奴国凛不可犯,至高无上的深重威严。 六年前,这位“宝龙王爷”更是亲率数万海寇上岸,洗劫浙、皖、苏三省,攻掠杭、严、徽、宁、太平等州县二十余处。 朱天都一路长驱直入,直抵留都南京城下,炮轰州城,杀人无算,横行八十余日后从容退走,令官兵只能望洋兴叹。 其人为祸极深,恶名之盛,足令东南民众闻而色变。 对他们来说,这位“龙王爷”的威严,甚至要更胜过那位只知修道寻仙,不问朝政二十余年的圣上。 淳安县也在这次惨烈程度空前绝后的海乱中,大伤元气。 县志记载,“房屋十室九空,人口十去五六”一语,没有丝毫修饰,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哪怕时至如今,这位海上巨寇手下的海贼、倭寇,亦是屡屡犯边,烧杀抢掠,令沿海民众深受其害。 徐行挥手打散扬尘,大踏步地进城。 无数隐蔽目光从街道的四面八方投向徐行,其中翻涌着诸多复杂情绪,好奇、惊讶、审视。 缘由无他,只因徐行那种昂首挺胸的自信姿态,与这座压抑不安的县城,实在是太过格格不入。 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处小巷深处,伸手推开了药材铺子的大门。才进店,大片烟气便裹挟着药味儿,扑面而来。 有位枯槁老人坐在柜台后,手攥烟杆,抬目望来,见是徐行,他眉宇舒展,手也松开,没好气地道: “门都不敲,真当是自己家了?” 话是这么说,可老人话里话外的亲近劲儿,任是谁也感觉得出来。 老人这家药材铺子,专做武馆生意,平日里来他这里拿药的,都是武馆学徒,血气方刚、自恃武力,就不免粗野了些。 只有徐行,虽贵为馆主,却每次都是亲自来取药,且言谈温和、举止规矩,老人自然对他另眼相待。 徐行凑到柜台前,见老人的戒备神态,奇道: “咱们这儿就是闹倭寇,也闹不到您郭老头上吧,至于这么小心?” 老郭能在淳安县城开药材铺子,专门跟武馆打交道,自然是颇有手段,不至于如寻常人家一般,担忧被些许流窜倭寇骚扰。 老郭眯起眼,古怪一笑: “海上的龙王爷闹不到,不是还有陆上的龙王爷嘛。” 老郭颇有几分江湖人的豪爽,编排起当今圣上来,也是肆无忌惮。 徐行的眉头皱起又拉平。 “还是为‘改稻为桑’的事儿?” 虽是问句,徐行的语气却极笃定。 这些年来,皇帝大修宫观,大明宫内开支无度,官吏贪墨横行,国库早已入不敷出,又逢多天灾人祸,年景是一年不如一年。 今年年初,当朝首辅严嵩为了增加收入,便提出了“改稻为桑”的法子,要把浙地一半的农田改为桑田,增加蚕丝产量,好织出更多丝绸,对外销售,以弥补国库。 嘉靖帝龙颜大悦,当即批准实行。但这政策听上去虽好,实施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尽管皇上说了,改的桑田都按稻田收税,可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全靠种地养活全家老小的农户们,又怎么会愿意放弃自家的稻田? 桑田就算收成再好,也不是能填肚子的吃食。 若是遇上个天灾人祸,那些大户趁机压价收入,只怕到时候全家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农户们又不是傻子,更深知这些豪强大户的手段,自然不愿将事关生死的命根子交出去,反抗得颇为激烈。 官府也不敢贸然动手,生怕局面一发不可收拾,让始终对东南虎视眈眈的海寇摘了桃子。 于是,就这么僵持了四个月。 可现在听这意思,官府是又开始动作了? 怪不得老郭如此戒备。 堂堂大明官府,就算剿不了纵横海上的大寇巨匪,拿捏一群根子在地上的农户、地主,还不是轻轻松松? 徐行叹了一声。 官府、海寇,都是吃人的老虎,两虎相争,受苦的,终究还是他们这些百姓。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给人活路了。 徐行心里翻滚着种种念头,却并不显露出来。 他交完钱,跟老郭道别一声,就拎着药材包,转身离开药铺。 沿途上遇见认识的商贩,徐行都会笑着打个招呼,有熟识之人,他也会停下脚步,跟对方闲聊两句,再挥手告别。 出了城,他便沿着泥泞乡道,一路前行。 乡路杂草丛生,尽头有座小山坡,坡上林叶茂密,林间小溪潺潺,溪旁立了排屋舍。 门前悬了块匾额,匾额上痕迹显得格外深邃,凹陷处没有半分尘埃,平直的线条勾勒出端正的楷书字迹。 掀潮馆。 此地环境清幽,似是出家修行的宁静道场,从大门进去,便是一片水痕白石压成的地面。 因东南局势纷乱,战事频发,民众也在战火中,历练得颇为彪悍,武风盛行,哪怕是田野间的农夫,都能耍两手有模有样的把式。 久而久之,此地自然是拳师如云,武馆林立。 穷文富武,是武行中颠扑不破的真理,是以武馆大多开在城中。 可徐行的掀潮馆,却反其道而行之,自他师父那代,便立身乡野,广纳贫家子弟为徒。 奈何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为生计所迫,只能学些粗浅招式,便要回家里帮忙,极难坚持下去。 自老馆主刘锅逝世,徐行接手武馆后,掀潮馆的学徒就越发稀少,到如今,正经跟着他练拳的人,仅有一人。 此人名为齐大柱,乃是淳安本地桑农,心思单纯,勇猛精进,拜师以来苦修不缀,几无一日懈怠。 徐行对齐大柱的资质、品性都颇为满意,已打算将再过些时日,便将他纳入掀潮馆门墙,做个有资格给历代祖师敬香的真传。 回到武馆后,徐行先支起炉子,将买回来的药材和一只山鸡给处理了,放进粗陶瓦罐里煮上。 虽然心里念着事儿,但徐行也不会因此打乱自己的生活节奏。 处理好食材,他又架起个大铁锅,倒进去一盆混着铁钉子的木屑木炭,再升起一蓬明晃晃的焰火,点燃满锅炭火。 徐行从旁边拿起一根竹棍,在火中轻轻搅合。 等铁钉粗糙的尖头都给烧得微微发红,他才放下竹棍,抄起簸箕,手腕轻轻一抖,朝锅里洒进去一把豆荚。 这些豆荚都晒足了天数,稍一碰火,干瘪的表皮便化为灰烬,暴露出内里的豆子。 豆子接触火焰,发出滋油般的轻微声响,等这一点油声后,整个豆子就会被燎得焦黑发苦,难以入口。 就在这刹那,徐行空着的左手动了一动。 满锅火焰如遭逆风吹卷,摇晃不已,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响。 一息之后,徐行吐口气,张开手掌,露出一把泛着油光的豆子。 豆子黄澄澄,粒粒饱满,没有一丝焦痕,而锅中的泛红铁钉,位置分毫不变。 他竟是在这点时间里,避开了所有铁钉,把数十粒将爆未爆的豆子给尽数捻起,且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没有把任何一颗豆子捏得破裂。 这种神乎其技的表现,足以令寻常拳师瞠目结舌。 徐行吹了吹豆子冒出的白气,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抛,边吃边嘬气。 如他这种拳师,手脚肌肤已淬炼得极为坚韧,哪怕直接放进沸水里,也会浑然无事,可嘴巴嚼着也会觉得有些烫。 不过,正是烫的吃着才香。 徐行慢慢嚼着豆子,听着豆子破裂时,唇齿间传来的清脆声响,享受地眯起眼。 吃完这一批,徐行又抄起簸箕,如法炮制。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都极为专注,肌肤也渐渐泛红。 以徐行的功力,想不间断地“火中拈豆”,也绝不轻松,须得全神贯注,容不得半点分心。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用这种方式,来锻炼自己的武学。 ——若没有挑战,怎称得上修行? 这会儿功夫,罐子里的药汤也煮好了,一股浓郁中药味挟着大片大片的肉香,扑面钻到徐行的鼻孔里,令他精神一振。 这里面煮着的山参、当归,都有几十年的年份,药力非凡,练武讲究养炼合一,要强身健体,自然离不开滋补。 徐行也不怕烫,伸手从火炉上直接拎起瓦罐,一仰脖子,将瓦罐里的药材与鸡肉,都囫囵吞进肚里,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只觉腹中一团热气四处翻滚,暖洋洋一片,训练后的疲惫已是不翼而飞。 徐行走回内屋,打了盆清水洗漱,为下午的授课做准备。 铜盆照出一张剑眉星目的脸庞。 这张面容俊逸得近乎秀丽,却生得一对浓眉,眉尾微翘如刀,眸子透亮晶莹,显得极有魄力,就像是在南人的文秀风骨中,还挟着一股北人的豪雄英气。 正因这极其出众的相貌,徐行本人在淳安县的名声,还要远远胜过掀潮馆这间破落武馆。 几乎所有见过他的年轻姑娘都会可惜,这么个丰神俊朗的小郎君,怎么就想不开,要去做抡拳头、练把式的拳师? 徐行只是一笑置之。 因为,对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来说,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练武更值得投注心血的事。 徐行这一世,投身于绍兴的官宦家族,祖父做过正五品的同知,但等到他出生时,家道已然中落。 徐行父母早亡,四岁那年,唯一的嫡亲叔父便将他带到了淳安,交给了与徐家关系匪浅的掀潮馆老馆主刘锅。 从这位老馆主口中,徐行才了解到此世与前世古代的不同之处。 他所在的这个大明王朝,虽然大致走势与前世所知的“历史”相似,却有着极为昌盛的武道。 这种武道不讲气海、经脉、真气之类的概念,而是旨在开发人体潜能,磨炼精神意志,以求突破肉身极限。 拳术有成者,虽不能飞天入地,搬山跨海,也有倒曳九牛之力,托梁换柱之能,千枪万刃中,匹马纵横,轻取敌将首级,只在翻掌之间。 徐行第一次见刘锅,这位老人便演示了一手,单掌劈断碗口粗树干的功夫。 虽然老人动作轻描淡写,表情云淡风轻,可那种非人力量带来的震撼感,却令徐行记忆尤深,至今难以忘怀。 如果说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那两世为人的徐行,就像是一个在回家后,又侥幸逃出来的贪玩孩子。 正因如此,徐行对自己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格外珍惜。 这种珍惜不是说他怕死,都已死过一次,还有什么好怕的,指不定死了又会重生呢。 而是表现在,徐行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绝对不吝投入心血和精力。 徐行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前世都不曾活得畅快,好不容易重回一世,总不能再重蹈覆辙吧? 经历过现代世界那堪称爆炸性的娱乐信息洪流,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享受,对徐行来说,都是索然无味、乏善可陈。 在徐行看来,这种前世不曾见过,练到高深处便足称“非人”、“超凡”的拳术,才是足够新奇,也足够趣味的东西。 他当年就是个狂热的武侠迷,《龙蛇○义》、《拳镇○河》之类的国术流小说也没少看,现在有机会接触这种“真实国术”,自然不愿错过。 所以徐行当即磕头拜师,成了刘锅的开山大弟子。 练武这东西,最开始入门时,除却苦练之外别无他法。 古往今来,任何一个足称“高手”的拳师,都必须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汗水与伤痛。 但,这些痛苦煎熬对徐行来说,反而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因为苦练而脱力之后,徐行往往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无力的手臂正在逐渐变得坚实,脆弱的筋骨越来越坚固,松软的皮肉越来越坚韧。修行日深后,就连他的精神也因长久锻炼而变得昂扬向上。 这种一点点成长,全方位变强的感觉,实在是令徐行无比沉醉。 就这样,这位来自遥远蓝星的穿越者,在苦练与修行中,度过了足足十八个寒暑。 如此漫长的岁月,早将他的人生与武道融为一体,不知不觉间,拳术对徐行来说,已是生命中密不可分的重要之物。 清洗完面容后,徐行换上一袭青衫长褂,脚踩黑布鞋,束发却不别簪,气质也为之一变,宛如潇洒不羁的疏狂文士。 不认识他的人很难相信,这个风姿卓然,满身月朗气清之感的俊秀青年,竟然是练拳把式的乡下武人。 这也是掀潮馆的规矩,为师长者,在练武时无所谓衣着,但传道授业解惑时,必须要端容貌、正衣冠,才能为弟子们以身作则。 徐行穿戴时,远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声响,就像是阴云中的隐约雷鸣。 他走出内屋,推门望去,却见衔尾五骑奔驰而来,在武馆前停下,五名皂衣差役翻身下马。 领头那汉子黄脸髭须,身材矮壮,眼神凌厉,眉宇带煞,双手指节粗大,遍布老茧。 徐行一看便知,这是个把拳术练上了身的公门好手。 他没想到,官府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瞧这架势,来者不善啊。 见徐行出来,黄脸汉子眼中精光一闪,皮笑肉不笑地拱手道: “你就是掀潮馆馆主,徐行徐踏法?幸会幸会。” 徐行颔首,刚要开口,黄脸汉子便变了脸色,寒声呵斥道: “你厮瞧着面善,像个白面书生,背地里倒做得好大事,心肠歹毒至极,白瞎了一副好相貌!” 平日里,黄脸汉子凭这套一哄二吓的变脸功夫,在县城办案,着实镇住了不少犯人,可如今对上徐行,却是全然不起作用。 这位年轻馆主只是挑动眉梢,不咸不淡地道: “这位差人,徐某若是犯了大明律法,还请明言。” “若是没有……”徐行抬起头,目光扫过五人面容,平静道:“就不要玩这些小手段了。” 黄脸汉子面上闪过一抹阴沉,目光不善,冷笑道: “小手段?姓徐的,我是给你个机会,自己交代掀潮馆‘通倭’之事。你既然冥顽不灵,就不要怪咱们兄弟不客气了! 你那个徒弟,公然以倭寇身份,聚众对抗官府,冲撞官军,煽动造反,冒犯了知府大人,已被押送杭州大牢。 你不要说,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徐行年纪虽轻,却也颇历世事,更是熟稔这些官差的话术,听到这番添油加醋的描述,他心中自有判断。 再联想到,今天老郭所说,官府已决定用强硬手段,推动“改稻为桑”,他已能推理出事件真相的大致轮廓。 既言“冲撞官军,冒犯知府”,多半是说杭州知府亲率官军,对付那些不愿改种桑苗的稻农。 齐大柱看不过眼,便出手相助,也就坐实了“聚众对抗官府,煽动造反”。 至于“通倭”云云,徐行用屁股想都知道,属于官府自行发挥的内容。 无非就是想借着清剿倭寇的名头,扫了齐大柱这个敢带头的乱民,以儆效尤,为淳安县立个典范。 多少年了,还是这老一套。 也还是那么……令人作呕。 理出大致脉络后,徐行却没有一开始那么愤怒,反倒是颇为平静。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思考解决之法就是了。 他只是忽然有些怀疑,自己这些年来,做事是不是太过隐忍低调,以至于让什么人,都敢骑到掀潮馆头上来作威作福? 若老头子泉下有知,不是给他平白看了笑话? 见徐行沉吟不语,黄脸汉子狞笑一声,以为已镇住了这过分年轻的馆主,自觉这事儿已成了七八分。 惦记着布政使大人承诺的奖赏,他唇边笑意越发明显。 官府行事虽然霸道,但那也是对百姓来说。 官场上,做事最忌讳的就是,处理不好手尾,给对手留下可供发难的把柄。 如今的浙直总督胡宗宪,本就极为反对改稻为桑,曾多次上书,请求朝廷收回成命,如若不然,也请宽限些时日。 可以说,自年初旨意颁布以来,浙地还能过四个月的安稳日子,都是仰赖这位总督大人居中斡旋。 杭州衙门的其他官员们,因严阁老、小阁老的指示,不得不咬着牙,强行推动改稻为桑,自然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给胡部堂提供话柄。 既要借“通倭”之名整治齐大柱这个带头反抗的乱民,杀鸡儆猴,以震慑淳安上下,开个好头,就得把事儿办得干干净净。 所以,尽管都知道齐大柱不是倭寇,但他们也要编出一个足够真实、或者说,足够说服顶头上司的故事。 杭州知府马宁远虽然不谙此道,可他的同僚,浙地布政使郑泌昌,却是一个编故事的高手。 这位布政使宦海沉浮数十年,早已历练得圆滑老辣,他深知,编故事,最重要的就是逻辑通顺。 这个故事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齐大柱一介本地桑农,怎么就突然成了倭寇? 这其中,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缘由。 徐行和掀潮馆,就是郑泌昌找到的缘由。 如果说这外地人是真正的倭寇,掀潮馆是暗藏倭寇的窝点,齐大柱只不过是个被蛊惑的本地桑农,这故事的真实性,立即就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当他知道,徐行在淳安县里,也颇有人望后,收拾掀潮馆的理由,就又多了一个。 ——能教出齐大柱这种反民的师父,自己还能是什么好人吗? 这人就算不是倭寇,也始终是个不安定分子,练武的人,本就血气方刚,他若为了自家徒弟振臂一呼,指不定还真要闹出乱子来。 既然这样,那就搂草打兔子,一并收拾了,也算是防微杜渐。 郑泌昌很轻松的理顺了这个逻辑,并完成了一次近乎完美的自我说服,把栽赃陷害的卑劣行径,美化成了为民除害的大义之举。 虽然他认为,一介经营破落武馆的乡下拳师,根本不值得如何重视,但为保万无一失,郑泌昌还是做了万全准备。 他从主管缉拿、监察的同僚,浙地按察使何茂才手里,要了黄脸汉子这个臬司衙门的高手,来亲自执行。 现在看来,郑大人、何大人,实在是慎重过了头啊。 不过也好,不然怎么轮得到我来干这种肥差? 黄脸汉子心头火热,他知道,按官场规矩,能替上官做些见不得光的脏活,那才算是正经挂上了号。 所以,他已决心要好好表现,使出浑身解数,拿下这个武馆,给两位大人留下一个办事得力的好印象。 打量一番掀潮馆后,黄脸汉子逼视徐行,嗓音猛然提高了不止一个调。 “你这武馆占地如此之广,却只有一个学徒,内里是不是用来暗藏倭寇?!” 劈头盖脸地罗织完罪名后,黄脸汉子也不给徐行任何分辩机会,一挥手,下令道: “拿下此人,搜检武馆!” 此话一出,黄脸汉子身后四人皆面露狞笑,抄起铁链、铁尺、枷锁,朝徐行围了过去。 这些衙役平日里在杭州城里横行霸道惯了,见徐行如此不卑不亢,早已心生不悦,如今终于能够动手,心中只有一股暴虐的发泄欲望。 不过,徐行也根本没想着分辩。 从很小的时候,他便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危险而残酷的陌生世界,有力的拳头比起空洞的言语,要更能解决问题。 显然,比起眼前这五条废柴,他徐某人的拳头,就绝对、绝对——足够有力! 徐行目光平平扫来,黄脸汉子心里一惊,他整个人如遭火烧一般,本能地缩颈藏头,身子猛烈一弹,五指弯曲如钩,刺向徐行面门。 衙门里的差役主缉拿事宜,故而几乎人人都练得有一手极善擒拿的鹰爪功夫。 这黄脸汉子正是杭州衙门中,一等一的高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分筋错骨的大杀招。 其人抓摄之间,如苍鹰扑杀,指力之强,足以给常人开膛破肚,一把扯出心肝来。 下一刻,劲风扑面。 周遭空气骤然如涡流旋动,而在风眼处,一抹黑色如山岳倾覆,迅速在这黄脸汉子眼睛里放大,遮蔽了他的全部视野。 那是一只布靴。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胸膛上,将这精壮汉子踢得飞腾而起,摔落在丈许外的泥地里。 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后,黄脸汉子才感到姗姗来迟的钝痛感,仰面栽倒在泥泞里,眼前一片模糊,鼻子歪在半边,热血咕噜噜地从眼眶、鼻孔里涌出来。 第二章 除得一个算一个,杀得一双作一双 这兔起鹘落间的变化,令其余四个衙役大惊失色。 衙役们根本没想到,这俊秀青年瞧着文质彬彬,行事却如此凌厉果决,一言不合,当即出手,绝不废话。 哪怕面对公门中人,他也敢暴起行凶,照打不误,好像这些代表朝廷权威的衙役们在他眼里,跟路边野狗没有两样。 众人更没想到,遍数杭州衙门,都算一等一好手的黄脸汉子,在徐行手下,竟然走不过一招! 一个在乡间开武馆的泥腿子拳师,手段怎会这么硬? 但在黄脸汉子眼中,徐行的手段不是硬,而是高。 高到没有边! 如此拳术,甚至已比得上杭州那几个享誉浙地武行的大拳师! 这种真正在武道上有所成就,精通打法的高手,无不是身经百战的人物,绝没有籍籍无名之辈。 可黄脸汉子事前,却从未听说过掀潮馆的名头,更没有听说过徐行这个人。 如此强人,不去杭州凭真本事扬名立万,谋一世荣华富贵,反倒隐姓埋名,潜身乡野,经营武馆,定然别有缘由,所图甚大。 这人不会……真是倭寇细作吧?! 黄脸汉子忽然想到了,先前捉拿齐大柱的场景。 那个人高马大的雄壮汉子虽然据理力争,到底还是没敢动手,仍由官差将自己拷走。 说来好笑,黄脸汉子正是从这个老实人身上,认准了能教出如此弟子的掀潮馆,绝不可能跟倭寇有染,才会如此嚣张。 可当他意识到,徐行有可能是真倭寇后,那股跋扈气焰当即荡然无存,全都化作了难以抑制的惶恐与惊惧。 黄脸汉子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刚抬起头,就见那位武馆馆主不知何时,蹲在身前,掸了掸鞋面上的灰尘。 而其余那四位衙役,都已栽倒在地,生死不知。 看着这满脸惶恐的黄脸汉子,徐行摇摇头。 他语气平淡,眸光却冷得慑人。 “动辄便要借倭寇名义,致人于死地,呵。 若不是你们,朱天都岂能集结那么多人手,在海上弄出那么大声势?” 黄脸汉子这语气就知道,此人就算不是倭寇,也是个蔑视王法,视官府如无物的强人,根本不敢回话。 “把这事重说一遍。” 再简洁不过的言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黄脸汉子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废话半句,当即便要了账。 如此重压下,他哪敢有半分隐瞒,当即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情况统统交代出来。 事实也与徐行所料,大差不差。 这些天来,上面几次三番催促“改稻为桑”的进度,杭州知府马宁远的耐心也因此到了极限。 他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从台州大营调了一批官军来,要强行踩踏稻田,硬逼稻农改种桑苗。 哪怕是以徐行的“阅历”,也不禁为之震了一震。 台州大营乃是抵御倭寇的桥头堡,这杭州知府竟然调动他们来踏稻农的田? 要知道,纵然时至今日,宝龙王爷和他手下的三十六船主,仍是对岸上虎视眈眈,不时犯边。 台州大营本就承担着极重的海防任务,这般抽调军士,是真不怕海寇趁虚而入? 徐行不禁冷笑一声。 “用官军来对付百姓,嘿,好个杭州知府。以戚元敬的脾性,能容许你们这般作为?” 元敬乃是台州总兵戚继光的字。 徐行虽未见过他,却从自家叔父口中了解过,这是个性情端肃,治军严明之人。 如此人物,岂会因此调兵? 黄脸汉子虽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徐行的表情,也觉感到有股慑人凶意,轰然笼罩下来,冷汗顿时打湿了后背。 “马宁远是走省上关系,直接从部院拿的调令,没有经过戚总兵的手。” 看徐行不说话,黄脸汉子也不敢耽搁,继续讲了下去。 齐大柱虽是桑农,却素来古道热肠,如何见得惯这种事,当即大怒,领着一批青壮,拦在了官军面前。 好在,台州总兵戚元敬及时拍马赶到,带走了那批骑卒,才避免了一场激烈冲突。 饶是如此,领头的齐大柱也被扣了一顶“通倭”的帽子,押往杭州大牢。 如今东南海寇肆掠,通倭乃是重罪中的重罪,一旦坐实,哪怕就地正法,也是寻常事。 徐行一听齐大柱甚至不曾反抗,只是束手就擒,任由衙役把自己押往杭州大牢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个老实徒弟,一定是看戚元敬带走了官军,感觉事情有所转圜,便不想惹出更大麻烦,把掀潮馆也牵涉进来。 他忍不住摇摇头。 这个徒弟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了点,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心存幻想。 还是要放出去,多见见世面啊。 到最后,黄脸汉子怕到极点,把郑泌昌、何茂才对掀潮馆的谋划,都一股脑地和盘托出,还透露出,齐大柱如今正关押在臬司衙门的大牢里。 徐行眸光深远,已将这两人姓名记在心中。 他也不得不感慨,这郑泌昌对付一个小小桑农,都不惜大费周章,力求滴水不漏,还真是个厉害人物,不愧为正三品的大员。 不过,听完事情始末后,徐行还是稍微放下心来。 郑泌昌等人之所以要动用这么多手段,正是怕被胡宗宪、戚元敬等人抓到把柄,这就说明,浙地官府内部,也并非是铁板一块,不可动摇。 不过这些事,还是等救出大柱后,再做计较吧。 徐行直起身子,俯视那黄脸汉子,目露怀念,追忆道: “像你这种披了身狗皮,便不把人当人的东西,我当年在北边练拳那会儿,就见过不少,也杀过不少。” 徐行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杀官种大逆不道之事,对他来说,就是一件茶余饭后的消遣,不带任何其他含义。 “回来后,我师父知道了,只问了我一个问题:杀得完吗?” 黄脸汉子听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不说话,只是拼命摇头。 徐行想起师父的模样,不禁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可这笑容在黄脸汉子眼中,比任何愤怒的神情,都要可怕十倍、百倍,甚至千倍! “人生天地间,无终始者,非君子也。所以,哪怕到了今天,我也还是那个答案。” 徐行轻声道: “杀得一个,算一个,除得一双,作一双。” 因死过一次的缘故,徐行这位穿越者或许是这个世界里,最能体会到生命之宝贵价值的人。 但奈何,世上总有些人,非但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还肆意残害他人生命。 对这种人,徐行只有一个字。 ——杀! 念头动则拳至,黄脸汉子双目圆睁,一声惨嚎还未及发出,便在喉咙间破碎成短促的呜咽,仰面倒下,就此毙命。 打死这批为虎作伥的衙役后,徐行便把他们的尸体拎到武馆前,那片杂草丛生的平地上,草草掩埋。 处理完这些事,他再回到内屋,从中取出一件长条布包,背在身后,出门而去。 走出两步后,徐行心中生出些恍惚。 这一去,只怕再也没有安稳日子,又将如年少时,徒步北上练拳那般,过上浪迹天涯、居无定所的日子。 可虽有明悟,他心中,却没有半分落寞茫然,反倒是有种跃跃欲试的躁动不安。 徐行不禁自嘲一笑。 果然,渴望冒险与挑战,才是我徐踏法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杭州官署内,浙地布政使郑泌昌、按察使何茂才正围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封信笺。 两人望着这封信,皆是面色沉重,相视无言。 这封信来自京城,要郑、何二人,趁着端午汛期的机会,决掉新安江的闸口,水淹九县农田。 事成之后,再让养桑大户们趁机收购受灾田地,立即种上桑苗,以期尽快完成改稻为桑之事。 信中内容不多,却是字字力逾千钧,令两位地方大员心头凛然,久久不能言语。 虽然早知小阁老做事,向来凌厉果决,可郑、何二人还是想不到,他竟然想得出毁堤淹田的主意。 那可是九个县啊! 何茂才扭头望向郑泌昌,他是几十年的老刑名了,一惯是语中带煞,威严极重,往往一声咳嗽,就能令人噤若寒蝉,此时嗓音却也飘忽起来,显得有些心虚。 “老、老郑……真要干?” 郑泌昌盯着那封信,目光深沉,他并不直接回答何茂才的问题,而是一字一句地道: “这是小阁老亲笔写的信,以他的性子,你我还能如何?” 谈及那位在朝堂之上,翻掌风云覆手雨的小阁老,哪怕何茂才已是手握一省官员生杀大权的正三品按察使,也不由得色变。 他沉默良久,骨子里的狠劲涌上来,猛地一锤桌子,恨恨道: “娘的,那就干!” 郑泌昌长叹一声,敛容正色道: “好在,小阁老也安排了人手,咱们做好该做的,就万事大吉。” 何茂才皱起眉头,忍不住道: “把这种事交给一个江湖上的杀手组织,是不是……” 黑石在江湖上的名头虽然大,屡次暗杀官员,但在何茂才看来,也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江湖武人而已。 跟东南海寇这群正经八百揭竿而起,举兵造反的暴力组织比起来,那还是差得太远了。 光看他们的首脑,连《武知录》都没上,可见成色如何。 郑泌昌瞥了他一眼,怒其不争地道: “我刚才说什么你都忘了?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小阁老既然选中这个‘黑石’来办事儿,必然有他的道理。 毁堤淹田是不是容易事,拿几个高手来做,总比兴师动众要隐蔽得多。” 见何茂才还是面带迟疑,郑泌昌又朝他招招手,何茂才心领神会,附耳过来,便听郑泌昌轻声道: “我听说,‘黑石’还有宫里的背景。” 郑泌昌顿了顿,单手指天,何茂才面容一凛,胸中那股担忧也立时散去。 他们都清楚,改稻为桑本质上,就是阁老、小阁老为了给圣上找钱,才想出来的法子,既然有宫里的支持,还怕什么? 九个县而已,皇上心中,装的可是九州万方! 既然这样,那黑石没上《武知录》的原因,便呼之欲出了。 想到这里,何茂才心头一惊,不敢再多问半句,只是忍不住暗自叹息。 明明已经有了东厂、锦衣卫,还在江湖上养个黑石。 圣上如此行径,真是…… 聊完了正事儿,郑泌昌又想起一事,随口问道: “马宁远送来那个乱民头子,处理好了没有?” 何茂才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郑泌昌指的是谁,他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 “赵四他们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等把那乡下拳师押进牢里,逼着他们签字画押就是了。” 郑泌昌想了想,又摇头道: “还是不保险,胡部堂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手下那个徐渭徐文长,也是个心细如发的角色。 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不能出任何差错,能让他们拿到把柄。” 何茂才也皱起眉头,他沉吟片刻,心头忽生一计,道: “你还记不记得,前几个月,咱们抓那批倭寇? 不然,咱们弄几个倭寇,藏到那间破落武馆里去,再安排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个当场捉拿,让乡间百姓都看看。 这样既能震慑乱民,又能以他们为人证,证明这两人确实是倭寇细作。 到时候,咱们人证物证俱在,又做成了铁案,只怕胡部堂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郑泌昌眯起眼,慢慢地嗯了一声,又问道: “你有法子,能让那些倭寇能乖乖听话?” 何茂才傲然一笑: “十几年的老刑名了,这些事,不在话下。” 郑泌昌颔首,不再多问。 虽然在三言两语间,就已决定了两条性命的生死存亡,但其实何茂才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毕竟只是收拾一个本地桑农、一个乡下拳师而已。 若不是赶在这节骨眼儿上,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何至于让他这个正三品大员过问半句? 简单给这件事画上句号后,何茂才又转回到正事上,对郑泌昌提点道: “我的事儿好办,倒是你这边,还得跟沈一石、马宁远再沟通沟通。” 沈一石乃是专为江南织造局提供丝绸的江南第一豪商,富甲一方,家财万贯。 郑泌昌等人,都指着他在毁堤淹田后,尽快收购受灾田地,安排种植桑苗,自然要提前沟通一番。 杭州知府马宁远虽也是郑、何的同道中人,却与浙直总督胡宗宪情谊深厚,想要瞒住胡宗宪毁堤淹田,他们也要先跟马宁远打好招呼。 若事不可为,也只能把这位杭州知府监视起来。 “那就干吧。” 郑泌昌理了理袖袍,站起身来。 “我遣人去请马宁远,约他晚上在沈一石那里见面。你去先牢里,把倭寇的事儿办了,再来找我们。 事不宜迟,今晚就商量出个章程来。” 何茂才和他对视一眼,重重点头,雷厉风行地出门,直往杭州大牢而去。 这时,夜幕渐渐降临,一个后负长条包裹的身影,自官道旁的树林中走出来。 徐行目光炯然,眺望城墙,眸中跃动着莫名色彩。 因海乱之故,杭州城夜间守卫极为森严,几个提着灯笼的士兵,踩着昏黄火光,在城墙下来回巡曳,眼神不停扫视,显得极为警惕。 他们身后,便是高有两三丈的城墙。墙面上有箭楼,上面都是硬家伙,前几个月有一伙难民想要翻进城,当场便被射成了筛子。 但,这些阻碍还拦不到徐行。 看准那些守城军士的身影,徐行脊背一弓,如一头软乎乎的大猫,踩着松软的步伐,整个人浸润在夜色中,悄然渗透过去。 绕开守军视线后,徐行来到城墙根,左手提着长条包裹,右手捏成爪,脚掌在墙上轻踩,腿部发劲,一下窜起丈许高。 此刻,他再用那包裹尾端在城墙上轻轻一点,借力越过墙头,再用背部紧贴墙体,肌肉蠕动,近乎无声无息地落地。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直到落地,也只用了三四息功夫。 徐行先前从黄脸汉子口中,已得知齐大柱关押的具体位置,是以落地之后,他便疾往此地奔去。 第三章 监牢夜沸,惨绝人寰 以徐行的拳术修为,想要瞒过守军潜入杭州城里,自然是轻而易举。 可在臬司衙门的大牢前,哪怕拳术高深如他,也不能不被人发觉。 这大牢建在城西,牢前是一块宽阔无边的旷地。 方圆数十丈,上下左右、东西南北,皆是青石板地,没有一丝遮蔽,为高耸狱墙所罩。 连清朗月色,亦被阴沉墙影遮断,照不到此地。 发现徐行的,是狱墙上的士卒。 负责把守此地的士卒,也是身经百战、千里挑一的好手,且反应快绝、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否则也不能被遣来,把守这关押着无数重犯、凶犯的监牢。 可哪怕是他们,也无法从如此迅疾的一闪中,判断出来者究竟是什么东西。 当守兵定睛望去,黑影已消失在深沉墙影中。 如此快的速度,绝对不可能是人,所以众人小声议论起来: 有一人奇道: “奇怪,我刚才好像看见个人影?” 一人接口道: “哪儿有什么人影,月影罢了,这些天劫牢的人不少,咱们不免疑心生暗鬼。” 又有人不屑嗤笑道: “人哪儿有那么快的身法?来劫狱的那群江湖武人,哪个不是自诩高手,还不是一一死在我们的陷阱、弓箭下。 昨夜来的那几个,都给噗嗤噗嗤射出了十七八个透明窟窿,一身是血……前天那伙人,浑身淋满沸油,给火烧死了,尸体都焦烂不堪。 哈哈哈,他们还敢来?!” 另一人纳闷地自语道: “这些人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天天来劫牢,还真就不怕死?” “还不是为了救那些带头作乱的反民头子? 我就纳闷了,改稻为桑这么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们偏偏不干,就要跟朝廷作对。要我说,都是倭寇细作在里面煽动闹事!” 能够负责把守臬司监牢的士卒,都是衙门里的高手,家产颇丰,田地众多,又不以种地为生,看问题与寻常农户自然不同。 对他们来说,“改稻为桑”是天大的好事,以这些人家里的田地数量,一旦改种桑苗,收成好的话,不知道要比以往多赚多少。 奈何总有些鼠目寸光的刁民要跳出来和朝廷作对,害得这利国利民之事始终推行不下去! 不种稻苗就要饿死人? 不知道拿钱去买粮? 这些戍卒们实在是搞不懂。 众人忍不住小声低笑起来,只把这话当笑料听。 通宵把守监牢,毕竟不是件容易差事,故而他们也时常需要找些乐子,让自己的精神振奋起来。 低笑声中,却见一人屈膝振臂,如一头隐匿暗处的猎豹,骤然杀出,咔嚓声接连响起。 瞬息间,四名戍卒便被抓裂了喉咙,徐行手臂一抖,振出一股弹抖劲,将这些人的身子稳住,缓缓放平。 他本已翻过了狱墙,只是听见这四人的交谈声,怒意上涌,心头像是有把火在燃烧,才转身回来,先将这群畜生了账。 也正是从这些士卒的口中,徐行才了解到,整个杭州境内,如齐大柱这般,反抗改稻为桑的拳师,还不在少数。 为了救这些身陷牢狱之人,也有不少人命丧此处。 瞧着那片空旷平地,徐行仿佛能看到曾经泼洒于此的热血,对制定这所谓国策的狗官们,恨意更是高涨。 杀了这四人后,徐行余怒未消,挟着一股沛然杀气,翻身跃下狱墙。 此处把守森严,四面八方都有援兵,要想救人,就得更快、更果断! 监牢深处,有座幽暗囚室,两盏昏黄烛火静谧燃烧,李定远躺在阴湿木板上,听着铁栅外面,狱卒折磨囚犯的声音。 一间牢房里,一个囚犯的十指都被斩去,血流得满地都是,他极饥渴,竟是俯下身子,用舌头来舔舐断指中流出的血,发出“滋滋”的吮吸声。 另一处牢房,一人被拷在刑具上,行刑者正将他的脚指甲,一片片地拔出来,犯人知道哀叫是无用的,换着一种放弃垂死挣扎的呻吟。 每听一声,李定远就颤一下,他听着听着,便不敢再听下去,捂住耳朵,把头塞进墙角下,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在李定远对面,端坐着一名雄壮大汉,这汉子雄躯凛凛,虬发乱散,猿臂蜂腰,好似一尊铁塔成精。 他虽身披沉重枷锁,仍是将脊背挺得笔直,昂首望向栅栏外,直视那一幕幕惨无人道的景象。 其人非但没有丝毫畏缩,眸中还满是如火怒意。 李定远蹲了一会儿,抬起头,仰望那大汉的背影。 却见他仍是坐得那样正、背仍是挺得那样直,仿佛硬气得要用脊梁撑起天地。 李定远忍不住出言问道: “齐兄,你不怕吗?” 齐大柱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怕有什么用?” 他猛地捏紧双拳,一字一句地道: “我只后悔,没有真刀真枪地跟他们干上一场!” 齐大柱的言语中满是懊悔,在戚将军到来后,他本以为事情有转圜之机,又不愿牵连自家师门,便任由衙役将自己押往大牢。 可他进来不过一日,就已目睹、耳闻了众多惨绝人寰的呻吟、令人发指的酷刑、令人齿冷的场面。 齐大柱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妥协与退让,是何等可笑——只怕现在,他们已经去锁拿馆主了吧! 李定远充满敬畏地看了眼齐大柱,由衷道: “齐兄,好气魄。” 齐大柱只是摇头,叹了一声: “我家馆主时常教导我,练拳的人,以天地为道场,当眼不见名位财帛之诱,耳不闻威权情面相逼,自求道于天地间。 我却被这些狗东西身上官皮吓住了,当真惭愧。 我不怕死,只怕到了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我掀潮馆历代祖师!” 李定远没想到,齐大柱这连死都不怕的硬汉子,竟然会因给武馆丢脸而悔恨。 见他这般作态,就连李定远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如此人物,到底是怎样调教出来? 这掀潮馆,又是什么地方了,为何我从未听闻过? 他想到这里时,就听见一连串铁链声从监牢深处传来,慢慢逼近,李定远面色骤然发白,浑身都颤抖起来。 这声音出现,通常只有两种情形,一是有铁链重锁压着的要犯,在牢廊里走动,另一种是牢役要拿铁链锁人出来。 而被这样锁出去的犯人,多半从此不再见面,一去不复返了。 铁链声又响起,沉重地拖曳在地上,宛如一条钢铁大蛇,匍匐于地面,几欲择人而噬。 脚步声在自己牢房近处骤然止步。 李定远甚至可以想象到,飞扬跋扈的牢头后面,跟着两三名趾高气扬的狱卒,活像判官带着牛头马面,出现在自己面前。 ——难道,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想到这里,李定远甚至连颤抖的力气都已失去,整个人瘫软在阴湿木板上,万念俱灰。 “淳安齐大柱,出来!” 听见不是自己,李定远先是一喜,复又一惊,不敢置信地盯着齐大柱。 ——怎会这样快?! 两人虽然相识不过一天,李定远却颇为佩服自家这位性情刚直的狱友,如今见他将要离去,只觉心里空了一大块,难以填补得上。 这种遗憾、惋惜之感,甚至将他心中那种命在旦夕的忧患惶恐,都给压了下去。 随着呼喝的声音,便是打开牢门的沉重巨响。 一般听到这动静,牢房里的犯人们,就算是再怎么疼痛难耐,都会爬起来,到铁栅处招呼一声,算是给今生这段缘分,做个最后交代。 只有那些明知必死的,才会只朝对方望去一眼,互相点头,这是盘算着两人很快就会在黄泉路上碰头,不必多言。 今时今日,被押在牢中的,多是聚众反抗官府改稻为桑之策的领头人,敢出这个头的,都是有血性的汉子。 他们听到齐大柱的名字,纷纷翻起身来,透过铁栅栏视着牢头,眼中滚着再明显不过的怒意。 ——为什么要拉走他! ——我们都是迫不得已的! ——为什么要关押我们! 不知何时,监牢里响起了敲击声,借着牢头拉开铁门的余韵,敲击声一下一下的,哄哄地响着。 这响声惊动了狱卒,他们手持木棍,纠众而入,给正在敲击铁门的囚犯们一人赏了一棍子。 在沉闷的拍打皮肉声中,狱卒们高声呵斥: “想干什么?!” “再敲,再敲就剁了你的手!” 监牢静了下来,悲愤之情却在其中无声翻涌,众人心中的希望就像太阳一般沉了下去,夜晚的囚牢更难度过。 牢头没有管外面的骚乱,只是看着齐大柱,嘿嘿冷笑道: “刚进来,就有这么多人给你哭丧,你这辈子也是值了!” 齐大柱哈哈大笑,震动紧缚身躯的铁链,发出铿锵金铁声,猛地站起身来。 那牢头只觉面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要晃开膀子吃人的熊瞎子,登时吓得面色发白,倒退两三步,后背撞击在铁栅上。 齐大柱不去看他,只是扭转头颅,扫过目所能及的囚房,朝那些犯人一个个望过去,高声道: “齐某今生有缘,得诸位兄弟相送一场,实是感激不尽,多谢了!” 他嗓音如雷,就像当空炸开个霹雳,将一切杂音都彻底盖过。 虽然只在这里关了不到一天,齐大柱却也了解到,这些所谓的“犯人们”几乎都是因不愿改稻为桑,才被官府罗织罪名抓来的血性汉子。 故而他言语间,全无落寞,只有一股喷薄欲出的慷慨壮烈之气。 牢头身后那四名狱卒见齐大柱如此嚣张,当即擎出手里的木棍,朝他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这些棍子都是江浙本地的红木,坚硬沉重,往往一棍过去,便要在犯人身上留下一道淤青,十天半个月都不能消去。 可齐大柱连挨数棍,却是不动不摇,牢头见他这般抗打,也不再叫人白费气力,只是阴恻恻地道: “齐大柱,你以为你是好汉?告诉你,是好汉的,就不要犯事,不要来坐牢! 落到老子手里,教你不仅当不了好汉子,连男人也做不成!” 李定远扭动身躯,怒道: “枉你身为官差,竟如此狠毒!” 牢头一笑,不以为意,只当是对自己的赞美。 他若是不狠毒,又怎会被调到这臬司衙门的监牢里,看管这群穷凶极恶的乱民反贼?! 李定远嗓音更大,激愤道: “我们是冤枉的,就算判罪,也得押送衙门,依大明律法行事,你们这般算是什么?!” 牢头咦了声,呵呵一笑,“哟,想不到,牢里还有你这种能说会道的秀才,嘿!” 他用手里木棍狠拍了下铁栅栏,慢悠悠地道:“国法?在这里,我的话,就是法。” 李定远怒气更甚,还要说些什么,却见齐大柱摇了摇头,朝牢头大踏步走去。 牢头见这莽汉又动了身子,本能地朝门外退了退,齐大柱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命令道: “要带我走?那就走吧!” 这一刻,他不像是被狱卒们押送的犯人,倒像是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牢头从这目光中察觉到一种绝大的侮辱,他面色涨得通红,大手一挥,厉声道: “走!” 齐大柱昂起头,大马金刀地走了出去。 李定远瞧着他的背影,目光凄然,只觉脚下地板透凉,寒意直涌上来,才知道夜已深。 ——不知道天几时明。 就在此时,只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嗓音从监牢门口传来,声音虽低,却有股无比深沉的力量。 “有你们这种人在,是好汉的,就该犯事!” 哪怕面临何种酷刑,都能面不改色的齐大柱,此刻竟然神容震动,失声道: “馆主?!” 虽然已经很高估自家馆主的胆气,可齐大柱还是没想到,他竟然敢孤身闯入臬司监牢来劫狱。 若说齐大柱是震惊、惊喜。 那这牢头就是惊骇、惊惧。 ——这是什么人,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最重要的,他是怎么进来的。 牢头猛然转头,瞳孔巨震,他虽然想不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却已知来人乃拳术极高的大拳师,正要开口呼救。 可徐行实在是恨透了这些手段残忍的畜生,身形如疾电掠空,带起风声呼啸,令牢中蜡烛尽数熄灭。 这身影掠过之处,狱卒如接连倒下,连半句嘶吼都发不出来。 黑暗中,只听“砰”的一声,似有什么重物,撞在铁门上。 这一次撞击何等沉重,令整座铁门都震荡不已,“卜”的一声,其中一只铜锁被震断,“哐当”一下,砸在地上。 却是那牢头横飞出去的尸体。 徐行拉开门,双手用劲,他的五根指头,似乎比刀剑重斧都要锋利得多,只一抓,便把缠绕齐大柱周身的铁链撕开。 李定远看见这一幕,瞠目结舌,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他妈还是人吗? 徐行没有耽搁时间,对齐大柱短促道: “把你信得过的人,都放出来,动作快。” 虽只过了一天时日,但遭逢大变的齐大柱显然比起以往,已成熟坚韧得多,做起这些“大逆不道”之事,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当即颔首,一步跨到那牢头的尸体旁,摸出一串钥匙,要把那些被栽赃陷害的汉子们解救出来。 徐行则一路往前,就在刚进来时,他已通过超凡耳力,捕捉到一些来自地下的交谈声。 这交谈中透露的消息,令徐行不能不在意,也不能不去一探究竟。 此时,监牢地下,浙地按察使何茂才抬起头,拧眉道: “上面怎地这般嘈杂?” 第四章 新阴流,井上十四郎 这是臬司大牢里,专用来关押重犯要犯的地牢,墙壁地面皆是石块铺成,坚硬无比。 何茂才这时正坐在最里面,靠北边石墙的椅子上。 他身旁站满了官兵,手持各式兵械,锋刃对着最里面那间牢房的栅栏,其中赫然坐了个倭奴人! 那人手脚都带着粗镣铐,身上却穿着干净的丝绸和服,头脸刮得干干净净,顶上留着倭奴人特有的发型,动作慢条斯理,不像是个囚犯,倒像是个倭奴国的王公贵族。 尽管那倭奴人孤身在此,且被镣铐紧缚着,可这些手持利器的士卒们,仍然保持着严阵以待的姿态,目光端肃,不敢有丝毫放松。 仿佛那牢里蹲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坐洞凶虎。 事实上,这名为井上十四郎的倭奴人,在这些军士眼中,远比什么老虎要凶残、恐怖得多。 光是为了抓捕他一人,杭州衙门里派出的五名好手,当场便战死两人,配合行动的五十多名衙役,也只回来了不到半数,且人人带伤。 侥幸存活下来的衙役们每每提起这人,都是面露惊恐,仿若鬼神。 若非衙门擒住了井上十四郎手下的十几个倭寇,以这些人的性命相要挟,凭这人的拳术,只怕孤身一人,便可杀出重围,逃之夭夭。 两方僵持已久,直到何茂才一开口,那些士卒们才松了口气,不需要任何吩咐,便有五人离开队列,朝地牢上方而去。 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后,何茂才起身,看着那倭奴人,温和道: “我们说话,向来是作数的,两个月了,我们没杀你,也没杀你的兄弟,每天都是要什么给什么,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那是你们不敢动手。”那倭奴人竟然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不要忘了,你前任就是在牢里杀了我们的人,全家都被鬼天皇杀了。” 鬼天皇,指的便是那位纵横四海,威临倭奴国的宝龙王爷朱天都。 何茂才被顶得眉头一皱,语气也硬了。 “你们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杀胡宗宪的全家,不去杀戚继光的全家?” 听到这两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倭奴人恨意大生,目露凶光,起身一掌。 带着镣铐的手掌将穿透身前矮几,打在草席上,草席当即裂成几块,草屑纷飞。 几个士兵立即握紧了枪,拦在何茂才身前。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角色,看得出来井上十四郎这一手的厉害之处。 这何茂才虽是将这倭奴人关在地牢里,可为了心中谋算,给他使的器具都是上好货色。 这矮几就是其中一样,乃纯实木打造而成,坚实沉重,却经不得轻轻一掌。 这种力量,何其可怖? 何茂才倒是不慌不忙,叫开了身前那几个士卒,他对这倭寇的实力毫不意外,因为这人的来历非比寻常。 井上十四郎乃是倭奴剑圣,上泉信纲之徒,一身新阴流剑术颇得真传,是倭奴国年轻一辈中,最为杰出的剑士之一。 而他的嫡亲兄长,井上十三郎更为了不得,乃是朱天都手下爱将,位列三十六船主之一,麾下倭寇众多,势力雄厚,俨然为倭奴国中一方雄主。 正因考虑到井上十四郎的背景与实力,又想到这人是倭奴人中,少有的重情重义之人,何茂才方留了他一命,期望日后能派上用场。 叫开那几个士兵后,何茂才不疾不徐道: “井上十四郎先生,话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不是讲义气吗。 只需要去那掀潮馆里藏一藏,再配合我演一出戏,就可以救你们十几个兄弟,还可以得到那么多丝绸,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井上十四郎沉默了会儿,闭上眼,显然在想着这件事。 因前任惨死之故,何茂才深知海寇的手段,也知道官府虽然看着气势汹汹,却根本收拾不了朱天都。 他本就已是三品大员,上面就是为此要赏他,也给不了什么东西,为此惹来杀身之祸,实是不智。 所以,时至今日,除却一些心腹自外,何茂才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抓到的这名倭寇,乃是倭奴国的天才剑士、井上十三郎的亲弟弟。 何茂才这些年来在浙地,虽未深入地方,却也隐隐感受到,“改稻为桑”之事可能引发的灾难。 在这种时候,他也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哪怕这不是一条后路,也能为自己平白免去一些麻烦。 井上十四郎忽然睁开眼,感慨道: “你们这些中原的官儿,还真是够狠的。” 何茂才面色一僵,却见井上十四郎目光中似有刀光闪烁,冷厉又阴森。 他抿起嘴,露出森然狞笑。 “不过,我喜欢。” 那种阴狠毒辣的凶意,令铁栅栏外的士卒们都为之一凛,脊背生寒。 井上十四郎神容忽敛,猛地站起身,盯着走廊最深处,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不想死,就把钥匙给我!” 何茂才先是一愣,强笑道: “井上先生,这恐怕……” 话音未落,便听一声凄厉惨嚎声乍起乍灭,一道圆乎乎的黑影从走廊尽头横飞而来,却是一颗人头。 这人头死前还来不及瞑目,脸上犹然带着惊恐至极,目眦欲裂,张口欲呼的表情。 看见这颗人头时,何茂才和这些官兵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不像是被人打死的,倒像是被某种超越人智理解的事物、或者说生物,给活活吓死的。 “扑”的一声,那颗人头落在走廊上,且一路朝何茂才等人滚了过去。 众人顺着那颗人头滚来的轨迹,朝前方望去,仿佛那不是走廊,而是一条通往地狱十八层的恐怖通道。 他们的目光,遇上了一对黑布鞋。 鞋上是低垂的袍裾,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褂,光论质感,甚至还不如倭奴人身上披着的囚衣。 可这个脚踩黑布鞋、身披青布衫的俊秀青年,却比坐在监牢中的井上十四郎,要气派、威严得多。 如果说井上十四郎是王公贵族,那他就是百战生还,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大将,一挥手,就有无数人头落地。 那种金戈铁马的杀伐气,仿佛凝如实质,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看见到,甚至是触摸到。 徐行缓缓踱步而来,他看了眼何茂才身上的三品官服,直呼其名地喝道: “你就是何茂才?” 何茂才是十几年的老刑名了,手里办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提审过的犯人亦是多如牛毛,本不该对这种提问方式感到陌生。 可这却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像是个跪在公堂上,伏身俯首的犯人,而对方才是那个端坐大位,手掌大权,生杀予夺的官老爷。 瞧着那倭奴人在牢中养尊处优的模样,再联想起刚才所见,那些被冤枉之人的凄惨景象,徐行只觉得无比荒谬。 荒谬中又激荡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 直面徐行那杀意沸腾、沉冷如冰的目光,何茂才头皮一炸,精神前所未有地紧绷起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当下最为正确的判断,一把扯下腰畔挂着的钥匙,抛给井上十四郎。 于此同时,两名冲得最快的士卒,已分别持着长刀和长枪,一左一右地向徐行杀来。 视线越过那两人,徐行还能看见更多人影。 他看得出来,这十几号人个个都是久经战事,厮杀极其丰富的军中好手。 他们的个体实力虽算不得如何,结成战阵后,对寻常拳师依然有压倒性的优势。 可寻常二字,向来与他徐某人无缘! 长枪长于腰刀,更快地进入了徐行的攻击范围。 徐行左晃走弧,右手闪电般地一扣,便精准地擒住了枪头,手腕再一抖。 那人只觉手中枪杆就像通了电,震得掌心酥麻,不得不松手。 紧接着,那截原本被那人握着的枪尾如毒蛇抬首,猛地击在他的下巴上。 在清脆的骨裂声中,这军士重重倒了下去。 徐行右手倒持长枪,以枪为棍,枪尾磕在另一人的砍刀上,劲力透棍勃发。 刀刃被击得支离破碎,碎片四处飞溅,将周遭火把一下灭去半数,廊道霎时明灭不定。 那人手中长刀被震碎,急忙后退一步,徐行一推枪杆,以枪尾点碎了他的肩胛骨。 趁这空隙,徐行也懒得换把,干脆右手一捏,扯下枪头,把这杆断枪当做棍子来使。 两人倒下后,又有三名军士并肩而上,地牢的廊道不算宽敞,最多也就容得下三人并排。 徐行脚步一迈,踏过两人倒下的身体,双手把住这根长棍,扎硬马,手腕连动,腰身发力,棍头抖出浑圆,身前如置团牌。 三柄长枪先后进入徐行的棍围内,可他只是轻轻一磕一碰,便将这些人手中的兵器震落,跟着便点碎他们的骨头,令其失去战斗力。 在几乎连成一线的磕碰声中,三人接连倒下,此际,却闻风声呼啸,一根铁栏杆激射而出,宛若劲矢,刺向徐行。 徐行手腕一拧,木棍棍身弹抖,将栏杆扫飞。栏杆去势不减,深深没入石墙中,尾部兀自震颤,嗡嗡作响。 何茂才身边,一名士卒只觉耳畔风声爆破,腰侧随之一轻。 他低头一看,却见自家的腰刀不知何时,已被脱困而出的井上十四郎拔出,握在手中。 这倭奴刀客高高跃起,踩着砖墙,身形转折如线,从半空中扑杀而去。 徐行只见一抹灿然冷华亮起,斩灭满廊火把,黑暗中,刀光蜿蜒,寂然无声地朝他斩来。 新阴流剑术——腹鱼切! 修炼这一式秘剑,刀客要在安静宁和的湖泊中挥刀,感悟止水真意,练到刀尖破腹之时,鱼儿感觉不到杀机,死得无声无息,才算大成。 井上十四郎曾以这一刀,击杀了三个杭州衙门中的好手,皆是一刀毙命,伤口不大却极深,血水泼洒,如红扇开展,浓烈艳丽。 井上十四郎已从徐行刚才的表现中,看出这个是极为难缠的高手,论拳术修为,只怕胜过自己不止一筹。 他更看出,徐行背后那长条形包裹里,正藏着一件极其沉重的兵器,最为克制自己的刀术。 可井上十四郎毕竟是身经百战、斗志顽强的实战派高手,纵然知晓技不如人,也绝不放弃夺取胜利的希望。 而徐行不用背上那件兵器,反倒是抢夺士卒长枪来做武器的傲慢行为,就给了井上十四郎一次极为宝贵的出手机会。 虽是手持一把寻常腰刀,但凭井上十四郎的剑术修为,也绝对可以轻易斩断木棍,进而直取中宫。 而且,井上十四郎虽是上泉信纲之徒,却并不拘泥于新阴流的剑术。 他曾经与甲贺忍者团的诸位忍者大师,深入交流过刺杀之法,也从这些终日隐于暗影的杀手口中,学得了一些诀窍。 人在由明处走到暗处时,眼睛都会不受控制地恍惚一阵,才能逐渐适应过来。这是拳术再高,都难以避免的生理现象。 甲贺忍者团的忍者大师们,便经常利用这点,刺杀比自己拳术修为更高的高手,出则必中,无往不利。 井上十四郎先闭上眼,再出刀,斩灭地牢里的光源,正是要用人为制造出明转暗的时机,借此进攻。 局势也的确如他所料,徐行虽凭借本能架起木棍,可那根木棍在刀锋之前,一触即溃,根本起不到任何抵御、或是拖延时间的作用。 可就在刀光将触体瞬间,井上十四郎只觉手腕一沉,刀锋上像是猛然压了千钧重物,难以抑制地下坠,紧接着,整把腰刀都破碎开来。 这些碎片并未飞溅出去,而是被一只白皙的手掌,给牢牢抓在手中,这手掌的五指指缝间,除去铁屑碎片外,还洒出些齑粉般的木屑。 光线骤然变化,竟然丝毫没有影响到徐行的判断。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竟是以强绝指力,把井上十四郎的腰刀和自家手里的木棍,抓在一起,同时捏碎。 井上十四郎何曾见过这么凶猛的爪劲,心头大骇,拿出了压箱底的身法,抽身急退。 他反手重重拍在地面,身拧骨缩,脊背屈拗,如龙似蛇,一下子跳出两三丈远,像蛟龙入海遨游,给人一种难以追击、虚实不定的感觉。 “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行松开手,看着井上十四郎的身法,似乎有些印象,喃喃道: “八卦游身,蛇形蛇拨草,盘龙拳……” 他抬起头,挑动眉梢,感慨道: “这是朱婆龙新创的拳招吧,有意思。这些年来,他果然长进非凡,很好、很好!” 第五章 达摩遗体,三丰血经 听到朱婆龙这个名字,井上十四郎陡然仰头,浑身气质仍如利剑出鞘,冷森寒彻。 “你敢直呼鳄首名讳?!” 徐行只摇摇头,叹气道: “这拳招旨在身心合一,劲力要吞吐浮沉,虚中藏法,心意则如蛟龙入海,最终才能百无禁忌,无拘无束。 你只通了皮肉,连筋络都未炼活,如何劲达周身,吞吐沉浮? 如此好拳用在你手上,真是明珠暗投,不堪入目。” 徐行只是看了一眼,便洞悉了井上十四郎这一式身法的奥秘,眼界不可谓不高明。 他的语气,也像是师长前辈在评价晚辈的功夫,自然流露出对武学的深刻见解与认识,有股武道大家的巍然气度。 世人皆知,宝龙王爷仗之以纵横四海者,不是富可敌国的财货,也不是数以万计的海寇,而是他那独步天下的霸道拳术。 朱婆龙,便是继承了朱天都衣钵的传人兼义子。 据说这人本是东南拳师,被朱天都收为义子后,便自改名号为朱婆龙。 自昔年炮轰江宁府后,宝龙王爷便渐渐深居简出,把手下的具体事务,都交给了这位忠心耿耿的义子。 朝廷怀疑朱天都已在那次战事中,被几大宗师联手重伤,曾多次派杀手前去刺探虚实,却一向是有去无回。 据传,这些杀手连朱天都的面都没有见到,便统统死在了朱婆龙手里,他也因此名列朝廷《武知录》。 《武知录》乃先皇正德帝所制,记载了江湖中最负盛名的一百零八种拳法,以及最富威胁性的民间拳师。 这些人多是各地武行的资深宗师,而朱婆龙能以小辈身份名列其上,足见此人拳术如何深不可测。 可听徐行话里的意思,他不仅领教过这位海上宗师的拳法,还能全身而退? 井上十四郎听到这里,反倒平静下来,冷笑道: “中原人,你的拳术虽高,但终究未成宗师,怎能在少主手下保住性命?” 面对这倭奴人的质疑,徐行面色平静,不为所动: “朱婆龙确为一代宗师,当年狭路相逢,我武功未成,被他重伤,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九死一生。 这些年来,我虽在奋起直追,他也没有原地踏步,这很好。若有机会,我当与他再验证一番。” 井上十四郎虽然有心反驳,内心深处却不得不承认,以眼前这人的手段、气度,完全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 他缓缓张口: “你……” 这个字刚吐出口,井上十四郎已动手。 纵然明知不敌,井上十四郎也绝不会坐以待毙,而是要想尽种种法子,在绝路中闯出一线生机。 再不济,他也要跟徐行拼个鱼死网破! 何茂才只觉一股大力拽起自己的衣领,整个人双脚腾空,如一发人肉炮弹,朝徐行飞撞而去。 井上十四郎俯下身子,借何茂才的身躯,隐藏自己的身影。 他拿着刚才被徐行捏碎的残刃,双手紧握刀把,整个人就像附在刀上,借腰力旋转,以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斩出。 这一招是新阴流中的舍身剑技,又糅合了中原剑术中的“提步翻身剁”,要在进击中刹那爆发全身之力,不成功便成仁。 见何茂才横飞而来,徐行想也不想,脚下一碾一踏,劲力之大,好似要将整座地牢都给撼动,发出沉闷巨响。 轰隆一声,徐行已扑杀到何茂才身前,左足前踏,腰腹拧转,右腿带动全身之力,如一根枪杆,将何茂才的身体接了下来,再抖飞到一旁,摔在地上。 井上十四郎还来不及因徐行的举动而喜悦,便见徐行的右腿根本不落地,一抖、一曲、一弹,当即变式再踢。 这其中虽历经多次劲力转换,可速度却依旧快得出奇,简直就像是一脚直直踢过来,没有做过任何变式。 井上十四郎没料到徐行的招式如此快,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便被正面踹中胸膛。他双眼暴突,胸骨全部碎裂,连带着肋骨也倒插进五脏六腑,身体直直向后飞出,气息全无。 ——北派戳脚·穿枪脚! 正宗戳脚号称五步十三枪,这一式“穿枪脚”练的就是个大杆子的贯力。 这贯力不是直挺挺刺出去的,是靠弹抖崩出来的。要练成这种劲,就得先炼活周身筋络,拳论谓之“脊若悬蛇”。 徐行从四岁开始站桩,到现在不知道踩烂了多少块地砖,穿破了多少双布鞋,才将这一路由战场杀法演化来的刚猛北腿,练到了由刚而柔的上乘境地。 这种千锤百炼的大杀招,要踢死一个小小的倭奴剑士,自然不在话下。 黑暗中,被徐行摔在地上的何茂才痛得两眼发黑,他刚闷哼一声,就被一只大手拎着衣领提了起来。 借着从地牢入口渗进来的点点光亮,何茂才勉强抬起头,看着徐行,颤颤巍巍地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徐行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他,“先抓我的徒弟,再派人侵门踏户,还找倭寇来栽赃……” 说到这里,徐行都感到有些荒谬,不由得轻笑出声。 “现在,你反倒来问我,我是什么人?” 他虽面带笑容,眸光却极是森冷,寒彻如剑刃横空,掠过何茂才的喉咙。 这种危在旦夕的逼命感,令何茂才的思绪飞速运转,他眼睛猛然睁大,语无伦次地低吼道: “你、你是徐行?!” 这也实在怪不了何茂才,他本还以为是倭寇带人打了进来。 谁能想到,一个报告里的“乡下拳师”,胆量竟如此之大,手段竟如此之高,能做出冲撞臬司监牢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而且还真给他做成了! 徐行看何茂才的表情就知道,这位浙地按察使是真的没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臬司衙门的作风,可想而知。 他摇摇头,也不想多跟这种人废话,直戳了当道: “说吧,郑泌昌,还有那个马宁远,都在哪儿?” 何茂才还没来得及说话,徐行已捏断了他的右手手指,令他惨呼出声。 这声音刚到喉咙,又被徐行一拳打得憋了回去,变成一声低沉的闷哼,在黑暗地牢中回荡。 “相信我,老实交代,对你我都好。” 何茂才是老刑名,对这些刑讯逼供的手段自然不陌生。 说实话,徐行的手法在他看来,仍是稍显稚嫩,对付不了那些硬骨头。 若是在他手下当差,怕是要常吃挂落。 可当这种手法真切落到自己身上,何茂才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说出“稚嫩”两字。 更何况,有几个在衙门当差的,能配得上“硬骨头”的称呼? 就算真有这种人,他也坐不到正三品这个位置上。 很显然,何茂才不是那个例外。 所以,不需要徐行捏断他第二根手指,何茂才便将郑泌昌的去向尽数告知。 就连杭州官府跟沈一石的预备毁堤淹田的谋划,他也交代得一清二楚。 但何茂才毕竟是胸有城府之人,虽然常理告诉他,世上应该没有胆大包天到,在冲撞监牢后,还敢潜入暗杀另一位三品大员的狂徒。 可他也留了个心眼,没有把黑石众人的消息和盘托出。 虽然看不起黑石组织,何茂才也不得不承认,那几个高手所施展出来的手段,的确非是寻常人力所能企及。 若这人真是不要命的贼子,那就让他跟自己陪葬吧! 不过,徐行是何等样人? 拳术修行到他这个境界,目力之高,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即使是在黑暗中,徐行对何茂才脸上肌肉的细微动势也是洞若观火。 察觉到那一丝犹疑,徐行当即碾碎了何茂才的第二根手指头,森白骨茬刺出皮肉。 更强烈的痛觉如熔岩翻涌,袭至何茂才全身各处,将他的小心思尽数压灭,令其惨呼起来: “我说!我说!还有黑石、黑石也有人,跟他们在一起!” 黑石组织? 听到这个名字,徐行一下子便警觉起来。 他昔年北上磨炼拳术时,就从一位同道好友口中,听说过这个组织的深不可测。 禅宗初祖,菩提达摩的半截遗体,似乎就落在这个组织的首领手里。 武行之中,一直有传言说,当精神和肉体都打磨得完美无缺后,武人便能以打破虚空的拳术境界,引动真火焚身,燃尽浊气,证就先天,彻底褪去凡躯,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驻世仙人。 这种说法虽然从未被证实,可千年以降,武行公认,有两个人,最为接近、甚至是疑似踏入了这个境界。 其中之一便是南北朝时期,远道而来的菩提达摩。还有一人,则是曾在武当山开宗立派的邋遢道人张三丰。 他们留下的达摩遗体,三丰血经,便是江湖传闻中的两大“仙宝”。有无数拳师相信,这两件宝物中,蕴含着后天反先天,由人登仙的大秘密。 徐行那位好友名为陆竹,正是少林出身,立志要寻回这具初祖遗宝,平息因此而起的种种争端。 在这个过程中,陆竹曾多次遭遇黑石组织的高手,而在某次交手后,黑石中人却不再表露出对达摩遗体的兴趣。 陆竹便猜测,或许是因为那半截达摩遗体,已经落入黑石手中。 他还发现,这些人个个拳术高深,最次也有大拳师的水平,多是些隐藏身份的成名高手。 其中似乎还有两位不知底细的宗师坐镇,势力之强,不输给如青城、峨眉这等立派已久的老牌势力。 嘿,还真有意思,这种事,黑石也要插一脚? 惊讶之后,徐行目中当即涌出兴奋神色,若有黑石高手在此,他倒真想见识一番。 武行很少会具体划分武者强弱,因为这不准确,而且会招致麻烦。 但台面上不说,约定俗成的说法还是存在的。 武学之道,说穿了就是四个字,通劲炼身。 通过桩功、呼吸法等手段,练出独门劲力,能够随心所欲地应用在实战中,便算是拳法登堂入室。 比如那黄脸汉子的鹰爪翻子拳,练到这一步的标志,就是要做到“随手见响,凌空不忘”。 这是打法上的大成,心动劲到,不拘拳架。 老话里,这个又叫拳法上了身,可称一句武行打家。 通劲之后,便要用这种劲力来炼身。 练拳练桩功,要下苦功夫,所以是缠丝“练”,但炼身要磨砺打熬,故为火熬“炼”。 所谓炼身,就是要从肉体凡胎中熬炼出一副铜皮铁骨,金肌玉络的非人体魄,其中之凶恶酷烈,可想而知。 炼身的功夫,每向前一步,都是凶险万分,轻则走火入魔,沦为废人,重则一命呜呼。 过程固然凶险,可一旦功成,双臂一晃,便有千斤神力,肉身之坚固,足可硬抗神机营的火枪而不死,在武林中也被尊称为“大拳师”。 徐行如今,正是炼通了皮肉筋骨,体魄趋近“非人”的巅峰大拳师。 他若是能再进一步,将拳术炼入脏腑、伐骨洗髓,便能成就“宗师”之境。 武学宗师调服五内,固锁生机,气血内敛洗练,能滋养周全身各处,可扑杀敌人于数十步外,动如鬼神。 这种层次的武人,若投身行伍,便为马踏连营的无双闯将,若落草为寇,就是纵横天下的大寇巨匪,若扎根武行,即成开宗立派的始祖。 至于再之上的高人,已是武中圣者一流的人物,如云中隐龙,轻易不可得见。 在徐行沉吟不语时,何茂才挣扎抬头,惨声道: “似你这般人物,在《武知录》中竟然没有记载,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徐行淡然道: “既然问了,也让你做个明白鬼,我师父姓岳,上字讳蹈,下字讳海。” 岳蹈海? 何茂才显然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不由得惊呼一声: “八臂修罗?” 旋即,他面色灰败,惨笑道: “终日以倭寇之名给人定罪,没想到,竟然给我蒙到一个真的……” 早在三十年前,岳蹈海之名,就已天下皆知。 他是朱天都起于微末时的挚友,因拳法快绝,得了个“八臂修罗”的诨号,也曾名列《武知录》,被誉为“四海第二人”。 岳蹈海乃是岳武穆后人,有一身家传的岳氏散手功夫,他虽然因田地遭了水灾,被官府强行兼并而揭竿造反,却也御下极严,向来只准麾下劫掠官船,不许骚扰沿海百姓。 朱天都却是个百无禁忌、无所不用其极的性子,就算是联合倭奴人,侵略东南沿岸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两人都是武道宗师,心坚如铁,虽然一开始还能相互容忍,但勾连倭寇之事,已然触及到岳蹈海的底线,他们便只能用拳头来解决矛盾。 最终,岳蹈海的“大鹏明王拳”,没能敌过朱天都的“忽雷架翻天手”,被活生生震断数条大筋,精气神炸散,从此化名刘锅,上岸开武馆,准备了此残生。 何茂才虽然不清楚其中始末,却知道岳蹈海的身份。 他这些年来,不知道以“通倭谋反”的罪名整治了多少人,没想到,竟然撞上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反贼。 一时间,何茂才心中竟然涌起种,“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感慨。 第六章 久走夜路必遇鬼,多行不义有人收 何茂才心知今天已是必死,神容反倒是坦荡得多,又问道: “那你呢,如你这种能与朱婆龙争锋的高手,只怕也不是闭门造车,就造得出来的吧?可有其他名号相告?” 方才徐行与井上十四郎皆是以汉语对话,何茂才自然是听在耳中。 徐行也没有隐瞒,坦荡道: “我自十六岁艺成出师后,便一路北上,从京津冀鲁晋,到西北塞外,都曾徒步硬打过一遍。 那个时候,我叫徐擎道。” 这下子,何茂才真正是心服口服。 他虽然不关注武林事,却也听说过,北边有个叫徐擎道的江湖武人,孤身深入西北塞外,连着屠了百来号鞑子精锐后,全身而退,在北方武林号称“人屠”。 何茂才深知,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一件事。 因为他早在嘉靖二十九年,上京公干述职时,就曾亲眼见识过那群塞外蛮子的厉害。 那一年,蒙古俺答汗亲率大军,自大同长驱千里,直抵京城,明军概莫能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在城下足足焚掠八日,扬长而去,史称“庚戌之变”。 庚戌之变后,边关也仅维持了三年和平,自从嘉靖三十二年至今,九边战事就未曾停息过。 明朝仅边关大将总兵、副总兵战死者就有十余人,军卒死伤更无从计数。军费每年增加,仅京师及长城各塞就需四五百万两。 故而徐擎道此事一出,边关震动,士气大振。 北方武行本就与边军联系紧密,拳师借战场磨炼拳术是家常便饭,大拳师亲自下场也不少见。 可却也从未见过有谁能如此生猛,能孤身屠掉百来号鞑子精锐,一时间,为此人表功之请甚嚣尘上。 可那人就像是天降神兵一般,做完这事儿后,便凭空消失,任朝廷怎么找,都找不到丝毫踪迹,最后也只能是不了了之。 谁能想到,那位“北方人屠”的真实身份,竟然是淳安县的一名乡下拳师? 徐行解答完何茂才的疑惑后,便一掌拍在他天灵上,送这位正三品的按察使大人魂归幽冥。 徐行由衷希望,那些因他而枉死者,还未在黄泉路上走出太远。 收拾完这一切后,徐行又拔了何茂才的官服,将这上好布匹撕成长条,把那些军士遗留下来的刀枪捆在一起,抱了上去。 他刚一上去,就看见齐大柱身后聚集着数十条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的青壮汉子。 可这些人脸上,却丝毫看不到凄惨、颓丧。 他们的眼中、胸中、乃至全身各处,都燃烧着几乎要沸腾起来的火焰——那是愤怒! 齐大柱挑选这些人,都是在本地组织人手,反抗改稻为桑的带头人。 他们本就是有血性的铁骨头、硬汉子,在牢里又见识了那么多惨无人道之事,遭受过种种非人的折磨,自然对这些肆意妄为、随意罗织罪名以残民的官差们愤恨至极。 瞧着这些人的神情,徐行在心中暗自点头,他朝齐大柱招招手,吩咐道: “把这些刀枪发下去,等会闯出去后,你先带着他们回武馆。” 从刚才与何茂才的交流中,徐行已经知道,杭州衙门的官员们,根本没把收拾掀潮馆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趁夜前来劫狱。 既然如此,那建在乡下的掀潮馆,就还算是个安全的落脚地。 浙省本就是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等到天亮之后,若是他还没回来,齐大柱只需要带人往山里一钻,以官府的人力,定是难以搜寻。 齐大柱也明白自家馆主的手段,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 “馆主,我回去等你。” 徐行没好气地道: “武馆都要没了,还馆主个屁,叫师父!” 齐大柱一愣,对上徐行的肃然目光后,才明白这是要将自己收为亲传弟子的意思,不由得心头大震,开口道: “馆主……” 徐行却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 “要是天亮之前,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人,去台州大营,找我叔父徐渭徐文长,他会帮忙。 馆里还有些吃食,都是我平常练功所用,应该足够让你们走到台州。” 徐行的叔父徐渭,初字文清,后改字文长,乃浙直总督胡宗宪最为信任的幕僚,曾设计擒获了朱天都手下,三十六船主之一的“五峰船主”汪直。 齐大柱震惊抬头,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馆主,背后竟然有这般大的来头。 徐行没有在意齐大柱的表情,而是继续道: “祖师堂的供桌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有本小册子,是我和你师祖练拳的心得笔记,带上它。这一路上,你把咱们的拳术,也传下去吧。” 从何茂才讲述的毁堤淹田之事中,徐行已意识到,若中枢下定决心如此作为,那东南必将有一场巨变。 徐行虽有自信,凭身手能够安然度过这场风暴,但他却不得不提前为齐大柱以及掀潮馆的传承考虑。 而眼下这批有血性也有志气,被官府欺辱至极的好汉,显然正是掀潮馆天然的发展对象。 齐大柱若能将他们尽数收入门下,便以这几十个骨干为班底,拉起一支队伍。 届时,哪怕是在台州那位戚总兵眼中,他也应该有着不轻的分量。 徐行清楚,以齐大柱的方正性子,真要去海上为寇,多半最后也是跟他师父岳蹈海一个下场, 倒还不如跟了戚元敬,从军去也。 最起码,他叔父徐渭在浙直总督胡宗宪面前,还算说得上话。胡宗宪这个人,也不是朱天都那种刚愎自用、暴虐恣睢的霸主人物。 而徐行自己,则想去做些,早就想做的事。 其实,若非万不得已,徐行并不愿用武力来取人性命。在他眼中,武道更像是一种由平凡而不凡,象征无穷可能性的奇迹。 如果这种东西,只用来杀人,实在是太过浪费了。 无奈的是,对徐行来说,这个陌生世界实在是太过太过丑恶,哪里都有肆意践踏生命的贱种,随处可见残害生民的孽畜。 哪怕他脾气再好,再不愿动手,每每遇见这些事,也总忍不住出手杀人。 杀来杀去,徐行心中也渐有明悟,千思万绪汇成一句话: 这种畜生,本就该死,天若不收,我来收! 脑中转动念头,徐行掂了掂身后那长条包裹,领头朝门外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扭头,给齐大柱讲道: “杭州城这些年来,由于战事,翻修不断,排水沟渠也是四通八达,我早些年来杭州的时候,就找人打探过,排水渠的走向。 其中有一条就在这监牢出去不远,我来之前,已经预先看过,这就是你们的出城路。” 听到徐行说自己早些年,就曾探查杭州的排水渠,齐大柱忍不住问道: “馆、师父,您老人家这么早就在打算了?” 徐行轻描淡写地道: “一点必要的准备罢了,就像常人搬了新家,总得做些打扫,跟邻居提前沟通一下,增进些了解。” 有您这样沟通了解的嘛…… 齐大柱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徐行回望齐大柱,摇摇头,怒其不争地道: “世道险恶,我也是不得不为啊。 不然,难道要像你一样,等到被人抓进去了,才开始想怎么逃出来,或者干脆就束手就擒、引颈受戮?” 齐大柱明白徐行气从何处来,当即羞愧道: “师父,是我连累你了。” 见齐大柱这般模样,徐行心头那点怒意渐消,浮上来些无奈。 他也知道,对齐大柱这个土生土长的本世界农户来说,官府的权威实在不能轻易撼动。 而且齐大柱这次被捉,本意也是为了不牵连武馆,不管结果如何,这份初心总是好的。 好在,经历过一番牢狱之灾后,这位传人也成长了许多。 有了这种百无禁忌,敢打敢拼的心气,以后的武道之路,会好走很多。 对徐行来说,杀个何茂才都是小事,远比不上培养自家传人重要。 想到这里,徐行也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去,拍了拍齐大柱的肩膀,感慨道: “你这次进去,成长颇多,比得上在武馆埋头苦练好几年了。 要是每次都能有这种收获,我就是救你十次、一百次又如何?至于说连累……” 说到这里,徐行轻轻笑起来,浑不在意地道: “这些畜生东西,我早就看不惯了,借你这个由头,正好一锅端,出口恶气。 要说连累,那也是你把这群狗官连累了。” 听到徐行的冷笑话,齐大柱却丝毫笑不出来,他瞪圆了眼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齐大柱一开始还以为,这位言行举止皆如谦谦君子的馆主,是那种林冲式的人物,只是因为自己,才被逼上梁山,犯下这种大案。 现在看来,馆主哪里像受尽委屈、走投无路的林教头,这种目无王法、肆无忌惮的模样,倒像是一位纵横四海、驰骋五洋的老魔头! 若误入白虎节堂的是他老人家,怕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就要大开杀戒,不闹个天翻地覆,绝不罢休。 齐大柱脑中转动着念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徐行身后。 此际,狱墙上那四名狱卒的尸体已被换班的守卫发现。 一时间,呼哨四起,黑夜中亮起众多火把,连成条条火龙,将监牢照得亮如白昼。 狱卒、戍卫们纷纷一齐涌至,那四个赶来换班的守卫冲得最快,几步功夫已迈进监牢。 刚踏过门槛,他们便听见一声呜呜呼啸,却是一根迎头打来的水磨混铁棍。 这铁棍遍体青黑,棍身清亮如镜,两端皆镶着六棱形的铁块,与其说这是铁棍,倒不如说是长柄双头锤,只是锤头略小而已。 这正是徐行的师父,八臂修罗岳蹈海,曾持之以纵横四海的兵械,为镔铁所铸,重逾数十斤,一旦挥舞起来,可谓是挡者披靡。 那四人眼前一黑,立时人甲俱碎,血肉糜烂。 看着门外那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徐行抿起嘴,眯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的围剿。 哪怕是为他博得“人屠”之名那场战斗,徐行也没有并没有选择正面与蒙古兵相斗。 他是先不断暗杀,打击这群蒙古兵的士气,最后再做一锤定音的收割。 徐行尚未将皮肉筋骨锤炼完毕,体力无法支撑,自然也没办法完成这种战斗。 但这种“不光彩”的经历,始终令徐行耿耿于怀,潜行加偷袭的战斗方式固然实用,却还是不够痛快。 现在既然有机会,重新面对军阵围杀,徐行也很有兴趣再试上一试,如今的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就像是游戏玩家面对未完成的成就一样,对武人来说,这种未知的挑战总是充满了趣味性。 面朝人群,徐行咧开嘴,手中长棍点地,挑起其中一人的尸体,朝门外涌来的衙役、戍卫们砸去。 这具尸体在徐行手中,就像一颗冲膛而出的炮弹,将迎面杀来的戍卒们撞得人仰马翻,栽倒在地。 空气炸裂,四五口刀、三四把枪齐齐杀来,却好似撞在攻城锤上,叮叮当当地碎成了几段。 混铁棍里就像有火药炸开,剧烈震荡,铿锵作响,宛如一枚疾旋的铁钻头,任什么兵器来了,都要被钻得粉碎。 这本是峨眉枪棒中的“抖”字诀,峨眉武者手持大枪对敌时,往往只需一抖一震,便能击落敌人手中兵器。 而徐行以混铁棍施展出来的“抖”字诀,威力比之木质大杆,何止强了十倍? 铁棍与空气摩擦,剧烈发热,满场都是烧焦的铁腥气,棍身像是燃了起来,灼热滚烫。 场面一时大乱,不过五六息的功夫,徐行已凭借着妙至毫巅的枪棒术,在身后留下十几具尸首,杀出了三丈血路。 臬司衙门的大牢坐落在城西,远离中心城区,坐拥一大块空旷地域,一旦示警,四面八方都有援兵。 如此打起来,无论是拳术多高的人物,只怕都难以脱身,更不要说从中救人。 可此时此刻,这块为劫狱者准备的杀场,好像成了徐行纵情挥洒、肆意施展武学的演武场。 徐行这一路棍术,名为“紧那罗王棍”,据传昔年岳武穆练兵时,有一干和尚认为他是大鹏明王转世,特来辅助于他,投身行伍。 这些和尚与岳家军将士相互研讨、试验武功,又在同金人的血战中,参详战阵厮杀之道,才创出了这一路最为刚猛狠烈的“紧那罗王棍”,每招每式都是拼杀的棍势,全无保留。 如今徐行一施展起这般棍术,酣战至深处,其形貌当真恍如紧那罗王降世,令人望而生畏。 第七章 硬打硬进,密谋知府 负责守卫此地的百战精锐中,绝不缺乏有见识的拳师,但此时也忍不住咂舌。 武行中向来有拳不过三的说法,哪怕是炼身层次的大拳师,像这般凶悍地施展杀招,最多也只能爆发三次,便要暂且休息。 故而拳师交手,基本是几招之内便要判定生死。 纵然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也不可能像话本中故事那样,厮杀个百八十回合不分胜负。 能打个一盏茶时间,那都算是经典战例,足够武行老人念叨几十年的。 可徐行却在刀枪剑戟、十面埋伏中,硬打硬进,一步一杀,不退不避。 又是十几个呼吸过去,方才照得监牢亮如白昼的火光,已被他扫平了一小半。 见这煞星如此生猛,弓箭手们惊恐之下,纷纷拉弓,锐气破空,长矢落如骤雨。 徐行耳朵附近,几条筋络绷起颤动,皮肉连抖。 脚步声,甲衣铿锵声、弓弦拉动声,乃至弓身紧绷发出的“吱呀”声,尽数入耳。 这些箭矢虽众,但在他非人的五感观察中,每一箭之间,都存在着相当大的空隙,轻易便能捕捉得到。 徐行脚踩的玉环步,身形旋绕,混铁棍如一根轻飘飘的芦苇,在手里上下翻飞。 他周身都像是包裹在一枚圆滚滚、滴溜溜的实心铁球中,箭矢还未近身,便被铁棍扫断,坠落地面。 寻常拳师能够把白楠木棍练到水泼不进的地步,已算是枪棒术里的大行家,有资格在军中做个教头。 可徐行用的不是白楠木棍,而是镔铁铸成的水磨铁棍,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这些犯人心头震撼,几乎不能言语。 他们原本都做好了殊死一搏,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不亏的极端心理准备。 却不曾想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俊秀青年,一棍在手,竟如此勇猛,简直是千军辟易! 齐大柱则握了杆长枪,紧紧缀在队伍最后,充当断后的角色。 掀潮馆所传之武学,乃是正派北拳种,“结硬桩,扎铁马”为根底。 齐大柱入门半年,便能腿挂二十斤的青石块,在梅花桩上站半个时辰不动不摇,劲沉足跟,力贯趾掌,桩功大成。 其后,徐行又传了他一门磨拳劲的枪术,一门滋养气息,内壮神力的熊形功夫。 这枪术是岳蹈海身为岳家军后裔,家传的战阵杀法,熊形功夫则是徐行徒步北游,磨砺武功时,跟一位同道好友交换来的拳术。 熊形乃古象形拳的一种,专练肉身,最适合齐大柱这种天生筋骨雄健之人修行,一旦入门,便是一日千里的进境。 哪怕先前从未与人有过生死厮杀,但齐大柱日积月累、千锤百炼而成的深厚功底,仍是让他一拿起武器,就能担当起断后的重任。 感受着空中仿若凝为实质的血腥气息,耳畔听着喧沸的砍杀声,齐大柱嘴唇蠕动,只觉对拳术的理解更上一层楼。 以拳术炼劲是一回事,实战打法是另一回事,拳师的进步,就是要将打法经验再度融入拳术变化中,取得对拳法更深层次的领悟。 虽然齐大柱总是听徐行说,尸山血海白骨地,正是武人修行处,历代拳法大家,皆是从战阵中崛起。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身体到其中的道理。 熊形推演至深处,也有熊经鸟伸的变式,这拙中藏巧的手段,不是一味强硬、刚猛就可以练成的。 齐大柱以往练拳时,总是把握不住那一点如飞鸟般灵动的意境。 可现在只一会儿厮杀,他运枪时,已自然而然地带上了这种“一沾即走”的韵味。 一对多的军阵厮杀不是拳师单挑那般,追求在最短时间内,爆发出最大的力量,将对方一举击溃。 而是要保存体力,把每一份力气都用在最恰当的地方,能用枪头戳死人,就绝不用枪杆去拍死人。 批亢捣虚,软硬兼备,才是古之猛将闯阵的手段。 明白这一点后,齐大柱对“熊经鸟伸”的领悟又加深一层,感觉这个关隘就像一张纸,随时可能撕破。 战至酣处,齐大柱吐气开声,嗓音浑厚如钟鸣,脚下铁马生根,掌中枪影连绵,如开闸山洪,滔滔不绝。 将步法、枪法、拳法糅合为一后,齐大柱就像是单骑冲阵的闯将,勇烈无匹,所向披靡。 他的枪术不如徐行那般精妙,能够拦尽当空飞矢,仍是不可避免地中了几箭。 但随之而来的尖锐痛觉,却如火油般,让齐大柱胸中战意燃烧得越发炽盛,手中长枪刺出得更快也更有力。 那种十荡十决的气势,足令旁人望而生畏,肝胆欲裂。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护住了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自重重包围中,眼看着就要硬生生辟出一条生路。 驻扎臬司衙门的戍卒们,也不愧为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精锐,虽然一上来便损失惨重,但犹有反击之力。 火光汇聚,那些被冲散的军士已有了汇合的迹象,断后的齐大柱一时压力大增,位于中段的囚犯队伍里,也有人闷声倒地,被活生生戳死。 徐行右手持棍,左手抹了把脸,甩出一片混着肉糜的血沫子。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再剧烈跳动,迸出一股股炙热的血液,注入周身各处,带来越发强劲的力量。 混铁棍呼啸而过,五个名守门军士的天灵盖,都被这一棍掀飞出去。 他们的头,就像是盛着滚烫肉汤的砂锅,一揭开盖子,便咕噜噜地往外冒出血泡。 一棍扫死五人,徐行双手把住铁棍,顺势踏步,棍头劈开大门铁锁,再往前一挺、一搅、一挑,便将通往监牢之外的大路彻底打开! 齐大柱等人看准机会,从这门洞里一齐涌出去。 徐行则高高跃起,一脚蹬在狱墙上,将厚实石墙蹬出一个深邃脚印,倒挂其上。 他右手持棍,左手从石墙上扣下来一把石砖,再把砖头捏成碎石,以暗器手法射出,将城头火把尽数打灭。 城上箭手的视野一黑,便难以瞄准刚刚冲出监牢的齐大柱。 徐行做完这一切,翻身跃下,两腿一踩,戳脚连环,蹬死三个正要冲出门去追杀的军士,再落在地面。 他手中铁棍一横,拦在门前,暴喝道: “欲过此门者,死!” 人群之中,一个身披铁甲的军官走出来,他旁边有两人举着火把,照亮了这片满是残肢、肝肠、尸骸的血泊。 瞧着那个挺身挡关的浴血身影,这军官目眦欲裂,猛地将手里战刀抛在地上,不甘心地道: “老子今天算是认栽了,你是踩哪条道的,可敢留下字号?” 这军官也是积年宿将,战争经验丰富,知道哪怕是那些号称非人的大拳师,在战场上,也绝无徐行这般凶悍。 自己手下这批军士早已给徐行杀得心惊胆战,再打下去,只怕连最基本的阵势也维持不住了。 反正那些犯人都已逃了出去,又有如此凶神挡关,何必为了点钱粮,拿弟兄们的命去拼? 听到这江湖气息浓郁的喊话,徐行根本懒得回答半句,铁棍一横,摆出一夫当关的姿态。 那张俊逸英武的面容,已是满脸血污,此时望去,就如夜叉恶鬼一般,烙印在众多军士心坎。 等到齐大柱他们走远后,徐行也没有跟这群人再纠缠的意思。 他将铁棍扛在肩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纵跃而去,身子一晃,便已掠出数十步。 在西北塞外杀蒙古兵,最重要的不是杀人手段,而是跑路的功夫。 草原广阔,一马平川,拳师的身法必须要快过那些自幼长在马背,精擅骑术的鞑子骑兵,才能杀人后安然离开,否则便是被当做猎物,围猎而死的下场。 徐行在塞外杀了一百来号蒙古兵,哪怕是鞑子最快的马,都没能追上他的速度。 所以,他只是一动身,便消失在众军士的视线中。 虽然今晚已大开杀戒,但徐行还未准备收手。 因为他知道,真正该死的,是那些谋划改稻为桑、毁堤淹田之人,更是那个,敛天下之财以肥自身的独夫民贼! 何茂才既死,其他人也跑不了! —— 距杭州东方十里,有一占地极其广袤的山庄,极为幽静,能听见隐约水声,似乎其中还有一座曲水流觞的园林。 在杭州,能够坐拥这般庭院者,有且只有一人,那便是江南第一富商,沈一石。 这是沈一石为接待某些高官,专门遣人修筑的别院,地处杭州郊外,极易掩人耳目。 内里房子足有数十间,一色的上好红木建造,山庄外都是厚砖砌成的围墙,足有三人高,墙上满是铁蒺藜。 庄园四处,都有石塔搭成的瞭望台,用于观察四下情况,若有动乱,只要派遣精擅射术的箭手上台,就算外有数百人,也难以攻打进来。 东南海寇肆掠,豪强家里修建些防御设施,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规模这般大的,也极罕见。 郑泌昌正在山庄最正中的会客厅里,跟沈一石谈着毁堤淹田后,购买受灾田地的事。 这位富甲一方的豪商,并不身披锦绣罗绮,只着粗布蓝衫长褂,脚蹬平底黑布鞋,面容儒雅,双目愁苦。 光看这模样,比起商人,倒更像是个饱学经典,却郁郁不得志的书生。 在郑泌昌面前,沈一石表现得极为恭谦,弓着身子,双手敛袖,一副学生请求指点的模样。 郑泌昌对他这副姿态极为受用,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后,将毁堤淹田之事,尽数告知。 见沈一石耳闻官府将要水淹九县,犹然镇定自若,郑泌昌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一声,光凭这份静气,沈一石就不愧是江南第一。 听完后,沈一石也恪守自己身为“白手套”的职业操守,根本不问这其中缘由,一开口,便直指解决实际问题的关隘。 “这么大的事儿,只怕还要跟马大人、杨公公打个招呼才是。” 郑泌昌露出微笑,颔首道: “老沈,跟你说话,就是省心,放心吧,马宁远已经在来的路上。 杨公公知道的比咱们还早,新安江河道监管是他义子,他老人家现在正在那里安排。 老何还有些事,办完了就过来。” 沈一石是绝顶聪明之人,一听郑泌昌等人已提前通气,就知道,今天这一局,其实是专为马宁远所设,微微颔首。 他又抬起头,看向立在郑泌昌身后,正在神游天外那三人,有些迟疑地开口道: “郑大人,敢问这三位是……” 这三人,一个是头裹布条,肩系披风的老人,一个是满胡子拉碴,瞧着朴实的中年人,一个是腰间佩剑,满身锐气的斗笠女子。 郑泌昌没有提这三人的出身,只是着重表明了他们的作用。 “这是小阁老安排的高手,要成事儿,就靠着这三位呢。” 说完,郑泌昌又转过头,朝着门外,皱眉道: “老马怎么还没来,我来之前就找人招呼他了,现在也该到了吧。” “什么事儿这么火急火燎的,我的郑大人?” 说曹操曹操到,郑泌昌话音未落,马宁远的大嗓门已在门外响起,接着一步迈过槛,进了客厅。 郑泌昌一笑,沈一石迎过去,一边把马宁远往椅子旁带,一边压低声音跟他说了一阵。 马宁远落座后,已是一脸惊恐,还不时抬头,望向郑泌昌身后那三人,欲言又止,怔怔出神。 郑泌昌又端起茶,眉目低垂,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马宁远,心中转动着念头。 若他真个不愿意,只怕…… 他转过头,跟那三位黑石高手眼神交流了一番,才又把目光投向马宁远,这便是要逼马宁远表态的意思了。 马宁远看出郑泌昌的意思,瓮声瓮气地开口:“我不明白,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着部堂大人?” 郑泌昌放下茶碗,眯起眼,悠悠道:“这不是我和何茂才的主意,是阁老、小阁老的意思。” 马宁远从这话中听出了郑泌昌的潜台词,失声惊呼:“阁老、小阁老不信任部堂了……” 郑泌昌没说话,沈一石却适时上前,温声解释: “阁老他们瞒着胡部堂,也是为了保护他。你也知道胡部堂的性子,要是叫他知道了,指不定做出些什么事来。” 郑泌昌察觉马宁远的挣扎,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趁热打铁,恳切而言: “改稻为桑毕竟是国策,因此不能实行,碍了大事,等圣上知道了,第一个问罪的就是胡部堂。” 听到这话,马宁远也沉默了下去。 第八章 辟水剑,鹰爪功 郑泌昌知道,马宁远是个认死理的人,胡宗宪既然对他有恩,他便不会做出忘恩负义之事。 想要说服他,就必须得从对胡宗宪有利的角度出发。 马宁远听完,却想到了部堂大人在无意中,感慨过的一句话: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就像现在,这群人明明是要瞒着胡宗宪办事,让他来扛担子,可还要打着为他好的旗号。 最讽刺的是,就连马宁远自己也在内心深处认为,这种举动,对胡部堂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 严阁老是胡部堂的恩师,以胡部堂重情重义的性子,定然不会背弃师长。可他又难以说服自己,做这等残民之事。 这位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虽然看似威风八面,内里却活像是个夹在公婆、丈夫之间的小媳妇。 一边两头受气,一边还想要顾好那么多视如己出的百姓,最后只能哪头都不讨好。 瞧着为公务操劳而日渐清瘦的恩主,马宁远如何能不为他辛酸。 这样也好,与其让胡部堂如此挣扎下去,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葬身政之地的下场,倒不如我来挑这个担子。 但,也绝不能任由这群奸佞小人把部堂大人给害了! 马宁远猛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沉声道: “好,我干!可那么多县被淹了后,绝不能死人,我不能让部堂大人下不来台!” 郑泌昌笑了,望向沈一石,刚想说些什么,马宁远忽又抬头,冷声问道:“何茂才呢?怎么没来,带人去我家了?” 郑泌昌没料到马宁远会冷不丁地说这种话,心虚地愣了愣,哈哈大笑道: “老马,我的马大人,老何一个堂堂的按察使,做事怎么会这般不讲究?” 马宁远直视郑泌昌,语气平静,直呼其名道: “郑泌昌,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你们真想拿家人要挟我,也无妨。 我马宁远是举人出身,若没有部堂赏识,是决走不到这一步的。” 听到这里,郑泌昌已觉不妙,站起身来,抬臂揽去,想要握住马宁远的手,赔笑道: “唉,马大人、马老弟,你这是……” 郑泌昌还没来得及说完,马宁远已经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深沉,冷冽如刀。 “我家世代贫苦,都是因部堂大人关照,才得以衣食无忧,不至于沦为饿殍,也没有死在海祸中。 现在,哪怕你们杀光了我马家一门上下,我也只当是把这福分还给部堂,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部堂那里若有闪失,我就算一头撞死在这里,鱼死网破,绝不与尔等干休!” 听到这番话,全场皆惊,就连那三位黑石高手都睁开眼,望向马宁远。 就连这些江湖中人都没想到,这位杭州知府的性子竟然如此激烈,纷纷目露惊讶。 不过,老人惊讶之后,便是不以为然,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唯有那名斗笠女子神容震动,眼底闪过一丝敬佩。 郑泌昌没想到“马愣子”竟然在这时候发了愣气,一跺脚,无奈道: “马大人,老何真有事,他是去臬司衙门,处理你带回来那个乱民头子了,等会就到。 那叫齐大柱的乱民虽是本地桑农,可在淳安还入了间破落武馆。 这武馆馆主在乡下有些声望,老何准备借题发挥,干脆把这人也拿下,给淳安立个榜样。 直接打掉一个武馆,威慑力比抓个乱民,还是要强上不少。 咱们都是为替部堂大人分忧,为阁老、小阁老办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说话时,郑泌昌语气极其诚恳,说得事无巨细,只为打消马宁远的疑心。 马宁远缓缓点头,算是接受了郑泌昌的说法,毕竟那乱民头子,是他亲自带队押回来的,他也知道有这个事儿。 事实上,马宁远也不觉得,郑泌昌他们会这般不讲究,他只是想借题发挥,对郑泌昌表明态度,以示决心。 可马宁远没什么反应,一旁的沈一石听到“淳安”、“破落武馆”这些完全出乎意料的词句后,面皮却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当他抬起头,只见郑泌昌身后,那个头裹布条的老人,目光平平扫来,蕴含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老人突然开口,打断了郑泌昌与马宁远的交流,饶有兴趣地道: “沈庄主,你跟这个馆主,有联系?” 他虽然是在疑问,语气却极为笃定,有种不容置疑、不容否定的意味。 显然,他甚是信任自己的判断。 其余两人都朝沈一石看来。 直面这三人的目光,沈一石呼吸一紧,只觉心脏都漏了一拍。 好在他终究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角色,只一笑,轻描淡写道: “我在淳安有个药材铺子,这人虽为馆主,却经常亲自来买药,手下人对他印象很深,跟我提过几次。” 说完,沈一石看向郑泌昌,正色道: “这人馆里虽只有一个弟子,可每周都来进货,足见消耗量极大,怕是并非普通拳师,大人还是该小心些。” 郑泌昌一向不愿接触这些江湖人物,而今见这老人如此不知礼数,反感更甚,本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 说到底,以沈一石的财力,各种铺子早就开遍了江南地界,跟个乡下拳师有些交往,又如何了? 难道这位江南第一豪商,会为了一个乡下拳师,就不做省里派下来的事儿了? 笑话! 所以,郑泌昌听到沈一石这般解释,还贴心嘱咐自家行事后,眉宇舒展,大手一挥,浑不在乎地道: “老何是十几年的老刑名了,他们臬司衙门也有不少好手,收拾个乡下拳师,不会出什么问题。” 说完,他还回过头去,面带不悦地瞥了眼身后的老人。 这些高手虽有宫里背景、又是小阁老介绍来的人,但郑泌昌毕竟不是什么小角色,也有自己的脾气。 寻常还能敬他们三分,可这些江湖人真要没事找事,郑泌昌也不会惯着他们。 毕竟,毁堤淹田这事儿,虽然三个高手做起来更方便、更隐蔽,但调动官兵,又不是办不了,最多麻烦点。 可如果没有沈一石出粮买地,这改稻为桑还怎么做? 孰轻孰重,郑泌昌当然分得清,就是闹到小阁老那里,他也自觉能把道理说明白。 沈一石也深以为然地点头,一副唯郑泌昌马首是瞻,任凭你如何言语,我也甘受委屈的模样。 可他不禁在心头,苦笑一声,同时思索起应付当下局面的可行之策。 “徐文长啊徐文长,你可真是害苦了我。” 就在沈一石飞速思考,如何摆脱困局时,厅里又起变化。 那老人抬眉,望向前厅的穹顶,佩剑女子随之皱眉,右手按剑,中年人亦眯起眼,双手拢袖。 郑泌昌、马宁远、沈一石三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感到,气氛已骤然生变。 随着一连串爆破声响,老人所注视那块屋檐向内炸开,瓦片四处溅射,碎石震得寸断,垮塌下来。 一条手握长棍的身影飚射而出! “嗯?”老人扬眉,略带惊讶地道:“比我预估的,还快了三个数?” 那名佩剑女子则没有废话半句,当即动手。 她左手掀飞头顶斗笠,右腿膝盖前顶,大腿紧贴小腿,筋络跳动,带动身体猛地向前掠去。 这女剑客只一个大跨步,便撞开前厅与后厅之间的屏风,冲至前厅,再踩着其中摆放的大圆桌,借力向上跃起。 那张厚实沉重的实木黄花梨大桌,被她单足一踩,通体一震,断了一根桌腿,整张桌面都向下倾斜。 这名女剑客身形跃至半空,左手大拇指抵住剑格,手腕拧转,掌心拍打剑鞘,剑刃震荡,如弹簧紧绷,蓄势待发。 等震荡劲积蓄至巅峰,她左手大拇指再顶出剑身,右手顺势拔剑出鞘。 这一连串复杂动作在她手中,完全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有种难以言喻,浑然天成的美感。 这以掌催剑的手法,脱胎自武当太极掌,能发刚圆震荡之劲。 一掌拍在剑鞘上,便能给剑身一个最初始的弹力,令剑刃自然出鞘,将拔剑速度提升数成。 昔年正德帝令神机营剿灭武当山后,无数秘本逸散江湖,这女剑客也学得些太极刚圆的精髓,糅合进自身剑法里,创出这一招拔剑术。 徐行还未落地,便听见一声如露珠坠湖的“叮咚”声,又见剑锋刺破烟尘,直奔咽喉而来,宛如一条澄澈雪光,极细极快。 那是一口剑刃薄如蝉翼、剑身纤细的软剑。三重劲力叠加,令此剑之快绝,为徐行生平所见之第一。 跟这种剑术比起来,井上十四郎引以为傲的新阴流剑法,根本只是狗屁不如的东西。 徐行眼珠子一颤,只觉面颊森寒,如凛冽北风扑面。 这个距离、这般神速,他已来不及架起铁棍,身在半空,更是无从躲避,徐行只能以左手硬撼。 他含胸拔背,腰身猛地一拧,左手捏爪顺势甩出,口中喷出一道急促尖锐的气息。 这口气浑如苍鹰扑击时发出的长鸣,破空作响,凌厉刺耳,在会客厅中传出去极远。 徐行的手掌肌肤虽是白皙,一运劲,便鼓起条条青黑筋络,如虬结的钢筋,缠绕指掌,泛着森然寒光,透出凌厉锐劲,恐怖异常。 “刺啦”一声,空气就像是被撕开的绢布,气流激荡,徐行左臂错开剑锋,斜着探出去。 一爪之下,那女剑客甚至感到一股浓烈至极的腥气,扑面而来,这简直不像是人手,而像是某种钢铁怪物的利爪。 掀潮馆所传的岳家散手,也糅合了少林大力鹰爪、以及北派鹰爪的炼法,刚开始练习时,要用油锅煮绿豆,赤手穿插,练后再用秘传药汁洗练手掌。 小成之后,再换成石子,铁砂,一次比一次凶猛,练到大成,气血一贯,筋骨如钢似铁,足可生撕奔马。 同时还要练劲儿,扣木,撕树,摘花,捻豆,画豆腐,由刚而柔,由阳而阴。 鹰爪练到徐行这种地步,一爪下去,阳能出手见响,阴则劲力透骨,抓石成粉、断金碎铁不在话下,行话叫做“阴阳一把抓”,可称“沾衣号脉,分筋错骨”。 任是什么刀剑,也难抗住这一下。 可指头刚一搭上剑身,徐行便察觉到不对。 这把剑,有古怪。 徐行的鹰爪发劲虽然看似吓人,实则指尖、掌中的死皮都已褪尽,肌肤娇嫩如婴儿。 这是真真正正的“一触即有所应”,即便是再细微的劲力,他都能感受得到、把握得住。 这一刹那,徐行就感觉到了,这把软剑的奥妙。 此剑以金铁为表,内里却裹着一线水银,宛如一条没有骨骼限制,屈伸自如的手臂。 在剑术高手手中,这把软剑能够施展的劲力变化,就连一般拳师也无法比拟,更遑论是其他兵刃了。 是以,虽被擒住剑身,可女剑客却毫不慌乱,她手腕一抖,发力荡开剑中水银,鼓出一股弹抖劲,带动剑身。 软剑宛如活物,一扭一跳,挣脱了徐行的鹰手钳制,在空中划出条诡秘路线,朝他心口噬去。 好在,徐行已通过“听劲”功夫,明白了这软剑中的奥秘,提前松开手,避开了这一炸。 于此同时,一根裹着呼啸烈风的铁棍劈来,拦住软剑剑锋。 叮当碰撞声中,两人都已落在那张因桌腿折断而倾斜的圆桌上,将其余几根桌腿都尽数踩断。 落地后,女剑客右手虚握长剑,左手捏成剑指,足踏九宫,身形翩然无定,又是一剑刺来。 剑中水银凝成一条银线,自剑柄逼至剑尖,令这一剑的冲劲中,又多了一股爆发开来的炸劲。 即便这一剑没能刺入身体,只是点在肌肤上,也能令人皮肉炸开,鲜血淋漓。 徐行眸光一凝,双手握住混铁棍,迎上软剑,棍头来回弹抖,如潜龙探首,带起裂帛般的风声。 衣衫下,徐行的后背肌肉束凸出皮膜,筋络毕露,在背上、腰间、不住地攀爬缠绕,沿经络走向分布的肌腱拧成一条条粗壮的蛇形筋肉链。 ——这已是用了全力的象征。 重达数十斤的铁棍在徐行手中,就像一根弹性极佳的竹竿,棍头画圆,搅动空气,形成涡流,一下子将软剑的全部变化路径,都给囊括进去。 女剑客光看其形,只觉有点像她颇为熟悉的武当剑术“小乱环”,可这种把钢铁长棍抖圆,化刚为柔的恐怖力量,实乃她生平仅见。 这剑尖炸劲虽能撕裂皮肉,也没法炸开徐行的混铁棍,剑棍只一交击,强悍劲力便顺着剑身狂涌而来。 女剑客只觉这劲力刚猛得一塌糊涂,一波又一波,直震得她掌心发麻,几要握不住剑柄。 手中剑便是剑客的性命,可以说在徐行一棍之下,这女剑客的命,已如风中残烛,危在旦夕。 那中年人也看出这一点,眸光一凝,心中惊讶。 这女子名为细雨,乃黑石首领转轮王亲手调教出来的剑客,一手“四十一路辟水剑”出神入化,一剑在手,纵是宗师也要暂避锋芒。 这样一位剑术超凡的剑客,竟然在两三个回合间,便要败下阵来? 第九章 多少事,从来急 思绪虽多,中年人动手却是极快,不见他如何动作,便有数根飞针突兀射出,直奔徐行而去。 好在,徐行早注意到这会客厅里藏龙卧虎,高手众多,已然神散八方。 他方才任何一个搏击间的举动,都宛如国手布局,呼应全盘,且留有余力,应付暗处偷袭。 是以,中年人一动手,徐行便有所感应,更有对策。 他先是一棍点在细雨的剑身上,将她连人带剑顶飞出去,再借力后跳至圆桌外,俯身避开飞针。 细雨难承如此雄劲,就连手中辟水剑也给点得紧贴肩膀,余劲更是透过剑身,将她的白皙锁骨击得一片青紫。 徐行起身时,一脚前伸,抵住桌沿,一勾一翻,使了个“海底捞月”的挑枪劲,将桌面掀起。 木桌由横转竖,立在徐行身前,宛如一面厚实木墙。 踢出一脚后,徐行右脚重重落地,脚掌横旋,大腿内侧、小腿肚子的筋络拧绞,脚心微一虚提,再狠狠跺地。 这是心意拳中的翻浪钻劲,以徐行苦练戳脚近二十年的腿功施展出来,威力比拳头都还要更强三四倍。 地板铺设的石料骤然破碎,整只右脚掌深深陷地,一股劲力旋转着腾起,带动腰旋、胯转、身移,左腿顺势踢在木桌上。 木桌被踹得当空疾旋,横飞而去,就像是块旋转到极致,扯断轴心,直撞出去的大磨盘。 可以想象,这有多么恐怖的威力,若是撞在常人身上,顷刻便是筋骨寸断,血肉成泥的下场。 有了中年人的援手,女剑客细雨终于缓过劲来,稳住踉跄身躯,她本还想提剑再杀上,却见木桌旋飞而来,只得先施个“白蛇伏草”的拳架子以做躲避。 她左腿前伸,右腿弯膝,身子也随之前倾,脊背下压,就像骤然化作一条灵蛇,俯身窜进草丛里,紧贴地面,避开了这势不可挡的“木磨盘”。 饶是如此,劲风也扯断了细雨的一束束黑发,发丝甫断裂,便被木桌裹挟着向前继续冲去。 这间会客厅的规格非比寻常,大圆桌是沈一石为宴请郑泌昌等人所设,周遭皆是屏风,用来避人耳目。 而距离圆桌十来步,才是郑泌昌、马宁远等人谈话的私密后厅,桌椅、匾额、挂屏皆分成两列摆放,尽显气派。 可徐行这一脚的劲力之大,却让这实木圆桌先是腾空而起,离地三尺,再猛地跨越了这段距离,一下子就撞进后厅里。 这奢华家具在他手中,已然变成一件专为屠杀而生的强绝兵器。 这一下,已令所有人感觉到,徐行斩草除根、不留活口的决绝态度。 风声连环爆破,好像有一连串鞭炮当空炸开。 整座会客厅里的屏风、窗户都被震得啪啪作响,悬挂的书画、铺设的桌布也飞鼓起来,好像大旗飘扬,猎猎鼓荡。 徐行和那女剑客的动手实在太快,郑泌昌等人都看得眼花缭乱,根本来不及逃走。 此时见到这张大圆桌,以如此猛烈的姿态飞撞而来,郑泌昌立时胸膛一紧,牙齿上下连碰,浑身如中风麻木,丝毫动弹不得。 他根本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穷凶极恶的刺客。 你妈的,一句话不说,就要来个满堂诛绝? 马宁远一句脏话还没说出口,便憋了回去,觉堂内空气仿佛都被抽空,胸膛一紧,老脸青紫,险些背过气去。 只有沈一石,还能暂且保持住镇定。 好在,中年人雷彬仍有余力。 只见他猛地一吸气,鼓动周身皮膜,衣服从内到外地膨胀、荡开,以碾步发劲,一脚踏地,猛然前冲,拦在木桌之前。 碾步,俗称“碾圈儿”,脚掌碾、脚跟碾,一动便化圆,一步则扎根。 雷彬的碾步已臻至极高境界,能把脚底板的劲儿,碾成一根细丝,随处扎根,脚下一动,石料铺成的地板便深深凹陷,被踩出一个个小圆坑。 他脚下碾,腰身旋,顺着这股螺旋劲,劈掌盖在木桌桌面上。 轰然一声,整块木桌处处寸断,裂成一堆木块,摔落在地,又碎成细细的木屑。 可见这一掌的威力如何凶悍。 徐行看出这是绵张短打的功夫,他在北方练拳时,也见识过一些绵掌大家,却没人有雷彬这种“舒展如云,式式成圆”的高深境界。 徐行也从中明白,为何这人的飞针那般隐蔽。 绵张短打主炼皮肉,抵达炼身的大拳师境界后,便能将皮的捻劲、肉的炸劲合二为一。 是以,雷彬发射飞针,根本不用筋骨发劲,只需皮肉一震,便能从全身各处射出飞针。 这是两重炼身,炼皮、炼肉双大成的境界。 如果说徐行只是稍稍吃惊,那雷彬就是震惊、震撼,甚至是震悚! 他根本没想到,徐行在击退细雨之后,还能有这么强横的力量,只是踹出一张木桌,就让自己不得不拿出全力来应对。 若是这人刚刚持棍杀上,只怕…… 思考着应敌策略,雷彬眉头紧皱,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前所未见的大敌。 细雨也提着剑,掠回了雷彬身旁。 她年纪虽轻,却有着相当丰富的战斗经验,知道若再强行出手,只怕反倒会与同伴脱节,给徐行提供战机。 既然如此,倒不如先退回来,毕竟比起车轮战,围攻所能带来的压力,要更强了不知多少倍。 哪怕是大拳师,也摆脱不了“双拳难敌四手”的至理名言。 不过,徐行此时的注意力,已不在细雨亦或是雷彬身上。 他目之所向,只有那个缓缓站起的老人。 尽管隔着前后两间厅堂,徐行的肌肤也有种轻微刺痛感,汗毛竖立。 老人透过布条,头发黑白相间,身材算不得魁梧,却有种异于常人的沉雄气魄。 他叫连绳,因拳法绝妙,有一身能惑人心的戏法手段,又好穿一袭彩绘披风,故而代号“彩戏师”。 连绳乃是黑石元老,地位、拳术都仅在首领转轮王一人之下,又多与各路贵人相处,自然养出一股雍容气度。 他听着外面传来纷繁脚步声,伸三根枯槁手指,不紧不慢道: “年轻人,你的拳把子练得不错,可惜,走错了路,来错了地方。” 连绳的语气虽然平淡,话里话外,却总透出一种居高临下,架子比天大的傲然意味。 徐行听到这话,也不反驳,只是用目光扫过这三人,颔首道: “你们三个,的确是罕见的高手,那个小姑娘的剑不错,用飞针的绵掌高手,皮肉练得也不比我差,至于你……” 徐行虽然嘴上承认老人的言语,语气依然漫不经心。 就好像即便是真的龙潭虎穴,对他来说,也算不得如何。 直到提起这老人时,徐行的语气才有了波动,带上些感兴趣的意味。 他抬起头,凝视这老人。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不世大敌,甚至都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头无比珍奇、见所未见的异兽。 “冲击宗师失败后,还能把拳术练回来,有趣,实在是有趣。” 如果说连绳的态度是盛气凌人,那徐行现在的表现,简直就是目中无人! 他继续道:“我听小和尚说过,你们黑石的转轮王,好像夺了半具达摩遗体在手,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既然有幸遇上了,就让我看看,这所谓的‘仙宝’,到底有多少神效吧。” 连绳听到这话,忽然大笑,语气中带着些怜悯,语重心长地道: “听口气,你也相信什么‘仙宝’的鬼话? 丹道丹经,说起来玄妙,参透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由人而仙,不过虚话。 我虽破关失败,却有得,拿得起放得下,败了也就败了,算不得如何。 拳术就算再高,可一味执迷,怕是最后只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啊。” 连绳的言语的确是高深,有种蛊惑人心的气质。 三言两语间,就连雷彬、细雨两人都受到影响,浑身杀气消了些去,显然是在认真思索。 武叩仙门,是武人千百年来的追求,一旦传说破灭,信念被击溃,对武人,尤其是对有志于无上武道的天才人物来说,打击相当大。 徐行也笑起来。 那完全是一种大人对待孩童的态度,童言无忌,何必反驳,只是觉得好笑而已。 他看着连绳那种自以为是的模样,摇摇头,叹息一声,感慨道: “你不懂,不懂啊。” 连绳说的话,或许对,或许错,但对徐行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 他本就是死过一次的天外来客,这个世界的世情人心,权势地位,对他来说,天然就不具备什么实感。 除却在乎的人之外,一切凡尘俗事,都束缚不了徐行的心灵。 这种洒脱超然的心态,正是他这些年来,武道勇猛精进,未遇关隘的重要因素。 就算拳术练到极致,不能通天,无法成仙,又如何? 要是连一以贯之的坚持、明知不可为而为的胆魄都没有,如何打得出一往无前的拳? 徐行深知人生如白驹过隙,无比短暂,成败还在其次。 只怕若不能把握每分每秒,全心全意追求一件事,到头来又如上一世那般,终无所得,徒留遗恨。 感慨声中,他一步踏出,漫吟道: “多少事——” 漫吟声中,徐行左掌抵住棍尾,右手握棍身末端,一步跨越满地狼藉的前厅,一棍打去。 他背后两块肌肉高高隆起,宛如奇峰突出,肩胛骨猛地扇动,卷起一阵澎湃气流。 这一运劲,就像是有一头金翅大鹏鸟,在徐行的身体中复苏过来,猛地一振翅,便要撕开这具累赘躯壳,一纵九万里,远去云霄中。 这是岳氏散手中,最为刚猛霸烈的起手式,名为大鹏展翅。 如今在徐行手中施展出来,当真有种振北图南,云程九万的沛然威势,令人窒息的烈风狂飙远去,将满屋精致再次搅乱。 直到这时,徐行刚才的言语才悠悠传来。 “从来急。” 细雨拔剑而起,周身筋肉鼓动,迫发出圆融如一的刚圆劲力,就像一抹附在剑上的幽影,将“身随剑走”的含义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今已是正面对敌,雷彬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动作,碾步踩圆,身形回环,运起全身之劲,皮膜、筋肉都像是化作一体,成了一张劲弓,接连崩动。 这样射出去的飞针,穿透力与杀伤力比之先前,岂止大了数倍。 但以“大鹏展翅”之法刺激全身后,徐行此际所能爆发出来的力量,比之先前还要高出数成不止,一步踏出,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天地转——” 在激战中,徐行的嗓音依旧清晰可见,字字入耳,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就好像他不是在与三个大高手做生死搏杀,而是如他的名字那般,徐徐而行,闲庭信步。 他只是一个错身,便避开了雷彬的飞针阵势,来到细雨面前,双手一拧一扭,长棍向下劈杀。 空气中传来浑厚的震荡声响,好像那不是一根铁棍,而是一把沉重的春秋大刀,要把细雨立劈当场。 “光阴迫。” 细雨本想批亢捣虚,却惊讶地发现,徐行这一击里,竟然没有半点破绽可寻。 这种棍势,简直是要将天地都打得翻转过来。 这已经不是碰着就死,擦着就伤,而是碰着就死,擦着也死。 如此气魄、如此力量,叫细雨如何能够抵挡? 她本想以剑带身,避让这一棍,奈何锁骨的伤令其人发力不再流畅,有一丝凝滞,终究没能躲开。 只一碰,她手里那把“辟水剑”当即被打得断裂,碎成几截,其中的水银也如雨点般溅射出去,泼洒在地面上。 一棍碎剑后,徐行并未浪费气力,顺势点碎细雨的咽喉,而是以戳脚中的鸳鸯腿,将她踹了出去,手中长棍一荡,迎向直冲而来的连绳。 直到这时,细雨才听清到徐行后面那一句,好似穿风破雨而来的悠长感慨。 “一万年太久——” 被这样一踢,她的纤细身躯就像是断线风筝,远远飘飞出去,撞在厅堂尽头的墙壁上,缓缓滑落下来,生死不知。 徐行持棍劈来时,连绳已有所感应,他右脚掌轻轻点地,足趾蹭动,只靠前脚掌和脚趾的配合,便带动身子一掠而去。 彩绘披风飘荡开来,猎猎作响,如鹰隼展翅,又见两道明艳火光,自披风下荡漾开来,朝徐行滚滚噬去。 却是两把燃着流火的厚背短刀。 那种浓烈的硝烟之气,令趁机躲到厅堂尽处的郑泌昌、沈一石都能嗅得到。 他们望向连绳的目光充满震撼,在这两人眼中,连绳这手“虚空生火”的表现,已然脱离了拳术的范畴,近乎于仙法矣。 其实这只是因为,连绳的双刀上涂抹了某种燃点极低的特质火油。 一旦挥刀速度过快,与空气摩擦生热,火油就会燃起,覆盖刀身,形成这“刀刃流火”的奇景。 徐行不动不摇,嗓音骤然变大,那种慷慨激昂,喷薄欲出的奋发意气,就像随着棍身,朝连绳轰然砸落。 “只争朝夕!”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听到这壮志凌云的诗词,看到徐行那信手退敌的身姿,沈一石文人本色发作,胸中豪气顿生。 一个“好”字骤然冲到他喉咙口,险些吐出来大叫。 幸好,他想起现在局势未明,才把这个字硬生生憋了回去,胸膛一突,说不出的难受。 连绳却断没有这种感触,只觉眼前一黑。 徐行出棍时,带起的劲风和影子,就像是真正的大鹏展翅,将天也遮蔽了去! 第十章 天庭发劲,古朴石镜(5700) 连绳左手刀与混铁棍相撞,只觉对方棍中那股浑厚弹力,一直震荡至握刀的手腕。 若不是他这把刀的刀脊厚重,分量同样不轻,只怕当场便要折断。 连绳的左手刀只一拼便难以凝劲,可铁棍依然余力未消,点向连绳头脸。 此人的武功,竟然到了这样的境界?! 连绳的面皮虽然绷得住,一对白眉却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 虽然刚才就有猜测,但这一交手,连绳才真正确认,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俊秀青年,果真是一位四次炼身,铜皮铁骨裹钢筋的巅峰大拳师! 大拳师炼身的修行,大致可以分为皮、肉、筋、骨,四大炼法,根据拳术种类、个人禀赋的不同,不分先后。 武道炼法依托于打法,每一次炼身,都是拳法与炼体的结合,想要成就四大炼,至少需要通晓四门拳术。 而且,因为皮肉筋骨本为一体,一者突破,便会带动其余部分水涨船高,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次炼身,难度就会更大。 所以,想要四炼圆满,不仅需要非凡的身体天赋,也需要超绝的拳术领悟力。 由此可知,徐行能在这个年纪,便完成四次炼身,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 这种人,真正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武道大材。 想到这里,他眼中不由得射出怨毒的光,蓦然怒吼一声,身形一转,彩绘披风旋开,宛如一朵五颜六色的莲花绽放。 披风之下,连绳右手单刀顺势劈落,格住铁棍前端,连环两刀,终于将徐行的棍势稍微止住。 连绳怎会放过这种好机会,双刀抵压棍身,不让徐行再次挥动铁棍,刀身火焰燃得越发炙热,炽意大盛。 连绳早已瞄准了徐行握住棍身末端的左手,刀身已然蓄势待发,要将他的手腕齐根斩断。 但,徐行的棍法乃是从战场厮杀中磨炼出来的精髓,一招一式,都是千锤百炼,岂是如此轻易便会被破解? 他后足向后一蹭,右手掌心抵住棍尾,手腕一拧,五指拨动长棍,棍身贴着刀面剧烈旋转,火光纷飞。 徐行这根混铁棍,前端乃是六菱形铁块,这样一旋,就像个飞转的铁钻。 就算连绳撑得住这股旋劲,他手里的刀也绝顶不住。 所以,连绳不得不暂退一步。 他一退,徐行立马追击。 徐行右手反举棍尾,以手腕为支点,将棍身吊起,棍首向下,划出个半圆,既脱离了双刀钳制,又扫向连绳的膝盖。 这种应变?! 连绳眼中骤然闪现出认真、狂热、嫉妒的复杂神采,最后沉淀下来的,便是一股浓郁至极、无法化开的杀意。 打法应变倒还在其次,其实最令他震撼、妒忌的,还是徐行身上那种一棍在手,便要粉碎一切的大无畏、大勇气、大决心。 这种气质,实在是太过耀眼夺目,令连绳由衷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真是好个大材啊! 这一刻,连绳自己都像是被刀身火焰所点燃,他凭空跃起,足底擦过徐行的棍子,跳到身后一张木凳上。 棍身如影随形而来,将木凳扫得粉碎,连绳却已借力再次跳起,身转刀旋,仿佛化成一股火焰风暴,从上而下,徐行斩来。 那火光是如此炽烈,仿佛将连绳的双目也给点燃,他从这火焰中,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连绳乃是半道出家的武人,但他根骨好,悟性高,哪怕一边分心戏法,一边修行拳术,都只用了六年,便完成一次炼身,成为大拳师。 那时的连绳,意气风发,他甚至通过拳术手段,重现了传说中的戏法“神仙索”,为自己博得了天下第一戏法师的名头。 奈何,也是那一年,他撞上了一个同样惊才绝艳、不可一世的天才人物。 那人的名字,叫做转轮王。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这一次,败的是连绳。 转轮王虽胜,却极其欣赏连绳的禀赋,便许诺,若是连绳愿意加入黑石,他愿意倾囊相授。 并且,连绳随时都可以向他挑战,若是胜了,便能取代他的位子,成为黑石的新首领。 连绳不是个肯认输的人,他虽然知道,转轮王是想拿自己做个磨刀石,却也欣然应允,成为黑石的元老人物。 可他自加入黑石以来,却从未胜过转轮王哪怕一次,且差距到一百次失败后,连绳甚至已提不起挑战的勇气。 他知道,自己败了,彻底败了。 这一败后,连绳的心气一泻千里,甚至在冲击宗师关卡时,不能诚心正意,最终走火入魔,险些内脏出血而死。 好在,转轮王参悟达摩遗体已有所得,又有号称“朝中拳术第一”的小阁老、“仙官”严世蕃出手,辅以剿灭武当山时收获的秘药,才让连绳保住了性命,更保住了修行武道的可能。 连绳也的确争气,不仅没有彻底消沉,反而勇猛精进地将武功练了回来。 但从那天起,他的心底便产生了一种难以平复的变化,性情也变得越发偏激。 或许当初被输掉的,不仅是连绳的拳法,还有他的骄傲和坚持。 连绳开始厌恶天才,甚至讨厌拳术,武功对他来说,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工具,手段。 他想要通过另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便是权力! 什么武道与丹道相参照,什么白日飞升,由人而仙,都是虚幻! 只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杀予夺的权力,才是真实! 所以,等到练回武功后,连绳便积极向朝中势大的严党靠拢。 不出三四年,他便在暗中替严世蕃做掉了好几个对头,还做了好些为人所不齿的恶事。 事后,严世蕃自然对连绳大加赏赐,更是许以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每每享受起这些严世蕃送来的醇酒美人、珠宝金钱,连绳心中都会有种优越感。 因为他已明白了这人世间的真理,而哪怕是转轮王这种天才,都仍然困于虚话中,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可徐行方才那种不屑争辩、一以贯之的模样,却将连绳深深刺痛。 他势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斩杀! 就连徐行都没想到,连绳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施展出腾空刀法,要跟自己彻底拼出个你死我活。 双脚离地的刀术,往往是孤注一掷的舍身技,一刀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斜刺里,又一道孤影来到徐行身旁,正是蛰伏已久的雷彬。 他知道单纯的飞针已很难伤到徐行,手腕一翻,从袖中取出两根长约二尺的铁针,旋转着刺向徐行的头面。 雷彬将皮的捻劲,肉的炸劲合二为一,汇成一股螺旋突进的狂猛钻劲,他有信心,哪怕是一块大铁板,也挡不住自己的穿刺,何况是人? 头脸和下阴是人体最为敏感的两个位置,哪怕不能刺中,雷彬也想借此干扰徐行的感知,为连绳创造必杀之机。 生死之间的强烈刺激,令徐行的精神越发活跃、昂扬,他只觉气血升腾凝聚,好像要从脚底涌泉,直冲颅顶。 生死一刹,徐行竟是松开铁棍,肩膀一晃,身形内缩,全身滴溜溜一转,像是变成个大圆球,滚到了雷彬的小腹下。 雷彬的双刺一下刺空,下意识便要回臂,撤肘,可哪里还来得及? 徐行突然直起腰,筋络突出皮膜,布满周身,整个人一下膨胀,宛如巨熊晃膀,一挤一靠,硬进胯打,贴身肩撞。 这正是他传给齐大柱的熊形拳架子,可这路拳术用在徐行手中,就像是一头化形成人的黑熊精,骤然现出原形,架着一股恶风,晃膀撞人。 雷彬根本想不到,徐行这种拳法气势雄浑,刚猛至极的强人,竟然还能施展这般小巧玲珑的变化。 只一刹那,他便被撞得胸骨俱碎,衣袍破碎纷飞,整个人轻飘飘地飞出去,摔在地上,滑行出足足一丈远,才停下来,气息全无。 见徐行在这种必死之局里,还能施展出这般变化,连绳先是一惊,复又一喜,双刀挥舞更急,来到徐行身前。 刀锋还未及身,徐行已被燎了半边眉毛。 连绳在半空中起码连轴转了五六个大圈,这般积攒下来的力道何其恐怖。 哪怕徐行有棍铁棍在手,也不会选择硬接,何况是赤手空拳的现在? 所以他避。 徐行顺着这股“熊形晃膀”的冲劲,腰臀扑地一挤,催动肩背,大腿,双臂一齐用劲,像是一头受惊的大老鼠,一下子滚了出去。 这种身法唤作“灵鼠滚油锅”,要领只在一句拳法行话中,筋骨松,皮毛攻,心意空,只有炼皮有成的大拳师,才能施展得出来。 连绳经过多次转身叠加的刀劲,实在是太过凶猛,哪怕他自己也难以控制,立时劈在空处,留下两个灼红色的正圆轨迹。 把握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徐行背贴地面,右腿则如滚地拖刀,倏忽弹起,斩入两道火圈之中,直指连绳的胸腹。 这一腿唤做滚地刀,乃是徐行当初在北方边军里,用戳脚交换来的战阵拳术,融汇了地躺拳的特点,斩马腿,穿马腹,专杀骑兵,凶悍异常。 以徐行的功力,一脚甚至能洞穿马腹,踢死马背上的骑卒。 连绳不料他有这招,脚步一晃一抖,向后折身避开,“刺啦”一声,他的衣服从胸前到小腹,撕开了一条狭长裂缝。 徐行右脚顺势落地,支起身子,他一打起来,向来是得势不饶人的性子,纵然一招打空,也并不停手,继续追击而去。 他从胸膛里发出一声长啸,有穿金裂石,响遏行云的威势,郑泌昌、沈一石只觉眼前一黑,气血浮动,几乎要栽倒在地。 长啸声中,徐行脊背如龙,一个弓箭步,跃进双刀之间,任由刀刃上的火焰,将自己的衣服点燃,目光也不动不摇,紧紧锁定连绳。 欺身进来后,他左手向斜后一挽,左肩回收,身子拧转,右肩前顶,带动右手,如炮弹出膛般猛地轰出。 空气震爆,拳头还未击中,连绳的胸口衣服已然凹陷下去。 弯弓射虎,长捶! 出拳时,徐行眉心一跳,周身血液喧沸,脚步一拧一转,十根脚趾刺破布鞋,紧扣地板,抓地发劲,舌顶齿扣,发丝如火焰般腾起,四梢齐动! 舌为肉梢,牙为骨梢,甲为筋梢,发为血梢,是为四梢。 正所谓“发欲冲冠舌催山,齿断柔筋指钩齐”,四炼大成的特征,便是气行周身,力贯四梢。 连绳来不及闪躲,将左手刀架在身前,试图以此稍作抵挡。 长捶蕴含着四梢齐动的烈劲,追风赶月般打在刀上,咔嚓一声,刀刃霎时崩解。 无数碎片裹挟着火焰,四溅飞射,宛如万千星火当空炸散,无比灿烂。 徐行的右手皮肉也给火油烫得一片焦黑,弥漫出白色烟气。 但连绳的短刀也是专门打造的兵刃,分量极重,饶是以徐行的拳法,长捶在打碎单刀后,威力也不可避免地弱了一弱。 这就给了连绳喘息之机。 老人的左手都被借力飞退,右手火刀一斩,竟是如同变戏法般,斩出一团火球,朝徐行头脸扑去。 若是看在常人眼中,只会觉得这是神仙术法,而非拳术手段。 但徐行看得很清楚,那是火球本是从连绳袖中抛出的蜡丸。 连绳抛出蜡丸后,右手火刀一抽一送,将其表面破开,内中火药粉末逸散开来,在刀身上摩擦起火,这才化成团火球,向前冲去。 徐行虽然看得清楚,却仍是感到一种极度的逼命刺激,他实在是没想到,连绳竟然还藏了这么一手绝处逢生、败中求胜的戏法。 就算徐行已将“铁布衫”的横炼硬功,练到全身上下,也没法以肉体硬抗这种,引燃特质油脂生成的高温火焰。 一旦被这团火扑中,哪怕连绳不再进击,徐行也要落得个不死也半残的下场。 徐行有种强烈的预感。 生死,也就是这一下了。 在更加强烈的生死刺激下,徐行双目精光一闪,猛地一吸气,心脏如燃火,疯狂擂动,周身气血蒸腾炽盛,几乎要冲破皮膜,爆发出来。 轰然一声,一声轻微的声响,在徐行眉心炸开,他额头正中一块,明显地鼓了起来,饱满剔透,莹莹若有光。 就像是在头颅里,埋了一颗金刚宝珠,直到今日才拂去尘埃,绽放出光芒。 这是岳家散手中,最为精髓的压箱底大杀招,以眉心天庭发劲,凝聚周身气血,如百神朝宗。 头乃六阳之首,元神之所居,寻常武学,一般都不会触及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实在是太过敏感重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出大问题。 在今天之前,徐行都未曾突破这个关隘。 但今时今日,面对连绳的绝杀一击,他竟然在生死间,踏破玄关,将气血搬运至此! 精神凝聚到极限,自发地昂扬向上,蓬勃开展,仿佛是捅破了某种无形壁障。 徐行忽然感觉,自己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温热所包裹,仿佛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融化在这股温暖神意中,不分皮肉筋骨,更不分精神肉体。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圆满! 隐约之中,徐行看见了一面古朴石镜,在光芒中旋转,镜面遍布裂缝,斑驳残损,近乎支离破碎。 镜子就如浮光掠影,一闪即逝。 徐行也听师父说过,气血冲击天庭时,极易幻觉丛生,便不再细思,鼓动胸膛,继续吸气。 刹那间,仿佛整个会客厅的空气都被徐行吸入腹中,气流狂飙滚荡,如大潮拍岸。 与其说这是吸,倒不如说是吞。 气吞万里如虎! 鼻是天门,口为地户,一呼一吸间,气息通达五脏六腑,宛如琉璃念珠滚玉盘,在周身滚了一个来回,再猛地喷吐而出。 一条白光矫跃如龙,风驰电掣,仿佛古老传说中的剑仙飞剑,硬生生将身前火球洞穿,激起锐利破空声。 连绳这一手“火球术”不可谓不精妙,但他打破这蜡丸时,并不能全用刚劲,还要有股内敛的吞劲,才能保证火球凝形。 所以,火球的速度就要稍慢一些。 要是对付寻常大拳师,用稍慢的速度,换取更大的攻击范围,是一笔完全划算的买卖。 但这慢的这一点,对徐行来说,就是转死为生的机会! 这口凝练至极的白光在洞穿火球后,去势不停,打在连绳的头脸上。 饶是以他半步宗师级别的体魄,也感到一阵阵发懵,头晕目眩。 糟! 连绳知道不妙,当即双足反踏地面,想要借力抽身而走,可徐行又如何会给他这个机会? 以他的拳术,既已抢得先机,后手自然是连绵不绝。 徐行一步踏出,再次施展出最顺手也最精纯的鹰爪功夫,手臂青黑一片,筋络暴突,刺破空气,嗤嗤作响,发出宛如刀剑出鞘的清脆锐声。 岳家散手·鹰捉,鹰撕! 这种擒拿要用全身发劲,五指曲张为捉扣,虎口发劲为撕扯,同时还要翻腕用力,带着股磕碰劈砸的沉劲。 以徐行的功力,一抓一拧,就算是实心铁柱也会被扭成麻花,何况是人身? 电光石火间,连绳忽然感觉到头脸一阵酥麻,居然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只有将劲力炼通了面门的大拳师,才会有的反应。 可此时此刻,这种反应却无益于助连绳脱离险境,只能让他越发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接不下这一击,我会死! 连绳仰天长啸一声,在视野不清的情况下,硬是拧腰伸肩,抖筋震骨,剧烈发劲,脚下尘土飞扬、石粉纷飞,一下就给炸出个大坑。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施展出,同样身为巅峰大拳师的爆发力。 但是,在悟通了天庭发劲,气血冲破生死玄关的徐行面前,连绳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旁人眼中,徐行的手掌只是一抹而过。 但就在这一抹之间,连绳的喉咙气管,已给彻底扯了出来,当即扑倒在地,死得不能再死。 徐行收手,站立,忍不住思索起来。 刚才那面石镜,当真是幻觉吗? 但这种思绪,很快便被劫后余生,战胜大敌的喜悦给冲淡。 这一局,徐行虽胜,却也胜得无比惊险,哪怕有一步踏错,他当即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毕竟,哪怕是四次炼身的大拳师,甚至是“人与拳印,拳与天印”的宗师,也做不到周身无漏,只要被人碰到一次要害,都得当场毙命。 而徐行同时面对三人围攻,却只付出些许代价,便取得完胜,如此战绩,足可自傲,也完全值得回味若久。 想起对方棋差一着的火球,他拍灭身上火焰,忍不住感慨地叹息一声。 徐行虽是喜好拳术,却从来不会将拳术好坏,作为唯一的价值评判标准。 连绳这种将戏法和拳术结合起来的行为,反倒让他感到惊奇有趣。 在徐行看来,纯粹的拳法是一条路,与戏法结合也是一条路。 道无高下,不管最后能够达到什么地步,只要能坚持下去,总是好的。 就算是断头绝路,行到水穷处,也能未必不能辟出一片新天来。 只可惜,连绳最终还是没能一以贯之。 遗憾,遗憾啊。 第十一章 五湖四海义,东南波涛起 看着连绳的尸体,徐行感慨了好一会儿。 得道艰难,养道更难。 要时时刻刻都诚心正意,不为外物所惑,不磨灭志气,那是极其不容易的事。 哪怕是连绳这种距离宗师境界,只差临门一脚的大拳师,也不能一以贯之,最终半途而废。 不过这感慨也是一闪即逝,徐行一脚挑起混铁棍,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拎起长棍,转过身去。 他斜提铁棍,扭头望向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郑泌昌、马宁远、沈一石三人,淡然问道: “谁是郑泌昌?” 郑泌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刚平复心绪,强自镇定下来,想说些什么,徐行已踢起一块碎石,洞穿了他的喉咙。 既已没有拷问情报的必要,徐行自然懒得跟这种畜生废话,直接让他做了个糊涂鬼。 徐行再次看向那两人,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再次问道: “谁是马宁远?” 现在的他,宛如手持生死簿的无常,只是一勾判官笔,便要索命而去。 马宁远已吓得两腿战战,口不能言,沈一石却盯着徐行,忽然开口道: “徐馆主,我叫沈一石,是你叔父的好友。 这位马大人并非十恶不赦之人,你要是杀了他,杭州便无人担当大任,主持事务,只怕会有损东南大局。” 沈一石这段话说得极快,显然是怕徐行一个冲动,直接送马宁远归西。 “哦?” 徐行诧异抬头,没想到这里还有认识自己和叔父的人。 他刚想说些什么,身后已呼啦啦地涌进来一大群人,这些人都是庄园里的庄丁。 他们手持火把和各式兵刃,刚跨过门槛,就看见会客厅里满地狼藉、血流满地的凄惨景象,当即将刀枪剑戟对准徐行。 沈一石骤然变色,怒喝道: “出去!” 这些庄丁面面相觑,领头那个护院头子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自家老爷目光森冷地扫来。 他立时打了个冷战,一句话都没说,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徐行看向沈一石,目光中的惊讶又多了一层,能把家丁训练得如此令行禁止,这人还真有点本事。 他拖着铁棍,来到沈一石面前,微微颔首,道: “你就是江南第一豪商,沈一石?我听叔父提起过你,他说你虽为商贾,却难得没有多少铜臭味,还算半个雅致人。” 沈一石听到这般评价,叹息一声,苦笑道: “文长还是如此刻薄,人哪儿有半个的。他不过是骂我沈某既不接地气,也通不到天,只能做个深陷泥泞的商人而已。” 徐行正色道: “对子骂父,是为无礼,叔父待我犹如亲父,沈老板,可不兴这么说啊。” 不过,想起自家叔父那牙尖嘴利的模样,徐行也绷不太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以他的性子,多半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沈一石也笑起来,缓缓道:“你叔父之前还来信,让我多照看下你,不过现在看来……” 打量着这间会客厅,他忍不住感慨一声:“以你的拳术水平,哪里需要我来关照?” 徐行想起那个瘦削身影,笑意敛了敛,心中却一阵温暖,他摆摆手,感慨道: “老头子就是爱东想西想。” 徐行虽然因练拳之故,与自家叔父聚少离多,但两人性格却颇为投契,时常以书信交流,故而感情深厚,非比寻常。 说完,徐行又看向马宁远,慢条斯理地道: “至于这个姓马的,我本以为他也跟郑泌昌、何茂才是一路货色,不过,他刚才说那番话,还算得上有骨气,够血性。 既然如此,我就先放这人一马,他平白无故抓我徒弟齐大柱这笔账,就让我徒弟亲自来讨吧。” 方才,徐行虽在屋外,却凭超凡耳力,将会客厅中的交谈声听得清楚, 听到马宁远方才那番斩钉截铁的言语后,他对这位杭州知府也大为改观。 知道这是胡宗宪的铁杆心腹,也明白马宁远是个有骨气有血性的汉子。 既如此,徐行自没有杀他的必要。 当然,最终如何处置这人,还要看齐大柱的意见。 现在,倒不妨让他在自己擅长的位置上,发挥作用。 想到这里,徐行又道: “不过,他要先把牢里那些被冤枉的农民放出来,替他们洗刷罪名,还他们一个清白。” 沈一石还没说话,马宁远当即接口道: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徐行这才微微颔首。 沈一石听得出来,哪怕有徐文长的这层关系在,可徐行还是因为自己的规矩和脾气,才改变了想法。 很显然,这是一个行事自有法度,不为外界所动的人物。 想到这里,沈一石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 “徐馆主,我看你不像那种行事肆无忌惮,不计后果的角色,今天若不是我在此,你准备怎么处理?” 徐行哂笑一声,眼中闪着精光,悠悠道: “郑泌昌这些人,不顾东南局势,也要调集官军来强行踏苗,推动改稻为桑,定然是受到了朝中的压力。 这也代表着,朝中严党与清流的矛盾分歧,已然到了顶峰,必然有一场厮杀。 胡部堂这个人的性子,我也略有耳闻,他惦记着严嵩的恩情,不愿投身清流和这老贼作对,也不愿见苍生离乱,只能在暗处使劲。 到头来,多半也是他来补这个烂摊子。 既然如此,我不如先以倭寇的名义,将这群人尽数杀掉,再通知我叔父来接手。 等着几个隶属严党的大员死了,胡部堂哪怕不想动手,为防备朱天都,也只能先将整个浙地,乃至东南都纳入掌中,以此为根基整合力量。 经由此变,朝廷也该意识到,东南局势已然动荡,倾覆就在旦夕间,这‘改稻为桑’的国策,已没有实行的土壤了。” 听完徐行的谋划,沈一石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的举动看似鲁莽凶险,实则是快刀斩乱麻,凌厉果决。 他来这么一出先斩后奏、将军抽车,无异于裹挟着东南各方前进,加速分化,也不失为一道破解困局的良策。 再联想到,徐行方才吟诵那首词,沈一石不由得在心头暗赞一声。 文长的侄子,果真是文武全才,单纯做个抡拳头的武人,有些浪费了。 他忍不住开口,赞叹道: “踏法此计,一旦做成,堪称万全,可保东南无忧矣。” 看出徐行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物后,沈一石也心安理得地把“徐馆主”这种稍显疏远的称呼,换成了更亲切的表字。 徐行闻言,却只是一声叹息,摇头不语。 就连一旁的马宁远也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徐馆主,这是何意啊?” 为官多年,马宁远察言观色的水平自然不低,便跟着沈一石方才的称呼,也叫了一声“徐馆主”。 他虽是不忿于徐行试图裹挟胡部堂,强逼这位浙直总督做决定的架势,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条妙计。 而且天下间,有能力、有手段将这计策付诸实践的,怕是有且仅有徐行一人。 徐行将手中铁棍舞了个棍花,从容答道: “天下事,从来没什么万全可言,如今朝中那群人已然近乎疯魔。严党、清流,甚至是皇帝老儿本人,都在其中使力,他们是不会停手的。 这些势力中,只怕没有一方是真正希望东南好过的,严党是皇帝老儿白手套,搞个什么改稻为桑,也只是为收割钱财而已。 没有改稻为桑,他们也还会有其他手段。 清流多半也是希望借这个机会,干脆逼反东南,把局面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令爱惜羽毛的皇帝老儿,不得不为了名誉,舍弃严党。 更何况,朱天都又岂是易于之辈,他真会坐视东南局势动荡,而不出手干预? 内忧外患齐至,这便是大厦将倾的局面,又岂是一个所谓的万全之策,能够拦得住的?” 得益于领先时代的眼光,以及手中掌握的历史情报,徐行对局势的分析简直是鞭辟入里。 马宁远、沈一石两人只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如此透彻的言语,是出自一位江湖武人之口。 他们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徐行言语中,对皇帝的大不敬态度。 见两人震惊的模样,徐行又是一叹,摇头道: “既然局势已然如此,你我之辈,只能各自争渡了。 但愿我这番行为,能够为胡部堂他们争取出更多时间,整顿军务,以备大战。” 说完,徐行不再理会愣神思考的两人,转身跑到连绳的尸体旁,伸手摸索起来。 在北方练拳多年后,徐行也有了个习惯,每次打死拳师后,必会搜刮尸体。 这个世界的武道传承,向来极为保密且郑重。 武行自古便有关门弟子的说法,这种弟子得了真传,练功时得挂起帘子遮挡,连家人也不能看。 故而,武行又有个别名,叫做“挂子行”。 所以,大凡有业艺在身的拳师们,都会将师门传承里最为精髓的拳谱,贴身保管,以防为宵小所趁。 好在,这些武道传承中最精华的部分,往往篇幅不多,方便携带。 正如禅宗有句话“三藏十二部,曹溪一句亡。” 拳法越是高绝的拳师,就越会贴身保管这些秘籍。 因为他们相信,只有自己身旁,才是天下间最安全的地方。 徐行初出茅庐时,本不知这些,还是从陆竹这个年轻的“老江湖”口里,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进而养成习惯。 他这一身纷杂拳术,除去跟北方拳师交换拳谱外,倒有一多半都是通过这种方式学来。 想到那段结伴游历,每每击倒强敌后,两人便要以拳术决定,谁能先摸尸体的日子,徐行不由得莞尔一笑,怀念起故人来。 就是不知道,小和尚在少林,过得怎么样了? 徐行一摸,果然从连绳的胸口,摸出来本皮质小册子。 他只用手腕掂了掂,手指稍微一摩挲,就知道这是本好货。 一般来说,能记载在这种羊皮纸上的,都是各家门派传承多年的精髓,而不是拳师的个人心得。 而且,这纸张触感粗糙,一看就是日夕翻动。 可徐行怀着莫大期望,翻开一看,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拳术秘籍,而是一本账册。 他本来还有些失望,但稍一扫视,才发现这其中记赫然是黑石组织收受各路官员贿赂,帮他们干脏活的记录。 徐行目光斜瞥,见沈、马二人并未注意此处,便将账册悄然收到袖中。 他心中虽然隐约有了个计划,还是决定将账本交给徐渭。 这种殚精竭虑,耗费心机的活儿,还是让满肚子坏水的叔父来干吧。 徐行也由此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打死这个人,只怕在黑石组织里,有颇高地位,今后或许还会惹来些麻烦。 想到这里,徐行忽然记起来,自己刚刚好像还对某人刻意留了一手。 不知道,她到底抗没抗过,要是没死,正好问一问。 方才激斗中,徐行踢向细雨那一脚,其实已尽量收力。 因为他突然想起,陆竹曾向自己提起过这个女剑客,说这人良知尚存,或有回转之机。 徐行当年虽然因此调侃陆竹为花和尚,不过真遇上了细雨,他还是念着好友的嘱咐,尽量不去伤她性命。 当然,若细雨当真没能挨过那一记鸳鸯腿,当场横死,徐行也没办法。 毕竟高手过招,千钧一发,他也是不得不为。 好在,细雨虽是精擅剑术,却也有一身武当太极掌法的精髓。 生死之间,她虽没能防住徐行的鸳鸯腿,也借由太极化劲,将其中劲力消弭大半,保住了性命。 徐行上前,屈指在细雨鼻前探了探,感觉到还有微弱气息,不由得颔首。 果然没死,好。 等日后见到小和尚,就把这女人送给他,当做重逢之礼吧。 一想到陆竹可能出现的反应,徐行只觉得极是好玩,忍不住露出笑容,当下便把这事儿敲定。 然后,徐行又来到雷彬身边,摩挲半天,终于从他后腰处,摸出来一本被血濡湿的册子,其中记载着“绵张短打”的炼劲精髓。 徐行不知道,黑石这些职业杀手,不像寻常拳师,他们的武技多半都由组织内部高手统一培训,自然不会携带秘籍。 在这之中,雷彬算是个半路出家的例外,他也已有些退隐之心,故而才会将拳法秘本随身携带。 看着这唯一的收获,徐行不由得感慨,好在这人没把册子藏在胸前,要是挨了他那一挤一撞的“老熊撞树”,只怕这秘籍当场便要破碎开去。 不错,总算是还有收获。 徐行也不贪心,他本就是来杀人除害,顺道为自家叔父解决一些问题的,能找到一本账册、一本秘籍,已是意外之喜,足可欣慰了。 等徐行搜刮完拳术秘本后,沈一石、马宁远也终于回过神来。 但马宁远面对徐行,显然还有些畏缩,不愿上前,沈一石便仗着跟徐行有一份香火请,当仁不让地上前,问道: “踏法,按你的计划,咱们今天这场面,要布置成三十六船中的哪一路?” 沈一石虽然有能力把这事儿布置好,但他还是想知道,徐行原本是计划栽赃给谁。 徐行毫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面包裹得极好的旗幡,却是一面金纹大旗,其上绣有一只栩栩如生的桀骜大鹏。 沈一石接过旗幡,身子一震。 徐行摩挲着布面,目露怀念神色,缓缓道: “这面旗帜已沉寂多年,如今世道纷乱,生民流离失所,也是时候重见天日了。” 沈一石将旗幡翻过来,但见背后刻着五个铁画银钩、气度森严的大字。 “五湖四海义!” 这正是当初的“四海第二人”,八臂修罗岳蹈海的龙头旗! 第十二章 揽镜自照,宗师成就!(5200) 徐行打出自家师父的旗号,不只是为了伪造倭寇暗杀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他想借此布局自家身份,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掀潮馆馆主徐踏法,一出手便连杀两名正三品,凶威滔天,飞扬跋扈,正好以乃岳蹈海之徒,沿海大寇的身份,扬名世间。 徐行在回到淳安后,修行所用的药材,有一部分是从老郭那里买来,还有一部分,便是夜行至沿海地界,从海寇那里抢来。 不过自从撞上朱婆龙这个大高手,身受重伤后,他便小心谨慎了很多。 这部分黑吃黑的经历,正好作为注脚,增加“海寇徐踏法”这个身份的真实性。 曾经震动北方武林的“人屠”徐擎道,则可以表明徐渭侄子的身份,凭当年军功投身行伍,相助胡宗宪、戚继光。 有了一暗一明,一贼一官的双重身份,徐行在日后面对繁复局势时,就有了更多的应付手段。 把这些事都跟沈一石安排好,并让他们把细雨带去治疗后,徐行便离了庄子,一路夜行,赶到掀潮馆。 由于徐行动手太利落,脚程太快,等他赶回武馆时,齐大柱和那批囚犯也刚到不久。 徐行把事情简单交代一下,便让齐大柱他们先不急着离开淳安,等一等事态发展。 刚才做事激烈,是因为情况紧急,既然现在有缓冲时间,徐行也打算先给自家叔父写封信,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再做打算。 听完徐行的讲述后,齐大柱才松了口气,对自家师父的佩服又更深一层。 路见不平,拔剑而起,星夜奔袭,割头下酒,这是何等痛快? 至于其他人,脸色当场就变了,不是由于害怕,而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兴奋激动。 当他们听到,徐行还专门留了马宁远一命,来处理后事时,那种兴奋激动更是难以控制,纷纷抱在一团,喜极而泣。 不过,等到这些汉子们都冷静下来后,他们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安。 毕竟,牢里那些人还能说是被冤枉的,而他们这群人却是实打实地从监牢里杀出来的,如何还能回得去? 徐行看出他们的犹豫,只是道: “至于诸位,我也想了个安定的法子,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些天,就先跟着我学些拳术。 如今这个时局,有一技之长傍身,总是好的。” 听到这话,那些汉子哪儿还有不乐意的,他们在杀出监牢的血战中,都亲眼见识过徐行千军辟易、所向披靡的霸道棍术。 如今听到有机会能学这般武功,自然兴致高昂。 徐行见众人都安定下来后,便让齐大柱领着他们先去找地方睡觉,等明天起来再说。 他自己,也需要休息了。 大拳师虽是战场中的大杀器,斩将夺旗、擒贼擒王,无往不利,可毕竟还是人。 时刻保持专注,也需要消耗巨量的精神、体力,哪怕以徐行的拳术,在经历连番大战后,也感到些疲惫和难以撑持。 所以,他回到内屋后,很快便睡着了。 刚一闭眼,徐行又再次看见了那面斑驳古旧的石镜。 这一次,他可以清晰感受到,这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徐行脑子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这信息交流的方式,并非是通过声音亦或是文字,却比听到和看见的,要更加深刻。 徐行知道了,这面镜子乃是自己与生俱来之物,也是令他穿越到此界的幕后推手。 石镜本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宝物,有种种匪夷所思的神效,但因受损严重,才沉寂至今,直到徐行踏破生死玄关后,方借助他的心神,显化出来。 徐行一想到,自家这专属金手指,竟然迟到了二十多年才来,就有些啼笑皆非。 不过当他发现,这石镜所具有的功能后,这种感慨便飞至九霄云外了。 石镜在无穷世界中颠簸流离了不知道多久,种种神力已然消失殆尽,都需要徐行来恢复。 它如今仅存的神通,便是“聚影”,能给在镜中,凝聚出一缕可以用意识操纵,完全参照徐行肉体而成的镜影。 镜影的显化次数,与徐行的精神强度挂钩,以他如今状态,一天最多显化出来三次,就会耗尽心神。 这功能放在旁人手里,或许会显得鸡肋,但在徐行这种大拳师手里,却代表着无限可能。 人体之精妙玄奇,难以用言语备述清楚。 巅峰大拳师虽然号称四次炼身,皮肉筋骨齐备,但细节上的功夫,也不可能尽善尽美。 而且像五脏六腑,七窍八门这种气血、精神交汇,极其敏感关键位置,一旦练出岔子,当场就要走火入魔,凶险至极。 现在,有了这尊镜影做素体,徐行便可以将自己对武道炼法的设想,尽数实践出来,不怕伤病、不惧疯魔。 要知道,每一门新武学的开创,背后势必是无数因试验而死的前辈先人,徐行却完全可以减少这种损失,用镜影来代替。 这是何等可怕的效率? 长此以往下去,或许他真可以达到传说中那个金刚不坏,无垢无漏的人仙境界! —— 三天后,掀潮馆内。 齐大柱正领着那群囚犯,在演武场中演练武艺,当初跟着他走出监牢的,大致有四五十号人。 不过在血战中死了十来个,最终只剩下三十八个,活着闯了出来,其中肢体完好,还能练武的,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个。 好在,这些人,都是练过几手武艺,有底子在身上的人物,不然也不敢出这个头,反抗官府。 而且,经过一场牢狱之灾、一次血战磨砺后,他们更是深知拳术的重要性,如今练起武艺来,更是近乎疯魔。 其中甚至有一半人,是敷着药、缠着绷带,带伤训练,齐大柱的狱友李定远,赫然便在其中。 他的目光也变得坚定起来,不复以往的懦弱。 那此起彼伏的吐气叱咤声、沉重的呼吸声,再加这三十多具精壮躯体散发出的热力,这座演武场,就像是一座不断鼓风的熔炉。 而这熔炉中,正锻造着一把刚强卓绝的武道之锋! 但他们所散发出来的声势虽大,比起远处山林里传出来的骇人动静,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林中黑影纷乱,上下翻腾,腾挪扑杀,只听一声声锐利尖啸,啸声凄厉且疯狂,极具穿透力。 仿若有一百只苍鹰、一千只猎隼以此地为战场,发了疯、拼了命地撕咬搏杀。 声音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在树木、枝叶、地面上反复冲撞,回荡不绝。 听力最好的齐大柱,只觉这声音仿佛已从毛孔渗进体内,震荡皮肉筋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皮肤上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那正是徐行练功的地方。 望向那处山林,齐大柱心头震撼莫名。 经过监牢血战,在生死中走过一遭后,齐大柱感觉自家只待巩固些时日,便能冲击一次炼身的大拳师之境,可谓是进境非凡。 但这种进步,跟徐行比起来,却又显得微不足道。 天下武人皆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何其困难的事。 可齐大柱现在的感觉是,当自己从九十尺走到百尺时,师父竟已增长了两三百尺! 这简直是颠覆了武学常理。 想到这里,齐大柱反而放松了下来,也不去管那面传来的声势,只专注在自己的拳术上。 师父都这么怪物了,自己这个做徒弟的,怎么能给他丢脸? 齐大柱的感觉完全正确。 虽然只过去三天,但对手握石镜的徐行来说,每一天都是一次不为人知的蜕变。 到如今,他已在意识空间里“暴毙”足足九次。 通过这九次暴毙,徐行发劲已相当纯熟,抵达了“天庭发劲,涌泉发紧,上下相连”的淳厚境界。 这完全是岳家先人们不可想象的奢侈炼法。 要知道,天庭本就是人脑中枢之地,一次破关成功,不代表日后都能无忧无虑。 每次发劲,都要慎之又慎,一个不慎,就要精神错乱而死,都是拼命时才会使用。 所以,自古对于这种发劲方式的描述,就没有太多,首先每个人的体验都不同,难以统计。 其次则是因为太过凶险,很多前辈来不及留下记录,便死在下一次修行中。 可徐行却能毫无顾忌地拿命来练功,几条“人命”撇下去,进境自然是一日千里。 哪怕是古代那些精研了一辈子“天庭发劲”,还能侥幸不死的大宗师,跟现在的他相比,也最多是相差仿佛,不过火候有深有浅罢了。 除去研究天庭发劲外,徐行也精研了雷彬留下来“绵张短打”册子。 他便顺道将其中记载的炼皮、炼肉之法,化用到自身的武道体系中,查漏补缺。 哪怕同为炼皮、炼肉之法,其中也有细微差距,皮肉筋骨说是外炼,其实练到深处,都是由外而内。 皮膜练到至深,便是炼周身毛孔、窍穴,炼肉与炼筋则是一体两面的关系,练到最后,说是炼五脏六腑,实则是炼血气。 徐行能由内而外,从皮肉筋骨中,反推五脏六腑,洗髓伐骨的步骤,说明他已经开始明白宗师之躯,固锁五内、生机收敛的秘密。 可光有炼体境界,还算不得真正的宗师。 想取得这般成就,还必须要人与拳印,拳与天印,提炼出独特的拳意精神。 这也是为什么,徐行一见连绳,就能知道他是冲击宗师失败的大拳师。 因为那种独特的精神气质,是藏不住的。 在武家眼中,人身便是一座小天地,想要成为自己的“老天爷”,把握身体每一处的细微变化,自然需要更敏感的精神。 这一步比炼身经历的皮肉之苦,还要更加凶险。 毕竟肉体上的损害,还能借助药力滋补,可精神上的伤势,向来难以复原。 武道历史中,不知有多少大拳师,在这一关上栽倒,走火入魔,烧成个痴傻疯子。 其实,徐行早在两年前,就已完成四次炼身,成就巅峰大拳师。 可他之所以迟迟不能踏破关隘,就是因为岳家散手中的大鹏明王之意,实在不适合他。 岳家散手乃是岳武穆的拳术,其中自然蕴含了他本人“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强烈志向。 岳蹈海虽为匪寇,却是忠烈传家,情怀始终如一。 所以,他才能在倭寇肆掠的东南海祸中,体会到岳武穆的精忠报国、壮志难酬的心念,孕育出自己的拳势,跻身宗师。 而徐行却不是这种人。 徐行当然有驱除鞑虏的豪情壮志,但比起倭寇,他更恨那个大肆敛财、不顾百姓死活的皇帝。 岳蹈海以前就曾感慨,徐行身上那种无法无天、百无禁忌的游侠气质,实在是太盛,学岳家散手这种拳术,不大合适。 所以,徐行早就有心,想要推演出一门契合自身心性的拳术。 他昔年北上练拳,就曾学习了形意鹰捉、密宗鹰爪、少林大力鹰爪功、鹰爪翻子拳等十几种鹰爪鹰形功夫的精髓,当做底蕴资粮。 如今踏破生死玄关、又有石镜在手,辅助推演武学,徐行自然想要一举功成,彻底创出这门武学。 忽地,全部黑影重合为一,骤然而止,就像是苍鹰收敛羽翼,一个抖身,“唰”地化成了人形。 整片林子正中,是一个几乎半人深的大坑,在徐行这几天的发劲蹬地后,这些泥土都已被踩得深深凹陷,平滑如镜,比铁还要坚硬。 徐行以一个“雄鹰抖羽”的架子落地后,周身气流依然狂涌,飞旋炸裂,噼里啪啦一阵响,好像密布雷云。 方圆一丈内,几乎所有树木都被吹得枝干摇曳,尘土纷飞。 若是当初杀出监牢一战,徐行有这样的身法,那他根本不需要动手,只靠周身筋肉发力,光靠带起的劲风,就能震倒一大片军士。 这便是拳法中,“布罡”的境界。 武行有“慢拉架子打快拳”的说法,就是要把拳术变化融入筋骨的寸寸蠕动中,既能保养性命,也能更好领悟拳法。 可徐行却是完全违背常理,快拉架子打快拳,硬生生在方寸间,演绎出生死搏杀的凶险气势。 往常练到这里,徐行为了保存精神,便不会再继续,可今天,他却觉眉心隐隐发烫,便干脆转了一个拳架子。 徐行身子半蹲,足踏寒鸡步,前踩后蹬,剪胫磨股,五指抓地,双手虎口相叠,成十字手型,指掌分劲,掌心卷起四个内凹,劲力寸寸凝聚,引而不发。 这一蹲一伏,徐行就像又从人身显出原形,化成一头敛翼伏身的硕大鹰隼,趾爪虚勾树枝,锐目逡巡地面,搜寻猎物,似扑非扑,蓄势待发。 这是心意把中的鹰捉势,俗话说“把把不离鹰捉,势势不离虎扑”,指的便是这个架子。 这一式有个诀窍,专练双手五指抓捋之力,双手下捉时,要有一股“恨天无把”的意味, 若天有环把,也要双手抓握,奋力下捉,把天扯塌! 徐行盘劲盘到这个架子时,自然也念着这个“恨天无把”的心意,情绪激昂。 恨意一涌,他忽然想到先前在监牢里,所见到的那一幕幕凄惨景象,胸膛里那把火焰再次焚烧起来。 这火光如一线串珠般,将徐行的过去与现在,都给联系起来。 每一位拳术有成的高手,都有精彩动人的过去,徐行自然也不例外。 没有经历俗世洪流的打磨,怎么养育得出震撼人心的精神,怎么能打出圆融无碍的拳术? 束发读书,练拳习武,艺成出师,北上闯荡,怒杀残民自肥的衙役,出塞杀劫掠民众的鞑子,回到东南之后,再杀肆掠沿海的倭寇。 最后,便是前几天,光明正大的冲杀监牢、斩杀郑泌昌、何茂才这两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正三品的大员。 这样一回顾,徐行才发现,纵然他再热爱生命、珍惜生命,这二十多年来,也造了不少杀劫,已是满身杀孽。 但纵然满手血腥,徐行心里却极为痛快,没有丝毫负担,甚至在这种痛快中,还有一丝遗憾。 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诗。 “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 徐行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荆轲和自己比较,究竟谁拳术比较高。 但等到东南局势平定后,他却很想孤身入京,见识一下,那个据说二十多年不上朝,只顾炼丹修道的皇帝,究竟修出来了些什么东西。 徐行更想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帮助他,在自己手下逃得性命? 想到这里,徐行的心意一下通畅,浑身的气势猛然拔高,更是无止境地向上升腾。 他额头天庭发劲,连动足底涌泉,上下贯通,筋肉紧绷。 气血积蓄到极限,再猛地勃发出来,双手一下沉坠,力道贯通梢节,自上而下地劈捉撕扯。 不知不觉间,徐行这一式鹰捉里,已然有了种大鹏展翅恨天低的气魄。 仿佛他一旦振翅怒飞,抟扶摇而上九万里,便要将长空也归拢在羽翼中,遮天蔽日,混荡青天。 收手之后,属于徐行自己的宗师拳势,已是不觉而成。 他回头,看向那间武馆,心头感慨。 既然做不成精忠报国,涤荡世间的金翅明王,那就做个刺王杀驾,快意纵横的混天大圣吧。 这时,沈一石带着细雨,来到掀潮馆门口,在他身后,还跟了些仆役,扛着两个大箱子。 他们刚准备敲门,徐行已带着猛烈风声,从天而降,落到两人身前。 沈一石对他这般表现倒是没多少惊疑,在他眼里,以徐行的拳术水平,做出什么事都正常。 细雨感受着他身上那种蓬勃欲出的霸烈气势,呼吸一紧,猛然抬头,惊呼道: “宗师?!” 徐行微微一笑: “火候尚浅,见笑了。” 第十三章 魔走火入,陆竹细雨 “宗师?” 细雨满眼不敢置信。 先前徐行以一敌三,将他们黑石三大高手正面击败时,虽然也展示出了近乎宗师的身体素质,以及超凡的应变能力。 但很明显,那时的徐行,还根本没有触摸到宗师的门槛,怎么会在短短几天内,就有如此大的突破? 细雨想起,转轮王曾经说过,想要自成拳势,跻身宗师,一定要有非凡的人生阅历,明辨是非而不疑惑,才能坚持己道。 故而,历朝历代的宗师人物,若没有惊天动地的经历,也要在超过而立之年,接近不惑的岁数,也就是三四十岁左右,最终才能够成就。 眼前这人明明是个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又哪儿来什么惊天动地的经历,怎么可能打破武道常规?! 当细雨还不愿接受现实,苦思冥想徐行究竟是如何做到时,沈一石已经在思考,这位新晋拳术宗师,究竟会对东南局势造成怎样的影响。 拳术宗师,那是什么概念? 整个大明朝练把式的武者如过江之鲫,有功底的拳师只怕也要数以百万计,这是个何等庞大的数字? 但这其中,能被冠以宗师之名的绝顶强人,明里暗里加在一起,只怕连二十个都数不出来。 如果说大拳师是战场上的大杀器,那宗师,就是这个时代的战略威慑武器。 若没有同等强者,那一位全副武装的宗师,在战场上就是无人可制,想打就打,想走就走,根本拦不住。 朱天都之所以能纵横四海、傲啸五洋,甚至能压服整个倭奴国,令倭奴人以倾国之力支持他。 不就是因为他有一身强悍至极、鬼神莫测的拳术吗? 台州大营能够顶住朱天都的攻势,很大程度上,也因为那里有“俞龙”、“戚虎”两名宗师坐镇军帐,不惧朱天都和他那位宗师级别的义子潜入暗杀。 连绳这个突破失败的半步宗师,为何能让坐镇中枢,位极人臣的小阁老亲自出手? 也还是因为宗师难成,严世蕃毕竟是个有魄力有决断的人,连绳既然有一线之机成就宗师,这位小阁老就绝不会吝啬。 这种种例证都说明,一位宗师的价值,究竟是高到何种地步。 沈一石是个商人,他深知,做生意的本质,就是低买高卖,而影响价格的最大因素,莫过于需求。 这需求,自然也要看时局,太平盛世珍宝古玩千金难求,到了烽烟乱世自然是粮食独尊。 此时,他自然不可避免地推理起来,一位新的拳术宗师,能够给这个内忧外患的大明朝,带来怎样的改变? 想到这里,沈一石在心头下定了某个决心,他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其事地拱手,躬身道: “今日来得匆忙,不料徐馆主有此进境,沈某在此,先为馆主贺。” 知道徐行如今的拳术境界后,沈一石也不敢再用“踏法”这种稍显亲昵的称呼,重新换回了“徐馆主”,态度更是极为恭敬。 不动手的时候,徐行向来是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随和性子,见沈一石如此郑重,便连忙将他托起。 “沈老板乃叔父故友,也算徐某长辈,何必如此,叫我踏法就行,还请进来说话。” 看徐行这般态度,沈一石自然从善如流。 走进武馆后,看着那些正在练把式的弟子们,沈一石忍不住心中感慨。 如今东南局势纷乱,天灾人祸并起,流民四起。 徐行若真有意揭竿而起,打出岳蹈海的旗号,以这些人为骨干,收拢流民,只怕顷刻间便能拉起一支队伍。 届时,凭借他的拳术,哪怕糜烂一省,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即便接触不多,沈一石还是看得出来,这位小徐宗师虽目无法纪,行事酷烈,骨子里还是个讲原则、守底线的人物。 这种人,就算是揭竿而起,也只会朝强者挥刀,对官府、海寇出手,做不出欺凌弱者,烧杀抢掠的残民之事。 徐行一边在前带路,一边转过头来,他本想跟沈一石聊聊布局东南的事儿,只是一看见细雨的走路姿势,好为人师的毛病就又犯了。 他这三天里,为了创造一门适合自己的拳术,已然近乎疯魔,整个人都沉浸在武道中。 想想就知道,寻常拳师练拳练到自伤,已经算是玩火,练死的统一称作走火入魔。 徐行却相当于已经把自己练死了九次,这是何等执着? 要知道,镜影之死,虽然只会消耗心神,不会造成肉体上的伤势,那种痛苦还是实打实存在的。 徐行却甘之如饴、毫不在乎。 这岂止是走火入魔,简直是魔走火入! 所以,此际一见细雨这种有明显缺漏的拳师,徐行只觉得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哪儿都不舒服,恨不得立马帮她纠正过来。 事实上,这三天里,连带着齐大柱在内,已有不少弟子遭了徐行的“毒舌”,甚至是“毒手”。 很多人也由此意识到,一旦涉及拳术,这位貌似随和的馆主就会无比严厉,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好在徐行理智尚存,也知道不能对这些学徒说太多,才干脆跑到武馆外去练功,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现在好不容易看见个细雨,徐行这压抑许久的点评欲望当即喷薄涌出,张口便道: “小姑娘底子打得不错,就是刚圆之劲实在太盛,用内填水银的软剑,打法刚柔并济,也算奇思妙想。 你应该是从一开始习武,就拿到了那柄剑,从此形影不离,才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可惜,落到个人拳术修为上,不免就差了点意思。 现在碎剑,也不失为一场机遇。 你要是有闲暇,我可以教你点绵掌短打的手段,虽然不如武当太极柔劲,也足够解决你现在的问题。 当然,绵掌也有自己的问题,捻皮为鞭,搭肉发劲时,不怎么注重龙虎交汇的丹田功夫,练得久了,难免上下失衡。” 沈一石先前得了徐行嘱咐,知道细雨现在只算是个体质略弱的年轻女子,是以并未如何为难,反倒是好吃好喝供着。 细雨醒来后,也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经此一败,雷彬和戏彩师战死,她是无论如何也回不去组织了,便想要来拜会徐行,知道这人为何留自己一命。 说实话,细雨自从到了掀潮馆,表面虽然不动声色,面对徐行,心中还是有一种等待审判的惶恐。 可她没想到的是,徐行竟然什么都没问,一开口,就要传自己拳术。 徐行却不管细雨的震撼,只是埋着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唔,一味求刚劲也是条路子,谁说练武一定要刚柔并济? 我以前听到有位前辈就说过,如果他还有三十年阳寿,就要再打三十年刚劲。 不然,学一学心意门的二十四炮吧,虎交臀,龙摆尾的内家功夫,也能对你有所帮助,不过这也有新的问题……” 就这样,完全不需要旁人插嘴、交流,徐行一个人,就已用这种自言自语的方式,给出了五六条可行的修行之道。 其中涉及到的拳术变化,更是多达二三十门! 以细雨这种闭门造车,未经风吹雨打的阅历,完全想象不到,徐行是如何在这个年纪,就能通晓如此之多的拳术。 听到后面,细雨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开始发蒙了,徐行用到的很多拳谱术语,她根本听都没听过。 她不得不佩服徐行,怪不得这位如此年少,便能成就宗师之境。 这种全身心投入拳术,随时随地都在思考,行走坐卧都在练拳的专注与虔诚,实乃细雨生平所见之第一人。 再听一会儿,细雨的面色就变得无比古怪。 虽然很多术语她不明白,但诸如人中、百会、风池、神庭这种关键穴位的名字,细雨身为杀手,自然是了若指掌。 寻常拳术,光是涉及一个这种致命要害,都要慎之又慎,可以说是提着脑袋练拳,一个不小心,就有要命的风险。 但听这人的意思,他全部都练了一遍? 这么练,都没练出毛病,还一路成了宗师?! 这岂止是宗师,简直是武道上疯魔、狂魔! 当细雨脑子里转过好多乱糟糟的想法后,他们已经走过演武场,来到内屋前。 徐行这才恢复正常,止住话头,歉意道: “最近几天忙着创拳,脑子里都是这个,一说就停不下来,对不住对不住。” 说完,他又抬头望向细雨,仿佛已然提前预判了这位女剑客想要问什么,干脆道: “留你一命,是承了故人之请。有人给我说过,你细雨是个良知未泯,还能回头的人。 我虽然不以为然,但也愿意给他个面子,收力三分。 虽有这三分余地,你能从我的鸳鸯腿下生还,亦颇为不易,算你命不该绝。 既如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你的命,我便留给他来处置吧。 至于黑石的情报,你敢主动来见我,想来也是愿意开口的,我又何必再问?” 徐行这话的口气,简直已经大到了天上去,面对生死之敌,尚能留手,这是何等狂妄? 可细雨却升不起丝毫反驳的心思,很显然,经过这一系列事件,她已被这位少年宗师彻底折服。 听徐行提起某位故人,细雨便想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细雨当年学成“四十一路辟水剑法”、完成第一次炼身后,便意气风发地从组织领了个任务,准备以某位大拳师的骨血,来为辟水剑开锋。 然后,她就遇上了个带发修行的少林俗家弟子。 这人虽未剃度,却是满口慈悲,更扬言要度化细雨,令她不能再妄造杀业。 细雨乃是转轮王这位宗师人物精心调教出来的剑客,如何会将一名未曾剃度的俗家弟子放在眼里? 她根本懒得分辨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任务,当即出剑。 奈何,这人年纪虽然与细雨相仿,拳术却高得不可思议,仅以一双铁筷,便破尽了四十一路辟水剑。 细雨心知不敌,破窗而走,又被这自称陆竹的少林俗家弟子,足足纠缠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她一次任务都没有做成,最终不得不回返京师,再寻转轮王请教剑术。 好在,那三个月的纠缠,细雨也不只是听了那人讲佛经,也从中汲取到极丰富的战斗经验。 等到细雨苦练数年,将这些收获融会贯通,完成二次炼身,重出江湖后,又迎头撞上了一个更夸张的徐行,再次一败涂地。 严格来说,她也算是江湖上的天才人物,可惜两次遇上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变态,实是非战之罪。 细雨都想不到,自己能够在徐行手下逃得一命,竟然还是因为那个爱管闲事的烦人精。 想起那人的温和目光、真挚神情,她沉默片刻,双拳攥紧,似怨似嗔地道: “他竟然还这么天真。” 徐行不用听这番话,光见她那种情态就知道,这两人果真有一腿。 妈的,狗男女。 虽然时常用这件事来调侃陆竹,但真的确定了后,徐行也不由得感慨起来。 想我徐某人,也算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子,怎么孤身上路十来年,至今还是孑然一身…… 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是浅浅淡淡、一闪即逝。 毕竟在如今的徐行看来,只有由人而仙的武叩仙门之路,才真正值得追求。 人世间的男女情爱之乐,对他来说,还不如打几套拳法来得痛快。 回过神来后,他又转头望向细雨,肃容正色,为自家好友正名。 “小和尚的确天真,但你也该明白,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天真,你早就已死在我手里了。 佛渡世人,唯慈悲意耳,你不能理解倒也罢了,若要反来唾弃,那就是忘恩负义。 对这种人,徐某向来无情。” 徐行的语气虽仍是平平淡淡,可细雨却听得出来,他言语中的严肃。 很显然,若细雨真要做个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不念恩义之人,徐行就绝不会让她看见明天的太阳。 这甚至都谈不上杀意,因为在徐行的认知里,忘恩负义者死,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这么做,最多只能算是替天行道。 细雨面色发白,紧抿嘴唇,过了许久,才发出一个嗯字。 徐行也不去理她,只叫齐大柱过来,把她到一旁,先去研究雷彬留下的绵张短打册子,自己则跟沈一石一路往内屋而去。 徐行虽然是个奉行血债血偿,以暴制暴信条的游侠性格,不爱干惩前毙后,治病救人这种技术活儿。 但他仍是尊重陆竹的发愿渡人的庄严心念。 正是出于这种尊重,徐行才会驳斥,甚至是威胁细雨。 因为他实在不愿看见,一个好人发的好心,最终却没能落得个好报。 一旁的沈一石听到这番话,不着痕迹地瞥了徐行一眼,对这位“世侄”又更多了些欣赏。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个想法。 如此人物,的确值得托付。 第十四章 一心托孤,两函血经 来到内屋后,沈一石先交代了最近杭州城里的情况。 马宁远如今已经掌控全局,将一切都推到了八臂修罗之徒“徐踏法”身上,给徐渭的密信也寄了出去。 徐行忽然问道: “沈老板,那个总管江南织造局的杨金水,事后没有盘问你什么?” 沈一石只是一笑,轻描淡写道: “海寇也是要财的,而我毕竟是个商人,花钱保命,也很正常,杨公公能理解。 而且事情到了这一步,毁堤淹田是万万做不成了,杨公公巴不得抽身出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脱了干系。 踏法你先前在监牢打死那个倭奴人,我们也查出了他的身份,乃是井上十三郎的弟弟。 何茂才既然抓获了如此人物,却不上报,惹来海寇报复,也是自然之理。 马大人正好趁此机会,用如今情况紧急,不宜再激化矛盾的理由,将那些监牢里民众尽数放了出去。” 沈一石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徐行深知,能够将这一切漏洞、疑点都给摆平,做得天衣无缝,究竟是如何困难。 这位沈老板的能量和手段,当真是不可小觑。 徐行听完,也颔首道: “杨金水是宫里派出来的太监,让他把这些事写成密报,呈送上京,提早让皇帝看看也好。” 说完这些正事儿,沈一石笑道: “我这次是秘密前来,还给你带了一箱药材、一箱拳术秘籍,送货的也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心腹家丁。 从今以后,他们也会加入掀潮馆,你不用担心有人泄密。” 徐行见沈一石带来的见面如此厚重,就知道他必有所求,干脆道: “沈老板既有要事,不妨一并道明。徐某并非是不通情理之人,光凭你与我叔父这份情谊,任何请托,我都不会推辞。” 徐行这话完全是真心实意,事实上,他从一开始敢信任沈一石,就是因为他与自家叔父这份联系。 徐渭看人的眼光,是经过无数次考验的,这么多年来,还未出错过一次,徐行自然信任他。 沈一石见徐行如此爽利,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稍愣了下,不觉苦笑道: “踏法果然快人快语,倒是显得我扭捏了,既然如此,我便明说了。 我这次来,是想打算向你托孤的。” 托孤?! 徐行身子微微一震,刚要说些什么,就见沈一石举起单掌,制止了他。 这位江南第一豪商按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眺望窗外,悠悠道: “踏法,先前你说过,大局崩溃,非是一个万全之策所能挽回,我本不愿相信,回去细思之后,却又深以为然。 这些年,我在织造局当差,所见所闻,简直是触目惊心,贪墨横行,盘剥无度,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 这大明朝里里外外,早已是千疮百孔,只因胡部堂以及内阁那几位裱糊匠,实在是功力了得,这才造出来个勉强稳定的时局。 我们这些人身处其中久了,也就慢慢习以为常,并把很多事,视为了理所当然,却忘了,这分明是饮鸩止渴、寅吃卯粮的手段,如何能长久? 说到底,还是心存侥幸,自欺欺人罢了。” 说到这里,沈一石转过头来,长长一叹: “你叔父徐文长,与我乃是琴艺上的知音。 我知道,他屡试不第后,毕生所愿,便是欲辅助胡部堂,靖平四海,以狂生之姿留名青史,从而证明他徐文长不是没有才干,只是天下人没有眼光罢了。 了却天下事,赢得身后名,嘿,我沈一石也是自幼通读诗书,又何尝没有这般愿望? 只可惜,我的才情、志气,样样都不如你叔父,只能当个上不着天、下不沾地的商贾,到头来,连自己都泥足深陷,又谈何壮志? 这毁堤淹田之事,始终要惊动中枢,现在何茂才、郑泌昌都死了,杨公公又对我有恩,我虽是商贾,也颇知忠义二字,不愿负他。 既然朝廷一定要个交代,那这个交代,就由我来给吧。 我这一生,跟着郑泌昌他们,也是作恶多端,害人无数,这样总算是为东南尽了点绵薄之力。 我死则死矣,可我家中还有一名女子,实在不忍见她独自流连,若如此,只怕我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息。” 提起家中女眷,这位城府极深,养气功夫极佳,向来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的江南第一豪商,竟不由得红了眼眶。 他这些年来,搭上了宫里的线,看似坐拥亿万家财,风光无限,实则不过是为人做嫁衣,代为保管罢了。 数十年下来,沈一石始终过着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生活,这种高压早已令他不堪折磨。 可沾上了宫里的事儿,又岂是轻易便可脱身? 沈一石其实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只是一想到家眷,仍是不由得悲从中来,凄然道: “踏法,我已将她托付给了杨金水杨公公,想来应无大碍,但我还想多做一些打算。 日后若事有不谐,还请你对她稍作照拂,让她能够在这世间得寸许立锥之地,安宁过完此生,这便足够、足够了……” 这字字泣血的真心实意,令徐行也为之动容,他一下站起来,长叹道: “沈老板,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沈一石强笑道: “踏法,我如此无状,倒让你见笑了。” 对徐行倾述心事后,沈一石的言语情态也放开许多,显然已将他视为真正的后辈。 徐行听罢,摇了摇头,敛容正色,只道: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听到这两句诗,沈一石本就未干的眼眶中,再次盈出了泪水,却只是握着徐行的手,无语凝噎。 徐行是个很念旧的人,瞧着这样脆弱的沈一石,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昔年旧事。 那一年,徐家破灭,他和叔父从绍兴逃往淳安,准备来投奔与徐家有旧的掀潮馆老馆主,化名刘锅的岳蹈海。 一天深夜,他们寄宿荒野,借着月光,看见了一块残破墓碑,横在道旁,无人在意。 徐渭见碑上有字,便走上前去,强作分辨,认出那石刻上的内容。 “后世诸贤大夫幸所视此……” 徐渭一字一句地读出声来,令徐行也听得明白,他那时虽才四岁,体内毕竟有穿越者的灵魂,自然能解其中意。 那碑上刻着的,是墓碑主人身段放得极低的哀求。 墓主说他乃是本朝某地的县令,虽然并不聪慧,却向来爱民,治下以仁,自奉以俭,墓里什么都没有,还请来者高抬贵手,让他能安息。 徐行听完,只觉一阵好笑。 他们一路从绍兴走来,不知道见过多少流民暴死街头,横于路边,沦为饿殍,这县令能有一墓穴安身,已算奢侈,怎么还敢哀求? 看着那块明显是被人拔出来的墓碑,徐行甚至感觉有几分快意,冷笑道: “这屁用没有的话,写来干什么,换做是我,死后宁愿给人烧成骨灰,一把洒向江河,也不干这种事。” 说完,徐行这些天的颠沛流离,只觉一肚子气,又补充道: “可笑至极。” 徐渭与这位小侄相处若久,自然知道他的聪慧非比寻常,也不感到意外。 徐渭不意外,徐行却很意外。 因为他发现,向来藐视礼法,行事疏狂的叔父,面对那块墓碑,竟罕见地流露出伤感神色。 徐渭没有转头,只是叹了口气,意味难明地道: “可笑,的确可笑。但这其中的可悲,阿行,你又能否体会得到呢?” 说完,徐渭便将那块残破墓碑,插进土里,也算是聊表心意。 而今看到沈一石这般模样,徐行记起当年旧事,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叔父所说的可悲,究竟是什么意思。 墓主不知道这些话是放屁吗? 他当然知道。 可还能如何? 这种千方百计、竭尽所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管情况如何,怎要多做一点,以求万全的悲凉…… 岂不恰如现在的沈一石? 徐行本不是瞻前顾后的人,以他的心性,本自空手而来,何妨空手而去,能肆意妄为,大闹一场,就算不枉此生了。 只是这些年来,在此世颠沛流离,他也终究有了至亲,有了好友,有了徒弟…… 牵挂越多,徐行对沈一石的心情,也就越感同身受,他没说多的,只是沉声道: “沈老板放心,这事我管了。”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其中所蕴含的坚定意志,沈一石完全感受得到。 而且,虽然沈一石不提,但徐行内心深处却无比明白一件事。 沈一石之所以要用命去给朝廷交代,既是为了报答那位杨公公的恩情,也是为了给他徐某人遮掩。 更何况,这件事的,也是因为他徐行通过杀官的方式,强行将东南矛盾引爆。 ——换句话说,若沈一石因此事而身死,那他徐某人,也算是其中的一个推手。 徐行也知道,浙地改稻为桑是一步死棋,更知道若按原本发展下去,沈一石早晚是个死字。 毕竟,这位豪商实在是接触了太多内幕,又势单力薄,无论是哪一方,都不能见他安生活下去。 而且,正如沈一石所说,无论是因何缘故,他这一生也的确是为虎作伥,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徐行更知道,就算再选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但不悔,却不代表徐行心里不憋屈。 如果不是世事所逼,时局所迫,沈一石以及那些监牢里受难的百姓,乃至许许多多的良善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来? 那些幕后推手,造下这般恶业,却仍是高高在上,道貌岸然,还要个什么狗屁交代?! 想到这里,徐行心中那股突破宗师后的喜悦,已荡然无存,因为他从中深切领悟到一个道理。 ——这世上有很多问题,以他的拳术,还无法解决。 徐行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手握石镜的他,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知道宗师的渺小。 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但他也是人,终究会因自家成就,而有些许自得。 现在,就连这些许自得,也被残酷现实给抹杀干净了。 好在,徐行从来不是个愿意认输的倔强性子,这种挫折,反倒将他的斗志、战意、狂放尽数激发出来。 他如今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变强、变强、变强! 宗师办不到的事,那就成了武圣再来办,如果武圣还办不到,那就成了人仙再来办! 就算总有无奈,人越强,这无奈也就会越少! 徐行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藏在心底,就像是大鹏振翅欲飞之前,也要积蓄风势。 所谓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是也。 可一旦积蓄足够,徐行势必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什么叫做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 两人做好君子协定后,沈一石一擦眼泪,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尔雅,丝毫看不出来刚才那副情绪激动的模样,缓缓道: “踏法,刚才那些只算是我的一些心意,接下来这个东西,才是我真正想要交给你的。 你可知道,昔年的武当山旧事?” “哦?” 对这段往事,徐行自然是了若指掌,直接道: “师父曾说正德帝当初广发御武令,册封天下门派为忠勇武集,就是想要一统江湖势力,广纳拳术,成就千古唯一的‘武皇’。 武行中人虽不愿意,也只敢百般推诿,不敢明面上违逆圣意。 唯有一个武当山,断然拒绝。 正德帝便调集神机营将士,动用了数千将士,千余挺火铳,八十余门野战大炮,炮轰武当山。 数日夜的激战,这座曾经名扬天下的武道圣地烟消云散,可神机营也损失惨重。 武当掌门姚莲舟被众位长老送了出去,与当初的宁王朱宸濠合流一处,掀起了宁王之乱。 最终还是心圣王阳明出手,在战场上悍然击杀了号称“天下第一人”的姚莲舟,才终于平定动荡,制止了这场叛乱。” 沈一石颔首道: “不过,也正是此战,令朝野上下明白了成规模的拳师群体,究竟能造成多大破坏,从而派出宫中高手摸底江湖,写成一本《武知录》,以做警惕。 但,这都并非正德帝一开始的真实目的。 武当之罪有二。 其一,他们用丹鼎之术炼制的火药与机关术结合,造出了不输给神机营三眼火铳的军械,虽然规模尚小,毕竟已动摇国本。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你该知道,正德帝也是一位极其罕见的拳术宗师。 对他这种权倾天下,武功盖世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值得追求的东西,已经很少很少,所谓‘武皇’,不过虚名而已。 他真正想要的,是一条由人而仙的武道。” 徐行眸光浮动片刻,接口道: “你是说,三丰血经?” 三丰血经,乃是武当开山始祖,张三丰张真人一百二十岁时,有感于仙道难寻,丹道难成,便发大愿心,以自身精血写就。 据说其中备述丹道之秘,谁能参破其中真谛,谁便能成就无漏人仙之体。 沈一石嘿笑一声,不由得感慨道: “正是三丰血经,只可惜,正德帝拳术修为虽高,仍是不能理解姚莲舟的境界,令他携带血经走脱,最后闹出个天翻地覆的动静。” 他转过头,凝视徐行,一字一句地道: “我要送给你的,正是这两本血经。” 说着,沈一石从袖中便取出两本发黄的抄本,徐行翻开第一页,血写的真经正文扑面而来。 真人精血也未能敌过漫长时光,那密密麻麻的暗红字迹,有些褪色。 可徐行仍是能够感受得到那笔意、笔锋之间,留存的深邃意志。 饶是以他的心境和定力,都不由得身子一震。 要知道,光是半具达摩遗体,已能在江湖上掀起无数血雨腥风,惹得转轮王这种宗师级强人出手,何况是完整的三丰血经? 这武叩仙门的大秘密,谁人不想一探究竟?! 第十五章 赶赴台州,风浪已至(6300) 徐行皱眉道: “可当初那一战,王阳明不是向全天下人宣布,姚莲舟纵死不从,已将血经销毁吗?以他的身份,何必为姚莲舟作假。” 沈一石微笑道: “武当乃本朝国教,岂会轻易作反,还不是因为正德帝生了不该生的觊觎之心吗? 王守仁毕竟是个讲道理的人,自觉理亏,有些事便不会说破。 更何况,光一个达摩遗体,已在江湖上掀起无数风波,若三丰血经的消息再传出去,天下又会如何动荡? 所以,他选择了帮助姚莲舟,完成这最后的遗愿。 其实早在姚莲舟参加宁王之乱时,便已将三丰血经交给了那些武当遗孤们。 而这件奇物,也是我父亲机缘巧合之下,才从一个老人那里得来的。” 瞧着徐行的惊讶表情,沈一石却只是感慨一声: “那是大灾之年,这人说想要凭拳脚,在我家谋个护院的位子,我父见他年纪大了,还带着个孩子,于心不忍,便给了他两斗米。 那人便给了我父这两本血经,以作报答,并讲述了这个故事。 我父只当是玩笑话,并未在意,可我却留了心。 四方查探之下,才发现,这竟真是传说中已遗落世间的神经。” 徐行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一声: “任是什么重宝,也比不得性命珍贵。他应该明白,若是无缘丹道,这所谓仙宝也与废纸无异。 话是如此说,可此人能如此果决地割舍血经,足见性情如何,果然有武当道人的风范。” 说完,徐行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问道: “皇帝老儿喜好道术,已是天下皆知,反正这东西留在你手中,也当无甚大用,何不直接献上去,图个荣华富贵?” 沈一石哈哈大笑,摇头道: “经商一事,最重时机。若是时机不对,十分的货,便只得五六分、甚至是三四分的价钱,时机若对了,哪怕是一分货,也能卖出十分钱。 我将血经留在手里,正是为了等待时机,若时机合适,这两本破书就不只是卖钱了,指不定能换一条命下来。” 听到这话,徐行立马意识到,沈一石原本是打算,将这两本血经留给那名女子,在危机时候上承朝廷,用以保命。 明白这点后,徐行心头的渴望马上淡了下去,他虽然也很想见识一番这种仙宝,却实在不愿强人所难。 更何况,现在徐行有石镜在手,这血经对他来说,也未必就有那么重要。 念及此处,徐行站起身来,握住沈一石的手,将那本血经还回去,正色道: “沈老板既有打算,何必坏了时机呢,不若留着吧,而且……” 徐行挑动眉梢,平淡却坚定地道: “哪怕没有这血经,人仙之道,我也未必不能成。” 这还是沈一石第一次,在徐行身上看到少年宗师该有的傲气与自信,这种昂扬向上的奋发之意,实是令人心神往之。 短暂沉默了会儿,沈一石又苦笑道: “踏法,不要误会,我给你这两本血经,也有自己的打算。 本朝这位嘉靖帝,表面上虽然沉迷于求仙问道,却是个极重实利的性子。 不然,他也做不出改稻为桑这种事。 这本血经在他眼中,到底价值几何,能抵得上多少白银,还是未知数。 但你,却比他更值得信任,交给你,我放心。 而且,就像你说的……” 说到这里,沈一石的目光也锐利起来,他轻笑一声,斩钉截铁道: “你徐踏法有自己的规矩,我沈一石也有我的规矩。 沈某人虽然不才,但此生行商,却从不做欠账的事。 你既然答应了我的请托,那就请收下这两本血经。” 徐行看着沈一石的坚毅面容,没说话,重重一点头,接过了他从袖笼里取出的两本经书。 沈一石站起来,朝徐行郑重躬身,抱拳,行礼。 做完这一切,他又道: “踏法,我的事,不会现在就发,你大可先去做你想做的事,有需要的话,我会让人来联系你的。” 徐行只说了四个字。 “随叫随到。” 事情谈妥,沈一石也不废言,当即转身,推门而去。 舍去一身珍宝及随从后,孤身上路的他,反倒是步履轻快,像是甩开了某种负担,越显潇洒从容。 徐行凝视着他离开的背影,过了良久,才一叹: “真奇人也。” 感慨完后,徐行也不急着研究这两本血经,而是推开门,朝演武场走去。 沈一石这般姿态,已令徐行明白,这东南变局果真近在眼前。 连一介商贾都能嗅到如此气息,那些正处在风口浪尖的大人物们,还能体会不到吗?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有所动作的。 想到这里,徐行忽然感觉筋骨一阵发痒,他来到演武场,对齐大柱招招手。 齐大柱收了手上拳架,快步跑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疑惑道: “师父,怎么了?” 徐行吩咐道: “收拾东西,再问一问这些兄弟,有多少愿意跟咱们走的。愿意走,就一起上路,不愿意再冒险的,就发一笔遣散费,好聚好散。” 齐大柱知道这位馆主师父,向来是不鸣则已,一鸣就要惊天动地的性子,有些兴奋地问道: “师父,咱们去哪儿?” 徐行轻描淡写道: “去台州,杀倭寇。” 他转过头,眺望远方,仿佛已跨越了数百里的距离,看见了台州的光景。 台州。 厚重的森寒铁云聚在天幕上,凝若高城雄岳,雷霆怒啸,青白交加,纵贯天地。 这场大雨,已经足足下了四天。 这四天,各地书信交流极其不畅,官署只能不断派出更多人手,以求尽快恢复与沿海诸城的通讯。 所以,不断有人捧着一封封急报进来,也不断书办从中走出,急匆匆地奔向各处。 在这种热火朝天的忙碌气氛中,却不见有混乱,一派井然有序。 因为,他们的主心骨,浙直总督胡宗宪,正亲自在坐镇于签押房的大案前,翻着各路急报。 一名瘦削文士就在这时跨过门槛,踩着湿漉漉的脚印,进了签押房。 他穿着粗布长衫,胸膛裸露,束发却不别簪,面容清癯,满身疏狂气,与这规矩森严的公门重地格格不入。 可这人一路走来,却是畅通无阻,沿途官兵纷纷朝他敬礼,文士也只是微微颔首,略作回应而已。 踏进签押房的大门,看着胡宗宪峻肃的面容,他两步走到案前,扬声问道: “我才回来就听说,马宁远从台州大营调兵去了淳安、建德,还是戚元敬亲自出马,才把兵带回来? 谁给他签的调令?胡汝贞,这事你不管?” 文士瞧着像个秀才,口气和架子却大得吓人。 哪怕是面对胡宗宪这位被朝野上下视为东南柱石的浙直总督,他说起话来也毫不客气。 胡宗宪并不恼怒,只是收起手上急报,久久不语。 文士见他不说话,一掌拍在案桌上,发出“啪”地一声,他凝视着胡宗宪的眼睛,继续道: “这件事你不管,那‘改稻为桑’,你还干不干?” 胡宗宪抬起头,放下手中公文,长叹一口气: “文长,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做派?你既然有话,不妨直说。” 这位清瘦文士便是胡宗宪最为信任的幕僚,徐渭徐文长。 徐渭径直说了下去。 “你若是不愿做这事,就得摆出个态度来,若再这样和稀泥,东南大局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胡宗宪皱起眉头,心思电转,忽想起一事, “象山那边,已有变故?!” 徐渭冷笑一声。 “内忧,必招外患。”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胡宗宪。 “线人来报,朱婆龙正在倭奴国集结势力,号令三十六船主齐聚,只怕也是得到了东南民怨四起的消息,准备趁虚而入了。” 胡宗宪接过书信,一目十行地扫过一遍,忍不住复述了一遍徐渭刚才的言语: “内忧,必招外患啊。” 徐渭颔首,沉声道: “朱婆龙是纵横海上的拳法宗师,手下又有一众倭奴武士、剑客相助,若是决心一战,戚元敬毕竟兵力不足,未必能守得住海口。” 徐渭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胡宗宪,一字一句地道: “我知道,你是想将‘改稻为桑’再拖一拖,慢慢来做,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地了。 若在此时,因此事激起民愤……” 胡宗宪了然,感慨道: “后果不堪设想。” “不堪设想?!” 徐渭摇头,嗤笑道: “有什么‘不堪设想’的? 无非是浙地大局倾覆,沿海边防彻底糜烂,东南彻底沦为朱天都的予取予求,肆意劫掠的猎场,再来一场宁王之乱罢了。 他都打出建文帝后裔的旗号了,想做什么事,还用猜吗?” 徐渭指了指胡宗宪,又指了指自己: “你胡汝贞大不了一死殉国,我徐文长本就是一介布衣,顺势从贼,朱天都难道还会拒绝?” 徐渭顿了顿,又道: “到那时,你不用再夹在清流和严党之间,两头受气,还能赢个身后名,倒也落得一身轻松。” 胡宗宪听到徐渭口中轻飘飘的“无非”时,眉头紧锁,等听见“大不了”后,却是笑了出来: “以你徐文长的才识、名头,真去从贼,朱天都定要将你奉为上宾。 若真有那天,你便来我坟头,敬一杯酒吧,也当全了咱们这段情谊。” 说着,胡宗宪已站起身来,徐渭却又摇了摇头: “只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胡宗宪奇道:“怎么,你也想跟我一起殉国?” 徐渭正色道:“以你胡汝贞的身份,若是落到朱天都手里,只有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哪里还找得到坟头?” 胡宗宪一愕,哈哈大笑。 “文长既还能笑谈,我便放心了,有何良策,请直言罢。” 徐渭也收敛起戏谑神情,肃然道: “攘外必先安内,在此紧要关头,我们必须收束力量,决不能再激起民愤,更不能引发民变。‘改稻为桑’要立即喊停。” 胡宗宪那张消瘦憔悴的脸上,现出决然神采,斩钉截铁道: “好,就这么办。” 虽然知道,叫停‘改稻为桑’便是忤逆圣意,但在该做决断之时,他仍是没有丝毫迟疑。 徐渭又道: “朱天都手下大拳师众多,皆能生撕虎豹,快逾奔马,朱婆龙更是生机固锁,调和五内的拳法宗师。 以前只是僵持,倒还好说,若要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少不了要再请些帮手。 最好是宗师级数,不然也要是巅峰大拳师。” 胡宗宪忧心道: “浙地武风虽盛,拳师虽多,但这种人物又岂是轻易可得。” 不过很快,胡宗宪便反应过来。 徐文长从来不说废话,他既然提出问题,必然有合意的人选,而今摆出这副姿态,怕是那人别有所求。 想明白后,胡宗宪摇头: “文长,你若有认识的拳法宗师,不妨引荐一番。无论他要什么,我都尽力满足。” 徐渭直言道: “我有一小侄,虽未成宗师,却也是四炼大成的大拳师,或可相助。” “你的小侄……?” 哪怕极为信任徐渭,胡宗宪还是忍不住感到荒谬。 “你不过刚过而立之年,你这侄儿怕是才年及弱冠吧,年及弱冠的大拳师?为何我从未听闻?” 胡宗宪眼中满是狐疑,他乃浙地总督,自然少不了跟武行打交道,对当地那些颇具名气的拳师们也多有耳闻。 可即便他在心中翻遍了那份熟记于心的名单,却也找不到一个人与之对应。 徐渭微微一笑: “我这侄儿学的乃是北拳,四岁练拳,十三岁便已出师远游,北至京津晋冀鲁,都曾徒步硬打过一遍,还在关外练过几年拳术,跟蒙古鞑子面对面干过几仗。” 徐渭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胡宗宪的目光却有了变化。 他虽是进士出身,却也实是文武兼备之才,极为熟稔武行掌故,自然明白这几个地方,都是武风盛行之地,高手如云。 至于西北塞外的蒙古人,更是笼罩在整个大明王朝头上的阴影。 可徐渭的侄儿,竟然能够在打过北方武行后,还深入蒙古人的老巢练拳,跟这群鞑子干仗? 本朝上一个孤身打过北方武行,且深入塞外练拳的人,还是当今圣上的生死之交,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位极人臣的陆炳陆大人。 当年壬寅宫变之后,嘉靖帝便想要探清江湖虚实,摸底各地武行高手,重编正德帝的《武知录》。 负责摸底北方武行,或者说独挑北方武人的,便是刚过而立之年的陆炳。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时,俺答汗威临京城,也是这位陆大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正是其人一力扫平城中动乱,并单骑出关,纵横驰突,惊扰蒙古本阵,才让城外的数万流民有机会进城避难。 因多次救驾有功,武行便尊称其为“擎天保驾”。 按徐渭的说法,他这个侄子,岂不是下一个“擎天保驾”陆文明? 胡宗宪忽然想到,前几年北方有个传得沸沸扬扬的年轻人,好像就被称为“陆擎天第二”? 他一拍桌子,恍然道: “原来,那位北方人屠徐擎道,是你侄子?” 徐渭没说话,只是傲然一笑,说不出的自豪。 胡宗宪忍不住问道: “你这侄儿既有如此拳法,怎不早说?如此英才,不能为国出力,岂不可惜?” 说完,他又搓着手,一脸兴奋。 “文长,你还真是给了我个惊喜啊。” 整个浙地都知道,胡部堂是个不苟言笑的肃然性子。也只有在徐渭这位元从老人面前,他才会如此自然地流露出情绪波动。 徐渭摊手,坦然道: “他这个人,天生无拘无束,不耐官场规矩,若真个投军,定要惹出天大的事来。 不过,以他的性格,若是台州将有大战,只怕也是坐不住的。” “他在何处?” “人在淳安。” 胡宗宪颔首,雷厉风行地一挥手,下令道: “既然这样,便下去准备吧。通告各知府,东南将有大战,暂缓‘改稻为桑’之事,全力备战。 朝廷若有责罚,自有我这个浙直总督一肩担之。” 说完这一切,胡宗宪又叹口气,感慨道: “好在,来的只是一个朱婆龙。” 徐渭则正色道: “这些年来,三十六船诸事皆由朱婆龙打理,此人也绝非等闲之辈,不可小觑。” 胡宗宪摆手笑道: “这个我当然明白,只是比起朱天都,他的火候还是浅了些。 若非这位宝龙王爷近些年来,都因伤势而深居简出,只怕咱们这台州大营,早就撑持不住了。” 徐渭这才终于颔首,认可道: “这倒是实话,但咱们也要做好准备。 毕竟,以朱天都的性情,若真是重伤垂死,只怕早就出来兴风作浪,要闹个天翻地覆了。 他既然甘愿蛰伏,就说明他的伤势还不算太严重,仍有复原之机。” 胡宗宪沉重点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大喊: “这里有徐渭徐文长大人的家书!” 徐渭一听到家书两个字,就觉得有些不妙。 他知道以徐行的性格,如果没有天大的事,绝对不会主动给自己发信,立即让人把信拿了过来。 拆开信封,徐渭只粗略一看,便眉头紧皱,越看越是神情古怪,到最后,更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胡宗宪奇道: “文长,出了何事?” 徐渭转过头来,用一种意味难明的语气,缓缓道: “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咱们的后患已经被人给解决了。” 胡宗宪还没来得及展露笑颜,就听到徐渭接下来的话。 “坏消息是,郑泌昌和何茂才,都死了。” 胡宗宪豁然起身。 “嗯?!朱天都亲自出手,刺杀了他们?” 徐渭含糊道: “不是朱天都,是岳蹈海的徒弟。 三天之前,他冲进杭州城,劫了臬司衙门的监牢,放出了那些被冤枉的百姓,又冲到沈一石府上,杀了何茂才和郑泌昌。 杀完人后,他就带着那些百姓离开了杭州,逃进山野里了。” 胡宗宪的思维何其敏锐,当即就捕捉到徐渭话里的重点。 “郑泌昌、何茂才,怎么会在沈一石的府上?” 徐渭看了看左右,凑到胡宗宪身旁,低声道: “据说小阁老有信给他们,让他们毁了新安江大堤,水淹九县。然后沈一石便可以趁机低价收购良田,直接开始改种桑苗。” 胡宗宪听得怒火暴涨,一拍桌子,大喝道: “混账!” 徐渭有些心虚地缩了缩头,没说话,但胡宗宪如今也没心情观察自家幕僚,下令道: “速速派那个裕王府的谭纶去杭州,辅助马宁远,不要弄出乱子,还要派人去找戚继光,让他加紧防备。” 等到左右都离开后,胡宗宪才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徐渭一眼。 “说吧,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写成了你的家书?” 徐渭答非所问道: “汝贞,郑、何二人敢做此事,那是死不足惜。为今之计,是要尽快在严嵩再派人下来掣肘前,将浙地,乃至整个东南,都握于手中,方便统合力量。” 说完,他又感慨一句: “快刀斩乱麻,以点破面,撬动整个东南局势巨变,真是好计。” 胡宗宪品出味儿来,眼神凌厉。 “文长,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徐渭抬起头,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掷地有声道: “我虽没有安排,却也愿担此责,海寇事了,你胡汝贞想怎么处置,我徐文长都别无二话。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顾念严嵩的恩情、顾念皇帝的看法,你顾得过来吗?!” 胡宗宪愣在原地,徐渭却已拂袖而去。 他刚出门,就看见信使翻身上马,正准备赶往象山海口,给戚继光送信,便嘱咐道: “到了象山,告诉戚继光,东南掣肘已去,不需再有后顾之忧。 只要他再坚守些日子,部院里便能抽出手来,调集更多兵马援助象山。” 信使重重点头,在雨中纵马飞驰而去。 —— 象山城,一处小院内。 一个瞧着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体格健壮,只披了身布衣的男人,正摩挲着下巴,观察这处院落。 院子里并未铺设地板,泥土却是极为坚硬,即便雨势瓢泼,地面上也溅不起半点泥水,简直像是生铁铸成。 这是有人在此处练功,硬生生踩出来的异象。 院墙石皮剥落,遍布深邃痕迹,宛如刀劈斧凿而成,条纹攒簇,形成八个形态各异的离奇神像。 这八尊神像虽只有模糊轮廓,却依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压迫力。 忽然,小院大门被人拉开,一名全副甲胄的将军走了进来。 他头盔上簪有一朵斗大红缨,红中带黑的披风在风中狂舞,正是台州总兵戚继光。 戚继光一见那人,便忍不住惊呼道: “左都督?你怎会来此?” 陆炳转过头来,朝戚继光笑了笑: “元敬,别来无恙?” 第十六章 四海第一寇! 戚继光一个箭步冲进小院,反手拉上门,才压低声音,诚恳道: “近来海乱四起,象山或有大战,左都督孤身犯险,实在是有些……” 说话间,戚继光也不由心惊,他这些年来沿海统兵作战,领略天象变化,感悟万军煞气,自觉拳意精神大有长进。 却不料,纵然与左都督近在咫尺,也没能察觉分毫。 戚继光忽然有些忧心,左都督能做到这一点,那朱天都呢? 他们自以为固若金汤、天衣无缝的防线,当真没有疏漏吗? 陆炳见戚继光这般谨慎,失笑道: “我出京城的事,只有圣上和吕公公知道,你不必担心。” 戚继光还想再说,陆炳抬掌,止住他的话头,挑眉道: “若是没有海乱,我来干什么? 朝中清流和严党虽然闹得不可开交,毕竟还有圣上把持,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我一个练把式的武人,留在那里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来你们这儿,做点实事。 再说,俞虚江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他那个阵法,也是在这里弄出来的,我当然要来看看,你们到底搞得怎么样了。” 听到俞虚江这个名字,戚继光默然片刻,朝陆炳抱拳行礼。 “左都督高义,戚某佩服。” 俞虚江,本名俞大猷,乃是戚继光的军中前辈,他们两人都是在战阵中厮杀出来的拳术宗师,并称“俞龙戚虎”。 但这位俞龙其实已殒命于一次拳法实验中。 陆炳长叹一声: “克制宗师拳势的阵法拳术啊,普天之下,怕也只有他俞虚江敢想敢做,还敢为之付出生命了吧。 他的遗体,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戚继光默然片刻,沉声道: “俞大哥的意思是,让我们留着他的身体,不急着埋葬,好仔细观察,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炳不觉愕然,良久,才摇头叹道: “这个俞虚江啊,历代宗师之死,多半是因为试验拳术,他又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何必急于求成……” 他唏嘘道: “这个道理,还是他教给我的。八年前,我欲探寻武当拳术中的‘血门商曲’之秘,出了岔子,所幸俞虚江在旁,才得以保全性命。 即便圣上垂怜,准我尽取宫中珍宝,又得某件神物相助,我也足足用了八年,方能恢复旧观。 可他自己怎么就,唉!” 陆炳所言,实是武道上的至理。 每一门成熟的拳术,在修炼时都有极多的禁忌,以及相当繁琐的步骤,而这些注意事项,全是前辈们用生命换来的教训。 俞大猷虽为宗师,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无到有,开创出一门克制宗师的拳术阵势,也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 戚继光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敏锐捕捉到了陆炳话中的另一个信息。 既有这般神物,怎么…… 难道东南还不够乱,还不值得付出吗? 虽然明白陆炳在当今圣上心中的分量,是十个百个俞大猷也无法相比的,但戚继光还是忍不住心生波动。 他皱起眉头,肃然道: “左都督也该知道,东南情势紧急,外有海寇作乱,内有天灾人祸,叫俞大哥如何能不心急?” 陆炳哑然。 久在中枢的他自然明白,东南局势混乱至此,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受到了朝中党争的影响。 某种角度上说,害死俞大猷的,不只是拳术,也不只是东南海寇,还有朝中激烈的斗争局势。 实则陆炳来此,也是考虑到“改稻为桑”可能导致的东南民变。 他曾向嘉靖帝上书,希望能暂缓此事,却被严世蕃驳回,好在圣上也知道朱天都的厉害,故而准许陆炳孤身出京,赶往台州。 这其中,嘉靖帝也有施展制衡之术,要陆炳盯着点严党,不要太过火的意思。 当然,这些朝堂斗争的内幕,就不方便给戚继光透露了,陆炳只能长叹一声。 “元敬所言不虚,只盼你我在此,能承虚江遗志,平定东南吧。” 见陆炳如此表态,戚继光虽还未能完全放下芥蒂,心情还是为之稍宽。 朝野皆知,这位统帅锦衣卫的后军左都督,亦是一位成名多年的拳法宗师,放眼天下都难寻敌手。 若非陆炳不好浮名,且久在西苑,深居简出,只怕“朝中拳术第一”的名头,还轮不到严世蕃头上。 戚继光对此的感触,远比一般人要来得深刻。 这不仅因为他自己也是一名拳法宗师,还因为他曾真正见识过,陆炳出手的模样。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令蒙古大军兵临京城时,戚继光正是负责守卫京师九门的总旗牌官。 当初年纪弱冠的他就站在城门楼上,亲眼目睹陆炳单骑出城,领百余亲卫,直袭蒙古军本阵,纵横驰突。 那种挡者披靡,鬼神辟易的神武之姿,令戚继光实是心驰神往,仰慕至极。 如今再见,戚继光只觉陆炳风采不减当年,甚至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有这等人物相助,象山海口当可稍安。 陆炳又望了望那墙上痕迹,问道: “这是当年武当南岩重宝,半在山崖半在天的龙首石吧,昔年一战,此物坠落深谷,没想到竟然辗转至此。 以武当蕴养数百年的道门神韵,祭炼佛家的八部天龙拳意,也算奇思妙想了。 朱天都这个龙王爷,真有如此可怖?连俞虚江这等人物,都要寄希望于一个莫名其妙的阵势?” 戚继光听出陆炳言语中的不以为然,眉毛抽动,苦笑一声: “老蛟欲升天化龙,自然要八方天将合力来阻……” 本朝皇帝崇道,而陆炳久在西苑当值,自是见多了装神弄鬼的道士,所以他一听到这种话就头痛,便开口制止道: “左右这人已深居简出多年,指不定也是像虚江和我一般,因试验拳法而身负沉疴,暂时不足为虑。” 戚继光颔首,表示认可。 正如方才陆炳所说,历代宗师之死,多半都是因为实验拳术。 毕竟走到这一步的拳师,哪个不是万中、十万中,乃至百万中无一的天纵奇才? 哪怕已然身为宗师,这些天之骄子也无法满足,更不会停住向前攀登的脚步。 ——如果没有这样的意志,他们也不能凝聚属于自己的宗师拳势。 但这条武叩仙门的断头绝路,实在是太过艰辛,一个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就比如他戚元敬,哪怕有俞大猷拿命换来的诸多珍贵经验、资料,仍是在这条路上走得磕磕碰碰,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暗伤。 而且这条路,走得越远,就越要往人体最精微处探寻,也就越是凶险。 以朱天都的几近天下第一的拳法,只要行偏踏错哪怕一点半点,都会是大问题。 陆炳摆摆手,轻描淡写道: “我就先擒了他的义子,探探这老龙的虚实吧。” 戚继光颔首,笑道: “若朱婆龙这次真敢贪功冒进,有左都督相助,定叫他有来无回!” 陆炳却没有丝毫振奋之意。 以他的身份地位、拳术武功,对上一个后辈宗师,纵然胜了,也有以大欺小的嫌疑,根本不值得称道。 陆炳心中敌手,只有那位高居《武知录》榜首,拳术登峰造极的“天下第一反贼”。 他没说话,只是看向院墙上那如怒如浪的痕迹,回忆老友的形貌,怔怔出神。 雨下得越发大了。 距城百里外,浪涛怒卷如龙。 正午晴空被浓云堆成铅灰,豪雨乘着狂风,扑向滔滔渺渺的海面,激起千倾浪涛,翻涌无穷,浪头来回卷扫,或深陷成渊,或排空而起,旋起旋灭。 从天上往下看去,却可见有一粒小如芥子的微物,在汹涌海浪间颠簸摇晃、起伏不定。 那是一艘小船。 船上载着二十多名披着黑衣的身影,一名大汉独立舟头,望向汹涌海面,目光桀骜。 这些黑衣人的衣袍都已湿透,紧贴身躯,勾勒出兵刃的凶恶轮廓,尽显肃杀。 光看这些人在如此凶恶的风暴中,还能稳住颠簸的身子,不被甩入海中,就知道他们人人都有着极深厚的拳术功底,至少都是一次炼身的大拳师水准。 可哪怕是大拳师,想要跟如此恶劣的天气对抗,还是显得过于勉强,已经有很多人面色发白,手足虚弱。 忽地,船身又一个颠簸,一名黑衣人因消耗心力过度,再难维持桩功,被浪头卷动,他周边的同伴想要伸手,却也慢了一步。 眼看着这人就要掉进海里,一条肌肉虬结,筋络凸显,宛如铜浇铁铸而成的手臂,伸了出来。 那只手洞穿天地雨幕、扯开奔涌浪潮,准确地拎起了那黑衣人的衣服,将他捞了起来。 “回去之后,从马步开始重新练起吧。” 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雄浑嗓音,冲破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耳中。 这些完全有资格在岸上开宗立派的大拳师们,在听到这个声音后,竟然人人脸上,都浮现出完全的崇敬神色。 被他救下那名黑衣人,更是羞愧低头,无地自容。 此际,雨势更大,滂沱豪雨随着呼啸烈风,狂暴砸入汹涌激荡的海面之中,汇成一股滔天巨浪,往四面八方席卷滚荡。 天与地之间的距离仿佛骤然缩短,留给人间的便只剩一条夹缝。 在这逼仄而狭小的天地夹缝中,众生本该俯首,以示对自然伟力的敬畏。 但在船头,还有一人袒露胸膛,承受着暴浪狂涛的拍打,傲然挺立。 他便是朱天都义子,“四海鳄神”朱婆龙。 又经过数次大潮席卷后,这艘小船总算是靠近岸边。 由于这些天来雨下得太大,潮水涨得太凶,明军离岸最近的哨所,也后撤了一里,是以他们的到来,并未引起任何军士的注意。 但,还是有人发现了他们。 一声赞许洞穿天地雨幕,响彻众人耳畔。 “以一艘小船横渡狂潮,还能保得众人尽皆无恙,这些年来,我儿的拳法武功,果然见长。” 朱婆龙目光惊骇,浑身汗毛竖立,猛然扭头。 惊雷横空,划破铁幕般的云层,朱婆龙可以清晰地看见,一条黑影在海面下浮动,倏忽而来。 再一晃眼,那黑影已越过五六丈的距离,来到自己身前。 一具修长身躯破水而出,却是个身披灰袍的高大男人。 那人看上去约莫三十许,肌肤柔软细腻,有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像是话本小说中,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可他的面容却颇为宽阔,棱角分明,薄唇抿成一线,显出过人的果决,双目幽暗,像是两座直抵渊海深处的归墟洞口,有种摄人心魂的魔性。 在这男人身后,飓风肆虐纵横,海潮翻涌,浊浪滔天,巍峨如山岳升腾,衬得他像是化成人形的龙王爷,一动则兴风作浪,翻江倒海。 朱婆龙深吸一口气,拱手,垂头,强抑心头震动,嗓音却还是有一丝颤抖。 “义父,您老人家怎么会在这儿?!” 对他这种宗师来说,这是极不可思议的表现,足见其人心灵受到了多大冲击。 朱婆龙虽还能勉强维持住镇定,可他身后那二十多名大拳师,在看见这人的一刹那,已心头巨震,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口呼龙王万岁。 如果说,他们面对朱婆龙,是对待强者的崇敬,那面对这人,就完全是供奉神明般的虔诚。 方才登岸时,这些大拳师们,都没感觉丝毫有人泅水的痕迹,也就说明一件事。 这个人,是从海底步行上来的! 从海底走来,居然比他们坐船还要快! 这不是龙王爷,什么才是?! 朱天都一振衣袍,雨点纷纷弹射出去,纵使雨势铺天盖地,也不能沾染其身,宛如神话传说中的辟水神通。 他转过头,望向许久未见的义子,语声平淡,却有种高深莫测的意味。 “我昨日偶有所感,料想应是你会遇上凶险,便赶来了。” 朱婆龙眉头一皱,疑惑道: “怎会如此?浙地苦朝廷久矣,民心渐失,东南武行的高手,大半已在暗中投靠我们。 俞龙已死,难道就靠一头戚虎,就能挡住我和这么多大拳师?皇帝还派了高手来此?” 朱天都一笑置之。 “我既已至,便无所谓了。” 这话中满是不可一世的气概,但从他口中道出,却没有丝毫气焰嚣张、仗势凌人之感,反有种理所当然的味儿。 这便是“四海第一寇”的气魄。 朱婆龙沉重点头,又低声问道: “义父,那您的伤势……” 身为继承了朱天都全部拳术的义子,朱婆龙深刻知道,自家义父的伤势究竟有多沉重。 六年前,东南一战,参与围攻朱天都的足足有三位宗师。 出身行伍的俞大猷、一位东南本地的老宗师、以及那位来自宫中的司礼监掌印,吕芳吕公公。 朱天都虽以“忽雷架翻天手”强势格杀了那名气血衰颓的老宗师,一度将俞龙打至重伤,自己也被吕芳以一记“雷公击鼓”的重手法打中胸膛,只能扬长而去。 此后六年,朱天都虽因此战,在拳术境界上大有精进,跻身“不见不闻而知”的上乘境界,可身躯上的伤势,却始终未能恢复万全。 这也是为何,六年来,这位宝龙王爷都深居简出,将三十六船诸事都交给自家义子打理。 朱天都抬眸,目中灿然有神,悠悠道: “于我而言,这并非伤势,而是昔日一战未尽全功之因果,也是武道上的大关隘。 我近来有一得,欲要破关,便须得有舍弃一切、粉碎一切的大决心。 这些年来,我就是将自己的性命看得太重,才困顿于此,其实,这是根本不必要的事。” 朱婆龙凝视着这个全天下,自己最崇敬的男人,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朱天都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风暴,感慨道: “易经有‘风虎云龙’之说,今日风势极盛,气象绝佳,正好送‘戚虎’上路。” 到头来,朱婆龙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恭敬道: “义父亲自出手,戚元敬纵死,也该无憾。” 第十七章 雷火铸身,炼皮极境!(5400) 淳安与台州相距数百里,可由于暴雨连绵,道路不畅,真要赶去,只怕要走近千里路。 以徐行的拳术境界,若是孤身上路,昼夜奔袭,这段路程还算不得如何。 但他毕竟还带着一批学徒,虽说是轻装简从,还是不免慢了些。 当初被徐行救出监牢的三十八人里,能够正常行动、练武的三十人,竟然都选择了跟着他一起上路。 再加上随行的细雨和齐大柱,还有沈一石送来的四个护院教头,他们这一行人的声势委实已不算小。 好在徐行所选路径多在山野,才并未引起多少关注。 这些天雨水实在太大,裹着泥浆冲落山坡,汇聚成洪,已将山林间的蜿蜒小路尽毁。 众人只能顺着峭壁陡立,怪石嶙峋的青岩往上爬,山径更是绝险逼仄,雨水如瀑,从四方拍来,撞击山壁,碎成濛濛白雾,遮蔽视线。 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不外如是。 稍不留神,脚步一颤,身子就要滚落山涧,摔个粉身碎骨,四分五裂。 这三十个汉子虽然都自负勇武的人物,攀登这种险峻山岭时,也是个个满头大汗,手脚发麻,大口喘着粗气。 那四个教头也是面色发白,平日里稳如磐石的桩功架子,都有些微微僵硬。 只有经过了一次生死历练,隐约摸到“炼骨”门槛的齐大柱,和二次炼身的细雨,方能从容应对,如履平地。 至于徐行嘛…… 他岂止是如履平地,简直是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刚一钻进林子里,这人就不见踪影了,自由自在,纵情恣意。 只有在这些弟子们脚下打滑,即将跌落深渊时,徐行才会显出身来,给他们一点助力,随即又一纵而去。 这是武行中“盗天机”的修行法,这种修行法子的本质,就是要让人处在生死边缘的大恐怖中,提起全部精神,紧绷心弦,来激发胆气。 这种修炼法子,所能带来的刺激与恐惧,绝不输给生死实战。 只是寻常人来练,危险性实在太大,就算真有胆气,也不免出现失误。 但以徐行的拳术境界,自然可以轻易护得众人无恙。 先前监牢血战,这些汉子们虽然已经历了一场真刀真枪的生死厮杀,但主力毕竟还是徐行和齐大柱,而且时间过于短暂,刺激还不够。 徐行正是想要在这段路上,用盗天机的法子,将这些学徒们再操练一次。 毕竟此去台州,指不定就会遇上不测,既然有为他们涨功夫的机会,徐行这个馆主自然不会错过。 古往今来的武人们,之所以把这种法子称为“魔道”,不仅是因为提着脑袋玩命练拳,有极强的危险性,也是因为这么练功,进境是真的飞快。 毕竟,拳术练到最高层,终也逃不开生死两字,总要勘破。 休息时,这些学徒们聊起这位馆主,甚至还会争论起来。 有的说这是馆主鹰形功夫练到至境,已能变化成鹰。 有的干脆就说徐行是一头千年老妖化形,所谓拳法武功,不过是他为了遮掩自家妖术罢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提起徐行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 无论这位馆主究竟是什么存在,总之,绝对、绝对不可能是人! 对这种言论,齐大柱是屡禁不绝,只能听之任之。 听得多了,就连他这个大弟子都忍不住动摇。 联想起这些年来,徐行神出鬼没,动辄消失三四天,乃至十天半个月的诡秘行迹,齐大柱也不禁怀疑起来。 师父那副书生皮囊下,不会真是什么精怪妖物吧? 徐行却完全懒得管这些事。 自跻身宗师之后,徐行施展拳法的声势实在有些骇人,不便在众人身前施展。 如今这些学徒练得累了,他正好攀到山岩高处,自己琢磨拳术去。 跟齐大柱吩咐一声,再把混铁棍扔给他后,徐行一跃而起,踩着料峭山壁,向峰顶飞纵而去,衣袍鼓荡,仿若腾云驾雾。 跻身宗师之后,戳脚功夫在徐行手中,已不只是“刚柔并济”所能形容的了。 简直已是超凡脱俗,出神入化! 徐行足一步一个脚印,近乎垂直地向上攀登,不一会儿,便冲上数十余丈,登临峭壁顶峰。 足踏此地,徐行极目远眺。 只见积云堆叠,仿若凝为森然铁璧,覆盖重峦叠嶂,雷光腾动起伏,暴雨倾泻如瀑。 像有数十条龙蛇啸聚此处,将天也捅出个窟窿,令得天河倒灌人间。 拳师登堂入室后,通过天地自然之变,感悟人体之变化,乃是一个必然过程。 尤其是对已经涉足“至诚之道”的宗师强者来说,借助天象来养育拳意,更是一条堂皇正路。 没有气壮山河的胸怀,怎么打得出震撼天地的拳术。 这等豪迈意气,自然也要通过天地自然、世情人心的砥砺,才能得来。 不错,这种地方、这种天气,正好适合练拳。 徐行深吸一口气,迎着狂风暴雨,打起来雷彬“绵张短打”册子中所记载的七十二手。 其人身形横斜腾挪,盘转旋动,手随步动,披削、劈砍、提冲,肩窝内陷如坑,肌肤浮起一抹极淡的青黑色。 徐行自得到三丰血经后,便一直想要参悟其中奥义。 可这两本经书中,多用丹道中的隐语遮掩,徐行虽然因自家叔父之故,也算饱读诗书,但还是难解其中真意。 不过,虽然读不懂内容,他却能通过宗师层次的拳术境界,感悟到这上面每个字形,一笔一划中所蕴含的深邃意味。 这种属于道门拳术的意味,正好可以拿来磨砺徐行的拳意,为他的宗师拳势增添威力,也能令他的精神更加敏锐,对天地的感悟更加深刻。 踏破生死玄关,气血贯通天庭后,徐行的精神敏锐程度,本就胜过同辈宗师。 如今又得了这般磨砺,那种冥冥中的感应,更是强盛。 就连每日能够凝聚镜影的次数,也增加了一次,由三次变成四次,推演武学的效率比以往高出数成。 所以,虽然暴雨天象每时每刻都在演变,徐行也能捕捉到那一缕若隐若现的节奏,将自身的气血运转与之共鸣,筋骨应和滚滚雷鸣,脏腑鼓动,震荡出声。 纵然徐行并未刻意用劲,只是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的演武。 可他周身雨水,仍是被这种震荡一扫而空,在漫天风雨中,打出个白茫茫的“无雨地带”。 世人都知道,想要武叩仙门,须得躯壳与精神,都臻至无垢无漏之境。 肉身为阳之实极,要成“见神不坏”,精神为阴之虚极,能得“打破虚空”。 二者合一,才是完整的武道人仙。 要通过何种路径,将肉身修炼到见神不坏的境界,历代武人们都有自己的答案。 以武当为代表的道门拳法,将丹道与拳术结合,是要运水谷精微,化合营卫,达到汞髓银浆的地步,最后凝练生机为一点,逆反先天。 故而此道名为“玉液还丹”。 以少林为代表的佛门武功,则是要通过诸多秘传手段,刺激人体潜能,化腐朽为神奇,将肉身练出种种异相,成为不腐不坏的金身。 所以此道名为“实金刚相”。 精神上的修行则更为虚无缥缈,根本没有一条具有普适性的道路。 历代宗师只能将打破虚空之前的精神境界,简单分为三个阶段。 其一,也是最基础的,叫做借相。 拳法中的借相之法,便是用精神意念来催眠自己,激发人体潜能,从而打出更强的拳。 这种方法,也被称作神打。 但想要成就宗师,拳师就要诚于己身、诚于拳术,否则便不能人与拳印,凝练属于自己的拳势。 这便是第二个境界,也即是所谓的至诚之道。 所以,宗师的拳术境界,又叫做“至诚而神”,意为无需借相请神,对自己足够精诚,自然就会化作主宰己身的神明。 第三个境界,也是至诚之道的变化。 宗师的“人与拳印”,本质上是从自己的经历中去汲取感动,提炼出真实不虚的力量,来加强拳势。 想更进一步,则要拳与天印。 这种境界不是依靠苦练就成就,而是要从天地自然中攫取足够多的感悟。 如此,拳师才能把握住人身、天地间那一线若有若无的联系,将心意弥散出去,与周身天地联系。 这也被称为“返照虚空”。 所谓打破虚空,也即是要先将心意弥散开来,映照虚空,然后才能图谋“打破”二字。 徐行的“至诚如神”虽还未臻至顶峰,却已在这种机缘巧合中,触摸到了一线“返照虚空”之秘。 而且,尽管手边没有佛道两家的拳术秘籍,可徐行跻身宗师后,对“见神不坏”之境界,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四炼大成时,徐行本以为,自己在皮肉筋骨的修行上,已然接近圆满。 但成就宗师,又觉醒石镜后,徐行却在一次次不要命的修行推演中,逐渐发现,自己在细节上的功夫,还差得很多。 无论是炼皮、炼肉、炼筋、炼骨,都有缺陷可以弥补。 武行皆知,皮肉筋骨四炼,虽然名称相同,但各家手段不同,最终炼身成功后,呈现的效果也不同。 譬如徐行以前炼皮,用的是跟鹰爪配套的“铁布衫”功夫,练到最高境界,一运劲周身便会青黑一片,如铁衣罩身。 而绵张短打用来炼皮的手法,则是要将皮膜练得犹如莲叶一般,净无瑕秽,达到“一羽不能加,蚊虫不能落”的地步。 而这种炼身大成,一旦成就,除非年老体衰,便不会退转,自然也不存在改弦更张的说法。 可徐行如今却在尝试,能否将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炼皮手段结合在一起,重新炼身,将体魄强度再往上推高一层。 这种炼法,在此界武道史上是从未有过的。 徐行其实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所谓的四炼大成,其实只是一个通俗的说法。 四炼大成,只是代表拳师的体魄已经可以尝试人与拳印,不用害怕脑力不足,算刚刚踏入宗师的门槛。 事实上,皮肉筋骨还有很多提升空间,只是一般拳师很难锻炼得到。 在宗师境界之前,武道还算有一条通行的阳关道,历代武人自然不会浪费时间。 但徐行有石镜在手,能够以镜影推演武功,模拟修行,便可以在这种险阻小路上多做探寻。 消耗两次性命后,徐行已经摸索出来一条行之有效的道路,正要付诸实践。 若这一刚一柔真能融会贯通,那他的炼身水平,定然会再次蜕变。 这种境界,或可称之为极境。 徐行正是想要重炼皮肉筋骨,看看这条路,究竟能否通往“见神不坏”。 这便是石镜给他带来的,得天独厚的优势。 徐行永远有底气,去尝试每一条可能的道路,并从中提炼出其他人可能一辈子也不能得到的经验感悟。 将七十二手连环施展三四遍后,徐行的心神已然沉浸在拳法中,将捻皮为鞭,搭肉发劲的道理,尽数施展出来。 即便是雷彬复生,看见他这般造诣,也要大呼不可能。 可徐行总感觉距离自己所设想的那个境界,还差了些许,便继续打了下去。 一声又一声的爆破声接连响起,连绵不绝,宛如滚滚青雷当空炸开。 山风裹挟豪雨,呼啸如大潮拍岸,灌进徐行肺腑中,令他胸膛满是阴郁潮意,像是被无数丝线牵扯缠绕。 徐行越打,越是觉得心头堵闷,颇不痛快,周身肌肤更是剧烈震动,赤红一片。 不痛快,很不痛快。 徐行眼角余光瞥过脚下的黑暗深渊,远方的森冷天幕,感觉自己就是一头摔落在山崖间,苟延残喘的断翼鹰隼。 他欲要搏击长空,却终不可得,只能被捆缚于天地间。 徐行心中,蓦然萌生一个想法。 若能这天幕撕开,暴雨扯碎,硬生生打出一个朗朗晴空,玉宇澄清,那才叫真正痛快! 这刹那,徐行与此方天地,仿佛产生了某种天人交感。 于是,念头方起,便被天公察觉,要以雷霆震怒,令这狂徒领教何谓浩荡天威! 一条疾电破空现世,电光枝枝丫丫地蔓延开,如一株从云层生根的雷树,光芒灿然夺目,照得昏暗天地亮如白昼,一根“分叉”朝徐行当头劈落! 此际,徐行正好摆出了绵张拳中架子,右拳平伸进击,左手翻掌作牵,胸膛猛然吸气,小腹内挤收紧,肩膀则向前催打。 这个架子唤作“刀对鞘”,能以皮肉裹住对方拳力,再挟自身之力鼓荡出去,乃是炼皮大成才能打出来的攻防一体架势。 俗话说,对鞘打来莫奈何,任是英雄怕我。 徐行此举,就像是要以肉身为鞘,视天地雷霆为刀,要收刀归鞘! 轰!!! 在山下休息的众人感到这动静,纷纷翻身而起,昂首望向峭壁最高处。 却见那条独立山巅的人影,沐浴激荡雷光,纵然直面天威也绝不俯首,脊背挺直如枪。 这种桀骜骁狂的睥睨之姿,简直就像一尊群山深处孕育出来的妖魔,要与天公相抗! 片刻后,电光消逝,人也不见踪迹。 山下,齐大柱等人已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在他们眼中,这亦不是武学所能造成的场景,而是彻头彻尾的神话仙说。 又过了会儿,一个头顶白烟,衣衫褴褛,肌肤遍布裂痕,满身糊味儿的焦黑人影,从山壁上滑下来。 他瞥了眼震撼莫名的众人,奇怪道: “明天还要赶路,你们都不睡?” 言语声中,他的身躯嗡嗡震动,一块块死皮自行剥落,露出本来面目,以及莹莹如玉的肌肤。 饶是细雨这种见多识广的大拳师,此时也目瞪口呆,只喃喃道: “妖怪,妖怪蜕皮了。” 徐行眉头一皱,纠正道: “不是妖怪,是拳法。” 处于极度震惊中的众人没有发现,漫天雨点一接触徐行的肌肤,就如泥丸打在蒙皮鼓面上,弹了出去。 他每次呼吸,周身毛孔随之张合,就像是有数十人、数百人在同时呼吸,与山风的穿林打叶声杂在一起,混成如江河涌动的涛涛声。 徐行经过雷火炼体后,终于捅破了刚柔交汇的关卡,使周身毛孔皆能开合呼吸、吞吐劲力,呼应天地变化。 颤雨流珠,周天飞露。 是为炼皮极境! 经过这一番波折,虽然徐行已有解释,但是这些学徒看他的目光,都不免异样。 众人显然已认定,这位馆主大人,就是个能承受天威的大妖。 甚至还有人偷偷摸摸来问齐大柱,咱们这位馆主究竟是从何时入道,道龄有没有一千年了? 齐大柱不厌其烦,就连细雨这种性子清冷的剑客,也不由得捂嘴轻笑。 不过此次波折后,这些学徒连带着沈一石送来的四个护院教头,对徐行都是打心底里的敬畏,练功也是越发卖力。 ——妖就妖吧,连天雷都不能奈何咱们馆主,成妖还有什么可怕的? 比起做个被官府欺凌的人,老子宁愿成妖! 在这种思潮的影响下,众弟子练拳的热情空前高涨,接受“盗天机”考验时,也展露出非凡的积极性,说一句胆气倍增毫不过分。 所以,他们竟然只用五天时间,便这走了约莫八百里路。 这八百里路听上去简单,可众人走的都是要翻山越岭、攀岩历峦的险阻小径,还要冒着瓢泼大雨赶路,更有诸多毒虫猛兽拦路。 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这都是他们此生走过的,最漫长也最艰辛的一段路。 若不是有徐行这名宗师随行,只怕这三十多名学徒里,只怕没几个能走下来。 纵然过程艰苦卓绝,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却也是相当喜人。 这些劫后余生的学徒们,个个的气质都为之一变,眉眼飞扬,有种脱胎换骨的奋发之感,拳术武功也颇有进步。 现在,他们也终于来到了官道上。 虽然雨水已停,但经过数日夜的暴雨冲刷,这条修缮极好,足令数骑并肩而驰的道路,已满是泥泞坑洼。 还未踏上官道,徐行就察觉到一种异样,自从成就炼皮极境后,他就像是打通了与天地勾连的神桥,感知敏锐到了完全非人的境地。 徐行稍一凝神,聚起耳力,便听见了混杂在风声里,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 “哈哈哈哈,象山已破,你们还指望台州撑到何时?” 第十八章 天罗地网,杀机四伏! 象山破了?! 昔年朱天都率数万海寇横行东南,烧杀抢掠,正是从象山海口登岸。 所以,自那次海祸之后,象山城防又经过了前后数次加固,更有名震天下的“戚虎”亲自坐镇,简直堪称固若金汤。 纵然朱天都亲自出手,三十六船主倾巢而出,也不会一触即溃吧。 徐行瞳孔微缩,身躯一震,立即想到一件事。 难道……有人里应外合。 联想到自己在臬司衙门的所见所闻,徐行心中已有猜测,不禁升起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光是杭州一个地方,就抓了那么多“通倭”的百姓,严党官员作风可想而知,逼反东南又有何出奇? 倒不如说,东南能坚持到如今,还没有大的叛乱,那才是真正的奇迹! 徐行轩眉一扬,抬手作大鹏展翅状,肩背肌肉隆起,肩胛骨剧烈扇动,弓步足挺,一步踏出,气流鼓荡,狂风乍起。 其人发劲之猛,简直像是火炮出膛,不仅快绝,还裹着一股激烈爆发的鼓荡炸劲。 他身后泥泞轰然炸出个大坑,泥水、土块四射飞溅,脚底传来沉闷回响,连绵不绝。 齐大柱只觉地面一震,狂风大作,以他的拳术境界,都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他身后那三十多个汉子更是被吹得摇晃不已,好在经过一周的修行,这些学徒们也有了几分功底,不至于栽倒在地。 官道旁,一片幽深山林中。 十几条身穿劲装,腰悬长刀的精壮汉子聚在树荫下。即便在漫天大雨中,仍能从他们身上,闻到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腥气。 周遭横七竖八地摆了几十具尸体,血水汇成暗红血泊,满是残肢断臂、肝肠碎肉,林间、树梢、乃至地上,都是激烈作战后留下的痕迹。 有个身材瘦削,腰间佩刀的黑衣人,正蹲在满是血水的泥地里,拍打着一名明军军官的脸颊。 “要杀就杀,废什么话!” 这名军官的双腿已被齐膝斩断,右手小臂也被削去,胸膛、腹部都有可怖的创口,皮肉翻卷,周身处处血肉模糊,白骨裸露。 这并非是战阵厮杀,一击毙命的果决武技,而是近乎凌迟的处刑手法。 很显然,他的对手无比享受这种凌虐对手的快感。 可即便如此,这军官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动摇。 黑衣人勾起嘴角,露出残忍笑意。 “戚家军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戚虎已死!” 那军官冷笑道: “总兵大人若真个身死,你们还用在此处设伏吗?” 听到这话,黑衣人笑起来,满是一种小儿无知的怜悯。 “硬受鬼天皇半拳,再强顶少主接连不断的十三手快锤,不要说是宗师里面资历尚浅的戚虎,饶是俞龙在世,陆炳翻生,也要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只剩半条命,跑出去又能如何?内脏震动、骨断筋折,纵有神药也无用,哪怕吊着一口气,也活不过几天了。” 他摇摇头,充满遗憾地道: “杀了我井上家那么多勇士,还能以武者之姿,死在鳄首手中,真是便宜他了。 我本还想斩落他的首级,挂在血鲨舰的船首上,以示武家荣耀,可惜。” 三十六船中,最为凶悍的十人被称为“十鲨将”,每个都是至少三次炼身的大拳师,他们的船也被冠以“鲨舰”之名。 黑衣人正是“十鲨将”之一的血鲨舰船主,井上十三郎。 那面被鲜血浸透的鲨鱼旗帜,不知在海上掀起了多少腥风血雨,又制造了多少天怒人怨的惨剧。 就在这时,一声闷雷响彻天际。 一名赤裸着上半身的彪形大汉抬起头,遥望被深深林叶遮蔽的天空,有些不解道: “又要下雨——” 他最后那个“了”字还没说出口,忽觉天昏地暗,十几名精悍海寇都转过身来,却见震撼一幕。 一团黑影裹挟汹涌风暴,悍然砸落地面,气势霸烈无匹,简直就像是苍天崩碎,坍塌倾覆。 那汉子的头被硬生生拍进胸膛里,整个人四分五裂,当空炸开,血肉横飞。 井上十三郎抬头一望,目光缩如针尖,浑身汗毛炸开,惊呼出声: “是你?!” 虽然徐行的气质比之数年前已是截然不同,可那张俊朗英武的面容,却丝毫未变。 所以井上十三郎一下就认出,这是那个当年孤身一人,就敢抢劫自己和鳄首的狂徒! 挨了鳄首一拳,他竟然没死?! 漫天血雨中,徐行也看准了自己的老熟人。 他一个大跨步,越过五六丈的距离,扑杀到井上十三郎面前,长笑道: “狗东西,又见面了!” 才说到这个“西”字,徐行已经来到井上十三郎身前。 他猿臂轻伸,卷起剧烈的劲风与气旋,一爪劈落,劲力节节贯通,撕扯出五条凄厉白痕。 这仍是“心意鹰捉”的形,却糅合了“大鹏展翅”肩胛扇动、骨骼震荡的暴烈发劲,刚猛得一塌糊涂。 天塌了? 眼前光明为徐行所夺后,井上十三郎的脑中居然闪过这种错觉。 “只手遮天!?这个人的气势居然强到了这样的地步?怎么可能!” 尽管早在数年前,井上十三郎就亲身领教过徐行的手段。 但他还是想不到,这个狂徒不仅能从朱婆龙手下逃生,还不声不响地成为了宗师! 井上十三郎在这一刹那亟欲狂喊大叫,却被狂猛气流灌进胸膛,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眼前,只剩下一条路。 逃! 好在,井上十三郎本就是朱婆龙手下悍将,曾不止一次地亲身领教过宗师拳势,对这种精神冲击的抗性非比寻常。 哪怕心灵被徐行的拳势所笼罩,他的身体仍能做出最恰当的反应。 井上十三郎本能地鼓动丹田、闭合毛孔,周身气行滚滚,蓄劲盆骨,手足膝肩肘臀,六个部位同时发劲,以腰椎为中心,盘脊屈身,一下横移出去丈许。 这是龙形的上层意境。 取法的不是蛟龙翻江倒海的威势,也不是苍龙抖鳞的连绵不绝,而是神龙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的变化莫测,探爪缩骨之能。 当初在臬司衙门的地下监牢里,井上十四郎正是用这种身法,在徐行手下捡了一条命。 而这位“血鲨将”的水平,又要比他的弟弟高上太多、太多,已然臻至炉火纯青,挥洒自如的境界。 徐行却根本不做任何变化,身形如影随形地追至,摆明了就是要用这一招,活生生把井上十三郎打死。 明明徐行的五指,距离井上十三郎还有一尺距离,可他却觉腰椎一阵剧痛,龙形身法难以为继。 “什么东西?!” 井上十三郎这才注意到,徐行掌心中央,荡开了层层叠叠的白色气浪,滚滚刷来。 正是这股气浪,破了他的中腰! 拳术宗师全力运劲激起的气流风势,虽然可以吹飞普通人,但想要用这种“拳风”击伤大拳师,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不过,徐行修成炼皮极境后,劲力能够从周身每个毛孔中吐出,可以蒸发身体汗水,以水汽为寄托,隔空打出拳劲的雾态变化。 这种气劲的威力,比之单纯的拳风,要强过不知道多少。 这有点像雷彬那种不动筋骨,纯以皮肉发劲射飞针的法子,只不过徐行是蒸发汗水,以雾气为针罢了。 其实,井上十三郎如今的功底,并不输给当年的徐行,身法更是犹有过之。 就算是与一名拳术宗师狭路相逢,他多半也能如徐行一般,以重伤为代价,逃得升天。 奈何,他的对手,不是什么普通宗师,而是普天之下,唯一一个成就了“炼皮极境”的徐行。 所以,只一个接触,这位在四海凶名赫赫的血鲨将,便被徐行扯出了天灵盖,死得不能再死。 井上十三郎死后,这些人自然不是徐行一合之敌。 他筋骨舒展,几个起落间,便将那十几名海寇给摘了头颅,只留下一个瘫软在地的活口。 那明军军官见徐行这动如鬼神的身姿,猛然抬头,眸中绽放出惊喜之色。 军官挣扎着支起身子,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徐行已诛绝海寇,落到他身前。 徐行一看他,就知道这人已是回天乏术,叹口气,直戳了当地道: “还有什么遗言吗?” 军官勉强撑起身子,用白骨裸露的左手,死死抓住徐行的臂膀,嘶声道: “戚总兵,救戚总兵!” 嗓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直至无声。 血沫从口中涌出,男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其实以这人的伤势,能够坚持到现在,只不过是凭胸中一口气,强撑着不愿向倭寇低头。 方才乍见徐行屠杀倭寇那一幕,军官惊喜交加之余,也泄了那口气,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徐行在塞外练拳时,就没少跟边军配合,已见惯了生离死别,没多做表示,只沉默地帮他合上眼,将遗体平放在地。 他转过身去,面向那仅存的海寇。 看这凶人直挺挺地朝自己走来,那海寇忍不住双腿打颤,几欲跪倒。 徐行心情不算好,也懒得跟这种人废话,淡然道: “交代清楚,可以速死。” 那海寇跟了井上十三郎很久,自然清楚这些大拳师折磨人的手段,那是真正可以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没说,便干脆至极的交代了台州、象山的近况。 徐行也由此知道,当他带人在深山修行时,东南又发生了怎样的巨变。 五天前,朱天都携义子朱婆龙、以及二十多名大拳师,横越海上风暴,奇袭象山城。 出乎徐行预料的是,这位宝龙王爷叩关的方式,竟然不是里应外合,而是借助暴雨天象,潜入象山大营,刺杀戚继光。 同为宗师,徐行深知这是多么诡异的事。 迈入至诚之道的宗师,皆有敏锐至极的感知,数里内,杀机一现便有所觉,怎么可能被人潜入到大营里刺杀?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朱天都的拳术境界,已然迈入了“返照虚空”的门槛,心意混同天地,令宗师级别的戚继光也无法察觉。 虽然分属对立,可朱天都只带少量心腹,就敢深入象山大营搞刺杀的气魄,仍是令徐行感慨。 天下英雄果如过江之鲫,比起朱天都的手笔,他刺杀郑、何二人的举动,倒像是小打小闹了。 徐行挑起眉梢,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白牙,好像在撕咬着无形的战志杀意。 ——不过,正是这样的对手,才值得一战。 自从师父撒手人寰那一刻起,徐行就知道,自己跟朱天都之间,必有一战。 只是他没有想到,能让两人交手的机会,竟然来得这么快。 这海寇说着说着,忽见徐行浑身气势一变,就如肆虐四海汪洋的飓风,席卷天地,呼啸而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撕碎。 虽然这气势一放即收,海寇仍觉胸膛一紧,眼前一黑,好像心脏都停止跳动了片刻。 天昏地暗中,他听到徐行的冷声言语。 “继续说。” 好在,象山大营中,不是只有一名宗师。 谁都没有想到,那位传说中已然因练功而身死的后军左都督,竟然会出现在此处。 他们更没有想到,陆炳非但没死,拳术武功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几乎已超越宗师的藩篱,跻身进一个堪称无敌的层次中。 就连正与戚继光激战的朱婆龙也不得不感慨,这样的陆炳,的确有资格同他义父争锋。 那一战,陆炳与朱天都互换二十四手锤法,拳发如炮轰,营地百丈之内,百来个足印深陷,裂纹密布,地崩如砂! 纵为大拳师,在这样的恐怖战斗中,竟也完全插不上手,只能沦为看客,甚至要远离战场,以免被殃及池鱼。 战至最终,两名绝世强者竟是双双气绝。 不料,就在戚继光悲慨至极,不顾性命地施展重手法,要毙杀朱婆龙之际。 龙王昂首,死而复生。 神来一拳,没人看得清楚发生了什么,戚继光已然被打得拳架崩溃,跌飞出去。 唯有一个只顾眼前激战的朱婆龙,没有在乎战场的惊变,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抖擞凶性,欺身杀上,连发十三路快锤。 若非有个带发修行的僧人,趁朱婆龙换气力歇的机会,从斜刺里杀出,硬抗三捶,带走了戚继光,只怕这头“戚虎”当场便要战死。 两大宗师一死一伤,象山城人心惶惶,朱婆龙提早联系的东南武行高手,就在此刻发动。 纵然戚家军乃天下强军,遭受这种宛如神兵天降的袭击,仍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夜战本就是大拳师的优势领域,遑论是在这种暴雨天气里? 所以,军中精锐虽然勉强组织起来,掩护戚继光撤退,却也再难顾忌城防,象山防线一触即溃。 毕竟,没有人能够想到,朱天都、朱婆龙竟然有能力携带二十余名大拳师,跨越飓风、巨浪、暴雨等多种极端天气,横渡而来。 即便是对宗师强人来说,这也堪称奇迹。 好在,朱天都打出死而复生的一拳后,也无余力他顾,只能在象山修养,等待雨停之后才能登岸的三十六船大军。 所以,如今带队追杀戚继光的,便只有一个“四海鳄神”朱婆龙。 他知道,若戚继光未死,那必然会逃往台州,所以朱婆龙和手下那批大拳师们,正散布在通往台州的诸多山野中,搜寻戚继光的踪迹。 对徐行来说,这就意味着一件事。 ——接下来,通往台州这几十里路,会变得很难走。 第十九章 袭杀与反袭杀! 听着听着,徐行已开始分析起来。 朱天都坐镇象山不出手,只令朱婆龙追杀戚继光,原因多半有两条。 其一,朱天都虽然格杀了陆炳,但也同时受创,需要时间来恢复。 其二,朱婆龙等人虽然奇袭象山成功,毕竟没有足够兵力,还需要等待三十六船主力登岸,才能继续图谋台州。 象山之败,不仅败在朱天都的拳术,还败在暴雨连绵的天气。 雨停后,朱婆龙纵为宗师,想要仿照他义父,对防备更森严的台州城再来一次斩首行动,也近乎不可能。 所以,他才会亲自带队出来追杀戚继光,发挥自己作为拳术宗师的长处。 朱婆龙的算盘打得很响,他一面将手下人分为十来个由大拳师带领的小队,轻装简行地搜索。 另一面,他又散播戚继光遁入山野的消息,诱使各路守军派出人马,深入山林援手。 只要明军进入山林地带,人数优势就会削减到极致,很难敌得过神出鬼没的大拳师们。 东南绝不缺少大拳师级别的高手,但此地情形实在是鱼龙混杂,暗潮汹涌,大拳师也是人,也有出身,自然会受到影响。 沿海豪商本就因“海禁”之故,多与海盗勾结,甚至在三十六船主中,就有好几位是海商出身,举家来投。 以南少林为首的拳派,则因昔年嘉靖帝摸底江湖的“武知录”一事,态度暧昧。 算来算去,到头来,能够齐心协力官军抗击倭寇的,竟然只有一些心怀大义的民间高手。 可官军也有自己的问题,那就是没钱。 近些年来,朝廷在北边跟蒙古人也是连连大战,因庚戌之变的惨剧在前,京师和长城各塞的军费剧增。 国库本就空虚,又多了这么大一笔支出后,能够用在东南,清剿倭寇的军费开支,自然便算不得充足,能够拿来供养高手的,就更少了。 要知道,一名大拳师修行所需之药材、资粮,甚至是日常进食,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也是为何,徐行当年回到淳安,接手掀潮馆后,经常孤身出海,抢劫海寇。 ——他是真没那么多钱啊。 这些复杂的利益纠葛,罗织成一张大网,相互掣肘,纵然是胡宗宪、戚继光这等人物,都不免深陷其中,难以放开拳脚。 可海上就不一样了,朱天都纵横东南数十年,始终把持海上商路,财富难以计数,拳术更是高到近乎天下绝顶,又有一批亲手培养的大拳师。 银子多,拳头硬,势力强,三者结合,他在海寇中自然是说一不二,不容违逆。 陆上的大拳师们哪怕是得罪了胡宗宪、戚继光,只要背后有过得去的关系、势力,且做事不算太过分,基本也不会被怎么样。 因为这两人乃是官身,不得不考虑种种因素。 可海贼里的大拳师要是惹上了朱天都,那便是个被朱婆龙当场捶杀的下场,绝无例外。 所以,东南这些各有身份、势力的高手们,短时间内便很难如“十鲨将”这般,被统一调度起来。 这也是为何,朱婆龙要制定奇袭象山的计划,此计虽是弄险,预期收益也极为可观。 一旦功成,他们便可以牢牢掌握这场战争的节奏,靠着时间差,始终制造以多打少的机会。 徐行正思考时,细雨已提剑赶到,紧接着便是齐大柱、四大护院教头,以及三十多名武馆学徒。 众人看到徐行身侧的血腥场景,已是见怪不怪,他们只惊讶一件事。 ——馆主出手,竟然才杀十几个? 有些眼睛尖的,左顾右盼间,又发现了那些被井上十三郎等人击杀的明军尸体,便理所当然地把这笔账,也算到了徐行头上, ——怪不得,这才算合理嘛。 徐行见人已到齐,便将事情全貌,连带着自家的分析想法,一并告知。 齐大柱跟戚继光虽只有一面之缘,却已然为这位总兵大人的风采所折服,乍闻象山之战的结局,不由得忧心道: “戚总兵身负东南人望,如今猝然遇袭,只怕……” 细雨却注意到这段话中的另一个细节,抬头望向徐行,就连一惯清冷、平缓的语调,都变得激动、高昂起来。 “救走戚继光的人,是他?” 徐行目露怀念神色,颔首道: “他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不奇怪。” 细雨抿起嘴,沉默了会儿,忽然道: “我要去帮他。” 五个字,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充满了决断和锐气,让人猛然意识到,这个小姑娘虽然身材纤细,看似柔弱,却也是一名极为出色的剑客。 徐行早知她和陆竹之间的纠葛,没觉得意外,只是笑道: “戚元敬乃东南支柱,小和尚当初也救过我,于公于私,我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听到徐行这么说,这些那些学徒们非但不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纷纷摩拳擦掌,齐大柱当初的狱友李定远,更是带头喊道: “馆主,咱们也要杀敌!” “就是,就是!” “戚总兵是个大好人啊,咱们可不能让他给倭寇害了!” 这些学徒们虽然都因一场牢狱之灾,极其反感,甚至是憎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可提起戚继光,他们却仍是充满敬意。 毕竟谁都知道,东南这些年来,多半都是靠着胡宗宪和戚继光这一文一武,才能勉强撑持下去。 所以,一提到要救戚总兵,打倭寇,这些学徒们便群情激奋、斗志昂扬。 徐行看这些学徒们明知要跟宗师交手,也没有丝毫惧色,不由得颔首,知道他们已在“盗天机”的训练中,有了颇多长进,轻易不会为外物所动。 可徐行不知道的是,这其中至少半数学徒,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有馆主在,一个朱婆龙又算什么? 如果说对手是朱天都,那纵然这些学徒对徐行再有自信,也难免会惴惴不安。 毕竟他们都是六年前那场海祸的亲历者,对这位“龙王爷”的敬畏,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朱婆龙嘛…… 虽然“四海鳄神”威名远扬,咱们馆主沐浴天雷而无伤的表现,难道就差了吗? 徐行又朝那四名教头拱手,诚恳道: “等会若打起来,还请四位多加看护这些弟子,徐某在此谢过了。” 四人之中,资历最深的中年人豁达道: “沈老板吩咐过了,若我们其中任意一人战死,我们的家眷他会帮忙照顾。 既无后顾之忧,能跟徐馆主这样的宗师人物并肩一场,我们这些练把式的,死也无憾了!” 其他三人也笑起来,显然已有豁命的觉悟,这四人虽还没炼身,却都是将自家拳法练到大成,已然通劲的武行打家。 最难得是个个打法精湛,配合默契,联起手来,寻常一次炼身的大拳师想要拿下他们,也要费一番手脚,放在战场上,也算极其不俗的战力。 徐行见众人这般表态,又想起当初在塞外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快意时光,胸中豪气顿生,大笑道: “四位好气魄,那咱们就走吧!” 上路之前,徐行自忖有他这个宗师带队,再加细雨这个二炼大拳师,去台州的路上,应该不会遇见太多麻烦。 所以他们并未携带兵刃,只带了些许干粮,以及练功所需的药材,就离开了掀潮馆。 好在,现在这片战场上,就有现成的刀兵可捡,操起刀枪剑戟后,学徒们更显兴奋。 俗话说,手里有锤子,看什么都是钉子,他们又刚经过“盗天机”的训练,如今个个血气旺盛,自然亟欲找个靶子验证自身所学。 徐行便当仁不让地在前面开路,炼皮极境全开,就连每一缕气流掠过皮肤的细微触感,他都能捕捉得到,说全身上下都是眼睛,绝不为过。 所有感官收集到的信息,汇成一幅幅画面,浮现于徐行的识海中。 朱婆龙为何要让大拳师当先锋,就是因为在山林地带,这些五感敏锐的高手们,甚至可以察觉到百步外的风吹草动,搜寻能力远超常人。 十来个大拳师散布出去,就像铺开了一张疏而不漏的罗网,要将戚继光等人一网成擒。 但比起徐行这个成就炼皮极境,能感受数里内杀机的宗师强人,大拳师的感知力,就根本不值一提。 齐大柱等人刚往前走了两里路后,便见徐行翩然折返,从树梢上冒出头来,朝下面吩咐道: “前面又有一批,一共十七个,等我先杀了那个带头的大拳师,你们再跟上清剿其余海寇。 里面还有三个通劲的打家,一个鹤拳、一个虎形拳、一个梅拳。 鹤拳那个,手上筋骨没练到家,最怕横炼,虎形拳那个凶悍有余,精巧不足,架子破绽大,应付不来围攻。 梅拳那人腿功不错,大柱记得先用戳脚功夫踢死他,别给他周旋的空间。” 听徐行这般事无巨细的吩咐,虽然还没见识敌人的形貌,可众人却已然有了全胜的信心。 细雨和那四个教头也是眼界大开,他们虽然都是身经百战的人物,却也从来打过这种“人不知我,我独知人”的仗。 细雨甚至自忖,有了这份情报,哪怕让她一个人出手,只要多些时间,怕是都能将这群人统统杀尽。 明白这件事后,女剑客又从另一个角度领略到了徐行的强大,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一声。 宗师之威,一至此乎? 战局的确如众人所料那般轻松。 带领这支小队的大拳师的拳把式虽然纯熟,却也只得二炼水平,实战水平还不如雷彬、细雨,在徐行手下自然是一触即溃。 见徐行如此勇猛,那些海寇当即哗然,心神震动之下,又见齐大柱领着三十多人一拥而上。 这些海寇虽然都是雨停之后才登岸的小股精锐,但除去三个通劲高手外,他们手底下的功夫,最多也就是比这些经历了“盗天机”的学徒强上一些。 海寇们想凭借这种微博优势,抹平两倍以上的人数差,自然不可能,更不要说,他们已经因为目睹徐行的悍然凶威,而军心动摇。 半炷香之后,原地再没有一个活着的海寇。 简单打扫战场后,掀潮馆众人也不掩饰自己的行进路线,继续在徐行的带领下,向下一个目标扑去。 徐行就是要叫朱婆龙知道,他们究竟在哪里! —— 一处荒野山坡上。 朱婆龙傲然挺立,裸露胸膛和双臂,胸腹和肩背的肌肉块块分明,如同被海浪长期冲刷的岩石。 他目光扫视林地,沉声道: “已经五天了,十三名大拳师带队,竟然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戚继光难道真是头插翅虎,飞进了台州不成?” 朱婆龙身后,跪着四条人影,他们虽然都是大拳师,听到这番问话,后背还是不由得渗出冷汗,低垂头颅,沉默不语。 在朱天都身旁,朱婆龙向来不显山不露水,仿若一名侍从。 可一旦离开“龙王爷”,朱婆龙身为“四海鳄神”的锋芒与气魄,便彻底展露出来,一字一句,重逾千钧,直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婆龙转过身来,露出后背纹身,那是一头方面圜睛,怒张血盆大口,鳄首人身的凶残恶兽。 随着他肌肉蠕动、骨骼起伏,这恶兽还会展露出不同形态,或忿怒、或狰狞、或怨憎、令人望而生畏,毛骨悚然。 忽然,朱婆龙又皱起眉头: “血鲨怎么还没有打信号,我不是吩咐过了,一定准时准点,不要贪功冒进,他又干什么去了?!” 朱婆龙先前布置任务时,就曾吩咐过那十三名大拳师,搜寻之时不要急功近利,一定要时时报信,以免被戚继光抓单劈杀。 毕竟,重伤的宗师也是宗师。 比起陆地上的大拳师,这些海上高手虽能凝成一股绳,却也不是没有缺陷。 因为干的都是提脑袋的活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丢掉命,这些人便养成了在有限生命里,纵情声色,收敛财富,发泄一切欲望的习惯。 诸如三十六船主里那些,本身便有家底的大海贼们,便更是如此,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行事风格。 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此之谓也。 故而朱婆龙号令这群海寇,便如驱策野兽,诱以血食而已。 想要指望这群人纪律严明,令行禁止,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而“血鲨将”井上十三郎的欲望,便是喜好凌迟对手,欣赏这些人在死之将至时,逐渐崩溃的模样。 朱婆龙虽然已经强调过多次,让手下人不要纵情恣意,但大拳师们总也会有些小小任性,明里暗里阳奉阴违。 井上十三郎便是其中典型。 平日里,朱婆龙也懒得理会。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猎杀戚继光事关义父大计,他自然要拿出最严苛的态度,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你们去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自林中飞纵而来,他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道: “血鲨将,血鲨将死了!” 听闻手下大将战死,朱婆龙猛地睁大眼睛,却没有丝毫感伤,他只震惊一件事。 ——重伤的戚继光,还能打死一名四炼俱全的巅峰大拳师? 这也是为何,先前见井上十三郎没有报信,朱婆龙第一反应就是他又玩忽职守了。 毕竟,哪怕是现在的他,要拿下井上十三郎,也在三招开外,一头濒死的戚老虎,真有这种手段?! 难道是朝廷又派高手来驰援东南了?! 想起那个突然冒出来,差点坏了自己大计的陆炳,朱婆龙嘴角勾起,笑得无比狰狞,眼中更是绽放出森然凶光。 ——若是如此,那正合我意! 第二十章 跻身宗师第一战,名列绝顶第一拳! 山林中,一条身影正在林间掠行,一步迈出,已至三四丈外,劲气鼓荡,足未踏地,落叶已然飞卷,颇有种列子御风的韵味。 这人正是徐行。 他双目紧闭,回忆着三丰血经的字迹,身体却自然避开了一切障碍,宛如天地自行开道。 自从被天雷劈过一次后,徐行对天地间,阴阳枢机变化的感应就越发灵敏,再读三丰血经,也能看出一番别样的味道。 在如今的徐行眼中,这些字迹就如一道道雷行天地的轨迹,仿佛随时都会化成条条龙蛇,挣脱这死气沉沉的书本,破空飞去。 在他身后还跟着齐大柱、细雨等一行人。 通过更胜普通宗师不止一筹的感知,徐行刚才已带领学徒们再次歼灭了一支由大拳师率领的小队。 一天之内,接连损失三个大拳师,哪怕是朱婆龙这种家大业大的宗师,也绝对会痛彻心扉。 前面,便是官道与山林的交界处。 远方那饱经战火洗礼的沧桑建筑群落,已是遥遥在望,这一刹那,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接着便感觉到疲倦和劳累如潮水般涌来。 纵然战意再坚定、精神再亢奋,人体也有极限。 哪怕是宗师,也脱不出这个定律,遑论是这些刚摸到懂劲门槛的新手。 徐行忽然止步,缓声道: “你们进城,我回去一趟。” 细雨率先反应过来,惊呼脱口而出: “朱婆龙来了?” 徐行一笑,轻描淡写道: “不是他来了,而是我要去寻他。与其费心力去漫山遍野地找戚元敬跟小和尚,我还不如费点功夫,让朱婆龙也无暇他顾,不得不收缩实力。” 细雨一下就明白徐行的意思,既然己方找不到,那不如换个思路,干扰对方的搜索。 想要达成这个目标,最好的方法,当然莫过于把朱婆龙这位带头宗师拦住,甚至是击伤。 明白归明白,她还是觉得太过冒险,沉重道: “朱婆龙非是易于之辈,你……” 徐行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转头便朝丛林中钻去,俯身长掠,宛如自水草中窜出的怪蛇,贴地疾行,俶尔远去。 见无力阻挡,细雨也只能充当带头人的作用,催促众人,趁徐行拦住朱婆龙的功夫,尽快赶往台州城。 抱着混铁棍的齐大柱见细雨眉头紧皱,神情凝重,不由得虚心请教道: “雨师傅,你好像对我师父,很没有信心? 这朱婆龙,当真如此可怖?” 细雨见齐大柱这般模样,叹口气,讲述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秘事。 昔年朝廷召集高手,要潜入倭奴国,一探朱天都虚实时,负责带队的领袖,正是转轮王。 细雨虽然不知道那一战的细节,却知道转轮王那一次,乃是无功而返,连朱天都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朱婆龙拦下。 她还听转轮王感慨过,若真给朱天都做成了颠覆东南、粉碎山河的大事,只怕这朱婆龙,便能乘势而起,由鼍化龙,成为下一个翻覆四海的宝龙王爷。 说完,这位女剑客苦笑道: “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抱希望了吧。徐宗师虽然屡有惊人之举,毕竟还是年少。 他的拳术境界、肉身体力都未攀升至顶峰,也缺少与宗师相争的经验。 而朱婆龙却是朱天都一手调教出来的宗师,如今已逾不惑之年,肉体、精神都在此生最好的状态,若真个打起来,只怕……” 听到这番话,很多学徒脸上都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可齐大柱毕竟也是接近大拳师的武人,自然不会如寻常学徒那般盲从,他只一听,就知道细雨非是无的放矢,而是有理有据。 齐大柱沉吟片刻,还是道: “以师父的性格,只要撞上了敌手,就没有不战而逃的道理,无论如何,他都会出手的。 我听说他曾跟朱婆龙交过手,今日一战,哪怕胜不了,他该也能全身而退。 唔,既然如此,咱们就更不能浪费这宝贵时间,辜负他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了。” 虽然徐行才刚年纪弱冠,可细雨听到“老人家”这种称呼,还是没觉得有丝毫不对,反而颔首,赞同道: “徐宗师应当也是做这种打算,我去断后,你来前面开路,争取早些抵达台州城,也让徐宗师了却后顾之忧,以免受伤。” 齐大柱嗯了声,没有说话,脑中却还在回忆、揣摩徐行离去的身法。 徐行这些天来,已将三丰血经交给齐大柱保管,他也看过几遍其上内容,却终无所得。 可今天,见识了徐行方才施展出来的身法后,齐大柱却不由自主想到了经书里,那宛如龙蛇飞动,笔意深隽的字迹。 —— 山林中,朱婆龙正在向前迈步,他的步伐极其沉重刚强,每落一步都会震动地面,更踩出一连串深深凹陷的脚印。 以他身前大树为界,密密麻麻的丛林到此为止,前方是一块草木稀疏的山坡,延伸上去,便是壁立如削,断面各不相同的陡峭山崖。 因连日暴雨,山中湿气甚重,积成薄雾,轻笼山崖,令人看不真切,唯见树干枝丫横斜,青碧藤蔓悬挂,怪石嶙峋,影影绰绰,险峻万分。 但朱婆龙却丝毫没有绕路的打算,他双手双脚齐动,宛如四个钢钻头、铁锥子,在山崖上凿出一个个孔洞,近乎垂直地向上攀登。 既然要寻人,登高望远,自然是最好的。 不多时,朱婆龙便攀上了断崖之巅,极目眺望。前方纵然雾气茫茫,林荫重重,也难遮住他宗师级别的目力。 就在此时,朱婆龙忽觉有些异样,猛然转头。 崖壁之下,有根横斜出来的粗壮枝干,其上林叶忽然一颤、一抖,却见一条人影冲天而起,挟万钧之势,朝朱婆龙扑杀而至! 朱婆龙的宗师拳势本能发动,刚强蛮横到极点的拳意凝聚在目光中,以困龙升天之势,狂猛暴烈地席卷而出。 只一眼,徐行就像是回到了数年前,重新经历起那一场惨败。 他感觉自己正漂浮于昏暗海渊中,直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却几乎听不见丝毫声音,只有一种逐渐沉入黑暗深渊的冰冷坠落感。 那是徐行这辈子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如果不是他上辈子就已死过一次,只怕也绝难从这种濒临死亡的危机中挣脱出来,强行驱使肉体游上岸。 徐行不由得在心中感慨。 此人果然大有进步,那年那一拳若有如此凶恶,只怕我早就葬身海底了吧,但……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还不够! 徐行轩眉一扬,傲然回望。 朱婆龙只觉得,仿佛有一头神骏鹏鸟,自那人身上振翅而起,直冲云霄。 这头鹏鸟眼神桀骜,色泽纯青,振翅一挥,翎羽齐张,如千百口利剑出鞘,要斩破天地囚笼,自俗世洪流中挣脱出去。 哪怕明知是幻觉,朱婆龙也还是听到了一声响遏行云,悠远连绵的凛然清啸。 与同境敌手相争,朱婆龙自信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刚才那一次对视里,自己已算是输了先手。 他这位纵横四海的鳄神,竟然在山林里,被对方提前发觉了身形。 这就意味着,这名陌生宗师的感知力,比自己还要更胜一筹。 甚至不止一筹! 徐行的拳头,就在这刹那间劈落! 开战之前,徐行本还存着要找朱婆龙验证所学,讨回昔日旧账的念头。 可当他破除朱婆龙的拳意,真正看到这名熟悉的敌人后,心中却没有丝毫恨意、挂念,只是自然而然地打出一记鹰捉。 这一式已不能用妙至毫巅来形容,因为徐行的动作、身姿,都和标准拳架相去甚远,却有种古朴自然、浑然天成的感觉。 朱婆龙只见那身影背对日光,宛如翼举长云之纵横,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大鹏,一振翅、一飞纵,便要将那高悬于天,光耀世间的煌煌烈日也遮蔽过去! 这种宛如尘外孤标、睥睨当世的凌绝拳意,实乃朱婆龙生平仅见。 他简直难以想象,到底是何种狂人,才能生出这种超凡脱俗的傲然感慨。 哪怕是他义父朱天都,意气最盛之时,也没有这种目空一切的气势! 朱婆龙不知道,徐行本非目中无人的狂徒。 他能养出这种拳意,纯粹是因为,对徐行这个现代人来说,这个世界实在有太多看不惯的人、太多看不惯的事。 徐行本就是个性格刚强,认死理的性子,又练得一身好拳把,在俗世洪流中勉强站得住脚、挺得直腰杆,自然更不愿退让半分。 徐渭就曾评价过自家侄子,说他平日里温文尔雅,一到紧要关头,尽走极端,没有丝毫妥协可讲,是天生的武人命,就算读再多书也改不了本性。 所以,这股凌绝出尘超然之意,并非来源于目中无人的傲然,而是一生负气的孤直。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纵然是再强大的高手,跳起落地之后,都会因反震之力而气血浮动,令周身发力的整劲迟滞片刻。 在同级强人眼中,这是足以致命的破绽,所以,武行又有“力从地起”的老话。 一般来说,这种借势坠落的打击,都是分生死、定胜负的压箱底大杀招。 正如当初在监牢里,井上十四郎要跟徐行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那一记跳劈。 但徐行竟然是一开战,就在朱婆龙这种大高手面前,施展出这种舍身技,这简直已违背了武学常理。 更可怕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拳势实在是强悍到近乎不可思议。 纵然是朱婆龙乃名列《武知录》第一页,隐为天下前十的绝顶高手,面对这拳意、拳劲、拳神都熔铸为一,近乎无懈可击的拳头,竟也找不出破解之法。 可以说,哪怕不看战绩,光凭这一拳,徐行在朱婆龙心中,便已能跻身天下绝顶的行列。 过往历经千百血战而胜利的经验,乃至身体的本能,都在告诉他八个字。 不可与之相抗!速退! 察觉到这堪称耻辱的退避之心,朱婆龙胸中怒意大作,凶性大发,戾气大盛! 掌管三十六船诸事多年,朱婆龙早已养出了一股百无禁忌的凶戾意气,整个人也越发张狂嚣烈,做事加肆意妄为。 如此人物,岂会轻易退避?! 朱婆龙非但不退,还起步摇身,晃膀转胯,一步来到徐行正下方,宛如鼍龙分水,虽然身躯庞然,却灵巧得不可思议。 他两条手臂内旋外翻,崩出两个凹陷筋槽,举成扛鼎势,胸膛上的鳄首纹身也张开血盆大口,好像要将徐行整个人都给撕咬成碎肉,吞尽腹中。 鼍龙,水中身躯最灵者,有浮水之能,也有翻江倒海之劲! 朱婆龙这种拳法虽然也脱胎于龙形,与井上十三郎系出同源,却又完全没有搜骨探爪的神意,反倒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变化。 能够想象,若是徐行先入为主,拿对付井上十三郎的经验去针对朱婆龙,定然会反被他打个措手不及,从一开始就丢下抢攻节奏。 可徐行自从破除朱婆龙的拳意后,就已然进入到一种渺渺冥冥,近乎无知无觉的“拳无拳,意无意”之境界。 他根本不管朱婆龙要如何应对,也不去想要如何克制对方拳术,只是一记鹰捉撕扯劈落。 徐行这一拳,不像是在技击,倒像是在挥洒自己那过于旺盛、过于炽烈的生命和意志。 轰然一声,以朱婆龙为圆心,方圆三尺皆是深深凹陷,他的魁梧身躯就如一口古钟,震荡不休,嗡嗡作响,双腿更被压得半蹲,深深陷入土地之中。 直到此刻,朱婆龙才从徐行的拳势神意中挣脱出来,看清楚那张极具辨识度的俊朗面容,认出他就是那个挨了自己一拳的狂人。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朱婆龙的惊讶远比井上十三郎更甚。 因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一战,他究竟出了多重的手法。 可这惊讶中,也浮现出一种明悟。 ——如果是这个人,那养出这种桀骜到要挣脱尘网,天地无拘束的拳意,也说得过去! 徐行却全然不管这些,以一记鹰捉打开局面后,身体自然拧踵蹬地,双腿、双手、乃至全身都似弓弦舒张,走中宫,踏中线,步步紧逼。 他一步一出手,迸发出潮卷浪涌的连环拳劲,好像一占据上风,就得势不饶人,要将朱婆龙当场打死! 朱婆龙虽被开篇一拳打得气血浮动,可他毕竟毕竟是沉浸武道数十年的资深高手。 其人生平所历之大小战事,已逾千场,积累下来的战斗经验,是徐行这个年纪弱冠的年轻人,所不能想象的。 正是这份经验,让朱婆龙即使在最危机的关头,也有应对之法。 他手足肩胯之力齐运,身形后至崖畔,只差半步便要跌落。 也正是这种背水一战的危急险境,激发了朱婆龙的凶性和斗志,他两条健硕臂膀挺直,关节如榫卯般扣紧,皮肉松弛,劲力贯通无阻, 徐行只觉朱婆龙的手臂就像是挂着皮幡子的旗杆,旗面一晃一展,搅动风云,卷起汹涌气流,裹向自己。 这一式名为磨旗抱棍,乃枪棒术中的大杀招,杆身化圆,却不是大封大闭,而是杀机暗藏,伏而待用,根据来劲变化。 这一式用在拳法中,本要拳师身穿长袍,袖如旗面,才能兜裹来敌之劲,双手则如长枪,只要对手被袖子卷动,便可趁隙杀出,一击毙命。 可朱婆龙哪怕赤裸着上身,不穿袖子,也打出了这种变化。 因为他已把这一式练到了筋骨皮肉里,他不是双手如枪袖如旗,而是筋骨如枪,皮肉如旗! 于是长棍一跃,化成龙蛇,大旗招展,变为浪潮,死物既已被赋予灵性,伏而待发的“磨旗抱棍”,自然也就成了变化莫测的“龙蛇翻浪”。 朱婆龙用来挽回局势的对策很简单。 徐行虽然也是堂堂男儿,身姿挺拔,但跟朱婆龙这种健硕到近乎非人的巨汉来说,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所以,朱婆龙正是要用身材带来的臂展优势,采取长拳打法,御敌于中宫之外。 可无论朱婆龙的应对如何精彩,有一点无法否认,这场宗师之争刚刚开始,他已落入下风! 第二十一章 拳伏鳄首,一雪前耻! 朱婆龙毕竟是隐为天下前十之列的宗师,徐行也知道,尽管自己方才虽然借助天时地利,打出了此生最巅峰的一拳,但想要直接将他打崩,还是不可能。 这龙蛇翻浪的一式,就是朱婆龙绝处逢生,甚至是反败为胜的一式! 一招之间,徐行只觉周身气流汹涌如潮。 还未正式肢接,他浑身汗毛已被劲风激得根根竖起,敏感到极致的肌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痛觉。 就和朱婆龙一样,徐行也没丝毫退避的打算。 他同样也是身经百战的人物,知道生死搏斗最重气势,既然已占据上风,那就绝不能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徐行深吸一口气,脚步一摆一扣,两膝微弯,后脚着力前脚悬,拧腰旋劲,牵引左手向后扯动。 在这一转之间,他用绵张拳的“刀对鞘”架子,准确格住了朱婆龙刺来的左拳。 朱婆龙这一招“龙蛇翻浪”,本是要先用皮肉裹住对方劲力,再用筋骨刺出去,一式两劲,才能一击制敌。 可这一瞬间,朱婆龙只觉自己不像是打中了一个人,倒像是打在一张蒙皮大鼓上。 这皮还不是普通的皮,而是绵实柔软,强韧至极,且叠了不知道多少层的象皮! 他皮肉抖动的翻浪劲,不仅没有起到丝毫兜裹的作用,反倒是被对方皮膜反过来吸吞,再一下子爆发地传回来,震荡筋骨! 这就像是汹涌江河被海水倒灌,没了波涛的遮掩裹劲,翻江倒海的龙蛇自然难以隐藏,筋骨刺出的枪劲,就这样被徐行轻而易举地牵走。 “这人的皮膜,竟然强到这样的境界!怕是就连神机营的三眼火铳,也射不穿他的皮肤!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炼皮功夫?!” 朱婆龙一生所历战事无穷、所见高手无数,更有朱天都这个拳术独步当世的“天下第一反贼”做师父,眼界之高,堪称绝无仅有。 可单论炼皮的火候,徐行也是他生平所见之第一人。 感慨未尽,徐行右肩已顺势顶出,肩头筋肉鼓动圆撑,整条手臂长了数寸,如猿臂舒展,放长击远,抡圆抽在他的右臂上。 通臂拳·抡劈掌。 两臂相碰,空气大震。 宛如雷霆滚滚的恐怖声响爆开! 两人脚下这块,仅有方圆七尺的山崖猛地一颤,炸开无数裂缝,碎石溅射,烟尘弥漫。 正面轰击,朱婆龙只觉对方的抽打好似刀劈剑斩,将自己这条千锤百炼,坚逾钢铁的手臂,都打得隐隐作痛。 朱婆龙能感受到,对方刚才是在一挥之间,主动震脱骨骼,才能让手臂延长数寸发劲。 只是由于这人的炼皮功夫实在太过精深,故而纵然是脱骨发力,也丝毫没有影响劲路,反倒是更添一股如鞭梢抽打的松沉劲,冷脆快绝,穿透力十足。 朱婆龙的右臂外侧,更是被抓出五条血痕,皮肉翻卷,这是因为徐行虽然发的是通臂拳的长劲,手里却仍然捏着鹰爪。 徐行的鹰爪,早已练到了骨子里,无论捶、崩、炮、劈,都带着这种擒拿手法。 捶中就拿,拿中就磕,连撕带扯,是以徐行一动手便要分筋错骨,断肢裂躯,血腥至极。 若不是朱婆龙筋骨强悍到非人,只这一手,便会被他把整条手臂大筋给抽出来。 造成如此战果,徐行也绝不好受。 纵然成就炼皮极境后,他的肌肤已强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毕竟还是血肉之躯。 朱婆龙的拳劲,就算是纯钢打的铁人也承不住,何况是肉体凡胎? 他的右手直接被打得高高弹起,手臂红肿发紫,短时间内难以蓄劲,致使右胸空门大开。 朱婆龙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眼中凶光一闪,一手捏捶砸向徐行,脚掌后踏,一蹭一碾,宛如铁牛犁地。 作为资深宗师,他的筋骨久经气血养炼,脏腑也更加强韧,故而在硬拼之中,能比徐行更快恢复过来,抢先一步发动进攻。 这一下发劲几如火药炸开,仿佛整座山崖都因此而颤了颤。 徐行的脚底板肌肤都已练得比寻常人的头脸、下阴还要敏锐,知道绝非错觉,而是真正的震动。 若给这一式栽捶砸中,就算徐行皮膜炼得再强悍,也要被打断筋骨,震动内脏。 好在徐行已有所觉,想也不想,右腿斜出,猛地一跺一碾,这一脚却不是踢向朱婆龙,而是朝着身下山石踩落。 朱婆龙这一式栽捶虽浑然天成,发劲也有先后,是先震脚发劲,再出拳捶砸。 这其中间隔细微得几乎没有,纵是宗师也难以把握,却瞒不过臻至炼皮极境后,感知力远超寻常宗师的徐行。 如朱婆龙这种宗师高手,哪怕不运用皮肉筋骨,光是用脏腑吞吐,就能引起周身气流变动。 而徐行虽然还没有研究出来,如何将这种变动与拳术手法一一对应,却也能清晰地捕捉到每个变化的节点,提前防备。 所以,他起脚甚至比朱婆龙还要更快一步,两人震地那一下,几乎是同时作用于一处。 纵然此处岩石再坚实,又如何经得起两大宗师的合力轰击? 陡崖边缘当即坍塌崩落,一整块山石被两人踩得断裂,向下滑落而去。 朱婆龙本还在计算,下一招便要主动震断山石,令徐行身形失衡,不得不跟他硬拼拼一记。 可他没料到,徐行的感知竟然如此敏锐,率先破坏地形,化解了中门大开的危机。 这一下失算,令朱婆龙周身劲力、气息都出现了波动,身子也因脚下山石断裂,从陡崖上跌落,向下坠去。 他身后,是逾十来丈的茫茫云雾,山间深谷。 哪怕是大拳师,遭逢此变,如此摔落下去,只怕也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不过,对朱婆龙来说,这种困境还算不了什么。 在他们这种宗师眼中,很多常人所谓的险境、绝境,都称不上险绝。 朱婆龙身体翻转,一拳刺出,如铁钻钢锥,深深刺进山壁中,将下坠之势止住。 以他的拳术,只需要一次呼吸的时间,便能从这种困境中挣脱出去。 可徐行怎会给敌人这种机会? 两人方才交手几个回合,皆是杀机四伏,凶险莫测,稍有不慎,便是血溅五步,伏尸于此的下场。 好在,徐行终究是以一条右臂暂时失去战斗力为代价,强行把控住局面,牢牢占据上风,逼得朱婆龙跌落山崖。 现在,他自然是要继续进击。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烟尘中,徐行双臂一振,高高跃起,从那断崖缺口翻出,直追朱婆龙而去! 这一跃一展之间,真有股天鹏降世,要将青天之下尽数化为猎场,扑杀万物的凌厉凶意,狂风袭面,冷冽如刀! 徐行自己也受这股凶意感染,俊逸面容上筋肉抽动,他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寒光四射,狰狞如夜叉恶鬼。 不疯不魔不成活! 既然右臂受伤,徐行便用腿功,若论纯粹的破坏力和杀伤性,他这将近二十年的戳脚功夫,还要胜过手上的鹰爪数倍之多! 徐行身在半空,一脚刺向朱婆龙面门,脚尖嗤嗤作响,发出一声清脆破裂声,仿佛就连空气也被硬生生踢爆。 朱婆龙左手已刺进山壁,便以右臂应敌,再次施展出鼍龙分水的手法,甩膀抖腕,劈向徐行的小腿。 咔嚓一声,拳脚交击,徐行借力向后跃起,朱婆龙左手刺进的山壁也哗啦啦地破碎,带起一片碎石烟雾,再次向下跌落。 两人交错之际,再次出拳、出腿。 绝壁间横生的树枝怪石、影影绰绰,从他们身边淌流而去。 若隔得远些,可以清楚看见,一条弥漫烟尘如长龙般,从崖顶向山脚延伸。 两大宗师就像是两头发狂的鹰隼,挣扎着缠斗成一团,互相撕咬。 纵然要一起坠落大地,摔个粉身碎骨,他们也要死死纠缠,绝不放手! 不过在同归于尽前,沿途一切景物,已给他们彻底摧毁。 岩上树木被洞穿,嶙峋怪石被轰碎,青碧藤蔓被扯断,整块陡崖表面都像是给犁了一遍,坑坑洼洼,裂纹密布。 高空坠落带来的强烈刺激,让徐行也变得兴奋起来,凶恶之意满溢而出,肃杀之态表露无遗。 这副模样,竟然比朱婆龙这头恶名远扬的四海鳄神,还要来得更加狰狞凶暴! 他双腿连环踢出,腿影连绵,如暴雨倾盆,筋络盘结骨骼,裹着皮肉,挟坠落之势出击,劲力之锋锐沉雄,更似斧刃重锤。 朱婆龙越发难以招架。 先前几次交手中,朱婆龙已经试验出来,这个老对手的确是新晋此境,脏腑还未练到家,无论是单次爆发,还是持续发力,都要输自己不止一筹。 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欣喜。 因为朱婆龙已经察觉到,徐行的感知力实在是太过惊人,远超同级。 自己的优势不仅发挥不出来,反而还要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他也没想到,徐行的战斗素养和战斗意志,竟然强悍到这种地步。 这人一旦占据上风,便是穷追猛打,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朱婆龙纵然已经展尽了浑身解数,竟还是不能从徐行手中抢回战斗节奏,甚至被逼得险象环生,只能周旋! “这人的打法,简直已经到了神行机圆,无懈可击的地步。这分明是拳入至虚,才会有的表现。 可他的拳势却分明还在‘至诚而神’的境界中,怎么可能!” 不过,徐行虽是始终居高临下地发动进攻,可出腿带来的体力消耗,对他来说也有些难以负担。 在距离地面还有三丈之时,徐行终于再难维持如此狂猛的攻势,踢击不可避免地弱了下去。 这时,朱婆龙正好踩到一处突出山壁的山岩横梁,有了充足的发力空间。 他准确地把握住了这个机会,昂首向天,心火炽燃,挟坠落之势猛然踏地。 一脚之下,朱婆龙浑身肌肉就如火药桶般炸开,将这处横梁轰得剧烈震颤,竟是身形一跃而起,一拳从丹田处钻出,直指徐行胸膛。 他周身筋骨震荡,内脏蠕动,一声滚雷般的闷哼从中炸开,浑身筋肉都颤动起来,空气震荡如潮涌,滚滚拍击而去。 这一拳打出去,朱婆龙简直就像是一头在古井中被镇压了数千年,此际终于脱困的孽龙,要一飞冲天,翻云覆雨,一泄胸中积郁之气! 这种拳法,正与朱婆龙被压制了整场战斗的憋闷心情相合,不论威力、气势、神意,都绝不输给徐行用来打开局面的第一拳! 徐行可以清楚地看见,朱婆龙赤裸的胸膛猛然鼓起,浑成一块,肋骨间都被筋络填满,没有丝毫空隙。 这是虬筋板肋,古之霸王的象征! 正如徐行为了进军“见神不坏”,开发出“炼皮极境”一般,朱婆龙对如何成就“见神不坏”,同样也有自己的见解,研究。 不过,这种探索的结果,朱婆龙还没有完全掌握。 因为肉身变化之精微莫测,实是人力难以穷尽,饶是朱婆龙这种胆大包天的性子,也只敢小心翼翼地探索,不敢有丝毫逾越。 所以,这种还处于试验阶段的成果,他只有在拼杀到极限时,才会施展出来。 毫无疑问,现在,就是这种时刻! 虬筋板肋,正是朱婆龙近年来的成果,乃是他将炼骨、炼筋之道糅合为一,才修行出来的异相。 进入这种状态,朱婆龙的爆发力便会大幅度上升,可同时内脏也会受到极大压迫。 一旦以这种状态与宗师交手,不消三四个回合,他便会因内脏动荡而难以发力,并且至少十天半个月不能再出手。 他在对战戚继光时,就已用过这招,如今能够坚持的时间比起前日还要更短一截。 所以,朱婆龙才会隐忍至今,因为他就要等待这个机会,以便于直接暴起,将徐行一举击杀! 徐行早知道,若不能一气呵成地将朱婆龙打死,那他就一定会反击,只不过是或早或晚而已。 不过,徐行还是没有料到,朱婆龙的反击来得这样快、这样猛! 这种“虬筋板肋”的异相,也是徐行从未见过,甚至未曾听闻的。 他不得不感慨,这位“四海鳄神”果然才情过人,不愧宗师之名。 朱婆龙本已计算好,徐行气力将尽,就算借力飞退,也绝对逃不过自己这一拳,等到他落下之时,自己这一拳正好蓄势到顶峰。 届时,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让这小子再活一次。 可他没有想到,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徐行竟然能够鼓动周身皮膜大张,宛如一头蝙蝠凌空展翅。 在无从借力之地,徐行震荡周身,逸散出无数白雾,再借着一股呼啸而起的风势,横移三寸。 就是这三寸距离,拉开了生与死的界限,让他与朱婆龙的钻拳擦身而过! 徐行自从练成“炼皮极境”后,便能从浑身每个毛孔蒸发汗水,以水雾寄托劲力出去打人。 而这一次,他便是先开毛孔,用这种劲力来反击自身,再闭合毛孔,将整个人化作一张人皮风筝,借力向上升腾。 朱婆龙反应虽快,一拳不中,当即曲起膝盖,砸向徐行。 可他这一下估错了徐行的变化,发劲实在是太猛,冲得也太高。 两人当即便互换了身位,变成朱婆龙在上,徐行在下,两人之间更是一下子拉出三四尺的距离。 隔着这么远,他还想用膝盖击中徐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朱婆龙的膝盖还没击中徐行,就觉小腹凉气突起,筋肉猛跳,还没来得及变化,便被踢得远远抛飞出去,摔入山林中。 在朱婆龙屈膝时,徐行已双手反扣山壁,施展出一记妙至毫巅的“地趟穿枪腿”,以步兵持枪戳击骑兵的姿势,刺向朱婆龙小腹。 朱婆龙毕竟是东南拳师出身,又久在海上飘荡,是以极为注重下盘稳固,几乎从不跃起打人。 这一次,他能仿照徐行的战法,腾空而起,已是极为出人意料,展现出其惊人的应变能力。 只不过,一击不中后,朱婆龙身在半空的拳术变化,就完全没办法跟精研鹰形功夫,甚至推演出天鹏纵横之法的徐行比较了。 更何况,徐行这一脚本就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功夫,隐蔽至极,又阴又毒,近乎无声无息。 朱婆龙又是专攻筋骨的宗师,没有炼皮极境带来的超凡感知,被一脚踹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结合天时地利,穷尽战术谋略,徐行总算是从在这位老对头身上一雪前耻! 第二十二章 天下最难缠的敌人!(5600) 徐行这一脚踹出去,不止是踢飞了朱婆龙这个人,更是将他积在心底好几年的郁气,也一并发泄了出去。 这一刻,当年那种绑缚胸膛,冰冷潮湿的黑暗压抑,就像是绳索般断裂。 用佛门的话来说,这叫降服魔障。 过此一关后,徐行的心灵都变得澄澈许多,精神也高度活泛起来。 他可以预料,等自己回到台州城,稍微修养一下,拳术境界定然会大有长进。 只可惜…… 徐行朝深林中望了眼,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刚才出腿时,他的体力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所以纵然竭尽余力,到底是不能一击致命。 他甚至感觉自己不像是踢中了一个人,倒像是踢中了一枚藤条钢丝编成的大球。 可惜,可惜啊。 刚才那场追逐战,徐行虽然始终占据上风,且是居高临下的踢击,可他的两条小腿,也被朱婆龙打得青紫肿胀,难以再运劲。 朱婆龙的虬筋板肋之躯,对徐行来说,也实在是太过坚韧了。 其实,朱婆龙自从筋骨合炼,成就“虬筋板肋”后,平日里练功,都是在胸膛上不断叠加数百斤的厚重石板,来锻炼呼吸和脏腑。 以他现在的水准,即便压到十块石板,约莫六千斤时,都能呼吸自如,一直叠加到八千斤时,呼吸才会略微不畅,发劲迟缓。 连最紧要的胸腔都练到这种境界,这样的筋骨,简直恐怖到极点,可想其人发劲之刚猛,身法之迅烈。 这种动如鬼神的强者,若是放到战场上,自然横行无忌,所向披靡。 这也是为何,朱婆龙一个人带着二十多个大拳师,就敢直冲戚继光的象山大营。只要不是大拳师,对他来说,人数已无太大意义。 若非这位“四海鳄神”在日前对付戚继光那一战中,强运“虬筋板肋”过度,难耐久战,只怕今日之争,徐行胜算不超过三成。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硬抗了徐行数十记腿法,也没有被打崩拳架子。 也正因具备这种体魄,朱婆龙最后那发钻拳,才敢不顾空门,采取最刚猛的发力。 不过,徐行还有余力感到可惜,朱婆龙却已没有任何心思来思考。 被徐行一腿踹中后,朱婆龙一运劲,便觉小腹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他面色涨红,眼睛充血,强忍剧痛,拧腰翻身,使得后背撞击在一株大树上。 轰地一声,粗糙树皮轰然炸裂,飞溅四射,无数木屑枝叶和浮土尘沙被震起,弥漫周遭。 有了这株大树做缓冲,朱婆龙终于借力滑落,双足沾地。 他抬起头,看向同样缓缓落地的徐行,狰狞道: “岳二爷的拳?好!但你傲气,不像他雄浑,他能从义父手下走,你走不成!” 徐行虽同样面色发白,耗力甚剧,可到底是比朱婆龙好了太多。 听到这话,他浑不在意地一笑,甚至懒得回答,只顾调整呼吸,尽快恢复体力。 朱婆龙见徐行这般模样,冷笑道: “你杀了杭州的官儿,又杀了我的人,官府、海寇都容你不得,天大地大,你就算拳术再高,又走得到哪儿去?” 上岸这几天,朱婆龙已收集了诸多信息,对东南大事了若指掌。 要说大事这两个字,近来流传最广,影响最深的,无疑便是岳蹈海之徒徐踏法大闹臬司衙门监牢,刺杀郑泌昌、何茂才这两位正三品大员之事。 如今一交手,朱婆龙自然认出了徐行的身份。 徐行抬眼,平淡道: “那是他们该死。” 听到这仿佛天经地义的回答,朱婆龙瞳孔一缩,鼻翼一抽,像是嗅到了一种扑面袭来的浓烈血腥气。 他虽杀意沸腾,也忍不住暗赞一声。 岳二爷的徒弟,果然好气魄! 战场一时沉默,两人都知道时间已所剩无几,接下来便是最后一拼。 宗师强人全盛时期,哪怕不出拳,光凭拳势意志便能震慑大拳师,压倒寻常武人。 可拳意精神也根植于肉体,以朱婆龙和徐行如今这近乎两败俱伤的状态,想要指望用拳势来克敌,已是妄想。 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将拳势内敛,把心意完全用于控制肢体上,暂时压过伤势带来的影响,用纯粹的体力、拳技来做最后一搏。 现在的他们,不像是两个武道登峰造极的宗师,倒像是两头遍体鳞伤,体力所剩无几的野兽,正在龇牙咧嘴地互相试探,等待对方露出破绽,从而一击必杀。 不过,徐行知道,若是等待下去,自己一定是落败那方。 因为他已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朱婆龙手下的大拳师,正在赶来。 朱婆龙显然深知这点,便摆出了固守以待的防御姿态。 他背抵树木,右手立起如盾,架势拉得极低,身形极稳,前腿似弓,后腿足尖点地,脚跟提起,气势沉稳如山。 见朱婆龙这般作态,徐行就明白,纵然还未恢复完全,可自己已是不能不出手了。 心念把定,徐行运天庭发劲之法,心脏剧烈鼓动,胸口皮肉起伏如浪,传出层层叠叠的沉闷声响,如击天鼓,雷鸣不已。 他已激发全身潜力,务必要毕其功于一役! 徐行后脚在山壁上猛蹬一下,脚掌过处,山壁凹陷进去一大块,岩石呼啦啦地碎裂,裂纹密布如蛛网,中间炸出一个深坑。 借这股力量,他整个人激射出去,空气震荡鼓动,连绵爆破,气流如同被劈开的潮水,往两边奔涌而去。 可见这一下冲刺的力量,到底有多么恐怖,纵然气空力尽,徐行也足以撞开一座厚重城门。 这便是宗师级别的爆发力。 可朱婆龙见他冲来,却是不惊反喜,他猛地一下吞气,胸膛鼓起圆撑,身躯膨胀如一尊擎天巨灵,双手猛然向下擂动,像是要将徐行一举锤杀! 朱婆龙之所以摆出防御架势,就是为了诱使徐行产生要速战速决、毕其功于一役的心态。 他算得很明白,此时此刻,对方就算感知力再强,也没有余力变招,只能跟他正面互拼。 这正是朱婆龙的优势领域! 气流如浪,汹涌席卷,就连松软泥土也被这股劲风迫得下沉寸许,形成圆形凹陷,尘土、草屑更是震得弥漫开来,向四方卷去。 因为练成了虬筋板肋的异相,朱婆龙筋骨之强,哪怕放眼天下,只怕也几近无敌。 所以他完全不惧怕发劲太猛反伤自身,能够施展出远超寻常宗师的爆炸性捶劲。 对岳蹈海的大鹏明王拳,朱婆龙也颇有研究,知道这种拳法虽然能一冲极远,威力无穷,却因要双脚离地,腾空扑杀之故,甚是消耗体力。 徐行方才的扑杀也正合此道,才能一开始,便将他逼得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可今时不同往日,以徐行如今的状态,纵然施展出这种身法,速度也决然不如先前来得快。 正因这种种因素,朱婆龙才会选择施展双手捶法,可徐行却再一次出乎了他的预料。 徐行并未选择拔高身形,而是贴地俯冲,长掠杀来。 这并非是大鹏展翅的身法,而是徐行从三丰血经,以及井上十四郎、井上十三郎两兄弟的身法中,领悟出来的龙蛇变化之道。 大鹏展翅的身法是要人真正跑动起来,运用周身筋骨,尤其是肩胛、背部来发劲,带动整个身体向前猛冲。 这种龙形步伐却截然不同,注重的乃是步距,以及每一步落下,从地面腾起的反作用力。 要点是贯通全身,将人体的皮肉筋骨练成一体,变成一根贴地飞行的弩箭。 只有这样,才能把原本会浪费在各个关节,以及肌肉链接处的反作用力,给尽数利用起来。 而徐行正是将自己的皮膜,化成橡皮筋一样的存在,紧紧绑缚肌肉、骨骼乃至五脏六腑,才达到这一效果。 这种步伐虽然气势不如大鹏展翅霸烈,却来得更加气脉悠长,适合长途奔袭,保存体力。 朱婆龙只见徐行这整个过程中,肩膀高度一直不变,就像完全没有再接触地面,行云流水,贴地飞射而来。 徐行尚且完好的左手始终垂在身后,宛如鹰隼敛翼,又像是拖了一把厚实沉重的春秋大刀。 这是起飞的前兆,也是蓄劲的过程。 此际,朱婆龙才刚刚抬起双手,须发怒张,面露酣战神色,还未向下砸落。 错身刹那,徐行全身一沉,周身筋膜绷到极限,再猛地舒张,左手猛地甩出去。 正如鹰隼展翅、旋身、探爪! 这便是大鹏明王拳中,除了擒拿之外的另一个变化,既有凌厉凶险的撕扯劲,更暗藏凌厉的拖刀劲。 以徐行如今炼皮极境的成就,在这瞬间,能够打出来的拳劲变化,甚至比他师父岳蹈海还要更加繁多且莫测。 一劈一压一拖一拉,四重劲力如江水翻涌,一浪推一浪,在回滚卷动中,积蓄澎湃汹涌的力量,重重叠叠,不断升腾,直至吞没一切阻碍! 血光一闪,朱婆龙腋下的皮膜、大筋,已给切断,捶劲稍缓,令徐行与他擦身而过,未损分毫。 直到这时,两人之间才出现一条长长气浪,没有丝毫也没有风声爆响,只有尖锐破空啸声。 这是一般是挥剑速度快到极致,才会出现的声响,可徐行竟然只用一条手臂,便打出了这样的效果! 紧接着,朱婆龙身后那株大树蓦地从中断裂,粗壮的树干重重倒地,震起漫天浮土,好像铺天盖地的沙尘暴,弥漫周遭。 烟尘中,一条条人影从四面八方的树干上跃起,纷纷大喝,扑杀过来。 徐行深吸一口气,周遭景物仿佛已从眼中褪色,目之所向,只有脚下这条路,以及两旁的障碍物。 等到七名大拳师奔袭杀至,却只见一条身影穿林而过,狂飙远去。 在这个过程中,那人竟然完全没有受到四面合围的气势影响,也没有出现半点惊疑误判,选择了一条最正确也最恰当的道路。 众人定了定神,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股破浪长风,横越恣意汪洋,晃眼已逝,追之莫及。 只有一声长啸遥遥传来,无远弗届,回荡空谷,响彻天地。 “朱婆龙,你的头先暂寄于此,等徐某得空,再来取之!” 这些人都是大拳师,对拳术投入多了,便很难不去崇拜强者,否则,他们为何要投身朱婆龙麾下? 而如今乍见徐行这般做派,他们纵然知道对方乃是敌手,也不由得心神往之。 拳伏自家鳄首后,还能从重重包围中脱身而走,这是何等潇洒? 这时,朱婆龙也挣扎着站起来。 他望向徐行远去的方向,没有半点作战时狂态戾气,无比冷静地道: “那是二爷的徒弟,你们追不上,先扶我回去,从长计议。” 这声音一出,几名大拳师都忍不住惊了惊。 当他们回过头去,看见朱婆龙如今的那浑身浴血,几乎连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后,心中惊骇更是难以名状。 在这些海寇心中,“鳄首”一向是不败的象征,何曾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过?! 几名大拳师大气都不敢出,连忙跑到朱婆龙身边,搀扶着向据点走去。 走到那株大树前,他们才惊骇发现,这树干断开的位置平滑如镜,根本就是被直接切断,可以清晰看见圆形的木质纹理。 此等刀劲,简直是骇人听闻,纵然这些人都是名镇一方的大拳师,看到这一幕,也觉毛骨悚然。 他们都忍不住想同一个问题。 若是这一刀奔我而来,我该如何抵抗? 无论如何推演,答案都只有一个,那便是挡不住、抗不了,更逃不掉。 现在,这些大拳师刚才对朱婆龙之败的惊讶,反倒是又换成另一种佩服了。 鳄首的身躯,竟然连这种斩击都能扛得住,果然不愧“四海鳄神”之称! 朱婆龙倒是没有注意手下人的神情变化,他只是垂着头,一边被搀扶着向前,一边嘱咐道: “那人伤势比我更轻,让其他人也撤回来,找不到戚继光就算了,先回到象山城,免得被他逐个击破,咱们不能再有更多损失了。” 朱婆龙的决定下得很快,当断则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出超乎常人的冷静。 一个书生模样的大拳师忽然道: “这人虽是二爷的徒弟,但行事却比二爷还要酷烈得多,一出手就杀掉两个正三品大员,又开罪了咱们,处境定然不好。 不过,官府规矩大,多半是真容不下他,咱们这边不一样,虽然死了几个大拳师,可要是能拉拢到这位,一切都值得啊。” 朱婆龙手下这些大拳师,也听说过岳蹈海之徒重出江湖,连杀两大正三品官员之事。 听到这番话,其他几名大拳师的面色都是一变。 他们实在想不到,这书生竟然敢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堪称大逆不道的意见。 是真不怕被打死吗? 书生却丝毫不为所动,因为他知道,自家这位“鳄首”虽然瞧着恶形恶状,却几乎从不感情用事,胸怀广大,颇有容人之量。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在朱天都真正成名之前,朱婆龙不仅是他的义子,更身兼谋主一职。 当初朱婆龙刚率人登陆倭奴国时,那些剑客武士也对朱婆龙百般羞辱,甚至多次刺杀。 到头来,朱婆龙还是接纳了这些倭奴人,还力排众议,让倭奴人能够在三十六船中担任要职,最终令这群人死心塌地。 所以,书生相信,如果真的能拉拢这位宗师,朱婆龙一定会不计前嫌,更不论代价。 朱婆龙果然没有生气,只赞许道: “不错,咱们当海寇的,就是要有这种容纳四海的胸怀。 纵是生死仇敌,只要能为我所用,容他又何妨?” 他话锋一转,就如一个最会传道受业的老师,循循善诱道: “不过,这人性情孤直,有睥睨天下的傲气,不是我容不下他,而是他容不下咱们这些海寇。 当年岳二爷负气而走,也正此点。 你想要独立主持一方事物,就必须明白,身为主事者,除了容忍之外,还要有明断的能力。 必须要分辨清楚,谁是可以拉拢的,谁是必须要竭尽死力斩杀的,才不会把资源白白浪费。” 海上这群大拳师虽然能打,可却没有几个有脑子的,所以朱婆龙才会深入到东南武行中。 此举既是为了策反早就对朝廷心怀不满的高手,也是为了发掘可堪一用的人才。 这书生便是这样一个手上功夫过硬,脑子也足够活络的聪明人,朱婆龙自然不吝多指点他几句。 书生听罢,不由得颔首,沉默了会儿,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这个人,是要竭尽死力,不惜代价铲除的对手吗?” 朱婆龙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下了判断: “他若不计代价与我等为敌,那便是天下最难缠的敌人。” 书生本还思考这个描述的分量,又听朱婆龙道: “等义父出关,我当奏请他老人家与我一同出手,务必要置此人于死地。” 最后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划破过众人胸膛,纵然再信任朱婆龙,他们也不由得面色各异。 朱婆龙却没去管他们,只是道: “不过暂时,是没这个机会了。 倭奴国内近来也闹腾得厉害,还是先把夺取台州,作为第一要务。” —— 同样的交流,也发生在台州城中。 徐渭眯起眼,看着眼前的山河形势图,捻须道: “朱天都掌握倭奴国,是慑之以力,置之以乱,诱之以利。 首先,最直接的立威办法,就是刺杀,谁不服他,他就刺杀,当年倭奴国内的高手,也被他尽数打过一遍,以证其人拳术无敌之实。 然后便是合纵连横,谁势力大,他就帮着其他人打谁,将倭奴国局势始终维持在混乱状态下。 最后便是将倭奴人引向东南,烧杀抢掠,带着他们一起发财。 三者结合,他便能逼得倭奴国内众多诸侯不得不向三十六船提供钱粮、人手。 可他登陆象山后,这样的局面便再难维持。 倭奴国内的大名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因为咱们最近防得不错,海寇们从东南掠夺来的财富,已不能以满足这些人的胃口。 这些大名又被他压制了太久,心里憋着股火,可让他们真正跟朱天都作对,又没这个胆子。 所以,这些人多半是想趁这个机会喘口气,掠夺更多地盘,以后好有底气跟朱天都谈条件。” 胡宗宪颔首,又道: “可朱天都若是能一鼓作气,攻破台州,这些倭奴国大名怕也不会再将目光局限于一隅,而是想要跟着他一起分杯羹吧。” 徐渭沉重点头。 “正因如此,时间,便是这场战争的关键。” 忽然,有个书办急匆匆地进来,禀报道: “徐先生,衙门里有个乞丐,说是您的侄子,想要见您。” “嗯?!” 第二十三章 宫中反映,老龙迟暮(5600) 台州衙门里,正站了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他衣衫破烂,双腿肿胀青紫,红肿右手垂落身侧,像是已经骨折,简直就像个残废乞丐,跟这庄严肃穆的公门重地,格格不入。 即便如此,可他只是往这里一站,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惹得路过之人频频侧目。 可徐行却没有在乎他们的目光,只是闭着眼睛,回忆刚才那场激战的诸多细节,从中攫取可以精进自家武学的资粮。 直到察觉一个熟悉气息的靠近,徐行才睁开眼,往衙门外望去,却见自家叔父急匆匆地迈过门槛。 徐渭一看到徐行这般凄惨模样,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徐行,你怎么搞的!” 好在,徐渭虽然生气,终究还是记得徐行如今的双重身份,没有暴露他的表字。 徐行深知这位叔父说话,一向尖酸刻薄,所以他没给徐渭继续发挥的机会,直接道: “刚在城外,跟朱婆龙打了一架,三个月内,他难以动武,就是个残废。” 乍闻此言,徐渭如连珠炮般的发问,都堵在嗓子眼和胸膛里,脸也憋得通红,好半晌没缓过气来。 听到朱婆龙这三个字,整个厅堂里,来来往往的官员、将士都给镇住了,纷纷噤声失语,上下打量徐行,不敢置信。 好像那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魔咒,只要念出来,其中的大恐怖就会降临到每个人头顶。 久在东南,这些官员自然知道朱婆龙三个字的分量。 象山之败后,他们更是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台州衙门也会如象山大营一般,遭到此人神出鬼没的刺杀。 这些日子里,虽然胡宗宪已将台州城的警备拉到极限,衙门里更是时常有五位以上的大拳师坐镇,可这种无言的恐惧与压力,仍是日渐累积。 毕竟,宗师级别的强人,哪怕不出手,只是存在,就足以令人感到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象山之败殷鉴不远,陆炳尸骨未寒,戚继光更是下落不明,现在谁敢保证台州城真就万无一失,固若金汤? 千日做贼无事,千日防贼,防的还是朱天都、朱婆龙这种纵横四海,驰骋五洋的大寇巨贼,哪里防得住? 现在这个残废乞丐却说,自己跟“四海鳄神”打了一架,还把他也打成了残废? 这种太过震撼的言论,配上徐行如今的这副尊容,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以至于在场众人第一想法都不是信不信,而是想着要不要为徐先生把李太医找回来,给他侄子把把脉,看看病。 也对,年纪轻轻就成了残废,精神不出问题才是怪事。 徐渭到底心智过人,很快镇定下来,肃然道: “你能确定吗?” 徐行颔首,知道叔父已经脱离家长里短的状态,进入工作模式,可以高效沟通了,便道: “这人身上还有戚元敬留下的伤势,我又给了他小腹一脚、断了他一条大筋。 纵然有再好的神药,他最少也要修养三个月。” 跟在徐渭身后那个中年剑客,也忍不住开口道: “朱婆龙的体魄之坚固,几为天下第一,敢问这位小宗师,是用什么手法伤了他?” 那人身披深青袍服,腕臂缠着布带,收束衣袖,腰间挂着一长一短的古拙剑器,铜铸吞口与剑锷都泛着亮光,一见便知是日夕养护之物。 这人口鼻气息悠长,步子重提轻落,身姿宛若游鱼浮水,俨然是个大高手,想来该是衙门给徐渭派的贴身侍卫。 徐行听出他言语里的怀疑,也没觉得奇怪。 自从战胜了朱婆龙,破除心中魔障后,徐行已开始触及拳术至虚的修行,拳势内敛,含而不露。 寻常大拳师就算站在他旁边,也难以察觉到这是一位宗师。 徐行抬起头,看了那剑客一眼,随口道: “朱婆龙筋骨强健非凡,我用一手脱胎自春秋刀术的拖刀劲,才断了他一根大筋。 这一招和你们青城派雌雄龙虎剑里的‘开云’,有点类似,你日后若是跟他战场相见,不妨试试这一手。” 徐行伸出左手,立掌如刀,稍微比划了下。 这掌刀劈出之时,距离中年剑客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可徐行出手刹那,这位大拳师浑身汗毛却猝然炸立,差点便要向后跃出,避其锋芒。 他只感觉那不是一条手臂,而是一把横空斩来的春秋大刀,挟千军万马的兵戈煞气,要将自己立劈于此,当场分尸。 “这人如此年轻,拳势却练得这般凶戾?” 中年剑客大惊失色,却也由此确认,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宗师拳势。 他敛容正色,抱拳沉声道: “青城派燕平生,方才言语无状,冲撞了阁下,还请阁下恕罪。” 徐行朝他点点头,又挥手道: “我叫徐擎道,你先出去吧,我跟叔父谈些事。” 听到“徐擎道”这个名字,剑客深吸一口气,却是什么也没说,转头便走了出去。 燕平生这个青城剑客,显然在衙门里极有威望,是以当他做出这种姿态后,众人尽皆哗然。 这些被胡宗宪日夜提点,要每逢大事有静气的官员、将士们都再难自抑,叽叽喳喳,嘈嘈杂杂。 堂堂公门重地,在这一刻竟然像是清晨的市集,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他们都意识到一件事。 原来,朱婆龙真的败了! 败了,纵横四海的鳄神,真的败了! 那种沉闷压抑的气息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简直要敲锣打鼓的喜庆。 因为他们明白,名为“朱婆龙”的阴影从此刻起,终于不能再遮蔽台州城的天空! 这一切,都得益于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年轻宗师! 哎呦喂,这年轻人,真是越看越丰神俊朗,越看越天纵神武哈。 徐渭最怕这种叽叽喳喳的场景,便不由分说地领着徐行离开了这里,朝一间密室走去。 路上,他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很多的侄子,啧啧称奇道: “燕平生这小子,平时脾气硬的很,吃饭睡觉都要跟着我,寸步不离,居然这么听你的话?” 徐行淡然道: “因为他知道,如果我都护不住你,那再加一个他,也没有用。” 徐渭又被噎了一下,吹胡子瞪眼道: “是,天底下就你徐踏法最能打,怎么还是给人打成这副模样?” 徐行哈哈一笑,在徐渭面前,他根本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得意道: “我这是皮肉伤,看着吓人罢了,实则筋骨未损,只消数日就能复原。 对了,我带来的人还在城外,放他们进来吧。” 由于这些天来,朱婆龙带人在台州附近的山林里不断徘徊,为了防止这些大拳师伪装渗透,台州城的进出管控极其严格。 而齐大柱一行足足有三十多人,又是挎剑佩刀持枪,全副武装的模样,台州守军自然不会轻易放他们进来。 所以,只有看上去相貌最凄惨的徐行,因自称为徐渭侄子,被守军允许率先入城通禀。 “你的人?” 徐渭一下想起来,杭州那边传来的消息里,提到徐行曾经杀进监牢里救人,忍不住剐了他一眼。 “从杭州带出来的?” 徐渭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将门掩住。 徐行知道自家叔父是什么意思,点点头,赶在徐渭发火前,着重强调了这群人的作用。 “三十多个刚入门的学徒,我都调教过一遍,拳术功底不薄,能堪大用。 四个沈老板送来的教头,都是拳术大成的武行打家,我徒弟也即将炼骨大成,半步踏进了大拳师的门槛。 最后还有一个精擅剑术的二炼大拳师,一剑在手,杀力无穷。” 徐渭本来还皱着眉头,知道徐行是想要自己帮忙,把这三十多个逃犯的身份洗白,只觉有些棘手。 不过听完后,他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大手一挥。 “这事儿,我办了。” 徐行带来这批人,若是放到海上,只怕足以和三十六船主中,排行中游的那些海寇抗衡。 能够容纳如此强大的力量,哪怕徐行不提,徐渭也会自觉处理那些麻烦。 处理完后顾之忧,徐行又语速极快地道: “我一路从淳安走来,都没有发现戚元敬的踪迹,才会想要诱使朱婆龙来跟我一战,从而阻碍他搜寻戚元敬的行动。 不过现在看来,他应该也没找到什么线索,这只有一种可能,戚元敬根本就没往台州来。 我有个猜想,过些天想去验证一番。” 徐渭直接问道: “戚元敬身负东南人望,练得一手好兵,自己又是一名拳术宗师,我们当然要尽全力救援他。 你有多少把握,要多少支持?” 徐行娓娓道来: “带走戚元敬那人,应当是我昔年北上结识的好友,他叫陆竹,乃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 当初他就曾提起过,日后要去南少林交流佛法武功。 如今东南纷乱,若是要再找一个能够救治宗师的地方,想来也只有南少林了。 要去的话,我一个人最方便。” 徐渭沉吟片刻,点头道: “言之有理,至于台州城防,暂时还不用太担心,胡汝贞已向朝廷去信。算算日子,中枢派来的高手,应该也在路上了。” 徐行却皱起眉头,不放心地道: “东南局势糜烂至此,全因清流和严党在背后使劲。 皇帝老儿也是个不作为的泥胎木塑,两相掣肘之下,中枢当真能这么快做出反应吗?” 徐渭本就是个狂生,自然不会把徐行编排皇帝的话当一回事。 他先是点头,复又摇头: “咱们这位皇帝,的确是个刻薄寡恩的性子,可多少还是念点旧情,否则他就该彻底铲除严家,换个新人上来了。 内阁那几位既然削尖了脑袋想做首辅,难道还会不帮他找钱吗? 这次死在朱天都手里的陆炳,更是皇帝从小到大的至交好友,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朝野上下,怕是只有一个内相吕芳,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是以,他一定会有动作。” 徐行默然点头。 说完这些正事,徐渭再望向自家侄子,心里的酸楚一下就涌了出来,他眯起眼,只叹息一声。 “你啊……我知道你是天人一般的人物,可做下这些事,即便东南平定,你又该在此世如何自处?” 徐行却笑起来,乐观道: “大不了学老头子,扯起大旗到海上讨生活,倭奴国不是乱得很嘛,正好给我大展拳脚,至少混口饭吃嘛。”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我心中已有腹案,此事若能做成,指不定咱们和那位胡部堂,最后都能功成身退,不至于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徐渭一下来了兴致,他来到徐行面前坐下,催促道: “有何良策,咱们爷俩一起合计合计。” 徐行从怀中掏出一本皮册子,这是他进城前,专程从齐大柱那里拿来的账册。 “这是我从黑石手里抢来的东西,里面有东南各地官员,跟黑石交易往来的记录。” 徐渭得到这种东西,简直比武人看到拳经还兴奋,他念头一转已生出百来条计策,抚须笑道: “好好好,这东西来得正及时,踏法,你又给了我个大惊喜啊。” —— 京城,西苑,玉熙宫。 自从大火烧了万寿宫,嘉靖帝便搬到了西苑玉熙宫中,并在此处修筑了一处谨身精舍,布置成炼道修玄的丹房,兼作阅览奏章,起居下旨的住室。 平日里有什么要紧事,内阁诸位阁老以及司礼监几名大太监,都在此处议事。 此际,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正跪在玉熙宫大殿中。 大殿东侧有条幽深通道,挽着重重纱幔,通向嘉靖幽闭自己的谨身精舍。 两人只听通道里风声呼啸,气流狂飙鼓荡,纱幔帘子被不断卷起,拍打在墙壁上,发出连珠炮般的噼里啪啦声。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群白衣幽魂,在甬道中肆意狂舞,不断发出摄人心魄的尖啸。 如此场景,足以将寻常人吓得肝胆俱裂,倒地晕厥,可两位阁老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竟真能一动不动。 片刻后,又有一连串雷霆霹雳般的炸响,轰隆隆地荡开,两人只觉得似乎整座精舍、乃至宫殿都震了一震。 接着是一连串重物倒地,瓷器破碎的声响。 这两个站在大明王朝权力最巅峰的人物,此时竟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努力伏低身躯,低眉垂目,唯恐有丝毫僭越。 尤其是年过八十的严嵩,更是显得无比卑微。 前些日子,郑泌昌、何茂才之死的消息终于传到中枢,其中还附上了严世蕃撺掇两人毁堤淹田的密信。 嘉靖帝因此雷霆震怒。 他虽然并不在乎严世蕃毁堤淹田的手段,毕竟嘉靖帝自己也明白,严世蕃此举,不过是想尽快推动“改稻为桑”,给他敛财而已。 ——至于这其中到底要饿死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那不是嘉靖帝关心的事。 可他却很难容忍严世蕃居然出这样的纰漏,让人抓到了马脚。 这事儿既然捅了出来,向来爱惜羽翼的嘉靖帝便不能不有所表示。 所以,被誉为“朝中拳术第一”小阁老便直接被派去九边,支援塞外战场。 说是支援,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跟发配充军也没有多少区别了。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 曾经盛极一时的严党,仿佛一下子就沦落到了风雨飘摇,岌岌可危的境地。 但比起今日传来的急报,先前所谓的“震动”,仿佛也不配被称为“震动”了。 急报上只有寥寥几句。 “海寇夜袭象山,后军左都督陆炳战死,台州总兵戚继光下落不明。” 浙直总督胡宗宪是严嵩的弟子,负责改稻为桑的是严嵩的儿子,两人都跟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如今东南大乱,连陆炳都战死于此,这位首辅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严嵩双腿颤抖之际,次辅徐阶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圣上既然震怒如此,会不会直接御驾亲征,讨伐朱天都? 世人皆知朱天都拳术独步天下,名列武知录第一。 可只有他们这些有资格时常面圣的内阁大臣们才知道,这位数十年不上朝,只顾钻研丹道的圣上,拳术修为才是真正深不可测。 毕竟,就连被誉为朝中拳术第一的严世蕃,都是圣上亲手培养出来。 不知过去多久,精舍中传来一声极其深沉且悠长的叹息。 “嘉靖十八年,朕出宫南巡,遭遇刺杀,是陆文明挺身而出,救朕于火海。 嘉靖二十一年,武当余孽联合白莲教中人,买通宫女,意图行刺于朕,也是陆文明救朕于危难之中。 嘉靖二十九年,蒙古四大宗师联手进逼京城,还是陆文明单骑出城,纵横驰突,阵斩其中一人,才逼得这群鞑子退兵,保得京师无恙。 拳拳君臣之义,兄弟之情,如今思来,亦动肝肠,而今陆文明身死,这个仇,朕不能不报。” 正说话间,一个高瘦人影从精舍中走出。 他身披丝绸宽袍,头束道髻,乌须飘飘,宛如天人谪凡,一派仙风道骨,仿佛要乘风归去。 徐阶猛然抬头,欲言又止。 嘉靖斜瞥徐阶一眼,只道一句: “朕意已决!” 他这话虽然说得并不激昂,却有一种笼盖四野的威严与气魄,令徐阶不敢再多言半分。 徐阶只能尽量往好处想,若陛下当真御驾亲征,至少东南人心当可平定,改稻为桑之事,应当也可暂息。 —— 北边,一队骑兵正朝西北塞外疾驰而去,皆重盔亮甲,刀锋耀眼,高举旗帜,一路烟尘滚滚,俨然是军中精锐。 然后这些精锐中,却有一人身披猩红大氅,内里却无甲胄,只是一件寻常布衣,亦无头盔,就这么赤手空拳,纵马而驰。 这人正是被贬出京师,以参将身份驰援九边的严世蕃。 行到半夜,骑军就地安营扎寨,生火造饭。 严世蕃正在军帐中闭目养神之时,忽然睁开眼,朝一位亲卫吩咐道: “外面有信来了,你去取一下。” 那亲卫有些疑惑,却未曾表露出来,只是扶刀出帐而去,来到军营外等候。 不多时,竟真有一人飞马赶来,呼喝道: “京中有信,还请转送严大人亲启!” 亲卫接过信,回到营中,将信交给严世蕃,严世蕃也不点灯,直接拆封,信纸共有两张,他先看向第一张。 “陆炳死于朱天都之手? 看来我先前心血来潮的感觉,果然非是虚假。 陛下雷霆震怒,戟指东南,意欲亲征?” 严世蕃眉宇一动,心中某个念头淡去些许,感慨道: “到底是陛下……” 言语未尽,他已翻到第二张信纸。 “只派了个吕芳?!” 严世蕃神情错愕,呆滞若久。 他身形后仰,以手覆面,脸容抽动,指缝间露出的炽烈眸光,却明亮得像是燃烧的火焰! ——陛下,原来您,真的老了!!! 第二十四章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5500) 屏退左右后,严世蕃独坐大帐,面色似喜似悲,忽地沉喝一声: “追魂马,赤面虎。” 话音未落,营帐里已是多了两人。 其中一人身长八尺有余,穿无袖短褐,赤着双臂,肩胸瘦削,唯独两腿肌肉虬结,好生壮观。 另一人乃是一名昂藏大汉,骨架雄健,筋肉贲张,只是一站,便有种猛虎坐山的霸道威势。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望向严世蕃的眼睛里,那股肝脑涂地,竭诚尽节之意却是直透而出。 严世蕃将信纸轻飘飘地抛给他们,两人拿来一看,皆面露惊容。 追魂马率先开口道: “圣上此举,真是……高深莫测。如今左都督战死沙场,吕公公远走东南,那宫中的宗师,莫非只有一个转轮王?” 严世蕃摇头道: “转轮王也不在宫中,当初夺得达摩遗体后,他便有了二心,吕公公亲自出手追杀他,是我出手,才救了他一命。 他如今,正在暗中养伤,也算是我的一手闲棋。” 乍听这种惊天秘闻,饶是以两人的心性,也不由得震了一震,更嗅到一股浓烈血腥气。 他们没有想到,看似安稳的朝廷中枢里,斗争竟然已经激烈到这样的地步,连宗师强人都差点殒命。 震惊之外,两人也对严世蕃更加佩服,这些年来,深藏不露的小阁老,暗地里究竟做下了多少大事?! 赤面虎沉吟片刻,道: “圣上既然明摆车马,不如让我和旱天龙回京一遭,探探虚实。” 严世蕃目光闪烁,智珠在握。 “圣上这些年来,摆布文武百官如拨弄棋子,心思幽深难明,他既布下此局,必然有所图谋。 跟圣上斗智,那是浪费时间,所以京中变化,咱们不必管,只顾自家事便好。” 对严世蕃的判断,赤面虎、追魂马没有任何怀疑。 因为他们都知道,若论对圣上的了解,怕是只有被誉为“内相”的吕公公,能跟这位小阁老媲美。 嘉靖帝是个绝顶聪明、智深如海的人物,他吩咐内阁大臣做事,也爱用纸条传话。 条子言简意赅,这既是皇帝信任的大臣的表现,也是对这些大臣的考验。 而严世蕃的才情却绝不逊色于嘉靖,各种生僻典故信手拈来,所以,他便成了文武百官中,最擅破解暗语之人。 嘉靖帝正是发现了严世蕃有这种本领,才时常招他进宫,一起破解丹书隐语,讨论丹道疑难。 严世蕃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被嘉靖帝授以丹道武功,成为了“朝中拳术第一”的“仙官”。 可以说,严世蕃本身,就是嘉靖帝这些年来,研究丹道的成果。 他对嘉靖的了解,自然是非比寻常。 “追魂马,你跑一趟倭奴国,带足财货,联系柳生家。 朱天都既然上岸,且跟陆炳两败俱伤,那倭奴国中大名定然不安分。 无需多言,就提一句,昔年击伤朱天都的吕公公已亲临东南。 柳生宗严是聪明人,他辅佐的那个织田信长也颇有野心,一旦没了朱天都压着,他们自己就会动起来的。 只要能略微牵制住朱天都的步伐,让东南战事不能尽快结束,圣上就不会拿胡宗宪如何,保住了胡宗宪,就保住了我家老父。” 严世蕃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好像对他来说,掀起席卷倭奴国的战乱,只在翻掌之间,根本不用多费心思。 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 追魂马半跪于地,抱拳唱喏。 做出对策后,严世蕃站起身,眼中旋转着宛如黑洞般的旋涡,吞噬一切、如神似魔的气势蔓延开来。 黑暗如潮水,在死寂大帐中无声涌动、沸腾,就连空气都变得阴森诡秘起来。 至邪至恶的拳意精神,仿佛将夜色唤醒,活化成一片幽暗魔池。 两名大拳师只觉得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包裹着自己的身体,堆积在皮肤上。 纵然已经历过无数次,可他们还是毛骨悚然,浑身汗毛竖起,皮肤上也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两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小阁老的拳术,更加骇人了! 严世蕃低沉道: “这些人只知道我被革职出京,发配边疆,却不明白,祸兮福所伏的道理。 远离中枢,远离权势,的确是我此生未历之低谷。可在沙场上,仅凭拳术争胜,也是我突破关隘的大机缘。 只可惜,蒙古四大宗师已去其一,希望剩下三个老家伙,不要让我失望啊……” 天下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天都率先落子东南,横越万仞鲸涛,翩然而来,一举攻破象山,尽显翻云覆雨的龙王手段。 但如胡宗宪、严世蕃等一世之杰,也能借力打力,火中取栗,在乱世波涛中,或逆势而上,或顺流而下,各自奋起争渡。 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 京城之外,严世蕃领兵北上,兵锋直指九边塞外,一路烟尘滚滚,气势如龙。 东南沿海,艨艟过千,破浪而来,旌旗蔽空,船中健儿皆披发纹身,喊杀声震天。 天降拂晓,徐行领着细雨,出了台州城,在他身后,跟着絮絮叨叨的徐渭。 徐行没有丝毫不耐烦的表情,只是笑着应和自家叔父,不断点头。 与朱婆龙一战,破除多年心障后,徐行浑身气质比之先前又有变化。 如果说以前的徐行,满身都是鹰扬奋发,振翅欲飞的蓬勃朝气,那现在的他,则是有种鹤舞晴空,不滞于物的洒然清逸。 这这不仅是气质的改变,更是一种拳术进境的体现。 不过,对如今的徐行来说,拳意精神的突破,反倒成了一种负担。 武行之中,将“打破虚空”称为阴之虚极,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就算再恢弘的拳势,都要以肉体为基础。 而先前一战后,徐行的身体本就没有恢复完全,拳意再有突破后,自然难以供给得上。 所以,今天起来,他的面容便有些苍白憔悴,好似大病未愈。 这也是为何,徐渭会如此担心,并一路嘱咐。 尽管徐行已经解释过多次,徐渭还是觉得自家侄子分明是受了内伤,只是强撑着没说实话。 在他看来,以徐行的性子,完全做得出这种事。 走出两里,徐渭还是住了口,不是因为他说烦了,是因为他真累了。 徐渭擦了把额上细汗,长长地叹了口气,再次重复、再次强调道: “路上一定要小心,小心呐。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老是这样横行霸道,总会遇上对手的。” 徐行拍了拍他的肩膀,严肃道: “老叔,我再次声明。首先,你侄儿我从来没有横行霸道过。其次,天下英雄再多……” 徐行眉宇一扬,用一惯的平淡语调,缓缓道: “与我相比,孰高孰低,也要打过才知道。” 徐渭还没说什么,一旁怀中抱剑的细雨,已经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作为跟徐行相处时间最多的大拳师,她深深地意识到,这位小宗师的进步有多明显,从淳安到台州,完全是一天一个样。 尤其是这次战败朱婆龙后,细雨能够明显感受到,徐行身上又发生了某种明显的“蜕变”。 这样一个人,当然有资格傲气。 徐渭根本理都懒得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手底下那些人,我安排好了,你说那件事,回去后我就开始着手。 不过,胡汝贞是个好官,这些年来,他对得起东南百姓,真到那天,你也别逼他太甚了。” 徐行点头: “如果不是知道他是个好人,我何必排布这么多?放心,放心。” 徐渭也知道徐行做事的风格,说好听点叫果决凌厉,擅长快刀斩乱麻,难听点就是简单粗暴,杀一个算一个。 如今他既然愿意提前做些排布,大概是真不会把胡汝贞如何吧…… 徐渭又叹了口气。 “才到台州又要走,你这辈子,还真是天生的劳碌命,注定闲不下来。” 总督府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位第一幕僚干起活儿来,那是真叫一个废寝忘食,夙兴夜寐。 可在徐渭眼中,自己这个侄儿,那才真是个铁人,仿佛永远精神高昂,不知疲倦。 张弛有度,过犹不及的道理,徐渭心知肚明。 而徐行这根弦,实在是绷得太紧,且几乎从不放松,令徐渭不得不担忧。 徐行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 “能者多劳嘛,我多跑点路,或许台州便能少死几个人,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正思考间,徐行已转过身来,拱手道: “戚元敬之事交我,台州之事交你,老叔,多保重。”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就像是从九天云外传来的飘渺声响,却又有重逾千钧的分量。 徐渭也肃然起来,抬袖拱手。 “保重。” 徐行微微颔首,转身远去,兔起鹘落间,他和细雨已成微熹晨光中,两个渺茫的小点。 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徐渭不由得感慨一声: “练拳的人,就是潇洒啊。” 冲出去数里后,细雨忽然开口,感慨道: “没想到,像你这种痴心武道之人,竟然也会眷恋亲情?” 这些天相处下来,细雨已渐渐摸清了徐行的脾气,是以说起话来,也不如以往那般小心翼翼,变得直率了很多。 ——毕竟她本来就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真要她一直压抑天性,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在以往的细雨看来,徐行简直就是武学上的狂魔、疯魔。 那种直面天雷也无所畏惧,置生死于度外,只为一证武道的气魄,就连细雨这位见多识广的大拳师,也觉心惊胆战。 人和疯子在一起,会下意识地有种恐惧感,就是因为疯子无所顾忌,行为莫测,没人料得到他的下一步。 不过,在亲眼见过徐行和徐渭的交流后,细雨却对徐行改观了起来。 原来,这个人虽然疯魔,也并非毫无顾忌。 听到这话,徐行眉毛一挑,笑了出来。 “武学,虽然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我最大的爱好。 但这并不代表着,我的人生就只剩下这些了。 想跻身拳入至诚的宗师境界,你必须对自己诚实,要从人生经历中去汲取感悟、感动。 到了我这个境界,你就会知道,值得眷恋的东西,非但不是武道上的负担,还是精进武学的一大助力。” 徐行本想顺势把话题往陆竹身上带,八卦一下这对狗男女的感情进程。 可细雨却直接陷入沉思,让他难以发挥。 到头来,徐行只能摇头长叹一声,继续向前赶路。 台州到南少林虽也有几近千里之遥,不过以徐行和细雨的脚程,全力奔袭之下,这千里路程,也要不了几个时辰。 南少林,乃北少林之分支,虽不如嵩山本宗那般博大恢弘,却也俨然为东南武林泰斗。 六年前,那名代表东南武行,参与围攻朱天都的老宗师,正是南少林戒律堂首座。 此间寺院周遭九峰环抱,气势沛然,建筑深藏林木,规模却极为宏大,足有十几座辉煌殿宇,百来间屋舍,俨然如一座山中小城。 南少林诸建筑除铜殿外,均以三彩琉璃瓦覆盖,色泽如新,阳光一照,极为灿烂耀眼,宛如佛经中的琉璃净土。 大雄宝殿内,四名老和尚正闭目坐于蒲团,宛如泥胎木塑。 任凭殿中那名头裹布巾,身披长衫的中年人如何劝说,这四人也无动于衷。 端得是有一身好静功! “诸位大师,我李时珍是诚心交换药物,绝非有意诓骗,虎骨玉髓膏虽是珍品,但这株六品叶老参,也绝非凡物。” 李时珍顿了顿,面容悲苦,恳切道: “而今朱老龙陈兵象山,不只是意在倾覆东南,更是意在祸乱天下。佛门讲慈悲为怀,诸位都是精通佛法的高僧,为何不能通融通融?” 听到“慈悲”二字,其中一名白眉白须白僧衣的高大僧人,才抬起头来。 他直视李时珍,沉声道: “虎骨玉髓膏乃本门秘药,断没有交换之理。” 这人的气息简直雄浑得不可思议,一开口,平地就像是吹起了一阵大风,众人衣衫飘扬。 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音,都像一道古朴浑厚的钟声,回荡在庄严大殿中,清远悠扬。 高大僧人说完这段话后,换了口气,直率道: “李太医,朱老龙毕竟势大,就连陆擎天也死在他手中,我们南少林,实在是……” 说到这里,高大僧人闭口不言,其余几名僧人也抬头朝李时珍望来,眼中都透露出送客的意味。 李时珍知道,这些和尚绝非是看上去那么道貌岸然。 他更知道,三十六船中,就有一路船主,号称恶德金刚,正是出身南少林。 李时珍还想说些什么,一只手从他身后伸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 “李太医,咱们走吧。” 直到这时,众人才注意到,李时珍身后,还站了个灰衣人。 他灰衣、灰袖、灰布鞋,神情稍稍有些厌倦,但目光却极为专注。 那种专注不是小的,窄的,而是对着整个人间的,他虽然身材中等,却不让人感觉矮小。 他岂止是不矮小,简直就像是个要张开双臂,将整座天下都揽在怀中的巨人。 这一刻,四名老僧都被这人目光所震动。 灰衣人看着他们,淡然道: “诸位欲要明哲保身,我能理解,也请务必不要与贼寇同流合污,否则……” 说到这里,他抬起眉眼。 灰衣人虽然穿着朴素,面容普通,可这一刻,他就像是个将军。 一个威风凛凛,至少手握十万甲兵的大将军。 不知怎地,四名老僧都同时想到一句诗。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他们只听那人一字一句道: “我也不惜身染杀孽,堕入无间。” “哈哈哈哈哈哈,好气魄!” 忽然间,有个身材高瘦的僧人迈入大殿。 他双眉竖起,面容清癯瘦削,却丝毫不现老态,眼角皱纹层叠似剑痕,宛如一尊铜皮裹铁骨的天王塑像,有种凛不可犯的深重威严。 如果说灰衣人是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那这人就是个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帝王。 那四名老僧看见他,都站起来,口呼方丈,李时珍见这四人如此恭敬,心中甚为奇怪。 他也算是走遍天下的人物,却从来没有见到过,有哪家寺庙的方丈,竟然能让手下僧人如此畏惧的。 不过一想到南少林亦是武林门派,又久经东南战乱,李时珍心头疑惑又淡了些。 僧人却不去看那四名老僧,只是眯起眼,望向灰衣人,重复了一句: “好气魄,更是好拳术,敢问施主姓名,是何出身?” 灰衣人陆竹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牙齿,笑得无比阳光: “我叫徐擎道。” “原来是北方人屠当面。” 话音未落,僧人身形一沉一提,忽然出现在陆竹身前,他脚下一碾,气贯周身,一掌平平推出。 这一掌势猛力沉,僧人浑身衣袍陡然一震,如水波阵阵,炸开猎猎风声,仿佛就连空气都给震碎。 一时间整座大殿内劲风激荡,气流远飙。 这正是少林拳法中,最为刚猛霸道的一式“金刚轮拳推磨架”。 陆竹却丝毫不乱,猛地坐胯挺膝,知道已无法拦住这一式“推磨架”,他便直接一手捏成鹰爪刺向僧人的喉头。 以命换命的绝杀之意,表露无疑! 陆竹五指勾起,劲力节节贯通,每根指头上都带着锐利劲力,在空中撕扯出五条劲风。 此际,那僧人却是震脚剁足,以丹田为中心,猛烈发劲,使了个“罗汉伏虎”的金刚盘坐功夫,强行止住拳势。 砰砰砰砰。 一声地震般的动静响彻大殿,狂风呼啸,一排排香烛、长明灯齐齐熄灭,供桌上的贡品、祭器全部震裂。 僧人脚下的地砖,更接连裂开数十块,最大的碎石,也不过是黄豆大小,只能看见两个深深陷入土里的脚印。 他本人却浑然不觉一般,将脚拔了出来,朝陆竹合掌,低眉垂首,收敛周身气势,淡然道: “好鹰爪,好桩功,这种不惜以命换命的凶戾打法,果然是传说中的北方人屠,贫僧冒昧了。 天黑路滑,山道难行。施主既然身有旧伤,要走,就趁早下山吧。” 陆竹听到这近乎威胁的话,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自法念大师后,南少林竟然又有宗师出世,果然不愧为武林泰斗,敢问阁下法号?” 僧人抬起头,微微一笑。 “贫僧法畏,见过人屠。” 第二十五章 五浊恶地,魔作沙门 法畏? 陆竹收敛目光,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李时珍转头离开了大殿。 等两人走出去很远后,那名高大僧人才蹑手蹑脚来到法畏身后,足见他对这位方丈如何敬畏。 他低着头,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方丈,咱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六品叶棒槌……” 听高大僧人这么说,其他三名老僧也走过来,眼神火热。 他们浑身上下倏无出家人的慈悲清净,倒像是三毒俱全,五戒皆破的狞恶贼寇。 法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不觉意外,反倒是勾起笑容,甚为满意。 因为这本就是他一手操纵的结果。 他抬起头,望向那尊俯瞰大殿的佛陀金身,只感慨一句。 师兄,你当初胜我一招,让我不得不远走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你要清净圆满,普渡慈航,我偏偏要魔作沙门,诸法灭尽! 当年海祸之时,南少林戒律堂首座,法念大师曾率领寺内高手,迎战朱天都。 可最后能够安然归来者,却是寥寥无几,身为宗师的法念更是死于朱天都手中。 要知道,当初的朱天都是何等凶威滔天、不可一世,敢跟他正面交锋的,俱为南少林菁华,是足以支撑门庭的骨干。 经此一役后,这些精英却是十去八九,南少林自然不可避免地陷入到风雨飘摇的境地中。 为保自家武林泰斗的地位,南少林便开始广纳俗家弟子,这也导致寺内僧众良莠不齐、泥沙俱下。 南少林里,不是没有人反对,可当法畏挟宗师之威回归后,一切质疑、质疑者,皆烟消云散。 在法畏的推动下,南少林四院八堂首座中,竟有半数是带艺投师,号称因仰慕少林武学而入门,精通佛学者更是一个也无。 清除异己,安插亲信后,法畏又大肆散财,收买人心,如此三管齐下,自然是无往不利。 他也从此坐稳了方丈的位置,真正成为东南武林的一方霸主,也将这处佛门净地弄得乌烟瘴气,令众弟子利欲熏心,唯利是图。 不过这些事都做得极为隐蔽,不为外人所知。 很多寺内老人也得了嘱咐,不会轻易提起自家这位神秘至极的方丈。 法畏摇头道: “他既然来了,难道还走得掉?李时珍和那个徐擎道,都是四炼层次的大拳师,真打起来,动静不会小。 南少林这块招牌,我还有用,不能轻易毁了,明山还跪在戒律堂吗?” 一个干瘦僧人回话道: “跪了半天,一动不动,瞧着挺心诚。” 另一名老僧感慨一声,神情略有自得。 “南少林不是没有规矩的地方,明山就算在外面闯下再大的名头,回了山门,也要守咱们的戒律。” 法畏笑了笑,摆手道: “咱们这位‘恶德金刚’好歹也是个大拳师,跪半天算什么。 他不是心诚,他是能忍。 这小子练武不行,做事倒还算得力,兼有一身审时度势的本领,不枉我当年救他一命,带他来吧。” 法畏这话虽漫不经心,语气更是自然随和,但却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傲慢。 仿佛能够被他接见,对明山这个凶名赫赫的“恶德金刚”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荣幸。 这不是“仿佛”,而是事实。 因为就连明山本人,也是如此认为。 这位“恶德金刚”名头虽然响亮,可瞧着却丝毫没有“金刚”的威武,反而是像一位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 他头戴宝冠,身穿白绸锦袍,腰佩华贵倭刀,只是须发浓密,不加修剪,显得不伦不类,难掩匪气。 明山一看见站在殿宇正中的法畏,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涕泗横流,放声哭嚎道: “师尊,徒儿终于又再见到你了!” 明山这一跪,当真有推金山,倒玉柱的气势,极为震撼,真情更是溢于言表,感人至深。 法畏似笑非笑地道: “徐船主,你这一套,贫僧在宫里早已见得惯了,说正事吧。” 明山忙不迭地连磕三个响头,将地上那块砖头磕得破碎不堪,凹进去一个大洞,无数碎片迸溅出去,可见其人用劲之猛。 磕完,他抬起头,仰视法畏,诚恳道: “徒儿听闻师尊重回南少林,便立即赶来拜谒,如今得见师尊宝体无恙,神功更胜往昔,已是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法畏摇头,哑然失笑。 “看来这些年,你在朱婆龙手下,的确历练得不错。你不说,我就帮你说吧。 你无非就是看上了我这个宗师层次的靠山,以及南少林这一批高手罢了。怎么,想反出三十六船,自立山头了? 你要有这个胆子,我出手又何妨?” 明山听到这话,抬起头,苦笑道: “徒儿虽然贪心,但也不敢跟鳄首掰手腕,更何况还有龙王爷这根定海神针?不过……” 明山目光一闪。 “徒儿昨日接到消息,鳄首在台州附近设伏,欲要擒拿戚继光,却撞上了一名大高手。 他被此人重伤,至少三月不能动武,龙王爷又在象山闭关…… 或许,咱们师徒能趁这个机会,火中取栗,做一番大事。” “朱婆龙被人重伤?” 法畏面容虽平静,可明山还是从他上扬的语声中,听出一点惊意。 “朱婆龙的虬筋板肋之躯,堪称世间无双,天底下能够败他的高手,绝不出一掌之数。难道是吕芳亲自出手了?” 明山也流露出惊惧神色。 “是八臂修罗的徒弟,叫做徐踏法,好像刚刚年方弱冠。 日前正是此人,孤身潜入杭州,杀了浙地布政使、按察使,还光明正大打出了‘五湖四海义’的旗号。” “徐踏法,原来是他?” 提到杭州之事,法畏面色越发古怪,又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我说连绳他们怎么会在杭州全军覆没,原来是撞上了一名宗师? 年方弱冠,声名不显,已为宗师,天底下还有这样的超世之才?此人莫不是另有身份?” 法畏这番怀疑,的确是合情合理。 天底下的宗师,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大名鼎鼎的人物。 富有四海八荒,坐拥无数拳谱秘籍、秘药资源的嘉靖帝,都是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惊险绝伦的宫廷斗争后,才逐渐练成一身上窥丹道的拳术。 这徐踏法又何德何能,可以闭门造车,修成宗师? 明山垂首道: “听说这人以前就在东南沿海,独自劫掠海寇,前几年还曾抢到了鳄首头上。 当时鳄首已成宗师,他挨了鳄首一拳,坠入深海,便从此销声匿迹,直到如今,才出来兴风作浪。” 法畏颔首,这才释然: “天下如此之大,此人或许是出海到了交趾,暹罗,吕宋等化外之地,磨炼拳术,才有了今天这番大成就。 你要做的大事,莫非正是要我出手,格杀此人?连朱婆龙都败在他手下,你对为师,倒是信心不小啊。” 明山笑起来,拱手道: “明山虽然拳术不精,可对自家眼光却颇为自信,师尊如今拳势敛而不发,含而不露,显然已是至诚之道的上乘境界,渐窥‘至虚’之境。 单论拳术,这种境界甚至还要胜过鳄首一筹,若是再加上南少林这些师兄师弟,和您老人家的老底子,杀一个新晋宗师,问题总不会太大。 毕竟,您本就是杀手出身,而且,鳄首既然重伤,此人定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若师尊愿意出手,至少有八九成把握,届时徒儿便能趁师尊的东风,坐一坐三十六船主中的头把交椅。 师尊毕生所求,无非拳术二字,而龙王爷和鳄首都是有气魄的人物,若咱们立下此等大功,他们定然不会藏私。” 听到“杀手”两个字,法畏眯起眼。 “看来,你是把为师的老底子,都给摸透了啊。” 先前在法畏面前,一直伏低做小,卑微至极的明山,竟然抬起头,毫不退避地同他对视,微笑起来。 “师尊本也没想过掩饰,不是吗。鳄首向来极为关注中原武林,近年来名声鹊起的黑石,自然也在他的视线之内。 只是没想到,您老人家负气出走南少林后,竟然会潜身入宫,组建黑石,成为转轮王。” 此时此刻,不卑不亢的明山,终于现出几分纵横四海的大寇本色。 不过他眼底还是流露出一缕佩服。 明山也没想到,多年来苦寻不得的师尊,竟然是入宫当了太监。 他本以为自己已算心智坚毅之辈,但是跟法畏这个师尊一比,还是差了太多。 如此人物,怎能叫人不畏怖? 法畏哈哈大笑,笑声震动穹顶,就连宝殿内供奉的诸多佛像,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嗓音一改方才的平缓、淡然,变得浑厚且刚强,豪迈又狂放。 不只是声音与先前截然不同,法畏浑身气势也是大变特变。 先前的他,说话云淡风轻,不经意间才展露出如云中隐龙的只鳞片甲。 现在的他,则是锋芒毕露,寒意森然,就像一口尘封剑器豁然出鞘,振落锈迹,锋刃重光。 法畏慢慢站直身子,脸上皱纹不断变浅,整个人的身姿都变得挺拔起来。 他摇头一叹: “没想到,朱婆龙在操持倭奴国事务之余,还能分心他顾,遥遥掌握东南武林变化,这份心力,我是不得不佩服。 看来,倭奴国局势,也并没有如很多人想象之中那般纷乱啊。” 明山笑了笑。 “鳄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倭奴国的变化,也在他计算之中。 如今是大争之局,倭奴国再乱下去,不利于整合力量,不如让他们先斗个你死我活,反而方便龙王爷大计。” 转轮王双手负后,在殿中踱步,悠悠感慨道: “看来,朱老龙这些年来,是真没有找到第二条路,只能走到老路上来。 拿数百万性命做筹码,赌一个中原陆沉,山河破碎的局面,将整个天下当做自己武道的垫脚石,朱老龙的气魄,我不如也。 不过,天下乱世,是百姓的灾难,也是我等武人的幸事,朱老龙既有此心,我又何吝助他一臂之力。 反正如今北上那位,应当也有此心。若是一南一北遥相呼应,指不定真能做成这天翻地覆的大事。 届时天下生灵涂炭,能催生出多少高手,纵然是我,也无比好奇啊。” 纵然明山也是个炼身有成的大拳师,可听到转轮王如此平静地讲述,要用天下生灵涂炭为代价,来祭炼拳意,也不由得脊背发寒,毛骨悚然。 他也再次确认了一件事。 ——这些拳术通天的绝顶高手,果然已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不过,明山终究是心性过人之辈,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如果没有这些人搅乱天下局势,那如他这般人物,怎么可能出人头地? 转轮王看向明山,一挥袖,道: “方才有两人上山,他们身怀一株六品叶老参,于我有大用。 但我还需要借助南少林方丈这个身份,图谋北少林,故而行事要稍作收敛,不能当众出手。 我已让四院首座随这两人而去,待到夜深,你便打出旗号,跟四院首座一道出手,将他们就地格杀,夺取老参。 那两人一个是昔年的御医李时珍,一个是孤身在塞外屠杀了百来个鞑子骑兵的北方人屠徐擎道。 当日象山一战,戚继光被人救走,我怀疑正是这徐擎道所为,方才一试,其人身上果然有朱婆龙留下的捶劲。 跟着他们,你或许还能抓到戚继光,一举两得,也算我这个师父,送你一份久别重逢的见面礼。” 明山当即欣喜若狂,搓手道: “师父,你真是给了徒儿一个惊喜啊。” 转轮王只一挥手: “下去准备吧,莫要走漏了风声。” —— “那人分明是个宗师,周身拳势却能尽数收敛,定然不是无名之辈。 刚才那一手,他已试出我身受重伤的事实,故意留手,多半别有所图。” 来到山下,陆竹才忽然开口,冷静分析道: “李太医,我们不能直接回去。说不定,这人便是海寇埋伏在岸上的暗子。” 李时珍也知道厉害,面色肃然,走出一会儿后,他还是忍不住叹口气,郁郁道: “这大明朝,到底是谁做主?怎么咱们这些堂堂正正的人,反倒是像是在做贼?” 陆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无论如何,天下事总要有人去做,咱们只管无愧于心便是。” 李时珍不由得一叹: “小兄弟,你年纪轻轻,就能有一身如此坚韧不拔的志气,跟你一比,倒显得我畏手畏脚了。” 李时珍虽也自认是百折不挠的人物,可这些天跟陆竹相处下来,见这小兄弟身负重伤,仍能谈笑自若,独对宗师都是面不改色,亦是万分佩服。 陆竹忆起昔时旧事,不以为意地道: “要论坚韧,比起徐兄,我还是差得太远了。 昔年我俩结伴闯荡塞外之时,徐兄为了给一名军中袍泽报仇,追杀一群鞑子骑兵,用了足足五天五夜,不眠不休。 最后百来号骑兵,硬是给他逼得惊惧发疯,一个也没能逃出去。 当初分别之时,他说要回东南老家,也不知道,故人如今身在何处。 不过,他若是身在东南,听闻象山之事,也当是要奋起杀贼的。” 想起那段并肩作战的日子,陆竹一叹: “若是徐兄在此,戚将军也当再多三分生机。”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穿林打叶,簌簌作响,只听风中有人笑语道: “小陆啊小陆,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挂念徐某,倒是让我惭愧了,哈哈哈哈!” 言语未尽,一人已立在陆竹身旁。 陆竹定睛一看,只见徐行长发束在身后,披一袭青布长袍,目中神采熠熠,只是面色略显苍白,倒是比以往更像个读书人了。 “不过有件事,你说得错了。” 徐行向前一步,重重拍在他的肩头,自信道: “我既已至,戚元敬的生机,便是十分!” 陆竹虽然早知徐行的不羁性情,乍闻此言,神情还是一愕。 他刚想开口,为徐行解释目前状况,就见这位风采照人的故友对自己一顿挤眉弄眼,忽然又道: “咳咳咳,小陆,你要老婆不要?” 第二十六章 三招,四条命!(5200) 陆竹还没反应过来,又见一名青衣少女从林中抱剑走来。 她容色秀丽,神情凛然,双眼如墨玉深潭,望见陆竹时,眼波流转,正如潭上生寒烟。 “你还没剃度?” 陆竹听出细雨语声略有上扬,垂首低眉,避开她的视线,道: “禅机未到。” 细雨抬目挑眉,以一种不容置疑地口吻道: “此间事了,再比一次剑。” 她双眉秀丽,黛如远山,挑起来却颇具锐气,有种飒爽果决的剑侠风范。 陆竹正想回话,就听徐行啧了一声,无奈道: “四位是佛门中人,不解风情倒也罢了,怎地行事还如此鬼祟,岂不闻—— 说到这个“闻”字时,陆竹和李时珍同时一愕,在徐行开口之前,他们竟然没有感受到被跟踪的迹象。 两人一转头,却见徐行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句淡淡的感慨。 跟着陆竹、李时珍一路下山的四院首座,正藏身山道旁的丛林中。 他们呼吸静谧,心跳停滞,身体僵冷,宛如四具尸体,且没有目视陆竹两人,只是屏息凝神,静听声响。 这是少林秘传的一路枯禅功夫,能够将气血隐秘收归体内,宛如冬至之时,蛰伏地底的植物,外表凋零枯败,内里暗蕴生机。 两方相隔足有数百步,且其中无数林木阻隔,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寻常宗师也很难发现这四个老和尚。 正因如此,法畏才会派他们来追踪。 可没人能想到,精修枯禅功夫的他们,刚一下山,就被人叫破行藏,无所遁形。 ——这又是哪里来的大宗师? 四大首座立时双眼一缩,汗毛一炸,只觉有一股寒意,从脚底腾起,直冲天灵。 仿佛那不是一个人在轻声细语地说话,而是地府阎罗勾魂索命的呼唤。 逼命袭来的强烈危机感如无形大手,死死攥住了四大首座的心脏。 他们眼珠发红发亮,面色如涂抹朱砂,这是惊慌之下,气血直冲颅顶才会产生的现象。 徐行最后那两句感慨,就像是从九霄云外传来的缥缈风声,直到这时才传入众人耳朵里。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这四名首座虽然看似宝相庄严,实则都是曾经横行关中的大刀匪,拳术高绝,拥众数千,侵暴一地。 不过,他们手下这群贼寇,在嘉靖三十四年,那场波及五省,死伤百万的大地震中,几乎损失殆尽,只有四名头领依仗高超拳术,逃出生天。 好在,四人皆为心智坚毅之辈,历经此变,并未意志消沉,反倒幡然醒悟,认识到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拳术才是立身之本。 同年,南少林因海祸之故,菁华十去七八,正在大肆招收俗家弟子,以壮声势。 四人听闻这个消息后,便索性赶来投奔,想要一窥此处拳术。 若寺内真个空虚,他们便打算干脆夺了方丈宝座,当做日后的起事的基业。 奈何,这四名大寇还未大展拳脚,就遇见了有正统名分且手段酷烈的法畏。 在这位曾经一手创立黑石组织,久经宫廷斗争的大宗师面前,他们这些绿林中磨炼出来的心机手段,自然上不得台面。 好在,法畏自离开内廷后,也亟需大拳师级别的高手为自己做事,是以并未为难这四人,反而将他们封为首座,并授以枯禅。 所以,这四个老和尚只是瞧着衰老,实则都未过知天命之年。 此际一逆转枯禅之功,四人血气更是旺盛炽烈,当年侵暴一方,骁狂跋扈的凶性,仿佛在这一瞬间又活了过来。 他们要合四人之力,跟徐行一拼! 四道异常强烈的劲气勃发之声,从四方响起,空气如连珠炮般炸裂,连绵不绝。 漫天狂风怒啸轰鸣,泥土四溅迸射,树木断折飞卷,但见四股烟尘高高跃起,宛如四条长龙怒抬头,要将徐行彻底吞噬。 直面四人合击,徐行的面容和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四名大寇的枯禅就算练得再好,也瞒不过他炼皮极境的感知力,以及即将“拳入至虚”的精神境界。 他唯一意外的是,这四个老和尚在生死之间,竟然没有四散而逃,反能冲破魔障,联手来攻。 这一下,就叫徐行明白,这四个老僧绝非等闲之辈,乃是真正有阅历,能把持其心的资深大拳师。 天下英雄果如过江之鲫,不可小觑啊。 枯禅法的神妙之处就在于,修行者敛藏气血之时,不但能隐匿生机,释放那一刻,更能爆发出比常态更强数成的狂猛威力。 此法与天庭发劲类似,虽是戕害性命,一旦动用,至少要修养数个月才能恢复旧观,却也是世间一等一的斗战搏杀之法。 如今四大寇同时以枯禅法爆发气血,联手出击,就连徐行也不能不慎重以待。 最先杀到徐行身前的,其中那个干瘦老僧。 他就如大雪天里凌渡飘行的孤影幽魂,身形一晃,已在修缮完善的山道石阶上,窜出去两三丈。 石阶上没有激起丝毫烟尘,只有一个深深凹陷的脚印,足见其人发劲之沉猛。 拳法讲究步如趟泥,就是说提步之时要轻,落地之时要稳,想象自己是在泥泞里走路,小心翼翼,劲力含而不露,才能让泥水不溅射起来。 这老僧的趟泥步,却是练到了将坚石也能踩成软泥的境界。 只有力量足够沉足够猛,且发劲足够快,才能在石头破碎前,将其挤压成这样的状态。 他面如重枣,血气升腾,手臂漆黑如墨,泛着寒铁霜刃般的锐芒,筋骨一振一抖,朝徐行当头劈落,周遭雄浑刀音大作。 徐行更是嗅到一股滚滚而来的浓烈腥气,就像钢铁被熔烧锻打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这哪里像是一条手臂,简直就是一把刚刚出炉的精铁大刀! 趟泥步是老僧进入南少林后,从转轮王手里学到的本事。 而这手撩挂刀,则是他当年纵横关中的压箱底绝学。 老僧当年的随身兵刃是一把重达五十斤,生铁打造的厚背大刀,战场交锋之际,就这么一抖,任是什么重兵器都能震开。 要是劈在血肉之躯上,立马就是四分五裂,哪怕披了铁甲,也是人甲俱碎的下场。 当年干瘦老僧纵横关中之时,不知有多少官军马队沦为他刀下亡魂,人来人倒,马冲马躺,无一例外。 如今虽然手中无刀,可有这趟泥步的脚上功夫加持,又有枯禅爆发的气血蓄劲,干瘦老僧合身一斩的威力,还要更胜当年数筹。 可他就算再快,又如何快得过徐行? 若论身法快绝,本身就精擅大鹏明王拳,又从三丰血经中悟出了龙蛇变化的徐行,哪怕在宗师之中,也几近无人可敌。 老僧还在半空,徐行已如贴地飞窜的水蛇,来到他身前。 徐行右脚重重踏地,腰身一拧一转,一股螺旋劲力拔地而起,自胯骨至腰椎,再到肩背、手肘、手腕。 力道层层叠加,如火药在膛管中爆炸,催动徐行五指捏紧的右拳猛然突出,轰向老僧胸腹。 绵张拳·窝心炮! 可以看见,这一拳打出去,徐行两只脚掌一下陷进林间的松软泥地里,脚后跟更是堆起数寸高的土堆,就像是正承受着千钧火炮轰击所带来的可怕后坐力。 对直面此拳的干瘦老僧来说,这一拳岂止是千钧火炮,简直是泰山压顶! 他只觉口鼻皆被狂飙气流笼罩,整个人就像是陷入到海浪旋涡之中,眼前一片漆黑,就连气都呼不出来。 耳朵更是只能听见一阵轰隆隆隆,天塌地陷、地动山摇般的剧烈声响。 老僧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当即被这一拳轰中。 噗! 他口中鲜血狂喷,周身筋骨猛烈震动,一块块地散架、破裂,大筋也一根根崩裂,发出啪啪啪的弦断之声。 老僧整个人激射出去,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撞进了来时的山道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烟尘四起,大块大块的石板翻出山道,如同被大犁铲过,中间则是一个深深凹陷。 老僧的尸体嵌在这个凹陷中,像是被人拿着锤子,一点一点地夯了进去,严丝合缝,毫无空隙。 纵然其余三人也是横行一方的大寇,却也从未见过这般残忍的景象。 可他们此时已全神贯注于拳法中,没有余力感慨。 不差分毫,就在徐行右手出拳轰爆那干瘦老僧时,其余两个来得稍慢的僧人,也一左一右地袭至徐行身侧,同时出手。 这两人都是马匪出身,双腿略带罗圈,髀肉粗大健壮,显然是练惯了骑把式,将一路马形桩功练进了骨子里。 虽然仅论刀术武功,两人不如方才最先出手那名干瘦老僧,可他们身上那股纵马飞驰,割头如割草的残暴凶性,还要更胜老僧一筹。 此际两人胯下虽然没有纵马,但一步一踏,翻蹄亮掌,双拳连环轰炸,还是打出了骏马奔腾,驰骋千里的凶猛烈劲。 这个角度下,徐行也的确是难以变招,这便是围攻的凶险之处。 对一名大拳师,宗师可以速胜,甚至可以做到一击毙命。 可若是同时面对三四名大拳师,纵为宗师,也不能肆无忌惮。 除非是朱婆龙那种,坚韧到极致的“虬筋板肋”之躯,否则宗师身躯再硬,也是肉体凡胎。 就算精神和感知足够敏锐,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难免有所疏漏,一个不好被击中要害,结局便难以预测。 好在,徐行的“炼皮极境”用来防守,虽然比不上朱婆龙的“虬筋板肋”之躯,却也称得上天下少有。 拳劲即将临身之际,徐行深吸一口气,白玉无瑕的肌肤绷紧,毛孔紧闭,气息通达五脏六腑,在人身滚了个来回,鼓荡周身筋膜。 两名大寇觉得自己像是打中了一个涂满油脂的浑圆大皮球,滑不溜手,拳劲交错,不由自主地偏离了目标。 处于枯禅爆发状态中,两人发劲之猛烈,的确是非比寻常,就连徐行也要鼓荡皮膜,才能抵挡。 但这也导致一个问题,那就是一旦失手,他们很难凭借以往的经验,稳住身形,脚下也不由得微微踉跄。 虽然,两人都是久历战阵的老江湖,练得又是极重下盘的马形桩,根本要不了半个呼吸,就能沉下身子,稳住重心。 可徐行是什么人? 成就炼皮极境后,论捕捉战机,把握战局的能力,哪怕放眼天下宗师,徐行也在最前列。 这种破绽对他来说,实在是显眼得就像天上的太阳。 借着两人拳劲,徐行身子一旋,后脚脚掌贴地,五根脚趾发力一点,就像踩着一片薄冰,向后极其飘逸地滑出去三尺。 就这在三人擦肩而过,身形交错间,徐行已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双手齐出。 收放之间,两名大马匪的喉管连带颈椎,已被他千锤百炼的鹰爪功夫扯断。 两颗头颅旋飞而起,脖颈处绽放出一朵绚丽血花。 因徐行出手太快,两人都未能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两颗头颅的表情还凝固在出手酣战那一刻,满面怒容,眼神紧紧盯着一点。 这等凶残狞恶之貌,足令常人吓得肝胆俱裂,可他们终究还是死了。 只一刹那,四名参与围攻的大拳师,已被徐行格杀三人! 徐行刚一退,那名须发皆白,身披白袍的高大僧人已从天而降。 一拳砸空,徐行方才的立足之地,已彻底被打得塌陷下去,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泥土碎石四散纷飞,宛如大漠里扬起的沙尘。 这白衣僧人此时已沉浸在寂然不动的静意中,没有因同伴战死而受到丝毫影响,目光紧盯徐行,足掌蹬地,震脚碾闯发劲,直追而去。 高大僧人知道,徐行连杀三人,必然需要时间来换气,此际若不能一鼓作气将这恐怖至极的敌人击杀,他一定会死。 生死刺激之下,高大僧人运劲到极限,眼角都崩裂开来,渗出两股血流,如蜿蜒小蛇挂双颊。 他双腿肌肉贲张,粗大如象腿,将宽松的僧裤也给撕裂,身形却有种凌空虚渡之感,僧袍拉出噼里啪啦的震爆声。 这正是少林拳法中最负盛名的身法,香象渡河! 其人脚步一踩一提间,将举重若轻这个词,诠释得淋漓尽致,只一步,便追到徐行头顶。 他双眼暴突,心脏凸起,显然是将力量催发到了极致,吐气开声。 一声闷哼如旱天霹雳,当空炸开,气流如暴风般席卷林间,吹起尘土无数。 白衣人身如香象渡河,截流而过,手上则是一路南北少林里,最为简单也最博大精深的心意把母拳。 心意把,又叫撅锄头,号称“一心一意练一把”,乃少林母拳,千变万化,妙用无方。 四名大寇中,只有这个白衣人,哪怕在这种最危急的生死关头,用的都是一路最为正宗的少林拳法。 可徐行却从中体会不到丝毫源自佛门拳术的意境,反倒是感受到一股狂烈至极的宏大气势。 如果说他从大鹏明王中反推出来的宗师拳势,是要遮云蔽日,混荡青天。 那这股拳势,则是要撕裂大地,横断山脉,令天下四处崩塌陷落,尽成废墟,生灵涂炭,流离失所。 这正是从嘉靖三十四年的大地震中,孕育出来的拳意精神。 这场灾难波及陕、甘、宁、晋、豫五省,死者数以百万计,论惨烈,堪称古今之最。 朝廷赈灾迟缓,饶是这四名大匪寇,也只能自己求活。 一路上,野兽、洪流、余震,都是拦路虎,但最为凶残的,还是那不计其数的饥民难民。 为争夺食物,这些饥民凶残如野兽,根本无惧生死,好似浩荡洪流,汹涌而来,饶是以他们大拳师的身手,都险些折了进去。 其余三人虽然活了下来,对这段经历也是讳莫如深,不愿回首。 只有这个天赋才情最高的白衣人,从天灾人祸中,隐约有了些领悟,却始终摸不到门道。 重拾法号的转轮王,愿意留下这四个大寇,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从这个白衣人身上,看到了突破宗师的可能性。 ——宗师毕竟难得,他既然曾经为此收下了连绳,自然也不会错失此人。 只可惜,在南少林修行数年,白衣大寇虽然学得了一身精湛的少林拳法,却始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拳势能放不能收,动则伤神。 既然好不容易从那场灾难中活了下来,又有了跻身宗师的道路,白衣大寇自然不愿意,因为逞一时之快,断绝了上升之途。 所以,他也几乎从来没有,全力施展过这种拳势。 直到——此时此刻! 在徐行带来的强烈死亡压迫下,白衣大寇根本不敢有丝毫保留。 惧与绝望织成的黑洞,将他的思绪都给尽数吞没,反倒是令这贪生怕死之徒,能够发挥出十二成的水平。 如此惨绝人寰的灾难,自然能孕育出惊天动地的拳势。 单论威力,这一拳已是切切实实的宗师水准。 突破了这困扰自己数年的关隘后,白衣大寇还没来得及感慨、欣喜,就听到一声不胜遗憾的叹息。 “可惜,你终究不是宗师。” 叹息声中,徐行右手扣指成爪,搭上了白衣大寇的心意把。 徐行一爪下去,这整条手臂立时骨肉成糜,从手指到肩膀,都被他捏成一团红白相间的泥巴。 这种景象,要比什么骨断筋折要来得更恐怖五倍、惨烈七倍! 白衣人甚至还没有感到痛觉,徐行鹰爪又探上他的胸膛。 轻轻一掏一抠,这铁镌般的胸骨便被抓出个血肉窟窿,正在奋力搏动的心脏也彻底破裂。 血雨漫天飞洒,腥气四溅! 三招之内,四大首座,全灭! 第二十七章 闯少林是武侠的一环,不得不品 “这种拳势,和我的‘混荡青天’,似乎正好能够互补……” 一想到拳法上的事,徐行的心思立马沉了进去,这副姿态的确如细雨所说,几近痴狂。 徐行却不理会其他,细细揣摩、回味起刚才那人的拳势来。 自触及到“拳入至虚”境界以来,他便意识到,拳术境界想要进步,光靠闭门造车的苦练,决计行不通。 朱天都想出来的突破法子,是要以武人之身,做粉碎山河、截断中原气运的革鼎之事,借此来祭炼拳意。 从这个角度看,这位宝龙王爷不只是个野心勃勃的枭雄霸主,也是一名纯粹至极的拳师。 徐行如今还没有到这种进无可进的地步,对他来说,见识各路宗师的拳势,同样是一种积累。 尤其是像白衣大寇这种,与自家隐隐互补的拳势,更是大补。 徐行的混天拳势,是一股遮云蔽日,混荡青天的凌绝之意,而这名大寇的拳势,则是天灾人祸齐至。 其中既有地发杀机,龙蛇起陆的雄浑,也有人发杀机,天地翻覆的凶恶。 可惜,这白衣大寇的心,并未完全从这场大灾害中挣脱出来,只能借助灾祸之势伤人,乃以拳御人,而非人与拳印。 这也是为何,他至今都没能真正跻身宗师境界,想到这里,徐行还是有些遗憾。 可惜,可惜啊。 从这场大灾害中孕育出来的拳势,以前没有,后来或许也不会出现了。 这一番大起大落,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对徐行最为陌生的李时珍,看着那条浑身浴血的人影,面露震悚之色。 李时珍最开始见到徐行,看这年轻人一袭青布长袍,面容俊逸不凡,谈吐温和,还以为他是个饱读诗书的游学士子。 可李时珍怎么都想不到,这谦谦君子般的人物,一出手,竟然如此残暴血腥。 这种动则便摘头碎骨、裂胸穿膛的手段,简直堪比话本故事里的凶戾妖魔。 唔,至少他还没有生吃人心人肝…… 这么一想,李时珍倒也平静了下来。 细雨的想法则简单、平淡得多 三个大拳师,一个半步宗师而已,杀了也就杀了,他还杀得少了吗? 自从两人相识以来,细雨感觉徐行的日常生活,只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 练功、杀人。 细雨认为,对徐行这种嗜武成痴、成癫、成狂,近似疯魔的生物来说,这两件事,就和人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实在没什么好惊讶的。 只有陆竹,仍旧沉浸在刚才那白衣大寇施展出来的拳势中。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幕幕轰轰烈烈,残酷血腥的场景。 数百万人为了求活,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最终只有千不存一的人,才能够从天灾人祸中挣扎出来,抢回一条命。 如白衣人这种曾横行一方,以劫掠为生的大寇,会感慨于灾祸的可怖威力,并将其融入自身拳法中。 可陆竹不一样。 他虽未正式剃度出家,却是天生的佛子,目睹此情此景,陆竹只感觉到一种莫大的、难以言喻的悲哀。 想到那些在灾难中枉死的人,又想到这四个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依旧为非作歹,最终死在徐行手里的贼寇,陆竹便觉这种悲苦越发浓郁。 他双手合十,敛眉垂首,叹道: “人身不易得,既有幸从天公手中夺得一线生机,又何故如此自轻。” 细雨、李时珍都有些愕然,不知陆竹何出此言,只有徐行明白,陆竹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缓步朝陆竹走来,哈哈笑道: “一别多年,小陆仍是这般多愁善感。” 面对徐行的调侃,陆竹也笑起来,他虽有悲天悯人的佛心,却绝非优柔寡断之人,只摇头道: “罢了,终是自业自得,死有余辜。” 杀完人后,徐行好像一下子又变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语气平和道: “这四个人,虽做和尚打扮,却是满身匪气,战场刀术、马形桩,嘿,这分明是西北关中一带的绿林手段。 早听说,自法念大师战死后,南少林已是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不曾想,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连关中刀匪都能在这儿披僧皮、装和尚了,倒是有趣得很。” 徐行早些年孤身北上,也曾杀过几个手底下有硬功夫的大贼头,自然识得这些老僧的绿林底细。 不过,徐行先前杀的那几个贼头,虽也颇具凶名,却基本都是关中大地震后,才趁势而起。 论辈分,这些后起之秀,都是小辈人物。论手段,他们全然不如这四名积年匪寇来得老辣、凶险。 所以,徐行才对如今的南少林,颇感兴趣。 连这种出身关中的积年刀匪都能容纳,这地方到底还有什么妖魔鬼怪? 陆竹深知徐行的脾气,见他脸上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神色,就明白这凶人杀性一起,已动了满门诛绝的心思,不得不提醒道: “徐兄,咱们如今还有要事在身,不宜节外生枝啊。” 徐行眉毛一挑,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搞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已把这四人尽数杀绝。 不过,高手过招,争的就是生死一线。 这四人无论哪个,实力都要胜过细雨,饶是他现在已为宗师,想要留手,也是千难万难。 “小陆,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陆竹娓娓道来。 事实的确如徐行所料一般,当初象山之战,带走戚继光的正是他这位故友。 不过,朱婆龙的反应也极为快速。 在安置好身受重伤的朱天都后,这位四海鳄神便亲自带人前来追杀,并在前往台州的路上布下天罗地网。 陆竹也猜到对方会如此作为,便干脆带着戚继光来了南少林,路上,他又遇见了想要跟南少林交换药方的李时珍,遂结伴同行。 徐行这才知道,旁边这个身材清瘦,眉目凛然的中年人,竟然是传说中的药圣。 他不由得肃然起敬,拱手道: “未知竟是东壁堂主当面,失敬了。” 李时珍拱手以对,他为寻药走遍天下,早已颇历世事,一下就猜到了这些和尚的动机。 “我本是听闻南少林的虎骨玉髓膏,对筋骨之伤有奇效,特来交换。 这些和尚多半是见我手中宝药,起了贪念,不仅不换,还想来次无本买卖,才一路随行下山。 南少林毕竟势大,咱们后面又跟了个朱婆龙,还是先带戚将军转移为妙。” 听到这话,细雨面容古怪。 徐行则轻描淡写道: “朱婆龙现在应该已经撤回象山养伤,暂时没工夫来管咱们了。” “嗯?” 陆竹一下子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道: “徐兄,你撞上了他了?” 徐行点头,遗憾道: “托戚元敬的福,我趁他受伤,胜了一招半式。只可惜,他手下人太多,没能一鼓作气干脆杀掉他。 不过,他也被我踢中小腹,断了一根大筋,至少要修养三个月,才能动武,也算暂时免除一个心腹大患。” 乍闻如此震撼的消息,两人都沉默了,尤其是曾经直面过朱婆龙的陆竹,感受更为深刻。 他本是四炼巅峰大拳师,又修炼有北少林秘传的一路龙吟金钟罩,才能趁朱婆龙力竭之时,火中取栗。 饶是如此,陆竹也被这不能尽全力的三捶,打得几乎骨断筋折,气血震荡,纵然有李时珍相助,伤势也未能复原。 可徐兄却能把这不可一世的四海鳄神,正面重伤?! 虽然已经被这人震惊过很多次,但陆竹还是忍不住上下打量徐行,怀疑这人到底是肉体凡胎,还是贬谪下凡的天人。 不过就算是天人,徐兄以前也一定是战神斗仙。 徐行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心理活动,看向李时珍,问道: “李神医,戚元敬如今状况如何?” 李时珍毕竟还未亲眼见识过朱婆龙的凶威,对此感触还不算太深,此时已回过神来,苦笑道: “状况不算太好,我本也是想找南少林借些药材,施针救治他。 但南少林如今,果已成藏污纳垢之地,唉。” 说到这里,李时珍忍不住叹了声。 徐行摩挲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 “换句话说,如果有了南少林的药材,李神医便有把握,能够救治戚元敬?” 这时不仅是陆竹,就连李时珍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诧异道: “徐、徐宗师,你是想……?” 徐行转头,眺望山道。 遥见山峦起伏,绿树成荫,一片翠绿中飞出宝塔檐角,正是南少林山门所在。 此际正有风来,松涛阵阵,徐行甚至能够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檐铃因风晃动,摇曳交击的叮当声。 好一派清净佛土。 就是有些乌烟瘴气。 他眯起眼,笑道: “我来之前,我家叔父曾经说过,为救戚元敬,他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我想,偌大的总督府,重建一个南少林的代价,他们应该承受得起。” 直到此时,李时珍才从他身上,又感受到那种杀伐果断的凌厉,虽只有一点点,也足够摄人心魂。 仿佛对徐行来说,眼前这座古寺不是屹立东南数百年的武林泰斗,只是一堆窑头土胚,抬手便能毁去。 李时珍愕然道: “你想强闯南少林?” 李时珍虽然未到宗师境界,可毕竟精通医术,是以一眼就看出,徐行如今这副瘦削苍白的模样,显然是元气未足。 对此,他不感觉奇怪。 毕竟要胜过朱婆龙这种享誉四海的宗师,怎么可能不付出一点代价? 可李时珍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人居然狂妄到这样的地步,竟要拖着如此伤躯,硬闯南少林! 徐行又转过头来,看向李时珍,冷静分析道: “李神医,按你的说法,若是离了此处,我们只怕也很难找到第二个有足够药材,来救治戚元敬的地方吧。” 李时珍也意识到这一点,苦笑道: “可……” 徐行微微一笑: “李神医,事到临头须放胆,我想,戚元敬的情况,应该也没法再拖下去了。 如今局势,我们已无法再损失一名宗师,只能放手一搏了。” 徐行的说法确实合情合理,饶是李时珍也想不出反驳的说辞,作为医生,他最是清楚戚继光的情况。 若是再不能得到及时救治,哪怕以这头“戚虎”宗师级别的体魄,也将回天乏术。 细雨还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以她这些天来,对徐行的了解,哪怕没有戚继光这事儿,这人遇见南少林这批妖魔鬼怪,也一定要去称称斤两的。 这三个人里面,只有陆竹最是熟悉南少林,他沉默了会儿,才道: “南少林里,不仅有个深藏不露的宗师,还有以往前辈做下的诸多布置,徐兄,你要慎重。” 陆竹沉声道: “北宗有木人巷,南宗有千佛塔,南宗历代宗师火化后的舍利子,都会存放在此。 数百年积累下来,其中残存的神意,已是蔚为大观,能够压制宗师级别的拳势。 想要闯关,就只能凭借纯粹的体魄、拳术。” 宗师强者的体魄虽然远超大拳师,但还是肉体凡胎,并非不可击杀。 宗师最强的一点,其实在于精神。 那种一动则铺天盖地的拳势,才是他们真正跟大拳师拉开本质差别的东西。 陆竹还有更深的担忧,少林寺从达摩那里传承来的武叩仙门之法,本就是精研横练肉身,修炼到最高境界,甚至能显化出佛陀三十二相。 他本人就是因此,才能从朱婆龙手下逃得一命。 若是没有了拳意精神,若是不能运用拳势精神来压制对手,只以体魄、拳术对敌。 纵然是宗师,只怕也会被这些修行“实金刚相”的武僧,用人海战术淹没。 对这种话,徐行只是一笑置之。 “那再好不过。” 他扭了扭脖子,斜方肌蠕动,语气虽然不急不徐,目中却流露出浓郁的兴奋之色。 “以我目前的拳术,想赶上朱老龙,还需要更多磨砺。这藏污纳垢的南少林,正是一块绝佳的磨刀石。 我的‘混荡青天’之意,本就脱胎自佛门的大鹏明王拳势,若能杀尽满寺恶僧,我的拳术,一定会大有进境!” 陆竹向前一步,只道一句: “我跟你一起。” 细雨想也不想地跟着踏出一步。 徐行却摇头,直戳了当地道: “以你如今的状态,去了也只能当累赘,我自己去,打不过还可以跑,带上你,就不好说了。” 陆竹眉头一皱,也戳破徐行言语中的不尽不实之处。 “你会跑?” 徐行根本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扬起头,狞笑道: “他们既然爱披僧皮,那就让老子来做个真匪寇!” 第二十八章 大旗招展,独闯少林 等四大首座和明山都离开后,法畏便出了大殿,沿一条幽深曲径,攀岩历峦,来到一处隐藏于后山深处的破败小院。 推门进去,庭院幽旷绝俗,四周供奉金刚罗汉、菩萨佛陀的彩绘雕塑。 个个神情姿态不同,或睁眼突额、或低眉善目、或盘膝而坐、或怒目而视,均栩栩如生。 只可惜,这些雕塑皆是缺手少足,褪色破旧,不见昔日的庄严肃穆,为此处平添一份诡异凄凉。 庭院最深处,矗立一座九重石制佛塔,石塔下,一尊只剩上半身的焦黑残躯。 这身躯上已不见血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枯枝般的骨架,双手结印。 虽然形貌近似恶鬼,可这具残躯却好似与那座佛塔遥相呼应,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自在自足、清净圆满的大光明意味。 这不是半截焦尸残躯,而是一尊端坐莲台,低眉俯瞰人间,欲要普度众生的佛陀色身。 这正是武林传说中,直指武叩仙门之路尽头的仙宝——达摩遗体! 法畏还未进门,就已感受到这股清净之意,面色不由自主地狰狞起来。 他浑身筋肉都在袈裟下疯狂鼓动、起伏,就像是有一头千变万化的妖魔,藏在这具干瘦躯体中,要冲破皮膜,降生世间。 法畏与那尊焦尸四目相对,胸膛鼓动,深深一吸气,四周立时狂风大作,凄厉呼啸,像是有无数妖鬼嚎叫着,要从地狱中爬出。 狂邪暴虐的拳势随声铺展,与这股清净圆满的意境,寸步不让地争锋。 法畏正是用这种方式,磨砺自己的拳势。 坚持若久,直到额头都已渗出细汗,他才缓缓收敛拳势,重新变回了那个深藏不露的南少林方丈。 法畏走到佛塔下,端详这具残躯,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但瞧着其上遍布的焦痕,他还是流露出些敬畏神色。 只因拳术越深,他就越能感受到,这股焦痕的可怕。 “达摩老儿的体魄,几乎已经练到了见神不坏的顶峰,却也没能扛住这天地人合一的烧身火,功败垂成。 武叩仙门,当真不易为……” 就在这时,法畏心头忽然一跳,察觉到某种异动。 —— 沿着山道上去,便是一座依山壁而辟的演武场,不知道南少林用了多大功夫,才在山岩中开辟出这一大片平整的石地。 正中是一座大香炉,烟气氤氲,弥漫全场,令人一嗅便极为振奋,亟欲动武。 演武场四周,还排列着形貌威武,足有丈许高,的四大天王塑像。神像俯瞰武场,皆作怒目之态,有种摄人心魄的威严,令常人难以直视。 这都是法畏亲自雕刻而成,用来磨砺这些武僧的胆气。 如今乃是盛夏时节,正午烈阳炽热难当,可此处依然有诸多武僧不惧酷暑,专心练武。 场中是密密麻麻的精壮汉子,其中大半赤裸上身,各占一地,不是在独自演练拳腿兵器,就是在跟同门比试较技。 不过,他们施展出来的拳术,并不是统一的少林风格,还掺杂着诸门派武学的影子,虽是南北混杂,却有种野蛮混乱的蓬勃生命力。 明山自法畏处领了法旨后,一路下山,途经此处,也停了步伐,颇为震动。 他放眼望去,虽未细数,也看出此处至少有近二百人在练武。 虽然知道,这只是南少林众多道场中,较为初级的那个,可窥一管而知全豹,明山还是从中意识到,如今的南少林,究竟有多强悍的实力。 他实在没想到,法畏趁机接手南少林不过数年,就已拉扯出这么大一片基业。 再想想自己手下那群歪瓜裂枣,明山对自家师尊就又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敬畏和忌惮。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山脚,轰隆隆隆地传来,声势之大,好似要将整座演武场也给震动。 武僧们都停了动作,面面相觑。 短暂沉默之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哗然声,他们都地朝道场边缘跑去,想知道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山本就是站在石阶上,从高处俯瞰演武场,视野自然开阔。 所以,他只是一抬目,便隐约看见山脚石阶处,仿佛遭到了某种巨物的猛烈撞击,升起浓郁烟尘。 不多时,那缓缓升起的烟尘,又被某物所搅动,形成一条长龙般的气柱,沿石阶卷上山来。 明山身为大拳师,目力惊人,已看见那是一杆猎猎鼓荡的招展旗幡。 旗面漆黑如墨,鎏金纹路交织,绘出一头目光桀骜的大鹏,飘扬之间,隐约露出刻于背面的五个大字。 ——五湖四海义! 旗幡卷动如龙,倏起倏落,已攀至演武场。 众武僧才看清楚,那旗杆竟然是一株长约丈许,碗口粗的树干。 树干根须虬结飘舞,还裹着些泥土块,显然是刚被人硬生生从地里拔出来的。 旗幡卷荡,烟尘散尽,显出一个青衫染血,脚踩黑布鞋的俊朗青年。 此际,山风吹拂,徐行右手持旗,迎风傲立,衣袍纷飞,旗幡猎猎作响。 人群之中,有人认出来徐行手中这杆大旗的来历,惊呼出声: “这是八臂修罗的旗号!” “八臂修罗?不是早就死了吗?” 有个身材健壮的大和尚,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排开人群,越众而出。 他看了眼那面大旗,再望向徐行,沉声道: “这些年来,我们南少林跟宝龙王爷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尊驾何故上门寻衅?” 岳蹈海虽然早已反出三十六船,不过三十六船之外,知情者寥寥。 是以,这大和尚仍是将徐行视为海寇。 更何况,徐行前日里,在杭州刺杀两名正三品大员之事,如今已经流传了出去。 由于此事发生的时间,与朱天都突袭象山的时间接近,有心人自然将其解读成一场早有默契的配合,更加坐实了徐行的海寇身份。 是以,这颇有阅历的教头也不由得在心头思索,这个近来风头正盛的年轻海寇,来此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难道朱老龙当真准备先对南少林动手,派明山来只是为了麻痹方丈和首座们,伺机而动? 徐行根本懒得解释那么多,足掌碾动,将脚下石阶踩得破碎不堪,翻出泥土,再插下旗杆。 旗杆入地尺许,宛如树木扎根,安然不动。 徐行拍了拍手,往前走出两步,目光平平扫出,每个跟他对视的武僧,都有种如遭电亟之感。 两步之后,徐行才收回目光,遗憾道: “我虽早知,自法念大师战死后,南少林便成了个藏污纳垢之地,却也未曾想,你们竟已堕落至此。 纵然海寇当面,也不敢奋力一拼?” 徐行双手抱胸,目光睥睨,傲视众人,嗤笑道: “实在是,令人失望。” 虽然只有七个字,可贯穿其中的不屑鄙夷之意,简直是溢于言表,令任何人都可以清楚感受得到。 大和尚脸色倏然转冷,他盯死徐行,厉声喝道: “纵然是八臂修罗亲至,也不敢在本寺放肆,你一介小辈,安敢出此狂言?!” 见这大和尚出头,那些武僧们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面色不善地围上来。 老宗师法念战死后,南少林便开始大招门徒,始有泥沙俱下之势。 法畏的回归,更是让这种趋势变本加厉,愈演愈烈,几年间,少林武僧人数就翻了两三番。 法畏调教弟子的手段极严酷,还经常派这些弟子四处交流比试,造成不少伤残和死亡,却也令这些武僧养出一股百无禁忌、嚣张跋扈的凶烈之气。 是以,哪怕明知徐行拳术奇高,竟也没有武僧露出退避神色,反倒是一片不吐不快、满溢而出的深沉恶意。 在徐行的感知中,这些武僧散发出来的恶意,就如荒原上游荡的狼群,一旦捕捉到猎物的踪影,便要一拥而上,将之分食殆尽。 不只是这些武僧的恶意,徐行甚至能够清感受到,遍布这片佛土的清净圆满之意境,以及那四尊天王塑像中蕴含的妖邪拳势。 这还是徐行第一次意识到,炼皮极境带来的超强感知力,同样也有着副作用。 这种感知力,就像是将常人难以琢磨的精神气势放大,虽然让徐行更能揣摩其中真意,却也让他更易受到这种无形之物的影响。 如果是一名寻常宗师在这里,或许只会觉得拳势难以运转,就像常人肩挑重担走山路,纵然艰辛,也很难危及生命。 可对徐行这个感知超凡的强者眼中,这些原本虚无缥缈的拳势,仿佛都已凝为实质,宛如传说中的天魔妄境,形成种种幻象,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精神意志。 有时是荒原狼群,有时是怒目金刚,有时是诸天罗汉,有时是伽蓝护法,有时是佛陀金身……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一个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精神崩溃的局面。 在天魔妄境侵袭识海、拳意精神被彻底压制的情况下,以元气未复之躯独战有宗师坐镇的南少林…… 这是对精神和肉体,最严苛的双重考验。 不过…… 徐行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他眉眼挑起,笑容森然,一字一句地道: “就是这样,才有趣!” 徐行每吐出一个字,眼眸便炽亮一分,如天光破云,灿然耀目。 他的嗓音也是一声压过一声,一声强过一声,响至极处,便如闷雷滚滚,回荡全场。 众武僧听在耳中,只觉有股昂然之气,直透肺腑,冲荡天灵。 啸声未已,徐行已如离弦之箭,朝领头那个大和尚冲去,一步踏出,原地石板碎裂如蛛网,狂风大作。 劲风飚扬远去,大旗迎风招展,旗幡上的每根织线都绷到极限,像是从布面骤然变成金铁,宛如一把破空斩去的大刀。 大和尚只听耳畔风声连环爆破,还没来得及摆出架势以作抵抗,便被徐行轻轻一爪,撕裂了喉管,当场丧命。 杀了这大和尚后,徐行以一个鹰隼旋翼的架子,折身一旋,避开左右袭来的两根木棍,再往前一冲,双手挥出,又有两名武僧扑倒在地,喉管碎裂。 又有四根木棍当胸点来,木棍顶端嗡嗡作响,如金铁鸣动,足见威力如何。 这四名武僧出手时,步伐极为沉重,竟然令脚下这块无比坚实的石制地面,也为之一震。 他们平时操练时,一棍挥出,足以点碎一块青砖,可徐行浴血之后,越显凶残,根本不闪不避,仍由长棍点在胸口。 四根木棍如击铜墙铁壁,弯曲拱起,四名武僧只觉虎口发麻,不觉面露惊骇神色。 徐行沉喝一声,鼓荡皮膜,身形猛然膨胀壮大,青筋暴突,铁布衫功夫运用到极致,向前踏出两步。 咔嚓一声,四根木棍竟是应声断裂。 徐行此时就像是一头刚从冬眠中苏醒的巨熊,踏步近身,双臂一伸,通背发劲,抡劈掌如大斧斩落,盖在左右两人面门上。 两名武僧的面骨尽数扭曲塌陷,断裂骨茬刺出皮肉,就像是两个鼓鼓囊囊的血袋子一下爆开,鲜血泼溅四射,两具尸体仰面倒下。 徐行又一个前冲,右脚在前,脊椎向右旋拧,右肩随之前突,刚刚劈落的右手顺势屈肘成枪,一个顶心肘,击在一人胸口,将其胸骨点碎,刺进肺腑。 那人口中冒出咕噜噜的血泡子,浑身瘫软下去,也是不活了。 徐行的顶心肘一触即收,再次旋身拧腰,顺势将左臂甩出,左手五指紧扣成爪,指尖洞穿空气,发出凄厉锐啸声,将四名棍僧中仅存那人的喉管撕断。 不过,这四人的牺牲也给其他人争取了足够的反应时间,如今徐行的前后左右,都已给冲上来的人群包围。 同一时间,朝他打来的各式兵器,足有十来件,杆棒、戒刀、禅杖等少林常规器械不必多说,也有诸如鸳鸯钺、铁钩、判官笔这样的奇门兵器。 徐行身形一沉一提,气血贯通天庭、涌泉,面色一下血红,以天庭发劲刺激体能,肩背肌肉隆起,肩胛骨扇动,猛地向上一跃。 轰! 以徐行立足之地为圆心,一个足印深深凹陷进坚硬的石制地面中,平整石板一下破碎不堪,无数碎石溅射出去,烟尘四起。 这一刹那,围攻徐行的十来个武僧,只觉得脚下宛如地龙翻身,剧烈震动,身形摇晃踉跄,肌肤都被碎石块打得青黑肿胀。 俗话说,力从地起,当立足点都被徐行撼动后,这些武僧自然难以发劲。 徐行跳起来之后,戳脚功夫也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踩着那些和尚的头颅、肩膀,向前冲刺而去。 那些和尚身上,被他踩过的地方,无一例外都会破开个大血洞,如被一杆从天而降的铁枪贯入,“五步十三枪”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 又是一排和尚倒下后,徐行已来到那座大香炉旁,只是一跃一翻,他整个人便消失在香炉背后。 当众武僧以为,徐行是想要借助这座香炉隐匿身形,迂回作战时,却见那座香炉一下子飞腾起来,横空撞向人群。 这香炉足有丈许高,重达数千斤,这一下飞撞出去,力量有多么恐怖,用势大力沉都不足以形容,只能说是排山倒海,地动山摇! 这种直戳了当的纯粹暴力,令周遭那些还没有跟徐行正式交手的武僧们,都看得大脑一下空白,目光呆滞,甚至都忘了自己如今正处于生死搏杀的战场。 在香炉飞起来的刹那,冲得最快的那十几个武僧,已被笼罩在这一片遮天蔽日般的黑影中,他们徒然仰头,只能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 轰!!! 第二十九章 乱箭打,射天狼!(6600) 这座香炉由于太过沉重,几乎从演武场建成起,就一直矗立在此处,从未移动过。 是以,纵然这些武僧跟香炉朝夕相处,都没有意识到,如果这种东西被人当成兵器,究竟能发挥出多恐怖的威力。 但徐行毕竟是个战斗经验丰富,且极其善用环境来作战的大高手。 所以,他一走进演武场,便注意到了这座显眼至极的香炉。 而且自从修成炼皮极境,能用皮肤呼吸后,徐行就对气味极其敏感。 他刚踏上石阶,便嗅到这种令人亢奋,能够刺激人体机能和感官的奇异香味。 早在开战之前,徐行就计划好,要先将这香炉打翻,阻止药物燃烧,让众武僧从悍不畏死的亢奋状态中脱离。 而且,这沉重至极的香炉在他手中,简直就是一件专为屠杀而生的天然兵器。 数千斤的香炉,在如此之短的距离里,狂猛冲撞而来,倾覆碾压,有谁能够抵挡? 不要说用肉身去抵挡,哪怕只目睹这震撼一幕,感受到那恐怖至极的压迫感和毁灭性力量,常人怕是都会吓得肝胆俱裂。 轰然巨响中,香炉坠地,最近的几个武僧连哼都没有哼出来一声,便已被碾成一地肉泥。 香炉与地面剧烈碰撞,激起无数尘土,香灰混在烟尘中,朝四面八方滚荡而去,石块碎片、铜炉残块到处乱飞,迸射如劲矢。 其余几个没有被直接砸中的武僧,也被这些残块碎屑击中身躯,血流如注,衣袍残破。 光是灰头土脸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简直就像是一具具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尸体,狼狈至极。 这些人的身体虽然还没有直接失去战斗力,可心灵已经被刚刚那一幕给彻底慑服。 所以,他们只是怔在原地,目光呆滞,上下牙齿不断磕碰,两股战战,连动也不敢动再动一下。 所谓行尸走肉,大概便是如此。 烟尘中,又见一条身影跃出,正是方才一脚踢飞香炉的徐行。 虽然兔起鹘落间,已杀了十几二十个武僧,足可以称一句凶威盖世,可徐行的状态却说不上好。 重重叠叠的天魔妄境,就像是得了血肉的滋养,变得越发真实且恐怖。 徐行只觉口鼻中都是浓郁的腥味儿,天地间像是骤然生出一片翻涌的血海,凶恶鬼神驾腥风,御血雨,挟着滔天血浪,猛地扑击过来。 饶是以徐行的坚韧心性,都不免受到影响,恍惚片刻。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演武场后那条直通山门的石阶上,又有数十条灰扑扑的身影,飞驰而来。 这些人基本都是带艺投师而来的俗家弟子,拳术已登堂入室,不必在演武场统一操练,而是分布在少林各处,独自修行。 所以,他们才能来得如此之快。 还没走近,领头那大和尚已嗅到浓郁的血腥气,抬眼一看,又见这尸横遍野、满地狼藉的景象,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 愤怒之余,更觉惊惧。 他虽然不如那四个首座一般,曾率众数千,劫掠一地,却也是一方绿林豪强,没少干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勾当,满手血腥,自认胆气颇足。 可如今乍见徐行这种手法,大和尚仍是心头震动,皮肤上都炸开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身后那几十人也同感震撼,眼见此情此景,皆是口不能言,神容惊骇。 可这灰衣大和尚毕竟是已完成一次炼身的大拳师,只看了下徐行的神情,就意识到这凶人如今状态不对。 大和尚想也不想,纵身一跃,操起手中兵械,朝徐行当头砸落。 他手里握着的,赫然是一把水磨八棱锏,由生铁一体铸成,足有四十八斤,乃是古之名将专用的重型兵器,全力一击之下,足令大石成粉,端得是威猛无比。 哪怕身披铁甲的甲士,都决然扛不住这样沉重的打击,何况是肉体凡胎? 铁鞭与空气摩擦,灼热难当,释放出炽烈焦热的铁腥味儿,好似裹挟焚风焰光,打到徐行头顶。 两人之间,扯出一条延绵乌光,气流连环爆炸,在这个距离内,大和尚可以清晰看见徐行脸上的挣扎神色。 他来不及欣喜,徐行已倏然睁眼,目光清亮,没有一点茫然神色,反倒是一片明悟的了然。 面对当头打来的大铁锏,徐行眼中活泼圆明,不闪不避,双手如捧莲花般,缓缓抬起。 两条手臂移动的速度分明极快,可落在那大和尚眼中,却觉缓慢得不可思议,就像是正在推动一座无比坚实的山峦。 他甚至能够看清徐行那白玉无瑕的肌肤,和每一根抖动、突起的青筋,以及每一块收紧的肌肉。 大和尚知道,这并不是真的慢,而是因为徐行这一下的力量实在是太过雄浑沉重,才会给人这种感觉。 砰! 此拳一出,徐行只觉萦绕周身的重重妄境,都被轰散些许,他胸中豪气顿生,曼声长吟道: “会挽雕弓如满月——” 第一拳打出,大和尚挟坠落之势袭来的最刚猛一击,已被徐行硬生生截停。 他落在地上,双腿微曲,紧握铁锏的右手被打得震了一震。 大和尚目光一厉,正要提锏再打,却见拳影如山,铺天盖地而来。 徐行握拳,拳锋裹挟劲风,力道锐胜锋矢,连环打在铁锏上,空气破裂炸开。 大和尚的桩功极为出色,落地之后,脚后跟便深深踩进石制地面,宛如铜墙铁壁,分毫不摇。 而徐行的拳头,却打得他整个人不断向后平移,可以看见,大和尚脚下,正逐渐犁出两条凹陷沟壑。 此情此景,徐行就像是推着一座坚城铁山,坚定前行,虽然稍显缓慢,却是不动不摇,矢志不渝。 拳头与铁锏连续撞击,沉闷浑厚的碰撞声连成一线,却依然盖不住徐行的昂然之声。 “西北望——” 大和尚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同时开弓齐射的千军万马,劲矢攒簇如暴雨,锐气鸣动,撕裂空气,无穷无尽地将自己笼罩。 这正是岳家散手中的一式秘手,乱箭打。 这一招是要观想军中箭手齐射的意境,以躯干为弓筋为弦,将双臂当做锋矢,连环打出,不仅劲力沉雄,还有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能摄人心魄。 若不能将体魄练得铜皮铁骨裹钢筋的地步,便决然无法施展出这样气势磅礴的打击。 连续交击数次后,这根铁锏都被徐行这一手凶悍至极、气势无匹的“乱箭打”给打得通体扭曲,锏身上更是多了几道深深凹陷的清晰拳印。 这大和尚的确是不可多得的高手,哪怕是在这种状况下,仍是紧握铁锏,这也是使用重武器强者的本能。 可这种本能带来的后果,便是令他整只右掌都被震荡回来的刚猛劲力震得虎口撕裂,血肉模糊,白骨裸露。 “徒手接铁锏,这人的拳法,实在是恐怖!” 大和尚心头雪亮,知道自己只要稍一松懈,便会被徐行当场打死! 十几次交击后,两人已从广场最正中,来到西边那尊天王神像下方。 沿途,竟然无一人可阻徐行,让这凶人硬生生在人群之中,打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平直道路。 背靠这尊形貌威武,手持金刚宝杵,作怒目之态的神像,憋屈至极、恐惧至极的大和尚终于也发了凶性。 ——大不了就是死! 他脸颊肌肉抽动,扭曲成一副凶残狰狞的夜叉恶相,奋力扬起手中铁锏,竟是打算直接跟徐行拼个玉石俱焚! 锏柄跟掌骨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荡开一圈血雾。 徐行能够感受得到,逸散周遭的佛门拳意精神,都已被这人的奋勇之意给引动,加持其身。 在他眼中,这大和尚已化成一尊身披甲胄的伟岸神将,目如铜铃,手持金锏,欲要涤荡世间魔气妖氛。 也正是这股气势,激起了徐行胸中那股大鹏展翅恨天低的昂然意气。 他夷然不惧,双目亮如炬火,贯穿身体的十二正筋突出体表,剧烈崩动,就连其他那些细小的筋络、筋膜都给带动起来,震爆声接连响起。 乱箭打本就是炼筋的拳术,能够引动数根大筋,爆发出连珠箭般的攻势,已算是登堂入室,非大拳师不能为之。 如徐行这般,不仅震动十二正筋,还能连带波及全身的,便是“万箭齐发”的最高境界。 可徐行还不满足于这股力量,他绷紧坚韧至极的皮膜,将这强烈震动束在体内,令其不能直接宣泄出去,而是汇聚于拳锋一点。 徐行朗声长笑,一拳挥出! “射天狼!” 一拳轰出,空气不再汹涌如潮,而是被彻底洞穿,尖啸长鸣,锐利刺耳,周遭本来想要插手的武僧们只觉眼前一黑,耳膜破裂,渗出血来。 如果说刚才的“乱箭打”是万箭齐发、铺天盖地,那徐行最后这一拳“射天狼”,便是羿落金乌,长虹贯日。 ——这便是他根据乱箭打的法门,糅合炼皮极境之能,创出来的全新拳招! 咔嚓一声,铁锏断裂,大和尚的右手也整个爆碎开来,再也握不住锏柄。 残缺铁锏还未落地,便被徐行一脚踢中,倒飞而回,贯穿了大和尚的胸膛。 铁锏去势不减,将大和尚的身体带得向后倒掠滑行,在地上拖出两条血痕,最后重重钉在天王石像的粗壮左腿上,血液蜿蜒如小溪,缓缓流淌。 徐行这一拳打出去,不止大和尚的铁锏被打碎,就连那些妄境中的幻象,都像是被他的威势所摄,竟然一时不敢上前围攻。 眼见此情此景,徐行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纵声长笑,笑声雄浑刚强,振聋发聩,空谷传响,荡向九霄云外。 说什么神佛妖魔,原也只是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 有此明悟后,纵然是以伤病之躯,对战南少林无数高手,以及历代宗师残存的拳意精神,徐行心中也无丝毫负担,只有一片难以言喻的酣畅。 这刹那,徐行只觉先前刻在脑海中的三丰血经字迹,都变得清晰起来,一时间又升起许许多多的感悟。 徐行杀得兴起,干脆一把扯掉破烂的染血青衫,袒露出线条近乎完美的上半身,肌肉坚实紧致,光滑圆润,肌肤白净细腻。 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尊从羊脂美玉中雕刻出的塑像,更有着雕像绝不可能拥有的,浓烈至极的生命气息。 徐行也不去管渐渐露出畏缩神色的众武僧,只是抬起头,望向石阶上那几十名灰衣高手。 感受到这群人身上那股浓郁至极的嚣烈杀气、匪气,徐行不由得摇头叹息: “虽已扫过一周,仍是腥膻满寺。” 他现在是真有点好奇,那位潜身此处的宗师高手,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才能将这群人调教成如此模样。 再联想到方才那座大香炉里燃烧的药物,徐行实在是有些怀疑,难道偌大一个南少林,真就已彻底沦为贼窝? 此际,徐行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徐行扭头,眉目一挑,只见那尊神像的左腿,连带着那大和尚的尸体,就像是被炮弹正面轰中一样,正面爆碎开来。 在这股恐怖力量的推动下,石头碎片裹挟着糜烂成泥、混杂在一处的血肉、骨骼,朝徐行飞溅四射,笼罩他全身上下。 若是被这碎块击中,哪怕是演武场那些体魄强悍的武僧们,也要被打出一个个血洞,运气稍差者,怕是当场就要丧命。 徐行猿臂轻舒,只是轻轻一振,将周身汗水蒸发成雾,白雾暴烈卷动,形成层层叠叠的罡风气流,将所有射来的碎片都给拨开。 可这些足称致命的袭击,仅仅只是余波。 真正的攻势,是一柄从崩开的神像背后,狂猛袭来的沉重大铁锤。 气流裹着烟尘,缠在锤头上,狂飙鼓荡,空中飘浮的血肉残渣也随之而动。 就像一头赤鳞长龙,张开血盆大口,滴落腥臭涎水,要把徐行整个人囫囵进去。 这一锤砸落,竟然同时从视觉、听觉、嗅觉三个方面,给人以强烈的冲击。 这样的锤法,若是打实了,就算是一座铁山,也要给砸个稀巴烂。 而且,暗处这人计算得极为精确,显出无比老辣的战斗智慧。 他一出手便砸断了神像的左腿,令整座伟岸神像都向前倾倒,以一种山崩岳毁的气势,悍然砸落下来。 这样的手笔,比徐行刚刚用香炉砸人,还要来得更加宏大。 这出手暗杀之人,竟是将自己的命,也赌在这一手中。 若是不能将徐行锤杀,那他自己也势必要被坠落的石像砸成肉泥。 正因如此,这一锤中还带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之意。 这无疑是最凶狠果决的暗杀手段,颇有些大力士刺秦于博浪沙,扔槌破车的凌厉风范。 博浪沙中携椎走,鸿门帐前撞玉斗! 纵然是方才用双拳打断铁锏的徐行,面对这样狂暴且沉重的打击,也绝不能再次硬接。 单论威力,这一锤已跟朱婆龙的鼍龙拳不相上下了,高手一旦运用上了重兵器,杀伤力当真要暴涨九倍甚至十倍! 前有大锤,上有正在砸落的神像,这几乎是必死的杀局。 但这名杀手,却估错了一件事。 那便是徐行的速度! 徐行根本就没有用足跟踏地,只是十根脚趾抓地,脊柱一弓一弹,整个人便如一尾窜出草丛的水蛇,在大锤砸落之前,冲至这暗杀者身边。 这暗杀者本来见徐行面对那大和尚的铁锏时,不闪不避,仅用赤手,便以为他是那种不善身法,只专精横练体魄,擅长正面强攻的宗师,故而才设计出这样的杀局。 可他却没有想到,徐行方才硬悍铁锏,只是为了借这股势头,一鼓作气冲散萦绕识海的天魔妄境罢了。 其实徐行在宗师层次中,除去感知力外,最为出众的特质便是速度。 一步之差,便令这手段高明的暗杀者落入必死境地。 如此距离,他用的又是铁锤这样的重兵器,自然难以变招,只能眼睁睁看着徐行出手。 徐行自家就是运用重武器的行家,如何不知道这人的窘迫,当即把握战机,连施重手。 他右手捏成鹰爪,先将那人紧握锤柄的手腕捏得粉碎,再顺势滚落,带动身躯向左旋转,虚按腹部的左掌趁势击出。 徐行左掌一运劲,指掌皆缠青筋,大如蒲扇,青黑一片,挟风雷之势,轻飘飘地印在那人胸口,打出一个深深凹陷的清晰掌印。 施锤高手口中鲜血狂喷,右手铁锤也坠落在地,整个人一下飞射出去,撞在天王神像的半截左腿上。 轰然一声惊爆,唯一屹立的神像残骸,和此人身体剧烈相撞,一下碎成碎成漫天残渣,哗啦啦地整个垮塌下来。 这下,整座天王神像才算彻底毁了个干净。 打死这人后,徐行足掌一碾,小腿大筋一转一崩,双手一展一振,背肌隆起,肩胛骨扇动如翅,带动身体朝左边横移三尺。 正好避开一把从天而降的长剑。 原来,在那使锤之人动手时,还有一人正伏在神像头顶,准备暗杀徐行,直到此际才动手。 和那位一出手就要惊天动地,甚至是翻天覆地的同僚不一样,此人出剑之时,近乎无声无息。 这一剑不疾不徐,刃上还裹了黑布,连半点风声都没带起,隐蔽至极。 他身子更是跟坍塌下来的神像阴影完全重合,就像一抹从地府归来的怨鬼幽魂。 可就是如此完美的一剑,竟然刺空了?! 刺客心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和那使锤好手,都是追随法畏离开内廷的黑石元老。 两人虽然都未成宗师,可一动一静,一锤一剑向来配合无间,饶是四次炼身的巅峰大拳师都杀了不止一个。 昔年在黑石组织中,戏彩师连绳这位半步宗师,虽然是名义上的二号人物,且作风跋扈嚣烈,目中无人,却始终对这两人极为忌惮,不敢说半句狠话。 就是因为连绳清楚,若是真对上这两人,哪怕以他的拳术,也绝对只是一个死字。 事实上,在黑石首领转轮王看来,这两人虽然因个人经历、胸怀之故,难以凝聚拳势,冲击宗师。 可若是他们若能提前布置,占据天时地利,联手刺杀,甚至可以威胁宗师的性命。 这种先由大锤高手正面强攻,制造嚣烈气势,压迫对手心灵,再由持剑刺客暗中袭杀的合击,他们已不知道演练了多少次,从无失手。 一般来说,就算有高手扛得住狂猛霸道的大锤,也决计防不住随之而来的暗剑刺杀。 而且这刺客还修炼有转轮王传授的枯禅,未动手之时,生机气血尽数敛藏。 由于修行时日更久,他的枯禅功夫甚至比那四名首座都还要精深许多,一旦屏息凝神,连丝毫气息都不会透出。 可剑客没想到,今天竟然会遇上这么一个怪物,能够用纯粹至极的速度,硬生生把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打出本不该有的破绽。 这人甚至还能在如此危险的景况下,分出心来,观察周遭的风吹草动,准确捕捉到自己的踪迹! 纵为宗师,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感知力,也实在是太过惊人了! 从那高手打塌神像,到徐行暴起杀人,再到刺客出剑暗杀,中间只过了一段极短的时间,直到此刻,那尊伟岸的石制神像才真正坠地。 神像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便将这块平整地面一寸寸碾压破碎,再猛地向下凹陷、崩毁。 响声直冲云霄,几乎震动整座演武场,石粉残渣与尘土混杂在一处,形成厚重浓郁的烟云,如一头巨兽般,朝周遭凶猛扑去。 烟尘中,黑衣刺客刚避开石像坠地的余波,便听见一声询问从身后传来,他就算不回头,也能想象得出那人好奇的模样。 “你们,莫非是黑石的人?” 他浑身汗毛炸立,背后泛起一阵鸡皮疙瘩,手腕一拧,长剑已震开黑布,露出青光湛湛的剑刃,刺向声音的来处。 徐行一见这手震荡剑刃的武当刚圆掌劲,就明白了这黑衣人的身份,也不想再问什么,抬起右手,直接朝他脖子叉去。 以徐行如今的功力,右手一握一绞,只怕连实心铁柱也要拧成麻花,何况是人的脖子? 咔嚓一声,黑衣刺客的脖颈便被拧得粉碎,头颅带着一条凄厉血光,忽地冲天而起,跌落地上时,身躯仍然站着。 ——连黑石的人,都潜伏在南少林? 一想到黑石首领自号转轮王,徐行就像是明白了什么,竖起大拇指,抹了把嘴角,笑得有些狰狞。 —— 刚看见徐行那杆大旗的一瞬间,正沿路下山的明山便意识到了来者究竟是谁,他根本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往回跑去。 明山很清楚,面对这个能够击伤朱婆龙的强者,纵然南少林高手如云,怕是也只有自家师尊能够对抗。 他念及此处,奔跑得越发卖力,等他刚跨过山门,来到大雄宝殿门口时,法畏也已从后山翩然赶来。 这位向来不怒自威的方丈,如今手上正提了一把连鞘长剑,杀机虽是引而不发,却依旧慑人。 明山一见到自家师尊露出这般模样,当即跪了下去。 法畏斜提长剑,眉头一皱,喝问道: “来人是谁?” 法畏语气虽是平静,明山却听出一股如暗潮汹涌的浓烈怒气。 法畏的确很愤怒。 要知道,在他接任主持之前,南少林屹立东南近千年,从未被人如此侵门踏户过。 怎么,当本座这个转轮王好欺吗! 明山一见法畏,便猛地拜倒在地,颤抖道: “师尊,来的、来的就是那个徐踏法!” “嗯?” 就在这时,两人都听见演武场处传来的剧烈震响,以及那一阵阵高亢入云的大笑。 “再来!再来!再来!” 第三十章 拈杀生刀,屠僧毁佛! 从这座演武场到山门殿宇,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旁松翠柏绿,石碑间杂其中,古朴庄严,清新自然中又添一抹佛韵。 法畏以往在南少林学艺时,因性情孤僻,不愿与众武僧同参,便经常在这片碑林中挥洒汗水,独自揣摩拳术。 所以,法畏自从重回南少林,夺得方丈宝座后,便时常走到石阶尽头,俯瞰那片碑林,既是回忆那段少年时光,也是借此坚定向道的心念。 可如今这里,已不再是他熟悉的模样。 这条山路仿佛不再是一条路,而是一条河。 漂浮着死人的血河。 一具具尸体横在石阶上,血泊中浮着残肢断臂、肝肠脏腑,浓郁至极的腥味儿被山风卷动,直扑法畏口鼻。 血河之中,二十个灰衣僧人正在围攻一名上身赤裸的年轻男人。 这些人虽是身披僧袍,却手持各类兵刃,一出手都是要置人于死地的杀势、绝招。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大团武僧,武僧知道如今出手只会妨碍自家高手的腾挪闪转,便远远跟在身后,目睹这场惨烈至极的战斗。 这些武僧虽然面带惊惧,眼神却始终锁定在徐行身上,凶残狠厉,恶意深沉。 只要徐行稍微露出力竭神色,他们便会如狼群般一拥而上,将这头凶猛困兽分食殆尽。 直接参与围攻的二十来人每个都非同小可,至少都是一门拳术大成的武行打家。 若是放到朱婆龙麾下,凭他们的拳术,至少都能成为一方头目,有资格统领百来名海寇,或是成为某位船主的亲卫,享受一船供奉。 其中还有五个大拳师坐镇,正是四院八堂中,硕果仅存的五大首座。 这些人都是法畏千辛万苦搜罗来的高手,有的出身黑石,有的是各地马匪刀匪,有的是东南本地的大拳师,甚至还有人是叛逃出三十六船的海寇。 由此可见,这座南少林的势力是何等雄厚。 徐行虽已杀了那么多大拳师,竟然还能有五个能够挺身而出,与他相抗。 可哪怕是这五名大拳师,每次跟徐行直接交手,最多也只能撑过一招,便要立即撤走,换下一个人来接手。 若不如此,他们便要被徐行蓄势待发的下一招给直接打死! 饶是如此,原本总计有四十人的队伍,也给徐行杀得只有二十来人,可谓是五步一杀。 并且,随着徐行出手越发狂烈,众武僧的死伤也越发惨重,他每一次出手,无论对手如何应付,最好的结局都一定是——骨断筋折! 就连五名大拳师中,也有两人已被他或是打断臂膀,或是捏碎手腕,负伤而战。 经过漫长激战后,徐行的体力也消耗颇多,白皙肌肤泛起微红,胸膛起伏亦远比先前剧烈,呼吸声都有些加重。 这对一名宗师高手来说,已是相当危险的状况,若是在战场上陷入这种境地,便需要立即撤离。 可徐行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他越战越勇、越杀越狂,出手虽是大开大合,却是面含微笑,意态松弛,给人一种惬意且放松的感觉。 法畏也是饱读佛经道藏的博学人物,见徐行杀人如挥毫泼墨,胸中不禁浮现一首残词来: 拈起刀子杀气清。 就像是察觉到法畏的心念那样,又有一声朗然长吟,从石阶处悠悠传来,将满山的惨烈厮杀声都给压低。 “逢一贼、杀一贼……” 徐行口中轻诵,一字一出手,一步一吟诗,六字出口,已上六层石阶,身后也倒下六具尸体。 这六次出手,竟是比先前还要更快更精准,就连这二十多名好手中,也只有五个大拳师勉强捕捉到了些许痕迹。 他们心头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这人的拳法,又有突破! 山径幽深,绿荫遮蔽,阶上也堆积着颇多林叶,徐行每一步落下,都将落叶、浮土高高震起。 六步之后,最先浮起的那堆林叶,还未坠地,又有一股劲风从高处袭来。 劲风挟着这些仍在空中的林叶,向后扑击而去,将那些武僧的头脸打得生疼,松柏枝干摇曳,发出哗啦啦的松涛声。 他们抬头去看这股劲风的来处,只见见两名从高处飞下来的大和尚。 两个大和尚高高跃起,气势狂猛,将洒落林间小路的灿烂阳光,都给彻底遮蔽。 正是方才各自伤残的两名首座。 意识到徐行正在血战中飞速进步,这已然伤残的两人,竟是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样的决定。 他们要用命,来为其他人创造战机! 人未落下,原地已垂下一片庞然阴影。 徐行却像是无所察觉那样,左腿抬起,再登一阶,口中复又吟诵道: “杀到路旁尸骸堵……” 念到这个“路”字时,以徐行脚下那块石阶为中心,周遭共计三层石阶,骤然破碎断裂,向下坍塌凹陷,两旁泥土剧震腾动,露出虬结的树木根须。 徐行这一脚下去,相当于将三层阶梯踩成平地,次第严整的山道石阶上,突兀出现一个高有尺许的平滑断面。 轰隆隆隆,跟在身后的武僧甚至感觉,像是整座山都震了一震,纷纷身形踉跄,难以站稳。 借这股力量,徐行就像是一头聚够了风力,乘风而起的神骏鹏鸟,整个人斜冲长掠,带起一阵凛冽清啸,跟两个大和尚擦身而过。 两人身在半空,难以变招,就已被鹰爪撕碎了喉管,颓然摔落在地,又顺着山道,如滚地葫芦般,一路滚到那群武僧之中。 徐行这一冲的力量大得近乎不可思议,杀了两个首座后,还掠过了这群灰衣高手组成的战阵,一下子便冲出去二三十阶。 山谷中唯听一句朗然笑声。 “掩袖始读长生书!” 徐行冲出重围后,又向上攀登了十来阶,来到一处稍大的圆形平台,才止住步伐。 他抬起头,视线尽头,出现一座巍然矗立的红漆大门,门柱粗壮,左右是两头青狮石像,神态威严。 大门之后,隐约可见此起彼伏的高耸殿宇,阳光辉耀,映照琉璃瓦,绚烂夺目。 幽深群峰中,骤然出现这样一片建筑,已近乎神迹,足令常人心怀敬畏。 如此俯视,更显壮观。 直通大门的蜿蜒山道上,有一名高瘦僧人,脚踩石阶,拾级而下。 与头顶的红漆大门、身后巍峨殿宇相比,这僧人的身形,不过是一粒渺茫芥子。 可他带给徐行的强烈冲击和震撼,却要远胜过这些足称壮丽的建筑物,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 ——天上地下,无双无对! 徐行甩了甩手上的血迹,也不管身后正在赶来的众多武僧,咧嘴笑道: “果然是你。” 虽然从未见过转轮王,但徐行也听细雨描述过转轮王的长相,更认得出他手里那把转轮剑。 徐行的上身和裤子,都染着浓郁血色,束发红绳也已散开,长发在风中飘摇,宛如正在燃烧的火焰。 那张英武面容虽因耗力甚剧而发白,眼神却依然桀骜,给人一种凌厉至极的锐利感。 一路杀来,徐行的身体状态虽然有所下降,气势却前所未有地高涨。 “黑石转轮王,南少林方丈,竟然真是同一人,嘿!” 自从杀了连绳、雷彬后,徐行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跟黑石首领转轮王一战。 他只是没想到,这场战斗竟然会来得这样快、这样突然。 也好,生死一战,新仇旧怨一并了,清清爽爽! 面对这个侵门踏户的贼人,法畏胸中怒气竟也平复下来,露出笑容,感慨道: “杀到道旁尸骸堵,掩袖始读长生书,好句,实在好句。这种勇猛精进之心,天下少有。 你果然也是一位自辟道路的宗师,连绳他们死在你手中,是死得其所。 不意本座今日,竟要除一同道,可惜,可惜啊。” 以法畏的眼力,当然能看出,徐行练并非是佛道两家之法,而是自行开辟的道路。 他言语之中,不见丝毫杀气,只有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寂寥、遗憾。 徐行能够感受得到,法畏言语中的赤诚,这并非是虚言矫饰,而是真心实意。 徐行也能理解他的心意,在这个拳术体系尚未彻底完善,武叩仙门之路难寻的年代,如他们这般走出自己道路的宗师,都像是稀稀落落的星辰,孤零零地洒在漆黑夜空中。 正如朱婆龙开辟“合炼”之法,徐行创出“极境”之路。 没人知道,自己这颗星辰能否成为光耀大千的烈日,却也在黑暗中尽力放光,试图照亮一方天域。 纵然燃尽此身,也在所不惜。 这种披荆斩棘,开此山林的精神,正是他们这些开道者的共同点。 所以,法畏才会如此感慨。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和徐行才是真正的同类。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在三言两语间,便定下了要决出生死的战约。 物伤其类的感慨乍起便收,法畏如今又展现出与“转轮王”这名号相称的绝对自信与霸道。 他俯瞰徐行,抬起袖子,露出一截漆黑剑刃,淡然道: “有何手段,尽展吧。等你死后,我会找人把你的拳术,传承下去。” 转轮王口气无比淡然,却有种我意所向,无可阻挡的刚强,当真有种“居四天下统领万物”的圣王气派。 他说话之时,露出一口细密白牙,牙齿根深整齐,齿尖锋锐如钉。 佛陀三十二相中,有一相为齿具足四十。 他虽然还没有练出四十颗牙齿,修成无漏佛身,却也足足有三十六颗。 不过比起牙齿,徐行更注意的是,他那一闪即逝的感慨。 一般来说,静功深湛的佛门宗师,都已身具安忍不动如大地的心境,轻易不会流露出情绪。 可转轮王却不同,自他现身以来,徐行已经从他眼中感受到愤怒、感慨、怀念、喜悦等种种情绪。 不过这些情绪虽然复杂,却都是一闪即逝,每种情绪存在的时间,都是固定,被控制得极为精准,方生便灭。 所以,转轮王的情绪虽看似丰富,实则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近乎绝情。 这种操弄情绪心念的法门,倒让徐行想起佛经中记载那些不能自生乐具变现,而是假他之乐事,自在游戏的他化天魔。 以他化自在天的意境,来修行佛门金刚法? 想起自己方才遭遇的天魔妄境,徐行非但不怒,还大笑起来: “想要以魔吞佛吗,好个狂僧!” 严格来说,徐行和转轮王,的确是走在一条相似的道路上,他们的拳势都是脱胎自佛门意境。 只不过一个要振翅而上,混荡青天,一个要以魔吞佛,诸法尽灭。 徐行有一种预感,若能以混天拳意,断灭转轮王的佛意魔念,那他便可捅破的最后一层窗户纸,真正“拳入至虚”,在拳术境界上,跟朱天都这种此世巅峰,并驾齐驱! 当然,这一点对转轮王来说,也绝对成立。 无论是为新仇旧怨,还是为个人武道进展,两人都已有足够理由,拼个你死我活。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了! 徐行见猎心喜,已不愿再多言,双腿撑开弓步,右手后拉至极限,周身连环震爆,这一次,不只有筋络崩动的断弦声,还有骨骼震荡的嗡嗡声。 就连徐行这一身坚韧至极的肌肤、筋膜,也难以将这股强悍到无与伦比的力量尽数裹束,体表甚至渗出丝丝缕缕的血液。 这正是徐行从朱婆龙的“合炼”之法中,得到的灵感。 徐行在赶往南少林的路上,曾利用石镜演练过四次,虽然仍不能修成“板肋虬筋”之躯,却也能够将这种道理,运用在“乱箭打”中,将这门拳术,由大筋崩动发劲,改造成筋骨齐鸣共振。 如此一改,虽然威力大增,可对使用者肉体的负担,也是远超原版。 徐行也是连着被震死两次后,才摸清了自己的承受极限,勉强将之掌握,运用于实战。 徐行哈哈大笑,一拳打去。 “但看是你魔高一丈,还是某家降魔毁佛!” 这一拳轰出,徐行整个人都像是挂在自己的右拳上,身体嗡嗡鸣动,发出骨节扭转摩擦、筋络崩动震爆的剧烈声响。 拳未及身,转轮王的眉心已一阵跳动。 他感觉袭来的不是一个拳头或是一个人,而是一颗拖曳长长尾焰的彗星,又像是一道划破长空,贯穿烈日的白虹。 彗星袭月,白虹贯日! 被这股惨烈杀气所激,转轮王双眉紧皱,拧成川字的皮肉之中,竟然生出一根白色毫毛,右旋宛转,如日正中,隐隐放出莹润玉光。 佛陀三十二身相,白毫相! 这个以“转轮”自号的狂僧,竟然当真将肉身锤炼到能够显出诸多异相的地步! 白毫相一现,转轮王的面容都沉静下来,朝着徐行,一剑斩出。 袖袍向后翻卷,露出一只如黄玉雕成的手掌。 这只手掌的五根指头纤长端直,皆有缦网交互连络的纹样,掌心隆满柔软,皮肤细薄润泽,尘垢不染,已然具备三十二相中的五种。 如此一只手掌,佛经记载中的如来佛手,几乎已没有任何区别。 传说中,文殊菩萨手持金刚法剑,能断一切烦恼执迷,能摧一切无明愚痴。 如来持剑,又会如何恐怖?! 这个答案,徐行正要验证! 第三十一章 断剑,魔躯! 虽然转轮王还没有齐聚三十二相,练出真正的佛陀金身,但这一下劈斩的爆发力,仍然是超越常人想象的恐怖。 剑锋所过,空气就像是被骤然劈开的透明墙壁,矗立原地片刻后,才轰然垮塌,化成两股浪潮,浩浩荡荡地朝两边卷去,发出暴烈的惊涛拍岸声。 拳剑即将交击之际,徐行拳锋前荡开一圈圈淡红色的气浪涟漪,层层叠叠,宛如炮弹一般,轰中转轮王的剑锋。 “嗯?” 转轮王的剑术早已臻至化境,这也意味着,他能将自己那敏感至极的触觉,延伸至剑刃之上。 对他这种高手来说,持剑斩首,切口平滑如镜,都已不足称道,因为那只证明这一剑力量够大、速度够快、剑锋够利而已。 转轮王出剑斩首,往往只用最恰当的力量,且死者不同,伤口的深浅轨迹也不同,会随每个人器官和血管的构造起伏而变化。 他的剑,已近乎庖丁解牛之境,不需要任何思考,剑锋只需要接触肢体,便会自然生出最恰当的变化。 正因有这样敏感的触觉,转轮王才能够感受得到,打在自己剑锋上的东西,绝非挥拳引发的气浪,而是另一种更刚强也更坚实的存在。 这正是徐行以“炼皮极境”之能,蒸发汗水、血水,形成的雾态变化,聚散无形,刚柔并济,威力自然要胜过单纯的气浪余波,不知道多少。 转轮王纵为身经百战的一代宗师,也料不到徐行有这种变化。 更糟糕的是,在这刹那,他“以无厚入有间”的本能已然发动,手腕一拧一动,剑身便根据这股力量的流向,调整到最适合劈斩的角度。 ——可,这不过只是气流而已! 转轮王刚意识到这个问题,他的剑已经变化,徐行的拳头也已如影随形地打来,轰在发生偏移的剑身上! 转轮王这把剑的剑身虽是极为厚重,可跟铁锏、铁锤这样的重兵器相比,还是差得太远。 而徐行这一击“射天狼”,更是此生最巅峰之作,饶是朱婆龙运足“虬筋板肋”也决然扛不住。 所以,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 一声清脆至极的声响后,整把剑都被徐行这一拳直接轰断。 连带剑锋的半截剑身飞纵出去,噗嗤一声,深深刺进转轮王身后的石阶中,仿佛那不是石料,而是一块柔软至极的豆腐。 转轮王终究是剑道上的大宗师,虽被徐行突出奇技的一击给打了个措手不及,也不至于长剑脱手。 他虎口筋肉突出,饱满成圆,几次抖动,强压震荡剑身之劲,身形一矮,残剑拖曳出一条暗沉剑光,直刺徐行胸口。 这一剑刺出去,竟然没有遇见丝毫阻碍,极其轻松地插进了徐行的左胸,血光暴现,飞溅四射。 转轮王刚想拧腕转剑再抽剑,造成二次伤害时,却发现对方的筋肉已死死绷紧,如铜浇铁铸一般,将自己的剑刃牢牢夹住。 ——胸膛被刺穿,竟半步也不退让?! 虽然早知这人不好对付,但转轮王还是没想到,徐行的战志坚定到了这种地步,竟然甘愿先受一剑,用身体来限制他的剑术。 转轮王不了解徐行,“限制”这个词,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战术布置中。 他的战术,只会是进攻! 一只肤色赤红,青筋暴起的大手从旁伸出,将转轮王的持剑的手腕紧紧握住。 面对近在咫尺的转轮王,徐行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眸光冷冽寒彻。 这个年轻人的额头、双颊、脖子都贲起条条大筋,肤色赤红,甚至渗出缕缕血丝,面容更是扭曲至极。 可他仍然在笑! 笑得无比热烈! “这个距离,你的剑,无用矣!” 左拳随大笑声呼啸而轰出。 转轮王虽及时抬起左臂抵挡,却不料徐行这一拳来得如此快绝,且了无痕迹。 ——这是至虚的拳术! 转轮王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左手已被徐行轰得崩起,重重贴住头颅,发出如敲古钟的浑厚声。 雄浑刚强之劲透骨震荡,更是将他的头也打得向后扬起。 一朝占据先机,徐行自然是得势不饶人,他右手一扯,将转轮王的身体再次拉回,左臂蓄劲再打。 他一边打,一边还举步向上。 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一个顶着漫天箭雨,举盾推进的重装步兵。 只不过,那个人肉盾牌是转轮王而已。 徐行每踏出一步,脚下石阶都会破碎崩裂,翻出大片大片的泥土。 现在的徐行,简直就像是一头用牛角顶住人就不放的铁犀牛,一发狠、一发蛮,便万事不管,只顾眼前这个对手。 不把转轮王打死,徐行绝不罢休。 两人刚开始交战的那层台阶,距离最顶端的红漆大门,约莫有三四十步,因山势起伏,这三四十层石阶,颇为曲折蜿蜒,并不能直抵山门。 可徐行却从交战之处,硬生生犁出一条直通山门的深深沟壑,但凡有挡路的林木,也被转轮王撞得断裂倾倒,砸落在地,激起无数泥土。 一路上,到处是凹陷和大坑,还有断裂的树桩,滚木、落石、坍塌的山坡汇成一股,浩浩荡荡地朝山下冲去。 跟在徐行身后的武僧们眼见此情此景,纷纷面露惊骇,四散而逃。 在这一臂距离里,连续交手数十次后,两人终于来到那扇红漆大门前,徐行也终于现出力竭之相,难以维持狂轰滥炸般的暴烈攻势。 转轮王看准时机,一脚踹中徐行小腹,终于令这开战以来,始终步步紧逼的蛮子,退了一步,转轮王也趁此机会,挣脱了徐行的擒拿。 不过,徐行的反应也不慢,借这一踹之力,稍退一步,旋身便踢出一记“穿枪脚”,脚尖绷得笔直,发出宛如鞭梢抽打的清脆破裂声。 转轮王虽是用右手一挂一拦,仍是被踢得身形倒冲出去,撞破那扇厚重的红漆大门,摔进其中庭院内。 这座庭院不算大,庭中铺设了一条石阶小道,直通大殿,两侧栽种一排树木,正中是一座石案,其上供奉香炉。 转轮王正是在这条石阶小道上,滑行出去丈许,才缓缓停了下来。 他衣衫破碎,肌肤裸露在外,像抹了层酥油,油光莹润,呈现出特殊的黄铜色,宛如一尊走出庙宇的金漆佛身。 不过,只怕天底下还没有这般凄惨的佛陀。 转轮王浑身各处,都遍布着凹陷的拳印,眼眶、嘴角、耳朵,都渗出泛金的血丝,面容亦是扭曲肿胀。 这都是徐行用拳头打出来的伤势。 右手手腕弯折,这是被徐行用鹰爪擒拿手法,硬生生捏断了腕骨。 最重的伤势是他胸口那条狭长裂口,皮肉翻卷,却没有渗出多少血液。 这是徐行用拖刀劲砍出来的伤。 当初朱婆龙都被这一招断了大筋,转轮王自然也难以抵挡。 但论凄惨,徐行还更胜几分。 徐行站在山道最边缘,黑发披散,残剑贯胸,血液蜿蜒流淌,将长裤染成一片凄厉的艳红,简直就像是燃烧的火焰。 那张宛如大理石雕成的俊美面容上,满是血污,就像戴了一张厚涂的彩绘面具,赤裸身躯更是伤痕累累,就连呼吸之间都有浓重血腥气。 可他眼中神光,仍是亮得慑人。 光看两人这般形貌,就知道刚刚那场发生在方寸间的攻防战,究竟险恶到何种程度。 徐行一甩头,满头黑发狂舞,干脆将胸口残剑拔出,这个动作令创口再度崩裂,鲜血喷薄涌出。 他却浑不在意自己的伤势,抹了把脸上血污,目光穿透那扇红漆大门,眸中光火炽烈,昂然道: “朋友,咱们也该开始第二回合了吧!” 烟尘中,转轮王缓缓起身。 他双目显出绀青之色,宛如两枚纯净无暇的宝珠,一尘不染,语声也毫无波动,像是已断灭六尘,进入到清净涅槃的圆满境地中。 “岳蹈海之徒,不,是徐踏法,你果然了得。” 可徐行耳畔,却响起重重叠叠的回音,眼前浮现出影影绰绰的幻象。 像是虚空中藏着无数天魔,正以魔音附和转轮王的话,蛊惑徐行自愿投身拳锋,获得无上解脱。 在这佛韵最为深远之地,转轮王竟然释放出了自己的宗师拳势! 很显然,在方才那场生死战中,取得进步的人,绝不只有徐行! 转轮王周身筋肉鼓动,周身关节皆呈方角突露出来,宛如骨瘤,像是皮肤下藏了某种异物。 他皮肤上的金漆也缓缓淡去,显出诡异色泽,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厚厚的茧子,犹如鳞甲。 这种身体特征,完全违背了佛门的金刚之法,甚至可以说已经超越了人类的范畴,迈入到了异形的范畴中。 这副超乎想象的身躯,哪怕只是出现在常人眼前,也足可令绝大多数人惊惧失神,手足发软,乃至失去最基本的判断与行动能力。 不过,徐行丝毫无惧。 身为拳术宗师的他明白,宗师强人体魄强悍的秘密,其实仍然隐藏在精神中。 达到“至诚之道”的拳意精神,不仅可以催发肉身潜能,暂时提升爆发力,还可以真正做到反哺肉身,将人体最深层次的奥秘,激发出来。 这是什么药补食补,都不可能做到的。 换句话说,拳术宗师们,都走在一条超越人体的道路上。 少林传承金刚三十二相,也是要先练成特别的拳意精神,再配合传承千年的秘药、秘诀,才能够修炼得出来。 不过,对转轮王来说,这种身躯并不能完全匹配自己的拳意精神,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要另寻他法。 所以,他才会毅然决然地加入内廷。因为那里保存着全天下最多的拳术秘籍,还有几乎整座武当山的典藏。 遍读经典,博采众家之长后,转轮王才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成了这般能够完美适配“诸法尽灭”之拳势的模样。 已很难说,转轮王是为了拳术,才变成这般模样,还是拳术将他改造成了如此相貌。 可无论如何,这都证明一件事。 转轮王的确已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投进了武学之中。 光是看着这副异质躯体,徐行就已兴奋起来。 ——如此拳术、如此武道,若不能亲身领教一番,岂不遗憾?! 这刹那,徐行已将一切恩仇都抛去,只剩下对拳术、对武学最纯粹也最执着的追求。 他放声大笑,迈步向前。 “好,就是这样,才值得一战!” 言语未落,徐行拉开弓箭步,右拳后拉至极限,再次摆出“射天狼”的姿势。 弓弦崩动,霹雳一闪! 拳锋拉扯出一条长长气浪,横越漫长距离,撕裂烟雾与空气,轰至转轮王面前! 虽然经过酣战,徐行的体力比起开战时,已下降颇多,打不出“白虹贯日”的磅礴气势,可这短暂蓄劲后的一发“射天狼”,依然足够凌厉。 拳头还未真正落下,劲风气流已将转轮王罩住,其人周身三尺的地面上,都显出条条白痕,宛如利刃劈砍。 若是常人置身其中,只怕顷刻间便要被撕裂血肉,不过,这锐如金铁的拳风落到转轮王的鳞甲上,竟然只激出一连串火星,没有造成任何伤痕。 转轮王一个跨步,拉开架势,左手五指骨节隆起,宛如皮肉里塞进去一个个佛珠子,指尖则嗤嗤作响,像是五颗探出洞穴的摇晃蛇头。 他指掌间萦绕着暴动气流,猛地向上撕咬,裹住徐行的拳头,一时间腥风乍起,“嘶嘶”声大作,宛如万蛇吐信。 拳掌相击,转轮王浑身一震,脚下地砖碎成齑粉,脚掌深入泥地,平白矮了三寸,身后地砖如波浪起伏,向后拱起翻腾,撞上供奉香炉的石案。 石案摇晃,香炉倾倒。 虽然接得艰难,可转轮王依旧是将徐行这一拳接了下来。 他左手一抖,手臂筋络突出,将鳞甲般的厚茧顶起,宛如一条条游动的蟒蛇,要把徐行的拳头彻底吞噬。 “蛇拳绞杀?” 徐行扯起嘴角,狞笑一声。 他捏成拳头的五指大张,曲指如铁钩,劲力更是锐胜锋刃,如天鹏自千丈高空扑杀,一撕一扯,更有股凌越苍天,无物不杀的大气魄。 这正是徐行最拿手的看家鹰爪功夫。 两只手掌,十根手指,在方寸间不断变化,带起重重残影,演绎出鹰蛇生死搏杀的惨烈气势。 较量这种小巧凌厉的短打擒拿,比较的就是一个听劲功夫。 转轮王显然对自己的听劲极为自信,才会采取这种打法,他已将周身筋络练到了如蛇行游动的地步,单论听劲功夫,的确在宗师里能算上乘。 也因为有这手功夫,他用剑的手法才会如此精巧,放剑之后,转轮王听劲感劲的能力,还要更强数倍! 可是,用筋络来“听劲”,终究是隔了皮膜,而且他的皮肤上还遍布如鳞厚茧,比之常人的肌肤要粗糙数十倍,更是多添一层阻碍。 种种因素加起来,让转轮王在这个领域,被徐行这个修成“炼皮极境”,能够用毫毛来听劲的强人,胜过不止一筹。 最开始五次交手,转轮王还能拼丰沛体力跟徐行拼个旗鼓相当,可越往后,他的压力就越大,整个人也被打得节节后退。 总计十六次互拼后,转轮王已越显支绌,被徐行逼到石案前,脚后跟抵住石案底部,无处可退。 不过,这也是他等待已久的时机! 上架感言 不知不觉,又走到上架这一步了,哈哈,虽然这个消息来得突兀,我也有点措手不及。 不过,来了就来吧,人生总会有各种不尽人意的事,会在每一个时间段随机出现,倒也没必要太在意。 感言嘛,我的理解就是跟读者朋友们聊聊天,拉拉家常。 虽然是拉家常,也总得有个头儿啊,那就从这个不尽人意说起吧。 说来也很搞笑,我今天下午刚接到编辑消息,说我三轮被刷下去,没法晋级四轮之后,就开始码字,码字码到九点钟,饭都还没吃一口,家里就停电了。 截止目前,十一点二十,还没有丝毫来电的迹象,还是有点难绷住。 这也算是“不尽人意”的一小部分吧,对这四个字,我是感触蛮深啦。 刚开始上大学那会儿,我还没开始在平台连载小说,追了一本大神的书,后面还加了他的读者群。 那会儿书评区在搞活动,号召大家搞二创,我就写了一篇同人放上去,然后有幸得到了这位作者朋友的亲自回复。 他给我发了张工地各个工种的招聘广告,里面从挖掘机到搬砖一应俱全,还有负责人、经理、工头的电话。 从如今的角度来看,这么一份告示也算是蛮有诚意了,没什么废话,都是干货。 然后这位老哥哥亲切地告诉我,要不要干脆去这里找个工作吧,不要干写手这行了。 可惜我那会儿年轻气盛,不懂得工作岗位的宝贵,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草拟吗,你也太他妈侮辱人了。 现在回过头去看看,只觉得那份广告的待遇还不错,可能还真错过了好机会。 有的朋友看到这里也许就要想了,这事儿百分之八九十都是他专门抛出来逗我玩儿的,不过这不是还剩百分之一二十吗。 万一呢,对吧。 这也算是我这些年来,屡屡不尽人意之后的一个感悟,“万一”这种东西,总是要自己去争取的。 不过那会儿不懂这个,只觉得受了气,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难受,也没办法,忍呗,还能咋整。 毕竟咖位摆在这里,现在再看,哈哈,更蒸蒸日上了。 我那会儿也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生产垃圾啊,后面将近两年吧,没完整产出过作品,基本都是在写开头,各种开头,三万、五万不等。 又过了段时间,阴天老师看了我发的开头,给我一顿狠狠鼓励,我又感觉可以了,那就发书呗。 发书之后,成绩一片惨淡,一轮都没过去,那年运气也不是很好,不尽人意的事一件接一件。 刚发书,我妈查出了癌症,还好是甲状腺癌,在重庆住院,那段时间我正好要毕业,又要经常回成都见导师,忙各种毕业的手续。 等这些问题解决完了,这本书也差不多完了,最后只写了十几万字,完成了第一卷的剧情,草草收尾都算不上。 那时候我就觉得,算了吧,这辈子可能还真就不是写小说这块料,正好那会儿毕业,我妈说让我报个班,考公务员。 那就考吧,一上课,又上出事。那个班离我家不近不远,两三公里,每天早上九点上到晚上九点,时间段比较尴尬,我基本都是打车去。 一打车,打到个曹操出行的哥们,跑了一通宵,开车的时候睡觉,直接撞断了电线杆,把我撞进了医院。 修养了差不多半年,右手才能正常用,但伤了桡神经后,也很难提重物,平常打字都不能干太久。 这下好了,这段时间还没法提笔考试,又贱兮兮地想写小说,那就又写吧,用这条半废的右手,敲了好几个月,弄出来个五万多字的开头,发到我们几个朋友的小群。 阴天!又是他! 阴天老师看了,告诉我,感觉这个开头不错,真的不错,感觉他比我激动多了,哈哈。 现在想起来,上本书以这种方式完结,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他这个一直帮我改文章,还不遗余力帮我推荐的朋友。 等我修养得差不多了,那就又发书呗,一发书,成绩确实也是不错,比现在这本是好多了,虽然没上到三江,该吃的推荐也吃得差不多了,上架之前收藏也有一万三千多。 然后,不尽人意的事又出现了。 看过上本的都知道,一开始是神州奇侠世界,这个副本写完后,好朋友温茶米酒老师就劝我,干脆再写一个类似的古武世界观。 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告诉他我想写个画风多样的无限世界,并且严肃批判了温老师那本无限辉煌图卷虽然名为无限,却没有一点无限味儿。 现在想来,温老师的确是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哈哈哈,希望他能原谅我当年的无知。 为了这个无限味儿,我又选了个带点武侠元素的鬼哭街副本,并且融了很多其他世界的梗,成绩嘛,哈哈,一落千丈都不足以形容。 刚进副本,追读就直接腰斩,由此陷入了恶性循环,我越急,写出来的就越烂,读者自然也就流失得越快。 最后上架的时候,一万三千多收,首订三百不到,收订比也算是创下新纪录了,哈哈。 然后那会儿编辑也难绷,劝我要不要切了吧,我一想,反正这个副本也要完了,下个副本多做些准备,看看能不能再涨涨吧。 那会儿温老师告诉我,如果均订能写到五百,可能还会有推荐,我就想,那就冲着五百努力吧。 就这样,坚持了两个多月,均订也写到六百了,然后编辑告诉我,哈哈,哥们,没有这回事,你这书的成绩,也就这样了,以后不会有推荐了。 那我就想,反正是无限流,至少写完现在这个副本,有始有终吧。 然后,不尽人意的事再次发生,看了我上一本书的朋友都知道,我爹帮他的亲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姑做担保人,拿家里的房子作抵押,然后这个房产证上,也有我的名字,就喊我去签了字。 那会儿我妈提议,如果真要帮忙,把房子卖了拿钱给他们都可以,就是不要签字,我那会儿也不懂,没发表意见。 然后我这些亲戚一听这种提议,直接原地高潮,怒斥我妈就是不想担保,继而阴阳怪气,一套老中最经典的亲情价值上上来,我妈虽然还不至于气抖冷,也被搞得屋檐了,没说什么。 然后我就签字了,然后就暴雷了。 哈哈。 我啥也不知道,突然就成为被执行人了,绑定那本书的银行卡也给冻结了,支付宝、微信全部不能用。 所以说,告诫各位读者朋友们,千万不要去给人家做什么担保,尤其是个人担保,公司可以破产,个人不能啊。 这个问题到现在都困扰着我,才毕业一年,身上背几百万债务,也算是事业有成了。 这个时候能怎么办,写书呗,然后就有了大家现在看到这本书。 所以我说,这本书虽然没有如我所愿上到四轮,成绩一坨,但现在看来,也还好、还好,不算什么大问题。 在这里跟各位读者分享一个小秘诀,当你觉得什么事情很困扰,让你心神不宁的时候,可以去找一个更大的、更难以解决的痛苦,来覆盖这一切。 我初中课业压力很大,每天都焦虑得不行,因为是寄宿制,要是晚自习做不完作业,第二天就会被狂喷,非常难受。 那会儿我们寝室几个哥都做不完,晚自习回寝室还要补,但是寝室十点钟准时熄灯,宿管又要求你必须上床睡觉,就得想办法。 还好,当时我们学校外面,正在修一个地铁站,工地的大灯正好对着我们寝室的厕所。 然后我们几个晚上就等宿管睡了后,跑到厕所里面,把窗户打开,让工地射灯能照进来,借这个光来写作业。 现在想起来,都很难想象,一个三平米不到的空间里面,居然能塞四个人,后面哥几个还发明了用嘴叼着小手电,把卷子按在墙上的法子。 不过手电光也太亮了,大家就用很多卫生纸把灯泡包住,让他只出一点光,但有经验的朋友就会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这样会非常非常热,灯泡随时可能爆炸,手电又是叼在嘴里,所以非常之危险。 好在那会儿没出啥事儿,不过这段经历也给我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直到很后面的有一天,我突然顿悟了。 去他妈个逼的作业,要是我明天就死了,这作业还有什么做的必要? 然后我去想象自己怎么失去知觉,怎么陷入黑暗,怎么一睡不起。 一念天地宽啊朋友们。 这方法也不是万能的,在后续的实践过程中,也出过很多次问题,不过它也的确帮我摆脱了很多烦恼。 在这儿也把这个法子推荐给大家。 说这么多呢,就是告诉大家,虽然这本书看起来,境况不乐观,我这个人境况更不乐观,但是吧,都不算什么大事儿。 长远看、长远看,要是怎么看都一片黑暗,不如就想想万一明天猝死怎么办吧,哈哈。 刚才还看见有个朋友留言说,让我去微信公众号,他一定支持,感谢这位书友,岂止是感谢,我简直是感动了。 还有很多从上本书一直看过来的老朋友,那些经常投月票和推荐票的id,我也熟悉得不行了,感谢感谢。 我也知道上本书的情况,大家在看完之后,还能接着支持我,这种情怀我只能用伟大来形容。 当然,也少不了很多刚看这本书的新朋友,截止目前我能看到的数据,八月二十号的收藏只有四千出头,追读却干到了一千多,这也离不开大家的鼎力相助。 然后来说说这本书的后续吧,这个副本,我一开始是设计的二十五万字左右,就是汲取了上本书的教训,想要把剧情尽可能延长到上架,不至于一开始就流失太多读者。 只是没想到,刚十五万字就要收费了,这和我的预期稍有出入,不过问题不大,接着写嘛。 大家看简介也知道,下一个副本是以天龙和四大名捕为主体的综武世界,体量也是尽量往二十万以上发展,风格也尽量贴近原著,更偏同人色彩,好这口的朋友可以期待一下。 再来说说这个上架加更,第一天还是保底八千字更新,尽量往一万字去靠,咱们也不搞什么分章不分章了,直接字数说话。 如果二十四小时首订能够突破一千,那就再加四千字,要是没说加更,那就是没到一千,大家就不要提出来伤我的心了,默契一点。 有时候经常在b站刷视频,看到那些up说点赞到多少,就在几天之内再出一期。 然后到期限了,点赞没达到那个标准,还有很多观众在评论区留言问,我就觉得有点难绷,也希望这种事不要出现在我自己身上,哈哈。 至于这个加更嘛,如果真的达到了,但是当天没有写出来,我也会在九月之前结清。 毕竟大家也知道,我这只右手就这样子了,想要爆更也只能靠时间去堆,真要一直写也得出问题。 闲话就说这么多吧,作者作者,终究还是要用作品来说话。 最后还是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咱们能一起走完这条路,人生天地间,总要有些事能有始有终吧。 请进请进。 第十四章 赌斗鸠摩智,迈步即破阵!(8400) 听到无崖子的规劝,在场绝大多数武人脸上都流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身为武林中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们绝不怕卖命,只怕卖命钱不够多! 率先出现骚动的便是大理高氏阵营。 高氏的人手虽然最多,但其中大部分都是走蔡京的关系,聘来的三教九流,可谓是良莠不齐、泥沙俱下,哪怕壮壮声势都 a货芯片正在高速运行,在叶风的脑海了里,瞬间闪过了无数跳舞的画面。 “萧夜,好家伙。萧族长,我们来的目的完成了,告辞。”葛叶搀扶着俊朗青年,朝着离开萧家的方向走去。 “百羚……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许墨灵将手放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他正处在一个左右为难又束手无策的境地。 君聿回头,淡淡的看了眼云姬,又看了眼房外的吴用,吴用对着君聿点了点头。 虚影似若一位青年,身着一袭黑衣,他负手而站,浑身上下流露出孤傲霸绝的威势,一双幽暗的眸子傲然无边,即便面对恐怖天威,他亦不惧。 宋言真睡醒后,闲着无聊,起床遛弯,打开房门,就见林修坐落在樱花树下。 最后虽然梁国士兵心有不甘,但是华逸都这样说了,他们倒也是只能郁闷的接受了。 叶枫惊讶的发现,自己又可以走动了,然后,他连忙上前将阴阳紫玉捡起,而后,目光投向浮现在半空中的字,眉头皱的很深。 仿佛这里对于蛊术与赶尸术一类都被禁止了,亦或者说是失传了。 看到张东亲自动手,张家的武者,精神大震,在恐惧的压迫下,硬着头皮朝着叶白发动攻击。 “这个的确能提高神魂,不过对咱们作用不大。”苍剑龙吧嗒一下嘴,然后用眼睛盯着苍剑离手上的黑曜石乾坤瓶。 “你什么意思?”陆云皱着眉头,一脸玩味的看着米格尔,好像要把他看透一般。 连同晋阳也没有想到,这天族之人尽然会直接舍弃肉身,以规则来掌控身体,如此一来将会连疼痛都没有,就算是意识也只剩下一点,那就是不断的杀,不断的毁灭一切。 此时沈枫稍微观察了一下这些尸王的,话说这些尸王虽然是被封印了这么长的时间,实力一直都得不到多少提升的,要是去想的话,他们其实也是和现在的尸王没什么区别的,但实际上的话岂不是这样了。 ????而且,从一开始刚才楚宇城上前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过来时候的速度的步伐明显是沉重了很多,看来一开始就是速度方面大大的削弱了很多。 所以,罗浩暂时不打算让他们出现在外面的世界,好在起源之树实力大涨,可以给真灵族提供无穷无尽的后备兵源。 巨牛这时候出现了药物的副作用,眼睛通红似乎随时都会流出血来一般,身体上的绿色血管也更加的突出,看上去如同地狱来的魔鬼一般。 苍熊部的人流淌着不屈的血液,恐惧和妥协对他们来说很陌生,这是苍熊部的传承。 令他没想到的是,苍剑离等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在苍剑离的示意下,苍熊部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根本不理他这个茬。 苍剑虎打开玉匣,让玄墨卿眼看,只见玉匣中整整齐齐摆列着六枚紫金色的龙丹,六条龙影在金丹中游动。 本以为炼化会很顺利,却再次令叶枫没想到的是,凤凰的内脏竟然极其古怪,几乎没法炼化。 第十五章 本性真如不染尘,无量洞中参北冥 (7000) 因长期以来的浸染,这些灵力在改造世界的同时,也被这世界所改造,由此呈现出与所附之物同样的物性。 无崖子虽能将这些灵力抽调出来,结成不需寄托于实体法器和阵眼的阵势,但依旧未改灵力的性质。 他们如今面临这道阵势,正是无崖子调集山象灵力而成。 其中并非是没有规律,只是这不是布阵的定律,而 顿时,海面掀起了滔天巨浪,银龙被龙爪撕裂,龙族三太子也被龙拳轰退,龙爪挨了一记龙拳,在不停地痉挛抖动。 因此,人类和虫族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大家都躲在城市的能量结界中大力展,积聚能量,随时准备消灭对方。 乾道子没有再解释,直接拿出一平板电脑,点开里面的视频,里面正是流传出来的黑鳞门大战画面,能落到昆仑手里的,自然是筛选过的,也是最全最清晰的。 “不知道霍尔他们有没有追上大人他们。”科林喃喃道,胸膛的白色铠甲上满是他咳出的鲜血。科林对天英都城内部较为熟悉,但是对城外的地形却不是那么清楚了。 他倾斜着身子屌屌地倚靠在车身上,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壮汉迟疑了一刹那,身旁便有两道身影越过他,朝方秋遥远遁的方向疾赶过去。可是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远,八成是追不上了。 那温柔而怪异的语调听得秦言有些悚然,暗想这家伙不会是想把我做成扯线木偶一类的东西吧? 黑石镇处,亚当响亮的惨叫声传来,正在和安乐谈笑的索菲亚听到远处传来的惨叫声,手中的汤勺哐当一声落在地面上,汤勺内的汤汁洒落满地。这是哥哥的声音!索菲亚脸色一紧,抬头望向亚当惨叫声传来的方向。 在此过程中,他倒提着不灭黄金神钟,朝着罗逢凌厉的震落而下。 人体肘部所能蓄积的力量,要比拳掌猛上数倍。更何况这是秦言毫无保留的全身血气爆发,相信纵以耶摩勒之能也无法安然承受这股巨力。 此刻岑溪鼻青脸肿,狼狈之际的样子,他惊恐的看着身后走来的两人。 林雨麦点了点头,看着黄教授、林东、罗浩也相继的离开了实验室,他们实在太累了,眼睛都熬出了黑眼圈,精疲力尽的他们确实需要休息。 那带着摄人心魄的声音,再次从地底传了出来,但并未有身影浮现,其言语,明显是针对青林所说的。 宋天不无担心的询问青林,总觉得青林表现的太过自信,让人难以放心。 当初在面对赑风妖神的时候,生死之际,白乐打破极限,施展出了那一剑,可却终究因为底蕴不足,没能真正掌控这一剑。 无奈的李权只得继续躺回去,既然她接受了那就算了,谁愿意去睡那沙发,就算以前他和于晚萦关系没到那一步时借宿这的时候也是他睡的床于晚萦睡的沙发。 关于战队等级,拥有资格的初始等级,也就是最低级的是c级战队,c级战队积累满50点积分就可以升级为b级战队,而从b级战队升级到a级战队则需要比上次翻倍,也就是100点积分。 霸刀在直升机上幌了幌,眨眼消失了,再次出现已经登入了机舱之内。 说话之间,那中年一步之间,便踏出了房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并不是说,以前的白乐就不自信,只是缺了那一份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魄。 “五叔……”我心里默念着。忽然心中莫名的多了一份沉重之感。 龙天心中极其感叹,四座战塔,矗立着不知有多亿年了,别说通关,就是能闯到八十关的都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来自六大仙岛的弟子们早已经被吓傻了,惊呆了,一个个目不转睛的盯着秦广伞。 跺点头,既然来到了这里,首先就是融入进去,然而再进行谋划。 那时的自己才明白,自己刻骨铭心的回忆,只不过是她一再重复着的过场而已,她所需要的怎么可能是自己,只不过是自己体内乔苍家族的血脉在吸引着她罢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刚亮,杨天便起身离开驮马寺,往龙门县城赶去。 这一项里还有一个是关于中国十大年度歌曲评选的,主要是排名和评分情况,但目前还在继续中,要等春节过后才能出最终结果。 影魔洞穴内的环境十分昏暗,尽管宁海装备了夜视眼镜,视野依然不是很开阔。并且影魔洞穴内的地面全是潮湿的泥土,行走起来也十分的费力。好在影魔洞穴中并没有刷怪,这倒是让宁海省下了不少的时间。 至于唐宗,可怜一位堂堂的圣阶高手,在这四象神兽之一朱雀的攻势之下,竟然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直接就被吞噬到了腾腾的火海里。 由此可以想象那个大型工程的规模有多可怕,从壁画上看,这个工程不下于修建古代一座宫殿。 这是一种进化,全身都在吸收魔神血,让他的身躯越发的强韧了,看上去有一种无坚不摧、永恒不破的感觉。 接连三枪从麦克雷的维和者中喷出,这次却只是在空气上留下了比之前还要浅的三个印子。 “老二,这次镇南王府在哪位少将军手上吃了亏,损失了不少运兵船,船运上面必然会受到很大的打击。 越君正方才一离开,仓九瑶便睁开了眼睛,默默的望着床头的如意丝绦神思游走。 听到尚香那么想妈妈,李显觉得自己带井洁来的选择是正确的,孩子的思想太过于单纯,她妈妈为了财富名利,都不要她了,为什么尚香还如此执迷不悟呢。 第十六章 小段,这个北冥神功,他肯定是炼体术啊(8400) 说出这句充满自信的宣言后,徐行当即带头向前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扭头望向两边壁画,目光只一扫,便将其中内容尽览,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苏星河见他意态如此轻松,不由得皱起眉头,跟在身后,高声提醒道: “徐公子,北冥神功修行不易,须得循序渐进,万不可贪功冒进啊!” 苏星河说话之时 霍然的话一出口,众人不免一愣,这时谁会想到霍然会放了张蒙呢?就连张蒙望向霍然的眼神中也有几分不信,可霍然偏偏如此做了! 寒清影心急如焚,也顾不得朱盈盈了,转身便朝着漩涡中央走去,可只迈出了一步身子便动不了,回头却见朱盈盈扯着她的衣摆,正满目担心地看着她。 自己的床自己可是穿着那一身衣服就睡了,而且司徒浩宇也睡过了,所以今晚还是去昕溪那里睡吧,好在之前并没有拆掉被套被单,直接就可以睡了。 而林若兮和幕婉儿也是厌恶的看向这胖子牛总,但她们只是向英俊的身边靠了靠,一边一个的拉住了他的胳膊,但却并没有理会那牛总。 “你做什么噩梦?偷姐夫?”周云玥一下来了精神,眼睛都开始发亮。 程父和其亲人在充足的准备后,终于迎接到了他们的亲家的到来。 我考虑再三,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拼一把!我就不信了,这家伙还敢骗我。而且,就算他骗了我,我也有从这演练场出来的信心。 思于此,他心念一转,正待再次出手。就在这时,忽听长空一声清笑传来,随着衣袂翻飞的声响,一个俏生生的丽人便亭亭玉立在眼前,这曼妙轻盈的身段,如盛开的牡丹花般的摸样可不是曲幽又能是谁? 大丁即然对夫妻肺片这样的美食并不陌生,然而为何会吓得瑟瑟发抖呢? 若是李家没落,其他世家不仅不会趁机吞并,还会想方设法拉李家一把,合其余九大世家之力,也会保李家一个稳固。 既然如此,闻人越也不好说什么了,实在不行让陈家去擦屁股吧。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空中繁星遍布,叶爸爸三十岁的生日宴会上,陆爸爸和陆妈妈带着陆翎和陆瑶参加宴会。 乔阳伯这一跨,身后那些武道一条街的上百名弟子,也是面露怒气跟着跨了一步,大有杨奇再说一句,他们就一拥而上的意思。 “好了,都别说了,东一个主意,西一个主意,倒地听哪个?连独孤将军也被杀了,你们又把握胜过独孤将军吗?”修武卢喝道。 常勇重点巡逻鬼屋周围,一有空闲就溜到鬼屋里找王桢竹聊天去了。因为王桢竹的气色让他担心至极,鬼屋里那个雕像身上的鬼手印依旧印象深刻。 又勘测了剩下几处龙脉,趁空闲时间,姜糖不辣把今天美人图需要的画纸都打到了。 二人提高警惕,四处观察,最令人惊讶的是,野狗冲向了南面草丛旁叫了起来。 她可是记得,落儿回国后的第一见谁,就是让她查的这人的行程。 姜白仓促地扫了一眼yy里来人的马甲,就跟着师兄往空气墙上蹦跶。 柳直感到特别郁闷,也不好意思再去看表妹。一天早上,他早早地起来,出门呼吸新鲜空气。昨晚下了一场雪,大地银装束裹,十分干净。从家里走到外面,竟然有比自己起得更早的,留下两排足迹。 第十七章 北冥炼体,手凿大窍分清浊 (万字章节,祝大家国庆快乐) 见无崖子这般神情,徐行等人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双方就这样面面相觑地对视起来。 只见那老人脸上,遍布纵横交叉的深深皱纹,形容亦是枯槁,整个人犹如一根朽败枯枝,白发萧然,不像活人,倒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浑身都萦绕着一股浓郁的腐烂气息。 三人都很难想象,这人竟然会是当年那个风流满天下,以美姿 这两个,昨天晚上不是已经见到她了吗,怎么还是一副好久不见的样子。 随着陆迪话音落下,谢栋拿着一根粗木棒从家里冲出来,直接挡在了陶亚男身前。 夜幕下的史莱克学院大门前,一众学员全部聚集在了这里整装待发,然而弗兰德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首先批评了宁荣荣。 吴应波治好了南宫流云的暗疾,一旁的南宫雪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自己随便遇到的少年竟然如此强大。 当然对于这个时候被汉克给拖住的夏皇,这边的情况他也一直在关注,所以他也看见了离洛克越来越近的血色军团众人,只是现在他被实力和自己相当的汉克拖住,根本就没有空去管这边的事情。 虽然程思语现在是打定主意单身,但万一有遇到合适的,思语会不会接受也很难说。 “不能让她跑了……”低沉的声音借着微风传进计凡的耳中,他浑身汗毛瞬间立了起来,感受着身后猎猎作响,他猛地转身。 钟声长鸣,悠扬深邃,万千学子全部聚集到了仙院的站台下,为的就是一睹这八位青年才俊的英姿。 眼看着张寒即将爆发,楚离也不再从精神层面恶心他了,终于将话题引回了正题。 环境的因素,加上岩浆之中的火毒,林天的灵观每深入一米距离,都是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 这位训练家扔出精灵球,一只类似晴天娃娃但全身灰黑色的精灵出现。 张嫣眼圈有些发红的点点头,她的眼泪在眼睛里转了三圈也没掉下来,她知道自己和齐建国有了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他们的关系也从那天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谢谢安先生!”星光耀连忙道谢道。原本,星光耀已经产生了借高利贷的想法,既然安良愿意提前支付货款,倒也免除了星光耀借高利贷的悲剧下场。 内容大概是,庭树的动作太慢了,大吾都忙完手上的活了,庭树竟然还没到天气研究所。 当景瑶和景天姐弟二人赶到时,两人已经大战到了白热化的地步,金刚体秦刚大吼一声,暴起十几丈高,冷幽幽的狼牙大棒如泰山压顶抡砸下来,空气中传出阵阵裂帛之音。 韩林机械化的朝前走着,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他边走边回头看,进城的那扇门远处隐约还有一扇门,也就是说,他现在确确实实是经历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奈何城。 萧灵听到许艮的话才瞬间明白过来,原来这封欣雅便是许艮一直迷恋之人。 这样一件宝物,萧灵自然不能放弃,毫不犹豫地便从手中破开一道口子,控制着数滴心血,洒落在越界靴上。 “哈哈哈,永源哥,我现在是放心了,亚玲姐以后和你在一起。我确实十分的放心。对了,永源哥,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安良仿佛随意的询问。 花了不到四十分钟,雷霆载着两人抵达了目的地,林煌便再次将它收回为卡牌状态。 第十八章 燕赵的燕赵歌舞,温家的温茶米酒(8800) 在燕赵到来之前,徐行的锻体术,也修炼到了最紧要的关节处。 武林中,向来有高人灌顶传功的说法,可是这所谓的传功,和斗战之时使用内力,究竟有什么区别,为何传功后就会元气大伤? 这个问题的答案,徐行现在终于能够回答。 其实,这个世界的武者修炼内功,之所以要去生造那么多本不存在的“经脉体系 金泽似乎也被这一幕给震撼到了,于是他终究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这话说得可是别有深意。做人家后妈的,善待夫君前妻留下的孩子,人道你是贤良淑德;但一味娇惯,任其施为,不加管束,人家会说你是心思深沉,为自己的孩子铺路。 墨晶道:“杀破狼你已经死一次了,这次你上。”游戏规则大家都明白,踩法阵的人是没有挑战危险,这也是墨晶为避免杀破狼死第二次,而善意的建议。 “一等兵!”他喊道,正在检点自己劫掠成果的下属立刻丢下宝石,高兴地跑了过来,他是个狗熊一样的大汉,但脑筋足够灵活。 “……有一个只比我差点,其他简直和我没可比性。”孙明汇报完毕。 何湿衣倒是担心清浅被冷落,时不时问上一两句。清浅虽是静静坐在那里,但并不显得尴尬。 虽然撒丁人说:“圣母也会有人说三道四。”但这并不是说人们就应该纵容诬蔑与诽谤。 云清珂指上缠玳瑁,帷幔下是一张过分秀丽的脸庞,她朱唇轻抿,扫了一眼面前的周济川,眼中尽是嘲讽。 “哼,我丢了那么多的钱那么多的货,怎么可能就这么完了!”赖黑子咬牙切齿地道。 “我做的不对?”唐华抓脑袋问,貌似自己已经很尽心了,总不能在街上抓人就问,请问你是赤松子徒弟吗? 迭戈·马拉多纳,1983年效力巴萨是在伯纳乌打进梦幻进球后,赢得伯纳乌球迷全体掌声。 傲雪挑眉:“还有吗?”说了这么多喝没说一样。这些傲雪一点都没有感觉那里是优势。 能够有如此大的能力秘密进行实验的,整个恒国里,除了中央政府外,再无可能是其他组织了。 卓伟明点头表示就是这个意思,严乐明白了,这与吕程进的建议实际上是一样的。 燃烧的古城,被千万人围攻的黑龙boss。以本国古代为背景设计的画风,配以西方魔幻,相当炫目。 当美男子自报家门的时候,白狼是稍稍的吃了一惊,他知道死神手下除了生死不明的艾斯,还有一个智囊人物的莫邪,而且最吃惊的事,这个莫邪也太年轻了。 光看其造型,便不难看出,这定然是著名的晓组织不似二人组无疑。 眼见双方犯规不断,火气渐大,为了预防冲突扩大,里佐利没有马上恢复比赛,叫来双方队长谈话。 “臣妾给安妃娘娘请安。”青霜脚下微缓,回身见安妃迎了上来。 传闻中的医道大家朱一品,医疗手段每每推陈出新,更精擅失传已久的悬丝诊脉神技,若是说这般独特的切脉技巧出自朱一品的传承,倒也说得过去。 邢西洲一言而出,程德兴哪里还敢继续找简南风的麻烦,想要带人立马逃离烧烤店,着急忙慌之前从兜里掏出一叠红钞票扔给了周星星,火速的带着他的人一瘸一拐的逃开。 虞翎诧异的看着他,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心机深沉的话,可是一想到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他,虞翎又觉得他本该是这样,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在自己面前总是跟缺根筋的自恋狂一样讨人厌。 第十九章 清理门户,一掌拍爆丁春秋 (8000) 逍遥派掌门? 徐行徐踏法? 听到这个自称和名字,燕赵不由得目光一凝。 “是非成败天下一”张一蛮教出来他们“四大凶徒”这四个徒弟,本就是为了跟诸葛正我手下的“四大名捕”别苗头。 因为有这层关系在,燕赵对神侯府也是颇为关注,自然知道近来神侯府出了个号称“疯魔”的西席先生,就叫做徐 随着继位庆典日期临近,泰山派、恒山派、衡山派、少林、武当等名门正派的掌门陆续抵达华山,凌池也一一招待了他们。 唐糖的奶奶气得不行,大和尚是她找来的,现在有人怀疑大和尚,就是怀疑她。 七星说着,四瞳眼神下,守墓人便会意走向他的身边,把扈千雪也带到他的身边,最后,众守墓人更是团团把他围起来,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儿。 风月点头说的时候,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严肃面孔觉得……风月不会骗我。 但这一次,长生老道也为她挑选了一卷功法,一个身为炉鼎的功法。 很久没有这么充实过了,由于体能消耗过多,午餐明沁吃得特别香。 长寿鱼即是由黄河鲤鱼加上枸杞子共同烹制而成,咸、甜、酸三味俱全,色泽红亮,极具药用价值。相传,长寿鱼的来历和东汉光武帝还有一定的关系。 贺强被吴耀扬送走,吴耀扬自己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整个地牢内游荡着,将所有的经验收入囊中。 艾尔门衣是一座历史悠久的都城,里面的古老建筑横跨了数个时代,古往今来无数的王侯将相埋葬于此处,最为出名的是十二代帝王陵,其中葬了十二位声名显赫的帝王。 神赫点头,狼牙说的没错,求略先生才智过人,更是可摩尔的弟子,所以懂得奇门遁甲之术。 “弟兄们,不要打,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几个为首的受不了,对面的家伙火力太猛,那枚炸弹将他们最后的心里防线给炸没了。 不一会,奎罗斯就和足总的官员赶到了皇家医院。而随同赶来的还有里斯本警局的探员。 琼克表现的越是随意。越让人生气,装大尾巴狼,装到篮球赛场来了? “柳大助理,这场戏看得还满意吗?”刚刚在桌位上坐下,柳岩就开口对着依然忍俊不禁的柳向南说道。两道看似懒散的目光中隐藏着丝丝的狡黠之意。 这帮国民党要员研究来,研究去,你就不能在“法律”和“武力”之间任选一个吗?难道这道选择就怎么得难。 他没有越位做什么,只是在一旁嘀咕,随后,对我下达了“指令”。 在这片沼泽中,任何道术都无法对赤炎蟒构成威胁,唯一能杀死幼蟒的只有利器。 对于美国经济地走势。这位穿越过来的父亲比她更有眼光,当她走进帝国大厦地办公室时。她终于触碰到了杨洪森“曼哈顿”计划的一角。 英国开始向日本施压,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同盟,结盟的目的就是为了扼制美国在远东的扩张。 何欢心中的那个惨然,那个无奈真是无法形容,这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赢,一时之间,何欢愣是拿柳岩没有辙。 尼兹追上两步,想要抓向两人。可是先机已失,一招输则满盘皆输。这一抓,又是抓了一个空。 下一刻,墨魁猛地身形扭转,斜窜出去数丈远,那块藏身的巨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碎石轰然落地,断口处却异常光滑,明显是由什么锋利至极的利器斩断的。 第二十章 现原形九尺昂藏躯,举双拳狂扁肉沙包(8400) “这就对了!” 面对燕赵和鸠摩智的组合,饶是现在这个脱胎换骨的徐行,也不由得有些兴奋。 他最开始来到无量山时,就曾有过判断: 光鸠摩智一人,就抵得上傅宗书加詹别野的组合,虽然内力总量还比不过两人相加,但是实战起来,可以轻松取胜。 所以,徐行才会将他视为值得一战的对手,并发起赌 “那就好。”娄总说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沐歌则是拿过刚刚送来的果汁轻抿了一口。 季临川清楚记得自己被一巴掌打醒时,听说她羊水破了,要赶紧送去医院,他那一刻犹如雷劈般的清醒。 白得得气得晚上觉都睡不着,一大早起来还是把脾气都忍了,自尊也放一边了,乖乖地去一班上课去了。 阿硕看着她的步伐眉头轻蹙,难怪刚才打电话的人说,沐歌是个高手,看样子还真是个高手。 “黎华拒绝了。”她忍着怒气平静道。不想让景蔓芝复出的第一步就遭受打击,却不得不说出真相。 “这么说,她一点事都没有?怎么可能!”封旭抬起拐杖,捣向地面,隔着一层厚厚的地毯,实木拐杖捣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蝴蝶谷的杨泰犹豫了一下,这钱他们蝴蝶谷是有,但同样是为了鼎魁而来,他要是现在花了二十亿,接下来就没法弄了。 而一旁吃饭的宋媒婆,倒是有些尴尬,幸好的是,之前的五块钱已经到腰包里了,这会儿饭当然是吃不下去了,只能找了个借口溜了。 骤雨下,萧飞将他心底埋藏的狂彻底释放出来,扬言收拾他们只用一只手。 李逸没想到竟然还能找到这个,顿时觉得之前的日子白过了,以前就想着末日了,要吃饱,却忘了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确实,穿着打扮都跟夏婠婠的风格不一样,可那脸怎么看都是夏婠婠吧。 可太后对太子从来都是极力栽培的,毕竟他的母后可也是窦家人,他算起来是半个窦家的太子,在太后面前无论如何都不会失宠吧? “还能怎么处置,杀了!难不成还放了?”回答他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大汉,满脸恨恨的样子。 我自己在客厅坐着,想着苏忆的事儿,不由得出了神。她被卓哥接回了帝王台球室,估计以后也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吧。我们之间的缘分,真的可以说是断了。我现在只希望她醒来之后不会做什么傻事,以后能好好生活下去。 直到遇到闻先生,和闻先生下了两局,然后是接踵而来的赞叹,这才让宋安然对自己的棋力有了一个相对客观真实的认识。 黑牙估计是刚把秦浅放在这个包间的桌子上,自己脱了上衣,还没有来得及动手。 不过看着越来越多的动物,越来越厉害的动物。他们就兴奋不已,动物越多,说明伤亡越大,到时候他们对付起来也就越轻松。 “是吗。”叶无尘淡然道,只见刚刚击在他身上的光明天使针开始掉落,落了一地。 钟离啸没有说话回了屋子,姬玉寒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钟离君天两人那边一眼。 绿色液体铺展开来,好似一张遮住天空的大网。那液体长宽约有二十丈,向着底下仅剩的那十几个聚义堂的人压去。 “事情都没有说清楚,我出去干嘛?”江淮见苏禹尧这样的不讲道理,也没有和他讲情面的必要了。 第二十一章 彻底打爆!(8200) 在徐行到来之前,鸠摩智和燕赵甚至都已忘了,如今正是厮杀的战场,反倒是在潭底激烈地讨论起来。 他们对“徐行”这类物种的好奇,甚至已压过了胸中的战意、争胜的激情,两人如今只想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存在。 不过,当这前所未见的非人狂兽,再次展露獠牙之后,燕赵、鸠摩智都感受到一股森寒刺骨的逼命危机 她天鹅到底是得罪了上天哪位大神,跟她开这种缺德的玩笑。如果尽让她与这些神经质的人打交道,她还能不能好好地活了? 不论胡傲如何劝说,覃伟也是一句话不说,只是抱着胡傲,如同孩童一般,嚎啕大哭着。 半晌,天鹅才听到,从高子玉嘴里,缓缓地说出几个字来,语气冰冷。 “呃?”韩东仁顿时无语了,这事情谁知道呢,要是我知道,那我肯定高兴到要死。 “怎么了,猛儿,你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而且还是用座机打的电话。”对方听后有些担扰的说道。 樊虎的兄弟们,没有多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他们都听樊虎的话,其他人都很少驶动他们,即便麻生说话,他们也可以直接无视。 巨蟒把玉石收好,看了眼昏迷的沈暗,最后带着“时栀”的元神离开了。 原来在那天渡海湾出了很多人名时,华世仁得知这消息后,便知晓这绝对不是巧合的事情,肯定有着什么作祟,于是他便请了三名法师过来,这法师也就是所谓的抓鬼大师了。 一袭紫‘色’身影缓缓出现在济济的人‘潮’中,但奇怪的是,周边的人似乎并未发觉。 唐颂用特制的支架固定在右手手臂与右侧腰腹位置,免得刚愈合的伤口与衣料产生摩擦。 片刻,一个纸团砸在了昏昏欲睡的炎天乐头上,将炎天乐从梦中敲醒。 当然,最重要的是,rb没有什么羊肉料理,羊肉上的那种膻味与rb人所钟爱的清淡口味相冲突,所以在这种大环境下,与田祐希自己也就没吃过羊肉。 但是,君长生的表现无疑让他大为震惊,甚至是有了一丝忌惮与惊恐。 总之这里面不确定的东西太多,星燃又没有放弃钢铁之躯的打算,那么研究再次陷入技术难题中无法进行。 看来他们不是被提前支开了,就是被控制住了,毕竟后半学期,他和新生们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德拉科也经常给他反馈一些斯莱特林对他的态度。 过了好一会以后,她终于动了动。可她不如常人一样麻利的起身或者转动,她只是缓缓的转过身。 周冬忍闻言没忍住笑了,胸膛随之颤动,把时晴也带得抖了三抖。 叶倾城还未见过如此俊俏之人,而君长生身上的气质更让她不由地心惊。 傀儡师是以所能操控傀儡的数量来衡量实力的,手指的数量仅仅只有十根,但蝎却突破了这种传统,颠覆性的一次能够操控上百具傀儡,在傀儡术上已经算是登峰造极的表现了。 齐修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番,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跟对方颔首示意了一下,他眼皮一耷,懒洋洋的靠坐在椅子上,慢吞吞的拿起酒盅,抿了抿酒水,却是不在理会自恋的花孔雀。 他觉得苏明远一个不过是在惠山市算得上有些名堂的生意人,手底下应该也闹不出太大的风浪,让汤秋真和贾一成跟苏明远玩应该就可以了。 第二十二章 兵发无量山,剿灭逍遥派!(万字大章) 无崖子长叹一声: “这逆徒。” 短短三个字,已将数十年的爱恨情仇尽数浓缩其中,从此以后,便是一身轻松。 老人说完后,便缓缓发力,准备起身站起,徐行走过去,扶住他的身子。 多年未用的肢体,在此时体现出一种生涩的阻碍感。 这不像是人在活动,倒像是一台尘封已久、锈迹斑斑的机械 另外一侧的尊胜陀罗和持世陀罗眼看野利无名下场,哪里会让党项人抢到西州回鹘的前头,也一起窜了出来,向阳云汉挑战。 面对拦路的六人,幽冥老鬼仅是怒骂一声,身形不停,依旧朝着山谷外急掠而去。 问心谨慎走动起来,但没走多远的路,问心就消失在了这片空间。 云万花真的拿张通没办法,他知道张通的武功绝对是武功大成境界,假如说真打起来,他要在这,胜算会很大。 刘英不骂还好,被刘英这么一骂,一股野性的冲动,在体内腾然升起。王有财轻轻的锁好了房门,一步冲了上去,先是关灯,然后便是把刘英搂进了怀里。 界王的实力虽然没有达到巅峰,但是如果他镇守天武大陆的话,戮做任何事想必都会束手束脚,他的计划也绝没那么容易得逞。 阳云汉万万没有料到大契丹皇帝会亲自在镇国寺等候自己,一时之间忘了招呼。反倒是大于越见是阳云汉进来,欣喜之下,立刻起身相迎,将阳云汉让在了左手上座,自己则在左手末座相陪。 “你到底是谁?竟然可以魅惑我?”我大惑不解。孤魂野鬼不可能练成这么高的魅惑之术境界。 龙嫣儿一手背在身后,一枚三寸长的赤色火晶浮在手中,可不是刚刚攻击龙玄那火晶么。 苍天山谷,也果然是一个巨大的山谷,或者与其说是一个山谷,不如说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山脉围绕着的峡谷,也可以说苍天山脉。因为苍天山谷,包括了一大片的地方,其中山谷山峰连绵蔓延,天地非常的广阔。 “看那些脑残粉气得跳脚不是很有意思吗?难道像你这样,继续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花痴欧巴什么的让更多人变成脑残棒粉就有意思了?”“要闻微言”被朱灵噎了一下,马上反击道。 唐川正有些奇怪,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街口,大批的军警设置了警戒线,几队军警全副武装,正沿着街道两边,以战术队形前进。 魔力之火进入伊吕利的魔术回路。当伊吕利的双瞳放出银色的光辉的瞬间,大气、风、空间本身,如字面意义所指一样“冻结”了。 下课了,他从裤裆里抓出一把便便举到老师面前说:老师,我没骗你吧。 因为是双人间,并且有着两张床,墙那一边的床已经被移了过来两张床拼凑在了一起,所以地方也是特别的大,就算在床上闹得再厉害也不用担心会摔下去。 如果要给这幅画起一个题目,于佑嘉也想到了一个自觉挺合适的名字,两性战争。 只是为什么关御宸会第一时间找上自己?这才是顾萌觉得奇怪的地方。 “她可是‘华悦公主’,有什么东西弄不到的?”顾恋冷哼一声。她没问印容玉为什么知道这些事,反正他的消息渠道多得很。 江静月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她不住的抱怨着闷,气急败坏的撒着娇。 第二十三章 星夜拜山,反将一军(8600) 无量山。 大理段氏对逍遥派重建之事,拿出了十万分的热情,甚至将四大护卫为首的段氏供奉,以及天龙寺众武僧都派到无量山中,日夜不停地大兴土木。 在这群高手的帮助下,短短二十天时间,原本因强者之战而濒临破碎的山谷福地便被修缮完整。 无量山主峰笔架峰上,更是建起一座气度恢弘的殿宇,内里布置 “夭儿,你不必担心,一切有我。”擎夜灼搂住桃夭夭,侧身躺下,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体内。 臣为此忧心忡忡,几次想亲自前往三弥山劝告大汗,早日派兵占据播仙镇,以解后顾之忧,可大汗那时一直与北庭交战,根本无暇南顾,臣也只得作罢。 “什么?太子要抓魏王?”这个情报可太重要了,在座的众人登时都惊呆了。 林川脸色一正,眸闪精芒,眉宇间展现刀锋般的锐气,军人特有的犀利眼神在瞳孔绽放开来。 韩锋则事先在神圣凤凰的身上设定了空间烙印,只要有什么异常,就可以在不超过一千海里的范围内直接传送到那里。 叶初一等人此行而来,时间并不紧迫,所以杨轲也就没有把虹光的传送的速度提升到极限,而是顺着那无边建木,如同观光游览一般的,向着天穹之上缓缓飞行。 范六先生一看,退步向殿外逃去。长须护法拦住范六说道:“你这恶贼。”说着,一柄长枪刺入范六先生胸膛。 “是!”那亲信领命,叫来两个家丁架起昏迷的李恪一拐弯出了院子,走远了。 龙飞扬闪身躲开,龙形击中山谷石壁,轰然爆开,炸出一个可怕的大洞。 炽天使凌厉的进攻打破了韩锋的深思,他手中冒着金色圣光的长剑狠狠的斩击在毫无防备的盖亚后背上!锋利的长剑竟然在盖亚进化完的身体上留下了深达三十多公分的伤痕。 南部非洲装甲师这种编制,一名前线作战人员,背后至少要有三名后勤人员支撑,17800人看上去挺多,真正的一线作战人员其实没多少。 “吾王,我看那些没来的灵兽就是对吾王的不敬,应该予以惩罚。”秘银地龙心中不满,此时还不忘给那些灵兽身上泼脏水。 卡西迪奥神圣天使当中的座天使,天国天使最有力的证明,纽约事件当中显露神迹,让人们知晓了世界上存在天使这等高贵的圣主造物。 大神官是从最底层的神职人员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的位置,所以有些基本常识他并不会忘记。 有些是真的本地村民,要求雇佣的也是本地村民,有的则纯粹是一个黑中介公司,强行要求雇佣他们招揽的民工。不雇佣就捣乱,令人烦不胜烦。 宁晴暂时是不会带秦苒去外面的,怕被熟人撞到,约好了晚上在林家。 遇鬼的收益可是普通祭拜的十倍而且还有额外奖励,如果真的能掌握百分百遇鬼的方法,王远几人的收益自是不言而喻。 他堂堂王爷也是要面子的,顶着脸上的几道爪子印去见人,总归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吧? 接下来,其他几位高层的妻子也相继给时唯夏敬了酒,时唯夏都一一礼貌的陪着喝了。 泰来心里很难受,邓阿姨如果冲他大发雷霆大骂一通或者打他几下,郭泰来或许还好点,可现在这个态度,让郭泰来简直不上不下的,心悬在半空中,难受。 第二十四章 登门收礼,礼轻情意重,只要诸位项上人头便可!(8800) 看着那架逐渐驶向危城的车辇,大将军目光晦暗难明。 他蓦然转过头,大力揉搓光头,脸上横肉贲张,铜铃大眼遍布血丝,一字一句问道: “我这些年来,是否已杀人杀得太少?” 大将军盛怒的时候,曾一声大喝,把他身边几个天才震成了白痴。 他暴怒的时候,曾一口咬掉了他宠妾的一双正好在他面前的 连魔兽的样子都没看见,就死了一个。众人各自围城几个圈。慕容丹看着刚才死人的地方,人似乎睡着了一样,身上完好无损,除了头顶一个洞。摸摸下巴。 当经过一条大江的时候,两岸房楼的灯光,给这个夜色添加了许多色彩,反倒是美丽异常。 如今父亲在国内养病,根本没有太多精力打理生意,要是再出了这件事,对父亲的病情就是雪上加霜。 总是温温润润的,平静似水。她日常呆在贞德帝身边,纵使讨论政事的时候也是带在身边的。又是卡到了一处,贞德帝就会回头问她一两句。 楚毅归来,刘瑾被杀,那种陡然断了一臂的感觉随着楚毅归来被填补上,朱厚照一早起来,甚至都多吃了一碗饭。 穿在身上的话,能够保证尸体不腐烂,还有就是百邪不侵,并且,天镂尸衣还能够吸取天地的精华,也就是说时间越长,天镂尸衣就越厉害。 何兰收到假币的事,楚雅知道,店长罗玉燕也知道。但是罗玉燕还让她别与季杰说,结果现在季杰却是知晓了。是谁告的密,楚雅不知道,但她却清楚,大药房里的销售人员,却也不见得没有奉承上司的人。 这也是贞德帝知晓会医治的人是温青梧之后便不再热切的缘故。宫妃,是以帝王为天,宫妃的所有一切,都默认是为帝王存在的。 君立山的做法,彻底的毁了君九渊心中的形象,所以君立山死后,君九渊根本不守孝,直接回来dg。 正因为对手被陈抟老祖给斩杀的一众天人强者这会儿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支队伍。 无论之后的冰原或是大漠,游鱼都是尽职尽责坚持着自己骑士的天职,为了守护而努力。更以细心和调侃,弥合着队伍中有些冷肃的气氛。 弄明白了,连长是听取了指导员的意见想把咱们两人支走一段时间,也不知道碍他们什么事了,还弄一大套押运任务的重要意义,听着多光荣似的。 “我记得你和洛芊芊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吗,那时候常常看到你们一起放学回家。”墨冉忽然提出一个让墨霖略微有点尴尬的话题来。 董飞虽说犟,那也得分人,现在他知道,如果再犟下去,准没自己的好,在旁边的大壮和李福根紧捅他,生怕董飞再犯那驴脾气。 第二天,我们就准备去古街的棺材铺走一趟,办这种事,人太多了不方便,所以就我、沈越和老爹先过去探一探虚实,二爷爷、张姐和阿昆他们则坐在车里,在远处等着。 董飞似懂非懂的问:“就用那几个玉柱能困住高二狗的魂魄吗”? 赵无双的言语依然冰冷,但是,林与的眼中已经腾起了火焰。那熊熊的怒火甚至完全掩盖了他身体上的疼痛。 “那个……这个……”墨霖有点左右为难,他心里其实是想着先从身边的月瑶开始,可在令狐紫的面前,他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第二十五章 换头行动,第四扇门现!(9000) 大将军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出自神侯府,再根正苗红不过的所谓“正道人士”,竟然说打就打。 哪怕是在大将军这种人看来,徐行的举动都已完全近似于偷袭! 大将军更没有料到的是,徐行出手竟然是这样快。 这样的——强! 他虽是在受击的刹那,便运起“屏风四扇门大法”的功力,以无俦罡劲布下一面 若只是单单这些人投降的话,那陈栋还真就想不到如何处置于他们的办法,难道直接把他们斩杀殆尽? 一般日军的枪法在这个距离上都差不多百发百发,何况这是日军特战队的士兵。 老牌顶级士族正在被皇帝一个接一个的收拾,新兴势力必然会得到皇帝的重用。 王博沉思了片刻,两百亿在王博看来不算什么,很多制药集团都可以给出这样的价格,不过那百分之一的提成,让王博十分意外。 “雨儿!”朝阳上前握着假花雨的手,碰到她手上的乾坤镯,神识探进去,一切都和之前无疑。 如果中国只有大鹏汽车和中航汽车两家强大了,整个中国汽车工业不能称为强大,也不能认为是真正的崛起。 “不落大师,我想就这儿的环境,产生了些困惑,我想咨询下你。”冷凝浮云天倒也直爽,直接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其实这时候宋雨晴还真是有一种遇到救星似的感觉,因为她现在哪有五万块钱呐,虽然她的工资也不算低,但这两年又是要帮家里分担,又是要给弟弟上大学用,所以没存下多少钱。 因为这时候的玄西修士已经发现魔族的侦察兵出现在了佛都之外不到五十里的距离。 汽车内,方棠将油门一踩,车子倒退几米后,一打方向盘,汽车呼啸的开了出去。 龙狼之眼是龙狼传承中的一个血脉战技,在开启龙狼之眼之下可以大大的加强感知能力,而且对方的动作也会相应的减慢,至于能慢多少就看自身的实力和对方的实力。 手里一直紧紧的攥着那根有些发尖的发簪,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温柔,越来越诡异。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熟悉的气息,包括他熟悉的毒舌,这都让苏晚娘傻眼了。 我也不好跟她说话,闷闷地走人,今天还真是恼火,看来舍管委主任也不是好当的。 床上躺着人侧了身面对着苏晚娘,“不是尿急要上茅厕?这样盯着我,难道我长的像茅厕?”语气里,找茬的意思显而易见。 速度回宿舍睡觉,胖子也跑了回来,说我奇奇怪怪的,到底怎么了。 然尔,千钧一发之际,竹桃一个扫堂腿,横扫五名大汉,又一个飞身扑到沐布怀中,生生替他接了这一剑。 十五日后,浑河郡堤坝复修提前完成,汉王带领所有浑河郡的官员对堤坝进行了验收,随后连夜赶回北都,向朝廷邀功。 说着接过苏梦手里的推车,说:“我喜欢吃鲈鱼,一起过去挑一条。”霍焱彬的话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往前走出一步,柳鸣笑着直面穆雷国主,穆雷国主手掌凝聚一团能量,只要轻轻碰到柳鸣,他就会化为灰烬,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他们三人竟然惊退了一名金丹境的强者,这让他们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目前铜城市场上非坤阳出售的枇杷售价在50元一斤,原本坤阳的售价已经比一般的枇杷高出一倍了,现在涨价到138元一斤,就算是物以稀为贵,这枇杷的价格也有些离谱了。 第二十六章 碎第四扇门,破走井法子,捏死凌惊怖 (万字大章) 徐行虽然早已在燕赵身上,领略过这些内力强者惊人的生命力和持续作战能力。 可凌落石这种,即便是被扯掉头盖骨,都能安然存活,甚至是不影响战斗力的例子,也实在是让他耳目一新。 而凌落石将头盖骨藏在腹中的做法,更是让徐行大开眼界。 原来,内力还可以做到这么方便的事,奇思妙想,实在是奇思妙想 只要跨越这道边境,就能看见大明百姓燃起篝火的村落,就能看见大明屯兵的卫所。 “不行,我缺几个药人,这几个刚刚好,不怕胖不瘦的。还是先陪我玩玩再说。”说完也不等白羽反应一下,就一跃向这边攻来。 红桃k的身体非常强壮,胸前的肌肉猛地鼓了起来,喷出两道火蛇,和手中的超金属棒结合在了一起,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威能来。 邰林的身上有着刚出学校的青涩以及被学校训练出来的专注,还没有完全脱离学校的影响,在气质上他应该是半青不熟的样子。 老爷子将他紧紧的环住,生怕他摔下马去,那副模样当真是要多亲密就有多亲密。 李凌也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现在最主要的还是,他应该怎么做才能让紫馨消消气原谅自己。 而林子寒,即便是龙子,也终究是人类,体内的力量来自于血脉,驾驭者的力量来自于外骨骼端脑核心,都不是林子寒完全自身的力量。 事情都不用深想,就知道是谁在这背后搞鬼,男人已经习以为常了,但此时这个背叛他的人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他还是感觉到非常的失望的。 解缙看见,所有的大军再次退下来时,解缙的眼神中,黯淡了一分。 点齐人手后,一行人迅速离开了精灵城朝着被战争笼罩的几个精灵部落赶去。 异域阴寒的冷风灌入薄薄的裙裾内,媚儿全身上下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由得掩鼻打了几个喷嚏。 媚儿的心顿时慌乱起來,她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幸好映入眼眸内的只是空旷无尽的废墟,现在,她确实有点害怕见到天帝,她的心就像一团纠缠的乱麻,不知何去何从。 总体还是说一句,谣言很可怕,有时候还是不要想秀什么东西,不然结果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夏云锦半眯起双眼,眼里掠过一抹狡黠:“其实也沒有什么,只是我很好奇,辰父母当年死亡的真相。”她看着洛辰阳,嘴角的笑意越发的加深。 不知道是为什么,黄毛看见大哥眼神的时候,就哆嗦了几下,没敢说话。 当你有一定资本的时候,人脉所能起到的作用,是超乎常人想象的。 其实帖子回复的我都没有什么感觉,毕竟这都不是事,而我就一直注意id为李美焕的妹子发了些什么,情况还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全部都是一些打来打去有什么意思,或者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看了看手中的赤红种子,以及在另一只手中,则是散发着寒冰之气,这两股力量,一寒一热,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 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其实也是这样的,一国部长去别国采访,别国当然也只会派出相应级别的官员去迎接,总统什么的肯定是不会亲自来迎接的。 伴随着一声怒吼,那云团也是彻底粉碎!此刻天空再也没有肆掠的闪电,只有那持刀狂啸的身影!仿佛天地间最狂暴的能量都臣服与他的脚下。 第二十七章 超级契丹人传说 (9200) 凌落石一死,他手下势力虽众,却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毕竟,以他平日里的处事风格,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忠心耿耿的下属,唯一一个谈得上“忠”字的尚大师,还是因为两人乃是血缘兄弟。 其余绝大多数人,不过是趋炎附势、为虎作伥而已,大树既倒,猢狲自然散。 战后,徐行更是发现,就连一直被凌落石给予 接下来,佛奥尔自己开始了训练,谢夜雨退出了游戏,进入了虫族心灵网络构建的虚拟世界中,开始设计开发属于自己的机甲。 在得到王九绝不乱动乱说的承诺后,沈轻茗总算是可以松下口气,安心赴宴了。 如果活着还有可能重新拥有自由,但死掉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估计纤染碰上那虞狐能被气得跳脚,弄不好两人估计能在牢里掐架干起来。 说到底,十亿灵石也好,五百灵石也好,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太过遥远,哪怕以金玉城之富,一般人的资产等级也只是停留在金银级,距离灵石还差得很远,并没有多少真实感。 最后轮到柳月微讲述的时候,她先是将目光落在了千倾汐的身上,嘴唇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缓缓道来。 梅林心中仔细的思量起了,关于黑暗之眼以及崩灭之火的一些情况。这两种盘多拉魔能自然没什么可比性,肯定是特殊魔能黑暗之眼最强大。 一块块的魔钢锭浮现在了史蒂芬的掌心,直接被他用炼金之手塑造成各种各样的零件形状,在塔灵1号的计算辅助下,这些零件的精度比占星台巫师制作的更高,唯一比较麻烦的就是史蒂芬法力消耗的很严重。 这条缝却太高了,距离他们脚下面的地面有三丈高,但两边有可以下足的石头,他们至少还能想到办法踩着上去再一点点把上面凿出个洞。 程玉菲根据掌握的线索找到了常柴当晚被杀的地点,在现场找到了一些碎裂的车窗玻璃,常柴被杀的地点和尸体被发现的地方距离不远,可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巡捕房也没有查到。 韩遂和马腾虽然很厉害,但曹操和李志权都知道,一旦让杨阳占领了凉州,那他们想要拿下凉州的话,难度就成几何倍数的增长了。 海姆用力地甩着头,企图把这个貌似疯狂的念头从精神世界里驱走,可他越是不想,就越想。 孤鹰安雄二人也将目光投向了雕像,便发现雕像双目突然闪动,随即又有一道波动闪烁,一股威能突然闪现出来。 此刻方言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办法,但是好用不好用,还要试过才知道。 “当然要报!这件事由哀家亲自过问!不把欺负苏茉儿的贼人凌迟了哀家枉为大清的太皇太后。”大玉儿是真生气了周围没有风她的头都微微的飘动起来。 “刘默,我和闵仇也不希望能分到这里的宝物,但是你必须在现实社会给我们每人一千万,否则的话,我立马就死给你看。”说完,青荣还将长剑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慢慢的感受我的太极剑海吧!你娘的,还敢让本少爷做下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的怂货样子!”南宫若离一面操控着太极剑海,一面大大咧咧的骂道。 这么多年的相识,陈雾都一直觉得自己已经离马诗杰很近了,也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可这一刻,陈雾都却骤然现,马诗杰竟然变的如此陌生,就像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 第二十八章 乔峰夜奔 (8400) 九月初一,朝天山庄。 刚刚开始进入深沉定境,参悟“屏风四扇门大法”以及“天羽奇功”的徐行,被铁手唤醒,告知了乔峰之事。 “乔帮主,契丹细作,超级契丹人……?” 饶是见多识广如徐行,听到这几个名词,也是面色一阵古怪。 不过,很快他便意识到如今情况紧急,当即长身而起,取下悬挂一旁 龙宇凡没有与欧阳乐多说这些事情,他与欧阳乐吃完饭后,他便送欧阳乐回去了。接着龙宇凡又打着电话,他要安排人手了,省城现在也有他的一些手下,只要米总还在省城,他就飞不上天。 “这有什么说的,不就是一个‘打’字嘛!”刘虎是标准的大老粗,上阵打仗时勇猛无比,就是每次讨论战术战略时,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打”字应对。 老鸨这个时候面带微笑地走到傲宇身边开始热情的招呼起来,对着傲宇夸奖自己那花魁有多么美丽了。 她查了查,发现这件衣服不是网上销售,而是定制的,只有一款。 “好,你过来吧,孟少他们也在的,”万秋良说道。“我们在会所里面,”万秋良说了一个会所的名称。 “改天吧,昨天晚上你们才吃了大餐,今天晚上再去吃的话,这样对肠胃不好。你们这样吃下去,肯定是会增肥,你们这么漂亮,如果变胖的话就不好了。”朱志平涎着脸说道。 除掉二郎真君这位天界数一数二的统帅,不仅仅是少了一个对手,更重要的是会打击整个天界军马的气势,这对于紫云來说,肯定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让这个令他绝望、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彻底毁灭,就连同他自己一起;然后在那个有琳的世界里,永远也不要再醒过来。 这时,张始源身姿沉稳,无论是身形,气势,还是表情,都比刚才的崔健一强了许多。 “之前我说过,葛平凡的所谓计划就是在送死。不说十城怎么样,就说凭我们几个圣者就能在那只王阶绝育体的眼皮了底下,毁掉异世通道?你以为其他的绝育体都是摆设? 龙凌略有些意动,刚想再详细问问,门突然被打开。进来的是李固。 沈漠趁慕晨还没有发火,赶紧扯了扯周锦瑟的衣角,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 “等一下。”付琴思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冷酷,慌乱中直接伸手就拽住了他的手臂。 待他睁开眼睛一看,八十四人,还剩一人,他顿时露出了失望的眼神,姿势都摆好了就等收场了,怎么还落下一个。 “不知道。”跪在他面前,被两人提着双手的男人撇过脸不屑地答道。 飘逸的长发湿了水尽数贴在头部,刘海和散落的碎丝滴着水珠,跃过低垂的脸庞落在贴身的衬衫上,瞬间被吸收不见。 白振龙不知道,徐向阳当然也不知道,知道的只有主席台上端坐的各圣城主事人。但他们虽然知道创世会的目的,但如何应对却根本无法达成一致,所以才有了这次的圣域联合议会议会。 墨白被困在几十公里的冰川之下,上方压着上百座冰山,受到周凡驱动极阴之力的渲染,墨白就好像玄力被榨干了一样,难以脱困。 关羽挥刀相迎。两刀相碰发出震耳的响声,关羽即刻感到了蔡阳的力量,不由暗暗佩服。 赵云也不慢怠慢,挥动长枪,上下翻飞,神出鬼没,若舞梨花,贼兵在他的枪下纷纷倒地。 第二十九章 尔等鼠辈,纵使齐上,我乔峰何惧!(一万一千字大章) “嗯?” 战僧心弦紧绷,翻身而起。 他望向窗框之外,饱提内力,浑身战意澎湃,当即便要冲破旅舍,杀出去和来人大战一场。 乔峰知道,这是因为连日征战下来,战僧心神太过敏感,才会如此躁动,伸手拦住他,沉稳道: “来人还在三里外,何兄弟,稍安勿躁,莫要中了圈套。” 战僧稍一凝神 岳剑示意陈然可以离开,陈然见他镇定自若,就不再管了,不放心地走出教室。 而且,考虑到不用给违约金,不用给中间的一些机构赚差价,这个八位数还算比较丰厚。 哈罗德今日少见的没碰手机,撑着下巴直直的看着屏幕上播放的一个老头,踩着古怪的步伐,摇摇晃晃几拳几脚将身材魁梧的对手放倒,甚至就那么斜躺在台面,用着滚动、侧滑的方式,将对方后来的两个队友一口气打败。 就这样,夏晴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自己都没力气哭了,她才抽噎着从徐闻的肩膀上起开。 几人的脸上都带着些无奈于苦笑的靠在沙发上,拿起剔透的酒杯,用力碰杯后一饮而尽。 陈易只能用这一战技的高速爆发躲避那些致命的攻击,同时也发出了自己最强大的反击手段。 所谓的妖怪不过是王阳看到的幻觉而已,他和幻觉里的妖怪战斗难免会留下一些痕迹了。 飞檐楼角,铃铛声随风叮叮当当的回荡着,夏亦苦笑了一下,看去周围,满眼都是华国风格的建筑,这位陆国师,当真是眼不容蛮夷,修复这座城市怕是存在羞辱这片地方白人的意思。 那个再巨兽回忆里,她一直无法看清的人究竟是谁?看到那段回忆时令她觉得十分怪异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呢?而那头巨兽不惜用最后的灵力守护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 “我也会华语。”肯学着对方动作正要抱拳,他身后,波娃按着胶绳翻身上来,裁判迷糊的抬手让她下去时,波娃按着肯的肩膀将其拉到后面,戴着露指手套的双手将头发束去脑后扎成马尾。 项梁庄重的坐在大厅的正中央,他的一边是须发苍苍的范增,令一边是威风凛凛的项羽。 安阳看着铜镜中胖得跟大个馒头一样的脸,她有些崩溃!但减肥不是一天就能减下来的。 了这一场官司,宁愿背叛自己的父母,也不忍心再多听何秀才发出一声惨叫。 空穴来风之言不可信,但吴偷是个惯偷,因此即便此时郑嘴是在有意污蔑吴偷,大伙也都坚信不疑。众人认定了吴偷就是上街偷东西来啦,七嘴八舌嚷起来,说是要绑了吴偷去见官。 所以他们一直都不断地猜测,甚至开了赌局,赌叶萦那个莫名其妙的图腾到底是什么。 胖子看了看这把剑,很是满意,“哟呵,真灵,不赖呀!”又在棺材上空胡乱挥了几下。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儿苦又岂能吃不得。本王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历练一下也好,否则如何成大事!”云王对云姑的担心毫不在意。 到时候即使不用自己提醒。姜西红肯定也会,逼迫着吴谐翔离婚。 但现在形势所迫她无能为力,她就想不明白了。青山城那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选中她,还如此大费周章地绑架? 伊湄和邢部长两人从里屋打到外面,邢部长郁闷了,这哪里来的,打架这么厉害? 第三十章 六招半,覆灭六分半堂! (一万一千字大章) 一盏茶前。 霸州荒野之地,一处小溪旁。 四个锦衣华服的人扛着一顶纱帐软垫的上品滑竿,竿座上,坐着一个尊贵高雅的人,脸容被竿顶垂纱遮掩,看不真切。 还有一前一后两个鲜衣人,一开道一押阵,在这山林乱石间,悠然行来,派头极大,仿若一品京官出巡,体察民情。 其实,哪怕不计较此人那一身 “奴才依稀的记得就在山上路的东面一千步的地方有一条很窄很窄的山路蜿蜒崎岖的通向山顶,这么多年了,应该已经长满了杂草,不太好找了。”王公公皱着眉想了一会说到。 他之前被所谓的帝道传承冲昏了头脑,不仅重创了自己的师弟,而且还落入了邪魔设下的圈套,被魔剑反噬,导致现在落到了这步田地。 血尸退后到离墙边一线之隔,身体挡住太极图的那一半儿血肉模糊。但是这一招看起来是林八千的终极杀招的一招,还是没能对这个血尸有了致命的创伤。 那么他还顾忌什么呢?哪怕是出手灭了整个修仙界,也根本不存在的,甚至他还在想,就算遇到朱雀又怎么样呢? 听到张子陵的话,权力法杖也明白了其中的蹊跷,这一切的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众人听了这一席话,都点头称好,应是这么个道理,但心中又不愿浇灭一直燃着微焰的希望和念想。 “剑心,听不到声音了…里面的人好像用了隐蔽阵纹,所以…”一名学长欲言又止。 在核武、细菌大战后,侥幸逃过一劫的人都奔向这里,曾经被指责浪费资源的浩瀚工程变成了东方不沉的诺亚方舟,洛朝依更是变成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的圣贤。 “天羽,待我把话说完,如果他能乖乖的配合咱们,饶他一命也无妨。”看到天羽停手夜雪看着他说到。 穆琼月差点吓出心脏病来,刚才不还在跟舒虹亲亲我我吗,怎么突然来到她的身后了。 站在军营里,阿泰无时无刻不在大量着大宋的军士,一个个无不是身高七尺,虽谈不少虎背熊腰但也不是干骨瘦柴之流。无不在各自的军队里训练。 虽是这样说,杨业的言语中却无半点轻视,耶律焱身上的那股舍我其谁的霸气让杨业颇为忌惮。 如果真的是手无寸铁的几只灵宠,云锦若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了。 只是,三人默默的垂了垂眼眸,看着莫轻罗的目光之中皆是带着一抹无奈。 【别担心了,不管林修崖是谁,不管他的脾气再怎么怪异,你只要负责攻略他就好了。 她躺在柔软舒适的席梦思大床上,舒服的闭上了眼睛,灵魂出窍来到了天行公司。 虢石父的话一下子把所有大臣的嘴都堵上了,让他们也无话可说了。 “瘦了不好吗?”好不容易沈菀管住自己的嘴,又多走多活动,这才勉强上自己瘦回去一点儿。 他喝了一半的咖啡还在桌子上,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强撑着站起来,往办公室外走去。 雕刻华丽的桌子周围放着垫有华贵坐垫的椅子,上面坐着柳林市商界和政界一些名副其实的要人,饭店的收费之高确保了今后来此消费的顾客也一直是那样一种社会层次。 只要公开向社会发行股份,场外炒作必然随之而生。与其无序的场外炒作肆意泛滥,不如趁早规范起来。老公不愿就此深谈,罗雨虹知道,他一定是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没明白,不敢下决心。 第三十一章 打死老中青,捏爆白愁飞,活劈九幽神君! (9500) 徐行刚到此处,就已感受到乔峰的伤势极为沉重。 他能耐着性子跟青梅竹说几句话,不过是等待铁手等人到来而已。 如今既然援兵已至,徐行更是懒得再说半句。 他这一生中,虽然经历过无数激战,也曾身负重创,甚至是一度被人打得濒死,可看到战友负伤和自己负伤,那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徐行拂袖一 郁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当犹豫不决中,又听他贱嘻嘻地说:“不相信是吧,不相信我找廷尉府周大人去,他肯定乐意请本世子喝酒。”说着,作势便要走。 第一次来都会、悟,真假只有自己知道,有的刷刷几天,或许悟性不够,有的就收获巨大。 自从那次在地下,慕容若抱着慕容瑾年痛哭流涕之后,两人的关系非但没有变好,反倒愈发疏离了起来,他们谁也看不透谁的心思,之间明明是面对着面,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隽影以为这样会吓到君浅,下意识朝君浅看去,却见君浅一脸平静,没有被吓到了意思,隽影心中不免唏嘘。 慕容瑾年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了房门,手里拿着火折子,点亮了屋内的蜡烛,房间里此时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床上的被褥乱成一片,上面还有慕容若的一缕头发,隐约可以猜度到刚刚在这里发生的事件。 前段时间我和张树还未出狱的时候,张树还特地问过我,说刁哥,咱们这一次出去还继续偷吗? “不是说不跟我闹了,也不跟我发脾气了吗?”为什么还不让他进房间睡? 待刘才人看清绊倒她的是刚才给她抬步撵,已经断气的太监时,惊连声大叫,连滚爬地想要逃离。 外面,穿着黑色西装的削瘦男子隔着玻璃看着向梦那开怀的笑脸,嘴角不知不觉的勾起。那抹弧度配合他f国人特有的混血脸看上去温柔而又阳光。 唐子谦为人谦和,又是镇国将军府的少爷,新部下和荣威堂的人对他皆是十分尊从,兵工场的改造并未遇到人为阻力。 最后对九凰进行了封赏,在袁权以及众几位大臣的应照下,赵云两景州封赏于九凰,并赐封九凰王位,协令管理巴图。 “等一下。”一个士兵将一张地图铺在地上,为了方便之后的清理,士兵会将有蛮人尸体的地方标记出来,或者扔到大街上去。 苍渊抬头看着天上的巨型葫芦,也是震撼了一把,一千人在上面都绰绰有余。 秦武看了一眼诺昂娜多的高挺的胸口,微微脸红,诺昂娜多长得像个精灵一样,说不心动是假的,若不是诺昂娜多的脾气不好,恐怕队里上上下下都得围着她转。 估计这胖子也是喝多了,而余下的林海和苦瓜脸、大长脸,也都尽皆醉意十足。 薛云脸上闪过一道不忍,瞬间消失,这个时候就要狠心,要不然以后就是伤心了。 燃烧的火焰在龙人的身体上灼烧,瞬间龙人发出惨痛的嚎叫,痛苦的表情使得面目狰狞,但是攻击却并没有因此而结束,‘奶’嘴大的龙‘淫’术发出之后,他冷冷的‘淫’唱起了悠长的法术。 所以这些不行了,要是太了就不行了,会把别人吓走了,是不行的一整天时间帮忙。 没有说姓名,也没有说为什么,仅仅就只有一句话就挂断了电话。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那个声音是属于那个清高独傲、气度不凡的大丫头的。 第三十二章 巫行云的碎云,李秋水的血水 (9200) 听到徐行这般不客气的说法,巫行云和李秋水同时面色一变。 不同之处在于,李秋水面色骤变之下,还有些许喜意,并且用眼神微不可查地瞥向巫行云。 巫行云则是踏出一步,直面徐行。 这位“天山童姥”虽然号称“童姥”,实则面容清冷如二八少女,眉心处点落五瓣红梅,穿一袭宫装罗裙,头挽玉簪,却不施任 “天呐,这里发生了什么?这是一头巨无霸,他竟然死了?”此时安东尼也发现了这头怪兽,在那惊讶的叫着说。 而太后因前几日头疼病复发且年事已高又不喜这闹腾的场合,故今日也没有到场。 三年前,或者说上一次姥姥病发,她母亲彻底不眠照顾在身边的也不过才发生没多久。 记忆里原主直播都是不停地炫富,或者讲一些很尬的笑话,再或者扭扭屁股扭扭腰跳个舞。 顾瑜坐在车子里,眼睛里满是喜悦,这个东西的感觉可比马好多了。 这个影子,就是亚瑟,之前亚瑟一直和唐龙合不来,不过,现在的亚瑟,也在心里把唐龙当成了一个大英雄。 “了解而已,你骗鬼呢,你到底什么人,为什么对八极拳知道这么详细“? 亚瑟并没有避讳自己富n代的身份,而是自然大方的说了出来,自己凭‘实力’继承来的产业,有什么不能说的。 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江莱,有转头看向或飞驰而过或缓缓后退的车窗外的世界,不得不说,这种场景,总让亚瑟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个生意是李总介绍的一个老供应商,上次因为对方出国没见到人,这次见到了约不上,如今已经谈成价格,只等着签约。 几人互相看了几眼,做出了决定——轮流当“王”,可随意指定一人。 很显然,激活这个选项,宿主就能查看自己的技能树,从而将实力梳理成体系,对宿主的后期发展有极大作用。 就算是最淡定的秦儒,也被这两人的骚操作给震惊到了,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制服两个同伙之后,白如秋提起这两人,把这两人扔到了张康面前。 梁万告别了云虚妄飞离了古堡,如今飞剑经过云虚妄的铸造,威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脚踩飞剑腾空而起,梁万感觉速度不比啾啾慢上多少。 额,徐爽之所以这么勇敢,主要是她以为这是在做梦,既然是梦,那跳下去又没什么损失,要不就醒过来,要不就安全落地,正所谓我的梦我做主。 梁万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一直尾随对方出了公园,在一处平房区对方停了下来,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后钻进了一间平房。 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宛若天使般美丽的形象下,其实是一个中年肥宅。 三人离开神农帮,段誉就送钟灵回家,原本钟灵不想回家的,但段誉坚持要钟灵回家找其父母寻回闪电貂,以防它在外边害人。 现在的观众席掌声雷动,对沫天的表现赞不绝口,也不枉费自己千里迢迢的来到这么一个穷乡僻岭来观光夺星赛。 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竟然令华阳子瞬间由地狱到了天堂,原来这都是武松险中取胜的一招。 服务员皱了皱眉,花冠车边,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大汉,靠在车门边抽着烟。 身着白色兽皮的青年全身罩落在蜃下,虽然也同时感受到一股巨大澎湃的冲撞力量,但却没有感受到曾经出现的麻木痛楚之感。 第三十三章 灌顶洗礼巫行云,炒作狗慕容复 (万字章节) 巫行云这九十多年、三万多天的人生历程中,至少在梦中手撕过李秋水成千上万次,却没有哪一次能如眼前所见这般残酷、残忍、残暴。 毕竟,巫行云终究是个爱美的女子,她哪怕是要取人性命,也不爱看到鲜血飞洒的腥臭场景,都是略一挥手,以内力杀人于无形。 所以,这样的杀人手段,巫行云不要说是亲自动手实践, 可是如果这样,按照夏耘的情况,他应该会让夏清和、方亦歇成亲的,因为夏清和早就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没等他想出对策,韩尘却道:“别为难人家了,要打便跟我来。”身形一晃,须臾飞到了数十米开外,那速度竟连一旁的战无迹都没反应过来。 他的动作让周围人眉头就是一皱,心想,这样能行吗?老树精和道一愁彼此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扶苏太子则一点也不担心,毕竟吴敌已经净化过一枚。 木门被推开,空空走进了禅房内,来到了正打坐的普智大师面前。 “哼,你不要忘了我们是怎么变成兵马俑的!我们的神魂是融入了这材料的每一个部分,所以你现在才会变成这个样子!”白柳将军怒然说道。 元柒筠虽然看不见北宫月脸上的表情,却能听到他的声音,虽然不大,话也不多,但是对于元柒筠来说,已经足够了。 凤咏看着芙蓉她们,从头到尾没有看过自己一眼,就知道,这条路,她们已经想好了。 所以老八说夏茉生了,还是儿子,老爷子是真的很开心,而且比其他人报上来开心的时间是要长那么一点的,还特意回去跟惠妃和良妃发了好一顿感慨,老爷子当时的表现就是标准的祖父样,当然就开心了那么一会。 “不要害怕,我不过是跟你打个招呼,毕竟我与瑞珏也算是兄弟,按照辈分你该叫我伯伯,只是我不想这么老,也不想被人知道这个事情,算了,你还是跟他们一起叫我京墨大人吧……”京墨说完,捂嘴笑了笑。 封完最后的一个箱子,乐雨珊站起身来,向着身边的同事鞠了一躬。 叶辰说有人会来救他们就一定会,从爸爸和弟弟走后,她就从来没有相信过别人,现在她却对叶辰无比的信任。 总编张口也背: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豪华的商务车在平坦宽阔的公路上飞速前行,商裴迪阂目倚靠在座椅上,感到有些疲惫。 梁以默皱了一下眉头,接过衣服,这件衣服太过妖艳,让梁以默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夜总会的那个晚上,一身紧身包臀衣服的她,仿佛来自暗夜里的妖姬,那么的不真实,却勾人心魄。 “百分之二十一?光明之神?”听道这消息,傲天的脸上漏出一丝神秘的微笑,相信暗之袄玛教主听到这消息一定很高兴。避免以后光明之神和火焰之神惦记自己,傲天决定把祸引到暗之袄玛教主的身上。 “由于臣的过错。差点害死了北王。臣所犯之罪条条都是最重的。苏家门风已经被微臣毁了。还请皇上看在苏家世代多年为国效劳的份上。饶过相府他人。臣死而无憾。”苏洛城视死如归般。仰头拱手高呼。 秦风展故意牵着她的手,把她的手伸进自己口袋里。杨了他一眼,他只是目视前方,好像这个动作并不是多么可以,也见怪不怪似的。 第三十四章 是非成败天下一,率众再登少林寺 (万字章节) 正当慕容复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搞得将要再次怀疑人生之时,左武王便指派给了他一个任务: 前去联系舅母李青萝,并参与围杀乔峰。 乔峰这个名字,早已成为慕容复心底最深处的梦魇。 他甚至感觉自己这一生失败的起始,都是因为跟这个名字扯上联系。 慕容复虽然几次消沉、一度自暴自弃,可他毕竟 新挖掘的通道并不广阔,毕竟是刚刚挖掘不久,但却隐藏得极好,对方极难发现,哪怕对方是追杀过来,在地下通道也找不到他。 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虽然这一块拍品不是整个拍会价格最高的一个,但作为压轴的拍品被林风给拍去,这本人就应该获得尊重,原因也很简单,这是拍会的行规,拍的压轴拍品的人理应获得这样的掌声。 一声巨响,瘦大个被砸成废片,整个会议大厅被突如其来的变化震惊了,一个个瞠目结舌的,如同被定型。 我不敢多停,又与唐玖闲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那唐玖竟然亲自送出门外,依依不舍。我再次叮嘱他,千万不要说在此遇见我,免得再生闲话。那唐玖一口答应下来,又将我送出很远方才回去。 他试图去握住轻歌的手,不出意外,轻歌猛地挥开,后退一步,她眼神锐利的盯着梅卿尘,梅卿尘心意已决,不达目誓不罢休,哪怕蓝芜病入膏肓。 一旁看热闹的萧儒桥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温承御一个凌厉的眼神看过来,他赶紧抬手捂住嘴巴。 我这边挂断了电话,蓝沁那边也结束了和顾帆的通话。我过去跟她说,我现在要去玄九那一趟。 路上我给闫薇娜打了个电话,前两遍她并没有接,打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才终于接起来。 “这么说,你不是什么星龙剑的传人?”凯特脸上全是问号。而且这个问题或许从他嘴里问出来,是最合适的。 所以,吴子健暂时只能退而求其次,从公交车这里来寻找突破点。 血杀会就不用说了,实力强劲,虽然普通部落中知道血杀会的不多,但高级部落可都是知道的。 丁义振这时候看到这几道恐怖的虚影,顿时双腿一软,竟然直接坐在了地面上。 让迪巴拉更惊诧的是,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不管他怎么努力,发现自己总是动不了的。 “我说过,我会拿回来的。”林修这时候走到刚刚的那个老者前面,随后笑着出声说道。 正在测试的几人见常雪到来立刻就散开了,只要能远离常雪,他们是绝对不愿意靠近的,只是那个男的是干嘛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他们可是地下势力绝大部分势力的首领,如果林修成为了他们的老大的话,可以说整个地下世界,都差不多被林修给统一掉。 这也就是说,成为主宰者之后衡量实力的办法就是你有几种规则奥妙得到了天地承认。 再加上之前研究这些新能源的研究员已经被杀掉了,想要找到克服这新能源弊端的办法,现在肯定是没有的了。 虽然这想法有点大胆,但我考虑了一下,说不定真的可行,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拉纳的位置,可我们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想找到准确的情报并不容易,而且不能耽误太多的时间,要是有她帮忙,不管去哪儿都会方便的多。 第三十五章 收徒岳飞,二十三绝僧玄澄,怒斥玄慈!(万字章节) 虽然定下前往少林的计划,但徐行也并未立即率众启程,不仅因为乔峰等人伤势的确沉重,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才能长途跋涉。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好不容易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怎么能够没有庆典? 最起码乔峰是这么认为。 战事结束后,乔峰的心弦也逐渐放松。 看着这些冒着生命危险 “我会支付什么样的报酬,取决于你们想要什么……金镑,神奇物品,某些隐秘知识,或者德鲁伊的魔药配方?”林若不紧不慢的说道,虽然他现在手上还没有德鲁伊的魔药配方,但林若其实不是很担心这方面。 能不能研发一个法术,抬手拍下去,就能确认一毫升血液里的血细胞数量? 而对于过去,林若也曾经思考过为何会如此,为何远古太阳神依旧陨落?为何亚利斯塔·图铎会突然和亚当、阿蒙等人联手杀了梅迪奇?为何门先生会被她污染? “永恒之火教会的血脉药剂配方你知道不知道。”苏明继续问道。 将心中的压抑感驱逐,幽炎翼魔有些明悟。如果得到机械族留下的东西,那么拥有超级装甲,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了。 搞得他现在畏手畏脚,轻易不敢拍片,就怕观众心中的口碑砸了。 什么?概率之骰因此被好几个真神、天使之王威胁,差点被拆了? 人数多了几倍后,金矿的产量也开始提升,不过另一个问题也来了,那就是粮食,苏明等人来地下世界的时候虽然带了不少粮食,但是远远不够这么多狗头人吃。 哪怕是生气,也就甩一下尾巴,或者喷一口寒冰吐息。轻轻的,凉凉的,就算扑到身上,也就和北边吹来的寒风差不多。哪条金龙受不起这个? 这意外的景象,刚才还提心吊胆的崭教门人,此时一个个满脸激动,几乎喜极而泣。 “感觉怎么样,恢复意识了么?”宋乐水问道,枯瘦的双手在他眼前不断的挥舞着。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让人知道他又有了此宝,恐怕有人就要忍不住对他出手。 这话一出口,萧震顿时松了口气,但是邢天宇却没有那么乐观,对方不可能不要报酬吧。 “你呀!”百里无尘真是对她没辙了,这样束手无策的感觉,他还真是第一次遇见。 下一刻,黄光破碎,一个漆黑的巨大物件嘭的一声砸在了地面上!好在,一指寺里里外外都被系统强化过,否则方正都怀疑,这地面会不会被砸裂了。 不招人嫉是庸才,有着彭非这样的靠山在,不用那就是傻子,看着乐海那憋屈又不敢发的样子,乐冰心里郁闷少了一些。 锋利无情的爪子顿时刺入乐梅的肩膀处,再抽出时带着乐梅身上的血肉,乐梅疼的面无人色,周围其它的学院学生望过来,面色也有不对。 看着朱达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而且走得很坚决,看不出要回头的意思,在这边住下的人少不得要出去看看,这位商人怎么会不知道围子外的场院里住着其他商队,自然也知道那些商队都不是傻子。 注意一定,喻微言旋即一个闪身从另外一条街道追随喻子桢的身影而去。 但一个凝聚力强大,族内没有异心族人,对于龙家长远而说反倒是好事。 接着三徒问起了二人这些年的蛮荒见闻,方怀然和周彤大略的把这一路去回的情况了一下,并且介绍了一下二人见过的各种元辰大陆大、中、族。 第三十六章 仗势欺人,就你们少林人多?(一万一千字大章) 巫行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场景变化多端,光怪陆离,却始终离不开几个熟悉的人影,以及相同的山峰、宫殿。 准确来说,是两个女人,两个男人。 其中一名少女天真可爱,目光温柔,像是冬日暖意,和蔼可亲。 还有一人的五官轮廓虽是类似刚刚那少女,却是面目可憎,极为狰狞,长手 按照我的经验,亦或者说是师父曾近传授给我的知识,我知道这样的天象,一般都是因为地面上有阴邪之物盘桓不去,这才招来天雷轰击,也有可能是修炼千年的精怪要渡劫飞升,以至于雷劫降临。 王应钦该做的也做了,他不可能为夏家系的官员去和张知节对立,不值得!也不会帮助张知节对付夏家的的官员。 这一次,肯尼国的官兵学聪明了,或者是害怕了,都没有再像刚才那般冲锋了,而是往后缩,一边检查手上的武器准备开火了。 无尽虚空,无尽黑暗,秦孤月刚刚穿梭进去,立刻就感觉到了一股意念开始了与自己的接触。 而且,真的感觉好累了!倘若累了,就休息吧……你真的很久没有休息了。 城高二丈九尺,正殿基高六尺九寸。正门、前后殿、四门城楼饰以青绿点金,廊房饰以青黛,四城正门以丹漆,金涂铜钉,宫殿窠拱攒顶,中画蟠螭,帐用红销金蟠螭。 我盯着徐福,急速的回想我和他之间的种种过往,但无论是哪一点,都不足以让他现在就对我动了杀心。 一时间整个网络沸反盈天,把许断和林颖儿给骂了个狗血喷头,恨不能弄死他俩才甘心,就算俩人的粉丝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维护他们了。 张泽江也不敢懈怠,准备召唤自己控制着的那些玉面血蝠前来,可那些平时极其温顺的玉面血蝠,此时却纷纷抵抗了起来。 走进机场,云城买了张飞机票,两人等了不久,安检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云姨,这个你不用着急,我们今天下午先去赶一批蛋糕出来,明天我们就开始卖蛋糕,在你卖蛋糕的时候我再来琢磨琢磨这红薯干到底该如何制作!”李谷雨说到。 这是…齐道友又在做美食了?秦守想着,精神一震,有些欣喜的抽了抽鼻子,嗅了嗅。 “怎么会!新年新气象,我决定给你们涨工资,一人涨五元!”李谷雨明白段青的生活艰难,想要帮一把她。 “恩。”年轻人只淡淡的答了一句,好像并不想过多提及过去,更何况他也很久都没有回来了,毕竟这里有一段不愿想起的回忆。 皎洁的月光洒到了一望无垠的大泽之上,死寂一般的大泽泛出亮晶晶的光泽。 进入之后,随便拜入一个元婴期,都比这看上去就不靠谱的年轻人要好多了。 就在无悔大师说话的同时,青木道人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紧跟着扭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山坡上,雨水夹杂着泥土、草茎、树叶,变成浑浊的水流,顺着一个个沟壑向下流淌。 李谷雨现在都有一点轻微厌烦于浩了,她不明白她的厌烦是来自于什么,大概是在妒忌他的开朗活泼吧。 紫金葫芦的无限治疗,灵魂攻击的无双一击,意念防御和攻击的完美结合。再加上四层这个完全没有任何影响的天然试炼场,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创造强者的逆天环境。 第三十七章 金刚伏魔圈,释迦摩尼之惊叹! (一万一千字章节) 徐行一声令下,段誉冲得最快,一挥手便是六条剑罡,剑罡相互碰撞,又迸射出细密如丝的绵密剑网,将在场的五个玄字辈高僧包圆。 玄石等人感受到这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剑罡、剑气、剑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纷纷拿出自己精擅的绝技,要将这张剑网拒之门外。 却不曾想,他们五人还未出招,当空已划过两条刀光, 我并没有继续解释,就算我解释的话,他们现在也不会听我的话。 他是她的命,没有人能如她这般重视他,爱他,人界有句话,近水楼台先得月,人界还有句话,锲而不舍者胜,只要她一直在,他总会发现她,感受她。 我赶紧追到楼梯口,接着又被弹了回来,这次摔的很重,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没有在意,沿阶而下,而就在我走到金辇旁边时,一个优美的身材拉开金色帘幕,一条玉臂挡在了我的身前。 我眼眸泛着冷光,手臂一挥,寒光闪过,正巧轰击在了赤兽的尖牙之上。 歪着脑子搜寻了一番,没有想起来,视线落到释羽薰身上,用眼神提问:这是哪个鬼? 我长吁了一口气,凰姐跟江龙的关系,着实出乎我的意外,我也没想到江龙是这么变态的人。 “周兄,如果你手头不宽裕,我这里有。”康仑看我面色开口说道。 那位唐老师很古怪,面上看着温和,但却给沈临仙一种很危险的,很阴冷的感觉。 可不嘛!周围的人是越来越多,继续在校门口说话也确实不太合适。 “如果能去宪佐班当然是最好的,实在不行,四科也可以。”吕世友连忙说,如果他们进了宪兵分队,就算重庆想报复,也不会那么容易。 魈居停下脚步,多亏满胜胜提醒,要不他差点忘了叫满胜胜来的另一个目的。 韩杨那边当了状元,回乡祭祖的时候,拿出红薯和土豆这两种作物教赵狗儿和古远怎么种植,让他们在乡下好好的培育这两种作物。 当然,这种简单粗暴的种族划分执行起来并不那么严格;比如,人口数量稀少但个体战斗力极强的俄里芬族,他们就不会把所谓的上三族放在眼里,上三族的人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勉强自己去学习,最终成功成为阵师。让父母满意,所有亲朋好友放心,人生似乎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但是,对他来说,那不是他憧憬的未来。 原来,最该说一句的薛宝钗,这会只是心中暗叹,却没有打圆场。 “码头是你的地方,怎么会被别人借用呢?”于心玉诧异的说,朱慕云虽然迷恋她的美色,可是她也很想从朱慕云身上获取情报。 格里芬一剑顶在了卷轴的仪式之中。他知道破坏这个仪式的其中一个办法就是破坏卷轴,但要用感知力去理解它的运行方向,才可以直接破坏。 看着被记者包围的四人,王思明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了。 他还以为二伯三伯他们是相向自己示好,结果是让猴子请来的逗比故意恶心自己来的? 经纪人赶紧的踩下油门,一溜烟的甩开了跟上来的人,车子渐渐的驶入了安静的高速路。 王思明舒舒服服的上了一个厕所,在刘云飞热情欢送之下走出了厕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口水都要骂干了的时候,男人总算停下来了。 第三十八章 金刚伏魔难伏我,扫地神僧终现身 (万字章节) 金刚伏魔圈,释迦摩尼之惊叹? 从这种带着点调笑意味的命名方式中,徐行充分感受到那位“天绝僧”的傲气与自负。 一个和尚,尤其是少林寺的和尚,竟然敢直呼佛祖的名讳,还能令天象等高僧认可,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威望? 天绝僧,会是那个人吗? 徐行不知道答案,不过这种说话方式和口吻,却很 叶晓峰点头,随即从系统中,兑换了一套九年义务教育的全套课本,放在了光绪帝面前。 其实已经看透,这神咒也非凡只不过是自己领悟不够且道行不深。江海知道了自己的不足,但现下的状态已经足够了不至于被蒙蔽。 远远地,秦峥看到那杂乱的海底山石间,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巨大吸力从那井字的中心涌出,将山水扇上面激发的水流,不断地吸入到了井口当中。 秦盛本来很强,修为强过李致远,但是在被枯力咒打中后,身子枯败了些,虚弱至极,被罡气斩成两段,也在情理当中。 台下的观众都没有什么心情观看这一场比赛,都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毕竟现在梦之队的胜利已成定局,但梦之队的选手却一直在拖延时间,让台下的观众看得很不爽。 正说间,敌人英雄也开始发现“狼人”的存在,于是就火速往后撤退,不再理会梦之队的三座水晶塔了。 不过聊着聊着,他们也都开始愁起来,早先他们寻路,都是按照树上的正字,现在北方的好大一片树,都被这白斑虎给撞倒了……这下可要如何是好。 而如果能把蓝豹部落的地盘抢占过来,那无疑能解决眼前困境,当然还得有一个前提是,要把蓝豹部落的人消灭掉大半。 所以意外的,蝠修竟然知道不少,百族大战的隐秘,而这些,也正是秦峥好奇的。 回到自己的府上,雪萌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全部打包进了雪域空间。 柳木看着这一块地方,然后走到江边看了看水势,回头看着姜恪。 听到管家的宣判之后,人陆陆续续走掉一大半,留下来的只有三十几个,看样子这才是真心喜欢魔--宠--的。 他卖力的吆喝顿时吸引了经过此地人们的注意,不一会就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谁在外面!?”他们两人的说话声惊动了园内的世子,清冷的声音适时的传了过来。 “七,醒了吗?醒了就起床吃早饭了。”简亦扬的声音传来,然后就是推门而入,朝着大床走来。 后面隐隐约约有一些欢呼声传来,不过大部分人虽然也很兴奋,但并没有表现得非常明显。 “晓媚,你最近过的可好。”陈世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手不停的玩着杯子的把手。 他今天刚回到炼丹师公会,从那里离开之后,就直接赶来城主府了,而李子木便知晓他的到来,前后相差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吕天明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 先不说沈凝儿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单是那一手能把铁能源具现成“龙”的手段,就足以将他给秒杀掉。 “好,三十分钟后,会有车到你家里去接你,不过,你最好提前和你家人交待一下,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去,就这样啦。”沈凝儿说完,也不给高能回话的时间,直接就挂断了电话。 “去接诺康时,他的爷爷奶奶和父亲都不答应,我说出了孩子所有生活习惯和需要注意之处,并说明是诺康母亲所托,爷爷奶奶同意了,父亲还在犹豫,被我揍了一顿才肯答应。 第三十九章 龙象镇狱,六道轮回 (万字大章) 烟尘未散,靠近登山石阶那四分之一的演武场,都被两人交手所产生的动荡激波,震得支离破碎。 可以看见,大量的泥沙巨石、青砖树木在破碎后,并未直接滑落山坡,而是被两股雄浑浩瀚的惊世力量卷动掀飞,直冲云霄。 这些本就毁灭的存在,于空中相互碰撞激荡,继而崩解离散,成为更细小的存在,化作大大小小的碎 冰兰只觉得平静的空间里,一股狂风骤然扑面而来。洑祾浅浅的风系力量被它逼人的寒气辅助着,原本无形、融合在天地间的力量被炼化为有形。不细心感受,你是无法看到气流悄无声息地流动的。 看到对面几个试炼者走了过来,面纱试炼者头低得更低了,同时,将手中的光团高高举起,似乎在虔诚地等待着自己的主人。 龙讲到这里,大家都为冀州的富饶和美丽赞叹不已。他们都普遍认为,冀州不愧为帝都之州。 徐天将星辰血脉运了起来,一层层金色神光在徐天周边交织缠绕着,如能一条条无比的星辰浮现在徐天的身体周边,看起来是那么地灵动威武,这个时候徐天仿佛是化身成为了一尊金色的战神一般。 忽然迎面又飞来一座宫殿,殿门两旁各有一行大字。左边是:“生生世世缘不断”,右边是:“世世生生人有缘”,上写“媒月宫”三个大字。他们顾不得看仔细了,便一闪身躲了进去。 另一边,路凡按着邢微给的地址赶到医院,询问到赵方穹已经出了急救室,他来到了他的病房,还没来得及推门就看到夏雪走了出来。 “不可以,万一他跑下楼,那我岂不是死定了,再说了,你不是让我跟在你背后么?”路凡耸了耸肩。 就在气氛又重回紧张的高峰时,云隆基深深看了林霄一眼,又看向纳兰静语说。 “师姐,这里有两丸关门堂的川芎无忧丹,对安胎定神最为有效,关家虽然人品有问题,但炼制的丹药还是童叟无欺。”雷鸣笑着从怀中掏出丸药递给了师姐。 一行八人说说笑笑的直到开幕式结束。那五十对情侣待会儿在山脚下还有娱乐活动要参与。他们则在季伟的带领下乘坐上山的缆车去了。 我走在了前面,发现这个地道相比上面的神殿来说,就显得狼狈的多了,因为地面都是散乱的石头,还有到处都是灰尘,此时周围的墙壁也是斑驳的不成样子。 但鬼母的心狠手辣他是见识过的,而大宝剑宗的那个宝毛长老也是人老成精,倚靠不住,所以他只能将目光,放在昊辰等人的身上。 但此时云上舞在我心中,有岂是金钱能够衡量的,我豁出了全力,立刻追了上去,与此同时那蛟龙感受到了狂热的战意,就要朝着水中钻去,我怎会让它如意,当即将三尖两刃刀丢了出去,将它的尾巴钉在了井壁上。 庄四贤尽管得意洋洋,但却不失风度的抬举了庄明居一番,然而话语之中,并没有透着半点真诚,尽是一抹无尽的冷嘲热讽罢了。 以往都只有他安慰我的份,今天是我第一次安慰他,而且一安慰就是两次,所以让我有种自己终于长大了的感觉。 再次就是,那一头的热血冲动过后我冷静了一些,觉得刘青玄和莫烟尘回魂后便一齐大声阻止,不让我伤害张礼光,这其中说不定另有什么缘由。 第四十章 破六道轮回,胜扫地僧,入生灭涅槃! (万字章节,月底求求月票) 徐行右脚踏地,魁梧到极致,超越人类范畴的十尺雄躯,竟是翩然跃起,灵动至极,好似没有重量一般,轻盈地离地六尺。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出现一个画面。 一个翎羽飘落,悠然坠落的画面。 他们甚至计算得出,以徐行如今展现出的速度和姿态,一个呼吸之后,就会重新回到大地,甚至不会激起任何余波。 但下一刹那,变化出现。 徐行整个人消失在原地,无影无踪。 所有的观战者都愣了一愣,就在这一愣神间,徐行的身形在十丈外出现,晃了一晃,断续一闪,已来到天绝身前。 这次两次消失都极为突兀,哪怕是乔峰、巫行云这样的绝世高手,都没能捕捉到他的行动轨迹。 徐行仿佛在过去那一刹那,划破了虚空,进入到某个不可知之地,直到此时才从中脱离,显出身来。 也是直到他出现在天绝身前,刚刚站立之地才炸开震天撼地的剧烈响动,一声强过一声,连绵不断,回荡不绝。 这一次,徐行没有做任何保留,直接将力量提升到极限,造成的动静也是格外惊人。 刚刚天绝被踢飞之时,塔林前的茂密树林已经被撞出一条平直长道,地面裂开长长沟壑,沿途数十颗树木蓦然爆开,重重倾倒,横斜道中。 徐行这一冲,则是将沿途所有拦路之物彻底撞碎、掀飞。 碎裂的树木枝干,挟着数以万斤重的泥土拔地而起,直冲天际,形成两面无比厚重,延绵二十五丈的高耸土墙。 山上众人居高临下地望来,甚至有种感觉。 ——仿佛原本坚实不动的土地,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澎湃的海潮,又被徐行这一冲给彻底分开,最后再朝两边倾倒下去。 两堵长长土墙正中,原本松软潮湿的泥土,先是变得无比夯实,仿佛被无形重锤猛然敲击,呈现出生铁般的质感,再猛然坍塌陷落,足有五六尺深! 这种异相,有些类似老牛耕种之时,在地上犁出来的痕迹。 可是要犁出这种效果,只怕要成百上千头铁牛同时耕种,才办得到。 在这条平直长道的尽头,正是严阵以待的天绝。 其余高手虽是没有察觉到徐行的动作,可同为巅峰强者,且身处战场的天绝,却是早有感应。 天绝更是认出,徐行施展的身法,正是一门以沉重、精深、纯正而闻名的“香象渡河”。 这一式绝世身法,乃是徐行从鸠摩智手中学得。 “香象渡河”向来与“一苇渡江”并称,号称佛门身法双绝,想要将这门身法的妙用,淋漓尽致地施展出来,至少需要十层“龙象般若功”的根基打底。 是以,本代吐蕃密宗传人中,唯有鸠摩智一人,能够将这门神功运用自如。 他当初也是依仗这门身法,才敢自告奋勇,独闯朝天山庄递交拜帖,顺带震慑群雄,为逍遥派立威。 那一次,鸠摩智的“香象渡河”,正是徐行糅合了“龙象般若功”与炼身武道的精华后,新编出来的版本。 以鸠摩智彼时的功底,就已能用此功震慑大将军及其手下众人,而徐行比之当日的鸠摩智,又何止强了十倍? 由于他的身法太快,力量太大,就连鸠摩智本人,也是到此刻才意识到,徐行用的根本就是从自己手中学来的“香象渡河”身法。 鸠摩智看不明白,也是情有可原,因为徐行在朝天山庄之战后,又得到了颇多感悟,并将如“屏风四扇门大法”等武学,糅合进这门密宗绝世身法。 香象渡河,截流而过,更无疑滞,本是譬喻佛法精深,悟道彻底。 只不过,在徐行脚下,这种淳厚沉稳的身法,还更多了一种踏碎地狱,降服群魔的霸道意味。 徐行左手五指握紧成拳,皮肉深陷,形成一条再明显不过的凹槽,仿佛被无形巨斧劈过,才会出现这样的痕迹。 他左臂根髓震荡,整根臂骨就像是一条魔龙,亟欲从虬结筋络、坚韧皮膜中冲出,撕咬眼前这干枯瘦弱的老和尚,将其吞噬殆尽。 ——龙象既要镇狱,自然也会沾染魔性。 徐行这一手,正是要回礼天绝方才那一记“龙爪手”,同样的龙形意境,同样的魔性杀念,在两人手中,却演化出截然不同的效果。 天绝乃是将最纯粹的残暴杀性,发挥到顶点,那是一种极致的凶恶,徐行这一拳,除去凶恶之外,还有一股镇压、降服、破灭的刚猛意味。 这种不同,完全是来自于两人的性情差异。 徐行还没有落地,老和尚眸中已是魔火炽盛,浮现于心轮的暗绿色轮盘旋动,右肘曲起,五指并拢成掌,缓缓推出。 徐行只觉目光一暗,仿佛再次置身于“金刚伏魔圈”中,有种“六识皆失”之感。 他眼前浮现出一座厮杀惨烈的古战场,无数青发赤面,形貌狰狞的恶神正在其中厮杀,正是上三道之一的阿修罗道! 不过,光是如此程度的幻象,根本无从干扰徐行的判断。 面对天绝这种难缠至极的对手,他也根本不会像对战“三天”那样,自缚手脚,故意给敌人施展的余地。 徐行眉心“牟尼诛”一闪,老和尚的“修罗场”妄境已被他反过来掌握,化作铺天盖地的猩红血海,成为这一拳助力。 魔龙纵入这尸山血海中,更显霸道凶猛,挟腥风血雨,以沛莫能御之势,撞向老和尚的胸膛。 徐行刚刚那一腿,不只是将天绝的五脏六腑踢得移位,更是把他的肋骨也给踢断几根。 常理而言,天绝若是敢拖着这样的身体,强要和徐行埋身战,只会比方才溃败得更快。 可老和尚却真的不闪不避,再次和徐行硬拼,一大一小,差距悬殊的手掌正面相撞,风雷汹涌鼓荡,气流呼啸炸裂! 被这股劲风一冲击,两人身旁屹立的十来座佛塔,当即被震得粉碎,无数石块哗啦啦地坍塌倾倒,四处迸射,击打在更多佛塔上。 石块还未彻底落地,又被风中涌动的暗流潜劲给彻底分解,化成四散纷飞的石粉,宛如大漠中被黄风卷动的沙尘。 天绝一接掌,身中三善道轮盘,以及身后的三恶道“洞口”皆是一震,摇晃不已,但即便如此,他仍是就这股称雄世间的劲力抵受了下来。 但是,面对天绝这等强者,徐行本也没指望一举功成,两人拳掌甫接触,他立即变招。 徐行全身一震,手腕一转一甩,这一次,将全部力量都用来抵御冲击的天绝,没能再跟上他的变化,身体更是被这股震劲冲得倒退两步。 他左臂一振,卷起异常强烈,形似垂天之翼的气流,五指大张,指甲疯长,足有尺许,宛如巨兽利爪。 徐行每根手指都劈出宛如锋锐旋绞、粉碎一切的真空旋涡,劲风重重交叠,竟激荡出神鹰傲啸的惊人声势。 正是他结合“天羽奇剑”和“金翅明王爪”才创出来的擒拿撕扯之招,或可名为“天羽明王爪”。 这一式由象形拳的无上大宗师徐行亲自施展,几乎可以比拟神话时代,最凶猛的天空掠食者,拳与势完美相合,令老和尚的心神都不禁为之一震。 他能感受得到,徐行这一爪中不含丝毫内力,只是精神与肉体的完美结合,却能自然搅动天地灵力,更添凶威与气势。 天绝目光一凝,眉间轮显化出的“天人道”轮盘一转,散发出神圣高贵的纯白神光,定住心神。 白光贯穿人体中节,勾连心轮、海底轮,“三善道”之力立时流转老和尚全身,将他的皮肉筋骨照得无比澄澈。 六面轮盘同时震动,涌出六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天绝体内、体外结成森严紧密的阵势,将他整个人笼罩于其中。 天绝双臂一架,左手手腕一拧,翻掌成举鼎式,掌心深处,六种内力交织缠绕,形成宛如金刚琉璃的薄薄晶面,迎向徐行的“天羽明王爪”。 这一式的根袛,乃是七十二绝技之大金刚拳,要修行者秉持坚固而无可截断的金刚心,才能打出破灭外道万法的拳劲。 在天绝手中,这一式“大金刚拳”之坚固,已经到了无可比拟的地步。 但饶是如此,他也没能挡住徐行的“天羽明王爪”。 清脆一声,金刚壁垒被徐行五指所挟之鹰爪锐劲、天羽剑气洞穿。 但徐行也意识到,自己仿佛不是击中了一条手臂,而是一片空空荡荡,无所不包,无所不容的虚空。 这正是号称佛门正宗中的最高深功夫,更胜“大般若禅功”的“般若掌”! 般若掌掌法讲究空无,最后境界名为“一空到底”,不是空也不是非空,反倒是能容万物,纳须弥于芥子。 天绝这一掌,竟是以大金刚拳为表,般若掌空境为里! “天羽明王爪”固然凌厉无俦,几乎将天绝整条右臂都给碾碎,也被他抓住机会,以“一空到底”的绝学,引走半分劲力。 虽只半分,却也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战机。 天绝趁此机会,身体凌空一扭,内力倾泻转动,形成暴风般的气流,宛如长龙翻浪,左手一掌直击徐行的胸膛。 这一掌不再是“七十二绝技”中的任何一种,而是天绝在这数十年寂寞中,潜心钻研出来,适配“六道轮回大法”之修罗道的绝学,名为“罗睺覆障”。 罗睺乃四大修罗王之一,罗睺之名意为覆障,因其能以巨兽遮蔽覆盖日月星光而得名。 天绝这一掌,正是取此意境。 他的“屏风四扇门大法”本就是截取天地杀伐之气,刚好与修罗道之意境相合,又在与“幽冥血奴”、“天下第一狂人”的战斗中,领悟出血河派武功精髓,更添杀性凶威。 如今施展出这一招“罗睺覆障”,当真有铺天盖地之势,令日月无光,众星黯然。 可这一掌还未击中,已有一条庞然黑影,如困龙升天一般,自下而上地跃起,撞向天绝的身子。 正是徐行那条筋肉虬结的象腿! 徐行也知道,自己右臂有伤,左臂被天绝钳制,双手已不可能阻挡这堪称舍身一击的攻势,便干脆出腿,施展出久未使用的“戳脚”功夫。 在强者之战中,除非是如追命那般,特别擅长腿法的高手,多半都不会轻易出腿。 因为一旦将腿用于攻击,自己的身法变化多少都会受到限制,以至于露出本不该有的破绽。 可徐行已看出来,天绝哪怕舍弃一条右臂,也要出掌,定然不会轻易退缩亦或是变招。 如他们这样的高手,从对方的武功路数、战术风格中,便深切了解彼此,这种方式,远比言语交流要来得更有效率。 徐行虽然只是和天绝交手片刻,已摸清楚对方的性情,是以毫无顾忌地出腿。 天绝的确如徐行所想,根本不去抵挡,而是将全部力量都赌在这一掌内。 是以,他这一掌虽是击中徐行胸膛,整个人也被踢得冲天而起。 徐行浑身一震,铁镌的胸膛上,浮现出一个无比巨大的掌印,七窍中都喷射出血水来,满脸血污,凄惨无比,肋骨断裂五根,五脏六腑位移。 除了这些身体上已出现的伤势外,他还能感到有一股异常繁杂,却无比凝练的异种能量,已冲进自己体内。 这六股力量交织成六面轮盘,要将他的肉身给彻底磨灭。 哪怕以他的精神境界,想要击破这股异种能量中所含的凝练意志,将之彻底打散,祛除,也需要一段时间。 一旦超过这个时间,哪怕以徐行的体魄,都会受到难以挽回的损伤。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趁天绝被击飞的时机,先将这股能量镇压下来,再继续作战。 可徐行根本管都不管,任由血液流淌,一脚踏地,猛冲而上。 因为他深刻地知道,在战斗中,很多所谓的万全之策,都非是最好的选择。 尤其是他们这样的强者之争,最重要的便是时机和局势,一旦没能把握住该把握的机会,顷刻便有落败身死之虞。 在徐行眼中,如今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双膝微微一蹲,猛地跃起,大笑道: “好一个手障日月的阿修罗王,你也来试试,我的‘摩月摘星手’!” 言语落定,徐行已冲起四、五丈,后发先至地追上了天绝的身子,甚至比他更高一截。 可以看见,老和尚的脊柱,都几乎被他刚刚那一记戳脚给踢得粉碎,整个人身姿扭曲怪异,像是一个破破烂烂的皮肉筏子。 哪怕是生命力完全如凌落石这种,被扯飞头盖骨还能活下来作战的绝世高手,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势,也只有死路一条。 但天绝不仅没死,气息竟然都未曾衰弱多少! 看着这样的天绝,徐行目中兴奋之色更浓。 他长啸一声,筋肉贲张的巨臂探出,居高临下朝他翻掌按落。 此际中天月明,可那硕大冰莹的月轮,却像是完全成了徐行这个人的陪衬,甚至像是要被他这宛如苍天崩塌倾倒的一掌,给扯落下来,坠入人间。 如果说天绝的“罗睺覆障”是遮蔽日月,那徐行的“摩月摘星手”就是要扯落明月,摘取星辰,令天地彻底破灭沉沦! 比起当初对战大将军之时,这一式“摩月摘星手”更显威势无穷。 若是凌落石复生,再面对徐行这一招,便不会有丝毫机会,只会被当场拍死。 天绝的身体虽然已濒临破碎,甚至可以说是已经支离破碎,但此际犹有反击之力。 体内、体外的六道轮盘一转,再次引动天地灵力,充盈皮肉筋骨。 他那干瘪扭曲、破烂不堪的身躯,就像是充满了气的气球,一下子鼓胀起来,化作饱满人形。 天绝双手交叉,横在身前,内力蜂拥席卷,格住这一击。 轰然一声,天绝的身子被徐行从五丈高的空中击落,仿若一枚陨星,激烈撞击大地。 轰然一震,塔林正中心骤然向外爆开,被砸出一个深陷的半球形巨坑,崩碎成块的岩石仿若劲矢,飞溅四射。 气流挟狂猛涌动的巨大力量,形成透明状的实质波纹,起伏呼啸,滚滚荡开。 哪怕是平均都有三丈高,修缮完整,被少林中人无比珍视的佛塔,也无从抵御这次冲击,均被这巨大的冲击力给拍得粉碎。 两百来座巍峨耸立的佛塔,在这一击之中,便彻底崩毁了近四十座,接近五分之一的数量。 但这还不算结束,徐行也没有放过天绝的意思,双臂一振。 “天羽奇功”再次催发,“牟尼诛”引动天地杀气,形成两片通体青黑,仿若实质的森然铁翼,令他短暂浮空。 这一凝滞,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 他双臂一卷一攫,扇动青黑铁翼,以鹰隼扑食之势,俯冲大地! 轰隆隆隆!!!! 两条身影再度撞击! 战斗中心再次向下凹陷,被难以想象的恐怖大力,给硬生生压成某种高密度结晶。 并且在这一刹那间,经历了多次破碎重铸的过程,并循环往复。 这座塔林,乃是少林高僧涅槃往生之地。 能够埋骨于此的僧人,曾经都对少林立下卓著功勋,或是精研佛法、或是沿革武学,每一个都可以说是真正的大师。 因此,这里也是诸多少林弟子瞻仰的净土。 很多少僧人的毕生理想,就是死后能够埋在这处塔林,与少林同在,分享这座禅宗祖庭的荣光。 是以,哪怕少林寺中,脾气最大、辈分最高的天斗,也不敢在这种地方大声喧哗,只怕惊扰了先贤尸骨。 其余辈分不如他的,对待此地更是小心翼翼。 可现在,曾经庄严肃穆,令无数人发自内心崇敬的佛门宝地,已彻底化作两大巅峰强者的战场,被他们那超乎世人想象极限的力量,尽数毁去。 无论是佛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都无法阻止两人的身影,任何挡在他们身前的存在,都只会被爆发四散的内力和气流彻底撕碎。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声响连绵炸开,声震二三十里,令漫山遍野的皆能听得分明,哪怕是山上那些深知此战始末的高手们,也不禁怀疑一件事: 如今正在山脚激战的,究竟是两个肉体凡胎的人类,还是什么别的存在? 对这个问题,徐行可以肯定地答复——至少,天绝已不能用“肉体凡胎,血肉之躯”来形容。 在逐渐崩坏的塔林废墟中,徐行已完全感知不到天绝这个人的形体。 取而代之的,是那六面轮转不休的轮盘。 早在面对凌落石之时,徐行就已深刻领会到,内力武者那堪称千变万化的奇妙能力。 能够借水走井,遁走身形的“走井法子”,便是其中最令人惊艳的那一种。 这也是极少数,连徐行都无法借鉴、改造的武学。 但哪怕是“走井法子”,也只能让血肉之躯在短时间化成灵力,融入弥漫天地的杀气洪流。 并且,想要能从灵力洪流中挣脱出来,找回自我意识,重新凝聚成形,也需要“井”的配合。 否则,使用者就会彻底融入洪流中,成为天地灵力的一部分,就此消散于人间。 可天绝对灵力的利用,还要更上一层楼。 在这一刹那,他已经彻底摆脱了人体结构的限制,变成一种由三大轮盘为生命本质的另类存在。 这种存在形式,比之凌落石纯粹由杀气构成的身躯,要更复杂成百上千倍。 也正因有如此复杂的结构,天绝才能勉强维持住人形,并且借助这种形态来作战。 现在的他,只要能够维持住“六道轮回”不破,纵使是受了再严重的伤,都不会当场丧命! 可以说,现在的天绝,完全已经类似徐行前世所知的那种游戏角色,只有血条上限,没有任何的致命弱点。 并且,只要六道轮回大阵的根本不被动摇,哪怕天绝血量只剩一点,他的战斗力也不会有太多衰减! 自从徐行见识了无崖子的北冥神功,明白内力版北冥的最终构想,乃是将肉身与天地灵力混同,达到“齐生死,万物一”的境界后,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究竟有没有武者,能够彻底摆脱肉体,完成灵体化? 在他看来,想要完成灵体化,有两个最重要的关卡。 其一是如何在融入灵力之时,保持自我独立,二则是如何在完成灵体化后,重新回归血肉之躯。 凌落石的“第四扇门”、“走井法子”,其实已接近这种“散则成气,聚则成形”的逍遥游境界。 可他乃是借助外物才能锚定自身存在,并且最后也的确被杀气染化,堕落成魔头,终究是功亏一篑,未尽全功。 其实在徐行看来,这种构思本就充满天马行空的色彩。 毕竟,此界武者对肉身的开发极其有限,对形神结构的奥秘,更是了解甚少。若是真要踏出这一步,日后必然回不了头,于武道大有妨碍。 很显然,天绝和徐行也有一样的思考。 所以他也并不是彻底抛弃躯壳,与灵力混融如一。 他是在肉身的基础上,重新构筑出几个全新的超凡器官,并且搭建出一个能够与外界时刻沟通、交互的大循环系统。 其实,内力武者们用来运转内力的“经络体系”,本就是一种可以被称为“超凡器官”的存在。 只不过,内力这种存在因为来源于精神,稳定性偏弱,高手们为了自洽和安全,运转内力的“循环系统”设计,都会偏向保守,甚至可以说是封闭。 哪怕是密宗大法这种,要化天地灵力为己用的心功念法,也会经过一系列繁琐而复杂的意识,将之提纯再提纯,并且也只利用一点点。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武者自身。 天绝则是通过“六道轮回法”,将自己的内力循环系统,改造成了一种开放式的存在。 可以说,他真正实现了人身小天地的构想,某种程度上,达到了“与天地同呼吸”的境界。 天绝的六道轮回大阵,乃是把“天人道”视为调度力量的中枢。 “人道”、“阿修罗道”则分别代表他漫长的人生经历,以及对武学和战斗的追求。 这两道轮盘合起来,便是天绝在灵力洪流中,锚定自身存在,不至于彻底迷失的基准点。 佛经有言: “一切凡夫,不了诸法空性,不明五蕴等法由因缘而生,如幻如化,固执法有实性,一切所知障由此而生。” 我执,便是众生坠入六道轮回,不得超脱的根源所在,几乎与无明同义。 天绝偏偏将这极端的偏执,练成了存在根基,维持自我存在,但他也因此而疯癫,始终无法彻底清醒过来。 ——轰隆隆隆隆!!!! 不过,这其中的变化与奥妙,也唯有正在与之激战的徐行能够领悟,其余高手纵然眼界再高绝,也只是为两人的力量而惊心动魄,难以察觉更深层次的秘密。 等到众人从山门处赶到山脚,那座塔林几乎已被两人交手的余波彻底夷为平地,可以看见,废墟之中,两条身影仍在交战。 不过,其中一条身影,已不再是人形,更像是六个光圈构成的模糊存在,每一次光色波动,都象征着一式震惊尘世的绝学,几乎已去到招式变化的尽头。 少林众人都认出来,这个存在所使用的,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并且不是某一招某一式,而是全部的七十二绝技! 除去禅宗祖庭外,少林还有个与武当共享的名头,那便是天下武学的源流之地。 有传言说,只要能够将“七十二绝技”尽数学全,便能效仿韦三青昔年旧事,把这七十二招去芜存菁,升华提炼,达到不为形所累的境界,创出属于自己的绝世武学。 如果真的能够做到,那么这种绝学的威力,还要更在脱胎于斩经堂“风刀霜剑一千零一式”的“千一”之上。 只不过,“七十二绝技”实在是太过博大精深,光是其中一种,就足以令寻常意义上的武道奇才倾注毕生心血,才能有所成就。 自少林寺立派以来,都不曾有人完成这样的成就,一个练成二十三门绝学的玄澄,就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何况是通晓七十二门? 少林寺众人甚至认为,哪怕是开山祖师菩提达摩复生,也绝无可能完成此事。 只因这“七十二绝技”,早已在漫长时光中,被历代少林寺前辈再度阐发、深化,甚至是升华,完全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完备,可以衍生出无穷变式的武学体系。 这样浩如烟海的武道宝藏,根本非是人力所能禁制,是以,很多人都只把这个传言当做笑话来听。 ——直到今天。 本就学习“七十二绝技”的少林僧人们更是看得无比激动,忍不住窃窃私语,天绝的每一次出手和演绎,都是他们前所未见的高妙境界。 此时一望,这些僧众皆和方才的天象一般,有茅塞顿开之感,只觉武功大有进境。 但是,哪怕天绝的武功已经高到这种地步,竟也无法将对手制住。 如果说天绝的武学是令人一看就知道,乃是少林正宗绝学,那徐行所用的武技,则是任众人如何看,也难以窥到半点端倪。 那是一种带有强烈个人风格,极度特质化的武学。 哪怕是学过炼身法的铁手、鸠摩智、燕赵、乔峰,以及学过北冥神功的段誉,一时半会儿,都难以从中感觉到相似。 而燕赵、巫行云、鸠摩智等人,看到徐行用出来的“神手大劈棺”、“天山六阳掌”、“龙象般若功”等功法,心头都升起同样的感触。 那是同样的一句话,四个字。 ——面目全非。 在众人的思索中,这一战也终于接近尾声,不绝于耳的连绵响声首次有了衰弱的迹象。 两大强者的动作,也逐渐变得迟缓,令他们能够看得更为清晰。 现在,这整座塔林已完全被两人交手的余波给削平、打塌,原本神圣崇高,带着深沉佛韵的净土,已化成一片坑坑洼洼,满目疮痍的丑陋大地。 哪怕禅宗祖庭的名头,或许可以唬住世间九成武人,这处佛门净地,更是可以镇住九成九的少林和尚。 但在这两人面前,这些东西不过是任人蹂躏的玩物,根本不足一哂。 忽然间,两人的身形同时止住。 气流如雷暴激荡,四散荡开,带着强烈的纷争气息,吹动了在场众人的衣袂。 他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睁大双眼,凝神以待。 所有人都有种预感,此战的结果,即将在下一招彻底分明。 徐行呼出一口淡红色血雾,他那具庞然身躯,如今已遍布凹凸不平的掌印,面容、胸膛、后背,乃至全身各处,都散发出交织的六色光芒。 这正是刚刚天绝打入他体内的“罗睺覆障”之掌劲,到了此刻,已再难压制。 徐行深吸一口气,右手翻掌,拍在自己胸膛上,砰然一声,一团六色交织的气芒带着大片血肉、碎骨破体而出,照亮夜空。 大量失血后,徐行已难以维持住十尺战体真形,身子晃了晃,重新回到常人形态,面色亦是一片惨白,浑身散发出浓郁血腥气。 这是他自降临此界后,受伤最严重的一次。 但天绝的伤势,只会比他更重。 这个几乎已化身为六道轮回盘的老和尚,身后的三恶道已悉数被徐行打碎,弥散夜空中。 三恶道本就是根植于“屏风四扇门大法”,对上徐行能够完美掌握杀气的“牟尼诛”,自是只有溃败一途。 除此之外,他的眉心天人道已碎裂大半,修罗道近乎熄灭,人间道更是破损不堪。 他整个人都像是一抹青烟凝聚成的幽魂,在空中飘飘荡荡,仿佛随时会彻底泯灭,消散于天地间。 用徐行的说法,这就是“血条”几乎被清空的状态。 天绝虽是几乎成为了完全的灵力体,但徐行的拳法不只是伤害肉体,更能毁坏精神,不染尘埃的真如本性,已经动摇他赖以存在六道轮盘基础。 打到如今这个程度,可以说天绝最多就剩下了一口气。 徐行还能散去“真形法体”,保存最后的生机,天绝却不能动摇“六道轮回”根基。 因为天绝的血肉骨骼,几乎已被徐行彻底摧毁,一旦脱离这个状态,当即就会死得不能再死, 这也是六道轮回之身的限制。 在短时间内,天绝纵然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恒定在巅峰状态中,保持战力不衰,但单纯的韧性和强度,终究还是胜不过徐行的无漏人仙之躯。 老和尚虽然已被打到近乎濒死,可面容却反倒是比先前更为平静。 他眉心轮的残破天人道轮盘缓缓转动,纯白神光在三恶道尽数崩解后,更显神圣。 徐行看着天绝,前踏一步,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嘿然笑道: “老和尚,你沉寂这么多年,就是想等一个高手,来破灭自身轮回,最终超脱出来吧。” 天绝也微微一笑。 和先前不同,这一次,他的笑容中透露出无比的祥和安宁,真有了几分觉悟的出尘气质。 “多谢施主成全。” 原来,自从创出六道轮回法后,天绝虽是一跃而成当世武道极峰,自信不输任何古人,却也被困于其中,不得解脱,再无上升之机。 以他的性子,哪怕到了这一步,绝对不会满足,更无法容忍这种固步自封、困于一隅的处境。 是以,天绝才会先后调教出两名弟子,就是想要借助他们之手,彻底超脱。 只不过,其中有能力那个并无此心,反倒汲汲营营于争权夺利,甚至对天绝避而不见,从此再不踏入少林一步。 显然,他并不愿为了如此无谓的理由,与自己这位为求武道进步,能够不顾一切、抛却生死的师尊,来一场最终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甚至是玉石俱焚的惨烈厮杀。 另一个小徒弟,则是刚刚开始修行,还需要漫长岁月来沉淀,不过天绝对他也并无多少信心。 天绝并不是担心徒弟的根骨、资质,只是他明白,虚竹的性子实在是太过平和,怕是宁愿死在自己手中,也不会还手。 他的确是天下难寻的好徒弟,但是,却绝对无法成为天绝期望中的好对手。 好在,天绝终于等来了徐行。 等来了这个性情与他相似,同样痴狂于战斗的武道狂热者。 正如徐行所说,他们两人哪怕事前没有任何交集,只是道左相逢,也绝对会为映证各自所学,酣畅淋漓、舍生忘死地战上一场。 其实,就连天绝自己都不知道,一旦挣脱这道大阵,自己究竟是会进入一个全新境界,还是会彻底魂飞魄散。 但是,像他这种人,是宁可在攀登武道的道路上,摔得粉身碎骨,也绝不愿庸碌无为、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那不是天绝要的活法。 徐行再次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无与伦比的刚强自信,他眉眼飞扬,意气风发,语声铿锵有力,道: “只要你接得下最后这一拳,我纵使舍弃此身,为你作筏,又如何? 要是接不住,所谓成全,就只是屁话一句!” 听徐行如此不留情面的回答,老和尚非但不怒,反倒是爽朗大笑道 “若老衲真个如此不济事,连一拳也接不下来,就算是老衲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与施主绝无半点关系!” 徐行颔首,满意道: “好,爽快!” 言语落定,徐行一步踏出,地面剧烈颤动,拳势、拳意、拳神,皆是无止境地攀升。 那具残缺身躯中,骤然爆发出一股超出所有人想象的血气,甚至就连人仙躯壳都难以负载这股力量,裂开一道道血痕。 一道赤红光焰冲天而起,凝练如烽火狼烟,好似映得半边天穹都燃烧了起来。 徐行的脚步不快,缓缓走出九步,每一步踏出,他的肌肤就更赤红一分,肌肤更是渗出鲜红血丝,聚成粒粒晶莹血珠,滚落大地。 他的脚印旁,被血浸透的泥土中,竟然冒出几点新绿,足见这些血液中所蕴含的生命力,究竟浓厚到何种地步。 最后一步踏出,徐行的心脏猛地鼓动一声,仿若雷公击碎天鼓,若非如此,岂会有如此惨烈且浩大的雄浑声响?! 巨响声中,徐行最后一拳,已然轰出! 如惊蛰之雷,大震龙蛇起,万物复苏! 老和尚目光一震,露出由衷笑意,两条扭曲的枯瘦手臂轻轻扬起。 三道残缺轮盘转动,幻化出天界胜景,仙宫神阙,阎浮世界,人生百态,刀枪剑戟,千军万马。 最后,是天众与阿修罗互相厮杀的血腥场景。 两人的肢体,再次接触! 大音希声,这一次最激烈的碰撞,反倒是没有了声音,就像是两人连这声波也利用起来,最终形成了这一次精彩绝伦,惊世骇俗的对拼。 哗啦啦啦—— 清脆的破碎声中,老和尚倒退三步,眉间轮、心轮、海底轮,依次破碎。 他的须发根根断裂,衣袍寸寸崩解,五脏六腑的跳动都已停滞,牙齿也一颗颗地掉落,眼珠爆开,七窍飞溅出粗壮血柱。 饶是如此,可哪怕如此,众人在这刹那,还是听到了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佛唱声: “身即是假,心则成空,空假非真,悉为妄想……” 佛唱声中,老和尚的肉身开始愈合,心跳呼吸断绝,身体器官停止运作,身躯却能不坏不腐,这是生灭相,也即是涅槃的象征。 徐行收拳,好整以暇地屹立原地,面带笑容。 过了好半晌,老和尚才开口道: “你,竟然在这种时候仍能收招?” 徐行一笑置之,答非所问: “无冤无仇的人,我一向不愿杀。” 老和尚看着他,长叹一声,由衷感慨: “我……输了。” 第四十一章 天绝师叔说,要搞新少林,你们资不资瓷? (一万一,求票) 刚刚那一击中,天绝已然将“六道轮回法”的力量催逼到极致。 残存的“三善道”之力流转全身,贯穿眉心一线,将他整个人都钉在大地上,仿若化身佛经中那座镇压四大部洲,为日月星辰之轴的须弥神山。 就连已然破碎的“三恶道”之力,都在象征三十三天的“天人道”统御下,汲取无穷无尽的杀气,重新凝聚起来。 哪怕是绝顶高手,朝此时的天绝发动攻势,首先内力便会被“三恶道”层层削弱、重重转化。 这正是来自于“屏风四扇门大法”的起、承、转之能。 天绝虽然舍弃了最后的“第四扇门”合,但是前三扇门的转劲消力之效,却得到了最大提升。 他哪怕不汲取天地杀气,光是以自身催动这“三恶道”,就已比凌落石强出数倍有余。 若是这高手的内力实在太过凝练刚强,超越了“三恶道”的承受极限,难以彻底转化,天绝还可以发动“人间道”之能。 人间道本就是象征人生百态,号称一梦浮生,可以引发重重幻象,迷惑来者的精神,蒙蔽其人六识。 这种效用与“三天”的“金刚伏魔圈”极为相似,毕竟,“金刚伏魔圈”本就是“六道轮回大阵”的一种劣化。 不过,同样的手段,被天绝施展出来,自是要胜过“三天”不知多少,他不只能操纵六识,还能够借此演化出人间万象、人生百态,消磨对手的战志斗心。 内力本就是源于精神,化虚为实的产物,一旦战心不生,斗志不起,哪怕再强悍的战力,也难以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若对手当真是功力深厚、心坚如铁,不为外物所动,一意杀敌的绝顶人物,能够接连突破“三恶道”的转劲阵势,再无视“人间道”的效力,一路长驱直入,天绝也还有手段。 “修罗道”正是为了这等强者而准备。 高手为了爆发出毫无保留的最强力量,都会对敌手饱含杀意,能够突破“人间道”的绝顶强者们,更是如此。 天绝却能够截取其人精神中的杀念,化为“修罗道”之力,再发动“三恶道”的魔性力量,进行里应外合的绞杀。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饶是再强的高手,都难以抵御。 这就是为什么,“六道轮回大阵”甚至令天绝这位创功的阵主,都难以解脱。 因为,这的确是堪称完美的无敌阵法。 但天绝显然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徐行这种人。 他的战心斗志,当真已经强烈到一种难以抑制的狂猛地步,这本该是“修罗道”最好的养分,可偏偏其中不含丝毫杀意。 徐行对天绝,自然谈不上丝毫杀意。 说到底,他们两人根本是同道中人,哪怕此时要一决胜负,甚至是分个生死,也不是为了抹杀对方,只是为了验证自身武学。 因此,天绝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斗志,完全可以说是一种源于生命最底层,最原始也最纯粹的超拔精进之志。 物竞天择,万物进化的本源,就是不断的超越自身,不断地突破极限。 这种斗争意志在徐行的思想中,也是最能代表生命二字的存在。 对他来说,每一次挑战的成功、每一次斗争的胜利,都会让自己活得更加精彩、更为热烈,这才是生命本该有的样子! 好斗到如此程度,却仍能坚持毫不嗜杀的意志,实乃天绝生平仅见。 因此,最善于利用战志杀念的“修罗道”之力,自然是无功而返。 还不只是无功而返这么简单。 “修罗道”之力,甚至反被这股豪情壮志所感染,成为徐行的助力! 一拳落下,天绝的“六道轮回大阵”,立时宣告崩解! 天绝也是在这个刹那,达到自己所设想的境界。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但也失败了。 六道轮回崩解那一刹那,他的确通过仅存的“天人道”触及到了前所未见的神妙境界,但这一刹那间的感悟,却是要以肉身彻底崩毁为代价。 不过,天绝本就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性子,能够在临死前,触摸到这个自己毕生追求的全新境界,他心中没有丝毫怨怼,只有一片祥和满足。 可天绝没想到的是,哪怕徐行的身躯都已支离破碎,竟然还能抵受住劲力反噬,强行在击杀自己前收招。 紧接着,从徐行手臂处爆发四散的血雾,被一股强劲念力卷动,尽数融入了天绝的身体。 徐行如今的真佛体魄,比起话本中唐僧肉都不差多少,从他身上流出来的血液,自然也是绝无仅有的天材地宝。 不说活死人,至少可以肉白骨。 哪怕天绝已到弥留之际,精神都已恍惚,将要彻底死亡,仍是感觉到有一股浑厚生机,如山洪决堤,灌注进自己体内。 接着,他身上的赤红血色、青黑筋络全部消失,骨裂弥合,血肉消肿,伤势恢复。 这才是为何,天绝分明连呼吸和心跳都已断绝,却仍能显化生灭相。 有了徐行的帮助,天绝终于涅槃重生,自六道轮回中超脱出来,取回久违的神智。 清醒过来后,看着身受重伤,却仍然毫不在乎的徐行,天绝哪怕再心高气傲,也不得不由衷地叹服一句,并且主动认输。 此言一出,塔林周遭观战的众多高手,皆是一片哗然。 在方才的战斗中,天绝已将自己身为武道巅峰强者的实力,尽数展现出来。 少林寺众位僧人对此感触尤为明显。 光是通晓七十二绝技,且几乎将每一项绝技都推陈出新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天绝已是堪与开山祖师菩提达摩并列的人物。 更不要说,他还有一身震惊尘寰、亘古绝今的“六道轮回法”! 少林众僧甚至觉得,哪怕是达摩祖师复生,真要对上这样一个天绝僧,十有八九也是唯有战败一途。 毕竟,天绝僧几乎已将少林数百年来的武学积累,尽数化为己用,这是达摩绝没有的底蕴。 可就是这么一个足以比肩祖师,为佛门正宗武学另辟新天的至强者,面对一个黄口小儿,竟然会真心实意地开口认败? 自天象以下,六十多位少林高僧,皆是哑口无言,他们更不自觉地将目光,投注到形貌凄惨、伤势沉重的徐行身上。 不要说是他们,就算是乔峰等人,也是第一次认识到,自己这位朋友的实力,竟然已经强悍到了这种地步。 参与过朝天山庄之战的铁手、鸠摩智,更是震惊于徐行那堪称恐怖的进步速度。 虽然只过去了极短时间,可这位逍遥派掌门的武功进境,连一日千里都不足以形容,完全可以说是在百尺竿头,更进了两三百尺! 看着那条卓然挺拔的英武身影,众人心中都浮现出同样的感触。 毫无疑问,眼前之人,便是当之无愧的新一代江湖魁首,天下第一人! 对他的言语,徐行自是坦然受之。 毕竟,他方才本就能趁机取走天绝性命,也的确是颇费了一番手脚,才助这位老和尚功成,受这一礼,也是理所应当。 在方才的激战中,天绝已经感觉到,徐行和自己有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有同样的惊艳才情,也都是不疯魔不成魔的武道狂热者,甚至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甚至认为,他和徐行,根本是互为镜像。 但直到此刻,天绝才意识到,纵然两人有颇多相似,终究还是存在决定性的不同。 如果是他,一旦战至癫狂,定然会不管不顾地出手,要将得意绝技尽数施展出来,只求一时快意,全然不会去管对手如何。 可徐行自从获得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段人生后,便向来极为珍视每一条性命,若非是认定此人已然无可救药,亦或是罪无可恕,便绝不会肆意下杀手。 徐行的经历告诉他自己,每个人的可能性,都是无穷无尽,若是擅自将之抹杀,只会让这个世界越来越无趣,越来越无聊。 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无趣、无聊的事。 其实,比起杀人,徐行还是更喜欢教人。 他教人不图回报,更不图对方记得自己。 徐行只把这些人当做将自己旅途中遇见的独特风景,哪怕萍水相逢,也是适逢其会。 他非常乐于见到这些朋友们,在得到自己的帮助后,绽放出别样的风采和光芒。 大彻大悟的鸠摩智,脱胎换骨的段誉,以及即将入逍遥派门墙,又要为丐帮事业添砖加瓦的燕赵,乃至被他“灌顶”的巫行云,皆属此类。 天绝虽然和徐行相识不长,可对他们这种级数的绝顶高手来说,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生死战,足以胜过千言万语的交流。 人唯有在生死之前最真诚,所以,他完全能够感受到徐行胸中的情怀。 沉默了一会儿后,天绝叹道: “徐掌门,你的气度,实乃老衲生平所见之第一人。” 面对这样的赞誉,徐行只是一笑置之。 经过一夜激战,如今已近拂晓时分,被余波荡起的浓郁烟尘淡去,晨光涌来,此处景象渐次分明。 一眼望去,大地凹凸不平,现在的塔林,完全可以说是一处遗迹,并且是时光摧残了成百上千年的腐朽遗迹。 地面从四周向中心处凹陷,边缘处到处是犬牙交错的拱起,好似残峰断峦,枝枝丫丫地向外生长,强者之争虽是结束,此地仍然充满惨烈凶险的死斗氛围。 中心处则是一个陨石撞击坑的半球形坑洞,周遭一片焦黑,弥漫出白烟焦气,焦气中更挟一股难以言喻的强温高热,朝四面八方滚荡而去。 这是徐行刚刚出手之时,全身血液澎湃激荡,最终溢散出来的热量。 方才众位高手观战之时,神情皆紧绷至极,都未曾发现,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山下的温度,竟然已高到这种地步。 他们这些人皆是有不俗内功,早已到了寒暑不侵的地步,感觉还不算深刻,功力尚浅的岳飞一摸额头,手中便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子。 他也是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竟已汗湿重衣,嘴唇干燥开裂,好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数个时辰一般,就连头脑也开始发晕。 其余人则是望着那一幕被两大强者交战余波,给制造出来的奇景,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除去岳飞之外,此处站立的高手,每一个都拥有超越常人的非凡武力,断金裂石不在话下。 能够“以一敌百”的江湖一流高手不在少数,如鸠摩智、燕赵等人更是一方霸主,纵使力敌千军,亦不会有什么难度。 拥有这样的力量,他们纵使没有被力量彻底扭曲心智,成为暴躁且易怒的狂人,心中却也免不了生出身为“强者”、“高手”的自负感。 哪怕是性情平和如虚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非凡武力后,也会有些小小的骄傲和兴奋。 可是在徐行和天绝这两个,战场延绵数百丈,交手余波足以摧毁一切阻挡事物,硬生生创造出这样一片壮观景象的绝世强者面前,众人心头那点自负和自信,便被毫不留情地剥去。 纵然是天象等绝顶高手,也由衷地感到了一种渺小,越是靠近这两人之境界的高手,就越能感受得到,他们究竟已经强悍到了何种地步。 ——好强,真的好强。 除去这种自愧不如的感慨外,乔峰、巫行云等人心头也有向往和期待,对武学的热情亦前所未有地高涨。 ——我们是否也能这样的强?! 众人感慨间,天绝也环顾四周,看着这尽成废墟的塔林,浩叹一声: “一梦数十年,长梦当真如厚茧,而今有幸借助阁下之手,重获新生,无论你们所求为何,老衲都不会推辞。” 言语间,天绝迈步向前。 众人这才看见,在他身后,竟然有一条长长的影子,仿佛壁画一般,印于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形貌无比清晰,赫然便是天绝自己的背影。 天象看了一会儿,动容道: “达摩留影,果然是达摩留影。” 他抬起头,朝天绝双手合十,长长一叹: “恭喜师兄,最终得偿所愿。” 有他带头,其余少林僧人皆是转过来,齐声道贺: “恭喜师叔/师叔祖,悟成神功!” 传说中,达摩下榻佛寺,面壁而坐,终日默默不语,一坐就是九年,是故此洞被命名为达摩洞,深七尺,阔四尺半。 达摩在洞中面壁日长,身影投入洞内石上,竟留下一个面壁的身影,衣褶皱纹隐约可见,宛如一幅淡青色的水墨画。 这便是达摩的佛法修为。 如今天绝只是站立原地一时三刻,竟然也能令自己的身影映于大地之上。 这样的武功修为,甚至比之达摩,还要更加骇人听闻。 此时,徐行的皮肉几乎已融成一张透明纸,仿佛要融于漫天光芒中,彻底化去形体,那张绝无瑕疵的完美面容,更是充斥着非人的神圣感。 他立身于这座废墟中,就像是一尊自九霄琼宫,降临人间的神明,正要将这一切陈腐与朽败,彻底革陈出新。 哪怕徐行只是站在此处,那无比挺拔的伟岸身姿,便令众人不自觉地仰望。 徐行笑了笑,向前伸手一引: “这就说来话长了,不妨一边走,一边说?” 天绝和天象等人一般,皆是潜心武学,不问世俗之人,是以并不清楚乔峰之事的始末。 只是,他一看少林众僧那颇不自在的面容,就知道此事定然别有隐情,便颔首道: “也好,也好。” 两大至强者达成共识后,两方高手对视一眼,始终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也不再互相提防,各自吐出一口气,面带庆幸。 经过刚才那场战斗,少林众人已经完全意识到,徐行等人不要说是强闯山门,若是他们愿意,完全可以把少林寺上上下下,杀个血流漂杵,屠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 而乔峰等人也从此战中明白,有天绝、以及三大天字辈高僧在,双方若真刀真枪地拼杀起来,他们纵使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也一定会损失惨重。 他们此来少林,本就只是想要寻求一个答案,自然不愿和少林僧人们起如此大的冲突。 更何况乔峰本就出身少林,对这座禅宗祖庭亦是颇有感情,若非必要,他绝不想和往日的师长、同伴兵戎相见、生死搏杀。 其中最为高兴的人,自然莫过于虚竹。 他刚刚虽是为了乔峰,甘愿站出来反抗玄石等人,却也实在不想见自家宗门血流成河,能够在一场激战后收场,自然是最好的结局。 有人庆幸,自然就有人郁闷,最郁闷的,便是鸠摩智、梁癫、蔡狂这三大密宗上师。 他们本是想借徐行的东风,趁机掂量一番少林寺的轻重,甚至是狐假虎威一番,干脆打出自己密宗的名头来。 却不曾想,他们三人面对一个“十八罗汉大阵”,就已感到棘手,“三天”的“金刚伏魔圈”,更是令三大上师束手无策。 并且,天象等人纵使不结阵,只凭武功修为单打独斗,三人都自觉难以招架。 不过,鸠摩智等人亦有雄心壮志,见识了徐行的破阵过程,三人都有些感悟。 他们有自信,若是再练个十年二十年,至少有机会亲自入阵,挑战一番。 正当三人用这种想法安慰自己,重提信心之时,却又见昔年的“九五神君”宋抱石,以天绝之名,重现世间,代表少林寺迎战徐行。 哪怕三人再有自信,此时都不免泛起绝望情绪,更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少林寺,的确有实力稳坐佛门正统之地位。 他们密宗的挑战之路,仍是任重而道远。 就在众人百感交集之时,玄字辈僧人中,有人看着那破碎成废墟的塔林,又想起刚刚被天绝震塌的少林山门,忽地悲从中来。 他虽然也知道,面对徐行这般恐怖的敌人,少林只是毁了一些建筑,没有过多死伤,已算是颇为幸运,可仍是情难自抑。 此人正是在寺内德高望重的玄渡大师。 玄渡虽然竭力抑制,仍是被人看出端倪,另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老僧站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 “师弟,左右不过毁了些死物,你又何必作如此情态?” 出言这人,乃是乔峰的授业恩师,玄苦大师。 听到这番话,很多僧人都转过头来,看向这魁梧老僧,面色无比古怪,更有甚者,已是面带怒气。 就连“三天”之中的天斗,也转过头来,对玄苦怒目而视。 他胸膛起伏,面皮抽动,雪白长髯更是颤抖不已,显然已是气极。 若非是顾忌徐行等人在此,以天斗的性情,一定会当场呵斥玄苦。 只因他虽然性情爆裂,却一向尊师重道。 天斗平生最为敬重之人,上一代少林方丈天正,以及传授他一身武学的“怀抱五老”,再然后才轮到天绝这个半路出家的大师兄。 而埋藏天正和“怀抱五老”骨灰的佛塔,刚刚便毁在徐行和天绝的战斗中。 天斗实在是极其在乎这件事,只是如玄苦一般,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局,才强忍着怒气没有开口。 只是听到玄苦开口后,他才终于无法忍耐。 你一个少林弟子,说这种话,置先贤于何地? 不只是少林寺众人,就连徐行一方的高手,也颇为惊讶地看向玄苦,乔峰更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只是,哪怕玄苦面对天斗这位师叔的愤怒眼神,也不见丝毫退避,只是低眉垂首,双手合十道: “敢问诸位同修、四位前辈,今日之祸,缘从何起呢?” 这…… 听到这个问题,大部分少林僧人都有些茫然。 他们来到这里,只是因为玄难敲钟召唤。 其实,很多人一开始都以为是武当山上那群牛鼻子老道不甘寂寞,要来上一场道佛之争。 不过,等到徐行等人上山之后,有见识的和尚们心中才泛起疑惑。 毕竟这群人的身份,实在是有些过于显赫了。 逍遥派、自在门、丐帮、密宗、金风细雨楼,甚至是朝天山庄这种邪道势力,都联合于一处,要共伐少林。 这其中如果没有牵扯,谁会相信? 尤其是看到铁手、追命两人,哪怕是对少林再有自信的和尚,都不自觉地心里泛起了嘀咕。 毕竟,神侯府的金字招牌实在是过于响亮。 这些僧人宁愿相信是少林当真藏污纳垢,出了本不该出的败类,也不会怀疑“四大名捕”找错了地方。 如玄难、玄寂等知情者,更是长长一叹,掩袖不语。 不过,玄苦显然也没打算从他们那里得到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 他昂首看向这些神情各异的同辈僧人,又看向三天,最后目光扫过面带微笑的天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 “以贫僧看来,这场灾祸,无非是起于名声二字!时至今日,禅宗祖庭的名声,对少林来说,已是毋庸置疑的拖累,而非是助力。 若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少林清誉,咱们大可直接将这件事弄个清楚明白,又何必做上一场? 诸位不妨设想一番,若是徐掌门真个死在天绝师叔手中,亦或是天绝师叔当场战死,咱们少林以后,又会是如何?” 听到这段话后,自天象以下,少林众人面色皆是一凛。 他们都意识到,双方如今能如此安然地相处,真正原因唯有一个,那便是两位最强者并未真正拼个你死我活。 若是徐行战死在少林寺,那原本无冤无仇的双方,立时便会结下血海深仇,从此不死不休。 若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再添死伤,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毕竟对方这些人中,不是实力雄厚的一方之主,就是交游广阔的英雄豪杰,少林无论得罪哪个,都会招来无止尽地打击报复。 等到那时,少林才叫真个大祸临头,将有灭顶之灾。 其实,在玄苦之前,不是没人想到这件事。 但“少林”这两个字,实在是太有分量,令这些僧人不自觉地忽略了这一点。 由于沐浴禅宗祖庭、天下武道源流的名声太久,所以这些出身少林的僧人们,都有一种深藏心底的傲慢。 他们总认为只有对方顾忌少林背景的份儿,从不认为自己做事,需要考虑旁人的背景。 哪怕这些和尚们都知道,对方来历不凡,心头却也有种无由来的莫名自信,也总觉得他们会顾忌“少林”的名声,绝不敢将自己等人得罪狠了。 可今日一战证明,哪怕不算其他人,光是对那位鬼神般的逍遥派掌门一人来说,“少林”二字,也根本不足称道! 既如此,他们还有什么理由,沉溺在往日的荣光中,以为自己只要躺在前辈先贤的功劳簿上,就可以高枕无忧,万事不管? 想到这里,很多原本怒气冲冲的和尚们,皆是面露羞惭之色,其中尤以天斗为最。 他是个直性子的人,哪怕再愤怒,终究还是听得进去道理,气来得快,消得快,对玄苦这个后辈弟子,更是有了些难以言喻的叹服。 玄苦痛痛快快地说完这番心里话后,面露慨然神色,转过身来,对徐行深深地躬身一礼: “贫僧玄苦,代少林上下,感念徐掌门留手之情。贫僧哪怕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将方丈请出来,将峰儿的身世讲个清楚明白。” 等玄苦说完,天象也站出来。 这位辈分最高、威望最足的老和尚高声道了一个好字,算是为这位师侄助威,也是为这件事盖棺定论。 言毕,他看向徐行,诚恳道: “师侄和师兄的意思,就是我们少林的意思,徐掌门,无论如何,今日这件事,我们少林会给你一个交代。 师侄说得对,少林的确是被所谓的清誉、名声束缚了太久,过往陈迹既已逝去,便也无需缅怀。无论因为什么原因,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天象言语间,眼神流转,凝如实质的目光,犹如利剑般,刺进玄难、玄寂两人的胸膛中。 两位首座越发无地自容,也不能再保持沉默。 其实,天象早在刚刚携两位师弟出山,面对徐行之时,就已意识到,今天这件事来得无端,背后定有隐情。 只不过,彼时的他,也仍是困顿于“少林清誉”四字中,只觉得无论如何,都要维护本寺的威严,故而才摆下“金刚伏魔圈”。 刚刚被玄苦一点,天象只是想了一想,那可能会出现的惨烈后果,就意识到不对。 他可以肯定,这等局面,一定是有人专程设计而成,就是为了让少林陷入两难之境地,最好是借此机会,将少林逼向天下正道的对立面。 一想到自己竟然为了如此无谓的东西,差点令整座少林寺都陷入不义中,天象就觉得无比愧疚,看向玄难、玄寂的目光也越发冰冷。 他少年时,性情之暴烈,甚至更胜天斗,连燕狂徒这个毫无争议的“天下第一强人”都敢斗上一斗,只是近些年来精研武学,才渐渐收敛了脾气。 但他天象是收了火,不是熄了炉! 是以,天象这一发威,带给两大首座的震撼,甚至还要更胜天斗一筹。 被天象这么一引,很多僧人也意识到,作为主导者的两大首座,定然知道内情,又把目光投向他们身上。 始终一言不发的天绝,却是看向玄苦,露出再明显不过的赞许笑意,扬声问道: “这位师侄,法号为何?” 天绝闭关数十年,又常年处于神智混乱中,自然认不得这些玄字辈的僧人。 不过,很多人都知道,上一代中,除了方丈天正外,还有一位法号“天绝”的绝世奇才,曾经受过“怀抱五老”的调教,乃是少林寺的真正底蕴,只是常年闭关,久未出世。 并且,天绝的徒弟玄澄,亦是惊才绝艳之辈。 少林众僧们虽然很多没见过天绝,但几乎都和玄澄这位“玄字辈”大师兄打过交道。 对这位“二十三绝”僧的才情禀赋,众僧人们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并许其为“二百年来武功才情第一”。 徒弟尚且如此,师父自也不会是凡夫俗子。 是以,玄苦面对他,也显出特别的崇敬神色,老和尚先前一步,低头沉声道: “师侄玄苦,见过师叔。” 天绝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轻描淡写道: “你不错,很不错。等到此间事了,你便来做方丈,执掌少林。” 听到这番话,少林寺众人一惊,他们都从天绝的平淡语气中,听到一股无比坚决的意志,更有甚者,还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息。 他们也是直到此刻才回想起来,天绝曾经以“九五神君”之名威震武林时,亦是杀伐果决的铁血人物。 乔峰等人身为领导者,对天绝这番话感悟更为深刻,身形一震。 原本听到天绝、天象的保证,他们已颇感心满意足,知道今日一战,终究是打出了个结果,可以彻底洞悉昔年真相。 可是,他们还是没想到,天绝人如其名,决绝到这般地步,竟然连真相都不问,就要先废掉一名少林方丈,换玄苦上位。 徐行也真心实意地叹服道: “天绝道兄,好魄力。” 在场众人中,或许只有他,最能明白天绝的心意,老和尚分明已被玄苦说动,有了彻底整顿少林寺风气的想法。 改换方丈,只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接下来,少林寺中怕是有一场大的变动了,不过对于这种变化,徐行是乐见其成。 若是天绝、天象、玄苦这样明事理的人更多一些,他又何必走这一遭? 天绝转过头来,看向徐行,淡然道: “徐掌门,老衲亦是重诺之人,既然答应要给你个交代,就一定会做彻底。” 就在这时,那条已完全崩毁的山道上,也传来一个无比深沉的嗓音: “师叔所言甚是,玄苦师弟之才,十倍于我,等我死后,少林方丈之位,合该归他所有。” 言语未落,一条高大瘦削的灰衣身影,出现在完全崩毁的山道尽头。 他一步步地走下来,步履沉稳,面色庄严肃穆,正是少林方丈玄慈。 见他到来,众僧皆是回首,合十一礼: “见过方丈。” 徐行一方的高手们看着那条身影,则是有些震惊,其中尤以乔峰、战僧两个曾经在少林学艺,见过这位方丈的高手为最。 他们都知道,这位老方丈当年乃是以“大金刚拳”闻名天下,武功专走刚猛一路,纵使年老,身材仍然称得上魁梧,甚至更甚玄苦一筹。 可如今一看,老方丈竟已是身材枯瘦,形销骨立,令人望而生悲,仿佛遭受了某种非人的惨烈折磨,已是行将就木。 他一步步走下来,没有去管望向自己的少林寺众僧,而是看向乔峰,直言不讳道: “乔帮主,你的确是契丹出身,你本姓萧,乃是辽国萧太后大帐亲军总教头萧远山之子。 当年正是老衲挟一众武林同道,在雁门关外,截杀了你的父母,并将你带回少林寺,加以收养。” 说完这番话,玄慈也不顾众人惊讶震动的眼神,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将事情原委交代清楚。 其实,这件事与苏梦枕和苏家,还有几分关联。 苏梦枕一家本是应州望族之后,昔年辽国犯边,一举夺了应州后,苏家子弟皆被辽人奴役,稍有不从,便遭残虐,偌大苏家日渐落寞。 当时是,苏梦枕之父苏遮幕不甘遭受这等待遇,在暗中联系了一批武林同道,欲要起义反辽。 他在辽国境内做了些排布后,又孤身潜逃出应州,来到开封,想要请求宋室出兵,他愿以身为将领,发誓收服故土。 奈何此事,最终流传了出去,导致苏家满门被辽国皇帝满门诛绝,唯有苏梦枕被小寒山一脉红袖神尼的师弟,十五上人拼死相护,救了出来。 那一战中,十五上人大战辽国一众高手,尽展佛门武学,他虽然身死,一身武功却为辽国众人所忌。 自此以后,辽主便时常遣人进入宋土,想要求取中原武学,尤其是佛门武学。 若论佛门武功,小寒山一脉虽是高深莫测,到底不如少林寺来得声名卓著。 是以,辽主便将主意打到了少林寺中,彼时,少林武学虽已流传天下,但他们真正想要的,乃是少林镇派的“洗髓”、“易筋”两大宝典,以及“怀抱天下”的诀窍。 他也深知中原武林高手辈出,尤其是少林寺这等武学圣地,故而联系了还联系了西夏、大金两国之高手,要共探少林。 这个消息,最终被身为北燕后裔,矢志复国的慕容博,通过在西夏一方的关系得知。 他想要借此机会,搅乱武林局势,便故意前来找到少林方丈玄慈,告知此事。 但慕容博并没有三国联军的真实情况相告,反倒是将这件事,推到了将要前往岳父家中拜寿的萧远山身上。 萧远山乃辽属珊大帐亲军总教头,虽为辽人,却是学艺于汉人,并且深知中原武林高手辈出,一但团结起来,辽国定然无从抵抗,是以向来致力于宋辽睦邻修好。 慕容博此计,乃是一石三鸟。 其一:他既可以调虎离山,引走玄慈等一众高手,令三国联军有机可乘。 其二:慕容博也是要他们杀了萧远山,打击辽国境内的亲宋派,令天下局势纷乱,为自己创造火中取栗之机。 其三:慕容博也是想要借助三国联军之力,闯进少林藏经阁,寻求“怀抱天下”的秘籍。 由于苏家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三国也的确有此谋划,是以玄慈信以为真。 但他毕竟是老成持重之人,是以留了个心眼,令少林众人严守藏经阁,自己则是召集了一众武林同道,共赴雁门关,截杀萧远山。 此战中,萧远山以一己之力,迎战三十多名中原武林高手,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漂杵。 他最后虽然艰难取胜,却没能保住自己的妻子,因此跳崖殉情,跳崖前,他在石壁上留下姓字,说明情况,自述平生。 玄慈在战中就意识到,这契丹汉子出手之时多有滞碍,似是逼不得已,只是兵凶战危,难以分辨,如今一见他这般作态,疑惑更深。 等玄慈离开雁门关后,多方查证,才最终确定,自己是杀错了人,追悔莫及之下,玄慈将乔峰交给了乔三槐夫妇收养,并且引他入少林寺学艺。 丐帮前帮主汪剑通,当初亦参与了围攻萧远山之战,也为此懊悔不已。 他见乔峰根骨不凡,资质了得,便与玄慈约定,等到这萧氏遗孤长大成人后,就将之收为弟子,以弥补心中亏欠。 此事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却是玄慈而起,还害死了那么多武林同道,一旦道明情况,少林寺必然颜面无存。 并且,当初丐帮已有分崩离析之势,汪剑通前来相助玄慈,就是想借助少林之力稳定局势。 如今又见这婴儿根骨了得,他便想要从无到有培养出一个传人出来,继承丐帮基业。 因这种种顾忌,幸存者们都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萧远山之子萧峰,最终也就成了乔峰。 讲完这段故事后,玄慈面色平静,也不待众人开口询问,忽然抬起手,朝自己天灵拍去。 只是他刚一动手,便听徐行冷哼一声。 这哼声并不大,玄慈耳畔却突然炸响一声暴喝,脑中更似划过一道怒雷霹雳,右手也再拍不下去。 制止了玄慈的自杀举动后,徐行又冷声道: “好个老贼秃,到了这个时候,还想一死了之? 你既和汪帮主有承诺,又为何将消息透露给蔡京等人? 这件事背后,是不是和左武王,亦或者说,和“二十三绝僧”玄澄有关系?!” 听徐行这般说,少林众僧一片哗然。 玄慈也没想到,徐行了解如此之深,他全身一震,面露挣扎痛苦之色,过了许久,才长长一叹: “正是如此。” 玄慈从徐行刚刚那一吼中,已经察觉到这位逍遥派掌门的念力和精神境界,简直是深不可测,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无法隐瞒任何事实,便也认命一般地将所有事实和盘托出。 当时玄慈等人前去雁门关,截杀萧远山,而辽国、金国、西夏组成的三国联军,却也遇上了一人,正是当初法号“玄澄”的左武王。 玄澄御敌于少林寺之外,帮玄慈坐稳了少林方丈的宝座。 在今后的日子里,玄澄也帮了玄慈另外一件事,最终令这位少林方丈,成为他的拥趸。 徐行听到这里,不由得笑起来: “老和尚,这件事,不会和叶二娘有关吧。” 玄慈惊骇抬头,不敢置信地看了徐行一眼,心中更是大为震撼。 这位徐掌门,莫非真有神鬼莫测之能?! 若非如此,他怎么会连这种隐秘,也能洞悉?! 徐行又转过头,看了眼懵懵懂懂,还沉浸在震惊中的虚竹,只觉得一切都串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凌迟玄慈,血洗少林 (万字大章,求月票) 左武王赵烈,正是“二十三绝僧”玄澄。 这个真相对徐行来说,可以称得上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毕竟,他已在李秋水身上,见识过来自左武王的正宗少林神功,也通过“屏风四扇门大法”的秘籍批注,知道凌落石这门神功本就是来自于左武王的馈赠。 只不过,徐行事前因为知道少林存在“扫地僧”这样的隐世高手,便自然而然地怀疑上了这位在原著中,并未展露过往事迹的神秘强者。 现在天绝既已现身,并且表露出“屏风四扇门大法”的创功人身份,徐行自然便顺理成章地将怀疑对象,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这几十年间,少林寺中最值得怀疑的人,当然要数声名鹊起又疾速陨落的绝世天才,被誉为“二百年来武功才情第一”的玄澄。 其实现在看来,当初玄澄的死,本就有许多耐人寻味的地方。 一个能够通晓二十三门绝技的惊世天才,又岂会不明白武学之道,需要循序渐进的道理。 更何况,以当初玄澄的年纪,又何必贪功冒进? 其实在大明王朝世界,练功走火入魔的宗师的确是数不胜数,但这是因为宗师们已无前路可循,所谓筚路蓝缕,开此山林,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或者便是如俞大猷那般,受到来自朝廷和海寇的双重逼迫,为保东南大局不失,不让海祸之事重演,才会在万般无奈下,选择铤而走险,搏上一搏。 可玄澄呢? 光看少林的底蕴就知道,他哪怕是学会二十三门绝技,也还远没有达到“无前路可循”的地步。 最起码,天下人都知道少林还有“怀抱天下”这样的绝世奇功。 而少林寺中尚有天字辈人物坐镇,还有天绝这样的武道至强者,纵然近些年声势不如以往,可也远没有到青黄不接的地步。 这样一个少林寺,又何须他一个玄字辈僧人来撑持门户,自也没有铤而走险的道理。 既然坐拥少林浩如烟海的武学秘籍,又有天绝这样的师长护持,以玄澄表现出来的绝世天资,又岂会那么轻易地走火入魔? 其实,不止徐行有这个疑惑,很多武林人都曾思考过同样的问题。 其实在玄澄刚刚销声匿迹那几年,江湖各大势力一向是将这个名字视为重点关注对象,六扇门中也给玄澄挂上了号。 只不过,由于武当、少林武学流传甚广,并且这几十年间,也当真没有什么高手以少林武学成名,亦或是犯下什么大案,故此众多武林势力对玄澄的关注,也就渐渐淡了。 其中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世界里神秘莫测、且喜欢披马甲的高手实在是太多。 如天绝未入少林之前,便是“九五神君”宋抱石,当年曾与“君临天下”李沉舟争锋的“长江三峡十二连环坞水道”总盟主“朱大天王”,也有六扇门神捕朱侠武这样的公门身份。 李沉舟手下的权力帮高手,如以及“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八大天王”等辈,一旦出了权力帮,在白道上也各自有显赫身份。 当今之世的黑道高手们,也继承了这些前辈们装神弄鬼,千层套娃的优良传统。 就比如说黑道中威名显赫的绝世高手,如“万人敌”、“叫天王”等辈,都只有名声传世,却很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这就是“马甲号”的典型特征。 其实像“惊怖大将军”凌落石、“铁剑将军”楚衣辞这种,明明身为行事肆无忌惮的黑道中人,却还大摇大摆坐镇一方的绝世高手,才是极少数。 哪怕是诸葛正我这样的正道栋梁,有些时候也要借助“蓑衣人”的身份,处理一些“诸葛神侯”不好处理的事件。 其中佼佼者,当属死在徐行手中的白愁飞,此人年纪虽然不大,却至少用过几十个名字和假身份,并且各自都成就了一番事业。 由于这样的人和事实在太多,江湖中人也渐渐学着不去在意,到最后,只有六扇门的人,为了查案,还会试着去厘清这些复杂纷乱的身份。 是以,玄澄究竟死没死,又是否借此遁入江湖,对很多人来说,都不是太重要的事。 当然,这也要看玄澄的真实身份究竟为何。 如果说他就是左武王,那自是另当别论。 哪怕是在刚刚已经经历过一波又一波震撼,世界观都被多次刷新的少林寺众僧,面对这样的冲击性事实,仍是不免感到惊异。 因为,那可是左武王! 整个江湖都知道,这位富贵王爷交游广阔,颇能折节下士,从大理到西夏,从金国到大辽都有他的朋友,势力更是囊括五湖四海、九州大地,遍布朝野上下、黑白两道。 哪怕是当朝天子,都要敬他三分,畏他七分,剩下九十分,自然是恨不得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毕竟,一个有宗室身份的王爷,竟然经营出如此庞大的关系网,和这么多势力有所牵扯,他到底想做什么,根本是不问可知。 更有传言称,此人还秘密蓄养有一批顶尖高手,专门为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事,这些人每一个单独挑出来,都是江湖绝顶的强人。 其余人的身份暂时还不好确认,但是光一个曾三度杀入皇宫的“绝灭王”楚相玉,已足够威震天下。 除此之外,据说曾经和诸葛正我两败俱伤,险些同归于尽的“凄凉王”长孙飞虹,似乎也归于此人麾下。 可现在,徐行却说这样一个野心勃勃、意在倾覆天下的人物,竟然会是出身少林寺的玄澄? 其实,少林寺众人对左武王的了解还是不够清晰,燕赵、乔峰等人则是更为震撼。 因为他们已经从徐行口中得知,左武王很有可能,便是“四大凶徒”的师尊,号称“是非成败天下一”的张一蛮。 “四大凶徒”一向与“四大名捕”并列,连带着张一蛮这位神秘人物,也屡屡被武林中人拿出来,与诸葛神侯相提并论。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四大凶徒”之师定然有不凡来历,应当与“万人敌”、“叫天王”等人一般,别有身份。 如若不然,他也绝不能调教出“四大凶徒”这般人物。 其实,左武王也有类似的问题存在。 只因这位王爷昔年一战成名之时,就已是武功大成,且通晓百家武学,可无论天下各大势力如何追寻,都找不到他的师承来历。 无奈之下,江湖中人也只能将这种表现,归咎于宗室弟子的身份,以及传闻中的“少武真经”上。 毕竟大内之中能人辈出,若说左武王是在其中学成绝艺,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现在看来,如果左武王当真是玄澄,很多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徐行转过头,又看向天绝等人,笑问道: “四位,我说得可对吧?” 天绝和三位师弟本就是当年之事的亲历者,听徐行这么一手,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何他们今日要打上少林寺。 四位天字辈高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他们甚至都没有多少惊讶,只是齐齐叹了口气。 天绝身为玄澄师尊,这个时候自是当仁不让,主动站出来承认,并为众人讲了一个很早之前的故事。 仁宗年间,八贤王与其余三名已然隐居的王爷,以及天波府佘太君,为救被诬陷的包龙图,曾手持御赐神兵,联手劝谏仁宗。 他们五人此举乃是大大僭越,虽是救了包龙图一命,却也在日后接连受到清算,就连五大护国神兵,亦流落江湖,至今不知所踪。 这也是为何“天门神功”这门出自天波府杨家的绝学,最后会几经辗转,落到傅宗书手上。 碍于宗室情面和关系,八贤王一脉的下场算是最好,并未被诛绝,却也被严加看管。 玄澄,亦或者说当时没有成为左武王的宗室弟子赵烈,正是出生于八贤王一脉。 赵烈的母亲乃是唐门中人,颇有江湖儿女的飒爽性情,自不愿自己的孩子一出生,便为笼中鸟、网中鱼,永远困于王府中,过着形同监禁的生活。 是以,这位王妃在孩子出生后,就借祈福之名,出宫来到少林寺,以武林同道的名义,恳请少林寺众位大师,能够收下自己这个未出生的孩子。 天象等人虽是佛门中人,却也有一番侠义心肠,颇为感念八贤王当年的仁义之举,自不愿见贤王之后落得个惨淡下场,遂答应了王妃的请求。 就这样,襁褓中的赵烈,成为了少林弟子。 事关宗室阴私,天象等人虽然出手相助,却也不想牵扯过深。 所以,老和尚们没有给他任何优待,只把他当个寻常僧人,教他参禅念经、习练武艺。 在天象他们看来,赵烈只要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就算对王妃以及八贤王一脉有个交代。 却不曾想,这个孩子的才情实在是太过惊艳,十岁那年已可凭借实打实的武功修为,获得选修“七十二绝技”的资格。 三年之后,他更是以十三岁之龄,接连练成金刚不坏神功、无相劫指、多罗叶指这三门绝学。 虽然听上去,这种记录比之武林中最顶尖的奇才,七岁出道,便能击杀夷贺派高手的贺兰山无敌公子,还是要稍逊一筹。 但须知,少林武功向来以博大精深著称,一向是先难而后易,历代少林高手,至少也要过了而立之年,才能厚积薄发,于武学之道上有大成就。 本代方丈玄慈在不惑之年修成“大金刚掌”,已算得上是寺中奇才,为达摩院翘楚。 可玄澄却能在短短三年间,接连练成练成三种绝技,且是要求迥异,毫无关联的三种绝技。 这种才情禀赋,哪怕是纵观少林史册,也绝找不出第二人来。 哪怕是天象等人再有自信,也不敢说自己能教好这样的奇才,所以,他们想到了一个人。 此人正是在后山秘洞中,苦心钻研“怀抱天下”,想要解决“屏风四扇门大法”之缺陷,闭关已久的天绝。 少林的“怀抱天下”,本就要资质绝佳之人才能练得,连天象等人都只能攫取部分精华,再结合其他神功成就“金刚伏魔圈”,无缘这少林最强神功的正统传承,可见其难度。 “怀抱五老”临终之际,若不是等来了宋抱石这等惊世奇才,只怕“怀抱天下”便要就此断代失传,又不知要多久才能重现世间。 可这样的机缘,遇见一次已是侥天之幸,如何还能奢望第二次? 是以,天象等人自不愿放过这样的奇才,更何况,玄澄还是自幼长在少林寺的僧人,论背景,甚至比半路出家的天绝还要根正苗红。 事关“怀抱天下”的传承,天象也顾不得玄澄的宗室背景,便将他直接送往天绝闭关之地,想要让大师兄收下这个堪称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弟子。 其实,天绝本就想寻人来助自己打破轮回绝关,只是碍于和“怀抱五老”的誓言,才画地为牢,自愿困于少林一隅。 不过,哪怕如此,他也没有放弃,而是萌生了另一个想法: 既然不能出去,那何不亲手培养一个,能够打破“六道轮回”的弟子? 不过,这样的人选实在难寻,毕竟如他这般人物,悠悠千古武史,又见得几人? 是以,天绝一见玄澄这种足以与自己比肩的天才人物,亦是如获至宝,当即将一身绝学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彼时的他,虽然神智已不算清醒,但凭借超凡脱俗的武功修为,哪怕只是三言两语,仍能令玄澄受益匪浅。 天象等人也将寺内的天材地宝、武学秘籍,无限度地提供给玄澄,由衷希望他能够成功掌握怀抱天下,成为有资格接替天绝的“镇寺扫地僧”。 玄澄本就是悟性绝顶之辈,又得天绝这样的顶峰强者调教,再加少林寺积累数百年的修行资粮,武功自是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短短数年间,他已领悟出一部分“怀抱天下”的奥秘,又开始钻研“屏风四扇门大法”。 在参悟这两门神功之余的空隙,玄澄甚至还忙里偷闲,顺便学会了二十三门绝技,用于触类旁通,参悟佛门武学真谛。 这本是玄澄一生所学中,最不值得称道之处,却已成为少林众僧争相传颂的丰功伟绩,也给他冠上了“二十三绝僧”之名。 不过,随着玄澄的成长,天绝等人也意识到不妥之处。 他们发现玄澄虽是长在少林寺中,自幼念经参禅,可对佛法却毫无兴趣可言,一味专注于武学。 并且,四人还发现,在他们清修之时,玄澄似乎还时不时地施展武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寺,和某些神秘人物有所往来。 眼见玄澄将要学到“怀抱天下”的最上乘绝式,糅合了武当、少林两家绝学的“五瓣成莲”,天绝也不能再坐视。 对天绝来说,自己的超脱固然重要,但对“怀抱五老”的承诺,也绝不可毁弃。 他若是将“怀抱天下”传给心术不正之辈,日后到了九泉之下,又如何面对五位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师长? 因此,师徒两人有了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 玄澄并未隐瞒,将一切情况如实相告。 天绝这才知道,玄澄已和蜀中唐门搭上了线,他此前数次出寺,就是为了见唐门中人。 玄澄也从唐门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原来,玄澄的母亲虽然嫁入八贤王府,却也没有和唐门脱了联系,更是将自家儿子的情况如实相告,希望唐门能够多加照拂。 其实,以唐门中人的凉薄性情,自然不会多加关注一个寻常弟子,这也是为何,王妃没有把赵烈送回唐门,而是送到少林。 她这般作为,不过是想尽人事而已。 可是,玄澄的名头实在是太盛,甚至引来了唐老太太的关注,动了召回他的心思。 蜀中唐门,数百年一直是武林中最可怕而实力最深远的一个家族,他们数度意图称霸江湖、独步天下,屡次都功亏一篑,功败垂成。 上一次粉碎唐门计划之人,正是“神州第一大侠”萧秋水。 可哪怕是萧秋水这样的巅峰强者,也被蜀中唐门的掌门人唐老奶奶联手唐老太爷,配合无穷机关暗器,给牢牢困锁。 光是这一项战绩,就足以令唐门之名震惊天下。 如今唐门找上了玄澄,少林众僧自然明白,对方是看中了玄澄的才情,想要借助他的力量,完成“天下一唐”的梦想。 少林中人本不该坐视唐门的行动,但无奈的是,他们对玄澄也的确有愧。 毕竟,按道理来说,对方乃宗室弟子,身份敏感,少林从一开始不该传他这些武学。 只不过,天象等人实在是渴望有一人来继承少林门庭,起了不该有的痴念妄心,才会做此决定。 他们一直对玄澄隐瞒他的出身,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只是没想到,唐门中人已有布局,戳破了这层遮掩,令玄澄明白了自己真实身份。 如今赵烈既然明白身世,便也不打算在少林寺继续待下去,过“玄澄”的生活。 赵烈更是直言,他认为,武学应当用于建立不世功勋,成就一番丰功伟绩、皇图霸业。 若只是困于少林,终日打熬气力,那这一身武学练来还有什么用? 那不过是庶人之武,非是诸侯之武,更非是天子之武。 为了回报少林的传道授业之情,赵烈更是坦然,他可以自废武功,不令众位师长为难。 天绝看着赵烈眼中熊熊燃烧的野心,知道这位徒弟和自己终究非是一路人。 念在十几年的师徒之情,天绝最终还是没有废去赵烈的武功,只是让他交还“玄澄”之名,自行离去。 自此,少林少了一位“二十三绝僧”,江湖中,多了一个不知名的年轻高手。 今后的日子里,玄澄不曾再踏入少林一步。 但玄澄虽然离去,但也意识到,少林仍是一处可以借力之地。 他自己虽是不曾再来到少林,仍是发动各方力量,往少林掺沙子了不少沙子。 就连玄字辈中,也有几人被玄澄用各种手段买通,成为他和方丈玄慈沟通的桥梁。 三国联军欲上藏经阁,盗取“怀抱天下”之事,就给了赵烈借题发挥的空间。 在玄慈被慕容博以调虎离山之计调走后,赵烈却通过蜀中唐门的关系,得知了三国联军的行动,并提前将这队高手扼杀。 挟这份功绩,他不仅帮玄慈坐稳了方丈的位置,更让那些知情人对他感恩戴德,也就有了挟恩图报的余地。 玄慈误中奸计,导致众多武林同道被害之事,也是由赵烈出手,帮他隐瞒下来。 可这些事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玄慈自己。 自回到少林后,他为自己误中奸计,连累武林同道,错杀无辜之举甚为悔恨。 更何况,这段日子里,乔峰也逐渐长成,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玄慈这一切。 自那以后,玄慈时时觉得背后传来一股寒意,便连睡梦中也不得稍瞬。 无数惊惧的冷夜,最终化作他心中挥之不去,也无法直面的梦魇。 这些事,玄慈自不能对寺中师兄弟倾述,就在这个时候,他结识了叶二娘。 和这个天真少女相处的日子里,玄慈获得了久违的平静。 也只有在叶二娘身边,这位罪孽深重的少林方丈,才能暂时摆脱身上的负担,从不安和焦躁中获得短暂解脱。 于是,他们日日在紫云洞中相会。 但每次离别之后,疼痛,焦虑,烦闷,一切的负面情绪加倍地返还。 为了那短暂的逃离,玄慈需要付出更多代价。 最后,他还是和怀有身孕的叶二娘分开,重新回到了大雄宝殿,成为了德高望重、宝相庄严的少林方丈,日日在佛前忏悔自己的罪过。 可玄慈没有想到,叶二娘孩子出生之时,却被一神秘高手掳走,她也因此伤心过度,最终走火入魔,要让天下人都承受丧子之痛。 于是,叶二娘便抢别人的孩子来玩,玩后再弄死,如常人在菜市购买鸡鸭鱼羊、拣精拣肥一般,由此成为四大恶人中的“无恶不作”。 这件事,为本就濒临崩溃的玄慈,给予了致命一击,他想到了一死以谢天下,却被赵烈安插在他身边的几大玄字辈高僧所阻止。 原来,赵烈早就清楚了玄慈和叶二娘之事,更在西夏战场上,拍死了这位跟随“恶贯满盈”段延庆加入西夏一品堂的天下第二大恶人,为玄慈断绝了后顾之忧。 并且,赵烈还查出来,玄慈的儿子正在少林寺中,法号虚竹。 这些人告诉玄慈,他既已为少林牺牲如此之多,犯下这般罪过,只是一死又如何能够解脱,唯有这样痛苦地活下去,才有机会为过去的所作所为赎罪。 如果玄慈当真一意寻死,那他们便会将这些丑事公之于众。 若教天下人知道,禅宗祖庭一门之长,竟然是这样一个人,少林又有何面目立于武林? 听到这里,玄慈万念俱灰之下,甚至开始怀疑,当初叶二娘丧子之事,是否就是这位师兄在背后操弄? 但无论真相为何,左武王通过这些手段,终究让作为少林方丈,必须要维护少林清誉及声名的玄慈,彻底沦为自己掌中傀儡。 这一次,也正是玄慈透露出了乔峰的契丹人身世,并且严令少林弟子不得下山相助乔峰。 群僧和徐行一方的众多高手听完这个故事,哪怕是如玄苦、玄难、玄寂等少数知情人,也是齐声大哗。 其余众人更是面上神情诧异、惊骇、逼视、愤怒、痛心、不忍、怜悯,林林种种,不一而足,实在难以遍述。 玄慈这些年来执掌少林,处事皆颇为公允,一向深得天下武林敬仰,寺内师兄弟更无不服膺。 哪怕是在天象等人看来,玄慈虽是武功天资稍有逊色,但是作为方丈,要好过玄澄不止一筹。 可众人何曾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些事来? 听信谗言,残害无辜,连累同道,又犯下淫戒,私通良家,还抛妻弃子,最后甚至为了所谓的名声和清誉,要害乔峰这等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于不义…… 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是玄慈? 哪怕是徐行一方的高手们,也有些不敢相信,乔峰更是双手颤抖,身体震动,面色错愕至极,却不知该如何说。 虚竹更是左顾右盼,手足无措。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小和尚,居然会是老方丈的私生子,更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然就是恶名满天下的“无恶不作”叶二娘。 思及此处,哪怕虚竹内功深湛淳厚,也是一阵阵的眩晕,几乎要栽倒下去,好在岳飞始终在他身旁,眼疾手快,扶住了虚竹的身子。 玄慈却没有去看自己的儿子,而是望向乔峰,面皮抽动,显然是痛苦挣扎至极。 他长叹一声,无限懊悔: “玄苦师弟所言不差,此事缘起,无非是名声二字,若老衲一开始,便能勘破此节,日后也不会生出如此之多的事端。 萧施主,万般罪孽,皆归我身!” 言毕,玄慈解下袈裟,重重跪在乔峰面前,身躯颤抖。 乔峰看着这位自己曾经崇敬至极的少林方丈,目光波动,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只因他昔年在少林学艺之时,就多受到玄慈的照顾。 甚至在今日之前,乔峰都认为,自己之所以会被丐帮老帮主汪剑通选中,全是仰仗玄慈的介绍。 在乔峰心中,玄慈的地位甚至足以与张三爸、诸葛正我等志同道合的老前辈相提并论,只逊色于汪剑通、玄苦这两位授业恩师。 所以,在听到徐行说怀疑少林之时,乔峰才会不愿相信。 其实直到玄慈亲口承认之前,他都认为此事乃是少林中的某些败类,或者干脆就是蔡京安插在少林中的奸细所为。 乔峰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这一生悲剧的起始,竟然都和玄慈有关。 他又想到那些在逃亡路上,为了掩护自己而惨死的丐帮兄弟、武林同道,神色更是剧烈变化。 哪怕是在最艰难的逃亡日子里,哪怕是受了足以让常人死伤无数次的重伤,乔峰的凛凛雄躯都能屹立不倒,用一种大无畏的姿态睥睨所有敌手。 可此时此刻,这位丐帮帮主竟是面色惨白,脚步踉跄,手背、脸颊、脖颈都绷起条条青筋,牙齿更咬得作响,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哪怕是追随他多年的梁癫、蔡狂,以及和他并肩作战已久的张三爸,都不曾见过乔峰这般状态,三人齐齐上前,扶住这位帮主的身子。 看着这样的玄慈,饶是刚刚提出要为少林扫清弊病的玄苦,也面露不忍之色。 的确,正如玄慈所说,若是他从一开始,便不那么爱惜羽毛,不去遮掩雁门关之事的真相,敢于站出来承担一切,日后岂会惹出如此之多的祸端? 越是要遮掩,就越要沉沦得更深,到最后,便是积重难返,铸下波及万千的大错。 看着玄慈这般作态,徐行却是冷笑一声: “万般罪孽,皆归你身? 玄慈,你是个什么东西,承担得起这些事? 为了这所谓的方丈之位、少林清誉,你害得天下间有多少人受害? 你枉为佛门中人,竟是满心只有名利二字,全无慈悲可言!” 说到这里,徐行少见地流露出鄙夷神色,猛地啐了一口,怒斥道: “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做人,还谈什么罪孽!” 言毕,徐行转过头,看向天绝,目光中溢散出天绝前所未见的森然冷意,这正是方才在激战中,他都未曾表露过半分的决绝杀念。 玄慈的本性,或许非是大奸大恶之人。 可他身为少林方丈,不仅没有丝毫担当,反倒是一味逃避退缩,不敢面对自己铸下的错误,最终酿成弥天大祸,令无数人受害。 说到底,玄慈只不过是怕而已。 他站在少林方丈这个位置上,最怕的便是做了事,连累少林遗臭万年,更怕一失足成千古恨。 到最后,他选择什么都不做,只是背过身去,面朝青灯古佛,兀自参禅念经,全然不顾身后已是尸横遍野,冤魂缭绕。 这种人,徐行绝对无法容忍。 在他看来,生而为人,最起码的一点,就是要对自己负责,更何况是玄慈这种,一举一动皆是影响极大,甚至波及全天下的人物? 天绝知道他的意思,也叹了一声: “当初他接任方丈,我和天象师弟他们也点了头,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亦有责任,就由我出手,明正典刑吧。” 徐行知道,天绝是看出乔峰如今神智混乱,只怕难以出手报仇,便干脆自己站出来,代表少林,以寺中第一高人的身份,除了玄慈这个败类。 徐行刚刚已把天绝、天象、玄苦三人的言行举止看在眼中,出于对三人的尊重,他愿意给天绝一个机会,也是给少林一个机会,自证清白。 天绝转过头,缓缓走到玄慈面前,他低下头,面露悲悯神色,感慨道: “当初天正方丈为你取名为‘慈’,本是要你以慈悲为怀,矢志弘法传道,广渡世人。 可到头来,你眼中看得见少林戒律、看得见少林清誉、看得见方丈宝座,却唯独看不见慈悲二字!” 提到师尊天正方丈,玄慈身子又是一震,将头埋得更低。 天绝叹道: “真要追根溯源,此事与我们几人也脱不了干系。 当初我方入少林,与三位师弟满心所念,皆是要传承少林正统武学,无心俗务,也因此对你有了太多本不该有的期待。 或许正是这些期待,让你对少林二字,生出没必要的执念。正如玄苦师侄所说,这禅宗祖庭的名声,果真害人不浅。 其实,就算少林就此覆灭,又如何?寺庙没了,僧人还在,僧人没了,佛法还在。 可一旦丢掉了慈悲,纵使少林能够千秋万代,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魔作沙门,逆乱正道罢了。” 说到这里,玄慈已是泪流满面。 天绝摇了摇头,伸出干枯瘦弱的手臂,按在玄慈的头颅顶门。 他强提内元,以浑厚内力再度显化出“三恶道”之“地狱道”、“畜生道”,缓缓道: “你之罪过实在太深,万死难赎,我就先将你肉身打入刀山地狱中,受千刀万剐之苦。 但如此,仍是不足以偿还。 涅盘经有言,‘人身难得,如优昙花’,既然如此,那我便再把你之神魂,贬入畜生道中,永受沉沦,你可甘愿?” 玄慈嗓音颤抖,兀自磕头不已: “谢师叔成全。” 天绝颔首,不再说话,只是右手稍稍用力,“地狱道”之刀山地狱,已在此际发动。 经过和徐行的激战,他这一身内力虽是折损颇多,可凝聚起来的千刀万刃,在阳光照耀下,仍是熠熠生辉,宛如精铁铸成,寒光凛凛。 光是看着那些刀刃,众人高手已觉锐气刺目,凛冽生寒,就连徐行也挑了挑眉头,从天绝的手段中,感受到一种不带烟火气的从容。 ——看来,这老和尚的确已有非凡进境。 玄慈直面这般刀阵,知道自己今生罪孽终要得到清算,反倒是沉稳起来。 他站起身,望向虚竹,嘴唇蠕动几下,却最终没有开口。 天绝当然明白玄慈想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平淡道: “那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我已经教出来一个玄澄,又放任了你这个方丈,便绝不会重蹈覆辙,让他走上你们两人的道路。” 徐行见虚竹面色雪白一片,不由得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无论玄慈和叶二娘如何,最起码,虚竹终究是无辜的。 念及此处,他也不顾伤势,再次凝聚出“牟尼诛”,微微睁开一线,干脆将虚竹震晕过去,又给岳飞投过去一个眼神。 岳飞虽然跟随徐行的时间不长,却已颇能了解自家这位师尊的心意,点点头,将虚竹的身子抱进人群中。 段誉也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跟着来到岳飞身边,蹲下身子,为虚竹把脉一会儿,再注入内力,为他稳定心神。 段誉本是天性良善之人,纵然如今已颇有蜕变,也实在不忍见证如此景象,便干脆借此机会,躲避一番。 听到天绝的保证后,玄慈也不再有丝毫遗憾,而是闭上眼,神色安然,最后念了一声佛号。 天绝目光平稳如旧,右手轻轻一点,万千刀锋已飞射而出,化作旋转切割的利刃风暴,将玄慈的皮肉一寸寸削去。 这位少林方丈,就这么在众人注视之下,渐渐化成一具森然白骨,他的立足之地,更是彻底化成一滩浓郁血泊,气流带着浓郁血腥味儿,拂过人群。 在场众人中,除了安然若素的徐行之外,所有人都已不忍直视。 谁都想得到,玄慈犯下这般重罪,自是断无生还之理。 但是见这位方丈在少林寺中,被人用这种惨绝人寰的方式,硬生生削去全身皮肉,这种震撼,仍是无以言表。 徐行一方的高手还稍好一些。 他们毕竟是经历过无数生死实战,如大笑姑婆等卧底,更是见识过大将军的手段,一个“简简单单”的凌迟,对他们来说,还不算是太大的冲击。 可少林众僧哪怕是下山历练,也几乎不用利器,自然没有见过这般场面,更何况,如今被凌迟的不是别人,还是曾经的少林方丈! 有些人面色发白,胸膛起伏,几乎要呕吐出来,但每当有人想要移开脸去,就会被一股无形大力制住,难以移动分毫。 出手之人,正是天绝。 天绝一边运功凌迟玄慈,一边止住少林众僧的动作,还能好整以暇地开口,语声平静,听不出半点波动,只是一字一句地道: “记住今天,记住这个日子。” 以天绝的手法,本可在刹那间取了玄慈的性命,但他却硬生生将这个过程延长,延长到令众僧都能够无比清晰地看清楚这一切。 天绝正是要用这血淋淋的手段,让所有人明白,自己要扫清少林弊病的决心,更是要令众人引以为戒,绝不敢再犯。 等到玄慈血肉尽散,天绝又是一掌拍出,硬生生从他身体里,抽出来一团淡金色的生机。 看着这团生机,天绝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抹感慨,这神色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如铁般的坚决。 他摇了摇头,将气团投入“畜生道”轮盘中,又看向面色惨白,颤抖不已的少林众僧,叹道: “依老衲看来,少林的规矩,也是时候该变一变了,还有谁是玄慈的同党,一并站出来吧。” 是日,少林总计六十七位玄字辈长老中,有足足十三人,死于天绝之手,其中甚至包括方丈玄慈,达摩院首座玄难。 在少林历史上,这都是绝无仅有的惨案。 更何况,出手之人还是寺中辈分、实力皆为第一的天绝僧? 以雷霆万钧的手段,接连杀了这十三人后,天绝当众宣布,要立玄苦为方丈,并令他立即领天象等三位天字辈高人,前去大雄宝殿,召集全体僧人,誓将左武王埋在少林的暗子给尽数清除。 做完这些吩咐后,天绝又来到面容复杂的乔峰身边,看了看他的面容,才叹了一声: “竟当真如此相像?乔帮主,可否随我来一个地方,关于你的身世,或许玄慈也有尚不清楚的地方。” 说完,他又看向徐行,同样发出邀请: “徐掌门,还请你也随行一道,关于玄澄,想必你也还有些疑惑要问。” 徐行和乔峰对视一眼,点点头,跟上天绝。 至于其余众人,在经历了今夜这一场巨变后,胸中皆是五味杂陈,精神也受到颇多冲击,便被天象等人安排到禅房中休息。 说得地狱一点,左右刚死了十几个玄字辈僧人,就当是为他们腾客房了。 天绝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感慨道: “当初我神智迷乱之时,曾有两人多次潜入藏经阁,欲要盗取经书,最终落在我手里,被我以‘六道轮回法’制服,其中有一人……” 他回过头,又看了看乔峰的面容,才点头道: “面容与乔帮主颇为相似,皆是如出一辙的豪迈,或许他便是你的亲生父亲。” 乔峰一怔。 对自己的契丹身份,他本就还感到颇为矛盾,亲眼目睹玄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后,更是心绪复杂,如今又听闻自己的亲生父亲可能还活着,胸膛已是纷乱如麻,不知该如何说。 徐行一听这形容,就知道被天绝抓住的乃是萧远山、慕容博这两人。 他也没想到,面对这个空前强大的少林,这两位竟然还敢前来藏经阁,不由得感慨道: “勇气可嘉。” 乔峰想到,徐行当初对待“三天”之时,也给出过这种评价,立时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被徐行点评这两人中,有一个很可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便将笑容硬生生逼了回去,面色无比古怪。 徐行看着他的脸,哈哈大笑,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兄,这么紧张干什么,还记得先前喝酒之时,我怎么告诉你的了? 丐帮是天下人的丐帮,契丹人中也有穷人,也有乞丐。” 被徐行这么一闹一劝,乔峰原本沉重的心绪,也轻松了不少,他又看了看虽然满身伤痕,仍能轻松谈笑的徐行,由衷佩服道: “踏法,多谢。” 徐行只不在意地笑了笑,天绝看着他们两人交谈,又想起自己那个最得意的徒弟,不禁一叹。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般无话不说,只可惜…… 念及此处,天绝又摇了摇头。 他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只是今日之事,哪怕是对他来说,冲击也不算小,是以心绪略有起伏。 三人皆是武艺非凡的高手,虽然都是伤势未愈,也超过天下九成九的武人,是以几个起落间,便来到后山秘洞前。 乔峰看着那个幽深洞穴,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第四十三章 父子相认,打死慕容博!(万字章节求月票) 其实,乔峰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 因为在他胸口,有一枚青湛湛的狼头纹身,并且随年纪渐长,这狼头越发张牙露齿,形貌凶恶,令人望而生畏。 乔峰更能够感受到,有某种莫名气息,充盈于这道印记中,继而流淌全身,滋养四肢百骸,令他在训练中受到的伤势极其容易复原。 并且每次复原后,乔峰的身体强度,都要更上一层楼。 师尊玄苦大师,以及玄慈方丈都告诉他,父母乔三槐夫妇见他体魄瘦弱,才特意找少林寺高僧,来为他绣上这狼头,聚凶兽之气魄,蕴化气血。 日后年岁渐长,乔峰的体魄果真雄壮过人,十岁之时已有寻常男子高,内功、外功皆有超凡资质,实乃不世之才。 乔峰自从接触武功后,这狼印的效力比之年幼时,也更是成倍地增长,并且在战斗时,还会激发出额外的潜能。 彼时乔峰在少林寺中,已学习了数年武功,也对武学有了非凡了解,自然明白这狼头绝非是寻常事物,至少不是父母和师长所说那般简单。 不过,乔峰终究不是拘泥的人,既然弄不明白,也就不去管它,只是自顾自地练武做事。 对他这种脚踏实地的人来说,来历远远比不上效力重要。 这种思路,更是延续到乔峰执掌丐帮时期,令他能够不拘出身,广纳天下英豪。 接手丐帮之后,乔峰每天都要面对极其繁重的事务和压力,为了将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庞然大物整合起来,他必须要付出全部的心血。 因此,乔峰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探寻狼印的奥秘,他只是单纯将这股与生俱来的力量利用起来,创出了愈挫愈勇、越战越强的“天狼印”神功。 乔峰在日后,正是凭借此神功,战败了梁癫、蔡狂两大高手,将两人收入麾下。 他自己也直到数月前,被蔡京派人引爆了狼印隐藏的效力,被战斗欲望吞噬,彻底化身为天狼形貌,才明白这竟然是契丹族流传数百年的传说,超级契丹人的象征。 这也意味着,他这个大宋义军领袖,堂堂丐帮帮主,抵御辽国、金国入侵的中流砥柱,竟然真是契丹族出身! 自闯出雁门关,返回中原后,乔峰心底深处也时常挂念这件事,甚至萌生了辞去丐帮总帮主之位的念头,只是最终被徐行所劝阻。 饶是如此,乔峰仍是不免感到混乱。 他过往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一向是以汉人正统自居,并且极为憎恨契丹人,知道他们暴虐卑鄙、不守信义,也知道他们惯杀汉人,无恶不作。 丐帮之中,有很多弟兄都是被契丹人弄至家破人亡,他的结拜兄弟苏梦枕,正是其中之一。 可现在,乔峰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禽兽一般的契丹人,心中的苦恼纠结,自然非是常人所能比拟。 好在,徐行看出了乔峰的纠结,一路上,又用插科打诨的方式,为他消解了些愁绪,令他胸中更生勇气,能够直面自己的身世。 刚来到这座秘洞外,还未真个走进去,乔峰已感受到胸口的狼印正在颤动。 他根本不需要多说,光是凭这股震动也能知道,在这座秘洞中,的确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乔峰感受到身后投注来的信任目光,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一口气,便昂首挺胸,大踏步地走了进去。 看着他那无比坚毅、坚定,甚至是坚决的背影,徐行不由得微微一笑,满意点头。 天绝敏锐地察觉到,如今徐行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喜悦,完全不亚于方才战至酣处的激动兴奋,不由得大奇,问道: “徐掌门,你和乔帮主之间,相识很久了?” 徐行不假思索地道: “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个月吧。” 天绝有些诧异,徐行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 “朋友相交,贵以心知,当初我们刚一见面,连话都不曾说,他就打算独挑六分半堂,帮我和小段出头。 光这一件事,已经够了。 现在他能和亲生父亲相认,那是极好的事,我自然为他感到高兴。” 说到这里,徐行又想起原著的狗血情节,转过头来,面朝天绝,由衷感慨道: “其实,这件事,还要感谢道兄。若非是你制住了乔帮主的父亲,以这位萧老先生的性情,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届时便难以收场了。” 徐行等人在上少林之前,便通过六扇门的情报网知道,乔三槐夫妇已被少林控制了起来。 其他人虽是提心吊胆,徐行却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若幕后之人真对乔峰有谋划算计,那乔三槐两人落到少林手中,至少可保性命无虞,不至于死在大开杀戒的萧远山之手。 只要玄苦以及乔三槐夫妇不死,乔峰无论如何,都难以如原著一般,陷入走投无路,身败名裂的境地。 更何况,这个世界的丐帮众人,始终对他不离不弃,甘愿为他流血牺牲,赴汤蹈火。 如今知道萧远山乃是被天绝提前控制起来,徐行自然要谢他一谢。 说完,徐行朝天绝拱拱手,抱拳一礼。 自相见以来,天绝还是第一次,见这位格外年轻的武道巅峰,露出如此谦和有礼的模样。 联想到他刚刚酣战之时的凶恶狰狞之貌,天绝甚至感到有些错乱。 注意到天绝的诧异目光,徐行忽然意识到他想说些什么,不由得开怀大笑道: “道兄,你该不会想问我,为何行此大礼吧?” 天绝点点头,直言不讳道: “像你这样的人,在世间本不该有多少牵挂才对。” 其实,天绝做出这样的判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刚刚那场激战中,他已经察觉到徐行那傲视人世、睥睨天下,仿若尘外孤标一般凌绝本性。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人,生来就该与天地疏离隔绝,怎会情感如此丰富? 徐行当然知道天绝指的是什么。 其实,不要说是在这个只生活了数个月的北宋世界,哪怕是在重生一次的大明王朝世界,他也被叔父徐渭视为生而知之,卓然出尘的天人。 其实,徐行日后结识的陆竹、戚继光等人,以及徒弟齐大柱,对他隐隐约约,都有这样的感触。 等到了北宋世界后,徐行身上这股特质就越发明显,他在这个世界正如天绝所说,没有任何牵挂。 岂止是没有牵挂,他徐踏法在这个世界,根本就是没有过去也没有来历的人。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都是一件值得伤感的事。 但在徐行这种生来便喜欢刺激与挑战,永远渴望新奇风景的天生行者看来,却并非如此。 想到这里,徐行笑了笑,他抬起头,昂首面对那一轮缓缓跃出云海的日轮,负手而立,慨然道: “在我以前生活的那个地方,我有很多身份,也因为这些身份,做了很多该做的事。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觉得那是很痛快,很有意义,也很值得骄傲的事。 等到离开那里后,我便如你所说,成了一个无牵无挂的行者,只有前路,没有归途,彻底无牵无挂……” 那分明是一轮冉冉升起的朝阳,徐行却笑了一声,情不自禁地念道: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倒也是算是我这一生写照。” 这两句诗若看词意,本有一股深沉悲切之意,可徐行信口吟来,却令天绝胸口平白生出一种壮怀激烈的慷慨意气。 隐约之间,他甚至看见了“长河落日圆”的苍茫、辽阔之景。 徐行的念完这两句诗,回忆起当初在大明世界的点点滴滴,也是一时心潮澎湃,略有动容。 不过,哪怕是回忆起那些或许不能再见的友人、亲人、战友,他也没有流露丝毫悲意。 “不过,那又如何?” 那张俊美如神的面容,反倒是在橙红日光的映照下,显出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志气。 “至少,现在的我,有了选择的权利,亦或者说,有了任性的权利。 我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将时间和精力,都尽情花费在练武这个爱好上。 我可以不顾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结交乔帮主、诸葛先生这样的大豪杰、大英雄。 也可以不管什么规矩国法,杀傅宗书、丁春秋、凌落石这种为祸世间的败类。 无论想做什么,我都有足够的意志和力量,去将之实现,这样的日子,我也活得很快活,很快乐。 人这一生,总是要学会向前看的。” 说到这里,徐行脸上现出发自真心的笑容。 作为一个武侠爱好者,能够进入到曾经读过的故事中,令该活的活,让该死的死,挽回那一个个遗憾,亲手制造出想要的圆满结局,实在是一种至高的享乐。 更何况,他徐某人这第二条命,本就是平白捡来。 徐行向来不是个贪心的人,他既然得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奇迹,自然想将之分享出去,通过自己的努力,带给世上更多的人。 就像对待武功一样,徐行只要有了全新的领悟和理解,都不会敝帚自珍,因为他是真心觉得,既然是好东西,就应该拿出来分享。 只有这样,世界才会变得更有趣。 也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自己没有辜负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听到徐行这番坦坦荡荡、痛痛快快的话,天绝亦是颇感震动。 天绝虽然自认已经足够了解,也足够高估了这位逍遥派掌门,此时却仍是要承认,自己还是看低了他。 老和尚自嘲一笑,感慨道: “老衲虽然这一生,虽是为了武学之道而奋斗、风险、努力,倾尽毕生心血,自认胜过世间无数庸庸碌碌的随波逐流之辈。 但是和你徐掌门一比,我倒算是白活了。” 徐行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 “你我毕竟出身不同、境遇不同,有什么可比性?更何况,专注于武学又并非坏事。 哪怕是为此而疯魔,只要不仗之欺凌弱小,残害性命,谁能指责你我?” 天绝笑了笑,品出徐行言下之意,开门见山地道: “徐掌门,你是想问玄澄的事吧。” 徐行也没有遮掩的意思,点点头,轻描淡写道: “左武王之事,我亦有所耳闻,天下皆传,他乃是‘十三凶徒’的幕后主使。 当年‘十三凶徒’曾联手作案,灭了我一好友的满门,并且致使他终身残疾。 光是这一件事,我就不会放过他。 更何况,他还密谋陷害乔兄,又在暗中扶植了凌落石这么一个为祸天下,残暴肆意的‘惊怖大将军’? 这些事,每一件每一桩,都非是我能容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他。 敢问道兄,依你之见,他的武功,究竟高到了什么地步,你们两人又胜算几何?” 徐行虽然遥遥见过左武王一面,但彼时的他,还未接触北冥神功,没有今日这般境界,与此界的顶峰人物,仍处于“互相屏蔽”的状态中,并不能窥出此人底细。 等打死凌落石,缴获“屏风四扇门大法”秘籍后,徐行才从其上批注中,感受到这位王爷的武功,只怕比传闻中还要深不可测,已成就独有的武学体系。 可那些批注,也已是几十年前的事。 这几十年过去,左武王的武学进境,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哪怕以徐行如今的武学底蕴,都难以估算得清楚。 他虽然一向对武学之事颇有自信,但这种自信非是狂妄自大。 是以,对左武王这种未有十成了解的顶尖高手,徐行绝不会轻易下定论。 如果说天绝属于徐行在武学道路上,可以互相切磋的同道中人,那左武王就是他立志必杀的死敌。 既要杀人,徐行自然不会讲究公平对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事先收集情报,乃应有之义。 而在这个世界上,只怕没有人比天绝,更加了解自己这个徒儿的武学造诣。 他甚至已打算好,等少林之事结束后,便领着乔峰等人,一路杀进京城,群起而攻之。 听到徐行这般说,天绝也叹了一声: “这些年来,老衲困于‘六道轮回大阵’,神智时常混乱,武功未有分毫建树。 而他却手握‘屏风四扇门大法’的秘籍,又有老衲的前车之鉴,如今的武学进境,实是难以揣度。 至少要等我恢复万全,才谈得上胜算。” 听到这番话,徐行也是颔首不语。 经过方才一战,天绝虽然已经挣脱了六道轮回的禁锢,以生灭相涅槃重生,进入一个全新境界,但也是真正只剩一口气,损耗颇多。 并且,他受的伤乃是一种总体性的结构型伤势,几乎要将自己的武学体系推倒重来,想真正恢复完全,取回巅峰战力,自是需要一段不短的时日。 其实,光是刚刚凌迟玄慈,再镇压少林众僧,对天绝来说已是极大负担,更将他的恢复过程延缓了不短时日。 他如此强催伤体,就是要给徐行一个交代。 不过,既然连天绝都这样认为,说明左武王应当也是一位立身于武道顶峰的至强者。 更何况,如他这种胸怀大志、韬光养晦多年之人,既然选择在此时出手,借助乔峰的身世引爆丐帮动乱,必然是已有绝对自信。 或许是武功已有全新突破,又或许是别有依仗……无论如何,徐行已嗅到危险的气息。 徐行当初离开京城之时,就曾和诸葛正我保证过,等真形法体之道大成,便要返回神侯府,助他成就大业。 如今看来,也该是时候了。 只不过,经过方才一战,徐行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势,虽然好过天绝,但想彻底复原,也需要足量的药材和时间。 好在,这里是少林寺。 想来,以自己方才的留手之情,天绝道兄当也不会小气…… 念及此处,徐行看向天绝的目光就越发热切,乐呵呵地和他讨论起来,这新生的六道轮回,究竟该如何构筑。 洞外两人正交流间,乔峰也踏进了秘洞中。 他一进去,就看到一名方面大耳,虬髯丛生,相貌极其威武,与自己颇为相像的灰衣老僧。 这和尚约莫六十几许的年纪,虽然面目堂堂,脸上却是青一块紫一块,仿佛是被十来个大汉轮流殴打——并且是只照着脸打。 在他身旁,还有个神清目秀,白眉长垂的老和尚,乔峰一看就认出来,此人相貌颇似慕容复,只不过气度远胜于那位自怨自艾的慕容公子。 这老和尚亦是鼻青脸肿,与旁边那虬髯老僧别无二致,两人如今皆是昏了过去,躺在秘洞中,不省人事。 乔峰仔仔细细地看了下那虬髯老者的面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激动起伏的心绪,走上前去,将他扶起,为其注入内力。 乔峰的内力一进去,就从这老者身上感受到一种和自己胸口狼印同源的气息,也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被他这浑厚内力一冲,虬髯老人豁然开眼,怒目圆睁,猛地咆哮一声。 啸声凄厉且苍凉,犹如群狼嘶吼,令整个山洞都摇晃起来,震落一地灰尘石粉。 老人如今神智未复,眼中闪过一抹浓郁红光,抬手一掌,便拍向乔峰胸膛。 乔峰这些天来历经生死,本已高深的武学修为更是大有进境,岂会轻易中招,想也不想,右手一翻一提,架在身前,拦住了这一掌。 两人双掌一砰,那虬髯老僧闷哼一声,只觉全身内力都像是冲入了汪洋大海中,没有激起半分波澜。 他一时力竭,向后倒退两步,晃了晃神,才看清乔峰的面容,愕然道: “你,你是……” 乔峰见他终于清醒过来,抢步上前,拜伏在地,颤声道: “爹!” 那虬髯老僧,正是乔峰的亲生父亲萧远山。 他目光一凝,定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不敢置信地开口道: “峰儿……?” 就在说这两个字之时,老人面上疑惑神色褪去,尽数化为剧烈的激动,大喊道: “峰儿!峰儿!” 说到最后,这顶天立地的汉子,竟是涕泗横流,几度哽咽,泣不成声。 这个世界的萧远山,并不如《天龙八部》原著那般幸运,能够自由出入藏经阁,遍览少林武学,抄录武功秘籍。 只因此界的少林寺,底蕴实在是太过深厚,他不过刚出入数次,就落到了天绝的手里。 彼时天绝正因“六道轮回大阵”而神智迷乱,对待擅闯藏经阁的蠢贼,自也没有令他读佛经,引人向善的闲心,一抬手便将之制服。 只不过,萧远山武功不凡,天下少有,令天绝也升起爱才之心。 是以,天绝并未取他性命,而是将他和另外一人,一并关在秘洞中,日夜耳提面命地传授武学。 天绝的本意,是希望他们能够有所领悟,突破原有桎梏,看看能否帮自己超脱。 如果不行,他便用“六道轮回法”,将这两个武功不凡的高手彻底降服、度化,令其成为少林寺的护法金刚,用于拱卫山门,以偿还擅闯藏经阁,盗取武学之罪。 就这样,萧远山这位绝世高手,竟是被天绝直接在秘洞中,关了足足三十年,不问世事,每日只能参禅念经,修行佛门武学。 经过这三十年的折磨,萧远山本已绝望,可他如今甫一睁眼,便看见了失散已久的儿子,当然是喜不自胜。 他左手抹了把眼泪,顺手扯开衣襟,露出一个与青湛湛的狼头刺绣,又上前一步,右手一提,拉起乔峰,哈哈大笑: “好孩儿,好孩儿,竟已长得这般雄壮威武,不愧是我们萧家人! 嚯,比你老子我还高,好,好啊!” 萧远山已算是高大,但仍是比乔峰矮了半个头,两人并肩而立,他那原本堪称魁梧的身子在乔峰面前,也显得格外单薄。 看着这样的儿子,萧远山目中无限感慨。 他拍打着乔峰的肩膀,本还要说些什么,可胸中的话却憋在喉咙里,欲出不得,最终化作一声悠长且深的叹息。 乔峰见父亲兴致不高,便也扯开衣襟,露出和萧远山如出一辙,却更加凶恶、更加狰狞的狼头刺青。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笑完后,萧远山忽地敛容正色。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究竟身处何地,神情立时变得无比紧张。 萧远山一把抓住乔峰的手,将儿子拉到自己身后,再左顾右盼一番后,才压低嗓音,沉声道: “峰儿,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又是如何明白自己的身世?” 萧远山虽非是才智绝顶之辈,却也能感觉得出来,今日这件事的诡异。 他自三十年前便被关在此处,乔峰又要如何得知这里的身世,并赶到此处来营救他? 不过,这些疑惑对萧远山来说,还不是首要问题。 他下意识地问完这些话后,又摇了摇头,肃然道: “无论如何,趁着那老……老和尚还没回来,你我先脱身出去,才是正理。” 提起“老和尚”三个字,萧远山的雄壮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目中更是透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畏惧神色,显然是对那人害怕到了极点。 毕竟,萧远山当初也是江湖中不世出的绝代强人,哪怕在雁门关外遭受数十名中原武林的顶尖高手围攻,亦是大获全胜。就连少林方丈玄慈,也没能拦得住他的去路。 可是老和尚只用了一招,便将他这位威震塞外、名声赫赫的大辽教头生擒,并关在此处,令他足足听了三十年佛经。 这是何等可怕的人物? 萧远山想不出来,在他眼中,老和尚根本就不是凡人,而是鬼神一般的存在。 是以,萧远山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和这老和尚发生正面冲突。 念及此处,萧远山忽又听到,徐行和天绝在洞外交谈的声音。 他这才明白,原来老和尚根本就没有走远。 意识到这件事后,萧远山面上掠过一抹决绝神色,短促而急切地道: “峰儿,你先走,我来为你断后! 昔日雁门关之仇,中原人不问情由便杀了你母亲,这个仇,你日后一定要报!” 萧远山本还觉得,自己这三十年间的遭遇,实是人世间首屈一指的折磨与苦难。 可是看到乔峰之后,他才明白,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只要自己的孩子能够逃出去,自己就算再困顿此地三十年,又能如何? 听到这番话后,最先动的不是乔峰亦或是萧远山,而是另一个佯装昏迷在地,实则一直用心窃听两父子对话的灰衣僧人。 他内力一提,身形急升而起,直接朝山洞顶端撞去,竟是想直接毁掉这座秘洞,拖慢乔峰父子的脚步。 这灰衣僧人正是从两人刚刚的对话中,判断出两父子感情极深,萧远山为了自己这个儿子,一定会拼得性命不要,去阻拦天绝,故才有此计策。 不过,他刚攀升到一半,便听噗嗤一声,整个人也陡然栽倒,自空中坠落。 乔峰和萧远山看得很清楚,刚刚是有一道凝如实质的气流锋刃,斩开空气,自洞外激射而来,将这灰衣僧人的两条腿都切了下来。 还有一句洒然言语,随锋刃呼啸而至。 “好一条卑鄙无耻的老狗。” 灰衣僧人的身子重重砸在地上,鲜血四溅,双腿齐膝而断,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面容狰狞,惨呼道: “是谁!” 乔峰知道徐行和天绝都在洞外,自无多少意外,萧远山却是心头大骇。 萧远山毕竟和这灰衣僧人一起,在此地坐关三十年,彼此间多少有些“狱友情”。 刚刚此人虽是想陷害他们父子,可见这位狱友下场如此凄惨,他也实在是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是以,萧远山也和那灰衣僧人一般,转头望去。 却见洞口处,一个格外俊朗的年轻人,和自己畏之如鬼神的老和尚,并肩走来,谈笑风生。 当然是徐行和天绝。 他们两人之所以选在洞外交谈,就是想把时间交给乔峰和萧远山这两父子,却没想到还有个老家伙敢火中取栗,这才联袂走来。 天绝看了看那双腿断去的老和尚,并无多少动容,只是感慨于徐行的剑术,出言道: “徐掌门这一手‘天羽奇剑’,实在是妙绝。” 天绝年轻之时,就曾挑战过名列“三正四奇”天羽门掌门人,也即是“天羽奇剑廿四式”的创功者宋自雪,并大获全胜。 所以,他自然是颇为熟悉这套剑术。 其实,方才一战中,天绝也领教了徐行自创的“天羽明王爪”,只是因神智混乱,并未认出。 如今清醒过来后,天绝再见徐行用念力操控气流的方式,重现这套天羽门的绝世剑法,也不禁为此感慨不已。 并且,天绝能够感觉得到,徐行如今虽是伤势未愈,可这门剑术的凌厉之处,比起方才竟然还有提升。 徐行挑了挑眉头,笑了笑,随口道: “刚刚一战,不只是你老兄有了突破,我自也有一番收获。” 徐行所言的确非虚。 经过一场真正的生死之战后,他本已有些停滞的念力修为,又有精进,连带着“牟尼诛”、“天羽奇剑”等根植于念力的武功,威力皆有所上升。 言毕,徐行转过头,看了看那断腿老和尚的面容,才道: “天绝道兄,如果我所料不错,此人便是一直在幕后搅风搅雨,弄出这般事端的慕容博了。” “哦?” 天绝也睁大了眼,看了看那老和尚后,才发出长长一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感慨一声后,天绝摇摇头,不再开口。 徐行知道,天绝究竟在想什么。 其实,玄慈一开始行偏踏错的关键,就是误信了慕容博的谗言,害死了萧远山的妻子,并且连累一众武林同道惨死于雁门关外。 他也因为此事,逐渐落入玄澄,也就是左武王的控制中。 数十年来,玄慈都不敢到秘洞来见天绝一面,正是怕被这位武功超凡入圣的师叔,看出心中隐瞒的阴私之事。 可谁能想到,解决此事的关键人物,竟然都早已被天绝制服? 若是玄慈敢于面对这一切,能够坦然对“三天”道出实情,再入秘洞中面见天绝请罪,只怕这件事早已可以解决,绝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一步。 徐行想到这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感慨一声: “阴差阳错,实在是阴差阳错。” 徐行又看向乔峰,挥了挥手,道: “乔兄,令尊大梦初醒,你便把这些事情给他说一说吧。” 乔峰嗯了一声,从玄慈受到慕容博蒙骗开始,到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以及为何会打上少林寺的始末,悉数相告。 萧远山这才知道,原来那个陪自己坐了三十年牢的“狱友”,竟然就是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罪魁祸首。 他猛地转过头去,对狂啸一声,胸口狼印散发出熠熠光华,怒发冲冠,浑身竟也如先前的乔峰一般,腾起灿金光焰,一掌朝慕容博拍落。 慕容博虽也是不世高手,且在这三十年中,大有进境,但毕竟已被徐行事先斩了两条腿,行动不便。 而萧远山却是激活了胸口狼印,如乔峰一般引发了契丹族传说中的天狼神力,功力大进,叫慕容博如何抵受得住? 他虽是激发出毕生功力,奋力相抗,仍是被萧远山这一掌打得大口呕血,双手骨骼寸断。 萧远山怒气未平,又是接连打出去七八掌,将慕容博的身躯,彻底打成一团骨肉糜烂的破布袋子,才终于收手。 这矢志复国的大燕遗脉,最终便以这般丑陋而滑稽的姿态,彻底落幕。 对萧远山的举动,徐行和天绝都未出手阻止。 徐行是本就极度反感慕容博这种阴险小人,又向来信奉以血还血的价值观念,自不会有什么异议。 比起原著中,两人一笑泯恩仇,齐齐削发为僧,遁入空门的结局,徐行还是更乐意见萧远山大仇得报,打死这本就该死的老畜生。 天绝虽是佛门中人,却也一向杀伐果断,毕竟他刚刚为了肃清门风,连自家师侄都痛下杀手,连着杀了十三个玄字辈高僧,自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并且,天绝对待慕容博,甚至比徐行还要更为痛恨。 毕竟,如果不是这个老畜生从中挑拨,后来岂会生出如此多的事端,以至于让他不得不出手,亲自将玄慈凌迟? 甚至于在天绝看来,慕容博还是死得太便宜了,若是让他出手,首先就要让这个老畜生在“三恶道”中先走一圈,从精神到肉体,都受够人世间最残酷的折磨。 打死慕容博后,萧远山浑身勃发的灿金气焰也渐渐消弭,他转过头来,对徐行重重抱拳,深深一礼,沉声道: “萧远山在此,谢过徐掌门,从此以后,萧某当为徐掌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远山刚刚已从乔峰口中,得知了自家儿子被千里追杀之事,也知道乔峰是得了徐行的帮助,才能化险为夷,并最终打上少林寺,查明真相,将自己解救出来。 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位徐掌门在,自家孩子早就死于蔡京、左武王等人之手,他们两父子也无相见之日。 为此,徐行哪怕是要萧远山把自己的头砍下来,他也绝无怨言。 徐行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 “老先生言重了,以我和乔兄的交情,这也不算什么。 并且,乔兄身为丐帮总帮主,乃天下正道柱石,他能化险为夷,靠的也绝非是我一人之功。 老先生与其谢我,倒不如先谢谢这一路走来,为乔兄这个帮主流血牺牲的丐帮子弟,武林同道。” 听到“乔帮主”三个字,萧远山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毕竟,萧远山在这个世界的遭遇,和原著截然不同,他这三十年间,对自家儿子是一无所知,更没有尽到半点身为父亲的责任。 并且,萧远山听得出徐行的潜台词。 他徐踏法帮的不是你萧远山的儿子萧峰,而是身负天下人望的丐帮总帮主乔峰。 萧远山顿了顿后,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天绝,拱手抱拳,沉声道: “萧某也要谢过神僧这三十年来的栽培,也要谢过神僧为我报此大仇。” 对待天绝,萧远山的感官颇为复杂。 他既是不满这三十年囚禁,也知道是自己先做错了事,才会被擒拿。 而且,这三十年里,天绝对待他,平日里除了打骂多一点,也没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反倒还传了他一身少林武功。 从这个角度看,天绝对他甚至还有半师的恩义。 因此哪怕是在最难堪,最无法忍受的时候,萧远山对天绝也提不起丝毫恨意,只是想一死了之。 萧远山刚刚还知道,天绝为了清理门户,甚至当众将玄慈这个少林方丈凌迟处死,就连神魂也没有放过。 如此决绝的手段,哪怕是苦大仇深如他,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不过,天绝面对萧远山,反倒是有些不自在,他长长一叹,对萧远山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若非是因为少林,萧施主本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老衲所为,不过是赎罪罢了。” 萧远山想着这些年的遭遇,也只是一叹,摇摇头,不再言语,他又看向乔峰,再次一叹。 “峰儿,这些年来,苦了你了……真要说起来,你也是受我连累……” 乔峰看着自家的老父,摇头道: “既然父亲无恙,这些事,本也不算什么。但是此间事了之后,我还打算回到丐帮,重掌帮主之位,还请父亲准许。” 萧远山的眉头再次皱起。 他对丐帮也是极为熟悉,毕竟当初“神行无影”裘无意执掌丐帮之时,做得最多的,就是率丐帮子弟协助边军,抵御外敌入侵。 这里所谓的外敌,指的自然是他们辽国的契丹人,以及金国的女真人。 其实,自乔峰执掌丐帮以后,同样没有抛弃这个传统,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在雁门关外遇袭。 乔峰知道老父亲在想什么,又上前一步,诚恳道: “当初我知道自己是契丹人后,本也想放弃帮主之位,可踏法却劝住了我,并问了我一句话。 他说,‘丐帮是天下的丐帮,莫非辽国就没有穷人,没有乞丐’?” 当初在酒肆中,徐行的怒骂,深深刻于乔峰的心头,时至如今,仍是记忆犹新。 因为他从没有见过,自己这个一向风姿卓然,沉着冷静,好似泰山崩于前都能不变色的好友,露出如此激动的一面。 因此,自那天之后,乔峰便不断思考徐行这句话,并逐渐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的确,丐帮是天下人的丐帮,不是一家一姓的丐帮,也不只是中原的丐帮。 丐帮成立的原因,就是要让天下都没有乞丐,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也要让穷人能够联合起来,互帮互助。 听到这番话,萧远山也不禁为之动容。 他作为辽国属珊大帐亲军教头,非是寻常武林中人,自然有非比寻常的政治嗅觉,知道乔峰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是一条多难走的路。 可是,看了看自家儿子的坚毅面容后,萧远山却没有说任何劝阻的话,只是露出一个颇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支持。 萧远山忽然问道: “收养你的那一户人家,可还好吗?这些年来,他们把你照顾得很好,咱们也该登门拜访,答谢一番。” 乔峰听父亲这样说,已明白了他的支持之意,重重点头,神情激动。 哪怕是如他这样大英雄、大豪杰,能够得到来自父亲的认可,也绝对是一件再如何开心也不为过的事。 至此,这三十年的恩怨情仇,总算是暂时画下一个逗号,玄慈、慕容博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现在,唯一一个还能置身事外,自在逍遥的人,便只剩那个隐身幕后,操纵这一切的左武王。 好兄弟新书,玩梗大手子,顶级辰东痴、熊狼狗痴、神机痴、兽耳控,成分重合的朋友都可以看一看,感谢支持! 第四十四章 五大神兵,围杀诸葛 (万字大章) 少林寺,后山秘洞深处。 这里本是“怀抱五老”为修行“怀抱天下”所特意修筑之地,虽然看似寻常,实则都被五老以种种手段特别加固过一次,乃少林寺中最为坚固之处。 等五老相继圆寂后,此处便成了独属于天绝的修行地,天绝时刻运转“六道轮回大阵”,更是将这座秘洞的岩壁时时锻打,形成了某种高密度结晶。 哪怕是萧远山、慕容博这种级数的高手,一发劲,也只能将洞穴外层震出裂纹,难以撼动深处的根本。 秘洞之外,是提着一缸缸药水,来来往往的武僧,他们皆是罗汉堂的精锐弟子,个个都有不俗的武学造诣,平日里也颇能平心静气,号称“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 可如今的他们,却是忍不住地浑身颤抖,心神震动,只因从那秘洞中传来的声势,实在是太过骇人。 毕竟,所谓“泰山崩于前”不过是一种比喻,但此情此情,却是实实在在的“山崩地裂”! 这座坚实至极的石洞,正在剧烈摇晃,好似下一刹那就会坍塌陷落,彻底崩毁,周遭地面亦微微颤动。 轰隆巨响不绝于耳,震得林木枝叶疾颤,声波如滔天巨浪,卷扫滚荡,一浪叠一浪,令武僧们汗毛倒竖,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洞口更溢散出五颜六色的刺目华光,煌赫非常,令人难以直视。 众武僧遥遥望去,只感觉像是有一尊太古巨兽,自地底探出庞然头颅,撕开延绵山脉,露出血盆大口,要将世间一切存在吞噬殆尽。 隔着五六丈,他们已不敢再接近半步,颤巍巍地放下药缸子后,头也不回,落荒而逃。 秘洞之中,忽地狂风大作,气流澎湃汹涌,好似龙吸水一般,将这坛子中的药水尽数汲取,形成一条条晶莹水柱,投入洞穴中。 若是将视角拉高,就可以看见,少室山各处,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火工杂役们正在生火,加班加点地炼制炼体药物。 还有一批批武僧,施展轻身功法,从四面八方跃起,他们提着一缸缸新鲜出炉的药水,并不走修好的山道,而是走最快的直线,踩山攀岩,往后山而去。 这些武僧的行进路线,仿佛以秘洞为中心,织出一张无形大网,覆盖整座少林寺。 那处秘洞,正是徐行闭关之所。 天绝本就感念徐行的留手之恩,也明白少林在这件事上终究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是以,知道徐行需要大量药物来疗伤后,自是不遗余力。 他直接一声令下,将少林的人力物力尽数动员起来,不仅给徐行提供药材,还发动人手为他先将药材炼制成药水,再送往秘洞,可谓是无微不至。 少林寺的药材积累,更是让徐行大开眼界。 他本以为朝天山庄的贮藏已算是丰富,但和少林这种屹立江湖数百年的武道圣地相比,凌落石也不过是个暴发户而已。 就这样,少林寺众僧炼药的炼药,送货的送货,不计损耗,只求在最短时间内,让徐行能够恢复万全,充分展示了什么叫鼎力相助。 为了对得起天绝等人的期待,徐行也展现出了人仙体魄的霸道之处。 此界内力武者,哪怕是到了天绝这种堪称“脱胎换骨”的地步,都不会如此大量地吞服药物。 只因这些药物,本就承载了天地灵力,且各具物性,一旦服用过多,其中所携异种能量不能及时炼化,便会阻碍内力运转。 对真正的高手来说,内力的总量固然重要,但维持好内力运转结构,才是第一要义。 若是为了一时的总量增加,影响了整体结构,那便是得不偿失,平白为自己的修行之路增添负担。 这也是为何,“无极仙丹”会如此珍贵,只因这种神物乃纯粹的阴阳二气所凝,一旦同时吞服“阴极”、“阳极”,就可以中和掉任何杂质。 使用者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自己的内力运转结构,能够支撑得住这磅礴浩瀚的药力。 可徐行却完全不在乎这些。 他的真形法体之道,本质乃是精神念力与肉体气血的深度结合,才能催生出种种根植于体魄的异变,或者说是悉具自足的“神通”。 杂乱无主的灵力,根本无法动摇这样坚实的体魄,并且以徐行对身体的掌控力度,以及这具无漏之躯的消化能力,完全可以将每一缕异种能量都利用起来,不会有任何浪费。 因此,只要有足够的药材,徐行很快便能彻底恢复伤势,取回巅峰战力。 只不过,他这种疗伤法实在是太过霸道,声势也稍大了些。 灵觉稍微敏感一点的高手,光是看着那里,都有些毛骨悚然之感,只想离此处越远越好。 哪怕徐行不做任何动作,只是将自己作为顶级掠食者的本质展露些许,就足以激发出这些高手的求生本能,令他们人人自危,心神震动。 大雄宝殿之外,天象和天绝并肩而立,不由得感慨道: “这位徐掌门,果真是奇才。” 天绝刚开始让众僧准备药材时,就连天象也感到不可思议。 虽然他已和徐行交过手,也见识过那超越常人的十尺雄躯,可仍是想象不出来,徐行究竟要怎么练,才用得上这么大的量。 可如今一见,天象也是实在是佩服自家大师兄的远见卓识,更感慨于徐行的非人体魄。 天绝没搭腔,只是吩咐道: “以徐掌门的脾性,只怕很快便会带人赶赴京城,找玄澄分个生死。我也要先闭关,稳固一番伤势。” 天象转过头去,犹豫地问道: “师兄,你也要出手?” 天象修行“金刚伏魔圈”之时,就曾受过天绝的指点,自然明白“六道轮回大阵”的本质。 所以,他知道天绝虽是挣脱了束缚,却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大阵重建完毕,更难以彻底恢复伤势。 可若是拖着伤躯前往京城,面对玄澄这种对天绝知根知底,又深不可测的强敌,只怕…… 天绝明白天象的顾虑,但还是平静道: “玄澄之事,你我皆有责任,自当出手弥补。更何况,徐掌门对我恩同再造,这份情,我不能不报。” 天象想了一想,也觉得有徐行一同,应当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又道: “既如此,倒不妨让天斗、天元两人,领一批玄字辈僧人下山,随师兄同行,也算表达我少林的态度。” 天绝点头,认可道: “师弟此法万全,甚好。” 天绝清楚天象的意思。 天象、天绝两人已有共识,经过这一系列事端后,少林再不能如先前一般保持超然之姿。 既然已无法避免地要涉足江湖之事,那何不直接在最值得期待的人身上,下重注? 须知,日前玄慈自爆其短的行为,已令整个少林寺人心起伏不定,其下更是暗流涌动。 在天绝看来,这是一次整肃门风的绝佳机会,他也的确以雷霆万钧之势,清除了左武王埋在少林中的暗子,又将玄慈凌迟示众,威慑全寺。 可这过于激烈的举动,仍是引起了反弹。 许多人尽管碍于天绝的酷烈手段,以及三天的实力辈分,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却也难保不会在日后投奔左武王。 是以,要将少林从上到下,彻底拧成一股绳,就需要天象、玄苦等人付出更多努力。 想要弥平内部产生的分裂和矛盾,以崭新姿态重回天下武林之巅,最快的方式,莫过于寻求徐行等人的帮助。 最起码,两人都信得过这位逍遥派掌门的人品,以及神侯府的威名。 联手上京,共伐左武王、蔡京等辈,毫无疑问就是一个与之加深联系的绝好机会。 并且彼辈皆是国贼一流,若少林能参与进去这般大事,也能洗清一部分污名。 当天象、天绝两个师兄弟为少林的将来谋划之时,乔峰正在和父亲萧远山一道,拜会自己的养父母乔三槐夫妇。 正如玄石所说,玄慈虽是提前一步,控制住了乔三槐夫妇,但那只是一种必要的保险措施,所以他并未难为乔氏夫妇。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玄慈甚至是将他们好吃好喝地供了起来,负责照顾乔氏夫妇的,也多是与乔峰有旧的少林弟子。 这些人都是乔峰当年在少林学艺之时,便结识的故交好友,与他意气相投。 在玄慈看来,他们较为值得信赖,被左武王渗透的概率较低。 这些弟子既碍于方丈之命,不能出寺去相助乔峰,那么替他照料父母,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来到此处后,见到这些昔日故人,乔峰亦颇为感慨,和他们一一打过招呼,寒暄几句。 知道这是玄慈的特别安排后,乔峰神情错愕。 他蓦然想起当初在少林寺中学艺的情形,又想起这些天来经历的重大变故,以及玄慈之死,心中更升起一股浓烈的物是人非之感。 萧远山则是注意到,这些弟子对待乔峰,皆是面带崇敬神色,对他这位丐帮帮主的声望,有了更深的认知,也为将自己儿子感到骄傲自豪。 这个世界的萧远山,虽然经历也经历了三十年丧子之痛,更被天绝镇压监禁,想法却不如原著那般偏激。 只因这三十年里,他被天绝日夜督促习武,稍有不慎便会被打晕过去,又遭“六道轮回法”压制心神,清醒时日无多,自没有胡思乱想的余地。 如今萧远山一朝脱困,大仇得报,又与乔峰父子相见,知道自己儿子如今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后,更是有种再世为人,重获新生之感。 甚至于,他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都变得温柔起来,原本平常的一草一木,落在眼中,也别有一番趣味。 是以,这一次会面,萧远山并未任何过激的言辞和举动。 恰恰相反,他对待乔氏夫妇颇为谦和有礼,甚至认了乔三槐为义弟,与之相谈甚欢。 萧远山和乔氏夫妇一聊,就是足足一天。 乔三槐夫妇虽然知道乔峰来历不凡,也是真的将他当做亲生儿子对待。 如今见他找到亲生父母,淳朴的老夫妻更是欢喜,不厌其烦地和萧远山聊起乔峰小时候的故事。 萧远山也听得颇为用心,不时放声大笑,乔峰虽然有些窘迫,仍是不免面露微笑,轻轻点头示意。 他自从得知契丹身份之后,心中便始终有种驱之不散的惶恐不安,但眼见此情此情,那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淡去。 他的帮众爱戴他,他的养父母关心他,他的亲生父亲也支持他,既然如此,无论他是汉人乔峰,还是契丹人萧峰,又有什么所谓? 四人这一聊,便直接从这一天的清晨,聊到黄昏时分,午饭时乔三槐还亲自下厨,给这位结拜大哥炒了几个小菜,并与之共饮。 只是老人毕竟年事已高,不胜酒力,能坚持到这会儿已是极限,刚刚用过晚饭,便扑倒在酒桌上,鼾声如雷。 老妇人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萧远山,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乔峰则帮着自己的养母,将乔三槐送进房中休息。 萧远山看着这一幕,目中既有怀念,又有些压抑至极的伤痛。 乔峰知道,父亲应该是想起了过往一家三口俱在的时光,便主动向乔母请辞,陪着萧远山一起离开了院落。 往外走出几步后,萧远山由衷道: “峰儿,他们把你教得很好。” 在刚刚的交流中,萧远山也发现,乔三槐夫妇虽然不通武学,也没有多少见识,却是难得的淳朴正直之人。 乔峰能养成这般光明磊落的性格,自然离不开两位老人的言传身教。 想起养父母的关怀,乔峰也露出深以为然的笑容,但他更知道父亲此时需要什么回答,就模仿着徐行一惯的说话风格,颇为风趣地回道: “父亲生得也好。” 萧远山何时听乔峰说过这般俏皮话,神情愕然,复又扬起头颅,举目向天,用力拍打着乔峰的肩膀,哈哈大笑。 笑声虽是豪迈如故,却蕴着难以言喻的感怀。 如果不是在儿子面前,这一刻,萧远山已然老泪纵横。 通过笑声平复心情后,萧远山忽地低下头,看着乔峰,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峰儿,你是想姓萧,还是姓乔?” 乔峰没料到父亲有此一问,虽然心里已有准备,还是愣了愣。 他嘴唇蠕动几下,刚要开口,萧远山已摇了摇头,摆手道: “既有答案,也不必改了。我本就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连养育的本分都未曾尽到,岂能要求你为了我,一再退让? 从此以后,你便还是叫乔峰吧,不过……等此间事了,你一定要生个儿子,改姓为萧!” 听到生个儿子这种话,乔峰一愕然,已不自觉地流露出苦笑。 他自幼长在少林寺中,只顾打熬气力,修行武学,身边好友都是一起练功的武僧,少年人们发泄过盛精力的方式,也是比武较技,对男女之事那是一窍不通。 等进入丐帮,被老帮主汪剑通委以重任后,他更是将全副心力都放在这群弟兄们身上,无暇分心于情爱之事。 因此,乔峰虽也是一条响当当、铁铮铮的好汉,到如今仍是孑然一身。 他不只是没有红颜知己,而是从小到大,基本就没和姑娘说过几句话。 所以,骤然被亲爹这般催婚,乔峰自是倍感无奈。 但他也明白,对萧远山来说,这已算是极大让步。 乔峰更是看得出来,老人眼中已满是挣扎纠结之色,故而他并未明言拒绝,只是点点头,表示默认。 父子俩相顾无言许久。 萧远山思考着儿子的人生大事,又想起方才在乔三槐家的所见所闻,不由得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身上,长长一叹,低声道: “峰儿,你可想听我说一说你母亲的事?” 对那位素未蒙面的亲生母亲,乔峰自然颇感好奇。 先前他只是怕萧远山为此伤怀,才憋住没问,如今见父亲露出情难自抑之态,当然不会拒绝。 两人走到一处,坐到一株大树下,萧远山面带感怀神色,缓缓开口,目光中流露出乔峰前所未有见的柔情。 乔峰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母亲也是南朝汉人,更明白了自己的父亲,原也是一位曾经致力于辽宋睦邻友好,不愿大动干戈的温和派。 等到日落西沉,夕阳如金,残霞艳红,萧远山才停下讲述,有些意兴阑珊,摆摆手,不再开口。 他转过头来,看着乔峰,原本挺拔魁梧的身子,仿佛忽地单薄了许多,叹道: “你母亲若是知道,你如今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子汉,哪怕在九泉之下,也会倍感欣慰。 日后若有时间,你随我往武州一行,看一看你母亲的家吧……” 听到这里,乔峰已然湿了眼眶,点点头,默然不语。 萧远山看着乔峰这般模样,忽地一笑,按着他的肩膀,缓缓站起来。 因回忆往事之故,老人的目光原本已颇为柔和,可现在被这如血残阳一照,竟有摄人心魄的凌厉,显出身为大辽亲军教头的凶蛮。 “不过在此之前,你我父子,还要先报仇,才能告慰你母亲的在天之灵!” 报仇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团火,令萧远山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他的长发也无风自动,有几分怒发冲冠之相。 玄慈、慕容博虽死,但对萧远山来说,只要真正的始作俑者还没有伏诛授首,这件事就永远不算结束。 复仇,复仇…… 乔峰念着这两个字,眼眸也渐渐染上一抹碧绿。 他当初千里逃亡,身负沉重伤势还能坚持下来,除了仰仗狼印激发的生命潜能外,也因为那坚韧不拔的复仇意志。 乔峰知道,他活下来,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这一路上替自己流血牺牲,赴汤蹈火,以至于死无葬身之地的兄弟、同道。 光是为了这件事,他也绝不会放过左武王和蔡京,更何况,他现在又知道,连自己的母亲,也是惨死于左武王之手? 两个拥有同样复仇意志的男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仰天而啸,啸声苍茫壮阔,震得山谷鸣响不已,无远弗届地传出,阖寺俱闻。 长啸声中,两股灿金气柱冲霄直上,两人身后那株大树更是被气劲余波连根拔起,碎成万千木屑,朝四周洒落如雨。 长啸未已,又听一人朗声道: “好,乔兄、萧老先生既有此心,那咱们现在就杀上京城,叫左武王、蔡京之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代价!” 言语声中,刚刚出关的徐行,已领着铁手等一众经过修养,神完气足的高手们,来到乔峰两人面前。 看着两父子这昂扬向上的精神面目,徐行满意颔首,大手一挥,长袖一拂: “事不宜迟,两位,咱们这就上京?” 乔峰和萧远山对视一眼,齐声道: “好!” 等他们这一行人刚走到那倾塌崩毁的山门处时,天绝已领着三大天字辈高僧,新任的方丈玄苦,以及十三位功行深厚的玄字辈僧人,正站在此处等候。 见徐行到来,天绝更是开门见山道: “玄澄之事,本就是缘起于我等,为弥平此祸,我愿携两位师弟,以及十三位师侄,随徐掌门走一遭京城,以尽绵薄之力。” 徐行有些错愕。 天下间只怕没人比他更清楚,天绝的伤势究竟是何等沉重,可老和尚却坚持要出战,又是何苦来哉? 不过,徐行看看众僧脸上的坚定神色,以及他们身后那座已然崩毁的山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劝阻之言,只是展颜一笑。 他转过头去,看着天象,由衷道: “少林有天绝道兄、天象大师,以及玄苦方丈这样的人物,理应再兴五百年。” 就算是徐行在事先也没有想到,这次少林之行,竟然真能如此顺利。 由于他在大明世界,就曾孤身闯过南少林,并且在彼处大开杀戒,对这个世界的少林寺,便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 哪怕是按《天龙八部》原著来说,有玄慈这么个沽名钓誉,一心只为“清誉”二字考虑的方丈在,徐行也很难对少林提起什么好印象。 更何况,他还知道左武王和少林颇有渊源,自然下意识地便将此处视为了鱼龙混杂,甚至是藏污纳垢之地。 所以,其实在上山之前,徐行就已做好了打一场硬仗,将少林寺山门踢翻,干脆拆了大雄宝殿,令这武林圣地彻底在江湖除名的打算。 可徐行没想到,少林寺中,竟然还有天象、玄苦这么明事理的人物。 就算是疯疯癫癫的天绝,在神智恢复后,也是满身湖海豪气,比起得道高僧,更像是江湖中的一方豪杰霸主。 当然,比天象、玄苦这种沉着冷静的领导型人才,反倒是天绝这种性子,和徐行更合得来。 由于这三人的存在,徐行一行人竟然没有任何伤亡,就圆满达成了目的,令乔峰的身世大白于天下,更让玄慈这满身罪孽之辈付出应有的代价。 并且,他们还超额完成了目标,不仅救出了萧远山这个不输张三爸,直追巫行云的顶尖高手,更得到了天绝以及少林寺的鼎力相助。 想到这些事,徐行又看向那片彻底化作废墟的塔林,再转头望向天绝,微笑道: “道兄,等你我下次再来,相信少林的面目,定然是已经焕然一新,生机勃勃。” 对此,天绝也是自信一笑,豪迈道: “那是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而是对特意前来送行的天象、玄苦两人挥了挥手,便带着各自的人马,朝京城而去。 夕阳如血,西天好一片遗艳的美,为少林带去最后的余晖,给整座嵩山都镀上一层淡淡金箔,仿佛佛身金漆。 但谁都知道,这最后的余晖总会散尽,佛身金漆也会褪色,不变的太阳会在第二天重新升起,散尽光辉的少林,亦会随之获得新生。 —— 由于徐行所携的都是顶尖高手,行进速度极快,而天绝下手又太过果断,是以他正面击破“金刚伏魔圈”、“六道轮回大阵”,折服整座少林寺的消息,并未传出去,为天下人所知。 可是,他先前在营救乔峰途中,展现出来的恐怖战力,已足够震撼天下。 一招令“捕王”、“捕神”无功而返,又接连打死青梅竹、九幽神君、李秋水这样的绝世高手,还顺手捏死了一众江湖一流高手…… 其实,如六分半堂雷老总、狄大堂主,以及白愁飞、老不死、中间人这种成名已久的江湖一流高手,寻常江湖人只要杀得一个,就足以暴得大名,成为蔡京等权倾天下之人的座上宾。 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强者,竟然都不配单独在战报上出现单独名字,只能无比屈辱地被一笔带过,连成为传奇注脚的资格都没有。 并且,据说还有人看见,这位逍遥派掌门还带着一名貌似天山童姥的绝美女子,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耀武扬威。 在真正的强者看来,生擒“天山童姥”这种绝世强者,含金量甚至还要高过打死“青梅竹”三人。 毕竟,“天山童姥”的傲气,江湖中人皆有所耳闻,如她这般人物,向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到头来,却还是落到这“徐无法”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只说明一件事: ——以天山童姥的功力,在“徐无法”面前,甚至连自杀都无法做到! 先前徐行悍然杀上朝天山庄,当众打死“惊怖大将军”凌落石,已证明他有资格立身于武林之巅,令天下武人仰望,为一代绝世高手。 但这样的强者、高手,江湖中并非是没有,如诸葛正我、凄凉王、叫天王等辈,皆属此类。 故而天下人虽是震撼,也只会感慨于这位年轻掌门的战力实在惊人,以及逍遥派武学的强势。 也有很多人认为,凌落石是因“屏风四扇门大法”的天然缺陷,才会死在徐行手中。 可这一次,徐行却用这一份分量重到吓人的击杀、生擒记录,彻底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已不能用单纯的“绝世”二字来形容。 在天下人心中,徐行已取代诸葛正我,成为了当代的“天下第一实战高手”。 甚至于还有很多人认为,这位逍遥派掌门已经跻身那个独属于四大巅峰强者的至高境界,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武道极峰。 听说徐行的战绩之时,刚刚出关的左武王正在自家院落中赏花。 如今虽已是暮秋时节,可他的庭院中,仍是百花齐放,甚至可以说是怒放。 香气浓烈,香味扑鼻,一身素净白袍的左武王置身其中,就像一名在花丛中流连忘返,彻底沉醉其中的俊秀公子,丝毫没有身为王者霸主的威势。 听完楚相玉的汇报后,赵烈感慨道: “其实,当初凌落石大肆收集水晶奇石之时,我就知道他的‘屏风四扇门大法’,已经练到‘第四扇门’的巅峰境界,战力之强,更胜过世人想象,直追诸葛小花。 所以,等他败亡后,我才会以“张一蛮”的身份,还帮李秋水亲自走了一趟天山灵鹫峰,请出巫行云来,用来对付这位逍遥派掌门。 却没想到,如此周密之准备,居然还是不足,哪怕李秋水和巫行云联手,再加蔡京手下的九幽神君、青梅竹,竟也无法奈何此人。 如此看来,他的功力,只怕比我也不差了。” 赵烈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先前在神侯府中,我曾遥遥见过此人一面,彼时的他,虽然有些奇异之处,却也未放在我眼里。 谁能想到,短短时日,他竟会有如此进境?这逍遥派神功,当真有如此奇效? 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啊,诸葛小花,你何德何能,竟然能令如此人物相助?” 赵烈虽是语带感慨,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反倒是流露出成竹在胸的自信,仿佛已有十成把握,可以解决这未曾蒙面的大敌。 楚相玉顿了顿,开口道: “如此短的时间内,连战数场,此人纵使能胜,也该是疲惫不堪。 乔峰更是久战伤疲之身,短时间内,难以干扰大局。” 赵烈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摆手道: “乔峰之事,不过是一步闲棋,能试探出此人的底细,也不算是完全失败。 无论他接下来做如何决策,我都要先做好自己的事,神侯府那边的布置,也该发动了。” 楚相玉颔首,继续汇报道: “自乔峰之事爆发以来,的确如王爷所料,神侯府以及六扇门中隶属于诸葛一系的绝大部分高手,都已悉数赶赴天下各处,试图解救乔峰,缓解丐帮之难。 蔡京也抓住机会,调集了‘七绝剑神’进京,配合元十三限、‘叫天王’、米苍穹、万人敌,对神侯府策划了八次刺杀。 诸葛正我虽是一一接了下来,却也应付得颇为艰苦,神侯府仅存的两大高手更是受创沉重,舒无戏重伤,哥舒懒残昏迷不醒。 现在看来,诸葛正我好似……真的没有准备后手?” 说到这里,楚相玉皱起眉头,语气犹疑,有些不敢置信。 楚相玉也算是诸葛正我的宿敌,对这位当朝太傅的了解极深,知道此人的谨慎性情,绝不相信他竟然会没有为蔡京准备后手。 但他更知道,以诸葛正我的性情,是宁愿自己受伤,也绝不忍见同道受害,更何况是舒无戏、哥舒懒残这样的挚友? 听到这个本该振奋人心的消息,赵烈却没有多少兴奋,只是叹了一声: “这个诸葛小花,唱得好一出空城计,又把我们耍了一次。 其实,傅宗书之事后,他之所以摆出那般激烈姿态,根本就不是要和蔡京正式决战,而是想以身作筏,为座下弟子,尤其是那个徐踏法争取时间。 我本已想到这件事,但终究还是不愿意相信,以诸葛小花的自信,怎么会将赌注全部放到一个后辈弟子身上? 谁能料到,此人谨慎了一辈子,在最后关头,竟然有这样的魄力,将所有的筹码都压上去,赌在一个刚认识月余的年轻人身上? 可现在看来,他的确是赌赢了,这个徐踏法,配得上他的期待与付出。” 言及此处,赵烈嘿笑一声,目光倏然转寒,语气中也带上森然凛冽的杀气。 “不过,他就算是赌赢了,也该为此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整座庭院中盛开怒放的鲜花,竟是一朵朵凋零。 与其说是“凋零”,倒不如说是“褪色”,原本鲜艳的色彩,竟是一点点散去,化作黑白一片,仿佛所有生命力都被赵烈抽走,唯余一地空壳。 赵烈转过身来,一袭白袍无风自动,在这片黑白世界中白得越发耀眼,就像是一团圣洁而纯净的火焰,静谧燃烧。 他拂袖一扫,满庭枯枝尽成飞灰。 又见夜空下,在王府深处,骤然亮起五道截然不同的光芒,轰然一声震响,整座偌大王府都震了一震,一间屋舍当即炸开,爆碎成无数瓦木砖石。 残骸废墟中,显出五件光华熠熠的兵器,矫跃如龙,在空中划出五条长长虹光,悬停于赵烈身旁,仿若活物一般,兀自颤鸣不已。 那是一件黄金锏,一根蟠龙棒,一条灿金软鞭,一柄紫金重锤,最后则是一根木质龙头拐杖。 这拐杖的外表最为朴素,就像是一根纯粹的虬结树枝,可攀附其上的长龙却是栩栩如生,仿佛只要一睁开眼,就要从拐杖上脱离,飞纵升天,行云布雨,翻江倒海。 这根龙头拐杖,正是当初大宋五大护国神兵之首的“九龙监国锡杖”。 自当年包龙图之事后,几大手持护国神兵的王爷以及天波府杨家,便受到帝王的猜忌。 等到佘太君这根顶梁柱驾鹤西去后,没有顶尖高手坐镇的天波府杨家,便首先遭到清算,不仅家传武功流落江湖,就连这件御赐神兵也被彻底销毁。 好在,杨家遗孤最后求助于八贤王府,将冒死抢出来的神兵残骸,以及“天门神功”尽数传给了当年的王爷。 只是那一代八贤王知道,自己能够幸存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他有个宗室弟子的身份,可若是做出格,只怕也难逃一死。 故此,他既不敢修行这门神功,也不敢对外声张分毫,只是将“天门神功”秘籍和残存的龙头拐杖埋藏到了王府地底。 就连他的后人,也不曾知晓这个秘密,直到赵烈学成武艺,偷偷回到王府之时,才在偶然中发现了这门秘籍和残存神兵。 后来,傅宗书所学的“天门神功”,也正是来源于赵烈的传授。 赵烈本是想把这位傅相爷作为一枚暗子,却不曾想其人竟是如此不济事,死于徐行之手。 他曾经在少林寺藏经阁中,读到过关于护国神兵的记载,知道这五件神兵都不是凡物,而是来自于一个叫“长春谷”的神秘所在,具有非凡神力。 并且,五大神兵互有感应,一旦有高手持有其中一柄,便能感应到其余神兵的存在。 是以,赵烈在余下的日子里,便在暗地里培养人手,收集这五件神兵的残骸,并且探寻起“长春谷”的奥秘。 这个地方虽是毁于四大强者的交战,但赵烈还是从残骸中,发现了某些奇特物质,又找到了昔年助宋军大破天门阵的降龙木,才最终将五大神兵修复完毕。 他之所以隐忍到现在,才真正出手,正是为了将这五大神兵尽数掌控,能够彻底发挥出它们的威力。 如今,五大护国神兵在手,赵烈有自信可以面对一切强敌,哪怕是自己那个在少林寺中面壁多年的师尊,他也有信心可以战而胜之,甚至是斩而杀之。 既如此,还等什么了? 赵烈长袖卷动,将五大神兵都收入袖袍中,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淡然道: “走吧,让唐十五、凄凉王带上东西,咱们一起,去送这位诸葛神侯最后一程。” 第四十五章 戳死方应看,说神枪谁是神枪 (一万一千字) 在赵烈等人下定决心之时,蔡京终于也品出味儿来,意识到诸葛正我或许只是在虚张声势,神侯府如今可能真已外强中干,黔驴技穷。 一直以来,诸葛正我都是以清流之姿,傲然卓立于朝堂之上。 他的对手有左武王,有蔡京,有米苍穹,有方应看,有傅宗书,有童贯梁师成等一众奸贼,可谓是树敌无数,盟友却是寥寥无几。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不仅没有被这些贼子斗倒,甚至几乎从未受过明显伤势,这很难说不是一种传奇,亦或者根本就是一种神话。 尤其是在这个强者如云、高手辈出的朝堂,更是如此。 人人都知道诸葛神侯武功高绝,但没有一个人清楚他的武功究竟高到什么地步。 蔡京、左武王等人深谙兵法,知道不能轻举妄动,无数次地试探诸葛正我,从他的朋友、弟子、亲人、故交下手,却次次都被这位神侯用轻描淡写的手法化解。 在左武王和蔡京心目中,诸葛正我的武功、智计,已不只是高深莫测,根本就是通天彻地。 其实,两人也都明白,这世上绝对没有无懈可击的人,他们只不过是没有找出诸葛的破绽而已。 他们更清楚,若两方能够真心实意联合起来,一定可以将神侯府赶尽杀绝,鸡犬不留。 问题只在于,在诸葛这个巨人彻底倒下去之前,他究竟能够给两方造成多大伤害? 因此,在摸清诸葛正我的底细前,两人更加不敢涉险,三方也就此形成了僵持的局面,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诸葛正我光是为了维持这表面上的平衡,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精力和心血。 他的对手实在太多,盟友实在太少,朝堂上有蔡京、左武王等人与之为敌,江湖中还有有唐十五、凌落石、叫天王等一众霸主虎视眈眈。 即便是正道势力,也不是人人都乐见他这根擎天支柱的存在。 这些年来,很多时候诸葛正我都只能尽可能地去营造一种高深莫测的神秘氛围,以震慑左武王等人。 当你的敌人也认为你不可击败的时候,你便是真的不可击败。 但这种“不败”只不过是一种伪装,诸葛正我永远也不能凭借伪装去真正击败左武王,并且扫清蔡京的拥趸。 伪装也总有尽头,最起码现在,蔡京和左武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诸葛正我终究是诸葛正我。 哪怕是在伪装即将被戳破的前一刻,他也将之发挥出了最后的价值,拖住了左武王和蔡京的脚步。 其实,这是一个很好发现的事实。 只要他们意识到,诸葛正我也是人,精力和时间同样有限,这个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只要还是人,他就绝不可能一边把神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边顾及江湖中的局势变化,还一边能够把武功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只不过这些年来,诸葛正我留给他们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令他们总忍不住怀疑。 ——诸葛正我是否还有隐藏的实力没有暴露? ——他是否还有隐藏的手段没有使用? 对两人来说,诸葛正我就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来揣度,永远可以出人意料,料敌机先,甚至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妖怪。 正是这种聪明人特有的谨慎,最终让诸葛正我有了更多施展拳脚的空间,也令他的不败神话真正成型,以至于牢不可破。 其实,左武王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存在,令诸葛这位神通广大的神侯,只能遵守圣旨,难以分心他顾,援手乔峰。 蔡京也一直以为,此前的八次刺杀中,诸葛正我表露出来的伤势,只不过是故意伪装,只待他露出破绽而已。 现在看来,无法真正施展拳脚的人,竟然是始终疑神疑鬼的左武王和他! 念及此处,蔡京怒极反笑,笑声隆隆作响,仿佛滚滚雷声,又像是某种巨兽饥肠辘辘之时,从腹部发出来的肠胃蠕动声。 他身前那张石桌立时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轰然炸碎,化作漫天碎屑粉末,飘飘扬扬地洒落,宛若重重雾霭。 饶是侍立蔡京身边的龙八、旁边的七名负剑老人,以及两个面具黑衣人、一位少年、一名巨人,都有些诧异。 世人皆知,这位从未对外显露过丝毫武学底蕴的相爷,能够如诸葛正我一般,在朝堂斗争中几经沉浮却依旧屹立不倒,定然有过人的依仗。 甚至很多人都相信,蔡京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方才他这样一“露”,的确也证明了这个猜想。 但如蔡京这样的人,就算已“露”出些许底细,也一定不会是唯一的绝学。 像他这样的人,永远都有后手,永远也都会留下最后一招。 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动作,也不曾关注蔡京动向的人,一个距离众人最远,气质也最为疏离冷漠,闭目卓立的高瘦男子。 蔡京小试牛刀后,长身而起。 原本激动的神情,也终于平静下来,重新成为那个不为外物所动,威严中带着和蔼,慈祥中挟着狡黠的蔡太师。 他摇头眯眼,失笑道: “好个诸葛老儿,当真有武侯风范,这一出空城计,我蔡元长是心服口服啦。 不过,这出戏唱到现在,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龙八想到一事,忽然问道: “相爷,若是诸葛一死,左武王那边……” 提起左武王这个名字,蔡京的目光也波动一震,沉吟片刻后,他还是道: “赵烈此人志不在小,心思也颇为缜密,除非确认诸葛已然死无葬身之地,他才会真个跟我翻脸,暂时还不足为虑。” 龙八也听出来,其实蔡京的语气并不如往常那般自信。 很显然,这位蔡相爷并不是那么信任左武王,也不太愿意相信诸葛正我真的已是必死。 但无论如何,这的确是击杀诸葛正我的最好机会,蔡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 所以,纵使心中仍有隐忧,他也顾不得这许多,转过头去,看向那些供奉高手,颇有江湖习气地朝众人拱手抱拳,沉声道: “今日之事,还要拜托诸位。” 那七名负剑老人微微颔首,颇有些自矜。 在如今的大宋江湖中,有资格对蔡京如此做派者,可谓是寥寥无几,皆为顶尖高手。 这七人,便是顶尖中的顶尖。 他们正是曾经被诸葛、元十三限联手击退的“七绝剑神”。 七绝剑神中的六人,自从败于诸葛正我之后,日夜苦修不辍,发誓要报此大仇,皆已成就剑道中最上乘的境界。 另一位武功最强、剑法最高的“剑”,自从与元十三限两败俱伤之后,更是取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领悟。 这些年来,他的武功进境、剑法造诣,已经到了一种其他六人都看不分明的不可知之境界。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武功又练到这般地步,本应是不易被打动,奈何蔡京实在是抓住了他们最注重的两件东西: 一是寄托以毕生武道成就的弟子。 二则是当年惨败之仇。 如今听闻“七绝神剑”悉数死于自在门弟子之手,剑神们自也不能坐视,纷纷出关,为新仇旧怨,都要诸葛正我偿命! 不过,七名剑神对待蔡京的态度又各有不同,其中当属武功最高的“剑”最为不敬。 “剑”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便移开目光,视线聚焦于那个独立于众人之外,面容冷傲,气质孤寒的高瘦男人身上。 这个人,便是武林中人人畏惧,视之为不世出魔头的诸葛神侯师弟,“疯豪”元十三限。 数十年,年纪尚轻的“剑”和元十三限曾因为智高之事,有过一场捉对厮杀。 此战虽说是两败俱伤,但“剑”知道,自己才是伤得更重的那个。 因此,这些年来,“剑”始终以元十三限为目标,心无旁骛地潜修,接连突破了几个大的关隘。 于此同时,“剑”也听说元十三限屡次败于诸葛正我之手的消息,由此明白元十三限与自己一样,都是矢志不渝、坚韧不拔,绝不会轻易认败之人,对他更为重视,视为平生头号大敌。 唯有失败者,且立志要重新赢回来的失败者,才最能了解彼此的心境。 可如今再见面,“剑”却有些诧异。 这不是他曾经认识那个意气风发、杀气浓烈的元十三限,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个执念深重,恨意满怀的元十三限。 “剑”听说过,元十三限为了击败诸葛正我,曾经修炼“忍辱神功”,将一切负面情绪都极度地压制,化为一种更深、更烈、更强的力量。 这种力量一旦爆发出来,定然会惊天动地。 但今日一见,“剑”却从元十三限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忍”的感觉。 好似他已然看破红尘,万物不系于心,整个人空空荡荡,甚至到了一种空洞、虚无的地步。 现在的元十三限,看上去就像是一尊寂然不动的神像,皮肉泛着一层淡淡金光,内里没有丝毫生命气息,仿佛已死。 如果没有六道轮回、投胎转世,死就是死,是生命的终结,一切的寂灭。 可元十三限的样子,却像是在涅槃。 元十三限长得不像佛,行为举止更是和佛沾不上任何关系,可谓是五蕴炽盛,贪嗔痴三毒俱全。 但他只是往这里一站,就给人一种感觉,这真的是一尊佛。 一尊在寂灭中涅槃的佛。 就连蔡京,对元十三限这样的状态,也感到有些就惊异。 自从诸葛正我带人威凌太师府,正面向元十三限发出挑战后,这位“疯豪”便返回了元神府,苦心修行至今,才终于出关。 蔡京知道,元十三限修行期间,曾经召集自己座下六大弟子,将赖以成名的十三门神功,尽数传了下去。 元十三限的“十三”二字,本就是指的就是这十三门绝学,意味其中的每一种都是对手的大限。 但蔡京知道,这不只是对手的大限,也是元十三限的限制。 自在门的理念,本就是要去芜存菁,将一切繁杂招式都精炼唯一,元十三限却仗着“十三神功”、“七十七绝技”逞威,可谓是与自在门武学正途背道而驰。 如今的他,既已挣脱这道旧枷锁,便可去掉“十三”二字,重拾元限之名。 在“六合青龙”手中,这十三门武功定然不复元限昔日之威,难以成为对手的大限,却也不会再是元限本人的限制。 如今的元限,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境地,哪怕是蔡京也难以估量。 先前进攻神侯府之时,正是他从元神府遥遥射来一记神鬼莫测“伤心小箭”,重伤了舒无戏,直击哥舒懒残,令其人至今昏迷不醒。 就连诸葛正我这等人物,猝不及防之下,都未曾来得及阻止。 元神府乃是蔡京赠送给元限的府邸,为了避免他一怒之下,和诸葛正我发生直接冲突,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坏了自己的谋划,蔡京将元神府安排得距离神侯府极远,乃对角线上的两极。 这也意味着,元限这一箭是在跨越整个开封城后,还有如此威力,实在是骇人听闻。 也正是这一箭,撕开了诸葛正我维持至今的神秘面纱,令蔡京、左武王两人深刻意识到神侯府如今的虚弱,才有了今夜的行动。 不过,元十三限虽然有了非凡的进境,但过往的战绩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比起他这种败者,蔡京还是更看重另外两位强援。 也就是那两个黑衣蒙面人, 他们乃是黑道中最为神秘的两大霸主,也在朝堂上身居高位,是以不便表露身份,特意蒙面前来相助。 其中一人身材颀长,流露出不凡的威严气魄,这种人无论站在哪儿,哪儿就会变成庄严肃穆的议事堂。 他戴一张彩绘面具,边沿流散出一条条黑色烟气,凝如实质,将整张面具与皮肉融为一体。 此人号称“万人敌”,但在很多人看来,他或许根本就该被称为“无敌”。 就连迷天盟七圣主关七,都曾评价他是无论多少人来,无论其中有什么高手,都无法击倒的“无敌”。 ——除了在“叫天王”面前。 “叫天王”长袖悠悠,面具轻扣,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他都只有薄薄的“一片”,全然不似人形,倒像是一条本该存于画卷的单薄剪影。 “万人敌”已是江湖中首屈一指的神秘高手,但“叫天王”却比他更神秘,身手也更高,武林中人对他的评价,简略到了只有一句话。 一句分量无穷的话。 比“万人敌”更狠,比楚衣辞势力更大,比凌落石武功更高。 虽然世人往往都将这话视为吹捧之言,但是和以上三人都打过交道,且同样身具深厚武学底蕴的蔡京却知道,这绝非是谣言,也不是吹捧,而是最无可辩驳的事实。 那少年和巨人,正是叫天王的下属,他也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有资格带下属参会的强者。 这不只是因为叫天王的身份地位,更因为这两人都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绝世强者。 甚至还有很多不明真相的江湖人,把他们两人视为“叫天王”。 “叫天王”查叫天昔年闯荡江湖,曾经还有过两个绰号。 成名之后,他便将这两个称号给予了手下最值得信任,武功也最出色的两名年轻人,让他们代替自己,行走江湖,处理事务,自己则隐于幕后。 查叫天年少时敢打敢拼,悍不畏死,颇有张飞之猛,处事又极为圆滑老辣,与年岁不符,故而被称为“老张飞”。 现在,这个称号被给予了那名目若铜铃,须发似枪戟,根根怒冲向天,满面虬髯的巨汉。 此人身高接近十尺,手腕粗过常人大腿,简直就像是一头化形失败的妖魔,既有蛮兽的凶戾杀性,又有巨灵的雄武伟岸。 比起如今的“叫天王”,他的确更适合“老张飞”的称号。 等查叫天建立自己的势力,有了一批得力助手,羽翼渐丰之后,便很少亲自出手,展现属于“张飞”的勇武,江湖人便尊称其为“一线王”。 如今,“一线王”之名,正属于那个瘦弱的少年人,他也戴了张面具,不曾展露真容,但所有人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文秀、潇洒的气质。 其实哪怕是龙八,也是到今天才知道,江湖中盛传的“叫天王”、“一线王”、“老张飞”竟然不只是一个人的三个绰号,而是三个绝世高手。 光是“一线王”、“老张飞”两人的气势,就已足以和七绝剑神之“剑”分庭抗礼,“叫天王”的武功,更是不问可知。 看着这些高手,蔡京心中也涌出一股强烈的满足。 他有一种预感,今日之后,他和诸葛这相互纠缠数十年,历经三朝的斗争,就将彻底落下帷幕,画下句号。 就在这时,一人施展身法,如贴地飞鹰,自太师府外疾驰而来,他伏在地上,禀报道: “禀太师,诸葛正我,跑了!” 诸葛正我、跑了? 蔡京面色一愕。 一时间,他甚至很难将跑这个词,和诸葛正我联系在一起。 诸葛正我,也会逃跑? 哪怕蔡京认定,诸葛正我已然黔驴技穷,可他对这个毕生宿敌仍是没有半点轻忽,甚至做好了打一场大仗的打算。 毕竟,神侯府乃是诸葛正我经营已久的老巢,而人人都知道,他的弟子无情那一身神鬼莫测的暗器手法、机关术,都是来自于他的传授。 先前几次刺杀,众人也充分领略到了神侯府中的机关陷阱、风水阵局,究竟是如何难缠。 可这老狐狸竟然丢下老巢不要,逃了? 听到这个消息,不仅是蔡京,七绝剑神等一众高手,皆是面露惊讶。 唯有一个本该对诸葛正我恨意最深、杀念最浓、怒气最盛的元限,仍是寂然不动,仿佛事不关己。 蔡京虽是惊讶,仍是保持了最基本的冷静,疾声问道: “米苍穹、方应看呢,他们为什么没有传出丝毫消息?” 在元限那一记“伤心小箭”后,方应看、米苍穹和有桥集团的一众高手,便自告奋勇地留下来,监视神侯府的一举一动。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元限座下,得了神功绝艺,实力大进的六合青龙。 原本按理来说,以六合青龙的战斗力,本难以参与这种江湖最巅峰的强者之战,可事实上,他们却是这场围杀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 因为六合青龙所学的“乾坤大阵”,乃是自在门祖师韦青青青,为了防止诸葛正我这个最出色的徒弟,有朝一日误入魔道,为祸苍生而留。 六人一旦齐聚,施展出这门“六合青龙,乾坤白虎,无中生有,头尾呼应”的奇法大阵,便能克制诸葛正我一身盖世奇功,令其人实力难以尽数发挥出来。 先前几次刺杀中,蔡京一方的高手,正是以这座大阵为营盘,不断出阵,好整以暇地逐步消耗诸葛正我的内力。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蔡京就知道自己说了废话。 若是这群人还能发挥作用,太师府众人又岂会对诸葛正我的动向一无所知? 可这也就牵扯到另一个问题,以诸葛正我如今的势力,竟还能在无声无息之间,破开六合青龙大阵,制服米苍穹、方应看,令他们连消息也传不出来? 蔡京思及此处,先是一惊,复又一喜。 他先是喜于自己没有轻举妄动,中了诸葛正我的计策,被平白消耗手下实力,而是让方应看等人顶了雷。 毕竟,蔡京早就知道方应看已有野心,有桥集团在朝中也仗着米公公天子近侍的身份,和他有争宠之势。 如今有桥集团覆灭,对蔡京来说,自然是一件大喜事。 第二件喜事则是因为,诸葛这样一逃,无疑是抛弃了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声名。 他一走,蔡京就无数种手段栽赃陷害他,更可以加害那些仍旧支持诸葛的清流忠臣。 并且,诸葛既然甘愿抛弃经营了数十年的神侯府,也就说明他的底牌的确已见底。 既然如此,这位曾经声名卓著,独臂撑起正道的“六五神侯”,也不过只是一条丧家之犬! 蔡京和诸葛对敌数十年,几乎从未在他手上讨得半分便宜,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面对诸葛正我,竟然能够占尽优势。 在他的想象中,自己就算要斗倒此人,也一定会经历一番艰苦卓绝的硬战、死战、苦战。 虽然知道,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因素,来自于左武王的相助,但蔡京心中还是产生了无法形容的开心和畅快。 诸葛啊诸葛,你竟然也有今天。 你竟然也有今天! 喜悦之中,蔡京甚至看到了诸葛正我死状凄惨,乃至于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模样。 他猛地抬起头来,面容无比振奋,斩钉截铁地吐出来一个字: “追!” 这一刻,比起文官之首的丞相,蔡京更像是一个威风凛凛、发号施令,胸藏十万甲兵的大将军。 半炷香之前,神侯府中。 曾经人丁兴旺的神侯府,如今已呈现出一片破败之貌,经历数次大战,其中的屋舍厅堂半成废墟。 徐行曾经和铁手、诸葛见面的池园,也是寂寞萧索,枯荷凋零,落叶满地。 池园旁,神侯府仅存的高手们,都聚集于一处。 此时,冷血、严魂灵等一众神侯府高手,都已被派出去支援丐帮,如今留在诸葛身边的,只剩寥寥几人。 正是他的四大至交好友,舒无戏、舒大坑、哥舒懒残、大石公,以及无情这个大弟子。 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哥舒懒残,诸葛正我缓缓收回手,面容沉重,长叹一声: “元师弟的‘伤心箭诀’,已然臻至化境,就算大石公你的‘温书大法’,再加舒庄主的‘比肩神功’,又得大坑‘哭弹笑指’之助,也难以彻底压制得住。” 这位向来极重姿容,仙风道骨的神侯,面容甚至比那一袭胜雪白衣都还要白。 在日前的连环刺杀中,诸葛正我以一人之力,连续与“七绝剑神”、“万人敌”、“叫天王”、“一线王”、“老张飞”、米苍穹等一众顶尖强者交手对掌,已是受了内伤。 这些人都对诸葛正我隐藏的实力极为忌惮,只是轮流上阵,依托“六合青龙乾坤大阵”,以人数优势来消耗诸葛正我的内力,绝不和他缠战,可谓是步步为营,无懈可击。 在群敌环伺之下,诸葛正我扛着“乾坤大阵”的压制,面对这种车轮战,自然没有时间去彻底平复伤势。 并且,他每次出手,还都要强行压抑伤势,装作云淡风轻,好整以暇的模样。 这举动虽令蔡京等人捉摸不透,也让诸葛正我的内伤越发沉重。 若非他有一身效力非凡,能够加速伤势愈合,并且压制伤势的“半段锦”神功,只怕早已倒了下去。 可饶是如此,诸葛正我当真也是久战疲惫 他毕竟还是人,不是神。 也只有在大石公等人面前,诸葛才可以暂时不必遮掩,将自己虚弱疲惫的一面,尽数暴露出来。 大石公三人对视一眼,都流露出苦笑,昔年凌落石威凌京师之时,曾以“将军令”掌法,与大石公对过一掌,令其受创颇深。 可饶是如此,大石公得了舒无戏、舒大坑之助,仍是压制住了伤处,无性命之虞。 谁能想到,元十三限隔着半座开封城的一箭,威力竟然尤胜凌落石贴身而发、至猛至厉,堪称天下第一手的“将军令”掌法? 这一箭最为可怖处,乃是来得无端,神出鬼没,难以防备,若是让元十三再射上,只怕还没正面交手,诸葛一方的强者就已是五痨七伤,无力再战。 舒无戏叹道: “元十三这个龟儿子!” 痛骂一句后,他连连跺脚,却也是无计可施,大石公、舒大坑也是面容沉郁。 他们这些自在门的老人,知道诸葛正我的底细,也明白神侯府如今已是一座空城,目的只是要拖住对方的注意力。 可在元十三限一箭之下,这个战略已无法再进行下去,蔡京、左武王等人定然会有所警觉。 可以说,如今已到最后关头。 诸葛正我听到“元十三”这个名字后,也是一叹: “元师弟本就是天纵之才,若非执念深重,日后必然会胜过我,直追韦师,如今有此进境,也是应当。 只可惜,他武功虽有突破,却是仍是助纣为虐……” 说到这里,诸葛正我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宽慰道: “不过,我已用自在门大法,将一部分‘伤心箭诀’的劲力化去,如此一来,仇眠至少性命无忧。” 舒无戏相当警醒地转过头来,望向诸葛正我,皱起眉头,肃然道: “元十三的箭诀之力,岂是如此好卸? 你已征战倥偬,疲乏满身,元气耗损颇多,若是再为仇眠镇压伤势,等会再打起来,只怕要糟糕了……” 说着说着,舒无戏看着哥舒仇眠的沉寂面容,摇了摇头,虽悲痛却坚决地说: “若当真事不可为,咱们也只能……” 诸葛正我当然明白舒无戏的意思,可他还是摇头,且一手按住了舒无戏。 等舒无戏安静下来,诸葛才微微一笑。 那张惨白面容看上去无比凄惨,却依旧充满了自信的感染力。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阵,用手背抹掉嘴角血迹后,才缓缓开口: “仇眠的伤势,我只用治疗一半便可,更何况,谁说我们要留下来,在此地和蔡京、左武王分个生死?” 诸葛正我眺望太师府,以及更远处的左武王府,狡黠一笑: “蔡元长、赵烈皆是聪明绝顶之辈,哪怕知道我如今已露疲态,定然也要先集结全部力量,有了万全准备后,才会前来神侯府,要致我于死地。 而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的机会,无戏、大石,我们趁此机会,逃吧。” “逃”这个充满耻辱性的字眼,从诸葛正我嘴里说出来,竟是显得如此云淡风轻,轻描淡写。 “逃?” 舒无戏和舒大坑都睁大了眼,没想到诸葛正我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大石公狐疑地看了眼诸葛,忽然又问道: “如今方应看那群人正在府外虎视眈眈,整个开封城内,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你不会是想自己留下来做诱饵,让我们走吧?” 听到这番话,“双舒”和无情都不自觉地点了下头。 以他们对诸葛正我的了解,自然知道他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 诸葛正我爽朗一笑: “若事不可为,我自是当仁不让,但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 方应看等人,我已有法子解决,事不宜迟,等蔡京他们还未行动,咱们立刻就走。”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舒无戏等人已然相信,可无情却还是怀疑,诸葛正我是打算牺牲自己,让他们一行人逃走。 他更敏锐地注意到,诸葛正我言语中,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另一个关键点,不由得抬起头,直视诸葛正我,肃然问道: “世叔,纵使解决了方应看,你又要如何应付那‘六合青龙乾坤大阵’?” “二舒一石”也反应过来。 诸葛正我如今沦落到这般田地,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这门大阵的克制,若是不破去“乾坤大阵”,又要如何逃脱? 诸葛正我微微一笑,刚要开口,就听到一个懒懒散散的嗓音,在园中响起。 “你们只管安心逃遁便可,六合青龙大阵,我来想办法。” 听到这个声音,舒无戏等人皆是精神一振,无情更是转动轮椅,面向那个嗓音的来处,激动道: “大师伯!” 却见那枯寂池水中,有个面容平平无奇,身穿寻常灰袍的中年人,正立于一张残荷上。 观其形貌,似乎此人已来了有些时间,可纵使“二舒一石”已算武功卓绝之辈,竟也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能被无情称呼一句“大师伯”的人,自然便是自在门上一代弟子中的大师兄,“懒残大师”叶哀禅。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谁也不敢相信,这位武功冠绝一世的大师,竟然是这般模样,法身如帐,只平平淡淡地一立,却令谁也照不出、辨不到。 懒残大师和他那个名震天下,名列“七大寇”之首的大徒弟是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沈虎禅太豪壮,太气盛,只要往那里一站,谁也看得出来他的底气与自信,谁也知道他是绝不好惹的人物,谁都明白这猛虎一般的汉子,就是沈虎禅。 可懒残大师无论走到哪儿,都会与当时当地当场的人事物合于一处,以至于水乳交融,彻底不分彼此。 他这个人,简直就像是“和光同尘”这四个字的最佳写照。 看到懒残大师的一刹那,其余四人都放下了心。 他们身为自在门中人,自然知道懒残大师极其擅长阵法一道。 有这位高人中的高人出手,破解六合青龙的乾坤大阵,自是不在话下。 更何况,懒残大师本就是这门阵法的原主。 看着诸葛正我这般凄惨的姿态,叶哀禅也叹了一声,面露愧色: “师弟……” 诸葛正我当然知道叶哀禅要说什么。 当初韦青青青创出这门“乾坤大阵”,一开始本是留给叶哀禅,让他这位大师兄来限制诸葛正我。 可彼时“老四大名捕”情义甚笃,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出于诸葛正我性情的信任,叶哀禅从来都没想过要用“乾坤大阵”来对付这位师弟,也从没有防备过元限。 毕竟,韦青青青除了担心诸葛误入魔道外,也看出元限心中执念甚深,为人偏激,便传了他一门只能救人不能伤敌的“独活神功”,想要借此改易元限的心性。 并且,学了这门“独活神功”,元十三限便不能亲施“六合青龙大阵”。 否则两股奇力便会在体内对冲,令他根基尽毁,彻底沦为废人。 因此,叶哀禅不查之下,才这道专门克制诸葛正我的奇法大阵,被元十三限偷学到手,并传授给六个徒弟,最终令诸葛正我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诸葛正我摇了摇头,制止师兄的自责言语。 他一向是个做实事且注重实利的人,自不会让这些已经发生,又无法挽回的事浪费时间,只问道: “甜山那边,可已布置妥当?” 叶哀禅的面目也肃然起来: “二师弟已联手‘神针婆婆’在甜山布下阵势,其余人手也已到位,咱们现在便走吧。” 诸葛点点头,看向神侯府大门之外。 此时,神侯府外,一处铺子中,穿着劲装武袍的方应看,正紧盯着神侯府大门。 这位一向云淡风轻,好似对什么事都能安之若素的小侯爷,如今却是身子紧绷,右手更是不断摩挲腰间长剑的剑柄,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而作为宫廷大宦、天子近侍的米苍穹,却清闲地捻着盘中花生米,不断剥花生、嚼花生,唇齿间连绵发出好似咬碎生命的声音。 米苍穹看了眼方应看,递过去一壶酒,问道: “小侯爷,喝口酒?” 方应看飞快地接过酒壶,仰起脖子,将满满当当的一壶酒饮尽,还用红色袖袍抹了嘴唇,这不太像他平日里的作风。 喝完这壶酒,方应看眉宇间更显焦躁。 米苍穹知道原因。 自傅宗书身死那一夜,方应看被诸葛正我用对待后辈子弟的“敲打”过一次后,便时常有情绪失控的现象发生,仿佛心中时常燃着火,又像是养育了一头恶兽。 他每次恨意一起,就要去天牢折磨死一个犯人,才能暂时消解胸中的怒气和杀念。 方应看是个自视甚高的人。 以他的年纪、他的地位、他的成就,也的确没有理由不自视甚高。 哪怕是对待“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这两大京城武林的霸主势力,他也能保持一种傲然甚至是超然的姿态,视对方为掌中玩物。 江湖中人也因此称他为“翻手为云覆手雨”,自联合米苍穹,创立了“有桥集团”以来,方应看也真的视自己为翻云覆雨之人。 方应看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能够掀翻蔡京,斗倒诸葛,真正大权在握。 因为他远比这两大巨擘年轻,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年轻就是底气,年轻就是本钱。 可这样的自信,却在那天晚上,被诸葛正我激得粉碎。 面对这位神侯,他这个小侯爷,竟然连剑都拔不出来。 其实,方应看知道,自己不是拔不出来。 是不敢拔出来。 也是在那一天,他明白了,在京城在天下,真正能够“覆手为云翻手雨”的人无论是谁,却绝对不是他。 知道这一点后,方应看就对诸葛正我起了难以抑制的杀意。 方应看知道,这位神侯已成了自己破不开的天、渡不过的劫,若不能将之杀死,那自己的武学境界、权势地位,都将无所寸进。 但方应看不是甘愿服输认败之人,他更从这样的压力中窥到了一线向上的机会。 方应看由此生出一种预感: 只要能杀了诸葛,不仅他的武学境界会有突破,今后的掌权之路,亦将一帆风顺! 所以,他才会如此积极地配合蔡京,并且自告奋勇地接下这个盯防神侯府的任务,就是为了能够在诸葛正我最虚弱的时候,亲手杀了他。 米苍穹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又递过去一枚花生。 等到方应看将这花生剥开后,扔进口中后,老公公才缓缓开口,不紧不慢地道: “诸葛正我毕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难保不会有什么潜藏的手段,你就算是想亲手杀他,也要小心谨慎,以防中了这老狐狸的奸计。” 方应看细细地嚼着花生,仍是注意着神侯府大门,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只是咀嚼声变得又大了些许。 看着这样的方应看,米苍穹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叹出口气。 宦官们因为无势,所以反而极重雄风,追捧一切能够跟雄性气息沾上边的东西。 宫中收养义子蔚然成风,大多也因为如此。 米苍穹和这些宦官们又有不同,他乃是青年期间,被人强行掳掠入宫,因先帝喜其貌,下令阉割,他才成了太监。 他体验过做男人的感觉,自也更加欣赏那些富有男儿气派、豪杰本色、枭雄个性之人。 方应看,无疑就是其中一个,并且是极为出色的一个。 他能不择手段攫取一切,必要时又深晓退让,等待良机,自负却不自满,积极又不只是乐观,可谓是八面玲珑,进退自如。 这才是米苍穹眼中的当代雄豪,所以他才与之合作,因为他是真心认为,方应看日后能够做出一番大事。 可是现在看来,小侯爷毕竟年纪还小,还需要些磨炼、砥砺。 不过,在米苍穹看来,这也并非是坏事。 可就在两人交谈间,却听一个温醇嗓音,从门口悠悠地传了进来。 就像是一阵清风,打着一个又一个旋儿,以无比轻柔、轻快、轻松的姿态,来到两人耳畔。 “想亲手杀我,何不直接动手呢?” 米苍穹、方应看同时一愕。 正惊骇间,却见一杆木枪,无声无息地洞穿墙壁,刺进屋中,戳向方应看的胸膛。 伴随长枪而来的,还有一名老人的轻笑。 “自从听说小侯爷号称‘神枪血剑’之时,我就一直想问你个问题。 你莫非不知道,我诸葛小花也用枪?”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方应看就成了死尸。 第四十六章 两败俱伤,两肋插刀,奇剑斩小箭!(一万一千字大章) 其实,诸葛正我刚开口,方应看的右手就已握住了“血河神剑”,将血河派至上经典,“一气贯日月”神功催发至巅峰境界。 整间昏暗的铺子中,立时亮起鲜红血光,血腥味浓郁扑鼻,牵引天地间的杀气、杀意、杀念,仿若汹涌血河,滔滔不绝。 “一气贯日月神功”与“屏风四扇门大法”原理相同,皆是要引天地间溢散的杀伐之气为用。 不同之处在于,这门神功的意境,乃始于道门正宗经典,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也。 天地间之生,莫非在死,至于死之种种,毋论出诸于自然,或非自然,尽在一“杀”字。 所谓物盛当杀,正是如此。 人诛人,是谓“杀”。 天诛人,是为“煞”。 这存于天地无情间的一股气,是谓煞气,引用于人,是谓杀气。 正因如此,“一气贯日月神功”引动的“天煞人杀”之气,虽不如“屏风四扇门大法”那般恢弘浩大,性质却更为精纯,能够直接为人所用。 方应看当初将“天羽奇功”赠予凌落石,就是为了换取“屏风四扇门大法”的部分秘诀,触类旁通地修行“一气贯日月神功”。 正因如此,他的“血河神剑”在物盛当杀的天道煞气、精纯唯一的人道杀气之中,还掺杂了一股浓烈的凶残暴戾之气。 那本是属于“屏风四扇门大法”的魔性,在方应看手中,则化为了一种暴虐恣睢、啖肉渴血的凶蛮兽性。 这一刹那间,米苍穹汗毛竖立,头皮一炸。 从这将发而未发的一剑中,他甚至品出来“朝天一棍,四大皆凶”的意味。 这本是米苍穹自己的绝学! 米苍穹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小瞧了这位小侯爷的武学天赋,也明白过来,原来他早已在暗中偷学自己的武功! 比起“一气贯日月神功”原本天道无情的意境,显然是现在这种糅合了“屏风四扇门大法”以及“朝天一棍”,更添兽性、凶意、暴虐的剑法,更适合方应看。 因为这位相貌堂堂、俊秀无比,与无情、狄飞惊并称为京城三大翩翩少年的神通侯,骨子里本就是一头禽兽。 亦或者说是禽兽不如。 哪怕是对珍惜他、疼爱他,比谁都关心他的义母夏晚衣,方应看也会涌出丑陋的欲念,一旦得不到,他便要将这幽艳的美人彻底毁掉。 对给予自己武功绝技、权势地位,以及“血河神剑”这件神兵的义父,方应看也会升起杀意,只因此人挡了他的路! 方应看对自己的本性深有认知,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在他看来,人又如何,兽又如何。 人又何异于禽兽? 说不定,人才是最禽兽的禽兽! 一个比禽兽更禽兽的人,用着满怀兽性杀意的剑法,当即爆发出一股粗野、狂乱、原始的纯粹力量,这股力量凶蛮而强劲,其势勃然,莫可抵御。 这是源于欲望和妄念的力量,也是一种丑陋的力量,但这种力量却让方应看不讲道理、不合情理地强大起来。 哪怕是米苍穹这种功力比他更深、棍法比他更高,实战经历也超过他百倍的标准“诸葛级”人物,面对如此剑法,也绝不愿直撄其锋。 但在诸葛正我的木枪前,方应看这一剑却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 不仅是没有起到作用,而是根本就没递出去。 甚至是反被诸葛正我的枪法利用! 那一晚方应看虽是被诸葛正我惊退,可离去之时,他始终在轿中注视着诸葛正我的一举一动。 所以,方应看亲眼目睹了诸葛正我折断一根虬结枯枝,再用内力将之削成一根笔直长枪的景象。 那杆长枪给方应看最深刻的印象,只有两个字: ——正直。 他从未见过那么正直的枪,就像他从来没有见过诸葛正我这么正直的人。 在那一刹那,人与枪好似不分彼此,彻底化成一条丈量天地的准绳。 方应看自己也是精修“乌日神枪”的枪法高手,是以一见那根木枪,他就知道,诸葛正我的枪术境界,实在是已经到了一种自己难以望其项背的高深境界。 所以,方应看放弃了以“乌日神枪”挑战诸葛正我的无谓想法,从此专注于自幼修行,也最有自信的“血河神剑”。 这种决定,看似放弃“十三绝学”的元限相同,内里的逻辑却截然不同。 元限放弃十三绝学,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伤心小箭”,亦或者说,他将所有的筹码,都赌在了这一招自创的绝学上。 可方应看放弃乌日神枪,是因为在他看来“乌日神枪”虽是金国皇室镇国绝学,但是想要对付诸葛正我的武功,还是力有未逮。 在方应看的心目中,唯一能够与诸葛正我匹敌的人,唯有他的义父方巨侠,他是将赌注压到了自己义父的盖世神功上。 不过这一次,诸葛正我的枪法,比之先前又有不同。 方应看从那杆木枪中,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正直”。 这个角度下,他看得很清楚,那一杆“木枪”与其说是枪,倒不如说是一根歪歪扭扭、枝枝丫丫的光秃秃树枝。 好似诸葛正我甚至都懒得再把树枝削尖,只是随意折下一段枯枝,便信手刺出。 这种随意中,却有一种浑然天成、自然而然的韵味。 这不再是“正直”之枪。 而是“自然”之枪。 但这种“自然”却并非是完美无缺,就好似一副栩栩如生的山水画,有高山流水,行云飞瀑,虽能以静写动,终究是缺了一股活泼跃动的生机。 这样的枪,我也未必就接不下! 方应看想到此处,只觉得心头无比兴奋。 他双眸好似爆发出血红赤焰,发丝狂舞、衣袂飘扬,指缝中都亮起红日般的烈芒,“血河神剑”已从鞘中挣脱出来些许,流露出一线晶莹血光。 可就在方应看蓄势到极点,剑气不吐不快、喷薄欲出之时,异变突生。 萦绕其人周身,攀升到极点的“血河真劲”竟然猛地飞腾起来,先一步地离方应看而去,如乳燕投怀般,纵向诸葛正我的木枪。 这条血河围绕诸葛正我的“枪杆”,也就是那根枯枝,宛如龙卷般旋转,又在旋转的过程中,不断凝聚凝练,最终化作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花。 诸葛正我的“长枪”也在这个过程中,被磨出了一枚枪头,枪尖似是流淌着晶光,不见丝毫锋芒,倒像些许清晨时分的露珠。 红花与枯枝一相逢,立即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好似纵使海枯石烂、山崩地裂,它们也能这样独立地存在下去,成为一处天地间的奇景。 方应看这才明白,那至关重要的活泼生机,竟然是来源于自己! 这已不是“自然”,而是一种天地无拘束,随心所欲的“自由”,亦或者说是“自在”! 这正是诸葛正我的自在之枪! 面对这足称出神入化、鬼斧神工的一枪,在这一刹刹那被剥夺了全身内力的方应看,又如何抵挡? 一枪之下,方应看的胸口破开一个大洞,隐约可见其中的内脏已彻底糜烂。 小侯爷仰面倒下,生机彻底断绝。 这时候,才有一根长棍从横出,挟着一股无处不在、无所不有,仿佛包罗万象,又要天地沉沦,破灭一切的“空劫”之力,朝诸葛正我的木枪架来。 正是米苍穹的“朝天一棍”! 面对诸葛正我如此凌厉的一枪,米苍穹虽是练得“指棍”,也绝不愿意用肉体凡胎与之相抗。 所以,他最本能的反应,仍是先取出棍子,再打出自己的“朝天一棍”。 米苍穹的棍子虽然能伸能缩,不会受到地形限制,但他毕竟不像方应看一般,因焦躁而时刻紧握剑柄,便无法在第一时间发动“朝天一棍”。 其实,对米苍穹这样的高手,取棍本该犹如呼吸一般,一气呵成、自然而然,这忽起忽落的刹那,即便是与他同级的高手,也绝对无法把握。 但在诸葛正我眼中,一次“呼吸”、一个“刹那”的间隔,已算是极大空隙。 正因如此,米苍穹的“朝天一棍”,最终没能及时杀到,救下方应看的性命。 诸葛正我这一枪,实在是将米苍穹的本能、方应看的反应都计算到极点,才能造成如此战果。 刚刚米苍穹那一棍,乃是因受到诸葛正我的枪势压迫,才应机而生,随本能而动。 所以,直到棍与枪正式交击后,他的意识才真正活泛起来,有了思考的余地。 米苍穹第一个反应便是: ——惊! 他实在是想不通,诸葛正我在“六合青龙乾坤大阵”的压制下,究竟是如何爆发出这样强横的力量,以至于方应看这种高手连一剑都递不出来,便耻辱战死? 米苍穹更是能够感受得到,从诸葛正我枪上传来的力量,比之全盛时期已大大衰颓。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惊讶,甚至是惊惧! 两人棍枪一抵,米苍穹双臂一振,长棍尖端在铺子中划出一个浑圆,朝着地面砸落。 他这一招并非旨在伤敌,而是为了直接将这座屋子震碎,以提醒太师府的蔡京等人。 米苍穹深知自己已为诸葛正我气势所夺,若是再打下去,只怕三招两式便会死于诸葛枪下。 所以,他要发出信号求救! 作为有桥集团的首脑,最接近大宋朝廷权利顶峰那几人之一,米苍穹一向是视蔡京为朝堂大敌,更是深为忌惮这位太师手里雄厚的江湖势力。 可此时此刻,米苍穹却宁愿蔡京手里的高手多一点、再多一点,最好是多到能够一拥而上,直接将诸葛正我打得粉碎,令其人永世不得超生的地步! ——若非如此,谁能够料到,此人究竟还能在绝境中,生出怎样的变化? 米苍穹实在是恨透了这种,一切皆不在掌握,只能徒然担忧的无力感。 可是他的棍花刚一旋动,就被一股从诸葛正我枪杆中传来的震劲所阻断。 米苍穹刚要再震,就感觉手上压力猛地一轻,诸葛正我竟然在内力互冲的紧要关头,说走就走,手腕一拧,小臂一抽,将木枪撤了回去。 米苍穹闷哼一声,只觉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有种无处着手的无力感,踉跄倒退几步,才以长棍撑住身形。 米苍穹刚站稳,就见诸葛正我那一袭白袍,已然踏过门槛,走进这间昏暗的铺子中。 他手中长枪一震,将掉落在地“血河神剑”挑起,落入自己掌中。 看了一眼“血河神剑”,诸葛正我流露出满意神色,信手一抛,将这名满天下的神兵扔出铺子,随口道: “余儿,收好。” 铺子外,正是没了四剑童侍奉,独自推动轮椅的无情。 听到诸葛正我这般吩咐,他点点头,抬手一挥,袖中激射出一根纤细银丝,分毫不差地缠绕住“血河神剑”的剑柄,将此剑悬停在空中一刹,再好整以暇地将之收入怀中。 如此举重若轻的手法,更是令米苍穹暗自心惊,更添戒备。 天下人都知道无情身无内力,向来以暗器机关等闻名。 这种东西的威力对付寻常江湖人,或许已是足够,但在米苍穹这般绝世高手看来,也只配得上“奇淫巧技”的评价。 可今日一见,米苍穹才知道,一个身无内力的人,竟然能将暗器运使得如此出神入化。 这是何等精妙的手法? 这样的无情,虽然仍不足以对他造成威胁,但已称得上“麻烦”。 在和诸葛正我这种强者的对战中,哪怕是一点点“麻烦”,只是一点点,也足够致命。 米苍穹意识到如今的情形是如何严峻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平静下来。 他看着诸葛正我手中那杆缀着血色“红花”的木枪,沉声问道: “这,就是惊艳一枪?” 如今面对诸葛正我,米苍穹甚至不敢高声呼喊,亦或是如刚才一般,用震碎房屋的方式,来提醒蔡京等人。 只因方才那一下,乃是他窥中了诸葛正我刚点死方应看,锐气已去,后劲未足的短暂间隙,才敢冒险一试,到头来却仍是徒劳无功。 如今诸葛已重新收枪、蓄势,显然已有万全防备。 米苍穹自忖,若是自己胆敢分心他顾,耗费力量去做这种事,露出一星半点的破绽,立即便要战死当场。 诸葛正我摇了摇头,平淡道: “要我用惊艳一枪,方应看还不配。不过……你的‘朝天一棍’,倒勉强有这个资格。” 他又抬起头,看向严阵以待的米苍穹,一绰枪、一抖杆,昂首挺胸,展露出前所未有的高傲姿态,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淡然宣告: “如今我大师兄、二师兄俱在,自在门弟子已然包围此地,米公公,你已无处可逃。 像你这样的真正武者,不该死于围杀,我便给你时间调息,与我公平一战。 施展出最强的‘朝天一棍’,然后死在我枪下,将是你最好的结局。 这是公平之战,绝不会有外人插手。” 无情点了点头,响应诸葛正我的保证,推着轮椅向后又倒退出去,不多不少正好三尺,表明自己不会插手的态度。 诸葛正我的姿态实在是太过坦荡,任是谁也想不到,他的大师兄正在忙着破解“六合青龙大阵”,并且帮着掩盖战斗声势,令此处动静不至于被蔡京等人察觉,无暇分心他顾。 而他的二师兄根本就并未真正前来。 米苍穹听到这番话,也没半点怀疑。 毕竟,若非是“懒残大师”、“天衣居士”至此,韦青青青留下的“六合青龙大阵”岂会如此轻易被破解。 若非有强援襄助,诸葛又岂敢在强敌环伺之下,主动杀出神侯府? 米苍穹虽是明白了缘由,心底深处却觉极为古怪。 只因在他的印象中,以诸葛正我的谦和性情,哪怕如今将要生死决战,也万不会有如此傲然之态,更不会说这般狂妄言语。 可是看着诸葛正我手中那杆枪,又想起他日前威凌太师府的场景,米苍穹才忽有所悟,或许,这种“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姿态,才是这位神侯的本性。 想想也知道,一个能够单臂撑持正道如此多年,孤身拉扯出神侯府这偌大基业的强者,怎么可能没有属于自己的傲气? 更何况,天下谁都知道,米苍穹的师父淮阴张侯,正是自在门开山祖师韦青青青的宿敌。 “朝天一棍”也正是张侯开创出来,专门针对韦青青青之“千一”的绝学。 以诸葛正我今日展露出来的性情,想要正面击溃“朝天一棍”,替乃师胜过张侯,也在情理之中。 米苍穹吸了口气,平复下心情,并没有答话,只是点点头,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到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巅峰对决中。 他深吸一口气,凶狂之气蓬勃涌出,将须发、眼眸、肌肤,乃至身上那件华贵的内廷官服都染成一片枯黄。 “朝天一棍”乃是一种至凶至恶的杀招,米苍穹想要将之催动到最极限最巅峰的灭绝生机之境界,就得未伤人,先伤己。 很显然,接下来这一招,已进入拼命的范畴。 米苍穹祖父那一代,米家本是望族,只是因苦谏而获罪,遭贬为贫民,流放边疆,直到五十年后才能重入京城。 是以,米苍穹少年时,便一心想要广大门楣、重振家声,可是他还未从少年成长为青年,家中父母就因开罪权贵而遭了杀身之祸。 米苍穹自己也因少年英朗,被先帝看中,关入蚕室,引进宫中,成了个阉人,就此绝了为米家传承香火的希望。 因此,米苍穹向来深恨宋廷。 他既已无法完成初衷,就要将宋室彻底毁掉,来为自己、为米家,献上一场盛大的葬礼。 所以,米苍穹把希望投寄于方应看身上。 因为看出方应看是大将之才,是个未来的大人物,他要用这青年人来获得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梦。 所以米苍穹才支持方应看。 可方应看却死了。 死在诸葛正我的枪下。 以米苍穹的年纪,以及朝中目前的复杂局势,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已找不到另一个如方应看这样的合作伙伴。 所以,可以说自今日之后,米苍穹仅存的执念也已破碎,他现在所思所想只有一件事: 报仇! 向这个毁掉自己最后执念的诸葛正我,报仇! 正是这股不惜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决绝意念,将米苍穹的气势,推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老公公原本挺拔的身姿渐渐佝偻,光滑的肌肤也泛起皱纹,整个人极速老化,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注入进长棍中。 棍身嗡嗡作响,棍头微微晃动,划出一个又一个小圈,荡开神哭鬼嚎一般的凄厉啸声,音波难以传出去,只能在铺子中越滚越大。 任何人都可以想见,他接下来这一招,一定是毕生心血所凝的巅峰之作。 可就在这个时候,诸葛微微一笑,轻声道: “我骗你的。” 话音未落,诸葛正我已前踏一步,抓住了米苍穹气势攀升到极点,自伤也最为严重的时机,挺枪刺出! “诸葛正我,你!” 米苍穹完全没想到,以诸葛正我的身份地位,竟然会在“公平决战”中,用如此不择手段的方式! 他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刚刚诸葛正我那故作高傲的姿态,狂放不羁的言语,竟然都是伪装! 诸葛正我以自己过往塑造的良好形象,以及过硬的演技,成功令米苍穹相信了自己的话,也让米苍穹更相信,他已经认识到了真正的诸葛正我。 一个虽然年老,虽然智计百出、老辣圆融,却依旧心高气傲、意气风发的诸葛正我。 这样一个诸葛正我,在面对关乎师门荣誉的对决中,自然不会偷袭。 正是这种心态,为诸葛正我创造出接下来这一次必杀之机! 米苍穹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又不得不信。 只因诸葛正我此人,实乃是天下间最难以捉摸的人物! 可他毕竟是修行多年的宿老,老辣圆融之处,绝非方应看所能比拟。 如米苍穹这种人,哪怕再信任诸葛正我,也一定会有所防备,这是他在长久宫廷斗争中磨炼出的本能。 也正是这种本能,令米苍穹最终仍是打出来这一击! 哪怕如今这份积蓄起来的力量,已经超过了米苍穹身躯可以负荷的极限,他竟然还能凭着胸中一股积郁不平、愤恨难消的凶戾意气,硬生生将之掌握,并且彻底释放出来! 这一次,“朝天一棍”没有再错失时机,而是丝毫不差地截住了诸葛正我,更将他手中木枪寸寸崩解,甚至不是破裂,而是直接化为飞灰。 米苍穹惊讶地发现,这个自出手以来,便有挡者披靡、所向无敌之姿的神侯,内里竟是超乎自己想象的虚弱,空空荡荡,仿佛一根朽败的枯枝。 米苍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因为在方才两人对拼那一击中,诸葛正我展现出来的内力虽是大不如前,可仍是称得上雄浑,否则也制不住米苍穹方才那一下。 这样的力量,自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便消散干净,一定有个去处。 ——去了哪里,到底去了哪里? 米苍穹心头刚浮现出这个疑惑,便忽然察觉到不对,在诸葛正我身后,原本端坐轮椅的无情忽地一跃而起! 在无情身下,那座在江湖传言中,内藏无数机关暗器,乃他克敌制胜两大法宝之一的轮椅,更是整个爆碎开来。 这个身无内力、双腿残疾的少年人,在此时此刻,居然爆发出超越所有人想象的力量、速度,手持血河神剑,如困龙出闸冲天,斩向米苍穹的头颅。 这种力量并非是来自于内力,而是纯粹源于无情的肉身! 这一刹那间,无情这个残废爆发出的力量之大,速度之快,已经超过了米苍穹的想象。 无情方才故意展露暗器手法,接过血河神剑,亦是一种蒙骗米苍穹的伪装。 目的就是要他把心神和精力,用于提防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暗器上。 可谁能想到,无情竟是将自己当成了一件暗器,亦或者说是明器,更可以说是杀器! 他手中的血河神剑,更是绽放出浓烈血光,木枪枪头处的“红花”受到牵引,再次化成一条血河,随“血河神剑”而动。 面对这样的一剑,将全部心力都放在诸葛正我身上的米苍穹,根本无力抵抗! 瑰艳绮丽的绯红剑光一闪即逝。 无情面色惨白,与米苍穹擦肩而过,在他身后,一颗苍老人头旋飞冲天,血光四溅。 打出一半的“朝天一棍”亦是彻底止住,转而反伤自身,将米苍穹残存的苍老身躯彻底震碎,爆发四散。 其实,诸葛正我将“血河神剑”抛给无情之时,就已将自己残存的内力,尽数注入了剑身中,为这必杀的一剑埋下伏笔。 而诸葛正我方才那番言语,也不只是为了让米苍穹运功自伤,创造出这最好的战机,更是为了令他凝神专注,无暇分心,从而分辨不出来自己的虚实。 可以说,米苍穹的死,完全是由于诸葛正我和无情这对师徒堪称天衣无缝的配合、演技。 最为重要的一点在于,除去神侯府中人之外,还没有人知道,无情的双腿已然复原。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自幼残疾,难以修炼正常内功的废人,已经成了实力颇为不凡的炼体强者。 这些天来,无论面对多么严峻的情况,诸葛正我都始终要求无情隐忍,绝不能暴露自己双腿恢复的事实,更不能暴露他的炼身法修为,为的就是此刻。 这张隐藏至今的底牌,果真如诸葛正我所预期那般,造成了难以复制的绝大战果。 在诸葛正我与无情配合,接连打死方应看、米苍穹后,“二舒一石”也在叶哀禅的指挥下,将“六合青龙大阵”彻底破去。 连带着主持大阵的“六合青龙”,以及驻守阵中的“八大刀王”,也被四人用最隐蔽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击杀。 到头来,这些负责盯梢的高手,竟然真没能向外界传递出一星半点的情报。 这本是极不可思议,也极难以办到的事,但是在叶哀禅那洞若观火的指挥和神鬼莫测的武功下,却成为了毋庸置疑的现实。 是以,诸葛正我和无情一走出铺子,便看见了面色发白的叶哀禅,以及带着哥舒懒残的“二舒一石”。 叶哀禅为了压制住“乾坤大阵”,再替诸葛等人掩盖动手时的动静,也是耗力颇多。 并且,他还趁此时机,布下一道大阵,用于迷惑关注此处的探子,令他们认为此处并无异状产生。 叶哀禅等人毕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把所有的眼线清扫,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尽可能地拖延时间,令蔡京等人得知消息的速度慢一点、再慢一点。 哪怕是以叶哀禅的功力,要骤然完成这样一系列大事,也并不轻松,更何况他还必须要做得悄无声息,不引发半点动静? 他深知时间所剩无几,语速极快地道: “‘迷神阵’已成,速退。”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叶哀禅又是长袖一拂,浑身溢散出一股烟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再一晃,一行数人就此没了踪影,消失在原地。 叶哀禅的和光同尘之法,已经修炼到不仅自己能够融于天地万物、人间百态,还可以将这股力量运用至旁人身上,带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遁走。 是以,等到蔡京反应过来,率一众高手抵达现场之时,偌大一座神侯府早已是人去楼空,大门口则是整整齐齐地摆了一排尸体。 正是米苍穹、方应看、“六合青龙”、“八大刀王”等人。 看到这一幕,蔡京深吸一口气,先是闭上眼,再猛然睁眼,眸中赫然亮起灼红,好似目光都燃烧起来。 看了一眼后,他了然道: “迷神阵,嘿,果然是叶哀禅来了。” 蔡京言语中不带丝毫怒气,反倒有种难以言喻的喜意。 叶哀禅的易容术天下闻名,对待这样一个千变万化的敌人,无论是谁都会寝食难安。 蔡京自也不例外,为此,他专程请了一位与叶哀禅有旧怨的高人在自己府中坐镇。 只可惜,这位高人的武功、手段虽是卓绝,却因与诸葛正我有一段交情,不愿亲自出手对付这位神侯,只愿帮蔡京杀了叶哀禅。 但防贼又怎抵得过做贼,如今叶哀禅既已现身,蔡京自然要将借此机会,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断绝后患。 蔡京转过头去,吩咐龙八: “传信唐老奶奶,就说叶哀禅已现身,正襄助诸葛正我逃窜。” 听到“唐老奶奶”这个名字,“万人敌”面具微微一震,“老张飞”眼眸睁大,“一线王”挑了挑眉头,七绝神剑更是流露惊容。 显然,哪怕是他们没想到蜀中唐门的老祖宗,此时竟然会身在蔡府。 唯有一个深藏不露的“叫天王”,以及万事不关心的元限,能够毫不动容。 龙八点点头,正要施展身法,就听到一声苍老嗓音道: “不必,我已到了。” 声音虽然响起,可场中却并不见任何人影,七绝神剑中的其他六人皆是一惊,其余人则是面不改色,好似已有预料。 就在这时,始终闭目,也不曾开口的元限,忽然睁开眼,遥遥望向城外某处。 他的目光极为空洞,甚至到了一种虚无的地步,只有在眼底最深处,才有一点暗淡微光,明灭不定、若有若无。 看了一眼后,元限也不与任何人交流,只是径直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骤然从原地消失,好似化作了一发劲矢,以天地为弓,怒射出去。 蔡京知道,元限定然是找到了诸葛等人的去路,才会有此一举,只吩咐一声: “追!” “七绝剑神”听得号令,立时施展身法,紧随元限而去,“老张飞”、“一线王”看了看“叫天王”,见他微微颔首,已随之而去。 忽见远方月影一黯,月光照出一条纤细身影,仿佛冯虚御风,踏空而行,倏然远去,显然便是刚刚未曾表露行藏的“唐老奶奶”。 一时间,蔡京身边便只剩下了“万人敌”、“叫天王”两人。 其实他们三人本也要追击而去,将诸葛正我致于死地,可就在即将动手那一刻,三人心中却同时生出一种莫名感触,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只听一个雄迈而清朗的嗓音,从远处响起: “够果断,够果决,好一个诸葛正我。” 一个身披素净白袍,雄姿英发的魁梧男子,鼓着掌,从另一条街道走来。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玉树临风、身如修竹的清俊男子,一个身披绛紫披风,雍容大气的高大汉子,以及一个满面悲容,凄伤孤寂的高瘦男子。 来者正是赵烈,以及他手下的三员大将,“绝灭王”楚相玉,唐门之主唐十五,以及“凄凉王”长孙飞虹。 看到赵烈的一刹那,蔡京露出如被针扎的表情,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出面阻拦自己追击的,竟然会是此人。 蔡京眉头一皱,语带威胁地提醒道: “赵烈,诸葛正我还未死!” 赵烈负手卓立,看了看神情凝重、严阵以待的蔡京,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于我来说,诸葛正我又何必要死呢,至少,他不用今天就死。 蔡元长啊蔡元长,你莫非还没有想明白? 其实,真正需要诸葛正我的,不是我,而是你,还有赵佶!” 其实,如今的大宋朝堂,虽然说是派系复杂,但真正有资格决定天下大势的,仍是只有蔡京、左武王、诸葛正我三人。 皇帝和蔡京乃是一体两面的关系。 皇帝赵佶想要的,无非就是摆脱这身为天子的责任,只享受权柄带来的种种好处,纵情声色。 蔡京便是皇帝的绝好助手,他能为皇帝提供一切享受,处理好众多忠臣的逆耳良言。 借此机会,蔡京得以隐于皇帝的羽翼下,令皇帝替自己遮风挡雨,从而可以肆意妄为。 从这个角度看,蔡京和皇帝是互相需要。 他绝不愿意见皇帝驾崩,天下彻底大乱,但只要自己还能够偏安一隅,他也绝不会管其他地方乱到什么地步。 诸葛正我也同样需要皇帝,但他需要的不是皇帝这个人,而是皇帝所代表的正统名分,用来钳制左武王,令他不能真正登临大宝。 所以,严格来说,赵佶和蔡京是互相需要,但他们真正需要的,其实是诸葛正我这尊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只是这些年来,蔡京对诸葛正我的执念实在太深,看得也实在太重,对其余人也就缺乏了一些敏感度。 他不是不知道左武王的心思,但在蔡京心中,左武王无非就是第二个傅宗书,第二个凌落石,他更是早就做好了要和左武王决一死战的准备。 但那至少不应该是现在,不应该是今天。 如果左武王真是傅宗书、凌落石这样的野心勃勃,亟欲取代蔡京的人物,那他就会知道,除掉诸葛正我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可是很显然,左武王不是那种人,或者说,他不只是那种人。 他的目标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那便是杀了皇帝,自己上位。 若是没有诸葛正我在,纵然京城再大、高手再多,也绝无一人能够阻止左武王刺杀皇帝,彻底改朝换代。 左武王虽是对诸葛正我有强烈杀意,一旦有机会,也绝不打算放过这位神侯。 可是他远比蔡京要冷静,对诸葛正我本人更没有执念、恨意可言。 因为左武王要杀诸葛绝非是出于仇怨,只是因为此人挡了自己的路,仅此而已。 其实,若非是两方政见不合、道路不同,左武王是真的很乐于跟诸葛正我这样的人做朋友。 所以,在左武王知道诸葛正我以不知名的手法,脱出蔡京等人的围困,成功遁走后,便当机立断,要转换目标,对蔡京发难。 在今日之前,蔡京都一直认为,京城这面棋盘的两端,其实只坐着自己和诸葛,其余人纵使武功再强、身份再高,也不过是棋子而已。 可直到今天,蔡京才恍然大悟,原来真正的执棋者,根本就只有诸葛和左武王两人。 他这个蔡太师、蔡相爷,到头来,也不过是两人眼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念及此处,蔡京也平静下来,沉声道: “这个时候对我们动手,你就不怕两败俱伤,被诸葛杀个回马枪?” 蔡京虽然没想到左武王会真的在这个时候,要对自己动手,可他对左武王这个人,却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所以才会放弃追杀诸葛正我,与“万人敌”、“叫天王”一起留下来。 因为他们都害怕,左武王会在那刹那间偷袭。 仅以场上局势论,蔡京一方三大绝世高手联手,纵使不敌对方四人,也能稍作抵抗,且战且退,逃走的概率绝不为零。 而一旦他们决心死战,更是足以令左武王等人付出血的代价。 左武王若是在此战中损兵折将,纵使杀了皇帝,登临大宝,又要如何面对卷土重来的诸葛正我? 这也是蔡京疑惑不解的原因。 在他看来,以左武王之智,本不该出此下策才对,除非……其人还有别的手段。 听到蔡京的问题,左武王只是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笑道: “两败俱伤?不不不,蔡元长,这个词不适合你跟我。 对你,我有一个更好的成语,它就叫做——两肋插刀!” 四字一出,蔡京猛地察觉到,有一左一右两道劲力,正从身后夺路而出,再将他的背门——狠狠轰中! 出手者,竟赫然是“万人敌”、“叫天王”! —— 诸葛正我等一行人,自出了京城后,便朝七百里外的甜山奔去。 那里,便是自在门众人最终选定的战场。 他们这一行人皆是高手,就算是脚程极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已远去京城百余里。 不过这是,诸葛正我仿佛感受到什么,忽地回过头,望向身后的京城方向,长长一叹。 叶哀禅知道他在看什么,没好气道: “怎么,到这个时候你又不忍心了?按我说,赵佶那种人,本就该死。” 诸葛正我又是一叹: “我们走后,赵烈一定会直接杀上皇宫,以他的手段,必然能将京城打造得铁板一块,日后想要再杀回来,就难了……” “要我说,倒也未必。” 凄冷夜风中,忽地传来一个年轻而自信的声音。 除了叶哀禅之外,众人都很熟悉这个声音的主人,不由得抬起头,朝发声处望去。 却见一名容貌俊美如神,双眉凛冽如刀的青衣年轻人,从一处树林中缓缓走出。 在他身旁,还站了个身材干瘦的白眉老僧,正是从北少林一路长途奔袭而来的徐行和天绝。 说完这句话后,徐行又抬起头,轻咦一声: “好利的劲气!” 言语未落,他扬袂翻袖,信手一挥,平地狂风大作,呼啸风声中,大量气流被衣袖卷动,汹涌翻卷,其人周遭赫然出现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轮廓。 气流攒簇、凝练,仿佛是一柄从虚空中凝聚成形的霜铁寒剑,倒映清凉月色,更显锐光凛冽。 “气剑”划空,飚扬远射,与一道从极远处射来的莫名之物相撞,震荡出一股席卷四极八方的飓风,更爆发出刺耳至极的尖锐暴鸣。 诸葛正我等人都看得很清楚,与“气剑”碰撞之物,竟然是一根纤细的发丝。 徐行再一拂袖,将激荡气流弥平,望向远方。 以他的目力,自然能够看清楚,发出这一缕“青丝箭”之人,如今尚在三里之外。 乃是一个身材高瘦,满面孤寒的高瘦男人,在他掌中乃是一柄小巧袖珍,仿若蒙童玩物一般的木弓。 很难想象,刚刚那震撼人心、惊心动魄的一箭,竟然发于这样一柄弓! 这样的箭,纵然遍数天下高手,也唯有一人能够发出。 正是“疯豪”元限! 他与徐行对视一眼,眸中不见丝毫神色波动,只传递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意识。 ——你要救他? 徐行没有回答,只是咧开嘴,轻蔑一笑。 元限点头。 ——那你便先死。 第四十七章 不伤心的元限,不伤人的小箭 (万字章节) 虽是第一次见到元限,但徐行心中也升起和“剑”一样的感慨。 眼前这个人,和他印象中的“元十三限”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哪怕以徐行的精神境界和敏锐感知力,都无法从这个“元十三限”身上,感受到哪怕一星半点的“人味儿”,以及一丝一毫的“自我”。 好似那根本就是一具空壳。 无心无魂的空壳。 徐行甚至想到了开启“第四扇门”的凌落石。 不同之处在于,四门凌落石虽然是被天地间的杀气夺了神智,彻底堕入魔道,却体现出了极度丰富的情绪波动,更像是一个欲望强烈、不知收敛的魔头。 而从“元十三限”身上,徐行感受不到他本该有杀性、怒气、恨意,甚至都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有一股最深沉、最厚重的执念。 ——战诸葛、胜诸葛、杀诸葛! 这九个字就像是刻在元限骨子里的咒,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限。 当元十三限还没有因为“十三绝学”而被冠以“十三”之名,还只是元限时,他也曾与诸葛正我是并肩作战,甚至是生死相依的朋友、兄弟、甚至是家人。 可除去这一面后,两人还有另一个身份。 那便是对手。 他们的两位师兄,大师兄叶哀禅入门太早,地位太高,俨然为两人之半师,二师兄又是一个天生体弱多病,难以成就绝世武功之人。 所以,两个年纪相仿,同样才华横溢、资质非凡的少年人,只能以彼此为对手,砥砺切磋,磨炼武学。 但是在元限的少年时期,他曾经与自己这位三师兄交手过无数次,却始终是败多胜少,其中不乏运气因素。 并且诸葛就算是胜过他,也往往只是以一招之差,或者两人干脆就是两败俱伤。 只不过诸葛伤得更轻、恢复更快。 他们两人的确有差距,但这差距不能令元限心服口服,也不能令他停止追逐,更不能令他对诸葛正我心生畏惧。 如元限这种人,输得越多,斗志就越旺盛,也越执着于击败诸葛正我。 这种“执着”驱使着他每天超越极限地学武、练功,甚至已经到了一种反伤自身的地步。 可诸葛正我并不执着于胜负,在他看来元限这个师弟的安危要比取胜重要百倍。 所以他开始在挑战中,故意让着元限。 这或许是诸葛正我此生,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那时的诸葛正我还年轻,所以他不明白,在元限眼中,刻意的忍让无异于一种“施舍”。 这样的“施舍”,对元限来说,就比单纯的战败要耻辱十倍、百倍。 这便是师兄弟分道扬镳的起始。 但情感虽然出现裂痕,彼时元限仍是感念于诸葛平日里的厚爱与恩情。 纵使不满这位三师兄的举止,元限也知道他的确是一心为自己着想。 通过这样的思想建设,元限甚至将自己摆在了包容者的立场上。 因为他已经理解了三师兄的苦心,而三师兄却没有理解他的高傲性情。 这种对诸葛正我的“包容”,成了元限能够与他和平相处的保证。 可是等到两人分别出师,成为老一代“四大名捕”,名声鹊起之后,元限又发现,自己似乎事事都不如三师兄诸葛正我那么顺利。 无论是在自在门其他两位师兄看来,亦或是在其余人眼中,元限的武功智谋、才情禀赋,都不输给诸葛正我。 可这样的评价最后,往往会或感慨、或唏嘘、或讥诮地带上最后一句话: “可惜,就是差了点运气。” 如果说两人分头追凶,诸葛先生总会在他选择的路上顺利逮着在逃的凶手,而元十三限却陷入泥淖之中。 要是皇帝要分别召见两人,接见元十三限那天恰好地震,传召一事自然作罢,见诸葛那天却风和日丽,天子便叫诸葛正我一起与他狩猎。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而且是发生过的事情之中最不起眼的两次。 元限原要报国效力,但运气不佳,在王安石越次入对、大权在握之际,他投效皇弟赵颢,而遭王安石弃而不用,只好投蔡确门下,又是甚不得志。 可诸葛正我却是得到王安石的赏识,又在哲宗时期与三苏交好,并且为司马光重用,无论新旧党人都和他关系亲厚。 对元限这样的下场,诸葛正我也颇为无奈。 在他看来,元限沦落到这般田地,不过就是缺了一点运气而已。 哪怕只有一点运气,以这位四师弟的武功、才学、智谋,定然能够同风而起,鹏程万里。 所以,诸葛正我才想要为元限说项出头,令他能够摆脱这般困境。 可元限本就是倨傲之人,更是因个人经历之故,看不惯官运亨通、顺风顺水,一路扶摇直上的诸葛正我。 所以,他纵使怀才不遇、壮志难酬,也绝不接受诸葛正我的援手。 元限是鼓足了劲,要和诸葛斗一斗,更要和那虚无缥缈、无形无质,却又切实存在的时势、运气斗一斗! 但是,他虽然个要强也爱逞强的人,却终究不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是强求不来、争取不得的。 时势,就是其中一件。 时势瞬息万变,谁知道今天趋向哪一边,明日又在哪一边? 或许当下看似逆势而为、逆流而上之人,待到时机一变,就是先知先觉,独占鳌头。 庸碌之人往往喜欢往顺势处挖空心思地钻营,到头来时疑而事移,反落得一场空。 所以,如诸葛正我这种智者,往往都是坚心守志,纵使大道独行,仍是依然故我。 元限不是这种人。 他只要大成大就,如果不成,那就大死大败! 可元限却不知道,自己要为了什么而成就,为了什么而死败,所以他注定做不成自己想象中的大事。 除去这些关乎男儿功业的大事外,元限和诸葛之间,也有源于儿女情长的旧怨。 他们两人曾经同时爱上了国之叛逆智高的女儿智小镜,有过一番争端,也有过一番合作。 元限和诸葛联手击杀了智高,事后,诸葛主动退出争夺,令元限和智小镜成婚生子。 从此之后,诸葛正我终生未娶。 这本是元限与诸葛作对数十年间,取得的唯一一次胜利,并且是极其重大的胜利。 似乎一夜之间,元限就取得了诸葛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甚至可以说他比诸葛活得还要幸福快乐。 奈何,这不过只是一种假象,智小镜嫁给元限,不过是想借助他的才学武功,为父亲智高复仇。 为此,她甚至将家传神兵“伤心小箭”,交给了元限这半个仇人,并且逼元限练箭,日日夜夜,绝不停歇。 伤心箭还未大成,元限的心就已几乎被撕碎,他越来越疯狂,无时无刻不在练功,眼神中满是接近野兽般的复仇的狂热。 直到此刻,智小镜终于明白,元限已经彻底疯魔,被她虚假的爱给折磨疯魔,也被胸中对诸葛正我妒忌、仇恨给折磨疯魔。 她知道,元限若再练下去,只怕会彻底走火入魔,带着愧疚,她而舍弃身体为自己的丈夫换来了能够辅助“伤心小箭”的“山字经”。 元限其实早已知道这一切。 但为了完成“伤心小箭”,他却甚至亲眼看着妻子智小镜用自己的身体,去向三鞭道人换取“山字经”。 可那却是一本有无数错漏、缺处的“山字经”。 等元限终于贯通“山字经”,练成“伤心箭”之日,他也用这惊天动地,绚烂如梦的一箭,射杀了智小镜。 他得到了诸葛正我渴望的一切,又亲手将之摧毁,可是从这样的举动中,元限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快意,他只是伤心,只是心碎。 如今的元限,已不再渴望一切幸福快乐美满的情绪。 他只要诸葛也伤心,比他更伤心一百倍的伤心! 他只要诸葛也心碎,比他更心碎一千倍的心碎! 除此之外,元限别无所求。 可自从在太师府见过诸葛正我一面后,元限就知道,以自己如今的“伤心小箭”,仍无法击倒这个自在门第二代资质最高,最优秀也最杰出的大成就者。 他破得了武学上的关隘,渡得过官场上的劫难,却偏偏勘不破这一条由数十年血泪写就的咒文,过不得这一道由无数次惨败铸就的大限! 所以,元限回到了元神府,舍弃“十三门绝学”,只专注于“伤心小箭”。 接着,他舍弃了作为根基的自在门心法,舍弃了增益元气的“忍辱神功”,舍弃了千方百计才求来的“山字经”。 到头来,他连自己都已舍弃。 只留“伤心小箭”。 只有一股执念。 在这股执念的驱使下,无论是谁,只要挡在诸葛身前,元限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之击杀。 正当徐行以“天羽气剑”破去“青丝箭”时,诸葛等人也感应到元限的存在,纷纷向前望去。 看到这样的元限,诸葛忽然身子一颤,好似已着了无形中的一箭,心也揪了起来,面容悲苦。 他叹了口气,手中长枪一挺,道: “踏法,这一战,还是……” 诸葛正我还未说完,徐行已摇头: “一介痴妄之辈,何须如此郑重,待我略施手段,将之擒下,再交予先生发落便可。” 对诸葛正我和元十三限的恩怨纠葛,以及狗血三角恋,徐行前世就已看得颇不耐烦,对元十三限更没有丝毫好感。 在徐行看来,如元限这种人,活着也只是助纣为虐,为非作歹,祸乱天下,令关心他、爱护他的人伤心受罪。 既然如此,倒不如让他这个旁观者出手,彻底斩断这仇恨的螺旋,倒也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言毕,他转过头,看向天绝。 “此间之事,便有劳道兄了。” 天绝知道徐行的意思,他也感受到,除了元限之外,还有好几股值得重视的凌厉气机,正朝此处包围而来,显然是不世出的绝顶高手。 天绝合十,淡然一语: “徐掌门且自为之,有老衲在此,纵不能将彼辈恶徒杀尽,亦可保得神侯等人无虞。” 得到天绝的保证后,徐行也不再多说。 因为徐行知道,天绝虽是伤势在身,但哪怕是全力出手的他,想要拿下这老和尚,至少也在三十招开外。 以徐行如今的武功,不说是天下第一,也差不了太多,这也意味着,无论面对何种程度的对手,天绝都至少能撑过三十招。 这三十招的时间,足够徐行回援。 并且,他们两人只是凭借卓绝身法,先行一步前来而已,乔峰等人亦在不远处,一旦爆发大战,定然会奔袭赶至。 既如此,徐行自无必要担心,当即便要出手,将元限擒拿。 他一步踏出,脚下山坡轰然震动、摇晃,仿佛要被一条潜藏土层的庞然地龙彻底翻过来,轰隆隆的巨响声中,烟尘四起,就连诸葛等人也觉身形摇晃。 天绝足掌微微一碾,内力倾泻,脚下漾开一圈圈水波般的金光涟漪,重重叠叠,交织成曼陀罗般繁复而华贵的纹路,才将山坡动静彻底止住。 漫天烟尘中,只见一条紫青交织的人形光影冲天纵起,身后隐约可见两片湛然光翼,光芒璀璨,好似夺尽天地造化,成为唯一光源,令星月黯然,方圆数里皆是清晰可见。 光翼一震,已带着雷霆激荡、霹雳炸响的剧烈暴鸣声,直奔三里外的元限而去。 方才这一系列变化极为迅速,令诸葛正我等人都生出应接不暇之感,难以反应得过来,心中更是大为震惊。 这震撼首先是来自于天绝。 诸葛正我、懒残大师甫与这老和尚照面,就知道他是修行佛门正宗大法的巅峰强者,且是功行最深厚的那种。 却没想到此人一开口,杀气竟然如此之中,大违佛门慈悲之理。 ——踏法究竟是从哪里请到了这样的高手? 诸葛正我虽是从来没有怀疑过徐行的来历,此时也不禁满腹疑惑。 第二个震惊则是来自于徐行。 他刚刚那一震脚的发劲之猛、力量之大,比起前身在神侯府中时,已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诸葛正我虽是听说了他的彪炳战绩,知道这位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西席先生已是大有进境,心中早有预期。 可听到知道,和亲身感受,毕竟是两回事。 徐行甫展露“真容”的第一次发劲,就将诸葛正我这个“惊艳一枪”的创始者,都给“惊艳”! 徐行走后,天绝才收回内力,对诸葛正我等人双手合十,微笑道: “诸位不必忧心,今晚有我在……” 言语未落,已一条剑光自五十丈外亮起,挟风雷赫赫之势,撕空裂气,如灼然长虹,朝天绝斩来。 天绝面容不动,右手扬袂翻袖,一掌从侧面平平推出,内力汹涌澎湃,结成一座宛如实质的须弥山,朝剑光撞去。 饶是此剑有分山破岳之能,竟也攻不破这一座纯粹由内力凝成,介于半虚半实间的山峰。 两者轰然对撞,空气震荡碰撞,连环爆破,发出宛如天龙禅唱,要破灭一切外道的正法雷音,却依旧没有盖过天绝的淡然嗓音。 “任是谁,也动不了你们。” 气流四溢旋飞,一名老人跌跌撞撞地倒退几步,他手中长剑一旋,剑光缠身盘绕一周,才终于将残存的掌劲彻底斩碎。 斩灭掌劲后,老人长剑斜提,看着衣袂飘扬的天绝,沉声道: “须弥山掌?你到底是谁!” 来者正是“七绝剑神”中的“剑”,他刚刚已看出徐行绝不好对付,便趁此机会,赶到诸葛正我等人身边,想要一击建功,先取了这位神侯的人头。 可谁能想到,半路竟然杀出这么一个掌力简直强悍到非人的老和尚? 正说话间,“老张飞”、“一线天”,以及其他六位剑神也已抵达,与“剑”并肩而立,用一种极为郑重的态度,面对天绝。 很显然,天绝刚刚那一掌,已将这些高手也给震撼,不敢轻举妄动,贸然行事,转而严阵以待。 天绝微微一笑,朗然道: “贫僧法号天绝……” 天绝? 少林天字辈高僧中,还有这号人物? 隐居多年的七绝神剑一愕,可久居朝野的“一线王”、“老张飞”却是面容一变,隐约想到一个与“二十三绝僧”有关的传说级人物。 更有一个苍老的女声,从莫名处传来,令人摸不清来路,言语凄厉中带着愤慨: “宋抱石,在我面前,你岂敢装神弄鬼?!” 天绝倒也不意外“唐老奶奶”能认出自己的身份,毕竟当初召走玄澄,令他失一佳徒之人,正是唐老奶奶。 他宋抱石的身份瞒得过谁,也瞒不过学了“屏风四扇门大法”的玄澄,自也瞒不过“唐老奶奶”这位唐家掌门人。 ——或者说,前掌门人。 天绝微微一笑: “自玄澄走后,老衲本也打算在后山秘洞了此残生,以调教弟子,参悟武学为乐。 怎奈何,老衲承了徐掌门的恩惠,少林也欠了徐掌门恩情,是以,这一趟老衲是不得不来。” 唐老奶奶嗤笑道: “我面前,你也敢称老衲?你是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的‘九五神君’宋抱石。 哪怕出了家,剃了度,都还是那个宋抱石,也只能是宋抱石!” 九五神君宋抱石! 这个名字,远比“天绝”二字要震撼人心,“六绝剑神”齐齐失语,“剑”、“老张飞”、“一线王”的面容则是越发凝重,知道眼前之人,恐为今生最强之敌。 “九五神君”昔年以“屏风四扇门大法”纵横江湖之时,就有无敌之姿。 如今他潜身少林数十年再出,武功比之当初就算没有精进,也是一个足够可怕、足够恐怖的敌人。 就连自在门一行人,也是面露惊容,这才意识到,为何这老和尚的言语中,会有如此浓重的杀气,看来这位“九五神君”即便参禅多年,仍是不改本性! 天绝又是一笑: “既然您老人家一意请求,那老衲便又做一次‘九五神君’,又如何?” 他抬起头,那种温和淡然的神情猛然一收,变作睥睨天下、目空一切的豪情,语气中也带上了不可违逆的威严。 “现在,谁先来领死?!” 即便仍是身穿僧袍,可如今天绝给人的感觉,当真就是一位君临世间,称雄称霸,手掌天下权,生杀予夺的九五至尊! —— 天绝虽是爆发出了无穷威势,对几大高手正面邀战,但在此时的元限眼中,仍是只有那团飞驰而来的紫青光影。 他浑身那层淡淡金色,在这一刻显得越发沉凝,不再如金漆,倒像是斑驳黄铜,雄峻身躯就如一尊陈旧的怖畏金刚相,绝不为外物所动。 元限向前踏出一步,满地尘土、草茎、碎石倏然飘起,如悬停雨珠,又像是蓄势待发的箭矢。 元限的身影也凝固其中,好似整片天地,都在此刻变成一张静止不动的图卷,唯有一物,不受限制,宛如风中柳絮,仍在悠然飘动。 那是元限的一根发丝。 发丝垂落元限胸前,他他手中那张袖珍小弓的弓弦微微一震,就是这一次微震,立时令静止画面轰然破碎,化作轰鸣雷动。 元限嘴唇蠕动,轻声念道: “白发三千丈……” 随诵念声,他那张空洞的面容骤然扭曲起来,做出无比痛苦的神情,可眼神却丝毫未变,就像是带着一张拙劣且滑稽的人皮面具。 诗未念完,原地骤然响起一片箭雨离弦、弓背崩动之炸响,将他的语声压低,变作模糊不清的杂音。 元限周身荡开一圈圈透明状波纹,万千碎块呼啸而出,那一根纤细发丝,更是凭空消失无踪。 如今徐行距离元限已不足两里。 半空中,他忽地一抬头,便见一根纤细发丝,自前方悠然飘来。 徐行想也不想,右臂探出,五指成爪,气流卷动,激起清脆碰撞声,叮叮当当,如溅珠碎玉,正是“天羽明王爪”。 就连天绝这样的巅峰强者,都无法避开徐行的“天羽明王爪”擒拿,这一根小小的“青丝箭”自也不能。 徐行五指攒簇聚拢,将这一根纤细发丝拈住,无比精确,不差分毫。 发丝在五指间剧烈震动,嗡鸣不已,最后令徐行的指缝间都溢散出淡淡青烟,可见威力之大,速度之快。 纵使接住了这一箭,徐行仍是微微一怔,因为他感受到,元限这一箭,不带丝毫凌厉之劲,只有一种情绪,一种自伤且伤人的情绪。 这种情绪并不像澎湃奔涌的大浪那样,一下子将人淹没,而是如同一条汩汩流出的溪流,细小却深沉,缓慢而绵长。 那是一种循序渐进,如滴水穿石一般,逐步侵蚀人心的坚韧力量。 这种力量,就叫做愁。 只一见那根纤细发丝,徐行便想到了一句诗: ——秋风秋雨愁煞人。 这正是元限一箭射杀了智小镜后,从她身上,领悟出来的“伤心小箭”变式。 当诸葛自愿放弃竞争,智小镜嫁给元限这个杀父仇人,又将身子交给三鞭后,她本就残破的心便彻底粉碎。 在为元限求取“山字经”的日子里,智小镜没有了恨、没有爱,也没有了执着,她只是惆怅,只是忧愁。 这种情绪不像积郁,一朝得志便能尽散,不像怒气,拔剑而起便能发泄,更不像恨意,大仇得报便能终了。 这是一种百转千回、缠缠绵绵的力量。 最终,智小镜在元限箭下得到解脱,可这种愁绪,却被元限继承,成为智小镜曾经活过的证明,也成为他用于对付诸葛的武器。 一个人,究竟如何才会“伤心”? 在元限看来,一切“伤心”都是“自伤”,只有自己的经历能让自己伤心,也自己的感受能让自己心碎。 对旁人感同身受,本是天地间最难的几件事之一,可元限却用这种泯灭自我的方式,另辟蹊径地做到了。 他不只是将自己练成了“伤心小箭”本身,更是将自己炼成了一面没有自我的镜子。 只有这样的镜子,才能够倒映出每个人心底深处,最真实的自我,反应出他们最真实的情感。 而没有自我的元限,便可以用这样一点情感来伤敌。 一般来说,能在武学之道上有大成就者,莫不是大情大性,且有丰富经历之辈。 而越是这样的人,越是难以抵挡元限的“伤心小箭”,他们过往的一切,在此时都会化作将自己致于死地的武器。 但是,对徐行这种人,元限的“伤心小箭”,没有起到作用。 他不是不知愁滋味,离开前世熟悉的地球,又离开大明世界这个第二故乡,以及那些朋友、兄弟、亲人后,徐行也会惆怅感伤。 但在徐行这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看来,人从出生起,便踏上了一条大步迈向死亡的道路。 这条道路,就叫做人生。 这本就是一条不能回头,也无法避免离别的道路,既如此,何不昂首阔步,直面一切? 为此伤怀若久,不过是徒增烦恼,浪费人生罢了。 正因有这样的想法,徐行才会随心所欲,或者说肆意妄为,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得开心快活。 徐行是善感,而绝不多愁。 因此,这样的箭,根本无法伤到他。 不过,元限展现出来的手段,仍是让徐行耳目一新。 自他从琅嬛福地出关以来,所面临的绝顶高手,如凌落石、巫行云、天绝,皆是强在可以引动天地灵力,达到一种短暂的“天人合一”境界,并以此施展出种种超越常人想象的武学。 其中尤以天绝为最,他几乎已彻底脱胎换骨,从血肉之躯升华为一种纯粹的灵体生物。 但元限的武学道路,和他们截然不同,如果说天绝等人乃是一种极致的“外求”,那元限就是一种极致的“内求”。 徐行曾经说过,念力是一种比内力更“内”的力,但元限更是将这种“内”穷尽到了另一种层面。 他所把握的,乃是情绪。 其实,借助情绪之力,本就是自在门的绝活,自韦青青青以下,自在门弟子最擅长地便是将种种感受、情绪作为力量,来创造出一个又一个堪称奇诡的武学。 他们纵使是要借助天地灵力,也并不是靠着强绝念力去操纵,也不是如密宗大法一般,用礼敬神佛的方式求祈祷。 他们做的,是共鸣。 用自己的情绪、自己的心意,去与天地间的灵力沟通交流,让灵力能够自愿地随自己而动。 这也是为什么,在面对诸葛正我之时,方应看“一气贯日月”神功的力量,会反过来为他所用。 其实,每一个练武人都知道气与意合的道理,但是心意善变且复杂,想要每一招每一式,都能完全反映出当下心绪,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并且,心神既可以加强招式的威力,也会反过来,影响招式的发挥,心一分,动作就有缺憾,神一散,武学便有破绽。 所以,为了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力量,令这心念变化,不至于干扰招式,武者们的第一课,往往就是凝神聚气,摒弃杂念。 哪怕是诸葛正我,甚至是韦青青青,都做不到时时刻刻调整情绪,始终维持与天地的共鸣,也不能把千变万化的情绪之力,尽数融入招式。 所以,他们也只是将这种情绪之力,当成一种增强攻势的辅助,仍是用内力及灵力来杀敌。 可元限不一样。 他完全舍弃了内力,也舍弃了灵力,更是舍弃了人与天地的共鸣,只追求人与人之间的感同身受。 通过这样的舍弃,以及极致的“内观”、“审视”,他已能够将人身中,一个个宛如泡沫般转瞬即逝的情绪、念头,都提炼为真实不虚的力量。 这是一种完全源于心灵,没有衍生内力,也不牵扯灵力,更不干涉肉体的极度“内化”之力。 这种力量,与徐行“打破虚空”之后,所取得的“真空妙有”境界颇为类似。 只不过徐行是“本来无一物”的自性真如,元限则是舍弃一切,隔绝一切,最终换取了染化一切的能力。 徐行先是一惊,复又一叹。 ——可惜了。 若是早知道元限有这般手段,他之前就该去元神府见识一番,现在才来,就不免有些无趣了。 正感慨间,元限已连发六箭,挟七情之力,遥遥横击而来。 从刚才那一箭中,徐行已有些隐隐约约的感悟,所以这一次,他干脆挡都不挡,凭超卓的精神境界,将这种种情绪之力尽数吞没。 因受六箭后,六种情绪在徐行体内翻涌掀波,他更是难以抑制地回忆起往事,用六种不同的角度,来看待这些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事。 一时间,徐行甚至感觉,自己整个人就像是被分割成六块,然后用六种滤镜,审视自己的回忆,哪怕是同一段经历,通过这种方式,竟也能有六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通过这种方式,徐行对“情绪之力”的了解、掌握,都更上一层楼。其实,以他的精神境界,早已能够把握自己的每一缕心念。 但真情总是由衷而生,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徐行能够把握的,只是那一刹那的存在。 可是,在接了元限七箭之后,他却隐约察觉到,喜怒哀乐等一系列复杂变化的趋势和走向。 这一刻,徐行心中有了某种深刻的感悟。 ——天地间的力量固然伟大,但心灵深处的力量,也绝不逊色分毫,甚至是犹有过之。 他以前凭着神魂强度和精神念力,强行干涉现实,改易肉身的做法,现在看来,比起元限这种无比精细的操作、润物细无声的染化,还是有些过于粗暴,不够自然。 若是能够学着元限的手段,把握种种情绪的生灭,甚至是将情绪也化成力量,他的“真形法体”也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不过,很显然,元限自己也没有抵达那个境界。 七箭落定,徐行已落在元限身前一丈之地。 看着面色空洞,还欲拉弓放箭的元限,徐行摇了摇头,叹道: “舍弃一切,换取纯粹的情绪之力,的确是个好想法,但是,这真是你的武学吗? 伤心小箭是智家的神兵,自在门大法、忍辱神功来自韦三青的传授,山字经更是智小镜为你取来。 元限啊元限,枉你身为自在门弟子,终其一生,可有属于自己的独创,又可有属于自己的志向?” 接下来这七箭后,徐行对元限的武学进境,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不仅知道了“伤心小箭”的原理,更明白了他武学的缺漏之处。 徐行看得出来,为了击败诸葛正我,元十三限已将自己拥有的一切武功都舍弃,把全部赌注,都压在了“伤心小箭”上。 所以,他也就从“元十三限”,成为了现在这个元限——只有诸葛正我这一道大限的元限。 可是这样的伤心小箭,又有什么意思? 情绪和心意,本是这世间最千变万化的东西。 可自从元限舍弃“自我”之时起,他就失去了变化的可能,“伤心小箭”的力量也已彻底恒定。 这一箭,或许能够射杀世间九成九的人,也或许当真能帮他报仇雪恨,却不会再有新的突破、新的变化。 就算元限用这样的箭杀了诸葛正我,也不能证明他比诸葛正我更强,只能证明一件事。 那就是诸葛正我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关心他,爱护他。 徐行相信,这绝不是元限的本心。 在这漫长的仇恨纠缠中,元限变了,他不仅变得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就连求胜的初衷,也变成了要诸葛死。 并且,在徐行看来,这样的箭法也实在是无趣至极,他觉得这种行为,就类似于前世所知那些,为了父母伤心而自残,甚至干脆是自杀的孩子。 无论究竟是谁的错,这样的举动,都没有丝毫意义。 听到徐行的质问,元限仍是不为所动,只一味拉弓,徐行又摇了摇头,叹道: “罢了,想必诸葛先生也不愿你死得稀里糊涂,我就发发善心,先帮你找回自我,再让你做个明白鬼。” 其实,元限这种人,徐行当真是一点都不在意,对该死的人,他一向只负责将对方送进地府。 奈何,元限还有一个身份,乃是诸葛正我的师弟,徐行又颇受了神侯府的恩惠,对这位神侯也是惺惺相惜。 反正元限一定要死,也一定会死,徐行自不吝让他在死前,发挥出最后余热,最起码让诸葛不至于那么难受。 言语落定,徐行又是一步踏出,眉宇间绽放灿金神光,翻掌盖在元限身上。 元限身躯一震,头颅猛地垂落。 徐行正是将元限刚刚打入自己体内的七种情绪之力,原封不动地返还了回去。 两人相对而立,默然对视。 元限只觉无数记忆在此刻,如潮水般涌入心头,却是模模糊糊,令他看不真切。 这浮光掠影的回忆没有让元限清醒,却激活了那唯一留存在他体内,令他能够支持到今日的执念。 元限的雄躯忽地开始剧烈震动,他猛地抬起头,神情痴惘狂乱,纵声嘶吼,状若疯魔。 种种情绪在他的体内交织纷乱,有对智小镜的喜与爱,对师尊的敬与畏,对诸葛的怒与恨…… 到头来,最浓烈也最根本的,乃是一种踌躇满志、壮志凌云,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情怀。 这正是元限和诸葛不对付的根源: ——只因他是一个骄傲骄纵,狂妄狂放,自大自负且自诩能够纵横天下,睥睨群雄的人! 只不过,这种志气在长期的失败中,被消磨殆尽,最终成为对诸葛的执念与仇恨。 其实,这本不是元限的本意。 现在,徐行便帮他找回了这个本心。 元限终于睁眼。 他眼中的空洞、虚无尽数淡去,浑身翻涌的恨意、怒意也渐渐消退,整个人变得无比平静。 配合上他那张淡金色的面容,看上去,当真有几分神佛的超脱之气。 徐行并不惊讶,只是挑起眉毛,跃跃欲试、饶有兴趣地提议道: “再射一箭?” 元限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再睁开。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第四十八章 元十三限的元,打一场歼灭战 (万字大章) 元限说出这个好字时,眉骨耸动,眉毛斜飞,嘴角上翘再咧开,露出一排白而耀眼的牙齿,这是他数十年来,都不曾有过的笑容。 这种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也是元限数十年来未曾体会的感觉。 其实,徐行打入他体内的情绪,并不止于元限射出的那七种, 那七道由元限毕生经历所凝聚的“箭气”,只不过是帮他找回以往的记忆与感受。 真正令元限彻底复苏过来,或者说让他找回初衷,重拾少年心性的,乃是徐行自己的意志。 这正是徐行当初对付巫行云时,从三大密宗上师手中学来的“灌顶”法门,又结合了刚刚从“伤心小箭”中取得的感悟。 灌顶法门的本质是镇压,这必须要极其复杂的仪式,还要时刻保持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绝对掌控,才能达到生杀予夺的效果。 所以在同级强者的生死决战中,“灌顶”很难发挥出实质性的作用,甚至连干扰都做不到。 即便是以徐行高出巫行云不止一筹的精神境界,也要三大密宗上师配合压阵,才能最终完成“灌顶”,便是此理。 元限的“伤心小箭”却能弥补这个缺点。 “伤心小箭”并不旨在镇压,而是一种引导,要将自己的情绪提炼成武器,用来引导出敌手的情绪,令其自伤。 结合这两种手段后,徐行这一门法门,既不是为了镇压、也不是为了引导,只是一种纯粹的共鸣、亦或者说是感染。 徐行只是将自己性格底色中,占比颇重也颇为契合元限心性的超拔之志,毫无保留地灌注给了元限,成为他重组“自我”的关键部分。 其实,元限的情况比起四门凌落石,更像是无心无魂,全凭本能战斗的大雷天。 只不过,他对诸葛那一份根深蒂固的执念,甚至压倒了生命的本能,才会成为如此模样。 可即便是大雷天,在挥出最后一拳时,也展现出了明显的本性,似乎是寻回了神智,又像是从肉身中重新诞生了新的灵魂。 徐行虽然不知道那一日真相为何,但现在的他,却能用相似的手法,以元限的执念为根基,为其重塑一个全新人格。 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元限。 元限出生于“邮局镇”,那是一个没有梦的地方,所有人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睡眠中,都不做梦,没有梦,更不知道什么叫做梦。 他们只是脚踏实地,做力所能及的事,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从生到死,都过这一种生活。 其实元限现在想来,他对诸葛正我的恶感,或许正是来自于此。 因为诸葛正我也是一个总做实事、脚踏实地、不问得失,好像也从不做梦的人,更很难谈得上梦想的人。 元限不一样。 他是邮局镇的例外。 唯一的例外。 元限有高壮的志气、遥远的梦。 对他来说只是“唯一”还不够。 只有第一才值得追求。 不仅是武林第一,还是翰林第一,甚至是天下第一! 元限是“要”成为,不是“想”成为。 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的梦是痴心妄想,只把它当做一个看似遥远,但是可以凭借努力取得的成果。 这无疑是一个堂皇而光明的梦。 那时的元限,虽然一无所有,可怀揣着这样的梦想,却觉得自己的生命是那么热烈灿烂。 然后,他就遇上了失败。 一直失败。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从此以后,元限的人生没有了灿烂,只剩下狂风暴雨、乌云漫天,沉郁的压抑,甚至将他整个人都给彻底击垮。 黑暗的日子实在太久,令他都忘记了自己也曾有过明亮的阳光。 他也只记得对黑暗的仇恨,却想不起来究竟为何仇恨。 ——直到今天。 今天,元限见到了另一颗太阳。 那太阳已不只是光明、不只是堂皇,甚至可以说是辉煌,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辉煌。 不仅是辉煌,还有旺盛涌动的生机,以及灼热炽盛的活力。 这时元限才想起来,自己之所以痛恨黑暗,只不过是想再次拥抱这样的阳光。 他也已明白,或许他永远也成不了太阳。 但是,这又有什么所谓? 至少,我已找回了自己的梦。 至少,我可以离梦想再近些。 更近些! 明白了这一点,元限的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活。 他一步踏出,目光悠然,眼神活泼圆明,遍布体表、斑驳古旧的金漆更是明亮灿烂,就像是融化的黄金在淌流。 “好”字出口刹那,元限已然出箭。 亦或者说是——出拳! 元限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箭! 这是一箭,已不能被称之为“伤心小箭”。 只因元限如今已不再伤心,心境更无负担。 虽然如今他看似是回到了少年时期,但脑中仍是有以前那几十年的记忆。 只不过,那些刻骨铭心的情绪和经历,对现在这个少年元限来说,却更像是他人的故事。 而写下这个故事,连自我都丢掉的另一个元十三限,仿佛在告诉少年元限一件事: 只有先成为无双无对的“唯一”,才有资格去追求唯我独尊的“第一”! 元限这一拳就像是重新回到了邮局镇,对一那些不做梦、不知梦的同乡们,炫耀一件自己独属的珍宝,更肆意畅快,自豪自傲地大喊一声: “我有梦!” 元限的梦,是辉煌而灼热的梦。 他的拳头,也是一只太阳般辉煌,火焰般灼热的拳头! 这样的元限,甚至都不能被称为“元限”。 因为他已彻底挣脱了一切限制,回归了人生的原点、一切的起始。 元者,始也。 现在的他,不是元十三限,也不是元限,只是元。 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元”! “元”虽是徐行一手造就的存在,但这样的表现和力量,仍是在他预计之外。 不过——就是这样才算是有趣! 徐行双目大张,眉宇间浮现浓郁的兴奋神色,同样挥动自己的拳头,迎向“元”的“箭矢”! 巨大的爆炸在原地产生,两道火柱冲天而起,光焰赫赫,照得半片夜空彷如燃烧了起来。 哪怕是正在激战中的天绝等人,也能感受得到,有两个灼热而强大意志,正在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激烈方式,一步不退地互拼互搏。 天绝周身赤红血光大放,屈指一弹,将一名“妖剑”孙看前手中长剑击碎,指劲激荡,嗤嗤作响,迫住“剑”罗左右的剑路。 他借这一指之力飞退,又旋身一掌,以刚猛无俦、坚固且无可截断的“大金刚掌力”,打得“老张飞”口角溅红,巨躯摇晃,踉跄倒退。 此时的天绝,因“六道轮回大阵”尚未重建之故,只凭“屏风四扇门大法”的前三门修为、以及一身精纯圆融的“七十二绝技”对敌。 可即便如此,在“老张飞”、“剑”,甚至是蛰伏一旁的“唐老奶奶”眼中,天绝也堪称是一座难以被突破的铜墙铁壁。 轻描淡写退去这群敌手后,天绝抬起头,遥望徐行和“元”的战场,神情微微震动。 蔡京一党的高手们都发现,这个哪怕是面对众多强者围攻,都能安之若素、不为所动的老和尚,此时脸上竟然流露出再明显不过的讶然神色。 好似眼前这一幕,在老和尚心里的重要性,还要胜过他们这些近在眼前的敌人! 无论是谁,意识到这一点后,都感到一种极致的屈辱。 更屈辱之处在于,他们虽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或许,这正是事实。 这当然是事实。 哪怕天绝已身负重伤,且武道半毁,要应付他们几人,仍可说是轻而易举。 其实,若非是唐老奶奶在侧,以独步天下的暗器功底虎视眈眈,以天绝的实力,早可将这群人拿下。 不过,纵使要提防唐老奶奶的暗袭,天绝也可分心他顾,更可抽出心神来进行思考,分析彼处战场的局势。 他能够感受得到,就在短短时间内,徐行所面对的那个对手,已产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这种变化甚至让天绝想到了挣脱六道轮回,重获新生的自己。 即便那人的武功修为尚不及自己,但这依旧是一种值得重视和提防的现象。 不过,比起这个,更令天绝惊讶的还是徐行。 刚刚那一箭中,天绝也隐约捕捉到元限空洞本质,知道如今这种变化,绝非他本人所有,定然是受到了徐行的引导。 可在战斗中,他也敢引导对方进步? 天绝又想起这位徐掌门不惜承受撤招反伤,也要手掌留自己一条性命的举动,不由得深深一叹。 他有些怅然地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这就是自己不及徐掌门的原因。 不仅是天绝能够感受得到。 正凭伤患之躯,与“七绝剑神”之一周旋的诸葛,以及正一对一激战“一线王”,同时盯防唐老奶奶的懒残,也有所感。 稍慢一点,分别对付一名剑神的无情、舒无戏、舒大坑、大石公也敏锐察觉到那方传来的变动。 诸葛和懒残所感受到的震惊,甚至还要更胜过天绝,只因他们深刻知道,元限究竟是一个怎样顽固、怎样坚持的人。 正因具备这种撞穿南墙也不回头的顽固坚持,他才能将一份颠倒错乱,四处缺漏的假“山字经”,练出真经也不曾具备的奇妙效果。 可就是这样一个把歧途硬生生走成大道,堪称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愚直之人,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产生这般大的改变? 一时间,他们对元限性情改易的惊讶,甚至还要胜过震撼于两人交手展现出来的惊人破坏力。 若是以往的元限,能够将诸葛正我震撼至此,一定会大为快意,可现在的“元”却丝毫不在意,也全不关心这种事。 他已将所有心力,都用于战斗。 “元”在这一击对拼中非但无功,还被徐行的拳力反伤自身,可他却没有显出丝毫退避神色,反倒是越发快意。 只因从这一次对拼中,他再次感受到那股与自己极为相似,却更为璀璨辉煌、更加明亮热烈的灼灼意志。 ——这样的路,并没有错! 他也不去管自己那条已然挫伤的手臂,只是挥动尚且完好的左臂,再次与徐行对攻。 元十三限乃是拳掌一道的武学大家,光是他赖以成名的“十三大限”中,就有“仇极掌”、“挫拳”、“恨极拳”这三大拳掌绝学,足见其人在此道沉浸之深。 可“元”打出的每一拳,却没有遵循任何的武学定式,甚至都没有章法可言。 他以一种燃烧生命的决绝气势,用尽全身之力,打出拳头。 那不是任何人的拳法,只是“元”自己的拳,也不是“伤心小箭”,只是他自己的“箭”。 面对这样的拳势,徐行也纵声长啸,目中神光暴现,使出在大明王朝世界领悟的“乱箭打·射天狼”! 在如今的徐行手中,这气势恢宏,宛如千军齐射,满是金戈铁马之杀伐气的拳法,比之昔日南少林血战转轮王时,岂止更强了百倍? 凭他现在的力量和速度,也根本不需要“宛如”这么模糊的说法和形容,只因光他一人之力,就足以比得上千军万马! 只一个弹指,两人就已对拼了成百上千拳,如此恐怖的场景,简直就像两排大炮面对面地对轰。 拳劲破空,铺天盖地般朝着四面八方覆盖轰炸,横扫方圆二十丈,又过十招,范围扩大为二十五丈、接着是三十丈…… 在这样的对轰中,“元”只感到一种此生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哪怕已经遍体鳞伤,浑身浴血,他也觉痛快非常,更仰天长啸不已。 当“元”还只是元限的时候,诸葛正我以及其他两位师兄,经常语重心长地开导他,让他做一个知足的人,梦想可先小一点、再小一点。 可哪怕元限变成了“元”,他的答案也只有一个字: ——不! 其实,以前无论是元限还是元十三限,虽然练了“伤心小箭”,却始终没有领会到“箭”的精髓,他们不是“箭”,而是风筝。 一片无论飞得再高再远,都始终被丝线束缚,牢牢与大地相连的风筝。 这根丝线,正是元限对诸葛正我的执念。 诸葛正我的存在,也就也成了元限的锚点,若是没有了诸葛,元限甚至都找不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定位和价值。 可以想见,那时的他,就算是杀了诸葛正我,今后的生活也一定会毫无意义,就像是一旦没有了这根线,就会颓然坠地的风筝。 “元”不一样。 他不认为自己是风筝,也不认为自己需要任何的束缚和锚点。 他只把自己当成一支箭。 一支已然离弦、绝不回头的箭! 箭既然射出,就一定会有落地的一日。 可“元”只希望自己在落地、停滞之前,飞得更快一些、更长一些、更远一些。 这一次,他不与任何人比较,只和自己比! 这样的想法,与徐行正是不谋而合。 自从在大明世界第一次睁眼起,徐行就知道,自己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注定是要为了梦想而活,走一条精彩而热烈的路,方才不负这般只怕是绝无仅有的幸运。 这一次,他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 徐渭第一次见到徐行时,就从那个小小婴儿身上深刻感受到这种气质,所以才会力排众议,为他定下了“行”这个名。 此后,徐行也果真人如其名,成了一个漂泊且看不见归途与来处的旅者。 但他也从不为此感到伤心,只是对前方的壮绝风景怀揣无限向往,更为这条道路上不曾相遇的同路人感到无比期待。 “元”是不知足的人。 徐行又何尝不是? 甚至于,这种“不知足”才是他一次次踏上旅途,甘愿终生漂泊,无依无靠,最终成为如今这个徐踏法的根本。 并且,他可以预见的是,这种人生一定会持续下去,直到他哪一天倒在这条路上。 对这样的结局,徐行甘之如饴! 两个同样怀揣梦想,同样不知餍足的人,就这样在方寸之地,硬生生打出了天翻地覆、山崩地裂一般的动静! 正如天绝等人所料的一般,这是纯粹意志的较量。 徐行虽是可以用自己那举世无双,简直堪称搬山卸岭的恐怖力量,将“元”彻底撕成碎片,但若是要如此,他又何必制造出此人来? 对徐行这种自信且自负的人来说,最好的胜利方式,就在对方最强的一点,硬生生摧折! 拼过一千拳,两人激战余波的影响范围,已经扩大到方圆五十丈。 只见激烈碰撞的拳影,化成条条纵横交错的灿然金光,将整座战场分割成无数块,令人眼花缭乱,看不真切其中的情景。 一千拳后,始终坚持不退的“元”,终于后退! 整座战场的灿金光影立时一收,化作徐行的挺拔身影。 他看向“元”,一甩手,长袖鼓荡飘扬,挑眉朗声道: “现在,你明白了?” “元”虽是大口呕血,面容惨白如金纸,目光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用手背抹去血迹,微笑道: “其实,诸葛或许对,但元限的‘不知足’也未必错,他只是比起自己,更相信诸葛罢了。” 说到这里,“元”手腕一抖,将自己那濒临破碎的骨骼用皮肉强行绷紧,又咧开嘴,嘿笑一声: “元限、元限,诸葛正我果真是他一辈子也破不开的大限。” “元”的言语中,除了对元限的鄙夷外,也有一种深沉潜藏的唏嘘。 从本质上来说,“元”身上虽是混入了徐行的某些性格特征,但他的确是真正的元限,两人也具备同样的性格缺陷。 所以,尽管“元”已经摆脱了以往的限制,仍是不免为元限的结局而感慨。 徐行微微点头,看着这样的“元”,他笑得无比欣慰,就像是在看一件由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完美作品。 事实上,这也的确是他一手制造出来的存在。 甚至在对情绪之力的利用和掌握上,“元”比起他还要更胜一筹。 “其实,元限从开始一味反对诸葛先生起,他就已经丢掉了自我,只不过是程度的多少而已。” 说到这里,徐行摇了摇头,对元限彻底盖棺定论,他又看向“元”,目露期待,笑问道: “既有明悟,那你还想做什么?” 徐行虽然笑得和蔼而亲切,可语气中仍是带着一股无比坚决的刚强意志。 想做什么? 想到这个问题,“元”不由得露出轻笑。 他挺起腰背,高瘦身躯宛如一杆通天彻地的神枪,又像是直冲云霄的劲矢,眉眼挑起,目光桀骜,一字一句地道: “我只想让你看,我这最后一箭!” 言语落定,“元”深吸一口气,原本已暗淡下去的金光,再次变得明亮刺目,甚至是灼热炽盛。 此时,从他体内迸发出来的纯粹力量,已经大到连徐行也要正视的地步,以“元”本身的功力,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徐行微微一怔后,眼中兴奋越发浓郁,兴致也高昂起来。 ——纯粹的情绪,竟然能够引发这样强的力量? 徐行意识到,这或许是一种他还未曾触及过的新奇武学道路。 “元”一步踏出,大喝一声: “中!” 一语落定,他周身燃烧的金光骤然静止,就像是一面纯金打造的镜面,再倏然碎裂。 “元”的身体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凝聚于徐行面前,打出了自己那晶莹剔透、仿佛宝石玛瑙的拳头。 对“元”这一“箭”,徐行没有感到丝毫诧异,他那同样燃着灿然金光的拳头,不差分好地迎了上去,与“元”正面对抗。 等到两人拳头正面相撞这一刹那,因“元”方才那一动而产生的声势和余波,才真正传开。 三里外,众人只听一声仿佛撕裂大地、贯穿长空,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彻底毁灭的尖锐声响。 功力不足的“七绝剑神”之六、以及无情和“二舒一石”,甚至当场耳膜破裂,渗出血来。 哪怕是“老张飞”、“一线王”这样的绝顶高手也感震动,原本厮杀惨烈、拼斗激烈的战场,竟也为之一静。 不远处,正施展身法赶来的乔峰一行人,也听到这锐利声响。 其实,徐行他们自少林而来,本都是一路同行,只是在路过甜山之时,察觉到其中有风水阵局的变化,才上山一观。 却不曾想,正在此处布置阵局之人,竟然是“天衣居士”许笑一。 除此之外,同样埋伏在甜山的,还有“天衣居士”的旧相好“神针婆婆”织女,还有他们的儿子、“洛阳王”温晚麾下大将,“天衣有缝”许天衣,以及一众六扇门高手。 众人也是由此才得知了诸葛的计划。 以诸葛的性情,就算是再如何相信徐行,再如何甘愿为后辈牺牲,也绝对不会一点后手都不准备。 当蔡京认为自己找到机会,调集一切实力,要彻底绞杀诸葛之时,诸葛也见缝插针地聚集了目前所有能够赶来的战力,并且令他们在甜山聚集,并准备了“金蝉脱壳”的策略。 甜山老林寺的主持老林和尚,乃是曾跟随“六分半堂”老堂主雷震雷纵横驰突、打下这偌大基业的“杀头大将军”雷阵雨。 他曾经为了争夺京师武林的基业,与迷天盟七圣主关七关木旦拼了个两败俱伤,令关七圣疯病加深,最终远走,不知所终,可谓是直接导致了迷天盟的崩溃。 那一战后,雷阵雨也沦为废人,所幸得了“天衣居士”之助,才得以恢复旧观,重拾武功,但也由此看破红尘,落发为僧,成为老林和尚,也成为诸葛的底牌,替他经营甜山。 所以,其实当蔡京等人将目光聚焦于神侯府时,诸葛已在暗中将甜山打造成了第二中心,时刻准备转移。 诸葛也知道,只要自己离开京城,蛰伏已久的左武王定然会直接将矛头对准蔡京,以及那尸位素餐的皇帝。 而他便可借此机会,将追出来的先锋给歼灭,消耗左武王等人的有生力量,为日后真正的决战做准备。 换句话说,他这次出逃,本就是一种和左武王已有默契的表现。 猛然抬起头,知道前方已有战事,不再试图保存内力,全速朝此地赶去。 这一次,两人的交锋,不只是精神、意志、肉体的对抗,更是两段浓缩人生的直接碰撞。 徐行从这一次碰撞中,完整领略到了“元”,亦或者说元限那失败而扭曲的一生。 “元”也从中了解到徐行的过去,知道他究竟是从何而来,又曾经做过怎样的事。 “元”的梦想虽然遥远而壮丽,可比起徐行的超越星海之梦,仍是显得渺小。 更何况,徐行拥有的也不只是梦想。 他在另一个世界,还曾真正闹得天翻地覆,且一手主导了改天换地之事,登临世间顶峰,乃当之无愧的大明第一人。 徐行的自信和意气,都非是空中楼阁,而是由一次次胜利、一次次成功浇灌铸成,这样的心志,才真正称得上坚不可摧。 是以,“元”就算是找回了初心,并且从心灵最深处,挖掘出了寻常武者难以想象的庞然大力,想要胜过这样的意志、这样的徐行,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这一次,两人没有再借助任何其他的力量,只是纯粹以意志交锋,所以并未激发出任何动荡。 就连两人站立的地面,以及周遭的泥土都没有受到波及,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 “元”身子一震、再震,浑身金漆片片剥落,显出惨白的肌肤以及遍体伤痕。 他勉力抬起头,嗓音沙哑,笑意依旧,意气飞扬道: “我这一箭,是否天下无双?” 徐行没有回答,只是欣慰点头。 “元”满意颔首。 倒退三步后,他那具雄躯身后,竟而飘荡出一条宛如青烟凝聚,浑身萦绕灰黑烟气的影子。 对这条影子徐行不陌生,因为那正是人身三魂七魄虽凝聚的实体。 他在“大明世界”的最后一战中,为了解决“烧身火”之厄,就曾以无上拳法,将自己的魂魄打出体外,破坏了“精气神”三宝交融无碍的格局。 可是,那萦绕“元”魂魄的灰黑烟气,徐行却极为陌生,并且只是一见,他就忍不住心生厌恶。 厌恶中,更有一种莫名熟悉感。 徐行神念一动,立时回想起来,好似从一开始见到的段誉,再到后来的铁手、诸葛等一系列自在门人身上,都有着这极为相似的气息。 他忽然想到,自在门中那些据说连祖师爷韦青青青也无法违背,一旦触犯,立时遭受天谴的诸多“诅咒”、“誓约”。 难道那些极为灵验的“诅咒”,正是来源于这种力量? 这究竟是什么存在? 这种存在的隐蔽性极强,即便是徐行坐拥“打破虚空”的精神境界,也难以察觉。 并且,哪怕刚刚徐行和“元”的精神有极其深度的沟通和厮杀,都未曾感觉到这股力量的影响。 仿佛它真的就只是存在于此,只要不去激活,就不会对寄宿者造成任何影响。 若不是在“元”的魂魄上亲眼见到这灰黑烟气的存在,徐行都还只以为这是自在门门人共有的气质,亦或者说的特性。 ——但,这也的确符合诅咒的特征。 不过,徐行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想挑战一番自在门那流传至今,也无人破除的“诅咒”。 所以,如今既然有幸得见,徐行当然不会让这东西轻易逃窜。 他右手一探,五指大张,掌心内陷,强悍念力席卷而出,化作一尊大日如来本尊相,以三界唯一、无量光明之势,强势镇压。 那灰黑烟气仿佛感应到危险,当即聚成条条小蛇,朝“元”的魂魄钻去,想借此避开此击。 如若不然,它也要拖着“元”同归于尽。 徐行眉头一皱,神动则念至,天地间凄风大作,眉心睁开“牟尼诛”,杀伐之气澎湃汹涌。 原本宝相庄严、威严肃穆的大日如来就像是骤然跳下莲台,一把扯下袈裟和金身,化身成纵横天地的绝世妖魔,朝那灰黑烟气扑击而去。 比起学自鸠摩智手中的“大日如来加持神变”,还是这糅合了“屏风四扇门大法”、自悟而出的“混天拳势”更适合徐行发挥。 并且在以此轰碎“大日如来本尊相”后,“混天大圣”的凌绝之气中,更添了一分杀僧毁佛,踢翻大雄宝殿的凶戾。 “佛魔变化、杀活一心”的意境一出,纵然这灰黑烟气也难以抵挡,当即被徐行的彻底镇压。 可就在徐行想要集中精神,想要探寻其中奥秘之时,这东西竟是直接崩碎开来,融入到冥冥中的灵力洪流中,投往某个不可知之处。 以徐行的感知,纵然是面对凌落石的“走井法子”、李秋水的“瞬空挪移大法”也能捕捉得到去路。 可如今他却丝毫分辨不出,这股力量究竟去了哪里,就像是汇入大海的一滴水珠,任是谁来,也难分彼此。 “嗯?” 徐行低下头,空无一物的指尖,眉宇逐渐舒展开来,嘴角咧开,流出真心的笑意。 有趣,实在是有趣。 果然,这个世界还有更多值得我去挑战的东西。 念及此处,徐行失笑摇头,右手扣指成爪,擒拿住“元”的魂魄,极其粗暴地将之塞回肉体中。 ——既然说了要将此人擒拿回去,令诸葛正我发落,徐行就绝不会允许他死在自己面前。 令“元”魂魄归位后,徐行又凝聚出数条水蓝灵光,为其肉身恢复伤势,再拎起他的衣服,冲天而起,朝诸葛等人所在之处而去。 就在徐行和“元”分出胜负之际,“剑”、“老张飞”、“一线王”等人也有感应。 “元”展现出来的力量,已他们感受到无比震撼,知道此人已经进入到一个他们难以揣测的境界。 ——可那个年轻人,却比他更强。 ——深不见底的强! 众人更意识到,比起天绝这个曾经的“九五神君”,刚刚那位冲天而去的年轻人,才是真正恐怖的强者。 ——若是此人回援,我等岂有命在? 这些高手完全没有丝毫交流,就已明白今日已是事不可为,不约而同地萌生退意。 这些绝顶强者们一开始,虽是被天绝的“九五神君”之名所震撼,但是交手几次后,他们也发现了天绝的破绽和缺陷。 ——这位老牌强者虽然展现出了与传言相符的统治力,可激战至此,他却连一个人都没有杀! 这绝非是“九五神君”应有的性情,如此行为举止,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的武功,定然在某种层面有了滞碍,只怕固守有余,进攻不足。 因此,众人心念一定,当即朝四面八方逃去。 他们想的的确不错,天绝的“六道轮回大阵”破碎后,还未真正完成重铸。 如今的他若是运用“屏风四扇门大法”过度,也会难以消解体内杀气,所以,现在的天绝,难以一直如此发挥。 因此天绝一旦主动出击,全力出手数次,未曾真正克敌制胜,便要自受其乱。 这也是为何,至今为止,他都只是一味固守而已。 见“七绝剑神”等人意识到这一点,天绝也不感到意外,更不认为自己的计策已经失败。 因为,这缺陷只是他自己武功的缺陷——可现在的天绝,却绝非是一人在战斗。 就在“剑”罗左右施展身法,撕空裂气,朝极远方纵去之时,一头皮毛青黑,凶戾横暴的苍狼横空出世,仰天长啸,挟无匹煞气,朝他吞噬而去。 罗左右心头一颤、头皮炸开,心底深处涌现出无与伦比的危机感,长剑一旋,剑气成圆,盘旋切割。 砰然一声,苍狼与剑气齐齐破碎,罗左右向后横移出去三尺,大口呕血,身躯狂震,长剑亦是嗡鸣不已,虎口崩裂,伸出血丝。 另一边,“老张飞”正要向后飞退,就见一个豪迈、雄壮,浑身缭绕金色光焰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抬手一掌拍出。 但闻龙吟震天,一条黄金浇铸、栩栩如生的长龙,直冲霄汉。 “老张飞”心头一沉,双掌平推,虽是勉力一挡,那具堪称伟岸的九尺雄躯,仍是被打得向后倒退九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炸开一个巨大的圆形坑洞。 他闷哼一声,沙哑道: “乔峰!” 来者正是萧远山、乔峰父子。 萧远山一步踏出,豪笑一声,以一种苍狼吞月的气势,朝罗左右冲杀而去,所过之处,脚下尽数裂开仿佛巨兽爪牙的凄厉痕迹。 “峰儿,咱们爷俩就来比一比,究竟谁先杀敌!” 乔峰同样爽朗大笑: “爹爹宝刀未老,儿子又岂会逊色!” 一语落定,身化长龙,扑向“老张飞”,两人体型虽是相差悬殊,但这一刻,乔峰的气势却将“老张飞”完全盖过。 另一方,“唐老奶奶”也被巫行云、懒残大师联手迫住,难有伸展空间。 “一线王”则是被鸠摩智、张三爸、梁癫、蔡狂、天元、天斗等一众高手团团围住。 自从树林一战以及少室山一战后,鸠摩智等人对围攻已是得心应手,一层又一层、一重又一重。 正面有张三爸等高手接住“一线王”的攻势,令他难以脱出重围,鸠摩智、梁癫、蔡狂则是以密宗大法干扰其人神志,其余人则是在周遭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插手。 如苏梦枕、无情这般高手,更是能见缝插针,抽冷子给“一线王”来上几下狠的,令其人伤势加重。 “天衣居士”等一众高手更是开始就地布阵,务必将这群人尽数留下来,力求万无一失。 一时间,就连诸葛都看得有些眼花缭乱,这么多年风刀霜剑下来,他可谓是世间最适应被围攻、以弱胜强的强者。 也因此,哪怕是在神侯府被团团围困的危机险境,诸葛也能别出奇计,算计死方应看、米苍穹两人。 可这种以优势兵力将对方围困,进行绞杀的战例,还属诸葛生平首次,是以,饶是以他的心智,也不由得升起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很快,令他感慨更深的事件又出现。 ——徐行拎着宛如一条死狗的“元”,从三里外返回,坠落诸葛面前。 烟尘中,徐行抖了抖“元”的身子,对诸葛微微一笑,朗声道: “先生,幸不辱使命。” 第四十九章 一条灿金色的大道,一个灿金色的人影(万字章节) 刚刚那一次相逢时,因情况太过紧急,诸葛的心弦亦有些紧绷。 所以他都未曾来得及仔细观察徐行,和这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后辈交流,徐行就已冲霄而去,迎战“元”。 而现在,大局已然定鼎,诸葛也终于能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看向徐行。 此时战场上,蔡京一方的高手彻底落入重重围困中,除去与他们交手的强者外,还有众多高手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诸葛正我这辈子,哪怕是在老“四大名捕”联手出击那段日子里,都不曾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哪怕是谨慎如他,此时也找不出任何被翻盘的理由,一想到此处,诸葛正我看向徐行的目光就不由得越发感慨。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改变究竟是源自于谁。 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将徐行打量过一番后,诸葛正我长出一口气,叹道: “踏法,好久不见。” 虽只分别了月余时光,但徐行展现出来的变化实在太大,是以诸葛这一声好久不见,实在是诚心实意。 徐行信手一抛,将“元”扔到诸葛面前,才朝他抱拳一礼,微笑道: “先生,好久不见。” 自从出了神侯府,第一次在大理听到诸葛为了他的事,持枪打上太师府开始,徐行就已明白了诸葛此举的深意,也感受到这位老前辈的殷切期望。 这番拳拳之意,如今想来,仍是令徐行动容。 自降临这个世界以来,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一个情字、一个义字。 在这个世界,对徐行恩情最重者,便是了传授他“北冥神功”,又给予一身淳厚功力,甘愿为此赴死的无崖子。 为了报答无崖子的恩情,徐行在杀了丁春秋这个师门叛逆后,又打上朝天山庄,将背后支持丁春秋的凌落石也一并击杀,用“惊怖大将军”的血,擦亮了逍遥派的金字招牌。 除此之外,他还杀了李秋水,“渡化”了巫行云,彻底终结了上一代弟子的恩怨,肃清逍遥派的门风。 ——这都是无崖子想做而没能做到的事。 除了无崖子外,对徐行恩情最重者便是诸葛正我。 这位神侯不仅收留了他,还毫无保留地向他开放了神侯府的全部秘籍、药材,让他有一片立足之地可以研习此界武学。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诸葛正我的相助,徐行绝不可能在短短一月内便打下“真形法体”的底子,并且于无崖子传道后完成蜕变,一跃而成天下间的绝顶人物。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让徐行为其赴汤蹈火。 何况,他们两人本就是志同道合、意气相投,更肝胆相照的战友。 这个世界的混乱凶险,徐行刚到那几天,就已领略得淋漓尽致,以他的性格,既然来到这样的世界,那无论如何都要改一改、变一变。 这种想法并非出于任何利益考量,只是一种最简单最直接的“义所当为”、“当仁不让”之念。 毕竟,徐行在此界本就全无牵挂,更无任何顾虑,凭着心意做事便是。 至于这条路究竟有多难,以及最后究竟成还是不成,都是很次要的事。 ——无论如何,只要有改变,往好的方向改变,也不枉他来此一遭。 更何况,经历了大明王朝世界后,徐行对这种事不说是得心应手,也算颇有经验,心中更有此界之人难以想象的信心。 毕竟,他是真的想过做过,也成功过。 而诸葛正我作为与蔡京等奸佞斗争了数十年的正道领袖,重整乾坤、扫除积病之心,甚至比徐行还要强烈得多。 因为徐行只是有一腔单纯的义愤之心,而诸葛正我则是有过无数次切肤之痛,更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 这也是为何,徐行会选择相助诸葛正我。 比起元限这个一味的反对者,最起码诸葛正我当真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也有为此付出一切代价、不惜粉身碎骨的决绝觉悟。 这样一个人,无论为情为义,徐行都绝没有不帮的理由。 所以,一解决了乔峰之事,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就是要兑现当初的诺言,与诸葛正我并肩作战,助这位神侯扫平天下、重整乾坤。 此时再见,两人对视一眼,想起昔日的保证与承诺,都不禁笑了一笑。 徐行那句“幸不辱使命”,也不只是说擒拿回了“元”,更是指他没有辜负诸葛的期待,成功修成“真形法体”,并且笼络了一批高手,前来相助。 就在此际,被徐行打碎诅咒,又塞回魂魄,始终昏迷不醒的“元”,终于悠悠醒转过来。 他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张自己印象深刻到简直可称刻骨铭心的面容。 那是一张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面容,“元”的面容冷绝而傲绝,满是凌厉果决的杀伐之气,锋芒毕露,令人望而生畏。 任谁都知道,这是一把出鞘神锋,动辄饮血。 而这个人不一样,他面容清癯,气质清雅,只一看,就能感到一种淡淡风、溶溶月的闲淡之气,自在自足,不为外物所动。 只是一见这张脸,“元”心中就涌现出一种浓烈的反感、厌恶。 他本能地绷紧身子,想提起一口内元,却忽地感到一种无力和虚弱,只呕出一口血来,面色越发惨白。 不过,这反感、厌恶之情仅出现了一刹,就被“元”压了下去。 只因那并非是真正从他心中生出的情感,而是“元十三限”的残留,也算是他曾经活过证明。 即便这是一份无比可悲的证明。 “元”也缓缓开口,叹了一声: “真是可悲。” 意识到这一点后,“元”看待诸葛正我的眼神又有不同。 他更注意到,这位老人的面容虽是清癯、清雅如故,却已不再年轻,也遍布皱纹。 这些皱纹里,每一条像是风刀霜剑留下的刻痕,更代表了诸葛正我生命中并非没有忧愁和悲痛,只是被他以一种乐观豁达的心态,硬生生地承载。 在“元限”看来,诸葛正我这一生是走得顺风顺水,好似时来天地皆同力,不废什么功夫,就能够暴得大名、身居高位,掌天下权柄。 而他自己却是处处碰壁,所遇非人,才会落得个功败垂成,壮志难酬,岁月蹉跎,这也是他仇恨诸葛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元”只是一看诸葛的面相就知道,这个“大仇人”绝非是元限想象中那般轻松自在,更很难称得上愉悦快乐。 ——最多也不过是苦中作乐、自娱自乐。 “元”甚至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若是元限能够抛去执念,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能够比诸葛活得快乐太多。 最起码,他不用再妒恨这位表面风光的神侯。 其实,这也是很容易就能发现的事,自在门中人自韦青青青以下,都极其擅长看相望气之术,元十三限更是其中佼佼者。 可他却偏偏为执念所困,只用一腔臆想去揣测诸葛,连这货真价实摆在面上的信息都给忽略。 不过,“元”也隐约明白,或许元十三限自己也隐约意识到这一切,更明白自己的执着本就是一场空。 但他就是这样的人,既然错了,就要一错到底,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极致。 所以,他才会叹一声可悲。 说完后,“元”好整以暇地站了起来,转头望向徐行,又感慨道: “现在看来,你说的不错,元限的执念,实在是一件很无谓的事……” 听到这句话,诸葛正我也惊了一惊,他低下头,从这个自己曾无比熟悉的师弟身上,竟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徐行看了眼“元”点点头,又望向诸葛正我,将方才之事的始末原委,尽数道来: “元限为了杀你,已将一切情绪都炼制成对付你的‘伤心小箭’,而他彻底化成了个无心无魂的空壳,只留杀你的执念。 我则是用他的手段,将这些情绪尽数返还给他,再把这股执念打散,以此为基础,又为他重构了人格,找回了初衷。 现在这个‘元限’,你可以称之为‘元’,也可以称之为少年元限。” 诸葛正我听到“空壳”二字时,已不禁深深一叹。 其实在刚刚那一望中,他就隐约感觉到元限的手段,只是得到证实后,还是不免为之伤心。 不过,听到徐行接下来的手段后,诸葛正我的神情却变得越来越古怪,他看了看徐行,屡次欲言又止。 ——在诸葛正我看来,这种肆意操纵人格、修改认知的手段,已然近乎魔道。 其实,如鸠摩智等有志光大密宗的有识之士,亦是这般认为,所以才会废除“灌顶洗礼”之法。 忍了又忍后,诸葛还是不禁开口,神情慎重,语气严肃。 “踏法,这种手段,日后还是莫要再用了……” 诸葛正我的言语中,还有一股深藏的担忧。 在他看来,徐行一旦将这般手段用成了习惯,很容易就会跨越道德的底线,乃至最终堕入魔道。 这也是为何,自古天才尤其容易行偏踏错的缘由,只因对他们来说,那些在寻常人看来难以逾越的限制和规则,实在是太过脆弱,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越过那条线。 诸葛正我的师尊韦青青青,对他也有相同的担忧,才会传下“六合青龙乾坤大阵”。 好在诸葛始终将师尊的教诲铭记于心,也始终用一种审慎的态度对待自己,才不至于沦落那般境地。 徐行当然明白诸葛正我的担忧,,不过他自己运用这种手段时,也相当克制,是以并未觉得有何不自然之处,只是点点头,示意明白。 见徐行这般应对,诸葛正我也没再说什么。 他一向是个不怀疑身边人的人,并且,他也相信以徐行的性情,不至于借此手段,真正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如此作为,只是想给徐行一个提醒罢了。 诸葛正我也知道,如徐行这般人,若没有特殊理由,是宁愿拼杀一场,面对面地击溃强敌,也绝不愿用这种手段取胜。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极其注重自我,极不愿受束缚,也深知何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人。 规劝完徐行后,诸葛正我又看向“元”,面皮抽了抽,不知该如何开口。 “元”在沉吟一会儿后,反倒是笑了笑: “元者,始也,这个名字好,元限无限,从此以后,我就叫元了。” 徐行坦然道: “我虽是将之击败,但这终究是你和他的事,按照约定,如何处置,还是看先生你自己。” 以徐行一惯的作风,若是让他来决定,必然会留“元”一命。 因为在徐行眼中,“元”乃是独立于元限的全新个体,不至于因元限而获罪,而且他所展现出来的性情和武学天资,也颇合徐行的胃口。 至于“元”知道了他的来历和身世这件事,徐行根本考都没考虑过。 不过,他既然答应了诸葛正我,就不会食言。 诸葛正我愣了愣,正思考见,“元”又转过头,看向诸葛,叹道: “战胜你,是元限一辈子的执念和愿望,我虽是不屑于此人的经历,但终究是由其人而生。 今日你若不杀我,终有一日,我会再来找你挑战。” 听到这番话,诸葛反倒是笑了笑。 这一刻,他终于确认,“元”的确是因元限而生的人格,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徐行称其为“少年元限”。 诸葛点点头,有些欣慰地道: “你来,我等着。” 其实,在元限追来之时,诸葛就已有决心,要不再忍让、退避,对这位关心爱护的师弟下杀手。 因为诸葛知道,在神侯府和蔡京已完全撕破脸皮,进行全面战争的危机局势下,若不趁机杀了元限,以他之能,定然会让神侯府众人损伤惨重。 对诸葛来说,这是绝无法容忍的事。 只不过,面对这样一个少年意气、神采飞扬的“元”,诸葛正我心中的杀气却渐渐淡去,转为一种对往事的感慨和怀念。 他清楚地知道,元限已经死了,死在了对自己的仇恨中,他们两人的恩怨纠葛,也可算由此划下句号。 “元”点点头,忽然开始念起一段经文。 “大指空,头指风,中指火,无名水,小指地。禅慧轮智识,情定盖力行,忍念光愿想,戒进高方受……” 这经文之中都是一些古怪比喻,深奥词汇,常人听了,不知所云,习武之人听了不明所以,大德高僧听了也要不以为意。 可诸葛正我却听得颇为出神,只觉此经实是字字珠玑,与自在门武功又增益互补之能,对周身念头的把握也更上一层楼。 他不由得问道: “这是山字经?” “元”摇了摇头: “这是元限逆练山字经而成的新经,又结合我与这位徐掌门的部分体悟。” 诸葛一怔: “你既要挑战我,为何又传此经?” “元”负手而立,轩眉一扬,淡然道: “我说过,我是要胜你。 你的武功,我已悉知,我的武功,你却一无所知,我就算胜了你,也不算堂堂正正。” 言毕,他拂袖一扫,又道: “元限不知,我却明白,这些年来,他受了你很多恩惠,这些东西,我都会一一还给你。 为此,我愿入你麾下,替你奔走十年,十年之后,你我恩怨两清,公平一战。” “元”这段话说得痛痛快快,毫无滞碍,显然已经思考过多时,眸光也闪闪发亮,令诸葛一时失语。 徐行在一旁,则鼓起掌来,颔首笑道: “好,真正的大人物、大手段、大功夫,无不是正道直行地出手,你要大成大就,就得有这样的大气、大气度,当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徐行这番话实乃有感而发,此言既是他一生经历之所凝,也是他这一身武道的根底之所在。 “元”转过身来,朝徐行拱手一礼,正色道: “受教,受教。” 就在三人交流间,乔峰等人也已彻底奠定胜局。 “剑”罗左右这些年来,虽是以元十三限为目标,刻苦修行不缀,最终成就了剑道至境,可他的对手,毕竟是萧远山。 三十年前,萧远山甫出雁门关时,其实武功、内力还不足称绝顶,却已能凭着一股悍勇凶戾之气,硬生生搏杀数十位中原高手,可谓是真正的实战派人物。 而这三十年间,他虽是被天绝囚禁,却也在这老和尚的指点下,补足了武学底蕴上的欠缺。 三十年后,萧远山不仅武学招式、内功修为大有精进,甚至还被天绝激活了“狼印”,身具天狼神力,比起雁门关之战时,何止强了十倍? 其实,真要说,他才是第一个现世的“超级契丹人”,只不过无人所知罢了。 萧远山这寂寞三十年的第一战,自然是打得无比畅快、无比肆意,将自己身为天狼的凶性尽数展露。 对上这样一个萧远山,饶是罗左右的“梦中剑”再如何神妙,终究是难以招架。 他也想不到,即便坐拥数倍于己方的兵力,萧远山竟然一上来,就选择了以命搏命的打法。 绝顶高手之争,一旦失了气势,结果便是不言自明。 不过五十合交手,萧远山已将这位剑道大宗师的长剑击碎,更将他整个人从中撕开成两片。 老人高举两片残尸,浑身浴血,仰天长啸,如此残酷且凶蛮的血腥一幕,势必将烙印在每个参战的高手心中,难以磨灭。 啸声激荡四野,无远弗届地传开,更令蔡京一方的高手心头惊骇,原本还能勉力周旋、力保周身不失的战局,立时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 正与“老张飞”激战的乔峰听到这长啸,心知老父取得战果,也不再留手。 他左手运天狼神力,右手聚降龙雄劲,毫无保留地朝“老张飞”涌去。 两人原本就是这场战斗中,交战声势最大也最恐怖的一双对手,每次对掌,掌力四溢,动荡气流,都会激起数丈高的风暴,周遭更是飞沙走石。 气劲在他们周身盘旋环绕,形成肉眼可见的波纹、接着是波动,最后积攒为千涛万浪,此起彼伏,翻涌卷扫。 这是最纯粹的内力对抗,他们没有换气的时间,亦没有停歇的余地,只能不断对掌,但看是谁屹立不倒,谁会坚持不住。 哪怕是武功与两人相当的强者,都无法深入到战场最中央,干扰此处战局。 可当乔峰运起自己这式自悟而出的“龙狼变”之时,围绕两人周身那座厚重而恐怖的“气场”,竟然被硬生生撕裂。 长龙行天,苍狼啸月。 两股本不相容,甚至是相克的力量,在乔峰那无比刚强之意志的控制下,竟然缠绕、交织,汇成一股沛莫能御、所向披靡的浑厚大力,将“老张飞”的雄躯硬生生贯穿! 两大绝世强者一死,其余剑神亦是难以抵抗,纷纷授首。 “唐老奶奶”心知抵抗无望,只是用一种怨愤的眼神,看了眼叶哀禅,索性不再出手,任由乔峰等人将自己团团围住。 “一线王”则是在铁手等人的合力下,有力使不出,无比憋屈地被耗尽内力,又遭鸠摩智的“火焰刀”、苏梦枕的“红袖刀”、沈虎禅的“阿难刀”立劈当场,成为三片残尸,死得不能再死。 见取得完全胜利,诸葛正我也和徐行一起,来到了战场正中,看着诸葛正我,唐老奶奶双臂抱胸,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她虽是名为老奶奶,实则却是一个看似双十年华的妙龄少女,面容娇艳、目光凌厉,眉宇间锁着煞气,气质与巫行云颇为相似。 只不过,巫行云是冷艳中挟着冷煞,唐老奶奶的艳和煞却丝毫不冷,反倒是有一种怒放式的“烈”! 其实,唐老奶奶虽是名为“奶奶”,其实这只不过是唐家掌门的一个代号,唐门门主若是为女,便称为“唐老奶奶”,为男则是“唐老太爷”。 这一代“唐老奶奶”并非是昔年困锁萧秋水那一位,而是她的女儿,名为唐乃子。 叶哀禅、诸葛正我见得她的面容,都有些惭愧,无情更是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只是低下头,来到徐行身旁,为他解释原委。 当初蔡京曾以无情之出身为由,联合林灵素、凄凉王等人,进攻一点堂,要取无情性命之时,正是唐老奶奶出手,拦住林灵素,才让诸葛正我能够放开手脚与凄凉王激战,最终保住了无情的性命。 ——因为无情和唐老奶奶的女儿,仇烈香之间颇有一番纠葛。 不过,唐老奶奶也因昔年经历之故,与叶哀禅结了仇怨,故而哪怕出手一次,仍是凤隐蔡府。 天绝则是眉头挑动,忽然道: “老衲这次下山,就是为了对付玄澄,清理门户,你若想重掌唐门,何不与老衲等合作?” 其实,唐老奶奶之所以会凤隐蔡府,不只是为了借助蔡京的力量,搜寻叶哀禅踪迹,更是因为她这个前掌门乃是被左武王驱逐出门。 听到天绝这番请求,唐乃子面色沉凝如水,浑身更释放出一股无比浓烈的肃杀之气。 巫行云美目一亮,跃跃欲试。 唐老奶奶如此作态,只因天绝实在是戳中了她的伤心事。 当日,她遣人潜入少林,联系玄澄,既是看中了他的天资禀赋,也是因为他的宗室身份对唐家“天下一唐”的梦想颇有帮助。 玄澄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果如唐老奶奶所料,要破门还俗,加入唐门。 只不过,她算错了两件事。 其一: 天绝出于对玄澄的愧疚,竟然没有收走这位“二十三绝僧”的武功。 其二: 赵烈此人,实不是她“唐老奶奶”可以掌握的人物。 身怀“屏风四扇门大法”、“怀抱天下”等传承的赵烈刚进唐门,就大肆展现自己的实力,为唐门做下好几件大事,除了几个实力强劲的对头。 赵烈此举引来一众唐门年轻弟子的崇拜,更以热情大方的胸怀,结交了一批颇有实力的唐门中生代。 这般举动,立时让唐老奶奶意识到,她做了一个很错误的决定。 她更没想到,这位“二十三绝僧”竟然如此有领袖气度,一进唐门,就有反客为主之势。 奈何请神容易送神难,唐门本就是崇尚凝聚力的宗族,赵烈有血缘有实力有功绩,已然站稳了脚跟。 就算是“唐老奶奶”,无缘无故想将之驱逐也并非易事。 又过数年,铁板一块的唐门,竟然真被赵烈钻出了空子,他更联合一众早已对唐老奶奶之高压统治不满的中生代高手,以及大口孙家“神枪会”的高手对其展开围杀。 若非唐老奶奶极为熟悉唐门地形,又有一身高绝武功,怕是早已死在蜀中,饶是如此,她也身负重伤。 自击溃“唐老奶奶”之后,赵烈又培养起一个日后被称为“唐十五”的年轻人,做了门主。 这番举动正是为了向唐老奶奶宣告,从此以后,唐门不再是你们这些老家伙的天下,什么老奶奶老太爷,都要给年轻人让位。 因此事,“唐老奶奶”和赵烈可谓有不共戴天之仇。 所以在日后,等赵烈闯荡出左武王的名头后,她才会找到蔡京,与之合作。 冷哼一声后,唐老奶奶既不同意也不拒绝,只是一跺脚,便施展身法,消失在原地。 诸葛正我等人与之有旧,并未出手,天绝和“元”本想将之拦下,却见徐行摇了摇头,两人才把手收回袖袍。 他们几人都不出手,其他人自也没有出手的理由,便也任由唐老奶奶离去。 徐行转过头,看了无情一眼,笑道: “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先放她一马。 这老东西若是还敢作妖,等你和仇姑娘大婚之时,我就拿她的命,为你们两人做贺礼。” 无情本来极为感谢徐行的援手之恩,听到后面这番话后,又忍不住紧张了起来,那张清俊而文秀的面容都有些发白。 见他这副模样,徐行不禁哈哈大笑,诸葛正我也笑出声来。 乔峰等人更是不遗余力地嘲笑,就连苏梦枕、萧剑僧这等性情冷峻之辈,都流露出明显笑意。 等无情脸上泛起羞怒之色后,徐行才止住笑声,诸葛正我环视一番在场的众多高手后,脸上浮现出无限感慨。 除去自在门中人,以及早有传闻的逍遥派护法鸠摩智外,诸葛还发现了诸如巫行云、天元、天斗、燕赵这种本不该出现于此的身影。 很显然,他们都是为了徐行而来。 此时此刻,正道一方的势力,已经是诸葛正我未曾预想过的强盛。 以他和赵烈的默契,今日之战最好的战果,也就是他用皇帝赵佶的命,交换蔡京一党的高手性命,等到日后再图决战。 可谁能想到,决战时刻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诸葛更想不到,徐行不仅将自己的武功练到了登峰造极、举世无双的地步,还团结了如此之多的高手。 可以说这位逍遥派掌门完全是以一己之力,为这场本要付出无数牺牲和鲜血的决战,平添了七八成的胜算。 诸葛心中更不禁浮现出一句话: 吾道不孤! 诸葛正我的感触,徐行自然也能体会,他转过头,看向阔别已久的京城,负手卓立,悠然道: “今日之后,天下事可定矣。” 在他们身后,金光正不可遏制地从东方升起,将天幕边沿染成一片辉煌灿烂的金红。 金光驱散黑夜、逐退星月,落在山河大地上,令一切颜色都明亮起来。 —— 汴京宫城中,皇帝赵佶眉宇紧锁,神情凄然。 他虽是高坐皇位,却实在不像一位睥睨天下、手掌江山的九五至尊,倒像是被困在这座金銮殿中,等候发落的囚徒。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因这位皇帝从本心里,或许只想做个寄情山水书画的富贵王爷,只可惜,他实在是醒悟得太晚。 还未登基之前,赵佶也自诩英明睿智,愿为千古明君,只是当他真正做到这个位置后,才知道要做到这个“明”字,究竟有多难。 书、画皆是静态的艺术,最后一笔落定,这件作品便算是完成。 可家国大事却从来都是一个复杂混乱,且不断运转的系统,永远没有“完成”可言。 并且,这些事还要分为兵策、民生、赋税、政事、朝堂斗争……等一系列复杂领域,这更令赵佶不厌其烦。 所以他宠幸能不给自己找麻烦的蔡京,也启用能帮自己解决麻烦的诸葛正我。 并且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赵佶都由衷认为,让自己看不见麻烦,比彻底解决麻烦更重要。 毕竟,天下间那么多麻烦事,谁能全部解决,还不是过一天算一天,既然如此,倒不如来个眼不见为净。 不过,赵佶今天才知道,不是什么事他都逃得了、避得开。 ——就比如说现在。 一个轻轻的脚步声,从大殿门口响起,那脚步的主人并不急于攫取胜利的果实,只是悠悠游游,仿佛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座宫殿。 过了一会儿,赵烈才孤身进入大殿,抬眼望向兀自端坐高处的赵佶,鼓掌赞许道: “敢在这里等我,你到底也算是有几分胆气,就凭此举,朕定然会给你取个过得去的谥号。” 赵佶心知必死,看着这位宗室长辈,面容和语气都变得无比平静,只缓缓道: “赵烈,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一件事,其实真正和你对弈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诸葛太傅。 只要他还活着,你就算杀了我,夺了大位,也不算赢,永远不算赢。” 赵烈这次是真有些诧异了,他看了赵佶几眼后,又忍不住摇头道: “这算不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以你之才学、智识,又有哪点配做我的对手? 若非诸葛小花不愿见我上位,凭一个蔡元长,也能帮你坐稳龙椅? 你若是早点有这份自知之明,诸葛小花今夜又何至于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听到这番话,赵佶身子一震,神情凄然,长叹一声: “是我有负太傅……” 赵烈听到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浑厚,回荡大殿,充满嘲弄和讥讽。 “你岂止有负诸葛小花?” 他摇了摇头,朝赵佶丢出去一件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在殿中划出一条弧线,最后落到赵佶脚下,正是一颗人头。 蔡京蔡元长的人头。 赵烈悠然道: “你唯一对得起的人,怕是只有蔡元长了,我先杀他,再杀你,也算全了你们这一番昏君佞臣的情意。” 赵佶双拳锤在扶手上,勉力撑起身子,厉声喝道: “赵烈,你这是要谋反篡位!” 此时此刻,这位昏聩天子的面容上,才真正显出几分骇人的龙威。 赵烈闻言一笑,反问道: “篡位?你们这些赵二的后辈子孙,也配跟我谈篡位?” 赵佶闻言一愕。 赵烈见他这般模样,长袖一扫,袖中亮起一道光芒,凝聚成一根龙头拐杖的模样。 他摩挲着这根拐杖,语带怀念: “这根九龙监国锡杖,乃是当年太祖所赐,也可用来打虐杀臣民的昏君。 我亦为太祖后裔,又有王位在身,以此杀你,不算坏了宋室规矩。” 赵烈手中长杖一扫,无比惋惜地道: “太祖他老人家的心肠太软,没能先杀了赵二这个畜生,以至于让你们这帮狼心狗肺之辈,坏了我宋室的声名。” 见赵佶这般模样,赵烈又冷笑道: “任你这等人物再坐龙椅,我宋室江山不是叫诸葛小花彻底把持,就是给蔡京这等猪狗败坏!” 说到这里,赵烈话锋一转,微笑道: “不过,有我在,定不叫太祖他老人家在天之灵,因你们这些不肖后辈而蒙羞!” 一语落定,赵烈手腕一抖,龙头拐杖破空而去,直将赵佶身体带得斜飞而起,直刺进宫殿后墙,悬挂如画。 他袖子又是一拂,其余四柄神兵依次现世,化作四道流光,穿梭而去,直接将赵佶四肢打断,只留一颗头颅,兀自怒目圆睁,直视殿外。 赵烈眯起眼,看着那个自己渴求数十年的皇位,心中喷薄出浓烈的欲望,充盈全身,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此处虽是没有旁人,但赵烈可以想见,如今正有无数人从京城各处,充满忌惮地打量着这里。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让这些人在内心中反复揣摩,诚惶诚恐地猜测。 若是如赵佶那样的废物,面对这样的目光和猜测,只会感到无比地厌恶、惶恐,因为他害怕被人猜出心事。 在赵佶看来,一个好的皇帝理应喜怒不形于色,并且永远保持神秘感,才能成为令人恐惧的存在。 赵烈不一样。 他是极自信的人,也绝不怕被人窥出心思。 或许是韬光养晦、隐姓埋名太久,赵烈极为享受这样的注视,更喜欢这种成为中心、焦点的感觉。 赵烈轻轻呼吸,他感觉就连周遭那些,遍布细密尘埃,还带着一股血腥气的空气,都是那么好闻,那么美妙。 这是他数十年人生中,最美妙的一个瞬间。 似乎就连上天也知道,今天究竟是谁的日子,是以太阳出得格外早,霞光万丈,旭辉火热而炽烈,在大殿中铺成一条灿金大道。 赵烈正走在这条大道中央。 可就在赵烈此生最得意、最美妙之时。 异变突生! 他听到了一个由远及近的声音,好像是什么无比巨大、难以想象的恐怖存在,正在用快绝无伦的神速,激荡起天鼓雷鸣,朝此处宫殿飞撞而来。 赵烈只觉日光一黯,背后更泛起凉意,他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转过头、抬起眼。 只见一个无比巨大的阴影,如倾塌山岳,以不可一世的猛烈气势,背倚烈日,将太阳的光辉也给遮蔽,更把整座宫殿也给笼罩其中。 赵烈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 难看中,更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平日里,赵烈的胸怀一向是颇为宽广,也很少对某个特定人物升起杀意,他杀人,一向只是出于“必要”。 如无必要,赵烈非但不杀人,也不会轻易结仇,但现在,他心底却升起出一股浓烈至极、甚至是此生前所未有的杀气、杀意、杀念! ——这个人,一定要死! 在刚刚那一刹那,赵烈已经完成了人生中最大的愿望和执念,走在那条通往至高权力的灿金大道上,就连至高无上、光明无量的太阳,也成了他的陪衬,只能为其增添光彩。 可这一刻,阳光被这个人遮蔽,赵烈周身的明亮色彩也淡了下去,一个比他站得更高、气势更足的人,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人虽然背倚太阳,却不需要任何衬托,只是存在,就足以令天地众生仰视。 ——正是徐行! 第五十章 杀林灵素,夺蟠龙棒,断左武王一臂 (一万一千字大章) 这一刻,几乎京城中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天空中一闪而过的黑影。 比起真正的太阳,其实这个人渺小得不能再渺小,可是当他跃至半空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并且只能看到他。 好似在这条人影身上,有着某种浩荡而恢弘的气魄,笼罩一切、饱含一切,更可将世间万物镇压。 然后,他也真的“镇”了下来! 轰轰轰轰轰!!!! 此际,徐行的身影已不像是烈日亦或是阳光。 他更像是一柄被天神怒掷而出的灿金神剑,快绝无伦、凌厉无匹,以一种堪称蛮横的凶猛姿态,正面击中殿前广场。 难以形容的巨大爆炸在原地产生,这一次撞击所造成的声势之大,响彻整个皇城,令所有人都听得无比清晰,只疑是天降雷霆、霹雳暴动。 广场中心猛然凹陷,四周铺设整齐的石料更是断裂破碎,向下坍塌陷落,更远处未遭受直接撞击的石板也开始剧烈翻腾。 震动荡开,令整座大殿的廊柱都颤抖不已,瓦片掉落,窗户更是在第一时间爆开。 阳光透过浓浓烟尘和飞溅碎石,流淌在此人轮廓分明、俊美如神的面容上,令他飞扬的眉眼间,平添一抹明锐寒光。 ——果然是他! 看清那张脸相貌的刹那,赵烈虽是愤怒,心中仍是生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自从听说徐行近些天来的作为后,赵烈就意识到,自己迟早有一天要面对这位横空出世、战绩彪炳,有“天下第一实战派”之名,甚至隐约有“天下第一强人”之实的逍遥派掌门人。 可赵烈没有想到,这一战竟然会来得这样快。 赵烈更没想到,徐行竟然会在自己一生中最得意、最美妙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出场,夺尽他的风采,更破坏了他此生仅有的畅快感受! 念及此处,赵烈目视徐行,眼神倏然转冷。 他单足一顿,五柄神兵飞纵而来,悬停身后,宛如一面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又像是将地面传来的恐怖震劲给硬生生地拦住, 两股力量一交迸,立时直冲向上,轰爆了半个大殿的穹顶屋檐,殿外大门、廊柱亦是断裂坍塌,令阳光能够毫无保留地洒落进来。 两人之间也再不存任何阻碍,正式相对而立。 徐行落地之后,先是活动下身子,赵佶被钉在宫墙上的尸体后,他挑动眉头,遗憾道: “下手这么快?” 徐行摇摇头,移开目光,落到赵烈脸上,负手卓立,饶有兴趣地问道: “抢了我的猎物,怎么赔?” 他质问赵烈的时候,语气和态度都极为随便,脸上还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 显然,徐行没有真正把赵佶的命放在心上,只不过是随口找个由头挑衅而已。 杀了赵佶后,赵烈心中已有皇帝的自觉,如今见徐行这般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狂徒做派,心中恶感大生。 赵烈虽是看不起赵佶这昏聩无能的天子,但也要承认此人仍是宗室弟子。 对赵烈来说,杀赵佶是乃是秉持大义,为赵家清理门户,但他却很难接受徐行这种草民,肆无忌惮地对大宋天子喊打喊杀。 ——甚至是明火执仗地打上门来。 无君无父到这种地步,实乃赵烈生平仅见。 从徐行身上,赵烈甚至感受不到他对皇权有一星半点的敬畏恐惧。 这让前半生险些被皇权逼得家破人亡,后半生又汲汲营营追求帝位的赵烈,甚至感到了一种羞辱。 赵烈深吸一口气。 烈日遍照下,他的目中折射出奇强烈的慑人神光,炯炯光明,又无比深沉,似一条蛰伏万年的老龙,更挟一股如森寒刀锋的冷酷意味。 “徐踏法,你身为神侯府中人,竟敢冲击宫城重地,犯上作乱,是真以为朕不会杀人吗?” 听到这话,徐行只是奇怪地看了他几眼,露出了然表情,摇了摇头,嗤笑道: “立场都已分明到这种地步,还要扯什么大义名分,说得自己好像逼不得已一样。” 他抬起头,用一种无比奇怪,好似看待某种珍稀异兽的目光,上下打量赵烈,叹息道: “我看你是在宦海沉浮太久,浑身都给官味儿腌透了,到这个时候,还在打官腔,徒惹人笑。” 徐行发自真心地疑惑道: “赵烈,你他娘的到底是不是练拳的,能不能爽快些?!” 赵烈听到这番直抒胸臆的痛斥,看着那个神情毫无阴霾的人,面皮忽地一抽,露出针扎般的表情。 只因这种正大光明、正道直行的气魄,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刺眼了。 赵烈其实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讨厌太阳。 只因他的体魄底子并不算好,幼年时在少林学武,打熬气力那段日子里,炽盛而热烈的大晴天对他来说,无异于一次酷刑。 虽然赵烈很快就凭借自己的绝世天资,入选达摩院,避免了纯粹的苦熬,但那段日子仍是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并且,除去肉体上的痛觉残留外,赵烈也是打心底里厌恶这种亮堂堂的感觉。 其实,自从赵烈明白自己的身世后,就始终以太祖血裔、贤王之后的出身为荣,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以太祖后人的身份,重夺皇位,傲立天地间。 可如今把持朝政的却是太宗赵光义一脉的后裔,他们对八贤王府更是严加监管,令赵烈难以用真实身份行走江湖。 对他这种渴望在阳光下叱咤风云,掌握天下权柄的堂堂男儿来说,这实在不能不说是一种痛苦。 其实,赵烈的母亲为他取名为“烈”,正是谐音“昭烈”。 昭烈帝素有高祖之风,其德昭昭,其行烈烈。 赵母取这个名字的意思也很简单,就是想让希望赵烈也有太祖之风,能够匡扶宋室,最好能够完成昭烈帝未能完成的梦想——再造江山。 自从暗中见过母亲一次,知道她老人家对自己的期待后,赵烈胸中那种渴望扬名立万,以堂堂正正之身,重造山河的心情也越发迫切。 可即便如此,赵烈仍是隐姓埋名。 只因他要大成大就,他要一鸣惊人。 如今天下局势纷乱,赵烈相信盯着八贤王府和少林的绝非唐门一家,若是提前暴露身份,固然能得一时快意,却一定不是最佳选择。 想笑到最后,就一定要忍到最后。 所以,他忍。 赵烈是个很清醒,也分得清轻重,辨得明取舍的人,他既然选择了这条霸业皇图,那其他一切都可以牺牲,都可以放在一边。 哪怕是自己的感受,也是一样。 不过忍这种事绝无限制、也绝没有尽头,忍了这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赵烈不知道,一个人若是和光同尘太久,就会变得一身都是尘,没有了光。 慢慢地,赵烈变了。 他不仅忍,他还狠,更不择手段。 原本追求正大光明的心,也变得深沉莫测。 所以,赵烈用玄慈的儿子要挟他,还在武林中暗地里培养出了“十三凶徒”、“四大皆凶”,以及唐门门主唐十五来搅乱江湖局势,为自己铲除异己,谋取私利。 在朝堂上,他扶植了还有凌落石这位“惊怖大将军”,又用纯粹武人的身份,拉拢了“叫天王”、“万人敌”这两个武功高绝的官场同僚,为日后的大计而积攒实力。 ——蔡京虽然武功颇高,终究不是武人,他也永远做不到如赵烈一般,对武人平等视之,更给予武人最在乎的尊重。 所以,万人敌、叫天王叛了他。 比起风头、名气,赵烈要的是势力、实利。 他知道,自己要登临大位,就要扫除障碍。 扫除一切、所有、任何障碍。 所以,赵烈即便是在西夏战场牛刀小试,展露绝世武功,以军功封侯后,仍是韬光养晦,隐于暗处,默默积攒实力。 因为这样的处境,最有利于他观察清楚每一个人的性情,谁是他的障碍,谁是他的朋友。 也因为他早已熟悉了这样的处境。 赵烈也由此变得更讨厌阳光。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赵烈,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因为他已经逐走了诸葛、斩杀了蔡京、打死了赵佶,皇位近在眼前,即将达成毕生所愿。 就连原本刺目、厌恶的阳光,在赵烈眼中都变得那么明亮、那么灿烂。 赵烈甚至感觉,这就是自己由暗转明的第一步,他也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而是能够由着本心,肆意展露自己的性情。 他也终于可以从幕后走到台前,迎接众臣子那或崇敬、或畏惧、或惊恐的目光,享受这种被人仰视、揣测的感觉。 可当赵烈看见徐行,听到徐行那番话的刹那,这种快意和满足就被撕得粉碎。 因为赵烈无法欺骗自己,他知道徐行说得很对,他也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一件事: 所谓由暗转明的想法,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 长达数十年的隐忍,早已将赵烈性情改变,他也早就成了习惯黑暗、不择手段之人,再回不去了。 就在这关头,漫天烟尘中,影影绰绰地显出许多人马,徐行更能感受到几股格外强悍的气息,正隐藏在人群中,对自己释放出浓烈杀气,只是引而不发、等待时机。 这其中的每一个人,至少都是比肩乔峰、巫行云,有资格与诸葛正我争锋的绝世强者。 就在赵烈孤身进入大殿前,绝灭王等五大绝世高手,就已携带各自的人马,将宫城内死忠于皇帝的侍卫清理干净,彻底控制了皇宫。 注意到徐行的到来后,这些高手虽也感到惊讶,但这种惊讶尚不能令他们丧失斗志,更何况,还有赵烈这个武功通天彻地的左武王坐镇? 所以,众高手们便带着人马在第一时间赶来,这个格外胆大包天的狂徒团团包围。 虽是身处十面埋伏中,徐行却丝毫不以为意,只是双手抱胸,昂首卓立,笑道: “比人多势众?” 言语落定,徐行身后骤然腾起一条浓烈艳丽的神光,赤红如血,却没有丝毫腥臭气,反倒是令人一见便心神振奋,热血沸腾。 光芒散尽,一个枯瘦老僧已落于殿前广场。 他手里提着一柄熠熠生辉、晶莹剔透的血红剑器,正是诸葛正我从方应看手中缴获的“血河神剑”。 天绝的“屏风四扇门大法”本就和血河派“一气贯日月神功”有相同之处,再得血河神剑,可谓如虎添翼,能够补足如今固守有余,进取不足的缺陷。 赵烈看着天绝,面色一凝,沉声道: “师父,你……” 在赵烈心中,自己这位师父一向是不问世事、潜心武学的纯粹求道者。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天绝居然会走出后山秘洞,来到开封碍自己的事。 赵烈更能察觉到,如今的天绝,已经产生了某种他所不知道的蜕变。 他还没开口,天绝已双手合十,淡然一语: “玄慈已死,为少林,老和尚不得不来。” 言语间,两条雄壮大汉的身影,已掠空而来,划出一个巨大弧线,横跨重重宫墙,最后砸落殿前广场。 萧远山直视赵烈,双眼绿油油一片,森然肃杀,用大拇指缓缓抹过唇边,嘴角咧开,笑容狰狞,像是盯死猎物的孤狼,不将其抽筋扒皮吞进肚中,绝不罢休。 自手撕罗左右后,萧远山身上那股沉寂了三十年的凶悍杀气,流淌于血脉中的残酷意念,已被彻底唤醒,并且是喷薄欲出、不吐不快。 若是以往,为了妻儿子女,萧远山便会将这冲动克制,令这杀念停止,但今日这翻腾的冲动和杀念,将会成为他克敌制胜的最佳武器! 乔峰脸上却没有任何激烈的神情,只是平静,那平静中更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决。 ——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决。 ——也是必杀赵烈的坚决! 乔峰这一生中,还没有哪一次,如此渴望杀一个人,但无论是为父母,还是为丐帮兄弟、武林同道,他都绝不会放左武王活着离开此处! 又见一条霜冷长河横空,森寒凛冽,所过之处,气流凝结成晶莹冰晶,折射阳光,尽成七彩缤纷之色。 巫行云脚踏长河,莲步轻移,缓缓而来。 在场众人中,只有她与赵烈没有多少仇怨。 可是看到赵烈那副唯我独尊、睥睨天下的神情,巫行云就发自心底地感觉到不爽——只因这位“天山童姥”也是这般性情。 更何况,他还是李秋水那个贱人的姘头! 想到这里,巫行云周身寒气更盛。 其实,巫行云自从被徐行“灌顶”,成为逍遥派护法后,就已真心实意地认为,他的确是最好的掌门人选。 她也由此萌生了新的人生目标——要助徐行将逍遥派建立成四海九州第一显赫宗门,令她巫行云的牌位,日后也能耸立于新逍遥派的祖师堂。 奈何先前几次大战中,徐行等人动手实在太快,令鼓足了劲要建功立业的巫行云都找不到机会,今日这场大战,她自不会放过。 随着这些人的到来,隐藏于甲士之中的绝灭王、凄凉王等人,也是神容凝重,目光严肃,知道今日是遇上了大敌。 对方阵营中无论哪个,都是不逊色于他们几人的高手,那老和尚更是高深莫测,完全看不出真实战力究竟为何。 赵烈居高临下地俯瞰徐行众人,观察了一会儿后,他却忽地展颜一笑,鼓掌赞叹道: “诸葛小花果然没看错你,可他为何自己不来,莫非当真是已然重伤? 不过无论如何,朕都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把这些乱臣贼子都聚在一起,朕日后要一个一个地清剿,还真得费些功夫。” 赵烈言语间,神态轻松,语气笃定,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自信。 他又看向天绝,长长一叹,无比惋惜。 “师父,您实在是不该来的。 不过您放心,等您死后,朕也会留下少林,更为您在塔林中立一座最大、最高的浮屠塔,令后辈弟子瞻仰。” 面对赵烈这带着施舍意味的语气,天绝只是一笑,淡然道: “塔林已经毁了,毁在老衲手里。” 只一句话,天绝就令赵烈明白自己的决心和意志,也让他明白,自己在少林的谋划,已然成空。 赵烈不再说话,只是又叹出一口气。 “可惜了。” 三字出口,赵烈挥挥手: “登基的大喜日子里,有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的命做贺礼,也不算辱没了朕的身份。” 徐行也笑起来: “似你这般狂人,徐某也是生平仅见,既然如此,还等什么了!” 言语落定,徐行脚步一迈,十尺雄躯拔地而起,右臂筋肉虬结鼓胀,好似一根根拧紧绞缠的精铁条,更释放出熔炉般的炽盛热力,以“神手大劈棺”的掌法,朝赵烈当头拍落。 赵烈身为燕赵的师父,自然认得出来徐行的掌法,他只把这举动当做挑衅,冷哼一声,右手一翻一转,内力鼓荡满袖,劲风呼啸。 五柄神兵中的紫金锤如蒙传召,滴溜溜一晃,落到手中,迎风便长,化作一柄锤头沉重,通体缭绕紫电雷光的巨锤,寸步不让地迎向徐行。 雷光炸裂激荡,金辉灿烂辉煌。 方才两人不动声色互拼之时,就已令整间宫殿晃晃悠悠、遥遥欲坠。如今正式交手后,余波比之先前何止大了数倍,这座雄伟恢弘的殿宇也开始了无可挽回地崩毁,彻底坍塌。 “嗯?” 一拼之下,徐行立时从那柄紫金锤中,感受到一股无比澎湃、无比暴烈的雷霆震劲,如浪涌潮卷,纵然以他的体魄,都感到掌心发麻,手腕、手肘也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这种力量他很熟悉,正是雷门神功! 赵烈微微一笑,脚步一转,手中紫金锤再动,发出更为剧烈的雷霆霹雳之声,朝徐行气势恢宏地撞去。 徐行脚掌运劲,震得宫殿地基都晃了一晃,将整个人扎根于地面,心脏猛然跳动,右肩一震一抖,迫发出不逊色于那股雷霆劲力的沉雄大力,强行与紫金锤再次硬拼一记。 轰然一声,四壁断裂倾倒,乱七八糟的零碎稀里哗啦地滚落,还伴随着粗壮梁木,以及大块大块碎裂的屋顶。 但这些废墟残骸,还不及落地,就被第二波、第三波荡开的余劲给碾成碎屑,甚至是比碎屑更细微的齑粉。 这一次,赵烈没能再顶住徐行的纯粹力量,整个人向后翩然倒掠。 他脸上也露出讶然神色,显然是没想到徐行的力量和体魄,竟然强悍到这种程度。 不过,徐行刚要迈步追击,赵烈身后的黄金锏已猛然膨胀,挟一股须弥山倾、天柱折断的恐怖气势,居高临下地砸向徐行的天灵盖。 这一次,又是融合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之“须弥山掌”、“大金刚掌力”的锏法! 就连正在应凄凉王、叫天王的天绝都不禁抬起头,望向此处,面露感慨神色。 ——单论对这两门绝技的掌握程度,将掌法化为“锏法”的赵烈,已不在他这个师父之下。 甚至是犹有过之。 只因天绝虽是练完了全部的七十二绝技,可这些年来,逼得他要用这些武功来战斗的人,也有且只有一个徐行而已。 而赵烈隐姓埋名,行走江湖这几十年来,却始终用这些武学来克敌制胜,更根据自己的战斗经验,对其不断推陈出新,最终才有了今日这一锏。 从这个角度看,半路出家的天绝,反倒是正宗正统的学院派,自幼学习少林武学的赵烈,却像是个半路出家的野狐禅。 当徐行和赵烈激战时,赵烈麾下的五大绝世高手,也已找上了天绝等人,各自捉对厮杀。 徐行带来的高手虽多,但有资格参与这种强者之战的,也是寥寥无几,其中诸葛正我内伤沉重,“元”也被徐行打得濒死,叶哀禅也损耗颇多。 是以,徐行便只带了天绝等人直捣黄龙。 却不曾想除去情报中那三位外,赵烈麾下竟然还有两名隐藏的绝世高手,倒还反过来比徐行一方多了一人。 因此,实力最强的天绝,便当仁不让地对上了赵烈阵营中,最强的两人——“叫天王”查叫天,以及“凄凉王”长孙飞虹。 这两人的实力,比起“剑”罗左右以及“老张飞”、“一线王”都要更上一层楼,老辣圆融之处,也要胜过巫行云等人。 哪怕是天绝,在功体未全的状况下,连战二人,也要步步为营,无比谨慎,不复方才的轻松。 不过,即便如此,他仍是为赵烈的锏法感到震撼,足可说明这一式威力如何。 直面这一招的徐行,远比天绝感受得清晰。 他更察觉到,这一式除了正宗淳厚的少林武学外,还杂糅了另一路凌厉凶悍的战阵武学。 徐行猜的的确不错,这正是源于开唐时期的胡国公秦琼秦叔宝的绝学——撒手锏! 这位胡国武昌公当初号称“锏打山东六府,马踏黄河两岸”,凭的就是三十六路翻天锏,以及“马上三路,步下三路”的撒手锏,每到拼命之时,便将手中金锏掷出,逢打必中。 这黄金锏来得太快,徐行已无空隙收回右臂,只能抬起左臂,五指成爪,打出一记气势恢宏,攫取日月的“摩月摘星手”,试图擒住黄金锏。 他左手五指刚与黄金锏接触,又见一条凄厉白芒洞穿空气,挟金鼓齐鸣、千军万马的惨烈杀伐之气,自身前刺来。 赵烈如今已换了蟠龙棒在手,以棒做枪,枪头一震,化作万朵梨花般,点向徐行周身各大要穴,正是一路最精纯的杨家梨花枪。 好在,此时的徐行已能抽出右臂,有了更多的施展空间。 他也是一代枪棒大家,如今以右臂作棍,施展出一路金刚怒目、杀伐凌厉的“紧那罗王棍”,竟是和赵烈拼了个旗鼓相当。 正拼斗间,缩成巴掌大的紫金锤又从徐行身后破土而出,打向他的后脑勺。 好在徐行感知力极强,早已察觉地底传来的细微动静,身子前挺,右腿向后摆动翘起,以一记蝎子摆尾的“倒马桩”腿法,将紫金锤踢得倒飞而回。 此举虽是暂时避免了危机,可贸然出腿,仍是不免影响了徐行的身法腾挪。 赵烈看出破绽,脚下不停,仍是步步紧逼,手中长棍棍影如山,挟排山倒海之势压向徐行,不断逼迫他出手应对。 同时,除去“龙头拐杖”依旧镇之以静外,其余三大神兵也在不断发挥大小如意之能,不断袭击徐行周身各处,且每次攻击都留有余力,不让徐行能够将之擒住。 很显然,赵烈正是要用这种方式,测算徐行的气力、速度,究竟在什么范畴,等到他心中有个大概之后,便是分出胜负之时。 刹那之间,两人进行了数百次的攻防。 徐行被赵烈层出不穷的手段逼得左右支绌,身影时而沉重坠落,在地上砸出巨大凹陷,时而又飘飞而起,被紫金锤亦或是黄金锏打的斜飞出去数丈远。 两人战斗的波及范围,已是越来越大,并且不断向宫城内推进,可徐行始终难以冲出赵烈以及五大神兵组成的包围圈。 这种阵势极为类似“金刚伏魔圈”。 只不过赵烈一心五用,四大神兵以及他自己的配合,乃是真真正正的天衣无缝,没有丝毫破绽可寻。 论纯粹的力量和爆发力,徐行无疑是要胜过赵烈,但是五柄神兵实在是太过灵活,又兼有大小如意之能,可以说是真正的聚则成形,散则为气,实在是防不胜防。 在正面攻防中,凭借自己的手段占尽优势后,赵烈心中大有扬眉吐气之感,更觉快意非常。 但这快意中,还有一点小小的遗憾。 因为他注意到,饶是落入绝对下风,徐行的目光也极为冷静,神情专注,紧绷面容上也无丝毫惊惶,反倒是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这绝不是败者应该有的神情! 的确,今天还是徐行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但正是如此,他才会感到兴奋。 若是没有压力,没有生死间的危机,战斗又如何能够让他的心魂都燃烧起来? 战意越是昂扬,徐行的思绪就越冷静。 正如赵烈在用神兵频繁试探徐行的手段,徐行又何尝不是通过这种方式,试探赵烈与这五件神兵的联系究竟紧密到何种地步? 交手数百合后,徐行敏锐察觉到,赵烈这五件兵器,并不能用单纯的法宝、亦或是神兵来形容。 其实,这个世界本也有法宝一说。 就像鸠摩智的法驾,便可以说是一件法宝,其上的诸多风铃、经幡,都是受了百来年香火供奉,哪怕是在粗通密法之人手中,都能发挥出常人难以想象的效力。 刘独峰的“捕神六宝”也属此类。 只不过,这种法宝的威力一向恒定,任是谁来使用,最终效果都大差不差,也很难威胁真正的高手。 另一种则是“血河红袖,不应挽留”这种材质特殊,自铸成便携有奇力、异力的神兵。 这种神兵的力量,则要取决于使用者,使用者的刀术剑术越是高明、武功越是深湛,就越能发挥出威力。 如不应刀更是能以其中深蕴的魔性,激发兵主生命潜能,才会有“刀一在手人便狂”的传说。 可赵烈手中这五件兵器不一样,与其说是法宝、神兵,倒不如说是此人一身武学的结晶,亦或者说根本就是他的“身外化身”! 这也是为何,徐行刚刚会在紫金锤上,感受到雷门神功的气息。 只因那本就是赵烈以紫金锤残骸,结合了雷门诸多神功的真意,再经由天雷煅烧七七四十九天后,才最终炼成的神兵。 这种武学思路,和徐行的“真形法体”之道极为类似。 只不过,徐行是将这些武学都练上了身,最后组成“真形法体”,赵烈反倒是将这些武功都拆分开来,结合五大传世神兵的残骸,最终形成了五柄独属于他的神兵。 徐行也是这才明白,为何赵烈能够有如此多的伪装身份,因为他完全可以在扮演其中一个身份时,便只用一柄神兵。 旁人纵使武功再高,也绝不可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其他武功的存在。 其实,这也是赵烈在见识了“六道轮回大阵”后,才萌生的想法。 在赵烈看来,“六道轮回大阵”之所以是一个失败的设计,就是因为天绝实在是太在乎人身,也太在乎武功。 对赵烈来说,武功和武器没有区别,只是帮助他争权夺利,成就皇图霸业的工具。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剥离出来,单独成为更好用的武器呢? 就比如说,六道轮盘平日里若是能拆分开来,等遇到强敌再组装成形,用于对敌,天绝也不至于被自己的武学成就所困。 并且,赵烈这个想法,也很好地规避了一个以目前武学理论很不好解决的问题。 那就是武人一旦灵体化,便会难以重聚肉身。 如“走井法子”、“瞬空挪移大法”,以及五行遁术等借助灵体化遁形的法门,就是为了能够重聚肉身,才会各有各的缺陷。 对赵烈来说,灵体化并不象征着一种混同天地的至高成就,他只是想要借助这种手段,在实战中克敌制胜。 最后,赵烈的答案是——既然人身难以灵体化,那就灵体化我的武学成果! 不过,想法归想法,想要将之付诸实践、拿出成果,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当初赵烈还只是玄澄的时候,就曾和天绝探讨过这个问题,天绝也有些意动,不过仔细思考一番后,老和尚很快就提出了两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其一: 这样的载体并不好找。 其二: 就算真的以此法练成了绝世武学,不免有弱干强枝之患,只怕难以再攀升更高境界。 玄澄其实对第二个原因颇有微词,因为他觉得,天下间的武道,若能走到他设想那个境界,只怕也是进无可进。 甚至有可能,那本就是一条断头路。 不过在天绝这个开道者面前,玄澄自不敢如此说,而且他也认可天绝的第一个说法,这样的载体,实在是太难寻求,所以并未真个在此道用功。 不过,当玄澄成为赵烈后,却阴差阳错地发现了适合自己的载体。 先前提到过,八贤王府早年间,曾经保存了天波府杨家后裔遗留的“龙头拐杖”残骸,以及“天门神功”秘籍。 赵烈也正是某次潜入王府,回家探亲之时,凭借一身卓绝的武学功底,发现了神兵遗骸的存在。 他察觉到,此物质地不凡,或许可以成为自己先前设想的基础。 多方打探之下,赵烈也了解到,大宋五大传世神兵的来历。 当年太祖途经华山,曾遇见一名自称扶摇子的异人,与之赌斗棋局,却败在其人极尽杀伐的五步棋之下。 扶摇子取胜后,只让太祖许诺,等到日后江山定鼎,要予他华山做道场,太祖欣然应允。 作为酬谢,扶摇子赠予太祖五大神兵,并自言这五件神兵皆是来源于一个叫做不老长春谷的神秘所在,集天地之灵而生,关乎天下运数流转,暗合龙脉,威能无穷。 事实也的确如扶摇子所说,这五大神兵在太祖手上,果真有惊天动地之能,助他成就一番事业,更闯下“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天下四百座军州都姓赵”的赫赫威名。 但这神力虽然恢弘,却有穷尽,多次使用后,五大神兵也只是五柄较为坚韧的兵器,最终被赐予了几大功臣,几经流落,湮灭于历史长河中。 知道这段历史后,赵烈更是有种天命所归之感,更以集齐残骸,重铸五柄神兵,再现太祖昔日威名为己任。 经过数十年的奔走寻找,赵烈总算找到了最后一柄神兵,并成功将之炼制完成,成为自己武道体系的最后一块拼图,自此再无破绽可言。 如果说“金刚伏魔圈”乃是令“三天”成为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那赵烈就根本是将自己练成了一个千手千眼的存在。 神兵的存在形式和聚散如意的特性,就决定了它在单次时间内能够发动的攻击,要胜过人体太多太多,尤其是在赵烈以神意操纵的情况下,这个优势还要更加明显。 所以,“千手千眼”一词,绝没有丝毫夸张成分,甚至可以说,赵烈的攻击频率,完全已经超越了一千个寻常军士。 若非徐行的精神境界实在太过高明,完全可以捕捉到每一柄神兵由虚转实的刹那,只怕早就伤在赵烈手下。 不过,这样的招架和抵挡,终究有极限。 又过了一百招,两条缠战的光影已来到宫城外围的城墙边。 他们所过之处,地面尽是爆炸破碎,泥土大块大块地翻开,像是有一千道雷霆霹雳,追着两人的身影不断劈落,才会造成这般景象。 为了抵挡赵烈的攻势,徐行已将“天羽奇剑”与操纵气流之能,发挥到了极致,周身五丈之内,尽是汹涌成灾的气流,狂飚激荡。 赵烈见徐行这副模样,先是祭起始终未动的“龙头拐杖”,摆出蓄势待发的模样,同时令黄金锏、紫金锤飞射而出,试图阻拦徐行的动作。 徐行面容果然一动。 可真正的攻击不是来源于正面的龙头拐杖,而是他身后那一堵无比厚重的宫墙! 按理来说,谁也知道,赵烈既然始终不用“龙头拐杖”,就证明这定然是他准备用来一锤定音的底牌,对“龙头拐杖”的关注也出奇地高。 并且,赵烈也知道,徐行还要分出心神来关注那随时有可能由虚化实、由实返虚的神兵。 两两相加之下,赵烈确认,徐行就算念力再强,也不可能抽出多余心力,来关注其余事。 这也便是他为徐行布置的杀局! 这一截横有五丈的红瓦宫墙,重重叠叠地卷动起来,就像是骤然化成一个大浪头,居高临下地朝徐行打了下去。 其实,以徐行和赵烈两人的武功,不要说是一截坍塌宫墙,就算是山崩地裂,也未必威胁得到他们。 但在刚刚的交手中,两人间已经达成了一个相当脆弱又极度危险的平衡,稍有一点变动,都会打破这个平衡。 更何况,真正的攻势,并非是这宫墙本身。 而是那柄从宫墙后刺出来的剑。 剑名“破军”。 剑招为“七杀”。 这一剑与其说是刺出,倒不如说是炸开! 长虹贯日不足以形容其剑之烈,彗星袭月不足以形容此剑之锐,所以这一剑只能是炸,春雷暴动、怒电横空的炸! 如此威力,甚至足以比得上赵烈的神兵一击! “炸开”这一剑的,乃是一个羽衣星冠,容貌清逸,身姿挺拔的道人。 他叫林灵素,号称“金门羽客”。 很少有人想象得到,这个在朝堂中一向妖言惑众,用装神弄鬼之戏法博取皇帝信任,甚至被“黑光上人”詹别野夺了国师之位的妖道,武功竟然会高到这种地步! 赵烈也抓住这个时机,发动了“龙头拐杖”中潜藏的力量,一股宏大掌劲自杖中爆发,穿过足足六重介于虚实间的高耸天门,化为宽有五六丈的巨大掌印,重重拍中坍塌断裂的宫墙! 为保万无一失,赵烈自己也手持蟠龙棒,双手一前一后把住棍身,以棍为枪,猛然向前连枪五步,浑身更爆发出无比惨烈的杀气,好似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这正是宋太祖从陈抟老祖那无比凌厉、所向披靡的五步棋中,悟出来的绝世枪术。 ——五步夺华山! 三大杀招一并袭来,赵烈可以保证,就算是自己和徐行易地而处,也只有死路一条,绝无生还之理。 可漫天烟尘中,却见一抹清泓秋水般的剑光,倏然铺展开,朝赵烈刺杀而来。 出剑者竟然是林灵素! ——幻术?! 赵烈心头虽是疑惑,如今局势却已不容思考,手中长棍去势不停,仍是洞穿了林灵素的身躯,将内力汹涌,将这位“金门羽客”炸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赵烈发现,林灵素竟是已然身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烈想不明白,却在第一时间选择向后飞退。 他的战斗经验何其丰富,自然知道,这是由于刚刚“天门神功”那一掌的掌劲实在太过宏大。 以至于如今周遭都仍然遍布罡风劲力,令自己的灵觉都受到了干扰,所以才会判断失误。 只要退出此地,他就还有重振旗鼓的机会。 就在赵烈心中萌生退意之时,林灵素的身躯残骸中,忽地显出一个圆乎乎的黑影。 赵烈忽觉手上一空,好似丢了什么东西,又听一个带着笑意的欢快嗓音。 “好枪棒!” 赵烈不敢停留,身形向前冲出十丈之远,才停下步伐,直到此刻,他这才感到一股火烫的热流,从右臂处传来。 目光稍向下移动,一截森白骨茬映入眼帘,断裂的肌腱正软软地挂在骨头上,切口平滑如镜。 徐行右手握住嗡鸣不已、剧烈震动的蟠龙棒,随手舞了个棍花,左臂抬起,用手背抹了把嘴角血迹。 他虽是受了伤,目光却依旧灼热,畅快笑道: “好枪棒,不过,现在是我的了!” 第五十一章 打死左武王,五器合体 (万字章节) 其实,为了今天这次宫变,赵烈实在已做了很多准备,联系万人敌、叫天王是其中之一。 埋伏林灵素这一记暗手,亦是其中之一。 并且是其中最为致命、最为凌厉的一手。 几乎除了赵烈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个惯于虚言矫饰、阿谀奉承的妖道,竟然有如此高绝的武功。 林灵素和赵烈一样,是个注重实利的人,所以,他才会甘愿藏拙,并且选择与赵烈合作。 因为林灵素深刻地知道,赵佶这个昏庸无能的皇帝,不过是蔡京和诸葛两人的掌中玩物。 而他这个依靠装神弄鬼,换取皇帝信任的“金门羽客”夹在这两人之间,就算武功再高,也永远不可能出人头地,更不可能和太师府、自在门别苗头。 所以,林灵素干脆隐藏了自己的绝世武学,只表露出和“黑光上人”相差不远、略逊一筹的水准,让诸葛和蔡京等人重视自己,但又不至于太过重视。 这可以说是一种比蔡京、赵烈更为高明的伪装,因为这两人越是深藏不露,就越会令人感觉高深莫测,从而忌惮万分。 林灵素则是“露”,恰到好处的“露”。 他露得令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已经了解了他。 在暗地里,林灵素则是与赵烈执掌的唐门合作,用心培植、经营他“通真达灵玄妙天府”在武林中的势力。 并且,他比赵烈更深沉、更不择手段。 赵烈至少还愿意去选择光明,想要站在太阳底下,以堂堂正正的姿态,去掌握天下权柄,接受众人的仰望和崇拜。 林灵素不一样。 他不需要仰望和崇拜,他只需要旁人了解自己,或者说是让旁人自以为,已经了解了自己。 只有这样,才方便林灵素施展自己的道术。 亦或者说是幻术。 也可以说是骗术。 先前,林灵素正是凭借自己的“黄泉遁法”,将自己的肉身灵体化,与这面墙融为一体,就连心意、神魂、念力也弥散于天地间,真正成为了寂然不动的山石。 直到赵烈以“龙头拐杖”之能,运转天地灵力,林灵素才从这种状态中醒来,再将亦真亦假的道术、幻术、骗术结合于剑法中,发动了可谓是神鬼莫测的绝杀一击。 长剑一出,晴朗的大白天好似立时变得风雨交加、雷鸣电闪,再配合剑身中轰然炸开的霹雳烈劲,这种幻觉也变得越发真实,令人难以辨认。 这虚实结合,紧密无间的一击,实乃林灵素生平巅峰之作。 他可以肯定,就算是蔡京复生、诸葛正我当面,甚至是赵烈在前,都绝接不下这一剑。 ——绝对。 能够用自己最喜欢的暗杀手段,去杀掉徐行这样一个立身于武道巅峰的至强者,实乃林灵素前所未有的至高享受。 在这一刻,他的面容已因兴奋激动而扭曲变形,全无得道高人的仙风道骨,反倒是像一头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鬼。 除去林灵素的“七杀”剑招外,还有赵烈借助“九龙监国锡杖”发出的“天门神功”掌劲,以及他自己挺棍刺来的“五步夺华山”。 这三大杀招合一,就算是以徐行的体魄,被正面击中,也一定是个非死即伤的下场。 但赵烈和林灵素都算漏了两点。 其一,是徐行对环境的敏感性。 其实,对这个世界的武者,尤其是顶峰强者来说,环境因素在战斗中的影响,已是微乎其微。 毕竟,他们已经初步具备改变地理环境的能力,无论是山石树木还是宫殿城墙,都拦不住这种高手的去路,更很难称得上阻碍。 赵烈更从徐行仅有的几次出手表现中,分析出这是一个极其擅长正面强攻,向来以势不可挡之气魄、沛莫能御之力量来克敌制胜的强者。 此人既然有如此宏大的气魄,对细微处的观察,就不会免少了一些。 他的变招以及林灵素的伏击,都是基于这一点微妙的心理因素。 更何况,在出手之前,赵烈自觉也给到了徐行足够的压力,令其人难以分心他顾,只能聚精会神于眼前的激烈攻防中。 但赵烈不知道,徐行乃是从大明王朝世界,一步一个血水印子趟过来的拳师,利用环境因素克敌制胜,乃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哪怕徐行不用自己的敏锐灵觉,都能从赵烈的出手中,感受到他故意把自己往宫墙那边逼迫的战略意图。 更何况,自从明白灵力的本质,更凝结“牟尼诛”后,徐行对天地灵力的敏感度,也非是赵烈等人能够企及。 林灵素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徐行眼中,简直是漏洞百出,毕竟,以林灵素的武功,想要完全与灵力相融,本就是痴心妄想。 除去提前感知之外,赵、林两人还算漏了一点,那便是徐行的变化速度。 赵烈的五大神兵能够做到大小如意、聚散随心,首先是因为神兵材质非凡,并且熔铸了他毕生的武学成就,完全可以说是性命交修。 他也自信,普天之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同样的事。 可徐行的不坏体魄,本就不能用“血肉之躯”来形容,在这个世界,经过数次重新铸造后,强度又有提升,哪怕是比起真正的神兵质地,也是犹有过之。 而他的“真形法体”也和赵烈一般,是自己一点点从无到有地构筑出来,论对身躯的掌控度,还要更胜一筹。 刚刚那一瞬间,徐行先是判断出来,三道攻击虽然看似同时而发,却有先后次序,最先袭来的反倒是距离最远、威力最大的“天门掌劲”。 所以,他解除了“移山真形”,把身子蜷成一团,既最大程度地减少了受击面积,又避开了林灵素这势在必得的一剑。 赵烈这一掌,本就是欲要将徐行致于死地,没有丝毫保留。 他的内力比之傅宗书何止强了百倍,又得“龙头拐杖”之助,经过数重“天门”的加持,其势之猛之烈,简直是难以想象。 饶是以徐行的体魄,又只挨了不到半数的掌力,也还是打得身躯震动、五脏六腑动荡,口角溅出朱红血色。 林灵素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巨人,竟然能施展出如此精巧的变化。 高手相搏,往往克敌制胜,亦或者落败身死,就在一次招式变化间。 所以,此界强者们对自己的招式,往往都要打磨到圆融无碍的地步,才会在实战中施展出来。 但即便如此,也不意味着他们没有破绽。 只是说他们能够规避、避免这种破绽,亦或者是用种种手段,让敌人就算看得到破绽,也抓不住。 但林灵素感觉得到,徐行这一次转化,是真真正在的没有破绽,就像是种子萌发生长、又像是幼童长大成人,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定律。 只不过,徐行是把这个过程彻底逆转了过来,可就算是逆转,也让人感到一种堪称诡异的合理。 林灵素虽然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己眼界有限,看不出其中的规律,但还是不禁在心头冒出个无比荒谬的想法: ——难道,此人真能逆转时光? 更令林灵素惊讶的是,徐行在硬受了这样强悍的一掌后,非但能够不死,竟然看似都不曾有多沉重的伤势。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灵素这一剑本就是聚全身之力而发,没有留丝毫退路,如今徐行既然突出奇技,浑身出现如此之大的变化,“破军神剑”自是只有落空一途。 ——不好! 正如刚才所说,生死胜负往往都在一次转换间分明,林灵素知道,自己既然把握住不住刚刚那一刹那的机会,那接下来,只怕危矣! 就算他再有信心再足,也不觉得自己在这动如鬼神的强者手下撑过一招。 因此,林灵素当场便不顾内力反冲地放开神剑,身形向后飞退,准备重施“黄泉遁法”遁走。 林灵素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临场判断也颇为准确,选择更是堪称果决。 但是,在徐行面前,这样的快和果决,并无任何意义。 林灵素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破绽,但是在徐行眼中,林灵素可谓是满身破绽! 他根本就不去管那脱手飞出的“破军神剑”,而是保持着这个类似“肉球”的状态,当空一旋,合身一冲,就像一座飞来神峰,朝林灵素的胸口撞去。 这一撞,不仅有徐行自己的力量,还挟着“天门掌劲”的部分余劲! 其实,徐行刚刚完全可以彻底避开赵烈的掌劲,但他深知,战斗本就是要有取舍和交换,一味保全自身,便绝难取得真正的胜利。 ——何况他面对的还是赵烈这种,开此界武道未见之先的巅峰至强? 所以,徐行早在战前就做好付出代价的打算,他绝不打算错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哪怕要用伤势来交换,也在所不惜。 因此,徐行选择用这种方式,承受赵烈部分掌劲,并借助这种力量,来增强自己接下来的攻势,以求取得必杀的战果。 两两相加之下,徐行的速度已经快到了一个无法形容的地步。 林灵素心中刚升起要施展遁法的念头,就已被他撞入怀中,浑身骨断筋折,死得不能再死。 要发出刚刚无比宏大的一掌,纵然是赵烈,也有一个稍微回气的时间,才能再施展出“五步夺华山”这样的绝杀枪术。 就在这个时间里,徐行又是一滚,整个人落到林灵素背后,他刚一到位,赵烈的蟠龙棒已洞穿空气,来到战场中央。 徐行并未自己出手,而是身子一振,以纯粹的肉身劲力,牵引林灵素的尸体施展剑术。 这正是徐行当初在大明王朝世界,见冢原卜传施展过的“操偶术”,又称“借尸还魂”。 当初冢原卜传正是这种手法,控制上泉信纲,对徐行发动了出其不意的袭击。 如今这种手段在徐行自己用来,则是更显诡秘玄奇,他不仅控制了林灵素的肢体变化,还用自己的神意,引动了这具尸体中残存的全部内力。 这也就造成了赵烈方才见到的那一幕。 这一系列变化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又有数种内力、神意相互激荡,令赵烈的灵觉也难以发挥,等他意识到自己误中副车时,已再来不及变招。 徐行正是看准这个时机,从林灵素尸体中杀出,再次涨大身形,施展出一式妙至毫巅的“天羽明王爪”,斩下他的手腕,夺了“蟠龙棒”在手。 生死时刻的交锋,终究是徐行凭借层出不穷的奇诡手段,以及妙至毫巅的应变,抢先一步取得了优势,不仅打死了林灵素,还虎口夺食,从赵烈手中抢来了蟠龙棒。 赵烈一退十来丈后,看着徐行手中的蟠龙棒,眉宇竖起,比起身体上的伤势,还是战略彻底失败,更令他心情积郁,甚至是杂念丛生。 刚刚是徐行进入此界以来,第一次被逼到险象环生、左右支绌的境地,而现在,也是赵烈出道以来,第一次遭受如此重大的挫败。 赵烈知道,这不仅是因为失败,还因为自己的一部分武道成就,正被徐行握在手中,心境才会如此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忽地睁开眼,长声一喝! 这一次,赵烈眼中再没有了丝毫波动,他将自己的一切杂念都给喝断。 只留下一股最精纯最执着的执着。 ——若欲效仿太祖事,便从今日起! 徐行一手抓着兀自挣扎不已的蟠龙棒,一边注视赵烈,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 刚刚险死还生了一遭,令徐行的精神反倒前所未有的集中和凝练,也越发地敏锐,就连无形中的灵力波动,都是那么纤毫毕现。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赵烈心绪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刚刚的赵烈就像是一个载浮载沉,挣扎于激流中的落水者,想要使自己活命,反倒要放弃挣扎,先沉到底,再借力浮起来。 要有所执,便尽其弃! 如赵烈这般人物,徐行还当真没有遇见过。 他在大明王朝世界,面对的几大宗师,无论手段为何,所求终究不过是人仙二字,在他们身上,可谓都充满了属于超越者和求道者的洒脱豁达。 为了求证那虚无缥缈的人仙之道,哪怕万里江山、皇图霸业,他们也可以尽情付之一炬。 面对战斗,宗师们亦会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并由衷地感受到快意和欣然。 因为在他们看来,每一次与同级人物的生死战,都是难得的武道资粮,更是一次突破的机会。 可赵烈不一样。 从他身上,徐行甚至感受不到半点对武学之道的追求向往,唯一能够察觉出来的,就是那炽烈燃烧、蓬勃欲出的野心和欲望。 赵烈面对强敌,也很难感到欣然。 唯一能让他感到快意的,只有赢。 这种人,绝对不会去追求什么长生不死,亦或者为武学另辟新天。 因为在赵烈看来,那都是没有意义的事。 赵烈一生所求,不过是成就一番功业,青史留名,他明知不能不死,便只求慢一些死,和活得比任何人都享受、都更有意义一些。 他最想做的,还是马上定江山、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而非是求索于武学之道,九死未悔的高人。 按照大明王朝的武学理论,如赵烈这般五蕴炽盛、七情浓烈,对武道毫不虔诚,对自己也缺乏认知的人物,绝无可能触及“至诚”之境,更无望“至虚”亦或者更高的人仙成就。 可在这个世界,赵烈这种纯粹把武功当成争权夺利之手段的野心家,却能把自己的性情融入武学中,另辟蹊径地成就一身绝世修为。 武学之道,果真是博大精深,有趣的很啊。 看着赵烈,徐行目露感慨神色。 不只是徐行能够感受到赵烈的心绪,赵烈也能捕捉到徐行的面容上浮现出的每一缕波动。 虽不知道徐行心中所想,但毫无疑问,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赵烈抓住机会,鼓荡浑身内元,令黄金锏、紫金锤化作两条横贯天际的流光,朝徐行头顶打落。 他自己则是手持“龙头拐杖”,先是隔着十来丈的距离,连着轰出七道并未蓄势到极限,却依旧磅礴浩瀚,且极为凌厉的“天门掌劲”,再抢步近身,与徐行对攻。 用强横执念驱逐一切纷杂心绪后,赵烈也冷静了下来,发现在刚刚那一次交锋,徐行虽然取得完胜,可也并未赢得太多。 ——甚至还留下了可供自己利用的破绽。 首先,此人被自己的天门掌劲轰中,显然已然受创,并且,尽管隔着林灵素的尸体,但“五步夺华山”那一枪,亦伤到了他。 反之,自己虽然断了一条右臂,但以自己的战斗方式,这种伤势对战力的影响可说是微乎其微。 而且,徐行的夺兵之举,在赵烈看来,也是一次十足的败笔。他亲手炼制的神兵,又岂是如此容易为敌手所控? 再次面对两大神兵的围攻,徐行嘴角咧开,露出八颗洁白而圆润的白牙,笑得无比畅快,双臂一绞一荡,棍身滚荡,周身皆成灿金光影。 徐行身随棍走,方圆五六丈内,棍影腾动,仿佛一条黄金浇铸的长龙,矫跃翻腾、纵横四海,浑厚如钟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出乎预料的事,这两大神兵纵然被赵烈运用得出神入化,竟也不能近身半分! 七道“天门掌劲”横空袭来,也难以捕捉到徐行的身形,被他避开足足四道,还有三道则是被他用长棍拨开。 这根内蕴无穷威能,满是军阵杀伐之气的蟠龙棒,落到徐行手中,也不过就是一根坚固好用的棍子。 不过,哪怕如此,也足以让徐行满意。 其实,他在大明王朝世界,就是以枪棒术起家,未成宗师之前,在塞外屠杀鞑子,也多用枪棒。 只不过,成就宗师后,徐行便很难找到一根能够完美发挥出自己力量的棍子,是以才时常以空手对敌。 等到来了这个世界,力量和体魄又有精进后,徐行对武器的要求更高,自然也找不到一根合用的枪棒。 如今偶然缴获这条极为坚韧的蟠龙棒,徐行自是喜出望外。 虽然时间尺度不算长,但上一次使用棍棒退敌,对他来说,也不只是恍若隔世,而是真真正正的“隔世”,喜悦中,又多了一份怀念。 ——虽然有些闹腾,不过这才有趣! 想到这里,徐行的笑容又多了一点森然意味,五指猛然用劲,将剧烈挣扎的棍身握得更紧。 他右手手腕一拧,棍头神速旋动,仿佛化作一条由飓风凝成的大气之龙,风雷呼啸声还未炸开,已与赵烈手中的龙头拐杖硬拼一记! 赵烈右手虎口欲裂,体内气血翻腾,整个人都被反震得高高跃起,全无功架可言。 若是其余高手,在这一招之后,定然会被徐行抓住先机,占据上风,两三棍就要落败身死。 但在赵烈的武学体系中,所谓功架,根本就是无所谓的存在,他刚被击飞,紫金锤、黄金锏就已飞纵而来,一前一后地夹击徐行。 并且,纵然击退赵烈,徐行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右臂忽地一颤,虎口也撕裂出一条浅浅血口,可以看见,在他右肩肩窝处,渗出一点灼红血迹。 徐行刚刚虽然借助林灵素的尸体做掩体,但这位“金门羽客”的肉身强度实在太差,连带着他自己也被赵烈“五步夺华山”的神枪余劲点中肩头,受了伤。 正是这一点伤,令他这一棍不能竟全功,见紫金锤、黄金锏袭来,徐行也无余力再做追击,双臂拧绞,长棍画弧成圆,先磕飞紫金锤,又击坠黄金锏。 可就在这时,一条长鞭自徐行脚底窜出,缠向他的脚踝。 徐行眉宇一扬,右脚猛然踩踏,并未对周遭地面造成任何剧烈影响,只听一声锐利穿空声,他脚下倏忽洞开一个无比漆黑的圆形空洞,深不见底。 打王鞭的鞭身也给踩进地底深处,虚化成灵力,过了好半晌,才重新凝聚成形。 这一次,赵烈终于确认,眼前之人,是一个绝对无法偷袭的强敌。 不过,战斗到现在,赵烈心中也没有了方才在金銮殿中的愤怒和杀意,反倒是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好胜欲望。 只因无论手段如何下作,赵烈此人胸中,多少也有欲与太祖试比高的豪气在。 ——历代开国之君,哪个不是跨越了无穷的艰难险阻,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物? 他赵烈既然想重造山河,再兴宋室,真正青史留名,甚至令大宋千秋万代,又岂能没有一个够分量、配得上自己的对手? 在赵烈看来,西夏、大辽、大金等异族,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蔡京、赵佶之流又是无胆鼠辈. 放眼天下,论实力、势力,也唯有诸葛正我一人配做他的对手。 可当赵烈真正练成五大神兵后,却发现似乎这个诸葛小花,也并非是如他所想那般高深莫测。 面对这个自己苦心经营,殚精竭虑多年才取得的结果,赵烈虽有九成九的喜悦,却也不免感到些遗憾。 只因这一切,实在是过于顺利了。 可谁能想到,真正配当他对手的,竟然是这个横空出世、异军突起,好似从土里蹦出来、天上掉下来的逍遥派掌门? 赵烈自从发现“龙头拐杖”起,心中就隐约有种天命所归之感,自集齐五件神兵后,这种感觉就越发浓郁。 所以,他才会为徐行的冒犯而感到无比愤怒,也会被徐行的言语动摇心神。 不过,现在赵烈已经确信,此人就是上天派来试炼自己、考验自己的最后一道灾劫。 念及此处,赵烈看徐行反倒是顺眼起来。 因为在他眼中,这个大胆狂徒、乱臣贼子,已经脱离了草民身份,成为了天命的象征和代表。 只要胜过他,无论手段如何、性情如何,我赵烈也是当之无愧的真龙天子! 念及此处,赵烈手中龙头拐杖挥舞越发急切,目光也更为亢奋。 徐行只觉得从棍身传来的抵抗力度,比之先前更强了数倍不止,赵烈也抓住机会,四大神兵攻势越发激烈,令他不得不退。 其实,这种远近皆可,且切换随心的战斗方式,对上徐行这种惯于使用肉身力量的强者,本就算是极大克制。 所以,徐行刚刚才会铤而走险,用伤势换取战果,就是不愿意给赵烈好整以暇,凭借攻击范围优势消耗自己体力的机会。 可是,赵烈实在是太过冷静。 哪怕徐行凭借超凡应变,取得了实质性的战果,赵烈仍是没有慌乱,凭着仅存的四大神兵,不但稳住了局面,还用一种堪称天罗地网的攻势,重新扳回一城。 ——这也是徐行失算的地方。 他本以为,这五大神兵皆是赵烈毕生武学精华所凝,一旦失去其一,定然会影响其余四柄神兵的配合,令赵烈的攻势出现破绽。 但徐行没想到,赵烈竟然早就做过类似的设想,也有相应的手段来应对。 虽然少了一把神兵,可赵烈却能将其他四柄神兵,操控得越发凌厉和灵活,论纯粹的攻击频率,比之五兵具全时,也只是略逊一筹,并且配合上依旧没有出现失误。 这样一来,需要时刻镇压蟠龙棒、并且身负两处伤势的徐行,也就招架得越发吃力,局面竟然比刚开始激战时还要凶险。 两人缠战得越发激烈,身影交织成一团,内力汹涌、气流飚扬,等到身后那一整座宫墙都被摧毁后,他们已战至数十丈外,撞入一处皇家园林。 由于此界武学发达之故,这座皇宫也显得格外宏伟、巨大。 就算是这单独一处园林里,也是怪石嶙峋、绿树成荫,中间还有一座人力开凿出来,占地逾七八十丈的圆池,亦或者说碧波湖。 只不过,这幽静园林中的树木、怪石却被远处传来的巨大声响给震得摇晃不已,好似正在经历一场地震,湖水也不断泛起一圈圈水波涟漪。 阳光一照,浮光跃金,可谓美不胜收。 但很快,这副美景便被打破,一条身影如横空而来,陨星天降,坠入湖中,激起冲天水波。 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又见两条流光穿空电射,杀入湖中,好似化作两条翻江倒海、兴风作浪的蛟龙,要将刚刚坠入湖中那人彻底绞杀。 园林尽头,赵烈手持龙头拐杖,龙行虎步地走来,浑身更释放出无比的自信与霸气,真正有了几分九五至尊应有的气度。 显然,他是在刚刚的战斗中,将自己的憋屈和积郁,都尽数发泄了出来。 对赵烈来说,战斗本身固然不算是快乐,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麻烦,但是能够战胜徐行这样的敌手,那就是另当别论。 他俯瞰湖底,目光睥睨,豪笑道: “徐踏法,看来你终究是挡不了朕的路,朕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言语未落,赵烈眉头蓦地一皱,察觉到有些不对。 他刚刚虽是开口说话,但也在分心操纵紫金锤、黄金锏,力求不给徐行丝毫喘息之机。 赵烈也能感受到,就在那一句话的时间里,蟠龙棒已和两大神兵交击了足足七十三次。 这七十三次交击中,对方的力量明显是越来越弱,显然已难以为继。 可第七十四次交击后,却有什么东西变了。 ——亦或者说是,碎了! 就在赵烈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一条青紫身影带着滔天巨浪,自湖底冲天而起,朝他扑杀而来! 其人身后亮起两片湛然光翼,眉心绽开一枚黑红相间的竖瞳,手中长棍猛然举起,挟一股惨烈至极、霸道非常的金戈铁马之气,朝赵烈劈头盖脸地打落。 在刚刚的战斗中,蟠龙棒在徐行手中,完全可以说是一匹亟待驯服的烈马,虽然也可助力攻势,但终究难以控制自如。 就算徐行的力量再大,用这样的棍子,棍法也难以圆融无碍,会有一丝微妙的不谐。 对赵烈这个蟠龙棒原主来说,这一丝不谐已算是足够大的破绽,所以他才能借此机会,将徐行的始终压制。 但赵烈也想不通一件事。 为何此人宁愿承受这种不谐,也不放弃蟠龙棒? 现在,这个答案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碎的不是其他的东西,而是他与蟠龙棒之间的紧密联系! ——徐行根本就是要在交手中,借那几件神兵的力量,将蟠龙棒里的凝练武道意志给彻底打散,再用自己的心意来重组! 赵烈完全想不到,生死决战中,他竟然还有闲心做这种事。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 但无论如何,徐行赌赢了! 这正是徐行知道赵烈早有丢失兵器的预案后,重新制定的策略。 在方才的战斗中,徐行已经大致测算出来,赵烈控制着这五大神兵的精细程度,与同时操纵的神兵数量成反比。 这也是为何,他每一次攻击,基本都是控制两大神兵出击,等到这两柄兵器被击溃后,才令其余神兵补缺,轮流发动攻势。 并且,这种操纵,极其容易受到灵力以及其他事物的干扰。 否则徐行刚刚打死林灵素之时,以赵烈的谨慎性情,无论如何也该先控制紫金锤、黄金锏来探路,可他没有。 所以,徐行制定了这个策略。 他先是用蟠龙棒反复与赵烈的其他四大神兵互击,用同源而出的力量,震荡其中的武道意志,再看准这座湖水,潜身湖水中。 这一次,由于没有天门掌劲制造的罡劲气墙,赵烈果然是先令神兵开路,可即便如此,在水下,这两柄神兵也并不如在陆地上灵动。 虽然只是些许差距,但徐行仍是辨认得出来。 借此,徐行大致摸清楚了赵烈操纵兵器精度的极限。 他再次用蟠龙棒与之交击七十三次,在七十三次后,蟠龙棒中潜藏的神念意志果然动摇。 他也正是在这时,张开“牟尼诛”,隐藏已久的念力汹涌而出,将这股意志彻底击溃。 也正是在蟠龙棒彻底被夺的刹那,赵烈心生恍惚,徐行也抓住了这刹那的机会,自湖底冲天而起,朝他打出了这蓄势已久的风雷一棍! 显出“混天真形”后,徐行的身影只一闪,就从半空中来到赵烈面前。 “混天真形”的体型虽不如“移山真形”那般巨大,可依旧非是常人所能比拟,他手中那根青黑交加的长棍,却亦随之变大,粗如廊柱。 ——这正是徐行已完全掌控蟠龙棒的象征! 蟠龙棒鼓荡凄厉腥风、激起赫赫青雷,仿若是被擎天巨灵推倒的天柱峰,轰然坍塌陷落。 这一棍中,不仅有“混天真形”本来具备的凶戾之气,还有“牟尼诛”御使的惨烈杀意。 两者相合之下,就连赵烈心中都升起此乃天灾,不能与其相抗之感。 可这畏惧之念刚出现,就被他用纯粹至极的执念给压了下去——朕乃天子,纵是天灾又如何?! 赵烈也判断出,徐行已有毕其功于一役之心,换句话说,他只要能够撑过这一击,就一定会等到千载难逢的反击时机! 心念把定,赵烈双目圆睁,打王鞭破土而出,长达数丈的鞭身一转,盘旋成一面“鞭盾”,拦在这杀气惨烈的一棍之前。 结局却是徒劳无功,极其干脆地被击溃。 不过,有了打王鞭稍作抵抗,赵烈也再次饱提真元,将浑身真力都聚于双手“龙头拐杖”之中,他双手一绞,以举鼎式将长杖横举而起。 轰然一击,赵烈的膝盖都已沉到泥土之中,仰天喷出一大口血来,那精致而幽僻的园林之景,更是彻底被余波毁去。 怪石崩溃成粉、树木直冲上天,两人所立之地,更是轰然坍塌陷落,形成一条直通圆湖的长长沟渠。 湖水非但没有灌入其中,反倒是被这股雄浑大力迫得向后倒退,形成一面汹涌奔腾的浪花高墙,直冲到湖水正中,才轰然垮塌。 但无论如何,赵烈终究是接住了这一棍,正当他咬牙切齿,要发动最后一击,彻底解决徐行之时,却感觉那根长棍猛地一震。 徐行浑身气息、光芒亦是丕变,代表激荡风雷的紫青,立时转化为汪洋恣意的深蓝。 ——正是鲲鹏变化! 本来,徐行自学会“天羽奇功”以来,就能练成“鲲鹏真形”,奈何遭遇了乔峰之事,他并无太多时间来完善这门最重变化的真形法体。 直到与天绝一战后,徐行的神意又有突破,对“天羽奇功”的掌握更上一层楼,才终于完成了“鲲鹏真形”,从北海玄冥到混荡青天的互转互化,也没有了半分破绽。 所以,赵烈想要趁此机会,一举将徐行击杀的计划,自然难以为继。 显出这副形貌后,徐行沉声一喝,手中长棍向下一劈,立时将龙头拐杖打得断成两截,赵烈身躯也被他立劈当场,向两边倒去。 但取得这种战果后,徐行却忽地感觉到不对。 他所面对过的内力强者们,多半都是生命力顽强到非人,甚至更胜他这位人仙的怪物。 其中尤以天绝为最。 徐行甚至怀疑,若不是他的六道轮回大阵尚有缺陷,只怕能硬生生用磅礴内力,和自己拖到只能让天意来决定胜负的地步。 所以,徐行面对赵烈之时,并不用自己一贯以来那种堂堂正正、以势压人的打法,而是选取了潜藏蛰伏,一击制敌的策略。 就是因为他深刻明白,这些内力强者的生命力是何等顽强,甚至于哪怕受了再重的伤势,只要不死,战力也不会衰减多少。 赵烈毕竟是功力绝不输给天绝的强者,因修行独特武道之故,战力应当还犹有胜之。 纵然身躯脆弱,也不该死得这般轻易才对。 就在他疑惑之间,却见断成两截的“龙头拐杖”忽地漂浮起来。 在“龙头拐杖”旁边,则凝聚出紫金锤、黄金锏、打王鞭,以及他手中这根蟠龙棒的形貌。 又听一声悠长叹息: “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原来,这条道路要彻底舍弃肉身,才能有所成就……” 言语间,一条飘渺身影,从赵烈的残破尸体中飘荡出来。 五柄神兵如乳燕投怀般,纵入他的体内。 紫金锤化作一副光华熠熠,紫电耀霆的战甲,黄金锏成为他的左手,蟠龙棒成为他的右手,打王鞭化作双腿,龙头拐杖则是化作一顶玉冠。 现在的赵烈,看上去当真就如一尊本该供奉于道观,享受人间香火的灵官神将。 他看向徐行,神情变得无比释然,只叹道: “没有肉身,我的皇图霸业,已难以实现。 只剩这最后的武学成果,不知踏法兄,可否为我做个见证?” 徐行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倒好,就算是死了,还想算计我一次。” 赵烈听到这番话,面色不变,道: “我半生雄心、进取搏杀,无非是为了光耀门楣,重整宋室山河,成为比肩太祖的英主。 如今被你坏了好事,我自然是用尽手段,都要报复回来。更何况,以你的性情,会拒绝吗?” 赵烈虽然说着自己的阴谋诡计,可脸上的神情,却远比方才更为坦荡,言语也更痛快。 只怕古往今来,也没有他这样算计人的。 但赵烈有十成把握,徐行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因为他已经在刚刚激战中,感觉出来,眼前之人,乃是与师尊天绝一般的求道者。 如他们这种人,看到一种全新的武学成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番的。 赵烈说这段话,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徐行却不禁点头: “现在的你,倒是比刚刚看着顺眼些了。” 他将手中蟠龙棒一舞,插到地上,双手抱胸,目光睥睨,昂然道: “你这一身武道成就,也算得上是别开生面、另辟蹊径了,反正无论如何,只要打出这一击,你也是必死,既如此,应你之情,又如何?” 赵烈颔首,向前一踏: “请。” 第五十二章 金猴奋起千钧棒!(万字章节) 赵烈之所以设计出这种独特的“神兵武道”,最核心的一点原因就在于,他从不认为武学除了作为工具外,还有什么附加价值。 但直到被徐行打烂肉身后,赵烈才发现,原来这五柄,早已在漫长的修行中,成为了自己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这不止象征赵烈那独一无二的武学成就,也浓缩了他这一生的经历。 比起与生俱来的血肉之躯,这五大神兵甚至更能代表“赵烈”这个独一无二的个体。 其实,哪怕是以赵烈的境界,肉身死亡后,神魂也绝无可能长存。 但现在的他,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大欢喜。 刚刚的一切愤怒、执着、仇恨……种种负面情绪,都像是泡沫融进了水里,消弭于无。 只剩下一股纯粹至极,源于生命最本真的喜悦。 ——进化的喜悦、超越的喜悦。 现在的赵烈,忽然能够理解天绝和徐行。 他们之所以对皇图霸业、王权富贵如此云淡风轻,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欲望和执念。 而是因为他们的大执大欲,已非是俗世之物所能容纳! ——可是,那又如何? 念及此处,赵烈反倒是笑了出来。 很小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一旦决定了要去做皇帝,掌握天下权柄,便始终如一,坚持至今。 所以,哪怕在生命最后关头,体验到这种超乎想象的乐趣,他的想法也依旧未变。 心念把定,赵烈一步踏出,斩钉截铁道: “太祖当年不够狠,也不够强,没有杀掉赵二,才导致有今日之憾,而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让你有丝毫生还之机。 只要你死了,我赵氏子弟中,也未必不能有豪杰奋起,再造山河。” 最后时刻,赵烈也不隐藏心中所想,将自己的谋划,尽数吐露。 在他看来,这帮乱臣贼子中,最有威胁性的便是眼前这个过分年轻,也过分强大的逍遥派掌门。 并且,其人虽然是武道狂热者,但比起自家师父,却更有一份“敢为天下先”的志气和闯劲。 这样的人,若是活了下来,大宋江山便绝不可能回到他们赵家手中。 徐行双手抱胸,一笑置之。 “这个时候,还在为你赵家江山思量,又是何苦来哉?罢了,左右你就是这样的人,出手吧。” 赵烈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说话,由五大神兵凝成的身体绽放出灿然光芒,直冲向天,令皇城内外,甚至是半座临安府的人都能看得清楚。 赵烈向前走出三步,每一步,虚幻的身体便涨大几乎一倍。 三步之后,他这具法身已然膨胀到两丈之高,就连展露“鲲鹏真形”的徐行,在他面前也显得无比渺小。 并且,这具法身通体流转五色光芒,凝实得就像是一尊水晶玛瑙雕刻出来的琉璃玉像。 但天底下,绝没有哪一尊玉像能够拥有如此恐怖的嚣烈威势,更不可能充满着这样强大的力量。 这一刻,赵烈的存在,好似取代了整座天地。 跟他一比,世间万物都显得虚无、苍白,没有半分颜色,巍然如擎天神峰,雄壮中蕴有凶残暴虐之意的气息,充斥徐行周身的每一个角落。 哪怕赵烈还没有出手,徐行已经有种背负重山、肩挑峻岭之感,且山根地脉相勾连,几乎要将他的脊梁给折断。 徐行浑身筋骨都发出连续不断的暴鸣声,这声音甫出现,便立即被压低,仿佛是被一双无形大手捂住,只余短促而低沉的闷响。 好像不只是他这个人被镇压封锁,就连声音也被冥冥大力所控制。 看着正在蓄势的赵烈,徐行眉头一挑。 哪怕赵烈还没有出手,但他已经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是如此强烈,实乃徐行生平仅见,他甚至难以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很显然,赵烈接下来这一击,定然是燃烧残存生命,甚至是全部灵魂的一击,要引动天地灵力一齐轰来。 脱离纯粹肉身后,赵烈以四大神兵灵材为基,构筑成的“法身”,对灵力的操控和运用,比之先前反倒是更上一层楼。 只不过,以他的神魂强度,想要强行操控这样的力量,还未伤敌,便先伤了自己,并且,还需要一段时间不短的蓄势。 这也是为何,赵烈在先前,要故作豪迈,令徐行答应他的请求。 他就是要利用徐行对武学的赤诚与热忱,让这个平生所遇之最强敌手,心甘情愿地站在原地接招,令自己这最后一击,能够发挥出最大威力。 对赵烈的谋划,徐行可谓是洞若观火,不过,的确如赵烈所料,他没有拒绝。 只因先前两人的死斗,乃是纯粹出于私怨和义愤。 如今严格来说,赵烈已算是战死,无论徐行接不接招,他都不可能活下去。 所以,这一次比试,在徐行看来,只是一次对武学的探索和求证,他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并且,徐行不得不承认,赵烈的确是他此生遇见过,最为难缠也最棘手的对手。 与此人战斗,不只是对精神和肉体的考验,更是对谋略的考验。 在大明王朝世界中,徐行自从练成“空仙囊”后,哪怕是面对朱天都这位宝龙王爷,都始终占据优势和上风,才养出了所向无敌的气魄和大势。 来到这个北宋江湖后,徐行也延续了这样的作风,并且以此先后击败了如凌落石、巫行云、李秋水等一众强敌。 纵然是天绝这样的人物,都败在他强悍霸道的“龙象镇狱”之下。 可赵烈却用自己独创的“神兵武道”,以及丰富的战前准备和预案,硬生生逼得徐行放弃了最合心意也最纯熟的以势压人打法,转为用计策、智谋、变化来克敌。 若不能将这个对手完完全全地胜过,那徐行觉得,就算自己日后在诸天万界的旅途中,战胜了比他强得多的高手,也很难弥补今日的遗憾。 ——纵然只是为了这点执着,徐行也要见识见识赵烈的最后一击。 并且,徐行相信,就算自己真的死在此地,诸葛正我也能将这烂摊子收拾好,毕竟还有天绝这位至强者坐镇。 既然如此,徐行自是挂碍全无。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自认想做的事已做完,要还的情也偿尽,为今所愿,不过是在武学之道上,继续勇猛精进罢了。 是以,此际不仅是赵烈自己,摆脱了一切束缚,全心全意为了赵宋江山,要打出这最后一击。 徐行也已完全了却因果,毫无杂念与牵挂,就等着这一击。 正是这一刹那,两人都已平复心境,攀升到此生最巅峰的状态。 就连烈日都已来到中天之处,照耀两人的身影。 四面八方,皆有虚无缥缈的光彩朝战场中心涌去。 这正是被赵烈汲取、吸收而来的澎湃灵力,卓立此处的徐行,甚至仿佛被天地所遗弃,正要面对一整个世界的敌对,甚至是撞击! 此时此刻,在皇宫内外,甚至是开封府中,不知道有多少高手,正暗中注意着此处。 普通的武者交手,总是声势浩大,越是高明者,交手的锋芒就越是内敛,在暗流涌动、无声无息间能分出胜负生死者,就是真真正正的顶尖。 譬如徐行和天绝,在少林寺中的最后一拼,就真正达到了一种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地步。 但到了赵烈如今这个层次,战斗方式和风格,又是迥然一变。 因为能够掌控太多力量,他反倒是不用去在乎那些许的损耗和浪费,只用聚集最强大的力量,去将徐行彻底轰杀便是。 经过短暂蓄势,在摆脱肉体束缚后,此时充盈赵烈法身的力量,比方才要强出数倍有余,而间接被他所控的灵力,更是已逾十来倍。 而现在的徐行,在经过两次最极致的爆发后,气息比之方才甚至要更为衰弱,他甚至就连“牟尼诛”也给散去,反倒是呈现出一种纯粹内敛和凝固。 这种状态,有些类似修行伤心小箭入魔的“元限”。 只不过,徐行并非是舍弃一切情感,而是不断地回顾自己所拥有的全部,并不断地往灵魂深处求取探索。 现在的他,在赵烈眼中,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座聚集磅礴地热,亟欲爆裂喷发的活火山。 又像是一个勾连到不可知之地的幽深洞口,即将从那个世界中,牵引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其实,严格来说,两人如今拿出的手段,都已超越了拼命搏杀的范畴。 在真正的生死决战中,没有哪个对手会任由敌人聚集力量,发挥出自己最擅长的一面,战斗,永远都是限制与被限制的取舍艺术。 哪怕是是徐行、赵烈这样的强者,也不可能在对战中,爆发出这种程度的力量,因为面对弱者不需要,面对强者办不到。 但如今的局势不同。 从实战角度,徐行已经完胜赵烈,并且取走了这位左武王的性命,他们两人现在比的,就是一种最理想化的武学成果。 但是落在不知内情的旁人,尤其是那些自负武力的高手眼中,如此景象,简直可以说是骇人! 他们甚至想象不出来,天底下,究竟有什么人,能够用这样的力量交手。 或者说,正在交手的两人,究竟还是不是人? 对这个问题,武功越高的人,就越难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只因为了解得越多,他们就越能明白其中的不可思议。 这种不可思议,以这些高手的眼界和阅历来说,根本就只能用虚无缥缈的神佛之说来解释。 据传说,在神州大侠萧秋水、乃至权力帮都未曾兴起的年代,武当曾有铁骑、银瓶两大绝世高手,互为敌手,苦战数十年不分胜负。 他们一战,曾经引来千余武林中人观战,其中有半数因自惭形秽而废武,又有半数奋发图强,大大提升了武林中的技艺水平。 这样的战斗,即便是在武道史册中,也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谓是光耀古今,精彩绝伦。 可如今这一战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势和风貌。 哪怕是普通人,甚至是瞎子、聋子,都可以从天色变化中,明白这一定是惊世骇俗,甚至是惊天动地的激烈战斗。 但却几乎没有人,能够从这场战斗中取得什么收获。 因为比起通常意义上的“绝世高手”,这两人如今施展出来的手段,已经到了一个言语难以形容,画面难以尽含的地步。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如果说,皇宫战场中,还有谁能够从这种声势景象中,洞悉到些许真相,怕是唯有已经踏入这个境界的天绝。 其余人中,哪怕是龙狼并合的乔峰,都还差了一筹。 天绝眉头一皱,原本的信心忽地有些动摇。 他首次开始怀疑,面对这样强横的攻势,徐行究竟还能不能胜? 此时此刻,他与叫天王、凄凉王已然战至刚刚那座被徐行赵烈轰塌的殿宇中。 叫天王、凄凉王虽然都是比肩诸葛正我的绝世强者,但是面对天绝的第一击,仍是感到无比诧异,甚至是萌生出死志。 但很快,两人就发现天绝功体不全、气力不继,由此产生希望。 虽然天绝如今比起那个最巅峰的境界,只差了一线,但这一线之差,对两大绝世高手来说,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他们甚至感觉,自己若是能够在这场战斗中活下来,或者说干脆搏杀天绝,定然能够从这老和尚身上,领会到关于那个境界的更多奥秘。 秉承着这样的想法,两人抖擞战志,重振精神,再次杀上。 说到底,无论性情如何,这两人都是武学之道的绝世高手,对那个象征武道巅峰的至强境界,自然也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野心。 只不过,赵烈的武学之路实在是迥异于寻常武道,纵然他毫无保留地在凄凉王、叫天王身前展露,两人也很难取得多少收获。 但是天绝不一样。 天绝是一个足够强,但两人却勉强能够得上的对手。 这种存在,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上好的磨刀石, 正因如此,两人也默契地转变了战法,采取游击策略,一边试探天绝如今的杀力大小,一边消耗这老和尚的内力,又将他的身形牢牢锁在宫殿范围内。 天绝察觉到徐行那里可能出现的危险后,也不愿再用这种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战法。 他眉目中血光一闪,掌中神剑一转,强开“屏风四扇门大法”第四重境界! 如今赵烈正在广纳天地灵力,天绝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截取一部分灵力流,再以血河神剑为载体,令天地杀气聚于剑中,暂时施展出“第四扇门·合”的力量。 这一刹那,叫天王、凄凉王只觉眉目凛然,面容生寒。 眼前剑光如疾电迸射驰骋,刹那间,千余剑影肆掠,凌厉杀伐,充斥整座宫殿废墟,只一闪,原地便出现无数纵横交错的沟壑。 两人虽然没有天绝那般的敏锐灵觉,但也从老和尚的反常举动中,意识到远处战局或许有了变数,并且是有利于己方的变化。 因此,面对这前所未见的凌厉杀剑,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固守。 可只一次接剑他们就发现问题。 ——守不住! 很少人知道,天绝当初也曾号称“拳掌剑”三绝。 并且,他当初作为“九五神君”之时,就曾和血河派两大高手先后交手,对血河神剑以及血河派神功都颇有了解。 日后,他更是将这部分血河派神功的精义,尽数融入自己的“六道轮回大阵”中,成为了修罗道的根基。 因此,他手持血河神剑,能够爆发出来的威力,远在凄凉王、叫天王两人的想象之上。 只一击,两大绝世高手就已负创,各自溅射出血花,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见天绝这般神勇,乔峰等人也明白多半是徐行那里战局有了变数,也纷纷拿出得手绝学,不再进行任何试探,将战斗推至最高潮。 他们这一行人虽是身陷重围,且经过了一场激战的损耗,可战意和斗志却都在最高峰,此时不再保留地全力出手,立时令对手感到难以招架。 饶是万人敌、唐十五等人皆是身经百战的强者,面对这种豁出一切的决绝打法,也是不敢直撄其锋,节节败退。 就在天绝等人奋起余力,准备突破阻碍,驰援徐行之时。 诸葛正我也趁着皇宫大乱的机会,正携一众高手,正在开封府中,剿灭蔡京、左武王两党的残存势力。 他们如今正将这群高手,都逼到了苦水铺前,准备进行最后的总攻。 不过,由于皇宫那里传来的震动实在太大,几乎一切喊杀声都给压过,就连惨烈厮杀的战场都静了一静。 出于一种对未知存在的恐惧敬畏,参战高手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朝那处望去。 结果当然是什么都看不明白。 诸葛正我看了一会儿后,却目露忧虑。 自从被徐行救下,退出一线战场后,诸葛正我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未如此轻松过。 就连神魂也变得格外活跃、灵动,他好似要推开那扇阻碍自己多年的大门,进入到另一个全新境界。 可就算是取得如此突破的诸葛正我,从那灵力中心,也感受不到丝毫属于徐行的气息。 但赵烈的气机,却是无止境地膨胀、攀升,这究竟是为何? 无情虽也注意到那股灵力波动,但出于对徐行的信任,他并未太过在意,只是看诸葛正我露出如此神容,才知道有些不对,不禁问道: “世叔,那里是否……?” 诸葛正我看向无情,摇了摇头,恢复成少年模样的“元”,则是双手负后,昂首望天,望向战场中央,看了半晌后,才道: “赵烈已死,此时不过是最后挣扎,徐掌门多半也是想借此机会,突破如今关隘,才会选择与之硬拼,不过……” 说到这里,“元”的眼中也显出叹服神色。 他虽是被徐行重塑成了少年时期的性情,骨子里的骄傲却是一如既往。 可面对徐行这种纯粹而执着的人,他也实在是不能不服。 对诸葛正我,“元”还有奋起直追的意气和斗志,只因两人之间虽有差距,差距却并不大。 并且,如今的“元”,远比诸葛正我更能心无旁骛,也更能专心于武学。 但对徐行,这种信心便荡然无存。 因为“元”知道徐行的来历和过去,他也从中明白这位“两座天下第一人”,已经超越了自己可以追逐的范畴。 不过,听“元”这么说,无情也有些担心了。 他的确信任徐行面对任何敌人,都能够战而胜之,但若说是为了武道砥砺,自己挑战艰难险阻,那就是另当别论。 毕竟善游者溺的道理,对武者来说,格外适用,如果是徐行这种人,那就更适用了。 无情对“元”的感官颇为复杂,也没有完全信任这位“新师叔”的判断,而是望向诸葛正我,问到: “世叔,那这一战……” 诸葛正我自然明白他要问什么,却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长叹一声: “这一战结果如何,全凭天意。” 无情自晓事以来,就从未在诸葛正我口中,听到过“全凭天意”这种毫无志气的言语,不由得面色一沉。 诸葛正我却没有再关注那边的动静,因为他知道,凭自己如今的身体状态,已无法参与此战,更无法改变最终的战局。 诸葛正我还明白一件事。 以徐行的性格,之所以敢做这种事,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他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并且信任他诸葛神侯,能够处理好残局。 既然如此,无论天意如何,诸葛正我都要去做事,才不会辜负徐行的信任。 所以,他不再开口,而是转头望向“元”,挑眉笑道: “师弟,咱们是不是已有很多年,不曾并肩作战过了?” “元”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抬起右臂,反问道: “比一比,谁杀得多?” 对这个少年时期的元限来说,诸葛正我就算再可恶,也只能称得上对手,但在对手之外,他仍是自己需要敬重的三师兄。 虽然“元”因为心中骄傲,不会轻易表露出这一面,但此时此刻,面对诸葛正我的邀请,他的眉宇间,仍是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看着这样的“元”,诸葛正我心头感慨,越发感激徐行,对他来说,如今这种处理方式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日后之战会如何,那便留待后续吧。 念及此处,诸葛正我也不再纠结感慨,右手一扬,无情手中怀抱的木枪飞起,落到掌中。 诸葛正我一绰枪,摇头晃脑地感慨道 “不意我这神枪,竟要拿这等无名鼠辈开锋,呜呼哀哉。” 听到这话,“元”的面色有些古怪,也觉得诸葛正我说得颇有道理。 纵然是元限,也几乎不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更不屑为恃强凌弱之事,更何况是糅合了徐行部分性情的他? 可就在这时候,诸葛正我身随枪动,白袍一卷,像是化身成一条矫跃白龙,率先朝苦水铺杀去,只听一句朗然笑语: “师弟,为兄先走一步,记得你说的话!” “元”面容一愕,忽然有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好像自己从刚入门起,就一直被这种法子溜着玩? “元”又忽然想起一件昔年旧事,自在门老一辈四大弟子,都有各自的叫声作为代号。 诸葛正我乃是犬吠,而他自己则是狼嚎。 元限曾经还屡次嘲笑过诸葛正我的叫声,可这位三师兄却不以为意,甚至为此得意洋洋。 到了后面,元限才明白原因。 ——因为这位道貌岸然的三师兄,真是狗东西啊! 再次回想起这阔别已久的熟悉感觉,“元”却没有感到多少愤怒,只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这么多年下来,也是本性不改,殊为难得。” 言语间,“元”一手做挽弓状,空气中立时响起一片密集如雨的弓弦紧绷之声,他吹断一截发丝。 引弓、发矢! —— 正当开封府中大战渐起之时,赵烈终于也完成了最后的蓄势。 他长啸一声,右臂探出,仿佛从天边扯落一条磅礴云气,又像是从烈日中摄来一条灿烂金虹,一柄莹白如玉的玉斧在掌中凝聚成形。 赵烈原本的“法身”已是颇为巨大,并且夺去了周遭一切存在的颜色,成为天地中的唯一主宰,五色光华流转,缤纷绚烂。 可这玉斧刚一现世,就变得比赵烈还要大,甚至将赵烈周身流转的色彩,也给摄取,令自己变得越发巨大且凝实。 玉斧足有十五六丈高,斧面足有五六丈宽,看形制和比例,其实算是“小斧”。 不过,有资格将之当做“小斧”的,怕是也只有天宫巨灵、神将灵官。 于是,小斧、玉斧,也就成了神斧。 赵烈深吸一口气。 神斧劈斩而下! 这神斧虽然宽大厚重,可徐行从中却感受不到纵览万里山河的辽阔苍茫之气,反倒是有一种“四十年来家国”的孤愤积郁之感。 徐行的感觉没有出错,因为这一击,叫做“宋挥玉斧”。 赵烈在少林寺中,也是遍览群书,不只是佛经武功,亦有诸多史册。 或许是因为学习太祖长拳之故,赵烈从那时起,就对太祖故事颇为好奇,并多方收集资料,了解其人生平。 不过,纵然仰慕太祖的英风豪气,但赵烈对其中一则记载,却极为不满。 正是所谓的“宋挥玉斧”之事。 据传说,太祖鉴唐之祸,以玉斧画大渡河为界。曰:“非吾有也”,由此大宋与大理段氏相安无事。 虽然史家认为,以大渡河为界,使大理国欲寇不能,欲臣不得,乃“最得御戎之上策”,但赵烈对此却是嗤之以鼻。 那时的他,正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齐关山五十州”的年纪,恨不得将天下悉数收入囊中,又岂会喜欢这种故事? 不过,等到赵烈年纪稍长,出了少林寺,在唐家开始组建势力,自己打拼出一份基业后,才明白太祖的无奈。 其实,哪个皇帝不愿开疆拓土,太祖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这种无奈,不仅太祖有,赵烈也有。 赵烈在未得志之前,也懂得忍气吞声,得志之后,他也能沉得住气,不过他始终认为,自己总有扬眉吐气的一日。 届时,他不必受任何人的气,谁也要在他面前屏住气! 赵烈不仅要当皇帝,还要完成太祖未竟的功业。 他日后接触段正明,又暗中令燕赵等人襄助大理之事,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对大理的执念。 但就在赵烈自觉已扫除一切阻碍、独步天下,可以令跋扈气焰返璞归真,回复当年情景之时。 徐行却横空出世。 只一棍,他的皇图霸业就被打得灰飞烟灭,赵烈更是从中明白,他早就已做不成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豪杰男儿。 就像是太祖遭遇了烛影斧声之事,最终大业未成,中道崩殂一般。 此时此刻,赵烈已经完全能够与太祖当年情景共鸣。 他将自己人生所拥有壮志、经历、雄心、贪念、执着……乃至全部一切,都融入最后这一击中,最终才成就了这无与伦比的“宋挥玉斧”! “好神斧!” 千钧一发之际,徐行蓦然开眼,大喝一声,衣衫鼓荡飘扬,发丝狂舞。 巨大的压力倾覆而下,令他全身筋骨炸开鞭炮般的响声,连绵不绝,噼里啪啦,脚下更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仿佛那不是大地,而是泥沙沼泽。 徐行双手抱圆,勉力一抬。 他虽然学着“元”的手段,从心灵深处再次挖掘出纯粹的精神力量,用于滋润肉身,强化体魄,但比起赵烈聚集的天地灵力,这股力量尚显微弱。 就在接触的第一瞬间,他的双臂就已绽放出血花,徐行知道不好,立时由“鲲鹏真形”转化为“移山真形”,再发动“龙象镇狱”。 生死刹那,他甚至把不同“真形”之间的转换,也演绎得如此行云流水,毫无丝毫滞碍,自然得就像是日升月落一般。 徐行的青蓝长发末梢溅跃起灿然金光,筋骨皮肉都如活过来一般,状若疯狂地挣扎窜动,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开,各自化作妖魔,为祸世间、肆虐一方。 这已不再是“龙象镇狱”,而是“魔染龙象”! 但饶是徐行在片刻间,将“鲲鹏真形”转化为“移山真形”,并施展出这类似天魔解体的魔道法门,仍是难以抵抗玉斧的斩击。 血水飞溅四射,徐行双手已成举鼎式,筋络、肌肉更是猛烈跳动,浑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咯吱声,仿佛下一刻,他的二百多块骨头,就会彻底碎裂、爆开,死无全尸。 又听一声格外沉闷的爆响,徐行本已受创的右臂一震,肩窝迸射出一条血线,骨骼彻底断裂。 虽然徐行及时用肌肉、筋络绷紧伤口,但身子仍是难以自控地向右边斜了一斜,面颊上更是破开一条狭长血痕,深可见骨,眼前更是蒙上一层厚厚的血色。 这条伤口从眉宇直劈至唇角,横贯整张脸,令徐行那俊逸如神的面容,立时变得狰狞恶鬼。 可即便如此,他那被血水积满的眼眶中,仍然亮着一点光、一团火。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放弃! 就连赵烈都感到惊愕不解,他实在想不通,徐行究竟哪里来的自信。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无比凶险的挑战,稍不注意,就会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但,徐行要的就是这种挑战。 因为这本就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正所谓无限风光在险峰,他要的不是安安稳稳的一生,而是精彩而热烈,刺激而激烈的生命! 如若不然,怎么对得起这天赐的第二次人生?! 怀着这样的想法,徐行咧开嘴,任由血水淌入唇齿间,露出一口鲜红牙齿,仰天长笑一声,精气神凝聚到极点,仿佛冲破了某个屏障。 只听一声巨响,他的眼睛里骤然失去了全部的光彩,可肉体仍是没有停止动作,依旧保持着“魔染龙象”的状态,与赵烈的玉斧相抗。 于此同时,徐行身后也显出一个格外庞大的模糊虚影,那虚影不断变化,天鹏、巨鲲、暴猿、蛟龙……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最终仍是显出一具七彩缤纷的人身,眉目朗然、面容俊朗,正是徐行自己的脸。 这正是徐行的魂魄! 其实,他早在大明王朝世界,为了应对烧身火,就曾以蛮力将自己的灵魂打出体外过。 但自从那一次灵魂归体后,徐行就发现,自己的精神和肉体结合得越发紧密。 好处是他能够自主控制肉身产生种种堪称非人的变化,达到了“一切神通悉皆自足”的境界,成就“真形法体”。 坏处则是,他的心血来潮之能,受到极大限制,这也是为何,徐行直到练成念力以及“牟尼诛”后,才能自由操纵天地杀气。 不过,自从与天绝一战后,徐行就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修为似乎又有精进,隐约有一种要打破某种关隘的预感。 但是如此境界,在大明王朝世界中并无记载,北宋江湖中更是无人做过这种探索,是以,就连徐行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会是一种什么成就。 直到战至此处,徐行才真正跨越了这条界限,踏入这个或许从未有前人抵达过的全新境界。 如果说,他将“见神不坏”、“打破虚空”融为一体,乃是是把一雄配上一雌,一阴配上一阳,凑得两仪齐备、水火并济。 那么,神魂出体,汲取天地灵力的现在,就是坎中填离,调和龙虎,使这原本已是阴阳相配,凑足两仪的肉身,在“天”和“地”之间,再生出一个“人”来,由‘两仪’变作‘三才’。 以前的境界,乃是一种圆融无碍,不分彼此的“合”,现在的境界,则是一种贯通天地,三才相生的“通”! 徐行的魂魄显现后,足趾运劲,晃臂摇身,肉身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好似猿魔起势,战天斗地,一人一魂的眉宇间皆泛起灿金光芒,周身染上鎏金色彩,浑似一尊沐浴金阳,撑天立地的巨猿。 这股精气神一出,就算是庞然玉斧也不由得一震,更是首次出现颓势。 但徐行的动作还没有停止,魂魄再次发力,躯壳筋肉鼓胀,从四肢百骸、皮肉筋骨中,忽然响起滚滚荡荡的天龙禅唱,战无不胜的精神中,蕴生出一股令人皈依的佛理。 好似大圣披袈裟,坐莲台、放金箍,脚踏天地,驾天龙、驱白象,镇压地狱群魔! 大圣化胜佛,龙象镇群魔! 这一演一变,就算是赵烈燃烧灵魂所化的玉斧,也难以抵抗,被撑得寸寸裂开。 徐行肉身猛然开眼,伸手一招,蟠龙棒好似一架金桥,横贯天地,落入掌中,也变得和他的十尺雄躯相匹配。 他双手高举长棍,向前迈步,悠然长吟道: “金猴奋起千钧棒——” 徐行一字一步,每一步踏出,长棍都会向上攀升一节,七步落定,蟠龙棒的长度已不输给玉斧。 在他身后,魂魄所化的法相也做出同样动作,天地间的灵力汇聚,也形成一根虚影长棍。 “玉宇澄清——” 这次,是肉身和魂魄同时发声,这既有现实世界的音波,又有精神层面的震慑,每一字出口皆响如一雷。 到了后来简直就是天鼓齐鸣、雷霆炸裂一般,震得漫天风卷如潮,连灵力气柱都是一阵剧烈颤动,几欲彻底崩毁。 说到那个“清”字时,徐行双臂虬结,浑身血气攀升,染得四面八方皆是一片金红,一棒当头打落! “万里埃!” 最后三字出口,肉身涨大、神魂凝练,好似重叠在一起,却又没有真正相融,虚幻与现实的结合,化作一股真实不虚的毁灭性力量,将赵烈的玉斧彻底,消散于无! 他那具由四大神兵结合而成的法身,也被这一棍打得灰飞烟灭,点滴不存! 兄弟新书,都市高武类型,不过我感觉更像星河大帝的世设,顶级神机痴儿,战锤小子,缝合了战锤设定,不知道战锤参考修真四万年,喜欢的可以看看。 虽然是有前科的太监作者,但是毕竟目前生活困难,急需要用钱,文章憎命达,还是值得信任,感谢。 第五十三章 歌未竟,东方白 (万字大章) 一棍过后,神魂归位。 烟消云散,玉宇澄清。 整条直冲云霄的恢弘灵力气柱,被徐行这一棍硬生生抽得粉碎,化成一片灿金光雨,飘扬洒落,遍布整座宫城。 每一个接触到这“雨点”的人,都觉精神一振,胸中就像亮起一点火星,这火星虽小,却能燎遍全身,令人的斗心战志剧烈燃烧起来。 这便是徐行这一棍,所造成的后续影响。 他虽是借助“移山暴猿”之形,辅以“大日如来加持神变”,以及“杀活一心”的真意,化去其中的暴戾凶性,演化出“斗战胜佛”之觉悟,但却并未舍弃战天斗地的豪情壮志。 恰恰相反,他正是将这一点情怀升华提炼,最终才能打出“玉宇澄清万里埃”的一棍。 而这一点壮怀激烈的豪情,最终由随这一棍传递了出去,成为点点星火,激发旁人的勇气和斗志,这才是觉悟的真意。 觉悟不是舍弃,而是渡人。 一棍打出,就连徐行也沉浸在一棍的余韵之中。 这实在是他此生学武以来,最为巅峰的一棍,以前没有,以后不好说,但至少目前是难做到了。 如果没有赵烈这种难缠而棘手的强敌,也没有如此凶险而恐怖的刺激,他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将棍术发挥到这般境地。 以至于这一棍,反倒是成了徐行自己现在也难以企及的武道高峰。 回味一阵后,徐行也不免流露出可惜的神情。 徐行能够感觉得到,赵烈刚才那一击,虽然是达到了他本人能够控制的极限,但还不能说是完美。 因为他缺了一根蟠龙棒。 赵烈虽然凭借自己超卓的武学修为,用天地灵力混杂武道意志,凝聚出了一根足够以假乱真的蟠龙棒,终究还是缺了神兵质地。 若非如此,按徐行的推算,这一记“宋挥玉斧”虽然仍免不了要被他彻底击溃,但至少能够与“玉宇澄清万里埃”再相持相抗一段时间。 他也能多享受、回味一番。 不过,徐行也知道,若不是被自己夺了蟠龙棒,赵烈或许都难以施展出如此精妙的招式。 一啄一饮,皆有运数,只能说终究难以尽善尽美,不可强求。 想到这里,徐行也不再纠结。 他一扬手,彻底沦为废墟的园林中,亮起四点光芒,如乳燕投怀般,纵入掌心。 经过刚刚那一拼后,四大神兵都被徐行彻底打成残片,不过其中核心却是颇为坚韧,得以幸存。 其实,如果光以这四大神兵的本来材质,绝不可能承受住徐行这一棍。 不过首当其冲的,其实是赵烈的灵魂。 赵烈的法身炸裂后,其中聚集的灵力也并不是泯灭,而是被徐行这一棍子,全部抽进了四大神兵之中。 因此,这神兵残片中蕴含的灵力,甚至还要强过刚刚被赵烈御使之时。 徐行也不得不感慨,抛开目的和本心不谈,这位左武王还真可以说是纯纯的送宝童子。 自从和他作对以来,自己接连领略“屏风四扇门大法”、“天羽奇功”两大绝学。 还缴获了朝天山庄贮藏多年的药材,用来推进真形法体,又结识了天绝,得到了这至强者的助力。 到最后,哪怕人都死了,居然还能爆出来五把装备。 这种好人,去哪儿找得到? 感慨间,徐行左手将四枚残片收入衣襟,又拂袖一扫,蟠龙棒缩成绣花针大小,落进大袖。 他在刚才的战斗中,已将蟠龙棒彻底炼化,亦或者说是度化,可以说是比赵烈本人还熟悉这根棍子,自然能够发挥出神兵大小如意、聚散由心的神效。 赵烈刚刚施展出来的神兵武道,也给了徐行一番启发。 他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将蟠龙棒和四枚残片,炼制成一柄能够承载武道成就的“身外化身”。 徐行对传道一事,本就很有些执念,不过给人传道传得多了,倒还真没有给兵器传过,这也是个值得一试的方向。 不过,在真正进行武道上的尝试之前,徐行也还有些事要先收尾。 他看准天绝等人激战的战场,脚步一踏,整个人高高跃起,划出一个极其明显的弧线,宛如一枚灿金气团,排开滚滚气流,朝彼处激射而去。 一时间,其余不明真相的市民们,看到这枚灿金气团,只疑是金乌下界,更有甚者干脆跪倒在地,对自己眼中的“日神老爷”磕头不止。 徐行和赵烈分出生死胜负那一下,声势可谓是惊天动地,正在殿前广场激战的诸位强者们,感受更是无比深刻。 甚至就连战局,也在这一刻发生了改变。 刚刚凄凉王、叫天王本以为徐行将要落败,才会采取守势,可是当金猴奋起,一棒打得玉宇澄清后,他们才意识到,败者竟赫然是左武王! 哪怕是他们两人这样的绝世高手,面对这极具冲击性的事实,也不由得面容愕然。 原本堪称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的守势,更出现本不该有的空隙。 ——遭! 这一刹那,两人如坠冰窟,心中甚至萌生出前所未有的绝望。 因为他们知道,在高手之战中,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空隙,也足以致命。 更何况,眼前之敌,还是天绝这种身经千百战的武道巅峰,今日我等又岂有生还之理? 可当两人定住心神,取回意识后,却惊讶地发现,天绝非但没有朝自己动手,反倒是呆立原地,怔怔出神。 天绝本就是嗜武成痴成狂,甚至是成魔的人物,面对这种前所未见的精彩大战,如何能够自持? 是以,他甚至都忘了自己还在和叫天王、凄凉王激战,心神都在一时不查之下,彻底沉浸了进去。 观其形貌,甚至比两人陷得更深! 这是因为天绝本就强过他们,能够抽出更多心神关注那处战场,受到的冲击便更为强烈。 并且,天绝本就是和赵烈、徐行站在同一层次的强者,以他的境界,自然能够比两人捕捉到更多的神妙。 查叫天、长孙飞虹意识到这一点后,那种死里逃生的喜悦立即淡去,转而升起一种深刻惊骇。 ——此人的武功,究竟高到了什么地步?若是等他真个清醒过来,我等焉有命在? 两大强者惊惧之下,根本不需要任何交流,便不约而同地发动了自己的最强攻势,要反过来把握机会,彻底将天绝致于死地! “凄凉王”长孙飞虹率先出手,他本是“山东神枪会”的总会长,绰号“凄凉绝顶一神枪”,枪法之高,自是冠绝当世。 人人都说,他的“凄凉枪花”是神鬼辟易,无人克敌,唯有诸葛正我的“惊艳一枪”,能够与之媲美。 此时此刻,长孙飞虹便拿出了自己的“枪”。 他的手,就是枪! 这一枪还未真正刺出,战场上就像是下了一场无形却凄然的雨,凄然、悲凉、寒彻入骨,甚至可以说是虚无的雨。 渐霜风凄紧,雨落无声,却遍布天绝周身,令他无处可遁、避无可避,这一枪因空无,反倒是能够涵盖一切,包容一切,只求伤情伤意伤怀。 查叫天看见这一枪,忽然想到江湖中形容这位凄凉王的另一句话。 ——不见天日,先见阎王,千里孤愤无处不话凄凉! 查叫天虽是为这位战友而赞叹,动手却也丝毫不慢,内元饱提,周遭气流却遭凝固,仿佛一面面晶莹剔透的宝镜,倒映日光以及因三人交手产生的纷乱气劲。 但这种凝固,却并非是完全的静止,而是一种迟缓,极致的迟缓,长孙飞虹甚至可以从这种迟缓中,感受到一种颤抖。 ——因恐惧而产生的颤抖。 好似就连无意识的气流、甚至是这个空间、整个天地本身,都因恐惧查叫天即将施展出来的惊世绝学而颤抖。 它们甚至不敢颤抖得太过分,只怕提前引来这位“叫天王”的雷霆一击! 查叫天这位叫天王,向来以“破神”、“碎功”、“空大”、“虚法”八大要门闻名世间,号称“破碎虚空,四大皆凶”。 这种神功大法,与米苍穹的“朝天一棍”相似,皆是凭着一股雄奇峥嵘的凶意来克敌制胜。 但毫无疑问,查叫天的凶意要比米苍穹更盛、更狂、更烈,也更加难以抑制! 感受到身前传来的逼命杀机,天绝也终于清醒过来。 但就是这一刹那的倏忽与沉浸,让他此刻已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击亦或是招架,当即被两大惊世绝学重重轰中! 天绝闷哼一声,胸腹后炸开巨大的空洞,血肉飞溅四射,骨片破碎,宛如一枚枚炮弹,将身后那本已破碎不堪的宫殿废墟,打出一个个圆形坑洞。 饶是如此,他的目光也没有落到查叫天、长孙飞虹身上,只是眺望远方那边玉宇澄清的天穹,长叹一声: “徐掌门啊徐掌门,你露出了这一手,这场战斗,我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 天绝脸上现出无限寂寥、落寞之情。 就好像一个立志登临绝顶之人,虽然在历经无数艰难险阻后,终于来到极处,能够登高望远,却看见了悬崖,以及悬崖后的万丈深渊。 如查叫天、长孙飞虹这种高手,虽然境界略逊一筹,但也极为接近天绝所处的层次。 他们的武功也是各有妙处,天绝也是心心念念,想要一观,借此来触类旁通。 不过,现在却没有这个必要了。 念及此处,天绝又是一叹,周身再次亮起血红光芒。 这一次,不再是“屏风四扇门大法”,而是六道轮回大阵之修罗道。 残破不堪的修罗道轮盘一现,便将天绝那濒临崩溃的肉身彻底定住。 他就像是一个摔碎后,又被强行拼合起来的瓷人,浑身遍布细密裂缝,缝隙中更透出赤红如火的浓烈血光。 两大强者想不到,天绝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受了他们两人全力以赴的攻击,竟然仍能存活下来。 两人脚步一挪一转,向身后飞退而去,此时此刻,他们终于认清了自己和巅峰强者的差距,也从此战中攫取了足够多的收获。 他们相信,只要今日能够逃出生天,自己的武功一定会大有进境。 ——只要能逃掉! 但是,逃得掉吗? 天绝右臂微微用力,血河神剑脱手,化作一条矫跃赤龙,纵入长空。 剑光一转,血红剑气如朱甲赤骑列阵,旌旗招展,遮天蔽日,喊杀声冲霄而起。 这一次,剑气中除了源于“屏风四扇门大法”的纯粹杀伐之气,还有一股战无止境、凶狠好斗的精神猛烈爆发。 两人只觉头脑一震,只觉周遭那血红剑光中,忽然多了一尊尊容貌丑陋,青面獠牙,浑身筋肉虬结的凶神。 甚至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一尊端坐莲台,膝前横棍,充满战无不胜之感的恢弘佛影。 不知为何,看见这尊佛影的刹那,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称呼: ——斗战胜佛! 徐行刚刚打落皇城的那一片璀璨光雨,对真正心智坚定,能够把持意念的高手来说,影响已经很小。 其中所含的灵气在他们眼里,也不算什么。 但天绝却并不需要这种助力,他只是将那种战天斗地、扫清寰宇的豪迈意境,融入了修罗道的凶恶好战中,并且真正摸到了重塑“六道轮回大阵”的精髓。 面对这一剑,凄凉王、叫天王都发出凄厉尖啸声,此时再想凝聚力量来抵抗,已是为时晚矣。 剑光斩落,一旋一绕,两颗头颅冲天飞起,血光暴现。 一剑之后,作为载体的血河神剑,也彻底崩毁碎裂,化成一片血红晶粉,飘散于无。 天绝再次呕出一口血来,眸中光彩却是前所未有的炽亮,就像是点燃了一团火,在眼眶中熊熊燃烧,旺盛涌动的热力,更是涌遍全身各处。 他转过头来,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徐行,双手合十,长声一叹: “徐掌门,你又让老衲受教了。” 徐行只是挑眉一笑,摆手道: “一啄一饮,自有缘法,你我既结善缘,当有此善果才对。” 善缘、善果…… 听到这番话,天绝猛然回想起自己对玄澄的放纵,以及两人之间的师徒情分,不由得默然失语。 到了最后,天绝也只是长长一叹,无论如何,这段孽缘终究有了个了断。 徐行见天绝的神情,就知道这老和尚在想什么,也并未在乎,只是昂首望向悬天烈日,负手卓立,悠然一叹: “不过,此战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言毕,徐行一手高举,五指大张,再猛地握紧,好似抓住了一把虚无缥缈又璀璨绚烂的阳光,聚成一根看不清长度,好似通天彻地的灿金长棍。 这一棍劈落,正在与乔峰等人交手的唐十五、绝灭王、万人敌立时扑倒在地,目中神采全无,更不存一丝一毫的生命气息。 就连专注于激战的乔峰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吓了一大跳。 他们甚至都不敢追击,只是本能地向后飞退,与这群人拉开距离。 到这时,乔峰、萧远山、巫行云才看到,徐行举棍下劈的模样。 此时此刻,烈日也来到了一天中的最顶点,雄踞天地最中央,洒落了最火热也最炽烈的光辉。 现在,这样的光辉却尽数被徐行拘在手中,那英武挺拔的身姿,更无言地述说一句话: ——天上地下、八荒六合,唯有此人独尊! 面对这样的人,这样的棍,纵然是高傲如巫行云,也只能低下头去,诚心实意地说一个服字。 不只是他们三人,就连那些已经退到百来丈外的甲士们,看到这一幕,也是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以一种虔诚的姿态,叩首不止。 哪怕是脑子再不清楚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明白一件事。 ——今日之事,已然尘埃落定。 徐行又看向乔峰等人,只笑道: “乔帮主,萧前辈,巫师姐,此处有我与天绝道兄坐镇便可,还请三位多费些手脚,前去襄助诸葛先生等人,彻底掌控开封府。” 乔峰等人先前已被徐行这一系列举动震撼得几乎失语,听到他这般吩咐,才终于回过神来,各自露出有些惭愧的笑容。 巫行云听到那一声巫师姐,面色更是变得极为古怪。 她昂起脖子,看不出喜怒地瞥了眼徐行,身形一转,便朝诸葛等人所在的苦水铺子而去。 乔峰、萧远山见这位老前辈都已出动,自也没有拒绝之理,只是朝徐行虚一抱拳,便跟随巫行云的身影,赶往战场。 等他们离开后,天绝看向徐行,双手合十,叹息道: “既然此间事了,老衲便先回少林坐关,只盼在有生之年,能够追上徐掌门的武学进境。” 他的言语虽是谦和,眼中光彩却不曾渐弱半分,更给徐行一种仿佛被锁定的锐利感。 刚刚那一战中,天绝已经意识到,徐行的境界又有突破,好似已经迈入一个全新天地。 但他同样也收获匪浅,又正好在大破大立的阶段中,有信心能够奋起直追。 徐行也知道,天绝虽老,却依旧有盛年时的冲劲和闯劲,只是失笑道: “见道兄壮心不已,我是喜不自胜,不过这世间英雄,也非仅只有你我两人。 等机缘到来时,道兄可愿随我前去长春谷,闯荡一番?” 听到这番话,天绝那一双染红的白眉动了动,沉声道: “徐掌门,你莫非又有了什么发现?” 早在前来京城之时,徐行就曾告诉过天绝长春谷之事,老和尚也知道,此处已然成为废墟,那四大至强者也是难寻踪迹。 不过,天绝也知道,徐行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无的放矢、信口开河的人,如今旧事重提,必是已有依仗。 徐行颔首,负手看向天边某处,悠悠道: “刚刚一战中,我曾短暂令神魂出体,感应到一处介于虚实之间的界域,其中依然存在着四道格外强盛的气机。 显然,那四人并非是如你我所想那般,破空飞升,反倒是被困于某处。 不过,那感觉只是一闪即逝,等我养好伤势后,或可以将其中奥秘彻底洞悉,寻到那四位前辈。” 徐行这一番话,说得天绝不禁两眼放光。 他一想到萧秋水、韦三青、逍遥子这样的武道传奇,竟然还隐藏在世间某处,等着自己去挑战,就已然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天绝朝徐行重重一点头,又道: “既如此,便到时再见,保重!” 徐行也一拱手,笑道: “保重!” 天绝也不顾如今伤势沉重,哈哈一笑,又吐出几口血来,他用手背随意摸了摸,便转身朝城外走去,只觉神情气爽,心旷神怡。 其实,自徐行打死左武王后,这场战事就已算是大局定鼎,接下来,不过是打扫残局罢了。 不过,诸葛正我没想到的是,就连一向态度暧昧的捕王、捕神都决定相助自在门,完成这改天换地的大事。 李玄衣、刘独峰当初被徐行放过一马后,就回到了京城,暗中蛰伏了下来。 如今看诸葛真正发动,这两位公门老前辈也带着六扇门中忠于自己的人马,投身神侯府。 当诸葛问起原因后,两人只是相视一笑。 当捕神、捕王倒戈,老四大名捕联手,自在门的潜在势力尽数发动,再加乔峰的丐帮、苏梦枕的金风细雨楼,诸葛正我如今握在手中的力量,可谓是空前强大。 在蔡京、左武王相继战死的今日,整个京城,或者说整个天下,都再无任何人,抑或说任何组织,能够违抗他这位神侯的意志。 众高手所到之处,一切抵抗势力皆如土鸡瓦狗,一触即溃,乃至彻底灰飞烟灭。 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诸葛正我就凭六扇门强悍的情报能力,将开封府从上到下来了一次大清洗。 死的不只是蔡京等人的残党,还有一群平日里左右逢源,暗地里奸淫掳掠的贪官污吏、邪魔外道。 今日之后,整个天下的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赵氏江山,已然易主! 这个天翻地覆般的震撼消息,宛如旋风一般,在极短时间内传遍八荒六合,九州四海,甚至是域外诸国。 左武王斩杀蔡京,策划宫变之事,毕竟只是极少数人知道,又被徐行用堪称雷厉风行的手段,扼杀于襁褓中,少有人知道真相如何。 所以,在天下人看来,在此事中受益最大的诸葛正我,才真正是那个幕后黑手、始作俑者。 没有人想象得到,一向仙风道骨、德高望重的诸葛神侯,真正展露獠牙之时,手段竟然是如此凌厉果决,真可谓是雷霆一击。 京城一战,不仅杀蔡京、左武王、凄凉王、万人敌、叫天王,将自己在朝堂上的反对势力一扫而空,甚至就连皇帝都没放过。 除了朝堂势力外,这位神侯还顺带是灭了六分半堂,屠了唐门门主,“江山四绝”中,丐帮唯神侯府马首是瞻,灵鹫宫宫主又臣服于逍遥派。 逍遥派和神侯府、自在门的关系,那更是不必多说。 如今的诸葛神侯,说一句一统黑白两道,那是不含丝毫夸张成分。 甚至有人已经在戳戳地称其为国之巨贼,就连以前始终支持他的清流官员,以及他曾经一手扶植起来的门人弟子,都不免为此感到心惊。 一时间,诸葛正我这个名字,甚至和王莽王巨君画上了等号,成为了忍辱负重,奸诈狡猾的代名词。 诸如武林十三家等地方势力,则是忍不住瑟瑟发抖,面对一个这样的诸葛正我,谁能不怕?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诸葛老贼的下一步,究竟是要对付谁? 机灵点的如霹雳堂雷家,甚至已在暗中筹备贺礼,就等这老贼公开称帝。 不过,诸葛正我如今,却没有多余的心力,来关注这些人的想法,因为他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那便是重建开封府。 徐行和赵烈在皇宫那一战,几乎打得大半座皇宫都沦为废墟,难以再使用。 而开封府中爆发的大小战役,虽然不是那么翻天覆地,却也称得上是地动山摇。 蔡京和赵烈毕竟在京城中经营多年,纵然拿不出更多的绝世高手,但残存的一流、顶尖高手,仍是数量不少,甚至可以聚集起来负隅顽抗。 他们的破坏力,自是不问可知。 所以,等到战斗结束后,开封府四处都是崩毁的建筑残骸、破败废墟,仿佛刚刚被千军万马的铁蹄,从里到外地践踏过一遍。 当第二天的朝阳升起之时,各大街道中流淌的血迹,都还未曾散去,并且弥漫出极其浓郁的腥臊味儿,就连湿润的晨雾,都像是蒙着一层淡淡血色。 但这座几近半毁的皇城古都中,却并不给人丝毫悲伤颓败之感,反倒是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 这一场史无前例,堪比天灾的人祸,不仅象征左武王这位奸雄的离去,也代表着开封府,乃至整个大宋国土内,长久维持的秩序彻底崩溃。 可正是大破中,才有脱胎换骨的大立。 等战斗结束后,从诸葛正我以下,就连铁手、追命等一众好手,都如火如荼地开始重建起开封府,并且主持对平民的救济工作。 这些平日里高来高去,与各路邪魔外道斗争,挣扎于生死间的侠客豪杰们,如今打扮得和随处可见的工匠没有多少差别。 他们更是惊讶地发现,用武功来建设的感觉,丝毫不逊色于格杀一名穷凶极恶的大敌。 甚至其中快感还犹有胜之。 不过,比他们用处更大,出力更多的,还是乔峰统领下的丐帮弟子。 这位总帮主在短暂养伤后,便号召开封府,以及方圆五百里内的全部丐帮弟子,参与进这史无前例的大重建中。 乔峰自从接掌丐帮以来,所秉持的理念就是让所有的丐帮子弟,都有一技之长,不至于再沦落到需要做乞丐的地步。 所以,如今的丐帮弟子,可谓是遍布百行百业,进行这种工作,那是得心应手。 他们这个丐帮的丐,其实已不单指乞丐,而是提醒这些人,不要忘了以前的穷苦出身,也不要忘了,自己是受了丐帮的恩惠,才有今天的日子。 除去他们这些人外,开封府中生活的人们,也放下以往的一切敌视和偏见,前所未有地团结了起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到最后,重建此地的速度,简直是快到难以想象,几乎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不过,这个“几乎”中,并不包括诸葛正我。 因为当他终于从这些具体事务中抽出身来,回到神侯府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堆积如山的信笺。 其中有的是恭喜他成就大业,有的是隐晦询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拥立新君,更有甚者直接大咧咧地问他这位神侯准备称什么帝号。 还有些是来自于诸葛正我的弟子,其中一封言辞最为激烈的,竟然是先前在潜伏于危城周围,为诸葛正我探听情报的苏秋坊。 他的弟弟苏绿刑,也曾潜伏于大将军麾下,如今正为徐行掌管朝天山庄。 苏秋坊在信中直斥他为老贼,简直是辱没了武侯后人的身份,不如直接改姓为司马,最后甚至还附上了白乐天的诗: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看到这封信,饶是以诸葛正我的心性,都不由得愣了一愣,就在这时,他身后忽然想起笑声。 “国之巨贼,司马正我,这个苏秋坊,讲话倒是风趣得紧。” 诸葛正我转过头来,笑得有些苦涩。 “这么说,倒也不算错。” 徐行凑到他身旁,仔细地看了一看后,才又点头道: “内容虽是狗屁不通,书法倒还不错,有我五成功力。” 听到这番话,诸葛正我将之折起,收入胸襟,只叹息一声: “如此看来,这重建之事,终究是任重道远啊。” 其实,诸葛正我早就做好了用武力胁迫赵佶,甚至是刺王杀驾,彻底闹个天翻地覆的准备。 他也知道,自己一旦如此作为,数十年清誉定然会毁于一旦,不知有多少曾经的同道中人,最后会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只不过,哪怕有再多的心理建设,真到了这一天,诸葛正我仍是不免有几分怅然。 徐行见他这般神情,也微微一叹,忽又开口道: “你我之辈,想要在世间有所成就,上不愧天地,下不愧于心,总要有所决断。” 言毕,徐行又一挥手,摄来一张薄纸,一根狼毫笔,白纸悬于身前,却像是凝固于此,不动不摇。 他左手负后,右手持笔,朝诸葛微微一笑: “他这字虽然有几分模样,但要您老人家贴身收藏,那还欠了些火候,还是我来写一篇吧。” 言语落定,徐行也不待诸葛正我回话,手腕一转一拧,提笔落字,挥毫泼墨。 数十字迹一气呵成,韵味连绵,内蕴千钧神意,仿若波涛起伏,壮阔雄浑之意,几欲跃出纸面,汹涌澎湃。 诸葛正我一见就知道,徐行所言非虚,论字形论气韵,苏秋坊的字,说是有他五成火候,纯粹是抬举。 直到此时,诸葛正我才恍然记起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很多时候看似是口出狂言,其实都是胸有成竹,有的放矢。 怀着这样的感慨,他又看向字中内容。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诸葛正我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端详了这半阙贺新郎,过了良久,才长叹一声: “好字,好词,踏法,以此赠我,我是自惭形秽啊。” 徐行只拱手抱拳,一笑道: “我有心要带徒弟远游一番,路途上,顺便研究自在门诅咒的破法,等再见之日,只盼你我皆大功告成。” 诸葛正我也知道,徐行从进神侯府那天起,就一直琢磨要破解自在门诅咒,又从他口中听说了从“元”身上取得的成果,也是神情振奋,笑道: “好,届时再叫上乔帮主他们,痛饮庆功酒。”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别过,为了各自的目标而去努力。 由于徐行这几天正忙着在神侯府中养伤,没有功夫教导从少林赶来的岳飞,便干脆先把他派给段誉,让这位传功护法帮忙带一带徒弟。 对徐行这甩手掌柜一般的安排,岳飞也不觉有什么,段誉则更是喜出望外。 毕竟,他虽然领受传功护法一职,可还没有什么时候真正独当一面过。 段誉当初在自在门中,有沈虎禅这个大师兄为他遮风挡雨。 实在不行也有叶哀禅这位师尊坐镇,自然轮不到他来出风头。 等他来了逍遥派,上有徐行这个横绝一世、唯我独尊,每逢战事都冲锋在前的门主。 同僚中还有鸠摩智这个战绩彪炳,压他一头的大轮明王,反倒是更加郁郁不得志。 到后面,甚至还多了巫行云这个名列江山老前辈,以及燕赵这位威震万里、名动八表的“神手大劈棺”。 段誉由此发现一件事,好像徐行每招个高手供奉入门,自己在逍遥派中的地位,就不可避免地要往下调一位。 现在,既然有了岳飞这个后辈子弟,段誉自然要一展自己作为师长的威风。 段誉也知道,自己的武功比起徐行,那是萤火之于皓月,便干脆也不教岳飞武功,而是带着他,学习如何怎么搭房子。 他还振振有词地告诉岳飞,武功大道都在生活中。 岳飞自然没有怀疑段誉的用心,其实,看着开封府中那些无辜受难的灾民,他心中也颇不好受,便任劳任怨地盖起了房子。 然后段誉就惊讶地发现,岳飞搭房子的技巧和手段,比起自己来说,那简直是熟稔了不知道多少倍。 面对段誉的震惊眼神,岳飞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他自幼就在江湖上混迹,五花八门、各行各业都会那么一两手。 为了讨生活,也曾当过木工和瓦工,对搭房子这件事,自然不陌生。 段誉本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如何见识过这般人物,只觉得大开眼界,心中更是对岳飞有了些莫名的佩服。 接下来这几天里,段誉和岳飞的身份简直是掉转了过来。 岳飞这个后辈弟子反倒是成了老师,精心教导段誉如何盖房子。 段誉则是成了他的跟班小弟,追命看在眼里,都忍不住上去笑话一番。 段誉自己则是不以为意,他这人本就颇有几分痴性,一旦认可了岳飞,学习起来便是极为刻苦,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甚至有几分当年读佛经的架势。 学了几天后,段誉忽地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垂着脑袋,霜打了的茄子,再没有丝毫属于长辈和传功护法的威风,心有戚戚焉道: “这事儿,简直比杀人还麻烦。” 段誉当年本是连武功都不愿学,只是得了懒残大师以佛法开导,最终才练就一身自在门神功。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杀过人,还是历经了天龙寺之变、无量山之后,才真正下定这个决心。 段誉能说出这番感慨,可想而知,这几天的繁琐生活,究竟让他多么烦恼。 听到这还,岳飞也是一叹,有些怅然。 “我倒是想学些杀人的本事。” 他是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学武不成,学文不就,到头来只会这些杂耍一般的伎俩。 如今年纪渐长,日后怕也难成大业,平白消磨胸中志气,辜负师尊的期望。 可就在此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嗓音。 “其实,对咱们这些人来说,杀人本就是世界上最简单也最容易的事之一。 这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事,远比杀人复杂,也比杀人更了不起、更值得用心。” 岳飞猛地转过身去,欢呼道: “师尊!” 段誉则有些担心地问道: “踏法,你的伤……?” 来者,正是已经在神侯府中静养了几日的徐行,他先是笑着揉了揉岳飞的头,又看向段誉,不以为意地道: “已无甚大碍了。” 徐行又看向岳飞,又笑道: “虽然杀人是件容易事,但是如何杀自己想杀的人,以及怎样保护自己,不被别人所杀,却是个大课题。 不过,既然想学我的拳法,除去沉稳心性和生活阅历外,也要有开阔胸襟、豪迈气度。 广阔天地,都得走过见过,才能养出这种气魄,小岳,有没有兴趣,陪师父我走上一遭?” 岳飞听得两眼放光,重重点头。 所谓好男儿志在四方,岳飞又名为“飞”,自然对万里山河颇有向往,如果可能,他甚至恨不得徒步走遍九州四海。 只不过这片江湖实在是过于凶险,凭岳飞的本事,还远远做不到而已,现在既然有徐行陪同一道,他自然没有拒绝之理。 看着岳飞眼中的渴望,徐行又是一笑,扭头望向段誉,语重心长地吩咐道: “小段,我走之后,逍遥派之事,先由巫师姐决断,你和大和尚、燕兄若是觉得事有不谐,也可询问诸葛先生。 若门中有大事发生,可以让六扇门找人来联系我。” 段誉看着徐行的那略带惨白的面容,以及云淡风轻的神情,忽地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上一次产生这种感觉,还是在无量山下,看着自己那些下了决断,已然萌生死志的家族长辈们。 段誉屡次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道: “踏法,此前一战,你不会是伤得……” 徐行一怔,忽地笑出声: “你不会是怀疑,我时日无多,特意来跟你托孤吧?” “额……” 直面徐行的视线,段誉硬着头皮,点了两下脑袋,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 见段誉这般模样,徐行哈哈大笑,不禁连续拍打他的肩膀,好几次后,才道: “我本就是个喜欢周游四方的性子,只不过最近事情太多,总是要疲于奔命。 现在既然空了下来,自然要出去走一走、转一转,正好也趁此机会,好好教一教徒弟。 如此良才美玉,若不用心雕琢,那就太过浪费了。” 听完这个理由,段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徐行也不再多说,只是挥挥手,最后招呼了声: “帮我跟乔帮主他们招呼一声,等我回来了,大家再聚一聚,喝一次酒!” 说完,徐行便带着岳飞,转身朝开封府外而去,只留给段誉一个背影。 看着他的身影,段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心中感慨,只想到一句诗。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第五十四章 杀金帝,壮志饥餐胡虏肉!(万字章节) 一年又三个月后。 金国,会宁府。 如今已近年关,霜雪厚有尺许,遍地堆积,好一片银装素裹之景, 冰壶悬天,孤光冷照,此际天凉寒重,朔风裹冰夹雪,道中无行人,万籁俱寂。 城墙上,徐行和岳飞并肩而立。 在这个世界,金国已偏居此处数十年,无力南下一步, 是以,历代金国皇帝只能将这座曾经被太祖阿骨打称为“皇帝寨”,当做临时首都的城池,不断向外修筑、延伸。 到了如今这个时代,这座会宁府的繁华壮美,已不逊色于大宋境内的几大古都。 并且,其中亭台殿宇、楼阁大厦都是按女真人的审美修筑,呈现出一种虽粗犷雄奇、大气磅礴的整体观感。 岳飞居高临下地望去,只觉得整座会宁城都像是一头敛翼蛰伏、硕大无朋的海东青,满城积雪就像是这庞然巨兽的洁白翎羽。 经过三个月的磨砺和锤炼,如今的岳飞,眉宇间已不见丝毫稚气,肌肤虽是细腻,却是一片古铜色,凸显男子汉的刚强气魄。 他浑身筋肉不算饱满,却颇为凝练、紧实,细看每一处都极为匀称,没有一点不和谐处,简直像是一尊完美无缺的神像。 徐行自从最后一战,精神意志又有突破后,不仅对天地灵力的感受更深,在炼身法上也是别有突破。 这部分成果,他则全部用在了岳飞身上。 这一年多时间里,徐行先带着岳飞先去了一趟南海,令自家徒弟明白了何谓海景雄浑。 等岳飞在风口浪尖打潮七日后,徐行又亲自领着他,下海和鲨鱼搏杀,教他深刻体会何谓暗流汹涌,杀人于无形。 这一表一里,一壮阔一凶险的体验,令岳飞时至今日,也是记忆犹新。 此后,徐行又带着他一路北上,他们见过了雄伟险峻的三峡一线天,目睹了奔腾激荡的龙门急流,体会了苍茫辽阔的塞外风光…… 两人走得并不算快,也没有很明确的目标,更像是四处云游。 这一路上,徐行除了带着岳飞增长见识,开阔心胸、手把手地指导他如何炼身之外,还让岳飞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杀人。 来到三峡,听闻此地有排教作乱,徐行便让岳飞出手,用尽毕生所学的武功拳术,独闯排教总舵,将之一举捣毁。 这一战,岳飞虽是几近濒死,仍是完成了预定的目标。 徐行却只是将他救活,并没有把他的伤势复原,接着又让他开始第二件事。 那便是救人。 首先,岳飞要学会如何自救。 如何处理伤势,是武林人终其一生也无法避免的大课题。 而徐行所教的内容,首先便是要学会如何在濒死状态下,保留最后的生命力量。 其次则是如何根据具体的伤势类型,针对性地进行疗伤,以及怎样在负伤状态下,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战斗力发挥出来。 学会自救后,徐行又让岳飞去施救。 从自救到施救,就是将炼身法成果,推己及人,由个性到共性的过程。 这种“救”,除去医治一个人身体上的伤势外,也要救助他的精神。 就比如说,传授他武学,用修行让一个人从外到内地自信、强大起来。 正如当初在开封府中所说,徐行认为,对他们这些掌握超凡力量的人来说,杀人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这世界上,还有许多比杀人更有价值也更值得去做的事。 救人,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 这旅途中,岳飞便在不断重复这三件事,修行、杀人、救人,最后,他们师徒二人便来到了最后目的地。 金国都城,会宁。 经过一年多的修行,岳飞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他的主修功法乃是徐行结合“龙象般若功”、“屏风四扇门大法”,以及“大日如来加持神变”创出来的“龙象镇狱劲”。 在得到“元”的记忆后,徐行还将新版“山字经”的部分精华也糅合了进去。 现在,这门功夫已经可以做到在修炼时,令念力、肉身、内力齐头并进,就是修行过程极其凶险,一个不慎便容易爆体而亡。 当然,有徐行这一路关照,岳飞自然没有这个隐患,只需要将心神都放在修行上便可。 此时的岳飞,不仅炼体修为逼近“不坏”境界,念力、内力水平也堪比无量山之战时的鸠摩智。 三者相加,现在的他放到江湖上,也是个堪为一方霸主的顶尖好手,可谓是半步诸葛级。 区区一年半,能够取得如此进境,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不过,岳飞心中却没有丝毫骄矜之气。 只因岳飞觉得,跟自己朝夕相处的师父,似乎进步比他还要大,还要快。 其实,这一路上徐行反倒是没有怎么练武,只是专注于感悟天地间的莫名律动,以及那无数不在灵气洪流。 徐行在大明王朝世界,就曾将这一步功夫做到了极致。 从南到北,他都徒步走过一次,不仅和两边的拳师交过手,也深刻领略了两地风土。 但是自从来到北宋江湖后,他便始终专注于研究这个世界的各种神功绝学,很少有时间出去走一走,真正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身体去感受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就像他和岳飞说的,想要养出豪迈的胸襟与气魄,就必须得走过千山万水。 借天地自然的演变,感悟人体之精微变化,外演气象,内养气候,是每一个拳师的必修课。 不仅对岳飞来说是这样,哪怕是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这样。 并且,这个世界虽然看似历史进程和徐行所知的历史颇为相似,但是落到具体的地理环境上却是大不相同。 徐行刚来这个世界,就注意到中原地界的面积,比他所知的要更为辽阔,其中更是充斥着诸多堪称奇观的天地异象。 这些异象,往往都是因灵力而形成,也可以说是一种横亘于大地的孔窍,更隐隐与天空游荡的灵力洪流遥相感应。 两个世界的微妙差异,也影响了徐行自己的气质。 在大明王朝世界,自聚集阴阳双极,成就无漏人仙后,徐行的心神就已达到浑融天地的地步,可谓是天人合一,一举一动自有法度,绝不给人突兀之感。 但是到了这个世界,他身上那股超凡脱俗、仿若尘外孤标的气质就变得尤其突出。 这正是因为徐行的肉体、精神,都已熟悉了另一个世界的规律,到了这里,自然显得格格不入。 若非是徐行的精神境界极为高深,能够掩盖这种微妙的不谐,只怕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起一片关注。 不过,在这一年多的修行中,徐行也通过自己的见闻,将这个世界的规律,铭刻烙印于身体,乃至精神中。 如今的他,从内到外的一举一动,皆有阴阳大化,乾旋坤转之感。 通过用身体来对比两个世界的差异,徐行对“诸天世界”这个概念,有了更深的认知,就连寂然已久的“昊天镜”都有了些微微的震动。 不过,徐行只浅浅一观就知道,这镜子想要发挥出“横渡大千”的效果,怕是要有得等,便也不再去关注。 这种从内到外的改变,本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不过岳飞与徐行朝夕相处,感受自是无比明显。 如今,站在会宁府的城墙上,徐行居高临下地俯瞰这座雄奇城池。 想起自己当初在大明世界,孤身闯皇宫的景象后,他目露无限感慨和怀念,悠然道: “小岳,练我的拳,你要记住一句话,没有气壮山河的胸怀,就打不出震天撼地的拳术。 这样的胸怀,除了走遍千山万水,从天地自然中攫取感悟外,还根植于自身的经历。” 岳飞悟性颇高,一点就通,颔首道: “正如师父和乔帮主这种战无不胜的人,自然能够养育出所向披靡的气魄,这种气魄又会反过来帮你们克制对手。” 徐行温和一笑: “正是此理,我以前有一名大敌,为了将拳术推衍到至高境界,就曾试图将整座天下当成自己的踏脚石,要粉碎山河龙脉,令中原彻底沦陷。 这样的道路,我虽是不愿走,不屑为,但也并不是没有可借鉴之处。” 说到这里,徐行转过身去,指向会宁城中,最为威严华贵的那片建筑群,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 “以你的拳术枪术,要镇住大宋,令中原陆沉、山河粉碎是不可能了,镇一镇女真人还算够格。” 听到这番话,岳飞蓦然一怔。 他自晓事以来,便痛心疾首地憎恨金人,知道他们暴虐卑鄙,不守信义,也知道他们惯杀汉人,无恶不作。 这个世界的中原势力虽是无比强横,逼得金、辽、西夏皆只能偏安一隅,但内斗却比原本历史进程中的北宋还要更严重,边疆底层百姓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多受袭扰。 所以,岳飞从小便有一个驱逐鞑虏的梦想。 其实,他也正是在北上投军的路途中,得知了乔峰之事,才特意赶来相助。 若非如此,现在的他应该正在北方战场,跟与金人、契丹人作战。 但岳飞没有想到,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竟然这么快就有机会可以实现。 他转过头去,看向徐行手指的方向,纵然在寒冬冷夜中,金国皇宫里仍是亮着明亮至极的灯火,颇为显眼。 岳飞又看向徐行,发现师父眼中,似乎也燃着一簇同样明亮的火光,两人视线一接触,他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这似虚似实的火光中,岳飞好像看了许许多多别的东西。 角声满天,长烟落日,刀剑横陈无主,尸骸遍野成山,但见一杆大旗卷长风,所过之处,竟是唯有追亡逐北,绝无锋刃相搏。 那杆大旗上,是一个无比显眼的岳字。 看到这一幕,岳飞只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胸中更是意气风发,热血沸腾,感到无比快意。 紧接着,一枚灿金令牌,打破了他的意气。 烽火连天的战场,一下子变成了阴暗潮湿的牢狱,一群佩刀挂剑的侠客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带着决然的悲戚,百转千回的生死情仇,不知来自何处,却前赴后继地死在牢狱中、囚车旁。 不知为何,岳飞看着他们的决绝神情,心中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悲伤实在是太过浓重,积郁胸怀,令他的面容都变得狰狞起来,发丝也根根竖起。 这一切画面都像是掩在雾中,模糊不清,岳飞感觉自己似乎无数次做过这个梦,但这一次不同,他仍能感到自己胸中汹涌燃烧的火。 一瞬间,岳飞脊背绷紧如枪,脚下一运劲,冰冻的城墙砖瓦立时碎裂,脆声如断金铁,大片积雪腾起,向四面八方汹涌扑去,好似大浪拍岸。 他回过头来,看向徐行,有些迟疑地问道: “师父,刚刚那是……?” 徐行只是一叹: “那或许是曾经发生过的历史,又或许是还没发生的将来,但无论如何,眼下这一刻,仍是把握在你自己手中。” 他长袖一拂,手中骤然亮起一抹森然冷光,冷光攒簇聚集,最终形成一杆通体青黑的丈二长枪。 这正是徐行这一年多以来,其中之一的修行成果。 他已将赵烈留下的四枚神兵残片,结合自己的武道意志,炼制成了形制不同的四柄神兵。 这杆枪,便是由龙头拐杖的残片重铸得来,亦是四柄神兵中,杀气最大、最为刚直的一柄。 徐行信手挽了个枪花,一轮圆弧般的冷光荡开,神枪一振,如若雪空龙吟,苍劲清越。 少倾,枪声绝。 岳飞只是看着这朵枪花,就觉眼眸刺痛,仿佛被那无形的锋锐之气所伤。 徐行将这枪抛给岳飞,岳飞一伸手接过,枪杆冰凉,却像在他掌中烙下了一条炽热的灼痕。 “这杆枪,送你了。” 岳飞只觉那热力滚烫如焰,在体内激荡,他双手紧握长枪,不禁问道: “师父,这枪可有名字?” 听到这话,徐行露出一个让岳飞琢磨不透的笑容,悠悠道: “既然是送你的,就叫‘沥泉’吧。” “沥泉?” 岳飞虽然不知道这两个字究竟象征什么,但是看到自家师父的神情,就知道其中定有深意。 他也没细问,只是学着徐行的动作,挽了个枪花,再持枪抱拳道: “师父,我去也!” 徐行朝他招了招手,笑得无比轻松: “杀了人,记得把头带回来,咱们正好趁年关,给诸葛先生送一份大礼。” 岳飞听徐行这样一说,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出来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乔帮主他们,现在如何了。 岳飞虽是和乔峰等人相处时间不长,但毕竟是同历生死、性命相交的关系,感情之深厚,自是非比寻常。 如今想起那些恍若隔世的厮杀逃亡,他胸中更难以抑制地升起怀念之情。 岳飞肃然颔首,表示明白,脚下一踏,双臂开展,整个人就像是一头冲霄而起的硕大鹏鸟,卷动漫天风雪,朝金国皇宫激射而去。 看着岳飞远去的背影,徐行只觉得颇为熟悉,不禁摇头失笑。 他也想起来自己的另一个亲传弟子。 ——也不知道大柱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念及此处,徐行也懒得站着了,索性就在城头坐了下来。 他望向岳飞远去的方向,一手按住膝盖,一手撑在大腿上,托起脑袋,放空思想,久违地怀念起那些已然远去的旧人旧事。 至于岳飞能否一战功成,此去又会否有些危险,徐行根本想都没有想——十拿九稳的事情,根本不需要他来担心。 徐行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只不过是为保万无一失罢了。 岳飞一跃而去后,落在街道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坑洞,震得周遭楼房动荡摇晃,地面更是破碎不堪。 巨响声中,他再次跃起,兔起鹘落间,整个人已经冲进了金国皇宫。 此时的皇宫中,大金皇帝完颜吴乞买身前,满是大金国的重臣、贵种。 虽是年关将至、辞旧迎新的大日子,但这些大金国的上层人物们,却是个个满面愁容,宫殿中的气氛,更是凝重得吓人。 这段时间里,宋室朝局大变,诸葛正我连连施展霹雳手段,不惜坐实自己“莽卓之辈”的蔑称,也把整个朝廷牢牢握在手中,打造得铁板一块。 大宋濒临分裂之时,靠几个武林高手组织的义军,以及一众边军,都能抵御金、辽、西夏的联军入侵,又遑论是现在? 因此,这些金国大臣们实在是不能不慌。 好在,这一年中,诸葛正我还并未将目光投向他们这些异族,而是致力于扫清朝廷内的反对势力,以及平定大宋武林。 江南霹雳堂、老字号温家、蜀中唐门、山东神枪会大口孙家、太平门、下三滥…… 无数根深蒂固,传承久远的名门大派和武林世家,都在诸葛正我的铁腕下或是彻底臣服,或是彻底灰飞烟灭。 到今日,就连武林中最为超然的两大武学圣地,武当、少林都已宣布支持诸葛正我,并且不惜人力物力,襄助这位神侯的大事业。 天底下,还有谁人堪为他之敌手? 大宋两个字,就像泰山北斗一般,无比沉重地压在金国君臣心头。 并且,在这个庞然大物背后,还隐约有着另一个虚无缥缈,却好似无处不在的恐怖影子。 此时的徐行,已不需要任何头衔、前缀来渲染威名,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已足以说明一切。 ——天下无敌。 殿中,原本热烈的讨论氛围也渐渐淡了下去,不知道是谁叹息了一声。 几乎所有人,甚至就连端坐皇位的完颜吴乞买,也跟着无力地叹息了一声。 可就在这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看到两条身影金銮殿中窜出来,挡在皇帝面前。 紧接着,皇宫殿前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只听一人朗声问道: “大金皇帝何在?” 笑声过后,便是连绵起伏的铮然铁衣声,震天喊杀声,刀枪盾斧长锤的金铁铿锵声,以及弓弦崩动、万箭齐发的密集箭雨声。 为了防备那位天下无敌以及诸葛正我的刺杀,完颜吴乞买已经将皇宫防备提升到极致,十二个时辰都有数千精锐甲士,守护在殿宇外。 可饶是这般强横的军力,也没能拦住来人的去路。 又听一声千百个雷霆霹雳炸裂的巨大声响,十来具甲士的尸体横飞而出,猛然撞击殿门,这扇格外厚重的大门从中心爆碎,轰然倒塌。 大门之后,隐约可见一条青黑身影,手持一杆丈二大枪,招招皆是杀手,大砸大钻、大开大合,枪身滚撞如擂木,枪头窜动似龙首,周身一丈尽成血泊,残肢断臂横飞。 殿内文臣眼见此情此景,只觉得仿佛天崩地裂,吓得肝胆欲裂,惊惶失措,有跌坐愣然,有尖叫逃散。 金国皇室中,修行了“乌日神枪”的高手们则是愤然而起,纷纷朝外望去。 却见那持枪小将脚踏尸骸,浑身浴血,目光灼然,显然是杀得兴起。 两位保护皇帝的大金教习,更是看出其中奥秘,他们两人乃是一对夫妇,号称“金燕神鹰”,乃是大金国皇室供奉,实力颇为强悍。 两人曾经调教出一名弟子金沉鹰,虽只得两人五六成功力,却也是在中原武林闯出了赫赫威名。 直到“神州第一大侠”萧秋水的弟子,方振眉出手,施展出号称天下第一剑法的“惊天一剑”,才将此人击败,令其自裁而死。 徒弟尚且如此,可见这两位师父武功如何。 枪术是江河口,越是泛滥越凶险。 这小将枪影连绵,像是开闸泄洪,却又能将枪势牢牢掌控,不漫江河两岸,只冲眼前人,显然是得了枪中正传,乃枪术一道的大高手。 如此年纪、如此造诣,号称“金燕神鹰”的两大教习,自然是想到一位以枪术闻名的武学大宗师。 岳飞崩出一记弧线枪,将十来名金军甲士的枪杆挑断,双手一抖一震,“沥泉神枪”枪头连点,已将这十来人的喉头都给洞穿。 他越打越是快意,想起徐行无意间念过的两句诗,不禁放声长吟道: “壮志饥餐胡虏肉……” 见此人如此放肆,如完颜宗翰、完颜宗弼这等练了“乌日神枪”的高手,只觉一口怒气盈胸,当即饱提内力,踏步出殿。 一时间,自大殿中直冲出来六名金国宗室高手,他们从甲士手中摄来长枪,一齐朝岳飞杀去。 岳飞一路杀人,虽是耗力不菲,仍是岿然不动,只朗笑一声,沥泉神枪一震,枪头抖圆,如一座暗流涌动的平湖深潭,将众人攻势尽数接下。 完颜宗翰等人只觉手中一沉,枪杆已倏然炸开,虎口更是撕裂,鲜血飞溅,白骨裸露。 又听一声慨然长叹: “笑谈渴饮匈奴血!” 言语落定,岳飞双手一绞,长枪绕身旋动,顷刻间翻涌出千钧波涛,劲气激荡消磨,气流深陷成涡,内蕴无穷之劲。 这正是他在海底搏杀鲨鱼之时,领悟出来的枪术! 七字出口,一语落定,六名宗室高手的胸膛上,皆炸开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枪刺出,饶是以岳飞如今的体力、境界,也觉得有些吃力,周身更升起混杂血色的白雾,那都是被热力蒸发,弥漫开来的汗水。 两大教习看准机会,抽出腰间长剑,相互配合地斩出,一者如燕雀掠空,回旋转折,轻灵自然,一者如鹰击长空,猛烈扑食,猛烈无俦。 那中年人,也即是“金燕神鹰”中的神鹰郭静峰,出剑之时,仍是目光沉稳,开口问道: “诸葛小花何时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言语未尽,三人已在顷刻间交锋数十次,星火四溅,照亮三张各不相同的面容。 “金燕神鹰”出手之时,已然窥中岳飞力竭那一刹那,是以岳飞虽是凭借“沥泉”之助,将真正的杀招拒之门外,但仍是免不了负创,衣衫破烂,裂开两条狭长伤痕。 看着那张年轻且坚毅的面容,郭静峰剑招再展,叹道: “只可惜,年纪轻轻,就要死于此处矣!” 他的叹息中,还夹杂着一丝庆幸。 毕竟,来的不是诸葛正我本人,也不是那位真正的天下无敌。 郭静峰一动,妻子“金燕”展飞霜更是随之而动,配合无间,剑光交错纵横,编织成一张绵密剑网,朝岳飞当头罩落。 岳飞此时已然缓过气来,深吸一口气,气血蒸腾,内力汹涌,手中长枪一振,满头黑发怒冲向天,好似成林枪戟。 他此时虽是将体魄、内力使用至从未有过的极限,战意、斗心更是沸腾到顶点,思绪却依然冷静。 从郭静峰刚刚那段话中,岳飞亦听出了一种庆幸成分。 他手中长枪一展,血气翻涌如浪,内力骤然转化,整个人更似汪洋大海,吞纳千川。 “嗯?” 就这一拼之间,郭静峰、展飞霜立时感到不对,他们只觉自己的内力在此时竟是不受控制,朝岳飞体内倒灌而去。 这是——? 两人皆是成名许久的强者,自然想到一门传说中的武学,目光更是倏转骇然。 岳飞眉宇一皱,将两人的内力强行锁在体内,面上却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朗声喝道: “逍遥派弟子岳飞,奉掌门法旨,特来取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之命!” 听到逍遥派三字,本已有所猜测的“金燕神鹰”更是目光震动。 经过一年多时间的发酵,徐行的声名早已可说是传遍九州四海,那一连串击杀战绩,更是令人肝胆俱裂。 由于徐行和诸葛正我来往甚密,可以说是亲如一家,他的口碑也有了莫名的变化,跋扈嚣张之名更是天下皆知。 现在江湖中谁不知道,这位逍遥派掌门最是护短,鸠摩智惹了他的兄弟,直接被收为门下走狗,巫行云占了天山重地,哪怕是逍遥派长辈,也被炼制成傀儡一般的护法。 直接惹到头上的凌落石、左武王等人不但尸骨无存,就连一手打拼出来的基业也被雀占鸠巢。 饶是以两人的江湖地位、武学境界,也不由得心神摇曳、神驰意摇,更是将警惕心提到最高。 若是诸葛正我的弟子,孤身出现在此处还算情有可原,但那位天下无敌从一年多以前,就曾携门人云游世间、闯荡江湖。 以他的性情,定然潜伏在某处! 念及此处,“金燕神鹰”不约而同地选择收敛剑势,不敢再苦苦相逼、奋力争先,只怕露出不该有的破绽,令那位暗中潜伏的天下无敌窥出破绽。 他们两人的确称得上是绝顶中的绝顶,更难得是心意相通,同进同退,哪怕是电光火石间做出的决策,仍是配合无间,天衣无缝。 但,这就是岳飞要的效果! 其实,他在南海那段时间,虽然学过一点内力版的北冥神功,但因性情不合,对此并不精深,也只能拿来唬一下“金燕神鹰”这种不知情的高手。 见“金燕神鹰”主动收缩剑势,岳飞再次大喝一声,周身筋肉鼓胀,由北冥神功立转为“龙象镇狱”,一枪飞射而出,直刺完颜吴乞买! 岳飞虽是随徐行修行若久,但也没有放弃自己自幼研读的兵法,徐行也鼓励他,将一切策略都用到实战中。 无论是地形、环境、天时,还是一切精微的心理变化,都是武者可以捕捉的机会。 岳飞这一枪,正是利用了徐行这个名字,对“金燕神鹰”的威慑,才创造出来如此良好的战机。 就连完颜吴乞买也没有想到,这汉人小子竟然胆大包天到,哪怕是面对“金燕神鹰”这种级数的大高手,也敢抽出手来行刺自己。 猝不及防之下,这位大金皇帝直接被沥泉贯穿了身体,整个人都被枪中所挟之庞然大力,带得横飞而起,重重钉在大殿最深处,死得不能再死。 见岳飞一枪钉死完颜吴乞买,“金燕神鹰”才知道上当。 两人胸中愤怒难挡,再次挥剑杀上,毫无保留地施展出合创的“鹰燕双杀剑”。 “金燕神鹰”在愤怒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岳飞如此行径,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自掘坟墓。 方才一战,两人已经试探出来,这小子虽然年纪轻轻,就有一副强韧体魄兼具醇厚功力。 但哪怕两者相加,论纯粹战力比之他们两人,还是差了一筹,只是凭手中神枪逞威。 如今用完颜吴乞买一条命,换走此人手中最具威胁的武器,对生死战中的“金燕神鹰”来说,是大赚特赚。 ——没有手中长枪,他要如何抵御我们的剑术? 并且,岳飞这搏命一般的举动,更是让两人明白,那位天下无敌必然不在左近! 只不过,两人心情大起大落的转变,又给了岳飞喘息之机。 他从皇宫外一路杀来,精神已然凝聚到极限,隐隐约约摸到某个关隘。 等亲手杀死完颜吴乞买这个大金皇帝后,岳飞只觉头脑一空,后脑一炸,整个人的气势更是冲破极限,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 “金燕神鹰”恍惚间,只听一声雄浑长啸,以及一声凄厉惨嚎。 好似在他们的头顶,正有一头海东青被无形大鹏鸟硬生生用利爪撕裂、扯碎,再整个吞进腹中。 岳飞精气神直冲向天,眉心一亮,浑厚气血蒸腾而出,内力更是毫无保留地汹涌泄出,结成半虚半实,宛如垂天之云的长翼。 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如一头绝云气、负青天,一去九万里的大鹏鸟! 展飞霜、郭静峰皆是以鸟类真意为武学根基的高手,甚至于武功练到他们这个地步,反倒是燕雀、雄鹰要来学习这两人的动作、意境。 金燕神鹰之名,没有丝毫夸张。 但岳飞此时的气机,却给两人一种极致的危机感。 好似眼前之人,乃是雄踞食物链顶端,甚至是来自神话时代的最凶猛猎食者! 一时间,两人的气势、神意都为岳飞所夺,两柄长剑更是卡在他的肩窝中,难以寸进。 岳飞长啸一声,不退反进,一爪捏住展飞霜的脑门、一爪扣住郭静峰的喉管,双臂贲出无数宛如龙蛇的青黑筋络,唳啸声再起! 咔嚓一声响,两颗头颅便被岳飞扯了下来,他浑身浴血,也不停留,提着两颗人头冲进金銮殿中,拔出沥泉神枪,再长笑着从殿外冲去。 只闻一声长笑: “逍遥派弟子,汤阴岳飞,斩大金皇帝于会宁!” 听到这一声后,不知道有多少女真族高手,以及因郁郁不得志而潜身金国的汉人高手闻风而动,朝岳飞追杀而来。 喊杀声更是四起! “大胆狂徒!” “给我留下!” “放肆!” 然后,这些平日里颇以武功高绝而自矜的强者、高手、宗师们,就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待岳飞冲出皇宫后,城门处,一条不知道有多高,介于半虚半实间的身影豁然拔地而起,气势之盛,更是充塞天地,令人一见便觉肝胆俱裂。 那人面目完美得不似凡夫俗子,身披一件紫青甲胄,持一根灿金长棍,好似一尊天宫神将,威临人间。 他面朝这些高手微微一笑,右手一振,长棍轰然劈落。 数十条高高跃起的身影,立时如遭雷击,如雨坠落,眼中神光黯然,俨然是被扫灭了魂魄。 这一日,金帝完颜吴乞买崩,宗室弟子、金国高手,悉数死尽。 开封,神侯府中。 今年的神侯府,显得格外热闹,五六百位远客流水般涌至,在府中分坐各处,分别谈笑,人声喧哗。 这些人都是丐帮、自在门、金风细雨楼弟子,也是过去一年中,立下卓越功勋的功臣。 他们这些武林中人,平日里都是在江湖的大风大浪中乘风破浪,四海为家,几乎从未有过安稳日子,对年关这种象征团圆的节日更是充满一种莫名畏惧。 但是今年不一样。 经过一年多的奋斗,大宋境内的反对势力,已被他们彻底扫平,几大外敌也纷纷收敛势力范围,做出了龟缩的态势,显然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直撄大宋锋芒。 没有人想得到,这持续了数百年的纷争乱世,竟然有朝一日,当真要迎来太平。 在神侯府内堂中,则是乔峰、张三爸、苏梦枕等一众曾经与徐行并肩作战过的高手,还有巫行云带领的逍遥派三大护法,以及战僧这样的江湖同道。 二十来号人围着一张大桌子,中间是一口更大的铸铁锅,热气腾腾,翻涌着熔浆般的红汤,香辣味儿裹着浓郁肉香,扑鼻涌至。 如今正是大雪纷飞的时节,煮上这么一口锅,可谓是极致的享受。 可乔峰等人都没有急着动筷子,只是一边和周围的战友攀谈,一边频频望向屋外,仿佛在等待谁的到来。 等了一会儿,就听漫天风雪、嘈杂人声中,响起一个格外清朗的嗓音: “诸葛先生,现在登门拜年,还不算晚吧。” 神侯府中,所有人都静了一静,外堂那些宾客们,更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站了起来,又用一种足以令精锐军士也汗颜的整齐姿态,看向正门口。 却见漫天大雪中,一名年纪轻轻的俊朗青衫客,领着一名肌肤古铜,一手提了个包袱的少年人,踏霜冒寒而来 看到那人,这些江湖人脸上都显出极为激动的神情,偏偏激动到极致,难以自抑,反倒是做不出什么动作,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形微颤。 徐行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反倒是摇头失笑,步履轻快地跨过门槛,挥了挥手,调侃道: “值此大好日子,诸位怎么还不大吃大喝一番,怎么,给我们司马丞相省粮草吗?” 听到这番话,就算是再严肃的宾客,也不禁会心一笑,本就性情豪迈之辈,更是放声大笑,只觉得这位逍遥派掌门果真风趣,心中也放下许多担忧。 笑完后,他们更是高举酒杯,朝徐行齐声道: “见过徐掌门!这一杯,为徐掌门贺,为逍遥派贺!” 数百武林中人齐齐作声,这是何等声势,纵然他们都没有刻意运转内力,音波仍是如大潮拍岸,浑厚无比,震得神侯府中的花草都颤了颤。 岳飞都忍不住睁大了眼,他虽是随徐行修行了一年多,深知这位师父的实力,但也还是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天下无敌这四个字,在江湖上究竟有何等显赫的地位和派头。 徐行见众人兴致高昂,也聊发狂性,长笑道: “既得诸位厚爱,岂敢推辞。” 长笑声起,但见众人酒杯中,酒水凝成条条丝线,横贯长空,酒香四溢,再朝徐行飞落而下。 他仰头,将这数百杯酒水一饮而尽,再一拂袖,抹去嘴角酒渍,拱手道: “谢过诸位美意!” 语出衷肠,立时引得众人齐声鼓噪,喝彩声接连不断,他们都喊着同一个名字: “徐踏法!徐踏法!徐踏法!” 内堂里,本想出去迎接他的诸葛正我等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忍不住摇头失笑。 嘿,这个人! 第五十五章 世事离合虽无情,旧柴燃尽,薪火依旧明 (万字章节) 虽然外堂这些江湖中人兴致高昂,但也颇知道分寸,和徐行喝了一杯酒后,便自觉坐了回去。 仰慕这位逍遥派掌门风度的女侠们,只是看着那张太过完美无瑕的面容,已有不少两颊飞晕,面露酡红,发痴的想着: 这位逍遥派掌门,竟然真有这么好看…… 经过这一年多的修行,徐行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与天地自然相契,凌绝出尘之感也换成了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是以,这些女侠虽是心生自惭形秽之感,目光仍是不自觉地往那处飘去。 不敢搭话,难道还不敢看几眼了? 看着看着,她们又注意到一直跟在徐行身后的岳飞。 看见少年人那张硬朗且英武的面容、以及挺拔卓立的身姿后,不少女侠的明眸更是一亮。 对这些以严魂灵为首,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儿女来说,岳飞这种纯情的少年人最是有趣不过。 所以,她们相当大胆地扫过少岳飞全身,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 不错不错,盘儿亮、条儿顺,养眼啊。 从小到大,徐行实在是经历过太多这种事,也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四平八稳地走了过去。 岳飞则罕见地有些局促,右手提着礼盒,左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番模样落到众人眼中,又引起一阵闷闷的憋笑声。 走过外堂后,诸葛正我等人已聚在内厅门口,等候徐行和岳飞的到来。 看到徐行,诸葛正我跺了跺脚,佯怒道: “踏法,司马丞相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徐行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只一笑置之,根本不给诸葛正我借题发挥的余地,又让岳飞把礼盒递过去,提醒道: “这是鹏举专程为您老人家带的贺礼,不过等会要吃饭,就先别开了。” 虽然岳飞还没及冠,但徐行已提前为他取好了字号。 岳飞自己也很满意鹏举这两个字,就任由徐行这么称呼了。 有资格坐内厅的,哪个不是五感敏锐且阅历丰富的绝顶高手,哪怕徐行不专程提一嘴,他们也感觉得出来,这里面装的是颗人头。 对江湖人来说,用人头送礼,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他们只是好奇一件事。 能让这位逍遥派掌门都如此郑重其事的人头,究竟是何方神圣? 诸葛正我拎过礼盒,掂了一掂,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古怪: “这里面,难道是……” 徐行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故作云淡风轻,道: “是金帝完颜吴乞买的人头,除他之外,完颜家的宗室高手,基本死绝。” 徐行和岳飞杀了人之后,根本没多做停留,直接便赶回了开封府。 金国又因此事陷入史无前例的大混乱中,所以,这个消息根本就没有传出来。 不过,众人听到这个喜讯后,却没有多少惊讶,反倒是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啊,毕竟是踏法,以他的性子,游山玩水之余,顺手杀个金国皇帝回来当礼物,是再正常不过。 经过皇宫一战后,现在的徐行,就算是说自己一个人把金国几十万大军杀了个精光,诸葛正我等人也不会怀疑。 最多是追命这种好事之辈,会故作姿态地问一句你徐掌门杀这么多人,眼睛到底干不干。 徐行没有收获到想要的震惊目光,有些失望。 如果是自己的战绩,他倒不至于如何看重。 毕竟如今这个天下,他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绝对无敌的巅峰。 但对自己的徒弟,那就是另当别论,虽然真要算起来,这个徒弟还是自己的祖师爷…… 要是让老头子知道,自己收了他家祖先当徒弟,怕是九泉之下也要气得活过来吧? 想到这里,徐行就觉得颇为有趣。 只是他一想到,在这个世界没人能懂自己的心情,就又觉得有些可惜。 徐行又等了会儿,见实在没人说话,才虚咳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刺王杀驾,都是鹏举一人所为,他捎带手,还杀了‘金燕神鹰’。” 这一次,虽然乔峰等熟识,虽然都知道徐行是想趁机炫耀一番徒弟,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到岳飞身上,神情震动。 他们都知道,一年多以前,岳飞单论武功,在武林中连个三流高手的称号都评不上,先前相助乔峰,也是仗着自己胆气过人、颇有谋略。 而“金燕神鹰”的威名,早在几十年前就已名扬天下、威震八表。 这两位大金国头等供奉,乃是整个金国宗室弟子的教习。 他们地位之超然,就连金国皇帝也要敬上三分,论武功更是江湖绝顶,不在九幽神君等一众诸葛级强者之下。 可谁曾想,岳飞只用一年多的时光,竟然就从昔日的吴下阿蒙,成长到这般地步,甚至能够以一敌二,斩杀“金燕神鹰”! 在众人眼中,这件事甚至比刺杀完颜吴乞买,还要更加震撼。 最为震动者,自然便是段誉。 他这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在自家师父懒残大师的指点下,将“北冥神功”和自在门心法结合,一身内功修为越发深湛,又把“六脉神剑”推衍至六剑合一的境界,实战水平大有进境。 现在的段誉,自忖自己已有资格,和同样进步神速的燕赵、鸠摩智掰掰手腕,正是雄心万丈的时候。 可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挑战这两位护法,居然就被岳飞这个异军突起的小辈甩在身后。 一时间,段誉只觉胸中豪情散去,心情郁郁。 不过,比失落,乔峰也不逊色于段誉。 毕竟,徐行这个好徒儿,可以说是硬生生从他手中抢过去的。 乔峰把岳飞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摇摇头,只默然不语。 他也知道,岳飞若是入了丐帮,没有徐行的亲手调教,定然难有今日这般进境,却还是忍不住懊悔惋惜。 徐行看出乔峰心中所想,凑到他身边,非但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反倒是笑嘻嘻地问道: “乔兄,怎么样,培养得还可以,不算辱没了这块良才美玉吧?” 乔峰没好气地看了徐行一眼,他心头虽是憋屈,毕竟是豪雄性格,终究没法昧着良心讲话。 毕竟,天下间英才如过江之鲫,可徐行这种人物却是数百年也难得一见。 他的手段,早就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地步,就算不是培养岳飞,也定然能造就一名,甚至是一批绝顶高手。 念及此处,乔峰胸膛起伏一阵后,才重重点头,从鼻腔里挤出来一个哼声,算是认可了徐行的话。 但他还是有些不服气地道: “咱们当初说好了的,等岳小弟出师后,就要来丐帮给我搭把手,你可别反悔。” 徐行听到这个约定,眯起眼,笑得越发明显,连连点头,示意自己仍然记得这个约定。 乔峰这才又满意地哼了一声,朝徐行和岳飞招了招手,领两人来到屋内。 岳飞只一看自家师父这个表情,就知道他憋着坏,绷起脸没敢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为乔峰祈祷。 其实,徐行的想法倒是很简单。 岳飞虽是他的亲传弟子,毕竟和逍遥派相性不合,并且他也承诺了段正明等人,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段誉。 其实除了段誉之外,徐行还盯上了天衣居士的徒弟王小石 到时候就通过段誉的关系,把这小石头也拐来逍遥派,指不定能做个下任掌门。 无情是诸葛正我的心尖尖,倒是不好拐带,就让他进来做个供奉吧。 这样一来,背靠自在门这颗大树,逍遥派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沦落到原著中那般境地。 至于岳飞,既然不适合逍遥派的氛围,倒不如送到丐帮去。 徐行看得很清楚,丐帮日后若是要发展壮大,定然是要渗透进百工百业,甚至是成为一种类似穷苦人互助会,或者说工会的组织。 以岳飞的性情和经历,等到了这个需要精细管理的阶段,指不定比乔峰还要更适合当掌舵人。 届时他徐某人的门人弟子,不就相当于管控两大江湖巨头,可以号称掌握武林半边天了? 想到这里,徐行就笑得更为灿烂。 就在徐行和乔峰谈笑间,追命忽地凑了过来,端起一壶酒,神秘兮兮地道: “踏法啊,你不会真以为,乔大哥稀罕你一个徒弟吧?” 徐行意识到追命话里有话,眨了眨眼,哦了一声,相当配合地问道: “崔三哥这是何意?” 追命摇了摇头,长吁短叹一阵,负手道: “徒弟虽好,和儿子比起来如何呢?乔大哥指不定都快要生孩子啦!” 此言一出,万籁俱寂。 这些天来,众人都忙着对付武林中各大顽固势力,还真没太注意乔峰的个人感情生活,此时一听有这么劲爆的消息,都纷纷屏息凝神。 就连苏梦枕、萧剑僧、无情这种冰山般的人物,也不动声色地凑了过来。 一时间,他们甚至连那颗装着金国皇帝人头的礼盒都抛诸脑后,一介蛮夷的死人头,怎么比得上乔帮主的感情生活有趣。 能把武功练到这个境界的高手,哪个不是头脑清晰,孰轻孰重自然是分得清。 萧远山在人群中,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虽然早在少林寺那会儿,就嘱咐乔峰要给他们萧家续上香火,却没想到儿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好似个木头,动作居然这么快。 乔峰听到追命这番话,猛然转过头,双拳紧握,就连头发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浑身更绽放出灿金气焰,怒斥道: “崔老三,你他妈哪儿听人说的?!” 追命双手一摊,神情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只是眼神深处,仍是有着掩不去的笑意。 “大哥,你在慕容世家遇到的事儿,瞒得过谁,可都瞒不过我崔老三。” 听到慕容世家四个字,其余人更是屏住了呼吸,就连一向渊渟岳峙的诸葛正我,都不禁抽了抽面皮,不着痕迹地把目光投到乔峰身上。 这其中的大部分人,都参与过霸州荒野一战,知道慕容复和乔峰的恩怨,就算没参战的人,对慕容家的碰瓷炒作行为有所耳闻。 可谁会想得到,乔峰居然会在慕容世家,遇到自己的心上人? 听到这番话,乔峰如遭雷击,火焰般腾起的乱发也平息了下去,灿金气焰更是消弭于无形,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又听一个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乔兄,那女子,莫不是唤作阿朱?” 乔峰不料有此一问,神容震动。 就连身为“专业狗仔”追命都惊了一惊,看向正在装神弄鬼的徐行,不敢置信地问道: “踏法,连你都听说了?” 徐行故作高深地一笑,并不搭话,只是在心底暗自感慨。 或许,这世上真有惯性这么一回事,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下来,乔峰还是免不了来这么一关。 不过,在这个有他徐踏法插手的综合世界,乔峰的命运,定然不会再如原著一般悲惨。 对此,徐行完全可以保证。 他又看了看和乔峰父慈子孝的萧远山,以及正欢聚一堂,完好无损的众人,心中更涌现出一种不足为人道的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和快乐,是战胜再多强敌、杀了再多恶人,也难以获取的。 徐行只是看着他们欢笑的模样,就感觉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众人谈笑间,已经回到桌前。 追命开了个头,吊足大家的胃口后,就不往下细说,只是笑嘻嘻地要乔峰自己来讲。 徐行虽然知道阿朱这个名字,但两人的相识相知仍是十分好奇,便带头给乔峰灌酒。 有了他起哄,诸葛正我、燕赵、追命更是不甘人后。 苏梦枕也暗戳戳地敬了乔峰好几次,每一次都有不同的名头,让乔峰难以拒绝。 看着他那张不动声色、淡然自若的面容,乔峰甚至都怀疑这位苏楼主是真心要敬自己一杯,而不是纯粹为了八卦。 乔峰虽然向来以酒豪之名著称,但这张桌子上,和他共享此名的就有燕赵、追命两人。 酒量不逊色这三人,甚至犹有过之的还有个诸葛正我。 至于徐行这个专精炼体的大行家,那就更不必多说。 除此之外,如战僧等人,也是一等一的海量,段誉本就心情郁郁,也要借酒消愁,更是率先发起冲锋。 一时间,乔峰是喝了一坛又一坛,甚至连菜都没来得及吃上几口。 不知过了多久,以他的酒量都感到有些晕头转向、天旋地转,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这、这个事儿……” 战斗到这个地步,不就为听个故事吗。 见戏肉来了,众人再次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只因他们都知道,错过的每一点,都会导致未来几十年的酒局,少了些谈资,更会平白给旁人留下添油加醋的余地。 可乔峰车轱辘话念了半天,到最后,竟是直接长啸一声,再猛地朝身后栽倒下去,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头一偏,干脆至极地睡了过去,鼾声四起如雷鸣。 在今日之前,这位丐帮帮主可谓是纵横酒场无敌手,哪怕是追命、燕赵也最多是和他并驾齐驱,互相打个平手,谁也奈何不得谁。 所以,谁都不知道乔峰的酒品如何,更没想到他喝醉了后,竟然连胡话都不说一句,就这么直挺挺地睡了。 当然,这其中还有个重要因素,就是今天这场宴会的酒,并非是凡品,甚至都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佳酿。 这些酒都是诸葛正我为了感谢这些江湖同道,特意从皇宫地窖中搬出来的陈酿,不知道在土里埋了多少年,只闻一口,就足以令常人熏熏然。 并且,诸葛正我也知道,今天来的都是不凡修为在身的武林豪杰,便特意吩咐了几个温家出身的高手,按照徐行留下的锻体药方,在煮酒时添了些天材地宝。 这些成分虽是有益体魄,也会加重酒劲,其实就在他们在里面拼酒之时,外面的江湖人已经醉倒了一大片。 若非神侯府占地极广,厢房颇多,只怕还容不下这么多人。 种种因素相加,饶是乔峰如今武功大有长进,又练了徐行的锻体术,一口气喝这么多效力非凡的药酒,也是难以抵挡。 乔峰一倒,众人也都齐刷刷地望向追命。 追命是何等油滑的性子,一见这架势就知道不好,当即将自己所知的实情,辅以一些“猜想”,悉数道来。 这个故事的起源,还是说到慕容复身上。 当日慕容复死后,乔峰就曾吩咐梁癫、蔡狂将他的尸体焚化成骨灰。 乔峰的本意是看在当年慕容世家助他扬名的份儿上,给慕容复最后留个体面。 等到日后天下安定,他才亲自登门,把骨灰奉还,也算是全了这份恩义。 只不过,这一年多以来,乔峰身为丐帮总舵主,为了帮助诸葛正我平定江湖风波,实在是诸事缠身,抽不出时间来做这件事。 直到最近,他带队将蜀中唐门彻底平定,令唐门的新任门主俯首称臣,愿意敬遵神侯府号令后,才终于有了时间,能够走一趟慕容世家。 乔峰也知道,慕容复、慕容博的名声并不好,所以他并未声张,只是相当低调的孤身南下,并给慕容家送去了一封私人拜帖。 自从乔峰下了少林,诸葛正我便做主,将他的身世彻底公之于众,也包括玄慈当年的所作所为,以及慕容博的欺骗。 从那以后,本就因为操作和碰瓷,而名声烂大街的慕容世家,可以说是声势越发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 武林中人不只是口诛笔伐,甚至还成群结队地打着丐帮和为乔帮主报仇的旗号,侵占慕容家地盘,蚕食他们在江南的势力范围。 所以,慕容世家一听到乔峰要来亲自拜访,只怕他是要兴师问罪,甚至是来个斩草除根,从上到下,人人自危。 毕竟,如今的乔峰,除了在江湖中有丐帮总舵主这个显赫身份外,在朝堂上,还另有一个更加恐怖的身份,那便是诸葛丞相麾下的头号走狗。 试想,诸葛正我此人装了几十年的道德圣人、天下楷模,最终竟然是个有志颠覆朝廷,再造山河的大奸贼,被他委以重任的乔峰,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一时间,江湖人再看这个曾经被公认为豪气干云、义薄云天的丐帮帮主,就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怀疑这是否又是一种伪装。 最起码,在慕容世家眼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确定的。 因此,当他们知道,这样一个城府极深、心思阴沉的枭雄要孤身登门拜访时,也实在是不能不怕。 不过,慕容家的人脑子也转得很快,知道再怎么样,诸葛正我、乔峰等人都是爱爱惜羽毛之辈。 于是,便拿出了十二成的气力招待来乔峰,只求让这位挑不出半分差错,没有借题发挥的余地。 当代家主领衔,又携一众宿老以及年轻一辈中的杰出人物,出迎十里,更是在家族重地大摆宴席,各种山珍海味、天材地宝如流水般奉上来。 乔峰还没来得及开口,酒席上,慕容家几大长老,以及那群年轻英杰们,就争先恐后地表达了对慕容复、慕容博父子的唾弃、鄙夷。 对这个曾经代表“慕容”二字的慕容公子,慕容家众人可谓是极尽贬低之能事,却绝口不谈当初策划这个碰瓷计划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看着这群人脸上的热切表情,乔峰只觉得颇为反胃,当即便想拂袖离去。 但慕容世家众人,见乔峰目光有异,还以为是惹得了他的不快,又带上了来六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要乔峰亲自发落。 正是慕容复手下的四大家将,以及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 乔峰生平最恨有人欺凌妇孺和弱者,加之心头本就有火,此时更是难以抑制。 他当着众人的面,一拍桌子,长身而起,只一跺脚,便将整座会客厅震得摇晃不已,四周立柱更是崩毁坍塌。 慕容世家家主以及几位功行深厚的宿老,还以为乔峰是露出了真面目,虽是明知不敌,为了自家基业也要奋起一搏,却只挨了一掌,就被打得骨断筋折,大口呕血不已。 一掌之后,乔峰也并未真下杀手,只是解开了四大家将和两名侍女的束缚,并将自己的来意坦然相告,又把骨灰拿了出来。 听闻慕容复的死讯,四大家臣先是面露凄然、又现出决绝神色,直言道若是乔峰不杀他们,哪怕是穷尽毕生心血,也要为公子报仇。 对乔峰来说,这扬言要杀自己的四大家将,反倒是比慕容家这群蝇营狗苟的虚伪货色顺眼得多。 他也不以为意,只是和四人做了个约定。 ——他只给这四人一次机会,若是不成之后还要耍赖,便唯有死路一条。 除了这四人后,还有一名侍女阿碧,听闻此事后,也是面露凄楚憔悴,要与四大家将一并,讨教乔峰手段。 等他们五人离开后,原地就只剩一个面容娇俏、神情灵动,名为阿朱的红衣少女。 阿朱接过慕容复的骨灰后,只是长长一叹,她非但没有怪罪乔峰杀了慕容复,反倒是真心实意地对乔峰道了声谢谢。 其实,早在慕容复被家族裹挟,去和一个又一个天才捆绑开始,阿朱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到后来,慕容复果然一天比一天癫狂,最终甚至和众人不告而别,独自离开了参合庄,去做他口中所谓的大事。 其实,从那时起,阿朱就知道,这多半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次和这位公子相见。 能够死在曾经齐名,被慕容复引为一生宿敌的乔峰手中,对这位精神几乎已彻底被击垮“南慕容”来说,或许已是最好的下场。 所以,阿朱并不怨恨乔峰的所作所为,甚至还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对这个故事,乔峰亦是颇感唏嘘,便带上阿朱,离开了慕容世家。 其实,阿朱对乔峰这个,逼得慕容复最终走向不归路的丐帮帮主也是颇为好奇,如今既然有幸相逢,便也不见外地询问起各种关于他、关于丐帮的事。 乔峰也想知道,慕容复究竟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对阿朱并无保留,就这么一问一答,两人虽是初识,却已熟络得像是相交十来年。 所谓一见如故,或许正是如此。 追命绘声绘色地讲完这个故事后,更是朝着众人一阵挤眉弄眼。 诸葛正我等人也颇给面子地大嘘起来,更不断追问关于那个红衣女子阿朱的信息,摆出了一副要替乔峰把把关的架势。 其中最为起劲的便是燕赵。 毕竟,他本就是个好美色、好歌舞的风流人物,麾下更有三十多名甘愿为他而死、风华绝代的红颜知己。 若论男女情事,只怕这一屋子人加起来,都不足以和燕赵相提并论。 燕赵喝得兴起,一拍桌子,直接放出话来,等乔峰醒后,就传他一百零八手诀窍,定要叫老大哥终生幸福。 睡过去的乔峰还没什么反应,追命已是两眼放光,追着燕赵一路问个不停。 其余众人中,如战僧、无情、苏梦枕这些心有所属的男儿们,也忽然想起燕赵在情场的彪炳战绩,很是有些意动。 平日里,他们虽是唾弃燕赵这种私生活混乱的个人作风,但此时此刻嘛……咳咳咳。 所以,一时间,以燕赵为中心,赫然组成了一个众星拱月的小圈子,但见这豪迈汉子在其中,胸胆开张,挥斥方遒,俨然是一副大宗师的模样。 徐行看着他们,就想起自己当年和戚继光一起,对打趣陆竹、细雨时的模样,饶有兴致之中,又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 梁癫、蔡狂对此虽然颇感兴趣,但还是更为自家帮主的幸福着想。 他们两人将鸠摩智拉到一个角落里,嘀嘀咕咕地盘算起来。 徐行哪怕不刻意去凝聚耳力,都听得出来,三人正在研究,若是事不可为,他们是不是要可以用灌顶的法子,帮一帮乔帮主。 鸠摩智心里自然是不认可这种方式,但是两人不断提出技术性问题,又勾得他心里一阵痒痒。 到最后,大轮明王还是忍不住开口,和两人讨论起来实际操作中究竟会遇到什么问题,又该如何解决。 大和尚也在心里安慰自己,啊,以乔帮主和这两位同道的人品,应当不会如此下作,我就和他们聊一聊,不碍事,不碍事…… 三人聊着聊着,忽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一抬头,就看见徐行和诸葛正我都提着酒壶,朝他们这里望来。 密宗三人组面色一僵,打了个哈哈,也不敢继续说下去,各自散开。 徐行不禁一笑,心中暗自感慨,这大和尚,还是改不了爱出风头的臭毛病。 罢了,罢了,今天高兴,就由得他吧。 徐行扫视一周后,才转过头,却见岳飞虽是神情严肃,耳朵也悄悄竖了起来,身子更是不由自主地朝燕赵那边倾了倾,不由得摇头失笑。 这小子。 不过,想到岳飞的年纪,徐行也觉得可以理解,便只是笑了笑,不去管他。 看众人都在起哄,徐行便端起碗,用筷子挑起一块肉,慢慢悠悠地涮着火锅。 酒是好酒,这菜自然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菜,只不过刚刚众人都忙着灌乔峰的酒,自然没有多少心思来品尝。 如今又有燕赵这个情感大师在传道授业,能静下心来吃饭的就更少了,徐行正好趁此机会,好好品尝一番,满足口腹之欲。 他这一年多,和岳飞一起风餐露宿,虽是没少吃野味,但毕竟缺少诸多调味料,滋味和神侯府中大厨相比,可谓是天渊之别。 只是徐行筷子刚一伸出去,就撞上一双和他有同样目标的筷子,抬眼一看,刚好对上诸葛正我的狡黠目光。 老人微微一笑,银髯轻颤,故作不悦道: “踏法,你懂不懂尊老……” 徐行忽然想到,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自己似乎都不曾和诸葛正我真正交过手。 念及此处,他眼中也亮起跃跃欲试的兴奋神色,不等诸葛正我说完,手腕一扭一转,以筷作枪,振出一股浑圆劲力,将诸葛正我的木筷荡开。 诸葛正我嘿笑一声,肩头一抖,竹筷如灵蛇,将这股震荡劲照单全收,就在方寸间,和徐行斗起了枪术变化。 他们的交手,宛如春风化雨一般,没有碰撞出丝毫声响,达到了完美抵消的地步,可以说是每一枪的力量,都是不大不小,刚好相等。 但在力量相等的情况下,诸葛正我要跟徐行比较劲力变化,实在是力有未逮,交手三十合,他的竹筷就已被逼过铁锅中线,逐渐接近自己身前。 而徐行在用一根筷子逼退诸葛正我之余,还有闲心端起酒壶喝一口酒。 见他这般游刃有余,亦或者说狂妄自大的模样,诸葛正我也听不出喜怒地笑了声。 就在这时,又听一声锐利风声,从徐行身侧袭来,他也不转身,手中铜制酒壶一旋,溅射出一片粼粼水光,将这股劲风击散。 出手者赫然是巫行云,清冷美人双目紧盯徐行,眼中亮起同样的好胜神色,纤长五指捻起一双竹筷,同样朝徐行攻来。 很显然,在过去的一年中,巫行云业已取得了十足的长进,要再次和徐行讨教一番。 徐行嘿笑一声,酒杯滴溜溜地在指尖旋转起来,再撞向巫行云,巫行云一侧头,竹影重重,将铜壶刺得倒飞而回。 诸葛正我也抓住机会,站起身来,长臂一展,隔着圆桌朝徐行刺出一条条枪劲。 徐行右手持筷,寸步不让地同诸葛正我对拆,左手则是弹指不停,打出一团团气流,撞在酒壶上。 酒壶被这股劲气所挟,空中滴溜溜地旋转,不断撞向巫行云,又不时激射出一条条水光,攒簇如箭,覆住巫行云浑身要害。 巫行云既要防备酒壶本身,又要招架从壶中射出的酒水,虽是守得周身无漏,却也失去了进取之机。 不知何时,内堂的喧闹已然静止,所有人都看着这三大高手在方寸间的交锋,再难移开目光。 铜壶和竹筷交击数次,巫行云忽地清喝一声,一甩头,满头霜发飘扬四散,头顶玉簪如箭,将那铜壶打得高高飞起。 清冷美人突出奇招,取得一线战机,身形一扭一转,如一抹霜白冷痕,横贯长空,刺向徐行胸腹。 徐行伫立不动,左袖一拂,铜壶高悬于天,壶中酒水倾落如雨。 粒粒水珠在烛火映照下,就像一颗颗袖珍明珠,织成了一挂珠帘,拦在巫行云面前。 巫行云到底是爱洁净的女子,不愿被这酒水淋中,也不愿率先施展出超过限度的内力,玉臂一展,分出一根筷子,一一将水珠点灭,不差分毫。 诸葛正我也抓住机会,挺枪直刺,就在这时,始终沉默寡言,和叶哀禅、许笑一同坐的“元”也睁开眼,右手屈指一弹,叩中身前酒壶。 酒壶一震,壶口射出一条酒箭,袭向徐行喉头。 徐行站定身形,右手竹筷一振,弯成弓形,架住诸葛正我的竹枪,再将他整个人都崩飞出去,左手接住铜壶,酒壶翻转旋动,丝毫不差地接住了“元”的酒箭。 击退三人后,徐行左手手腕一翻,酒壶在他手臂上旋动两圈,化去其中劲力,最终又落回掌心。 徐行扬起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才看向其余三人,笑道: “跟你们,我就不说承让了哈。” 直到这时,整座内庭中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四大强者这即兴而起的一战,虽是并未用多少真功夫,但片刻间的应变,仍是令这些高手目不暇接,甚至是来眼花缭乱。 诸葛正我和“元”对视一眼,各自失笑摇头,巫行云则是接住将要坠地的玉簪,双手环绕脑后,将长发重新束起,听不出喜怒地轻哼了一声。 徐行率先坐下来,招呼众人。 “吃菜吃菜。” 这一夜,众人欢聚到天明,就连燕赵这样的酒豪,都被请教他的学生们给灌得睡了过去。 就连巫行云这种不爱与人交际的清冷性子,居然都留到了最后。 虽是时常面露不耐,可是看到段誉、追命等人犯蠢说胡话之时,她眼中仍是有些掩不去的笑意。 这一晚时间好像过得很慢,江湖人们除了江湖事,也谈论着家长里短,对未曾经历过的太平日子,更是既期待又胆怯。 很多年以后,乔峰等人每每想起这次聚会,亦是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这实在是一个很美好很美好,甚至不能再美好的夜晚。 第二天一大早,仿若无事的徐行,在诸葛正我的陪同下,安然出了神侯府大门,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絮絮叨叨地给诸葛正我吩咐道: “我走后,逍遥派你也得帮我照应着,小段这个人性子软,容易拿不定主意,燕赵太阔气、大和尚爱炫耀,巫师姐又是个冷性子,你多帮忙啊。 鹏举虽然性子沉稳,却容易钻牛角尖,你也得帮我看着点。” 一路上,诸葛正我听他念叨这个,极其罕见地感觉有些头痛,无奈道: “到底你是年轻人,还是我是年轻人?这些事,还用得着你来说?” 徐行虽然也意识到这件事,还是不禁叹气道: “这不是要走了嘛,多说一说,你老先生以后想听我说批话,只怕都没这个机会了。” 诸葛正我虽然刚刚看徐行的样子,就隐约有些预感,但还是没想到,他对这次长春谷之行,居然是持如此悲观的态度。 诸葛正我本想开口劝一劝他,只是看到年轻人那张在冬日暖阳照耀下,显得格外坚毅、朝气的面容,仍是欲言又止。 诸葛正我知道,徐行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一个行者,想要让他停下脚步,不去追逐更高的巅峰,那是痴人说梦。 所以,到最后他只是不轻不重的一叹。 徐行看到他,就想起自家叔父,笑容中又多了些感慨,拍了拍诸葛正我的肩头,没再说话。 两人来到神侯府外,此时已有一人立在风雪中,默默等候,正是回山闭关至今的天绝。 此次再见,天绝身上那属于“人”的红尘气息反倒是越发浓郁,整个人显得年轻了许多,外表看来,至多不过甲子之年,身材也壮实了起来。 天绝远远看到两人,双手合十,沉声道: “徐掌门,时间也差不多了。” 徐行朝他点点头,又望向诸葛正我,抱拳朗声道: “老先生,保重!” 诸葛正我也站直身子,抱拳道: “保重!”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诸葛正我眼中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 虽然两人相识时间不长,但对这位忘年交,他却是感情颇深,离别之际,仍是免不了新生感慨。 可徐行向前走出几步后,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千叮万嘱道: “刚才我说的事,别忘了。” 诸葛正我的脸僵了僵,不耐烦地挥挥手: “走走走!” 徐行点点头,这才放下心来,和天绝一起,消失在长街尽头。 诸葛正我驻足原地,看了很久,直到两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收回目光。 第五十六章 九空无界,邀战古今一切敌(万字大章) 按照无崖子先前所说,长春谷正位于善巨郡以北、吐蕃以南的高山中。 此处人迹罕至,涧密林深,高峰挡道,沿着山道越行越高,道路也越来越陡峭,途中更是不乏毒虫猛兽,旁人就算知道具体位置,也万难入谷。 不过,这种地势自然拦不住徐行、天绝这两大强者。 两人一路长驱直入,在山林中走出二百里,便来到一处深谷,地形横空断绝。 风声激荡,呼啸如大潮拍岸,松涛声不绝于耳,深谷中株株盘虬错节的巨树枝繁叶茂,粗如儿臂的枝丫交错纵横,亭亭如盖,遮蔽天日。 从此处起,南北都是这般,一片青碧翠色,前方更似永无尽头,仿佛地裂一线青。 看着处山谷,徐行和天绝都有些讶然神色。 到了他们这种层次,哪怕是周游天地,对寻常高手来说虚无缥缈的灵力,也可以捕捉得很清晰。 两人一路追寻至此,除了无崖子的交代外,也是凭着冥冥中对灵力的感应。 可是到了此处后,原本越发浓郁、甚至已有凝聚成形之态的灵力,竟忽地消失,并且消失得极为突兀,像是被某种存在悉数截取。 天绝俯瞰深谷,运足目力,却也无甚发现。 徐行闭目冥思,眉心跃出一轮小巧袖珍的金阳,明光普照,遍布四面八方。 纵然是天绝这等级数的强者,被明光一照,也不由得升起些灼痛之感,血液流动加快,内力亦是越发汹涌。 只一眼,天绝便意识到,这位自重逢以来,便始终不显山不露水的徐掌门,经过一年多的修行,武功竟然比之以往又大有进境。 但是,其实徐行的“探测”还没有真正开始。 大日普照之后,他手印一变,灿然金阳倏然转红,化作一枚竖瞳,炽盛明光更是变为一道道剧烈波动,彷如血海波涛的黑红神光。 他整个人就像是分成了两半,黑红和灿金神光不断交织、纠缠、变化。 仿佛这具皮囊下,隐藏了一佛一魔两大莫名存在,此时正为了抢夺身体的控制权而剧烈斗争。 两种性质相反的神念,在徐行身前剧烈冲击、好似两股浪潮,一重叠一重地对撞,再相互簇拥着往更高处攀升,无休无止、甚至是无穷无尽! 若是在天地灵气浓郁的中原地带,徐行这一次出手,就足以搅得长空破碎、山摇地动。 可即便没有灵力可以借力,天绝仍是感觉天穹倾倒、云海垂流。 当然,这并不是天真的坍塌崩毁,而是因为这两股神意相互碰撞得太过凶猛,才会令天绝生出这般错觉。 他也从中察觉到,一种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运用精神念力的法门。 此界以往的心功念法,虽是旨在练出一身强横的念力、神意,以便更好地操纵天地灵力,无论是“屏风四扇门大法”亦或是密宗的观想法,皆是如此。 可徐行展露出来的手段,路数却与之完全截然相反,是用最纯粹的质量和数量,来撼动物质世界。 天绝甚至感觉,现在的徐行哪怕不借助灵力这种介质,也可以强行改易物质结构。 虽然这种改变或许是微乎其微,但物质结构的组成本就无比精巧,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动,都可能造成极大的变化。 这便是徐行将真形法体之道的最新成果。 他的念力改造,已不只是局限于肉体,而是能够延伸出去,改变天地间的万事万物。 这条道路最开始的试验品,便是赵烈留下来的五大神兵。 除了交给岳飞的沥泉枪,以及自己用作武器的蟠龙棒外,徐行还把其他三块残片,和无崖子所赠送的雪蚕丝青衫融为一体,炼制成了一件宝衣。 有了这件宝衣,徐行在战斗之时,就基本不用再顾忌衣物损毁。 并且当这件宝衣炼制完成之时,徐行对念力的应用,也更上了一个台阶。 虽然现在看来,这种能力还需要聚精会神才能真正发动,无法作用于实战,但至少说明他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里,就算是以天绝的感知力,也难以判断两道神意究竟互击了多少次。 但十个呼吸之后,他却听到了一声无比清晰的破碎声,就像是玻璃被砸烂,发出的连环爆破之音。 从这破碎之声中,天绝更是察觉到了一股极其纷乱的气机,隐约看到了一个光怪陆离、变化万千的世界。 当天绝察觉到这股气机时,更有一痕凛冽寒锐之光,自虚空中生出,朝他脖颈刺来。 天绝白眉一动,身形伫立,身后泛起重重波纹,如湖水涟漪,悄然荡开,化作一个晦暗难明的幽深洞口。 利啸声乍起便消,寒锐之气亦被天绝的“地狱道”的轮盘吞没。 这次攻击的强度对天绝来说,自然算不上危险,甚至都称不得麻烦。 但这一剑却是全无来处,极为莫测,令老和尚都不禁心生讶然,更是有了个猜测。 直到此时,徐行才睁开眼,笑道: “看来,那四位虽然已经走出去很远,也毕竟还没有到尽头,咱们来得正是时候。” 天绝品味着刚才那股莫名而生的劲力,不由得问道: “徐掌门,那四位莫非已经……不在这方天地中?” 虽然是天绝自己的猜测,但是这话说到最后,他的脸上也显出不可思议和兴奋并存的神色。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黄系世界观中“破碎虚空”的说法,但是也有白日飞升,成佛作祖的传说。 天绝本就是个武痴,意识到这以往觉得虚无缥缈的神话仙说,或许当真有可能实现之时,饶是心境再沉稳,也不免有些雀跃。 其实,当天绝完成六道轮回大阵的重塑后,就隐隐有种感悟,自此以后,哪怕是千古武道史中的传说人物,也不会再有人能够超越他。 他和以前那些先辈们,已经站在了武学之道的顶峰,往前便是万丈深渊、往上更是无路可寻。 这种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绝望感觉,甚至冲淡了天绝因突破而产生的喜悦。 他从不惧怕高峰,只怕眼前无峰可攀。 这也是为何,天绝刚刚见到徐行的手段,会那般震动。 因为在他看来,徐行正是于绝处中辟出了一条新路,甚至是再造了一片新天。 现在又听闻“白日飞升”或许为真,天绝的兴奋喜悦自是更加难以抑制。 徐行听到这番话,却不置可否,只是问道: “天地这个概念,又当如何界定呢。常人眼中的天地、武者眼中的天地,以及高手眼中的天地,本就非是同样。 哪怕是我们所见的天地,或许也未必就是这个世界的全貌……” 听到徐行这番话,天绝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知道徐行的意思,常人以五感作为观察世界的手段,练了武功的武者,五感敏锐,自然就能察觉到天地间更细微处的变化。 真正的高手,则是惯用灵觉,亦或者说是“第六感”来观察这个世界,也只有到了这个层次,他们才能意识到灵力的存在。 而到了天绝、徐行这样的修为境界,对灵力的观察就更加细致入微。 甚至于整个世界的色彩,以及事物的存在方式,在两人眼中和常人,甚至是武林高手们,都截然不同。 那是只有跻身他们这个境界,才能有的体会,无论用什么方式,哪怕是以心传心,都无法将这种感悟传递出去。 所谓佛观一瓢水,四万八千虫,也正是此理。 按这个道理来说,若世间当真有纳须弥于芥子的大神通,以天绝的目力又如何能分辨得出? 徐行方才此言,只是根据自己横渡虚空的经历有感而发,见天绝陷入沉思,他也不再这个问题上多说,只是摸出蟠龙棒,面向深谷。 徐行轻轻挽了个棍花,微笑道: “天地之秘,以你我之能尚且难以洞悉,不过他们四人的去处,我倒是看得分明。 他们也不算是脱离了此方天地,只是进入了一处常人不可得见,高手难以进入的所在,但这样的关隘,还拦不住我,道兄且看我手段便是。” 言毕,徐行向前踏出一步。 他眉心豪光大放,一条影子,从那具挺拔身躯中飘荡升腾出来。 由于此地并无灵力,是以这条影子显得格外虚幻,就像是由缕缕青烟凝聚而成,并且好似随时都会灰飞烟灭。 可即便如此,这条影子一现身,天绝仍是听到一连串的破碎声,仿佛就连虚空也无法承载它的存在,出现一条条若有若无的细密裂痕。 这根植于魂魄的存在,徐行最终将之命名为法相,亦即是种种不可思议之神通的外相。 不过,他如今功行还未足够,这具本该和法体可以互相配合的法相,并没有真正凝聚出来。 一旦没有灵力为依凭,法相便也只有凭借强悍的精神念力压人,难以造成物理上的杀伤。 所以,徐行将这个境界命名为虚相,也类似道门说法中的夜游阴神。 徐行的肉身长吸一口气,将手中长棍抛飞,巨大法相右手五指大张,将之摄入掌心。 紧接着,宝衣飞起,披于法相之身,化作一件神光熠熠,威武厚重的甲胄。 法相向前迈出一步,看似缓慢的步伐,却蕴含极大的威势,空间碎裂,宛如碎玻璃,周身更炸裂出无数雷鸣闪电,仿佛踩在一条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天路上。 天绝虽然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来自精神层面的幻象,并非是物质世界中切实发生的事件,仍是不禁为此心神摇曳。 一步走出,法相的气势加强了不止一筹。 它看向身前某处,手中蟠龙棒迎风便长,化作一根长达十五六丈的巨柱,带着绚烂夺目,好似要遮蔽天日的鎏金光芒,轰然砸落! 一个响彻灵魂的无形巨响,震荡四方虚空,方圆一里之地,无论飞禽走兽,皆是头脑一震,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就连天绝也生出立足不稳之感,六道轮回大阵应机而动,浑身遍布繁复而华贵的曼陀罗纹,才将这股源于神魂深处的震动,给平息下去。 接着,就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天空竟然真的在这一棍下,裂开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洞口。 洞口中泻出一团团混沌难明的迷雾,又隐隐透出万丈霞光、如雨星辉,好似通往一个奇异世界。 天绝不禁问道: “这,莫非是天界?” 徐行的法相并未止住动作,只是用心念向天绝传过去一段信息。 原来,这是一个与现实世界紧密联系,又有深切隔阂,根植于纯粹精神的奇异世界。 其实,武人在身死后,那一点纯粹灵性并不是直接形成逸散天地的灵力,而是要在这个世界再流转,亦或者说是轮回一遭,才会变得更坚韧,得以延续更多时间,最终形成灵力洪流。 如果将这个世界,比作一头遨游天地的巨鲸,那所谓的“灵力洪流”,就更像是它在汪洋中留下的轨迹。 不过,这个世界并不能容纳物质意义上的实体,只能以纯粹精神进入。 彼方世界的凶险难以预料,若是遭遇不测,只怕顷刻间便是魂飞魄散、灰飞烟灭的结局。 若是所料不差,那四位消失于人间的至强者,只怕正是被困于此处,甚至已然身死于此。 得知这一点后,天绝却反倒是露出略带兴奋的笑容,出于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以及对武道本源的探究精神,他没有半分迟疑,立刻闭上眼。 随即,一个仿佛由六道轮盘,以及一条灿白光芒组成的模糊人形,从体内升腾而起,以一种堪称决绝的态度,冲进了那一处洞口中。 徐行虽然好奇这个世界的形成原因,但也知道此时不是耽搁的时候,毕竟,他打出的这个裂隙只会短暂存在。 等天绝进去后,他的法相也沉声一喝,缩小成常人大小,扛起蟠龙棒,冲进了那处光怪陆离的界域中。 进入此界后,徐行首先感觉到的就是一片混沌无光的迷雾,他的灵觉和感知,都被这迷雾限制在一个相当狭小的范围内,不分东西南北,周身更是幻象丛生。 徐行试着往前走出几步,短暂离开迷雾笼罩的区域后,却见脚下是一片空旷广阔的黑暗。 虽然没有安忍不动的大地,魂魄却也没有丝毫失坠感,仿佛被无形力量所托举。 不过,徐行此时却有更深的感悟,或许并非是有什么力量拖住了他,而是这里根本就不存在所谓上下左右的概念。 忽地,徐行感受到远方亮起一道隐约星火,这火光虽是微弱,在这黑暗迷雾中,却如灯塔般显眼。 他感受得很清楚,那分明是强者交战,进行精神对抗之时,才会爆发出的剧烈气机摩擦。 徐行心念一动,以蟠龙棒开路,向前迈步推进而去,他能够感受得到,手中这条蟠龙棒,以及身上穿戴的甲胄,似乎对四周迷雾有天然的排斥力和抵抗性。 所以,徐行在推进过程中,虽然能够感受到从迷雾中传来的阻力,却并没有受太多影响,他也因此有了种猜测。 会不会,这所谓的五大神兵,最根本的用途,本就是为了方便武者在这个世界,长途跋涉? 走出两步后,徐行又发现,这个世界好似不仅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就连空间也不存远近高低之别,甚至时间仿佛也混淆了过去未来。 他只走出几步,就在迷雾中看见许许多多的景象: 有一名肌肤白净,面如满月的天竺老僧自西边而来,正欲一苇渡江,却突然面目一凝,抬头望天,见到了一个携六道轮盘而降的身影。 两人目光一碰,便毫不犹豫地展开了一场拼斗。 徐行看得很清楚,那从天空坠落的身影,赫然便是天绝,而那天竺老僧,显然便是禅宗初祖——菩提达摩! 眼见此情此景,徐行刚想出手,襄助天绝,那景象就已被更厚重也更浓郁的迷雾所掩去。 他向前再走出几步,又见到一名面如冠玉、写意风流的俊美男子正挥动大袖,与一名手持木剑的威武汉子激战。 只是看到那俊美男子,徐行心中就升起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那人也转过头来,看了眼徐行的容貌,面露讶然神色,笑道: “没想到,我逍遥派后辈弟子中,竟然还出了你这样的谪仙人物,你是第几代?” 俊美男子言语间,向后倒退几步,那与他激战的木剑汉子立时溃散于无形,重新融入迷雾中。 他注意到徐行的目光,又笑了笑,解释道: “此界中并无时空之别,就连过去未来也可以混淆,只不过未来莫测,难以琢磨,强行窥伺必有天堑,但回溯过去就要简单许多。 整个世界在时光长河中发生的一切,此处都会留下烙印,生前越是强大的武者,留下的烙印就越是清晰凝实。 如你我这样的人,甚至可以看到数百上千年的强者交锋,甚至和这些留名武道史册的人物交流、切磋。 刚刚与我战斗那位前辈,乃是五代时期的一位剑术高人,自称剑魔独孤求败。” 这俊美男子显然是很久没有和外人接触,此时就显得格外兴奋,甚至有些滔滔不绝。 不过说到交流、切磋这四个字后,他却皱起眉头,沉吟片刻,又补充道: “只不过,这样的交流切磋,究竟是虚妄还是真实,实在是难言。” 徐行一路走来,所见景象已是不少,但这俊美男子还是第一个,能够主动从迷雾中挣脱出来,与他交流的人。 徐行也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相当活跃的精神波动。 显然此人并非是迷雾中的幻象,而是如他一般,闯入此界的当代人物。 听完俊美男子的分析,徐行忽然想到自己以前曾经看过的一部漫画,感慨道: “天、地、人、神、佛、日、月、星,时,九大皆空,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真可谓是九空无界。” 那俊美男子愣了一愣,又仔细揣摩了一番这个说法,只觉颇为玄妙,不由得眉开眼笑,抚掌赞叹: “小友此言倒是颇为贴切,既如此,倒不如便称其为九空无界。在下逍遥子,幸会了。” 其实,徐行早就从他身上那股仿佛无穷无尽、汪洋恣意的雄浑气机中,意识到他的真实身份。 所以,听到逍遥子的自称后,徐行也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收了蟠龙棒,朝他拱手抱拳,沉声道: “逍遥派后辈弟子,徐行徐踏法,见过逍遥子前辈,我乃无崖子师兄代师收徒的二代弟子。” 逍遥子听到无崖子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震。 在这个世界,两人并不需要通过言语这种效率低下的交流方式。 所以,徐行看出他眼中的疑惑,便干脆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一并用神念传输了过去。 逍遥子接收完毕后,不禁一叹,摇头不语,默然良久,过了好半晌,他苦笑道: “原来如此……若非有小友之助,只怕我逍遥派早已是星流云散,便为此事,我也要谢过小友。 我不过一介山野村夫,又有什么资格教导徐小友这般人物,从今日起,你我平辈论交便是。” 言毕,他再次长叹一声,主动说起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 原来,当初他和自在门始祖韦青青青、神州第一大侠萧秋水,联手共探长春谷,就是因为他们曾经都是或直接或间接,从此地获得过机缘。 逍遥子是亲身来到长春谷,见到了一本好似天造地设的奇书。 其上并无文字,只有五色流精凝成的纹路,通取云物星辰之势,摹画天地阴阳之律。 逍遥子身为道家门人,深知天地运转无常,若是齐聚为一,只怕将有祸患。 所以,他便干脆将这书中道理拆分为三,分别创出“无相神功”、“北冥神功”,以及“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这三门逍遥派镇山宝典。 而韦青青青则是在此处,神思游走八极,短暂进入过九空无界,学到了一种充满玄奥力量、奇特韵律,甚至可以引发天地之变的功法,或者说真言咒语。 此物到日后,便演变成自在门神功中的“一喝神功”、“六合青龙大阵”,最后又成为“伤心小箭”的重要组成部分。 不过,这种存在却是众生怨念之所聚,甚至已经接近活化,将要真正诞生属于自己的意识,成为全新生命。 如今被韦青青青截取,打断了诞生之路,它也对韦青青青,以及学了他一身武功的自在门中人降下诅咒。 因此,自在门也就有了“一入自在门,终生孤枕眠”,以及“已授徒弟门人的绝技,自身不可再用”的规矩。 听到这里,徐行才知道,自己先前在“元”身上捏碎的究竟是什么。 其实,他在临走之前,本是想要依葫芦画瓢,为诸葛正我等人也拔除诅咒。 但“元”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他本就已死过一次,用的也是自己开创的武学,更无心情爱。 而这诅咒和诸葛正我等人却是联系紧密,就算以徐行的能力,也难以去除。 所以,他才想到来长春谷,为自在门中人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如今听到这里,更是聚精会神,无比认真,心中更想起那部漫画中的几个类似存在。 啊,这个我熟啊,什么玄阴十二剑、大邪王之类的,不都是这样嘛…… 回想起这些熟悉的存在,徐行的面色也有些古怪,这个世界若再发展下去,不会真成为风云吧? 逍遥子却没有在乎徐行的表情变化,而是自顾自地讲到了最后一人,也就是“神州第一大侠”萧秋水。 萧秋水本人虽是不曾从长春谷中攫取造化,但他所学的“忘情天书”,亦是从那本天书演化而来。 甚至于,这本被冠以“天书”之名的神功,比逍遥派三大神功,还要更加贴合天地阴阳的流转变化,威力更大之余,所受之劫也就更为深重。 以至于他这一生经历,反倒是比韦青青青还要更加悲苦,临到老年仍是不得安稳。 因此,三人便欲要联起手来,一探长春谷中的奥秘。 不过他们却在谷外,遇见了一个疯疯癫癫、满口胡言乱语,好似精神失常的汉子。 这汉子自称关七,告诉他们,长春谷这所谓的天地造物,其实也不过是由千百年来的武学前辈遗念凝成。 真正的源头,还在某个不可知之地,他正是来自于那个地方,若要返回,就需要武道再进一步。 而以他的境界,想要进步,必须有同级强者给予生死间的压力。 所以,关七便在此邀请逍遥子等人,来一场乱战。 到了三人这个地步,对关七所言都有一种冥冥中的感觉,知道这疯汉子所言不虚。 为了解决自己身上的隐患,也为了后辈弟子,三人皆是欣然应允。 可就连关七都没有想到,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得要更为贴近现实世界。 以至于四人的激战还没有分出胜负,激荡四射的神意和由此引发的灵力乱流,已然打破界限。 是以,四人都齐齐踏入了这个如今被徐行命名为“九空无界”的奇特界域,欲出不得。 说到这里,逍遥子也是一叹,自述来到此界后,他就不曾见过萧秋水、韦青青青两人。 也不知道,两人究竟被这其中充斥的乱流,冲刷到了此界何处。 徐行却有些意外。 “既然这么说,难道前辈还见过那位关七圣?” 逍遥子点点头,抬袖指向远方,用一种感慨中略带佩服的语气,缓缓道: “自从来到此界后,关小友就似如鱼得水一般,时常会闹出些大动静,让我有所察觉。 我相信,老韦,萧大侠他们也能感觉得到。 此界虽是没有远近高低、上下左右之分,且混淆了时间尺度,但若是选择回溯历史长河,仍是能够有一个较为明显的标准。 我上一次见,关小友应该已经去到了东汉时期。 或许,他是准备找到这九空无界的起源,从根源上解决他的问题。 又或者……” 说到这里,逍遥子目中也闪过一抹戒惧神色,显然是想到了某种可怕的事件。 徐行则是接口道: “您是想说,他不是想要回溯历史,而是想直接去到未来?” 逍遥子沉重颔首,长声一叹,感慨道: “只盼关七圣莫要如此行事才好,以人力妄自窥探天意流转,无论成与不成,只怕都要横遭劫数。” 徐行本就熟知关七的事迹,知道这位以天为敌,甚至是让天也惧怕的绝代豪雄、武道战神,曾经甚至用神意穿越过时空,窥探到了未来一角。 所以,对关七的选择他也不意外,甚至感到有几分振奋。 听到逍遥子这般说法,徐行也笑了笑: “我辈中人,路到尽头,想要再进一步,就是要挑战这所谓的天理定数。 天谴、天谴,嘿……我倒也想试试,冥冥之中,究竟是什么存在,用什么力量能够罚我。 与天数相争,天人交感,也未尝不是一条正路。” 听到徐行这番话,逍遥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从上到下地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最终才摇头失笑道: “不曾想,我这一生顺天应人,与世无争,到头来,逍遥派竟然出了小友这么个性子刚强,意欲翻天覆地的掌门,当真有趣。” 徐行也笑了笑,语声铿锵。 “我一直相信,唯有大妄念,才能得大自在,享大逍遥!” 逍遥子摸着下颌,沉吟片刻,忽又道: “既然想法不同,不若你我试一试手?” 徐行先是点点头,微笑道: “既然有幸与前辈相逢,咱们又都是武人,自然是要试一试手的,不过……” 说到此处,徐行抬起头,面向逍遥子,眉梢挑动,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肆意且桀骜的笑容。 “就前辈一人,未免无趣了些。” 此时此刻,他脸上全然没有了面对前辈的尊敬和谦和,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威严。 逍遥子甚至感觉,自己面对的乃是一名乾纲独断、金口玉言的帝王天子,一言既出,莫敢不从。 那种气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一件事,眼前之人,曾经天下无敌! 徐行手中长棍一扫,周遭迷雾立时被排开数十丈,呈现出一个圆形的黑暗空间,迷雾更是堆积成潮水一般的存在。 逍遥子久在九空无界,自然知道,若是一个一个去迎战这迷雾中的历史幻象,纵使不敌,也能安然退走。 ——就像他刚刚对决独孤求败那样。 可若是如徐行这般,排开一切阻碍,却会迎来迷雾最汹涌也最凶猛的反噬。 就在这时,如潮水般的迷雾中,已然显出数个身影,其中一人赫然是方才手持木剑的“剑魔”独孤求败。 还有一人容貌清俊,锦衣玉带,头顶剑冠,周身六条剑光纵横来去。 他身旁又有一人,双手负后,身形雄伟如山,钢箍环额,仿佛一尊提挈天地、斡旋北斗的星君。 这两人的气势极为强悍,并且争锋相对,可在他们身前,还有一条气魄更为恢弘,势若吞天的豪雄汉子。 这汉子眉浓眼锐,面方额阔,身材极为壮硕,身披戎装重甲,手持一根等身齐的杆棒,腰悬一柄小巧袖珍的玉斧。 他一出现,目光便直接落到徐行身上那副重甲、以及手中的蟠龙棒上。 徐行看了看他们三人,一个一个地点名。 “段思平、慕容龙城、赵匡胤,嘿……” 每念到一个名字,徐行眼中神光就高涨一分。 他本就是一个极其热衷于挑战强者的武人,如今能够与这些留名青史、威震千古的传说强者交手,自是情难自抑。 何况,这三位君主还不是全部! 徐行过头去,看向那影影绰绰的人影,身形最为凝实,气势也最盛的一名中年男子。 那人脊背挺直,面容端肃,须发怒张,身材魁梧不输给身为燕人的慕容龙城,一身气魄更加威严深重。 这个中年男子,就是徐行除了赵匡胤之外,最为期待的对手。 “还有……全盛时期的燕狂徒!” 燕狂徒何许人也,五成功力世间绝顶,三成功力亦是天下第一。 全盛时期的他,究竟强到什么地步? 这个问题的答案,曾经困扰了一代又一代人,可现如今,徐行却有机会,用自己的双手,来亲自验证! 被这些强者的历史烙印团团围困,哪怕是逍遥子,也不由得面色凝重,心弦紧绷。 他固然也是当世屈指可数的至强者,心中更有面对任何敌手,也能战而胜之的自信。 但看着这么多足以和自己相提并论、留名青史的强者,逍遥子就算再自信,也不会认为自己能够从他们的围攻下活下来。 可徐行看着他们,脸上笑容却是越发明显,浑身更荡开一重重灿烂明光,像是一团炽盛灼热、熊熊燃烧的火焰,将黑暗虚空都照得一片亮堂。 他一步踏出,大笑一声: “前辈,既是以寡凌众,我就不客气!” 笑声中,徐行一棒横扫,将段思平、慕容龙城、赵匡胤、逍遥子,乃至燕狂徒在内的一众强者都给囊括在内,打出了要以一己之力,围剿全部敌手的气势! 逍遥子这才明白过来,他口中的以寡凌众,竟是没有半分虚言矫饰! 逍遥子虽然从徐行的言语和挑衅行为中,就看出这位后辈弟子乃是与关七如出一辙的狂悖之人,却也没想到,他的胆子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可若是有与这胆子相匹配的力量,那这行为就不能被称之为狂妄无知,就只能说气壮山河! 感慨中,逍遥子唇边也荡开笑容,双手化圆,周身赫然响起千重浪涛拍岸声,仿佛将黑暗虚空化作一片波涛汹涌的辽阔海面。 以纯粹精神交手,没有了肉体的限制,他更能将自己这一身所学的精髓尽数发挥出来! 逍遥子已经打定主意,要借此机会,考较一番徐行在北冥神功上的造诣,比一比两人吞劲、化劲、纳劲的功夫。 可与徐行的蟠龙棒一接触,逍遥子就察觉到不对,此人身上虽也涌动着北冥真意的气息,可用法却丝毫不是海纳千川、承载万物。 他完全是举着一整座北海,轰然砸了过来! 一碰之下,逍遥子心中顿时生出以上感想,纯粹精神凝成的形体,更是直接被打得横飞出去,冲进一团历史迷雾中。 除了他之外,其余诸多从历史长河中凝聚出的幻象亦是应机而动,各展手段,以应对徐行这一棍。 那些如逍遥子一般,精擅化劲之道的高手们,皆是被打飞出去更多距离。 而其他那些不闪不避,擅长正面强攻的强者,则是在身形一震,流泻出诸多烟尘后,再次杀上。 他们纷纷拿出自己的成名绝式,前赴后继、争先恐后地朝徐行攻来。 在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九空无界中,强者的围攻比之现实世界,还要恐怖数倍不止。 因为在这里,他们不会受到空间的限制,可以肆意地从每一处发动攻击。 一时间,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可以说到处都是险情,真个是强者如云,豪杰似雨! 徐行傲立于战圈正中,豪笑道: “痛快,痛快!” 又一次对碰,战圈四周的历史迷雾则是退开更多,而徐行顶着如此多强者带来的压力,仍是在坚持向前! 纵使速度缓慢,纵使磕磕碰碰,但他的前进道路,仍是在不断向前延伸,好似以一己之力,在这个广阔世界中,进行这一场近似蚍蜉撼树,甚至是撼天的逆行! 激战中,徐行没有注意到,自己脑中那面破碎不堪的古镜,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弥合其上的第一条破碎裂痕。 在迷雾正中,还有几位正在向前跋涉的强者,也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纷纷抬起头,朝此处望来。 其中一人赫然便是刚与祖师爷菩提达摩激斗了一场,正在闭目冥思,盘点收获的天绝。 还有一个面容悲苦,手提一柄古剑,一举一动皆能令虚空呈现诸多天象变化的男子。 离他不远,是一个平平无奇,带着些忧郁气质,举手投足,都给人以自然之感的中年汉子。 两人都同时站在原地,回首望向那剧烈动荡的所在。 而在历史迷雾的最前方,则是一名身穿月白布衣的俊朗男人,面容虽是年轻,却是满面风霜,皱纹遍布,好似历经沧桑。 他一边前行,一边曼声吟诵: “富贵浮云两无定,残山剩水总无情,秋风吹醒英雄梦,成败起落不关心……” 忽然间,这汉子转过头,看向身后,喃喃自语,语声悲切却又激动: “是你?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吗,还是我被你找到了?!” 第五十七章 一战定乾坤,重开九空 (万字章节) 由于身处“九空无界”,徐行的神念感知范围被大幅度压制,所以他并不知道,远处有几位同行者,已将目光投注到自己身上。 但就算知道,徐行也不会去在意,因为他已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战中。 自徐行出道以来,一对二、一对三是再正常不过,一对四、一对五是司空见惯,甚至面对人数十倍、百倍于己的敌手,他都曾战而胜之。 但是,徐行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被这么多强者围攻的激烈战事。 总计超过三十余位青史留名的高手,最次也是诸葛正我这种级别的绝世高手,如逍遥子这等武道巅峰,满打满算也有五六个。 这样强大的一股势力,若是出现在现实中,完全可以倾覆天下。 甚至可以说,就算是遍数千古武道史,只怕也找不到哪一个时代,有如此多高手并存于世。 自从取得了全新突破,练成“虚相”后,徐行就一直想要知道,自己的武功究竟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地步。 但现世中,哪怕是天绝这个仅次于他的“天下第二人”,也难以令徐行全力以赴。 更何况,以两人的关系,根本就不可能走到真正生死相搏那一步。 但在“九空无界”中,却有这么多强者,并且眼前所见,也只是冰山一角! 念及此处,徐行心中大为振奋,只觉得神魂都燃烧了起来,心意更显峥嵘。 他掌中棍影滚荡连绵,肆意挥洒,仿若龙蛇起陆,一棍过去,除了几大至强者外,更无一人可直撄其锋。 几棍之后,徐行也发现一件事: ——除了那几位有资格竞争最强之名的绝代豪雄,其余高手虽是在九空无界中留有烙印,却只能说是凝实,还远远称不上坚固。 是以,在一不小心打碎几具烙印投影后,徐行干脆也不去针对这些次一级的强者。 他将精力都用在对付那几位巅峰强者身上,任由其余人施展平生所学,最终将之容纳为自己武道底蕴的一部分。 率先出手且攻得最为猛烈的,自然便是燕狂徒这位冠绝一世,曾以一己之力独战整个中原武林的楚狂人。 纵然只是一道九空无界中的历史投影,但这位“天下第一狂人”的掌力仍是刚猛无俦,刚猛中还挟有一股雄浑厚重、源源不断的后劲。 一般来说,这种掌力都极其容易让人联想到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但燕狂徒的掌功却像是连绵起伏,接连飞撞而来的群山。 不是巨浪如山,而是山叠如浪! 面对这样的掌功,徐行也是见猎心喜,寸步不让地与之正面硬悍。 即便是在黑暗空旷的九空无界中,也激起一阵阵剧烈震荡,令历史迷雾翻滚得越发汹涌。 除了燕狂徒之外,出手次数最多,变化最为多端也最难以琢磨的,便是剑魔独孤求败。 这位剑魔曾经留下利剑、软剑、重剑、木剑四重剑境,仿佛是要后来者按照顺序,次第修行,最终成就“无剑”之至境。 可是到了他自己手中,这所谓的四重剑境却全然颠倒、混淆了过来。 他手中虽是握着木剑,攻势却并非全由木剑而出,反倒是来自四方八极。 独孤求败的剑法堪称无所不包、无所不化,演绎出动静、快慢、巧拙、刚柔、虚实……等一系列武学中常见的核心对比,可谓是十八般兵刃皆在其中。 如此剑法,完全可以说是已经用剑术演化出天地自然的阴阳变化之道,堪称逼近此界武道的技之极点,与徐行先前所见的那种“大招流”打法,更是截然相反的思路。 若说有什么武功与之类似,徐行也只能想到逍遥派的“天山折梅手”,不过思路虽相同,“独孤九剑”的完成度比之“天山折梅手”还要更强上一个档次。 这两种武功都是徐行不曾见过的绝学,是以,一拼之下,他虽是以一敌众,也忍不住喜上眉梢,更是在战斗中,饶有兴致地品味起来其中精妙处。 比起这两人的一简一繁的神功绝学,慕容龙城的斗转星移、段思平的六脉神剑,就不免有些无趣,甚至是乏味了。 虽然,这两大创功者都已将之演绎出自己独有的意境,譬如慕容龙城的“斗转星移”乃是以绝强力量斡旋北斗、注生定死。 段思平的“六脉神剑”则是从根植于内力体系的六大脉络,衍生成剑气、剑芒、剑意、剑罡、剑煞、剑灵六种独特存在。 但在徐行眼中,这两门自己早已见过,甚至是颇有研究的武功,终究称不上麻烦,自然也算不上威胁。 更何况,参与围攻的强者中,还有一位曾经力压这两人,“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天下四百座军州都姓赵”的宋太祖! 徐行虽是在赵烈手中,见识过“宋挥玉斧”的绝式,也通过和五大神兵中残留的意念,体会过这位宋太祖的气魄。 但此时面对这具投影,他仍是感受到惊喜。 赵匡胤虽是腰挎玉斧,真正打起来,仍是一手衍生自“太祖长拳三十二势”的棍术。 这种棍术已不能用繁简对比来形容,而是一种与赵匡胤本人性情、特质完全契合的霸道武学,一举一动间,都有一种席卷天下、包举宇内的大气魄。 这样的棍法,与徐行自己的棍术更是不谋而合。 众人在历史迷雾中激战正酣,徐行更是顶着这些强者的围攻,继续前进,探索更久远的记录。 徐行越是向前走,历史迷雾中凝聚出来的虚影就更多,饶是以他这尊“虚相”的凝实程度,也多次被这些青史留名的武道巅峰们联手轰碎,最终又凭借一股坚决至极的志气,硬生生重组。 一旁随行的逍遥子,更是看得心神摇曳,几乎不能自持。 他知道,就算是关七闯关之时,也不曾用过这般蛮横的手段。 徐行如今的做法,简直是要以一己之力,压服千古以来的一切武道天骄、盖世奇才! 徐行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战斗,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凶险。 这样的战斗,已不足以用九死一生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要从万死中,求得一线微不可查,甚至是可说是虚无缥缈的生机。 不知打出一条延绵多长的“血路”后,徐行眸光一震,神魂再次重聚,眉心再次浮现出一轮灿金烈日,遍照四方,光明无量。 徐行眉心烈日旋转,仰天长啸一声,啸声响彻九空无界,震荡黑暗虚空,令一切历史烙印都止住步伐,最终溃散于无形。 此时,他手中的蟠龙棒已然折断,披挂的重甲铁衣也是破破烂烂,凝实如雕塑的神魂虚相,更满是伤痕。 但尽管伤势如此沉重,徐行脸上仍是洋溢着发自真心的笑容。 在他看来,这条路不仅是对武学的考验,也是一种对神魂的磨砺。 两件神兵纵然碎裂,但是在获得足够感悟后,徐行却有自信,等从九空无界出去后,他便能将之重铸成更加坚实也更具威力的形态。 只不过,喜悦之后,徐行脸上却浮现出失望神色。 只因他发现,虽然九空无界所保留的历史投影,都会以毕生最强的状态,施展出最得意的绝学,但烙印终究只是烙印,缺少应敌的机变与灵动。 在战斗中,最强的一手,往往不一定是能够克敌制胜的一手。 真正的强者之争,最重要的永远是出其不意的应变。 是以,对徐行来说,他们与其说是敌人,倒不如说是一本又一本活秘籍。 他真正的对手,还是那些来自现实世界,拥有自主灵性,能够随机应变的同代强者们。 也正因领悟到这一点,徐行才会停止和烙印的战斗,选择将之击溃。 他把手中断折长棍收回袖中,远眺迷雾前方,叹道: “这样的战斗,虽然凶险,久了也未免乏味,少了一点惊喜的刺激,不够有趣……” 言语声中,手提古剑“长歌”,周身异相环绕的萧秋水,从前方走出,他举目看了眼徐行,眉头一挑,不由得笑道: “我辈后来人,果真如此多娇?” 面容忧郁,目光深邃的韦青青青,出现在徐行侧面,他双手空空,上下打量了下徐行,忽然道: “你身上有‘它’的气息,年轻人,你在现世中,也曾接触过‘它’?” 逍遥子拂动略显狼狈的袖袍,出现在徐行身后,他看了看萧秋水、韦青青青,哈哈大笑道: “看什么看,这是我逍遥派的……传人!” 说到逍遥派三个字时,逍遥子忽然想到徐行刚刚驱使北冥真意的蛮横姿态,不由得顿了顿。 从本心来说,逍遥子实在是很不想承认,那是逍遥派的绝学。 但是一想到徐行展现出来的超凡战力,以及他为逍遥派做出的卓越贡献,逍遥子斩灭了这一点点的逆反心。 他更是不由得加大了音量,吐出最后两个字,算是坐实了徐行的逍遥派身份。 萧秋水和韦青青青听到逍遥子这么说,也不禁上下打量了一番徐行,总算从他身上感受到些许北冥神功的气息,却各自愕然。 很显然,他们也没想到,一向仙风道骨,与世无争的逍遥子,居然有这样一个行事霸道,甚至可以说是蛮横的后辈弟子。 不多时,天绝也踏出历史迷雾,来到此处。 看着徐行的身躯,老和尚也不禁震了震。 只不过萧秋水等老资格,是惊讶于徐行居然能从众多历史烙印中杀出重围。 天绝则是震撼于九空无界的危险。 ——这些能在武道长河留下烙印的强者果然不凡,竟能让这位天下无敌的徐掌门,也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势。 面对众人的奇怪目光,徐行面不改色,只是伸出手,一左一右按住自己的脸,再用力往里一挤,才将这具濒临破碎的身躯,重新弥合得更紧。 做完这个动作,徐行抬起头,活动了下脖颈和身子,看向前方的深邃黑暗,眼中闪现出令人琢磨不定的光彩,微笑道: “好一个关七圣,竟然已经回溯到如此地步。” 徐行言语间,一条雄壮身影出现在历史迷雾尽头,龙行虎步、气势恢宏,神态却是似癫若狂,可他从迷雾那一头投过来的目光,却是极为清澈。 那是一种和他脸上所刻之风霜,决然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清澈,也可说是伶俐、明亮,仿若一位未经世事的纯然赤子。 灰黑色的历史迷雾,在他身旁翻涌如浪,却没有凝聚出一具烙印投影,反倒是聚成一条洪流,令这人看上去,好似脚踏历史长河,顺流而下。 他看到徐行,神情微微一怔,立定原地,竟然淌下了两行清泪,兀自喃喃道: “小白……小白,你身上,有很像小白的气息,但你不是她。 你、你,你也不是这方天地的人,你是谁……?你可认识温小白吗?” 说到这里,这沧桑汉子的眸子好似在瞳孔中转了几个圈,泛出几种绚丽的颜色,却只让人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激荡情怀。 此言一出,萧秋水等人皆是神情一怔,天绝则是想到曾经在徐行身上感受到的疏离之气,以及他刚刚所说的天地之别的言语,似有所悟。 徐行微微一笑,坦然道: “我的确非是生于这方天地,可也不曾与小白姑娘相识。 关兄,看来,你已能借助九空无界洞彻时空,窥探未来一角,却始终是可望而不可及,对吗?” 听到这番话,关七抬起头,愣了一愣,痴狂迷惘的目光中,骤然现出一抹截然不同的神采,面容沉凝端肃。 他眯起眼,扫视战场众人,以及徐行: “朋友,你到底是谁?” 徐行昂首挺胸,负手卓立: “逍遥派第三代掌门,徐行徐踏法,也是一名争渡大千、游走诸世的旅人,见过关七圣。”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 “我虽然不知道小白姑娘的去处,却有一个猜想,或许,小白姑娘并非是去了未来,而是通过这处奇异世界,去了另一片天地。” 徐行在这个世界,虽未见过关七,但对这位温系世界观中的第一奇人,却有着足够认识,也知道他究竟是为何痴狂。 原著中,这位关七圣一入京城,便着手连结正邪双方、黑白两道的力量,组建迷天盟,成为京城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势力。 就连雷损的六分半堂,都难以与之相抗,不得不避其锋芒,甚至要求娶关七的妹妹,才能得到喘息之机,得以蛰伏壮大。 关七组建帮会势力,只不过是为了在朝廷积弱难返之时率众出击,扭转乾坤,驱逐鞑虏。 他真正想做的事是把所有的武学、武功都找出根源,取其精华,得其神髓,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甚至是千古第一! 正因对武道痴狂如此,他甚至选择在爱侣温小白怀孕之时闭关,却最终走火入魔,伤了脑子,时常见到一些莫名的幻觉。 他曾经在金陵,见到一群奇装异服,手持长铁管的倭奴人正在烧杀抢掠,几乎将这座古都变作死城。 关七因此大怒,愤而出手,可他就算自己的“先天破体无形剑气”施展到最尽处,也无法触及那些倭奴人的身体。 亲眼目睹这般惨绝人寰的景象,关七走火入魔的迹象越发严重,疯癫的状况越发加重,又见到更多光怪陆离、不明所以的幻象。 原著这情况是如何产生,徐行并不清楚,但在这个世界,应该是因为关七此人实在是天赋异禀,时常神游太虚,所以早早就接触到了“九空无界”的存在。 他真是借助这个奇异世界,窥探到了未来一角,亦或者说是看到了平行时空中,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因此,他的爱侣温小白因备受冷落,便离他而去,故意跟对手六分半堂的雷损交往日频,有意使关七生妒。 可小白一去六分半堂,就从此失了踪迹、断了音讯,再不出现于人间。 此事令关七更受打击,已不只是疯癫,简直是疯魔,就连迷天盟的事也无暇去管,甚至在神智混乱之时,亲手格杀了几位迷天盟元老。 由此,这曾经的京师第一大帮派,也逐渐衰落下去,关七却已无心思考关注这些。 因为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对他来说,无论是武学修为还是帮派事业,都比不上小白万分之一的重要。 自此之后,这位曾经威震武林的武道奇才,绝世豪雄,也抛弃了世俗中的一切,致力于寻找温小白的下落,就此绝迹江湖。 若是按原著,温小白应当是被方歌吟、桑小娥夫妇带走,三人把臂同游岁月江山。 但是在这个世界,方歌吟的身份也是模糊不清。 自从获得“天羽奇剑”后,徐行也曾打探过这位天羽门掌门人的消息,可收获却是寥寥。 并且,对方歌吟和方巨侠,似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印象。 好似根本就是出自同一源头的两个存在,可除了徐行之外,似乎根本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异常。 那温小白的去向,极其值得深思。 想到刚刚平行时空的设想,再联系到这个奇特世界的存在形式,徐行心中又有了猜测,只不过还需要借助关七等人之手,验证一番。 关七足踏历史迷雾聚成的浪头,居高临下地俯瞰徐行,嗓音也变得沉稳起来。 “唔……朋友,你的说法就很有趣,我的确已回溯了够远的时光,也曾多次进出此界,却依旧不曾发现小白的踪迹……” 说到这里,他面露沉思之色。 正如关七自己所说,这些年来,他不仅回溯时光到了极远处,也曾多次进出九空无界,寻找小白的踪迹,并在外界留下诸多传说。 譬如,无情曾经就得他之助,被灌顶了一道“先天无上无形罡气”,能聚神发出具有无边威力的暗器,最终练成“破气神功”。 可即便关七已可说是走遍天下,却依旧没有发现温小白的踪迹,所以,他此时也觉得,徐行的说法或许颇有道理。 毕竟,眼前之人,赫然就是一位天外来客。 其实,关七经过这些年在九空无界中的跋涉,也明白了自己疯癫的根源。 原来那些幻象根本就不是幻象,而是曾经在某时某地发生过,或者将要发生的事。 这个世界的人在关七眼中,都是无数虚影凝成的整体。 可他从徐行身上,却只能看见一截极其短暂的虚影,仿佛这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的人。 所以,关七才做出徐行非是此界中人的判断。 徐行又是一笑: “在讲述猜测之前,倒不如——” 说到这里,他举目四顾,目光如炬,扫过在场众人,微笑提议道: “咱们先来试一试手?” 萧秋水等人闻言,看着徐行那濒临破碎的神魂本相,俱是一怔,他们没想到,徐行在这种状态下,竟然还要继续战下去。 唯有与徐行性情相近的关七,以及一个与他相交甚密的天绝,能够理解他的想法。 听到徐行的邀战,关七也意识到什么,瞳仁睁得浑圆且大,目光也变得热切起来。 自从小白离去后,关七便把精神都集中于武学一处,世上亦只有战斗能让他心动、血热、发狂。 这种兴奋激动,与徐行颇为类似,只不过徐行把强者之战当做挑战,享受这种向上不断攀登,超越自我的大喜悦。 而关七则是纯粹将战斗视为乐趣,或者说是一种玩耍。 他没有目的,也不求结果,只是全心全意、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地去玩,并且玩得近痴,玩得发狂。 因此,听到徐行的邀战后,关七没有丝毫迟疑,往前踏出一步,右手一扬,徐行眼前便浮现出一条凝实的剑光。 其实说是“剑光”也并不准确,因为这一剑无比凝练,甚至比起千锤百炼的神兵利器,都更为坚硬,甚至给人一种无坚不摧之感。 甚至都不能说是剑,那只不过是一条气而已,一条从无形到有形,并无物成有无,仿佛截取了九空无界的一部分存在,才形成的气。 这正是关七的绝学,“先天破体无形剑气”。 只不过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后,这门神功已经不局限于先天之气,也无需通过肢体发出,更非是无形,甚至都脱离了“剑”的形体。 在关七手中,这就是一条切实存在的“气”! 并且,这样的气不仅在徐行眼前浮现,亦在逍遥子、韦青青青、萧秋水,以及天绝这位后来人身前出现。 很显然,关七再会众人,亦是见猎心喜,要用自己的手段,一试这些同道者近些年来的进步。 徐行嘿笑一声,竟是不闪不避,双拳紧握,遍布全身的伤痕中,都绽放出七彩缤纷的光色,整个人亦随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变化。 光芒中,只听有人朗声道: “早就想试一试,进入这纯粹的精神世界,与肉身彻底切断联系后,我的神魂究竟能否再起变化,关兄,你便来试一试罢!” 言毕,但见一头神骏鹏鸟,自光芒中显出身形,翎羽色泽纯青,泛着凛冽寒光,两只利爪更是虬结有力,刚强且坚实,宛如熔炼了一整条铁矿才最终铸成。 只一爪,关七的“剑气”便被彻底捏碎,鹏鸟再振翅一挥,便有万千剑芒攒簇,齐射而去,好似要斩碎这狭小的天地囚笼,自俗世洪流中挣脱出去! “嘿,这一剑就算不俗矣。” 纵然是关七这种纵横古今的奇人,也不曾见过如此有趣的武学,俊伟面容上浮现出豪迈笑容,诚心实意地赞叹道: “天羽奇剑老子也算熟手,倒还没见过你这般凌绝俗世的傲然剑意,那你也来看一看老子的剑!” 关七目中神光大放,哈哈大笑,双手一挥一扬,凝练出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气剑大潮,寸步不让地同徐行对拼。 笑声未尽,两人激烈对决产生的连环爆破声,已将关七的言语都压低。 徐行的“天羽奇剑”亦将萧秋水等人笼罩在内,是以四大强者刚刚应付完关七的“气剑”,又要面对徐行的“羽剑”。 纵然脾气再好,他们也被勾出了心头火气,只觉这两人实在是太过目中无人,同时也被这两种剑法中所含的精妙手法、壮阔意境所震撼。 其实,与其说是火气,倒不如说是一种按捺不住、跃跃欲试,甚至是蠢蠢欲动的战意。 毕竟,无论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曾经横绝一世的强者,见关七和徐行战得如此激烈且尽兴,又如何能忍住胸中战意。 是以,四人相视一笑,皆拿出自己的成名绝式,朝战圈中心轰去。 萧秋水手提古剑“长歌”,深吸一口气,浑身气息丕变,仿佛与冥冥之中的辽阔苍天相连,释放出一种渺远气息,剑锋一划,漫吟道: “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 言语声中,一剑横空,剑光分化,忘情天书十五诀尽在其中,最终混融成最后也是最高渺的一式——天意! 萧秋水自进入九空无界以来,便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自己的亲朋好友,情绪没有一日平息,甚至是因时间而变得越发浓烈、澎湃。 此时一招天意使来,便是将自身之情融于无情天地中,令辽阔天地都染上愁苦思念之情,所谓天若有情天亦老,正是如此。 这已不只是“天意”诀,而是萧秋水自创的“惊天一剑”! 人要如何才能惊天地、泣鬼神? 萧秋水的答案正是情之一字。 韦青青青眉目中忧色大盛,亦随之踏出一步,握拳一击,此拳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内里有总计成百上千种气劲相互激荡、消磨,最终才形成这仿佛万象俱全、无所不包罗的一式。 韦青青青自从进入九空无界以来,不知道见识了多少高手的神功奇技,他却并不是直接去学习,而是用自己的“千一”秘式将之拆解,最终截取其中精华。 其实,“千一”本就是一个笼统的称呼,最开始乃是韦青青青根据“斩经堂”的绝学“风刀霜剑一千零一式”汇总、精炼得来的秘式。 只是随着他的武功越学越多,“千一”中所囊括的奥义,已远不止“一千零一”,到了现在“千一”已经成为韦青青青这一生所学的纯粹结晶。 正如五大神兵之于赵烈,只不过在韦青青青手中,“千一”还要更加纯粹,也更为强大。 见两位同道都使出了真功夫,逍遥子也没有藏拙的意思,大袖一扫,竟是直接从人形抽离了出去。 化作一团好似无所不在的气,弥散周遭,又像是成为了辽阔无边的北海玄冥,内中孕育着丰沛灵机,更能以归墟海眼承载一切。 这正是无崖子毕生所求的“乘天地,逍遥游”之境,如今在远离物质世界的九空无界中施展出来,没了诸多阻碍,更显玄妙无方。 见三位前辈都出了全力,深知徐行手段的天绝,自也没有保留的意思。 老和尚盘膝一坐,周身凝聚出六道轮盘,三善道凝于体内,三恶道聚于体外,头顶更浮现出四团若隐若现的光晕,其中只有一团最为凝实,其余三团则都是虚无缥缈的幻影。 其实,佛门的六道轮回,本也有另一个说法,唤作“六凡”。 既然有凡也就有超脱凡俗的存在,这种存在又被称为“圣”,他们所处的世界,也被称为四圣界,分别是声闻、缘觉、菩萨、佛。 这六凡四圣加起来,便合称为十法界。 以天绝如今的修为,虽然只能将四圣界中第一界的“声闻界”勉强凝聚出来,但比之以往,亦是有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黑暗虚空中,六大强者毫无保留地拿出自己的最强力量,展开了最直接的对撞。 在摆脱肉身限制后,这种纯粹精神的斗争,比的无非就是谁的武道更精妙、谁的意志更坚定,除此以外,一切事物都不足为凭。 这种碰撞和交锋,比起刚刚徐行与诸多历史投影的战斗,还要来的更加激烈且无可抑制。 一时间,似乎整个九空无界都因这六道意识而颤动,破碎声更是不绝于耳,就连看似广袤无边、浓郁厚重的历史迷雾亦震荡不已,显出边界所在。 在这种交锋中,最先出现颓势的,便是徐行、关七之外的其余四大强者。 他们能够感受到,战场正中这两人势力,实在是强悍到了一种非人的程度。 纵使自己能够凭借高妙的武学境界,谨守周身不失,却也在逐渐失去干涉战场走向的能力。 而正在激烈交手的徐行和关七,亦是各自震撼,徐行惊讶于关七手段之多之奇,实在是冠绝当世。 自交手以来,这位关七圣至少已经换过数百种不同的办法,来对抗自己的神意攻伐,就连逍遥子等人的功法手段,他也能用自己的“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说刚才那些历史烙印乃是一本本活秘籍,那关七本人就是一名拓印大师,不仅能将之临摹得惟妙惟肖,更能推陈出新,演绎出自己的风范与气象。 关七则是惊讶于徐行的神魂强韧度,在他眼中,此人的神意积累之浑厚、神魂本相之坚韧,简直是堪称恐怖。 徐行的武功积累虽是不如关七繁杂,但他却是将毕生所学都凝练于神魂本相中,一举一动皆是武道的精髓和真意,根本不必费神施展。 战斗至今,他已换过混天大圣、北海巨鲲、移山神猿三种本相,三种本相,便是三种截然不同的武学体系,体系中更是包罗数十种不同作用的武功。 这种思路,更是所学驳杂的关七感到惊艳、震撼。 他能够感受到,徐行的做法远比他要更加的规整,也更能把武功组合的威力,发挥到一加一大于二的地步。 再次对拼数十合后,徐行的神魂本相已碎裂得越发明显,可他自己却全然不在意。 徐行又是一记“摩月摘星手”打出,震动虚空,击碎了关七的“三指弹天”指力,左手拍出一掌“将军令”,打散了逍遥子的“阳歌天钧”掌劲。 其余三人或是直取关七,或是互相对拼,显然已战至兴起,彻底不分敌友。 这时候,徐行的眉心忽然一震,他忽地感受到,那沉寂已久的古镜,在识海正中颤了一颤。 顺应着这种颤动,徐行微微一笑,摇身一变,化作一尊端坐莲台,膝前横棍的庞然大佛,佛陀手拈莲花,微微一笑,宏音遍传十方虚空: “最后一招,诸位,小心了!” 言语未落,但见佛陀长身而起,足踏龙象,手持长棍,挟镇压地狱群魔之威,以开天辟地之势打来! 正是徐行先前打死左武王的绝学。 ——玉宇澄清万里埃! 这一棍刚打出,连同关七在内的五人,皆升起一种立足不稳之感,好似就连存身这片虚空,都要被徐行一棍打得彻底崩解碎裂。 关七眸光越发明亮,长啸一声,手中聚“气”,逐渐凝出一柄长剑。 长剑剑身晶莹剔透,宛如一块镜面,倒映出整个九空无界的景象,五光十色、光怪陆离,正合非空之理。 他右手持剑,神情肃穆,一剑斩出,正面迎向徐行的棍法。 其余四人也屏息凝神,明白此战已到最后关头,纷纷拿出毕生所学的绝学。 这一次对拼,已不只是好似惊天动地,而是真真正正地令整片九空无界天翻地覆! 在虚空崩解破碎,迷雾翻滚退散之际,徐行某种闪烁过无数光芒,他悠然一叹: “原来,这个世界,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感慨声中,徐行眉心那一轮袖珍烈日里,渐渐浮现出一面破碎不堪的古镜,镜面反射日光,令本就炽盛的光芒无远弗届地传开。 一时间,仿佛整座漆黑昏暗的九空无界,都变得焕然明亮起来,徐行则成了天上地下的唯一光源。 他所在之处,自然也就成了九空无界的最中央。 正感慨间,一股神念从他身上荡开,令周围四人也能明白,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正是整个九空无界的起源。 这个世界在还没有任何一种生命诞生的时候,因为一次极端的巧合,时空发生了一点扭曲。 这一点扭曲时空具备独特的回环结构,并没有被天地自然顺势修复,反倒是成为了整个天地的一部分,并渐渐扩张成了一个时空概念模糊的界域。 在这里,天地时光、森罗万象,曾经发生的一切,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沉浮在迷雾之中,这便是他们所处的“九空无界”。 其实关七见到的未来景象,也并非是此界的未来,而是通过九空无界,捕捉到了来自其他平行时空的信息。 而按徐行的猜测,此界的南宋在北宋之前的混乱记载,以及方歌吟、方巨侠两人的起源,或许都是来自于九空无界的时空扭曲。 九空无界乃是根植于物质世界,却又超脱其上的精神世界。 所以,武人战死后,残存的一点本源灵性,便经过九空无界的转化,渐渐形成了弥漫天地的灵力洪流。 而韦青青青曾经遭遇的莫名存在,便是众生欲念之所凝,正如昔日凌落石吸纳天地杀气而化成的魔头。 只不过,凌落石乃是后天转化而成的魔头,而这个存在则是由无穷欲念凝聚而成的真正阴魔。 正言语间,徐行的目光扫到虚空某处,眉心处的昊天镜微微一震,折射出一抹镜光,当即照亮了一头行迹诡秘的细长灰影。 韦青青青立马认出这正是当初自己神游虚空之时,遇见的莫名存在。 他还没说话,就见徐行右臂探出,轻轻一抓,便将那头阴魔摄入掌心,再注入眉心那面古镜中。 徐行此时也面露感慨神色,他本还以为,“昊天镜”的横渡大千之效,至少需要自己耗费数十年时光,来慢慢修补其上裂痕,才能重新启动。 却不曾想,在九空无界中一场大战,“昊天镜”竟然便从此处汲取到足够的神意,又得了这头阴魔的积累,现在便可进行两界穿梭。 只不过,在离去之前,徐行还打算做最后一件事。 他望向众人,神念弥散,传递出了一个信息。 “诸位,我欲借手中宝物之力,令长春谷成一个固定的入口,以后天下武者只要功力足够,便能自由进出。 在此事未完之前,还请诸位暂时离开此地。” 方才六人那惊天动地的一战,已令九空无界这个纯粹的精神世界,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动摇。 徐行的“昊天镜”虽然残破,仍是能够利用这个世界,将九空无界稳定下来,制造一个固定的入口。 言语未落,逍遥子等人已感受到一股排斥之力,神魂立时脱离了这处濒临破碎的黑暗虚空,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肉体中。 关七则是留在原地,目视徐行,淡然道: “等到入口固定之后,是不是武功高强之人,也能借此洞穿时空屏障,去到你所谓的平行时空?” 徐行明白他的意思,颔首道: “的确如此,只不过,那或许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更强大的力量……” 关七眸光闪烁,并不搭话,只是一笑: “等你回来,你我再战。” 徐行也笑道: “一定!” 第五十八章 史上最强,天下风云出我辈 (万字大章) 当徐行借助“昊天镜”之力,将那头欲念魔头彻底镇压之后,不仅是韦青青青感觉到身上一轻。 就连远在数千里外的诸葛正我、叶哀禅、许笑一等一众自在门高手,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 好似直到此时此刻,他们才真正获得了自在门中人最想获得的“自在”。 诸葛正我一顿,抬起头,望向远方的莫名之处,忽然一叹。 无情在他身后,也有所感,神容震动,不由得开口问道: “世叔,刚刚的感觉,莫非是……” 诸葛正我颔首,垂目望向手中信笺,感慨道: “看来,这件事的确是让他做成了,从此以后,我们自在门人,都要感念徐掌门的恩情啊。” 无情想起那位朋友的神情,也长叹了一声,颇为感怀地道: “不知为何,我有一种预感,就好像踏法他……” 说到这里,无情目露犹豫神色,好似在迟疑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诸葛正我知道他想要说些什么,只是站起身来,摸了摸无情的长发,柔声道: “踏法本就是一个天生的行者,如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停下脚步,长久留在一个地方,尤其是不再有任何挑战的地方。 他既然已经解决了自在门的诅咒,定然也不会再滞留此世。 说不定,他也像你的师祖那样,云游四方,甚至是去了某个冥冥不可知之地。” 无情想起徐行一贯以来的作风,点了点头,认同了诸葛正我的说法,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叹息道: “有些时候,我真怀疑,踏法或许本就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只不过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之下,才会流落到我们这里来。 我总觉得他对我们,有一种天然的熟悉,却不知道这熟悉究竟是从何而来,总让我想起那个人……” 无情说到这里,顿了顿,回忆起当年那个男人对他说过的话,复述道: “众生都活在时间中,时间一旦倒错,七世三生,互相撞见,不期而遇,亦是寻常事耳。” 无情摇了摇头,又道: “若是踏法遇上他,以他们两人的性子,一定能会很聊得来,甚至是成为很好的朋友。” 诸葛正我知道,无情说的那个人,正是曾经称霸京城,将他这位神侯都压过一头的迷天盟七圣主,关七关木旦。 一想起这位七圣主曾经的所作所为、豪雄风姿,诸葛正我也不禁点头,认同了无情的言语,也感慨道: “若是踏法与他一战,虽然不知胜负如何,最起码,他们两人一定会很尽兴。” 而在九空无界之中,关七亦是作如此想。 此时的关七,在经过一场战斗后,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他看向徐行那遍布裂痕的身躯,有些惋惜地道: “你和赵烈的战斗,我在九空无界中也曾看过,知道你是专精炼体一道的绝世强者。 只可惜你我相会于此,皆有挂碍,难以尽情一战。” 徐行是因为方才与太多的历史烙印激战过一次,又连战关七以及萧秋水等现世的巅峰强者,神魂已然濒临破碎,如今全靠“昊天镜”定住本源,自然难以再全力以赴。 并且,在这个纯粹精神演化出来的空间中,虽然众人都能用神魂,将毕生所学发挥到尽处,展现出更胜现世的威力。 但对徐行这种炼体与炼神并行的强者来说,在如此界域,无异于自废一臂,单手作战。 而关七虽是战意炽盛,但对他来说,比起战斗,温小白的下落才更为关键,所以如今的他,根本就不可能对徐行这个唯一的希望下死手。 哪怕是刚刚的战斗,关七对徐行也是配合居多。 所以虽然方才一战虽然看似气势恢宏,影响极广,其实对他们来说,就只是比武较技范畴的“切磋”而已。 正因这种遗憾,关七才会再次向徐行提出再战一场的邀约。 不能和这位此世仅有的武道奇才,真正放开手脚来尽情一战,徐行也感到颇为遗憾,对他的邀请更是不会拒绝,只笑道: “盼望来日你能找到小白,从这座囚笼中挣脱出去,随心所欲的玩战斗、耍武学。” 关七也洒然一笑: “那我也祝你,此去一路顺风,越攀越高。”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两人当真称得上是神交已久。 徐行那几场有资格烙印进九空无界的战斗,关七都已尽观,而徐行早在前世读时,就对关七这位武道奇才、痴情男儿颇有好感。 所谓倾盖如故,或许正是如此。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挥手作别。 虽然他们都知道,此去一别,或许要过去不知道多少时日才能再见,又或许这个约定也不会有兑现的时候。 但那又如何呢? 因为他们也明白,无论如何,这一份交情和约定,会始终存在彼此心中,永远不会褪色。 约定之后,关七也不废话,挥手用剑气斩出一条裂隙,只留下一句走了,便潇洒地退出了九空无界,将这偌大世界留给徐行一人施为。 独立于这片黑暗虚空中,徐行微微一笑,并没有急着动手。 其实,若论本身功力,以徐行如今的神魂强度,是远远达不到重辟天地的地步。 他之所以敢放出狂言,就是打算借助“昊天镜”横渡大千之时产生的余波,以及九空无界本身的动荡,来完成这开天辟地的壮举。 若是真能做到,对徐行日后涉足虚空之道、甚至是成就自辟虚空的无上神通,都会颇有益处。 驻足片刻后,徐行却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种时候,怎么能不念诗呢? 平日里作战的时候,他念诗都是有感而发,如今生出这个感觉后,一时间却反倒是找不到一段合用的词句。 想了一会儿后,他忽然露出一个颇有童真的趣味笑容。 啊,这个虽然不算是诗,倒也正合适。 反正这里也不存旁人,徐行也就干脆闭起眼,轻轻咳嗽了两声,再双手负后,故作姿态地向前迈步,自顾自地朗声道: “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徐行不知道的是,关七等人如今虽然退出了九空无界,可长春谷上方,却依然出现了一副由云气凝聚成的图景,浮现出他如今的模样。 只不过众人听不到声音,只能看见他神神秘秘地走了六步,并且摇头晃脑,神情颇为自得。 韦青青青摩挲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后,转过头去问逍遥子: “老牛鼻子,你们逍遥派,还教这南疆跳大神的法子?” 逍遥子面容一愕,也有些搞不懂徐行的做法,但还是不愿在韦青青青这个损友面前服软,轻咳了几声,才硬着头皮道: “乡野匹夫,如何能懂我道门妙法?” 韦青青青和逍遥子相识已久,一看这老牛鼻子露出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心里也没底,只是啧了一声,感慨道: “你这老牛鼻子,游手好闲了大半辈子,临了居然给你白捡了这么个便宜徒弟,俺老韦咋就没这个运气。” 逍遥子听到这话,腰板都挺得直了,也懒自谦,乐呵呵地笑了两声,摇头晃脑道: “天理循环有定数,你羡慕得来?” 韦青青青都懒得理他,萧秋水看了一会儿,却笑道: “依我看,徐小友应该是在作诗吧,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既要做此开天辟地之事,没有一首诗,何以抒怀?” 说到这里,萧秋水目中也露出怀念神色。 他虽是以剑术成名,少年时却也颇好诗词歌赋。 萧秋水甚至曾经为了看两句诗,特意从蜀中赶赴隆中,由此才惹出了那一段属于“神州第一大侠”的壮阔征途。 其实,若是有得选,萧秋水宁愿不做这劳什子“神州第一大侠”,而是回到那个意气风发,可以挟好友纵马江湖,随心所欲的少年时光。 听萧秋水提起诗词,关七的眼神也动了动。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名动江湖、举世无双的武道怪杰,也有一身上好的文才和诗才。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让温小白这种绝代风华的女子,为自己倾心。 他想起徐行刚刚出棍之时,溢散虚空的神意,信口点评道: “先前徐兄那一棍,就被他命名为‘玉宇澄清万里埃’,实是佳句,不能一睹全诗,实乃关某平生一大憾事。” 听关七如此说,韦青青青、逍遥子都吃了一惊,萧秋水出身浣花剑派,对诗词歌赋的喜好也是天下皆知,两人自然不会奇怪。 可他们都没想到,这位在武道上痴狂到近乎疯魔的关七圣,居然对诗词歌赋也有一番研究。 天绝回想起昔日徐行和左武王一战时,曾经念过的诗句,悠然道: “徐掌门曾经随口念过,前面一句好似是‘金猴奋起千钧棒’。”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念着这两句诗,萧秋水和关七都是一怔,韦青青青、逍遥子也不由得抚掌赞叹。 毕竟,两人调教出来的弟子,一个诸葛正我、一个无崖子,皆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俱通的文武全才,他们身为师父,对此也是颇多涉猎,自然能感受到这两句诗中的恢弘气魄。 众人交谈间,徐行已踏出了六步,等第七步踏出,他猛地张开怀抱,长笑一声: “要有光!” 于是,虚空震荡,地水火风齐动,众人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破碎裂隙中,透露出种种难以言喻,频繁闪烁的色彩。 直面这样的光芒,即便是以五人立足于此界巅峰,甚至是足以竞争历史至强的武学境界,都感到一阵眼眸刺痛。 可即便如此,却没有一个人甘愿移开目光,甚至是反而将目光睁到最大,绝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这一刻,整个九空无界都像是一锅烧熔煮沸的炼狱热汤。 其中更是传出一阵低沉震撼,轰隆隆隆,滚滚不绝,仿佛要撕裂虚空,延绵到天地最尽处的巨响。 濒临破碎的虚空中,骤然折射出一抹澄澈且清亮的镜光,镜光贯穿整片天地,划定清浊、分判阴阳,令虚空世界的一切动荡尽数平息。 紧接着,众人眼中那破碎的画面,居然哗啦啦地坠落下来,化成实质性的碎片,最终聚成一块古朴而沧桑的石碑。 石碑甫一出现,其上便自行浮现出文字。 天下第一狂:关七 天下第一剑:萧秋水 天下第一掌:逍遥子、天绝 天下第一手:韦青青青 天下第一枪:诸葛正我 天下第一箭:元 …… 诸如此类的排名,密密麻麻地浮现在石碑上,五人以神识探出,还感受到那些在漫长武史中,留名其上的前辈们。 不过,在这所有的排名之上,还有一个名字,以镇压天地八极的气魄,雄踞石碑最顶端。 ——史上第一强:徐踏法。 石上痕迹显得格外深邃,凹陷处没有半分尘埃,平直至极的线条勾勒出纵情挥洒,如大毫泼墨,勾勒出这八个字迹。 五人只一看,便觉石上字迹宛如龙蛇飞动,挣脱了死气沉沉的石碑,纵身冲入云霄,如中天烈日,令天下人无论武功再高,也只能仰望而已。 众人脑中便自然生出信息,那是徐行最后留在这个世界的言语。 这块石碑名为天下风云碑,可根据武者留在九空无界的烙印,给天下武人排名,并且比对以前留下烙印的武者,再给出一个纵观历史的名次。 从此以后,只要是留名风云碑的武人,便可以通过此处,自由进出九空无界,既借助这个奇异世界,前往其他的平行时空,亦能够与其中记载的历史烙印切磋武学。 看着这块风云碑,众人面上神情各异,关七则是仰视了一会儿后,听不出喜怒地嘿笑一声,悠悠道: “强中未有强中手,千山不及此山高,嘿,这个徐踏法!” 言毕,关七也不去看其余人的脸色,甩了甩手,率先投入这方才开辟的九空无界中,继续自己逆行历史长河的旅途。 其余众人看了一看后,唯有一个毫无挂碍的天绝,追寻着关七的步伐,继续投入了九空无界中。 这一次,他不仅想要和达摩彻底分出胜负,还想去看一看,那个传说中打开南天铁塔,取出释迦摩尼舍利的莲花生大士,甚至是释迦摩尼本人。 而萧秋水等人,困在九空无界中已经太久,则是想要先去看一看自己留在这个世界的传承,以及亲眼见证徐行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变化。 自从天下风云碑现世以来,整个中原武林可以说是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诸葛正我牵头,联合武当、少林、逍遥派、自在门、丐帮,以及一众白道上的江湖势力,重新组建了当年萧秋水一手创立的“神州结义社”。 这是一个为侠而聚、为义而立、为道而战、为理而存、文武合一的结社,执掌天下英雄令。 神州结义社的最高议事会,被命名为正天阁,设有五大阁主以及一正一副两大总阁主,不仅掌管武林事宜,更是统摄天下权柄。 除去这七位来自江湖各大名门正派的首脑外,正天阁也设了太上供奉一职,由萧秋水、韦青青青、逍遥子、天绝,以及关七担任。 上有关七领衔的五大巅峰强者坐镇,中有七大阁主率各自的势力统领江湖武林,下还有诸葛正我一系的清流官员运转朝政。 有了这三根支柱,正天阁虽是骤然上位,对天下的掌控,却也到了一种不可撼动的地步。 并且,诸葛正我也公布了天下风云碑和九空无界的信息,知道了还有这么一个奇异世界可供探索后,整个武林的热情几乎都投入了进去。 比起在俗世间争权夺利,还是探索一个未知的天地,更符合天下人的心意,毕竟,这是一个几乎全民练武的世界。 于是,就在徐行离开一年多以后,真正的太平世界降临了。 而终于闲下来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也可以去做一件自己一直想做,却始终没有来得及做的事。 毕竟,苏梦枕已完成了那堂皇壮烈的梦想。 于是,苏梦枕只留下一封书信,便悄然离开了金风细雨楼,来到了一处位于江南的别院。 他的未婚妻雷纯正在此处,等了他三年。 其实,自关七从九空无界抽空出来,见了一面雷纯后,便洞悉了自己和雷纯之间的关系,并将此事如实相告。 其实,雷纯并非是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的女儿,而是关七和温小白的骨肉。 昔日,温小白为了令关七生妒,虽是故意亲近雷损,但雷损却是真心爱慕温小白,并没有动小白的身子。 关七并不知道,其实小白前去六分半堂时,就已珠胎暗结,她在六分半堂分娩,诞下一女,取名为雷纯。 得知这个消息后,雷纯极是震撼惊讶。 自雷损死后,她便一直将自己视为六分半堂的继承人,却不曾想自己竟然非但不是六分半堂的人,反倒还是迷天盟七圣主关七的女儿。 看着关七那温柔且清亮的目光,雷纯感受到了那莫名其妙、难以形容,却真实存在的“亲情”,更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超越物质性的联系。 正是这种感觉,让雷纯对关七无法狠下心来。 毕竟这个世界的雷纯,并非遭逢大变,虽然仍是冰雪聪明,却并无原著中那股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眼见正天阁势大,又有关七这么个亲父,雷纯更明白自己振兴六分半堂的想法已然无望。 处于极度混乱中的她,最终选择离开京师,来到江南独居。 不过,雷纯虽是混乱烦恼,苏梦枕却是喜出望外,最起码,他从中看到了一点微弱的曙光。 只不过,他也明白雷纯的性子,只怕在这位奇女子来说,有养育之恩的雷损,地位还要更胜过这么多年对她不管不问的亲父关七多矣。 所以,这三年来,苏梦枕将全部的心血、精力、时间都倾注于金风细雨楼的事务。 他除了帮助诸葛正我,实现自己的梦想外,也未尝没有躲着雷纯的意思。 可如今三年过去,苏梦枕已如愿随着乔峰攻入辽国都城,手刃辽帝,为苏家满门忠烈报仇,完成了昔日父亲创立金风细雨楼的初衷。 正天阁也在诸葛正我的统御下进入正轨,整个天下都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之景。 在这个时候,苏梦枕自然要去面对这一切。 烟花三月,春光正盛,苏梦枕孤身踏上了这条南下之路,去见那位等待了自己三年的未婚妻。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过去的事,想到了金风细雨楼草创的艰苦,六分半堂的跋扈嚣张,自己的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以及那一年和雷纯的初遇。 当这些事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后,苏梦枕也来到了那座别院前,停驻脚步。 面对这扇不算厚实的木门,他嗅着其中香气,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几下,脸上流露出些不属于“梦枕红袖第一刀”的忐忑、犹豫之色。 就在苏梦枕抬起手,想要敲门之时,木门豁然洞开,一条身材雄伟,面容俊朗的大汉,从别院内走出来,龙行虎步,气派非凡。 苏梦枕自然认得这位正天阁的太上供奉,猛然低头,双手抱拳,沉声道: “见过关……关供奉。” 那汉子昂首俯瞰苏梦枕,双手抱胸,目光从上到下地扫视他一阵,从鼻腔里哼了哼,似是有些不满意,冷笑一声。 “呵。” 苏梦枕是何许人也,纵然是皇帝都亲手杀了一个,可面对关七这样的态度,仍是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毕竟,这位不仅是正天阁的太上供奉,留名风云碑的天下第一狂人,更是他苏梦枕的“准老丈人”。 他屏息凝神,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侍立一旁,不多做言语。 关七又看了看,不满道: “就是你小子,想要求娶纯儿?” “啊……” 苏梦枕本想说他和雷纯本就有婚约在身,却忽然想起,这婚约乃是雷损定下,关七根本就不知情,张了张嘴后,还是没说话。 他想了想,面对关七这种不拘俗礼的狂人,说什么婚约也未必有用,干脆也就不去谈其他事,抱拳拱手,不卑不亢地直接道: “小子对纯儿姑娘一片痴心,还望前辈成全。” “成全?” 关七哈哈大笑,拂袖一扫,淡然道: “人要自个儿成全自个儿,你的真心实意,老子自然看得分明,但世间万事,仅有真心又有何用? 你们之间有心结,就要去解开,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最重要的不是初心如何,而是能否在这段同行中,互相理解,求同存异。 若是做不到,就算是再浓烈的情感,也难以天长地久。 更何况,你和纯儿又都是有主见的人,一旦产生裂隙,不能及时弥补,有朝一日,定然会分道扬镳。” 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关七忽地一叹,脸上显出些感慨神色。 他闭口不言,只是遥望天边某处,显然是回忆起自己和温小白的过往。 苏梦枕见关七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是诚心实意地为了雷纯好,也知道若是事有不谐,这位关七圣定然不会放过自己,面色肃然,沉声道了一个好字。 关七见他这般诚恳,也只是嘿了一声,摆摆手,不再言语,朝别院外走去。 苏梦枕经过和关七一会,不知为何,心中忐忑也淡去些许。 他与这不世狂人擦肩而过,举步迈过了门槛,走进这间自己日思夜想的别院中。 屋外是春光绽放的芳菲三月,屋内却像是寂寞萧索的深秋,一个婀娜而优美的身影,正坐在厅堂内,背对苏梦枕,幽幽道: “苏公子,我没有想到,你莫非以为,事情走到今天这步,我还会跟你回去完婚吗?” 苏梦枕看着雷纯的背影,摇了摇头,笑得有些苦涩。 “苏某非是妄人,自然不会痴心妄想。我到这里来,只为告诉你一件事。” 苏梦枕顿了顿,目光凝聚,看向雷纯的背影,整个人就像是怔住了,甚至是定住了。 这一刻,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存在了,天上地下,他眼中为此一人而已。 苏梦枕的眼神中原本充满感慨、怀念,现在却变了,变成了无限欢喜、无限温柔,更带着一种百转千回的情愫。 雷纯即便没有回头,也能够感受得到,那是一种怎样深情的目光。 她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可饶是如此,苏梦枕的语声仍是铿锵有力,甚至是斩钉截铁,甚至比他的刀法更加震撼人心。 “纯儿,我只想告诉你,我苏梦枕爱你,仅此而已。” 听到这番话,雷纯身子又是一震,过了许久,她才笑了一笑。 笑声中有种说不出的凄然、悲切,甚至几分空洞,像是无处话凄凉。 苏梦枕只是听到这个声音,便联想到了一朵花。 一朵正枯萎凋零的花。 雷纯一笑之后,又有些自嘲地道: “苏楼主,你知不知道,和你定下婚约后,我心中便早有成算,若是我爹死去,我就为了我爹对付你,若是你死去,我就会为了你对付我爹。” 讲到此处,雷纯的声音忽然放大了一些,语声中更有了些濒临破碎的绝望。 “对我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你们无论谁胜,都将我随着败者一并杀死,不令我飘零世间,为了复仇而充满怨憎地活下去。” 其实,雷损虽是想要用婚约束缚住苏梦枕,可是苏梦枕和雷纯却因此有了真情,并且相约终生。 雷纯也早就做好了嫁入苏家,成为苏夫人的准备。 这是雷损也不曾料到的。 可这些年来苏梦枕近来羽翼渐丰,也为雷损所不容。 两大势力的明争暗斗,已经发展到台面上,各自死伤无数,结下了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 苏梦枕虽是爱慕雷纯,却也绝不愿对雷损低头。 他唯一的底线就是在和雷纯完婚之前,杀掉雷损,而非是在拜过天地之后,杀了妻子的父亲。 所以,这些年来,雷纯承受的压力,绝非是寻常人能够想象。 苏梦枕即便只是看着雷纯的背影,都能从她体内,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扭曲,决然不似以往的柔弱清丽。 显然,雷纯已在重大压力下,变得有些不正常。 苏梦枕一向知道雷纯是个虽温柔,却无比坚韧的女子,正如遇雪尤清,经霜更艳的寒梅。 他也正因如此,才会对雷纯这个毕生大敌的女儿一见钟情。 可苏梦枕却不知道,雷纯心中竟然已有了这样的决断。 他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矗立原地,默然许久,才开口道: “雷损虽非是死在我手中,却也可以说是因我而死。 你既已有决断,便出手吧。” 直到听见这番话,雷纯才缓缓转过身来。 她云鬓散乱,目光浮动如秋水,眼眸宛如深湖,荡漾着重重流云,幽艳消瘦的面容上,浮现出两条变幻万千的光痕。 雷纯竟不知何时,已是淌下两行清泪。 苏梦枕见她这副模样,忽觉如遭雷亟,疼痛欲裂,好似撕心裂肺一般。 雷纯仔细地看了看苏梦枕,就像是在看一场夏日午后的香甜美梦。 但梦一定会醒,醒后必空,最后留下的也只有惆怅,唯有寂寞。 她摇了摇头,叹息道: “无论如何,你终究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之一。 在与关七圣相认后,我也厌倦了红尘,不愿再造杀孽,苏楼主、苏公子,你走吧。 我已下定决心,要常伴青灯古佛,从此以后,彻底断绝尘缘。” 言毕,雷纯挥了挥手,面容显出无限疲惫、倦怠。 显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对她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苏梦枕见雷纯这副模样,眼中浮现出痛惜之情,喉头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重重一点头,走了出去。 他终究还是那个苏梦枕。 看着他的背影,雷纯心中既觉欣慰,更感疼痛,过了半晌,一个沉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纯儿,你当真要去剃度?” 雷纯知道,来者正是关七,点点头,低声道: “爹,日后不能常伴左右,是女儿不孝。” 若是寻常人做出这种决定,以关七的狂悖性子,一定会大骂此人乃是懦弱的逃禅之辈。 可面对雷纯,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种话。 ——算了,剃度就剃度吧,等纯儿想通了想要还俗,以老子的修为,还她一头秀发,又有何难。 念及此处,关七上前两步,将雷纯揽在怀中,拥抱着她单薄的身子,长叹一声: “我这一生,亏欠你和你娘甚多,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对不起你们。 你既然已有了决断,便去吧,等我找回你娘,到时候咱们再来看你,一家团聚。” 其实一直以来,雷纯都难以将关七这个超越世俗太多的奇才、怪才真心当做父亲。 可此时此刻,她却真正从这个奇男子身上,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心。 雷纯知道,这是父亲的感觉,家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曾经也拥有过。 想到这里,雷纯忽地泪如雨下,惹得关七一阵手忙脚乱。 关七想了想,忽然又道: “我知道有一位神尼,乃是出了名的德高望重,你若是想要剃度出家,不妨去找她。你在她那里,我也能更放心地去寻你娘亲。” 此时雷纯正沉浸于关七带来的安心感觉中,没有察觉自家老父亲的古怪神情,只是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安排。 等到第二天一早,关七便带着雷纯出发上路,去寻他口中那位旧识,只不过这一路见闻,却令雷纯感到有些熟悉,不由得问道: “爹,您说的那位神尼,究竟是哪位人物?” 关七想也不想,张口就来: “你可听说过,恒山派九劫神尼?她曾经以一路雪花神剑,令萧秋水萧大侠也要施展出‘惊天一剑’,才有把握降服。” 一提起武功,关七立即变得兴致勃勃,谈兴非凡,雷纯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疑惑也打消了些许,还是忍不住问道: “爹,咱们这是去恒山的路吗?” 关七眼睛也不眨,负手卓立,昂首向天,淡然道: “九劫神尼早已遁世多年,她若是在恒山派,又岂能认识我?” 雷纯一想起自己这位便宜父亲神出鬼没的行径,也不由得颔首。 九劫神尼若不是隐遁世外,也不可能会遇上关七,她由此彻底放下心中疑惑。 毕竟,天下人皆知,关七这一辈子纵横天下,纵然痴狂疯癫,也从不曾虚言骗人,雷纯自然不会觉得这个大英雄会骗自己。 这三年多以来,关七除了在九空无界中争渡,寻找前往平行时空的法门外,便是居住在雷纯的别院中,用自己的无上元功为其调养身子。 因此,现在的雷纯已非是以往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而是放眼江湖也堪称一流的顶尖高手。 所以,他们两人这一路走得极快,只用了三日功夫,便来到了一处深山老林中。 看着这座山,雷纯心中那种熟悉感觉,便又浮现了出来。 她不禁问道: “爹、这,这里是小寒山吧……” 小寒山,报地狱寺,正是苏梦枕学艺之地。 关七仿若不闻,只是向前一指,故作讶然道: “纯儿,那好像是你的朋友。” 雷纯顺着目光望去,果然见到一男一女正在山道中争执,看形貌的确是颇为熟悉。 那女子也注意到雷纯的目光,立时大喜,朝雷纯挥了挥手,颇有男子气概地豪笑道: “纯儿妹妹!” 笑声中,雷纯也看清楚那女子的面容,那女子虽是已近中年,面容却颇为秀丽,发尾扎着蓝色头巾,随风摇曳,然而越走越近,便越觉英气迫人。 赫然便是江湖中人称“女关公”的女中豪杰,一手建立起毁诺城的息红泪、息大娘。 息大娘身旁那个潇洒落拓、丰神俊朗的汉子,自然便是与息红泪纠缠甚深的“九现神龙”戚少商。 在此处见到息红泪,雷纯也颇感惊讶,一回头,却发现关七已杳然无踪,不知去向。 息红泪快步上来,挽住雷纯的手,笑道: “纯儿妹妹,怎么也来这里?” 雷纯虽是久处深闺,却也是“桃花社”七道旋风中的老七,颇受“桃花社”社长赖笑娥的照顾。 而赖笑娥素有赖大姐之称,和息大娘乃是闺中密友,碎云渊毁诺城与桃花社更是同气连枝的盟友,是以两人自然颇为相熟。 息红泪是过来人,看着雷纯的清瘦敛容和凄然神情,便已有所悟,跺了跺脚,兀自啐了一口: “呵,男人!” 听到这番话,戚少商面露惭愧神色,颇为无助地低声道: “大娘……” 息红泪昂首挺胸,横目望来,戚少商立即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说话,就是站在一旁,仿佛蒙童聆听先生教诲。 息红泪一看这姿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也不跟戚少商多说,只是拉着雷纯的手,就往山道上走去,一边走,一边风风火火地道: “咱们走,到了报地狱寺里,我也跟你一起,找红袖神尼剃度出家,彻底青灯古佛,断绝尘缘!” 啊,报地狱寺? 听到这四个字,雷纯欲言又止,却拗不过热情的息红泪,被硬生生拽上了山。 看着山门匾额上的“报地狱寺”四个字,雷纯彻底陷入沉思,她开始怀疑,关七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报地狱寺在武林虽是卓有名声,占地却不算大,寺内更是简朴清雅,与少林寺截然不同,俨然一派佛门清净地。 只不过,刚到半山腰,雷纯就听到其中传来的喧闹嘈杂之声,还没走进去,便透过山门缝隙,看到其中影影绰绰地立着许多人,基本都是一男一女,正如方才的息红泪、戚少商。 息红泪将山门推开,转过头来,颇为自来熟地介绍道: “来来来,纯儿妹妹,我来给你介绍一番。” 第五十九章 世间美好,更应坚固 (本卷完,一万一千字大章) 息红泪的声音很是清悦好听,尽管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却不显咄咄逼人,反倒是令雷纯听得极为舒服。 因为雷纯知道,息红泪的威严并非来自于任何的权力,而是源于她对毁诺城众人的关怀与爱。 息红泪推开大门,将雷纯引入寺庙中,一个一个地为她介绍道: “纯儿妹妹,这位说起来,和你家还有些亲戚关系,他也是江南霹雳堂出身,乃是小雷门门主,雷卷。” 雷卷是一个全身裹在厚重大毛裘中的瘦小男子。 他的眼窝因连日操劳而深陷,面容瘦削苍白,目中却似燃着两朵寒火。 他一听息红泪的亲昵称呼,又见雷纯的幽艳面容,立时知道来人身份,微微点头。 雷纯一见雷卷,心中便升起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眼前之人,正酷似她命中那个魔星——叱咤天下、独步武林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他们都是满面病容,都被疾病折磨得无比瘦弱,眉宇中都有坚定的信念。 不同的是,苏梦枕虽是身患二十六种极其罕见的病症,却依然活得像是一团火,一道光。 苏梦枕这个名字,已经成为金风细雨楼的精神支柱。 他根本不必说任何话,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里,就能令每个金风细雨楼的成员热血沸腾、斗志盎然。 这是一个虽然病入膏肓,却依旧活得光明磊落,正道直行的人。 雷卷不一样。 如果说苏梦枕的病逐渐蚕食光明的黑暗,反倒令他残存的生命,越发显得热烈,那雷卷的病,就是一场厚厚的烂泥,已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 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神给人一种活着的感觉。 可这样的“活”却并不热烈,更不光明,反倒是阴森得渗人。 一旦当这仅剩的神光都熄灭,那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都不需要埋葬,因为他已用寂寞和孤独埋葬了自己。 雷卷注意到雷纯的怜惜目光,身子往毛裘大衣中缩了缩,闷声问道: “你在可怜我?” 雷纯微微一笑,摇头道: “只是看着您,我就想起一个人。” 雷纯在得知她的真实身世之前,一直都把自己当做江南霹雳堂雷家的子弟,对雷卷这位霹雳堂第一流好手自然是颇有耳闻。 所以,雷纯知道他和苏梦枕一般,都是身患重病,却意志坚定的豪雄人物。 雷卷点点头,了然道: “那一定是苏梦枕苏楼主了,若有机会,我也想见一见他。” 雷卷身后,那个容光焕发、面容娇艳美妇人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卷儿哥,天底下谁不知道纯儿妹妹和苏楼主的事,你就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妇人虽是嗔怪,言语中却满是亲昵意味。 传闻中刚愎自用、不容违逆的雷卷,面对这妇人的斥责,竟然是丝毫不恼,当真点了点头,对雷纯歉意道: “对不住。” 见雷卷道歉,息红泪又伸手一引,笑道: “这位你自然就更熟悉了。” 息红泪话还没说完,雷纯已笑道: “唐二姐,好久不见了。” 美妇也即是毁诺城的二号人物,二娘唐晚词,走到雷纯身旁,仔细看了看她的身子和面容,叹息道: “纯儿妹妹,你消瘦了,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关七和雷纯的关系,如今知情者甚少,众人仍是把雷纯当做那个六分半堂的大小姐,自然明白她究竟是为何事而烦忧。 雷纯看见这两位阔别已久的闺中密友,脸上也显出久违的真诚笑意,只是这笑容中,也有些不为人知的落寞。 只因她看见了唐晚词笑着擂动雷卷时,眉宇中浮现出的艳丽神色。 此时这位二娘的一颦一笑,都比落日晚霞还要绚烂夺目。 恋爱中的女子最美丽。 雷纯从雷卷身上联系到苏梦枕,自然也情不自禁地把自己和唐晚词作对比。 唐晚词是个坦荡且大方的女子,对雷卷既然爱了,就是全身心地投入,但她不一样。 她不是那种只为恋爱而活的人,她还有养父的遗志、仇恨…… 虽然现在看来,这些东西都已成空,但雷纯仍是无法轻易放下。 几人说说笑笑,继续向寺庙中走去。 走出几步路,又有一对男女向他们打招呼,女方面容秀丽,柔和似水,乃是毁诺城的三娘秦晚晴。 男方则是一条威风凛凛的壮汉,须发浓密黢黑,鼻梁高挺,眼睛眯起宛如一线刀锋。 息红泪介绍此人乃是雷卷手下大将,同为江南霹雳堂五虎之一的沈边儿。 雷纯有些好奇: “大娘,你们今天在这里,到底是……” 她虽然没有把话说完,心中却有些猜测,只怕爹将自己带来此处,也和今日将要发生的事情有关。 息红泪哼了一声,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倚靠寺庙内的一株古树,为雷纯解释起来。 原来,当初乔峰被蔡京等人陷害之时,戚少商本欲尽起连云寨众将援手,最终却被“绝灭王”楚相玉夺了基业,连云寨就此分裂。 原本忠诚于戚少商的几位寨主惨遭杀害,原本的大当家顾惜朝更是亲自带队追杀他,令其流落天下,处境凄凉。 好在,戚少商得了故友雷卷、沈边儿之助,又逢旧日情缘息大娘援手,藏身碎云渊毁诺城。 原著中,戚少商这一场逃亡因事关当年的皇室隐秘,不仅引出了捕神刘独峰,就连常山九幽神君都挟九大弟子于道中设伏。 若非铁手、无情相助,只怕这位“九现神龙”当场便要战死。 不过,如今这些高手都被蔡京调集,前去追杀乔峰。 戚少商所面对的也不过是顾惜朝等连云寨叛逆,以及些许官兵而已,虽经历苦战,也是大获全胜。 并且,雷卷和沈边儿在这场战斗中,分别获得了毁诺城二娘唐晚词、三娘秦晚晴的青眼,结为伴侣,共经世事。 戚少商、息大娘经此一战后,虽是有旧情复燃的迹象,却最终没有重新走到一起。 只因戚少商是个胸怀大志的男子汉,他想要投身正天阁,襄助诸葛正我、乔峰平定天下板荡,为朋友、为志向,都可以不顾自身安危,更有一批红颜知己。 息大娘却不能容忍戚少商专注于平生大志,更不能忍受他的风流韵事。 当戚少商落难之时,她绝不许任何人伤害这位旧日情郎,当戚少商得志之时,她也绝不许这位九现神龙踏入毁诺城半步。 不过,如今三年过去,正天阁已统领武林诸事,戚少商也得以功成身退,前来寻找息大娘,想要与之再续前缘,甚至为此立下毒誓,此生此世都只忠心于息大娘一人。 可息大娘却深知戚少商的为人,知道他向来冲动,喜欢感情用事,纵然发下誓言,日后也未必会真个遵守。 是以,息大娘干脆离开了毁诺城,来到报地狱寺,想要拜入红袖神尼门下,剃度削发,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而雷卷等人来到这里,既是为了安抚这对情侣,若是事不可为,也算是为两人的情感终结,做一个见证。 听完这番故事,雷纯的脸色有些古怪。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最起码,苏公子没有这些风流韵事…… 此时此刻,雷纯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关七会带她来到这里。 不过她亦是要强的人,一旦下了决心,便绝不会更改,想要凭借一两个故事便让她回心转意,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或许爹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先离去。 几人正攀谈间,忽然又听见寺庙外,有一个豪迈嗓音响起: “戚兄弟,怎么光在门外站着?咦,卷儿哥,小边,你们也在?” 言语间,乔峰已经挽着戚少商的手臂,从山门处走了进来,看见雷卷等人在此,他也挥手打了个招呼。 众人见得乔峰到此,都顾不上戚少商,纷纷敛容正色,大声回应道: “乔帮主好!” 乔峰也没有拒绝众人的热情,虎目带笑,一一抱拳回应。 “大娘,二娘,好久不见了,昔日征讨唐门一战,还要多亏你们相助,小边,又长壮实了,好哇。” 哪怕是最为冷漠疏离的雷卷,那宛如燃着寒火的眼眸里,都显出些激动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立在原地,将几乎不见天日的双手伸出袖袍,朝乔峰肃然抱拳,行了一礼。 “乔兄!” 简单两个字中,却内蕴无数激荡交迸的情感,令众人听之无不动容。 乔峰上前两步,拦住雷卷的身子,叹道: “卷哥,你的身子……” 说着,他拍了拍雷卷的肩头,又展颜笑道: “近来逍遥子前辈他们在九空无界中,颇有收获。 等此间事了,你便跟我走一趟京城,纵使不能彻底根治,也能将你这一身病症压制七八成。” 雷卷还没来得及开口,乔峰就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将这件事敲定了下来。 这位丐帮总帮主虽是刚到,却是三言两语间,就令众人将视线聚焦于自己身上,雷纯看在眼里,忍不住暗自把他和苏梦枕对比。 即便是雷纯也不得不承认,虽然两人都是有情有义、光明磊落,极具领导气质的江湖豪雄人物,但比起孤高寒傲的苏梦枕,还是乔峰的气魄更大,也更能令人崇敬。 不过,雷纯想到这里,心中又冒出来一个有些古怪的想法。 ——若是苏梦枕是这样的人物,只怕以她的强势性情,也很难喜欢得上了。 乔峰是一株惯于为旁人遮风挡雨的大树,只留给帮众、同僚、兄弟一个宽厚且坚实的背影。 苏梦枕则是一株在风雨中屹立不倒、冷峭寒峻的孤竹。 但那样的姿态,是很难在更为狂乱的暴风雨中活下来的。 金风细雨楼的弟子们既是受了苏梦枕的庇佑,也是真心想要帮这位楼主撑过一场又一场暴风雨,直至雨过天晴、霞光万丈。 对这样一个苏梦枕,雷纯是既敬佩,又心疼,苏梦枕对雷纯亦是既喜爱,又敬重,所以两人才会互相倾心。 只不过,他们都有难以妥协的底线,以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乔峰和息红泪等人打过招呼后,又看向雷纯,浓眉跳动,那张雄姿英发的面容上,极其罕见地露出点有些犹豫的神色,语声也迟疑了起来: “纯姑娘,你这……” 身为正天阁的副总阁主,乔峰自然知道雷纯的身世,也知道苏梦枕下江南,就是为了寻找这位未婚妻。 如今见苏梦枕不知去向,雷纯却孤身来到报地狱寺,乔峰心中自然浮现出诸多猜测,却又不好直言询问。 见乔峰这副善解人意的模样,雷纯又联想到苏梦枕当初在别院中,面对自己甘愿引颈就戮的模样,不禁凄然一笑。 雷纯刚要开口,又听息红泪笑问道: “纯儿妹妹也是我叫来,替我做个见证的,乔帮主专程前来,总不会是……” 说到这里,息红泪笑吟吟地抬起头,看了眼戚少商,以这位“九现神龙”的江湖地位,想要请得乔峰出来为他说项,也并无可能。 乔峰则是面色自若,他还没说话,身后已响起一个充满青春活力,令人一听便不禁心生喜爱之情的年轻女声: “是我想来小寒山拜会红袖神尼这位女中豪杰,才劳烦乔帮主陪我走这一趟。” 言语间,一个十六七岁,容貌俏丽娇艳,宛如初春花卉,肆意绽放的红衣少女从乔峰身后走出。 少女盈盈一笑,圆溜溜的大眼睛极为灵动,眸光转动,一一看向息红泪等人,再福身行礼。 “我叫阿朱,见过毁诺城息大娘、唐二娘,还有这位桃花社的雷姊姊。” 阿朱? 众人事前虽然都不曾听闻这个名字,却也隐约知道,江湖传说,乔帮主为了报复慕容复,曾经亲上慕容世家,强抢了一名原属于这位慕容公子的侍女,将之收为禁脔。 他们本以为这是编排出来,恶意中伤乔峰的谣言。 如今一看,好像…… 阿朱说完,又回望乔峰,眸光无限温柔,嗓音更似柔云舒展: “我从小便听闻红袖神尼和苏楼主的传奇,今次能够得偿所愿,还要谢过乔帮主。” 面对阿朱的温柔目光,乔峰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阿朱和乔峰可以说是天平上截然相反的两极,一个娇小玲珑,一个魁梧健壮,一个活泼顽皮,一个沉稳如山。 可不知为何,众人只是看到他们两人,心中便不由得升起一种感慨。 ——这果然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雷纯看到这两人,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在别院中,听关七对苏梦枕说过的一段话。 一生一世一双人,最重要的就是求同存异。 乔峰和阿朱正是如此,这一路走来,他们在性格上,谁也没有改变谁,反倒是互相欣赏,互相爱慕,如此同舟共济,才是真正的幸福。 那自己和苏梦枕会否就是因为性子太过相似,最终才会酿成悲剧? 息红泪看着他们两人并肩相依的身影,则是想起来了自己和戚少商的过往,心中一痛。 息红泪下意识地朝戚少商望去,却见这冤家也往自己这边看来。 看着戚少商那充满疲惫的倦怠目光,息红泪心中更为难过。 不过,息红泪毕竟执掌一城的领袖,是以并不将自己的伤痛展现出来,反倒是展颜一笑,真心实意地道: “恭喜,恭喜。” 有息红泪带头,唐晚词、雷纯自然也是齐声道贺,雷卷和沈边儿以及戚少商则更为这位大哥高兴。 刚刚开朗活泼的阿朱见到这副场景,反倒是有些手足无措,羞红了脸,忍不住回头去看乔峰。 看到这一幕,哪怕是乔峰这位心坚如铁、剑折不改刚的大英雄大豪杰,心里的某一块,都会变得柔软起来。 乔峰先是低下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才抬起手,朝众人抱拳一礼,朗声道: “感谢,感谢。” 说完,他又率先向前走去。 “在门口喧闹,终究有些欠了礼数,咱们不妨先去拜会此间主人,再来一叙?” 其余众人无论怀着何种心思,对红袖神尼这位享誉江湖的女中豪杰,都是颇为好奇。 哪怕雷纯乃是被关七连哄带骗诓到此处,也不例外,毕竟,红袖神尼乃是苏梦枕的师父。 不过才走出几步路,就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杏眼桃腮,留着利落短发的英气小女孩,甩着手臂,从院子里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小女孩来到乔峰身前,双手张开,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世上,敢拦乔峰这位正天阁副总阁主、丐帮总舵主的人,绝不算多,但这小女孩偏偏就做了,且做得无比自然。 如今乃是午后时分,阳光透过林叶间隙,洒落整座庭院,映在乔峰的雄魁身躯上,向下投射出好大一片阴影。 这小女孩被笼罩在阴影中,只觉得天都暗了一暗。 可她仍是抿紧嘴唇,双手叉腰,站在乔峰身前,寸步不移,娇声娇气地道: “师、师父说了,今日清修,不见外客。” 乔峰看着这个小女孩,只觉得极为有趣,阿朱更是一下子从他身后窜出去,蹲下身子,打量着这粉雕玉砌般的小姑娘,笑吟吟地问道: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本是鼓足了勇气,才敢站在乔峰面前,忽然见到一个这么漂亮,眼睛还这么有神的大姐姐,心弦忽地一松,情不自禁地答道: “我叫温柔。” 就这一会儿功夫,唐晚词、息大娘以及雷纯都走了上去。 看着这个英气且倔强的小女孩,她们眼中流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笑意,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未经世事、天真懵懂的自己,便纷纷蹲下身来,拉着她一阵问东问西。 男人们则是站得稍远些,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无奈和宠溺,就在这个时候,山门外又传来一个清朗且年轻的嗓音: “咦,乔大哥,戚兄弟,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乔峰等人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来人的身份,正是正天阁七大阁主中,最年轻的逍遥派掌门段誉。 三年过去,段誉脸上稚气已褪,面容俊朗,双目有神,步履沉稳有力,尽显大派掌门人的风度和自信。 自从徐行走后,按照他留下来的吩咐,段誉便接掌了七宝指环,成为逍遥派的下任掌门。 鸠摩智、燕赵这两位护法皆是醉心武学之辈,又各有自己的势力,无意与他争权夺利,就连巫行云也没有提出异议,甚至时常指点段誉的武学。 肩负众人的期望,段誉自然一日也不敢懈怠,以极快的速度,成长为了一个合格的掌门人,平日里与众人的往来都少了很多。 就算是乔峰,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此时在报地狱寺相见,众人彼此之间都有些错愕。 乔峰率先反应过来,笑着开口道: “小段,最近怎么有空离开无量山?” 一提到这个,段誉便有些发愁。 都不待乔峰继续发问,他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烦恼尽数道来。 原来,自段誉年纪渐长,又接任逍遥派掌门后,段正淳夫妇便想要为他寻一门好亲事,替镇南王一脉延续香火。 但段誉有心追逐徐行的背影,成为真正有资格名列逍遥派祖师堂,享后世香火的掌门人,并无意于男女之事,便以天下事未定为理由,百般推脱。 毕竟,段誉当初和徐行同行过一段时间,知道这位前任掌门人平日里对武道的专注,以他之惊才绝艳尚且如此,自己又怎能有半分懈怠,甚至是分心情爱? 可如今正天阁已扫平天下,战事不起,整个武林都齐齐投入到九空无界中,段正淳夫妇便也旧事重提。 他们的理由很充分,以段誉的天资、志气、以及在江湖中的地位,日后是一定会留名天下风云碑,进入九空无界。 可九空无界毕竟凶险莫测,即便是逍遥子这等人物,都被困其中数十年,段誉若是进去了,会不会有三长两短,是谁也说不清的事。 段正淳夫妇也知道,他们拦不住段誉去实现自己的梦想,便给出了最后底线。 ——在进入九空无界之前,段誉一定要为他们留下子嗣。 段誉也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不过他还是不愿娶妻生子,便打算先收一个徒弟。 这样,即便他最后失陷在九空无界中,也终究是将一身所学传了下去。 于是,段掌门便开始物色起合心意的佳徒。 当初徐行执掌逍遥派时,曾经定下的大方向是摒弃以往那种师父满天下寻找徒弟的模式,要广纳门人弟子,学习武当、少林,设立下院和上院。 下院传授寻常武学,以考较门人的才学和品行,只有经过三年的考察,品行兼优、德才兼备的弟子,才能荣升上院,学习真正的神功绝学。 在这三年间,逍遥派已然招收了数百名弟子,其中有一人格外出色,在夏校、冬校中数次蝉联魁首。 只不过,段誉却发现,这位其貌不扬的女弟子,似乎对逍遥派武学早有研究。 经过一番调查之后,段誉才发现,这化名“王玉燕”的弟子,原名李嫣然,出身西夏皇室,乃李秋水直系后裔。 段誉虽没有一般意义上的门户之见,但对她的出身格外注意,毕竟李秋水本就是死于徐行之手,而西夏又被诸葛正我覆灭。 所以,段誉便选择将之待在身边,亲自传授武学,既是方便及时清理门户,也方便他详细观察此人的性情。 不过,这位“王玉燕”显然也非是寻常人物,见段誉这般行径,也意识到自己已然暴露。 不过,她非但不逃,反倒是选择撤去伪装,和段誉坦诚相见,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 段誉也由此知道,原来李嫣然乃是李秋水的外孙女,也是西夏年轻一辈中,资质禀赋最好的一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对武学的悟性,甚至还要胜过李秋水当年。 是以,李秋水便将李嫣然时常待在身边,既是方便传授武学,也是为了将这位天性柔弱善良的后辈,培育成一件听话的工具。 李秋水为了确立自己这位太妃娘娘的权威,甚至当着李嫣然的面,将一位从小侍奉她的老侍女鞭笞至死。 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李嫣然都已记不太清,唯一能够记住的,便是对李秋水的畏惧、厌恶,以及……深深的愤怒。 所以,她才会趁着这位太妃出宫,前去邀请天山童姥之时,逃出西夏国,来到中原大地。 李嫣然在早年学艺的过程中,就曾多次从李秋水口中,听闻逍遥派的名字,便特意千里迢迢地来到无量山琅嬛福地,拜师学艺。 对杀了李秋水的逍遥派前掌门,李嫣然绝无半点怨恨,只是感激不尽。 武功练到段誉这种程度,天底下能够骗过他的人已经不多,最起码,李嫣然不是其中之一。 瞧着这个柔柔弱弱,内里却颇为坚韧的徒弟,段誉沉默良久,还是决定收她做亲传弟子。 不过,过了一段时间后,段誉却忽然惊觉,这份师徒之情,好似有些变质。 无论再如何厌恶李秋水,李嫣然身上,终究流淌着这位西夏太妃的血,更继承了那种敢爱敢恨,不惧世俗目光的真性情。 在某一次对练后,李嫣然忽然道: “师父,我喜欢你。” 李嫣然的语气实在是太过随意,以至于段誉一开始都没有反应过来,先是笑了一笑,才意识到这位好徒弟究竟说了什么,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李嫣然说完这句话后,也不管段誉如何反应,又转过身去,自顾自地练起一路“天山折梅手”。 等她练了一个来回后,段誉才忍不住问道: “你、你刚才说什么?” 李嫣然回过头来,无比自然地道: “我说我喜欢你啊。” 段誉又怔了怔,问道: “喜欢我?喜欢我什么?” 李嫣然又不说话,开始练起天山六阳掌。 等到这一天结束,段誉回到房间,都疑惑自己是不是最近太累,累出来幻觉的时候,从门缝里,递过来一封信笺。 段誉拆开信封,其上文字娟秀,密密麻麻地写了一排,详细论述了他段某人的优点,以及某年某月,他究竟做了什么。 在此之前,段誉从来没有想到过,李嫣然对自己的观察,竟然是如此仔细。 信笺最后,还有一段总结: “综上所述,师父是一个心地仁厚,用心专一,心怀宽广,光明磊落的人,所以我喜欢你。” 段誉看了这封信很久,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将之收起,贴身存放。 以段誉的武学修为、相貌才学,武林中仰慕他的女侠可谓是犹如过江之鲫。 更何况,他如今不仅是逍遥派掌门,领正天阁阁主之位,又是自在门弟子,手中还握有大理段氏的资源,麾下更有天龙寺一众僧人帮衬。 论身份地位,势力大小,除了诸葛正我这个总阁主外,也只有乔峰一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被人这么全方位地夸奖过。 第二天,李嫣然再次单刀直入,询问段誉对她的看法,段誉避而不谈,只让李嫣然练功。 李嫣然: “你答不答应我啊。” 段誉: “你先练功。” 又过三天。 李嫣然: “你对我什么看法?” 段誉: “看来你的目的不是练功。” 李嫣然: “这两个不冲突。” 段誉: “不冲突就先练功。” 又过了五天,李嫣然没有来练武场。 段誉来到她的独立精舍外,只听女孩在里面闷闷地道: “师父,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段誉反问道: “那你喜不喜欢我带你练功?” 李嫣然欢呼雀跃: “喜欢!” 段誉松了口气: “那就好,来练功。” 以上流程重复多次后,就算是段誉也有些力不从心。 但他也是实在不想放弃李嫣然这个能继承衣钵的徒弟,便想出了个好办法。 乔峰面色古怪,不由得问道: “所以,你便打算到这里来剃度出家,让你那个……好徒儿,不再纠缠你了?” 段誉点点头,坦然道: “天龙寺皆是我段家长辈,定然不会看我如此作为,我若是以逍遥派掌门身份,去少林出家,不免堕了我派声势。 是以,报地狱寺便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有苏兄的关系在,以后有人问起来,就说我是前来帮衬他一把。” 沈边儿听到这番话,也疑惑道: “苏楼主不是早已脱离报地狱寺,帮衬一说,又是从何谈起……” 段誉啊了一声,也不解道: “怎么,你们还不知道?” 说到这里,乔峰、雷卷、戚少商同时看了两人一眼,又微不可查地撇了撇远处正在逗弄温柔的雷纯。 段誉、沈边儿立时心有所悟,闭嘴不言。 正言语间,段誉身后又传来一个平淡却坚定的声音: “如果你要出家,那我也出家,反正,我早就是没有家的人了。” 段誉听到这个声音,立时定在原地。 乔峰等人也回头望去,却见一个面容秀丽且清俊,手持折扇,眉目如画,长发束成马尾,披一袭青衣的英气少女,正自山门而来。 雷纯等人此时也抬起头,朝山门那边看来,被一群大姐姐哄得晕头转向的温柔,这才找到机会,从三人手中挣脱出来,却又被那名少女吸引了目光。 温柔忽然觉得,这个大姐姐和自己好像啊…… 寺庙中,忽然又响起一声无比悠长的叹息,叹息声中,禅房大门豁然洞开。 一名明眸皓齿,肤色白腻,穿一袭宽松僧袍的貌美尼姑,手挽拂尘,从禅房中缓步而出。 她举目眺望众人,又叹一声,听不出喜怒地幽幽道: “贫尼这清净修行的寺庙,什么时候成了你们这些痴男怨女幽会的地方了?” 众人看向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只齐声道: “见过红袖神尼。” 唯有李嫣然仍是紧盯段誉,生怕放跑了他,倔强得像一头初生的小牛犊,浑身都是蛮不讲理的劲儿。 红袖神尼点了点头,先是看向息红泪: “碎云渊毁诺城息大娘之名,贫尼也是早有耳闻,你是诚心想要遁入空门,修行佛法?” 息红泪又转头望向戚少商,却见这冤家如今脸上已是一片平静,好似已经接受了现实,心中也生出些如释重负的感慨。 罢了,罢了…… 息红泪点点头,双手合十,虔诚道: “弟子愿皈依佛门。” 红袖神尼又看向戚少商,嗓音中不带一丝情感: “你与戚寨主的恩怨纠葛,贫尼亦有所耳闻,这份情延绵十余载,你当真愿意放下,又放得下吗?” 雷卷等人皆是屏息凝神,目视息红泪,等待着这位大娘的回答。 这个问题不仅红袖神尼想知道,他们也同样想知道,息红泪究竟是欲借出家之事,向戚少商彻底表明态度,还是真的生出了隐遁避世之心? 息红泪刚要张口,红袖神尼便摇了摇头: “不要急着回答,问一问你的心,空门不是乌龟可以缩头的硬壳,进入空门,也不是逃避,而是面对。 息红泪,你已有面对自己的觉悟了吗?” 息红泪默然半晌,双目紧闭,冥思片刻后,才睁开眼,释然地道: “神尼,我还爱他。只要他有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帮他、助他,我绝不许天下任何人伤害他,纵然是拼上我这条命,亦在所不惜!” 此言一出,戚少商只觉鼻头一酸。 他是在腥风血雨、刀光剑影中拼杀出来的汉子,就算是遭逢寨子中众多兄弟的背叛,也没有皱一下眉头。 可对息红泪这真情流露的话,戚少商却是抵受不住一星半点。 雷卷、沈边儿、乔峰则是一喜,知道息红泪对戚少商终究还是有情。 但息红泪很快便斩钉截铁地道: “但是,我们只要在一起,我就会恨他、怨他,甚至忍不住害他。我不能接受我息红泪做出这种事,天下人都可以负他,我绝不能。” 息红泪忽地一叹: “其实,我也曾想过,是不是找个人嫁了会更好,让他死心,也让我最终有个归宿…… 只是我知道,我忘不了他,也没有办法再这么投入、这么专情地爱上另一个人。” 她笑了笑,笑得无比落寞,令所有人见到这个笑容的人,都感到一阵心痛: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他。 若不是他协助诸葛神侯等人,平定了天下烽烟,我也不能抛下毁诺城这帮姐妹,独自来到此处,向神尼寻求解脱。” 红袖神尼看了看息红泪,忽一跺脚,转过头去,直视戚少商,那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眸中,骤然折射出刀锋般的锐光。 只见红袖神尼身影断续一闪,三四丈开外已经响起“啪”地一声,戚少商已挨了一巴掌,于此同时,红袖神尼也回到原地,一字一句地道: “戚少商,你真他妈是个畜生。” 谁都没想到,红袖神尼这位德高望重的隐士高人,竟然也有性情如此激烈的一面。 不过很快,众人便想起来,这位红袖神尼出家之前,也曾是蜀中唐门的一员猛将,只是因和六分半堂前任堂主雷震雷分手,才最终伤心失意,遁入空门。 蜀中唐门的女人,本就是天底下脾气最为暴烈也最难招惹的一群女人。 如若不然,唐老奶奶的威名也不会流传甚广。 戚少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息红泪充满担忧的目光也在这时看过来,他抬起头,朝息红泪笑了笑,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息红泪见戚少商脸颊一边高高肿起,仍是朝自己挤眉弄眼,便忍不住那颗依旧顽皮的心,勾起嘴角,噗嗤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息红泪的神情也变得坦然,落落大方地道: “江湖中人,相濡以沫、同舟共济,本就是义所当为,说谁欠谁的,便不能算是个真正的江湖人,何况是……我和他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息红泪的声音已经低若蚊喃,可在场众人哪个不是身怀绝技的高手,都听得无比分明。 红袖神尼又是一叹,摇摇头,不再言语。 雷纯此时终于等到机会,也走上前来,鼓起勇气,开口道: “神尼,我也愿投身空门。” 红袖神尼看向她,又问道: “你是为雷损的事?” 雷纯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虽然在报地狱寺见证了息红泪和戚少商的悲恋,目睹了唐晚词和雷卷的缠绵,沈边儿和秦晚晴的浓烈,乔峰和阿朱的相依,以及段誉和李嫣然的纠葛。 但雷纯仍是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甚至于,她在这种氛围中,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是孤身一人,在这世上除了关七之外,已了无牵挂,正合遁入空门。 出乎意料的是,红袖神尼只是问了一句,便没有下文,又转过头去,看向乔峰等人,叹道: “贫尼便多问一句,除了她们两人外,还有谁要剃度出家?” 段誉向前动了动脚尖,最终还是收了回来,李嫣然凑到他身旁,还颇为关切地问道: “师父,你怎么不去了?” 段誉发现,她手中那把折扇里,还隐显出一抹寒光,很显然,李嫣然是做好了准备。 若是自己真个出家,就算红袖神尼不许,她也要当场剃度。 段誉又看了看李嫣然的头发,别过脸,昂首向天,负手卓立,幽幽道: “你这头发要是没了,怪可惜的……” 李嫣然听到这番话,眯起眼睛,学着段誉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发出一声古里古怪的声音: “哦?” 段誉只觉得背心一紧,也不去看她,只是重重点头,沉声道: “嗯。” 李嫣然也看向另一片天空,左手旋动折扇,右手挽起一缕发丝,不住地转圈圈,悠悠道: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见段誉迟迟没有动作,红袖神尼又收回目光,这一次,她的脸上也有了些明显的笑意和感慨,挥动拂尘,继续道: “今日也算是我小寒山蓬荜生辉,能够令这么多武林豪杰齐聚于此,正好,贫尼也有件事要向诸位英雄宣布。” 听到这句话,雷纯忽地心头一紧,意识到了什么,就听红袖神尼接着说了下去: “今日之后,贫尼也要退位还俗,将报地狱寺,交给我的徒儿接掌,你们两位既然要剃度,也由他来吧。” 说完,红袖神尼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路来,一条身披朱红袈裟的高瘦身影,从禅房中缓缓走出,正是苏梦枕! 只不过,这位曾经虽满面病容,却依旧潇洒清俊的苏公子,如今已落尽青丝。 他顶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大光头,朝乔峰等人咧开嘴,露出白牙,展现出足称炫目的笑容,抱拳道: “感谢诸位兄弟,特意前来为我道贺。” 乔峰等人皆是一笑,拱手抱拳回礼。 雷纯看到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头晕目眩,气得身子都抖了起来,颤巍巍地道: “你、你们……” 苏梦枕也不说话,看着她,挑了挑眉毛,配合上他如今这副尊荣,让熟悉他原本那一头长发的雷纯,只觉得无比滑稽。 雷纯环顾四周,气笑道: “小女子何德何能,能够让堂堂丐帮帮主、小雷门门主、毁诺城城主、逍遥派掌门,还有您这位金风细雨楼楼主,联合起来,设下这么一场局?” 被雷纯点到名字的人,或是抬目望天,或是低头看脚尖,只有苏梦枕一人不动不摇,直面她的目光,贴心地提醒道: “还有关七圣呢。” 提到这个自己曾无比信任的亲爹,雷纯更是眼前一黑,苏梦枕连忙走上去,扶住她的娇弱身子,众人亦是一阵手忙脚乱。 趁这功夫,戚少商也腆着脸来到息红泪身边,又挨了一顿白眼。 息红泪也气笑道: “好你个戚少商,怎么,出去几年,倒是练得一手计谋。” 就连息红泪也没想到,戚少商等人居然是提前埋伏了这一手,戚少商虽是头皮一紧,仍是握住息红泪的手,低声道: “其实,我也早就做好了准备,若是你真铁了心要出家,我也就在小寒山中剃度为僧,伴你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息红泪想起他往日的风流,不禁露出冷笑,刚要开口,便又见到戚少商眼中深藏的诚恳,鬼使神差地问道: “那你的兄弟朋友、红颜知己呢?” 戚少商摇了摇头,只道: “如今天下靖平,海清河晏,我的志向已然实现,他们也各有去处,无需我来担心。 大娘,现在对我来说,只有你才最重要。” 红袖神尼看到眼前这一幕,摇摇头,也懒得跟这群痴男怨女多说半句话,扫动拂尘,走了出去。 等走出山门后,她抬目望向明媚的阳光,只觉得人生无比美好,有一名满头霜发的冷艳丽人,正等在山门外,见她出来,便笑道: “唐妹妹,咱们便走吧,要不要先去我的天山灵鹫宫,看上一看?” 红袖神尼点点头,挽住巫行云的臂膀,也笑道: “姐姐的灵鹫宫,乃是天下一绝,如今既有闲暇,自然是不能不去一观。” 在他们身后,苏梦枕等人仍是在激烈讨论。 唯有一个未经世事的温柔,睁大了一对圆溜溜、黑黝黝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兀自茫然不知所措。 她幼小的心灵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些男人女人虽是谈论着出家的事,但仍在十丈红尘中。 第一章 嫁衣神功,邪灵厉若海 (一万一千字大章) 厉若海右手五指握紧,手中躯体猛地绷紧抽搐,发出极其强烈的颤动,似乎要把其中蕴含的残存生命力,全部迸发出来。 一股腥臭温热的血液迸溅出来,洒了厉若海满脸,却为她那张世间绝无仅有、毫无瑕疵的完美面容,平添了一份凛冽的艳色。 她手中那名黑衣人虽是被捏断了喉管,仍是颤抖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扭曲且诡异的笑容: “厉、厉若海,杀了我们,魔、魔师是不会放过你的……” 纵使已然性命垂危,但此人提到魔师二字时,脸上仍是显露出绝对的崇敬,这种崇敬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对眼前大敌的仇恨。 厉若右手一用劲,将他的头颅摘了下来,这人的颤动才最后消散。 可以看见,在不远处,还有一名白衣人,被一杆丈二长枪洞穿胸腹,钉死在大地上,满地血泊,目光兀自圆睁,却已没了生命气息。 厉若海伸出舌头,将嘴边鲜血舔入口中,再抬起扭曲弯折的手臂,抹了把满脸血污。 虽是搏杀了在武林中也算绝顶高手的“黑白二仆”,但她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意,只感到一种深沉的屈辱。 曾几何时,我竟沦落到与这等人物交手论道? 厉若海眸中神光大盛,与此同时,胜似千刀万剐、烈火焚身的狂暴痛觉传遍四肢百骸,令她忍不住轻颤起来。 对这种痛觉,厉若海并不陌生。 这个世界,由于武道昌盛,历史上不少破碎虚空,飞升他界的绝代宗师。 他们的每一次破碎,都要先撕裂此界的天地胎膜,才能令“仙门”显现。 这一次又一次的破碎虚空,也会令此方世界的天地胎膜变得越发薄弱。 原本这种“薄弱”会随时间推移而逐渐缓和,按常理来说,一代飞升不过一两人,倒也无关紧要。 可这一百年间,武林中却是真真正正的强者辈出,原来两百年,甚至三四百年才能一现的高手齐聚一堂。 由于“蒙古王汗”铁木真、“金刚祖师”九如、“西昆仑”梁萧、“西城祖师”梁思禽、“无上宗师”令东来、传鹰传大侠等一众绝世强者先后破碎,“天地胎膜”出现了难以弥合的破口。 这些破口虽是细微,却造成了大规模的天地元气暴动,引发了地震海啸等一系列天灾,令得世间生灵涂炭,中原大地十室九空,人口十去五六。 大元甫建立,便在这场大灾难中崩溃,时至今日,整个中原也仍未建立起大一统的王朝势力。 只是以武当山为首,组建了名为“天下会”的组织,维护中原和平,拱卫国土,与蒙元国师八思巴坐镇的大轮寺,“魔宗”蒙赤行统领的魔师宫遥遥对立。 但在这毁灭性的灾难中,也有一些原本不属此界的机缘,自“外界”流落此间,厉若海修行的“嫁衣神功”便是其中之一。 修炼此功虽是可以获得强横无匹的力量,却也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不过,对厉若海来说,这些痛苦只不过是一种令她变得更强的磨砺而已。 并且,这种疼痛对她来说,绝比不上心头屈辱之万一,少女银牙紧咬,默念一个名字: ——庞斑,庞斑! 她颤抖着身子,向前走出两步,拔出自己的丈二红枪,再背枪而行,走出遍地狼藉、尸横遍野的密林。 走出五六十步后,那股汹涌袭来的痛觉也淡了些许。 厉若海走到一条曲折的山涧旁,挺起腰,抬头眺望远空。 茂林掩映中,苍穹高远,仿若涛涛长河,白云在其中起伏如浪,汹涌翻卷,延绵万里。 这时,有一抹灿烂金光跃出,极为耀眼。 阳光透过林叶间的缝隙,在她脸上洒落一片细碎的光斑,光淌流在五官轮廓间,棱角分明的面容显得极为明艳,锐气凛然,英姿勃发。 三天的茹毛饮血和极度紧张,尾随身后的死亡威胁以及强烈的求生欲,这些东西加起来,几乎把厉若海变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野兽。 但幸好,她仍旧以绝对的理性主导自己,做出一个又一个正确的决定,并将追兵尽数斩杀。 也是直到此时,厉若海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仍然活着。 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活着。 其实,厉若海的状态并不好,从藏地的连绵雪山一路翻山越岭奔袭到此处,她的身体已经多次受创,可谓是已然濒临极限,真气也几乎衰竭。 可正是如此,她才能从体内传来的每一处疼痛、每一点疲惫中,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仍活着的事实。 想到这里,少女脸上浮现出极度欢愉的笑容。 她将手中长枪插在地上,闭起眼,双臂大张,扑倒在河水溪涧中,滚了一滚,撞到了一块礁石。 厉若海将头埋在清澈流水中,像是在享受着这种流动的生命力,并由衷感慨: 活着真好。 所以,她还要继续活下去。 昂首阔步、精彩纷呈地活下去。 年仅十七岁的少女如此期望。 因为她的生命,还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厉若海又感觉有什么东西撞了自己一下,她那久经战阵的心弦立时紧绷。 紧张之中,甚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乃武林中不世出的奇才,年纪虽小,武功修为跨越“养境”、“炼境”由“定”入“化”,且臻至“化境”最上层修为。 这就代表着,厉若海只差一步便可遁世出离,上窥天人之道,成就象征宗师之位的“空境”。 说一句武林顶尖,绝不为过。 甚至于,经过连日苦战,厉若海的真气、体魄虽是濒临极限,精神却昂然至极,隐约触及到了一线“空境”之秘。 以她的年纪,这已是惊世骇俗的大成就。 即便是“空境”一重天的老辈豪强,想要悄无声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场域”内,也是绝无可能。 不过,厉若海终究是刀口舔血的邪灵,纵然明知不敌,也要勉力一拼! 最后残存的真气汹涌澎湃,立时将身侧礁石炸碎成粉,溪水直冲向天,露出一截光秃秃的湿润河床。 在混杂着无数粉末的水雾中,厉若海看见了一个粉雕玉砌的孩子。 他正浮在水面上,睁着一对乌溜溜的大圆眼睛,举目眺望苍穹,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厉若海刚才那一下真气爆发,将他整个人也随波涛推走,冲到岸边,平躺于草地上。 即便身旁有如此大的动静,他仍是一动不动,兀自举目向天。 若非厉若海能够感受到他那平稳而沉静的呼吸声,也只会把他当做一尊绝无生机的雕塑。 当然,普天之下,怕是还没有在硬受自己一击后,还能安然无恙的雕塑。 这孩童长发披散,穿了一袭青衣,腰间玉带晶莹,青衣边沿缀有银丝,剪裁也颇为合体,轮廓干净利落,显得极其华贵。 并且,这孩童方才虽浮于溪水,衣袍也没有半分濡湿,显然是由某种具有“避水”之能的珍稀面料织成。 如此一看,这衣袍已不能说是华贵,简直就是价值连城。 可他那张宛如天神雕塑,英武且俊秀的完美面容,却将这件青衣的光彩完全地盖了过去。 武林中人谁都知道,“邪灵”厉若海除了来历神秘、武功高深莫测外,最为人称道处,就是她那张毫无瑕疵的绝美面容。 有好事者甚至给她冠上了天下第一美人之称,就算是艳冠群芳的慈航静斋当代斋主言静庵,与之相比,也是失之英气,逊色一筹。 厉若海平日里虽不会因此而自矜,对自己这张脸也有相当程度的认知,可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在容貌上能够与自己相提并论的人。 不。 这样的人,她其实是见过的。 忽然间,厉若海想到了一件尘封心底多年的往事,一到激战便罕有起伏,静如止水的沉寂心灵中,忽地涌现出一股浓烈的感情。 她是孤儿,自幼便与小弟相依为命,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想要在这个危险的武道世界活下去,自然是千难万难。 小弟那时年纪虽小,容貌已然非凡,故而被爱好娈童的恶霸看中。 厉若海的小弟同样有着威武不能屈的坚韧性情,抵死不从,最后被恶霸活生生打死在厉若海眼前,倒在她怀中,血肉模糊,生机全无。 若非这恶霸只好娈童,怕是连厉若海也要惨遭毒手。 直到今日,她仍是将那天的感受铭记于心。 自幼弟惨死,厉若海便知道世上只有强权,没有公理。 为了替幼弟报仇,她以一介弱女子的身份,行走江湖,甚至甘愿忍受焚身之痛,修行“嫁衣神功”。 三年后,她重回幼弟惨死之地,杀尽仇人,心中悲痛却从未有一刻稍减,唯有潜心武学,全神贯注于武道,才能压过自己失去亡弟的心痛、抑制自己对亡弟的思念。 和这种滴水石穿,逐渐侵蚀心灵的深沉心痛比起来,强练“嫁衣神功”带来的纯粹痛觉,反倒是算不得什么。 厉若海不是没有想过死,但她知道,自己决不能死,因为她身上,还肩负着亡弟的愿景和生命。 厉若海认为,自己只有走到武学之巅,看遍天下千山万水,死后才能坦然面对亡弟,与他分享这些年来的见闻和经历。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厉若海却想起了自己的亡弟,相似的年纪、相似的面目,还有这眉宇间透露出的坚韧之气…… 厉若海不是不知道,一个衣着如此华贵,且能在自己猝然一击下,全然无伤的孩子,定然别有来历。 可她仍是鬼使神差地上了岸,来到那孩子身旁。 厉若海蹲下身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掀起孩子被濡湿的刘海,心中掀起的感情巨浪犹未平息。 她注视着那深寥如星的双眸,柔声道: “小……小弟,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就连厉若海自己都吓了一跳,她都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用这样的嗓音开口说过话。 武林人都说这位横空出世,四处挑战强者,好似永远不会疲惫,更永远不会败的“邪灵”乃是一个天生的战神。 她是为武而生,为战而痴,为斗而狂。 但谁也不知道,在她的心中,仍然为亡弟保留着一片柔软的净土,不容任何人侵犯。 听到这个问题,那个孩子才缓缓转过头来,用一种深邃到堪称深沉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看了一遍厉若海。 厉若海能察觉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精神力量,从那孩子的双眸中射出,绕着自己的身子转了一转,最终又平息了下去。 如此年幼的相貌,再加这样强大的精神力,厉若海立时想到传说中的前蒙元国师八思巴,那足以弥散天地,洞穿生死轮回的“变天击地大法”。 莫非,这孩童竟然是密宗哪位活佛转世? 可若是如此出身,怎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厉若海思索之际,那孩子又缓缓张开嘴,用极其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道: “徐……徐行……” 说完这两个字后,他又闭口不言,重新偏过头去,看向高邈而辽阔的苍穹,仿佛青碧长天中,正隐藏着某种玄奇的奥秘。 徐行? 听到这个充满中原风格的名字,厉若海又有些不确定了。 若真是生有宿慧的密宗活佛,又怎会给自己取这样一个名字? 看着这个自称徐行的孩子,厉若海又想到一种可能。 莫非他是一位隐世不出,专注武道的绝代高人,只是因修行出了岔子,才沦落到这般境地? 这种情况在空境宗师中并不罕见,只因“空境”的修行皆是落在一个“空”字上,想要达到这种成就,就必须要排空一切外界干扰。 但这个所谓的“外界干扰”,却极其难以分辨,尤其是在精微莫测、变化万千的精神层面。 一个不慎,“做空”过度,就有可能将自己的念头也给斩灭,就此坐化。 徐行现在这种情况,在厉若海看来,便极其类似“做空”太过彻底,冲击破碎境界失败的宗师。 但若说这是一位宗师人物,其中又有颇多疑点。 首先,厉若海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残存真气。 甚至连修炼过真气的迹象也没有,哪怕是走火入魔的宗师,也不该是如此模样才对。 其次,厉若海能够闻得到,从这个孩子身上,正散发出一种清新淡雅的香气,不像是返老还童,倒像是真的初生赤子。 这种种疑点叠加在一起,令厉若海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更摸不清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可是她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今追兵在后,若是将这颇具神异的孩子留在此处,以魔师宫众人的性情,指不定会如何对待他。 若是落到“魔师”庞斑,甚至是“魔宗”蒙赤行手中,只怕他此生将会永不见天日。 一想到自家小弟临死前的模样,厉若海便下定了决心,要带着孩子一起走。 虽然她清楚,在这条路途前方,定然也有魔师宫众人布下的天罗地网,带上一个呆呆愣愣的孩子,无疑是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但厉若海仍是没有半分迟疑。 面对这样一个酷似自己小弟的孩子,厉若海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念及此处,厉若海伸出手,将这孩子拎起,再扯下一截劲装下摆,当做布条,把他整个人绑在自己身后。 整个过程中,徐行没有表露出半点反抗,眼中甚至都没有浮现出好奇神色,仍是沉浸于自己的精神世界,思索着厉若海不知道的问题。 感受着从那个小小身躯中传来的温热,厉若海深吸一口气,回忆起以往和小弟相处的时光,不由得咧开嘴角,微微一笑。 此时此刻,她心中全无多了个负担的疲劳,濒临崩溃的身子里,更是涌现出一种全新的力量。 厉若海是个极端要强,且骄傲自负的人,像她这样的人,从来不想成为旁人的累赘、负担,更不会接受任何人的保护。 但若是一旦有她在乎的人,需要她的保护和帮助,她却能为此不惜一切。 简而言之,她就是一个只需自己关心别人,却不许旁人来关心她的人。 厉若海抖了抖肩膀,确定自己已将这孩子绑得极为紧实,便又走回另一侧河岸,拔出自己赖以成名的丈二红枪,继续向前走去。 其实,徐行的状况虽然和厉若海的猜测并不完全符合,但也是相去不远。 在北宋世界,他借助“昊天镜”横渡大千之力,的确成功将九空无界稳定下来,更形成了“天下风云碑”这个外相。 但当离开此处后,徐行就发现了不对,这一次穿行的时间,不仅格外漫长,并且他的身子也在一点点地缩小。 与其说是缩小,倒不如说是在回溯,好似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把他不断往时光长河的上游推举,一直回溯到三四岁时的形态,才终于消散。 等到此时,徐行才从“昊天镜”中明白,这是从“九空无界”横渡大千的后遗症。 九空无界本就是因为时空回环现象,才最终成形的精神世界,徐行身在此处,自然也受到了时空回环之力的影响。 只不过,先前徐行身在北宋世界,这种影响并未显现出来。 一旦脱离此界,来到大千虚空,回转之力便即刻发动,将他的身体状态不断向上回溯。 好在,这种回溯并未改变徐行的体魄本质,也无碍他的念力水平。 如果用徐行前世所知的“数码宝贝”来打比方,他现在就是一头从完全体被打回幼年期的“徐行兽”,但其中蕴含的数据总量并没有改变。 只要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神圣计划/暴龙机亦或是什么杂七杂八的引子,徐行很快便能重回究极体。 甚至以此为基础,将自己的“真形法体”成就再往上推进一层,也是大概率事件。 正当徐行这么安慰自己的时候,第二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昊天镜”这一次带他来到的世界,比之先前经历的两个世界,都要来得更加凶险。 这种凶险不是来源于存世的人、事、物,而是单纯来源于世界本身。 刚一冲破“天地胎膜”,徐行便察觉到这个世界的天地间,遍布着类似灵力,却更为狂暴力量。 这种力量中不仅全无灵性,反倒会磨灭一切试图出体的精神意志。 若是鸠摩智这种念法高手,来到此界,想要引动灵力,结成密宗护法本尊,只怕片刻间就会被冲击神魂,轻则功力倒退,重则走火入魔。 就连徐行的“虚相”也遭到压制,难以出体凝形,不过,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存在的机缘。 若是根据天地规律,将这种力量截取,形成一层保护神魂的外壳,徐行的“虚相”便能更进一步,凝为“实相”。 在北宋世界,徐行之所以完不成这一步,就是因为灵力虽然是一种足称宏大的力量,但对他来说,本质仍是过于虚浮,不够刚强。 这种力量却是正好。 所以,徐行自从来到此处后,也不去刻意寻找人烟,而是就地躺下,顺水漂流,走到哪里算哪里。 在水中,他用在大明世界领悟的“返照虚空”之法,将虚相重新打散成可以混融天地的神意,以求贴近天地之气,捕捉其运转的规律,研究该如何运用这股力量。 反正虽然是“幼年期”,但徐行的体魄强度仍是实打实地摆在那里,不惧任何神兵利刃,并且一旦有敌意,他也能及时回神。 漂流了两天两夜后,徐行总算是有了些成果,借助那无处不在的天地之气,将自己从北宋世界带出来的宝衣和蟠龙棒重炼成功。 正因专注于研究天地之力,徐行对外界的反应才会变得无比迟钝,一切行动都趋于本能,才会最终被厉若海捡到。 厉若海背着徐行,并未急着走出这座密林,而是搜寻起可以充饥的食物。 经过一场惨烈至极的厮杀后,她虽是成功拼掉了“黑白二仆”在内的一众魔师宫高手,但自己的消耗亦是极大,急需补充。 毕竟,“化境”高手对天罡地煞之气,虽然已经掌握到了极其精深的地步,但还无法做到以此补充自身体力。 并且,厉若海也知道,“黑白二仆”既死,接着追杀来的高手定然更为强悍。 说不定隐为魔道巨擘,仅次于“魔宗”蒙赤行的“魔师”庞斑,也会亲自出动,前来擒杀她。 留给她的时间,实在已不算太多。 说不定,一踏出这密林,便会面临天罗地网般的包围。 奈何,或许是因为和“黑白二仆”的战斗,波及太广,令林中野兽皆有所感,四散逃窜。 厉若海纵然感知全开,寻遍整座山头,也没找到一头类似熊、虎、鹿之类的大型猛兽,只打得几只山鸡。 以她的修为境界,想要用“炼精化气”之法来恢复伤势,这点血食还远远不够,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实在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除了这些山鸡外,厉若海还从周遭的草和灌木丛中,找到了十来条无毒的蠕虫,足有指头大小。 想要从这种蠕虫中攫取有营养的汁液,又排出其中蕴含毒素的粪便,是一项极其考究的手艺。 不过,孤身一人闯荡江湖已久的厉若海,对此则是无比熟稔。 她手脚利落,轻车熟路地便将蠕虫的表皮剥去,再挤出粪便,只留柔嫩白腻的虫肉。 厉若海自己吃着虫肉,却扯下一只鸡腿,运起至阳至刚的“嫁衣真气”将之烤熟,递给徐行。 “小弟,吃吧。” 徐行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看着那鸡腿,沉吟不语,像是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语调依然很缓慢。 “你,受了伤,很累?” 听到这段话,厉若海怔了怔,忽地展颜一笑,在烈日照耀下,好一片英凛艳色,她将鸡腿强行塞给徐行,用一种蕴含无穷自信的口吻,淡然道: “我没事,吃吧。” 徐行低下头,看着伸过来那玉臂,她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极为流畅,肌肤细腻如凝乳,在阳光下浮着一层莹润的光。 ——很难相信,这样一只充满女性柔美的纤细小手中,竟然蕴含着如此惊人的暴烈劲力。 看了会儿后,他握着鸡腿,抬起头,寸步不让地直视厉若海,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口吻,嘱咐道: “累了,就要多吃。” 厉若海听到这久违的关怀之语,愣了一愣,笑得更开心,揉了揉他的头发,闻着那股清香,只觉得嘴里的蠕虫都更香了些。 徐行见厉若海这般举动,也不再说话,先是默默地把鸡腿啃干净,再把左手食指伸到口中,轻轻一咬,咬出一点针眼大小的破口。 却见一抹血色从那伤口中渗了出来,聚成一粒血珠,光华熠熠,仿若一轮小巧袖珍的骄阳,散发出无穷暖意。 厉若海能感觉得到,这血珠中蕴含着极其浓郁的力量,性质虽然不若天罡地煞之气那般刚强暴烈,却更加淳厚温和。 少女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道: “小弟,你——” 厉若海刚张开嘴,徐行便屈指一弹,将血珠弹入她的喉咙中,血珠化作滚滚热流,霎时间荡至全身。 少女本能地凝神运功,吸纳、巩固这份庞大生机,只这一会儿,逐渐干涸的丹田气海也有了生机,将近枯竭的嫁衣真劲恢复近半。 厉若海原本惨白的面容,立时变得红润起来,就连肤色也更显光泽,半晌后,她猛地清醒过来,吐出一口瘀血,从草地上跳起。 少女看着坐在原地,安然不动的徐行,目光中满是说不出的震撼惊讶。 凝聚出这一粒血珠后,徐行那一双深邃如星的黑瞳里,已是有神无气。 显然,方才之举即便是对这个过分神奇的孩子来说,也是耗力匪浅。 可他的面容却平淡如初,仿若无事地与厉若海对视。 厉若海看了他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 徐行虽是看着她,目光却是落到八方极远之处,恍若未闻,只喃喃道: “经脉、气海、罡煞……” 见这孩子又陷入这种状态,厉若海心中的震动才逐渐平息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徐行才从那种沉醉状态中脱离。 他回想起厉若海的话,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鸡骨头,慢慢道,“食物。”又指了指厉若海,认真道:“报酬。” 徐行歪着头,又想了想,才道: “天经地义。” 厉若海见他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浮现出如此认真的神情,心中感动,却并未表露出来,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情,又朝他抱拳行了一礼。 “感谢。” 徐行也抬起两只小小的臂膀,有模有样地拱了拱手,自然道: “好说。”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厉若海的嘴角翘起又拉平,探臂揉了揉他的头。 她低下头,便见徐行仰着脖子,用一双圆溜溜地大眼睛看着自己,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只觉格外神清气爽。 厉若海握了握拳头,体会着这股久违的轻松,不禁生出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她心中激荡未平,又看向徐行,认认真真地保证道: “小弟,等我出去之后,一定请你再吃一顿好的。” 徐行没理她,只是低着头,盘算着刚刚取得的收获。 此时的他,仍是将九成九的心神,分散周身,只能做出一些简单的应答。 厉若海也熟悉了他如今的状态,不以为意,再次将他的小小身子拎起,捆在身后,再将丈二红枪摄来。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问徐行各种天马行空的问题。 对习惯了孤身一人的厉若海来说,和人结伴行走江湖,是一种无比新奇的体验。 她平日里虽是以冷峻孤傲而闻名江湖,实则内心敏感且细腻,否则也不会对亡弟之事耿耿于怀。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同行者,厉若海心中潜藏的倾诉欲,更是毫无保留地喷薄涌出。 对厉若海来说,眼前这个呆呆愣愣,难以及时给出应答的小弟,无疑是一个最好的倾听者,所以,即便得不到回答,她也乐此不疲。 厉若海在得到徐行的精血,补足体力以及半数真气后,虽是豪情万丈地想要和魔师宫众人厮杀一场,仍是没有失了警惕。 可一直等到两人并肩走出荒山,厉若海都没有察觉到一个埋伏的高手。 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解释: 其一:庞斑死了“黑白二仆”后,知道她厉少侠是个不好对付的难缠敌手,准备偃旗息鼓,日后再报此大仇。 其二:魔师宫已将防线收缩,且聚集了够分量的高手,在前方布下了天罗地网,守株待兔,只待她现身。 “小弟,你觉得是哪个?” 徐行自然不会回答她,厉若海也不恼,自顾自地分析道: “庞斑此人,刚愎自用,虽然不知道他要抓我做甚,但他绝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显然,只有第二种情况,才是真相。” 提到庞斑这个名字,饶是骄傲自负如她,脸上也罕见地浮现出些郑重神色,真心实意地感慨道: “此君实乃天变以来,魔道最杰出的后起之秀,若非他逼人太甚,纵然是我,也不欲在这个时候挑上他。” 听到庞斑二字,徐行即便是仍在神游太虚,面皮也抽了一抽,目光中更有了些奇异意味。 厉若海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不由得奇道: “小弟,你也听说过他?” 这段路上,厉若海无意中也提到过诸多人名,但没有一个,能令徐行产生如此大的反应。 两人正交谈间,已来到一处镇上的市集,有几人正在喂饲料,有三家肉铺子,还有一家磨刀店,隔壁是磨豆子店。 街道上,有人在卖瓜果蔬菜,有人在卖鸡鸭鱼肉,也有人在卖烧饼、馍馍、锅贴,还有人在卖糖水、甜糕、麻薯、汤圆。 这个市集虽然简陋、破落,小贩们却熙熙攘攘地叫卖着,充满鲜活的烟火气。 见着一袭劲装,身姿高挑挺拔远胜寻常女子,面容俊美得雌雄莫辨的厉若海,手持丈二红枪,身后背个小孩子,缓缓走来,四周的人都不免投来或好奇,或惊讶的目光。 不过看归看,却没有一人敢于出声,只因稍有江湖经验的人,都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凌厉肃杀之气,知道此人绝不好惹。 唯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走到厉若海身旁,仰起纯真的小脸,叫喊道: “客官,要不要一串冰糖葫芦,又大又圆、又鲜又甜,可好吃。” 厉若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接过冰糖葫芦,那孩子想要松开手,却感觉糖葫芦上传来一股绝大吸力,一时间竟是欲动而不得。 厉若海眼中精光电射,淡然道: “据闻,‘魔师’精研黑天书有成,除去随身的‘黑白二仆’外,座下还有‘无量足’、‘千钧螯’、‘太虚眼’、‘补天手’四大劫奴,不知阁下又是哪一位?” 此时此刻,她身上再无丝毫面对徐行时的活泼,俊美面容上只见一片寒彻至极的漠然肃杀。 那孩子脸色惨白,眼中浮现一抹厉色,右臂猛然膨胀,几有常人腰身粗,筋络突起如钢条,五指紧握,卷动一团足以将厉若海整个人吞没的霹雳雷火,一拳捣出。 “千钧螯,再加一身臻至‘定境’的至纯雷火真气,倒也算得上不错了,可惜……” 火光中,传来淡然一语。 厉若海右手“丈二红枪”枪缨绽放,枪头一旋,枪杆似曲似直,如龙蛇蜿蜒,只一闪,便将满空雷火刺得湮灭,洞穿此人喉咙。 长枪抽回,带起一蓬凄厉血色。 借雷火之势,又有三十来名高手,各持刀枪棍棒,从这群贩夫走卒纵起,齐齐朝厉若海攻来。 “丈二红枪”本是战阵兵器,可在厉若海手中,却比最纤细的绣花针还要来得灵动百变。 枪锋嗤嗤作响,刹那间遍布天地,化为千百道起于大地,直冲云霄的惊雷疾电。 三十多条尸体当空坠落,生机断绝,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碰撞声,直至此时,刚刚那一团被“千螯足”点燃的雷火真气才消逝。 厉若海一手持枪,傲视群雄,俨然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大气魄。 ——当然,要先忽略她左手捏着那串冰糖葫芦。 这一连串交锋皆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直到那小孩死后,才有人惊呼道: “此人功力已然复原,小心!” 他们本拟厉若海一路逃遁,真气定然消耗过度,大不如前,才会埋伏在此,守株待兔。 可方才一观,此人的“嫁衣真劲”纵使不复全盛之姿,至少也有五六成余威——这怎有可能! 厉若海右手持枪,回过头去,将糖葫芦递给徐行,微笑道: “小弟,吃吧。” 众人何曾见过除武之外别无他物的“邪灵”露出如此神色,皆是惊讶震动。 方才一场交锋,市集中那些真正的贩夫走卒立时受惊,四散而逃,却听一声冷哼: “厉若海,你若是乖乖束手就擒,随我等回魔师宫,还能留得一条命在,如若不然……” 言语声落定,一个满头白发的英俊男子逆着人群走出,小贩们皆是如遭无形利刃切割,残肢断臂齐飞、身首分离,所过之处,顿是血流漂杵,尸横遍野。 男人睁大一对灿然眼眸,紧盯厉若海的高挑身形,以及那张极尽完美的面容,目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邪光,显然是对她大感兴趣,就连语气都温柔了些。 他故作悲悯地长叹一声,负手道: “对你这等美人动粗,实非柳某所愿啊。” 厉若海瞧着这白发男子的所作所为,目光倏然转冷,她这一生以挑战强者为乐,从不曾恃强凌弱,如今见此人如此行径,心中厌恶已极。 她眉宇一皱,吐出六个字: “柳摇枝,你,该死。” 厉若海昂起头,方才的温柔神色已然敛去,整个人宛如一匹清寒冷艳的雌狼,尽显肃杀。 白发男子见厉若海露出如此神情,不惊反喜,抚掌笑道: “好个冷美人儿,倒是叫柳某越发疼惜了。” 话音未落,又见一名身披红衣的妖艳女子,从柳摇枝身后走出,妙目流转,未语先笑: “妹妹当真是人如其名,好生凌厉呢。” 厉若海见得此人,目光寒意更盛。 她与魔师宫为敌,自然认得眼前号称“白发红颜”的男女,这两人凶残狠毒、淫邪不堪,最爱玩弄少男少女,可谓是作恶多端。 他们性情虽是乖张凶戾,可手上功夫却极为强横,更胜“黑白二仆”以及“四大劫奴”,隐为庞斑手下最得力的干将。 若是全盛时期,以厉若海的傲气,自然不会将这两人放在眼里。 可如今她虽是得了徐行之助,也只恢复了五成元功,若想获胜,只怕要有一番苦战。 就在这时,厉若海扭动腰身,并指如剑,一剑向后刺出,更清喝道: “卑鄙!” “‘魔师’曾亲自吩咐过,若是对上厉姑娘,万不可自恃身份,定要不择手段,否则便难免功亏一篑……” 言语声未落,但见一条黄衣身影自厉若海身后,飘荡而出,宛若自虚空中生出的幽魂鬼影,足不沾地,右手竖起如掌,和厉若海拼过一记。 两人之间骤然爆发一黑一红两道灿然光彩,厉若海浑身一震,嘴角渗出血丝。 她脚下道路破碎崩裂,显出无数条火红细纹,仿佛是一片正在涌出岩浆的灼热焦土。 “现在看来,魔师所言不虚呢。” 黄衣人大袖飘飘,借力飞退,他举目望向厉若海,讶然道: “以厉姑娘的冷峻性情,为了一个孩子,竟能做到如此地步,赤媚佩服。” 黄衣人身材匀称,肌肤细腻如美玉,容貌俊俏,一对丹凤眼狭长而明亮,光彩照人。 所谓男生女相,不外如是。 见到此人,厉若海的脸色也不禁冷了下去,沉声道: “不曾想,为了对付厉某,庞斑竟连你也请了出来,倒教厉某好奇,他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白发红颜”对如今的她来说,已算是要费心思量战略的劲敌,再加这一个早已成就“空境”,跻身当世宗师之列的里赤媚,今日之战,只怕胜算渺茫。 黄衣人里赤媚微微一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柔声道: “厉姑娘若心怀疑惑,何不亲往魔师宫一行,面见魔师? 若是可以,里某也不愿与厉姑娘为敌,毕竟,咱们以后或许还是一家人呢。” “嗯?!” 厉若海闻言,美目一凛,浑身杀气再难抑制,冲霄直上。 嫁衣真劲喷薄涌出,将周身五丈之地染成一片灼红,真劲凝结如野火,汹涌澎湃,衬得她好似一尊执掌焰空烈境的神王。 里赤媚不由得抚掌笑道: “厉姑娘果真天纵奇才,以如此年纪,便上窥天人之道,触及空境之秘,实令里某汗颜。奈何……” 说到这里,里赤媚话锋一转,摊开手,笑吟吟地道: “你身后那个孩子,已中了里某的‘天魅凝阴’掌力,若无厉姑娘至阳至刚的嫁衣真劲相助,为之疗愈内伤,只怕他活不过这一时三刻。” 厉若海神容一动,心头一紧。 里赤媚的“天魅凝阴法”堪称天下最速的神功,她刚才又是仓促间出手,难以尽挡亦不无可能。 她刚要开口,便觉身后一轻,又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奇道: “你说我,活不过一时三刻?” 第二章 元气实相,追杀里赤媚 (万字章节) 听到这个声音,众人皆是一愕。 里赤媚更是神容大异。 其实,纵然是他这位沉浸“空境”已久的宗师级强人,面对厉若海这个濒临“空境”门槛的顶尖高手,也绝无言语中那般轻松。 毕竟,若非厉若海当真如庞斑所说那样难缠,以他的性情及身份地位,也绝不会突施暗手,甚至用这小娃娃的命来要挟。 因此,里赤媚方才和厉若海对掌之时,已是全神贯注,难以分心去探查他那暗袭一掌的成果。 但他也实在是想不到,这样一个小孩子,在硬受了自己的“天魅凝阴真气”后,竟然还能安然无恙。 甚至是言谈自若。 他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里赤媚心中也隐约有些明悟。 厉若海此人自出道以来,一向是独来独往、肆意纵横,从不曾见到有何挂碍,是以才被冠以“邪灵”之称。 以她的冷漠性情,如今身旁忽地出现这么一个孩子,必然不会是无缘无故。 不只是里赤媚心中震撼,厉若海也是猛地低下头,看着那个自行从背上跃下来的孩子,满脸讶然之色,低声道: “小弟……” 正说话间,徐行已走到厉若海身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糖葫芦,并向前走去,只轻快地道了一声: “谢谢。” 徐行先前虽是神游太虚,感悟天地自然、阴阳变化的规律,但并非是没有记忆。 所以,他很清楚地知道,身旁这位貌似清艳凛冽、不近人情的高挑少女,在对待自己的时候,是何等无微不至。 徐行向来是个有恩必偿的性子,对这位“厉姑娘”的恩情,他自是无比感念。 只不过,姓厉,还有这样一身好武功,不会是梁老师笔下的厉胜男吧…… 有里赤媚有庞斑有黑天书还有厉胜男,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徐行正思考间,下意识地咬下来一颗糖葫芦,缓缓咀嚼,目光游离。 虽然谁都看得出来,这孩童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但看见他的的真容,里赤媚、“白发”柳摇枝、“红颜”花解语皆是一愣。 如果说厉若海乃是完美无瑕的谪仙之姿,那徐行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尊由月之精、雪之魂、玉之魄堆砌雕刻而成的完美塑像。 甚至这孩子举手抬足间,都带着一种出离尘世、不属人间的高邈气息。 里赤媚面容一变,肃声道: “阁下究竟是谁?” 里赤媚本就怀疑徐行的身份,如今从他身上,感受到这股近乎“空境”宗师的超然气质后,心中更为戒备。 此人莫非是“天下会”中的某位宗匠,特意遮掩身份,来此保护厉若海,设局反将一军? 他的眉眼虽似碧空晴,却更加俊秀,直力行、田过客等人的气质又非是如此。 究竟是凌渡虚,还是……那位? 想到某个行事一向百无禁忌、别具一格的老道士,里赤媚的戒备心更是提到顶点,甚至由衷生出些恐惧之情。 徐行并不回话,只是咀嚼着糖葫芦,发出极为清脆破裂声。 如他这般唇红齿白、粉雕玉砌的孩童嚼糖葫芦,本是一副充满天真童趣的画面,最起码厉若海是这么认为。 可花解语等人看着他那白皙如玉的细密牙齿,忽地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里赤媚更是能够感受到,被咬碎的不只是一颗糖葫芦,还有他那精纯且凝练的“天魅凝阴真气”。 徐行一边嚼着滋味特别的糖葫芦,有些享受地眯起眼,可吐字却依旧清晰,扬起小脸,问道: “‘人妖’里赤媚?” 徐行虽是仰视里赤媚,却丝毫没有气弱之感,反倒像是一尊居高临下,俯瞰金銮殿,只等群臣上奏的帝王天子,有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里赤媚深吸一口气,将“天魅凝阴真气”提升至最巅峰,一袭黄衣缓缓荡开,袖袍鼓动。 这种飘扬不像是遭大风吹卷,倒像是被一种无形之力所裹挟,慢慢向上升腾,连带着他的身子也变得轻灵,甚至是空灵起来。 他也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能令阁下通晓姓名,里某不胜荣幸。” 听到里赤媚如此言语,柳摇枝、花解语皆是一震。 这位“人妖”乃是天变以来,蒙元残部中,除庞斑以外最为出色的绝代天才,早早便踏足“空境”,成就宗师之位,即便是“魔宗”蒙赤行对其也是赞誉有加,“魔师”庞斑也要以礼相待。 他们何曾见过,里赤媚如此郑重以待,甚至是低声下气的模样。 徐行挥挥手,笑了笑,如数家珍地道: “你的名头,我也算是听得够多了,‘域外三大宗匠’、庞斑之下第一高手。 不过如今这个时间点,你和年怜丹,只怕还要逊色于资历更老的‘红日法王’一筹。” 徐行嘿笑一声,将那颗糖葫芦吞入腹中。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显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眼中更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光。 “这一年多以来,有胆子主动向我出手寻衅之人,已很少见,你很不错。天魅凝阴法,也的确有趣。” 不知为何,里赤媚居然从眼前这个小孩子的兴奋语气中,听出来一种高处不胜寒的落寞。 徐行用糖葫芦指了指里赤媚,左手负后,昂首挺胸,微笑道: “你打我一掌,我也还你一招。你若是接得下,咱们便算是两清。 至于你的命,还要我身后这位朋友说了算。” 徐行言谈之间,并无厉若海那般傲视群雄、俯瞰天下的气概,口吻更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仿佛里赤媚这位塞外宗师的性命,已是他囊中之物。 来到一个陌生世界后,徐行最想做的事有两件: 第一个便是想要见识这个世界本土的武学体系,看一看,能否给自己全新的启发。 其次,则是想要领教一番,此界高手的绝学,以确定自己在“强者食物链”上的排位。 如今有里赤媚这个大名鼎鼎的塞外宗匠在前,徐行自然称一称他的斤两。 更何况,这小子刚刚还打了自己一掌。 说完后,他忽然有想到一件事,看向柳摇枝,目光清澈,随口问道: “你是柳摇枝?” 柳摇枝看着那对圆溜溜的清亮眼眸,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虽身负“化境”修为,乃威名赫赫的江湖顶尖高手,面对徐行这个高深莫测的人物,也是没有丝毫把握,只能强笑道: “前……” 他还没说完,徐行已点点头,轻描淡写道: “那就对了。” 话音未落,三人面色一紧,只听一道极其清脆的声响,仿若溅珠碎玉,又像是泉水叮咚。 柳摇枝强行挤出来的滑稽笑容,还没有彻底展露,他整个人便被骤然出现的光芒,切割成无比平整的几十块。 那光芒凝实且纤细,仿若是一根根被凝练成线的青白长剑,纵贯长空,织成一张锋锐无匹的剑网。 花解语只是看了一眼,眼眶就已撕裂,流出两股蜿蜒的鲜红血液。 就连厉若海也没想到,这个人畜无害、呆呆愣愣的小弟,一出手,竟然便如此残虐。 徐行还摇了摇头,似是有些不满意,叹道: “融合了天地罡煞的真气,果然够强韧。” 刚刚那一剑,按徐行的想法,本是要将柳摇枝切成九九八十一份,才算泄了心头之恨。 最终却未能臻至完美境地,就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武者,体魄之强韧,要超过徐行的预估。 不过,一剑之后,徐行也明白了其中始末。 这正是因为他们的真气中,容纳了天地罡煞之气这种刚强力量,并且潜移默化地令身躯也发生变化。 这也就导致,此界武者虽然不能够如北宋世界的武者那般,将自己融入灵力洪流中,体魄却是格外坚固。 两者间的差别,大致可以等同于清水和掺了泥沙的黄河。 徐行甚至想象得到,若是强者容纳的罡煞之气更多、种类更杂,且调配合理的话,只怕可以达到类似混凝土的效果。 此界所谓的“破碎金刚”之体,能够驻世数百年而不朽的原因,只怕就在此处了。 其实,这其中原理,和徐行的“真形法体”有些类似。 只不过徐行并没有严格掌握调配的比例,而是将天地灵力刺激生命本能,壮大精神意志,挖掘肉身中最原始的生命力量。 想到这里,徐行看向里赤媚的眼神中,就有了更多的好奇。 按照“厉姑娘”先前提到过的说法,柳摇枝还只是处于“化境”,那已然踏入空境,由入世转出世的里赤媚,又有何种奇能? 在徐行动手之前,纵然里赤媚已然展开“空境场域”,蓄势待发,竟也没察觉到半分征兆。 里赤媚那对妖艳邪异的眼睛眯起,目光一下子变得森然冷冽,宛如一线凄白刀锋,无比渗人,寒声道: “阁下既然如此肆意妄为,怕也做好了把命留在此处的打算。” 无论心中如何戒惧,里赤媚终究是一名久经战阵、心怀骄傲的宗师,被如此挑衅,自然怒意大盛。 并且,他也从刚刚那一击中,摸清楚了徐行的些许底细。 这孩童的手段虽是奇诡,用的却并非是空境宗师独有的场域之能,而是近似“魔宗”蒙赤行那般,以精神驾驭天地元气,乃至现实物质的道路。 可即便是蒙赤行这样的巅峰强者,在另辟蹊径之余,也并未真正放弃“空境场域”,只因此道才是真正通往“破碎虚空”的至上法门。 看见怒意勃发、杀机潜藏的里赤媚,徐行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杀柳摇枝,虽有泄愤之意,却也是为了让里赤媚看一看自己的手段,更是为了逼出这位塞外宗师的怒意和杀气。 若非如此,这一战在徐行看来,便不够有趣。 他再次咬下来一颗糖葫芦,点点头,向前走出一步。 就这一步之间,里赤媚便从他那小小的身躯身上,感受到一股无比炽盛,甚至可以说是几欲燃烧的灼热之气。 这种灼热不同于厉若海那汇聚了天罡地煞之气的嫁衣真劲,乃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质,最纯粹也最质朴的原始生命力。 徐行抬起左手,遥遥虚指。 一指点出,徐行浑身衣袍也如里赤媚一般,飘扬鼓荡,并且这种鼓荡的势头并不和缓,而是无比剧烈、激烈,甚至是狂烈! 他那那件华贵青衣的袖袍、下摆皆是泛起一圈又一圈的密集褶皱,像是滚滚波涛,从他的身体中一浪叠一浪地冲出,要涤清污浊人间。 ——不,不是像。 ——而是真的有! 那是一种虽然比真气虚幻,却更为浑厚,足称浩瀚,甚至可说是宏大的力量。 ——这是纯粹的精神念力! 距离他最近的厉若海感受最为明显,高挑少女手中长枪一振,即将彻底凝练完成的场域再现,以野火燎原之势,荡开了方圆三尺的无风带。 厉若海面对些许余波,尚且能凭借半步空境的场域之能,保得自身无恙,但花解语,以及周遭那一群魔师宫高手,却断无此能为,目光呆滞,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里赤媚屏住呼吸,心念专注如一,如厉若海一般,将“天魅凝阴真气”全数弥散开来,与空气猛然碰撞、摩擦,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声。 那一袭黄衣周遭,赫然震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呈邪魅蓝紫色的圆形轮廓。 方圆六丈范围内,那间空无一人的磨刀店当即解体,屋檐碎裂成块、梁柱折断。 可店面破碎之后,这些建筑残骸却并未倾倒,却挟着数十把形状各异的利刃,以及一块块地砖漂浮而起,悬在里赤媚身后。 里赤媚置身其中,发丝飞舞、衣袂飘飘,双脚离地四五尺有余,如此情景,正如一副飞天壁画。 他手指微弹,身后漂浮的那堆建筑零碎、数十把屠刀、以及碎裂成块的地砖,急似万千蓝紫色的星火光流,发出好似千军万马齐射的密集尖啸声,朝徐行迸射而去。 这其中的每一块碎片,杀伤力都比得上方才“千钧螯”引发雷火真气的猛烈一击。 最可怖之处还不在单纯的攻击频率,而在于连绵不绝的攻击频率,以及来自四面八方的奇诡角度。 普天之下,除了与之同级的“空境”宗师外,怕也只有厉若海这位半步踏入空境的顶尖高手,手持丈二红枪,施展自己最擅群战的成名枪法“燎原百击”,才能尽数接下。 可徐行的念力却是不管不顾地直冲而去,将气流聚集、凝练成一片片琉璃般的晶光剑刃,再化为狂飙旋风,剧烈旋动。 当当当当当当当!!!!! 无数“利箭”撞在那琉璃似的晶剑狂飙中,发出比碎玉还要更清脆的声音,暴风所过之处,二十多名魔门高手皆是骨肉分离、血肉糜烂。 可里赤媚本人遭这狂暴气流一吹,却像是虚不受力一般,宛如浮在水中的圆球,忽遭大风卷动,当即飘掠远去,顷刻间退开十五六丈。 “嗯?” 徐行能够感受得到,里赤媚此时已经通过外放“天魅凝阴真气”,将周身六丈之地,化为一个结合紧密的整体,亦或者说是浑圆的场域。 并且,这个场域要远比厉若海来得圆融、老辣,纵然以他的念力强度,也要被这场域的边缘偏转,难以将之操于手中。 对徐行来说,这也是一种极其新奇的体验。 他能够察觉到,里赤媚的精神意志虽然强悍,比起自己却仍有一段差距。 可一旦组成这座“场域”,里赤媚却能够从纯粹的精神比拼中抽离出去,将战斗化作一种全方位的整体性对决。 此界的空境宗师之争,若是两人功力相当,在皆具备场域之能的情况下,便可以总结成不断试探,不断欺骗,人为制造破绽,再趁虚而入的过程。 这种注重细微处的比拼,和普遍习惯“大招流”的北宋江湖,又有了较为鲜明的区别。 里赤媚既然以“空境场域”之能,安然接下徐行的磅礴精神冲击后,自然要把握攻防转换的刹那时机,趁虚而入,还以颜色。 他目中厉芒一闪,右手一抬,“天魅凝阴真气”凝聚,正要施展杀招之际,心中忽地泛出一股刺骨冰寒的警兆。 里赤媚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错了。 他以为刚刚那种滚滚荡荡、横无际涯的冲击,乃是一种极高明的精神攻势,其实根本不是,那只不过是一种“涟漪”、一道“余波”。 就像是水中巨物陡然现身,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也会掀起千重浪、万重涛。 其实,真正的攻势现在才要到来! 但见徐行眉心处,亮起一道再煌赫不过的明光,如今已是日落西沉的黄昏时分,暮云横天、残阳如血。 可那光芒一现,却像是逆转了日月时序,令原本坠落的太阳再次从西方升起,光耀大地,普照万千。 明光中,溢散开来的念力再次凝聚,这一次,不再是卷动气流这种物质存在,而是牵引着冥冥中流转天地、刚强暴烈的元气。 两人身前,立时狂风大作,风起云涌,青白二色光芒交织缠绕,最终以神意为骨、元气为血肉,形成一尊无比凝实,周身翎羽辉焕、锐气凛然,目光桀骜的神骏天鹏。 这正是徐行来到这个世界后,参悟天地元气,取得的全新进步。 ——元气实相。 天鹏现世之后,徐行周身的炽盛血气也像是为其所截取,他面色发白,倒退几步。 厉若海眼疾手快,微微蹲下身子,用手掌撑住徐行的背,帮助他重新站得笔直。 徐行知道,厉若海是不愿自己在里赤媚面前露怯,不由得转过头去,目露感激神色,却见到少女眼中浮现出的担忧。 他不禁一笑,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他那充满自信和朝气的笑容,厉若海的心灵便平静了下来。 她相信这位过分神奇的小弟,能够处理好眼前一切。 与那头鹏鸟对视一眼,里赤媚只觉眉目生寒,“凝阴场域”猛然收缩到周身丈许,蓝紫色越发浓郁,甚至连他那一袭黄衣都难以得见,只如一枚氤氲紫气的圆球。 那头天鹏仰天尖啸一声,振翅杀来,双翼一卷,翎羽寒光流转,振出金铁碰撞的铿锵交鸣,万千剑气再次现世,汇成锐劲洪流,滚滚冲刷。 即便是收缩范围,令场域强度大幅度提升,里赤媚仍是难以抵御这道剑气洪流。 他双掌齐出,上下翻飞,连消带打,也只抵住了五六十道剑气,虎口就已然开裂,血肉模糊。 又过三十七剑,里赤媚一身黄衣已是破破烂烂,伤痕累累。 自从练成“空境场域”后,里赤媚哪怕是与庞斑试手,都不曾落到过如此境地。 最令里赤媚奇怪之处在于,这股天地元气何以会如此凝练,就连自己的空境场域都难以转化,甚至是无法抵御? 能够驾驭天地元气,发出如此强横的攻势,他的精神意志,究竟又强悍到了什么地步? 可既然有这样强的精神意志,为何不凝练自己的空境场域,反倒是将心意混同天地? 难道他和那老道士一样,铁了心要为人间做裱糊匠,连破碎虚空的无上大道也弃之不顾? 第三十八剑后,里赤媚抬起头,再次对上那对桀骜眼眸,又见一只硕大利爪当胸刺来,指尖元气暴动,聚成粉碎一切、锋锐无匹的气劲旋涡。 青白二色重重交叠,比起方才的纯粹气流,凝练了罡煞之气的涡流越发狂暴,里赤媚只是一看,周身皮肉就有种撕裂般的痛觉,心神大震。 里赤媚虽然不知道此乃是徐行自创的“天羽明王爪”,却明白这是一招江湖罕见的擒拿绝学,并且被这头鹏鸟施展得妙至毫巅、登峰造极。 一只鸟,居然会用擒拿手? 还用得这么好? 这究竟是什么武功? 里赤媚只觉得无比荒谬,但他也立时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一爪中所蕴之神意震荡了心神,才会杂念丛生。 他终究是一名世所罕见的宗师,立即凝聚神意,澄澈心灵,镇压一切纷乱心绪,排除所有杂念,在间不容发之际,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整个场域再次向内收缩,这次不再是用范围来换取强度,而是将整个场域彻底引爆! 轰然一声惊爆,蓝紫色气流纷乱交杂,纵横四野,向正座市集汹涌卷去,令地砖块块破裂,随泥土被成片掀飞,冲上天际。 里赤媚被这股爆炸劲震得五脏六腑都有些位移,张口喷出一口朱红鲜血来。 他面色惨白,却也不敢有丝毫停留,如一道鬼魅幻影,刹那消失在天际。 蓝紫波纹一圈又一圈地荡开,残存的几间铺子、店面,连带着半条修缮完整的街道,都几乎被里赤媚最后这一下爆发给毁去,并且朝周遭那些未曾跑远的人群蔓延而去。 徐行面色一沉,知道里赤媚是从自己刚刚杀柳摇枝的举动中,看出了他的性情,故而以此为要挟。 他的眉头先是一皱,复又舒展,再微微上扬,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牙齿,笑得有些狰狞。 这一刻,里赤媚在徐行心中,已然是个死人。 不过,纵然有了决意,徐行仍是选择先暂时撤去实相,青白元气溃散,化作一道好似通天彻地的龙卷风,将蔓延弥散的蓝紫波纹尽数抵挡。 两股力量一碰撞,立时再产生一股强悍至极的震劲,朝刚刚已被肆掠过一遍的街道,再次席卷而去,令本就破碎的事物,变得越发微小。 直到厉若海、徐行两人身前,那震撼人心的毁灭力量才终于消散,地面坍塌碎裂,向下凹陷三尺,形成一个高高的台阶。 如今场中已是尘埃漫天,风烟缭绕,浓浓的雾霭和碎屑遮蔽了一切视野。 但以徐行的目力,仍是能够看得清楚,这条原本破旧贫穷,却颇具生机与烟火气息的街道,已经彻底化作废墟。 里赤媚最后这引爆场域,延绵整条街道的最后攻势,令徐行也有些讶然。 看来,这个世界的高手们,一旦把握了天地元气的运转规律,凝成场域后,能够造成的破坏,实在是不可小觑。 毕竟,就算是在北宋世界的他,牵引灵力,全力一击,只怕也很难造成如此破坏。 而就算是从前世所知的“原著”中,里赤媚也非是最顶尖的强手。 更何况是在如今这个越显奇特,至少也融合了凤老师《山海经》系列的混合世界? 面对里赤媚这种层次的对手还好说,若是遇到再高层次的强者,比如说“魔师”庞斑,需要临时聚集元气,凝练成形的实相,破绽就太大了。 现在看来,需尽快恢复身体状况,还得仿照此界武者的修行方式,用罡煞之气,再次磨炼躯体。 徐行一边思考着此战得失,一边又转过身去,仰头看向厉若海,自然问道: “厉姑娘,咱们走?” 厉若海见识了徐行的手段后,心中震撼犹未平息,下意识地问道: “去哪儿?” 徐行再次咬下一枚糖葫芦,看向里赤媚远去的地方。 他眯起眼,感应了一番天地元气的流转方向,才扬起脸,朝前方点了点下巴,理所当然地道: “我既然说了,要将此人擒拿,交予你来发落,自不会食言。” 厉若海见徐行那张充满稚气的面容上,再次浮现出这种认真的神色,心头颇为触动,却还是摇了摇头,沉声道: “魔师宫之事,原是厉某一人惹来,阁下此次出手相助,厉某已是感激不尽,岂敢贪得无厌?” 提到贪得无厌四字,厉若海又扬起头,持枪而立,英姿勃发,傲然道: “更何况,厉某又岂是因人成事之辈?里赤媚之流,本不足为惧。再有十年,我必将亲上魔师宫,挑战庞斑、蒙赤行。” 徐行看到厉若海如此自信的凛然风姿,眉宇间浮现出赞赏神色,他嚼完这颗冰糖葫芦后,缓缓道: “厉姑娘,你想差了,我不是为了帮你,或者说,不只是为了帮你。 里赤媚方才作为,已令我心生杀意,你若不曾将他放在眼里,那我便追上去,将之擒杀了事。 只不过,我如今功体未复,贸然追击恐有风险,还需有一名信得过的好友随行,护我肉身,不知厉姑娘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虽然还不知道身边这位厉姑娘究竟是不是厉胜男,但徐行对待这种不愿麻烦旁人、性情强硬之人,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这种人,你要说自己关心她,要帮助她,她是一概不理。 但你要说自己需要她的帮助,那她多半都是不会拒绝。 厉若海想起徐行刚刚施展实相后的表现,又想起他之前凝聚出来,帮自己恢复伤势的精血,忽然觉得心中一阵愧疚。 受人恩惠而不报,绝不是她厉若海的性情。 更何况,厉若海也是一位距离空境只差半步的顶尖的高手,对方才的战局也有一番自己的判断。 ——以徐小弟如今的状态,撞上重伤的里赤媚,或许能够战而胜之,可若是再遇见几个魔师宫的高手,只怕便要难以抵抗了。 里赤媚虽说是天变后,享誉塞外的第二天才,可魔门中仍有几位天变前的老宗师。 更何况,先前追杀自己的那群人中,除了魔师宫的魔门好手,还有一批大轮寺的喇嘛。 刚刚那场伏杀中,大轮寺的喇嘛既然没有现身,那就说明最起码这群喇嘛中,还有能够和里赤媚分庭抗礼的人物。 如若不然,以他为了生擒自己,不惜偷袭幼童的行为,定然会将全部力量调集。 经过严密分析后,厉若海得出了结论。 ——若是撞上这群喇嘛,徐小弟不会是对手。 ——我得去帮他啊。 念及此处,厉若海的目光立时变得坚定起来,她伸手摄来长枪,舞了个枪花,平淡道: “既然受了阁下恩惠,厉某理应有所回报,在阁下功体复原之前,厉某定会长随左右,寸步不移。” 听到这番斩钉截铁的言论,徐行面色有些古怪,犹豫道: “这、这,倒也不必……” 不过看着厉若海的坚毅眼神,他最终还是没能把这段话说出口。 徐行毕竟不是那种甘愿践踏对方好意的人,只是在心中有了个念头。 罢了,罢了,看这姑娘资质也不差,还是个玩枪棒的,就当是再收个徒弟了。 于是,他最后还是抬起手,诚心诚意道: “相逢即是有缘,感谢,感谢。” 厉若海面容虽是平静,嘴角却微微翘起,眼中也浮现出些笑意,学着徐行先前的模样,拱手道: “好说,好说。” 徐行一愣,意识到对方是在模仿先前神游天外的自己,嘿,这姑娘。 他摇头失笑,抬袖一引,示意厉若海先走。 厉若海虽然嘴上说着阁下、阁下,心里还是把自己当成了充满领袖气质的长姐,点了点下巴,当仁不让地走在前面。 徐行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只是看着少女高挑而婀娜的身材,以及那一杆红枪,他不禁怀疑起自己刚才的判断。 姓厉,有一杆红枪,一身真气又是如此灼热。 我怎么总感觉有些熟悉…… 厉胜男是这个配置吗? 徐行前世看虽然没怎么看过梁老师的作品,但武功练到他这种境界,完全可以从大脑中挖掘出过往一切记忆。 他思来想去,也觉得对不上号。 反倒是有一个人,和眼前这位面容绝美的清艳少女颇为吻合,不过那是个男的啊…… 想到这里,徐行的目光就又有些古怪。 他跟着厉若海走了一会后,还是忍不住走到前面来,和少女并肩而行,有些犹豫地问道: “厉姑娘,说来冒昧,还未请教芳名?” 厉若海听到这话,眉头本能一皱,小手一挥,颇有江湖气息地道: “什么芳名不芳名的,咱们都是江湖中人,不讲究这个,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厉若海是也。” “厉若海?‘邪灵’厉若海、‘丈二红枪’厉若海、自创‘燎原百击’的厉若海?” 自从练拳以来,徐行已经很少如此震惊。 尤其是当他成为横渡大千、行走诸天的旅人,并连续在两个世界,都攀登至天下第一的巅峰后,震惊这种情绪,便几乎在徐行身上消失。 但很显然,今天是个例外。 听到少女自称厉若海后,徐行双目圆睁,用极快语速,难以抑制地吐出一连串名号。 还好他还有最基本的自制力,没把迎风峡之战也给吐露出来。 徐行完全没想到,那个在原著中,阳刚而俊伟的天下第一美男子,绝代枪雄厉若海,在这个混合世界,居然会成为自己眼前这位容貌绝美、艳丽且刚烈的高挑少女。 不过仔细一想,虽然性别不同,两人的性格特质倒是颇为接近。 厉若海此人虽然看似冷漠且不近人情,实则情感丰富内敛,纵然渴望武学巅峰,仍是为了救徒弟风行烈死于庞斑之手,并且至死不忘自己的小弟。 死前,他都不忘给风行烈送最后一串糖葫芦…… 等等,小弟、糖葫芦…… 徐行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小胳膊小腿。 他忽然有所明悟,方才那一路上,厉若海为何对自己无微不至、百般照顾了。 啊……原来是这种设定啊。 想到这里,徐行不禁又摇了摇头,面容感慨。 毕竟按原著的说法,厉若海之所以收风行烈为徒,正因为对亡弟的思念。 如今移情到自己这个风流气度不输给她自己的小孩子身上,倒也能够理解,说得过去。 就在徐行心中思绪万千之时,厉若海也睁大了眼睛,低头看向徐行,疑惑道: “以阁下之尊,也听闻过我的名头?” 徐行摆了摆手,叹口气,古怪道: “‘邪灵’之名,天下谁人不知,只怕普天之下,仰慕你的人,可以排满天南海北。” 听到这番赞誉,厉若海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平淡道: “那也很正常。” 见她这么自信,徐行也乐了,抚掌赞许道: “这份自信气度,倒是像我。” 说到这里,他又突发奇想,忽然道: “厉姑娘,你这一身武学,可有师承?” 厉若海意识到什么,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又笑道: “怎么,阁下想收我为徒?” 徐行严肃地点了点头,承认道: “以你的天资,只怕天下间没有多少宗师高手会不心动,并且,你也是用枪的,正好。” 徐行这话当然是真心实意,毕竟厉若海是何等资质? 原著中,他在迎风峡挑战庞斑之时,也不过四十八岁,可以说是庞斑的儿孙辈。 在战斗之前,他又因救助风行烈大耗真气,且闯过了一条长街,迎战了诸多敌手。 可即便如此,厉若海仍是令庞斑受了内伤,可见此人的武道禀赋,究竟如何之高。 虽然在如今这个世界,厉若海已然性转,可徐行观其性情,也知道此女日后必成大器。 自从接掌掀潮馆以来,栽培种子,静待花开,就成了平生除战斗和旅行之外的第三大乐事。 在大明世界,徐行教了一个齐大柱,北宋世界更耗费一年半的时光,为岳飞打下了无比坚实的基础。 如今见到厉若海这株还未彻底长成的仙草奇葩,自是由不得他不心动。 厉若海见他说得如此认真,仍然保持天真活泼的少女心中,忽地涌现出一股顽皮。 她眨了眨眼,学着徐行的模样,故作肃然道: “你要是让我叫你小弟,我就准你叫我徒弟,咱们各论各的,如何?” 徐行一听这个条件,眸光一亮,不假思索道: “好啊!” “啊?” 厉若海没想到,这高深莫测的前辈宗师,竟然是如此没脸没皮。 也是,他要是有脸有皮,能装成现在这个模样? 想到这里,厉若海看向徐行的目光,都变得古怪且狐疑了起来,不过念及这位“老前辈”方才的举止和恩情,她还是没做什么举动。 徐行则是摊开手,坦荡道: “能得你这般佳徒,被叫声小弟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我的功体本就未复原,你若仍称阁下,只怕行走在外,还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面对他那无比诚挚的目光,厉若海啊了一声,最后还是没说话,只是别过脸去,闷闷地道: “再、再说吧。” 看着她的背影,徐行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挥了挥签子,老气横秋地感慨一声。 “毕竟还是小姑娘,面皮薄啊……” 他摇了摇头,背着双手,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前方,里赤媚的气息已然不远。 不过,似乎还有些惊喜? 第三章 薛禅王子,大金刚神力(万字章节) 距离这座小镇约八十里地,有一座无名野山,山中林木茂密而葱郁,可在林木最深处,却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座延绵数里的山谷。 山谷两面壁立如削,断面光滑,不像是久经风雨的粗粝山岩,倒像是两块被神剑从中展开的晶壁,甚至可以模糊倒映出谷中景象。 却见一个年轻公子,身姿挺拔,风神俊秀,月白僧衣飘摇鼓荡,好似流云飞雾,又似重重月影。 在他身边,则是四名高矮不一,身穿素黄僧袍的喇嘛僧人,皆是站得笔直。 他们好似四尊护法金刚,将这白衣公子围在正中,仿佛那是一个见不得光、透不得气的人,为他那明月清风一般的气质,平添一份沉郁阴霾。 白衣公子负手而立,仰望山谷最深处。 在那里,是一面长约七八丈、宽有三四丈的巨大晶石壁,壁上映刻着一名僧人盘膝而坐,闭目寂灭的形象,透露出一股清寂玄远的沉着气韵。 白衣公子已在此处看了足足一天一夜,直到天日将落,霞光万丈,洒落石壁之刻,他才睁开眼,长叹一声: “九如的‘大金刚神力’,果然不愧为直指破碎虚空之境的最顶尖绝学,端得是玄妙无比。” 言语间,白衣公子眼中金光灿然,好似织成数十个繁复形相,瞬息万变,无可琢磨。 “好在,本人身负蒙师所传之‘藏密智慧书’,一日夜的功夫,已品出其中十之六七的真意。” 他甫得神功,胸花激荡,嗓音自然清越辽阔,贯云穿石,尽述平生意气,回荡于山壁间,余韵绵绵,好似一片连绵起伏的浪潮。 白衣公子身后,一位相貌年轻,容颜俊俏,肌肤滑腻如处子的喇嘛手捻佛珠,开口微笑道: “‘大金刚神力’确为世上第一等的神功绝学,若非如此,渊头陀在蒙师拳下,早该形神俱灭,又岂能留下这一面照影壁?” 旁边,有个面容凄苦的中年喇嘛长叹一声,感慨道: “‘大金刚神力’虽是强横无匹,又如何挡得住蒙师那举世无双的拳锋? 不过‘大金刚神力’之于王子,正如‘黑天书’之于魔师,实乃一份难得机缘。” 听到“魔师”的名头,薛禅王子皱了皱眉头。 他乃是元蒙王室后裔,血脉尊贵,又因天资绝世,得“魔宗”蒙赤行看中,授以密宗无上大法,“藏密智慧书”,可谓是此世一等一的出身。 薛禅自己亦是雄心万丈,向来以反攻中原,重建大元为己任,立志要效仿太祖铁木真,成为一统天下的王汗。 为了完成这个梦想,薛禅首先要做的,便是掌握蒙元两大武学圣地,奈何在他头上,还有一位年岁更长、入门更早,以及更为惊才绝艳的师兄,“魔师”庞斑。 近些年来,“魔宗”蒙赤行为突破武当山那老道士的钳制,真正踏出最后一步,抵达破碎虚空的至高境界,无暇他顾。 因此,塞外魔门便交由庞斑统领,就连魔门总坛亦被庞斑命名为“魔师宫”。 薛禅虽也凭借自己的皇室出身和藏密大法传承,与密宗勾连,纠结起了一批势力,却无法与庞斑正面抗衡。 甚至有些时候,他还不得不听从号令。 就比如说这一次,奉命出宫擒拿厉若海。 薛禅乃风月场中的老手,实在看不惯自家师兄这种巧取豪夺的野蛮行径,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反倒是积极响应,还调集了一批大轮寺的喇嘛,配合抓捕行动。 薛禅如此大张旗鼓,其实只是为了暗度陈仓,想借此机会出宫,寻找一份本该属于自己的机缘。 昔日第三代金刚传人渊头陀,曾亲上塞外,与魔宗蒙赤行论道,最终落败身死。 世人只知冠绝世间的“大金刚神力”就此失传,却不知道,其实蒙赤行并未赶尽杀绝,而是为渊头陀留了一份传承。 薛禅还记得,当年蒙赤行收自己为徒前,蒙元国师八思巴曾经用“变天击地大法”,搜寻他的前世今生,说过他乃是天定的金刚传人。 自那以后,薛禅便一直将此事记载心中。 蒙赤行听闻这番话后,却只是哈哈一笑,并不以为意,反倒是令他修行“藏密智慧书”,绝口不提与金刚传人相关之事。 薛禅知道,蒙赤行乃是不问前尘、不期来生,只求今生独尊的霸道性情,此举不过是为了借自己之手,向八思巴证明,所谓天定,不过狗屁。 但大金刚神力的诱惑实在太大,他自从听过八思巴的判断后,便始终对这门神功绝学念念不忘。 尤其是,当薛禅得知“魔师”庞斑得到“黑天书”后,这种执念更是攀升到了顶点。 ——庞斑可以学“黑天书”,我为何不能学“大金刚神力”? 因此,薛禅在蒙赤行闭关期间,时常借助藏密一方的势力,搜寻昔日大战的遗迹,终有所得。 但他不愿庞斑提前知晓此事,便不敢贸然出宫。 正好这次庞斑因参悟“道心种魔大法”的精义,到了一个紧要关头,难以出宫,蒙赤行亦闭关多年未出。 薛禅便借着任务的名义,带着少阳、少阴、太阳、太阴四密尊者,前来此处,追寻自己身为金刚传人的天命。 甫寻至此处,看见这一面颇似“达摩留影”的照影壁,薛禅心中便萌生出一种奇异的想法。 好似不是自己在追寻这门功法,而是这门功法一直在寻找自己。 这一刻,薛禅再不怀疑八思巴的话,笃信自己当真是天定的金刚传人。 见薛禅参悟“大金刚神力”有成,功力大进,满脸神清气爽、志满意得,右侧那个年纪最长,身形最为雄伟的喇嘛,太阳密尊者哈赤知闲便缓缓开口,提醒道: “王子,如今此间事毕,是否要回转里赤媚处?” 薛禅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 “里兄沉浸‘空境’多年,已隐约摸到第二重天的门槛,所学又是‘天魅凝阴法’这等奇功,那厉若海不过一个小姑娘,纵有翻天覆地之能,也绝不能从他手下逃脱。 左右咱们相距不远,等他功成之时,你我再挟这面玉璧,前去相贺,只说是偶得此宝,也不怕他怪罪。” 太阳密尊者哈赤知闲微微颔首,方才开口那位面容凄苦的中年喇嘛,也即是少阳密尊者苦别行也叹道: “里赤媚亦为天纵之姿,更难能可贵处在于自辟前路,若再给他十年光阴,此人之修为只怕不在北藏红日法王之下。” 薛禅也点头道: “蒙师也曾说过,假以时日,里兄定然可为我大元柱石。” 另一位面容娇美,仿若女儿身的太阴密尊者宁尔芝兰微微皱起眉头,有些担忧地道: “若是里赤媚将此玉璧进献庞斑,那岂不是……” 薛禅摇了摇头,双目微闭,面容温润祥和,仿佛已参禅入定,显然已方才的激动中平静了下来,语声更是温醇,笑道: “就是要他拿给庞斑看。” 四密尊者闻言,神情皆是一动。 薛禅又睁开眼,负手眺望那块石壁,叹道: “这些年来,我实是担忧太多,既忧心庞斑的所作所为,更忧心蒙师的看法,心境早已蒙尘,不复澄澈光明,终究是执念太盛、贪欲太强。 如今正要借此良机,斩灭心头杂念,弥补心境破绽,若不如此,我此生此世,也难与庞斑争锋,更会辜负蒙师一片苦心。” 听得薛禅此言,太阳密尊者微微一笑,知道这位王子已然勘破心中那道困扰自己多年的魔障,双手合十,欣然道: “王子为此筹谋数年之久,如今却能得而弃之,足见境界,哈赤知闲在此,为王子贺。” 其余三密尊者也是相视一笑,双手合十,齐声赞叹:“为王子贺!” 在接触到“大金刚神力”后,薛禅只觉自己的心境都变得澄澈起来,以往对庞斑的忌惮,对蒙赤行的畏惧,都是纤毫毕现。 薛禅也是直到此时,才明白蒙赤行传自己“藏密智慧书”的深意。 其实,蒙赤行根本就不曾刻意拦着他去寻找自己的天命,否则以薛禅之能,如何瞒得过这位魔威盖世的魔宗? 蒙赤行虽是不屑八思巴的命定言论,但他明白,要证明自己已能掌握天命,甚至是超脱天命,一味逃避绝非是上策。 因此,蒙赤行才会传薛禅“藏密智慧书”。 蒙赤行就是要他在有了一定的心性修为后,再去直面自己拿所谓的命运,“大金刚神力”,正是蒙赤行为自己这个小徒弟准备的最后试炼。 若薛禅在这本神功绝学前,还能守住心境,不失本心,他才真正有资格,成为“魔宗”的传人。 可就在此时,四密中功行最深的太阳密尊者,却猛然抬起头,看向天边某处,有些不敢置信地道: “天魅凝阴法?是里赤媚,他受了重伤!” “嗯?” 在哈赤知闲出声之后,太阴、少阳、少阴,以及薛禅,皆是有所感应,面色大变。 五人没有来得及多交流一句,当即施展身法,朝山谷之外赶去。 轰轰轰轰轰!!!! 一条拖曳着长长尾焰的蓝紫色流星,掠过逐渐暗沉的天幕,划破绚烂晚霞,猛然坠落在密林之中,地面上犁出一条十来丈的深深沟壑,才最终止住去势。 所过之处,泥土翻卷,大地开裂,树木为之断折倾倒,滚滚烟尘中,却见一条血肉模糊的人影,扑倒在地,气息奄奄。 里赤媚修炼“天魅凝阴法”所凝成的场域,具有一项奇能,便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幅度削弱地磁之力的牵引。 正因如此,“天魅凝阴法”才会被称为“天下最速神功”。 如今他虽是选择自爆场域,仍是借助残存的真气,一口气长掠出去数十里地,才堪堪停止。 坠落之后,里赤媚亦不敢有半分停留,用明显已经骨折的手臂,撑起身子,踉跄地向树林深处纵去。 只因他感觉得到,从身后传来的危机感,没有一刻稍减,并且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直维持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范畴。 里赤媚方才与元气实相交手之时,也注意到徐行本体表露出来的削弱疲软。 在里赤媚看来,徐行如此作为,就是不想尽快追上他,然后冒着受伤的危险,和他这个处于绝境中的野兽互相撕咬。 在对方看来,这不是追杀,而是捕猎,他要等到自己在恐惧和亡命淘宝中,逐渐衰弱,等到有十二成把握后,才真正现身。 并且,以里赤媚如今的状态,决然不可能逃脱这样的捕猎。 ——如果他没有帮手的话。 念及此处,里赤媚那张原本妖媚邪异的面容上,掠过一抹深沉的恨意,以及决然杀意。 “白发”柳摇枝倒也罢了,但“红颜”花解语却是他最为疼惜的妹子! 里赤媚虽是作恶多端、杀人如麻的魔头,但心中亦有用情至深处,他长了花解语十岁,幼年时便和这位红颜魔头相识。 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乃是在毫无机心的童年培养出来,里赤媚年纪越大、修为越深,在人世间经历过越多的风刀霜剑,就越觉这份纯真情感弥足珍贵。 是以,如今徐行杀了花解语,里赤媚纵然倾尽所能,也要让他粉身碎骨,才能一泄心头之恨。 里赤媚驱使体内残存的“天魅凝阴真气”,向前再次冲出去一段距离后,便听到一个如疏疏淡淡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里兄!” 话音未落,四密尊者已从山林深处飞驰而来,将里赤媚团团围住,薛禅亦随之而来,看着里赤媚如今的模样,目中露出不敢置信地神色。 以里赤媚的修为,天下间能将他伤到如此地步的高手,纵然遍观黑白两道,也应当不出双掌之数,他究竟是遇上了正道哪位老宗师? “双绝拐”碧空晴,还是“气王”凌渡虚? “怎会如此?” 四密尊者同修多年,早已心意相通,虽然心中亦是极为震撼,仍是在第一时间饱提真气,要为里赤媚治疗伤势。 里赤媚抬起手,制止了四人的举动,他惨然一笑。 “强敌正在身后,诸位尊者莫要为我这废人虚耗真气,还请严阵以待。” 言毕,里赤媚又吐出一口血,涩声道: “不知究竟是何身份,路数却有些类似张老道,只一招便破了我的空境场域,精神意志强悍至极,不过,此人的体魄似乎仍存隐患……” 听到张老道这三个字,即便是修持密法多年,享誉塞外的四位密宗尊者,也不由得面容一变,沉寂数十年的心灵中,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薛禅双眉紧皱,想得则更为深远。 那人能够在一招之间,便破了里赤媚近乎空境第二重天的场域,又疑似是武当山的道士,莫非今日之事,皆在张老道的算计中? 这个厉若海,究竟是什么身份? 虽然大敌还未出现,但四密尊者和功力大进的薛禅,只是看着里赤媚如今的凄惨模样,便已感受到一股无形而沉重的压力。 就在太阳洒下最后一抹余晖,晚霞亦随之消散,夜幕渐渐降临之际,由里赤媚在山林中开辟出来的平直长道尽头,缓缓显出一个人影。 五人皆是心弦紧绷,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那人身形高挑,手持一杆红枪,眉目凛然,即便是在昏暗无光的树林中,那张面目亦是熠熠生辉,仿佛夺尽天地颜色。 厉若海看着数十丈开外的四密尊者和薛禅,眉头微微一皱,她毫不退缩地同对方几人对视,同时用传音入密的手段,为徐行介绍道: “那四人乃是南藏密宗的四大尊者,驻世已有六七十年,皆为实打实的资深空境宗师。” 至于一袭白衣的薛禅王子,因为久居魔师宫,独自修行“藏密智慧书”,还不曾真正出世,是以就连厉若海这种以挑战天下强者为乐的战狂,亦不认得。 徐行点了点头,南密四大尊者的名头,他自然清楚,知道他们乃是密宗自红日法王之下,修为最为精深的四人。 念及此处,徐行回忆起当初在北宋世界,和鸠摩智、及梁癫、蔡狂三人,联手渡化巫行云之事,目中不由得流露出些怀念之色,叹道: “密宗大法,我也算是玩得顺手……”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四大尊者,笑问道: “却不知道,你们四个大和尚,又是什么成色?” 厉若海对徐行如今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极为熟悉。 因为她自己就是这种一见强敌,便要不管不顾,前去挑战的武道狂热者。 厉若海提起长枪,来到徐行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少女目光灼然,扫过面容娇美,雌雄莫辨的太阴密尊者宁尔芝兰,以及气度非凡,容颜俊朗的薛禅王子,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铿锵有力道: “这两个,交给我。” 经过数日夜的追杀,厉若海已感觉到,自己隐约摸到了“空境”的门槛,长街一战后,更是在里赤媚的逼迫下,凝聚出了空境场域的雏形。 她如今正是亟需一个够分量的磨刀石,来助自己彻底跨过这个门槛,稳稳立身于宗师之林。 是以,厉若海即便知道,太阴密尊者虽是沉浸空境多年的老牌宗师,再加一个同样跨过空境门槛的薛禅,也敢主动揽事上身。 对她来说,只有挑战这样的对手,才有足够的压力,来促使自己进步。 徐行感受到从厉若海身上传来的灼热斗志,只是微微笑了下,算是同意。 ——对这个还没正式入门的徒弟,他是越来越满意了。 直到徐行主动出声,薛禅等人才注意到,在厉若海身旁,还跟了这么一个小孩子。 四密中,为首的太阳密尊者眸光一闪,包罗万象、无孔不入的思感神念席卷而出,弥漫虚空,试图从精神到物质层面,全方位地将徐行洞悉。 哈赤知闲昔年也曾往大轮寺觐见过大元国师八思巴,得过这位密宗大成就者的指点,一身精神修为大有进境。 时至今日,他的精神奇功虽未臻至“变天击地大法”那般洞穿千百世轮回,遍寻前世今生的玄奇地步,却也别出机杼,自有一番格局。 只要未曾跻身空境第二重境,抵达能够排除精神念头的境界,便绝逃不过哈赤知闲的精神锁定。 可此次,他这无往而不利精神奇功,在这小孩身上,竟是无功而返,好似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只是一尊玉石雕塑。 哈赤知闲不由得皱起眉头。 若是按里赤媚所说,此人乃是如张老道一般,走的混融天地之道,神意念力怎会如此内敛圆融? 徐行也察觉到了哈赤知闲的那庞大而浩瀚的精神力量,微微一笑。 看来这个世界的密宗大法,果然很有趣,一个尊者级数的高手,精神念力就已强横至此。 真不知那位以“变天击地大法”纵横世间,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八思巴,究竟到了什么境界。 就这一笑间,哈赤知闲忽地嗅到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 他眼中更浮现出莲花次第盛开之景,清净无垢,花朵绽放,其中出现一条盘膝而坐,目光悲悯的佛陀身影。 哈赤知闲耳边更响起一阵禅唱声,无比恢宏、连绵不断,可其中内容却非是任何佛经,反倒是一首杀气恣意、凶戾纵横的诗: “杀斗天地间,惨烈惊阴庭。三步杀一人,心停手不停。” 哈赤知闲那修持数十年的澄澈心境,立时被这股凶戾横暴之气冲击得摇摇欲坠,仿若怒海扁舟,沉浮不定,立时便有倾覆之危。 他那雄伟身姿剧烈颤抖,向后倒退两步,双目紧闭,手捏金刚拳印,空境场域自然展开。 其人周身绽放出灿然金光,交织缠绕,化作一个个繁复花纹,演化金刚界曼陀罗之景。 以哈赤知闲的修为,自然无法将这包罗万象的宏大图景尽数具现,可即便只是只鳞片爪,仍是令徐行感到兴奋。 上一个世界中,鸠摩智等人虽然也能借助胎藏、金刚两大曼陀罗,驱使护法本尊之力,但却难以如此界宗师一般,凝练独有的“空境场域”,形成一个独立且自洽的完整结构。 方才里赤媚的“凝阴场域”,虽是令徐行眼界大开。 不过他那时毕竟还不熟悉此界的武道体系,精神力又遭场域偏转,难以渗透,是以所得不算多。 如今又见哈赤知闲,以自己熟悉的密宗佛法,演化金刚界曼陀罗场域,徐行自然能借此洞悉更多精义。 如此看来,“空境”之路,当是以己身为基础,先是成就一方场域,再逐渐完善其中结构,排开外界干扰,直至成为独立存在,最终才能令个体撕裂天地胎膜,破碎虚空。 场域结构的搭建,和徐行的元气实相,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只不过,此界武者的场域,皆是以肉身体魄为根基,真气为血肉,逐步延伸,神意在其中只是起到操控、调配的作用。 徐行则是单独将神意抽离出去,凝聚天地元气,形成一尊尊实相。 这样做的好处便是即时战力颇为强横,纵然实相崩毁,也不会轻易伤及自身,坏处则是难以如此界强者一般,将场域彻底固化下来,甚至于自身彻底成为一个整体。 正思考间,哈赤知闲的体魄,也在金刚界场域的映照中,化为金刚遍照法身。 其体坚固,不为一切烦恼所破,犹如金刚宝石,不为外物所坏,不受邪魔所阻。 其余三人见哈赤知闲在和徐行的精神交锋中,竟然连空境场域都被逼了出来,纷纷变了脸色,齐齐上前,抵住这位太阳密尊者的后背,为其诵念佛经。 哈赤知闲先是以金刚身坚固其体,又以金刚心能摧破惑障,再得三位同修之助,终于从徐行引发的妄境中挣脱了出来。 哈赤知闲缓缓睁开眼,对上了徐行那饶有兴趣的目光,回想起方才那股惨烈至极的狂暴杀气,以及清净庄严的佛韵,深吸一口气。 接着,他那对流光溢彩的眼眸中,竟然没有丝毫震撼、惊骇之色,反倒是流露出极度的喜悦。 捕捉到他的心念起伏,徐行也怔了怔,大和尚乐啥呢? 哈赤知闲狂啸一声,兴奋道: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转世轮回之说,果真不虚,国师多年期望,终能得偿所愿!” 听到他这番话,其余知情的三位尊者,亦是面露兴奋神色,里赤媚、薛禅则是面容古怪,忽地联想到一件事。 自鹰缘活佛入主大轮寺后,国师八思巴便孤身踏入极北雪原,盘坐于雪山之巅,以“变天击地大法”神游八极,苦寻破碎之道,至今已逾数十年不曾现于世间。 难道,国师竟然是冲关失败,转世重生成了眼前这个孩子? 可若是如此,他怎么会和大元作对,还庇护厉若海这个庞斑志在必得的中原人? 薛禅既得了密宗大法,又身具魔门传承,对这两大武学圣地之间的关系,可谓看得是无比透彻。 以如今局势,魔师宫和大轮寺,私底下就算再如何明争暗斗,到了八思巴、蒙赤行这个级数,也要精诚合作。 毕竟,张老道依然端坐于武当之巅,以十日凌空的傲然之姿,俯瞰天下武林。 若是不能将这老道人击杀,破了他的“十阳境界”,就算是沉浸武道再深的绝代强者,也不可能超脱空境第三层次,踏足破碎虚空的无上至境。 不过,薛禅随蒙赤行修行日久,知道这般人物一举一动皆有深意,以他的境界,妄自揣测这种陆地真仙的想法,实在是有些不自量力,便不再思考。 并且此人究竟是不是国师转世,尚还存疑。 转世之事关乎藏地密宗一桩极其深远的谋划,唯有北藏第一人红日法王,以及南藏四大尊者清楚其中始末,不足外人道。 是以,四位尊者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来到薛禅、里赤媚身前,看向徐行,齐声道: “太阳密/少阳密/太阴密/少阴密弟子再此,恳请尊者重回法座,执掌转轮,破尽人间业障,终结末法,建立佛国!” 看着四大尊者脸上的虔诚神色,厉若海那张英姿勃发的凛然面容上,狭长剑眉轻轻颤了颤。 她忽然意识到,身旁这个小弟兼便宜师父的来头之大,似乎还要超过自己的想象。 但……这样的说法,即便是用在八思巴这位直追莲花生大士、龙树上师的国师身上,只怕也显太过。 一个曾经思考过无数次的问题,再次涌上厉若海心头,并且再难忽视。 ——他到底是什么人? 厉若海已经下定决心,此战之后,无论如何,她都要让徐行吐露实情! 按厉若海的想法,无论是收徒也好,还是同行也好,总要知根知底、待人以诚。 就算真有难言之隐,至少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是。 “嗯?” 不只是厉若海震惊,徐行也挑了挑眉毛,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他忽然发现,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似乎便一直在被人套上各种身份。 前有厉若海,后又是这四个喇嘛。 只不过,徐行对四位尊者口中那人,也颇有兴趣,心中也忽地升起一种预感。 或许,此人便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头号敌手。 徐行虽是为了追杀里赤媚而来,可是此时此刻,他心中对四密尊者的兴趣,还盖过了对里赤媚的杀意,脸上更绽放出由衷的笑容。 ——意外之喜,才叫做有趣啊。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厉若海,虽然竭力做出遗憾表情,语气还是难以抑制地上扬: “厉姑娘,这是他们主动邀战,须怪不得我。” 言语落定,徐行没有去看里赤媚这个手下败将,亦忽视了薛禅王子的存在,只是鼓荡衣袍,向前踏出一步,怀念道: “以前练拳那段日子,倒也有不少人叫我在世真佛、如来化身,说实话,好些日子没听到,还真有些想念。 只不过,燃灯传法这种事我做得惯,想让我当转轮圣王,那就是强人所难了。 你们若执意相逼,便出手吧。” 四密尊者对视一眼,为首的太阳密尊者哈赤知闲深吸一口气,金刚遍照法身再次绽放出煌煌金芒。 “既然尊者尚未勘破胎中之谜,我等四人,也唯有得罪了!” 其余三人亦随之出手,佛光遍照,连成一片,化为一个足足笼罩方圆三十丈之地的巨大场域。 三十丈内,光芒旺盛如海,庄严神圣,更挟一种不可撼动的坚定意味。 就在场域即将凝结成形之际,徐行忽地抬起右手,拍了下后脑勺,却见一条虚无缥缈的影子,自囟门飘荡而出。 接着,一条灿然金光,落入这条影子的手中,仿佛与虚影融为一体,化作一条矫跃神龙,当空舒展身姿,冲入辉煌璀璨的佛光场域之中。 厉若海只听一句带着笑意的欢快言语: “厉姑娘,我的肉身,便劳你看顾了。” 她转过头一看,却见徐行唇边带笑,闭目盘膝而坐,仿若进入了最深层次的定境。 厉若海下意识地拎起徐行的身躯,手中红枪枪尾点地,借力向后飞窜。 就连里赤媚都能从惊鸿一瞥中,察觉出徐行肉身存在的缺漏,厉若海又怎会不知。 所以,见徐行神魂出窍后,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先带着他的肉身,远离这座佛光界域。 但厉若海刚一有动作,便听一个极为美妙、低回婉转的嗓音在身旁响起,轻笑道: “久闻厉姑娘乃庞师兄势在必得之物,今日一见,才知师兄眼光,果真天下无双。” 厉若海平生最为厌恶有人用这种语气形容自己,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其中迸射出锐利寒芒。 却见薛禅王子白衣翩然,如一痕清冷月色,倏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右手握拳,一拳击出。 薛禅王子的手臂肌肤极其细腻滑嫩,比之厉若海也不见丝毫逊色,可是捏成拳头后,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无物不破的刚硬之感。 这一拳击出,大地剧烈腾动,像是化作一张辽阔无垠的蒙皮鼓面,被天神手持巨锤,重重敲击,震得树木倾倒、泥土四溅,甚至就连整座山坡都摇晃不已。 这些树木、泥土、山石,皆被薛禅王子的拳头所带动,仿若一条长龙,朝厉若海居高临下地吞噬而来。 这种升腾,不是里赤媚那般,短暂切断地磁牵引,令事物漂浮,而是像一种雄浑且磅礴的浑厚大力所裹挟,赫然亦是空境之能! 薛禅王子在此参悟大金刚神力一日一夜,终于突破桎梏,由化境入空境,结成了属于自己的“空境场域”! 面对这势如山崩地裂的一拳,厉若海额前发丝飞扬飘掠,露出一对燃着灼然火光的眼眸。 她左手左手将徐行的肉身拖至身后,右手红枪一转,掌心握住枪杆中段,手臂猛地一震。 枪杆环绕着柔美纤细的腰肢,爆发出万千枪芒,枪势肆意,如扇张开,焦热焚风席卷四方,浑似炸开了一团炽烈燃烧的燎原野火。 可这一枪却并不是指向薛禅王子所向披靡的拳头,反倒是从厉若海左腰眼处,刺向身前虚空。 枪劲一荡,却见本该空无一物的虚空处,忽地荡开一团气劲,横扫四野,令两人的衣袍皆猎猎作响,飘摇鼓荡。 薛禅王子目光一凝,他方才那一拳,看似威力无匹,实则已通过空境场域的转劲奇能,将八九成劲力都已化作暗风潜劲,拂向厉若海身后的徐行。 方才四密尊者的肃穆态度,已令薛禅感到危机。 他虽然不知道徐行的来历,却也明白,这个孩子才是今日之战的关键。 所以,薛禅想到里赤媚刚才所说,徐行的体魄存在隐患,才将他的肉身作为了首要目标。 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娘子虽然只是半步踏入空境,竟然对拳劲变化如此敏锐,识破了自己的暗度陈仓之策。 薛禅久居魔师宫,自然不知道,厉若海虽然出道不过数年,已然走遍天南海北,挑战了数十位高手名家,“邪灵”二字,乃是她硬生生打出来的威名。 战斗经验丰富如她,自然能洞悉薛禅的想法。 只因厉若海也明白,此战胜负,并不在自己能否赢过薛禅,而是在能否保护好徐行的肉身。 对方只要不是是庸手,自然会往此处施力。 薛禅一击落空后,厉若海清喝一声,将“嫁衣神功”真劲超越极限地催动,体表亮起一圈凶厉的赤色光晕。 赤色火光缠绕在少女的四肢上,活跃地腾动着,像是某种胚胎正在火中萌芽,进而传出一股极为强盛的生命波动。 厉若海明白,以自己如今的半成品场域,定然难以对抗薛禅这位真正的空境宗师。 于是她索性学着徐行的做法,将力量凝练如一,流转周身,用范围换取最极致的穿透力。 薛禅一击失算,虽落入颓势,也并不慌乱,身形当空一旋,以“藏密智慧书”操纵物质的奇能,令自己脚踏一块飞溅山岩。 短暂止住下坠之势,他拔背挺腰,凌空打出数十道若山崩地裂的狂猛拳劲,袭向厉若海。 厉若海沉喝一声,嫁衣真气凝实若烈焰浆流,全数化作极速流转的漩涡,向外爆裂冲击,火焰如洪流席卷,将对方拳劲尽数笼罩于灼红圆环中。 佛光场域之外,厉若海与薛禅王子寸步不让地展开一场硬碰硬地正面交锋,里赤媚眼见此情此景,双目紧闭,急运“天魅凝阴法”中的魅变术,将方才聚起的“凝阴真气”尽数提炼为至阴至纯的先天真气。 此时的里赤媚做出了和厉若海一般无二的选择,他知道自己已无力维持“空境场域”的存在,便将一切力量都凝聚于自身,只求接下来这一击,能够爆发出最大威力,将徐行彻底斩杀。 他本就是独立于魔门与密宗之外的高手,虽然知道徐行可能是对藏地密宗颇为重要的存在,但因花解语之故,里赤媚定要徐行偿命! 可就在里赤媚凝聚真气之时,忽然感觉到有一股阴影,投射到自己面容上,他睁眼一看,却见徐行的肉身立于面前。 那张唇红齿白、尚未长开且充满稚气的面容上,满是一片沉冷如冰的漠然,孩童前踏一步,右手扬起,轻轻拍在里赤媚的天灵上。 一股所向披靡、沛莫能御的震劲荡开,里赤媚浑身筋骨都爆发出炒豆子一般的破裂声响,头一歪,死得不能再死。 他至死也想不到,在神魂离体后,徐行的肉体非但没有成为弱点,反倒是能够随执念而动。 就是这一点失算,最终令里赤媚死无葬身之地! 这便是徐行的利用肉身本能,练成的无法无念之境! 第四章 坛城法界,破尽四密,参详金刚(万字章节) 徐行肉身这一动,不仅是身受重伤,聚精会神的里赤媚没有察觉。 即便是正在激战,神散八方,几乎将方圆天地尽数纳入掌握中的厉若海、薛禅亦是没有丝毫感知。 薛禅可以肯定,方才从那具肉身中出窍而去的虚影,定然是这小孩子的神魂。 可他的肉身为何能够在没有神魂坐镇的情况下,自行发动,甚至一掌击杀了里赤媚? 方才里赤媚虽然拒绝了四密尊者为他疗伤的举动,但薛禅也看得出来,这位享誉塞外的宗匠人物,至少还保留了一击之力。 薛禅如此积极地抢先出手,拖住厉若海,也有一个打算,是为里赤媚创造出手时机。 此时此刻,身受重伤、气息奄奄的里赤媚,反倒是成了一记胜负手。 可薛禅没想到,自己的底牌还未翻开,就已被徐行那具孩童肉身击穿。 薛禅更想不到的是,那具肉身中分明没有丝毫修炼真气的痕迹,甚至都不存多少生命气息,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杀了里赤媚?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薛禅想不出所以然来,也很正常,只因这是徐行在北宋世界那一年多的旅途中,取得的全新感悟。 在那段时间里,徐行带着岳飞走遍天南海北,岳飞在修行,他也亦在感悟天地变化,并熟悉自己这全新的境界。 在“神通天地”,令魂魄和肉体脱离了浑然一体的境界,变得可以分离之后,徐行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是从混沌一片中,重新开辟出天地,判分清浊,于是天空上升、大地沉降。 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玄妙联系。 徐行在这一年多时间中,正是根据天地交感、阴阳融通,一张一弛的道理和神意,把握这冥冥中的玄妙联系,并且研究如何将之用于实战。 “无法无念”,正是他的成果。 遵循着这种感应,练拳、出拳,已经成为这具身体的本能,不需要神魂主导。 仿若是太阳东升、月落西沉的规律,只要有那么一个阴阳合和的契机,便能自然而动。 所谓道法自然,亦是如此。 如果用大明王朝世界的拳术来做比喻,那徐行就是用纯粹的肉身,演绎出了“返照虚空”、“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打法巅峰,甚至还更添了诸多不可言的玄妙之处。 而厉若海虽亦颇为震惊,却极为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个难得的战机。 她轻喝一声,缭绕周身、炽盛如焰的嫁衣真气燃烧到极点,气势攀升到巅峰,却在下一刹那骤然中断。 这种中断极其突兀,就像是有一个虚无空洞骤然出现于厉若海体内,将她那熊熊燃烧,若燎原野火的嫁衣真劲尽数吞噬。 于此同时,厉若海的红枪亦回收身后,不见丝毫锋芒。 薛禅虽是不知道,这是厉若海“燎原枪法”中,最为危险诡异的“无枪势”,真气内敛,有枪变无枪,却亦能感受到一种森寒刺骨的逼命杀机。 他当即意识到不妙。 薛禅自幼苦修“藏密智慧书”,参悟的乃是以精神驾驭物质之道,而方才所得的“大金刚神力”,精髓则全在一个“力”字上。 他修成的场域,奇效便是能够令劲力随神意而流转,出现在场域中的任意一处。 方才薛禅偷袭徐行的那一拳,原理亦是如此。 是以,薛禅根据一月三身的佛家理论,将之命名为“明月流风”。 两人若是正面放对,凭“明月流风”场域的控劲之能,厉若海万没有大摇大摆施展“无枪势”,积蓄力量,爆发最强一招的机会。 可薛禅却因谋划被徐行肉身击破一事,心头震动,被牵扯了半分神意。 而厉若海身为当世首屈一指的战斗天才,亦准确无误地把握住了这个机会,才制造出当下的绝杀之局。 片刻功夫,厉若海蓄势已毕,枪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自少女肩上刺出,先前蓄势到极限,骤然消失的“嫁衣真劲”此时终于爆发。 只听轰然一声,厉若海用以束发的布带立时崩解,满头青丝亦化为一片艳红。 赤发向后鼓荡飘扬,好似举火燎天,熊熊燃烧,令那张冠绝当世、英气勃勃的凛然面容,更多了一份皎若朝霞的灼灼艳光。 嫁衣真气凝聚如焰,自厉若海的四万八千个毛孔中,挟着浓郁血色,尽情宣泄,再轰然破碎,化作灼热的火星炎蝶,四散纷飞, 在这股爆炸性力量的推动下,丈二红枪的枪尖处,忽地亮起一个红艳艳、光烁烁的小点,直指薛禅的眉心。 薛禅知道,如今已到最后时刻,若是接不下这一枪,等待他的便只有败亡一途。 如此距离,初成的“明月流风”场域已然无用。 究竟是要用自己苦修多年的“藏密智慧书”,用精神奇能制敌,还是那仿若和自己有天定之缘的“大金刚神力”,以沉雄大力克敌? 薛禅定住心神,在生死一线间,他脑中忽地闪过两个气质截然不同,却同样伟岸的身影。 那正是对他此生影响最大的两个巅峰强者,“魔宗”蒙赤行、“大元国师”八思巴。 紧接着,薛禅又想到一件事。 ——若是师兄庞斑在此,他又会如何应对? 一想到这个名字,再联想到那充满邪异意味的目光,薛禅浑身精神便凝练到极点。 庞斑、庞斑,难道我当真就不如你?! 一个答案浮现心头,薛禅闷哼一声,目光也变得无比坚定,双袖一卷,右手竖起成掌,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出。 薛禅先前与厉若海交手,拳劲虽是沉凝如山崩地裂、峰摧岳毁,但因自身空境场域的传劲奇能,举手抬足却颇为潇洒写意。 其人一出手,往往是攻敌七分,自留三分,令厉若海也难摸到他的底力究竟如何,可谓是恣意纵横、尽得风流,不负“明月流风”之名。 但如今这一拳,薛禅却是一反常态,将皮肉筋骨、内家真气、甚至是虚无缥缈的精神意志,都给凝聚起来,化为这最后的一拳。 在这个角度下,厉若海看得很清楚,薛禅那张向来云淡风轻的俊美面容上,已经扭曲狰狞得近乎丑恶,显出一种极度的偏执。 ——自从被蒙赤行收为徒弟,听闻“大金刚神力”,以及和庞斑做了师兄弟开始,薛禅的一生,就不曾脱离过执念的困扰。 即便是他方才想要将照影壁交给庞斑,也不过是用一个执念,去掩盖另一个执念罢了。 枪头与拳锋正面相击,竟然没有引发出任何剧烈的响动和爆炸,薛禅人如幽影,向后飘掠出去数尺,落到里赤媚的尸体旁,身形踉跄。 厉若海虽是因刚才那一次太过猛烈的爆发,伤到了体魄根本,亦因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可仍是手持丈二红枪,站得笔直,风姿凛然。 薛禅看着这样的厉若海,目中掠过一抹赞叹神色,他点了点头,不由得叹道: “好枪法,好神功。” 薛禅知道,自己刚刚是因为徐行的肉身分了心,才为厉若海创造出了必杀之机。 可她若是没有这种对战机与生俱来的敏感,以及敢于孤注一掷的决断,也绝不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所以,他输得心服口服。 在人生的最后,薛禅虽无悔恨,却有遗憾。 只可惜,到最后,也没能将“藏密智慧书”与“大金刚神力”糅合于一处,辜负了蒙师的期待…… 此念一出,薛禅再也难以坚持,双目一闭,生机断绝,气息全无。 厉若海的注意力,却根本没有放在薛禅身上。 短暂调息,平复身躯震荡后,她便跃至徐行的肉身旁,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当发现这具肉身毫发无损之时,少女才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安心下来。 一想到自己竟然放任这具无魂肉身,独对里赤媚,厉若海心中便大为惭愧、内疚,更深觉对不起徐行的信任。 就在此时,那座笼罩方圆三十丈的佛光场域中,亦传来了极其清脆的碎裂之音。 厉若海面色一变,扯住徐行的衣领,便向后飞纵而去,她刚一离开,便有一股猛烈而刚强的震劲,自佛光场域中荡开,再无远弗届地传开。 这股力量所过之处,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佛光场域外,整座山坡都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下到上地整个翻转过来,土石崩碎成粉、地层翻卷如浪,完全是山崩地裂一般的景象。 而在战场最中心,隐约可见一道金光。 半刻钟之前。 佛光场域彻底形成,方圆三十丈的范围,宛若从大天地中独立了出去,其中景象更与外界截然不同,天上、地下皆是遍布密集而繁复的曼陀罗纹。 场域之中,俨然一座巨大莲台。 莲台八叶,内四外四,佛光涌动,内中更演化出诸天菩萨、金刚明王的虚相,一齐发出发出宏大无比的诵经声,由内到外地散发出一种清净庄严的佛韵。 徐行早在北宋世界就曾了解过,密宗的根本秘法,大致可以分为金刚、胎藏二部。 哈赤知闲方才展露的金刚遍照法身、金刚曼陀罗场域,正是其中之一。 而现在,四密尊者联手显化出来的场域,则是胎藏曼陀罗中,象征自证自觉,能救济无边有情,指引众生开悟的中台八叶院。 四位尊者盘坐四方莲叶,身韵无穷佛光,俨然四尊宝相庄严的佛陀法身,显化世间,要以大法力度化徐行,令他成为藏地密宗等待多年的“转轮圣王”。 徐行被四尊法身携诸天菩萨、罗汉、金刚、明王围在正中,只觉精神极度受限。 他不仅无法感受到场域之外的厉若海,甚至就连神念运转,都变得缓慢起来。 徐行能够察觉得到,这正是密宗灌顶、渡化法门的一种深层次应用。 若是自己的神识当真在此处归于寂灭,只怕再醒过来时,便会是另一个人。 不过,就在四密尊者全神贯注,要令他这位“转轮圣王”明悟前尘,诚心皈依之时,徐行也在观察这座佛国坛城的结构。 坦白来说,他们四人联手之下,施展出来的坛城场域,比之里赤媚的凝阴场域,结构实在是要严密太多,且气度宏大。 可以说每一处皆是严丝合缝,所谓禁绝外法、万魔莫侵,也非全是虚话。 以徐行方才的观察,里赤媚虽然将自己与场域凝为整体,但是对待精神意志,这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也只能做到“偏转”,而非是“压制”,更难以“湮灭”。 置身于这处界域中,徐行忽然能够理解,此界武道体系的部分本质。 徐行先前跟随厉若海时,就曾发现少女体内流转这种被称为“真气”的力量,虽然存在形式类似于北宋世界的“内力”,本质却颇为不同。 真气乃是凝练天地罡煞之气而生的产物,远比因精神意志而生的内力要来得更为刚强,天地罡煞之气,也远比灵力来得暴烈。 所以,此界武者并不会试图去寻求与灵力共鸣。 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如何在修行真气的过程中,抵御暴烈元气的冲击。 所以,此界武道的入门,被称为“养境”,意即为养炼体魄、打熬筋骨,只有肉身足够强悍后,武者才会试图引动天地元气,将之炼成真气。 而由“养境”入“炼境”后,武者在熔炼罡煞之气为真气的过程中,又会逐渐改易自身体魄,令筋骨血肉和罡煞真气齐头并进、相辅相成。 这也是为何,虽然两界武者的外表看似相同,可若是对比来看,就会发现内里结构截然不同。 北宋世界的武者还需要自行构筑内力循环,而此界武者的体魄已经如徐行的“真形法体”一般,产生了源于生命本质的变化,真正具备了永固性的超凡器官。 刚强的真气再搭配上同样强横的体魄,以及此界奇特的时空属性,最终也就延伸出来一条奇特的修行道路。 等到真气和体魄都达到进无可进的地步后,武者便会试着引入外界的天地元气,形成所谓的“空境场域”。 在徐行看来,就是用真气、体魄为基础,辅以天地元气为耗材,搭建一座完全属于自己,硕大而精密,足可遮风避雨的建筑。 练成这一座“空境场域”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彻底从无所不在的元气洪流中独立出去,最终撕裂胎膜,抵达世界外层,也即是此界传说中的“破碎虚空”之境。 这建筑中的种种榫卯、机巧,便是空境宗师毕生的武学精髓。 而组成四密尊者这座胎藏曼陀罗场域的材料,徐行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来自北宋世界的密宗最高绝学“大日如来加持神变”,或许可能在品秩上,比不上此界密宗的根本大法“智慧书”,以及八思巴的精神奇功“变天击地大法”。 但其中所蕴含的真意,无疑是一脉相承。 念及此处,徐行豁然睁开眼,对着盘坐莲台四周,闭目诵念佛经镇压,试图度化自己的四密尊者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道: “你们这座借助前人经验而成的场域,虽是结构紧密、规模宏大,终究是太过僵化。 真要打起来,还是失之灵动啊……” 虽然初见这座场域之时,徐行也为它的规模和结构,而感到震撼,可他只是一运起“大日如来加持神变”,就感觉到其中存在的微妙不谐。 因为这其中的结构实在是太精巧也太严密了,甚至已经到了一种超出四人操纵极限的程度。 即便是四密尊者联手,也只能勉强撑起这个架子,根本无法显露出更玄妙的变化,更不能随心所欲地移动。 这甚至与“空境场域”的根本追求,都算是背道而驰,完全沦落为了斗争杀伐的手段。 与其说是这是一种场域,倒不如说是一种类似无量山珍珑大阵,根植于地势的阵法。 只不过他们所依仗的地势,并非是天地灵力,而是自己的“场域”。 四密尊者听到这番话,亦是神色大变,徐行所言,的确是他们这座“佛国坛城”最大的缺陷。 虽然结合四人之力,他们能够借助“胎藏界曼陀罗”之理,凝聚“八叶根本莲台”将场域品秩,提升一阶,甚至拥有空境第二重天才会具备的压制精神念头之能,却也失去了变化之机。 是以,他们的“佛国坛城”虽然在空境第一重天的范畴内,可称所向披靡、绝无抗手,但一旦对上跻身第二重天的老宗师,便会毫无抵抗之力。 只是四人没有想到,这位“尊者”居然在没有勘破胎中之谜,觉醒宿慧的情况下,亦能察觉此点。 好在,身处这座坛城场域中,四人的心境较之寻常时候,亦更为澄澈,些许杂念只是刚一升起,便被他们压制下去,口中诵念声更急。 徐行感到一股混融为一的精神意念,从四人身上散发出来,更听到了仿佛自虚空中响起,发自诸佛菩萨的宏大梵音。 “尊者好见识,可你既已入此曼陀罗中,就算洞悉其中奥秘,又要如何破阵而出?” 四密尊者此言亦不无道理,他们的坛城法界虽然有种种问题,最基本的结构骨架,在第二重天的空境场域中,都算是出色。 徐行此时已然置身阵中,又要如何突破? 徐行微微一笑,反问道: “谁说我要破阵而出?” 言毕,徐行那孩童容貌的神魂虚影,学着四密尊者的模样,蓦然闭目盘膝。 他将蟠龙棒横放膝前,右手掌上仰,安于左手掌之上,两拇指头相接,结出法印。 四位尊者皆是沉浸佛法数十年的高人,自然认得出,徐行所结印诀,乃是胎藏界曼陀罗中,大日如来本尊所结之大日定印! 放眼整个藏地密宗,除了别出机杼的国师八思巴外,亦只有一位红日法王,掌握了这道根本法印! 法印一成,徐行面目亦变得无比安宁祥和。 天地忽然一片昏暗,四密尊者举目望去,却见原本金碧辉煌、光明遍照的佛国坛城中,竟是泛起一片冷寂漆黑,仿佛末劫降临,破灭一切。 于此同时,一轮清净圆满的光轮,自徐行脑后跃出,辉煌璀璨、绚烂耀眼,夺尽坛城中的一切光明,成为天地间的唯一光源。 就算早已认定徐行身份的四密尊者,此时也是胸怀激荡,震撼难明。 并且,这道光芒并不灼热炽盛,反倒是无比明彻,遍照无碍,纵然与徐行为敌,四密尊者被这佛光一照,亦感到内外澄澈。 这一次,他们终于认定,这就是再正宗不过的大日如来法印。 甚至是比红日法王更精纯、更艰深的大日如来法印! 这道法印甫现世,这方圆三十丈内,已被四密尊者精炼过一遍,构成坛城法界的天地元气,便被徐行夺取半数有余。 在这一刻,他好似才是那尊坐镇中台八叶院正中央的毗卢遮那佛法身,如日在天,为法界中独一无二之尊,执掌整座法界。 一时间,四密尊者甚至感受到法界中传来一股重重叠加的排斥力,传遍法界的天龙禅唱声更是反过来,在他们耳边不断响起。 哈赤知闲这才明白,徐行方才所说的言语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位“尊者”的确不用破阵而出,因为他已经将这整座大阵都已化为己用! 此时此刻,纵然笃定徐行身份的哈赤知闲,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些疑惑。 ——纵然眼前之人真是那位转世,可在未能醒觉胎中之谜前,竟也有此能为吗? 亦或者说,他已经醒来,只是出于某种原因,现在并不愿回归法座? 无论究竟是什么原因,哈赤知闲都已下定决心,要将此处的信息传递回去,令红日法王、鹰缘活佛知悉。 此念一起,四密尊者皆有所感,他们对视一眼,也不再试图维持法界的存在,而是要学着里赤媚的做法,将整座场域炸开。 如今徐行对这座法界的掌握,已经超过半数,自然能够察觉四人的举动,他摇了摇头,感慨道: “说法说不过就罢了,没想到,你们竟然连动手都不敢,真没意思。 算了,既然要炸,还不如我亲自动手。” 说到这里,徐行眼中也显出跃跃欲试的光彩。 他虽然在坛城法界中,短暂感受过“空境场域”的组成结构,但毕竟还不曾亲手击破过。 如今有机会看一看,“场域”崩溃后,是何等的壮观景象,徐行自然不会放过。 言语落定,被徐行所掌的那部分力量,尽数融入他的神魂中,聚成一尊光明无量、遍照无碍的凝实法相。 这尊形似猿猴,却身披袈裟,盘坐莲台,满身庄严佛韵,更内蕴一种战天斗地、澄清寰宇的豪情壮志! 正是由猿魔之相所化的斗战胜佛相! 另一部分元气,则灌注到重新炼制完成的蟠龙棒中。 这件来自北宋世界的神兵,亦首次在此界绽放出自己绝无仅有的光芒,化为一根通天彻地的灿金长棍,落入法相手中。 法相手持长棍,朝四密尊者桀骜一笑,前踏一步。 一步之后,方圆三十丈的大地,尽数向下凹陷,不像是遍布山石的坚实地层,倒像是松软的面团,脚下遍布的繁复花纹亦在无声无息间碎裂。 无穷光明尽数汇于棒身,凝聚到极点,宛如一轮大日砸落。 硕大坛城立时瓦解,诸佛菩萨的虚相炸裂粉碎,化为一片金灿灿的粉末,随风飞舞飘扬。 四密尊者遭此一击,皆是口吐鲜血,周身窍穴中更炸开一团团血雾,纷纷栽倒在地,目光惊骇震撼,望向徐行凝聚出的法相。 徐行的神魂率先从法相中抽离出来,纵入被厉若海拎着,在风中狂舞的肉身中。 蟠龙棒亦随之而来,落进他的衣袖中,紧接着,徐行睁开眼,张嘴一吸。 聚成法相的精纯元气,立时溃散成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再凝聚成一条细线,从徐行浑身毛孔,进入他的身躯。 那具孩童般的小小身子中,立时散发出无穷光与热,且丝毫不带炽烈之感。 离他最近的厉若海,更是感到有一股淳厚而温润的暖意,从灵魂最深处生出,荡至全身上下,将方才因剧烈爆发真气而造成的创伤抹平。 就连“嫁衣真气”流转全身带来的剧烈疼痛,都在此刻得到了缓解。 早已习惯这股痛觉的厉若海,甚至有几分无所适从,更生出几分朦胧的虚幻感。 顺手治疗了一番厉若海的徐行,并未关注少女心中产生的细微变化,而是将全部心神,都凝聚于这股注入自己体内的淳厚元气中。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徐行便发现,精神意志虽然极其容易被狂暴的天地元气磨灭。 但若是能够找到对应的频率,亦或者说是韵律,便能纳元气为己用。 这便是元气实相的本质。 不过,实相亦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如方才徐行对战里赤媚时,曾经实战过的“混天实相”。 这种实相只以部分精神意志,操纵元气,进可攻、退可守,聚散由心,无拘无束。 这样的武道实相,纵然被对方击破,亦不会有损自身根本,本质上还是一种有形气劲的高阶应用。 纵然被破,亦不会有损自身魂魄。 第二种,就是如徐行现在这般,神魂出窍,离开肉身,亲自坐镇实相之中。 如此做法虽然能令实相越发灵动,且蕴含种种肉身难以企及的变化,却也比第一种方式更为凶险,一旦实相被破,便有性命之危。 并且,如此做法还有一个缺点,想要凝聚出足以承载徐行全部神魂的实相,是一件极其耗费时间的事。 徐行之所以先前面对里赤媚时,不用这种做法,就正因如此。 其实,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应该是在摸清楚天地元气的规律后,先仿照此界武学体系的做法,自行精炼出一身真气,再以真气为血肉,构筑元气实相。 在这个过程中,徐行亦可探寻空境之能。 这样的做法虽然同样耗费时间,却可以一劳永逸,在战斗时也可以运用得更加灵活。 但徐行没想到的是,他还没开始着手凝聚实相,这四个精炼密宗法门的大和尚便自己送上门来,亲手奉上了自己凝练数十年的精纯元气。 其实,若是按里赤媚先前的表现来看,想要吸纳此界宗师的真气,完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行为。 只因宗师的真气虽是精纯,却与神意结合得颇为紧密。 有去祛除其中神意的时间,徐行自己都可以精炼出更多真气,因而没有必要。 但四密尊者联手铸成的坛城法界却不一样。 他们四人为了能够心念如一地联手,没有在其中融入任何属于自己的神意,而是完全按照密宗大法的框架,严丝合缝地搭建出来一座结构完整、规模宏大的场域。 其实,诸如这种纯粹以功法真意为原型,搭建出来的场域,本就是各大龙头门派镇压山门的重器,若非熟知本门武学的宗师,绝不可驱使。 奈何,四密尊者遇上了徐行这个虽不属此界,却极其熟稔密宗真意的怪胎,数十年心血尽数为他人做嫁衣。 又过了几个呼吸后,缭绕徐行周身的金色光焰,才渐渐消退下去。 只是在他眼底深处,仍是能够看见两点金灿灿、亮澄澄的星火。 并且,在难以得见的皮肉筋骨、五脏六腑中,皆泛起一抹金光。 这光芒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生机,好似一层薄薄的气膜甲胄,令徐行的身躯成为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 只不过,虽然吸纳了这股庞大而精纯的力量,但徐行并没有马上开始重构真形法体。 因为在见识了四密尊者的坛城法界后,他对自己的炼体道路,又多了一重构思。 ——若是我在自己的身躯中,以构筑空境场域的方式,重建真形法体,又会如何呢? 徐行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人这样实践过,但他却很有兴趣实践一番。 如今看来,他所欠缺的,也就是一部功法了。 不过,回想起刚才从场域中捕捉到的四密尊者神念,眼前似乎就有一部合用也和眼缘的功法,可供参详。 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从中参悟出几成真意? 徐行正思考间,重伤的四密尊者,已一个接一个的爬了起来。 被他掠夺半数修为,又从根本上破了坛城法界后,这四位宗师如今已是面色晦暗,气血衰败,俨然伤势沉重,时日无多。 可饶是如此,他们看向徐行的目光,仍是极为坚定,坚定中甚至还有一种近似虔诚的恭敬。 徐行掌握了四人毕生心血所凝的坛城法界,自然也捕捉到他们弥散整个法界的精神,由此对这这四个喇嘛的性情和来历,有了一番了解。 这四位尊者本是一心参禅的苦修士,如今出山,说是跟随薛禅王子,其实也只是为了寻找那位注定要统领藏地密宗的转轮圣王,平生连人都不曾杀过。 是以,徐行他们四人的杀意也并不强烈,只是挥挥手,淡然道: “回去之后,抓紧时间,将一身所学传下去吧。” 为首的哈赤知闲看了看沦为死尸的薛禅王子、里赤媚,长叹一声,诚心实意地告诫道: “薛禅王子乃‘魔宗’弟子,里赤媚亦是魔师宫供奉,尊者惹上了他们,日后行事,要多加小心了。” 太阴密尊者宁尔芝兰双手合十,恭敬道: “尊者演示大日如来法身之理,令我等获益不浅,请受我等谢礼。” 少阴密尊者蓉白正雅道: “我等死后,红日师兄定然会再履中原,寻尊者论法证道,尊者小心了。” 苦别行也叹道: “我等今日之败,心服口服。” 四人先后说完,齐齐双手合十,朝徐行躬身一礼,才向山谷外而去。 厉若海抹了把嘴角血迹,看着那四人的背影,不禁问道: “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徐行骤然回到这具小孩身躯中,还有些不太适应,扭了扭脖子,又甩了甩手臂,才道: “他们已经身受重伤、时日无多,并且这四人的武功,都很有些意思,若是真个失传,未免可惜了。 不如让他们回去,至少把功夫传下去,留个念想。 更何况,我对那位八思巴之后的藏地武学第一人,也很感兴趣。” 厉若海听到这个,一下就明白了,点点头,了然道: “放长线,钓大鱼。” 说着,少女脸上竟然浮现出些许怀念神色,很显然,她以前四处挑战之时,也没少这么干。 徐行想起厉若海方才说,自己惹上魔师宫,不愿给旁人添麻烦的言语,有些狭促地笑了笑,问道: “厉姑娘,你惹魔师宫,我又被这群喇嘛盯上,现在咱们也算是同舟共济吧?” 徐行这话本是说笑,可他没想到,厉若海居然真的摩挲着白嫩光滑的下巴,认认真真地沉思了会儿,才点点头,严肃道: “的确如此。” 徐行见她如此认真,愣了愣,才举起短短的手臂,张开一只圆乎乎的小手掌,笑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那就祝咱们这条小舟,一帆风顺。” 厉若海没有居高临下地牵住他,反倒先是蹲下身子,视线与徐行齐平。 然后,她再伸出光洁白皙的玉臂,纤细五指张开,握住那只稚嫩却格外有力的小手,认真而坚定地道: “同舟共济,一帆风顺。”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紧紧相握。 徐行看着这姑娘的执拗模样,不由得想起来那些相隔不知道多远的友人们,目光中就又多了几分感慨。 厉若海和徐行做完约定后,便又站起身,恢复了一惯的英姿飒爽,她环顾四周,总结道: “死了这么多好手,即便是魔师宫,也该消停一段时间了,想来在庞斑出关之前,塞外魔门该没工夫来寻我们。” 说到这里,厉若海的语气中有些遗憾。 这几日的生死追逐,虽然极度凶险,却也让她的枪法有了十足长进。 如今骤然轻松下来,厉若海反倒是有些怀念起那种逼命的紧张来,徐行却提醒道: “武学之道,一张一弛,想要在生死厮杀中爆发出最浓烈的生命光彩,平日里就得沉淀下来,多做积累。” 厉若海性子虽是骄傲自信,或者可以说是自负,却绝对分得清事理,点了点头,认同道: “有理。” 她又道: “我的燎原枪法初创而成,其中还有一套刺穴打穴的针法未及完善,正想要前往东岛,见识一番传说中的‘无相神针’,用以丰富武学底蕴。 小弟,你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 自从并肩作战一次,又定下同舟共济的约定后,厉若海也懒得装模作样喊什么阁下,还回了自己最顺口的称呼。 徐行想了想,也点点头: “我这一身功体,想破后而立,也需要大量武学秘籍为资粮,东岛是个不错的去处。 不过在去东岛之前,眼前这座宝山,也不该错过。” “宝山?” 厉若海本能地低下头,看向里赤媚和薛禅,看了会儿后,她才不无遗憾地叹息道: “这两人出身都颇为不凡,只怕不会把秘籍随身携带,可惜了。” 徐行一看厉若海这模样,就知道这姑娘和自己一样,是走遍江湖的老手了,没少做杀人摸尸的勾当。 他笑着摇摇头,指向山谷尽头: “我说的宝山,在里面。这些喇嘛之所以没有配合里赤媚来杀你,正是在寻找此物。 这里面,乃是金刚一脉第三代传人,渊头陀所遗之物,蕴有‘大金刚神力’的传承,正好可以让我用来参考一番。” “大金刚神力?” 厉若海想起薛禅刚刚的沉雄拳劲,这才意识到,此人所用之功法,竟然是享誉天下的“大金刚神力”。 她抬起头,看了看山林尽头那壁立如削,光滑平整的山谷,极其罕见地心潮澎湃,心驰神往道: “原来,这里便是渊头陀和蒙赤行最终决战之地,自他身死之后,大金刚神力已久未现于人间,不曾想,竟然隐于此处。 想来,这座山谷也是因他们交手而成,如斯神威,当真令人向往。” 厉若海虽然说着向往的话,脸上却没有丝毫崇敬、憧憬之色。 徐行注意到,她的神情很认真很认真,目光坚定而锐利,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 任何人一看都知道,比起向往,这姑娘显然是更想挑战这两尊武道高峰,甚至是彻底超越他们。 徐行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带头向前走去,只是心中由衷浮现出一个想法。 ——和她同行,一定很有意思。 第五章 金刚变相,武艺天下尊 (万字章节) 虽然徐行远远就已注意到,山地深处那一座延绵数里的山谷,可真正走进来后,他也仍是忍不住感到些震撼。 即便是在充满天地奇景的温系世界,徐行都不曾见识过如此壮阔的景观,更何况,这还是由强悍至极的人力,硬生生开辟出来? 在这种震撼的驱使下,徐行甚至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靠近那块蕴有“大金刚神力”之真意的照影壁。 他停在山谷入口处,一边向前缓行,一边是伸出手,抚摸着山谷左侧那光可鉴人,仿若镜面的山壁。 无论是用精神意志来感应,还是用亲身去触摸,徐行都没有从这石壁上感受到任何的凸起缝隙,简直光滑平整得不可思议,有一种奇特的秩序井然之美。 很显然,这绝非是天地自然生成,厉若海的判断没有错,此处的确是当初魔宗蒙赤行迎战三代金刚传人渊头陀之地。 蒙赤行修行“藏密智慧书”,精擅精神驾驭物质之道,想来这延绵数里的山谷,也是他的造物。 徐行闭起眼,精神弥散天地,捕捉着残存于山壁两侧的神意,试图推演出当年那一战的全貌。 在“九空无界”中,挑战了诸多由纯粹精神凝练而成的历史烙印后,徐行如今对强者的武道意志极为敏感,更能以此为基,达成简单的“追溯”。 更何况,蒙赤行的拳意,也比他此生所见的任何一人,都要来得凝练刚强,即便已过去数十年,在徐行眼中,仍是清晰可见。 随着精神越发深入,徐行眼中也渐渐出现一些模糊景象,仿佛当真已穿越时光长河,踏进当日那一战的战场中。 他首先听到了一声仿若心跳的巨响,巨响声连绵不断,整个山头都如地震般摇晃不止。 茂密林木中,忽然有座泥土和山石堆积而成的高墙拔地而起,向后不断增殖,所过之处,山峰为之两分,延绵数里,最终才停止。 漫天烟尘中,一个沉稳如雄峰峻岳、高大挺拔的白肤巨汉收回手,目中流露出遗憾神色。 在他身前,有一名身形枯瘦、须发齐膝的老人,双腿交缠,盘膝而坐,离地五尺,宛如一尊悬空佛像。 两人对视一眼,老和尚闭目长叹,身形、衣物皆崩解如沙砾,当即溃散于无,飘落天地间。 徐行终于明白了,这座山谷是如何形成。 这位金刚传人虽然练成了自己独一无二的“本相”,但面对蒙赤行的拳头,却仍被那独步天下的纯粹刚劲,推得身形倒退。 只是由于他的“空境场域”并没有溃散,于是蒙赤行便一路推进,在不断向前的同时,带动了渊头陀周身的泥土、山石,并且将厚重山壁一并击穿。 只不过,若说“击穿”还稍显用力,若让徐行自己来形容,他觉得这应该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分开”。 然后,渊头陀的桩架越扎越深,被他犁出来的沟壑也就越深,堆积的泥土也就更多。 到最后,垒成如山如岳的高墙,又被蒙赤行的武道意志、强悍拳劲,硬生生击成一座晶石玉璧。 一人之力,竟能强悍若此! 徐行一想到,四密尊者称呼那名白衣公子为薛禅王子,心中便隐隐有所领悟。 在原著中,渊头陀的弟子冲大师,正是元蒙梁王之子。 元朝灭亡后,他虽是遁入空门,成了金刚传人,仍是矢志复国,在江湖中掀起好大风浪。 只不过,在如今这个世界,元蒙虽然毁于天变,仍是保存了众多高手,虎踞塞外,坐拥蒙赤行、八思巴这两大当世顶峰。 有这样的靠山,薛禅王子自然不会如原著那般经历家破人亡。 何况,渊头陀亦死于蒙赤行之手,薛禅也就更没了成为冲大师的契机。 可即便如此,他到最后,仍是寻到了此处,这究竟是所谓的历史惯性,还是那群喇嘛口中所说的命中注定? 念及这两个字,想起四密尊者对自己的莫名恭敬,徐行扬了扬眉毛,又看向这座人力造成的奇景,只是微微一笑。 无论缘由为何,他都相信,自己迟早有一天能发现真相。 徐行转过头去,却见厉若海也如他一般,正把双手都按在山壁上,闭目感受着蒙赤行遗留其中的武道意志,满脸沉醉神色。 过了会儿,她脸也贴了上去,原本完美无瑕的精致五官,立时被挤得扭曲变形,甚至是有些龇牙咧嘴,再加那一脸沉醉的神情,只让人感到无比滑稽。 又过了一会儿,她甚至把身子靠了上去,整个人呈大字型,像是一只紧紧贴在墙上的壁虎。 徐行当场就笑了出来。 听到他的笑声,少女转动小脑袋,迷迷糊糊地望了过来,眸中犹自带着震撼神色,显然是仍沉浸于方才的体悟中。 即便如此,厉若海仍是从徐行那貌似无辜的稚嫩面容上,相当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不怀好意的气息。 可当她彻底回过神来,眯起眼,用狐疑目光上下打量徐行之时,却没有丝毫发现。 ——以徐行人仙层次的身体控制力,自然不会让她窥出端倪。 厉若海毕竟不是喜欢纠结的人,既然找不出始末,少女索性也就不管了,双手撑在石壁上,支起脸,活动了下身子,由衷感慨道: “纵然只是些许残迹,仍是如此可怖可畏,魔宗蒙赤行,果然不愧是大地游仙一般的人物。” 徐行点点头,面色如常,又看向那面照影壁: “大金刚神力,也的确是世间第一等绝学。” 厉若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若非如此,九如祖师也不能以一己之力,压尽慈航静斋、净念禅宗这两大佛门圣地,成为当年的佛门第一人。” 徐行虽然在上一个世界中,就通过乔峰、段誉等人的遭遇,明白在这种融合世界中,那些自己熟知的人物,也会别有际遇。 可听厉若海提到九如的经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九如还和他们打过交道?” 厉若海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一段武林中流传甚广的公案: “昔日九如祖师得了禅宗真传,指天画地,吼啸十方,乃是有名的狂僧,惹得中原佛门两大圣地,净念禅宗、慈航静斋不快,要除他僧籍。 九如祖师知晓此事,便亲上位于洛阳的净念禅宗,与那一代的禅主,以及慈航静斋的斋主讲法论武。 纵然是净念禅宗威震武林的‘无念禅功’以及斋主名动天下的‘慈航剑典’,也难以撼动九如祖师的金刚法身,更无法抵挡他的龙象大力。 九如祖师以一敌二,大占上风之余,还一边呵佛骂祖,一边将遍布净念禅宗的五百罗汉雕塑,三世诸佛铜像,毁了个干干净净,最后留下‘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的偈子,长笑远去。” 此战之后,净念禅宗上下颜面无光,此后又遭了天变波及,索性自洛阳搬迁,到青海重新立派。” 听完这个故事,徐行也有些讶异。 虽然在原著中,净念禅宗的确有过搬迁,却不曾想,在此界,竟然还有这样一番渊源。 不过,稍愣了下后,徐行只觉九如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快意非常,不由得抚掌大笑: “吞吐天地,恣意纵横,好个九如和尚。” 说完,他又摇了摇头,有些遗憾。 徐行前世读时,就颇为不忿慈航静斋这群道貌岸然的妖尼姑,知道自己来到这个应该混杂了黄系世界观的综武世界后,也准备收拾她们一顿。 却没曾想,这个成就已让九如捷足先。 可惜,实在是可惜了。 不过也无所谓,有老和尚珠玉在前,等学了“大金刚神力”,打着金刚传人的名号,再去拜山,不是更好? 就在徐行心中盘算之时,厉若海的脸色却有些古怪。 按这位小弟方才对里赤媚了如指掌的表现来看,他绝不是那种避世不出的高手。 可为何,他竟然连这段武林中流传甚广的公案,都不知道? 徐行虽然察觉到厉若海的心绪起伏,却也没说什么,因为他明白,这位姑娘虽然看似清冷傲岸,实则情感丰富,只不过是颇为内敛罢了。 如今她想到哪里去,谁也弄不明白。 徐行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一面厚重宽大的照影壁,目中神思飞扬。 当日他与天绝在少林寺中一战,老和尚挣脱六道轮回大阵的束缚后,就曾凭借自己深湛至极的武学修为,造成了类似“达摩留影”的奇景,令少林寺众僧无不叹服。 天绝日后在少林寺厉行改革、整顿风气时,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很大程度上,也要归功于这上溯达摩祖师的神异表现。 可如今,渊头陀这道投影,却和内力、真气等一切实质性的能量都没有关系,只是一股纯粹精神。 究其本质,就如徐行曾经在“九空无界”见到的历史投影。 只不过,历史烙印能够长存,是得益于“九空无界”这个奇特界域的特性。 而渊头陀的留影,时隔数十年后,仍能如此清晰,则要归功于他那醇厚至极的禅法修为。 其次,则是因为这一面奇特的晶石玉璧。 想来,蒙赤行也是不愿“大金刚神力”于世间失传,才会特意用精神奇能,制造出玉璧,承载渊头陀最后的神意。 这位魔宗的气度和胸怀,果然不凡。 徐行又看了看这面玉璧,一拍后脑,带着灿然金光的神魂从囟门飘荡而出,学着那璧中老僧的模样,闭目盘坐。 厉若海和徐行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在两次并肩作战后,已培养出来相当程度的默契。 见徐行已神魂出窍,开始参悟“大金刚神力”的奥秘,她也来到肉身旁,将枪插在地上,再次打量起蒙赤行留下来的奇景。 厉若海年纪虽小,对自己的武学道路却颇有规划,从她主动提出,要上东岛求取无相神针一事,便可见出些端倪。 “大金刚神力”虽是直指破碎虚空的当世第一流绝学,却并不符合她的性情。 相较之下,还是蒙赤行的道路更具参考价值。 因此,纵然知道眼前有一份当世罕有的神功绝学,厉若海仍是按捺住性子,先从蒙赤行遗留下的石壁入手。 就这样,一大一小的两条身影,便在谷中肩并肩地盘膝而坐,探寻各自的武道前路。 徐行神魂出窍,脱离肉身束缚后,不仅对天地元气的感应陡增,感悟武道意志的效率亦大为增加。 他和渊头陀只一对视,心中便涌现出诸多感悟,那正是“大金刚神力”的基础,“三十二身相”,对此,徐行亦是极为熟悉。 其实,他所经历的这三个世界,虽然各有武学体系,但是亦有源流相通之处。 就比如说,四密尊者所展现的“胎藏界曼陀罗”,和徐行所学的“大日如来加持神变”,都是来自于藏密经典,根本法理相通。 所以,徐行才能用自己的大日如来真意,如此轻易地破了四密尊者的坛城场域,并且掠夺走四密尊者的半数修为。 而“大金刚神力”的三十二身相,也与徐行以往所学相合。 不过那并非是来自北宋世界的武学,而是大明世界的佛门炼身法。 当日徐行在南少林,就曾见识过转轮王的那近乎三十二相具足的佛身。 等到他自己成就不坏体魄后,更是齐聚了佛身三十二相,甚至到了一种“即身成佛,法身无漏”的圆满境地。 “大金刚神力”的三十二相,虽然不是一种炼身成就,而是一种极其奇异的攻击手段,亦或者说应用真气的法门,但徐行相互对照之下,仍是参悟得极其迅速。 在原著中,“大金刚神力”的修行,亦是遵循佛理。 “三十二相”的修行,只是为了令修行者领悟“三十二相,即是非相”的道理,从而凝聚独属于自己的“本相”,也即是此界武道所说的“空境”。 此界武者为了破碎虚空的无上大道,踏上“空境”之路,其实正是为了从变中求不变,将自身的存在先从天地元气中固定下来,再求独立之法。 九如的“大金刚神力”虽然也体现出这种特点,但其中亦存在相当的不同。 寻常武者的“空境场域”虽然会因个人的修为不同,呈现出诸多差异。 但修行的若是“天魔策”、“慈航剑典”、“长生诀”、“周流六虚功”等直指破碎的绝学,形成“空境场域”便会大同小异,差别不会太大。 如果将破碎虚空比喻成渡河,那天地元气就是横亘于两岸之中的浩荡洪流。 寻常武者想要抵达彼岸,就需要搭建一艘“舟筏”,也即是“空境场域”。 而这些绝学本身,就象征着一艘又一艘已经成功渡河的“舟筏”,虽不能说是绝对的康庄大道,但也绝对算是弥足珍贵的指引,甚至形成了定式形制。 后来者也只需要在这些“舟筏”的形制定式上,稍作修改便可,完全无必要去从无到有地设计一种全新的“舟筏”。 可“大金刚神力”不同,这门武功传至如今,虽只三代人,可三人却练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本相”。 “空境场域”的最终目的,便是为了破碎虚空,最注重的便是坚固和不变。 这也是为何四密尊者的法界结构如此严谨,就是为了能够最大限度地承受来自外部天地的冲击。 但“大金刚神力”的精髓不是“不变”和“坚固”,而恰恰是“变相”本身。 也即是说,九如采取了一种模块化的设计,留下了三十二块相互关联、又彼此独立部件,为后来人提供了足够的自由度。 根据金刚经所说,所谓佛陀三十二相,本就是佛陀外相在众生眼中所出现的示现,关于三十二相的论述,在诸多经典中,也非是统一。 其实三十二相,并没有其固定的象征,而是根据彼时印度世人所推崇的三十二种最殊胜,最不可思议的三十二重外相显现。 佛陀依此宣说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告诉众生依靠佛陀所示现的外相,去定义佛的本真并不可取。 所谓的三十二相,不过是佛陀为了令众生依止善道而展现给世人所需要的转轮王相。 当然,如果只有造船的部件,“大金刚神力”自然不足以与其他那些已成定式的神功绝学相提并论。 在九如看来,天地元气本就是一种变化万千的存在。 更何况,这条河道中还有众多同行者在一并争渡,水流形式便更是错综复杂。 若是一味追求定式,或许在某一个时期,的确能够破碎,但一旦天地大变,“河流”改道,这些成功经验,只怕反倒会成为后来者的阻碍。 所以,九如真正想要培养的,乃是后来人观察“水势”,也即是见风使舵的能力。 若用佛门譬喻,便是金刚本性。 诸佛菩萨在六道中随念感应,化身亿万,变化无穷,于诸众生前现种种相,无不是这力量的体现。 若用藏地密宗的说法来解释,此时的“金刚”二字,便不是譬喻自体坚固,不为外物所坏,而是譬喻如来内证之智德,其用锐利,能摧破惑障以证实相之理。 只有金刚之性,才能真正达到观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诸相非相之境。 也唯有身具如此本性,才能从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观种种相,以他人心目中最殊胜最微妙的相貌来反改自身,最后照见本相。 若是没有明悟本性,凝聚金刚心,定会迷失在无穷众生的变相中,失了自身灵明,最终化作天魔外道,变化不定。 真正明悟大金刚神力的真意后,饶是以徐行的定境修为,也不由得喜上眉梢。 这其中所述的道理,和他的“真形法体”之道,可谓是不谋而合,本质上都是以精神意志为基础,去催发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变化。 其实,按照九如的设想,照见自身我相,得成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后,变相神力将不再拘泥于众生心中固有之形象,可以变化为种种根据众生相改进的不可思议外相。 只不过,此界中人为求“破碎虚空”,一旦巩固“本相”,结成“空境场域”后,虽然明白因惧怕改易场域结构,便难以随心所欲的“变相”,只怕有有“失我”之灾。 所以,他即便窥到了这般境界,仍是难以将之付诸实践,只是记录下了自己的设想,等到未来天地环境大变之时,后来人或可一试。 除去这个还略有可行性的猜想后,九如也留下来一个堪称狂想的假设。 若在此基础上,再进一层,达到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的境地,变相之力便不再拘泥于人世的显相。 甚至可以做到随念化身,他人想要达成如何成就,便可以在其身前出现何等成就,以此说法。 徐行看中的,正是这两种横绝古今的成就。 毕竟,他本就是天外来客,又有昊天镜在手,若要离开此界,亦不需要走“破碎虚空”的正统路子,根本没有九如的顾虑。 而徐行修成如此境界的底气,则是来源于他那千锤百炼,已然近乎天地灵物的肉身。 一般来说,按照此界武道的常理,本相既定,便难以改易,因为本相乃是肉身、精神、真气三者经过多次磨合后,才混溶一体的产物,改变哪一个,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在徐行看来,真正导致本相不可改的最重要因素,乃是作为存世之基的肉身。 真气乃是能量,本就具有千变万化的特质,虚无缥缈的精神则更不用说,只有物质存在的肉身,难以轻易变化。 并且,此界武者的肉身,早在练成空境之前,就曾熔炼了颇多罡煞之气。 如此举动,虽令他们的体魄更为坚固,却也让他们难以如温系武者一般,将血肉化成灵力,散则化气、聚则凝形。 这也是为何,空境宗师展开场域之时,都是以肉身为中心支柱,可徐行的肉身,却与此界的任何一个武者,都不尽相同。 他的体魄早在成就人仙之时,就已展现出超越物质存在的特质,焚烧形神的“烧身火”,便是一例明证。 等到温系世界后,融入了足够灵力,成为“真形法体”的肉身,变化程度又有提升,纵然显出十尺战躯,亦是轻轻松松。 若是以这样的躯体,都无法练成“变相之境”,那只怕世上也无人能够成就了。 并且,徐行也想在修行“大金刚神力”之余,尝试一番,按照三代金刚传人留下来的经验,能否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将“场域”提炼进肉身范畴中? 若是真能实现,那“场域”又是否可以变相? 毕竟,比起如此界武者那般操舟渡河,徐行还是更喜欢赤手搏击风浪,开辟道路的畅快感觉。 这些设想,都需要徐行一个一个地去亲身实践,并且注定要花费诸多苦功,但他却丝毫不觉得劳累,反倒是乐在其中。 半天的感悟后,徐行睁开眼,他的眼中没有如薛禅王子方才那样,浮现出任何金光,仍是澄澈如故,就连周身气势都没有丝毫变化。 厉若海如今仍是为自己一时疏忽,放任徐行的肉身独自去迎战里赤媚之事而耿耿于怀,是以极为关注他的肉身变化。 一感受到有动静,她也随之睁开眼。 见徐行周身气势并无变化,厉若海还以为他一无所得,便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自然而然地宽慰道: “‘大金刚神力’虽然也是佛门功法,和你们藏地密宗终究不是一条路子,一时半会儿没有收获也很正常。 实在不行,咱们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东岛之行,也不急于一时。” 徐行也没有故意摆脱厉若海的手掌,只是转过头,看向那块山壁,淡然道: “其中真意,已得十之五六,倒也足够了。” “十之五六?” 厉若海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徐行领悟得如此之快。 但她并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反倒是蹙起眉头,又关心道: “既然如此,何不一鼓作气学成?” 徐行淡淡一笑: “不必了,其中道理,也只有这五六成,值得我耗费心力,余者皆无足道哉。” 听闻此言,厉若海一愣,那张凛冽艳丽的面容上,刹那间换过无数表情,就连高耸挺拔的胸脯,都微微有些起伏。 少女深呼吸了一下、两下、三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有些时候,我是真想给你一拳。” 徐行面色如常,只竖起一根大拇指,赞许道: “够坦率、有脾气,不愧是我看中的徒弟。” 厉若海这下彻底无语了,只别过脸去,懒得看这没脸没皮的装嫩小孩。 徐行也不管闹别扭的便宜徒弟,而是转过头去,双手抱拳,朝石壁深深鞠了一躬,沉声道: “传法之恩,来日定有所报。” 厉若海听出他言语中的认真,挑起如两口薄锐利刃一般的柳眉,不禁问道: “为了这五六成真意,你就要挑上魔师宫?” 徐行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迟早会找蒙赤行、庞斑论武。 并且,受人恩惠,无论大小,本就该有所偿还,些许麻烦又算什么。” 徐行说完,又抬起头,问道: “若是不惹麻烦,我还来这里做什么?厉姑娘,难道你希望来到世间走一遭,天下事事皆与你无关?” 厉若海琼鼻一皱,双手抱胸,再次挑眉,极其干脆地反问道: “你觉得呢?” 徐行抚掌而笑: “正因如此,咱们才能同行一道嘛。” 他转过头,看向东方的天际,悠然道: “我是初来贵地,很多事都只知道个大概,这一路上,便指望厉姑娘为我解惑了。” 厉若海点点头,她本就好奇徐行的来历,正好借此机会,交流一番。 既然此间事了,两人便一路东行,直往东岛而去。 一路上,厉若海也为徐行科普了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 首先要说的,自然是那一场延绵数年、遗祸无穷的天变,以及天变之后这几十年间,天下江湖的势力格局。 徐行也才知道,这个世界的武道发展虽然还更胜过北宋世界,却并未呈现出群雄割据、四处烽火的格局。 只因在漫长的发展中,武林势力早已完成了内部统合,几乎八九成的高手,都被几大龙头势力所把持、掌控。 如厉若海这样的散修高手,可谓是罕见至极。 在北宋世界,朝廷势力虽被削弱到极点,但无论是身为正道魁首的诸葛正我,还是意图谋反的左武王,都要在这个框架下做事。 其下的帮派厮杀,亦多是朝中几大派系互相倾轧、敌对的延伸结果,如无量山之战、以及针对乔峰之事,皆是如此。 可是到了这个世界,就连朝廷本身都已不复存在,天下人关注的焦点,已经转移到了几大龙头势力上。 即便是如今盘踞塞外的蒙元残部,也是要依托于大轮寺、魔师宫的强势,才能幸存。 与其说这两大武学圣地乃是蒙元的镇国大宗,倒不如说蒙元乃是他们的附庸。 这也是为何,薛禅虽是身为皇室后裔,亦要入魔师宫求学。 而与塞外这两大人才辈出、高手如云的武学圣地相比,中原武林就不免显得有些青黄不接。 只因那场天变实在是来得太巧,身为中原武林支柱的几位白道大宗师,悉数破碎虚空,几乎不曾留下传承。 天变之后成长起来的这一辈人中,更是无人能与“魔师”抗衡。 是以,在顶尖战力层面,中原只能靠着昔日随传鹰传大侠探索“惊雁宫”的几位老辈宗师,“双绝拐”碧空晴、“气王”凌渡虚等人撑场面。 至于东岛、西城两大圣地,则是互为死敌,几乎不参与中原和蒙元的斗争。 听到这里,徐行不禁有些好奇了。 若正道却如厉若海所说,那究竟是如何在八思巴、蒙赤行这两位濒临飞升的半步破碎高手面前,守住中原不失,甚至令蒙元难以南下半步? 厉若海说到这里,那一向充满自信的面容上,首次显出了徐行前所未见的崇敬神色。 其实,真正令两位陆地真仙不能南下的,并非是一众老宗师,而是一座山,或者说山上的一个人。 那个人,就叫做张三丰。 之所以说,在天变之际破碎的高手,是“几乎”没人留下传承,就是因为这个张老道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张三丰究竟是何来历,他第一次现世,便是以老道人的形貌,出现在“无上宗师”令东来悟道飞升的十绝关中。 以至于有很多人都认为,张三丰正是令东来的传人,张三丰也不曾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 但若说是传人,这张老道的年岁看上去未免有些太大,实力也有些太强。 所以,江湖中还暗中流传着另一种说法。 其实令东来根本就没有飞升,只是修行出了某种变故,最终才成了现在这个张三丰。 这老道人自出世以来,其实出手寥寥,却无一不是惊世骇俗的壮举, 其中最值得称道的一处,便是以一己之力,镇压了几位破碎高手留下的“空洞”,平定了天地元气暴动,提前制止了天变造成的灾祸。 此事之后,张老道更是在武当山上,召开天下英雄会,以寡凌众,令当初享誉白道的八大门派悉数俯首称臣,称他为“武艺天下尊”。 就连行事向来高深莫测的慈航静斋、净念禅宗都承认了这老道士武林盟主的身份。 据说当日大会之时,八思巴、蒙赤行亦隐藏身份前来,与张三丰对了一掌,只觉没有必胜之把握,才抽身离去。 这便是“天下会”的由来。 自那以后,这老道士便端坐武当山巅,以自己的独创的“十阳境界”,致力于修补“空洞”,极少现世。 只是武当山中,偶尔出现的“十日凌空”之景,才向世人彰显着这位张真人的存在。 不过,江湖也有传言说,张三丰这个裱糊匠虽是弥平了一场灾祸,却也令本就困难的“破碎虚空”变得越发艰难。 任何人只要想踏出最后一步,都少不得要和这老道士做过一场,八思巴、蒙赤行两人这些年来,之所以深居简出,正是为了此事而筹备。 并且,由于这个消息乃是来自当年传鹰传大侠留在世间的唯一后裔,鹰缘活佛,所以很少有人怀疑其真实性。 也有很多人认为,鹰缘之所以甘愿入住大轮寺,就是为了除掉张三丰,好踏出最后一步,去见他那举世无双,却素未蒙面的父亲传鹰。 说到这里,就连厉若海的神情也有些复杂。 她虽是立志于“破碎虚空”的武道狂热者,却也不愿为了自己超脱,令天下再次受灾,更不愿对上张三丰这个甘愿为万民付出的老真人。 不过,很快厉若海就平复了心情。 毕竟,纵然是以她的年纪和天资,想踏出最后一步,只怕也要耗费几十年的光阴,等到那时,天下究竟是何种模样,倒也难说的很。 徐行听完这些事后,也有些心神摇曳,目光圆睁,几乎不能自持,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绪。 张三丰,嘿,好一个张三丰! 虽然心中对这个“武艺天下尊”的老道人充满了兴趣,但徐行也有自知之明,强行将这股兴奋压制了下去,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徐行根据厉若海的讲述,四密尊者的念头,以及渊头陀残存的信息,对照来看,对自己目前的实力,也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 以他目前的功力,纵然是对上一位空境第二重天的老牌宗师,只怕都会有些吃力,难言必胜。 若是蒙赤行这等大宗师出手,徐行就是不得不遁走,更何况是能够一人镇压天下,修补天地空洞、抹平元气洪流的张三丰? 不过,脑中虽然得出了明确的结论,但徐行却没有丝毫气馁。 他眺望远方,情不自禁地咧开嘴,露出一排圆润白牙,笑得无比欢快,甚至有几分纯粹符合外貌的天真稚气。 这样的世界,对徐行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 ——正邪立场分明,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有值得欣赏的壮阔风景,还有一尊屹立天地的武道顶峰,等着他去挑战。 带着这样的感慨,徐行在这一路东行的路途中,将更多心力,都投注到对“大金刚神力”的学习中。 他希望能够早日将自己体内那部分属于四密尊者的纯化真气利用起来,重铸真形法体,获得足以和那几位武道巅峰交手的底气。 与此同时,徐行也分出了一部分心神,指点厉若海的修行。 厉若海虽然很早就踏入了江湖,且闯出偌大名头,却并无明师指点,就连“嫁衣神功”秘籍亦是偶然所得,一身所学充满了浓烈的个人风格。 在目前这个勇猛精进的阶段,这并非是一件坏事。 但若是想要在武学之道上走得更远、更稳,她日后也需要花费更多时间,沉下心来,静静梳理一身所学。 徐行当年在大明世界,北上闯荡之后,也在掀潮馆沉寂了数年,才最终成就宗师拳势。 所以,徐行暂时没有传授她任何新的武学,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教导她一些关于形神结构、天地元气、体魄、真气的基础知识和认知,让她能尽量知其所以然。 只有拥有这些认知,她才能脱离依赖本能和灵感作战的阶段,重新以一种高屋建瓴的视角,去审视自己的武道,形成一个完整体系。 其实,厉若海自创“燎原枪法”,本也是在这个方向进行尝试。 如今得了徐行的帮助,她更是扫清了诸多迷障,突飞猛进,彻底将“空境场域”凝练成形,踏入宗师境界。 在厉若海凝练“空境场域”的过程中,徐行也在观察她的种种变化,并且和她探讨“空境”构筑的诀窍。 厉若海年纪虽小,却已从无到有的创出了一门属于自己的枪法,且跻身宗师之道,对武学自有一番见解。 虽然对比基础稳固的大宗门弟子,这样的见解显得有些零碎,不成系统,却是天马行空、别出机杼,令徐行也受益匪浅。 徐行虽是想收厉若海为徒,到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小看了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比起师徒,其实现在的他们,更像是精诚合作、互相帮助的道友,或许,这才是同舟共济真正的含义。 就在如火如荼的修行中,徐行逐渐感到周遭地势渐高,气候也逐渐温湿。 听厉若海一说,他才知道,原来是到了蜀中地界。 第六章 寒藏雷云,借异相炼身 (9400) 翻过这座山,就进入了此界的蜀中地带。 徐行想了会儿,忽然看向身旁的少女,长叹一声,有些惆怅。 “厉姑娘,我改主意了。” 厉若海此时正在思考,徐行传给她的炼神法门,突然听到这番话,不明所以,转过头来,从鼻腔里挤出来一个嗯字,目光疑惑。 徐行按照以前的习惯,本想拍下厉若海的肩头,却忽然发现自己如今身高不够,就只能踮起脚尖,拍了拍少女的后背。 他扬起脸,直视厉若海的疑惑目光,诚恳道: “这一路走来,我从你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再让你叫我师父,也没那个脸皮。 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平辈相称,当道友吧。” 其实这些天来,厉若海虽然嘴上不说,心中已经被徐行那浩如烟海的武学储备所折服,更认同了这位“小师父”的身份。 如今骤然听到徐行这么说,少女愣了下神,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她沉思一会儿,又“哦”了一下,转过脸去,罕见地流露出些纠结神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定这个决心后,徐行自己也很快平复了心境,毕竟,他本身就不是很注重师徒名分的人。 一个能够相互讨论武学,共同验证的道友,对徐行来说,反倒是比徒弟更为新奇。 毕竟,历经两个世界,徐行调教出来的亲传弟子,都已有两个。 而能够和他各抒己见、交流论道,且相处甚久的道友,有且只有陆竹一人而已。 其余人如戚继光、乔峰、诸葛正我、天绝、关七等人,要么是志不在此,要么就是相处时日太短,来不及详谈。 徐行现在想起来,也感到有些遗憾。 等到两人彻底翻过这山峰,沿着陡峭山壁,缓缓向下滑行之时,厉若海才忽然踩着一块突出石壁的横梁,止住身子。 她回过头来,看向徐行,点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相当正式地答复道: “好,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叫你小弟了。” 徐行这才回想起来,自己先前和厉若海定下约定,原来,这姑娘刚刚一直在想这个事儿。 他有些忍俊不禁,不以为意地道: “其实,关于称呼,我是无所谓的。” “不,我有所谓。” 少女视线与徐行齐平,神情颇为认真。 “其实,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就是觉得你和我过世的小弟很像,才会带你一起走。” 虽然在说自己的伤心事,可厉若海的面容却没有丝毫波动,反倒是一片坦然。 她扬起脸,轻轻摇了摇头,给自己的行为下了判断: “其实,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 其实,厉若海心知肚明,比起自己取得的领悟和收获,徐行从她身上获得的感悟,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但即便如此,徐行也不愿用师徒名分,正是因为他认可了厉若海这些年来探索武道的成果,以及少女自身的资质禀赋。 所以,徐行才将这位小姑娘视作可以平等对话的同行者,而非是一个需要他徐某人来指引前路、指点迷津的后辈。 厉若海向来是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绝不愿对旁人有半分亏欠的性子。 因此,她在明白徐行的想法和态度后,自然也对这位道友拿出了同等的尊重。 尊重的第一步,就是把他彻底和自己的过往分割开来,独立看待。 徐行看着厉若海这种什么都要分个清楚明白的固执模样,只觉得现在的她,比自己还像个认死理的孩子。 于是,徐馆主根据自己以前丰富的带孩子经验,没有贸然开口,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一脸欣慰。 看他这副见怪不怪,好似什么都能包容的姿态,厉若海却莫名地感到不爽。 ——这是对待道友的态度吗? 其实,自从小弟惨死之后,厉若海便全神贯注于修行和战斗,连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一个,更不要说大道同行、并肩作战的道友了。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 少女理了下发丝,又道: “不过,你先前说的也对,我若是随意称呼你,咱们行走在外,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到这里,厉若海故沉思,半晌后,才眯起眼,一拍手,决定道: “从今以后,我还是叫你……小徐吧。” 徐行平日里,就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来称呼别人,诸如“小陆”、“小段”等。 如今骤然听到有人这么叫自己,他反倒是有些恍惚。 毕竟对徐行来说,这已不是恍若隔世,而是真真切切地隔了不知道多少世界。 见徐行终于动容,少女总算心满意足,虽是强自维持严肃,笑意却从眼底流露出来,嘴角翘起又拉平。 徐行回过神来,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也能察觉到一种明媚的活泼气息,笑了笑。 随她去吧。 蜀中地带,山高林密,至少有七成以上面积,覆盖着连绵不绝的群山,大河并行境内,江流湍急,沿岸山势奇峻。 其实,无论是在大明世界还是在北宋世界,徐行都曾亲自走过蜀中,遍览风光,对其风土人情也颇有了解。 只不过在如今这个世界,蜀中“山势奇峻”的程度,比他所知的还要更为夸张,与其说是“奇峻”,倒不如说是“险恶”。 由于四周皆是高绝山峰,纵然有栈道勾连,蜀地境内仍是充满人迹罕至的荒野,在这些无人地带,罡煞之气也就格外活跃。 徐行和厉若海自进入蜀地以来,就曾见过不止一起,因元气暴动而产生的奇景。 或是忽涌地火、或是天降金风,或是骤起飞霜,好似天地时序已彻底混乱。 亲眼见过之后,徐行才深刻明白,厉若海口中那轻飘飘的“天变”二字,究竟是一种何等可怕的恐怖灾难。 等他们来到一处无名山峰的山腰处,徐行见识到了自降临此世以来,最为奇特、声势也最为壮阔的天地异相。 玉宇澄澈的万里晴空中,滚滚白云忽地聚集起来,却只笼罩方圆三里,云头白而晶莹,日光一照,折射出种种虹霓,七彩缤纷。 这白云虽然看似瑰艳绮丽,所过之处,山头树木却纷纷结起薄霜,好似一下子从春光明媚、风和日丽的三月,进入到大寒时节。 云中更溅跃出莹白如玉的电光,仿佛一条条手指粗细的细长龙蛇,在云气聚成的汹涌浪潮中翻腾。 雷声滚滚,先是在山林间炸开,又撞击到地面上,从两人的脚下窜到体内,再荡至全身。 若是寻常人在此,不需要雷劈,只是这声音,就足以令他气血翻腾、毛孔开裂,五脏六腑糜烂,死得不能再死。 厉若海说,这个叫做“寒藏冷云”。 经过这么多年的武道发展,此界的武者们,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天地罡煞之气的流转规律,并将之总结为“二十四节气”。 若是在正确的时节中,修炼对应的真气,就会有事半功倍的成效。 只不过,天变后的几十年间,罡煞之气流转生异,不再遵循时节,甚至是反过来,主导一个地域的气候变化。 因此,“炼境”武者熔炼天地罡煞之气的难度,比之以往要艰难了数倍不止。 “寒藏冷云”便是其中的一种异象,云中蕴含的寒意并非是寻常冷气,而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寒,所谓寒之逆极也。 大寒本是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节,只要度过了这一关,便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立春时分,是以大寒时节要注重于蛰伏潜藏。 但在天地元气混乱的当下,大寒之气竟然与三月的春发之气相融合,不仅没了暮气,反倒是从内到外地焕发出全新生机, 阴阳一相激,便形成了这寒彻至极的雷云。 即便是放眼诸多因天变而生的异相,这“寒藏冷云”也算是危险性最强的那一批。 据厉若海所说,曾经有“炼境”武人异想天开,试图将这种杂气容纳于真气中。 只是他甫一实践,整个人就从内到外地化成了一尊冰雕,凿开后,浑身筋骨早就被劈成了粉。 徐行能够感受得到,单论总量,这团雷云中蕴含的浓烈天地元气,还要胜过寻常的空境宗师多矣,不由得感慨此界造化之奇。 不过,说到这里,厉若海也有些意动。 这些因天变而生的异象虽是极其危险,但对她来说,却是极其一种极其珍贵的磨炼。 厉若海是个想做就做的利落性子,和徐行打了声招呼后,便化作一条冲天而起的炽热火光,主动冲进了雷云风暴的最中央。 看着这场人与天地自然的对抗,徐行摩挲着下巴,只觉得心头颇为感慨。 就像大明世界的宗师,修行拳势之时,都会选择用天象来养育自身精神那样,此界的空境宗师们,也会选择用天罡地煞之气,来打磨自己的“空境场域”。 尤其是在天变之后,元气暴乱的现在,这种“打磨”的效果更是格外出色。 其实,很多空境宗师之所以隐世不出,就是在人迹罕至之处,追逐这些天地异象,以求磨炼自身。 而厉若海修行的嫁衣真气,本就是一种炽热而暴烈的力量,和大寒之气针锋相对,一旦能够熬过“寒藏冷云”,便会有足够的长进。 徐行就曾怀疑过,这本来自“外界”的神功秘籍,多半并非出自古老师的原著,而是来自港漫版本。 因为他听厉若海提到过,这门武功的最高境界,好像叫什么“如意境界”。 这门神功的修行方式也极为奇特,在“炼境”就要吸收十种性质截然不同,甚至是彼此针锋相对的天地元气。 在武林中,这又被称为“万全无限”之路,最具代表性的武功便是西城的“周流六虚功”,以及昔年天师孙恩所创的“黄天大法”。 除去这两门各有诀窍调配罡煞之气的神功外,此界几乎所有的武人,都只会选择一到两种,至多三种罡煞之气,作为真气根基。 但“嫁衣神功”在度过“炼境”,抵达“定境”后,便是要令这十种截然不同的真气,在体内互击互破、自立自成。 最终才能纯化为一股至阳至刚、烈如雷霆霹雳、炽若大日骄阳的纯然真劲。 也正因这股真气性质刚强若斯,一旦运使,便会令体魄难以承受,痛苦不堪,最终只能转注旁人,所以才会名为“嫁衣神功”。 厉若海也有另一种猜测,或许“嫁衣神功”之所以如此难练,亦是因为此界罡煞之气的性质同样刚强暴烈,令肉体越发难以承受。 可厉若海虽为女子,性子却刚强得近乎愚直,不管不顾地一路强练了下去。 好在,此界的破碎武道,亦是极为注重体魄,也有借助罡煞之气锤炼体魄的法门,才令她没有爆体而亡,却也实实在在地承受了无比沉重的痛苦。 并且,这种修行方式无异于自己和自己拔河,体魄和真气一旦不相匹配,就会有爆体之厄。 其实徐行知道,“嫁衣神功”的真正炼法,乃是要在功力有个七八成时便主动废功,挫去其中锋芒,才能运用自如。 只不过,厉若海虽然明白了有这条正途后,却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强练。 她的枪法就叫做“燎原百击”,若是火势不够大、不够烈,又何以成燎原之势? 她这个人的性子,甚至比她的枪还要更烈。 徐行甚至觉得,她这个人若是再这么练下去,就会真的遗世了、独立了。 就像是一根本来是用于撑天立地的中流砥柱,却逾磨逾削、越尖越锐,就像是打磨一把锋刃,最终变成杀人的利器。 寒光凛冽,无人敢直撄其锋,近之则伤。 或许,这也是为何,在原著中,风行烈身为厉若海的徒弟,最终仍是选择离他而去。 其实,风行烈是怕他。 而这个世界的厉若海虽是女性,但学了“嫁衣神功”后,这种性质却更加凸显,甚至越发极端。 因此,纵然厉若海拥有一张艳冠群芳、流丽清艳的绝美面容,所有人看到她的第一印象,都会是“傲”与“烈”。 对这样一个性情刚直的道友,徐行虽是敬重她的选择,心中却也不禁油然升起些怜惜之情。 一炷香后,那雷云正中,忽地亮起一条红彤彤的灼热火线,切开雷云,一闪即逝。 火光落在徐行身前,显出厉若海的模样。 高挑少女回来后,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的白气,又抖了抖身子,面容却是神采飞扬,显然是获益匪浅。 徐行见厉若海回来,又望向那团雷云,看了会儿后,忽然回想起自己在大明王朝,挨了雷劈,才最终修成“炼皮极境”的事。 他咧开嘴,有些怀念道: “也有好些日子,没尝过这种感觉了,厉姑娘,你先运功,我也去试试!” 厉若海知道,徐行如今已把四密尊者的真气,用于修炼“大金刚神力”的肉身变相,难以御气行空,不禁疑惑道: “怎么去?” 徐行眯起眼,目测了一番自己和这团雷云之间的距离,轻松道: “当然是,跳过去!” 言语落定,徐行双膝微屈,两人所立的这一大块山坡都震了一震,高处岩壁亦是摇晃不已,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原地更是出现一个巨大凹陷。 四起烟尘中,厉若海还来不及阻拦,就见一个小小身子冲天而起,化作一枚极其绚烂且璀璨的金色流星,纵入那一团雷云中。 徐行一进来,就察觉到这些天地异相的存在形态,和“空境场域”有几分类似。 雷云深处裹挟着不可计数的粉末,不断地旋转、碰撞、摩擦,激射起连环炸开的晶莹电芒,完全是自成一域的雏形。 只不过,由于缺少作为支柱的肉身真气,以及居中调度的神意,这种雏形亦极其不稳定,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随时会爆发出来。 徐行一用如此蛮横的姿态,强势冲进雷云中,立时便引发了一场大爆炸。 厉若海在远处可以清晰地看见,有数十条霜白电光纵贯天地,前赴后继地轰击在他的身躯上,爆发出剧烈震鸣,雷音滚滚,直震得群峰摇晃,地崩山摧。 激烈雷暴中,徐行没有半点褪色神色,反倒是嘿笑一声,双手刺进山壁中,将整个人固定在山峰上,经受着寒雷冷电的轰击。 徐行这些天来,本就在苦修“大金刚神力”的变相之能,如今这天雷,正好帮他淬炼自己的金刚体魄,加快修行进度。 五六里外,一个身长尺许,正在树林高处晃荡的小猴子,忽地停下来,人立而起,望向雷暴发生的地方,浑身皮毛根根炸开。 可以看见,它的毛发宛若纯金精炼而成的丝线,璀璨而透亮,眼睛中更是显出人性化的惊惧。 吓到它的不是那震撼天地的滚滚雷音,而是横贯天地的森白电光,以及电光倒映在地面上的巨大人影! 在这猴子身后,还跟了一个身材雄伟,面貌粗犷豪雄,有些丑陋的挎剑少年。 少年人虽是没有在林中纵跃,速度却并不比那猴子慢,甚至更加游刃有余。 他也感受到彼处传来的动静,猛然抬起头,右手不自觉地伸到腰间,握紧剑柄。 这少年人的指掌极为纤细修长,肌肤白皙细腻,骨节粗壮,既柔软灵巧,又充满惊人的爆发力。 稍有武学常识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只极其适合握剑的手。 “嘿,有趣,竟然被人捷足先登?” 少年剑客尽管见到自己追寻了数日的天地异象,被旁人先拿来修行,也没有丝毫怒气,只是眼中浮现出浓郁的兴奋神色,喃喃自语道: “这种气息,到底是哪位老宗师?” 他左手拎起那猴子的后颈子,脚步一点,不再试图隐藏气息,身形如剑,从山林中劈出一条平直长道,直往此处而去。 —— 就在徐行和厉若海两人,正在蜀中地界,借助“寒藏冷云”修行之时,四密尊者也已回到了藏地,将薛禅王子和里赤媚的死讯,以及徐行的存在如实相告。 得知此事后,魔师宫及大轮寺上下,一片哗然,没有人想得到,以如此豪华的阵容,对付一个小小的厉若海,竟然会被杀得片甲不留。 一时间,元蒙上下,都将目光对准了“魔师宫”,想知道那位自执掌魔门以来,便始终是唯我独尊、一意孤行的魔师,又会如何排布。 毕竟,庞斑昔年甫一出道,便在十招内击败了当时阴葵派的第一高手“邪佛”钟仲游,逼得此人重伤遁走,确立了塞外魔门在魔门两派六道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紧接着,他又孤身南下中原,挑战一众白道高手,就连少林寺绝戒大师也死在他手下,可谓是纵横披靡、所向无敌。 直至“双绝拐”碧空晴出手,才将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逼退。 纵然令庞斑退走,但碧空晴也叹道假以时日,只怕这年轻人会成为比“魔宗”蒙赤行更强的魔头。 因此,庞斑遂得“魔师”之名,塞外魔门也改名做“魔师宫”。 而此次行动,他不仅损失了随身的“黑白二仆”、四大劫奴中的“千钧螯”,“白发红颜”以及一众魔门高手,甚至就连师弟薛禅和最得力的干将,身为空境宗师的里赤媚都赔了进去。 这无疑是庞斑数十年生涯中,所遇之最大挫败,没有人认为他会忍气吞声。 问题只在于,庞斑究竟是准备独自出宫,还是要尽起魔门精锐,借机和白道武林打一场全面战争? 现在的蒙元,又是否做好了面对张三丰的准备? 魔师宫中,“魔师”庞斑手中转动着一枚通体晶黄,宛如琥珀的圆润珠子,长叹道: “我自觉已足够高估了这个厉若海,没想到,到头来竟然仍是小觑了她的底力。 黑白二仆、千钧螯、“白发红颜”、里赤媚、师弟,再加四密尊者出手,竟然还拿她不下。 这个徐行徐踏法,究竟是什么来历,四密尊者又为何能活着回来?” 纵横天下的“魔师”庞斑虽已年逾六十,面容极为年轻,仿若三十许人,身形俊伟,双目神采飞扬,如若电闪,藏着近乎妖邪的魅力。 他披着一身紫红锈金华服,外披一件亮银披风,腰缠玉带,带头缀满宝石,异彩浮动,不像是一位名满天下的魔道魁首,倒像是一位地位尊贵的王孙公子。 言语间,庞斑望向一旁的红衣喇嘛,语气中虽是听不出喜怒,目光中却凝聚着一种森然冷意,显然是希望这位北藏法王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红日法王虽然老得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魁梧,好似一尊宝相庄严、金刚怒目的佛前护法。 见庞斑有兴师问罪之意,他也不浑不在意,只是双手合十,沉声道: “此事关乎我藏地密宗的一桩深远谋划,本法座难以相告,还望‘魔师’能将此事,交由我大轮寺来处理。” 庞斑定在原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感慨道: “就算转世重生确有其事,一个小娃娃,当真能够身负如此奇能,先镇杀里赤媚,再破解四密尊者的坛城法界吗? 这究竟是重生,还是降世天人?” 红日法王对此亦心有疑惑,但他也绝不会在庞斑面前表露,只是双手合十,以示坚决。 庞斑忽然道: “若我说不许,法王又要如何?” 红日法王没有搭腔,只是淡然道: “听闻‘魔师’近来,得了魔门先贤所遗之‘邪帝舍利’,更从中窥出了魔门至高绝学‘道心种魔大法’的精髓,才会寻那位‘邪灵’为炉鼎。 只是现在看来,‘魔师’既未能得偿所愿,‘道心种魔大法’亦有缺漏。老衲虽不才,亦愿帮‘魔师’找出这个破绽。” 庞斑看了他一会儿,忽地仰天长笑。 这座魔师宫乃是蒙元皇帝为了嘉奖蒙赤行、庞斑两师徒的护驾之恩,集全国的人力物力,才修筑出来的雄伟建筑。 如今庞斑、红日法王所在之处,乃是整座“魔师宫”里最幽深也最神秘的禁地,也即是庞斑日常修行、演练武学的演武殿。 是以,这也是魔师宫诸多建筑中,占地极为宽广的那一座。 整个大殿的材质更是坚实,皆为久经天地罡煞之气洗练的石料,足可经受寻常“炼境”武人的全力一击而毫发无损。 可以说,光是这一座大殿,就已是货真价实的价值连城,并且是连好十几座城。 但庞斑刚一开口,笑声便穿过密闭性极好的墙壁,响彻整座魔师宫,令所有正在宫中的高手,都感到气血翻腾,真气震荡,短时间内难以平息。 声波更是震动空气,掀起汹涌狂暴的浪潮,更是令整座坚固大殿都震动、颤抖,甚至就连两人所站的地面,甚至是埋入土层的地基,都有些摇晃。 在这澎湃如怒潮的声浪中,红日法王仍是低眉垂首,双手合十,不动不摇,好似一尊已然入灭的佛陀遗蜕,没有透出半点生气。 只是在心中,他仍是有些惊讶。 ——虽然“道心种魔大法”未成,但这位魔师的功力的确已然突飞猛进,纵然比起其师蒙赤行,亦相去不远。 以他的年纪和资历来说,实在是殊为可怖。 国师所言的确不错,假以时日,此人必然是独步魔门的一代巨擘。 庞斑似是感应到红日法王的心境波动,笑声倏止,张开眼,淡然道: “法王之意,我已明了。在你们藏地密宗功成之前,我可以不出手。” 听到这里,红日法王也是心弦一松。 纵然以他之尊,也不想轻易对上庞斑这么一个可怕至极的对手。 庞斑微微一笑,负手而立,话锋一转,悠然道: “但本人不出手,却有一位出身皇室的老前辈,按捺不住寂寞,出了蒙元,前去寻那人的晦气。” “嗯?” 红日法王那张苍老面容动了动,豁然开眼,眸中精光爆射,似是结成了两团红彤彤、光艳艳的氤氲光圈。 “思汉飞?他竟然出关了?” 庞斑微微一笑: “薛禅毕竟是本代皇室弟子中,最为出色的天才,如今他死于旁人之手,这位皇爷自然要去一探究竟。” 即便以庞斑的自信自负,提到这位曾经与自家师尊蒙赤行、大元国师八思巴、以及燕然山萧千绝并列为蒙古四大高手的大元王爷时,也有些郑重。 直视庞斑那隐显魔光的眼眸,红日法王只觉胸口一阵刺痛。 他喉头上下滚动一次后,才平复心境,心中更升起一种明悟,单掌立起,竖在身前,沉声道: “看来,这一次不是老衲想找魔师,是魔师想寻老衲,来验证己身所学。” 庞斑笑了一笑,悠然道: “如今想来,这一啄一饮,冥冥之中的确自有天意,我虽未得厉若海这个绝佳炉鼎,却从‘邪帝舍利’中别有体悟,正要为法王演示。 只要法王能接我三击,我便放你出宫,去寻你们藏地密宗那位天定的‘转轮圣王’,如何?” 听到“转轮圣王”四个字,红日法王目光一凝,庞斑注意到他的眼神,嘴角含笑,负手而立,淡然道: “你们的谋划,不仅我知道,蒙师也是心知肚明。 他不插手,是因为他想再见一见当年故人,而我不插手是因为……” 说到这里,庞斑眉宇一挑,显出睥睨当世的气魄,一字一句地道: “比起相信那个人,我更相信我自己!” 看见庞斑眼中燃烧着的灼然神光,红日法王立时明白了他的心志,也不再开口,只是沉声道: “身为武人,能与‘魔师’交手论道,实乃老衲毕生之幸,请!” 庞斑也踏出一步,身后那扇厚重殿门亦随之关闭,他语声轻快道: “请!” 这一次交手论武的结果,无人能够得见,只知道等待演武殿再开之时,两人皆是面色如常。 就连殿中陈设,亦是无一损坏,浑然不似经历了一场大战。 只是,红日法王走出魔师宫以后,须眉中却溢散出一缕凝聚成细丝状的魔气,他抬起眼,那对湛然有神的眼眸,也变得浑浊起来。 红日法王右手捂住胸口,回头看去,长叹一声,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当真是魔威盖世。” 回想起庞斑那惊天动地的魔功,饶是以他的禅法定境,眼中也不由得浮现出惊惧神色。 回头看了一眼后,红日法王也不敢再做耽搁,快步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后,他却又停住步伐,猛然低下头,面上更显出前所未有的虔诚神色: “见过活佛,活佛分神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一名身姿挺拔,前额宽广,目中蕴有精湛神光的年轻人,犹如鬼神一般,从虚空中踱步而出,悬于红日法王身前。 与其说此人是踱步出来,倒不如说他的身形乃是凭空凝聚出来。 红日法王知道,其实如今在自己面前的他,不过是一团由精神意志聚成的虚影,只不过犹如实质,令人难以发觉其中真相。 普天之下,能够将精神力量运用至如此境界的人,除了国师八思巴外,也唯有一人。 那便是昔日传鹰大侠留在世间的唯一子嗣,也是大轮寺的执掌者,鹰缘活佛。 只不过,和一接掌魔门,就搅动天下风云,令世间不得安宁,闯下“魔师”名号威震武林的庞斑相比,这位活佛就显得格外低调。 这位活佛自从进入大轮寺以来,就不曾现世,纵然是四密尊者以及红日法王,都极少能够面见他的真容。 但是,纵然鹰缘没有在世间真正展露过自己的手段,光是“活佛”二字和传鹰之子的身份,就足以天下任何人对其高看一眼。 鹰缘看了看红日法王,笑道: “法王无需多礼,我今日前来,是为告知你一件事,思汉飞前去中原之路,已为另一位高人所阻,是以暂时不必担心。” 红日法王先是一喜,复又一惊: “凌渡虚、碧空晴都在和阴葵派的人作对,中原武林中还有谁能拦住他的去路?” 鹰缘微微转过头,眼眸在日光照射下,闪现出充满无穷智慧的光辉,悠悠道: “这人亦是我家中长辈,昔日绰号抗天手的厉灵,我这位舅爷是应该是得了张老道的指引,特意前来相助。 看来,这些年来,不仅咱们在谋划,老道士也是不甘寂寞,很好,很好。” 厉灵? 红日法王听到这个名字,瞳孔便缩了一缩,不敢置信道: “他竟然还在世间?” 他在武林中已算是辈分颇大的老前辈,但比起这位“抗天手”,仍是要矮了不止一辈。 因为此人乃是传鹰的亲舅,也是他武学之路的启蒙导师。 只不过这些年来,始终销声匿迹,不曾现世,江湖中人都以为他已然坐化。 鹰缘摇了摇头,道出一段罕为人知的秘辛: “我这位舅爷与道门有一段缘法,得了‘黄天大法’的传承,不仅未死,并且老而弥坚。 好在,我也提前通知了西城的沈万三沈城主,令他逼走了厉灵。” 鹰缘的口气虽是轻描淡写,红日法王却觉有些心惊肉跳,察觉到其中潜藏的刀光剑影。 他知道,这些人的一举一动,背后都是此界最巅峰层次的神念拼斗,但看是谁能技高一筹,算中更多。 鹰缘似是看出红日法王的心思,笑道: “张老道虽是智计百出,手中暂时毕竟无人可用,东岛那几位对他不甚服膺,碧空晴等人又要分心对付阴葵派众人。 我这位舅爷,应当也是他手中最后的底牌了。 不过对手毕竟是他,如何小心都不为过,法王稍后可随思汉飞同行,转轮圣王之事,对他实情相告便可。 若那人当真能够回归,对这位雄才大略,志在吞吐天地,有心建立不朽功业的皇爷来说,亦并非是一件坏事。” 红日法王听到张老道的名字,亦是面色沉凝,重重点头。 鹰缘抬起头,隔着一段漫长距离,和魔师宫中的庞斑对视一眼,微微一笑,身形便渐渐淡去,宛若化入风中。 红日法王双手合十,朝鹰缘一礼,宛若朝圣一般: “恭送活佛。” 庞斑也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握成拳头又张开,最终还是一拂披风,转身走入演武殿最深处,不再回顾。 第七章 盗亦有道,仁义智勇信 (万字章节) 作为最为危险的几种异相之一,“寒藏冷云”的破坏力虽然不如空境宗师那般凝练,但论波及范围和频次,仍是不见丝毫逊色。 经过百来次轰击后,虽然这些雷电中蕴含的大部分力量,都被徐行牵引至自己体内,但作为他的立身之处的山壁,也遭余劲彻底冻结。 山体内部更是糜烂不堪,摇晃不止,可徐行却没有丝毫动容,眸中更是闪烁着仿若电光的精芒。 等到又一次轰击结束后,整个山头都已濒临崩解,徐行却也捕捉到罡煞之气的衰退趋势,目光一凝,知道这就是自己等待已久的时机。 如借助“寒藏冷云”之气淬炼肉身,固然是一个不错的修行方式,但徐行还想试试,自己到底能不能将这股罕见的交杂之气,彻底炼化? 他眉心一亮,神魂出窍,朝雷云最深处冲去,肉身则是本能地反踏山壁,将冻结山头彻底踩得炸裂爆碎,冲向厉若海所站之处。 尽管事先没有任何沟通,厉若海仍是相当默契地跃起,撑开“空境场域”,将他的肉身稳稳抱住,再缓缓地降落至地面。 厉若海抱着徐行的肉身,昂首望向半空中的雷云,目中掠过一抹忧色, 虽然徐行已通过肉身,大致测算过这道雷云的威力,但是当他以纯粹的神魂,来面对其中蕴含的爆炸性雷劲时,仍是感到一股巨大压力。 其实,徐行的精神念力,已经堪称浩瀚,否则他也不能轻易地驱策风云,并将之聚为元气实相。 可面对这团雷云,他仍是感到一种战栗。 这种战栗是从神魂的深处传来,无关体量,就像是遇上了难以抵御的天敌。 徐行忽然想到一句话: “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 原来,在脱离了肉身之后,面对这种天地生成的劫难,代表纯阴之质的魂魄竟然是如此脆弱。 好在,徐行精神层面的修持本就极为强悍,早已达到了明悟真如自性、不动不摇的地步,神魂又在“九空无界”中,经受过诸多“历史烙印”的捶打锻炼,堪称精纯凝练。 所以,他只是一震,便从这种状态中脱离出来,心中更觉兴奋。 ——毫无疑问,自己的想法对了,比起肉身,神魂才能在其中得到最大的好处! 徐行冥想“一雷天下响”的意境,五指握成拳头,悍然向下砸落,如同擂动天鼓一般猛烈、强悍,又带着一种生命昂然奋发的生机与活力。 一股强大浩瀚的精神意志,随着这一拳荡开,传遍四周。 虽然这一拳没有引发丝毫声响,但每一个具备独立精神的存在,都能听到一道浩大且恢弘的雷鸣声,在耳畔炸开。 紧接着,这团霜白雷云竟然当真翻涌起来,并朝四面八方滚滚荡开,如果说方才它是凝如浪潮,那现在充其量只算是一层薄薄的水雾。 正往此处疾奔而来的少年人抬起头,只见到无比震撼,堪称神迹一幕。 弥漫数里的雷云剧烈旋转,好似一个通天彻地的大漏斗,而在那漏斗的最尖端处,则是一个孩子模样,仿若青烟聚成的虚影。 那孩子凭虚而立,双手叉腰,陡然一吸,胸膛鼓起,四周风起云涌,都往此处聚拢而来,这一整团的雷云,居然都给他吸进了腹中。 电光激荡迸射,雷音滚滚不绝,震得群山回响,过了半晌后,云消雾散,方圆数里范围内,整座天幕一片清明。 那虚影还砸吧了下嘴,身形一转,便一线凄白雷光,划破天幕,纵入群山之中。 等少年人回过神来,这不知道是人是神的存在,已经消失在天际,不见了踪影。 他愣在原地,挠挠头,奇道: “浪翻云浪翻云,苦寻数日夜的云,反倒是让人家给翻了,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嘿!” 浪翻云摇了摇头,又喃喃道: “罢了罢了,如此人物,日后定有相见之时,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浪翻云长叹一声,把猴子放在地上,双手环绕,枕在脑后,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一会儿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面色一变,摸了摸自己的袍子,却发现那里已然破开一个空洞。 浪翻云转过头,看向猴子,咬牙切齿。 “信物呢?” 猴子移开脑袋,学着他的样子,双手环绕脑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好、好、好!” 这一路上,浪翻云已记不得这猴子究竟给自己造成了多大的麻烦,气急败坏地大喝三声,倏然拔出腰间的连鞘长剑。 剑身一荡,倏然化作一团凛然寒光,再爆射开来,化作万点寒芒,将猴子笼罩其中。 浪翻云这一剑虽未动真格,仍是凌厉无匹,剑路更是千变万化,难以琢磨,如长云凝天,舒卷无常,即便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亦难以轻易接下。 可那猴子竟是岿然无惧,或爬或立,将身形小巧的灵活性优势发挥到极点,在漫天剑雨中如游鱼般穿梭,竟是避开了十之八九的剑劲。 面对剩下那十之一二,实在避不开的剑招,它便伸出两条毛绒绒的细长手臂,划出一个个正圆,与长剑正面相抗,碰撞出沉闷如敲古钟的金铁铿锵声。 就在这一人一猴大打出手之际,徐行的神魂也回到了自己的肉身中。 见徐行神魂回归,厉若海便微微蹲下身子,将他那具肉身轻轻放回地面。 可就在这么一刹那间,她的手臂上已结起来一层碎冰屑,四周更是寒意大盛,森冷彻骨。 徐行身上那一袭华贵青衣都已半数染成霜白,须发、肌肤、眼眸更是变得晶莹剔透,比起玉石,更像是透明质地的冰晶。 在他的衣袍边沿、发丝间,还时不时地亮起一缕缕霜白电光,炸开一连串火花。 徐行睁开眼,见他那黝黑深邃的目光仍是未变,厉若海才松了口气。 少女实在是没想到,徐行竟然会用这么简单直接的方式,冲进去接受寒雷冷电的劈打轰击,又冒险将这一整团雷云都吞入腹中。 徐行自己倒是浑不在意,只是右手握拳,反手轻轻锤了下胸膛,张口打个嗝儿,周遭立时寒风凛冽、电流激荡,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厉若海看得眉头大皱,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这么练,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此界的空镜之路,为了破碎虚空,追求的都是唯精唯纯,到了濒临破碎的第三重天境界,更是要将场域范围内的一切杂气都排除,才能真正破碎。 是以,空境宗师就算借助天地异象修行,也只会借助这种大自然的神威,来磨砺自身场域,绝不会吸纳这些杂气。 厉若海更是没有见过,有谁能够以纯粹肉身,承载如此狂暴的罡煞之气,是以目中极其罕见地泛起些忧虑。 徐行能够理解她的忧虑,便也认真解释道: “无碍。先前那四个喇嘛的真气,我已用来修行‘大金刚神力’的变相,如今这份‘寒雷’之气,则正好拿来洗练神魂,炼出真气。 接下来,就该试着用凝练‘空境’之法,在人体中开辟场域了,或者用秘境这个词,更加准确。” 说到这里,徐行也陷入沉思中,眼角溅跃出丝丝缕缕的电光。 和徐行一路同行下来,厉若海也习惯了他时不时便出神思索的模样,只是自顾自地在前面带路。 自从经历了“寒藏雷云”后,两人这一路走来,对待其余的天地异象也就没有那么上心,速度也快了很多。 这一天午后,两人便终于见到久违的人烟,一旦脱离了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气候便肉眼可见地稳定了下来,呈现出暮春时分应有的模样。 在这个季节,道旁的凉茶摊子生意已渐渐好起来。 三两支竹竿篷上,搭着几片席子或者是茅草,下边放几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几只长短不齐矮脚凳子,大缸中浮一把水瓢,再叠十几个遍布破口的瓷碗,便是一个相当标准的凉茶摊。 徐行可以靠吞食天地元气维持生命体征,甚至是增益修行,厉若海却还不行,并且比起那些东西,少女还是更喜欢喝酒吃肉。 若是没有酒肉,暂时喝些茶水也不错。 所以,两人如今正在“剑门”栈道的中段,坐在一处陈设简陋、破旧的凉茶摊子中,厉若海端起瓷碗,连着喝了六七碗凉茶,才长出一口气。 她虽是个身形纤细的小姑娘,坐姿却完全可以说是大马金刀,喝茶都是仰头一饮而尽,喝出了一种豪饮的气势。 老板光是从两人的皮肤状态,以及徐行的穿戴上,就认出来他们乃是高不可攀的人物,煮茶的时候都刻意移开目光,不敢直视。 徐行没点茶水,只是坐在铺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剑门栈道虽是狭窄而险峻,可就他们坐这一会儿,徐行已见到了不少挎刀负剑的江湖人,且个个身上散发出的气势都不弱,多半都在“炼”境左右。 观察了会儿后,他忽然道: “这里的江湖人,还真是不少。” 厉若海喝完茶水后,信手捻起一枚花生米,颇为轻巧地扔进自己口中,嚼了两下,才惬意地眯起眼睛,缓缓道: “蜀中地界,山势险峻,地势又颇为崎岖,无人抵达的地域颇多,自然会蕴生出颇多的宝物和异象,甚至有可能,出现联通‘外界’的破口。 这些江湖人,便是特意来此处寻找机缘。” 徐行回想起方才所见,点了点头。 按照厉若海的说法,异象多现于无人处,只因人流汇集的地带,吞吐罡煞之气的武者也就越多,可以从源头上抑制异相的形成。 按他们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蜀中的确是一个适合武者修行的宝地。 这么一看,徐行倒是管中窥豹,琢磨出来一点这个世界的天下格局。 自天变以来,张三丰高居武当山,镇压因破碎而产生的“空洞”,也抑制了天变造成的灾祸。 但对武学修为高到一定地步的武者,这些天地异象既不是灾也不是祸,反倒是一种难得的机缘。 更何况,若是鹰缘所言不差,张三丰甚至还挡了那群半步破碎高手的路,令这群人也难以飞升,只能坐困愁城。 这么来看,张三丰几乎是一己之力,阻了天下宗师的路,怪不得厉姑娘虽然佩服他,语气中也多有古怪。 嘿,倒是好大气魄。 想到此处,徐行转过头去,问道: “厉姑娘,当今之世,除了张三丰、蒙赤行、八思巴外,有资格问鼎破碎之道的高手,还有几位?” 厉若海想了想,掰起白皙而纤细的手指,一个个地盘算起来。 “排除这三人外,首先自然要数西城城主,沈万三,此人亦是西城始祖梁思禽的首徒。 其次便是大轮寺新主、昔日传鹰传大侠的子嗣,活佛鹰缘,以及纵横天下无敌手的‘魔师’庞斑。” “沈万三?” 徐行对鹰缘、庞斑倒还颇为熟悉,却没想到,竟然还有沈万三这位天下第一豪商的戏份。 厉若海已经习惯了徐行这种对武林事半懂不懂的表现,便讲起了一段,与徐行所知似是而非的西城历史。 昔日“西昆仑”梁萧便携妻子花晓霜远走外域,最终孕有一子梁饮霜。 梁饮霜酷爱航海,远游异域,是以名声不显于世,可他的儿子梁思禽,却是一代武学奇才,将梁萧所传的“周流六虚功”发扬光大。 梁思禽在原著中,乃是修成周流六虚功后,自外域远来中土,最终相助朱元璋成就一番大业,统一中原。 只不过,他因与这位雄才大略的太祖政见不和,又有些私人恩怨,最终才远走昆仑,开辟西城一脉。 可在这个世界,梁思禽神功还未大成,就遇上了退隐江湖,远走西域的“无上宗师”令东来。 彼时的令东来已然无敌于中原江湖,故离开中土,周游天下,遍访天下贤人,只求一名足堪论道之辈。 当年学究天人的“西昆仑”梁萧,亦是令东来的目标之一,不过,他没想到梁萧已然破碎而去,只留梁思禽这个孙子。 好在,梁思禽此时的周流六虚功虽未彻底大成,却对天人至道有了一番真知灼见,令东来便欣然与之论道。 等到两人分别后,梁思禽对天人之道另有感悟,便并未踏足中原,而是来到天山昆仑觅地潜修,最终于此处以“周流六虚功”成就无上至道,羽化而飞升。 令东来和梁思禽对谈后,亦领悟出破碎之道,实难假手他人而成的道理,回转“十绝关”,潜修九年,自行破碎。 沈万三便是梁思禽破空飞升之前,收取的唯一一个徒弟,其实,他才是真正开辟出“西城”一脉的始祖。 等到梁思禽飞升之后,沈万三因难以勘破“周流六虚功”的奥秘,遂隐瞒身份来到中原,化名万三千,做起了生意。 此时张三丰已自十绝关中出世,一统武林各派,成立天下会,整个中原也呈现百废待兴之貌。 是以,万三千的“天下第一庄”便乘势而起,收罗一众奇人异士。 他本人也从商道中领悟出“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的道理,练成“周流六虚功”。 功成之后,万三千便孤身登陆昔年与“西昆仑”梁萧有极大仇怨的灵鳌岛也即是武林中所谓的“东岛”,以大成的“周流六虚功”败尽东岛群雄。 直到此时,世人才知晓,这位富甲天下的财神爷,竟然是昔年“西昆仑”梁萧的传人。 万三千自露身份后,便恢复本名沈万三,挟天下第一庄中人回转天山昆仑,开辟西城一脉,并将师尊梁思禽的事迹遍传天下,广纳豪杰。 听完后,徐行怔了一怔,不禁叹道: “依我看,若是这位沈财神当真学有所成,自认超越了自家师尊,只怕就要改名叫沈归藏,或者万归藏了。” 厉若海虽然不明所以。 “有什么寓意吗?” 徐行摇摇头,没多做解释,只是道: “讲个笑话而已。 只不过,他如此作为,只怕其志不在小,也是个野心勃勃之辈。” 听到这里,忽然有个声音在徐行身后响起: “这位兄台,果真是好见识。 据说那沈老儿已经放出话来,要在六月六日,重登东岛,彻底了断这段恩怨。 依我看,这老儿不是冲着东岛,倒是冲着咱们天下会来的。” 徐行能够感受得到,开口之时,这人约莫才刚过剑门关城楼,距离此地至少还有一百多丈,等到恩怨两字出口,他已近在自己身后。 最难能可贵之处,不在于此人的速度,而是他那无比轻盈的身法,一掠百来丈远,竟然不曾激起丝毫激烈的动静,恍若一缕青烟。 等到那人停步之后,整条栈道上,才卷起一阵极其轻柔的扑面清风。 徐行转过头,看着那个矮小而瘦削,肌肤黢黑的年轻人,不由得笑道: “圣人有言非礼勿听,兄台如此行径,未免有些失礼了,敢问尊姓大名?” 年轻人本以为能用如此自然之语气,点评沈万三这位当世顶峰的人,应该是一位豪气纵横、不拘小节的英雄人物。 可他低头一看,却只看到了一个仿若寒晶冰玉雕刻而成,肌肤莹润,唇红齿白的小娃娃,不由得吃了一惊。 惊讶之后,他又以一个大盗的本能,打量起这小娃娃的华贵穿戴,目中讶然之色更浓,越发不敢小觑此人。 可饶是如此,年轻人的神情仍然是自在洒脱,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地道: “我本就是一介盗贼,还讲什么礼不礼的,在下范良极,还未请教小兄弟姓名?” 听到这番话,就连一向傲岸、睥睨当世的厉若海,都是妙目一转,略微有些惊讶。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当盗贼当得如此坦荡的人。 徐行本也是不拘礼法的人,刚刚那番话,不过是说来逗一逗他而已,见范良极这番作态,反倒是笑了一笑,伸手牵引: “原来是范兄,请、请,东岛西城之事,我亦只是信口一谈,内中详情,还要请教阁下。” 听到范良极这三个字,徐行也不感奇怪。 毕竟这位“独行盗”日后也是黑榜有名的一流高手,能有如此身法,也属当然。 范良极听到这话,却觉得有些奇怪,感觉这小孩子的语气中,有一种对自己极为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此人早已知晓的出身来历一般。 范良极正思索间,却又注意到一旁身穿劲装,手持一杆红枪的厉若海,目光一凝,本能地缩了缩头,就连嗓音都颤抖起来: “这、这位姑娘,莫非是‘邪灵’厉姑娘?” “邪灵”厉若海,出道不过数年,名头在中原武林已是极为响亮,可谓是威名赫赫,其人行事之肆无忌惮,亦广为人知。 据说“邪灵”第一次出现,就曾灭了一个小型帮派,手段残酷,将上下数十口人杀得鸡犬不留,深谙斩草除根之道。 紧接着,她又用这种寻仇一般的方式,接连挑战了数十家门派,且挑战之时从不看时间地点,往往半夜就孤身打上门来,仿若寻仇一般,且只选其中高手进行挑战。 等到这些门派中的宿老将上下弟子集结起来,准备围攻之时,她又及时抽身离去,鸿飞冥冥,不知所踪。 但偏偏除了第一家之外,她最多只是把人打至重伤,除非逼不得已,不会害人性命。 是以,天下会也并未将之视为魔道中人,“邪灵”二字,既是说她行事仿若鬼魅,难以摸清规律,也是说她做事肆无忌惮,不拘江湖规矩。 范良极虽然自负武功修为,可他的自我认知却极为清晰,始终把自己当成一名大盗而非武者,是以绝不愿惹上厉若海这种肆无忌惮的战斗狂人。 ——哪怕这个战斗狂人,乃是享誉世间的天下第一美人,亦是如此。 听到这番话,路过的江湖人们都不禁纷纷停住脚步,朝厉若海望去。 方才徐行和厉若海落座之时,就已用了些精神层面的暗示手段,令路过的武人们,下意识忽略他们的存在,才未引发轰动。 可如今范良极一语道破了天机,这种效力的暗示自然也不起作用了。 听闻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的“邪灵”在此,这些江湖人自然兴奋至极。 好在,“邪灵”的古怪性情、彪炳战绩和她的绝美容貌一并出名,是以很多人都是看了一眼后,便匆匆而走,并且时不时地回头。 厉若海对这种情况,可谓是习以为常,但对打扰了自己清净的范良极,仍是没有好脸色。 所以,她一手撑在桌上,斜瞥了范良极一眼,并没有回话,只是朝他点了点下巴。 可即便只是这点动作,已让范良极感觉得了天大的恩赐,点头哈腰不止。 范良极作为一名有远大理想的盗贼,自然颇为擅长观人察物之术。 毕竟干他们这一行,缺了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缺了眼力和手法。 可当他运起这门术法后,却从徐行身上得不到半点反馈,仿佛此人根本就只是一尊活化石像。 是以,范良极立时知道此人来历绝对非同凡响,并不敢把徐行当做寻常孩童对待。 可范良极还是没想到,就连厉若海这个凶名在外的煞星,竟然也乖乖跟在他身后。 厉若海方才的行为举止,其实已颇为冷傲,但在范良极这种熟知“邪灵”性情的人眼中,那都算得上温和了。 徐行见厉若海如此作态,传音过去,低笑道: “没想到,厉姑娘竟如此凶威赫赫,吓唬人更是有一手啊。” 厉若海又挑了挑眉头,自然道: “我又不欲遮掩面目,若不以此姿态示人,岂不是自找麻烦。” 徐行一想到自己在北宋世界的遭遇,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有些时候,行走江湖,相貌太过出众也不是一件好事,他在大理国境内被于春童盯上,后面又被李秋水看中,不就是因为这张脸吗? 看着他们两人眉来眼去,一脸惺惺相惜的模样,范良极只觉得无比古怪,却又不敢说话,只是在心里犯嘀咕。 ——这“邪灵”不愧是沾个邪字,行事就是超乎常理,居然好这口…… 不过又看了看徐行的脸后,范良极也不得不承认,“邪灵”的目光的确不错。 若论容貌,这小兄弟也绝不逊色于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的邪灵,假以时日,定然是个风流倜傥的潇洒公子。 如此高深莫测的气度,莫非是花间派中哪位返老还童的宗师人物? 范良极想了会儿后,又见周遭人物越来越多,不由得拱手,诚恳道: “今日是我莽撞,坏了两位的兴致。徐小弟、厉姑娘,你们若是肯赏光,不如随我移步锦官城我为两位摆上一桌宴席,以示赔罪?” 听到“小弟”两字,厉若海又抬起头,微不可查地瞥了眼范良极,年轻人立时感到一股冷飕飕的凉气,从后背里冒出来。 徐行却一下子跳起来,站在板凳上,拍了拍厉若海的肩头,轻松笑道: “范兄这么有诚意,厉姑娘怎么说?” 厉若海其实也对范良极口中的东岛、西城之战颇感兴趣,毕竟她和徐行,早已制定了前往东岛,见识“无相神针”及一众绝学的计划。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好似漫无目的,只是追寻强者挑战的“邪灵”,其实每一次战斗之前,都会先收集好情报,并做足准备和后路,以保万全。 她知道,自己乃是孤身行事,一旦出了差错,绝不会有人来帮她。 此时此刻,厉若海虽然仍然保持着这种习惯,但是初衷已然不同。 除了为自己考虑外,她心中也更多了一种不愿连累同伴的责任感。 对曾经拉扯着自家小弟,在世间颠沛流离的厉若海来说,这是一种绝不陌生,却阔别已久的体验。 所以,一旦有需要关心的对象后,她此时反倒比孤身作战那会更为细致,绝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信息。 范良极见厉若海如此作态,立时松了一口气,极为上道地走到前面去,在桌上搁放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为两人结了茶钱。 厉若海出了栈道后,一马当先,整个人化作一溜火光,带着浓烈白烟以及炒豆子般的爆响,横空纵贯而去。 虽然每过数十丈,她就要寻山峰、树林略为借力,但是这样的身法,在寻常人看来,已经与凌空虚渡无异。 范良极则是跟在她身后,与之保持了十来丈的距离。 这位还未名列黑榜的“独行盗”,浑身充盈真气,衣衫却紧贴肌肤,仿若一缕笔直烟气,向前长掠,几乎不用借力,身姿翩然。 看向身前那个明丽明艳,但更明锐的纤细背影,范良极忍不住目露震惊神色。 他已认出来,厉若海如今展露的,正是空境场域之能。 虽然早听说这位“邪灵”天资纵横,但一看见她以如此年岁,便能凝练空境,成就宗师之位,范良极还是忍不住有些挫败感。 但这种挫败感和惊讶,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强烈,只因在范良极身侧,还有更值得他挫败和震惊的存在。 范良极每往前掠出一段距离,都要回过头去,打量徐行一番,面色古怪,忍不住喃喃道: “真是好俊的轻功啊……” 只因徐行的“轻功”,实在是范良极前所未见的“轻”,这小娃娃的每一次迈步,都像是一座山与另一座山相撞。 巨大而沉闷的震动连绵不绝,轰隆隆隆,好似雷音滚荡炸裂,又像是地层深处,有一条蛰伏已久的老龙,正在翻动蜿蜒千里的庞然巨躯。 看着他这毫无技术含量,只是纯粹“力大砖飞”的轻功,身为此界轻功高手的范良极,实在是有些无言。 范良极虽然想过,这小娃娃或许是一位深藏不露、甚至是返老还童的宗师人物,却也没想到,徐行只是稍微一“露”,就已是如此惊人。 听到这句话,徐行又是一次跃起,身形和离地数丈的范良极齐平,他朝范良极竖起一根大拇指,赞叹道: “范兄好眼力,俗话说,轻功练到极致,就是要举轻若重,你能窥出个中真髓,也算是资质不凡了。” 听到这小娃娃老气横秋,甚至带点居高临下之意的赞许,范良极本觉荒谬。 可他心底深处,却难以抑制地涌现出一种欢喜。 好似被此人夸奖,对他来说,是一种无上的荣幸,这种感觉,甚至让范良极想起自己那位沉默寡言的师尊。 徐行来到他身旁,笑问道: “范兄刚才出手倒是颇为大方,不像是我所知的盗贼。” 范良极摆了摆手,长叹道: “曾经有一位盗字门的老前辈,教导过我,盗亦有道,当盗贼,虽然不拘俗礼,也要讲个仁义智勇,我一直铭记至今,不敢或忘。 嘿,不怕徐小弟笑话,若不是遇上了他老人家,我现在或许也还是个独来独往,成不了大器的贼头子哩。” “哦?还有这个说法?” 徐行哦了一声,有些好奇。 范良极目中露出些追忆神色,语气也变得飘渺了起来,像是穿越了时光,模仿着那人的口吻,侃侃而谈道: “不见而能揣室中之藏,知道抢得抢不得,这就是智,且是关乎生死的大智,打劫时一马当先,自然是勇,逃走时单刀断后,这便是义。求财时说不伤人就不伤人,这就是信。 至于说仁,回家后瓜分财物时能让所有弟兄都服气满意,这难道还不算仁?” “强盗…说来简单,但不具仁义智勇信五者而能成大盗者,我倒还真没听说过哪!” 范良极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堆后,朝天边遥遥拱手,目中又露出些崇敬光彩,叹道: “那位老前辈才是真正的盗亦有道,盗之大者。” 徐行听到这种解释,也是哈哈大笑。 “好一个盗亦有道的大盗,有意思,若有机会,我也真想见一见这位奇人。” 范良极亦点了点头,向往道: “实不相瞒,我也很想再见他一次。” 说完这件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范良极也发现,这小娃娃虽然看似出身贵胄之家,却是极为平易近人,胸有丘壑,言行更是惊人,不由得对他好感大增。 徐行也觉得范良极年纪虽小,却言谈举止却老练成熟,显然从小就在市井里摸爬滚打,颇有烟火气,是个妙人。 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令前面的厉若海也不由得放慢了些脚步,她虽然不怎么接口,却也听得颇为认真。 从剑门栈道到锦官城,约莫有数百里路程,只不过对三人来说,纵然不是全速奔袭,这数百里路也不算什么。 这一天中午时分,三人便来到了锦官城,却见通衢十里,纵横棋布,行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满城星罗,热闹非凡。 范良极显然久住蜀中,极其熟悉此城风物,一进城门,便领着两人往城中最大的酒楼走去。 不过走了一会儿,却见这宽阔且平坦的大道上,甚为拥堵,挤满了行人。 沿街那些小摊小贩们,连自己的摊位都顾不上,站起身来,踮起脚、伸长了脖子,要一探究竟。 人们围成一个大圈,发出阵阵惊呼,交头接耳,显然是一伙卖艺的。 在这个世界,当街表演武艺,已不算稀奇。 毕竟虽然高手几乎都被龙头势力给网罗,可平均水平毕竟摆在那里,又有从“外界”传来的奇珍异宝。 所以,此界武者能整的花活儿,比北宋世界的武人还要更多。 只不过,人表演武艺不稀奇,猴子打拳,且打得一板一眼,颇具法度,那就稀奇得很了。 人群之中,只见一名尺许长的金毛猴子,抖擞精神,抱拳四方,边踩趟子,边慢悠悠地打着拳,周身上下更是凸起一块又一块的腱子肉,精悍迫人。 在这猴子旁边,还有个面目丑陋,身姿雄伟的少年人,正在弹剑相合。 他每一次屈指弹剑,剑身都会激荡出截然不同的声音,或是若有若无、低回婉转,或是高邈广阔、如云中隐龙,亦或是沉雄激荡,令人血脉喷张。 这柄连鞘长剑在他手中,简直就像是一件世间绝无仅有,能奏万籁之声的绝佳乐器。 那猴子的拳法,亦能随声而变,演化出种种截然不同的意境,其中虽是不含多少力道,却能令行家里手见而心惊。 是以,两人身旁那个铁盘子里,已是堆满了铜板,甚至还有几块碎银子,积成一座小山。 徐行一下就认出来,这一人一猴,正是自己当初在山林里见到 他当初在大明王朝世界,为了修行心意十二形,曾深入山林,仔细观察过这些动物的神态、动作,其中自然也包括猴子。 若非如此,他也练不出移山拳势和后来的移山真形以及斗战胜佛相。 只不过,即便是徐行这位象形拳的大行家,也没想过要调教一只猴子来练拳,并且还练得这么好。 他甚至能够感受到,这猴子体内,还充斥着一股灼热真气,虽然这股真气的性质不如嫁衣真劲那般暴烈,却更为旺盛,就好像一个是喷发山火,一个是大日普照。 到底是哪位高人,能调教出这么一只猴子? 范良极只是看了那猴子一眼,就变了脸色,他快步上前,朝猴子颇为兴奋地挥了挥手。 猴子也注意到了他,原本呆滞的目光立时爆射出寸许长的精芒。 它连拳也不打了,猛地四肢扑地,回过头去,对着弹剑少年龇牙咧嘴一顿叫唤。 少年人注意到人群中的范良极,剑也不弹了,一跃而起,朝众人抱拳到了几声客套话,便开始收拾摊子。 众人也知道这少年人不同凡响,在此卖艺多半也只是聊以消遣,也不多说什么,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等人都走后,少年人才把剑系回腰间,左手端起地上的盘子,右手拎起猴子的后颈,稳稳当当地走了过来。 可他本是冲着范良极而来,看到徐行之时,却忍不住双目圆睁,惊呼道: “是你!” 第八章 战神图录,龙潜战神殿 (万字章节) 那少年人正是在无名山峰中,追寻了一路寒藏雷云,最终却被徐行捷足先登的浪翻云。 徐行对这少年,也有一种熟悉感觉,那一日在山中炼化“寒藏雷云”之时,他就曾感受到有一道窥视目光从远处传来。 只不过,徐行察觉到其中并无恶意,才并没有回望过去。 毕竟按厉若海的说法,入山寻找机缘的武者甚多,他也不是很在意被人看见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徐行对目光的敏锐度非比寻常,尽管只是被浪翻云看了一眼,如今打个照面,仍是把他认了出来,也笑道: “这位兄弟,咱们倒是颇为有缘,没想到,在锦官城中也能相见。” 厉若海看着徐行和浪翻云颇有默契的模样,心里颇也有些疑惑。 自徐行降临这个世界以来,两人可谓是寸步不离,可即便如此,她也不知道徐行什么时候和这年轻人见过。 难不成,是以前的旧相识? 想到这里,厉若海的目光又锐利了几分,自从认识徐行以来,她便始终致力于弄清楚这孩子的来历。 但徐行毕竟是久经世事的老江湖了,打太极的功夫滴水不漏,硬是没让厉若海套出来一点底细,每每把话题带偏到武学上。 等厉若海忍无可忍,直接向徐行提出疑惑后,徐行也只是微微一笑,说自己日后定会坦诚相告,如今还不是时候。 厉若海一向是个喜欢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的直爽性子,也极其讨厌虚言矫饰。 所以,她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便是美目一横,胸中本能地涌出些罕见怒意。 徐行其实也明白厉若海的想法。 对她这种孤身一人闯荡惯了的人来说,想要接受一个同伴,是极其困难的事。 尤其是一个不算知根知底的同伴,说到底,还是缺乏安全感。 所以,这个问题,徐行也始终没办法逃避,沉思片刻后,他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时限。 徐行允诺厉若海,等到从东岛回来,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正因有了这个保证,两人之间的小小摩擦,才得以缓和。 但这并不代表厉若海对徐行的过去,就不存好奇了。 所以,看到疑似与其人过往有关的浪翻云,她便不由得格外关注。 仔细看了一会儿浪翻云后,厉若海却看出来更多东西,目光越发惊讶。 ——这个看似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人,竟然也是一位江湖罕见的宗师。 并且,此人对“空境场域”的掌握极为娴熟,完全是一名沉浸此道已久的老手,才会让她在第一时间,也瞧不出端倪。 可即便是在天变之后,能够从“外界”获得武学传承的现在,一位空境宗师也绝不可能闭门造车的成就。 她“邪灵”名满江湖时,甚至都只是“化境”修为。 可厉若海在今天之前,却从未听说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名号。 她不禁又把徐行和这少年人联系起来,同样的高深莫测、同样的寂寂无名。 ——他们背后,莫非也是一样的来路? 范良极逗弄着那猴子,回头看向浪翻云和徐行,也有些惊讶于他们的熟络,却只是朝浪翻云拱拱手,笑道: “这位兄台,敢问如何称呼?” 浪翻云这才回过神来,朝范良极拱了拱手,笑道: “小弟浪翻云,见过范兄,此次入蜀中,正是为了范兄而来。” ——果然是你! 听到这三个字,徐行目光一凝。 其实,早在看见浪翻云的粗豪面目、颀长身姿,以及腰侧古剑时,徐行便已有猜测,听到他自己亲口承认后,更是精神一振。 不过,看了看厉若海、浪翻云、范良极这三位日后黑榜有名的少年人,徐行也意识到一个先前就在思考的问题。 ——如今的中原武林,果真是青黄不接。 在雄踞塞外的蒙元残部中,鹰缘、庞斑都已渐成大器,成为了足以和老辈宗师争锋的绝顶人物。 甚至还要再加一位动作频频、野心勃勃,且同样位列天下顶峰的西城城主沈万三。 而与庞斑对应的浪翻云,却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原著中仅次于这两人的顶级高手厉若海,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按照原著的说法,今后这三十年,亦是庞斑一人纵横江湖的时代。 只不过,如今正道武林中多了一尊名为张三丰的擎天神柱,才令这些妖魔鬼怪难以伸展。 但是,窥一管而知全豹,徐行完全想象得到,这些各有谋划的巅峰强者们,为了“破碎虚空”之道,定然会抓住这个时间段,针对那独坐武当的张老道。 甚至有可能,这场正魔之争,其实早就在暗中展开。 他和厉若海这一路走来所遇之事,便是全面对立局势所四引发的余波。 想到这里,徐行却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风浪。 范良极没听过浪翻云这个名字,却认识他身边那只猴子,虽然心中好奇,但他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浪小弟还请随我来,咱们找个酒家,边吃边聊。” 浪翻云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满满当当的铜钱和碎银子,眉开眼笑,大手一挥,大包大揽道: “今天赚了钱,我请客!” 范良极早就看出来,浪翻云是因为没了盘缠,才会在此处卖艺,又见他出手如此阔绰,对此人的性情便已有几分认知。 徐行哑然失笑,点头回应,厉若海更是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跟在徐行身旁,亦步亦趋,好似一名极其恭顺的扈从。 ——只不过,这样的绝色、这样的实力,实在很难让浪翻云把她视为扈从。 他眼中精光暴起,讶然道: “观阁下形貌,莫非便是‘邪灵’厉若海厉姑娘?” 厉若海看向浪翻云腰间的长剑,那英姿飒爽,却时常给人以冷漠疏离之感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笑意。 “光是看你的手和步伐,就知道你乃天下第一等的剑客,假以时日,若有机会,你我可以切磋一番。” 浪翻云看着她那张绝美无匹的面容,以及满身英武锐气,叹道: “厉姑娘过奖了,我虽时常听闻邪灵之名,却也直到此刻才知道,世间竟然真有姑娘这等绝色且凛然的人物。 怪不得,姑娘乃是天下第一美人而非美女,只因你的美,已实是超越男女之别,到了另一种地步。” 浪翻云此言虽是真情流露,颇为诚挚,却触到了厉若海的霉头,少女神容一敛,恢复到了无风无浪的模样,只淡淡道: “浪兄过誉了。” 徐行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道: “浪兄不可不知,咱们这位厉姑娘,虽然生得一副美姿容,却向来不爱人评价她的相貌,只好孤芳自赏哩。” 以他如今这副相貌,说出这段话,竟然莫名有种天真烂漫、活泼可爱之感。 饶是厉若海已经和他相处颇久,也不禁愣了一愣,才挑起眉眼,反问道: “越装越起劲了?” 徐行只是哈哈一笑,别过脸,鼓动脸颊,吹起了口哨,装作不知道厉若海在说什么。 见他又摆出这副无懈可击的模样,厉若海也懒得跟他动气,只是撇了撇嘴唇,盖棺定论: “幼稚。” “哦。” 徐行也不以为意,只是回了一个哦字,便摇头晃脑地来到那猴子身边。 他睁大一对圆溜溜的乌黑眼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自己前所未见的存在,还时不时扳动那猴子的胳膊腿,以求观察得更清楚。 这头刚刚在浪翻云手中还显得无比闹腾的猴子,一看见徐行,浑身金毛都软了下去。 不知为何,它总感觉这个小孩子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息,令自己难以反抗,甚至是从骨子里有些敬畏。 就好像在那滑嫩肌肤下,隐藏着某种凶残狞恶的存在,只要一个不从,就会撑开人皮,张大血盆大口,一口将自己吞噬殆尽。 ——这小猴子的灵觉,竟也这么灵敏? 徐行是真有点惊讶了。 他身上那种肆无忌惮、恣意纵横,属于妖魔的暴戾气息,在修行“大金刚神力”之后,已经隐藏得极好。 用佛门说法,这便是外道问圣之法,可这猴子居然还是感应得出来? 这到底是如原著中魔龙那般的天地异种,还是被哪位高人调教出来的奇特存在? 想到这里,他伸出圆乎乎的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猴子的肩膀上,笑容明媚阳光,无比纯真,柔声道: “猴兄,你想不想跟我学一路拳法?” 所有路人看到徐行这副模样,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童心未泯、玩心甚重的孩子。 但他们没有注意到,每一次拍动,这猴子都会颤抖一下,尾巴尖端的毫毛亦会炸开。 听到这番话后,猴子又看了看徐行的面容,忙不迭地点头,徐行笑得越发开怀。 厉若海也来到徐行身边,稍微伏下身子,看着这只猴子,也挑了挑眉头,评价道: “有点意思。” 徐行转过头去,望着对方那仿若羊脂美玉雕成的完美侧脸,有些不悦道: “这才叫有点意思?” 厉若海也学着他刚才的模样,哦了一声,又评价道:“那就没意思。” 作为一个武者的本能,厉若海能够察觉到这猴子体内蕴藏的秘密,但出于少女爱美的天性,她实在有点难接受猴子这种动物的形象。 毕竟,她的审美还是偏瓷娃娃那一挂。 范良极见他们两人如此熟络且亲近的模样,心中那个猜测更为肯定,对徐行亦是佩服万分。 他也是个颇擅长察言观色之人,知道徐行刚刚就是想为浪翻云解围,便来到这少年人身旁,打趣道: “不曾想,浪兄竟是如此风流之士,倒是令范某震惊了。” 浪翻云一笑,洒然道: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依我的想法,既生了双眼睛,无非是为了看好景好色,长了对耳朵,就要欣赏美曲佳乐,有一张嘴,自然就要吃好酒好肉,心中若是有感,就一定要发泄出来。 天地无穷尽,人生如逆旅,总共就只有这些时光可以消受,若还要去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未免也太浪费了吧。” 听到这番洒脱之言,范良极立时肃然起敬,厉若海却不以为然。 对目标清晰而远大的少女来说,浪翻云所言之事,不过是伐性害命,浪费光阴。 徐行则是抚掌大笑: “浪兄这番话,可谓深得我心,人生一场,正该大笑大哭,大闯大闹,若不能纵情恣意,岂非是白来一场?” 浪翻云深以为然地点头,颇有些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感,也不顾徐行如今的形貌,直接道: “小兄弟此言,当浮一大白。” 徐行小手一挥,豪迈道: “岂止一大白?至少十坛!” 浪翻云肃然起敬。 说完这番豪言壮语后,他又转动小脑袋,看向浪翻云手里那一盘铜钱碎银,又认真道: “就是不知道,浪兄的钱袋子,是否承受得住了。” 浪翻云只当徐行是在逗乐子,听到这略带些冒犯的言语,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是拍了拍腰间剑鞘,开怀大笑: “能结交徐兄这种妙人,些许银两又算得了什么?” 范良极想起徐行方才的“轻功”,意识到此人乃是当世不可多得的炼体行家,酒量定然非是常人能比,不由得面色古怪。 对徐行了解更多的厉若海,则是直接翻了个白眼,懒得去戳穿这一肚子坏水的小家伙。 范良极对锦官城极为熟悉,却没有领他们到一些装潢豪华的大酒楼,反而是来到一间面积不大的小店。 小店只得两层楼,走进去,也只见十来张方桌,七八张圆桌,却是热闹得很,挤满了人。 那老板和小厮显然都极其熟悉范良极,一见他领人走进来,立时上前,热情地问候了几句,便将他们带上了二楼仅存的几间包房中。 范良极一落座,便为众人介绍道: “此地铺面虽是不大,老板却端得是锦官城中一等一的好手艺,一手冰火真气练得炉火纯青,对火候的把握堪称登峰造极。 若是没有熟人带路,倒还请不得这位出手。” 说完,他又看向浪翻云,问道: “浪兄弟,你此次前来,莫非也是为了东岛之事?” 对东岛和西城之战,无论是徐行还是厉若海,都极为感兴趣,此时便屏息凝神,静听起来。 浪翻云摇摇头: “我来找范兄,只是因为得了一位老前辈的指引。 他说我天性近道,以天地自然为师,已得‘天籁’、‘地籁’的神髓,反倒是因为自幼疏离尘世,这‘人籁’之境,是个阻碍。 所以,他令我来寻范兄,让我与你同行一段时日,不再专注于剑术,或许反倒是会有些所得。 “人籁?” 范良极却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反倒是陷入沉思。 徐行则是想起他先前讲那个关于“盗亦有道”的故事,挑了下眉毛,不禁问道: “浪兄所说那位老前辈,是否就是曾经教导范兄盗亦有道的那位?” 范良极点了点头,提起来几年前的一件往事。 范良极出身不好,早年曾经落草为寇。 可他那会儿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下山纳投名状时,眼神不好,抢到了一个带猴子的大汉身上。 那时的范良极虽然内力不算深厚,却极其擅长轻功,刀法灵动,便专挑体型高大的人下手。 他在树林中等了半日,终于等来一个满面虬髯,身材俊伟,还带着只猴子的魁梧大汉。 那时范良极连饭都吃不饱,面黄肌瘦,这汉子一个人,就完全抵得上两个他。 不过,彼时的范良极却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丝毫威胁的气息。 所以,初出茅庐的小贼只当此人是那种虽然长得壮,却极为笨重的大个子,操着一把破烂腰刀就上前拦路。 然后,那汉子甚至连手都没动,那猴子只是张口一吐,便吐出来一抹金光,把范良极手中腰刀打得断裂,仿若传说中的神仙术法、剑仙飞剑。 范良极何时见过手段,也知道自己惹上了硬茬子,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小腿肚子直发颤,走都走不动。 好在,那大汉并未为难他,反倒是跟他讲了一番盗亦有道的大道理,更把范良极从山贼窝中带走,让他跟随一位哑巴老人学习武功。 直到很久以后,范良极才知道,那位哑巴老人,竟然就是曾经名动天下,与“双绝拐”碧空晴齐名,更胜道门三大宗师一筹的“气王”凌渡虚。 “既然这么说,那位老前辈莫非就是……” 这样想着,徐行把目光落到了那浑身散发阳和之气的猴子身上,据说,此界这个来历莫测的张三丰,就有一身焚山煮海的“十阳境界”。 范良极和浪翻云对视一眼,摇摇头,叹道: “我也曾经怀疑过,老前辈或许就是张真人,可毕竟没有证据。 更何况,张真人这些年来,负担越发沉重,怕是也无余力再顾人间。 如若不然,西城、魔师宫、大轮寺那些人,也不敢如此放肆。 沈万三此次对东岛的行动,显然就是一次再明显不过的试探。” 说到这里,范良极抬起头,看了看厉若海,又道: “对此,厉姑娘的感受应该很深刻才对。” 厉若海点点头,没有说话,面容却明显变得更加严肃,徐行想了一想,却忽然道: “我听说,‘西昆仑’梁萧曾经在东岛铸成一件名为‘潜龙’的神器。 沈万三此来,是否就是为了夺得这件神器,对抗张真人的‘十阳境界’?” 徐行语出惊人,纵然是从凌渡虚处,得到了诸多武林秘闻的范良极,也不由得面露震撼神色,过了一会儿后,他苦笑道: “徐小弟,范某如今是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是何来历了,‘潜龙’之事关系重大,你又是从何处听来?” 徐行只是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范良极也明白他的意思,颇为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继续道: “只不过,徐小弟所知,仍是有些偏差,按我师尊所说,‘潜龙’其实并非是‘西昆仑’铸造而成,或者说并非是只由‘西昆仑’铸成。 只因其中最关键的枢纽,乃是天成奇物,它还有一个名字,唤作战神殿。” “战神殿?!” 听到这个名字,无论是谁,都难以保持镇定。 只因谁都知道,当年的传鹰传大侠,正是从惊雁宫战神殿中得了属于战神的智慧,最终才能独自破碎虚空,成就无上至道。 更有传言说,普天之下,直指破空飞升的神功绝学,或多或少,都与战神殿中那一门名为“战神图录”的绝学有关联。 据传说,魔门的“道心种魔大法”正是第一代邪帝从一座古迹中,目睹了“战神图录”的精髓,才最终创出。 而慈航静斋的始祖地尼,亦是得到了这位邪帝曾经书写的“魔道随想录”,才创出了“慈航剑典”,仙胎魔种,各走极端,源头却是相同。 徐行更是知道,就连在盛唐时期大放异彩,源自于广成子的“长生诀”,多半也与“战神图录”有所牵扯。 说出这三个字后,范良极的面容变得无比严肃,沉声道: “此次西城与东岛之战,虽是为了结两派延绵百余年的仇怨,却也已深深关系着天下局势的变化。” 范良极顿了顿,给出自己的判断: “甚至很有可能,六月六日这场‘论道灭神’,会直接演变成正魔双方的大决战。 我的师尊凌渡虚、‘双绝拐’碧空晴前辈,以及一众正道宗师,都已接到消息,准备赶赴东岛。” 浪翻云忽然想起一事,了然道: “怪不得,这几天阴癸派活动得如此频繁。” 范良极点点头。 “自从庞斑击败钟仲游,一统魔门两派六道后,阴癸派便改名为‘天命教’始终隐于幕后。 好在有我师凌渡虚、以及碧空晴前辈坐镇,他们才未得逞。 但天命教教主以及其中的魔门高手,亦不可小觑,甚至隐隐与两位正道宗师形成了对峙之势,谁也不敢轻动。 如今东岛之事一出,天下目光悉数聚于此处,这群人得了喘息之机,自然要伸一伸腿脚。” 徐行沉思一会儿,目露奇光,问道: “按理来说,大战之前,无论正魔双方,都该容不下这隐于暗处的第三方势力,正当群起而攻之才对。 可天命教能够逍遥至今,是否说明在他们身后,还有着更强的靠山,就比如说……‘血手’厉工?” 提起这个名字,范良极的面容越发沉凝,他重重点头,叹道: “正是如此,这些年来‘血手’厉工始终隐匿不出,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此人依旧存于世间,并未‘破碎虚空’。 在这种时刻,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都不敢轻易惹上这可怕至极的魔君,更何况……” 范良极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目中的沉重,尽数化作了一股浓郁至极的忧虑愁绪。 徐行却眯起眼,接口道: “更何况,由于张真人的所作所为,就算是在正道中,也不是人人服膺他。 其实,天下宗师都因为他的举动,而心有怨气。 只是正道宗师畏惧天下悠悠众口,敢怒不敢言,而其余人,则是明摆车马地反对他。” 见徐行把话说得如此直白,范良极也点了点头,叹道: “毕竟,那是‘破碎虚空’的无上大道……” 听到这句话,纵然是厉若海、浪翻云,亦有些动容。 毕竟他们都是有志武道顶峰,且具备这个天资禀赋的绝世天才,可如今,他们的前路被人截断。 所以,纵然知道张三丰此举有益世间,两人也佩服这位老道士的所作所为,并愿意助他一臂之力,但在心中也难免有些遗憾。 正如范良极所说,那可是“破碎虚空”啊。 白日飞升、羽化登仙,是人类永恒的追求和梦想,而且是凌驾于一切追求之上的追求,超越一切梦想的梦想,比皇图霸业、青史留名都要更值得追求。 徐行其实从心底里,能够理解他们的感受。 他第一次接触到大明世界那超乎前世想象的拳术,也是有如此感受,就像是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那时的他,就感觉自己是一名坐困已久的囚徒,在昏暗无光的大监牢中,欲出不得,却忽然得知有逃离的可能。 这种超脱生死,超越现实的渴望,潜藏于每一个人的心灵最深处,也是支撑徐行走到现在的动力。 可他想了想,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道: “其实,‘破碎虚空’本就是一件绝大的难事纵然没有张老道,现在这些宗师人物中,又有几个真正能够有所成就? 要我说,其中的绝大多数人,只不过是迁怒而已,至于剩下那少部分真正有希望超脱者,与张老道作对倒也情有可原。 但他们也该反过来想一想,他们可以为一己之私,不顾天下万民的死活,张老道自然也可以为天下之公,阻断他们的前路。 更何况,要我说,若是只把目光放到‘破碎虚空’这个具体境界上,还是太过小家子气了。” 厉若海深以为然,拎起一壶酒,颇为豪迈地灌进嘴里,再用手背擦了一把酒渍,嗤笑道: “说得再直白点,既然都打不过张老道,还有什么脸谈破碎?” 厉若海不屑的时候,玉颊上一样浮现出几抹流丽而清艳的笑纹。 通常来说,一个女子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算本身很美丽,也会变得不好看起来。 但厉若海不是,她不屑的时候更美,美得不可方物,更寒光凛冽。 见厉若海如此表态,浪翻云和范良极也笑起来。 以他们的性情,本也做不来那种只顾一己之私的事,但是得到厉若海这种美人的认同,对男人来说,总是不一样的。 徐行也抚掌道: “武学之道,正是勇于攀登、勇猛精进之道,若连近在眼前的高峰都不敢去挑战,还谈什么无上至境。” 想了想,他又笑道: “更何况,若是以天下动荡为代价而破碎,我觉得那也不能叫做白日飞升,应该叫做肇事逃逸才对。” 浪翻云和范良极虽然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肇事逃逸”这个词,却也能明白徐行的意思,不由得相视一笑。 范良极拎起酒壶,叹道: “我现在越来越好奇,如徐兄这等幽默风趣,又颇具真知灼见的绝世人物,究竟是何来历了。” 浪翻云也点点头,一直以来,徐行都是言谈风趣、高深莫测,如今却大有一股傲视群雄的豪迈气魄。 徐行却笑道: “既然萍水相逢,意气相投,还问什么来历不来历,有同仇敌忾的义气,还不够吗?” “够了,够了。” 范良极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便主动拎起酒壶,往喉咙里灌去。 许是厉若海和徐行的言语,激发了胸中那股激荡不平的豪气,范良极喝完这一壶酒后,重重放下酒壶,震得整张圆桌都颤动了一下,一抹嘴巴,目光如电,豪迈道: “这些魔崽子和喇嘛们虽是猖狂,但范某还是想亲临东岛,见识一番,彼辈究竟是何等样人!” 罕见地展露豪气后,范良极又恢复到以往那种猥琐模样,嘿嘿笑道: “俺老范虽是另寻了师尊,到底是盗字门中出身,咱们这一脉,自空空儿祖师那时起,最早偷的便是人头。 我倒也想试试,现在的我,又有祖师几分风采?” 范良极转过头,看向浪翻云,致歉道: “浪兄,对不住了,这‘人籁’之路,怕是要你自己去寻。” 浪翻云面色不变,只是拎起酒壶,晃晃悠悠,摇了摇头,叹道: “范兄如此说话,未免有些看不起浪某了,若是不知道倒也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这东岛,我又岂能不去瞧上一瞧? 浪某纵然只有三尺微命、一把烂剑,到底也是练了这么多年剑术,再怎么着,也该有些作为才是。” 浪翻云说到此处,语气虽仍是一惯的云淡风轻,目中却露出些跃跃欲试的神色。 以他的年纪,又身怀如此绝技,就算性情再近天道,亦有难以掩去的少年意气,渴望一展身手、扬名立万。 如今的东岛,显然就是这么一个好去处。 至于徐行和厉若海,那就更不必说了,他们两人本就以东岛为目标,如今又听说有这样的大事,自无不去之理。 并且,听完范良极的讲述后,徐行心中也在暗自盘算。 虽然按照这个说法,潜龙之事牵扯甚广,但魔道内部,也不一定都把目光放在这上面。 至少,藏地密宗就有自己的“转轮圣王”谋划,八思巴会不会全力出手,仍在两可之间。 至于魔门方面,徐行有一种感觉,或许,庞斑之所以要抓厉若海,正是以这小姑娘为炉鼎,练成那被誉为魔门至高秘法的“道心种魔大法”。 所以,他才会为了一个彼时只有“化境”修为的厉若海,派出里赤媚、薛禅这等级数的人物。 而他自己不出手的原因,多半正是在闭关苦修“道心种魔大法”,为六月六日的论道灭神做准备。 至于蒙赤行的动向,只怕天下也没人能摸得清楚。 这样一来,大概率会出手的,便是沈万三、庞斑两人。 如今是三月末,距离六月六日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看来,倒是要抓紧这两个月了。 徐行正思考间,忽然感受到一种极其微小的精神波动,从城外传来,顷刻弥散开来,仿若织成一张罗网,仿佛正在搜寻什么。 这种熟悉感觉,立时令他联想到昔日对决过的四密尊者,厉若海、浪翻云皆有感应,各自应对。 厉若海眉头一皱,第一时间便隐匿气息,仿若一尊顽石枯木,任风拂水漫,亦不留半分痕迹。 浪翻云则是面色如常,浑身气息虚渺如重云,上接九天,翻涌无常,变化万千,令那波动始终难以捕捉。 可徐行却没有任何动作,那波动一扫到他身上,便如同被一枚昏暗无光的黑洞吞噬,湮灭殆尽。 浪翻云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浪翻云能够感受得到,来者应当是一位已经修成空境第二重天,且在此境资历颇深,擅长精神奇功的老宗师。 如若不然,他也绝难以施展出如此大范围的精神搜索,这种“千里锁魂”的奇能,浪翻云甚至只在秘籍上见过只言片语,从未亲身经历。 但徐行的手段,却更为惊人。 空境武道,纵然是到了第二重天,也只能“屏蔽”精神,绝做不到如徐行这般,轻描淡写地“湮灭”。 就在刚刚那一刹那间,浪翻云还从“黑洞”中感受到一股森然寒意,以及一抹激荡雷光。 他有种明悟,这种力量正是来自于“寒藏雷云”。 ——可是如此短的时间里,他便将寒藏雷云收为己用了?! 不过,徐行这一手固然是玄妙至极,但是对方丢了感应,自然也能察觉到他们这一行人的所在。 徐行看见浪翻云的目光,抬了抬手,不以为意地道: “浪兄见谅,此人乃是冲我而来,此事我接下便是。” 此时此刻,他身上那种傲视群雄的气魄,越发地凸显出来。 徐行看了看桌上的残酒,忽地一笑,缓缓站起,目中精光爆射,仿佛跨越了漫长距离,看到了一个身穿红衣、体型俊伟的老喇嘛。 他将手中酒壶放下,轻描淡写道: “酒且斟下,某去便来。” 言语间,徐行的肉身迈步向前,而他的神魂则从囟门冲出,携带万钧雷霆之势,化作一抹横贯长空的霜白虹光,直往城外飞纵而去。 整条街道的人,乃至周遭几条街道的行人,都听到一阵轰隆隆的滚滚雷音,好似千军万马奔腾而去,纷纷抬起头来,注意到此处的奇景。 而在锦官城外,一处小镇中,一袭大红袈裟,头戴红色僧帽的喇嘛正盘膝而坐,以传承自八思巴的精神奇功,按照四密尊者的转述,搜寻徐行的神念。 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材雄伟、负手卓立的高大男子,宛如一株高挺的松柏,英姿过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人,相貌堂堂,不怒而威,双目凛然而冷酷,可瞳孔中却氤氲出九道交织纠缠的神光,带着一种非人的神圣感。 他正是和红日法王同道而行,特意来寻找徐行的蒙古王爷旭烈兀,只因仰慕中原文化,便改名为思汉飞,并将蒙古原名弃之不用。 此人亦是与碧空晴、凌渡虚等人同辈的资深宗师,长久以来,避世不出,直到被视为蒙古皇室最出色之天才的薛禅死后,才踏出皇宫,再履中原。 只不过,虽然来到此处,是为了将徐行捉拿回大轮寺,可思汉飞心中满心思考的却是另一人。 ——抗天手,厉灵。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眼中那九道光彩就变化得越发迅速,思汉飞面上掠过一抹痛苦神色,嘴角却是咧开,心中感慨: “黄天大法,果真是厉害非常,与‘周流六虚功’相似却又不同,若能将之道理悟通,于我之武道亦是大有裨益。” 忽然间,却见红日法王猛地长身而起,手结金刚印,满面惊容,厉声喝道: “不好!” 红日法王这一声中,蕴含了佛门狮子吼的秘诀,以更结合了自身强悍的精神念力,一吼之下,如同当头棒喝,直击人心。 思汉飞身子一紧,神采奕奕的目光立时一凝,抬头望去,却见耀眼雷光纵贯天际,夭矫转折,以铺天盖地的霸道凶戾,朝自己这处飞坠而来。 空气如惊涛骇浪般震荡翻滚,气流不断向四周荡开,似一重重透明的水波,折射出光烁烁的灿然雷光,更隐约照出两位宗师的身形。 又听一声长笑响彻天际: “看来到现在,庞斑还没有想清楚,究竟该用何等人物面对徐某,何其不智!” 话音方落,便闻轰然一爆! 第九章 涅槃变相,斩红日法王 (万字章节) “您好,我们是武警,需要进屋进行搜查,还请你配合!”门口的武警,冲着里面喊道。 “不,属下绝非奉承,而是绝对的实话实说。”青卓听她的话的,脸色竟然微变,一脸郑重,极为认真地说道。 楚瑜知道,他刚刚回府,一定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而且今在城门外的事情,他虽然一再的跟她解释着,但是,其它他的心中,只怕有着更多的怀疑,所以此刻,他一定是想要去查那件事情。 钦菲的世界很单纯,除了心里头深深藏着一个乐莘,就满满的全是瑾兮。 而且这青色风刃似乎并非是风之切割意境那么简单,在这风刃之中,似乎还蕴含着一丝风之灵动,甚至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否则单纯的风之切割意境所凝聚的风刃,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不过叶尘的实力,也的确有这个资格,而且看起来,叶尘对于这个混沌城城主的位置,也的确是一点都不上心,一心想着的,也仅仅只是获得足够多的资源而已。 这样的军队,在整个钦慕州,无疑只有最强的合欢宗才有,他们那身绿袍,就是最为明显的标志。 天地轰鸣,八方震颤,无数波纹更是在这撞击中,激荡四射,使得周遭空间纷纷坍塌,下方地面所有人都因为这骤然爆发的威压,急速的散开。 盛岩本就是个爱美人的,家中已有三个妾室,并不寂寞,是以也没慌着再续弦,如今他阿玛有要求,他只问了一句,美不美,够美的话,他就愿意。 毕竟这是富察府,姐妹不睦容易被人笑话,瑜真也是识大体的,强迫自己笑脸应对。 下铺的萧敬年在认真的学习英语,看着大段大段的内容,时不时的皱了眉头,上面的温柳想着自己的生意要如何发展。 出于好奇,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路找了过去,最后来到了存放着那个圆形球体的实验室前。 鸣人也不怕他,既然不是宇智波一族又没有恶意,那问题就简单不少了。 宿好好倒没有想那么多,她练习武术的初衷,就是喜欢武术,喜欢那种动与静,人与自然,与自己交流的感觉。 棉织厂这边的确热闹,到处都是穿着的确良料子衣服的工人,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蓝色的裤子,扎进裤子里。 至于绫音为什么能找到这里,这还得多亏了那天被她一板砖拍晕的桐野牧夫。 他们害怕自己耍手段被知道了会被这位冲动的少年人直接杀上门来。 鸣人越看到后面越聚精会神,在十尾出来之后,九喇嘛便提醒他说十尾是真实存在的,而剧目中的各种内容也是到目前来看也都是真的。 在以前自己最想要的就是得到哥哥的夸奖,现在他终于逮到了这么一个机会,可谓是满面春风,春风得意。 这也是正常,毕竟修士大多数都是自顾自修炼,很少教导弟子,突破到紫府后,基本上也只有筑基的修士,听得更懂一些。 “你们有此信心,朕非常欣慰,周曹,这两百人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让纪锋和张魁山配合你,朕半个月后要看你的成绩。”朱慈烺说道。 为人古板,也就是遵守规矩,虽然大长老不满意尚景星成为神遗族之皇这件事,但是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他就不会做出无礼的举动。 三阶矿脉,虽然是最低级的矿脉,但也可以足以养活一大批二三流宗派数万年之久,就算是青天宗,所掌控的三阶矿脉也不过十多条。 只是一个高智商的妖孽,发现有人在监控自己,他会是什么反应? 这不查还不知道,一查下来,不仅仅是蒸汽火车头,电报站,火器局,甚至科技院,水泥厂,电厂等等,竟然都有英国人的踪迹。 “奴才多谢摄政王赞扬,愿为摄政王做一切事情,由真神见证!”阿巴德立刻再次表态道。 “道子非凡,号令所向,同阶莫有不从,日后这片星空说不定真的会有那种存在到来,一旦相遇,万万不可悖逆!”姬武奕神情郑重。 你看这峡谷中,八面环山之姿,暗合八龙抬棺之势,这是一个涉及范围极广的风水大阵。 尽管不清楚那种“海水”从何而来,可一种窒息感,却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在所有人心头。 一下子,战场上出现一个一万二千丈高的巨人,一拳地往中心的三人打去。 “大哥你说说,会做几首破诗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和我打一架,拳头大的才是真男人!你说是不?”朱高煦气的直哼哼,好像随时准备起身再去找朱高燧算账一般。 黑衣人回到那帮持枪的官兵中,见清风他们刚刚消失,便扯着嗓子下令。 也好,九九就九九。相信到时候自己已经有实力应对现在这局面了。 听到罗京对自己的评语,孙兆华不仅有些汗颜,不过他心里面却是高兴,罗京能当着自己的面这样说自己,那其实也就是在把自己当成是自己人呢。 “末将知罪!”副将赶忙跪地告饶,以李景隆的身份,莫说杀他一个副将,便是杀上二三十个,相信也不会有什么下场。 她和周青真的是之前素未谋面,但是她却相当钦佩周青,因为刚才周青表现出超强的能力,而且除恶扬善,和她的奋斗目标也很相近。 “何大人,让他们先搜着,不妨到郝某府上喝杯茶,如何?”郝爷遂提议。 她运动一下,发现肚子不疼,活动自如,然后就赶紧穿一件吊带睡裙,就开门出去。 李白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这种感觉,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不管是在人世间,还是在修真界,他都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要不是因为玄天一那个时候帮助了他,估计以他的性格,也活不到现在了。 一晃就是半个月过去了,萧雨等人除了看马就是修炼,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第十章 破思汉飞 阴癸派谋划 (9000) 孤月映照下,思汉飞的身形显得无比高大,有一种宛如神像的肃穆庄严,眼中的惊惧神色已然消退,更有一种古井无波般的平静。 他看向对岸的徐行,侃侃而谈: “阁下何必虚张声势呢。你虽是在两招之内,拿下了红日法王,但这是建立在他对你的不了解,以及他本身存在的破绽之下。 所谓两招之言,其实根本不是说你只用几招就能杀他,而是这两招之内,你若无法功成,便要被我等联手拿下。” 思汉飞越说越是笃定,嗓音也是越来越嘹亮高亢,层层叠叠、重重堆积,犹如实质一般,累成一股难以形容的刚强力量,充斥整座场域。 清冷孤寒的月光,被这嗓音震得微微摇晃起来,熊熊燃烧,几有冲天燎原之势的火海,亦一寸一寸地伏了下去。 正汹涌澎湃、卷动火光的河流,流速亦变得缓慢,火光逐渐凝结,从上往下看,整条河流就像一匹赤红绸缎,中间点缀着红彤彤、光灿灿的星子。 可这种逐渐趋于静止的迟缓,却并不给人以安静、宁和之意,反倒是有另一种引而不发、含而不露的深沉寒意。 这种寒意并不是来源于温度,而是一种森然狞恶的凶意。 说完以上那段话,思汉飞的嗓音已在整个场域中回荡,形成重音,像是天地中骤然翻卷出一片无形却有质的声波大潮,滚滚荡荡。 “你纵然用尽手段,胜得利落,但红日法王仍是在你身上留下了伤势,并且,伤你最重的不是法王,而是你自己。” 虽然道破了徐行的战略和谋划,但思汉飞的语气中却没有丝毫欣喜,反倒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亦或者说是沉重。 只因对方虽然付出了代价,却也的确达成了原定的战略目标。 思汉飞知道,一个会灵活运用所有制胜因素的敌人,绝对比单纯只会依仗武技的高手,更加难缠十倍、百倍。 徐行听到思汉飞这番话,也并不显得慌乱,只是点了点头,大方承认道: “你说的不错,我正是将他算到了极限,才能在两招之内,取得如此战果。” 徐行的神情中没有丝毫的震动、惊讶,反倒是充满了赞赏和肯定。 思汉飞的判断没有丝毫出错,面对红日法王这个空境二重天的老牌宗师,徐行能够胜得如此干净利落,正是建立在对他的了解之上。 纵然如此,和红日法王的大手印硬拼一击,仍是令徐行受了些内伤,五脏六腑有轻微的位移。 并且,他身上最重的伤势不是来自于红日法王,而是来自于他自己。 徐行动用阴魔念头以及大金刚神力,令皮肉筋骨分离,施展出来的全新版本“龙象镇狱”,纵然威力奇大无比,连红日法王亦难以抵挡,但对他如今的体魄来说,也是一种沉重负担。 毕竟,徐行的“大金刚神力”还只是初成,并未完全将变相之能开发到极致。 若真是跻身大成境界,他早就可以摆脱这副孩童身躯,重回本来面目。 可以看见,徐行裸露在外的双臂,以及脖颈处,都浮现出浓郁血色——这都是他施展“龙象镇狱”留下来的伤势。 除此之外,徐行浑身更散发出一股焦糊味儿,那是来源于红日法王最后那一记大手印。 徐行承认之后,又看向思汉飞,微笑道: “既然已经看出来,那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思汉飞想了一想,也笑道: “我愿一试。” 他忽然发问,语声诚恳: “阁下方才所说,会留本王一命,回去面见庞斑,是否为真?” 徐行听到这番话,也有些讶然,他上下打量了思汉飞一番,不由得点头道: “现在看来,我是有些小觑你了。” 若是寻常高手,面对能够两招打死红日法王的徐行,即便知道他已然身受重伤,气势都会先弱三分。 这也是徐行一惯使用的“先声夺人”的战法,即便付出代价,也要尽力占据战局上风,将对手的气势牢牢压制。 但思汉飞却没有受到这种战法的影响,不仅冷静地洞悉了徐行的虚实,还能想到利用他方才自己立下的承诺,令徐行也有些惊讶。 在方才的战斗中,思汉飞自认已经看清楚眼前之人的性情,知道这是一个极其注重约定,且充满自信的强者。 思汉飞再次旧事重提,就是要让徐行心有顾虑,作战时束手束脚。 就算是徐行想要违背诺言,对他痛下杀手,也一定会出现心灵上的破绽,那便是思汉飞的机会。 徐行不得不承认,思汉飞的确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 好似无论给予他多少压力,此人都能承受下来,临危不乱,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想让他慌乱、失神,露出不该有的破绽,那是一种几乎不可能的事。 思汉飞肃然道: “对付阁下这种人物,本王必须手段尽出。” 思汉飞乃是熟读兵书,更是久经战阵的当世名将,自然明白,有些时候身处弱势地位,亦是一种值得利用的独特因素。 徐行虽然明白了思汉飞的想法,亦是摆摆手,轻描淡写道: “我的话,说到做到。” 思汉飞从徐行的保证中,听出来一股无与伦比的自信,便点点头,不再说话。 现在的他,可以说是已把握住了一切有利于自己的因素,但最终战果究竟如何,仍是要用实力来说话。 思汉飞右手平伸,五指虚握,头顶那一轮孤月骤然大放光明,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晶莹剔透、无比清亮的长矛。 这杆长矛出现后,以思汉飞立足之地为圆心,方圆十丈的火海,都已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漆黑焦土。 徐行看到这杆长矛,眸光亮了一亮: “有点意思。” 他也拂动袖子,身旁金光璀璨,凝聚成一根鎏金长棍,再伸出右手,一前一后地把住棍身,扎了个马步,棍头直指思汉飞,咧嘴笑道: “请了!” 思汉飞亦握住长矛,矛身颤动,激荡出一圈圈银白色的月光精粹,沉声道: “请!” 和自己一样用长兵的高手,徐行已经许久不曾战过,是以,纵然身负伤势,他仍是在第一时间发起猛攻。 徐行足掌猛然踏地,人随棍走,冲天而起,好似一条黄金浇筑的长龙,鳞甲辉焕、头角峥嵘,朝思汉飞扑杀而去。 尽管没有再次使用“龙象镇狱”的加成,但徐行这一下踏步的力量,仍是强悍至极。 一声巨大震响后,他立足的这一截河滩亦在剧烈震动中坍塌陷落,滑进河床中,身后的湿润泥土更是冲天而起。 紧接着,两人之间那一截河流,亦被徐行这一棍引动,腾起五六丈高,好似自火山口喷发出的炽烈熔岩,自上而下地朝思汉飞吞噬而去。 却见这汉子右手手腕轻轻一震,手中长矛便化作千万点寒星,挟一条条银白色的激流,聚成一个个狂飙卷动的漩涡,将这面厚重且高耸的烈焰浆流彻底撕碎。 水流之后,蟠龙棒已近在眼前,棍身与长矛交错,刺向思汉飞的左胸,棍头燃起一个光澄澄的圆点,仿佛无穷光热所凝,令思汉飞也感到危险。 好在,思汉飞的长矛本是真气所聚,没有材质的限制,只是绕身一旋,矛身便奇异地扭动一下,矛尖如龙首蛇头,转动着迎向徐行的棍首。 长矛与蟠龙棒相撞,思汉飞双膝一曲,魁梧高大的身子已被压进光秃秃的河床中,徐行的蟠龙棒亦弯曲出一个极大幅度,好似弯弓。 徐行眉头一动,察觉到思汉飞这一矛中,除去本身的真气外,还挟着另一股奇异的精神力量。 思汉飞一击受挫,双足稳立于河床之汇总,身形不动,双臂一振,长矛再次挥舞出漫天光影,将徐行袭来的长棍尽数格挡。 河水在他周身激荡,却难以近身半步,甚至是反过来往上游倒卷而去。 若是从上到下看,便可以清晰地看见,这条宽阔河流,竟然被思汉飞以一己之力,彻底截断。 徐行如今的棍术,乃是完全的人棍合一,长棍一荡一展,便将他的身躯都给遮蔽,演化出无数灿金色的圆环,层层叠叠,一重又一重地罩向思汉飞。 而思汉飞则是与之相反的另一个极端,他的人和长矛,乃是完全分裂,甚至是互相对立的存在。 思汉飞御使长矛时,面容极为冷静,手中的长矛却是疯狂错乱地挣扎扭动,没有丝毫章法。 长矛就像是一头走火入魔的妖物,意欲脱手而去,独立于天地间,不再受任何束缚与控制。 这正是思汉飞的场域之能。 思汉飞早年虽是跟随蒙赤行学习魔门武道,但他的场域,却是在漫长的军旅生涯中凝聚而成。 在经历过无数的烧杀抢掠后,思汉飞手下的军队,已经变得很难被称之为“人”,他们不把汉人的性命当性命,也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故此可以舍生忘死、所向披靡。 思汉飞也把这种残忍暴虐的凶蛮兽性,练到了自己的武学中,他用对待野兽、驯养野兽的方式,施展自己的武学。 这样的力量,一旦掌握不住就容易自伤,却也拥有着足以肆虐天地的威势。 月白长矛与灿金长棍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纠缠成一团金白交杂的光影,河岸悉数崩解,河面越发宽大,河水却越发稀少。 只因他们这一路激战,令河水不断炸开,形成连绵不绝的水柱,再破碎成弥漫四野的浓郁白雾,以及飞溅迸射的雨点水珠。 交手五十合后,徐行眸光大亮,脸上也显出一种极度兴奋的神情,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还没有经历过如此快意的比试。 他战过的空境宗师已算是不少,也总结出来一条适用于这些宗师的规律。 此界的宗师们,修炼武道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抵达“破碎虚空”之境界,空境场域与其说是一种攻击手段,倒不如说是一种武学成就。 而两名空境宗师之间的争斗,就像是两个建筑师在比拼搭建房子的技艺,看谁搭得又快又好,完成这一步后,才会开始尝试拆除对方的房子。 这种比试虽然说得上有趣,但对徐行来说,还是不够爽利,在他看来,这与其说是在比武,倒不如说是在斗法。 而对此界的空境宗师来说,徐行就像是一个有着非凡观察力的爆破手,他的一举一动,都能毁在最关键的地方,令他们的场域难以维持。 但思汉飞不一样。 思汉飞的场域,本就是一种加持,即便撑开场域,他的战斗方式仍是近身战为主,这正合徐行的胃口。 并且,思汉飞的矛术,亦是在漫长时光中锤炼出来的技法,没有一丝一毫的花哨,充满了战阵武学特有的简练和准确。 比起红日法王的大手印,这样的矛术虽然在威力上稍有逊色,却胜在圆融无碍,难以找出明显的破绽,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就在徐行观察思汉飞时,这位久经战阵的将军,亦在重新估量现在的徐行。 从这数十合的交手中,思汉飞已经判断出来,对方在受伤的情况下,纯粹力量和速度比起自己,也不占多少优势,甚至是要略逊一筹。 但徐行的手段实在是太过繁多,如果说思汉飞的矛术是一种极致的简练,那徐行就是一种极致的繁多,他用一根棍子,打出了刀枪剑戟乃至十八般武器的效果。 并且,往往一棍打出,其中蕴含的真气、意境都会出现截然不同的变化。 思汉飞认得出来,这其中的每一种变化,只怕都代表了一种武学——这简直是大违此界武学常理。 只因空境武道,本就注重一个“纯”字。 学这么多驳杂武学,若不去凝练对应的罡煞之气,那就只是摆设,若是凝练罡煞之气,身躯难以承载不说,日后更是不可能凝练场域。 但徐行的每一棍,都是精气神合一的杀招,没有丝毫冲突的迹象,又过十招后,思汉飞才品出味来。 ——对方能施展出这样繁多的招式,不是因为体内真气当真如此驳杂,恰恰相反,是他的真气,已经纯化到了一个极致,故而能如此变化。 这正是“大金刚神力”的“变相”之能。 三十二相,本就是非相,他那根植于肉身的真气自然也能千变万化。 明白这一点后,思汉飞不仅没有感受到威胁,心中反倒是犹然生出一股喜意,又是一次交击后,他猛地向后退出三丈,右手凝聚出另一根长矛,朝徐行遥遥抛出。 徐行手中长棍一挥,便把这根长矛打得粉碎,但长矛只不过是一个载体,外层亦只包裹了薄薄一层的真气。 碎裂之后,原地当即涌现出一股前所未见的凶猛兽性,朝徐行扑击而去。 按理来说,以徐行的精神修为,这种纯粹的神意冲击,应当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并且,思汉飞先前已经尝试过与他神魂相争,最终却是一败涂地,又为何要故技重施? 但这样的故技重施,竟然真的起到了作用。 徐行敏锐地发现,在被这股兽性一引,流转于自己肉身中的“大金刚神力”,立时出现了一种微妙的不谐。 这种不谐,正是来自于他肉身与精神的不匹配。 徐行的肉身,乃是融合了四密尊者的真气,按照“大金刚神力”的步骤修行,而他的神魂,却是遭受了“寒藏雷云”的洗礼,并且容纳了这股猛烈的天地异象之气。 两种互不相容的力量,平常还能在徐行的掌控下和平共处,可刚刚他击杀红日法王,已将“大金刚神力”催发过度,又用变相之力,与思汉飞交手数十合,两种力量的对比,自然出现了偏差。 思汉飞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机会,脚步一踏,那魁梧挺拔的身形就像是融进了无处不在的月光中,以一种超乎常人想象的轻柔姿态,刹那间突刺到徐行身前,一矛刺出。 这一次,思汉飞的长矛和他自己,再也没有极端对立之感,他的脸上显出难以言喻的狞恶神情,手中长矛也多了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平静。 好似此时此刻,人变成了疯狂而残暴的矛,矛却变成了有性格、有感情、有志向的人。 人与矛相合,达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大和谐,从这和谐中,又催生出另一股威临天下、肆掠万国,甚至是举世独尊的无匹力量。 这一刻,思汉飞和他的长矛都好似不复存在,立于此处的,只有一头仰天啸月,目光冷峻而深邃,气魄好似要吞天噬地的巨狼。 ——这正是曾经征服中原,统治异域的蒙古帝国的象征,也是思汉飞毕生壮志之所凝。 长矛刺出之时,原地更是出现一股好似来自十八层地狱之下的低啸,顷刻间占据整片天地,将徐行整个人包裹其中。 这一啸,思汉飞已将自己征战多年的杀气煞气,尽数融入其中,纵然不能撼动徐行的心灵,亦要给到他足够的压力。 可就在这时,徐行脸上现出一个奇异的笑。 思汉飞从他那泛着异光的眼眸中,完全读出了他的意思——嘿,就怕你不来! 刚读出这个意思的时候,方圆天地中,雷音再次震荡,不见电光,不能耳闻,却于无声处传来,在思汉飞的心灵中响彻,振聋发聩。 这雷音不仅宏大无边,还挟着一股降服外魔内魔,乃至一切外道的无边威势与霸道,每一声雷音震荡,思汉飞的身子就会颤动一下,手中那杆凝如实质的长矛,亦会炸开一圈银白精粹。 紧接着,徐行的身子中,也传来与之应和实质性音波,发自他的皮肉筋骨、五脏六腑,乃至四万八千个毛孔以及精血根髓。 每一个大明世界的拳师,都不会对这种雷音感到陌生,炼骨、炼筋、炼肉,乃至炼孔窍、炼血髓,都可以用到这样的法门。 但徐行如今却是将这种炼法,与精神意志相合,发扬成了一种绝无仅有的打法——甚至还不只是精神意志! 其实,按照思汉飞的设想,如今徐行最好的办法,就是神魂出窍,挟雷光来和自己做最后一拼。 他这一招,本也就是为了造成这样的效果。 但思汉飞没有想到,徐行不仅没有出窍,反倒是让神魂与肉身结合得更加紧密,甚至催生出了另一种自己不曾见过的神奇变化。 大金刚神力所代表的佛性与“寒藏雷云”的雷劲相结合,思汉飞只见那雷光中,隐隐显出一尊佛陀法相。 其身呈金色而着袈裟,偏袒右肩,顶有肉髻,右掌覆而结触地印,左手作拳仰置于脐下,跏坐于宝莲华。 正是坐镇于胎藏界曼荼罗中台八叶院北方的天鼓雷音如来! 其实,在得到“寒藏雷云”之气后,徐行就曾思考过,如何将这股力量与“大金刚神力”以及自己的肉身结合起来。 天鼓雷音如来相,便是其中之一的备选。 不过,如今徐行的“大金刚神力”尚未达成,若是贸然容纳性质这般刚强的真气,只怕肉身将会彻底固化,难以再进行“变相”。 所以他便始终令神魂与肉身二分,不让雷霆真气直接融于体内,每次以这股真气出击,也是让神魂做主导。 但这并不代表,徐行不能将之融合。 事实上,他也曾经尝试过,若是短暂融合,以他的“大金刚神力”根底,还是能够保持肉身的纯粹。 并且,除了为自己的武道修行考虑外,徐行也想到若是继续维持神魂与肉身二分的状态,在战斗中,面对一个足够强大、感知足够敏锐的强者,也能够起到诱敌的效果。 毫无疑问,思汉飞就是一个这样的强者。 其实,思汉飞的感觉也没有出错,以徐行如今的状态,想要硬碰硬地战胜他,的确也要费上一番手脚,甚至有可能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如今的情况却是截然不同。 思汉飞方才为了引动徐行的“寒藏雷云”之气,制造出这个破绽,已经耗费了大量神意,又将全部的真气,都赌注于这一击之内,可谓是自开战以来,最为脆弱的时候。 此时此刻,他自然难以抵挡徐行用神魂、肉身、真气一并激荡而出的天鼓雷音,目光涣散,身形震动,向后踉跄倒退,大口呕血,掌中长矛亦溃散于无形。 直到此时,徐行的神魂才如思汉飞所想那般,自囟门出窍,手持蟠龙棒,当头一棍劈落。 轰然一击,整座凝实场域立时崩溃,天际悬挂那一轮苍凉孤月亦随之碎裂,化作漫天光雨,洒落在地,思汉飞双目紧闭,栽倒在地。 思汉飞双目紧闭,栽倒在地,只听一声越来越渺远的嗓音: “赐你一记当头棒喝,回了‘魔师宫’,记得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 言语落定,思汉飞已彻底晕了过去。 徐行转过身,长袖拂动,将场域破碎的余波彻底弥平,再扭了扭脖子,朝锦官城内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起来,方才那一战中取得的收获和经验。 其实,若是说纯粹力量的对比,徐行最多也就是比红日法王强出一筹,和思汉飞在伯仲之间,胜在爆发力,续战能力却有所不如。 若两人当真能够配合无间,使用车轮战来战他,克服空境场域不能重叠的劣势,徐行只怕当真要陷入一场苦战。 好在,徐行从和他们两人打第一次照面开始,就发现了红日法王存在的破绽,并且制定了全套的战斗计划和策略,才能胜得干净利落。 不过,红日法王的大黑天法相,以及思汉飞最终展现出来的凶蛮兽性,亦是有值得借鉴之处…… 徐行和两位老宗师的战斗,虽然用时不算长,但声势仍可算是惊天动地,锦官城内稍有见识的武人,都意识到此处正有强者在争斗,纷纷朝城外赶来。 徐行懒得引起什么轰动,便运起身法,避开人群,朝锦官城群而去。 ——在击败里赤媚后,他便思考过如何利用“天魅凝阴场域”消弭地磁的能力,如今得了“寒藏雷云”之气后,总算能够将这个设想付诸实践,练出来一身仿若鬼魅的真正轻功。 不过,徐行还没走出两步,就感受到一抹漆黑阴影投在自己身上,他一抬起头,就看见了厉若海那张焦急的清艳面容,以及跟在她身后的浪翻云、范良极,以及活蹦乱跳的猴子。 厉若海、浪翻云皆是空境宗师,能够察觉得到,红日法王那堪称浩瀚的精神力量,自然不愿放徐行一人面对如此强悍的敌手。 是以,在徐行神魂与肉身皆离开后,他们也施展身法赶来。 可两人没有想到,纵然是面对这样的强者,徐行竟也胜得这般干脆,甚至可以说是在三招两式间便解决了战斗。 对此界的空境宗师来说,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毕竟空境宗师有场域作为基本盘,就算是两人存在境界差距,在场域的支撑下,亦很难速败。 所以,空境宗师们基本放弃了用暴力碾压的战法,都会额外辅修一门精神功法,用于寻找对方的破绽,把宗师之战演变成情报战和信息战。 但这样的战斗,亦可以说是千变万化,难以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 两人虽是能够隐约感受到远方传来的战斗波动,却也难以明白,徐行究竟是如何达成这样惊世骇俗的战果。 并且,虽然用精神千里锁魂的只有一人,但是在战斗开始,浪翻云和厉若海却能够感受到,还有另一个不逊于他,甚至更是更胜一筹的宗师潜伏在旁。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毕竟,在这个世界,跻身空境第二重天的老宗师,已是几名巅峰强者之下的最强战力,若是这个世界也有天下风云碑,他们至少都是有资格上榜的人物。 可以说,这些老宗师里的每一个都是声名显赫的泰山北斗,举手抬足间便可以决定一个大型门派的兴亡,甚至是深刻影响天下格局。 但此时此刻,这样的人物,竟然联起手来对敌,对付的还是这么一个小娃娃?! 浪翻云心中忽地升起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徐行也知道他们想问什么,脆生生地道: “来了两个第二重天的宗师,一个是北藏的红日法王,还有一个虽然没说姓字,但应该是蒙元的王爷思汉飞。” 厉若海早知道大轮寺要找徐行的麻烦,听到红日法王这个名字时,还没有太多惊讶,可是知道来人之中,还有思汉飞时,饶是以她的心性,都已维持不住定境。 浪翻云的目光更为震动,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神色,即便是对这位性情淡泊的剑客来说,这两个名字也足够震撼人心。 范良极更是惊呼道: “红日法王竟然出了藏地,还有思汉飞,他竟然还活着?!” 藏地密宗的精神领袖八思巴,已有数十年不曾显于人间,很多人都猜测,他是否已经入灭轮回。 所以,大轮寺如今的活佛鹰缘,就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了藏地密宗第一人,但很多人都认为,若论武功和实战,只怕鹰缘还要逊色于红日法王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前辈一筹。 不过,红日法王这个名字虽然已足够惊人,但比起思汉飞,仍是要黯然失色,退居二线。 思汉飞何许人也,曾经和蒙赤行、八思巴、萧千绝并称为蒙古四大高手,甚至和大侠传鹰都交过手,论资历辈分,甚至还要比红日法王更大一轮,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如今被正道武林视为仅次于张三丰的两大高手,“气王”凌渡虚、“双绝拐”碧空晴都曾前后与思汉飞交手,一人被他打碎了五脏六腑,一人则是与之平分秋色、不分胜负。 由于其人长久以来,都不曾现于世间,因此也有很多人认为,他八思巴一样,都已入灭坐化,只是秘不发丧而已。 如今乍闻他还在世间,厉若海三人都有些心神摇曳,以至于过了一会儿后,他们才意识到一个更为可怖的现实。 纵然是红日法王和思汉飞联手,竟然都败在了徐行手下,并且败得如此轻易?! 浪翻云、范良极还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位徐兄弟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何会招惹上这样的人物? 徐行只是一看这两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笑着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 “西边那群喇嘛说我是什么转世灵童,前世好像是什么大人物,对他们颇为重要,才遣人来此,要捉我回大轮寺。” 见几人仍是一副震撼神情,徐行摇了摇头,又颇为贴心地解释道: “其实,我能胜过他们,也不是全凭自身武学修为,只不过,他们都有各自的破绽,正好让我遇上了而已。” 浪翻云苦笑道: “徐兄何必自谦,普天之下,谁又敢说自己的武学全无破绽,十全十美,能够将对手的破绽捕捉,用于实战,才是真正的高手。” 听到这番话,厉若海、范良极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 徐行抚掌而笑: “浪兄这马屁,爽也。” —— 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外,锦官城中还有另一批高手,也察觉到了此处因强者之争而产生的剧烈动静。 不过,他们却没有丝毫凑热闹的意思,反倒是如临大敌,目露畏惧神色。 只因这群人并非是属于正魔两道的任何一方,而是以往的阴癸派,如今的天命教门人。 正如浪翻云所说,在凌渡虚、碧空晴两人赶赴东岛后,天命教也趁势而起,在江湖中搅风搅雨,试图浑水摸鱼,争取以往难以争取的利益与收获。 其中领头那老人将烟杆搁放在桌上,忍不住震撼道: “红日法王、思汉飞,究竟是谁,竟然能以一己之力,迎战他们两人?” 仔细感受一番后,他又得出肯定的答案: “是佛门意境,天下佛门中,何时又出了这样的绝世高手?” 能够认出这两人的身份,且感知到徐行所用的功法,这老人显然也是一名资历颇为深厚的老宗师,他正是“血手”厉工的小师弟,“邪佛”钟仲游。 昔年庞斑初出茅庐的第一战,所遇之对手正是此人,他虽是不敌庞斑的绝世魔功,却也安然退走,当初看来无比耻辱的战绩,如今却成为钟仲游足以自傲的成就。 ——毕竟,能够“魔师”手下逃生者,放眼天下亦是寥寥无几。 有个黑衣人凑过来,不安道: “师叔祖,咱们追捕那两人中,也有个和尚,莫非是静念禅宗,亦或者是慈航静斋来人?” 老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了尽和言静庵与我也算熟识,却无一人有这般霸道的意境,或许少林门中的新秀,亦或者是……” 钟仲游回忆着刚才那种感觉,忽然想起来一门已有多年未曾现世的禅宗绝学,虽然还不能完全肯定,但只是这一个可能性,就足以令他慎重万分。 想到此处,老人长身而起,当机立断: “不管此人究竟是何来路,先走为上。” 第十一章 知名婚介双修府,聚众○○阴癸派 (万字章节) 得知徐行的“转世灵童”身份后,浪翻云、范良极虽是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颇为合理。 如若不然,天底下又从哪里能够冒出来这样一个年纪轻轻,却如此深不可测的神秘高手? 范良极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莫非,这世上真有转世重生之事?” 刚才出了那种事,四人一猴也没法再回原来的酒家吃饭,便干脆换了个地方,重新上桌。 对待这个问题,徐行自然是再有发言权不过,他笑道: “其实,生死本就相去不远,若是真死过一次,或许就会发现,死亡,只不过是第二段人生的开始……” 徐行说到这里,回想起自己这堪称天赐的第二段人生,那张充满稚气的天真面容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深沉的感慨。 厉若海、浪翻云这两个感觉极其敏锐的空境宗师,听到徐行这真情流露,不带丝毫虚言矫饰的话,心头不由得涌现出一种莫名的信服。 就好像,他当真已经死过一次。 厉若海也忽然想起,徐行只说自己不是密宗要找的转轮圣王,却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是转世重生之人。 徐行见他们都露出震惊、疑惑的神色,也没有继续往下深聊,只是摆了摆手,道: “不过,我认为,或许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找的是谁。 因此,只要看到有相似的存在,他们便要试上一试。” 范良极苦笑道: “若真是如此,那就更麻烦了。” 在场众人都明白范良极的意思。 对一个还不能确定的答案,藏地密宗都甘愿出动红日法王这级数的江湖顶尖高手,只能说明这个“转世灵童”的重要性,完全是难以估量。 浪翻云沉思片刻,忽然道: “徐兄,我认识一位老前辈,功力深不可测,要不然……” 范良极也叹了口气,道: “若那位老前辈的身份,真如你我所想那般,只怕当今之世,也惟有他,能够保得徐兄无碍了。” 浪翻云又想了会儿,豁然长身而起,面色沉重。 “红日法王一死,藏地密宗就算是有天大的谋划,一时半会儿只怕也抽不出人手来。徐兄,咱们趁此机会,现在便启程吧。” 范良极也点点头,同意浪翻云的判断。 作为一个在蜀中地带厮混许久的老贼头,他极为熟悉这片地界上各大势力的分布情况,肃然道: “因毗邻藏地,密宗在蜀中的势力亦颇为深厚,如若不然,他们也不能如此精确地找来。 如今红日法王一死,只怕消息很快便会传出去,正如浪兄所说,咱们还是速速启程为妙。” 尽管知道徐行身后担着天大的干系,但浪翻云、范良极两人仍是没有丝毫退避、畏缩之意,反倒是主动为他思考起避祸之法。 厉若海此时此刻,也不禁思考起来。 虽然早知道,四密尊者返回藏地后,身为“密宗实战第一人”的红日法王,一定会亲履中原,但她却没有想到,此人竟会来得这样快、这样急。 少女更没有想到,除了红日法王之外,就连思汉飞这种人物,竟也为了徐行亲自出动。 如今红日法王败亡、思汉飞重伤返回塞外,大轮寺和魔师宫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下次再来,一定会是“魔师”庞斑这种人物亲自出动,甚至就连那位神秘至极的鹰缘活佛,只怕也要走出大轮寺。 如此情况,徐行还应付得来吗? 见他们露出如此焦急神色,徐行却是哈哈大笑,朝他们拱了拱手,诚恳道: “两位这份好意,徐某心领。” 说到这里,徐行话锋一转,又轻松道: “只不过,大轮寺若是想要用强,也非是那么容易的事。 更何况,塞外这些高手,徐某早就想一会,但是一个一个去找,未免费劲,倒不如借此机会,让他们主动来找我。” 徐行这话虽是说得漫不经心,言语中仍是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一种雄踞顶峰、不惧任何挑战的霸道气魄。 直到这时,范良极、浪翻云才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孩子,虽然看似年幼,且来历不明,却一定是一个经过了无数磨砺,对自己充满绝对信心的宗师人物。 并且,徐行提到塞外高手时,那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口吻,令两人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看面色如常,古井无波的厉若海。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来同一个想法。 ——果然,若非是性情相契,以“邪灵”的脾气,怎么会与旁人同行? 厉若海自出道以来,就以好战成痴、好斗成狂而闻名,但如今看来,横空出世的徐兄弟,却比这位凶名赫赫的“邪灵”还要更加好战、好斗。 见两人仍是有些不放心,徐行又摊开手,坦然道: “就算退一万步说,纵然是八思巴、蒙赤行要亲自出手,那我打不过,也还可以逃嘛。 若真能趁此机会,一窥这些大宗师的手段,领略第三重天的空境场域,对我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经历。” 徐行只说蒙赤行、八思巴这两个名字,就是因为魔师宫、大轮寺两座当世首屈一指的武学圣地,虽是强者辈出、高手如云,但是落到他眼中,也只有这两位半步破碎的大宗师值得退让。 即便是名头颇大的“魔师”庞斑、“活佛”鹰缘,在徐行看来,和现在的自己,最多也就是在伯仲之间。 若能和这两人一战,他是求之不得,自然不会逃避。 言毕,徐行又淡淡道: “其实,大轮寺、魔师宫也该考虑一番,惹上我,又是否值当。” 范良极不由得点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其实,听徐行这么一说,他也摆脱了对这两大武学圣地的敬畏与滤镜。 仔细分析一下就知道,大轮寺、魔师宫虽是家大业大,贸然惹上徐行这么一个不知来历的绝世高手,也是殊为不智。 浪翻云仔细想了一想,也觉得确实如此,由衷叹道: “藏地密宗这一次,当真是弄巧成拙。” 感叹完后,他又不禁问道: “只是,他们既然当你是转轮圣王,又为何会动起手来,还闹到如此地步?” 徐行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 “最开始,是在路上遇见了四个喇嘛,说我是什么转世灵童,要我跟他们回大轮寺。 我不肯,他们便要用强,一战之后,他们四人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看在这四人武学造诣不凡的份儿上,我便放他们回了藏地,留下传承,才惹出来今日之事。” 范良极听到这番起因,丝毫不觉得奇怪。 他久在蜀中厮混,对这些事自然是感触颇深,对这些喇嘛的行事风格也是大有体会,只是嘿笑道: “大轮寺这些年来,仗着张真人闭关修补空洞,上有八思巴这老和尚坐镇,下一代中又出了鹰缘这样的人物,行事可谓是嚣张跋扈。 既然‘转世灵童’之事对他们如此重要,一旦有了线索,自然不会与人多讲道理。 为此赔上红日法王这条命,也算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范良极说到这里,忍不住再怪笑了一声,神情颇为快意。 其实,这些年来,大轮寺、魔师宫见张三丰久不出世,便时常跨越界限,前来中原武林搅事。 虽然碍于这老道士的存在,不敢做得太过,但也实打实地祸害了不少江湖人士与武林门派。 自庞斑出道,悍然击杀了少林绝戒大师后,这种摩擦就变得越发频繁。 除去此事的来龙去脉之外,浪翻云最关心的还是这一战的始末,厉若海对此也是大感兴趣,徐行便一边吃菜,一边为两人讲解起来。 从一开始用神魂探路,试探出红日法王的破绽及缺陷,到后面故意露出肉身和精神不匹配的破绽,再以天鼓雷音法印克敌制胜的全过程,徐行都事无巨细地尽数道来。 并且,徐行亦不只是口述,还用自己的精神修为,为众人回溯那一战的种种细节,并且还稍微模仿了红日法王和思汉飞的武学。 听完后,浪翻云才真正明白,为何徐行说自己能够战胜这两人,不全是凭借武学修为。 可正是如此,他才对徐行的战斗智慧和武学境界,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厉若海更是陷入深深的思索中,她本就是精于实战,且极擅长从战斗中获取感悟的人物,如今得了徐行的经验,自然大受启发。 等徐行说完自己的亲身战例,又过去很久,众人那激荡未平的心绪才逐渐平静下来,只觉彼此之间的关系更近。 浪翻云也主动聊起自己的来历。 直到此刻,厉若海、范良极两人才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空境宗师,竟然并非是出自任何名门大派。 他那一身神乎其神、精妙绝伦的剑术,竟然不曾有任何明师的指点,甚至都没有学过一门江湖中有名有姓的神功绝学。 这样的天资禀赋,就连一向自信的厉若海,都感到颇为震动。 范良极对其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对这样的成就,浪翻云却没有丝毫骄傲自满,只是平静地讲述起自己的经历。 他本是洞庭湖畔的渔家子,在洞庭湖中悟剑有成后,行走江湖未久,便在一处山林中,遇见了这只猴子。 第一次见面,浪翻云就被这猴子摸走了钱袋子。 他没想到,一只窜行山野的猴子,竟然有这种手段,便运起轻功,一路追了上去。 浪翻云更没想到的是,这猴子不仅盗术精绝,内功修为更是无比深厚。 他们两人一逃一追,在山里不知道兜了多少圈,距离却始终不曾拉近,好似猴子就是故意逗他玩儿。 浪翻云纵然手段尽出,却也没能从这猴子身上讨得好,被逼无奈,只能拔剑。 见浪翻云拔剑,猴子居然也折了一根树枝为剑,和他比较起了剑术。 浪翻云说到这里,顿了顿,回头看向那只正在酒桌上大快朵颐的猴子,笑容无奈,叹道: “我之所以说,自己的剑术有一大半都是悟自洞庭湖,就是因为还有一小半,是来源于这位猴兄。” 浪翻云乃是不世出的剑道奇才,对剑术的敏感与生俱来。 是以,他刚与这猴子一交手,便体会出对方所使剑法的精妙,更深深沉迷了进去。 为此,浪翻云甚至不惜在山中生活了足足一个半月,就为了将这门剑术学到手。 范良极看了看那猴子,又看了看浪翻云,好奇道: “浪兄,到头来,你学会了吗?” 浪翻云先点头,又摇头: “我已经忘了。”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点追忆和怀念,微笑道: “那一个半月里,我本是冲着学剑术,才跟猴兄进了山,但久而久之,我便不自觉地沉浸于山色山景中,连这个念头都已忘却。 等到一个半月后,才有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 这位前辈告诉我,我的剑道已触类旁通,练到了能聆听‘天籁’的境界,只是‘人籁’的火候还浅了些。 所以,他便让我带着这位猴兄,前来寻范兄,走一走这江湖路。” 徐行听完这个故事,不由得抚掌而笑。 “听说春秋时期的越女,也曾以白猿为师,终成无上剑道,浪兄有此奇遇,也该有此成就才是。” 浪翻云并不在意徐行的揶揄,只是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后,范良极率先站起来,看向徐行、厉若海,抱拳一礼,主动开口,诚恳道: “两位,距离东岛之会还有两月时日,我想先回去,见一见几位故人,接下来这段路,不便同行,还请见谅,六月六日,咱们东岛再会。” 浪翻云一听这话,就明白范良极的意思。 以他们两人如今的功力,若说要和徐行一道同行,只怕非但帮不上忙,还要成为不必要的负担,所以,范良极才会主动告辞。 思及此处,浪翻云也站起来,揽住范良极的肩膀,笑道: “既然如此,就让我陪范兄走一趟吧,徐兄、厉姑娘,咱们东岛再见。” 徐行略一思索,也笑道: “浪兄如今的关隘,正在人情事理,破境亦不在生死间,随范兄走一走江湖,也是好事。 那我就在此,祝两位一路顺风,来日东岛再会,一齐见识见识那位沈城主的威风!” 三人相视一笑,猴子跳上桌子,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好一番张牙舞爪,就连厉若海也站起身来,朝两人抱拳,道了一声保重。 猴子叫完后,又看了看徐行,眼中竟然人性化地露出些不舍的神色。 虽然它搞不懂,为什么这没毛家伙身上,居然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但知道分别在即,还是忍不住有些伤感。 徐行一看这猴子的目光,忽然心有所感,摸了摸他的头,笑道: “临别在即,我也送你一份机缘,日后能否有所领悟,就看你的造化了。” 言毕,他眉心深处一亮,猴子眼中蓦然亮起两点灿金色的光芒,浑身毛发炸开,尾巴竖立。 与它相处最久的浪翻云忽然感觉,从这老伙计身上,忽地冒出来一股与之前那种跳脱活跃之气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气息。 他低下头,竟然从那张毛绒绒的猴脸中,看出来一种宝相庄严的感觉,又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徐行。 徐行微微一笑: “我的拳法中,本也有一部分,是仿自猿猴神意,如今再传回给它,也算是应了这一份缘法。” 其实,早在大明王朝世界,就曾经有拳师设想过,若是将象形拳的精髓,重新传给相对应的动物,又会产生怎样的效果。 其中作为试验品最多次的,自然是酷肖人性的猴子,只不过,局限于武人对拳法的领悟,以及教学的难度,成就者寥寥。 但对徐行来说,这都不算是问题。 徐行早在大明王朝世界,就曾用猴形神意结合那白衣大寇的灾祸拳势,演变了移山之势,到了北宋世界,又以此为基础,阐发出“移山真形”以及后面的斗战胜佛相。 若论对猴形、猿形这一路象形拳法的认识,他已是整个大明王朝历史上的第一人。 并且,徐行还兼具极其深厚的精神修为,擅长以心传心之法,想要为猴子传功,那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他也很想看看,这只神奇的猴子,在得到了自己的体悟后,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便干脆将自己这一路武学,尽数传了下去。 范良极也颇为熟悉这猴子的性情,见到这一幕,也是一脸不可思议,感慨道: “徐兄,你当真不是佛门弟子吗?” 徐行又是一笑: “见性成佛,何拘释家内外。” 他看向那只目露智慧神光的猴子,悠悠道: “佛门有‘顽石点头’的说法,我的佛法修为虽然还没到那一步,却也相去不远。 如今这一步,算是暂且为它开了些灵智,日后能走到哪一步,也要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言毕,徐行又朝两人拱手抱拳,沉声道: “两位,保重!” “保重!” 保重声中,四人一猴就此分道扬镳,看着浪翻云和范良极远去的背影,厉若海忽然道: “这位浪兄,好生淡泊,如他这般好似万事不系于心的武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厉若海完全能够感受得到,浪翻云身上那种闲适疏淡的气质。 这种气质有些类似薛禅,却并没有那种天潢贵胄的雍容,更多的则是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洒脱。 浪翻云和目标明确、执念深重的厉若海比较起来,完全可以说是两个极端。 徐行看了看她一眼,没有作答,只是微笑道: “距离东岛之会,还有两月时日,厉姑娘可还有什么地方想去?” 厉若海想了一想后,摇摇头,自然道: “既然还有两个月,倒不妨觅地修行。在这期间,亦可以做些排布,若是庞斑等人当真找上门来,也好应对。” 她从出道以来,不是在挑战强者,就是在挑战强者的过程中,几乎还从来没有闲下来的日子。 如今这两个月的空档,对厉若海来说,已算是极为难得。 徐行听罢,只是一挥手,笑道: “庞斑若是来了,一战便是,何必为了他,扰了兴致。 我平生最好游名山、览大川,厉姑娘若无他事,不妨随我一道,把臂同游?” 厉若海听到“把臂同游”四个字,已是不觉皱起眉头。 对她来说,把时间花在除练武、战斗之外的一切事上,都算是不可容忍的浪费。 不过沉思片刻,厉若海还是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就算是认了下来。 徐行对厉若海的性情深有了解,自然看得出她有些不情不愿,便抬起袖口,在厉若海身前晃了晃。 厉若海能够清晰感受到,有一股和嫁衣真气极为相似,却更加灼热也更加凶煞的气息,从徐行的袖口中传来,不禁瞪大了眼。 徐行收回袖袍,悠悠道: “红日法王死后,他残存的场域之力和神魂,都被我收取,这部分力量,正好可以用来磨砺你的‘燎原场域’。 咱们就这么一边走,一边练,不会耽误修行。” 红日法王虽死,但他残存的劲力,也足以造成一次规模不小的天地异象。 对厉若海这个真气性质与之相似的空境第一重天宗师来说,正是无比合适的磨砺。 少女还可以借此机会,一窥第二重天场域的构造,这种经验比单纯的磨砺还要来的更珍贵。 厉若海听到这话,却想到了另一件事,眼睛瞪得更大,甚至还多了一抹不常见的凌厉。 “你本来就受了伤,还用肉身强行镇压这股力量?” 徐行毫无顾忌地同厉若海对视,颇为坦荡地道: “这么有趣的东西,不留下来研究一下,岂不是可惜了?” 他将那团黑火搓成球,在袖子中反反复复地把玩,想到先前打死的里赤媚,还叹了口气,惋惜道: “可惜,里赤媚的场域不够坚固,死得也太快,没留下这玩意儿。其实,他的‘天魅凝阴’之法,也有几分意思,可惜啦。” 徐行又看了看厉若海,忽然意识到什么,歪了歪头,睁圆一对乌黑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地问道: “厉姑娘,你不会是在生气吧?” 他站在凳子上,拍了拍厉若海的肩膀。 “对咱们武人来说,受伤都是家常便饭,这种事,你也应该很熟悉才对,没必要在乎的。” 厉若海听他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其实类似的事情,少女自己也没少干。 她曾经为了感悟一家枪术门派的枪法奥义,甚至将那股枪劲存在体内超过三天,直到内脏都不堪重负了,才将之排出。 从这个角度来看,厉若海实在是没有理由指责徐行,因为他们本就是一类人。 但是,厉若海就算明白了这一点,也觉得颇为难受,就好像有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难以发作,心里更是堵得发慌。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可以说是极其罕见。 好在,少女本就是一个相当内敛且深沉的人,向来不爱过于激烈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所以,她深吸了一口、两口、三口气后,终于平静了下来,淡淡开口: “嗯,知道了,走吧。” 语气虽是平淡,厉若海的语速却是极快,并且说完后,她看也不看徐行一眼,抓起自己的丈二红枪,蹭蹭蹭地就往外走。 走出去几步后,厉若海忽然又想起来,徐行之所以冒险镇压这股气劲,完全是为了自己的武道修行。 但她又摆出这般态度,那不是忘恩负义吗? 一想到忘恩负义这四个字,少女心中那股积郁之情立时烟消云散,更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愧疚。 所以,她硬生生止住步伐、定住身子,飞扬的劲装边缘都一下静止,给徐行留下一个无限美好的背影。 她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憋了很久,憋出来一句硬邦邦的感谢: “好意心领,下不为例。” 徐行虽然不知道,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究竟转过多少念头,经历过多少天人交战,却也察觉得出来如今气氛不对。 所以,他乖乖地从凳子上跳下来,说了个好字,才迈开小腿,跟上厉若海的步伐,开始尽心尽力地扮演起一个符合外在形象的小孩子。 不远处,还未走远的范良极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慨了一声,拍了拍浪翻云的肩膀,笑道: “浪兄,我就说我们该走吧。” 浪翻云虽是初出江湖,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却有一种天生的敏锐,这种禀赋丝毫不弱于他的剑术资质,便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叹道: “这,这可真是……” 浪翻云想了半天,都没想出合适的言语,便再次长叹一声,不言不语。 范良极却嘿嘿怪笑起来,竖起一根大拇指,诚心诚意地叹服道: “要不我说,还是徐老弟手段高呢,能让‘邪灵’露出这种情态的人物,普天之下,怕也仅此一人。” 浪翻云再次点点头,附和道: “然也,然也。” 范良极微微一笑,拂袖一扫,招呼道: “浪兄,也该走啦,等日后东岛相见,徐老弟定要给咱们俩也敬上一杯。” 浪翻云快步跟上,有些好奇。 “范兄,这两个月,咱们又做些什么?” 范良极狡黠一笑: “东岛一战,结局如何未可预计,自然要趁着这段时间,做些喜欢做的事,以免日后遗憾。 浪兄,你也该知道我范良极的本职吧。” 浪翻云摇了摇头,诚实道: “那位老前辈只说范兄乃是他的忘年交,其余情况,我一概不知。” 范良极回过头,一脸诧异。 “你就只知道这些,就敢一人来找我,不怕那人是刻意诓骗于你?” 浪翻云摇了摇头。 “我从未如此想过。”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我能感觉到,那位老前辈没有说假话。” 范良极一摸额头,幽幽叹道: “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让你来找我了。浪兄,江湖险恶,你还有得学呢。 走吧,今天我就先教你第一课。” “什么课?” 浪翻云好奇。 范良极循循善诱。 “江湖险恶,就险恶在人心叵测,难以预知,但如你这般chun……纯善人物,又难以时时防范。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就是这个道理。” 浪翻云一想起自己刚一出江湖,就被猴子偷了东西,便不自觉地点点头。 范良极见他这么上道,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既然老话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教教你,这做贼的手法。” 一提到自己的老本行,范良极就像是换了个人,说得那叫一个滔滔不绝、源源不断,那猴子也兴奋得手舞足蹈,叽叽叽叽地叫起来。 浪翻云看到他们两个这副狼狈为奸的模样,心头不由自主地冒出疑惑——我要学的,真是这个? 就在老贼头准备为自己的大业发展一位全新下线时,徐行和厉若海已经出了锦官城,往三峡而去。 三峡风光,徐行在大明、北宋这两个世界都曾领略过,虽然大的结构相似,可其中依旧有难以遍数的不同。 因此,他对这个世界的三峡,也颇感兴趣。 —— 瞿塘峡。 此时风雨未歇,雨水飞泻而下,连成一挂白茫茫的珠帘,将此处尽数化作一片混沌,后浪推动前浪呼啸涌动,拍打在礁石上,激起漫天水花。 江水极为湍急,两岸高山对峙,峭壁连绵,水雾蒸腾,浪花滔天,旋涡飞转,烟云氤氲缭绕,水面最窄处不过数丈。 谷凝清闭着眼睛,漂浮于幽暗的水底世界中,屏息凝神,不敢透露出一点气息,就像是一尊沉入水中,毫无生命的雕塑。 她已在此处,潜伏了足足一天一夜,身处水域之中,随时都要承受千钧重压,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是不小的消耗,尤其是在面临追杀的现在。 谷凝清乃是双修府的传人,之所以流落至此,正是因为阴癸派,亦或者说是天命教的逼迫。 双修府,乃是武林中一个极为神秘的门派,其实他们的始祖本是瓦剌人,与魔门花间派的掌门“花仙”年怜丹分属不同的部落。 昔年蒙古人势力扩张之时,年怜丹的父亲年野向蒙古人投诚,占了双修府这一支部族的无双国,令他们逃亡中原避难。 后来,蒙元因天变而覆灭,年怜丹也就顺势追随了魔师宫,奉“魔师”庞斑为魔门尊主。 因双修府中传承的“双修大法”,极为克制花间派的内功心法,而两派之间又有国仇家恨,是以年怜丹毕生宿愿,就是要消灭双修府这群无双国余孽。 也正因和“花间派”的宿怨,以及“双修大法”的奇异功效,谷凝清惹来了“阴癸派”的觊觎。 自“阴癸派”的“邪佛”败给庞斑,令魔师宫成为魔门统帅后,“阴癸派”中人便无时无刻不想夺回自己在魔门中的地位。 “花间派”在年怜丹的带领下,甘为魔师宫走狗,自然也就成了“阴癸派”的眼中钉、肉中刺。 因此,与“花间派”为敌的“双修府”,也进入了“阴癸派”的视线中。 稍微一查探,“阴癸派”便又发现了另一件事。 双修府的“双修大法”乃是一种源于天竺秘术,专讲阴阳化合之道的法门,与“阴癸派”源于魔门“姹女大法”的采补术不谋而合。 天下的交合之术本就稀少,能够媲美“姹女大法”这正统魔门心经的法门,那更是凤毛麟角。 是以,阴癸派如今的主事者,“血手”厉工的师妹符遥红当机立断,令派中高手出手,务必要将令双修府中人与他们“合作”。 阴癸派乃是标准的魔门做派,与人“合作”的手段也是充满魔门风格。 他们盯上了双修府本代的双修公主谷凝清,要将此人擒捉,胁迫双修府中的高手就范。 若是合作不成,那至少也要从谷凝清身上,获得“双修大法”的秘籍。 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谷凝清年纪虽小,却已得了双修府的真传,又有一名半道杀出的少林和尚相助,是以屡次三番地从包围圈中逃走。 这一追一逃,便来到了三峡境内。 不过,这一次阴癸派众人对捕捉这个小娘皮却很有信心。 只因他们请出了“邪佛”钟仲游这个曾经享誉世间,已然跻身空境第二重天的魔道宗师。 江阔云低,遮蔽星月,江水激荡的雷鸣之声,甚至已遮蔽雨声,钟仲游立身于江畔,一对锐目扫视一片漆黑的江面,眼神森冷得慑人。 其实以他的身份,抓捕一个小小的谷凝清,以及一个少林和尚,根本犯不着亲自出手,也不必如此焦急。 不过,先前锦官城外爆发那一战,实在令钟仲游心有余悸,甚至是畏惧不已。 所以他才会屈尊纡贵,只求尽快完成任务,脱离这个是非之地。 钟仲游早年间也和红日法王打过交道,深知这位“北藏第一人”的实力,和自己只在伯仲,而对思汉飞这位老前辈,他更是自愧不如。 如今,就连这两人都在三招两式内,被那佛门高手拿下,钟仲游自然难免心惊。 他甚至都不敢确定,若是自己对上那人,是否会有机会逃命。 正因怀着这样的心情,钟仲游才会一番常态,事事皆是亲力亲为,生怕被手下拖慢了效率,更前所未有地运转起神意。 过了一会儿,他忽地睁开眼,狞笑道: “好个小娘皮,以为这样就瞒得过我?!” 言语声落,正在江中沉浮的谷凝清,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度恶寒、犹如实质的神念,从上到下地扫过自己全身。 少女只觉浑身都一阵不自在,好似被除去了全部遮掩,尽数暴露于对方面前。 即便没有见到那人,谷凝清也能够想象出一双邪异且冷酷的苍老眼眸。 ——不好! 谷凝清心中惊意未及平复,就见头顶那激荡起伏、暗流汹涌水面,忽地自上而下地分开,露出宛如铁幕的暗沉天际。 一个面容和蔼,身材矮胖的老者,双手负后,江水凝成一级又一级台阶,供他拾阶而下。 钟仲游居高临下地俯瞰谷凝清,不由得颔首抚须,满意笑道: “不愧是本代的‘双修公主’,果真绝美,小娘皮,让老夫亲自出手,你可知道代价?” 谷凝清乃是瓦剌人后裔,外貌也带着浓重的域外风情,面容轮廓清楚分明,鼻梁比之寻常中原女子高挺许多,双目亦是湛蓝澄澈,姿容绝美。 钟仲游出身于阴癸派,自然称得上阅女无数,却也从未见过谷凝清这等尤物,只觉心头火热,一对眼眸中亦透露出湛然邪光。 但心情虽是急迫,钟仲游的动作反倒是慢了下来,一步一个台阶,不疾不徐地走下来。 他每走一步,谷凝清的面色就越白一分,眉宇皱紧,露出痛苦神色,贝齿紧咬嘴唇,发出了一声犹如幼兽被捕获时的无助哀鸣。 钟仲游越靠近,谷凝清就越害怕,娇躯缓缓颤抖,高挑身姿在水中蜷缩起来,真气难以维持,衣物沾湿,更显玲珑有致,我见犹怜。 钟仲游嘴角咧开,露出八颗森白牙齿,笑得也越发畅快。 “小美人啊小美人啊,若不是有强敌在侧,老夫还真想试一试,你们双修府的‘双修大法’,究竟有何神效。 不过不急,等到了地方,你可以先试一试我们阴癸派的手段。” 听到阴癸派三个字,谷凝清面色越发惨白,她虽然知道抓自己的乃是魔门中人,却都以为是年怜丹手下的“花间派”门人。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暗中出手的竟然是阴癸派,“阴癸派”的名声,在江湖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落到这群人手中,以她的姿色和身段,会发生什么根本是不问可知。 是以,谷凝清不敢有丝毫耽搁,原本凝聚起来,准备做殊死一搏的真气,立时爆发出来,只求一个清清白白的了断。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心中浮现出一个清丽如画的剪影,身姿挺拔、英姿勃发的劲装女子手握长枪,对她淡淡一笑。 “若海……” 可谷凝清的真气还未来得及爆发,就被另一股无可抵御的强大力量困锁。 以谷凝清的修为,不仅无法突破这种困锁,反倒是连真气运转都成困难,这位见多识广的双修府传人猛然意识到,来者竟然是一位空境宗师! 紧接着,她整个人都被一条由真气凝成的绳索牢牢绑缚,谷凝清无助地扭动起来,却只能令这绳索越捆越紧,身子也越发冰冷且无力。 知道反抗和挣扎不会有用后,她那一对湛蓝色的妙目猛地睁开,看向不远处的钟仲游,目光中掠过一抹清冷厉色。 钟仲游见她这般作态,不仅不怒,反倒是开怀大笑道: “不曾想,竟然还是一匹烈马,有趣,实在是有趣,小娘子,你挑动钟某的兴致了。 钟某现在倒真想看看,等到你享受过我阴癸派的手段后,又会流露出何等神情了。” 老人右手一挥,将谷凝清抓回手中,举目望天,充满感慨地道: “曾几何时,钟某亦是天下难得的御者啊……” 听到这恐怖到非人的老魔头如此言语,谷凝清一颗芳心不禁下沉到谷底,只觉手脚冰凉,遍体生寒,只能无助的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念那个名字。 若海,若海—— 钟仲游在水底等了片刻,才摇头道: “与你同行那少林派的小子呢,怎地不在此处?” 钟仲游本想施些手段,令谷凝清自行吐露那和尚的去向,以便斩草除根。 可他却忽然想到,还有一名不知根底的佛门高手正在近处徘徊,如此关头,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为妙。 思及此处,钟仲游也不敢耽搁,拎起谷凝清,就往江面上浮而去。 只是行至半途,他却忽然止住身形。 谷凝清无比清晰地看见,这个刚刚还春风得意、满面红光的老魔头,此刻竟忽然露出惊骇欲绝的神情。 就在这一刹那间,钟仲游整个人更是骤然掩去了所有的生命气息,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谷凝清忽然想到了自己方才的模样,只觉得心中大为快意,却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眺望昏暗的水面之上。 只见烟波浩渺间,一叶小舟顺流而下。 第十二章 当别人说你是魔头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 (一万一千字大章) 徐行卓立船头,双手负后,衣袂飞扬,意态闲适。 他丝毫不似迎着漫天风雨,行船于激荡波涛、万千暗礁里,倒像是驾竹筏游于平湖,静赏春光。 厉若海闭目盘坐于船中,仿若与怀中长枪融为一体,不以耳听目视,纯以神意感知。 方圆三十丈内,无论是江上的风浪波涛,还是水底的暗流礁石,都毫无遗漏地倒映在她的心灵中,方便少女掌控航向。 徐行眺望远山半晌,又俯下身子,趴在舟头,两片宽阔大袖随波涛起伏,变化出种种模样,好似重峦叠嶂,又如流云飞卷。 他一边用袖子玩着水,眼中闪烁着纯粹得近乎天真的热烈光芒。 厉若海正在全心全意操舟,自然能够感到徐行玩心大起的举动。 她睁开眼,看了看那充满稚气和童趣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心中涌现出一股由衷的无力感。 谈武学的时候,徐行那种从内到外散发出来的自信态度,以及旁征博引的见识,都让厉若海发自真心地认为他一定是绝无仅有的武学宗师。 有些时候,徐行的一些举动,又让厉若海忍不住怀疑: ——这人到底是为了伪装自己,故意做出这些符合孩童身份的行为,还是他当真就是这么一个童心未泯、喜欢玩闹的人? 但更多的时候,厉若海感觉他是一个阅历丰富、洞明世事,走过了千山万水的旅者。 最难能可贵之处在于,他虽是有这么多的经历,却丝毫没有变得麻木厌倦,反倒是对生命、生活、乃至整个世界,都越来越热爱。 这种热爱,完全是一种从他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感觉,并且充满了非凡的感染力。 就算是厉若海这种心坚如铁,志在武道顶峰的人物,站在他身边,某些时候,都不由得怀疑自己这条路,是否走得正确。 徐行一边拨弄浪花,一边扬起头,眺望远方淹没于雨幕中的群山,兴致颇高,感慨道: “前几次来三峡,都不曾见过这么大的雨,如今有幸得见,也算是沾了厉姑娘的光。” 厉若海没说话,而是聚精会神地掌控着这艘小舟。 对习惯了孤身闯荡江湖的少女来说,这种恶劣天气根本不算是什么值得欣赏景致,而是一种完全的麻烦。 她只想尽快抵达目的地,然后上岸修行。 徐行见她这副模样,只是摇了摇头,心中感慨。 这姑娘,也太心急了点。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地咦了一声,转过头来,那张还未长开,带着些婴儿肥的面容上,露出饶有兴趣且神秘兮兮的笑容。 “厉姑娘,暂时停一下船。” 厉若海心头虽然有些不耐,还是依言照做,枪尾微微点了下船底,小舟一颤,稳稳定在了湍急江流中,不动不摇。 “有什么发现?” 徐行转回头,继续趴在舟头,拨弄着浪头,答非所问道: “你会不会钓鱼?” 厉若海干脆地答道: “不会。” 少女虽然说不上是急性子,却极为珍惜时间,和钓鱼这种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的娱乐活动,自然是绝缘。 徐行也不以为意,只是看向波涛起伏的前方,眯起眼睛,慢悠悠地道: “不会正好,我教你啊。咱们现在没有现成的家伙什,还想钓大鱼,就得讲究一个愿者上钩。 没有必要用真气强行维持,让船顺流而下就是了,稍微颠簸一点,比较自然。” 厉若海如今已经颇为熟悉徐行讲话的风格,一听他这么说,便品出一种不怀好意的味道,有些惊讶。 “真有收获?” 徐行抬起手,甩了甩袖子上的水,搓了搓掌心,有些不满道: “厉姑娘,你不会以为我刚才真是在玩水吧?” 厉若海沉默了。 等到徐行都转过头去,看了她几眼后,少女才面色如常地别过脸,然后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徐行没有移开目光。 厉若海坚持别着脸。 看了一会儿后,徐行幽幽道: “我现在才知道,厉姑娘,你的侧脸也蛮好看的。” “你!” 厉若海这下总算是绷不住劲儿,双眼睁大,面皮抽动,恼羞成怒。 徐行不禁哈哈大笑,立即转过身去,看向前方水道,目不斜视,沉声道: “快到了,严肃点。” 严肃点? 厉若海气笑了,双手紧握枪杆,骨节都绷得发白,足见用力之大之猛,甚至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那张美玉般无暇且莹白的绝美面容上,更是飞起两团浓郁艳红,这不是娇羞,而是活生生气出来的血色。 依靠超凡脱俗的精神修为,徐行即便是不回头,也能感受到厉若海的神情变化,甚至将少女如今的面容尽收眼底。 一时间,他心中忽地升起一种奇怪感觉。 ——这种状态下的厉姑娘,还挺好玩……哦不,是挺可爱的。 想到这里,徐行就有点想笑。 但是一感受到从身后传来的森寒目光,他便硬生生把笑容憋了回去,装出来一副全神贯注、专心致志的模样。 以他人仙级别的身体控制力,论演技,自然要比厉若海高出几个量级,根本让少女抓不到任何破绽。 过了一会儿后,徐行又浮动了一下水流,朗声问道: “厉姑娘,我看这地方就不错,适合当个钓点,要不要我教教你,如何打窝、下饵?” 厉若海虽是余怒未消,不想和他说半句话,却也明白应该是到了地方,正事要紧,便强忍怒气,淡淡道: “既然如此,劳烦徐兄展示了。” 徐行哈哈一笑,抚掌道: “好说,好说。” 他们两人在舟上说说笑笑,水底下的钟仲游却憋得颇为辛苦。 从这艘小舟出现在三里外时,钟仲游就有所感应。 虽然从速度和起伏程度来看,这艘船没有任何异常,但这种天气,还敢行船的,定然非是等闲之辈。 钟仲游毕竟是老江湖,又知道有高手潜伏在侧,自然不会节外生枝。 所以,他干脆连谷凝清的气息也一并掩去,一并隐匿起来,只等这艘船过去后,再带谷凝清上岸。 只不过,钟仲游此时虽是不敢放出神念,进行大范围感知,凭借单纯的听力,也能听明白徐行和厉若海的交谈声。 徐行一开口,这位老宗师便不由得在心中腹诽,这种天气和流速,在江心处钓鱼,实在是异想天开。 只不过,听到这个脆生生,明显就没有发育完全的儿童嗓音,钟仲游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紧接着,听到厉若海的那清脆悦耳,且吐字清晰利落,充满力量感的独特嗓音后,钟仲游却猛然睁大了眼,情不自禁地朝江上望去。 “观人察物术”乃是阴癸派门人必修课中的必修课,钟仲游作为阴癸派中,保底坐三望二的人物,自然精于此道。 是以,他只是一听厉若海的声音,就知道这是一个绝不逊色于谷凝清,甚至是犹有过之的上乘炉鼎。 就在这时,钟仲游注意到,在听见这个声音后,谷凝清的眼睛也不自觉地放大,更是浮现出一种惊惧莫名的光。 谷凝清自然听得出来,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是自己令自己夜不能寐、朝思夜想,不惜私自跑出双修府,也要一见的厉若海。 “嗯?” 钟仲游一把将谷凝清抓到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那张充满了异域风情的绝美面容,勾起嘴角,邪笑道: “怎么,小娘子还认识上面那位美人儿?” 谷凝清如今已被钟仲游的真气缚住了嘴巴,难以开口。 若是在寻常时候,能够与这位心目中的大英雄相逢,她一定会情难自抑,甚至是落下泪来。 可如今这种时候,她却绝不愿厉若海经历和自己一样的遭遇,便只是惊恐地摇头。 女孩满头秀发在水中散开,宛如水草蔓延,惨白的娇嫩面容上,更是一派楚楚可怜。 但谷凝清越是这般作态,钟仲游就越是肯定两人之间的关系,开怀大笑道: “小美人,遇上你,真是我的福份呐! 老夫这就上去,将上面那小姑娘也擒下来,与你做个姐妹,如何呀?” 谷凝清在水中越发奋力地摇头,钟仲游就笑得越发开心,不再有丝毫掩饰。 笑声震动水体,在水中掀起澎湃大潮,令江面再起汹涌波涛。 钟仲游敢于如此放肆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因为他非常清楚以谷凝清的出身,根本不可能结交到能够威胁自己的人物。 若这小美人真认识舟上那人,那钟仲游自然也可以无需任何顾忌地出手。 可就在这时,一个长长的叹息声,无远弗届地传遍整个江底。 方圆五十丈内,原本激荡的水面立时风波不起,好似一块平整的镜面。 “唉,本想慢慢悠悠的钓个鱼,奈何,遇上你这么个东西,平白败了本人的兴致。” 钟仲游猛地转过身,却见一个小孩子,正浮在自己身后,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自己。 这小孩子虽然只有八九岁的模样,却已漂亮得不似凡间人物,倒像是由水之灵魄聚成的精怪之属,又像是江神河伯一类的超然存在。 这样的姿容和气度,实乃钟仲游生平仅见。 而这孩子的目光,更是钟仲游不曾见过的。 钟仲游这一生,风光过显赫过,自然也收获过很多来自旁人的视线。 这些人的目光或是敬畏,或是谄媚,或是恐惧,或是愤怒,或是不屑,或是漠然,但钟仲游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 好像他不是在看一个臭名昭著的魔门宗师,甚至都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看一头砧板上的鱼,不带丝毫别的情绪。 “这位老前辈,可否为徐某解释一番,什么叫做……‘姐妹’?” 钟仲游心头大骇,却还是强忍震撼,沉声道: “敢问这位朋友仙乡何处?老夫乃是阴癸派的钟仲游,可否行个方便?” 面对这种诡异的人物,纵然钟仲游乃武道上的宗师人物,也不禁心头发憷,甚至不惜搬出“阴癸派”的大名。 一般来说,以他的实力加上阴癸派的名气,在这天下,摆不平的事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毕竟,即便是武功高深、势力深厚如庞斑,亦要顾忌阴癸派身后的“血手”厉工,不曾对钟仲游赶尽杀绝。 只可惜,钟仲游今天就遇上了那个亿万中无一的例外。 徐行咦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输给庞斑,丢了执掌魔门之权的‘邪佛’?” 钟仲游听到这番话,心中滋生的莫名恐惧立时便消退了一大半,确认对方并非是什么神鬼精怪之属。 只要是人,无论武功究竟是高到何种地步,以钟仲游身份地位、见识经历,都还不至于怕到不敢开口。 不过,当他刚挤出笑容,要回话时,就见徐行摇了摇头,目光睥睨,冷笑道: “朋友?凭你也配?” 言语落定,徐行拂袖一扫,一股超乎钟仲游想象的雄浑大力,从他的袖中狂暴涌出。 周遭江水立时往两边排开,江面亦一分为二,翻卷出两片高有数丈的浪花水墙。 若从上往下看去,简直就像是有一柄巨大而无形的神剑,自云端劈落,将整条江水拦腰截断。 钟仲游目光暴突双手拦在胸前,黑紫交杂的魔气氤氲澎湃,萦绕周身。 可即便他全力张开空境力场,仍是难以抵御,整个人一去三十丈,直接撞上江畔的陡峭山壁。 轰隆隆隆隆隆隆!!!! 雷音震动大气,传遍大江两岸,激荡漫天雨幕,在空中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波纹,茫茫江面亦再起风波,如老龙兴风作浪。 厉若海在江面上,感受到水底传来的震动,豁然站起,双足一顿,稳住在风波中跌宕起伏的小舟。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看,徐行已拎着一个千娇百媚、玲珑有致的大美人从湖中跃出,落到舟中。 这美人虽是面色惨白,可沾湿衣衫下的身段却极为美好,直可荡人心魄。 厉若海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却见徐行又一点船头,钻破厚重的风帘雨幕,足踏惊涛骇浪,直往钟仲游所在之处疾驰而去,只留一句言语: “厉姑娘,照看好她,我去去便来。” 厉若海上前一步,抱住这美人的身子,再一看她的脸,不禁讶然道: “凝清,怎么会是你?” 谷凝清在水底那会儿,已被钟仲游吓得心神巨震、神魂激荡,如今乍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眼中竟淌下两行清泪。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对玉臂,环住厉若海的脖子,身子紧紧贴在少女身上,泪眼婆娑,只不住地呜咽道: “若海,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女孩娇嗔的嗓音就像群山之间泄出的云朵,松软棉柔,缓缓舒展,同时还隐含一股强自压抑、难以纾解激荡情怀。 厉若海感受着从谷凝清身子里传来的颤抖,并没有拒绝这个拥抱,也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反手轻轻拍打她的背部,以表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谷凝清的心神才重归平静,她睁开一对好似湛然秋水的蓝眸,直视厉若海的明锐眼眸,深情道: “若海,我终于找到你了。” 厉若海被她那不带丝毫掩饰的火热目光一望,竟然有种针扎般的感觉。 少女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将谷凝清的身子扶正,才关怀问道: “凝清,你怎么会在此处?” 谷凝清仍是注视着厉若海,幽幽道: “若海,凝清的心意,莫非你当真不知?” 厉若海呃了一声,极其罕见地有了些手足无措之感,头皮一阵发紧,犹豫道: “凝清,我……” 谷凝清见这平日里,行为举止有如男儿般豪迈的大姐姐,竟然露出如此扭捏之态,也只是眼波流转,微微一笑,不再追问,而是回答起了厉若海的疑惑。 厉若海与谷凝清,正是相识于江湖中,彼时的谷凝清初出双修府,虽有一身不俗的武艺,却疏于世事,天真烂漫,只爱蝶舞双双。 厉若海见这小女孩天真可爱,便出手为谷凝清挡下了几波图谋不轨的贼人,并且护着她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但厉若海没有想到,在这段日子里,谷凝清对她竟然起了超越一般姐妹之情的情愫。 谷凝清乃是西域女子,性情热辣奔放,并不避讳此事,不仅将这份情意坦然相告,还详细解释了自己所修的功法以及出身。 厉若海这才知道,谷凝清竟然是武林中最神秘的几大门派之一,双修府的传人。 而她所学的“双修大法”虽是一种遍述阴阳合和之道的无上法门,却有一种颇为奇特的限制,即是修行之时,一方需有情无欲,一方则需有欲无情。 对男女来说,这种条件简直可以说是苛刻,所以,谷凝清便想另辟蹊径,与厉若海这个女性同修大法。 在谷凝清看来,若是同为女性,达成这个目标便较为轻易。 并且,厉若海强练“嫁衣神功”,一身阳气之浓郁、真气之刚强,完全胜过了此世绝大部分男性高手,完全是上好的双修道侣。 谷凝清一说,厉若海第一个反应不是拒绝她,而是对这个出身名门的大小姐刮目相看。 厉若海完全没想到,平日里稚气得像是个大孩子的谷凝清,竟然在武学上也有如此奇思妙想。 好在,这念头在心中只是出现了一瞬,厉若海很快便挣脱了出来,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谷凝清的请求。 厉若海之所以援手谷凝清,就是因为自己曾经也有个弟弟,不愿见她这般天真的孩子淹死在江湖里,更是把谷凝清当做了自己的妹妹,全无此意。 所以,为了摆脱谷凝清的纠缠,厉若海将她送回双修府后,便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 可谷凝清回到双修府后,仍是对厉若海念念不忘。 她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发自真心的钦慕,还是因为修炼“双修大法”的缘故。 但谷凝清明白,若自己没有办法勘破这一重关隘,只怕此生此生,都不能练成“双修大法”,为自己的族人完成复国大业。 于是,她选择了离开双修府,再次前往中原,寻找那个令自己魂牵梦萦、不可忘却的命中魔星。 也正因如此,谷凝清才会被阴癸派发现行踪,遭到这一路的追捕,好在,她在途中,结识了一位法号空了的少林和尚,才得以多次逃脱追捕。 厉若海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问道: “既然如此,这空了和尚如今又在何处?” 谷凝清笑了一笑,拖慢尾音,缓缓道: “我使计支开了小和尚,让他去寻蜀中的佛门高手求援。” 她眉宇中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倦意,仿佛很是慵懒,这种倦意就像烟一样,使人熏然欲醉,又糅合了惹人怜惜的柔弱。 厉若海这才发觉,这以往天真可爱的小妹妹,此际竟然显得如此沉郁且惆怅,亦比当年要更加成熟、更加坚定。 厉若海当然明白缘由,却不知道该如何开解,是以,少女只能紧抿薄唇,不发一言,忽然有些怀念和徐行等人喝酒的日子了。 ——虽然同为女性,但厉若海面对谷凝清这种百转千回又毫不避讳的直率情怀,仍是由衷感到无力。 谷凝清显然也极其熟悉厉若海的性情,并没有步步紧逼,而是转过身去,望向徐行和钟仲游离开的方向,不由得面露惊容,震撼道: “若海,方才那位小弟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令得钟仲游这位‘邪佛’如此狼狈地逃窜?” 方才在水下,谷凝清无比清晰地看见了徐行的面容,也看到了他是如何只用一袖,便将钟仲游抽飞了出去。 可就是这样一个功行深厚到恐怖,且外貌特征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绝世高手,谷凝清此前却是闻所未闻,这简直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最起码,谷凝清可以肯定,这人绝非如外表那般,是一名八九岁的孩童,定然是哪位威名赫赫的老宗师,故意伪装而成。 厉若海也看向徐行远去的方向,只是哼了一声,轻描淡写道: “一个朋友。” “朋友?” 谷凝清咀嚼着这两个字,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星眸半眯,笑吟吟地拍了拍胸脯,做出个心有余悸的模样。 “既然如此,凝清可真要好好认识一下若海这位过分神奇的朋友。” 说到朋友两个字时,谷凝清咬字略微加重,令厉若海莫名地感到有些烦躁。 少女转过头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谷凝清那张风情万种、千娇百媚的绝美面容后,心中那种烦躁就更为明显。 厉若海忽然道: “凝清,你把脸转过去,一会儿就好。” 谷凝清虽是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照做,过了会儿后,她听到厉若海冷幽幽地道: “凝清,你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 谷凝清虽然听出来厉若海情绪不对,但得到心上人的赞美,还是不禁眯眼而笑,浑身的倦意、柔弱、情愫都混合成一股出奇的艳色,甜蜜道: “若海,这种话,凝清无论听多少次,都不会觉得腻。” 厉若海嗯了一声,没有再回话,而是望向江边战场,淡淡道: “凝清,咱们也过去看看。” 厉若海对徐行的状况可谓是了如指掌,知道他此时的伤势还未彻底复原,与钟仲游这个天下闻名的老宗师交手,纵然在一时之间能够占尽上风,也不代表就已能稳稳拿下。 念及此处,厉若海真气一运,不再有任何遮掩,燎原场域张开,小舟一震,仿若离弦之箭,在江面上划出一条明亮火光,直往山壁处冲去。 谷凝清置身于厉若海的场域内,不觉睁大了眼,惊呼道: “若海,你已成就空境了?!” 谷凝清回到双修府后,潜心修行,在府主的指点下,才堪堪踏破“定境”的门槛,跻身“化境”,这也是她敢于一人闯荡江湖的底气。 因为,除去总数仅有数十人的“空境”宗师,“化境”已算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走到何处都会被奉为上宾。 毕竟,“化境”武者想要踏出“空境”这一步,难度甚至比从“养境”到“化境”还要大。 君不见,就连庞斑统御的魔师宫,也只有里赤媚一个正儿八经的“空境”宗师可供差遣。 薛禅亦是在得了“大金刚神力”的传承后,才得以跻身“空境”。 由此,完全可以说明空境宗师的珍贵,可厉若海如今不过十来岁,竟然就已跨过这个门槛,跻身天下最强者之林了?! 谷凝清虽然一向知道,自己这位心上人在武道上的禀赋堪称超凡脱俗,仍是不免为之震惊,心中也更为厉若海欢喜,欣然道: “若海,看来,你离你的目标,也是越来越近了。” 厉若海却丝毫不觉得此事有什么值得欣喜。 毕竟,在这些天与徐行同行的路途中,她已经深刻认识到,区区空境第一重天的修为,与其说是成就,倒不如说是累赘。 并且,就算是除去徐行这个真实年龄不知道具体多少的装嫩老鬼外,厉若海这几天也结识了浪翻云这个货真价实的天才剑手,更不会以此自傲。 真要说,其实薛禅也是一位年纪轻轻的空境宗师,亦算是这种层次的天才人物。 所以,少女头也不回,只是淡淡道: “正是拜那位朋友所赐,我才能有如此进境。并且,如我一般年岁的空境宗师,天下亦不算罕有,只是据我所知,就还有两人。” 谷凝清知道厉若海的性格,自然不会觉得她在说笑,只是轻点螓首,若有所思。 其实,这位一颗心都挂在厉若海身上的女孩、少女、女人,根本就不关心这种年纪的空境宗师到底有几人。 她只是在想,厉若海口中那个“朋友”的事。 谷凝清知道,厉若海有一个已经亡故的幼弟。 这个弟弟,正是这位一向刚强的“邪灵”心中,仅存的柔软和弱点,也是谷凝清有信心可以感化她的关键。 可徐行的出现,却让谷凝清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该不会……真就有这么巧吧? 念及此处,谷凝清的目光都变得锐利了起来,慢条斯理、悠哉悠哉地道: “凝清还从未听闻,天下有何种人物,能得若海如此评价。等会见了面,凝清可要好生答谢一番这位‘救命恩人’。” 如果说刚才刻意加重语气,还有逗弄厉若海的意味在,那现在的她,就当真是对厉若海口中这个“朋友”起了十二成的兴趣。 厉若海也听出来谷凝清言语中的含义,她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可脚下小舟却轰然一爆。 整艘小舟仿佛跃出水面的飞鱼,好似与江天水色融为一体,江风自谷凝清耳畔呼啸而过,两岸景物如浮光掠影一般向后倒退。 可少女的目光,却只盯着那条独立舟头的高挑身影,不动不摇,深情且坚定。 小舟在空中划出一条极其优美的曲线后,径直落向山壁。 厉若海又一点舟底,整个人腾空而起,一手斜握长枪,一手抄起谷凝清的腿弯,将少女的娇躯打横抱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看着脚下那条不断向前延伸的沟壑,目光沉凝。 谷凝清则是在她那不算宽阔,却极为温暖,且充满安全感的怀抱中,如小兽般眯起眼,蹭了好几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双腿,站到地上。 就在这时,两人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极其凄厉,且充满无穷恐惧的惊呼惨嚎。 “庞斑——!!!” 厉若海早在锦官城,就已做好了迎击这位“魔师”的准备,此时更是条件反射般的凝起目光,紧绷身子,当即便想向前冲去。 可就在此时,她却注意到一旁的谷凝清面色更加惨白,身子也微微颤抖起,目中掠过一抹怜惜,不禁犹豫起来。 —— 钟仲游在撞上山壁后,仍没有停止,身躯被巨力推动,不断往山体内部前进。 劲气如潮水汹涌,一浪叠一浪地撞碎在他的长衫上,将沿途山石碎为齑粉,硬生生在坚固山壁中,凿出来一条长有二十丈的隧道。 饶是如此,钟仲游仍是保得周身不失,更情不自禁地放声惊呼道: “大金刚神力?!锦官城外那人,果然是你!” 意识到这一点后,钟仲游不敢有丝毫停留,就连水底的谷凝清都顾不上,施展身法,就要往远处逃窜而去。 徐行如影随形,衔尾追杀而至。 他一臂探出,神魂与肉身再次紧密结合,雷霆真气流转全身,与“大金刚神力”相融,掌心电光激荡、雷音滚滚,山壁中更是传来轰鸣震动,好似梵钟铜鼓,嗡嗡作响。 正是天鼓雷音印。 钟仲游连头也不回,一身精纯至极的天魔气场全开,发出轻微嗤嗤声,将周身五丈的岩壁尽数腐蚀, 与其说是腐蚀,倒更像是吞没,山体中立时出现一个不断向上延伸的圆柱形空洞。 厚重土层、坚实山岩,以及其中积攒的土相地煞之气,对他来说,竟然是薄如无物,一冲即溃。 天鼓一响,雷音一炸,钟仲游的身子虽是剧烈颤抖,呕出来一口鲜血。 可老人的去势却依旧不停,只消片刻功夫,便冲出了山壁,朝远方奔逃而去。 虽然意识到身后那人武功超乎想象,钟仲游心中却是忍不住地狂喜——因为他赌赢了! 从认出徐行的第一时间起,钟仲游就已决定了使用这样的战斗策略。 因为他虽然从徐行身上,也感受到一种卓然出尘的清冷气韵,却并没有发现独属于半步破碎级数高手那种,一动则席卷天地的霸道。 只要不是那种级数的高手,无论多强,就算是“魔师”庞斑,面对红日法王加思汉飞,纵然能胜,也绝无可能不受伤。 所以,钟仲游极其大胆地选择了硬抗徐行一击,也要奋力奔逃,事实证明,他的确赌对了。 徐行如今身上,不仅有红日法王留下来的火劲,也有思汉飞打出来的创伤,还有施展“龙象镇狱”造成的内伤。 三者结合之下,徐行纵然是全力出手,但这一记“天鼓雷音印”的威力,也不免大打折扣。 虽仍然算是沉重,但对钟仲游这种人物来说,也绝不至于承受不了,至多是受些伤势,更不会影响他奔逃的速度。 就连徐行都没有料到,钟仲游的战斗意志竟然如此薄弱。 他更没想到,此人的魔门场域,竟然能够如此灵变。 徐行曾经对战过的几名空境宗师,虽然功法不同、修为深浅也不同,可却有一个共性,那便是场域皆极其坚固。 这也符合徐行对空境宗师这个群体的认知,在他看来,此界的宗师们,本就是极其擅长阵地战,也擅长筑成阵地的“工兵”。 既然是以阵地战为长,在长距离的奔逃,以及中距离的腾挪闪转方面,便不可避免地有了天然的劣势。 唯一一个稍显另类的,便是里赤媚,可如今,钟仲游展现出来的手段,还要更在尚且年轻的里赤媚之上。 他的天魔场域,与其说是一座阵地,倒不如说是一架做了特殊轻量化处理的战车,在灵活性方面,可谓是一骑绝尘。 ——现在看来,这位“邪佛”能够从庞斑手上逃出生天,果然不是全凭身后的势力,也有几分硬功夫。 这样迥异于当世武道的魔门大法,也实在是令徐行颇感兴趣。 他也知道,以自己如今的伤势,难以用肉身追上钟仲游,便干脆神魂出窍。 此时此刻,徐行没有动用“寒藏雷云”之气,而是驱使着自己保存那份阴魔念头,化作一团五彩斑斓的浑浊魔气,扑向钟仲游。 钟仲游正向前奔逃,却觉身后忽地卷起一阵阴冷刺骨的寒风,凄厉呼啸,更有一股汹涌澎湃、浩浩荡荡的熟悉力量,正朝自己的后心扑来。 老人头皮一紧、须发炸开,整个人的肌肤都变得赤红如血,这是极度紧张、恐惧的表现。 他骤然回想起那个惨白的冰冷夜晚,更想起那个每每午夜梦回,都会记起来的邪异面容,老脸抽动,惨嚎道: “是你,庞斑!枉你贵为‘魔师’,竟然如此不要脸,要暗算老夫!” 徐行没有作答,只是神魂冲得更快。 他早已看出,钟仲游体内,同样如红日法王一般,积攒着一抹隐藏极深的魔念。 并且,这份魔念早已种下,已在此人身上根深蒂固,令其沦为旁人傀儡而不自知。 再联想起钟仲游以往的战绩,这份默念究竟为谁所有,根本是不问可知。 听到钟仲游的惨叫声,徐行那纯粹由精神凝成的魂体中,也亮起一抹极其明亮的兴奋光芒。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便一直听说“魔师”的赫赫凶名,心中战意亦在不断积攒。 如今有机会,以钟仲游为载体,与这位天人之道的魔师暂且交手,徐行自然不会拒绝。 他虽是得了这份阴魔念头,却也只会“屏风四扇门大法”这一门主杀伐凶煞的魔功,近来又得了红日法王的大黑天相,令这一部分特质越发凸显。 是以,一扑之下,四周茂盛草木当即被肃杀之气浸透,立时枯黄凋零,化作凄白粉尘,溃散在地。 被这股魔念一引,钟仲游的七窍中,都溢散出丝丝缕缕的精粹魔气,肌肤立时变得干瘪,气血也极速枯败了起来。 徐行眯起眼,咦了一声。 据他所知,这种变化,似乎并非魔门两派六道中的任何一门魔功,便暂时收了手,停在钟仲游周围,仔细观察起来。 钟仲游猛地栽倒在地,双手抱头,痛哭流涕,注意到徐行那不带任何同情,反倒是兴致勃勃的目光后,更是惨叫连连。 “庞斑!你、你、你简直毫无人性!” 此时此刻,钟仲游已经认定徐行正是庞斑化身,毕竟,能够引动他体内这颗魔种者,普天之下,也唯有庞斑一人而已。 他注意到徐行的小孩形貌,只疑是这老魔头魔功更上一层楼,彻底返老还童。 “毫无人性?我?” 徐行想到钟仲游方才的所作所为,不由得摇摇头,哑然失笑。 可就在此时,山林之外,却忽地传来一声浑厚且沉闷,充满降魔威严以及无匹罡劲的吼声。 “庞斑,以你之身份,竟然欺压双修府中的小辈,莫非当真不要脸皮?!” 徐行一听这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狮子吼,就知道来得乃是佛门中人,言语落定,林外再来两道沉雄掌,直往徐行魂体袭来。 他身形一转,周身杀伐之气凝练,化为两道至刚至厉的“将军令”掌劲,与这两股掌力寸步不让地正面相碰。 轰然一声震爆,这处山林方圆五十丈的林木,尽遭摧折。 树干先是断裂,又被余波劲气击得横飞滚荡,扎根于地面的树桩亦是拔地而起,与山石、泥土相撞,爆发出更为激烈的声响。 但也正是这一声充满佛韵的狮子吼,为钟仲游暂时压制了体内窜动的魔念。 趁着徐行和那佛门中人对掌的间隙,这位“邪佛”眸光一闪,就如当日的里赤媚一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场域,再当机立断地废去了半数修为,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紫黑长虹,远遁而去! “嗯?!” 山林外,一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匀称僧人,忽地收回手,看向天边激射而去的虹光,脸上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方才在林外,听到林中有人呼喊庞斑之名,又感受到林中传来的浓郁魔气,只疑是这位“魔师”已经修成了传说中的“道心种魔大法”,正在以魔种染化旁人,便毫不犹豫地出手。 可直到现在,他才认出来,方才离去那人,分明是魔门中赫赫有名的高手,“邪佛”钟仲游。 不过,这僧人为了一举击杀庞斑,已聚集毕生功力,短时间内难以再提内元,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钟仲游远去。 但也正因钟仲游的出现,令僧人更肯定了林中那人的确是庞斑,因为谁都知道,这位“魔师”自出道以来,手下几乎从无活口。 之所以说是“几乎”,就是因为有钟仲游这个例外。 如今若说他已经修成大法,前来抹去这个生涯唯一的污点,也是自然之事。 更何况,若不是“魔师”当面,天下间还有谁,能够逼得“邪佛”甘愿自爆场域地逃遁?! 思及此处,僧人面容越发肃然,他向前踏出几步,拦在另一个年轻和尚身前,摆出严阵以待的姿态,悄然传音道: “空了,等我和庞斑动起手来,你便先走。” 那年轻和尚眉目俊朗,身姿英挺,有一股凛然之气,闻言,露出有些焦急的神情。 “可是,凝清她还……” 僧人长声一叹: “痴儿,当舍即舍,还有望正果。” 就在两人交谈间,远方忽地响起来一个极平静、极深沉的嗓音。 可任何人都能察觉到,那平静中正酝酿着某种事物,就像云中蓄势待发的雷。 “走?” 言语声落定,那一片狼藉,断木横斜、土石堆积的山林中,骤然再起地动山摇一般的动静。 一切拦路之物,皆在一股无形大力的推动下,向两侧分开,显出一条无比平直的长道。 在长道尽头,一个目中魔火炽盛,满头长发迎风飘扬的孩童,一步一步地朝两人走来。 他每踏出一步,大地便会剧烈震颤一次,裂开深深沟壑,硬生生以绝强力量造成了一副山崩地裂之景。 此际天地依然昏暗,陡峭且险峻的高峰,在雨幕中连绵起伏,刺破阴云。 这本是一副极其雄壮的景象,可此时此刻,险峻高峰、漫天雨幕、厚重阴云,乃至天地本身,好似都成了这孩子的陪衬。 在两个和尚眼中,他看上去,好似一尊背负天地万山之重,也要杀出九幽冥狱,重回人间,要以血肉尸骸,铸成王座的绝世凶魔。 两人感受到那股嚣烈且凶暴的气势,身子不自觉地紧绷起来,整个人更是如坠冰窟,目光既疑惑又震惊。 ——庞斑何时成了这幅模样? 这魔头的目光凝如实质,仿佛两道利剑,一寸寸地从两个和尚脸上扫过,语气更是森寒至极,令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那强自压抑的愤怒。 “坏了我的事,你们想走到哪里去?!” 第十三章 呱,好一出六国大封相啊,还好我不在其中 (万字章节) 虽然不知道为何,传说中身材伟岸、高大俊朗的“魔师”竟然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但两人却没有怀疑自己的判断。 首先,便是因为萦绕徐行全身的魔氛,实在是太过强烈而浓郁。 若非是魔门中不世出的高手,又怎么会有如此表现? 其次,徐行言语中那种不容违逆的霸道,也极其符合世人对“魔师”的认知。 毕竟,“魔宗”已经隐匿多年不曾出世,除了“魔师”以外,还有哪个魔门高手,能培养出这种气度? 徐行目光平移,挪到那名身材匀称僧人脸上,语气平淡到近乎冷酷。 “刚刚,就是你出手,救走了钟仲游?” 徐行这一辈子,本就最为痛恨钟仲游这种下作无耻的淫贼,刚刚又正处于借此人观察庞斑魔功的重要关头,忽地被这僧人打断,就算脾气再好,也不禁冒出些怒意。 更何况,徐某人的脾气,一向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若是挨了打、吃了亏,那是一定要报复回来。 如今这和尚的所作所为,已经触了他的霉头。 这僧人的脸容肌肤皆极为白皙,滑嫩得犹如婴儿,眼眸深远平静,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虽是看不出具体年龄,但从这眼睛中,就能感觉到他乃是久历世事、饱经世情之辈。 僧人其实在认出“庞斑”的第一时间,就已做好了鱼死网破、殊死一搏的准备。 是以,此时面对徐行如此目光,他心中也并无太大起伏,反倒是叹了一声,双手合十,神情坦然: “净念禅宗了尽,见过‘魔师’。” 了尽? 徐行目光微微一动。 哪怕不算前世从“原著”中得到的情报,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也不止一次的从厉若海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了尽,净念禅宗本代的禅主,天变之后,白道中最顶尖的人物,向来与慈航静斋斋主言静庵齐名,据说功力之深,已不输给一众老牌宗师。 只不过,与魔道年轻一辈最出色的庞斑相比,那差距便着实是有些远了。 按照原著走势,正道还要靠言静庵这位斋主献身,才能制住庞斑,令其退隐江湖二十年,为浪翻云、厉若海等人争取出难得的成长时间。 其实,纵观整个黄系世界观,《覆雨翻云》这段时间线的慈航静斋,的确也称得上正道魁首。 比起挑选真命天子那一批,务实太多,至少有事儿是真上。 徐行看着了尽,眼神有些古怪,叹道: “原来是净念禅宗禅主当面,你说我是庞斑?嘿,看来,新仇旧恨,今天也该一并算了。” 新仇旧恨? 徐行口中的新仇,其实是指把他指认成庞斑的事。 毕竟,他徐某人就算再怎么堕落,都不至于以百岁老人之身,去算计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没有自己给自己戴帽子的习惯。 至于旧恨,指的便是“大金刚神力”一脉与慈航静斋、净念禅宗的恩怨。 自九如祖师破空飞升之后,金刚一脉便与这两大佛门圣地,以及身为禅宗祖庭的少林寺履有磨擦。 了尽当然不知道徐行的金刚传人身份,听到这话,也有些始料未及。 新仇自不必多说,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净念禅宗和魔师宫究竟有何旧怨。 不过,正魔不两立,了尽在心中早已将庞斑当成了必须要铲除的大敌,也并未出言反驳,只是沉声道: “能令‘魔师’通名,实乃了尽的福分,纵然老衲今日战死,言斋主亦会找‘魔师’论道,定不令‘魔师’失望。” 了无刚说完,站在他身旁的年轻和尚已难以抑制怒气,大声呵斥道: “庞斑,你杀我师尊绝戒大师,我敬你功深,但为我亡师,定要你偿命!” 这和尚的面容其实颇为俊秀,眉宇间却透露出一股勃勃英气,后负古剑,身穿白衣,潇洒孤傲,气度洒然。 徐行知道,以自己如今这一身魔气,无论怎么说,都难以打消对方先入为主的印象,便也根本不去辩解身份,只是看向那年轻和尚,扬眉道: “这么说,你就是绝戒的徒弟?你现在的法号,应该还是空了?” 空了和尚,乃是少林第一高手绝戒大师的弟子,在原著中曾经隐藏身份,以许宗道之名,投身于“鬼王”虚若无麾下。 等到天下定鼎后,空了为了替死在庞斑手下的师父报仇,又进入双修府,与那一代的双修公主谷凝清结为夫妻,借“双修大法”提升功力。 练成大法后,他因为怀疑妻子谷凝清仍然深爱旧情人厉若海,故而抛妻弃子离去,改法号为不舍,闯出了“剑僧”的偌大威名。 回想到此处,徐行忽然记起来,刚才厉若海的确是叫了一声凝清。 自己救起来那人,似乎正是本代双修府的传人,双修公主谷凝清。 这么看来…… 想到这里,徐行看向如今还没有改法号的空了和尚,目光便更为古怪,不禁摇了摇头,流露出一副感慨神色。 ——原来,是三角恋现场啊。 得出这个结论后,他心中那种怒意也淡了些,神情都变得玩味起来。 不过,徐行仍是没有放走他们的意思,只是负手而立,淡然道: “净念禅宗、少林寺,不错,三家里面来了两家。 既然放跑了‘邪佛’,拿你们这些佛门中人来凑个数,也未尝不可。” 他转过头,看向空了,又摇摇头: “以你目前的实力,想报仇是绝无指望,日后怕也等不到,不妨今天先为我做个见证。” 空了听了这话,虽然不忿,却也必须要承认“庞斑”所言皆是事实。 以他和了尽的实力,和魔师这等人物狭路相逢,自然是十死无生。 空了乃是在独自游历江湖的过程中,与谷凝清相识,本是看她一个弱女子,被魔门中人追杀,才仗义出手。 可在相处过程中,空了也不自觉地被谷凝清这位迥异于中原寻常女子,充满异域风情的双修公主吸引。 当然,他也并不否认,双修公主这个身份,对自己也有一份别样的吸引力。 只不过,两人在结伴逃亡中,却发现身后的追兵搜捕越来越严密,高手也是越来越多,几有结成天罗地网之势。 谷凝清就在此时,让空了这位人脉深广的少林弟子先走,去寻救兵来相助。 空了也又想起了尽近日来,为了东岛之事,正从青海赶赴东岛,会途经此处,便去请了这位前辈来,要保谷凝清一命。 只不过,在事前空了和谷凝清一样,本还以为身后追兵乃是来自“花间派”的魔门弟子。 凭了尽的武功和身份,就算是花间派掌门人“花仙”年怜丹亲至,亦绝无可能从他手下夺走谷凝清。 是以,空了此行可谓是信心满满。 可他没想到,出手的竟然不是“花间派”而是“阴癸派”。他更没有想到,居然会迎头撞上正在追杀钟仲游的“庞斑”。 空了深吸一口气,平复激荡的胸怀,再抬起头,看向徐行,沉声道: “不知‘魔师’所言的见证,是什么意思?” 徐行微微一笑,萦绕周身的魔氛忽地消弭殆尽,不存分毫。 了尽、空了皆有些不明所以,纷纷严阵以待,只疑是这盖世魔君又再摆弄什么手段。 可两人没想到,在尽收魔氛后,那张唇红齿白的稚嫩小脸上,骤然泛起一种宝相庄严、坚固圆满的金光。 空了、了尽两人的目光,立时整得浑圆,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神色,他们都感觉得出来,这股金光中,传来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这好像是一种,失传已久的神功…… 了尽不禁惊呼道: “大金刚神力!” 迎着两人的震惊目光,徐行伸出右手,做拈花状,笑得无比和蔼: “我正是要小和尚见证,金刚传人与净念禅宗禅主之争,以了结我们这一脉,延续百年的恩怨。” 了尽只觉自己那维持了数十年的“无思无念”之景,都被这场景从根本上动摇,嗓音颤抖: “你、你一个魔门中人,竟然学会了大金刚神力,这怎么可能!” 作为金刚一脉的老对头,了尽禅主或许天底下,除了徐行这个正统金刚传人外,最为了解“大金刚神力”的人之一。 他深刻地明白,想要练成这门绝世神功,究竟是何等不易,若不能勘破“诸相非相”的道理,便决计无法成就。 “庞斑”这个魔功深湛,精于操弄欲念的魔师,怎么可能勘破此关? 想到这里,了尽不由得心生绝望之感——这魔师的魔功,又有进境,天下从此多事矣! 徐行一笑,反问道: “见性成佛,何拘佛门内外?” 空了面容一震,显然是大有感悟。 了尽则是竭力稳住心境,平复胸怀激荡,面皮抽动数次,才恢复如常,缓缓道: “化佛为魔,也是你们魔门的老手段了,据传说盛唐年间,纵横天下的邪王石之轩,便是此道高手。 不曾想,‘魔师’亦有此能,不令先贤专美于前,遥追邪王,实令了尽汗颜。” 听到这番话,空了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心中甚至生出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毕竟,金刚一脉第三代传人渊头陀,本就是死于蒙赤行之手。 而庞斑又是蒙赤行寄予厚望的亲传弟子,通晓“大金刚神力”,那是再正常不过。 而且如了尽所说,魔门研习佛门秘法,本就有先例在前。 “魔师”既然要做古往今来的魔门第一人,不惜闭关修行凶险莫测的“道心种魔大法”,效法“邪王”自也没什么出奇。 更何况,其实佛门和魔门的渊源,还可以在往上追溯。 慈航静斋的开山祖师地尼,就曾经和魔门第一代邪帝有过一段情缘,甚至就连“慈航剑典”亦参考了魔门至高秘法“天魔策”,以及邪帝手书的“魔道随想录”。 这一段公案,对净念禅宗、少林寺的各位掌门、首座来说,已算是半公开的秘密。 了尽说完,又向前踏出一步,长叹一声: “魔道兴盛,魔作沙门,果真是五浊恶世!” 说到此处,了尽那一双智慧通明的眼眸猛然睁大,其中折射出极其罕见的坚决目光,显然是心存死志,要以命相搏。 “可即便你学会了‘大金刚神力’,也绝不是真正的金刚传人!” 徐行长袖一拂,大笑道: “你们净念禅宗,不过是慈航静斋这群臭婆娘的一条好狗,也配与我谈佛门正道?” 了尽目光睁大,怒喝一声: “你!” 这个“你”字刚一说出口,就被豪迈的长笑声给彻底压过,笑声传遍数里,令天地雨幕激荡不已,散成茫茫白雾后,又冲霄而起。 一时间,笑声、雨声、风声、松涛声、江潮声,尽数连成一片,不分彼此。 即便徐行还没有真正出手,只是立于原地,纵声长笑,就足以令了尽面色肃然,心弦紧绷。 无处不在的浑厚声音,已将了尽整个人彻底包裹。 他只感觉那不是声音,是犹如实质的声浪大潮,自己也不是站在山林中,更像是沉浮于波涛汹涌、狂风暴雨的汪洋大海。 了尽双脚此时已陷入地面半寸有余,衣袂不住地向后飘扬,袖袍鼓荡,像是一张蓄满了劲风的幡子,整个人却如松柏般挺得笔直。 而空了的袖袍边缘,虽是溢散出锋锐剑气,却依旧被迫得步步后退,且每一步后退,周身都迸发出刺耳至极的尖啸声。 十步之后,他已是面色涨红,目眦欲裂,眼中浮现出不甘神色。 空了虽然早知道“庞斑”魔威盖世,却没想到,一心为师报仇,苦练多年的自己,在他面前,竟然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空了才明白,为何“庞斑”会让自己做个见证,因为在这魔君眼中,他根本没有丝毫值得入眼之处。 在某个节点,这些相互共鸣的声音,一起冲破了某个无形界限,到了一种大音希声、万籁俱寂的地步。 了尽猛地闭眼,将自己这一身臻至最巅峰境界的“无念禅功”催发到极限,空境场域油然张开,一掌拍出,将徐行周身十五丈之地尽数覆盖。 了尽的空境场域,与徐行在此界所遇的任何一位高手,都是截然不同,他的场域看上去并不坚固,有些虚幻,甚至可以说是虚无。 ——仿若梦幻泡影一般的虚无。 空境第二重天的场域,本就有屏蔽精神之能。 只是思汉飞、红日法王已经用实战证明,这种效力用在徐行身上,甚至都起不到钳制的效果。 可了尽这一掌却不同。 徐行能够感受得到,置身于了尽的场域中,自己的肉身、真气全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唯一受到影响的,只有神念。 他立即意识到,了尽的场域,乃是一种摒弃了物质、能量影响,专攻精神层面的场域。 并且,这并非是“压制”、“禁锢”这种常规意义上的负面影响,而是另一种引导人摒弃杂念,发掘真我的正面影响。 了尽所修的功法,名为“无念禅功”。 所谓“无念”在佛法中,指的便是通过修禅定,以解除念或想之执着,觉悟此本来一心,心外无有别境,而至无念无想,于诸境无碍自在。 这种法门,其实和空境宗师踏足第三重天,要排除一切杂念的过程不谋而合,这其中最大的关隘,就是分清何为妄念妄想,何为本来一心。 了尽也明白,面对“庞斑”这种人物,想要用寻常意义上的打击,意义并不大。 所以,他索性拿出自己参详“无念禅功”多年得到的感悟,以此为饵,邀请“庞斑”与自己共参“无念无想”之境。 纵然是历代臻至第三重天,堪称大宗师的绝顶人物们,在踏出这一步时,都要慎之又慎,才能有所成就。 而了尽却将自己的心神,与“庞斑”练成一体,就是要尽可能地干扰他的参悟,再借助这个突破过程的凶险,令“庞斑”精神崩溃。 看着徐行眼中出现的茫然、空洞之色,了尽心头一喜,颇为欣然。 他抵达这个境界已有数年,虽然距离踏出最后一步尚远,却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抵抗力,能够将自我维持得更久。 只是,了尽的笑意还未彻底绽放,就见一只肌肤莹白如玉,蕴有灼然金光的小手,握紧成拳,悄无声息地打向自己腰腹。 他亦是绝对意义上的实战高手,右手长袖一拂,便迎向这只小拳头。 这一招虽是平平无奇、无名无姓,却是拳劲沉凝若山岳,袖袍飞舞似流水,山水相依、刚柔并济,可谓是浑然天成,尽显宗师风范。 但徐行的应变,却大大出乎了尽的预料,他那只手在被了尽的袖袍兜住后,豁地五指大张,从拳头,变成了一个平平推出的手掌。 就像是一座拔地而起、横空撞来的嵯峨大岳,且后劲连绵不断,仿佛撞来的还不止一座,而是百十座山峰,简直可以说是重峦叠嶂。 了尽心境波澜不起,双手自然而然地生出变化,招式大开大合,劲力纵横弥散,无所不至。 可徐行的变化还要更胜过他。 只见两只小手在半空中飞舞,捏出种种法诀、手印,一拳一脚皆是直来直去,古拙沉雄,却含无穷大力,仿若勾连须弥法界,一举一动,皆要震动十方。 交手三十来合,了尽双袖已尽数被徐行的“大金刚神力”震碎,化作纷飞碎布片,露出两只白皙光滑的手臂。 徐行的目光虽仍旧茫然、空洞,好似还沉浸于禅定境界中。 可这具肉身的反应却丝毫不慢,本能地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捏成爪,十根手指上泛起金光,仿若十口断灭因缘的金刚慧剑。 他右手轻轻一扯一撕,便从了尽胸膛上抓下来一大块皮肉,令这大和尚一片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徐行的左手更是捏住了尽的肩膀,只一抖一震,便将那整个肩头捏成血肉成泥、红白相间的肉糜。 一击建功,徐行得势不饶人,又旋身拧胯,踹出一记蕴有“大金刚神力”的戳脚,将了尽的身子远远踢飞出去。 空了眼疾手快,飞身而起,接住了尽的身子。 可他却也被其中所携的沉雄劲力推动,止不住地向后倒退,直撞断了三根兀自矗立的古树,才堪堪停下来。 年轻和尚呕出一口血,神色萎靡、面容惨白,双手更是颤抖不已,出现明显扭曲,显然已经错位,整个人更是栽倒在泥坑中。 失去真气庇护后,空了浑身很快就被大雨彻底淋得湿透,那种阴冷潮湿之感,更是让他心中绝望,万念俱灰。 直到此时,了尽这才自“无念”境界中清醒过来,他躺在空了怀中,勉强支起脖子,看着徐行的肉身,不可置信地震撼道: “你、你分明还没有成就大宗师,怎么可能全然不受影响?!” 徐行拍了拍双手,让雨水冲走手上的血迹,又掸了掸衣服,淡然道: “若是全然不受影响,岂不是辜负你这一番好意。 只不过,我的神意纵然沉浸了进去,可我的肉身却没有。” 了尽本以为徐行是如他一般,分出半数心神来应敌,听到这话才知道,这魔君竟然是纯靠肉身自行变化,心中更是大为惊骇。 “没有神意主持大局,纯粹的肉身,怎么能生出如此灵动的变化?” 此时的他,已经取回了方才的记忆,知道徐行在刚刚的战斗中,拳技究竟是何等精妙。 可这一切,竟然都是肉身自行施展?! 徐行洒然一笑,反问道: “日升月落、物换星移,本就是天地自然之理,可需要任何念头来控制?” 徐行举的这两个例子,虽然看似和武道毫不相关,了尽却明白他的意思是,已经将肉身练成了真正的小天地,自有一套运行规律。 可纵然明白其中原理,了尽却也不能理解,徐行究竟是如何做到,只能长叹一声,语气悲悯: “你,你竟然到了这样的境界!莫非,当真是天佑魔道?!” 空了听闻此言,想起自己的师父绝戒大师,亦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只觉苍天不公,怎会令庞斑这等魔君降生世间,造下这等杀孽恶业?! 徐行负手而立,不予作答,只是淡然道: “听说,慈航静斋的言静庵,乃是不世出的奇女子,武功禅法皆不逊色于你,甚至还犹有胜之。 如此人物,徐某也颇有兴趣一剑,欲完纳尔等与我金刚一脉的宿愿,就让她来见徐某吧。” 痛打了尽一顿后,徐行心中那本就不多的怒气,也悉数发泄了出来。 毕竟,他也知道,了尽并非故意,这位禅主亦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而金刚一脉与净念禅宗、慈航静斋的恩怨,也从未上升到血海深仇的程度。 这样的惩戒,已算是足够。 并且,钟仲游虽然逃走,但以他如今这种魔种爆发、真气半毁的状态,能不能逃回阴癸派都是两说,就算跑了回去,也是命不久矣。 了尽注意到,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徐行还是自称“徐某”,不由得心中疑惑。 ——如此情况下,这老魔头还有遮掩的必要吗? 莫非真是如“邪王”一般,佛魔双修,硬生生练得精神分裂了? 若是如此,今日之事,也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了尽身为净念禅宗一派之主,自有非凡智计,此念一起,只觉抓住了一线生机。 就在他心中盘算之余,又听见漫天雨声中传来一个清清淡淡,好似不含任何感情的哼声。 “言静庵?” 这个声音刚一响起来,空了和了尽便惊奇地看见,魔焰滔天、不可一世的“庞斑”,再次变了恢复到了宝相庄严、不苟言笑的状态中。 这个略带寒气的凌厉声音响起后,又有一个更为娇媚柔美,好似明珠滚玉盘,清脆且悦耳的嗓音随后响起。 “咦,小和尚,你怎么回来了?!” 空了在泥泞里,勉力抬起头,睁开视线模糊的眼眸,望向前方。 雨幕中,谷凝清挽着厉若海的臂膀,又倚靠着这位英姿勃发的高挑少女,莲步轻移,缓缓走来。 谷凝清虽是在往前走,目光却始终聚焦于厉若海,星眸中似是蒙着朦胧雾气,却依旧掩不去那股浓烈如火的情意,几缕发丝贴着在俏丽脸颊上,更平添一份俏丽。 厉若海察觉到从身旁传来的火热视线,心中虽是尴尬,也不好直接别过脸去,只能双目凝注徐行的背影,摆出不苟言笑的模样。 厉若海的身形比之寻常女子,本就是高挑挺拔,面容更是生得英气凛然,不让须眉。 是以,谷凝清和她并肩而立,竟然有种天造地设、无比般配之感,令人不禁感慨,好一对壁人! 徐行虽然没有回头,直面厉若海那好似要杀人的目光,却也从过非凡的灵觉,将这一幕尽收识海,并暗自为这无限美好的画面点头。 空了看到这一幕,却只觉胸膛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用血肉模糊的双手,紧抓了一把泥土,勉强撑起身子。 迎着谷凝清的关怀眼神,空了抹了把满脸的血污泥泞,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嗓音干涩沙哑,还带几分颤抖: “凝清,这、这位莫非就是,‘邪灵’?!” 谷凝清看着他这幅凄惨模样,吓了一大跳,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 两人毕竟曾经并肩作战过,谷凝清又曾受过空了的帮助,以少女豪放直率的性格,自然不会放任这小和尚不管。 她扶住空了的身子,震撼问道: “小和尚,你、你这是怎么了?” 少女的嗓音中,有抑制不住的震惊。她又看向衣袍皆被鲜血濡湿的了尽,眼中震撼更浓。 空了感受着从身侧传来的温热触感,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好在他是佛法精深的少林弟子,终究强忍了下来,只是摇摇头,神情复杂,复杂中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悲哀。 空了实在是想不通,谷凝清和厉若海,怎么会和“庞斑”如此熟识。 他也听说,魔师宫如今正在捉拿“邪灵”,又听说“魔师”勤修“黑天书”,精通将人炼制成劫奴的手段,难不成……?! 一想到“劫奴”二字,又想到“黑天书”的邪异名声,以及“魔师”一向的作风,空了刚刚因谷凝清脱困,而泛起喜意的心。 年轻和尚又止不住地往谷底沉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谷凝清,却不发一言,只是面色沉重僵硬,像是要落下泪来。 谷凝清察觉到他眼中的悲伤、复杂,不明所以,又再次看向徐行,目中满是疑惑。 厉若海则是趁着这个机会,终于暂且摆脱了谷凝清,来到徐行身后。 少女毕竟不是善妒之人,刚才只是对言静庵这个据说姿容只在她之下的绝代美人,有一种本能敏感。 如今她也将此念抛诸脑后,只是悄悄松了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 徐行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给厉若海丝毫说话的机会,要主动发问,以掩盖方才的过失。 所以,他回过头,扬起脸,看了厉若海一眼,不解道: “按理来说,你的嫁衣真劲,也不能为人疗伤啊,怎么一副耗力过度的模样?” 一提到这个话题,厉若海的双颊就飞起红霞,露出绝无仅有的娇羞神态,只恨恨地看了徐行一眼,紧抿薄唇,一言不发。 对性取向正常,且颇为纯情的少女来说,谷凝清对自己的爱意,完全说得上一句羞于启齿。 徐行见平日里落落大方,甚至可以说是颇具豪气的厉若海,骤然露出这种小姑娘家家的神情,玩心大起,抽动鼻翼,仔细闻了闻,才一本正经道: “厉姑娘,我估计你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你脸红的时候,体内还会分泌出一种奇特的香味。” 听到这种调侃,厉若海立时气血上涌,不禁红了脸,还红了眼,恼羞成怒,一脚踹在徐行的屁股上。 好在,她还记得其他人都在身旁,竭力平复气急败坏的激动心情,只用精神波动道: “那是凝清的味道!” ——那不对啊,刚才怎么没有这种气味?哦,懂了,原来双修大法,还有这种效果…… 想到谷凝清看厉若海时,那种媚眼如丝的神情,徐行立即想到了一种可能,面色微妙。 只不过,顾及到身旁这位接近炸毛的羞愤少女,他没有说出来,也对这不轻不重的一脚,没有任何表示。 ——罢了,罢了,这种时候,惹她干嘛。 带着这种宽宏大量的想法,徐行转过头,看向谷凝清和空了,左手托住右手手肘,再用手掌摩挲下巴,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呱,好一出六国大封相啊。 其实,从大明王朝时期开始,徐行就颇喜欢看旁观这种事,更喜欢撮合旁人,陆竹、细雨便是其中一对。 在北宋世界,他更是提议用密宗的灌顶法门,为苏梦枕解决烦恼,到了这个世界,徐行喜欢看热闹的性子自然也没有改,当即便饶有兴致地看起来。 厉若海看这小子又用出了惯常的冷处理手段,不禁为之气结。 但她也实在好奇谷凝清和空了的关系,深呼吸几次后,一边看向那里,一边敲徐行的脑袋。 徐行一想到,站在自己身后这一向高傲、凛然、不近人情的冷面美人,竟也是这三角关系中的一环,就忍不住想笑。 算了,让她敲吧,就当是票价了。 看着厉若海和徐行的互动,一旁的了尽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完全想象不出来,以“庞斑”的性情,怎么会容忍有人如此对待自己。 ——这少女,又是什么来路?! 难道蒙赤行也……?! 一想到这个可能,了尽只觉得惊骇欲绝。 就在这时,谷凝清才回过头来,对上了徐行和厉若海的目光。 厉若海还有些难以面对谷凝清,不自觉地移开了眼神,双手也背在身后,反握长枪,不断用左脚尖踢右脚脚后跟。 徐行则是毫不避让,大方承认道: “我打的。” 谷凝清虽然不认识了尽,却也感觉得出来,这大和尚乃是不可多得的宗师高手,知道在场众人中,只有徐行有这样的实力,能够把他打成这样。 但听到这小孩如此坦然的承认,少女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杏眼微睁,不敢置信地问道: “小……阁下,这又是为何?” “为何?” 听到这个问题,徐行气笑了,反问道: “这两个贼秃半道杀出,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是庞斑,还放走了钟仲游,难道不该打?” 说到这里,徐行照顾谷凝清的心情,也直言不讳道: “并且,我乃金刚一脉的正统传人,与净念禅宗、慈航静斋,以及这小和尚出身的少林寺,早有孽缘,如今既然狭路相逢,少不了要做过一场。” 厉若海刚刚就是听到“庞斑”二字,顾忌到谷凝清在一旁,便没有在第一时间赶来。 只是后面听到徐行的言语,她也意识到,应当是对方认错了人,这才赶来,是以现在听徐行这么说,没有多少震惊,只是啼笑皆非。 想起这一路上,徐行对她的种种调侃,厉若海心头更是大为快意——你小子也有被人认错的一天! 少女俯下身子,把头搁到徐行耳畔,眉眼弯弯,学着徐行一惯的语气,笑嘻嘻地悄声道: “喂,你不会真是庞斑伪装,特意来接近我的吧?” 话说出口,厉若海自己都小小的吃了一惊。 ——什么时候,我说话竟然变成了这样? 徐行也感觉她的声音格外柔和,却还是颇为配合,以一种充满老魔头风格的姿态,桀桀怪笑道: “小姑娘,不曾想庞某伪装一路,还是被你识破,既然如此,老夫也只能不解风情,将你掳回魔师宫,助我修行矣。” 说话间,徐行眼中还亮起两道魔火,以增添说服力。 厉若海不禁哈哈一笑,刚想说话,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和陌生,从身前传来。 她双目猛地大睁,却见徐行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周身魔气氤氲,目中神采也变得邪异而冷酷,带着一种摄人心魄之力。 只听他悠悠道: “厉姑娘,可还记得,我方才说过,钓鱼的道理?” 这话一出,厉若海心头骤然一紧,清丽面容紧绷,右手紧握丈二红枪,目光更变得无比凌厉。 “你——” 见她露出这种好似受惊小鹿的神情,徐行忍不住哈哈大笑,眉眼扬起,嘴角一翘,得意道: “厉姑娘,跟我拼演技,你还早着!” 这种得意在厉若海眼中,一律可以归为“臭屁”,少女羞愤欲绝、怒不可遏,又是一脚狠狠踹向徐行的屁股,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 “徐、踏、法!” 徐行也不躲,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应了声: “干啥?” “若海,你还是这样,颇具童趣呢?” 就在他们两人打闹时,谷凝清又娇笑着从空了身边走了回来。 看见谷凝清,厉若海多少还是有点身为长姐的包袱,只给徐行递过去一个秋后算账的眼神,便双手抱胸,哼了声,不再有动作。 徐行则是察觉到,谷凝清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和空了刚才看厉若海的眼神,有些莫名地相似,也只是挑了挑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再言语。 见这两个小孩儿都消停了下来,谷凝清也露出颇为无奈的笑容,看向了尽、空了,将刚才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为两人解释了起来。 其实,了尽在听到“徐踏法”这个名字时,已经想起来,近来江湖中发生的一件大事。 徐行打死红日法王、重伤思汉飞的战绩,虽然还没有传回去,但是先前一战击杀里赤媚,打得四密尊者油尽灯枯,手刃薛禅王子的战绩,已经在江湖中有所流传。 只不过,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并不真切。 并且里赤媚等人皆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宗师人物,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死在一个小孩子手中? 是以,了尽虽然听闻,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当是魔门为了东岛之事,放出来的烟雾弹。 只不过刚刚在见识了徐行的手段,又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后,了尽却忽然将他,和那个传说中的神秘高手联系起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大和尚也不在乎自己右肩粉碎,反倒是站起来,单掌立在身前,惭愧道: “徐小宗师的战绩,老衲亦有所耳闻,方才之事,的确是老衲鲁莽不了,唉,唉!” 虽然徐行身份不明,但就凭他的战绩,了尽也可以确认,此人绝对不是魔门中人。 只是一想到,自己刚刚竟然放走了钟仲游,这大和尚就不禁面色愁苦,猛地跺了跺脚,长叹一声。 徐行倒也不去怪他,只是摆手道: “你的错,我已经惩过,便一笔带过吧,至于钟仲游……” 他转过头,望向远方,悠悠道: “他就算今天逃了,也没几天好活,魔念深种、魔气攻心,就算想再造恶业,亦不会有此余力,大和尚倒也不必为此太过挂怀。” 第十四章 你是庞斑,我又是谁?(万字章节) 了尽又是一惊,不禁问道: “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来历,这一身魔功,怎会如此精深?” 徐行单掌立起,竖在身前,笑意洒脱自在,有如释迦拈花。 “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既然魔能作沙门,佛又如何不能是魔,大和尚,未免着相了。”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徐行浑身气势已经过了数十次改易。 或是威严如金刚怒目,或是宏大如法界独尊,或是浩瀚如玄冥北海,或是幽深如六欲阴魔…… “这……” 了尽身为净念禅宗本代禅主,对三代金刚传人的“本相”亦有认知,却也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够将“诸相非相”之理,用如此清晰明了的方式展现出来。 不过,有如此实例在前,了尽就算再震惊,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金刚传人”的确有掌握佛魔变化的手段。 念及此处,了尽顿了一下,也不在意徐行把他打成重伤的事,而是真心实意的流露出钦佩神情,叹道: “大师佛法深湛,贫僧颇为感佩,心服口服。 净念禅宗与金刚一脉的恩怨,至少在贫僧这一代,就此了断。” 见了尽如此上道,厉若海却不禁面容古怪。 她知道徐行分明是在诱导了尽,把自己的一切身份来历,都往“大金刚神力”上推,以求制造一个说得过去的出身。 这种话不说完,全让你猜的手段,厉若海已经在徐行身上领教过多次,但根据自己的实践经验来看,她也不得不承认,此招的确颇有效果。 就连一旁的谷凝清、空了亦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自以为明白了徐行的出身。 但只有厉若海知道,这小子在没有接触“大金刚神力”之前,一身武功就已经堪称是高深莫测,令人难以摸得清底细。 不过,想到这里,少女看着其余三人脸上的表情,心中忽然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情怀。 ——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还真是有点……爽啊,怪不得他每天都这么说话…… 徐行点了点头,颇为贴心地提醒道: “金刚一脉和净念禅宗的事儿,暂时算是有个了断,但慈航静斋那边,还请代为通传。” 徐行本想说得明白些,顾忌到身后还站了个“真·大火药桶”,还是颇为委婉。 对言静庵这个奇女子,徐行实在是很有兴趣见上一见。 这种兴趣,不只是来源于从这个世界得到的情报,还来源于他前世就知道的信息。 徐行实在是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够令庞斑动心,令烈震北念念不忘数十年。 其实,除了这些出自《覆雨翻云》的印象外,光是“慈航静斋”这四个字,就足以勾起徐行的好奇心。 了尽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徐行的良苦用心,眨了眨眼,故作不知,恍然道: “言斋主无论是武功佛法,还是风度姿色,在佛门乃至天下正道,皆是首屈一指。 等贫僧回归山门后,定会为大师请得她出山,了结这一段宿怨。” 听到“风度姿色”四个字,厉若海目光微微一凝,才体会到的“爽”感,顷刻间消失不见,换作一种难以形容的别扭、不快。 谷凝清亦露出颇感兴趣的神情,徐行察觉到背后传来的寒意,又看向了尽。 他知道,了尽是看出了厉若海方才心头的不快,才故意挑起这个话题。 但是见这和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敢耍心机,徐行反倒是没那么多厌恶了,只是摇摇头,挥挥手,叹道: “罢了罢了,左右也赏了你一顿好打,这一次,就算是真正两清了。” 了尽只是一笑,俯身一礼。 空了则是看向谷凝清,露出苦笑,涩声道: “凝清,你……” 空了话刚出口,便摇头一笑,坦然道: “凝清,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双修府’的‘双修公主’。此前之所以援手于你,也是为了借助‘双修大法’,以报师仇。” 谷凝清修行“双修大法”这门奇功已久,看人已成超脱皮相限制,观察到对方真正的“本色”,她也是因此,才会认定厉若海乃是值得托付之人。 如今,谷凝清再看空了,自然也能把握住这年轻和尚的真正想法,她亦是利落性子,绝不喜欢拖泥带水,便干脆道: “小和尚,你心中既存真情,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空了闻言,如遭雷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一叹,默然不语。 正如谷凝清所说,他无法否认在自己心中,除了对“双修大法”的追求外,也是真的爱上了这个既热情豪放,又满怀天真的异域女子。 谷凝清看着空了这副模样,只觉得这位出身名门的武道天才,正像是个受人遗弃的倔强孩子,正需要人照顾。 她想到此处,目中不由得露出一抹怜惜之意,言语却是越发铿锵有力。 “你救我一命,这份恩情,凝清不会忘记。日后你若有难,可往双修府求援,凝清纵然搭上这条性命,也将救你于水火。 但,凝清如今已是心有所属,你这份情意,请恕凝清不能接受!” 谷凝清这一番干净利落的话说出来,只觉得心里痛痛快快,没有丝毫挂碍。 空了听完,纵然失落,也没有丝毫怨恨之色,只是面容越发苦涩,又问道: “凝清,你的心上人,莫非真是……” 谷凝清含笑点头,桃腮泛起微红,看了厉若海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厉若海虽然感到一阵不适,但也不忍当众拒绝谷凝清,令自己这个妹妹颜面尽失,只能佯作镇定,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徐行却是不禁抚掌赞叹: “快刀斩乱麻,也好、也好。” 厉若海正愁眼睛没地方放,避不开谷凝清的视线,就听到徐行这近乎落井下石的话,立即低下头,再次满是羞愤地看了他一眼。 空了和谷凝清独处的过程中,已经多次听她提到“邪灵”,也敏锐地感受到,谷凝清对厉若海的情感,已经超乎寻常姐妹之情。 可猜想归猜想,当真从谷凝清那里获得确切答案后,空了还是不禁一阵头晕目眩。 他实在是很难接受,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女人。 带着这种震撼,空了又望向厉若海,看了很久后,他实在不得不承认,这位姑娘的确是巾帼不让须眉,足以令天下九成九的男子黯然失色。 自己虽然是男人,却是一个受了戒的和尚,在男子的豪迈气概这方面,的确是有所不如。 了尽也在这时,来到空了身边,叹道: “痴儿,当舍则舍。” 了尽虽是净念禅宗出身,对空了这位佛门最出色的后起之秀,亦是不乏关爱。 他本以为,空了过不去的关隘和劫难,是因师父绝戒大师之死,而生出的强烈复仇执念。 可了尽却没想到,空了会因这股执念,把主意打到“双修大法”身上,并坠入情网,遭了情劫。 想到这里,了尽反倒是有些庆幸,好在谷凝清是个足够干脆的人,选择将一切说开,彻底了断。 空了最后看了谷凝清一眼,谷凝清亦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回望一眼,目光中满是坦然。 空了没有说话,只是低眉垂首,转头跟在了尽身后,和这位禅主一并远去。 徐行看着他的落寞背影,砸吧了下嘴,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就算是演完啦? 接着,他又望向谷凝清,朝这爽快的女儿家竖起一根大拇指,由衷道: “谷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 虽然这场算是和平收场的三角恋,没有发展到修罗场的地步,从戏剧性效果来看,不算是特别有趣。 让徐行来打分,最多只能看在谷凝清的颜值,以及百合元素的加持下,给到接近及格线的五分。 但是跳脱出这个视角后,谷凝清干脆的言语,实在是颇对徐行的胃口,是以,他对这爽快姑娘也是不吝溢美之词。 谷凝清也很给面子,眉眼飞扬,豪气地一抱拳,笑吟吟道: “多谢徐宗师赏识,好说,好说。” 说完,她又看向厉若海,柔声道: “你若是不愿意,凝清绝不会逼迫你,但是,还望你给凝清一段时间。 若是七日内,你仍不能同意,那凝清自会回转双修府,不会再纠缠于你。” 厉若海听到这样的条件,目中精光一闪,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显得极为果断。 “好!” 徐行注意到,谷凝清在见厉若海如此作态后,眸中光彩微不可查地黯了一黯,才重新恢复成一惯那种毫无阴霾的明媚。 他不禁摇了摇头,不愿再看,只在心中暗自感慨。 ——还好空了走得早,让小和尚看到这一幕,又不知道该有多痛心咯。 想到这里,徐行不由得摇了摇头,双手枕在脑后,转身朝崖畔去。 苦情戏份固然有几分别样乐趣,可以作为生活的调剂品,但从本心来讲,徐行还是一个喜欢看大圆满结局,或者说愿意制造大圆满结局的人。 如若不然,在天龙世界里,他也不会为了乔峰之事,费那么大的功夫,就是为了不留遗憾嘛。 并且,快乐本就是一种最能感染人的情绪,徐行是真心认为,传播快乐、制造快乐,是一件极有意思,也极有意义的事。 等徐行站在被自己打得坍塌陷落的山壁边缘,看了好一会儿瞿塘峡的风光后,厉若海和谷凝清才从身后走来。 或许是因为厉若海此时有了更值得烦心的东西,知道自己这几天反正也清静不下来,反倒是没有了先前那种焦急心态,甚至主动道: “走完了三峡,又去哪儿?” 谷凝清仍是一副百依百顺的模样,显然是做足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理准备。 徐行回过头,看着这两个各有风韵的绝色美人并肩而立,露出一种充满包容和鼓励的神情,微笑道: “峨眉山吧。” 其实,从锦官城无论是到青城山还是到峨眉山,都极其方便,走三峡过去,反倒是平白多浪费一段时间。 若是在平时,厉若海虽然嘴上不说,也不会表露,却会记在心里,自己和自己憋一段时间的气。 可如今,她却没有露出半分抵触、抗拒,反倒是一副觉悟般的神情。 谷凝清则是眯眼而笑: “凝清早就听说过普贤道场的大名,正想去祭拜一番,多谢徐小弟美意。” 徐行也学着她方才的模样,潇洒一抱拳,拱手道: “好说,好说。” 谷凝清当然知道徐行是在故意模仿自己,却也不感到生气,只是觉得这位小弟的确是个妙人,眉眼弯弯,与徐行相视而笑,笑声爽朗。 厉若海看着谷凝清和徐行的合拍模样,心头就有种莫名触动,面色一下子变得极为古怪。 我都没叫小弟,你还叫上了? 厉若海并不知道,现在她的表情,和方才的空了,并没有多少本质性的区别。 就在这临时组成的三人小队,在一种奇怪氛围中,朝峨眉山进发之时,钟仲游也在顽强至极的求生本能驱使下,朝“阴癸派”在附近的驻地而去。 “阴癸派”为了捉拿谷凝清,着实是费了一番气力。 这一次,钟仲游虽是亲自出手,且轻装简从没有令任何弟子跟随,但驻地中仍是有一众高手,正在等待这位“邪佛”的调令,随时准备出动。 是以,当钟仲游的身躯撞击驻地前的空地时,一众高手立时意识到不好,向外冲去。 他们没想到,自己没有等来调令,反倒是等来了“邪佛”本人。 并且,这位一向注重仪容,总是展露威严之态的“邪佛”,如今已是状况凄惨,七窍中不断流泻出精粹魔气,浑身肌肤亦是尽成一片浓郁黑紫。 其人目光涣散,好似神智都已失常,只是口中依旧呢喃着模糊不清的“庞斑”二字。 听到这两个字,在场的众多高手皆是汗毛炸开,只觉平地起了一阵阴风,吹得自己遍体生寒。 纵然只是一个名字,就令这些杀人如麻、恶贯满盈的邪派高手,露出如此神态,“魔师”之威,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在“阴癸派”中,这算是颇为正常的现象。 只因自从正魔两道分别占据中原、塞外以来,“阴癸派”最大的对手,并非是由武当率领的“天下会”,而是庞斑带领的“魔师宫”。 从庞斑昔日出道的第一战,不先去寻正道宗师,反而是挑上钟仲游这个阴癸派老宗师之事上,便可见一斑。 庞斑乃是注重实利之人,与阴癸派相争,也不是为了争夺两派六道共主的虚名,而是有更深远的谋划。 众所周知,两派六道之所以被并称为魔门,就是因为他们的传世武学,皆是出自于“天魔策”。 只不过后来由于战乱、天灾,以及内部分裂等原因分别散佚,形成了这些武学。 所以统一魔门的两派六道,集合所有祕藉,使《天魔策》重归于一,一直是魔门有识之士的心愿。 只不过,数百年来,还没有哪一位魔门大宗师,真正完成了这个宿愿。 “魔宗”曾经有此机会,也有这个实力,但他却另有机缘,走出了自己的道路,故而没有将之付诸实践。 他将这个愿望,托付给了自己最看重的徒弟“魔师”庞斑。 庞斑也不负期待,一出道便击败钟仲游,成为魔门共主,并挟此威势,将其余几派的神功绝学都收入囊中。 自那以后,“阴癸派”中人迫于庞斑的魔威,也不得不改头换面,由地上转入地下,成为如今的“天命教”,暗中发展势力。 可以说,庞斑完全是以一己之力,将“阴癸派”这个曾经显赫一时,出过“女帝”武则天这种绝世人物的门派,给彻底从魔门除名。 只不过碍于这魔师的盖世魔功及庞大势力,阴癸派众人虽是憎恨庞斑,也是发自心底地害怕他,甚至于一听到这个名字,都会恐惧发抖。 知道钟仲游是被“庞斑”伤到这个地步,众高手自然不敢怠慢。 他们连夜撤离此处,并且星夜兼程,不辞辛劳,将钟仲游带回了如今“天命教”的总部。 不多时,接到这个信息的教主符遥红,以及一众护法高手,皆是赶来此处。 看到钟仲游如今的状态后,饶是以符遥红的坚实心境,亦不由得大为震撼。 “阴癸派”虽是隐于暗处,不敢现世,可他们的情报,却依旧发达。 是以符遥红清楚地知道,庞斑近些天来,为了抓捕“邪灵”,惹上了一个不知来路的神秘高手,已是损兵折将。 似乎,就连避世已久的“抗天手”厉灵都为此现身,阻拦了蒙元皇室第一高手思汉飞。 并且,身为魔门中人的符遥红也知道,庞斑之所以要抓厉若海,就是为了修炼数百年来,不曾有人功成的“道心种魔大法”。 正因为庞斑不曾抓到炉鼎,“道心种魔大法”未成,符遥红才敢率领“天命教”重出江湖,趁机兴风作浪。 所以,刚听到钟仲游被庞斑所伤,符遥红第一个想法就是不可能。 付红瑶很了解庞斑,对这位魔师来说,天底下绝没有事物,能够比得上他自己的武学进境。 “道心种魔大法”毕竟关系甚大,更何况,他也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忍气吞声的人。 遭受了如此大的打击,他怎么可能不去找那人报复回来,反倒是来寻“天命教”的晦气? 付红瑶之所以这么清楚,就是因为她的师兄“血手”厉工,亦是这类志在破碎虚空,超凡脱俗的人物。 但是到了现场,亲眼见证了钟仲游的伤势后,她却毫不迟疑地推翻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若不是庞斑亲自出手,在“魔宗”另辟蹊径的如今,普天之下,谁还能以如此纯正的魔门大法,将钟仲游这位空境第二重天的老宗师,伤至如此地步? 念及此处,符遥红忽然有了一个恐怖的想法。 ——莫非,此人已经通过正统修法,炼成了“道心种魔大法”,之所以大张旗鼓地抓炉鼎,正是为了掩饰这件事实?! 符遥红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头更是冒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气。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符师叔,师侄庞斑,特意前来拜访。” 这个声音极轻极淡,却仿佛响自符遥红灵魂深处,她更是能够感觉得到,有一种不曾体会过的魔性力量,从屋外传来,将自己整个人团团包裹。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房门已轻轻打开,身躯伟岸,身披紫红绣金华服,外披亮银披风,腰系玉带,好似王侯贵胄的庞斑,龙行虎步地踏了进来。 这里乃是天命教总部的一间地下密室,纵然是许多天命教中层干部,都不知道此处,符遥红不明白,这位魔师究竟是如何寻来? 在庞斑身后,那一条长长甬道的灯火悉数熄灭,黑暗仿佛被他的披风卷起,滚动如活物,令他那种妖邪气质越发凸显。 庞斑显然也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只是用那一对闪着慑人光芒的魔眼,缓缓扫视符遥红全身上下,唇角抿出一丝邪异的微笑。 在他的注视下,符遥红只觉全身都不自在,却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 “魔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这位“天命教”教主如今已年近百岁,外貌仍是三十许人,面容娇媚,丰满而窈窕的曲线在束身道袍下若隐若现,显得无比优美,满是成熟蜜桃般的迷人韵味。 一直以来,这样的身段和姿容,都是符遥红引以为傲的利器,可是在庞斑面前,她却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起来,藏到地下去。 这种感觉,立时让符遥红想到了自己的师兄,“血手”厉工。 庞斑看向躺在石床上的钟仲游,眼中光芒更盛,缓缓道: “师叔是否在思考,为何庞某会找到此处?” 他微微一笑,淡然道: “其实很简单,每一个体内被庞某种下魔念之人,庞某都会有所感应。 不过,钟师叔这些年来,将魔念压制得很好,是以这感应便极其微弱。 但最近这段时间,师叔体内魔念却极为炽盛,正巧庞某近日来,为了寻人,亦在左近徘徊,便专程赶来,只为一探究竟。” 庞斑娓娓道来,语气不疾不徐,嗓音充满磁性,满是成熟男儿的沉稳气度,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可符遥红却是面色更白,只因她已从这句话中,已经完全估量不出来,庞斑的魔功究竟到了一个怎么样的地步,只能涩声道: “魔、魔师,莫非已经……踏出了那一步?” 庞斑摇了摇头,摊开手,坦然道: “还差一些,不过,也相去不远矣。” 见他如此坦诚,符遥红喉头动了动,也不敢再说话,只是脑中念头飞速思考。 庞斑也不去管符遥红的动向,只是再次看向床上的钟仲游,扬眉道: “钟师叔究竟是遇上了什么人,才会落到这般地步?” 符遥红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尽数和盘托出,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也遇上了庞斑?那我又是谁?” 庞斑面色有些古怪,摇摇头,哑然失笑: “罢了,还是钟师叔自己来说吧。” 他右手微微握拳,钟仲游的身子已不受控制地腾飞而起,悬浮于半空中,周身不断溢散出黑紫相间的魔气,面色狰狞,无比痛苦。 符遥红看着庞斑,美目一凝,庞斑动手之时,她竟全然没有丝毫感应。 这明显是一种场域之能,可能够将场域操控到如此大小随心的地步,就证明庞斑的确如他所说,已经到了那个最后的临界点。 过了一会儿后,钟仲游那紫黑相间的魔气中,又散出来一线如血赤红。 庞斑微微一怔,右手轻轻弹动,便将这一线血色抽了出来,捻于指尖,喃喃自语: “如此浓烈的凶煞杀伐之气,类似红日老鬼的大黑天法相。 除此之外,也有挑动七情六欲之能,这就又有些像‘道心种魔大法’,这究竟是什么魔功?” 庞斑这才明白,为何符遥红会说,钟仲游是遇上了自己,那人有一身如此神鬼莫测的魔门功夫,阴癸派这群人自然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念及此处,庞斑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带着强烈兴趣与好奇的神光,他右手屈指成爪,猛地扣在钟仲游的天灵处,袖袍无风鼓荡,猎猎作响。 庞斑如今虽是改修“道心种魔大法”,可他毕竟是“魔宗”传人,自然也精通精神奇功。 如今他正是要以一身强绝无匹的精神念力,强行从钟仲游脑中,攫取自己想要的情报。 符遥红等待的,也正是这一刻。 见庞斑已然运功,这位天命教法后不敢有丝毫迟疑,场域之能全开,好似一条虚无缥缈的鬼魅身影,在黑紫魔气的包裹下,朝地层上方冲去。 符遥红已经深刻领会到庞斑的魔功,究竟是如何骇人,是以她没有存丝毫对抗的想法,只是想趁此时机,逃出生天。 可出乎符遥红本人预料的是,这一次逃脱竟然格外顺利,亦没有遭到任何阻力,好似庞斑根本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难道我在你魔师眼中,当真如此不值一提?! 符遥红心中虽陡然升起此念,却不敢有丝毫停留,不遗余力地朝城外冲去。 “天命教”的总部设于金陵,金陵乃六朝古都,即便如今已到夜晚时分,亦极为繁华,更有颇多武林人士结伴而行,三五成群,把酒言欢。 可就在此时,原本月色皎洁、风烟俱净的天幕上,陡然间狂风大作,一抹紫黑虹光横贯长空,将月光遮蔽,好似彗星袭月。 城中人光是看符遥红的身姿和气势,就知道这是一位极其难得一见的空境宗师,更能感觉得出来,她乃是魔门中人。 一时惊呼四起,满座轰然。 “是魔门宗师!” 有江湖经验丰富的老辈人物,感受着那种气息,满怀忧虑道: “如此气势,只怕非是初成宗师之辈,究竟是什么来历?” “难道魔门又要打过来了?!” “观其形貌,好似……正在逃窜?!” 等到符遥红冲出金陵足十里,才骤然察觉不对劲,她的真气竟然在一点点的消逝,仿佛融入了某个正存于体内黑洞中。 符遥红闷哼一声,身形不稳,摔落在宽阔平整的官道上,烟尘四起,泥土翻卷,撞击出一座深陷大坑。 她勉力支起身子,转过头,看向烟尘之后,嘶声道: “庞斑,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吗?!你就不怕,等我师兄归来,打上你魔师宫?!”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符瑶红的肌肤已泛起褶皱,娇嫩光滑的面容,亦变得松弛起来。 这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好似只一刹那便老了十来岁,并且还在以这个速度,继续变老。 最可怖之处在于,符遥红直到此刻,都回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何时中了庞斑的手段,她更难以理解,庞斑到底如何做到这一切。 对符遥红这种魔门高手来说,最可怕的不是无可抵挡、沛莫能御的纯粹力量,而是这种让你无论如何,也弄不清原理的神妙手段。 连原理都不明白,自然更谈不上破解。 不远处,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庞斑依然是那副意态闲宁、好整以暇的模样,他双手负后,嘴角一翘,微笑道: “‘血手’厉工是何等人物,又岂会当真把你们这群人放在眼中,更何况,他若是不来,庞某才会真正失望。” 符遥红立时如坠冰窟,她这才明白了庞斑的用意,这位魔师的确如她所想一般,没有将“天命教”放在心中。 而庞斑此时之所以要赶尽杀绝,只不过是为了引出厉工这位魔门大宗师,好助他踏出这最后一步。 这也意味着,在庞斑心中,已有无惧厉工这位半步破碎高手的底气。 明白这一点后,符遥红万念俱灰,只是撑起身子,不甘心地问道: “你、你究竟使的什么手段?” 庞斑见符遥红在坑中蜷曲身躯的模样,目光平淡,就像是正在指点蒙童的教书先生,慢条斯理道: “不知师叔可曾听说过‘黑天书’?修行这门奇功之人,可以用真气,为劫奴打通隐脉、窍穴,最终开辟劫海。 修成劫海后,劫奴便可生出种种神通,只不过,一旦利用劫力过度,就会产生‘黑天劫’,必须要劫主注入真气,才能解脱。” 符遥红之所以有此一问,也不过是为了暂且麻痹庞斑。 等庞斑开口,她眉头一皱,如当初的钟仲游一般,自毁场域、真气,再次向前奔逃而去。 虽然知道,此次已是十死无生,但符遥红仍是不愿放弃挣扎。 见她远去的身影,庞斑也不去追,只是立于原地,继续道: “但庞某认为,这样的法子,还是太过不爽利,便借助你们阴癸派的‘姹女大法’,以及‘道心种魔大法’的种魔法门,开发了一套从劫奴身上,提取劫力,壮大自身的法门。” 即便人没有追来,这嗓音却如影随形一般,跟在符遥红身旁,令她听得无比清晰。 可符遥红没有注意到,自己跑得越远,真气就衰减得越多,肌肤也越松弛、干瘪,而庞斑的声音仍在响起: “我把它称之为‘劫魔天’,自这神功成就以来,师叔还是第一个,享受此功者。” 最后三个字出口,符遥红已成了一具干尸,最后一步迈出,枯槁如树枝的腿骨骤然折断,整个人摔在地上,彻底散成一地齑粉。 庞斑却没有去看符遥红的尸体,而是依旧思考着刚才从钟仲游身上,得来的情报。 念着那个名字,庞斑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再兴奋不过的笑容。 ——徐、踏、法! 在过去的这几天中,思汉飞已经回到了魔师宫,将自己的失败以及红日法王的死讯,告知了庞斑。 当听说那位貌如孩童的“转轮圣王”,竟然拥有这样强悍的实力后,练成“劫魔天”,已经濒临突破的庞斑,才会静极思动,走上这一遭。 但他没有想到,这个自称徐踏法的神秘高手,不仅有一身密宗大法,竟然对魔门功法,也是如此精通,甚至就连钟仲游,也把此人认成了自己。 庞斑也是直到此时才明白,自己留在红日法王身上的魔种,为何会被此人如此轻易地辨认出来。 只不过,若那人真是那位“转轮圣王”,倒也合理,如果没有这种手段,藏地密宗怎么会将击败张老儿的希望,寄托在此人身上?! 一想到那个老道士,庞斑心中战意就越发沸腾,目光炽盛如火。 ——那就让我庞斑来看一看,究竟我和你,到底谁才有资格,挑战张老儿,撼动他天下至强的地位! 念及此处,庞斑心中兴致大起,哈哈一笑,也不去管符遥红的尸骸,拂袖一扫,身形拔地而起,顺着钟仲游的记忆,直往三峡而去。 等到他走后很久,金陵城中的江湖人士们,才敢涌出来,当他们看到符遥红留下来的痕迹后,更是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除了庞斑之外,还有另外一批人,也在惦记着徐行。 了尽虽然在徐行手下,三招两式便败下阵来,落得个断臂的下场,但他毕竟还是一位空境第二重天的宗师。 是以,了尽并不把这纯粹肉体上的伤势当一回事,他先让空了先回少林寺,禀报情况,自己一路从三峡直接赶往慈航静斋的驻地。 等会见了当代斋主言静庵,了尽便当面交代了此事的详细经过。 听完了尽的讲述后,言静庵那张清丽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上,浮现起罕见的讶然。 “身魂两份,师兄的‘无念禅功’对他亦不能起到作用,这一代的金刚传人,竟然走的也非是‘空境’之道?” 了尽回想起徐行的所作所为,苦笑道: “的确如此,除了张真人外,又有人开辟出了一条全新武途。” 言静庵微微颔首,忽然又道: “前些日子锦官城外,曾经爆发了一场空境宗师间的大战,北藏第一人红日法王当场战死,以及昔年的大元王爷思汉飞,则是重伤逃遁,回了塞外。 据说出手之人,用的亦是佛门武功。” 了尽不由得睁大了眼,仔细思考一番后,又苦笑道: “现在看来,这位金刚传人对我,的确是手下留情了。” 想了想,他不禁叹道: “金刚一脉,虽然四代传人皆非俗流,正道有此人物,也算暂缓青黄不接之厄。” 与徐行一战后,了尽自觉理亏,又被这位金刚传人的佛法造诣折服,此时谈起他,也是一副钦佩、欣然之色。 毕竟,无论如何,金刚一脉亦是佛门传承,更何况这些年来,天下会中还不曾涌现出如庞斑、鹰缘那种绝世天才,现在出了个徐行,总算是填补上了这个空缺。 言静庵乃智慧通明之士,又不曾与徐行有过接触,反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而是想到了更为深远处,忧心道: “可他做出这般大事,必然会引出庞斑亦或是鹰缘,如今又逢东岛之变,这……” 言静庵一说,了尽也反应了过来,面色大变。 “难道,庞斑会亲自出手?” 言静庵点了点头,眉宇微皱,宛如锁住了一抹清愁,叹道: “‘邪灵’对庞斑来说,本就是势在必得之物,如若不然,他们也不会对上。 如今就连红日法王、思汉飞都已败了,以庞斑的性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定会赶在东岛之会前,找上这位徐宗师。” 了尽一听,当机立断: “我即刻令人通知了无师兄,咱们先行出发,赶去寻找徐宗师,令他暂且躲避。 我能够感受得到,他体内如今尚有伤势在身,先前还不知道究竟是谁能伤他,现在才知道,定然是红日法王、思汉飞所留。 以如此状况,若是对上庞斑,饶是以他的实力,也是凶多吉少,我们定要设法阻止!” 言静庵点了点头,长袖一拂动,堂前莲池骤然分开,一抹冷光破开水面,跃起足足五丈后,才在空中划出一连串圆环,落到她那只纤纤素手中。 长剑入手后,半空中犹然滞留着一个又一个凝如实质的圆环,这些“圆环”皆是沛然剑气。 了尽见到言静庵这等手笔,不由得振奋道: “斋主剑术又有精进,此番之事,将再多三成把握。” 言静庵将古剑负于身后,细带穿过起伏不平处以及莹莹腰肢,更显身材玲珑有致。 她听到了尽的赞誉,只是幽幽一叹: “如此剑术,对上庞斑,仍显不足,只盼你我能及时赶到,不令这魔君得逞。 以他之能,若是修成‘道心种魔大法’,只怕在张真人抽不出手的现在,正道将永无宁日。” 第十五章 拳打魔门敬老院,脚踢金刚幼儿园 (万字章节) 以徐行和厉若海的脚程,从三峡到峨眉,其实也费不了太久的功夫,只不过,出于种种原因,他们并没有赶得很急。 其中之一的原因,便是在等待可能会因为钟仲游之事而袭来的“阴癸派”高手。 虽然和谷凝清相识不久,但徐行还是颇为欣赏这个颇有男儿豪气的小姑娘,所以,他也想在尽可能在这七天内,帮谷凝清解决完手尾问题。 当然,如果实在这群人不来,徐行也做好了先去捣毁“阴癸派”窝点,再慢慢赶赴东岛的准备。 反正如今距离六月六日的期限,还有两个多月,时间仍算是宽裕。 除此之外,徐行也在等了尽将消息传回去,引得言静庵出山。 峨嵋山这座传说中的普贤菩萨道场,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颇为适合论道讲法的地方,当然,若是当做战场,亦算是不错。 最后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在被“阴癸派”追杀的过程中,谷凝清的真气、体魄都已濒临极限,难以负荷高强度的赶路。 而厉若海的“嫁衣真劲”由于性质太过刚强暴烈,在这种时候便难以发挥作用,不得不让徐行出手,精心调养。 其实,按徐行自己的想法,大不了再挤出一滴精血就是了。 他在修炼“大金刚神力”后,体魄和气血又有提升,比起传说中吃了就可以长生不老的“唐僧肉”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说是吃一口益寿延年、强筋壮骨,却没有任何问题。 谷凝清的修为比之当日的厉若海,都还有一段距离,以徐行如今的体魄修为,一滴血完全可以解决全部问题。 不过,谷凝清自己却拒绝了这种方法,并且悄悄告诉徐行,不想让自己好得太快。 徐行对谷凝清的心思,自是洞若观火。 他虽然不认为谷凝清能够得偿所愿,但毕竟只有七天的时光,帮些小忙也是无可厚非,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按照少女的要求,严格控制她的伤势恢复进度。 其实,和谷凝清相处一段时间后,徐行也渐渐看明白了这个小姑娘的想法。 谷凝清其实很清楚,以厉若海说一不二的性情,一旦有了决断,不要说是七天,就算是七年、七十年,也绝不会改弦更张。 但小姑娘仍是提出这个赌约,无非就是想和心上人多相处一段时日罢了。 至于这种相处对她来说,究竟是好是坏,谷凝清也已无余力去思考。 对这种微妙且苦涩的少女情怀,徐行自然不会说破。 不过在旅途中,他尽量和谷凝清聊些别的东西,教导少女这颗心不必只是在皮囊中打转,而是要放到更辽阔的天地中去。 甚至于,徐行还拿出来自己从萧秋水身上,领悟出来的部分“忘情天书”精义,传授给谷凝清。 谷凝清当然知道,徐行此举的深意,他只不过是想自己在七天之后,真正面临别离之时,不至于太过伤怀。 并且,谷凝清还明白,更深层次的原因仍在厉若海身上,因此,彼此心照不宣的两人,反倒是在旅途中越发亲近。 其实详细说起来,谷凝清和徐行的共同话题,还真不算少,甚至可以说是很多。 首先,从武功上,“双修大法”源于天竺秘术,带着浓郁的佛门风格,徐行亦极为精通此道,甚至可以根据一些密宗法门,给予谷凝清点拨。 其次,谷凝清久在双修府中,对天下景色都颇为好奇。 可她前后两次行走江湖,一次被厉若海护送回家,一次被阴癸派追杀,皆无机会去亲眼见证这一切。 而徐行却是一名走遍天下,且不止一座天下的老江湖了,每每谷凝清对某地某处的景致好奇,他往往都能侃侃而谈。 厉若海虽然这些年来,为了挑战天下高手,也走过了不少地方,但她的心思都放在钻研武学、研究对手上,根本无暇分心景色。 是以,厉若海感觉自己有些时候,虽是站在他们两人旁边,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更难受的地方在于,无论徐行还是谷凝清,都是极其擅长察言观色的人物。 一旦注意到厉若海开始沉默寡言,他们又会不约而同地把话题往武学上带。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厉若海对这种特殊的“照顾”也回过味儿来了。 是以,她每次见到两人这种不约而同、心有灵犀的举动,就感觉胸口堵得慌,谷凝清也注意到这一点,却是眼神微妙。 厉若海其实一向是个善于收敛情绪,且收敛得很好,甚至可说是深藏不露的人。 毕竟在原著中,就算是还在襁褓中就被“他”收养,胜似亲骨肉的风行烈,也是直到最后关头,才意识到这位师尊对自己那无比深沉且浑厚的爱意。 但如今这个“她”,毕竟只有十七岁,又是女儿身,还修炼了“嫁衣神功”这种武学,一时控制不住情绪,也是再正常不过。 因此,在第三天午后,终于有些憋不住的厉若海,借着为谷凝清补身子的由头,主动离开了小团体,一头钻进了深山老林中。 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谷凝清眯起眼,薄樱淡唇抿起,流露出风情万种的微笑。 “哎呀,若海这一次,好像是真的生气了。这种表情,我可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 徐行在她身后,只觉得有些无语,摇了摇头,有些责怪地道: “她也是个小姑娘,你老是这么逗她,生气也是自然的事。倒不如说,能忍到现在,已经算她养气功夫深厚了。” 谷凝清毫不在意,只是望着厉若海离去的身影,目光深邃,语气也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其实,在我看来,和尚道士所谓的养气功夫深,只不过是代表,对他们来说,在这个世间值得在意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 你要是跟他们说什么白日飞升、清净涅槃,这些人中,又有几个能够稳住心境? 就说先前遇到那个大和尚,遇见小弟你的‘大金刚神力’,不一样是震撼莫名?” 徐行扬起眉毛,直白道: “凝清莫非是想说,你对她来说,就是值得在意的人?” 谷凝清回过头来,也挑了挑眉毛。 “这点自信,我当然还是有的,不过,在意和在意之间,亦有差距。 至少,在我看来,比起在意我这个妹妹,若海还是更在意你。” 徐行无比自然地道: “厉姑娘是个讲义气的人,自然不会重色轻友。” “重色轻友?” 谷凝清听到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荒谬,她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打量了徐行一番后,才仰天长叹,感慨道: “我本以为,小弟你和若海,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现在看来你们两个能凑到一起,还真是……” 谷凝清憋了许久,才憋出来两个字。 “缘分啊。” 徐行只是微微一笑: “诸行无常,世间万物,又有哪个不是因缘假合而生?咱们两个能相遇,不也是缘分使然?” 听到这话,谷凝清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小弟这番话,倒也算是不错。” 说着,谷凝清无比自然地走了过来,坐到徐行身侧。 她双手抱膝,精致且娇媚脸搁放膝上,面颊被挤压得像贴在蒸炉里的小包子,粉嘟嘟、圆滚滚,眉宇间却好似载满清愁,难以舒展。 此时的谷凝清,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豪爽干练,变得出奇的柔弱,简直就像是一抹幽魂,仿佛要融入如血霞光中,随残阳西沉,彻底落山。 徐行看到这一幕,忽然想起在水底初见这位“双修公主”的模样,那时的她亦是这般,连魂魄也是这般无力,幸好还带着一点晶亮。 念及此处,徐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颇为老成地拍了拍她的纤细肩膀,叹道: “人生一世,总会有遗憾的。” 谷凝清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劲装,衬托出纤细娇柔的上半身,微微拉开的领口中,露出白嫩的脖颈,身形虽然娇小却十分匀称,洋溢着青春活力。 她微微转过头,隔着几缕发丝的遮挡,望向徐行,虽然有些勉强,却还是挤出来惯常的笑,幽幽道: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呢。” 徐行摊开手,坦然道: “如果能够劝得了你,我早就做了。你既然执意要一试,且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决心,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谷凝清转动修长的脖子,用额头抵着膝盖,不让徐行看见她的表情,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其实,自从被钟仲游的魔气侵入体内后,谷凝清的精神就始终不算太好,而这些天来,还在厉若海面前强颜欢笑,亦着实费了她不少心力。 如今心上人既然暂时离去,她也总算能卸下伪装,将真实的一面展露出来。 徐行又叹道: “到现在,你可分清楚,这突如其来的爱,究竟是因为‘双修大法’,还是来自于你心底深处?” 少女仍是把头埋在膝盖中,轻轻摇头,低声道: “这个问题,凝清亦在寻找。” 过了会儿后,她又道: “小弟,你还是去看一看若海吧,她一个人出去,我怕她出什么事。” 徐行站起身来,望了望,随口道: “东方三里外,正在赤手空拳,且不用真气抓野猪。能遇上她,这野猪也是命中该绝,咱们今晚上是真有福了。 唉,希望她别太过分,不求留个全尸,至少别弄得个血肉模糊、骨肉成泥吧。” 一听到徐行这言简意赅的形容,谷凝清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厉若海撸起袖子,吭哧吭哧在野猪身上发泄怒气的模样。 少女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情亦随之好了许多。 她伸了个懒腰,展示出美好的身体曲线,又望向一直没有挪步的徐行,心中忽地浮现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温馨。 少女就像被人抚摸的小猫那样,眯起眼,长长的睫毛轻颤,神情中浮现出略带羞涩的妩媚,愉快神情溢于言表,不怀好意道: “小弟,要是若海当真拒绝了我,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精研双修大法的奥秘?” 面对这放肆大胆的暗示,徐行翻了个白眼,竖起一根手指,正色道: “第一,不要用‘当真’这种词,你是一定会被拒绝。” 谷凝清如遭雷亟,面容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作西子捧心状,痛心疾首道: “小弟,你这么说,会不会太伤我了?” 徐行见谷凝清还有心情嘻嘻哈哈,就知道她已经恢复了过来,也不去理这小姑娘,竖起第二根手指,言之凿凿。 “第二,我还小,你要是对我用强,我会报官。” 听到“报官”这两个字,谷凝清更加来劲,戏瘾大爆发,柳眉一横,双手叉腰,学着钟仲游的模样,目中亮起邪光,桀桀怪笑道: “你越这么说,姐姐我就越有感觉呀。” 徐行冷静地点评道: “你这是因压抑而精神扭曲的典型例证,等到了城里,找个郎中好好看看,再抓一把中药,指不定还能治好你的性取向问题。” 少女听到这话,当时就不高兴了,双手抱胸,脖子一仰,小脸一仰,哼了一声,颇为自信地道: “我这不是病!” 徐行摇了摇头,叹道: “唉,癔症。” 话还没说完,谷凝清就已扑了过来,恶狠狠地道:“放肆!” 这些天来,谷凝清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母性泛滥,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反正就是对徐行如今这副皮囊,表达出了极大的兴趣。 一开始,两人还不是很熟,谷凝清对徐行既有一种莫名敌意,又对他那身神乎其神的武功颇为敬畏,是以还不敢有什么动作。 等到两人交谈变多,熟络起来后,少女就开始有事没事,凑到徐行身边来,捏一下他那张还未长开,充满稚气的小圆脸。 再到后来,光是捏已经无法满足谷凝清,她开始尝试把这张细腻如美玉,又柔韧非常的脸,用两只手扯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徐行对自己的外貌不是很在乎,又考虑到这位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也懒得去管。 只不过厉若海每每见到了,都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将黏在一起的两人分开,在气呼呼地走到一旁。 等到过了一番手瘾后,谷凝清才终于心满意足。 她低下头,看着一脸坦然,丝毫不为所动的徐行,忽地一叹,神情复杂,由衷感慨道: “小弟,我实在是不知道,这世上是否有人,能够令你真正动心。” 谷凝清通过“双修大法”的独特感知,能够察觉得到,徐行无论是对待自己还是对待厉若海,都是用一种仿佛对待后辈般,包容且宽厚的态度。 纵然偶尔有些打趣,也局限于玩闹的范畴,永远不会逾越那界限,谷凝清甚至怀疑,他已经抵达传说中那种超越了人间爱欲的道境。 徐行只是一笑,没有作答。 关于这一点,其实他也很是好奇,但徐行并不会如谷凝清一般,去强行要求自己,在固定期限内,得到一个结果。 毕竟长路漫漫,只要走下去,他总有一天会找到答案,又何必急于一时? 就在两人玩闹结束,各自整理凌乱衣衫之时,厉若海也拎着一条粗壮猪腿,拖动一条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猪形的野猪,从另一头缓缓走来。 由于此界天地元气丰沛,这些野生动物也生养得颇为庞大,徐行只是看了一眼,就不禁摇了摇头,叹息道: “暴殄天物,浪费,实在是浪费。” 在大明王朝世界,有句话叫做三分吃、七分炼。 作为炼体武道数千年来的第一人,徐行在吃这方面,自然有非凡造诣,见厉若海这样对待食物,难免痛心疾首。 谷凝清则是不管那么多,又笑吟吟地迎了上去,帮着厉若海开始处理食材。 经过一段时间的独处、发泄后,厉若海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恢复到平日里那种镇定状态中。 不得不说,“嫁衣真气”用于烤肉,的确是有不俗的效力,这一顿饭,最起码徐行是吃得极为满足。 等到解决完这些杂事后,厉若海又从徐行那里讨来了“红日法王”残存的黑火精元,开始日常修炼。 徐行则是盘坐于不远处,闭目凝神,不时指点一番厉若海的修行。 一涉及到武学,徐行和厉若海都变得极为严肃认真,没有丝毫玩闹成分。 除此之外,徐行将大部分心力,都放在解析与钟仲游那一战上。 其实,徐行看的不是这位“邪佛”本人,而是透过他,看到了那位初出江湖便锋芒毕露、势不可挡的“魔师”。 俗话说“佛观一瓢水,四万八千虫”,徐行虽还没有真正抵达这个地步,却相去不远。 所以,即便观察过程被了尽打断,难以窥得全貌,但他亦从中取得了不少收获。 不远处,谷凝清虽也在默默运功,但神意仍是不自觉地逸散开来,放在厉若海和徐行身上。 看着各自专注于武道,显得无比合拍的两人,谷凝清眼中浮现出再明显不过的艳羡神色,少女捧着脸,有些苦闷叹了口气。 无论各自心情如何,旅程还要继续,等到第四天中午,他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不远处,峨眉山已是遥遥在望。 同样来到此处的,还有言静庵、了尽两人,以及接到消息,一路不辞辛劳,从净念禅宗出发的了无。 徐行他们这一路上,虽然多是选取荒山野岭,却并没有刻意遮蔽身形,并且三人一路上也时常会选择进入城镇补给。 以净念禅宗、慈航静斋这两大武学圣地的情报网络,自然不难搜寻到他们的行踪。 言静庵亦判断出来,三人的目的地乃是峨眉山,故此先一步来到此处等待,并联系了峨眉派中人。 峨眉派亦是天下会十八名门之一,与青城派并称为蜀中武道双壁,上一代门主青莲道姑亦是正道武林中有数的宗师高手。 不过,见言静庵、了尽、了无三人联袂来此,隐居已久的青莲道姑,亦要郑重以待,亲自出山前来迎接这三位贵客。 “三位的意思是,‘魔师’或许会亲自前来,截杀那位金刚传人?” 提到“魔师”二字,青莲道姑瞳孔收缩,凌厉剑气从她的每一寸肌肤中溢出来,宽大道袍亦猎猎鼓荡,声势惊人。 对一位自成场域的空境宗师来说,出现难以自控的这种状况,只能说明她心中已然惊骇、震动到了极点。 自青莲道姑以下,一同前来迎接的四位峨眉派宿老,以及现任门主,则更为不堪,只听五道此起彼伏的金铁铿锵声,接连不断的响起,连成一片。 自发而生的劲气,在这一刻达到了一种圆满境地,整个宽敞的峨眉派大殿,皆被真气充斥、包裹,以至于容不下任何其他存在。 没有任何敌人,只是一个名字,就几乎逼得一位空境宗师,五位炼境高手长剑出鞘。 过了三五个呼吸,峨眉派等人才平静了下来,青莲道姑更是露出苦笑,手中拂尘一扬,打散周身剑气,致歉道: “言斋主、了尽禅主、了无圣僧,对不住,是我等失态了。” 言静庵三人也没有出任何不满,只是彼此对视,皆露出苦笑。 了尽叹道: “毕竟,来的乃是魔师庞斑。” 听到这句话,殿中众人皆是沉重点头。 自天变后这几十年来,庞斑这两个字,已经成了魔门的代表,若是论江湖声望和凶名,即便是当年的魔宗蒙赤行,只怕也未必及得上他。 若不是武当山上,还坐着那个老道士,正道众人都完全想不出,接下来几十年里,还有谁能够制住这魔威盖世的绝代魔头。 其实,正如徐行先前所想那般,对张三丰镇压空洞、抑制天地异象的举动,许多正道宗师,心中也颇有些愤愤不平。 但这些年来,因为魔道势大,接连出了两个有望破碎的新生代高手,而正道却是青黄不接、后继无人,这些出身正道宗师们,反倒是又感激起这个老道士来。 毕竟,若不是有此人在,指不定如庞斑等人,究竟要肆无忌惮到何种地步。 言静庵却敏锐地发现,听到庞斑将要亲来峨眉山,青莲道姑虽是惊骇,却没有多少意外,不由得问道: “前辈对魔师之事,好似早有预料?” 青莲道姑苦笑一声,提起一个刚刚收到的消息。 “前些天,金陵城中曾经爆发了一场宗师之战,此战结束得极快,等到城中众人回过神来,已然分出胜负,死者似是‘阴癸派’的符遥红。 我们都猜测,是凶手正是练成了‘道心种魔大法’的‘魔师’,他特意找上‘阴癸派’,要将‘魔门共主’的头衔,彻底落实。” 自进入峨眉派以来,便始终沉默寡言,不曾开口的了无,忽然道: “符遥红亦是沉浸空境第二重天多年的老宗师,修为更在‘邪佛’之上,哪怕是庞斑出手,也该能僵持一二,除非……” 说到这里,了无深深一叹。 了无的武功修为,犹在了尽之上,只因不愿沾染俗务,误了修行,才没有出任禅主一职,就连言静庵也极其认可这位师兄的判断,不由得颔首。 这位斋主为了对付魔师宫,在庞斑身上也做了颇多功课,思考片刻后,又沉声道: “其实,庞斑此前之所以放任钟仲游逃脱,除了这位‘邪佛’的确擅长逃生之法外,就是因为,他仍然顾忌‘血手’厉工这位遁世已久的魔门大宗师。 可如今,庞斑却毫不留情地杀了符遥红,以他的性子,只怕正是为了用这种方式,要逼出不知身处天地何处的厉工,与他决战。” 青莲道姑心中虽有猜测,可是听了无和言静庵这样一说,仍是不自觉地心弦紧绷,颤声道: “言斋主,你的意思是,这位魔师当真已……踏出了最后那一步?!” 言静庵没有给出肯定答案,只是苦笑一声: “他既有底气挑衅厉工,就算未成,怕也只差临门一脚。或许,他如此行为,就是要以厉工为磨刀石,彻底迈过那个关隘。” 听到这个判断,整个大殿中的高手们,齐齐失声,噤若寒蝉,纵然是了尽、了无两人,亦不例外。 言静庵心中早有猜测,并未有太多动容,仍是冷静分析道: “庞斑师承蒙赤行,一身精神奇功亦是神鬼莫测,他既然去过了‘阴癸派’,只怕很快就会得到关于钟仲游之事的信息。 咱们只怕没有时间再等了,不妨先散出去,尽力搜寻那位徐宗师的踪迹,先护他前往武当山再说。” 其实,言静庵等人在得知徐行的行踪后,特意等在峨眉山,也存有一个想法,那便是联合这位战力惊人的金刚传人,干脆就在峨眉山,将庞斑击杀。 以徐行力斩红日法王,重伤思汉飞的战绩来看,他的实力在言静庵等人心中,至少已不逊色于闭关前的魔师,甚至还犹有过之。 哪怕这位金刚传人因此战而受伤,但加上他们三个空境第二重天的老宗师,也绝不是没有机会,将庞斑彻底留下来。 可现在得知,庞斑的武功又有突破后,言静庵已不再抱这个希望,只想为正道保留下徐行这个难得一见的绝世高手。 因为她深知一位濒临半步破碎境的高手,究竟是多么恐怖,光凭他们三人和一个受伤的金刚传人,那是万难抵挡。 了尽、了无两人同时点头,青莲道姑曾经经历过蒙赤行肆虐江湖的时期,对这种层次的高手,亦有概念,当机立断道: “我立即遣散门人,令他们前去武当,寻张真人。” 可就在这时,一个充满男性魅力的磁性嗓音,从远方遥遥传来,这嗓音并不大,却好似响在每人耳畔,无比清晰。 只听那人朗声笑道: “好想法,若诸位刚才便走,或许还来得及。” 言语未落,便见一名穿着名贵华服,腰系玉带,身后披风飞扬如旗的高大男子,出现在殿门口。 他双手负后,目光睥睨,唇角挂着若有若无、似不经意的笑容。 男人摇了摇头,叹道: “可惜,现在已来不及了。” 来者自然便是魔威盖世、纵横江湖无敌手的魔师庞斑。 论情报网,传承多年的魔门,亦不比天下会逊色,更何况,庞斑还有沈万三这位西城城主的势力相助。 俗话说,财可通神,昔日沈万三隐姓埋名,在中原打造出“天下第一庄”时,全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商人,奉他为财神爷。 可想而知,在这位沈财神手中,究竟掌握着多么庞大的情报来源,是以,庞斑自出了金陵后,便得知了慈航静斋和净念禅宗的动向。 他从钟仲游的记忆中,已经得知当初拦路之人,就是来自净念禅宗的秃驴,由此断定言静庵等人也是为“转轮圣王”而来。 所以,庞斑才能一路追寻而来。 言语间,这位魔师缓缓扫视大殿,当他看见风华绝代的言静庵时,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芒,语气亦变得柔和起来。 “静庵,咱们今日,总算是有缘一见。” 庞斑说这句话时,浑身那种不容违逆的霸道气势立时一收,变得无限温柔。 言静庵一对上他那深如渊海的眼眸,只觉得神魂都震颤了一下,心中更升腾起一种无以名状的熟悉感觉。 言静庵纤弱修长的娇躯,在雪白袍服的包裹下,显得越发风情万种,秀发轻抚。 不知为何,此前想到庞斑,言静庵总是忧心忡忡,只怕不能阻止他祸乱世间。 可真正见面后,这位肩负重任的静斋斋主,反倒是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面对庞斑温柔的视线,言静庵微微一笑,平心静气道: “魔师如此礼待静庵,是否别有所求?” 庞斑一愕,大笑道: “对静庵如此清丽出尘的奇女子,若是谈及男女之事,会否显得庞某不敬?” 了尽、了无闻言,皆是眉头一皱,没有想到这位魔师竟是如此轻佻无状、言谈无忌。 言静庵却不以为意,仍是淡笑道: “魔师为男,静庵是女,你我之事,何事无关男女?” 庞斑哑然失笑,坦然道: “我一见静庵,心中便有一种冲动。修为到了我这个境界,一念起则必有落,连我自己亦控制不了。 还请静庵随我走一趟魔师宫,了结这段缘分。” 听到这番话,了尽面色僵硬,瞳孔收缩。 此界的武者,想要将天地罡煞之气彻底为己用,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定字,这也是为何,炼境之后,会有一个定境。 只有先定住念头,才能定住真气,最后才能令真气千变万化,臻至化境。 净念禅宗的“无念禅功”,便算是这条道路的延伸,不仅是定住念头,而是要彻底摒弃杂念。 可庞斑却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对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是放任自流,完全不加以任何干涉。 一个人连自己的念头都控制不了,那他究竟是野兽,还是疯魔? 但男女之事,阴阳合和,这难道不正是人之本性所在吗? 庞斑没有理会旁人,而是兀自注视着言静庵,柔声道: “我想,这便是庞某此生难过的情关,想要渡此关卡,彻底进军天人之道,还需借助静庵之力。” 庞斑在看见言静庵的那一刹那,便有一种爱意如江潮般涌入心头,没有任何原因,亦无丝毫先兆,却在忽然间填满了他的天地。 直到此刻,庞斑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言静庵才是他要找的那个最完美也最合用的炉鼎。 言静庵娇躯一颤,却还是平静道: “魔师分明已用正途成就大法,又何必走此羊肠小径,平白辱没了身份?” 言静庵从看到庞斑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位盖世魔君已经如她所想那般,用正统修法,练成了“道心种魔大法”,距离空境第三重天只差半步。 庞斑精神一振,大笑道: “静庵,你果然已臻至剑心通明之境,但……” 说到此处,庞斑目光转冷,淡然道: “庞某的武功修为,亦非是你能度测,更何况,庞某只知走自己的路,从不知何为正道、小道。” 庞斑的嗓音中虽未灌注任何真气,亦不曾动用自己那磅礴浩瀚的精神奇力,却仍是令殿中众人皆感到一种莫大的压迫。 其中尤以言静庵为最,她清楚地从庞斑那对渊深魔瞳中,窥到一丝冷酷到近乎无情的神光,芳心轻颤。 好在,庞斑很快便恢复了方才那种风度翩翩的谦谦君子模样,温声道: “若静庵随我一行,此间众人,还有那个徐踏法,我都可以不去管,这个交易,可还划算?” 庞斑此言,完全是真心实意。 他虽然从邪帝舍利中,领悟出“道心种魔大法”的正统炼法,可功行毕竟未足。 若是能得一副上乘炉鼎,来辅助修行,只怕不消多少时日,庞斑便能突破关隘,正式踏足第三重天。 而功力深厚的言静庵,比起尚且青涩的厉若海,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更何况,庞斑如今身负“道心种魔大法”的修为,一看言静庵,便能从她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他立即想起一则在魔门中流传甚广的传闻。 据说,魔门第一代邪帝,曾经与慈航静斋的祖师地尼,有过一段情缘,“慈航剑典”的前身“彼岸剑诀”,亦是参考了魔门至高神功“天魔策”。 因此,“道心种魔大法”修炼而成的“魔种”,与“慈航剑典”仙胎,虽是各走极端,源头却是为一,并且“魔种”、“仙胎”虽是势不两立,却也是最天作之合的伴侣。 只不过,这数百年间魔门不曾有一人修成“道心种魔大法”,凝练魔种,慈航静斋中练成“仙胎”者亦是寥寥无几,自然也无法验证这个传闻的真假。 直到庞斑出世,偶得“邪帝舍利”,悟出“道心种魔大法”的秘诀,与言静庵见面后,才终于确定,这个传闻并非虚假,而是再确凿不过的事实。 庞斑本就是一个意在天人之道,矢志破碎虚空的纯粹求道者,他灭阴癸派,寻徐行,也是为了一证己身之道。 如今既有一条更可行的道路在前,庞斑自然可以其余东西抛弃。 了尽、了无两人听到这番话,皆是向前一步,摆出了不惜死战的架势,可言静庵背对两名大和尚,却轻轻摇了摇头,凄然道: “魔师所言,可曾为真?” 自从见到庞斑的第一时间,言静庵就知道,今日之事,定然难以善了,凭他们的实力,想要从魔君手上杀出去,也是万无可能。 若是能够只牺牲她一人,便保全了无、了尽,以及那位惊才绝艳的金刚传人,言静庵身为慈航静斋之主,自是当仁不让。 庞斑哈哈大笑,豪迈道: “庞某向来说一不二。” 见言静庵露出如此楚楚动人的神态,庞斑目中也掠过一抹怜惜神色,负手叹道: “我知道,静庵是想借此机会,绊住庞某手脚,为其余人争取时间,但庞某又何尝不想等他们成长? 在见到你之前,庞某本以为那个徐踏法,乃是我的好对手。 但今日一见,我心中又有所得,他若要挑战我,只怕还要些时日。 若他不行,三十年后的厉若海,亦会是一个挑战庞某的好人选。” 庞斑气度辽阔,指点英雄,显现出无与伦比的胸怀。 在他眼中,徐行、厉若海此时都难有资格与他为敌,唯有再获进步,才有挑战他的机会。 言静庵惊讶于庞斑对厉若海的看重,枯寂的心灵中,也似涌出清泉一般,有了全新的活力和希望。 她目光一凝,刚想开口,就见庞斑那张冷峻威严的面容上,浮现出前所未见的讶然神色。 就在此时,远空中又传来一个沉雄浑厚、无可匹敌的长啸,啸声滚滚荡荡,好似千百个炸雷齐鸣,震得群山回响,百鸟齐飞,显出来人难以比拟的豪雄气魄。 “好一条不要脸皮的老狗,以花甲之年,欺负一个年不及弱冠的小姑娘,亏你说得出口!” 言静庵等人听到这个声音,只觉有一股灼然之志贯穿其中,胸怀激荡、热血沸腾,一时间,就连对庞斑的畏惧,亦被强行压了下去。 庞斑转过身,目光自峨眉金顶望下去,却见重重林木中,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娃娃,正背负双手,拾阶而上。 这小娃娃眉目清朗,面容堪称完美无暇,披一袭华贵银绣青衣,身量虽矮,却无比匀称,举手抬足间,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恢弘气度。 徐行也注意到庞斑的视线,扬起头,那张充满稚气的小圆脸上,浮现出再明显不过的鄙夷。 他右手伸出袖袍,朝庞斑比了一个下指。 “老东西,有本事,咱们来比划比划?” 第十六章 精神分裂果然是魔门的宿命 (万字章节) 徐行自来到峨嵋山下,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峨眉派毕竟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乃天下会十八派中的一员,可徐行这一路走来,竟然没有发现一个武人。 这个世界的武林势力,比遍地武人的北宋世界都还要强横,如此状况,实在是不符合峨眉派的江湖地位。 因此,徐行在登山途中,便将灵觉散开,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峨眉派那些负责镇山的弟子,竟然有一个算一个,尽数躺倒在丛林中,虽然生机犹在,神魂却已泯灭,体内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魔气。 这种手段,与徐行在红日法王、钟仲游身上所见,如出一辙,他立即意识到不对,将将听力运到极限,便听到了庞斑从峨眉金顶发出来的声音。 庞斑听到这番话后,看着徐行的面容和身形,竟也不怒,反倒是笑了出来。 他还注意到,在徐行身后,还跟着厉若海、谷凝清这两个绝代风华、倾国倾城的美人,微笑道: “徐兄,庞某不去找你,你反倒是自己送上门来,还带着庞某日思夜想的厉姑娘一起,有趣,实在是有趣。 你说,我该如何赏赐你?” 隔着约莫数百丈的距离,厉若海亦能清晰感受到庞斑眼中那一抹炽盛至极的魔火,以及其中深藏的纯粹欲念。 一股难以言喻、有如实质的精神压力,跨越了这段无比漫长的距离,落在厉若海身上。 厉若海被这样的目光一望,只觉自己那本就暴烈刚强的真气,竟然出现了不受控制的迹象,如野火一般燃烧了起来。 她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上这位凶名赫赫的“魔师”,却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在这么快便狭路相逢。 不过,厉若海终究是心性坚定之辈,只是稍有惊讶,目光便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烧身燃魂的纯粹冲击着少女的四肢百骸,却反倒令她的神意更为凝练——纵是魔师,又如何?! 在厉若海身后,谷凝清还要更为不堪,下意识地朝她靠近了两步,面无血色,红唇发白,如坠冰窟一般,颤抖不已。 徐行眉毛扬起,再次向上踏出一步。 这一步之后,他身形四面皆绽出智慧通明的佛光,不长不短,正好一丈,且周身毫毛皆成青琉璃色,散发微妙香气。 一见到这丈长佛光,无论是距离最近的厉若海、谷凝清,还是远在金顶大殿的言静庵等人,都感到一种不曾体会过的安宁祥和。 青莲道姑等峨眉弟子,还从这半大孩子身上,看出了一种独属佛陀的宝相庄严,甚至联想到了金顶高处那尊普贤菩萨的塑像。 庞斑实力最强、眼界最高,从徐行身上,还看出了更多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三界唯一、唯我独尊的无匹气度。 即便是他这位威震武林、统御魔门的魔师,亦不曾有这样的气势。 这不是因为庞斑不够自信,而是因为在他头上还有“魔宗”蒙赤行、国师八思巴,而在这两人之上,还有十日凌空、霸绝当世的张三丰张老道。 庞斑终究是有自知之明,在这些巅峰强者面前,以他如今的修为,是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无敌二字。 可眼前这个小娃娃,从骨子里,甚至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气度,都给人一种感觉——好似此人当真曾经无敌于天下,横绝一世。 此时此刻,饶是庞斑都不禁怀疑,莫非这人的确是藏地密宗找的“转轮圣王”?! 庞斑之所以做出如此判断,还有一个关键因素。 他那一身魔门秘传的“观人察物术”,配合上蒙赤行所传的精神奇功,已经到了一种九幽搜神的地步。 所以,他可以辨认得出来,徐行如今这副相貌,没有经过任何的缩骨易容,也不是返老还童,这的确就是一个身体年龄只有八九岁的孩子。 可一个孩子又怎么会有如此气度、这般修为? 如果不是转世重生,庞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离奇的现象,他深吸一口气,首次露出郑重神色,沉声问了一个怪问题: “徐行、徐踏法,究竟是你这一世的名字,还是上一世的名字?!” 听到这个问题,在场众人尽皆哗然,饶是谷凝清、厉若海两人亦不例外。 她们两人虽然知道徐行来历非凡,却也只是把他当成返老还童的前辈高人一流,却不曾想,庞斑一开口,竟然就认为此人乃是转世重生之辈。 以魔师的身份,定然不会信口开河,莫非他当真看出来些什么? 徐行袖袍飘摇,淡然道: “想知道答案,让八思巴来问。” 听到这类似间接承认的言语后,厉若海目光一凝,心中更为震撼,此前的很多疑问,都影影绰绰有了答案 徐行再次抬起袖袍,伸出一截莲藕般的手臂,再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摇了摇。 “你,还不配。” 庞斑笑了,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我、不、配?” 徐行点头,认真道: “你莫非当真以为,自己已是魔门第一人了?活了六十多年,还只有如此修为,呵。” 听到这话,庞斑还没做什么反应,了无、了尽以及青莲道姑,都是呼吸一滞,由衷升起些自惭形秽之感。 ——庞斑六十多年算是活到了狗肚子里,那咱们又算是……? 庞斑此生所遇之高手,皆有过人风度,即便是昔年的少林绝戒大师,与他虽为生死仇敌,言谈依旧谦和有礼,又何曾见过徐行这般混不吝的人物? 并且,以庞斑的身份地位、武功修为,天底下又有几人,有资格、有胆子对他出言不逊? 因此听徐行几次三番地辱骂自己,饶是庞斑再有气度修养,亦很难抑制得住怒气——更何况,他不想,也没有必要抑制! 念及此处,庞斑面上尽是一片冷漠,眼神却好似焚烧一样,暴烈地燃亮着,亮银披风翻腾卷动,其下更是涌出一重又一重深黑魔光,顷刻间遍布整座大殿。 言静庵、了无、了尽都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莫大压力。 这一次不再是“凝若实质”的精神压迫,而是一种真切存在、且充满无穷破坏力的恐怖力量。 砰然声响,整个大殿中的陈设,无论是何种质地,在这魔光之下,皆是有如砂砾堆成,尽数破碎,散落在地。 庞斑好似引发了一场小型地震,且余震不断、连绵不绝,且一次比一次震得凶猛。 纵然峨眉派这座大殿已是被历代高手修缮、加固过无数次,仍是在这位魔君面前,显得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紧接着,支撑大殿的梁柱、宽阔地板、硕大穹顶,乃至无比坚实的地基,都剧烈颤动起来,好似随时都会崩溃坍塌。 饶是三人已经踏入了空境第二重天,在这种程度的魔气压制下,亦只能在闷哼一声后,向后倒退出三四步,才能稳住身形。 年老体衰,气血枯败,且只有空境第一重天的青莲道姑则更为不堪。 这位峨眉派第一高手拂尘一扫,本想以峨嵋剑术与庞斑相抗,却被更猛烈的魔气冲击得口角渗血,昏死过去。 其余几名峨眉高手,亦随之一个个栽倒,生死不知,庞斑还没有做任何动作,甚至都还没有释放出自己的场域,就已将四名空境宗师逼得左右支绌、难以撑持。 魔师之威,一至于斯。 了尽、了无精修的“无念禅功”,本就是一种极其侧重精神,甚至为此不惜削弱了了物质、真气两方面压制力的武功。 这样做的好处是,面对同级强者,他们能够用自己在精神层面的长处去克敌制胜,占据先发优势。 坏处也很明显,就是一旦遇见如庞斑这种精神修为更甚于两人,且更为全面的强者,他们只一接触便会全线溃败,甚至连周旋迂回的余地,都不会有。 是以,两位同出一门的宗师,虽是携手撑起场域,仍是抵御得无比艰辛,白净面皮上都腾起一股浓郁血色,脚下更是犁出深深沟壑。 言静庵立马意识到,庞斑虽是怒极,仍是没有失了身为绝顶高手的判断。 很显然,这位魔师也发现,眼前这个大放厥词的小子,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敌人。 故而在徐行走上金顶这段时间里,他要将几位有资格干扰战局,甚至是火中取栗的宗师先行制服。 念及此处,言静庵猛地踏出一步,疾声道: “魔师莫非想出尔反尔不成?” 言静庵此言,当然不是认为自己有资格阻止这位杀意已决的魔师。 她只不过是想借庞斑方才做下的承诺,给这盖世魔君制造心灵上的破绽。 庞斑那张冷酷而俊伟的面容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漠然道: “此人既然求死,庞某自会令他得偿所愿。” 言静庵一听这话,就知道这魔君的心境,已经到一种纯粹以自我为中心,只看利弊的地步,绝不会被任何的言语,亦或是一些自己设下的条条框框所束缚。 又听山下传来一声朗笑: “言斋主一番好意,徐某心领,但徐某又岂是因人成事、躲于妇人身后之辈?” 庞斑点头,淡然一语: “是条好汉。” 他足尖一踏,饶是这座大殿被峨眉派历代掌门修筑得再坚固,亦难承其重,登时爆碎成无数瓦木砖石,四面溅射。 就在这座大殿彻底崩毁,向下坍塌的那一刹那,庞斑的披风已卷动重重魔气,扑杀而下。 这峨眉山的山道台阶,并非是笔直的石阶,直通山顶,而是避开了一些奇石古树,地势过于险要的地方,所以显出几分蜿蜒的姿态来,纵压在这丛林之间。 庞斑却完全忽视了这一切,只是用最快的速度,走最短的距离,朝徐行发动了最狂猛的一次轰击。 徐行视野所及,皆是天河倾泻、悬瀑飞流一般,自山上汹涌滚落的深黑魔气,气势浩大,弥天极地,席卷而来。 如今虽是阳光最为炽盛的正午时分,但无论是立身于金顶的言静庵等人,还是在山下的厉若海、谷凝清,此时都觉天地一暗。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四个字——吞天沃日。 但面对如此攻势,徐行依旧神情恬淡,继续拾阶登山,只是当他左脚踏及石阶后,右脚才抬起,魔气便汹涌杀至。 徐行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任由魔气洪流冲刷自己的体魄。 这些凝如潮水的魔气,刚一接触到他的外袍,便被萦绕周身的雷光击得四处溃散,崩碎成缕缕黑烟。 如庞斑一样,徐行方才虽然言语无忌、屡次出言不逊,摆出了一副丝毫不把这魔君放在眼中的傲然态度,但一出手,仍是十二成的认真。 他甚至都不再像先前几次战斗那样,先以神魂出窍的法门,前去试探对方的武功,而是直接拿出了自己目前最强的攻击手段——天鼓雷音如来相! 徐行也知道,面对庞斑这种精神力敏锐的对手,绝不能露出一点破绽和缺漏。 所以,在庞斑分出心神对付言静庵等人之时,他也在抓紧时间,令神魂与肉身深度相融,让“大金刚神力”和“寒藏雷云”真气再次合为一体,不存丝毫间隙。 下一刹那,庞斑的魁梧身影已跨越漫长距离,来到徐行身前,一拳紧握,浩浩荡荡的魔潮涌入他虚握的拳眼中,激发出好似无穷无尽的恢弘力量。 方才的黑暗立时一扫而空,尽数聚集于庞斑的拳头中,令他看上去,就像是一轮虽然深沉如渊,却拥有着无匹威势,霸临人间的黑日。 这是“黑日”中还有一股“吸”力,四周的一切存在,都无可阻止地朝庞斑拳中而去。 好似世间万物,都逃不过这种恐怖力量的捕捉,一种代表毁灭、破坏的灾劫之力,充斥整条山道。 这亦是对空境场域的高端应用,对一般的空境宗师诸如里赤媚、钟仲游等人来说,自爆场域已是压箱底的招式,威力无匹。 但这种外扩型的自爆,比起庞斑这种令“场域”凝聚、坍缩,不浪费点滴力量的一击,就显得太过拙劣。 徐行甚至能够感觉得到,在这一拳之前,不仅是物质存在被排空,就连弥散天地的罡煞之气,亦被彻底排开,点滴不存。 这也就意味着,面对这一拳,无论是什么场域都难以展开,只能凭本身根基硬抗。 ——这也正是为何,空境第三重天的大宗师,能够号称人间无敌,被冠以“大地游仙”之称。 只因在这种禁封场域的攻击下,以场域之能逞威的空境宗师们,和化境、定境武人,并无任何区别。 庞斑虽然还没有真正踏出那一步,只是略具雏形,已经足够令任何第二重天的宗师胆战心惊。 不过,徐行身为专精炼体的大行家,最不怕的便是这种硬拼。 他手捏天鼓雷音印,重逾铅汞、澎湃如潮的血水勃发,流经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激荡出连绵不绝的滚荡雷音。 于此同时,“寒藏雷云”之气亦爆发开来。 在融入徐行体内后,“寒藏雷云”中那股极度凛冽森然的大寒之气,已被浑厚澎湃的气血,尽数转化成生机勃勃的“惊蛰”之气。 又因“天鼓雷音印”的影响,其中还带上了种摧破一切,降服外道魔头的正法威仪,如今内外合一、精气相融,立即催发出足以翻江倒海、倾倒山岳的雄浑大力。 毁灭一切的黑日场域,激发生机的惊蛰之雷,正是棋逢对手。 两人硬拼一击,雷霆真气炸裂,化作无数细长电蛇,窜动游荡,汹涌魔气则直冲向天,化作一根粗壮气柱,再次遮蔽天光。 他们周身五丈,一切景物照旧,五丈之外,尽是天翻地覆一般的模样。 更有一股音波震劲传开,将那座大殿的废墟再次犁过一遍,令那些碎块砖石,化成更细微的齑粉,好似遭了暴风的大漠扬尘,洋洋洒洒地飘出去。 言静庵三人受到交手余波的冲击,皆是呕出一口血来,体内真气难以平复。 好在他们仍有余力,联手撑起场域,将青莲道姑及一众峨眉派高手护住,再朝大殿废墟外飞退而去。 硬碰硬地拼过一击后,徐行衣袍如遭大风吹卷,猎猎作响。 他的右脚收了回去,落在更低一级的阶梯上,面容上浮起一片浓郁灰黑,目光肆意,龇牙道: “老东西,拳头倒是够劲,再来!” 庞斑则是衣袂飘摇,披风鼓荡,极其潇洒地向后飘掠而去,只是衣角、大袖处,溢散出噼里啪啦的电火花。 他看向徐行,目光一如既往,平静道: “若只有如此手段,你会死。” 两人如今的交流,已脱离了言语和声音,乃是用纯粹的精神意志沟通,是以徐行完全能够察觉到,庞斑“说”这句话时的自信。 但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反倒是大笑一声,眸中绽放出浓烈精光。 “先拿出真功夫,再说吧!” 在这一次试探中,庞斑就已经察觉到,论纯粹的功力,眼前这个疑似重生的转轮圣王,比自己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 不过,其人身具“大金刚神力”,兼之体魄坚固无匹,才能够和自己硬拼一次,不露败相。 ——但这,亦只是暂时! 庞斑在意识到徐行的优势后,也不愿再和他正面相斗,而是如徐行所说一般,拿出了自己的真本事。 魔师拂袖一扫,袖袍中滚落出一枚圆溜溜的黄晶球,球中氤氲着一股深沉魔气,变化万千,有如星团,黑暗中蕴生出光怪陆离、绚烂辉煌的景致。 徐行自不会令他得偿所愿,身形如雷光破空,长啸一声,周身筋骨皮肉亦随之震动。 声音汇于一处,在半空中形成巨大而可见的震荡涟漪,彼此融合,以一种洞穿山岳的猛烈气势,撞向庞斑。 他这一动,立时将刚刚庞斑遗留的魔气巨柱扯得支离破碎,四散纷飞,化为一片漆黑烟云,蒸腾氤氲,弥漫天际。 但下一刻,那黄晶球中蕴生的魔气升腾而起,聚成一条面容与庞斑肖似,却更为庞大,也更为狰狞丑恶,仿若魔神降世的人影。 徐行能够感受得到,这尊魔神虚相甫一现世,便散发出一种堪称狂乱的剧烈情感波动,完全可以说是五蕴炽盛、三毒俱全,与他体内那只阴魔极为相似。 与之相对应的是,自魔神现身后,庞斑脸上仅存的波动都已消失,眼中只有一种漠然至极,宛如悠悠苍天,无别有情的神光。 徐行甚至有一种感觉,完整的庞斑仿佛已经被分为两个个体,一个是庞斑本体,寂然如神,太上忘情,另一个则是虚相魔神,心智狂乱,暴虐如魔。 这便是庞斑根据“道心种魔大法”,以及“黑天书”开创的“劫魔天大法”。 道心种魔大法的正统炼法,本是要先修玄门正宗心法,以建立本身的道体道心,再从道心中生成魔种,继而朝着魔变之路前进。 只不过,要练成这种法门,光是第一步,就足以已令历代魔门邪帝望洋兴叹,难以触及。 因为够资格拥有秘卷的,皆为魔门一派宗主,他们魔功深厚,谁肯废去原有魔功,重新开始练习心法路向截然相反的另一功法。 并且两派六道间倾轧严重,就算有大毅力、大恒心的邪极宗宗主,甘愿废去全身魔功,专修道功,至少也有九成九的概率,死于内部斗争。 而玄门大法又极其注重根基,若非是从小培养,绝难有大成就,更不要说是从魔门半路转修——剩下那零点零一成,就卡在这里。 在盛唐三部曲中,邪帝龙鹰亦是用了十九年的功夫,才真正筑基立道,可见修行此法的不易。 并且,度过第一关,后面培育魔种、经受魔劫、也是一关比一关难过,哪怕其中有“种他”收割的法门,实践起来亦困难重重。 但是庞斑在得到了“黑天书”,仔细研究了其中的“劫力”、“劫海”概念后,却惊喜地发现,这门武功若是与“道心种魔大法”相合,完全能够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黑天书”开辟隐脉后,能够从肉身中挖掘出一股无内无外、无阴无阳的“劫力”,因有如此特性,“劫力”便能随心转化,成就玄门正宗的道体、道心,亦只在一念之间。 道心种魔大法“立道第一”的门槛,由此不攻自破,再不能称之为阻碍。 并且,“黑天书”的劫力来自肉身,又能够辅助“道心种魔大法”的第四关结魔的修行。 “结魔第四”,便是要求使用者用千奇百怪的手法自残,受尽种种痛苦,来激发魔种。 这种修行法门有些类似大明王朝世界的四大炼、火烧身,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有粉身碎骨之厄。 可是有了专攻人体潜能,开发血脉神通的“黑天书”,“结魔第四”便能相当轻易地度过。 正因有了“黑天书”相助,庞斑才能从“邪帝舍利”中得到这种正统炼法后,只用极短时间,攀升到如此境界。 只不过,等他修炼到“魔极第十”,冲击“魔变”之境时,又遇上了瓶颈。 “魔变”之境,要求道法和魔种两分,再重修道功,令道法也完成一次“死而复生”,才能真正完成魔心种道。 问题在于,庞斑的道法修为,完全来自“黑天书”,也即是自己的肉身,又如何与魔种分离? 所以,他想到了借助另一具道胎之力的法子,便遣人捕捉厉若海。 只不过,在闭关期间,庞斑却久违地得到了来自“魔宗”蒙赤行的启示。 这位“魔宗”此前精研“藏密智慧书”,极擅以精神驾驭物质之道,后来又得了大明尊教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将“御”之一字衍生到了巅峰。 蒙赤行所御之物,不是天地间的任何存在,恰恰是他这个人本身,而他给庞斑的指引,亦在这个“御”字上。 庞斑冥思苦想许久,才终于明白了蒙赤行的意思——他要御的不是自己,而是外物,也即是“邪帝舍利”。 庞斑手中的“邪帝舍利”,本是魔门邪极宗圣物,这晶球拥有吸取和储存人类真元和精气的奇异特性,所谓精气,便是一种类似“劫力”的存在,乃元气、元神之根本。 “邪帝舍利”曾经吸纳了邪极宗历代邪帝的精元,一旦被人得到,用正确方式提取出来,便能平添数百年功力。 不过等传到庞斑手中时,这枚“邪帝舍利”中的精元已经消耗殆尽,只存“道心种魔大法”的传承神念。 但修为到了庞斑这一步,一味地追求功力,反倒会有损功体纯粹,是以他也不在意这些精元。 恰恰相反,空无一物的“邪帝舍利”对庞斑来说,才真正具有价值,因为他要用这枚舍利,来容纳自己的精元,完成“魔变”的道魔两分。 “道心种魔大法”所谓的“魔种”,其实换一个说法,也叫做识神,一般人平常的所思所感,均是识神用事。 用徐行的话来说,“识神”便是代表自我意识。 而道胎指的则是元神,深藏在心灵深处的某一处所,在识神的思感之外,也即是代表本我起源,亦或者说自性灵光。 庞斑则是通过“邪帝舍利”,硬生生将自己的“识神”和“元神”分割了出来,形成两个相对独立的个体,以便于更好的进行“魔变”之境的修行。 并且,除了以邪帝舍利分裂魂魄外,庞斑还用“黑天书”之法,将“邪帝舍利”中这个承载了劫力精元与识神的自己,炼制成了劫奴,分出了主次之别。 “嗯?” 即便是徐行,对庞斑这堪称狠辣的所作所为,亦不得不感到震撼,他不由得想到原著中活跃于隋唐年间的“邪王”石之轩,暗自感慨。 ——难道精神分裂,当真是魔门的宿命? 此时此刻,首次拿出这种姿态的魔师,亦是展现出了与自己决心相匹配的战力。 他的肉身淹没于滚滚魔气中,宛如散去形骸,“劫魔天”虚相却越发凝实,驾驭滚滚魔气,朝徐行扑杀而来。 这种魔神相流淌着一种饱经岁月沧桑,却依旧不动不摇的暗金色泽,举手抬足间,皆是魔门武道的精华,诡秘莫测、千变万化。 并且这尊魔神相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会卷起滚滚的欲念浊流,以此侵蚀徐行的心灵。 这脱胎于“识神”与肉身本能的魔神,在庞斑“元神”的操纵下,体现出一种徐行不曾见过的侵蚀力。 这让他不禁想到了“元限”那以自身情绪熔铸而成的“伤心小箭”。 不同之处在于,“元限”的“伤心小箭”已经倾尽他毕生的全部心念,再无进步空间。 连带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个无念无想、无情无欲的空壳,庞斑的“劫魔天”却是随时都在产生滚滚欲念,并且一刻比一刻高涨。 徐行也算是精神层面的大宗师,从大明王朝时期,便在不断以此克敌,更是积累了堪称丰富的经验。 在他以往的认知中,无论手段形式如何,精神层面的争斗,都要根植于精神强度。 强度不达标,饶是什么神功秘法,亦难有作用。 但庞斑的“劫魔天”不同,它不是在以纯粹的精神力来进行这种传统的对抗,它寻求的乃是一种“染化”。 这种“染化”,完全是通过“共鸣”来实现,如徐行、庞斑这种高手,对战之时精神都会极为集中,以捕捉对方的气机变化。 在这个对峙过程中,他们的精神自然也会高度同调,方才两人的意识交流,便是因此而成。 而“劫魔天”也是通过这个链接,用自己急剧变化的心念,朝徐行发动“染化”。 对此界高手来说,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如此“染化”的前提,便是要先令自身陷入到这种狂乱境地中,在强者之争中做出如此行径,与自杀何异? 但庞斑却通过识神、元神两分的手段,硬生生完成了这本不可能的事,甚至把自己一切冲动、欲念,尽数化成了攻伐敌手的武器。 这一下,就足以令习惯了用气机互锁的武人,陷入两难境地。 若是闭锁感知,必然难以抵御庞斑的共识,并且就算闭锁感知,也不能完全免疫这种基于“共感”的“染化”。 但如果当真置之不理,全然不去管这种“染化”,出手亦会受到极大限制。 好在,徐行所学的佛门大法,亦极其擅长破除魔念,并且他自己亦是一名精通魔功、善于操纵六欲浊流的高手,对待这种攻势,亦有属于自己的解法。 他谨守一心,惊蛰真气激荡得越发汹涌,观想“天鼓雷音如来法相”,以佛门正法雷音洗涤神魂,破灭魔氛,摒弃欲念带来的影响,再用改良后的“屏风四扇门大法”将这些魔念逐渐统合,逐步分析其中构成。 在暂时构筑起精神层面的防线后,徐行亦要面对来自现实世界的攻势,不过,在这方面,他的经验还要更为丰富,应付起来更为轻松。 只见这小童双手连环挥动,把从北宋世界学来的众多雷门神功施展得淋漓尽致,配合惊蛰真气的加持,亦具有非凡的破坏力。 只几个呼吸,两人已在山道上,寸步不离地交手了数百回合,且全然平分秋色,就连魔气与雷光所占之空间,亦难分轩轾。 论及招式,两人皆是博采众长、遍览百家,都已到了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巅峰境界,可以说是不分胜负。 但在这种层次的激烈对抗中,招式变化的意义已经很小,真正比拼的乃是意志、肉身,以及真气储备。 激战中,徐行眉头一动,传过去一个再清楚不过的意念。 “你的武学根袛,已然偏离了空境武道?” 在这几百合的交手中,徐行已经察觉到,庞斑的空境场域,与其说是武学根基,倒不如说是一种全然的攻伐手段。 他真正的根基“魔种”,已经转移到了“邪帝舍利”之上,徐行自己都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吐槽——这不就是第二元神吗,说一句大地游仙,你还真修起仙了? 庞斑的“元神”在接到这个意念后,亦没有反驳的意思,而是平静地回道。 “有张老儿横亘在前,此界的‘空境武道’已难有超脱之机,若不改易道路,将无望真的‘破碎虚空。’” 与此同时,徐行也从“劫魔天”的欲念浊流冲击中,捕捉到另一股信息。 世人都说,张三丰的存在,阻碍了空境宗师“破碎虚空”的道路,但这老道士究竟是如何做到,却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即便是言静庵、了尽这样的空境第二重天宗师,也是知之甚少,可已经触摸到那个门槛的庞斑,却知道得极为清晰。 现在,他便将这个情报,分享给了徐行。 空境第三重天的大宗师,为了踏足“破碎虚空”的无上道境,便要排除一切罡煞之气的干扰,制造出一个绝对“真空”的场域。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尝试在某个节点,撕裂天地胎膜,可张三丰却完全不走这条路,他将“十阳境界”彻底融入了已有的“空洞”中。 借助前代高手破碎留下来的“空洞”,张三丰的“十阳真气”,已经充斥于天地各处,甚至可以说是凡有日光处,皆要受到他的影响。 虽然没有人知道,张三丰究竟是如何做到,但现实就是,每一个跻身第三重天的大宗师,只要想抵达“绝对真空”的境界,都必须面对这头强悍到无与伦比的拦路虎。 是以,如蒙赤行、八思巴这种半步破碎的高手,在意识到难以突破这个关隘后,皆另寻他路。 庞斑本就有志于武学至高,自然也不甘心屈居人下,“劫魔天”便是他的一种尝试。 庞斑告知徐行如此隐秘,自然不是出自好心。 面对徐行那无垢无漏、不染尘埃的心灵,纵然是庞斑都感到有些棘手,于是他便想到了用这个天下仅有数人知晓,无比隐秘,却关乎武人身家性命的情报,来试探徐行的反应。 不出庞斑所料,明白这个消息后,徐行那如金刚琉璃般,澄澈透亮、晶莹剔透的心境,亦出现了丝毫的不谐。 庞斑抓住这个机会,念头一动,先前那磅礴倾泻、有如江潮般冲入徐行体内的魔气,竟然挣脱了“天鼓雷音”意境的钳制,剧烈腾动起来,再凝成一枚晶莹剔透的魔种。 道心种魔·种魔第二! 并且,庞斑在借助“黑天书”之能,用这种炼法修成“道心种魔大法”后,亦发现若是将“黑天书”的培育劫奴的手段,与“道心种魔大法”的“种魔”、“种他”结合,更能衍生出一种威力无穷的攻伐手段。 庞斑将之称为“劫魔天”,一旦被其魔气侵入体内,魔气便会凝聚成魔种,并且自行演化为“劫海”,汲取对手体内的“劫力”,等到时机成熟,便会破体而出,成为这位魔师的资粮。 徐行亦感受到这突然生出的魔种,他眉头一皱,嘿笑一声。 “在我肉身中动手脚?” 神念荡开,徐行身形骤然膨胀,与常人等高,浑身筋肉虬结,眉心处“牟尼诛”再现尘寰,一条条鼓胀大筋突出皮膜,皮膜、血肉、骨骼皆疯狂扭动,好似群魔乱舞,挣扎不已。 ——龙象镇狱相! 在修炼了“大金刚神力”日深后,他此时的“镇狱相”已经比对战红日法王那时,要更为强横霸道,除去眉心的“牟尼诛”外,身后亦浮现出一轮金华灿然、有如大日的圆满明光。 庞斑的劫力、真气、魔念一旦种下,便会潜伏于血肉中,即便是宗师高手,亦很难察觉。 因为他们虽然知道肉身的重要性,却只会一味地用真气去强化,不会研究血肉之躯中的精微变化,这也是魔种可以趁虚而入,潜伏下来的机会。 不过,可惜的是,庞斑此次出山,对上的乃是徐行这个炼身武道的集大成者。 “黑天书”的本质,本就和徐行的“真形法体”别无二致,皆是以开发肉身潜能,激发神通为宗旨,“魔种”又如何瞒得过他? 庞斑在等徐行的心灵出现破绽,徐行又何尝不是在等这位魔师发动攻势? 在魔种破灭的那一刹那,徐行沉声一喝,龙象镇狱相一变,再次演化生灭轮转、究竟涅槃的清净寂灭之意,一拳当头砸落。 只听轰然一声,“劫魔天”法相浑身颤抖,就连作为中枢的“邪帝舍利”亦剧烈转动,破碎出一蓬魔气精粹。 就在这个时候,在徐行身后,一只如无暇美玉的右手,握成拳头,悄无声息地打了过来。 第十七章 一炷香,打死庞斑! (万字章节) 出手的自然是庞斑,但并不是“劫魔天”法相,而是他的肉身本体,只不过,现在他这具体魄,亦很难被称为“肉身”。 其实,这个世界的武者在踏入“炼境”后,熔炼了天地罡煞之气的肉身,便会逐渐往非人的方向发展,直至成为“破碎金刚”之体。 但是这种“金刚体魄”在坚固之余,也失去了变化空间,即便是空境宗师,也只会将体魄作为根基和支柱,不会去强求肉身上的更多变化。 但“道心种魔大法”和“黑天书”,皆是迥异于寻常武道,专注于挖掘肉身原始潜能的功法,是以庞斑对肉身的理解,亦超乎寻常宗师。 在借助“邪帝舍利”练成“劫魔天”后,庞斑也领悟了另一种层次“魔变”,不只是“道魔”之变,也是“虚实”之变。 “道心种魔大法”是个视万物为波动的心法,所谓“虚实”也没有不可逾越的界限,只不过是频率不同而已。 一草一木为波动,真气和天地罡煞之气亦是一种波动,因而能与精神结合,“魔种”则是一种超脱生死的特殊波动。 从这个角度去看,其实“道心种魔大法”的修炼者,只要能够明白各个事物的频段,完全可以做到化生万物。 但道理是这么说,可实际操作起来却极为困难。 毕竟历代修成“道心种魔大法”,有迹可循的高手都没有几人,而这其中的道理,听起来也太过离奇抽象,难以理解。 可庞斑却手握“黑天书”,有现成的实例,那便是“劫力”。 这种力量虽是源于肉身,却可以千变万化,不正是一种由实转虚的产物? 所以在利用“邪帝舍利”不断分割魔气、劫力的过程中,庞斑也逐渐将这种虚实变化掌握。 他虽然还做不到与世间万物同频的至高境界,却也能够令自己的“劫魔天”法相由虚转实,而他体魄则是可以由实转虚。 这种虚实转换之法,即便是对位于此界巅峰的大宗师们,也称得上不可思议,用于对战则更显诡异莫测。 与庞斑用来开幕那豪放且霸道的第一击截然不同,这只手上的力量显得如此内敛,既是深藏不露,亦是深不见底。 这拳头未曾接触徐行的身躯时,便始终处于“虚”的一面,等到最终击中,才会转换为实质,将其中蕴含的狂猛力量,尽数爆发出来。 庞斑的确没有料到徐行能够用“龙象镇狱”的法门,强行镇压“魔种”,甚至将这股力量化为己用。 但他也明白,对这个精通魔门功法的高手来说,区区“魔种”亦很难造成大的阻碍。 所以,“魔种”不过是他用来牵扯徐行注意力,蒙蔽其人感知的手段,真正的杀手锏,便是他现在这铺垫已久的一记! 庞斑有自信,在这样的双重保险下,对方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开这由虚转实的一拳——战局胜负已分! 只见徐行身后霹雳一闪,庞斑的魁梧身形被耀眼金芒笼罩,仿若一尊撕裂天地虚空,才终于跨越漫长距离,降临此界的神明,拳锋裹挟磅礴力量,直击徐行背心。 分离了“劫魔天”后,庞斑这一拳仿佛已不含丝毫魔气,反倒是有一种包含森罗万象、囊括四海八极的浩然正气,如长江大河,横无际涯,要涤荡污浊人间。 不远处,言静庵看到这样的一拳,不由得睁大了眼,神情惊骇。 只因她已经看出来,庞斑这一拳的根底正是慈航剑典第一诀——剑气长江. 只不过魔师化剑为拳,不仅更显大气磅礴,更有一股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包揽天地之志。 其实,“道魔两分”,并且将大部分魔气都寄托于“邪帝舍利”后,庞斑本体按理来说,已不该有方才那般恐怖的力量。 但这一拳打出来,带给在场众人的感觉,却比他开场那霸绝尘寰的一击,竟然还要更为恐怖。 如果说刚才是吞天沃日,那现在简直把太阳也给扯落下来,令整个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直面这一击的徐行却能够感受得到,这一拳真正的精髓,不在于纯粹力量,而在于“道”、“魔”两者的对撞互击。 这也是为何,庞斑能够以同样的根基,打出威力更胜方才数倍的拳头。 庞斑的确有底气自信,若是这一拳当真命中,饶是以徐行的体魄、实力,也绝对会当场化为齑粉,没有丝毫存活之机。 但前提是——当真能够命中! 观战众人只见战场正中,轰然爆发出一股辉煌灿烂的光,有如实质的气流震荡破碎,周遭一切存在,全部翻腾起来,给人一种无比混乱、光怪陆离之感。 仿佛那里已经出现了一个难以名状的异度空间,令凡人难以窥探其中真相,纵然是言静庵、了无、了尽这样的老宗师,亦在“凡人”的范畴中。 但这样的场景,只持续了短短半个呼吸,只见方圆五十丈之地,全部的泥土、山石、树木尽数失去了自己的形体,赫然倒卷而上,朝着天穹激涌而去,宛如一座拔地而起的高耸山峰。 忽然间,就好像老天爷亦为之震动,轰隆隆隆的联绵雷声,直到此时才姗姗来此,原本一片晴朗的天空中,更是卷起狂暴滚荡,有如巨浪大潮的剧烈风暴。 光芒尽处,两条身影巍然矗立,他们站立于山峰顶端,彼此相对,如神似魔。 武功有成的几人,眼力极好,将这一副震撼人心的画面,尽收眼底,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他们能够看到,庞斑负手卓立,面无表情,仍是一惯的冷漠,“劫魔天”悬于他身后,作为中枢的“邪帝舍利”,亦裂开了一条无比明晰的裂缝。 徐行虽是眉心渗血,看上去伤得更为严重,神情却也无比恬淡,闲适自在,好似浑不在意。 这一瞬间的景象,没有任何道理、也无法令人理解,却像是被一把刀深深刻在了众人的心灵深处,形成一种无法形容,却也挥之不去的强烈印象。 他们到底是人,还是神? 这个问题,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庞斑看了徐行一眼,竟然不再用神念交流,反倒是开口道: “你的肉身,竟然练到了这种地步?” 徐行微微一笑,只道: “你的‘邪帝舍利’,也够硬。” 在庞斑眼中,“虚实”乃是位于两端的波动,而他要寻找的,便是靠近其中一点,令自己能够化实为虚。 而他的“虚”乃是以“劫力”这种特殊存在为基准,但在徐行的感知里,“虚实”本就是一种伪概念。 其实“劫力”、“精神念力”、“真气”、“罡煞之气”,乃至其余种种精微且难以捕捉的存在,本就是存于不同的天地层次中。 “劫力”代表的“虚”,和精神代表的“虚”,本就不是一个层面。 徐行能够得到这一点认知,就是因为他曾经到过“九空无界”这个只能容纳纯粹的精神空间。 并且他也接触过“灵力”这种纯粹由神念聚成的力量,还在北宋世界见识过借助灵力遁形的“走井法子”,以及逍遥派的“瞬空挪移大法”。 “劫力”论及本质,和北宋世界的“内力”、“灵力”极为相似,都是神念、精元混合的产物,只不过配比不同,一个侧重于肉身精元,一个则是侧重于精神念力。 所以庞斑转化成的“劫力”固然和“灵力”不在同一个频段,却也极其相似,自瞒不过徐行的感知。 意识到庞斑的拳头,更明白他用的乃是“道魔”互撞的攻势后,徐行并没有用纯粹的力量去反抗,亦没有去躲避,他反倒是为庞斑增添了一点助力。 在那一刹那,徐行神魂与肉身分离,肉身依旧以“龙象镇狱相”,激发出清净涅槃之力,轰向“劫魔天”法相。 而他的神魂则是将从“九空无界”中带出来的阴魔念头,主动融入了劫魔天的魔气中。 道魔互击的法门,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两方的力量必须要相等,才能在互相碰撞中激发出更强力量。 但庞斑的道功修为,本就有缺陷,如若不然,他也不需要寻言静庵,更不要用这种手段来偷袭徐行,直接一拳轰出,就足以所向披靡。 而徐行在意识到这个缺陷后,立即将自己体内的阴魔拿了出来。 庞斑此时已将全部心力都用于控制这股道魔互击之力,亦无余力操纵满是欲望的劫魔天。 是以,面对阴魔这个前所未见的大补,劫魔天法相当然无法自控,当即便全部吞了进去。 魔气在融入阴魔后,便太过强盛,自然无法与道力碰撞出更强力量,反倒是相互抵消。 劫魔天亦在此刻,被徐行的肉身轰中,就连作为中枢的邪帝舍利,都受到了难以挽回的损坏,魔气流泻。 庞斑虽然一直都知道,徐行极其擅长魔功,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也如自己一般,在体内养了一头类似劫魔天的阴魔。 庞斑也是直到此刻才明白,为何徐行的“龙象镇狱”能够如此克制自己的魔种,因为此人早就已经习惯这种以身饲魔的境况。 他更没想到的是,徐行在这种危机局面下,不仅能够窥中自己的拳法奥秘,还能果断选择壮士断腕,用割舍阴魔为代价,换自己“道魔失衡”。 只不过,若是纯粹舍弃阴魔,固然能够令庞斑这一招失利,却也会变相加强他的魔功底蕴,还不至于令这位魔师真正受到什么大的伤势。 并且,在这种状况下,神魂一旦离体,肉身便无异于待宰羔羊,劫魔天本就是由生命本源冲动而生的存在,甚至可以尝试“魔染”徐行的肉身。 但庞斑没有想到的是,在脱离了神魂后,徐行的肉身竟然还能运转如常,毫无迟滞地施展出“龙象镇狱相”的后续变化。 并且,欲念浊流的冲击,对这具肉身来说,亦是起不到任何作用。 就好似那不是一具存有生命本能和冲动的肉体,而是一座阴阳大化、乾转坤旋的小天地。 这便是徐行在北宋世界,参悟出来的无法无念之境,在这种境界下,他的肉身运行自有规律,不需要神魂干涉,自也不会受到些许魔念的影响。 正是神魂与肉身的紧密配合,让徐行成功庞斑势在必得的一拳下存活,甚至利用他自己的破绽,成功将这位魔师重伤。 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徐行虽然击中了劫魔天,但这尊法相的坚固程度,却超乎想象。 以至于他没能一战功成,彻底将“邪帝舍利”打碎,只是留下了一条难以弥合的创口。 庞斑看了他一眼,平静道: “你的手段虽好,却也着实为本人送上了一份大礼,这样的存在,庞某从未在此界见过。 等打死你,我便能从中攫取足够多的经验,从这一点来说,我要感谢你。” 一开始,庞斑还以为徐行的阴魔,乃是如他一般,自行分割魂魄而成。 因此,庞斑还惊讶于徐行的过人果决——就连自己的分魂都可以这般舍弃,实在是甚为可怖。 只不过当他当真将这条阴魔纳入体内后,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徐行的分魂,而是一个自己前所未见,天生便近乎魔道的奇特存在。 甚至可以说,这根本就是一头天生的魔头! 这个世界的魔门,最开始只不过是在西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一些被扫入旁门学派的集合。 这些人视人世间道德礼仪为粪土,行事超乎常人所度测,不为正道所容,故称“魔”。 只不过,在漫长的发展历程中,魔门中人的心性也变得越发偏激,由此而生的武功,更是奇诡莫测,其中便以“道心种魔大法”为最。 可即便如此,“道心种魔大法”的最后一个境界,仍是被命名为“魔仙”,也就意味着魔门的追求,依旧脱不开一个超脱凡俗、白日飞升的仙字。 但庞斑却能够感受得到,自己体内这头阴魔,甚至比普天之下的任何魔门中人,都更适合这个“魔”字,是以才称其为“天生魔头”。 阴魔这种存在,乃是由纯粹的精神、灵力所凝,即便是在“九空无界”中,亦只有这一头,可谓是天生地养,珍奇无比。 在这个充满了暴乱罡煞之气的世界,更是绝无可能这般神奇的存在,也无怪乎庞斑会如此兴奋。 对他来说,即便不考虑这阴魔所携带的欲念魔气,光是其的存在形式,具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据传说,位居四大奇书之首,也被称为天下神功源头的“战神图录”,就来源于一个名为“战神”的种族,但这个说法却从未被人证实过。 可如今,在庞斑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存在形态迥异于人族,且具有非凡力量的魔头。 ——既然它都可以存在,那“战神”之说,会否又并非是空穴来风? 对这个问题,庞斑很有兴趣验证一番。 庞斑虽是和徐行相对而立,眼中却好似已经没了这位“转轮圣王”的存在。 因为他知道,自己固然伤得更重,但徐行如此冒险行事也并非全然无碍。 但由于两人的根基之差,这样的伤势互换,对庞斑来说,勉强还算是可以接受,最起码不至于直接落败,再无还手之力。 只要还能出手,庞斑就有自信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对他这充斥无穷信心的言语,徐行只是微微一哂,淡然道: “我的东西,还从来没人抢得走。并且,以你的魔气流泻速度,最多只能撑持一炷香的时间。” 庞斑亦针锋相对地回答道: “你的神魂已遭魔气侵入,再难与肉身紧密结合,又要如何撑过这一炷香?” “撑过?” 徐行笑了。 他直视庞斑,一字一句,语声铿锵有力。 “一炷香内,我要你死!” 言语未落,徐行眉心一凝,身后骤然出现一条周身萦绕紫青雷光,身披甲胄,犹如灵官神将,无比凝实的身影,高达丈许。 袖中蟠龙棒矫跃如龙,飞腾而起,化作一道虹光,落入这尊法相手中。 庞斑所言的确不错,徐行方才以神魂驾驭阴魔,融入劫魔天,已经受到了两种魔念的侵蚀。 虽然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些许小患,但庞斑却不会给他时间来祛除这些魔念,是以,徐行的神魂与肉身便很难如刚才那般,紧密无间的融合。 并且,徐行的肉身在以龙象镇狱相,与劫魔天法相互撼之时,筋骨也已受了挫伤,战力有损。 不过,如今庞斑亦受了伤势,所以徐行干脆也驱使神魂出窍,选择和庞斑以法相斗法相、肉身战肉身地硬拼! 这一次,两个人、四条身影的战斗,才一开始,就直接攀升到了顶峰。 轰轰轰轰轰轰!!!! 对撞!对撞!对撞! 一息之间,对撞数十次,四条呼啸人影宛若狂风和雷霆的聚合,仿佛是代表毁灭的化身。 这座由巨力塑造而成,坚固无匹的山头,在他们就像豆腐般松软无力,只轻轻一碰,便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之洞穿、撕碎,甚至是毁灭。 没有了立足之地,庞斑和徐行的身影,便踩着不断向下坠落的山峰碎块腾挪,可不管身影如何变化,他们两人的距离仍是保持在两臂之内。 劫魔天和神魂法相更是以天空为战场,融汇成激涌的潮流,席卷山谷,将一切所及之物,尽数化为灰烬。 庞斑和劫魔天,乃是一体双魂,虽然一者出手冷静而准确,一者暴虐而肆意,却有明确的主次关系,配合得紧密无间,每一次出手,都不只是瞄准自己身前的对手,而是将徐行的肉身和法相,共同囊括在内。 徐行则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战斗风格。 他的肉身和神魂法相,完全是各自为战,明面上看不出任何的配合迹象,也说不上谁主谁副,其中却切实存在某种玄妙而不可言的联系。 就好似天与地,日与月,一动一静、一升一落,自有法度,即便其中存在魔念干扰,也无损这种玄妙联系。 是以,纵然两者看似毫不相干,庞斑却也找不到机会,将他的肉身和神魂分别击破。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徐行肉身中的伤势,仍在不断加剧,神魂亦在积累魔气。 但即便是武功高绝如庞斑,在短时间内,也看不到击溃对方防线的希望。 两人虽然在方才那一次对拼中,各自负伤,但他们的伤势也各有不同。 庞斑伤了作为法相中枢的“邪帝舍利”,只能再维持一柱香的巅峰状态。 等到一炷香后,“邪帝舍利”中储存的精元,便无法维持“劫魔天”法相,令他战力大跌,甚至就连“道心种魔”这条武道,亦要就此断绝。 徐行则是神魂、肉身皆有伤势,且在短时间内,无法紧密联合,爆发出类似“天鼓雷音印”这种能够调动全身之力的杀手锏。 其实按道理来说,此时庞斑最好的选择,便是近在眼前的徐行,主动退走——在绝对冷静的“元神”主导下,他也早就应该做出这个选择。 凭徐行如今的状态,就算再加言静庵等人,也没有多少机会能够留下他,但偏偏此时的庞斑,却不想做出这种选择。 他也意识到,这是因为阴魔入体后,魔种逐渐压过道胎,本能和欲望,开始影响理智的表现,却也没有办法摆脱这种影响。 现在庞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炷香内,杀了徐行这个扰乱自己心境的罪魁祸首。 徐行如今最佳的战法,也不是和庞斑硬拼,而是改用种种手段,拖过这一炷香的时间,静待这位魔师不攻自破。 只不过,以徐行的性情,自然不会做出这种拖时间的决定,既然说了要在一炷香内取胜,那他就一定会实践自己的诺言。 并且,在徐行看来,庞斑正是一个上好的磨刀石,能够给到他足够的危险、刺激,却也不会令他在一招内溃败,难以抵挡。 只不过,在吃了一次大亏后,庞斑明显也谨慎了许多,即便是徐行,也很难再从他身上找到足以制胜的破绽。 即便拥有一炷香的时间限制,这位魔师竟然也能耐得住性子,稳扎稳打,毫不贪功冒进。 就连方才施展过的“虚实之变”,庞斑也不再利用,好似即将落败的不是他,而是徐行。 但越是如此,徐行就越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含而不露,却极其森寒的危机感,很显然,这位魔师正在酝酿足以克敌制胜的一击。 但这一击会用何种方式呈现,又会在什么时候发出,谁也没有把握。 又一个呼吸过去,整座山峰已彻底坍塌,正在交手的两位强者,亦落回到了地面。 此时的地面,比之先前已经整体下沉三尺有余,蜿蜒起伏的山势也被两人交手的余波抹去,硬生生造出来一个不断向峨眉金顶延伸的平面。 可以看见,两大强者依旧是如火如荼地纠缠在一起,难分胜负,都在等待那制胜时机的出现。 既然拿不准庞斑的谋算,徐行也就索性不去思考这一切,反倒是将心神都沉浸于神魂法相中。 面对携带滚滚魔气的“劫魔天”,他也不再去试图进行任何变相,反倒是尽力观想“天鼓雷音如来法相”,以一根蟠龙棒,演绎雷音之威,破灭魔氛。 但就在激战中,徐行心中却忽然出现一种奇妙的感触,他能够感受到,处于“无法无念”状态中的肉身,出现了某种奇特变化。 没有了属阴的神魂主导,这具肉身中的大金刚神力,反倒与皮肉筋骨、五脏六腑与结合得更加紧密,气血亦燃烧得越发旺盛,举手抬足间,都有一股纯阳之气从四万八千毛孔中溢散而出。 就连庞斑也察觉到这一点,他甚至从徐行这具肉身的背后,看到了一轮烈日骄阳般的形象,那是一种纯粹的气势。 在这种气势的笼罩下,庞斑竟然感觉就连自己的“观人察物术”也受到了轻微的压制,四周那些原本纤毫毕现的事物、环境,皆浮现出淡淡金光。 这种气势并非是精神意志制造的幻象,而是来自于肉身自行运转气血,产生的强烈压迫感,比起纯粹的虚幻来说,更多了一份阳刚和真实。 但庞斑无法理解的是,一具没有魂魄的肉身,怎么会对神念产生压制?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大明王朝世界的宗师们,会尝试将天象变化的壮阔之意,融入拳势中,以此养育精神。 但徐行的肉身,在“无法无念”的境界中,就有如天地本身,自然运转,一举一动,皆类似“天象”,当然也有这种壮阔之意。 这已经不能称为“拳势”,只因大势所趋、势之所向往往身不由己,难以精细自控,而应该被称为“拳意”。 无意之中是真意,正是如此。 以往的战斗,徐行虽然也会主动分离神魂、肉身,但并不会保持太久时间,也不会令肉身独自面对太过恐怖的对手,只怕出现莫测的变化。 但这一次,面对拥有类似能力,同样有“法相”助阵的庞斑,徐行却不得不如此作为,却也因此获得了意料之外的领悟与收获。 他也由此明白,或许以后在修行时,就应当把神魂与肉身,尽可能地分离得更远些。 并且,徐行通过这个角度观察肉身,心中又有了诸多感悟,他本就想过要将场域凝于自身体魄,却始终没有想到可行之道。 如今神魂分开后,肉身自有变化,反倒是让徐行看到了一线曙光。 就像是天地分开、清气上浮、浊气下降后,天地间才能根据阴阳运化,生出勃勃生机,若始终接壤,混沌一片,便会少了许多变化。 而他开辟秘境,亦是如此,若神魂是天、肉身是地,也要令天地分开,才能施展拳脚! 念及此处,徐行的神魂法相光芒大放,竟然撤去了那种雷音激荡、破灭外魔的法意,转换成了如日中天、三界唯一的恢弘气度。 就好似端坐莲台讲法的大日如来,终于决心离开灵山,来到世间,用无上法力称霸现世,渡化一切有情众生。 神魂甫产生变化,方才残留于徐行体内的两种魔气,便如冰雪般消融,彻底了无痕迹。 在大明王朝世界的拳术理论中,有一个名为“内三合”的境界,是为“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就说只有以心为主体,去驱使一切,才能最终打出精气神合一的拳。 可此时此刻,徐行却是完全反其道而行之,让肉身来指引魂魄,令魂魄模仿肉身的变化。 虽然神魂难以完全演绎出那种基于气血的炽盛阳气,但配合上“惊蛰真气”中蕴含的生机,对如今这尊根基不稳、中枢破碎的劫魔天法相来说,已算是足够恐怖的手段。 并且,如今的劫魔天体内,还有本属于徐行的阴魔,这头阴魔在长久的镇压中,已经对这种法意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只不过,先前阴魔位于劫魔天体内,没有直接接触这种力量,如今光芒一盛,撕裂魔氛,阴魔当即开始暴动,驱使着“劫魔天”躲避。 在“道魔失衡”的现在,就连庞斑的元神,亦无法控制被阴魔影响的“劫魔天”。 “劫魔天”仰天长啸一声,啸声无比凄厉,充满痛苦,它在这种光芒的照耀下,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虚实之变”,试图重新转化成滚滚魔气。 徐行等的就是现在,神念凝聚,将惊蛰真气尽数迫发出来,一棍打向作为“劫魔天”中枢的“邪帝舍利”。 庞斑也意识到不好,凭着硬受了徐行肉身那充满纯阳拳意的一拳,强行将自己的身形虚化,想要拦住神魂法相的攻势。 但是在纯阳拳意的压制下,庞斑却终究是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邪帝舍利”被这一棍给彻底抽得粉碎。 黄晶球碎裂后,劫魔天形象彻底崩溃,化成一片弥漫天际的灰黑阴云,魔气一重又一重,层层叠叠地堆积,连阳光亦无法穿透。 这片天地仿佛一下子进入黑夜,四周一切都蒙上一层暗色,阴风亦席卷而来,正是那头脱困而出的阴魔。 这魔头竟然想着如何逃窜,竟然还反客为主,主动吸纳起这些溢散而出的精元魔气,壮大自身。 庞斑也知道大势已去,没了“邪帝舍利”,他那“道魔二分”的“道心种魔大法”已无法再修炼下去。 可以说,无论今天能否击败徐行,庞斑都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在“邪帝舍利”碎裂、“劫魔天”崩溃后,那原本已经割舍的七情六欲,加倍地返还到他体内。 原本无别有情,好似漠然天道的心境中,骤然涌现出无穷杂念,俊伟威严的冷酷面容,亦变得无比狰狞,好似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夜叉恶鬼,全无丝毫魔门巨擘的气度。 庞斑用一双魔光炽盛的眼眸,望向徐行,痛苦、愤怒、狰狞、险恶……种种情绪交织其中,显得无比复杂,却唯独没有绝望! 即便到了如此境地,这位“魔师”仍是没有放弃,他的心中已转过最后一个念头。 魔变不成,便彻底走向魔极! 庞斑立于灰黑烟云中,那只充满力量感的古铜色右手大张,猛地一抓,却不是攻向徐行,反倒是将那头大快朵颐的阴魔抓了过来,再猛地将之吞噬! 道心种魔的第十篇“魔极”,本是“魔种”和“道心”相融的巅峰,物穷则变,到了这一步,才能令道功死而复燃,开启第十一篇“魔变”的修行。 但庞斑的道心、魔种本就有缺陷,又被徐行断了这条路,此生已无望最高境界“魔仙”。 因此,他也索性不去求这所谓的阴阳并济、道魔融合,反倒是退回到第十篇“魔极”的境界,一味地催动“魔种”,将魔功的威力,无止尽地提升! 这种境界,甚至已经超越了肉体的限制,这也是为何,没有魔门先贤会如此作为,只不过,庞斑因为有了这头阴魔做指引,也不必再拘泥于肉体。 一时间,他的身影与阴魔彻底相融,化为一条纯粹而深邃的黑影,且极速膨胀起来。 摒弃了道心后,这尊魔影又开始按照种魔大法的步骤,开始重塑肉身。 种魔、立魔、结魔、魔劫、养魔、催魔、成魔、魔极,八个境界一蹴而就,虚影亦重新凝练成人形,面目模糊,虽是屹立半空,却好似无有实质,仿佛一层层无形浊浪。 彻底舍弃肉身,以魔种蜕变出魔躯后,现在的“庞斑”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其余几位空境宗师只是一望他的身形,就觉心念起伏不定,几乎难以自制。 修为最弱,不过化境的谷凝清,纵然相隔极远,一望庞斑,目中便露出迷离光彩,来自于“双修大法”的真气极速流转,好似要破体而出,投向庞斑体内。 好在厉若海始终注意着谷凝清,见少女出现异状,当机立断地撑开空境场域,为其镇压真气。 只不过,即便在为谷凝清解决真气的过程中,厉若海的目光,仍是紧紧锁定着战场中心,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她不仅担忧徐行的安危,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感到愤怒。 此时此刻,徐行的肉身、神魂都已分别追至。 他也知道,如今便是最后一拼,神情无比严肃,没有丝毫怠慢,再次选择令肉身和神魂相融。 这一次神魂归位后,徐行立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 肉身自然生成的纯阳拳意,与神魂观想的大日如来法相融合,再加炽盛气血、大金刚神力,以及激发生机的惊蛰真气,立即形成了一股难以形容、所向披靡的恐怖力量。 金色光芒如轰雷掣电,又似燎天大火,从徐行身上爆射开来,天地间煞白一片,众人猝不及防间,都难以抵受这强烈至极的目光,只觉视线都被夺去,睁眼如盲。 那股浩大雄浑、不可一世的力量,就像是一抹明亮、辉煌、灿烂的长虹,横空现世,与庞斑所化的魔念浊流正面相撞,又倏然而去。 光芒敛去,燃着金焰的大地却开始剧烈震颤起来,庞斑所站之地,亦出现一个巨大空洞。 徐行踩在空洞最中央,抬手抹了把满脸血污的小脸,低头看着脚下奄奄一息的庞斑,咧嘴一笑,一字一句地道: “我说过,我的东西,你带不走。” 庞斑虽是在最后关头,及时抛去了肉身和道心,试图与阴魔相融,专走魔道,且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由种魔到魔极的过程,但毕竟还是走得太快、太急,缺少了适应的过程。 更何况,阴魔本就是神念聚合而成,最是为徐行的纯阳拳意、大日法念所克制,面对他这燃烧精气神的一击,自然难以抵抗。 其实,庞斑也未必不知道,这种举止难以保住性命,只不过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仍是选择去豪赌一把,纵使不能功成,也要亲眼见证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从这个角度来说,徐行方才为其融入阴魔的举动,反倒是成就了道心和魔种本就不平衡的庞斑,为他指明了另一条道路。 言语落定,徐行俯下身子,右手往庞斑的胸膛中一掏,再次抓出来一团越发深邃的魔影,他左手一扫,“邪帝舍利”的碎片便升腾而起,重新聚成黄晶球的形状。 双手再一合,全新的“邪帝舍利”便就此而成,这一次,徐行没有试图将之融合,反倒是悬在了腰间玉带上。 因为练成纯阳拳意后,他的肉身、神魂,都已难再容纳这种魔念,而如今这枚“邪帝舍利”中,不但存有他带出来的阴魔,还有庞斑本人的神念。 徐行对“道心种魔大法”和“黑天书”,亦颇感兴趣,自然不愿轻易将之毁去。 就在此时,漫天阴云终于消散,众人得以重见天日,更看见了一幅令他们终生都休想有片刻能够忘却的图景。 在四处塌陷、遍地坑洞,宛如被天神蹂躏过的山林中,有个衣袂飘扬的小孩子,缓缓从烟尘中走出来,好整以暇、胜似闲庭信步。 第十八章 大师们都决定了,就由你来当佛门话事人 (万字章节) 众人直到此时才能看清楚方才那片山林的全貌,虽然这已经很难被称为山地——只剩下一片废墟。 这片废墟整体下沉凹陷,与其说是废墟,不如说是废坑。 除去山林外,还有峨眉派沿途修建的宫观、屋舍、殿宇,都被两人交手产生的余波,摧枯拉朽地毁灭,到处都是乱七八糟、支离破碎的残迹。 在其中还有一条清晰可见的道路,宽有十六丈,延绵极广,足有近百丈,两边平整、塌实、光滑,形成某种高密度的结晶。 厉若海一看到这条道路,便想到了那一座被蒙赤行硬生生打出来的山谷,虽然规模还未有那般恢弘,但是两侧这种结晶的性质,已经极其接近。 这条大道的尽头,是一个坍塌陷落的半球形巨坑,深有数丈,巨坑更是有如晶石玉璧一般,倒映着天边悠悠云影,光可鉴人。 徐行正站在这巨坑边缘处,大战终止,那种有如雷鸣滚滚、连绵不绝的巨响声亦倏然而止,风烟俱净、天宇澄清,一切都显得如此寂静。 静得就像是秋后的一场梦。 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似有似无的梦境中,只是看着那个最后的战胜者,体会着那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感觉。 方才那个问题,在此刻有了答案。 ——不管他究竟是不是神,至少已不算是人! 徐行亦停了一会儿,用于平复自己的伤势,也在抓紧时间,整理从这一战中得到的收获。 这一战,算是他来到此界中,打过的最为凶险、最为刺激,收获也最大的一战。 论真正的根基,经过了六十年沉淀、坐拥“道心种魔大法”、“黑天书”两本神功绝学,又有蒙赤行这种绝顶人物调教的庞斑,还要胜过他一筹。 只不过,比较武学底蕴,却是身具两个世界之武道精华的徐行,要更胜庞斑。 他这一身武学,有太多超越此界武道常理之处,自然也令庞斑料想不到。 在这种级数的强者之争中,光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手段就足以成为杀手锏。 可徐行这一身所学,简直是驳杂到堪称浩瀚,举手抬足,尽是庞斑不曾见过的武道精髓、杀招、绝式。 徐行纵然在单纯的硬拼中占不到太大便宜,却因有如此丰沛的储备,随时能够根据庞斑的手段,选取克制之法。 以“龙象镇狱”克制魔种变化,用阴魔导致庞斑“道魔失衡”,再凭“无法无念”破了庞斑的“魔变”一击,便是最好的例证。 战斗到此处,徐行已经算是把握到了稍纵即逝、难得一遇的战机,即便是如思汉飞那样的高手,露出这种破绽,亦会被他轻取。 但庞斑也不愧是魔门巨擘,功行深厚得超乎想象,徐行哪怕是手段尽出,也最终没能一击功成,只是打出了一炷香的时间限制。 由此,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强者之争,便又进入了互换招式的相持阶段。 在这一步,两人已不再是单纯比拼根基、招式,比较的乃是真正的意志、才情,就看谁能超脱原有限制,再做突破。 真正的决胜要素,就在此刻出现。 徐行通过身、魂二分,以“无法无念”境界彻底激发了肉身中的纯阳拳意,更令神魂也出现了阳刚之气,终于打出了此生最巅峰的一击。 到最后,庞斑虽然决意抛弃道心,不再走阴阳并济、水火交融的堂皇大道,彻底堕入魔道,就连肉身都一并舍弃,仍是败在这至阳之拳下。 不过,庞斑虽然最后失败,但他的“道心种魔大法”,以及自行分裂魂魄的“劫魔天大法”亦是给徐行留下了深刻印象。 尤其是那种从肉身中升华出来的“劫力”,以及庞斑最后展现的“魔极”,更是让徐行颇有兴趣——这样的魔道变化,我又是否能够重现? 只不过在此之前,徐行也要先解决肉身纯阳之气,与浊念魔气相冲突的问题,但他又想到庞斑的道魔互撞互击之招。 若是按照这个原理,他又能否借着纯阳拳意和浊念魔气的冲突,真正在人身中开辟秘境? 一时间,无数武道上的奇思妙想,在徐行脑海中浮现出来,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将这些猜想付诸实践,亲身验证一番。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来,徐行体内就传来一阵又一阵汹涌如潮的剧烈痛觉。 他也是直到此时,才终于醒悟到,自己究竟伤得多重。 为了应付庞斑那势大力沉的拳头,徐行就算变化繁多,也要以具备“大金刚神力”的体魄为基础。 纵然十成中只有两三成力,真正落到他身上,那也足以造成不可小觑的破坏。 所以,经过数百合的交手,哪怕不计算魔气的侵染,徐行这一身金刚体魄,亦是受创严重,濒临破碎。 更何况,庞斑以另类“魔极”境界打出来的最后一击,虽是没有胜过徐行的“至阳之拳”,仍是将他体内的隐患彻底引爆。 其实现在的徐行,内里早已是骨断筋折、血肉模糊,战力十不存一。 只不过他还有一身法衣做遮掩,又有纯阳拳意隔绝神念探查,才会让人摸不清楚深浅。 只不过,徐行这种手段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厉若海、谷凝清。 见徐行取得最后胜利,言静庵等人相隔甚远、一时又心绪复杂,是以才没有什么动作。 而厉若海、谷凝清则是心系徐行安危,一见他显出身形,便各自施展身法,来到了他身旁。 还没有走近,只是靠近其人周身五丈,厉若海就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香气。 厉若海立即回想起来,徐行当初逼出精血,为自己疗伤时,她也曾经嗅到了这样的味道。 不过这一次,香气因为太过浓郁,是以并不显得清新淡雅,反倒是给人一种浓烈之感,可想而知,这一次徐行究竟受了多严重的伤。 厉若海俯下身子,只见徐行的面容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苍白,并且在苍白中,还夹杂着些许金光,那都是皮肉下渗出的血丝。 他的呼吸较之以往也越发急促,一呼一吸,都令这种奇异香气显得越发浓烈。 不过,即便伤痕累累,徐行的目光依旧如渊海般平静。 与徐行相逢以来,厉若海也曾见徐行迎战过诸多强敌,可无论哪一次,他都能轻而易举,甚至是轻描淡写的取胜。 在这几次战斗后,徐行在厉若海心中,已经成了纵横无敌、所向披靡的最佳写照。 由于这种印象太过强烈,是以少女虽然明知荒谬,有时却也忍不住怀疑,他会否是一个永远不会累、不会受伤,更不会败的天生战神? 但现在,厉若海至少已经知道,即便是他也会受伤,她看着徐行的纤细身躯,嗅着格外浓烈的香味,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忍心的感觉。 少女不禁单膝跪地,令自己的视线与徐行平齐,再伸出白皙到明亮的纤纤素手,为他抹去脸颊上残存的血丝。 注意到厉若海的担忧目光,徐行扬起脸,咧嘴一笑,夹杂着金丝的血水,又从眼角、鼻孔中淌出来,令那笑容显得无比诡异。 谷凝清随后赶来,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心头一震,原本明亮湛蓝的瞳孔中,亦四溢出某种类似雾气般,令人琢磨不透的光。 不过,这感觉只在少女心中存在了一刹那,因为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担忧,自心底深处涌出,将这种酸涩之感尽数冲散。 谷凝清虽然不知道,这香气是来自于徐行的精血,却也从这一幕中,看出这位高深莫测的小弟,究竟伤得如何严重。 她深吸了两口气,才强忍住惊呼的冲动,目中却仍旧浮现出无比深沉的忧虑,小声问道: “小弟,你……” 徐行当然看得出两位少女对自己的关怀,心中一片温暖,只是恍若无事地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微笑道: “些许小患,不妨事。庞斑这厮毕竟活了六十多年,牙口锋利些,也是正常。” 谷凝清当然听得出来徐行在开玩笑,不过她如今,却没有丝毫嬉闹的兴致,只是看着徐行,沉默不语,心中思绪万千,颇为复杂。 徐行见她不说话,又回过头去看厉若海,语气欢快,仿佛邀功一般,开怀道: “这次,总算是给你报仇了吧?” 说这句话时,徐行那的深邃眼眸,在炽盛阳光中显得无比透亮,目光和阳光汇成一股融融暖意,飞淌进了厉若海的心底深处。 少女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喉咙像是凝固了,浓重的担忧中掺杂着懊悔,不断地激荡翻涌,拍击着她的胸膛,几欲破体而出。 其实厉若海知道,以徐行的性情,就算没有自己,也绝对会找上庞斑,他们都是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武人,在路的尽头,终会相遇。 但少女就是为此而感到懊悔和愧疚。 这种情感毫无由来,却难以抑制,更在顷刻间填满了她的胸怀,并且激荡至四肢百骸,乃至身躯的每个角落。 厉若海甚至回想起来,当初小弟惨死于自己怀中的景象,以及那种温热身躯在手中逐渐变冷、变凉,再变得有些粘腻的触感。 就在她心神恍惚时,徐行已伸出手,揉乱了厉若海的秀发,他佯装不满,摇了摇头,叹道: “搞那么沉重干嘛,我又不是死了,对咱们武人来说,这不是家常便饭吗?” 被徐行这么一说,厉若海亦反应过来,对他们这种渴望在生死中取得突破武人来说,与强敌浴血厮杀,身受重伤,本就是必经之路。 既然人还活着,又何必如此在意? 最起码,在今天之前,厉若海一直都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但是看到徐行为了自己的事而受伤,她却觉得极其难以接受。 想到这里,厉若海心中再次浮现出那种曾经让她极不舒服的感觉。 此时两人已近在咫尺,那是连鼻息都会交织于一处的距离。 从徐行的角度看,厉若海那张完美的面容上,在慌乱中更添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柔弱,紧绷双颊亦泛起血色,眼波流转,意味莫名。 过了一会儿,少女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柔弱之感尽数褪去,化作一片耀眼的明艳。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徐行的肩膀上,站起身来。 厉若海拍了拍劲装,然后居高临下地俯瞰徐行,朝他伸出一只欺霜赛雪、羊脂美玉般的纤手,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肃。 “庞斑之事,算我欠你。” 徐行一听就知道这小姑娘在纠结什么,心中暗叹一声,没多做解释,只是晃了晃脑袋,握住了她的手,语重心长,柔声道: “江湖中的人,相濡以沫、同舟共济,怕谁累谁,便不算是个真正的江湖人,何况是你我?” 徐行说这话时,不由得目露感慨。 一个有很多怀念的人,才有这样的感慨。 一般来说,厉若海对徐行的目光变化,都很敏感,只是看到这一个眼神,就足以确定很多事。 可现在,少女却被那一句“何况是你我”,如醇酒般深深地温暖着。 她虽然没有表露出来,长长的睫毛却忽地低垂,微微颤动,挡住了女儿家的眼神。 就在这时,谷凝清忽然凑了过来,一把从后面抱起徐行,她上下打量着徐行,最后才用一种不服却不得不服的口吻,深深一叹道: “小弟,我同行这么久,我居然一直没有看出来,你是这么油嘴滑舌的人!” 徐行在她怀中,抬起头,仰视少女那张痛心疾首的俏丽面容,小小的圆脸上满是疑惑。 “啊?” 谷凝清却不理会他的疑惑,双手抱得更紧,徐行甚至可以感受到,这具娇躯的微微颤抖。 通过这种颤抖,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女隐藏在嬉笑神情下的另一种情绪——那是不安。 或许是因为厉若海已经用过于严肃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担忧,谷凝清才选择了用这种方式,表达她独有的关心。 想到此处,徐行反倒是板起脸,冷静道: “撒手。” 谷凝清微微鼓起腮帮子,不满地嗔怪道: “和若海就是不怕谁累着谁,和我就是这么说话,你也太过分了。” 徐行平静道: “想我现在就死,你可以抱得更紧些,到时候就永远不怕累了。” 谷凝清虽然听出来他在开玩笑,还是不敢再有动作,乖乖把徐行放到地上,才跺脚道: “本姑娘心善,今天先不跟你争。” 厉若海在一旁,看着两人谈笑风生、嘻嘻哈哈的模样,眸中掠过一抹不为人知的羡慕,就连刚刚感受到那种暖意,都淡了些许。 直到此处,远远旁观的言静庵,才终于带着了无、了尽来那个人,走到徐行身边来。 这三位堪称正道柱石的宗师,如今光论外表,甚至比徐行还要狼狈。 了无、了尽虽然看似全身无伤,眼眸里却布满了血丝,好像下一刻就有血水就会从眼眶中淌出来。 两人本来都是风姿极佳,气度卓然,如今却显得显得异常疲惫,脸色灰败无光,虽然体型没什么大的变化,却给人一种形销骨立,精元空虚之感。 言静庵则要稍微好上一点,虽是云鬓散、衣袍乱,青丝披散,却令那窈窕有致、曲线曼妙的绝美身姿若隐若现,更添一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韵。 这位受白道武林敬仰,令十八派俯首的慈航静斋之主,竟然全无雍容贵气,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洋溢出盎然的生机与活力。 好像她不是一位遗世独立、俯瞰人间的仙子,而是一名落落大方的江湖侠女,只俏生生地往那里一站,就令厉若海、谷凝清移不开眼睛。 言静庵看向徐行,双手抱拳,诚心实意道: “徐宗师援手之恩,言静庵在此谢过。” 言静庵? 这个名字一出,厉若海便下意识地眯起眼,谷凝清的目光中,也多了一抹惊奇意味。 厉若海之所以能够在十七岁这个年纪,闯下偌大名头,肯定有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她那肆无忌惮、百无禁忌的作风,以及对武学和战斗的狂热。 但这种人,在江湖中并不少见,为何独独厉若海能够脱颖而出?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厉若海也知道,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她那堪称完美、毫无瑕疵的面容。 在这个赛道上,她唯一的竞争者,便是眼前这位慈航静斋之主。 因此,厉若海对言静庵这三个字,有近乎本能的敏感。 她虽然从来不以这张面容为傲,内心深处也忍不住好奇,究竟是怎样风华绝代的人,才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现在这个答案,便出现在她面前。 真正见到言静庵后,厉若海便不得不承认,虽然两人的身姿、面容皆是难分轩轾,各有千秋,但是比起气质过于凛冽和冷傲的自己,的确是言静庵更容易受人欢迎。 徐行也扬起脸,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享誉江湖的奇女子。 在原著中,几乎每一个见过言静庵的男子,都不禁为之心动,毒医烈震北如是、魔师庞斑如是,就连至情至性的“覆雨剑”浪翻云,亦不例外。 对这样的一个人,徐行自然不禁好奇,并且,他前世读书的时候,就有一个疑惑。 ——若是这天下第一美人,和有“天下第一美男子”之称,且终生心无旁骛、专注武道的厉若海相遇,又会如何? 虽然在原著中,黄大师并未有此安排,但徐行还是忍不住遐想。 念及此处,他便忍不住用神意感知了下厉若海的面容,捕捉到了一种不服气的神情。 徐行这才想起来,这个世界的厉若海,已经变成了女儿身,她虽然亦有不让须眉的英风豪气,但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看来遗憾,终究还是遗憾。 两个同样漂亮的女人撞上,会发生什么还用说嘛? 想到这里,徐行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朝言静庵拱手回礼。 “金刚传人徐踏法,见过言斋主大名。 其实,今日之事,你们还算是受了我的连累,恩情一说,亦不必再谈。” 撇清关系后,徐行又看向言静庵,以及他身后的了无、了尽两人,平淡道: “择日不如撞日,斋主若是想清算咱们两家之间的恩怨,现在便可动手。” 言毕,徐行又颇为贴心地补充道: “若是现在不出手,你便不会再有机会。” 听到这无比自然,却又充满无比自信的言语,早已熟悉徐行的脾气的了尽,不由得露出苦笑。 了无也睁开眼,诧异地看了徐行一眼,似乎没想到,他在如此状况下,也敢向自己三人挑衅。 言静庵却已从徐行刚才和庞斑的几句对谈中,便窥到了此人那睥睨天下、纵横无敌的气魄,是以并不意外,只是柔柔一笑,轻声道: “徐宗师的气魄,静庵佩服。” 听到这话,厉若海这才想起,徐行和言静庵之间,还有基于师门传承的恩怨。 ——怎么,想趁火打劫?! 她的目光中无比清晰地透露出这种意味,眼神更骤然变得无比凌厉,手中丈二红枪,爆发出一股悠长的嗡鸣。 谷凝清则是将目光落到了无、了尽两个大和尚身上,心中转动着念头——这两个和尚看上去伤得很重,若是能够抢先拿下他们,便能掌握主动。 双方之间,骤然多了一种剑拔弩张、杀机四伏的险恶气氛,了无、了尽皆本能地露出针扎般的表情,他们更惊讶于一件事。 ——据说,“邪灵”行事虽然乖张,却向来不愿取人性命,如今怎地这么大的杀气? 即便是被厉若海用这种目光锁定,言静庵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只是将自己的来意尽数告知。 徐行这才明白,言静庵竟然不是为了金刚一脉和慈航静斋的恩怨才赶来,而是因为知道了庞斑的动向,想要通知自己。 说完后,言静庵自嘲一笑,俏皮道: “只不过,现在看来,倒是静庵多此一举,甚至是画蛇添足了,倒要为徐宗师赔个不是。” 虽然言静庵此举,并没有起到实质性的作用,但这份心意徐行却能够感受得到。 他也向来是个念情分的人,便敛容正色,肃然朝言静庵拱手作礼。 “言斋主一番好意,徐某心领。” 言静庵深深凝视徐行一眼,那张典雅温柔、惹人怜爱的脸庞上,笑意盎然,轻声道: “徐宗师力斩魔师,乃是为正道武林除一大祸,前人恩怨又何足挂齿。 今日之后,静庵便会召告天下,从今往后,慈航静斋将会奉金刚一脉为佛门魁首。” 此言一出,了无、了尽皆是面露惊容,言静庵却回过头去,语声轻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两位师兄,如今魔道势大,咱们正道虽有张真人坐镇,可他老人家毕竟重任在肩,难以施展拳脚。 值此紧要关头,若有徐宗师这等人物出面,统领群雄,天下会亦将会名副其实。” 了尽、了无皆是智慧通明之辈,立即明白了言静庵的想法。 在张三丰避世不出、镇压空洞的当下,光靠碧空晴、凌渡虚两人,根本镇不住天下会十八派的宗师,只能维持表面的统一, 言静庵之所以如此做,也是考虑到,如今庞斑战死,魔师宫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在和平时期,天下会如今的松散体制,还能勉强维持,若是正魔之间当真大战,必然需要一位强有力的领袖,来统合各方,集中势力。 而徐行挟力斩红日法王、重伤思汉飞、打死庞斑的彪炳战绩,横空出世,已有群龙之首的气象,唯一的缺点就是势单力薄。 若是慈航静斋出面,奉他为佛门第一人,用慈航静斋的名气,替他作筏,那徐行以金刚传人的身份,凭这般战绩,入主天下会便是水到渠成。 念及此处,了无反倒是率先下定了决心,向前踏出一步,沉声道: “言斋主所言极是,我代表净念禅宗,亦同意奉金刚一脉,为佛门魁首。待此间势必,我亦会通知少林寺,令他们也知晓此事。” 言静庵微微一笑: “师兄此法万全,甚好。” 少林寺和慈航静斋、净念禅宗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关系,如今两派既然要推举出一位代表佛门的天下会龙首,少林亦不会置身事外。 更何况,少林上一代方丈绝戒大师,本就是死于庞斑之手,少林上上下下,无不深恨这位魔师。 如今徐行既然为少林了此大仇,他们也理所应当地该有表示,更遑论还有慈航静斋、净念禅宗的支持。 言静庵这一番雷厉风行的举动,令徐行也是大开眼界,对这位斋主更多了些认识。 他都没想到,言静庵竟然能如此洒脱,没有丝毫名利之心,能够将慈航静斋的名头,割舍得如此利落,不由得感慨道: “静庵果真是女中豪杰,如此决断,令人不觉心折。” 言静庵微微一笑: “慈航静斋的名声,本就是虚名,若能为徐宗师作筏,也算不负先贤。 徐宗师能够斩杀魔师,本就证明自己已有佛门第一人之实,静庵不过是略作宣传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言静庵稍顿了顿,又笑道: “你的武功,才真正令人心折。” 提起徐行的彪炳战绩,言静庵的眼眸中,亦流露出不加丝毫掩饰的讶然。 “慈航剑典”和“道心种魔大法”同出一源,庞斑虽然借助了“黑天书”和“邪帝舍利”之力,才修成“劫魔天”,登上“魔变”境界,但武学根底仍在魔种上。 是以,她体内的仙胎和庞斑的魔种,天然便有一种玄妙至极的联系。 因此言静庵可以说是在场中众人中,除了徐行之外,最了解庞斑实力的人。 如果不是知道这盖世魔君的恐怖,以她的性子,刚才也不会连丝毫反抗都不做,便要跟庞斑回魔师宫。 可言静庵实在想不到,如此强横,简直可以说是大宗师之下无敌手的庞斑,最终竟然会败在眼前这个小娃娃手下。 并且,徐行所用的手段,与典籍中记载的“大金刚神力”亦多有不同。 言静庵虽然认不出来纯阳拳意,对源于藏地密宗的大日如来法意,却极为敏感。 她不由得疑惑,难道这人除了“金刚传人”的身份外,还别有来历? 想到这里,言静庵看向徐行的目光,就显得越发好奇,她微笑道: “徐宗师如今也有伤势在身,不妨咱们换个地方,详谈一番?” 注意到言静庵的好奇目光,谷凝清、厉若海的眼神都是一变,徐行却欣然道: “久闻慈航剑典之名,静庵若是有心,徐某自然不会推辞,只不过,这要看我这两位同伴的意见。” 言静庵听到这话,也看向站在他身旁那两位绝色少女,浅浅一笑。 “这位想必便是厉若海厉姑娘了,傲骨天成、意气嶙峋,‘邪灵’之名,反倒有些辱没你了。 另一位想必便是双修府本代的‘双修公主’谷凝清谷姑娘了。 早听了尽师兄提起过你,果然是人间绝色,令静庵亦有些羡慕呢。” 言静庵一边说,一边莲步轻移,款款走来。 听到这番话,徐行也不由得在心中佩服言静庵的水平。 厉若海平生最烦有人拿容貌说事,言静庵却能准确地避开这个雷点,而对谷凝清的容貌,她又不吝溢美之词,足见她对人心的把控,不愧为慈航静斋之主。 事实也果然不出徐行所料,厉若海和谷凝清虽然对言静庵都没有好感,但也架不住对方这种姿态。 她们甚至都不禁为刚才心底腾起的恶感,而对言静庵感到有些愧疚,徐行摇了摇头,只感慨于两个小姑娘的天真。 以她们的年纪和阅历,对上言静庵这种洞彻人心的高手,不被耍得团团转就算是胜利了,哪儿还能求其他。 言静庵绕过徐行,和两位少女分别聊了一会儿后,便成功激发出了她们想要往慈航静斋一行的欲望。 厉若海是为了见识传说中那一门和“道心种魔大法”齐名的“慈航剑典”,谷凝清则是纯粹出于对这个武学圣地的好奇。 天下武人都知道,慈航静斋乃是传承千年的正道支柱,却很少有人清楚,这神秘至极的所在,究竟坐落于何处。 谷凝清本就对天下美景都很好奇,如今有机会走这一遭,自然不想错过。 并且,言静庵还察觉到两位少女对徐行的关心,提出了最后一个条件,她愿意拿出慈航静斋中储藏的天材地宝,为徐行治疗伤势。 这位斋主不费吹灰之力,搞定了厉若海、谷凝清后,便转过头,看向徐行,眨了眨眼,微笑道: “徐宗师,现在还有问题吗?” 徐行叹服道: “静庵如此辩才,遁入空门,不免有些屈才了,何不去做个合纵连横的策士?” 言静庵掩嘴轻笑,眼睛弯弯,似是被徐行说得有些害羞,柔声道: “静庵不过是会打些机锋而已,岂能称得上‘辩才’二字,这一路上,倒还要向徐宗师这位金刚传人讨教一番佛法。” 徐行微微一笑,只是淡然道: “讨教谈不上,交流而已。” 谷凝清见这温柔可人的大姐姐,露出这般娇憨模样,不由得长长一叹,露出挫败的神情。 她悄悄凑到厉若海身旁,戳了戳少女的纤腰,幽幽一叹,恨铁不成钢地道: “若海,你看看人家!” 厉若海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言静庵,一言不发,只是重重点头,露出坚毅神情。 徐行没有管两位少女的悄悄话,只是看向了无、了尽两人,指点道: “两个大和尚受创非轻,神驰意摇,魔念炽盛,若不能及时治疗,只怕将再难入定境。” 了无、了尽对视一眼,皆露出豁达笑意,了尽晃荡着臂膀,单掌立起,竖在身前,坦然道: “能亲眼见证徐宗师斩杀庞斑,贫僧此生已然无憾,生死本是小事,无足挂怀。” 这两个老和尚皆是修炼“无念禅功”专走精神一道的宗师,即便是对付如思汉飞这种在空境第二重天沉浸许久的老宗师,亦有胜算,最起码不会轻易落败。 只可惜,他们此次出山,面对的敌人乃是魔功精深,善于挑动欲念的庞斑,一身功力十成中难以发挥出一成。 其实,刚一开始,两名老僧面对庞斑的魔念冲击,联起手来还能够勉强维持定境。 只不过,在庞斑抛弃人身与道心,彻底沦落魔道,化身为由重重欲念浊流凝成的魔头后,他们体内的魔念亦随之蜕变,令两人维持了数十年的心境,彻底支离破碎。 徐行摇了摇头,摆手道: “倒也不必如此悲观,庞斑人都死了,些许残念,还想兴风作浪,未免也太看不起徐某了。” 就在徐行替两个大和尚疗伤之余,言静庵也和厉若海、谷凝清一同,救醒了一众峨眉派的高手。 当他们得知,庞斑已死,且死于金刚传人之手时,皆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等到众人见到徐行如今的形貌后,这种不敢置信的神情,就变得越发浓郁。 但这毕竟是言静庵亲口所说,又有眼前这山崩地裂的场景作证,青莲道姑等人纵然是不敢置信,也是不得不信。 在徐行等人远去慈航静斋之后,有了峨眉派众人代为宣传,他的战绩终于得以召告天下。 一夜之间,“魔师”之死的消息,传遍天下。 因这一战而引发的风暴,以蜀中峨眉为起点,无远弗届地往外扩张,席卷四极八荒,令江湖暗流涌动,不知道有多少大野龙蛇,被震得浮出水面,望向峨眉,目光惊骇。 毕竟,死的不是旁人,而是魔师宫之主,魔门本代最有希望破碎虚空的宗师。 在天变之后的时代,魔师两个字,就足以代表整个魔门,其人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无抗手,每一次出手,皆是震惊天下。 可这么一个魔道巨擘,居然死得如此轻易,就像历代无数江湖前辈那样,成为了后辈的踏脚石?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金刚传人身上。 对金刚一脉有所了解的武林前辈,固然隐约猜得到,这门惊世骇俗的神功,只怕不会永远绝迹于江湖。 可没有人想得到,它竟然会以如此震撼、如此霸道的姿态,踩着庞斑这位魔师的尸骨,再现尘寰。 在庞斑死后,几乎所有武林中人,都想了解这位好似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金刚传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有何出身。 可来历跟脚没查到,却查到了一份战报,其中出现的每个名字,分量都重到吓人: “人妖”里赤媚、南藏四密尊者、红日法王、思汉飞,以及最近的“魔师”庞斑。 要知道,昔年庞斑出道之时,只是逼退了一名老宗师,斩杀了少林绝戒大师,就已被称为魔师,而此人却足足击败了八名宗师。 其中还有三人,是空境第二重天的老宗师! 最令人震惊之处在于,这一连串战绩,都集中于一月之内,这哪里是人,简直就是一台宗师收割机! 这一次,就连熟知“大金刚神力”的江湖老前辈们,都有些迷惑了。 在他们的印象中,金刚一脉的历代传人虽然皆是惊才绝艳,却也没有如此夸张的表现,难道此人真是一尊降临凡尘、降妖除魔的金刚明王? 不过,纵然此人身上存在太多谜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天下巅峰强者之林,又多了一位新面孔。 有好事者,甚至将其称之为天下第五。 意为除了几位半步破碎的大宗师,以及武当山张真人外,这个金刚传人,已是举世无敌,能够稳坐第五把交椅。 “天下第五?” 昆仑山上,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闻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道: “既有如此修为,只怕不会错过东岛之会,届时,便可一探究竟。” 言毕,他也不再多说,只是眺望东方,目光好似跨越了无穷渺远的空间,看见了汪洋恣意、浩瀚无垠的大海,悠悠一叹: “潜龙出世,天下定有变数。庞斑,我本以为你才会是那个在我之后,踏出这一步的高手,没想到,你竟然会倒在此人手中。 金刚一脉与你魔门,莫非真有天定的因缘,有趣,实在有趣。” 第十九章 老徐,你要功法不要?九九成的黄天大法,稀罕物。(万字章节) 这个中年男人体格颀长,五官轮廓清晰,可说棱角分明,却丝毫没有咄咄逼人的锐利,反倒是一团和气,双颊挂肉,还有几分富态。 可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却立于群峰绝颠,脚踏被誉为“万山之祖”的巍巍昆仑,任由罡风呼啸,亦岿然不动。 浓云如墨,聚成漏斗般的旋涡,悬于其人头顶,飞旋不已,越发漆黑幽深,好似苍天睁眼,漠然俯瞰人间,杳不见底。 可青衣人却恍然不觉,只是回过头,面向身边悬浮那一条虚影,微笑道: “庞兄心气太高,他是欲在成就大宗师前,便超脱‘空境场域’的藩篱,再借‘潜龙’之助,一步登天,最终才会招来此祸。 这环环相扣的计划虽好,却也败在‘环环相扣’四字上,天地万物,流转无常,又岂能事事皆在掌握? ‘魔宗’正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才会选择只御自身,而非耗费心力,掌握其余无常之事。 活佛以为然否?” 这中年人面容虽是平凡,口气和架子却大得吓人,随意臧否“魔师”的修行,对“魔宗”蒙赤行亦是平等视之,足见其人的身份地位。 那条虚影,正是密宗活佛鹰缘,他深深一叹: “以庞兄的才识、性情,会做此选择亦是应当,但还是可惜了……” 庞斑此次孤身入中原,完全是一时兴起,就连一向神机妙算的鹰缘都没有料到。 他更没想到的是,以庞斑的武功修为,居然会败死于那位“转轮圣王”之手。 中年男人,也即西城城主沈万三,闻言只摇了摇头,负手道: “无论如何,我终究与魔门有一份渊源。若是‘魔宗’难以抽身,这笔账,我会替魔门寻回,活佛若是为此事而来,还请免开尊口。”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来历神秘的西城城主,在成为梁思禽弟子之前,其实亦是出身于魔门,他乃两派六道中的“天莲宗”传人。 “天莲宗”本就来源于商贾,隋唐年间的莲主安隆,明面身份便是富甲一方的豪商。 沈万三也是以“天莲宗”数百年来积累的财货为基,最终才一步一步,成为了天下豪商共尊的财神,建立“天下第一庄”。 而他在借助商贾之道,领悟出天人奥秘后,便决心抛下世俗一切,带着自己搜罗的一众奇人异士,回到昆仑山,尊奉“西昆仑”梁萧为祖师,开辟出“西城”一脉。 至此以后,沈万三便不再出世,潜心钻研西昆仑留下的“周流六虚功”,以期跻身“破碎虚空”的至境。 但无论如何,沈万三都和“天莲宗”有一番因缘,如今身为魔门魁首的庞斑战死,他也正好趁此机会,了结自己与魔门的因果。 其实也有很多人认为,这位西城城主的实力,绝不在魔师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只不过由于沈万三的深藏不露,等到庞斑死后,这个猜想都终究没有得到验证。 鹰缘苦笑一声,正要说完,又听沈万三悠悠道: “活佛先前让我对付厉灵,便是用了昔年八思巴国师用‘变天击地大法’为我搜寻前世今生的情份。 活佛若要以此说项,也请免开尊口。” 沈万三在从中原回到昆仑的途中,曾经到过大轮寺,面见了当时的活佛八思巴。 八思巴对沈万三的“周流六虚功”亦极为好奇,便用“变天击地大法”与之试了一招。 沈万三亦是在那一次交手中,度过了一段似真似幻的人生,隐约领悟到了关于前世今生的奥妙,最终才能抵达如今这种“御六气以游无穷”的至境。 也是因为这段情分,鹰缘才能说动沈万三出面,替思汉飞逼退拦路的“抗天手”厉灵。 鹰缘叹道: “沈先生不愧是天下间最好的生意人,只不过,我这次来,并非是为了‘转轮圣王’之事。” 沈万三不以为意,只是道: “运转财货有如养虎,需慎之又慎,算账乃是基本中的基本,活佛过誉了。 若非是为此事,那便是为了东岛之会了。按照我们三方的推算,‘潜龙’现身之期,就在六月六日左右。 等到‘论道灭神’之日将近,东岛等辈定然会按捺不住,为我等推算‘潜龙’所在,又有何事需要烦忧?” 鹰缘敛容正色,肃然道: “八思巴老师近来有传讯,等到行动那天,他会和魔宗一起出手,令张老道难以分心他顾,‘潜龙’之事,便全权托付于先生了。” “哦?” 沈万三眼睛微微一眯,感慨道: “国师和魔宗好大的气魄,他们既然敢放手一搏,沈某自是当仁不让,这件事,我担了。” 沈万三的语气中,甚至还有些佩服。 武林中人或许都听过“潜龙”亦或者是“战神殿”的传闻,但只有武功高到他们这个地步,才能够真正理解,这件奇物究竟象征着什么。 可八思巴和蒙赤行,却能弃之如敝履,选择迎战张三丰,为他们这些小辈争取机缘。 如此气魄,即便是沈万三,也不得不心生感佩。 言毕,他又微笑道: “我对你们藏地密宗那位‘转轮圣王’,亦是颇感兴趣,他还兼修了‘大金刚神力’,嘿,莫非此人正是天定的佛门共主?” 沈万三言语中,还带着浓郁的好奇。 他自从在八思巴的“变天击地大法”中,经历过一次似真似幻的轮回后,对“转世重生”四个字便充满兴趣,却始终没有所得。 如今有一个现成的例证摆在面前,自然由不得沈万三不动心。 面对这位城主的疑问,鹰缘摇头,诚实道: “关于此事,我和老师都无法确定,只不过,目前来看,‘转轮圣王’如果不是他,怕也没有旁人了。” 沈万三沉思片刻,忽地展颜一笑。 “无论如何,等到那时便可见分晓,六月六日,论道灭神,沈某已经很久,不曾如今日这般期待了。” 言语落定,沈万三头顶的厚重浓云中,忽地现出一抹炽白雷光,绚烂耀眼,似是苍天震怒。 天地乍白,照亮了这位西城之主的挺拔身形,向雪峰投下一片庞大厚重的阴影,好似一尊将要自苍茫群山中挣脱出来,霍乱人间的大妖魔孽。 沈万三眯起眼,拂袖一扫。 于是风停、云散、雷声绝。 方才那大云低垂凝天、电闪雷鸣、暴风呼啸的狂乱景致,彻底不复存在,只见晴空万里、玉宇澄清。 老天爷要呼风唤雨,驱雷掣电,可沈万三却偏偏不许,反倒是以一己之力改换风云,硬生生扭转了上天的意志,这是何等的神通手段? 实在是夺天地之造化,谋鬼神之玄机。 鹰缘亲眼目睹这一幕,由衷道: “城主既已踏出最后一步,东岛之事,当可定矣。” 沈万三并不居功,只是淡然道: “若不是与厉灵一战,见识了‘黄天大法’的奥秘,沈某亦难以有此进境,此事本就在活佛预计之中,又何必如此作态呢?” 他又看向鹰缘,目光幽深。 “活佛的精神奇功,亦令沈某诧异了。” 以“黄天大法”的精义,促使周流六虚功大成后,沈万三已经越过了那条界限,彻底立身于大宗师的境界中,堪为人间巅峰。 若是世人有知,徐行“天下第五”的头衔,当即便要拱手相让。 可即便是以他的眼力,竟也看不出来鹰缘这条虚影,究竟是神魂出窍而来,还是些许意志凝成。 并且,神魂本就属阴,面对带着强烈毁灭意志的天罡之雷,尤其是由“周流六虚功”引发天雷,寻常武者连放出神念都困难,鹰缘却能不动不摇,足见功力非凡。 鹰缘面对他的眼神,只是一笑: “我亦不过是做些尝试罢了。” 言毕,鹰缘转过身,望向天边某处,缓缓一叹: “若非这张老道太过霸道,我也不会选择走这样的道路。” 在他的“视线”中,那里正悬着一股比太阳还要更为耀眼、炽热的气,凌驾穹苍,衍生十轮骄阳,普照众生。 沈万三也摇了摇头。 “损己不利人,张老道此举,不仅不符商道,亦大违道法自然的宗旨。 其实,他一开始走的亦是阴阳并济之道,更是早早便齐聚了“至阳无极”、“至阴无极”,至少在六七十年前,就已有独立‘破碎虚空’的能耐。 只不过这些年来,这老道士为了镇压空洞,又阻止出现新的‘破碎虚空’者,才不得不转为更胜‘至阳无极’的十阳境界。 但刚不可久,乃是自然之理,这老道士的修为再高,想要扭转乾坤,逆天行事,亦只是徒费心力而已。” 沈万三虽然说着宛如批命一般的言论,语气中却也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佩服。 以一己之力,镇压天下,这是何等的豪情? 而能够为众生福祉,甘愿放弃自我超脱,这又是何等的魄力? 念及此处,沈万三又是一叹,面容却倏然转冷,漠然道: “他能够撑到今日已算是奇迹,等到‘潜龙’出世后,张老道的命数,也该走到尽头了。” 无论这老道士究竟对人间有何功绩,也绝不能动摇沈万三的决心,只要能够成就“破碎虚空”的无上大道,他什么都可以付出! 这样的决心,不仅沈万三有,每一个能够成为大宗师的武者,都同样具备,如若不然,他们也绝不能成就今天这样的境界。 想到那个纵横人间无敌手的老道士,鹰缘亦是双手合十,目中流露出一种童趣天真的热烈光芒。 这位活佛从出生起,就将生命视为一场豪赌的游戏,能够和张三丰这样的绝代豪雄对弈,对鹰缘来说,本就是一种无上乐趣。 并且鹰缘知道,他父亲传鹰当初能够跃马虚空,独自破碎而去,也是因为和“魔宗”蒙赤行战于长街,得到了言语难以描述的经验与收获。 鹰缘一向以父亲传鹰为目标,他想效仿父辈旧事,张三丰无疑便是最好的对手。 不过,虽然两人的目标都是如日中天的张三丰,但鹰缘还是适时提醒道: “对那位金刚传人,城主亦不可掉以轻心。 据我所知,慈航静斋、净念禅宗、少林寺三派已经联合起来,尊奉他为‘佛门第一人’。 言静庵想必是要借魔师之死,给这徐踏法造势,令其能够执掌天下会,统领正道。 凭他的武学修为,若是再得了慈航剑典、无念禅功,以及少林寺中的诸多神功,只怕还会再有精进。” 沈万三颔首,眼中涌出智慧的神光。 “我从厉灵手中,固然得到了‘黄天大法’的真意,但他多半也对我‘周流六虚功’有了些领悟。 此人修为虽高,却毕竟年老体衰、气血枯败,又心有挂碍,即便得了我的感悟,也不能踏出最后一步。 依我之见,他多半会去找这个徐踏法,把这份经验传递下去。” 沈万三虽是如此说,鹰缘从他的言语中,听出来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不由得问道: “想来,城主已有腹案了?” 沈万三微微一笑: “若是厉灵仍是以此前的经验和认知来揣度我,那他便大错特错矣。 这两个月的时光,我也正好用于感悟大宗师之境的奥秘。 并且,若是这徐踏法能够走出最后一步,我才会更加欣喜。 只希望,他的‘大金刚神力’,在‘天无尽藏’之下,当真能够不坏。” 听到“天无尽藏”四个字,鹰缘目光微微一凝,又笑道: “既如此,小子便在此先恭喜先生了,按照先生昔日所发之誓愿,如今是否应该改名为‘归藏’,就不知如今是姓沈,还是姓万?” 沈万三在从“变天击地大法”脱离出来后,也相当坦诚地向八思巴分享了自己的离奇经历。 他并没有回溯自己的前世,反倒是来到了一个仿佛来生,却又似是而非的世界。 这些那个世界中,没有八思巴、蒙赤行,只有梁思禽、梁萧,他虽然仍是西城城主,却也不再是梁思禽弟子,而是数百年后,一个名为“万归藏”的后辈。 是以,在从这一次轮回中脱离出来后,沈万三就曾向八思巴发大了愿心,将“归藏”二字所代表的境界,作为毕生追求。 一旦“周流六虚功”大成,他便要重拾“归藏”之名,拎起这段因果的线头。 沈万三面容不变,平静道: “纵历轮回往生,我仍是我,即便再名万归藏,又有何不可?” 鹰缘抚掌大笑: “那小子便在此处,恭贺万先生神功大成!” 沈万三,亦或者说万归藏微微一笑,抱拳道: “好说,好说。” 就在塞外两大宗师,正在为徐行之事激烈讨论之时,这位新晋的“天下第五”正在慈航静斋中,安心修养,并且参悟“慈航剑典”之奥秘。 回到慈航静斋后,言静庵亦信守承诺,不仅拿出全部的天材地宝,亲自为徐行煮药疗伤,还拿出了“慈航剑典”,令这位“佛门第一人”随意观看。 其实,这本剑典说是神功,倒不如说是慈航静斋的秘密武器。 早在隋唐年间,中原武学第一人宁道奇,就曾因借阅“慈航剑典”而吐血。 而在《覆雨翻云》原著中,言静庵也曾以“慈航剑典”为诱饵,想要引当时无敌天下的“魔师”庞斑翻阅最后一章的死关法,令其坐死关而亡。 不过,由于言静庵对庞斑动了真情,导致最后功亏一篑,未能除掉这位魔师,只是令他退隐江湖二十年,为浪翻云争取出了宝贵的成长时间。 光从这两名大宗师的遭遇,就可以看得出来“慈航剑典”的威胁性,却也让徐行对这门神功更为好奇。 等到真正接触到后,徐行的第一个直观感受便是,慈航剑典与道心种魔大法,的确是一体两面的关系。 一个是以静、守、虚、无为宗旨,另一个则是要引发本我欲望,刺激肉身变化,无怪乎一为仙胎,一为魔种。 徐行在翻阅“慈航剑典”时,亦不时拿出庞斑所留的“邪帝舍利”,从中汲取关于“道心种魔大法”的信息,两相对照,感触更深。 按原著记载,庞斑登上慈航静斋,仅仅三日,便遍览慈航剑典的前十二章武学,只是不曾翻开第十三章死关法。 可徐行一边看“慈航剑典”,一边翻阅“道心种魔大法”,也只用了三天,便将其中奥义尽数纳入胸怀 由于他看书的速度实在太快,言静庵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徐行便已经翻开了第十三章的内容,看向了其中记载的“死关法”。 注意到这一点后,这位气质恬淡活泼,始终平心静气的斋主,终于失态,那张冰雪般莹洁无暇的面容上,更浮现出浓郁震撼,险些惊呼出声。 慈航剑典的死关法,乃是净斋至高无上的法诀,且危险性极高,千年传承中,有资格坐死关者都寥寥无几,更无一人功成。 在借徐行翻阅之时,言静庵就曾对他言明其中的危险性。 但言静庵没想到,这位宗师前辈竟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转头就将自己的嘱咐抛之脑后。 言静庵更没想到的是,徐行的心神只是沉进去了一会儿,便清醒了过来,用时甚至比第一章还要更短。 看着言静庵惊骇莫名的目光,徐行只是微微一笑,淡然道: “生死之事,只有对没有经历过的人,才算是大恐怖,若是体会过一次,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 坐死关法,无非就是要传人从生死一线的恐惧中,体会生死变化。 但徐行本就是死而复生的人,对死亡更无半点畏惧,这样的法门,自然对他无用。 言静庵乃蕙质兰心之人,听到这番话,自然能够品出徐行的言下之意,目中惊讶更盛。 “难道,踏法当真已……” 徐行又是一笑: “或许吧。” 言静庵见他不愿详谈,也不再追问,只是拖着下颌,深深凝视着他,叹了一声: “踏法,静庵对你,倒是越来越好奇了。” 在从峨眉山返回慈航静斋的路上,言静庵已经深深意识到,徐行身上的神奇之处,以及其人所具备的恐怖武学底蕴,根本不是单纯的“金刚传人”四字所能解释。 只不过见多识广的她,在转世重生之外,还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横空出世、底蕴丰富,且武功高强,符合两个特征的人,除了徐行,其实还有另一个人。 那便是当今天下的至强者,张三丰。 虽然在江湖上,有很多人都说张三丰是令东来的传人,亦或者干脆说他就是令东来本人,但也隐约有另一个说法,流传于武林最巅峰的圈子里。 ——就像那些来自于“外界”的神功秘籍一样,这位张真武,很有可能也是一位自“外界”破碎虚空而来的绝世高手。 只不过,此界流传数千年的武道史册中,从未有过如此先例,并且在张三丰后,也再无另一个如他一般的强者。 所以,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并不算高。 但徐行的出现,却让言静庵再次想到了这个说法,可她也有另一个疑惑。 ——这位金刚传人的武功虽然高绝,但也显然还没有如张三丰一般,到了某种超越“破碎虚空”的至境。 若他当真是来自“外界”,又是如何到来? 只是一想到张三丰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言静庵心中又起了另一个猜测,难道,每个世界之间,“破碎虚空”的难度并不相同? 在这位慈航静斋之主怔怔出神之时,徐行已在整理自己这三天来的收获。 他这一次虽然在庞斑手下受伤极重,却也获得了一次破后而立的绝佳机会。 如今有了仙胎、魔种之法,又有黑天书的“劫力”、“劫海”之论,徐行先前设想的秘境之道,已能付诸实践。 徐行初步选择的部位,便是人身五脏,搭建一座五脏庙,只因无论用哪个世界的武道理论来看,五脏都是人身绝对的中枢。 而徐行纵然有了真气和法相,最习惯的作战方式,仍是埋身战。 若是能够在五脏中开辟秘境,对他这一身以炼体为基础的武道,绝对有不可估量的好处。 并且,佛门有代表佛性五智的五方佛,道门亦有代表五行的神祇,以此坐镇五脏,再合适不过。 等到五大秘境开辟后,徐行便能以此统合肉身纯阳之气,令神魂坐镇眉心天庭,重开人身小天地,判定清浊,再演森罗万象。 用这种法子,可谓是将徐行毕生所学,尽数归于一同,也令“真形法体”之称,彻底名副其实。 并且由于结构宏大复杂,不用担心会像庞斑一样,只是被人影响了其中一极,便陷入“道魔失衡”的窘境。 若是当真能够达成这个设想,届时的他,应该不会逊色于此界那些位于绝颠的大宗师,甚至会具备些独特的优势。 只不过,想要将“五脏庙”的底子搭建起来,徐行现在还差了些底蕴。 徐行关于佛门的武学储备倒是足够,但与道门相关的“北冥神功”就显得弱了些,纵使再加从“慈航剑典”中得到的仙胎,亦稍显不足。 徐行也在考虑,是否要走一趟武当山,面见张三丰,从他手中换取些武学秘籍。 就是不知道,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老道,是否有时间接见自己。 并且,徐行也还缺少开天辟地、划分阴阳、判定清浊的法门,按道理来说,此界的“黄天大法”以及“周流六虚功”都该有此神效。 只不过,“黄天大法”在《覆雨翻云》的时代中并未出世,“周流六虚功”又在西城城主手中。 如今这位城主显然已经同魔门、大轮寺沆瀣一气,徐行就算想要强取,也需深入塞外,甚至可能面对八思巴、蒙赤行两人的围剿。 即便徐行再有自信,也没有在两位大宗师手下,虎口夺食的把握,更何况,沈万三本也不是好对付的庸手。 徐行正在盘算自己的修行路时,忽然感觉到一个极为熟悉的气息,古朴浩荡,苍苍茫茫。 他立即便反应过来,自己正是在锦官城外,从思汉飞身上,感受过这种气息。 很显然,这气息的主人曾经和思汉飞有过一场激战,甚至给思汉飞留下了伤势。 只不过思汉飞功力深厚,硬生生将这真气压了下去,并未如红日法王一般,影响战力。 但是现在看来,此人的气机俨然比思汉飞还要强上一个档次,当日之战,又是为何没有分出胜负? 徐行刚想到这里,慈航静斋外,便忽地传来一个极为温醇的嗓音。 这嗓音令人一听便有如沐春风之感,即便不见面,也能想象出一名宽厚老者的形象。 “山野村夫厉灵冒昧前来,还请言斋主、徐先生,拨冗一见。” 言静庵听到这个名字,豁然起身,朝门外走去,神情甚至有些恭敬,欢喜道: “厉老先生,快快请进。” 厉灵? 听到这个名字,徐行也吃了一惊。 他虽然已经提前感知到,有一股浩大气劲,正远远靠近,却也没想到,来者竟然是这位“抗天手”。 关于厉灵,原著中着墨不多。 但他毕竟是大侠传鹰的舅父兼启蒙恩师,又被韩公度认为有资格参加惊雁宫之会,即便放在此界,也该是顶尖人物。 念及此处,徐行也站起身来,和言静庵一道,出门相迎。 此时厉若海和谷凝清,为了不打扰徐行参悟剑典,正结伴在山中修行,了尽、了无在被徐行拔出魔患后,亦返回了净念禅宗,为徐行造势。 是以,静斋中只有徐行和言静庵两人。 他们刚一走出山门,就看到一个外貌与嗓音极为相符,身材俊伟颀长,鹤发童颜,目中神光湛湛的老者。 老人看向他们,抚须而笑,开门见山道: “老夫此来,正是为了送徐先生一场造化,更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徐先生可否接下?” 言静庵闻言,不明所以,徐行却闭目冥思。片刻后才睁开眼,了然道: “老先生体内,正有八股纠缠交织,且不断繁衍生息的真气,想必便是传说中的‘周流六虚功’了。 您在来此之前,和西城城主沈万三交过手?” 厉灵胡子一颤,复又仰天大笑: “徐先生果然是武林中不世出的奇才,只一眼,便叫厉某原形毕露,好! 来此之前,我还有些不敢相信,庞斑竟然会死于中原,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 得到这个结论后,徐行忽然就明白,为何思汉飞分明撞上了厉灵,却并未受到严重伤势,恍然道: “日前,应当就是前辈,在塞外阻了一阻思汉飞,只不过并未功成,想来,也是因为沈万三从中作梗,横插了一手?” 如果说厉灵刚才是讶然,现在便是彻头彻尾的惊异了,他用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徐行,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道: “了不得。” 厉灵来此之前,就已经了解过这位“天下第五”的战绩,知道他曾败下过思汉飞,只一想,便知道徐行究竟从何得出这种结论。 只是,明白归明白,厉灵还是不禁为其人的敏锐感知力而叹服,感慨一声后,他又肃然道: “不过,徐先生虽然功力非凡,但这‘天下第五’的名头,只怕如今已另有其人。” 言静庵也是绝顶聪明之人,联想到徐行和厉灵方才所说,立即便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一双星眸微微睁大,不安道: “莫非沈万三已经……?” 厉灵颔首,沉声道: “当日之战,沈万三本已大占上风,却在战中翩然而去。 我猜测,他是从我所学的‘黄天大法’中,得到了体悟,甚至被激发了‘周流六虚功’的天劫。” 黄天大法? 徐行眸光一凝,没有想到厉灵还有这样的机缘,竟然能够学到这门源于天师孙恩的奇功。 黄系世界观中,虽然首推“四大奇书”为最顶尖的法门,但论表现力和威力,“黄天大法”就绝对不输给除了“战神图录”外的其他“三大奇书”,甚至是犹有胜之。 昔日孙恩以此对决燕飞,所造成的破坏遍布数里,令后世的邪帝龙鹰,纵使亲眼见到,亦不敢相信。 ——可即便是学会了“黄天大法”,厉灵竟然也输给了沈万三,这位沈城主…… 徐行正思索间,厉灵已将答案说出。 “现如今,只怕这位西城城主已经突破关隘,彻底跻身大宗师之境界,正道武林,再多一大敌矣。” 谈及此处,言静庵不禁面色沉重。 她本以为死了一个“魔师”庞斑,虽然提前引爆了正魔局势,但无论如何,正道一方都算是占了先机。 却不曾想,死了一个魔师,又出来一个跻身大宗师的西城之主。 如此看来,除去张三丰后,正魔之间的实力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倒是拉大。 徐行听到这个消息,反倒是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略带兴奋的肆意笑容。 ——死了一个庞斑,又冒出来一个沈万三,很好、很好,这个世界,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这笑容甫一绽放便收敛,徐行又看向厉灵,询问道: “前辈一路强忍伤痛赶来,怕也不只是为了传此噩耗,所谓的造化,是否也与这伤势有关?” 厉灵重重点头。 “正如徐先生所说,厉某方才提到的造化,正是这一份关于‘周流六虚功’的体会,以及厉某所学之‘黄天大法’。” 塞外一战,厉灵被沈万三以“周流六虚功”逼退后,先是觅地疗伤,后来又听说了徐行之事,才特意带着伤势,赶来慈航静斋。 在厉灵看来,正道的老辈宗师虽多,但真正有希望在短时间内,突破桎梏,踏出最后一步的,也唯有徐行一人。 所以,他才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自己和沈万三交手的感悟,传递给徐行知晓。 听到“周流六虚功”和“黄天大法”这两个心心念念的名字,徐行却没有预计之中的欣喜。 他只是朝厉灵拱手抱拳,深深一躬,沉声道: “劳烦前辈,这份情,徐某不会辜负。” 最后四个字,显得格外铿锵有力。 因为徐行完全感受得出来,被种下了“六虚毒”的厉灵,究竟承受着多么煎熬的折磨。 但这位老前辈却依旧强忍痛苦,只为给他传授经验,一片拳拳之心,不言自明。 厉灵不以为意,面色却有些沉重,肃然道: “我这样做,也不只是为你一人,而是为了天下苍生的安危。 沈万三等人,皆是野心勃勃之人,只要能够‘破碎虚空’,即便令天下黎民置身水火,亦不会有半点悔过。 我既然无力阻止他们,便也只能这份希望,托付于先生。” 徐行眉毛一挑,不禁问道: “前辈是如何知晓,我非是这种人?” 厉灵豪迈一笑: “来此之前,我也收集过先生的情报,甚至跑了一趟洞庭湖,找到了曾经与你有过交集的范小子、浪小子。 正是他们,让我坚定了决心。” 徐行想到这两位萍水相逢,却情谊深厚的朋友,心头一暖,忽地又朝厉灵眨了眨眼: “只怕,那位猴兄,才是让前辈做出这个决定的最关键因素吧?” 厉灵神秘一笑。 “既然知晓,便不必多言了。” 厉灵亦是雷厉风行之人,交代完来龙去脉后,也不说废话,只是伸手向前一引。 “那咱们现在便开始,请。” 徐行也知道,以厉灵如今的状态,片刻也耽搁不得,当即颔首,沉声说了一个好,便和这位老宗师一同走进了慈航静斋。 厉灵快人快语,刚一做下,便敞开衣袍,露出一个凹陷掌印,指纹无比清晰,可见掌力何等刚猛。 掌印中八色流转,气色分为八种,赤、橙、黄、白、青、蓝、紫、黑,纠缠扭动,此消彼长。 就连言静庵都能够察觉,这股真气的总量并不算大,大约也就是一名化境武人的全力。 可这真气在平等分成八份后,却相互交织、演化出了种种变化,简直可以说是包罗万象。 言静庵不由得想到一则关于周流六虚功的传闻,据说修成这门武功的人,能够以八种卦象来驾驭天地万物,号称“周流六虚,法用万物”。 可这些年来,西城一脉行走世间的弟子,往往只会修行八部神通中的一种,而真正练成“周流六虚功”的沈万三却又从未在世间展露过手段。 是以,这“法用万物”的名头,就不免显得虚浮。 但今日亲眼一见之下,言静庵不得不承认,这四个字,的确没有丝毫夸张。 这八道卦象真气,既可以按照八个种类互相组合,又可以根据每一道真气的不同分量、比例,生成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全新真气。 如此下来,若是演化到巅峰,不要说是“法用万物”,就算是衍生小天地,也是绰绰有余。 沈万三当然没有如此夸张的境界,但光是他如今展现出来的手段,已令言静庵暗自心惊,更发自心底地承认,这位城主的确超越了庞斑。 在言静庵看来,庞斑乃是一座屹立于大地的雄峰,虽是令人仰之弥高、钻之弥坚,难以估清高度,毕竟也是有迹可循。 可沈万三,却完全像是已经成为了高峰之上的白云、吹拂万物的罡风,是一种完全不可揣摩的存在。 ——这样的神功,要如何破解? 即便是坐拥“慈航剑典”的言静庵,也找不到答案,更何况,她还清楚地明白另一件事。 ——这道掌印,乃是沈万三还未突破前所留,如今已然成就大宗师的他,神通又会高到何种地步? 为了让徐行看得更清楚,厉灵当即撤去了“黄天大法”真气的压制,令“六虚毒”在体内肆意繁衍。 一时间,老人面容抽搐不停,肌肤之下宛如潜藏了无数龙蛇,窜行游动,充盈全身的八色真气,好似要破体而出,纵入九霄云外。 即便境况凄惨如此,厉灵的语调仍是无比沉稳,没有一丝颤抖,将自己理解的“周流六虚功”真意,对徐行娓娓道来。 等到“六虚毒”完整爆发过一轮后,厉灵的身躯已经到了破败边缘,浑身骨骼噼里啪啦地爆响,七窍皆淌出血水来。 对一位功行深厚的老宗师来说,这已算是极其凄惨的景象,可厉灵却丝毫不以为意,面色如常,只是重新运起“黄天大法”,将伤势镇压。 紧接着,他便再为徐行讲解起这源自“天师”孙恩的道门绝学,两人一个教,一个学,皆是无比专注。 厉灵是以为自己时日无多,故此不愿浪费分毫时间,徐行则是不愿让老人的付出白费,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 等到厉若海、谷凝清回来后,见到厉灵的模样,皆是吓了一跳,好在有言静庵在,才没有造成什么误会。 明白事情始末后,两位少女的面色也沉重了起来,知道徐行如今究竟肩负着何等沉重的担子——对战一位大宗师,又岂是玩笑? 就这样,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这场耗费了足足一天一夜的传道,终于是将近结束。 第二十章 凝练身神,性命双修,成就五脏庙!(万字章节) “周流六虚功”法用万物,“黄天大法”亦能纳天地罡气为用,可这两门武功,究竟有何不同? 现在,徐行便得到了这个答案。 “周流六虚功”的创始人梁萧,除了是举世难寻的武道大宗师外,亦是一位掌握种种数经,破解天机宫难题,学贯中西的希世大算家。 是以,他创造的“周流六虚功”,整体也呈现出一种秩序井然的严谨美感。 就连驾驭功法的心境,亦要求得一个“谐”字,若不然便会有天劫临头。 只不过,纯粹的数字和几何线条,很难描述出梁萧眼中所见的世界。 想要为后人演绎自己所知的世界,这位“西昆仑”就还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 最后,他选中了八卦。 所谓八卦者,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可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 梁萧正是根据这八枚卦象,创造出了“周流八劲”,并且令这八种真气无论如何组合、排布,皆能衍生出截然不同的气象,由此才终于成就了“周流六虚功”的赫赫威名。 如今打入厉灵体内的“六虚毒”,与其说是真气,倒不如说是一个微型的“空境场域”。 徐行甚至可以料到。若是不去管这股“六虚毒”,只怕它将会成长为一个比“寒藏雷云”还要恐怖得多,更具破坏力且几乎难以解决的天地异象。 而“黄天大法”虽然表现形式与之类似,立意却和“周流六虚功”截然相反。 这门脱胎于道家理论,号称法授天人的绝世神功,完全展现出来一种古朴苍茫的世界观,将天地划分为九重九野,全凭一心驰骋。 说到底,“黄天大法”还是纯粹炼心、炼气的法门,抵达至上境界,便是以清虚一气,盘旋天地之间,嵌入自然万物,乃至无穷虚空。 如果说梁萧的底色是一个严谨的算家,那么饱经道家思想熏陶的孙恩,便是一个恣意的画家。 在这位天师眼中,“黄天大法”便是他的画笔,任他去纵情挥洒,将自己眼中的八荒九野,尽情地描绘出来。 一个是求极致的平衡、和谐,一个则是纵情恣意,潇洒快活。 这两种立意极端冲突,表现形式却趋于统一的武学思想,对亟欲开辟人身小天地,凝练五脏秘境的徐行来说,正是绝佳的资粮。 厉灵将“黄天大法”倾囊相授,徐行正好利用其中心法,再炼眉心天庭,令自己那股从“大日如来加持神变”中得来的佛性中,更添一份清虚道心。 而“周流六虚功”的理念和“六虚毒”真气,则刚好可以帮徐行厘清体内真气,再演天地气象。 念及此处,他睁开眼,看向厉灵,目中精芒电射,凝如实质,气势更似穹庐,笼罩八荒九野,无远弗届,苍茫古朴。 厉灵此时面色已然枯败至极,可见徐行显露这种气势,仍是浮现出笑容,更有一份置生死于度外的豁达、从容。 老人叹道: “我得‘黄天大法’已有数十年,却因资质鲁钝,始终无能领会最后一层心法,跻身‘黄天无极’的最高境界。 但今日能为它找到一个合适的传人,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徐先生,接下来,就交给你……” 厉灵这带着浓重遗言意味,近似托孤的话语刚一出口,在旁等待的三位女子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涌现出一种浓重悲切。 她们都明白,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宗师,为了给徐行演示“周流六虚功”的真谛,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实乃风中残烛,气息奄奄。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厉灵,但厉若海、谷凝清见这气质洒脱的老前辈,沦落到这般境地,仍是不免升起些不忍之感。 尤其是身为正道栋梁之一,肩负重任的言静庵,更能体会到厉灵的心境。 其实,厉灵这一生,自从调教出传鹰这个举世无双、绝无仅有的弟子后,便已没了任何遗憾。 但没有遗憾,不代表老人的心已经冷却、不再热烈。 恰恰相反,在传鹰跃马虚空,独自破碎后,厉灵只认为自己已没有了任何后顾之忧,能够随心所欲地去任何想做的事。 所以,他才会由着性子,如无上宗师令东来一般,远游天下、纵横四海,去亲眼见证异域诸国的风土人情。 而这一次出山,厉灵亦只是因为心中不忍,毕竟,他已经是一个自觉活够,且极为知足的老人。 若是能够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用自己这条命,换更多人能够幸福快乐的活下去,厉灵觉得这样的买卖,简直是划算得不能再划算。 徐行忽然道: “前辈怕非是不能,而是不敢、亦或者说不愿吧。” 厉灵愣了一下,才叹了一声,苦笑道: “徐先生法眼无差。” 正如沈万三所言,厉灵不能登上大宗师境界,除了年老体衰、气血枯败以外,还有另一个原因,那便是老人犹有心障。 这些年来,老人云游天下,走遍九州四海,深刻意识到了天变造成的影响,究竟是何等可怖。 所以,厉灵极为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大宗师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破碎虚空”之境,便可以如此肆意妄为,甚至要联起手来针对一个尽力为天地消弭祸患的张三丰。 难道他们不知道,即便没有这张老道,“破碎虚空”之道,亦是极其难以成就? 但随着对“黄天大法”钻研日深,厉灵也渐渐领悟到武学之道的无上乐趣,并沉迷了进去。 他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走得更远的大宗师究竟陷得有多深。 象征白日飞升、超凡脱俗的“破碎虚空”,对这些巅峰强者来说,自然拥有超越世俗一切的吸引力。 厉灵叹了一声: “与沈万三一战后,老夫才从这种欲念妄境中脱离,并从此对大宗师境界,有了畏惧之心。 老夫不知道,是否武道练至高处,都会变成如此模样,但无论如何,我已不愿不敢,也不能去尝试了。” 徐行其实也发现,自己所遇之魔门高手,虽然都是各有各的性情、禀赋,但是从性格底色来说,的确并无多少分别。 或许是因为“破碎虚空”这个宏大目标的存在,许多人世间的伦理道德、情义纠葛,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当宗师们都将把目光都放在这件事上时,身上的人性便不由自主地被消解,甚至是吞没。 在庞斑身上,这种性格特质便最为突出。 对超脱的执念和追求,已经将他的人性都给彻底抹去,所以他才能够面不改色地撕裂自己的神魂,形成两个相对独立的个体。 在徐行看来,这种执念也是一种魔道的象征。 若论精进超拔之志,徐行自认也毫不输给庞斑,这也是他在大明王朝世界中,能够逆行而上,最终成就人仙的最大原因。 但徐行和庞斑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知道自己追求武道极峰,最根本的原因是在于,想要令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人生,变得更有意思、有意思,活得精彩热烈。 若是学庞斑等人,只注重于一个“破碎虚空”的结果,甚至不惜抹除人性,那他岂不是浪费了这绝无仅有的天赐重生? 想到此处,徐行朝厉灵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且圆润的牙齿,笑容亮堂如明灯,照亮了老人的心灵。 他目光温和,只是道: “前辈,我明白,你放心。” 徐行当然知道,厉灵讲这个故事,正是为了提醒自己,让他不要最终陷入到这种不择手段的境地,便毫无迟疑地给出了自己的保证。 厉灵一愣,也笑起来。 老人抖了抖肩膀,豁达道: “徐先生的心境修持,令厉某佩服,既如此,我也能安心了……” 徐行却伸出一只手,按在厉灵的肩膀上,摇了摇头,道: “前辈,我还需要你帮最后一次。” 厉灵听到这个略显过分的请求,不仅没有拒绝,反倒是开怀道: “能帮上你的忙,是老夫的荣幸,请讲。” 徐行一字一句地道: “还请前辈将体内这份‘六虚毒’,转注于我。” 听到这番话,厉若海和谷凝清两个初出茅庐、见识短浅的小姑娘,还没有多少反应,言静庵却已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厉灵更是皱起眉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徐行,大摇其头。 “徐先生,这‘六虚毒’好比蚕虫,在体内我还能靠‘黄天大法’压制,一旦传给你,便如破茧成蝶,威力倍增,且再也无法压制。 以你如今的状态……” 厉灵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厉灵与徐行论道一日夜,已经看出来这位金刚传人功力虽然深厚,但是经过与庞斑的血战,体内伤势仍未复原。 若是在此时承接“六虚毒”,纵然以徐行的身躯坚固程度,怕也是凶多吉少。 徐行却满不在乎地一笑。 “若是不能毁坏我这副躯体,我要它又有何用,想要在两月内,获得足以匹敌大宗师的实力,不冒些风险,又怎有可能。” 听到这番话,厉灵、言静庵都露出沉思的表情,他们都明白“潜龙”和东岛之会的重要性。 甚至可以说,谁能够得到这上古奇物,就能扭转如今的相持局势,彻底掌握天下。 可现如今魔道一方已有三名大宗师,正道的擎天支柱张三丰,又因为要镇压空洞,难以抽身。 更何况,时至今日,阴癸派那位大宗师,亦不曾现世,若是他再一出手,只怕局面会变得更为复杂。 想要在这种群狼环伺的情况下,争夺“潜龙”,若不能再添一名大宗师级数的战力,那是万无可能。 说完这客观上存在的理由外,徐行又看向厉灵的面容,目光中带上了一抹深沉的感慨,以及怀念。 此时此刻,看着气息奄奄的厉灵,徐行甚至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北宋世界的琅嬛福地中,面对着那个宽厚而温厚的长者。 同样都是道门高人,也同样都身受残毒,只不过,那一次徐行没能救下无崖子,这也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遗憾之一。 是以,徐行喟然长叹道: “并且,我做此举亦有私心,我曾经有位师兄,为我传功而死。 其实我本有机会可以救他,但师兄对人世已无留恋,拒绝了我,这一次,我不愿再让悲剧重演。” 说完自己的故事,徐行又看向厉灵,诚恳道: “更何况,如今正魔大战在即,若能保住前辈的性命,异日在东岛之会上,便可为一道底牌,还请前辈三思。” 其实,以厉灵的黄天大法修为,单单一道“六虚毒”本不该令他沦落到如此境地。 他是为了让徐行能够看得更清楚,对“周流六虚功”更多几分了解,才会放任“六虚毒”壮大到如此地步。 所以“六虚毒”一旦离体,厉灵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功力,修养万全,重获巅峰战力。 这三个颇具说服力的理由一出,纵然是厉灵,也没了反驳的欲望,只沉吟了会儿,便叹道: “先生既然如此说,老夫自无推辞之理,只不过,‘六虚毒’若是经过转注,便再也无法逼出。 其中更挟了老夫的‘黄天真气’,会产生何种变化,谁也说不清楚,还请先生小心为上。” 徐行又是一笑: “说来前辈可能不信,但这样的情况,在徐某这一生修行中,也算是司空见惯了。” 厉灵深深望了他一眼,叹道: “厉某虽然不欲探寻徐先生的来历,但此时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从徐行的话语中,厉灵完全听得出他对那位师兄的真挚情感。 可“大金刚神力”向来是一脉单传,他又从哪里来了这么一个师兄? 徐行哈哈大笑: “关于此事,等我功成,咱们再来详谈吧。” 他又看向远处的厉若海,挑眉道: “这个问题,厉姑娘也已经好奇很久了吧。” 厉若海双手抱枪,场中众人里,只有她对徐行的选择,显得毫不意外,也挑动眉眼,平淡道: “我本来就没打算阻止你,何必用这个当条件,既有约定,我自然会信守承诺,等到约定之时。” 少女凤眸潋滟,狭刀般的眉毛只是微微挑起,便有一股凛然爽气,令一旁的谷凝清挪不开眼,桃腮泛红,轻轻碾动脚尖。 徐行却笑道: “那你听不听?” 厉若海毫无迟疑地点头。 “听。” 谷凝清又适时地从厉若海身旁,探出头来,笑嘻嘻地道: “那我也要听!” 言静庵虽然并没有开口,眼眸中也流露出好奇的光彩。 见徐行解决了后顾之忧,厉灵也不再犹豫,右手拍向徐行的胸膛,体内“六虚毒”凝如实质,仿佛八色交织的光龙,钻入徐行体内。 徐行的小小身躯一震,双目紧闭,就像一尊泥胎木塑的雕像,陷入到最深沉的定境中。 这“六虚毒”果真如厉灵所说,一旦转注便如破茧成蝶,威力倍增,甫一入体,徐行浑身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声。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阳和之力,从他的眉心处荡开,这股力量虽然并不刚强,却无比雄浑,将众人都轻轻地推了出去。 其中,还蕴含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待会儿动静会有些大,还请诸位退远些。” 就在这个刹那间,吞噬了一部分黄天真气的周流八劲,已彻底注入徐行的四肢百骸间,伴随人体血气升降,分分合合、此起彼落,变化不休。 徐行的须发、肌肤、眼眸,乃至全身各处,都漾起八种奇光,光芒透体而出,将地面亦给腐蚀,所触之物或如火焚、或如水淹、或如电亟,不一而足。 但最主要的战场,仍在徐行体内,这八种力量在扎根于血肉,演变到一定程度后,便开始相互碰撞,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并且,“六虚毒”还在逐渐吸纳徐行体内的“大金刚神力”以及“惊蛰真气”,越发壮大。 演变到这一步,哪怕是以徐行的魄强度,都难以抵抗。 他浑身毛孔中都炸开血雾,伤势还未复原的躯体,再次有了四分五裂,甚至是支离破碎的迹象。 可越是这样,徐行眼中的神光就越发亮,那种源于肉身气血的纯阳拳意,也变得越发炽盛、灼热,即便是位于屋舍之外的众人,亦可以察觉。 他们只觉得这间屋子,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个火力全开的大熔炉,热力鼓荡,像是要整个燃烧起来 ——甚至已经不能说是“像”。 因为真的燃了起来! 熊熊火光中,徐行盘膝而坐,周身皮肉滋滋作响,全身又烫又痛,口干舌燥,目眦欲裂,莹润如玉的肌肤也逐渐皲裂,其中溢散出烧焦的白烟。 他的神魂则是坐镇眉心天庭,运转“黑天书”的法门,在徐行看来,“黑天书”这门武功,真正的精髓就在于“劫力”上。 “劫力”乃是一种源于肉身潜能的力量,无阴无阳,无内无外,是以能够千变万化,令肉身自行衍生出种种神通。 只不过,寻常人难以认识到“劫力”所在,才需要先由有人以本身真气,为其打通三十一条隐脉,才能诞生“劫力”。 这也是为何,黑天书有劫主、劫奴一说。 但是由于人体肉身终究有限,能够挖掘出的“劫力”也有限制。 所以劫奴开辟出来的“劫海”往往只有一个,也只具备一种独特的肉身神通。 并且劫奴一旦运用“劫力”过度,便需要劫主以自身真气补充,否则便会引发黑天劫,生不如死。 但是对徐行来说,这两个限制都不存在,他本就炼有“大金刚神力”以及“惊蛰真气”两种真气,开辟隐脉自是手到擒来。 而他的肉身,早在大明王朝时期,就脱离了肉体凡胎的限制,又凝练了真形法体,修行了“大金刚神力”,简直可以比拟传说中的天地异种、珍奇神兽。 以这样的体魄基础,他一旦开发出“劫力”,自然是超越此界强者想象的雄浑,负担五个劫海亦是绰绰有余。 现在“六虚毒”已经近乎将他原有的肉身根基摧毁,正是转化劫力,开辟“劫海”,为五脏秘境定基之时。 徐行的神魂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肉身将毁而未毁的时机,长身而起,无声喝道: “开天辟地,判定清浊!” 发声之时,神魂已默运“黄天大法”所记载的炼心之道,化为一抹清虚之气,笼罩四野,横盖八荒,无所不包。 在徐行腰侧,那一枚由庞斑和阴魔念头混杂而成的“邪帝舍利”亦飞腾而起,黑雾层层涌动,化为千般污浊、万种魔态,融进徐行的小腹丹田中,化为厚重凝实的大地。 由此,清浊分判,天地分明,肆虐其中的“六虚毒”也变得清晰起来,与人体血气、五脏六腑完全隔开,转而进入到这个由清炁与浊气共同构成的小天地,亦或者说“空境场域”中。 紧接着,徐行神魂手捏智拳印,周身每一块皮肉、每一根骨头,乃至每一个毛孔中,都如响起一阵空灵禅唱,好似每一处中都坐了一尊袖珍佛陀。 正是这易经洗髓的禅唱声,保住了徐行最后的生机,禅唱声中,徐行体内残存的“大金刚神力”骤然转化。 太阳密尊者哈赤知闲曾经展现过的“金刚界曼陀罗”纹路,在徐行的身体中重现。 只不过,这一次的“金刚界曼陀罗”不再是只鳞片爪的剪影,而是演化出了佛、金刚、宝、莲花、羯磨五部。 代表佛性五智的五方佛法身,依次在金刚界曼陀罗中显现。 分别是大日如来、不动如来、阿弥陀如来、宝生如来、不空成就如来。 五尊形态各异的佛陀法相,依次在徐行身后浮现,层层叠叠,若虚若实,分合不定,却各有一番恢弘气象。 修炼天竺秘术,精研佛理的谷凝清,甚至想要对徐行顶礼膜拜。 厉灵见此,不由得惊呼道: “这是黄天大法第八层!” “黄天大法”第八层修为,便是要将一身先天真气,尽数化成身中神明,所谓心定存神而通明,炼心成神。 徐行这一手虽然是以佛门法理为骨架,但具体的手法,仍是来源于“黄天大法”的炼心成神之术。 厉灵自从偶然得到这门秘籍后,足足修行了数十年,才终于攀升到这个境界,看到徐行只用一天一夜,便领会其中真谛,熔炼身神,自是不由得震撼。 其实,这并不是说徐行的武学天资,高到了逆天的地步,而是因为武学到了顶尖的地步,个中道理皆是相同。 黄天大法的炼心成神之法门,和慈航静斋的仙胎、道心种魔的魔种,实则原理差别并不大。 只不过黄天大法是以“清虚道心”为主体,仙胎、魔种则是以阴阳二气为主体。 厉灵身为武学宗师,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明白这其中的难度, 放眼天下,能够如徐行这般,并不按部就班、次第修行,而是随意拆分功法,只取其中精华的人,据厉灵所知,有且只有武当山张真武一人而已。 厉灵知道,自己正在见证又一位绝代强者的崛起,不敢放过丝毫细节,就连体内伤势都顾不上平复,将神意尽数集中于徐行之身,等待可能出现的更多惊喜。 除了他之外,谷凝清、言静庵、厉若海皆是聚精会神,徐行这一次炼身,意义之重大,不亚于在大明王朝世界,当众突破“不坏”境界。 他不只是通过这种方式,尽展一生所学,也是为四人指明了一条迥异于此界武道,却也大有可为的道路。 在这个天灾频发,破碎艰难,大宗师们都不得不另辟蹊径,试图超脱“空境”藩篱的世界,这样一条道路,足以令任何武人都趋之若鹜。 言静庵念及此处,甚至还觉得有些惋惜——可惜,只有他们四人有此幸运,能够亲眼见证。 厉若海却没有遐想的余裕。 在场四人中,少女是最熟悉徐行这一身武学的人,也从徐行身上,汲取了诸多炼身法的精华。 如今见他真正开始实践,在肉身中开辟秘境,热衷于武道的厉若海自然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这五尊法相刚一凝聚出来,八色交织的“六虚毒”便开始剧烈震荡,气成霞光,演化天地万象,似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威胁。 从某种角度来说,密宗的两部曼陀罗,亦是描述了一种秩序井然的严谨世界观。 只是不同于以“气”为本的“周流六虚功”,金刚界曼陀罗,乃是以“性”为本。 这个“性”则可以分为“理”、“智”,也就演化成了胎藏界、金刚界。 而“五方佛”作为金刚界五部之主,其实亦并非是五个独立个体,皆是皆毗卢遮那,也即是大日如来一佛所现,用于描绘佛陀的清净自性。 用徐行所知的比喻,如今进入体内的“六虚毒”,本就只是一段自我演化的程序,缺少应变之能,也即是“因缘假合”之物。 如今“六虚毒”对上代表“智慧”,能够洞悉因缘,摧破惑障的“五方佛”,自是难以发挥。 大日如来法相当仁不让,坐镇中枢,其余四尊佛陀法身则是依次进入肝、脾、肺、肾中,作为顶梁柱,撑起了这个即将支离破碎的身躯。 等到基础框架完成后,肆虐躯体“六虚毒”,便被彻底框定在了其中,衍生出来的种种真气,亦随之消散,最终再次重组成最开始代表八大卦象的“周流八劲”。 此际,徐行再运“慈航剑典”以及“道心种魔大法”,在体内凝练仙胎、魔种,将蕴含八卦真意,以及沈万三个人意志的“周流八劲”重构成精纯的阴阳二气,再以此衍生五行五气。 此前提到过,即便是对徐行来说,炼化一位空境宗师的真气,都是得不偿失的事,只因这些宗师的真气中,往往都贯穿了凝实的精神意志,难以祛除。 对能够神魂出窍采气的徐行来说,捕捉原生的天罡地煞之气,才是更划算的做法。 但是有了慈航剑典和道心种魔大法后,徐行便能轻易做到这一点,只因代表慈航剑典至高成就的仙胎,以及作为道心种魔大法之基的魔种,便是此界阴阳双极的象征。 有了这两种成就,他便能划分此界绝大多数的真气,所谓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用阴阳两仪来分割代表八卦“周流八劲”,自是再合适不过。 这一次,言静庵亦不能再挪开目光。 她不仅体会到了厉灵方才的心情,甚至还更多了一种挫败感。 厉灵毕竟是老前辈,更早早就认清了自己的资质,豁达从容,是以只会为徐行的手段而震憾,甚至是感佩倾羡。 可言静庵不同,她年纪轻轻,便成了慈航静斋一派之主,更成就了连历代斋主中都少有人能练成的“剑心通明”境界,心中自然也有一番傲气。 看到徐行三天三夜看完“慈航剑典”时,言静庵还能用超凡的精神修为,稳住心境,不至于失态。 可如今见他如此轻易地,便将“仙胎”、“魔种”之法合二为一,饶是言静庵定境再如何超卓,心中也不由得涌出一种挫败感。 她甚至有了一个奇怪念头。 ——有没有可能,将这位“佛门第一人”的牌位,引入慈航静斋的祖师堂呢? 虽然出身于以清心寡欲为宗旨的慈航静斋,并且以绝世的天资,成为了本代斋主,但言静庵一直以来,都是个不安分也不标准的静斋弟子。 这一点,从她毫不犹豫地拿出静斋千年名声,为徐行作筏的举动中,便可看出一二。 生于这个正魔对立的时代,又作为慈航静斋这个武林圣地的掌门人,言静庵注定要以实利为重。 现在,徐行既然展现出对“慈航剑典”超卓的领悟力,以及有希望从“佛门第一人”成为“天下第一人”的潜力,言静庵自然也要考虑,如何良好地运用这份关系。 看着运化阴阳二气的徐行,即便是武功修为最粗浅,还未踏足“空境”的谷凝清,也是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 “双修大法”本就是借男女之事,演绎阴阳变化之理的法门,但是在分别代表“至阴无极”、“至阳无极”的仙胎、魔种前,就不免显得有些粗陋。 而这位双修公主武功虽是低微,但从她能够想出,和厉若海这个女人来合籍双修,共参大法这一点来看,就知道这小姑娘在武学上不仅颇有灵性,并且敢想敢做。 是以,她一见徐行这种炼法,心中便多了许许多多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 谷凝清不急着将之付诸实践,而是积攒下来,准备等徐行功成,再去询问这位小弟的意见。 她虽然从一开始,从厉灵、言静庵的严肃表情中,便知道徐行这一次炼身极为凶险,但少女却偏偏不感到紧张,只因她对徐行有十成十的信心。 其实从水下第一次初见,谷凝清便有这种感觉,好似眼前之人,当真是无所不能。 而在旅途中,这种印象更是在她脑海中不断加深,并且还多了许许多多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刻的印象——温暖、和蔼、宽厚、天真、有趣、孩子气…… 虽然这些印象中的每一个,都可以拿来形容徐行,可它们集合起来,却无法描绘出这个人的模样。 在活生生的真人面前,单纯的形容词叠加显得如此苍白,即便堆得再多,也只能拼凑出支离破碎的片面,却无法诠释出那个独一无二的整体。 想到此处,谷凝清不由得抿嘴一笑,眉眼弯弯,像是一座载满月光的桥。 进展到如今这一步,即便以她的武学修为,也看得出来大局已定,不会再有波折。 又过了一段时间,日落西沉、月上中天,月光织成轻纱,披在徐行身上,原本流转周身的八色光华,亦渐渐转化为青、赤、黄、白、黑五色。 这一次,厉灵看得更为清晰,这不再是以五方佛为根基的炼神之法,而是黄天大法中原滋原味的法门。 其实,黄天大法第八层,说是在身中炼心为神,但也并不会真的有哪个修行者,去凝练几尊神明。 只因这门大法仍旧遵循了“空境”之路的宗旨,注重清虚二字,练到最后,就连九重九野的世界观都要抛弃,只留一气,谓之“炼神还虚”。 可徐行却不讲究这个,而是真正按照五脏五行法的规格,在五脏中凝练出五方五帝,最后一缕杂色散去,五行神光冲霄而起,遮蔽明月,映照夜空。 每一道神光中,都有一尊高邈巍峨的宫阙,真气氤氲,其中隐约可见每座宫阙深处,都有一尊端坐其中,俯瞰天地,面目模糊的威严帝君。 帝君相各持法器,头戴道冠,着玉缀流金冕袍,浑身充满着如渊如海的浩瀚威仪。 他们虽然彼此气质截然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充斥着有如烈日般,霸道阳刚的气息。 光是看着这五尊帝君相,四人都感觉自己的念头都有些难以运转,好似四面八方皆是光芒万丈、煌煌赫赫,看不真切。 这种气势肉眼难以观测,可武功越高、神念修为越深,便越能察觉。 只因这坐镇五脏庙的神明,不只是“劫力”、“真气”所成,也熔铸了徐行的澎湃血气,以及肉身中自然生出的纯阳拳意,最是能够压制神念。 如果说“五方佛”代表的是“性功”,那这“五方帝”代表的便是徐行的“命功”。 五行轮转,生生不息,演阴阳、分清浊,成就人身小天地,感四季交替之理,勾连外界大天地,遂成内外贯通、天人交感的精诚境界。 至此,徐行这一身修为,总算是归于一统,彻底形成体系,他心中亦不由得浮现出喜悦——这一路上的艰辛险阻,总算是化作了真实不虚的成果。 念及此处,徐行长笑一声,身形纵起,冲破这座废墟,张口一吞,便将五道神光尽数吞入腹中。 他的身体看上去,不过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血肉之躯,却硬生生将五尊帝王,以及各自掌握的方寸天地遮掩覆盖,甚至是悉数容纳,宛如佛经所言的须弥芥子之喻。 令五尊神明归位后,徐行的身子也开始拔高,从八九岁孩童的模样,化作了一位十五六岁的翩翩少年郎,银绣青袍法衣亦随之扩大,重新变得剪裁合体。 徐行脚踏虚空,立地六丈有余,俯瞰众人,就连身后那轮清辉旷照、皎洁光明的悬天冰轮,好似都成了他的陪衬,为其平添一份凌绝之意。 过了足足五六个呼吸,他才收敛五色神光,轻飘飘地落到地上,来到厉灵身前。 此时此刻,众人才终于看清徐行如今的相貌。 他的脸上虽然仍然带着点稚嫩,五官和眉眼却已彻底长开,棱角分明、朝气蓬勃,英气与文秀并存,堪称完美无瑕。 徐行转过身来,看向厉灵,拱手抱拳,洒然道: “前辈,幸不辱使命。” 明月遍照下,少年衣袂飘扬,风采如神,仿佛融入月光中,好似一位刚自九霄云外,落尘降世的神仙天人。 言静庵、谷凝清、厉若海虽然从徐行的面容轮廓,以及周身气度上,就感觉得出来,这孩子若是长大,定然是一位美姿容的伟丈夫,但这刹那间的变化,冲击力还是太大。 是以,纵然她们皆是堪称绝代风华、倾国倾城的美人,此时也不禁愣了一愣、呆了一呆,心中更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想法。 ——他竟然真的这么好看? 厉灵到底是江湖阅历丰富,对姿容亦不如三名姑娘那么在意,只是一愣,便豪笑道: “踏法今日辟道之举,可谓泽被天下,我先在此谢过!” 言毕,厉灵敛容正色,拱手抱拳。 徐行则是摆手道: “我也不过是刚刚走上这条路,究竟能否功成,甚至前方是否有路,也不甚清楚。” 厉灵肃然道: “无论如何,因为你,天下人都更多了一种选择。” 徐行不置可否,只是回过头,视线偏转,落到夜空某处,神魂遥感之下,看到了一副十日凌空、横绝当世的壮阔景致,感慨道: “比起这位先行者,终究还是差了一筹啊。” 虽然久闻张三丰的大名,但这也是徐行第一次,用如此直观的方式,意识到这位“天下第一”那无与伦比的强大。 第二十一章 云虚:我会守护东岛的一切 (万字章节) 成功道佛合流,凝练五脏庙后,徐行的性命修为,已经再做攀升,精气神三者齐头并进,皆跻身大宗师层次。 所以,他此时便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有大宗师才能察觉到的“十阳境界”气势。 其实此前在与庞斑的激战中,徐行就已明白了张三丰的所作所为,更清楚这位至强者走的乃是“天人合一”之道。 但当他亲自用神念感知到这种气势时,才真正意识到“十阳”究竟是何等可怖,怪不得蒙赤行、八思巴两人不履中原。 俗话说刚不可久,可这张老道,却分明是像踩臭抹布一样,把这武学常理踩在脚下,看也不看上一眼。 比起这种层次的阳火之气,纵然是徐行的纯阳血气,也显得无比渺小。 自从在大明王朝世界,成就“打破虚空”的精神境界后,徐行看待北宋世界,以及这个世界武功,皆如掌上观纹。 即便是道心种魔、慈航剑典这种层次的神功真意,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可现在,即便是徐行,一时之间也想不清楚,张三丰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 用“天人合一”来形容已显得不够准确,这分明是“提挈天地”! 仔细体悟了一番张三丰的如今境界后,徐行练成“五脏庙”的喜悦就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乃是一股浓烈的斗志。 这种需要自己追逐,甚至是仰望强敌,徐行已经许久不曾遇见过。 只不过越是如此,他也就越兴奋,那种争胜欲望更是前所未有的涌现出来。 习武须有对手,才能印证平生所学,而在此界中,张三丰对徐行来说,便是一个足够好的对手。 并且,其实徐行和张三丰之间,还有一份不浅的渊源。 他当初在大明王朝世界,之所以能在极短的时间里,修成人仙境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要归功于从沈一石手中得来的“三丰血经”。 严格来说,徐行也算是这位武当祖师的隔代传人,只不过对他来说,对祖师最好的敬意,便是将之超越。 虽然两个张三丰或许并非同一个人,但徐行心中还是难以抑制地升起一个念头——若是能够亲手击败他,这一趟才不算是白来。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睑,将眼中绽放的灼然神光尽数敛去,才长长一叹: “看来,在东岛之会前,我实是不宜与这位老真人碰面。” 不急、不急。 在享用张三丰这道珍馐前,还有几道硬菜,想到此处,徐行对即将到来的东岛之会便越发期待。 他更想知道,那几位大宗师同伴,究竟为张三丰准备了什么杀手锏? 沈万三初入此境,还可以略过不提,但八思巴、蒙赤行却是在天变前,就已通过“空境武道”,成就了大宗师之位。 徐行的“五脏庙”之法,乃是以人身小天地,勾连外界大天地,是以对“十阳境界”还不算太过敏感,只因这本就是可以共存的两种道途。 但八思巴、蒙赤行身为空境武道的大宗师,毕生所求,皆是为了摒弃一切杂气,成就隔绝天地罡煞干扰的场域,与身融天地的“十阳境界”天生相斥。 因此,他们对这种气势的敏感厌恶,要胜过徐行十倍,甚至是百倍。 打个不算太恰当的比方,如果说张三丰乃是太阳,徐行便是阳光背道而驰,固然能够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灼热,却也无甚影响,足可忍受。 但“空境武道”这条路,却完全在太阳笼罩下,大宗师们只要想抬起头来看路,便会先看见那颗遍照大千的太阳,受到炽烈阳光的直接照射。 在这种情况下,“视力”越好,越想向前迈步,就越要遭罪。 毫无疑问,八思巴、蒙赤行便是空境宗师中,“视力”最为出众,也最有超脱欲望的两人。 所以可想而知,他们这些年来,究竟经受了怎样的煎熬。 每一个成就大宗师的武者,纵然性情各有不同,至少都有坚韧的道心,徐行绝不认为他们会甘愿屈居人下。 或许,这几十年来,两人之所以避世不出,根本就是在研究超脱“空境武道”藩篱的手段? 徐行又想到令藏地密宗不惜人力物力,也要找寻的“转轮圣王”。 现在想来,蒙赤行会走一条怎样的道路还不分明,但八思巴的路,似乎就应在这“转轮圣王”上。 能够被八思巴寄予厚望,此人又究竟是什么来历? 徐行虽然一时没有答案,却也摩挲下巴,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 此前第一次遇见“四密尊者”,从他们口中听到“转轮圣王”这个名字时,徐行便心血来潮,隐约预感到这位“转轮圣王”,或许便是自己在此界的一大敌手。 身为此界道门魁首的张三丰,已是如此可怖,被藏地密宗视为救世主,代表佛门法统的“转轮圣王”,又是何等样人? 徐行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这分属道佛两方的绝世强者,当真是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如日中天,令天下人仰望,一个则是隐匿世间,神通不显。 有趣、实在是有趣。 等徐行和厉灵交流完,谷凝清才窜了过来,少女来到徐行身边,转了好几圈,眼中的好奇、惊疑之色愈发浓郁。 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如往常一般,伸出一双肤如凝脂的玉臂,想要用白皙纤长的手指,扯一扯徐行的脸。 可指尖传来的灼热,以及那种略带坚实的迥异手感,却令谷凝清吃了一惊,再也捏不下去,那种灼热感亦如野火,顷刻间燎遍全身各处。 少女反应极快,轻咳一声,便不着痕迹地向后跳开,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交叠,眼波流转。 “小……踏法,你真的练成了?” 谷凝清本想如以往一样,叫徐行小弟,但那种异样感再次涌上心头,令这以往无比自然的称呼,显得如此生涩。 所以,她便学着言静庵的叫法,称了一声字号,好在众人的关注点都放在徐行如今的修为进境上,并没有察觉谷凝清的异状。 先前徐行练成“五脏庙”时,由于融汇了肉身纯阳拳意,令厉灵、言静庵这种立身于空境第二重天的宗师,也难以用神念感知。 所以,众人只能从表象中,知道他的确取得了突破,却不能知道,徐行是否真的踏破了关隘,成为了下一位大宗师。 徐行直面众人的疑惑目光,莞尔道: “现在看来,‘天下第五’这个称号,的确是名不副实了,八思巴、蒙赤行的位置,也是时候动一动了。” ——大宗师,真的成了? 得到徐行亲口认证,修为最深也早有预料的厉灵,还没有太大反应,其余三女心里,却不禁升起一种难以置信的虚幻感,只疑身在梦中。 毕竟,那可是大宗师! 天变至今已逾六十年,但在这六十年间,亦只有一个沈万三能够突破桎梏,成就此境。 纵然是将视线拉长到数千年的武道史,每一个有望破碎的大宗师,都是声名显赫、光耀千古的绝代人物。 但即便是身怀绝世禀赋的盖世奇才们,也要有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才能踏破关隘,最终问鼎大宗师境界。 只看慈航剑典的最后一章“死关法”,就知道这一关究竟如何凶险。 可徐行呢? 他竟然能够一蹴而就,并且突破得这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徐行也知道,这种时候,用言语解释实在是效率太低也太苍白。 因此,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捏了个手印,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如今的境界,并且把刚才突破过程中取得的领悟,尽数分享给在场众人。 只见徐行毛孔中涌现出五色毫光,结成一轮五行轮转、五彩交织的明亮光圈。 光圈所过,四人的心境都平和了下来,体会到一种大自在、大光明的气韵。 他们只感觉在徐行周身一丈内,念头活泼、神意圆融,就连真气都变得格外顺服。 这并非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摒弃一切、不容任何外物存在的“空境场域”,而是一种无形气场,亦或者说道场。 其实,无论是佛家所说的“坛城法界”,亦或者是道门所谓的“洞天福地”,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不容外物的封闭场域。 坛城法界旨在引人开悟,洞天福地亦是助人修行,皆有普渡众生之效,只不过此界武者为求“破碎虚空”,白日飞升,才会练成隔绝万物的“空境场域”。 如今在内外贯通、天人合一的徐行身上,这种普渡众生的效用,才真正得以彰显。 厉灵见徐行,只觉他的身体都已被神光充盈,并且居于五脏的五行神光,每一道都如一座袖珍洞天,须弥芥子,妙不可言。 厉灵本身也精通身神法,一看到这样的例证,划分九野的黄天真气,亦不自觉地运转起来,试图模仿徐行,再凝身神。 而言静庵见徐行,却只见阴阳二气,萦绕全身,更从中看到了仙胎、魔种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道心种魔、慈航剑典本属一源,本就可以相互转化,只不过这一步实在是难上加难,即便是庞斑这种大材,亦是在“黑天书”的帮助下,才能够从道心中凝练出魔种。 以言静庵单修“慈航剑典”的底蕴,按理来说,绝无可能踏出这一步。 只不过徐行如今已将仙胎、魔种都给彻底拆分成阴阳二气,相当于是将这两门大法最精华、最本质的部分,都掰开了、揉碎了,展现在言静庵面前。 是以,言静庵只要学着徐行的做法,控制体内那代表“至阴无极”的仙胎,便能够自然诞生阴中之阳,得到代表“至阳无极”的魔种,成就水中火,焰里冰。 其实,根本都不需要言静庵去控制,仙胎和魔种间自有一种跨越时空、玄之又玄的感应。 只不过,徐行先前以五行神光,将阴阳二气掩盖得很好,仙胎才能保持平静。 如今徐行既然将一身成果悉数展露,言静庵体内的仙胎便自发运转,激荡出一股股纯阴仙气,难以抑制,开始由阴而阳的转化。 厉若海精修的“嫁衣神功”,也是一门阳刚至极的绝学,并且她的“嫁衣真劲”还是由十种截然不同的真气催生而出,对阴阳五行的变化,亦有颇高的敏感。 更何况,厉若海亦精通徐行的炼身法,可以从精、气两个角度,来共同领略“五脏庙”的成就。 徐行亦知道以厉若海那种爱走极端,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绝无可能走自己这种构成精巧的道路,亦不会如言静庵一般,求什么阴阳两极。 她要求,也只会求阳中至阳、刚中至刚! 因此,除去自身的成就外,他亦向厉若海开放了一部分自己的视野,让少女能够通过他的感知,去“亲眼”见证张三丰的“十阳境界”。 就像言静庵将徐行视为自身武道的完成态一般,张三丰亦是厉若海这条武道上的最巅峰,论阳刚霸道,此世还无一人能望其项背。 对厉若海来说,哪怕不去学张三丰的十阳神功,只是看一看这老道士的真气形态,都能大有裨益。 比起三位各有道路的空境宗师,修为最低微的谷凝清,反倒是得益最多的那个。 谷凝清的“双修大法”中既有源于天竺的佛法精髓,讲究性功定境,分清情、欲之别,又吸收了中原的阴阳思想,可谓是一种另类的道佛合流,与徐行的契合度最高。 并且,谷凝清还未成就属于自己的“空境场域”,没有成熟的框架,便从更多方面,吸收徐行的成果。 徐行如今也将绝大多数的心力,都放在谷凝清身上。 厉灵等三人毕竟是空境宗师,不需要他太过担心,唯有谷凝清这个堪堪“化境”的双修公主,还需要他来看护。 过了一会儿后,谷凝清身上果然腾起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这不只是如仙胎、魔种一般的阴阳之分,更有极尽欢愉和无念无欲的分野。 谷凝清的面容亦在刹那间变化,一会儿出尘如降尘天女,气质清冷,静如止水,甚至比活泼俏皮的言静庵,还更像是慈航静斋弟子。 过一会儿,她的气质又变得热辣奔放,风情万种,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宛如成熟蜜桃般的迷人风情,极尽妩媚。 两种气质不断在谷凝清身上交替出现,更添一份变化万千、难以捉摸的妖异感觉。 察觉到身边出现的动静,厉灵、言静庵、厉若海三人,亦依次清醒过来。 他们都察觉到,谷凝清正在进行着一次堪称脱胎换骨的蜕变。 难道说,他们今日不只是要亲眼见证一位大宗师的出世,还要再见证一位新晋宗师? 就在三人的目光中,这两种气质交替得越发频繁,谷凝清的姣好容颜上,亦多了一份挣扎神色。 厉若海目中浮起担忧色彩,向前走出一步。 谷凝清虽然对她怀有某种异样感情,但厉若海始终将这个小姑娘当做自己的妹妹,自无可能坐视谷凝清如此痛苦。 但要厉若海出手相助,她亦不知该如何是好,少女还在思考,目光却已下意识地望向了徐行。 徐行只是微微颔首,厉若海那颗满怀不安和忧虑的心灵,便倏然平静了下来。 直到此时,少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心中小小地吃了一惊,迅速收回视线 ——这种本能,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 又过了两个呼吸后,谷凝清体内气机,以及自身神意的冲突,已经攀升至一个极峰。 徐行看准时机,向前迈出一步,身影仿若融入月光,漾至谷凝清身前,长袖一拂,右手屈指,轻轻弹中少女的白皙额头。 “诸相非相,红颜白骨,皆成虚妄,还不醒来?” 徐行虽是没有刻意运转真气,震动筋骨,可嗓音仍是如晨钟暮鼓,又似滚滚雷音,在谷凝清耳畔炸开。 每一字出口,谷凝清的面色便越白一分,可那双清澈高远,犹如穹苍的湛蓝眼眸,也就越明亮一分。 等到最后四字出口,谷凝清浑身一震,剧烈颤抖,向后踉跄倒退,摇晃不已。 可她体内那两股相互纠缠碰撞的气机,却骤然归于一统,融汇成另一种更宏大、更圆融的力量。 ——空境场域,于此成就! 意识到这一点后,言静庵和厉若海皆是看了徐行一眼,目光复杂,思绪万千。 他们都知道,谷凝清乃是近日才突破“化境”,并且这位双修公主的天赋、才情虽然也算是不错,但是比起厉若海、浪翻云,甚至是厉灵、言静庵等人,都有一段差距。 按常理来说,她至少也要十年、十数年的沉淀,才能一窥“空境”之秘,有希望成就宗师。 由“化境”到“空境”,难度就是如此之大,这也是为何,天下武人多如过江之鲫,可宗师却寥寥无几。 冲击空境不成,当场爆体而亡的例子,在江湖中亦不算少见,“破碎虚空”本就是一条逆天而行的羊肠小径,每踏出一步,都要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魔师宫、大轮寺都算是世间最顶级的武学圣地,宗师又见得几人? 但此时此刻,在徐行的帮助下,初入“化境”的谷凝清,竟然能够一飞冲天,硬生生闯进了“空境”的门槛,这是怎样的不可思议? 这是大宗师也不具备的手段,若非如此,魔师宫也不会除了蒙赤行、庞斑外,就只有里赤媚这个不属魔门法统的护法撑门面。 厉灵、言静庵还有心情震惊,厉若海则是关心谷凝清的安危,身形一动,便想要像往常那样,扶住谷凝清的身子。 可她刚刚来到谷凝清身旁,这位新晋的空境宗师,便睁开了一对神光深蕴的湛蓝眼眸,并自己站直了身子。 厉若海一怔,谷凝清已轻车熟路地伸出手,缠住了厉若海的脖子,再把小脑袋贴到她耳畔,轻声道: “若海,现在咱们可以算是般配了吧。” 厉若海听到这话,头皮一炸,却也没法在众人的注视下,强行推开谷凝清,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但少女也极其敏锐地从谷凝清这句话中,听出来一种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意味,这个敢想敢做的小妹妹,好似又下定了某种决心? 谷凝清却没有在乎厉若海的古怪目光,只是轻轻松开手,向后跳了一步,背着手,巧笑嫣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谷凝清的声音虽然小,可厉灵和言静庵是何等耳力,当然听得清楚,眼神一下子变得极其古怪,不禁在两位绝色少女身上,来来回回地逡巡。 对两人来说,这种超脱世俗认知的关系和情感,还是显得太超过了些。 只不过,厉灵这个老前辈是越看越觉得怪,言静庵则是心中升起些异样感觉——她总觉得,其实这两位,不也挺般配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哪怕言静庵这个慈航静斋的异类,脸上也不禁泛起些羞红,不敢再往下想去。 徐行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只是拍了拍手,笑道: “刚才承诺过的,突破之后,便给你们讲个好故事,现在也到时候了,来吧。” 听到这话,饶是心绪复杂的厉若海,以及下定决心的谷凝清,都把目光投了过来,眼中满是好奇意味。 徐行其实一直以来,都不是很避讳谈自己的出身来历,先前不告诉厉若海,也只是害怕少女一时间难以接受罢了。 并且,此界由于存在“破碎虚空”这种现象,又有诸多来自外界的武功秘籍,对这种事的接受度,也要高于北宋世界的武者。 如今的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金刚传人的身份,又通过击杀庞斑的战绩,闯出了“天下第五”之名头,可以说已经表明了立场。 并且练成五脏庙后,徐行凭自身实力,已能站在此界顶峰,除了张三丰之外,无论是谁来,徐行都有信心与之过一过招。 对言静庵、厉灵这样的宗师人物来说,立场和实力,都比出身要重要得多,是以徐行也不怕两人得知自己的来历后,便和他反目成仇。 因此,徐行便开门见山,坦然相告: “我的确不是此方天地的人,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虽然言静庵、厉若海早有猜测,但是当徐行亲口认证时,还是不由的感到剧烈震动。 这种震撼感,丝毫不亚于见到徐行在眼前突破,跻身大宗师层次,甚至犹有胜之。 毕竟,千古以来,大宗师虽然少,但每一代也都会出几个,遍观武道史,就连破碎高手亦不少见。 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天外来客,除了那个不知底细的张老道外,有且只有徐行一人。 她们两个隐约有猜测的人都是如此,厉灵和谷凝清两人就更为惊异。 他们甚至想过,徐行乃是前古强人转世重生,却也没想到,他竟然当真是从另一个世界“破碎虚空”而来。 当然,徐行也没有把全部的事实,都和盘托出,而是避重就轻,提到了自己在北宋世界的经历,隐去了重活一世的事实,以及“昊天镜”的存在。 因为徐行知道,众人真正疑惑的究竟是什么,自己只需要对此给出解释便可,没有必要多说,以免节外生枝。 不过,即便只是如此,他这精彩非凡、跌宕起伏的故事,仍是令四人感到惊讶,更生出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感觉。 为何徐行会有如此深厚的武学底蕴,更养出来这样霸道的气魄,原来他当真是一位曾经横绝一世的天下至强者! 更令众人惊讶的是,徐行在北宋世界所遇的高手,虽然绝大多数他们都不曾听闻过,但金门羽客林灵素,以及蔡京等一众大臣,在这个世界亦曾经存在。 当然,最让他们感到震撼的,还要属超越时空限制,横越古今,勾连诸世的“九空无界”。 这个得天独厚的界域,比起“破碎虚空”现象,都还要更为神奇。 谷凝清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道: “踏法,这么看,你还真是个老老老老老老前辈了!” 少女将这个“老”字拖得极长,显得颇为可爱,令徐行和厉灵等人都不禁莞尔一笑,就连厉若海也翘起嘴角。 此界虽然在大元崩灭后,没有再次建立大一统的王朝,但是按徐行所知的时间算,也该到了明初年间。 是以对谷凝清看来,“出身”北宋世界的徐行,都不只是老前辈,甚至可以说是古人了。 言静庵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踏法,在你那个世界,既然也有武当派,那开山祖师,是否也是张真人?” 北宋世界的武当派,当然也是来自于温老师的独创,只不过在徐行经历的那个世界,多半便是由于“九空无界”了。 这些事,徐行亦不好明说,只是笑道: “静庵是想问,这位张真人,是否和我来自于一个地方吧?” 言静庵点点头,只感慨道: “张真人自出十绝关以来,便有无敌之姿,与你颇为相似,天下人虽然都猜测他乃‘无上宗师’令东来的弟子,但其中也有许多难以解释之处。 如果说,你们两人都是自外界‘破碎虚空’来此的强者,那便解释得通了。” 徐行摇了摇头: “对此,我亦不能确定。只不过,他修炼的功法,我并未领教过,想来应该不是同一人。” “并未领教过”这无比平淡的五个字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滞,再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打遍天下无敌手”。 其实“十阳境界”的名头,徐行也曾听闻过,正是出自于港漫“龙虎门”世界,改编自金庸老师的九阳神功。 只不过在“龙虎门”世界,“九阳神功”并非是斗酒僧亦或者其他什么人所创,而是全真教开山始祖王重阳毕生武学精华之所凝。 再联想到厉若海身上的港漫版“嫁衣神功”,徐行便隐约猜到这个张三丰究竟来自什么世界。 厉若海则是目露奇光,悠悠一叹。 “外面的世界,竟然当真如此有趣?若是我们能够‘破碎虚空’,又会去到何方世界?” 徐行也摇摇头,叹道: “这个问题,我亦是颇为好奇。不过,在解决完这个世界的天地异相之前,我也不准备尝试‘破碎虚空’。”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谷凝清和厉若海两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讲完自己的故事,引得众人一阵心潮澎湃后,徐行也没有急着离开慈航静斋,而是选择留下,再巩固一番境界。 他的“五脏庙”虽然已经打下根基,初步凝聚了身神,但还不能算是彻底完成,仍是需要大量元气来填充。 就在他如火如荼的修行时,天下正因即将到来的“论道灭神”而风起云涌。 东岛,又名灵鳌岛。 北宋年间,武林中有一奇人,名为释印神,武功之高,堪称天下无敌,纵横九州四海,打得魔门两派六道龟缩,慈航静斋、净念禅宗亦隐世不出,号称“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 只不过,释印神横行多年,终于遇上了一个自称灵道人的道士,两位大宗师论道于乘黄观。 一战之后,释印神不敌灵道人的“妙乐灵飞经”,举家搬迁,开辟东海灵鳌岛一脉。 灵鳌岛远离中土,与世无争,逍遥海外,只管收罗天下武功,精研武学,在武林中渐渐销声匿迹。 直到南宋时期,才出了一位堪与“金刚祖师”九如争锋的传人,由此名声大噪。 奈何,名头响亮亦不见得都是好事,最起码对东岛来说正是如此。 元朝初年,元军攻破江南义军首府天机宫后,抗元义军领袖云殊及天机宫余众,便败退至灵鳌岛,得释家收留。 哪知云家后人困于国仇家恨,为求复国报仇,竟鸠占鹊巢,夺取了岛主之位,并大肆招兵买马,将好好的世外桃源弄得乌烟瘴气。 奈何,还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天变便降临,元朝就此覆灭,而张三丰又横空出世,建立天下会,重整天下秩序,令矢志复国的东岛一脉彻底失去奋斗的目标。 也正因此时,东岛一脉至今,都没有加入天下会,而是孤悬海外,坚持着自己的独立地位。 因为东岛岛主云虚,乃是一位空境宗师,麾下四位尊者亦各有不凡神通,还远离中土,又保存着当年天机宫的传承。 是以,天下会也不愿逼得太紧,便听之任之。 可如今这等局势下,一个空境宗师,又如何保得住东岛传承? 因此,天下会两大支柱,“双绝拐”碧空晴、“气王”凌渡虚便联袂登岛,试图说服东岛众人,与正道宗师们配合作战。 以碧空晴和凌渡虚的身份地位,如此作态,已算是给足了云虚这个小辈面子,但他们没想到,这位岛王远比想象中还要倨傲。 两人登岛以来,已在此处待了足足三天,不仅没有见到云虚的面,甚至就连东岛四尊中,亦只见到了一位龙遁流尊主杨风来。 “这个云虚,到底是怎么想的?” 碧空晴和凌渡虚相对而坐,面色沉凝,目中闪烁着令人难以琢磨的光芒。 这位天生神力的正道顶梁柱,面容粗豪,虽然年事已高,仍是貌若中年。 他身姿挺拔,气度灼然,令人一见便知道,这是一位慷慨激昂、豪迈不羁的豪杰之士。 “气王”凌渡虚瞧着亦如四十许人,身材高大,气度不凡,一举一动皆有种沉雄之感,能定人心神。 凌渡虚抚须沉吟,片刻后才判断道: “有恃无恐。” 碧空晴亦皱起眉头,不知道这群人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以云虚的功力,光是一个沈万三他就应付不来,更遑论是一定会出手的魔门中人? 他们两人这些天来,虽然不曾见到云虚,却也将东岛内外摸了个七七八八,但核心弟子以及杨风来这种高层,竟然都是一副全然无惧的模样。 若说云虚一人狂妄自大,还情有可原,东岛上下,又何来这种自信? 更令两人惊疑的是,这些天来,云虚非是单纯避而不见,而是连带着其他三尊,尽数消失在了东岛。 难不成,他们真的去找“潜龙”了? 忽然间,凌渡虚抬起头,目中神光流转,豁然起身,猛地一拍桌面,惊呼出声: “什么?!” 碧空晴和凌渡虚乃是一同从蒙古军阵杀出来的生死之交,情谊深厚,彼此间更是极为熟悉。 昔日惊雁宫一役,凌渡虚被思汉飞偷袭,伤了五脏六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开口。 直到近来功行有所突破,这位气王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却也由此变得沉默寡言、惜字如金。 可他却如此惊呼出声,可想而知心头究竟受了何种震撼。 碧空晴还未问出口,便从凌渡虚那里接收到了一道神念传讯,亦随之惊呼: “什么?!” 那一道神念中,只有一句话。 ——沈万三已成大宗师。 这个消息,正是来自厉灵。 厉灵在动身前往慈航静斋,寻找徐行之时,也顺道将自己所知的情报,通知给了沿途的天下会成员。 碧空晴、凌渡虚两人虽然是孤身登岛,其实在岸上,还有几位正道宗师,正随时准备策应两人,并为他们传递情报。 得知此事后,碧空晴当机立断: “不能再等了!” 凌渡虚亦面色肃然,沉重颔首。 他们两人或许当今世上,困于空境第二重天最久的老宗师,自然了解成就大宗师的难度,也深刻明白一位大宗师的分量。 如今庞斑虽然战死,但沈万三成就大宗师,魔道的势力可以说是不降反升,如此严峻的形势下,已再容不得云虚自行其是。 两人联袂出了屋舍,如今正是月上中天之时,月光疏如残雪,洒落沙滩。 在他们正想直接出手,拿下杨风来,再逼问云虚去向之时,风声与潮声中,忽然传来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 这个声音好似从无垠大海的最深处响起,乘着滚滚波涛,挟一股壮阔之意,来到两位老宗师耳畔。 “两位若是为西城之事前来,如今便可回去了,有本岛王在,定然叫那沈万三有来无回!” “云虚?!” 碧空晴、凌渡虚回过头去,却见浩瀚海面中,忽地形成一个巨大旋涡,旋涡正中,涌出小山高的浪头,从浪头顶端,渐渐走下来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通体透明,身材高大且壮硕,足足有三丈高的人影,好似水中巨灵,庄严神圣。 水本是天下至柔之物,但凝成这个巨灵时,又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强横刚猛之感。 观其形貌,赫然是本代岛王云虚。 但这种力量、这种气势,又岂是云虚能够拥有? 碧空晴、凌渡虚皆露出如临大敌之态。 云虚俯瞰两位老宗师,眼皮垂下,给人一种霸道无边的感觉,好似世间万物,都要匍匐于此人脚下。 他淡然道: “东岛与西城的恩怨,无关正魔,无论是沈万三亦或是什么人,想要犯我东岛,本岛王都可以力抗之,便不劳两位费心了。” “嗯?” 碧空晴本就是性情刚硬之辈,见云虚如此作态,更无退让之意,眉毛一竖,向前猛地踏出一步,嗤笑道: “沈万三已成大宗师,凭岛王之力,又如何抵抗?” 碧空晴的眼力何等高明,自然看得出来,如今的云虚虽然脱胎换骨、功力高深莫测,更胜自己一筹,但亦没有跨越那条限制。 “大宗师?好个沈万三。” 那尊巨灵微微一愣,又淡然道: “在东岛,大宗师又如何?” 碧空晴还想再说,凌渡虚却在他身后,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碧空晴心领神会,亦不再多言,只是冷哼一声,便和凌渡虚一道远去。 云虚亦没有出手阻拦,只是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 在他身后,忽然又响起一个声音: “岛王,只怕他们已经看出了些虚实,咱们当真要放他们走?” 云虚冷冷一笑。 “若是在此处留下他们,才真正是打草惊蛇。 放心,他们都是聪明人,不会贸然将消息透露出去。 沈万三不成大宗师还好,一旦成就大宗师,便与天下会再无转圜余地,这两人又岂会资敌?” 这位自现身以来,便给以傲岸自高、刚愎自用之感的岛王,此时眼中竟然有一种智慧通明的光芒。 只不过,这种光芒很快便掩去,他负手而立,俯瞰天地,自信道: “有此神器相助,纵使是八思巴驾临、蒙赤行亲至,本岛王又有何惧? ‘潜龙’之力,又岂是沈万三、天下会等辈所能揣测?” 凌渡虚和碧空晴直到离开东岛很远后,才踏水而立,远远眺望那座岛屿。 碧空晴顿了顿,才开口道: “刚才那种力量,绝非云虚本人所有,极似传说中的‘潜龙’之力。 但‘潜龙’出世的日期早有定数,即便是大宗师也轻易改变不得,云虚又是如何做到,提前将这股力量引发?” 凌渡虚亦眺望彼方,叹道: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潜龙提前出世,绝非是东岛之人的手笔。 云虚亦是刚愎自用之辈,若他自信能够借助‘潜龙’之力,便能与沈万三这等大宗师相抗,那……” 念及此处,他摇了摇头,又道: “但无论如何,他拥有这股力量后,我们亦无法用武力逼他就范,只能再做等待了。” 第二天,一个消息从东岛传出。 东岛岛王云虚,将于六月三日,开启“鳌头论剑”,重选岛王门生。 在“论道灭神”之前,云虚不思整军备战,反倒大搞内部选拔,无疑是表露出对西城的不屑一顾。 一时间,天下哗然,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岛王是否已经失心疯? 即便武林中人不知道,这位西城城主已然突破桎梏,却也明白,沈万三乃是足以同魔师庞斑争锋的人物。 而云虚在正魔两道眼中,说好听点叫隐士,说难听点就是土鳖,又从哪里来的勇气? 第二十二章 八方风云汇东岛 (万字章节) 其实,严格来说,云虚在天下这仅有的几十位空境宗师中,并不算是庸手。 毕竟东岛的武学源流,个个来历不凡,释印神、天机宫,还有“西昆仑”梁萧的部份传承,云虚就算只领会了十之三四,也足以纵横天下、称雄世间。 如若不然,他也不能带领东岛游离于正魔两道之外。 可惜,云虚对上的不是旁人,而是沈万三。 他只是天机宫武学再传的再传,余孽的余孽,沈万三却是梁思禽这位破碎高手的亲传弟子,还练成了惊天动地、惊世骇俗的“周流六虚功”。 并且,在这次“论道灭神”之前,两人就曾经有过一次交锋。 结果便是万三千的沈万三孤身上岛,以一己之力,荡平东岛群雄,且从头到尾,一人不杀。 如今几十年过去,云虚就算是憋红了眼、鼓足了劲,甚至是咬断了牙根,也不曾抵达当日沈万三的境界,又如何与现在的他争锋? 因此,六月三日,鳌头论剑的消息一出,无分塞外中原,皆是一片哗然。 就连闭关参悟近来所得的沈万三,亦或者说万归藏,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有些错愕。 他盘坐密室中,摩挲下颌,喃喃道: “云虚此人,刚愎自用,心志虚浮,虽有些天赋,却也是墨守成规之辈,又何来这种胆气?” 在他身后,向来深沉多智的天部之主沉吟片刻,开口道: “据闻昔日一战后,云虚便矢志复仇,刻苦修行,倒也算是有些坚韧不拔的节气,会不会是武功再有突破? 毕竟,当年的‘凤翔先生’亦是在灵鳌岛终老,或许也留下了些传承。” 天部之主口中的“凤翔先生”,正是昔年剑惊天下,与蒙古四大高手并称于世的大宗师公羊羽。 比起不全的释家武学,还是这位剑道大宗师的剑术更具威胁性。 万归藏哂笑道: “纵使公羊羽复生,我要杀他,也不算难事,云虚哪怕得了他的剑术,亦无足道哉。 我当日上岛,本是想从东岛众人手中,得到天机宫测算‘潜龙’方位之法,才特意留了他一命,未曾将其心境击碎。 节气之称,可以休矣,万某经商多年,见惯了因时变事迁,误打误撞得了横财,却不知运转财货的暴发户。 彼辈之张狂,往往是来自于无知,我倒是真想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帮他,亦或者说,他究竟是得了什么助力?” 天部之主听到“助力”二字,不由得心头一惊,忽然道: “城主,难道是……‘潜龙’?!” 万归藏听到这个名字,表情亦变得肃然了些,他眼中精芒闪动,悠悠道: “若真是‘潜龙’,那便有意思了,按推算,六月六日,才是‘潜龙’出世之机,他提前三日,究竟是真有底气,还是故弄玄虚? 这个云虚,糊涂了一辈子,倒也能让万某踌躇一会儿,也算是没白活了。” 天部之主又补充道: “又或者,云虚已经同‘天下会’联手,才会故布疑阵,或许只是为了诱使城主出手,好进行伏杀。” 万归藏听罢,只拂袖一扫,笑道: “无论如何,由他去吧,如今咱们本金雄厚,又有魔师宫、大轮寺,及一众塞外武林人士之助,纵使迎战天下会,亦无可虑之处,且观之!” 万归藏的言语中,充斥着大宗师应有的自信,其实哪怕不算其余势力,光凭他这个新晋大宗师,就足以将没有张三丰的天下会击溃。 就算再加一个东岛,又能如何? 天部之主点点头,亦显出对自家城主的信心,只不过想了会儿后,他还是尽到自己身为幕僚智囊的职责,又提醒道: “城主,如今阴癸派虽灭于庞斑之手,可‘血手’厉工仍在人间,若是此人从半道杀出,搅乱局势,那……” 万归藏转动着指环,面色如常,笑道: “若云虚背后真是厉工,那倒是更有意思了,此人避世多年,究竟有何成果,我也很期待啊。。 若无另一位大宗师做对手,这场‘论道灭神’终究显得乏味了些。” 虽然已知道将要面对徐行这位“金刚传人”、“天下第五”,但万归藏在心底并未真正将之视为对等的敌手。 比起徐行,自然是厉工这个大宗师,更能挑起他的兴致。 天部之主低下头,恭敬道: “城主所言甚是。” 凌渡虚、碧空晴回到岸上后,果如云虚所料,没有将他身居潜龙之力的消息传出,只是提到这位岛王的武功大有进境,似乎得了奇遇。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消息在武林中不胫而走,据说云虚之所以能够有此进境,是因为他背后,站了另一位大宗师。 虽然没有提到这位大宗师的姓名,但天下间如今不知去向的大宗师有且只有厉工一位,江湖人自然是联想得到。 至于厉工为何要帮东岛,那就更简单了,现在谁不知道沈万三和魔师宫、大轮寺有所勾连,关系密切。 而厉工的“阴癸派”就毁于庞斑之手,他自然有理由坏魔师宫的事,并且东岛、西城之争还关系到传说中灭世神器“潜龙”的归属。 厉工乃是大宗师,对“潜龙”动心也是理所应当,甚至有人认为,云虚等人早已被厉工架空,如今的东岛根本就是一座魔窟。 云虚接到消息后,只是一笑: “天下会这群人,果然有几分手段,把厉工推到前面来,为我的潜龙之力遮掩,倒也不怕这位大宗师当真跳出来,坏了他们的事儿?” 东岛四尊之一,千鳞流尊主施南庭眸光一动,分析道: “若是厉工真的出现,找上灵鳌岛,天下会便能趁此机会,一窥岛王的底细,知道咱们究竟有没有对付大宗师的手段。” 云虚哂笑道: “厉工若当真前来,我也好趁此机会,磨炼一番潜龙之力,提前熟悉大宗师的手段。 并且,这传言虽是‘天下会’炮制,却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我们两方,本就存有合作的基础。 说不得,他们还当真能够为咱们找到一个强援。” 施南庭听到这番话,却忽然有些恍惚。 他总感觉,自从接触“潜龙”之后,岛王的性情似乎就有了些变化。 若是从前,以云虚傲岸清高的性情,又怎么会和厉工这种臭名昭著的魔门大宗师合作? 云虚注意到施南庭的停顿,眸中精光一闪,似不经意地问道: “南庭,你在想什么呢?” 施南庭垂下眼睑,掩盖自己眸中神光,恭敬道: “岛王,我在想天下会如此作为,难道不怕厉工不先找我们,反倒是找上他们? 他们敢如此行事,只怕也有不惧大宗师的依仗,却不知究竟为何。” 这个话题果然将云虚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回想起碧空晴、凌渡虚当日的神情,也有所发现。 云虚当初利用“潜龙”之力,聚集海水而成的法相,虽然还没有抵达大宗师境界,却也只差一步之遥。 可这两人明知自己的力量,竟然全无畏惧之心,碧空晴甚至都想放手一战,并且,他们明知沈万三已经成就大宗师,竟然还敢来自己,显然是有所依仗。 只是不知道,这依仗究竟是什么? 念及此处,云虚眼睛眯起,沉吟不语,浑身却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沉雄霸气。 施南庭感觉自己如今不是身处静室,而是置身于森严军帐中,帐外便是百万雄兵,威严肃杀。 ——这种气势,亦是云虚此前不曾有的。 过了一会儿后,云虚才恢复过来,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屋外,悠然道: “张三丰镇世多年,虽然不曾培养出下一位足可接班的大宗师,却也亲自调教过碧空晴等人,传下来些秘术也未尝可知。 也不必管了,就等厉工吧。” 只不过,碧空晴、凌渡虚虽是炮制了假消息,但仍是将事情真相,传给了几位值得信任的宗师。 言静庵自然是其中之一。 徐行一次运功完成后,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愣了一愣。 “云虚,已经能够化‘潜龙’之力为己用?” 厉灵和厉若海、谷凝清也都凑了过来,一脸讶然。 在他们想来,这次东岛之会,说是东岛西城为了解决旧日恩怨,其实本质上还是正魔两道为了争夺潜龙而爆发的冲突。 可现在,双方都还不曾真正进场,“潜龙”就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了? 这个云虚,又何来如此手段? 言静庵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只不过,按两位老前辈所说,云虚如今并未突破大宗师境界,或许他还没有彻底掌控‘潜龙’,仍存在某种限制,或是时间,或是地点。” 徐行也点点头: “若他真成了大宗师,也没有必要再提什么鳌头论剑,直接冲上西城,公然挑战沈万三便可。” 厉灵叹了口气,有些忧心。 “云虚人如其名,云浮而心虚,向来刚愎自用、暴虐恣睢,一旦让他掌握这等神器,对天下来说,只怕并非幸事。 看来,等到六月,又要有一番波折。” 厉灵昔年云游天下之际,也曾到过东岛,远远见过云虚一面,知道这位东岛岛王并非是个能成大事的性子。 徐行却满不在乎地笑道: “若是事事毫无波折,一帆风顺,那也不免乏味了些。” 说完,他又笑道: “不知道厉工得到这个消息,又会是如何反应,会不会也来横插一手?” 言静庵冷静分析道: “我想两位老前辈之所以放出这种消息,也是为了提前把这位大宗师引出来。 若是其人一直隐于幕后,无论对我们还是对魔门,都是一个不小的威胁,怕就怕他已经与魔门联手。” 不同于大众对厉工的认知,言静庵对这位大宗师别有一番看法。 世人只知厉工出身阴癸派,却不知道武学到了他那种地步,这些东西早已变得不再重要。 更何况如今庞斑已死,蒙赤行又无心统领魔门,若是以两派六道共主的位子做代价,也难保厉工不会心动。 毕竟,魔门共主的身份不仅象征着权势地位,亦象征着能够遍览两派六道的一切武学,甚至包括“道心种魔大法”。 厉灵似是想起来什么,忽然开口道: “对于厉工此人,我亦有所知,当初与大侠传鹰,为了探寻‘无上宗师’令东来的去向,曾经到过十绝关。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见到‘无上宗师’,反而是见到了张真人。 那一次会面后,厉工便不再现于世间,传鹰大侠也于不久后,独自破碎虚空。 张真人曾经同我提到过,厉工此人自从败于‘无上宗师’后,心性已大有改易,不复魔门气焰,反而欲要追寻‘无上宗师’的背影,求取天地自然之道。 想来这一次,他即便要出世,应当不会同魔师宫再合作。” 听到这是张三丰的判断,言静庵明显松了口气,对这位只手擎天的正道巨魁,她有着十足信心,欣然然道: “既然是张真人所言,想必不会出错,看来咱们稍可放心了。” 徐行对此不置可否,轻笑道: “厉工、云虚、西城,还有魔门和大轮寺那两位,这一次,倒是越来越热闹了,有意思。 既然他们都要等,那咱们也等一等吧,想来几位大宗师以及手握‘潜龙’的云岛王,不会令我失望。” 厉工、言静庵都听得出来徐行言语中那种饶有兴趣却充满自信的意味,各自震撼。 言静庵挑起秀丽的眉毛,不禁问道: “踏法,你……现在究竟到了什么境界?” 如今距离徐行成就五脏庙,又已经过去了五天,在这五天中,徐行除了采集天地元气,凝练五脏秘境外,亦在指点众人的武道修行。 可就像此前徐行以心传心,传授己身领悟一般,每一个人从他身上,都只能感受到与自己所学有关的侧面,难以窥到其人修行的全貌。 是以,即便言静庵和厉灵这几天中已是大有进境,仍是难以揣摩徐行如今所在的高度。 他们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徐行的气机越发宏大、雄浑、浩瀚,像是整个人都嵌入了天道自然中,一举一动皆成法度,又像是在天地中再撑起一片天地,不容于世间。 只要是修成了空境场域的宗师,都能从徐行身上感到这种冲突与和谐的意味。 徐行又笑了一笑,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只是道: “境界是境界,战力是战力,相信其余几位同道亦不是庸手,不真正打过一遍,结果很难说啊。” 说完,他又笑了笑,补充道: “不过,失败对我来说,也已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此言一出,两人便深深感受到这位天外来客身上那种举世独尊、纵横无敌的气魄与信心。 一想到此人曾经真正天下无敌,两位正道宗师也放下了心,言静庵更是笑道: “踏法的志气和胆魄,实乃静庵平生所见,想来在你眼中,亦只有张真人,才算是真正的对手了?” 徐行先是点点头,再摇摇头: “张老道自然是其中之一,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亦值得关注。” 他转过头,望向渺远的东海方向,语气深沉。 “我有一种预感,那位隐藏至今的‘转轮圣王’,怕也要耐不住寂寞,真正现身了。” 提到“转轮圣王”这四个字,众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若非是徐行这个似是而非的天外来客出现,只怕中原武林直到如今,也不知道藏地密宗还有这样一桩深远谋划。 徐行见气氛有些沉闷,便哈哈一笑,摆手道: “两位倒也不必如此忧心,号称转轮王的人,我也曾杀过一个,这次再对上有同样名号的人,想来胜率还会再添三分。” 言静庵虽然心情有些沉闷,听到这话还是不禁噗嗤一笑,嗔怪道: “踏法,你这算是什么理由?” 言静庵虽然不知道徐行在大明王朝的遭遇,也明白“转轮王”应当是徐行曾经所遇到的某个武林高手的称号,与这个世界的“转轮圣王”根本没有半点联系。 徐行诶了一声,大手一挥,正色道: “四个字里面,又三个都相同,怎么能说是毫无关系呢。” 听他一本正经的胡搅蛮缠,就连厉灵也哑然失笑,摇头道: “既然踏法这么说,那我们就真的放心了。” 他又看向徐行,挑了挑眉毛,眨眨眼,故作严肃道: “若以三十二相观如来者,转轮圣王即是如来,我看以踏法你的境界,去做这个‘转轮圣王’统领密宗,也是绰绰有余啊。” 徐行倒也不推辞,只一笑道: “他们要是不妄动无明嗔怒,我倒还真有兴趣和八思巴交流一番,如今闹到这个局面,也算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就在三人谈论东岛之事时,厉若海、谷凝清则在山中修行,以期在东岛之会前,取得更多进境。 自从徐行练成五脏庙,跻身大宗师境界后,厉若海便修行得越发刻苦,不只是废寝忘食、甚至是舍生忘死。 所以,谷凝清才会随时陪在厉若海身边,既是一同修行,也是害怕她再出什么岔子。 慈航静斋位于终南山深处,终南山自古便是仙隐之地,又经过慈航静斋历代高人的调养,已算是天下间一等一的福地,自然容得下两位空境宗师施展拳脚。 厉若海和谷凝清,如今正在一处雾霭重重的山谷中对练,既是比武较技,亦是互相磨砺“空境场域”的强度。 忽见野火翻卷,红光冲天,映得半片天穹都好似燃烧起来,又见黑白二气居中轮转,分开火光,撑起一方净土。 过不久,火光收敛,黑白二气归于寂静,显出两位少女玲珑有致的曼妙身姿。 厉若海目光平静,持枪而立,浑身依旧缭绕着缕缕赤红气流,好似浴火重生的女武神,气质凌冽且明锐。 谷凝清则是肤色泛红,头顶蒸腾出淡淡白雾,衣衫也有些不整,她望向厉若海,有些气馁道: “若海,你的枪术,又有进境了。” 谷凝清自从以一己之力,成就“双修大法”,实力已可说是突飞猛进。 如今的“双修大法”,即便练到大成境界,求的也只不过是一种阴阳平衡,纵然能够成就宗师,但比之代表至阳至阴的道心种魔大法、慈航剑典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但谷凝清却在阴阳平衡外,还做到了无念无想和纵情恣意的另一种平衡,不仅在修为进境上胜过了双修府历代先辈,还突破藩篱,另辟蹊径,为“双修大法”再造新天。 可即便如此,谷凝清仍是在厉若海的丈二红枪下,讨不到任何便宜。 厉若海和谷凝清不同,她虽然也从徐行身上得到了颇多收获,却并未改易道路,只是在阳刚强横的道路上再向前走了一大步。 厉若海看向谷凝清,平静道: “凝清,你的‘两极归一场域’已经足够坚韧,更内蕴阴阳二气与白骨红颜之变,即便放眼天下宗师,亦不算庸手,不必妄自菲薄。” 谷凝清又问道: “现在的你,距离空境第二重天,还有多远?” 厉若海想了想,摇头道: “空境武道的路,对我来说,已不再适用,但我若是按照他的法子,将场域归于自身,并凝练出一尊身神,当也能够获得匹敌第二重天宗师的战力。” 谷凝清闻言,心中那种挫败感更强,一下子躺倒在草地上,张牙舞爪一阵,又如小熊般在地上翻滚两下,才颓然停下,仰面向天,满面不甘地大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厉若海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颇为有趣,不由得轻笑一声,又疑惑道: “凝清,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么强的胜负欲?” 在厉若海的印象中,谷凝清虽然个说做就做,行动力极强的人,性情却是天真活泼,从没有争胜之心。 谷凝清躺在草地上,用无比幽怨的眼神,从上到下地看了眼厉若海,才转过头,答非所问道: “你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为了什么。” ——我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浮上厉若海心头,少女怔了一怔, 谷凝清则再次看向天穹,一双湛蓝眼眸好似明镜,倒映着悠悠云影,她的语气也变得飘渺起来,仿佛来自九天之上。 “若海,其实按照约定,我早就该返回双修府,不再纠缠你。” 其实,由于这几天来遭遇的事情太多,厉若海早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直到此时才想了起来。 她摇摇头,坦然道: “其实,有凝清在身边,我也并不感到厌烦,你若是想,我们也可一道同行。” 谷凝清听到这话,撑起身子,盘膝坐在地上,看向厉若海,挑眉道: “看吧,若海,换做是以前的你,会说这么直白的话吗?” 厉若海又是一愣,谷凝清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摊开手,摇摇头,叹口气,无奈道: “罢了,罢了,和你说这些,也挺没意思的。” 言毕,她走到厉若海身旁,拍了拍少女的肩膀,眉宇中带着一抹倦意,叹道: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七日之约一定会输,之所以定下这个约定,只不过是想多看一看你。 我本来已经做好打算,七天之后,便自行返回双修府,再不履中原,也不再见你一面,就此断了这段缘分。” 厉若海柳眉一颤,刚想开口,但是看到谷凝清那张毫无阴霾的面容,她还是没有选择开口。 谷凝清笑了一笑,向后退出两步。 “当日踏法曾经问过我,对你的感情,究竟是源于‘双修大法’,还是发自心底。 那时的我,还找不到一个确切答案。 可如今彻底练成‘双修大法’,摆脱了功法的影响后,我已能确定,若海,我对你的感情,的确是发自真心。” 说完这句话,谷凝清脸上也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她再次看向厉若海,笑容一如既往,却莫名有种令人心碎的意味,轻声道: “唔,说出来的感觉,比我想象中更好,所以若海,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吗?” 厉若海这一次,没有再避开谷凝清的视线,而是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 “凝清,对不起。” 谷凝清摇了摇头,伸出一根青葱食指,贴在厉若海的嘴唇上,柔声道: “若海,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厉若海默默点头,又问道: “那现在,你还打算返回双修府吗?” 谷凝清歪了歪头,俏皮道: “若我说是,你会让我走吗?” 厉若海不假思索道: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会尊重。” 谷凝清听到这预料中的回答,却并不感到开心,只是摇摇头,再次叹气道: “你啊,总是这样委屈自己,十分的舍不得,也要强压得只有三四分,更是不表露出来一星半点。 对我倒也罢了,若是对……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厉若海不由得疑惑道: “什么?” 谷凝清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一拍手,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 “武学上,你是盖世天才,但这这件事上,根本是连门都没入啊。罢了,还是让我来教一教你吧。” —— 这两个月,对醉心修行的徐行来说,只能说是白驹过隙、弹指一挥,但对有些人来说,却完全可以说是度日如年。 ——浪翻云便在“有些人”之中。 与徐行和厉若海在锦官城分手之后,他便随着范良极开始向南“游历”。 只不过,这两个字说来虽然好听,但回头算起,浪翻云已实在是记不清在这两个多月当中,自己有多少次是被一群狂怒的商人在后面穷追了。 其实,当初分别之时,两人身上的盘缠都称得上丰厚,但范良极却有他自己的理论。 “‘坐吃山空,坐喝海干’,所以先辈们才教导我们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了能够点石成金的仙人,绝对不要找块大石头给他,而是应该想法砍掉他的那根手指!” 虽然被说过多次,浪翻云却始终接受不了成为一个盗贼。 但是到最后,浪翻云为了遵循那位老前辈的指引,彻底修成“人籁”,两人还是达成共识。 为了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原则,浪翻云可以配合范良极去做他的“营生”,但范良极也要保证,绝不对穷苦人下手。 只不过,做了几次后,浪翻云也发现,根本不需要他监督,范良极每一次出手,都极为精准,且收获颇丰,从不走空。 浪翻云虽然只是负责放风,根本没有动手,但范良极仍是大气地分了他一半收入,并告诉他这些都是本地为富不仁、剥削乡里的商人。 浪翻云本还有些奇怪,范良极却颇为严肃地将自己那“盗亦有道”、“仁义礼智信”的准则重申了一遍,听得这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一阵心神摇曳。 这样的钱来得容易,范良极花得更是轻松,帮人盖房子、买牛羊、找营生、送盘缠,一通乱干,沉迷其中,令浪翻云大开眼界,更鬼使神差地把自己那一份也拿了出来。 等到没有银子后,附近已渐渐传出来他们乐善好施、乐于助人的名声。 这一次,不用范良极招呼,浪翻云自己就已是干劲十足,满怀斗志,让这年纪轻轻的老贼头颇为满意,盛赞他有慧根。 浪翻云做着这种劫富济贫、惩奸除恶的事,只觉得一阵新奇刺激。 他自幼长于洞庭湖畔,师法天地而成剑术,天然便疏于人情事理,也不爱与旁人接触。 如若不然,浪翻云当初也不能在深山老林中,与身边这只猴子相遇,因为他对人世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心理。 可如今,跟着范良极这一路,他不仅见识到了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还亲身参与了进去,亲手创造了无数欢笑。 对浪翻云来说,这种快乐,丝毫不亚于修行剑术,他也在隐约间,触摸到了“人籁”的真谛。 所谓“人籁”,不就是这样的声音吗? 只不过,两人这一路行事实在是有些肆无忌惮,终于是惹出来一位高手。 这一次,范良极听说近来江湖中有个马贼出身的高手,创立了名为尊信门的门派,博通天下武学,精擅各类武器,凶名赫赫。 他这一生,最爱偷的就是这种人物,当即带着浪翻云前往。 却不成想,这“尊信门”的掌门赤尊信,不仅是魔门阴癸派一脉的传人,还兼具蒙古燕然山的传承。 燕然山乃是昔日蒙古四大高手之一,萧千绝的传承。 萧千绝号称“黑水滔滔,荡尽天下”,与“凌空一羽,万古云霄”公羊羽齐名,亦为一位大宗师级数的高手。 昔日元庭崩灭一战,萧千绝的传人同魔师宫、大轮寺高手一道,保护元帝逃亡塞北,几经辗转,落脚于燕然山中,便以此山为号,开宗立派,威震漠北。 虽然这些年来,燕然山一脉并未再出一位如萧千绝这样的大宗师,但势力亦极为雄厚,并且亲近蒙元皇室,又被称为塞外第三圣地。 范良极也由此明白,为何赤尊信能够精通百兵。 只因燕然山黑水一脉的开山祖师萧千绝,平生最为得意的一项绝技便是能以一双赤手,模仿天下兵刃,如刀如剑、如枪如戟的“天物刃”。 其实,若是光只有赤尊信一人倒也罢了,这位尊信门门主虽然身兼燕然山、阴癸派两派的绝学,毕竟年岁不够,还未踏破空境关隘。 凭他的“天物刃”,还难以抵挡浪翻云的覆雨剑之威。 两人交手不过三招,通身百炼,体魄坚固更胜神兵利刃的赤尊信便被斩得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 但当日在尊信门中的不只有赤尊信一人,还有燕然山本代山主,已然成就空境第二重天的铁木黎。 见赤尊信落败,对浪翻云剑术大有兴趣的铁木黎当即出手,尽展一位老牌宗师的能为,逼得浪翻云、范良极不得不撤退。 范良极还为此挨了一记“太阴真炁”,伤及肺腑。 好在几经奔波,两人终究还是逃脱了尊信门众人的追捕,一路赶到了东海之畔,正处于一座客栈之中。 范良极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不断呕血,但神情却没有半点哀然,反倒是感慨道: “这个铁木黎,当真厉害得紧。” 和铁木黎正面交手,领教过“天物刃”之威浪翻云对此感触更深,亦沉重点头,叹道: “只怕天下人都小觑了这位韬光养晦的老宗师,若非猴兄之助,我们还没那么容易逃脱。” 说着,浪翻云转过头,看了看一身灿金,越发宝相庄严的猴子。 猴子也感受到他的视线,转过头,只是轻蔑地扬了扬下巴。 当日一战,浪翻云能够从铁木黎手下安然逃脱,除去那一身超凡脱俗、贯通天地人的剑术外,也得益于这只猴子的帮助。 也正是这猴子体内,爆发出来的灼热阳和之气,逼退了铁木黎,更令这位老宗师心生惊惧,不敢追击。 范良极见状,不由得笑道: “我总感觉和徐兄一会后,这位猴子老兄,就变得越发……像他了。” 浪翻云仔细端详了一番这猴子的神情后,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有一说一,确实。” 开过玩笑后,浪翻云想起赤尊信和铁木黎,眉宇间又浮现出一抹忧色。 “铁木黎这些年在塞外的地位,与东岛颇为类似,游离于魔门之外,如今又和‘阴癸派’中人合作…… 莫非传闻当真属实,厉工已然出世?” 范良极却翻了个白眼。 “按照如今的局势,若厉工当真出世,并且纠结起东岛、燕然山、阴癸派的势力,那才算是好事。 三方势力中,只有咱们这边的大宗师暂时抽不出手,若是多一个厉工挡在前面,咱们倒还能火中取栗、浑水摸鱼。 怕就怕,这位魔君明里相助东岛,实则和魔门已有默契,就等着打正道一个措手不及,那才真真是要糟。” 范良极此言一出,浪翻云亦是点点头,又悠悠一叹: “唉,不知道徐兄现在如何了,若他能够在这两个月内突破,咱们这边,还能有些转圜余地,不至于太过被动。” 这些天来,两人虽然是“俗事缠身”,却也听说了徐行的彪炳战绩,知道这个小兄弟,已经登顶武林,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天下第五。” 其人崛起之快、势头之盛,甚至已经不能用“奇峰突起”亦或者“横空出世”来形容,根本就是白虹贯日、彗星袭月,可谓是威凌天下,凶戾猛烈。 毕竟,被他当做垫脚石的不是旁人,而是那位纵横天下,以一己之力压得正道数十年来抬不起头的“魔师”庞斑! 范良极眼中虽也掠过一抹期待神色,但还是摇摇头,叹道: “徐兄当日战胜红日法王与思汉飞,就已留下来了旧伤,过不久便同庞斑一战,纵然能胜,只怕也会再添伤势。 这两月时间,他能够养好伤势已是不易,想要再进一步,成就大宗师,比登天还要难啊……” 作为锦官城那一战的亲历者,浪翻云又何尝不知道,徐行虽强,但比之大宗师境界,还有着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光看碧空晴、凌渡虚等人,纵有绝世天资,也蹉跎了数十年都不曾再有进步,便可见要踏出这一步究竟是何等之难。 其实,浪翻云自己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如今形势实在太过严峻,令他也不由得心生些无谓的幻想。 若正道不能再出一位足可掌握局面的大宗师,面对可能出现的合围之势,又要如何抵挡? 就在这时,门外忽地传来一个熟悉的笑声。 “多日不见,浪兄对徐某还是如此有信心,倒是令我也有些惭愧了。” 说到这里,那个声音话锋一转,又笑道: “好在,徐某终究不曾辜负浪兄的期待。” 听到这番话,浪翻云、范良极皆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大宗师,真的成了?! 两人齐齐转过头,目光凝如实质,好似要穿透房门,看清楚门外那人的真容,一脸不敢置信。 第二十三章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万字章节) 在两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房门缓缓打开,有人笑着走了来。 一个发系红绳,青袍飞扬,卓然挺拔,气度清逸超然,宛若神仙中人的少年。 浪翻云、范良极看着那似曾相识,却已完全长开,更添英武锐气的面容,不由得齐齐失语,神情震撼。 徐行看着他们,莞尔道: “怎么,认不出了?” 范良极咽了声口水,压低嗓音,悄悄道: “徐、徐兄,你这到底是……?” 不只范良极想问这个问题,就连一向沉稳,轻易不动声色的浪翻云,此刻都已难以维持心境。 这位少年剑客虽然没说话,目光中却透露出不加掩饰的好奇,更不住地上下打量徐行。 自三人在锦官城分别起,也不过只过去了两月时光,怎么徐兄看上去,好像直接长大了十多岁? 徐行也没有多解释,只是笑道: “这本就是我原来的像貌,先前那副模样,是因为练功出了岔子,如今才恢复。” 这个解释比较符合此界的世界观,两人从最初的震撼中脱离出来后,也意识到真相大致就是如此,各自松了口气。 忽然,范良极轻咦了一声,一个翻身便从榻上直起身子,满面病容亦随之褪去,重新泛起代表健康的红润光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徐行,颤声道: “徐兄,这莫非是……?” 浪翻云也是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萦绕范良极周身那股“太阴真炁”竟然已经消逝,不由得再次瞪大了眼。 他们这次直接赶来东海,除了参加东岛之会外,亦是想要寻找范良极的师尊“气王”凌渡虚,为其拔除这道犹如附骨之疽的真气。 可现在,范良极竟然就这么好了? 徐行微微一笑: “就在刚才说话间,我已为范兄解决了这个隐患,这道真气倒是有些意思,以极阴之力为表,内藏锐劲,不知又是何方高人所留?” 说话间便拔除了? 范良极、浪翻云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神色,再次相顾无言。 其实“太阴真炁”虽算一门绝技,但只要境界够了,仍是可以处理。 范良极追随凌渡虚修行多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也并没有真正把这伤势放在心上,反倒是视为一种对自己“先天罡气”的磨炼。 但是这个“不难处理”,并不代表着可以随心所欲。 只因这一道“太阴真炁”中,蕴有强烈的武道神意,并且位于五脏这种敏感位置,一个不小心,就会留下终生难愈的后遗症。 可徐行却解决的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可以说是悄无声息,连范良极这个中招者都没有察觉,这、这…… 范良极甚至感觉,他比自己都还要了解自己的身体,这又要有多么深厚的神念修为? 范良极想了半天,都没琢磨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却忽然又想到徐行刚才的言语,再次匪夷所思道: “徐、徐兄,莫非你当真……” 徐行再次莞尔道: “徐某还没有无聊到,会拿这种事来诓骗朋友?” 范良极听到这句话,眼皮狂颤,身子亦抖了一抖,晃了一晃,直到用手扶住床榻,才真正站稳。 浪翻云亦是右手握住腰间覆雨剑,借助人剑合一、剑心通明的境界,才勉强平复心绪,不至于如范良极一般失态。 毕竟,那可是大宗师! 徐行早在慈航静斋,就已经欣赏够了这种震惊神情,只是挥挥手。 “一别多日,还是先说说你们的事儿吧。” 范良极还在震撼中,浪翻云便主动接过了解说的任务,为徐行讲述起他们这两个月来的见闻。 听到浪翻云竟然真的和范良极一起,做起了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营生”,徐行也不禁笑了起来,轻轻抚掌。 但是听到赤尊信和铁木黎之事后,徐行的眼神便骤然一变。 浪翻云一见他的幽深目光,心中便忽地一沉,再也说不下去。 徐行顿了顿后,才淡然道: “看来,阴癸派和燕然山,今日便要断了传承了。” 只简单一语,浪翻云便嗅到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气,眼皮再次跳了一跳。 自从认识徐行以来,他还是第一次,从这个好似万事不羁于心,好似谪仙天人的朋友身上,感受到如此浓烈的杀意。 浪翻云心中更不禁升起一个疑问。 ——徐兄究竟杀过多少人? 最为恐怖之处在于,徐行只是心头杀机一起,天地仿佛便有所响应。 浪翻云只觉眼中所见的世界,已不再温暖明亮,连从窗外照进来的炽盛阳光,都变得冰冷起来。 浪翻云从小和天地自然便有一种极深联系,所以即便孑然一身,他也从不曾觉得孤独,只因万事万物都是他的朋友。 ——烟波浩渺八百里的洞庭湖,亦是其中之一,也是他最好也最信任的朋友。 这也是为何,浪翻云能够练成一身如此惊世骇俗、神乎其神的剑术。 可此时此刻,站在徐行身边,他却感觉感觉这种与生俱来的联系,仿佛被一种无形力量给彻底切断,生平首次沦落到“孤家寡人”的境地。 ——这就是大宗师的力量? 一旁的范良极也是头皮发麻、汗毛倒竖,原本风平浪静的小屋中,立时涌现出无形却好大的惊涛骇浪,无比压抑。 唯有那只宝相庄严的猴子,睁开眼,站起身来,在桌子上手舞足蹈一阵,仿佛正在给徐行打招呼。 徐行注意到这许久未见的猴兄,目光动了动,这种直击心魄的压迫感才终于散去,他歉意道: “近来正在试验一种全新武学,一时难以自控,抱歉了。” 浪翻云喉头动了动,心中浮现出一种浓郁的挫败感,苦笑道: “徐兄,你还真是……突飞猛进啊。” 徐行伸出手,让那猴子能够爬到自己肩头,才悠悠道: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然咱们先往东岛去?算算时间,该到的人,也差不多都该到了。” 今日已是六月三日,鳌头论剑的时间乃是定在正午,他们如今渡海而去,正好能够赶上。 范良极向外张望了下,有些好奇道: “厉姑娘呢,怎么没和你一道?” 徐行自然道: “为免招摇,厉姑娘和其他两位都未进城,如今正在海岸边等我们。” 为免招摇? 范良极和浪翻云听到这话,都感觉有些古怪,他们和厉若海打过交道,自然清楚这位邪灵的性情——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招摇? 只不过,当他们抵达岸边后,两人才深刻意识到,徐行的确没有丝毫夸大。 如今已近午时,阳光灿烂,洒落汹涌海面,浮光跃金,不外如是。 但这天地奇景,在海边那三位绝代风华的美人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范良极完全可以想象,若是这三人联袂出现在城中,究竟会引发多大的轰动,用招摇过市来形容,都显得太克制。 其中最为瞩目、存在最强的,自然便是两人都很熟悉的厉若海。 两月不见,这位“邪灵”身上那种灼然之气,越发炽盛,用艳光四射都不足以形容。 她美得就像是一轮辉煌灿烂的太阳,从内到外散发出一种自信、骄傲的明亮气度。 见徐行带着范良极、浪翻云这两个老熟人过来,厉若海也抱着红枪,朝他们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谷凝清则是从厉若海身边窜出来,睁大一双明亮且湛蓝的大眼睛,有些惊讶。 “若海,这两位是?” 和厉若海认识这么久,除了徐行外,谷凝清还从未见过她对谁会如此作态,自然不免好奇。 这位来自西域的姑娘,面容虽不似厉若海那般绝美无暇,却是鼻梁高挺、轮廓深邃,眉眼间毫无寻常中原女子的扭捏羞涩,满是坦荡大气,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并且谷凝清的衣着亦颇为大胆,腰间只围了条轻薄短裙,大片大片的细腻肌肤裸露着,玉白莹润,身材玲珑有致,衣衫下曲线起伏,浑身充满了一种热辣奔放的活力。 范良极、浪翻云两人这两个月来,虽然也走过不少地方,却也不曾见过谷凝清这般的人物,一时看直了眼。 徐行则是适时介绍道: “厉姑娘你们都认识,这位是双修府本代传人,谷凝清谷姑娘。” 双修府传人? 双修府虽然远离中原,又向来神秘莫测,但由于“双修大法”的存在,以及每一代传人皆为绝色美人,是以在中原武林中名气颇为响亮。 毕竟,美人和神功的组合,对江湖人的吸引力,甚至要更胜权势地位,金钱名利。 而站在厉若海、谷凝清旁边的,则是一位身形高挑,体态窈窕的白衣女子,好似空谷幽兰,仙气氤氲,与艳丽浓烈的厉若海,形成鲜明对比。 白衣女子堆云砌黑的长发绾成单螺髻,面容艳美绝伦,皎若秋月,气质清幽淡雅。 范良极和浪翻云虽然事前从未见到过这位女子,可他们只是一看到那张脸,感受到那种非凡气度,心中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种熟悉感。 女子抿起嘴角,温婉一笑,柔声道: “慈航静斋言静庵,见过两位。” 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范良极和浪翻云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的震撼惊讶,反倒是一片理所当然。 能够在姿容上同厉若海这位“天下第一美人”同台竞技、且丝毫不落下风者,自然只有言静庵一人。 范良极只是看了一眼温婉大方的言静庵,便有些由衷感到些自惭形秽。 双修府名气虽然大,但毕竟远离中原,不算正道门派,反倒是给江湖人留足了遐想的空间。 寻常武林中人,喝了些酒,对“双修公主”都敢口花花一番,更有一亲芳泽的妄想。 但除去少部分魔门中人外,绝大多数江湖人,对言静庵这位斋主,都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只有十万分的仰慕,甚至是敬畏。 不要说是一亲芳泽,就算只是看一眼这位斋主的身影,对很多武林人来说,都算是绝大的幸事。 可现在,她们竟然都在这里? 范良极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他睁大眼,又看了看徐行,最终一切感慨,都化作一声长叹,叹服道: “徐兄,你真是没白长这么一张脸。” 听到这话,谷凝清、言静庵都不禁噗嗤一笑,只不过谷凝清这个域外女子笑得更欢快,毫不掩饰,言静庵则只是轻轻一声。 厉若海则是惯常地双手抱胸,不言不语,笑意却从眼底流露出来。 徐行不以为意,只当是对自己的夸赞。 浪翻云虽然相貌也不算出众,却自有一番剑道宗师的自信与气度,自不怯场,反倒是对着言静庵面露微笑,坦然道: “小子浪翻云,见过言斋主,久闻‘慈航剑典’之名,若有闲暇,还望言斋主不吝赐教。” “浪翻云?” 言静庵看了看虽然其貌不扬,却身姿挺拔、气度卓然的浪翻云,以及他系在腰间的“覆雨剑”,美目中掠过一丝讶然。 以言静庵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浪翻云乃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剑术宗师,可她此前竟然从未听闻过这个名字。 这种似曾相识的经历,不由得让她想到了一个人,言静庵扭过头去,微不可查地瞥了眼徐行,眼中意味明显。 ——总不会,这又是你的老乡吧? 徐行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用神念传音,解释了一番。 “浪兄并非同我一般出身,他这一身剑术,乃是日夜观摩八百里洞庭烟波,从中自悟得来。” “自悟得来?” 徐行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言静庵眼中惊色反倒是更为浓郁。 ——自悟修成的宗师,还如此年轻,这就是何等恐怖的才情禀赋? 不过言静庵毕竟是正道领袖,养气功夫非凡,面上并未流露出半点动容,只是温柔道: “浪兄天资过人,静庵佩服。不过论及在‘慈航剑典’上的造诣,踏法十倍于我,你要印证剑术,找他便可。” 言静庵的身份摆在那里,浪翻云也不怀疑她会故意诓骗自己,只是扭头看向徐行。 因今日所受震惊太多,他的表情都有些麻木。 “徐、徐兄,当真如此?” 天下间谁不知道,慈航静斋只收女弟子,并且也只有历代斋主传人,才有资格修炼这一门无上大法。 可如今,言斋主却把“慈航剑典”拿给徐兄这个外人参详? 徐行只是摇了摇头。 “静庵太过夸张了,十倍之说,太过分了些。” 浪翻云虽然和徐行相处的时间不长,却也极其清楚他话不说全的性格,翻了个白眼。 “没有十倍,也有个五六倍、七八倍是吧?” 徐行只一笑置之,再抬起头,嗅了嗅风中传来的气息,忽然道: “算算时候,你们现在去,刚好赶得及看这一场‘鳌头论剑’开场。” 厉若海最为熟悉徐行的性格,品出这句话中的言下之意,一挑眉毛,问到: “你有事要做?” 徐行颔首,轻描淡写道: “两手空空,贸然登岛,总是不太好,我先去借一件礼物,随后便至。” “礼物?” 除了徐行外,众人都有些不明所以,按照如今的局势来看,云虚显然已经有了在正道之外自立门户的想法,指不定也是敌对方之一。 对这样一个人,还要什么礼物? 谷凝清吐了吐舌头,没好气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才想起来准备礼物?” 徐行闻言却笑了起来,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摇了摇。 “诶,凝清此言差矣,曾经有个长辈教过我,送礼这种事,最重要的就是时机二字。 并且,一件好的礼物,也是可遇不可求啊,若不是现在这个时候,倒还弄不来呢。” 徐行口中所说的长辈,正是大明王朝世界的沈一石,当初这位江南第一豪商在给他“三丰血经”之时,就曾提到过这个观点。 到如今,徐行也没有忘记。 厉若海懒得听徐行卖关子,直戳了当道: “说吧,这次要杀谁?” 徐行则是转过身子,望向远方,语气悠悠: “听说,燕然山一脉的开山始祖萧千绝,与云家颇有旧怨。” 萧千绝和云家本有家仇,东岛云氏一脉的先祖,正是死于萧千绝之手。 萧千绝的弟子伯颜身为大元丞相,席卷三吴,灭亡大宋,双方之间又添了一层国恨。 伯颜死后,门人秉承其志,长年与东岛高手为敌,百余年来,双方多次交锋,结下不少冤仇。 元灭以后,黑水一派远走漠北,东岛别有对手,彼此的纠葛也少了许多,然而一旦遇上,仍是免不了你死我活。 听到这番话,众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徐行则欢快道: “正好燕然山之主铁木黎正在左近,我便去取了他的项上人头,这份礼物,想来云岛王该不会拒绝。” 他的语气极其轻松,不像是要杀一位老宗师,倒像是要从清晨的花蕊上,捻下来一滴露珠。 —— 六月初三,将近午时。 本是艳阳高照的天空,在半个时辰之前,突然被大片乌云遮盖,带着浓郁潮意的海风,也在同一时间刮起,带着苍白的雾气,席卷四面八方。 令众人期待已久的“鳌头论剑”,还没开始,就笼罩上了一层愁云惨雾的气氛。 “鳌头论剑”本为释家传统,是释家用来考教弟子的方式,优胜者亦可向岛主挑战,但纯属武学切磋,并不涉及争权夺利。 只是在收留天机宫余孽后,云家后人为借助灵鳌岛势力报仇雪恨,便借“鳌头论剑”发难,夺了释家弟子的岛主之位,开创了武力夺位的先例。 从此以后,“鳌头论剑”就成了东岛的惯例,三年一比,不仅年轻一辈比斗夺魁,争取四尊之位,自负武力者更是可以挑战岛王尊主。 只不过一直以来,“鳌头论剑”都是东岛家事,但这一次,云虚竟然破了这个旧例,准许外人上岛,同东岛弟子共同角逐“岛王门生”的名额。 这一下,可谓是彻底引爆武林。 只因东岛本代虽无大宗师,可四大源流,灵鳌岛”释家一脉、“穷儒”一脉、“天机宫”一脉,以及“西昆仑”梁萧一脉,皆曾经出过绝代人物。 即便是除去云氏一脉的正宗传承外,龟镜”、“龙遁”、“鲸息”、“千鳞”四大支脉的武学,亦算是武林中的上乘绝式,一旦学成,亦足以称霸一方,由不得江湖人不心动。 正因如此,即便隐约明白,东岛即将成为正魔双方决战的战场,可依旧有为数众多的武林人士,从天下各处赶来,参与这场盛会。 此时此刻,作为主会场的鳌头矶已是人头攒动,昔日为了举办“鳌头论剑”,释家高手曾经亲自出手,削平了矶石,开拓出了一块纵横百来丈的宽阔场地。 如今这块场地上,正围着千余名武林人士。 他们皆是在考核中被刷下来的散修亦或者小门派武者,被东岛弟子牢牢圈定在外层,不能再进一步,只有旁观的资格。 再往内,则是举办“鳌头论剑”的擂台。高达三丈,纵横十数丈的擂台最前方,乃是看台,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把椅子。 台座旁边,则是围了一圈座位,唯有武林中名门大派的领导者,这才有资格坐在此处。 凌渡虚、碧空晴坐在最前,在他们身后则是了尽、了无等一众正道宗师。 只不过,侍立在这些正道宗师身后的门人弟子们,面色都有些不好看。 岛王云虚也就罢了,既是地主,又为宗师,自然有资格坐上首主位,可其他四把椅子又是怎么回事? 以“东岛四尊”的身份地位、武功修为,又何德何能,可以在众位宗师面前,坐在正中? 其余宗师虽然不至于因小小的座次安排,而心生怨愤之情,心中却也提高了警惕。 光从这番阵仗来看,云虚对于今次的大会显然相当重视,为了防止有人闹事,也是狠下了一番苦功。 虽然有识之士都知道,这些努力终究会变成彻底的无用功,这一次大会也注定要变成一场修罗血战。 但这却并不妨碍,众人从东岛弟子的行为举止中,看出云虚的决心和自信。 云虚如此安排,无非是在强势表明他们东岛一脉的主导地位,如此信心,究竟是从何而来,难不成真是厉工在后面给他撑腰? “潜龙”之力事关重大,为防止天下会中有魔门细作,是以碧空晴、凌渡虚并未将真相大肆宣扬,只是告诉了言静庵等寥寥几位值得信任的正道栋梁。 就在在场众人或是内心忐忑、或是隐隐期待之中,午时终于到来。 又过一会儿,一位四旬左右的男子,忽地出现在看台上,青袍大袖,身量颇高,两簇长眉斜飞入鬓,透出一股凛凛英气。 他站在高台最中央,目光凝如实质,好似两口千锤百炼的神锋宝剑,众人与之对视,只觉心头狂跳不止,有一股寒气从尾椎冒出。 一时间,千余名熙熙攘攘、交头接耳的武林中人,皆是噤若寒蝉,原本喧嚣的鳌头矶,立即安静了下来。 碧空晴和凌渡虚微不可查地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意味。 ——这个云虚,武功果然又有精进。 当日两人所见的云虚,身上气势固然强横霸道、不可一世,却亦是澎湃汹涌,难以抑制,令人只一见,就能意识到他的恐怖。 可今时今日,他却好似已能将那种力量,彻底收为己用,不显山不露水,偏偏举手抬足间,都有莫名威势,好似无底深渊,令人难以度量。 但是不知为何,两人亦能感受到,如今的云虚,比起往常所知那个的东岛岛王,除了武功大进外,还有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莫名变化。 云虚一现身,东岛四尊亦随之登上看台,簇拥着这位岛王,犹如众星捧月,令这位岛王当真有几分据岛称王的霸气。 仿佛是在宣告着一场杀劫的开始一般,浓重的乌云蓦然张开几道口子,自云间落下惨白的天光。 明明是温暖的日照,却让在场众人心中,不由得平添了几分寒意。 就在这天光之间,却见远方海面上,有一叶孤舟辟开风浪,迎着鳌头矶笔直驶来。 如今就连作为东道主的云虚都已现身,再赶来会场,已算是大大失礼,众人看着那艘船,只觉得心中惊疑不定。 经历过沈万三登岛一战的东岛老人们,更是联想到了那个孤身破阵的青衣身影,心中更为惊骇——莫非,当真是他来了? 好在,很快远处便响起一个清亮婉转,有如珠落玉盘,悦耳至极的嗓音。 “慈航静斋言静庵在此,拜见岛王。” 云虚却似早有预料一般,目光垂下,淡然道: “能得言斋主赏面驾临,我东岛亦算是蓬荜生辉,还请登岛罢!” 云虚的嗓音有如金铁交击,更似与无穷大海相连,充满某种汹涌澎湃的喧嚣力量。 一语既出,风波好似被某种无形力量压平,一圈波纹无远弗届地向外荡开,波纹所过之处,鳌头矶外,方圆五十丈海面立时变得平滑如镜。 云虚这小试牛刀的一手,比方才那慑服众人的目光还要更为震撼人心。 从擂台正中到海岸边,少说有一里地的距离,可云虚这句话中蕴含的力量,竟然在跨越了这一里后,仍能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宗师们却看得出来,云虚这一手并非是用纯粹的力量去撼动海水,更像是借助了某种奇妙的方式,令海水自起变化。 ——这种表现? 一时间,他们心中都浮现出“潜龙”二字,据说这件的灭世神器,正是四海之丹田,有运转汪洋灵机之能,莫非……? 就连言静庵亦好似被云虚的手段震撼,不曾再开口,只见小舟行于镜面,缓缓而来。 不久,船到近前,又见船头显出五条身影,五人轻点船头,皆是飞纵而起,衣袍迎风鼓荡,只一晃,便已从众人头顶掠过,落到擂台中央。 有阅历的正道高手们更是看得出来,这五人里面,除了方才出言的言静庵外,竟然还有三位空境宗师,剩下那人虽然未成空境,轻功亦有独到之处。 只不过,里面怎么还一只猴子? 不过,这个疑问在众人心中甫出现便淡了去,毕竟江湖上的宗师高人,总是有些怪癖,养只猴子亦没什么古怪的。 若是寻常时候,这样一股势力,已经足以让场中众人震撼一番。 但是比较起云虚方才展露的力量,四名宗师的分量,就不免显得轻了很多。 言静庵落地后,看着如此深沉的云虚,心中亦升起和碧空晴、凌渡虚相同的感叹。 ——这位岛王,果然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抱拳一礼,朗声道: “见过岛王。” 云虚居高临下地俯瞰言静庵,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满足,若是换做寻常时分,以他的身份,又如何能让言静庵这般恭敬? 念及此处,云虚眯起眼,胸中无比快意,他甚至找回了十八岁那年,拥有第一个女人时的感觉。 激动,兴奋,甚至还有几分忐忑。 少年时的壮志和雄心,仿佛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 现在只剩下你了。 ——沈、万、三! 一想到这个名字,云虚的目光就一凝,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心脏也跳了一跳。 沈万三、沈万三! 他的万丈雄心、无匹壮志,就是被这个人轻描淡写地毁去,每每想起那场战斗,即便是现在,云虚仍是免不了心悸。 云虚明白,沈万三完全可以取走自己的性命,轻轻松松,不费一点功夫。 可他就像是放过一块臭抹布一样,放过了自己,最令云虚羞耻,甚至是怨怼、愤恨的,还是他自己。 在逃得性命的刹那,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忿怒,而是窃喜,从那天起,云虚的心底,就起了一种难以平息的变化。 ——他要杀了沈万三,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不论使用何种手段,他都要杀了这个人! 云虚也知道,沈万三留自己一命,不过是因为他没有在东岛藏经阁,找到搜寻潜龙所在的方法,所以需要自己为他寻找这件神器。 云虚更明白,自己想要击败沈万三,就一定要借助“潜龙”之力,如若不然,此生此世都将被此人踩在脚下。 但——你一定想不到,“潜龙”如今的变化,更想不到我的长进! 一想到这里,云虚就有些按捺不住。 对他来说,江湖虽大、高手虽多,亦只有沈万三是自己的一生之敌,现在的云虚,只盼着沈万三尽快到来,让自己能够一雪前耻。 念及此处,云虚心中对言静庵的兴趣,都已减去大半,他面上更带着一种意兴阑珊的神情,只是颔首道: “能得言斋主赏面来此,实乃云某之幸,来人,赐座。” 言静庵虽然不知道云虚究竟想到了什么,却也没有深究的意思,而是随着东岛众人的指引,坐到了碧空晴等人身边。 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点点头,准备静观其变。 云虚既然展现出如此实力,倒不如先看一看,这位岛王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境界,再做决定不迟。 云虚低下头,看向场中众人,淡然道: “如今时辰已至,‘鳌头论剑’便正式开始吧。” 出奇简短的开场白,极其不符合云虚一贯的风格。 可无论是纯粹围观的墙头草,亦或者是严阵以待的正道宗师,都已感受到了一股压抑得令人心惊的沉重。 伴随着云虚与东岛四尊的现身,这一次“鳌头论剑”终于正式开始,却也标志着惨烈的大战已经迫在眉睫。 听到云虚发令,一众东岛杰出弟子,以及从外部选拔而来的武林人士,依次从四周进场,来到擂台之下,开始弟子间的角逐。 但出人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极为顺利,一共六十四人的比拼,如火如荼地展开。 按照常理来说,“鳌头论剑”除了选拔岛王门生外,也是为其他四大支脉增添弟子。 是以每次比试开始,东岛一王四尊,都会密切关注战局,或是给出点评,或是挑选适合的弟子。 但这一次,他们五人从头到尾,都未出一言,只是聚拢在一起,面色平静,彼此相望,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忽然间,有个轻笑声,从场中响起。 “值此大好时日,诸位何不专心些,如若不然,岂不是白费众弟子一番苦心?” 这声音一出,似有一种清奇之意随声逸散开来,全场众人都情不自禁地止住交谈,转眼瞧去。 却见此人披一袭青衣,三四十岁年纪,相貌温雅,目中深寥如星,嘴角勾出浅笑,风度超逸。 虽然都是青袍大袖,但是比起云虚来,此人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风采照人,气度不凡。 只是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得太过无稽。 在场众人哪个不知道,东岛正在防备随时可能突袭而来的西城,乃至魔门中人。 所谓的“鳌头论剑”,也不过只是个幌子而已,如今的东岛高层,在这种时候,又怎有可能分出心神,指点这些后辈弟子? 一时间,众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上些古怪意味,只觉得这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可中年文士却不以为意,他甚至就像根本都看不见这些人,只是背负双手,昂首向天,长叹道: “云虚啊云虚,你有何苦为了所谓的威风,平白叫了这么多无辜之人,到你岛上来送死呢?” 此话一出,嗓音虽轻,却如平地起惊雷,炸得场中忽地一静。 就连正在比拼的众多弟子,亦停下动作,望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人。 杨风来见他是个生面孔,抢步而出,喝道: “敢在此处大放厥词吗,你究竟是什么人?!” 青衫客微微一笑: “我叫万归藏。” 万归藏?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陷入了疑惑之中——西城八部中,有这样一位高手吗? 厉若海脑中却是灵光一现,想到了当初徐行曾经说过的一句笑语。 ——若是这位沈财神当真学有所成,只怕就要改名为沈归藏,亦或者说万归藏了。 万归藏移开目光,看向缓缓站起的诸位正道宗师,又笑问道: “还是说,你认为只要人够多,就足以对付得了万某?” 云虚俯瞰他,只沉声道: “沈万三,你何时成了这般藏头露尾之辈,非但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还要取这等假名?” 云氏一脉的剑法,就传承自“穷儒”公羊羽的归藏剑。 只不过由于“归藏剑”道理过于精深,修炼不易,云氏先祖云殊为让更多人练成剑法,便取“归藏剑”神意,简而为之,自沙场征战中创出“飞影神剑”,以搏杀为本,讲究实战,却也欠缺了易道精髓。 如今沈万三自称万归藏,在云虚看来,自然是一种对东岛先辈的羞辱。 沈万三? 竟然是他! 虽然都想得到,西城会趁这个时候大举进攻,但绝大多数都没有猜到,沈万三竟然还敢孤身潜入东岛。 要知道,如今的东岛,不仅有一王四尊坐镇,还有一众正道宗师,这位西城城主,莫非是失心疯了不成? 但无论如何,沈万三终究是名声在外,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没有一个是面色不是大变,其中脸色最难看,最害怕,的莫过于杨风来。 作为昔日一战的亲历者,他深知此人的武功究竟高到何种程度,如今虽然知道云虚身具“潜龙”之力,真正面对这位西城城主,仍是不免心头惊惧。 万归藏却根本没有去看杨风来,只是望向云虚,淡然道: “这正是我的本来面目,何来遮掩一说?” 看了云虚一眼后,万归藏目中掠过一抹满意神色: “看来,你终究还是把握住了我留给你的时间,很好。” 云虚冷笑一声: “若是此战提前两月,你又何来今日这份心境,能够完美驾驭‘周流六虚功’,彻底发挥出大宗师级数的战力?” 万归藏又是一笑: “有如此自信,很好。”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目中精芒爆射,两股气势升腾交织,互不相让。 整个擂台都被两大强者的气势笼罩,虽然还没有真正动手,战意已在风中凝练,空气中更传来连环气爆声。 碧空晴等人已是眯起眼,摆出严阵以待的姿态,随时准备出手。 而其他不明真相,亦或者没有达到第二重天的宗师,则是感受到一种强烈危机感。 ——好似以他们的修为,即便没有直面攻击,只是留在这战场中央,都会有性命之危。 ——这种战力,怎有可能! 可就在两人的战意、斗志、杀气即将攀升到巅峰之时,有一团黑影忽地从天而降,落在两人正中。 只听轰然一声,修缮完好的擂台中央,出现一个深深凹陷的坑洞,剧烈的震劲荡开,将四周的弟子尽数掀飞出去,烟尘漫天,碎屑四射。 烟尘中,忽地显出一对眼睛。 一对惊骇、恐惧的眼睛。 可那人的面容,却是一副须发怒张、咆哮酣战之貌。 活人自然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和表情,所以这只是一颗人头。 很多人都认得这面目,正是燕然山之主,“天刃”铁木黎,如今这位威震漠北、号称塞外第三武学圣地之主的老宗师,竟然死在此处。 并且,稍有见识者都看得出来,他死得很快,快到震惊的眼神刚出现,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完全,便被人摘了头颅。 顺着这颗头往上看,就能看到在人头的黑发间,还有五根若隐若现、白皙如玉的手指。 烟尘中,一个人影提着铁木黎的头,缓缓走出,朝两人微笑道: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第二十四章 不死印法,周流六虚! (万字章节) 看到那条从烟尘中走出来的人影,以及被他拎在手中的铁木黎之首,场中众人只觉有一股浓郁血腥气扑面而来,就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万归藏眉头微微一颤。 先前面对好似脱胎换骨一般的云虚,他也没有丝毫动容,全然一副尽在掌握、胸有成竹的模样。 但此时此刻,他亦忍不住惊讶。 万归藏久在昆仑,身为天莲宗宗主,亦没少和燕然山打交道,对铁木黎的武功颇为熟悉,又因大宗师的眼力,能从这颗头颅中看出更多东西。 铁木黎的“天刃”传承自萧千绝,这种武学的修炼方式,有些类似“嫁衣神功”,亦是要寻不同种类的罡煞之气,以此为磨刀石,砥砺真气。 只不过,“嫁衣神功”所用之气皆为天罡,成就的便是至阳至刚的霹雳烈劲,而“天刃”所用尽为地煞,最终成就的便是一口至寒至锐的“太阴真炁”。 以“太阴真炁”贯通周身百脉后,“天刃”便算是小成,已成穿金裂石,摹拟天下万兵,号为“大玄兵手”。 但是到了大成境界,“天刃”的修行者反倒是要抛弃具体的兵刃形态,只留一股至阴至纯的锐劲,以无厚入有间、所向披靡,无有不破。 当初萧千绝正是凭着这样一路大道至简的武功,才能与公羊羽得自易经,衍生万物的“归藏剑”相抗衡。 铁木黎虽然还没有萧千绝“黑水滔滔,荡尽天下”的赫赫威风,却也绝对不在“北藏第一高手”红日法王之下,一手“天刃”更是得了有萧千绝九成水准。 可眼前之人,分明是赤手空拳,从正面破了铁木黎“天刃”锋芒最盛的那一点,才能造成如此快速的击杀。 从脖颈的断口看,那人除去眼力不凡、真气强横外,剑术亦是登峰造极,更胜“天刃”,可这究竟是哪一家的传承? 万归藏沉吟不语,徐行也不去管他,只是转过头,将手中这颗头轻飘飘地抛给云虚,微笑道: “徐踏法在此,见过岛王,略备薄礼,还请岛王笑纳。” 徐踏法? 他就是徐踏法? 听到这个名字,万归藏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来,心中更涌现出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这一刻,他至少已将七成以上的心力,都放在徐行身上,目露奇光,将一旁的云虚彻底弃之如敝履。 根据情报,这位“转轮圣王”不过是八九岁的孩童,为何会长得如此之快,莫非其人当真是已经彻底勘破胎中之谜,取回了前世战力? 万归藏也是曾经体验过“变天击地大法”的人,对转世重生这种设定接受度极高。 并且他也意识到,徐行已有大宗师级数的战力,便自行为对方找到了原因。 对云虚来说,万归藏乃他此生最深恶痛绝、不共戴天的仇寇,是值得付出一切代价,不择手段去打倒的最大对手。 但是对历经两世轮回的万归藏来说,云虚只是一个单纯的手下败将,以及用来寻找“潜龙”的工具人。 对这样一个人,万归藏不是恨,而是彻头彻尾的无视,哪怕知道云虚已有脱胎换骨的进步,他也只是感到些有趣。 在他的生命中,唯一称得上对手的,有且只有庞斑一人。 万归藏在西昆仑修行那些年,从不曾遇见过对手,直到遇上了一个因天莲宗传承而找上门来庞斑。 这人的能耐、武功、智慧,皆不再万归藏之下,令向来一骑绝尘、目空一切的万归藏,首次升起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之感。 并且,万归藏乃是西城城主,庞斑亦为魔师宫宫主,甚至可以说,万归藏就是西城,庞斑就是魔师宫。 同为两大武学圣地的领袖,他们的地位亦是相当,是以两人也曾经常试手,庞斑用以分割神魂,以元神驾驭识神的手段,亦来自万归藏的启发。 万归藏甚至想象过,自己有一天若是能够破碎,只怕也是在和庞斑的至极一战中。 甚至就连蒙赤行、八思巴这样的大宗师,都很难取代庞斑在万归藏心中的地位。 事实却是庞斑死在了旁人手中,而他则是借助厉灵的“黄天大法”踏出了最后一步,成为大宗师。 是以,万归藏对徐行这个击杀庞斑的“转轮圣王”的兴趣,自然是要远超云虚。 甚至于在察觉到对方亦拥有大宗师级数的战力后,他的第一个感想不是震撼,反倒是一片理所当然。 ——能够击败庞斑的人,本就该有这样的实力。 万归藏惊讶,云虚又何尝不震撼,但他深知自己今日绝不可有丝毫露怯,长袖拂动,便将这颗头颅抓到手中。 瞥了眼铁木黎这个死敌的面容,云虚心中非但没有感到欣喜,反倒是涌现出一种奇怪感觉。 自从误打误撞,得到了令江湖无数高手日思夜想,却终不可得的“潜龙”后,云虚便已有了身为天命之人的自觉、自信。 按照他的设想,自己在掌握“潜龙”后,第一个要败下的自然便是有深仇大恨的沈万三,接着要杀的则是这位燕然山之主。 再来,他还要挑战张三丰,完成先祖云殊、东岛第一代岛王云霆的未竟功业,光宗耀祖,真正成为横绝古今的云氏第一人。 可如今,这个计划还来得及付诸实践,其中之一的预定成果,便被人捷足先登。 这种措手不及的感觉,立时让云虚感到有些错愕,甚至短暂从掌控一切的心态中抽离,再次意识到世间万事,终究难以按他的设想运行。 可云虚非但没有反思自己,反倒是对徐行这个奇峰突起、横空出世的乱入者,多了一番厌恶。 好在,他如今仍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知道眼前此人暂时是友非敌,只是缓缓开口道: “原来是金刚传人当面,金刚一脉与我东岛有旧,铁木黎亦为我东岛大仇,阁下此礼,未免太厚了些。 还请先行入座,等我收拾了沈万三,咱们再来详谈。” “哦?” 听到这番话,徐行挑起眉毛,先是有些疑惑,看了看万归藏、云虚后,才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 “两位似乎,还将彼此当成了对手?” 徐行说到此处,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过两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道: “你们错了,大错特错。” “嗯?” 万归藏和云虚听到这话,齐齐皱眉,不知道徐行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东岛、西城的仇怨,乃是从“西昆仑”梁萧那一辈便开始算起,可以说是难分难解,只有一方彻底覆灭,才有可能了断。 所以,即便万归藏对徐行再有兴趣,也是准备先杀了云虚,再来同这位“转轮圣王”好好论道一番。 他更不会否认,自己和云虚乃是命中注定、无法化解的对手。 可徐行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徐行看向两人,目中流露出再明显不过的兴奋神色,豪笑一声。 笑声冲天而起,滚滚荡荡,顷刻间传遍整个鳌头矶,震荡海面,凭空掀起层层叠叠、此起彼伏的连绵浪头。 “今天,你们的对手不是旁人,而是我!” 啸声中,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恍惚中,一抹五彩虹光冲霄而起,照破重重阴云,令鳌头矶尽成琉璃世界。 五脏秘境骤然开启,像是五个空洞,鲸吞天地中一切五行之属的元气,虚空震荡不休,元气凝为实质,形成白、青、黑、赤、黄五色神光。 神光交相辉映,出于五脏庙,又与外界天地相互勾连,天人交感、贯通内外,形成完整循环,凝为两只宽逾丈许的手掌,分别朝两人拍去。 甫一出手,三人周遭的弟子们,就已被无穷劲力推得向四面八方飞出去,跌落擂台之下。 不过,他们虽是摔了个七荤八素,到底是免了一场尸骨无存的无妄之灾。 看到五色巨掌形成后,在场众人竟然有了一种,仿若是面对“空境场域”的压迫感。 好似徐行一掌之间,硬生生从无到有,凭空造成两名大宗师级数的高手,再构筑出两个完整场域。 这种攻击形式,就连碧空晴、凌渡虚这种驻世已久、资历深厚的老宗师,都是见所未见,叹为观止。 元气巨掌离体之后,还在不断通过“五脏庙”吸纳天地罡煞之气,变得愈发巨大、凝实,逐渐变得晶莹剔透、光辉璀璨。 若是目光能够洞穿这绚烂至极的光芒,就会发现这两只手掌的掌心处,就连掌纹亦无比凝实,清晰可见。 只因徐行这一次出手,虽然看似平平无奇,却已将自己“五脏庙”的特性,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 与其说是这是单纯的攻击,倒不如说是他毕生武道精华的成果展示。 直面这一掌,万归藏双袖飘扬,须发飞舞,目光更是前所未见的严肃。 他已经看出来,徐行这一掌中不仅蕴含了“黄天大法”的真意,更有“周流六虚功”的部分精髓。 ——从一道“六虚毒”中,就能得到如此多的收获? 万归藏心中虽是讶然,应对却是丝毫不慢。 其人的“周流六虚功”攀升至顶峰境界,双脚离地,漂浮而起,真正定在空中,发丝飞舞、衣袂飘扬,当真如在世仙佛。 万归藏虽然看似是嵌入虚空中,实则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种遗世独立、不容于此的怪异感觉。 可流转其人周身的八色光芒,却又是如此和谐,好似每一次变幻都暗合某种天地至理,没有丝毫斧凿痕迹,仿佛又构成一个全新世界。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由衷从心底浮现出四个字——瓜熟蒂落。 这也是“周流六虚功”对“破碎虚空”的终极诠释。 在创功者梁萧看来,人与世界的关系,恰似果实与树木,所谓“破碎虚空”,便是一种瓜熟蒂落、自然而然的结果。 万归藏这颗“果实”虽然还不曾彻底“成熟”,可其中主要结构却也趋近完整,可说是五脏俱全、骨架清晰。 比起徐行从厉灵身上感受到那种无人操纵,只能自行衍生“六虚毒”,如今万归藏展现出来的“空境场域”,从完整性上来说,要强出不止一筹,更有一种惊人的侵略性。 云虚比万归藏还要更震撼,他根本想不通,为何在这种情况下,徐行竟然还要对自己出手。 ——他难道分不清敌我吗?!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云虚都找不到徐行要以一敌二的理由。 难道他当真不属于正魔任何一方,只是单纯为了打个痛快,甚至连“潜龙”的归属也不放在心上? 念及此处,云虚对这个乱入者的厌恶,已经到达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顶点。 其实云虚举办这场“鳌头论剑”,除了光明正大向万归藏下战书外,也是为了向天下武林,展现自己的实力与价值,彻底打出东岛的威名,为日后之事打下基础。 可他没想到,徐行一出现,便直接将这次盛会,拖到最后的决战阶段,但面对这个明显已成大宗师的陌生强者,他却也不得不出手还击。 这位东岛岛王长声一啸,啸声低沉浩大,却不似闷雷滚滚,倒像是暗流涌动,互相碰撞激荡。 功力不足者,一听到声音,便觉体内真气、气血皆是如沸如怒,好似要钻出皮膜、破体而出,纷纷栽倒在地上。 东岛有“鲸息流”一脉,传承的“鲸息功”乃是“西昆仑”梁萧感巨鲸之呼吸而成。 “鲸息流”弟子为了修炼这门神功,亦需要时常深入海中,找寻巨鲸,亲身感受。 所以,他们自然分辨得出来,这非是人声,而是鲸歌! 只是,即便是他们生平所见之最大鲸鱼,亦不曾拥有这样宏大的声势,这岂止是巨鲸,简直是神鲸! 长啸声中,数百丈外的海面骤然升腾,涌现出一个有如奇峰突起、排空直上的巨大浪头。 白浪滔天,一冲数十丈,直入厚重云层中,好似一挂天幕珠帘,又似银河飞泻,涤荡人间,浩浩荡荡。 原本风平浪静的近海亦随之剧烈激荡,汹涌澎湃。 如今还站在鳌头矶上的众人,忽然有种天旋地转,好似整座小岛都被云虚彻底撼动、倾斜晃动的感觉。 万归藏、徐行施展出大宗师级数的战力,众人还勉强能够保持平静。 毕竟他们一个是享誉多年的西城之主,一个则是以庞斑为垫脚石,登顶武林的“天下第五”,有如此实力,也不算太过出乎意料。 可当云虚也拿出来不逊于前两者的力量后,除了碧空晴等寥寥几人,即便是那些修行多年的宗师们,亦不免心神摇曳、不敢置信。 但事实就是事实,无从改变。 云虚身形向后倒掠,仿若融入海水中,水流剧烈激荡,形成一个无比巨大的涡旋,仿若天地生成的磨盘——这正是“鲸息流”一脉六大奇劲之陷空力、涡旋劲。 两大奇劲配合施展,能将天下任何奇功巨劲消磨化解,等到对手劲力一弱,便能施展出“滔天炁”,一举克敌制胜。 这本是“鲸息流”弟子最上乘的打法变化,即便是本代鲸息流尊主明斗,亦未必施展得出来,更不要提这般举重若轻。 并且,鲸息功的六大奇劲,虽是模仿水流变化,却是以本身浩荡真气为根基,从不曾如“周流八劲”那般,真正拥有御水神通。 而云虚的御水之能,还要远远胜过周六水劲,真正驾驭内蕴无穷灵机的万顷海水为用,更添前人难以预料的恐怖威力! 下一刹那,三人的三种绝式正面接触! 这一次交手,不像是三个人类在对掌,倒像是三片天地、三个世界在毫不相让地剧烈对撞! 只听轰然一声,这座占地极广、修缮极佳的擂台彻底陷入毁灭,距离最近的那部分直接碎裂齑粉,其余部分则是在一刹那间分崩离析。 好在碧空晴等人尚在,当即各施手段,将余波控制在擂台范围内,不至于造成大规模杀伤。 被众位宗师联手抑制住的劲力,无从向四面八方宣泄,只能冲天而起,纵入三人头顶的厚重阴云中,并将之彻底贯穿。 空洞处有如苍天巨眼,一隙明光从中洒落,云流萦绕空洞飞旋如涡,电光乍现,似龙蛇起伏,若隐若现。 那一隙明光照耀下,徐行负手卓立,其余两位大宗师——竟已是各自震退! 饶是万归藏已经拿出来“周流六虚功”最上乘的奥义,可当他真正迎上徐行的元气巨掌,仍是被迫得向后倒退! 自从练成“周流六虚功”后,万归藏的真气已经到了聚散由心的地步,散则能以“八劲”分解来者攻势,聚则能混同八劲,衍生无穷,以求克敌,可以说攻守两端皆是无懈可击。 可这样的奇能,在面对徐行的“五脏庙”时,却显得捉襟见肘、难以施展。 一般的“空境场域”形成后,为求一个“纯”字,便不会再从天地罡煞之气中求取力量。 即便是万归藏那法用万物、足可影响森罗万象的“周流六虚功”,亦非是强求彻底驾驭,而是如同撬动杠杆一般,以场域为根基去撬动更宏大的天地之力。 可徐行却全然不是这般,他的“五脏庙”就如五个大熔炉,以气吞万里之势,肆意容纳天地罡煞之气,彻底化为己用。 并且万归藏还能感受得到,对方提炼天地元气的速度,简直是可以说是快得吓人。 自己的“周流六虚功”纵然能够化去其中部分元气,但很快便有新的元气填充而来,好似源源不断、无穷无尽一般。 他立即意识到,五行元气构成的巨掌,以“五脏庙”为根基,勾连外界天地,只要徐行的体魄能够撑持,威力便可以无限制提升。 对方既然身为“大金刚神力”一脉的传人,身躯之坚固,自然是举世无双,指不定已能够同蒙赤行一争高下。 如此比拼,殊为不智! 万归藏当机立断,“周流八劲”聚合,不再以“八卦”之态示人,反倒是凝成两股截然相反、互相对立,却又互相转化的真气。 那不是如仙胎、魔种这样的阴阳变化,而是另一种平衡——生与死的平衡! “周流八劲”构成的场域中,亦是再起变化,原本“和谐”,却因这两种真气,生出来一种虽然混乱、粗野,却也具备勃勃生机的气韵。 原本的“周流六虚场域”乃是一个秩序井然,容不得丝毫“不谐”的严谨世界,只不过,这种极端的规整,却反倒是偏离了天地至理。 是以,梁萧、梁思禽两人,都是通过尽量少的使用这种武学,令“周流六虚”场域同天地自然自行交融,感悟其中更深层次的变化。 可万归藏却没有这样的时间和功夫,只不过,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办法——那便是生死二气。 转化“生死二气”后,万归藏亦不再以力相抗,整个人就似骤然踏入某种超然境地,从“五行元气”中独立了出去,更顺应着这股掌劲,一退百来丈,跃入海水中。 徐行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并不急着追击,眉宇间也流露出满意神色——果然如他所想一般,万归藏除了“周流六虚功”外,还藏了另一门武学。 任何人若是根据厉灵身上的“六虚毒”,来揣测这位西城城主的武学修为,定然要吃上一个大亏,甚至为此而身死落败,亦非是全无可能。 大宗师之争,本就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只不过,万归藏虽然料到徐行会从厉灵身上,感悟到“周流六虚功”的真意,却也没想到他这么快便能化为己用,更没想到徐行动手竟然如此霸烈。 在这纯粹强悍的一掌之下,万归藏预设的陷阱不但没有发挥作用,反倒是被徐行强逼着暴露了自己的部分底细。 如果说万归藏和徐行的比拼,是武道间的差异,那他和云虚的交手,完全是一次力量与力量的较量。 徐行的五行元气堪称源源不断,云虚御水之能亦是深不见底,局面竟然一时僵持。 云虚自从掌控“潜龙”,以“鲸息功”加以驾驭之后,还不曾见过能够和自己比较真气雄浑的对手,一时心惊。 并且,他能够感受得到,若是再这样僵持下去,输的只怕还会是自己! 五色神光结成转轮,好似根植于虚空,带着一种不增不减、不生不灭的意味, 每当轮转至赤色神光时,散发出的热量直令周遭海水都彻底蒸发,形成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云虚心中一震,知道不能再相持下去,便拟施展出六大奇劲中穿透性最强的“滴水劲”,将这万顷海水尽数凝为一点,轰破对方的巨掌。 可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听到一个语气中略带着点失望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响起。 “大而无当,如此神器操于你手,简直是明珠暗投!” 言语落定,云虚身前那只巨手骤然变化,交相辉映的五色神光,在刹那间被染成一片森寒漆黑。 那是一种冷彻心肺,好似要冻结神魂的“黑”,云虚只是看了一眼,就觉眼角好似被割开,要淌出血来。 元气的形态亦随之改变,从宽阔巨大的手掌,拉长成一线寒光,好似一口豁然出鞘的神锋,气冲霄汉、杀气凛冽! 云虚在得到“潜龙”前,亦是以剑术闻名天下,又和燕然山互为死敌,自然认得出来,徐行所用的是什么武功,低吼道: “天刃?!” 这正是铁木黎的天刃,天刃的要诀,就是要用尽手段,磨炼出一口至纯至锐、无坚不摧的“太阴真炁”,斩杀一切。 徐行的五脏庙,除去五行外,亦有清浊、阴阳之变,更能随心转化,省去了磨砺剑锋的功夫。 更何况,燕然山的武功虽然号称“太阴真炁”,实则比起“至阴无极”的仙胎仍是差了一个档次。 并且,徐行虽然一向以拳掌、枪棒称雄世间,但他的剑术修为实则亦颇为可观。 在北宋世界,徐行便学习过“天羽奇剑”,见识过“六脉神剑”,后来又曾领略过独孤求败那包罗万象的“独孤九剑”。 来到这个世界,得到“慈航剑典”后,徐行的剑术修为则是又有突破,绝不逊于此界绝大多数以剑闻名的剑道宗师。 如若不然,言静庵也不会对浪翻云说出,十倍于我这样的言语。 至阴无极的仙气、登峰造极的剑术,二者合一而成的“天刃”,已不只是远胜过铁木黎这个当代山主。 即便是黑水一脉的开山祖师,号称“黑水滔滔,荡尽天下”的萧千绝复生,看到徐行这一剑,亦要瞠乎其后,难以媲美。 陷空力、涡旋劲虽能消解劲力,却最难应付这种以点破面的锋锐之气,“滴水劲”则是有着后劲不足、只能毕其功于一役的缺点,更难以实战。 以往若是对上铁木黎的“天刃”,云虚亦还能凭借云氏世代相传的“飞影神剑”相抗。 可如今的他,要分神驾驭“潜龙”,就根本无法施展出如此精妙的剑术。 即便云虚在“潜龙”之助下,能御使的海水灵机,总量已经大到浩瀚无垠的地步,但在这一刹那,能够轰出来的力量却有上限。 是以,面对徐行的“至阴天刃”,云虚根本就是无从抵抗。 是以一剑之下,海水为之二分,云虚的身子,亦是从上到下,彻底分成两半。 奇怪之处在于,云虚的身子里,竟然没有流出丝毫血迹,反倒是如周遭海水一样的质地,溃散于地,化成一滩水渍。 徐行也不感到意外,早在云虚唤来海水之时,他就已经察觉到,如今身在此处的“岛王”并非是真身。 毕竟,云虚又不如他一般,拥有极端强横的肉体,想要凭借鲸息功的根基,负荷如此雄浑的天地灵机,自无丝毫可能。 他往远处看了看,心中默默估算。 距离……约莫在两里之外。 这一次,徐行是真有些讶异了。 ——隔着这么远,也能操控如常? 即便是以他的精神修为,想要打到这么远的地方,也要神魂出窍。 可云虚竟然仅凭神念,就能做到这一步,究竟是如何办到? 徐行敏锐地从中嗅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但他却因此而更为兴奋。 算定方位后,徐行手中长剑一抛,凝练至极的纯阴之气,化作包裹全身的锐利剑光,撕空裂气、分开汹涌海水,朝远处飞射而去。 练成“五脏庙”后,徐行最大的短板“轻功”,亦是得到了弥补。 他现在通过五行阴阳之变,完全可以如复刻“天刃”一般,复刻此界绝大多数神功,里赤媚的“天魅凝阴法”自也不例外。 并且,徐行还在“天魅凝阴法”隔绝地磁的基础上,将“天刃”斩灭一切的意味糅合其中,比之当初的里赤媚,还要更快数倍! 其实,万归藏亦是察觉到了云虚并非真身在此,才会选择先避开徐行的元气巨掌,纵身入海。 身为西城传人,他虽然具备算定潜龙出世之期的能力,却不知道用何种手段,才能找到潜龙方位。 是以,当初万归藏才会孤身登上东岛,只可惜他并没有找到任何文字记录,所以才会留云虚一命,就是为了让他能够带自己找到“潜龙”。 如今云虚展露出来的能力,与传说中的“潜龙”正是不谋而合,难道“潜龙”当真已提前出世,且落到了他手中? 无论事实为何,万归藏都准备亲眼见证,这位西城之主虽然有一身高绝武功,却从不把自己定义为单纯的武人,更没有胜负荣辱的观念。 所以,他才会在激战中,借助徐行的掌力抽身而走。 只因万归藏明白,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先找到战神殿,比起这件事,其余一切都是次要。 不过,万归藏虽然知道云虚非是真身,可他毕竟没有轰破这具海水凝成的化身,并不能通过神念追寻到云虚如今的确切位置,速度就不免慢了些。 所以,他刚在海底冲出一里,便察觉到一种阳刚霸道、雄浑强横的浩大拳劲,从身后狂猛袭来。 ——来得这样快? 万归藏眉头一皱,他本以为凭借云虚和潜龙的底蕴,抵御徐行一时三刻至少不是问题,才会做此决策。 可他没想到,徐行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万归藏早已领略过徐行的掌劲,并不试图硬接,八劲再转生死二气,身形仿若一抹幽影,游离于尘世之外,倏然消失于海底。 他身影散去的刹那间,拳劲已轰然砸落,灼热炽盛的烈阳火劲,直在海中冲出去二三十丈。 大量水雾蒸腾而起,滚滚荡开,令得此地仿若蓬莱仙境一般。 濛濛白雾中,徐行足踏虚空,负手而立,看着不远处的万归藏,微笑道: “这,应当便是传说中,源于邪王石之轩的‘幻魔身法’吧。 刚刚那种转化生死二气的武功,莫非便是邪王赖以成名的‘不死印法’?怪不得,你会与魔门合作。” 万归藏人虽不动,神念却如脚下海水,汹涌翻腾,不住地冲刷向徐行,想要寻找对方的破绽,体魄、内力、精神,从里到外,无孔不入,却终无所得。 他沉默了会儿,知道此次已无法甩脱徐行,便也坦然开口道: “我虽与魔门已断了缘分,但也曾为天莲宗宗主,并无合作一说。” “天莲宗,怪不得,看来庞斑亦是从你身上,得到的感悟?” 徐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先前面对庞斑时,他就曾经想到过石之轩这个精神分裂的魔门大宗师,却不曾想,此人的“不死印法”,竟然当真还在人世? 隋唐时期,邪王石之轩的好友安隆,便是天莲宗宗主。 当初石之轩将“不死印法”写成书卷时,安隆便始终在一旁侍奉,两人还曾研讨过“不死印法”的诀窍和奥秘。 后来,也是安隆背叛了石之轩,将“不死印法”的秘诀告诉了杨虚彦,但无论如何,“天莲宗”里会有“不死印法”的传承,亦是情理之中。 万归藏听到这番话,目光亦是一凝。 “听上去,阁下似乎很熟悉我天莲宗的历史?” 安隆和石之轩的关系,以及“不死印法”的传承,皆是魔门隐秘,可徐行却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令万归藏亦有些奇怪。 徐行则是摊开手,哈哈大笑道: “你无非就是想问,我究竟是不是转世重生之人。想知道答案,就自己来拿吧!” —— 三位大宗师出手何其之快,只在电光石火间,便换过一招,先后离开鳌头矶,冲入无垠大海中。 是以,鳌头矶也在他们离开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似乎都曾经在刚刚那一场虽短暂,却惊天动地的交锋中,难以自拔。 但是,随着擂台碎屑、木石砖块、漫天烟尘洋洋洒洒地落下,忽地有一线冰冷铁光,自人群中悄无声息地杀出。 这极其纤细的剑光,竟然来自于一柄黝黑厚身的玄铁巨剑,此剑一看便极为沉重,此时却展现出了堪称恐怖的轻灵。 此剑剑锋所向,并不是正道中任何一个成名宗师,而是谷凝清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辈! 可就在剑锋之前,忽地炸开一团极其明艳的火光,赤红如血,炽盛燃烧——那不是火光,而是鲜红的枪缨! 一点枪芒从中绽放,寸步不让地迎上了这口厚重巨剑,出枪之人,自然便是厉若海。 她望着那高冠华服、高鼻深目,浑然不似中原人士的男子,目中掠过一抹厉芒。 “‘花仙’年怜丹?” 年怜丹双目暴现出一抹邪光,在厉若海、谷凝清两人的完美身段上逡巡过一阵,哈哈大笑: “好,不曾想还有意外收获,年某今日何其有幸!” 随着年怜丹出手,早已潜身于此的魔门宗师们,也是毫不犹豫地扯去易容,向着身前的正道宗师们全力掩杀而去。 这场众人等待已久的决战,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自从八思巴、蒙赤行决定前去阻拦张三丰,将潜龙之事尽数托付给万归藏以来,这位西城之主已算是掌握了塞外武林的八九分力量。 今日袭来之人,除去西城八部、魔师宫、大轮寺外,还有年怜丹这种附属于魔师宫的魔门高手,以及其余一众不满张三丰行为,聚集于此的各派宗师。 如魅影剑派“剑魔”石中天、东瀛剑术宗师水月大宗等皆在此列,都是举世罕有的宗师人物。 论及高端战力,今日在场的魔门宗师数量,还要胜过正道一筹。 碧空晴、凌渡虚虽然想得到,魔门会为了“潜龙”倾巢而出,却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够在如今这种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潜进来。 想要瞒过如今这个脱胎换骨的云虚,定然是有人以通天彻地的精神奇功,为之遮掩身形,难道是八思巴亲至?! 两人纷纷站起,望向某一片空地,却见那原本空无一人之处,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十八个身影。 居中那人面目俊秀,盘膝而坐,脚不沾地,悬于虚空,双手合十,神情恬淡。 晶莹纯净的佛光从他的身躯中绽放出来,脑后更浮现出一圈圈清圣光轮,衬得他好似一尊得享极乐的佛陀本尊。 在他身侧,还有十七位形容枯槁、面黄肌瘦的老和尚。 两人只是一见那光芒,便听到阵阵不绝的梵唱声,目光一凝。 年轻和尚看了他们一眼,虽然没有开口,却有一股纯净而无形的意念,扩散到两人的脑海中。 “我们今日前来,只为潜龙,两位前辈皆与我父有旧,若是褪去,鹰缘绝不为难。” 碧空晴面色凝重,沉声问道: “你身为传鹰之子,竟当真要助纣为虐,辱你父清名?!” 虽然早知道鹰缘乃是传鹰与“无想菩萨”白莲珏之子,并且早早入主大轮寺,承接八思巴衣钵,成为藏地密宗共尊的活佛。 但两人还是没有想到,他竟然当真会亲身出现于此,攻打东岛。 鹰缘叹道: “名利本是虚妄,唯有自性是真,可张真人所作所为,已阻断众生成佛之路,惹得天怒人怨,实是执念深重,不若趁早放手。” 碧空晴听闻此语,冷笑一声: “呸!” 鹰缘又是一叹: “既然两位执迷不悟,贫僧亦只能得罪了,请!” 言毕,鹰缘身侧的十七位老僧忽地抬头,结成一个古怪阵势,朝碧空晴、凌渡虚两人冲杀过去。 这位活佛则是移开目光,看着徐行等人远去的方向,满面疑惑,喃喃自语。 “战神殿,莫非真要逆乱时序而出世?” 天机宫众人虽是借助战神殿之能,炼成潜龙这项奇物,但是论对战神殿的研究,他们自然比不过有传鹰感悟的鹰缘。 鹰缘知道,战神殿的每一次现世,都有定数,不会无缘无故,可这一次,却大违常理,这其中又有什么样的原因。 亦或者说是,什么样的力量,造成了这一切? 鹰缘想不到答案,但是一颗静如止水的禅心,却是不自觉地颤动起来,好似感受到有某种莫名存在,正在暗中窥伺,等待出世之机。 第二十五章 生擒活捉蛟龙首!(万字章节) 徐行一语落定,当即向前踏出一步,混身气血剧烈燃烧,似笔直狼烟,无止境地向上攀升。 五大秘境亦彻底洞开,鲸吞天地元气,再于心脏处,被尽数提炼、升华成最精纯的阳火真气,充盈徐行全身,与澎湃气血交织合一。 正如方才以至阴真气转化“天刃”一般,徐行亦能够通过“嫁衣神功”的秘诀,将“五行元气”尽数提炼为“至阳无极”之气。 比起至寒至锐的“天刃”,炽热且暴烈的“嫁衣真劲”,在纯阳拳意、阳刚气血的加持下,更符合徐行一惯以来,硬打硬进、强突猛冲的战斗风格。 徐行一步踏出,身形已化作一条灿然金虹,刹那间杀到万归藏胸前,一拳夺路而出,直击其人胸膛。 徐行这一动,万归藏只觉似是有一轮煌煌烈日,从天而降、霸临四方,眼前所见,尽是万丈金光,几乎不可视物。 除去源于肉体的视觉外,他的神念亦受到纯阳拳意的压制,运转艰涩,体会到当日庞斑的感受。 好在,万归藏此时已然成就大宗师,更胜昔日庞斑不知凡几,在纯阳拳意的笼罩下,依旧能出招应对。 他双手一挫一捻,先后搭上徐行的手臂,大袖鼓荡飘摇,从中漾开八色光流,场域之能催发至最大。 万归藏现在已不再是单纯用生死二气,驾驭周流八劲,而是将“不死印法”与“周流六虚功”一并施展出来,以生死二气统御周流八劲,再运化劲之能。 “不死印法”乃是石之轩以花间派、补天道两门的内功心法为根基,以佛门“三不在”思想为精髓,创造出来的功法。 而“周流六虚功”则是“西昆仑”梁萧根据算术易学所创,可谓遍述天地自然之道,与“不死印法”本无丝毫共同之处。 但万归藏却能将这两门分属道佛,全无关联,甚至可说是南辕北辙的功法,融合得天衣无缝、并施展得登峰造极。 不死印法其中一个特性,便是能够将敌人那充满杀伤力和破坏性的“死气”,转化成“生气”并借之为用,立于不败之地。 再加“周流八劲”的分解之能,万归藏这一身转劲、化劲的功夫,已可谓是天下无双。 无论是何种真气,只要一落到他的空境场域中,便会免不了被转化为“生气”,在被“周流八劲”给分解、消弭,甚至是纳为己用。 即便是徐行刚刚以五行元气聚成的巨掌,也只是在被分解的同时,不断填充元气,维持形态,并不算是未受影响。 可是这一次,他却惊讶地发现,徐行的拳头竟然凝实、坚固得超乎想象,自己根本不能化去哪怕一星半点的力量。 这也是徐行在见识了万归藏的“周流六虚功”后,想出来的战法。 他的肉身本就是不坏之躯,只要紧闭人皮五口、四万八千毛孔,那么气血便不会有丝毫流逝,可谓无漏。 而“嫁衣神功”练到巅峰境界,亦有无漏之能,真气能与人体紧密结合,毫不外泄。 两两相加,在“纯阳拳意”的统御下,这一拳的劲力万归藏自然是卸无可卸,只能以本身功力硬抗。 好在“周流六虚功”不是有化劲之能,万归藏更不是只有这一招可用,其人双手变化,搓、盤、弹、捻,顷刻而成。 一时间,万归藏的周身四方,尽是连绵不绝的手臂在起落,连成一片模糊光影,撕空裂气而去。 “周流八劲”随手势而变化,在两人之间,骤然凝聚出一朵朵色泽各异、晶莹剔透、含苞待放的莲花。 这正是“天莲宗”的镇派绝学,“天心莲环”。 “天心莲环”本来的宗旨,乃是要通过手势变化,自双手诸多经络中,释放出如莲蕊状的灼热真气,专攻敌手经脉,阴损非常。 这一招虽是凶猛霸道,亦极其消耗真元,是以,历代练成这一招的天莲宗高手,最多也就是能够在一招之内,轰出五朵莲劲。 直到精通“周流六虚功”的万归藏出世,“天心莲环”之名,才真正变得名副其实。 他的“周流六虚功”一旦展开,便能驾驭天地万象,有己心代天心之威,更能以八劲各凝莲花,真正做到连绵不绝。 但不管万归藏将“天心莲环”施展到何种猛烈的地步,徐行都依旧挡得住、防得下,更能反击。 他站定万归藏身前,动作简洁明了。 万归藏的每一朵莲劲打出,徐行便一下子反击,招式并不精妙,却是快绝无伦、刚猛霸道,就是一拳打在万归藏的掌心,硬生生破灭莲劲。 “不死印法”的另一个妙用,便是在交手中,可以利用真气间的生死转换,以纯粹的真气角度,和对方建立一种玄妙联系。 修行者便能借此察觉到对方体内真气、乃至整个场域的变化情况,达到一种未卜先知的效果。 这种探查类似魔种,虽然不像神意感知那么方便,却胜在更为隐秘,就连守备森严的场域都能渗透,对同级强者亦有作用。 是以,自从练成“不死印法”后,万归藏与人为敌,几乎从无不备的情况。 但是对上徐行,“不死印法”这个特性,亦是无从发挥,因为徐行根本就不掩饰自己的一举一动,只是直戳了当的出手。 ——没有突如其来的攻击,只有明知来袭,却依旧势不可挡、无从招架的拳头! 顷刻间换过百来招后,两人居然都只是单纯的碰撞,没有一招是战略上的博弈,更无一招是招式上的变化,只是力量与力量的对拼。 两人脚底的海面硬生生向下凹陷十来丈,暴露出黝黑且遍布青苔的海床,并且就连这海床亦被余劲波及,震颤摇晃。 怒浪狂涛如千军万马,朝四面八方驰骋奔腾,汹涌澎湃,发出震耳欲聋、响彻天地的巨吼。 濛濛水雾中,还夹杂着一抹浓郁血色,这些都是被绞碎的鱼群尸骸。 如此伟力,若是放在陆地上,只怕连整个鳌头矶都难以承载,会因战斗余波而彻底崩毁,整个倾倒进大海中。 在这一百来招的对拼里,徐行和万归藏都没有后退一步,但是表现却各有不同。 这一战对徐行来说,甚至比面对庞斑还要更为快意,他与庞斑交手,比的就是一个见招拆招,虽然险象环生,分胜负却也是极快。 可万归藏却截然不同。 他并不如庞斑那样,有着诸多令徐行出乎意料的奇技,就是凭着“周流八劲”、“不死印法”的雄浑根基,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这位西城城主不但真气极其充沛,论对天地元气的操控,也要更胜过还需要通过“五脏庙”提炼转化的徐行。 万归藏双手一拂,数以千计的劲力倾覆向徐行,招式狂乱无匹,却又有沛莫能御的浩然威势。 或是直线冲击,或是弧线横扫,无所不用其极,角度极其诡异,更能同时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同时袭来。 万归藏此时此刻,真正将一位大宗师的手段,展现得淋漓尽致,用这种直戳了当的方式,令徐行领略空境武道最正宗的真髓。 这青衣人的每一招、每一式,皆是来自于十来丈高的穹苍,脚踏凌霄、头顶浓云,朝徐行狂轰滥炸。 他拳脚间带起的气流、风雷、真焰、霜气等一众变化,皆是场域之能的衍生,却又当真能够影响天地运转。 是以,如今的万归藏看上去都不像是个武者,倒像是操持天地权柄、呼风唤雨、驱雷掣电的道家真仙。 这一刻,徐行当真有种感觉,自己好似在与整个世界为敌! 只不过,论这种近身拳技,徐行终究要比万归藏要资深得多。 面对“周流八劲”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攻势,他仍是信手拈来地施展出种种拳技,进行针锋相对地拆招。 从大明王朝世界种种拳术,鹰抓擒拿、戳脚、大鹏明王拳、忽雷架翻天手,再到北宋世界的武功,将军令、神手大劈棺…… 这些武学论精妙强横,比起万归藏的神功都要逊色颇多,但是在徐行手中,却是浑然天成、无懈可击,完全突破原有上限。 招式与招式间的隔阂、藩篱亦被打破,一出手,往往是数招并行,威力与杀性成倍增长。 如果说万归藏是以周流八劲构成世界,那徐行就已经化身为肆虐天地、席卷宇内的天灾,要破灭一切,令万物沉沦。 每一次碰撞之后,徐行都是悬空不动,面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将“天心莲环”的劲力轻而易举地承受下来,再予以反击。 万归藏这才忽然意识到,徐行的武学底蕴,究竟高深到了一种什么层面。 若非“周流六虚功”和“不死印法”皆能应机而动,单凭他本人的应变,根本就跟不上徐行的种种拳术变化。 并且,他的拳势、拳劲、拳神是越打越强悍,精气神亦无止境地高涨,全身心地投入了进去。 饶是再强烈的真气光焰,都无法掩去徐行眼中那堪称炽亮的灼热神光。 战至酣畅处,他已难以抑制地放声长笑,极为欢快! 万归藏这种敌手,乃是徐行最喜欢的类型。 这位西城城主足够难缠又足够坚韧,不会被一下子打崩,更有极强威胁性,需要时时警惕,打起来可以说是爽快与刺激并存,简直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不要说是在这个世界,即便是遍数自己经历过的三个世界,这种敌手亦是极其少见,更能将徐行心中的战意尽数激发出来。 长笑声中,徐行周身金光越发灿然,竟然直冲云霄,将半边阴沉天幕,都染成一片极尽辉煌的鎏金色泽。 他猛地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距离甚远的海床当即剧烈震颤,出现一个方圆三四丈的坑洞,好似遭到了陨石撞击,又如巨灵脚印,深深凹陷。 震波更是令水体向四方荡开,形成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接天巨浪,骇人至极。 一步踏出,徐行的拳头就如贯日长虹、彗星袭月,带着杀人盈野,横暴凶戾的惨烈杀气,直冲万归藏胸口。 除去这种杀意杀念外,万归藏还能感受到一种慷慨激昂、壮怀激烈的大志,以及一种贯彻这志气的雄心。 与其说徐行是在出拳,倒不如说他在通过武学,写一句抒怀的诗,吟一首明志的词。 于是,万归藏能够从这一拳中,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甚至是亲身感受到那一句词。 这句词就叫做: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拳锋所过之处,一切劲气悉数破碎,更有一抹明亮绚烂、辉煌煊赫的金虹,凝在空中,久久不散。 这正是徐行在大明王朝世界,便领悟出来的“射天狼”拳法。 如今在纯阳拳意、至阳元气、炽盛气血的加持下,这一拳的威力,比之当初何止强出数百倍。 除此之外,徐行还在其中,融入了自己当初从“元”身上,感悟出来那种以纯粹情绪引发心神之力的“箭法”。 正是这数种成果合一,才造就了今日这举世无双、绝无仅有的“射天狼”! 万归藏心弦紧绷,“周流八劲”充盈全身,不再外放外扩,而是作为根基充盈全身,想要先抵御住这见所未见的恐怖一击。 他左掌抵右掌,刚一接拳,就知道不妙,惊觉对方拳劲竟然比方才更强数成。 拳劲荡开,万归藏只觉自己浑身上下的经脉、气血、五脏六腑、乃至骨髓等一系列人体的组成部分,都在颤抖、震动。 按理来说,他的体魄纵然不如蒙赤行这种专精炼体的高手,可遍数当世亦算绝顶,否则也难以撑持自身大宗师级数的场域。 并且,撑开场域的情况下,只要周流八劲不破,他的体魄便绝对无碍,不会受到任何伤势。 但此时此刻,徐行那蕴含了澎湃气血,以及纯阳拳意的拳头却能穿透周流八劲的场域,结结实实地打在万归藏身上。 不、不是穿透。 是排开! 任何场域的构成,都是要以强烈的神念为基础,但是诞生于肉身气血的“纯阳拳意”,对神念的克制效果实在太过强横。 若非万归藏已经将“周流六虚功”练到大成境界,而这门功法在形成结构后,又能够自行运转,他的场域早就被徐行轰到破碎。 但面对前所未见的“射天狼”,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场域,终于再难撑持,应声而破! 场域碎裂后,万归藏亦难以保持近乎仙佛的超然姿态,被徐行这一记杀气凛然、刚猛无俦的“射天狼”,硬生生打得向后飚射而去! 若是从天上往下看,万归藏的身躯,当真如一发破空长掠、飚扬远射的箭矢,将无垠大海硬生生撕裂。 所过之处,海水为之二分,从中凹陷,两侧先是升腾起两面厚重的浪花高墙,在几个呼吸后,才轰然垮塌,砸回海面,再次激起轩然大波。 万归藏那一袭青衣,足足在海面上激射出去一百来丈,直到撞上一座占地不过方圆数里的小岛,才终于停了下来。 可他这一退,徐行却并未追击而上,反倒是负手立于原地,冯虚御风,仰望越来越厚重、水汽也越来越浓的乌黑云层,长笑道: “怎么,现在还不敢出手吗?” 云层中,传来一个无比沉闷、却有带着强烈威严的嗓音,好似笼罩四极,涵盖八荒。 “小子无知,还敢在本座面前大放厥词!” 言语落定,却见云层中,忽地显现出一截遍布漆黑鳞甲的长条身躯。 紧接着,一颗高逾丈许,似蛇非蛇的巨物头颅,从云层中垂下。 它生有两枚笔直向天、极其锋锐的犄角,犄角间满是浓密鬃毛,下颌满是坚针般的短须,大口紧闭,双目有如两轮幽绿大日,锁定徐行的身躯。 这头角峥嵘的龙形巨兽,比起寻常猛兽的凶狠狰狞,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圣感。 徐行甚至感觉,自己好似一下子从武侠片场,走入了岁月斑驳的远古神话中,正在直面一头货真价实的天龙。 他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句话: 原来,潜龙里面当真有龙啊。 这条绿鬃黑龙体长近十丈,在自然界中已算是极其不可思议的巨大,无论出现在何处,都会成为绝对的焦点和重心。 ——除了现在。 因为在它背上,还有一个由海水凝成的巨人,傲然屹立。 这巨人身高亦是接近两丈,相貌虽是模糊,体型却极其宽厚,即便立于龙背,仍是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巨人,赫然正是云虚! 面对这神人乘龙而行的一幕,徐行亦不禁感到有些心神摇曳,那巨人俯瞰身下,敏锐察觉到他的心绪波动,露出满意笑容。 云虚对徐行的震动,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他第一次见到这头“魔龙”时,亦是感到极为不可思议,好似一贯的认知都被颠覆。 先前徐行和万归藏激战时,云虚就一直借助魔龙之力,隐于云中观察这一切。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此人的武功修为,实在已到了一种登峰造极的至境,不惧与任何大宗师争锋。 ——但,这又如何?! 云虚目光睥睨,感受到那充盈全身、莫可匹敌的力量,只觉一阵心旷神怡。 可出乎云虚预料的是,在短暂震动后,徐行不但流露出丝毫惧怕、恐慌,目光反倒是越来越灼热。 他甚至咧开嘴角,毫不掩饰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 其实一看到这头黑龙,徐行就意识到,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在“破碎虚空”原著中,战神殿里就曾有一头形貌怪异狰狞的魔龙,作为守护灵兽,具备遁地飞天之能,令初出茅庐的大侠传鹰亦陷入苦战。 只不过原著中的魔龙并无这般体型,更没有如此力量,想来是在这几十年中,受到了大海无量灵机的沃灌,才最终长成这般形态。 但这条魔龙越大,徐行就越是兴奋。 对他来说,这种巨型敌人的战斗尚属生平首次,亦是值得一试的挑战。 言语落定,萦绕徐行四周,仿若团团烈日的灿金元气骤然收敛,他的身躯好似骤然变为琉璃质地,令云虚可以清晰看到其人胸中五脏。 紧接着,五个色彩各异的“光圈”,浮现于徐行身旁,好似佛陀身光,互相重叠,彼此间又无丝毫干扰,仿佛存于五个截然不同的独立空间。 五行元气从这五个光圈中衍生而出,构成一个身高五丈,近乎真人,就连肌肉纹理和筋络皮肉都清晰可见的巨大法相。 自从练成五脏庙后,徐行的“元气实相”亦有了长足进步,只不过面对万归藏这种极其擅长操纵元气的对手,并无用武之地。 现在对上乘龙而来的云虚,这一手法相,却是再合适不过! 法相甫一成形,便带着绚烂灿然的五色光华,冲向正朝自己扑杀而来的魔龙。 在法相的加持下,徐行的嗓音亦变得如云虚一般浑厚,甚至还更为威严、刚强,还多了一种肆无忌惮的张扬。 “来来来,就让徐某看看,你这条魔龙,究竟斗不斗得过我的龙形拳!” 龙这种存在,对徐行以及每一个在大明王朝世界,修炼象形拳的拳师来说,都有着极其深重的意义。 只因修炼象形拳的拳师,在打好基本功后,想更进一步,都要模仿动物的形态、神意。 并且大成的标志,往往是要用自身拳术,超越模仿对象,抵达不拘泥于形的上乘境地。 就好比徐行虽然是一个没有翅膀的人类,但他的大鹏展翅身法,却比任何鸟类都要更快更猛。 但龙这种天生神物,并不存在于大明王朝世界,每一个龙形拳的修行者,都要从自身的过往经历中,提炼出龙形精神。 徐行当初照着“三丰血经”上的字迹,修炼龙形拳术时,亦是只能如此。 而现在,既然有幸遇见一条“真龙”,徐行自然要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要试一试自己的龙形拳术,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五丈高的法相,将徐行的身躯彻底包裹,这一刻,他的肉身和元气,几乎已不分彼此。 肉身为元气的根基,元气为肢体的延伸,以此施展纯粹的肉身拳术,更是无往而不利。 徐行这一冲,不仅裹挟着浩浩荡荡、轮转不休的五行元气,更挟巨量海水,逆冲排空,好似要倒卷穹天。 云虚甚至感觉,对方的精神仿若与无垠大海都融为一体,无止境地翻腾、攀升,直抵苍天尽头。 这正是朱天都当初的拳势——四海龙王! 而徐行在其中,更融入了“北冥神功”的北海玄冥之意,令这本就要倒行逆施的霸道拳势,更显浩瀚无边。 不仅是云虚惊了一惊,就连具备些许灵智的魔龙,眼中亦出现了一条好似从虚空生出,有包藏宇宙之机的真正神龙。 魔龙看着自己视野中的神龙,原本静如渊海的目光中,竟本能地流露出一丝惊惧。 可它毕竟是此界仅此一头的天地异种,非但没有被惊惧压倒,反倒是激活了身为绝顶猎杀者的凶恶气焰,龙躯剧烈翻滚,张开血盆大口,便朝徐行的身子撕咬而去。 魔龙的牙齿亦极为粗壮,最小的一颗亦大如象牙,更有一种象牙所不具备的至极锋锐,无物不破、无坚不摧。 这种锐气,是拥有绝顶天资、高深传承的“天刃”铁木黎耗费了数十年光阴,方才抵达的境界。 ——可对生命本质凌驾于凡尘一切的魔龙来说,这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本能罢了。 更何况,魔龙的力量、速度,都要远在铁木黎之上,只怕无论是自然界中的任何物质存在,都难以抵挡它这一撕一咬。 ——但徐行从肉体凡胎一步步走来,炼身不坏,攒真意凝形,聚元气成相,历经这种种艰苦后,论生命本质,亦绝不逊色于这得天独厚、天生地养的异种魔龙! 高达五丈的巨人目光一凝,竟是毫不退避,双手十指勾起,仿佛云龙探爪,滚滚云雾中,传来沉闷如雷的龙吼声。 指尖亮起森然寒光,好似千锤百炼的神兵利刃,令魔龙的眼珠子都一阵火辣辣的疼。 徐行两只巨爪一上一下,刺进魔龙的上颌、下颚,竟然硬生生抵住了这堪称恐怖的一咬,指尖更是穿透皮肉,直抵颌骨。 魔龙自诞生以来,就是海中霸主,纵横四海汪洋,从无抗手,何曾遭受过如此惨烈的打击,鳞甲震动,龙须飘荡,幽幽绿瞳中显出浓烈痛苦神色。 可就在这时,云虚亦发动了攻势。 他浑身真气凝聚,根本不聚成场域,而是尽数汇于一点,施展出鲸息功中威力超越六大奇劲,最为恐怖的一招“一空沧海式”。 “一空沧海式”号称一招即出,沧海成空,需倾尽全力而发,不仅不构成场域,就连护体真气亦不存丝毫,是以向来被东岛弟子视为搏命之招。 不过,云虚如今有魔龙这个绝好帮手,又是真气凝成的身躯,根本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只需要尽情出手便是。 徐行双手一震,将魔龙的巨口撑大,嘴沿撕裂,再旋身一拳,迎上云虚的凝聚全身力量的“一空沧海式”。 可云虚这一击,竟然不是冲他而来,反倒是打入魔龙体内,令这头被激发了凶戾本性的上古异种,更添威势。 “嗯?” 徐行都没有想到,云虚和魔龙间,竟然有这样深的联系,就连真气亦可互转互化。 其实,当初的天机宫众人及“西昆仑”梁萧,首先找到的“潜龙”,其实就是这头魔龙。 在经过一番波折后,众人才终于降服了这头异种龙兽,得以进入战神殿。 “潜龙”机关的创造原理,乃是要先为大海开凿出一个丹田,类似神话记载中的海眼,由此才能驾驭洋流及海中灵机,蕴生出翻江倒海、甚至是毁天灭地的伟力。 能够承载其这般符合的,自然只有“战神殿”这种奇物,不过为免神器为奸人所用,众人也想出了另一个防范措施,也即是这条魔龙。 梁萧便以通天彻地的精神奇能,为这魔龙印刻下了“鲸息功”的修行方式,教导它如何吐纳从战神殿中溢散的灵机。 这样一来,魔龙既能成为“潜龙”的抑制器,更能借助海中灵机成长,逐渐拥有媲美大宗师的战力,作为“潜龙”最好的守护者。 唯有同样修炼鲸息功,并且精通秘传“驭龙策”之人,才能得到魔龙的承认,与之相互配合。 魔龙得了云虚真气,果然力量大增,周身鳞甲开合,鼓荡出蕴含炽盛热力的白雾,长尾一甩,便缠向徐行的腰身。 那两只狰狞可怖的巨爪,亦是抓向徐行的胸口,利爪未至,强悍爪劲已经将空气洞穿,卷起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的猛烈罡风。 这一爪中,除去魔龙本身那几乎无人可比拟的恐怖肉身力量外,还蕴含有鲸息功六大奇劲的变化。 原本浩大雄浑的鲸息功,在魔龙手中,更多了一份物竞天择、无物不杀的暴戾凶性,论及精妙之处,甚至更胜云虚本人出手! 这也是自然之理,鲸息功本就是梁萧感巨鲸之呼吸练成。 鲸鱼纵然生得再大,亦不过是凡物,区区凡物的呼吸,又如何同魔龙这种天生异种的龙息相媲美? 而六大奇劲等运用鲸息功真气的方式,亦只是模仿洋流变化,论及对洋流变化的了解,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又怎么比得上能在海中遨游、上天遁地的魔龙? 与其说是鲸息功,倒不如说是龙神功! 徐行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攻势,却是不惊反喜,开怀道: “好,你也练武功,这才叫公平!” 面对缠来的龙尾,徐行腰身一震,脊柱节节腾动、扭曲,好似有一条孽龙要从身躯中挣脱束缚,破体而出,再次为祸人间、肆虐天地。 下一刹那,真龙的龙尾竟然反被他借龙形精神,施展的拳术变化,给迫得弹了回去。 紧接着,借脊柱弹抖之势,徐行双手齐出,撕裂周身云流,令其化为纷乱烟气,再次迎上魔龙的龙爪。 在云虚眼中,徐行的庞大法相好似化作了一片烟波浩渺、广袤无垠的玄冥北海,在其中翻腾出数十、数百条龙影,朝魔龙撕咬而来。 这一刻,他和魔龙的身份,好似忽然间调转了过来。 向来被视为蛮荒原始代表的天地异种,竟然用出来一身精妙至极的武学。 而徐行这个通晓百家武学、拳术登峰造极的大宗师,却化身成了百千龙影,翻江倒海、兴风作浪。 一时间,巨灵般的庞然身影,同一条身形硕大的魔龙,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好似重演神话时代的惨烈厮杀。 不时有浓郁腥臭的黑血,从云层中坠入海中,引来无数鱼群的疯狂追逐。 而那座无名小岛上,万归藏亦调整好了状态,平复下震荡气血,仰望云海之上的惨烈厮杀,眸光起伏不定,无比幽深。 他清楚地知道,若非是云虚出手,让徐行衔尾追杀而来,自己今日定然是凶多吉少。 这个“转轮圣王”虽然只是初入大宗师境界,但战斗经验实在是老辣得过分,兼之手段繁多,更有那堪称至阳至刚的拳意,实在是万归藏生平仅见的大敌。 他甚至不知道,若八思巴、蒙赤行两人出手,是否能够拿下此人。 ——不过,现在就是杀他最好的机会! 万归藏能够感受到,在有了这条魔龙后,云虚已经真正具备了大宗师层次的战力,也无怪乎这位岛王会如此嚣张。 只不过,万归藏也能感受到,云海处虽有大战,但云虚的神意,仍是牢牢锁定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他若是想独自前往战神殿,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万归藏虽是还有底牌未露,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同时应付这么多大宗师级别的战力。 只不过反过来想,这亦是一次绝好的机会,现在既然有云虚和魔龙挡在前面,万归藏便可以伺机发动最致命的一击,彻底终结掉徐行的生命。 眼下三方势力中,万归藏最为忌惮的,便是这个不知真假的“转轮圣王”,只要能够击杀此人,他便完全有信心应付一个借助外力的云虚。 在经过刚才的战斗后,万归藏已经意识到,面对这个对手,变化不可行、繁复亦不可行,只有足够纯粹、足够强大的力量,才能克敌制胜! 心中升起这个明悟的同时,万归藏周身真气再有变化,不再衍生为生死二气,更不再分化成周流八劲,而是孕育出一种极端的死寂之意。 这种毁灭性的死寂气息刚一出现,他那乌黑浓密的长发,便染上了毫无生机的灰白之色,光洁细腻的面皮亦泛起褶皱,好似凭空老了十多岁。 万归藏之所以能够大成“不死印法”,并且以此为总纲,统领周流八劲。 正是因为,他曾经在“变天击地大法”中,亲身体会过一次生死轮回。 正是这一次,连昔年邪王也不曾有的机缘和经历,令万归藏的“不死印法”别出机杼,抵达了一种前人所不能及的境界,更让他领悟出“周流六虚功”的另一种用法。 “周流六虚功”虽是一门此界罕有,直指“破碎虚空”的无上大法,但是并非完美无缺。 至少比起同级法门,这门绝学的攻击性,便略有逊色。 “周流六虚功”乃是梁萧晚年所创,那时的他已然归隐山林,一心求取破碎之道,不必再与人争斗。 这门神功与其说是用于斗战的绝学,倒不说是梁萧一生所学的结晶,包罗万象,遍述“谐之道”。 是以,“周流六虚功”在和谐状态中,根本就不会伤人,只有受到了对手的气机牵引,被破坏了“和谐”,才会形成反击。 万归藏之所以能够用“周流八劲”主动伤人,便是因为他悟通了生死转化的奥妙,虽然还没有真正达到“三不在”,却也能令自己置身于非生非死中,任意支配谐与不谐。 但即便有“生死二气”而总领,“周流八劲”仍是注重整体框架,不会有太强太直接的攻击性,只有如对付厉灵那样,真正突破进去,才能造成较大杀伤。 万归藏此前虽然没有对付过徐行,却有一个与之类似的假想敌,也即是专走御己之道的魔宗蒙赤行。 所以,他也开发出了一种正面强攻的武学,那便是将全身之气,尽数转化为死气,排除一切生机,以破灭世界的凋亡之意伤敌。 若是平常时候,这一招并不易使出,可现在他已经被徐行打碎了场域,反倒是没了负担,只不过也为此承受沉重反噬。 就在万归藏渐渐蓄势时,头顶云海之战,亦是越发地热烈、激烈,甚至是惨烈,这种惨烈完全是通过天象表现出来。 原本乌黑厚重,有如森然铁幕的厚重云海,如今已渐渐染上暗红,不住地往下洒落一片又一片浓郁血雨,就连呼啸天风亦裹挟着浓郁血腥气。 腥风血雨、雷鸣电闪中,那巨人的身影亦显得越发庞大,好似一尊踏碎凌霄、俯瞰人间的天神,手撕魔龙,令其不住地发出更胜滚滚雷鸣的哀嚎、惨叫。 徐行双手箍住魔龙的庞然头颅,任由这头性情凶戾暴烈的异种龙首,在掌中肆意翻腾,元气凝成的巨臂亦不动不摇,好似那神话故事专门针对蛟龙之属的捆龙绳,将之牢牢束缚。 与魔龙隐为一体的云虚,亦是面色大变,完全没想到徐行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勇力。 鲸息功向来号称浩气磅礴,练到大成有只手擒龙之力,但此时此刻,徐行却真正将这略带夸张的描述化为了现实! 徐行亦觉得快意至极,哈哈大笑,笑声震天动地,激荡八方风云,令漫天血云为之一清。 只听一声长吟道: “生擒活捉蛟龙首,始知匠手不虚传!” 饶是万归藏亦将此人视为毕生大敌,眼见此情此景,仍是不免心神摇曳,由衷涌现出深深的叹服。 就在此战即将决出胜负,万归藏亦要倾尽全力,力求毕其功于一役之时,这片海面又起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距离主战场三里处,波涛汹涌、激流澎湃的水中,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座极其巍峨、宽阔而雄伟的建筑。 虽然浮出水面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也能令人深刻体会到这座建筑的壮观,以及那不似凡间造物的华贵。 突如其来的变化,当即将三位顶峰强者的视线,都给吸引过去。 ——这就是,战神殿?! 但云虚被吸过去的不只是视线,更有充盈全身的真气! 第二十六章 战神出世!(万字章节) 徐行和魔龙激战所造成的影响,不只是局限于主战场那片海域,就连远在数里外的东岛,亦是清晰可见。 在众人的视野中,暗红云海已彻底占据天幕,飞旋卷动,如澎湃涡流,好似与某个不可知的魔境相连,雷光激荡、电蛇蜿蜒,腥风狂飙远扬,血雨倾盆直落。 雷声、风声、以及魔龙惊天动地、震撼汪洋,激起千重浪涛的嘶吼声混杂于一处,仿若将有绝代凶魔出世,惹得神哭鬼嚎、天地泣血。 电光闪烁间,隐约可见两个超乎想象,足以被称之为的庞然身影,正以天穹为战场,展开一场堪称惨烈的浴血厮杀。 其中一个仿佛天雷地火凝成的天宫战神,另一个则是头角峥嵘、鳞甲漆黑的长龙。 即便正魔双方的宗师,都处于生死搏杀的战场,也不免那处战场牵引心神,几乎不能自持,只觉得眼前之景,好似远古神话重演。 武功越是高绝、感知越是灵敏,就越能感受到这两个存在具备的恐怖力量,并从心底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最深处的颤栗。 ——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碧空晴、凌渡虚这两个曾经参与过惊雁宫之战,亦同传鹰有过交情的老宗师,一眼就看出来,那头长龙乃是传鹰曾经提到过,负责守卫战神殿的异种龙兽。 近百年过去,这头魔龙远比传鹰昔日的描述要来得恐怖,即便隔着数里,两人也能感受到从它身上传来的浓烈生命气息,以及磅礴浩瀚的真气。 即便这头魔龙没能凝成属于自己的场域,但两位老宗师亦完全可以肯定,光凭得天独厚的体魄,以及如此雄浑的真气储备,它也绝对有着大宗师层次的战力,甚至比之一般的人族大宗师要更难对付。 但是,如此强悍的魔龙,竟然在厮杀中竟然落入了下风,并且战局正逐渐呈现出一边倒的走向。 想要得到这个结果,其实根本不用有超凡的眼力,亦无需具备宗师级别的灵觉。 任何人只需要抬头一看天象变化,便能够清楚知道这一点,哪怕是瞎子、聋人,嗅到那明显不属于人类,且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亦可得出相同的判断。 毫不夸张的说,魔龙的武技、体魄、真气,都已抵达此界顶尖的水准,稳稳迈过了大宗师门槛。 即便是万归藏这样的大宗师出手,想要应付它,亦会陷入苦战,毕竟天下间,没有任何一项武学,会以如此恐怖的生物作为假想敌。 但徐行在这些方面,皆不弱于对方,甚至是犹有胜之,更有魔龙所不具备的“纯阳拳意”,以及敏锐至极的精神层面修为。 只不过,这种战斗比起和万归藏比拼根基和招式变化,还要来得更为爽快。 自从练成“五脏庙”后,这还是徐行第一次全力出手。 他亦是完全沉浸进去,将自己一生所学都尽数施展出来,不必有任何顾忌,大开大合、酣畅淋漓。 在熟悉了魔龙的鲸息功变化后,徐行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能够破开它的雄浑真气,直击本体,并且在漆黑鳞甲上,撕开一条条深浅不一的血痕。 这种战法,已经脱离了大宗师之间比武交技的范畴,完全是两头狭路相逢、饥肠辘辘的凶兽,在互相撕咬,用尽手段,亦只求从对方身上扯下来一块肉。 徐行当初练拳入门,本就是从象形拳着手,深刻感悟过兽性精神,由此才能成就混荡青天的拳意。 现在,他便把自己身上那压抑许久的至绝凶意,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尽情发泄在魔龙的庞大身躯上。 徐行打得越是痛快,魔龙和云虚就越是难受。 的确,天底下并没有专门为针对魔龙这种绝无仅有的异种而开发出来的武学,但徐行又何尝不是这种存在? 除了初具人形外,云虚实在从这具法相身上,找到属于人的特征,力量强悍到无敌、速度强绝到无双、招式强横到无招。 这简直是一个比魔龙都要更为奇特、也更为恐怖的异种存在! 在真正意识到徐行的恐怖后,云虚已深刻明白,凭借自己的武学修为,已经很难插手这场战斗。 是以,他便将一切真气都传输给魔龙,令其能够尽情地发挥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厮杀本能。 不过,饶是如此,魔龙亦是逐渐不支,鳞甲碎裂、血肉模糊,终于被徐行彻底钳制住了身躯。 又一道雷光闪动,贯穿云海,照得天地青白一片,令所有人都看到巨灵双手环抱龙首,仰天长啸,激荡八方风云的震撼画面。 这天人降龙的惊艳一幕,注定要铭刻于众人的心灵深处,永远无法忘去,并且成为千古流芳的传奇。 即便是自从开战以来,便始终闭目凝神,搜寻战神殿踪迹的鹰缘,亦不得不睁开眼,望向那傲立云中的身影,目光震动。 “难道,真的是你?!” 可在下一刹那,他便移开视线,整个人更是长身而起,望向另一处海域,在那里,宏伟而华贵的战神殿建筑,正从海中缓缓升起。 刹那间,一个带着灿然明光的影子,从鹰缘的肉身中脱壳而出,有如贯空长虹,划破天际,直往那里冲去,令所有在场的正道宗师皆是措手不及,更难以阻止。 “战神殿,当真出世了!” 混乱战场中,不知有谁高呼了一句,下一刹那便被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劲气,给打成了血肉糜烂的碎块,随风飘洒。 在战神殿的强烈诱惑下,隶属于魔道的众位宗师当即从方才的震撼中脱离,神情更是已然近乎癫狂。 毕竟,那可是战神殿! 这个世界中的神功绝学虽是不胜枚举,即便直指“破碎虚空”的无上大法,亦不少见。 但要是问天下武人,哪本神功是世间第一,九成九的人都有统一的答案。 那便是“战神图录”! 而“战神图录”,正是来自于战神殿! 好在能够成就空境宗师者,都有最基本的自制力,知道以他们的实力,根本就无法染指这天下第一的绝学。 所以这些魔道宗师们,只能将自己心中的震撼、激荡,尽数发泄于对手身上,在场的正道宗师们压力当即陡增。 实力最强的碧空晴、凌渡虚两人,亦被鹰缘带来的十七名老僧团团围住,虽然自保无虞,却也难以脱身,襄助旁人。 有些正道宗师,一见这些形容枯槁的老僧,越看越是眼熟,纷纷惊呼道: “是诚明真人!” “还有重玄子道长!” 更有一位来自青城派的老宗师,忽地老泪纵横,嚎啕大哭: “师尊、师尊!” 可无论这些人如何呼唤,老僧们依旧是不动声色,只是低诵佛号,沉静如渊海,出手更是不容丝毫情面,一举一动,皆是无匹凌厉。 这十七人正是大轮寺隐藏的底蕴,他们不是出身于藏地密宗的喇嘛,而是来自于中原道门的道家高人。 昔日大元初立,覆灭金朝后,蒙古大汗铁木真曾经接见过彼时的全真掌教丘处机,并令其执掌天下道门,执道家牛耳。 为了打压全真教的气焰,年仅二十三岁便已为大元帝师的八思巴,在开平城组织了一场规模宏大、史无前例的佛道辩论。 为了应付来自藏地密宗的挑衅,中原道门便拿出来十七名功行深厚、道法高深的宗师人物,誓要夺取胜利,以护道门荣光。 可这些中原道门的中流砥柱们,在八思巴威震宇内的“变天击地大法”下,竟然全军覆没,悉数落败。 这十七人最终削发为僧,跟随八思巴修行佛法,再不履中原,史称戊午十七僧。 可正道众位宗师没有想到,这十七位道门前辈,非但没有坐化,在被八思巴“渡化”成护法明王后,竟然变得更为强横! 一时间,局面立时变得岌岌可危,正道众人更是感到一种风雨飘摇之势,碧空晴看向凌渡虚,目中神念交织。 “现在出手?” 凌渡虚抬手,以登峰造极、水火辟易的先天罡气,挡下一名老僧势大力沉的大手印掌劲,微微颔首。 两人同修多年,早已是心意相通,不需要再做丝毫沟通,当即变招。 凌渡虚那至精至纯的先天罡气,骤然转化成另一种雄浑浩大的真气,直冲穹苍,接引无穷无尽的天罡正气,从九霄崩泄而下。 “这、这是……?!” 剑魔石中天见状,心头忽地一动,他虽然此前从未见识过这样的绝学,此时却感到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碧空晴亦展露出同样的变化,两股同源而出的真气,霎时间水乳交融、互转互化,混同成一张黑白交织、抱阴负阳的太极图,将那十七名老僧尽数囊括其中。 石中天、年怜丹等终于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武功,齐齐惊呼道: “这是,九霄真经!!!” 世人皆知,张三丰乃是以霸道无伦、普照人间的“十阳境界”,才能抑制住前代破碎高手留下的“空洞”。 但很少有人清楚,这位张真武在决意投身这条道路之前,亦是走的阴阳并济之路,那时的他,所用武学正是这一门“九霄真经”! 碧空晴、凌渡虚两人,皆是正道栋梁,兼之心意纯正,不愿走空境武道,再危害天下。 是以张三丰便传了他们自己旧日所用的“九霄真经”,令这两位老宗师能够超脱空境武道的藩篱,另寻他途。 如今两人的“九霄真经”修为,已经来到了“太极归宗”的巅峰境界,距离象征大宗师之境的“终极归一”,亦只有一步之遥! —— 就在鳌头矶大战正酣时,云虚亦察觉到体内产生的异变。 他那如臂指使、浩如烟海的浑厚真气,竟然似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难以控制地破体而出,朝着战神殿投去。 只一个刹那,云虚那由海水凝成的躯体,便溃散了近半数,就连身下魔龙亦受到影响,挣扎的力度低了不止一个档次。 徐行这才把视线从战神殿上收回来,放在这条龙身上,失望地叹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 虽然方才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角力,但魔龙毕竟缺少神智,应变不足,难以给到徐行足够的危机感。 在这一点上,它还不如明显藏拙的万归藏,还有底牌不曾显露的万归藏。 魔龙的“鲸息功”造诣虽然堪称登峰造极,可它对肉身之力的运用,实在是太过粗糙。 若是真气与肉身能够完美配合,这条龙的战力,应当不止于此才对,可惜、可惜啊。 不过,这可惜的情绪在徐行心中,亦是一闪即逝,云虚的状况明显不对,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也是时候,彻底将之降服了! 魔龙虽然神智不够清晰,却也从徐行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曾经体会过的危机感。 在这种逼命危机的刺激下,即便没有了云虚的真气加持,它亦是疯狂地扭动起来,脊柱弹抖之间,甚至震荡出一股连环爆响。 这一连串的剧烈响动,甚至还要胜过它的嘶吼,亦盖过了激荡轰鸣的滚滚闷雷! 徐行微微一怔。 龙形拳术的精髓,便在于脊柱,只有连活了脊柱,才能够打出来“困龙出渊”的神意,更衍生出“飞龙在天”、“龙行千里”等种种变化。 可现在,这种拳术精髓,以魔龙那堪称恐怖的体魄施展出来,比之寻常拳师,威力何止强了了千倍、万倍?! 一怔之后,徐行便难以抑制地咧开嘴角,目中绽放出灼然光彩。 魔龙的神智虽然仅有孩童水准,可肉身上的天赋却极其出众,只是亲身体会过徐行的拳招,便能将之模仿得七七八八,将自己那得天独厚的生命潜能,运用得越发精妙。 眼见此情此景,徐行双掌一运,浑身筋骨亦发出与魔龙相似,却更为宏大的雄浑啸声。 长啸伴随一道灿然金光,直冲云霄,仿若大日东升,光明万丈,将漫天浓云一扫而空。 金光中未凝成天龙真形,却蕴有一道昂扬奋发、慷慨激昂的霸道真意,肆意飞腾,天地无拘束。 如万归藏这等精通易学的高手,只是一看,心中便自行浮现出一句卦辞。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这正是降龙十八掌的最高境界——群龙无首! 其实徐行早在大明王朝世界,一拳打死嘉靖帝,彻底截断明朝国运之时,就深刻体会到了这个境界的真谛。 降临北宋世界后,他又从乔峰手中,领略到了降龙十八掌的完整奥义。 再搭配上如今这强横至极的纯阳拳意、至阳元气,一掌拍出自然沛莫能御、所向披靡之威。 面对这臻至“群龙无首”之至境的降龙神掌,饶是魔龙再有突破,亦是无从抵挡,当即被徐行双掌拍中龙首。 只听一阵无比沉闷的嗡鸣声,降龙掌劲一气贯通,令魔龙那蜿蜒曲折、延绵十丈的身躯,骤然绷直,鳞甲片片竖起,两枚犄角间亦是爆出浓郁血花。 它连哼都不曾哼出来一声,便仰天栽倒,直直坠入海中,激起滔天巨浪,令那一片海域都泛起浓郁暗红,腥臭无比。 但徐行的巨大法相,在打出这气势恢宏、无可比拟的一掌后,却并没有选择追击,反倒是身形溃散,显出居中那少年模样的肉身。 只因蓄势已久的万归藏,终于找准机会,发动了自己的必杀一击! 在“死气”酝酿到极限后,万归藏整个人都似是从这个世界中抽离,淡若一缕青烟,好似由八种光芒聚成的模糊人影,一刹那便有无数种变化,难以观测。 紧接着,一切光芒尽数转为深沉如墨、难以划开,更充满无穷坚实感的黑,黑光凝为一线,纤细如女子青丝,贯空袭来,直指徐行心脏。 徐行虽是自行解散了法相,可这一线黑光仍是不依不饶,如影随形地追至。 那法相溃散而留下的雄厚五行元气,不要说抵挡,只是与这一线黑光略微接触,便纷纷溃散、瓦解,被彻底洞穿! 这便是万归藏压箱底的归亡之招,仿佛那光不是来自于人身,而是来自万物终结的无尽深渊。 徐行只是一望,就察觉到这其中所蕴含的毁灭性力量,于此同时,在他的腰侧亦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无从探测深浅的圆形孔洞。 其中闪烁着种种光怪陆离、绚烂非常却又无比混乱的颜色,更传出一阵阵无比恐怖,好似来自虚空本身的震撼鸣响,仿佛这一部分空间的存在本身,都已被彻底崩灭、破碎。 徐行只是一看,就想到了自己当初借助“昊天镜”重开“九空无界”之时的所见所闻。 ——原来,这便是“破碎虚空”的真谛?! 徐行猜的不错,万归藏这一招,除了利用自己从生死轮回中,得到的死亡感悟外,亦融汇了他自己对“破碎虚空”的感悟。 按照古老相传的观点,只要两位分别抵达“阳极”、“阴极”境界的高手,在激烈战斗以至极场域互冲,便能够撕裂天地胎膜,打开仙门,白日飞升。 而如今,由于张三丰的存在,天地胎膜变得格外稳固,以往历代破碎强者留下的孔洞亦被弥合,所以万归藏用八种截然不同之劲力,打出来的必杀之招,亦只能撕裂出一线裂隙。 这一线裂隙,自然不足以容大宗师破碎,可若是用于伤敌,亦是足够恐怖! 面对这蕴含了此界至高武学理论的破碎一击,饶是徐行的肉身,亦被彻底贯穿,蕴含至纯真气的血液泼洒。 在徐行和魔龙的战斗中,万归藏已经看出来,徐行之所以如此强大,看似是由于结成完整循环、轮转不止的“五脏庙”,实则是因为此人肉身已自成界域,万法不侵。 真正负载“五脏庙”的根基,便是他那强绝当世的体魄。 万归藏深刻知道,这些炼体强者的缺陷所在。 他们虽然体魄坚韧、生命力强横,可一旦受了类似骨断筋折的重伤,想要恢复到十成战力,便会格外艰难。 所以,万归藏这破碎一指,正是要打乱徐行人身小天地的平衡,令此人的肉身不攻自破。 徐行中了这一指,的确如万归藏所料那般,就连面容亦浮现出浓郁血色,浑身气势更如被拦腰截断,陡然衰退下去。 在万归藏的设想中,即便是如魔宗蒙赤行那样强悍的炼体大宗师,如今也该身受重伤、战力大损了。 可他没有料到一点。 ——徐行的“五脏庙”,虽然看似来自“周流六虚功”、“黄天大法”这样的道门武学,可其中却亦有佛门,甚至是魔门的精华! 身中一指,徐行当即发动“五脏庙”,鲸吞天地元气,再以庞斑的“劫魔天大法”,将这些元气尽数染化成魔气、再变化为最精纯的劫力,填补进肉身中。 自从练成了“黑天书”,明悟了真气与劫力互转互化的奇效后,肉身对徐行来说,就是一张皮筏子,哪里需要就可以补哪里。 徐行当初在北宋世界,同天绝激战时,就曾被他用内力代替生命力的奇能给惊讶过,而现在,有了“劫力”这个媒介,他亦能办到类似的事情。 只不过,天绝是已经练成了半能量之躯,血条就是蓝条,徐行则是能够令血条、蓝条互相转化,更多一种出其不意的变化。 当然,这种疗伤法门不是没有弊端。 若是在近身激战时,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势,徐行在强大压力下,根本不可能如现在这样,全开五大秘境吸纳元气、转化劫力,修复肉身伤势。 但是如今,万归藏用的乃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搏命之招,且两人又相隔甚远,所以徐行才能毫无顾忌地如此行事。 万归藏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行,在几个呼吸间,便将伤势修复好了八成有余,只留一个米粒大小的孔洞,就连虚空震荡,亦缓缓平复了下去。 徐行俯瞰万归藏,嘴角裂开一个略显狰狞的弧度,笑意森然: “现在,是不是轮到我了?!” 言语落定,他身形一晃,自天穹俯冲而下。 五色神光再次化为灿烂金光,萦绕周身,仿佛一枚拖着长长尾焰的陨星,挟毁天灭地之势,要用最纯粹的暴力,将万归藏碾成齑粉。 只听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整座小岛都因这一击而剧烈颤抖,摇晃不止,仿佛平地起了一场地震。 小岛周遭的海面,亦朝四方汹涌席卷,浪头连绵起伏,相互挤压碰撞,朝最高处迸发。 万归藏方才所站之处,如今已成一个无比深邃,直通海底的空洞,而他本人,则是远在十丈开外,避开了这一击。 按常理来说,方才倾尽全力,不惜折损寿元发动了破碎一指的万归藏,绝无能力避开徐行这从天而降、挟无匹雄劲的一拳。 他也的确没有这个余裕,如今能够幸免于难,得益于另一人的相助,那便是神魂出窍而来,浑身充盈阳和之气的鹰缘。 只不过,虽是冒险救下了万归藏,鹰缘的神魂亦是如遭天风吹卷,摇晃不已,好似随时都会熄灭。 这位向来神情平静、悠哉悠哉的活佛,如今脸上也不禁出现一抹惊骇之意。 方才远观徐行和魔龙的战斗,鹰缘已是极受震动,可直到以神魂之姿,亲身面对此人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做恐怖。 鹰缘亦如庞斑一般,另辟蹊径,脱离了空境武道的藩篱,只不过他走的路,乃是专修神魂之路。 在舍弃肉身后,鹰缘的神魂强度,已经毋庸置疑的大宗师级别。 若是再加“变天击地大法”这等秘术,以及藏地密宗积累了数百年的香火信仰,他也亦拥有大宗师的战力。 可是面对血气阳刚至极,浑如骄阳、烈胜雷霆的徐行,鹰缘却觉得自己一应心神流转变化,以及与之相应的元气演化,都莫名僵涩。 这种感觉就仿佛是被人攫住了心脏,细细体察血液流动的节奏。 这便是纯阳拳意,对神魂的剧烈克制作用。 如万归藏这种自成场域的大宗师,纯阳拳意的作用还无法发挥到最大,可如今面对神魂出窍的鹰缘,纯阳拳意便能真正展露锋芒。 徐行站在小岛边缘,缓缓收回拳头,双目璀璨如焰,紧盯突如其来的鹰缘。 感受到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气息,他平静道: “密宗活佛、传鹰之子,鹰缘?” 鹰缘苦笑一声,刚要开口,战神殿又起了新的变化,只见那一扇仿佛为巨灵建造的厚重铁门轰然洞开,一个身影从中窜出,惨嚎道: “不、不、不!!!” 观其面容,赫然是方才与徐行大战过一场的云虚。 不过如今,这位东岛岛王已全无身为大宗师的风范气度,身形枯槁、面色灰败,状况竟然比施展出搏命之招的万归藏,还要更为凄惨。 他拼命挣扎,低吼,嘶叫。 那绝非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叫声。 就像是有某种妖魔在他的身体深处,撕扯着气管,啮噬着血肉,咀嚼着骨骼,才能催逼出这样凄惨,凄厉,凄绝的声音。 嗓音凝固住了。 云虚的面目彻底破碎,身躯宛如细碎的沙粒,溃散满地,整个人轰然塌陷。 其中不见丝毫血色,仿佛所有的气血,都已被彻底吸入到某个不知名之处。 如此恐怖且出乎意料的惊变,立时将正要再战一场的徐行、鹰缘、万归藏都给镇住。 云虚虽然在徐行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实战水平堪忧,但毕竟也是跨过了大宗师门槛的绝世人物。 可此时此刻,这位足以在古今武道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之一笔的巅峰前者,竟然死得如此儿戏。 战神殿中,究竟有着什么存在?! 众人的目光透过巨大门扉,无比清晰地观察到了其中的景象,这座殿宇无比广大,至少高有数十丈,好似当真由巨灵所造。 殿中不见一柱,亦不见一物,只有浓郁到极致,已经凝成滚滚雾气,甚至是化为液体的灵机。 殿心正中,有一座十丈见方的圆形水池,石堤分隔左右,势如太极,左右二池,池水忽涨忽落,交替结冰沸腾。 怪声响时,左池水涨,右池亏落,左池结冰,右池水沸,沉寂之后,即又反之,一变为右多左少,右冰左沸,这般循环交替,永无休止 三人都看得出来,这池子中的液体并非海水,而是由纯粹灵机凝成的高浓度灵液。 徐行和万归藏这两个曾经与云虚交过手的大宗师,更是从这池子里,看出一种熟悉感觉——先前云虚所用的力量,似乎便来自于此。 池子外,还有一尊高达两丈的浮雕。 浮雕雕工精美,刻着一个身穿奇怪甲胄,覆着面具的雄奇男子,好似天神,胯下则乘坐着一头形似魔龙,却更为威严神圣的生物。 乘龙天神从九片裂开的厚云中冲杀而出,直扑右下角那一枚血红色的大火球,每一片厚云上都清晰写着一排小字,由最高的九重天,到最低的一重天。 这尊天神雕塑虽是死物,可那种动态,却已超过了栩栩如生的范畴,令人不禁升起一种感觉,它随时都有可能破壁而出,真正降临人间。 这雕塑虽然已然不似凡间造物,可最为吸引众人眼球的,还是那个盘坐于雕塑前的魁梧背影。 似是察觉到战神殿的变动,那个魁梧男子忽地动了一动,忽地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此人手持一根管玉箫,肌肤白皙滑腻,白衣胜雪,身材瘦削,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好似纵情山水、淡泊名利的隐士高人。 可他的脸庞却是紫红一片、双目更精芒电闪,这无比奇异的面相,为其平添一份妖邪意味。 万归藏一看见这人,面色便无比沉凝。 “‘血手’厉工?!” 厉工? 就连徐行也没想到,这位久不现于人世的大宗师,这些年来居然一直都潜藏于战神殿中?! 难道,他已经参透了“战神图录”的奥秘吗,即将如“无上宗师”令东来那般,抵达“破碎虚空”的至境?! 云虚的死,莫非亦是此人在其中作祟? 徐行目光一凝,方才云虚那种死法,已经让他想起了庞斑的“劫魔天大法”,若说是厉工这位魔门大宗师所为,也并不奇怪。 可他仍是感觉到不对。 只因徐行曾经从厉灵口中得知,厉工自从在十绝关见过张三丰一面后,已然改邪归正,转而求取天地自然的至道。 徐行并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只因以此界张真武的脾性,厉工若没有改邪归正,怕是早就死在他手下。 毕竟,当时刚刚出世的张三丰,还没有转九霄真经为十阳境界,出手毫无顾忌。 并且除去这番认知外,徐行也没有从厉工身上,感受到丝毫的魔气魔氛。 这位大宗师甚至都没有多少神意波动,只有眼底最深处,才有一点若隐若现的光。 ——他好似正陷入某种定境中? 另一边,鹰缘亦紧紧注视着战神殿,但他的视线并未聚焦于厉工之身,而是越过了这位魔门大宗师,落到了他身后的天神雕塑上。 这位藏地活佛眼中,骤然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喜悦、欣然之色,心中念头更是语无伦次。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无论老师如何运转“变天击地大法”,都无法从三世轮回中,找到你的存在。 原来,你竟然在此处! 他没有回头,只是朝万归藏传过去一个意念: “城主先回转东岛,解决彼处残敌,此间之事,小僧自能应付!” 万归藏本就被破了场域,又用过大耗真气的搏命之招,战力已有大幅度衰减,沦落到云虚这种大宗师之耻的级数。 若是以这种状态,再与徐行交手,万归藏毫不怀疑,自己会在一百招内便落败身死。 只不过话又说回来,纵然如此,他亦是一位大宗师,面对东岛那一批最高不过空境第二重天的正道宗师,仍是绰绰有余。 所以,鹰缘才会做此安排。 万归藏知道,徐行有克制神魂念头的“纯阳拳意”,但他相信鹰缘的判断,更知道这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是以,万归藏只是深深看了这位活佛一眼,便反身遁走。 鹰缘更是在他离开刹那,发动了攻势,只不过却不是向着徐行,而是朝着明显状态不对的厉工! 徐行自然不会放任他如此作为,“纯阳拳意”运转,当即破去了鹰缘的神念冲击,身形更带起强烈气爆声,一拳轰到鹰缘身前。 鹰缘神魂一颤,周身已浮现出一尊浮屠般巨大的吉祥胜经幢,居中分别浮现喜金刚、胜乐金刚、密集金刚、时轮金刚、以及大威德金刚这藏密五大金刚法相。 这五大金刚,乃是藏密无上瑜伽部所供奉的五大本尊,亦为藏密中最难修行的本尊相。 如今鹰缘以强横无匹的神魂,将之尽数显化,其中的每一尊,都要胜过红日法王当日显化的大黑天法相。 并且这五尊法相中,还携带着藏地万千信众的香火念力,若是转化成真气,皆属大宗师层次。 ——比起戊午十七僧,这才是藏地密宗真正的底蕴。 “活动够了筋骨,陪你斗一斗佛法,又有何妨?” 徐行一拳打出,打得鹰缘神魂所化的吉祥胜经幢剧烈摇晃后,嘿嘿一笑,也不再用单纯的拳技。 他身形一晃,“五脏庙”光芒大放,脑后亦绽放出一轮琉璃宝光。 光芒仿若孔雀开屏,凝聚出五朵莲花,每一朵莲花正中,皆显露出一尊佛陀法相,正是代表佛性五智的五方佛! 五大金刚正面对上五尊佛陀,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虽然已经确认“转轮圣王”的正体,可鹰缘见到徐行的精妙佛法,仍是不禁心中感慨: ——也怪不得四密尊者会将之认错,即便是“转轮圣王”真身在前,哪怕是鹰缘,亦不禁为之心神摇曳。 并且,在见识到徐行如此娴熟的运用法相之道后,鹰缘亦不禁疑惑: ——若是对方刚刚便展露如此手段来,要强留万归藏,其实也并非毫无可能,可他偏偏没有动手,这又是为何? 鹰缘刚想到这个问题,便见徐行眺望万归藏远去的方向,诚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传出一道满怀惋惜的神念。 “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周流六虚功和不死印法传下去,如若不然,便可惜了。” 对鹰缘这种级数的高手,神念传音是丝毫做不得假,所以他完全感受得到徐行那发自心底的叹息,更不禁心头一紧。 ——难道,正道一方还有底牌未出? 就在鹰缘惊讶间,自现身以来,便泥胎木塑的厉工,终于有了动静。 他浑身筋骨暴鸣,衣袍鼓荡飘摇,竟无视了眼前正在争斗的两人,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面对那尊雕塑,神情肃穆。 只见厉工真气升腾,肌肤都转化成一片紫青之色,好似万古青天、紫气东来,笼罩无垠世界,却又渺远而不可及。 天神雕塑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气机,竟然缓缓挪动了那不知由何种材料雕刻而成的头颅,目光凝如实质,好似活化一般,沙哑而低沉地道: “紫血大法练到碧血青天的地步,后世魔门中能有你这般人才,亦算是不差了。 可如今,本汗功成在即,你若是再行阻拦,便只有死路一条。” 厉工深吸一口气,周身紫青之色越发浓郁,他直面那尊雕塑,目中不见丝毫畏惧,只是沉声道: “相峙多年,还不曾亲身领教过你的武功,现在正是时候!” “可惜了。” 听到厉工的决然回答,天神浮雕亦不再多说废话,只是一叹。 他身形一震,从那似龙非龙的坐骑背上落地,五指成拳,轻描淡写地一拳捣出。 厉工大袖一扬,抬臂一挡,整个人便如风中飘絮,远远飘荡至战神殿门口,双脚立定。 只听砰然一声,这位魔门大宗师的胸口,忽地出现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其中心脏,竟已彻底爆碎! 第二十七章 帝者战神铁木真,一剑日中来!(万字章节) 厉工自从败给令东来后,便苦修阴癸派的不传之秘“紫血大法”,这门功法亦是脱胎于魔门至高秘典“天魔策”。 但是不同于寻常“天心莲环”、“花间仙气”这种旁支,“紫血大法”已然触及魔门根本大法之秘,能够令全身血液尽成紫红,洗髓换血、成就无尚魔躯。 如此做法,比之“道心种魔大法”的魔种虽然少了些神鬼莫测的诡异变化,但是在体魄的坚韧程度和力量上,却是犹有胜之。 是以,“紫血大法”亦有“由魔入道”之能,在魔门诸多经典的排位中,仅逊色于“道魔合流”的“道心种魔大法”。 而厉工自从以“紫血大法”成就大宗师后,又曾与练成“战神图录”的传鹰把臂同游,共闯十绝关。 他们虽然没有如愿见到“无上宗师”令东来,却见到了一个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物。 ——当世真武张三丰。 厉工也从张三丰身上,领略到了一部分“九霄真经”的奥秘,彻底走上一条参悟天地自然的堂皇正道,紫红血液中,亦多了一抹澄澈如万古长空的纯青。 到达这般境界后,比起初入大宗师之时,厉工已是强出数成不止,体魄之强悍,更可比拟当初的蒙赤行,能够同这位魔宗争夺“天下炼体第一人”的称号。 可即便如此,在这尊天神雕像那简简单单的拳头面前,厉工的体魄亦是脆如薄纸,一招即溃。 他只觉得对方这一拳,甚至都不能够被称为招式,可一举手、一抬足,却带着一种苍凉古朴、原始蛮荒的太古气息。 好似神话年代,曾经战天斗地、试图推翻天帝统治的战神,再次降临世间,要颠覆一切道理和存在。 这座战神殿的穹顶,排列着一个又一个交叠的圆,圆形中满是星点。 除去传统的三垣二十八宿外,还有无数其他星宿,好似周天星斗、辽阔星海,都已尽数包揽其中。 这尊战神般的存在一动,更令这些张星图旋转起来,万千星光绽放。 星光悬垂而下,尽数聚焦于其人之身,织成一件星辉灿烂的战甲,令他化作一尊统领天地的神王,有斡旋造化、移星换斗的无上权柄。 不屈的战神、至尊的天帝,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交织于这尊雕像身上,竟然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丝毫不和谐之处。 仿佛这并非是单纯的气质,而是此人的亲身经历。 在这种恢弘大势的笼罩下,就连厉工这样的大宗师,亦觉得心灵受制、真气运转迟滞,才会在一招之间,就被打爆了心脏。 突来惊变,就连徐行亦有些措手不及。 以他的灵觉,自然感受得到,那尊雕像虽然气势威猛、内蕴无穷灵机,却也只是死物,并无任何生命力。 可就在厉工开口后,这尊雕像中却忽然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这种生机不是来源于他自己,而是来源于战神殿。 徐行只一眼望去,只感觉那个附着于雕像上的意志,已然囊括整个战神殿。 ——难道说,他想要将这天地奇物,给彻底炼化?! 只不过,饶是这尊天神雕像甫出手,便展露出几乎无可匹敌的力量,想要在一招之间,击杀厉工这样的大宗师,仍是不可能。 厉工自从由魔入道,练成“碧血青天”后,生命力已经强悍到非人的地步,不比魔龙稍差,纵然没了心脏,亦不会当场战死。 他只是双目紧盯那尊雕像,目光中暴现出浓郁的紫青二色光芒,低沉嘶吼道: “成吉思汗——铁木真,果然是你! 你做惯了人间的王汗,又想去做天上的神王吗?!” 成吉思汗?! 这四个字就如晴天霹雳一般,令徐行心中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惊讶,整个人都震动起来,却又有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如果不是以铁蹄踏碎中原脊梁,鞭笞域外诸国,亲手开拓出庞大疆土的成吉思汗,谁能有这样气势? 只是徐行没有想到,这位传说中已经独自破碎而去的高手,竟然会潜身于战神殿中。 他在这时,又想起当初四密尊者称自己为“转轮圣王”时的描述——重回法座、执掌转轮,破尽人间业障,终结末法,建立佛国。 ——原来,他才是那个藏地密宗搜寻已久的“转轮圣王”! ——怪不得以八思巴那通天彻地、九幽搜神,贯穿三生三世的“变天击地大法”,都无法找到此人的踪迹。 因为他一直都在战神殿中! 此时此刻,徐行终于将自己进入此界以来,所遇到的一切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迎着徐行、鹰缘的目光,那尊雕塑双手环抱,平淡道: “本汗自从踏出草原,就注定要征服森罗万象,将世间一切都归于掌中,天地万灵、诸天神佛,亦不例外。” 说着这样狂妄的言论,铁木真的语气却极为平淡,却自有一种无可比拟的霸气,好似这并非狂人妄语,而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他孛儿只斤·铁木真,本就是天生的征服者,那永无止尽的野心与霸念,只有广袤无垠的青空、甚至是无限渺远的九天才能承载! 言语声中,战神殿中的浓郁灵机,以及那座池水中的凝实灵液,皆如长鲸吸水一般,灌注于雕塑之身,令这尊仿佛由某种高密度晶体堆砌而成的雕塑,散发出一种血肉质感。 灵液暴动的一刹那,厉工便知道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 这位魔门大宗师奋起余力,向前踏出一步,右臂抬起,五指大张,浑身紫青二色剧烈升腾,一掌平平推出。 这一刻,厉工周身血液澎湃如江潮、筋骨震荡雷鸣,但这无比壮阔雄浑的声音,在人体经络、穴位的调和下,却如风过空穴,吹奏天乐,悠长婉转,回荡整座战神殿。 这一掌虽仍是以“碧血青天”的雄浑真气为根基,可其中气韵却是截然不同,似是与道合真,鼓动天地之音,奏响世间万物。 这正是厉工从令东来手中,取得的感悟。 昔日厉工纵横江湖之时,统御阴癸派,傲视当世,从无抗手,是以搏得了中原魔门第一人的名号,与塞外魔道第一人蒙赤行齐名,并称为魔门双擘。 可他却对上了彼时的天下第一高手,“无上宗师”令东来。 厉工甚至不曾见到令东来的真容,便被其人以箫声蒙蔽了感知、迷惑了神智,就此落败。 令东来并没有趁此机会,取了厉工的性命,只是他那一袭白袍的上,密密麻麻地写下了阴癸派“天魔手七十二式”的破解法门。 正是此事,令厉工退出江湖,再不履尘世,勤修“紫血大法”。 他日夜参悟令东来,虽然仍想不出来更好的破法,却也将之融入了自己的武学中,由此练成如今这一式掌法。 直到很久之后,厉工才知道,令东来留下的法门,乃是脱胎自宋代破碎高手灵道人的“妙乐灵飞经”。 如今想来,厉工也不得不感慨,若非是有此际遇,他也不能踏上这条通往自然天道的堂皇正路。 这一掌拍出,就连正与徐行激斗的鹰缘,亦受到影响。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开始出现震动,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沉浸进这美妙至极的天乐中,体会到昔年厉工面对令东来时的感受。 仅是余波,便能令勤修佛法,神魂已臻至大宗师境界的鹰缘如此震动,可想而知经过这些年的修行,厉工究竟已抵达了何种境界。 但铁木真对此,只哂笑一声。 “丝竹管弦、靡靡之音,不过是孱弱汉人的礼乐,如何比得上我蒙古男儿铁马金戈的战鼓?!” 言语落定,铁木真再次握拳,浑身一震,心脏剧烈搏动,震开隆隆轰雷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大,煞气冲霄,威慑四方! 鼓声震耳欲聋,仿佛整齐划一的铁骑滚滚而来,碾过四方诸国、粉碎一切反抗。 凝练至极的军阵煞气伴战鼓升腾,纵横驰骋,更带着山呼海啸的冲杀声,席卷而来。 好似虚空中,隐藏着百万雄兵,他们都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同一个名字——成吉思汗! 在如此鼎盛的军势前,纵然是天地本身亦要被蹂躏、统治,又何况是区区天乐?! 拳掌再次相击,厉工身形剧烈震动,一袭白衣向后荡开,如一片厚重浓云,可这一次,他竟然没有后退哪怕一步! 只听厉工身后,传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这坚固至极,即便是宗师高手亦难以撼动的战神殿地板,竟然都出现轻微凹陷。 “哦?” 铁木真首次发出了略带讶然的声音,这位绝世霸主的目光越过厉工肩头,落到他身后那人的面容上,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名字?” 徐行的身影,从厉工身后走出。 厉工方才那一击,令鹰缘出现了本不该有的破绽,徐行自然抓住机会,击破了鹰缘的大威德金刚法相,从战斗中抽身而走,来到战神殿中。 只不过,即便是他也没想到,铁木真这这一拳竟然如此恐怖。 纵然是有厉工挡在前面,徐行也接得颇为不易,必须要用上化劲之法,才能抵消。 可即便如此,他眼中亦没有丝毫退缩、避让之情,反倒是目露灼然神光,直视铁木真,昂然道: “徐行、徐踏法!” 言语间,那尊天神塑像又起变化。 那颗覆着面罩的头颅,逐渐变成一张狮鼻阔口,须发怒张,脸颊肌肉交错,双目如夜空大星般明亮的豪雄之貌。 只是一看这张脸,所有人都知道,此人定然是一个豪气吞天、霸道绝伦的盖世人物。 ——这才是属于铁木真的相貌! 铁木真咧开宽阔的大嘴,露出森然白牙,笑声豪迈,给人一种无比真诚的感觉。 “好!后世武者中,竟然出了你这样的好男儿,当真让本汗不寂寞!” 铁木真方才那一拳,拳劲、真气倒还在其次,最为恐怖的还是他那气吞万里、雄霸当世的恐怖气势。 身为一个当真用实际行动,践行了自身野心霸念,并不断向着天之王座进发的绝代雄主,铁木真的气势不只来源于他的武学修为,还来源于他的盖世功绩,以及整个蒙古族的信念与志气。 无论武功高到何种境界的大宗师,只要没有这种经历,都绝对不可能养出这种气势,更不可能不受这拳势的影响。 但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汉人高手,一身浓烈血气、阳刚拳意皆融于一处,竟然宛如大日东升,有万法不侵、鬼神辟易之威,能最大限度地免疫自己的拳势影响。 铁木真能够感受得到,对方这种拳势、拳意、拳神,也和自己一样,是取得了无数次胜利、做下一桩又一桩壮举,才最终熔铸出来。 如此敌手,即便是铁木真生前,亦不曾见过,毕竟那个时代的英杰们,敢于反抗他的几乎都被铁蹄碾碎。 即便有人侥幸存活下来,也再不可能昂首挺胸地行走于阳光下,更不可能养出这种睥睨天下、所向无敌的自信。 厉工虽然不知道来者是谁,却也明白徐行的立场,当即传音道: “等会我会用燃血秘法,拖住他,你快去武当山请张真人!” 徐行却摇了摇头,回应道: “张真人如今只怕分身乏术,不及来此。” 厉工在战神殿中与铁木真的神念相持数十年,深知这位曾经统治天下的绝代霸主,武功之高,已经超越了大宗师的范畴。 在厉工的印象中,当今之世唯一有可能制住铁木真的绝世强者,有且只有张三丰一人而已。 其实,若非铁木真为了彻底掌控此界,强行转修破碎金刚之道,只余神念在此,凭厉工的修为,也不可能制住他这么多年。 但是即便如此,数十年过去后,铁木真也快要重回鼎盛时期,取回自己的巅峰修为,甚至更进一步,彻底君临天下。 潜龙之所以会提前现世,让云虚找到,既是因为铁木真即将出世,也是因为厉工的引导。 他本是想要借此,提醒仍然在世的大宗师们,并且让云虚吸走一部分充盈战神殿的灵机,延缓铁木真的复苏。 可厉工在这几十年间,一直困于此处,并不知道天下局势的变化,一番行为,不仅没有引来正道宗师,反倒是令鹰缘、万归藏等人闻风来此。 厉工更没想到,战神殿已几乎为铁木真所掌,就连其中充盈的澎湃灵机,都已深深打上这位绝代豪雄的精神烙印。 是以,吸纳了这股灵机的云虚,虽然功力大进,却也受到这股精神的影响,性情变得张扬狂放,并且只是被铁木真一吸便夺走了体内的真气,乃至作为肉身根基的生命精元。 见厉工眼中浮现出惊骇神色,徐行也不多说,只是把如今的天下局势,尽数传送给了他。 乍闻这个消息后,厉工脸上浮现出震动神色,又转为一种深深的无奈,只长长一叹。 可徐行却前踏一步,直面铁木真那满是欣然的目光,忽然道: “如果我没感觉错,你是想要彻底掌握战神殿,将这座神赐宝物,化为存世之基? 但事到如今,好似还差一步?” 铁木真被说破了心中谋划,亦不见丝毫动容,反倒是哈哈大笑: “这便要得益于你身后那个魔门后辈了,若不是他奋尽余力,令战神殿提前现世三日,本汗早就大功告成。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过一步之差,你想要阻止本汗吗?” 徐行目光灼灼,微笑道: “你我皆是武人,大道不在口舌,何不手底下论真章?成与不成,一试便知!” 徐行已经从铁木真那一拳中,感受到他那横绝当世,胜过自己不止一筹的无匹雄劲。 但只要这位霸主还未功成,他便仍存一线胜机! 铁木真浓眉挑动,扫过徐行全身,忽地一笑,欣然道: “似你这样的人,天下间只怕绝无仅有,年轻的强者,无论你是何出身,只要入本汗帐下,我允你‘东天将军’之位。” 徐行一生所历强敌无数,却还没有一人,尝试过在战斗中招揽过自己,不由得笑道: “好气魄,你就不怕我假意归顺,伺机行刺?” 铁木真再次放声大笑,双臂张开,袒露胸怀,做出一个好似要拥抱世界,充满魄力的动作,一字一句道: “本汗帐下,从不缺骄兵悍将,更不乏你们汉人所说的‘狼顾鹰视’之辈,本汗只怕帐前将士不够狠、不够凶、不够烈!” 言及此处,铁木真垂下目光,眼中神光湛然,仿若燃亮足以焚烧世界的野火,他语声慷慨激昂、荡气回肠: “兵符就在此处,端看你能不能拿得起、镇得住,你若真有本事,夺了本汗的王座,又有何不可?!” 徐行听到这番话,也觉胸中一阵热血澎湃,再次前踏一步,开怀大笑道: “不愧是名留青史的绝代豪雄。” 走过三个世界,徐行杀过大明王朝的嘉靖帝,也斩过已经成功篡位登基的左武王赵烈,对这种帝王形象,已不算陌生。 但嘉靖乃是太平年间继位的皇帝,此生见识过最大的风浪,除了宫廷斗争,潜入暗杀外,也就是俺答汗包围北京城的庚戌之变,完全可以说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 左武王虽然是崛起于西夏战场,毕竟是江湖武人出身,又因诸葛正我而韬光养晦多年,阴狠有余,霸气不足。 所以,这两人在气势、气魄上,自然无法同一手开辟出元朝基业,打下史无前例之广袤疆土的铁木真相提并论。 不过正因如此,徐行才越发地兴奋、激动,甚至是难以自抑。 他自从在大明王朝世界成就宗师以来,就从不曾遇见过,如铁木真这种明显强过自己一个层次的敌手。 徐行都已几乎记不得,这种以弱击强的战事,自己有多久不曾体验过了,实在是——令人期待啊! 念及此处,徐行浑身气血炽烈燃烧,五行元气顿转至阳无极之真气,纯阳拳意亦攀升到最巅峰,目中神光之盛,不输铁木真分毫。 他直视铁木真,肆意张扬道: “但越是如此,我就越想败下你!” 铁木真对徐行的言论,并不感到愤怒,肌肉交错的脸颊上,浮现出欢愉至极的笑意。 “很好的战意,武人的傲气,本汗亦再清楚不过,那便来吧,公平一战,本汗要你心服口服。” 如徐行这种自辟武道的大宗师,铁木真也完全没想过,能够仅凭言语便折服他。 作为从大草原中成长起来的男儿,铁木真虽然不曾如中原皇帝那般,系统性地学习过帝王心术、制衡之道,却明白如何与猛兽相处、甚至是驯服这些猛兽。 对他来说,武人亦是一种猛兽,徐行便是其中最凶猛的那一种,越是凶悍、越是暴烈,便越能激起这位霸主的征服欲望。 言语落定,徐行已双手齐出,左手运将军令、右手施展神手大劈棺,一出手便是全力施为,化为一条灿金长虹,直扑铁木真胸口! 两门掌法皆是至凶至烈,雄浑之余更挟无匹锋锐,若是在外界使出,只怕足以在海面上斩出一条延绵百来丈、深有十余丈的巨大沟壑,具备货真价实的分海破浪之威。 可铁木真只是一抬臂,一扬手,拍击、格横肘。 没有任何招式、没有复杂的卸力技巧,他仅靠坚固到不可思议的身躯,以及浑厚到深不见底的真气,便硬生生地将之承受了下来。 紧接着,铁木真右拳回收,头顶星斗再次明亮灿烂,披于雄躯之上,精气神攀升到极限,凝聚出无畏战神、无上天帝的恐怖气势。 先前击溃厉工的拳招,再次夺路轰出! 不过,徐行本就没有寄希望于这先声夺人的第一招,更做好了应付铁木真拳头的准备,萦绕周身的金色光焰、蕴藏体内炽热气血,亦在一声雷鸣巨响后,浓烈爆发! 一声大震龙蛇起! 铁木真只觉有一股昂扬奋发之气,从徐行头顶冲霄直上,令周天星图的运转,都迟滞了一刹。 正是降龙神掌最高境界——群龙无首! 方才一战中,徐行已经深刻领悟到,铁木真的战斗风格,其实与自己,亦或者说大明王朝的宗师强者极为类似。 他们都是以精神为先,既是压制对手的拳术变化、真气流转,又能令自己本身的十成力量,爆发出十二成的效果。 针对这种战法,最好的办法便是先从精神层面进行克制。 是以徐行便选择了用降龙神掌“群龙无首,天下大吉”的意境,来针对铁木真那至尊无上、统领森罗万象的天帝拳意。 自从战胜了货真价实的魔龙后,徐行对降龙神掌的领悟,又更上了一个台阶,此时使出,果然收获奇效。 铁木真微微一愕,两人的拳掌已正面碰撞,周遭激荡起一阵肆虐狂风,就连人力绝对无法损坏的战神殿,都显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这些裂痕晶光闪闪,奇异非常,质地颇为类似徐行在山谷中所见,由蒙赤行造成的晶石,却比之坚硬了不知道多少倍,显然非是人间之物。 一击之下,铁木真那未完全血肉化的手臂上,震落一蓬碎裂的晶粉,徐行面上则是浮现出一抹浓郁赤红,气血震荡、筋骨雷鸣。 饶是如此,他也不做退避,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气血,燃烧元气,再次出手。 在出手猛攻的同时,徐行的五脏秘境亦尽数张开,鲸吞起周遭的天地灵机。 他也知道,铁木真对战神殿的掌控,并非自己所能比拟,便将目标放到了这些灵机、灵液上。 根据云虚的经历,徐行已经意识到,这些灵机中都带有铁木真的精神烙印,但他并不需要将之吸纳,只是用“五脏庙”将之分解、粉碎,化为燃料便可。 似这般利用元气,即便效率不高,却也能在补充自身消耗之时,对铁木真造成另一种层面的打击。 “五脏庙”运起,徐行就好似化为了一座火力全开、炽盛燃烧的大熔炉,就连铁木真亦不曾见过这样的武学成就,微微一愕。 就在这一愕之间,徐行燃烧灵机,有如太阳般辉煌灿烂的拳头,已经轰到了铁木真身前。 激战再起,两人的动作都已快得抽离了人类的形体,像是两条虹光,在战神殿中肆意纠缠、交织,形成一圈圈难分难解的乱麻绳结,象征着他们那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攻防。 只不过,即便徐行一边鲸吞元气,一边全力出手,在前五十招,亦几乎落入了一面倒的下风,只不过能勉力撑持而已。 宛如暴浪狂涛中沉浮不定的小船,风雨飘摇,随时有倾覆之危。 这五十招内,徐行几乎彻底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强攻打法,将“五脏庙”完全当做另一种“周流六虚功”来使用,以五行元气、阴阳二气,来逐步分解、转嫁铁木真的拳劲。 厉工立于一旁,看得几乎目瞪口呆。 不管用了什么手段,状况又看似如何凄惨,对他来说,徐行能撑过五十招而不败,已算是极其不可思议的现象。 厉工立时明白,今日之事,只怕都要落在这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所以,这位魔门大宗师在养伤之余,挺身拦在战神殿大门口,既是阻拦鹰缘,亦是积蓄力量,伺机出手。 鹰缘虽然也算是迈入了大宗师的门槛,但面对能够以音律之道,干预自己神魂运转的厉工,亦是不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鹰缘对铁木真充满了信心,也不认为接下来还需要自己出手。 毕竟,藏地密宗一直以来,都是将这位命中注定的“转轮圣王”,作为对付张三丰的秘密武器。 一个没有丝毫负担,不用镇压破碎空洞的张三丰,对上两名大宗师,又何需旁人援手? 只不过,看着铁木真威风八面、霸道绝伦的出手,鹰缘心中也有些莫名感触。 他的父亲昔日乃是汉族的大英雄、大豪杰,而他这个大英雄大豪杰的儿子,却放出了成吉思汗这个转轮圣王。 这便是冥冥中自有定数的因果循环? 只不过,在两人的注视下,五十招过后,原本摇摇欲坠的徐行,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拳架,甚至有几分游刃有余之姿。 这五十招中,徐行的拳劲虽然只得铁木真的五成水准,却极端地集中,凝聚不散,在铁木真的身躯中震荡。 往往是前劲未消,后劲又至,好似大江潮涌,连绵不绝,堆积累加,汇成一股雄浑大力,令其动作迟滞。 徐行又是一拳打出,铁木真尚未完全活化的身躯部分,再次震散出一蓬亮晶晶的粉末。 他长笑道: “大可汗,若想折服本人,只用五成力量、三成心神,便足够吗?” 铁木真听到这番话,便立即意识到,徐行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虚实,不由得叹道: “我虽然已经极力高估了你的能为,现在看来,仍是小看了你。” 其实,这尊雕塑虽然展现出强横无匹的战力,也不过是他的一具化身。 铁木真想要炼化的,是这一整座战神殿,区区一尊战神雕塑,还入不得他的法眼。 正因战神殿在其人的远大宏图中,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所以铁木真虽然极其想将徐行折服,令这个前所未见的绝世武者投入自己帐下,可大部分心神仍是放在炼化战神殿上。 也正因如此,他方才几次出手,都是用浩大雄浑的精神气势来压迫对手,力求毕其功于一役,不令自己陷入持久战。 如若不然,以铁木真如今的余力,纵然能够胜过厉工,也绝不至于只用两招,便令这位魔门大宗师彻底落败。 可如今,对上徐行这个格外坚韧、且几乎不受精神气势影响的难缠对手,铁木真的弱点就完全暴露了出来。 ——由于只有部分心神在此,他的招式沉雄有余,灵变不足,越打就越是吃亏! 铁木真并不惊讶徐行能够洞彻这个事实,真正令他震撼的是,此人竟然可以准确估算出,自己究竟用了多少力量。 言语落定,铁木真亦不再迟疑,现在看来,想要败下这个年轻人,不拿出真正的实力,是绝不可能。 他深刻地知道,想令徐行这种充满傲气与自信的强者彻底臣服,就必须每时每刻都保持全方位的压制,不能有丝毫懈怠。 最关键一点在于,初次见面时,就必须给其留下不可战胜的印象,日后才能逐渐令这印象深刻得无可磨灭。 其实,铁木真的武功能够强悍到如今这种地步,很大程度上都是来源于这样的磨砺。 他的对手从来不是哪个个体,而是自己手下这一批骄兵悍将,甚至是整个世界。 正因为铁木真是从无到有,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所以他便会越发地重视每一个具有绝世天资的年轻人,更会以此鞭策自己,以达到更强大的地步。 不过就在铁木真凝神聚气之时,徐行已将至阳元气尽数转化为至寒至锐的纯阴元气,施展出结合了“天刃”和“天魅凝阴法”的绝世身法。 只见其人身形在空中断续一闪,便已消失在铁木真身前,出现于战神殿正中。 在铁木真所化的天神浮雕离开后,正中心的雕塑,还剩一条似龙非龙的怪物,以及那颗似乎被天神视为敌手的火红大球。 方才两人的激战,虽然已经打碎了战神殿中的部分地板,但这两个存在却是丝毫未损,显然也如浮雕一般,拥有某种奇能。 徐行也不客气,大手一挥,身形涨大,便把这两个存在一左一右地夹在腋下,再向殿外飞退而去,并给厉工传音: “他如今力量只能局限于战神殿中,速走!” 厉工虽然没想到,刚刚还气势汹汹,好似要和铁木真来一场生死搏杀的徐行,竟然会用这种战术,反应却也极快。 感受到这股神念的刹那,厉工整个人便化为一条紫青交织的血虹,从钻破鹰缘的那几尊金刚法相的封锁,远去天际。 厉工这半个自己人都想不到,铁木真自然更料不中,可他没有丝毫动容,只是扯了扯嘴角,沉声道: “走?走得了吗?!” 神念甫扩散开,徐行、厉工已经出现在刚刚万归藏所在的小岛上。 紧接着,战神殿中星光大放。 光芒冲出殿门,暗沉深紫、无边漆黑,以及璀璨到遮蔽天日的亮银星光,仿佛汇成一条贯穿宇宙的银河,正面击中这座小岛。 一座占地数里,不知道有多么沉重的岛屿,在铁木真这一击面前,竟然就此分崩离析、支离破碎,亿万斤泥土冲天而起,又如雨坠落,好似整个大海都为之颤抖、动荡! 两位大宗师出手,虽也能糜烂数里方圆,但那只是纯粹的范围,比起铁木真这种从内到外的彻底毁灭,仍是相距甚远。 厉工当即意识到,铁木真虽然暂时没有办法离开战神殿,却完全可以从殿中进行远程打击。 若是再来一次,他们两人焉有命在? 徐行在飞纵中,却抬起头,遥望了一会儿天际,才悠然道: “不急,援手已至。” 厉工亦如他一般,抬头仰望,在他的目力极限处,隐约显出一点细微明光。 与其说是明光,倒不如说是锐光。 厉工很快意识到,那竟然是一柄剑! 有一剑,自烈日中来! —— 在徐行等人进入战神殿,同铁木真激战之前,万归藏亦照着鹰缘的指引,赶往了正在激战的东岛。 如今的东岛上,有了“戊午十七僧”的加入,魔道宗师在人数上,已经具备了压倒性的优势。 但碧空晴、凌渡虚却凭借臻至“太极归宗”巅峰境界的九霄真经修为,硬生生将局势扳回一城,让战局再次进入相持阶段。 不过这脆弱的平衡,随着万归藏的到来,却再次被打破。 在正道众位宗师眼中,这不只代表对方多了一名大宗师层次的战力,还意味着自己这一方的大宗师,已经陷入苦战,难以分心他顾。 就连战心最为坚定,不曾动摇分毫的厉若海,在看到万归藏的刹那,心中也涌现出极其强烈的担忧——那人究竟怎么样了? 万归藏青衣飘扬,冯虚御风,神情平淡,居高临下地俯瞰战场,却没有看向碧空晴等人,而是望向某个相貌平凡、出身青城的老宗师,淡然道: “厉灵,在我面前,乔装又有何用?” 那老人,赫然是易容前来的厉灵。 可出乎意料的是,见万归藏道破自己的身份,厉灵竟然不惊反喜,仰头大笑道: “沈城主,久见了!” 万归藏虽然和厉灵只交手过一次,可对他们这级数的武者,一次生死厮杀,要更胜过千言万语的交流。 是以,万归藏已经颇为熟悉厉灵的性情,如今看他露出这副神态,心中便不由得一惊,周流八劲充盈全身,当即便要施展极招,彻底终结战局。 就在此时,厉灵、凌渡虚、碧空晴身上,骤然爆发出一种同源而出的浑厚气机。 除此之外,人群中并称为“道门三大高手”的韩公度、直力行、田过客,亦显出一模一样的气息。 正在同东瀛剑术宗师,水月大宗交手的浪翻云,忽地感受到手中覆雨剑一阵剧烈颤动,更从厉灵等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 浪翻云还没来得及动作,便有一头小猴子,来到他身边,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 被这一踹,浪翻云只觉手中覆雨剑立时变得无比沉重,带着他整个人飞腾而起,来到了厉灵等人正中。 于此同时,更有一股浩荡神念,从剑中透出,尽数传入浪翻云的脑海中,那是一篇极其高深的剑术。 浪翻云心中忽地有一种明悟。 以前那些跟着猴子学来的剑术动作,就似一条条千变万化、各有不同的水流,在他心田激荡。 到最后这些“水流”便在浪翻云心中,汇成了一股浪涛叠叠、千里奔涌的滔滔江河。 浪翻云脊背紧绷如剑,手中覆雨剑随意地扬起,歪歪斜斜地一剑斩出。 这一剑递出去,不仅将厉灵等六人的场域、真气尽数融汇为一,更似是跨越重重虚空,与那一轮永悬天穹的煌煌烈日勾连,从中接引来一股磅礴大力。 这力量以浪翻云身边的猴子为中继器,最终再汇于覆雨剑之上,令这把四尺九寸的长剑,好似成为一把通天彻地的神剑。 紧接着,无数的光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涌现,在电光石火间,凝成了一尊无比威严的身影。 那身影无比魁梧高大,好似顶天立地,布衲草履,披发仗剑,足踏一头龟蛇同体的神兽,俨然乃上古敕镇北方的勇悍战神。 任何人看到这身影的第一时间,心中浮现出一个尊贵名号: ——真武荡魔大帝! 真武持剑,一剑斩落。 万归藏微微一晃,一袭青衫笔直地分开,接着皮肤上透出一条细长血线,从眉心天庭,直抵丹田,贯穿人身中轴。 他涩声问道: “这是什么剑?” 真武神像低沉道: “真武七截。” 第二十八章 机制与数值并存的金系第一神功 (万字章节) 若是徐行在此,听到“真武七截”的名头,定然会面色古怪。 若是在徐行前世的论坛亦或者聊天群中,问金系世界究竟哪一门武功最强,那得到的答案定然是五花八门。 从最传统的九阴真经、九阳神功、独孤九剑、乾坤大挪移、易筋经到神棍系的太玄经、神照经,都不乏支持者。 但是若把阵法也加进来,那么答案便有且只有一个,那便是: 真、武、七、截、阵! 这一门精妙无方的阵法,乃是三丰祖师当年参悟真武大帝座前龟蛇二将,又连夜赶到汉阳,凝望蛇龟二山,足足思索了三日三夜,才终于创造出来七套武功。 这七套武功分别行使,固然各有精妙之处,但若二人合力,则师兄弟相辅相成,攻守兼备,威力便即大增,若至七人同施,犹如六十四位当世一流高手同时出手。 即便是放在徐行前世玩过的游戏中,这种伤害增幅也可以说是用脚填数值,放在金系世界观中更是所向无敌。 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虽然也算是不错的阵法,初步具备以下克上的能力,但与这种阵法相比,简直就是下水道中的下水道。 真武七截阵不只是从纯粹数值上完爆天罡北斗阵,光是不限人数,可以演化成六截、五截这一点,就已在机制上遥遥领先。 若当初全真七子用的是“真武七截阵”,什么欧阳锋、黄药师,不要说是克敌制胜、破阵而出,只怕已成六十四片碎肉,不复全尸矣。 可惜,如此无敌的武功,在原著中只是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不曾有实质性的战绩。 只不过即便换了世界,真武七截阵的光采,亦不会被淹没,反倒是越发璀璨夺目! 厉灵等六个第二重天的老宗师,再加一个空境第一重天的浪翻云,所组成“真武七截阵”已经极其恐怖。 那种无比雄浑浩大的刚强气息,甫一现世,就将被武林中人中视为天堑的壁垒贯穿,稳步迈入大宗师层次,并且还在不断攀升。 其实,若只是纯粹的雄浑真气,万归藏还不至于无法应对。 毕竟他的两大主修,“周流六虚功”、“不死印法”都极其擅长分解真气,消弭劲力。 并且到了大宗师层次,空境场域已然堪称至纯,若非同级强者出手,完全可以说是万法不沾身、外邪不侵。 奈何,这一剑中除了纯粹强横的恐怖力量外,还有浪翻云领悟出来的“真武剑意”,以及猴子身上的“九阳神功”。 在“真武剑意”的引领下,这一剑已经超越了追求凝练、纯粹、统一的境界,抵达了一种即便不同,也能互相配合,甚至是互相成就,发挥出更强战力的境界。 这简直不像是剑气,而像是一支弓、马、步三大营齐备,且各部队分工明确、配合完美,能够将每个兵种的优势特点,都尽情发挥出来的军队。 万归藏即便是全盛之姿立于此处,也逃不开被一剑斩杀的命运,更何况,他如今早已是五痨七伤、真气大损? 一剑之后,万归藏体内那圆融无碍、轮转不息,构成完整循环,俨然自成一域的“周流八劲”,当场土崩瓦解。 即便是法用万物、包罗万象的“周流六虚功”,面对这足可截取天道的神剑,也只有崩溃一途。 而在真武剑前,即便是练成“不死印法”的万归藏,亦是不得不——死! 不过,纵然是杀一个位于当世武道顶峰的大宗师,对这横绝古今的神剑来说,还只是牛刀小试。 当今之世,真正有资格被这一剑视为对手者,唯有一人! 真武神像再次迈出一步,当即崩溃于无形,澎湃汹涌的真气,凛冽寒光寸寸凝结,以覆雨剑为主体,形成一柄长约丈许的“飞剑”。 这才是“真武七截剑”威力最大的形态! 剑光甫一成形,便自行划破天际,拖曳着一条有如彗星尾焰般的长长虹光,撕空裂气,直往九霄高处升腾而去! 片刻后,徐行和厉工的头顶,覆雨剑倏然现世,挟着灿烂华光,玉晖耀焕,仿佛人间又多出一轮烈日。 剑意覆压而下,海水为之震颤、沸腾,激起千重浪、万层涛,猛烈拍击在巍然屹立于海面的战神殿上,形成一片雪白飞沫,好似溅珠碎玉。 铁木真站在战神殿大门口,昂首直视从天而降、好似自煌煌大日中斩来的剑光,目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讶神情。 ——人间,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剑术?! 短暂惊讶后,铁木真眸光灿然如焰,嘴角勾起一个略显狰狞的弧度,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好、好、好!!! 如此剑术,真乃本汗敌手也!!! 他不退、不避,眉眼挑起,脊背如一座直插云海的巍峨神峰,右手高高举起,握成一个无比刚强的拳头! 铁木真五指刚刚握紧,战神殿中的星图便再次亮起璀璨光芒,好似勾连了无穷渺远的星海,整张星图骤然浮现于白昼,凝为一轮巨大星盘。 诸天星辰闪耀夺目,灿烂星光交织,凝聚成四十九尊天神形象,姿势各异、气势不同,却都带着令人一见便热血澎湃、慷慨激昂的战天斗地之意。 这星图方凝聚而出,刚刚遁出五里的厉工、徐行便感受到一股无比刚强的沉重压迫感,好似铺天盖地般涌来。 两人身下的无垠大海,乃至漫散于天地间每一处的空气,都一格一格,一寸一寸地凝固起来,好似形成某种晶体,悬于半空中。 即便和铁木真相持多年,厉工此时也不由得感到一阵震悚。 他没想到,这位绝代霸主在炼化战神殿后,一身实力竟然恐怖到如此地步! 徐行却也从这一招中,明白了另一件事。 按照原著记载,战神殿中除了居中的天神浮雕外,应当还有其余四十八幅图,两者合起来,便是完整的战神图录。 可他方才进入殿中,却未见一物,原来是因为铁木真早已将这四十八幅图,都炼化进了体内,化为了自身的武道底蕴! 于此同时,徐行更感受到,自己左手抱着的大红球,以及夹在腋下的龙形雕塑,都在剧烈颤动,仿佛要脱离钳制,往铁木真处投身而去! ——若说四十九幅战神图录,便是战神殿中最关键的存在,那么我手中这一部分,定然也是铁木真不可或缺的宝物! 意识到这一点,徐行不再看下去,再次转过身,闷头向前飞驰而去! 在他身后,铁木真已然挟着这股浓烈战意,将战神殿积累数十年的灵韵,一并融入拳劲中。 一拳轰出,光焰万丈,冲霄而起,仿佛令天幕都燃烧了起来! 剑气虽是来自烈日之中,力量却极为凝练,挟一股物盛当杀、代天行罚的浩荡之气,要将铁木真立劈当场,把这不容于世的存在彻底抹杀。 而铁木真的拳,却正似上古时代的不屈战神,面对漫天诸神,亦能无畏地昂首挺胸,酣畅一战! 两股劲力交击,巨大剑气轰然而散,化为无数晶亮丝线,盘旋切割、交织如网,将有如万古星空的战神殿给彻底笼罩。 一连串碎裂声中,诸天星辰暗淡了近半数,剧烈的震动一路传递,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数里方圆,激起滔天海啸! 厉工感受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不由得咽了口吐沫,不敢置信道: “张、张真人,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如今真身何在?” 如果说铁木真刚才一举击沉岛屿的霸拳,还在厉工理解范畴内,那这一剑,就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厉工能够感受得到,张三丰本人绝不在此处,可这一剑又何来如此恐怖的威势? 难道这位真人当真已经练成了传说中的剑仙神通,可以御剑千里,一剑克敌?! 徐行虽然也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恐怖动静,却没有丝毫停留,只是传去一股神念: “这是老真人借旁人之力而发,亦只有一击之力,趁此机会,咱们速退!” 厉工方才在战神殿中,之所以要拼命阻止铁木真,就是因为他先前认为,一旦令此人掌控战神殿,那即便是张三丰,亦不可能制得住这位绝代霸主。 可如今见了这飞来一剑,厉工当即重拾信心,也不愿就此丧命,便也将身法催动到极限,紧跟在徐行身后,朝岸边飞纵而去。 在两人离开后,过了足足一盏茶时间,剧烈的沸腾、震动才终于停止。 漫天光华淡去,宛如琼楼玉宇、天人居所的战神殿,又重新从海浪中显露。 只不过,战神殿虽然巍然如故,表面也多了些深浅不一的斑驳划痕,内中星图,更是被一剑从头到尾,沿中轴线撕裂,留下一条狭长沟壑。 铁木真低下头,抚摸着胸前那条剑痕,眺望远空烈日,悠然长叹道: “那位,便是如今人间的至强者吗?” 先前铁木真居于战神殿中,因这座天神遗物具有隔绝内外之能,是以他并没有感受到那好似弥散天地、无处不在十阳真气。 如今短暂出了战神殿后,以铁木真的灵觉,会无可避免地注意到这股恢弘气势。 即便是他这个曾经远征异域的大征服者,感受到这股气势后,亦不得不感慨: “后世的武者,都是这般天纵豪情?” 鹰缘跟在他身后,恭敬道: “启禀大汗,这老道士名为张三丰,正是如今人间最强大的武者。” “道士?” 念着这两个名字,铁木真哈哈一笑: “这个词,倒是勾起本汗的回忆了,小和尚,你是密宗传人?” 鹰缘低眉垂首,答道: “小子鹰缘,正是本代的大轮寺主持,见过大汗。” 铁木真微微颔首,大手一挥,慨然道: “现如今,香格里拉的根基已然到手,也该是本汗兑现承诺的时候了,走吧。” 鹰缘有些迟疑地问道: “大汗,方才那两人?” 铁木真毫不避讳,坦诚道: “受那魔门后辈影响,本汗提前出世了三天,本未竟全功,又遭人抢走了核心部件,还挨了那老道士一剑,如今已无力追击。 倒不如先返回大轮寺,取回本汗当日留下的舍利,再图后事。” 他又回过头,又看了眼大日,胸中热血再次燃烧,不无遗憾地道: “只可惜,现在不能与此人真正分出胜负,不过,想来决战之日,也不会太远。” —— 十堰,武当山。 连绵不绝的武当群峰中,主峰陡峭嵯峨,险峻山势直直没入缭绕的厚重云海之中,半在人间半在天 主峰天柱峰上,有两人正在近身交战。 其中一人,乃是一个身材高大,龟形鹤背,须发如枪戟,披一袭布衣的魁梧汉子。 在这魁梧汉子面前,则是一个同他一般高大,每一寸肌肤都莹润如玉,骨架粗壮的黑衣人。 这黑衣人与魁梧汉子并肩而立,宛如七宝琉璃堆砌成的神像,有着超越凡尘,不属人世的邪异之美。 只是如今,这好似魔神般的男子,却是面色惨白如金纸,呼吸急促,每一次吞吐,都会引发肆虐狂风,激荡云气。 天柱峰周遭五里的云雾,皆被他呼吸引发的狂风给一扫而空。 即便明显身负极沉重的伤势,可黑衣人却没有丝毫退避,仍是毫无保留地狂攻猛打,拳势如排山倒海,席卷天地,呼啸而来。 他的每一拳都带起雷鸣霹雳般的轰然炸响,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汇成一股洪流,将那魁梧汉子完全淹没。 更听一阵阵如天鼓擂动般的剧烈震动,一波又一波地从他身上荡开,以无匹霸道的气势,碾过四周。 一时间,天柱峰外围那些矮上一截的山峰顶部,就似遭了雷部真神的狂轰滥炸,轰隆隆地爆碎开来,形成无数滚石朝山下崩落。 “摧山断岳”一语,在此刻化为了再真切不过的现实,很难想象,如此恐怖的拳劲,竟然来自于一个重伤的强者。 如此直戳了当的强绝拳劲,放眼天下,亦只有一人才能拥有,那便是专精炼体的“魔宗”蒙赤行! 这位魔宗虽是出身魔门,却是以密宗无上大法“藏密智慧书”中的精神驾驭物质之道成名,能将自己那强绝当世的精神意志,转化为实质性的力量,伤敌于无形。 可是在同传鹰一战后,蒙赤行却将这种道路颠倒、逆转了过来,化外取为内求,若论驾驭物质——人体不就是最容易操纵的物质吗? 在今后的日子里,他又偶然得到了昔日大明尊教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这门起源于异域的神功,同“藏密智能书”有着相似的奇能。 自从得到这门神功后,蒙赤行的炼体之道,便向前再踏出了一大步,若非是有张三丰这个阻碍横亘在前,他早已可以尝试独自破碎虚空。 不过,即便如此,蒙赤行这堪称天下至刚至强的拳头仍是不能奈何眼前这个魁梧汉子,甚至都不能动摇此人脚下的天柱峰! 这个人,自然便是张三丰! 老真人屹立原地,不动不摇,仅凭一只手,状若随意地抬臂、出拳、拍掌,便将蒙赤行所向披靡、连绵如山的拳影尽数拦下。 与此同时,一股好似无穷无尽的柔水劲力,从他周身荡开,弥漫整个峰头,好似一座深不见底的无垠汪洋,将拳劲彻底吞没。 蒙赤行每一拳挥出,都会在被劲力包裹的空气中,造成一道反复震荡的涟漪,重重累积后、层层叠加后,涟漪便如水波一般,令张三丰稳立不动的身躯也好似模糊起来。 在天柱峰外的云海中,则有一尊身高丈六,手捏智拳印,头戴五智宝冠、全身璎珞珠宝严饰的光明佛陀。 这尊佛陀身绽无限光明,将整个天柱峰团团笼罩,光芒中更蕴有一股奇异的吸引力,好似要将人的神魂扯出体内,重新投入六道轮回中。 任何人只要心境稍有不坚定,便定然会被这股力量侵入,随之开始经历千百世的轮回,从而露出无法弥补的破绽。 这便是大元国师八思巴的绝世奇功,“变天击地大法”,即便是强悍如当日的传鹰,亦无法从这一招下豁免,要在轮回中走上一遭。 两位隐世多年、纵横宇内的大宗师,如今联袂而来,正是为了拦住张三丰,为万归藏等人制造争夺潜龙的时机。 蒙赤行的实质性攻击,再加八思巴无孔不入的精神打击,两位进窥天人至道,举世无双的大宗师,此时展露出了恍如一人的配合。 若是万归藏这样的新晋大宗师在此,只怕不出十合,便要露出破绽,不是在轮回中心神衰竭而亡,就是被蒙赤行打碎肉身庐舍。 即便是练成了“碧血青天”,与两人站在同一层次的厉工,遇到这样的攻势,也只能避其锋芒,伺机遁逃。 可现如今,张三丰却是完全的不为所动,将这双重攻势视为清风拂面一般,只是抽出手来,简单一次还击,蒙赤行就已重伤。 并且两人深知一件事,这老道士如果不是要分出一半以上的心神,维持“十阳境界”,镇压破碎空洞,他们现在怕是只有亡命奔逃一途。 忽然间,张三丰面色一动,左手拦住蒙赤行的拳头,右手微微一勾,这个动作虽然微不可查,但八思巴却看得无比真切。 紧接着,八思巴就感受到那雄浑浩大、弥散天地的十阳真气,忽地震了一震、颤了一颤,分出了一抹至关重要的精粹,直往东海而去。 虽然那不是任何实质性的力量,而是一点心神、一抹神念,可八思巴眼见此情此景,仍是不由得心头震动。 虽然已经和这老道士为敌数十年,但是每一次和张三丰交手,他都能感到,此人进步之快,简直可说是日新月异。 这种千里传神的手段,简直可以说是已经到了神话仙说的范畴。 事实上现在的张三丰,比起故事中的仙人,又有什么两样?! 震动之后,便是浓郁的疑惑。 ——如此一抹神念,就算是去了东海,又能如何? 毕竟,万归藏已为大宗师,又有一个携带了藏地密宗香火念力的鹰缘。 这已等同两个大宗师层次的战力,纵然是你张老道,想要以一抹神念,战胜两名大宗师,仍是不易于痴人说梦! 与此同时,八思巴亦是神情一动,“变天击地大法”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气机,豁然明白了张三丰究竟是为何出手。 ——原来,转轮圣王已然出世! ——怪不得无论如何寻找,都找不到这位“转轮圣王”的转世身,原来,他竟然已经抛弃了肉躯,进入了战神殿! 八思巴正思索间,全身心投入到这场战斗中的蒙赤行,则抓住了张三丰的片刻分神,深吸一口气,浑身真气、拳劲,乃至神意都尽数收敛为一。 仿佛漫天雷霆为之一收,天柱峰上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寂静,这不是大音希声,而是真真正正的万籁俱寂。 寂静中,一个拳头近乎悄无声息地打了出来,连半点微风都不曾带起,却快得不可思议,电光石火间击中了张三丰的胸膛。 这一拳与张三丰正面接触的刹那,周遭一切存在都剧烈摇晃起来,空气、云流、笼罩四周的柔韧劲力、乃至被张三丰镇住的天柱峰,都不例外。 在这种如水波涟漪般的震荡中,万物都变得模糊失真,好似承载一切的虚空本身,都被这一拳所撼动,从最底部发生了震荡,所以才会造成如此奇景。 这便是蒙赤行修行多年的成果,具体原理类似万归藏撕裂一线虚空的归亡之招,可其中所蕴含的力量,却足足大了数倍不止。 若是放在没有张三丰的年代,他这一拳定然可以打出一个足够自己破碎虚空的仙门,白日飞升而去。 但蒙赤行亦是天纵奇才之辈,想到了另一种用法。 既然你张老道要维护天地胎膜的完整,那他便将“破碎虚空”的穿透力,转成一股雄浑震劲,反借张三丰的手来,通过重重震荡来叠加这股力量,化为一击别出心裁的大杀招。 可以看见,拳劲和张三丰胸膛的接触面上,无数金色光焰迸溅开来,好似锻打铁胚一般,一锤落定,星火满空,泼洒开去。 但蒙赤行这一拳,终究没能一气贯通,完完整整地打出来,因为有一只粗壮有力、筋骨如铁的大手,稳稳当当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只听一声悠长感慨: “这些年来,就数你的长进最大,不错、不错,但是……” 说到此处,这声音一顿,话锋一转,变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好似盖棺定论。 “还、不、够!” 言语未落,蒙赤行只觉一股暴烈至极,仿佛十万斤、乃至数十万斤炸药同时爆炸的霸道劲力,在自己体内横冲直撞。 轰隆隆隆隆隆!!!! 一阵宏大到难以想象的毁灭性轰鸣声,当即响起,震得天地色变! 本已被蒙赤行拳劲所波及,遥遥欲坠的天柱峰顶端,在这个恐怖巨响炸开之后,当即土崩瓦解、分崩离析! 八思巴脸色一变,在再次体会到张三丰的恐怖后,即便明白“转轮圣王”已然出世,他心中亦是颇为警惕,决心要发动一切力量,绞杀张三丰。 因此,他绝不能容许蒙赤行就此战死。 念及此处,八思巴神念一放,卷起蒙赤行的重伤躯体,当即化为一道火红长虹,横贯天际,朝塞外飞纵而去。 张三丰原本朝着八思巴遥遥抬手,想要干脆留下这位大元国师,身后却传来一阵犹如宝玉炸裂的密集破碎声。 ——大和尚,算你跑得快! 老真人从鼻腔里挤出来一个哼声,便转过身去,右手再次凝聚出一轮炽盛光轮,按进虚空中,将这一处裂隙给填充抹平。 张三丰一边进行着这习以为常的工作,一边移开目光,遥望东海之畔,默默感受着从那里传来的气机。 他这些年来,虽然一直端坐武当山,坚持不懈地维持“十阳境界”,巩固人间虚空,却也并非对天下事不闻不问。 如若不然,张三丰也不会调教出浪翻云,更放出一只猴子,随浪翻云下山。 看了一会儿,老真人不知道想到什么,忽地笑出声来,面上充满一种恶作剧成功的愉悦。 ——虽然不知道是何方道友,但是老夫这一剑,可还够劲吧? 此时,东岛之上,“真武七截剑”一出,魔门宗师当即是胆战心惊,更有甚者直接仰天惨嚎一声,颤抖道: “张老道,是张老道来了!!!!” 因为他们已经看出来,那尊真武大帝的法相,分明长了一张属于张三丰的脸! 这些宗师虽然武功在江湖中也算是顶尖,但毕竟眼力不足、见识不够,只疑是张三丰亲身在此。 如果不是真身在此,那老道士就是练成了传说中的身外化身之法,岂非更加恐怖? 一时间,几乎所有魔门宗师心中,都由衷冒出同样的感慨: ——这他妈的,哪里算是武者了,练的根本就是法术神通吧?! 其中所受震撼最大的,便是戊午十七僧”,这十七位前辈高人当年皆是出身道门,只不过是因为输给八思巴,又遭了“变天击地大法”才会沦落至此。 如今“真武七截剑”这种纯粹以道门真意为骨的至极剑意一出世,这十七位道家宗师自是同感震撼,就连神思亦是一阵混乱,难以再战。 浪翻云手中虽是无剑,可仍是趁此机会,以维持住了“真武七截阵”最基本的阵势,朝着身前的一众魔门宗师杀去。 于此同时,厉若海亦把握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至极的杀招,已蓄势待发! 浪翻云方才一剑冲天,前去主持“真武七截阵”,本是他之对手的水月大宗,则由小猴子拦下。 只不过,这猴子一身澎湃炽烈的阳火真气,在不久后亦融入了“真武七截阵”中,渐渐难以抵挡这位东瀛宗师的凌厉剑术。 本在同“花仙”年怜丹激战的厉若海,注意到此处战局,便遥遥打出一记燎原枪法,又把水月大宗纳入了自己的枪围中。 只不过如此一来,厉若海现在面对的两名敌手,皆是超越自己一个层次的老宗师。 只不过,以厉若海的性情,越是如此,她就越兴奋,也越能把战力发挥到十二成、十三成境界。 即便是年怜丹和水月大宗联手,也感到眼前这位少女的棘手与难缠,实在是超乎想象。 并且,还有一个将“双修大法”练到前人未及之“两极归一”至境的谷凝清从旁协助。 是以,厉若海虽是险象环生,仍是坚持了下来,在两人的攻势下,枪术变得越来越凌厉,嫁衣真气亦越来越炽烈。 到如今,她也终于等来了翻盘之机, 厉若海浑身真气凝结如焰、精气涌动,令她那完美无暇的绝美面容上,透露出一种甚至是凌驾于自然的艳色,乃是强大到超脱凡俗的美。 谷凝清亦感受到厉若海的心意,“两极归一”的场域全开,转化阴阳二气、更以别无有情的心境,驾驭无穷欲念,冲向身前那两位强悍至极的敌手。 水月大宗乃是东瀛人,对张三丰这张脸的敏感程度,不如年怜丹这样的塞外魔门高手,是以更快反应过来,察觉到厉若海的杀意。 知道这小姑娘的打算后,水月大宗非但不退,反倒是举起手中名刀,做出了要尽力一拼的姿态。 他在东瀛乃是天下第一剑士,可来到东岛后,先是被浪翻云无视,又被一个猴子所阻,最后的对手竟然只是一名少女。 如此待遇,让水月大宗感觉自己好似一个不受人重视的皮球,被这些人肆意地踢过来、踹过去,心中火气早已大盛。 如今厉若海既然要放弃先前的游击策略,一招定胜负,水月大宗自是大为欢迎。 水月大宗那一对锐目中寒光大放,紧盯厉若海的一举一动,只等这小姑娘出手,便在顷刻间结果她的性命! 在先前的交战中,水月大宗自忖已经摸清楚了厉若海的气力大小和速度快慢,接下来这一刀,她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 只不过,厉若海又再次让他意外! 厉若海手中丈二红枪一荡,除了攀升到极致的嫁衣真劲外,源于体魄的皮肉筋骨、五脏六腑之力,亦绷到极限,甚至是超越极限! 蹦、蹦、蹦! 厉若海体内那比钢丝还要坚韧数十倍的筋络,已经在这种不计代价的用法下,根根断裂,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这种纯粹源于肉身的力量,并不在水月大宗的计算之中,厉若海此前,也极为小心地掩饰着这至关重要的情报。 她甚至甘愿身受水月大宗一刀、又被年怜丹以重剑拍中后背,都没有暴露出这一点。 而现在,这些血淋淋的付出,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厉若海体魄中的生命本源精气,同炽热燃烧的嫁衣真气融为一处,将全身气脉贯通,化成前所未见的洪流,注入手中丈二红枪中! 只听一声锐利至极的破空声,厉若海身随枪动,化为一抹极其纤细的锐光,水月大宗的长刀亦随之而动。 可水月刀刚到斩杀到中途,刀身便被枪头洞穿。 千钧一发之际,水月大宗虽是稍微挪了挪头,仍是被臻至巅峰的枪劲撕裂了场域,刺穿了头颅。 失去了半颗头的水月大宗,只有一边的眉毛不甘心地耸动,眼球圆睁,死不瞑目,踉跄倒退几步后,才被从体内燃起的嫁衣真劲,焚烧成一具焦尸! 年怜丹心头一惊,本能地便要向后撤退,他已经看出来,厉若海这一枪乃是最纯粹的舍身技,一击虽中,却也无余力他顾。 只要拖过这段时间,这女人便是我囊中之物! 年怜丹心头转动着念头,自真武大帝法相现身后,他已有遁走之念。 但若是在走前,能够将眼前这个“天下第一美人”与“双修公主”尽数带走,也不算是白来一趟! 年怜丹向来自诩风流,一想到有这种美事,就觉身子火热,目光也变得邪异起来。 可就在此时,他却意识到不对。 ——以我的心境,怎么会在战斗时产生如此多的杂念? 年怜丹一抬起头,就看见谷凝清正凝视着自己,目中转动着黑白二色奇光,浑身气质更显得无比妖艳、妩媚,充满着勾人的诱惑。 年怜丹同双修府乃是世代仇寇,自然认得出来这是双修大法的妙用。 但他的“花间仙气”早已修炼到了十八重境界,理应不该受影响才对。 年怜丹虽然不知道,谷凝清的“双修大法”已经是徐行特制的加料改良版,但是也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某种算计后。 这位魔门宗师当即抱元守一,重聚真气,正欲一举杀出重围,便有一道清冽如水、空明如月光的剑气,从身后袭来。 在这一剑出手之前,年怜丹的灵觉竟然没有丝毫预兆。 他心弦一紧,手中那重达三百八十斤的厚重巨剑已从腰侧绕到背部,以剑身为盾,挡住了这一击。 可饶是如此,年怜丹的场域仍是被这一剑彻底撕裂,他的身子更被这一剑点出来的透劲,推动着向前飞腾。 厉若海见状,也不再试图挺枪直刺,而是回想起徐行此前传授给自己的一门奇异枪术,双目紧闭,两手一前一后把住长枪。 她的枪很长,足有丈二。 年怜丹在看见厉若海那双眼睛时,已经在思考如何应付少女的枪术,可他没想到的是,厉若海并没有出枪,而是“开”枪! 嗖地一声,枪尖乍然离开枪头,好似夜空火流星,疾刺年怜丹眉心。 这位魔门宗师果然是不世出的高手,在如此情况下仍能变招,脖子一缩,试图躲过这一发“枪击”。 可是,躲得开吗? 厉若海的“枪”在距离年怜丹还有一尺的时候,忽然就变成了一朵花。 一朵爆炸的花。 它炸得那么美、那么绚丽,简直可以说是惊艳,原来这一枪,竟然是灭绝一切的爆炸! ——正是诸葛正我的惊艳一枪! 这一次,饶是年怜丹有三头六臂,也躲不开爆炸,他整个人的身子完全碎裂,炸成漫天血肉,尸骨无存,死得惨烈万分。 厉若海收回只剩长杆的红枪,看向收剑回鞘、亭亭玉立的言静庵,眉头跳动,眸光波动一阵。 就连厉若海都没想到,这位一向正大光明的慈航静斋之主,竟然会用这么下作的方式。 不过看了会儿后,厉若海还是不禁叹息道: “你的偷袭,真是我见过最烂的偷袭。” 言静庵不以为意,只是吐了吐舌头,理所当然道: “我本来就不会偷袭嘛。” 听到这话,厉若海的眉头又皱起——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就很会偷袭?! 在他们这处战场分出胜负时,整个东岛的局势,几乎都已彻底尘埃落定。 其实,就算没有厉若海等人,光凭一座“真武七截阵”,厉灵他们七个都能把这群魔门宗师彻底杀尽。 他们此前一直藏拙,只不过是为了等一个够分量的高手前来,出其不意地取得最佳战果——万归藏便不幸地沦为了这个祭品。 只不过,即便取得了胜利,众人脸上也并未展露出多少开怀,都是紧张地望向远处。 他们都知道,今日之事真正的关键,仍是落在战神殿那边。 先前铁木真那恐怖至极的毁岛一拳,虽然相隔甚远,仍是令在场众人都感受到。 那种威势,甚至还要胜过先前那场天神与魔龙之争,并且是远远胜过! 但是却没有人从这一招中,感觉出手之人的身份,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们唯一能想到的人,便是厉工。 接下来又是真武剑气同万古星空的碰撞,这一次交锋,即便众人眼力再浅也看得出来,已经完全超越了大宗师层次,迈入到另一个范畴。 他们不由得更加疑惑: ——那个神秘强者究竟是谁?! 就在此时,大气中忽然又传来了层层叠叠的震动声,只见两条长虹贯空而来,化成徐行、厉工两人的形貌。 在他们落地后,疯狂咆哮的巨响才姗姗来迟,震动玄空大气,云层亦为之二分。 徐行一见众人,便用神念言简意赅地传去一条消息: “战神殿已有主人,是曾经的大元太祖、成吉思汗铁木真,速退!” 正如魔道中人见到张三丰的真武法相一般,成吉思汗四个字一出,几乎所有人的面色都是狂变不止! 第二十九章 生子当如…… (万字章节) 大元太祖、成吉思汗,铁木真?! 在场的几位老宗师,虽然很少有人真正见识过这位绝代霸主的真容,却基本都经历过大元最鼎盛的繁荣时期。 他们更深深知道,打断中原脊梁的不只是蒙古帝国那纵横驰骋、所向无敌的数十万铁骑,更是铁木真强绝一世、称雄古今的霸拳。 这位成吉思汗若不是选择于壮年时飞升,而是驻世长存,大元只怕当真要开辟出来一个在真正意义上,席卷天下、包举宇内的伟大王朝。 因此,这个名字一出,在场众人无不色变,厉灵更是不敢置信道: “难道,破碎虚空的绝世强者,竟然还能返回人间?” 这句话一出,更是引得一片哗然。 在他们的印象中,铁木真乃是破碎虚空,白日飞升。 若此人当真能够重临世间,那古往今来的一切破碎高手,是否都有这个可能?! 既然如此,那是否又代表着,铁木真能够解答一个困扰了历代武者无数年的问题: ——破碎虚空之后,究竟是什么? 虽然只是一个猜测,但也引得在场众人心神摇曳,几乎不能自持。 其实按照原著所说,虽然破碎虚空、迈入仙门的绝世强者,并无一人能够亲身返回,却有人向此界传回过物品。 这人正是《破碎虚空》的主角传鹰,他曾在破碎虚空数十年后,将自己的随身佩刀送回人间,交给了儿子鹰缘。 这口鹰刀中不仅蕴藏了传鹰的毕生经验,更涵盖了全套的战神图录和“破碎虚空”的奥秘,在日后更天下掀起了一阵风波,引发出了《覆雨翻云》的故事。 当然,徐行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传鹰是否送过鹰刀,也无法对众人道出实情。 好在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人知道实情,厉工站了出来,摇头道: “其实此人走的并非是‘破碎虚空’之路,而是走的‘破碎金刚’之路,在世间轮回,预备重活一世,再次君临天下,甚至是杀上九天,做天上的神王。” 说到此处,厉工忽然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剧烈震荡,似乎有了衰颓的迹象,便不再过多解释,只是催促道: “时间已所剩不多,走!” 乍闻如此惊爆的消息,正道的列位宗师们,虽然心胸仍然激荡,却也感受得到两位绝世强者对拼的余波是何等恐怖。 是以,听到厉工的催促,没有人提出异议,当即转身,朝岸边飞纵而去。 除去正道宗师外,前来参与鳌头论剑的一众武林人士,以及东岛原本的弟子,都已死得七七八八。 如今听到铁木真这个名字后,这些残存者更是吓得面无血色,忙不迭地朝岸上跑去。 徐行却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遁走,而是将手中的大红球以及龙兽雕像交给厉工,吩咐道: “厉兄,你带他们先走,我去取些东西,稍后便至。” 厉工和徐行虽然是萍水相逢,但是并肩作战一次后,两人的交情已然称得上不凡。 并且,眼前这个年轻大宗师展现出来的战斗力,也令他深深叹服。 是以,听到徐行的安排后,厉工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扛起这两尊雕塑,便朝岸上飞腾而去。 除此之外,厉工还捎带手,把那十七名神思迷茫的老和尚也给卷起,一并带往岸上。 其实若不是遇上了“真武七截阵”,这十七位宗师就联起手来,几乎抵得上正道武林的半壁江山,除去有张三丰坐镇的武当山,没有任何门派挡得住他们的扫荡。 毕竟,这曾是道门一整个时代的菁华,若非是遇上了精通“变天击地大法”的八思巴,这十七人亦可说是纵横天下。 厉工从战神殿之事,已经意识到不久后将有大战,定然不会放过如此大的助力。 在众人撤离时,徐行也开始在东岛上搜寻起来。 东岛这一代虽然除了一个借助外力的云虚外,并未涌现出什么绝代高手,但是他们的传承却颇有可观之处,徐行自然不愿错过。 并且按照原著所说,释印神的破碎金刚之体,应当还在此处,东岛另一处胜景“风穴”中,亦存有“穷儒”公羊羽的剑术精华。 只不过,想要在铁木真眼皮子底下,带走这些东西,徐行就还需要一个帮手。 他目光挪动,只是跺了跺脚,便有一条庞然黑影,从海中窜出,正是方才败在徐行手下,几乎被生撕的魔龙。 如今这条现身时威风凛凛、神气十足的天生异种,如今已是浑身斑斑血痕,相貌凄惨,甚至有几分可怜。 被徐行用降龙神掌打过后,魔龙便对这个奇怪生物,无端地升起一种亲近感,只感觉他虽然无鳞无角无爪,却是一头比自己更强悍的龙。 徐行只是看了它一眼,便知道魔龙的意思,他也不多说废话,右手并指成剑,在左手手腕一划,便流出一大团带着金焰的血水。 血水凝成一枚晶莹剔透、璀璨辉煌的球体,被徐行托在掌中,好似烈日的精粹,散发出一圈圈鎏金波纹。 魔龙看着这枚血球,幽绿目光都发直,喉咙中更传来一声宛如闷雷的巨响,那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炼体到徐行这个地步,虽然还不能说媲美吃了便可长生不老的唐僧肉,但精血也可称得上是天材地宝。 这一枚血球,堪比传说中六十年一遇,只在七月十五晚上才会出现,只需受其精气即能成妖的帝流浆。 对魔龙来说,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大补之物,它甚至感觉到一种源于生命本源的饥饿,从身躯的各个角落传来,催促着自己去吞噬这枚血球。 极端的饥饿感和对徐行的恐惧感,两种情绪在魔龙体内交织、颤抖。 它那张狰狞可怖、血肉糜烂的龙首上,极其人性化地浮现出挣扎神色。 徐行只直戳了当地传过去一个神念。 “跟我办事,这个就是你的。” 魔龙没有丝毫迟疑,连连点头,速度之快,甚至掀起了一阵狂风,深绿鬃毛更是飞扬怒放,好似一团幽幽绿焰。 徐行满意地点点头,拂袖一扫,便将血球击成缕缕金丝,无比纤细,数以万计,进入魔龙体内,为其弥补伤势。 魔龙只觉自己被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温热所包裹,好似全身上下,都在经历着一场洗礼,以及蜕变。 如徐行这种,将一切武道成就都归拢于肉体中的强者,血液中不仅蕴含有庞大的生机与活力,更是一种武道成就的体现,蕴含了深刻的武学真意。 对魔龙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教材。 并且,就像云虚吸收了铁木真那带着强烈精神烙印的真气后,性情便向着这位绝代霸主靠拢,变得张扬肆意一般。 徐行的血液,也带着同样效果。 只要魔龙选择将这血液融入己身,徐行便不怕它做出任何背叛之举。 在魔龙感悟这血液中的精义时,徐行已反身冲向东岛,时间紧、任务重,他第一个要找的,便是释印神的尸骨。 按照《灵飞经》原著所说,这位灵鳌岛开山始祖,虽然身死数百年,尸身依旧栩栩如生、不腐不坏,若是以此界标准来看,应该也是一位走破碎金刚之道的高手。 对徐行来说,这位高手的尸身便是东岛中,最值得带走的宝物。 以徐行如今的修为,只是一看他的尸首,便能将其人的武功脉络,了解得七七八八,根本无需任何秘籍。 虽然不知道其人墓穴何在,但以徐行如今的精神修为,遍寻东岛亦不算难事。 不一会儿,锁定目标后,徐行便以五色神光一卷,将释印神的尸首卷走,又顺道把东岛藏经阁中诸如“鲸息功”等神功带走。 此时徐行的五行元气已经凝聚如厚重云层,有方圆数丈,其上托着释印神及诸多秘籍。 徐行冯虚御风,又感应了一会儿后,顺着风声来到“风穴”之前,,伸出还空着的左手,往地面轻轻一拍。 五行元气凝聚成一只三丈见方、掌纹清晰的巨手,朝风穴抓去,所过之处,一切坚实山岩都如豆腐块一般,被轻松洞穿。 不多时,徐行掌中已多了三块石刻,其上有人以飘逸无方、洒然若飞的狂草笔法,写着三行字迹。 第一行刻有“众风之门”四个大字。 接下来两块石刻,则是一副对联,是为: “庄生天籁地,希夷微妙音。” 徐行在书法一道亦颇有造诣,只一看这幅字,也不禁赞了个好字。 除去这绝妙的字形外,石刻中所蕴含的剑意,更是同他的“天羽奇剑”不谋而合,隐隐有共同处。 ——这一次东岛,果然没有白来。 办完正事儿,徐行也不再多留,纵身踏上魔龙的脊背,将这些收获都托在手中,驱使它朝着岸边而去。 在离开东岛前,徐行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同真武剑气碰撞的战神殿,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湛然神光。 自徐行出道以来,面对强敌主动撤退的例子,其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如今面对铁木真,却不得不再添一次这种记录。 ——下一次,一定打回来! 下定决心后,魔龙载着徐行冲天而起,直往厉工等人所在之处而去。 在汹涌海面上,东岛四尊硕果仅存的“龙遁流”尊主杨风来,正撑开自己的场域,庇护着一众东岛弟子,横越大海。 忽然间,一个无比庞大的影子,从他们头上飞纵而过,又硬生生悬停在前方,遮蔽天日,令前方海域陷入一片黑暗。 东岛弟子,以及周边的武林中人抬起头,只见一条蜿蜒雄壮的身躯,盘踞头顶,俨然正是方才与天神争锋的魔龙! 仰视这头魔龙,即便是身为空境宗师的杨风来,亦是震悚不已。 对东岛弟子,尤其是他这样的高层来说,今天是无比灰暗,甚至可以说是无比惨烈的一天。 在清楚“潜龙”之事的杨风来眼中,今天这场“鳌头论剑”,本该是云虚大展神威,战败西城城主,重振东岛声名的盛会。 可谁曾想,中间竟然会产生如此多的波折,一个突如其来的金刚传人,便几乎把他们谋划的盛会给彻底粉碎。 紧接着又是战神殿的出世,然后是震天撼地的毁岛一击,以及最后那威震天地,立劈万归藏的“真武七截剑”。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突变,令杨风来都几乎震惊至麻木,到最后,他们这些身为主人家的东岛弟子,竟然完全沦为了看客。 在正魔交战中,除他以外的其余三位尊主更是悉数惨死于魔门宗师以及西城八部之手,被波及的东岛弟子更是数不胜数。 可即便如此,杨风来仍是存有些许微薄希冀,认为掌握战神殿的云虚,能够克敌制胜,以全盛之姿归来。 但是,杨风来的眼力,虽然不能贯穿几名大宗师交战的战场,看到云虚灰飞烟灭那一幕,却也能清晰感受到,从战神殿中传来的恐怖气息。 直到此时,杨风来才终于意识到,东岛和云虚,早已落入旁人的算计中,“潜龙”提前出世一事,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既然如此,云虚的结局,自然是不问可知,杨风来也由此彻底心灰意冷,只想为东岛保留最后的元气。 可是,就连这最后的火种,竟然也要死于这这头魔龙之手吗? 莫非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先人的所作所为,都要我们这些后辈弟子来偿还?! 念及此处,杨风来眼中悲意越发浓郁,其余弟子身上更是涌现出死志。 他们方才都亲眼见证过这头魔龙的恐怖战力,深知凭自己的实力,不要说是抵抗,只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就在众人惊骇欲绝之际,又感到一股无匹大力,自天际悬垂而下,仿佛一只无形且坚实的巨手,将自己等人托起。 杨风来只觉得自己好似腾云驾雾一般,眼前一黑,便从水中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脚踩无比坚实,还隐隐透露出暖意的地面。 ——就是这地面,怎么还有些硌脚? 他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如今竟然是踩在魔龙背上,驰骋于云海之间,不由得一阵头晕目眩。 自杨风来以下,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发现了这件事,齐齐吓了个半死,有些胆子小的更是身形踉跄、摇晃不已。 好在,有一股柔韧如水的气劲,将他们的身形尽数包裹,令这些弟子能够稳稳立于龙背,不至于被甩飞亦或者是跌落下去。 杨风来平复了下心神后,才看着那个傲立龙首,衣袂当风的身影,涩声开口道: “感谢徐前辈援手。” 虽然认出来,对方便是那个与云虚激战的金刚传人,但杨风来却不敢提起半点怒意,只有深深地敬畏。 接着,他便听到另一个平淡的声音。 “我拿了你们东岛藏经阁的经书,便保你们安然上岸,不必言谢。” “啊?” 杨风来这才注意到,在那个背影的头顶,正悬浮着十来本秘籍、三块石刻,以及一尊盘膝而坐的威武身躯。 这位“龙遁流”尊主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无论如何,对方都是自己这一行人的救命恩人,又身具超凡脱俗的伟力。 更何况,若是没有这位金刚传人,只怕这些秘籍、宝物都会随东岛一起废弃。 杨风来虽然不知道,徐行的所作所为,又叫做“抢救性发掘”,却也放下了心中那点芥蒂,诚心接受起他的安排。 飞天遁地、上天入海,乃是这头魔龙与生俱来的天赋奇能,即便拖着数十人,飞遁之速亦是快绝。 杨风来感觉只过了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心头也才转动过一番念头,魔龙就已横越漫长距离,抵达岸边。 与此同时,早已上岸的一众正道宗师们,仰望这头魔龙,以及乘龙的徐行,眼中亦是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这些宗师们,都亲眼见识过徐行同魔龙的浴血厮杀,却不曾想,他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将这头天生神物收入囊中。 凌渡虚、碧空晴等人眼力更好,隔着老远,就看到徐行手里拖着的经书、石刻,以及释印神的破碎金刚之体,面色都变得无比古怪。 ——好家伙,抢东岛的龙、劫东岛的书,还要挖东岛的坟,连尸体都不放过! ——这位徐大宗师的作风,真是…… 虽然还不曾与这位力挽狂澜的金刚传人深交,但是看到此情此景,众位宗师在心中,对徐行的印象,已经往某个不可知的地方滑落。 即便是厉灵、言静庵、浪翻云等人,看到这样一幕,都是要么眼角抽搐,要么面皮抽动,不自觉地左顾右盼,不愿直视。 唯有厉若海、谷凝清两人,始终注视着徐行,一个目露寒光,一个目光灼灼,却都关注着他身上的伤势。 和铁木真这种强者,硬碰硬地对了五十招后,饶是法体坚固如徐行,亦是受了不轻的伤势,就连肋骨都断了数根。 作为“五脏庙”根基的内脏,更是多处位移,令他难以在短时间内,发挥出全盛战力,如若不然,其实徐行亦不需要魔龙来代步。 当然,能看出这一点的人很少,除去厉工外,便只有最熟悉他的厉若海、谷凝清两人。 两位少女凭的亦非是眼力,而是一种对徐行的感觉,徐行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大碍。 厉若海嗤了一声,谷凝清则是翘起嘴角。 所有人中,只有厉工把注意力完全放到徐行身后的收获上,两眼放光,抚掌长叹,不无赞许地道: “小兄弟果然与我投缘,如此行径,当真有我魔门风范。” 他又看向释印神的金刚之躯,颔首道: “观其形貌、气势,应当便是当年开创出灵鳌岛一脉的释家祖师释印神了。” 厉工自从和令东来一会,领教过“妙乐灵飞经”的手段后,便对灵飞经的创始人“灵道人”颇为好奇,详细调查一番后,便查到了释印神这个手下败将身上。 所以,他对释印神的相貌、气势、武学都有自有一番了解,才能一眼便认出这位释家先祖。 看了会儿后,厉工又道: “破碎金刚之体,的确颇有参悟价值,当初在战神殿中,我亦是得了广成子的遗蜕,才真正将‘碧血青天’完善。” 说到这里,厉工又叹了口气,不无惋惜地叹道: “只可惜,铁木真那厮,实在是饕餮一般的性子,就连广成子遗蜕亦不放过。 他那具战神之躯,正因融入了这一身仙骨,才能最终活化过来,成为这一身武道修为” 徐行先将杨风来等人送到岸上,才从魔龙背上,拖着这些东西跳下来,感慨道: “现在看来,铁木真果然已经将战神殿里,能用的东西都给用上了,啧。” 一想到铁木真可能连长生诀都拿到了手,徐行便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从这个侧面,以及方才铁木真的气势中,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其人的武道意志,那便是要掌握一切、令天地万物都为自己所用。 徐行也由此明白,为何铁木真能够在正面对战时,也无比坦然地向自己抛出橄榄枝。 只因在此人眼中,天地中的全部存在,无论是朋友、敌人、属下,都是一个整体。 他既要包容、掌控这一切,又要以这个巨大整体为敌,磨炼自己的拳术气势。 这样的武道啊…… 徐行忽然想到了当初要截断中原龙脉,以拳术破国的朱天都,只不过,这位宝龙王爷还未功成,就已死在他手中。 而铁木真不仅完成了朱天都的毕生宿愿,还将自己的野心霸念,延伸到了中原之外,令异域万国皆是闻风丧胆。 这样的拳头,又会强到何种地步?! 念及此处,徐行心中却全无畏惧,只有一腔浓烈战意——若没有如此强敌作为磨砺,他又如何能够更进一步,跻身武道至境?! 厉工听到徐行的感慨后,也举起手里的火球以及龙形雕塑,笑了一笑: “不管怎么说,咱们这一次也不算是白来,我能感觉到,除了那天神雕塑外,这便是战神殿中最有价值的存在。 如若不然,铁木真也不会到现在,也无法将之炼化。 只不过,想要破解其中奥秘,咱们怕是还要走一趟武当山,见一见张真人。” 徐行也点点头,虽然亟欲挑战铁木真,但他也知道,凭自己如今的实力,想要正面与之对决,胜率不足百分之一,同找死并无区别。 徐行虽然不怕死,却也不想侮辱这场决战。 正如他当初对燕赵、鸠摩智所说,若是贸然上前邀战,被铁木真三拳两脚打死,那不只是令自己蒙羞,也令这前所未见的强敌蒙羞。 徐行能够感受得到,令自己再进一步的机缘,就落在这大红球上。 当然,人生也总有些时候,要去斗些斗不过的人,打些胜不了的仗,做些做不到的事,不必管,也管不了是成是败。 只不过,现在徐行面对的局势,还未恶劣到这种地步。 最起码,现如今在他面前还有个举世独尊的张真武,可以独臂擎天,为他争取出突破的时间。 想到这里,徐行也发现,厉工提到“张真人”三个字时,那张俊伟面容上竟然显出一种极其浓郁的崇敬神色,他不由得奇道: “您老人家身为魔门大宗师,怎么对张真人这么……” 徐行想了会儿,才吐出来几个字: “崇拜啊?” 厉工眼中露出有些怀念的神色,望向远方,长叹一声,慨然道: “小兄弟,你只怕没有见过张真人的真面目吧?” 徐行点头,承认道: “确实还无缘一见。” 厉工悠然道: “等见到了,你自然就知道,并且,还有一件事,只怕如今天下,已无人知晓。 你可曾听说过一个传闻,说张真人其实就是‘无上宗师’的另一个身份?” 徐行刚来到这个世界,就从厉若海口中,听说过这个传闻,面色一动,突然想到一件事,忽地问道: “莫非……张真人的真容,和令东来老前辈,竟是如出一辙?” 听到这句话,一旁的诸位正道宗师,以及东岛众人,都不禁睁大了眼睛。 他们虽然基本都听说过类似的传闻,但是“无上宗师”当年名满江湖时,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厉工这位“中原魔门第一人”都难以找到踪迹,其余人则更不必多说。 而张三丰自从成立天下会后,便独坐武当天柱峰,只手补天缺,有资格面见他的人亦是寥寥无几。 因此如今这个江湖,真正知道这两人相貌的如何,怕是也如凤毛麟角一般。 所以听到徐行的推测,众人都是一惊,如言静庵等从徐行的来历中,早已推断出张三丰身份的人,更是震动不已,隐约意识到某个真相。 ——难道说,每个世界的个体存在间,亦存在着某种联系? “哦?!” 听到这句话,厉工亦不由得目露震撼神色,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徐行,才问道: “小兄弟,你是如何知道?” 徐行只是一笑置之。 这一次,他突然就将关于张三丰的传闻,都给串了起来。 现如今,徐行已经走过了三个世界,这三个世界虽然武学体系、时代背景都各有不同,但是也有共同之处。 就比如少林开山祖师,菩提达摩便是在三个世界都留有传说的人物,武当三丰祖师,亦是同样的存在。 先前徐行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说如今这个世界的张三丰,乃是从“外界”穿越而来,那么这个世界的本土张三丰,又在何处呢? 对这个问题,黄老师亦不曾正面回答过,但徐行清晰记得,在《覆雨翻云》世界观中,的确有武当派存在。 现在看来,只怕这个世界,“三丰祖师”之名所对应的人物,正是“无上宗师”令东来! 念及此处,徐行对这个传说人物本就浓郁的兴趣,更是再次高处攀升了一大截。 厉工见徐行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道: “张真人的确和令东来有着同样的长相,我在十绝关里第一次他时,便把他当做了令东来。 经过一番交手后,我才终于确定,他的确不是那位‘无上宗师’,却也从他身上,得到了颇多感悟,才能走上如今这条堂皇正道。 因此,张真人对我,可谓有半师之谊。” 厉工虽然有些含糊其词,并未提到张三丰的真正来历,这话却也令一众正道宗师浮想联翩。 在见识过那恐怖至极的霸拳,又听到铁木真的名号后,几乎所有正道宗师,都将希望寄托在了张三丰身上。 如果说,天底下还有谁能够阻止这位曾经真正称雄一世、征服天下万国的霸主,那想必只有张真武一人而已。 所以,听到张三丰的来历竟然如此玄奇,众人更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虽然知道来历和实力,并无绝对关系,但由于对手过往的战绩太过恐怖,所以他们现在也实是太需要一个精神支柱。 不过很快,他们就想到另一件事。 ——到过十绝关,见过张三丰、令东来,还有一身慑人气魄,这高大男人的身份,莫非是……? 徐行注意到厉若海眼中的疑惑,又看向厉灵,便笑着为众人介绍道: “这位乃是厉工厉大宗师,这个姓不常见,可现在咱们这儿,足足有三位,这就是缘分啊。” 虽然早就猜到,这人身份不凡,定然也是一位大宗师层次的高手,但是听到厉工两个字,众人还是不禁一震,只觉无比荒谬。 厉工虽是在铁木真一拳之下,连心脏都被捏爆,如今更是面色惨白,却依旧有一身掩不去的仙风道骨,令人见之忘俗。 就是这么一个气质超然的人物,竟然是传说中阴狠暴戾、为祸武林的阴癸派掌门,和蒙赤行齐名的中原魔宗第一人?! 面对众人的诧异神情,厉工也没有丝毫动容,全然当做拂面清风。 他虽是因转修道门功法,求取自然之道,性情变得中正平和,可骨子里那种睥睨天下、纵横宇内的傲气仍存。 厉工对徐行态度好,是因为这位年轻大宗师已经展现值得任何人重视的战力,至于其他人,根本就不被他放在眼中。 徐行又补充道: “这些年来,铁木真之所以没有出世,就是因为厉兄在战神殿中,同其人周旋。 这一次战神殿提前出世,亦是厉兄所为,如若不然,等铁木真彻底大功告成,只怕不只是咱们,就连天下亦要不妙矣。” 此话一出,众人看待厉工的目光都有不同,尤其是凌渡虚、碧空晴两人,面色有些尴尬。 毕竟在“鳌头论剑”前,他们两人还大肆炮制了关于厉工的传闻,将其渲染成了一个隐于幕后的阴谋家,想要把塞外魔门的目光,引到这位未曾出世的大宗师身上。 结果谁能想到,厉工这些年来不出世,不仅没有在背后摆弄什么阴谋诡计,反倒是为了天下挺身而出,默默在黑暗中奉献。 这种反差,甚至让两位正道领袖,由衷升起一种羞愧感——到底谁才是正道栋梁? 厉工毫不居功,叹息道: “自出十绝关以来,厉某便想搜寻与十绝关类似的存在,惊雁宫便是其中之一。 于是我便顺着惊雁宫旧址,跟着‘天籁’之韵,一路搜索,到最后,便在海中找到了这座战神殿。 却不曾想,其中已然有主,本人一进去,便难以脱身,这些年来,亦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说到这里,厉工顿了顿,苦笑道: “其实,若非是其人还要分心炼化战神殿,又想将本人折服,纳入麾下,只怕我早已尸骨无存,化为他的武道资粮。” 又看向那星光璀璨,好似周天星斗降临的战神殿,沉声道: “只不过,在这些年的对峙中,我也明白了,其人究竟要的究竟是什么,那样的世界,亦非是厉某所乐见。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厉某的立场。” 在这些年的修行中,厉工已经触及到了一种天人至境,超越了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反倒是能够与天地万物共感。 所以,他天然便对张三丰这种以身补天者心生好感,更厌恶铁木真的做法。 见厉工如此坦诚,众人亦不再有异议,徐行则挥了挥手,令魔龙降落到自己身畔,朝众人招呼道: “走吧,乘着它去武当山,会更快些。” 众人只见这先前还狰狞丑恶的魔龙,如今幽绿瞳孔中,已燃亮起金色光焰,幽绿鬃毛亦化为细密金丝,更显威严神圣。 在他们陆续“登龙”时,徐行则是眺望远方的武当山,目露期待神色。 其实,徐行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想见一见这位名声远传诸天万界的传说级人物。 只不过那时的他,心中怀着更多的战意,是以不愿在自己实力未够前,贸然同这位本世界的至强者见面,平白坏了兴致。 但如今局势丕变,铁木真在徐行心中的排位,已经更进一步,无论是为了什么,他都得必须先见一见这位威临天下的张真人。 —— 就在正道一方御龙而去武当时,铁木真也驾驭着战神殿,朝塞外而去。 这座天神遗留此间的宝物,本就如魔龙一般,有着飞天遁地之能,所以才会令无数高手都寻而不得。 而战神殿之所以会在海中停留如此多年,则是因为当日梁萧和天机宫众人,将之当做了运转四海灵机的中枢,才令其固定下来。 也正因如此,铁木真那已经转世过一次的元神,才会被吸引过来,进入其中。 只不过,因为张三丰稳固了破碎空洞,铁木真又不断吞没四海灵机,才令得战神殿重新沉寂了下去,令大宗师亦不可能寻得。 铁木真立身于战神殿大门口,俯瞰身下万顷碧波,回想起方才徐行的拳法战技,不由得长叹一声,赞许道: “刚刚那个年轻强者,有本汗昔日的风采,若能入我帐下,更胜百万雄师。” 虽然被徐行抢走了两个核心部件,但铁木真提起他,语气中仍是没有丝毫怨怼,反倒是充满了欣赏。 “张老道虽然也是本汗不曾见过的强敌,但还是那人更对本汗的胃口,他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事迹?” 张三丰方才那跨海一剑,虽是气韵绵长,浩荡磅礴,令铁木真也要为之侧目、震惊,并将其视为自己王道征途上的第一强敌。 但在这位大汗心中,男儿间的豪快放对,就是该拳拳到肉,才叫酣畅淋漓,从这一点看,还是徐行的战斗方式,更合他的胃口。 鹰缘侍立于战神殿中,见铁木真问到徐行,不敢有丝毫怠慢,疾声道: “此人名为徐行,字踏法,乃是武林中的一大异数。” 鹰缘也嫌语言交流太慢,便以神念把徐行、张三丰的情报,再加这些年来的武林局势变化,一并传了过去。 铁木真闭目片刻,将这些繁杂信息消化、整理后,才睁开眼,不禁哈哈大笑道: “转轮圣王?原来,在此之前,你们竟一直把他当成了我?!” 听到这番笑语,鹰缘不由得低下头,面露羞愧神色。 铁木真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笑道: “精通密宗佛法,又是横空出世,没有过去的人物,你们认错,倒也正常。 毕竟,本汗有时都感觉,他的拳法和我有些本质上的相似。”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鹰缘,神情严肃,发问道: “小和尚,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我遗落人间的子嗣?” “啊?” 鹰缘懵了。 铁木真见他怔在原地,也不继续逗鹰缘玩,只是负手眺望远方,悠悠道: “记得你们中原有人说过,生子当如孙仲谋,本汗也读过些中原史书,实在看不上这碧眼儿。 若是他当真是我的子嗣,那便好了……” 说到这里,铁木真不由得长长一叹,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沉重寂寥之意。 鹰缘忽然想到了一句诗。 ——独在异乡为异客。 他猛地意识到,从现身以来,铁木真还不曾提到已然星流云散的大元,更不曾询问自己那些朋友、下属、亲人。 或许,铁木真也意识到,这不是属于他的时代,可成吉思汗就是成吉思汗,他这一路走来,又有什么是本属于他的? 如果时代不属于自己,那他便要把这个时代,也给掠夺过来! 若是没有这样的信念、决心,那铁木真从一开始,就不会走这条转世之路! 第三十章 诸法尽灭,香格里拉 (8200) 忽然间,远方天际中亮起一点隐隐约约的金光,铁木真心念一动,便令战神殿悬停虚空,驻足不前。 等了一会儿后,金光笔直冲入战神殿中,光芒淡去,显出八思巴、蒙赤行的身影。 鹰缘只一见两人如今的形貌,便觉心头一惊。 以往那个好似水晶雕塑、血肉神像,宛如天上魔神降世的“魔宗”,如今已是昏迷不醒,肌肤上更是处处开裂,遍布细纹。 仔细一看,细纹下尽是鎏金光焰,旺盛涌动。 此时的蒙赤行,简直就像是一尊碎成无数块后,又被人用无形大力重新粘合起来,却依旧好似要再次爆炸开来的熔炉。 这位“魔宗”融汇了“藏密智能书”、“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创出来的炼体武道,可以说是将内敛发挥到了极致,到了无垢无漏、不增不减的至高境界。 可此时此刻,他却根本抑制不住体内这股狂暴真气,恐怖的热量从其人肌肤下溢散开来,化为焚风热浪,滚滚席卷,头发眉毛都是一片烟熏火燎似的焦黄。 他刚一落地,无比光洁,好似天上宫阙的战神殿地面,便也染上与其须发类似的焦黄色,足见其人究竟伤得有多重。 铁木真目光一凝,一眼便看出来,蒙赤行所受的伤势,和方才那道真武剑意实乃同源而出,体内那股烈阳之气,更是强悍至极。 鹰缘则适时用神念提醒道: “这是张老道的十阳大霹雳,刚猛无俦、至阳至烈,一旦引发连环爆炸,便难以抑制,大可汗小心。” 鹰缘虽然不曾和张三丰真正打过照面,但他自从练成神魂出窍的奇能后,便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同这位真武为敌,自然对其人颇多了解。 在张三丰屈指可数的出手记录中,这一手“大霹雳”便是威力最大最猛的杀招。 昔日天下会初立,八思巴、蒙赤行同时出手,便是败在这一招下,不得不退走塞外,数十年不履中原。 如今看来,蒙赤行的体魄虽然比之先前更有进步,但张老道的进步却更为可怖,“十阳大霹雳”的威力更胜以往,简直是惊天动地。 鹰缘看得出来,若是没有外力相助,仅凭蒙赤行本身的体魄、真气,只怕是难以度过此劫了。 铁木真的关注点,却放在这一招的名字上,目中掠过一抹光采,点头赞许道: “原来中原人的武功,也会取这种名字,这个张老道,倒也有趣。” 铁木真肆虐中原、马踏江湖那段时间,也曾缴获了众多武林门派的秘籍,他能够练成绝世无双的武功,也离不开这段时间的收获。 只是,铁木真虽有绝世的武学天资,能够洞悉其中真意,但那些故弄玄虚的名词、经文,仍是令出身草原的他感到一阵气恼。 所以如今听到“十阳大霹雳”这么直戳了当接地气的名字,铁木真反倒觉得颇为亲切,觉得这素未蒙面的老道士,也是个妙人。 等到日后打下武当山,令这老道士接替长春真人的位子,做个掌管天下道门的大道官罢。 念及此处,铁木真又想起自己方才招揽未果的徐行,不由得遗憾一叹。 ——如此人物,我泱泱大元又见得几个,若不能收入麾下,实乃本汗毕生憾事。 铁木真心中虽是思绪万千,动作却丝毫不慢,右臂一挥,便从穹顶星图中,攫取下来一团灿烂星辉,聚于掌心,凝成实质般的靛蓝灵液,注入蒙赤行体内。 铁木真自从练成战神图录,吸纳四十八幅浮雕入体,一身真气亦是登峰造极,到了人世间的某种至境,不让十阳真气分毫。 是以,两种堪称天下刚猛之最的真气,在蒙赤行体内只一碰撞,就令这位炼体大宗师浑身剧烈颤动,呕出一口带着浓郁热力的血来。 血水还不及落地,便被蒸腾成一片血雾。 铁木真用一只手帮蒙赤行拔除体内的十阳真气,感受着这位“魔宗”的体魄,颔首道: “体魄练得很不错,看来,不只是中原有英雄豪杰,草原上亦有好男儿,很好。 既然有此机缘,本汗便助你一助!” 言毕,铁木真右肩一抖、五指一张一合,便将蒙赤行的身子,抛飞到方才那座载满灵液的池中。 星图旋动,聚集漫天星光,尽数倾注于蒙赤行之身。 更在他身后,凝成了四十九尊形貌各不相同的战神,战神们不断变化着动作,引导星光的落点。 做完这一切后,铁木真又回过头来,看向八思巴,挑眉问道: “你便是本代密宗的活佛?伤得也不算轻,只是看上去,你似乎并不需要本汗出手,帮忙治疗伤势。” 八思巴虽然不似蒙赤行一般,与张三丰贴身近战、浴血厮杀,但比起拳拳到肉的正面决战,精神层面的争斗虽然看似无形,却更加凶险莫测。 一场大战下来,八思巴亦是损耗颇多,面色惨白,就连作为根本修法的“变天击地大法”,也难以施展得出来。 只不过,面对铁木真的疑惑,他虽然伤重至此,仍是勉强挺直身子,双手合十,面色庄严肃穆,沉声答道: “萨迦派传人八思巴,礼赞转轮圣王,弟子这些伤势,只需回到藏地,便自有解法。 圣王如今降世,正该重登莲座,执掌法轮,取回昔日修为。” 铁木真点头,负手道: “正该如此。” 说完这些后,八思巴又望向这座战神殿。 眼见自家宗派筹谋数百年的谋划,即将在自己的亲眼见证下实现,八思巴胸怀激荡不已,以至无法抑制,颤声道: “香巴拉,真、真的……?” 密宗的一大根本经典,《时轮经》中记载: 在末法时代,将有佛国坛城出世,创建圆满具足佛陀身、语、意三密所依之大曼荼罗形象,所有众生俱得共享金刚密乘之法缘。 不过,密宗历代活佛,皆是智慧通明、才智俱佳之辈,是以早已明白,最起码在这个世界,传说中的香格里拉并不存在。 但本不存在,并不代表他们不能从无到有,再创造出一个香巴拉来。 为此,自莲花生大士以下,历代密宗活佛皆致力于此,在漫长的时光中,他们也选定了作为“香巴拉”根基的存在。 那便自远古时期,便一直存世的战神殿。 只不过,碍于种种阻碍,藏地密宗虽是追寻战神殿多年,却始终苦寻未果,更不可能在中原王朝的眼皮底下,建立地上佛国。 直到铁木真这个天生征服者出世,这些大喇嘛才终于见到了修成“香格里拉”的希望,并封其为要统御四大部洲、一切有情众生的“转轮圣王”。 只不过,在铁木真那一代,战神殿并未出世,这位成吉思汗即便是横有四海、纵握八荒,亦难以寻到这天神遗宝。 彼时的铁木真,实力已经强悍到破碎虚空的极限,饶是他竭力抑制修为,驻世之期亦不会太长。 可是按照那一代活佛的推算,战神殿的出世之期,至少还在百年之后。 所以,这位成吉思汗为了心目中的霸业宏图,亦为了征服九天而积蓄力量,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留下一尊破碎金刚法体,重入轮回。 好在,即便在这百来年中,世事变迁,就连称霸一世的元朝亦是星流云散,但铁木真仍是达成所愿,将战神殿握于掌中。 一想到这个自莲花生大士起,藏地密宗追寻了近千年的目标,即将在自己手中实现,饶是以八思巴修持百年的心境,亦难以自持,心潮澎湃,起伏不定。 铁木真明白这些和尚的执念,先是摇摇头,又点头道: “还未完全功成,被人抢了两个核心,只不过,暂时也还够用了,走吧。” 听到前半句,八思巴忽然想起方才张三丰的举动,讶然道: “莫非,是张老道出手?” 铁木真抽动嘴角,露出一个不知道是怒是笑的古怪表情,慨然道: “是一个叫徐行的年轻人,听说,你们还曾把他当成了我?” “是他?!” 在八思巴的印象中,徐行虽然战胜了庞斑,也不过是一个小辈而已,怎么会有能力,从铁木真手下虎口夺食?! 除非…… 念及此处,八思巴挪动目光,看向鹰缘。 鹰缘只是沉重点头,涩声道: “此人,已成大宗师。” 八思巴和蒙赤行为了对付张三丰,自然没有余力关注东岛,方才见到战神殿,也只以为魔门已经达成了既定的战略目标。 可听到铁木真和鹰缘的话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偌大的战神殿中实在是空得过分,除了铁木真、鹰缘外,便再无旁人。 不要说是那群出身西城、魔门、大轮寺的高手,就连自己一手点拨,已经成就了大宗师的沈万三,竟然也不在此处。 难道,他们都死了? 但这又怎么可能? 即便那个徐踏法突破了大宗师,最多也不过是和万归藏兑子而已。 而魔门一方,即便不算一众外援,最值得信任的底细,都至少还有鹰缘这个大宗师层次的战力,以及戊午十七僧这十七名宗师。 所以,事情怎么会走到如此地步? 一时间,饶是以八思巴的智计,也想不出来原因何在。 八思巴做事,一向是力求稳妥,所以这次才会让鹰缘带上戊午十七僧,以及藏地密宗积攒数百年的香火念力,可谓是倾巢而出。 如此势力,完全可以镇压除了张三丰以外的天下会,即便是万归藏这位新晋大宗师,亦只有避让的份儿,绝不可能直撄其锋。 鹰缘又朝他传过去一抹神念,将东岛之事尽数告知。 其实鹰缘这段神念中所携带的信息内容不算多,以八思巴的修为,只用刹那便可将之解析、消化。 可这位大元国师,在接到神念后,却足足过了五六个呼吸,才终于回过神来。 八思巴也是这才知道,原来东岛之会,竟然还有这么多波折。 借助战神殿练成大宗师的云虚、横空出世的徐行,以及一直潜身战神殿的厉工,还有那一记自天外而来的真武剑意! 不过,纵然付出了堪称惨痛的代价,但只要迎回了转轮圣王和战神殿,这一切都算是值得。 八思巴平复了下心境,仔细复盘起这场东岛大战,亦或者说是乱战,意识到最关键的两个点。 其中之一,就是那个突然杀出来的金刚传人,由于怀疑徐行便是“转轮圣王”,所以八思巴可以说是全天下,最为重视他的人。 可不曾想,到头来竟然仍是把此人重重低估。 战败万归藏、降服魔龙,以大宗师之身,和铁木真对过五十招,更在这位成吉思汗眼皮底下,抢走战神殿的核心部件。 这这些事中的每一件单独来出来,都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壮举,足以令一位无名小卒,成为享誉天下、驰名海内的大人物。 可是全集中于一人身上,便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除了这个关键人物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便是那一记突如其来的真武剑意。 八思巴在武当山上,便注意到了张三丰分神化念的举动,只是那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从鹰缘口中,得知了东岛一战的全貌后,八思巴才明白,原来那一点神念,乃是用于牵引剑气。 可这剑气的源头,竟然只是发自七名宗师? 要知道,不要说大宗师和宗师之间,即便是同为空境第二重天的宗师,差距亦是有如天堑。 庞斑当日威凌峨眉,根本不必亲自出手,只凭气势就震慑了了无、了尽,以及言静庵这三位同列第二重天的强者,便是一例明证。 而昔年八思巴不及大成时,也能用变天击地大法,一举降服十七位道门宗师。 虽然也是因为这门精神奇功实在是太过玄妙,但也不可否认八思巴的强大。 可现在,只是七名宗师组成的阵法,不仅阵斩万归藏这位大宗师,还能一剑跨海,和铁木真这种盖世强者换过一招?! 沉默了会儿,八思巴才带着些敬畏,缓缓开口道: “这一门阵法,应当是张三丰的创造,这个张真武,实是天纵奇才。” 铁木真乃是亲自接过“真武七截剑”的人,对这一道阵法的感触更深,亦是低沉一叹: “若是本汗当年,麾下便有能人可创出如此剑阵,又何须转世一回?” 感慨一声后,铁木真目中有亮起智慧通明的光芒,分析道: “专门阵法虽强,却也有限制,他们七人应当是分别练了一套武功,磨合许久,才有此神效。 并且,想要真正爆发出我这种层次的力量,仍是需要张老道神念牵引。 若是我与他面对面地厮杀,他绝无可能有此余裕。” 身为与张三丰同级的绝世强者,铁木真虽只接了一剑,对“真武七截阵”的领会,亦非是旁人可以比拟,更能洞悉部分奥秘。 思索了会儿,这位成吉思汗摩挲着下颌,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过,即便没有张老道出手,只要他们摆出这道阵法,至少可视为一位大宗师。” 八思巴听完,深以为然地颔首,来到铁木真身侧,垂手而立,沉声道: “如今圣王既已出世,张老道只要还想当他的裱糊匠,就必须要耗费更多真气。 现在,也到了他做选择的时候了。 他若是选择放手一搏,任由天灾四起,香格里拉也能承载更多愿力。 他若是选择维持现状,那我们也有时间整备战力,筹谋最后的决战。” 天变一事,一直以来,都被天下人视为绝对的灾祸,可是在藏地密宗看来,这恰恰是末日之战即将到来的证明。 其实,若是没有张三丰,八思巴等一众密宗喇嘛,早就可以借此机会,大肆传教,令藏密佛法远播中土。 尤其是如今,他们已然坐拥战神殿。 若能够以此为根基,辅以密宗历代活佛遗留的佛骨舍利、法体遗蜕,再加众多异宝,修成香格里拉,那便当真能建成一片人间净土。 在天灾之下,发自生命本源的求生欲望,将会催生出最纯净的香火念力,而这些念力,就将会是“香格里拉”最好的养料。 即便原有信徒数量可能会大打折扣,但从念力总数来看,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见八思巴如此作态,鹰缘却心中却升起些莫名感触。 在如今的北元中,八思巴虽是名为帝师,实则他与蒙赤行的地位之尊崇,还要更胜帝王多矣。 在北元子民眼中,他们两人与其说是人,都不如说是行走于人间的神佛。 区别只在于蒙赤行乃是象征勇武的魔神,而八思巴则是教化众生的佛陀,地位却都是一样的尊崇,甚至是超越世俗。 可如今,在铁木真这名立志掌握森罗、凌驾天地的转轮圣王面前,八思巴那超凡脱俗的活佛身份,亦要让位于“帝师”的职责。 并且,对这样的变化,无论是八思巴还是铁木真,都觉得理所当然。 鹰缘不由得再次感慨于这位成吉思汗的强大,果然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其人哪怕不用刻意作态,只是自发而生的气度,便令老师这样的人物,自然而然地居于下首。 鹰缘虽是长在藏地,又为活佛,毕竟是传鹰的子嗣,听着自家父亲的名号长大,自然不明白,成吉思汗四个字,对草原男儿究竟有着怎样的分量。 对八思巴的分析,铁木真点点头,只是负手而立,令战神殿再次向前飞驰而去。 看着眼前这一片天高海阔、玉宇澄清的景象,这位重临世间的霸主,眸中绽放出浓烈光焰,双臂大张,好似要重新将这个世界拥入怀中。 他贪恋地吸了一口扑面而来的清新海风,嘴角勾起,露出带着无限愉悦,放声长啸道: “人间,我成吉思汗,来了!” 就在铁木真等人,驾驭战神殿预备回到大轮寺,开始着手建立“香格里拉”之际,徐行等人也乘龙而行,前往武当山,拜会张三丰。 在龙背上,一众宗师都在盘膝而坐,平复体内真气动荡,重构场域。 这一场大战下来,纵然有碧空晴等人照应,但正道一方的宗师仍是人人带伤。 厉若海由于此前自残筋骨,爆发出至极一枪,在一众参战宗师中,伤势也算最重的那一批。 少女如今最严重的问题,还不只是筋骨之伤,而是在超限制地使用嫁衣真气后,引来的剧烈反噬。 并且,由于嫁衣真气性质刚强,在暴动期间,厉若海的骨骼刚一有愈合迹象,便会被充盈体内的真气冲开。 谷凝清虽然一直在她身边,用“双修大法”为其注入真气,却也根本制不住强横暴烈的嫁衣真气。 由于厉若海近些日子来,功行大有长进,已然有了空境第二重天的战力,强练嫁衣神功的痛苦也变得格外强烈。 即便以少女的坚韧性情,此时也觉难以抵御,面色惨白如金纸,额间渗出一抹细密汗珠。 厉若海如今正蜷缩在谷凝清怀中,双目紧闭,身躯缓缓颤抖,平日里那永远昂首挺立的脖子,也缓缓低了下去,显露出前所未有的柔弱。 若是在寻常时候,见到这样的厉若海,谷凝清一定会难以自持,可现如今,少女只觉得心中泛起一阵难以抑制地酸涩苦痛。 厉若海在恍惚间,忽地感受到干涩的唇瓣上,忽地泛起一种温热,好似触摸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融融暖意。 分明极为炽热,却丝毫不灼人。 紧接着,她就感到一股似曾相识,却更强大了数十倍的生机与活力,冲进自己体内,浑身都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惨白肌肤上,更是泛起健康的红润。 少女猛地睁开眼,却对上了一双目光深邃的温润眼眸,徐行正举着流血的手腕,凑到她的嘴边,以自身精元为其疗伤。 厉若海本能地舔了下他手腕上的伤口,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猛地从谷凝清怀中挣脱出来,耳朵尖都泛起红意,一阵手足无措。 以徐行的敏感程度,厉若海即便是用头发丝,轻轻拂了一下他的肌肤,也完全感受得出来。 他的心底深处,亦浮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感觉,却面色如常地收回了手,手腕伤口已自然愈合,不见半点痕迹。 徐行做完这一切,看着厉若海那仍然残存着些柔弱之感的面容,只觉心头一软,轻声道: “好了,接下来,应当不会再有别的麻烦了。” 厉若海还记着刚才那事,贝齿轻咬嘴唇,红着脸、低了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行为举止大异平常。 谷凝清的目光亦从厉若海身上移开,落到徐行那越发白皙的面容上,满是担忧地问道: “踏法,你没事吗?” 徐行摇了摇头,微笑道: “若要复原,倒也不算很棘手,只不过,这毕竟是份大礼,若不留着多参悟片刻,岂不辜负主人家的一片美意?” 徐行说的也的确是实话,自从通过“黑天书”,领悟真气、劫力、精元三者互转互化的力量后,他的自愈能力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只不过,铁木真的拳劲真气中,挟着这位绝代霸主的精神烙印,所以徐行并不想很快便将之祛除,而是要借此机会,体悟一番“战神图录”,以及其人的武道成果。 听到徐行这么说,谷凝清就知道他又发了痴性,开始不顾一切,再看向刚刚恢复过来的厉若海,无奈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啊,唉!” 徐行和厉若海同时抬起了头,朝她投来了无辜而疑惑的目光。 少女见到这一幕,心中更为气恼,跺了跺脚,干脆转过身、别过脸,不再去看他们。 见谷凝清这般作态,厉若海和徐行又转过头,四目对视,会心一笑。 厉若海此时,亦恢复到以往那种干练利落、英姿飒爽的姿态,问道: “你的伤,当真没事?还有刚才那……” 厉若海还记得,他们两人初遇时,徐行为了替自己疗伤,只是凝聚出一滴精血,就已消耗甚剧。 可刚刚,他却为自己流了那么多血,当真没什么别的影响吗? 徐行也笑了笑,轻松道: “今时不同往日嘛。” 听到这话,厉若海再看他如今这副丰神俊朗、好似天人谪仙的相貌和身姿,忽然有些恍惚。 虽然只过去了几个月,可厉若海却感觉那好似已经是很久远的回忆了。 少女心中感慨,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只是学着徐行的动作,挑了挑眉头,再伸出手,在自己腰身处比划了一下,故作老成道: “是啊,那个时候,你还只有这么大呢。” 她又举起手,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下,深沉一叹: “现在,你都长这么高啦!” 厉若海虽然极力表现得老气横秋,眼底的笑意却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徐行想起当初的事,也笑起来,反问道: “是长大了,你没发现,连血都比以前好喝了?” 厉若海闻言一怔,忽地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知道徐行是故意打趣,有些气恼。 只不过当她以宗师级别的脑力,仔细回想了一会儿后,却不得不承认,徐行说的的确是事实。 比起先前,这血的味道,还真是好了不少…… 想着想着,厉若海回忆起那个味道,又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抬起头,就对上徐行的狭促视线,脸上泛起粉红,气道: “你!” 徐行却只哈哈一笑。 浪翻云在远处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笑了一笑,范良极更是长长一叹。 “我就说,踏法是个深藏不露的花丛老手,现在你信了吧?” 浪翻云回头来,还是摇摇头: “不信。” 忽然间,一个高大俊伟的白衣身影,出现在浪翻云身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有些讶异地问道: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学过‘灵飞经’?” 浪翻云自然知道,来的是厉工,范良极的神情便僵在脸上,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只不过对这位人人畏之如虎的阴癸派大宗师,浪翻云并无多少恶感,反倒是因厉工身上那股贴近自然的气息,对其颇有些亲近,便不卑不亢地答道: “小子浪翻云,见过厉老前辈,小子这一身剑术,半是自悟得来,半是被张真人指点而来。” 厉工点点头,也不跟浪翻云分说,一挥手,便朝他传过去一股神念。 “你的性情、天资都颇为不错,适合我这门‘妙乐灵飞经’传承。” 虽然如今已是字面意思上的改邪归正,但厉工仍是保有以前身为魔门中人的做派,即便是送机缘,也是强硬到不容拒绝。 浪翻云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这股神念中所蕴含的信息吸引了过去,不由自主地陷入一种深沉定境。 厉工看了看浪翻云,满意点头,也不再多说,同样盘膝而坐,开始运转“紫血大法”,鲸吞天地元气,修复伤势。 他如今虽然看似并无大碍,毕竟已经少了一颗对炼体强者来说,至关重要的心脏。 只不过,铁木真这一拳,倒是让厉工有机会更进一步,将臻至“碧血青天”境界的修为,再次向前推进,抵达设想中的“丹心”境界。 在和厉若海说笑一会儿后,徐行亦盘膝而坐,一边体会铁木真的拳劲,一边则是观察着释印神遗留下来的破碎金刚法体。 这位东岛始祖一生所学,最为精粹的“山河潜龙诀”、“大象无形拳”都不曾传承下来,而是留在了墓地中。 只不过,武功到了徐行这个境界,也根本不需要这些斥诸于文字的秘籍,反倒是观察这具法体,能够得到更多感悟和真意。 “山河潜龙诀”本是来源于风水之术,以人体为天地,视经脉为龙脉,聚水藏风,平地行龙,星斗横天,阴阳交姤,其中的五行变化,气机消长,暗合无限江山。 如此功法,实与徐行的“五脏庙”不谋而合。 可惜的是释印神一身所学毕竟有所局限,没有“道心种魔大法”、“慈航剑典”这两门分别象征至阳、至阴的绝学,更无徐行横跨三个世界的深厚武学底蕴。 所以,他开辟出来人身小天地,虽也是蔚为大观,比之徐行那融合道魔佛三家,天地清浊、阴阳五行,无所不包的身躯,还是差了一大截。 不过,其中所蕴含的风水龙脉之论,对徐行来说倒是颇有增益,能够以此重炼周身气脉,令身躯强度更上一层楼。 就在一行人修行时,前方武当山,已是遥遥在望。 第三十一章 真武七截,一人成阵 (万字章节) “山河潜龙诀”中,除了开辟“龙脉”的内容,能够帮徐行完善内天地的构造外,还有一点也令他受益匪浅, 那便是其中记载的风水、星象之学。 其实,徐行也不是没有接触过与之类似的武功。 当日在九空无界中,他就曾经在慕容龙城手里,领略过“斗转星移”的意境。 这位慕容家先祖,完全把“斗转星移”阐发成一种斡旋北斗、注生定死的霸道武学,与“山河潜龙诀”正是不谋而合。 并且,徐行如今体内还蕴藏着铁木真根据战神殿穹顶那幅周天星图,凝聚出来星空拳劲。 以“斗转星移”、“山河潜龙诀”为基础,三种武学已经相互配合、印证,就让徐行对“星斗横天”、“周天星图”一类的意境,领会得更加深刻。 不过,一来到武当地界,徐行无法控制地从这种体会中清醒了过来,只因那扑面而来的十阳气势,实在是太过强烈。 徐行睁开眼,屹立魔龙之首,眺望远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独坐天柱峰山颠的魁梧身影。 此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左腿盘起,右腿垂下,随意晃荡,一只手按住左边膝盖,一只手撑在大腿上,支起头颅,四处张望。 瞧他这副神态,不像是传说中超凡脱俗的得道高人、横推当世的真武化身,更没有十日横空的霸道嚣烈之气,倒像是市井中的浪荡子。 ——而且是那种想要和狐朋狗友出去晃荡,却因为种种原因,被禁足家中的浪荡子。 看到背上载着数十人的魔龙,那人一下子站起来,目中放光,猿臂轻伸,轻轻晃了一晃,天柱峰前的浓郁云海便被拨开,露出一条直通峰顶的道路。 除了面色古怪的徐行外,所有看到这魁梧大汉的正道高手,甚至包括厉工这位魔门大宗师,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显出前所未有的崇敬神色。 毕竟,眼前之人,乃是张真武! 神念极其敏锐,亦擅长感受情绪变化的徐行,当即察觉到在抵达武当山的这一刻,即便是那些再敬畏成吉思汗的宗师,心中亦涌现出一种光明向上的情绪。 只一个身影,就能给人如此浓郁的勇气,这样的人,徐行亦只能用伟大来形容。 所谓太极,就是伟大到极点的拳法,毫无疑问张三丰这个人,亦是伟大到极点的人。 张三丰的名气、功绩虽然都是当世无双,并且是断层式地遥遥领先,但真正有幸见过他的人,在江湖中其实很少很少。 因为自从天下会创立后,这位名义上的大龙头便始终居于武当山,以一己之力,镇压破碎空洞,再不履尘世。 毕竟这种镇压,需要张三丰时刻运转十阳境界。 而靠近武当山后,不要说是实质性的真气,光是他身上自然溢散开来的精神气势,就已非是寻常意义上的武道高手所能承受。 唯有碧空晴、凌渡虚、厉灵这样的强者,才有资格走上天柱峰,面见张三丰,但时间亦不能够太长。 只不过,当看清楚山上那人的相貌时,浪翻云、范良极对视一眼,亦和徐行一般,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 其实浪翻云在遵循自己体内深藏那一抹剑意,用出“真武七截剑”后,心中仅剩的些许疑惑,就已烟消云散,确认了教导自己的魁梧汉子,便是张三丰本人。 但当他真正见到张三丰,用自己的双眼来见证这一切时,心中仍是不由得为之震动,知道和见到,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事。 一旁的范良极,面色甚至比浪翻云,还要更为古怪。 他一想到这位人人称颂的老前辈,竟然会语重心长地教导自己,所谓“盗亦有道”的道理,就感到一种强烈的反差。 而跟在两人身边,一直以来都闹腾不已的猴子,却忽然变得无比乖巧,站得端端正正,好似被私塾先生注目的蒙学孩童。 靠近天柱峰周遭三里后,在徐行眼中,无处不在的十阳真气,已经凝聚如团团烈日,好似将整个天柱峰,都变成了神话传说中,十日所浴的旸谷。 不同之处在于,日出旸谷,亦会落于虞渊,可张三丰真气所化的十日,却已然悬于此处数十年,无休止地普照人间,将光芒洒落天地,永不落下。 靠近天柱峰方圆三里地界,魔龙眼中都流露出些畏惧光芒,它亦察觉到充盈其中的恐怖力量。 比起吞纳四海灵机的战神殿,天柱峰周遭的十日真气,要更具毁灭性与破坏性,才令魔龙这种天地异种,也感到一阵不适。 徐行跺了跺脚,魔龙便乖乖地降落下去,在天柱峰下的山道中,伸展龙躯,开辟出一块平地,令众人都能落下。 徐行则是看向最高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以诸位如今的状态,贸然上山,只怕会有些困难,便暂且在此处休息,我先同厉兄一道,前去拜会张真人。” 饶是众人再如何渴望与张三丰交流,也有自知之明,是以没有反对徐行的决定,只是目送着他和厉工两位大宗师,朝峰顶飞驰而去。 两人手中还分别带着从战神殿取出的火红球,和那似龙非龙之怪物的雕塑。 十阳真气虽强,对大宗师来说,也不算是什么阻碍,如若不然,八思巴、蒙赤行亦不能远道而来,联手挑战张三丰。 所以,徐行和厉工只用了片刻功夫,便一路攀到顶峰,与张三丰真正意义上的会面。 看着这个不拘一格,气度不羁,只披一身蓑衣的老道人,再想起方才厉工等人对他的崇敬目光,徐行忽然就联想到了上个世界的诸葛正我。 神侯府、丐帮,乃至一切正道势力,亦是如此尊崇着这位六五神侯,只不过在那个世界,邪道的势力实在太过强大,江湖亦太过险恶。 众人崇拜的诸葛正我,能够在与蔡京、左武王的斗争中撑起一片天,庇护一部分江湖武人,已是极为不易。 更多时候,他其实是一个武林中人向往的精神图腾,只是让人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在做着旁人不愿做,亦做不到的事。 但所有人也都明白,那只是一束随时有可能熄灭的光。 所以为了令这光芒更尽可能久地延续下去,有无数人愿意为了诸葛正我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就像当日那些武林豪杰,不计代价、不论生死,都要去拯救乔峰那般。 可张三丰不一样。 这位在世真武,实在是过于强大,只他一人,就能逼得魔门两派六道、大轮寺、西城,以及一众邪派人物退避塞外,不敢进犯中原。 张三丰已经强大到了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为自己牺牲,恰恰相反,一直以来,反倒是他在单方面地为了这个天下付出。 也正因如此,这老道士身上有一种诸葛正我所不具备的霸气。 所谓天下之事一言而决,放在他身上,便是最货真价实的评价。 在两人登顶的刹那,张三丰已然从大石块上站起,迎风而立,衣袂飘扬,叹道: “老道这天柱峰,已多年不曾有人踏足,没想到这段时日,一来就是好几位,倒是让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感慨一番后,他又看向厉工,微笑道: “厉兄,久见了。” 厉工拱手抱拳,沉声道: “见过张真人。” 张三丰摇了摇头,大袖拂动,无奈道: “自传大侠飞升后,当今之世,和老道相熟的友人,已不剩太多,你又何必如此。” 厉工闻言,双手垂落,仍是正色道: “真人引厉某入正途,这份传道之谊,厉某从不敢或忘。” 张三丰又叹了声,转头望向徐行,仔细看了会儿后,不由得目露奇光,微笑道: “这位便是近些日子来,名声大噪的金刚传人,徐行徐踏法了。 不知为何,我从你身上,总能感受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小友,你可能为我解惑?” 说这话时,张三丰的眸光波动了下,显然是意有所指。 徐行其实很清楚,这位老真人真正想要问的,其实是自己究竟来自何处,只不过或许是顾忌厉工在场,他并未明说。 徐行的战绩和事迹,落在寻常武者眼中,还能勉强用一句天纵之才来解释。 毕竟此前的“无上宗师”令东来,以及日后的“覆雨剑”浪翻云,皆是一横空出世,便能震惊江湖,直至破碎虚空。 但是在张三丰这个可能来自“外界”的人眼中,徐行展现出来的种种武学,同样能指向另一个答案。 ——与自己相似的答案。 徐行微微一笑,坦然道: “我曾经学过一门,据说亦是由武当三丰祖师开创的武学,并以此为基础,练成了如今的体魄。 如今既然老真人当面,我也该物归原主,了却了这份因果。” 听到三丰祖师四个字,厉工感到有些奇怪。 因为他知道张真人虽然居于武当山,并未在此处开宗立派,又何来祖师一说? 张三丰却不感到意外,只是眯起眼,笑得越发难以琢磨: “既然如此,还请小友赐教。” 言毕,徐行神念一动,朝两人传去了完整版的“三丰血经”。 厉工在接到这门迥异于寻常武道的炼体功法时,眸光便微微一动。 在严格意义上,他的“紫血大法”其实亦是一种炼体法门,与大明世界的炼身武道极为相似,尤其是洗髓换血这一步,更是别无二致。 只不过,厉工在看了一会儿后,却敏锐地发觉了一个问题。 ——这门功法中,竟然全程没有提到真气,亦或者是天罡地煞之气,而是纯粹以肉身为基础。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厉工如今已年逾百岁,看过的武功秘籍已是数不胜数。 可哪怕是其中最粗浅,甚至是粗劣到漏洞百出的武功,都不可能忽略罡煞之气和真气的作用。 对这个世界的人,尤其是武人来说,罡煞之气便是比拟水和空气的重要存在。 即便是修成空境宗师后,武者便要尝试着逐步摆脱这种依仗,可是在此之前,无论是谁,都无法脱离。 更何况,厉工看得出来,这门炼体术充满了巧夺天工的设计,这些设计是如此地成熟,定然是经过了大量的实践得来。 他甚至可以隐约从其中,窥到独立于此界真气武道,却和自己一生所学相交的另一个武学体系。 由于这个世界中,存在从“外界”飘荡来的武学秘籍,厉工亦能很快接受这种现象,更做出一个推论,便开口问道: “徐兄,这本秘籍,莫非是……来自外界?可为何,其中没有丝毫借助罡煞之气的迹象?” 徐行还没有回答,便有另一个浑厚的嗓音响起,替他给出了答案。 “因为这本秘籍,根本就是来自于一个,不存罡煞之气的世界。” “不存罡煞之气?” 厉工本能地瞳孔一缩。 对这个世界的武人来说,天罡地煞之气,是一种天经地义般的存在,乃自然万物运转的重要一环。 武功越是高绝的宗师强者,对这一点的感触就越是深刻,因此如厉工这样的大宗师,根本无法想象,没有罡煞之气的世界,究竟会是何种模样。 可张三丰却好似全然没有这种知见障,极其轻松地便得到了这个结论,他看向徐行,笑容中又带着感慨: “小友,我说得可对吧?” 徐行点头,张三丰又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那个世界,也有一个同我一般的张三丰?” 厉工能够从这本“三丰血经”中感受到的东西,张三丰自然都能感受得到。 而且他不仅感受得更多更清晰,还从这字里行间,体会到了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就好似,这些东西正如徐行所说,是自己亲手所写。 这种熟悉感觉,张三丰并不陌生,因为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就曾无比深刻地体会过一次。 徐行点了点头,又直戳了当地道: “不止那个世界有,这个世界本也该有一个张三丰才对,想来,那便是‘无上宗师’令东来了?” 张三丰显然并不意外徐行能得出这种结论,只是点点头,轻描淡写道: “正如小友所说,令道友和我之间,亦有这种难以描述的关联,我之所以会来到此处,亦是因为他。 那一日,老道正在武当山中,推演‘九霄真经’的最后关窍,臻至可白日飞升的‘无极归真’境界,洞开了一扇天门。 只不过,越过天门后,老道见到的并非是古老相传的天庭仙界,反倒是和老道有着相同容貌的令东来令道友。 老道也是由此知道,为何会从天门那一侧,感受到一种无可名状的熟悉感。” 说到这里,张三丰眺望天际,长长一叹。 “老道和令道友都很想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的这种联系,究竟是如何形成。 只不过,我们并没有来得及交流多少,令道友亦被我洞开的天门,吸引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去了我原本的世界,还是到了另一个我们都不曾经历的世界?” 说到这里,张三丰流露出一股纯粹到近似天真的好奇神色。 他回过头来,看向徐行,眼中好奇之色更浓,问道: “小友好似并不惊讶,我分明如此好奇,却依旧甘愿坐守此处?” 徐行只是一笑: “咱们虽是萍水相逢,但老真人‘不取一毫’的性子,我亦略知一二。” 张三丰也笑道: “老道毕竟也承了令道友一份情,更何况,若非是我的到来,只怕天变亦不会如此严重。 并且哀鸿遍野、生灵涂炭之景,老道在上个世界,已经看得太多了,如今既然有机会,略尽绵薄,自然不会吝惜些许时间。” 尽管说着造福万民的功业,张三丰的表情却是一片云淡风轻,好似在他看来,这些都是理所当然、义所当为,完全不足称道。 其实若是换作其余人,被旁人莫名其妙拖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就算那人乃是这个世界的“自己”,只怕也会满心怨愤。 又有几人能够如张三丰一般,不仅对令东来这个“自己”更无半分怨恨,甚至甘愿挺身而出,为这个毫无关系的世界,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徐行看在眼中,对这位老真人又多一份了解,拱手抱拳,以示敬意,叹道: “天地之大德曰生,老真人亦是德被天下、福泽众生,当得徐某此礼。” 说完,徐行又抬起头,环顾四周,笑道: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实在是有些无聊就是了,也难为老真人,能够忍到现在。” 张三丰听到这话,孩子气地撇了下嘴角,摊开手,无奈道: “自传大侠以后,此界正道便是青黄不接,老道亦无法可使。 好不容易等到厉姑娘、浪小友这两个好苗子,他们也至少需要数十年的时光成长,这段日子,当真是难熬得紧。” 此时的张三丰,全然没有一般人想象中,正道栋梁应有的成熟稳重,反倒是朝徐行和厉工大吐苦水,发起了牢骚。 但徐行也并不感到奇怪,毕竟从刚刚的对话来看,这位张真人也和自己一样,是个不愿受拘束的性子,同样渴望走遍各个世界,见证光怪陆离的风景。 他要不是太过无聊,想来也不会偷偷摸摸下山,指点浪翻云,更不会训练出一头会九阳神功的猴子出来。 倒不如说正是如此,张三丰的选择和付出,才显得弥足珍贵。 说完,张三丰又道: “现在战神殿中那位道友出世,接下来天下想必又要多事矣,却不知值此时节,小友又将有何作为?” 徐行则笑道: “老真人方才所言,亦为徐某所想,遍地哀鸿的景象,徐某昔日也见过不少,实是不愿再见一次。 至少在彻底解决‘天变’前,徐某不会尝试破碎虚空,亦不会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一直不曾开口,默默体会炼身法的厉工,听到这番话,忽然睁开眼,意识到了徐行的言外之意,不禁发问道: “徐兄,你莫非有办法,可以不走‘破碎虚空’之路,通往外界?” 张三丰亦品出这个意味,只不过老真人还想得深远一些,明白徐行的另一层意思。 “徐小友说彻底解决天变之厄,好似胸有成竹,莫非已有腹案?” 徐行一笑: “若前代破碎高手留下来的空洞,正如我所想那般,徐某或可一试,只不过,那还需要时间的积累。 至于离开此界的方法,与之亦是一体两面的关系,等到解决眼下那个大麻烦再来尝试,亦不算迟。” 其实在第一次听说“空洞”与“灾变”时,徐行就在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对他来说,每走过一个世界,便是这个世界中生活的众生,乃至与世界本身结缘。 哪怕只是为了这段缘分,徐行都会力所能及地为这个世界,带来一些更好的改变,这也是他为自己这第二段人生赋予光辉和意义的方式。 并且这个世界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徐行还真就有解决的法子。 在徐行看来,这些破碎高手,之所以会造成一个又一个空洞,根本原因不在于同一个时代,涌现出太多强者,令天地胎膜难以负载,而是在于,每一个破碎强者,对“破碎虚空”的认知都极为有限。 所以,虽然“破碎虚空”是此界武者的无上追求,但在本质上,这仍是一个武者无法选择,更难以掌控的过程。 连是否破碎都没法由自己说了算,那破碎的地点,以及造成的影响,自然更不能掌握。 而徐行当日在北宋世界,重开九空无界,为全天下武人,打造出一个稳定通道,塑造天下风云碑的经验,便能用在此处。 若是他也能如对待九空无界那般,在这个世界的天地胎膜上,打开一道稳定且可控的真正天门,便把“破碎虚空”的影响降到最小。 只不过,“昊天镜”在进行一次横渡大千的漫长旅程后,又再次陷入了沉睡中。 按照以往的经验,想要唤醒这件异宝,徐行亦需要吸收时空乱流中的力量。 ——想来在张真人坐镇的空洞中,应该不难寻找到这样的力量。 虽然心中已有成算,但这毕竟是日后的事,最起码,在此之前,他们仍需要先对付那位卷土重来的成吉思汗。 明白徐行可能具备弥补空洞的手段后,张三丰亦没有多少废话,而是询问起了东岛之事。 他此前虽是以浪翻云的覆雨剑,以及亲手调教的猴子为中继器,朝铁木真遥遥斩出一剑,但神念横跨数千里,仍是模糊失真。 更何况,张三丰本就不是此界中人,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铁木真,究竟是何种武道风格,所以不知道那强敌究竟是谁。 所以听到铁木真、成吉思汗的名字后,他也不禁动容,动容之后,老道人眼中燃亮起与此前徐行如出一辙的兴奋。 在张三丰出身那个世界,成吉思汗铁木真亦是一位强横无匹的绝代强者,不过两人并没有身处一个时代,只能遗憾错过。 所以当张三丰听到这个熟悉名字时,才会显得格外兴奋,不过这兴奋亦只持续了一会儿,便不得不淡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格外粗壮宽大的手掌,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道: “可惜,老道我如今身负重担,难以放开手脚,同此人来一场正面搏杀。 经过一次轮回转世,又掌握战神殿后,他的修为应该也已濒临此界所能承受的极限。 若是老道亲自出手对付此人,只怕无论胜负如何,那先前的空洞,亦会再次扩大,重演昔年天变之时的境况。” 虽然早就预料到,张三丰会因铁木真的出世,而加重负担,难以亲自出手克敌,但厉工听到这话,仍是感到有些失望。 张三丰又提到另一件事: “上一次天变时,密宗这群喇嘛就趁着生灵涂炭的机会,收割了诸多香火念力,若是再来一次,他们定然不会放过。 而铁木真既然被视为转轮圣王,只怕亦能从香火念力中得到不菲加持,或许这本就是为他所准备的资粮。 甚至有可能,八思巴那群秃驴喇嘛,正在等老道走下武当山,前往塞外,将这个设想彻底变成现实。” 说到这里,张三丰眸中,绽放出极其炽盛的光焰,更有了前所未有的怒意。 徐行这才知道,为何鹰缘所用的香火愿力,竟然强悍到这种地步,可以为他化生出五大金刚本尊相,更难以抑制地皱起眉头。 徐行在北宋世界接触到的鸠摩智等密宗英杰,皆是致力于铲除弊病,正本清源,即便要和少林争佛门正统,亦行堂堂之阵。 所以,如今听到此界密宗竟然做出这种事,徐行亦感到一阵浓郁的厌恶,心中更有了一个想法,斩钉截铁道: “果然是五浊恶世,魔作沙门,既然如此,那这个转轮圣王之位,徐某还真要争上一争了!” 厉工闻言,只是目光一凝,叹道: “徐兄志气高远,可……” 他虽然见过徐行的战力,却也不认为眼前这个年轻人,拥有能和铁木真正面对战的资格。 毕竟,当初在战神殿中那具化身,只怕连全盛铁木真三成战力都没有,就已令徐行如此狼狈。 后来完全展开星图,又使出“战神图录”的铁木真,更是超越了大宗师范畴,动辄毁岛摧山。 而按张三丰所说,此人还能吸纳密宗念力加强,如此一位绝世强者,又岂是人力所能相抗? 不过无论如何,厉工还是颇为欣赏徐行这份无惧无畏的胆魄。 张三丰听到这番话,却抚掌赞道: “徐小友果真好胆量。” 言毕,他又挪开目光,将视线落到两人搬上来的浮雕上,话锋一转道: “不过,在老道看来,小友想要挑战铁木真,也并非毫无可能。 其中的关键,就要落到这两件宝物,以及老道的武功、阵法上。” 徐行作为资深斗兽人,只一听张三丰的说法,便意识到他要传自己的是什么武功,不由得双目放光,问道: “老真人所说,莫非便是‘真武七截阵’?!” 张三丰颔首,解释道: “老道当年根据真武大帝坐下龟蛇二将,以及磅礴大气的山势,以及蜿蜒曲折的水势,创出来的武功,可谓是森然万有、包罗万象,却也不能以一人之力施展。 所以,老道便将之一分为七,化为七套武功,分别传给七名弟子,如此一来,他们只要七人联手,便可复现出这套奇功的威力。 但这‘真武七截阵’不能由一人用来,向来是老道胸中的一大挂碍,如今遇得小友,或许也是天意使然,要老道弥补这个遗憾。” 说到这里,张三丰再次看向徐行的身躯,目中绽放出日轮般的神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视过一番后,微微一笑: “小友这一身所学,以五脏为基,运化五行五气,又内蕴阴阳之变,身具清浊之别,兼有道、佛、魔三家精髓,气象蔚为大观。 只不过,却并未达到一个完整平衡,其中浊气虽盛,却是大而无当,却少居中统御的深意,而五行五气,亦是有强有弱,无法完全糅合。 老道想来,小友平日里作战时,定然也是将这本不平衡的五行五气,以阴阳变化,尽数汇成至阴亦或是至阳。 诚然这亦是一种用法,可毕竟还是有些埋没了,‘真武七截阵’,便能帮你补足这个问题。 若能以阴阳二气、五行五气,分别显化七尊法相,再将清虚之气转化为天罡正气,引导北方七宿之力,化生北斗之神、真武大帝,便能以此调和阴阳五行,将你这一身所学的威力,尽数发挥出来。” 听到这番话,旁观的厉工都不由得睁大了眼,他早已在东海,就见识过“真武七截阵”的威力。 若是徐行当真能够一人成阵,那对上铁木真,倒也未必是全无胜算! 徐行却不似厉工那样的乐观,他只是按张三丰的思路,略微思索片刻,便道: “不过,若是如此施为,阴阳五行虽然可得平衡,但是清炁在升华为天罡正气后,浊气却更难平衡。 并且,道意太盛,亦会压制衍生出佛性五智的神念,以及操弄浊气的魔念。” 听徐行这么快,便能够察觉到其中缺陷,张三丰目中欣赏之色大盛,点头承认道: “其中缺陷,的确如小友所说,一旦借了真武法意,你体内那本就脆弱的平衡,只怕会再难维持。 日后若要精进,除非寻找到能够与之抗衡的功法,否则便只有彻底纯化,走上道门之路。” 张三丰给出的第一个办法,虽然听上去简单,但是在这个世界,又哪里去寻如此强悍的功法? 更何况,就算有了如此功法,在真武法意先入为主的情况下,只怕根本就没法修行。 佛门法意倒还好说,可真武大帝本就有荡魔之名,想要再引入魔门功法,那便真是难上加难。 所以,徐行不由得笑了起来,打趣道: “以您老人家的身份,如此费尽心机,总不会就是想引我入道门吧。” 张三丰故作不悦,大袖一扫: “入我道门,莫非委屈了小友?” 徐行又是一笑。 “转真武法意为佛、魔二相,但这的确是个不错的磨砺,老真人,我同意了。” 张三丰对徐行这略带亵渎神祇意味的言语,并没有表现出不满,反倒又赞许道: “我辈修行人,纵然尊天敬神,也只是尊上天好生之德,以及神明的功绩品格,并以此为勉励。 若真个将之当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一味磕头不止,反倒是无从抵达如此境地,很好、很好。” 言语落定,张三丰大袖一扫,便朝徐行传过去一股蕴含有真武七截剑阵,以及九霄真经、九阳神功,以及太极玄功真意的神念。 按照张三丰的说法,徐行须得先转至虚清炁为天罡正气,“九霄真经”便是最好的功法,“九阳神功”则是可以为他补足“至阳无极”的缺漏,彻底越过此界的“阳极”界限。 一旦阳极补足成功,阴极亦可用张三丰所传的太极真意,随之水涨船高,互转互化。 传授完了法诀后,张三丰又指点道: “只不过,如此强悍的力量,饶是以你的体魄,难以负荷,尤其是在注定会力量失衡的今后。” 徐行也意识到这一点,点点头。 他这一身武学,基本都建立在“平衡”的基础上,即便是走至阳至刚之路,也有至阴至柔的气劲作为平衡,才能长久维持战力。 而若是如张三丰所说那般,以一己之力,复现真武法相,牵引玄武七宿星力,动摇了根基,那体魄就不只是难以负荷,而是会直接崩溃,不攻自破。 不过,徐行也准备好了办法。 他脚跟一震,以五行元气托起大火球和那似龙非龙的雕像,交给张三丰。 “我昔日对战过一位强敌,亦是自成阵法,他也知道身躯难以负载,便炼制了五件神兵,分担压力。 我想这两件东西,应当足够作为原材料,而老真人的十阳真火,亦是天底下最适合的炉火。” 张三丰本是想劝徐行,尽量缩短使用阵法的时间,以减轻影响,却没料到他选择了这种利用外物的方式,不禁肃然道: “这两件浮雕本就具有奇能,内蕴战神图录神意,又在战神殿中,久经灵机浸润,的确可以补足你的缺陷,延长阵法使用时间。 但如此一来,你会受到的影响只会更大,并且贸然融入战神殿之物,还会产生其他莫测的变化,你当真考虑好了?” 说到这里,张三丰亦挑起眉头,他绝不认为徐行是会轻易放弃自己道路的类型,但如此作为,实在是有些冒险。 徐行却想得很明白,冷静分析道: “我若是一人成阵,练到大成后,或许的确能够应付掌握战神殿的铁木真。” 铁木真此前在东岛外,展现出来的力量,究竟如何,徐行心中已经有数,可以大致有个估算。 在失去了火球、雕像两个核心部件后,他就算能够完全掌握战神殿,可那终究只是个残次品,就算实力会比之先前有提升,亦不会太超过。 但徐行也清楚,战神殿在铁木真所拥有的力量中,纵然至关重要,却绝非是全部。 所以他接着道: “但铁木真背后,还有密宗数百年积攒的香火愿力,甚至是上一世遗留下来的破碎金刚法体。 想要有五成以上的胜算,有资格应付这样的成吉思汗,我也需要更强的力量,这两项东西,定然不可或缺。” 自从见过释印神的破碎金刚法体后,徐行就意识到,铁木真这种早有计划的转世,定然不会浪费自己前世的体魄和修为。 甚至有可能,他已经将之炼成了合用的法宝,或者是利用与“邪帝舍利”类似的宝物,将这份修为储存了起来。 要战胜一个或许会取回前世修为,又能吸纳密宗数百年香火为己用的铁木真,徐行就必须要用上已经拥有的一切资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露出笑容: “至于日后之事,以及可能出现的变化,都可以等到战胜他之后,再来慢慢解决,就算这个世界找不到解法,亦可以等到‘破碎虚空’后,再寻手段。” 言毕,徐行看向张三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毕竟,天无绝人之路,即便真的有,我辈武人,又有哪个不是筚路蓝缕,开此山林?!” 徐行的语气虽是平淡,却充斥着浓烈信心,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令厉工都不禁为之心折。 张三丰更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忽地大笑出声: “老道和小友,果然是投缘得很,既然已有觉悟,老道又何吝援手?事不宜迟,咱们现在便开始罢!” 徐行也知道时间紧急,点点头,当即盘膝而坐,沉声道: “老真人,请!” 第三十二章 玄武七宿,荡尽群魔!(万字章节) 徐行甫一坐定,首先便开始运转起“九霄真经”,将自己眉心祖窍中那一股由“黄天大法”修行而来的至虚清炁,按照其中法门,进行升华、提纯。 除去功法品级的差别外,这两大道门神功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世界观上,只是根源于孙恩和张三丰对这片天地有不同的认知。 “黄天大法”是采取了“天有九野”的世界观,苍茫古朴,由此才会练出一股的至虚清炁,浩浩荡荡、弥散八荒。 “九霄真经”则是采取了南宋时期,最为流行的“九霄九重”说法,将天域划分九层,由高到低,依次向上攀升。 所以,九霄真气练到如碧空晴、凌渡虚那种境界,才能牵引罡煞之气中,最为纯正也最刚强的天罡之气,纳为己用。 这种世界观的差异,既是因为所处时代背景不同,亦是因为两人的性情,以及其余种种因素。 在孙恩那个年代,“天有九野”是一种普遍性的认知。 并且他除了身为绝世大宗师外,亦是天师道之掌教,更致力于建立地上道国,想要在乱世完成改天换地的弘愿。 所以,“黄天大法”才会以“广”字为精义,更呈现出如今这种浩荡无边的特征,令天师道德被天下,本就是孙恩一生所求。 而在张三丰所处的年代,神霄派的影响已然极大,他们所推崇的“九重九霄”,便成了道门最主流的世界观。 张三丰虽然不认同“天有九霄,神霄最高”的理念,却也认可九重天的认知。 并且在张三丰那个年代,他便是真正意义上无可争辩的天下第一人。 所谓登泰山而小天下,可张三丰所站的位置,已可称半在人间半在天,对他来说,所谓的九州四海,说来辽阔,也就是那么回事。 唯一值得这位老真人探寻的,便只有在凡人看来高不可攀的九天,所以他才会创造出“九霄真经”这一门以“高”、“深”为主旨的武功。 “九霄真经”的九霄,既是代指九重天,也有积云成霄之意。 这样意味着,“九霄真经”的修为每高一层,修行者就能将真气堆积得更高,从而触摸九重天的更高处,攫取到更为纯净的天罡正气。 直至最后练成四大巅峰境界中的“无极归真”,便如能如张三丰一般,挣脱束缚,飞升天外。 其实修行到了徐行这个境界,想要神魂出窍,飞入云层中去吸纳天罡正气,已不算是难事。 但是“九霄真经”中,不仅有吸纳、淬炼天罡正气最省时省力的法门,亦介绍了如何挑选天罡正气,以及怎样用这种罡气勾连星力。 这些都是张三丰这位堪称超世之才的绝代大宗师,足足耗费了百余年心血,才最终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由不得徐行不重视。 尤其是最后那一点,将罡气与“北方玄武七宿”之星力勾连的法门,才是练成“真武七截阵”的精髓。 “真武七截阵”之所以不能一人练成,其中之一原因是,遥感星宿本就极其耗费心神,何况是一人牵引七宿之力? 而且,即便修行“九霄真经”的武者到了至高境界,又别有奇遇,精神境界强悍到可以同时感应七宿,但他们也没法一人成阵。 因为武者修为越高,引来的星力就会越发澎湃,根本难以抑制。 这也意味着,想要独自施展“真武七截阵”的武者,修为越高深,会承载的负担也就越沉重。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因为无论是张三丰出身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的武者,虽然也兼顾炼体,却始终以真气为主。 如蒙赤行、厉工这种炼体与炼气比例达到近乎五五开的强者,都算是凤毛麟角,但即便如此,他们亦压不住星力反噬。 所以,张三丰才会将这门勾连玄武七宿、内蕴阴阳变化的武功,拆解成七门截然不同的武功,演化成能够由七人联手使出的“真武七截阵”。 可这样的阵法,比起张三丰设想中的完成状态,自然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要知道,对顶尖强者来说,真气运转中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都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而七个修为层次、真气性质、战斗风格都不尽相同的人,组合在一起,就算勉强能够搭起“真武七截阵”的框架,也绝无可能做到张三丰设想中的完美地步。 其实,按照张三丰后来的推算,若想达到“一人结阵,身成真武”的地步,只怕要通过“分神化念”之法,将自身神魂一分为七,并且凝成七尊身外化身,才能最终实现。 不过,想要将这种法子付诸实践,比起炼体炼到能够负载七种星力的地步,难度可以说是只增不减。 如今为了分身镇压空洞,将一身“九霄真经”修为,尽数转化成“十阳境界”的张三丰,更做不到这一点。 可这几十年来,张三丰除了镇压空洞外,又无别的事可做,只能钻研武学。 而张三丰这一生,所创武学颇多,却唯有一个“真武七截阵”,对他来说称得上是绕不开的难题,一潜心修行,就会想起来。 在几十年间,张三丰是越想越是心痒难耐,好似百爪挠心一般,却偏又无法付诸实践。 这对一个才智惊人又颇具行动力的武学大宗师来说,实在是一种至极的煎熬与折磨。 也正因如此,张三丰在看到徐行这位同样精通阴阳变化,根基繁复,足可一分为七,且纯粹以炼体为主,炼气为辅的强者,才会那么兴奋。 在明白徐行具备经受七种星力的条件后,张三丰只担心一件事: ——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这位徐小友是否能够将“九霄真经”以及“真武七截阵”这两大几乎融汇了他毕生心血的绝世武学,彻底领悟,并且化为己用? 这并非是张三丰看不起徐行的资质禀赋,恰恰相反,若不是信任徐行的天资,他根本就不会做此选择。 问题在于,这两门武功,实在是过于精妙与高深。 要知道,张三丰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前,就已是他出身那个世界里,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人、绝代大宗师,更是年过百岁,武道大成。 在那个世界,饶是少林寺里有将“易筋经”修炼到“黑级一间”境界的三渡神僧坐镇,再加“黑级二间”境界的几位空字辈高僧,堪为天下第二大派。 但面对张三丰,空性也只能不无畏惧地说出一句: “少林寺中千百名和尚一拥而上,你也未必就能把少林寺给挑了。” 由此可见,这位在世真武的武功修为,究竟到了一种何等登峰造极的地步。 而来到这个世界后,张三丰虽然花费了六十余年时光,镇压破碎空洞,耗力甚剧,但在接触到此界的本土武学后,他的武道境界甚至还更有提升。 其实到现在,就连张三丰自己,都有些弄不清楚他的力量,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所以,即便没有亲自再修炼“九霄真经”以及“真武七截阵”,但是张三丰以此时的目光回望过去,对这两门功法又多了许多感悟。 到了现在,“九霄真经”、“真武七截阵”这两大张三丰自创的武功,已不能单纯用绝世武学来形容。 其中所蕴含的智慧与巧思,更是融汇了两个世界的结晶。 以碧空晴等人为例,张三丰当初乃是将完整的真武七截阵,拆成了七套武功,可谓是大大降低了门槛。 但即便只是七分之一的武功,仍是精妙无方,令六位宗师足足耗费了数十年光阴,才有所成就。 而且,若不是有浪翻云这位剑道大才出世,他们也不能施展令完整的“真武七截阵”在世间展露锋芒。 因此在张三丰看来,徐行的天资就算再怎么高,亦难以在短时间内,将这两套武学彻底融会贯通。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间究竟有多长,是否会长过塞外一方? 至于“九阳神功”,在张三丰看来,这倒是最好度过的一关,因为他看得出来,徐行体内的阳气本就极为炽盛,转化九阳根本不算难事。 在看到徐行陷入深层次定境后,厉工也不禁问道: “老真人,徐兄当真能……” 厉工当日初见“真武七截阵”时,心中便为这巧夺天工的设计所震惊,如今见徐行想要以一人成阵,也能隐约察觉到其中难度。 可在厉工眼中,张三丰这个一向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真武化身,竟也摇了摇头,坦然道: “铁木真要多久才能恢复,徐小友又要多久,才能练成阵法,老道亦不清楚。” 说着略有些“丧气”的话,张三丰却面上却不见丝毫波动。 他负手而立,眺望西方,语气虽是平淡,却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定。 “若当真事不可为,老道会亲自下山。” 饶是以厉工的性情心境,听到这番话,呼吸都略有停滞,相交多年,他从不曾在这位向来善谑老真人脸上,看到如此浓烈的杀气。 纵然明白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即便心中已有决定,张三丰心中亦泛起久违的沉重。 若非局势当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他也绝不愿贸然出手,引发天变灾祸,令铁木真等人谋划达成。 厉工深深看了他一眼,长长一叹,真心实意地道: “天下有张真人,是您的不幸,却是万民的大幸。” 即便厉工心中,并不存多少悲天悯人的情怀,见到张三丰如此选择,仍是不免为之叹服。 张三丰只是拂袖一扫,面色如常。 “老道想做就做了,何来幸不幸之说?” 忽然间,他目光一动,再次落到徐行身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讶然,看了一会儿后,才收回视线,微笑道: “厉兄,看来咱们都还是小瞧这位小友了。” 厉工亦能够感受得到,徐行刚盘膝而坐不过一会儿功夫,便传来一股不断向上攀升的凌绝意气,直冲云霄,好似将无垠碧空都撕出一条裂隙。 紧接着,仿佛无穷无尽的天罡真气,凝聚成一团团青碧光华,自那裂隙中涌现,仿若天河倒倾,贯向天柱峰顶。 徐行囟门处,忽地显出一条虚淡人影,只一晃,便来到天柱峰上数十丈处,将这些天罡正气尽数融入体内。 眼见此情此景,厉工不由得全身一震,眼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这、这是如何办到?” 厉工出身魔门,曾经也擅长精神之道,后又转修了“紫血大法”,凝练“碧血青天”、“万古丹心”,在炼体之道更卓有建树。 并且,他也曾亲眼见识过,徐行和铁木真以肉身对撼,互拼拳脚,在方寸间打得天翻地覆的场面。 那时的徐行,宛如巨灵天神降世,举手抬足间溢散开来的劲力,坚固如战神殿都难以承受。 所以厉工很清楚地知道,想要如徐行这般,将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非“灵肉合一”不可,但他竟然能够令神魂出窍? 这究竟是什么武功? 紧接着,更令厉工惊讶的一幕,出现在他眼前。 徐行那一具没了神魂坐镇,本该是一具空壳的肉身,竟然缓缓站了起来,并且拉开了一个拳架子?! 徐行手臂撑圆、脚下撑圆,腰拧成圆、背膀鼓圆,头颈如鹅弯曲成圆,全身上下,无一不圆、无一不弹。 这正是昔日在大明王朝世界,朱天都所用的“忽雷架子翻天手”,张三丰只一见这个脱胎于太极刚圆劲的拳架子,就知道徐行对“太极之道”,亦有属于自己的理解。 除了纯粹的肉身拳架外,徐行眉心天庭,以及小腹下丹田,分别腾起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真气。 一者纯阳,一者纯阴,在他身后融汇成一张略有模糊,五色流转的黑白太极图,太极图中,更隐隐显出一头似龟似蛇的灵兽。 如果说方才厉工是不敢置信,那现在就是完全地不可思议,他根本想不到,为何徐行神魂离体后,肉身竟然能自行动作。 最为可怖之处在,肉身不只是能够自行动作,甚至还可以独自运行起,一门同神魂全无关联的功法?! 此人体内,莫非当真有神灵坐镇? 这“无法无念”的境界,正是徐行敢于答应张三丰,并且由衷认为,自己能在最短时间内,练成“真武七截阵”,与铁木真站在同一台阶的底牌。 进入无法无念之境后,徐行的神魂不仅能更高效的采集天罡正气,肉身亦能同步演化太极意境,从“三丰血经”入手,触类旁通地感悟身前这位三丰祖师的真武太极拳,以至真武七截阵。 在厉工看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之余,张三丰虽然已将全部的心力,都凝聚于徐行之身,以防出现丝毫意外,心中却也有些震撼。 张三丰此刻已经差不多看出来,为何徐行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迈入两门绝世神功的门径,并且一路高歌猛进,甚至是直冲云霄。 诚然,“九霄真经”、“真武七截阵”乃是两门极其深奥的武学,蕴含了他张老道近三个甲子的武学智慧。 但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这两门武学,都有各自的渊源。 “九霄真经”所代表的阴阳并济之道,徐行本就不陌生,又能以神魂出窍,上游青冥,领悟经中真意,采集“天罡正气”的速度自然是极快。 至于“真武七截阵”中蕴含的真武法念、太极之道,徐行都不算陌生,上手并不困难。 徐行的超强领悟力,不只是来源于自己的精神境界,亦来自于过往经历中,学习过的一切的武学。 在走过三个世界后,徐行越来越意识到,尽管所谓的世界背景、历史时代不尽相同,但是其中武学却永远有共同处。 尤其是在涉及到精神、意境、气势等一系列玄妙存在的武功上,更是如此。 只要具备足够的深厚底蕴,提前接触过类似武学,就算是当前世界的神功绝学,徐行亦能轻松上手,便是这个原因。 这也是为何,道门武学固然高深莫测,徐行也不愿改易道路。 因为对他这种行走诸天的旅者来说,只有具备超强适应性的武学根基,才能在每个世界中得到最多的收获。 不过,徐行过往的一切积累,也只能帮他到这里。 接下来勾连北方玄武七宿,牵引星力为己用,化身真武大帝这一步,便是徐行此前从未遇见过的关隘。 好在,虽然没有一模一样的经验,但徐行终究是参详过“斗转星移”、“山河潜龙诀”。 最重要的,乃是他体内那一道,源于战神殿星图的浩大真气,三者结合,徐行便能暂时用心神、真气复现出漫天星空。 念及此处,徐行肉身中四万八千个毛孔齐齐张开,阴阳二气混同为一,形成一股有如周天星斗般,浩瀚无垠、苍茫壮阔的气机。 神魂亦睁开眼,拂袖垂落一片天罡正气,两种气机相互交融,竟而在天柱峰顶端,衍生出一片灿然星辉。 原本在天柱峰山脚修养生息的诸位正道宗师们,忽地见到天穹处,出现了某种奇异变化。 如今正是下午时分,天朗气清、云海开阔,尤其是在天柱峰这地界,由于十阳真气的影响,阳光显得格外炽盛浓烈,金光万丈。 可此时此刻,玉宇澄清的碧穹天幕中,倏然闪烁起一连串星辉,这星光本是在漆黑夜空中,方能隐约可见,如今却变得无比明亮。 俗话说,月明星稀、众星拱月,就是说只有月上中天,众星便只能沦为明月之附庸,衬托其光芒。 更遑论现在悬挂天心的非是月亮,而是普照一切众生、光明无量的太阳? 但今天却不一样,哪怕是烈日骄阳之光,竟也遮蔽不了众星的辉芒。 至少在天柱峰方圆五里处,越来越亮的星光,已经成为此处最引人注目的耀眼存在。 浪翻云、厉灵等七位修行过“真武七截阵”,曾经勾连过“玄武七宿”的宗师,都不由得瞪大了眼,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吸引力,自头顶传来。 好似有人以一己之力,将万古星空,从无限遥远的宇宙深处,硬生生拖拽到人间,要与太阳争辉,所以他们勾连星力,才会如此轻松。 以周身真气,复现星图后,徐行的全部心神,便似是凝为一枚芥子,驰骋宇宙、遨游星海,寻找玄武七宿的方位。 这个过程并没有消耗很长时间,但是徐行在找到玄武七宿后,很快就遇见了意料之外的麻烦。 玄武之性,玄冥幽暗,静若深渊,动如流水,又身居龟蛇二相,动静阴阳,生死玄机,尽在其中。 是以,玄武星力乃是四象二十八宿中,最具变化之能者,肖水之形质,渊深似海。 可徐行的性子,不说是嚣张跋扈、张扬放肆,至少也是昂放奋发、勇猛精进,和玄武内敛之性,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以如此性情,想与玄武星力共鸣、勾连,实在是千难万难,只能用水磨工夫,一点点地去磨。 但对徐行来说,这法子根本就是削足适履。 在他看来,只有“真武七截”纳入自身武学体系,才算是成功,若是为了这门武学,改易自身性情,那便是本末倒置。 不过好在,徐行这一世虽然还未到三十,经历却已颇为不凡,很快便回忆起来一件事,那是他这一生,极其难得的隐忍、内敛之时。 他当年在大明王朝世界,曾以四炼大成之身,与已成就宗师的朱婆龙狭路相逢,被对方一拳击败,坠入海中,几乎濒死。 徐行即便侥幸逃生,返回掀潮馆后,亦养伤足足三月,才能下床。 以徐行如今的神念修为,自然能够清晰回忆起来,那一日坠入海中的危险情形,以及缠绵病榻足足三月的惨痛经历。 回忆起这一切后,徐行又以魔门操纵负面情绪,衍生阴魔浊念的手法,刺激这股情绪。 刹那间,他好似回到了那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海渊,以及满是药味和血腥气的病榻,身躯更是近乎支离破碎,连呼吸都像是在与天争命,无比艰难。 那些日子积累的不甘、愤怒、无力、痛苦,尽数从心底里翻了出来,像是压抑数万年的火山熔浆,在地底涌动,等待出世。 但是,还不够。 毕竟徐行早已亲手斩杀朱婆龙,更在大明王朝了却遗憾,只凭这一件旧事,还不足以令他陷入以往那种境地。 那么,还有什么? 念及此处,徐行眼中,忽地浮现出了师父岳蹈海,以及师兄无崖子的面容,这些都是他曾经真正无能为力的遗憾。 岳蹈海与朱天都公平一战后,虽然一身拳术十去七八,却也能勉强保住性命,更死于海祸前夕,可算寿终正寝。 无崖子则是因挚爱之死,了无生趣,才会选择在尽完自己身为逍遥派掌门的职责后,坦然赴死。 严格来说,这两件事都和徐行没有关系,他也无法改变,但遗憾难免。 在魔门大法的染化下,这种遗憾不断放大,徐行浑身气质亦逐渐变得压抑、内敛,好似九重之渊,难以度测。 就在此时,从无尽星空深处,终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呼唤,而徐行那幽深如渊海的心境中,更是涌现出层层波动。 那并非是任何外力所导致的结果,而是一种静极生动、由死转生的自然变化,真武太极之道,尽在其中矣。 这一刻,无论是立于天柱峰顶端的张三丰、厉工,还是站在山下,眺望峰顶的诸位正道宗师,都清晰地看见了一幕。 无垠星海中,北方星域骤然大亮,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星光灿然交织。 明亮星光中,一头庞然大物,终于显化而出,龟蛇交盘、阴阳并济,正是玄武之相! 于此同时,徐行的神魂亦睁开眼,以魔门大法,引动阴魔念头,虽然能够令他趋近玄武七宿,但随之而来的反噬,亦需要徐行自行承担。 并且,按照徐行和张三丰的设计,一旦真武七截阵成就,那他体内无法与之兼容的浊气,便会与之进行对抗。 现如今,在情绪反噬的那刹那,徐行体内那融汇了劫魔天与欲念阴魔,作为“五脏庙”地基的雄浑浊气,便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好在,徐行仍是准备了后手。 就在这些情绪爆发时,他便运起从“元限”手中,得来的“山字经”以及“伤心小箭”法门,将浊气与情绪无限制、无止尽地内聚,凝练。 最终,浊气与情绪之力,融汇成一头形似劫魔天,却更为凶残狞恶的魔神之相。 这尊魔神甫现世,漫天星辉便暗淡了三分,似是蒙上一层晦暗难明的色泽,厉工只一见这魔头,面色就不由自主地一变,低喝道: “道心种魔大法?!” 言语未定,厉工已运起“碧血青天”,整个人似是化成了一尊青玉神像,身心皆是澄澈一片,以抵御魔气浊流的冲击。 厉工虽然早就看出来,徐行身上带着一股至阳无极的气息,更从张三丰口中,知道这年轻人乃是道、佛、魔三家同修,却不知道,这他竟然身负如此高深的“道心种魔大法”修为。 只看两人如今的卖相,这尊魔神相简直比厉工这个正宗的魔门大宗师,还更具魔威滔天的嚣烈气焰。 厉工哪怕是不知道“真武七截阵”的关窍所在,只是一看如今这情况,就知道一定是出了岔子。 虽是想要出手襄助徐行,可他本就被铁木真打爆了心脏,设想中的“丹心”境界亦未成就,真想抑制这尊魔神相,只怕也是力有未逮。 厉工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张三丰,却见这老道不仅是做出袖手旁观的架势,甚至还主动收敛了十阳真气,令这魔头气焰更胜。 而除了厉工外,天柱峰脚下,时刻关注着此间变化的一众正道宗师,更是感觉心神摇曳。 尤其是言静庵、了无、了尽这三个曾经面对过庞斑的人,只一眼就看出,那尊魔神相的面容,赫然便是那位已然身死的魔师。 沐浴在这种震撼、惊讶的目光中,魔神似是极为欢愉,双臂大张,作仰天嘶吼状。 就在这时,徐行的神魂睁开眼,袖中蟠龙棒自行飞出,在半空中便化为一柄玄黑古剑。 此剑剑身宛如一口幽深泉眼,剑光如泉水,汩汩泻出,清冽沁凉。 徐行手持长剑,脚踏真气凝成的无垠星海,置身于北方玄武星域正中,背倚玄武之相,牵引无穷星力。 玄武七宿依次亮起,凝成一股更胜太阳的星辉,聚于徐行之剑锋,再朝着这尊出于己身的魔头,一剑斩落! 饶是这魔头乃是聚集了徐行全身浊气,更从方才的负面情绪中,吸收了足够多的力量,但仍是无法抵挡如此恐怖的剑意。 一剑过后,这尊魔头中所挟的情绪之力,被徐行彻底斩灭,只余一股散乱浊气,他右手又是一震,这股重浊之气,便再次回到体内,凝成无比坚实的大地。 剑光虽然只是稍纵即逝,却留下了一条仿佛将天地贯穿,直往碧霄深处纵去的狭长裂痕,剑意久久不散,似仙人自云中垂落人间的钓线。 斩出这一剑后,徐行的神魂亦逐渐变化,成为一尊披发跣足、身着玄袍、金甲玉带的帝君,脚踩龟蛇相盘的玄武灵兽,神威如渊如海,威震八荒九野。 “真武七截阵”的奥秘,除了接引玄武七宿外,还需有一股敕镇北方,统摄玄武、荡尽群魔的威严法意。 这也是为何,厉灵等人组成的“真武七截阵”,必须要以浪翻云为剑锋,再加张三丰的神念为指引,才能最终斩出那足以伤到铁木真及战神殿的至极一剑。 而现在,徐行为了将玄武星力,升华为玄天真武大帝,便以自身魔念魔性为代价,真正实现了“荡魔”一说。 看见这一幕,浪翻云等七人,也终于意识到,徐行究竟在修行什么武学。 虽然自从看到那无垠星空起,他们便隐约有些预料,但是见徐行当真以身化成真武法相后,仍是感到不可思议。 ——真武七截,一人成阵,竟然当真被他做成了?! 他们七个,可谓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张三丰之外,对“真武七截阵”领会最深的人,所以才能体会到,徐行这一剑与自己的阵法虽是相似,却有本质性的差别。 以一己之力,承载玄武七宿星力,运转生死枢机,斡旋阴阳造化,所能爆发的威力,实乃他们七人所不能比拟。 这也是为何,他们七人组成的阵法,必须要在张三丰的神念驱使下,再加小猴子的九阳神功,才能斩杀万归藏,伤到铁木真。 而徐行只是初步结成阵法,就能令自己的战力,在原有基础上实现跨越式地提升。 不过,斩出这一剑后,徐行凝聚出的真武法相,也已经到了极限,他身形一震,周身法意尽数破碎,玄武之相亦化为阴阳二气,重归体内。 徐行神魂归位后,他才一睁开眼,就看到张三丰那满是欣赏的眼神。 老道士抚须长叹。 “小友竟然能想到这种法子,既锤炼出真武法意,又能暂时免除因魔念而产生的根基不稳,实在是奇思妙想、天纵奇才。” 张三丰完全能够理解徐行的所作所为,他这一剑下去,不只是磨炼出“荡魔”之意,更是将浊气中现存的魔念尽数打散。 尽管只要浊气根基仍存,徐行只要继续动用魔门大法,便能诞生出新的魔念和魔性,但至少在如今,不会阻碍“真武七截阵”的正常运转。 并且,“真武七截阵”一旦形成,便会自发形成荡魔之意,即便徐行想要重聚魔念,也一定要花颇多代价。 徐行却没有张三丰那么乐观,只是叹道: “虽然成了,但并不算稳定,更难以作用于实战,想要面对铁木真那等级数的对手,只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打磨。” 徐行今日,虽是勉强结成阵法,初步完成了流程,但无论是结阵速度,还是阵法的稳固程度,都还差得很远。 就像是在大明王朝世界中,很多四大炼层次的拳师,若是凝神静气,运起力道,打一个固定目标,也能爆发出千斤以上的巨力。 但这种力量在实战中,却全无意义,只因对手不会给他们时间,控制全身,更不会站在原地不动。 并且,徐行的“真武七截阵”亦存在一个重大纰漏。 玄武七宿肖水质,星力本为太阴之气,并且这股力量来自无垠星空,论及性质,还要更胜过“慈航剑典”的至阴仙气。 想要发挥出“荡尽群魔”的力量,徐行就必须要有与之匹配的太阳之力,这便是张三丰传徐行“九阳神功”的用意。 这门武功在张三丰出身那个世界,乃是由重阳祖师所创,威力无穷,足以焚城燎原,烧尽万军,论品级还要更胜此界的“至阳无极”不止一筹。 若是徐行能够将之融会贯通,化“至阳无极”为“九阳境界”,便能够中和玄武七宿的太阴之气,彻底奠定“真武七截阵”的根基。 于此同时,徐行也需要加强“九霄真经”的修为,凝练更多天罡正气,才能牵引更多星力,令“真武七截阵”维持得更久。 徐行即便还没开始着手,就能够预料得到,在这个过程中,一定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总的来说,今天算是开了个好头,但仍是任重而道远。 张三丰深刻地知道,第一次接触“真武七截阵”和“九霄真经”,就能勘破最难的关隘,将之完整复现出来,究竟是怎样的奇迹。 可他一看听到徐行这真心实意的感慨,又想起自己方才对厉工说的话,面色就变得极为古怪。 看了一会儿徐行后,张三丰沉默片刻,喉头滚动了下,才缓缓开口,干巴巴地道: “嗯,小友既然有此雄心,便先去修行吧。” 徐行只当张三丰要开始用两块源自战神殿的核心部件,为自己炼制宝物,便点了点头,转身下山。 —— 就在徐行为了完善“真武七截阵”,而开始自己的苦修时,铁木真等人,也驾驭战神殿,回到了大轮寺。 在战神殿前方,矗立着一片庄严肃穆、气势雄伟的庞大建筑群,好似集宫殿、寺庙、乃至城市为一体。 这建筑群依山而建,从雪峰山脚,一路延绵铺陈,楼阁重重、殿宇层层,绝非任何言语所能描述。 最令人惊讶处,则是在这些建筑群落外,那条条道路中,挤满了一个又一个匍匐的渺小身影,一直延伸到山脚,甚至是四方极远处。 见到战神殿横空飞来时,大轮寺周遭,无论是喇嘛还是信众,皆是以朝圣之姿,五体投地,俯身不起。 铁木真只是站在殿门口,就察觉到有一股股极其精纯的念力,从他们身上传出,注入到战神殿中。 他闭目品味了会儿,才开口道: “你们这些年来,虽然借助天灾人祸,令万民念力变得越发精纯,其中却少了掠夺一切、践踏一切的野心。” 铁木真俯瞰脚下的信徒,沉声道: “以往那些在青空下纵横驰骋,随本汗征战四方的好男儿,如今和孱弱牛羊,又有何区别?” 听出铁木真言语中的不悦,八思巴、鹰缘都识趣地没有搭话,只是低眉垂首,聆听这位成吉思汗的教诲。 铁木真始终看向那些伏地的信徒,眼中神色越发晦暗,语气亦渐渐低沉下去。 “对咱们草原上的好男儿来说,最重要的永远是绝不满足。 如今本汗重临世间,你们若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便无资格再于本汗帐前听令。” 成吉思汗的语气并不激烈,但其中的坚定,密宗两代活佛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八思巴双手合十,肃然答道: “八思巴,谨遵圣王教诲。” 铁木真又看向雪峰最顶端的宫殿,目光深远,淡然道: “罢了,等除掉那老道士,本汗便能腾出手来,重塑草原民族的雄心和壮志,现在,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立即开始吧。” 第三十三章 我有一镜,诛魔之利,一城飞来镇武当 (万字章节) 战神殿悬于大雪山之巅,铁木真率先从殿中落了下去,八思巴等人则紧随其后。 这座大轮寺的主体,占据了整个雪山峰头,佛殿、宫殿、经堂、僧舍等建筑,层层叠叠,好似构成了一座气象恢弘的坛城。 其中最大的一间主殿,由极其坚硬的花岗岩建造而成,墙体漆红,飞檐外挑,屋角翘起,铜瓦鎏金。 梁柱都包裹着鎏金铜饰,挂上了大幅的红色经幡,墙壁上画满了种种唐卡彩绘,皆是以银、珍珠、玛瑙、珊瑚等贵重且充满神力的珍宝为颜料、装饰,以显庄严。 大殿最深处,是一座浮屠宝塔,宝塔前则悬了一尊直径丈许,高达三丈的转经筒,其上亦用金漆镌刻了一段段经文真言。 这座恢弘大殿,说不尽的辉煌金碧、佛法庄严,里面已经站满了神情肃穆的喇嘛,齐声祷告经文。 这些喇嘛都非是一般意义上的武学高手,仅有浅薄的内力功底,肉身更是孱弱不堪,可念头却极为纯净,更是澄彻无垢。 他们口中念着经文,心中更不断观想着神灵,身口意三密和谐统一,把膜拜和朝圣都当做同佛陀菩萨沟通,心中全无丝毫杂念,更难以察觉肉身的苦痛。 随着诵经声,这些喇嘛的神念融汇成一股股祥和暖风,推动着那庞大的转经筒缓缓转动,从中提炼出来的力量,再次注入浮屠宝塔中。 见八思巴、鹰缘到来,这些喇嘛们都转过头去,朝这两位活佛双手合十,垂首以示敬意。 铁木真则全无这般禁忌,他双手负后,目光直接落到那座浮屠宝塔上,自抵达大轮寺以来,首次流露出笑意。 “这些年来,你们把本汗的法体,照料得不错,很好。” 从本心来说,铁木真不愿见自己的子民,完全沉溺于密宗信仰中,彻底失了开拓进取的雄心壮志,只知一味朝拜神灵。 但他亦不得不承认,这些喇嘛的密宗佛法,果然也有其绝妙处。 在铁木真眼中,青空下的人儿皆和动物没有区别。 诸国子民不过是牧人鞭下的牛羊,他成吉思汗,则是命中注定要率领群狼吞天噬地的狼王。 牛羊吃草,狼吃牛羊,弱肉强食,便是长生天定下的规矩。 密宗的信仰念力之法,虽然会渐渐令凶狠善战的狼群,亦堕化成牛羊,却也能从这些纯粹的盘中餐身上,提取出新的力量。 正因如此,铁木真才会同密宗合作。 身为从内外交困的残酷斗争中成长起来,曾经称雄一世的绝世霸主,铁木真很清楚,拥有这种力量的必要性。 铁木真虽然是一位即便放眼千古武史,亦是名列前茅的绝世武者,但他对自己的定位,却始终是征服者和帝王,而非纯粹武人。 所以,面对“破碎虚空”这个令无数武人趋之若鹜、誓死追求的愿望,铁木真其实并不如何感冒。 他更反感的,是这种无法自我掌控、不得不“破碎虚空”的感觉。 铁木真的确对天外异域充满了兴趣,并且想要将那里也彻底征服,但也绝不愿意逼不得已地白日飞升。 所以,他选择了走“破碎金刚”之道,留下一具法体,行转世之举。 铁木真的转世,并非是单纯的神魂出窍,夺舍一具肉身,而是要真正重新投入轮回中,经历住胎之昏、隔阴之迷,再活一次。 转世轮回,向来是一个在武林中流传极广的传闻。 据说东晋年间,黄天大法开创者孙恩的亲传弟子卢循,就曾历经生死轮回,在盛唐时代,明悟前尘,以席遥的身份重活了一世。 虽然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却也足以令武林中人兴奋,不过也有很多人对此嗤之以鼻,并不相信。 因为这便是唯一一个有迹可循的例子。 并且,就算这件事为真,从东晋到盛唐,足足过去了二百多年。 在这二百多年间,这位道尊不知历经了多少次轮回,才能勘破关隘,回想起前尘往事,足见转世一事,究竟如何凶险。 这也是铁木真选择和密宗合作的第二个原因。 密宗历代的大成就者,都在追求直见本净自性实相,超越能修所修,轮回万世都不离实相本质的大圆满法。 所以,他们对于转世轮回的认知,要强过一味追求“破碎虚空”的中原武林。 能够穷尽千百世轮回的“变天击地大法”,便是这份认知的最终成果。 也正因昔日活佛不计代价地运转“变天击地大法”,又有藏地、蒙元子民的信仰念力加持,铁木真才能如愿以偿地成功转世,并且只用一次轮回,就明悟了前尘往事。 按照当初的计划,铁木真在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后,本该直接前往大轮寺,用最快的速度重回巅峰。 可轮回转世一事,毕竟是天地间最为玄奥的课题之一。 铁木真第二世的经历亦颇为坎坷,生前并未来得及觉醒记忆、返回大轮寺,肉身就已为人所毁。 以至于其人在死后,才得以明悟前尘。 虽然按照一众喇嘛的推算,战神殿便会在此时现世,但彼时的他,即便神念修为极其高深,在脱离了肉身后,魂魄亦不能驻世长存。 好在,天下间惦记战神殿的武者,亦非只有密宗一家。 此时的战神殿,也已经被精于数算天文的梁萧以及天机宫众人发现,并且改造成了“潜龙”的中枢。 他们在战神殿中,打造出了一座“阴阳池”,用以运转、调度四海灵机,令这座神赐宝物无法飞天遁地,只能顺四海洋流而行。 天机宫众人制造这件武器,本是为了复仇,却给铁木真提供了便利。 令他能寻到此处,不必重入轮回,而是以战神殿为庐舍,借四海灵机温养魂魄,并逐步掌握这件异宝。 若非厉工也寻迹而来,进入战神殿中,铁木真其实早就可以将之彻底炼化,并带回大轮寺,令其成为地上佛国的根基。 可即便如此,厉工亦只是拖延了些许时日而已,并未改变最终的结局。 也正因置身于战神殿中,所以即便是修炼有“变天击地大法”的八思巴,在知道时机已至后,无论如何搜寻铁木真的所在,亦是一无所得。 所以,他便只能以万民愿力,一次又一次地,洗练着铁木真遗留世间的法体。 铁木真望向那座浮屠宝塔,目光凝如实质,穿透了宝塔外壁,看见了被供奉于顶层的舍利。 多年宿愿在前,即便是这位成吉思汗,亦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但他并不想去压制这久违的情绪,只是挺身迈步,来到浮屠宝塔下。 铁木真面对这置于高台的莲座,并不如寻常僧侣般,趺跏而坐,而是像对待帐前帅位一般,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这位成吉思汗坐下后,双手撑住膝盖,虎视身下以八思巴为首的一众喇嘛,宣布道: “本汗既已回归,按照昔日承诺,自今日起,香格里拉当立!”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坐一发令,但是无论是谁,都能从铁木真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容违逆、难以言喻的威严霸道。 此话一出,原本庄严神圣的佛殿,顿时像是化作了一处法度森严军帐,帐外铁骑森然列阵,杀机四伏,只听一声令下,便可汹涌如潮,席卷天下。 自八思巴以下,几乎所有喇嘛的身子都震了一震。 他们只觉眼前之人,并非是传说中统领四大部洲的转轮圣王,而是执掌兵戈杀伐的忿怒大黑天。 八思巴只是一看铁木真的架势,便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位征服者想要打造的香格里拉,绝非是如密宗历代活佛所想那般,用于度过末日之战的方舟,而是一艘用于征伐九天的战舰。 但八思巴早已在天变的过程中,深刻意识到,若想要民众将佛法视为唯一寄托,那就必须摧毁其他一切精神支柱。 这件事,唯有铁木真能做得到。 什么叫地上佛国? 在八思巴看来,这四个字的意思,不是要在人间开辟出一座令所有人都无病无灾,平安喜乐的琉璃净土。 地上佛国真正的含义,是指只要人人心念佛法,即便是身处万丈红尘中,亦根本不会感到有什么痛苦,令人间也化为佛国! 所以,面对这位堪称离经叛道的转轮圣王,八思巴没有丝毫迟疑,只是双手合十,以一种礼敬佛陀法身般的虔诚姿态,一字一句道: “恭迎圣王归位!” 自他以下,所有喇嘛都转过身来,面向这位祭拜多年的转轮圣王,齐声道: “恭迎圣王归位!” 那些并非核心层,却也有资格侍立宫殿周遭的护法亦清楚听闻到了殿中的嗓音,他们也跟着齐声念起这个名号。 嗓音无远弗届地传开,有如发源于雪峰之巅的江河洪流,浩浩荡荡,从山顶宫殿群落,一直传递到山脚。 数以万计,甚至更多的信徒们,都念着转轮圣王的名号,好似无穷无尽的精神念力,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形成辉煌灿烂、五颜六色的虹光,汇聚于红漆宫殿中。 人群中的鹰缘,更是感觉神魂一震,先前融入其中,凝成五大金刚本尊相的香火愿力,亦受到牵引,从他体内冲出,融入这条虹光中。 自铁木真死后,为了帮他收集念力,密宗历代活佛,都在暗中推动宣传转轮圣王与香格里拉的传说,以凝聚共识。 哪怕历代活佛,亦只是代替转轮圣王暂管念力,如今铁木真既然登位,这部分力量自然要物归原主。 铁木真头顶的转经筒嗡嗡震动,身后浮屠宝塔如沙粒般溃散,露出一枚好似金刚宝珠的圆晶球,那正是他前世修为所凝的结晶。 铁木真忽地站起,举拳向天,长虹与舍利融于一处,冲霄直上,注入战神殿中。 据传,自今日之后,大轮寺峰顶,好似升起了另一轮烈日,无论白昼黑夜,光芒都不曾渐弱分毫,足足亮了七天七夜,才渐渐暗淡。 密宗之人都说,这便是转轮圣王出世的征兆,如此宏大的异相,自然瞒不过天下人。 很快消息便传回中原,即便是不知道铁木真之事的武林人士,亦意识到塞外北元,似乎又出了一位隐约能与张真武相抗的绝代强者。 “光耀七天七日,密宗积累的实力,果真雄厚啊。” 天柱峰顶,徐行与张三丰并肩而立,一同眺望北方,徐行眯眼看了会后,由衷感慨。 张三丰则冷哼一声,道: “自天变以来,这群大和尚趁老道暂时腾不出手,在暗中捞了不少好处。 不过,如此浑厚的愿力,铁木真想要彻底化为己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说到此处,他转过头来,看着徐行,认真道: “战神殿和密宗愿力带来的加持,老道会尽力帮你弥补,到头来,战局的关键,还是落在你和他身上。” 徐行挑了挑眉毛,微笑道: “老真人既然如此慷慨,把这么好的硬菜都让给我,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虽然明白,铁木真一定也如自己一般,正在进行一场蜕变,但徐行心中却全无丝毫的敬畏、恐惧之情,反倒是一片跃跃欲试的兴奋。 当初在战神殿中,落荒而逃的经历,徐行至今仍是记忆犹新。 虽然或许在厉工,甚至是铁木真眼中,这已算是极其不可思议的表现,但是在徐行自己看来,这即便不是耻辱,也算是一场失败。 他可以坦然面对这样的失败,却也有强烈的愿望,把这笔账给讨回来! 这种隐忍心境,既符合了玄武星力深沉内敛的特性,更也能让徐行用“伤心小箭”法门,将之提炼为克敌制胜的力量。 张三丰见他这副一心求战的执着模样,不由得抚须而笑: “年轻人有志气、有自信,是再好不过。但想要站上最强者的战场,你的‘真武七截阵’,还需要再做提升。 到现在,你也该考虑借助外物之力了。” 徐行微微颔首,明白张三丰的意思。 这七天来,他不断尝试结成真武七截阵,反复寻找其中存在的种种问题,更时常将神魂与肉体分开,同时推动两门功法的进度。 神魂飞入碧霄天域,采集天罡正气,修行“九霄真经”,肉身则是在纯阳拳意的引导下,修炼“九阳神功”。 不过,这其中也有些问题。 “九霄真经”还好说,徐行早已明悟了阴阳并济之道,有淳厚道门修为打底,又身负不凡精神修为,可谓是一路高歌猛进。 仅仅七天,他便把“黄天大法”的修为尽数转化成“九霄真气”,练成了九章大圆满,并且接连跨过了“两极归元”、“太极归宗”两大关隘。 现在的徐行,已经立身于等同大宗师的“无极归一”境界,且已渐渐趋近巅峰极境,朝着足可白日飞升的“无极归真”稳步进发。 可九阳神功的进度,却有些不尽人意。 按道理来说,以徐行的功底,更具备连张三丰本人都没有的阳刚气血,以及纯阳拳意,这本该是最好度过的一关。 但坏就坏在,徐行的精气神都太过阳刚,且身处于天柱峰这种环境中,而九阳神功本身又有焚烧体魄的副作用,一不小心就会越过阴阳平衡的界限。 更何况,他体内还储存着作为魔道根基的浊气,对“九阳真气”来说,这便是最好的燃料。 张三丰之所以要转修“十阳境界”,就是为了利用这个特性,将多余力量分出来,镇压破碎空洞,可徐行却不得不谨慎行事。 若是面对静态目标,徐行也有多种手段,可以避免焚身之苦。 但他的目标,毕竟是要用这种力量构建真武七截阵,并拿来同铁木真对战,便不得不想一个更稳妥的方式。 这也是他本就考虑到的问题。 徐行先前想出来的方式,就是将自己从战神殿中取出的两项神物,作为原材料,炼制一件可以暂时平衡阴阳,令他能无后顾之忧,发挥九阳,乃至十阳之力的奇物。 只不过在接触厉工后,他也在同步进行第二条道路。 那便是按照“紫血大法”的法子,用九阳神功溢散开来的热力,重新洗髓换血,以增强体魄强度。 厉工的“紫血大法”在以魔入道后,呈现出来的景象乃是碧血丹心、万古青天,到了徐行手中,就成了如日中天、金光万丈。 只不过,光是如此,徐行还是难以完整承载这股过于狂暴的力量。 所以在能够初步结成“真武七截阵”,修为也有十足长进的现在,也该炼制这件法宝了。 张三丰有些好奇: “那么,你想要炼什么样的法宝?” 这个世界的炼器术并不发达,即便是修行刀剑术的宗师,也没有人因为神兵而成名。 张三丰出身那个世界,“倚天屠龙”虽是名震天下,更有一批具备神能奇力,威力不凡的宝兵,但比起他张真人的铁拳,仍是稍显孱弱。 而这种用于辅助修行的法宝,亦是张三丰生平仅见,所以他也很好奇,徐行究竟会炼制一件什么宝物。 徐行并没有迟疑片刻,只是笑道: “那就劳烦真人,为我炼制一面镜子吧。” 张三丰有些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只是道: “看来,你是早有腹稿了?” 徐行只一笑置之。 除了刀枪棍棒这种传统兵器外,对他来说,唯一称得上法宝的,自然便是脑海中沉眠的“昊天镜”。 这次炼宝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考验。 徐行很想知道,现在的自己,能否凭一身所学,将“昊天镜”的意蕴复现出哪怕一丝一毫? 若是能够功成,徐行便有自信,能够如解决九空无界一般,帮张三丰解决破碎空洞的难题。 张三丰也不废话,只道一句: “既有成算,那便开始吧。” 他目光一动,右手当空一划,天幕便似被撕裂开来,裂口深邃幽暗,闪烁着光怪陆离的色彩,极似万归藏当日的“破碎一指”。 只不过,万归藏即便奋尽全身之力,又凝聚全身死气,以折损寿元为代价,也只能点出一个小小空洞。 可张三丰只是随手一划,便可以造成一个远胜于他的狭长裂隙,好似毫不费劲。 裂隙中更乍然涌现出无穷无尽的火焰,赤红热浪甫出现,便已有汹涌成灾、焚烧万物之势。 想要炼制神兵法宝,火力定然是必不可少,这世上,又哪里有比张三丰更会放火的高手? 徐行在北宋世界,就曾亲身实践过赵烈的神兵武道,对此道亦颇为熟悉,一见张三丰的火,就有些见猎心喜。 他足掌顿地,将火球和雕塑震起,投入张三丰的十阳真火中。 这两件宝物,不愧是四十九幅战神图录中最为核心的部分,在经过汹涌灵机灌注后,更是已生出些许灵性,似乎能够察觉危险。 是以,大红球和龙兽一靠近十阳真火,便剧烈震动了起来,难以抑制。 血红火球中猛地腾起一股与“九阳神功”相似的热力,试图与十阳真火对抗,龙兽雕塑也像是要活过来,在火焰中不断挣扎扭动,身躯蜿蜒。 徐行知道,这两件宝物身上,正存着战神图录的部分传承真意,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神魂出窍,接引玄武七宿之星力。 七宿中,一枚位于室宿范畴内,通体赤红的大星,忽地在晴朗天幕中闪烁,绽放出湛然星光。 此星状如大角,在羽林西南,天军之门也,是为北落师门! 张三丰虽然知道,徐行已经练成了感应到玄武七宿,能成“真武七截阵”,却也没想到,他对星力的操纵,竟然精细到如此程度,能够只取一星之力为用。 北落师门星力凝为一线,自天穹垂落,凝聚成一抹无尽肃杀的玄黑剑气,带着天地不容、乾坤定死的森然剑意,绕着两件宝物,不断盘旋、环绕切割,抹除其中灵性。 等到剑气消散,两件宝物亦不复形体,仍是融汇于一处,化为了一滩亮晶晶、红艳艳的液体,缓缓流淌。 徐行则是忽地闭目,浑身气息一下收敛,变得无比空无,好似佛陀断灭色身,进入清净涅槃境地。 他回想起脑海深处,那外表残破不堪,遍布裂纹的古镜。 这一次,徐行能够从昊天镜中,感受到一种无限苍茫、无尽辽阔,映照诸天,勾连大千世界的恐怖气息。 即便是以徐行如今的修为,想要模拟其中亿万之一,已是无比艰苦,可他仍是强行催动神念,只求捕捉到些许迹象。 就连徐行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坚持了多久,是一刹那、一生灭,还是更短的时间? 无论如何,他就在那一瞬间,退出了这种空寂清虚的境界,却也有一种无形的感触,从心底深处涌出。 徐行抬手一指,便有一抹明光,现于世间,张三丰一见那道光,便清晰地见到了自己的五脏六腑、十阳真气。 以及隐于天地胎膜、重重虚空外的破碎空洞,甚至是空洞之后,那一个个玄奇诡异的世界。 就好像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一面镜子、一个通道,将这些相距不知道多远的天地,都给联系在一起。 即便只是些许剪影,张三丰仍是为此震惊不已。 他是当真经历过“破碎虚空”、“白日飞升”的驻世仙人,自然能够察觉到,那绝非是虚像,而是切实存在的事实。 这道明光,当真勾连到了几个“天外”切实存在的世界。 并且最令张三丰感到震撼莫名的是,则是另一件事。 若是一般强者试图破碎,他都能够通过破碎空洞的“共振”,察觉到对方的举动,甚至抑制这种行为。 可这一道明光出现时,张三丰却没有丝毫觉察,就好似这样的“飞升”法,根本无损天地胎膜,故而才不会引发共振。 只不过,徐行却没有功夫,关注张三丰的所思所。 他此时已将全部的心力,都用于回想两次穿越时的感受,并沉浸其中,以此来描绘心中这一抹镜光,亦或者说镜影。 光芒淡去,那一团被十阳真气融烧至赤红的溶液,亦逐渐凝聚成形,与徐行脑海中那一面昊天镜颇为相似,却更为完好。 徐行再次睁眼,沉声一喝,手指连点,再次勾连玄武七宿。 这一次不再是单独的一颗星,而是整个北方玄武星域,都蒙受召唤,凝成龟蛇交盘的玄武之相,镇于镜上。 大龟为底座,玄蛇攀附镜沿,环成框形,在正上方,则凝成一面小巧袖珍的太极图,缓缓旋转,溢散出阴阳二气,镜光闪烁,生死玄机交织。 徐行伸手一招,便将镜子揽入袖中,欣然道: “胚胎已成,接下来就是不断以玄武太阴之气,以及九阳真气温养了,都是些水磨功夫。” 用袖子摩挲了下镜面,徐行忽地感受到,脑海中那面昊天镜,似乎也微微震了一震,似乎有短暂的复苏征兆。 这感觉虽是一闪即逝,却无比清晰。 徐行知道,自己已经距离破解昊天镜之秘,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虽然只是小小一步,但对他来说,亦是意义非凡。 张三丰看着那面镜子,又看了看徐行,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讶然,他摇摇头,叹道: “踏法,你给我的惊喜,实在是有些太多。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你有信心,能够解决此界的破碎空洞之祸。” 虽然徐行对张三丰没有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出身,但其实老道士早就从种种迹象中,看出他和自己一样,亦是来自“外界”的旅人。 只不过,在此之前,张三丰便一直很好奇,徐行究竟是如何瞒过自己的感知,悄无声息地“偷渡”到这个世界? 在看到他炼制出来这面镜子后,张三丰才恍然大悟,更明白了为何徐行有信心,解决自己都暂时没有答案的空洞之祸。 他沉默了会儿,忽然问道: “踏法,到现在,你究竟已走过几个世界了?” 徐行并不意外张三丰能够察觉这一点,只是将镜子缩小,收入怀中,坦然答道: “算上如今这个世界,是第三个。” 张三丰沉默了会儿,上下打量了一番徐行,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叹道: “徐行、徐行,你这个名字,果然没有取错,你先下去修行吧。 等到收拾了铁木真,咱们再来尝试,能否通过你这面镜子,解决此界的难题。” 说到此处,张三丰这个渊渟岳峙的老真人,语气中,亦是出现些难以抑制的波动。 他困居此处,已逾六十年,虽是心甘情愿,悔恨全无,却也难免会觉得无聊。 如今终于看到解脱的希望,饶是他这样的人物,心境中也不由得泛起些涟漪。 能够强行将之压抑下来,专心致志于将要面对的问题,已是张三丰心性修为的体现。 徐行也明白老真人的想法,只是抱拳一礼,沉声道: “只等此间事了。” 张三丰点了点头后,面皮忽然动了一动,眉眼向上挑起,嘴角翘起,胡子也颤了颤。 这样的狭促表情,徐行没少在徐渭、诸葛正我等为老不尊的老不修身上见到。 果然,张三丰接下来的话,也让他感到一阵无语,老真人挤眉弄眼一阵后,才道: “既然事儿都办完,只剩水磨工夫,你是不是也该去找一找,你那两个红颜知己了?” 徐行的面皮也抽了抽,无奈道: “什么叫红颜知己?” 张三丰只是抚着虬髯,呵呵一笑,不做言语。 老真人驻世已接近三个甲子,可谓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只一见那两位,就了解得七七八八。 张三丰伸手掏了下自己的耳朵,摊手道: “你也知道,在天柱峰境内,无论是风吹草动,还是心绪波动,老道都能略知一二。 这些天来,你留在我这峰顶练功,有些心声可吵得老道心烦意乱,哪儿有这么做客的?” 徐行只觉更为无语: “老真人,你一代宗师,怎么还学人听墙角?” 张三丰只是连连摆手,笑呵呵地道: “没法子,老道武功高、听力好,有些话就是不想听,也拦不住啊,哈哈,这也是一种烦恼嘛。” 虽然话是这么说,张三丰还是露出极为饶有兴趣的神情。 他这些年来,除了偶尔偷偷分神下山外,基本都是孤身一人在此,如今却有机会欣赏这种戏码,自然来了兴趣。 只不过,老真人到底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嬉皮笑脸一阵后,还是语重心长地道: “踏法,我知道你的性子,但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说到此处,张三丰忽然回忆起那个秀美豪迈、明慧潇洒的少女,脸上浮现出一种徐行前所未见的神情。 老真人叹了口气,遗憾、感慨、无奈等种种情绪交织,显得无比复杂,令人看不真切。 徐行当然知道,张三丰想起来的,乃是那个曾经惊艳他整个少年时光,直至百年后,都始终念念不忘的少女。 世人只知,武当三丰祖师醉心武道,众生以武学为伴,不问风月,却不知在他心中,亦存一份深沉且绵长,足有百余年的相思之情。 徐行定定地看了张三丰一会儿,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点头,转身下山而去。 张三丰看着他前去的方向,忽地意识到什么,朝天柱峰山脚的浪翻云,传过去一道神念,让他速速登峰。 如今的天柱峰周遭地界,由于徐行要修炼“九阳神功”,十阳真气的压迫已越发强烈。 是以,即便正道诸位宗师都知道将有大战,集体留在武当群山中修行,却极少有人愿意靠近天柱峰。 当然,也有一批人将这种压迫视为磨炼,不断朝十阳真气发起挑战,厉若海、浪翻云便是其中之二。 此时此刻,浪翻云正在与厉若海交流武艺。 在东岛一战中,他虽然在承接了张三丰的真武剑意,又得厉工传授“妙乐灵飞经”的部分法门后,剑术又有突破,成功跻身空境第二重天层次,却丢了称手的覆雨剑。 好在,厉若海的丈二红枪,亦被她用“惊艳一枪”的手法,炸成了无数碎片,现在两人倒也算是处境相当。 听到张三丰的传音后,浪翻云当即挥手刺出一记烟雨般渺然,却又弥散天地的浩荡剑气,打散了厉若海如燎原野火般,汹涌袭来的真气。 紧接着,他的身形便化入这片烟雨中,脱离了厉若海长枪的攻击范围,出现在少女五丈之外。 厉若海眉头有些不悦地拧起,浪翻云却笑嘻嘻地伸出手,向身后一指,便让少女看到了刚刚从山顶走下来的徐行。 厉若海的嘴角翘起又拉平。 浪翻云则是趁此机会,凝聚剑气,化为一抹剑光,扶摇直上,劈开沿途阻碍,登顶天柱峰。 张三丰此时站在峰顶边缘,一手抚须,一边使劲地向下张望,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感受到浪翻云到来,张三丰才回过头来,拂袖一扫,朝少年人扔过去一把连鞘长剑,鞘铜绿斑斓,以铜丝嵌着两个篆文。 浪翻云双手平伸,极其恭敬地接过这把剑,却觉剑身极为沉重,小臂都向下沉了一沉。 他忍不住探出一臂,握住剑柄,剑柄材质不知为何,入手极为炽热,好似烙铁般,刻印下一抹的灼痕。 浪翻云只觉那热力滚烫如焰,几乎要融化指骨,进而在体内激荡,澎湃汹涌,他立即知道,这把剑中积蓄着何种程度的力量。 浪翻云意识到这一点后,抬起头,直视张三丰,犹豫道: “张真人,这……” 老道人悠然道: “东岛一战,老道毁了你的覆雨剑,如今也该还你一把趁手剑器。 你本就是真武七截阵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手持此剑,才算是物尽其用,不要推迟了。” 浪翻云本也是豪雄性情,听张三丰如此一说,便也接了下来,坦然道: “长者赐,不敢辞,谢过张真人,不知此剑唤作何名?” 张三丰微笑道: “此剑乃老道昔年佩剑,名为真武。当年老道性情火爆,也和一些朋友闹过些不愉快,他们便称此剑为——” 回想起那个名字,张三丰眼中流露出怀念神色,一字一句地道: “诛魔之利。” 说完,张三丰又拍了拍浪翻云的肩膀,微微一笑,浪翻云只觉肩头被注入了一股暖意,胸怀激荡,大声道: “老真人,晚辈定不负所托!” 张三丰哈哈大笑,笑完后,又转过身去,跑到峰头边缘,专注地往下看。 浪翻云将真武剑系回腰带,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顺着张三丰的目光向下望去。 老真人却回过神来,叮嘱道: “小点声,这些天我也发现了,踏法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睚眦必报,什么事儿都讲究一报还一报。 今天你跟老道看了热闹,等到日后,他指不定就找个什么法子,报复回来。” 浪翻云虽然不觉得徐行是这种人,但也不认为德高望重的老真人会骗自己,便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再小心翼翼地往下面看去。 对徐行和厉若海的事,他和范良极从第一天看到这两个人,就极为好奇,如今有能够亲眼见证的机会,浪翻云定然不会错过。 —— 再过半月时光,大轮寺顶端。 如今的战神殿,比之先前已是大变模样。 其中供奉着数以千计的舍利灵塔,散发出一圈圈圆满佛光,遍照无碍,令整座大殿显得一片光明。 除去穹顶星图仍在外,四面墙壁,乃至光洁地板上,都描绘了色彩斑斓的壁画,尽为佛陀菩萨、罗汉金刚,壁画周遭还用金漆镌刻了一条条经文字句,俨然已成一座坛城佛国。 历经近一个月的炼制,即便是这座天神遗宝,也经不起数以十万、百万计信徒的念力冲刷。 更何况还有铁木真这位转轮圣王坐镇,以及八思巴、鹰缘两位大宗师层次的好手。 现如今,在历代高僧遗留的佛骨舍利,以及众多法器的加持下,密宗梦寐以求的净土已然成就,仅存的阻碍,有且仅有一个。 铁木真在诸天佛陀、周天星斗的最中央,缓缓睁开眼,看向等待自己的八思巴、鹰缘来那个人,低沉道: “现在,也该开始让草原帝国的王旗,重新遍布青空下的每一片土地,首先,便是武当山。” 在成吉思汗的意志下,已不能被称为战神殿的坛城,骤然腾飞而起,以无可阻挡之姿,在天空中划出一条平直长虹,直指武当山! 在重回巅峰状态,甚至更进一步后,铁木真已不打算做任何多余的事,长生天化身的大狼,在沉寂百余年后,只欲啃食强敌的血肉和骨骼! 第三十四章 此生别想有片刻能忘掉我厉若海 (万字章节) 厉若海手中长棍一挥,看了会儿徐行,才点了点头,用一种肯定口吻道: “你又变强了啊。” 早在慈航静斋中,徐行就已成就了大宗师,令厉若海难以望其项背。 按道理来说,大宗师境界的武者,想要再向前走一两步,都是难如登天。 而想要从大宗师到堪比张三丰、铁木真这等人间真仙的地步,甚至比没有武功的人,练到大宗师还要更困难。 可当徐行来到天柱峰,不过数日功夫,竟然又百尺竿头更进一两百尺,根本是视武道常理于无物。 这甚至已超越了武道大材的范畴,就好似对他来说,武学之路毫无关隘险阻,脚下全然是一片坦坦荡荡的通天大道。 无论是谁,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都会不可避免地感到震撼,即便是厉工这样的大宗师,亦不会例外。 可厉若海却说得一派理所当然,就好似已然司空见惯,语气都没有多少起伏,平平淡淡。 听到这番话,徐行有些恍惚。 在他的印象中,厉若海此前面对自己时,纵然实力有所不足,也永远是一副挑战者的姿态,充满昂扬斗志。 甚至于,她即便是面对张三丰这等人物,都想要上去称一称斤两,又何时会用这种口吻? 又看了看厉若海,徐行忽然想起来,自从离开东岛,来到天柱峰后,他们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面对面地交谈过。 当初厉若海提议要上东岛,本是为了求取东岛的“无相神针”之法,以补足“燎原百击”中认穴打穴、细腻非常,迥异于寻常枪术的“二十针”。 不过两人都没有想到,在后来,这座远离中土的偏僻小岛,竟然会牵动天下风云,成为正魔双方的战场,更引出铁木真这样的绝代强者。 虽然时间没有过去太久,但现在徐行想起两人当时的交谈,却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厉若海后,真心实意道: “厉姑娘亦是突飞猛进,九阳神功进境非凡。” 徐行这话也不带一点安慰成份。 其实就连少女本人都不知道,她从很早的时候起,就已被张三丰所关注。 老真人为了她,还请动厉灵在暗中出手,试图帮她拦下来思汉飞。 虽然由于沈万三的插手,这件事并未做成,但也可以看出张三丰对厉若海的重视。 在徐行以长虹贯日之姿,横空出世前,老真人眼中,厉若海和浪翻云便是这个时代真正有希望成就大宗师,甚至是问鼎破碎之境的种子。 最为重要的是,这两人虽然性子各不相同,一个孤傲凌绝,一个闲适散淡,却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只要能够对他们加以合适的引导,张三丰相信,这两人便能够成为自己的同道中人,一齐弥补此界空洞,致力于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如今一见到厉若海,老真人更是毫不吝啬地,将自己这一身“九阳神功”尽数传了下去。 少女强练“嫁衣神功”多年,一身阳气无比炽盛,论及同“九阳神功”的匹配度,比之具备纯阳拳意、气血阳刚的徐行,亦只差一筹。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谷凝清看中,作为共参“双修大法”的人选。 只不过,将“嫁衣神功”转为“九阳神功”后,厉若海所要面临的痛苦和折磨,比之先前不仅没有减弱,甚至还有所提升。 所以,谷凝清在这些天里,便一直陪伴着厉若海,用自己的“两极归一”场域,尽力帮她化解过剩阳气,缓解痛苦。 正因有谷凝清相助,厉若海才不至于走火入魔、彻底被焚化肉身。 在厉若海身后,谷凝清亦缓缓走出。 少女推了一把厉若海,又皱起鼻子,眉毛颤动,故作不耐烦地道: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高手吹捧来吹捧去的,把本姑娘这种弱女子放在什么地方? 要聊武学,就自己找个地方,好好探讨,别在小女子面前碍眼。” 说完这略带戏谑的言语,谷凝清又朝徐行眨了眨眼,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才转身摆了摆手,潇洒离去。 徐行看着谷凝清的背影,只能无奈一笑,他转过头来,又望向厉若海,摊开手,坦然邀请道: “正好,我最近也在修炼‘九阳神功’,对如何避免其中缺漏,亦有些心得,不妨找个地方,交流一番? 厉若海并未提出异议,只是疑惑道: “还要单独找地方?” 徐行微不可查地朝身后望了望,厉若海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少女虽然未成大宗师,目力亦极为惊人,只一望,就看到了天柱峰顶,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厉若海顿时心中了然,跟着徐行往天柱峰外走去。 此界的武当山,并没有如大明王朝,亦或者北宋世界那样,大规模地修筑宫观。 而且在张三丰到来后,几乎所有的道人都撤了出去,把这座道家福地,尽数让与了这位在世真仙,用于施展惊世神通,镇压破碎空洞。 但是七十二峰朝大顶的山势,仍是没有改变,徐行和厉若海下了天柱峰,便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一路走向了天柱峰前的小莲花峰。 即便事前没有交流,两人仍旧是默契地选择了步行,且走得并不快。 他们不仅没有动用真气,就连超乎寻常的肉身力量都给忽略,从外表看上去,充其量就是两个走惯了山路,久经锻炼的行山客。 徐行和厉若海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 如今已是深夜时分,被方才被徐行引动的玄武七宿星光,亦渐渐黯淡了下去。 中天月明,月光从林叶间隙,一滴一滴地漏了进来,落在两人肩头。 月光像是汇成了一片青光湛湛的潭水,将万物都融于其中,再也不分彼此。 厉若海走着走着,就有些出神。 少女忽然想到,好像从三峡之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徐行一起并肩而行,反倒是经常看他的背影。 也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只到自己腰身的小孩子,一下长成和自己并驾齐驱,甚至是更高一头的少年人。 一想到这里,厉若海那原本澄澈的心境,就变得有些复杂。 她更是想起了在慈航静斋中,谷凝清经常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就在少女心头千思万绪之时,忽然听到徐行低声感慨道: “看来这些日子来,厉姑娘果然是变了不少,若是放在刚出锦官城那会儿,你早就抱怨我走得慢了。” 当时徐行提出,想要在东岛之会前,趁着两个月的空档,游名山、历大川,厉若海还老大不情愿,只是碍于情面,才勉强答应下来。 在旅途中,少女更是抓紧一切时间修炼武道,不愿浪费一丝一毫的光阴,对周遭景物皆视而不见,惹得徐行连连叹气。 不过,当厉若海回想起那些日子里,徐行用那张小圆脸,做出的老气横秋之态时,却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如此纯粹而欢快的笑容,徐行极少在厉若海脸上看见。 只是他心中暗自思索,或许少女是和谷凝清相处太久,也被这位热情大方的异域公主感染。 笑完后,厉若海双手背在身后,反握只剩枪杆的丈二红枪,眯起眼,直接道: “那些日子,看你叹气,倒是比什么景致都来得有趣。” 徐行对厉若海的调侃,倒也不以为意,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女就把脸转了过来,直视他的双眼,认真道: “其实,我很清楚,你是想借此机会,让我的胸襟、眼界更开阔些,不至于太走极端,一不小心便粉身碎骨。” 月光映照下,少女那张冠绝当世、轮廓分明的侧脸,越显明艳。 漆黑的眼瞳里泛着温润的暖光,像是载着月色的湖面,静谧而温和,湖面下,则涌动着无比复杂的情感。 这样的厉若海,是徐行不曾见过的。 他沉默了会儿,才点头道: “其实,我从第一天见你,就知道你的性子不仅烈,而且锐利。 我只怕你再这么练下去,会越削越尖、越磨越锐,彻底变成一把只能伤人的锋刃。” 其实论对武道的疯魔程度,徐行丝毫不下于厉若海,而他一开始修行的炼身武道更是凶险绝伦,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可以说,徐行面对过的苦痛煎熬,丝毫不比强练“嫁衣神功”的厉若海来得少。 但他的性情亦没有变得凛冽森寒,更不会让自己的人生,完全被武道追求填满。 对徐行来说,修行武学是一种纯粹的乐趣,他甚至不能说是练武功,而是玩武功、耍武功。 除了追求乐趣外,他的人生也充满了其他的意义。 无论是帮张居正等人铲除嘉靖、严世蕃,还是挽回乔峰等人在原著中的悲剧,都是徐行追求人生价值的一部分。 在厉若海身上,徐行看不到这样的价值。 按照原著来说,厉若海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收取风行烈为徒,还是醉心武道,都不过是为了逃避失去亡弟的痛苦。 徐行不知道,如今这个世界的厉若海,是否也是如此,但他由衷希望,少女能够在学武练武之外,找到其他的价值与意义。 厉若海稍微向徐行身边挪了挪,脸也靠得更近了些,在这个距离内,两人的呼吸都已交织在一起,略带寒意的山林中,温度亦上升了些许。 少女蹙起眉头。 “可惜?以你的手段,若是真觉得我这条路错了,又何必用如此浪费时间的方式?” 徐行摇了摇头,叹道: “与我不同,就一定是错的吗?倒也未必,更何况,如非必要,又或者是面对需要施以惩戒的恶人,我也不会用这种手段。” “在我看来,世间众生的性情,皆受先天禀赋的制约,又遭后天经历的捶打,最终才得以成形,譬如一副山水画卷。” 言语间,徐行双手一翻,左手掌心真气凝聚,形成一座虽然小巧袖珍,却峥嵘崔嵬的山峰,右手则是托起一条蜿蜒曲折、延绵不绝的长河。 他将左手的山微微抬起,让厉若海能够看得分明,继续道: “世人先天禀赋不同,便导致每个人所见的天地,皆是独一无二,便如这山势。 有些人眼力奇佳,能够看到的世界就更为绚丽,有些人耳力非凡,便能聆听万物之声。 而眼力不好的,便只能聚焦于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耳力不佳者,亦只能听清身边人的三言两语。 这些种种禀赋不分好坏,交织于一处,就成了每个人的天性。” 言语间,徐行手中那座山峰,已经产生了多次变化,象征不同的天性。 紧接着,他又抬起右手的蜿蜒河流,解释道: “但天性并非不可改,更不会完全决定一个人的性格,后天的经历,亦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言毕,徐行又将双手合于一处,令长河从山头落下,沿山势蜿蜒,纵横流漫,随山势变化,河流各不相同。 “水无常势、无定形,往往是顺流而下,既因先天禀赋而变化,这也是为何,即便身处同一环境,有相同经历的两人,也会有不同的性情。 但水流又会用自己的方式,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一切。 河水的水质不同、流量不同,带来的影响也不尽相同。” 言语间,厉若海又见徐行手中那座山脉,有些岩石已被水流侵蚀,改造出来一条更宽更扩的河道。 这些感悟,都是徐行从过往经历中得来。 他自从在大明王朝世界,修成不坏之躯起,就时常用以心传心的方式,为各类武林人士传授武学。 但同样的一段神念,在不同的人身上,就会衍生出不同的效果,这便是徐行方才说的,如水之就下,顺流而已。 但他的神念,亦会在潜移默化中,感染这些武者,让他们变得更勇敢、更热烈,北宋世界的段誉,便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说完这一切后,徐行一拍手,将山峰与河流都尽数拍碎,才坦然道: “只不过,山水图是定格的静态,人的性情,却是在不断变化。 我所做的,不过是将自己这条道路上的风景,暂且分享给厉姑娘你。 厉姑娘乃是非常人,当行非常道,纵然与我所求不尽相同,也未必不是一条堂皇大道。” 尽管同行了一段不短时日,但徐行看得出来,厉若海从骨子里,还是那个顽强且执拗、爱走极端的少女。 虽然这并非是徐行所求的大道,但他也不否认厉若海的道路。 大道三千,能有幸同行一段,已是幸事,又何必强求? 徐行虽然很愿意向所有的朋友们,分享自己这条道路上的风景,但也从没想过,让他们都走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 厉若海听完,亦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看来,你我果然是不一样的人。” 徐行也笑起来: “其实,性格不同的人,只要有度量、有慧眼,反而能够互相欣赏,且相处得更好。” 厉若海听到这话,眉毛动了动,转过身、移开脸,向前走出去几步,忽然问道: “所以,你是说我有度量、有慧眼咯?” 徐行挑起眉毛,故作压抑地道: “怎么,难道厉姑娘自己没有发现吗?” 厉若海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抖动几下,才哼了一声,低声道: “算你会说话。” 远处的天柱峰上,张三丰右手捏着一面仿佛由阳光聚集而成的宝镜。 镜中清晰倒映出徐行和厉若海的身影,老真人一边看,还在不断帮浪翻云转述两人的聊天。 当听到徐行对于性情的解释时,两人都有些惊讶,老真人用左手摸了摸虬髯,不得不感慨道: “踏法此言,已然超脱了性恶性善的藩篱,更把过程形容得颇为形象,当真振聋发聩。” 在此之前,张三丰虽然也意识到,性情本既有先天禀赋的因素,又受后天经历的影响,但是却在潜意识中,将“先天禀赋”这个词,笼统化为本性。 只是如今听徐行这么一说,老真人才恍然意识到,所谓本性,其实很可能只不过是因为,每个人的天赋能力不同。 甚至只是如眼力、耳力这种身体上的天赋,亦会影响性格,甚至有可能,所谓的天性,皆是来源于此。 浪翻云亦是点头不止,叹服道: “徐兄观察入微,经历丰富,实乃浪某所不及也。” 不过很快,看到两人最后的互动、拌嘴,两人的面色都有些古怪,且齐齐叹出一口气,显出同样的落寞神色。 不知为何,明明是看别人的热闹,可到头来,张三丰和浪翻云,都感觉自己反倒是成了乐子。 老真人左手握拳又松开,转过头,望向浪翻云,幽幽问道: “还看吗?” “额……” 浪翻云也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仔细想了一会儿,才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老真人,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倒不是感觉不舒坦,就是感觉有些不地道。” 张三丰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 “翻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是你要老道开镜子看的,怎么这会儿又感觉不地道了。” “啊?我?” 浪翻云刚想说些什么,便见张三丰右手一运劲,将镜子捏碎成晶粉,拂袖洒了出去,摇摇头: “罢了,罢了,等到日后踏法问起来,你自己机灵点,又有老道在,他不会真拿你如何的。” 浪翻云的表情僵在脸上,浑似一张滑稽的面具。 他又不敢在张三丰面前表露出来,只能心中腹诽——要是没你老人家在,徐兄才不会把我怎么样吧? 这话刚在浪翻云脑中浮现出来,他就又听到张三丰叹气道: “你小子,难道不知道,在老道面前,心动也算动?” 浪翻云听到这话,已不只是面色一僵,就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他呆立一会儿,忽地意识到什么,脸上骤然腾起一抹金光,方才还稳立山巅的俊伟身形,亦变得摇摇晃晃,好像随时要跌倒。 浪翻云一手按住腰间真武剑,一手扶住胸膛,嘶声道: “老真人功力越发深厚了,晚辈只是多站了一会儿,便觉气力不济,头晕目眩,难以抵挡,只能先行告退!” 浪翻云用极快的语速说完这一长串话,连忙转身,直接一跃而下,穿破萦绕天柱峰的重重雾霭,朝着山脚坠去。 张三丰看着他的背影,忽地一笑: “好小子,倒也算有些慧根。” 言毕,老真人又抬起头,望向西边。 他的目光似是穿透了千万里,落到了正在借助密宗愿力,炼化战神殿、打造香格里拉的铁木真身上。 他双手负后,嬉笑神情顿时敛去,显出一惯的渊渟岳峙风范,心中更涌现出些沉重。 ——现在,两家的准备都已做得差不多了,就看到底是谁更快一筹。 其实,从一开始,张三丰对徐行这个大宗师,并未抱太大的希望,仍是怀着一种尝试的心态。 因为张三丰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铁木真,在巅峰境界究竟有多强,但他和八思巴打了不止一次,早已领略过密宗念力的雄厚。 不过,当老真人看着徐行成功结成真武七截阵,又炼制出来一面自己都不曾见过的宝镜后,心中却也多了信心。 一个连他都无法预计的高手,铁木真等人定然也不可能估计得到,而这至关重要的失算,定然会令他们吃上一个难以弥补的大亏。 现如今,张三丰要思考的,反而是如何稳定天地胎膜,不至于让徐行和铁木真的交手,对这个世界造成太大的影响,引发又一次天变。 在老真人潜心思考,如何加固胎膜时,徐行和厉若海也登上了小莲花峰。 徐行方才所说的法子,正是从厉工那里学来,并自己加以改造的“紫血大法”。 只不过在融入“九阳神功”后,练出来的精血便不是紫色亦或者天青色,而是一片纯金色泽。 对徐行来说,这门功法只能暂且转化些许阳气,但是要解决厉若海的问题,却不算艰难。 最起码,在少女如今这个境界,并不算是艰难。 在教导厉若海修行之时,徐行亦不断在采集天罡正气、玄武星力,并运化九阳神功,洗练自己那一面被命名为“真武昊天镜”的镜子。 正如徐行先前同张三丰所说,炼成了这一面“昊天镜”的分体,暂且免去暴体的后顾之忧,剩下的也只剩水磨工夫。 这种相处模式,也是两人最为熟悉的那一种。 厉若海即便不去向徐行请教武学修行上的难题,只是睁开眼,看着他的身影,心底都会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正是这种满足,令她心头某个想法,越发地坚定。 又是七天过去,日落西沉,残霞如血漫天,本是神魂出窍,驾驭宝镜采集天罡正气的徐行,忽然地浑身一震。 他敏锐地察觉到,远处传来一股极尽辉煌的金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就连天罡正气都受到了影响,失却了那股纯正清灵之意。 这道金光,虽然看上去极似十阳真火,内里却充斥着另一种,徐行极其熟悉的力量。 那种力量,分明源于坐镇两部曼陀罗正中,遍照大千、光明无量,为一切实相原点,代表佛法妙义最高成就者的大日如来! 自从徐行学会了“大日如来加持神变”以来,运用这种佛意来迎战佛门中人,一直是纵横无敌、所向披靡。 尤其是密宗高手,面对他的大日如来真意,即便还没有真正交手,都要先矮上一头。 可此时此刻,徐行却感受到了一种从性质上,足以同自己相提并论的法意。 不需要半点废话,他就已经清楚,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神魂一晃,当即归位。 小莲花峰上,徐行的肉身豁然睁眼,目中金光灿然,凝如实质,好似两柄飞剑,向前迸射出去丈许远,光痕晶莹如玉,悬于空中,久久不散。 一旁的厉若海察觉到他这不寻常的动作,也睁开眼,望了过来,问道: “是铁木真他们,打过来了?” 厉若海知道,自从来到小莲花峰,徐行的修行便极有规律。 这个时候,他本该等待夜幕降临,观想真武法身,采集玄武星力,如今却中断了修行,远方定然是有了变故。 徐行却忽然察觉到,厉若海说这句话时,言语中竟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不免有些好奇。 厉若海这些天来,虽然也算是突飞猛进,但即便是距离大宗师的境界,都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遑论是面对铁木真这样的强敌。 以少女的性子,在这种危急时刻,绝不会不自量力地要强行出手,那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厉若海伸了个懒腰,露出无限美好的窈窕身段,脸上更绽放出一个明媚且艳丽的笑容,感慨道: “以我的实力,留在此处只是累赘,也是时候该退场了。” 徐行还没回答,厉若海又低下头,自顾自地喃喃道: “不过,还是有些不甘心就是了。 这些天来,我也想了个办法,既然不能亲自参与这场战斗,那便换一种方式,帮你一次。” 说完,厉若海猛地抬起头,眼中笑意越发明显,更多了一种坚决。 少女一步来到徐行身前,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少年人紧紧拥入怀中,再把精致的小脑袋,迈入宽阔胸怀中。 徐行几辈子加起来,都没遇见过这种事,他首先感觉到的,便是一股如傲雪寒梅般,很烈很浓的香气。 伴随这香气而来的,是一股汹涌澎湃、至阳至刚,却刚中带柔,好似宝刀入鞘、锋芒内敛,却更为危险的力量。 徐行亦修炼过“嫁衣神功”,自然知道,这是“转注”之法,面色一动,便要将这股力量尽数拒之门外。 可就在此时,他却听到了一个从胸膛处传来,略微有些沉闷,却极为坚定坚决的声音。 “收着。” 徐行一怔,又从唇边,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热。 不知过了多久,厉若海才面色惨白地抬起头来,推了徐行一把,自己站直身子。 她像是品尝完某种美味一般,用手背抹了把嘴唇,不加掩饰的笑意,从眼底如火焰般绽开。 少女看着不知所措、欲言又止的徐行,双手抱胸,傲然道: “我说了,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两个人,你不爱强求旁人,我却偏偏要强逼你一次!” 厉若海如今虽然没了一身澎湃真气,接近气空力尽,却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站得更为顶天立地,充满自信。 她的心中更是一片轻松,好似那些百转千回的少女情怀,都已随着这股真气,尽数从心底排了出去,一片澄澈。 如今的厉若海,终于可以抛去胸中一切负担,来看待徐行,并且明确自己的心意。 她可以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跳绝非作假,那种想和眼前之人亲近的渴望,亦越发浓烈。 少女看着徐行的双眼,用一种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霸道口吻,一字一句地道: “从此以后,你虽是目空一切,但也别想这一生里,能有片刻忘记我厉若海。” 就像徐行了解厉若海那样,少女也在同他的相处过程中,深刻体会到徐行的性情。 厉若海知道,此人虽然看似平易近人,心底里却是实打实地傲视群雄、目空一切,只以自我的认知与判断出发,全然不管其余事。 这样的人,在任意播撒自己的善意时,也不会欠旁人的情,更不会受任何束缚。 但厉若海亦是这样的人,她甚至比徐行更为霸道,不仅不愿欠任何情分,甚至都不容许人拒绝自己的善意。 徐行看着厉若海那充满傲气和倔强的面容,原本想说的话,也堵在了嗓子眼里,只是长长地一叹。 他其实很明白,厉若海这番举动的深意。 并且尽管比起他徐某人自己的修为来,这份真气并不算什么,却已是少女的全部。 自从厉若海的小弟死后,少女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抛弃,余生只剩武道,所以这不只是全部的武道修为,更是她全部的人生。 ——现在,这段人生,已经归自己所有。 徐行想到此处,心中更是涌现出无限温暖。 念及此处,徐行敛容正色,直视厉若海的目光,轻轻点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沉声道: “好。”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却是重逾千钧,更令厉若海不由得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 少女先是重重点头,又向前两步,撞入徐行怀中,扯着他的衣领,低声道: “活着回来,哪怕回不来,也要活着。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一定会找到你。” 厉若海早就意识到,以徐行的实力,若是与铁木真放开手脚、不计代价的厮杀一场,只怕连张三丰都未必能稳住天地胎膜。 届时,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便是两人一并“破碎虚空”,离开这个世界。 虽然厉若海的实力,还没有到能够“破碎虚空”的境界,但她已经通过徐行和张三丰的遭遇,深刻意识到一件事实: ——在破碎虚空后,每个人会去的世界,或许都各有不同。 若是寻常人,面对这个事实,或许只会感到悲哀,但厉若海却不同。 她看到不只是两人终将会分别的现实,更从中看见了无穷的可能性。 ——只要能够活着,只要能不断“破碎虚空”,那么在有生之年,两人就一定会再次重逢。 虽然这其中一定充满了艰辛,但那又如何?! 徐行缓缓点头,又从袖中,取出自己一直用的蟠龙棒,交给厉若海。 “此物有大小如意、随意化形的本领,你的丈二红枪已毁,从今以后,便用它吧。” 厉若海接过蟠龙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又轻轻推了一把徐行。 “去吧,天柱峰那里,张真人和厉前辈,应该也已经在等你了。” 徐行嗯了一声,又向下望了一望。 他右臂探出,体内澎湃至极的真气凝聚,形成一只硕大无朋,好似屋舍的巨掌,朝山脚处抓去。 不一会儿,隐于山林中的谷凝清,便被这只手抓了上来,少女感觉自己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眼前一花,便出现在了山顶。 谷凝清晃了晃脑袋,才看向徐行和厉若海,本能地眯起眼,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左看看、右看看,一双妙目中流露出些不敢置信的光芒,不禁问道: “你、你们……?” 厉若海方才面对徐行,还能坦然相待,如今看着谷凝清这个“前追求者”目瞪口呆的模样,却有些难以招架。 少女别过脸去,耳尖颤了颤,就连雪白长颈上,都泛起一抹微红,我见犹怜。 徐行却有些无语,没好气道: “跟我还装?这主意没你添油加醋,她一个人能想得出来?” 谷凝清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下,仰头望天,一副我不知道你说什么的样子,诶嘿诶嘿的傻笑了起来。 事实也正如徐行所预料的那般,早在三峡那会儿,谷凝清就隐约看出来,厉若海的所思所想,更察觉到两人间存在的某种氛围。 只不过,厉若海是一向习惯了压抑内敛,就算胸中有千涛万浪,也面如平湖,徐行则是根本不去探求这些,听之任之,洒然恣意。 在慈航静斋那会儿,谷凝清彻底放下心中的执念后,便选择帮厉若海解开心结。 一开始,厉若海听到谷凝清的分析,还不愿正视这种情感,只觉得这位妹妹爱玩闹的性子发作,又再拿自己打趣。 但在谷凝清锲而不舍的坚持下,厉若海也不断地扪心自问,渐渐有些动摇,却也始终不愿承认。 等来了武当山后,这种情况才再次出现了变化。 这段日子里,徐行忙着在天柱峰顶,和张三丰交流武学,以备来日之战,基本和厉若海没有半点交集。 少女直到此时,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一向孑然一身的自己,早已习惯了某人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才会催生出厉若海的传功转注之举,其实,她也有一个不曾斥诸于口的小心思,那毕竟是“嫁衣”神功啊。 见谷凝清又摆出这副模样,徐行也不跟少女多掰扯,只是嘱咐道: “等会将有大战,或许要波及整个武当山,你先护着厉姑娘退出去,等到战后,再回来吧。” 谷凝清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点了点头,来到厉若海身边,搀扶住少女的虚弱娇躯,才有些不满地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叫厉姑娘?” 说完调侃,谷凝清又看向徐行,抿了抿嘴唇,轻声道: “踏法,保重。” 厉若海虽然没说话,也投来关切视线。 徐行只是笑着点头: “这一次,应该是我这辈子,打过最有把握的一战了。” 谷凝清听到这么夸张的言论,只是故意撇了撇嘴,叹了口气: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我看你们男人也差不多,都爱在女人面前胡吹大气,去吧去吧。” 徐行只是微微一笑,轻声道: “走了。” 言语落定,他整个人冲天而起,化为一条长虹,远去天柱峰。 果然如厉若海所说,张三丰、厉工,以及浪翻云等七位宗师,已在峰顶等候。 见徐行到来,张三丰却皱了皱眉头,站得更远了些,还伸出一只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佯装不满道: “踏法,收敛点,收敛点。” 徐行落地后,脸上的笑都没消下去过,如果说平常他给人的感觉,是如沐春风,那现在简直就是连成了一片春水。 不要说是张三丰、厉工,就连资历最浅的浪翻云都看得出来。 不过,除了张三丰、浪翻云外,其余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只疑徐行是在武道上有了某种惊世骇俗的大突破,对铁木真已经稳操胜券。 徐行却根本懒得理张老道的行为,只是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缓缓飞来那一座金碧辉煌、好似灵山宝殿的城池,微笑道: “以他成吉思汗的身份,配这么好的棺材,倒也不算是辱没了。” 张三丰却一脸严肃,提出不同意见: “浪费,简直是太浪费了,物尽其用,哪儿有死人住这么好棺材的,要是都拆了,咱们能炼多少宝贝?” 徐行也点点头,深以为然道: “还是老前辈看得透彻,是我浅薄了、浅薄了啊。” “哈哈哈哈,你们两人的狂妄,倒是让本汗好生欢喜!” 第三十五章 破碎虚空,天地夹缝 (万字章节) 铁木真的言语,好似远空深处骤然炸开的雷声,轰隆隆地传来,滚滚荡荡。 天幕处的如血霞光,尽数染上一片灿烂绚丽的鎏金光泽,好似有另一轮太阳,从西方虞渊升起,再次光耀人间。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为巨大的轰鸣声,仿佛要将整块天穹都给震碎。 万丈金光映照下,一座极尽辉煌、无比神圣的宫阙,自漫天浓云尽处,缓缓驶来。 宫阙所过之处,云海自然分开,形成一条无比平直的长道,宛如横架玉宇、沟通天地的神桥。 纵然碧空晴等人,都是颇历世事的老宗师,但是看到这一幕,还是不由得从心底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样的场景,不要说是众人生平没有见过,即便是在神话传说中亦是少见。 厉灵、碧空晴、凌渡虚等七位宗师,在这些天里曾无数次地思索过,若当真对上铁木真会是如何场景。 但他们绝对想不到,当铁木真当真到来时,竟然会摆出如此震撼的架式和排场。 众人甚至感觉,自己在这一刻好像变成了神话传说中占山为王、为祸一方的大妖魔孽,如今正要被十万天兵天将征讨,彻底血洗。 厉工的眼神也肃然起来。 这位魔门大宗师,潜身武当山中修养了半个月后,不仅将伤势尽数复原,甚至还在同徐行、张三丰的交流中,彻底完善了设想中的“碧血丹心”境界,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比那些宗师们,稍微好上一些而已。 因为曾经在战神殿中,同铁木真对峙数十年,是以厉工对这件天神遗物的了解,可以说是此世除了铁木真之外的第二人。 他深深知道,这件宝物中究竟蕴含着多么神奇的力量,更何况,梁萧等人还布置了一座阴阳池,令其吸纳了数十年的四海灵机。 厉工更能感受到,除去战神殿本身的力量,以及四海灵机外,如今这座殿宇中,还有另一股庞大念头在盘旋升腾。 这念头明明组成无比细碎,内里本质却无比澄澈纯净,又相互勾连震荡,形成了一种庞然巍峨的力量。 厉工清楚,这是密宗积攒了数百年的香火愿力,他当日也曾经在鹰缘身上体会过这种堪比大宗师的力量。 只不过,在当初的厉工看来,这些念力虽然总量庞大,却是大而无当,即便被鹰缘凝成五大金刚本尊相,也是守御有余、难以进取,不足为虑。 可如今充盈战神殿中的愿力,不仅总量比鹰缘当日所用,大了数倍有余,在一股强横意志的操纵下,还变得更为精纯凝练,威力何止强出十倍? 战神殿本身之力、四海灵机,以及这股精纯愿力。 三者相加之后,就连厉工也难以想象,这究竟是多么恐怖的力量,说一句惊天动地,毫不为过。 可现如今,这种超乎人力,甚至是超乎大宗师想象的伟力,已全然为铁木真所掌,成了这位成吉思汗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在场众人里,唯有张三丰和徐行,还能面色如常,不为所动。 老道士摸着虬髯,感慨道: “不愧是当皇帝的,光这排场,老道士就万万比不得啊。” 徐行双手拢袖,眯眼望向天幕,坦然道: “咱们都是练武的,要那么大排场干嘛,三尺微命,人尽敌国,够够的了。” 铁木真双手抱胸,屹立于战神殿大门下,灿金神光披在那具雄躯上,好像为他镀上了一层金漆。 他俯瞰山下的张三丰、徐行,认真地纠正道: “不是只是皇帝,而是四方诸国的主宰、长生天化身的苍狼、鞭笞青空下一切牛羊的征服者,更是要杀上九天、统御万灵的神王!” 无论是谁,只要胆敢说出这样一番话,都定然会被天下人视为精神失常,如若不然,何以疯癫至此? 可此时此刻,这些话从铁木真口中说出来,却让厉工以及其他七位宗师,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信服感。 这位成吉思汗在世时,就被称为长生天化身,又被密宗奉为转轮圣王。 这两个身份,都是注定要统治一切的存在,象征铁木真的战绩和武功,都已超凡脱俗,甚至是入圣成神! 现在的他脚踏战神殿,凌驾穹苍,看上去,也的确像是一尊高不可攀的庄严神明,充满出离尘世的超然,以及凛不可犯的威势。 徐行昂首,直面铁木真那充满野心和欲望的目光,不禁咧开嘴角,露出一排洁白莹润的牙齿,笑得更为欢快。 “咱们这里地方小,可站不下这老些人。” 铁木真再次哈哈大笑: “徐行、徐踏法,你倒是颇为有趣,像你这样的人,当年本汗麾下,亦不曾见得哪怕一个。 现在,本汗再给你一个机会。 你若愿意效忠,本汗便收你为义子,允你自立汗国,甚至可以继承本汗的一切!” 徐行还没说话,铁木真又张开双手,望向一旁的张三丰,目中掠过一抹怀念神色。 他的神情亦变得和缓下来,虽然声音仍是无比洪亮,却不似对待徐行那般激烈而炽热,反倒是语重心长之感,甚至称得上好言相劝。 “昔日本汗在位时,就曾接见过一位来自道门的老神仙,老真人若是有意,本汗亦可封你为天下道门之长、大元一国之师。” 听到这话,侍立于成吉思汗身后的鹰缘心头一震,八思巴却很熟悉这种制衡之术,并未有丝毫动容。 张三丰的神情忽地一动,转过头来,对着徐行一阵挤眉弄眼,哈哈大笑: “听到没,人家找你当儿子,找我当国师!” 徐行都懒得理这个老不修,仍是昂首道: “行了,废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你也该知道我们的答案,要打,现在便可以开始了。” 张三丰也眯起眼,眺望天幕,悠悠道: “老道士只要站在这里,便自然是天下道门之长,又何须他人来封?” 铁木真听到两人的回复,似是早有预料,也不感到意外,只是淡然道: “既然你们执意要挡本汗的路,那便只有灭亡一途!” 言语落定,战神殿中光芒大作。 铁木真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握拳,身后再现辽阔无垠的星图,星斗漫天,飞旋排列,将万千星光尽数投注其人之身。 只不过,原本的星海如今也尽数被染成一片灿金,好似黄金融化后形成的纯金海洋。 这一拳打出,真如天神提挈星海,朝着天柱峰轰然砸落,拳劲未及轰至,已令这座被十阳真气浸润若久的山峰,都微微摇晃。 拳劲自九霄而落,尽管相隔甚远,浪翻云等人已是难以呼吸,体内真气运转都受到影响。 其实到了他们这个境界,身体构造早已迥异于常人,不需要借助空气也能存活。 但是被这一拳排开的不只是空气,还有流转天地、无处不在的罡煞之气! 他们七人早已在暗中,气机相互勾连,形成了真武七截阵,但此时阵法却被拳劲中所挟的庞大意志影响,运转迟滞。 作为阵眼核心的浪翻云,甚至感觉自己与玄武天域的勾连,都已受到影响,原本清晰的联系开始波动,逐渐模糊。 不过,仅在一个刹那后,这种联系就变得重新清晰起来,甚至是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要清晰! 浪翻云在庞大压力下,勉强睁开眼,却见徐行已一步踏出,青衫飘摇,衣袂旋张,远方同样亮起一张星图。 北方天域一片明亮,七宿范围内,近千颗星辰闪烁,彼此勾连,星力倾注,如水之就下,沉如渊、动如瀑。 正是这股星力,为七名宗师巩固了阵势,更让浪翻云和玄武七宿之首的斗宿,联系越发紧密。 只不过,注入他们体内的星力,不过是小部分中的小部分,更多的星力,都已投入徐行体内! 青衣少年人悬一面宝镜,身后阴阳二气流转、生死玄机显化,气机盘转,形成龟蛇交盘的玄武之相,针尖对麦芒地同铁木真正面硬撼! 虽然看似同为周天星力,但铁木真的力量,实是来源于自身修行的“战神图录”与战神殿。 而徐行所用的,则是货真价实的玄武星力,以及自己一身所学。 这一次的“真武七截阵”,乃是徐行学成以来,施展得最为酣畅淋漓的一次。 阵法结成得没有丝毫迟滞,每一点细节都是历历在目,心念所至,法相顷刻即成,阴阳二气再无丝毫不谐,一切都是圆融无碍,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徐行知道,这不只因为有“真武昊天镜”的辅助,更因为在他体内,涌动着另一股本不属于自己的炽盛阳气。 徐行固然由于往日的积累,对“九阳神功”、“九霄真经”都有非凡的领悟力,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但两门神功的至高境界,都已抵达,甚至是超越了寻常“破碎虚空”的范畴,即便是徐行也难以一蹴而就。 好在,根据张三丰的推算下,徐行只需要将“九阳神功”练到“九阳启泰”,辅以“九霄真经”的“终极归一”巅峰境界,再结成“真武七截阵”,即便在修为上稍逊一筹,却也足以拥有媲美铁木真本体的战力。 接着,张三丰便会以“十阳境界”出手,帮徐行暂且压制战神殿带来的战力增幅,并稳固天地胎膜,为他争取出一段可以毫无顾忌,全力出手的时间。 虽然在这个时间内,究竟能否战胜如今的铁木真,谁也说不准,但是终究是拥有了战胜的希望。 但两人都没想到,厉若海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强行将自己那一身混杂了九阳真气的“嫁衣神功”,尽数转注给了徐行。 徐行的功力,本就已濒临“九阳启泰”的极限,再加以这道虽是同源而出,但经过转注后却挫去锋芒,刚中带柔、阴阳并济的真气,当即便来到了十阳境界。 紧接着,随之水涨船高的,还有本就注重阴阳平衡的“九霄真经”。 在“真武昊天镜”的镇压下,“十阳境界”的过盛阳气,被尽数转化为太阴之气,又经过“九霄真经”的转化,再次阴阳并合,成就至纯之天罡正气,“无极归真”境界亦是水到渠成。 如今,这两股惊世巨力仅一次碰撞,便化成一场好似要翻天覆地的大爆炸,余波凝为实质,好似一片纯金大潮,朝四面八方卷去。 除去天柱峰外,周遭距离最近的几座山峰,尽数遭到摧折,其中便有小莲花峰在内,剧烈摇晃震荡、山石滚落崩毁。 泥土、山岩、树木在半空中中燃烧,好似赤火流星,四散纷飞,洒落大地。 小莲花峰外数里处,背着厉若海的谷凝清感受到那从身后传来的恐怖震荡,并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朝着武当群峰外冲去。 因为少女清楚地明白,自己如今的任务,并不是关心那正在战斗中心的某人,而是要把厉若海安全地送出去,让她免受波及。 一碰之后,就连铁木真也不由得露出讶异表情,显然没有想到,在这半个月中,徐行竟然也有了如此惊人的进境。 在来到武当山之前,铁木真眼中真正的对手,其实有且只有张三丰一人。 就像他方才招揽徐行和张三丰时,分别用到的措辞一般。 在铁木真眼中,徐行纵然天资纵横、禀赋非凡,但毕竟还是小辈,只能为义子,唯有张三丰,才有资格让他以礼相待,封为国师。 可此时此刻,被铁木真视为后生晚辈的徐行,却展露出了完全不下于他的力量,令他更不禁要对其另眼相待。 铁木真在这十五天中,能够进步非凡,主要原因是在于密宗已经为此事筹备了数百年,更手握战神殿,以及前世遗留的金刚法体。 可眼前之人,又是凭什么?! 铁木真的目光,落到徐行头顶那面“真武昊天镜”上,心中略微有了些明悟,却也还是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不过,稍顿了会儿后,铁木真却笑了出来,朝着山下的徐行,再次张开双臂。 “老道人固然功力非凡,却有负担在身,难以同本汗放手一战,但你不一样,好,很好!” 提到张三丰,铁木真眼中真切地流露出了些遗憾之色。 他其实早就知道这老道士的所作所为,更明白两人几乎不可能在各自的巅峰状态下,进行一次酣畅淋漓的交手。 但是铁木真眼中的遗憾神色,很快便尽数淡去,转化成一抹浓郁的欣然喜悦。 ——不过,眼前却有一道足以成为正餐的硬菜,足可充饥果腹,暂且满足他那永远贪婪、永远饥渴的纯粹欲念! 言及此处,铁木真一把扯开身上那件装饰意义大于实际的长袍,露出无比健硕、充斥着爆炸性力量的肌肉,放声长啸: “来战!” 徐行亦笑了一笑。 面对铁木真这个曾经败过自己的绝代豪雄,一向闻战则喜,甚至是为之疯魔的徐行,脸上的表情竟然是如此云淡风轻,就连笑容亦少了些平日里的肆意,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坚定。 一直以来,无论是在哪个世界,徐行的心中都没有负担和挂碍,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根本不怕失败,更承受得起失败的代价,就算是再死一次,又算是什么? 但这一次不一样。 很不一样。 在如今的徐行身上,还有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他怕失败,更无法承担失败带来的后果。 但正是这种久违的害怕,反倒是让徐行体内,焕发出了一种强烈的坚定。 ——无论对手是谁,他都要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去击倒的坚定。 他只是轻声道: “你不仅会输,更会死。” 言语落定,徐行脚掌微微一碾,身形拔地而起,好似一道贯日长虹,挟所向披靡、无可阻挡之势,扑向铁木真! 铁木真地抬起手,浑身真气澎湃,汹涌鼓荡,形成足足三十六重的壁垒,坚逾金铁数百倍,可称坚不可摧。 ——但,仍是拦不住徐行这一拳! 一拳横空而去,三十六重气墙应声爆碎,铁木真抬臂翻掌,架在身前,竟然还是被打得向后横移了三尺。 在拳掌交击的刹那,十阳真火骤然爆发,如一把火焰巨扇,当空展开,令铁木真身后的庞然星图都显得黯淡了些,星辰更是摇曳不止。 一拳之后,侍立于铁木真身后的鹰缘、八思巴,以及蒙赤行,便自战神殿中走出,朝着天柱峰落去。 随他们一并落下来的,还有十几个骨瘦如柴、身形干枯的老喇嘛,以及由思汉飞带头的一众蒙元军中将领,最后则是魔门硕果仅存的元老。 东岛一战,塞外一方的大部分宗师,都已死在正道一方手中。 如今这些人中,有些是本就没有参与东岛之战的底蕴,其余人则是八思巴不惜耗费大量密宗高手遗留的佛骨舍利,辅以“变天击地大法”塑造出来的高手。 他们没有选择援助铁木真,不是因为消极怠工,而是对这位成吉思汗的绝对尊敬。 勇士就应该对上勇士,但在最后,大草原的苍狼,必将啃噬对手的血肉,磨碎敌人的骨头,证明长生天的无上荣光! 八思巴等人一动,原本便在山顶的厉工,以及浪翻云等人,亦随之而动。 蒙赤行眼前只一晃,厉工便出现在他面前,两位百年前,分别拥有“魔门第一人”头衔的绝代强者,此时此刻,终于得以面对面地为敌。 厉工一袭白衣,蒙赤行黑袍裹身。 两个同样高大魁梧的魔门大宗师,就像是黑白两极,即便不开口、不动手,只是站立于此处,就充满了一种极端矛盾的对立感。 他们一见面,便将周遭一切存在都给抛开,就连近在咫尺的最强者对决,都已不放在心上,眼中只有彼此。 在半月前,蒙赤行挑战张三丰,挨了一击十阳大霹雳,几乎重伤垂死,却在铁木真的帮助下,以战神图录重塑战体,反倒是破后而立,气息越发渊深。 厉工虽然不知道蒙赤行的遭遇,却也知道这位“魔宗”和自己一样,都已在这数十年间大有进境。 蒙赤行面对厉工,亦没有丝毫废话,目光一凝,浑身气势升腾,形貌虽未变化,却给人以一种神威如狱如渊之感。 他的“战神图录”并不如铁木真那般,衍生出周天星斗、以及四十九尊战神图录,而是完全将自己当成了一尊“战神”来观想。 御体之道,在如今的蒙赤行手中,已经完全衍生成了御神之道——己身成神! 蒙赤行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厉工?由你做我的对手,倒也合适。” 厉工亦受到这股气势压迫,目光一动,本能地运转起“碧血丹心”。 只见其人浑身氤氲起一团青碧色泽,充盈全身,晶莹剔透,好似一尊碧绿宝玉堆砌、斧凿而成的雕像。 唯有在胸口处,乃是一颗呈丹朱色的赤心,艳红如火,鼓荡出一股股精纯的血液,流淌至四肢百骸,为这具雕像平添了一份浓烈的生命气息。 他们两人虽是出身魔门,却都走上了与魔门大道截然不同的道路,且到最后亦都又走上了极其相似的炼体道路。 甚至可以说,在他们看来,普天之下,都没有比彼此更合适的对手。 既如此,还等什么了? 厉工咧嘴一笑: “中原魔门和塞外魔门,也的确该分出个胜负了!” 下一刹那,拳与拳交击! 在两位魔门大宗师用一种很不魔门的方式,直戳了当地互殴时,浪翻云等人组成的真武七截阵,亦来到了鹰缘面前。 正如八思巴等人,能够从战神殿中,获得密宗愿力加持一般,七位宗师置身天柱峰,排布出“真武七截阵”,亦能够借十阳真气为己用。 如今这场道、佛之战,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真武大帝法相应运而现,脚踏龟蛇,披发仗剑,一剑斩向坐镇曼陀罗正中,衍生诸佛本尊相的大日如来。 而其余那些宗师级数的高手,亦不敢留在天柱峰周遭,而是冲向武当群山中,与等待已久的正道宗师,展开捉对厮杀。 如今,还没有真正动手的,便只剩八思巴和张三丰两人。 老和尚左掌竖在身前,缓缓捻动佛珠,沉声开口道: “四位大宗师级数的高手,再加两位臻至破碎境界的绝世强人,在此处交手,张真人,即便是你,又能撑持多久?” 自从徐行和铁木真开始第一次碰撞,张三丰的面色便明显严肃了起来,右手亦缓缓抬起,做出好似承载苍天一般的举动。 不过,听到八思巴的疑惑后,张三丰却挑了挑眉毛,平淡道: “大和尚若想知道答案,不妨现在就出手,不过这一次,你便不会有那个运气,从我武当山安然逃脱了。” 八思巴面对这样的威胁,只是一笑置之。 大喇嘛双手合十,盘坐虚空,眉心映出一轮圆满明光,高大身形却迅速枯萎下去,好似浑身精元,都已在此刻燃烧殆尽。 大宗师层次的肉身精元是何等庞大,转化出来的念力,更是磅礴雄浑,战神殿中所供奉的舍利灵塔,遭到牵引,尽数汇聚而来。 这便是八思巴等人,在战前便思考好的战略。 八思巴在战斗开始时,便会驱使密宗积攒多年的念力,施展“变天击地大法”,钳制张三丰的心神,让铁木真能够克敌制胜。 毕竟,铁木真虽然被封为“转轮圣王”,亦精通密宗佛法,但他本人对这股力量的运用,到底是不如精研念力的活佛们来得精妙。 并且若是张三丰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到了铁木真身上,最后由八思巴来利用这股力量,亦可以起到奇兵之效。 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居然有个徐行横空出世,代替张三丰出战。 为了替铁木真争取出克敌制胜的时间,八思巴便毫不犹豫地自毁肉身,换取超越极限的精神念力,再利用无穷愿力,拖延张三丰。 不过这个战法,和张三丰心中所想,倒也是不谋而合。 老真人屏息凝神,观想真武法相,巩固心神,并且在镇压余波之时,更不断替徐行消耗这股力量。 现如今,双方都已将筹码,尽数压到了最值得信任的人身上。 这就像是一场买定离手的赌局,只不过赌注并非是一两人的性命,而是天下万民的存续,以及整片天地的归属! 在高空中,徐行和铁木真的战斗,亦逐渐趋近白热化,越发激烈。 虽然按照战前估算,只是“九阳启泰”加“终极归一”,辅以“真武七截阵”,就足以同铁木真同台竞技,但从体量上来说,还是差了一些,只能说具备一战之力。 并且,张三丰和徐行也估算不到,在融合了第一世的金刚法体后,铁木真的修为能够进步到哪一步。 徐行也早已做好了,站在弱者角度去挑战铁木真这位强者的准备。 现在,来自厉若海的真气,却让徐行一举踏破“十阳境界”和“无极归真”的关隘,完全将两人间存在的根基差距弥补,重新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种根基势均力敌的战斗,令铁木真亦感到一阵兴奋震颤,他双目仿若燃烧,一口气间,朝着眼前这位罕见大敌暴轰三百拳。 这三百拳,实乃铁木真复苏以来,打得最为酣畅淋漓的三百拳,更是将他胸中那股战天斗地、勇猛不屈,上承远古战神的意志,尽情地抒发出来。 铁木真甚至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久违的少年时光。 那时的他,亦是一个热血的好汉,毕生所愿不过是将犹如散沙的蒙古人,凝成一块坚硬的石头,让金国乃至天下,都不能肆意欺辱草原民族。 正因胸中怀着这种志气,他才能养出这样坚韧不屈的拳势意境。 只不过,铁木真也能够从徐行的拳头中,无比清晰地感受得到,自己的对手,亦拥有这样的战意和斗志。 论天纵豪情,曾亲手覆灭了不止一个王朝,战胜了一个又一个强敌的徐行,并不输铁木真分毫! 并且,徐行本就是由于先前的失败,此次专程前来讨债,论及坚韧不拔、不屈不挠的斗志,他反倒是更占优势。 在激战中,两人已再次来到了战神殿中,经过密宗高手的修缮后,这座曾经的战场,远比当日更加坚固。 但是徐行和铁木真的实力,比起当时亦不可同日而语。 两人每一次拳掌交锋所产生的余波,都会令占地辽阔、无坚不摧的战神殿颤动不已。 从外面看去,整座悬于天穹的辉煌殿宇好似遭到了无形气流吹卷,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三百拳后,不仅光洁的大殿地面被硬生生削平了一层,就连穹顶印刻的周天星图,亦摇晃颤动,裂开条条细密纹路。 至于由一众密宗喇嘛布置的舍利灵塔、诸佛雕塑、唐卡壁画,亦或者是众多具备奇能的密宗法器,更是直接被彻底毁去,化为齑粉。 硬拼三百拳后,铁木真显然也意识到,要用这种同源而出的拳法意境来击败徐行,显然是全无可能, 三百拳拼过,铁木真也意识到用这种拳法意境,无法战胜徐行,双拳一握,周身气势陡然变化。 就好像那位不屈的战神,这一次没有被断去首级,只能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反倒是成功推翻了天庭,登上帝位,得以掌控天地权柄,斡旋造化、颠倒阴阳。 转战神为天帝后,铁木真身后骤然凝练出四十九尊神像。 其中既有密宗的罗汉金刚、诸佛菩萨,也有道门的天尊神仙,儒家的圣人君子,乃至种种妖魔鬼怪,萨满巫灵…… 虽然总数为四十九,但是这些法相的模样却在不断变化。 这些都是铁木真当年率领大军,用铁蹄践踏、摧毁过的诸般信仰,如今却尽数被他统御,为他所用。 蒙古族的长生天信仰,核心就在于自然有灵,风雨雷电、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皆有对应的神灵。 铁木真在得到“战神图录”后,不仅是把这些自然存在升华而来的神灵意志,尽数融于己身,更把自己曾经战胜过、掠夺过、毁灭过的敌人,也化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在铁木真眼中,这才是长生天的真谛,不分人与物,皆在自己的统治之下,他要做神中之神、王中之王! 面对如此恢弘的场面,徐行亦放声长笑: “好个成吉思汗,但你镇得住天地万灵,又岂能钳制得了宇外星辰、控制得了生死轮回?!” 言语落定,真武昊天镜一旋,镜光无止境地向天穹攀升,好似刺破了战神殿的穹顶,勾连到那一片真实星空。 转眼间,北极天域,再现玄武七宿之光。 数十颗可以目见的星辰,盘结成玄武之形,剖分星野,首至斗星,尾至壁宿,涵盖阴阳造化,吞吐生死玄机。 饶是以铁木真的心性,都感觉有些不敢置信。 他虽然没有练过真武七截阵,却也能够凭借极其深厚的武学底蕴,推演出这门功法的全貌,更知道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便是如何勾连星力。 星辰之力虽是浩大,距离此间却毕竟遥远,经过漫长距离的传递,定然会损耗颇多,是以历代借助星力的武学,多是象形而取意。 可此时此刻,徐行却好似用某种办法,将这漫长距离,缩短了一截,虽然只是一截,带来的提升亦是不可小觑,直至难以估量。 在战神殿外,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见,深邃星海倾覆压下,玄武星相探头摆尾,巍峨身姿伸展。 战神殿已算是极为庞大的宫阙,几乎宛若一座城池,可是在这种半虚半实的玄武星相下,却显得无比渺小。 这尊星相携带的星力,更是穿透战神殿,在徐行周身形成独有的“空境场域”。 此时,在徐行周遭已不见丝毫玄武之相,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玄武法相与天上星相融在了一起,完全化入其中,难分彼此。 这便是真正的天人交感,甚至是天人合一,人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彼此共鸣,五脏庙成了玄武场域的道标,玄武场域则成了五脏庙的衍生,内外贯通。 铁木真的目光,再次落到徐行头顶那面真武昊天镜上。 在掌握战神殿后,他完全感觉得出来炼制这宝镜的材料,正是被徐行夺走的那两件核心。 可区区两个部件,当真能有如此神效? 还是说,核心因素来自此人?! 不管原因为何,至少在此刻,徐行已经用自己独有的手段,破去了铁木真掌握天地、斡旋造化的神王天帝意境。 即便是以铁木真的神念,在缺少九霄真经的指引下,也无法勾连那无限遥远的玄武星域,更无法干扰徐行的神念。 铁木真想要破去徐行的阵法,令此界星空再入自己掌中,便只能用最纯粹的暴力,将真武七截阵硬生生轰爆! 这样的力量,铁木真拥有吗? ——绝对! 想清楚这一点后,铁木真就已在凝聚全身真气,四十九尊神像的面目,在一刹那间变化数十次。 到最后,已不分佛陀罗汉、君子圣人、真人天尊亦或者是各种自然神灵,而完全是铁木真自己的脸。 只不过,每一种战神展现出来的气质,都是截然不同,更像是铁木真这漫长人生的浓缩、提炼。 这四十九种神像,既具备战神的不屈战意,又有帝者的尊贵威严,或可称之为: ——帝者战神! 但是徐行的“真武七截阵”,亦不是只有这一种变化。 他眉心一亮,臻至“无极归真”之境界的天罡正气狂猛涌出,与玄武星力混于一处,逐渐凝聚出一尊披发仗剑,青袍玄甲的帝尊。 这尊帝君神相的面容,也是徐行自己的脸。 除去战神殿外的硕大法相,徐行的五脏中,亦浮现出五尊帝君神像,肾脏处亦赫然是真武大帝形象。 紧接着,他的六腑七窍、四肢百骸中,同样亮起光芒,涌现出数十条人影。 这些人影虽然轮廓并不清晰,却也仿佛仙神剪影,威严具足,不似凡间之物,更按照“真武七截阵”的方式,纷纷结阵。 正如铁木真以自身意志,强行将备述天地至理、宇宙真谛的“战神图录”,化为“帝者战神”一般。 徐行的“真武七截阵”中,亦融汇了自己一直以来的修行成果。 在练成“五脏庙”后,奉请五尊身神入体后,他便一直在思考,能否在体内凝练更多身神。 只不过,由于“五脏庙”的强大,又修行了“真武七截阵”,打破了“道佛魔”三者的脆弱平衡,徐行始终没能完成这一步。 不过很快,他也将思路调转过来。 既然不能如愿跻身这个境界,那又能否将这种力量,化为一种克敌制胜的招式? 境界是一种不退转的修行成就,需要稳固,而战斗时的招式,却只需要那一刹那间的爆发。 现在,徐行便是把自己体内残存的佛意、浊气,都在刹那间,强行提炼成一股精纯道念,凝聚出数十条身神。 再借助身神诞生、湮灭时所产生的爆炸性力量,朝铁木真发起攻击。 两大并世强者的最终强招,虽然还没有真正对撞,气息却也透出了战神殿,令张三丰感受得无比真切。 老真人面容一变,浑身溢散出无比澎湃的十阳真气,要竭尽全力,去弥补这即将出现的巨大空洞。 可就在这时,他却收到了一道仿佛寄托于天外星辰的传念。 老真人神色再变,不再去试图强行弥合空洞,反倒是顺着这道神念的指引,主动扯去些许真气,露出些许空洞。 在战神殿内,铁木真那倾尽所有的一拳,已然轰出,纵使在近乎自成一域的战神殿中,这一拳亦激起了难以描绘的变化。 这位帝者战神所过之处,虚空大面积地开裂、崩塌,天地元气以最狂暴的姿态,彼此撞击,不分清浊阴阳、上下左右,尽成混沌一片。 徐行驾驭的真武大帝法相,亦是一剑斩出。 可这一剑却像是没有携带任何实质性的力量,就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转瞬即逝。 剑光更是晶莹剔透,无比澄澈,像是一面镜子,倒映出铁木真的彪悍面容。 整个战神殿轰然一震,两人竟然在对撞后,都凭空消失,原地只剩一面龟座蛇盘的真武昊天镜。 反倒是在镜中,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第三十六章 老道聊发少年狂,一箭射落天狼!(万字章节) 在徐行和铁木真消失于战神殿中时,八思巴无比清楚地看见,眼前那个老道人脸上,浮现出浓郁的担忧神色。 但于此同时,张三丰身上的气机,却变得越来越旺盛、越来越强大,好似一座拔地而起的嵯峨大岳,难以抑制地朝天穹攀升。 张三丰却没有去看近在咫尺的八思巴,而是仰起头,望向头顶高悬那座战神殿,有些痛心疾首地跺了跺脚。 八思巴面色一变,当即意识到,有某种超出掌控的情况,发生在不远处的战神殿中。 很快,张三丰面色恢复如常,转过身来,面对八思巴,双袖被微风吹动,露出一双宽大且结实,丝毫不似老人的手掌。 老道人淡然道: “老道已记不得,有多少年不曾这般轻松过,大和尚,你们几次三番侵门踏户,可曾想好遗言?” 八思巴额头光芒璀璨,仿佛凝聚出一枚蕴含无穷智慧的摩尼珠,摩尼珠不断转动,好似在推演着某件影响深远、因果繁杂的大事。 片刻后,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不敢置信地惊呼道: “你,你竟然挣脱了束缚?!这天地,为何——” 张三丰负手而立,眸中浮现出感慨神色,只道一句: “因为,有人已经接替了老道的位置,换老道能够在这一时三刻内,暂且在这天地间,伸一伸腿脚!” —— 铁木真没有想到,徐行竟然会采取这种方式,来应对他的拳法,眼前只一花,便整个人便似穿过了某种壁障,来到了一处奇异之地。 在铁木真眼前,空间似乎已经失去了上下四方、前后左右的概念,却又非是浑沌一片,而是五彩斑斓,霓虹闪烁。 无数色彩在刹那间变化万千,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有如幻梦的迷乱景色。 铁木真并没有急着开启战端,而是闭目感应了会儿,才开口道: “这就是你准备的战术?用这样的天地夹缝,来暂时屏蔽我和战神殿的联系,的确是不错的策略。 但这般付出,又是否值得?” 作为曾经险些被迫飞升的破碎级强者,铁木真只是立身于此,便能清晰意识到,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既不是“破碎虚空”之后的世界,亦非是原本的人间,而是横于两界中的天地夹缝。 按道理来说,这样的夹缝本不该存在,或者说不会存在太久。 但是前代破碎高手留下来的空洞,以及张三丰数十年如一日的灌注真气,令这夹缝有了存世的根基。 即便如此,寻常具有“破碎虚空”之能的高手,在进入这道夹缝后,亦不能长久留存。 要么强行将之轰碎,令“破碎空洞”更为扩大,重返人间,要么则是顺应“外界”的召唤,成功飞升。 可现在的情况是,铁木真哪一个都选不了。 因为徐行已经用自己的“真武昊天镜”,将这处夹缝强行固定了下来,成为一座独立于人间的战场。 此举,和他当日在九空无界所做类似。 “真武昊天镜”虽然只是仿品,还没有原本昊天镜万分之一的力量,但其中却存有一抹来自真正昊天镜的镜光,本质相同。 在张三丰的帮助下,徐行以这件自我炼制的本命法宝,暂且将一个体量和规模都远小于“九空无界”的破碎空洞为战场,还是可以办到。 这才是他真正想出来能够迎战铁木真,又不至于撕裂天地胎膜,重演天变灾祸的办法。 只不过正如铁木真所说,这样的办法,也不是没有代价,如若不然,张三丰也不会在战斗时,才接到徐行的神念传音。 在铁木真对面,徐行仍是青衫磊落、衣袂飘扬,恍若神仙中人。 可他浑身气息却远比方才紊乱,真武法相已然崩解,体内更升腾起一股炽盛灼热的阳气,难以抑制。 阳气四溢散开,将迷离变化的虚空世界,都给染成一片鎏金色泽。 直到此时才能清晰看到,在两人周遭,遍布无数细密纹路。 不断有裂纹消弭,又不断生长出新的裂纹,整个空间都呈现出极不稳定的态势。 徐行微微点了下脚尖,以两人所站之地为圆心,方圆百丈的地面,浮现出好似一面大如平湖的澄澈镜子。 即便周遭空间极其不稳定,这面镜子所在之处,却也不受任何影响。 徐行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暂时舍弃“真武昊天镜”,和铁木真的战神殿做了交换。 铁木真在天地夹缝中,固然无法得到来自战神殿的加持,徐行亦无法勾连玄武七宿,借助天地伟力克敌。 而且这样一来,两人就相当于把战场,挪到了徐行的腹心要地。 除此之外,没有了“真武昊天镜”来调理阴阳,承载“十阳境界”所产生的多余阳气,徐行便必须用自己的肉身,来承载十阳境界的焚身烈焰。 于此处交手,铁木真甚至不需要完全战胜徐行,只需要把时间尽可能地延长。 但凡徐行肉体撑不住焚身十阳,亦或者是“真武昊天镜”难以负荷两人交手的余波,这场战斗都算是铁木真胜。 是以,在铁木真看来,这样的交换,根本就是愚不可及。 他伸出左手,抹了把嘴角,目光变得有些冷冽,淡然道: “你莫非真以为,本汗离了战神殿,便是个废物不成? 本汗原以为,你该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实是有些高估你了。” 铁木真其实很清楚,徐行之所以要做如此不对等的交换,除了要屏蔽战神殿的加持,亦是为了维护这片天地,不令天灾重现。 对铁木真的不解疑惑,徐行倒是显得很轻松。 他跺了跺脚下镜面,测试了下坚韧程度后,心满意足后,又扭了扭脖子,活动下手腕,才笑道: “换个战场,你我都能放开手脚厮杀,何乐而不为? 我倒是觉得,既然是生死相搏,有点时间限制,才更为刺激。” 听见徐行如此轻佻地谈论生死大事,铁木真心中那种怪异感,再次涌现了出来。 这位成吉思汗抬头,用一种仿佛对待某种珍奇动物的目光,看向徐行,问出了那个一直以来,都极其困扰他的问题: “你和那个张老道,分明都非是此界中人,又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阻止本汗,你们究竟能够获得什么?” 自从第一次见到徐行起,参悟战神图录日深,且对“破碎虚空”领悟颇深的铁木真,对他的出身来历,就感到有些疑惑。 等他后来在战神殿中,听八思巴、鹰缘分析完徐行的事迹,又提到张三丰这些年来的丰功伟业后,铁木真便完全可以肯定,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绝世高手,定然不是此界中人。 但他唯一不懂的是,这两个异界来客,怎么就能如此……热心? 这个世界究竟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值得这样去付出? 一个张三丰倒也罢了,为何再来一个,竟然也是铁了心要和自己作对,甚至为了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甘愿在对战时自断一臂? 对这样的行为,铁木真是发自心底的不理解,徐行却只是微微一笑,反问道: “若凡事都要有利可图,我还练武做什么?” 他面朝铁木真,双手摊开,坦然道: “我这个人,天生便喜欢随心所欲、肆意妄为,且不计后果。 我如今站在你面前,选择阻止你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我想,并且我也能够做到。” 铁木真沉默了会儿,平淡道: “这就是你们中原人所说的狂生,倒也狂得有趣,本汗会尽量给你留一具全尸。” 徐行哈哈大笑起来: “可惜,战神殿这具棺材,我可不能留给你。” 短暂的交流后,铁木真的目光,再次变得森冷如渊。 其实这第二场战斗,从两人方才开始交流时,就已在暗中展开。 徐行在尽力适应没有“真武昊天镜”的身体状况,铁木真也要熟悉这具脱离了战神殿的肉身。 这个过程对铁木真来说,还要更为漫长。 只因自从徐行练成“真武昊天镜”至今,也不过只有短短数日。 而铁木真则是在战神殿中待了数十年,甚至连自身也融入了进去。 在这几十年间,铁木真早已熟悉了那种感觉,如今骤然坠入这个能够屏蔽战神殿加持的奇异空间,自然也需要适应。 而现在,两人的状态都已调整到如今能够抵达的最高峰,战斗亦将由无形转为有形! 言语落定,占据些许主场优势的徐行,率先发动了奇袭。 不见徐行脚下如何动作,人已出现在铁木真身前。 他右臂一探,十阳真气聚于五指,仿若五个炽热涌动的金焰火球,再猛地并拢,握成一个无比坚实的拳头。 五枚火球在徐行掌心汇聚,金光璀璨到极点,令遍布虚空世界的一切迷幻事物都显得黯然失色,再汇聚成一道澎湃汹涌的更大金焰光球,朝铁木真猛轰而去! 这正是九阳神功记载五大应用武学,“九阳五绝”中威力最大最恐怖的一击,“九阳大霹雳”。 昔日张三丰以十阳境界轰出来的“大霹雳”掌法,就连堪称此界炼体第一人的蒙赤行,亦难以承受,体魄支离破碎,险些四分五裂。 若非是铁木真出手,以战神殿中所聚灵机,以及“战神图录”真意,为其重铸体魄,只怕这位魔宗早已魂归天外,死的不能再死。 只不过在徐行拳中,十阳大霹雳的劲力并不外露,一切爆炸都在这条坚韧右臂中产生,被皮肉牢牢束缚,将炸劲化为最纯粹的冲击力! 铁木真仔细观察过蒙赤行的身躯和伤势,对这一招“十阳大霹雳”亦不陌生。 但他也没想到,在失去了真武昊天镜后,徐行竟然会用这种更为极端的方式,来发挥大霹雳的威力。 不过,对有着时间限制,难以久战的他来说,用这种刚猛暴烈的法子,以求尽快取胜,的确是最好的战略。 铁木真眉峰一凛,心中已有定计。 虽然知道,只需要拖延时间,就可以取得胜利,但铁木真更明白,在这种犹如笼中困兽的死斗中,一旦怀着这种想法,便会失了气势,反被压在下风。 他们两人都是近身战大行家,也喜欢用堂皇大势来克敌制胜,若是被先声夺人,只怕便再难扳回局势。 更何况,从本心来说,长生天化生的苍狼,亦不觉得自己有退的必要。 他更不会在任何敌人面前退缩! 铁木真双拳紧握,拳势披靡如苍山、激越如巨浪,朝徐行猛轰而下。 只听暴烈犹如山岳崩毁、雄峰倾倒的连环轰鸣声中,传来一声无比清晰的低沉虎啸: “你要战,便作战!” 再一次的碰撞,两股真气四散炸开,连绵成一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好似要席卷整个天地夹缝,将之彻底吞没的大潮巨浪。 两人的身影,乃至脚底镜面的倒影,在这一刻都被劲气巨浪彻底掩埋,看不到一丝一毫。 周遭的空间更在刹那间炸开千丝万缕,好似树木枝丫的裂痕,好似整个虚空世界,都是由一面又一面的破碎玻璃拼接、缝合而成。 徐行以“十阳大霹雳”的炸劲,强行催动肢体换来的爆发力,的确要更胜过铁木真一筹,前三十次互拼中,可谓占尽优势。 但此时的铁木真,亦非是昔日那个刚刚复苏,还需要分心炼化战神殿,以至于拳技沉雄有余,灵变不足,只有用精神气势压人,才能一拳打爆厉工的铁木真。 此时的他,在收回全部心神,且被切断了同战神殿的联系后,反倒是能将自己这足足磨练了两世,堪称登峰造极、妙至毫巅的拳技,施展得淋漓尽致。 五十招过去,徐行竟也没能凭着强行爆发出来的“十阳大霹雳”,将铁木真彻底压倒。 而他自己的身躯上,却已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遍及各处的焰纹,唯有目光依旧灼热,气势更好似无止境一般,向上攀升。 铁木真自然察觉到这一点,冷笑道: “凭借这样的拳法,就想打死本汗?无用矣!” 徐行又是一笑: “再来便是!” 言语落定,徐行握紧的右拳猛然张开,金光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弥漫天地,好似在天地夹缝中,开出了一朵金莲。 这朵弥天极地的金莲中,再次显出巨龟、玄蛇相结盘的玄武之形。 只不过这一次的玄武,并非是由北方玄武七宿的星力所聚,而是纯粹由徐行这一身修行所凝。 玄武在四灵中,虽为渊深内敛的代表,更是太阴之气的水灵神兽,可玄武本身亦有生死轮转、阴阳并济的特征。 正因如此,张三丰才会将其视为太极之道的象征,达到阴阳相合、水火并济,亦能凝聚成玄武形象。 徐行以前做不到,就是因为体内阳气太过旺盛,必须要借助七宿星力。 可自从厉若海给他传功后,情况却有了变化。 厉若海的功力虽也是至阳至刚,毕竟身为女性,天生便有一股纯阴之质,又得谷凝清以“双修大法”运化真气。 是以,她的嫁衣真气,可以说是阳中蕴阴,不似徐行这般,乃是太阳、太阴之气相合。 厉若海的真气总量,对徐行来说并不足道,可其中蕴含的道理,却令他有所领悟。 这也是徐行能踏足“十阳境界”以及“无极归真”的最重要一点。 只听其人漫吟道: “龟蛇盘,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 吟诵声中,徐行踏出一步,原本大张的五指,再次并拢捏紧,只余一根纤长食指,点向铁木真胸口。 漫天金光倏然一收,再次显出那五光十色、迷离梦幻的绚烂世界。 紧接着,从这辉耀万千的金光中,竟然演化出一点靓丽的红,与其说是演化,倒不如说是蜕变。 这红光只有指尖大小的一点,影响范围极小,却似是大片大片的金光坍缩而成。 这光艳艳、亮晶晶的小红点,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引力,让铁木真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移了过去。 他更是从这小小圆点中,体会到一种不曾感受过的毁灭性力量。 “破碎虚空”的真谛,其实是要排开一切罡煞之气的干扰,破碎天地胎膜,来到虚空之中,前往另一个世界。 可徐行这一指,好似要将承载诸天世界的虚空本身,也给彻底洞穿。 这正是徐行当时挨了万归藏一指后,以此为蓝本,自行研发出来的新招式。 区别在于,万归藏虽是练了“不死印法”,终究没有抵达真正的“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的“三不在”之境,对生死之气的运用,无法尽善尽美。 所以,他想撕裂一线虚空,不仅要承担浓郁死气带来的副作用,亦不能将这一招的威力发挥到极限。 而如今的徐行,功体已称得上负阴而抱阳,能以一身修为凝成玄武法相,阳中有阴,轮转生死玄机,只在顷刻间。 并且徐行这一指中,除去阴阳并济、生死转换外,亦有佛门所说之圆满清静寂灭净乐,不生不死,断灭涅槃,威力自非万归藏所能媲美。 这便是脱离玄武星力的另一个好处,在此处,徐行反倒是能将自己这一身佛门根基,也给彻底发挥出来,不必受到真武道意压制。 因此,徐行将之命名为“火里栽莲”。 火中种莲本就是道门内丹法常用的比喻,而在佛门中亦有“火中生莲华,是可谓希有”的说法。 用这个名字来描述这道佛合一的指法,可说是极为相称。 万归藏当日施展出这般指法,都能从张三丰掌控下的天地,撕出一线虚空裂隙,如今徐行在天地夹缝中用来,破坏力更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这一指之前,即便在“真武昊天镜”上,虚空亦会沿着徐行的指尖碎裂。 徐行的指头每前进一寸,就像是洞穿了一面水晶墙壁,残片破碎纷飞,四溅溢开。 饶是以铁木真的武功,在此时也难以做出抵挡,好在他终究是一位沉浸破碎境界多年的高手,对虚空变动极其敏感。 千钧一发之际,铁木真的身形,几乎是原地闪烁一般,朝着左侧横移一小段距离,令原本点向心脏的指头,落在了右肩上。 只听一个极其轻微,好似幻觉般一闪即逝的嗤嗤声,在耳边响起,声响过后,铁木真的右肩已破开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不见任何血液流出,孔洞正中的血肉、骨骼乃至一切存在,都像是被一种无形却有质的恐怖力量,给彻底抹除,断口光滑平整,肌肉晶莹如玉。 点出威力惊人的一指后,徐行这条千锤百炼、几乎胜过此界一切存在的右臂,也炸开连环爆响,溢散出一蓬淡金血雾,弥散于虚空世界中。 超负荷地运作“十阳大霹雳”,又以此施展“火中栽莲”,饶是以徐行的躯体强度,也无法承受得住,右臂骨骼虽未寸寸断裂,却也断成了三四截,皮肉亦近乎崩解。 不过他以“天罡正气”,尽力将之弥合,再绷紧皮膜,强行固定住骨骼,仍是令右臂保住了五六成战力。 铁木真的境况,比徐行还要来得更为凄惨,右肩头被彻底洞穿,连带着他整条右臂,都已进入半毁状态。 如今铁木真这只惯用手能发挥出来的力量,最多不过是全盛时期的两三成。 若再进行埋身战,这便是一个不小的破绽,可此时的铁木真,却并没有在意这点损伤。 对他这个从无数苦战、血战、死战中成长起来的绝代霸主来说,只要没有危及生命,都算是小伤。 真正让这位成吉思汗感到震撼、震动,甚至震悚的是,他从徐行方才那一指中,当真感受到了一种逼命的威胁。 虽然从一开始交手,铁木真便意识到,徐行的根基已和自己不相上下,但他依旧拥有强绝自信。 只因在战神殿中那一次交手,他自认已将徐行的手段看得七七八八。 在铁木真的一惯认知中,短短半月时间,纵然能够补足根基,但战斗风格和武学底蕴,却万不可能有飞跃式的提升。 所以,即便两人始终势均力敌,铁木真仍是一种饶有兴趣的态度来应战,他的确是出了全力,可心中却不带多少杀意。 甚至于即便到了刚刚,铁木真也还怀着折服徐行的想法,如若折服不成,他也会履行方才的承诺,给这个让自己惊艳的年轻人一个全尸。 可此时此刻,徐行施展出来的手段,却完全颠覆了铁木真的认知,让他深刻意识到一个事实: ——今日之战,他这个所向无敌的成吉思汗,并非必胜,而是有可能会落败。 如今的徐行,已不是让铁木真惊艳,而是有足够的资格,令其惊讶、惊动! 但正是这个发现,反倒是激起了铁木真胸中久违的凶性。 铁木真虽然一向乐于帮助弱者,令他们有挑战自己的资格,但是等他们当真有能力威胁自己时,铁木真亦会毫不留情地将之撕碎。 这便是大草原上的法则,亦是他所奉行的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之道! 很显然,如今的徐行,就已有足够的能力来威胁铁木真。 不只是威胁他的权势地位,甚至是威胁他的生命! 念及此处,铁木真即便右臂受创,却不退反进,带着一股惨烈杀气,扑向徐行。 铁木真算得很清楚,徐行方才为了轰出那内蕴“十阳大霹雳”劲力的五十拳,已经将身躯运用到极限,甚至是超越了极限。 如若不然,他也不能在那个刹那间,把握住由生转死的意境,打出轮转生死、运化阴阳的“火中栽莲”,伤到自己。 但意境归意境,伤势毕竟是切实存在,徐行饶是有通天彻地的能耐,亦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般伤势彻底复原。 铁木真正是要抓住这个机会,使出自己的全部手段,将徐行致于死地,不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当心中杀意凝练、坚定到极致时,这个从开战以来,一直都倾诉欲爆棚,充满霸主气质的成吉思汗,反倒是没有了任何言语。 他的眼中,只有一片冷静至极的审视、观察,就像一头统御狼群的狼王,所思所想,只有如何捕食眼前这头前所未见的强大猎物,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褪去了长生天化身、转轮圣王、大元太祖的威名后,铁木真便真正展现出来,他身上那与生俱来的野性和凶蛮。 正是这种暴戾的凶性,支撑着他从冰寒刺骨的斡难河畔崛起,一步一步,践踏着无数强敌的尸骨,统一蒙古诸部族,征西夏、伐金朝,乃至长驱异域,鞭笞万国。 即便在这漫长的戎马生涯中,铁木真学会了许多受用终生的知识,或是天文地理,或是兵法韬略,或是绝世武功。 但在铁木真看来,真正塑造他、铸就他,令他能够建成非凡功业、立下不世功勋,光耀千秋万代的核心,仍是这股流淌在草原民族血脉中的凶性! 带着如此强烈的觉悟,铁木真对着近在咫尺的徐行,一连暴轰千拳! 这位成吉思汗的拳法,完全是一路直戳了当的战阵拳法。 他的拳中既有大刀重斧无坚不摧、沉雄锋快的锐劲,又有大枪长戟纵横捭阖,横扫天下的大气,更如万箭齐发,铺天盖地。 刀光剑影弥散全场,拳掌腿膝如浪涛袭天,汇集于一处,就似数十万铁骑汹涌而来,攻城拔寨、无所不迫,鞭笞四方。 这一刻的铁木真,已经完全抛下了一切负担,好似从威严高贵、不屈不挠的帝者战神,完全成为了一头势要吞天噬地、令万物为盘中肉食的大狼。 面对这样的铁木真,徐行亦是不退不避,长啸一声,同样拉开架势,寸步不让地以攻对攻: “嘿,果然还是这种完全契合本人心志的拳头,更加有劲!” 啸声中,徐行亦是将自己此生学过的所有武学,悉数施展了出来。 徐行双手不断变化,从大明王朝世界的拳术枪棒,到北宋世界的内力武学,再到此界学来的诸多秘技,无一不精、无一不绝,皆是信手拈来,见招拆招,尽显武学大宗师的风范和神威。 和铁木真那融汇了毕生志气,浓缩了人生经历的刚猛铁拳不同,徐行纯粹是用无比精妙的技巧,来拆解、招架、承受他的拳头。 这样的应对方式,对不耐久战,有时间限制的徐行来说,本是极为不利,但他却甘之如饴。 铁木真能够感受得到,对手正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感悟自己的拳法意境,并且积蓄反击的力量。 在徐行身后,那性命交修,由精气神三者凝成的玄武之相,更是勾连体内“五脏庙”,形态不断变化,仿若将交手产生的余波吞没。 守中蕴攻、攻中带守,动静兼备、妙化阴阳,此亦为玄武真意。 铁木真的想法并没有猜错,徐行采取这种连消带打、攻守兼备的打法,正是为了体悟他如今这种拳法意境。 铁木真这种视万物为食的敌人,其实徐行也曾经面对过,那便是大明王朝世界的严世蕃。 只不过,严世蕃是为了得见武道天门,在红尘俗世中修成超凡脱俗的人仙,不惜举江山为薪,成就自身的修为。 铁木真却不是为了练成某种武道成就,只是纯粹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深处,那种渴望征服一切、统治一切的欲望。 所以铁木真建立了一个疆土广袤无垠的庞大帝国,就是为了将青空下的人儿,尽数圈养起来,成为任他和草原民族宰割的牛羊。 但即便如此,铁木真仍是不满足,他还要更大的疆土、更多的人民,甚至目光都已超越了人间,仰望到了九霄云外的异域。 这样的格局和气魄,自非严世蕃所能比拟,铁木真的拳头,也远比严世蕃来得更重更有力。 但这样的想法,也恰恰是徐行最反对,也最乐意打消的。 在铁木真眼中,武功的存在,和他手底下的数十万铁骑没有丝毫区别,只不过是用来满足欲望、实现愿望的道具罢了。 而铁木真所期望的世界,亦是一个除了强者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肆意生活的世界。 在那样的世界中,无论是反对他的人,还是效忠他的人,都会无止境地追求强大,并且这种强大,完全是一种战斗意义上的强大。 纵然徐行亦享受战斗带来的刺激,更喜欢钻研武学中的无尽乐趣,却绝不愿意见到如此单调且丑陋的世界。 对徐行来说,武学的存在,乃是令他这第二世人生,获得精彩热烈的最关键要素,也是一种让人从平凡到不凡,充满无穷可能性的奇迹。 他可以选择用武学帮助不那么强的人,完成自己的梦想,寻求自己的道路,也可以用武学,令自己成为以前不敢想的伟大存在。 甚至于有许许多多的武学,本就不是创始者为了纯粹的战斗而创造。 那只是一种人生志趣的表达,却无心插柳柳成荫,反倒是成了一代奇功。 正如梁萧的“周流六虚功”,孙恩的“黄天大法”,张三丰的“九霄真经”,本质上都是他们对天地存在的一种诠释,更是自我修行的成就与结晶。 那强绝当世的威力,反倒是一种附属品。 若是一味追求纯粹的强大和战力,又何来如此精彩,如此有趣,枝繁叶茂的武道体系? 正因如此,徐行才一定要站出来,同铁木真为敌。 这样的人,正如严世蕃、嘉靖、凌落石、赵烈一般,是他一定要杀,一定要铲除的! 念及此处,徐行眸中绽放出璀璨神光,他那双变化万千的手臂,忽地一震。 此前为了应付铁木真纯粹而直接的至极攻势,徐行这双手亦是快到极点,拉出一片连绵不绝的残影,在身后交织成阵,好似唐卡壁画中的千手佛陀。 此时一震,残影顿时消弭,千手佛陀亦溃散于无形,只显出两条血肉模糊、白骨裸露的手臂。 这双曾经轰败无数强敌,更胜铜浇铁铸,千锻万炼而成的绝世强拳,如今看上去,已像是一堆破破烂烂的垃圾。 这样的手,哪怕是握成一个拳头,都要承受剧烈的痛苦。 更何况是用来杀一个,踩在武道顶峰,集此界武学之大成,半个身子都已探出天外的铁木真? 但徐行却丝毫不怀疑这一点。 此时此刻,在明白了铁木真的最根本的拳法意境后,徐行的拳势、拳意、拳神,亦已凝聚到了极点。 如他这种人,即便是采取守势,往往也只是为了铺垫最后那一招至极、至强、至绝的攻势! 现在,正是时候! 徐行双手缓慢画弧,弧与弧相生,几近成圆,自然而然,身后玄武法相亦随之而动,化为一张太极图。 铁木真忽然发现,被徐行双手这么一振一卷,自己好似陷入了剧烈旋转的虚空风暴中,两人激斗至今产生的余波,亦被彻底融入其中。 自从一进到这个世界,“真武昊天镜”为了维持天地稳定,便在不断吸收两人战斗时,四散游离的残存真气,以及剧烈波动的精神念力。 而在刚才那一千拳的对拼中,徐行更是以自身体魄,以及玄武法相,运化阴阳,将铁木真的拳劲偏转,在两人周身形成了一个逐渐扩大、循环往复的场域。 这种用法有些既是张三丰的太极之道,也有不死印法的生死转化之妙。 现如今,徐行在借着铁木真带来的压迫,将拳意精神激发到极点后,终于能将这两部分力量,彻底化为己用。 他仰天长啸一声,啸声激荡天地夹缝,震得四周虚空剧烈震动,显出一片密密麻麻的裂纹。 “真武昊天镜”亦是一震,积攒至今的力量,尽数喷薄涌出,倾注于徐行身后的玄武法相,令这循环力场,无远弗届地扩散,直至囊括整个天地夹缝。 徐行一步踏出,双手如抱日月,将乾坤天地尽纳胸怀,轰出了自己自创的“射天狼”拳法! 徐行的“射天狼”本是在大明王朝,参悟军阵杀气得来,经历了北宋世界后,又融入了“元”的伤心小箭,威力岂止更添十倍。 现如今,他便是将自己体内存在的全部情绪,都尽数提炼出来,注入这一发“射天狼”中,成为引导场域之力的箭头! ——厌恶、愤怒、纯粹杀意,降龙十八掌的“群龙无首”意境,以及比战神那“战天斗地”更高一层,“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 直到此刻,铁木真才突然反应过来,为何当日初见徐行时,他会从此人身上,体会到一种和自己极为相似,又根本对立的感觉。 其实和徐行相似的不是他,或者说不是现在的成吉思汗。 而是那个少年时,立志要草原民族凝聚成一块,不令外族欺辱的孛儿只斤·铁木真。 现在这个要侵略万国、统治一切,令天下都变成弱肉强食之世界的成吉思汗,则正是徐行立志要讨伐、斩杀的对象! 这处天地夹缝,只是性质和“九空无界”类似,却毕竟没有“九空无界”那种,汇集了整个世界从古至今,一切有情众生之灵性的恐怖体量。 所以,“九空无界”能够容得下徐行、关七等一众强者在其中大战,更能承载诸多历史烙印。 在一千拳的对拼后,饶是有“真武昊天镜”镇压此处,天地夹缝亦已有些难以负荷,即将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是以,这一拳打出后,本就根基虚浮、本质脆弱的虚空世界,再也难以维持! 首先便是一道艳丽如火、仿佛热血浇灌而成的赤红神光,凝练如长虹,贯穿了仿佛破碎镜面构成的天地夹缝。 紧接着,又听到一种并不高亢,却恢宏深远,仿佛震得虚空摇晃震颤,仿佛自无限遥远之处,传来的滚滚声响。 这声音仿佛已经到了一种大音希声的境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悄无声息,万籁俱寂。 第三十七章 打死铁木真,全军覆没!(万字章节) 在徐行传来那道神念时,张三丰就知道,他的确是做出了现阶段,最合适的选择。 徐行以“真武昊天镜”为代价,令自己和铁木真同时进入天地夹缝中,不只是为了制造一个可以肆无忌惮出手、以命相搏的战场,更是为了让张三丰能够暂时解脱出来,伸一伸腿脚。 但张三丰虽是获得了久违的轻松与自在,却没有感到任何愉悦、欣然。 因为徐行不仅是承担起了预定计划中的责任——同铁木真单挑,更是主动挑起了一部份,本应由张三丰来挑的担子。 而在真武昊天镜镇压下,发生于天地夹缝中的战斗,即便是张三丰这个人间绝顶,亦不能感知得到,更不可能插手。 不过,事情既已发生,再想也不会有意义。 老真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仅有的时间内,尽数清剿顽敌,等待徐行回归。 念及此处,张三丰也不再同八思巴废话半句,一顿足、一拂袖,右手扣指成爪,一把朝这大和尚的头顶抓去。 十阳真气涌出,这一次不再是凶猛暴烈、沛莫能御的十阳大霹雳,而是凝练到极点、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的十阳剑气! 浓烈赤红光焰中,还挟着一抹炽白的十阳剑气自五指延伸出去,好似某种上古异兽的利爪,自下而上地朝八思巴劈落。 在这一刹那,八思巴的呼吸都已几乎停滞。 一直以来,即便是转修了“九阳神功”,并成就十阳的至高境界,但张三丰出手,仍是充满渊渟岳峙的宗师风度。 可这一次,八思巴却感受到了一种不曾体会过的暴戾杀气、森然凶意。 即便爪未临身,其中所携之气势,就已几乎将他修持多年的禅心定境给彻底撕碎。 这一招,正是张三丰昔日所创,又经过二弟子俞莲舟多次改良后,才最终完善的虎爪绝户手。 虎爪手本就是对标少林龙抓手的擒拿绝学,俞莲舟又从中自创出十二式新招,尽述暴戾兽性。 全新的虎爪手,招招杀人夺命,凌厉非常,实乃武当诸多绝学中,侵略性和杀伤力最为顶尖的一门武学。 故此,张三丰将之命名为虎爪绝户手。 名字虽是朴实无华,可是在此时的八思巴眼中,这哪里是虎爪? 分明是司掌帝之下都、统御天之九部、威震四方的昆仑山神陆吾之爪! 一爪劈落,好似武当尽在掌中,凭八思巴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做出丝毫抵御。 他只能拼命地燃烧神魂,勾连战神殿中承载的密宗愿力,提前展开本来应该用于承载有情众生,度过虚空大劫,建立地上佛国的香格里拉。 金光灿然的香火念力,在八思巴身前演化出一张千佛图。 图中那些繁复奥秘的图案,在张三丰身前不停旋转,变幻着种种形态,佛陀们好似都活了过来。 所谓曼陀罗,就代表着“轮圆具足”,也就是法相功德周备排列,圆满具足,没有欠缺,是佛陀彻悟的道理本质显化成形,更是大千世界秩序的象征。 这一刻,“香格里拉”的真意终于显露。 那便是要将一切的混乱消除,变乱为治,形成统一的秩序,是密宗宇宙观念的实体化,如此方不负“佛国净土”之称谓。 只见辉耀清圣的佛光,弥天极地般,朝着武当群峰席卷而去。 光芒中挟着好似天龙禅唱、诸佛讲法般的恢弘梵音,更涌现出遍地金莲,令这片道家福地更多了一层佛韵。 但这样的盛况,亦不过只维持了短短一个刹那,佛光便在张三丰手下,成片成片地暗淡、熄灭,甚至是破碎。 恢弘梵音也被剧烈的爆破声给压低,变得模糊不清,令人难以听清经文内容。 饶是这座耗费密宗近千年光阴,又以战神殿为根基,才最终建成的净土,在完全解放自身战力的张三丰手下,亦称不上坚不可摧。 只一击“虎爪绝户手”,净土便震颤不已,始终悬于天际的战神殿,似是受到被某种无形而庞大的力量碾过,向下猛降丈许有余,框架更是剧烈震动。 八思巴那枯瘦老迈的肉身,更是彻底化为飞灰,原地只剩一具光明无量、灿然鎏金的佛陀法身,高有丈六,面色悲苦。 张三丰一爪,虽然不曾直接破灭佛国,却也把八思巴那一具本就气血枯败的肉身,给彻底毁灭,令其人只能以这种方式驻世。 即便是铁木真那等有资格破碎虚空的绝世高手,亦不可能只凭神魂,在充满罡煞之气的天地间久居。 若非如此,他也根本不必投胎转世。 铁木真尚且如此,八思巴更是不必多说,只不过这老和尚如今背靠战神殿,又有密宗愿力为依仗,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却也勉强撑持一段时间。 张三丰这一招,就连一旁的浪翻云等人,亦是看的神驰意摇,几乎不可自拔。 任谁都知道,张三丰便是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货真价实的人间全无敌。 但这位张真武到底强到什么地步,很多人都没有一个确切的概念。 按理来说这七位有幸被张三丰指点过,传授了“真武七截阵”的宗师,便是该此界最了解他的七人。 但即便是他们,亦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其实,就连张三丰自己也未必弄得清楚这个答案。 这些年来,他已将大部分功力、心神,都用于镇压破碎空洞,习惯了束手束脚,但全力出手的第一击,仍是惊天动地! 一爪未竟全功,张三丰倒也不显得惊讶,和八思巴为敌多年,他早已清楚认识到,这群喇嘛积攒愿力、操弄念力的本事。 不过对现在的他来说,想要彻底摧毁这座被密宗寄予厚望的净土方舟,也不过是多费些手脚而已。 念及此处,张三丰也没有急着再出手,而是一跺脚,将浪翻云等七人,用一股澎湃真气,送往了天柱峰下,并以神念传讯: “接下来的动静会有些大,先避开。” 鹰缘亦知道如今乃是性命攸关的生死一线,如八思巴一般,将这具肉身中的精元,尽数转化为念力,投入到净土中,化身为另一尊光芒稍微暗淡,却依旧宝相庄严的法身。 其实按照密宗原本的设计,这座净土唯有当铁木真这个正牌转轮圣王,坐镇战神殿时,才能发挥出全部的威力。 不过,如今铁木真已被徐行用“真武昊天镜”,暂时置换进了天地夹缝中,场中唯一能够驱使这般力量的,亦只剩下鹰缘与八思巴。 这是在战斗前,谁都没有预想过的情况,所以八思巴、鹰缘两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顶上,以牺牲肉身为代价,换取短时间的操控。 对他们来说,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若是用这股力量来攻击,以两人的实力和手段,自然做不到尽善尽美。 但如果只是用来抵御张三丰的招式,那以密宗佛法注重架构的特点,他们两人便能将这股力量发挥到八九成,可以勉强一试。 对待八思巴,张三丰实是没有半句话好讲,但是对鹰缘这个故人之子,他却不能再保持沉默,开口道: “昔日我与你父亲,曾在十绝关中见过一面,如今我只问你一次,你当真要追随这大和尚?” 当初在十绝关中一会,张三丰固然让传鹰有了飞升的机缘,但传鹰身上所携的战神图录,亦令张三丰对这个世界,别有一番认知。 若非得了这部分“战神图录”的精义,张三丰亦不能把破碎空洞,尽数聚拢为一,再行镇压之举。 正因念着这份情,张三丰才要专门开口,当面问一问鹰缘。 鹰缘完全可以感受到,从张三丰身上散发出来,那层层堆积、如渊似海,不断向上涌动攀升的恐怖气机。 但他对此仍是不感到丝毫畏惧,笑得无比欢快,热烈得好似天真孩童,愉悦答道: “张真人,生命的刚开始,就是争着投胎。 本人不才,有幸在先父和母亲结合的刹那,比旁人先走了一步,得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才有了这精彩绝伦的生命。 这生命既是我的一切,也是我的筹码,既然摸到一手好牌,自然要找最好的对手,酣畅淋漓地大赌一把,才能不负此生。” 即便是身为传鹰的儿子,但既然选择了这条与张三丰为敌的道路,鹰缘亦不会有丝毫迟疑。 对他来说,生命本就是一场游戏,只有张三丰这样的好对手,才能让这场游戏更为刺激。 听到这样的言论,张三丰只是一叹: “虽是行偏踏错,终究也算是有性情的人物,不意今日竟要杀一故人之子。” 言语落定,张三丰亦下了决心,在他看来,如鹰缘这般随心所欲性子,若是在一开始就入了自己门下,或许也会是一代豪侠宗师。 可惜,他从一开始就入了密宗,成为了新一代的活佛,可惜啊。 想到这里,张三丰眼中深切掠过一抹惋惜,随之便是更胜金铁的坚定,淡然道: “既然如此,那你们便做好准备,与密宗净土同堕无间。日后若是有缘再见你父,老道会如实相告。” 鹰缘对此,只是洒然一笑: “多谢张真人!” 解决完一切恩怨纠葛,张三丰看着身前这座连成一片,光华流转,梵音阵阵,好似内蕴诸佛菩萨的庄严佛土,再次伸出自己的右手。 仍是方才用过的“虎爪绝户手”,其中充盈的十阳真气,却要更为强横。 这些年来,张三丰在镇压破碎空洞之余,已将自己多余的十阳真气,溢散至武当各处,这也是为何,他要遣散原本山上的道士弟子。 数十年过去,在潜移默化中被浸染最深的天柱峰,质地已经胜过此界绝大多数的神兵。 毕竟,当年蒙赤行和渊头陀大战,都能造成延绵数里,质地坚硬的水晶峡谷,以张三丰的实力,要办成此事更不在话下。 此时此刻,老道人便把这些游离于武当群峰各处,以及深蕴天柱峰中的力量,尽数激发出来,再汇于右手,猛地打了出去。 在八思巴、鹰缘眼中,张三丰这五根手指除了本身所携的十阳剑气之力外,好似还延伸出去无数条细长且无形的丝线,牵动着七十二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涧、十一洞…… 这一刹那,仿若整个武当群峰,都已汇于这只手掌中,枯荣生死、阴阳造化,尽在掌中移! 轰然一声,张三丰的“十阳虎爪绝户手”,正面轰中了八思巴等人构筑出来的佛国净土! 两种截然不同的惊世巨力悍然交击,汇成一股令天柱峰,乃至整个武当群峰都为之震动、颤抖的恐怖力量,以无可阻挡之势,似缓实急的态势,向外扩张。 在其余众人看来,天柱峰顶骤然炸开了一个色彩混乱浑浊,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光球,将战场正中淹没。 这光球就像是一头巨兽,从虚空中张开无可比拟、难以描述的深渊之口,在出现的刹那,便成千上万倍地膨胀、扩张,再向上拉伸、攀升。 倏然间,整张巨口猛地合拢,将一切光芒,乃至对拼产生的余波给彻底吞噬,令其湮灭于无形。 在众人眼中,只能看到冲天而起、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气团,以及一座被拦腰截断,只剩下半部分的天柱峰。 自天柱峰以下,武当山境内的全部山头,都凭空矮了一截,仿佛就和半截天柱峰一样,被那无形巨口悄然吞噬,不剩点残迹。 这样巨大的震动,即便是厉工、蒙赤行这两个杀至忘我、眼中只有彼此,惟愿印证己身武道的大宗师,亦不能再视而不见。 武当群山某处,正在同厉工贴身厮杀的蒙赤行,心头忽然涌现出一种奇异的强烈震动,好似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动静,出现在远处。 蒙赤行本就是将“战神图录”练上身的绝世高手,趋吉避凶的本能,早已超越了“秋风未动蝉先觉”的境界多矣,自然能捕捉到这种危机感。 可有些事,即便知道得再清楚,亦是难以避免。 譬如山岳倾倒于身前,常人纵使有所察觉,又如何避得开? 厉工亦察觉到了蒙赤行如今状态不对,他本就是炼体一道的大宗师,又精擅埋身战,本不该放过这种破绽。 但他却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只因厉工也感受到,有一种无可想象、难以言喻的庞大力量,从身后袭来,如汹涌狂潮般,顷刻间席卷整个武当山地界。 两位大宗师齐齐回头,便见到了天柱峰倾塌半数的壮观景象。 以大宗师的实力,虽说摘星拿月、搬山卸岭夸张了些,但是毁山崩岳,糜烂数里,也不是办不到,按理来说不该如此惊讶。 但他们都清晰的明白,天柱峰绝不同于寻常山峰。 先前八思巴、蒙赤行围攻张三丰时,饶是蒙赤行倾尽全力,轰出来的“拳震虚空”,亦不过只是能够将其峰头炸烂一截,根本无损主体。 而那已经是蒙赤行此前打出过的最强一拳,即便是又有突破的现在,让他再全力施为,只怕造成的破坏,也不会更大多少。 想如眼前这般,将半数天柱峰彻底吞没,令其拦腰折断,又需要多么恐怖的力量? 蒙赤行、厉工都想到了这个问题,陷入了一种极度震惊中,竟是不约而同地罢手,怔在了原地。 就在此时,此前的天柱峰山腰处,如今的天柱峰顶端,忽地显出一个模糊人影,那人朝这边望来,好似做出了什么动作。 蒙赤行只觉浑身一紧。 此时此刻,他所感受到的危机感,比之先前面对余波时,又何止强了百倍? 百倍之语,并非是夸张,刚刚那余波的声势虽然强横,但也不过只是类似巨石投湖时,四溅荡开的“水波涟漪”罢了。 真正震撼两位大宗师的,是那巨石本身,区区“涟漪”还不足以威胁他们的存在。 可现如今,蒙赤行却清晰地感受到,有某种无形而庞大的意志,骤然降临此地,将自己的身体给彻底锁定。 厉工目光亦是一动,刚抬起头,就见一只金光灿灿、好似黄金浇筑而成的大手,从天而降,一把将蒙赤行抓在掌心。 这位纵横天下、宇内几无抗手的魔宗,浑身一震,再次将先前那种借助天地胎膜的韧性,而创出来的绝世拳招,尽情施展。 此时此刻,蒙赤行已不再是用拳头,来发挥这种震劲,而是鼓荡全身的筋骨、皮膜、筋肉、五脏六腑,乃至全身各处! 一时间,他整个人都似化作了一片模糊不清的残影,带动着虚空本身震荡不已,难以耳闻、振聋发聩,却无比宏大的巨响连绵炸开,震撼天地。 这种以全身发劲,震撼虚空的招式,对体魄要求极高,蒙赤行若非是得了“战神图录”,在炼体之道上又有精进,亦无法施展得出来。 可强烈的负荷亦带来的堪称恐怖的威力,纯以威力论,这一招已不输给张三丰当日险些打死蒙赤行的十阳大霹雳,或者是铁木真的毁岛一击,甚至犹有过之。 就连那只大手的五指、掌心,都被这股震劲震得出现了些许裂纹,那裂纹并非是沿着大手的轮廓蔓延,而像是横亘于虚空本身。 不同于八思巴这位心怀密宗的活佛,蒙赤行虽是出身魔门,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无比纯粹的武者。 他扶助蒙古建立帝国,全因为当年成吉思汗有大恩于其家族。 所以一直以来,蒙赤行都担任蒙古大汗的贴身护卫,而对一般事务,他完全袖手不理,只有高手来犯,他才挺身杀敌。 正因这种差别,在八思巴将将希望都寄托于转轮圣王上时,蒙赤行选择精进自身武道,以期有朝一日,能够和张三丰正面对决。 现在这位纯粹武者,耗尽毕生精力和心学,穷尽才学智识创造出来的绝世武学,终于让张三丰亦有动容。 蒙赤行所引发的烈震极为恐怖,且直接从最底层,作用于虚空,令得虚空亦出现扭曲,带动寄托于其上的一切存在,都弯曲起伏,好似重重浪涛,汹涌扑向四面八方。 只不过,蒙赤行这一招的威力虽是奇绝,但张三丰的十阳真气,实在是太过充沛霸道,好似无穷无尽。 裂痕方一出现,便被张三丰以更庞大的真气,给强行弥合了去,并且将出现扭曲的虚空,亦给抚平。 蒙赤行虽也算是天纵奇才,但若论对虚空本质的了解和洞悉,他又如何比得上已然镇压了空洞数十年的张三丰? 此前这一招能够生效,不过是因为张三丰暂且抽不出心神来应付他。 如今老道士已在徐行的援助下,暂时挣脱枷锁,可以随心所欲的出手,在他手下,蒙赤行根本就没法如设想那般,引发连锁式的震荡! 一连爆响七七四十九次,可蒙赤行却依旧没有挣脱束缚。 因为张三丰真气所化的巨手,完全可以在破碎后多次重聚,只要真气足够充沛雄厚,便丝毫不会产生影响。 而蒙赤行的体魄,却已然不堪重负。 在那只巨手五根粗壮手指的指缝间,逐渐渗出丝丝缕缕的血水,蒙赤行那好似魔神般的身躯,也逐渐开始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可以预见,张三丰根本不需要再多费手脚,只需要多坚持一会,蒙赤行便会不攻自破。 以这位魔宗的战斗智慧,自然能够想得到这一点,但他仍是不屈不挠,坚持着这看似毫无意义的震荡。 这一刻,困锁蒙赤行多年的无形枷锁,已然化为实质性的巨掌,覆压其身。 对蒙赤行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来印证自己一生所学。 虽然如今被张三丰捏在掌中,他却感觉自己好似回到了当日与传鹰决战的长街,长空黑云疾走、地暗天昏,酝酿着一场至极雷暴。 那一日,传鹰的功力实则还并未抵达蒙赤行所站的顶峰。 可他却是硬生生凭借同天地存在的那种,若有若无、玄妙至极的感应,上应阴阳造化之枢机,接引雷霆,打出了令蒙赤行都要为之惊艳、震撼的一击。 自那一日后,蒙赤行便常常回想这一战,回想传鹰那一击。 直到从铁木真手中,学到全套的“战神图录”后,蒙赤行才终于明白过来,传鹰究竟是如何办到这一切。 这一次,蒙赤行感觉他好像变成了传鹰,在张三丰带来的庞大压力下,他终于将以前的勘不破、参不透的关隘融会贯通。 蒙赤行此时的身躯,就像是被磨盘来回碾过,骨骼近乎寸断,血肉模糊。 可他的眼中全然是一片平静,心中所思所想,唯有近在咫尺的无上武道。 一直以来,蒙赤行虽然是因为张三丰的存在,而不能破碎虚空,但他其实心中并无丝毫憋屈、郁闷,反倒是颇为欣喜。 对蒙赤行来说,“破碎虚空”只不过是武道成就的一个代表,他所求的武道顶峰,亦非是这四个字所能概括。 张三丰的出现,恰恰证明,破碎虚空并非是此界武道真正的上限。 在没有击败张三丰,取得媲美此人成就前,蒙赤行对所谓“破碎虚空”亦没有那么强烈的热衷。 而现在,蒙赤行甚至将生死都已置之度外,他只关心一件事。 ——自己这准备了数十年的一拳,究竟能否超越极限,略微触摸到张三丰所处的境界?! 只听轰然一声,蒙赤行的身躯猛地炸开,化为了一片血雾,骨肉皮膜,以及身体中的一切器官,都化成了血雾的一部分。 见张三丰出手后,厉工心中既有遗憾惋惜,又有欣慰愉悦,纵然没了蒙赤行这个磨刀石,但张真人能够腾出手来,无疑是为战局更添一份保证。 但此时此刻,厉工看着这一团血雾,却体会到一种方才在激战中,都没有体会过的逼命危机感。 很显然,即便身躯已然溃散至此,但对蒙赤行来说,这还不算死亡,在生命的终结前,他亦有最后的一击之力! 若是在对战中,蒙赤行施展出如此手段,我又要如何对敌? 厉工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但蒙赤行却已无思考的余裕,他现在的绝大部分神智,都已彻底湮灭,唯余一念: ——出拳! 血雾在剧烈的震动中,反倒不再如方才那般模糊,而是无比清晰,并且涌动得极其缓慢。 这种缓慢不是真正的慢,而是成百上千次震动叠加于一处,才造成这种“慢”的感觉。 血雾只是一震一动,便将张三丰所化的金阳巨手彻底震碎,紧接着,凝实成一个拳头,破空直去天柱峰。 蒙赤行将自己此生所拥有的一切,都已融汇进这个拳头里! “哦?倒也有几分武者骨气。” 天柱峰那边,张三丰挑了挑眉毛。 他虽然知道,蒙赤行与自己为敌,不是为了求取破碎虚空的成就,只是想要印证己身武道,但看到这位魔宗以精气神为代价,打出如此决绝的一击,仍是不免为之惊艳。 对这位一心武学的武痴,张三丰亦给予了他最高的敬意。 老真人双手画弧,相连成一个正圆,澎湃汹涌的十阳真气,亦在此刻换成了阴阳并济、精纯刚直的九霄真气。 纵然沉浸十阳境界多年,但张三丰最为得心应手,也最擅长的仍是这一路自己创出来的太极拳。 老真人双手一挥,九霄真经又再次分化为纯阴、纯阳两种力量,结成黑白交织的太极图,笼罩周身百丈之地。 蒙赤行所化的血雾亦扩散到这百丈处,好似弥天极地的血色风暴,随阴阳鱼而剧烈旋转。 足足十个呼吸后,这股血色才消弭于天地间,只余一股极其清新的香气。 张三丰缓缓收回双手,太极图亦随之敛去。 忽然间,又见远处的战神殿再次震动,在众位宗师眼中,一道赤红血光,破开战神殿的穹顶,直击无穷渺远的天幕! —— 拳头未及临身,铁木真便嗅到一种气息。 在这虚空世界中,本不存在任何气味,甚至就连人的视觉、听觉亦会受到严重干扰,最起码铁木真刚才,就不曾嗅到丝毫味道。 可是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味道,却是那么强烈,甫一出现便汹涌如潮,难以抑制地往铁木真鼻子中钻去。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被这种无形的气息所囊括、包裹,甚至是彻底淹没、吞噬! 作为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庞大基业、无垠疆土的开国太祖、马上皇帝,铁木真很清楚这是什么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只不过,如今这种味道中,并没有铁木真最熟悉的腥臊气、铁锈味儿,反倒是充满了一种他不曾感受过的香。 像是清净莲华,却远比莲花来得更浓、更烈,如果一定要说是莲花,那也是被烈火沃灌,在火海中盛开的莲花。 这一刻,徐行这一记“射天狼”中所蕴含的拳法意境,已经在铁木真眼中展露无遗。 在铁木真看来,如果说他这一生所求,便是用拳法武功、权力军势来开疆拓土,满足心中的征服欲望。 那徐行则只是将自己的一生所学的全部,甚至是生命本身,都化作了这朵火中莲花,无论是否有人欣赏,他都要绽放、盛开。 并且他还要用遮天蔽日、无远弗届的莲叶,去庇佑一个容得下莲花盛放,也容得下万紫千红的绚烂天地! ——不仅自己有超脱的可能性,还要去维护众生的可能性,这就是所谓的推己及人吗? 铁木真无比深刻地意识到,徐行和自己之间,存在的根本差别,以及他为何如此坚决地拦在自己身前,要不惜一切代价来阻止自己。 因为铁木真所要的世界,是一个遍布血与火,只容得下金戈铁马、战鼓铿锵的世界。 铁木真此时此刻,忽然回忆起来,其实在很多年以前,也有人同自己讲过类似的话。 那人便是曾经西行万里,欲要阻止铁木真大动干戈,屠戮生灵的长春子丘处机。 其实在事前,很多人都认为,丘处机面见铁木真,劝谏此事,不过是自寻死路。 在蒙古军中还有一种说法,丘处机根本就是想要借这件事,行刺铁木真。 当然没有人认为这个老道士,能够威胁得了功盖千秋、横绝古今的成吉思汗。 可中原人为了在青史上搏一个好名声,做出这种事来,也不值得奇怪。 其实在铁木真心中,亦有这样的想法,出于一种好奇,他并没有拒绝丘处机的请求,反倒是屏退左右,单独接见了这个老道士。 只不过出乎铁木真意料的是,这个戴斗笠、披蓑衣,像江湖豪侠远胜过道门真人的全真教掌门人,不远万里西行而来,竟然真是和他谈什么去暴止杀,济世安民的理论。 铁木真对这套理论,当然不会有丝毫兴趣,但他却很想知道,丘处机到底是哪里来的胆子,在自己面前谈这个。 他更不明白,丘处机分明也是个武功不凡的道人,怎么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不明白归不明白,铁木真却敏锐地从中察觉到,或许这其中的决定性因素,就来源于中土文明和草原民族的差异。 铁木真知道,征服和统治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他想要彻底将中原尽数握于掌中,令这片沃土中生长出来的豪杰才俊,尽数为自己所用,就必须加深对这个悠久文明的了解。 所以,铁木真并没有对丘处机动手,反倒是同这位老真人彻夜畅谈,甚至摆出了罕见的低姿态。 只不过,铁木真也没有想到,到头来自身过于强大的武力,他还来不及亲率数十万铁骑,践踏中原大地,令神州陆沉,便不得不转世而去。 此前和丘处机交流得来的一切,更是来不及实践,便化为一场泡影。 现如今,徐行不跟他多说一字一句,只是用拳头践行自己的意志,反倒令铁木真回想起,当初同丘处机的交谈。 其实在此之前,铁木真认为中原人之所以会产生这种软弱的想法,不过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已。 如果他们强大到自己这种程度,自然便会生出征服一切的欲望,更会明白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实乃自然之理! 而徐行的出现,却让铁木真深刻意识到,原来强者与强者,也有不同。 原来,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人! 念及此处,铁木真反倒是笑了出来。 即便是铁木真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世界,的确是极其美好。 但有些人看见美好的事物,只想令它自发生长,有些人是想要据为己有,更有甚者,只觉得无比扎眼,亟欲要将之彻底毁灭! 毫无疑问,铁木真便是后面两种人,对他来说,徐行想要构筑的世界,固然美丽,但这种美丽,只有在自己的掌控下,才有意义! 如果只是掌控本身,都会破坏这份美丽,那铁木真宁可将其付之一炬! 念及此处,铁木真长啸一声,如刀劈斧凿的豪雄面目上,充满兴奋战意。 他不闪不避,挺直胸膛,同样提起自己的拳头,迎向徐行这一拳,豪笑道: “人生最大之乐,即在胜敌、逐敌、夺其所有,见其最亲之人以泪洗面,乘其马,纳其妻女也!” 诚然,徐行这一拳中所携的力量,已是铁木真此生未见的强大。 但他是草原帝国的希望,背负着蒙古人的骄傲、蒙古人的志气,草原民族的信念与勇气托付在自己身上,汇聚成坚不可摧、攻无不克的力量。 他所击败的每座城池、所屠杀的千万敌人都是他纵横寰宇、所向无敌的证明。 这样的拳头,又怎么会输给孱弱的汉人?! 此际,徐行亦清楚地看到,在铁木真周身,那因虚空崩灭而产生的细密裂缝中,竟然涌现出无数重重叠叠、影影绰绰,好似幽魂一般的影子。 那正是曾经败亡在铁木真手中,被他所率领的铁骑践踏过尸骨的鬼魂怨念。 他们鼓荡着凄厉阴风,尖啸惨嚎,诉说着这位帝王那残酷暴戾的屠杀举止,却反倒是助长了铁木真的嚣烈气焰。 两个彼此极端对立的强者,终于以毕生最强大也最决绝的姿态,正面撞击在一起! 万籁俱寂中,整个虚空世界立时土崩瓦解,好似被打碎的宝石琉璃,碎成无数亮晶晶的残片。 这一次,就连“真武昊天镜”,亦难以抑制住如此狂猛而暴烈的波动。 镜面剧烈震动,一束难以用文字描述的光束,从中猛然喷发出来,笔直向天,好似一柄通天彻地的光剑。 坚固到能够承受徐行、铁木真两大绝世强者激战的战神殿,在这道光束,竟似豆腐一般,没有丝毫抵挡之力,被轻而易举地洞穿。 紧接着,光剑直冲向天,将夜幕完全撕裂,云层亦破开一个巨大破口,云海翻卷,朝着更高处汹涌而去。 光剑最终消失于天幕尽头,即便穷尽目力,亦难以看到终点,但那光痕却在空中久久不散。 剧烈的爆炸随着这道光剑现世,战神殿中的周天星图,已经被彻底毁灭,难以维持整体框架。 光焰中,徐行和铁木真,从天地夹缝中,再次回到了这个世界。 寂静中,忽然响起一声极为悠长的吐息声。 那平日里永远昂扬向上、充满朝气声音里,更是充满着一种疲惫至极的感觉,丝毫提不起来。 破碎殿宇中,唯有一个双臂尽数化为白骨,浑身皮肉焦黑,衣衫褴褛破烂的年轻人,以及一片逐渐朝四方溃散而去的光点。 徐行躺在地板上,仰头看向逐渐崩毁的战神殿,慢慢地提起一口气,举起自己的右手,缓缓握成拳头。 即便是面对足以独立支撑起一个庞大帝国,背负整个草原民族的信念与志气的伟大帝王,最后的胜者,依然是他! 这巍然如天上宫阙的巨大殿宇轰然一震,好似一枚火流星,朝着武当群山坠落下去! 第三十八章 立定天门,人间最后一战 (万字章节) 方才在天地夹缝的对拼中,徐行和铁木真的力量、意志、技巧都已抵达了此生的最巅峰。 但无论如何,胜负终将分明。 徐行这融汇毕生信念的一记“射天狼”,最终打在了铁木真的胸膛处,将他的心脏彻底粉碎,整个人就此洞穿。 但铁木真体内并无丝毫血肉,但眼角却渐渐出现小小碎块,晶莹剔透,好似星辰碎片,缓缓飘散。 裂纹很快便蔓延至铁木真全身,碎片亦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即便死亡已经无可避免的降临,铁木真脸上却全无怨愤,好似所有的情绪,都已被徐行这一拳彻底排出了体外。 那双好似永远燃烧着不熄战火,充满野心和欲念的眼眸,亦变得无比平静。 他勉强站直身躯,看着徐行那具几乎化为焦炭、白骨裸露、血肉萎缩的身躯,不无遗憾地叹道: “可惜,仍是差了一点。” 在过往的征服道路上,铁木真从未发出过这样“软弱”的感慨。 对他来说,只有成与不成、胜或不胜,永远不存中间的区域,并且他一直都是成功和胜利的化身。 但现在,面对徐行这个前所未见的敌手,铁木真却从心底里,体会到了这种求而不得的遗憾。 因为他感受得到,若自己能够战胜此人,一定会体会到此生从未享受过的绝大快乐。 在这样的快乐下,即便是牺牲生命,亦不算是难以接受的代价。 只可惜,即便铁木真有玉石俱焚、与敌同亡的觉悟,这个愿望终究是没能达成。 诚然,铁木真最后那一拳的确是够强够劲,但徐行的“射天狼”,不止有他自己的力量,亦融汇了两人交手至今,产生的一切余波劲力,以及被打散的游离真气。 面对这样的力量,即便是铁木真亦不能不败,更不能不——死! 在生命的尽头,这位成吉思汗即便大半个身子,都已化成晶莹碎片,仍是勉强抬起头来,看向徐行眼底深处。 看了会儿后,他洒然道: “看来比起本汗,你才是真正的战神,作为见识这一拳的回礼,这份经验,送你了。” 言语落定,铁木真仍是抬起即将溃散的手臂,遥遥指向徐行,朝他传过去了一抹蕴含有丰富信息的神念。 这其中,正是全套的“战神图录”,以及铁木真毕生修行的经验、武学。 这足以令天下武林沸腾、澎湃,甚至是彻底混乱的武学传承,被铁木真置如敝履,随手扔给了徐行。 徐行还没开口,铁木真便哼笑道: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即是大草原的铁则,本汗自然不会违背。” 徐行怔了怔,叹道: “你这个人,倒也算是有趣了。” 虽然相识甚短,但铁木真的一言一行,仍是给徐行留下了深刻印象。 无论如何,这位绝代霸主,即便没有达成最终目的,仍是如他所愿的那般,活出了自己最想要活的,轰轰烈烈的人生。 只不过徐行不知道,铁木真之所以赠他战神图录,还有一个不曾说出口的原因。 在铁木真看来,战神本就是不屈的象征,象征他年幼时,那段反抗金国压迫,立志要将草原民族统一,不受任何人侮辱的雄心壮志。 可现在的成吉思汗,早已从反抗压迫的仁人志士,成为了暴虐恣睢、横行无道的霸主,这份战神之志,自然也发挥不到最尽处。 但他能够感觉得出来,徐行和他不一样,即便有再强的力量,此人也只会选择做战神,而非是统御一切的帝尊。 ——这人,的确是战神图录最好的传人。 此时此刻,铁木真的形体已然消失,只有一个声音在徐行脑中悠然回荡,且越来越低,直至无声: “统领世界,令它变成想要的模样,本就是最强者的权力,既然胜了,你便好好享受这样的权力吧……” 筹谋百来年、历经两世轮回的皇图霸业,终成泡影。 徐行此时亦是精疲力尽、性命垂危,但他却没有去在意肉体上的伤势、精神上的损耗,只是仰面躺在地上,高高举起右拳,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他都极其享受与同级强者浴血厮杀的逼命刺激,取得胜利后,更是会收获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但这一次,费尽千辛万苦、竭尽智谋武力,终于战败这沐浴着无数光环的强大敌人后,徐行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那熟悉的满足,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因为这是一次,他输不起的战斗。 一直以来,徐行虽然都是出于自我意志,帮助那些他能够帮助、愿意帮助的人,并且不惜代价。 但与之相对的,他心中亦没有多少负担,只因这事本就是全凭自愿,即便做不成,也没有任何人会因此责怪他。 就连徐行自己亦是如此认为。 在以前的他看来,做事最重要的不是成败,他也管不了是成是败,无非尽心尽力而已。 在大明王朝世界,帮助戚继光,与张居正合谋,在北宋世界,重建逍遥派,襄助诸葛正我,皆属此类。 徐行和这些朋友、兄弟,都是志同道合,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的道友、同志,并且他们所有人,都已做好了为这个目标牺牲的准备。 可以说,将他们团结在一起的,不是哪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一面名为“道义”和“公理”的大旗。 但这一次不一样。 厉若海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什么公理、道义,甚至这个世界的存续,亦或者是更广的众生。 她之所以做出这种决定,纯粹也只是为了徐行这个人而已。 其实,除了对武道的热忱外,徐行和厉若海可以说是性情截然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徐行除了练武外,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满兴趣,乐于结交各行各业的朋友,更尊重朋友的想法和意见。 就比如说对师兄无崖子,徐行虽是极其不愿见这位老人离去,但到最后,仍是选择遵从了他本人的意愿,更没有去打扰老人的安眠。 厉若海就不一样。 少女因早年经历之故,将此生绝大部分精力,都倾注于武道,心灵极其封闭,不屑与旁人交往,称得上朋友的也只有谷凝清、徐行两人。 这些天来,时常与她比武较技的浪翻云,也只能勉强称得上半个。 厉若海的性子亦极其直率,有些时候,明明想说的是更柔软的话语,可话一出口,就不自觉地带上了斥责一样的冷硬。 并且,少女一旦下定了决心,根本不管旁人的看法,就像将嫁衣神功,强行传给徐行一般,根本不给他任何拒绝的空间。 徐行有些时候也在想,如果当时是厉若海和自己一起面见无崖子,只怕少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把这老头儿先治好了再说,根本不会放任他离开。 有些时候,徐行会生出这么自我的想法,只不过他能够忍下来,而厉若海则是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忍的。 人生在世,难道不该我行我素? 一想到少女那张倔犟的面容,徐行就不禁流露出笑容,只觉得极有意思。 继而,又有一种由衷的庆幸,从他心底深处涌了上来,顷刻间填满整个胸膛。 ——好在,终于是赢了。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让徐行对生命二字,又多了许许多多的感触。 有些时候,尽力和尽力之间,亦有区别,若他在这次死战中败亡,只怕会比铁木真还要更不甘百倍、悔恨千倍! 徐行这个漂泊许久,仿若不系之舟的行者,一向眼睛都只盯着前方未见之处,可这一次,却首次感受到了从身后传来的牵扯。 这种牵扯的力道并不强,却像是一条既坚且韧的丝线,无比明显,令人难以忽视。 念及此处,徐行再次躺回了战神殿的地面,右手也缓缓垂落,享受着这片刻安宁。 只不过,下一刹那,整个战神殿便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解体,化成万千碎片,朝着整个武当群峰洒落而去。 徐行正躺着的地面,亦崩解溃散,他的身子裹挟着一团炽盛焰光,朝一处峰头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忽闻一声龙吼,金角黑龙自山林某处纵起,龙躯蜿蜒,盘踞山峰,用宽厚的背部,将徐行接了下来。 徐行一睁开眼,便看见了满脸担忧的谷凝清、厉若海。 早在徐行前去迎战时,就让魔龙先送两位少女离开武当境内,再回来参战。 只不过,后来他用“真武昊天镜”换得张三丰能够一展拳脚,将武当境内的大宗师、宗师们都给一网打尽,倒也没了魔龙用武之地。 徐行此时虽是形貌凄惨,却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朝着两人咧开嘴,微微一笑: “回来了。” 厉若海看着徐行,贝齿紧咬嘴唇,没有说半句话,只是双手一张,将他那具被烧得焦黑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此时的厉若海,体内已不存丝毫真气,仅凭一身横练体魄,亦难以抵御徐行身上残存的炽盛热力。 只一会儿接触,她的白皙肌肤,就已被烧得泛起灼痕,好似皲裂焦土,须发亦呈现出火燎的枯黄之色。 徐行身子一动,本想推开她,却发现厉若海抱得越发用力。 足足三五个呼吸后,她才将手松开,自己的衣衫亦变得有些破烂。 谷凝清适时地传过去一股真气,恢复了厉若海肉体上的伤势,并将残存热力一并祛除。 厉若海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徐行的双眼,直戳了当地问道: “在这个世界,你还能停留多久?” 徐行没想到,少女一开口,就问出如此尖锐的问题,苦笑了声,才开口道: “至多,只能再压制两天了。” 徐行和铁木真在天地夹缝一战后,此界的破碎空洞,已经到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地步,界外对他这位破碎高手的牵引,也是越来越强。 若非是徐行体内真气损耗过多,又还有“真武昊天镜”镇压,他早已破碎虚空而去。 并且,再这么压制下去,他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扰乱天地秩序的根源。 厉若海却没有丝毫意外,反倒是接口道: “而且在这两天里,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吧?” 徐行直视着她的目光,有些艰难地点头。 按照他和张三丰事先的规划,在击败铁木真后,便要借助“真武昊天镜”的力量,将天地胎膜上的孔洞,固定成一座天门。 这样一来,此界破碎虚空的高手,亦不必再自行撕裂天地胎膜,只要功力足够,便能冲击天门,自行飞升离去,从根源上杜绝天灾。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厉若海扬首,睁大一双秋水般的明眸,定定地望着徐行,不复以往的英气凛凛,轻声道: “既然时间不多,那我也长话短说,只问你两件事。 第一件事,踏法,你之前愿意迁就我,到底是不是可怜我?” 到了如今,厉若海也能意识到,他们初次相遇时,徐行说的要找个人,以护卫自己肉身,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他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想换个法子,让自己能够心安理得接受他的保护而已。 “可怜你?” 徐行不禁笑了起来。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一副虽然心事沉重,却孤高无人可近,自洁傲岸的样子。 那的确是可以青史留名的姿态,却也不免有些劳累了,我由此心生不忍,才想帮你一把。 我也说了,我跟你是共患难、同修行的关系,这其中没有谁是弱者,自然谈不上可怜。” 他又反问道: “你看我像是为了同情你而接近你吗?你想想,你是个需要人可怜的人吗?” 厉若海双手十指交叉着负在身后,剪水双瞳直视徐行,又忽然问道: “那现在是第二个问题——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厉若海这句话问得全无犹疑,说完后,长长的睫毛眨了眨,眼睑微敛,又飞快地补充道: “不论你怎么想,我都喜欢你,没得改。” 厉若海这话,简直就像是她的枪法,大气磅礴、无孔不入,丝毫不给人回击的空隙。 这一次,她甚至脸都没有红一下,蛮不讲理得理直气壮。 徐行愣了下,目光掠过厉若海的肩头,看向谷凝清,狐疑道: “凝清,这也是你教她的?” 谷凝清一脸无辜,摊开手: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 厉若海却把头扬得更高,毫不退避地同徐行对视,一字一句地道: “与凝清无关,这都是我自己想说的话。” 徐行看了她一会儿,不由得叹道: “厉姑娘,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人吗?” 厉若海挑起眉毛,用鼻音应了一声: “嗯?” 徐行也笑起来: “简直是强抢民女的山大王!” 谷凝清则是捂嘴轻笑起来: “和你这种人弯弯绕绕,倒还真不如单刀直入。” 徐行看了会儿厉若海,也笑起来。 他右手一震,将其中充盈的热力彻底震散,再用只剩白骨的五指,抓住厉若海的手腕,按向自己的胸膛,轻声道: “如果不是因为有你,或许这一战,我便回不来了。” 徐行又颇为风趣道: “恩公的救命之恩,小生无以为报,看来是只能以身相许啦。” 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再听到这样的言语,厉若海的心脏也跟着剧烈地跳了下。 她只感觉跳的不只是心脏,而是自己心中那闭锁种种情绪的闸门,如今这些情绪,都如山洪暴发、江河倾泻,全数涌了出来。 先是茫然、怔忡,便是欣然、欢喜…… 其实厉若海也知道,她一直以来,都是强行把东西送给徐行——她的功力、她的关心、她的爱意。 厉若海从来没有问过徐行究竟想不想要,少女只固执地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她从不给别人。 正因明白自己是一厢情愿,所以厉若海才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会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也因为如此,她如今才会这般欣喜。 少女猛地抽离指尖,桃腮飞起一抹红霞,红到了耳朵尖,明眸泛起濛濛水汽,贝齿紧咬,将胸中剧烈起伏强行压了下去,只闷闷地应了声: “油嘴滑舌。” 徐行见少女这般模样,心头怜惜之意大起,不由得伸出手,拨了拨她的头发。 厉若海又抬起头来,望向众人身后那只剩半截的天柱峰,朝身后退出几步,自己将发丝捋到耳后,洒然道: “既然一切都说清楚了,那便走吧。” 她又再次恢复成了以往那英姿飒爽的状态,唤出已经变化为丈二红枪的蟠龙棒,舞了一个徐行再熟悉不过的枪花,轻快道: “你先走一步,我随后便会跟上,只要活着,我们总有一日,能够重逢。” 即便是说着这可能性极其微小的事件,厉若海的语气中却也没有丝毫气馁,反倒是充满了坚定的自信。 徐行此生虽然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离别,却也始终充满探索未知天地的豪情壮志,更从不会为羁绊而止步。 但这一次,见到厉若海这般笃定、如此自信的神情,他却有些迟疑了。 这样漂泊流浪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一种无上享受,但是对厉若海来说呢? 更何况,徐行即便有“昊天镜”在身,亦难以捕捉到自己将来会去往何处,厉若海又如何能够保证,一定找得到他? 在这一刹那,徐行想了许许多多,他此前不曾考虑过的问题。 他本想将这些事如实告知,但是看到厉若海的眼神后,徐行仍是把这些话都吞了回去。 眼神的意思就是,她的眼睛,当真亮得好像里面住着两尊神祇。 那是一种无法动摇的坚定。 所以,徐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朝她露出此生最为灿烂的笑容: “我等着你。” 厉若海点点头,伸出一只手,落落大方道: “好,我们天外再见。” 一大一小两只手掌,再次如昔日初见那般,紧紧相握。 只不过这一次,徐行的手掌反倒是成了更大的那一方,将厉若海的纤纤素手,牢牢握在掌心。 相互对视一眼后,两人在风中分手。 分道扬镳。 虽然这可能是一场没有再会的分别,但他们各自心头,都会充满对彼此的期许与厚望,并努力为重逢而努力。 说完,厉若海便率先转过身,朝着龙背下的山峰走去。 谷凝清留在原地,看了看徐行,面色有些黯然,叹息道: “如果早知道,你们会这么快分别,我绝不会劝她。” 不过想了会儿,谷凝清又叹道: “不过,比起怀揣着没能说出口的话,抱憾终身,我想还是现在这种情况,对若海更好一些吧。 当然,对你也是一样的。” 徐行则是朝谷凝清拱手,由衷道: “凝清,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 徐行也知道,若非是因为有谷凝清推波助澜,以厉若海的性子,只怕等到自己破碎虚空,亦不会将斥诸于口。 而他自己,更不会有机会,如此清晰地明白到少女的心意。 谷凝清翻了个白眼,哼哼道: “我早就说过了,对付你这种人,就是要单刀直入,不给丝毫回旋的余地。 要不然,以你的性子,只怕也没有这么容易,便接受若海的心意吧?” 徐行没有说话,叹了口气,点头。 谷凝清说得不错,他虽然从不忌讳与任何人结缘,本质上却仍是一个漂泊诸天万界的行者,即便关系再深厚,亦免不了分别。 若非厉若海用这种堪称蛮横的方式,直戳了当地表达了爱意,那徐行即便能够稍微有所察觉,也只会用更为委婉的方式,将之回绝。 谷凝清看了看徐行,只觉他面色有些凝重,反倒是语重心长地开解道: “这种事,避也是避不开,对你们两人来说,都是一样,总要去面对的。” 徐行没说话,只是无比诧异地看了谷凝清一眼。 谷凝清和他早就是近乎心意相通的损友,立即捕捉到其人眼中的含义,头发一下炸开,恨恨道: “我又不是没面对过,只是没成罢了!” 只不过,越是说到后面,少女的声音就越小,气势也越弱,到最后更是小脸憋得通红,愤愤地一跺脚,自暴自弃地哇哇道: “老娘不管你们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徐行见她这般不堪重负的崩溃模样,也根本不去安慰她,只是饶有兴趣地鼓起掌来,发自真心地赞叹道: “还挺可爱的,继续呗。” 谷凝清本就已处在崩溃边缘,听到这话,更是恼羞成怒,胸膛剧烈起伏,破口大骂: “继续你妈!” 骂完后,谷凝清终于也平复了心情,又看向徐行,认认真真地道: “无论如何,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希望,千万别死在外边了。” 少女又老气横秋地哎了一声,颇为潇洒地挥了挥手,无奈道: “希望重逢那会儿,你别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 言毕,谷凝清纵身一跃,跳到魔龙盘踞的那座山峰顶端,朝着徐行高高挥了下手臂,就当做是最后的告别。 徐行笑了一笑,微微点头。 他目光向下一瞥,望向山峰中某处,眼神微动,却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一句: “走了。” 言毕,徐行便驾驭着魔龙,冲天而起,带起一阵剧烈狂风,撕空裂气,朝着天柱峰飞腾而去。 谷凝清扬起头,狂风令她满头青丝不住地向后飘扬,少女看了会儿后,忽然叹气道: “反正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了,你又何必躲着呢?” 在她身后,有人幽幽道: “不是给你们两个留告别空间吗?” 谷凝清闻言,惊讶地转过头,从头到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站在身后的厉若海,看了好一会儿,才捏了捏鼻子,用手扇了扇,疑惑道: “若海,你闻到没有,这山里哪儿来这么大的醋味儿?” 厉若海闻言,羞愤地踹了谷凝清一脚。 谷凝清却是挺起胸膛,硬挨了这一击,她转身来,面向厉若海,目露奇光,嘿嘿笑道: “小美人,凭你如今的功力,如何奈何得了老祖我?” 厉若海虽然还剩些炼体的底子,但毕竟没有真气在身,即便是全力出手,也不可能撼动谷凝清这位新晋宗师,更何况她们本就只是玩闹、嬉戏而已。 但这一刹那,厉若海却忽然发现,谷凝清眼中流露出来的神光,忽然变得令人有些不适,甚至是不安起来。 谷凝清摩挲着光滑的下巴,目光再次逡巡厉若海全身,笑声也变得越发邪恶起来,忽然问道: “若海,要是我现在对你用强,你是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厉若海当然不担心谷凝清真对自己做什么,与其担心这个,倒不如担心她和自己抢男人呢。 不过,对这个妹妹天马行空的想法,厉若海还是感到一阵阵无奈。 少女一想到自己在重修回武功前,还都要靠她来保护,这种无奈就变成了深深的无力。 这个时候,厉若海忽然意识到,怪不得谷凝清和徐行关系那么好,这两个人的确是如出一辙的会搞怪。 想到那个已经远去的神鹰,厉若海的表情,一下子便黯淡了下去,反倒是让谷凝清吓了一跳,连忙来到她身前,好声好气地安慰道: “若海,我是……” 谷凝清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厉若海的眼神,明白过来她究竟在想什么,不由得一叹。 其实,厉若海本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更有从此以后,踏遍诸天万界,也要找到徐行的强烈信心。 但是当分别之际真正来临时,少女的胸中,仍是难以抑制地泛起酸涩,以及一份曾经感受过的痛楚。 谷凝清见她这般模样,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双手,将少女揽入怀中,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 天柱峰上,张三丰看着乘龙而来的徐行,面色也不似往常那般戏谑,反倒是有些肃穆。 他看着现状凄惨的徐行,沉默了会,才长长一叹: “你小子做事,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徐行当然知道,张三丰说的是他自作主张,和铁木真一起进入天地夹缝之事,笑了笑,只是道: “既然我的武功,比预定计划中更高,那也该承担更多责任、做更多事,才能保证胜率嘛。” 张三丰又看了徐行一会儿,见他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又叹了口气,摆手道: “罢了,既然已经胜了,也老道也懒得说那么多了,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张三丰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极其罕见地带上了些迟疑,他望向徐行身后,问道: “和厉姑娘,都交代好了?” 虽然张三丰一直以来,对徐行的感情生活都极其感兴趣,但在这种时候时候,他反倒是没有偷听,而是将空间都留给了他们两人。 徐行点了点头,叹道: “小姑娘性子倔,有些话我没法在她面前说出口,到时候,就劳烦您老人家,帮我转达一下了。” 虽然在建立天门后,徐行这个破碎级数的高手,不得不飞升,但张三丰凭借身融天地之道的成就,却还能多停留一会儿,收拾手尾。 徐行又长长叹了一声,遗憾道: “只可惜,时间真是太短了。 若是还有时间,让我能多感悟一番此界的天地流转,或许还有机会,如您一般,多驻世一会儿。” 其实一直以来,徐行都不是一个很爱叹气的人,只因他认为这种举动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倒不如以笑容示人。 不过说完这句话后,他却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好像已经把这辈子的气都给一次性叹完了。 张三丰也叹了一声: “以你的天资,其实也用不了太久,可惜,正如你所说,时间太短、太短了。” 短暂感慨后,老真人没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只是眺望远方,忽地长叹一声: “罢了,你我还是先将这件事做好,再谈其他。” 徐行也点点头: “理应如此,还请老真人助我一臂之力。” 话是这么说,徐行和张三丰却没有立即开始行动。 徐行在和铁木真一战中,损耗甚多,想要铸造天门,亦需要先将状态恢复完全。 在他这个境界,专精炼体者的伤势,本是最难复原,不过好在徐行通过劫力,能够令真气和精元互转。 而武当群山中积攒的力量,虽然在同香格里拉的对拼中抵消了一部分,但残存的力量,亦可以成为徐行所需的大补。 正因具备这两种得天独厚的条件,徐行恢复得极其迅速。 他只是在天柱峰顶,盘坐了一天一夜,便将这足以令寻常破碎高手一命呜呼,让大宗师死个十几二十回的伤势,好得七七八八。 即便是张三丰,亦不由得对徐行的根基、体魄刮目相看。 他驻世多年,“精气神”三道中,真气、神意都已打磨得圆满无缺,唯有代表生命本质的精元,还稍有欠缺,不能臻至更高境界。 但这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张三丰需要分神镇压破碎空洞,不得不将真气、神意无止境地上推,反倒是压制了精元的成长。 只要能够脱离此界,寻到一门上好的炼体武学,以张三丰的武学底蕴,很快必能突破瓶颈。 一日夜过去后,徐行身上血肉已尽数复原,并且比之先前还要更为晶莹剔透,琉璃玛瑙的质感越发明显。 张三丰有些好奇: “这是……战神图录?” 徐行点了点头。 “铁木真死前,把这门绝学传给了我,他的意思,我大概能够明白。 无外乎是不希望见一个,能够击败他的人,最终输给其他人,连累他这个成吉思汗,也成为旁人传奇注脚中的注脚。 只不过,这也的确是一份大礼。” 张三丰点了点头。 “不愧是成吉思汗,胸襟广大,非常人所能料想。” 短暂交流一番后,两人的状态都已调整到最巅峰,张三丰伸手一抓,便将散落于武当各处的战神殿残片,尽数统摄而来。 徐行和铁木真,一开始虽是在战神殿中交手,毕竟是在天地夹缝中分出的胜负,所以此处所遭的损毁,并不算是太严重。 此时被张三丰摄来天柱峰顶的残骸,便至少有原本战神殿的六七成,聚在此处,好似一座小山。 徐行看了会儿,点点头: “倒也够用了。” 言语落定,他单足顿地,沉声一喝,再聚十阳真气,凝为辉煌璀璨的鎏金光焰。 光焰显得无比圣洁出尘,好似火之精、焰之魄、光之灵都融成一枚种子,再萌发、绽放、盛开成了一朵纯金火莲,璀璨夺目、不可方物、世间仅有。 在这金莲正中,则是一点红彤彤、光澄澄的小圆点,好似琉璃宝莲灯莲台正中那一点灯芯,虽只有一点,却是光耀大千、遍照无碍,令人一见,便觉精神振奋、热血沸腾。 这其中既有生死轮转、阴阳变化之意,又似佛家所言的清净妙有、琉璃宝地,亦具备一股斗志昂扬,极具感染力的豪情。 这正是徐行在和铁木真的交手中,领悟出来的“火中栽莲”,贯通佛道两家,更内蕴他本身的斗心战志。 张三丰一见,就知道徐行的九阳神功,已经走上了和自己截然不同的路子,抚掌赞叹,亦使出了自己“十阳境界”。 天幕再次破开一道裂口,滚滚赤红焰浪,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这座残骸彻底包裹。 好似当日炼制“真武昊天镜”之景重演,天柱峰再次化为了一座通天彻地、世间仅见的大熔炉,煅烧着此界最为贵重的宝物。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一次在徐行、张三丰两位臻至十阳境界的绝世强者手中,火力比之先前何止强了数倍。 在此的战神殿残骸,数量虽然远胜过大红球和雕塑,毕竟只是一些毁坏的残次品, 在这样的火力下,不过一时三刻,火中便隐隐显出来一扇大门的轮廓。 这大门高有十丈,宽逾四丈,好似完全是为天神巨灵打造,就如神话传说中,经常被各路妖魔鬼怪、英雄豪杰光顾的南天门。 在这大门的顶端,亦渐渐浮现出一面镜子,只不过那并非是悬于天门,勘察妖物的照妖镜,而是用于锚定坐标,固定破碎空洞的昊天镜。 镜子逐渐成型,徐行大袖一扫,“真武昊天镜”化为一道黑白交织的神光,冲霄直上,心中再次观想脑中“昊天镜”全貌,接引一抹源于这件神物的镜光。 这一次,徐行的修为再做突破后,虽然感悟“昊天镜”的神意依旧困难,却毕竟有了经验,做得轻车熟路。 镜光从“真武昊天镜”中射出,凝如一柄通体晶莹的长剑,斩至天门顶端,为这尚未成型的“昊天镜”分体磨镜、开光。 片刻后,两人都感受到天柱峰周遭,传来一阵剧烈波动,那不是由于天地罡煞之气,而是来自虚空本源的起伏。 天门之后,亦显出徐行曾经见过那种七彩斑斓、迷离梦幻的景致。 两人不需要任何沟通,同时一震天柱峰,化为两条长虹,纵身投入天门中。 张三丰右手五指并拢,好似一柄浑然天成的剑器,向前平平一斩。 这一剑不再是十阳境界的炽盛火劲,更非阴阳并济的天罡正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斩断、切割,好似太极图正中,划分阴阳的“乙”字。 剑光清冽纯粹,好似一抹自亘古以来,便长存于此的幽淡光痕,割裂天地,令其中原本混乱的空间,都在这刹那停止了运作,并强行分判出阴阳二气来。 徐行对这种工作更是熟悉,见张三丰一剑镇住天地,划分阴阳,他右手“真武昊天镜”一举,镜光映照整片天地,将这种状态暂时固定住,虚空世界一下子重归明澈。 做到这一步,其实基本上就已经完工,可两人却极为默契地收了手,并且彼此对视。 张三丰定定地看向徐行,忽地一叹,无奈道: “走之前,真就要打上一场?” 只不过,若是仔细看便看得出来,老真人的语气虽是无奈,眼中却流露出再明显不过的兴奋,甚至是躁动。 徐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眸中亮起两点灼灼光焰,咧开嘴,豪笑道: “老真人,这些年来,可也憋得够辛苦了吧。好不容易挣脱束缚,却没个合适的对手,尽情一战,岂不可惜?” 第三十九章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万字章节) 言毕,徐行转过头,看向周遭这分出清浊、判定阴阳,即将趋于稳定的虚空世界,颔首道: “这个地方,比之我先前和铁木真交战时,还要更为稳定,在天门彻底成形前,应当能够承载你我交手的余波。 正好,咱们也趁此机会,检验一番,这座天门究竟是否足够坚固。” 以徐行、张三丰的修为,若是在外界放手一战,必然是还没有分出胜负,就已被逼得各自破碎。 若想要尽情交手,也只有在这个奇异之地,并且,徐行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也不算是全然的借口。 他们虽是为合力为人间打造了一扇直通外界的天门,但这座天门毕竟是有形有质的存在。 若是后世高手图谋不轨,欲要再次掀起灾祸,定然会以天门为目标。 现在他们两人既然还没有离去,又考虑到这种可能,借此机会为后世高手测试一番,也是自然之理。 毕竟,若是现在出现了问题,两人都在,还可以想办法修补。 若是等到他们各自飞升后,人间只怕又要过几十上百年,才能又出一个破碎级数的高手。 听徐行这么一说,张三丰不由得笑起来: “听这个意思,今天不打还不行了?” 徐行又笑道: “打不打,到底是老真人说了算,只不过真如我方才所说,老真人自己,怕也憋得有些难受了吧。” 听徐行再次提到这个话题,张三丰也有些恍惚。 其实他自己都快不记得,到底有多少年,不曾全力出手,与人论武较技了。 上一次,似乎还在百多年前,面对那个和自己同样被逐出少林的同门师兄弟。 不过,那一战后,领悟了太极之道,开始着手创造九霄真经的张三丰,便再没有遇见过任何值得全力以赴、拼命厮杀的对手。 其实他这一辈子虽是在武道上一骑绝尘,却并不似徐行、铁木真这样热衷于浴血厮杀。 毕竟老真人虽是少林寺出身,如今到底是道门中人,虚怀若谷,淡泊明志。 有对手固然是一件好事,若是没有对手,天地山川、日月星辰,亦是老真人的良师益友。 事实上,这一百年间,张三丰都是这么过来的。 长久驻守一地固然有些无聊,但以老真人的心性,亦不算是什么。 可此时此刻,看着徐行的那双仿佛燃着火焰的眼眸,张三丰心中却也久违地涌现出一股浓烈战意。 他忽然发现,这些年来,自己不是因为修身养性而遗忘了如何战斗,而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出一个这样的好对手,能让自己提起战意。 有这么一个好对手在前,老真人自然是不可避免地回忆起了以往,更寻回了久违的争胜之念。 一个时时参悟九霄真经、九阳神功,还执着于“真武七截阵”的无尚大宗师,若说他心中没有一点胜负欲,又怎有可能? 只不过,就如铁木真以四方诸国、帐前猛将悍将、以及天下万民为敌一般,张三丰也是以天地自然为敌,弥补破碎空洞,正是这样的举动。 其实,这样的武道“大年”,在历史上也未尝没有出现过。 即便胎膜破损,经过几次天灾的宣泄后,等到该破碎的高手离开后,胎膜亦会慢慢弥合,并且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出不了破碎级数的高手。 若是将目光放长远,在千年、数千年的角度来看,这亦算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与地震、海啸这种天灾一般无二。 可张三丰却偏偏要管。 这也是为何,练成“周流六虚功”,洞悉天地运转之理的,万归藏会评价他是逆天行事,徒费心力。 可天地自然、日月星辰固然有远胜人身的无穷威力,以张三丰近三甲子修为,亦万难媲美,却到底是死物,应变极其缓慢,不及武者多矣。 甚至经过数十年的熟悉后,张三丰感觉自己和破碎空洞的较量,已经逐渐演变成单纯的角力,虽然不是没有压力,却也的确是无聊。 如今徐行亦练成了“无极归真”、“十阳境界”,具备他所没有的佛门意境,又完成了他设想中的“真武七截,一人成阵”。 更何况徐行还战胜了铁木真,踩着这位绝代霸主的尸骨,用最无可置疑的战绩,证明了自己那独步天下的实力。 即便因老道比徐行多了两个甲子以上的修行岁月,所以两人的武道根基、真气储备,还有着一段漫长距离。 但不可否认,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绝世天才,的确有了挑战他的资格。 张三丰一想到徐行的年纪,目光就变得更为感慨。 如此年纪,在他原来那个世界,亦最多只算是徒孙辈,等到离家数十年后,只怕又要往后再论三四辈了。 但偏偏就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后辈,竟然能够拥有如此强横的修为,能够和自己站在同一高度,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念及此处,张三丰方才胸中腾起的战意,就变得越发浓烈且不可抑制,少年时的意气风发、雄心壮志,好似在这刹那间复苏过来。 反者道之动,既然前一百来年,已然静极,从今以后,倒也不妨动上一动! 老真人亦咧开嘴,朝徐行笑了一笑,神情神态,都不同于以往那个和蔼宽厚的长者,变得更为张扬,甚至可以说是张狂。 他长袖一拂,哼了一声,道: “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老道镇压破碎空洞,是阻断了大宗师的飞升之路,其实,大错特错。” 老真人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既然连老道都打不过,还有什么资格去‘破碎虚空’? 人人都说这是武道极峰,在老道看来,他们不过是因为惧怕老道、不愿直面老道,才只能选择逃避罢了。” 张三丰的语气虽是平淡而和缓,与平常一般无二,却透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霸气,虽只是一点,却已足够惊心动魄。 他又叹了一声,遗憾道: “可惜,能够认识到一点,奋起余力来挑战老道的人,有且只有蒙赤行一人而已。” 徐行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傲岸不群的张三丰,却没有丝毫惊讶。 武功练到他们这个地步的高手,怎么可能没有这种舍我其谁、举世独尊的凌绝傲气。 只不过,遍览徐行生平所见高手,论傲气,张三丰也是绝无仅有的那个。 毕竟那是曾经以一己之力,镇压两座天下,令无数绝顶高手都只能仰视,而难以触及的无上大宗师。 即便是铁木真与之相比,也是霸道有余,傲气不足。 意识到这一点后,徐行却显得越发地兴奋,既有如此高手,若不能尽情一战,岂不是毕生遗憾? 当日在九空无界,没能和关七放手一战,已让徐行深感惋惜,如今他自然不会放过张三丰这么个绝好对手。 说到这里,张三丰亦感受到徐行那坚逾金铁的强烈意志。 老真人顿了顿,抬起头来,眼中绽放出不逊徐行丝毫的光芒,直视其人眼眸,针尖对麦芒,毫不避让。 “你学了九霄真经、真武七截,算是老道的半个传人,现在这一战,就当做是最后的考较了。” 徐行洒然一笑: “既如此,便请了!” 言语落定,两人同时站定,极为默契地采取了九阳神功的九阳五绝,作为这人间最后一战的“开场白”。 霹雳神掌、九阳神剑、阴阳大挪移、火云掌、烈焰刀。 两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动手”,而是以十阳真气,分别凝聚出对应“九阳五绝”五大招意的人影,朝彼此轰杀而去。 一时间,真气所凝的人影忽闪忽逝,虽只二人,却好像有无数人激烈交锋,并且这些人影虽然面目稍显模糊,身躯却是无比凝实。 这些人影的每一招皆内蕴无穷变化,招招不同,却都是恰到好处的应对,巅峰妙绝。 若是让寻常武者见到其中哪怕一招,也足以参悟数十年,成为一代武学大家。 可若是贪心不足,要攫取数种招式真意,只怕反倒会心力憔悴,乃至彻底枯竭,就此耗尽神念而亡。 虽然看似激烈至此,但也不过是这场巅峰之战的前奏而已。 两人都在借助对方带来的压迫感,汲取彼此招式中展现出来的领悟,将自己的神意、招式尽可能地向上拔升。 九阳五绝就好似五个定式框架,两人都在这个定式框架下,演绎出了属于自己的一番武道气象。 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便是如此。 张三丰的五绝,虽然内蕴阴阳变化,但每一招每一式所展露的意境,皆是大气磅礴、沉雄浩大,好似皇天后土,覆压而下,不予人丝毫喘息之机。 徐行虽然也极其擅长这种战斗风格,但这一次,他的五绝在气势上却不似张三丰那般大开大合,反倒是结构完整,配合无间。 即便单纯的一招或许落在下风,但是在三四招后,却又能奇妙地扳回一城,而那输了的一招,也正是在为后来的攻势做铺垫。 九阳五绝后,便是九霄真经、太极玄功等一系列武当武学。 真气凝形的人影,战况越来越是炽烈,两人的神意亦是攀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人影变化亦逐渐趋于一致,展现出相似的风格。 这也代表着,两大强者都已从对方的武道身上,获得了与不同却别有益处的领悟,逐渐融于己身,成为自己的武学底蕴。 这既是比试,也如张三丰先前所说,一场针对徐行的考较,端看他对武当绝学,究竟领悟到了什么地步。 在张三丰那个世界,武当虽然与少林并立为武林双壁,但毕竟没有少林千余年的积累。 即便有张三丰这个天纵奇才坐镇,又不断创出全新武学,但论绝学数量,武当也远比不上坐拥“七十二绝技”的少林。 而在纯粹的应用武技领域,张三丰亦没有选择如少林一般,走繁杂路线,恰恰相反,他将自己的一切武学,都归拢于太极二字。 无论是拳掌指腿这样的肉身武技,还是刀枪剑戟这种兵刃术,都只不过是为了诠释太极二字而已。 就算是借助周天星力,在旁人看来近乎神仙术法的“真武七截阵”,亦是以阴阳太极之道为根基。 能够练成真武七截阵的徐行,自然极其深刻地明白这一点。 不过,即便是阴阳化生的太极,在两人手中,亦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 比过招式意境后,接下来,便是最为纯粹的根基互斗。 张三丰的太极,是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太极,所谓遍述天地至理是也。 在老道人眼中,世界即便不是最单纯的黑白二色,亦是从黑白二色演化而来,最终也会回归阴阳二气。 所以老真人的根基,归根结底,仍是在阴阳并济的“九霄真经”上,可谓至纯。 而徐行的太极,则是直接以阴阳二气,衍生五行之属,再合天地清浊,成就一片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天地。 徐行固然也要借助这种规律,可他最终要的不是规律本身,而是在体内造出来一片能够与外天地相勾连、共呼吸的小天地。 所以他的根基,只能短暂地混融为一,最终仍是会分化成种种不同存在,不似张三丰那般,是因为阴阳相合,才能衍生各种变化。 徐行要的太多,根基自然就显得繁杂,但这些各不相同的力量,却也能各自配合、协调,构成一个足够稳固的结构。 战至此处,用着同样武学的两人,终于是走向了截然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的道路。 两人对视一眼,周身无数虚影立时崩溃,化作一片金红夹杂,无比辉耀璀璨的光焰火海。 火海中,张三丰已然向前迈步,不是惊天动地、绚烂至极的远程极招互拼,两人同时选择了最为直戳了当、酣畅淋漓的近身肢接! 徐行面对铁木真时,便是以龟蛇二相,不断化劲、转劲,积蓄克敌制胜的力量,最终一击杀敌。 但是对决张三丰这个太极拳的开创者,他却自然没法用出这种招式,反倒是学起了铁木真,以“射天狼”拳法,熔铸心神之力,朝着张三丰暴轰千拳。 徐行体内的五脏庙,亦在此时剧烈运转,不断将真气提炼、升华。 他的拳头中,更是带上数百种性质截然不同,却又相生相克、相辅相成,甚至是自击自破、自立自成的真气。 即便只是单纯的火劲,亦可以分出阴火、阳火、清火、浊火、石中火、木中火、空中火、道火、魔火、佛火……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除去真气性质的变化外,徐行的体魄亦是展现出超越人类,甚至是超越张三丰想象的柔韧,以纯粹肉身打出种种不同劲力。 心意拳中就有五行母拳的说法,金、木、水、火、土次第与劈、崩、钻、炮、横五拳相对应,而徐行的肉身变化,更是超越了纯粹五行的限制,能够配合着真气,打出与之相契合的劲力。 这样一加,在张三丰眼中,徐行的拳法完全称得上是千变万化。 并且,在得到了铁木真毕生经历后,徐行对军阵武道的领悟,亦是非同凡响。 “射天狼”中那种好似千军万马、漫天箭雨的惨烈杀气,比之此前还要更为浓郁。 张三丰甚至感觉,面前不是一个人在挥拳,而是成千上万武艺超卓、训练有素,且配合无间的神箭手,正在朝自己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抛射。 一时间,这个混沌一片的虚空世界中,骤然多了无数色彩,瞬息万变,根本分不清究眼前掠过的,究竟是哪一种颜色。 到最后,唯一能够感受到的,便也只有明亮二字而已。 面对这样变化万千、刚猛凌厉的拳法,即便是张三丰的太极玄功,亦不能尽数将之化去。 更何况,他如今本就因为长时间运转十阳境界,体内阴阳二气极度不平衡。 若是只短暂用“九霄真经”打出一两招,倒还不妨事,若是要一直维持阴阳相合的“太极”状态,来消磨徐行铺天盖地的拳势,只怕反倒会弄巧成拙、露出破绽。 很显然,徐行就是窥中了这一点,才会采取如此方式。 ——这小子,当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尊老? 张三丰虽然在心中暗自抱怨了一句,却也不骄不躁,只是右手并指成剑,你自万箭来,我自一剑斩去,无物不破。 即便是徐行能用这种方式,将一份真气玩出五份、六份真气的效果,但张三丰经过漫长岁月的累积,本就至少有他十倍以上的真气储备。 所以,哪怕不用太极化劲,以张三丰的根基,也绝不怕徐行和他玩这种纯粹的消耗战。 见张三丰用出这种剑术,徐行也一反方才积极进攻的主动态势,反倒是收缩真气,将战场局限于方寸间,更不断试图以拳脚,和张三丰互换伤势。 不过,比起张三丰那凌厉至极的十阳剑气,徐行的拳脚却显得沉雄有余,穿透性不足。 一连互换百来招后,徐行的胸膛,已被张三丰的剑气穿透,老道士也不过只是断了几根肋骨而已,这种伤势对他来说,根本是微不足道。 不过,张三丰倒也发现,徐行为何会采取这种打法,他分明是在借助自己的剑气威力,砥砺这具体魄。 徐行先前虽是得了铁木真的经验和全套“战神图录”,但区区一日夜的养伤时间,毕竟还是太短,不能让他将其中真意尽数吃透。 对徐行这种武人来说,最好参悟武学的地方,不是在山清水秀的洞天福地,而是在与同级高手的浴血厮杀中。 在徐行看来,战斗时的刺激不但能让精神凝聚到极点,加快参悟武学的进度,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领悟付诸实践,方便随时调整、改进 这种方式除了危险性大点之外,几乎可以说剩下来的都是好处。 老真人不禁摇头失笑。 ——这小子,倒是真会占便宜。 在这一刹那,张三丰甚至有种感觉,或许徐行根本就不是想要和他分胜负,只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再有进步罢了。 不过很快,老真人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看得出来,即便已经落入下风,徐行的眼神却始终炯炯有神,没有丝毫“疲”、“累”的感觉。 这绝不是失败者的眼神。 在他的眼睛里,更充斥着坚定。 ——对胜利的坚定。 张三丰又不禁在心中自嘲一笑。 以这小子的贪心,怎么会只求一种收获? 怕是既要武道上的实质性进展,又要击败自己这个老头子的成就感吧? 念及此处,张三丰眼中光芒更盛。 即便知道,拖得越晚,自己的胜率就越大、越高,但他更相信,徐行一定在暗中有所布置。 既然如此,倒不如现在便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分出胜负! 又是一剑斩出,徐行横臂出掌,拍出一记十阳大霹雳,将其中所携的凝练剑气彻底炸烂,化为一片金晶碎片。 在这一剑碎裂的刹那,徐行亦做了好准备,迎接即将袭来的狂轰滥炸。 但张三丰却并未再次出剑,反倒是身形向后飘掠,老真人每掠出去一尺,脚下都会显出一面阴阳太极图。 紧接着,这座天地中残存的一切游离真气、余劲都被张三丰的身形所牵引,好似千百条江河、溪流、山涧,尽数归于海中。 这正是徐行此前,用于击败铁木真的招数。 这是张三丰根据“九霄真经”的根基,以及“太极玄功”的原理,才创造出来的绝世武学。 这一门武功本是用于克制少林易筋经,能够吸纳对手攻击,并结合自己的真力,反击出去。 手抱日月掌乾坤,意聚元气碎天地,是为——真武元气拳! 只不过,在张三丰以往那个世界,即便是少林武功最高,易筋经修为最深的三渡神僧,也没有资格让他施展出这等绝学。 其实,张三丰真正的假想敌,不是少林寺的哪个具体高手,而是少林千年来的一切高僧,其中甚至包括开宗祖师菩提达摩本人。 是以这一招从张三丰创出来至今,都不曾真正使用过,反倒是徐行先拿来,战胜了铁木真。 按道理来说,这一招是要等到对方出手时,再在中途施展出来,才会起到最好的作用。 虽然说来简单,但对时机的把控、内力的操控,以及自身的根基,都有极高的要求。 徐行虽然做得到前两点,但是论根基,还不能与张三丰相提并论。 所以他此前面对铁木真时,并没有等铁木真先出手,再截取其人攻势,而是选择尽纳残余劲气、游离真气,率先出手,一锤定音。 这一次,张三丰的用法,也与徐行此前一般无二。 只不过,他并不是做不到,而是想要赶在徐行那不知底细的谋划成功之前,将这小子的一切算计,尽数扼杀在摇篮中。 即便同样是吸纳这些游离能量,张三丰的提取速度、转化效率,也要胜过徐行一筹。 再加老真人那山登绝顶我为峰,天下武人可比拟的雄浑根基,这一记“真武元气拳”的威力,就强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地步。 最起码,徐行知道,若是铁木真正面挨了这一拳,只怕连交代遗言的机会都不会有,当场便要化成一地晶粉,灰灰而去。 ——很强、很强的绝招呀。 张三丰即便还没有出招,徐行就已能用各种感官,无比清晰地体会到这一招中所蕴含的至极威力。 徐行的身体里,更是传来一种前所未有、不曾体会的强烈危机感,这种感觉好似潮水,汹涌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 ——若是挨了这一招,哪怕不会当场死,多半也要睡个好几天,才能彻底恢复吧。 张三丰知道徐行的体魄有多硬,先前也见识了他恢复伤势的速度,所以老真人此时没有丝毫留手。 这一拳即便不带杀意,亦是迫出了最大的力量。 不过,越是如此,徐行眼中的光芒就亮得越发炽盛。 只因胜机已至! 下一刹那,拳出! 难以描述的光芒凝成一股,将两人所立的虚空世界彻底贯穿,先前那无比混杂,充盈此地各处的色彩,亦是成片成片地黯淡下去,再彻底破碎成虚无。 虚无的不只是色彩,还有徐行的气息。 但张三丰心中却首次涌现出一种不安感。 他完全可以保证,自己这一拳,绝不至于打死徐行,并且那气息消失的时间,亦要早于拳劲临体的刹那。 徐行方才所立之处,已然不见了他的身影,张三丰亦只捕捉到了一抹飘渺虚淡,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镜光。 ——镜光?! 联想到此前目睹的那一抹至纯镜光,再回忆起那种仿佛勾连诸天万界的感觉,张三丰猛然意识到什么。 但为时已晚! 一股熟悉至极、浓烈炽盛,好似沉眠万载的火山,猛然喷发出全部热力的恐怖气息,骤然出现在张三丰身后。 老真人刚刚轰出“真武元气拳”,根本来不及防备,便被这一拳轰中后心,面容上腾起一股赤红气息,整个人都被推到天门之外! 厉若海、谷凝清两人,此时此正在方才那座离天柱峰不算远的山峰,遥遥眺望此处。 天门毕竟是徐行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对两位与他关系匪浅的少女来说,也有着非凡意义。 所以,她们都极其想要见证天门最终成型的那一刻。 却不料,等待许久后,只见一抹金中带红的火光,从天门中喷涌勃发,宛如是直冲云霄的熔浆巨柱,光焰万丈长,好似将半边天空都给点燃。 焚风裹挟着澎湃热浪,以天柱峰顶端的天门为圆心,朝着四面八方滚滚而去,席卷万物。 两位少女亦是长发纷飞,只觉此间温度,比刚刚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好像一下子走入了炽热难当的大暑时节。 紧接着,从那燃烧火云中,又落下来一枚燃烧着的光团,就像自星海砸下的陨星,势不可挡,猛烈撞击天柱峰顶端,激起滚滚烟尘,遮蔽视线。 可谷凝清如今乃是宗师级人物,厉若海亦留有炼体的功底,所以她们两人都看得很清楚,从天空砸回天柱峰的不是陨星,而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焦黑,面容烟熏火燎,胡子头发都被燎了半截,口鼻喷火的魁梧大汉。 赫然便是张三丰! 即便两位少女的心头无比诧异,更想要知道天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看到一向尊敬的张真人,此时竟然如此滑稽,她们便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回到天柱峰后,张三丰的眼眶、鼻孔、口鼻,乃至各处窍穴中,仍是在不断向外喷发炽热火劲。 看着这样的张三丰,徐行虽然身在天门中,亦不由得笑了出来。 老真人抖了抖袖子,胸膛起伏一阵后,才强行压制住喷薄欲出的火气。 不过,即便被徐行打到如此凄惨的境地,老真人却没有丝毫怨怼、愤恨,反倒是仰头望向那位俯瞰人间的天人,慨然道: “将法宝、破碎虚空的时间节点,以及老道的招式、想法都算计得如此分明,这一战,老道输得不冤。” 张三丰在被徐行击中前,就已想出来,他究竟用的什么手段,只不过那时想清楚,也晚了些,于事无补。 很明显,在开辟虚空世界,立定天门时,徐行对这个不稳定的天地,就已经有了极深的了解。 这种了解,以及天地本身的不稳定,便是徐行能够达成虚空挪移的基础。 除此之外,也因为在那个世界中,仍有另一面悬挂于天门的“昊天镜”,能够为徐行提供挪移的定位和坐标。 但即便如此,虚空挪移也非是徐行仓促间能够做到,更何况是在激战中做得如此悄无声息,令张三丰事前都没有丝毫察觉。 这最关键的因素,其实在于徐行如今已经是大半个身子都已探出天外去的人物,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已经稀薄到不能再稀薄。 正是几种因素相加,才让他能够在张三丰手下,做到反败为胜。 张三丰感慨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或许他张真人的确是武道上一尊开天辟地的大材,能发前人未见之想,独立开创出一系列绝学,极富创造性。 但是论及对战局走势的把控、掌握,百来年不曾与人全力交手的他,却要逊色于徐行一筹。 张三丰想到这里,对自己的失败虽是没有失落,也不禁萌生出一种想法: ——等到破碎虚空后,老道也该多动一动手脚才是。 他又抬起头,那张焦黑面容上,浮现出由衷的疑问,好奇道: “踏法,若是我方才不提前使用‘真武元气拳’,而是继续打下去,等你先出招,又会如何?” 徐行先是一笑,洒然道: “我至少有七八成把握,以你老人家的性格,会不耐久战,主动出击,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将我击垮。 而剩下那两三成,我亦有防范。” 徐行顿了顿足,他脚下亦浮现出一面太极图。 不过这副阴阳流转的太极图,并不在那一界,而是倒映于镜中的影子。 张三丰这才明白,为何自己刚才在交手时,没有感受到来自另一个气场的牵扯。 照理来说,徐行亦通晓真武元气拳,即便掌握程度不如他,但施展出来,亦可以夺取一部分元气的掌控,不至于令他蓄势到最巅峰。 只不过,张三丰先前以为的理由是,徐行是知道在自己面前,摆弄自己创出来的武学,无异于班门弄斧,故而干脆舍弃不用。 可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胆气,他哪里是不敢用,而是将筹码都压到了这一招上。 将阴阳二气注入“真武昊天镜”,再在最后时分,猛地爆发出来,不说能够将自己的气场尽数吞没,却也能将之短暂转至天门外。 而这气场消失的刹那,便是徐行等待的制胜之机,这样一来,虽然胜率小于第一种,却也不算毫无把握。 张三丰叹了口气: “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不只是小看了你对虚空世界的熟悉,以及你这面镜子的妙用。 我更小看了你的胆气,居然敢在我面前,把筹码压在真武元气拳上,后生可畏。” 正如徐行此前所看到的那般,张三丰虽然一向性情淡泊,骨子里却有属于自己的傲气。 正因这股傲气,让他忽略了徐行押宝真武元气拳的行为,亦导致了他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强行出击,最终落败。 感慨完毕后,张三丰抬起头,看向徐行的面容,抚掌赞叹道: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有你这样的传人,这一次,老道亦不算是白来一趟了。” 徐行虽然胜了,却也毫无自得,也叹道: “这毕竟是一次无法复制的胜利,日后若有幸得以重逢,我当与老真人再度印证一番。” 言毕,他又低下头,拂袖一扫,天门上那一面镜子,便落到张三丰手中。 “天门既立,这面镜子亦无用矣,还请老真人帮我转交厉姑娘,其中亦有我这些年来,横渡大千的感受、所学之全部武学,以及毕生经历。” 张三丰接过镜子,轻轻道了好字。 徐行又絮絮叨叨地道: “虽然她已经确定了志向,但您老人家毕竟是‘破碎虚空’过一次的人了,也该知道其中的凶险。 等我走后,记得转告她,若是实在不行,留在某个世界,也不要冒险去尝试‘破碎’,等我来找她也好……” 说到这里,徐行又摇了摇头,自我否决道: “算了,老真人,这句话就不必带了,以她的性子,一定不会干这种事。我想想,这话该怎么说……” 徐行摩挲着下巴,沉吟不语,一时踌躇。 张三丰看着他那逐渐模糊的身影,却已有些难以忍受,无奈道: “时间不多,要说就赶快。” 徐行这才回过神来,又叹道: “按道理来说,我本该把这份功力,原封不动地还给她,但这么做,只怕她会更伤怀,只能换一种方式,略作弥补。 罢了,罢了,老真人,此间之事,便权且托付于你了。” 言毕,徐行又朝两位少女所站的峰头,远远遥望一眼。 厉若海同他对视,微微点头。 两人就此无声作别。 交代完最后的事,徐行也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天门深处,只留给人间一个潇洒的背影。 不多时,又见天门一震,他整个人便彻底消失于众人的目力尽头,这座巍峨的天门,亦渐渐淹没于虚空深处,等待下一位飞升者。 等到天门消失后,厉若海才收回视线,转过身,面向身前的张三丰。 张三丰看着她的高挑身形,叹了口气。 先前在徐行面前,老真人虽然答应得爽快,但是当真正面对厉若海时,他还是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沉重,难以开口。 正如徐行所说那般,老真人毕竟也是经过了两个世界的人物,深刻明白,要在这众多世界中,再次相逢,是一件何等困难的事。 远的不说,就说现在,老真人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第二次破碎虚空,究竟是会去到哪一个世界,更不知道他到底能否回到故乡。 张三丰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为何徐行浑身上下,都充满着那种昂扬向上、勇猛精进的气质。 因为,但凡踏上这条路,便绝不可能回头,余生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向前、向前。 若没有这样的精神,又如何面对无穷的未知? 但对厉若海这个小姑娘来说,这又是何等残酷的现实? 张三丰正纠结间,厉若海却看向了他掌中的镜子,面色如常,极其善解人意地发问: “老真人,这是他要留给我的?” 听到少女主动开口,张三丰也松了口气,将手中的镜子交给她,解释道: “正是如此。这里面,还有他这一生的全部武学经验,以及毕生经历。” 厉若海嗯了一声,接过镜子,光洁镜面上,倒映出一张无比坚定、坚毅、坚决的俏丽面容。 张三丰一见厉若海的脸,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想了想,最后还是道: “厉姑娘,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只要能活下去,一切都有可能。” 厉若海右手将镜子紧贴胸膛,抬起头,眺望无穷高远的天空,再低下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地一笑。 “多谢真人教诲。” 这一笑,宛如寒梅自枝头绽放,花开绚烂,天下独绝。 张三丰、谷凝清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想起一句老话: ——恋爱中的女子最美丽。 第一章 蓬莱海境,妖怪哪里走! 蓬莱海境,龙宫正殿。 即便老龙王因遭了天厌,天箓动荡,不得不放弃原本统辖的水域,退守蓬莱海境,但此处之富庶华贵,仍是远超人世王朝。 五六尺高的玉质珊瑚、琉璃、珍珠、黄金、美玉等一众宝物琳琅满目、数不胜数,且皆是天生天养的奇珍,不加丝毫雕琢。 这里面的哪一件,但凡搬了出去,都足以令那 毕竟它要培养一个虫系道馆主,培养一个虫系天王,要付出的资源实在是太高了。 要是她真把蒙面神医给得罪了,老爷子怪罪下来,她也会被罚去祠堂跪着。 慌乱之中,原平林急急忙忙地摸出手机,连忙打电话给齐天圣,想要向对方问清楚,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北电教授魏显龙从背包里拿出来垫背放在椅子后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心满意足地看着巨幕等待。 我尝试着忽略生活条件上的阻碍,全身心投入到创作当中。但当亲戚朋友联系我,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时,我就再也不能安心创作。 不知道为什么,纪溯洐盯着电脑显示屏,眼神闪烁一下,又一次想起了原晓,也许这一次,叫上她一起,计划会更顺利进行也说不定。 这个结果原晓和纪溯衍还算满意,本以为已经板上钉钉了,就差法官一锤定音,突然出现了个反对的声音。 为了让翱天能有充分的时间恢复,三大家族这边把时间排的比较晚。 这些工作都是交给段竹青制片方来办的,刘尚这边就是免费给朋友一些点映的票。 他的动作潇洒帅气,看的英灵空间里的几名剑系英灵都是一阵激动。 前面武俊熙一转头,我和优璇立马老实了。我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老实的做着游客,优璇连忙松开了萧寒的胳膊,乖巧的跟在萧寒身边。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要知道符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难道他们是玄武门的人? “它就在这里……虽然它已经被封住了……但仍然逃不出我的探索……”夜枫冷笑着,慢慢地从这里撤退。 “玉露,这次多蒙你家出手相助,才将舍弟救出。阿岁在这里代家父,弟弟们谢过了!改日家父必当登门道谢。”冉岁不理我,转身对他师妹说着客套话。 安徽南部,长在天空的背面,长在空中,把他的第二支白色的箭射在弓弦上,雷鸣再次升起,而强大的力量又在整个房子里上下波动。 没什么胃口的吃了点午餐,苏念笙始终翻看着报纸,又上微博去找消息跟最新进展,但得到的都是电影确实被撤档,撤资,估计都不可能上映了。 杨胤心想,这货看来是经常放错音乐吧,看人们的反应就可以看的出来,都已经习惯了。 帝江随手一挥,林笙只觉一股空间法则包围了自己,不过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因为这股空间法则并没有伤害的意思,只是将他包裹,随后便与帝江一起传送到了洪荒之外,虚空之中,混沌之内。 李尘点头,青薇看来游戏经验也不浅,两人迅速变换了应对方式。 却突然发现老子竟然摇了摇头,扭头准备和元始一同离开凤栖山。 自然按捺不住起了坏心思,五千万跟一夜春宵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姐,我到龙城开同学会了,你过来接我一下好不好嘛。”电话那边有人撒娇道。 紫霄宫内,鸿钧此刻也是缓缓地睁开了双目,眉头微皱地瞥了眼不周山的方向。 在乾坤造化诀的加持下,不过半刻钟的功夫,林笙便顺利感应到了三仙岛之中的瀛洲岛。 当即便调动起了乾坤造化诀的无上伟力,直接超越了伏羲反过来将其一掌排向了蒲团。 沈东并未着急进攻,而是先叫大军安营扎寨,他则是远远的观察着县城的情况。 “哼,本姑娘我天资聪颖,说不定比你还要先达到虚境呢。”柳可儿高高地昂起了头。 姜遇二话不说就跳了进去,他的肉身状况不佳,需要极多的能量来修复己身,且肉身已经处于瓶颈,普通的随石已经无法提升他的潜能了,这汪随池简直就是雪中送炭,让他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 “额!你都知道了,那有如何,现在行走于时间的是我这个便宜师弟骂他不出头谁出头。”郭嘉居然依旧的理直气壮。 “可是……导师不是说灵值是妖兽守的,可是怎么会在妖兽的体内。”龙星麟不解的道。 更让他欣喜的是,伴生脉下那片已经塌陷的土地缓慢愈合,向着最初的状态发展,这里很神奇,虽然现在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他相信会有不可想象的变化产生。 无奈之下,只能先放弃那个先天八重,李青回过身来,古神金刀斩出,将这一掌给挡了下来。 对于这些,她们可都不知道半点,如果弄不清楚的话,到时候,可就不是她们去抢龙星麟的灵值了,反倒是龙星麟会来抢她们的灵值。 第二章 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拐带八太子 (万字章节) 八太子看到的不只是那人的身影,亦清晰看见在那山峰周遭,还悬浮着五六具庞然尸骸。 即便只剩白骨,这些尸体依旧散发出极其强烈的压迫感,很显然,它们生前纵然不如方才那头龙鲸,也是足以称雄一方的海中霸主。 可现在,却已为他人盘中肉食! 只见尸骸正中那处峰头上,还燃亮着一团辉煌璀璨、约有丈许 当视线触及他身边的唐琦,已经被摔得面目全非又身体腐烂的唐琦让许诺心里又是一阵无法言说的惧怕,但她还是强忍着让自己不表露出一丝惧怕,脸上依旧维持着得意的笑。 等罗恩从里面钻出来的时候,整张猫脸连同半个猫身都沾满了饲料。 “别,他那种人不值得你动手,为了然然,你千万不要犯傻!”许诺连忙劝道。 “哈哈哈!”另外三人听到萧凡的话之后都是一阵哄堂大笑,三人嗖的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准备看热闹了。 在疣猪彭彭和猫鼬丁满到来之前,罗恩的脚爪轻拍着地面,摩斯电码的节奏在尘埃中响起,试探着面前的庞大雄狮。 更何况……以得罪樊天逸为代价,她还没有真的单纯自恋到以为聂南深找樊榆麻烦是为了她。 云夏不敢相信的拼命揉着眼睛,她自然知道严易泽车祸去世的消息,陡然间看到严易泽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直到严老太太暗示严易泽和她多吃点说他们昨晚辛苦了,生二胎的事不着急什么的,莫雨突然脸就红了,嗔怪的瞥了严易泽一眼。 傅司墨一张俊脸阴沉的可怕,他冷目扫在她的身上,一句话没说,可是却给了她无形的压迫感。 天空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声炸响,半空之中的灵气空间四分五裂,随即出现了一道人影。 她嘿嘿地尬笑两声,心里却暗骂起来,看来自己不抛点大的诱饵,这家伙是不肯上钩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看向韩东背影的时候有些歉意,但迅速消失不见。 燕山关众人不断地后退着,有不少人脸上甚至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认真弹琴时的乔幻全神贯注的弹着曲子,没有注意到房间里悄然多了一个热门。 谢辞却摇摇头,指了指床下摆着的两个夜壶,那两个夜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夜间用过或用完清洗后的痕迹。 幼薇当然知道皇上已经歇下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不眠不休地批改奏折到后半夜。 我这么说也是有凭有据的,毕竟以前妻子在皇城开赌场的事情,跟我似乎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种惶恐夹杂着愤怒,好像就在此时,这个在自己族谱角落里与自己亲缘甚远的扬州苏府,点燃了使自己一生不安稳的那支炮仗。 前世的梁王,在夺取大梁政权的过程中大肆翦除异己,打击政敌,滥杀大臣。 齐锐就在外面打电话告诉父母自己要出门两天,让他们不要惦记,也打电话通知了覃青。 可以说,现在六道林门城池里,十分安全,十分平静,而且还有一些消费传出去,说六道林门城池把几万个城主打劫,这消息如深水炸弹一样,在这个传送星球传开去。 看上去十分的壮观,记得前段时间西安有个什么公司弄了一次无人机裸眼3d编队的表演,也有上千台的规模,好像还被人干扰还失败了来着。 第三章 虚空神通,初闻此间法 (万字章节) 听闻这话,不只是敖峥嵘本龙惊了一惊,就算是周边那些结成阵势,正欲发动的鲛人、海族、乃至一众虾兵蟹将,皆是震了一下。 徐行虽然说得客客气气,彬彬有礼,好似谦谦君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满是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睥睨傲气。 即便没有钱塘龙君这种顶尖高手坐镇,龙宫众将又因劫数而动荡了根基,但他们此 价值连城的拍卖品会有不少,可不管是卖家还是买家都不会希望自己的信息被泄露出去,所以保密是非常必要的。 惊天的怒吼,居然将正战的火热的狻猊和睚眦将兽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等,等什么?等他们吃饱了就不吃我们了吗?”桃溪歪着脑袋问道。 云影心中虽疑惑,却没有多问什么,尽力让激动的内心平静下来,缓缓坐于蒲团上与须尘道人相对而坐。 有人眼中流露出了无尽的艳羡,看着天空中纠缠的一蛟龙,一火鸟,异常的神往。 诺惜见盛情难却,看他如此用心,便不再拒绝了。何况,自己是真的很喜欢这条项链。 这一天,伊斯兰号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北盟三万名作战成员全部都住上了中心城区,而教派总共也凑出了两万人左右的精英人士,总共有五万人。 “行吧行吧,你高兴就好。”丁瘦赶苍蝇似地挥挥手,百分之九十九是空头支票,多开一张少开一张也无所谓了。 尽管希冀破灭,导致心间遗憾不已,但叶逸淡漠的神情,却并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他的内心之中,更没有为此产生任何沮丧懊悔的情绪。 秦淼闻言看向肃宁,发现他眼睛里都熬出了红血丝,知道他为萧山别墅区的事没少忙活,她不知道,刚刚肃宁还被阴气冲了一阵,气息也紊乱的很。 洪多米在村子里面转了一圈,最后确定了就是这户人家,他便上前打量常玉堂家的宅院。 “祝掌柜的,你把你店里面各种稀奇的种子都来一份,我想试试种,看能不能种出来。”沐秋也不想跟祝掌柜兜圈子,便直接说道。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云子衿本来亲的方向是脸,可他轻轻一转,云子衿的唇就落在了他的唇上。 虽然,谁犯法都一样,但于理不合,他曾经是什么级别?能就这么被人压着运到东北么? 杨浩心知老者跳脱古怪,明莲不知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接着又和明莲轻聊几句。 而沐秋看到一片迷雾的地方,是设了禁制的,共有三层禁制,等沐秋的修为达到元婴期便可解开第一层禁制,那里面有一座灵兽山,到时便可抓一些灵兽签订契约,让灵兽为自己所用。 “赵大师言重了,我不过是依葫芦画瓢,误打误撞,实不相瞒,莫说捉鬼,我连鬼都看不到,今天正想请教赵大师几个问题。”李艳阳开口道。 两人羞愧的低下头,悟语上师以前一直教导他们循规蹈矩,可自从悟语上师死了之后,佛门中就有人蠢蠢欲动,最先表现出来的自然是这两名高徒,他们只是想为师祖讨回一个公道。 说罢,孙飞迅速用巫闪制造了一个残影,随后闪身至梦如萍的身后,再次制造了一个残影,随后迅速用巫隐隐藏起身形,抽身后退,控制着,控制着第二个残影做出虚空佛掌的出掌动作,与此同时自己也在远处同时发力。 第四章 正宗旁门,荒野山神庙 (万字章节) 徐行一边赞赏敖峥嵘的志气,一边在心中思索方才得到的信息。 按照敖峥嵘的说法,此界最正统的道门修法,其实和上个世界的采集天地罡煞,凝练真气的空境武道路数,以及张三丰出身那个世界,气通天地的炼气武道皆有共同之处。 至少,三种修行路途的开始,都是接引天地之气,化为真气亦或是法力。 只不过 但这念头在脑海飞闪而过随即想起林豪欺骗他的话和她那不知死活的母亲。 只见鹿魔野人在血量不断下降之后,身上爆发出血色波动,再次四脚着地,对着仇恨值最高的夜夜平安发动鹿角冲击。 而他刚遮住眼睛,便是被能量激流从这个出口丢出,摔在了地上。 他走了过去,将伞递给了陈凡,自己手里还有一把很骚气的粉红色雨伞。 说完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扭头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睡熟的顾凌谦,这才握着手机往窗边走。 正应了那句不作死就不会死;如果乖乖的不去招惹我华夏英雄特工屁事也不会有。 而林豪见坐在大使馆官员身旁的神秘富豪几次举牌都是看他们眼色行事;他也醒目的没有参加进竞拍行列。 艾薇儿望着他对林豪恭敬畏惧的样子很是纳闷,宝贝他不是安娜的未婚妻吗?照理说,乔安娜家族跟这酒吧老板相比较那简直差好几百倍都不止。可这些人的表现好似宝贝才是这里的老板。 连续过去几辆出租车都不是空车,凌宵宵急中生智,看到一辆奥迪车过来,她一下子冲到马路中央。 又是一声地裂山崩的叫声,水面上刚刚升起来的水雾联同水浪都再一次的吹开了三四丈高,声势显得极为可怕。 即使多数人拆迁后买了房也是被逼无奈,債台高筑,过着住高楼喝稀粥的日子,而一些领导却以此作为政绩自我吹嘘粉饰太平。 这样的学生想不喜欢也很难,刘宏达招呼顾北坐在沙发上,才问他有什么事。 而现在,他已经有把握一拳将那股力量打破,但是现在一切都是未知,周中并不想贸然冲动。 第二,霍家和侯府的家风就不同。侯府的家风,说实话真的有问题。蒋沐绍会做出这种混账事情,多多少少同侯府的家风也有关系。 没有人可以做到让天下所有人的生物都承服,就算是风天澈也不行。 “周司令说的对,今天大家就是为周司令庆祝的,都别拘谨,大家一起敬周司令一杯好不好?”一个供奉站了起身,开始活跃气氛。 轻指捻起卡片,轻思片刻,紫烟又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白色卡片,此卡片是通关时新东方七子所给,不由让紫烟染上一丝困惑。 面对这种高手,冷寐影完全不敢大意,极招强提,再出极招,那武皇中位的力量,被冷寐影伤害经脉为代价,强行提升到了武皇巅峰,原本三丈长的刀芒徒然变到八丈,以斩天之姿,猛的断在了老太监的身上。 后花园,残花将败,秋意萧瑟,天气还不算太冷,都明玉却命人围了厚厚的布幛,四角燃了火盘,把湖心亭装点的温暖如春。 “如果东方同学不介意的话,把这个汉堡也吃了吧?”看着东方绫乃吃的只剩最后一点点的汉堡,山瀨美代子说道。 全叔对于林然的问候欣然的接受了,顺便问了两句林静远近来的状况。 第五章 黑山老妖,幽游夜摩天!(万字章节,年底双倍,求月票!) 修儒之所以会格外注意徐行身后的剑器,就是因为他乃青城剑宗的道传弟子。 青城剑宗发轫于蜀中,古蜀国多风波,处处皆有恶蛟孽龙兴风作浪,为祸人间,是以各地都留下了剑仙斩蛟的传说,也是剑修一脉的源起。 修儒原名姓李,正是古蜀地界一位前古仙人的后裔。 这位仙人因剑术超凡,一剑之下,剑气长有八 “那好吧!长青,你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做兄弟的永远跟你站在一条线上。”我说道。 二人随着风兰来到柴房,发现林飞龙早已经在此处等待,在柴房屋中间,两口一米高的瓦缸整齐的摆放着。 “谢谢你,老公,你真好!”李菲儿说着又是在韩轲的脸上亲了一下。 这次的目的,是要向人族展示各族的决心,要让人族知难而退,并不是向人族宣战,选择地级宇宙国作为突破口,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子神天尊没有再问,南风只说再补,却没有具体怎么补,其实这也不需要说明,再补的那一局无疑是剩下的大罗与经络受限的他分出生死。 “这个就不用说吧,要是我没看错的话,盖娅的那副手套,应该是你那副寒光的仿制品吧,要是没有你的允许,谁又能做出你寒光的仿制品呢?”艾薇雅反问道。 虽说杀戮是获得积分最直接有效的手段,但现在时间尚早,最重要的还是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地,还有就是弄清楚这座绝命岛到底有什么古怪。 “什么?”秦欧珍愣了一下,似乎很难相信赵静雯会说出拒绝的话语来。 ‘池子’下方的众人各有动作,该往下深入的往下深入,该朝核心区域进发的朝核心区域进发,然而这些动作都仿佛是被这些金黄色液体给隔绝了一般,不论是从上空还是外界来看,这‘池子’眼下都无比的寂静。 “那这位开山祖师一定有太乙不灭体吧”,显然第一次听说自己练了十多年的心经如此神奇,苏怀显得格外的兴奋。 因为平常梁雨薇来公司来的勤,所以公司的人基本都是知道她的,此时看她来了都有些关心程依瑾。 “回来了就好。”看着面前的儿子,他终于是放下心来,儿子的一些秘密,他不会去刻意探索,脸上也难得的浮现出几许微笑。 郭贵人之事,渐渐淡了下来,人人都相安无事地住在圆明园,直到入秋时分,銮驾预备回宫的前夕,纷杂的脚步声踏破了黎明的宁静。 大家都用最热烈的掌声来谢莫雨儿,让她知道这些东西他们绝对会好好的把握,不会让她的一切都给白费。 杨瑶瑾心想才怪,那宋老头脾气古怪,这东陵府多少人吃他的饭,也没见他怎么开心过。 月云疑惑的瞥了一眼无夜,见无夜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才伸手摸进了无夜的袖口。 “石灏,那你先忙,我突然想起来我也有点事。”石灏的朋友自然也认识梁雨薇,看着俩人的样子怕是闹别扭了,连忙寻了个理由先走了。 做管事的,培养子孙也都是往管事的方向培养,以便将来能养家糊口混口饭吃。 “生病可不是一件好事情,装病更不是一件好事情,你以后最好还是在班里老老实实的待着,有啥情况,找我反应,我负责处理。”班主任对他说。 “张总,我有家室。”莫雨儿提醒着,希望这个老色鬼会有一点道德。 第六章 破黑山,斩老妖,东方天魔 (万字章节,年底双倍求月票!) 桑皇扶摇天?! 听到这个名字,李修儒、左擎天的面色皆是一变,甚至比认出黑山老妖之名时,还要更加震惊。 毕竟,桑皇扶摇天不比已然衰落的幽游夜摩天,势力之广大,即便是遍数魔门五支,也是首屈一指。 甚至有很多人都认为,哪怕是最为神秘的中央他化自在天,亦未必比得上如今的桑皇扶摇天。 樊奕泽的到来并没有改变这艘巨轮的命运,反而因为他的到来,使得这艘巨轮的命运,更加悲剧。 这都是标准的碎片时间游戏,一局时间正常来讲,对于大部分玩家应该在两三分钟左右,也就在地铁站公交站等车,活着咖啡厅等人之类的场景,基本上只要有稍微空闲的时间就可以拿出来玩一下。 维尚半跪在有地底魔法黄金之称的“暗青石”所铺成的大殿中,默然无语,仿佛没有听到特马森说的话一般。 狂躁的砸门声,撕裂的叫骂声,刺耳的儿啼声,还有嘈杂的议论声,天,所有的一切简直就像是在地狱中身临其境。 所以基于这些考虑,萧飞虎这两天,一直想要派人出去,找到交好的势力求援。 他脸上的肌肉不停的抽动,眼睛睁的老大,但是不停的眨着,嘴角诡异的一开一合,梅若君吓的连连退到门口。 等回到李家之后,李格令人召来李安和李全二人,把前往图安迎亲的事讲述了一遍。 “这都是从哪里弄来的,没有礼貌的蠢货!什么叫做这副尊容?”林夕说道,忽然真的想要揍这个臭丫头一顿。 卯时刚过不久,柏耶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的从房内走了出来。刚想伸个舒服的懒腰,却忽然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走吧,我们收拾一下,也去休息吧。”九月推了推白华肩膀,又将一旁的茶盘递给了她。 “那你们是从那条路进去的,又是从那条路出来的?”周华北继续问。 那么这一次了,他们昨天刚刚走晚上就出事了,就好像有人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们。 “如果傅钰珩和时浅在一起,你会不会心里不舒服?”他略有深意的望着6歆。 剑姬一剑拔出,剑气劈飞了那把秘银剑,然而当剑气飞到坑底时,龙使已经不见了。 不过刘浩也不是吃素的,早就预判到了冷剑的动作,就在刘浩刚刚改变剑的走势的时候,刘浩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旋转,提前避开了。 之后大王子将自己的飞龙交给了弟弟约翰,让他骑着龙逃跑,中间当二王子问他哪里还安全时,克莱特沉默了一会儿。 随着一阵大地嗡鸣颤动,冰宫开启的征兆出现,九龙巢中的无数异类聚集在了半空之中。 而随着元婴的四个印记出现,秦尘真正第一次让四种极致属性在自己体内完成了某种微妙平衡,这不再是借助星蕴之力。同时,在其外,四种展现而出的极致属性肆虐了一会儿便随之收回。 两个少年一路走走看看,虽然很想和街上的人一样换上轻便的衣服,旅馆的衣柜里也的确有很多这样的衣服,但是这个想法被霍普勒明令的禁止了,意思是在这么热的地方穿着皮甲,这也算是一种锻炼。 在一旁,众多封号斗罗以及其余凶兽一直注视着一切,他们亲眼看着那九头魂兽竟然化作魂环,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内心翻起了滔天巨浪,震撼至极。 第七章 元神御剑,一剑斩泾阳! (万字章节,双倍求月票!) 提及这位桑皇扶摇天道主、魔门第一人,甚至是天下第一人,饶是以敖峥嵘的胆气,语声都不由得有些颤抖。 除了对外战功卓著,为魔门立下赫赫功劳外,黄举天在五方魔教内部,亦是所向无敌。 北方天魔、夜叉修罗天之主,本就是黄举天昔年部署,曾跟随此魔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一向唯他马首是瞻。 南方 金丹期道士尘破终于出手了,一出手就是他花费了无数心血收集炼制而成的赤血沙。 “该死!本姑娘就不信活人还能让能量憋死,给本姑娘收!”云荼再次做出一个拉扯的动作,此时她的灵魂似乎都胀大了一圈,被浩瀚巨大的力量充斥的变了形。 随着一声骨骼被破开的闷响,红白的脑浆像打翻的浆糊一般溅撒了满满的一地。 陶然脸色严肃了一些说道,眼神里却有丝笑意,还有那么一丝担心。 我有点奇怪地望着柳生,这是我记忆中的柳生吗,虽然我非常不喜欢日本人,但柳生的安静,淡然,随和都感动过我,我和他相互敌对,舍命相搏过,也共同成为战友,互相帮助,经历生死磨难。 “赵副市长不必客气,我既然来了,自然会尽力的。”张明宇不冷不热地跟赵副市长握了下手,淡淡道。 这时候张海龙的几句话,让包括陶然在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了过去,也明白了为什么觉得对峙的两人有些神似了。 卢灿打开柜子,最上面是掀盖,掀开来露出的里面放黑胶唱片的转盘,还有探针,那探针后面居然是铜管线路,这留声机年代应该是非常久远。 “你放心吧,他们若敢动明远和秋月一根寒毛,我就扫平了他们金华观!”张明宇轻轻握了下阿宝的手,一脸平静地说道。 冥寒枫想要再次将云荼推开,可是他抬起的手,最终有些无力的垂下。 “这次我进血域想找灵,不知道灵在什么地方?”刚落入地面,我就开口问道。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刚才那都是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您们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往心里去。”疯虎说着。 听见这个词真是讽刺,不过我还是欣慰的笑了,在心中暗道,只要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一刻,夜思源竟然从夜佳人眼中看到了庆幸,她就那么讨厌温宁昱吗? 他目光闪了闪,今天一大早,他让康华去查了她最近发生的事情,知道她差点又一次的丧生在火海中,也知道了她母亲被车撞了,现在还处于危险期,随时都可能去世。 待到飞行船变大之后,众人跳了上去,旋即开始缓缓的向着那五音大陆的方向而去。 九州的事情,居然是真的,他们应该极其的愤怒才是,因为这证明他们这么多年以来,的确都是被人施舍的对象,而这里的气运和斗气么的确在被九州的人给暗中抽取着。 那男子感叹的同时,又是狠狠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自抹了一把冷汗,若是刚才自己去将那灵药给截下来的话,此刻估计自己已经死了吧。 “比如让我离开公司,然后和念念一起度个蜜月,期间不要打扰我们之类的。”说完,孟凡朗再次嘿嘿笑了起来。 连charles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多少次,每次当他看到erik为婚礼如此紧张的样子,他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可爱的同时,自己也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非常灿烂的那种。 钟晚往前走了几步,离那鬼影一米远停下,她蹲在地上,同那鬼影对视着。 叶一凡冷笑,在赵无极的脑门上一拍,一根银针搜的一声,从赵无极的脑袋上方飞出,随即另一根银针,再次落入赵无极的脑袋之中。 叶一凡无语的看了看这个老头子,也懒得理会他这一套的,转身走出大殿之外,看了看这里的环境。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他们每天外出,都要去搜寻食物,这一个多月来,整个燕京市的食物都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了。 赵无极点了点头,他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症状,是叶一凡所为,这一点赵无极自己很清楚,只不过不想让别人知道。 李平平手里有了这个东西,高兴极了,千恩万谢,二话不说又给婉儿的公司帐户上转了1万块钱。 想起异变后的这段日子,俩人同病相怜,心中有苦只能彼此诉说。 而这个时间段,出现的大事,要么是公孙瓒死了,要么是袁术死了,要么就是刘备跑了。 嘴巴跟了秦天骄三年,被养叼了,现在的她也被资本同化,能尝出来过时间的口味确实差劲。 按道理来说,应该有不少的地方像天城和燕京市一样,成立起一个个的幸存者营地,将附近的丧尸通通扫荡殆尽。 因此,三霄仙子化仙为凡,限制修为,偷偷离开了天庭上界,以一般修士的状态,来到了傲来国中。 这一日,凌霄殿内,当太白金星喊出奎木狼等的名字时,殿内众神仙,不由得一惊。 没多久,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就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罗恩的面前。 李阎在天骄榜上排名第五十二,潜龙榜排名第五十波动倒是不大。 说实话,自己若不是提前得知了许多洪荒秘闻,心知西方佛门背地里的一些龌龊,此刻只怕早就动心了。 因为萧瑟不但天赋妖孽,还很花心,特别花心,非常以及极其的花心,说是见一个爱一个也不为过。 不过想想这可能葬送很多无辜人的性命,慧能大师只能压制心中的火气。 混到现在,秦林竟然连正儿八经拿出两百万的水平都没有,全是纸面财富,几乎没有真正装进他口袋里的。 意志坚定之人,西庇阿见过不少,他们至少是军队之中一等一的勐士。 沉闷的脚步声,生长变异的巨大脚掌,轻易踩弯路上翻倒的自行车车架。 原本,风孽云可以归来,他该是极开心的,可是,他想到那个有些傻乎乎的斩灵君沈长安,心却有些烦闷。 身体里没有了这二人,仙玺顿觉一阵轻松,但同时他也感觉有几分虚弱,中气难继。 李瑶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李正杰的神色,果然在她说完的时候,李正杰抓花生的手顿了顿,随即有些惊讶地又转头看向李瑶。 第八章 斩剑胎,破魔氛,龙女重光! (万字章节,元旦快乐) 安南王城中,几乎所有的老百姓,都察觉到从皇宫里传来的绝大动静。 王城最中央那座宏伟宫殿,乃是泾阳王凝聚金身后,便调集安南全国的人力物力,辅以无数灵材,才最终修成。 这象征泾阳王无上神权的宫殿高出全城楼阁不止一头,足可俯瞰众生,纵览全城各处。 这固然是伟大的奇观,但城中的百姓对此都是 到了现场,三人找了一家干净的客栈,沐浴更衣,吃过午饭之后,有歇了一阵,这才去县衙找县令大人。 这一点,史料上可有不少类似的记载,后世的影视作品上也不少见。 人便是如此,明知道是错的,但因着习惯的力量,便得过且过了。 朱厚照此刻正在这里消夏,不用成天呆在弘治皇帝眼皮子下面,比起往日更是放浪了许多。 他看了下时间,七点多了,他在靠近她脸的那边上坐下,扯了扯棉被,露出了棉被里面的半张脸蛋,自然的也看到了她嘴角流淌着的……口水。 就连前世,她住在长房梅花坞里,也未同自己这位三堂姐说过几句话。 我知道,我的有所求,能够令他感到满足。当他感觉到自己被依赖,应该能安心一些吧? 这个王一道长很厉害,他皱着眉头朝着黑乎乎的崖底望去,那双眼睛似乎开了天眼一样,能够把崖底的状况一扫无余。 谁知眼前一花,万素素披着大氅,倒先冲了过来。发丝凌乱,面上脏兮兮一片,倒像是被贼人给掳走过一般。 雅静的厅室内,摆放着两盆翠绿青竹,一副水墨田园的画卷,气息安逸宁静。 场外已经是一片沸腾,这种程度的战斗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二人的战斗特效都十分足,尤其是是项辰希终结的那一手脉冲咒罚,不知打动了不少人。 更别说玄霜宗师和百鬼窟并无‘交’集,也没惹来一个百鬼窟宗师高手来和他‘交’战的道理。 虽然都知道这“洛龙图”是天罡修士,但众人之中也不是没有天罡修士,正在争斗的二人也同为天罡,这天罡修为也没甚稀奇的。 这是偷袭者今生最灿烂的一式千火级次灵术,他双目通红,脸上的横肉在荡动,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疯狂地抽出每一份能量,把白厉厉的匕首捅出了毒龙的虚影来。 凌霄嗤笑一声,之所以出来掠夺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参加考核却是对兽耳毫不热衷,这可太反常了,几天之后魔兽暴动,凌霄还得演一场戏,毕竟这十来人中只活了凌霄一人,容易引人非议。 再加价很明显已经不值了,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株冰玉莲花之争了,而是面子之争。如果钱家就这样退出竞争,这在外人的眼中无疑是怕了,这让他们的老脸往哪放。 他注意到,这三张九纹魔符,看起来并不像某位大魔师的作品,反倒像是一个学徒的涂鸦之作。 众人都是朝着祭坛法阵处仔细看了看,果然在法阵的上方悬浮着一个生命条,已经频临破碎的边缘。 以唐左之力,别说只是阻拦许七,即便是将他斩杀在此都不是难事。 “你把哥想的也太坏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张一飞皱眉道,一脸的伤心。 没等这些门人弟子冲出去多远,吞天蟾猛然发出一声巨吼,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身形大变,直接化作十万里方圆,俨然是一尊太古洪荒巨兽。 第九章 阴雷血焰炼龙君,修罗旱魃王铁枪! (万字章节) 无论是修为高如敖清绮这种纯血龙族,还是地位如柳毅这种不入正统的小小术士,皆能感受到这两只巨手中所含有的恐怖力量,齐齐色变。 敖清绮下意识地拦在柳毅身前,腰间长剑出鞘半寸,剑光铺展如帘幕,与泾阳王此前所用的“天龙水镜云”有异曲同工之妙,却更为稀薄。 敖清绮走的虽不是上古大道,可身为龙族 李虎和东风身躯微微一震,虽然明明知道是这个结果,但当老大说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是难以接受。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而是一个踉跄,竟径直穿破那光幕出了院‘门’。 好像伤势一下子就变好了一样的,他连那种急促的呼吸声,都平缓了很多。 “就算你是魔君又如何,在隅地之中,你也最多仅能发挥出一成的功力而已。”吞天火蟒吐着蛇信子,冷冷地说。 “不行,我不能那这么多钱,给他打电话。”林枫里面不断的嘀咕着。 胡傲轻轻的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详细的向三人将自己所了解的灭世之灾向解释了一遍。当得知这灭世之灾,竟然真的会将这个宇宙毁灭之时,即使是冰霜般的蓉蓉,也不禁露出了一丝惊惧之色。 陈元出d区大门之前,拿回了自己的钱包、手机,这时,正好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甭说是狗了,就是狗熊都闻不出来你是个什么味的,呵呵……”白铁艺回头替雷回答着这名特战队员的问话,笑着说道。 而现在,桑若亲自动手,耗费了大量恐惧能量后,所有蓝月综艺的主播和摄影师们的拍摄工具,直接联通了梦境和现实中的通道,真正达到了虚实对接。 刚刚他也是猝不及防间被暗算了,不然这些老生虽然厉害也不至于打得他没有还手余地,害得他在桑若面前如此丢脸,让他这个本届第二仿佛给第一拉低了档次一样。 常生笑道:“这就是我从地球那边带的好酒了,太好的我也没见过,但这种酒在地球那里已经算是高档酒了。”说着,常生将瓶身上的挂牌扯了下来,上边清清楚楚写着价格: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秦普锋有些措手不及,但是作为男性,这种事情怎么也得主动,一把把钟蕙心抱在自己腿上,热烈反击。此时,他丹田的那股火苗瞬间变成了燎原烈火,将二人焚烧。 仙源至尊出手,罡风侵袭,要抹杀大黑鼠,可大黑鼠仗着虚空神术,纵然无法传送,也能远遁,每一次都是无巧不巧的躲了过去。 此刻器灵也是看着谷烈对着他说到,他能够清楚的感受到谷烈此刻的状态,但是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颤颤巍巍,似乎对于之前的谷烈有着很大的忌惮之意。 叶浪脸色阴沉的看着消失的李龙,双眸杀意弥漫,胸膛怒火冲天。 “哈伊尔·维克塞?没想到让他儿子这么一闹,你和他还结成了同盟!”奥列什金感慨的说道。 此人,虽然狠辣,甚至暴戾无匹,却令中原国富民强,越来越强盛。 人生能遇上的臭味相投的人也很少,我确实应该珍惜珍惜,我知道季鑫磊找我也是为了挣钱,但是他给我的感觉确实是赵季还有罗莱他们代替不了的。 终究到了最后,秦普锋有些招架不住浪飞云的剑意了,单纯剑意的纯粹和浓厚,他完全不是浪飞云的对手,如果不是因为他进入神道之后一招一式能够牵动天地灵气,他早已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