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人,公主的棺材板盖不住了》 第001章 这个系统不太对劲 公主死的那一天,夜垂霜落,流云遮不住暮星,西风大力吹卷河面上的雾。 一如她出生时教皇所赐的预言,身死之时,星辰泣血。 白牧背靠船首,蹲踞于盾牌和缆绳之间,黑金缀边的尊贵教袍遍布灰尘,面容憔悴,双手死死攥住一条银链十字架。 离他不足十米远的地方,正停放着公主的灵柩。 十二名身披银甲的王禁骑士簇拥着她,脸上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如刀斧般锐利的瞳孔不着痕迹地审视着船上来往的商旅,令后者背脊冷汗直冒,大气不敢出一声,急匆匆从公主的灵柩旁闪过。 白牧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以往带来心灵慰藉的十字架,此时却寒意彻骨,颤抖的双手几乎不能将它握紧。 他很清楚接下来这群无辜的人将要迎来怎样的结局,在王族的秘密前,一群贱民显得过于残弱不堪。 七子教廷的圣光还不曾远去,以布道为己任的他,却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只是徒劳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船体中间,单桅四角风帆猎猎鼓胀着,羊毛帆面描绘出银龙与圣剑的清晰图案,表明此船受到罗恩王国的庇护。 晚风急吹,王族的标志扭曲成被闪电击破的箭靶,隐隐要滴出血来......白牧将这预兆记在心里,却不打算解读。 耸立而翘曲的船头正在破浪滑行,海水刮过船舷,任凭修长的船身打出“z”字折线,向着不知名的岛屿逆流挺进。 老旧的船身摇摇晃晃,发出阵阵嘎吱声响,白牧的思绪也跟着飘向远方。 没错,他是一名天朝穿越者。 而且还是穿越到了前世所发售的《时轮与龙》这款gal-game中,化身被众多玩家戏称为“鬼王”的神父角色。 每个玩家都对这个神职角色既忌惮又向往。 因为他与女主之一的罗恩公主直接挂钩,一旦玩家操控的男主对公主攻略失败,导致公主死亡,他便会黑化为本游戏中最大的反派,对男主包括其后宫团斩尽杀绝,提前迎来bad结局。 相反,只要男主成功攻略下公主,这名神父便会成为男主的忠诚追随者,还会帮忙提供其她女主的攻略情报。 意料之中,穿越到这名神父的身体上后,他便觉醒了圣光系统。 只要帮助游戏中的角色迎来he线,根据角色的难易程度,便会获得对应的龙币奖励。 然而,如果没有在七年内集齐三万枚龙币,他便会被系统烧成灰烬。 已经无力吐槽这破系统,为了性命着想,他也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与此同时,他发现可以使用一部分龙币在系统界面中兑换各类法术技能书与稀有道具,来提高成功率。 穿越之初,凭借神父的身份,他成功撮合了几对路人角色,所获得的龙币却少得可怜,只能勉强兑换一本《学徒火球术》。 但效果远远不如预期,基本上只能起到在野外点个篝火的程度。 即使这样,在这个低魔世界中,也堪称小小的神迹了。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游戏中主要的女主之一,罗恩王国的艾尔丝汀公主。 他相信,只要操作得当,可以从这名公主身上爆出不少龙币。 按照游戏中原剧情发展,当小公主年满十四岁后,她将会在永夜长廊中邂逅本作的男主,即莱顿公国的王子昆图殿下。 可是,作为游戏里最难攻略的四大女主之一,想让她喜欢上男主,还是相当有难度。 为了达成公主的he线,他不惜花重金买通罗恩王国的高层,让他们在国王御前建言,才得以出任小公主的私人教师一职。 在此后的三年间,他言传身教,将小公主培养成所预期的完美女主角,当然也包括对异性的选择上,基本上是以男主昆图王子为蓝图。 就在他自以为万事俱备时,艾尔丝汀公主与昆图王子果然相遇在永夜长廊,两人情投意合。 此后喜讯连连,莱顿公国的大公趁此机会向罗恩国王提婚,出于稳定边境着想,莱顿公国不失于一个强大盟友,罗恩国王欣然应允。 想着三年来的日夜操劳终于换来了回报,已经回到七子教廷的白牧顿感欣慰。 于是当艾尔丝汀公主提出让他陪着自己远嫁时,没怎么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当他飘洋过海,来到莱顿公国后,在诸多权贵面前替公主主持了大婚。 眼看着这条he线即将接近尾声,数目庞大的龙币唾手可得,离被系统活活烧死的命运似乎又远离了几步。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于新婚之夜,这位红发少女毅然决然抛弃自己的准夫君,偷溜进了他的房间。 如鎏金般的眼眸直直地注视着他,轻轻说出了那句令他毛骨悚然的话语。 “神父,我们一起私奔吧。” 少女俊俏的脸庞上浮现出莫名的期许,像是想要从他的身体上攫取些什么。 但白牧的大脑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无法思考任何事物。 长时间的沉默令少女的瞳孔渐渐失去了光芒,她冷笑了一声,露出白牧从未见过的陌生表情,然后逃离房间。 白牧终于反应过来,迅速追了上去,在灯光溢彩的王宫中不断大叫着,“快来人,公主失踪了!” 第二天傍晚,侍卫在港口处打捞起公主自杀的遗体,而昆图王子不知去向。 他们本应将公主的遗体安全送往罗恩王都,却在半路上突然得到国王的诏令,将公主迅速隐蔽掩埋在龙岛。 于是负责护送的王禁骑士们临时征用了一条商船,并换上王族的旗帜,以防海盗滋扰,一路向偏僻岛屿开进。 “神父大人,到了。” 一道雄厚的声音将白牧拉回现实,他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船尾的一侧正坐着一名高壮的金发男子,乃王禁骑士长维特。 白牧朝维特点了点头,接着重新将手中的银链十字架戴好,深吸一口气后随着公主的灵柩下了船。 龙岛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壮观,蔚蓝天空下,荒凉的小岛上乱石丛生,不知名的巨大鸟类尖嘴掠过古怪叫声,全然不惧造访者,紧贴着大地腾空而起。 除此之外,再无法找到任何能与龙产生联系的事物。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等登上岛屿走到第十步时,身后船上所传来的惨叫声依旧让他的身形一阵哆嗦,浓烈的血腥味随着咸涩的海风缓缓飘来,胃部一阵翻腾,几令人作呕。 他扶着公主的灵柩前行,没敢回头望一眼。 不惜杀掉船上的所有人,无异于断去了离开岛屿的后路,这样做的目的只能有一个。 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为公主殉葬,包括他自己。 第002章 龙岛惊变 四名骑士在前方引路,使用利剑劈开荆棘与荒草。身后的骑士则顺势将它们捆束起来,充当沿途的路标。 很像长草的坟丘啊......白牧下意识地记住预兆,依然不为所动,跟在公主灵柩的后面继续前行。 越接近岛的中心地带,气候越加变得炎热,高耸的树木枝繁叶茂,丝缕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渗透下来,投射在一行人疲惫的身影上。 白牧感到全身浸透了汗水,黑色的教袍像是被水洗过一番,紧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黏滞不适。 他轻轻拨转视线,快速地从王禁骑士身上掠过,沉重且透气性极差的盔甲俨然成为了累赘,早没有之前的威严气派,一个个弯着背,在枯叶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注意到,除去抬灵柩的四名骑士,另有三名骑士紧紧跟在自己的身后,况且岛上的山路崎岖,很难独自一人逃跑。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下只能见机行事。 很快,一片开阔的空地便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从这里俯瞰过去,整座岛的风景尽收眼底,作为公主的陵寝,再合适不过了。 岛上的空气很湿,泥土异常松软,几个人没怎么费力气就挖好了墓坑。 挖到足够深时,维特命令手下将公主的灵柩置于其中。 尸体躺在坑底,白牧伫立在坑边。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气息,他知道在下雨之前最好把尸体掩埋掉。可他如何忍心看着少女那纯良的面庞永远沉寂于黑暗中。 维特又看了过来,坚毅的眼神似在催促,其余的王禁骑士则早早拔出佩剑,摆出了祭奠的礼仪。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白牧仍然无法驾驭神父为死者祈祷的本职,繁冗的仪式教规他更是一字没记,脑海中所能回忆起的前世由教士主持的丧礼情景,也只有那几句老套的话。 “我曾在您的面前立下誓言,要护佑您的一生,可我失信了”,他满是歉意,最后好歹捣鼓出一句像样的话来,“世上所有的赞美之词都无法概过您的音容笑貌,七子在上,圣光永在您的身边,公主殿下。” “是我害死了你。”这句话反复在他的内心折磨。 维特挥了挥长满老茧的手,骑士们随即铲下新土,眨眼的功夫,便堆出了一个小坟丘。 维特迈开步伐,将自己的爱剑插在了由木头制成的墓碑前。 此行的任务终于完成了,所有的骑士无声地靠了过来,将白牧围成一个圆圈。 “这是何意,骑士长阁下?”白牧装出一副不解的表情,紧紧盯住维特。 “抱歉了,神父,国王的密诏,所有知晓公主遗体埋葬地的人都要死,但请别担心,黄泉路上有我和弟兄们陪着您。” “我在七子教廷的地位举足轻重,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私自处死我,会掀起教廷与王国间的战争。”白牧尝试说明其中厉害,但对方显然不吃这一套。 “我知道,我都知道,您是枢机院的主教,更是未来教皇的候选人之一,请原谅我是个粗人,只晓得效忠国王一人。” 话音落下,两名骑士执剑走来,锋利的目光与手中的剑芒不遑多让。 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冷兵器独有的破空声,白牧甚至能够清晰感受到脖颈上方那一片冰冷触感。 他眼中反射出微弱的火光,即便是从系统界面兑换来的初级火球术,也能在这干燥落叶林环境下,轻松引发一场山火,与即将到来的死亡讨价还价一番。 掌心迸溅出火花,就在他要施展出火球术时,一道沉闷的巨响在空气中轰鸣。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循音望去。 泥土从刚埋好的墓地上簌簌掉落,像是有人从里面撞击一样,发出“梆梆梆”的声响。 骑士们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着,施加在手中剑柄上的力道更大了。 白牧偷望了一眼维特,只见他的脸色难看至极,碧蓝色的眼睛迟疑不定,实在有别于他往日的雷厉风行。 “打开墓地。”过了好一会,他才吞咽着喉音道。 尽管有太多疑问,但戒律还是使王禁骑士恪尽职守,领命行事。 墓地重新被翻开,裸露的黑色棺材却在不停地颤动。 在众人的惊愕之余,一只纤细的手猛地穿透棺盖,抓握着空气。 骑士们受天性使然,向在场的唯一神父求助。 白牧实在有点钦佩他们的厚颜无耻,这群人,明明前一刻还要砍下他的头颅来着。 “勿慌,这或许只是诈尸,从生物学来讲,所有生物一旦死亡......” 还没等他瞎掰扯完,整个棺盖被踢成两半,公主摇晃着身体,爬出了墓坑。 她的身上还穿着大婚时的白色丝质纱裙,如火焰燃烧的红发披散在肩头,肌肤如雪,前凸后翘,皓月般的容颜足以迷失世间任何雄性生物。 然而,最吸引人的鎏金般的美眸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血红的眼眸,满溢着对鲜血的渴望。 下一刻,她付诸行动。 被称为罗恩王国武力值天花板的王禁骑士,在她面前犹如刚学会舞棍的小孩,连迎战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便被大卸八块。 鲜血溅射在半空中,顺着她红色的指甲流淌,再汇入她的口中,满足于喉咙的饥渴。 维特死死盯住公主的身影,声音磕磕绊绊,总算说出了那三个字。 “死狂病!” 白牧心中一惊,脑海中忽然回忆起有关这个世界,也就是《时轮与龙》这款游戏宣传时给出的资料卡。 一千年前,由龙族统治世界。 然而,一场可怕的内乱发生了,近三分之一的龙族发起叛乱,席卷了所有亲王封国。 人类的剑皇趁机潜入龙城,斩杀了龙后。 龙族陷于内乱,群龙无首,在人类的进攻下节节败退,一时间掀起屠龙狂潮,最终龙族跌下权御世界的宝座,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 那名剑皇建立了一个疆域空前辽阔的国家——罗恩王国,并成为了第一任国王。 其名为阿尔贡·莫蒂道隆。 龙后的血溅染了他的盔甲,化作恶毒的诅咒深植于他的子嗣血脉之中。 自此以后,罗恩国的王族中便流传着一种可怕的疾病——死狂病。 患此病者,肉身不死不灭,理智将会淹没于无尽杀戮之中,凡被其咬过的人,都将沦为嗜血的怪物,肆意行走于人间,犹如恶魔。 因此,王室一族的成员刚出生时,便会被送往七子教廷,由教皇通过神启窥视龙后的诅咒,来判断婴儿是否携带死狂病。 一旦确定携带,便会赶在发病前立即处死。 然而,现任的国王安格鲁到了四十岁才拥有子嗣,当他发现新生的女儿携带死狂病时,没有忍心痛下杀手,而是下令封锁消息,一直将她抚养到十六岁,最终酿成大祸。 即便这是官方给出的人物背景资料,但在玩家通关的所有结局中,没有任何一个剧情线里艾尔丝汀公主会发作死狂病。 第003章 圣裁 “公主殿下,您不该存在于世!” 维特怒喊着,双手紧握剑柄,向公主飞奔而来。 仅片刻功夫,他引以为傲的王禁骑士便被屠戮殆尽,如果让公主离开这座岛,将是整个王国的劫难。 锋利的长剑精准砍在那柔软的脖颈上,剑身却犹如撞击坚铁,猛烈颤动,令双手不住发麻。 公主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舔舐着嘴角的鲜血,然后轻轻一挥尖长的红色指甲。 维特的身躯自腰部被切成两半,重重摔倒在地上。 目睹这凄惨景象的白牧呆愣在原地,他很想转身逃跑,但双腿不听使唤,抖个不停,仅维持站立姿势便已经花费了大量体力。 公主半转过头,意识到还有一个活物,于是走了过去。 红色的眼眸愈加沉浸起来,冰冷的指甲悄然划过白牧的喉结处,令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指甲楔进了皮肉中,醒目的血珠随之暴露在空气中。 电光火石间,白牧的掌心陡然凝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火球,用力一扔,轰击在少女的身上。 衣裙破灭,内在的肌肤却毫发无损。 公主环起双臂,像是在细细感受火焰的余温,红色的眼眸微微颤动,然后轻笑了起来。 “这火,好温暖啊,就像神父你一样。” 灰烬散去,匕首插进了她的胸膛,笑容在空气中凝固了。 她伸出纤纤玉手抚摸着白牧的脸庞,还想再说些什么,匕首却又向前推进了一寸。 刀背上繁奥的符文注入她的身躯,令那双血红的眼眸归于寂静,再次陷入长眠中。 看着躺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公主,白牧惊魂甫定。 这把匕首名为“圣裁”,相传由教廷的初代教皇亲手铸造而成,蕴含巨大的神力,是白牧在教廷的地下赌场里,从洛伊德大主教手中赢来的。 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但对公主这具不死之身来说,只能起到暂时的封印作用。 白牧定一定心神,只能将公主秘密带回教廷,或许教皇知道死狂病的破解方法。 但在下一刻便犯了难,王禁骑士已经杀光了船上所有的人,包括能够开船的一干水手。 而龙岛又是座名副其实的孤岛,位置偏僻,暗礁环绕,向来没有一艘船愿意犯险靠近,单凭自己的力量根本无力抵达陆地。 他看着天边刺目的骄阳,额头立即渗出一层热汗。 “如果会飞就好了。” 下一刻,怪鸟发出尖利的嘶鸣,像是能够感应到他的想法一样,直直地从高空俯冲而下,使用利爪将他和公主的身体抓住,掉头飞向远方。 高空的气流拂过耳际,怪鸟的飞行速度远远超过身体所能承受的范围,很快他便感到胸口发闷,大脑缺氧,在一阵大喊大叫之后,立刻昏死过去。 意识如同坠入深海,某人的回音在耳边回荡。 “看到了吗,她的头发是罕见的红色,眼睛则是鎏金色,那是魔女的象征,自古以来便是散播瘟疫与祸乱的预兆,即便她贵为公主,但除了国王外,王宫里没人愿意接近她。虽然我收了您不少的钱,可我始终信奉七子,灵魂是纯洁的,因此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成为公主的私人教师,并非明智的决定,神父大人。” 王宫校场上,宦官一脸忧虑地望过来,肥胖的身上带着一股脂粉气。 鼻腔持续瘙痒,白牧强忍着打喷嚏的举动,稍稍远离这位太监,对他所说的这番言论不以为然,将视线落在校场中央的女孩身上。 女孩至多不过十一岁,身穿紧身的黑色武士服,小脸紧绷着,一副肃然表情,在王禁骑士的陪同下,正在练习剑术。 她那火焰般的红发被束成一个马尾,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双手握住木剑,使出十分华丽的剑招,对上面前只用单手的高大骑士。 随着攻势变得越加凌厉,骑士渐感手腕吃力,于是稍微认真了起来,木剑相击的碰撞声清晰回荡在校场上空。 眼前这位便是《时轮与龙》中赫赫有名的女主角,大陆未来的女皇帝艾尔丝汀·莫蒂道隆。无视宦官苦口婆心的劝诫,一心只想爆龙币的白牧径直走去,来到女孩的面前。 宦官独自叹息一声,连忙跟了上去,露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来,向女孩行了个宫廷礼后,介绍起白牧。 “公主殿下,这位便是七子教廷派来的枢机院主教大人,日后将担任您的私人教师一职。” 白牧闻言握着胸前的银链十字架,微微向公主点头。 还没等他寒暄几句,对方娇小的身躯便消失在眼前,紧接着右腿猛然间遭受外力袭击,身体随之失去平衡,一只小手准确抓住腰带,大有四两拨千斤之势,使得整个身体浮空,接着重重摔在地上。 一个大男人竟被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当众表演个过肩摔,引得周围的王禁骑士捧腹大笑起来,就连一旁的宦官也都控制不住咧开了嘴皮。 只有当事人白牧嘴吐着草泥,一时半会还没有从屈辱中反应过来。 艾尔丝汀公主抱着双臂,背对着阳光,一脸倨傲地盯着他。 “你这么弱,也配做我的老师?” 梦做到此处,白牧从昏睡中醒了过来。 脑袋发胀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 费力梳理着混乱的脑浆,印入眼帘的却是完全陌生的风景。 广阔的海域连同那只怪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单调低坦的平原:一望无垠、荒无人烟的田野长着梯牧草和低矮的灌木;在这后便是房屋鳞次栉比的泥石筑小镇,袅袅炊烟随风飘荡。 转头一望,公主正躺在他的身边,胸口插着那把“圣裁”。 白色纱裙被之前的火球术烧毁得不成样子,如雪的肌肤蒙上一层灰烬,清丽的面庞却安详至极,看上去仿佛正身处王宫的花园午睡一样。 白牧下意识地将手指放在她的鼻孔下方,没有呼吸,身体冰冷至极。 她早就已经死了,只是肉体不会腐烂。 龙岛上公主死狂病发作的情景浮现在脑中,王禁骑士死前的惨状堪称人间噩梦,白牧并不确定这把匕首能够封印多长时间。 他脱下黑色的教袍,裹在了公主近乎裸露的身上。 公主并没有按照密诏埋葬在龙岛,这件事肯定很快便会被国王得知,到时,将公主尸体带走的他必定难逃一死。 只要前方的小镇里有教堂,他便能和七子教廷取得联系,让教皇派人来接他,以此躲避国王的耳目。 随后,他抱着公主举步向不远处的小镇走去。 第004章 小镇 抱着一位美貌少女走在大街上,实在过于显眼,更何况自己的胸前还挂着银链十字架,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某些教士诱拐少女的龌龊行当。 白牧忍受着小镇上来往路人的猜忌目光,快速闪入一家棺材店。 店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佩戴珠玉的长袍一尘不染,手里正拨着算珠记下账目。 看到有生人闯进,迅速抬头望了一眼来人怀中一动不动的少女,话音十分老练。 “就医还请出门左转,本店不收活人。” 白牧没有搭理他,抱着公主走入里间,在一堆新打好的油漆棺材前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一个银色棺柩,式样小巧,便于拖拽。 店老板这才发现对方是个硬茬,一边吩咐打杂伙计快去领主大人那报官,一边离开柜台欲凭借经验老道的口舌来拖延时间。 可惜晚了,那早已被人预定的昂贵银色棺柩迎来了它的新主人,一位裹着教袍的红发少女。 殡葬这行一向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新棺材只要被人睡过之后便再也卖不出去了。 感到心在滴血,店老板顾不上维持和善的面容,转身便拔出悬挂在墙壁上的长剑,打算和这名客人好好“理论”一下。 谁知对方完全一副有恃无恐的死样子,蜷曲黑发下,那双黑色的瞳孔只冷冷地瞥了一眼,空气就像凝成冰一样,身体不由感到一阵哆嗦。 紧接着,一枚展开天使之翼的银色戒指展现在眼前。 店老板愣了一下,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神父打扮的男人。 这枚刻有天使印记的戒指,只有七子教廷中地位尊贵的人才能允许佩戴。 客人的主教身份显而易见,店老板一下蔫了下来,慌忙将长剑扔在墙角,脸上挤满了笑容。 “没想到是主教大人光临小店,实在是蓬荜生辉啊!只是这口棺材已经被人预定了......” “放心,我会付双倍的价钱。” “可预定的那名客人霸道得很,我怕......”店老板吞吞吐吐,犹豫不决的神情很快使白牧失去耐心。 他收起主教的戒指,扭头望向棺柩里的公主,说出早已准备好的措辞。 “实不相瞒,这位少女出身尊贵,可惜已经香消玉殒了十天,你一定疑惑为什么尸体没有发臭腐烂,那是因为有恶魔依附在了她的体内,因此必须要将她放入质量上乘的棺柩中,再经我不分昼夜的祈祷,才能彻底净化这个恶魔。” 店老板被说的一愣一愣的,不免提心吊胆起来,自动远离被恶魔附身的少女身边。 白牧很满意他的反应,这个世界的民智还未开化,受神权统治的他们,只要听闻教士讲述的任何有关的事情,便会笃定不已,自然也会惧怕所谓恶魔的残酷手段。 “那真是有劳您了,主教大人,这口棺材还请随意使用,我自会向预定的那名客人阐明实情。” 白牧点了点头,随后又向他借了条锁链,紧紧捆束住银色棺柩。 他将锁链的末端搭在肩上,向店老板打听好小镇上的教堂地址,这才拖着棺柩离开。 教堂位于小镇的最深处,等抵达时,天色已经昏沉。 外墙的墙灰已然脱落,刀刻的痕迹形似鱼骨,又像草率缝合过的伤口,在夜色中泛白鼓胀。 白牧将银色棺柩挪上台阶,接着轻叩了几下大门。 半晌功夫,门缝中才显现出一抹烛光,浑浊的嗓音紧随其后。 “抱歉,教堂已经关门了,想要做祷告还请明日再来,另外奉劝您一句,晚上不要随便出门。” 在大门关死之前,白牧将象征身份的戒指从门缝中递了过去。 那人谨慎地捧在手心,将烛台靠近,仔细观瞧。 烛火摇曳下,铸有天使之翼的戒指背面清晰刻着一行小字。 ——七子圣光,枢机院主教大人,教皇保罗二世亲刻。 本镇教堂的唯一司铎,里奇德利·克罗斯比瞪圆了双眼,没想到如此乡下的地方有朝一日也会迎来教廷的大人物。 他连忙打开大门,恭敬地将戒指递回。 “有失远迎,主教大人。” “找人,帮我把后面的棺材抬进去。” 里奇德利匆匆瞥了一眼被铁链捆住的银色棺柩,一丝疑虑从额头那深深的皱纹间闪过,立马冲里屋喊道:“皮尔,快出来!” 很快,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衣衫不整地小跑过来,他的眼圈发黑,哈气连连,脚上什么也没穿,显然刚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一脸不情愿地站着。 “帮这位大人把棺柩抬进去。”看着自己仆人懒散模样,里奇德利有些歉意地望向白牧。 “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们。” “哪里的话,主教大人。”里奇德利神色局促,虽年逾六十,头发皆白,却依然不擅长应付教廷的权贵人物,内心忐忑不已。 他本想帮忙搬棺材,但被白牧劝阻了,只好握着烛台在前方引路。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地面上的黑白方砖,白牧与教堂杂役皮尔合力将棺柩搬入了地下室。 四周昏暗潮湿,隐约有老鼠觅食的诡谲声响传来,此处原本作为战争时的避难所,但国王治理有方,王国已经有几十年没有打过仗了,早已废弃。 迎着主仆二人困惑的目光,白牧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看着棺柩轻声道:“里面躺着的是受恶魔附身之人,迄今为止已经杀害了十几条性命,我费了很大功夫才将其封印在这口棺材里,但即便是我,也难保她不再出来害人,所以必须要求助教皇出面。” 里奇德利被灰色教袍包裹住的身躯微微颤动,昏聩的眼珠中无法掩饰那一丝狂热。他自十六岁便成为了一名教士,但数十年载只枯守着这座偏僻教堂,胸中抱负苦于施展,任凭光阴流逝。 有生头一遭,竟能和教廷的大人物一起牵涉进除魔的神圣任务中,不免欢欣雀跃。 “有乌鸦吗?我需要将此事汇报给教皇。”白牧转头问道。 “一共有四只,但已经被人偷吃了两只。”一旁的皮尔抽吸着通红的鼻子道。 里奇德利呵斥了他一声,随后低声向白牧赔罪,“是我疏于防范,主教大人,竟让教廷用于联络的珍贵财产遭受损失,我真是该死。” “现在远不是问责的时候,如今时间紧迫,我需要立刻写信。” 看到白牧一脸凝重的神色,里奇德利也跟着紧张起来,“还请这边走,我立刻准备笔墨。” 接着他对仆人道:“皮尔,你去草棚里把乌鸦取来。” 当三人离开地下室时,白牧忽然望向黑暗中的银色棺柩,一再叮嘱道:“记住,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两人连忙点头应允。 第005章 食人魔 长条信纸光滑而结实,由成分不明的纤维织物构成。 笔锋饱蘸浓墨,顷刻间便画满了一团密文,记录着公主身死以及后续在龙岛发生的事情。 白牧略微停顿,又在末尾加上一句。 “死狂病凶险异常,目前尚不清楚公主将再次苏醒于何时,国王耳目必不会对我善罢甘休,望教皇冕下速派援兵至自由港口城市歌罗梅,准备快船一艘,我将在罗塔小镇静候回音。” 里奇德利和皮尔左右掌灯,眼巴巴瞧着信纸上角度各异、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右下角标出个含有深意的符号,如同地图上比例尺与方向标的结合体......假如真是某种密码,那么试图强行破解的人只会感到摸不着头脑。 这便是白牧一点不担心信纸被人偷看到的原因。这东西,在受过高级谍报训练的教廷主教眼里能被直接阅读,普通人想要动破译的心思,无异于自讨苦吃。 将信纸卷起放进乌鸦右足上的小匣中,然后打开窗户放飞乌鸦。 伴着一声嘶哑低鸣,乌鸦扇动翅膀随即消失于浓浓夜色中,只留下几片黑色的鸦羽飘落。 情报传递出去后,白牧感到身心俱疲,坐回椅子上,微微闭目凝神。 里奇德利见此情形,连忙吆喝起皮尔,“快去给主教大人准备上等的房间,还有,一些吃的。” 皮尔一脸窘迫,支支吾吾地道:“您忘记了吗?一星期前教堂就已经断炊了,这几日还是多靠‘羽樽旅馆’的老板娘接济才不至于饿肚子。” 里奇德利老脸一红,重重地叹息一声,“让您见笑了,主教大人,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他转头望向窗外,弦月藏于流云之中,所投射下来的黯淡月光隐约露出血色。 “自从食人魔出现在小镇郊外,吃了好几个人之后,便再也没有商旅敢途经这里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也因此断了货。而罗塔小镇毗邻港口城市歌罗梅,一旦没有外商中途卸货休整,整个镇子里的人就只能喝西北风了,依托信众的教堂也难独善其身。” “食人魔?”白牧睁开疲惫的双眼,诧异地问道,印象之中,游戏里的食人魔只会出现在特定的地点才对,这其中肯定没有包括这座默默无闻的小镇。 “大人您有所不知,食人魔原本也只是个人类,名叫库奇,但他一生下来便是异类,他不会哭,全身没有一根毛发,裸露得像只搁浅的章鱼,却偏偏长有龙的犄角与尾巴。” “周围的人害怕极了,他的父母只能含泪将他埋在了荒郊野外,然而,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他并没有死去,而是靠着吃尸体活了下来,从此极端怨恨人类,凡是被他盯上的村落无一人生还,唉,不幸得很,如今他竟盯上了这里。” 听着悲伤的语调,白牧也感叹运气不佳,食人魔也算得上精英怪了,嗜血成性,凶残狡诈,常给男主制造不小的麻烦。 地下室里还躺着颗定时炸弹,眼下的处境愈发变得艰难。 如果此时逃离这里,路上带着公主的尸体过于显眼,更无法掌控国王的动向,以不变应万变,等到教皇的回信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打定主意后,白牧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金币放在了桌上,皮尔的眼睛立刻放起光来,而里奇德利则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呢?” “无妨,我会在这里多停留些时日,直至收到教皇的回信。明天一早,我会一起去购买食物,顺便熟悉一下小镇。” 看着眼前这位大人物平易近人,一点也没有架子,里奇德利眼睛一酸,握着手中的十字架道:“您的到来必定是七子的旨意,吾等将竭尽全力为您效劳!” 翌日清晨,白牧和皮尔一起来到了小镇的大街上。 两人首先进入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大袋土豆和洋葱,以及一小袋麦粉,随即转入闹市,熙攘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大多都是来囤取生活物资。 他们的脸上带着沉重以及一丝慌乱神色,看样子食人魔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不小的阴影。 继续前行,穿过集市之后,白牧在广场前停下了脚步。 一个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被绑在了十字架上,他的身下则堆满了干柴树枝,手持火把的人将他围成一圈。 路过的行人投以怜悯的眼神后,便迅速逃开,一个女人,或许是他的妻子,亦或是亲人,在他面前一阵嚎啕大哭。 看时间差不多了,男人们扔出手中的火把,点燃了枯枝,汇聚成迅猛的火势,浓烟卷向天空。 被绑的男子发出痛苦的哀嚎,不消片刻,便被当众活活烧死。 空气里飘来了一股诡异的肉香味,白牧嫌恶地皱起了眉,向一旁的皮尔问道:“他所犯何罪?” “无罪,大人,他一生都是个老好人,却患了不治之症,时日无多。” “无罪之人为何要施以火刑?” 皮尔向上提了一下扛在肩上的土豆,犹豫了一会,开口道:“食人魔嗜爱尸体的死亡腐烂气息,如果不在他死前将他烧死,会招来食人魔的,大家都这么说。” 心情被破坏殆尽,白牧失去了继续闲逛的兴趣,于是转道返回教堂。 半路上,一个衣不蔽体的小男孩拦住了他,毫无惧意地伸出乌黑脏渍的小手。 白牧明白他的意思,示意皮尔取出一个土豆。 就在小男孩接过土豆时,一阵欢呼声在不远处响起。 小男孩果断放弃土豆,转身便往声源处跑。 白牧好奇地望过去,发现一位少女赶着马车闯入道路中央。 红色的丝巾绸缎包裹着她那栗色的长发,身形婀娜,脸庞干干净净,五官柔和协调,透着股说不出的美人韵味来。 老人和孩子跟随马车出现,车上卸下成桶的食品。人们或坐或站,脏乎乎的手捧着木碗、薄铁盘、陈面包做的容器,一勺一勺,接过白菜、豌豆、圆葱和板油熬制的蔬菜浓汤。 含麦麸的黑面包掰开传递着、蘸着汤汁送入口中,咸鱼干、熏肉经过充分的咀嚼,再和辣马铃薯一道被咽下,大桶的酸渍包菜转瞬见了底。 “真是善良啊。”皮尔沉浸于少女曼妙的身影之中,骨碌碌的眼珠死死盯住少女衣领露出的那抹被汗珠浸湿的白皙肌肤,不由脱口而出。 “你认识她?”白牧问道。 皮尔慌忙从妄想中挣脱出来,解释道:“她正是‘羽樽旅馆’的老板娘芙蕾雅,平日里没少接济穷人,教堂也受到她的不少照顾。她有一位青梅竹马,是效忠于领主大人的骁勇骑士,两人已经定下婚约,可惜命运不公的很,在大婚之日,准夫君接到领主的紧急命令前去镇压叛军,却惨死于暴乱之中,年纪轻轻她便成为了寡妇。” 声调中带着七分的遗憾和三分的憧憬。 白牧饶有趣味地望着少女忙碌的身影,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可达成he线的角色!” “罗塔小镇旅馆的老板娘芙蕾雅·多萨里,帮助她逃脱死亡处境以进入he线,奖励300枚龙币!” 第006章 旅馆的老板娘 “温馨提示,不可人为制造危机,不可存档,不可读档!” 白牧瞳孔骤缩,对系统的忽然唤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除了游戏中极具代表性的女主们外,想要在路人中探测到可达成he线的角色,简直是大海捞针。 穿越至这个世界三年间,系统也仅显示过两个路人角色,还都是要自己扮演红娘从中牵线搭桥,撮合他们成为伴侣。 整个过程基本不费什么力气,所收获的龙币也少的可怜,区区18枚龙币只能兑换一本《学徒火球术》,鸡蛋般大小的火球用于御敌虽力有不足,但在野外露营倒能提供很大便利。 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任务奖励竟能有三百枚龙币,堪称一笔巨款。 他不动声色地用意念打开系统商城界面,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龙币收集进度:18/ 刚刚广场上那名被烧死的男子哀嚎声随之回荡在耳边,一想起再过四年,还没有集齐三万枚龙币,恐怕到时也要品尝被火炙烤的滋味,瞬间感到背脊发凉。 将界面继续下拉,金光闪闪的魔法卷轴与道具令人眼花缭乱。 魔法类: 《御极·雷电术》3500龙币,《爆炎·火球术》3000龙币,《寒冰之触》2800龙币,《大师火球术》1500龙币,《学徒火球术·进阶》300龙币,《学徒火球术》18龙币。 道具类: 《一次性隐身袍》700龙币,《百发百中弓箭》1000龙币,《百发百中箭簇·十支》100龙币,《堕落药剂》8000龙币。 《堕落药剂》是什么鬼?这么贵......白牧好奇地点了一下,发现除了显示余额不足外,并没有其它的使用说明。 点击下一页,界面却一片灰白,系统随之显示出一行火焰燃烧的文字。 “未集齐龙币,无法解锁该界面。” 没有足够的龙币在手,白牧只好放弃继续操作。 看来无论如何也要完成这次任务,三百枚龙币足够购买《学徒火球术·进阶》,掌握一种具有杀伤力的魔法,可以在这个低魔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最起码不会轻易歇菜。 他关闭了系统界面,开始细细回忆此次任务内容。 帮助面前的少女脱离死亡处境,不能人为制造危机,不能存档,不能读档。 要么是意外身亡,要么是被仇家所杀。 但看到眼前这位少女不辞辛劳,施舍流浪者的场面,基本上可以排除后者。 思前想后,最大的威胁很可能是在镇外徘徊的食人魔,游戏中他最喜欢的食谱便是年轻貌美的女人。 不过要想顺利完成任务,第一步要做的,还是要先取得对方的信任。 于是,他在皮尔的目瞪口呆下,径直走向少女。 “您的善举比您的美貌更牵动人心,让我们这些神职教士无地自容。”白牧小心斟酌词句,随后指了指皮尔背着的那一大袋土豆,“这些食物还请收下,施舍布道,理应由教会来做才是。” 皮尔心有领会,连忙将土豆搬到马车上,但被少女出言阻止了。 “我做的这些并不是贪图美名,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美好,这些多余的食物放在旅馆中也只是发霉变臭,扔掉又太可惜了,只不过顺手分发给有需要的人罢了,算得上物尽其用。” 芙蕾雅十分利索的收拾着空桶,绑在栗色长发上的丝巾绸带随风飘荡,俊俏的脸庞洋溢着充满活力的青青气息。 像是过于吝啬自己的眼神,她一次也没有看向白牧。 一开场便吃了瘪,白牧心里涌现出小小的挫败感,意识到对方并不是轻易受花言巧语影响的女人。 只好收起长篇大论,默默帮她将沉重的木桶滚上马车,还不忘清理着掉落在地面上的剩菜剩饭。 尊贵的黑色教袍不可避免地沾上汤汁饭渍,然而本人丝毫没有介意,像熟练的苦差杂役般,一一将木桶归类码好,用细绳绑紧马车。 皮尔半张着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印象中,教廷里的权贵人物比一些领主老爷们还要趾高气扬,生活奢靡,像这样一位愿意亲**民的大主教实在过于罕见。 芙蕾雅微微侧目,却始终不发一言。 东西全部收拾妥当后,她跳上马车,坐在驭手的位置上,发现白牧挡在了路中央,还没避开。 她不悦地扬起马鞭,马儿立刻拔蹄嘶鸣,灼热的鼻息全部喷在了白牧脸上,混杂着一股臭鸡蛋的味道,胃部翻腾不止。 白牧强忍住呕吐的冲动,乖乖闪到一旁。 当芙蕾雅驾着马车经过身边时,他露出轻浅的笑意道:“有任何烦恼,还请移步教堂,我会悉心听取你的告解。” “听起来不像是神职人员的布道,倒像是在推销商品,不过,随意和别的女孩搭讪,您的同伴就不会生气吗,神父?”芙蕾雅终于肯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着白牧,嘴角露出一抹揶揄的笑容。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让人无端联想到大海的颜色,随主人的心情一道令人无法捉摸。 同伴?白牧心一沉,瞬间意识到昨天抱着公主进镇肯定被她看见了,怪不得无缘无故对自己设下戒心,故意疏远,登徒浪子的形象算是稳稳扎根于少女的心里。 下意识地触摸胸前的银链十字架,细致的纹络异常咯手,公主沉寂于黑暗的静谧面庞悄然浮现眼前。 如果她还活着,正常的活着,也会像眼前的少女一样青春四溢,回荡着如银铃般的笑声。 “同伴......没错,她是我绝无仅有的同伴,她已经死了,我抱着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替她找一口棺材。”白牧平静地诉说着,面孔始终隐藏在阴影之中,没有人能看清他此时的表情。 车轮轴扬起一圈灰尘,踏在鹅卵石地面上渐行渐远。 皮尔重新将土豆扛在肩上,视线左顾右盼,路上基本没有什么行人,随即轻声对白牧说:“该回去了,大人。” 白牧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返回教堂。 时至正午,天空却乌云遍布,没有一丝风吹来,一如死寂的长夜。 镇子上的人手持农具,一下子堵住了教堂的大门。 他们的面前停放着一具少女的尸体,脸上的血色还未完全消散,看样子刚死没多久。 她的胸膛以及腹部完全敞开,内容物不翼而飞,招来无数果蝇前来觅食。 嘴边始终挂着安详的笑,好像正做着美梦。 皮尔僵在原地,肩上的土豆滚落一地。 白牧对少女怪异的死法微微皱眉,不详的预感自内心浮现。 人群中,里奇德利转过惊恐的脸庞,颤巍巍地对白牧道:“食人魔来了。” 第007章 预兆 “食人魔来了。” 此话一出,围观的镇民不由攥紧手中的农具,眼睛里尽显恐惧之色。 白牧走上前,默默观察着少女的尸体。 纤弱的脖颈以下部位,惨烈程度简直不可直视,犹如腐烂多日的泛白鱼肚。 偏偏那张年轻的脸庞如坠梦中,显露着比生前还要动人的美。 里奇德利一面命令镇民去搭建火葬场地,一面靠近白牧的身旁,轻叹一声。 “她叫玛莉,是一个月前从歌罗梅来的舞女,每逢礼拜日,必会出现在教堂中做弥撒,临走前总是不忘留下几个钱币以供奉七子,是个很爱美的女孩儿。” “在这里她有亲人吗?”白牧问道。 里奇德利苦涩地摇了摇头,“她是个孤儿,打小就举目无亲,在歌罗梅攒够钱后,来小镇找个男人过安稳日子的。没成想,男人还没找到,便遭受如此的苦难......” 白牧暗自思忖,食人魔果然狡诈的很,为了隐蔽于暗处,专挑独来独往的人下手,即便想要立即追查他的行踪,也无从查起。 很快,教堂的不远处便搭起了由枯枝干草构建的高台。 几个男人用农具交叉撑在玛莉的身体下方,然后齐力将她放在了枯枝上。 众人围成一圈,火把灼烧着空气,映照出一张张肃穆的脸。 里奇德利熟练地翻开福音书,声调哀婉,在为玛莉做祷告。 白牧忽然抬头望着天空,大片密云积压,不见丝缕阳光从中渗漏,周围灰暗至极,若有若无的雾气悄然攀附于树干上。 “......愿每一个流离漂泊的灵魂,最终抵达七子的怀抱中。” 里奇德利合起福音书,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一旁的男人见状扔出手中火把,顷刻间大火弥漫,少女安详的面庞逐渐消融于火焰之中。 处理掉被食人魔吃过的尸体后,镇民们还不愿离去,纷纷挤在教堂里,慌不择路地膜拜起平日里极少供奉的七子圣像。 皮尔泛黄的眼珠扫视着周围,大字不识的他,也跟着众人吟唱起走调的圣歌,来为自己祈祷。 “向领主请求出兵,食人魔说到底不过是血肉之躯,亦非刀枪不入,只要有充足的人手武器,也能有与他一战的资格。” 教堂的内室中,白牧看着无所作为的镇民,转头对里奇德利道。如果放任对食人魔不管,那么他很可能会选取芙蕾雅为目标,珍贵的三百枚龙币也会随之化为泡影。 只能抢占先机,在食人魔还没有吃下足够多的人,获得强大力量之前,先一步将其猎杀。 他知道游戏里食人魔的习性,恐水畏光,一向喜欢藏身于黑暗潮湿的洞穴之中,只要率领大量的人马在镇子里地毯式搜查,总能找到他的巢穴。 “万万不可,主教大人!”里奇德利急忙劝阻道,苍老的面颊微微抽搐着,像是回忆起了某段恐怖的经历。 “食人魔的可怕之处远超世人的想象,我曾经看到了他的脸。” 白牧迟疑地看着他,食人魔的相貌算是游戏中最为神秘的一环了,即便是主角团,也只是一股脑将他连同所在的巢穴,付之火炬。 如同想要强行看清他的脸,游戏界面便会弹出“只有死人,才能看见食人魔的脸”这行文字,随后玩家便会被强制踢下线。 里奇德利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身影,浑浊的眼珠被过去的时光所吸引。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我还不到二十,第一份神职工作便是到偏僻村落的教堂里做司铎,随我一起的,还有一个叫伊恩·杰斯伯格的神父。一个老混蛋......不,他那时也只有三十岁。” “后来呢?” “干劲十足啊,那时我还很年轻,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如何将七子的圣光传播至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帮助穷人,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村民们也渐渐拥有坚定的信仰,直到......”里奇德利的嗓音稍显沙哑,时间从前额的褶皱间划过。 “直到村子里开始不断死人,生前犹如被猛兽撕扯一般,偏偏脸上带着祥和的笑,仿佛死亡是场恩典。我和伊恩神父首先意识到了食人魔的存在,连忙向当地的领主大人禀明实情。很快,一支三百人组成的军队驻扎在村子里。” 里奇德利盯着天花板出神,“当时我们天真的认为,如此严密戒备下,食人魔必定会知难而退,可结果呢,死亡就像一场瘟疫,完全肆虐开来,人们毫无预兆地死去,又奇迹般地从坟墓中爬起,将更多的活人拽进坟墓,大雾笼罩,唯有食人魔饥渴的喉音徘徊不止,最终,村里的人全被食人魔吃掉了,伊恩神父带着我逃跑时,我看到了食人魔的脸......” 白牧不由得站起来,摁住撕扯头发的里奇德利,直直地注视着他。 “死人复活?” 听着他刚刚的讲述,白牧想起了龙岛上从棺材中爬出的公主,难道死狂病与食人魔有关联吗。 里奇德利投以绝望的笑,“有言,食人魔从魔女手中习得了黑魔法,能够操控死者,引来浓雾,只要一处尚存在死亡腐烂气息,他便永不离去,直至他吃饱为止。” 白牧愕然了,这与他从游戏中了解到的食人魔大相径庭,公主突发的死狂病已经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完全照搬前世的游戏世界,即便如此,世界的基础设定逻辑肯定不会发生改变。 他迅速看了一眼窗外,没有一丝光,白天就像是夜晚,薄雾开始涌现,一如游戏中食人魔登场的阴森画面。 “这雾是某种结界,里面的人根本无法走出去。”里奇德利注意到了白牧观察窗外的举动,这番话也基本打消了去领主城堡搬救兵的想法。 “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只有不断烧毁死人的尸体,让空气中不再弥漫死亡腐烂气息,直至食人魔自行离去。”里奇德利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还远远不够。”白牧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把镇子上的人全部聚集到教堂,四周燃起篝火,注意别让它熄灭,要积蓄足够多的水源,由男人们组成巡逻队,一天不间断把守,食人魔恐水畏光,有着野兽的习性,猎物聚集在一起会让他有所忌惮,遇到危机时我们也能齐力御敌。” 里奇德利眨了眨眼,对白牧如此了解食人魔顿感诧异,当即也顾不上追问,急匆匆闯入大堂,对一众镇民说明了此计划。 所有人不敢再耽搁,各自回到镇子上传递信息。 在大雾完全笼罩小镇的前一刻,镇上的居民推着小车,上面装着必要的生活物资,一人不落地聚集到教堂中来。 教堂显然无法容纳眼前的这么多人,白牧妥善地划分扎帐篷的区域,沿途燃起篝火,并选好巡逻的人手。 火光四溢间,他牢牢盯紧旅馆老板娘芙蕾雅的身影。 第008章 我真的只是想保护你 空气中所弥漫的男人汗臭味,让她感到厌恶。 本来教堂依河流建造,四周密林环绕,能够腾出的空地少得可怜,现在镇子上的人几乎全部挤在了这块狭小区域,给个人的私密生活造成很大不便。 点燃一根迷迭香,芙蕾雅拉紧帐篷里的每一处帘幔,确保没有一丝风灌入。 随后,她提着木桶来到教堂前的水井处。 看着面前排起的长队,仅剩的一点耐心很快被消磨殆尽。 让所有人全部聚集在这里,这个愚蠢主意究竟是哪个混蛋想出来的? 她不由看向远方,林间雾气愈发厚重,黑暗里似有野兽窥伺,不时发出窸窣诡谲声响。 她对食人魔的浅显认知还停留在儿时的睡前故事里。 生来畸形,故而被人类抛弃的男婴,靠吃着尸体存活,以及对人类无休止的怨恨。 名为莳萝的魔女接纳了他,并教给了他黑魔法,从而无视骑士与白教士的追捕,肆意屠戮人间。 传说归传说,芙蕾雅一点也不相信世上真的有食人魔。教廷总喜欢拿虚无缥缈的事物震慑世人,来加强自己的权威。 过去,她已经不止一次见过神棍以驱魔的名义招摇撞骗,最后失去的只有普通人的钱包。 看着吧,她在心里冷笑,这位从远方而来的,所谓教廷主教的男人,很快便会露出真面目,为了钱和女人,即便是畜生的手段,也会毫不犹豫的使出来。 没错,说的就是他! 十米开外的地方,一位穿着华贵教袍的男人摸着胸前银链十字架,目光时不时地瞥过来。 是个生面孔,芙蕾雅暗中思忖,据教堂杂役皮尔所说,此人乃是七子教廷的主教大人,地位崇高,就连老神父里奇德利也对他唯命是从。 以抵御食人魔的名义,将镇上的所有人传唤至教堂,忍受着狭小的生活区域,被迫和一群登徒浪子挤在一起便是拜他所赐。 芙蕾雅冷冷地回望着他,生人勿近的气息简直不要太明显。 被这道锐利的目光所注视,白牧不由打了个喷嚏。 想不到对方年纪不大,倒养成了倨傲的性格。若不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为了拿到那三百枚龙币,他才懒得担任保镖角色,去多看她一眼。 抱怨归抱怨,少女极强的戒备心远超他的想象,接下来的护卫任务也变得相当棘手。 他一再检查口袋中用于对付食人魔的道具。 一斤银粉,两斤砒霜,还有那聊以慰藉的学徒火球术,虽离战胜食人魔差之甚远,但在他手中稍作周旋,创造逃跑条件倒是绰绰有余。 然而当务之急是要将少女牢牢拴在身边。 一番权衡之后,白牧脱离巡逻队的队伍,径直朝少女走去。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这里鱼龙混杂,对于独住的女孩来说极为不便,还是安置在教堂里较为妥当。” 听着面前男人的话,芙蕾雅没好气地说:“容我拒绝!”接着,她提起满满的一桶水,头也不回地走回帐篷。 无视周围人怪异的目光,白牧紧跟在她的身后,这一做法终于彻底惹怒了芙蕾雅。 水桶咣当一声落在地面上,溅洒出的水打湿了裙裾,芙蕾雅抬起下颌,清丽的脸庞如同结上一层冰霜。 “您要跟到什么时候,神父?” 一缕好闻的幽香从帐篷中传来,白牧愣了一下,立马缩回已经迈进去的一只脚。 “呃......我的意思是附近住着好几个有前科的登徒浪子,难保他们不会趁着半夜对你有不轨的举动。” “不是有巡逻队吗?他们敢做出这样的事?” “这可难说,你想,即便是巡逻队也不能全天不间断守在你的身边,而教堂的神圣场所必然让他们有所畏惧,更不用说还有我亲自把守。” “您的意思是您要保护我?”像是听到了有生以来最好笑的笑话,芙蕾雅将垂下的一缕碎发撇至耳后,眯起湛蓝的眼眸,仔细审视着白牧教袍下的瘦弱身躯。 这副骨架用于和流氓自保都稍显吃力,如果真的遇到了传言中的食人魔,恐怕还不够塞牙缝的。 对方毫不掩饰眼中的嘲弄神色,让白牧感觉有被冒犯到,便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名醉汉。 他们一面喝着劣质的酒,一面往各自的帐篷里走。 途径芙蕾雅帐篷时,偷偷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窈窕的身影上来回扫视着。 身上所散发出的酒臭味几乎令人窒息。 芙蕾雅小巧的鼻翼微缩,挑起一边眉毛,与白牧四目相对。 即便对眼前男人接近自己的目的抱有疑惑,但在神圣的教堂里,还有里奇德利老神父共在一个屋檐下,量他不敢做出逾矩之事。 “好吧,我先收拾些衣物。”芙蕾雅淡淡地回道。 白牧点了点头,心中当即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总算是能够时刻注视她的周围情况,以此做出应对措施。 绕着篝火环绕的帐篷巡视一圈,耐心听取巡逻队的汇报,等确定没有异常情况后,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教堂。 里奇德利因为年老体弱,尤其是听闻食人魔出现后,精神日显不佳,早早就去睡了。 而杂役皮尔似乎有夜猫子的习性,白天浑浑噩噩,直打瞌睡,一到晚上便精神抖擞,和教堂外那些男人们比拼酒力,偶尔赌几手,常常输得血本无归。 白牧从不对他的私生活加以干涉。 里奇德利神父早早便将这座教堂的地图交到他的手中,其中包含的所有暗室地道一目了然,规模建设算得上过去用于战事的临时避难所。 这也极大方便了白牧接下来的护卫任务。 他故意将芙蕾雅的住处安排在自己卧室的隔壁,通过小孔,旋转暗门,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观察到芙蕾雅的一举一动。 当然,他绝对不是有着偷窥狂的变态癖好。 比如说现在。 抱着食人魔持有在此时偷袭的可能性,白牧站在椅子上,推开一处暗孔,黑色的瞳孔猛然间扩张。 小孔的另一头,芙蕾雅解开红色绸缎丝巾,栗色的柔顺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 接着,她解开纽扣,脱下长裙,曼妙的身形一览无余,肤若凝脂,纤弱而精致的锁骨微微露着粉色。 白嫩的脚趾微微翘起,调皮地试了下浴桶中的水温,不忘撒下花瓣,整个身体这才隐没于水汽缭绕的浴水中。 她长长的睫毛扑哧闪动着,恣意享受着泡澡带来的惬意。 白牧迅速合上暗孔,抓着银链十字架,胸口剧烈起伏着。 脑海中印着刚才的画面,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喝下一杯水,强自恢复躁动的心情。 这时,里奇德利忽然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恐慌的神色。 “大事不好了,主教大人,我们在清点人数时,发现多了一个人!” 第009章 雾中惊变 教堂外,火把映照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皮尔打了个酒嗝,一面挠了挠鸡窝般的杂发,一面晃悠着身体来到白牧的面前。 “大人,无论怎么数……这里的人都多出来一个。” 白牧从他身上快速扫视了一眼,此人的精神状况令人堪忧,于是转头向里奇德利求证。 老神父随即和几名巡逻队员凑在一块,低声交谈着,脸色愈加凝重,向白牧点了点头。 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浓雾徘徊于每一个人的身侧,带着冰凉彻骨的寒。 难道食人魔已经潜入其中了吗……白牧无法忽略这个推测,游戏里的食人魔一向擅于伪装,如同一位优秀的猎手,没有十足的把握,从不现身。 思忖片刻后,他向众人道:“每个人都检查一下自己身旁的人,看是不是熟面孔。” 话音落下,镇民们开始左右环顾起来,急于从平日里看惯了的脸上找出某些异样的东西。 而负责警戒的巡逻队则心惊胆跳地将手扶在剑柄上,所流逝的每一秒都是漫长的折磨。 白牧不动声色地移步至芙蕾雅的身边,充当彼此观察的对象,少女出浴时的香甜气息钻入鼻孔,令他心神微漾。 悄悄下沉视线,恰好看到那晶莹的水珠顺着少女发丝流淌过胸前的一抹白皙。 一双湛蓝色的眼眸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芙蕾雅环抱住自己的身体,故意做出受到惊吓的表情,对白牧道:“还请离我远一点,您的目光让我感到恶心了,神父。” 铁证凿凿,白牧发觉根本无力反驳,只好心虚地移开视线。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颤栗不已的声音。 “罗布,你不是上个月刚下葬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围的人瞬间被吓住了,急忙后退空出一个圆圈。 巡逻队员纷纷拔出长剑,晃荡着手中的火把,却没胆量靠近。 圆圈中央,名为罗布的男人瞪圆了双眼,用手死力抓着没有一丝生机的脸庞。 指甲缝中积满了黑泥,轻易扯碎脸部的肌肉组织,白森森的脸骨随之裸露在空气中。 一些不知名的黑油状软组织取代了原本的血液,从指缝间簌簌掉落。 “好痒啊。” 像是感知不到任何痛楚一样,他仍在继续撕扯着自己的脸, 白浊的瞳孔遍布血丝,头颅夸张地旋转一百八十度,骨骼断裂声响清晰可闻。 离得最近的倒霉蛋被生生扯下一条手臂,哀嚎声顿时响彻在众人的耳旁。 罗布的喉咙处发出野兽般饥渴的颤音,对眼前鲜活的血肉大快朵颐。 亲眼目睹着这副凄惨画面,镇民们发了疯似的喊叫着,漫无目的地争相逃窜。 大雾急速流动,很快便吞没了他们的影子。 已经超出思维的极限反应能力,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变故仅发生在一瞬间。 白牧回头一看,芙蕾雅小脸煞白,美眸怔怔地虚张着,双肩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用眼神示意,里奇德利立马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拖着老迈的身躯带着剩下的镇民躲到教堂里。 罗布如同丧尸般,疯狂攫取着空气中的活人气息,失去理智的他,只剩下对鲜血的痴迷。 白牧强自镇定心神,观察起四周。 现在还剩下百余名巡逻队员,不过这就足够了。 他张开双臂,神情肃穆,对已经被吓破了胆的巡逻队喊道:“七子已经将圣焰交付于我的手中,任何邪魔必被吞噬殆尽!” 他悄悄使用学徒火球术,掌心随即浮现出一个不断旋转的火焰纹络,静谧于黑暗与浓雾之中,犹如古老时代中,教廷的七子亲自赐火于人类。 巡逻队员们被这一幕完全震慑住了,教堂神圣的钟声似乎正回荡在耳边,一个足以牺牲自个性命的使命感充斥着全身。 “七子在上!” 他们奋力高喊着,握紧剑柄义无反顾地冲向正在进食的罗布。 锋利的剑刃砍进血肉之躯,却犹如碰撞钢铁,罗布不知痛的扭动四肢。 但越来越多的剑刃穿插进来,纵横交错,将他的身体死死镇压在地面上。 他大张着乌黑发臭的口腔,瞳孔中的血痕愈深,企图用异化的獠牙打破长剑的束缚。 直至另一把长剑砍下了他的头颅。 无数火把掷地,大火在雾中弥漫,罗布的尸体顷刻间化为一堆灰烬。 邪祟死尸已除,雾却不减丝毫,真正的敌人仍在暗中耐心窥伺。 巡逻队员们急促地喘息着,脸上印着深切的疲惫。 “浓雾笼罩,能够操纵死者,看来食人魔早就潜伏在了我们的身边。” 里奇德利不知何时出现在白牧的身后,昏聩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燃烧着的火焰。 见白牧没有回应,他低头踌躇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尸体的死亡气息会引来食人魔,主教大人,藏在地下室的那名少女尸体,如果继续放任不管,终会酿成大祸!” 白牧依旧没有回答。 他紧握胸前的银链十字架,转身迈入教堂。 穿过大堂内惊魂甫定的幸存人群,推开隔壁暗门,只身一人来到了地下室中。 斑驳的四壁吊起了火盆,火焰摇曳,将浮动的黑影轮番投射在银色棺柩上。 白牧走了过去,长靴敲击石砖的足音犹如幽灵般,四处徘徊。 解开沉重的锁链,接着推开棺盖,罗恩公主的脸庞随之映入眼帘。 白牧搬过来一把椅子,就这么坐在她的身边。 食人魔是因为公主才被吸引至此? 有必要拿剩下的镇民做赌注吗? 带着公主的尸体离开,主动放弃三百枚龙币? ...... 思绪烦乱,大脑显然无法承载连续高负荷运转,白牧感到全身疲倦不堪,不由深坐在椅子里。 火光炙烤着身体,传来阵阵暖意,一时间竟让他误以为是公主的体温。 眼皮渐重,睡意接踵而至。 富丽堂皇的公主寝宫中,不见一人踪影。 这是白牧第一天担任私人教师的日子,意料之外,授课对象却公然逃起了课。 他坐在公主的书案前,无聊地环顾起了四周。 墙壁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精钢宝剑,上等盔甲一应俱全,书案上所堆积的书本尽是些王国征战史。 看起来房间的主人相当热衷武力,接下来的完美女主培养计划任重而道远。 他用意念打开系统界面,醒目的任务提示浮现在眼前。 “让艾尔丝汀公主与昆图王子坠入爱河并成功举行婚礼,解锁《时轮与龙》游戏中男主与一号女主的情缘成就,奖励一万枚龙币!” 庞大的龙币数目固然诱人,但面对这位古怪公主却基本无计可施。 就在白牧踌躇之际,耳边忽然响起某人的脚步声。 “神父,在这里继续等下去只是枉费时间,今天一大早艾尔丝汀公主便失踪了,侍卫们正在四处搜寻。” “失踪?” 白牧回过身,发现说话的人又是那名宦官。 太监习惯性地弹了弹衣袖旁的灰尘,叹息道:“事出有因,神父,这也不能全怪公主。” 他转而用悲伤的语调继续说:“凯恩爵士,历任王禁骑士团的团长,更是公主的剑术启蒙老师,算得上公主最为亲近的人。不过他年老多病,于昨夜雷电交加之时投入七子的怀抱,现在国王正忙着料理他的葬礼。” “公主听闻此噩耗,一时接受不了打击而离家出走,再正常不过了。” 太监饶有趣味地审视着白牧的表情,微微鞠躬道:“承蒙七子眷顾,接纳了我这个残废之人,如果神父您想知道公主的下落,我可以告知......” 按照太监所述之语,白牧果然在王宫的废弃花园里找到了公主。 层层花草遮掩下,艾尔丝汀身穿单薄的白色吊带裙,正在荡着秋千,锈迹斑斑的扶手铁链不断发出嘎吱响音。 裙裾微微飘荡,隐约显现出修长白皙的双腿,她雪嫩的足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红色长发如同火焰般披散在肩头。 双腿上下晃动间,她忽然赤脚落地,鎏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白牧,瞳孔中却映照不出任何事物,宛若死物。 “太监告诉你的?”她问。 白牧点了点头。 艾尔丝汀赤脚走过白牧身边,弯腰将一株鸢尾花连根拔起,注视着其中的泛白须根。 “将一粒种子埋入泥土,它便会生根发芽,为何将人埋入地下,他却不会复活?” 白牧愣了一下,小心斟酌着词句,他意识到,下面的回答将直接决定此次系统任务的成败。 迎着少女鎏金般的眼眸,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人会朽坏,哪怕是活着的时候。” 第010章 冲突 某人的声音将白牧从睡梦中唤醒。 他睁开眼,银色棺柩旁正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 是老神父里奇德利和皮尔。 皮尔枯瘦如柴,手里却握着一把沉重的斧头,他的手在颤抖,声调近似哀求。 “神父......我不能这样做,七子在上,过去我连只鸡都没杀过,更何况是人呢?” “蠢货!没人让你去杀人!好好看清楚,躺在棺材里的少女已经死了,你要做的不过是砍下她的头颅,然后拿去烧掉。”里奇德利阴愠地说着,他白发丛生,脸上的皱纹如同风沙磨蚀残壁,透着说不出的乖戾阴森。 皮尔还是头一次看到老神父这样的表情,恐惧很快攫住了全身,令他不知觉地后退一步,望向银色棺柩。 火盆里所绽放的橙色火光异常明亮,照射在棺柩里,红发少女清丽绝伦的面容清晰可见。 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儿,皮尔不由将她与镇子上的俏姑娘芙蕾雅放在一起比较,虽不愿承认,但旅馆老板娘在她面前也只能是萤火之光难媲星辰之美。 少女神情安详,皮肤白嫩紧致,一点也看不出已经失去生命、沦为尸体。 皮尔内心挣扎一番,还是没有勇气挥下斧头。 里奇德利暗中冷笑了一声,用着布道时的庄严表情说:“贪婪的魔鬼早在你的心中植根,才使得你嗜财如命,热衷于偷窃,我从大牢里将你这个小偷捞出来,还让你担任教堂的杂役,为的就是让你悔过自新,净化你体内的魔鬼。” “但这些还远远不过。”他面目平静地注视着皮尔手中的斧头,继续道,“你赎罪的最终时刻到了,砍下这名少女的脑袋,失去了引诱之物,食人魔便会离开小镇,你将拯救镇子上的所有人,通往觐见七子的圣殿才会向你敞开。” 皮尔迷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芒,重燃起宗教的狂热。 他呼吸急促,用力握紧颤抖的手,使斧头不至于脱落。 接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高举起斧头,对准棺材里少女的雪白脖颈。 就在这时,白牧大喊道:“住手!” 皮尔愣了一下,转头望着白牧,又看了看老神父,眼神迟疑不决。 白牧想冲到他的面前夺下斧头,但身体早已经被绳索紧紧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神父?” 里奇德利丝毫不见畏惧之色,迎上白牧锐利的目光道:“我当然知道,主教大人。” “更知道如果不把这具尸体处理掉,镇上的上千条性命将会迎来惨遭屠戮的命运,这些我都经历过,经历过......” 他低声悲鸣着,瞬间转而呜咽。 五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始终是他的心魔,作为年轻的司铎,他满腔抱负,致力于传播七子的圣光。 同样因为年轻,他爱上了当地的一位漂亮姑娘。少女纯洁的灵魂深深的吸引着他,甚至于一度动摇过他的信仰。 就在他决定放弃一切,与少女远走高飞时,却听闻了她死去的噩耗。 悲痛欲绝的他并没有将少女进行火葬,而是将少女的尸体偷偷藏了起来,即便当时村子里已经开始有食人魔吃人的流言。 正是因为他这份私心,食人魔才会受到少女死亡气息的吸引,在村落迟迟不肯离去,肆意吞食着活人的血肉。 那时的情景和此刻的处境何其相似,他让所有人躲至教堂,企图通过祈祷七子获得庇护。 然而食人魔是畸形的存在,没有畏惧神明一说,最终追至教堂,收割着他的食粮。 有人点燃了教堂,无数人在大火中哀嚎。 而他毫无作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悲剧的发生。 “砍下去!”里奇德利朝皮尔大喊,昏聩的眼眸仿佛恢复了年轻时的坚毅,死亡气息是食人魔的感觉器官,必须不遗余力焚灭所有尸体,阻止那场悲剧的再次发生! 这声野兽般的咆哮彻底摧垮皮尔内心所有的防线,他凝聚全身的力量在斧柄上,然后重重地向少女的脖颈砍去。 空气中随之传来金属相撞的清脆声响,斧头被震得不翼而飞,瘫倒在地的皮尔只觉双手发麻,迟钝的大脑还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里奇德利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看着棺材中完好无损的少女身体,超乎常理的事实摆在眼前,让他开始相信白牧最初所说的,有恶魔寄宿在了少女体内。 白牧的表情毫无波动,事已至此,已经无法再继续隐瞒了,缓慢从喉咙中吐出那三个字。 “死狂病。” 里奇德利闻言怔怔地转头看着白牧,“龙后的诅咒,流传在罗恩王族一脉中邪恶的疾病?”他双手抱着头,灰白交错的面颊扭曲着,神色痛苦。 “有着魔女一般红色的长发,罗恩王国公主艾尔丝汀,我早该想到的,食人魔的到来并非偶然,他是来迎接自己的主人了。” 里奇德利不断喃喃自语着,传闻名为莳萝的魔女是末代龙族的后裔,能够施展龙族的魔法,是她接纳了被世人唾弃的食人魔,收其为自己的仆人,直至她死去的那一刻。 而公主艾尔丝汀出生时起便有着魔女的外貌特征,一度被认为是魔女莳萝的转世。 现在,公主死去,死狂病在她尸体上发作,危险性远超食人魔。 常年混迹于市井偷窃的皮尔自然无从得知棺材中少女的秘密,只是十分惶然地看着精神突然萎靡的老神父。 “还不快把绳子解开!”白牧一声呵斥,习惯听命行事的皮尔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走过去解开绳索。 白牧揉着发麻的手,对精神临近崩溃的老神父说:“现在不是颓废的时候,一切还有转机,我已经将死狂病一事禀告给教皇,公主的尸体自会妥善处理,如今当务之急是食人魔的袭击。” 这番话如同一道微光照向黑暗的角落,悲剧尚能被阻止,里奇德利的眼眶不由湿润了起来,向白牧忏悔道:“主教大人,请原谅我对你所做的暴行,我只是......” 声调发颤,几乎泣不成声。 白牧暂且将他搁置一旁,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好在刚才的袭击没有唤醒公主,圣裁的封印效力充满了不确定性,他将棺盖从地上搬起,重新放在了棺材上,并用锁链牢牢束缚住。 就在公主隐没于黑暗中的前一刻,皮尔的目光死死攫取住了插在公主胸前的,那把镶嵌宝石的匕首上。 第011章 死尸来袭 再三检查地下室的门锁,等确认无误后,三人这才回到教堂大厅。 吊顶的水晶烛台投下一片昏沉的光芒,在一张张颓然且疲惫的脸上轮番晃动。 白牧扫视一圈,发现此时逃进教堂的镇民只有百十来号人,剩下的全部被之前的死尸袭击冲散。 外面大雾笼罩,真正的敌手还没有现身,那些人恐怕是凶多吉少。 无暇顾及许多,白牧终于从人群中找到了此次的任务对象,旅馆老板娘芙蕾雅正打来一盆热水,帮忙照顾伤员。 里奇德利似乎从之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与巡逻队员一道紧密监视教堂外的一举一动,皮尔则从后厨里端来一大筐煮熟的土豆,分发给众人。 对着递过来的又冷又硬的土豆直摇头,白牧一点也没有胃口,他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如何应对接下来食人魔的袭击。 如果当时遵从教皇的建议,将七子教廷的任意一名女武神带在身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逼入绝境。 大脑越高负荷运转,深度的疲倦感便越重,白牧坐在椅子上,正打算小憩片刻,耳边随即传来里奇德利惊恐的叫声。 “主教大人,快来看!” 白牧猛地睁开眼,快步走到窗前。 只见外面树影蹿动,野兽般饥渴的喉音瞬间包围住了整座教堂。 一同到来的,还有快速流动的浓雾,简直无孔不入,顺着门缝、窗棂间涌入教堂,游离在众人的脚下,散发着痛人心扉的恶寒。 有几名伤员抵抗不住,发出阵阵惨叫声,芙蕾雅只好将湿毛巾塞在他们的口中,减缓些痛楚。 白牧急忙命令巡逻队把守住教堂的大门以及窗口,并将燃烧着的火盆堆在后面。 木柴劈啪作响,火焰晃动,黑烟扭曲着所有人恐慌的面孔。 白牧死死盯住外面的浓雾,生死之际,手中冰冷的银链十字架并未带来原主人所承诺的神迹。 突然,一声似腐烂鱼凫的低吼打破了紧绷的弦。 视野中,数不尽的死尸渐渐显露于浓雾中,睁着浑浊的血目,向教堂飞奔而来。 他们锋利的指甲不知痛的划在教堂的大门上,仿佛一门之隔的另一头,是失离已久的家园。 听着耳边沉闷的破门碰撞声,镇民们吓得涕泪横流,紧紧龟缩在一团。 白牧突然感慨起食人魔真是个掘墓的好手,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收集如此多的亡者,恐怕对这座小镇的大餐是势在必得。 把守关卡的巡逻队员面对如此大的阵势,不免生出几分胆怯,本就是临时拼凑出来的武装力量,白牧也没过多指望他们。 破门声愈加响亮,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掉落,最终大门不堪重负,硬生生被撞成两半,密密麻麻的死尸踩着碎木屑冲了进来。 巡逻队员见此情形,按照之前的计划,用剑向前挪动火盆的位置,并浇上鱼油。 火势瞬间膨胀,死尸们保留着操纵者的习性,畏惧这火,纷纷停下疯狂的脚步,站在原地不肯向前。 就在白牧暗自松了一口气时,清脆的长剑脱鞘声徘徊在耳际,一名死灵骑士走出死尸群,挥剑砍下面前其中一名死尸的头颅,接着将他的残躯扔在火盆里。 随后,接二连三的死尸自他手中抛出,火盆里的火焰竟被密集的尸体所掩盖,只在尸缝间窜出些许火苗,但一条通道已经不可避免的形成。 白牧看得触目惊心,死尸也能有智商吗? 巡逻队组成的防线瞬间被尸潮所瓦解,大厅里的镇民绝望地想跳窗逃跑,却被外面守株待兔的死尸逮个正着。 随之在空气中回荡着血肉的啃啮声。 “温馨提示,任务对象芙蕾雅·多萨里正遭受死亡危机,此次任务无法存档,无法读档!” 破系统又传来毫无意义的机械音,危急时刻,白牧一个箭步冲到芙蕾雅的身前,先保住一百枚龙币再说。 芙蕾雅却愣在原地,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视着死尸群中的那名死灵骑士。 “拉塞尔......” 听着轻柔的嗓音,白牧愣了一下,脑海里忽然回忆起皮尔曾讲过的,那个在大婚之夜受领主诏令前去镇压叛乱,却死于暴乱之中的芙蕾雅的未婚夫。 看着眼前少女含情脉脉的眼神,面前的死灵骑士准是她的未婚夫无疑了。 只不过,他身上的盔甲早已残破不堪,肌肉被腐化,蛆虫在脸骨间穿梭往来,面目全非,唯一保有原形的只有那把蒙着锈迹的长剑。 这副死者尊容,还真亏她能够认出来。 白牧死死抓住她的肩膀,往后面退去。教堂里暗门遍布,还有好几条通往外界的通道。 临走之时,他突然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绝不能让这些死尸接近公主的棺柩。 于是他搬来火盆,掀倒在地下室的门前,一时间,大火弥漫。 里奇德利踱步于破碎的大厅中,死尸们肆意享受着活人的盛飨,死亡的气息达到极致,食人魔即将登场。 他无力的跪倒在七子的圣像前,老泪横流,眼前浮现起了五十年前的记忆。 有人点燃了教堂,无数痛苦的哀嚎声如幽灵般徘徊着。 熟人的面孔瞬间变得狰狞无比,狠心关上教堂的大门。 他细细回忆,和他一起前往偏僻村落教堂的伊恩神父背弃了七子与信众,无视村民的屠戮,独自一人逃走。 里奇德利看着大火吞噬下的神圣教堂,七子的圣像也随之化为灰烬。 他忽然露出扭曲的笑容,悲哀地自语道:“到最后,我还是一事无成啊。”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周围的死尸皆绕他而行,仿佛是自己的同类般,有的善意向他分享起鲜血淋漓的食物。 浓雾遮挡了视线,树林间险象环生。 白牧带着芙蕾雅一路狂奔,死尸微弱的喉音被远远甩在身后,即便这样,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教堂的大火能够很好的阻止死尸接近地下室的脚步,食人魔也无法向前迈进分毫。 公主的肉身不死不灭,区区火焰不在话下。 只要能够拖延足够长的时间,失去新鲜死亡气息的来源,食人魔也很难继续驻足停留,到时再返回教堂找到公主的棺柩。 眼下先完成系统的任务,三百枚龙币所能兑换的进阶火球术便是日后的保命符。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少女突然跌倒在地。 “跑......跑不动了。”芙蕾雅喘着粗气说。 白牧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刚才的玩命奔跑已经将体力消耗殆尽,正想着在附近寻找一处藏身点时,盔甲相碰的叮当声响从雾中传来。 死灵骑士堵住了去路。 “拉塞尔,醒醒啊!”芙蕾雅对着未婚夫失声痛哭,但早已死去的拉塞尔此时没有半分理智可言,只有生前残留下的战场杀戮本能,缓缓地拔出长剑。 白牧面色凝重,拼命摩挲着胸前冰冷的银链十字架,却没有发生任何反应。 他在心中自嘲地笑了一声。 “什么能在死亡处境中扭转乾坤,你死了也要再耍我一次吗,圣女大人?” 第012章 树洞取暖 伴着芙蕾雅一声惊叫,死灵骑士拉塞尔率先发起了攻势。 沉重的甲胄丝毫没有影响他奔跑的速度,剑刃劈开浓雾,直指目标的脑袋。 强劲的剑风刮过脸颊,犹如刀割。不擅长格斗的白牧只能狼狈的躲闪,尘土四溅,剑锋却紧追不舍。 华贵的黑色教袍不可避免地被划开几道口子,拉塞尔瞎盲的骷髅眼红光乍现,一剑落空的同时,右拳稳稳击中白牧的腹部,后者仰面跌飞数米远。 白牧虾般弓起身体,腹部的绞痛令他冷汗直冒,脸色发白。 眼见拉塞尔提剑不断靠近,身体却不听使唤,巨大的痛楚已经让他分身乏力,只能勉强抬起眼皮,看着那把染血的长剑被缓缓举起。 心脏剧烈跳动,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即将身死的前几秒显得格外漫长。 下一刻,一道娇小的身影冲上前抱住了拉塞尔。 骷髅眼那虚无的红光短暂颤动,伤痕累累的甲胄上,少女所流淌下的泪水异常灼热,本该死寂的尸体久违地感受到了心脏鲜活的跳动。 “你已经把我忘了吗,拉塞尔?”芙蕾雅吞咽着泪水,声音沙哑至极。 手中长剑迟迟不肯落下,拉塞尔低下头望着哭泣的少女,腐烂的嘴微微开合,就要将少女的名字倾吐出来。 然而,食人魔埋下的咒印起了效力,黑色的神秘记号立即侵蚀着他的全身,重新将大脑中多余的情感摘除完毕。 拉塞尔凄厉地嚎叫着,骷髅眼中的红光愈发变得强盛。 他毫不留情地将怀中的芙蕾雅甩飞,死命捶打着脑袋,似乎在与什么做激烈抗争。 白牧强忍着痛楚站起身,趁此机会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粉,然后将其洒向拉塞尔的身体。 银粉瞬间沾满了死气沉沉的盔甲,由于缺少肌肉组织的遮蔽,有少量银粉顺着裸露骨骼间的缝隙侵入他的体内。 与此同时,他开始施放学徒火球术,掌心随之凝聚成一个鸡蛋般大小的火球。 火焰接触到破烂盔甲的一瞬间,银粉全部被引燃。 已死的肉身最终被大火所吞噬,从里到外,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白牧长呼一口气,就在他以为这场战斗已经结束时,锋利的剑刃从火中探出,照着他的胸前轻轻一划。 所戴的十字架铰链随之被砍断,镌刻有繁奥咒文的十字架则在空中不断翻转,直坠入他的眼眸。 耳边,回荡起了已故教廷圣女所说过的话语。 “愿赌服输,这条银链十字架现在归你了,它虽看似微小,却能在危难之际救下你的性命。” 耀眼的光芒自十字架上浮现,且不断延伸,最终定格成一柄银色的长剑。 剑身由龙骨锻造而成,龙鳞般的剑纹不断开合呼吸,与剑柄处所展开的龙翼相得益彰。 一道寒芒倏地划破空气,银剑如同脱弓的箭簇,楔进了拉塞尔的心脏处。 他身上所遍布的食人魔咒印顷刻间被银剑所散射的光芒吞噬,狂躁的灵魂重归冥界。 拉塞尔转过骷髅头,朝芙蕾雅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仰跌在冰冷的地面上,火焰持续焚烧,最后身体化为一片焦土。 芙蕾雅来到他的身边,然后俯下身体,掬一捧骨灰,贴近自己的脸颊。 红色的余烬在她的眼前飘舞,似乎裹挟着某人的只言片语。 她用微弱的声音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逼着他成为一名骑士,他是否就会不用死。” 白牧沉默了一会,随后轻声回道:“然而,他会因此失去你对他的爱,我想,这会更令他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白牧松开捂住胸膛的手,一道深切的剑伤立即暴露在空气中,鲜血汩汩流下,染红了教袍,逐渐在脚边汇聚成一片血泊。 视线变得模糊,一阵深度的疲倦感袭来,白牧重重地栽倒在地。 远处,死尸邪恶的低吼声仍在逡巡不止。 芙蕾雅来不及多想,连忙上前扶起白牧的身体。 双目紧闭,额头沁出不少汗珠,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无论如何呼唤,都无法得到回应。 赶在下一批死尸到来之前,芙蕾雅只好架起白牧的手臂,扶着他继续朝树林深处前进。 弥漫的雾气似乎永无止境,脚下的泥土又湿又滑,死尸的嘶鸣始终徘徊在四周,芙蕾雅深知贸然前进危险重重。 犹豫片刻后,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白牧拖进了一个较为隐蔽的树洞里。 经过刚才的激战,白牧的教袍已经破碎不堪。 芙蕾雅将其脱去,位于胸膛处那血肉翻飞的伤口可谓是触目惊心。 她用指尖微微触碰淋漓的伤口,换来的却是白牧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如此恶劣环境下,并无药草用以止血,于是她撕下自己的裙裾,为那道伤口做了个简易包扎。 随着时间的推移,雾气变得愈加浓厚,顺着树洞席卷而来。 不仅如此,周围的温度也跟着急转下降,粗糙的树皮表面眨眼间便结上一层雾凇。 芙蕾雅抱着双膝,被冻得瑟瑟发抖。 白牧的状况更加糟糕,本就虚弱的身体哪能经受得住如此恶寒。伤口被寒气侵蚀,渐渐失去对身体的感应。 他感到意识愈发变得沉重,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匿迹,呼吸逐渐衰弱。 芙蕾雅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伸手一碰,全身僵硬无比,如同置身于冰窖。 她左顾右盼,孤立无援的处境下,大脑只能想出唯一的应急方法。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红着脸咬住嘴唇,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 丝质衣物悄然从双肩滑落,白皙的肌肤在雾气笼罩下,更显光泽动人。 她湛蓝的眼眸浮现出一层水雾,涌现着复杂的神色。 自己这副模样就连未婚夫拉塞尔都没有见过,如今却要与一个相识不过短短几日的男人坦诚相见。 她低头紧咬唇瓣,甚至于隐隐流出血丝来。 最终,白牧之前的舍身相救压过了内心少女的羞涩。 芙蕾雅张开手臂,俯下了一丝不挂的身体。 灼热的气息互相交融,少女独有的幽香弥漫在狭小的树洞中。 拜此所赐,两人暂且不必有冻死之虞。 第013章 苏醒前夕 半睡半醒中,一处软玉温香包裹着身体,细腻滑嫩的触感如同迷雾中的妖精幻音,让人不可自拔。 白牧睁开眼,一位裸露的少女正伏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抽出手臂,刚想整理混乱的脑浆,便牵引了胸前那道剑伤,撕裂般的痛楚一股脑蔓延开来,他不由剧烈颤动了一下身体。 这一不小的动静也将芙蕾雅从睡梦中唤醒。 看到自己衣不蔽体的模样,迅速从那宽阔的胸膛上离开,双臂环抱着胴体,背对着白牧。 冰冷的雾气肆涌在树洞中,再结合少女娇羞的反应,白牧大致掌握了之前的情况。 他抬头看了一眼少女的温润后背,又快速转过视线,“抱歉。” 听到这一回应,芙蕾雅纤弱的肩头莫名颤动了一下,转过半张红扑扑的脸庞,紧咬银牙道:“为什么要道歉?你救了我的命,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白牧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少女故作利索的穿衣动作阻止了他,继续纠结下去,只会给对方带来更多的羞耻记忆。 仔细检查了一遍身体状况,胸前所受死灵骑士的一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虽然外在的伤口看起来吓人,但好在能凭自己的力气勉强行走。 这时,芙蕾雅也已经穿好衣服,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绯红。 她看了一眼树洞外涌动的雾气,根本无法辨别方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四周死寂一片,再没有可怕的死尸咕噜吞咽声。 “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她转头望向白牧。 系统界面上的任务提示丝毫没有变化,那三百枚龙币也没有结算,表明经过刚才与死灵骑士的激斗,芙蕾雅目前仍陷于死亡处境之中。 食人魔还没有离去。 “继续往前走,现在远没有摆脱危险。”白牧眉头紧锁,不可预见的未来充满了险境,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掌心,发觉那条银链十字架不知何时重回到身边。 凸起的银纹传来些许凉意,平息着狂躁的内心,过去的一幕清晰浮现在脑中。 铅灰色天穹轰然崩塌,层层雨幕挥洒,飞坠向生满蒿草的通天塔,圣女伊诺妲黛湿漉漉的衣裙包裹着丰腴的身体,微笑时如同初春暖阳。 内心不由泛起一片苦涩,公主死后,他早就没有资格追忆往昔了。 将银链十字架放在靠近心脏的衣袋中,白牧与芙蕾雅一起走出了树洞。 周围安静得过于异常,就连一丝鸟兽的鸣叫声也无,沿途偶然能够目睹三三两两的新鲜尸体。 只不过血肉早已被啃食殆尽,只剩下空荡荡的白骨还在回荡着阴森残虐的风声。 如同置身于枯寂的坟场。 芙蕾雅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感,紧跟在白牧的身后。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声,白牧立即停下脚步,并示意芙蕾雅屏住呼吸。 他检查了一下口袋,里面还剩下一半的银粉,必要时刻仍可以像对付死灵骑士一样,点燃一场火焰。 虽然死尸的数量一旦变多,所起的效果便会微乎其微,但好过束手待毙。 而银链十字架所蕴藏的威力惊人,在尚不清楚启动条件下(并不是遭遇的每一次死亡危机都会变成龙剑),无法妥善使用,实在不能寄全部希望在它身上。 白牧放轻脚步,稍微向前迈出一步,必须要提前摸清楚前方徘徊的死尸数量。 浓雾被风向两侧推移,一道人影逐渐显露出来。 白牧左右观瞧,确认没有其他影子后,这才缓缓靠近,一手握着银粉,一手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火球,随时准备合击。 那道影子蹲伏在几具尸体旁,正费尽心思翻找着所留下的遗物。 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响亮,脚边不多时便堆满了一堆金银饰品。 白牧在他的身后停了下来,再三确认下,对方不过是一个胆大的惯偷,在死尸重重包围下,居然还有兴致在死人身上搜刮财物。 正当白牧犹豫着要不要给他送上一份火焰大礼时,后者突然转过了头。 掌心悬浮的微型火球随之熄灭,空气迎来诡异的几秒,两人都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 “主......主教大人?”皮尔愣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 听着熟悉的声音,白牧也没想到会在这时遇到教堂的杂役,稍微放下几分戒心,胸前的伤口却传来火辣辣的痛。 “就你一个逃了出来?” 皮尔躲闪着白牧的目光,说话吞吞吐吐。“我不知道,逃出来的时候教堂已经被大火吞没,或许......他们都被烧死了。” 如同一只护食的猎犬,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此时正露出异常狰狞的面容,双手死死抓住脚边的钱财。 白牧捂着胸前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的神色,“附近还有死尸吗?” “我不知道,不过又有什么打紧的呢,最好他们全部死掉,我就可以......”他阴冷地笑了几声,金币特有的金属质感让他疯狂。 猛然间发现白牧的目光变得锐利,皮尔不由哆嗦了一下,这才回味起刚才所说的赤裸裸的话语,究竟代表着什么。 巨大的耻辱感一再折磨着内心,无地自容的皮尔一股脑将地上的钱财捧在怀里,打算逃离此地。 白牧没有阻止他,现在可不是行使主教权力,惩戒小偷行径的时候,死尸的危机已经足够让他头痛。 皮尔抱着一堆金银在雾中奔跑了起来,却跑一路,洒一路,脚上穿着从死人身上趴下来的大号长靴,跑起来一瘸一拐。 白牧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这位慌不择路的小偷,就在他转头离去时,却突然看见一把闪着寒光的华丽匕首从皮尔的怀中掉落。 白牧瞬间愣住了,眼眸中升腾起无法抑制的惧意,几乎是一瞬间,他强忍着伤口捡起匕首,拔腿追了上去。 感到有人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衣服,皮尔忐忑地扭过头,一张愤怒且狂躁的脸映入眼帘。 “主教大人?” “这把匕首是从哪来的!”白牧扯过他瘦骨嶙峋的身体,高声质问道,手中本不该在此处的圣裁如同一把野火,烧毁了眼前所有的生机。 皮尔支支吾吾,似有铁腕扼住了喉咙,无法说出一句话。 教堂地下室昏暗的火光异常灼目,即便明白此时应该保住小命,溜之大吉,但诚如里奇德利神父所言,一个极度贪婪的魔鬼寄宿在了他的体内,明明只见过那匕首一眼,他便再无法忽略镶嵌其上的诱人宝石。 那珍宝只能属于他一人。 于是他拔出了棺柩里少女胸前的匕首。 皮尔被迎面打了一拳,后退几步,脸色变得像头发一样、透着死气的灰。双腿颤栗不已,一下子软了下去,他跪倒在地上,模糊中看到白牧冷酷的脸。 这张脸闪动一下,转而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密林中。 第014章 枯朽为土 “我现在必须要回去,你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芙蕾雅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白牧,苍白的面孔肃穆无比,话语中听不出半点玩笑的意味。 现在回去......教堂里的死尸未必全部葬于火海,更别提食人魔很有可能混迹其中,如此突然的决定简直是疯狂之举。 她缓慢吐气,竭力保持淡然的神色,“我和你一起。” 白牧愣了一下,附近很难保证不会突然冒出死尸来,不如将她带在身边。 如果公主真的已经苏醒,死狂病所特化的强大能力,即便是食人魔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脑袋。 白牧紧握手中的圣裁,朝芙蕾雅点了点头,一路穿越浓雾,返回至教堂。 许久阴云遮蔽的天空泛起了滚滚雷霆,蛇形闪电交叉,舔舐着焦黑教堂的残壁。 大火退去,雾气愈加淡薄,只余下教堂的青砖尖顶还在阴燃着。 从黑暗地下室爬出的老鼠们疯狂从大门处逃窜,皮毛翻卷,露出瘢痢爪痕,在后面拖出一条醒目的血迹来。 白牧皱了皱眉,空气里所弥漫的腐烂污秽气味简直不要太丰富,他扭头看了一眼,芙蕾雅见此情景,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你就不要进去了,记住,如果待会里面传来动静,立刻逃跑。” 听着白牧平静的话语,芙蕾雅只觉胸口泛起一股复杂情感,她很想开口说些什么,起码不用让自己显得很累赘,但踌躇片刻后还是咬着唇瓣,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能活着走出来,到时我会让你免费住我的旅馆七天,记住,只有七天!”甩下这句话后,芙蕾雅快速地转过头,一抹红晕攀上了耳根。 白牧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所代表的暧昧相约,以为是对方待客过于热情,想也没想地走进了教堂的大门。 老鼠吱呀从脚边散开,几乎被烧成焦土的大厅还保留着火焰弥漫的炽热温度,白牧擦去额头溢出的汗珠,谨慎地在废墟中继续前进。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忽然传入耳中。 白牧心头一惊,循音望去,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正稳稳坐在壁炉前,手中捶打着通红的铁块。 他的背后还悬挂着七子殉道时的画像,只不过由于灰烬损坏遮掩,画像已无法看清全貌,只能看见一个男人挣扎于无限黑暗泥潭中,为岸边的信众举起最后的圣光。 察觉有人来访,佝偻的身影抬起了头,但手中的铁锤没有做丝毫停歇,仍不遗余力地捶打刀型金属。 “请原谅我的怠慢,主教大人,不知何故,我现在身体有了用不尽的力气,请允许我把这把刀锻造完成。” 老神父里奇德利拖着嘶哑的声调,对白牧说。 他拿起地上的酒壶,一咕噜灌入口中,随即高举起铁锤,原本老迈枯弱的手臂此时焕发着肌肉的爆发力,看起来就像粗壮的中年人一样。 身上的教袍早已破碎不堪,枯树皮般的干瘪皮肤如同蜕皮的蛇,壁炉噼啪作响,那块金属经反复捶打,已定格成一把短刀。 白牧黑色的瞳孔陡然扩张,身体不自觉地颤栗,令他骇惧的并非老神父此时重回年轻的尊容,而是他的脚下正弥漫着蠕动的黑雾。 视线向上推移,黑暗的天花板下似是雾气的源头,如雨幕般,侵蚀着整座教堂,火,仍在阴燃着。 实在怪异至极,白牧开口道:“里奇德利神父,死尸来袭,你还有余力冶炼武器吗?” 里奇德利舔了一圈干裂的嘴唇,昏聩的眼眸中露出狂热的神色,稍微停顿了一下手中的铁锤。 “在教堂的大火中,七子的手触碰到了我,我将永生不死,这是他向我保证过的......” 白牧摇了摇头,“仔细看看,上面的黑雾可不是七子,神父。” 里奇德利眨了眨眼睛,古怪地仔细观察天花板。 那掉落下的雾气,在接触地板的那一刻,升华为妖冶的蓝色火苗,那火光似包含世间最为致命的蛊惑。 他闭上眼回味着,火光充盈着身体,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涌现。 直至一滴液体落在了他的脸上。 举目一望,天花板的四周弥漫着黑色的雾气,隐隐有金色的竖瞳俯瞰下来。 里奇德利随之碰倒了椅子,壁炉的火焰四溢,一片狼藉。 他用指尖抓着满是皱纹的脸,对雾中的那双眼睛恐惧至极。 他的背部佝偻着,眼眶逐渐湿润,如同哭泣着的小孩。 “我于大火之中得到了七子的回应,这是七子赐下的重生......” 虚弱的声音从苦涩的喉咙处发出,却愈发变得尖利邪恶。 火光摇曳,投射在墙壁上的身影长出一个不断膨胀的囊肿,介于两肩之间,直至完全吞没了苍老的身躯。 接着,那团黑色的影子急剧变化着,伸展出青灰色的光滑身体,原本属于人类的面貌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介于龙与蛇之间的怪异形象。 一双璀璨的金色竖瞳猛然睁开,从黑雾中取出一根魔法拐杖,吐着森然的寒气蹒跚向白牧走来。 “我现在该称呼你为神父,还是......”白牧紧紧盯着面前的怪物,别在身后的右手则悄悄凝聚火球术。 “食人魔?” 疯狂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大厅内,残存的火焰不安地晃动着,映照出那张狰狞邪恶的面容。 “你应该就此逃走的,主教大人。”借着里奇德利的身体,食人魔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还是说,你也想成为我?” 说着,用拐杖指了指自己。 白牧面不改色的注视着他,没有收获到想象中的惊惧求饶表情,食人魔顿感失意。 “我承认,你与庸碌之辈稍微有些不同,在傲慢这一点上!”话音落下,手中拐杖轻轻一挥,猛烈的疾风呼啸而过,掀起一地焦土灰烬。 几乎没有任何抵挡余力,白牧的身体被重重摔在了墙壁上。 食人魔轻巧地越过一团燃烧着的火焰,走到白牧的身前。 他举起拐杖对准白牧,眼中尽是嘲弄之意,口中喋喋不休。 “她,该醒了吧。” 第015章 bad线 (ps:第十四章被屏蔽了,过两天才能放出来......) 梆!梆!梆! 尖锐的声响自黑暗的角落中扩散,空气随之被掀起了涟漪,疯狂鼓噪着人的耳膜。 食人魔扭动细长的脖颈,龙形面孔在黑暗里寻觅,金色竖瞳陡然间升腾起焰火,牢牢锁定住了依靠在墙壁上的银色棺柩。 有人正在棺材里猛烈敲打着,沉重的锁链愈发收紧,隐隐发出断裂之音。 “我可怜的主人,您终于要醒了吗?” 食人魔梦呓般说着,对白牧视而不见,缓缓向银棺走去。 他回忆起了被称为怪胎的日子。 因出生畸形,蛇状的皮肤让人厌恶,龙的犄角与面容令人畏惧。 父母狠心抛弃,生命力却顽强得过了份,亡者的墓地成为他仅剩的容身之处。 殊不知,人们畏惧他畸形的外貌,他也同样畏惧着冷漠无情的人。 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里,像个极度畏光的白化病人,独自龟缩在黑暗潮湿的墓穴里,忍受着村民的唾骂与孩童手中沙石的招呼。 直到某一个血红的傍晚,孤寂的墓地群中走来一位身穿黑袍的少女。 脚下踏着一双夸张的大号长靴,头上同样戴着顶宽大的黑色帽子,金色阳光照射下,一缕银发袒露在外。 是被世人称为魔女的存在。 他蜷缩在半敞开的墓穴中,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闪闪发亮的少女。 对方同样用狡黠的目光打量着他,微风吹过,璀璨的银发随风飘舞。 温柔纯净的声音也随之飘入耳畔。 “哼哼,听不见自己心跳的人啊,愿意成为我的仆人吗?” 利爪划破了锁链,棺盖被轻松掀开。 食人魔后退一步,恭敬地匍匐在地上。 白牧背靠着墙壁,刚才的一击引发了胸口处的剑伤,全身被撕裂的痛楚所支配,只能眼睁睁看着红发少女走出银棺。 “艾尔丝汀。” 他无力地呼唤少女的名字,但公主已然死去,血红的眼眸预示着死狂病发作的开端,清冷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只是赤着脚缓缓走到食人魔的面前。 食人魔激动地抬起了头,喉咙哽咽着。 “在您死后,我一直遵守着契约,在等待您转世苏醒的这一刻,还请在这具容器里稍忍受些时日,我会将您真正的本体献上。” 他早已得知罗恩王国的公主是主人魔女莳萝的转世,但按照契约的内容,苏醒的日期不能提前,也不能推后,只能枯守着时光,在这个名不经传的罗塔小镇耐心等候。 下一刻,一只纤细柔弱的手洞穿了他的心脏,视野中少女的脸庞冰冷至极。 “为什么......你还保留着原主的记忆?”食人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心脏被无情捏碎,身体向后跌倒。 金色的竖瞳随即失去光芒,畸形的身躯开始退化,重回里奇德利那具苍老的肉身,在徒劳地喘息着。 “你、把、他、弄、伤、了。”艾尔丝汀看着眼前垂死之躯一字一顿地道。 然而她却越过了白牧,径直朝教堂外走去。 猛然间回过神来,白牧拼凑起全身的力气,向前追赶。 已经晚了。 艾尔丝汀红色的指甲只在芙蕾雅的脖颈处轻轻一划,红色的液体如雨滴般散开,后者的目光与白牧短暂对视片刻,却没来得及说出最后的话语,便永远坠入黑暗中。 看着血泊里微微抽搐的芙蕾雅尸体,白牧大脑一片空白,唯有耳边响起的系统警示音。 “旅馆老板娘芙蕾雅·多萨里已死亡,进入bad线,任务失败。” 艾尔丝汀品尝着指甲上的佳酿,染血的面庞露出淡淡的笑意,血红色的眼眸投来宠溺的目光。 被火焰灼成丝缕小孔的纱裙紧贴在曼妙的身体上,饱满的沟壑间那雪嫩肌肤若隐若现,红色的长发完全垂落下来,显得那张精致小巧的脸庞愈加美艳动人。 瞳孔深处不经意间所流露出的那抹妖冶,足以令世间所有雄性生物沉沦。 这与过去标榜从不喜欢男人、一本正经脸且行事相当保守的公主简直判若两人。 按照食人魔刚刚对她的称呼,此时的白牧分不清,面前的少女究竟是魔女莳萝,还是公主艾尔丝汀。 他神情悲伤地看着已死去的芙蕾雅,并不是因为失去那三百枚龙币而惶惶失意,如此淳朴善良的姑娘无论如何也不该迎来这样的结局。 “在我的葬礼上,你也是露出这样的表情吗,神父?”艾尔丝汀淡淡地笑着,被血溅染的脸庞愈加显得狰狞,瞳孔中那一丝宠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妒火。 神父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地陪伴在她的身边。 神父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传授给她各种各样的知识,甚至有的篇幅一度让她难以启齿。 神父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弱弱的,心甘情愿在王宫的校场上充当她的沙包。 神父的眼中有了别的女人...... 血红的眼眸愈加深沉,她的笑意冰冷得彻人心扉。 “神父,一起死去吧,在死亡的国度里,再没人能够打扰到我们,就像过去你所承诺的那样,即使世界皆弃我而去,你也会永远守护在我的身边。” 红色的指甲再度展露寒芒,艾尔丝汀一步一步地走近他。 明明步伐如此缓慢,但在这凌厉的杀意面前,白牧无法挪动身体半步。 对方的意志似乎侵入体内,占有绝对的支配权,大脑所能下达的指令只能是服从。 就在这时,从残破的教堂中爬出来一个苍老的身影。 食人魔黯然离场,里奇德利的意识回归到原来的身体中,自然而然地重拾起过去的记忆。 他死死盯着艾尔丝汀,七子的信仰重新被点燃,他十分清楚放任死狂病的公主离去,将会酿成怎样的大祸。 即便拼尽全力,他也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教袍拖拽着泥土与鲜血的混合物,里奇德利握着七子的圣刺,那是传闻中能够祛除邪祟的圣物,但从未得到实践与证实。 离公主只有三步之遥了,对方还没有发现,必须再近些。 抵达足够近的位置时,里奇德利缓缓举起圣刺,就要对着公主白皙的足稞刺下。 下一刻,脖颈感受到一股凉意,视野随之不断在树林上空旋转。 他已无法感应到圣刺是否命中目标,但意识已将他带入永恒的黑暗中。 某人在他的耳边轻声诉说。 细细回味,竟能分辨出是五十年前将他抛弃在食人魔面前的,伊恩神父的声音。 “这些村民都将成为食人魔的战利品,我们所信奉的七子圣光过于孱弱了,尚不能支撑起神圣的教义。” 伊恩神父的声音转为低鸣,但着一丝怜悯。 “这不怪你,里奇德利神父,很显然,你只是个小人物。” 说完,他点燃了教堂,独自一人骑马离去。 火焰弥漫,数不尽的村民在哀嚎。 食人魔缓缓走到里奇德利的身旁,伸出了黑色的手指。 “到我身边,你将成为我,将会有足够的力量改写悲剧的发生。” 信仰崩塌,里奇德利知道无法抗拒这唯一活命的诱惑。 他用双手捂住了脸,体内还有足够的液体——让他哭泣。 艾尔丝汀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刚刚踩死的蝼蚁,不知是不是周围弥漫的血腥味在作祟。 无法压制的杀戮之意一再轰击着脑海,她转过身,轻抬起两根纤长的手指,目睹着没入白牧的喉咙中。 白牧失去了发音的器官,圣裁连同整条手臂在发起偷袭的前一刻,便被斩断。 “同样的招式可不会对我起效第二次。” 艾尔丝汀再次加大了力道,两人随之相拥在血色的月光下。 “一起死去吧......” 意识逐渐昏沉,白牧无力地倒在艾尔丝汀的怀抱中,在坠入黑暗的前一刻,耳边再次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您已被死狂病状态下的公主击杀,将进行一次读档,剩余读档次数:9.” “读档开始!” 第016章 读档,逃离 如同置身于渊底。 耳边传来一片混响,牵引着海藻疯狂生长,攀附在身体上不断收紧。 无法呼吸。肺部似乎被某人的手紧紧捏住,窒息感随即蔓延全身。 在这股力量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的,偏偏保有一丝清醒的意识,来观察这无止境的处刑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白牧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死命的拉扯着捆住喉咙的海藻藤蔓。 渊底如镜子般破裂了,丝缕光亮从外界渗透进来,视野中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各种式样的棺材被叠放在店铺中,葬礼用品一应俱全,在空气中散发着油漆的刺激性气味。 白牧黑色的瞳孔骤然紧缩,脸色发白,用手撑在其中一具棺材旁,大口地喘息着,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掉落。 “大人,您没事吧?”店老板一脸担忧地望过来,明明之前还生龙活虎,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虚弱无力,简直就快要入土的人了? 肺部的紧捏感终于得到稍许缓解,白牧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节律,终于认出了棺材店的老板。 这分明就是刚进入罗塔小镇的地方! 燃烧的教堂,食人魔,血月下的公主.....前一刻还存在的真实场景,此时全部化为强烈的幻象,浮现在眼前。 公主所施加的死亡窒息感,仍无比真切地萦绕在脑中。 即便一切已被系统读档,即便自己回到了那场悲剧刚开始的地方。 “大人,需要带您去看病吗?您这副模样如果再拖下去,恐怕要从这些棺材中挑一个可心的躺躺了,虽说我倒无所谓,送上来的生意没有不接的道理。” 店老板双手一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白牧挥了挥手,拒绝了他的好意,猛然间回过神来,仔细确认着银棺中公主的情况。 圣裁仍旧贯入公主的胸中,封印效力使得死狂病下的她陷入长眠,暂且不必忧心苏醒的可能性。 看着白牧神经兮兮地抚摸着棺柩,店老板终于想起了之前的话茬,他摸了摸唇边的髭须,有些不舍地看向那具银棺。 “主教大人,有件事我还是需要再次提醒您一下,这具棺材一个月前便被一位不太好惹的客人预订了,而且看那模样也不像信奉七子之人,总喜欢威胁别人,一旦被这种客人招惹到,怕是凶多吉少。” “所以我推荐您还是选其它的棺材较为妥当,这里也有专门为贵族打造的精品棺材,装下这位尊贵少女绰绰有余,还免费赠送一套葬礼仪仗!”店老板对银棺仍不死心,不遗余力地推销着其它商品。 白牧始终无动于衷,或者只是把他的话当做耳边风。 食人魔只为公主而来,小镇梦魇般的凄惨结局不过是上一刻刚发生的事情,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白牧仍对那一幕惊魂甫定。 他合上棺盖,用锁链紧紧捆住,然后不由分说地就将银棺往店外拉。 必须要马上离开这里,只要公主还停留在小镇中,食人魔的影子终会从黑暗的巢穴里现身,镇民的性命形如草芥。 届时,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他自己。 在食人魔出手之前,必须要离开...... 店老板还想出言阻止,却被白牧一道冰冷的目光震慑住了。 国王的加冕尚需七子教廷的承认,其中的主教更是权势滔天,自己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经营棺材店的市井之辈,在大人物面前也只有颤抖膜拜的份。 唉,小人物的命运啊。店老板暗自慨叹,望着白牧拉棺材的身影渐渐消融于夕阳之中。 三天过后,前来取银棺的客人如约而至。 店老板放下拍打灰尘的鸡毛掸,点头哈腰,满脸歉意。 “不巧的很,前些日子一位七子教廷的主教大人征用了您所预订的那具银棺,作为补偿,定金如数奉还,并且免费为您重新打造一具!” 客人没有立马回应,这短暂的沉默让店老板想起了某段不好的回忆。 白色长筒靴漫不经心地踏在地板上,纤细的身影不断靠近,却带来庞大的压迫感。 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处沁出,店老板还没来得及擦拭,便先抖擞精神,原地罚站,稳稳吃上客人那蛮牛般的拳头。 砰地一声,身体飞了出去,顺带砸碎了刚上好夹板的原木棺材。 店老板捂着鼻血蜷缩成一团,吃痛地哀嚎着,不断喊人救命。 然而伙计们早在客人挥拳的一瞬间早就作鸟兽散了,哪还肯为几个子的薪水而搭上自家性命? 见无人回应,店老板便呜呜地哭了起来,卖了一辈子棺材,末了竟忘记为自己准备一副,不由感到一阵心酸苦涩。 “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呢,不过是轻轻地挨了本小姐的一记拳头就哭成这样,后面的账可还没开始和你算啊。” 客人丝毫不见外地拉过一把椅子,撩起斗篷坐了上去,兜帽下随之垂落一缕黑发,隐约能从中窥探到那有别于人类的,尖长双耳。 她双手抱胸,不断踮着脚,耐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 而店老板一听要算账,连忙将银棺提前出售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您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他捂着半脱落的牙齿,委屈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那人是七子教廷的主教,身份尊贵,他一进店便看上了您所订的那具银棺,我好言相劝,并提及您的威名,可他完全不买账啊,还说您只配给他舔靴。” 客人停止踮脚,挑起一边精致的眉,抬起头望着店老板道:“那个人现在在哪?” 店老板愕然了,客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明明纯净至极,像是出自七子之手而精心打磨一样,清澈似水,静谧如月。 他相信,任何没瞎眼的混蛋只需看上一眼,便会自动拜倒在对方的裙下,乖乖学狗叫。 幸好刚刚那一拳带来的撕裂痛楚还在支配着身体,让大脑无暇臆想。 他吞咽着口中的血丝,一字不漏地回道:“那人三天前便离开小镇了,并雇佣了一辆马车前往自由港口城市——歌罗梅。” 客人闻言从椅子上站起,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故意露出腰间的细剑。 “我讨厌别人抢我的东西。” 她走到店老板的面前,伸出了纤纤玉手。 “更讨厌别人欠我的东西。” 店老板心领神会,艰难地从碎棺材中爬起,转身打开钱柜,将一大袋装满金币的钱包献上。 客人只轻轻一瞥,便估算出精准的数目来。 她摇了摇手指,并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一声。“就这点钱充其量只能抵消掉我的路费,还有违约金,一路颠簸费,误工费,期望落空费,茶水费,住宿费,以及刚刚揍你的拳头费呢?” 一听这连珠炮般的话语,似乎砸在脸上的那记拳头也不那么痛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贪图那点金子而招惹到这种客人。 看着对方搬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店老板嚎啕了。 “七子教廷的主教,应该值不少钱吧?” 她暗自思忖。 “肯定能狠狠地敲上一笔......不对不对,是要去取回我的银棺!!!” 挥动手中长鞭,她心满意足地驾着满载钱币的马车,一路向歌罗梅的方向追赶白牧的身影。 第017章 旅途 正午时分,阳光仍有点懈怠。 一条蜥蜴低伏在路旁的岩石上,脊背反射着多彩暖光,正享受一段日光浴。 半闭的两眼忽然大张开,蜥蜴警惕地支起前肢,朝山路尽头眺望:一辆马车正在吃力地爬坡。黑色车体上斑痕累累,既不像烧灼的痕迹,也不像遭硬物划伤,似乎经历过一番莫名震荡。 车轮碾过层层碎石,地面随即产生不小的悸动。 蜥蜴朝不速之客低嘶两声,身形一转很快消失在岩隙间,只留一对淡黄色眼珠在黑暗中窥视。 马车不住颠簸,沿盘山道路缓速前行。 贵金属特有的碰撞声响从车厢中传来,哗啦呼啦,如同一座移动的小金山。 坐在驭手位置上的是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少女,只见她尖长的耳朵倏地转动,将所捕捉到的方圆十里的任何杂音细细筛选,最终锁定一辆长途客运马车。 听车轮轴与碎石地面的摩擦声,表面已越过这条山路。 嘴角处勾勒出一丝微笑,她抬起下颌,微微向远处眺望,崎岖的道路尽头果然出现了那辆客运马车的缩影。 自从离开罗塔小镇,载得棺材店老板一笔不小的财富之后,她的旅程接近两星期,才穿过大量的山谷隘口、跨越狭路与溪涧,步入东部歌罗梅的核心地带。 秋季气候宜人,哪怕相隔茂密森林,也能闻见其深处的野花芬芳。 虽说旅途辛劳,时而遭受雷雨天气,但一想到远处的马车上还载着自己所预订的那具银棺,以及一位七子教廷的权贵人物,所有的疲倦便会被一扫而空。 她伸展着纤细的十指,然后策马狂奔,直指视野中客运马车的黑色缩影。 告别颠簸的山路,广阔的平原终于在前方无限延伸着。 哪怕相隔一层厚玻璃,也能听见新雇马夫那完全跑调的歌谣,声音浑浊不清,白牧料定他喝了酒。 经过刚才的盘旋山路时,白牧简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车厢左右来回剧烈晃动,车窗下竟能清晰目睹万丈深渊。 如果马夫再多喝一口酒,任他具备多么老道的赶车技巧,也会连人带车翻下悬崖。 直至此时,白牧才发觉自己无意识中捡回了一条命。 他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并无发现可疑的追兵,身旁的那具银棺一如既往地沉睡着。 紧握胸前的十字架银链,上一次的死亡场景仍旧历历在目,少女尖锐的指甲刺入喉咙处所产生的窒息感,如同影子般,寸步不离。 他绕过罗塔镇的食人魔,直奔歌罗梅,那里正是红衣大主教洛伊德的辖区,并驻有教廷的圣殿骑士团,此时封印住公主死狂病的圣裁,也是之前从其手中赢来的。 这位大主教一定对死狂病有所了解,只要能够得到他的庇护,即便是国王的骑士也不能轻易动手。 教廷内部派系林立,洛伊德算不上忠诚的盟友,但亦非敌人。按照先前的计划,最稳妥的方法是在罗塔镇的教堂中静候教皇的回应。 但食人魔的存在彻底打乱了这个计划。 死狂病牵涉到王族的秘密,国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后面还有食人魔在蠢蠢欲动。 危机四伏,可供选择的应对方法少得可怜,白牧身心俱疲地靠着车厢,马夫喝醉时所哼的不知名小曲,似乎具有催人入梦的效力。 他渐渐感到眼皮沉重,马夫粗犷的声调变得飘渺起来。 “不愧是神父您啊,在王宫里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公主殿下肯亲近国王以外的人,除了刚去世的公主剑术指导老师,凯恩爵士。” 宦官恰到好处的谄媚之语轻声徘徊在耳边,不过白牧并不想搭理他。 王城外,前往北境镇压叛乱的王禁骑士团得胜归来,华丽的红毯从宫殿的大门前一直铺展到城门口,数不尽的花瓣自天空飘落,城墙上的吟游诗人拨动鲁特琴,歌颂起公主的北伐功绩。 “她只有十六岁,却能率领最精锐的王禁骑士一举击溃北境领主。”白牧抚摸着银链十字架,视野中逐渐显现出一位红发少女身披甲胄,骑着黑鬃骏马慢慢向他靠近。 身后的王禁骑士团则紧跟在她的身后,阳光照射下,公主盔甲上干涸的敌人血迹散发着肃杀之气。 “公主年纪轻轻便建此功绩,当然仰仗于神父您平日的悉心教导,这也是公主在国王陛下的信中点名邀您迎接骑士团的原因啊。” 太监今天打扮得格外艳丽,昂贵的香水粉底毫不吝啬地涂抹在肥胖的身上,马屁也拍得十分卖力。 “越锋利的刀刃,便越容易折断。”白牧边说,边往外挪动几步,与太监保持一段距离,但扑鼻的浓重脂粉气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最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宦官贴心地递来一条洁白的手帕,但被白牧拒绝了。 黑色的旌旗飘舞,艾尔丝汀骑马来到白牧的身前,宦官连忙屈膝行礼。 她摘下全罩式头盔,红色长发如瀑般垂散在肩头,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浮现着淡淡的笑意。 利剑出鞘的清脆声响猛然回荡在空气中,等白牧回过神来时,那把剑已然稳稳落在自己的脖颈处。 冰冷寒意随之弥漫全身,锋利的剑尖几乎就要楔入皮肤。 宦官脸色骤变,大庭广众之下,公主竟然将剑对准自己的老师,脸上的表情简直完美至极,一时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实杀意。 他立即对附近的王禁骑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阻止公主疯狂的举动,此时剑尖已经在白牧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只可惜无人听从他的命令,亦或根本没人把这个太监当回事。 白牧将胸前的银链十字架放好,与公主对视。 这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引得剑身又向前滑动些许距离,很快,鲜血溢出伤口,顺着脖颈滑落,染红了教袍。 城墙上的民众纷纷用惊恐的目光看着这一幕,他们议论纷纷,从口中不时蹦出“魔女”二字。 七子教廷的信众甚至一再冲击着骑士团的防线,对着公主脱口大骂,有的甚至扔出鸡蛋。 原先盛大的迎接仪仗,现在立刻变为一场内乱。 像是早已司空见惯,艾尔丝汀一点也没有在意自己臣民的反应,在愤懑的人群中,她鎏金色的眼眸始终望向白牧一人。 剑身缓缓抽回,她策马越过白牧的身影,并扔下一句不冷不淡的话语。 “看到了吗,他们都恐惧着我。能够平息战火只能是战争,而不是你的说教。如果以后再对我啰里啰嗦,我手中的剑可以随时杀死你。” 第018章 俘虏 进入平原地带后,长途客运马车终于不再颠簸,豪华坐垫舒软至极,伴着车厢轻微的晃动令身体得到最大程度的放松。 白牧缓慢地睁开眼睛。 离开龙岛之后,梦境变得单一古怪,时而伴有血淋淋的意象,或者高空坠落之类的情形。 他开始梦到罗恩的王宫,执教时的场景;当然,总少不了公主的影子,在每一个梦的角落闪现,被嫁接到任何陌生或熟悉的形象之上。 公主已死,她的尸体正躺在近在咫尺的银棺中,然而迷梦所残留下的逼真映像,总让白牧觉得公主从未真正死去。 她不过是睡着了。 白牧低头紧握那条银链十字架,神情踌躇不定,目睹过公主死狂病发作时的屠戮面貌,又希望她永远沉睡着。 就在这时,车厢外尘土飞扬,细碎沙石猛地敲打着半敞开的玻璃窗,发出尖锐声响。 白牧侧头一望,一只大鸟的影子由平地间掠过,有那么一会儿,羽翼夹缝里颤抖的绒毛都清晰可辨。 大型飞禽引发一阵波浪式的气流,枯草根与尘埃翻卷着,转瞬清出大块空地来。 烂叶子随风涌入车厢,噼啪声中越过白牧的脸颊,一股脑齐集在角落里的银棺上面,如同盖上一层黑布,超度亡灵。 用左手关紧窗户,怪鸟却始终徘徊在马车上空,发出震耳欲聋的龙鸣。 “龙厄鸟,是传说中为龙族敲响丧钟的鸟类,大白天碰上这畜生可不是个好兆头。”车夫猛灌一口烈酒,眯眼望向肆虐的天空。 他一边稳住马车,一边从后座中取出事先准备的一大块熏肉,用力将其抛向高空。 龙厄鸟扇动足有七八米长的翅膀,浮空而下,稳稳将熏肉叼入口中,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离歌罗梅的主城还有多久?”白牧将视线从那只鸟的身上收回,向车夫问道。 “再有半日的功夫便到了,大人。”车夫收起酒瓶,竭力表现出清醒的模样,讨好似的笑道,出手阔绰的客人可不多见,服务周到说不定末了还能另得一笔赏钱。 “作为重要的港口城市,歌罗梅一向是罗恩王国境内举世闻名的旅游胜地,您到时候真应该去看一看古代龙亲王的宫殿,圣·彼得森大教堂,繁华的不夜天大街,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推荐一家很有名的温泉店‘水妖精会馆’......” 趁着酒劲,车夫立马滔滔不绝起来,只要接完这单生意,大笔的酬金足以让他踏入久违的水妖精会馆,体态风骚的漂亮姑娘会为他铺好真丝床褥,在那之前,蒸汽缭绕的温泉水总能消除世间的所有疲倦。 即便对此类节目毫无趣味,白牧也并未出声打断他。 因为车夫一旦忘我地吹嘘起来,手中的马鞭便会挥舞得越快,这对急于赶路的白牧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情况了。 车窗外的景色急速掠过,甚至于能够看见不远处宏伟的城墙与港口漂泊的拥挤船队。 还没等白牧放下心来,马车突然停住,受惯力作用,白牧的身体猛地被抛向车厢前门,整张脸刮在了粗糙的木板上,传来火辣辣的痛。 他伸出头,正想询问车夫确认马车情况,却发现原来是另一辆老旧的马车拦住了去路。 心说至多不过是个碰瓷的,歌罗梅近在眼前,白牧不想再节外生枝,于是掏出三枚金币,让车夫前去打点通行。 “大人,可不能惯着这帮宵小之徒,一旦给他们点甜头,往后便会更肆无忌惮起来,您稍等片刻,看我好好教训教训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竟敢拦本大爷的马车!” 车夫扯着嗓门喊,故意让对面马车听到,赶车的身穿黑斗篷,个头不高,看起来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自己过去可是身经百战的雇佣兵,即便多年不拿刀,但身手还在,这番较量稳操胜券。 他十分自然地接下白牧手中的金币,身形一闪,跳下马车。 边朝对面走,还不忘两手交叉、有节奏地锻炼着前臂肌肉,他左脸竖一道伤疤,络腮胡一直延伸到耳边,看起来足够凶神恶煞。 掀开车帘一角,白牧紧紧注视着前方的一举一动,他不怎么信任这位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车夫,突然拦截的马车总归来者不善,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来到车篷底下,车夫这才看清坐在驭手位置上的人。 虽然兜帽遮挡住了大部分面孔,但那精致的下颌,水润娇艳的唇,耳边垂落下的几缕黑丝,毫无疑问是个小美人坯子。 车夫吞咽着口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小姑娘,你的车技不太好啊,怎么能把车停在路中央呢。” “那你可以教我吗?” 声音软媚入骨,听得心直痒痒,车夫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还没等他说出风流骚话,一记飞踢便砸在了脸上。 远超常人的力道很难与面前柔弱的少女联系在一起,牙齿崩碎,半张脸随之凹陷下去,口水飞溅,车夫粗壮的身体硬生生被甩飞十米远,重重跌倒在地,口吐白沫半天不省人事。 几乎是同一时间,白牧深知对方身手不凡,连忙钻出车厢,挥动缰绳,驾着马车从另一侧猛然越过,车轮轴溅起一圈飞尘。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少女竟飞奔追赶过来,与急速前进的长途骏马并排,这已经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事。 在猛烈气流的吹拂下,少女黑色的兜帽随之滑落,一头乌黑绮丽的黑发飘散在空中,美眸轻巧一瞥,毫不掩饰嘲弄的意味。 腰间细剑出鞘,寒芒划过一个优美的弧,骏马与马车的连接部分骤然被切成两半,白牧随着车厢一同向下俯冲,栽倒在路旁的沟渠里,期间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身上的骨头完全散了架,白牧费力从泥泞中爬起,却又立马跌倒。 他低头一看,一根细木刺入右腿中,鲜血直流。 察觉有脚步声接近,内心反倒有些释然,从将公主尸体带离龙岛的那一刻,白牧就已经预料到了眼前这一幕。 “你是国王派来的刺客?”他试探性地一问。 “怎么可能!替国王卖命能赚几个钱?” 少女居高临下地望着白牧,手中的剑刃直对脑门,她撩起耳边发丝,那清丽绝伦的容颜,足以让明月为之变色。 “你在罗塔镇是不是从一个棺材店里拿走一具银棺?”她问。 白牧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与少女对视,想从那双美眸中洞察些什么,来窥探对方真实的意图。 但长时间的沉默等同于默认。 剑尖又向前推进一寸,几乎已经贴上额头,精钢的冰冷触感弥漫全身。 白牧轻呼一口气,开口道:“我可以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不过在此之前,你需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少女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傲慢的男人啊,你现在还没有资格知晓本小姐的威名,不说也没关系,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俘虏乖乖开口。” 话音落下,少女改用剑柄往白牧的后脖颈处轻轻一敲,后者应声陷入昏迷。 第019章 神秘角色 白牧从没这样镇定过。 他现在一边数着心跳,一边注视着蜡矩上的鬼火。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被人绑架了吗? 他想起哪本书上说,只要镇定、更加镇定,你总能从身边的细小物品中找到解脱困境的方法。 ——主教戒指......银链十字架......十枚圣金币......两斤砒霜...... 等他在脑子里编好目录,艰难地从紧缚的粗绳中别过手后,往口袋里一模。 意料之中,除了砒霜外,其余的贵重物品早已被洗刮一空。又反复思索半天,他只得承认,有些困境不是个人能解决的。 轻轻叹口气,他考虑是不是先睡会儿?没准儿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发了一场噩梦。 半小时后,经过剧烈的心理斗争,垂死挣扎的一面占了上风。就算天塌地陷,也不能坐着等死。他首先理清头绪: 自己被关在地下可能几百尺的洞穴中,地形完全陌生,四周属于女绑匪的地盘,没有安全可言。 考虑到正被绑在烂木头上,摇曳的烛火尚不能提供足够光照,无法摸清周边的地形。 唯一能辨别的是,前方五米开外的一座小池塘,是由石钟乳滴下的水滴汇聚而成。 仔细观瞧,小池塘里竟然游动着鳞片苍白的盲鱼,原本是眼睛的部位,被一层眼睑包裹严实,看来池塘通往一处活水。 有活水就有通道,他记下这个标记。 死寂的黑暗中,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白牧扭转视线,毫无疑问,女绑匪正将缴获的战利品——一箱又一箱金币,拖往洞穴的暗门中。 只在门扉敞开的一刹那,涌出大量蒸汽,木柴噼啪作响,混杂着水的沸腾声。 明明自个的处境十分堪忧,但抵不过强烈的好奇心,白牧瞧向暗门。 只见那位身穿黑斗篷的少女噔噔爬上长梯,将箱子里的金币一股脑全部倒入一口大铁锅中,然后用粗棍费力搅着。 铁锅口的高温很快使她汗流浃背,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但银色的眼眸仍旧满溢着狂热,嘴唇蠕动,听起来像是在吟唱未知的咒文。 白牧还是头一次看见煮金币的荒诞行为,他收回视线,暗中揣测女绑匪的身份,或许只是个热衷于古炼金术的疯子?如果只为钱,就好办多了。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少女近乎失望的叹息声。 “原材料还远远不够啊,是不是要再加点新东西呢?” 看到少女噔噔蹬爬下楼梯,快速朝这边走来,白牧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女疯子不会是要进行某个邪教仪式吧?比如拿活人做实验什么的。 “听说你是七子教廷的主教,那教皇肯为你支付多少的赎金呢?”少女拉过一把椅子,右腿叠放在左腿上,嘴角含笑地问道。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无非是让自己亲手写一封信给教皇,以验证身份真伪,好拿来赎金。 白牧并不着急回答,在对方占有话语绝对主导权时,自动保持沉默算得上一个好办法,消磨对手有限的耐心,总能寻找到一丝逃跑良机....... 想到此处,被白色长筒靴包裹的脚便直直地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那只脚看似轻抬轻放,却又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力道,全身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再给你三秒钟的考虑时间,如果给不出让我满意的答复,我会把你楔进地下。”少女双手抱胸,倨傲地看过来,高翘起的大腿与裙裾形成微妙的角度,露出一截白皙粉嫩的绝对领域,白色长筒靴口勒肉的浅痕清晰可见。 看着那张冷漠至极的脸庞,白牧终于意识到再自作聪明进行拖延,只会适得其反。 “我可不是一般的主教。”白牧扬起声调,尽量表现得有恃无恐,抬高自己的身价会获得较为安全的筹码。“就凭未来教皇候选人这一头衔,我这颗人头就价值十座城池。” “然而还远远不止于此......” 仿佛有无数座的金山正摆放在面前,少女银色的眼眸闪闪发光,收回搁在白牧头顶的脚,身体不由得前倾,想知下文的焦灼神色跃于脸上。 白牧不动声色地使用意念打开系统界面,进行任务探知。 少女的身份让他无比好奇,出众的身手与容貌,还有那不可捉摸的性格显然不是路人角色,可偏偏在《时轮与龙》游戏中,并没有此号女主角。 系统很快有了回应。 “探测对象为隐藏角色,解读不可!解读不可!” 白牧心中一惊,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系统无法给出人物的角色属性信息,眼前的世界究竟和游戏中的世界偏离到了何种地步。 “我此次乃是去执行教皇的秘密诏令,你一定已经打开过那具银棺了吧,里面躺着的尸体是身份极为尊贵的少女,直接关系到整个教廷。”强压心中对这位神秘少女的不确定性,他尽心编织着一个谎言,“切记要保存好银棺中的尸体,也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她。” “只有将我和那具尸体完整地交到教皇的手中,你才能获得......远超你想象的赎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呢?还有,那具银棺本来就是我预定的,是你抢走了我的东西。”少女站起身,露出游刃有余的神情。 白牧迎上那道孤傲的目光,说出早已预备的措辞。“我会写下一封信,你把它交到教皇的手中,到时,一切便知真假。” 少女思忖了一会,实在想不出眼前这个不会一丁点剑术的男人能再耍出花样来。事实上,她虽然搜出了能够彰显主教身份的戒指,但鱼目混珠的人不要太多,很难能保证这枚戒指不是偷来的。 就让他再多活几天好了,反正能够得到一枚主教戒指,已经不枉此行。 “好吧,我就暂且相信你的话。”少女点了点头,看着白牧还在紧盯着自己,轻笑了一声,“放心好了,那具银棺已经被我藏在了十分安全的地方,这个世上,除了我以外,再无第二个人能够找到。” 后面这番话,白牧倒是没有异议,意识到对方已经上钩了,于是谎言继续。“我担心的并不是银棺的藏匿之地,而是,尸体会腐坏,如果没有我定期使用圣光净化尸体的死亡瘴气,想想看,到时只能是一具腐烂的尸体交到教皇手中,已经失去了原有价值,你将得不到一分赎金。” 少女饶有趣味地观察着白牧,在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了取舍。“傲慢的男人,你最好不要骗我。” 说完,她转身从洞穴的另一个暗门里拖出了那具银棺,此外,还有纸和笔。 身上的绳子被暂时解开,白牧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眼角的余光悄悄从一旁的银棺上经过。 心中酝酿好词句后,笔尖在羊皮纸上挥洒自如,很快,一封赎金信便交到了少女的手中。 反复确认信件的内容,少女终于放下心来,她将白牧重新绑好,然后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洞穴。 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后,白牧的指尖忽然凝聚成一束小火苗,粗绳随之融解。 第020章 失落洞穴 没想到学徒火球术出奇地好用。 白牧借着掌心所悬浮的小火球,微弱的光芒在黑暗的环境中照射出一条小道。 女绑匪似乎对自己格外的自信,一天的时光中除去必要的两次送饭,其余的时间总是在暗室中闭门不出,对于人质的监视可谓放松到了极点。 趁此空隙,白牧用火球术烧断绳索后,开始在这洞穴中摸索出逃道路,由于还要拖拽公主的棺柩,找到最为稳健的路线显得十分重要。 根据送饭的间隔,每次摸索洞穴只能有三小时,时间一到,白牧必须再次返回原点,将粗绳重新缠绕在身上,以防对方起疑心。 然而女绑匪的厨艺糟糕至极,所做的食物简直就像某种炼金术配方,没有任何人的咸淡甜辣可言,混合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食材,半生不熟的熬成一盆绿色的稠汁,喝下之后总闹肚子,给探索工作带来很大不便。 这次,白牧依旧选择了货堆和不远处一根石笋作路标,走到石笋边再选前方另一石笋,确保两座石笋及身后的货堆处在一条直线上。 就这样,用三个点确定一条直线,白牧陆续在二十个标志物上画下箭头标记,前进了整一个小时。 洞穴的整体结构大得惊人,其中暗室通道错综复杂,大部分作为所掠财宝的藏匿之地,说是龙的巢穴也丝毫不为过。 连续探索三四天后,到现在白牧也没有摸清周边的地形,似乎一直在向下倾斜的平坦地势行进。 路途中,总会遇到那座游荡盲鱼的小池塘。 再前进一会儿,洞壁终于出现。石壁向上汇入洞顶,在他的位置大约二百尺高,抬头看看只觉得气势迫人。 白牧取出随手涂抹的简易地图,在几个地标最上面画出左右延伸的横线。地图的方向是他乱选的,每次坐下休息,他都会面对自己指定的北方。 暗自计算着女绑匪下次送饭的时间,靠在洞壁上一小会儿,四周连滴水声也听不到,只有自己隐约的心跳传来,静得让人发疯。 他苦苦忍耐由死寂产生的绝望,照明的学徒火球术再次熄灭,可供消耗的精神力只能持续两次。 石头夺走不少体温,白牧站起来徘徊,现在他必须选择路线。 要么就此打住回到牢房,静待女绑匪的到来;要么沿洞壁前进,寻找其它出路。 越继续深入,外界投射进的细弱光线便越强烈,然而所延伸的洞壁也跟着变多。 这次的摸索时间已经所剩不多,面前的岩洞可能通向任何地方,将此处的位置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准备原路返回。 施展了学徒火球术,白牧开始匀速跑动。一方面为争取时间,在精神力耗尽之前返回地牢,另一方面也想通过奔跑产生热量,来缓解洞穴的阴寒。 等他见到第四个画出标记的石笋,事情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明明按照石笋上箭头的指向前进,却没见到作为下个地标的小池塘。再跑五分钟,又一座画了箭头的石笋出现在眼前。 白牧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他甚至将那简易地图直接录入系统,不可能出现低级失误。他马上掉头往回,直等到“火球术”二十分钟后熄灭,竟没见到任何辨认方向的标志物,地图突然失去了作用。 只剩一个“火球术”,也就是说只剩半小时的照明,白牧站在黑暗中,反复考虑自己已经被女绑匪发现的可能,一颗心像坠入冰窖,由内而外倒抽一口凉气。 停止移动,等喘息平复,白牧专心倾听附近的响动。 开始时,一切都被死寂笼罩,听觉似乎暂时失效了。不知过了多久,在洞穴寒气的弥漫下,白牧挪动下冻僵的腿脚,背后的碎石猛然滑落,轻响让他吓得跳起来。 接下来,寂静在有意倾听的耳边发出微弱回应,似乎能听见风拂过面颊的响声,远处传来巨兽呜咽般的轰鸣......白牧背后满是冷汗,这才发现所有声音都来源于自己的耳鼓。 空气似乎有了份量,压在双肩感觉越发沉重,包裹他的黑暗变得浓稠起来,致密地阻碍着呼吸。 白牧慢慢对自己嘀咕两句,那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人。时间的流逝变得含混不清,被绝对无光和死寂包围,心脏的剧烈跳动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白牧徒劳地想抓住点什么,面对死亡的威胁都能岿然不动,现在他的双手却禁不住颤抖着,感到被冻僵似的麻木。 渐渐的,死寂有了层次。慌乱时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平静时一如滴落水面的露珠,向四周发散静谧本身;当他进入最深的倾听状态,明明有个缥缈之音向他低回细诉,那语声引诱他沉入恒久的安睡之中。 “你回来晚了,那个一直苦苦等待着你的女孩,已经走了。” 苍老的女音猛然轰裂在耳旁,电光火石间,白牧将学徒火球术发挥到极致,火焰猛涨,缠绕于整个手掌,炽热的焰浪甚至逼退了洞穴的严寒。 白牧的身体急速地划过一个半圆,火拳沿着圆的轨迹呼啸而过,直对黑暗中的影子。 下一刻,金属的碰撞声回荡着整个洞穴。 黑暗里的身影终于清晰显露在视野中。 少女银色的眼眸直勾勾地注视着白牧,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精致的鼻尖上还落有一颗冰冷的水珠,像是不耐寒冷,她尖长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像猫一样收缩在后面。 她只用一把细剑迎住火拳,便轻松化解了白牧的全力一击。 眼中笑意无情嘲弄,细腻的嗓音如同深涧里的回音,纯净空灵。“知道吗,这里曾经是魔女莳萝的洞穴,没有人能够走出去。” 话音落下,白牧的腹部便遭受少女的一记膝击,胃部一阵翻腾,全身痉挛地倒下,似寒冰煅铸而成的剑刃死死抵住他的脖颈。 忍痛抬起头,少女的表情耐人寻味。 “明明是教廷的主教,信仰着七子圣光,却能够使用魔女的黑魔法,还真是小瞧你了。” “不过这火,的确让人很怀念呢。” 她轻轻拂去落在衣袖边的火焰余烬,露出轻浅的笑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还有利用价值,还能够为我换来数目庞大的赎金。” 少女保持细剑的悬浮,俯下身体向白牧的耳边吹一口气,“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的东西,包括你。现在你让我生气了,竟妄想从我手中逃出去,告诉你,即使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回你的命了。” 细剑在脖颈处轻轻拉开一条细痕,血珠随之冒出。 白牧急促地喘息着,闭起眼睛迎接死亡的降临。 下一刻,如雷般男人的嗓音回荡在整个洞穴上空。 “请问维维安·巴里摩尔小姐在家吗?这里有您的一封信,是七子教廷寄过来的!我滴乖乖,上面还有教皇的印章呢!” 细剑停止划动,维维安出神地望向通往外界的暗室,眼睛金光闪闪,仿佛正有座金山在向她招手。 ——果然,这次钓到了一条超——大鱼! 第021章 主教的野望 尊敬的维维安阁下: 感谢您在危急关头弥足珍贵的服务,找到随艾尔丝汀公主失踪的枢机院白牧主教,此举关系到教廷的安危。我们已责成歌罗梅辖区的洛伊德大主教前往贵地交割,还望在此之前务必确保白牧主教的安全。 我们绝非不关注您的隐私与福祉,怀着对您给予充分回报的意愿,接回白牧主教之后,将附赠三十万圣金币。 七子圣光为证,当践行此约。 于翡翠王厅 教皇保罗二世 676年秋 一天以来第三十二次察看信件的内容,维维安仍旧乐此不疲。 将那修长笔直的双腿放在桌子上,以让整个身体躺进檀木椅子里,黑斗篷的下摆随之微微向后掀起,露出一把雕刻银纹的细剑,挂在短裤的皮带上,白色高筒靴尖有节奏地摇晃着。 只要赚够足够多的金币,统统将它们献给黄金之王,那离自己最伟大的计划就仅差一步! 她将上等信纸抱在胸口,双眸弯成月牙,沉浸于精心编织的美梦中——哼哼,到时候一定要让那些不识好歹的人,通通拜服在我的脚下! 高涨的情绪被酝酿到极致,已经远远超出这副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没过多久,她便呼吸急促,豆粒大的汗珠开始从额头滑落。 胸前似有火焰燃烧,她紧咬银牙,苍白的脸庞显露出一丝痛苦神色,冷汗完全浸透了内衣。 像是极度讨厌这种湿漉漉的滑滞感,她不悦地挑起一边眉,起身离开座椅,推开洞壁上的一处暗门。 一阵窸窣响声过后,她将脱下的衣服扔在了书房里,淡淡地道:“把衣服洗了,记住,别起皱!” 白牧放下鸡毛掸左顾右盼,等完全确认空旷的洞穴中并无其他仆人时,才发觉这句话是对他说的。 沦为阶下囚哪还能提出怨言,只得拖着沉重的脚链将那一堆温热的衣服抱在怀里,然后走向不远处的池塘边。 自从教皇有了回信后,名为维维安的女绑匪便对他格外的谨慎,不仅加上镣铐,还以清洁洞穴为由,总是将他放在视线可及之处。 如此严密监视下,任何的逃生计划都只能是个奢谈。 现在唯一能仰仗的,便是洛伊德那个老混蛋能快点动身,将他从这里捞出来。 将自个的性命交在别人手中,总有种无力、任由摆布的感觉。 白牧轻叹一声,一一将怀中的少女衣服放入水中搓洗。 柔软的衣料比水更丝滑,繁复的紫色花纹精致至极,仅一摸,便能得知女主人相当讲究,与王族的穿衣用度不遑多让。 将那条黑丝裤袜完全浸没水中,忽然一股好闻的幽香钻入鼻孔,细细摩挲指缝,竟能清晰感受到带有余热的汗珠。 手指迟疑地顿了顿,某种奇怪的感觉在心中发酵,赶在彻底爆发之前,他连忙掬一捧水冲洗着燥热的脸庞。 如此反复十余次,才将这股感觉完全压下去。 剩下的时间,像往常一样扮演着仆人的角色。扛着铁铲,在洞穴杂石丛生的通道里修修补补,为女主人心爱的食人花喂上老鼠蟑螂,末了还要从仓库里搬出一堆柴火,点燃各个暗室的壁炉,让暖气顺着管道送往书房处...... 每走到一个地方,脚上的铁链便发出响亮的砰砰声,自己的位置无时无刻不在对方的掌握之下。 然而,走遍将近大半个洞穴,他仍没有发现公主的银棺,这是个用来约束自己的好计策。 奇怪的很,身边一旦没有那副银棺,公主的影子便彻底从梦中消失,不,是完全没有梦境光顾。 整个夜晚就这样傻傻倚靠着岩石,数着石钟乳上滴落的水珠,乱七八糟的记忆混肴在脑海中,让身体饱受失眠痛苦。 再这样下去,不等赎金到来,自己倒先面临猝死的风险。 深深地、深深地打了个哈气,白牧强自闭上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相反,更加精神抖擞。 他辗转反侧,暗自计算着日子。 按理说收到教皇的敕令,只需七日之内,洛伊德便能从歌罗梅出发,抵达此处。 可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不详的预感不由从心中浮现。 七天前,歌罗梅。 繁华的街道上,人群熙攘。 欢祝着歌罗梅一年一度的圣水节。 人们精心打扮着妆容,身穿华丽长袍,手捧着盛水的银器,敬献在圣·彼德森大教堂前。 繁冗的教廷礼节过后,人们这才搬出一个接着一个庆典节目来:表演杂技的;支起简易摊位,蒙上黑布进行水晶球占卜的;搭起比武擂台,参赛者蒙起双眼进行生死决斗的;推着一辆豪华马车,上面有浓妆粉墨的小丑侏儒在表演戏剧......不胜枚举,将整条大街围挤得水泄不通。 “我的小主人,您跑慢点!” 脸上挂着汗珠,脚下飞溅起一路污水泥泞,娇小的身影快速穿梭在喧嚣市肆之间。 两旁的小食摊热气腾腾、油香四溢:松脆培根,虾酱栗子糕,新鲜出炉的果味蛋挞......她激动地吸收着周遭传来的香甜气味——这些在烦闷,只有高墙环绕的城堡中不曾存在过。 沿港口向东,飞速掠过耳畔的寒风带走了圣水节上小食街的甜腻香气。泥水路换成沙面方砖构成的灰白梯级,一层层盘旋上升。 阶梯似乎永无止境,周遭的空气也好像越发稀薄,目光跨过左手边的橡木围栏,歌罗梅的险要地势尽收眼底: 曲折水路夹在陡峭山崖和绝壁之间,红褐色石英砂岩、表面覆盖小片苔藓,为秋凉气候下的城市增添些许绿意。 城市上空漂浮着锅炉烟囱冒出的、饱含星火的彤云,在碧蓝海水映衬下更显夺目。建筑在峭壁边缘的城市错落有致,岩壁上附着的供暖管道如同蛇一样蜿蜒,不时漏出阵阵白雾。 即便是在万物凋零的时节,整座城市看来仍旧五光十色、生机勃勃。 登上最后几级台阶,面前出现一片空旷的半圆场地,原本分割上、下两个城区的关卡就构筑在此地。 久不遇战事,高墙和闸门十年前便已拆除,只余下供往来客商自由穿行的花园过道。喷水池已经干涸,更找不到植物的影子,盘绕在拱门两侧的常青藤也只是精美石雕的组成部分。 就在这时,一直在后面追赶的护卫队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小主人,圣水节上人满为患,鱼龙混杂,还请尽快返回城堡。”护卫长对着小女孩单膝跪地,神情紧张地道。 小主人虽年仅九岁,但贵为歌罗梅城主的唯一子嗣,一出生时便被冠以未来女公爵的头衔,为保证安全,从小到大都有身手不凡的骑士负责守卫,平时更是不能踏出城堡半步。 然而女孩朝着一群骑士扮了个鬼脸,显然还不想回到如同囚笼的城堡中,提起长裙,继续沿着台阶奔跑。 金色的发辫在落日中飘舞,伴随着银铃的响声。 人影又被她远远甩到身后。 将视线收回,她如同海上的船长发现新大陆一样,怀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心情,一边跑,一边从最高点眺望起远方的海平面。 那里海鸟集结,盘旋在一艘艘船影上空,隐约有自由的歌声传入耳中。 就在这时,另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眼前,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撞了个满怀。 她站稳身体,捂着发痛的额头,眯眼一看,身穿红色教袍的中年男子正一脸笑意地望着她。 “赫丝缇娅,你又偷跑出来了。” 纵然平时能把护卫们耍得团团转,偏偏在这位男人面前无计可施,赫丝缇娅抿着嘴唇,不情愿地捏起裙裾,行了个屈膝礼。 “叔父大人贵安。” 与此同时,气喘吁吁的护卫们终于再次爬上台阶,当看到那名中年男子时,立马调整疲惫身形,原地待命。 护卫长更是露出愧疚神色,“没想到要让您亲自前来,洛伊德大主教。” 洛伊德微微示意,护卫们立刻散开,留下两人谈话的空间,负责周围的警戒。 他看着赫丝缇娅脏兮兮的长裙,倔强的小脸,不由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在礼仪方面,你要是有你的母亲一半就好了。” 赫丝缇娅不服气地说:“你和父亲一样,说话不算数,明明答应我在生日那天带我离开城堡,去王都旅行的!” “事出有因,艾尔丝汀公主于大婚之日自杀,此事震动整个王都,附近的隘口全部戒了严,根本进不去啊。”洛伊德挠了挠刻有皱纹的脸颊,耐心解释道。 赫丝缇娅一言不发,一双清澈的眼眸只是盯着洛伊德看。 故意咳嗽一声,洛伊德慌忙转移话题,“作为补偿,我再送你一份生日礼物好了,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哼,肯定又是一堆长相怪异的布偶娃娃,要不就是一摔就碎的珍珠项链!” “这次不一样,礼物很独特且无比珍贵,比如教皇的王冠。” 洛伊德凑近身来,露出神秘的微笑,生怕被人听见似的,在赫丝缇娅耳边小声说。 这份礼物并非天方夜谭,自从教廷圣女死后,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结在那名枢机院主教身上,认为他将是下一任教皇,但事情往往没有绝对,在护送艾尔丝汀公主遗体返回王都的途中,他与所行的王禁骑士一同遭遇海难,生死不明。 如此一来,年迈的教皇不得不重新考虑下一任候选人,这将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赫丝缇娅还在气头上,她看了看不远处护卫所戴的全罩式头盔,揶揄道:“是他头上戴的铁帽子吗?” “可比他的漂亮多了,而且,凌驾于国王之上,届时,你将成为大陆之主。” “那也不要,戴在头上怪沉的。”赫丝缇娅没好气地说。 此事尚不能操之过急,洛伊德笑了笑,双手一摊,“那究竟什么样的礼物,才能让我们的小公主满意呢?” 小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赫丝缇娅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想要一匹马儿。” 洛伊德愣了一下,那个总喜欢爬在自己膝上玩耍的侄女,终于也到了雏鹰飞离巢穴的年纪了。 “你太小了,还没到骑马的年龄。” “叔父欺负人!” 赫丝缇娅眼角噙着泪珠跑开了,一旁的护卫连忙簇拥上前,阻止她乱跑,一番挣扎无果过后,只好乖乖返回城堡。 这时,一名身穿白袍的司铎神色慌张地跑过来,“主教大人,教皇的敕令。” 洛伊德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后者连忙从怀中掏出印有教皇徽章的信笺。 信上内容言辞严厉,陈述枢机院主教并未在护送公主遗体的海难中身亡,而是被一个叫维维安·巴里摩尔的女绑匪挟持了,要求他务必以最短的时间,带着三十万圣金币的赎金解救人质,信的末端更是直言让他将此次突发事件,直接按照教皇的事态处理。 洛伊德沉吟片刻,将信重新交到司铎的手中,面目平静地道:“烧了它。” 司铎愣了一下,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大主教却是直接离去,只留下他一个人吹冷风。 将疑问强压在心里,他将教皇的信笺扔进了一旁的火盆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第022章 绑匪与人质 天际一片黑幕,就连星星也消逝得无影无踪,唯有肆虐的狂风裹挟着枯叶,还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飞舞着。 此时,隐藏于深山中的洞穴却透着昏暗的光。 “......他们将墓碑悬于大海之上,命令朝拜者渡海九九八十一次,由此引得寒风削平高山,坚冰融化汇成高塔,向下俯视,唯见砂砾流动成河,无数尸骸白骨尽没其中......” 维维安合起小书,皮面上的烫金字迹已磨损至不能辨别。她勉力睁开眼睛,向露天洞顶望去。 穹隆密布阴云,扣在略微隆起的山川河谷间,疏落几缕云气在下方不远处快速变幻,勾勒出高空疾风的轮廓。 一只龙厄鸟缓缓掠过洞顶上方,张开六十尺宽的扁平口器,吞下一片潮湿的卷云。它雾状的左翼迎上山洞凹凸的表面,立刻搅成一团,直到飘离洞穴一段距离,才重新愈合如初。 龙厄鸟吐出含着冰晶的雾,转身向月亮游去。 寒风呼啸着从破损的洞穴里吹入屋内,刺骨的凉意接踵而至。 维维安蜷缩进睡椅深处,壁炉噼啪作响,发出阵阵催眠的热气,令她显得更加慵倦。 小而温暖的房间,弥漫着陈旧书页的霉味儿,壁炉前方的小桌上,堆满了零散的笔记和一卷卷发黄的卷轴。 “......莳萝......” 魔女黑色的斗篷温暖至极,冰凉的手抚摸过脏乱的发丝,让尚未成年的维维安头晕目眩。她苍白色的唇片嗡动着,骨节结冰,泪水化为蒸汽。魔女模糊地笑了,把濒死的维维安拥入怀中。 “哦呀,想成为人类的猫啊。”魔女的声音低喃回转,鎏金色的眼眸清晰倒映出一双碧绿的瞳孔。 一旁的男人念诵不知名的祷文,一团淡蓝色的火焰从他的手掌掉落,燃烧起来。 维维安狂乱地挣扎起身,炉火点燃了小桌上的纸张,不慌不忙地阴燃着。维维安脸色惨白,直盯着火苗发呆。她黑色瞳孔空虚地大张着,蕾丝吊带裙裹着僵硬的身体,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撞开。 早就察觉火情的白牧故意姗姗来迟,等看到屋内白烟弥漫,然而女绑匪却安然无恙时,不免心生失意,只好象征性地拿些易燃品扑火。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已将女绑匪包围,趁着她双眼失神的空隙,被烧死也不过几秒钟的事。 下一刻,一串快速清晰的咒语猛然回荡在耳边,小桌上方数尺方圆的空气向一点坍塌,火苗随着向上飞舞的纸张骤然熄灭了。 维维安定一定神,把一杯水泼进壁炉里,冒出一股青烟。不理会一旁早就看傻眼的白牧,开始收拾飘散的笔记。 剑术高超,又擅长早已失传的魔法,白牧不由咽了口唾沫,眼前这位少女来历不凡,在系统无法解读的情况下,还是少打些旁门左道的主意,于是静悄悄向后退去,打算溜出屋子。 “这么着急走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身后响起了维维安戏谑的声音,令白牧背脊直冒冷汗。 “我突然想起来食人花应该修剪一下了,最近它们脾气爆得很,老是往通道里钻,伤到人就不好了。”口中随意敷衍,白牧一点也不敢放慢步伐,眼看就要踏出门外,脚链却古怪地收紧,一个趔趄便被绊倒在地。 维维安手握着卷轴,赤脚向他走来。 黑发垂散在肩头,那张充满知性美的脸庞阴晴不定,白牧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因为肚子饿了,那些食人花啊才会容易生气,只要多喂点肥料不就好了,你说是吧?” 纤弱的足踩住了自己的头,领悟到言外之意的白牧慎重地斟酌词句,一个回答不好,恐怕会被扔去喂食人花。“算算日子,赎金应该早就到了才对,可迟迟没有动静只能有一个解释。” 偷偷拨转视线,发现维维安已经不知何时俯下了身体,两人脸对脸,鼻息清晰可闻。 “那就是有人想私吞那份赎金,毕竟三十万枚圣金币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个富庶的公爵领地一年的税收也不过如此。” 维维安的脸色迅速变得难看起来,她紧咬银牙,胸腔瞬间填满了怒火,愤愤地说:“我讨厌别人抢走我的东西!” 白牧继续循循善诱,“据我所知,有胆量公开违逆教皇敕令的人,只有洛伊德那个老混蛋才能干得出来,这人在赌场上就喜欢出老千,为达目的,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能使出来。” 维维安松开踩在白牧头上的脚,转身坐在椅子上,一脸嫌恶地道:“啊啊啊,你真是个没用的人质呢,干了那么多票,就属你这单最墨迹!” 听完这话,白牧一时间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来,心说这么不情愿那就赶快放我走啊。 可对方显然意有所指,将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缠绕在食指上把玩,沉吟片刻后,开口道:“虽然你是个满嘴谎话的家伙,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暗地里耍小伎俩都是无出其右,对待像你这样的人,总要将你的致命弱点掌握在手中,才能让人放心下来。” 说完,她虚空一挥手,无法洞察是何原理,那副装有公主遗体的银棺便出现在了眼前。 白牧感觉心一紧,目光死死盯着维维安,大脑疯狂运转,勾勒出好几个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危险事件轮廓。 她轻抬下颌,只伸出一根手指,银棺随之打开,显露出公主沉睡的身形,那把匕首仍旧直插在她的胸前。 “随身带着少女尸体的神父,如果不是有某种特别的癖好,那就是隐藏着天大的秘密,说说看,你属于哪种呢?” 白牧迅速看了一眼棺中的公主,脚链像是有自主意识般,不断紧缩,勒入血肉里。 白牧一个没站稳,半跪在地上,冷汗从额头溢出,忍着痛楚死咬着嘴唇,仍旧默不作声。 “她是你什么人?值得你用性命保守着秘密?” 随着维维安声音的起伏,脚链也跟着富有节奏地收缩着,白牧的脸色愈发变得苍白,嘴角隐隐显出血丝,用意识弹开系统界面,上面清晰显示着死亡后,自己还有九次读档机会。 ——杀了我又如何,看我再次读档,如何绕开你这个女绑匪,最好回到教廷派兵荡平这座洞穴,到时,你也只能跪在我的脚下求饶! 打定主意,白牧更加有恃无恐地与她对视。 “没错,就是这样的眼神!”维维安忽然大笑起来,不过这笑容更多的是找到某个好玩的玩具,“明明身处险境,却总是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显得旁人都是笨蛋一样。究竟是你过于自大傲慢,还是说你的身上同样隐藏着某个秘密?” 维维安收回视线,下令道:“打自己两耳光!” 白牧马上照办,打完还露出傻笑。“嘿嘿,打得好!” 她意兴索然地别过头,冷冷地说:“恶心......滚出去。” 白牧倒退着走出来,把门关好,一阵风吹过,背脊感到一片冰冷。 摸一摸口袋,发觉还剩两斤砒霜。 ——妈的!找个机会毒死她! 第023章 赎金交割 押解赎金的马车迟迟没有抵达,在继续苦等三日无果后,维维安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同过去一样,她对所谓的大城市始终有些抵触,大部分来源于她下水道般的童年,刻下了永不磨灭的黑色记忆。 可这次不同,整整三十万枚圣金币的赎金,倘若操作得当将其全部融为金水,从而献祭给黄金之王,极大概率能够完成那个术式,必须要赶在这副身体到达极限之前。 小小的冒险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下定决心后,她打算带着人质亲自换取赎金,手里边还有教皇的亲笔信,谅洛伊德那个老狐狸也耍不出花招来。 久不出门的习性让她有了穿衣选择困难症,秉持着过去“淑女”的原则,有些生疏地妆点着精致的脸庞,随后取出箱底的一件黑色哥特式长裙,套上黑丝,撑开一把缀有蕾丝花纹的黑伞,还不忘将绮丽的长发挽成一个发髻,恰好能够遮掩住那双尖长的耳朵。 走出洞穴那一刻,看到如此芳华正茂的少女,白牧不经意间多看了她几眼。 谁知这微小的举动尽收对方眼底,维维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接着让白牧驾着那辆马车,而自己则坐在豪华车厢里,向歌罗梅进发。 圣水节的庆典气氛还未完全落幕,通常将会持续一个礼拜的闹市,歌罗梅本就是个繁华的自由港口城市,这极大便利了往来的商旅,纷纷将各自的压箱底货物拿出来贩卖,其中货物不一定要像珠宝玛瑙那样价值连城,只要足够稀奇,总会有不吝啬钱包的贵族买家光顾。 拜此所赐,因商旅过多,且出手大方,沿途的关卡守卫一度放松了盘查,白牧倒是没受什么阻碍便抵达了目的地。 歌罗梅高耸的城墙和角楼在视野中延伸,共同拱卫着雄伟的圣·彼得森大教堂,传说中这里是七子殉道的地方,堪称信徒心中的圣地,即便日近黄昏,仍有成群结队的朝圣者聚集到此处。 白牧刚停下马车,耳边便传来车厢内少女的嘱咐声。 “速去速回,别忘了银棺里躺着的那个人,如果你不兑换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可不敢保证到时将那少女的遗体完整地交到你的手中。” “放心好了,对于教皇而言,三十万枚圣金币能够换来枢机院主教的平安归来,是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说完,白牧跳下马车,径直向教堂走去。 刚走进大门,便有一位年轻的司铎拦住了去路。“抱歉,今日的朝圣已经结束,洛伊德大主教需要休息了,还请明日再来。” 白牧拿出维维安在出发前归还的主教戒指给他看,那人立刻大惊失色,结巴道:“没想到真的是您本人,听闻海上噩耗,我们还以为您......” 稍微平复下激动的心情,能够亲眼目睹教皇的候选人可是一份极为珍贵的殊荣,说不定运气好便能在这位大人物眼中留下个印象,日后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年轻的司铎慌忙在前方引路。 “洛伊德大主教前不久还计划举办一场您的追悼会,他此时如果看到您平安无事,一定无比喜悦。” 穿过幽深的走廊,司铎推开了教堂的内室大门,一位身穿红色教袍的中年男人停止做弥撒,一脸诧异地注视着白牧。 轻抬手示意司铎退下,整间空旷肃穆的忏悔室就只剩下两人的身影。 洛伊德惺惺作态地揉了揉眼睛,哽咽道:“刚刚我还在祈祷着您的亡魂,没想到七子立即回应了我的呼唤,白牧主教,勿要在人间驻留,赶快上天堂吧。” “这话留给你自己吧!”白牧懒得再同他废话,直截了当地说,“我问你,教皇的敕令早就已经下发,你明知道我落入绑匪手中,为什么不立刻交赎金?” “你有所不知,对方并不是普通的劫匪。”洛伊德示意白牧坐下,看向龛状彩绘玻璃,面色愈加凝重。 “维维安·巴里摩尔,她的外貌,她的身世,甚至是她的名字都是假的,熟识她的人称其为‘银耳的猫娘’,是忠诚的魔女追随者,为了学习黑魔法,暗地里做些残酷至极的异端仪式,不要太常见,历来名列异端审判局黑名单之首,总而言之,是个相当臭名昭着的人物。” 发觉白牧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洛伊德连忙整理思路,重新为自己的私心开脱,“如此性情反复无常的人,如果贸然给予她赎金,难保到时候不会撕票,相反,只要没有见到赎金,那人质便会一直处于安全的位置,这时,只要我们暗中部署,就可以出其不意......” 白牧为这套直白的说辞感到可笑,“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洛伊德不为所动,他煞有其事地双手合拢,做起了弥散,无比庄重地道:“想必这是七子的指引吧,让你我二人在此相见,不知将有什么样的使命在等待着我们呢?” 听到这,白牧再也忍受不住对方神棍的作风了,当即直奔主题,“这世上从没有免费的午餐,把赎金交给我。” 洛伊德轻叹一声,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像是事先预知到一样,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票证,上面有着教皇亲笔手写的暗文,并加盖七子圣章,数目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万枚圣金币。 白牧接过票证,转身便往门外走,忽然,洛伊德低缓的声音传入耳中。 “一个善意的忠告,和‘银耳的猫娘’打交道要切记一点,不要相信她的任何一句话,哪怕是一个字。” 白牧点了点头,“待会我还有事要问你,关于那把圣裁。”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忏悔室中,听到“圣裁”二字,洛伊德的表情祥和至极,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这把曾是他收藏的匕首,故意输给白牧后,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主人身上。 走出教堂,白牧来到马车旁,将赎金的票证从车窗处递到了那只纤弱的手中。 车厢内随即传来一阵喜悦的尖叫声。 下一刻,维维安收敛起激动的心情,掀开车帘,对白牧伸出了手。 一副彻头彻尾的淑女做派,白牧强忍着作为人质的最后一道程序,握住了那只温软的小手,将她搀扶下马车。 将黑伞轻靠在肩头,维维安半转过头,带着不可捉摸的笑对白牧道:“用不着这么戒备我,我可不像你们人类出尔反尔,喏,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马车上,还有,你现在自由了。” 话音落下,她调皮地转过一个半圆,带有蕾丝纹络的裙裾翩翩起舞,与那曼妙的身影相得益彰,对着白牧行了个极为标准的贵族礼节。 “那么,有缘再见了,傲慢的家伙。” ——最好不见! 懒得去回应,白牧急忙跳上马车,掀开帘幔,失去银棺的装饰,此时的公主就像在外游玩一天,因为疲倦而躺在车厢里熟睡一样。 像是不忍心去吵醒她的美梦,白牧轻轻的拨开她额前的一缕发丝。 只是身体没有温度,没有呼吸。 第024章 解救之道 白牧,一袭黑色教袍站在公主的棺材旁边,五指紧紧握着胸前的银链十字架。 时至黄昏,圣·彼得森大教堂内阴暗而静谧。最后一抹夕阳从高窗之外斜射而进,为高大的七子雕像笼罩了一层红光。 环绕祭坛的熏香蜡烛摇曳不定,重重黑影在高墙上聚集,并缓缓地、沉默地下降到大理石地板上。 当外界最后一名朝拜者也离开之后,圣歌的回音逐渐平息。 洛伊德上前仔细察看公主胸前的那把匕首,古奥的咒语如同蠕动的蛞蝓,注入公主的体内,使得容颜永驻青春。 “若非亲眼所见,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死后不会腐烂的人呢。”他转过头,急于向白牧确认,“阁下真的见到公主死而复生,失去理智肆意屠戮?” “是死狂病。”白牧微微颔首。 “阿尔贡国王陛下斩杀龙后,所酿成的悲剧吗......”洛伊德长叹一声,脸上印满了忧愁。当年艾尔丝汀公主刚一出生,教皇便为她施展大预言术,进行神启,那时他就在身边。当窥探到公主携带死狂病时,一旁的圣殿骑士已然拔出了利刃,祸端必须要被扼于摇篮之中。 他清楚地记得,已逾半百的安格鲁陛下是如何贴身挡在女儿的身前,如何不顾国王的威严,跪在地上哭着乞求教皇放过他的唯一子嗣。 国王太爱自己的妻子了,以至于眼中完全容不下其她的女人,如今王后为了诞下他的子嗣而离世,公主便成为了他精神唯一的依靠。 “身死之时,星辰泣血。” 最后,教皇只是不断呢喃着这句话。 现在,预言成真,初代教皇亲手铸造的圣裁也有了用武之地,一切早已被记录在七子圣碑之上。 意料之中,耳边传来一句疑问。 “死狂病一旦发作,肉身不死不灭,仅靠圣裁能够维持封印多久?” “只能够镇压住死狂病三次。” 听到这一回答,白牧忽然回忆起了在罗塔小镇公主苏醒时的一幕,一阵阴森寒气立即笼罩全身。 “如果当初我没有促使公主远嫁,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白牧望着棺材中公主静谧的脸庞,喃喃自语道。 “白牧主教,我这辈子见证过众多灾祸,”洛伊德缓缓讲述,“战争,流血,魔女,谋杀......小时候我在歌罗梅求学,某年灰疫病来袭,轻松夺去全城一半的人口和教堂四分之三的成员。领主大人烧光了港口里的船只,紧闭城门,并严令麾下士兵杀掉企图所有逃离的人,无论男人、女人还是怀抱中的婴儿,概不例外。” “结果,当疫病最终平息时,他却教他们给杀了。就在他重开港口的那一天,他们把他从马上拖下来,割了喉咙,还杀了他年幼的儿子。那一天,歌罗梅的愚民们唾弃他的名讳,但领主大人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您正是这样的人,是艾尔丝汀公主尽职尽责的导师。” “所以她死后才会了无遗憾?” 公主嘴边残存的笑容让洛伊德双眼朦胧,像是故意偷听他们说话一样,“组织......组织枯死后,肌肉萎缩,牵起嘴唇。她没笑,她只是......死了,死了。”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消除死狂病。”白牧问他。 洛伊德少有地迟疑起来,他再一次望向公主嘴边的微笑,最终下定决心。 “龙焰。” 白牧愣了一下,众所周知,龙族随着龙城的覆灭后,早已销声匿迹了数百年,上哪去找龙焰? 洛伊德看出了白牧心中的疑虑,耐心解释道:“龙,是一切魔法的起源,早在他们王朝鼎盛时期,就有将自身能力楔进魔法卷轴的爱好,虽然卷轴随着王朝一同陨落了,但还有一位龙族末裔曾活跃于人间。” “魔女莳萝,继承了纯种龙血之人,她曾将自己的龙焰封印于卷轴之中,在她死后,其遗产也跟着下落不明,如果能够找到继承她的遗产之人,死狂病的威胁便可迎刃而解。” 魔女吗......白牧猛然间回忆起了之前被绑的山洞,如果所记没错,当时那个叫维维安的女绑匪曾提及魔女的洞穴,再加上其本人能够施展魔法的天赋才能,很有可能与魔女有瓜葛。 纵然有一万个不愿意,还是要重新找到她才行。 就在思忖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教堂内。 进入这间内室之前,洛伊德便已经嘱咐过,不得任何人前来打扰,如今有人闯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洛伊德与白牧交换一下眼神,随即走出房间。 穿着白袍的司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先是看了一眼白牧,然后急忙地对洛伊德说:“大主教,很抱歉这时候来打扰您,但这件事不得不向您禀报,赫丝缇娅小姐被人绑架了。” “赫丝缇娅?”听闻侄女被人掳走,洛伊德大惊失色,险些昏厥过去。 勒索信言简意赅,“速准备二十万枚圣金币票证赎金,放入教堂的圣匣中,我将于七日后前来取,期间倘若暗中调查营救,我会立即撕票!慎重!慎重!” 将信件反复在手中观摩,字迹潦草,更像某种涂鸦,能够辨认出粗略内容已实属不易,这种行事风格,很自然地让白牧联想到一个人。 此时洛伊德微微缓过神,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赫丝缇娅贵为歌罗梅总督之女,一般的劫匪根本没有这个胆量,还是在戒备森严的城堡中,眼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银耳的猫娘’在绑完阁下后,贼心不死,想再得一份赎金,不过这有些不符合她的作风,虽然臭名昭着,但她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从不会去做。” 白牧一阵默然,心说你这么了解她,怎么当初我被绑时,还在有教皇敕令情况下,也没见你如此出力营救,果然还得是亲侄女出事,才会死心塌地投入其中。 “第二种可能便是最近兴起的‘魔女茶会’,组织结构从不对外公开,内部也采用会员推荐制,外人根本无从进入,打着研究魔女的学术旗号,暗地里却热衷于交流黑魔法,崇拜黑山羊,一些不堪入目的异端仪式时常举行,会员都是些具有权势的贵族,以及黑魔法的使用者。” “他们一向对有魔法天赋的年幼女孩们趋之若鹜。” 白牧听后陷入沉思,即便绑匪不是维维安,在获得巨额赎金后,听闻总督之女被绑,全城戒严后,肯定不会贸然行动。 这时,擅长黑魔法的她,去参加魔女茶会不失为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暂时与洛伊德达成同盟关系,两人开始暗中调查魔女茶会。 第025章 魔女茶会 新雇的管家从驾车的座位上起身,放下车厢入口的踏板,维维安这才扶着管家的手,从车厢内走了下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宽广的绿萍,缤纷的花朵在这画卷上铺成绚丽的图案,风一吹,就像波浪一般层层荡漾开来。 在这些鲜花构成的海浪之间有几条由木栅栏围成的石板路,不是那种普通的,粗糙的石板路,而是路面被打磨得很是洁净别致,它们分成几条穿插过绿萍画卷汇聚在不远处的另一头——一栋颇具年代感的复式宅邸。 柔和的淡黄与明亮的白,绿色的苔藓从墙根一直蔓延到房顶的小阁楼,不知多少琉璃窗整整齐齐地镶在黄与白交织的外墙上,这样还不够,阳光还叫它熠熠生辉。 维维安回头向马车来时的地方望了一眼,这处地方的大门已经离她很远了,只能透过硕大的黑色栅栏门看到一点点门外的街道,以及街道上匆匆掠过的行人。 简单叮嘱几句,敬业的管家便乖乖留在马车上看守行李。 而维维安提着一只小皮箱迈入宅邸的庭院。 一队等候在不远处的女仆迎了上来,总共六人,她们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装,干净整洁,颇有美感,长相也是上佳,一看就知不是真正干活打杂的女仆,而是专门训练来装点门面的礼仪女仆。 年纪看上去不大,只有领头的那个年纪稍长些,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的衣服装饰也繁杂一些。 那位领头的女仆走上前,向维维安躬身道:“请问小姐有预约吗?” 这位女仆身姿高挑,即使弯腰时也跟维维安差不多高度。但她双手垂于身前,说话时微微前倾,神色恭敬,却是完全不会给人居高临下的感觉。 “当然,这是邀请函。” 对方接过邀请函,在略微的检查过后,微微点头,随后轻轻一拍手,这六位姿容不凡的女仆们就分成两边站在了道路两侧,为维维安让开了一条宽广的路。 她们躬下身,领头的那位更是轻轻向前方伸展手臂,含蓄地笑道:“欢迎来到权杖回廊。” 如同一幕奢靡的戏剧在眼前拉开帷幕,维维安跟着高挑女仆走进了权杖回廊。 葡萄美酒,琉璃夜光,奢华光洁的大理石在地面四处延伸,璀璨精美的顶上吊灯沿墙壁一路铺陈,熏香像薄雾,弥漫在这栋大房子里挥散不去。 锦绣衣袍,珠光宝气,沙发上,窗边,拉着帷幕的隔间里,贵人们的轻言细语与高谈论阔随处可闻,佣人们在走廊中穿行而过,面貌不一,模样却相同。 维维安摘下风帽,如瀑的长发垂落下来,她聆听着柔和的鲁特琴,推开了羽毛门板。 坐在角落中的年轻男人立马死死锁定今晚的猎物,他将布满胡茬的下巴从酒杯上抬起,如隼般的目光跟随着维维安的步伐移动。 ——好久没见过如此上乘的货了! 黑调的长外套,银纽扣,唯在胸口与手腕处露出一小截里面衬衣的白色花饰。 下半身黑纱褶皱长裙,裙边银线似蛇如游龙,踏着一双黑底银纹的高跟鞋。这衣服虽然是裙装,但独特的构造与设计反而与她的言谈举止十分相称。 将角落中男人的视线尽收眼底,维维安露出一丝笑容,竟径直朝男人走去。 有生头一遭碰见主动投怀送抱的猎物,男人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为平复躁动的情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开始幻想着接下来的美妙艳遇。 维维安在距离男人三步时停住脚步,把皮箱里的手杖拿出来,右手握住杖头花里胡哨的甩了一圈立在自己身前,杖尖打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退半步,屈膝提裙角,她对男人柔声道:“维维安,我叫维维安,先生,很高兴能与您相逢在这样一个璀璨的夜晚。” 姿势要优雅,态度要高傲,行礼之后要微微昂起下巴以露出白皙的脖颈,然后娇声:“请问,维维安是否有资格知晓先生你的名字呢?” ——看吧,你过去教给我的东西,我还都记得呢。 “罗特男爵?白杨滩领主的外甥堂兄弟的表弟?还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男爵先生可以为我介绍一下家族曾出过哪些有名的贵族吗?” “没有?!哦,这......” “不不不,男爵先生误会了,维维安绝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这时候,眼中要闪过一道轻蔑的光。 “我只是...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抱歉,我或许不能再跟您继续聊下去了,再见,罗...什么男爵来着,哦,算了,随便什么吧,来自不知名家族的先生,再见。” ——这才是天生的淑女人上人!嘛~嘛,虽说大部分要归功于这副身体原本的魅力就是了。 礼貌却又高傲的轻轻甩头,端庄优雅的身姿,节奏适合的步伐。柔嫩的脚掌踩在高跟鞋里,砰砰几声轻响过后,维维安步入正殿。 只留下衣着光鲜的罗特男爵还在冲着那曼妙的背影发呆。 “哪来的乡巴佬,连这里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刺耳尖锐的声音忽然回荡在大厅内,喧闹的交谈与音律立即停歇下来,众人的视线慢慢归于一点。 声音的来源乃是一位金色卷发女子,她穿着一身红色低胸晚礼服,下面的叉开得很高,雪嫩的长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正趾高气扬地盯着维维安。 下一刻,嘲笑声不绝于耳。 面对无端发难,维维安一脸困惑地低头察看自己的服饰,又迅速与周围人的对比,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问题所在。 原来参加魔女茶会的人都戴着一面精致华丽的面具,用以遮挡自己的容貌。只有她脸上没有任何点缀之物,在人群中显得相当注目。 维维安的视线越过那名金发女子,转而望向端坐在大厅最高处,如女王般审视着所有观众的女人——紫夫人。 亦是此次宴会的主人。 邀请函便是紫夫人命令仆人送来的,可整个过程中只字未提要在茶会中佩戴面具的事情。 维维安可不是头一次与这个雍容神秘的女人打交道,早在从事绑匪这一行业之前,两人便打过几次照面,对方似乎对自己很感兴趣。 只不过由于社恐的因素,维维安一连拒绝了她好几次邀请。 若不是眼下全城戒严,总督大人联合教廷正全力寻找失踪的千金下落,而自己刚得到一大笔非法赎金又实在找不到藏身的地点,她也用不着来到这里抛头露面。 难道是对方怀恨在心,唆使眼前这个女人故意刁难,还是说只是一个小小的考验? 维维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紫夫人,想要从那黑色面纱下,洞察到后者的表情。 接着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将视线收回,当着金发女子的面,用手指捏在左侧下颌处,然后轻轻一撕。 美貌的少女面孔瞬间脱落,取而代之的竟是与金发女子相同的脸庞。 然后又是一撕,这次又换成了另一名贵妇的面容,再一撕,挨个复制金发女子身边所有的同伴。 耳边传来一片议论,在众人的惊呼下,这才重归自己原本面貌,不屑地说:“面具这一低级玩具,要多少有多少。” 金发女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维维安从容经过自己身边,走向茶会的贵宾区,与紫夫人同坐。 “距离上一次你我在那家旅馆美妙邂逅已经过去多久了,维维安?”紫夫人轻笑一声,缓缓展开手中那把绘有荆棘与蝮蛇纹络的折扇。 “无论过去多久,还是不适应人类这身穿着打扮呢。”答非所问,轻轻抱怨一句过后,维维安脱下高跟鞋,将黑丝包裹的足搁在烛光四溢的桌子上,脚趾调皮地翘着,修长的双腿随之勾勒出一道曼妙的曲线来,立刻吸引着周围男人们无比焦灼的目光,口水吞咽声此起彼伏。 这时,茶会重新恢复了韵律,开始今夜真正的节目。 维维安瞥眼望去。 一男一女穿着白色的祭祀长袍,脸上戴着山羊面具,在女仆们的迎接下显现在众人的眼前。 火炬摇曳,那两人的影子相互交映,跳着类似于古老野人部落的祭祀舞,手上由金丝编织而成的蒲扇夸张地旋转,划过他们的脖颈、胸前、脚踝,衣服却越跳越少...... 内容无聊至极,维维安拉过小皮箱,然后打开遍布气孔的箱口,将一只雪白的宠物猫放在膝上玩耍。 英俊的侍者带着熟人见面时的微笑,为维维安递上一小杯浅酒。 台下的罗特男爵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趁着那名侍者经过身边时,连忙将他叫住。 “看你对那位小姐挺熟悉的,同我说一说关于她的事迹吧,没有魔女眷顾的夜晚总是枯燥难熬,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说着,将三枚闪亮的金币妥善塞入对方口袋里,罗特男爵显然对之前的失败心有不甘,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拿下她!不然实在有损自己百花小王子的名号。 侍者答道:“我明白,可怎么说来着?那位小姐绰号‘银耳的猫娘’,爱把人变成猫来玩,似乎还有些别的嗜好,略微有点吓死人......” 罗特男爵愣了一下,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高台,维维安正将白猫举过头顶,逗着它的胡须玩,视线向下挪动,可以确认是只母猫。 看着那双楚楚可怜的碧色猫眼睛,简直就要像人一样落下泪来,那只白猫难道...... 不敢再往下深究,能有这般本事,怕不是已经将黑魔法练就的炉火纯青,从而踏入大罪级别的魔女候选人行列了。 罗特男爵恋恋不舍地注视着那黑裙包裹下的翘臀,然后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转而闷闷地等候今晚的重头戏。 终于,激昂的曲调沉寂下去,吊顶烛火猛地蹿起,一群年幼的女孩们双目空洞地登上了高台,她们的脖子上统一戴着项圈。 戴面具的人群立即欢呼着,丝毫不吝啬口袋中的金币,一把一把挥洒,将其铺满整个魔女茶会的殿堂。 仅为台上令人着迷疯狂的“商品”。 第026章 男爵罗特 “主教大人,一月以来城中所发生的绑架案全在这里了,牵涉到未满十二岁女孩的人数一共是三十七位,大部分都是出身贵族,赫丝缇娅小姐也在其中。” 事务官将一摞卷宗摆在长桌上,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听候白牧的吩咐。 随着翻阅卷宗的速度越来越快,有些地方被格外加注了记号,白牧深锁着眉头,神情变得异常肃穆。 看得事务官心惊胆战。他虽贵为歌罗梅总督的幕僚,平日里参与各项政务处理,隐隐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势头,但此时他无比清楚,在这位教廷的枢机院主教面前,地位卑微得连只小虫豸都算不上。 枢机院,正式全称为“教皇陛下最尊贵的枢机院”,是七子教廷最高咨询机构,主要负责七子教义之外的所有律法制定,其中便包括大陆诸国国王的加冕合法性,也享有各领主辖区的主教任免权,权势极大。 能够进入枢机院的主教算得上信徒们一生梦寐以求的终点,往往那时已经头发花白,一只脚踏入了坟墓。 但眼前这位年纪轻轻便跻身于枢机院主教行列,在教廷的数千年历史中实属罕见。 白牧埋头于堆砌成小山的卷宗中,努力从密密麻麻的字体中寻找到绑匪的蛛丝马迹。 虽与那位年仅九岁的总督女儿赫丝缇娅小姐素未相识,但考虑到总督动用全城的士兵也没能找到绑匪的半点影子,那么这人极有可能藏身于魔女茶会之中,正好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找到维维安,向她打听魔女遗产的事情。 另一方面,如果自己成功解救出赫丝缇娅小姐,无疑让洛伊德欠下一份大人情,那时他也会卖力帮助自己寻找龙焰,消除公主的死狂病。 现在洛伊德正动用当地教堂的情报网来寻找绑匪的下落,而白牧则选择来到总督府调查魔女茶会。 时间紧迫,两人只好分头行动。 然而忙活了一上午,这边仍旧一无所获,白牧靠在椅子上,眼花缭乱的字迹让他有些头晕目眩,就在他打算闭目休憩片刻时,系统的提示音猛然回荡在耳边。 “叮!新任务,加入魔女茶会,奖励200龙币!” “叮!新任务,找到维维安·巴里摩尔,以开启隐藏剧情《永生之棺》,奖励500龙币!” 白牧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没想到会在这里获取系统的任务,而且还是一次性两个,这还是头一次见到。 稳住心神,他开始分析起来,两个任务都与魔女茶会有关,加起来足有700枚龙币奖励,可以在系统商城里兑换强力的魔法卷轴,或者一个不错的魔法道具,这在当前的处境中均属于必需品。 一时间疲倦感一扫而空,他重新抖擞起精神,又翻阅起另一边的花名册,里面记载着最近活跃于大小宴会之上的贵族名单,以及相应的背景调查。 突然,一个名字闯入视野中。 “罗特,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这里没有他的身世家族记录?”白牧转头询问事务官。 “主教大人,此人并非歌罗梅人,两个月前他声称来这里探亲,当时我们已经核查过了,他身上的男爵戒指与身份证明没有任何问题。”事务官略微回忆一下,立马答道。 白牧合起花名册,细细回忆着前世这款《时轮与龙》的游戏。 他虽只玩了游戏里艾尔丝汀公主的剧情,刚好卡在魔女茶会主线的前端,隐藏剧情与角色特典更是没来得及探索便穿越了,但曾在游戏里的歌罗梅城做过一次支线任务,里面有一个具备着相当戏份的npc角色,名叫罗特·杰伊,自称男爵,正是魔女茶会的引路人。 将两者的资料逐一对比,竟渐渐重合起来。 白牧轻呼一口气,突破口终于找到了。 走出总督官邸,大街上到处都是搜捕的士兵,原本人流不息的热闹街区,随眼可见行色匆匆的市民和忙着给门窗钉木板的商户,看来总督之女被绑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不小的震荡。 白牧来到一家标志着“水妖精”的会馆,仅凭暧昧的装修风格,以及迎面而来的浓烈香水气味儿,可以料定这里的女招待从事着风俗行业。 刚一进门,便听到一声不冷不热的男人嗓音。 “抱歉,阁下要传教的话还请到别处,我们这里的姑娘无意去当修女。”店主古怪地上下打量着白牧,黑色的教袍尚且不说,那胸前所佩戴的镶嵌珠玉的十字架实在过于惹人注目。 “我找人。”白牧直截了当地说,“是不是有一个叫罗特的男爵住在这里?” 店主变得有些谨慎,“本店一向注重客人隐私,根据《罗恩法典》,即便是总督大人亲自带人来,我也有权......” 话说到一半,就被白牧打断了。“此男爵涉嫌一起崇拜异端教会活动,教会已经注意他很久了,这次我是得到异端审判局的命令,要对他进行必要的盘问,你确定还要继续阻拦吗?”谎言可谓说得滴水不漏,直接唬住了对面的店主。 异端审判局对犯人处以火刑情有独钟,还总喜欢当众行刑,以震慑人心,普通人没几个愿意同他们打交道。 “原来是异端审判局的大人,招待不周还请宽恕,本店的确有一个自称是男爵的罗特大人于昨夜前来光顾,他的房间在二楼直走再右拐就到了,不过他一口气连点了三个姑娘,估计现在还没有醒。” 白牧听后径直登上二楼,在找到对应房间后,一脚踹开了门。 女人的尖叫声立即传入耳中,果然有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裹着红毯从床上爬起,慌忙逃出房间。 男人也跟着胡乱穿起衣服,从暗处走到窗前。 身材中等,穿着剪裁合适的蓝色尖领剑术衫,紧窄的长裤使两腿显得格外突出;褐色头发随意披在两肩,鼻梁高挺,碧蓝的眼睛流露出固执、略带点蛮不讲理的神情。 白牧注意到,他的手臂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小子,你有病。”男人肯定地说。 “我同意,是有些小问题。”白牧一面说,一面毫不拘束地找一张椅子坐下。 一张白嫩的英俊面庞俯视着他,“一个神父,来干嘛?嫌教会里的修女太乏味了,想找朵野花换换花样?” “对不起,我不是来这里找女人的,而是来专门找你。” 男人别扭地看着他,额头现出一条青筋,“你挺幽默,不过你病得不轻。” “眼睛会骗人,老手都知道这一点。”白牧冷淡地说。 男人思考一小会儿,看来在“一拳打扁他”和“谨慎地打扁他”之间摇摆不定。突然,男人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原来如此,欢迎欢迎!我乃男爵罗特,让我请你到别处喝两杯!” “罗特·杰伊,这并不是你原本的名字吧。” 白牧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男人全身紧绷,他隼般锐利的眼神悄然凝聚起杀意,手向后摸上腰间的短剑。 “三年前你隶属于萤火虫雇佣团,效忠当地的领主进行对外讨伐,掠夺财物与女人,的确让你逍遥快活了一阵,但好景不长,另一支领主军队赶到,在殊死拼搏中,你所效忠的领主大败,整个雇佣团只剩下了你一个人。” “这时,在无人知晓你真正来历的情况下,的确是一个改头换面的好时机,恰巧战场上就有一位男爵死在你的脚下,恰巧那名男爵的名字就叫罗特·杰伊。” “让我想想,在罗恩王国的土地上,冒充一名贵族可不是流放至极寒地带那么简单。” 男人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身后的短剑已然出鞘,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响在屋内回荡。他怎么也想不到,在歌罗梅城中竟会有人如此了解他的底细,明明他已经将所有证据完全销毁了。 “神父大人。”他终于使用了敬称,但慢声慢气的语调活像一名太监,“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一件好事。” “却能让一个亡命之徒有所忌惮。”白牧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丝毫不惧死亡的威胁。 街道上嘈杂的士兵脚步声越来越密集,男人的表情迟疑不定,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傻瓜会来白白送死,看到白牧那一身精致教袍,面对险境却不起一丝波澜的黑色眼眸,隐约能够猜测其不是一般的神职人员。 搞不好仅两尺厚的墙壁后面就潜伏着数十名刀斧手,正通过小孔对着他的脑袋虎视眈眈。 他砸了下舌,将短剑扔在了桌上,同样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白牧的对面,翘着腿说:“你赢了,可我猜你并不是想要我这颗人头去换赏金,你们这些教廷的大人物从不会缺钱花。” “我的确对你真实的姓名不感兴趣,那还是叫你罗特好了,我来找你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把我推荐进魔女茶会。” 据洛伊德所述,魔女茶会采用内部会员推荐制,找到其中一名成员并持有其把柄,那么进入魔女茶会的任务也自然水到渠成。 然而罗特在听到魔女茶会四个字后,神情变得极其不自然,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被人控制住一样,某人正透过他的眼睛向白牧窥探。 他沉吟了许久,才开口道:“加入魔女茶会可不是我这类地位低下的人说了算,必须先拜见紫夫人,得到她的邀请函。” “届时,你需要面临一个小小的考验。” 说到这,罗特无声地笑了。 第027章 紫夫人 那座宅邸位于歌罗梅的上城区,需穿越一片幽静的竹叶林,背靠着陡峭悬崖。 偶有落石坠入崖底的破空声,似乎只要一场飓风,便可将宅邸卷入其中。 无暇猜测宅邸主人的怪趣味,白牧跟随着罗特步入了庭院的大门。 三幢合围的洋楼颇具年代感,藤蔓类喜阴植物爬满了暗沉的墙壁,石纹龟裂的石像鬼正向喷水池倾注流水。 还没走到十步的距离,视野中便迎来一位银色短发的女仆。 “艾琳小姐,今天的你同样美丽动人啊!”罗特毫不掩饰浪子本性,三步并一步凑到女仆的身旁,嗅着发丝的香气儿,旖旎迷醉之感瞬间笼罩着全身,不由让他张开了双臂。 “罗特老爷,恭维的话就不必了。”艾琳轻巧地躲过罗特的拥抱,然后看向白牧,“那么这位,生面孔?” “新客人,对魔女茶会很感兴趣,来此拜见紫夫人。” “罗特老爷,您该不会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吧,没有经过身世审查的人,可没有资格进入这座宅邸,况且他还是七子教廷的人。”艾琳微微皱眉,人偶般精致的面庞如同覆上一层寒霜。 “实不相瞒,这位大人可是捏着我的小命呢,通融一下吧,可爱的艾琳。” “不行就是不行。” 眼看漂亮女仆无情拒绝,罗特转而对着白牧长叹一声,表示连我的英俊面孔都无法征服她,只能就此止步了。 然而白牧从容地越过他,走到艾琳的面前,伏在她的耳旁轻喃几句。 艾琳娇小玲珑的身躯立刻颤动了几下,露出极度不甘的眼神,咬着唇瓣半转过身,做出“请进”的动作。 罗特连忙跟了上去,不可置信地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能让这里最不好对付的女仆乖乖投降?就冲她刚才屈服的表情,即便你叫她晚上去侍寝,我猜她也会照做无误。” 白牧只轻轻一瞥,面前这男人眼中的饥渴欲望毕露无遗,漫不经心道:“来到歌罗梅之前,我也对紫夫人稍有了解,她乃龙崖堡领主的独女,嫁给罗恩国王的弟弟后,仅三年的时间便守了寡。” “于是我对刚才的女仆说,紫夫人还欠下教廷一大笔遗产税,需要立刻交割,她听后就放我进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罗特一脸不信,这样的说辞也就骗骗没脑子的蠢人了,他马上联想到了自身,眼前这位不好惹的教廷权贵人物,可以轻而易举地拿捏到他的把柄,背后的情报网恐怕已经遍及到了整个罗恩王国。 那么,能够掌握女仆艾琳,甚至是紫夫人的把柄,或许也不是什么难事。 罗特不由咽了口唾沫,对白牧的背影敬而远之。 通过幽深奢华的走廊后,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座极其雅致的花园。 落日余晖下,怒放的白、黄、红三色花朵被镀上一道金边。清风拂过,荡起一片花浪,一位身穿黑裙的女人正站在花海中央,目送着掌心的花瓣飘向远方。 “真是个美人啊。”罗特双眼迷离地注视着紫夫人,在黑裙包裹下,那臀部的曼妙曲线简直不要太丰富。 艾琳露出嫌恶的表情,发出“啧”地一声后,径直朝紫夫人走去,禀告到来的陌生访客。 紫夫人闻言微微抬起头,向白牧望去。 白牧很自然地与她对视,然而她的整个身形没于夕阳之中,使得那张脸看不真切,仅能勉强辨别出垂散在肩头的紫色长发。 很快,艾琳再次折返,这时她的声调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冰冷,但不待见的意味还是懒得去掩饰。 “夫人请二位在会客厅稍等片刻。”说着,便走到前面引路。 白牧与罗特相视一眼,随即转身跟了上去。 客厅内,艾琳故意站在白牧的身边,不止一次将尖锐的视线投射过来,胸脯微微起伏,女仆装领口处,那抹青涩雪痕愈加明显。 白牧坐在柔软的坐垫上,知道对方正在报复之前对她说的那番言论,他假装没看见,端起刚沏好的红茶啜饮了一口。 馥郁的香味立刻在舌尖弥漫,没想到这位冷冰冰的女仆泡茶手艺还不错。 等到一杯茶尽,宅邸的主人才从珠帘的后面走出。 罗特慌忙起身,做了个庄重的贵族礼节,不管怎么说,紫夫人继承了亡夫的头衔,是个名副其实的公爵夫人,享受优渥的王族待遇。 白牧则握着胸前的银链十字架,微微点头示意。 紫夫人仍旧一袭黑裙,不过那垂散的紫色长发已经被挽成一个发髻,上面罩着带有黑色蕾丝的纱巾,一直垂到下颌,将容貌完全遮掩住。 “上一次有神父来访,还是在我的婚礼上,教皇陛下亲自为我祝颂。”紫夫人与白牧相对而坐,目光在那条银链十字架上短暂停留,继续道,“那么主教大人,您到此是为何事?” “嗯?刚才这位女仆小姐没有告诉夫人吗?”白牧故意露出夸张的声调,“我对传说中的魔女茶会很感兴趣,能否让我一睹风采?” “恐怕要让阁下失望了,所谓的魔女茶会不过是一群无聊贵妇间的小型聚会罢了,成员都是女人,说的内容尽是些抱怨丈夫的聒噪之语。”紫夫人轻笑了起来,解释道。 白牧不由将视线转向罗特,现在坐着的可是魔女茶会的会员,活生生一个大男人。 “请别把他当做男人,仅凭甘愿做茶会的倾诉对象这一点,我们已经把他当成好姐妹了。”察觉到白牧的目光,紫夫人笑吟吟地对罗特说。 感觉受到了出生以来最大的一次侮辱,罗特却又偏偏不敢反驳,自己的大好前程还仰仗着魔女茶会的主人呢,只好一脸赔笑附和。 “是是是,和她们在一起我都想当太监了。” 白牧暗自冷笑,和贵族打交道,总要不断兜圈,从虚虚实实中来回试探。 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想学习黑魔法。” 空气忽然陷入一片死寂,艾琳死死盯住白牧,右手悄悄凝聚一个术印。 罗特更是大吃一惊,没想到白牧竟直接捅破了那层窗纸,明明还没有和茶会的主人建立起必要的信任。 紫夫人微微摇头,但没有继续将话题伪装下去,“阁下知道学习黑魔法的代价吗?” “愿闻其详。” “向邪神出售灵魂。” 紫夫人一字一顿地说,她的音调异常冷冽,使听众仿佛直坠千年冰窖,身体不住发颤。 白牧想要注视她的眼睛,可除了黑色面纱外,什么也看不到。 偏偏那道视线无比强烈,仿佛能够洞穿身体,直击灵魂深处,令他不由想起一个人。 曾挟持他的女绑匪,维维安。 第028章 黑魔法 看着白牧沉默不语的模样,紫夫人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阁下贵为主教,理应信奉七子圣光,又何必向异端神只俯首称臣?” 说着,她起身准备离去。 白牧却叫住了她。 “有时,人的求知欲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在黑暗的角落中枯守着蜡炬太长时间,黑魔法的背后也未必不是通往真理的另一扇大门。” “回报是公平的,我愿意付出这个代价。”白牧波澜不惊地陈述着,《时轮与龙》这款游戏自始至终没有邪神势力,而黑魔法乃是魔女莳萝亲手创造的。 说是想要学习黑魔法,就必须向邪神出售灵魂,不过是拿来唬人的把戏。 紫夫人的黑色纱巾微微颤动,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有节奏地抚摸着那把折扇,眼前这位神父不同于过去所见的,有着相当强劲的执着,还有那份冷静,这恰恰是茶会其他成员所欠缺的。 在通往黑魔法之路,最终得以觐见那位魔女,总归要有这样新鲜的血液灌入。 “那就如阁下所愿。”她微微颔首,罗特和艾琳见状迅速离开房间,他们明白,那个仪式要开始了。 四周死寂一片,空气的温度似乎陡然下降几度,白牧如坐冰毡,不由感到脊背发凉。 他看到,紫夫人伸手把脑后挽住的发髻解开,失去约束的紫色长发仿佛“哗”的一声倾泻下来,屋内黯淡的光线照在她的身上,如同朦胧的画中美人。 接着,她将黑色纱巾轻轻下拉,露出一半的面孔,一双灰色的眼睛稳稳攫住了白牧,有如不生波澜的一泓深潭。 那灰色瞳仁深处悄然燃起了一缕幽蓝火焰,紫夫人梦呓般的话语随之回荡在耳畔。 “黑魔法的土壤需要人的负面情感滋养,现在,就让妾身度量你心中的黑暗是否能够接触到黑魔法之门。” 话音落下,幽蓝色的火焰瞬间舔舐过目之所及之处,像是强制抹消其存在一样,整个房间全部消融不见,连同紫夫人的身影。 在这扭曲的空间里,只剩下白牧一人。 还没来得及对这惊悚一幕做出任何反应,一道无比熟悉的少女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老师?” 白牧猛然间回过头,看到那身影的一刹那,整个人僵硬在那里,黑色的瞳孔流露出一丝颤动,嘴唇下意识地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半句。 艾尔丝汀身穿白色蕾丝吊带裙向他走来,在纤薄的纱裙包裹下,勾勒出那娇小身体的曼妙曲线来,。 红色长发被用一条丝带束在左胸前,五官细致纤巧,跟莹白肤色高度和谐,搭配得毫无瑕疵。 见白牧还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她上前挽住白牧的手臂,不由分说便往外走。 “老师,现在可不是能让你发愣的时候,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艾尔丝汀将头微微偏向一侧,娇嗔道。 白牧心中无比困惑,想要从中整理出一丝头绪,但脑海中早已乱成一锅浆糊。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实在过于逼真,就连触感也都真实存在,让人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忽然在前方开启。 音律盘旋,花瓣飘散,贵族大臣们欢闹一片,戴着面纱的侍女端着银盘在王殿中穿梭往来。 华丽的红毯从王座下一直铺沿到艾尔丝汀的脚边,老国王安格鲁陛下捻着花白的胡子,站在人群中对着白牧微微颔首。 “新郎新娘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这么一句,几名侍女将艾尔丝汀带走了,另有一群侍女簇拥着白牧,为他梳理杂乱的黑发,用名贵脂粉妆点着容貌,再为他换上一身极其奢华的礼服。 等全部穿戴完毕后,侍女们又搬来一面落地镜子,照出一位英俊非凡的男人形象。 白牧却觉得镜中的自己陌生至极。 宦官将肥胖的身躯挤出人群,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走到白牧面前。 “主教大人,小人在此恭贺您与公主有情人终成眷属,实不相瞒,第一次见到您,小人就觉得您与公主殿下无比般配啊!” 太监今日身上喷的香水怕不是抹了有平时十倍的量,白牧的鼻腔对此严重过敏,挥挥手让他赶快离开。 太监还想挽救一下自身的形象,却被一旁的卫士给轰走了。 音律再次旋起,教堂的圣歌回荡在整个大殿之内,贵族们自发分成两列,恭迎公主殿下的驾临。 艾尔丝汀一袭白色王袍,头戴王冠,在教皇的引领下步入王殿。 白牧看着不断向他走来的美丽少女,嘴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教皇保罗二世将艾尔丝汀的手交到白牧的手中,无比惋惜地说:“教廷虽于今日失去了一位德才兼备的未来教皇,而罗恩王国却因此迎来尊贵的女皇与亲王。” 贵族们立刻欢呼起来,吟游诗人忘我地拨动手中的鲁特琴,谱写着无比恢宏的诗篇。 艾尔丝汀轻踮起脚尖,令人窒息的绝美脸庞不断向他靠近。 冰冷的一吻,带着鸢尾花的淡淡清香,让白牧头晕目眩。 如同跌入流沙,却怎么也不肯从中爬出来。 就在这时,系统无比冰冷的声音整个轰鸣在脑中。 “叮!七年之期已到,未集齐三万枚龙币,最终任务失败,系统将执行自毁程序!” 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白牧猛地推开艾尔丝汀,火焰由内及外,充斥着视野,整个燃烧起来。 下一刻,白牧双目睁大,发出一阵悲鸣。 王殿里一切玻璃制品同时粉碎,三秒钟的时间里,抛光的宫廷器具边缘泛黄、发黑,像瞬间老化了十几年。 躺在地上的宦官,以及所有侍女、大臣、神父,他们张开不断枯萎的嘴唇,发出最后的尖叫,然后变成一具具狰狞的干尸。 唯有艾尔丝汀丝毫不受时间流逝的影响,然而她的胸口如同破了一个洞,血液源源不断从中流淌下来,浸染了白色的王袍。 她捂着怎么也止不住血的胸口,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脸上挂着令人心悸的笑。 “老师,一个人躺在狭窄的棺材里好寂寞啊。” 白牧低头一看,他的手中正握着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圣裁。 白牧从狂乱的幻象中惊醒,心脏猛烈跳动,像是要剥离出身体一样。 他虚弱的瞳孔环顾一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面——整座房间完好无损,紫夫人仍旧端坐在对面,刚刚怪诞血腥的一幕好像从未发生过。 “请您体谅,窥探您的内心实属无奈之举,这也是为了茶会的所有会员安全着想,毕竟他们有的在王国中手握不小的权柄。”紫夫人展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缠绕荆棘的蝮蛇正缓缓吐出蛇信。 白牧竭力控制不断发抖的手,额头上渗出冷汗,幻象的残影仍旧徘徊在眼前,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嘴边挤出一句话。 “我现在算是加入魔女茶会了吗?” 紫夫人摇了摇头,“想加入魔女茶会仅凭这点还不够,除非,让我足够了解你。” “了解?”白牧愕然。 紫夫人将食指抵在嘴唇处的面纱上,眼角中露出狡黠的笑来。 “和罗特一样,变成我们的‘好姐妹’。” 第029章 好姐妹 夜幕,紫夫人的宅邸。 女人扯开丝袍,露出白嫩柔滑的后背,烛火摇曳下,后背上那几道已然结痂的鞭痕交错分布。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泪水盈出眼眶,控诉着丈夫的暴行。 “他总是以公务繁忙为借口,去参加各种宴会,回来时身上总带着陌生女人的香气,我不过是稍微说他几句,他便立即恼火了,斥责我多管闲事,还说我也不是和那些英俊男仆厮混在一起,根本就没有资格指责他。” 女人的哭腔更浓了。 “我可以向七子发誓,绝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反观他,现在连演都懒得去演,直接把幽会对象带回家,还当着我的面,就在那张床上,两人......”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继而掩面哭泣。 “我的家族可不允许我对这类辱没之举坐视不理,于是我提出解除婚约,要回娘家去,结果他就狠心用马鞭抽打我.....” 她忽然止住哭腔,用失去瞳光的眼神望过来。 “神父,我可以杀了他吗?只用些诅咒类黑魔法让他整天头晕脑胀,肾虚亏损,产生幻觉,也实在有点便宜他了,明明他对我做出如此不忠之事。” 昏暗的小房间里,一个贵妇打扮的女人衣不蔽体地坐在白牧的对面,急切寻求答案。 她是魔女茶会的一员,已经有施展黑魔法的资格,初次施法对象就是她的丈夫,让她有种莫名的兴奋感,再冠以婚外出轨等诸多借口,施法理由可谓无比正当。 至于丈夫是否真的出轨,那重要吗? 黑魔法带来的,能够支配丈夫的能力,已经足够让她沉浸其中而无法自拔。 看着女人后背那伪造的鞭痕,白牧不由感叹对方化妆的技巧过于拙劣,最起码要真抽上那么一鞭混在里面,才能起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看来这个魔女茶会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正常,搞不好是一群疯子的愉快基地。 白牧看着桌子上那半融的蜡烛,细长的火焰不断扭曲着自身,将蹿动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你们曾在七子面前立下誓言,无论福祸,都当相互扶持,因仇恨之火而掀起的背叛已经足够邪恶,又如何再行杀戮之罪?” 听着白牧平静的话语,女人的瞳孔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就在她要将罪果全部坦白时,黑魔法犹如阴生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内心。 那超出人类常识的伟力正不遗余力地蛊惑着她,使她眼中的光芒重新沉寂下去。 “神父,你在袒护他吗?”女人冷冰冰地说,瞳孔无意识地流露出一股凛然的杀意。 白牧并未直接回答,反问道:“你想挽回丈夫的爱吗?让他今生唯爱你一人。” “当然。”女人想也没想地说。 “那好,请脱下丝袍,脸贴着墙壁,我来驱除你体内的魔鬼。” 女人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会,但凭借对七子教廷深重的信仰,她照做了。 白牧从房间的角落中找到一堆道具,挑选一条皮鞭,试了试粗细。 接着,毫不客气地甩在女人裸露的后背上。 长鞭挥舞,发出连串噼里啪啦的声音,女人那白瓷般的皮肤现出血迹。 痛觉神经似乎在黑魔法的侵染下发生了扭曲,女人又喊又叫。 “神父,我的身体好像有了变化,好奇妙的感觉,我说不出......” 直等到白牧挥舞的手臂变得异常酸痛,才扔下手中的长鞭。 女人早已大汗淋漓,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滑落在地。 外部的强烈刺激缓解了大脑的麻木,女人的瞳孔重新有了焦距。 当她看到自己裸露的身体,以及后背所传来的痛楚时,恍如梦醒般环绕四周,结果发现一个陌生男子正揉着手臂,站在面前。 一声尖叫立刻回荡在整个房间内,女人胡乱将地上的衣物遮挡在胸前,呜咽着跑了出去,只留下白牧一人怔怔出神。 看着女人前后不一的表情与举动,恐怕这就是修炼黑魔法带来的后遗症,完全被负面情感所支配,释放内心压抑的全部欲望,直至变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格。 或许这就是魔女茶会需要特殊男性的原因,保证黑魔法修炼者不会完全暴走。 这时,白牧终于意识到紫夫人口中的“好姐妹”所代表的含义了。 “没想到连你这样的人也能完成夫人的考验。”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白牧循音望去,艾琳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 此时烛火蹿起,在黯淡光芒照射下,可以清晰目睹那剪裁得当的女仆装,紧紧包裹着前凸后翘的傲人身姿。 胸前的纽扣被解开两粒,那抹白皙沟壑若隐若现,更别提她修长的双腿还套着白丝。 漂亮归漂亮,白牧对这位银发女仆的恶劣性格同样没有好感,与她争锋相对地说:“怎么,看你的表情似乎也需要我帮你驱除体内魔鬼?” 艾琳啧了一声,抬起下颌嘲弄道:“希望你在进行下一项考验时,也能保持这份从容。” 一听到还有考验,白牧不由心一沉,该死的系统任务果然没那么容易完成,想加入魔女茶会仍面对着未知的危险。 为了不让眼前这位女仆低估自己,白牧只好强装冷静,“我心态一向很好。” 像是再多看白牧一眼,都是一种极大的折磨,艾琳迅速扭过头去,带着白牧离开了房间。 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两边分布着豪华的寝室。 忽然,其中一间的房门被打开了,另一位女仆将房内的精壮男人同样领了出来。 白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男人,拥有一头璀璨金发,鼻梁高挺,长相英俊,全身上下只穿着件大裤衩,虬结的肌肉上遍布汗珠。 路过身边时,男人还不忘笑着打招呼。 白牧猜测,这人或许和自己一样,也是一名挑战者,想要拿到紫夫人的邀请函,以成为魔女茶会的一员。 趁着走在前面的艾琳不注意,白牧迅速瞥一眼刚才男人的房间,地上随意堆砌着女人的衣服,一个贵妇正裸着身体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心满意足地陷入梦乡。 没想到这人消除贵妇黑魔法后遗症的方法如此简单粗暴,白牧长舒一口气,心中莫名感到一阵失落。 不由将视线落在艾琳的那双吊带白丝上,袜口紧勒着肉,呈现出一道深深的勒痕,随着大腿的晃动,更有种无可自拔的立体感。 让人产生一种想要将那双美腿放在手中亲自丈量的念头。 荒诞的欲望愈发不可收拾,白牧狠掐自己一下,这才将烦乱的思绪抛之脑后。 第030章 火之嗣者 艾琳旋转一盏青铜烛台,一处暗门应声被打开。 里面显露出一个盘旋向下的楼梯,在斑驳的墙壁上,石像鬼正喷射口中的烈焰,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二位请进,接下来便是加入魔女茶会的最后考验。”艾琳微微躬身,轻声道。 白牧刚刚踏上暗门的台阶,一股阴冷的寒风便从黑暗的最深处吹来,全身不由一阵哆嗦,勾起了他在罗塔小镇某段血腥的回忆。 金发男人一看白牧踌躇不前,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心想神棍之类的人物果然潜藏的欲望远超常人,胆子却连老鼠都比不过。 他从容地越过白牧,第一个踏上了台阶。 而当白牧准备跟上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快速挡在了他的面前。 “神父,您还是走慢点吧,底下黑,小心老鼠。”嘴边的讥讽之意再明显不过,白牧成功对这位刻意怠慢客人的女仆上升一个厌恶等级。 只一眨眼的功夫,对面两人已经走出一段不小的距离。 四周石像鬼雕塑口中的火焰逐渐不安分起来,将暗处零碎的影子轮番投射在墙壁上。 远处,似有餍足的喉咙吞咽声传来。 这再一次让白牧回想起了罗塔镇上燃烧的教堂,被数不尽的死尸团团包围着。 下意识地握紧银链十字架,白牧努力说服自己,那次读档之后,食人魔已被他远远抛在罗塔镇。 失去公主为目标,食人魔也将继续沉寂下去。 没什么好担心的。 在灯影环绕下,白牧踏上了螺旋向下的暗门台阶。 沿途的壁画尽是些古祭祀场面,不可一世的龙少女一手建立起龙王朝,她以天空为御座,龙焰为权杖,统御着世间的一切生灵,人类只能俯首称臣,沦为奴隶。 被世人尊为龙后。 白牧从她的壁画人物像旁走过,与那双鎏金色的眼睛短暂交汇。 阶梯的尽头是一间无比奢华的寝室,而紫夫人坐在床上早已恭候多时。 见到这一幕,金发男人立马想起了刚刚驱除那名贵妇体内黑魔法副作用的暧昧房间,以为接下来的最后考验也要用到同样的手段。 只穿一条大裤衩的他当即向前迈出一步,先是对着紫夫人行了个贵族礼,接着雄赳赳地道:“在下名为瓦尔·格里,继承伯爵头衔,很荣幸能够参与魔女茶会的‘好姐妹’遴选资格中,更愿意为尊贵的魔女茶会的会员送上最为贴心的服务,尤其是夫人您。” 瓦尔伯爵左右瞧一眼,看着还有两个大活人在旁边,实在有些不好施展自己的全部本事,于是小心地向紫夫人确认道:“夫人,咱们就在这里?” ——愚蠢。 白牧只觉好笑,如果紫夫人真的需要这种服务,又何必大费周折选在暗门里的隐蔽房间?接下来 相反,挑选这么个房间作为最后考验的场所,怎么想都很可疑。 “没错,就在这里,伯爵阁下。”紫夫人缓缓起身,蝉翼般的纱裙紧贴着玲珑有致的躯体,曼妙的曲线让瓦尔血脉贲张。 他很自然地将被别人围观,当做是面前这位守寡女人的独特癖好,于是恍然失神地走了过去。 白牧悄悄望向艾琳,只见她冷冷地看着这位金发男人瓦尔伯爵,嘴角微微上扬,满溢着轻蔑与嘲弄。 紫夫人那双灰眼睛依旧不起一丝波澜,平静地注视着瓦尔,“伯爵阁下,您准备好迎接最后一场考验了吗?一旦通过,您将加入魔女茶会,届时,黑魔法的大门将为您敞开。” 看着紫夫人妖娆的身体,瓦尔咽了口唾沫,飞速地点了点头。 紫夫人向他靠近一步,摘下了右手的黑色手套,那只手似经烈焰炙烤,遍布火灼的伤疤。 “触摸我的手。”紫夫人抬起右手,轻声道。 丑陋的欲望使理智沉沦,瓦尔没有多想,脑海中充斥着紫夫人那曼妙身姿。 于是他死死盯住那只有些丑陋的右手,接着伸出自己的手前去触碰。 就在他的指腹接触到紫夫人右手的一瞬间,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燃烧了起来,并迅速蔓延。 瓦尔拖着已被烧焦的手痛苦地哀嚎,还没等他发出求救声,火焰已然席卷全身,眨眼间的功夫便化作一团焦土。 “很遗憾,你并没有被黑魔法眷顾。”紫夫人看都没看烧成灰的瓦尔一眼,而是径直朝白牧走去。 “现在该轮到你了,触摸我的手。” 那双灰色的眼睛仿佛有种魔力,能够透过身体,洞察灵魂。白牧不由感到浑身一冷,前一位实验者还躺在地上,感受着火焰的余温,只不过是以焦土与灰烬的形式。 那只丑陋的右手还摆放在眼前,更像是道催命符。 白牧向后退了一步,却发觉艾琳不知何时堵住了房间的唯一出口。 退无可退,难不成真的要冒死前进? 他悄悄在掌心凝聚起在系统商城所购买的学徒火球术,一层薄薄的热浪气息包裹住了整只手。 然后与紫夫人的手轻轻一碰。 幽蓝色的火焰的确重新卷土重来,死死包裹住白牧与紫夫人所触摸的手,并在下一刻猛然膨胀炸裂。 怪异的是,白牧并未感觉到火焰的高温灼烧感,反而是一股极度清凉的感觉弥漫全身。 学徒火球术所催发的微弱火焰,正与紫夫人那幽蓝色火焰互相交融、绽放。 紫夫人瞪圆了眼睛,吃惊地抽回了右手,将其放在自己的胸前,然后古怪地打量着白牧。 “啊......被火宠幸之人。” 艾琳同样用惊奇的目光望向白牧,她不明白,看起来如此平庸的人,竟能不惧夫人火焰的裁决。 即便是现今的魔女茶会成员,无论他们天赋如何卓越,都无法逃脱被那幽蓝色火焰灼伤的结局。 因此,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带有火焰的烙印。 但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艾琳悄悄将绑在袜圈上的匕首抽出,死死盯住白牧的一举一动。 紫夫人的面纱微微颤动,轻声道:“神父阁下,从现在起,你就是魔女茶会的一员了。” 还没等白牧弄清烦乱的头绪,为何系统的火焰能够抵御住紫夫人的幽蓝色火焰,头脑中便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叮!已加入魔女茶会,任务完成,奖励100龙币。” ps:今天也忙了一整天,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困得很,本想着再请假一天,但说好的更新总不能食言,好在码完了...... 第031章 线索 彗星的尾巴划过清晨,如同紫红天幕上的一道伤口,在歌罗梅的危崖绝壁上空汩汩泣血。 红衣主教洛伊德伫立在卧房外狂风怒吼的阳台上。教皇的渡鸦长途跋涉之后,正是于此停息。 两尊十二尺高的石像立在两侧,一边是殉道者,为了将七子圣光带到世间,甘愿向魔鬼献出肉体与灵魂,身上长满了腐烂的脓包与触手; 一边是黑龙皇,龙心被掏,垂死之时仍不忘向遥远的北方怒吼,憎恨着那位夺去他王位的龙少女。 其上洒布着乌鸦粪便。 这样的石像数量繁多,蹲踞于歌罗梅古城高墙之上。 当年他初抵歌罗梅,曾因满城的狰狞石像而局促不安。随着时光流逝,他已日渐习惯,如今他视他们为老友,三人并肩,惴惴不安地凝望天帷。 洛伊德向来不信预兆,话虽如此,活了四十个年头里,他还真没见过这番混杂鲜血、烈焰与落日的骇人颜色。 他不禁怀疑自己的石像鬼朋友可曾目睹,毕竟他们曾生活在龙王朝的遥远时代中,早在他到来之前便已安居于此,而在他身陨之后亦会长存。 如果石像会说话就好了...... “身死之时,星辰泣血。” 教皇赐予艾尔丝汀公主的预言猛然回荡在耳边,眼前的景象完美与之对应,她的棺柩如今正停放在这座教堂的最底下。 翡翠王厅的书信于他的指缝间随风抖动,这是教皇发来的第二道敕令,内容无它,依旧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白牧主教安全归来。 教皇年事已高,加上近来重病缠身,对他的后继者格外心切,也的确情有可原。 然而,却只字未提他所上报的艾尔丝汀公主死狂病发作之事。 真是荒唐。他倚靠护栏,手指摩擦着粗糙的黑石表面,不远处的港口恶浪袭岸。 天际的预兆,艾尔丝汀公主的死狂病,教皇果真老了,连对世间最大的威胁都能坐视不理。 难道这就是老而昏聩?只想着自己的政权平安过渡。 难道教皇一辈子辛苦挣来的智慧,就这么和青春一并逃窜无踪了吗? 难道他真的忘记了,在距今三百年前那位同样带有死狂病的夜公主,是如何连屠十余座城池的了? 这样的教皇所挑选的继承者又如何能保证他不会重蹈覆辙? ——就算是为了七子教廷,也要赶快让赫丝缇娅登上教皇的宝座才行。 然而,某个狂妄至极的恶徒却将侄女绑架了,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就这么脱离了他的掌心。 洛伊德将教皇的信笺死死攥住,并揉成一团。他默默地遥望那片血红天域,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透着股骇人的灰。 七日已过,放在教堂圣匣里的赎金票证依旧无人来取,足以证明恶徒并非为钱财而来。 这样的匪徒往往更加棘手。 他拥有着歌罗梅最为庞大的情报网,由负责传教的教士与信众组成,他们几乎遍布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即便如此,他却没有从中获得侄女的半点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思绪纷飞,眉目间现出了一丝愁容,洛伊德转身踱回卧房。 不同于其他主教的奢靡生活,他的房间简朴至极,除去必要的家具外,墙壁上只悬挂着几幅画充当唯一的装饰。 画中是一位金发女人,容貌俏丽,优雅高贵,嘴边挂着淡淡的笑。 洛伊德短暂凝视,喉咙哽咽了一下,发出几个微弱的音节。 “艾莉丝......” 艾莉丝是赫丝缇娅的母亲,他的青梅竹马。 每每见到侄女,他总能回忆起艾莉丝少女时的音容笑貌。 洛伊德爱她淡褐色的眼睛,蓓蕾初绽的胸脯,还有她每次见到他时微笑的模样。 他爱她脸颊上的酒窝。她时而会光着脚,以感受脚下草地的柔软,这点他也很喜欢。 他爱她清新的气味,爱她的秀发鬈曲在耳后的样子,甚至爱她的脚趾头。 某天晚上,她把脚伸给他摩挲玩弄,于是他替每个脚趾头都编了一个好玩的故事,逗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结局却早已注定。 他不过是公爵在外面捡来的养子,又如何能与其亲生子嗣夺宠? 于是,他的义兄顺理成章地娶了艾莉丝,而他自己,则被公爵送往七子教廷,成为了一名修士。 后来,艾莉丝于分娩时离世,侄女赫丝缇娅便成了他在世间唯一的宝物。 突然,屋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进来。”洛伊德有些不悦地说。 一名身穿白袍的司铎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道:“主教大人,有人造访。”声音很轻,仿佛不愿打扰洛伊德的沉思。 “是之前的枢机院主教大人,他有要事与您磋商。” 洛伊德转身,背离青梅竹马的画像,一手扶住椅子。“请他进来。” 司铎应了一声,片刻之后,他便将白牧领进房中,然后恭敬地告退。 “你这边有什么线索吗?”一进门,白牧便直截了当地说。 洛伊德坐进椅子深处,满脸倦态。“城防军几乎将歌罗梅翻了个身,依旧没有找到赫丝缇娅的踪迹,魔女茶会近来低调的很,大规模的秘密集会一概取消,改为居家研究魔女传记,偶尔耐不住寂寞两两交流。” 白牧点了点头,与自己掌握的情报相差不大。“我已经成功潜入魔女茶会,发现近三个月失踪的女童不少被关在里面,共同点是她们有着相当卓越的魔法天赋,作为他们修炼黑魔法的媒介,或许赫丝缇娅小姐也在其中,不过这需要我花时间去证实。” 洛伊德听后摇了摇头,魔女茶会亦在他的情报网中,毫不夸张地说,他甚至掌握每一次的集会时间,以及失踪女童的全部名单,但其中并没有侄女的身影。 考虑到此刻还远远没到公开违抗教皇敕令的时候,也要象征性地确保这位枢机院主教的安全,于是洛伊德提醒白牧道: “阁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地好,魔女茶会的主人乃是紫夫人,现任罗恩国王安格鲁陛下亲弟弟的遗孀,其父更是龙崖堡的公爵,实力强悍,麾下拥有一支绝无仅有的术士部队,即便是教皇陛下也不敢轻易造次。” 魔女茶会的最后考验清晰浮现在脑中,白牧不由感到背脊发凉,侥幸从紫夫人的手中逃过一劫后,终于意识到对方的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远不是国王弟媳的身份那么简单。 系统所发布的两个任务已经完成一个,还有另一个寻找维维安·巴里摩尔的任务。 能够施展黑魔法的她,其本人很有可能深藏于魔女茶会中。 他现在必须尽可能地多收集龙币,或许系统商城未开启的界面中就有能够消除公主死狂病的龙焰卷轴。 “城中还有什么别的动向?”白牧随口一问。 洛伊德稍微思索一阵,开口道:“倒是有件不相关的小事,有人似乎正在大量兑换黄金,分不同路段运往一处神秘地点。” 听到这,白牧心一沉,不由回想起在魔女洞穴中,维维安用一口大铁锅煮金币的一幕。 还能有谁比她更热衷于黄金? 第032章 伯爵夫人 “赫丝缇娅小姐已经失踪了一个星期,现在整个歌罗梅全城戒严,城防士兵们满大街找人,魔女茶会也只能暂时停止举办,轮到我们登门为那些‘魔女’服务了。” 罗特站在冷清的大街一隅,环顾一圈门窗紧闭的商铺,对白牧耸了耸肩。 修炼黑魔法会产生副作用,即觉醒内心的黑暗人格,很容易遭到反噬。而罗特提到的“服务”,不过是利用某种手段,将黑魔法的副作用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由于魔女莳萝设置的戒律,黑魔法只能女性才能修炼,而男性仅靠从女性身上转移的黑魔法副作用,得到修炼黑魔法体质的豁免权。 简而言之,男人想要掌握黑魔法,必须由“魔女茶会”的服务对象来决定。 无法承担黑魔法副作用而被烧成灰烬的男人,比比皆是。 白牧望了一眼跃跃欲试的罗特,发觉这人不过是拿修炼黑魔法为幌子,真实目的是为了和那些有权势的贵妇们厮混。 白牧并没有直接拆穿他,眼下的系统任务还要从魔女茶会中找到维维安。 “那么‘服务对象’名单有了吗?” 罗特闻言从怀中掏出一张暧昧的紫色卡片,上面详细记录着会员的姓名与住址。 “苏珊娜·戴维斯?”白牧接过卡片,小声念道。 看着白牧一脸困惑的表情,罗特随之露出轻浅的笑容。“这位可是伯爵夫人,就是那晚为你进行魔女茶会考验的女人,我可听说了,当时你倒是挥着皮鞭玩得不可自拔。” 这番话立马勾起了白牧之前的回忆,不就是那个一个劲地向他哭诉丈夫暴行的女人吗,还有模有样地展示自己后背虚假的伤痕。 一想到还要和这个疯女人打交道,白牧就感觉思绪万千。“我能自己选择服务对象吗?” “现在你还没有这个权限,不过在你令伯爵夫人满意之后,她会为你指定下一个服务对象。” 听到这里,白牧忽然想到,如果他让这位伯爵夫人指定维维安,那自己不就可以获得她的藏身地点了? 白牧将紫色卡片收好,转身准备前往伯爵夫人的宅邸。 罗特没有立即离去,而是默默看着白牧逐渐消失的背影。他金发下的英俊面庞笼罩着一丝阴冷,昔日雇佣兵的残虐本性还未消散。 他故意从魔女茶会中挑选了这么一位处于暴走边缘的伯爵夫人,黑魔法带来的副作用已经严重使她神志不清,以前也有好几个不自量力的男人想要接近她,结果没有一个逃离被柴刀的命运。 即便这个知晓自己全部秘密的神父侥幸从她手中逃过一次,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呢? ——带着我的秘密进坟墓去吧。 届时,再无人质疑他的男爵身份,即便这是他抢来的。他将通过魔女茶会结识并支配有权势的贵妇们,只要掌握更高深的黑魔法,或许就连紫夫人也会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届时,届时......国王的王冠也似乎并不是遥不可及。 想到这里,罗特无声地笑了。 按照紫色卡片上的指引,白牧只身来到了一处幽静的豪华宅邸。 报上卡片标记的暗号,仆人贴心地将他领进伯爵夫人的卧房中。 一路畅通无阻,男主人显然未在家。 侍女们身穿黑白女仆装,在走廊两侧恭敬地垂下目光,或许是早有命令,她们不得观看访客的面貌。 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幽凉旖旎的香水气味扑面而来。 落地窗半敞开着,床前的白色帘幔微微飘动,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若隐若现。 透过帘幔的缝隙,能够清晰看见那白皙丰腴的大腿,上面只披着一层薄薄的纱裙。 领路的仆人早已告退,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人。 无人说话,持续了足足半刻钟,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与他们在紫夫人宅邸初次见面时的聒噪场面截然相反。 白牧向前走几步,只好率先打破僵局。 “苏珊娜夫人,我受魔女茶会的女主人——紫夫人之命,前来为您检查一下黑魔法的副作用。” 帘幔被掀开一角,一只纤细的手探了出来,并对着白牧勾了勾手指。 白牧不由咽了口唾沫,这和之前见到的这位伯爵夫人乖张的性格迥然不同,属于热情得过了份。 但一想起此行的目的,白牧还是径直走了过去。 就在他俯身掀开帘幔的一瞬间,那只看似柔软的玉手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倒在床上。 苏珊娜披散着金发长发,瞳孔中闪烁着不祥的红光,正将一把反射寒芒的柴刀抵在白牧的喉咙处。 她身上的白色纱裙吊带滑在胳膊处,胸前那抹幽深沟壑一览无余。 她的体温很高,莹白柔和的肌肤因此而浮现淡红色,双肩微微颤动。 她放肆地笑着,俊俏的面孔随着扭曲,手中的柴刀又向前推进了一寸。 脖颈处一片冰冷,白牧注意到,枕边散落着晦涩难懂的黑魔法书籍,有的还沾染上了醒目的血迹。 “你,和那些男人一样,只想得到我的身体吧?包括我那软弱无能、碰都不敢碰我一下的丈夫。”苏珊娜咯咯地笑着,耳边垂落下的一缕发丝被她咬在了嘴里。 白牧一时哑然,听这话的意思,不会眼前这位伯爵夫人还没有历经云雨吧?长期积攒的闺中深怨倒是为黑魔法提供了天然的肥料。 不过现在可不是探究黑魔法的时候。 “请把柴刀放下,夫人,你一直信奉的七子圣光必不会支持现在的愚行。” “七子?” 苏珊娜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狰狞无比,眼眶中却盈出了泪水。 “那个冷冰冰的雕像能帮得了我什么?都是假的!都是你们这帮神棍在自编自演!到头来只有黑魔法才能实现我的愿望。” 话音落下,她瞳孔中的红光愈发变得强盛,与白牧对视。 下一刻,黑魔法的负面能量袭向白牧的大脑。头晕目眩,耳鸣,身体乏力等典型症状一齐发作。 几乎同一时间,白牧在手中撮起一团火焰,扔向苏珊娜的胸口。 热浪飞溅,高温快速融化了她身上的纱裙,却只在莹白肌肤上留下一层黑色的灰烬。 白牧喘着粗气,半躺在床上,不具备杀伤力的学徒火球术还是太弱了。 苏珊娜伸出一根手指,轻接过身上所残留的一簇火苗。 火焰古怪地扭曲着,像是有生命般,正对着她耳语。 苏珊娜手中的柴刀随之掉落,瞳孔里的红光也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全部被眼前的火苗所吸引。 “这火,和我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她梦呓般倾诉着,然后,昏倒在了白牧的怀中。 第033章 黑之代价 “倾斜的黑色塔楼; 住着一名黑色的魔女。 黑色的魔女啊—— 拥有无数的典藏与秘术。 穷困潦倒的盗贼啊—— 立誓要偷取魔女的一件宝物。 打通塔下的地洞, 攀上那螺旋的阶梯; 龙的财宝绽放光芒, 龙的魔法散落各处。 贪婪成性的他呀—— 老盯着魔女脱下的 那双黑色、黑色的丝——袜。” 苏珊娜枕着哥哥强壮的胳膊,歌声温柔地腻着她,滋润她,摇动她。 绵延的荒地被一把野火点燃,蒲公英死了,冒出一片麦穗的海洋,这海洋由绿变黄,麦浪把她抛起又丢下。 欢叫,四面传来鸣虫的欢叫。 下一刻,巨兽凄厉的嚎叫声震碎了整片天空,她抬头看到哥哥干枯的脸。 苏珊娜缓慢地睁开眼睛,从噩梦中惊醒,一个神父打扮的陌生男子出现在视野中。 蜷曲的黑发下是一张年轻又俊朗的面庞,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直直地注视着她,瞳孔深处似有烬火在燃烧。 说不上陌生,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在紫夫人的宅邸。 她努力想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一位神父会出现在自己的卧房,大脑却一片空白。 低头一看,吊带睡裙半耷拉在腰际,仅有披散下来的金发勉强遮掩住那饱满的峦峰。 此时,她正扑倒眼前的神父,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胳臂,指甲深陷肉中。 这糟糕的姿势仿佛对方才是受害者。 她眨了眨蓝色的眼睛,刚想发出尖叫声便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白牧顺势将她推倒,这次攻守互换,苏珊娜不断挣扎着,晶莹的泪珠划过她的脸颊。 和预计的一样,一旦黑魔法的副作用被短暂消除,修炼者的黑暗人格将归还身体的控制权,与之相关的记忆自然也会被一同带入黑暗中。 此时这个女人成功从一名冷酷无情的黑魔法狂热分子,变为纯情可善的优雅贵妇。 说是贵妇也有些牵强,毕竟这位伯爵夫人还没有和丈夫同过房。 “现在喊出来,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白牧冷冰冰地看着她,故意露出凶狠的表情,苏珊娜愣了一下,双肩不住颤抖。 “对于一般黑魔法修炼者来说,最多能够承受得住两本黑魔法书籍的负面能量,可你呢,不下十本,就这么想被反噬而沦为怪物?” 白牧冷笑着,持续施压,四周用于记载黑魔法的书籍足有十几本,看着上面醒目的血迹,想必这个女人已经一一尝试。 普通人的精神力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黑魔法冲击,催化出黑暗人格再正常不过,下一阶段将会摘得杀戮的禁果,沦为失去理智的嗜血怪物。 怪物,怪物......白牧想到了公主。 他随手从床上拿过一本散页的黑魔法之书,正想翻阅,一道咆哮声传来。 “还给我!” 苏珊娜疯了似的扑了过来,将那本散页死死抱在胸前,用骇然的目光注视着白牧。 金色长发垂至腰际,愈发显得那张挂着泪痕的脸庞娇小可人,她的下颌微微扬起,倔强的模样像极了守卫领地的小狮崽。 自从痴迷于黑魔法的兄长杳无音信,她便坚信只要自己同样深入黑魔法,总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中与兄长再次重逢。 为此,她加入了魔女茶会。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没有人能从她的手中剥夺黑魔法。 她的瞳孔开始隐现出不稳定的红光,那是黑魔法副作用的先兆。 白牧表面镇定自若,实则内心惊骇不已,明明之前刚刚替她清除过副作用。出乎意料的是,眼前这个女人对黑魔法的执念如此之深。 他已经想好了对策,迎着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神说:“想清楚点,你已经无法继续承受黑魔法的副作用,无论你抱有什么样的目的去修炼黑魔法,主人格一旦泯灭之后,一切便会失去意义。” 看着苏珊娜的表情有所松动,白牧继续道:“而现在,只有我才能帮你缓解黑魔法的副作用,不至于让你暴走。”这并非谎言,白牧发现,从系统购买的学徒火球术所产生的火焰,竟能暂时压制黑魔法的副作用。 苏珊娜瞬间回味过来,她双手抱胸,紧咬银牙不甘地说:“那么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我要向你献上身体?” 白牧随之露出玩味的笑容,“放心,我从不逼迫女人做不想做的事情,只是想和你做一个小小的交易。” “交易?” 白牧点了点头,“我可以为你继续消除黑魔法的副作用,但相对的,你要帮我指定下一个服务对象的人选。” 苏珊娜愣了一下,一般魔女茶会的男人在服务完会员后,即分担黑魔法的副作用,往往生命已经快走到尽头,这时便会将其踢给另一个会员,以省去处理尸体的麻烦。 主动要求指定下一个服务对象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见。 “你想选谁?”苏珊娜问。 “维维安·巴里摩尔。” ······ 某处昏暗的地穴中,数不尽的黄金堆叠如山。 一道娇小的身影架起了一口大锅,将黄金源源不断地放入锅中去煮。 很快,灼热的气浪充斥着整个地穴。在大铁锅的锅口前,气浪逐渐凝聚成一个黄金面具的形象,从异界剥离出的元素精灵们正围着它唱起颂歌。 黄金面具颤动着,像是要给献祭者回馈诸神权柄的恩赐。 泛着黄金气泡的沸水不安分地发出“滋啦”的声响,不多时,一个龙形怪物从中爬了出来。 他佝偻着残破的身躯,扳着张脸喊道:“维维安!维维安!”绿色的汁液正从他遍布脓包的伤口处溢出,挥发一股腐烂臭味。 娇小的身影立刻转过身,俊俏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与嫌恶。 “啊啊,无论过去多久,你的出场方式仍旧那么令人作呕呢,食人魔。” 无所谓地扯下已经烂掉的手臂,食人魔紧盯着维维安,语调平缓地道:“他毁了我的半身,伟大的魔女莳萝殿下宠爱着他,要小心啊,他很快便会找到你,最终毁了你。” 维维安抽吸了下鼻子,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使用一个大锅勺搅动着黄金水。 食人魔却依旧在耳旁喋喋不休,“我的盟友,你一定要杀了他,否则,他会成为复活莳萝殿下最大的障碍。” 烧锅烧累了,维维安从架在大铁锅的梯子上爬了下来,接着将关在透气小皮箱里的那只小白猫拿出,放进自己的怀里把玩,扭过头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不可能杀得掉他的吧,毕竟他是魔女莳萝的转世——艾尔丝汀公主选中的男人啊,享有魔女其中一个权柄。” 食人魔的竖瞳中猛然放射出妒忌之火,他记起了在罗塔镇所遭受的耻辱,亲自品尝到了魔女权柄的威力,愤怒地咆哮着。 “安静点吧,恶心的家伙。”维维安蹙起了眉,轻轻一挥手,锅中的黄金水猛蹿出来,将食人魔的身躯烧成了灰。 她将怀中的小白猫抱了起来,饶有趣味地凝视着那双颤颤发抖的猫眼睛。 “啊,天真的小猫,能够解救你的白马王子何时才能到来呢?” 第034章 猫之梦 白牧站在歌罗梅偏僻的密林、某个隐蔽的地穴入口处。 他平复着焦灼的呼吸,不由扭头望了一眼。 此次强攻队由三十名教廷骑士以及七十名总督府骑士组成,由红衣主教洛伊德亲自率领。 骑士们虽无法与教廷的圣殿骑士团相媲美,但皆骁勇善战,算得上歌罗梅主城中最为精锐的一支队伍,即便对手掌握某种程度上的黑魔法,但受限于这里是个低魔世界,最多给人施加虚弱乏力之类的负面影响,这样一来,将会有很大胜算。 “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抓到活口!”洛伊德猛一挥手,大声下令,“后排骑士停止使用弩类武器,地穴通道狭窄,以防伤到自己人!另外,推进时小心陷阱!” 白牧看着身披坚甲的骑士陆续跳入地穴中,连忙跟了上去。 魔女茶会间的会员一旦指定下一个服务对象后,即将用于消除黑魔法副作用的男人送给对方,便会收到对应的居所地址。白牧正是要求伯爵夫人苏珊娜为他指定维维安,才得知她的藏身场所。 白牧立即前往教堂将此事告知给洛伊德,既然在歌罗梅苦苦搜寻了一个多星期,也没发现总督千金赫丝缇娅的踪迹,洛伊德只能将视线重回到“银耳猫娘”维维安身上。 这个臭名昭着的女绑匪,从不按常理出牌,难保这次不会连干两票。 但有一点让他无比困惑,侄女的票证赎金至今还放在教堂的圣匣里,如果真的是维维安绑走了侄女,可为什么没有去取赎金呢? 他想不明白,对于这个嗜财如命的女人而言,还有什么东西能比钱更重要。 下一刻,前方湿冷的甬道内传来一片砍杀声,他知道,战斗已经开始了。 与此同时。 地穴的最深处,维维安站在木梯上,俯视着大铁锅内滚烫的黄金水,一个黑色的面具影子,从水里逐渐浮现出来。 她张开双臂,抬头看向虚无的空间,吟诵道:“伟大的黄金之王啊,苏醒吧,请为我开启尼伯龙根之门。” 声音落下,黄金水全部沸腾起来,包裹着那黑色面具的影子,金色的光芒不断流转着,像是为他加冕王冠。 “一个恩赐,三个代价。”黄金面具似在低喃。 还未等她回答,整个地穴剧烈颤动起来,天花板簌簌掉落着灰尘。黄金水中的那个神秘面具随之消散,仪式被迫中止。 维维安不悦地蹙起了眉,“说好的这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到头来,她也只是个满嘴谎言的女人。”紫夫人曾信誓旦旦向她保证,这里是整个歌罗梅城最为隐蔽的地点,用来发动黑魔法仪式再合适不过,自己早该想到的,那个女人说的话相信不得。 “罢了,在那场伟大宴会来临之前,怎么能没有几个余兴节目呢。”她紧绷的小脸立刻释然了,似乎外敌入侵不过是个过家家的游戏。 她迅速爬下木梯,打开小皮箱,将那只白猫视若珍宝地捧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它,口中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地穴外层不时传来一片嘈杂声响,伴着冷兵器的相击声,脚步声也越来越密集,爆炸声更是连绵不断。 地穴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而维维安丝毫不为所动,她脱下长靴,赤脚踏在冰冷的石板上,抱着白猫跳起了舞。 纤细的身体不断旋转,及腰的黑色长发在空中恣意飘舞着。 可怜的白猫却被吓得叫出声来。 维维安随之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等发觉这具身体的体力快耗尽时,顺势躺在了一具银色棺柩中。 这副银棺正是她在罗塔镇专门定制的,后来被白牧提前买去,用来安放公主的遗体。 如今,物归原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棺中还所残留着其她女人的气味。 “罢了罢了。”她不断安慰自己,“这世上能有什么事是十全十美的呢。” 眼看敌人快要冲破甬道,抵达此处,维维安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娴熟地将其折叠成一只纸蝴蝶。 然后对着它轻轻一吹,纸蝴蝶随之抖擞起翅膀,朝着甬道外飞去。 维维安将白猫放在胸前,轻轻抚摸着它,以消除它的恐惧。 然后视线随着纸蝴蝶飞行的轨迹而移动,嘴唇蠕动着。 “愚蠢的人啊,尽情杀戮吧,我将在你们永世的追逐中获得永生。” 甬道即将到头,全副盔甲的教廷骑士率先破门。 洛伊德还没来得及开口,强风裹着漫天纸屑“轰隆”一声冲了出来。若不是高举盾牌的人墙,后面的强攻队绝对伤亡惨重。 纸片并非被动喷涌,反绕着诡秘的弧线乱飞,打眼一望,竟是些纸裁的白色蝴蝶! 数千只纸蝴蝶借爆炸气浪疯狂飘舞,翅膀边缘极其锐利,不走运的像卷入剃刀的涡旋......惨叫中皮开肉绽,零零碎碎剐了一地,直至“蝴蝶”飞进咽喉、呼救才戛然而止,残余躯干像根生满菌伞的烂木桩。 幸存者震骇地发现,盾牌迎面嵌着不少纸片,材质再一般不过,不知需要多大动量才能达到如此恐怖的杀伤力? 再看发生爆炸的小房间,屋顶坍塌,黑漆漆一片,就算有逃生暗道,一时半会儿也休想探明出口。 顾不得周身的割伤,洛伊德满腔怒火。此次行动大费周折却还没见到半个人影,“银耳猫娘”丧心病狂的程度倒远超预料,只希望祈祷侄女在她手中能够平安无事。 “我找到她了!”冲在最前面的教廷骑士长突然发出一声兴奋的喊叫,却在下一秒止于沉默。 众人立马举着盾牌冲上前,洛伊德定睛一看: 颈侧大动脉遭一条纸折的“响尾蛇”猛咬,得力手下当场惨死,整张脸都涨成猪肝色。 虽说纸蛇关节灵活异常,手工栩栩如生,可毕竟不是活物,牙齿中总不会包藏循环毒素吧? 洛伊德极为震怒,明明距离最后的敌人仅有一门之隔,但面前却无声飞舞着漫天的纸屑,被折叠成蝴蝶、响尾蛇、猛禽等鲜活生物,虎视眈眈地环伺着外来者。 四周身经百战的骑士们竟一时畏缩不敢向前。 洛伊德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就在他踌躇之际,白牧不知何时走到了最前面。 接下来的一幕,让众人毕生难忘。 只见白牧缓缓举起右手,眼神平静地注视着纸制生物,并未看到他做出多余动作,一簇火苗便从他的掌心迸溅而出,接着凝聚成一个猛烈燃烧的火球。 然后轻轻一推,火球急速前进,在甬道内肆涌气流的加持下,急剧膨胀着,幻化为一条十米长的火龙,咆哮着吞噬所有纸质生物,连同那扇铁门被轰地稀巴烂。 众人连忙掩面躲避灼热气浪冲击,足足半晌功夫,空气里只残留着无数纸屑的灰烬。 “神迹!”众人一脸惊骇地望向白牧,异口同声道。 只有洛伊德露出沉重的表情,他暗自思忖,据教廷的古老教典记载,早在龙王朝时代,便有一位能够自由操纵火焰的人降临世间,与剑皇结为兄弟,相传他是七子的化身。 现在面前这人也能控制火焰,会是巧合吗? 最后的屏障已经被摧毁,维维安一点也没有露出惊慌的表情,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将白猫举起,看着那双碧绿的猫眼睛,不由陷入遥远的回忆之中,口中喃喃自语着。 “知道吗,人类之间总能轻易的出卖彼此,而猫不同,猫,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同伴。” 她悲伤地笑着,静静诉说时那侧脸的模样显露出孤独的意味。 铁门被一脚踹开,骑士们奋勇向前,然而摆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片狼藉的房间。 一个大铁锅被整个掀翻,锅内沸腾的水灼烧着石壁,产生大量蒸汽。 洛伊德连忙环顾一圈,整个昏暗房间内,除了一只受了惊的小白猫趴卧在自己的脚边外,不见任何其他活物。 “赫丝缇娅!” 不顾平日主教的威严与持重,他绝望地哭喊着,将地上的猫一脚踢开,随即率领全部手下去追赶维维安的下落。 白牧站在原地,还没有离开。 他用意念打开系统界面,任务一栏清晰显示。 “新任务,找到维维安·巴里摩尔,以开启隐藏剧情《永生之棺》,奖励500龙币!” 来晚了一步......白牧不免感到有些心灰意冷,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那只小白猫蜷缩着身体轻唤了一声。 白牧好奇地走了过去,弯腰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柔软的毛发。 小白猫讨好似的,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舐着白牧的手指。 ——带我走吧。 这样的声音莫名回荡在白牧的脑中。 第035章 灵魂交换 今天,我从魔女的墓穴中爬了出来。 冬日的冰雪异常寒冷,我不得不蜷缩起黑色的皮毛,微微眯起眼。一离开温暖的魔女洞穴,就感觉外面冷得骨节结冰。 现在还没有适应寒冷。 不过,被冰雪覆盖的世界不含一丝杂质,是纯粹的白色,寒风凛冽,压在树梢上的积雪簌簌抖落,回荡起清脆的响音。 已经多久没有见到洞外的世界了呢?这和我最初记忆中的世界简直判若两然,过去的世界充斥着腐臭、血腥、愤恨,以及黑暗。 雪在飘,鸟在叫,麋鹿在林中奔跑。我伸展起四肢,快速穿越过这片白雪中的密林。 柔软的积雪踩上去非常舒服,只不过踩到石子和断枝的时候会感觉有点痛。 柔软的雪地,溃烂的树叶,腐烂的果实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这种空气莫名感觉沉静。 我微微扭头望了一眼刚刚出来的洞窟。 那黑暗让内心舒畅,魔女所残留的气息总觉得很安心,不过我陪伴魔女的遗体已经太久了。 读完了永远也读不完的黑魔法书籍,一遍又一遍实践着黑暗仪式。感觉自己度过了永恒的时光,感觉自己能一直这样“永恒”下去。 但是,我有些厌倦了——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现在要离开这里,食人魔。” 将决意说出口之后,心里痛快了许多。 脑中浮现食人魔皱着眉头、一筹莫展的样子,不禁嘻嘻笑了起来。 同为魔女的仆从,食人魔这个蠢家伙一心想要去人类的世界中寻找魔女的转世,而由我负责看守魔女的墓穴,毕竟魔女的遗产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总会有无畏的狂徒纷至沓来。 曾经和他约好会在这儿一直等着。虽然确实如此,但是让我等那么久就是他的错了。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这时间,对于任何“等待”而言,已经长过头了。 于是我继续往前奔跑,寻找人类的城镇,失去魔女墓穴里的时间结界的庇护后,现在的这副身体已经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必须要尽快得到新身体才行。 很快,一个送丧的队伍便出现在我的面前。 丧礼的四周安插着高大威武的骑士负责守卫,黑色的旌旗则在寒冷的空气中飘舞,送丧的队伍排得很长,一看死者便是十分尊贵之人。 这倒和我不谋而合。 我纵身一跃,轻巧地跳在了那副棺材上面,使用灵视窥探死者的身体状况,在进行灵魂交换之时,必须要确保新身体的相性。 嗯,是个未满十六岁的少女,拥有一头绮丽黑发,容貌清丽可人,大概就是人类口中的美少女吧。 “哪来的猫!快赶走它!小姐的葬礼上绝对不允许有此等不详的存在!” 人群中传来一声喝斥,威武的骑士们纷纷拔剑朝我扑来。 “怎么办呢?” 我犹豫数秒,微微抖动着猫耳朵,便快速地念出咒语,肆涌的烈焰立刻从我口中喷射而出,犹如古老传说中的龙焰。 随即,一阵轰鸣过后,一个焦黑的大坑出现在送丧队伍的正中间,不少倒霉蛋被烧成了黑炭。 凄惨的嚎叫声不绝于耳。 总之,愚蠢的人类扔下棺材,害怕得四散而逃。 我掀开棺盖,跳在了死去少女的胸前,接着再次吟唱起古老的咒语,一个金色的魔法阵使她的整个身体完全浮空。 约莫十秒之后,我得到了她的身体支配权。 迎着耀眼的阳光,如瀑般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我在棺材中伸了个懒腰,新身体很轻盈,一点也没有不适的地方,运气不错。 在离开这里之前,我看了一眼棺材里躺着的黑猫的尸体。 “抱歉了,我原来的身体,谢谢你陪伴了我这么久,但接下来我也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当我细究起来时,这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竟开始变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死去少女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一再与我的灵魂融合。 “维维安·巴里摩尔。” 是她的名字。 通天塔,血焰骑士,死狂病,陨落龙城...... 我捂着发痛的头,拼命回想。 与魔女一同生活的点点滴滴从我眼前消散,就连那位大人的相貌,我也开始逐渐遗忘。 恐怕,在不久的将来,连魔女是殉情而亡这件事也会被我彻底忘记吧。 我努力着,不断努力着,想把这份珍贵的记忆永远存放在这具新身体之上,可是。 ——属于猫的记忆,可以存在多久呢。 “看到她了!把她围住,可别再让她跑了!” 追兵已至,身后是悬崖,退无可退。 维维安松开捂住右眼的手,她的脸庞变得无比苍白,神色痛苦,混乱的记忆仍在持续,这身体的原主人格隐隐有觉醒之势。 她强忍着头痛,将手掌朝向追来的一众骑士,唰地一挥手指。地势晃动,从山顶上滚落下碎石,硬生生埋成了一面土墙。 经过前几轮交锋,洛伊德所亲率的骑士团恢复了往日战场上的血性与从容,只要赶在施法动作完成之前发动突袭,便可轻松击败对手。 于是骑士们攀爬过土墙,从不同的方向冲过来,不忘先发射手中的弩箭,让对方疲于对付。 “银耳的猫娘,你现在还有投降的机会,乖乖把我的侄女还回来,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洛伊德高声向维维安喊道,现在对方只身一人,且走投无路,优势在我,额间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 “红袍小鬼。”维维安冷眼回望他,语气中尽显轻蔑之色。 一名身穿蓝色盔甲的教廷骑士率先发难,持剑直刺过来。 维维安再次掀动嘴唇,念诵咒语,但刚念到一半,原主少女的记忆风暴再次袭来,数不清的凄惨画面在脑中浮现,施法被迫中止。 “别杀她!”洛伊德大声命令道。但已经晚了,骑士手中的剑毫无阻拦地刺入维维安的身体中。 兜帽脱落,夕阳照射下,一头闪着光润色泽的黑发在强风的吹拂下散乱飞舞。 似乎称作冷笑更加合适的笑容,挂在她鲜红的艳唇上。纤长卷翘的睫毛,从她半眯着的眼睑处伸出,原本黑色的眼瞳突然转变为蓝紫色,显现出某种超脱感——就像蓝宝石一样清澈而透明。 不知怎的,让人不禁联想到猫。 教廷骑士骇然地凝望着她,不自觉地松开剑柄,浑身发冷汗往后直退,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地。 那把剑还深入腹部,奇怪的是并没有流出血来,像是插入了果冻之中。 维维安向后退了一步,一块碎石跌入崖底,她的半只脚已经滑至悬崖边上,纤瘦的身躯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坠入悬崖。 她轻笑起来,美得令人发抖,缓缓倾吐出最后的话语。 “我身在此处,又仿佛压根就没有存在过。” “我有九条命,却无一条能够让我摆脱腐朽的命运。” “我可是魔女的猫啊。” 说完,她继续后退一步,不过这次是回荡着高空疾风的悬崖。 洛伊德慌忙跑上前来,小心俯视着崖底,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少女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看这悬崖的高度,想要从中找到对方完整的尸体都很困难。 “赫丝缇娅......” 失踪侄女的线索再次中断,他不由流下两行老泪,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就在这时,白牧抱着小白猫姗姗来迟,对着愣在原地的众人困惑地道:“她刚刚说什么?魔女的猫?” 第036章 魔女仆从 沐浴过后,使用毛毯为她擦干身体,白色浑圆的屁股就在眼前。 “听话,别乱动,小心感冒。” 白牧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却别扭地骚着耳朵,想要挣脱出白牧的怀抱之中。 别无他法,只好采取强硬手段,一手抓住她柔软的后颈,视线顺着她漂亮的蓝眼睛一路向下。 “嗯?原来你是只小母猫,怪不得这么凶。” 趁着白牧发愣的空隙,小白猫灵巧地凌空翻了个跟头,脱离束缚之刻,还不忘给白牧的手上留下一道醒目的爪痕。 接着,她稳稳落在桌子上,浑身炸起了毛,像是仍在介意刚刚白牧检查她身体的事,恼羞成怒地盯着他,并发出威吓的低吼声。 白牧一时无话可说,他不明白这只从地穴里捡来的猫会有如此的脾性,简直像个小女孩似的,还喜欢记仇。 他捂着被抓伤的手,看着小白猫攻击性拉满,竟踌躇在原地不敢再向前一步。 一人一猫,就这样对峙着,时间却飞快流逝。 在前世时,白牧就一向不喜欢猫猫狗狗,若不是考虑到这只遗留下来的小白猫,或许能够帮他找到维维安的踪迹,他才懒得去伺候她。 眼下却要审时度势,和她套起近乎。 “你全身都是白色,就叫你小白吧。” 小白猫高高地举起了肉爪,瞪圆了蓝眼睛,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也不知是讨厌白牧给她起的这个名字,还是单纯不喜欢听白牧说话。 “像你这样的年纪应该保持淑女风范才对,暴力不可取。” 小白猫已经做好飞扑的姿势了,白牧见状连忙闭了口,过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醒悟般地道:“你这么凶是因为猫的繁殖期到了吗?放心,我这就去帮你找一个小公猫来,教堂门口流浪猫简直不要太多。” 白牧作势就要往门外走。 ——无无无无无无无无无礼之徒! 小白猫听后气得弓起了腰,这次说什么也要在那张可恨的脸上留下本小姐的惩罚之印! 她已经蹬起了后腿,身体已经开始凌空,却在下一刻僵硬住,后知后觉地重新落在了桌子上。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噜。” 房间内清晰回荡着可爱的肚子叫声,白牧疑惑地环顾四周,寻找发音源,最后视线落在了小白猫的身上。 像是耻于暴露自己饿肚子的事实,她蜷缩着柔软的身躯,还用爪子捂住了眼睛。 白牧轻呼一口气,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模样,又转过身从柜子里取出小鱼干来,放在她的面前。 小白猫警戒地望着他,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有抵挡住美食的诱惑,对着小鱼干大快朵颐。 看着她吃东西时的楚楚动人模样,白牧不由生出想要抚摸她小脑袋的冲动,但一想到手背上刚刚的爪伤还传来隐隐疼痛,便放弃了这一想法。 眼看一整条小鱼干快要被吃完,白牧的脑海中闪现出养猫人每天不得不面对的挑战,皱着眉道:“你应该会自己上厕所吧?我可不想替你铲便便。” 小白猫立马死死咬住了他的手指,蓝眼睛怒气冲冲地仰视过来。 “玩笑而已,请别介意。”白牧忍着痛意回道。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小白猫见状随即松开了牙齿,迅速钻入黑暗的角落里藏了起来。 白牧整理好黑色教袍,起身打开了门。 一个年轻的司铎神色慌张地出现在门口,白牧记得他是洛伊德的贴身扈从。 “抱歉深夜打扰,白牧大人,洛伊德主教让我通知您立刻动身前往教堂的地下室。”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很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听到这里,不详的预感涌现心头,教堂的地下室还停放着公主的棺柩。白牧来不及多想,紧握住胸前的银链十字架,朝地下室奔去。 教堂地下的火阴暗至极,斑驳的石壁上鬼影重重,阴冷的风不断穿梭往来,发出尖锐的响音,好似鬼魂的叫声。 门扉已经年久失修,上面遍布蜘蛛网以及灰尘。 白牧猛地推开了门,半朽坏的木门立刻发出嘎吱响音,他举目一望,整个地下室中唯洛伊德一人,对着空荡荡的棺材陷入沉思。 “公主人呢!”白牧迅速走到棺材前,并大声质问道。 洛伊德从无尽的遐想中回过神来,看着白牧焦灼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当我来到这里时,公主便已经失去了踪影,我问过负责看守的教廷骑士,他们并未看到有人偷偷闯入,总之,整件事怪异得很。” 白牧不由发出一声冷笑,“你的意思是公主自个从棺材中爬出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于整个教堂内?”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里的所有人早就成为一具具尸体了。”洛伊德依旧用异常冷静的口吻回道,白牧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能让公主醒来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圣裁失效,死狂病发作,再行杀戮。 可如今看守的教廷骑士还好好的活着,说明公主并没有醒来。 “是有人劫走了她吗?”白牧苦涩地道,又一次,他让公主从自己身边离开。 “如若我所料没错,此事一定是‘银耳的猫娘’所为。”洛伊德深思一会,给出了自己的猜想,“那只猫即便坠入悬崖,也不会轻易死去。” “维维安?”白牧随之想起昨日在悬崖边维维安所说的最后话语,“她究竟是什么人?” 洛伊德摩挲着手指,缓缓叙说道:“魔女莳萝,自从她死亡的那刻起,便被列为七子教廷的禁忌,世上有关她的记载早已被焚毁,像是刻意将她彻底从世间抹消掉一样,人们对于她的印象,也只存在于遥远的传说之中。” “她有很多个称呼,龙王朝的残党,最后的龙裔,邪恶的魔女,黑魔法的始祖,通天塔的主人......在她漫长的旅途中,有过两个仆从,一个是早已销声匿迹的食人魔,另一个便是银耳的猫娘,她所养的一只黑猫。” “虽说是猫,她却继承了魔女的一切,也许是仰慕?就连行事风格都刻意模仿她的主人,不过,猫的寿命终究如萤火般短暂,这让她不得不去四处寻找新的身体来依附。” “现今她的这具身体属于一个叫维维安·巴里摩尔的已逝少女。”洛伊德直直地注视着白牧,神情肃穆道,“然而,尸体会腐烂,这具维维安的少女身体她用不了多久,因此将目标转为公主,想占据其身体为己用。” “想想看,一旦她得到公主的身体,无异于掌握死狂病所带来的不死不灭,那时,这世上将再无人是她的对手。” “维维安,不,那只猫,她现在在哪?”白牧冷冷地道,黑色的瞳孔散发出无比凌厉的寒意。 “魔女茶会。” 第037章 遗忘人偶 “是这里吗?” 一辆豪华马车在悬崖底停住,车窗的帘幔被微微掀开一角,显露出一张戴着黑色面纱的少女面孔。 她如秋水般的眼眸凝视着前方乱石堆砌而成的小山岗,数不清的秃鹫展开黑色的羽翼,嘶鸣着盘旋其上,石头中所掩埋的尸体正散发着难以遏制的腐臭气息,足以令它们为之疯狂。 “魔女的水晶球应该不会出错,她就在这里。”女仆艾琳从马车上卸下踏脚凳,对着车厢内的少女恭敬地回道。 “希望她不要死的太惨,你是知道的,缝尸体一向是个体力活。” 少女慢悠悠地走下马车,言语中不免生出几分抱怨。她身穿黑色的丧服,紫色的长发垂至腰际,自从丈夫去世后,三年间她一直保持着这副穿衣打扮,有人说她是为了悼念亡夫。 她正是魔女茶会的主人——紫夫人。 虽被外人称作夫人,不过她现在正处于少女的年龄,她嫁给国王的弟弟马尔特亲王时,也才十六岁。 察觉到有生人造访,飞在空中的秃鹫们同仇敌忾,如黑色风暴般俯冲而下,对着陆地上那两名少女发出警告。 乱石堆里埋藏着一等一的美味尸体,它们已经盯上这块肥肉整整三天,就差一点就可以完全拨开石堆,从而美美的饱餐一顿,又怎么能让侵入者坏了好事。 眼见秃鹫们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凄厉的叫声更是响彻整片天空,艾琳仍旧默默站在原地,表情平淡,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主人的安危。 紫夫人闲庭信步般径直朝乱石堆走去,紫色的眼眸波澜不惊。 警告完全成了摆设,这让四周聚集而来的秃鹫们十分恼怒,就连面部和脖子也变得红艳不已,即便身为食腐动物一般不会主动攻击活人,但领地的扞卫以及美食的诱惑迫使它们铤而走险。 ——先啄瞎她的眼睛! 秃鹫们一窝蜂涌来,伸展起可达两米多的后翼,紫夫人娇小的身躯顷刻间便被淹没于黑色潮翼之下。 然而,就在秃鹫们接触到那柔软身体的一瞬间,火焰凭空产生,以闪电般的速度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并不断升腾,在气流急涌的悬崖间绽放出一朵盛大的火焰浪花。 连声哀嚎都没得及发出,秃鹫们全部葬身于火海,变成了一只只火烤鸟,空气里弥漫着古怪的肉香味。 紫夫人轻轻拍打着衣服上掉落的灰烬,踩着黑色的羽毛,来到乱石堆前。 从石缝间渗出的黑色血迹像是回应她一般,阴燃起来。 她转身嘱咐道:“艾琳,记住,动作要轻。” “失礼了。”艾琳这才向前迈出一步,纤细的手扶上腰间的剑柄,然后轻轻一拔。 银色的短发在风中乱舞,与那雪纹的剑刃相得益彰。 如隼般锐利的眼神只稍微朝乱石堆一瞥,造型冰寒的剑已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迅捷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七道剑光自她手中悄然绽放。 一片轰鸣过后,数米高的乱石堆便被向外整齐码成七块,深埋其中的尸体终于袒露在空气中。 从悬崖坠落的少女已经不成人形,仅从破碎的衣物勉强辨认出原主人。 紫夫人略微迟疑片刻,便让艾琳从马车上取来大号的针和线。 接下来,如同进行孩童时玩过的人偶拼接游戏,穿针引线,将破碎的组织器官逐一缝好归位。已经被石头压烂的皮肤组织再无修复的可能,只能使用白色绷带紧紧缠绕住。 最难的还是那张脸,血肉经过石头挤压后,成为凝固牛奶的颜色,一半的头发没了,剩下的花白脆弱,犹如百岁老妪。 创痍遍布的头皮下,脸庞碎成一块一块,中间是一根穿插而过的断枝。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碎裂的瞳孔空洞无神,犹如一个真正的人偶。 紫夫人轻呼出一口气,从一个小木匣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祭祀用素材,使用镊子撇开烂肉,将“素材”填补好。 整个过程历经整整三个小时,天色逐渐变得昏暗。 当缝完最后一针后,紫夫人疲倦地站起身,却因腿脚发麻而身体一软,幸好艾琳及时扶住。 地上那双死去的眼睛眨了眨,被缝好的身体轻微扭动了一下,像是在适应此时的状态。 很快,少女完全站了起来,不断挥舞着手臂,不可避免地发出骨骼坏死的清脆响音。 “我很好奇,究竟是何人能够将你逼到这种地步?维维安。”紫夫人倚靠着艾琳轻声道。 黑色的眼眸重新凝聚起焦距,维维安却自嘲地笑了起来,“所谓马有失蹄,人有失足,猫,同样如此,我还是小瞧了这具身体原主的意志。” “东西带来了吗?”她突然收敛笑意,面无表情地问。 紫夫人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颗巴掌大的水晶球。 维维安无比怀念地将那颗水晶球接过,并紧贴在自己的脸庞上。 水晶球暗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一丝龟裂的痕迹,然而球的内部始终徘徊着絮状物。倘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是一缕缕扭曲着奇特形状的火焰,散发着冰冷至极的寒意。 “莳萝,是你的气息啊。” 维维安陶醉般地说道,遥远的记忆终于被唤醒,过于她与魔女一起的漫长旅行竟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曾经,她一度以为自己已将此段记忆遗忘掉。 紫夫人站在一旁并未打扰她,这颗水晶球乃是魔女的宝物,据传里面蕴藏着魔女的全部记忆以及魔力,在魔女茶会成立之初,由维维安交付到她的手中。 目的只有一个,即吸收所有施展黑魔法信众的负面能量,以此来激活魔女的古老魔力。 魔女茶会自始至终只是作为这颗水晶球的养料存在。 维维安将水晶球举过头顶,在天边落日余晖的照射下,水晶球内部,那几缕扭曲的火焰愈发变得清晰可辨,一如两个永世纠缠在一起的人的灵魂。 “猫,永远不会抛下她的同伴......莳萝,很快我们便会相见。”她梦呓般地自语道。 话音落下,黑色的淤血浸透了绷带,沿着纤弱的手臂滴落至地面。 维维安看着不断腐败的身体,脸上忽然露出些许落寞的神情,不由嘟哝道:“这具身体看来也时日无多了,我还蛮中意的说。” “要现在为你准备转生仪式吗?”紫夫人的目光从未离开维维安,思忖片刻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为时尚早,我们的睡公主还没有醒来呢。” 第038章 黑暗仪式 罗特·杰伊长满胡茬的下巴恰到好处地卡在啤酒杯上,他半睁着眼,不时打个酒嗝,看起来和酒馆里其他醉客如出一辙。 但是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醉,至少他自己这样觉得,正像灌木丛里的狮子似的、盯住每一个进出酒馆的客人,横放在大腿上的短刀也没有他的眼神锐利。 ——不知死活的蠢货们。 他暗自冷笑,同时又混杂着些许自嘲,就即将到来的结局而言,自己的凄惨命运未必比他们高明多少。 从魔女茶会潜逃出来开始,这家热闹的小店尽是招待些个三流角色,等待对象迟迟没有露面,内心也不免烦躁起来,自己的小命仅在这数刻钟之间。 罗特吐出嘴里的嚼烟,摸摸口袋里的几枚铜币,他决定小睡片刻,再为之后的逃亡发愁。 半睡半醒间,他在紫夫人宅邸目睹过的恐怖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令身体止不住颤抖。 虽说在加入魔女茶会之前,早就对邪祟的黑魔法有了心理准备,但在宅邸隐蔽地下室中所进行的黑暗仪式,还是超出了他的认知与惊惧。 前天夜里,他像往常一样,伺候完魔女茶会的一名贵妇后,闲着无聊在走廊上吹夜风。突然,半夜抬进宅邸里的棺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紫夫人将死人往家里抬,他还是头一次碰见过。 于是,在强烈好奇心的怂恿下,罗特一反谨小慎微的常态,悄悄尾随其后。 抬棺材的是四个生面孔,他们表情僵硬,瞳孔无光,动作出奇的一致,机械的步伐犹如一具具人偶。 一路上,银色的棺柩咣当咣当地响,混杂着极为锐利的呼吸声,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某人在不断挣脱铁链的束缚,为幽静的深夜增添几分诡谲意味。 凭借对这座宅邸的轻车熟路,罗特成功避开巡夜的女仆,跟着抬棺材的四个男人来到一处隐蔽的地下室门前。 负责接应的人再熟悉不过,正是紫夫人的贴身女仆艾琳。她修剪整齐的银色短发始终透露着一股冰寒气息,银色的眼眸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 躲在石柱后面的罗特连忙屏住呼吸,强自平息那跳动频率过快的心脏。 “抬进去。”艾琳淡淡地命令道,四个傀儡般的男人应声将棺材抬入地下室里。 直等到那娇小的身影完全消失于视野中,地下室的门再次被关闭后,罗特这才蹑手蹑脚地从阴影的角落里走出来。 此刻,一个不小的野心正在酝酿。这扇门后一定隐藏着紫夫人的秘密,如果自己能够知晓,说不定就能将其作为要挟她的把柄。 他思忖再三,终于决定干成这一票。 罗特将短刀咬住。他开始蛇一样滑向紧闭地下室的墙角,任何见过他的人都无法想象,他这样的彪形大汉怎么能挤进那一道一尺半的影子里,然后沿着半个指甲宽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地下室比想象中的要大,也更阴森。只有墙壁上悬挂着的火盆冒出巴掌大的火光,投射在中央的祭台上。 罗特大半个身体仍旧挤在影子里,只露出个脑袋暗中窥伺里面的情形。 两个凌空的大铁笼被悬挂在祭台的两侧,里面填满了身穿黑色兜帽的黑魔法信众,罗特上下打量他们,发现里面有不少熟面孔,正盘腿而坐,双眼紧闭,口中低吟着深沉的咒语,以进入“冥想”状态。 他继续往下看,只见那个冷漠女仆轻挥了下手,四名壮汉齐力将银棺抬上祭台,随后抽去柳钉与木棍。 棺材打开了,里面装着的竟是一具铁处女。 “咣当”、“咣当”,坚硬钢铁包裹下,铁处女不停地抖动着,像是某个东西急于从她内部挣脱而出。 壮汉们一言不发地将沉重的铁处女从银棺中搬出,然后死死锁在祭台的凹槽中。 设置于祭台底座的魔法阵随之发出蓝色光芒,在这光的照耀下,铁处女渐渐安分下来。 关在铁笼里的信众们的吟唱声愈加响亮,回荡在宽阔的地下室内。不知为何,当咒语传入耳中后,对黑魔法知之甚少的罗特隐隐感觉到这段咒文似乎用于某个古老的召唤术。 内容中不断重复着某个神祗的名字,他无法分辨,却又无比笃信,这个名字并未被记载于七子教廷的圣典之中,当属异端教会所信仰的邪神。 阴冷的风不合时宜地袭来,罗特感到全身都在颤栗,似有遥远的回音正在耳边低喃。 至此逃跑才是上策,这已经不是他这介凡人所能触及到的了。 可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确切地说,已酝酿完成的野心不让他就此退去,这个秘密无论如何也要掌握到,届时,浑身骚劲的紫夫人也得受制于他,乖乖躺在床上撩起纤薄的长裙,任他采撷。 野心带来的膨胀兴奋战胜了恐惧,他睁大着瞳孔,躲在影子里继续观看黑暗仪式的序曲。 丝线般的事物突然从铁处女内吐出,如同巨大的蛛网,遍及整个地下室。 线的末端则直直地插入铁笼信众们的身体里,之前深沉的咒语合吟戛然而止,他们紧闭的眼睛依次睁开,虚无地望向天花板。 艾琳朝壮汉们点了点头,其中一名壮汉随即跳上祭台,一把掀开了铁处女的面罩。 那是美得令人窒息的少女面庞,如火焰般的红发在空中飘舞,她的神情无比沉静,看起来只是在小憩。 罗特咽了口唾沫,他自以为阅女无数,可见到眼前的少女时,才惊奇地发觉,过去所接触的女人是何等庸脂俗粉,白白浪费了二十几年的好时光。 艾琳走近祭台,嘴边勾勒出一抹笑容,对着被关在铁处女里的少女说:“该醒了,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红发少女睁开了沉睡的双眼,那鎏金色的眼眸迅速被染成至深的血红色,一度传送至蛛网般的丝线上,进入铁笼里的信众身体内。 也就是在这时,罗特见识到了有生以来所听过的最为惨烈的哀嚎声。 “冥想”中的黑魔法信众们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庞,鲜血淋漓,口吐白沫,眼睛里充满着血丝,以至于流出血来。 他们嚎叫着,挣扎着,从红发少女传送来的血红气息根本超出了他们的身体承受范畴。 理智退去,嗜血屠杀轻松支配了他们,使得肌肉发生异化,属于人类的身躯不断变形,沦为童话绘本中的怪物形象。 嚎叫声转为了野兽的咆哮,他们撕扯着,铁笼的钢管竟被生生扭到变形。 “这就是死狂病?名不虚传啊。”银色的眼眸中微微露出轻蔑的神色,艾琳毫无畏惧这些已经丧失人性的怪物,一脸平静地对壮汉们命令道,“再多带来些信众,公主每次苏醒的时间间隔相当有限,必须要趁此制造足够多的死狂病者。” 见到这一幕的罗特早已将野心之火生生摁灭,听这话的意思,这个狠毒的女人竟要将魔女茶会的所有男人当作祭品。 他缩回影子里,头也不回地逃出地下室。 在奔跑的同时,身后隐约传来紫夫人进入地下室的声音。 “‘武器’,准备好了吗?” 没有丝毫停留,他喘着气撒腿就跑。 逃出了那座宅邸,逃出了这片密林,接着越过分割上下两个城区的河道,精疲力竭的他还是觉得自己逃得不够远。 在迎接第二天的黎明时,他下意识地想到,这座城要完了。 ——要逃出这座城,逃到远方去! 罗特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线,座位周围的黑暗让他稍微感到一些安慰。喧嚣的酒客们对着衣着暴露的女招待吹起了下流的口哨,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 喝下一整杯苦麦酒,酒精却无法麻痹脑中刚刚浮现的那段可怖记忆,他拼命按住抖个不停的右手,直到一个身穿黑色教袍的男人出现在酒馆门口。 那个男人先是向屋内的醉客们扫视了一眼,等确认罗特的座位后,才径直走过来。 “主教大人,别来无恙啊。”罗特强装笑意地邀请白牧坐下,还贴心地送上一杯啤酒,语气谦卑至极,无论如何,眼前这个男人可是自己当前的救命稻草。 白牧懒得和他寒暄,从怀中掏出一张三十万圣金币的票证以及印有枢机院主教的通关文书,直截了当地道:“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那么,我要找的人呢?” 第039章 假男爵 罗特不慌不忙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地图,上面详细绘制出紫夫人宅邸的复杂暗道,最终所指便是那间进行黑暗仪式的地下室。 见识到黑魔法信众沦为发狂者的整个过程,他便下定决心远离这片是非之地,恐怕再晚一步,就要陪着城里的所有人下地狱。 然而,他需要足够多的钱和有权势之人的“通行证”,才能让他顺利从这座城中逃出去。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眼前的主教,当初对方对魔女茶会的浓厚兴趣让他产生了很深的印象。 于是,他主动前往教堂找到白牧,将在紫夫人宅邸所见到的那幕场景告知后,对方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仿佛那名被关在铁处女中的红发少女是他的老熟人一样。 困惑归困惑,好在最后达成了这笔交易。白牧负责提供钱和通行证,而他则要提供关于那名红发少女的所有情报。 如果被紫夫人发现自己的背叛,凄惨下场自不必多说,然而如果选择继续留在这里,也难逃被抓去变成发狂者的怪物结局。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他必须要铤而走险。 白牧却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张地图,而是一言不发地直视着他。 黑色瞳孔正散发出持续不断的寒意,罗特不由打了个哆嗦,明明对方的身体看起来羸弱不堪,绝对挺不过自己的第二拳,但在这彻骨的寒意面前,主次颠倒,自己倒成了极度弱小的一方。 罗特握着地图的手完全僵硬住了,对方的眼神正在审视着自己,远比过去面对王国的审讯官还要令人颤栗。说来也是,他的秘密早就被对方掌握,持有不信任理所应当。 即便顶着个假男爵的头衔,获得了全新的身份得以正大光明行走人间,但阴暗的过去仍旧如影随形。 这名主教当初说的一点也没错,他曾是萤火虫的佣兵,那些冷血杀人魔王中的一员。 所过的日子单调至极,无非是为一个领主去攻打另一个领主,后来战争升级了,为一个神去打另一个神。 萤火虫佣兵团冷酷无情,纵然面对死亡也绝不后退,这为它赢得了大陆第一冷血兵团的名声。 萤火虫佣兵团有过许多辉煌战绩,一度让敌人闻风丧胆,但这又有什么用。生活正悄悄地从兵团的每一个成员身边溜走,从抓住剑柄满是老茧的手中溜走,从掩埋兄弟糊满鲜血的手中溜走,从数着为数不多圣金币的手中溜走。 诸王之乱整整打了六年,昔日的繁华之城沦为一座座残垣断壁,尸横遍野,王族的旗帜横卧在血泊之中。 所效忠对象突然反水,兵团的最终一战面临以少战多的局面,敌人的援军持续赶来,昔日的兄弟一个接着一个死于如雨的箭簇之下。 到头来,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从战场上扒掉其中一个贵族的信物,转而冒充起了男爵,算是为刀尖上舔血的佣兵生涯画上一个句号。 “你该知道在我面前说谎的下场。” 白牧冷冷的话语打断了这名假男爵的遐思,他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并施展出学徒火球术,彤红的火星不断从掌心迸溅而出,伴着灼热的气浪。 此时,酒馆迎来了一天中的高光时刻,醉汉们提着酒瓶,围着惊恐的女招待跳起来舞,胆大些的偷偷用上咸猪手,却在下一刻被无情打落。 周围的哄笑声更浓了,无一人观察到白牧这桌的异动。 细密的汗珠立刻沁出脊背,罗特咬着牙忍受胳膊的灼烧。想抽身,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这火当真古怪,专门挑皮肉来炙烤,覆盖着的衣物却完好如初。 剧烈的痛楚袭来,他能明显感觉到胳膊处的血肉已经被烤得焦糊。 妈的,这痛感似曾相识啊......当初他加入魔女茶会所面临的最终考验,也是要触摸紫夫人那遍布火伤的手。 那时,他刚一握住那又小又软的手时,火焰便噌地一下冒出,隔着衣物灼烧血肉,痛楚直击灵魂。 与此时的火焰如出一辙。 ——都是群怪物。 他暗骂一声,转而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白牧,艰难地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来。 “放心,我拿人头担保这张地图是真的,我可是刚刚从那里逃出来啊。” 白牧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公主所处的位置便被记录在这张地图之上。 他缓缓松开手,取过了地图。 火焰的束缚终于消散,罗特立马抽回胳膊,不断对着烧糊的地方吹着冷气。 之前的灼伤感仍旧残余在体内,他粗略估计,要想完全消除,至少要等上一个星期。 见白牧低头摊开地图,细细察看,罗特知道,这笔交易算是最后交割了,当即鼓足了勇气将桌上上的票金和通行证塞进口袋里,接着快速离开座位,开始他的逃亡计划。 走出酒馆前门,罗特有意撞在两个流氓身上。两人立刻大声喝骂,待到看清他壮硕高大的身躯时,抽出的刀子又收了回去。 罗特跌跌撞撞地扶住一张椅子,一不留神摔倒在地。 两个流氓见有机可乘,向前踢了他几脚。街面上正在巡逻的城防兵扭头一望,似乎无意插手流氓间的争斗,只粗略扫视罗特一眼,懒得拿他和通缉令上的恶徒作比对,便离开了。 罗特好像醉得厉害,一边哀嚎,一边滚下几级阶梯。 门口认识他的几个客人对两个流氓说了几句,两人立刻停止追击,心虚地谩骂两声,看着这个假男爵摇晃着走远了。 白牧拿着地图折返教堂,发现洛伊德早已在大门前恭候多时。 白牧朝他点了点头,洛伊德随即对身后的司铎下令:“集结军队,向紫夫人宅邸进发。” 司铎愣了一下,头一次质疑起红衣大主教的命令。原因无它,紫夫人乃当今国王已故亲弟弟的遗孀,更是龙崖堡公爵的独女,私自调动军队对她动武,按照王国的法律,无异于谋逆。 他的迟疑引起了洛伊德与白牧的不满,两人齐齐地望着他。 司铎吓得两腿发软,同时惹怒教廷的两名红衣主教,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丢的,当即转身小跑着去传令。 看到手下慌张地离去,洛伊德不免露出一丝愁容,对白牧说:“你最好确保情报的可靠性,紫夫人正在酝酿一场颠覆歌罗梅整座城的黑魔法仪式,否则,只凭借她父亲龙崖堡的公爵头衔,便足以撼动你我在教廷中的地位,到时,就连教皇陛下都无法保全我们。” 白牧将地图摊在掌心,记忆着上面每一处复杂的标记,良久才抬头回道:“如果让维维安完全掌控住公主,那时颠覆的就不是这座城,而是整个王国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和我,乃至七子教廷就能独善其身?” 洛伊德默默叹息一声,撇开这些不谈,他最为疼爱的侄女恐怕还在紫夫人的手中,无论自身何种立场,他总要为此殊死一搏。 第040章 终将重逢 “这是第三批。” 踏着满地凌乱的花瓣,脚步声在昏暗的地下室中回荡。 山羊血勾画出环状法阵,正中矗立一座铁处女。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维维安·巴里摩尔正在补全法阵的最后一部分。 听到轻盈的脚步声,她抬头,微笑道:“来的正好!你差点错过一场好戏。” “你疯了,竟然将制造的死狂病者扔进无辜的平民区,我们的计划只是用他们为魔女的水晶球进行充能。”黑色的面纱微微颤动,紫夫人拢一拢黑色丧服的裙裾,紫色的眼眸流露出冰冷的寒意。 “气势过人。”维维安评价说,“如果愤怒能杀人,我已经死了许多次。不幸的是,血气之勇产生的幻觉,只能持续到体内的激素用尽。‘支配钢铁的意志,才有权力支配语言’。” “肆意屠戮无辜平民,所有人只会把我们当做杀人狂魔,更不会站在我们这边,收手吧,否则我必须要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盟友关系。” 眼看塑料姐妹情即将破裂,维维安黑色的瞳孔显露出一抹妖冶,戏谑地说:“当然不。今天会有不少死亡,可我的日子还没到。也许,” 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她轻笑了起来,“也许你至死也不能明白,正是‘残酷’统治一切。区区这些黑魔法信徒所产生的负面能量,根本无法唤醒魔女水晶球的古老魔力,我需要全城人作为祭品,那个伟大的仪式才能有条件发动。” “多想想未来,我的盟友,届时黄金之王将如约降临,亦会开启尼伯龙根之门,我和你,都将在祂的恩泽下获得永生。” “在那之前,我的父亲会杀死我。”紫夫人直直地注视着她,面纱后的表情飘忽不定。 “而我则会帮你杀掉他。”维维安手抵着嘴唇,完全一副轻松的口吻。 铁处女剧烈地晃动起来,血红色气息沿着那张巨大蛛网,源源不断地传送至铁笼中黑魔法信众的体内。 新一批被选者再次发生异变,痛苦哀嚎声在这间昏暗的地下室中不断回荡着,疯狂的意志支配着他们,使用膨胀的肌肉撕扯着铁笼,天花板上簌簌掉落着灰尘。 紫夫人沉默良久,最终轻叹一声,转身对艾琳说:“把他们送往城中的指定地点。” 艾琳点头应允,她轻拍了下手,数名壮汉立刻走进来,随后指挥着他们卸下铁笼,将已沦为死狂病者的信众们运了出去。 维维安随之补完法阵的最后一个线条,重新打量起紫夫人,“当初选择你果然没错,你,具备着魔女一切的品质。” 突然,维维安尖长的耳朵轻巧地抖动了一下,饶有兴致地说:“有客人来了。” 紫夫人微微抬头,地下室上方正响起一片嘈杂的脚步声,“我去吧。” 看到紫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于门后,维维安拨转视线,望向被关在铁处女中的红发少女。 “猜猜看,艾尔丝汀殿下,你的小情人会冲破重重阻拦,来到你的面前吗?” 夜色弥漫,树影重重,只一轮孤月悬于天边。 身披坚甲的骑士团将眼前的宅邸团团围住,他们手持火把,摇曳的火光在那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庞上轻轻掠过。 白牧和洛伊德骑马领在前头,身后的骑士们只待一个简单的手势,便可轻松破门而入。 洛伊德忽然转头望向白牧,言语中带着些许自傲。“现在全城最为精锐的骑士都在这里了,踏平这座宅邸轻而易举,不过为了顾全国王和龙崖堡公爵的脸面,我建议应派人先行劝降。”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从远方骑马赶来,神情焦急地直奔洛伊德。 “洛伊德大人,总督的急令!城里到处涌现着发狂的嗜血怪物,见人就咬,总督让您立刻回去救援!” “怪物?”洛伊德当场愣住,此刻他领精锐倾巢而出,前脚刚走,后脚就出现发狂怪物,也未免太过于巧合。 而白牧瞬间就明白了整件事情的脉络,内心却一片冰凉:对方竟然将所制造的死狂病者用在平民身上,当真想把这座城彻底变为死城吗。 一番权衡之后,白牧对洛伊德说:“我们各领一半的兵力,由你负责回城救援,而我留在这里。” 眼下只能如此,洛伊德自信在场精锐的骑士足够应付这里的局势,很快他便分拨出人选,随那名士兵踏上归途。 白牧的目光跨过浓浓夜色,直视这座幽深宅邸,高声下令道:“前进!” 身着蓝色披风的骑士们立刻摆出冲阵,紧闭的宅邸大门随之破裂成两半。 奢华的木板显然无法支撑数目众多骑士盔甲的重量,嘎吱响音不断回荡在大厅之内。 白牧按照手中地图的指引,率领骑士破开一道道复杂的暗门通道,在距离目的地仅剩下最后一个走廊时,一个纤细的身影阻挡在了前面。 骑士们纷纷拔剑严阵以待。 而白牧则向前跨一步,握着银链十字架微微鞠躬,轻声道:“胜负已分,紫夫人,请配合接下来的行动,否则您的安全恕我无法保障。” 紫夫人对此威胁充耳不闻,一双紫色的眼睛直盯着白牧。 白牧深吸一口气,对方作为魔女茶会的主人,必然熟练掌握高深的黑魔法,贸然贴身突袭恐怕会吃不少亏,随即示意后排的弩箭手做好准备。 如果对方还不肯退去,只好趁着她还没有吟唱咒语的间隙,提前使用弩箭射杀。 “你看起来可不像是一名神父。”面对前方那一排排闪着寒光的箭头,紫夫人轻笑了起来。 她摘下黑色手套,轻抬起一根手指,一簇火苗随之从她的指尖跌落。 就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熊熊燃烧的烈焰从她的脚边蔓延。 眨眼的功夫,烈焰形成火海,在走廊上如同狂风般席卷而过,吞噬着所有活物。 再坚硬的盔甲也难逃这火焰的高温融化,骑士们不断哀嚎着,饱受灼烧血肉之苦,直至被碾成灰烬。 白牧奔跑在炽焰气浪中,将学徒火球术施展到极致,悠然燃烧的扭曲火焰包裹着他,与外界的烈焰形成一个天然屏障。 汗水颗粒分明地粘在皮肤表面,仿佛周遭的液体已经停止蒸腾。很快便进入密闭的地下室中,如果照明足够,他会在地面上发现许多小飞虫的尸体,夜色中传来令人心悸的隐约回响。 身后骑士的哀嚎声转化为忽远忽近的“嗡嗡”声,像是扑入火焰的飞蛾。 紫夫人意味深长地看向逃离的白牧身影,缓缓道:“不惧火焰之人吗......” 艾琳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冷冷地道:“小姐,他再往前走便是那只猫的藏身之地,需要我现在杀了他吗?” 紫夫人摇了摇头,“我的火既然伤不了他,不妨让他继续前进,我倒想看看这出戏如何收尾。” 汗珠里的盐分让伤口揪心地疼,黑袍正缓慢渗透血水,整条右臂隐隐失去知觉,白牧强忍痛意撞开了地下室的门。 维维安转过了头,轻佻地望向白牧。 “来的好晚啊,你难道不知道吗,艾尔丝汀殿下已经等你等的不耐烦了。” 话音落下,维维安笑着将插在艾尔丝汀胸口处的那把圣裁拔出。 黑暗中,少女血红色的眼眸再次苏醒,当看清视野里那唯一的身影时,瞳孔深处忽然闪现出某种陌生易碎的东西,一如废墟中的余烬。 第041章 王女啊,你的脚在鞋中何其美好 歌罗梅街道上,如同风暴摧枯拉朽般经过,屋舍破烂不堪,碎裂的木板上清晰浮现着阴森的爪痕。 昔日繁荣喧闹之地,如今死寂一片,鹅卵石地面上残留着殷红的血迹。 “御敌!”洛伊德向弓弩手下达命令。 箭已上弦,对峙双方的人数接近五比一。平均五个手持弓弩、全副武装的骑士,正把武器的尖端指向一名“敌人”。 ——尽是些女人、老人还有不懂事的孩子! 司铎无声地张张嘴。整个人如坠冰窖,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插在马镫上的双脚一阵酸麻,紧握十字架的手指隐隐作痛。 ——疯了!竟然要射杀自己的同胞?! 他试图把头悄无声息地旋转几度,胯下的马儿却不安分地嘶鸣着。 红衣主教洛伊德如同一尊肃穆的雕像,在即将消逝的生命前并未露出任何多余感情,沉默地观看这场处刑仪式。 司铎脖子僵硬起来,几乎已经感到那冷酷视线剜开血肉的滋味。直到他确信,洛伊德没发现他的小动作,以及自己对他的恐惧神色,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一片血红跃入眼帘,身披蓝色盔甲的教廷骑士穿过一片狼藉的空地,然后稍微转身,径直来到司铎所在队伍的最右侧。 他们手中的长剑正滴落鲜红的血珠,总共在司铎眼前停留了不足五秒,这五秒让他呼吸顿止,眼球不自觉地随之转动。 直到魁梧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更加密集的沉重脚步声紧随其后。 歌罗梅最为精锐的骑士团此刻全部集结,漠然的冰冷气息笼罩着他们的身侧,传闻这些骑士曾受到教廷圣殿骑士团的炼狱训练,不仅剑术高超,而且为了教义更是可以轻松砍下任何人的脑袋,哪怕是他们的亲人。 ——七子圣光保佑!我们正在狂人的指挥下残害无辜! 尖叫声。 阻挡马匹的尖锐长钉撒成一圈,把正发出非人惨叫的无辜平民困在中央。 教廷骑士团似乎起了骚动,从司铎的视角看不到详情,只能模糊听见某种怪物的嘶吼。站着的骑士全身一阵脆响,似乎正目睹什么惊悚场面,整个阵形都在人与非人的叫喊中波浪般动摇。 换做以前,扰乱秩序的家伙早被拉出队列进行鞭笞......司铎吃惊地听见,执杖骑士没得到命令擅自发言,连声音都走了调。 “怎么可能?......那是什么东西?!” 洛伊德冷漠的声音传来。 “射击。” 骚乱在冰冷的语调中很快止息,骑士自动发出整肃军容的低吼,伴随号角和鼓点,然后扣动弩弓扳机。 司铎脑中一片混乱,莫名的悲哀在内心深处弥漫着,银色十字架从他的手中滑落。 箭尖指向前方,眼前的“敌人”前仆后继,被无可抵御的恐惧推向外围的长钉。人群正中冒出一股血泉,男女老幼好像误入了绞肉机的番茄,不负成形,支离破碎...... 失去人墙的庇护,深藏暗处的发狂怪物这才显露真正身形。 它们身上破碎的黑斗篷似乎在暗示着异变前的人类身份,但那尖长的獠牙与利爪,完全耷拉下来的下颌,以及那一双双血红的眼眸,过度膨胀的身躯完全被嗜血疯狂所支配。 “杀!” 一声令下。 如同群鸦盘旋,黑色的箭簇遮掩住了天空,悉数贯穿发狂怪物的身体。 司铎眼睁睁看着怪物们的血与无辜平民的血混杂在一起,共同汇聚成一大片血泊,无声地流淌着。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司铎双眼失去焦距,摔下马来浑身发抖。 洛伊德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冰蓝色的瞳孔毫无波动的俯视着他。 “永远记住,纵使是过去的七子,也无法解救所有人,在黑暗灾难面前,牺牲是必然的。” 似乎不愿在眼前这只懦虫身上浪费半秒,他迅速转过头,向在场的千余名教廷骑士下令。 “尽快肃清残余的发狂病者,然后前去与白牧主教会合!” “遵令,主教大人!” 人与怪物早已分不清界限,街道上的屠戮仍在持续。 ****** 浓厚的黑色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徘徊在那颗水晶球的四周,犹如一场裹挟雷电的小型风暴,散发着凌驾众生的磅礴气势。 整间地下室,乃至整座宅邸都在剧烈晃动着,天花板上不断有灰尘倾泻而下。 维维安一脸痴迷地注视着这一幕,所制造的发狂病者终于发挥了应有的作用,整座城已然陷入恐慌之中,经由无差别屠戮所产生的负面能量正源源不断地受到水晶球的吸引,统统汇聚于此,叩响魔女所储存全部魔力的封印之门。 很快,黄金之王的古老仪式所需的庞大魔力将会充能完毕。 不过眼下—— 美眸流转,她的视线稳稳攫取住了那一男一女,于死亡中绽放的花朵看起来是如此的令人沉醉。 就像......就像过去魔女莳萝与那位大人一样。 “我已经在魔女洞穴时放过你一次了,可为何你还要愚蠢地再次站在我的面前?”维维安平静地注视着白牧,清冷的面庞闪过一丝决绝。 “食人魔虽然长得丑,但世间有资格做他对手的人屈指可数,可你却打败了他,为了计划的万无一失,只能用公主殿下作为你的对手了,既是师徒又是恋人间的对决,也不失为一场好戏啊。” 她食指前伸,口中吐出一段铿锵有力的音节,铁处女应声支离破碎。 失去唯一的束缚后,艾尔丝汀从碎裂的铁处女中走了出来,血红色的眼眸无比沉静地凝视着白牧。 ——上一次被她这么看着是在什么时候?罗恩的王宫?她的新婚之夜?亦或罗塔小镇她即将杀死自己时的那次回眸? 白牧内心瞬间五味杂陈,犯下的错失总要迎来偿还的一刻。 他握着胸前那条教廷圣女所赠予的银链十字架,抬头与她对视。 悬浮着的水晶球恣意吸收着全城人的负面能量,所溢出的惊人魔力一再冲击着所有建筑。 大地晃荡加剧,地下室随时都有可能崩塌,维维安在等候水晶球充能完毕的同时,也在兴趣满满地观察着两人。 “真是无论我在何时醒来,你的身边总是不缺乏女人啊。”艾尔丝汀露出讥讽的笑意,然后回头望了一眼维维安。 电弧噼里啪啦自掌心绽放,在这冷酷视线直视下,维维安感到身体颤栗不止,一口气为自己加持了总计三十七道防御法环。 蓝色的护罩重重叠加在身体四周,三米之内的范围足以抵御三百名骑士的饱和性攻击,但面对这位公主殿下,她头一次感到没有把握。 直等到对方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去,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白牧一时哑口无言,眼前的少女无异于是罗恩王国的公主本人,出生时便携带死狂病,死亡后一旦死狂病发作,将会沦为嗜血怪物。 可与她前两次苏醒时的大杀四方不同,这次情绪出奇的稳定,谈吐举止与她生前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就好像她从未死去一样,过去只是沉睡着。 “你,就是艾尔丝汀吧?不是什么魔女转世的主人格。”白牧沉吟道。 “谁知道呢,不过你可以走过来亲自确认,包括检查我身体的任何部位,直到令你满意为止。”艾尔丝汀轻撩起耳边红色的发丝,指尖悄然在那白皙沟壑间滑过,她纤细腰肢像两道山峦间的低谷,让曼妙的身姿更加惹人遐思。 血红色的眼眸愈加深沉,那神情好像在说,用不着主动诱惑谁——她只要露个面就足够了。 白牧作为雄性生物的一员,不可避免的口干舌燥起来。他握紧银链十字架,暗自祈祷:再帮我一次,伊诺妲黛。 十字架随即发出强烈的白光,甚至一度掩盖住了魔女水晶球的黑色气息。 白光消散,原先的银链十字架转化为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剑,剑柄以及剑刃由突起的骨刺组成,护手位置则是凌空伸展的骨翼,乍一看,犹如一条假寐的银龙。 “七子教廷圣女的传世神器——龙文十字!”一旁看戏的维维安忽然露出凝重的神色,紧紧盯着白牧手中的那把银色长剑。据传剑皇阿尔贡在斩杀龙少女之后,曾剔下她的龙骨,交由铸剑大师鲁特亲自冶炼一把神器,历经十年铸造而成,能够斩断世间一切之物,取名为龙文十字。 后被阿尔贡赠予其盟友,七子教廷的初代圣女。 艾尔丝汀随手吸过一把地上的长剑,与白牧对峙。“让我想起了过去在王宫的校场上,你当我剑术陪练的那段时光。” “那你一定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你只有十一岁,却当着一众骑士以及一名太监的面,直接将我过肩摔,最终让我来了个嘴吃泥,堂堂枢机院主教颜面尽失,这次说什么也要找回场子。” 白牧缓缓抬起手中的龙文十字,将剑尖对准了艾尔丝汀。虽然在王宫校场上挨了不少揍,但也磨练了本身的剑术。 还没有完全看清运动轨迹,艾尔丝汀的身影便已经逼近在身前,她手中长剑轻颤,不可思议的分出三道尖锋,直奔白牧的前胸。 龙文十字从容上挑,两道剑刃粘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一刻,一声龙啸震荡空气,长剑应声断成两截。 艾尔丝汀扔下断剑,任由龙文十字穿过胸口。 白牧愣在原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对方摔倒在地。 艾尔丝汀轻松取出胸前的龙文十字,然后将其死死钉在了白牧的右手上,无视后者痛苦的神色,贴上前在他耳边轻声道:“她没有告诉过你吗,龙文十字能够斩断世间一切之物,却唯独斩不断死亡。” 她缓缓抬起手臂,掐住了白牧的脖子,不断施加力道。 白牧立刻喘不过气来,只能直视着那双微微颤动的血红色眼眸,少女凄切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你有过后悔吗?婚礼的那天晚上没有把我带走。” 记忆之风倏地拂过脖颈,大婚之夜,莱顿公国张灯结彩,共同庆祝昆图王子的婚礼,可公主却偷偷跑进他的卧房内,借着摇曳烛火缓缓倾诉。 ——神父,我们一起私奔吧。 鎏金色的眼睛眨呀眨的,公主的表情无比期许。 意识模糊了,艾尔丝汀的双手快要折断他的脖颈,想要开口说话,只化作了一连串呜咽的回音。 就在这时,晶莹的泪珠沿着艾尔丝汀的脸颊悄然滑落,然后跌碎在白牧的唇边。 白牧却无比困惑着。 她应该已经死了才对,死在了那场婚礼的第二天,死在了薄雾弥漫的冰冷河水之中,死在了众人的回忆之中。 那天,星辰泣血。 现在的她,不过是受死狂病支配的区区一具尸体。 可为什么, 已经死去的她,泪水却如此灼热? 第042章 永死者无声哭泣 死人,怎么会流泪呢。 视野里那张泪影婆娑的少女面庞逐渐变得模糊,钳在脖颈处的那双异常冰冷的手再追加一份力道,白牧只觉黑暗滋生,正缓缓升腾包裹着他,施以永眠的诱惑。 耳边,艾尔丝汀颤抖的声线仍在重复。 “为什么不回答?在我婚礼的那天晚上,你后悔没有带我离开吗?” 白牧试图应答,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努力想吸进空气,结果只咳出细得吓人的嘶声。 他的脖子被钢铁般的手指紧紧勒住,最后他身体瘫软,无力地松开挣扎着的双臂。 ——看到了吗,她的头发是罕见的红色,眼睛则是鎏金色,那是魔女的象征,自古以来便是散播瘟疫与祸乱的预兆,即便她贵为公主,但除了国王外,王宫里没人愿意接近她。虽然我收了您不少的钱,可我始终信奉七子,灵魂是纯洁的,因此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成为公主的私人教师,并非明智的决定,神父大人。 意识消散之前,昔日在王宫里太监说过的话不合时宜地回荡在脑中。 “我明白了,是因为这里有外人在,所以你才耻于回答?”艾尔丝汀笑了起来,披散的红发衬托着那张梦幻般的面庞,纯洁的笑容宛若天使。 下一刻,她俯下身体,将冰冷的一吻轻轻印在白牧的嘴唇上,用蚊呐般细弱的声音宠溺道:“没关系......没关系,很快你将会和我一起踏入死亡之国,在那里没有人能够再打扰我们,那时,我们可以互相倾诉所有的悄悄话......” 她那血红血红的眼睛里,烛焰狂舞。 “死亡之国啊,多么令人怀念的名字,不过我还是喜欢称其为尼伯龙根。”维维安始终站在黑暗的角落中,饶有趣味地观察着那两人。 突然,她尖长的耳朵捕捉到了远处疾风般的波动,不由挑起一边眉毛,自语道:“最后,你还是选择站在了我的对立面,枉我还对你抱有期待,你也不过是庸人一个。” 仅三个呼吸间隔,一道纤细的银色身影便出现在半空中,薄冰般的长剑悠然划过一个弧,对准艾尔丝汀的脖颈处袭来。 尖锐刺耳的声音随即发出,如同刀尖划过玻璃,极薄的剑刃却只在那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浅痕。 空中的人影不可思议的半旋过身体,反握剑柄施展第二招,这次是心脏,招式同样狠且准。 艾尔丝汀微微抬起下颌,血红色的气息如雾气般浮现在瞳孔四周,死狂病带来的嗜血杀戮终于觉醒。 她屈身上前轻挥手臂,红色的指甲犹如世间最为锋利的剃刀,与薄冰般的剑身碰撞在一起,迸溅出零星火花。 所裹挟的庞大力道一度使空气的流动发生改变,水纹般的波动清晰显现在视野中,银色的身影再也无法与之抗衡,只得被迫向后退去。 艾尔丝汀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脸上的多余感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是作为杀戮机器本身的冷漠。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不断追击着那道银色身影。 就在两人交手之际,白牧的身下忽然浮现出一个蓝色的魔法阵,将他的整个身体沉没下去。 艾尔丝汀立刻察觉到了这一异动,在理智还未完全被死狂病吞噬之前,迅速抽身准备摧毁法阵。 谁知那银色的身影驱使手中长剑,阻止了她离去的步伐。 而白牧最后的身影已然消失于魔法阵中,眼中的红光愈加变得强盛,艾尔丝汀对眼前死缠烂打的敌人冷冷地道:“放肆!” 手中无剑却自成剑舞,互相交错的剑锋从红色指甲处飞射,一路撕裂空气,直直将那银色的身影击落下来。 “够了,艾琳。”紫夫人的声音悠悠地传来,她的怀中躺着已经陷入昏迷的白牧。 艾琳捂着流血的右臂,从地上缓缓站起,银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艾尔丝汀,流露出极度不甘的怒火,从剑神门下学成归来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品尝败果。 “你们,都得死!”红发飘舞,艾尔丝汀于震荡的地下室中放肆地笑着。 斑驳的墙壁正在剧烈的晃动中产生裂缝,整个建筑摇摇欲坠,崩塌也仅在片刻之后。 魔女的水晶球已经吸收足够多的负面能量,原本漆黑的表面如今变得光润无比,扭曲的火焰正在水晶球内部游弋着。 维维安伸出手,水晶球自动飞了过来,感受到那股熟悉至极的魔力涌动,她开始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紫夫人。 “与我为敌又有什么改变呢,还是说,你已经自信到可以从死狂病下的艾尔丝汀公主手中逃脱?” 与此同时,艾尔丝汀化作一道残影,直奔紫夫人。 艾琳想要出手阻拦,却牵动了右臂的剑伤,冷汗渗透了丝质内衣,只能眼睁睁看着发狂的身影掠至小姐的身前。 紫夫人摘下手套,被火焰灼伤的手抚摸着白牧的脸庞,紫色的眼眸有所松动,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我能触碰得到你呢。” 这亲昵的举动犹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生生扎在心上,艾尔丝汀五指张开,红色的指甲展露寒芒,就要将紫夫人的头颅撕裂开来。 然而就在触碰的一瞬间,火焰燃起,环绕在紫夫人的身体周围,宛若神的领域,不容任何人踏入。 死狂病带来的不死不灭本应能够免疫这火,金丝雕琢的卷轴不知何时被摊在紫夫人的面前,上面古奥的符文印记绽放出刺眼的光芒,使得四周火焰的形态发生了改变。 失去温度与声音,转为璀璨的银色火焰,冰冷地阴燃着。 艾尔丝汀抽回被火焰灼伤的手,神情痛苦。 维维安却是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地道:“这是龙焰?”哼哼两声之后,她抱起双臂,看向紫夫人,“原来莳萝那时把龙焰卷轴藏在了龙崖堡,难怪数百年间我搜寻了那么久也没有找到。” 龙焰能够焚灭死亡,是一切黑魔法的克星。维维安在传播黑魔法的同时,也一直在暗中寻找它,令她没想到的是原来卷轴一直在自己“亲密的盟友”手里。 银色之火不断升腾,转瞬间便吞噬了整座宅邸。 火光四溢间,艾尔丝汀凝视着紫夫人怀抱中的白牧,不顾灼伤,再次前进。 ——这次、一定要把他带入死亡之国。 死亡的身躯被这一生前的执念牢牢控制住,一度凌驾于死狂病的杀戮之上,她孤独的身影即将消失于火海。 “到此为止吧,公主殿下,再向前一步,你真的会被龙焰烧得灰飞烟灭。”维维安出现在她的身后,并用手中的圣裁插入其胸口处,后者再次陷入沉睡。 维维安默念咒语,虚空召唤出一个传送法阵,在将自己与艾尔丝汀的身体抛入其中之前,与紫夫人对视。 “来日方长,反正这次该拿到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一声轰鸣过后,整座宅邸随之塌陷,森然的银色火焰仍旧不肯消散,从废墟中凝聚成一道光束,伴随阵阵龙鸣,直冲天际。 转而灼烧起夜空中的暗淡弦月。 第043章 浪游者的夜歌 窗外蛇形闪电交叉,疯狂舔舐着破碎的淤青色天幕,雷声滚滚,磅礴大雨顷刻间挥洒向大地。 洛伊德静静地站在窗前向远处眺望,看着主城街道上残破的屋舍冒起灰炭产生的黑烟,看着蚂蚁似的人头在层层雨幕中搬运一具具尸体。 红色教袍披挂在身上,颜色胜血。如树皮般皲裂的手正摩挲着银色十字架,似在为亡魂祷告。 脚步声来到他的身后停下,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嘲讽道:“一个杀人凶手竟对着一众死者做弥散,当真好雅兴!” “而我是你的影子,”洛伊德说,“这些事情我只是在替你做罢了,哥哥。” 来者正是歌罗梅的总督兰戈·希恩。兰戈年近五十,相貌英俊,有一双明亮的黑眼睛。他肤色焦黄,额头皱纹和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刻如刀切。黑发里掺杂着丝丝银发,连鬓胡修得整整齐齐的,只是下巴上的胡须和鬓角几乎都变成了银色。 “我的好弟弟,你太高看我了,我可没有你那副好心肠,去命令骑士手中的剑对准手无寸铁的老幼平民。”兰戈嘴角的嘲讽之意更浓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还是说,只要成为七子教廷的主教大人,做起屠戮的事情便可以得心应手?反正死后可以向七子忏悔。” 兄长这番刻薄的话竟让洛伊德一时间无所适从,回忆两人童年的时光,那时他作为公爵在外捡的养子,卑贱的出身饱受家族之人的冷眼相待,随便找个差错,被几个大孩子拖拽到墙角暴打一顿,早成了家常便饭。 每每这时,眼前这位兄长总是护在自己的身前,那倔强且坚毅的目光在吓退那一帮大孩子的同时,也让他一度感到深深的自卑。 这也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公爵府所能感受到的唯一温暖,作为义兄,兰戈算是无可挑剔。 后来艾莉丝在生下赫丝缇娅之后不幸离世,一切就都变了,兰戈变得喜怒无常,而他也同样开始漠视着所有生命,青梅竹马在他内心留下的永久伤痕,令他再也感受不到他人的痛楚。 由此,使用一切卑劣手段只为搏得教廷高位,实施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魔女茶会放出了死狂者,嗜血怪物的本性一旦泛滥,几乎无法挽救,如果还要顾虑几个平民的性命,那么这时损失的就不单单只是一条街道上的废墟了,而是整个歌罗梅。”洛伊德异常平静地对兰戈说。 “三千多条性命!身为红衣大主教,沐浴在七子的圣光之下,你这样随意杀戮与刽子手有什么区别?”兰戈面色阴沉地质问,对方跨过总督的实权,下令骑士团无差别残害生命,已对他的威严产生了挑战。 洛伊德冷笑。 “你连自己的女人以及女儿都保护不了,还谈何履行总督职责去守卫平民?” 兰戈立刻双目圆睁,神情扭曲着,犹如吞下一颗毒药。 洛伊德毫无波动地迎上那极度愤怒的目光,两人争锋相对。 就在这时,屋内响起了另一道怯弱的声音。 “两位大人,无意打扰,”司铎恭敬地垂下头,眼看两个位高权重的人陷入争吵之中,却又无法原路返还,只好硬着头皮说,“但有件事不得不禀告,白牧主教醒来后已经不知去向。” 话音落下,洛伊德和兰戈皆是一愣,互相交换着疑虑的眼神。 雨夜,雷电交加。 雨打湿了白牧的头发,水沿着面颊往下流。 他用铁铲不断挖掘异常滚烫的泥土,隐约中,泥块的缝隙里还带着火焰的余烬。 手掌被磨出了血水,顺着铁杆滴入土中,他仍旧不知痛似的挥动铁铲,急于寻找到艾尔丝汀的踪迹。 从昏睡中醒来后,发觉自己躺在了教堂的卧房内,大脑中的记忆只维持到艾尔丝汀掐住他的脖颈,这之后的记忆则是一片空白。 当他避开教堂守卫,直奔紫夫人宅邸,却发现这里已经被大火夷为平地。 此刻,雨水不断冲刷着宅邸的废墟,洗尽了上面的焦灰,露出殷红的血渍颜色。 脚下尽是焦土淋湿了之后形成的黑泥。 在他用沾满鲜血的手,趴开一处小土堆时,耳边响起了一声叹息。 “烧毁这座宅邸的是传说中的龙焰,能够焚灭一切事物,还请节哀,公主殿下已经投入七子的怀抱之中,死狂病也迎来终结之刻。”洛伊德打着伞走到白牧的面前,在他的身后跟随着十余名教廷骑士。 在司铎告知白牧失踪的消息后,他第一反应便是对方肯定会来到这里,只凭借艾尔丝汀公主对他的非凡意义。 白牧露出个好笑的表情,脸色苍白地道:“龙焰之下,我还活着,公主又怎么会轻易从这个世界消失?” “并非如此,”洛伊德轻声反驳,“在我率领骑士抵达这里时,你早早便被抛在宅邸之外,那时银色的火焰环绕升腾,宅邸已经沦为一片焦土,连块石砖都没有留下,一切,只化成了灰。” 看着白牧不理睬的样子,仍然挥动手中铁铲,从茫然无物的焦土中寻找人的踪迹,像是有所共鸣,转头吩咐带来的骑士共同加入其中。 一整夜的雨中,十几道身影在徒劳地掘土,等到将宅邸的废墟挖成一个大深坑时,第二日的黎明已然到来。 越来越多的骑士被传唤至此处,一连三天,深坑越挖越大,早已超出宅邸原有的范畴,当这里已经的确再无任何可挖的东西时,白牧这才被迫暂时接受现状。 整天魂不守舍的状态让旁人感到忧心,倘若白牧在歌罗梅有所闪失,教皇必将严厉追责。 虑及于此,为了歌罗梅以及自己的前程,洛伊德和兰戈一商量,决定让白牧即可启程返回七子教廷。 临行前,洛伊德提出派遣麾下的教廷骑士团充当护卫,却被白牧一口拒绝。 “给我一辆马车。”他如此回复。 洛伊德只得应允,只要出了歌罗梅,即便发生任何意外,也与自己无关。 “赫丝缇娅仍未找到,我还要着手调查城里幸存的魔女茶会成员,”当提及侄女的名字时,洛伊德一度哽咽,脸上的皱纹加深,似乎老了好几岁,“请原谅我不能同行,这里是赫丝缇娅最喜欢吃的栗子糕,本来准备了许多,可她......唉,还请带上几盒留在路上吃。” 说着,他命令手下将一盒盒装饰精美的甜品放入马车内。 “愿七子的圣光常伴你的左右。” 听着对方最后的祝福,白牧挥起马鞭,驾着马车驶离了歌罗梅。 行至黄昏时,视野逐渐开阔起来,绵延的平原地带不断延伸。 白牧停下马车,准备回车厢内稍作休整,却发现一只浑身雪白的猫,正对着洛伊德送的栗子糕大快朵颐。 “你真是只贪吃猫啊,小白。”白牧将她抱入怀中,轻轻抚摸。 这只猫是之前从维维安的地穴里捡来的,他有一种直觉,眼前的猫肯定会带他再次找到维维安,到时,发生在紫夫人宅邸的那场龙焰,以及公主消失的实情,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补充完水分后,他抱着小白回到驭手位置,继续驾车前行。 原本的生疏以及恐惧不再,此时小白似乎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了兴趣,轻松一跃跳到了他的头上,恣意嗅着雄性独有气味的同时,舔舐着爪子顺理起洁白柔软的毛发。 马车忽地转过一个急弯,车轮轴随即扬起一团飞尘。 一人一猫共同眺望起未知的远方。 番外 要把这深情的告白予你 “公主已满十四岁,正是婚嫁的年龄,这不,今年的圣水节一过,邻国的王子便火急火燎地赶来提亲,我看还是将公主的私人课程再往后稍稍吧,神父大人。” 听着宦官一脸诚恳的建议,白牧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此时他行走在王宫的走廊上,胳膊下夹着一摞厚厚的教科书,涵盖天文、地理,以及宗教王国历史,授课对象早已逃之夭夭,空挂着公主私人教师的头衔,却足足半月有余没有正经开上一节课。 被人背地里取笑倒是其次,关键是长期以往,自己的头号女主培养计划还如何实施? 想到这里,他不由冷下了脸,沉声道:“多余的话以后再说,现在你只需告诉我,公主在何处?” 太监幽幽地叹息一声,“在校场上。” 沿小径前行,地面由砖石变成土路,再变成微微扬尘的沙砾,七名高大威武的王禁骑士正把守在校场的入口处。 白牧不由放慢了脚步,第一次踏入校场所经历的嘴啃泥场面还历历在目,他向上推了推胳膊下的沉重书籍,冒着再次被公主原地放倒的风险继续前进。 太监朝王禁骑士点头示意,后者随之让开一条通道。 丝缕阳光从枫树叶间倾洒下来,在沙砾场地上形成一道道斑驳的光带。两名身披坚甲的骑士正在酣战,纠缠的剑刃在对方的甲胄上留下不少伤痕。 缠斗片刻,两人拉开彼此的距离,沿一个完美的圆圈互相对峙。 仅在一个呼吸间隔间,剑锋破开飞舞的沙砾再度交接,冷兵器碰撞所产生的强烈打击感清晰回荡在校场上空,树林间飞出一群惊鸟。 阳光照射下,挥剑时的反光愈加眼花缭乱,这场生死决斗进行到关键时刻。 带着红鬃毛头盔的骑士突然加速,顺着短弧线截住对方,精湛的剑术使得动作一气呵成,剑柄一下子重重锤击在另一名骑士的头盔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惨叫一声,长剑从手中滑落,抱着脑袋原地打滚。 胜败已分,一旁的仆人连忙将受伤骑士的头盔卸下。 白牧上前几步,正好看见胜利者转过身来。全身穿着轻便的皮甲,骑士身量不高,头戴雕刻华丽金纹的头盔。 见到有外人在场,忽然不自然地站在原地,打量着白牧,随后取下了头盔。 只见火红色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那清丽绝伦的容颜无需多余妆点,足以令明月为之变色,正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这时战败的骑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头盔已经取下,露出一张堪称英俊的面庞。 他用极其夸张的语气对面前的少女说:“好剑法!整个罗恩王国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您这样天赋异禀的剑士了,公主殿下!” “少废话!卡洛斯!你输了,跪下受死吧!” “我投降还不行吗?” “投降?哼哼,先跪下再说!” 白牧有些迟疑地看着两人,还以为他们半真半假的比试是一场生死较量。 太监察觉到了白牧的疑虑,连忙靠上前小声道:“这位年轻骑士正是邻国的王子卡洛斯殿下,公主曾与他约定,只要能够打败她,便答应这门亲事,否则交出性命。” 卡洛斯竟真的跪下来,膝行几步,无耻地张开手臂,“饶我一命吧,女王陛下!” 白牧尴尬地转过脸,考虑是否先回避一下,一旁的太监则频频摇头。 局面很快失去了控制,跪在地上的卡洛斯开始胆大起来,不断凑近身体,艾尔丝汀赏他几个耳光,却被他突然抱住了长靴。 随着一阵短促而响亮的咒语,无耻的邻国王子被一道“气爆术”抛出十几尺,生死不知。 随行的仆人连忙将昏死过去的王子抬到阴凉处,急唤医师赶来救治。 看到如此下场,白牧突然庆幸之前第一次站在这个校场上,只是被面前的公主摔了个跟头。 他收起遐思,开始办起此行的正事。 “殿下,剑术课既然已经结束,那么要开始接下来的文化课程了。”白牧拍了拍手臂压着的那一摞书籍,面带微笑地说。 艾尔丝汀将散乱的红色长发简单束成一个马尾,捡起地上的长剑对其中一名王禁骑士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拔出佩剑,充当此次陪练。 看着二人悠哉游哉地切磋剑术,白牧意识到自己的话完全被当成了耳边风。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在前世时面对问题学生的老师,是多么焦头烂额且无助。 白牧只好与她打起了持久战。 已是正午十分,阳光格外刺眼,地面上沙砾的高温气浪不断向上升腾,仅剩的树荫不断推移,没过多久热汗直冒。 白牧抹了把汗涔涔的额头,心中无比笃信,自己穿着长袍尚且如此,那么场地中央身穿沉重盔甲的公主一定不会坚持太长时间。 为了打发等待的枯燥时光,他转头一望,看着太监使劲往路过侍女手中的美酒上瞟,看样子已经不堪酷热,只想寻个通风阴凉处,浅饮一杯美酒。 烈日炎炎,白牧又何尝不想,喉咙里简直快冒出了火。 在他的望眼欲穿下,公主终于香汗淋漓地结束此次切磋,转身便走。 白牧见此机会连忙跟了上去,太监想劝也劝不住,只得气喘吁吁地跟在最后面。 穿过幽深的走廊,在侍女们奇怪目光的注视下,白牧一路跟到了公主寝室的门前。 艾尔丝汀在踏入房门之前,忽然扭头问道:“我要洗澡了,你也要一起?” 白牧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何等愚蠢之举,连忙后退一步,一脸歉意地道:“多有冒犯,我在此等候殿下洗浴完毕。” 艾尔丝汀冷笑一声,在侍女关上房门的一瞬间,轻轻打了个响指。 白牧怀中的那一摞教科书随即燃起了火焰,眨眼的功夫便波及到了全身。 火焰灼烧,白牧下意识地迅速脱下长袍,一旁的太监似乎被吓破了胆,只是呆呆地张着嘴巴。 足足过了半晌功夫,在侍女的帮助下,这才完全扑灭火焰,白牧却早已精疲力竭,半坐在墙角处。 “如果我所记没错,阁下作为公主的老师是时间最长的一位,之前那些个自恃满腹经纶的学者只见到公主一面,被便吓得当场卷铺盖回家了。”太监摇头晃脑点评。 “你没告诉我,公主还会使用魔法。”白牧轻呼一口气道。 “公主的先祖沾染了龙血,此后王族便获得了驾驭魔力的传承血脉,然而一旦觉醒这股力量,与之相伴的就是......” “死狂病”三字几乎脱口而出,太监思忖片刻后,还是避开了这个话题。 “总之,阁下还是少与公主打交道的为好,喜怒无常是她的常态,骄横霸道则是信手拈来,在罗恩历代的公主中,妥妥的暴力女一个啊!谁娶她谁倒霉!” 没等太监感慨完,已经洗完澡的艾尔丝汀冲到他跟前,举手就是一巴掌,把太监打得一个踉跄;然后她将红色长发一甩,扬长而去。 白牧看着太监捂着脸的一副委屈表情,轻叹道:“暗中诋毁王族,你该庆幸自己的脑袋此刻还长在脖子上。” 看着公主离去的背影,白牧忽然想到,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公主的活动范围似乎只在这座王宫的几个固定场所,且都由王禁骑士陪同,形如牢笼。 于是话锋一转,对太监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愿闻其详。” “帮我打好照面,我想带公主出宫。” 一听这话,太监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大人有所不知,公主一生下来国王便已下令,严禁公主踏出王宫半步,其中缘由自有深意,另外,擅自违反陛下诏令者,可是掉头的死罪!” “无论如何都不能帮我?”白牧确认道。 太监快速且明确地摇了摇头,“恕小人无能为力。” 白牧随即掏出一张十万圣金币的票证,朝着太监晃了晃。 太监细小的眼珠迷茫地眨了眨,接着死死攥住白牧的手,一脸忠诚地道:“愿效犬马之劳!” 第二天,已在王宫度过近四十年岁月的太监,如约支开了所有的侍女与守卫。 在艾尔丝汀一脸惊诧的神情下,经过一番乔装打扮,白牧带着她第一次走出了王宫。 两人骑着马来到离王宫不远的一处平原地带。 艾尔丝汀始终在最前方策马奔腾,落日余晖下,火红色的发辫于身后飞扬,马儿每跑一步都伴着银铃轻响。 白牧始终跟在她后面,回来之后,只记得和她一起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我不想欠别人人情,书带来了吗?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听你一节课。” 翌日,公主径直来到他的住处,抱着双臂如此宣示道。 见到这个计划有了效果,白牧终于长舒一口气,开始了他与公主的第一节课。 此后,两人配合默契,在太监的掩护下,白牧时常陪着公主偷偷外出,另一方面,公主的功课可谓进步神速。 在一场盛大的宴会上,公主举止贤淑雅致,与学者们侃侃而谈,与贵族们交流丝毫不落下风。 国王安格鲁坐在王位上,一脸欣慰地对白牧说:“十分感谢阁下对小女的悉心教导。” “这还不是最为完美的公主,请再给我两年的时间,我会培养一位足以问鼎大陆的女皇帝。”白牧大言不惭地道。 安格鲁笑了笑,“我老了,总该有人继承我的一切,我打算让阁下陪同小女前往七子教廷,让教皇正式册封她的王冠。” 看着头号女主培养计划稳步前进,白牧连忙点头道:“荣幸之至。” 教廷之旅相当顺利。 当罗恩王国的使团抵达七子教廷时,负责接待的正是伊诺妲黛圣女。 富丽堂皇的大厅中,伊诺妲黛身穿白色的长袍,一头银金色的长发垂至腰际,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五官精致无比,胸前那对山峦几乎要呼之欲出,浑身上下却散发着无比圣洁的气息,让所有雄性生物无法产生任何世俗的念头。 “欢迎罗恩的公主远道而来,以及,我们的枢机院主教大人。”视线落在白牧的身上时,目光突然变得冷淡了许多,像是见到了欠债不还的宵小之徒。 一阵礼节性的寒暄过后,她忽然屏退了所有侍从与使臣,空荡的大厅内只剩下白牧和艾尔丝汀两人。 伊诺妲黛撸起袖子掏出三枚骰子,一脸狂热地对白牧说:“这次我肯定要把上次输给你的全部赢回来!是男人就赶快下注,买大买小?!” 白牧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着她,然后转过头对艾尔丝汀教导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从小父母散养的下场,即便出身显赫,且天生丽质,一旦缺乏名师的指点,到头来也是庸庸皮囊。” “你敢诋毁七子教廷的圣女!” 白牧没搭理她,继续说:“记住一点,在这里你可以和任何人打交道,但唯独眼前这位绝对不可以!”对公主嘱咐完最后一句,他便匆匆赶去觐见教皇,去安排公主加冕事宜。 “看吧,你的老师没骨气地溜走了,只能让你这个学生顶替他了。” “我不会赌钱。”艾尔丝汀直截了当地说。 伊诺妲黛故作无所谓地说:“玩玩嘛,我可以先借你一点钱试试手。” “天王盖地虎,买大还是小?!” 十分钟后。 她对着干瘪的钱袋嚎啕了,堂堂圣女冕下,又迎来了破产的一天。 艾尔丝汀看着满桌的圣金币票证感到无所适从,或许是考虑到携带不便,又或者纯粹想卖对方一个人情,将赢来的钱如数奉还。 伊诺妲黛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道:“哇哦!这么大方,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唯二的好闺蜜候选人了,顺带一提,即便你是公主,但这么多钱都看不上眼,你的小金库里究竟藏了多少钱?” 看起来由衷地对钱没概念,艾尔丝汀不感兴趣地答道:“要多少,有多少。” 伊诺妲黛听后两眼冒光。 这是一个美妙的下午,从未有过朋友的艾尔丝汀,第一次体验到与同性间的无话不谈。 伊诺妲黛则更是对眼前这位大陆第一小富婆格外珍视,想趁机打好交情,为未来的暴富做铺垫。 一连好几天,不仅带她四处逛了七子教廷的翡翠王厅,还带她参观了圣女的寝室。 “看我从上上上代的圣女宝库中找到了什么!” 坐在大教堂的台阶上,面带神秘的微笑,伊诺妲黛悄悄从身后拿出一本黑色的福音书,像害怕被人听见似的,对好闺蜜说:“这是《契约之书》!只要在庄严的教堂内,无比虔诚地朗读这其中神圣的诗歌,那么能够永生永世陪伴着你的那个人便会出现。” “你试过了?” 伊诺妲黛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一团羞赧,压低声音道:“你在想什么呢!我可是圣女!圣女啊!要保持处子之身侍奉在七子的身旁,怎么可能会爱上别人!!!” 说着,她那异常丰满的娇躯便完全贴了过来,胸前那条银链十字架随之凹陷入宽松的白色长袍里,左右摇晃着闺蜜柔软的身体。 艾尔丝汀完全拗不过她,只好接过那本福音书,然后打开被标记的一页。 忽然间,她转过头迎着那双无比殷切的眼睛,嘴角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要我读也可以,不过你要和我一起,毕竟我们可是有福同享的好姐妹啊!”她故意在“好姐妹”三个字上加重了音。 “不行不行!这可是触犯圣女戒条的行为,呜呜,该死的背德感!” 伊诺妲黛揉了揉发烫的脸颊,终究架不住强烈的好奇心,索性破罐子破摔,与好闺蜜一同捧着黑色的福音书,对着那醒目的金色字迹一起小声朗诵着。 “我的良人白而且红,超乎万人之上,他的头像至精的金子,他的头发厚密累垂,黑如乌鸦。” 悠长的圣钟响过第七声后,熟悉的脚步声无比清晰地回荡在神圣庄严的教堂内。 艾尔丝汀微微抬起下颌,鎏金色的眼眸却在不经意间,被前方那唯一的身影所填满。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和这个穷酸的圣女打交道,为了一夜暴富,她的脑回路时刻在异教徒暴走的边缘徘徊。”白牧走到两人的面前,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严厉训斥起来。 伊诺妲黛没好气的扮起了鬼脸,但白牧懒得去搭理她。 “该走了,我的公主。” 不再多言,白牧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将自己柔软的小手放入对方的掌心中,艾尔丝汀站起了身,不知何故,她的耳边老是回荡着刚刚念诵的那句诗歌。 “我的良人白而且红,超乎万人之上,他的头像至精的金子,他的头发厚密累垂,黑如乌鸦。” 第044章 朝圣之路 蹄铁敲击在颠簸的碎石路上,沿途开阔的平原风景迅速变为灌木丛生的阴暗地带。 连续十几天的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七子教廷前的最后一个隘口。 白牧忽然猛拉缰绳,马儿立刻拔足长鸣,马车不可避免地发生剧烈摇晃。 受到惊吓的小白从车厢内跳出,对着白牧一阵口吐芬芳,见对方完全不搭理自己,转而跳到他的头上,一口咬住那蜷曲的黑发,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眼下可没闲工夫去哄一只猫。 白牧跳下马车,地面满是坑洼泥泞,显然这里之前有大量雨水光顾。 同他一样遭遇的,还有前方无数驻留的商队,最前方有一辆载满货物的马车陷入了深坑之中,十几名壮汉正忙着推动车轮轴。 后面被堵住的一众商队碍于约定的货款交付日期,早已在后面急得骂街,纷纷抽出人手去帮忙。 但因为有枯枝蔓草的遮掩,深坑实际上已经贯穿整条道路,再加上几棵被狂风吹断的大树倒在周围,给清除障碍工作带来很大不便。 忙活了足足一下午,陷落马车丝毫没有向前移动半分。 日头迅速滑落,夜幕即将降临,各个商队的领头人一合计,只得原地扎起帐篷休整,等恢复体力明天再说。 马车上的口粮早已消耗殆尽,更是缺乏御寒之物,要想独自度过这个冰冷的夜晚实属不易,白牧只好踱步前往附近的商队营地去碰碰运气。 像是不耐这里的阴暗潮湿气息,小白轻唤一声,随即钻入白牧的衣襟里,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在窥探着前方那绵延无尽的朝圣者队伍。 泥泞的道路上挤满了披着烂麻袋似的外衣、脸上到处是黑斑和痘疮的朝圣者,或是满身金属油味,长剑突兀地顶着白斗篷的战士,每个人脸上都有种疯狂般的信仰。 因肮脏而腐烂的肌肤和肢体,从伤口里流淌出的黄色脓水,以及价值有高有低,用粗木根或是白银青铜铸造的十字架,一张张充满癫狂的面孔,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 随行的修士们则用煮开的盐水替那些感染者清洗伤口,撕下外衣的布条以包扎伤口,使用福音书般的祝福安抚着病者...... 在通往七子教廷的必经之路上,这样的场景并不稀奇,甚至说早已成为一个传统。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朝圣者们依托着往来商队而活,将所遭受的沿途苦难当作是一种灵魂上的考验,共同踏上七子教廷的圣地之行。 连绵不断的篝火点亮了漆黑的夜晚,商人们架起了吊锅,将肉干以及各种菌菇放在一起烹饪,不时撒上辛辣的香料,一时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味。 白牧走到其中一个营地前,对着正搅动浓汤的中年男子微微鞠躬,“长夜,七子圣光永在。” 中年男子闻言抬头观瞧,见来者身穿黑色教袍,胸前悬挂的那条银链十字架精美至极,再加上言行举止皆不凡,料定对方不是一般的教会修士,连忙起身让座。 “神父,还请这边坐。” “恕在下叨扰,能否在这篝火旁休憩一晚,不瞒您说,我的马车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御寒之物了。”白牧仍旧站着,并示意中年男子重新回到座位上。 “当然可以!在通往七子圣地之路上,所行之人皆为信徒。”说着,忙令伙计从一旁的马车上搬下一个板凳,递到白牧的身前。 这次白牧没有推辞,两人围着篝火开始交谈。 中年男子名叫布朗,是这支三叶草商会的领队,做些皮货酒水生意。当谈及自己时,白牧只说是去七子教廷述职的偏僻辖区神父,并未暴露主教身份。 交谈中,白牧注意到货包旁躺着具沾满跳蚤的尸体,不远处的火堆旁蜷缩着两个身影。 身穿破烂的、已经磨损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衣服,戴着露出毛边的毡帽子,头发结成一络络的一老一少,正紧握两块长满霉斑的面包,小心吞咽着。 布朗顺着白牧的视线半转过头,一脸怜悯地看着他们。 这两个半路昏倒的朝圣者,自从被商队救起后便一直跟着他们,希望能抵达心目中的圣地。对于成千上万的贫民来说,这是唯一逃脱那片充满疾病、贫穷、横征暴敛的土地,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的方法。 “一连三天的梅雨毁了他们,”布朗轻叹一声,火光映照着他忧愁的面容,“此路原本就多石崎岖,一旦经雨水浸泡,很容易出现滑坡,地势龟裂下降造成深坑,这里每天都有人死去,明明前方便是通往七子教廷的大门。” “七子的圣光并没有眷顾他们。” 听着深沉的语气,白牧刚想着如何安慰他,一股好闻的幽香便钻入鼻腔之中。 印入眼帘的是一对隐藏在面纱后的美丽眼睛,轻丝制成的长袍和面纱上缀着银饰,少女绘着花纹的手掌里端着一碗香气扑鼻的肉汤。 “谢谢。” 眼前的少女,应该是商队领队的女儿吧? 用舌尖轻轻尝试了一下热汤,馥郁的肉香味迅速在嘴里弥漫开来,白牧对女孩露出感谢的笑容, 小白毫不见外,从白牧的衣襟里跳到他的手臂前,将粉嫩的舌头伸向木碗处,故意避开白牧喝过的地方舔舐着肉汤。 “我的女儿,伊沫儿,”布朗从低落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介绍起篝火前的少女,“过去,我曾带着她参加教廷圣女的选拔,可惜没有选上。”他十分坦荡地笑着。 听到“圣女”二字时,白牧的瞳孔中迅速闪过一丝哀伤。这一幕恰巧被对面的伊沫儿所捕捉到,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解。 谈至此处,白牧再也没有促膝长谈的意愿,脑海里被勾起了不少有关伊诺妲黛的回忆片段,然而每一个片段都会完美嫁接公主的影子。 内心持续被苦涩所填满,白牧裹着布朗送来的厚毯,努力将伊诺妲黛的身影连同公主一起从脑海中驱除。 意识逐渐昏沉,半睡半醒间,耳边忽然传来某人的话语。 他睁开一条细缝模糊地观望,那声音来自于领队的女儿。 “拿着吧!不用谢,不用谢。” 将盛着肉汤的木盆放到了那对朝圣者父子的手中,面对他们接连不断的道谢,伊沫儿露出了羞怯的笑容。 她见过无数这样的朝圣者,一样的贫穷肮脏,甚至连半个银苏特都付不出;一样的脸上满是虔诚神情,哪怕是差点死在沼泽地,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将近一千年前,正是这样一群同样狂热的人类,在七子与剑皇阿尔贡的率领下,挥舞着刀剑冲进了龙城,屠戮了龙少女的亲族,在龙王朝的废墟中建立起了七子教廷的翡翠王厅,甚至现在其台阶上还带着一丝洗不掉的淡红色。 看着那对父子用黑面包沾着肉汤,谨慎到甚至生怕浪费每一点碎屑,伊沫儿不由叹息似的,将两张面饼塞到了他们的手中。 看着那因为农活和恶劣生活而过早苍老粗糙的双手,摇了摇头的女孩坐回父亲身边,听着同伴那充满忧伤的鲁特琴声。 第045章 圣城 翌日,陷入深坑的马车被卸下货物,集合商队壮丁的力量,终于将那辆马车推至平地上。 庞大的朝圣者队伍也过来帮忙,搬运碎石泥土,填平深坑。 朝圣之路得以畅行。 只要越过前方最后一个隘口,便可直接抵达七子教廷。 目的地近在咫尺,长达一月有余的旅途即将结束,所行的商队全部换上轻松的气氛,几个硬汉护卫也都唱起了不着调的下流小曲。 精明是商人的天性,布朗深知眼前的神父不是一般人,与之结交或许能够在圣地中便宜行事。再者,出门在外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 盛情难却,白牧只好坐上对方的豪华马车,而自己那略显寒酸的马车则由商会的伙计代劳。 车厢内,精美饰品一度让人目不暇接,淡淡的三叶草熏香起到很好的缓解疲劳作用。 白牧倚着柔软的靠枕,一面听同侧的布朗滔滔不绝地讲述家族的发家史,一面将慵懒的视线落在对面的伊沫儿身上。 小白看起来很喜欢这位投食的少女,毫无戒备地舒展着四肢,拿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少女平坦光滑的腹部。 轻喵一声,伊沫儿立时领会她的想法,将点心盒里的一块美味栗子糕递到嘴边。 小白一脸享受地咀嚼着,对香甜点心意犹未尽。 白牧有模学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臭鱼干来,同样递到她的嘴边,结果碧绿的眼睛满是嫌弃地望过来。 那屑屑的神情仿佛在说,“哼,就拿这?” 尴尬气氛之下,白牧面不改色地收回臭鱼干,心里却有了打算,未来两星期将备好的猫粮全部换成死老鼠,总要挫一挫这只猫的锐气。 耳边传来了如雷般的鼾声,白牧扭头一望,前一秒还在侃侃而谈的布朗,此时却进入深沉的梦中。 自己能把自己讲睡着,也是十分佩服对方的好睡眠。 豪华马车传来轻微的摇晃,窗外总是时不时地飘入同行商队守卫的轻柔曲调声,正是适合坠入梦乡的好时机。 白牧可以睡,但他不想。 每每在梦中见到艾尔丝汀与伊诺妲黛的身影,心总会感到撕裂般的痛。前者是他的学生,后者则是过去在枢机院的同侪,如今她们二人早已离开了他的身旁,只留给他一堆破碎的回忆。 失去布朗唯一的聒噪,浓烈的睡意开始席卷而来。 白牧勉力睁着眼睛,尽量不让自己睡着。百无聊赖的同时,只好看着面前的少女在撸猫。 面纱微微颤动,像是注意到白牧久不移开的视线,伊沫儿俊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不敢与之对视,将睡着的小白轻轻放在座椅上,然后低垂着头。 “抱歉,大人,父亲一向不让我在商旅中养猫,所以刚刚才对您的猫......”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没关系,这只猫看起来很喜欢你。” 白牧一说完,伊沫儿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为了照顾少女羞怯的心理,白牧只好把头一歪,倚着车窗开始装睡。 少女淡淡的体香涌入鼻腔,让大脑放空的同时,外界的时间飞速流逝。 行至黄昏,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附近传来一阵嘈杂声响,伴着阵阵欢呼。 白牧睁开双眼,发觉车厢内不知何时只剩他一人。将座椅上贪睡的猫叫醒,他掀开帘幔走下马车,察看四周的情况。 雄伟、高耸的城墙坐落在一片薄雾之中,已是墙体的远古巨龙骨架于雾中若隐若现,人,以及这里的一切事物,在它面前形如蝼蚁。 这便是通往七子教廷的唯一门户,圣城——龙殛。 朝圣者、商人、流浪者、雇佣骑士......他们全部跪拜在这片圣土上,无比虔诚地向七子祈祷。 白牧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布朗父女,他轻轻触碰胸前的银链十字架,遥望着这座圣城。 他离开时正欲前往罗恩王国,陪同公主出嫁,那时,伊诺妲黛与他一同出城,两人随后在通天塔分别。 三个月之后,等他再次回到这里,却是孤身一人。 思绪纷飞,他默默看着一群狂热的信徒停止祷告,义无反顾地奔向圣城,仿佛只要跨过这座城,便可抵达新的世界。 雾气弥漫,巨龙用瞎盲的骷髅眼凝视着这群卑贱蝼蚁,在它的庞大气势压迫下,却丝毫挡不住信徒们狂热的奔跑步伐。 下一刻,粗重的机械声响炸裂在整片天空,从城墙上巨弩射出的弩箭在黑压压的影子中溅起一片血花。 信徒们的血肉之躯在巨型弩箭面前,很快支离破碎。 慌乱的人群中有人喊,“我们是合法的商人!” 破空的弩箭发出异常尖锐的声响,顿时淹没了商队领队的问候。 银色的箭矢在月光下被染成了通红,锋利的棱尖上一片鲜血,似乎还不相信眼前这发生的一切,领队的头颅直掉到地上时还圆睁着双眼。 失去脑袋的躯体,僵硬地摔倒在了冰冷的圣土之上...... “他们疯了吗。” 看着前方雾中不断倒在血泊中的人群,布朗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城墙上的教廷骑士竟然会像处刑异教徒的方式攻击商队,这简直是在发疯。 没有了商队也就没有了贸易和货物,已经习惯东方奢侈品的翡翠王厅,就这样斩断自己的财路? 冲在半路上的信徒见状迅速折返,却被弩箭一一射中。 夜风习习,吹散了笼罩圣城的薄雾,人们吃惊地看到,离城墙一千米处正耸立着十余座十字架,上面绑着蓬头垢面的死者,秃鹫盘旋于他们的身侧,去啄食着早已发臭的内脏。 一个巨型木牌悬挂在死者们的前方,上面写着——这便是邪恶异教徒的下场! 布朗连忙将女儿拽在身后,不让她看到眼前这血腥一幕。 内心涌起了不安,白牧死死盯住十字架上的死者,暗自思忖,离开的这三个月难道教廷内部发生了政变? 就在这时,隐蔽的一角忽然传来苍老的女人声音。 “无需恐惧,死在十字架上的这些人都是异端拜龙教的追随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所吸引,只见说话的是一位老妪,她拄着根枯木拐杖倚在石头上,后背畸形地隆起,如同背着一副沉重的龟壳。满头脏乱白发下,是一双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睛。 “七子教廷获悉了拜龙教即将攻入翡翠王厅的消息,彻底关闭了圣城,现在任何企图接近这里的人都将被巨弩无情射杀。” “退去吧,罪孽深重的人啊。” 她乖戾地笑着,露出一口黑乎乎的、无牙的嘴,仿佛要把历经的所有岁月全部吞入其中。 第046章 拜龙教 听完老妪的话后,朝圣者依旧跪拜在圣城前祈祷,他们不畏艰难险阻抵达此处,就是为了踏上这片圣土,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商人们却陷入两难的抉择之中。严格来说,他们当中的确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七子教廷的信众,但真到了信仰与自个拥有巨额财富的性命选其一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眼下圣城封锁,已经有不少倒霉蛋以身试法,被城墙上的弩箭射成稀巴烂,最多折损这单生意,留着小命在,总能再赚回来。 于是,商会的领队们纷纷指挥伙计与护卫,掉转马车准备原路返回。 布朗也在其中之列。 当他把女儿妥善安置在马车上后,看到白牧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愿,只是默默地凝视着不远处的圣城,忍不住上前劝道:“神父,七子教廷为了防止拜龙教攻入,已经关闭了圣城,再者,拜龙教信仰扭曲,残暴至极,很有可能就有教徒混在庞大的朝圣者队伍里,否则教廷也不会防范至此,竟把唯一商贸之路切断。” “如若您继续留在此地,四面危机重重,怕是凶多吉少!” 这并非危言耸听,白牧稍稍回忆这个世界的历史,发现拜龙教的创立时间比七子教廷还要悠久。 早在龙王朝时期,身为奴隶的人类中便有一群人极度迷恋龙少女,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不惜向同类下死手,在服苦役时故意制造暴动,然后被押往龙城受火刑,仅仅为了在行刑时能够一睹那纯银王座上,龙少女的芳容。 他们比谁犯下的恶最大,比谁率先抵达龙少女的御前,完成所谓的“朝圣”。 拜龙教由此应运而生。 后来,龙王朝覆灭,龙少女亦死于剑皇阿尔贡之手。 拜龙教却将死去的龙少女奉为神明,队伍也愈加庞大起来。 有云,在剑皇阿尔贡剔下龙少女的龙骨后,拜龙教的元老窃得了她的残躯。 数个世纪里,一度将七子教廷视为死敌,为的是夺回龙骨,复活龙少女,使他们真正成为她的子民,见证她再度君临天下。 “神父?” 布朗的话将白牧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迅速组织好语言,抬眼看向这位热心肠的商人。 “圣城虽关,但七子将我指引至此处,身为祂的仆人,又岂能不遵从神谕?”用神叨叨的话搪塞过去后,白牧看着布朗一脸忧虑地转身离开。 很快,商人们自发离场,而朝圣者则一脸虔诚地对着圣城做祷告,等待不久之后的死亡降临。 原本拥挤的道路此时变得无比宽阔,朝圣者的殉道倒是为之增添几分悲凉。 白牧早有了进入圣城的计划,于是只身一人前往密林,寻找一处偏僻之地。 这时,一个蓬头垢面,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忽然停止祷告,紧盯着白牧离去的方向。 从他加入朝圣者队伍的那刻起,便注意到了这名举止不凡的黑袍神父,一路上异常谨慎地徘徊在其周围。 如今监视对象已经离去,他立马脱离祈祷的朝圣者行列,站起身刻意保持最稳妥的距离,悄悄跟了上去。 来到密林深处后,白牧缓缓举起右臂,食指上的那枚主教戒指正对着阳光,戒指内侧教皇亲刻的字迹隐隐绽放红色光芒,直射向天际。 下一刻,一只白色的乌鸦自天空盘旋而下,嘶鸣着稳稳落在白牧的手臂上。 白牧轻轻抚摸着它的头,低语道:“告诉冕下,派个人来接我。” 白鸦像是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似的,轻点了下头,随后展翅翱翔,消失于圣城的方向。 那人将不远处的一切看在眼里,白鸦让他恐惧。 ——那是教皇的渡鸦?这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必须要尽快禀告祭司大人。 他身形一闪,快速消失在灌木丛中。 通过渡鸦传信后,白牧返回至马车,静候教皇的使者。 闭目养神之际,隐隐发觉有什么不对劲。 白牧猛地睁开眼,在车厢内四处翻找,接着又跳下马车,挨个从可藏身的草丛里寻觅。 一切苦寻无果后,他才意识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我的猫呢? 已到圣城前却又中途折返,这样的情形伊沫儿还是第一次遇见过。 她趴卧在车窗前,任凭气流灌入半敞开的窗户内,猛烈吹动着她白色的面纱。 美眸流转,逐一审视着窗外阴暗的风景,朝圣者那干瘪且生满蛆虫的尸体时不时落入眼帘。 夕阳渐沉,一大群黑色的秃鹫互相争食着。 “外面的尸臭都飘进来了,我的好女儿,把窗户关上吧。”父亲捏着鼻子道。 伊沫儿轻叹一声,随即关上了窗户。气味虽能阻隔,却隔不断那悲惨的视觉冲击。 “父亲,我不明白,他们明知道会死,为何还要前往圣地?” 面对女儿天真的问题,布朗略微思索一阵回道:“这就像做梦一样,倘若现实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而在梦中却能觅得美好的时光,从绝望中见到的这抹希望,会让人类笃信梦境才是现实。” 还没等伊沫儿揣摩完这句话所含的深意,车厢一阵剧烈晃动,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圣城封锁,平日里用于保护商贸之路的教廷骑士团自然无法再履行职责,保不齐就有强盗滋扰商队,布朗嘱咐女儿老实待在车厢里,自己则快速下车察看情况。、 在封闭空间独处更加剧了紧张感,伊沫儿鼓起勇气轻轻推开车窗一条细缝,发现原来是一群朝拜者拦住了去路,而父亲焦急万分,努力与他们交涉。 伊沫儿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耳边忽然传来细微的猫叫声。 她循音望去,一只小白猫正躲在点心篮子里与她对视,嘴边还残留着糕点的碎屑。 “你怎么会在这里?” 伊沫儿不免有些意外,之前同行的神父竟会把猫落在了这里。 小白又轻唤了几声,跳出点心篮子,来到伊沫儿的身边,不断拿脑袋蹭着她的手。 伊沫儿则将她抱在怀里,为她梳理起纯白的毛发。 小白拿可怜兮兮的大眼睛凝视着她,并将肉肉的猫爪子轻放在她的手中,像是在说,“我的主人把我抛下了,请收养我吧!” 伊沫儿瞬间沦陷。 “我一定要让父亲把你留下!” 心意已决,她抱着小白走出了车厢,径直向父亲走去。 还没等她开口,一条醒目的血线坠入视野中,拦路的朝圣者们从破烂的衣服里掏出把匕首,出其不意地抹了护卫的脖子。 布朗突然发了疯似的朝她大喊:“伊沫儿,快跑!” 还未作出任何反应,一个黑影便从她的身后出现,并将反射寒光的刀刃抵在那白皙的脖颈处。 “这次捡到宝了!”黑影扯开那白色的面纱,对着那张绝美的容颜感慨道,在伊沫儿发出尖叫之前,用布条死死缠住了她的嘴。 布朗见状奋不顾身地朝女儿跑去,却在下一刻被朝圣者用捡起的盾牌砸晕。 残余的仆人们露出恐惧的表情,四散而逃,幸存的护卫还打算与假扮朝圣者的敌人较量几招。 黑影却不耐烦起来,“抵抗的就杀掉,女人全部抢来,手脚麻利点,别让其他人发现我们的踪迹!当心祭司大人怪罪下来!” 命令已下,手下们迅速打扫着战场。 在黑影出现之前,小白便已经慌忙逃开,她目睹着这一幕,迅速掉头往回跑。 ——要快! 草丛里,她迅捷的身影似闪电。 ——不行,还要再快点! 她的心中惴惴不安。 ——只有那个人才能救她! 争分夺秒,她终于来到那辆熟悉的马车前,一跃跳入车窗,出现在了白牧的面前。 “你还知道回来?” 白牧对突然闯入的小白没有丝毫好脸色,还想着日后如何管教她,却发现她一个劲地朝着自己叫,还不时咬着自己的裤管,示意往外走。 被这反常一幕震慑住,白牧还以为是她的原主人维维安出现在了附近,连忙让她在前方带路。 在穿过大半个密林后,小白突然停止奔跑,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味,对着前方隐蔽的山洞轻唤了一声。 白牧放轻脚步,不断靠近,借着洞里的火光,可以清晰辨别是一群穿着黑斗篷的人,当着龙少女的塑像跳起了大神,故意显摆着拜龙教的身份。 简陋的祭坛上则是一群正值芳龄的少女,她们被用绳索紧紧捆束住,眼中露出无比惊恐的目光。 轻轻拨转视线,他忽然在篝火前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三叶草商会领队的女儿,伊沫儿。 第047章 篝火 洞穴内,篝火照亮了那群从商队里掳掠来的少女,泪水从她们的脸庞滑过,不谙世事,倒成了恐惧最好的调味剂。 焰影晃动间,身穿黑斗篷的拜龙教信徒粗鲁地将眼前的“祭品”逐个拖拽至不同的方向。 脚下是早先勾画好的六芒星阵线条,每一个信徒都拥有一位少女,强迫她们站在星阵的各个点位上。 篝火猛然蹿起一道火柱,照耀着信徒们满脸的狂热神情,他们围着龙少女的塑像跳起滑稽、不堪入目的舞蹈,并强迫手边的少女与其一起跳。 四溅的余烬飘荡在洞穴内的各个角落,伊沫儿半躺在他们的中间,扭曲的笑容逼视着她,攫取着她。 她想挣脱逃离,但手脚均被绳索死死捆绑。 她想大声呼救,但白布条早就堵住她的嘴。 双肩颤栗着,恐惧的泪水打湿了丝质衣袍,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更让信徒们感到狂热。 ——啊,能够献给龙少女的玉女唯有此人! 他们丑陋的舞姿愈发变得夸张,原地蹦蹦跳跳,几近要在半空中翻跟头。 嘴里边更像鸭子似的,一下子掀起十几句晦涩难懂的咒语。 随着音调愈加高亢,篝火的燃烧也愈加强劲,将昏暗的洞壁环境照得亮如白昼。 终于在到达某个极点时,从洞穴的最深处缓慢走出一个黑影。 他上半身裸露,戴着个黑山羊头面具,青铜色的皮肤遍布深红的龙纹。 伴随他的进场,沿途的信徒们无比恭敬地让出一条道来,让他能够径直走到伊沫儿的身前。 篝火下的狂舞,让信徒们都被热得流出黏糊的汗液,内心变得无比狂躁,纷纷将焦渴的目光死死盯住身边的女人,他们在等待首领的命令。 黑山羊男人对着伊沫儿一阵品头论足,他忽然扭头看向那尊龙少女的塑像,竟发觉其容颜完全比不过眼前的女孩。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没人知道龙少女究竟长什么样,拜龙教的各个分舵也只是依照自己的喜好加以在塑像上进行修修补补。 而山洞里的这尊塑像便是祭司大人亲手设计的,看那一马平川的贫瘠胸部,看那幼小的身躯,短小的龙尾,稚嫩的龙鳞,满满的萝莉味,实在不符合他的取向。 黑山羊男人默默盘算着,要抓紧努力工作啊,争取在下届元老会议中获得提拔,一跃晋升为祭司,那样他也能拥有自己的龙少女塑像了。 到时,就按照眼前这女孩的形象制作,永久更别这可恨的萝莉味塑像! 打定主意,他扯断了伊沫儿身上的绳索,以及堵住她嘴的白布条。 “走开!”突然被松绑的伊沫儿一面哭喊着,一面向身后挪动。 黑山羊男人不费什么力气,就将她拉到跟前,轻松划开白色的长袍,在那强大力量面前,她柔弱的身躯根本无从抵抗。 面具里的那双冰冷蓝瞳直直地注视着这场仪式中最珍贵的祭品。 披散的淡金色长发,垂在光洁柔滑的肩膀上,轻丝制成的长袍被撕成两半,仅剩的单薄束胸衣完美勾勒出那抹山峦的柔和线条。 眼前的女孩就像是被包裹在丝绸中的稚鸟般,显得如此无助。 “继续跳啊!继续唱!要让圣杯里的水满盈!”他如此下令。 信徒们随之兴奋地叫喊起来,滑稽丑陋的舞步再次显现在篝火旁,将混乱交错的影子轮番投射在石壁上。 龙少女塑像的怀中,圣杯里的半杯不知名液体开始剧烈翻滚起来。 黑山羊男人满意地看着古老祭祀仪式的开幕,他在拜龙教可不是一般小喽啰的角色,虽与高贵祭祀大人的级别还有段不小的距离,但已拥有独自举行祭祀仪式的权力。 即,将纯洁的少女置入召唤法阵中,通过代代流传的龙族祭祀舞,将少女献祭给龙少女,以从圣杯中收获祂的恩赐。 一年一度的元老会议上,就是凭借所获恩赐的数量来决定信徒是否能够升迁。 现在好了,眼前这尤物一定能让祂满意。 黑山羊男人将一件宽大的毯子铺在了冰冷的地上,然后把伊沫儿扔在上面。 篝火噼里啪啦燃烧着,火光照耀处,皆是信众疯狂的影子。 小白俯卧在洞外的草丛中,呲牙咧嘴地凝视着这一幕,她很想化身战无不胜的骑士,来将那位善良温柔的少女救出。 可她现在仅仅是一只猫,即使冲上去又能做得了什么呢?碧绿的眼瞳里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沮丧。 就在这时,出乎她的意料,白牧站起身,就这样手无寸铁地径直朝洞内走去。 陌生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黑山羊男人吟诵一半的咒语被迫中止,伊沫儿趁此机会,慌忙退至角落里,抱着双膝绝望地哭泣着。 他转过半张脸,朝洞外看去。 一个身穿黑色教袍的黑发男人出现在视野中,那人捡起地上一把遗落的长剑,放在掌心掂量了一下。 信徒们停止舞动,纷纷抽出匕首围住了他。 黑山羊男人随便将地上躺着的其中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强拉到怀里,然后在她丰腴的大腿上狠捏一把。 像是感知不到痛觉,女人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瞳孔空洞无光,持续涣散着。 “神父,你可不适合舞刀弄枪来管闲事,还是老实待在一边欣赏我接下来与角落那位美丽小姐的‘表演’吧,”他垂下目光,露出些许倦态,“无论如何,今天我杀的修士已经够多了。” “我只是趁着天凉外出散散步,偶尔发现这里,无意打搅你们,我马上离开,”白牧故作无趣地耸了耸肩,“毕竟,一群猪猡间的欢腾又有什么可看的呢。” 那人居然还露出嘲讽的笑容! 黑山羊男人内心一阵沸腾。这半路冲出的王八蛋比想象中还要可恨,完全不把声名远播的拜龙教放在眼里!他那有恃无恐的死样子,抛开脑子不正常外,唯一的解释是......没错!这混账东西光披着七子教廷修士的一张皮,实则和自己一样,侍奉着同样的主人。 在主人的照拂下,他不光能拥有无可匹敌的勇气、说不定当真有永生不死的好事! 想到这里,他再也忍耐不住,黑山羊面具里唇边的伤疤都在颤动。 横在白牧左右两侧的信徒瞅准机会,挥动匕首对准白牧的胸膛刺去。 右脚划过一个弧,腰部自然斜向下沉,轻松使锋利的匕首扑了个空,接着白牧反手握住剑柄,斜向挑起,一道血线从信徒的脖颈处显现,紧接着是第二道。 偷袭的两名信徒随之倒了下去,目睹这干净利索的招式后,其余的信徒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世道,连神父都开始不务正业,耍起了剑!”看着手下枉送性命,黑山羊男人连连叹息,大踏流星步走到龙少女的塑像前,端起圣杯,打开面具的一个小口,将杯内的液体饮尽。 下一刻,一层鱼鳞般的厚厚甲胄便裹挟着全身,在篝火映照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来。 白牧迅速冲了过去,黑山羊男人竟丝毫不惧,叉着腰任凭长剑来袭。 一顿眼花缭乱的华丽剑招过后,那鱼鳞甲不见丝毫伤痕,反倒手中的长剑被砍出了不少口子。 白牧后退几步,手被震得颤抖不已。他微微转头看向角落中的伊沫儿,只见后者正用泪眼汪汪的脸庞看着自己。 黑山羊男人不断逼近,身上的那层鳞甲像是有生命般,有节奏地呼吸着。 “在祂的照拂下,这身龙铠甲应运而生!” “啊,我也是被龙少女宠幸之人。”他颇为自恋地抱住了自己,然后炫耀般地望向白牧,“看见这强壮虬结的美丽肌肉没,你有吗?” 太监般的阴柔语调让白牧感到厌恶,下意识触摸胸前的银链十字架,仍是冰冷金属触感。 没有圣女的魔力补充,龙文十字只能陷入悠长的睡眠中独自储蓄魔力,在此期间,犹如废铁。 强敌在前,白牧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闭起眼睛,视野随即坠入黑暗。拜龙教信徒的吼叫声连同篝火的猛烈燃烧声渐渐远去。 这时,耳边回荡起艾尔丝汀的声音,过去在王宫校场上的一幕清晰浮现在脑海内。 艾尔丝汀将一把训练长剑扔给他。 “万一被人知道你身为我的老师,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剑术白痴,连个小小的流氓都打不过,传出去实在有损我的名号!” 她不由分说地直冲过来,丝毫不给白牧反应的时间。 “第一招,王禁骑士喜欢叫它大鹏展翅,从上劈下,这样。” “照做,剑要直,膝要弯,接招!” “伤人的,不只是刃。” ...... 按照回忆中艾尔丝汀的身姿,白牧双手紧握住剑柄,缓缓将长剑举过头顶,腰部自然放松,做出一个标准的骑士砍杀动作。 “习不得教训啊,神父,你手中的这把破剑在我龙铠甲面前,能做得了什么?”黑山羊男人同样握住长剑,收敛笑意,冷冷地道,“看来今天要多宰一个修士了。” 说完的一瞬间,他鬼魅般滑至白牧的身前,手中剑刃在空中翩然翻过,直对白牧的眉心! “加入魔女茶会,奖励100龙币,已结算。” “找到维维安·巴里摩尔,以开启隐藏剧情《永生之棺》,奖励500龙币,已结算。隐藏剧情《永生之棺》已开启,阻止维维安·巴里摩尔发动‘黄金王仪式’,奖励2000龙币!” “是否花费300龙币购买《学徒火球术·进阶》?” “购买完毕!” 系统界面关闭的一瞬间,螺旋升腾的火焰随即覆盖住白牧手中的长剑。 剑刃相接,黑山羊男人却眼睁睁看着那团火轻松吞噬了一切,连同那引以为傲的龙甲,暗沉的鳞片悉数粉碎、融化。 裹挟烈焰的剑刃一路畅通无阻,在他的肩膀处留下一道灼热伤痕。 黑山羊男人捂着流血的手臂连连后退,对方是掌握黑魔法之人! 他看着白牧不断靠近,强装镇定地说:“祭司大人就在附近!你知道杀了我的后果吗?!你会遭受这世间的所有酷刑,那痛不欲生的滋味会让你发狂!垂死的你会被吊在烈日中曝晒,亲眼目睹秃鹫啄食内脏,你还会......” 威胁之语说至此处,他的整张脸忽然在空气中凝固住了,对方此刻冰冷的黑色眼眸不含一丝感情,流露出的骇然杀意甚至比那个变态至极的祭司大人还要占上风。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感到全身都在发抖。 “这些话,待会去说给你崇拜的神听吧,”白牧举着烈焰环绕的长剑,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失去够多的了,现在——” “唯剩死亡。” 黑山羊男人刚想张嘴恳求,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便堵住了一切言语。长剑无声没入他的腹部,将所缠绕的烈焰注入其中。 火焰从他的身体内部席卷而来,如同烧坏了的陶俑,余烬蹿起,数不尽的黑色裂痕浮现于皮肤表面。 不光是身体,就连灵魂仿佛都被这火分成无数个人格碎片,脑袋更像是口炸裂的大铁锅,传来钻心般的痛。 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伴着噼里啪啦的诡谲声响。 火,点燃了黑山羊面具。 燃烧,赶在变成一堆灰烬之前,他不停地痉挛、踢打、挣扎,燃烧、燃烧、燃烧...... 第048章 信使 时至黄昏,白牧依靠着马车的车轮轴,视线越过庞大的商队队伍,落在天边的半轮落日上,霞光染红了周遭的云彩,呈现出血一样的颜色。 他赤裸着上半身,白色的绷带斜绕过胸膛,之前黑山羊男人的攻势比想象中的还要凌厉,在胸膛处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剑伤。 布朗贴心地送来食物和水,以及必备的外伤药草,一再重复着解救女儿的恩情,感激的泪水从这位老父亲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滑落,声音哽咽着。 白牧只好回以几句明面上的说辞,刚想闭目眼神,打算小憩片刻,结果布朗再次打开了话匣子,围绕女儿童年时的回忆开始说起,陈述着女儿在他人生中占据着必不可少的地位。 趴在他膝盖上的小白无聊的打着哈气,并投以同情的目光,这次她倒没有乱跑,从洞穴里返回之后,便一直守在白牧的身边。 正当白牧疲于对付时,轻盈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他抬头一看,伊沫儿抱着他的衣服走了过来。在洞穴内的激战,那身黑色教袍早已被利刃划开好几道口子,已无法再穿在身上。 “大人,您的衣服我已经缝补好了。” 一看救星出现,白牧赶紧接过黑色教袍,以摆脱旁边的话痨。 将教袍穿在身上左右察看,他煞有其是地评价道:“你的手真巧,一点也看不出过的地方。” 听到这里,女孩被面纱遮盖住的脸庞上,却浮起了一层红晕。 一向矜持稳重的女儿此时露出了反常的表情,布朗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故意打发她回到马车上整理账册,继续与白牧攀谈着。 “神父大人,我决定留在这里,与其他商队的领队商量派出一位使者,前去觐见教皇,如果现在返回,恐怕还会在路上遇见拜龙教的人。”一回忆起之前遭遇的拜龙教黑手,几乎让他失去唯一宝贵的女儿,布朗不由感到一阵后怕。 白牧了解地点了点头,“如果我能提前进入圣城,定会向教皇呈明实情,防范拜龙教攻入翡翠王厅固然重要,但不应牺牲无辜性命为前提,再者,教廷的日常运转也离不开商队的支持。” 布朗随之露出一脸钦佩的神情,“您的品格如同七子!竟让我想起了第一次去教堂做弥散时的情形,那时我才七岁,当时的神父是一个跛子,他......” 话匣子又开了。 白牧只觉耳蜗里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嗡地叫个不停,神色痛苦地别过头去,无聊地装起睡来。 奢华的车厢内,点着三叶草的熏香。 纸张既轻且韧,熏染了若有若无的三叶草气味,掌缘偶尔滑过凹凸的文字,会产生摩擦丝绸的错觉。 笔尖微顿,“沙沙”的书写声停滞片刻,窗外的一幕正对着父亲与神父的对话场景,只不过后者因受不了父亲的聒噪,正露着生无可恋的表情,扭头装睡的法子简直笨拙至极。 伊沫儿轻轻地笑了起来,白色面纱跟着晃动,如水的眼眸不含一丝杂质,脑海里老是浮现出对方在洞穴内英勇战敌,将她从无尽绝望中拯救出来的那一幕。 时间飞速流逝,转瞬间落日消弭于黑夜中。 商队的账册还被摊开在身前,手托下颌,嘴里咬着笔杆凝望窗外篝火前的影子。 她好像心不在焉,指尖敲打一溜鼓点,眼睛里有秋波和轻雾编织的帷幕。 那个看上去沉默寡言、却又纤细文弱的神父,看起来是如此的英俊优雅,如果他能换上一身剪裁得当的贵族式长袍,手里再握上一把金弦的乌德琴,完全就像是城堡里的王子般高贵。 靠着车窗的女孩不由闭上了眼睛,这次旅途很快就会结束,商队能够满载着黄金回到那片故乡的绿洲,也许,父亲会把她嫁给一个像神父那样俊美的男人,拥有着一双深沉而又会说话的眼睛。 看着伊沫儿满是遐思的侧脸模样,灰头土脸的同伴拨起手中的鲁特琴弦,那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动情地唱道:“少女的愁思千千万......” 黑色的夜空上,挂着一轮银色的月亮,圣城外的夜晚是如此的宁静。 翌日清晨,商队共同推选出的使者举着商会联盟的徽章,径直走向圣城。 这次,城墙上的巨弩并未射出弩箭,紧闭的大门在众人殷切的期待下,终于敞开一丝门缝,使者有惊无险地走了进去。 被堵在圣城外的商人们一见到这一幕,不由欢欣鼓舞起来,有的毫不吝啬地打开酒桶,提前庆祝了起来。 借着这个气氛,布朗让女儿亲自为白牧斟酒,为救命之恩正式道谢。 伊沫儿面带羞意,跪坐在红毯上,将酒杯举至白牧的面前,“大人,请......” 话还没说完,白牧突然一把将她推倒,伊沫儿立刻摔倒在地上,细嫩的胳臂因擦伤露出醒目的血迹,她顾不上疼痛,眼睛红红的盯着白牧看。 白牧猛地起身,毫无征兆的,四周显现出五、六个高矮不同的身形。 人影憧憧之中,一个焦躁、略带点神经质的嗓音吟唱起咒文来,他的手早就不属于人类的肢体,而是枯枝般、干瘪的龙爪。 白牧看着对方完成了咒语,一个透明的立方体将敌我两方全部笼罩住。 “惊人的反应能力。”为首的男人低吟着,他身躯高大,全身被银灰色斗篷所包裹住,唯一袒露在空气中的,是那面金闪闪的面具,一半雕刻着笑脸,一半却交错着数条尖利的棱线,构成半张几何图案。 他看了看立方体之外的伊沫儿,继续道:“不过,为了一个女人,而将自己置于结界之中,值得吗?” “我只是做了一名神父该做的事情。”白牧直视着他,神情却愈加沉重,对方正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那我也要做一名老大该做的事情了,”男人缓缓叙述,“昨天,你在仪式上杀死了我的一个得力手下,说说看,神父,你该如何偿命?” 一听这话,白牧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正是洞穴内黑山羊男人临死时所说的拜龙教祭司。 看着白牧默不作声的样子,祭司奥维伸出一根手指,“你只有一句遗言的时间。” 声音落下,奥维不可思议地闪送至白牧的跟前,将手中漆黑长剑抵在他的脖颈。 白牧认真地想一下,用微弱的声音道:“七子与我同在。” 奥维的目光忽然转向白牧的右手,刹那间,进阶火球术所凝聚的炎柱贯穿了他的胸膛。 “魔女莳萝的火焰吗,想不到还能在这里看到。” 他用手弹了弹,火焰随之熄灭。 “可还是改变不了你将死的结局。” 漆黑剑身直直地对准白牧的喉咙,这速度已经不是人类所能做到。 就在白牧以为要迎来第二次读档时,天空忽然飘落下一根白色的羽毛。 奥维停止挥剑,转而将那羽毛握在手中,细细打量着它。 “鸦羽捎来了死亡的讯息。” 说着,他抬头望向山坡上的那道曼妙身影,对方的手臂上正停落着一只白色的乌鸦。 他眯起眼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 “持有教皇的渡鸦,一身银色甲胄,一头璀璨银发,再加上背着的那把天火大剑——传说中剑皇阿尔贡斩杀龙少女的神器。” 他悠悠地叹息一声,作为拜龙教的祭司,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劲敌的感觉。 “毫无疑问,你是七子教廷排名序列1的女武神,教皇的贴身侍卫,幽月公主——艾格尼丝·海克梅迪亚。” 第049章 觐见 白鸦厉声尖叫,振翅飞离,盘旋于万里高空之中。 银色的身影几乎同时冲下山坡,速度之快犹如疾风,将漫天灰尘与乱石远远甩在她的身后。 奥维看着这名劲敌朝自己的方向狂奔而来,连连赞叹道:“多么美丽的身姿啊!不过,此刻远不是与她开战的时候。” 话音落下,四名手下从宽松的黑斗篷下摆中,伸出那畸形的干瘪龙爪快速结印,空气中的魔力不安分地涌动着。 在银色身影举起那缠满锁链的大剑之时,对面的人影已经架起一道简陋的临时传送门,一阵魔法波动后,只余下传送门的残骸在烟尘中挺立。 敌人已逃,银色身影有些意兴阑珊地收起大剑,转身走到白牧的面前。 她单膝跪下,微微低垂着目光,银色的长发随之披散开来,顺着甲胄滑落至膝盖处,冷艳的脸庞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主教大人,教皇冕下命我前来接您,万分抱歉,刚刚让您受惊了。” 声音很平淡,像是在机械地朗读剧本中的台词一样。 白牧虚惊一场,胸膛处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示意少女起身,并用一副怀疑的口吻说:“老实告诉我,艾格尼丝,凭你的身手是不是早就来到了这里,却故意站在山坡上看着拜龙教的祭司对我下毒手?” 艾格尼丝长呼一口气,无语地答道:“三月不见,主教大人您的被害妄想症又加重了,身为教廷的女武神,保护教皇、以及各位枢机院主教大人的安全乃是我的职责,又怎么会故意提前掐准时间,嫌太阳太大,中途躺在草丛上小憩片刻,顺带点了杯酸酸甜甜的橘子汁,看了看街头滑稽的马戏团表演,又听了听吟游诗人的美妙琴音之后,才想起要出城接你呢?” 说着,她像是有着深度洁癖般,使用手帕仔细擦拭着银色甲胄上的灰尘,表情天真无邪,所述的话语如同教典上的至理名言般,完全看不出半分负罪感。 白牧也跟着无语起来,刚想迈出步伐,却无意间牵动了胸膛的伤,只好向艾格尼丝挥了挥手,“我受伤了,过来搀下我。” “请恕我直言,教廷的戒律可不允许男女间有任何亲密之举,再者,您看起来好像有一个星期没有洗澡了吧,身上的气味会熏臭我这副新铸铠甲的。”她挑起一边眉,手托着下颌认真分析道。 ——这少根筋的女人一点也没变! 白牧沉着脸,一瘸一拐地从她身旁经过。 看到白牧平安无事,伊沫儿暗松一口气,打算走上前搀扶时,父亲却拉住了她,并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和我们并不身处于同一个世界。” 父亲的话如同毒蜂的蛰,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神色复杂地看着白牧跟随银发女骑士消失于视野中。 进入圣城后,一座有着恢弘气势的大教堂坐落于城中的最高处,彩绘的玻璃反射着神圣的光芒。 白牧和艾格尼丝穿过正在听街头神父布道的人群,很快到达目的地,走进大教堂的内部。 连续的半圆形拱柱三个一组,向前延伸至光线昏暗的墙壁处。三三两两的红衣主教交头接耳,正对着走进来的两人议论纷纷。 一个身穿白袍,戴着金色面具的人影端坐在窗口,背后站着一位年轻貌美的修女,正给他揉捏肩膀,当看到白牧身影的一瞬间,她的表情微微愣了一下,随后暗暗送上秋波。 白牧前进一步,向教皇深深鞠躬,对方微微颔首,眼光凝住在白牧身上。身边的红衣主教递过圣殿骑士团团长的信,他看也不看说:“烧成灰。” 咒语响彻不大的教堂,信件如同一朵盛放的鲜花,在沸腾的火焰中冉冉上升,转瞬化为灰烬。 火焰熄灭,只留下空气中化不开的凝重和肃穆。 教皇轻抬了下根手指,修女以及红衣主教们立刻领会其意,有序地退出房间。 艾格尼丝则径直走到教皇的身边,回归护卫的角色。 教皇再次抬起手指,示意白牧坐下。 这里的房间永远是这么暗沉压抑,摇曳的紫色灯火把影子投向石灰石墙壁。 白牧对教皇的怪癖十分了解,虽然厌恶阳光和白昼,又要把自个的卧房放在完全靠阳的一面,阳台以及每一个窗户则用黑色的帘幔全部遮掩住,理由是“没有光的地方,阴影也无处容身”。 他只好赞成这种见解,对于教皇畏光的体质来说,黑暗的确是个安静的邻居。 白牧坐定之后,还未等他开口,教皇便稍微挪动了下虚弱的身躯,轻声道:“王禁骑士护送公主灵柩时遭遇的海难,我们一度认为身在船上的你已经离世,好在,你此时已经平安返回教廷。” 白牧恭敬地回道:“旅途艰难重重,幸有七子指引。” 隔着那面金色面具,教皇也能感受到白牧身上有了某种变化,黑色的瞳孔中始终弥漫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他明白,那源于罗恩的公主。 沉吟片刻后,他缓缓道:“我十六岁便登上教皇御座,当时的圣女告知我教皇的权能乃是大预言术,能够预知未来,洞悉万物,并能参破因果律,她又告诉我使用这项权能必须以献祭自己的寿命为代价。” 他自嘲地笑了笑。 “然而身为一名教皇需要用到大预言术的地方有很多,寿命不断衰减,当时,我以为必活不过三十岁,现在,我已年逾六十,医官却告诉我尚有一年可活。”他的手满是皱纹斑点,在干薄如纸的皮肤下,几可见密布的血管和干枯的骨骼。 “你看,人的命运...不可捉摸,且全都由不得自己。” “罗恩的公主同样如此,”他直视着白牧的眼睛,音调逐渐变得肃穆起来,“在她出生的那一刻,我为她施展了大预言术,我看到了昔日龙少女殒命于剑皇阿尔贡剑下的记忆片段,我便明白死狂病的诅咒已经降临到了她的身上。” 坐在烛火前的白牧神情黯淡,脑海里回忆起与公主最后相见的那一幕,她双手紧紧扼住他的脖颈,明明欲取性命,那红色的眼眸却又溢出泪来。 ——如果当时我答应她一起步入所谓的“死亡之国”,现在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白牧不由泛起一阵酸涩,而耳边教皇的话语仍在继续。 “我会在她还是婴儿时将其处死,那么死狂病的威胁将不复存在,她的命运本该如此,”教皇微微叹息,面具后的表情无法捉摸,“安格鲁陛下却挡在了他女儿的身前,并向我乞求,饶她一命,自己则会将她永久囚禁于王宫中,即便死狂病发作,也不会让她接触世人。” “最后孤独终老,她的命运亦本该如此。” “直到她遇见了你。” 烛火飞舞,映照着白牧那张呆愣的面庞。 第050章 教皇的承继 嘈杂的脚步声,混杂着一阵凄切悲鸣,一股脑从窗外街道的那一头传来。 教皇循音望去,黑色的帘幔被微风吹动,丝缕阳光从间隙中渗透进来,金色面具里的浅灰色瞳仁露出了阴寒的神情。 艾格尼丝随之走向窗前,她先是掀开帘幔的一角,迅速将街道上混乱的情形尽收眼底,才将帘幔死死封住,确保完全隔绝外界的光线,卧房黑暗如常。 她回到教皇的身边,微微垂目,“冕下,是欧提斯大人在率领圣殿骑士搜捕可疑的拜龙教信徒,刚刚失手杀死了一名平民。” 教皇听后重新将视线落在烛火另一端的白牧身上,轻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身为圣殿骑士团团长,我的胞弟的所作所为,私自关闭圣城,致使朝圣者徘徊死去,商人无功而返,让教廷失信于他们,又借捕杀拜龙教信徒清除异己......” 他忽然起身,示意白牧跟着自己,两人径直走到窗前。 黑色帘幔倏地被完全拉开,刺目的白昼瞬间夺去了房间里的所有黑暗,显露出那十分简单的陈设。 白牧一面揣测教皇的用意,一面俯视街道上混乱的人群。 马蹄扬起一团灰尘,太阳底下的圣殿骑士团团长欧提斯,正挥舞着手中的九尾长鞭,阴狠地抽打在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身上,仅仅是后者挡住了他的路。 有着等边红十字的白斗篷在人群中展开,露出了那闪耀的银色锁子甲,数百名圣殿骑士执剑扒开行人的衣服,急于从他们裸露的身上寻找到象征拜龙教的烙印,或是用于祭司的邪恶道具。 教皇看着欧提斯不可一世的笑容,沉声道:“为了一己之私利而行虚伪屠戮之暴行,这样的人教廷中比比皆是,我如何能将统领诸国王冠的教皇之位交到这类人手中?” 他扭头看向白牧,浅灰色眼睛里寄予了无限的期许,“能够继承我一切的,唯你一人。” “我恐怕难当大任。”白牧婉拒,公主在他内心留下的伤痕早已无法抹去,他还要穷尽接下来的所有时间去寻找公主的身影,还要探究一切的办法让公主回归活人的状态,早已无心逐鹿教皇之位。 他此番返回教廷也正是为了向教皇呈明此事,主动放弃枢机院要职,踏上寻觅公主之路。 “冕下,我......” 像是早有预知白牧接下来要说的话,教皇打断了他,“我刚刚说过,人的命运全由不得自己,即便你想要去改写罗恩公主的命运,亦需借助教皇的权柄与权能,否则,你只能一遍又一遍经历失去她的痛苦。” 白牧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在龙石岛他眼睁睁看着公主死狂病发作却又无能为力;在罗塔小镇,他也只能坐视食人魔屠戮镇民,公主从棺柩中醒来,杀死了善良的旅馆老板娘芙蕾雅,他被迫进行了一次读档;在歌罗梅,他更是让维维安夺去公主的遗体两次,最后消弭于龙焰之中,至今下落不明。 内心一时间五味杂陈,白牧迎着教皇平静的目光,斩钉截铁地道:“如果成为教皇便能改写公主的命运,我愿意继承您的一切。” “你没让我失望,”教皇少有的,在金色面具下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拜龙教欲攻入翡翠王厅并非空穴来风,现在圣城里隐藏着拜龙教其中一个分舵,他们在等一个时机里应外合,予以教廷致命一击,你需要找出它,并摧毁它。” “这是你成为教皇的必经之路,从狂热的异教徒手中拯救这座圣城,在枢机院中树立不可替代的威信,”他突然转头望向自己的贴身侍卫,继续道,“我会让艾格尼丝做你的助手。” 声音落下,艾格尼丝对着白牧微微点头回应。 仅仅是进行这次短暂的谈话,仿佛就已经攫取了大部分精力,教皇虚弱地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位自己的继承者,忽而视线落在白牧胸前的那条银链十字架上。 “如果伊诺妲黛还活着,有着圣女的辅佐,你也不会独自面对所有的难题。” “逝者,总要成为回忆;生者,亦需前行。”白牧摩挲着那精美的十字架,平滑的金属触感一如既往的冰冷。 一个公主,一个圣女,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统领七子教廷驾驭诸国,消灭通天塔中滋生的黑暗事物,他的命运本该如此,究竟是谁干涉了这则预言......教皇默默看着白牧,良久才说道:“为了接下来的试炼,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从无梦的昏睡中惊醒,窗口孤悬一轮黯淡圆月,看上去像是枝枝杈杈、没卷好边的破草帽。 第一千次的,左右寂然无声,过度静谧中仿佛有一双鎏金色的眼睛悄然窥视着自己。 白牧仰躺在睡椅里醒醒神,感官似乎逐渐恢复了作用。 熄灭的壁炉、暖气管以及墙体中爬过的啮齿类动物,被弥漫的黑夜逐渐吞噬。不知名活物时而从半空中飞掠而过,发声器官扩散出涟漪般的寂寞轨迹。 陌生感潮水般翻涌着,没来由的惊醒仿佛一座圆形迷宫,狭窄四壁不断重复着单调的样式,教人辨不清身在何方。 他从睡椅里起身,将薄毯裹在身上,木地板正透着温吞的寒意。这会儿教堂的圣钟悠然敲响,倘若耐心倾听,从黑暗厅堂的另一头,可以聆听到七子教徒深夜的祈祷以及忏悔声。 阵阵风响混于其中,也把旧时的回忆扯向幽深和琐碎的方向,思维殿堂的梯级一格格向下延伸,如同沉降的沙漏,投入浓稠、黑暗的迷雾中。 “嘎嘣”一声,角落里蹿出个影子来——卷毛动物,体态轻盈,碧绿色眼瞳慵懒地凝望自己。 白牧伸手将她抱入怀中,隔着柔软肚腹能感受到灼热的心跳声。 “小白,你也一样,睡不着?” 怀里的猫发出类似赞同的哼哼声,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肉爪。 突然间,尖长的耳朵快速转动了一下,她恼怒地发出凌厉的猫叫声,像是在扞卫自己的领地,接着跳出白牧的怀中,躲到床底下紧盯着被推开的房门。 修女梅菲尔,未来圣女的候选人之一,已经无法满足于仅仅侍奉现任教皇起居之职。 她对白牧这位教皇继承者一直念念不忘,早先,当外界传闻白牧已经与公主灵柩一起罹难于深海之底时,她还暗自神伤了好一阵子,认为再也无法实现做他的地下情人的唯一心愿了。 好在对七子不分昼夜的祈祷有了作用,让她在昨天教皇的卧房中再次与他重逢。 他有没有注意到我无比思念的眼神呢......那时,她多么希望为眼前之人揉捏肩膀的是这位年轻主教啊。 现在好了,唯二的两个最大情敌,艾尔丝汀公主以及伊诺妲黛圣女接连逝去,总该轮到自己上位才对! 今夜,她做了一个大胆却又无悔的举动。 将献身于他。 此时梅菲尔正站在白牧的房门外,趁着准备推门而入的小小间隙,她取出粉盒补补妆,再整理下衣襟耳环,最后对着小圆镜展露娇艳红唇。 确定自己收拾妥当,只等和房里的这位主教大人一照面,对方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位婀娜多姿的美人。 那袭朴素的暗色修女服更是衬出了她姣好的身形,毫无疑问,她有一张美丽的脸,冰蓝色的眼眸显露出一抹妖冶。 房门传来一阵嘎吱声响,被白丝吊带袜紧紧包裹住的修长双腿,轻轻迈入房内。 然后,诧异的黑色瞳孔直直地注视着她。 第051章 修女的偏执 “梅菲尔修女,这么晚了所为何事?”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问候语,经由对方之口说出便有了别样的意义,梅菲尔只觉身体在发颤,脸庞悄然浮起一片绯红。 她刻意压低着声音对白牧说:“教皇命我来询问是否需要添置床具用品。” 月光下,修女扭捏着极具诱惑性的丰满身体,即便黑色的修女服已将她全身紧紧包裹住,只留出一张素净的脸庞,但从修女帽中垂落下的几缕金色发丝,仍为她添上几分妖娆韵味。 白牧觉得此时的她很古怪,印象中这名修女一向恪守教规,行事保守,深得教皇信任。 无暇揣摩她深夜来此的用意,环顾一圈样样齐全的主教卧榻,心里只想快点打发她离开。 “请替我转告冕下,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一切都好。” “然而缺一个女人,一个能够同床共枕、互相倾诉的女人。” 下一刻,白牧黑色的瞳孔大而张开,烛火晃动间,梅菲尔冷不丁地脱下了修女服,白丝吊带袜成为全身唯一的覆盖之物。 “你把教廷的戒律置于何地?”白牧一面尝试用信仰阻止她疯狂的举动,一面竭力将燥热的心迅速平复下去。 然而面对眼前这极具冲击性的画面,出于雄性的本能,他还是不由吞下了一口唾沫,这一幕被梅菲尔尽收眼底。 她骄傲地挺起胸膛,自信这纤细身体的柔和曲线已经将对方虚伪掩饰的一面完全揭穿。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被白丝包裹住的玉足踏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径直朝白牧走去。 白牧只好不断后退,直至被逼到床沿上,对方的身体不断贴近,那旖旎迷幻的气息瞬间充斥着整个鼻腔。 这气息似乎有加剧深度睡眠的作用,白牧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如同行走于云端,又像是被定格在某个时刻,意识渐渐昏沉,无力地躺在了床上。 梅菲尔的右掌心正催吐出粉色的魔力,如同迷迭香般,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中。 实际上,在她走进这个房间时,已经发动了魅魔类目的黑魔法。由于家族的关系,她从小便能接触到各类黑魔法的卷轴,在她成为修女时,已经能熟练掌握黑魔法,知晓这个秘密的,不过寥寥数人。 看着魂牵梦绕的男人陷入了沉睡,梅菲尔陶醉般欣赏起了那英俊的面庞,蜷曲的中长黑发,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与白牧相处。 以前,总有那个可恨的圣女终日在教廷中纠缠于意中人的身边,而她连个驻足的地方都没有。 坏女人终有恶报啊......她如此感慨,被无数人爱戴的圣女伊诺妲黛死在了通天塔,这位目中无人的圣女实在太自信于自己的力量,竟想着代替教皇,以为神圣的净化之力能够消灭通天塔中被封印的黑暗事物,但最终遭到反噬,永久消弭于黑暗中。 如今,终于没有人再打扰她与主教的厮守了。 梅菲尔抑制不住心中的激情,缓缓攀上床榻,俯视着已陷入沉睡中的白牧。 金色长发倏地披散下来,为她和白牧的脸庞注上一道天然帘幔。 气息灼热,就在嘴唇即将重叠之际,白牧胸前的那条银链十字架突然绽放出强烈的光芒,似裹挟着银色的火焰,灼烧起梅菲尔裸露的白皙肌肤。 哀嚎声随之回荡在整个房间中,梅菲尔捂着被烧伤的胸口,皮肤溃烂,流出黏稠的鲜血。 赶在被人察觉之前,她迅速捡起地上的修女服,夺门而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梅菲尔发了疯似的,摔起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花瓶、茶具、器皿也无一幸免,玻璃瓷器碎片铺满一地。 胸口的灼伤剧痛难忍,却远不如对那个女人的恨来得更加深切。 “龙骨十字!好啊,原来你把圣女的神器送给了主教!好啊你,死了也要和我作对,也要抢走本属于我的东西!” 鲜血从捂住胸口的指缝间渗出,可梅菲尔仍没有处理伤口的意愿,仍旧不知疲倦地,用着世上最为恶毒的话唾骂着已故圣女。 泪水朦胧了双眼,愤恨的咆哮中,竟让她回忆起了从前。 她至今还记得那是下着淅沥小雨的清晨,自己正于七子的雕像前做着功课。 家族为了让她成为七子教廷的圣女,已经倾尽了所有。因此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她都要完成家族所交付的使命。 雨,淋湿了金色的长发,以及黑色的修女服,全身因寒冷而瑟瑟发抖,实际上,她已经跪在这里一晚上了,成为圣女的第一步,便是要能得到七子的回应。 家族显赫,天资聪敏的圣女候选人为数众多,但能收获七子预兆的却寥寥无几。 就在这时,清晰的脚步声于她的身后停住,教皇的声音随之传来。 “白牧,当你未来继承我的御座时,眼前的这位修女或许就是辅佐你的圣女。” 梅菲尔听后浑身一颤,起身向教皇行礼的同时,偷偷看向站在其身侧的黑发男人,仅看到对方那身象征枢机院主教的教袍,便自卑地重新垂下了目光,印象中枢机院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她还没有见过如此年轻的枢机院主教。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只觉心脏砰砰直跳,然后教皇却领着他越过了自己,朝另一位修女走去。 “伊诺妲黛,过来拜见新晋的枢机院主教。” 梅菲尔愣住了,她转头看向那名圣女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从未有过的苦涩、不甘持续在心中发酵,直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第一次领悟到了,何为嫉妒。 后来,伊诺妲黛从一众候选人中脱颖而出,轻松夺得圣女之位。 而她,则沦为丧家之犬,被家族所厌恶、抛弃。 虽然表面上所有人都这么看,不过梅菲尔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像是从迷惘的苦修中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她因能够待在白牧的身边,与其一同在教廷共事,而沾沾自喜。 直至白牧在教廷消失了一阵子,带回来一名红发少女。 艾尔丝汀,罗恩的公主,前来接受教皇的加冕。 看着他对少女宠溺的眼神,梅菲尔品尝着复杂的嫉妒、涌动的不安,以及无法确定的感受,最后在白牧身边的一席之地被无情剥夺。 他的眼里住着谁的影子?这位剑术超群的不二天才——艾尔丝汀公主?亦或天资卓越,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圣女伊诺妲黛? 唯一确定的是,他的眼中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从悲伤的回忆中挣脱出来,梅菲尔却展露笑颜,这无法得到的扭曲变态情愫足以令她发狂。 她躺在床上,掀开薄毯,里面是一个男性的人偶,人偶上面套着的是,偷来的白牧穿过的教袍。 她将人偶拥入怀中,盖上薄毯,闻着教袍上残留的淡淡气息,犹若真人,犹若真人啊。 接着从枕头下面掏出一瓶药水,水晶玻璃壁上盘踞着银灰色的不知名液体。 看着自己的最终武器,梅菲尔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他,必将属于我! 第052章 马戏团(上) “昨晚没睡好吗,主教大人?” 熙攘的市肆间,艾格尼丝一袭便服,手捧着小山似的美味甜点,心不在焉地对白牧说。 虽与平时身穿银色甲胄的英姿飒爽形象相比,这套行头的确收敛许多,然而那身黑色的皮甲衣却完美勾勒出臀部火辣的曲线,更不用说肩背间还披散着圣银般的如瀑长发,引得不少路人频频回头驻足,而撞上了迎面的马车。 惨叫声连连。 白牧同样身穿便服,顶着个黑眼圈,在少女的怒目相视下,快速从其怀中取过一块甜甜圈塞入了口中。 一面品尝着可口的早餐,一面迷糊地回道:“昨晚好像做了个梦,有人走进了我的房间,但早上起来怎么也不记得那人是谁,总之,古怪的很。” 眼看白牧的手又出现在视野下,对怀抱里的食物图谋不轨,仅眨眼的功夫,艾格尼丝风卷残云般,便将甜点全部吞下,让白牧的手抓了个寂寞。 “刚才的甜甜圈一共十五枚银苏特,谢谢。”艾格尼丝嘴巴被塞得鼓鼓的,用力抚平胸口的同时,不忘伸出纤纤玉手要求支付餐费。 十五枚银苏特够买一整车的甜甜圈了......明知对方漫天要价,但考虑到接下来的任务还需要眼前这个女人贴身保护,只好当冤大头照付无误。 就在这时,耀武扬威的圣殿骑士团出现在街道上,开始今日份的拜龙教大搜捕行动,沿途的商贩一见煞星驾到,忙脚底抹油般,推着小车就跑。 “快追!这些人一见我们就跑,必然是做贼心虚,与拜龙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别放过一个人!”领头的骑士见状大喊,手下们纷纷应和,骑着马追赶而去。 灰尘散去之后,街道上一片萧索,只余白牧和艾格尼丝两人还在原地吹着凉风。 “欧提斯大人都把这里搜成了这副模样,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拜龙教分舵地点的线索,恕我直言,主教大人,仅凭我们两个也只是在白白浪费功夫。”艾格尼丝掸去衣襟处的灰尘,轻声道。 “武力只会让他们变成惊弓之鸟,而智取则如同温水煮青蛙,四肢发达的欧提斯如何能想到这一点。”为了完成教皇的试炼,以借助其权柄与权能改写公主的命运,他需要铲除潜藏在圣城的拜龙教分舵,挫败他们攻入翡翠王厅的计划,以在枢机院中树立威信。 对此,白牧显得胸有成竹。 他掏出今早从枢机院拿来的情报小纸条,将上面的内容快速浏览一遍,便将它丢在一旁的火炉上,转瞬变为灰烬。 整个教廷中,能够调取枢机院情报网的人只有教皇才能做到,而白牧早已得到教皇的授权。 有了情报的帮助,接下来的行动自然得心应手。 “看来我们需要临时改变信仰,重新入个教了。”白牧故作玄虚道。 艾格尼丝瞬间领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卧底行动?听起来还挺刺激的。” 按照情报上的提示,两人来到街头卖艺区域。 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不乏扒手,勒索犯等下三流混迹其中,三三两两围成一圈,对着大秀肌肉进行生死格斗的、使用障眼法表演戏法的、以及盲女弹奏竖琴的狂热追捧,劣质铜币从他们手中掷出,立刻铺满了一地。 拜龙教其中一个最低级联络点便隐藏于其中。 白牧三次打落扒手伸进衣袋里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家马戏团门口停住。 艾格尼丝看向破烂的招牌,临时搭建的若干个帐篷显得很邋遢,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门可罗雀的惨淡生意,虽有不少疑惑,但还是跟着白牧走了进去。 走着走着,突然对教皇交代的此次护卫任务感到意兴索然,好想来杯橘子汁啊。 身边的这人可是堂堂枢机院主教大人,对付几个异教徒必然不费吹灰之力吧,那自己也可以稍微离开、就那么一小会,也是能被允许的吧。 可她还没想好开小差的时机,白牧已然和马戏团的团长套起了近乎。 那是个身穿深蓝色礼服的男人,羊皮手套揉得皱皱巴巴,尖头靴还没来得及上光,两撇小胡子总是在说话的时候而微微颤抖。 艾格尼丝走上前去,两人的谈话内容随之传入耳中。 白牧:“今天天气不错!” 马戏团团长:“是不错,今早裹着大裘衣走出去打算呼吸下新鲜空气,好家伙,差点没把我热死!明明搭帐篷的时候还是寒冬,这才在帐篷里待几天啊,怎么就突然变成夏天了?!” 白牧(开始对起情报上的拜龙教暗号):“马戏团有龙蜥吗?” 马戏团团长:“当然有!都是美丽的姑娘儿!” 白牧(继续对暗号):“我喜欢龙蜥。” 马戏团团长:“那你愿意同龙蜥一起困觉吗?” 白牧(对暗号)“十分愿意,如果它长鳞的话。” 对话结束,艾格尼丝露出无比嫌恶的神情,立刻离这两变态男远远的,对绅士间的独特癖好又有了新的认知,同时在考虑要不要用天火大剑将这两人烧成灰。 马戏团团长十分了然地对白牧点了点头,使用另一副陌生腔调说:“这么说来,你和后面的少女都是来加入拜龙教的?” 白牧悄悄对艾格尼丝使了个眼色,即便心里有着十万个不愿意,但迫于教皇的敕令,艾格尼丝还是跟着附和。 “妙极了!”马戏团团长赞叹,“好久没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来和我们一起加入朝圣大业了,刚刚来的倒霉蛋除外!” “老规矩,你们需要完成一项入教考验,来测试一下我们的神祗——龙少女陛下是否有意选择你们作为祂的子民。”他快速补充道。 “内容是什么?”白牧问道。 “很简单,待会你们分别进入那两个帐篷里,会先观看一段马戏团经典表演,如果龙少女陛下看中你们,自然会派出龙蜥使者,接下来只要能和她和平相处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我可以拒绝吗?我一向不擅长和爬行类动物打交道。”艾格尼丝一脸认真地道。 “这哪行!你连龙蜥的爱都接受不了,又如何能承受得住龙少女那惊心动魄的身姿呢?”马戏团团长口溅飞沫,义愤填膺地回道。 艾格尼丝瞬间明白了,拜龙教这群疯子是把龙蜥当成了龙族的近亲,疯狂对其示爱,以企图博得龙少女的垂怜,异教徒当真可怕! 突然,隔壁的帐篷里发出一声惨叫,一个浑身是血的小丑掀开了帘幔,对自己的团长说:“那小子挂啦!亏他刚刚来的时候还宣称自己对龙少女的爱堪称海枯石烂,结果是个嘴炮子,在龙蜥的手下没撑过一个回合!” “唉,做不成同伴情义在啊,给他收个尸吧。” “没啦,都没啦!” “被吃的连渣都没剩下?” 小丑快速地点了点头。 考虑到这个月的招新指标,马戏团团长咬咬牙说:“便宜你们了,缺胳膊少腿的无所谓,只要能活着出来就算你们通过入教考验。” 这话说得令人心惊胆跳,白牧瞥一眼艾格尼丝,发现她早已走进了帐篷,而面前的马戏团团长和小丑正用一副奇怪的表情望着自己,仿佛在说,“大兄弟,你的胆量不会连女人都不如吧?” 将进阶的学徒火球术预备完毕,白牧自信能将接下来的大家伙烧成木炭,于是表现得游刃有余走入了另一个帐篷。 帐篷里升起了篝火,没过多久马戏团的人果然粉墨登场,白牧随便在观众席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丑戴着好笑的红鼻子表演走钢丝,撑着把破伞左右摇晃;四个修长的人影在空中反复摆动、交换位置和互相抛接;蒙着动物皮毛的古怪演员不停翻跟头;驯兽师指挥一只可爱的小白猫钻火圈...... ——那不是小白吗?她明明还留在教堂啊...... 越看越像,白牧不由站起来——倒霉的小家伙尾巴着了火,绕着场地跑,玩杂耍的表演者们哄堂大笑,没有一个上去帮帮她。 小家伙跑累了,火焰烧到了脖子上,像一圈鬃毛似的蓬松着。 她踱到白牧的脚边,扬起脸说:“知道吗,我会变成猫完全是因为你!落得现在这副凄凉模样,也是因为你!是我替你承担了使用【系统】的代价!前方又是一个大危机,所以为了不让本小姐的牺牲白白浪费掉,我命你立刻退去!” 白牧一把抓住她命运的后颈,对这番言论完全摸不着头脑,再说,猫怎么可能会开口说话? 于是故意摆出一副威严的气势来,直盯着她道:“越发不像话了,你竟敢命令起主人?!” 下一刻,一声咆哮传来,龙蜥登场。 第053章 马戏团(下) 足有三米高的愤怒龙蜥登场的一瞬间,表演者们立刻丢下道具,四散而逃。 眼看不速之客不断逼近,白牧将小白放在了地面上,犹豫片刻后,还是开了口:“......其实......我更喜欢养狗......” 小家伙愣住了,下一秒大声悲鸣,天塌地陷,拖着被烧秃的尾巴委屈地离开了。 看着宠物离去,白牧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对付这只龙蜥。 大家伙四肢发达,头脑好像十分简单,只晓得横冲直撞。 白牧躲闪的同时,整个帐篷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随时都有可能崩塌的风险。 他举起右手,对准目标发射火焰飞弹,不过龙蜥皮糙肉厚,很难对它造成实质性损伤,只得四处躲避。 见猎物十分灵活,还没有被踩成肉饼,龙蜥勃然大怒,竟张开庞大的嘴巴,喷射出一道炎柱。 火,点燃了帐篷,木制道具随之剧烈燃烧。 浓烟弥漫,白牧捂着口鼻猛然发现,唯一的驻足之处被烈火占据,再没有其它躲避空间。 与此同时,龙蜥发出一声咆哮,再次喷出炎柱,这次的规模威力比前几次还要庞大,转瞬间便吞噬了整个帐篷。 已经没有反应的余力,白牧眼睁睁看着炎柱即将消融自己的身体。 下一刻,一团阴影突然遮住了灼热的火焰,随之而来的,是一番热烘烘、湿漉漉的舔弄和炽热而又腥骚无比的臭味。 一匹黑马就这样踩过了白牧沉睡着的身体,又不经意间停下了脚步,用舌头轻舔着他的面孔。 白牧勉强睁开一条细缝,发现原本的马戏团帐篷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肮脏杂乱的小巷,巷口处市肆间喧嚣的讨价还价声传入耳中。 他迎着太阳望去,黑马上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强烈的阳光下,白牧的瞳孔骤然紧缩成一个黑色的细点。 火焰般的红色长发被束成一条马尾,干净利索的垂落在肩背上,剪裁得当的软皮甲勾勒出那曼妙的身体曲线,带着银饰的褐色皮带上佩着一把长剑,剑柄被铸成了教会的十字形,剑尾上镶嵌着一块闪亮的宝石。 那双鎏金色的眼睛始终背对着阳光,找宝似的盯着他。 随即,一个清脆而又漠然的声音响起。 “当真好大的胆量,你竟敢放我的鸽子。” 她座下的马儿拔蹄嘶鸣,像是在附和主人的怒火,伴随一阵清脆的银铃响声。 千言万语瞬间堵塞在喉咙处,白牧的嘴唇嗡动着,似乎没有什么地方比这条破败的小巷更亲切,没有什么比正对他的目光更可信赖。 有些莫名的记忆如同荒草一样,透过层层的大理石地面疯长着,向上盘旋,盘旋,盘旋。 “......艾尔丝汀......” “平白无故叫我的名字干嘛?”艾尔丝汀一跃跳下马,径直来到白牧的面前。 接着,她抱起双臂,抬起那修长而又充满力量的右腿,重重踩在了离白牧脑袋仅差毫厘位置处的墙壁上,一阵疾风吹过,深棕色长靴边缘几乎紧贴着他的脸颊。 “说好的一起在城门前会合,你却躲在这里睡午觉?”艾尔丝汀面无表情地质问道,然而她的手却早已扶上了剑柄处,大有一剑泄怒气之意。 “马戏团......不,我刚刚在被一条龙蜥追杀。”之前翻江倒海的记忆风暴已经平息,思维殿堂逐渐与此时空同步,按照早已发生的命运之轨有条不紊地进行,白牧很轻易地便代入到自己的角色中。 “龙蜥?”艾尔丝汀冷笑了起来,锋利无比的剑刃被拉开一条细缝,反射出寒芒来,“那它在哪?” “就在我身后,真的,不骗你,它还会喷火,刚才我差点被做成烧烤串。”白牧边说,边回头看。 凉风灌入深巷中,鬼魅般的尖锐回音四处徘徊,视野里忽然飘过一个风滚草,说不出的萧瑟凄凉,哪能寻见半点龙蜥的影子。 “你睡迷糊了,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们此行的目的了?”艾尔丝汀问。 “当然没忘,由我和伊诺妲黛那个女人一同护送殿下返回罗恩王国。”说着,白牧环顾一圈,面露惑色,“她人呢?” 艾尔丝汀没好气地说:“谁知道呢,兴许又在哪个赌场吧,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如约抵至城门前。” 一听这话,白牧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从艾尔丝汀的腿下闪过身去,“糟了,照那个女人逢赌必输的特性,会输得倾家荡产!” “她输钱你这么紧张干嘛?” “临行前那个女人偷了我的印信,把账全挂在了我的名下!”白牧神色焦急,拉着艾尔丝汀的手上了马,开始在城里的赌场内挨个寻找伊诺妲黛的下落。 当找到街道边第三个赌场时,两人终于在一个角落中发现了她的踪迹。 地下赌场无比闹腾,混杂着赌徒们狂热的鼻息,躁动的情绪,以及浓烈的汗臭味。 光线昏暗,无数细小的尘埃围绕着光柱飞舞,大大小小的赌桌上堆满了小山似的筹码,一双双如狼般饥饿的眼睛死死盯住不断旋转的骰子。 七子教廷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圣女冕下,伊诺妲黛稳坐于赌徒们的正中央,她一只脚踩在身旁的空椅子上,将白袍微微下拉,直至完全露出雪藕般的右臂。 骰盅在她的手中花里胡哨的翻着跟头,在赌徒们焦躁的催促下,才啪地一声在桌面上落定。 “速速下注!买定离手!”她抬起下颌,嘴边浮现出稳操胜券的微笑。 一时间筹码不够,镍币、银币、金币也一股脑全抛在了桌子上,掀开骰盅,伴着荷官一声“通吃!”,鸭子般伸脑袋的赌徒们心里乐开了花,心想对个的少女当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活圣女啊,特意赶来给他们送钱花。 伊诺妲黛却毫不在意,大笔一挥,以枢机院主教的印信再次借来了一大笔钱,继续下注。“这次我要押大!” “大你个头!”白牧怒不可遏地扯下她手中的骰盅,一看热心的荷官递来他账下的全部借据,也顾不得颜面了,当着众人的面与她争论起来。 周围的赌徒也都停止下注,改为在旁起哄,引得争论的两人甚至要大打出手,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衣服。 艾尔丝汀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独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之际,忽然拔出长剑将赌桌一劈两半。 整个赌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落在她一人身上,大气不敢喘一下。 艾尔丝汀将叠放的双腿交换一下位置,微笑着说:“请别介意,你们继续。” 鎏金色的眼眸冰冷无比,胜似刀剑,赌徒们下意识的摸了摸自个的脖颈,看看脑袋还在没在。 ——她生气了。 白牧和伊诺妲黛立即停止争斗,互相整理起对方凌乱的衣襟,说着些无意义的废话。 “天色不早了,是该出发了。” “是啊,还要早点找到下一个露营点。” 就这样,三人间弥漫着微妙的尴尬气氛,离开了赌场。 熙攘的街道上,艾尔丝汀独自骑着黑马走在最前面,而白牧与伊诺妲黛则紧跟其后。 看着同侪沉着脸一言不发,伊诺妲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堂堂枢机院主教大人,心胸要更加广阔一点才像样啊,怎么能因为几个小钱而纠缠不放呢?” 白牧懒得去看她一眼,只顾往前走。 漫长旅途如果没人说话,那简直无趣至极,伊诺妲黛将垂落下的银金色发丝撩到耳后,快步走到白牧的前面,然后将双手环在身后,倒退着走。 “怕了你了,作为补偿,本圣女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少有的,她摆出一副认真的神情。 虽然心里的确很好奇,但为了维护自个的颜面,白牧依然强自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径直经过她的身边。 “知道吗,其实圣女的梦境与教皇的大预言术相通,无论教皇为何人预言何种的未来,都将在圣女的梦里显现。” 白牧放慢了脚步,聆听着。 “我梦见了你的死亡。” 白牧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那张清丽的脸庞上肃穆无比,怎么看都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那天繁星坠落,生灵凋敝,公主的剑贯穿了你的胸膛,你倒在了她的脚下,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教皇早就为你进行了预言,只不过他一直没有告诉你。” 白牧默默地听着她说的话,随后看向不远处即将隐没于人群中的艾尔丝汀的身影,少女略显单薄,却总笼罩着一丝孤独。 伊诺妲黛拉住了白牧的手臂,不让他走向艾尔丝汀,平静地说:“离开她,永远地离开她。” 白牧在心中反复衡量这句话的重量,困惑地看着伊诺妲黛。 “公主已经与昆图王子定下婚约,这次我会陪同公主一起前往莱顿公国,为他们主持婚礼,而你不是要前往通天塔执行教廷定期的净化任务吗?等我回来,我和你一起去见教皇,当面问他这个预言究竟怎么一回事。”白牧思忖片刻道。 “太晚了,白牧,一切都太晚了。”伊诺妲黛的脸如同半融化的蜡烛,浮现出沟壑纵连的白垩瘢痕,顷刻间面目全非。 白牧慌忙上前,想要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却是直直地穿过了她。 狂乱地挣扎起身,黑色眼瞳大而扩张着,冷汗浸湿了后背。 “你醒了?” 昏暗的帐篷里,马戏团团长一脸担忧地望过来。 白牧捂着发痛的脑袋,想要回忆起刚刚梦境的内容,却是一片空白,“究竟怎么回事?” 马戏团团长与小丑对视一眼,缓缓解释道:“实际上,从你们一踏入马戏团开始,便已经身处于幻术【龙境】之中,一般人中了这个幻术只会呼呼大睡三天,无梦发生,只有极小一部分人才能得到龙少女的预兆,从而梦见龙蜥,这其中再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才会触发【龙启】,进入到自己的深层次梦境,以过去某段回忆作为梦的素材,将其作为祭品供奉于龙少女。” “而你梦到的那段回忆一定既无比留恋,又十分悲伤吧?不然,你怎么会在做梦的时候流出泪来呢?” “泪?”白牧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果然有液体流过,他松开右手,发现掌心中正躺着一块椭圆形的透明结晶。 “那是龙珀,恭喜你啊,获得了龙少女的垂怜。”马戏团团长看着那透明结晶,无比羡慕地说 “和我一起的那个女孩呢?”白牧忽然想起来艾格尼丝,连忙问道。他只记得进入帐篷后遇见了小白,那时就该意识到这是梦境的,猫怎么可能会像人一样开口说话呢。 “你说她啊?她早就醒了,还抱怨着梦里的龙蜥不经打,一再坚持要和真正的龙蜥切磋一下,没办法喽,咱们就是这么心软,就是这么乐于助人,于是将本马戏团唯一的一条成年龙蜥拉进了她的帐篷里,绝不是为了节省点龙蜥的饲料哈!如果时间不差,这会儿她怕是已经到龙蜥的胃部......” 话还没说完,一阵轰鸣从帐篷里发出,大量灰尘涌出,裹挟着一个庞大的身躯,四脚朝天重重摔在了地面上。 所有人皆目瞪口呆,待灰尘散尽,才看清成年龙蜥正口吐白沫,半死不活地翻着白眼。 艾格尼丝却是一脸淡然地走出帐篷,活动了下手腕,对马戏团团长说:“手感刚刚好,还有龙蜥没,揍起来还挺舒服的。” 马戏团团长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生怕那芊芊细拳砸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一旁的小丑咽了口唾沫,对他耳语道:“团长,万万不能让这暴力女入教啊,你也要为兄弟们着想,如此大的蛮力,如此美丽的身姿,如果信徒们都移情别恋,爱上她而不爱龙少女,那咱们的拜龙教恐怕就要原地解散啦!” “蠢货!你看她呆头呆脑的,一身蛮力却只晓得打架,连给她洗脑的功夫都省了,咱们拜龙教缺的就是这类人才啊!” 语罢,马戏团团长对着新入伙的两人笑脸相迎。 第054章 圣战准备 衣料柔滑似水,花纹经过繁复砑光,质地轻而薄,半透明又相当精致——这身黑色的哥特式长裙包裹在女孩纤细的身体上。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稚嫩的脸庞如同深泉般静谧,似在沉睡。 祭司奥维使用一把小巧的木梳,轻轻梳理着那富有光泽的金色长发,并贴心编织成发辫。 取过脂粉盒,对着少女熟睡的面庞一阵左右观瞧,小心翼翼的为其敷上粉底,画眉,抹上艳丽的红唇。 繁冗的梳妆打扮之后,女孩的容貌愈加楚楚动人。 奥维后退一步,对着女孩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直至确定那近乎完美的姿容已无需再行妆点。 他这才拧动女孩脖颈处的发条装置,清脆的齿轮转动声从女孩的胸膛处发出。 “滴滴答答”,如同永不停歇的时钟。 然而,女孩沉睡如初,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奥维金色面具后的表情悲伤不已,他将这具人偶拥入怀中,沉吟道:“纯洁的塞维丽雅,终有一日我会为你取回原来的心脏。” 说着,他又重新调试起人偶的齿轮。 这时,拜龙教的一名执事鼓起勇气上前,神色紧张地阅读进攻七子教廷的准备进程。面前的男人乃教会的掌权人物,位列七大祭司席位,司掌傲慢,只需一个小小的动作,便能释放出无与伦比的压迫感,更别提龙少女所赐予的恐怖权能。 奥维半心半意地听手下汇报工作,目光忽然离开人偶少女,脑子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此时他身处圣城郊区内的一座小农场,正居于帷中统率所有拜龙教的先锋军,此次圣战由元老会议制定完成,对朝圣大业意义非凡,旨在一举推翻七子教廷的统治,迎回龙少女被夺走的龙骨。 半秒钟前,拂过耳际的气流似乎隐含只言片语......虽然没有半神族截留思维讯号的本领,但奥维的感官高度灵敏,仍有能力觉察实时通讯所产生的波动。 尽管类似的农庄在圣城周边为数众多,尽管此地位置偏僻,且层层设防,尽管分布于圣城各处的教会联络点的伪装不可能这么快被识破...... 奥维依旧不愿低估七子教廷现任教皇的力量,假如某个环节出现了纰漏、即使只泄漏一个攻击方向,接踵而来的清剿必然摧枯拉朽而无可抵御。 “你确定,地底传送阵的关键点都准确无误?” 汇报被打断,执事不得不停下来定定神,然后郑重点头。“负责构筑传送阵点位的工程师们早在三天前便已经设置妥当,必要的魔力充能也已完毕,一旦接到正确口令,教会的大本营便会与这里完全相通,最后的秘密武器必将安全传送过来!” 不待他说完,相隔两层天花板和密闭门扉,头顶上方接近地表的位置兴起一波狂乱的魔力湍流。 执事对此毫无察觉,奥维微笑着,金色面具的镂空花纹愈显诡谲,“下令发动!” 气势不算咄咄逼人,语气也相当平和,执事却立刻沁出了冷汗。他神经质地哆嗦着,连续触碰左手佩戴的戒指,然后本能地退开半步。 奥维伸出食指敲打着冰冷的金属面具......什么也没发生。 “我明明......” 执事刚想为意外失败辩解几句,奥维忽然捡起地上一根人偶少女掉落的发丝,在他脑壳上横切一刀、纵切两刀,金色发丝比精钢利刃犹胜一筹。 他拍拍手下的肩膀,和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请好好休息。” 目视对方使用手帕细心地擦拭着那根染血发丝,执事站在原地嗯啊地摇晃一会儿。切口渗漏的脑脊液在鼻梁左右岔开两股,远看像只过分满溢的高脚杯,一股脑摔倒在血泊中。 其余的执事们拼命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慌忙跑出去检查传送阵异常的原因。 约莫半刻钟后,其中一名执事大汗淋漓地跑回来,喘息道:“禀告祭司大人,传送阵发动失败的原因找到了,有个负责维护传送阵的工程师失踪了。” 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由于大型传送阵结构、零件异常繁杂,用于构筑与维护的工程师可谓缺一不可。奥维将擦干净的发丝妥善收入小匣子里,随后从桌案上取出一份卷轴,上面清晰记录着来自于安插在七子教廷内部卧底递来的消息。 最近的一份记录是在一天前,约有七名拜龙教信徒被七子教廷的异端审判局抓获。而拜龙教纪律严格,信徒从不会单独行动,那名工程师很有可能被包含在那份抓捕名单里。 奥维略一思索,迄今为止自己的暗线还没能布置到异端审判局内部,作为教皇忠实的鹰犬,此教会机构为防敌人渗透,安保措施可谓滴水不漏,现在急需新的卧底潜伏其中,将那失踪的工程师从里面捞出来。 “你们从各自的信徒里面挑选出合适的卧底,潜入异端审判局去解救那名工程师,我只给你们十天的时间。” 异端审判局里的人比自个的信徒还要狂热许多,黑残血腥手段自不消多说,明知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面对眼前这位傲慢祭司带来的强大压迫感,地上那具尸体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那几名执事也只能拼命点头,狂表忠心。 待他们走后,奥维隔着冰冷的金色面具,亲吻起人偶少女的手。 “我有一个预感,纯洁的塞维丽雅,你很快便会醒来,然后,与我一同于火焰中舞动。” 马戏团依旧是无比惨淡的一天,团长佩德罗独自一人待在帐篷里,对着眼前的任务书连连叹息。 作为潜伏在圣城里拜龙教最低级的一处联络点,他,此联络站站长,兼“破帽子”马戏团团长,平时也只是干着打杂的活,虽纯属混日子,但也远离一线,无性命之忧。 可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也会亲自收到拜龙教执事大人亲自下达的命令。 ——寻找一切合适之人选,务必于十天之内打入七子教廷异端审判局之内部,解救被抓的传送阵工程师一名,随附其人画像一张。 简直痴人说梦! 佩德罗又重重地叹息一声,这个破烂低级联络站,包含他在内一共六人,全是酒囊饭袋混日子的懒汉,哪还有屁的胆量去招惹异端审判局的人?!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忿怒之余将表演道具踢个稀巴烂,心里盘算着,要不然脱离拜龙教,干回老本行得了,荒山上的日子固然难熬,但运气暴膨还能打劫到那么几单,强盗的职业也并非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然而拜龙教的报复手段令人触目惊心,贸然脱离教会,要承担的风险过大!但执事大人这边交代下的任务又不能当成空气没看见。 ——如何是好啊!自己的手下一个比一个人精,去哪找个甘愿送死的蠢货呢?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忽然灵机一动,昨天不是刚有一男一女新入教吗?还能有谁比他们更合适做卧底? 打定主意,他连忙命令小丑赶去固定联络处刻下记号。 很快,白牧与艾格尼丝来到了他的面前。 “有一项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要交到你们的手中了!”他大手一挥,无比沉重地说。 第055章 双面卧底 “去异端审判局做卧底?” 听完对方慷慨激昂的计划宣言,白牧愣了一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艾格尼丝难得的靠谱一次,附和道:“大叔,你的脑袋坏掉了吗?异端审判局可都是一群精神不正常的家伙聚集处,只和他们相处半刻钟,再乐观主义者也会被活生生逼出个重度抑郁症来。” 像是早已预见到这番说辞,佩德罗摸着那两撇小胡子,眼珠骨碌碌地转动了一圈,“被异端审判局抓获的信徒中,有一个专精于传送阵的工程师,少了他,这场圣战将会被推迟,现在,是你们向龙少女献忠心的时候了。” “还是说,”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阴冷起来,沉声道,“你们根本就不对龙少女心存爱意,加入拜龙教实则是另有所图?” “谁会对四脚蜥蜴......”白牧连忙捂住了艾格尼丝的嘴,如果继续让她口无遮拦地说下去,恐怕会露出马脚来。 同时感叹时运不济,本想着潜入拜龙教内部,打探到隐藏于圣城中的分舵据点,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七子教廷,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双面卧底。 话虽如此,这也不失为取得对方信任的良机。 “正是因为对龙少女整日魂牵梦绕,我才来加入拜龙教的,又怎么会知难而退?只有那银白的龙鳞,才能抚平我流离失所的灵魂;只有那雄伟美丽的身姿,才能指引我迷惘的道路......” “哇,快别说了,我都快被你感动得一塌糊涂了,就凭你这家伙的觉悟,将来绝对是块做祭司的料!”佩德罗心生敬意地说。 艾格尼丝偷偷瞥了白牧一眼,发觉这个男人说起谎来一套一套的,偏偏又让听者沉浸其中,生出不可阻挡的亲近感来,怪不得这么年轻便坐到了枢机院主教的位置。 “记住啊,你们只有十天的时间。”临行前,佩德罗不忘叮嘱道。 走出马戏团后,艾格尼丝环顾一圈熙攘的街区,确定没人注意这里时,压低声音对白牧说:“凭借你的枢机院主教权力,释放一个异端审判局的囚犯轻而易举吧?” “是这样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异端审判局的抓捕名单一向属于教廷高级机密,而拜龙教却能知晓失踪的那名工程师下落,说明教廷内部早就被他们安插了卧底,如果我直接动用主教的权力,必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线,那我这个卧底身份也将不攻自破。” “那你打算怎么做?” 迎着艾格尼丝困惑的目光,白牧轻声道:“很简单,我们伪装身份去劫狱。” 深夜,异端审判局监狱。 白牧身穿夜行衣,抵达了关押那名工程师的牢房前。 女武神的力量使艾格尼丝轻松放倒了沿途的守卫,此时她正按照拟定好的计划,守在监狱门口,为白牧争取宝贵的劫狱时间。 打开铁锁,黯淡无光的狭窄牢房里,一个披着乱发,脸黑得像煤球似的男人,正被绑在木制十字架上。 他低垂着头,发出深沉的鼾声,身上的麻布衣服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更是伤痕累累,一看就知道受了不少苦头。 白牧走上前叫醒了他,并报出他的名字,“哈克,别紧张,我们是祭司大人派来救你的。” 名为哈克的工程师迷糊着双眼一阵摇头晃脑,好一会儿才彻底反应过来,随之露出无比惊恐的神情。 “千万别救我!这里吃得好睡得好,最关键的是还能天天见到漂亮的修女,这种好日子我可舍不得走呀!” “修女?你在说什么梦话!”白牧眨了眨眼,心说这货难道被打傻了? “是真的,何况在拜龙教那边简直是拿人当牲畜用!997工作时长已是常态,分管巨型传送阵的执事们比苦役里的歹毒监工还要不遑多让,为赶进度,时常让我们无偿加班到凌晨,拜此所赐,我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了,不然我也不会跑路啊!” 他说得诚诚恳恳,又夹杂辛酸的泪,继续道:“反正说什么我也不会离开这间监狱了,这里是我最好的避难之处。” 白牧才懒得同他废话,上去就要解开绳子,谁知哈克却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快来人啊,有人要劫狱!” “罪恶的灵魂啊,不但不思悔改,反倒呼唤同伙前来劫狱。”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让白牧吃了一惊,他迅速转身躲到阴暗的角落中,瞥眼一望,发现说话的人是身穿纯白修女服的梅菲尔。 他暗自思忖,艾格尼丝去哪了?怎么还会有人能越过她进来? 梅菲尔缓缓走来,用着看垃圾的嫌恶目光睥睨着哈克,“同伙呢?” “他跑了。”哈克诚实地说。 “他?就一个人?然后打倒了这里七十八名身手不凡的圣殿骑士?”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依旧诚实地回道。 “罪恶的灵魂啊,说谎是不好的。” 梅菲尔的澄澈双眸扫了过来,虽然哈克对七子的存在将信将疑,但也不能否认修女眼中的神圣光辉。 监狱内,朦胧月光穿过彩绘玻璃,是昏暗空间中的唯一光源。 梅菲尔的修女头巾、修女长裙、长靴均为白色,与窗外月光交相辉映,令人目眩。 属于修女的那两只白皙又坚定的手,互相紧握在一起。 “罪恶的灵魂,七子的圣光会让你如实说出同伙的数量以及下落。” “灵魂根本就不存在!意识也是错觉!意识是人类所有器官为了协调而伪造出的假想自我!能够阐明真理的,唯有工程师之神——伟大的科学!!!”哈克拾起了工程师的尊严,口吐飞沫地说。 “何、何等渎神的言论......” 梅菲尔仿佛受到了某种邪恶之力的冲击,身体微微后仰,并且双手捂住了嘴。 接着,她摇了摇头,随后从桌子上拿起一盏盘卷如蛇、油光锃亮的烛火。 月光下,修女将那盏烛火放在哈克的眼前,制造出神圣与黑暗同在的混乱光景。 梅菲尔叹了口气,与此同时,窗外有一只白鸦沐浴于月光中,飞掠而过。 “拿个破蜡烛晃我眼作甚?我仍然坚持自己的真理!”哈克完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阵势。 。。。。。。。。。。。。(以下省略一万字)。。。。。。。。。。。。。。 哈克毫无悬念的呆愣原地,痴痴地半张着嘴,他感到灵魂分成了好几块,貌似还听到了天使的号角。 “七子啊,打从我出生时算起,这是你赐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哈克声情并茂地发完感慨后,什么科学之神早就被他抛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顺带改了教,转为信奉七子。 “还以为你的骨头有多硬,到头来也是个胆小如鼠的碌碌之辈!”梅菲尔讥讽道,连个小小的幻术都抵御不住的男人,实在不值得看他一眼。 “说!你们潜伏在圣城内最高级的联络点在哪?构筑传送阵究竟要运来什么样的武器?” “收起你的狂妄,女人!吾乃拜龙教的虔诚信徒,对龙少女的爱矢志不渝,是不会出卖教会的!”垂死的哈克瞬间从幻术中清醒过来,竭力发出最后的宣言。 。。。。。。。。。。(继续省略一万字)。。。。。。。。。。 梅菲尔突然手指交叉,合抱成拳,对着窗外的月光忏悔道:“啊,白牧大人,您何时才能......” 心里咯噔一下,躲在暗处的白牧将哈克的经历看在眼里,只觉浑身在冒冷汗,视野中,那璀璨的金色长发于月光中舞动,梅菲尔眼含热泪,不知道的还以为囚犯是她本人。 第056章 命运之骰 深知这鬼地方不能久留,趁着面前修女正专注于祈祷的间隙,白牧悄悄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监狱。 夜色正浓,白牧沿着圣道大街兜了好几个圈子,才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吃摊上找到艾格尼丝的身影。 辛辣的羊肉串下肚,再配上一大杯苦麦酒,艾格尼丝对白牧的突然造访丝毫不惧。 “我让你把守监狱大门,你却偷跑到这里吃夜宵?”白牧径直坐到她的对面,沉声道。 艾格尼丝嘴里被食物塞得鼓鼓的,咕哝道:“即便是护卫工作,也要到点下班啊,身为主教,更应该遵守教廷的工作时长才对。” 白牧轻叹一声,本来也没对这个吃货女武神怀抱任何希望,只是有一点让他没想到,原来负责教皇生活起居的梅菲尔,竟会出现在异端审判局的监狱里,充当审问官的角色。 刚刚在监狱里目睹的那名工程师的凄凉下场,白牧实在无法将那时梅菲尔的黑暗一面与印象中沉静谨慎的修女形象联系在一起。 劫狱的计划行不通,只好另寻他法。 白牧思忖了一阵,心里有了新的打算,于是对艾格尼丝说:“给我弄一瓶最顶级的易容药剂来,务必要保证效果,服用之后任何人都认不出我来。” 艾格尼丝不假思索地道:“那种药剂很贵的。” “我会缺钱吗?”白牧有些好笑地回道,她不知道的是,在整个七子教廷中,白牧是唯二拥有能够动用教廷金库权限的人。 艾格尼丝了解地点了点头,随后问道:“有了新计划?” “继续扮演卧底的角色,改变容貌混入异端审判局中,这里需要动用你女武神的权限,将我编入异端审判局的监狱护卫中,然后我趁机再次接近工程师哈克,不过这次的营救将由潜伏在七子教廷内部的拜龙教信徒来完成。” 听着白牧的计划,艾格尼丝不免对其刮目相看,营救俘虏成功后,不仅能够获得拜龙教的信任,而且还能掌握七子教廷内部的拜龙教卧底名单,果真是一石二鸟。 翌日,艾格尼丝从黑市里的药剂师手中购得了易容药剂。 白牧服用之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人,有着金色短发,身形中等,长相文弱,就连声音也发生了改变。 随后,他接过艾格尼丝制作好的任命文书,来到了修女梅菲尔的卧房前,准备报道前往监狱。 轻敲一下门,里面传来柔声的女音。 “进来。” 打开房门后,白牧简单介绍了来意,发现对方果然没有认出他。 “新护卫吗,请稍等,刚刚的审讯弄脏了我的衣服,现在需要去洗个澡。” 扔下这句话后,梅菲尔转身走近了浴室,白牧只好干坐在椅子上等她。 梅菲尔将全身浸入热水中,任凭灼热的水汽蒸腾着脸庞,一连好几天的审讯工作,早已感到身心俱疲。 不免有了几分抱怨,若非掌管异端审判局的主教因生病缺席,她也不用整天和污秽的囚犯打交道。 思绪烦乱,继而埋怨起作为修女的坎坷命途。 梅菲尔被无情的父亲扔进苦修院时,年仅七岁。 当时的她被家族寄予了厚望——成为圣女,带来无限荣耀与权势。为了这唯一的目的,她逼迫自己去熟读那三万本教宗典籍,跟着年长的修女学习繁杂刻板的教规礼仪,以及坚定将身心全部献给未来教皇的信仰...... 大半个童年只在阴冷黑暗的“沉思房间”中度过。 每当窄窗外传来三声悠长的钟声时,隔着锯齿形交错的石壁,总会有风从铁栅栏的间隙流过。 月亮却无法绕着弯投射进来,唯一的光源来自壁龛里的长明灯。 将枕头塞进木桌子下面,倚着打横叠起来的修女服,七岁的梅菲尔在失眠困扰下两眼发直,不厌其烦地去数着窗外夜空上的星辰,并为它们都起了不同的名字,充当自己“不存在的朋友”,然后与之对话一整夜。 铁栅栏拧成了多刺的螺旋状,屋角上方雕刻一尊“七子”半身像,俯视着下头一心想要成为圣女的女孩们。 直到隔壁房间的同龄人逐一被淘汰,搬进来一位新邻居,梅菲尔千篇一律的日子才起了一丝变化。 “傻不傻,竟会有和星星说话的人。” 说话的新邻居是一个有着银金色短发的女孩,粉雕玉琢,五官如同人偶般精致,正爬在窗户上俯视着她。 虽为同性,但梅菲尔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个十足的小美人儿,自己站在她面前,就像是一个丑小鸭。 “要你管!”她半恼怒,半嫉妒地喊道。 窗户上的女孩一脸纯真的笑了起来,“这里的其她人都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偶似的,对她们说话也不理睬,整天捧着本教典读,一点也不如你有趣!” 梅菲尔对这番恭维一点也不受用,只是拿眼瞪着她。 “我叫伊诺妲黛,你呢?”女孩似乎是天生的自来熟,热情地打着招呼。 “梅菲尔。”梅菲尔努力踮着脚望向她,一字一顿地道,心想最起码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她。 “来陪我玩游戏吧,天上的星星又有什么可看的呢。”说着,伊诺妲黛掏出一枚骰子,先是高高抛起,接着稳稳接住。 “猜大猜小?” 梅菲尔瞪圆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教令可是严禁赌博,再说,她是如何将违禁品骰子带到苦修院的? 见梅菲尔不回答,伊诺妲黛只好自语道:“我猜大!” 五指松开,置于掌心的骰子却是“小”的点数。 在梅菲尔的目瞪口呆下,她又重复三次,结果每次骰子的点数都与她所期待的不同。 “你看,每次掷出的点数都不一样,充满着未知,你不觉得这就像人的命运吗?”她露出神秘的笑,对梅菲尔说。 后来,每当结束一天繁重的圣女课程后,梅菲尔都会爬到窗户上,窥视着隔壁的房间。 小房间和自己的没什么不同,看似从石壁中央开凿而成,仅容一桌一椅,床铺是未经切割的大块方石,上面铺了两层褥垫,仍遮不住丝丝寒气。 橡木桌子散发一股石蜡味,羽毛笔被丢在桌沿,掀开的教典笔记本只字未动。 伊诺妲黛穿着吊带连衣裙,坐在桌子前,正掷着手中的骰子,去猜点数的大小。 梅菲尔终于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隔着木窗小声地跟着下了注,可她每次总是输。 很快,两人由猜骰子点数的大小,变成了夜晚无话不说的玩伴,话题从有几个修女与外面的男人暗递书信,大到讨论下任的教皇候选人为何人。 七年之后,苦修院里只剩下了七名通过所有课程的圣女候选人,其中便包括她和伊诺妲黛两人。 梅菲尔至今还记得分别的那天,一向不苟言笑的老修女头一次眼眶湿润着,发出充满怜悯的声调来。 “到了七子教廷,请忘记你们显赫而又高贵的出身,大小姐们,还请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一个只为未来教皇而存在的工具。” “这是你们成为圣女需要学习的最后一课......” 走出苦修院,觐见过教皇,两人仍像过去那样,每到深夜便会偷偷跑到一起,继续猜那手中骰子点数的大小,像是急于洞悉自己未来的命运。 直至白牧的出现,这位未来的教皇候选人让其逐渐疏远,圣女只能有一个。 家族的使命重新压在了梅菲尔的身上,她用尽浑身解数只为博得白牧的青睐,却被伊诺妲黛轻松夺去。 连同圣女之位。 梅菲尔终于意识到,两个少女的友情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简单,正如她们的生活再也不像从前那么简单......所以她才赌气与伊诺妲黛竞争白牧身边的位置,只要能够俘获他的心,在这场无尽的掷骰子命运游戏中,她也能胜其半子。 直到另一个外来者横插进来,罗恩的公主艾尔丝汀轻易霸占了白牧身边的唯一位置,而她们则黯淡离场。 梅菲尔时常在想,如果没有遇见白牧,她们照面时就不用冷脸相对了,那伊诺妲黛是不是就不会独自前往通天塔中,去提前履行圣女最后的使命,而牺牲了性命? 是不是她们此时还在同一个房间里,去玩掷骰子游戏?继续洞悉那捉摸不定的命运? 浴桶内的水雾缭绕,为她冰蓝色的眼眸笼上一层淡淡的絮状物。 白皙的肌肤被热水烫得通红,像是再也忍受不了水蒸气的温度,梅菲尔结束沐浴,穿上一身干净的修女服,走出了浴室。 新来的手下依旧坐在椅子上,文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感情变化。 她坐在对面,刚想交待接下来的审讯工作,身体忽然传来一阵违和感。 视线自然落在自己叠放的柔嫩双腿上,瞬间明白违和感产生的原因。 梅菲尔抬起右脚,接着将身后的白丝扔在了上面,慵倦地对这名手下说:“把袜子穿上。” 第057章 穿袜是个技术活 “把袜子穿上。” 白牧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梅菲尔那刚洗完澡的右腿搁放在了桌面上,水汽缭绕的脚趾间夹着纯白的丝袜。 他随之回忆起在魔女洞穴内,女绑匪维维安也是这副理所当然的倨傲姿态,把脚伸过来,要求自己为她穿上黑丝。 这个世界的女人都有让男人替其穿袜子的独特癖好吗......白牧无端产生了不正经的遐想,修女房间装饰虽然单调,然而墙壁上悬挂着过去七子布道时的圣景,书架上也摆满了教廷的古籍卷轴。 这弥漫的神圣肃穆气息却与眼前的修女格格不入。 白牧盯着那只柔嫩的脚在发呆,梅菲尔冰冷的视线立刻俯视过来。 他这才意识到此时已经被易容药剂改变了外在形象,在对方的眼里只是个教廷随处可见的卑微小卒,可不是令人敬畏的枢机院主教。 “失礼了,修女大人。” 说着,白牧小心捧起那只沾满水珠的脚,然后腾出右手卷过白丝,将袜口对准前足,缓缓向前推移。 感受到从脚尖传来的冰冷触感,梅菲尔不由身体向后仰去,修女头巾随之脱落,如瀑的金色长发完全披散开来,遮掩住了她那如同醉酒般的沉沦红颜。 ——奇怪,他又不是那位大人,为何我会...... 她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莫名产生的感觉,像是七子的神迹忽然降临,由不得意识起半点抗拒之意。 换做往常,只要有雄性生物多留恋一眼自己那隐藏在修女服中的曼妙身躯,她都觉得十分恶心,更别提会像现在这样,让一个陌生男人随意触碰自己的脚。 ——我这是怎么了...... 已经无暇解释这种感受,梅菲尔没有拒绝,只是闭起双眸,不仅用感官,而是整个灵魂都在细微地品尝着那只壮实的手掌,偕同薄袜抚掠过足背。 这条白丝长得离谱,没过对方的膝盖时,白牧恍然间意识到继续往上提丝袜,就快要触及那白皙滑嫩的大腿,倘若再继续...... 装作不经意间抬头瞥一眼丝袜的主人,发现梅菲尔已经完全仰躺在椅子上,披散着金发,完全看不清是何表情。 这位修女在那间监狱对工程师哈克所做过的拷问,至今还清晰浮现在脑海中,穿袜子的手稍微停顿片刻,白牧刚想出言提醒丝袜未穿完的地方实在不是异性能够触及的,结果耳边传来一道快速且无比坚定的声音。 “别停!” 这次白牧怀疑是听错了,他再次瞥向梅菲尔,只见黑色的修女服下,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臂挡在了金发垂落的额头上,汗珠沁出皮肤,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发烧了。 现在远不是易容身份被拆穿的时刻,白牧只好硬着头皮将那纤滑的白丝卷过尚带着粉红的膝弯,然后一路向前。 夜风从窗外传入,抚弄着他沁着热汗的脖颈,屋外草丛里的虫子疯狂对其配偶发出示爱的叫声,听得人心生烦乱。 少女修长而又粉嫩的玉腿就这么静卧在他的手中,只穿到一半位置的白丝耷拉在半空中,指尖传来无可言述的温热触感。 黑色的眼睛眨了眨,白牧怅然若失,另一位令他无法忘怀的少女的身影与之重叠,过去的一幕悄然浮现在脑中。 “殿下,今晚宴会的贵宾已经悉数到场,包括前来提亲的莱顿公国王储,国王陛下令我前来催促。” 在侍女的引领下,白牧径直走进公主的寝室,一面说,一面掀开白色的帘幔。 宽敞的华丽床榻上,那双鎏金色的眼眸目光灼灼地望过来。 “你来的正是时候,这身晚礼服我怎么也穿不好,侍女们的手又太笨,你来帮我穿。” 只穿着束胸衣的艾尔丝汀丝毫没有羞怯之意,微微卷起的红色长发披散在裸露的纤柔肩背上,将手中那薄如蝉翼的纱裙扔在了白牧的身上。 “殿下,您已年满十四岁,再不是终日奔在校场上练剑、那个无所顾忌的女孩了,这份任性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表面上有些责备之意,白牧的眼中却涌现出无尽的宠溺,多年的师谊之情早让两人形影不离。 “站过来。”白牧展开那件纱裙,轻声道。 艾尔丝汀如同小鸟般,乖乖走到白牧的面前,然后背过身去,柔软的床榻上留下那一连串淡淡的足印。 轻轻拨开散发幽香的发丝,白牧将纱裙穿过少女的手臂,逐次扣上每一个纽扣,以及腰间的那条束带。 等全部穿上之后,艾尔丝汀轻巧地转过身来,裙裾微微飘动,缀有繁复花纹的白色纱裙愈发衬托出那道身影清丽绝伦。 “这才是宴会上那令万人瞩目的璀璨明珠,我们的公主。”白牧不由夸赞道,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艾尔丝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角却瞥向别处。她要比他矮一个头,可仍比同龄之人高上一些。 “别得意,神父,还有一件没穿呢。” 她倏地坐在了床沿上,从后面拿出一条白色的长袜,意味深长地晃了晃,然后双手撑在床榻上,身体微微向后仰,抬起了裸露的纤细右腿。 白牧看着窗外浓浓的夜色,华丽的音律已然从不远处响起,标志着王宫中盛大宴会的开始。 他轻叹一声,只好对少女的任性要求唯命是从,取过那条白袜,然后半跪在地板上,小心将纤弱的足挪近身旁,袜口对准微微翘起的脚趾。 就在他的指腹触及那冰莹肌肤的一瞬间,艾尔丝汀突然将右脚直抵到他的胸口处,前倾着身体,俏丽的脸庞浮现一抹绯红,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耳根。 声音细不可闻。 “神父,你有信心替我穿好袜子吗?” 下一刻,强有力的膝弯猛然禁锢住了脖颈,带来的窒息感瞬间使过往的回忆消失匿迹。 “你心里在想别的女人?” 梅菲尔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住白牧,仍将右腿保持钳击脖颈的动作。 “没、没有。” 膝弯愈发收紧,白牧艰难地从喉咙处吐出这几个字来。 “说谎!刚才的眼神出卖了你!” 修女的突然暴走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料,白牧迅速拔出腰间的佩剑,锋利的剑刃虚空一挥,黑色的修女服随之绽开一道口子,露出内在的白皙皮肤。 “身手不错嘛。”梅菲尔松开膝弯,轻巧地避开了剑刃的追击,站在了离白牧三米之外的位置,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之前的莫名沉沦这才完全消散,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我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呢。”刚刚的反常举动一一浮现在脑海,让陌生男人替自己穿袜子,还对其使出致命狠招,这可不是圣女候选人的所作所为。 白牧抬眼看着她,胸口仍在剧烈喘息着,那膝弯的钳制差点扭断自己的脖子,再和这位举止病态的修女共处一室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危险,准备离开房间在外面等候。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请辞,对方妖冶妩媚的音调突然传入耳中。 “不过,夜晚的时间还很长,不是吗?”在与白牧对视的一瞬间,梅菲尔的瞳孔深处重新跃动起沉沦的火焰。 第058章 初次出手 “梅菲尔大人,那个囚犯已经醒过来了,请问您是否要审讯?” 屋外传来了狱卒恭敬的声音,那闪烁着沉沦火焰的眼眸瞬间沉寂下去。 梅菲尔轻撩起金色的发丝,径直走向门外的同时,不忘对白牧说:“工作时间到了,刚才没做完的留在下次好了。” 白牧一阵愕然,瞧这满不在乎的语气,再加上那冷若寒霜的面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修女偷偷在卧房豢养的男宠,收获到顷刻的欢愉之后立马就翻脸不认人一样。 虽说刚刚有惊无险,但总算见识到了这位教皇贴身修女的真面目,待以后卸去易容伪装后,还得离这个女人远点。 白牧将长剑收回鞘中,继续以一位普通护卫的形象跟在了梅菲尔的后面。 经过上次的劫狱事件,异端审判局如临大敌,不仅从女武神统率的幽月骑士团中抽调出不少援手,而且被关押的七名拜龙教信徒又重新转送到了更为复杂的牢房中。 整座监狱里里外外可谓防得铁桶般不可侵入,白牧登下昏暗的阶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难怪梅菲尔至始至终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一旁的狱卒还在讨好似的,向这位代理异端审判局局长汇报近几天的拷问成果。 “梅菲尔大人,经过我们不分昼夜的严刑逼供,辅以白修士的精神暗示,我们已经从另外六名拜龙教信徒口中得知了他们在圣城的最高统帅乃是大祭司奥维,并且在城里暗中构筑了好几个大型传送阵,我们已协同圣殿骑士团全城搜寻传送阵的下落。” “都是些被当作炮灰的无名小卒,真正有价值的人还在苦苦支撑,死守秘密,那个传送阵的工程师。”说着,梅菲尔示意狱卒打开牢房,一股腐臭血腥的气味涌了出来。 白牧取过一盏烛火在前面引路,烛影晃动,斑驳的墙壁上溅射着已经干涸的血迹,线条歪歪曲曲,但还是能够勉强分辨出是一条巨龙的形象。 工程师哈克身穿白色囚服,正手舞足蹈地对着墙壁上的图案顶礼膜拜,神志不清的从口中蹦出几个音节,被一旁的白修士全部捕获到。 白修士手中正绽放出白色的光芒,正对着哈克的额头检索记忆,即便此人事先接受过拜龙教的精神系防御训练,但在不分昼夜的拷打以及精神折磨下,还是硬生生地撕开一道口子。 他随之将拜龙教的联络站点与暗号记录下来,然后呈递给梅菲尔阅览。 “一群老鼠们,是该到清剿的时候了。”将纸张上的文字一一记入脑海,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随即下令召集异端审判局所有教廷骑士,亲率队伍直捣其联络点。 圣城内街道的卖艺区透着病态的喧嚣,以至于达到混乱的程度,到处都是拥塞的人流,马车上、墙垛间坐满了胆大的小孩。 即便七子教廷与拜龙教之间的千年圣战尚未划下句号,这里的人也早腻味了没有娱乐活动的夜晚。 千余名教廷骑士却是早早伪装进了人群之中,依照拜龙教联络的暗号,把守住每一个出口,同时敏锐地洞察四周的一举一动,而梅菲尔和白牧则站在二楼的栏杆前,静候“老鼠们”钻出老巢。 喧闹的鼓乐声中,一长串队伍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围观人群夹道相迎,发出阵阵惊叹和嬉笑,跟新来的一伙开着低俗的玩笑。 坐在小车上的无腿侏儒、赤着精瘦上身的苦行者,以及画着浓妆的小丑,再加上运送龙蜥的笼车和魔术师的即兴表演......新来的家伙绕着几条主街转了两圈,光怪陆离的扮相赢得潮水般的喝彩。 不时有恶作剧的小孩向他们投掷垃圾,队伍中的小丑则不客气地进行还击。等身穿少量衣物的舞女,浑身涂抹精油,在燥热高温的季节狂热扭动肢体,场面已热烈到近乎失控。 “破帽子马戏团”,一个拜龙教潜伏在圣城中的最低级联络点,为了不暴露自身的伪装,终于记起自从寒冷的冬季来到此处,而如今已至炎夏,却还没有公开举行一场像样的巡回演出,难免会让人对这个不务正业,整日闭门装修的马戏团产生怀疑。 于是团长佩德罗磨破了嘴皮子,方才说动躺平程度只比他稍逊一筹的懒散手下们,随便应付下差事,以继续获得拜龙教上级联络点所拨下的资金支持。 马戏团的热烈泼辣,正迎合了卖艺区原有的浮华意味,二者可说是相得益彰、一拍即合。 原本前来维持秩序的城防兵,被魔术师变出来的、镶着银币的秽乱卡片逗得合不拢嘴,再来几个大抛媚眼的妖艳舞娘,这些家伙马上加入吹口哨的人群,全忘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站在二楼的梅菲尔看到老鼠们已经悉数入场,随即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下一刻,用于表演喷火的炭盆被无情打翻,伪装于人群中的教廷骑士纷纷拔出利剑,转而围攻马戏团。 龙蜥也跟着躁动起来,在铁笼里横冲直撞,围观的看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大叫着四散而逃。 佩德罗见状吹了个口哨,马戏团的老伙计们立即领会其意,表现出惊人的执行力,纷纷作鸟兽散。 还没等教廷骑士攀上那辆表演马车,烟雾道具便发挥了作用,铺天盖地弥漫开来,给视线造成相当大的混乱。 表演马车被掀了盖,露出一尊龙少女的塑像来,一团火不点自燃,幽蓝色的火焰从塑像的底端开始向上蹿起,焰浪肆虐间,陡然凝聚成一条巨龙,盘踞在空中咆哮着。 被这无法抵御的气势完全震慑住,教廷骑士们下意识地不断后退。 趁此机会,马戏团所有成员脚底抹油般,迅速隐没于混乱的人群,逃之夭夭。 “龙之幻象吗?” 梅菲尔凝视着那条火焰缠绕的巨龙逐渐分崩离析,而微弱叹息,低声自语着《龙厄录》的断句。 “他们将墓碑悬于大海之上,命令朝拜者渡海九九八十一次,由此引得寒风削平高山,坚冰融化汇成高塔,向下俯视,唯见砂砾流动成河,无数尸骸白骨尽没其中......” 白牧在教廷的卷宗阁中见过《龙厄录》后两卷,这部古籍记录着过去龙王朝的建立与覆灭,即便是主教,也鲜有权限能够直接阅读。 “通天塔已然建成,他们继续通过漫长梯级向上攀登,所用时日超过七十次昼夜轮替,长梯直通天际,凡七万万九千级。抵达龙城时正逢满月,向上观望,唯见茫茫大地,尽落于龙少女纯白王座之下......” 他不由将接下来的断句脱口而出,一旁的梅菲尔则用惊奇的目光回望着。 注意到这一视线的白牧瞬间晃过神来,故意露出个茫然的表情,随便构造个谎言,吞吞吐吐地说:“以前......在叔父的家里见过这部古籍残篇的拓本,当时觉得有趣就记下了。” “那你的叔父只能是教皇陛下了吧。”梅菲尔抿嘴揶揄道,但她没有继续深究,眼前这名金发少年能够动用关系,安排到自己的身边充当护卫,早就猜到和教皇关系匪浅,无非是贵族子弟前来镀金刷新履历,这时就需要自己按照规则默默配合了,谁让她过去也被家族安排过呢。 “但我始终有一个疑问,”白牧生怕说的谎言被她拆穿,打算继续套路下去,“七子命人建造了通天塔来奏响龙王朝陨灭的号角,龙少女陨落王座后,通天塔却变为了一座封印之塔,但里面究竟埋葬着什么呢?需要每一代圣女最终牺牲生命去维持封印之力。” 有很多人猜测里面封印着龙王朝的开国者——龙少女的王魂,然而整个教廷中只有两个人知晓通天塔的秘密,教皇与圣女。过去,每当白牧问及此事时,他们两人都选择缄口不言。 “你越界了。”梅菲尔突然冷漠地说,她转过身径直离开,显然不愿在此话题上多做逗留,但还是扔下一句话。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这个秘密,只有两个方法,其一,登上教皇御座;其二嘛,要能娶到圣女做老婆,不过考虑到这两个方法施行的难度,你还不如直接去问七子本人。” 白牧古怪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明明这次行动以失败收场,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沮丧情绪,像是早已预知到一样。 第059章 落水狗 一连三日,修女梅菲尔无论去哪都要带上白牧,就连晚上就寝时,也要让他打上地铺,睡在同一间卧房内,美其名“贴身护卫”,至于谁护卫谁,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一优渥待遇,招来其他骑士的嫉恨自不消多说,然而,白牧对修女过分亲昵的举动越发觉得古怪,自己的易容伪装应该没有被识破才对,还是说,外界传言地位越高的修女就越喜欢豢养男宠是真的? 实际上,白牧早已将关押工程师哈克的地牢通道暗中画了下来,就差递送到指定联络人手中,让拜龙教派遣潜伏在七子教廷中的卧底里应外合,前来劫狱。 一旦成功,将会获得拜龙教的信任,到时,摸清楚敌人在圣城内的老巢无非是早晚问题。 但梅菲尔整天与自己形影不离,又如何能将情报送出去呢?而本是帮手的艾格尼丝自从上次送来易容药剂后,便不知所踪,按她的习性,八成开小差不知去哪闲逛了,实在指望不上她。 就在白牧一筹莫展之际,教皇突然宣布重新任命圣女,本是候选人的梅菲尔遵从敕令,前往七子神殿中,与其她六名候选人开始为期七日的圣浴,而异端审判局将由其他主教代为执掌。 无暇揣测教皇于此时任命圣女的用意,失去梅菲尔在背后的这双眼睛,白牧可以放心的在伪装身份不被暴露的情况下,将情报送出去。 按照之前佩德罗告知的联络方法,白牧来到一条较为隐蔽的街巷内,在一个随处可见的乞讨者面前停下。 对方披散着脏乱的长发,形容枯槁,怀里抱着个破瓦罐,一看有路人经过,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金子换欢心,大人,行行好吧。” 语罢,便伸出那只枯枝般的手掌。 路人们一见此情形,全都捏着鼻子绕道走,而白牧则十分自然地说出了接头暗语。 “黄金铸的龙要吗,我这里有一条。”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一条蜥蜴,上面浇灌着亮丽的涂料,阳光照射下,犹如黄金般璀璨。 乞讨者一脸痴迷地凝望着那条闪闪发亮的蜥蜴,并缓缓举起破瓦罐,喃喃自语道:“真好啊,我又可以重回黄金的梦乡了,去觐见那纯白的王座......” 白牧不动声色地将蜥蜴连同那画着地牢通道的小纸条,一齐扔进了破瓦罐中,然后迅速抽身离开。 —————————————— 被置于偏僻农场的一处猪圈中,回荡着几道疏落的深深叹息声。 一头肥硕的母猪踩着自己的排泄物,发怒地朝这群不速之客哼哼两声,意在扞卫自个的领土,不料还没等它拱起猪鼻,就被一个妆容滑稽的瘦小子迎面就是一拳。 母猪吃痛地哀嚎一声,躲在猪圈角落里止不住发颤, “再嚷嚷,吃了你!”瘦小子阴狠地用舌头舔了一圈发干的嘴唇,母猪被吓得扭过了猪头,只把屁股露给他,短尾巴不时讨好似的挥打着粗糙干裂的皮肤。 “勾引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的那张猪脸!”瘦小子被这一幕完全惹怒了,拔出腰间匕首,作势就要去杀猪。 “得了,小丑,冲猪猡发脾气有什么用?”蹲在角落里的佩德罗忽然插口道,小丑无处发泄,只得朝地上吐一口唾沫,重新蹲回原处。 佩德罗微微抬起头,扫视一眼灰头丧气的手下们,自从在街面上举行一场马戏团的巡回演出后,还没等他们拿出手艺人的真本事捞足钱,破天荒从人群里冲出来数也数不清的教廷骑士,不由分说追着他们就砍。 若不是在马车上提前备下【龙之幻象】的法阵,恐怕马戏团里的所有人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还没完,还有另一支教廷骑士团守在出口处,一连追了他们十里地,最后被迫躲在农场猪圈里才堪堪躲过一劫。 他长叹一声,心想准是某个软骨头在监狱里松了口,因此透露了风声。 但他想不明白,“破帽子马戏团”明明是拜龙教潜伏在圣城内的最低级联络点啊,就算抄了家也不会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如此大费周折实在摸不着头脑。 难道对方同自己一样,也是整天混吃混喝躺平的主?只专门挑软柿子捏,反正又不会有性命之忧,还能向上面交差而稳稳升官发财? 就在他思绪烦乱之际,手下们却在猪圈里吵开了锅。 “我就说嘛,当初在山上放着强盗这一有钱途的职业不做,非要下山去入什么拜龙教,说是里面美女信徒多,干得好还能统一分配老婆,结果呢,我到现在连女人的气味都没闻见,尽见着那些泥塑的龙少女了!还一个个做得丑不拉几的!!连给我梦里抱抱的资格都没有!!!” “说得对!里面的人神经兮兮的,整天对着蜥蜴类爬行动物魂不守舍,哪怕做出些越格的丑事我都不嫌意外,隔三岔五还要强制信徒跳蜥蜴舞,大声说‘龙少女我爱你!’,去他妈的,谁知道一千年前的龙少女长什么鬼样子,说这些个肉麻话简直是在挑战我的底线!” “跟着拜龙教混没前途的啦,连个漂亮女祭司都没见着,个个都是疯子,说话又不好听,一心想和龙困觉,先不论有没有龙能看上他们,就说到时候龙和人要怎么实行?” “我举双脚赞成!还是七子教的修女长得够味啊,过去是那一身白袍的圣女伊诺妲黛,可惜她死了!现在只能是那个叫梅菲尔的修女了,看她那修女服下的妖娆曲线!那双勾人魂的冰蓝色眼睛!好想让她踩我啊!!!” “嘿嘿,我的修女,嘿嘿......” “那还等什么!咱们改教吧,七子曾说过,强盗悬崖勒马,比那什么骆驼穿线......那什么盲人摸象,还要难得可贵!” 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怨着并憧憬着,飞沫四溅,大有散伙、分行李之意。 “你们这群蠢货,是没尝过拜龙教的厉害!更无法想象昔日龙族的霸主——龙少女,究竟如何权御整片天空与大地!七子最后更是死在了她的脚下!” 说着,佩德罗脸上的阴影盖过了艳阳的反射,用一种均匀的速度向四周扫视,森寒目光足够挖地三尺。手下们纷纷咽一口唾沫,相信这才是过去强盗头目的真面目——一个名副其实的危险人物。 忽然,小丑用旁观者的态度说:“算上这次挂掉的倒霉蛋,如今只剩下我们四个人了,老大,跟你这些年没少干提着脑袋的生意,再这样下去,老伙计迟早都得完蛋!” “哼哼哼,翻脸够麻利的,靠不住呀靠不住!” 佩德罗冷眼瞧着他,这个小丑常年排行老二,这次怕不是借替死去的弟兄们发声,真实目的是来逼宫夺老大之位的!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其余三名手下跟着小丑抽出兵器,阵线泾渭分明。 而佩德罗预备一道“钢钉齐射”黑魔法,大有清理门户之意。 “我是否可以这样形容你们的行为?打架,自己人?” 一道清脆而又娇嫩的声音响起,猪圈外,一个矮小的身影包裹在一尘不染的白袍里,手里握着白色骏马的缰绳。与高大的马匹相比,那身影显得如此弱小,就像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另有两道身影紧紧护卫在其两侧。矮壮、纹面的男人,以及裹着斗篷的高瘦女人。 佩德罗一众人用着古怪、困惑的目光打量着三个陌生人。 女孩轻笑一声,白色的面纱微微颤动,接着缓缓举起了右臂,袖口长袍下落,露出了一小截雪白的皮肤,上面纹着绚丽的赤色龙纹,独特的纹络构造无出其右。 拜龙教的七大祭司间亦有等级之分,其中当属赤色为至尊。 “大大大大大大祭司!” 扑通一声,猪圈里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几个人纷纷跪了下去,向女孩行礼。 “带我去见奥维。”她冷冷地说。 第060章 大祭司 “纯洁的塞维丽雅,这世上哪有人能够忽略你的美貌呢?” 小而装潢华丽的卧房内,人偶女孩身上的衣着少得可怜。奥维让她双膝跪地,自己则坐在床沿上,把对方的脑袋扭来扭去。 他取出一把梳理裘皮的刻花毛刷,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对方的长发,嘴里念念有词。人偶女孩的皮肤呈现尸体般的惨白,肢体动作也显得相当僵硬,奥维取过一瓶为裘皮大衣准备的油质蜂蜡,开始为长发上光。 等这一步完成,屋里的祭司童心未泯,就像是打扮洋娃娃的小女孩,从木箱子里取出各种鲜艳服饰为人偶试穿。 短袖v开领再配上曳地长裙,银线装饰的束腰缎带将那纤细的腰身提得很高,金色长发则用珍珠头饰细心盘起来,小巧玲珑的脚踏上精致的高跟鞋......打扮停当,奥维满意的前后看看,牵着人偶女孩的右手跳了段探戈。 “看啊,纯洁的塞维丽雅,从死亡之国归来的我们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打扰了,誓言、王位、背叛、流血......所有的这一切已于昨日在我们的脚下和光同尘,如同泪水消逝于雨中......” 奥维搂着人偶女孩的腰,忘我地迈动舞步。金发飘舞,女孩的双眸紧闭,仍陷于沉睡之中,但他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引领着人偶的步伐,从房间的这端,一二三四五,再从另一端,同样是五步,围绕着房间呈立方体舞动着身姿。 这时,跳舞的两人在换位中出现失误,人偶女孩一脚踩在了奥维的长靴上,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奥维面具后的笑容于这一瞬间定格,嘴角缓缓下拗,颧骨上的肉抽搐着。他一抬手,人偶的脑袋就像皮球似的滚落地面。 “啊啊啊!我早该想到的,即便你是银月城公主的复制品,看起来与本人别无二致,但你这副臭皮囊又如何能承载着我那纯洁塞维丽雅的灵魂?去!捡回来!” 奥维双手抱着金色面具,癫狂地吼叫着,面具上那半边镂空的哭泣脸庞,似有液体滴下。 无头的人偶在地上摸索,奥维找一张背对窗口的椅子冷眼旁观,不时给她提供点错误的位置信息,很快就转怒为喜,兴致勃勃地玩着“找箱子”游戏。 下一刻,一双绘着赤色龙纹的手捡起了地上人偶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其安放回原位。 稚嫩而清脆的声音随之回荡在整个房间内。 “须知万物皆有灵魂,即便是一个模仿人类的人偶,也有着它与众不同的情感啊。” 坐在椅子上的奥维目睹这一幕后,愈发怒不可遏,对方触摸自己人偶的举动,如同在亵玩他的内心,手臂上的蓝色龙纹正催吐出幽光。 赶在他对那娇小的白袍身影发难之前,另有两道影子从黑暗中跃出,以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拔出利器挟持在奥维的脖颈处。 一把金蛇长剑,一把弯月马刀,锋利的刃尖呈现幽碧色,在烛火的照射下愈发通透晶莹,如同一块薄冰,释放着凛冽的寒气。 奥维左右一望,这对男女脸上的表情如同雕像般肃穆,冷冽的瞳子纯粹无比,只蕴含杀意。 “您的手下还是一如既往的粗鲁且无知啊,大祭司拉尼娜阁下。”他任由刀剑交叉悬于自己的脖颈之下,换做一副轻松的口吻对着不远处的白袍女孩说。 “凯恩,希瓦娜,退下。”拉尼娜一面说,一面挑一张椅子坐下,将右腿叠放在左腿上,仅四步远的距离间,与奥维对视。 听到主人的命令后,那对男女这才撤下致命的武器,重新隐匿于黑暗中,再也寻不着任何踪迹与气味,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奥维活动了一下脖子,将人偶女孩唤至自己的腿上,然后交叉起双手平淡地问:“大祭司阁下,您一向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到前线?这里再怎么说也是圣城,七子教皇的御座前,即便是您,也可能会遭受未知的危险。” “修筑几个传送阵竟花费了数月时间,将圣战之日一再推迟,元老院的那几位可对此颇有微词,阁下作何解释?” 奥维看着对面那个乳臭未干的女孩,面具后的嘴角露出一抹轻蔑,他梳理着人偶的长发,轻声道:“我的忠心无需怀疑,之所以推迟圣战,只因为传送阵的一位工程师被教廷俘去,但请别担心,就在你来之前,我便收到了卧底送来的监狱地图,营救计划万无一失。” 拉尼娜的白袍正发出“沙沙”的响声,她那银色的眼眸如同一面镜子,清晰洞穿那面金色面具,从而倒映出奥维的真实面孔,刚刚那抹轻蔑神色被尽收眼底。 奥维沉默地承受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注视,默记一段四十句的“沉默术”咒文,他感到一些丝线般的事物掠过自己的前额,试探地轻叩一下,马上痉挛地退走了。 一阵深切的厌恶感油然而生,他挑起一边眉说:“每次见面非得如此吗?身为半神族的你,连自己人也不放过使用【读心】权能的机会?” “谎言出于口,伪于形,但人的心可不会说谎,还请别介意,我也只是在例行公事。”拉尼娜挠了挠白色的面纱,略显羞怯地回道。 “你该感到庆幸,刚刚没有对我说谎,否则你现在的灵魂就不会像此刻这般完整了,”她清了下嗓子,板着张稚嫩的面孔继续说,“言归正传,还请告知我发动圣战的准确日期,我好回去交差。” 奥维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圣战可以发动,但卧底来报,那名枢机院主教现在可是回到了教皇的身边,元老院有什么良策能够应对他?” “你是说教皇的继承者?”拉尼娜用左手托着右肘,然后再用右拇指与食指抵着下颌,银色的眼眸微微回忆,露出不解的神情,“圣女伊诺妲黛以及艾尔丝汀公主已经相继死去,失去左膀右臂的他又有什么威胁呢?” “别忘了,他还有另一个古老称号——鬼王,其权能甚至与我们的至高元老——愚者不相上下,拜龙教之所以蛰伏这么多年,不正是忌惮这一点吗?我还是不赞成选在此时发动圣战,只要他一息尚存。” “然而昔日的魔女已经让他遗忘了自己的权能,一个认为自己是普通人的强者,即便掌握再强大的力量,也如婴儿手持神器。” “你这是在赌。” “人的命途本就是一场盛大的赌博。” 银色的眼眸直直地注视过来,不容任何辩驳与违抗,奥维放弃似的叹息一声,“我知道了,工程师救回之时,便是圣战发动之刻。” “妙极了!” 拉尼娜起身,整理宽松的长袍,临走之时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对方怀中的沉睡人偶。 第061章 圣女的试炼 “大人,虽由我说不太合适,但这个囚犯的狂热信仰即便是在教廷的苦修士间,也是一等一的存在,咳咳...不行了,我得回去补点魔,下面的守卫工作就有劳您了。” 经过对工程师哈克长达四个小时的记忆检索后,白修士的精神力貌似已到极限,整张脸变得异常惨白,比刚打捞起的尸体好不到哪去。 白牧看着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最后还是被人搀扶着离开牢房。 石壁阴暗潮湿,火盆里的炭火不时迸溅出零星的余烬,将那红色的火光投射在哈克的身上。 依旧是混杂着血渍的囚服,遍体鳞伤的审问似乎并未对他产生过重的影响,白修士施展的白魔法力量使他的脑袋成了一团浆糊。 “我对龙少女的爱啊......那娇嫩的脚趾呦,还请踩得再用力些!”他梦呓般地自语着,似乎要把之前不分昼夜修筑传送阵时缺的睡眠全部补回来,很快便打起深沉的鼾声,迎来久违的悠长梦境。 白牧走到他的跟前,用木棍捅了捅他,睡得如同一只死猪,没有丝毫反应,看来对方把这里当成旅馆了,同时不由有些好奇,拜龙教究竟使用何等的压榨手段,竟能让一个大活人被逼得受不了而转投敌阵,只为呼呼大睡? 对这奇葩教会毫无好感,他环顾一圈,周围的守卫正进行换班,这短短的五分钟是守备力量最为薄弱的一刻,自己早就将换班时刻表连同监狱地图一齐送了出去,按照原本的计划,拜龙教应该会在此时劫狱才对。 直等到新的守卫替换而来,整座监狱再次被看守得如同一个铁桶,也没见到半个拜龙教信徒的影子。 白牧只好抽身离开,沿着街道偏僻角落所留下的联络暗号,找到一座废弃的农场,熟悉的几个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凉风习习,混杂着牲畜栅栏里飘来的污秽臭味,之前的马戏团成员正接力将一筐筐泥土往外运,他们戴着铁头盔,上面还镶嵌着发光矿石,脸上抹得同黑碳球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偷矿。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白牧走上前好奇地问道。 忙碌的身影一看有生人来访,纷纷抄起家伙如临大敌,竹筐中的泥土随之倾倒,汇聚在他们身后的一条颠簸小道上,直通向一个漆黑的洞穴。 看着他们的慌张神色,白牧这次意识到自己仍处于易容伪装中,于是服下解除药剂,那张文弱的脸随即变为棱角分明的英俊面庞,金发也转为黑色。 “是我。” 佩德罗目睹了这一变换过程,不由赞叹道:“神奇的易容魔药!花了不少钱吧?” 白牧可没功夫和他闲扯,直截了当地说:“一天前我送出去的情报你们应该早就收到了才对,我在牢房里值班那么久也没见劫狱的半个影子,你们全都跑到这里做什么?” 佩德罗抹了一把汗涔涔的额头,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满乱七八糟的墨水线条。“你之前送来的监狱地图起了大作用!这不,祭司大人已经制定了万无一失的营救计划,那就是挖地洞进去,当然,挖直线进去是不行的......” 佩德罗指点着图上的一根线给白牧看:“我们得顺着这根线,然后是这根线走.....看到了吗?这就绕开了异端审判局的老巢,直通牢房底下。” 他遐想着说:“只要在外面挖一个小洞,直直向上,挖开一看,正好捅着被押工程师的脚下,这时候只要手脚麻利,割掉捆绑的绳索,那他就落到我们手上了......” “真是相当有气魄的计划!”白牧表面奉承附和,背地里则鄙视三分,看来入异端教会的这伙人,除了精神不太正常外,连智商也不怎么高,为避免被其同化,以后还是离他们远些。 “为避免生疑,我必须尽快回到岗位上去。” 正当白牧准备转身离去时,佩德罗快速地拉住了他的胳臂,一脸凝重神色。“工期短,任务重,人手相当紧缺!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挖地洞吧!” 不由分说,另外两名手下一左一右架起了白牧,将他拉进黑乎乎的洞窟里,并贴心地分了把铁铲和必要装备。 洞里的空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大,无数火把斜插在泥壁上,将地洞照得亮如白昼,足有数百人的身影活跃其中,看其娴熟的动作,一看就是挖洞的好手。 噼里啪啦的铲动声中,无比深情的歌声随之传来,刚跳入洞穴里的那几个马戏团成员也加入其中。 “洞底的愚者呦,举着灯在寻找人偶, 龙的尸骸铺就了纵横交错的道路, 龙的火焰给予其驱散黑暗的力量, 听啊,纯白王座上传来了少女的歌声, 那是希望之歌,欲望之歌,焚却之歌,” 哦,龙少女在上,赞美愚者!” 他们齐声喊道。 白牧手持铁铲直愣愣地看着这帮疯子,一时间无话可说。 ——————————— 七子神殿,圣泉池。 “圣女乃教皇之权杖,彼此梦境相连,聆听七子之神谕,晓以众生,当训以自身,当奉其灵魂,当侍皇左右......” 七名枢机院主教手捧圣典,用着深沉的嗓音吟诵着。 宽大的金色帘幔从神殿的上方垂落,阻隔了外界的一切,七名圣女候选人在仆婢们的伺候下,脱去了身上的丝织长袍,一丝不挂地来到圣泉前。 主教们的祝祷尚未远去,梅菲尔却觉得他们的声音聒噪至极,只因白牧未在其列。 ——他去哪了? 仆婢用条粗布巾裹住梅菲尔头发,搀扶她步入圣泉之中。 泉水灼热无比,似是火焰在燃烧,但梅菲尔没有吭声。她喜欢这种热,喜欢这种火焰感,让她有种干净的感觉。更何况伊诺妲黛亦曾驻足此处,而后登上圣女之位。 “我不比她差什么,无论是美貌,还是信仰,亦或对那位主教的爱,”她告诉自己,“我也能做到。” 泉水肆涌,仆婢们随之退下,空旷的圣泉池中只余下七位圣女候选人的身影。她们将于此沐浴整整七天七夜,坚持到最后之人将会得到七子的回应,亦是圣女的最终人选。 然而过程并非轻松度过。 水汽缭绕,梅菲尔的身体被烫的通红,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表情极度痛苦。 似火的泉水里混杂着无数细小黑虫,在撕咬着血肉,血,染红了整个水面。 只有忍受得了这一难熬环节,破碎的身体才可经由圣泉之水孕育新身,得以觐见于七子座下。 很快,圣泉中已有三位候选人忍受不了剧痛,发出惨叫声晕厥了过去,后被仆婢们送去医官救治。 梅菲尔只觉周围的时间变得异常缓慢,耳边除了虫子们的诡谲啮咬声外,还有泉水掀起的涟漪声。 她倾听着,在那足以痛苦麻木的血肉撕裂声中聆听着。 肃穆的神殿中依旧回荡着枢机院主教们的吟诵声,然而七子并没有回应她。 意识模糊了,她感到身体在下沉。 被鲜血染红的水面顷刻间转为墨色,是深邃黑暗的颜色。 ——我要死了吗? 她不由发出如此疑问,内心却极度不甘,脑海里回忆着苦修院的点点滴滴,烛火摇曳,伊诺妲黛又掷起了手中的骰子。 六面骰子不断转动,似包含着她的命途,在别人的手中操纵着。 ——到最后,我还是输给了你啊......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身体跌入圣泉深处,耳边却莫名回荡起她与伊诺妲黛最后见面时的对话。 “现在,我早已从你的唯一闺蜜,变为唯二了。” “你吃醋了?” “呵,怎么可能!” “圣女的宿命......”她望着即将远去通天塔的伊诺妲黛,思索再三,还是将困扰已久的疑问说出了口,“但我不明白通天塔里到底埋葬着什么,却要每一代圣女透支生命去维持七子留下的封印之力,直至死去。” 这只是作为闺蜜间的小小考验,她知道这个秘密只有教皇和圣女才能知晓,也没打算对方能够告诉自己,但不知为何,一开始是主教,现在就连唯一的闺蜜都被那位罗恩公主给夺去,心里总怀揣着一股嫉妒与不甘,只要知晓这个世间最大的秘密,她便可以赢那位罗恩公主一次了吧。 伊诺妲黛缓缓地转过了身,洁白无暇的圣女长袍于风中舞动,她凝望着圣城外,那即将陨落于黑暗中的一抹夕阳,声调很轻,却蕴含着一丝无法隐去的悲哀。 “埋葬着一个人,龙王朝时代的残响,昔日七子的十二门徒之一,亦是背叛者,造成魔女之死的幕后元凶,拜龙教的至高元老。” “其名为——纯白王座下飨食龙肉之愚者。” 第062章 营救 短暂的火花闪过,随着一声巨响,黑火药被成功引爆,四方通达的洞窟剧烈颤动着,大团的泥土从上方掉落,倾洒在众人的脸上。 “赞美愚者!” 前方的岩石死穴被炸开了,狂热的欢呼声在空气中波浪般扩散开来。 白牧惊魂甫定地掸落脸上的尘土,心里估算着,倘若火药的烈度再强劲些,那么临时搭建而成的简易掩体必会摧枯拉朽般毁灭,连带地洞塌方带来的活埋。 这群人忘乎所以的行事风格和疯子如出一辙,再同他们待在一起,恐怕有性命之虞。 趁着拜龙教信徒激情未消,白牧悄悄后退几步,身影快速转入另一条地洞内。 还未察觉白牧离开的佩德罗,掏出皱巴巴的羊皮纸来,按照最后线条的指引,指挥后面的挖洞高手开始向上铲土。 “弟兄们,需要营救的工程师就在咱们头顶上,再加把劲!事成之后,吾等必会坠入黄金梦乡之中,接受龙少女的恩赐!”他声情并茂地演说着,十分坦然地接受众人的喝彩,突然发觉在拜龙教中发号施令原来这么得劲,先前所萌发的跑路念头烟消云散,一心想着立功升祭司。 信徒们挖了约有十来下,上面突然一亮,已经挖透地面,随后一个人影在上面一晃。 白色囚服上的血迹异常醒目,横七竖八躺在草甸上,胡乱披散着长发,遮盖住了面孔,犹如一只死猪。 “唉,教廷那帮人还真下毒手啊,瞧瞧把咱们的工程师大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地洞内不知谁咕哝这么一句,引来一阵同情的叹息声。 佩德罗可没空原地抒情,他还指望这次营救行动立功呢,连忙踩着前面矮个的肩膀,用铲子捅了捅哈克的屁股。“快醒醒,大家伙来救你了!” 异常聒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着正香的哈克皱着眉头被吵醒,他不耐烦地睁开一条细缝,草甸下突然出现的黑黝黝洞窟吓了他一大跳。 一个满脸油腻的中年男子如同见到十年未见的小情人一样,一脸焦渴地望过来,让哈克瞬间抱紧了自个的身子,防止对方意图不轨,“你是哪路货色?来这作甚?!” 佩德罗一时语塞,搞不清楚对方是真傻还是装傻,当下也顾不得解释许多,拉着哈克的手臂就往下拽,“我还能害你不成?跟我一起下去就知道了。” 下面的地洞黑得很,伸手不见五指,哈克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冲着牢门外大喊:“有人劫狱啊啊啊啊!” 监狱内一阵骚动,大量教廷幽月骑士闻风赶来,拔出长剑怒喝道:“大胆恶徒竟还敢来劫狱!给我杀!一个不留!”说着,就要往地洞里跳。 拜龙教这边也炸开了锅,忿怒地骂道:“妈的!这人疯了!” “先别管那么多,架着他赶紧跑路吧,教廷骑士已经跳下来啦!” “废话,老子都挂彩了!” ...... 一片混乱之中,佩德罗一铲子敲晕了哈克,将他背在身上拔腿就往地洞深处钻。 火光四溢间,幽月骑士冰冷的寒刃倏地划过,立即传来阵阵惨叫声,鲜血溅洒在了洞壁上。有几个身手还不错的拜月教信徒一见冲下来的是教廷骑士中的精锐,也放弃了与之继续缠斗的念头,慌忙择路逃窜。 地洞的另一头,白牧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一条出口,还没等他向上攀爬,前方,后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碰撞的叮当响声。 “这边还有一个漏网之鱼,放箭!” 幽月骑士?看到对方银白色的铠甲后,白牧刚想表明自己的主教身份,黑压压的箭簇一股脑齐射过来,只得转身向另一条地洞躲闪。 ——那帮疯子又在做什么蠢事! 白牧边跑,边在回忆距离最近的紧急通道位置。 纵横交错的地洞到处都是乱哄哄的,迎面跑来不少惊慌失措的拜龙教信徒,下一刻火焰袭来,吞噬着所经一切之物。 惨叫声震颤着空气。 幽月骑士们放弃追逐,转而在地洞的出口处扔起了火瓶,大声喊道:“烧死他们!” 在这无差别攻势下,继续循原有通道逃走无异于死路一条,白牧抡起铁铲,照着一处松软泥土开始挖起来。 即便另一头的火浪涌来,但在火球术火焰的包裹下,勉强可以抵御一阵。 热汗浸透了长袍,白牧不敢有片刻停歇,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后,他劈开头顶上的碎石防护层,不断向上刨土,终于一道亮光射了进来。 将铁铲插入泥壁中以形成支撑点,他奋力钻出了半个身体,举目一望,繁华灯景随之印入眼帘。 卖艺街区内,二十几个敞面帐篷大小不一,并连成一片,数不尽的商队马车横放过来,车篷四周悬挂着五彩斑斓的小灯笼,将黑夜照得美轮美奂。 表演杂技的自然吸引不少看客驻留,但其中当属木偶戏演出最为吸引人,台下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纷纷将视线聚焦在红毯铺成的舞台上。 木偶师出演的是魔女莳萝与其伴侣“星期日”的故事。 衣着亮丽的中年商人扮演着“星期日”,而少女操控着魔女莳萝。 “哦呀,看来你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不过不要紧,”随着莳萝的嘴巴一上一下,她模仿着说,“我在龙城旅行的第七日捡到了你,从今以后就叫你‘星期日’好了,寓意‘七’,和那位神明相对应,是个不错的名字吧?” “星期日?”商人操纵下的另一个人偶说道,“这些都无关紧要,我还记得来此的唯一目的,那就是杀死这里的最后一条恶龙!” “原来你是屠龙勇者,失敬失敬啊,”莳萝说,“让我想想,上一个自称勇者的蠢货来到我面前是在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在一百年前。” 语罢,少女迅速将人偶莳萝替换成栩栩如生的木龙,牵引着肉眼无法辨别的人偶线操控木龙盘旋于空中。 少女继续模仿着巨龙形态莳萝的声音:“勇者呦,来场宿命的对决吧!” “正合我意!”商人高声喊道,操纵着人偶骑士英勇地拔出木剑,与巨龙对峙。 一出凄凉但甜蜜的木偶戏,还有一个做工细致的巨人。最后一小段打斗划上了句号。 观众席上,银色的身影止不住捧腹大笑,并毫无吝啬地抛给台上两枚银币。 “你倒是好雅兴啊!” 听见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艾格尼丝一脸讶然地望过来,发现白牧半个身子钻出地板,脸上满是灰尘,狼狈不堪,“怎么,主教大人也知道今晚这里会举办商会联盟的汇演?不过,您的出场方式当真有些与众不同啊!” “废话少说,快过来拉我一把,屁股卡住了......” 第063章 夜火 “你输了。” 舞台上,木龙俯瞰着倒地不起的人偶骑士,声调不冷不淡。 少女轻拨起手中的细线,随着木制齿轮发出的嘎吱声响,木龙重新变形为莳萝。 她戴着拥有夸张帽檐的魔女帽,轻巧地落至人偶骑士的面前,然后伸出了手。 “现在你已经变成我的所有物了,是我的第一位仆人,倘若在外面有人欺负你,亦或想要欺负别人,尽管报出我的名号来,记住,无论将来你身在何处,又欲往何方,都有我罩着你!” 人偶骑士磕磕绊绊地拄剑站了起来,满脸不屈神色。“休想!我的尊严以及接受的九年制义务教育不允许我向女人屈膝摇尾!” “无妨,那就打到你同意为止。” 声音落下,莳萝举起渡鸦权杖,照着人偶骑士的头就是一棒......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欢腾,《魔女与星期日》这个古老的故事几乎家喻户晓,但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栩栩如生的木偶道具,以及那极具感染力的木偶表演者,于是大把的钱币沿着抛物线“哗啦啦”落在了舞台上,以此催促接下来的剧情表演。 艾格尼丝吃掉最后一个串串丸子,灯光映射下,瞳孔中清晰倒映出人偶骑士的身影,显然对刚刚的一幕意犹未尽。 她下意识地摸向钱袋,却发觉早已空空如也,如此精湛的演出,如此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如此坎坷的感情脉络,啊,虽是悲剧但又博人眼泪,又怎么能吝啬打赏? 再者,白嫖党总归是可耻行为!她才不愿去做! 囊中羞涩之际,这才记起刚刚是白牧朝她搭话。 于是艾格尼丝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舞台上移开,重新落到不远处破开的地洞上,十分坦然且纯善地伸出了右手,“主教大人,看在我不辞辛劳护卫你的份上,借我点钱呗。” ——我在下面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你却只望我一眼便重新观看起木偶戏,现在还有脸向我索要钱财? 白牧咽了口唾沫,对这个女人的厚颜无耻有了新的认识,自始至终她就没在自己身边待过超出一个小时,这算哪门子的护卫!但眼下急需她的救助,远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他只好强压住积攒在胸腔的无限怒火,强颜欢笑地道:“先拉我上来,钱在我口袋里。” “早说嘛!”艾格尼丝如同飞出的箭簇般,只能勉强辨别那银色长发在灯火中留下的残影,嗖地一下便落至白牧的眼前,然后抓住他的教袍,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地洞内提了出来。 终于重现天日,能够呼吸下外界的新鲜空气,白牧抹掉脸颊上被火浪炙烤而沁出的热汗,回头望了一眼火光涌动的洞口,看来幽月骑士团这次是下狠手了,应该有不少倒霉蛋命丧火场。 就在这时,艾格尼丝忽然将白牧推到一旁,握住身后的天火大剑,将袭来的箭矢全部格挡掉。 黑夜里涌现出了无数的火把,他们将全身包裹在黑斗篷里面,只露出反射寒光的兵器,之后男人雄厚的嗓音震颤着喧闹的商盟演出。 “龙少女的子民们,向龙少女献上心脏的时刻到了!推翻残暴不仁的七子教廷!迎回我们的愚者!” 如果之前看客们还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惶然而不知所措,此时一听到传入耳边的“龙少女”三字便立刻醒悟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快跑啊,拜龙教攻进来了!” 瞬间板凳桌椅被掀成一片,狂奔的影子互相践踏着,被撞倒的灯笼火焰泄露,沿着木制舞台腾地一下剧烈燃烧起来,莳萝与星期日的人偶随即陷入火海之中。 数不尽的拜龙教信徒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放倒几个倒霉蛋刻意制造人群恐慌,然后毫无缘由地掀翻商盟马车,打碎沿街商铺窗板,将火点得到处都是,顺手将店内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 看到演出舞台上洒落的亮闪闪钱币,一群拜龙教信徒急不可耐地准备跳上去,却被一道银色身影逐一踹了下去。 “这有个硬茬,先把她收拾了!” 周围的拜龙教信徒纷纷赶了过来,与先前地洞内的那群挖洞手不同,他们均属此次圣战的先锋部队,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以及骁勇的身手,死死将那道银色身影困住,采用车轮战的方式消耗对手。 艾格尼丝发出轻蔑的笑声,抡起大剑裹挟沿途的火风,原地半转过一个圆,用来围困的敌人瞬间被震飞一大半。 一阵深沉的咒语声从暗处发出,级别不低的拜龙教施法者开始用地形类黑魔法企图束缚住艾格尼丝,箭墙、沼泽、荆棘、壁垒......一股脑齐扔了过来,又开始新一轮的消耗战。 在此期间,仍有不少拜龙教信徒手持利剑冲进演出区,无差别的屠戮只为在这座城中制作更大的混乱。 白牧凝聚火球轰飞几个冲过来的敌人,但又迅速被新的敌人填满,远处举着火把的黑影似乎源源不绝,再结合一开始男人的高声宣示,无一不标示着拜龙教蓄谋已久的圣战开端。 敌人越来越多,白牧迅速望了一眼艾格尼丝的处境,正被一群手法娴熟的施法者死死缠住,堂堂教廷序列1的女武神也会被拖慢步伐,对方的实力毋庸置疑。 看来这名保镖此刻是无法顾及到自己了,白牧只好边战边退,在火球术连番轰炸下,倒让敌人们生出几分畏惧,一时间不敢贸然发起攻势。 白牧一脚踢翻燃烧着的长椅,趁着敌人躲避的功夫,迅速转入另一个拐角处。 沿途火焰弥漫,逐一吞噬着用于表演的敞面帐篷,到处都是疲于奔命的人群,混乱的声响始终震彻着整片天空。 突然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快来人救火啊!我的女儿还在里面!” 白牧不由顿了下身形,循音望去,发现之前表演木偶戏的中年商人正哭喊着向人群寻求救助。 燃烧着的舞台上,表演莳萝的少女被困于大火之中,她的右脚被铺满灰烬的沉重木头压住,鲜血染红了洁白的丝袍,火焰猛地蹿起,形成一片火海,几乎断绝了外人想要救援的念头。 中年商人一下子瘫软在地,绝望地哭泣着。 白牧随即掉转身体,用火球术的火焰形成一道屏障,径直冲进火海中的舞台。 这时,在空气中肆涌的火焰一接触到白牧身上的屏障,竟畏惧地向后退去。 白牧用力搬开那根木头,随后抱起少女冲出了火海,来到那名中年商人的面前。 他刚想把怀中的少女放下来,谁知对方却死死攥住了自己的教袍,轻声颤语道:“您又救了我呢,大人。” “是你们?” 白牧将视线从少女身上转到中年商人身上,怪不得之前的呼喊声那么熟悉,原来是这次进入圣城时遇见的三叶草商会父女,布朗和伊沫儿。 现在可不是能寒暄的时候,白牧将伊沫儿交到布朗身边,沉声道:“快离开这里!”说着,转身又与追上来的拜龙教信徒缠斗在一起。 布朗连声道谢的同时,忙将女儿扶上马车,然后扬起马鞭向街区出口奔去。 伊沫儿掀开车帘,回头望着白牧浴血奋战的背影一阵恍惚,眼角处似有晶莹的泪珠滚落。 ———————————— “不愧是幽月的公主艾格尼丝,就连拜龙教最为精锐的法师刺客团【暗镰】都奈何不了她。” 奥维神态自若地坐在一幢高楼的屋顶上,独自欣赏起下面惨烈的战况,面对精锐部队层层围攻,艾格尼丝仍旧不落下风,很难想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够做到。他暗自揣测,整个拜龙教中除去那几个元老,也只有大祭司拉尼娜能与之分庭抗礼。 圣城卖艺区的混乱如计划中的一样,吸引了圣殿骑士团与幽月骑士团的注意,正聚集兵力朝这边赶来。 所有人都以为圣战在此开启,殊不知真正的圣战还远未到来,奥维露出嘲弄的微笑,金色面具反射着棱角分明的诡谲线条。 “祭司大人,我们已经将地洞又搜查一遍,还是没有发现工程师哈克的影子。”一名手下从黑暗中显现,恭敬地跪下回道。 奥维嘴角的微笑瞬间凝固,他只轻轻一瞥,那名手下的脖颈就被一只无形之手死死扼住,被提至半空,那双脚不断痛苦地挣扎着。 “你知道他对我有多么的重要?!我不能没有他!”奥维一字一顿地说,无形之手的力道愈加强,几乎要扯断那脆弱的脖颈,“不把他找到,你们全部都要陪葬。” 冷冷地说完这句,终于摆脱无形之手的那名手下艰难地喘息着,连连向奥维点头,然后再次隐匿于黑暗中。 奥维轻轻敲打着金色面具,对刚才一反常态的言行举止感到无比困惑,自语道:“怪事,我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小的传送阵工程师如此在意呢?圣战的计划中并没有他的用武之地才对。” 第064章 墙头草 漫漫长夜下,三三两两的醉汉仰躺在小巷内,任凭时间从他们不着调的三流歌曲中悄然消逝。 与此同时,圣城一角腾起旺盛火光,位于卖艺街区的几栋建筑化为冒烟的残骸。阵风袭来,裹挟着漫天的灰烬流入地势更低的贫民窟。 翌日清晨,一个勤劳的扒手如往常一样,不惜跨过路途遥远的上、下城区交汇处,蹲守在卖艺街区的踩脚点,准备从富足的商人游客口袋中觅得今日的挥霍,结果发现原本繁华喧嚣的街道早已掩于废墟之中。 尸横遍野,干涸的鲜血为苍白的鹅卵石地面浇灌一层令人心悸的殷红,身份不明的黑袍人、穿着精良铠甲的骑士、无辜平民......他们的尸体彼此平等地在一起永眠,无数闪光的银币被倾倒在尸体的身侧。 扒手吓得直接瘫倒在地,禁不住大喊起来,却因此成了哄抢和踩踏事件的首位受害者。 锄头、铁锹、凿子、巨斧、菜刀轮番上阵,不顾尚未熄灭的火焰,抢夺银币的贫民窟流浪者阻塞了整条道路。 手中的沉重硬物充当划分各自领地的标杆,等抓起来的银币落到各人怀里,这些危险器械也就顺理成章的,改往对方的脑袋上招呼。 三百名增援的教廷骑士赶到时,发现自己正面对着数千名持械暴徒,溅洒的温热鲜血还未在墙壁上冷却,就成为昨夜命丧拜龙教混战中的尸体一员。 后来的发展超出所有人预料。根据幸存者的事后描述,一个善良淳朴的骑士,不过“轻轻凿穿”几名暴民的脑袋,后者互相械斗的矛头便指向了圣城的秩序守卫者队伍。 暴徒一再从四面八方聚集,最终变为了三万之众,包含了城内一大半的流浪者,他们几乎都是在各自王国中背负各种罪名的放逐者,一心前往圣城内避难,除了自个的性命利益外,眼中再容不得其它。 狂怒的人群轻易吞没这三百名教廷骑士,趁着余怒未消,一个小帮派的头目将死人身上的黑斗篷扒下来,转而披在自己身上,然后登高一呼,临时入了拜龙教,打着其旗号率领还没受伤的精壮男人们,就一窝蜂涌向更加富饶的街区——建在上城区的“翡翠王厅”。 并贴心地许诺给参与的每一个暴徒,倘若成功占领,将有三个小时的时间自由占取任何一个中意的美貌修女。 一路打家劫舍,大部分沿途商铺皆遭洗劫,这群衣衫褴褛的乌合之众,趁着教廷大部分精锐骑士团与拜龙教先锋部队死战之际,抢走了所能找到的一切食品财物,连厚实的门板都给拆下来劈成柴火烧掉。 所幸“翡翠王厅”依照大型堡垒结构建造,即便是在龙王朝时代,拥有强大龙息的龙少女部下也无法轻易摧毁。 在驻守骑士冷酷指挥下的连续几轮齐射,就让这群人知难而退,灰溜溜地退往其它街区,结果恰巧碰到七子教廷与拜龙教两大主力团在冲陷阵地,不少倒霉蛋被卷入其中,充当练手沙包。 到这一步,劫掠与暴怒产生的额外激情已经消耗殆尽,进攻一失败,之前许诺的美貌修女自然无法兑现,小头目再也控制不了场面。 不知谁最先开始嚷嚷,“驻扎在城外要塞的幽月骑士团已经全部召回”,惊恐主宰了剩下的人,暴徒们将失败的首领穿在矛尖上哀嚎,然后脱下身上的黑斗篷,重新调整旗号。 “七子圣光在上,吾等必与邪恶拜龙教势不两立!” 象征性地对藏在角落处的居民喊两声,然后一哄而散,自发跑到黑市里将之前掠夺的财物拿去销赃,只留下那名小头目的脑袋挂在长矛上吹冷风,包揽这场暴动的所有罪责奔赴黄泉。 好不容易等到这群意料之外的疯子自行散去,佩德罗这才鼓足了勇气,从一个下水道里将工程师哈克拖了上来。 眼见自己背着这货在一片喊杀声中四处闪躲,几次险些惨死于教廷骑士剑下,可偏偏这货在遭受一铲子陷入昏迷后,一晚上了还没有醒来,反而一脸惬意地流出了做梦时的口水。 看到拜龙教的先锋人马就在不远处,佩德罗终于可以松口气,然后毫不客气地朝哈克狂扇了几巴掌。 “到家了,给老子醒来!” 谁知五指红印赫然印在那张肥硕的脸上,但对方不为所动,只是咕哝了几句,“这力道还是太轻,再踩得用力些啊,我的龙少女!”然后重新陷入深沉的梦境之中。 佩德罗气不打一处来,合着自己背着这货艰辛逃命,他倒做起了令人无比羡慕的龙少女美梦?! 随即一屁股坐在墙角,一整夜的东躲xz早让他精疲力竭,瞥一眼不远处正在前进的先锋部队援军,离这里只有不到五百米的距离,就让他们慢慢过来会合好了,再让他背着这具肥胖身体,恐怕能累死。 就在他悠闲地舒展着僵硬手脚时,一阵纪律森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浩浩荡荡地传入耳中,视线随即调转,却在下一刻双目圆睁,身体止不住发颤。 只见身穿银色盔甲的骑士从街道的东西两侧包夹过来,每条道路上都是幽月骑士的影子,无法估计其数量,作为镇守圣城要塞的利器,幽月骑士团向来被拜龙教、乃至诸王国所忌惮。 拜龙教的这支先锋援军顷刻间被截胡,然后轻易遭围杀。 佩德罗意识到一定是教皇亲自下令召回了全部幽月骑士,他抹了把冷汗,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场圣战的最终武器还没有经巨型传送阵投到圣城,祭司大人就选择此时发动圣战,仅靠那两万先锋军部队,又如何同时与满员的幽月骑士团与圣殿骑士团作战?更别提还有守卫翡翠王厅的女武神。 无异于以卵击石。 佩德罗来不及多想,只能继续逃命。 他恼怒地望了一眼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哈克,为了荣华富贵以及未来在拜龙教中的崇高地位,还不能现在就把他抛下。 不过背是背不动了,只好一路拖着哈克钻入小巷中。 身后的厮杀声逐渐平息,想也不用想,肯定是拜龙教的援军被完全击溃。 空旷寂寥的巷口不时有冷风吹入,等佩德罗拖着哈克将目光从地面转移到墙壁,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先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走到近前仔细观看:一窝子拜龙教信徒惨死在小巷内,斑驳墙壁上的血痕呈现着火焰灼烧的图案,犹如一条咆哮的赤龙。 深切的恐惧攫取住了他,令身体不断后退。 下一刻,后背忽然触碰到了某个灼热气息,他惶恐不安地扭过头去,却发现对方同样转过身打量着自己。 望着风中飘舞的余烬,佩德罗停止思考,与白牧四目相对。 第065章 会合 ——拜龙教这群疯子当真阴魂不散! 看着佩德罗一脸呆滞地凝望过来,后面还拖着身穿囚服的哈克,与黑暗童话中小女孩拖着脏兮兮的人偶娃娃去找狼外婆颇为相似,经过这短暂的卧底生涯,白牧已经有所醒悟,只要和拜龙教沾上,一准没好事! 他很想掉头就走,或者干脆扔个火球过去,但想到此刻姑且表面上还是拜龙教一员,尚未摸清楚这场圣战的内部情报,再加上连夜突袭,早已将体力消磨殆尽,对方身为拜龙教联络点的小头目,亦非泛泛之辈,贸然出手恐怕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结果还没等他编好理由,佩德罗便火烧火燎地将哈克拖到了前面,还不忘踢他一下泄愤,“在地洞内背这货跑了整整一夜,差点累死!那几个手下早没影了,还好在这里碰见你了,快背上他,咱们去与祭司大人会合!” “圣战已经开始了,并且大批先锋部队已经从巨型传送阵被运输过来,为什么还要大费周折去救他?”白牧故作困惑地指了指还在死睡的哈克。 “你是不知道啊,”佩德罗摩挲着那两撇小胡子陷入一片愁思之中,“为了区区一个传送阵工程师而牺牲掉那么多兄弟的命,明眼人也能看出来这怂货与祭司大人多少沾点亲故,要不就是有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言至此处,他忽然重重地叹息一声,“以前年少那会正值血气方刚,就是因为受不了官僚体系中的裙带打点,普通人没有逆天气运就只能在城主府中一辈子干个小职员,所以我才带着几个兄弟上了山,原本想着拜龙教只凭对龙少女信仰强弱以及自身的本领,去决定职位升迁,应该是个公平公正之地了吧?” “哼哼,通过昨夜的地洞逃亡我算是明白啦,这人一旦形成了群居性,到哪都有剥削与压迫,就说拜龙教吧,外面的人都说它是异端,是疯教,可里面也有大贵族啊,世代把持着元老之位......” “那个,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马上逃跑?那边的教廷骑士快要追过来了。”白牧十分果决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手指着不远处飘舞的七子圣纹旗帜道。 佩德罗立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哈克搬至白牧的背上,开溜之前不忘将一开始的困惑抛出:“墙角处堆着的咱们人的尸体是谁干的?还有墙壁上诡异的火焰脉络又是怎么回事?” 白牧想了一下,露出极其认真的表情回道:“七子教廷的白修士一向擅长支配人的心智,保不齐这些人运气差,遇见了他们,中了招而自相残杀。” 佩德罗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与白牧一起往小巷的另一个出口处逃跑。 刚逃至半路,幽月骑士团已经前后包抄过来,阳光在那精铁锻造而成的铠甲间反复折射,再配合那充满着肃杀之气的沉重脚步声,炫目光芒带来的威慑力远比其手中的利刃要大。 佩德罗迟疑片刻,自知倘若继续护送这名工程师,恐怕自个的小命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随即抛下他,独自跳上屋檐逃之夭夭。 白牧对此无话可说,这伙人不愧是马戏团专业人士,逃命功夫堪称一流。 还没等他发完感慨,全副武装的幽月骑士已经将他团团包围住,领头的迅速瞥了一眼白牧背着的囚犯,随后怒喝道:“胆敢从异端审判局里劫狱!还不快跪下受死!” 白牧闻言抬起头,脸庞波澜不惊,黑色的瞳孔里更是释放出冰冷至极的寒意。 就在与白牧对视的一刹那,领头骑士立刻认出了他,全身止不住发颤,急忙单膝跪地,无比惶恐道:“原来是枢机院白牧大人,刚刚僭越之处还望恕罪!”此话一出,剩下的百余名幽月骑士同样跟着行礼,畏惧的只知屏气凝神。 “放下手中的任务,先护送我返回翡翠王厅。”白牧沉声道。 “遵命,主教大人!” 有着精锐的幽月骑士做护卫,一路上畅通许多,已经处于下风的拜月教冲锋部队不断后撤,再无法组织起像样的反攻,这场突然发动的圣战结局似乎显而易见,但白牧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教廷的围剿实在太顺利了,而他经过这几天同拜龙教打交道,发现对方虽然行为荒诞,精神不怎么正常,但绝非只知道去送死的蠢货。 思虑之间,已经抵达翡翠王厅。 白牧命人将哈克送往“静默房间”,并抽调十几名白修士过来重新进行记忆检索,拜龙教的祭司如此在意此人,不惜付出惨重代价也有将其营救出来,必定隐藏着这场圣战的秘密。 房间的陈设仅由石床、石凳、以及一盏蜡烛组成,昏暗环境下,应召前来的白修士先是向白牧行了个礼,然后围着哈克念诵咒语。 白牧站在一旁默默观看着整个过程,迫切想要知道检索的结果。 白色光芒绽放,源源不断地直射入哈克的脑中,令其全身抽搐,口吐白沫。 白牧不由又向前走近了一步。 下一刻,其中三名白修士突然转过身,拔出藏在袖中的淬毒匕首,向白牧直刺过来。 电光火石间,白牧急旋转半个身体,锋利的匕首堪堪划破了教袍的下摆。 紧接着,其余的白修士将口中念诵的咒语对准白牧,从地面钻出的黑色荆棘、在空气中凝结的冰锥,以及从其口中喷出的火焰,一齐袭来。 “你们是拜龙教安插的卧底?”白牧的表情瞬间凝固,全方位无死角的攻击彻底封住了闪躲的可能性,他运转仅剩的精神力,在手上凝聚火焰准备做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足以震颤空气的剑鸣猛然回荡在整个静默房间内,裹挟着半月形的熊熊烈焰。 炙热的明黄云团在十几秒内将大量水分气化,蒸汽团和翻滚的火焰构成厚实屏障,阻断试图吟诵新黑魔法的假冒白修士视线;温度足以烧化低熔点的金属,周围积水被持续的高温煮沸,只消片刻功夫,肆意飞腾的炎域中心不再有多少氧气,袭击者的皮肤像纸卷般干枯翻卷,脂肪被烈焰点燃...... 只余徒劳的哀号在生者的耳边回荡。 白牧定一定心神,全身溅射着鲜血的艾格尼丝手持天火大剑出现在了视野中。 “这次的护卫勉强合格了。”白牧露出淡淡的微笑道。 “现在可不是夸奖我的时候,再者,用金币远比言语要实在得多,”说着,艾格尼丝脸上露出了一丝倦态,神情凝重,“祭司奥维已经发动了圣战,拜龙教深耕于七子教廷内部多年的卧底蠢蠢欲动,即便是翡翠王厅也不是审问俘虏的安全之地。” 白牧看了一眼躺在石床上半死不活的哈克,随即轻叹一声:“那就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没错,七子神殿。” 第066章 圣战之时 “看来不需要再找白修士对他进行记忆检索了,七子神殿所产生的庞大破魔力量正在净化他体内的黑魔法。” 白牧仔细观察着神殿中丝缕状的光线自发被吸引而来,环绕在哈克的身侧,逐一吞噬着从他额头上钻出的不详黑气。 “所以他之前被抓后的疯言疯语实际上是受到某种黑魔法术式的操控?”艾格尼丝环顾一圈空荡的神殿正厅,高大的七子神像仍保留着千年前的一丝神性,会令所有觐见者感受到神明的压迫感,一些信仰不坚定或者灵魂脆弱的人甚至会当场晕厥过去。 正因为如此,七子神殿一向是教廷的禁地,过去由圣女管理神殿。即便是地位崇高之人倘若不被七子接纳,也无法在这里多做停留,更不用说没有七子信仰的异教徒,根本无需担心会有侵入者。 七子的圣光从穹顶倾泻而下,与艾格尼丝的身体产生了排斥反应。细密的汗珠从她脊背上渗出,耳边似有钟鸣在回荡,就连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这间正厅是整座神殿的圣光最为强盛之地,只有教皇与圣女才能不受其影响,行走自如。 艾格尼丝勉力将混乱的视野恢复原位,发现一旁的白牧神情自若,还有余力替躺在祭台上的哈克翻了个身,夺目的圣光同样笼罩着他,却未对他进行任何排斥,仿佛他们同为一体一样。 “你就没觉得有种强大的压迫感直坠而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吗?”艾格尼丝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艰难地问道。 “压迫感?”白牧检查了一下身体状态,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反倒是眼前这位保镖,脸色苍白,神情痛苦,“圣光的反噬吗......如果感到难以坚持,你还是去外面休息一下吧。” 这番话就像是某个剑术天才通过最终试炼后,转而对资质平庸的后来者说,“前面这关有点难,强行闯关恐有性命之忧,我看你还是主动放弃吧”,同样具有极强的侮辱性。 艾格尼丝自幼剑术天赋异禀,同龄之人在她面前,形如初学会耍棍的孩童,只有她奚落别人的份,哪经历过被别人压过一头,序列1的女武神自尊心让她对白牧刚刚说的话颇为不爽。 “这点圣光犹如烛火点燃钢铁,哼,对我而言不值一提!”轰地一声,她将天火大剑顿在地板上,精致的下颌微微上扬,显露出悠哉游哉的神情,银色的发丝却因汗珠的浸湿而紧贴在额头上,一马平川的胸部也开始剧烈地起伏着。 “话又说回来,在圣泉池中可正在进行圣女的试炼,您身为枢机院主教,不去看一下吗,未来的教皇陛下?”像是为了转移自身对圣光抗拒的注意力,她向白牧揶揄道。 “一大群男人隔着一扇巨大的帘幔,在观看几个妙龄女子泡温泉,抱歉得很,我现在可没有那种兴致。”白牧随口应付着,继续将视线落在哈克身上,那股不详黑气几乎被圣光吞噬殆尽,哈克紧闭的双眼有所松动,看样子马上就会醒来。 白牧绷紧了全身上下的每一条弦。种种迹象表明面前这位拜龙教的工程师是平息这场圣战的关键,才能借此拯救圣城,在枢机院中树立威望并成为教皇,最终拥有足够的力量去寻觅公主的足迹。 思虑之间,那双灰褐色的眼瞳倏地睁开。 工程师哈克只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那黄金般的梦境国度里,一名拥有梦幻般美貌的少女从纯白的王座上走了下来,身穿纤薄的纱裙,如玉般修长的双腿从那裙裾下显露,赤着小脚向他走来。 尤其惹人遐思的,当属她身后那条白色的丰腴龙尾。 “龙少女陛下,务必尽情地踩我!”哈克二话不说,躺在由金子铸造的地面上,脸趴在下面,满怀期许地去迎接那柔软且温暖的足。 他这贫瘠匮乏的人生中就要迎来最为光辉的时刻了! 本该如此,可为啥睁开眼,出现在视野中的却是陌生的一男一女?再转头望望,肃穆且神圣的大殿之中摆着的不是龙少女的塑像,竟是死对头七子的神像。 这这这这...... 他感到不可思议,努力从乱成一团浆糊的大脑中梳理起之前的记忆,那天仍是不分昼夜在偏僻农场地下,赶建巨型传送阵的日子,怎么半夜去撒泡尿的功夫就被敌人俘虏了呢? 看到这对陌生男女不断逼近,正用着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着自己,不由长叹一声。 哈克十分不满自己的待遇。 当初选择加入拜龙教可不是为了“信仰与梦想”,拜龙教是大陆上唯一能和七子教廷分庭抗礼的悠久教派,并且自个专精于古代传送阵的知识一向被正统教派列为异端学术,只有拜龙教暗中招揽这些人才。 因此,加入拜龙教不仅能让他学以致用,提供丰厚报偿、而且还可以享受不少“特权”。虽说他长得不怎么英俊潇洒,可是爱慕虚荣的女信徒们还是会主动投怀送抱,日子久了他还嫌对方太过热情。 在拜龙教支配的一些国家中,信徒的收入和地产在纳税时享受优惠,传送阵工程师入教超过十五年还能获得进入上流社会的门票——贵族的爵位,对他这样出身微贱的农家小子来说的确十分划算。 哈克计算周密,加入拜龙教至少能令他少奋斗十年,没想到两个月后自己已经身处圣城前线,还得执行“397”的工作制度,那名戴着面具的祭司简直不把手下当人看,如何能在一个星期内建造一个可以一次性运输重约140吨,体长约40米的庞然大物的巨型传送阵? 过去的回忆简直不堪回首,他重新闭起眼睛,准备装睡蒙混过去。 艾格尼丝却将大剑直逼向他的脑袋,呼啸而过的疾风简直就要将他的身体劈成两半,两腮的肥肉都在风中抖动。 “你们将巨型传送阵建在了什么地方?”白牧直直地注视着他,声调自然冷上几分。 哈克吞了口唾沫,恢复神智的他可不愿早早歇菜,于是试探性地问道:“告诉你,能活命吗?” “说!” 哈克被这声怒喝吓破了胆,下意识地回道:“它在......” 突然间,大脑似乎停止了运作,整个身体直接僵硬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的唯一映像是祭司奥维的身影,摇曳烛火下,对方右手臂浮现出了蓝色的龙纹,虚空勾画出一个六芒星法阵,然后不断贴近他的额头。 “我的体内?”哈克神情变得呆滞,那六芒星印记霎时间浮现在了他的脑门上,赶在神殿的圣光重新吞噬掉之前,他发了疯似的夺门而出。 “拦住他!”早在白牧下令的前一刻,艾格尼丝的身影便已然追到哈克的面前,就在这时,他脑门上的六芒星印记却溢出了黑色的火焰,转瞬间包裹住了全身,天火大剑如同穿过空气般,任由他跑掉。 来不及多想,白牧和艾格尼丝紧跟其后。 一路上穷追不舍,但那黑色火焰像是将哈克整个人全部火焰化,根本没有实体,一路冲到了圣泉池前。 那里,正进行圣女的试炼。 看到一个全身冒黑火的人影冲了过来,圣殿骑士拔出长剑严阵以待,而七名枢机院主教则贴身保护着教皇。 哈克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前进,黑色的火焰已经将他的生命燃烧殆尽,额头上的六芒星印记却陡然间扩张,直至形成一个巨型传送阵。 下一刻,奥维率领着法师刺客团“暗镰”从容走出传送阵,与圣泉池前的七子信众对峙。 教皇端坐在御座上,先是看了一眼帘幔后急转的黑色泉水,圣女候选人的身影已经无处寻觅,然后将视线落在了奥维身上,对他的突然出现微微感到诧异。 “将传送阵的术士置于工程师体内,将他送入异端审判局中,然后割舍掉自己的这部分记忆,以逃脱我的预言,只剩下对其执念,不断实行营救计划,最终让他抵达七子神殿,从而唤醒传送阵,总之,疯狂的行径。” 割舍记忆乃是黑魔法中的禁忌,只要稍有不慎,便会导致精神错乱,造成大脑不可逆的损伤。 奥维将教皇的这番话当作了称赞,感到相当受用,行了个标准的宫廷礼。“属于无奈之举,毕竟要将陛下当作对手,总要用点非常规手段,再者,七子神殿下可是埋葬着龙骨啊。” 面具下的笑容扭曲至极,他敞开双臂高声宣布道:“那么,就让我们于此刻迎接真正的圣战吧。” “你们的对手,乃是拜龙教的至尊——龙少女陛下!” 语毕,巨型传送阵迅速升入云霄,天空泛起滚滚惊雷,大片乌云集结,蛇形闪电频频闪烁,伴随古老龙鸣。 “虚张声势!龙少女早在千年以前便被剑皇阿尔贡所斩杀!”一旁的红衣大主教不屑一顾地说。 然而,圣银色的火焰却硬生生将天空撕裂一道口子,白色的巨大影子直直地坠落下来。 教皇却越过所有人,与白牧对视。 明明没有开口,白牧却从那道平静的目光中领会其意。 ——这才是你想要登上教皇之位真正的试炼。 第067章 底牌 那可不能被称作龙。 从高空传送阵里坠落下来的巨大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却是一滩白色的软泥,裹挟着璀璨的银色王冠不断蠕动着。 奥维看着那一张张神态各异,尽显嘲弄的脸,当即冷冷地道:“汝等肉眼凡胎,又怎识龙少女的至尊之躯?” 声音落下,他举起刺有蓝色龙纹的手臂,吟诵起古老的咒文,整座神殿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昔日被剑皇阿尔贡分离出的龙骨,受到本体的召唤,终于从神殿的最深处破土而出。 世间任何语言也无法形容其美的巨龙的骨架,仅是瞎盲的空洞眼窝,都裹挟着无比凌厉的压迫感,那是属于龙的至尊,甚至要凌驾于七子圣光之上。 曾作为其奴隶,被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也随之被唤醒,所有人都不敢与之直视,来自黑暗最深处的恐惧攫取住了他们,圣殿骑士握剑的手也在颤栗。 那滩白色的软泥像是有自主意识般,爬到龙骨上面,不断与之融合,干瘪的骨头有了血肉的填充,显露出它原有的伟岸面貌。 白色的巨龙睁开满溢烈焰的眼睛,升腾起刻满古奥符文的龙翼,缓缓浮至半空,一声咆哮更是震碎了青铜巨柱,神殿的一角开始塌陷,底下的人惊慌失措,纷纷躲避着落石,仍有不少腿脚慢的人命丧当场。 奥维很享用这一幕,建造巨型传送阵的唯一目的便是将龙少女的残躯运送到此处,再与被埋葬的龙骨融合,从而使龙少女的尸体变为完整,城中的先锋部队不过是混淆视线,吸引教廷骑士主力的幌子。 他肆意地狂笑着,黑色的斗篷在风浪中急剧晃动,犹如一缕扭曲形态的黑炎。 “陛下,尽情倾泻您心中千年的怒火吧,为这些夺去您王位,毁灭您龙王朝的愚昧之人降下神怒!” 白色的巨龙将龙翼完全伸展开来,甚至遮掩住了神殿上的那片天空,苍白色的火焰从口中喷出,誓要吞噬一切反叛之物。 “即便是你,失去灵魂之后的身体也只沦为一具只知杀戮的机器吗?”教皇凝视着空中的庞大身影,悲哀地说。 而在他身侧的七名枢机院主教快速吟唱咒语,唤醒七子神殿的十重防御法环,堪堪与龙少女的苍白色龙息纠缠在一起。 “何其愚蠢的蝼蚁啊。”奥维看着敌人还在作垂死挣扎,不免心生鄙夷,即便这具复苏的龙尸与其全盛时期相差甚远,但用来对付几个凡夫俗子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为了夜长梦多,他还是转头对“暗镰”下令,“你们去阻止那几个老头施法。” 身穿黑袍的法师刺客团随即冲向那七名枢机院主教,其中三名主教被迫退出维持防御法环行列,转而挡在了敌人的面前,一时间光与暗的魔法自双方手中发动,互相碰撞在一起,引发小规模的气浪爆炸。 圣殿骑士见战局不利,也抽身加入其中,一时间势均力敌,陷入僵局。 教皇仍旧端坐在御座上,不起一丝波澜地凝视着眼前的激斗,或许身体的羸弱早已使他无力出手,又或许这一切早就显示在了他的预言之中。 奥维始终带着稳操胜券的微笑,龙息之下,神殿逐渐崩塌,亦如千年之前七子死于龙少女的脚下,所谓人间的神又怎能与龙的至尊争夺日月的光辉? 趁此机会,也该做个了断了。他暗自思忖,不由将视线落在了白牧身上,此刻,龙少女的尸骸正统驭着这片天空,在她的庇护下,即便眼前的男人享有“鬼王”的古老称号又当如何,同样可以被杀死,了却愚者的宏愿。 机会只有一次,且失而不可复得,就在这一瞬间,他已下定了决心,蓝色的龙纹绽放耀眼光芒,化作枝枝蔓蔓的绿色能量体缠绕住整条右手臂。 接着他右脚前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诡谲速度突袭至白牧的面前,五指分开形成爪击,作势要对准胸部来个掏心死法。 白牧的瞳孔陡然间扩张,在致命危机下,火焰从他掌心燃起,划破空气之际,还是发现玩了一步,对方爪击所倾泻的磅礴能量已经切碎胸部的教袍,就在贯穿整个心脏之前,一把燃烧着的大剑悄无声息凌于两者之上。 烈焰灼烧,奥维被迫放弃袭击,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如此,教皇将你放在他的身边,为的就是这一刻吗?” 看着幽月的公主艾格尼丝进场,奥维收敛起笑意,对方乃序列1的女武神,教皇的贴身侍卫,在她面前有任何大意都会招来无法弥补的悔恨。 他双手结印,最大限度发挥蓝色龙纹的力量,肆涌的魔力从体内迸发而出,“火盾术”环绕下,周身呈现熔融状态的明黄色,好像刚从熔岩中拖曳出来,把立足之处烧黑了一圈,手下和圣殿骑士都离他远远的,受不了由他散发的热力。 艾格尼丝被灰烬弄脏的脸庞上,浮现出了少有的凝重神色,她直视着实力毫无保留的拜龙教祭司,对白牧道:“主教大人,这里就交给我了,您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胸前的银链十字架从一开始就颤抖个不停,一再回应本体的召唤,白牧将它握在手中,立马变为“龙文十字”,怪异的龙牙剑刃展露璀璨银光,恰巧与天空那蔓延的苍白色龙息相得益彰。 神器在手,快速扫视一眼四周的战况,己方的人都陷入了苦战,他轻呼一口气,看来屠龙的重任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放在他的身上了。 偏偏这时脑海中响起了久违的系统警报音。 “此次不可读档!此次不可读档!此次不可读档......” 他就知道,这破系统平时不见其影,等到关键时刻再出来嗷嗷叫两声,却只会帮倒忙! 看着天空那巨大的白色龙尸肆虐地咆哮着,犹如一具只知屠戮的傀儡,将生前的无尽憎恨宣泄而出。不知为何,让他想起了过去死狂病状态下的艾尔丝汀。 ——死去之物终会迎来斩断之刻。 白牧双手握住龙文十字,短暂与那火焰龙瞳凝视片刻后,迈开了步伐。 奥维目光如炬,将视线从白牧身上移开,用被热空气熏烤至失真的嗓音大声对艾格尼丝道:“真以为一名枢机院的主教就能独自应对龙少女的尸骸?你只会让他白白送死!教皇虚弱不堪,迟早会连同这座神殿一起陨灭于苍白龙息之下,像您这样的强者跟随他们一同覆灭着实可惜,来我这边吧,必将得到比此刻更为殊荣的地位!” 艾格尼丝银色的瞳仁在火光掩映下近乎透明,对这位“傲慢”祭司的友善建议不屑一顾。“多想想自己,死人没资格谈条件。” 被对方戳开了伤疤,奥维却淡然笑之。他轻轻掀开黑斗篷,一个女孩人偶显露出来,金色长发在灼热空气中飘舞之际,那双静谧的眼睛缓缓睁开,金色的六芒星法阵浮现在瞳孔深处。 “有一点毋庸置疑,我虽位列拜龙教七大祭司之一,但并非你的对手。”他沉醉般用手指掠过女孩的发丝,扳过她的头,使其视线正对着艾格尼丝。 “然而,纯洁的塞维丽雅已然苏醒,我生前的力量亦当回归,从那死亡之国的君王手中......” 第068章 司掌傲慢之祭司 灰烬乱舞,巨龙的悲鸣支配着整片天空。 黯淡的太阳在无风的靛青色帷幔间滑动,神殿四周的环形山和大裂谷纵横交错,落差动辄以百公里计算。苍白色的火焰覆盖着太阳周边的环形轮廓,仿佛万古长夜中的璀璨银色圆环,灰败的投影历历可数。 两方势力激斗在神殿之上,全然没有察觉此刻天空的异象。 塞维丽雅从奥维的黑斗篷里走出,金色的六芒星眼眸清晰倒映出面前那道银色的身影,接着她掌心相对,如同怀抱一个椭圆。 一个小黑点倏地从中浮现,如光影穿梭,瞬间形成无边的黑暗异空间,将奥维与艾格尼丝拖入其中。 诡异的空间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概念都不存在,如同一个世界诞生前的初始面貌,只有冰至极点的寒冷与无边的黑暗贯彻所有。 艾格尼丝低头看着自己的银色铠甲,仅是眨眼的功夫,便已经被冻结成一层寒霜。 敌人却安然隐匿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发起突袭。 将天火大剑护在身前,各种形态的法术球体猛然轰击其上,令她的身体不断后退。 动用身体的全部感官,却无法循着魔法波动反向追踪到对方,见她无任何还手之力,法术攻击立马转为贴身肉搏。 仍以黑暗作为掩护,短剑像是同时从四面八方袭来,在铠甲上划出一道道深切的凹痕,就在对准艾格尼丝那纤弱脖颈进行致命一击时,后者突然反方向挥动剑柄,裹挟强大劲道的剑刃楔进浓稠的黑暗中,短剑随之退去。 再这样下去只会一直处于劣势,艾格尼丝扯下天火大剑上的锁链,暗红的剑身顷刻间窜出熊熊烈焰,接着将大剑甩向高空。 拖着尾焰的大剑,仿佛一滴水落入黑暗平滑的洞涧中,令上方帷幕的背景骤起波澜。由中心点开始,浓浓天幕朝无限高处强力收缩,接着被拉扯成即将破裂的半透明肠衣状,最后一瞬竟被一股强力狠狠“捣碎”,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熔洞来。 昔日初临世界的天火,此时被完美复制,烈焰燎空,如同太阳。奥维的身影被照得无所遁形。 “叹为观止!剑皇的这把神器就连异世界的黑暗都能驱散吗?”奥维丝毫不吝惜赞美之词。 早就从一位同僚口中得知,无名天火来自邪恶“黑龙皇”的强力吐息,奥维至少还有点准备。就算他根本不信所谓“黑龙皇”的存在——即便是在龙王朝时代,龙族众多古老典籍中也未记载过任何有关的记录,但眼前的恢弘一幕仍给了他深刻印象。 能够发动最具难度的空间系黑魔法,对方的身份跃于眼前,艾格尼丝露出肃穆的神情,向奥维致以敬意:“阁下就是五十年前突然消失的法师界中不二天才,逐影的末法者?”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奥维自嘲地笑了笑,声调中浮现出一丝漠然与决意,“......这一施法者称号带来的荣誉、力量、地位,早已随着五十年前银月城的那场大火化为乌有,而此刻,站在你面前的只有拜龙教中司掌傲慢之祭司!” 话刚说完,奥维吟唱起咒语,一排排冰锥悄然浮现在他的面前,向艾格尼丝齐射,接着他反握短剑,身影之迅捷甚至与冰锥的速度并驾齐驱,俨然一名本领高超的剑士。 失去天火大剑的艾格尼丝在冰锥中躲闪,赤手空拳与奥维迎面缠斗。 在短剑凌厉的攻势下,银色的铠甲不堪重负,有好几处地方已经完全碎裂,露出白皙的皮肤。 但艾格尼丝的格斗技巧简直无出其右,贴身肉搏下,猛烈的拳风轻而易举越过短剑的攻击范畴,接连数拳狠击在奥维的腹部。 口中咒语根本没停过,色彩缤纷的魔法攻击却根本无法对其伤及分毫,奥维悲哀地想到,越是使用魔法,对方女武神的力量就越被发挥到极致。在七子教廷中,每一名女武神都受到七子的加护,令其具备防御魔法攻击的体质。 强忍腹部的剧痛接连后退数步,这会儿奥维正气喘吁吁,右手忽然举起造型夸张的老虎面具,往自个脸上直扣下去。 变形过程叫人叹为观止。 艾格尼丝深吸一口气。只见对方跨过不连贯的两处阴影,从第一排影子里出来,他还是个半人半兽、不伦不类的怪物,等迈出第二排影子的范围,已化作戴着颈圈的猛虎,外观质地接近一整张牛皮纸,爪牙是锋利的三棱锥状。 这头“愚人老虎”步态堂皇,回眸间凛然生威,从单薄瘦削的人影一跃成为雄姿焕发的兽中之王...... 敌我双方短暂对视,老虎放声咆哮,预示着死斗仍将继续展开。 他四肢贴地,急速狂奔,艾格尼丝严阵以待,却在二者相遇之际,临时改变方向,转而来到了角落中人偶的面前。 老虎像只温驯的大猫,匍匐在塞维丽雅脚边,小心翼翼地摩擦几下,然后抬起头,深深凝望着她。 天火下的塞维丽雅端坐不动,金色六芒星的眼眸眨了眨,依然维持着人偶的特性,让老虎也略显焦急。 呼出阵阵白气,他摇晃硕大的头颅,围绕塞维丽雅飞速奔走三圈,渴望能吸引她片刻的注意。塞维丽雅仍然不为所动,独自沉浸在枯燥的人偶角色扮演中。 老虎脸上显露出浓烈的悲怆,垂下头无力退开......然后他张嘴一扯,脖颈间的项链被拽了下来。 口中衔着宝物,“愚人老虎”倾斜上身,全然一副向上献礼的姿态。塞维丽雅微微侧了下头,然后将目光转向这名创造她的主人。她径直伸出手,从利齿和虎吻间取得项链,从末端的小盒里倒出一枚硬物——六面体魔方,毁灭与希望都集于一身。 老虎低声咆哮。这咆哮仿佛猫科动物欢畅的笑。他起身,拱拱塞维丽雅的足踝,仿佛在催促她尽快骑上自己的脊梁。 塞维丽雅旋转着魔方,背影也随之震颤,不知脸上作何表情?突然间手指一松,已然复位的魔方绽放出无可比拟的法术光环,托着她的身体坐上了老虎的背部。 一人一虎,形成了完美的攻击者姿态。 老虎猛扑向艾格尼丝,还没等后者发起反攻,坐在背上的塞维丽雅便驱动手中魔方,射出无数光矛,顷刻间穿透铠甲,没入血肉之中。 能够无视七子的加护,艾格尼丝突然想到,这神秘光矛不属于魔法,只能隶属于神迹。 她看向少女手中的魔方,一跃而起,打算将其夺走,但老虎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臂,接着将她甩飞至十几米远。 几乎同一时间,塞维丽雅再次驱动手中魔方,更为猛烈、密集的光矛几乎填充了所有视野,湮灭了艾格尼丝的身影。 “无论如何,你的结局唯有一死。”奥维借老虎姿态,轻声道,“即便你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打败我,但只要外界的龙少女存在一刻,你将一直深陷于这片异空间中,直至被这无序规则吞噬掉。” “毕竟,这个还未诞生的世界同样连接着龙少女的梦境啊。” 光矛直接将大地轰成一个巨大的坑穴,里面空空如也,寻不到任何人的踪迹。 奥维重新凝聚成人形,站在坑穴旁冷笑一声,“看来我要收回刚刚说的那句话了,战无不胜的女武神也无法冲破龙少女为这片空间设置的规则。” 就在他转过身的一刹那,天空那把天火大剑所产生的溶洞陡然间发出一声巨响。 他迅速回头,只见艾格尼丝不知何时,悬浮在了那虚假太阳前。 她的铠甲已然全部剥落,裸露的皮肤却被一层余烬包裹住,一双洁白的羽翼于空中展开,她的双眸紧闭,同样被灰与火缠绕住,这副姿态,宛若烈焰重生的天使。 “逐影的末法者也好,拜龙教的傲慢祭司也罢,愚昧之人,你对女武神的力量知之甚少。” 话音即将消逝之际,艾格尼丝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身体根本无从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手中的炎剑即将穿透自己的心脏。 火焰猛然绽放,炽热的鲜血溅射在眼前,奥维定睛一望,身体安然无恙,塞维丽雅的身体却为他挡住了那炎剑一击。 艾格尼丝收回炎剑,旁观着戏剧性的一幕。 “人偶怎么会流血呢?”塞维丽雅看着胸前流下的血,僵硬的表情有所松动,随后将视线落在奥维身上,“老——师?” 金色面具一分为二,露出一张泪水纵横的苍老面庞。 黑袍饱含血腥气,贴在肩头湿冷一片,令上下牙床不住打颤。 最深层的记忆徐徐展开:长草坡上野花盛开,半红半白,星星点点,映着风车后一道笔直的炊烟,戴着花冠的少女于金色的夕阳中朝他跑来,手里握着六面颜色统一的魔方,红扑扑的小脸满溢着激动兴奋之色,银铃般的笑声随风涟漪般荡开,口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老师,我把它复原好了! “为了纯洁的塞维丽雅,我愿从此溘然长逝......”语调含混不清,奥维像台发条松动的座钟,哆嗦着反复吟唱,“为那纯洁的......我愿......溘然长逝。” 又一道炎刃从他的胸膛划过,将心脏的位置完全暴露在外界,里面却空无一物。 天空掉落的余烬令视野一片血红,将欲死亡所产生的错觉令他茫然了十几秒。 下一刻,纷乱的世界在他眼前归于寂静,金色的回忆带走了他。 从烈焰天使中重回原貌的艾格尼丝虚弱地单膝跪地,殷红的血迹从她嘴角流出,但目光却死死注视着奥维。 “何等愚蠢之人啊,竟将自己的心脏置于人偶体内......” 残垣断壁间,只余下一尊残破人偶拥抱着她已死去的主人,外露的齿轮迸溅火花,令神经中枢系统全部瘫痪,映着天空不住侧头旋转。 番外 逐影的悲叹者(上) 五十年前,银月城。 日暮时分,柔和的光线为整个城池镀上了一道金光。 一辆长途旅行马车忽然驶入人流涌动的繁华街道,沿着落叶铺成的砾石小径缓速前行。这趟旅程接近两星期,一伙人才穿过大量山谷隘口、跨越峡道与溪涧,步入罗恩王国东部省份的核心地带。 这里秋季气候宜人,哪怕相隔一层厚玻璃,仿佛也能闻见道路两旁野花的芬芳。其他乘客正关注着半山腰上生长的栎树、甚至大摇大摆横穿路面的野猪一家,奥维却闷不吭声,脑中勾勒着上一次漫长旅行的情景。 那时冒险小队正拥挤在狭窄的车厢内,两名剑士,一名白修士,还有一位药剂师,加上他共计五人。其中一个兽人剑士穿着厚重皮甲,腰挎锈迹斑斑的巨斧,枕着双臂唱起了家乡的民谣,“吃了我,鳄梨!”又唱一段《风流寡妇》,粗犷的男高音竟相当动听...... 每每这时,总会引来白修士她那毫不掩饰的白眼,药剂师则在一旁默默捣鼓着药罐,对这场无声争斗不甚关心,而另一名剑士只顾着呼呼大睡,梦呓般说出十来个小情人的姓名。 后来一行人找到了魔女的洞穴,意欲夺得魔女的遗产,却误中了陷阱,除了他一人外,全部死掉了。 奥维使劲摇头,打开褶皱的羊皮纸,笔锋饱蘸浓雾,继续书写他的远方信件。 “先哲曾说,施法者最好的年华只能献给魔法,‘情趣’是庸人的生活。” “......我已然守着魔法的烛火度过三十余载,亦曾期许从浩瀚的魔女卷轴中洞悉万物之本质,无数长夜只青灯作伴,生怕怠惰之风吹熄了魔法的烛火,失去这取暖的依靠。环视四周,邻居们的生活不外如是——保留一点期待,在枯寂的魔法卷轴中等候注定来临的死亡。” “当然,好运气似乎能让某些人摆脱千篇一律的重复,就此迈入自由境界,可谁也拿不准这些人最后的归宿......所幸平凡者众多,我的一点疑虑很快被抛诸脑后,照旧看守着魔女流传的火焰与知识,任凭时间点滴滑过,其中自有一份安乐平和。” 分出一半心神,奥维缅怀一下过去生活的片段。这会儿车行渐缓,窗外传来马匹密集的嘶鸣声,像走到了什么关卡障碍。手捧着沉甸甸的羊皮纸,他没理会外面的嘈杂人声,低下头继续书写着。 “直到有一天,狂风将属于我的卷轴与烛火全部卷走,曾一直笃信的魔法之路转瞬间变得无比迷惘,只留下一具残破躯壳、被迫在无边旷野中流浪。此时我才发觉,过去苦苦追寻的魔女知识,以及魔法带来的奇迹是何等愚昧。” “日落时分我远远望去,魔法的烛火照亮的仅是方寸之地,周遭总有猛兽徘徊。那些迈入了‘自由’的男女,要么是放牧的猛犬,要么是饥渴的豺狼,而枯守魔法卷轴的那些人,浑不知自身是被圈养的动物,是栅栏后的群畜,依旧在等候命运的垂青,甚至草草浪费掉短暂的生命。” 马车顿挫,陆续有乘客下了车,耳边噪杂一片,奥维依旧全神贯注,笔尖无声滑过,逐渐稀疏的墨水很快涂满了整张羊皮纸。 “而我,空背负着‘逐影的末法者’称号,时至今日,却依然一事无成。莉莉丝,我累了,再也无法与你一同追逐魔法的真谛了,如今只想寻一块静寂之墓地,以容纳我这庸庸皮囊。” 刚好用完最后一滴墨水,奥维卷起羊皮纸,叹一口长气。 提前写好了遗嘱,他很快推开门走下马车,先左右看看:路上已无行人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装备精良的骑士团戒备在周围,高耸的建筑坐落在城中的最高处,一位身穿华服的中年男子正率领奴仆恭迎在门前。 他的身后,象征着罗恩王族的旗帜在仪仗骑士手中飘扬,此人正是银月城的总督,当今国王的胞弟,马尔特亲王殿下。 看着好友亲自来迎接,奥维少有地整理起自己的长袍,在举步离开马车前,不忘将写好的羊皮纸递到车夫的面前。 “请将这封信送到红森林协会会长——莉莉丝女士手中。” 车夫接过羊皮信纸以及那三枚银苏特,欣然应允,挥起马鞭,很快便消融在夕阳之中。 “得知你要定居在我的封地,我独自高兴了好一阵子,现在终于见到你了!上一次我们相见是在什么时候?七年前?” 奥维刚登上总督府的台阶,马尔特便热情地上前拥抱着他。 “是在十年前,您和莱顿国公主的婚礼上,”奥维耐心地纠正,却发觉对方手臂的力道太大,咳嗽不断,“还请松手,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看来法师的身子骨可比正常人要羸弱得多啊,现在去学习剑术还来得及,不然可不好找老婆。”马尔特松开双臂,笑着调侃道。 就在这时,从他的身后钻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抬起那双碧绿色的美眸,用着极其感兴趣的目光打量着奥维那身黑色的法师装扮,以及那根乌木制作的盘虬法杖。 马尔特宠溺地牵过女孩的手,向奥维介绍道:“我的女儿塞维丽雅,今年刚满七岁,不过顽劣得很,还望法师阁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替我多多教导她。” 塞维丽雅向自己的父亲吐了吐粉色的舌头,然后继续睥睨着奥维,看起来年纪比父亲还要大许多,两鬓早已白发丛生,眼角处甚至有鱼尾纹出现,面孔饱经风霜,五官棱角分明,透着无以言述的智者风采。 面对好友的期盼,以及小女孩古灵精怪的目光,奥维只觉头痛不已,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担任麻烦的私人教师工作,而是寻块养老胜地,以了却残生。 表面上点点头,心里却盘算着是不是应该即刻动身,重新找个地方? 结果还没等他考虑完全,对方接下来的一顿操作令他瞠目结舌。 先是一场极为盛大的宴会,邀请城中上流名媛与贵妇,美人辗转舞步,露肩低胸黑色连衣裙眼花缭乱。 接下来还有粉墨登场的一众弄臣,侏儒滑稽的姿势令贵宾们捧腹大笑,必不可少的《魔女与星期日》木偶戏又引来一片哀叹声。 与过去独自一人的魔法修行迥然不同,复杂的人际关系早已感到身心俱疲,宴会上奥维频频打着哈气,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成为一旁塞维丽雅十分有趣的观察对象。 等喧嚣的宴会终于结束,马尔特这才递上早已约定好的一块土地拥有权,是远在城外的偏僻之地,那里人烟罕至,荒草丛生,且道路崎岖。 奥维却如获珍宝,慎重地接过地契。那一夜,他在总督府中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一遍又一遍阅览着地契上的白纸黑字,憧憬起未来普通人的生活。 翌日清晨,在与好友匆匆告别后,他便只身来到那块不毛之地。 那间小木屋早已废弃许久,朽坏的门扉上挂满了蜘蛛网,不远处的风车更是直落在碎石中,不过好在还有一条清澈的溪流经过路旁缓缓流淌。 明明快到迟暮之年,他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干劲来,使用魔法微微改变凹凸不平的地貌,再随手造出几个高壮人偶,来助他修缮木屋与风车。 短短三天功夫,这里便焕然一新。 小而雅致的木屋坐落在火树银花之中,水力风车也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将溪流中的清水灌溉在肥沃的土地里,滋养着麦芒的种子。 而奥维躺在藤椅里,时不时地凝望着刺破昏暗天际的晨光,记忆之风倏地从耳边飘过,带来某人的只言片语,随即下笔如飞,在厚厚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生命中最后的回忆录——《逐影的悲叹者》。 “那年我年仅八岁,本是一名随处可见的卑贱流浪儿,却在某一天遇见了红袍女,她向我展示了第一缕魔法的火焰,从此魔法之门在我眼前开启......” 行文至此处,蹄铁敲击在鹅卵石地面上,清脆的声响随即传入耳中。 他放下笔,举目一望,迎来了养老胜地的第一位小客人。 逐影的悲叹者(中) 银月城的公主,塞维丽雅,在仆人的簇拥下离开那辆豪华马车,迈着轻盈的步伐印入眼帘。 如瀑般的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小巧的五官无比精致,竟比他手中的人偶还要胜上一筹,身穿黑色天鹅绒斗篷,踏着双鹿角小皮靴,无论何时都显得活力四射,与他这副慵懒悠闲的生活节奏判若两然。 连声招呼都懒得打,奥维一脸讶然地看着这名小客人一脚踹开木屋的房门,毫不怯场地环视屋内的简单陈设,对着那几个人偶一顿评头论足。 足有半响功夫,才悻悻然地离开木屋,来到奥维的身边,用着稚嫩的声音道:“我想学习魔法!” 奥维没理她,继续书写着他的法师回忆录,这可把塞维丽雅气得不轻。 她抿起嘴唇,蹬着脚尖气鼓鼓地盯着他。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无一不把她视为掌上明珠,谄媚巴结之人要多少有多少,还从未有过敢把她当作空气的人出现!若不是父亲执意让她前来,她才懒得放弃练习马术和弓箭,跑到这乡下地方呢! 小女孩与他拗上了,就这么将冷战贯彻到底,随行的仆人见到这一幕,不由暗自偷笑起来,心想这位声名远播的大法师遇上了冲天小魔女,可有苦头吃了。 一直到了黄昏,两人也没有说上一句话,塞维丽雅哼了一声,揉了揉酸痛的小腿肚,在仆人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返回了银月城。 奥维合起笔记本,轻呼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以缓解劳累,自己的暗示再明确不过,这位小公主总该习得教训,放弃纠缠自己了吧? 没成想第二天,塞维丽雅准时拜访他的小木屋,不过这次她抱着双臂,无论奥维去哪里,都紧紧跟在后面。 种着麦芒的土地里、小溪边、长草坡上、甚至是屋内制作人偶的工作室里......总少不了那道娇小的身影。 奥维忍无可忍,使用荆棘魔法,将自己的领地围得跟铁桶似的,还贴心栽种几朵张牙舞爪的食人花,用以看家守院。 塞维丽雅冷眼旁观,对着仆人耳语几句,后者连忙点燃火把,统统扔向了木屋。 荆棘间火光连成一片,食人花发出阵阵悲鸣,黑烟直冲天际,吓得奥维从床上爬了起来,穿着浣熊睡衣一边施展水系魔法慌忙救火,一边无比心疼地看着即将被烧成黑炭的食人花。 “啊!我的花!那可是莉莉丝送我的种子!” 三个小时后,奥维灰头土脸地坐在门口,默默望着眼前的一片焦土废墟。塞维丽雅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径直走来,依旧抿着嘴唇盯着他。 无计可施的奥维只好从怀中取出一个六面体魔方,摆在了她的面前,轻声道:“如果你能将这个六面体的颜色全部复位,我就答应教你魔法。” “此话当真?”塞维丽雅注视着从未见过的稀奇玩具,狐疑地问道。 “法师许下的约定即为血之契约。” 看着小女孩兴致勃勃地拿着魔方离开,奥维露出一抹冷笑,此魔方乃是魔女流传下来的宝物,当年由她的伴侣“星期日”制作而成,自己花了大半辈子也没复原这个魔方,就凭她这个小屁孩?怎么可能! 心情无比舒畅地返回半烧毁的小木屋,他开始盘算明日的修缮工作。 第三天,塞维丽雅仍然乘着马车抵达此处,不过这次她没有了之前的肆意胡闹,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藤椅上,认真地旋转着手中的魔方。 第四天,照旧。不过,奥维开始教她用以记录魔法的歇伦字母。 第五天,还是照旧。女孩学得很快,二十四位歇伦字母倒背如流,只好让她学习魔法的历史。 ......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直至她迎来十四岁成年礼那天。 奥维已然将回忆录进行到尾声,就在他一如既往躺在藤椅里,思索着最后的卷尾语时,一声熟悉的呼唤回荡在耳畔。 塞维丽雅奔跑在生满鲜花的长草坡上,头上戴着昨日她在木屋旁编织好的花冠,曼妙的身影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拿着魔方兴奋地朝他喊道:“老师,我把它复原好了!” 早已不是过去稚嫩的女孩,如今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为远近闻名的美人儿。 纸上的线条陡然间向外撇去,手中的笔不由坠落地面,奥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跑到自己的身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老师,我把它复原好了!”塞维丽雅将六面颜色统一的魔方展示给他看,激动地再次重复道。 “啊?哦,这样啊......”奥维语无伦次,反复观看着复原好的魔方,并将魔力注入其中,也没瞧出任何独特之处,或许自己费尽艰辛而得到的所谓魔女的宝物,实际上只是对方用来消磨时间的玩具罢了。 想明白这点,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塞维丽雅看到这一举动,还以为这名法师出尔反尔,当即轻蔑地道:“堂堂法师大人,不会学地痞流氓一样说话不算数吧?” “怎么可能!”奥维少有的露出怒气,法师的孤傲令他不能掌控好自己的情绪,吓得塞维丽雅后退了一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奥维迅速恢复镇定,对她说:“法师许下的承诺绝不会食言,在正式学习魔法之前,需要为你准备一些施法材料,也就是说我们要进行一次采购。” 话虽如此,常年未出门的奥维面对这熙攘的街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塞维丽雅“噗嗤”地笑了出来,领着这位宅居老师照着材料单,依次进入商店中。 等抱着满满当当的稀有金属以及动物的一些内脏出来后,塞维丽雅无比期待着接下来的魔法之途,随即转过身,倒退着走,与奥维四目相对。 “老师,等我掌握了魔法,我们就一起出去冒险吧!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银月城呢!到时候,我们师徒俩的威名必将传播整片大陆,就叫‘银闪的双星’好了!” 奥维越过她的身影,视线停留在前方裁缝店的落地镜子上,镜中的自己已是白发丛生,本就饱经风霜的面庞如今更是被皱纹所累,枯瘦的身躯包裹在皱巴巴的法师长袍中,与镜中的少女相比,如同一个朝阳,一个落日,注定无法同时逐影。 他收回视线,嘴边挂着淡淡的微笑,“我老了,再也走不动了,前方的冒险之路如今沦为对过去旅行的追忆,你不同,对未知的热忱之心将会驱使你展开一段属于自己的冒险旅途,到那时,不要忘记将所见所闻写下来,然后寄信告诉我,倘若那时我还活着。” 这寥寥数语莫名在塞维丽雅心中留下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痕,七年时光的形影不离,早已将眼前的老师视为最为亲密之人,一想到死亡的话题,内心便会涌现出苦涩来。 她沉默不语,抱着材料继续后退,直至听到老师的一声惊呼,“小心,塞维丽雅!” 被撞个满怀,购买的材料随之散落在脚边,这才凝神望去,一个金发少年的英俊面庞印入眼帘。 他长得人高马大,但脸上稚气未脱,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仿,身穿银色铠甲,绘有十字徽章的白色披风表面教廷骑士的身份。 “你没事吧?”少年满是歉意地伸出了手,不过塞维丽雅拒绝了他,当她满怀希冀地想看到老师前来搀扶时,却发现老师愣在原地,直视着站在少年身旁的那个人影。 塞维丽雅赌气似的向少年伸出了手,后者立刻惶恐地在披风上擦了擦手,这才小心握紧那柔软的小手,扶起了她。 整个过程塞维丽雅一言不发,只是顺着老师的目光望着那个陌生男人。 一身黑色的教袍,胸前悬挂着由枝条制成的简易十字架,整张面孔隐藏在黑色兜帽的阴影里,不过是个神父。 逐影的悲叹者(下) “是我管束无方,让我的学生冲撞了阁下。”听着老师向那神父低三下四的语调,塞维丽雅不免困惑起来,印象之中,自己的这位大法师老师一向孤傲得很,就连身为罗恩亲王的父亲也没见他对其如此恭敬过,引来她对这两人的强烈好奇。 “谬论,明明是我的弟子冲撞了阁下的学生,”从黑色兜帽里传来了年轻男人漠然的声音,“不过身为老师,总需要时刻守护着自己的学生,致命的危机往往不被肉眼所识别。” 扔下这句看似警示之语后,那名神父带着少年骑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晚上回到木屋后,奥维毫无睡意,还在思索着白天那名神父所说的话,对方实力深不可测,就连自己的真实之眼都无法捕捉到其体内的魔力流动,璀璨的七子加护遮蔽了所有,为他守住了全部的秘密,任何企图窥探者注定徒劳无功。 七子教廷如此的大人物为何会来到银月城中? 电光火石间,奥维感到右手臂隐隐作痛,设置在塞维丽雅身上的法术标记正发出警告,表明其遭遇了巨大的危机。 来不及多想,他吟诵起咒语,一道凭空产生的传送门将他吸入其中,传送至爱徒的身侧。 银月城郊外,一群黑袍人正挟持着塞维丽雅逃跑。 奥维挥舞法杖,噼里啪啦的电弧划过黑夜,数不尽的魔法飞弹向黑袍人群倾泻。 爆炸声不断响起,人群中传来一片哀嚎声,趁着混乱之际,奥维冲进敌阵,将陷入昏迷的塞维丽雅夺了回来。 为首的面具男气得直跺脚,大喊道:“啊?怎么这鬼地方还有法师?” 他丝毫不担心猎物脱逃,而是露着轻蔑的笑,举起了左手,黑袍袖摆随之滑落,显现出蓝色的龙纹,正催吐阵阵黑气。 “嘿嘿,无知的狂徒竟然胆敢阻扰拜龙教,就让我傲慢之祭司图奇大人,代行龙少女之权能,好好为你上一节神的教导课!” 他乖戾地笑着,夜空中应声悬浮着无数的镜子,将奥维死死围困住,接着从镜中射出纵横交错的光束来,顷刻间反复弹射。 奥维连忙展开七重防御法环,但光束的攻势似乎永无止境,人的魔力储备相当有限,幽蓝色的法环产生了裂痕。 见到这一幕的祭司图奇掏出了怀中的魔方,循循善诱道:“这个魔方中寄宿着愚者的灵魂碎片,数百年间还从未有人解开过,没想到银月城的公主竟完成了这一壮举,老家伙识相点快把她交过来,耽误愚者的复活仪式,你的罪过可就大了!” “抱歉,我并不信仰拜龙教。” 听着对方轻描淡写的回复,图奇龇牙怒斥:“把你射成马蜂窝!看你的嘴还硬不硬!”语毕,镜中反射的光束变得更加密集,如同繁复的蛛网般,根本无从躲避。 防御法环坚持不住最终破碎,奥维用身体护住塞维丽雅,仍由光束划过自己的身体,一时间鲜血迸溅。 他食指前伸,伴随一阵铿锵有力的咒语,一个巨大冰锥霎时间朝图奇直刺过去,却被后者一面巨型镜子轻松吸收。 “区区法师,也配在我面前负隅顽抗?”图奇好笑地看着他,并挥挥手,命令手下们包围过去。 这时,一道冷冽的剑锋在黑夜中绽放,三名拜龙教信徒随之跌倒在血泊之中。 “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来坏我的好事?!报上名来!”图奇气急败坏地怒喊道。 “见义勇为好市民一个!” 奥维抬头一望,发现白天遇见的那名金发少年出现在了视野中,他的身边依旧站着那名神父。 金发少年持剑闪电般冲至祭司图奇的面前,使其来不及构筑镜子阵,只能仓促躲避。 剩下的十几名拜龙教信徒立刻扑了过来,硬是用血肉之躯为图奇争夺了施法时间。 下一刻,无数面镜子故技重施,将金发少年包围其中,光束再次反复折射。 金发少年一面吃力地躲闪,一面大声对不远处的神父喊道:“还有多久?” 那名神父将自己被火焰覆盖的右手直入地面,沉吟道:“已经很接近尼伯龙根了,躲开,保罗!” 名为保罗的少年连忙跳至树上,怀着忐忑的心情望向自己的老师。 “冥狱召来!”神父冷冷地道,黑色的火焰从地脉中向上涌出,交融成龙,撕裂着整片夜空,仅是眨眼的功夫,便吞噬了所有拜龙教的信徒,连同空中悬浮的无数面镜子,祭司图奇更是连句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喊出。 他走过去捡起那个魔方,娴熟地旋转六个面,三秒过后,魔方复原,在火焰炙烤下,一个幽蓝色的结晶物从中浮现出来。 “的确是愚者的灵魂碎片,我收下了。” 说着,他将右手蔓延的黑焰凝聚成一把长剑,径直向奥维走去,用不包含感情的声调道:“魔方的复原会唤醒被封印的愚者灵魂碎片,因此引来了拜龙教的祭司,这个女孩很可能被愚者的意识侵蚀,为了万无一失,我需要将她在此刻斩杀,还请让开,法师阁下。” 奥维死死将塞维丽雅护在怀里,举起法杖,却牵动了身上遭光束划破的伤痕,一时间鲜血浸染了长袍,胸口剧烈起伏,握住法杖的手也在颤抖个不停,但他还是将自个的性命抛掷脑后,想为自己学生即将到来的死亡讨价还价一番。 “肆意牺牲无辜少女的生命,你这样的冷血动物还配称作什么神父!”他大喊,嘴里却吞咽着血丝,一股浓稠的血腥味反复在胃中翻腾。 “神父?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如此称呼我了,”神父装束的男人轻笑了起来,声调却愈显冰冷,“知道吗,他们都称我为黑色死神、教廷的刽子手、枢机院的怪物,以及鬼王......” 鬼王?奥维不由一阵愕然,冷汗沁出了脊背,全身不住发颤,这个称号远比拜龙教的愚者还要古老,史上第一次记录这两个字,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龙少女亲笔撰写的《龙城往事》,这本书详尽世界之初的诸神混战,以及龙族的崛起与争霸。 黑色的教袍随风舞动,似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神父缓慢举起黑焰之剑,就要将眼前的两人一起斩杀。 突然,保罗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中间,迎着那道冷冽目光,无比坚毅地说:“愚者意识的侵蚀需要经历一个月的潜伏期,我们可以待在他们身边观察,如果那个女孩真的被其侵蚀,到时再杀她也不迟。” 看着自己的弟子阻拦在身前,神父迟迟没有落下黑焰之剑。趁此空隙,奥维快速念动咒语,召唤出传送阵逃入其中,只剩下一团动荡的灰尘无声飘舞。 “善良是你最大的弱点,保罗,”神父驱散了黑焰,无奈地说,“圣女也是,我也是,不可能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总有一天,你要学会独当一面。” 连句像样反驳的话都找不出,保罗握着曾引以为傲的骑士长剑,沮丧的低下了头。 ———————————— “嘀嗒,嘀嗒,嘀嗒”。怀表还在计算分分秒秒溜走的时间。 长草坡上车轮滚滚,很快将另一段乡间道路抛在身后。天空覆盖着絮物状的云,阳光半明半暗,穿透弥漫在空气中的小水滴、散射出一地奇妙光影。 极目远眺时,地平线仿佛被压缩成指尖大小,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银月城的总督马尔特亲王殿下,得知昨夜拜龙教企图劫持自己的女儿,连忙集结城中的精锐前来。 神父阖起表盖,倚靠在木屋前的走廊上,默默看着保罗独自一人前去交涉。 骑士瞬间将他包围住,马尔特更是气势汹汹地打量着面前这位陌生的教廷骑士。 保罗神情自若,年仅十四岁的他面对这种场景早已稳重许多,将食指上的古朴戒指摘下递给马尔特看。 戒指内壁七子亲刻的训诫之语表明了对方地位超然的身份,马尔特立即单膝跪地行礼,并恭敬地将戒指归还。 随后保罗告知他塞维丽雅的身体状况无需担忧,但自己需要在此看守她一个月的时间。 “诚然惶恐,竟要劳烦您这样尊贵之躯来守卫我的女儿。”马尔特没有多想,当即率领骑士返回。 喧嚣的人马已然远去,这片养老胜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风车仍旧缓慢转动着,汲取着清澈的溪水,发出连串清脆响声。 奥维让人偶简单地为他包扎好伤势后,蹒跚着走出了木屋,刚好看到这一幕,扭头对神父说:“像他那样特别的弟子不可能长久陪伴这漫长的旅行吧?” “为此我才要打磨他到极致,我会收集全部的愚者灵魂碎片,这样在我死后,他与圣女就可以从容应对通天塔的封印。”神父缓缓叙述。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保罗与塞维丽雅这对少男少女,彻底打成一片,相互间收获了一段珍贵的友谊。 田里的麦芒长势旺盛,植株将近一人高,两人穿梭在这金色的国度里,微风拂过,在麦圈中荡起一片接着一片的涟漪,只听见叶片摇摆时发出的沙沙响,伴随着一阵欢声笑语。 两位老师则极具耐心地躺在藤椅里,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中,悠闲地品起了茶。 时光飞逝,神父最终没有从塞维丽雅身上发现愚者意识侵蚀的痕迹,于是分别之日来临。 这天,木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爆炸声响,惊得奥维慌张前去察看。 人偶齿轮蹦的满屋都是,空荡荡的胸膛里传来黑火药的刺激性气味,始作俑者塞维丽雅抹了抹脸上的油污,还想领着保罗继续探讨那复杂又精密的人偶构造。 奥维沉下脸来,当即呵斥她去抄写《魔法纪要》四十遍,看到神父走了进来,向他诉苦道:“等你以后也有了女学生,就会体会到我此刻的辛酸了。” “那必不可能,保罗将是我唯一的弟子。” “先别急着妄下定论,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临行之际,保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当他想要对奥维说些什么时,神父忽然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并摇了摇头,然后径直离去。 奥维目睹着神父带着金发少年离开了这间木屋,很快身影浓缩成两个小黑点。 这时他来到书桌前,先是望了一眼气鼓鼓的塞维丽雅,随后打开回忆录《逐影的悲叹者》,在最后的扉页上写下卷尾语。 “黑暗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它是永恒的......凡是光明照不到的地方,那便是黑暗。而那光明,犹如无尽黑暗中的矿藏,盘旋在黑暗之中,用那隐秘和伟岸的力量,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新的喷泉与水井。” “光明就好比逐影者,逐影者则好比风中摇曳的火烛,在无尽夜色的包围中紧张地前行着,即使有火烛熄灭的那一天,他们的结局也远未结束,必将由其弟子继续书写......” ———————————————— 走在乡间田野道路上,知更鸟掠过多变的喉音,在头顶上成群盘旋飞过。 与此同时,神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保罗:“我对你说过,大预言术不要随便使用,它的代价需要消耗施法者的生命。” “牧大人,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您刚刚要阻止我告诉他们的未来?那个叫奥维的法师最终会成为拜龙教的祭司,就在银月城的公主死在他的怀抱之时,我想......他们如此纯善,本不该在最后迎来悲剧的命运,提前告知的话,他们或许能够避开......”保罗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绘有十字徽章的白色披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不可闻。 名为“牧”的神父将手放在了他的头上,黑色的瞳孔不带丝毫感情,直直地注视着他, “身为教皇,你必须永远记住自己并不是神,只是一介凡人。” 怅然若失,保罗灰色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下去,呆愣片刻后,犹豫和迟疑不复再现,随即跟上恩师的步伐,踏上寻找下一块愚者灵魂碎片的旅途。 第069章 悠久之人 巨龙盘旋,降下往日憎恨之怒焰,虽有七子圣光庇护的十重防御法环,但已有千年历史的七子神殿仍旧处于崩塌的边缘。 白牧走在碎石散落的大殿上,快速扫视了一圈。 七名枢机院主教护守在教皇的身侧,不遗余力地维持法环的存续,用以抵抗龙少女苍白色龙息,教廷最为精锐的圣殿骑士与拜龙教的法师刺客团混斗在一起,一时难以分出胜负。而序列1的女武神自从与祭司奥维进入莫名空间后,至今没有出来,只在原地剩下一团黑暗笼罩的结界,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恐怖气息。 白牧呼出一口气,握紧龙文十字,抬头注视着那条狰狞肆虐的龙尸,庞大的银色身躯早没有生前的美丽磅礴可言,火炎从她的瞳孔里渗出,滴落在满目疮痍的龙鳞之上,顷刻间又化作狂暴奔腾的闪电,反复弹射间一再灼烧腐蚀着自己的身躯。 龙文十字本就是过去剑皇阿尔贡从龙骨中截取一部分冶炼而成,出于身体的本能感应,龙少女亦发现了地面上的那道渺小身影,正目无尊卑的胆敢直视着她。 龙息倏地改变了方向,转而对准白牧。 将系统的火焰发挥到极致,熊熊烈焰包裹着白牧的身体,可即便如此,火焰亦有上下级之分,那至尊的龙息仍旧轻松吞噬掉系统火焰。 眼看炽热高温的苍白色火焰直逼过来,白牧被迫向一边侧滚,堪堪躲过焰浪的吞噬。 黑焰弥漫,余烬跃动,等他平复心神转头望去时,龙息竟直接洞穿没有法环庇护的神殿外围,随着一声轰鸣,整座山脉更是显露出一个空荡荡的洞穴,内里火焰森然升腾。 “她的弱点是心脏!” 远处传来了其中一名枢机院主教的高呼,白牧望了一眼,却只想将这暗中经营地下赌场的主教给扔进臭水沟里去。龙的心脏?说的好听,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跑,先不说没有能够从容御敌的神弓在手,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无情龙息吞没。 最为稳妥的计划应该是尽量拖延时间,等待艾格尼丝打败奥维从异度空间里出来,再集合七名枢机院主教的力量,才能在龙少女面前有一战之力。 否则仅靠他一人,即使手中拿着的是圣女的神器,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正在思虑间,白牧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缓缓悬浮在了空中,不仅如此,背上还多了双光之翼,耳边则传来那名主教略显激动的声音。 “无需忧虑,白牧大人!我已经分离出一部分圣光的力量,将其化作能助您高空翱翔的翅膀,放心地去猎取巨龙的心脏吧,就如同过去的您一样!” 什么叫过去的您?自己那战五渣的力量整个枢机院谁人不知?白牧怀疑这人实在居心叵则,铁了心要让自己去送死,难不成借此除掉他这唯一的教皇候选人,然后再掀起新一轮对教皇御座的角逐? 已经容不得多想,那双由圣光凝聚而成的翅膀像是有自主意识般,眨眼的功夫便将他送到龙少女的胸前。 望着那东一块西一块残破窟窿的龙鳞,不断流下腐烂的脓包之液,仅是那像搁置一个多星期沙丁鱼所散发出的腐臭味,就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白牧只好屏住呼吸,双手举起龙文十字,对准朽坏龙鳞包裹下的心脏处,就是全力一砍。 龙文十字的锯齿剑刃的确轻松隔开那层坚硬龙鳞,但也因此率先割破了脓包,绿色的液体瞬间溅射在身上,遮掩住了视野。 与此同时,龙少女发出一声悲鸣,挥动龙爪在白牧的腹部留下三道致命伤痕,鲜血飙射,身体更是受到巨大冲击被甩至地面上,圣翼破碎,再无重新翱翔的可能。 白牧浑身是血,躺在一堆碎石之中,心脏的跳动频率越来越慢,严重失血带来的意识昏沉让他连举剑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不可读档!不可读档!不可读档......” 吵闹的系统警报音突然间回荡在脑中,白牧勉力睁开一条细缝,向天空望去。 龙少女必定自信刚才的一击已经让袭击者身亡,再次震动双翼,吐出炎炎龙息,与十重圣光防御法环对峙,不过这次,防御法环随着施法者魔力减弱,也已无法能与之抵抗,数道裂痕开始显现。 身体在发冷,就连视野也开始摇摇欲坠,白牧却对眼前即将死亡的结局丝毫没有实感,从穿越至这个世界起,自己好像一直在原地不断转着圈,所遇的人,亦曾经历爱与被爱,却逃不过世俗约定的规则束缚,直至犯下无法弥补的错。 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无趣,白牧心想,身边的人都交织在巨龙挽歌下既定的悲惨命运中——《时轮与龙》,这个游戏的名字。我的这场穿越,毕竟是一场梦幻么?那两人都进了坟墓:艾尔丝汀,伊诺妲黛......她们都不在了。而我呢,那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到这具身体上的灵魂......他,终究要迎来踏入坟墓的一刻。 那个灵魂,曾一心想凭借系统纵横异世界,成为当之无愧的主角,成为名副其实的大赢家,但不知怎地,生命拐了个弯,最后只成为了npc。 战火喧嚣之际,龙的咆哮声撕裂着整片天空。 身处血泊中的白牧却莫名觉得周围的一切十分安静,只有微风拂过脖颈所发出的柔和音节。 直至,一个娇小的身影印入眼帘。 从未见过的,却又无比熟悉。 至深的黑色斗篷将那人紧紧包裹住,每走一步,两边掉落的炽热龙息便随之熄灭。 “没想到拥有古老称号的你,有一天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是清脆而又纯净的少女声音,夹杂着一丝嘲弄。 她走到白牧的身前,接着单膝跪在地上,就在弯腰的那一刻,原本被包裹在黑斗篷里的长发,忽然垂落下一缕发丝。 那缕璀璨的银色发丝在风中舞动,肆意彰显着纯洁无暇的韵味,更像是误入尘世间的精灵,让人不禁浮起想窥探她真实容貌的焦灼欲望。 接下来的举动就连白牧自己也没有预想的到,只见他莫名抬起虚弱的右手,靠近对方的胸前,掌心随之蹿起摇曳的橙黄色火焰。 黑斗篷少女同样将手伸至白牧的胸前,不过她的掌心凝聚出的却是无比深沉的幽蓝色火焰。 两种截然不同的火光互相照亮了对方的脸庞,白牧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一仪式似乎从远古时代就一直延续下去,乃是漂泊游离之旅人,于无尽长夜中彼此取暖,借由火焰进行灵魂的交流。 “魔......女?”白牧轻声道。 “看来你也不是无情无义、吃干抹净不认账的人嘛,数百年过后,没想到你还记得我。”黑斗篷少女柔声笑了起来。 下一刻,狂暴的系统警报音在白牧脑中轰鸣。 “检测到魔女干预,立即启动程序自毁!程序......自毁......自毁......程序。” 魔女微微侧头,细心聆听着,“你还管那个畜牲叫【系统】吗?” 迎着白牧困惑的目光,她将手中的幽蓝色火焰挪至他的耳边,炙烤着。 火焰没有温度,亦没有想象中的灼烧感,反倒如同深潭中的沉寂泉水,在内心拂过一抹沁人心脾的凉意。 然而,【系统】却发了疯似的狂叫起来,仿佛正经受烈焰燃烧。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恨!恨啊!可恨的魔女!狡猾的魔女!你连那场死亡都是精心设计的谎言吗!” 声音落下,【系统】便不堪重负想要从寄宿的大脑中摆脱魔女的火焰,于是顺着白牧的耳边跑了出来,形象却是一条黑色短小的蛇,被魔女一把抓在手中。 “真是个阴险狡诈的畜牲,潜伏在他的体内,借由【系统】之名操控着他接下来的行动,然后一步一步诱导他在此处走向死亡,好为你的拜龙教扫清最后的障碍?” 幽蓝色火焰瞬间覆盖其上,吞噬着整条蛇身。 黑蛇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在被彻底燃烧成灰烬之前,望向青灰色的天空,发出最后的不甘呐喊,“愚者啊,我辜负了你。” “这下清净多了,只要再打倒天上的那条可怜虫,就再无人打扰我们的重逢了。”魔女望向白牧,无比宠溺地道。 白牧却摇了摇头,垂死之躯让他连句话也说不出了,只是示意了一下自己掌心那微弱的火焰。 魔女却玩味地笑了起来,“你还以为手中的火焰只是个小小的火球术?” 她握住了白牧的手,两种截然不同的火焰竟相互融合在了一起。 “......火焰彼此吸引者,则为同源......跟我念:黑龙御座下焚灭白昼之龙息。” 第070章 黑焰 两人的火焰不断交织旋转,颜色也如彩虹般变幻莫测,起初仅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火球,然后逐渐被压缩成一个黑色的极点,最后直射出去。 天空被这一极点震碎了,仿佛一颗弹珠击碎了一面镜子,所碎裂的镜片残渣却化作了永恒燃烧的黑焰,倏地掉落在龙少女银白的身躯之上。 烈焰灼心且蚀骨,她不断地哀号,腐朽衰败的尸体一再消融,龙瞳溢出的苍白色火焰直坠大地,那更像是屈服于黑焰的泪。 黑焰乃黑龙皇之灭世权能,孕育于世界之初的混沌,就连白昼也能燃烧殆尽,毫无怜悯可言,后被鬼王所继承。一千年前,当她选择背叛黑龙皇,窃取其王位时,魔女便提醒过她。 庞大的身躯受黑焰灼烧,从空中坠落下来,神殿的石板被硬生生砸出个深坑,只剩下龙翼还在不住颤栗。 余烬散落间,魔女放下黑色的兜帽,如雪般纯白无暇的银色长发立刻倾泻而下,在发梢上,隐隐拖曳着幽蓝色的火苗。 看着对方的容貌完全显露在视野中,那双鎏金色的眼眸熟悉至极,白牧愣了一下,不由脱口而出:“艾尔丝汀?” 魔女闻言敛起笑意,绝美的面孔冷若寒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论再怎么改朝换代,男人们见异思迁的坏习惯始终如一呢,当着我的面竟敢叫别的女人的名字。” 她举起渡鸦权杖,作势就要敲在他的头上。白牧不由闭起了眼睛,习惯性地舒缓肩部,等待惩罚。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预料中的疼痛感传来,他睁开眼睛,发现权杖在离他的头仅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魔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不过这次就原谅你好了,谁让你是我千年的伴侣呢。” 她以权杖作为支撑站了起来,然后向白牧伸出了手,继续道:“来我这边吧,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声调细若魅丝,令听者毫无招架之力,只得甘心沉沦。 但之前身体遭到的重创已经使瞳孔开始涣散,在视野即将消弭于黑暗时,魔女模糊地笑了,把濒死的白牧拥入怀中,一团幽蓝色火苗舔过他的鬓发,燃烧起来。 “别担心,我曾与尼伯龙根的君王做了笔交易,你将拥有三次死亡豁免,你身上的魔女印记也会在死亡豁免生效时,进行时光回溯,虽说已经被那条可恶的蛇浪费了一次,不过我向你保证,等你醒来之后,一切都会回归原来的样子。” 声音落下,就在她想要唤醒白牧体内的魔女印记时,一把凭空出现的金色长剑突然向她袭来。 渡鸦权杖随即与之交击在一起,磅礴的魔力一触即发,迸溅出的冲击掀起沿途石板地砖,一声轰鸣过后,神殿的一角消失了。 两股力量平分秋色,将双方震退十几步。 魔女举目一望,只见袭击者戴着一面金色面具,身穿黑金色教袍,将陷入昏迷的白牧护在身后,对她怒喝道:“回到你应回的世界中去,你这罪孽缠身的亡灵!” “哦呀,越来越有教皇的气魄了,保罗,”魔女直直地注视着教皇,用着极为轻松的口吻说,“这次轮到你守护自己的师父了吗?不愧是他一手打磨的得意门生。” 圣殿骑士团团长欧提斯率领教廷全部精锐赶来,骑士们银色的盔甲上沐浴着鲜血,显然已从外围的激斗中获胜,将整座神殿团团围住。 龙少女已构不成威胁,七名枢机院主教亦无需继续维持十重防御法环,当即来到教皇的身边,即便对方真的是传说中的魔女,但集合教廷的全部力量,此外还有神殿的圣光加护,再怎么说也是稳操胜券。 其中一名主教更是口出狂言:“七子神殿又岂容你肆意践踏!识相点就自个了断,以防脏了我们的手!” 另一名主教倒是语气平和:“魔女莳萝,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与‘牧大人’相遇也是个错误,依照当时教皇的大预言术指引,你们根本毫无交集。” 听到这里,魔女却轻蔑地笑了起来,“原本就是你们从我手中夺走星期日的,为了让他继承‘鬼王’的名号......这次我只不过是将他重新带回到我的身边,又有什么错?” 言尽于此,再多的交涉也是徒劳无功,魔女将渡鸦权杖对准面前的阻碍之人,由黑焰变幻而成的渡鸦开始逡巡在权杖的顶端。 而七名枢机院主教见此情形,立刻齐声吟唱咒语,施法完成一道“圣光堤岸”,整个大陆上的法师可施展这一级别防御法术的不超过三个,包括魔女在内。 魔女看着对方完成了咒语,一道透明窄墙横贯下来;墙的存在虽只有短短两分钟,但除非从内部将其破坏,否则几乎不可能在此之前穿过墙体。她释放其中一只黑焰渡鸦,但马上被挡在窄墙这一边。 正在这时,神殿上空电芒大作,一阵蓝光闪过,拜龙教的大祭司拉尼娜,以及另外身穿黑袍的五个人影,通过巨型传送法阵同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他们的手臂上浮现着颜色各异的龙纹,连同地上躺着的祭司奥维,拜龙教的七大祭司悉数到场。 圣殿骑士团不得不拨出一半的兵力转头围住这来者不善的六人,而他们的女武神艾格尼丝已在异度空间的死斗中精疲力竭,再无继续作战的可能,魔女再加上拜龙教,胜利的天平又一次倾斜。 “别会错意,我们只是来回收龙少女以及傲慢祭司的尸骸,”面对来势汹汹的敌意,拉尼娜从容解释,“把我们当作空气就好了,还请继续,魔女与教皇间的比试可不多见啊。” 说着,另外五名祭司合力动用龙纹的力量,将庞大的龙少女残骸以及奥维的尸体拖入传送阵中。 但他们还没有离开,仍旧充当看客的角色。 想要趁其两败俱伤,再顺势推平教廷、擒获魔女的意图不要太明显,战场一时间陷入焦灼。 很长一段时间里,神殿沉寂万分,一如平日里做弥撒的时刻,骑士们更是屏息凝神,就连甲胄的碰撞声都小心翼翼。 魔女率先打破了僵局,她重新将兜帽戴好,接着望了一眼失去意识的白牧,美眸流转中露出一抹淡淡的哀伤。 “对自己久别重逢的小情人要有点耐心才行啊,他总会心甘情愿地回到我的身边。”她旁若无人地劝慰着自己,用渡鸦权杖勾勒出一道传送门,把自己抛向某个地方。 拉尼娜将双手一摊,意兴阑珊地说:“怎么,这就结束了?” 话刚说完,赶在圣殿骑士围攻之前,率领其余祭司消失在巨型传送阵中。 两大强敌皆已退去,教皇手持金剑转过身,颤巍巍地走向白牧,突然间身影一晃,重重地摔倒在地。 “陛下!”枢机院主教们慌忙簇拥上前,教皇的身体本就虚弱,之前与魔女的交手中更是透支了力量,现在呼吸竟趋于微弱。 “快传医官!”他们不安地向人群大喊道。 第071章 愚者与通天塔 七子神殿,圣泉深处。 水波潋滟,金色的发丝完全披散开来,如同水中弥漫的金色焰火。 耳边传来的是一片厮杀声,伴随阵阵龙鸣,但很快便趋于沉寂...... 梅菲尔缓缓睁开了眼,想要去寻觅这声音的来源,但印入眼帘的,仅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泉,肆意生长的水草藤曼紧紧缠绕住她的身体,一个劲地往下拽。 她想挣扎,却无济于事。 她想呼救,却无人应答。 伊诺妲黛在成为圣女前,是否也曾经历过这些?她仔细回忆,对方只交待在圣女的试炼中,觐见到了七子。 直到此时,梅菲尔才幡然醒悟,过去的争强好胜是多么愚昧可笑。父亲抛弃了她,让她沦为被安插在教廷中的一颗弃子;伊诺妲黛,这位曾经的唯一闺蜜同样抛弃了她,转而结交罗恩的公主艾尔丝汀,并与之形影不离,爱上同一个男人,如果两人现在还活着,依照她们的交情,很有可能会共享彼之挚爱。 不过那位主教,明明是她率先遇见的,自己乃是教皇所引见的第一位修女,那个男人本应属于她。 藤曼愈加收紧,似乎要将身体撕裂成碎片,梅菲尔重新闭上眼睛,仓略地回顾起了一生,被冠以卑贱私生女的名号,遭族人唾弃冷落之际,由父亲将自己送往苦修院,逼迫自己去学习晦涩难懂的教义,一遍又一遍重复练习繁冗的宗教礼仪,稍有差错便要忍受老修女的无情鞭笞,直至她在那里遇见了伊诺妲黛,她原以为对方会是这世上仅有的朋友,结果阴差阳错成为了情敌...... 如今,就连唯一的七子信仰也要弃她而去。 藤曼将她拉至圣泉的最深处,虽看不见周围的事物,但她能够感触到身体下面正堆砌着无数尸骸白骨,她们都属于圣女试炼中的失败者,而她,很快便会成为其中一员。 下一刻,像是有一万个声音齐声在脑中轰鸣,又仿佛神祗在俯瞰卑微的灵魂,无从抗逆。 “我一直都在观察着你,度量你是否能够肩负起辅佐下一任教皇的使命,与他一起引导这个世界,从而脱离巨龙的时轮,踏入既定的命运之轨。” “在你之前,也有过合适的人选,不过她失败了。” “不要让我失望啊,梅菲尔。” 七子俯下身体并伸出手,将她从黑暗翻涌的圣泉之中拉了出来。 ———————————— “孤傲的龙族陨落之后,昔日被用来攀登龙城的通天塔,便沦为了一座封印之塔,然而七子并没有弃我们而去,祂会指引每一代圣女前往通天塔以维持封印的法阵,将那黑暗事物永久地镇压在世界的尽头。” “不,七子早已陨落于那场龙城之战,神识消亡了......剑皇阿尔贡曾证实过这一点,通天塔亦会随着七子的离去而崩塌消弭,塔里却放置着世界之核——黑暗法环,所有的魔力、神器,乃至诸神的权能皆由此应运而生。为了不失去人类的力量之最,教廷联合诸王国将那黑暗事物封印其中,借其身躯重塑塔身。” “你是说七子已然消逝,而圣女在试炼中觐见的不过是个幻象?” “谁知道呢?也许是圣女的努力,也许......” 尽管当空的烈日将教廷的主殿照得一片白灼,巨石垒起的走廊里,却总有一种无法驱散的阴郁感觉。两名身披红袍的枢机院主教站在走廊上,看着大殿之外那片充满了干燥、灼热的世界。 从地面蒸腾而起的热流,将他们脚下的这座圣城染成了一片模糊,似在涤荡着之前所经过的那场与拜龙教、魔女间的大战。 听到有脚步声回荡在耳边,他们迅速结束刚才的话题,转头一望,发现白牧径直朝这边走来。 “大人,陛下已经恭候您多时。”他们恭敬地行礼,并推开了通往教皇住所的大门。 白牧向他们回礼,然后走进了主殿。 陈设单一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草气味,泥砖和石块垒成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几许从帘幔缝隙中透进的阳光,显得格外阴森。 年迈的医官正用一根银针为教皇的手臂放血,但那干瘪得如同枯枝的胳臂就连血管都无从显现,只有几滴浑浊的血珠顺着针尖落下。医官叹息一声,又端来一碗药汤。 教皇抬起左手屏退了这名忠心耿耿的医官,他自知大限将至,非药石医术所能挽救。 看到白牧推门而入,他点了点头,示意其坐下。 白牧目送着医官一脸忧虑地离开,然后关好门,来到教皇的身边坐定。 弯腰的一刹那毫无疑问牵动了胸前的旧伤,他只得咬牙坚持,在与龙少女激斗所受的爪伤还尚未痊愈,但有太多的谜团笼罩心头,根本无法静心养伤。 教皇对白牧的来意了如指掌,轻声道:“我猜,你一定有许多问题要问我。” 金色面具下的表情依旧无从窥探,只能从那双疲惫不堪的灰色眼眸中感受到预知一切的从容,白牧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道:“为什么魔女要来救我?她......为什么会认识我?” 教皇身穿白袍,倚靠在一堆垫子上,金色面具映出暗沉的色泽,犹如褪去的黑暗,“魔女早就死了,是殉情而亡,那日出现在你面前的只是个冒牌货,企图蛊惑你成为她的奴仆,以达到操控整个教廷的目的,你现在已是唯一的教皇候选人,天下皆知。” 冒牌货?就连与艾尔丝汀相同的容貌也是假的?白牧犹豫不定,继续问道:“可她的火焰能够与我的火焰融合,那新生的黑焰击败了龙少女,您当时一定也目睹了那一幕。” “那本就是属于你的力量,”教皇补充道,“她不过是从旁引导,有很多人可以做到这点,包括枢机院的其他主教,也包括我,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说着,他轻抬起食指,对准白牧的胸膛,电光火石间,一缕黑色的火焰像是扫灭了屋内的阴暗,浮现在白牧的面前。 白牧却陷入了沉默,还在回忆着与魔女相遇的所有细节,有一点他没有告诉教皇,那就是【系统】,魔女替他毁掉了【系统】,那条短小的黑蛇,临死前呼喊着愚者的名字。 教皇收起手指,黑焰随之熄灭,他平静地注视着白牧,“愚者,你意识到他的存在了吗?”像是能够洞悉对方的内心,他继续道,“我可以把愚者的全部秘密都告诉你,从对龙少女的崇拜,再到捆束着所有人命运的巨龙时轮,这里面同样关系着你的秘密,不过有个条件。” “你必须放弃继续寻找罗恩的公主。” 白牧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丝毫迟疑与踌躇,坚定地道:“她是我的学生,我绝无仅有的弟子,我不能弃她不顾。” “啊......是这样没错,”教皇喃喃自语,灰色的眼睛好像蒙上一层雾,目光被时间牵引,流动着复杂的感情,“没错,你的确是这样的人。” 面具下那张隐藏的面孔无声地笑了。 “梅菲尔通过了圣女的试炼,现在正进行最后的斋戒沐浴,在你继承教皇的御座之前,我想还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教皇颤巍巍地站起了身,将枯瘦的手轻放在了白牧的肩膀上,“罗恩的公主出生时,我曾为她施展了大预言术,由此产生了一颗与其命运紧密相连的预言石,你去罗恩王国将它取回来,我将借助那颗预言石洞悉到她的下落。” “我不明白,”白牧直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将我破格提升为枢机院主教也好,选为教皇候选人也罢,这次也是,为什么要如此特殊地对待我?” 教皇闻言坐回了垫子上,良久才回道:“或许是一见如故。”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语调毫无波澜,平淡至极,教皇望着白牧离去的背影,灰色的瞳孔中闪过了一丝悸动...... 第072章 再临罗恩王国 长途马车在经过山麓下的国王大道时,因碎石丛生,不可避免地传来一阵颠簸。 车厢内的十余名乘客不由“哎呦”一声,身体前倾险些摔倒,有几个还在吃零食的,也被食物的残渣弄得满身都是,一时间对马车驾驭技巧的抱怨声响成一片,歹毒的话也随之脱口而出。 车夫不甘示弱,回头腾出手来掀开车帘,朝里面吐了一口唾沫,并扬言再吵吵下去,就把马车冲落悬崖,大家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这一威胁并未奏效,反而使整个车厢更加混乱了,胆子大些的从中闻到了一丝商机,掏出明晃晃的长刀来,准备现场改行做强盗。 白牧被嘈杂的声响吵醒,短暂的休憩也不让人睡得安稳。他挑起一边眉,对眼前的这场闹剧置若罔闻。窗外雨水滴沥了一夜一天,似乎全无止歇的迹象。 得知预言石能够获悉公主的下落,他便急不可耐地离开了教廷,乘坐长途马车前往罗恩王国。 向南进发已来到第十四天,道路千篇一律,天气阴晴不定,除了前半夜碰上过一头麋鹿,旅途比想象中还要乏味枯燥,如果有龙作为载客工具就好了。 马车频频传来顿挫,原来是前方遇到了一处关卡,七八个身披坚甲的王国骑士当即包围过来,领头的捧着本厚厚的法典钻进车厢内,向所有乘客普及繁冗的律法, 中间还加上一句,王畿戒严,所有人只进不出。 那准备当强盗的男人悻悻然地收起了刀,只好以“时运不济”来安慰自己,一面听着骑士的陈词滥调,一面拿眼角瞥向隔壁座的年轻寡妇,风流身段惹人遐思,他盘算着抵达罗恩王都后下手的好时机。 谢绝了好心乘客们递上的幸苦费,骑士阖起法典,在跳下马车前不忘来上那么一句,“欢迎各位旅客来到罗恩王国,你们有权利违背本国法律,当然我们也有权利选择吊死你,上周那个企图掳掠妇女的家伙,他的脑袋被请到了城楼上吹西北风,此刻正好缺个伴呢!”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偷看年轻寡妇的男人,后者被吓得浑身冷汗直冒,心里的那点歹意立刻烟消云散。 白牧倚靠在角落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名骑士甲胄上的纹章,一朵于火焰中怒放的荆棘花,荆棘骑士团,乃艾尔丝汀一手创建,在边境平乱中出尽了风头,甚至盖过了王禁骑士团的风采。 经过刚才的震慑,车厢内果然安静许多,白牧重新闭上眼睛,马车传来的轻微抖动正是入睡的好时机。 但越接近王都,过去与公主的回忆便愈发强烈起来,脑中不由浮现最后与她一起乘车离开王都,前往莱顿公国出嫁的一幕。 那时她就侧卧在对面,身穿雍容华贵的纯白嫁衣,也不知是否受了她那好闺蜜伊诺妲黛的影响,以往对金钱没概念的她,眼底下却平铺着一本账册,芊芊玉手快速地翻开新的一页,仔细核对着数目庞大的小金库,用来购买几个小国,根本不在话下。 鎏金色的眼睛不时转过来,简直像一双无暇的玛瑙。倘若她不太高兴,嘴唇的弧度会生出微妙变化,任谁见了总会浮想翩翩...... 半梦半醒间,时间悄然消逝。 等他清醒过来时,车厢内的其余乘客早就下了车,只剩他一人还在角落里受困于烦乱思绪。 白牧整理了一下褶皱的教袍,随后走下马车。 王宫正门前的守卫比以往多了整整三倍有余,纷纷抖擞精神,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 不仅如此,原本繁华熙攘的街道,如今冷清得很,三三两两的路人也不敢原地逗留,加快步伐远离王宫,空气中透着不协调的气氛。 无暇追根究底,他现在必须尽快觐见到国王,将公主的预言石带回教廷。 将象征枢机院主教的印信交给其中一名守卫,后者立马显露出慌张的神色,转身前去禀告。 不多时,从王宫里走出一拨王禁骑士,领头的更是省去寒暄之词,用着熟人的口吻对白牧说:“当真是奇遇啊。” 这做作的腔调莫名的耳熟,白牧看着他摘下全罩式头盔,金色散发下是一张慵懒的面庞,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 白牧愣了一下,面前这人正是在歌罗梅碰见的假男爵罗特,后来与其交换了魔女茶会的情报,拿着酬金与通行证早跑路了才对,怎么又兜兜转转来到了罗恩王国,并且成为了王禁骑士? 迎着白牧困惑的目光,罗特做了个请的动作,走在华丽的王宫里,他开始缓缓叙述起来。 “原先我还以为在死狂病的弥漫下,歌罗梅会彻底沦为一座死城呢,所以才将那名红发少女的情报出售给你,没成想啊,当我逃出去之后,方才知晓那名少女竟是死去的艾尔丝汀公主。” 走至通往正殿的花园里时,他对着浇水的婀娜侍女们吹了个轻浮的口哨,回头继续说:“拿着巨额酬金,沿路到处有觊觎的宵小之徒,我思前想后,总在外面流浪也不是办法,还是要谋份铁饭碗差事。” “这不,”他向看守正殿的苍青色骑士团努了努嘴,“老国王安格鲁陛下因艾尔丝汀公主的离世而悲痛欲绝,不久便病重,可怜他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子嗣,只好令龙崖堡的公爵凯伦大人担任御前首相,暂代朝政,于是驻扎在龙崖堡的军队被调遣至王都,可好巧不巧,边境的蛮族又重掀战火,凯伦大人亲自领兵平叛,将处理国政的琐事交给了他的唯一女儿——紫夫人。” “魔女茶会的主人,紫夫人?”白牧一脸诧然地问道。 “说对了,听闻这一消息后,我便马不停蹄地投奔至紫夫人的麾下,好在她不计前嫌,还晋升我的爵位,让我担任王禁骑士一职,世事还真是变幻莫测啊。”明明是人生中的飞黄腾达之刻,但罗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意气风发,相反,眉目间流露出一丝身不由己的忧愁。 “请进吧,主教大人,可别让紫夫人久等了。” 声音落下,龙崖堡的精锐,苍青色骑士团应声分成两列,空出一条道路来,直通正殿的王政厅。 白牧缓慢吐出一口气,从龙石岛再到罗恩王国,魔女二字似乎如影随形,怎么也挥之不去。 思虑之间,他已登上觐王长阶。 第073章 宴会 黄昏还有一小时才降临,王座厅内却已灯火通明,每个壁台的火炬统统点燃。 已到的客人站在长桌后,正在进门的领主和贵妇经传令官依次通报名讳与头衔后,再有身穿王家服饰的侍酒护送穿越宽阔的中央走道。旁听席上全是乐师,有鼓手、笛手和提琴手,还有的操着号角、竖琴和皮风琴。 白牧跟着罗特的步伐,沉重地蹒跚而前。他可以感到人们的目光,饱含质问、困惑、以及愤恨。 让他们去看,他一边坐在贵客席的椅子上,心里一边想,让他们去瞅,去议论,直到说够为止。公主曾与他一同离开这个王国,到最后却只回来他一个,若非当初由他搓成这桩婚事,公主也不会远嫁莱顿公国,更不会跳河自尽...... 他们的恨,合情合理。 白牧抬起目光,依次与他们对视,倒让后者显得无所适从,举起酒杯啜饮一口,以掩饰自己的心虚,得罪一位未来的教皇,无论于国,还是于己,终归不是件好事。 紫夫人在侍女们的簇拥下步入大厅。侍酒们跑在前面,撒下无数玫瑰花瓣。 女仆艾琳一如既往牢牢占据着紫夫人身侧最近的位置,她身穿黑与深红的条纹马裤,金线上衣有黑绸袖子和玛瑙纽扣,腰间配上一把银色长剑,银色短发下显露出一张冰冷的面孔,打扮得如同一个男人。 紫夫人也为宴会更换了着装,一改过去黑色的端庄裙服,换上淡绿锦绣服装,紧身胸衣露出肩膀和小峦峰的上半部。她柔软如丝绸般的黑发披散在洁白的肩膀上,直垂到腰,额头则戴了一顶纤细的,象征着龙崖堡公爵领的龙头王冠。 只有那薄如蝉翼的面纱一成不变,少女那羞涩而甜蜜的笑容隐约可见。 只见她微微示意,歌手的指头随之拂过竖琴琴弦,王座厅内充溢甜美的音律,宣告着这场宴会的开始。 罗特取来酒壶,贴心地将白牧面前的酒杯装满,凑过来说:“朝政的工作繁冗而压抑,更别提还要应对每天差人来要钱的各大领主,为了缓解疲劳,紫夫人每隔半个月都会举办一场像这样的盛大宴会,这次你来的正是时候。” “在那骸骨的王座上,尼伯龙根的君王打量着前来觐见的魔女......”白牧听着耳边浮夸的歌词,目光扫视过周围贵族们那虚伪的笑,心里感到无比焦躁。 自己长途跋涉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享受声乐与筵席,预言石,我只要公主的预言石,他拨转视线看向坐在王座上的紫夫人,却发觉对方一心观看着宴会上的表演,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四位火术士大师召唤出四只烈火猛兽,彼此以火爪互相攻击,仆人则端上一碗碗清淡食物,包括牛肉汤和沸酒加蜂蜜、白杏仁炖的大块鸡肉。接着若干风笛手、宠物狗和吞剑艺人入厅分散表演。 搭配的菜肴则是黄油豌豆,捣碎的坚果和以藏红花加桃子煮的天鹅肉。 面对这美味佳肴,白牧却毫无食欲,耳边众人的喝彩声简直聒噪至极。反观一旁的罗特,早已解下沉重的铠甲,恣意享受着美酒与诸多精彩的节目。 等到宴会高涨的情绪被整个调动起来,传令官们这才吹响喇叭,搬出压轴戏。 “为那悠久的古老传说,”其中一人高声宣布,“话剧《魔女与星期日》,登场了!” 鼓手们打出缓慢而阴郁的节奏,一群涂满浓妆,身穿华丽戏服的侏儒从后台跳了出来。 巨大的背景图赫然是一处茂密的森林,星期日的扮演者拔出铁剑,破烂的盔甲叮当作响,洪亮的声音教厅内每个角落都能听见。 “他们都是为我而来,为我这屠龙的英雄,下一步显而易见,他们的国王会将公主送给我。魔女,识相点就赶快给我百八十来万枚圣金币当路费,否则一旦耽误我的婚姻大事,被封印在我体内的洪荒之力可会自行解放,到时你的下场会很惨!” “啊啊啊啊啊啊!住嘴吧,你这个无耻混蛋!”魔女扮演者裹着一身破旧黑袍,上前死死掐住了星期日的脖子,“什么屠龙的勇士!昨天晚上你竟然趁我睡觉偷走了我的钱包,把钱全部拿去赌了!整整三百枚圣金币!那可是我的全部家当啊!把——我——的——钱——还——来——啊!” 说着,她流下了伤心的泪。 底下的观众却哄堂大笑。 “咳——咳,魔女小姐,还请放手,我承认昨晚的手气略有不佳,一时不慎赌输了所有的钱,但请放心,我过去屠龙的威名已经响彻整片大陆,前面就有一个王国,他们的王肯定会把公主嫁给我,到时那个国家的所有财产都是咱们的了!”星期日努力想挣脱脖颈的束缚,但没成想对方的力道又加重了,口吐白沫,眼看就要奄奄一息。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明明一直都在说些骗人的话!现在我总算明白了,把你捡来就是个错误,星期日!”魔女拼命晃荡着星期日的脑袋,好像这样做,就能将失去的钱让他全部吐出来一样。 就在这时,另外三名侏儒登场,其中一位还举着鲜红的王国旗帜。 “来自远方的屠龙勇士哦,吾等乃沧月王国的使臣,陛下仰慕大人的威名许久,准备将我国的公主许配给您,还请即刻动身,嫁妆已经筹办好了,总计三百万枚圣金币.......这位是?”领头的使臣看着眼前谋杀的场面,不由指着魔女惶恐地道。 听到三百万枚圣金币的魔女,顿时眼冒金星,快速松开星期日的脖子,优雅地行了个礼,“请别误会,我是他忠心耿耿的仆人。” “真乃滑天下之大稽!如此粗鲁的乡下女人怎能配得上堂堂屠龙勇士大人!你就不用一同前往了,沧月王国有的是举止高雅的漂亮女仆。”使臣不信,当即咆哮起来。 “那可不行呢,我家大人的起居一旦离了我的伺候,可会死人的,你说是吧,主——人?”魔女不动声色地用力踩着星期日的脚,淡淡的笑道。 “所言极是!我和她的关系就好比鱼和水,两者缺一不可!”星期日忍着痛,说着违心之词。 使臣们相顾一眼,齐声说:“那还请二位与吾等速速前去,我家公主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红色的帷幕垂落下来,第一幕结束,中场休息时间到了,观众们却意犹未尽,交头接耳继续探讨接下来的剧情。 王座旁,艾琳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台阶下的白牧身上,寒冷的面孔有所颤动,当即转头向紫夫人禀告。 紫夫人愣了一下,顺着艾琳的指引,果然发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顾众人惊诧的表情,她离开王座,径直朝白牧走去。 “又见面了,主教大人。” 第074章 侏儒与弄臣 见到宴会的主人屈尊来到高台下,这一桌子贵族立马拖着醉醺醺的身体行礼。 白牧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望着眼前戴着面纱的少女,虽被人称作紫夫人,她嫁给马尔特亲王时,后者的年龄已接近六十岁,而她仅为十四岁,正是含苞欲放的年龄。 传闻在短暂的两年婚姻中,两人始终没有同过房,因此她现在仍旧保持着处子之身,又贵为龙崖堡公爵的唯一千金,未来的女继承人,引来众多大领主的觊觎,谁都想娶这位年轻的漂亮寡妇为妻。有的甚至不惜解除现任妻子的婚约,来向美人儿表忠心。 只可惜均被紫夫人以“三年守丧”为由拒绝。 “上一次在歌罗梅,您不会怪我们不辞而别吧?”紫夫人轻笑道。 “没有的事,我还要感谢夫人当时出手相救,从宅邸的那场大火之中,”白牧顺着她的话,很快切入正题,“不知事后您是否知道公主的下落?” 紫夫人摇了摇头,深表遗憾地说:“是维维安放了那场大火,是她掳走了艾尔丝汀公主,很抱歉,主教大人,那时我和艾琳只顾着将您带出火海,实在无暇再顾及维维安的行踪。” “不过能和您在罗恩王国相遇,实在出乎意料。”紫夫人尽显她这个年龄段的活泼,与她平日里的端庄稳重简直判若两然,看得周围贵族一愣一愣的。 意识到时机已经酝酿差不多了,白牧这才表明来意:“恕我唐突,此次来到罗恩王国是为了取公主出生时的预言石,敢问夫人可曾知晓它放在何处?或者能否引我觐见国王...... 紫夫人打断了他,亲自牵着他的手走向高台,这一亲昵举动让在场的男人们无比钦羡,恨不得取而代之。众所周知,龙崖堡的千金从不让任何人触碰到她,包括她的父亲和已故的丈夫。 “私事的话,主教您可以对我畅所欲言,不过公事还请先放一放,让我们一起继续欣赏这场宴会接下来的表演吧,《魔女与星期日》的故事可是家喻户晓,经久不衰呢。” 有求于人,总要按对方的规矩行事。白牧只好顺从她的意愿,任由那只柔软温热的小手,隔着黑色手套将他带到王座旁的席位前。坐在这个位置上,下面的宴会一览无余。 “七子在通天塔上沉思,”吟游诗人开始唱,“他的城堡如永夜般漆黑。” “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灵魂,承载着那古老的称号,”乐师们齐声咏颂,一支长笛加入演奏,“如同硬币的两面,七子与鬼王,互为表里。” 红色的帷幕再度升起,七位侏儒粉墨登场,巨大的森林背景图被换成了一座雄伟的城堡。 公主打扮的女侏儒在侍从的簇拥下,来到了魔女与星期日的面前,她戴着由鲜花编织而成的王冠,无比深情地说:“世界上最强之人屠龙勇士终于是我的人了,不知你们二人谁是我的夫君?声明一点,我讨厌男人,更希望这位黑袍少女是屠龙勇士。” “如您所愿,公主殿下。”使臣恭敬地回道,随即命令王国的骑士,驱逐了星期日。 “有没有搞错撒?那个女人可是龙!我才是屠龙勇士!这是什么魂淡世界啊?!”被拖拽的星期日大喊大叫,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领主和贵妇们有的哄笑,有的傻笑。侏儒们“啪嗒啪嗒”地跑过来,猛然相撞,星期日的头颅应声掉落。 头颅溅洒鲜血,在空中旋转,最后落到白牧膝上。无头的侏儒在席间奔跑,双手拼命挥舞。壁火摇曳,女人尖叫,耍杂技的小丑极为惊险地踩着高跷避开现场,结果白牧却发现膝上的头颅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粉碎的西瓜。 当看到星期日的头再次从身体里长出来时,一阵笑闹的风暴席卷大厅。侏儒们等大家笑声渐息,才又彼此绕圈,辱骂各种下流脏话,准备下一个表演场景。 公主已然酝酿好情绪,换上了缀满珍珠的白色嫁衣,牵过魔女的手,步入王殿之中,看来真打算与之完婚。 “魔女与星期日的故事当真如此荒诞?”白牧突然脱口而出。 “永远不要相信歌谣里说的任何故事,主教大人。”紫夫人叫艾琳将白牧的酒杯斟满。 夜色已笼罩在高窗外,侏儒表演得愈加起劲。 白牧漫不经心地叉起一块加了肉桂、丁香、糖和杏仁奶做调料的腌猪肉,只想这场无聊宴会赶快结束。 扮演公主的女侏儒与魔女并排站在一起,向她的臣民高声宣布:“我,沧月王国的唯一公主,将与这位屠龙勇士......” “公主是假的!” 一声尖细的嗓音猛然打断了侏儒的表演,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被其吸引,只见一个弄臣骑着头猪猡闯了进来。 他戴着一顶老旧锡桶做的玩具头盔,顶端捆了两根鹿角,上面挂着牛铃,随着他身下猪猡的猛蹿而发出不同声响:铿啷当、碰咚、铃铃、嗑啷啷。 弄臣转过他那肤色不一,斑纹满布的头,看着猪猡载着他冲翻了侏儒们所搭建的简易舞台,头盔上的铃铛随之作响。 “闺帏中,好姐妹在那把玩着知心话,”他说,喀啷啷啷,“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对于这么一位硬生生打断话剧表演的骑猪家伙,除了那七位气急败坏的侏儒外,观众们倒不显得那么介意。 欢闹的波浪在宾客中间扩散开来,就连紫夫人也优雅地轻笑着。 可白牧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台下骑着猪四处乱跑的这个弄臣,不正是过去曾暗中帮助他,将公主偷偷从王宫里带出的那名太监吗? 在担任公主私人教师的那段时光,太监的身影贯彻始末,虽说自己塞给了他不少的钱,才让任教工作顺利进行。 但以精明自诩的他,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像个三岁的孩童似的,肆意做出癫狂之举。 紫夫人察觉到了白牧的沉闷表情,缓缓解释道:“他是个忠心耿耿的内廷总管,我随父亲刚来王都时,还想着向他打听更多有关主教大人的事情呢,没想到......” 她幽幽一叹,“不知何故,在艾尔丝汀公主死后,他便发了疯,失去了大半神智和所有记忆,他体态原本就肥软,时而莫名地抽搐颤抖,又时而连话都说不清,陛下念其四十年间的劳苦,才没有将他赶出宫去。” 白牧沉默不语,公主的离世,这座王宫也变得物是人非了吗。 他看着太监又闯进了人群里,贵妇们纷纷向其投掷吃剩的鱼骨头来逗他。 太监想要骑着猪猡继续转圈,但后者只顾着对地上掉落的骨头狼吞虎咽,并发出连串哼哼声。 太监原地傻笑了一阵,冲着那一众贵妇摇响铃铛。“闺帏里的女人最狠毒呦!”他吟诵起来,“所述的谎言藏毒针,毒死了她的好姐妹,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这话他倒说的一点没错,女人心,海底针,千万不要小瞧她们的妒火与报复啊。”罗特在一堆酒瓶间缅怀过去,就连嗓音也透着深深醉意。 不知是谁偷偷踢了一脚正在进食的猪猡,猪猡立马吃痛地狂奔起来,不多时便驮着太监冲到了王座前。 两侧的苍青色骑士们纷纷涌了过来,拔剑与猪对峙。 “闺帏中的知心话总为那唯一的小情郎,”太监又说,“所流的泪干得像枯骨呦,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白牧再也看不下去了,转头直视着紫夫人说:“让他离开吧,开始我们的公事。” 面纱下,紫夫人抿嘴笑了一下,吩咐艾琳道:“为我和主教大人准备一间房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艾琳点头应允。 随着紫夫人的离开,这场宴会也草草结束。 领主与贵妇们还不得尽兴,仍旧赖在王座厅内不走,借着美酒的劲头聊起了已故的艾尔丝汀公主。 “殿下当时之所以答应昆图王子的求婚不过是个障眼法,真实意图是想与自己的老师一起私奔。” “是这样没错,看他们以前整天形影不离,公主看向那名主教的眼神总是别有深意,那段禁忌的恋情实际上早就开始了吧!” “可惜啊,主教大人早就拥有了圣女,不久便会继承教皇之御座,得不到回应的公主这才选择殉情吧。” “国王因此病重,罗恩王国处于政权交替的风尖浪口,不问世事的龙崖堡公爵被迫出来主持大局,如此看来,他们的恋情真是场祸水啊......” 罗特饮尽最后一杯美酒,对他们谈论的内容也颇为感慨。 罗恩的公主,艾尔丝汀,属于她的故事整个大陆又有谁人不知? 受臣民无比爱戴的索菲娅王妃当初为了生下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王妃的逝世,让整个王国笼罩在一片悲伤之中,所有人都将其归咎于公主。因此,公主整个童年只在四面深墙内度过,没有任何人愿意前去接触。 国王更是囚禁了她,罪名是太过美丽。 第075章 预言石 父亲是个极度恋旧的人,即便此刻已被病榻上的国王任命为御前首相,暂代罗恩的朝政,他也要将在龙崖堡的起居装饰一并带过来。 用他的话来说,“过去的事物总能使内心平静下来。” 紫夫人看着罗恩王宫内这间屋子的装饰,与在龙崖堡的寝室几乎别无二致。深红的毯子绘着绚丽的龙纹,铺盖在地面上,由兽骨打磨而成的号角置于橱窗的最顶端,下面则摆放着各类曼尼亚的釉彩瓷器,以及幼时自己亲手制作的骑士人偶。 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无比熟悉的气息,就连向左走出七步会坐上床榻都准确无误。 她不由顺从过去的记忆,向窗外望去,瑰丽雄伟的尖顶建筑尽收眼底,隐没于夕阳之下,所见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红色。 有那么一个瞬间,眼前的景象与家乡的故土重叠在一起。 透过龙崖堡深广骸骨厅的狭窄高窗,夕阳余晖遍洒地面,为墙壁挂上暗红色的条纹。龙头曾经高悬于此,如今石墙虽已为青绿和棕褐相衬、栩栩如生地描绘狩猎情景的挂毯织锦所覆盖,但在她的眼中,整个大厅依旧浸润在一片血红之中。 龙崖堡,过去埋葬龙族之地,数不尽的巨龙骸骨被修饰于城堡的各个角落,父亲曾不止一次无比自豪地说,“我们可是龙的末裔哩,体内流淌着古老而高贵的巨龙之血!” 也是背叛之血,她知晓那段历史,自己的先祖将通往龙城的秘密当作投名状,选择了七子的阵营,从而获得了龙崖堡世袭罔替的公爵头衔,享尽世间荣华富贵,直至遗忘了如何恢复龙的身姿,遗忘了如何飞翔,彻底沦为被驯化的宠兽...... “小姐?” 艾琳的呼唤将她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她让艾琳将窗帘拉好,整个房间恢复了以往的静谧。 “大人,请。”她引领着白牧走进房间的深处。 白牧可不记得王宫里会有这么一间充满异族情调的屋子,兽皮兽骨成了装饰的主基调,暗沉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人物画像。 无暇驻足观摩,他直截了当地说:“公主的预言石,夫人是否知道下落?” “为何总要抓住死人不放呢,那位公主,迟早会毁了你。”出乎意料的,紫夫人说出了婉拒之语,面纱后的表情不可捉摸,唯有那紫色的眼睛显露出了莫名的关切。 “以后的事谁也拿捏不准,现在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白牧语气平淡,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 紫夫人轻叹一声,无可奈何地道:“当然,谁也不能阻止未来教皇所决定的事,我只不过说出自己的忠告,既然您只把它当作耳边风,那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您,就在七天前,王宫里发生了一桩盗窃案,不少珍稀宝物不翼而飞,公主的预言石亦在其中。” 有这么巧吗?白牧狐疑地注视着紫夫人,想要从那双漂亮的紫眸中洞察到谎言的意味,然而对方底气十足地回望着他,根本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盗贼的下落现在有眉目了吗?”白牧还不想放弃,追问道。 紫夫人点了点头。“是一群自称‘黑鼠帮’的人所为,人如其名,他们在城墙外挖了条通往王宫宝库的地道,手段虽然简单,但却十分实用。” 白牧过去在王都知道这群人的事迹,大多是被贵族遗弃的私生子,在下城区的贫民窟里长大成人,除了赖以生存的扒手技巧外,有时也会铤而走险抱团抢劫商人的货物,但说到去戒备森严的王宫里盗取宝物,他自信这群乌合之众还没有此等胆量与魄力。 那么答案显而易见,要么是王宫里的人窜通“黑鼠帮”来个监守自盗,要么就是紫夫人在说谎。 从后者刚刚滴水不漏的说法来看,继续与之拉扯不过是无用功,最明智的做法还是先从“黑鼠帮”入手,倘若这伙乌合之众与此次事件并未关联,届时也可直接与紫夫人对峙,当面戳穿她的谎言。 打定主意,白牧起身告辞,紫夫人却突然叫住了他,并递出一个小木盒。 “前些日子侍女们在打扫公主的寝宫时找到的一件遗物,我想应该把它交给您。” 白牧愣了一下,随即打开木盒,里面静躺着一条幽蓝色的月牙吊坠。 将其握住手中,冰冷的触感随之传来,琥珀色的晶体上铭刻着一行不易察觉的小字。 白牧不由小声念诵道:“黄泉碧落,爱不停歇。” 黑色的瞳孔呆滞片刻,瞬间阻塞了所有言语,苦涩在内心弥漫着,他入神地盯着吊坠看,就连紫夫人何时离开这间屋子都没有发觉。 在王都与公主最后一次见面似乎是两千年前的事儿了。 他不知自己在荒僻花园的静谧中等了多久。这里安详而宁静。厚重的围墙阻隔了王宫里的人马喧腾,他听见虫鸣鸟叫,听见叶子在风中瑟瑟作响。 此地的落花一片纯白,恍如从天空坠落的雪花,过去曾是索菲娅王妃钟爱的花园,传闻这里的一草一树一花,均由王妃亲手栽种,取名为“盛夏瑰园”。在她死后,国王悲恸欲绝,于是下令严禁任何人进入,除了公主,公主...... 日落时分,她才姗姗来临,花园高墙上的云朵已经披上红霞。她依约前来,难得地衣着朴素,只穿了皮靴和黑色猎衣。当她掀开棕色斗篷的兜帽,他看见那被侍女精心妆点的美貌容颜,即便是教廷的圣女在其面前也要稍逊一筹,明天她就要嫁往千里之外的莱顿公国。 “为什么在这里?”艾尔丝汀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地问。 “好让你过去的母妃作见证。” 她在他身畔的草地坐下,一举一动都优雅异常。她蜷曲的红发在风中轻舞,鎏金色双眸一如龙族的瑰宝。白牧自信平日里早已对她的美貌习以为常,如今却又躲闪起她的目光。 “我想......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倘若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昆图王子,并不想嫁到莱顿国。”他告诉她。 “是吗?”公主审视着他的脸,如灵猫一般小心翼翼。“主教大人,您就为这把我叫来?跟我玩过家家?还是想让我因悔婚而名誉扫地?” “你真的这么想,就不会来了。”白牧轻轻碰触她脸颊。“我是你的老师,在引导你的同时,不应该将自己的所欲所求强加到你的身上,是我在权杖回廊中撮合了你和昆图王子,但我现在后悔了,你并不是任何人用来实现目的之工具,你理应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决断,过去我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你想多了,这桩婚事我没有受任何人影响,”她别过脸去。“昆图王子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意中人,他英俊睿智,剑术更是举世无双。”艾尔丝汀神情挑衅地看着他,“胜过你一百倍。” “我是你的老师......”白牧一再强调。 “没错,老师!好呀,你想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只要你亲手把这条吊坠交给他,哪怕是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我一定对你唯命是从。”她的双眼燃起暮色中的绿火,宛如灼灼龙息,当下解开胸前的月牙吊坠,递到他的面前。 白牧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艾尔丝汀拉上兜帽,遮住倨傲而愠怒的脸,快步离开,留下他独自坐在橡树的阴影下,置身盛夏瑰园的静谧之中。头顶的黑蓝天空里,星星逐渐出来了。 第076章 下城区 走出王宫后,白牧深吸一口气,驱散了与公主有关的过往幻象,他已经没有资格追忆往昔了。 不远处车轱辘正发出连串颤音,打破了白牧的阴郁遐想。他拦下了这辆观光马车,让身材矮小的车夫载他前往下城区。 多耽搁一秒,公主的处境便会愈加凶险,要想办法从“黑鼠帮”的手中掌握到预言石的关键情报才行。 透过车窗,王都雄伟壮观的塔式建筑被远远甩在身后,连同那人迹罕至的鹅卵石地面。 没过多久,马车在一个脏乱的街区前停了下来。仆人、杂役、厨师、加上数不清的邪门人物,贫民窟品流复杂,却比王宫热闹得多。 由于没有巡城骑士愿意屈尊来此,贫民窟堪称扒手、诈骗者、通缉犯的天堂,随时能在细缝暗角处找到一个个被剥得精光的倒霉蛋,瑟瑟发抖着。 唯一比人多的是老鼠,所以野猫在街巷、卖小吃的木桌上也随处可见——白牧对于“在这里找到预言石”的想法有点举棋不定。 走在泥泞的道路上,白牧发觉周围的目光几乎一瞬间全部聚焦过来,就连蹲在路旁的小男孩也都停止从一处坑洼脏水中捞出行人扔掉的半块面包,转而对他眨巴着迷惘的眼睛。 那些目光中有惊奇、困惑、窃喜......但更多的却是戒备。 即便七子教廷信仰坚定的布道者,在这混乱暴力的贫民窟也要望而止步,这几乎成为整个罗恩王都民众的共识,可偏偏此刻却有一位身穿尊贵教袍的神父现身此处,难免不让人浮想翩翩,但对大部分扒手来说,算是遇上了久违的大主顾,一时间,互相传达暗号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白牧完全置若枉然,继续往这条街道的深处走。 有几位老妇人突然从草房里一路蹒跚走过来,她们裹着发旧的黑色头巾,对着白牧亲吻着各自手中廉价的十字架,虔诚地祷告:“愿七子指引吾等罪孽的灵魂。” 如同每一个外出布道的神父,白牧随即伸出右手,在她们的头顶上方悬停,做起了弥散。 整个过程很快结束,那几位老妇人仿佛受到了圣光的洗礼,热泪盈眶,深深的皱纹扭作一团,配合那异常缓慢的动作,颤巍巍地从钱包中翻找出几枚破旧的辅币,币面上的国王肖像早已被磨损得不成样子。 “大人,还请收下我们对七子的侍奉之礼,钱币虽少,但已是我们全部的积蓄。”其中一位老妇人对白牧说。 “钱,只能衡量世俗之物,却无法度量神的恩典。”白牧将钱币推回到她的手中,神色肃穆地道。 那老妇人细细咀嚼这句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与身旁的同伴们一阵窃窃私语后,又从各自的竹篮里取出七子与初代圣女的木雕,连同日常作伴的厚厚教典祷文,一齐塞到一个包裹里,然后递到白牧的面前。 “大人,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中,幸得七子的光芒常伴左右,我们无以为报,还请收下这卑微之物。”她们浑浊的眼珠闪烁着坚定的信仰,最后几乎是硬塞在了他的怀中, 有几个流氓看到这一幕后,站在墙角嗤笑着。 白牧只好抱着包裹,穿过拥挤的人群,继续向黑鼠帮的地界前行。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胆怯地望了他一眼,随后跟了上去。 他刚转入一条小巷十几步远,小女孩就对他伸出了脏乎乎的小手。 贫民窟随处可见乞讨的小孩,但白牧第一次遇到敢于向他伸手的情况——最吝啬的领主也不愿欠下七子的债。 白牧抱着重量不轻的包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弯腰把包裹放在地上。他解开黑色教袍的前襟,摸出一枚银币抛给小女孩。 小女孩似乎不了解银币的价值,露出羞怯的笑,想帮他拿行李。白牧不习惯别人的好意,连忙尴尬地抱起包裹。 趁他起身的瞬间,小女孩在长袍领口摸了一把,留下一个黑色的手印。发出一串轻快的笑声,小女孩转身跑开了。 白牧哭笑不得,只好看着对方消失在街口。 没走出几步,白牧猛地抛下包裹,摸向自己的领口。果然,“龙文十字”的十字架被偷走了。 白牧脸色阴沉,龙文十字特有的律动径直传入脑中,穿过黑暗、曲折的巷道,十字架蕴藏的神器气息接触到人类体温,发出闪烁的苍白色光芒,正握在一双小手中飞跑。 确定了对方的去向,他不急不躁地走向顺风口处,闭起眼睛驱动那蛰伏已久的力量,随着火苗蹿起,整个身体化作一缕黑色的火焰,瞬间移动了三百尺。 黑焰在三百尺外重新凝聚成人形,白牧在斑驳脱落的墙壁边现身,四周的空气弥漫着火焰灼烧过后的焦糊气味。 小女孩惊恐地看着他,止不住脚步,一下撞进他怀里。 白牧牢牢抓住她细瘦的手臂,小女孩吓得不轻,不停颤抖。夺过那条银链十字架,白牧却为难起来,自己竟拿她毫无办法,总不能对付懵懂且不谙世事的孩子吧。 电光火石间,危险悄然而至。 一双钢铁利爪凭空出现,由上方斜挥而下。白牧愤怒地发现,利爪所要袭击的对象竟是怀里的女孩。 他向后跌退,侧身将小女孩推向一边。利爪沿着疾速的弧线毫无可能地静止一瞬间,然后随着一道尖锐的颤音,赫然拆解组装为短刀,被反手握着,直取自己的心脏! 白牧后背着地,以右肩为支点,沿着弧线猛踢过去。短刀优美地起伏一下,握剑的手腕避开踢击,直刺的短刀再次被迫后撤。 这时,握刀的人影才逐渐显现出来。 袭击者身披灰色的斗篷,体形魁梧,戴着一面金色的老鼠面具。他将结构怪异的短刀重新变形为钢铁利爪,并将其收到前胸,向白牧鞠躬。 “黑鼠帮向您致上真挚问候,未来教皇陛下。” 尖细的声调似乎刻意为之,带着森然的阴冷,犹如死神低喃。白牧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黑鼠帮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仅由一群乌合之众组成。 白牧立刻回敬三个瞬发的火球,摇曳的橙黄色火光却只溅起了一团飞尘。 对方的影子就如同敏捷的老鼠般,轻松从火球的缝隙间穿插而过,提起手背上的钢铁利爪高高跃起,作势就要一举削下白牧的头颅。 然而下一秒却远超乎他的意料,只见白牧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蹬足上前,竟选择正面对拼。 钢铁利爪即将接触到那柔软的脖颈时,转瞬被橙黄色的火焰所包裹,并迅速蔓延,灼痛感随之袭来,面具男被迫收回爪子,扑灭身上的火。 就在这时,白牧一拳击在了他的腹部,发出了似碰撞钢铁的浑厚声响。 这回轮到白牧感到右手发麻,后撤一步,对方身体着实怪异。 接下来,昏暗的小巷中只剩下清晰的喘息声,双方彼此打量着,谁也不敢贸然再度出手。 一声尖叫打破了沉默,利爪击碎了一条金属管道,迸溅出一团火花。白牧看到面具男忽然闪至小女孩刚刚蜷缩的位置上,不过刚才那一击偏了。 面具男挥动钢铁利爪,却又一次挥空,小女孩躲闪的本领犹如一只下水道的老鼠,沿墙边尖叫着爬行。 白牧无暇多想,飞奔至两人的中间,迎上面具男接下来的攻势。 稚嫩的声音却在白牧耳边响起。“别以为我会感谢你......” 随着一阵奇异的扭动,这双手变得有力起来,幼嫩的声音变得成熟动听,“保护小女孩是神父的天职嘛!” 眼看搭档得手,面具男有些遗憾地用利爪抵住白牧咽喉,白牧只好保持着毫无防备的姿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变形术’的黑魔法总是能出其不意呢!”女人向他的耳边轻吹一下,嘻嘻笑着,“枢机院的主教哥哥,我再给你一句话的功夫,只有一句呦!” 白牧看着似曾相识的一幕,轻叹一声,“七子与我同在。” 声音落下,他的身体随之变为黑色的帷幕,覆盖在女人的身上。 等到自己白皙柔嫩的肌肤呈现出火焰焚烧的余烬时,女人才猛然间察觉,那黑色的帷幕是没有温度的,冷冷燃烧的黑炎。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化作随风飘逝的尘土。 那团黑色火焰仍在肆意舞动,金鼠面具男露出无比惊骇的表情,良久才反应过来。 “看来您已经取回了原来的力量,七子教廷的鬼王。” 第077章 鼠王 无星的黑色夜空正下着一阵温暖的雨。 却始终冲刷不尽地面上那滩人形灰烬。 女孩双膝下跪,摆出异常简单的贡品,对死者进行祭奠。 雨,浸湿了她黑色的及腰长发,黑色的亚麻布衣服,以及黑色的老鼠面具。 “你的姐姐死啦,被那名主教烧死了。” “滑鼠”图米幸灾乐祸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见对方没有回应,图米轻巧地绕到她的面前,用脚顿了顿地面深色的火焰灼痕。 从身材与声线来判断,他比女孩要稍微年长一些,也戴着面形状相同的老鼠面具,只不过是蓝色。 在黑鼠帮中,成员所戴面具的颜色代表着地位尊卑,从高至低分别是:黄金色、银灰色、蓝色、以及最低等的黑色。 “想知道过程吗?”图米自问自说,“鼠王陛下得知艾尔丝汀公主的老师要来黑鼠帮调查那颗失窃预言石的下落,命令钢鼠大人与你的姐姐合力埋伏那名主教,但事与愿违,对方早已取回原来的力量,就在你跪着的地方,黑龙皇的黑焰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将你姐姐的身体烧成灰,就连无坚不摧的钢鼠大人也被烧得面目全非,好不容易逃走后,正躲在下水道里,经鼠大仙救治,如今生死未卜。” 贫民窟的巷道阴暗而无人迹,大雨把所有的人都赶进了屋里。这雨不断敲打着女孩的头,温热如血,无情一如姐姐化为灰烬时的哀号。大颗水珠流下她的面具。 祭奠完毕后,女孩起身,雨珠立刻汇集成小溪从她斗篷背后流下,收拾起贡品准备离去。 自始至终,图米就如同空气似的,没有搏得女孩一眼垂怜。蓝色老鼠面具后,那张长着疖子的丑陋面孔因愤怒而整个扭曲在一起,他快步冲上前,拽住了女孩的头发,摁倒在地。 “我允许你走了吗!”他拉起女孩的前襟,阴狠地喊道。 女孩只是剧烈的喘息着,没有反抗,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黑鼠帮的规矩是,只要你的地位比对方高,可以对其做任何事,没错,任何事...... 若非她的姐姐因会几手黑魔法,而受到鼠大王的赏识,戴上那面银灰色面具,让他有所忌惮不敢下手,他早就将这女孩占为己有。 整个贫民窟的女人肮脏不堪,皮肤黑不溜秋,像是条长年浸泡在臭水沟里的破抹布,每天从她们面前经过,都要洗十几遍眼睛。 唯独眼前这女孩是个例外,透过扯开的衣领向内窥看,那皮肤莹白似雪,锁骨纤弱而精致,黑色的长发摸起来就像是丝绸般顺滑,散发着沁人的幽香。 从这对姐妹花加入黑鼠帮的那刻起,他便盯上了其中的妹妹。 黑鼠帮里的大孩子们总喜欢将自己冠上贵族私生子的头衔,好对外吹嘘自己的不凡出身,让其高看几分,他曾不止一次的想,眼前这名国色天香的女孩或许真的是某个大贵族的千金小姐。 现在好了,她那强势的姐姐已然成灰,失去这唯一的庇护,接下来在黑鼠帮内的结局可想而知,暗地里,已经有不少坏种扬言要得到她,为防其捷足先登,自己也要抓紧动手才是,所以他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来到了这条巷道。 姐妹情深的她,必定会来此祭奠她的姐姐。 奋力扯碎女孩的衣服,纤细白皙的手臂整个袒露在空气中,图米下意识地舔舐着燥热的嘴唇,命令道:“快来服侍本大爷!就像......就像风流店站街的那些女人那样!” 女孩如同一根木头似的,只是隔着黑色的老鼠面具,呆呆望向漆黑的天空。 “妈的!”图米气急败坏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他明明喜欢主动来着。 “我现在是让你提前习惯,”他自吹自擂,一脸骄傲,“‘家人’一旦被外人所杀,那么就要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复仇,其中就包含用你那下贱的身体去引诱仇家,这就是黑鼠帮的规矩!我说的!”他越说越起劲,以至于大放厥词。 “是吗。” 深巷中,男女莫辨的声音悠悠传来,一道身量中等的影子逐渐显现。 来人穿着贵族式的华丽衣袍,踏着一双黑色皮靴,优雅地半转过身体,他戴着一面黄金色的老鼠面具,更与众不同的是,上面还缀着顶璀璨的王冠。 图米被雨淋湿到骨子里去,他的心整个凉了,慌忙离开女孩的身旁,俯首叩拜。 “鼠......鼠王陛下!”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黑鼠帮的规矩是你说了才算?抱歉,我没有听清,你能再重复一遍吗?”慵懒的声音相当动听,如同吟游诗人拨动的琴弦。 图米只觉冷汗沁出脊背,浑身不住哆嗦,连话也说得结结巴巴。“没、没有的事!整个黑、黑鼠帮,全部由、由陛下一人说了算!我,就就是个渣滓、杂草、臭水沟里的死老鼠!” 对方越没有回应,他就越发感到恐惧不安。头重重磕在濡湿的地面上,血混着雨水渗入他的口中,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 黄金面具微微转动,视线直接跳过匍匐在地的图米,转而落在女孩身上。 那黑色的老鼠面具依旧一动不动,胸口前的衣服零碎的披挂着,黑与白两种色调交织在一起,黑的碎布,白的皮肤,反而营造出一种破坏美,任谁见了,都只想完全支配。 浑身湿透的“鼠王”收回视线,耸耸肩,对图米说:“杀了她,我可以忘记你刚刚的僭越之语。” “此话当......” 话还没说完,雨势转大,刺痛图米的双眼,轰然敲打地面。黑色的浊流从墙壁往下倾泻,一道血线莫名溅射在视野中。 匕首后面,是女孩那黑色面具,卑贱的老鼠纹络似在发出嘲讽的笑声。 黑色长发随着那裸露手臂的垂落,紧贴其上,自己的血正顺着刀尖流下。 “杀了她,杀了她......”他有心却无力,一头栽倒在雨地里,脖颈被切开的口子哗啦啦涌出鲜血,与脏脏的泥泞混合在一起,无声地向黑暗深处流淌。 “你总算恢复原来的样子了,”鼠王自雨中穿梭,来到女孩的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再明白不过了,有时回忆也会变得相当残酷呢。” “‘我要杀了他,为姐姐报仇’,你全身上下每一寸气息仿佛都在这样说。”——穿过夜色和大雨,女孩依稀看到鼠王摘下了黄金面具,露出一双妖冶的黑紫异瞳,声调微微上扬——“那就让本大王来成全你,我可爱的鼠鼠——阿裘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