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我在长安开酒馆》 第一章 长安小茶馆 金秋十月,冷风萧瑟。 大唐皇城边上,与东宫遥遥相望的黄金地段通仁坊街面上百姓行色匆匆,贴着墙根赶路。 不时有玄甲乌青马的甲士从街道上呼啸而过,有的甲士马背上会绑着几个滴血的人头。 这画面,一副乱世的肃杀景象。 通仁坊中街的某处铺面,门头两侧各一盏金漆骨架的大灯笼高高挂起,上边各印着一个财字。 门头正中间,“常记茶楼”的匾额耀眼醒目。 门两侧是一副对联——商通四海生意旺,富达九洲财源广。 从外观上看,这茶楼处处透露着对金钱的渴望,惹人注目。 “唉!” 空无一人的茶楼内,常昊抱着特意打造的镀金蟾蜍坐在柜台里,一个劲儿地叹气。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21世纪的饭店小老板,一觉睡醒就穿越成了大唐初年长安城的茶馆老板兼掌柜,并且发现了脑海中的金手指——厨神系统。 这系统听着很高端大气上档次,然而目前只发现了一个功能——每通过开茶楼赚到一定的钱,系统就会解锁一道经典菜肴的配方。 而现在,常昊脑海中明晃晃地写着9/10贯。 他距离解锁第一道菜,还差一贯钱。 他根据前世开饭店的经验,用了足足五个月时间,才终于让这间原本半死不活的茶楼转亏为盈,甚至因为一些新奇的小吃而在长安城的这一片区域有了些名气。 五个月的时间,他也为自己制定了穿越生活的终极目标——努力赚钱,买官养老! 毕竟万般皆下品,唯有当官高,尤其是在这种士农工商壁垒分明的古代。 可正当他撸起袖子想要大干一场的时候,意外从天而降。 秦王李世民发动了玄武门兵变!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被杀,二人的党羽遭到大清洗,长安城人心惶惶,乱成了一片。 而好死不死,常昊的这间茶楼,就开在死鬼李建成的东宫附近。 眼下东宫周围包括通仁坊早就成了是非之地,谁还敢来他这茶楼吃饭? 于是乎,他这些日子只能对着茶楼内的苍蝇发呆,看看街道上来回奔驰的玄甲军,心中骂两句狗日的李二。 咕…… 常昊的肚子响了起来,他无奈地晃了晃脑袋,准备收拾挂牌,去后厨对付一顿。 便在这时,一个身着锦衣玄服的青年男人,紧锁着眉头走了进来。 “来客了!” 常昊顿时眼前一亮,连忙迎了上去:“这位爷里边请,是喝茶还是用餐?” 他笑容可掬,仿佛前世第一次见老丈人时一样热情有礼。 开玩笑,进来这人衣着考究、布料上乘,一看就是非富即贵,要是再多来几个这样的客人,他解锁第一道菜需要的那一贯钱就凑够了,当然要客气点。 “随便上点吧。”那青年随意地摆了摆手,坐在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前。 他怀有心事,四处乱走,只是看到这家茶楼的门头与众不同,心血来潮走了进来罢了,倒真不是特意找吃的来的。 常昊心思机巧,看出了来人心事重重,也没多问,点头道:“得嘞,今儿个天冷,我就给您照着热乎些的上个一人份,荤素搭配齐全,包您满意。” 他拿下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桌子,去后厨忙活了。 两世为人,他都在和做饭打交道,早就熟谙其中的门道,就算这客人没有明说要什么,他也差不多能揣摩着做出来对其胃口的菜。 这客人看着家境不差,加之现在心情不好,大鱼大肉吃着定然肥腻难以下咽,所以就搞点清爽开胃的酸口…… 常昊在后厨一顿忙活,出锅、装盘,搞定! “来了!” 常昊动作娴熟地将两菜并主食放好,递过去了一双筷子。 青年人远远就闻到了不带油腥的菜香,难得地咽了咽口水。 菜一上桌,他就接过筷子开动起来,眼前一亮。 这菜……比起他整日吃的山珍海味,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菜不错。”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那是,要没两把刷子,敢在长安城开店?” 常昊也是个自来熟,听到客人夸他,熟稔地提了个茶壶为其满了一杯茶:“干吃噎,喝点茶,不是什么好茶,但胜在清爽暖身子,还不要钱。” 听到这话,青年乐了:“还不要钱?” “老板,我头一次见你这么会说话的生意人,来来来,添双碗筷,我们一起吃。” 常昊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搭话:“瞧客人这打扮,是哪家的贵公子?” “哪啊,我和你一样,开店的。” 青年对常昊颇有好感,摆手道:“我说老板,你也别一口一个客人了,看你比我小,不嫌弃叫我声李哥就成。” “好哩李哥。” 常昊点点头,给青年续了一杯茶:“看李哥的穿着,家里的店规模不小啊。” 说实话,常昊这话已经有点打探客人底细的意思了,若是一个不慎,可能就会引起客人的不悦。 但他前世做了多年的饭店生意,早就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有把握这位李哥不会反感,这才用这话来暖场。 果然,李哥面无愠色地点了点头,旋即又叹道:“店大烦恼也多啊,总不如老板你小富即安来得自在。” 说完这话,李哥以茶当酒,一饮而尽,显然心中憋了不少的烦闷。 “李哥说笑了,说起烦恼,我倒想起了前几天听到的一则笑话……”常昊把握着度,悄然转移了话题,与李哥谈论起各种奇闻杂事来。 他前世开饭店,也不是第一次陪着客人吃饭了,积攒了不少饭桌上的谈资,再加上性格开朗的原因,三两句话就让李哥忘记了烦恼,与他谈天说地地闲扯起来。 两人难得投缘,说到兴处,常昊直接免费拿出了一壶酒,满上继续聊。 酒过三巡,菜倒没吃几口。 也许是酒水勾人愁绪,李哥攥着酒杯,又开始唉声叹气。 “小老板。” 他突然转头看向常昊:“你对当今天子怎么看?” 常昊手一哆嗦,杯子里剩的酒差点洒出来:“李哥,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别害我啊!” 在皇城根上妄议天子,自己有九条命都不够被杀的! 却见李哥神色如常,给常昊添了添酒:“没事,当今朝廷又不钳制言路,你我只是私下说两句又怎么了?” “那行,您自己私下说。” 常昊翻了个白眼,直接从李哥手中夺过了酒壶,朝着柜台走去。 开玩笑,不钳制言路就能随意评说皇帝了? 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尸体还没凉透呢,才刚刚被逼退位的李渊,还在太极宫哭天抢地呢! “等等,小老板!” 李哥连忙起身拦住了常昊。 他显然是好不容易逮到常昊这么个聊得来的人,不想就这么作罢。 他皱眉想了想,瞥见柜台上的金蟾蜍,计上心来。 “小老板别生气,我又不是什么朝廷的耳目,大家都只是升斗小民,聊两句没什么的。” “这么着,我也不白找你聊天。” 李哥说着,伸手在怀中一掏,将一贯钱拍在了桌上。 常昊本想直接离开,见到这钱,眼前一亮。 一贯钱……差不多相当于前世的四千多块钱,以自己茶楼现在萧条的生意,一个月都不一定赚得到。 而且,有了这一贯钱,系统的第一道菜就能解锁了! 念头至此,常昊嘻嘻一笑,极为熟稔地将钱收进袖子里:“李哥,瞧您说的,什么白找不白找的,你是客人,既然想聊天,那我就陪着瞎说两句。” 说着,他为李哥添了一杯酒,重新坐在了对面:“要说这李二……陛下啊,哪都好,就是太不知道百姓疾苦了!” 李哥听到‘李二’这个词的时候,眼神变了变,旋即面色如常地质疑道:“不对吧,陛下可最是体恤爱民了,上个月才登基,可就颁布了生民诏,鼓励百姓从商从耕。” “生民诏?切!” 常昊不屑地嘁了一声,指着门外:“就这,这就是体恤爱民的生民诏?” 门外,百姓行色惶惶,玄甲骑士刀头滴血。 李哥顺着常昊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辩解道:“这也是为了抓太子余……抓贼党,迫不得已。” “抓什么贼党需要这么久?这都四个月了。” 常昊撇了撇嘴,话语中裹挟着赚不到钱的怨气:“说到底就是成王败寇,要是东宫那一位赢了,现在站在朝堂上的这些大臣甚至那一位,也能被叫成贼党!” 第二章 玄奘身带刀 听到这话,李哥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常昊已经被激出了怨气,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继续道:“要我说啊,咱们这种平头百姓哪管什么贼党不贼党的,只要能让我们过好日子,有钱赚,贼党又怎么了。” “若是陛下将心思用在勤政爱民上,让百姓过得好,就算是所谓的贼党再多,也煽动不了我们!” 常昊说得尽兴,却没注意李哥的眼神越来越阴翳。 “那照你这么说,陛下就该放任贼党阴谋勾结?” “等到他们坐大,天下岂不是又会割据,你所谓的百姓过好日子,又怎么实现?” 李哥张口反问,一股酒气直冲常昊口鼻。 常昊连忙侧过头,念着对方是客人,不准备一般计较:“李哥,咱这么说,当今陛下只要放开旨意,说大家都是大唐臣子,以往的夺嫡交锋既往不咎,没几个人会继续藏着坏心思。” “毕竟一来当初跟着废太子的人那些死忠,都已经被陛下铲除殆尽,二来当初他们也是因为那个太子名分,看着有盼头,现在人都死了,有几个还会脑子有泡继续死忠?” “就算还有人不死心想要搅风搅雨,只要当今陛下再下一道诏书,举报忠于废太子者,查到实证之后,给些官职、银钱的奖励,那些丧家之犬互相怀疑还来不及,哪来的精力再捣乱?” “说到底,还是某些人太蠢、心眼太小,连这种事都想不到!” 常昊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更是提出了可行的解决办法,但李哥的心情,却更差了。 不为别的,就为常昊最后骂的那句话。 什么某些人,到底骂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常昊发泄着赚不到钱的怨气,没发现李哥的异常。 但他也知道话说得差不多了,又巧妙地将话题转到了奇闻异事上:“李哥你也别多想了,这些都是朝廷的大人物该想的事情,咱们还是喝酒吃菜,聊聊段子……” 但李哥已经不太能提起兴致了,压着不悦强行敷衍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离开常记茶楼后,李哥确认常昊没有跟上来,步调一转,来到了边上的小巷内。 巷子内站着一队劲装汉子,腰佩长刀,气息渊博,领头的汉子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见到李哥皱着眉走出茶楼,虎目汉子凑了上去低声道:“陛下。” “回宫!” 李哥摆了摆袖袍,心思重重地朝宫城方向走去。 身后,领头的虎目汉子面色微变,目光冷冽地瞥了常记茶楼一眼。 陛下最近忧心朝政,自己绞尽脑汁才劝其出宫散心,谁知道进了这茶楼一趟,状态反而变得更差了。 看来,得好好查查这家茶楼有什么猫腻了…… 领头的虎目汉子暗暗将常记茶楼记住,一挥手,带着手下追上了李哥。 茶楼内。 常昊并不知道楼外的事情,见到李哥匆匆离去,他嘴里嘟囔道:“怪人……” 桌上的主食被吃了一半,菜才夹了几筷子,自己收拾收拾,刚好能对付一顿。 “好香啊,贫僧就说这茶楼门头如此不拘一格,定然有食蔬美味。” 常昊正收拾着,突然听到一道清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名唇红齿白的俊俏和尚,身背包袱双手合十,双眼正盯着桌上的剩菜。 “大师是要用膳?” 上门都是客,常昊连忙放下手中的活,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在下这间茶楼,素斋也是能做的,物美价廉,大师看看要点点儿什么?” “不必那么麻烦。” 和尚温和一笑,径直迈步,朝先前李哥坐的桌子走去:“贫僧也曾云游四海,向施主化一顿这剩饭对付对付便是。” “化一顿饭……你想吃白食?” 常昊顿时急了,连忙追上和尚。 虽然当今世道,和尚化缘的事情时有发生,大多数人都会为了来世积德送上一碗斋饭,但这其中可不包括他常昊! 走得近了,他才看到和尚的僧衣后摆上沾着泥星和脚印,看着像是才被人打过。 不过他没在意这个,来到和尚身边,没好气地道:“我说大师,看你长得也像模像样的,怎么张口就是老白嫖了,我这茶楼……” “哐当!” 有东西掉在地上,打断了常昊的话。 那是一柄短斧,斧刃上还沾着些半干的血迹,是从和尚背上的包袱掉出来的。 “不好意思,走得太急了,包袱又没系紧。” 和尚歉意地朝常昊笑笑,捡起短斧,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把短斧放了回去。 常昊看得清楚,包袱内除了一套换洗僧衣和文牒,还杂七杂八地放着些匕首、针囊之类的东西,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这……这到底是和尚还是强盗? 常昊咽了咽唾沫,不敢说什么了。 却见和尚神色如常地坐在桌前,扭头笑眯眯地看了过来:“对了老板,你方才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我、我……” 常昊瞥了瞥半敞的包袱,干笑一声:“我是说我这茶楼最是礼敬我佛,怎么能让大师吃剩菜,我这就去做几个好菜!” “不用不用,老板你也太客气了,这些就够我吃了。” 和尚笑着摆摆手:“我这人,最不喜欢沾人便宜了。” 说着,他抄起筷子,对着剩菜开动起来。 “吸溜……这菜真不错,比金山寺的斋饭好吃多了!” “唔!这炊饼也棒,外酥里嫩,清香软糯!” …… 和尚边吃边点评,两只手不停,一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模样。 常昊站在边上,心中暗暗给这位大师竖了个大拇指——加油,干饭人! 眼瞅着这和尚不像是好人,他倒是想要报官,可眼下长安城时局动荡,再加上茶楼就他一人,报官实在不是个好选择,还是把这位佛爷伺候着吃好喝好打发走才是正道。 想到这儿,常昊心中不禁又暗骂一句:苟日的李二! 要不是他忙着抓贼党,长安城的治安能混乱到这地步? “嗝……不错不错,自前几年出川,这是吃得最香的一顿饭了!” 常昊碎碎念间,和尚已经吃完了剩饭,打起了饱嗝。 他三两下收拾起包袱,朝着常昊有礼有节地合十作揖:“我佛慈悲,施主乐善好施,日后定会大富大贵。” 语毕,他温文尔雅地一笑,迈步朝着茶楼外走去,这模样,与方才吃饭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呼……终于要走了,可别来了! 常昊见到和尚离去,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却见和尚走到门口,双手合十望向常昊:“贫僧玄奘,感念施主一饭之恩,日后定当时时为施主念经祈福。” 语毕,这和尚转身即走。 常昊半晌才反应过来:“玄、玄奘,唐僧?” 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一个猪脸胖汉、一个憨厚壮汉,以及一匹白马。 算算时间,历史上的唐僧,好像的确生在这时候…… 常昊连忙三两步跑到门口:“大师……” 街面上,百姓行色匆匆,玄甲军来去如风,哪里还有半点和尚的影子。 常昊退了回来,晃了晃脑袋,将脑海中不真实的感觉挥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小店竟然能迎来鼎鼎大名的唐僧,而且这位唐僧不管是同历史上还是西游记中的形象,都相去甚远。 别的不说,就光那一包袱的管制刀具,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不过想想也是,能一路西行数年取经的人,怎么会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大唐的名人不少,而自己与玄奘毕竟也只是萍水相逢,常昊不再多想,收拾了碗筷,随意吃了点东西,坐在柜台内观察起系统来。 在李哥丢下那一贯钱之后,系统就提示第一道菜已经解锁,只是先有李哥后有玄奘,他还没来得及看。 只见他此时的脑海中,蓦然出现一张菜谱: 【松茸鸡汤(加玉米改良版) 主料——老母鸡、干松茸、玉米 辅料——红枣、生姜、葱、桂圆、盐】 这些文字下方,是一道正在做菜的身影,常昊只看了一眼这道身影,一股信息流便塞入了他的脑海当中,成为了他记忆的部分,他瞬间仿佛天生会做这道菜了一般。 不过此时他没为这神异而震惊,先将注意力放在了菜谱最下方的一句话上——【鉴于当前时代缺少主料玉米,特发放玉米十斤与百株玉米秧苗,另附玉米栽培技术】 常昊脑中光华流转,出现了一片农田外加一个仓库。 仓库内是黄澄澄的玉米粒,而农田上则飘荡着嫩绿的玉米秧苗。 “玉、玉米?” 常昊感觉到自己只要心念一动,仓库和农田上的东西就能被转移到现实中来,声音变得激动起来。 他记得,历史上玉米可是在明朝才传入内陆的,还解决了好几场饥荒。 现在他手握着这东西,如果运作得当,光卖粮食都能赚不少钱吧? “发财了,我发财了,哈哈哈!” “赚钱买官,指日可待!” 第三章 魏征不服 常昊在茶楼中喜不自胜,那位光顾过常记茶楼的李哥也就是李世民,却正坐在书房内沉着脸。 常昊今日的一番话,虽然有理有据,但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最主要的,就是那句骂他的话,让他心中原本觉得常昊说得有道理的感觉,荡然无存。 明明是李建成、李元吉余党贼心不死,在朝野内外搅风搅雨,自己这么做最多算是被动反击,怎么就成了不体恤民生,还得被当面骂太蠢? “陛下,詹事主簿魏征魏大人求见。” 门外传来了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 “魏征?”李世民眼前一亮,连忙坐直了身子:“快请魏大人进来。” 魏征是东宫旧人,又素来坦诚直言,和自己说话也从不藏着掖着,自己倒要问问算是半个局内人的他,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 “臣詹事主簿魏征,见过陛下。” 随着内侍的通禀,魏征脚底踩着风,雷厉风行地走进了书房。 他长相平平无奇,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配上及胸的长髯,颇有威严。 行礼过后,魏征没等李世民说话,便抱着笏板朗声道:“臣有本启奏陛下,请陛下叫停对废太子余党的捕杀,否则民不聊生,天下恐复又大乱!” 李世民正藏了满肚子的憋屈准备朝魏征诉说,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 “怎么,连魏大人也要指责朕?” 李世民沉着脸,眼中的寒意一闪而过。 也? 莫非已经有比自己还不怕死的,已经向陛下上奏了? 对面魏征微微皱了皱眉,紧接着正色道:“陛下冤枉臣了,臣只是提醒陛下,做事需张弛有度,不能矫枉过正。” 魏征说话,一副说教的模样。 偏生李世民就吃这套,每次听魏征的话都能听进心里,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发脾气,继续听着。 只听魏征语气稍微和缓了些:“陛下聪慧,但在许多事上难免一叶障目。” “就拿捉拿废太子余党一事来说,陛下下令不得扰民,可此事事关大唐的千秋基业,从三省六部到府衙再到坊市的武侯,必然会将搜捕一级级加严加重,以求不出错误,不受责罚。” “听闻陛下今日也曾出宫微服私访,不知陛下所见的长安城,是官民秋毫无犯,还是百姓噤若寒蝉?” 魏征的话循循善诱、有理有据,李世民听着,不禁点了点头。 他今日所见,的确与颁发搜捕圣旨时的初衷相去甚远,而且各级衙门层层加码的事情,他稍一思索,便知道确有其事。 只是他心中还是有些不悦,毕竟他的本心是好的,这件事也不能怪他吧? “臣知道,陛下会觉得圣意无误,只是众官员领会有误!” 魏征仿佛看穿了李世民的内心,继续道:“可陛下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大唐的万乘之尊,一言一行必须从天子的角度考虑,各级衙门的层层加码、百官借题发挥的相互攻讦必须都考虑在内,如此才能成就一代明君。” 说着,魏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通过内侍呈了上去。 “陛下请看,这是臣近日收集的线索,自陛下下令搜捕废太子余党以来,长安城的秋税比之去年下跌了足足六成,另有百姓数百户五千余口迁出长安避祸。” “另,起居郎宋大人、令史常大人等一十七位陛下亲口赞许的年轻臣子,就因为曾与废太子有来往,已经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锒铛入狱!” “现在的搜捕贼党,已然成为了官员们党同伐异、官兵胥吏们扰民害财的乌烟瘴气景象!” 李世民接过内侍呈上的纸张,听着魏征的话,终于变了脸色。 百姓和年轻官员,是他治理江山的宏伟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两环,眼下都出了问题,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常昊在茶楼说的话,毕竟是一家之言,远不如魏征给出的大数据实证说服力大。 李世民仔仔细细看完纸张上的数据,心中的憋闷顿时消散无影。 “魏大人真是当世比干,一番话让朕有如醍醐灌顶!” 李世民终于被说服了,对着内侍挥手道:“传朕旨意,叫停对贼党的搜捕,日后若再有借此党同伐异、侵扰百姓之举,一律极刑处置!” 紧接着,李世民照着常昊的方法,详细交代了一番该怎么做。 等到内侍退下后,李世民想起了常昊,又忍不住感慨道:“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茶楼老板,竟然与魏大人有着同样的见识。” 魏征疑惑道:“茶楼老板?” 李世民笑笑,将今日的所见所闻解释了一遍,重点夸了夸常昊。 魏征闻言皱眉道:“商贾小民……会有这样的见识?” 不是他看不起人,实在是现在的社会大环境都看低商人,有本事的人都不会去从商,更何况是个开茶楼的小商人。 “魏大人不要以出身论英雄,”李世民心气顺畅后,情绪高了不少:“你若是不相信,明日朕与你再微服走一遭。” 魏征心生好奇,点了点头:“那臣拭目以待。” 便在这时,之前那名虎目汉子身着羽林卫服饰,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李世民瞥见他,笑问:“经纶,有事?” 魏征也朝着这汉子行礼:“裴将军。” “见过陛下,见过魏大人。” 裴经纶走进书房,朝着二人行礼后,对着李世民道:“陛下,臣下去查了查,常记茶楼老板常昊父母双亡,母亲出身陇西李氏,名唤露瑜。” 说到露瑜两个字的时候,裴经纶下意识地瞅了李世民一眼。 身为陛下身边的老人,他可是很清楚这个名字的含义。 他查常昊的初衷,只是为了看看此人到底是忠是奸,却不想查出了这么劲爆的消息,只怕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会失态吧…… 裴经纶想着,又小心地瞅了李世民一眼,果然见后者神情一怔,短短数秒时间,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红。 边上,魏征有些疑惑:“陛下,这露瑜?” “李露瑜,乃是朕幼时的婢女。” 李世民面带缅怀,声音低沉地开口解释:“她比朕大十岁,对朕多有照顾,朕当年一直当她是长姐来着。” “二十年前某次野猎,朕遭遇敌对家族的伏击,是露瑜姐穿上朕的衣服引开了追兵,朕才能死里逃生,可露瑜姐她……从此却杳无音信,朕后来让经纶几番探查,都没有结果。” 说着,李世民坐在了龙椅上,双手有些发颤,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多年以来,他一直将李露瑜视作自己的救命恩人,总觉得自己亏欠她,没想到竟然在此时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他相信裴经纶没有胆子骗自己,收拾了情绪,追问道:“还查到了什么?” “时间仓促,只有这些。” 裴经纶垂下了头。 “继续去查,拿着朕的令牌查!” 李世民着急地挥了挥手,脑海中又闪过了常昊的身影:“原来是露瑜姐的孩子,怪不得这么有见识。” 因为李露瑜的缘故,他心中对常昊多了几分亲近,最后一丝芥蒂也消散无踪了。 他决定了,明天就和魏征一起去看看故人之后! 第四章 没见识的魏征 翌日一早,难得的大晴天,阳光普照,秋风消散无影。 常昊照例打开了茶楼大门,而后钻到后院忙活起来。 早上十点的光景,前边传来了喊叫声:“小老板,我又来了,还帮你带了新客人,还不快点来招呼!” 李哥? 常昊听到这声音心中一动,拍拍手朝着前堂跑去:“来了来了!” 这位李哥可是大客户,随手就是一贯钱,自己要是把他伺候好了,解锁下一道菜也就有着落了。 至于这人脾气怪点,又有什么要紧的,给钱就是大爷! 常昊看着脑海中0/100贯钱的第二道菜进度条,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前堂。 李世民已经带着一个长髯及胸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看到常昊的样子,笑道:“小常老板这是做什么呢,弄得身上都是泥。” 常昊低头一看,自己靴面、衣摆上的确都是泥星。 他嘿嘿一笑,摆手道:“没干啥,种种庄稼。” “种庄稼?这时节?”李世民挑了挑眉。 常昊神秘地笑笑,没有说话。 他方才,正在后院侍弄一颗从系统农田移植出来的玉米秧苗,虽然种植的季节不对,但他耐不住激动,左思右想还是准备试一试。 见常昊不肯说,李世民也没多问,指了指身边的中年人:“我家的一位得力掌柜,老魏。” 常昊闻言,笑容和煦地朝对方点头:“老魏好。” 这老魏自然便是魏征,他性格耿直,一见常昊这跳脱的样子,便心生不喜,觉得有些油滑,自然没有好脸色,只是朝着常昊拱了拱手。 常昊也不在意,看向李世民:“李哥,今天吃点什么?” 李世民摆摆手:“和上次一样,你随意发挥。” 这一次,因为是故人之后的关系,他对常昊的态度亲近了不少。 “得嘞!” 常昊微一颔首,朝着后院跑去:“二位稍等,我洗漱一番换身衣服就去做菜,保准让二位满意。” 他准备将才学会的松茸玉米鸡汤做出来,在李哥面前露一手。 昨天晚上,他已经做过一次,自己喝着味道极佳,鸡汤加松茸的滋补带着玉米的清香,不怕俘获不了李哥。 虽然暂时只有十斤玉米,做一次少一些,但这李哥是大客户,值得下这个本! 半个时辰的鼓捣之后,常昊端着个瓦罐小跑过来:“来咯!” 远远地,李世民和魏征就闻到了汤的香味,其中还夹杂着一道从未感受过的清香,二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鸡汤上桌,二人不等常昊招呼,就各自盛了一碗,吹着热气小口啜了起来。 “吸溜!” “吸溜!” 两道喝汤声先后响起,李世民与魏征齐齐眯眼,微微仰头,品味着汤汁的滋味。 常昊垂手站在边上,等了一小会才开口问道:“怎么样?” “呼……” 李世民轻舒了一口热气,重重点头:“好东西,不咸不淡、不油不腻,乃是秋冬滋补良品,更难得的是男女老幼皆宜。” 他身为帝王,吃多了山珍海味,品鉴起这道汤来头头是道。 魏征也点了点头:“是道好汤。” 他虽然不喜常昊的性子,但人归人、汤归汤,他可不会混淆二者。 “好喝就行,二位多喝点,不够我再做。” 听到二人的夸赞,常昊笑得牙都要咧到耳垂了,仿佛看到了数不清的金银在向自己招手。 李世民和魏征也不客气,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 一盆汤被李世民和魏征喝得干干净净,只余一些鸡骨头和玉米粒。 “痛快,比饮酒都要让人舒服!” 李世民抚了抚肚子,目光一转,落在了玉米粒上:“小常老板,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时代的人,可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常昊解释道:“这是玉米,可调中开胃,促进食欲。” “玉米……”李世民目光闪烁:“小常老板方才在后院,就是忙着这东西吧?” 常昊笑笑,不说话了。 玉米事关重大,而且还没有种出来,不适合透露给别人。 见到常昊的样子,李世民也不再多问,招揽着常昊闲聊起来:“来来来,小常老板,你上次说的话我回去想了想,话糙理不糙,今天我们继续聊聊。” 常昊脸上依旧带着笑,只是收拾碗筷,并不说话。 李世民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从怀中取出两贯钱拍在桌上:“险些忘了付饭钱。” 饭钱自然是要不了这么多的,他拿出这两贯钱,显然是看出了常昊爱钱的性子,用这钱买常昊来聊天。 见到钱,常昊笑得合不拢嘴,三两下将其收起来。 “二位想聊什么,天文地理、奇门遁甲,什么我都能搭着聊两句,保证让二位满意。” “咳……今日老夫同你聊一聊。” 魏征轻咳一声,或许是吃人嘴短的缘故,他的声音和缓了几分。 李世民在边上解释道:“我昨日回去和老魏说了你的事,老魏不相信你会有那等见识,非要考校考校你。” 说着,他补充道:“当然,老魏对你没有恶意,他只是性子比较直,人还是很有见识的,嗯……就像当朝魏征魏大人一样的忠耿有见识!” 为了不至于让常昊对魏征的印象不好,李世民举了个例子。 从他几个月前义释魏征来,魏征已经接连上了几十道奏疏忠言直谏,当世比干的名号已经传遍了长安城,他不怕常昊不知道。 “切!李哥你说魏征有见识?” 常昊闻言,嗤笑道:“要我说,他的见识都比不过我!” 见到常昊这副样子,隐藏了身份的正主魏征,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就要开口喝问。 李世民见状,连忙在桌底轻轻踢了踢魏征。 他转头笑看着常昊:“小常老板,朝野内外包括陛下、百姓都说魏大人忠耿,不过看来,你不认同这种说法?” 有了上次谈论李世民的事,常昊说话也没了顾忌,直言道:“这位魏大人,忠耿或许是有的,但你说的有见识,我看不见得。” “既然李哥你想知道,那我就细说说。” 第五章 李世民的冷汗 “李哥你想想,当初这位魏大人乃是废太子心腹属官,他若是真有见识,能让玄武门之变出现?”常昊毫不避讳地开口发问。 若是在昨日,听到常昊说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心中或许会有疙瘩,但在知道常昊是恩人子嗣后,李世民听到这话,却毫无芥蒂。 他疑惑地问道:“玄武门之变是突然发生的,如何能与魏大人扯上关系?” 常昊闻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事,就得从废太子与当今陛下的争端说起了。” 他回忆着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些见解,滔滔不绝道:“当今陛下虽然功劳卓着,但一向安守本分,要不是废太子的苦苦相逼,他何至于发动玄武门之变?” “而废太子为何会揪住陛下不放,不就是因为废齐王李元吉的怂恿?” “你说说,像魏征这种东宫大臣,平时不知道提醒废太子小心李元吉这个卑鄙小人,眼睛只盯着当今陛下,导致废太子和当今陛下的矛盾变得白热化,最终不得不付诸刀兵,你说他们这算是有见识?” 常昊喝了一口茶,脸上写满了不屑。 对面,李世民若有所思。 虽然因为起兵之时父亲许诺会让他当太子,他的确一直有夺嫡的心思,但从来没有付诸行动过,只想着水到渠成,让父皇看到自己比兄长李建成更优秀,改立太子。 而且说实话,李建成在初期的夺嫡上也很是克制,若非李元吉这个小人三番五次怂恿,甚至打着李建成的旗号刺杀自己,自己也不会狠辣到在玄武门将他们就地处决。 而魏征的脸色,则变得有些难看了:“你说我……我朝魏大人因为这件事没见识?” “老夫问你,当今陛下的功劳一日胜过一日,若是废太子不听魏大人与李元吉的话,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太子之位被当今陛下夺走?” 魏征一句话出口,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死死盯着常昊,颇有些择人而噬的味道。 常昊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喝了口茶水压压惊。 他没急着回答魏征的问题,反而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老魏,我看着你不像是李哥家的掌柜。” 这话让李世民和魏征,心中一凛。 莫非这位心思灵巧、见识不凡的小常老板,看出二人的真实身份了? 念头至此,李世民背着常昊,颇有些怪罪地瞪了魏征一眼。 若是当真被认出了身份,自己可就少了一个放松的好地方。 虽然才来这常记茶楼两次,但他已经在这里感觉到了以往从未有过的自在,不愿就此失去。 “我觉得……老魏你这眼神、这气势,像是一个府里的管事,和气生财的掌柜们,出不了你这样的人。” 常昊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让李世民与魏征松了口气。 没穿帮就好! “哈哈哈,小常掌柜好眼力,老魏的确是多年的管事,前些日子才外放成铺子上的掌柜。” 李世民打个哈哈解释过去,好奇地问:“你继续说,魏征大人该如何劝谏废太子,才能破局?” 善于总结战后经验的他,对这个问题也苦思过多次,没有找到答案。 常昊也不卖关子,将前世看来的有关分析讲了出来:“我听说废太子也是有些帅才的,正确的做法,应当是一面外出打仗积攒威望,一面想办法拉拢当今陛下的部属,他有着太子的大旗,如果早早开始这么做,哪里轮得到当今陛下坐大?” “而且,率军打仗也不需要他的帅才有多高,只需要多听手底下将官的意见就是了,废太子身边都是文官集团,想必是重文轻武看不起武将,这才没有实行这一套计划,导致当今陛下利用武官集团乱刀砍死老师傅吧?” “至于那个李元吉,野心勃勃,看似在辅佐废太子,但从他打着废太子的旗号煽风点火,就能看出来他也有夺嫡之心,魏征但凡肯回头看一眼废太子身边,也不至于还能让这种人留在东宫麾下!” “当然,魏征也劝过废太子外出立功、拉拢当今陛下的武将,可那都什么时候了,尿裤子了才知道找茅厕?切!” …… 桌前,李世民听着常昊的话,喉结动了动,背后禁不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眼光不差,自然能看得出来,若是当初李建成真按照常昊的方法来做,那就是一步一步无可破解的阳谋,自己只有等死一条路了,哪里还轮得到自己做皇帝。 念头至此,李世民心中不禁有些庆幸。 而另一边,魏征袖袍中的手紧紧攥起,眼中闪过了一丝惭愧。 正如常昊所说,身为文官的他不太看得起尉迟恭之类的草莽武将,又觉得诸皇子中齐王李元吉领兵打仗仅次于当今陛下,这才在早期没有动过让废太子招揽尉迟恭等人的心思。 等到他后来想到这一点,当今陛下已经坐大,尉迟恭等人看到了夺嫡的希望,也不会再答应废太子的招揽了。 他后期也看到了李元吉的狼子野心,但那时候当今陛下已经成为了废太子的心腹大患,他只得让废太子将全副心神放在对付当今陛下,暂时与李元吉虚与委蛇。 可惜最后一切都为时已晚,李元吉变本加厉,当今陛下手段果敢,后知后觉的他,已经无力回天。 常昊的话,的确戳中了他的死穴,也准确地点出了他因为傲慢导致的积重难返。 他心中,没有了对常昊的轻视,起身庄重地朝着常昊行礼:“常先生说得对,的确是魏征这个谋臣没有起到作用,才让废太子功败垂成。” 他这一礼,行得坦坦荡荡,不怕李世民还怪他念着旧主。 对面,常昊却有些疑惑:“我在说魏征呢,老魏你朝我行礼算怎么回事?” 李世民见状,连忙转移话题道:“小常老板别误会,老魏就这毛病,最佩服有见识的人,他这是在感谢你让他增长见识呢。” 说着,他颇有些认真地看向常昊:“常老板这么有见识,不知道想没想过做官?” 第六章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当官?”常昊疑惑地看了李世民一眼:“李哥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李世民笑笑,解释道:“就是觉得小常老板见识不浅,当一个小小的茶楼掌柜可惜了,而我恰好有路子能帮你谋个官职,所以就问问你。” 他是真看中了常昊的才能,想要让其在朝堂上做事,同时也是带着报恩的心。 “你?有能帮我当官的路子?” “哈哈哈哈,别逗我了李哥!” 却见常昊双眼带着荒谬看向李世民,脸上挂着仿佛听了天大笑话的笑意:“你就算生意做得再大,也还是商人,要是真有本事能谋个官职,为什么不给自己弄?” 末了,他用夸张的语气笑道:“你要是能让我当官啊,我就一辈子免费给你做饭!” 言外之意,显然是觉得李世民在吹牛。 闻言,李世民摇头失笑。 自己这个皇帝登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想着利用特权任命故人之后,谁知道竟然就这么无情地被嘲讽拒绝了 不过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隐藏身份的缘故,倒也不恼。 他收起笑脸,看向常昊:“听小常老板这不屑一顾的语气,莫非对当官不感兴趣?” “感兴趣,当然感兴趣了!” 常昊连说着,神神秘秘地凑到李世民和魏征跟前:“二位,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在茶楼忙里忙外地赚钱吗?” 魏征与李世民对视一眼,皆是摇了摇头。 “赚钱买官啊!” 常昊拍了拍桌子,一脸正经地道:“我都打听好了,一个小吏或者低等流外官,需要一百两银子;九品的文散官则需要六百两银子;六品的实缺县令,最少得三千两银子,还经常有价无市;再往上那就没边了,不过我的要求也不高,六品左右就好……” 常昊这边滔滔不绝地说着,李世民却变得有些尴尬了,有人当着他这个皇帝的面说买官的事情,他怎么听都觉得有些怪异。 而另一边,魏征原本缓和的神色,却骤然变得严厉起来。 “哼!” 魏征冷哼一声,打断了常昊的话:“官员乃是国家基石,岂容你用银钱衡量买卖,祸乱法纪!” 魏征是出了名的大嗓子,突然喊了这一嗓子,吓了常昊一大跳。 他转头看着魏征,没好气地道:“我说老魏,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魏征黑着脸,冷冷瞪着常昊:“老夫就是见不得你这等取巧行贿的肮脏心思!”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常昊忍不住反唇相讥道:“老魏,你区区一个商贾家的掌柜,饭吃的不多,心倒是操的不少啊!” “我取巧行贿怎么了、我赚钱买官怎么了,又没碍着你什么!” “再说了,你以为我愿意把辛辛苦苦赚的钱交出去,还不是因为现在这个世道,除了当官就没其他光宗耀祖的门路了!” 常昊当然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但他也不能直白地说是为了享福当咸鱼,就随便诌了这个借口。 不过只有当官才能光宗耀祖,也是实话。 魏征听了这话,停顿了几秒,继续斥责道:“就算是你热衷做官,也应当努力参加科考获取功名,堂堂正正进入其中,何必非要走买官这等污浊的路子!” “哈,科举?你是说科举?” 常昊一副你在开玩笑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我说老魏啊,听你的口音,在长安也呆了多年了吧,怎么还能说出这种幼稚的话来?” “你说老夫幼稚?”魏征眉头一竖,眼睛瞪得更圆了。 边上,李世民也忍不住问道:“小常老板,这科举乃是本朝最重要的抡才大典,不知为朝廷选拔出了多年遗于山野的才子,怎么听起来,你好像很看不起似的?” 自前朝创立科举以来,这项政策便一直被官民盛赞,李渊曾几次下诏加大科举力度,李世民也十分重视这件事,此时骤然听到常昊好像对科举有不一样的态度,顿时关心起来。 经过了昨天和今天先前的谈话,他心中已经将常昊认定为见解独到的奇才,此时俨然一副礼贤下士的请教模样。 常昊今天聊得尽兴,闻言身子微微前倾:“也好,既然你们想听,那我就随便说说。” 反正小爷有满脑子前世混迹网络得来的知识,吹牛侃大山,不怕唬不住你们。 “咱们先不提科举,先说说我买官的事,老魏不是觉得我这样不好吗,我想问问老魏,你觉得买官这种交易,只有一方一厢情愿,能成功吗?” 常昊看向魏征。 魏征心中隐隐猜到常昊要说什么了,微微摇头:“不能。” 果然,常昊紧接着便道:“那不就结了,要不是朝廷内某些官员贪财滥权,这种买官的事情怎么可能出现,甚至明码标价,形成了有一定规模的市场?” “你们想想,要买到一个六品实缺县令,最起码得经过吏部、中书、门下三大衙门的审核,这其中层层关卡 ,估计得牵扯几十个高官,要是没有他们首肯,我能买到这县令?” “朝廷内部的官员都烂成了这个样子,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借着东风买个官,怎么了!” 常昊这话说到了根上,让李世民原本平淡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卖官鬻爵的行为,历朝历代也有,他曾经是秦王的时候,也听过一些当朝官员这么做,但总觉得不过是疥癣之疾,登基之后又诸事繁忙,就没有放在心上。 此时常昊明明白白地把这件事讲了出来,甚至因为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缘故,直言不讳地讲出了此事牵扯几十位高官,让他不由得重视起来。 看来……这次回宫之后,就得好好查一查,砍一批人头了! 李世民袖袍中的手猛然攥起,眼中闪过一丝独属于帝王的,不易察觉的杀气。 魏征也清楚地听到了常昊的话,身为臣子的他,对此事的了解比李世民还多些,本就想着什么时候上奏,所以倒也没多少的意外。 他关注的,是另外一件事:“这卖官鬻爵,怎么和科举扯上关系了?” 第七章 魏征不是个东西 “当然有关系了!” 常昊斜睨了魏征一眼,开口道:“你想想,这科举取士,无非就是三省六部的官员主持的,他们都能做出卖官鬻爵的行为,在监考的时候,能不做手脚?” “我可是听说,明年的恩科虽然还有好几个月才开考,但秀才、进士、明经三科的名额,都已经内定了下来。” 这话不是常昊胡说的,他真的想过利用前世的知识,通过科举谋出路,但当得知这些情况之后,只能走买官的路子了。 李世民和魏征却并不清楚大唐才开设几年的科举,已经烂到了这种地步。 二人对视一眼,李世民压抑不住怒火地沉声道:“这……朝廷的抡才大典,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人家偏偏就这么做了,还做得有理有据!” 常昊仿佛火上浇油一般,讥诮地道:“现在的长安城啊,流行‘行卷’,也就是在科考之前,应试者先将自己的诗赋呈送到高官大儒的手中,由他们甄别诗赋的优劣之后,向礼部推荐自己,确保自己能高中!” 行卷的事情,李世民是知道的,他疑惑道:“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可以让真正有才学的人被选中,不至于因为考场失误等原因被遗漏。” 闻言,常昊看着李世民摇头赞叹:“啧啧啧,李哥你还是太年轻!” 他年龄比李世民小,偏偏这时候说起话来仿佛李世民的长辈,让人看着有些忍俊不禁。 只听他冷笑道:“事情是好的,可真正实行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李哥、老魏,你们可知道,现在想要将诗赋递到高官大儒手中,中间给门房、管事递的银钱,最少得二百两!” “当然,只递进去还不行,真正聪明的做法是装模作样地写些狗屁不通的文章,然后在其中夹着地契、田契,价值越高越容易中榜,算下来,还不如直接买官划算呢!” 说这些话的时候,常昊脸上的冷笑就没停过。 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曾经亲身打听确认过的,原本身为新时代的人,他对课本上吹爆的大唐盛世有很多憧憬,可当亲眼见到唐初朝廷就已经污秽到这种地步,他的失望可想而知。 “还有,现在的科举,录取与否没有一个定式,完全凭借考官的喜好来定,这样真的能选到所有的人才吗?” “依我看啊,此时的科举就好比是一个初创的草台班子,到处漏风,想要真正担负起为朝廷选材的责任,还差得远!” 常昊所说,都是前世那些史学家们对唐初科举的正确认识,李世民和魏征这两个迷糊的当局者听下来,颇有些醍醐灌顶的味道,不由得沉思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雅的赞叹:“说得好!” 伴随着赞叹声响起的,是一阵鼓掌的声音。 常昊三人被吸引了注意力,同时朝门口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僧衣的俊俏和尚,背着包袱朝这边走来。 “玄奘大师?” 常昊眼睛微微睁了睁,又喜又惊。 喜的是又遇到了这位伴随着自己童年长大的唐三藏,惊的是昨天那柄带血的短斧,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太深了。 “阿弥陀佛,小施主好,二位施主好。” 玄奘双手合十,笑容温和地朝着三人行礼,走了过来。 他这样子,俨然一副有礼有节的僧人形象,李世民和魏征起身,就准备向他还礼。 “小施主你方才说得太对了,当今朝廷,不仅科举有问题,那些官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天下乌鸦一般黑!” 只见玄奘自来熟地拍了拍常昊的肩膀,极为愤慨地道:“尤其是那个魏征,最不是个东西!” 呃…… 李世民和魏征愣住,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怎么才听常昊高谈阔论了一番,这就又迎来了一个骂魏征(自己)的? 那厢,玄奘尤不解气地兀自说着:“想我玄奘自幼苦学佛法,上书要去西域求取真经普度众生,没想到那魏征老匹夫,竟然劝诫当今圣上说崇佛过度,朝野会如同南朝一般国将不国,硬生生坏了我的好事!” “呸!贫僧要是有机会站在那魏征面前,一定得给他两拳,问问他贫僧到底怎么让大唐国将不国了!” 玄奘并没有见过魏征,这时候说得痛快,魏征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了。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前几日有一个叫玄奘的和尚上书,称要去西域取经,他得知后,生怕此事闹得太大,让大唐成为南朝那种兴修佛寺的朝代,搞得民不聊生。 于是,为了从根上杜绝这种恶果的产生,他直接参奏,让陛下否决了这玄奘的上书,并且将其贬斥一番。 没想到,今日跟着陛下出宫一趟,竟然就遇到了正主。 瞧这和尚人模狗样的,张嘴就是污言秽语、拳头之类的,幸亏自己阻止了这和尚的上书! 魏征心中愈发觉得自己当初做得没错,气不过地朝玄奘问道:“照你说,你这和尚要劳民伤财去西域取经,还有理了?” 玄奘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魏征不客气的问话,直接翻了个白眼:“你谁啊,说话这么冲!” 这一个白眼,加上先前粗鄙的话语,将他原本的高僧气质毁得一干二净。 常昊倒是习惯了这位大师的做派,解释一句:“是店里的客人,性子比较直,大师别见怪。” 说着,他顺着玄奘的话来了一句:“不过大师刚才说那话我赞同,这魏征阻止你西天取经,的确不是个东西!” 开玩笑,这西天取经要是没了,西游记、猴哥也得消失,他想想就觉得魏征这人不地道,还什么名臣! 他这话,却让魏征老脸猛然变得涨红。 玄奘骂他,他还能觉得是和尚在挟私报复,但常昊已经证明了自己见识不凡,他可不觉得常昊说这话是无的放矢。 正因为这样,他反而更加气愤。 李世民见状,连忙挡在了魏征面前:“小常老板,你给咱说说,魏大人阻止玄奘大师西天取经,错在何处,说起来,我对这个挺有兴趣的。” 啪! 李世民又是半贯钱拍在了桌上。 第八章 战略眼光 有钱怎么都好说话! 这是常昊的人生哲理。 见到桌上的半贯钱,他脸上堆满了笑,直接将玄奘丢在了边上,眼疾手快地将钱收了起来。 “李哥阔气,那我就随口说两句。” 常昊在桌前坐定,笑着道:“你想啊,这佛学,说到底只是一种教派,无非就是讲出自己的理念,让信徒相信并身体力行,与士子信奉的儒学、道士崇信的道教是一样的,哪能上升到祸乱朝纲的地步!” 这属于晚唐时期三教合流的理念了,在此时算是新鲜说法,让李世民和魏征眼前一亮。 李世民催促道:“具体说说。” 常昊喝了口茶,道:“李哥和老魏,看着也读过不少书,我问你们,南朝时候佛教昌盛到后来乱国,起因是什么?” 魏征皱眉:“这在史书上早有公论,是因为历代皇帝崇信佛教,劳民伤财兴修佛寺导致的。” “是个屁!” 常昊一句脏话脱口而出,在魏征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继续道:“史书上不过是为尊者讳罢了,李哥、老魏,你们是聪明人,竟然能相信史书上的话?” “南朝的时候,反叛战乱不断,门阀世家却又个个将家财视作私产,当时的统治阶级为了更方便地控制百姓思想,遏制反叛,才会将佛教作为自己的统治思想。” “所谓的佛教乱国,不过是那些皇帝花板子玩脱了,本想利用佛教,却没想到自己能力不够的缘故罢了!” 常昊话音刚落,边上的玄奘连连鼓掌:“说得没错,这些当官弄权的,最是无耻了!” “分明是他们的错,非得找个替罪羊给他们背锅,就好比夏桀、纣王亡国,怪罪在妹喜、妲己一介女流身上一样。” “我们佛教劝导世人行善积德、与人为善,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祸乱朝纲的源头了!” 玄奘说着,双手抱胸,做出一股被委屈的女子的幽怨样子,配上他那张唇红齿白的俊俏脸庞,倒真会让一些人有我见犹怜的感觉。 常昊见到玄奘这样子,忍不住抚了抚额头。 得,这位三藏大师不仅仅是愤青,还是个戏精…… “哼!” 魏征冷哼,打断了常昊心中的碎碎念:“照你们这么说,那当今陛下,还应该放任玄奘去西域取经了?” “那当然了!”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同时响起。 一道是常昊的,另一道自然是玄奘本人的。 二人说完这话,对视一眼。 紧接着,玄奘率先开口道:“想必那位魏大人根本没有看我的西行文书,只听说我要去西域取经,就在陛下面前对我大加指摘!” “我的西行文书上,分明说我是要一人一杖,独行十万里去西域取经,归来便闭门翻译佛经,只需要朝廷出一份通关文牒,怎么到了他魏大人口中,就成了劳民伤财了!” 这…… 听到这话,魏征有些怔怔不能言语。 以往那些僧人上西行文书取经,都是为了圈钱、收揽信徒,所以他在听说玄奘要去西域取经之后,也想当然地这样以为了,倒真没有仔细看过西行文书。 说起来,这的确是他的错了。 “就是啊,我早说了,魏征这个人没见识,不是个东西!” 常昊一拍桌子,附和着玄奘的话,继续道:“而且啊,西域取经,对大唐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做得好了甚至会让大唐成为天下共主、诸教中心,流传千古,傻子才会阻止呢!” 他这话的吸引力,对于李世民和魏征这一对君臣来说太大了,二人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只听常昊道:“古往今来,最为强盛、最为人称道的朝代是哪个,是大汉!” “大汉为什么能成为古时最鼎盛、最让人心驰神往的朝代,撇去内因不谈,在大方向上,有两条是不能忽视的,那便是张骞、班超出使西域扬名!” “你们以为玄奘大师西行取经只是为了取经吗?人家可是心念我大唐,想要帮我大唐在西域扬名,顺带着刺探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为大唐向西开疆拓土打基础!” 这些话,就纯属常昊吹牛皮的毛病发作,信口胡诌了。 他身边,玄奘用有些怪异的目光看过来,仿佛在说:好你个***,我怎么不知道,我西行取经,还藏着这么远大的理想和抱负呢? 不过既然常昊说出来了,而且这也是长脸的事,玄奘自然不会否认。 他重重地点点头,朝着李世民和魏征挺起胸膛:“没错,贫僧就是这样想的!” 玄奘这话一出,李世民和魏征的脸色可谓是变了又变。 二人都是富有战略眼光的大人物,自然能看出来,若是玄奘西行真是这个目的,那会对大唐产生多么大的好处! 两人坐在桌前,想到将来玄奘取经归来,大唐挥兵西域开疆拓土的宏伟景象,都不禁有些心驰神往。 “李哥、老魏,你们怎么了?” 随着常昊一声疑问,李世民回过神来,看看时间不早了,对魏征使了个眼色。 “今日听小常老板和玄奘大师一番言语,有如黄吕大钟,振聋发聩,只是今日时间不早了,我们就此告辞,他日再来叨扰。” 李世民说完这话,同魏征一起向常昊二人行了一礼,离开了茶楼。 二人走在还有些萧条的街道上,都是心事重重,一言不发。 今天从常昊那儿得到的冲击太大、太多了,两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一路前行,直到街边的场景渐渐熟悉起来,两人才回过神来。 不过有一件事,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做了。 魏府,前堂。 魏征才走进宅子,便急急忙忙地对管家吩咐道:“老六,去将那玄奘和尚的西行文书内容抄来,顺带着打听打听明年恩科科举的消息。” …… 皇宫,书房内。 李世民批阅完了奏章,对着站在门口的裴经纶招招手:“经纶,将玄奘大师的西行文书取来。” “还有,查查最近卖官鬻爵、出卖科举名额的都有哪些人。” 第九章 唐僧来蹭住 李世民和魏征的所作所为,常昊自然是不清楚的。 二人走后,他对着面前的玄奘发愁:“大师,你怎么又来了?” 方才李哥和老魏在时他还没觉得有什么,此时单独面对玄奘,他总担心对方会突然从包袱里抽出短斧,给他来一下。 “阿弥陀佛,贫僧想着施主乐善好施,特此再讨一碗斋饭。” 玄奘双手合十行礼,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高僧气派。 只是已经清楚此人本质的常昊,不会再被这模样给迷惑:“说得好听,不就是觉得我好欺负,想着再来我这儿吃一顿霸王餐?” 玄奘笑笑不说话,坐在了桌前。 他揭开桌上盛汤的瓦罐看了一眼,面露失望:“怎么吃完了?” “还有没有,给贫僧来一份,不要鸡肉。” 这语气,简直是将常记茶楼当做自己的僧舍了。 “得,大师等着,我去做。” 常昊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跑去后厨忙活起来。 虽然玉米还没多少存量,现在系统给的这些,用一点少一点,但对方好歹是鼎鼎大名的唐三藏,而且手里带着刀,他觉得自己还是牺牲点做一顿的好。 不多时,一锅纯素的松茸玉米汤出锅。 玄奘一如昨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常昊反正无聊,坐在了玄奘对面,搭起话来:“大师,不知道你昨天来,身上……” 他指了指玄奘的衣物,昨天玄奘来的时候,身上有泥星和衣摆,今天却已经没有了,看着像是换了一身僧衣。 “你说这个啊?” 玄奘喝了口汤,随意地摆了摆手:“砍了几个人。” 他说得轻巧,常昊却是眼角一抽:“砍了……几个人?” 你可是大唐圣僧啊! “对啊,这几日玄甲军戒严,城内有些地痞趁机强闯民宅劫掠,昨天被我遇到了,我就做了他们!” 玄奘说着,拍了拍桌上的包袱:“也幸亏我前几天去川蜀学佛的时候,考虑到那儿比较乱随身带了兵刃,否则一个打十个,还不一定能赢。” “一个……打十个?” 常昊得知玄奘砍人的动机,对这位大师的看法倒是有所改观,但听到对方的话语,又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来到大唐后,他也曾经打听过这个世界有没有那种飞檐走壁、万人敌之类的神奇功法,得到的回答是绝对没有。 所谓的武林高手,就算练到高深处,也只能以一敌三、敌五,能做到一打十的,得是虬髯客这种宗师大侠了。 这位玄奘大师,竟然也是个武林宗师? 不过想想也是,能一个人西行取经,玄奘怎么会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 “不错不错,小施主的饭菜,依旧美味!” 常昊正胡思乱想间,玄奘已经喝完了汤,笑眯眯看了过来:“小施主,商量个事呗。” 常昊心中一沉:“什么事?” 玄奘笑得和煦灿烂:“贫僧初到长安,没有住处,见小施主乐善好施,不知能否借宿一段时日?” “没有住处?”常昊下意识地反问道:“那你昨夜?” “原本是住在灵感寺的,但魏征那老贼劝阻了我的西行文书,灵感寺的秃驴趋炎附势,称我会给佛门带来灾祸,今早将我赶了出来。” 玄奘顶着一颗烫了戒疤的脑袋骂秃驴,说的毫无心理障碍。 常昊好不容易把心中那种不和谐的感觉压下,迟疑道:“这个,茶楼后院有点小,不太合……” “贫僧有一张床就可!就这么说定了,快带我去看看我的临时僧房吧!” 玄奘直接打断常昊的话,自顾自地下了论断,拎起包袱朝着后院走去。 常昊连忙跟上:“诶,大师,我还没答应呢……” 然而玄奘毕竟是武林宗师,行走如飞,没等常昊追上,他便已经掀开门帘,走进了后院。 茶楼的后院大概五百平左右,分为东、西、北三排屋子,东屋是厨房以及柴房,西屋是两间客房,北屋则是常昊居住的大通间。 院子里除了一些杂物和磨盘之外,角落里辟出了一块农田,上边种着一株玉米秧苗,只是因为秋寒的缘故,叶子有些受冻蔫了。 “不错不错,院子干净整洁,那坐北朝南的大通间就是小施主你的吧,打个商量,让给我住如何,贫僧会每日为你祈福的。” “咦,这秧苗倒是没见过,是什么?” 玄奘在后院碎碎念着,来到玉米秧苗前逗弄起来。 “别乱动,那可是宝贝!” 常昊急了,连忙三两步挡在玉米秧苗前边:“这是玉米苗,就是你方才喝的汤中那些小黄粒的苗,在中原并没有,很珍贵的!” “原来如此,说起来我倒是吃了小施主一道了不得的菜了。” 玄奘本就只是好奇,见常昊这样子,也不再坚持要摸秧苗。 他侧头瞅了一眼玉米叶子:“看这秧苗的叶子,似乎小施主这玉米……不耐严寒?” 听到这话,常昊无奈地点了点头:“没错,这本该是在温暖的春夏种植的产物,这季节唯有南方才能种活它。” 系统总共就给了一百株秧苗,这其中一株秧苗才种下一天就要蔫了,他的心都在滴血。 这可都是钱啊! “温热的地方……”玄奘摸着下巴略一思索,道:“贫僧云游长安周边,倒是听说终南山下有一处温泉,若是将此秧苗栽种过去,不知可不可行?” 终南山下,温泉? 难道是传说中的东汤峪温泉? 自己前世去西安旅游的时候,还去泡过呢,没想到这温泉现在就有了! 要是把玉米苗种在那儿,说不定真能成! 常昊心中一阵激动。 玄奘却只是随口一说,又继续在院子里打量起来。 “咦,这是什么东西?” 他走到北屋的窗台前,指着上边一个长条一端绑着些红黑硬毛的东西,面露疑惑。 “那是牙刷,柳条绑着马尾毛制成的。” 常昊扫了一眼,解释道。 来这里五个月时间,他已经发明了不少改善生活的小玩意,牙刷只是其中之一。 “好物件,用此物净齿,倒是方便也干净许多。” 玄奘饶有兴趣地拿起来看了看,又将视线落在另外一物上:“这奇形怪状的凳子又是?” “那是藤木躺椅,休闲晒太阳用的。” “有意思有意思,小施主,你的床榻上这枕头怎么与寻常的不太一样?” “这是塞了边疆运来的棉花制成的软枕头,睡着更舒服!” …… 整个茶楼后院,不时回荡着玄奘好奇的问话与常昊有气无力的回答。 第十章 花和尚唐三藏 玄奘的十万个为什么,最终在常昊让出北屋大通间之后告终。 虽然被人占了最好的屋子有些不爽,但想到对方是大唐圣僧,常昊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吭哧吭哧搬着被褥的时候,常昊心中也在想着怎么从玄奘身上讨点好处回来。 账房的活绝对是不能假手他人的,但可以让玄奘做个门童在外边招揽贵妇人,或者做护院……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就算是自己想要让玄奘做事,也得讲究点办法,人家那一包袱的管制刀具可不是吃素的。 收拾完了新房间,常昊看着今天还是没有一个客人过来,索性关了前门歇业。 他换了一身锦袍,仔细藏好钱袋,来到了北屋门口:“大师,我有事去东市的集市,您要不要一起?” 吱呀! 屋门打开,露出了玄奘俊俏的脸:“去东市?我记得从这儿到东市,要路过平康坊?” “同去同去!” 玄奘随手锁了门,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常昊看着,瞪大了眼睛。 在长安呆了五个月,他自然清清楚楚,平康坊最出名的便是那一排排花袖招展的秦楼楚馆。 没想到这玄奘大师在愤青、戏精之外,还是个花和尚! …… 半个时辰后,东市坊市口。 “我说常施主,你是不是故意的,明明从皇城根到东市走平康坊最近,你偏偏要绕道崇明坊?” 玄奘站在常昊身边,一脸不满。 常昊无奈地撇撇嘴:“那里住了不少废太子的余党,现在是是非之地,我是为了少点麻烦。” 解释一句后,常昊径直迈入坊市。 虽然因为玄甲军搜捕的缘故,长安城萧条了不少,但作为最长安最大的两大集市之一的东市,内部还是依旧繁华热闹,聚集了不少的商贾。 由于天下初定的缘故,不少周边的少数民族也来这里行商,不时能见到布包头、高鼻梁的外邦商人。 “常施主,东市浩大繁杂,你不找帮闲?”玄奘跟着常昊,疑惑地问道。 他口中的帮闲,是在各个坊市口,专门利用对道路、建筑的熟悉而赚个领路费的存在,由于这些人是地头蛇,很多时候还能帮雇主解决些麻烦。 不少人到了陌生的坊市,第一件事便是请个帮闲。 却听常昊道:“一个帮闲十文钱,我可请不起。” “再说了,这地方我来过不少次,熟悉着呢。” 言毕,他已经在坊市中四处看了起来,不时拿起一些新奇的小玩意问问价之类的,但还没买什么。 玄奘跟在边上看得无聊,忍不住问道:“常施主,你在找什么?” “随便看看。” 常昊随口回了一句,目光落在一盏形制奇特的铜灯上:“这灯柱上的花纹,倒是挺美的。” “美,确实美!” 玄奘在一旁附和着。 常昊眉头一挑,转头看去:“哦?大师对艺术品也有研……大师?” 瞧见了玄奘,他才发现对方和自己说的不是一回事。 只见此时的玄奘嘴唇微抿,两眼放光,盯着远处的某个摊位:“贫僧生有二十余年,还没见过这么美的物件!” 常昊顺着他的目光看起,只见前方摊位上,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身着火红色西域形制劲装,腰间挂着盘起来的长鞭,正在摊子上挑选着什么。 平心而论,这女子长得的确不错,常昊看着,仿佛见到了前世某个大热的少数民族明星。 不过他眼下对女人没有兴趣,不禁有些无奈地看向玄奘:“大师,你可是受了具足戒的僧……大师!” 却见常昊说话间,玄奘已经蹑手蹑脚地朝着那女子走去。 那模样,活脱脱一副猪哥相。 名动天下,伴随多少孩子度过童年的唐三藏,怎会是这样一个人? 常昊无奈地拍拍脑门,拔腿跟了上去。 那厢,玄奘已经走到了西域女子的身边,恰逢西域女子转身准备离开摊位。 玄奘脸上堆起笑,伸手轻轻拍向女子肩头:“女施——” “呼!” 玄奘的手离女子肩头还有几寸,那西域女子似乎是有所警觉,身子猛地一动,一条笔直修长的鞭腿向后抽来。 玄奘的身手不弱,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连连后退几步,躲开了这一腿。 西域女子转过身来,大眼睛瞥见玄奘的僧衣之后,凝滞了一瞬:“和尚小偷?” 她的中原官话有些怪异的口音。 玄奘则连连摆手笑道:“女施主误会了,贫僧不是贼。” 说话间,他双眼仍旧放光,死死盯着西域女子挺翘的胸口。 西域女子皱起眉头,身子微侧:“原来是色鬼花和尚!” “看鞭!” 她玉手在腰间一抹,长鞭如疾电般挥出,抽向玄奘。 “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玄奘嘟囔一句,身子腾挪起来。 坊市内街道宽广,但人来人往,二人交手起来,周围的人连忙退开一圈,生怕被波及。 不过这两人几招交手下来,竟然都将局势控制在周身三尺之内,不管是长鞭还是拳脚,竟然都没有打到周围的任何东西,而且动作极具观赏性,一副高手气派。 很快,周围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常昊混杂在这些人当中,看着玄奘在长鞭下左右腾转,瞅着机会近身想要拿下西域女子,心中暗暗叫苦。 我的玄奘大师,你怎么是个色中饿鬼,当街就对人家动手动脚? 他有心掉头就走,但又怕将玄奘丢在这儿,后续会有麻烦找上门来。 而且现在看下来,玄奘终究手中没有武器,已经落了下风,要是被抓住后供出自己,说自己是同党就不好了。 眼下,只能想办法让玄奘脱离战局,一起逃走了,不过自己也不会武功啊,该怎么办…… 常昊心思急转,思索起来。 “啪!” 一声脆响,西域女子终是借着手中兵器,结结实实给玄奘背上来了一下。 玄奘的僧衣上有了一道新鲜的血痕,疼得他龇牙咧嘴,拳脚章法开始变得凌乱。 便在这时,常昊脑海中也有了想法:“大师,解僧衣!” 第十一章 常昊要被抓了 场中,玄奘吃了没有兵器的亏,感受着背上的鞭伤,心中正在叫苦连跌。 骤然听到常昊的话,他脸色一滞,旋即反应过来,唰地一下揭开了自己僧衣的腰带,露出棱角分明的胸肌与腹肌。 “呀!” 对面的西域女子招式停顿,连忙捂住了眼睛。 趁此机会,玄奘身形一掠,逼近了西域女子。 西域女子才反应过来,手中鞭子已经被玄奘夺去。 嗖嗖嗖! 玄奘十指如飞,三两下以鞭子做绳索,绑住了西域女子的双手双脚。 战局已定! 这便是常昊给玄奘出的主意,利用女子脸皮薄的弱点,暴露自己的身体获得转机。 毕竟除了某些特殊行业者,所有的年轻女性在见到有男人在自己面前解衣,都会下意识目光躲闪或者遮脸。 常昊虽然不懂武功,但在这一点上显然想对了。 当然,也亏得玄奘脸皮够厚,竟然真能当机立断下手。 “大师,快走吧。” 眼见危机解除,常昊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拉扯玄奘。 “不急不急,常施主。” 玄奘却慢条斯理地整着衣物,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 系好了腰带,玄奘再度看向西域女子,双眼重新放光,伸手朝西域女子胸口抓去。 “你做什么?!” “别动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西域女子武功再高,也只是女子,见到玄奘在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的动作,顿时又惊又怒,慌张地叫喊起来。 周围围观的人看到这一幕,也跟着喧闹起来,但碍于玄奘方才的身手,他们又没人敢上前阻止。 “大师你干什么,还是快走吧。” 常昊下意识地上前去拦,却被玄奘轻描淡写地推到了边上。 众目睽睽之下,玄奘的一只手,终于紧紧地攥住了西域女子挺翘的胸口……的一件饰品。 那是一件刻着繁杂花纹的石牌,透着古朴的气息。 “嗒!” 一声轻响,玄奘拽下了这挂在女子脖颈的石牌,拿在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啧啧啧,果然是藩教的图腾圣物,据说与我佛宗同出一门,果然精妙……” 玄奘对着石牌啧啧称奇,常昊却是神情一怔——原来这玄奘是为了这东西,自己还以为…… 常昊耳边听到围观的人中,传来了一两声没看到好戏而发出的遗憾的叹息,也看到了那西域女子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他正准备说话,却听到远远传来一道颐指气使的高喝:“让开让开,鸿胪寺办事,是谁在欺辱吐蕃的热丽平措副使?” 吐蕃副使,热丽平措? 常昊眼睛顿时瞪得滚圆,看向那西域女子,她的打扮,好像就是吐蕃风格…… 哗啦啦! 就在常昊发愣的时候,周围的人听到鸿胪寺的名号,齐刷刷退到了边上。 这一退,直接将常昊三人给直接暴露了出来。 “热丽平措副使,何人将你绑了起来?” 还没等常昊反应过来,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已经惶恐地奔了过来。 官员身后,几十名捕快和身着吐蕃服饰的带刀大汉,齐齐将常昊与玄奘围了起来。 “抓住那两个小贼,我要向你们唐皇告状!” 被绑起来的西域女子热丽平措用下巴指了指常昊、玄奘,声音尖锐。 “松绑松绑,快给副使大人松绑!” 官员连连向身后的捕快招手,而后看向常昊与玄奘:“好你们两个小贼,竟然敢对堂堂吐蕃副使动手,若是因此让吐蕃动怒,引动边境摩擦,你们两人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给我拿了!” 官员大手挥下,就要锁拿常昊和玄奘。 “且慢!” 已经反应过来的玄奘低喝一声,来到官员面前:“阿弥陀佛,这位是鸿胪寺的大人吧,这件事是个误会,请听贫僧解释……” “解释个屁!” “本官只知道你把吐蕃的副使大人给打了!” 官员蛮横出声,打断了玄奘的话:“你可知道吐蕃与我大唐乃是友善邻邦,就连本官见了副使大人都得客客气气的,打了吐蕃的副使大人,你这个秃驴能有几个脑袋顶着?” “若是吐蕃王怪罪下来,你要我大唐如何自处,本官又该如何?” 官员声声质问言辞激烈,间或有唾沫星子砸在玄奘脸上,玄奘微微皱眉,似是有些不悦。 边上的常昊听着官员的话,心中也莫名有些气恼。 都说大唐强盛,李世民将来更会有天可汗的名号,怎么这负责外交的鸿胪寺官员,在对待吐蕃的问题上这么小心翼翼? “这位大人,副使大人乃是我们吐蕃的公主,她现在受了这种折辱,你们必须给一个说法!” 有吐蕃侍卫上前发话,冷漠地扫了常昊与玄奘一眼,而后又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官员:“这件事,他们必须要剁手谢罪,你们唐皇也得亲自向我们公主道歉!” “是是是,我会上书陛下,好生向公主陛下赔礼道歉。” 那官员连连鞠躬点头,一副奴才相,而后又看向常昊、玄奘:“至于这两个人,我拿下之后,会交给贵方处置,千刀万剐都可以。” 听到这话,常昊急了:“我去,你个狗官不问青红皂白就给人当孙子,我……” “常施主稍安勿躁。” 玄奘出声打断了常昊的话,笑眯眯地看向官员:“这位大人,吐蕃你惹不起,那灵感寺你惹不惹得起?” 说话间,他从袖中抽出一物,轻描淡写地抛向官员。 那是一份明黄色的度牒,上边印着‘灵感皇佛’四个烫金大字。 官员见到这东西,咽了咽唾沫,打开后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惶恐起来:“原来是灵感寺的玄济法师,下、下官方才失礼。” 他说着话,诚惶诚恐地将度牒递了回来。 灵感寺是大唐的皇家寺院,其中能得到明黄度牒的僧侣,最差都是皇子、亲王的师父,小小鸿胪寺官员自然惹不起。 玄奘笑容可掬地收起度牒,问道:“不知现在大人还要抓我吗?” “不敢不敢,是下官的错,这件事定有误会。” 官员连连摆手,而后转头看向常昊:“阁下是?” “常记茶楼老板常昊。” 常昊正疑惑玄奘的法号怎么变成了玄济,下意识拱了拱手,自报了名号。 “茶楼老板……那就是不是权贵了?” “就是此人对吐蕃副使不敬,给我拿了!” 官员大手一挥,冷笑着看向常昊。 得罪不了灵感寺僧人,我还拿不了你个小小的茶楼老板了? 第十二章 发现西瓜了 “这位大人,常施主乃是我俗家好友!” 玄奘身形一闪,挡在了常昊面前。 听到玄奘这话,官员神情微变,看看玄奘,又瞅瞅咬牙切齿的热丽平措,咬了咬牙:“法师,这件事牵扯到友邦影响,你保不下他!” 说着,官员微微扬头,示意捕快直接拿人。 “咚!” 就在他下了命令的同一时间,玄奘一脚踹出,将官员踢飞在地。 “诶?哎哎哎……” 常昊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风景就是一变,直接被玄奘扛在了肩上,顺着官员飞出去的口子远远逃窜。 “抓住他们!” “鸿胪寺拿贼!” …… 身后的喊叫越来越远,在玄奘超常的脚力下,二人很快甩开了捕快。 一刻钟后,某间衣物店。 两名吐蕃装扮的男子走了出来,其中一人语带埋怨地道:“玄奘大师,我可被你害惨了,这下鸿胪寺会全城海捕我,我的茶楼没了,我这么长时间的辛苦也没了,我得成为逃犯了……” 这人自然便是常昊,他此时对着身旁扮做吐蕃人的玄奘碎碎念着,一脸的绝望。 怎么这位圣僧会是这样一个德行,自己算是彻底完了! 什么赚钱发财、买官养老,都成为泡影了! “阿弥陀佛,常施主放心,事情不大。” 玄奘双手合十,云淡风轻地道:“贫僧在几年前也被通缉过,后来找了些门路消除了通缉,这种事我熟,保证能将我们的海捕文书给消除。” 见玄奘的神情不似作伪,常昊道:“你说的是真的?” “阿弥陀佛,佛祖见证,贫僧用这一世修行立誓,出了东市,我就去走那条门路,保证在今日解决。” 玄奘一脸的庄重,举手发誓。 对于和尚来说,这是极重的誓言了,再加上方才玄奘还救了自己,常昊选择了暂时相信他。 “那就成,我暂时相信你一次,买衣物的钱三十六文,你来掏。” 玄奘笑呵呵地点头:“阿弥陀佛,这个自然,等贫僧有钱……” “算利息!”常昊补了一句。 玄奘脸色一正:“贫僧包袱中还有些银钱,这就结清。” “这还算不错,还有我们现在是吐蕃人,别再阿弥陀佛了,走路也尽量低着头。” “还有啊大师,你怎么突然就成了灵感寺的玄济法师?” “你是说那份度牒?那是我在灵感寺借宿时,为了防备不时之需借来的。” “……是偷吧?” “瞧你说的,修佛人的事,怎么能用偷呢?” …… 对话声中,二人重新回到了东市的坊市内。 东市浩大繁杂,搜捕起来得数千上万人,而且得影响数万人的生意,没几个衙门有这个魄力。 捕快和吐蕃侍卫们人手不够,眼下定然守在各个出口,二人暂时留在坊市内,才是正道。 常昊暂时将通缉的事放下,心思放在了在摊位闲逛上。 反正玄奘说了他会解决,等到此事过去,自己还是得继续生活。 心中胡思乱想间,常昊看到前方一物,眼前一亮。 圆溜溜的外形…… 深浅青绿色间隔的外壳条纹…… …… “西瓜!” 常昊激动地喊出声来,冲到了那东西跟前。 眼前这物件,岂不正是前世夏日必备、人人喜爱的消暑良品,第一水果西瓜! 他来唐朝已经五个月了,刚巧经历了一番大唐的夏季,鬼知道没有西瓜的这个夏天,他是怎么熬过去的。 他也曾四处寻找这东西,没想到今天竟然阴差阳错就这么撞见了。 “嘿嘿,客官喜欢这寒瓜?” “这可是我们高昌国的特产,中原绝无仅有,客官您算是识货!” 摊主是个西域打扮的老头子,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官话。 常昊没有理会他,激动地伸手去摸这西瓜。 “嗒!” 摊主伸手按在了西瓜上,笑眯眯地朝常昊伸出了另外一只手:“承惠一百文。” “一言为定!” 常昊连忙敲定,取出一百文铜钱递给摊主,宝贝似地将西瓜抱在了怀中。 他当然知道,这摊主要价一百文有狮子大开口的嫌疑,毕竟西瓜的妙处还没被现在的人发现,这东西顶多算个稀罕外来物,绝对值不了一百文。 放在往前,视钱如命的常昊绝对要挥动屠龙刀大砍一刀,但他对西瓜实在是日思夜想爱得深沉,深怕出了什么岔子,就直接敲定了。 甚至于,他都没有在乎那摊主攥着钱,仿佛看傻子一般看向自己的目光。 这一场交易,双方都满意到了极点。 拿下了西瓜,常昊心情愉悦不少,带着玄奘继续溜达。 没走两步,他脚步又是一滞:“丝瓜?” “今天竟然能一连遇到两样好东西!” 常昊望着前方摊位上挂着的一条条丝瓜,心情激动,迈步朝前走去。 丝瓜这东西,清热化痰、凉血解毒,做菜、药用都可以,而且丝瓜瓤还可以用作洗碗刷锅的情节用具,可谓浑身都是宝! 原本这东西要在明朝的时候,才从天竺传入中国,或许是因为蝴蝶效应,自己现在就在这儿见到了它! “客官是要买我们天竺的天罗?” 丝瓜摊位前站着几个阿三打扮的人,见到常昊走过来,热情地围了上来。 常昊点点头,指了指丝瓜:“这个……天罗,怎么卖?” “好说好说,我们天竺人做生意童叟无欺,一条一百文。” 其中一个阿三说着,从架子上摘下两条丝瓜,分别放在了常昊和玄奘手中:“尝尝,吃着苦,可是对身体好!” 他说话间,另外一名阿三搓了搓手中丝瓜的毛,咔嚓生吃了一口。 “嘶……” 常昊看着阿三的动作,嘴里一阵发苦。 这丝瓜炒菜好吃,生吃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常昊想到后世扒火车、造航母、开飞机的阿三,心中感慨了一句:真强大! 不过赞叹归赞叹,正事还要谈的,他开口道:“一百文一枚,也太黑了,两文钱!” 常昊这可不是屠龙刀,丝瓜现在虽然稀有,但作为一种可有可无的蔬菜,它最多就值这个价。 这些阿三敢要价一百文,想必是看到了他方才买西瓜的阔气,想要宰他一笔,他可不会任宰。 第十三章 暴打阿三 “两文钱?” 阿三眼睛一瞪,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吐蕃的兄弟,两文钱连我从天竺过来的路费都不够,最低一百五十文。” 一百五十文,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阿三真把自己当傻子了? 还是吐蕃打扮的常昊心中冷笑,问道:“不能再少?” “就这个价,已经是最优惠的了!” 阿三说得斩钉截铁。 常昊前世开饭店就多次采购食材,来这儿五个月时间,也接触过形样样的商人,见阿三这样子,就知道对方不是诚心做生意,只想宰自己一刀,这价钱是绝对谈不下来的。 他也懒得多说,将自己和玄奘手中的丝瓜往摊位上一放:“那行吧,你慢慢卖!” 语毕,他带着玄奘转身就走。 丝瓜虽然是个好东西,但并不能让他像买西瓜一样当个冤大头。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这东西传到了大唐,他大不了改日再去西市看看,就不信满长安城就这几个天竺阿三。 “想走?” 领头那阿三见到常昊转身,却是冷哼一声。 唰唰唰! 摊位周围的四个阿三一齐走了过来,挡住了常昊与玄奘的退路。 “我这天罗在天竺可是圣物宝贝,你既然已经摸了,那就得买!” 领头的阿三拿起常昊和玄奘摸过的那两条丝瓜,来到了二人面前:“我也不欺负你们,一根二百五十文,两根收你们五百文,拿钱!” 他将丝瓜往常昊怀中一塞,同时伸出了一只手,一副气势逼人的模样。 一根二百五? 你当老子真是二百五?! 常昊望着面目狰狞的阿三,目光变得有些阴冷:“摸一下就得买,原来你特么最开始把东西塞过来的时候,就准备套路老子了,你当你卖的是切糕?!” “什么?” 阿三没懂‘套路’、‘切糕’之类的生词,但他也没管这些,恶狠狠地笑着:“吐蕃人,我告诉你们,这就是我摊子上的规矩,你不买的话……” 阿三说着,晃了晃拳头,威胁意味十足。 他身后那四名天竺人,也是摩拳擦掌,指节捏得爆响。 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要是放在往常,常昊一身唐人打扮,阿三强龙不压地头蛇,绝对不敢这么玩他。 可惜,他现在是吐蕃人打扮,又刚刚得罪了吐蕃大使,不能报官。 况且在大唐的地界上,就算是他以吐蕃人的身份报官,管理东市的太府寺也不会管两拨外邦人狗咬狗…… 念头至此,常昊不由得皱了皱眉——难道今天这笔钱,是非掏不可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玄奘拍了拍常昊的肩膀:“常施主,和他们这些人废什么话?” 常昊转过头去,正巧看到玄奘从包袱里取出了那柄短斧。 “吐蕃人,你要干什么!” 大唐太府寺明令规定东西市内不得亮刀兵,几个没带武器的阿三见到玄奘拿出短斧,顿时急了。 “干什么?” 玄奘不等阿三有其他反应,笑眯眯地回答道:“贫……我只想告诉你们,你们踢到铁板了。” 下一刻,他手中短斧猛地举起。 “轰!” 阿三用木板支起来的摊位,被玄奘一短斧劈下,顿时四分五裂。 摊位上,一些天竺的特产瓜果、器皿滚落一地,汁水四溅、碎片横飞。 这些东西毁之一旦,阿三若真是行商做生意的,这趟算是白来了。 “砸我摊位,吐蕃人你是找死!” 见到自己的摊位被砸,阿三瞬间气血冲上了头:“一起上,打死他!” 五名天竺人一拥而上,冲向玄奘。 原本的主角常昊,倒是被忽略在了一旁。 周围原来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见到这边开打,还亮了刀兵,顿时齐刷刷溜了个没影。 连附近几个摊位的摊主,都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响叮当仁不让之势,收拾了家伙什飞奔离去。 “砰!” “咚!” “啊!” …… 阿三一片狼藉的摊位前,烟尘四起,不时响起一道惨叫声。 不多时,玄奘拍着衣服,从烟尘中走了出来:“走吧,常施主。” 他身后,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阿三,鼻青脸肿,嚎叫声凄惨。 几个靠强买强卖欺负人的混混,对上张口闭口就要砍人的玄奘大师,根本不够看。 “大师等等。” 常昊朝玄奘抬了抬手,在摊位前捡了几条还完好的丝瓜揣进怀里,这才道:“走吧,这会坊市口的防卫应当也不严了。” 两人一溜烟逃走。 等到太府寺的官员带着武侯以及不良人赶到的时候,此地只剩下了哀嚎的阿三和一地的狼藉。 东市北门口外,小巷内。 常昊与玄奘已经换下了吐蕃衣衫,朝着街道上走去。 “看来那位吐蕃副使也没多重要,这北门口都不见多少巡查的兵丁。” 走出小巷后,玄奘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东市门。 边上,常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试试穿着这身僧衣过去。” 方才通过北门口的时候,巡查的兵丁捕快是不多,但也比寻常时候严苛了数倍。 若非这北门口没有吐蕃侍卫,常昊又胡诌了几句英语装作吐蕃话蒙混过关,二人此时只怕还得困在东市内。 哒哒哒哒…… 二人正说话间,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常昊抬头一看,浑身顿时僵住,喉咙有些发干。 对面,是一队刀明甲亮的玄甲军,气势夺人,正朝二人冲来。 长安城内,眼下凶名最盛、杀性最深的军队,就是前秦王府的天策军,也就是现在的玄甲军。 这支军队在玄武门之变中立了大功,深受李世民信赖,就连搜捕废太子余党的事情都是他们一手操办的,这五个月来不知在长安城留下了多少的凶名,甚至可止小儿啼哭。 常昊日夜目睹玄甲军杀人,心中对这支军队的恐惧,一点不比原生的长安百姓少。 他两腿有些发软——这种办大事的军队,至于因为区区一个吐蕃副使,来亲自出动对付自己吗? 自己只是个小鸡仔一样的平头百姓,派两个捕快过来捉拿也就是了,也给自己一个贿赂脱罪的机会啊,玄甲军来,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吗? “常施主从小巷逃,贫僧一力抵挡他们!” 边上,玄奘已经解下了包袱,伸手去探其中的兵刃,一副英勇死战的表情。 第十四章 击剑达人 肉眼可见的,玄甲军越来越近了。 玄奘手已经摸上了斧柄,扭头急切地对常昊道:“走,快走——” “让开,快让开!” 玄甲军暴躁的呼喝声,打断了玄奘的话。 十几骑马头微转,擦着常昊与玄奘的边飞驰而过,留下了如临大敌的常昊和玄奘。 原来……玄甲军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是不是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 常昊站在原地,心情有些凌乱,瞅瞅边上的玄奘,也是一脸尴尬的表情。 背后,玄甲军在东市门口转了个圈,朝另一条街道拐去:“陛下有旨,搜捕废太子余党之事自今日停止,再有借此扰民害财者,无论身份地位,一律极刑处置!” “陛下有旨,搜捕……” 随着高亢的宣告声,玄甲军越走越远。 “咳……” 常昊轻咳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凌乱:“看来朝廷还是有明白人的,懂得及时叫停搜捕,不让漩涡扩大导致民不聊生。” “没错,朝廷还算清明。” 玄奘点点头,面色如常地往包袱中塞着短斧:“那个……贫僧觉得吐蕃副使的事情还是尽早解决的好,我这就去找门路打探情况,消除我们的海捕文书。” 他的声音,听着有种想要强压尴尬却又难以遏制的怪异。 常昊没有揭穿,点头称是:“没错,大师快去吧,我也得回茶楼忙了。” 搜捕停止,长安百姓都会松一口气,开始正常生活,报复性消费马上就会袭来,自己的茶楼的确得做好准备,迎接这波赚钱的黄金时间。 于是,与玄奘道别后,常昊揣着丝瓜、抱着西瓜和买来的吐蕃衣物,急匆匆朝着茶楼而去。 与此同时,鸿胪寺衙门。 “拿人,必须要拿人!” “全城大索,捉拿那两个狂徒,生死勿论!” 东市出现过的那名鸿胪寺官员,站在大堂当中,气急败坏地喊着。 作为负责接待吐蕃使团的主事官员,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些个友邦使臣哄好,没成想现在全毁在了一个和尚手中。 方才那位吐蕃副使的冷脸与正使威胁的话语,还在他的脑海当中不停地回放着,让他火气久久不能消退。 也怪那什么狗屁副使公主,好好的使团不待,非得偷跑出去逛什么街,害得出了这等事! 想到这儿,鸿胪寺官员又是一阵火大,朝着面前众人呵斥:“本官的话,尔等听到没有?” 他对面,站着一群管理长安东城的万年县捕快。 听到这句问话,领头的捕头硬着头皮拱拱手:“大人,要想全城搜捕,得海捕文书,您和下官……都没这个权利。” “那就去找有权利的人!” “回去告诉万年县令,这件事牵扯吐蕃使团,关系到国体,让他好好掂量着轻重!” 这名鸿胪寺官员挥着手,唾沫星子飞得老高。 “咣当!” 就在他话音刚落下的时候,官署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一队玄甲军带着杀气,朝着大堂疾步行来。 大堂内的捕快们见到玄甲军,连忙推开,看着玄甲军来到了那名鸿胪寺官员近前。 “你们、你们做什么……” 那鸿胪寺官员见到长安人闻之色变的玄甲军,脸色有些发白:“这里是鸿胪寺官署,没有窝藏废太子余党。” “同废太子余党无关,这位大人,你卖官鬻爵的事发了!” 玄甲军校尉狞笑着挥手:“拿下!” 哗啦! 一道锁链套在鸿胪寺官员脖子上,他还没来得及求饶,便被几个玄甲军叉起来,提溜着走出了官署。 玄甲军来去如风,锁了人就走,一副雷厉风行的冷血做派。 “娘嘞,这些官兵可真特娘的威风。” “谁让人家曾经是当今陛下的亲军呢。” 玄甲军走了好久,大堂中的捕快们才反应过来,心有余悸,议论纷纷。 有捕快凑到捕头近前:“头儿,捉拿冒犯吐蕃副使那两人的事,我们还做不做?” “做个屁!” 捕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往门外走去:“那犯官下的命令你也照做,不怕被玄甲军破门拿人?” “这事儿只要吐蕃人不再提,咱就别管!” …… 常记茶楼,大堂。 “常施主,贫僧回来了。” 玄奘脸上带着笑,走了进来:“贫僧已经打听清楚,朝廷并未下海捕文书,对我们的捉拿也已经撤销,我们平安无事了。” 柜台上,正在算账的常昊抬起头:“真的?” 看那鸿胪寺官员在东市的气势,可不像是会轻轻放下的样子。 玄奘解释道:“听说是因为朝廷彻查卖官鬻爵之事,抓了不少的人,那名鸿胪寺官员也在其中,现在连和吐蕃对接的官员一时都没选好,自然没人关注你我的事了。” 彻查卖官鬻爵的事? 这不正是自己中午给李哥说的? 常昊忍不住再度感慨:“看来,朝廷的有识之士的确不少,不全是酒囊饭袋。” “的确,大唐代隋为天下之主,是确有能人效命。” 玄奘点头赞叹,转念想到自己西行文书被拦下来,他有补充道:“当然,魏征例外!” “对,魏征就是个弟弟。” 常昊不吝言辞地附和了一句,收起算完的账册,朝着后院走去。 对于卖官鬻爵之人被彻查的后果,他并不担心。 人性的贪婪是无止尽的,只要钱够多、权够大,杀了这一茬,还会有下一茬人卖官鬻爵,制度上的缺陷,是没办法通过扬汤止沸解决的,他不害怕自己攒够钱的时候买不到官。 到了后院,玄奘也跟了过来。 常昊没有管他,自顾自地在院中的田中翻土、插树枝。 “常施主这是做什么?” 玄奘在边上看了一会,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常昊伸手指了指边上的丝瓜:“试试种那玩意。” 玄奘瞅瞅丝瓜,再看看常昊的行为,摸着下巴沉吟道:“这天罗……是如葡萄一般种出来的?” “差不多,都是用内部的种子,种出藤状的秧苗,让它结果,不过现在不是种植的时节,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我只是试试。” 常昊说着,又指了指边上的西瓜:“还有那东西,也差不多是这么种的,那可是个宝贝。” 听到常昊的话,玄奘眸中亮光闪烁。 对于常昊话语里所谓的宝贝,他倒是不甚在意,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常昊这个人,目不转睛。 田里,常昊正在忙碌,感受到了玄奘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玄奘还在看着。 常昊嘴唇有些发干。 ……这花和尚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不会是个击剑达人吧? 常昊想着,后臀有些发凉。 玄奘是武道宗师,真要干什么,自己真就算是叫破喉咙也没有用。 他扶着树枝,声音有些发颤:“大、大师,你这么看着我……” 第十五章 寸土必争 “常施主……” 玄奘摸着下巴,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朝着常昊走来。 常昊心一横,咬牙道:“大师,我刚得了痔疮,内痔!” “什么……” 玄奘显然没料到常昊的脑回头,停下脚步,颇有些无奈地道:“贫僧是没想到这长安市井竟然也有奇人,常施主看着市……惜财擅商,却竟能对农桑之事如此了解。” 他本想说常昊市侩,但也知道当人面不揭短,话到头换了个说法。 却见常昊长舒了一口气,笑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大师你刚才说‘也’,难道你在云游的时候,还遇到过什么奇人?” 他笑着转移了话题。 玄奘点点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要说这奇人可就多了,譬如贫僧曾在益州见到一位袁姓相士,能断人富贵吉凶,就连当朝韦挺、王珪、杜淹等诸位大臣,都受过他的指点。” “嚯!这么厉害?” “这是自然,更难得可贵的是,贫僧与其论道,他竟然对佛道两家典籍如数家珍、信手拈来,简直学究天人……” …… 茶楼后院,常昊保住了腚,同玄奘侃起大山来。 有了在东市的一番并肩作战,二人的交情迅速升温,常昊也接受了玄奘住在茶楼这个事实。 整整一天时间,他除了和玄奘聊聊天,解释解释自己发明的小玩意,其他时候都在打扫着茶楼,准备迎接预料中的报复性消费。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常昊,也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入夜的皇宫,此时正在举办着一场盛大的夜宴。 宾客一方,是远道而来的吐蕃使团。 而负责宴请的,自然是大唐天子李世民,陪同的有魏征、长孙无忌、房玄龄等等中枢重臣。 还未正式受封皇后的长孙无垢,倒是因为身子不适,尚未到场。 月上柳梢头,宫殿内金炉吐香兽,烛火照耀如白昼。 美人罗裙流转、广袖迎风,丝竹声声声入耳,一副繁华、奢侈景象。 李世民高坐龙椅,举杯笑道:“诸位,请满饮此杯,庆我两邦永结同好!” “庆我两邦,永结同好!” 殿内分别坐在两侧的吐蕃使团和唐朝官员齐齐举杯,应声饮酒。 吐蕃使团的正使,是个大胡子的中年汉子,一身沙场练就的彪悍气息。 放下酒杯后,他抬头看向李世民:“尊敬的唐皇陛下,我想问问,我们大王提出的要求,你们什么时候能同意?” 他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冷了下来。 李世民眉头微蹙,摆了摆手。 场中的乐师与歌舞伎们会意,连忙鱼贯而出,退了下去。 “赫舍尔将军,你在宫殿宴会上问我,想必是已经等不及了?” 李世民看向吐蕃正使,一脸威严地道:“那朕也就明白说了,大唐在吐蕃边境的疆域,一寸也不会让!” 语毕,他一双眸子射出冷光,有如实质一般落在吐蕃正使赫舍尔脸上。 想几个月前,他刚刚得到太子之位,还没有被父皇禅让登基的时候,突厥的吉利可汗见唐国内乱,率十余万兵马南下,一路打到了长安城北的渭水河岸。 当时京城兵力空虚,他万般无奈之下,只带数人与吉利可汗对阵,借着尉迟恭先前小挫突厥锐气的良机,搬空了长安城的府库,这才让突厥退兵。 这一段过往,一直被他引为奇耻大辱。 也没想到,这刚刚统一了的吐蕃国,得知这件事之后竟然觉得大唐软弱可欺,派了使团来长安,想要拿走大唐边境上一块水草肥美的地方。 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唐的疆域一寸都不能少,又岂能给予外邦蛮夷? 李世民将手中酒杯死死攥住,对上赫舍尔的目光,寸步不让。 台阶下,魏征霍然起身,冷声道:“赫舍尔将军,我大唐知道你吐蕃联络了吉利可汗想要威逼我们,但突厥的另一位可汗突利传来消息,突厥内乱已起自顾不暇,你们想趁火打劫,挑错了时候!” “陛下!” 武将阵营当中,一员老将霍然起身:“臣愿领兵驻扎西境,只要吐蕃胆敢犯境,定要他有来无回!” 说话间,这员老将望向吐蕃使团,杀气腾腾。 “叔宝兄,你先坐,事情没那么严重。” 李世民露出笑容,朝着老将压了压手,而后看向赫舍尔:“赫舍尔将军,实话说,朕也是认吐蕃这个友邻的,只要不提占我大唐疆土的事,其他事情都有得谈,譬如请我大唐的军队去你吐蕃内部帮忙平叛。” “据朕所知,你们吐蕃境内的父王三臣和母后三臣,最近可是不安分。” 李世民语气和缓,和方才寸步不让的气势比起来,仿佛不是一个人。 对面,赫舍尔脸色一阵青白,最终抱拳道:“是外臣鲁莽了,我们还是继续宴饮吧。” 说着,他重重坐回了座位。 他们吐蕃,本来就想趁着大唐内乱未稳来敲敲竹杠,他之所以在宴会现场提出来,也是为了趁势逼人,让唐皇下不来台只能当场答应。 可现在人家唐国不仅看破了他们的谋划,甚至还知道他们吐蕃的内患,他这一趟,注定白来了。 殿中,随着赫舍尔服软,舞乐重新响起。 与此同时,一名名宫女端着碗碟,穿行在一张张桌子间。 龙椅上,李世民招呼着:“来来来,诸位吐蕃使臣,这都是我大唐的佳肴,尝尝味道。” 说着,他当先动起筷子来。 这菜……做得是不错,可是比起小常老板的手艺,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李世民吃着,心中默想。 自从在常昊那儿吃了两次菜之后,他吃起宫中的饭菜,总感觉差点意思。 “难喝死了!” 一道带着不满的女子嗔声,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 他视线循声望去,落在了吐蕃使团中一人的身上。 那人……好像是吐蕃的副使,也是他们的公主热丽平措? 李世民眉头微微皱起。 吐蕃使团当中,赫舍尔朝着一脸不满的热丽平措使了个眼色:“公主殿下,这里是唐宫,你……” “唐宫又怎么了,难喝还不让人说了!” 热丽平措打断赫舍尔的话,指着面前的一碗汤道:“大唐不仅人坏,这汤也不好喝,一股调料味,连食物的本味都没有了!” 第十六章 论汤 宫殿内,所有人都因为热丽平措的话,而停下了筷子,将视线投了过去。 有不善的、有疑惑的…… 热丽平措站在桌前,脸上的不满却是半真半假。 她好不容易央求父王准许自己来一趟唐国,谁知竟然遇到了当街抢东西的和尚,又见到自己国家的战神赫舍尔将军吃亏,自然是窝了一肚子火。 而且,眼前这盆汤,的确是不好喝。 “大胆!” 魏征再度起身,手指着热丽平措:“区区吐蕃副使,竟然敢在我大唐宴会上叫嚣找事!” “我怎么找事了,这汤确实不好喝啊!” 热丽平措点了点汤碗,理直气壮。 她虽然突然起身,但并不是傻子。 眼下唐国才打下天下,又经历了夺嫡内乱,再加上长安城的府库被突厥搬空,正是虚弱的时候,就算她的态度强硬一些,只要没有触及到唐国的底线,唐国是绝对不敢把她怎么样的! 而且,借着这碗汤说事,也能挫了唐国的锐气,让赫舍尔将军接下里的谈判,多一些底气。 所谓的直爽敢言,不过是她的个性罢了,并不代表她就是个蠢货。 龙椅上,李世民看出了热丽平措的用意。 但他同时也看出来,吐蕃的正使赫舍尔也十分尊敬这位公主殿下,想来此人在吐蕃使团内的话语权,只怕还要超过赫舍尔。 方才他说话虽然寸步不让,但大唐现在处于关键时刻,吐蕃要是捣个乱,对于他治国的确会有不小的影响。 而要是拿下了这所谓的吐蕃公主,接下来的谈判…… 想到这儿,李世民眯了眯眼睛:“哦?阁下且说说,这汤比你们吐蕃汤差在哪儿了?” 热丽平措朝着李世民行了一礼,振振有词道:“回唐皇陛下的话,我们吐蕃的高原雪水炖鸡汤,鸡肉鲜美、汤水清香滋补,沁人心脾,更难能可贵的是,这汤完全没有失了鸡的本味。” “而你们这道所谓的八鲜汤,不过是放了八种水生料、八种肉料,看着琳琅满目,实际上只是个好看,喝起来所有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杂而不精,料味又重,喝完之后都让人没有食欲了!” 热丽平措态度上对李世民客客气气,但话语中指摘起八鲜汤来,却是毫不留情。 李世民听着,目光微微动了动。 诚如热丽平措所说,这道八鲜汤他喝起来也有同样的感觉,所以每次只喝一小碗。 只是因为这东西属于从前隋继承下来的国菜,太医署又说这东西营养程度直逼人参,所以才一直保留了下来。 若是往常,他说不得会从汤的滋补价值上辩解一番,顺带着鄙视一下吐蕃的没见识。 但今日听到热丽平措的话,他却计上心来:“哈哈哈,阁下这倒是说对了。” “陛下……”眼见李世民竟然承认吐蕃人说得对,魏征顿时急了。 这可是事关国家威严的事情,陛下怎么能服软认错? 却见李世民摆摆手,继续对着热丽平措道:“不过我大唐国宴呢,是给外邦友人展现中原丰饶物产,顺带着帮助外邦友人滋补身子、消除水土不服的情况,对于口味上,自然得取舍一番。” “唐皇陛下,我觉得食物,好吃才是最重要的!” 热丽平措坚持说着。 “朕也赞同你这个说法,不过国宴的规矩是老祖宗定下来的,不能轻易更改。” 李世民说着,嘴角咧起一抹微笑:“这样吧,明日你来寻朕,朕带你尝尝我大唐百姓常吃的菜肴是什么味。” 台下,魏征微微抬头,望向李世民。 这……陛下不会要带着吐蕃副使去那儿吧? …… 常记茶楼,大堂。 窗明几净、日光清澈。 常昊坐在桌子前,给对面的玄奘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大师你看啊,我这店面紧邻着皇城根,隔一个坊就是东市,算是黄金地段吧?” “你可以出去问问,这地段一间屋子,每月租金最少两百文吧?” “而且您住在这儿,我还包您吃、帮您打扫卫生……” 说着,常昊抬头看向玄奘。 对面,玄奘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对着常昊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懂了,常施主的意思是,贫僧不能白住你的屋子,需要付房租?” “大师,瞧您说的,我怎么能收您的钱呢。” “我这地方啊,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常昊笑着摆摆手,一副大方的样子。 玄奘朝着常昊低头行礼:“如此,那便多谢常施主……” “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玄奘话才说一半,就被常昊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玄奘神情顿了顿,旋即笑道:“施主但说无妨,不管是红白喜事诵号念经,还是往生超度,贫僧的业务都是一流的。” “要是施主想让贫僧帮忙砍几个人,这个贫僧就更能胜任了。” 说着,玄奘就朝后院走去。 看那架势,只怕等会就会取出包袱里那柄短斧来到常昊面前,来一句:施主,你说要砍谁! “大师,等等!” 常昊连忙拦住了这位长相和性格成反比的和尚,解释道:“和这些事无关,我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搞到你上次说的,终南山下那处温泉的地契?” “放心,我出钱,你找买地契的门路就是。” 说着,常昊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神情却有些紧张。 他这也是没办法,玉米苗都快要冻死了,丝瓜种子埋在土里一晚上,也结上了冰霜,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这个温度下能成活的。 至于西瓜…… 说起来他就一肚子眼泪。 昨天晚上敲开那西瓜,他才发现瓜瓤白一块粉一块,分明是个假熟瓜。 他试着吃了一口,差点没涩死,只能将瓜子摘下来,等着来年或者今年找到温泉了栽种。 大清早地,他就跑去打听了一圈,这才知道皇室已经盯上了终南山下的那处温泉,现在划归皇庄,只能重金官卖。 而他区区一个茶楼老板,还够不上购买的资格,只能将主意打到了神通广大的玄奘身上。 “原来常施主是为了这件事。” 玄奘听出了常昊的用意,略一思索,摇头道:“这件事怕是没希望,贫僧不认识宫里人,走不了门路,而且那地方远在蓝田,与长安相距百里,坐马车一来一回得九个时辰,值不得在那儿买地。” “贫僧觉得,常施主还是先行放弃,等到来年春暖花开,顺应时节变化再来栽种吧。” “大师也没办法吗?”常昊自动忽略了玄奘后边的话,有些失望地喃喃。 便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道女子声音:“有人吗?” 第十七章 冤家路窄 女子的声音软糯娇柔,让人听着心中微微发痒。 玄奘眼睛一亮,转头看去。 只见出声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娇俏少女,长得小家碧玉的模样,虽然没有胭脂水粉衬托,但白瓷一般的脸庞还是惹人注目。 少女身着朴素简单的农家衣衫,背着个打补丁的小包袱,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阿弥陀佛,女施主是来找人的?” “贫僧是这里的常住客,对此间十分熟悉,可以帮女施主。” “不知女施主对佛学感不感兴趣,平日里可曾读过佛经?没有也没关系,贫僧可以代为讲解……” 玄奘身形迅疾地冲到少女身边,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笑容,滔滔不绝地说着。 少女本就低着头,见玄奘这副样子,头低得更深了。 “咳!” 常昊走来,将玄奘挤到了一边:“大师,这是自己人,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你那套佛学泡妞的招式,留着对付外人吧。” 说着,常昊朝少女打了个招呼:“檀儿,你怎么过来了?” 这少女檀儿,是他的原身在几年前买下的服侍丫鬟,也帮着打理茶楼的事情。 前段时间因为玄甲军搜捕废太子余党,茶楼没什么生意,常昊便给了她一贯钱,让她回家去陪陪父母。 檀儿虽然被卖成了他的丫鬟,但她的父母都还在城外当着佃户,说起来要不是几年前的一场灾荒,他们也不会卖掉这个女儿。 “少爷。” 檀儿朝着常昊行了一礼,攥着包袱轻声道:“是我爹听说玄甲军不再抓人了,怕少爷的茶楼忙不过来,让我赶紧回来。” “伯父有心了。” 人既然来了,常昊也不会叫她再回去,他笑着道:“既然回来了,就先去歇着,过两天估计就得忙起来了。” “对了,北屋现在住着玄奘大师,西屋靠南那间我在住,你就继续住在西屋靠北吧。” 常昊说着,指了指玄奘:“这位是玄奘大师,佛教高人,不过你得离他远点,他是个花和尚……” “常施主,话怎能乱说?” 玄奘不悦地打断常昊的话,笑呵呵看向檀儿:“女施主别怕,贫僧受过具足戒,并非花……” “少爷,我先走了!” 可能是玄奘笑得太像大灰狼了,檀儿缩了缩脖子,朝着常昊行了一礼,跑进了后院。 “看吧,你是不是花和尚,已经很明显了。” 常昊朝着玄奘耸了耸肩,面带揶揄。 熟悉了之后,他倒清楚,玄奘虽然爱砍人,但只会对坏人动手,他开玩笑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 却见对面的玄奘,依旧面带不悦:“常施主休要羞辱贫僧,贫僧是看这位檀儿姑娘发髻如螺、指尖手软、声相俱佳,是个有佛缘的人,想要引渡她虔信我佛。” “你对每个漂亮女子都这么说吧?” 常昊瞥了他一眼,朝着门口走去。 既然檀儿回来了,总得挂牌歇业半日,给她做一顿接风宴。 这五个月,他和檀儿接触下来,知道这是个胆小却有主意、对自己一心一意亲近的姑娘,他自然也比较看重了。 “小常老板,又来叨扰了。” “哎哟,玄奘大师也在。” 常昊刚走到门口,门外便闪过一道身影。 常昊定睛一看——呦呵,这不是苟大户吗? “李哥你怎么来了,还有老魏,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来来来,快进来坐!” 常昊热情地招呼着上门的李世民和魏征。 “不急。” 李世民摆了摆手,看向常昊:“小常老板,我问你,你今日可还能做上次那种汤?” “怎么?李哥又想喝了?” 常昊说着,脸色有些为难。 虽然这李哥让他赚了不少钱,但那松茸玉米鸡汤里要的玉米不在少数,可是用一点少一点。 要是对方天天来喝,自己没种出来玉米,存粮就得被榨干了。 “贤弟,这次可不是我想喝。” 李世民瞧着常昊神情为难,连道:“哥哥家里来了一位贵客,听我说了你这汤后,非得来尝尝,你可得帮帮忙!” 说着,李世民朝常昊塞过来一物。 常昊顺手接过……嚯! 这竟然是一锭最少五两的银元宝,也就是五贯钱! 这李哥,出手够大方的啊! 常昊揣起银子,脸上堆着笑:“瞧你说的,李哥你的忙我能不帮吗?” “做汤是吧,我现在就去!” “不急不急!”李世民连忙拽住常昊:“我只是来打个前站,既然你能做,我现在就叫老魏去请那位贵客,等她到了你再动灶。” 说着,李世民看了眼魏征。 “我这就去。” 魏征会意,行礼后退出了茶楼。 李世民则自来熟地坐在桌前:“常贤弟、玄奘大师,你们也坐,咱们一起等等。” 得,因为常昊答应了做汤,他这贤弟算是叫顺口了。 常昊倒是不在意这个,同玄奘一起坐下,三人开始谈天说地地摆起了龙门阵。 因为要等人,不能长篇大论一些家国大事的缘故,三人主要是闲聊,常昊说些前世段子、玄奘讲讲云游中的趣事等等。 中间檀儿收拾好出来了一次,给三人倒上了茶,也与李世民互相认识了一下,坐在边上静静听着三人聊天。 不消一刻钟,魏征去而复返:“人来了。” “得嘞,我这就开火!” 常昊起身,顺带着朝门口望去。 这一望,他愣在了原地。 进门那人,可不就是自己和玄奘在东市遇到的那个吐蕃的公主副使? 对面,热丽平措也看到了常昊,立时黛眉竖起:“好啊,原来你这个小贼在这儿!” “还有你这个混蛋和尚!” 看到了常昊身后的玄奘,热丽平措更是火冒三丈:“看鞭!” 她甩动手中长鞭,直接朝着常昊和玄奘抽来,丝毫不管对面还有李世民、檀儿在。 见到陛下有危险,魏征连忙喊道:“且慢动手——” “轰!” 魏征的叫喊声还没响完,热丽平措的长鞭已经落下,重重砸在了几人面前的桌上。 若非众人躲得快,飞溅的木屑,只怕立时得弄出几个伤员来。 “檀儿,没事吧?” 常昊转头看了看被自己护在身后的檀儿,看向热丽平措的目光有些愤怒。 边上,玄奘身形已然掠出:“外邦妖妇,竟敢动佛缘之人,看我拿你!” 兔起鹘落间,两人已经过了好几招,店内的桌椅不时被长鞭抽得四分五裂。 第十八章 富婆来了 “怎么回事?” 骤然出现变故,李世民也有些皱眉。 “都是误会,那女人无理取闹!” 常昊扶着柱子解释了一句,看到店内横飞的木板木屑,觉得自己心都在滴血。 钱,这可都是钱买来的啊! “哼!” 李世民见常昊一时说不清楚,玄奘与热丽平措的打斗又越来越激烈,他也顾不得其他,闪身加入了战团。 “陛……公子,别上去!” 魏征担忧圣体,在边上焦急地喊着劝阻。 然而,他的担忧显然是多余了。 李世民在军中多年,南征北战,早就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就算比不上玄奘和热丽平措,但靠着强大的临机能力,也能在这场混战中游刃有余。 他显然知道是该帮谁的,身子一个前突冲向热丽平措,闪过鞭影,一掌印向对方肩头。 热丽平措闪身躲过,后退几步躲开玄奘趁势而来的鞭腿,继续挥动鞭子。 但她知道李世民是当朝唐皇,动起手来便开始有些投鼠忌器。 几个来回后,直接被李世民抓住机会,夺走了长鞭。 玄奘配合默契地出手,将一根带着锋锐木刺的桌子腿,对准了热丽平措的喉头。 热丽平措身子绷紧不敢动弹,混战终于结束。 “赔钱,你个疯女人给我赔钱!” 常昊抓住机会,上前来对着热丽平措一阵呵斥,望向残破桌椅的目光,都是心疼。 热丽平措却梗着脖子,一副高傲的样子:“要杀要剐随你们,我是不会向你们这两个小贼低头的!” “阿弥陀佛,你可知这茶楼是常施主的心血,你打碎它,那便是打掉了常施主的半条命?” 玄奘一手持着桌腿,一手抬起行礼,正色道:“贫僧不会杀你,贫僧会带你在身旁,日日诵经感化你,要你放下嗔愿。” “哼!假和尚,真小贼!” 热丽平措冷哼一声,对玄奘的话嗤之以鼻。 魏征这时终于凑了过来,有些气急败坏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征,这次是你们唐国人不友善,你们要给我一个说法!” 热丽平措生气之下,不假思索地叫出了魏征的本名。 正在整理仪容的李世民闻言,连忙来到了热丽平措面前:“都说了他只是像魏征,不是魏征,你怎么能叫人外号,忘了出来前我怎么叮嘱你了?” 热丽平措闻言,身子微怔。 出宫前,唐皇提醒过她,因为是微服,所以不能暴露真正身份。 念头至此,热丽平措闷头道:“因为太像了,所以老把他认错。”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李世民发了话。 “阿弥陀佛,李施主,事情是这样的……” 玄奘将东市发生的误会讲了出来,解释自己当时只是想看看藩教图腾石牌,没有轻薄热丽平措的意思。 “是,你没有要轻薄我,你是小贼和尚!” “你偷我的圣物!” 热丽平措冷笑着看向玄奘,连声指责。 “圣物……” 玄奘先是茫然,拍了拍脑袋,想起了一件事:“哦,是那藩教石牌对吧,贫僧给忘在包袱当中了!” 咣当! 他丢下手中桌腿,朝着后院跑去。 玄奘一走,常昊站了出来:“疯婆娘,谁偷你的圣物了?” “玄奘大师最开始只是想叫住你,看看那东西,是你先出手的,后来捕快来了,也是你怂恿他们抓人,我们不得已逃跑,东西才到了我们手上,没来得及还回去!” 常昊说着话,脸黑得和锅底一般。 娘的,砸了我的茶楼,管你什么西域公主、吐蕃副使,我能给你好脸色才怪了! 对面,因为李世民就在边上的缘故,热丽平措没有继续动手,总算能静下来想一想常昊的话。 她蓦然发现,事情好像的确是常昊说的那样。 再看看一片狼藉的常记茶楼,她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些愧疚。 不过她性子要强,不服软地道:“哼,那你们也不该把我绑起来,抢走我的圣物!” “不把你绑起来,让你继续对我们动手?” “你打了我们那么久,我们心里就没火气?还能客客气气地请你摘下石牌?” 常昊气势不减,咄咄逼人:“还有,我们不是抢,是你黑白不分,让玄奘大师看过之后没办法还回去!” “石牌在这儿!” 常昊说话间,玄奘举着石牌从后院跑了过来。 他直接将石牌递到了热丽平措手中:“喏,东西在此,请女施主不要再辱常施主和贫僧的清白。” 热丽平措被常昊一番话说得没脾气,再加上石牌全须全尾地物归原主,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好了好了,既然误会解除了,那这件事就到这里吧,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我代热丽姑娘向玄奘大师、常贤弟道个歉。” 李世民朝着二人拱了拱手,走到了常昊面前:“常贤弟,今天是我不对,你这茶楼的损失,我包了。” 说着,他又是一锭五两的银子,递到了常昊手中。 常昊掂了掂银子的重量,脸色缓和下来。 五两银子重新置办几套桌椅,还有不少的盈余呢,这李哥就是大方。 当然,自己不会给他找零。 就当这一次,是翻修桌椅了。 这般想着,常昊收起银子,开始收拾起大堂来:“至于原谅,我说了不算,得玄奘大师也同意。” 玄奘此时也跟着收拾起桌椅来,毫无戾气地笑眯眯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动嗔怒,贫僧不计较。” “多谢大师。” 李世民点点头,看向了热丽平措。 “哼!” 热丽平措冷哼一声,又将石牌塞给玄奘:“对不起,这石牌就暂时借给你当做赔礼,我离开长安之前,你随便看!” 语毕,不待玄奘有什么反应,她又来到了常昊面前,一伸手:“拿来!” “什么?”常昊没懂她的意思。 “哎呀,把钱拿来!” 热丽平措直接上手,玉指如电,常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仗着武艺,从怀中拿走了李世民给的那五两银子。 “当!” 还没等常昊说什么,热丽平措在桌上放了一物,板着脸道:“桌椅是我打烂的,我来赔,这些够不够?!” 桌上,赫然是一锭看着足有五两的黄金。 五两黄金,就是五十两白银,五十贯钱,直接将第二道菜解锁了一半。 这笔钱,普通百姓三五年都赚不到! “够够够,当然够!” 常昊忙不迭地收起黄金,笑眯眯地道:“姑娘请坐,是要喝汤是吧,我这就去做!” “我做个四菜……不!六菜一汤,绝对让姑娘满意!” 第十九章 一碗汤的外交 “来喽,小心烫!” 随着一声吆喝,常昊端着一瓦罐的松茸玉米鸡汤,放到了大堂的桌上。 此时,在玄奘、檀儿、李世民、魏征加上热丽平措的忙碌下,大堂内的木料、木屑已经被收拾到了角落,除了檀儿还在后厨帮忙,其余人围坐在了桌前。 正如李世民所说,不打不相识。 有了石牌和黄金开道,常昊与玄奘心中,对热丽平措再无芥蒂,热丽平措虽然没有笑脸,但也能看出没有了对常昊、玄奘的误解。 众人共聚一堂,倒也不显得尴尬。 桌上已经放了满满六份菜,荤素有序,凉热搭配,色香味俱全,闻着看着都让人口齿生津,众人筷子先后动着,嘴巴不停。 等到松茸玉米鸡汤的清香味道传来,众人更是食指大动,恨不能立即大快朵颐。 “常贤弟,你也一起吃!” 李世民挪了挪凳子,给常昊让开了一个位置。 玄奘瞅了一眼后院方向:“檀儿姑娘呢,让她也一起来。” “她不肯的,我们自己来吧,我已经在后厨给她留了一份。” 常昊说着,坐在了李世民和玄奘中间。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深受平等观念影响的常昊,也曾让檀儿同桌吃饭、与他平等相处。 可檀儿虽然性子柔弱,但在这件事情上却异常坚定,认为常昊买了她,就是她的主子,她就是一辈子的奴婢,不能逾矩。 常昊坚持几次,到最后檀儿甚至要以死明志,他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结果。 当然除了穿越的常昊和向来心中没有规矩枷锁的玄奘,其他人倒没觉得奴婢不上桌有什么不对,没多说什么。 “来来来,大家喝汤。” “热丽姑娘,你第一个喝,尝尝能不能比得上你们吐蕃的鸡汤。” 李世民当先招呼着,信心十足地为热丽平措盛了一碗汤。 早在闻到玉米清香的时候,热丽平措就鼻头动了动,心生好奇。 此时见到金黄色的清汤,也不客气,端过来后,极为豪迈地直接对碗啜了一口。 一股暖流入口,清香顿时从口腔、鼻腔散开,同时顺着汤水向胃里钻去,胃中温暖和润,口中留香许久。 热丽平措不由得闭上眼睛,感觉仿佛回到了高原上,无忧无虑打猎、放牧的时候。 这汤……颇有他们高原的风格,自然、清香、大气…… 不,不对! 汤里还有她从未品尝过的东西。 热丽平措嚼了嚼口中的几枚颗粒,睁开眼望向了常昊:“汤中那黄澄澄的颗粒是什么?” “那是——” “常贤弟!” 常昊正准备回答,李世民抬手打断了他。 李世民转头看向热丽平措,笑问道:“怎么样,热丽姑娘觉得这道汤比起你们吐蕃的炖鸡,如何?” 热丽平措神情有些凝重,又喝了一口汤,这才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比我们的炖鸡汤好喝,更加清香、自然。” “这……真的是你们大唐的普通美食?” 热丽平措的声音中,带着些质疑。 “这是自然,你没看常贤弟这儿,就只是一间普通的茶楼?” 李世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笑着道:“你若查出这不是长安城土生土长的茶楼,我就答应赫舍尔的要求。” 热丽平措的眼睛眯了眯:“我相信你,你赢了!” 她是知道李世民的身份的,堂堂天子以本国的疆土立誓,她不觉得李世民是在诳她。 对面,李世民见到热丽平措无话可说,也是笑得有些得意。 这松茸玉米鸡汤自然不是大唐的普通美食,可常记茶楼的确是长安城土生土长的茶楼,他方才立的誓钻了个空子,不过也不算骗人。 重要的是,热丽平措低头了,这一阵大唐胜了,接下来的谈判,大唐就处在了绝对的主导地位上。 “老魏,你先带热丽姑娘回去,我和常贤弟聊聊。” 心情大好的李世民挥挥手,下了命令。 热丽平措下意识起身,紧接着道:“等等,我还没问那黄澄澄的颗粒……” “热丽姑娘!” 魏征拽了拽热丽平措,将其带到了门口,小声道:“热丽姑娘,陛下这会儿要和小常老板谈其他事,你有什么事也不能抢到陛下前头啊。” “反正这茶楼就在这儿,你要是想问这东西,明儿个也能来,何必非得在这一时?” 热丽平措攥了攥手:“那好吧,我明天再来。” 说着,她随着魏征离开了茶楼。 茶楼内,大堂。 “常贤弟,你今天可是帮了我大忙啊!” 李世民笑呵呵地看着常昊,越看越觉得亲切,越看越觉得顺眼。 什么叫外交,这就叫外交! 一份汤,就能改变接下来两国谈判的走势,这小常,简直是自己的良臣臂助! 对面,常昊却没在意李世民的夸奖,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李哥,那位热丽姑娘好像是吐蕃公主,吐蕃使团的副使,你一个商人,是怎么认识她的?” “呃……这个……” 李世民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常贤弟,你这就是看不起人了啊。” “吐蕃公主怎么了,他们吐蕃使团到了长安城,自然也要做生意,负责和我洽谈生意的,就是这位吐蕃公主,所以我才说她是贵客啊。” 常昊听到这话,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旋即又朝李世民拱手:“是小弟失言,李哥你知道,小弟没看不起人的意思。” “我自然知道,方才只是开玩笑罢了。” 李世民不在乎地摆摆手,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细细品味起来。 一碗汤喝完,他重新看向常昊:“你这次帮了我大忙,让我这笔生意好谈了许多,我一时倒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他说的是实话。 封官? 会暴露他的身份,他可还没享受够这种自在舒适的感觉呢。 给钱? 给多少钱,也总觉得不够。 往大了说,常昊这碗汤,可是帮大唐避免了一场战争啊! 常昊听了李世民的话,却是眼睛滴溜溜一转,想起了一件事:“那个……李哥啊,你能同吐蕃使团做生意,家里的生意一定很大了?” “对啊。”李世民点点头。 他身为天子,和吐蕃使团谈的是两国协定,这生意确实大。 “那……终南山下那处温泉皇庄,你可能通上关系?”常昊问出了最关键的话。 第二十章 买地的事 “温泉皇庄?” 李世民幽幽看着常昊:“你问这个干吗?” 终南山下那处温泉,还是他听说之后御笔高价批买,将最好的地段批买,其余地段定为官买官卖的,他自然知道。 “这个贫僧知道,常施主预备在那儿买块地。” 正在与檀儿搭话的玄奘转过头来,插了句嘴。 “买地?”李世民挑眉,看向常昊:“常贤弟莫非准备自己供给店里的菜蔬?” “哪能呢,缺口这么大,我怎么供得起,还是要采购的。” 常昊摆摆手,半真半假地解释道:“我只是准备种些反季的玩意,丰富一下冬天的菜品。” 玉米没有彻底种出来、自己没有获得保住玉米的能力之前,他不准备让太多人知道这个好东西。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而反季节蔬菜在秦朝的时候就已经有了雏形,他也不担心李哥听不懂。 “这样啊……” 李世民没有在意常昊的小心思,点点头道:“这事我倒是能帮上忙,我回去想想办法,帮你办下来。” 他正愁没办法奖赏常昊呢,既然常昊有所求,他顺水推舟自然是最好的。 当然他也知道,常昊给他的帮助,远远不是这件小事就能抵偿的,只是他还没找到其他的机会,只能暂时放在心里罢了。 “多谢李哥,你就是我亲哥!” 眼见玄奘大师都没办法的事,李哥轻描淡写就答应了下来,常昊喜不自胜。 他手脚麻利地给李世民又盛了一碗汤:“来李哥,趁热喝,不够还有,你还想吃什么菜,我现在就去做!” 那模样,殷勤地就像是平康坊里的鸨母。 “不了不了,喝完这碗汤,就饱了。” 李世民接过汤,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 这常昊性子也太直接了些,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市侩且不以为耻,倒是有些过于真实了。 不过想想,不正是因为常昊身上处处透着真实,自己才对这家苍蝇小馆留恋不舍? 李世民三两口喝完汤,起身朝着众人拱手:“常贤弟、玄奘大师、檀儿姑娘,我先走了,过几日再叙。” 他又看向常昊:“常贤弟,温泉旁买地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太谢谢李哥了,你放心,买地的钱我来出!” 常昊欣喜之下,险些去握住李世民的手猛摇,但想到大唐还没这种表达感谢的方式,只能连连拱手:“这件事办成了,李哥来我店里吃饭,不用再付钱!” 搜捕叫停,消费的黄金期马上就要到来,他也用不着在李哥一人身上薅羊毛了。 表达完了感谢,他又笑着道:“当然,要是办得快一些就更好了。” 最好在店里生意重新好起来之前…… 对面,李世民眉头动了动:“快一些?” “这样吧,我明早让家里的护院陪你跑一趟蓝田,直接解决了。” 这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既然常昊着急,那他就来个特事特办。 常昊自无不可,拉着李世民又是一顿感谢,甚至于殷勤地将李世民送到了门口。 “陛……” 众人才出茶楼的,就见一道身影从街道一头,急匆匆冲了过来。 却是裴经纶。 他满头大汗,一脸焦急,冲到李世民跟前才反应过来,改口道:“必……必是在这里,我就说老爷必在这儿!” “老爷,后宅出了急事,家里遍寻你不到,都快急疯了!” 裴经纶说着,粗气喘得一阵一阵。 李世民脸色也沉了下来。 后宫出事了? 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都顾不得和常昊道别,对着裴经纶挥手道:“走,回去!” 两人小跑着来到道旁,骑上了裴经纶带来的两匹骏马,飞驰而去。 “李哥,路上小心着点。” 常昊站在后边,对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殷殷叮嘱。 边上,玄奘目光怪异地看了过来:“常施主……若这买地的事情是贫僧办成,你这副热情的待遇,贫僧也能享受到吧?” “你不是没办成吗?” 常昊瞥了玄奘一眼,自顾自地进了茶楼。 玄奘讨了个没趣,尴尬地双手合十,眼睛一转,目光落在了檀儿身上:“檀儿施主,贫僧……檀儿施主?” 望着没理会自己,直接随着常昊离去的檀儿,玄奘嘴巴张了张,复杂的情绪哽在了喉头。 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走进茶楼内,三人开始收拾堆积在角落的残破桌椅。 不能用的做柴火烧,还能用的边边角角存下来,看看是卖给木匠还是打造成家里的小玩意。 常昊和檀儿极为熟稔地分着类,对茶楼不熟悉的玄奘,则凭借着一膀子力气,成为了优秀的搬运工。 一番劳作下来,玄奘后背的僧衣都被汗水浸透了,也让常昊和檀儿对他的认识有所改观。 这位唐三藏大师虽然砍人、好美女、厚脸皮,偶像光环碎了一地,但平心而论为人还是不错的。 打架斗殴是一把好手,平时在店里卖卖力气也不会拒绝,倒是毫无高人的架子。 收拾完了东西,玄奘进屋去洗漱。 而檀儿来到常昊跟前:“少爷,支我一贯钱,我去街尾找刘木匠给咱再重新打造几副桌椅。” “找木匠打造干嘛,贫僧看隔壁街就有家具铺,直接买几套成品不就是了?”玄奘换了一身僧衣,从北屋走出来,面带疑惑。 檀儿看了他一眼:“刘木匠打的不比家具铺差,每副要便宜九文钱,我们是老顾客,这次又要得多,还能再折三十文,省下来这笔钱,够茶楼三个月的日常开销了。” “还有,你以后洗头用清水,别用胰子了,那东西太贵,你又没头发。” “对了,我听说和尚可以吃锅边素,以后就不给你单独炒菜了,油价最近涨了不少。” …… 檀儿絮絮叨叨间,数落了玄奘十几条花钱的不是。 这却是她和玄奘熟悉,认下了玄奘这个伙伴之后,本性冒出头的结果。 想当初,常昊和她混熟之后,也经历了这么一番折磨,此时,常昊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玄奘,等着玄奘叫苦连连。 却见玄奘竟然诚恳点头,一一接受了檀儿的指责。 只是最后,他饶有兴趣地看看常昊,又看看檀儿,失笑道:“有常施主这个能赚钱的,再加上檀儿施主这个能省钱的,贫僧仿佛看到了十年后,大唐遍地都是常记茶楼的场景了。” 玄奘这话一出,原本气势凌人的檀儿却是脸一羞红,缩着脖子回屋了。 倒是常昊,喜笑颜开地拱手道:“哈哈哈,多谢大师吉言了。” “大师,咱们这就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去蓝田吧?” “咦?贫僧也要去吗?” “那是,留着你和檀儿单独在一起,我不放心。” …… 第二十一章 马失前蹄 第二十一章 马失前蹄 翌日一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常昊穿着行装,又往包袱里塞了一身厚衣服,站在门口等着李世民的人。 而玄奘,则是依旧一身骚包的银白僧衣,背着那装满管制刀具的包袱。 不多时,从街道头奔来六匹骏马,每一匹背上都坐着个劲装大汉,腰佩唐刀,背负弓弩,一副精干模样。 “吁——” 六骑行至常记茶楼前,一个漂亮的勒缰,停在了常昊身前。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朝着常昊拱手:“这位便是常老板吧,在下裴宣,是李府护院,奉命陪常老板前去蓝田买地,并保护常老板安全。” “李哥有心了。” 常昊上前拍拍裴宣的肩膀,笑问:“我们骑马去?” “骑马快些,而且这个时节,地面多有枯木阻拦,马车、牛车都不方便。” 裴宣解释一句,朝着身后看了一眼。 其中两名汉子翻身下马,朝着常昊和裴宣抱拳行礼后,朝着来路走去,留下了两匹空马。 合着这两人就是来送马的。 裴宣朝着常昊与玄奘做了个手势:“这都是府上的良骏,二位请。” 玄奘不客气地当先上马,他自幼出身官宦世家,后来又曾云游川蜀求佛,马术可谓是一等一的精湛。 常昊也不打怵,熟练地上马。 虽然前世的他不会骑马,但今生原主从小被教育着掌握这项技能,他的肌肉记忆还是很深刻的。 大唐尚武,男子佩刀、骑马成风。 一路行来,常昊这个只背包袱不佩刀的男子,倒成了例外、少数人。 要不向玄奘取取经,学学武艺? 常昊碎碎念间,六骑已经来到了城门口。 城门官正要上前盘问,就见裴宣手一动,一块令牌落到了城门官手中。 那城门官原本还对众人出城不下马颇有微词,看到令牌的瞬间,顿时一愣。 他连忙交回令牌,朝着裴宣拱手道:“原来几位是内府的,多有得罪。” “走!” 裴宣理都没理他,收好令牌一挥手,带着常昊等人呼啸而过,穿过了城门。 只剩下那城门官,站在原地吃灰。 出了城门,众人马速稍微放缓。 常昊驭马来到了裴宣身边:“你方才拿的竟然是内府的令牌,李哥这生意做得够大的啊。” 内府,乃是大唐大内管理机构的统称、俗称。 换句话说,这是个与皇家沾着关系的机构,寻常商人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有人家的令牌了。 裴宣闻听常昊这话,心中却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他是千牛卫将军裴经纶的侄子,十二名千牛备身之一,论及地位,内府各大官署的头头都不一定有他高,这内府令牌,不过是陛下怕路上有问题,让他随手拿来遮掩的,哪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不过他也知道,陛下是微服结识的这位常老板,这种事情不能显摆。 他想了想,笑道:“天子脚下,我家主人做生意难免与内府打交道,只是靠着些关系拿到这令牌罢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李哥能帮我拿到买地的机会。” 常昊点点头,退了回去。 在马背上的他不自觉地扭了扭身子,总觉得有些硌得慌。 嗯,生活上的小玩意许久没有革新了,下一个就想办法造一辆舒适速度还快的马车! 常昊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策马赶路。 而此时,常记茶楼却正有一件事情发生。 茶楼边的巷子内,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左右张望。 嗒嗒…… 一人跑进巷子内,对着那几道身影道:“走了走了,那小子和和尚一起走了,茶楼就剩下了一个小女孩。” 这人说话一股咖喱味,观其正脸,正是先前和常昊在东市有冲突的几个阿三之一。 而他对面,则是其余几个阿三。 听到这人的话,领头的阿三冷笑一声:“走了就好,我们翻墙进去将他的银子全部拿光,回天竺逍遥去!” “敢打我,我要让他知道后悔!” …… 日光移动,转眼便到了晌午,晚秋的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 常昊一行一路奔驰,已然走了过半的路程,正当众人准备一鼓作气,等赶到蓝田再吃早饭时,却遇到了一件让他们不得不放缓行程的事。 众人到了一条大河前,前方桥头处人头攒动,围拢着上百名衣衫朴素的乡民。 有带着跋扈气息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十文钱过桥,不肯过的话就滚开!” “穷乡巴佬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 当头领路的裴宣听着这些话语,皱了皱眉头:“估计又是些什么路霸桥霸的烂事,我去瞧瞧,不能误了我们的行程。” 说着,他便要驭马向前。 “砰!” 裴宣这话才说出口,就听得前方人群中传来沉闷的响声,那是拳脚照实了打在肉上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带着些憨厚的声音响起:“呸!俺们乡亲们起早贪黑修的桥,怎么就成了你们许家的,过桥还要收费了?俺今天就不伺候了!” 先前那道跋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有些气急败坏:“刁民、都是些刁民,给我打,往死了打!” 前往的人群圈子,轰然乱做一团。 有人四散逃跑,有人叫喊喝骂,更有拳脚声在烟尘中响起。 “避一避,避一避!” 一点武艺都没有的常昊从心而动,连忙喊叫着调转马头,就准备离开。 哒哒哒…… 后方却在这时传来马蹄声,有四五个穿着劲装的汉子挥舞着马鞭:“许家办事,不相干的滚开!” 啪! 啪!…… 一道道马鞭在空中抽得脆响,常昊连忙驭马朝边上躲去。 然而,他终究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骑马,攥着缰绳奔驰还行,遇到这种突然状况,却脑子一阵空白,全然忘了该怎么驭马。 裴宣几人见状,就要上前帮忙。 然而人哪有鞭子快。 啪! 一声脆响,常昊坐下骏马的马腚上,狠狠挨了一鞭子,发狠朝着河水方向冲去。 “常老板!” 裴宣急了,也顾不得隐藏伸手,在马背上一个腾起,就向常昊抓去。 他此时不禁有些后悔为了遵从陛下的吩咐隐藏身份,没带听话的军马而是带了新买的骏马。 第二十二章 常昊发火了 “常施主!” 玄奘也反应过来,飞身而起。 他与裴宣一左一右,终于在骏马冲进河里之前,将常昊从马背上夹了下来。 唏律律! 骏马一声嘶吼,踏入大河,几个腾跃间冲向对岸,不见了踪影。 好在人没事。 裴宣松了口气,看向常昊。 却见常昊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朝着大河嘶吼:“黄金,我的五两黄金!” 他急得直跺脚。 裴宣与玄奘向大河看去,正巧看到一抹金黄落入水中,被滔滔河水不知卷往了何处。 “我的黄金,我昨天砸了半个茶楼才得来的黄金!” 常昊不管不顾,就要向大河冲去。 “常老板,河水湍急,别下去!” 裴宣连忙拽住这位爱财如命的常老板。 “对啊常施主,别下去。” 玄奘也在边上道:“金银乃身外之物,为之搭上性命可不值得!” 两人连拉带扯,将常昊拽到了远离河岸的位置。 “黄金,我的黄金……” 常昊靠在一棵老树下,手捂心口,仿佛心口中了一箭般,痛苦难当。 因为知道今天买地可能要花不少钱,他昨晚将茶楼所有的现钱都给取了出来,留足一百文给檀儿日常花销后,全带在了身上。 谁能想到方才马失前蹄,惯性之下包袱竟然开了一道口子,好死不死地将那锭黄金飞了出去。 他现在能拿出来的钱也就六十多贯,那锭价值五十贯的黄金,可是他六分之五的资产啊! 钱没了,他拿什么买地? 拿什么扩大生产? 拿什么买官养老?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常昊的目光瞬间变得恶狠狠起来,他起身扫了一样。 桥头处已经乱做了一团,几个骑马的汉子扬鞭抽打着乡民,地面上,乡民与十来个同骑马汉子穿相同服饰的汉子扭打。 “花和尚,你要是想继续在我家蹭住,就帮我把那几个骑马的混蛋弄过来!” 常昊伸手朝桥头一指,咬牙切齿。 “我来!” 没等玄奘回复,裴宣就抢过了这个活。 千牛卫本来就是防卫军队,他裴宣身为千牛备身,却让护卫对象常老板险些遇险入河,正觉得没面子呢! 只见他一招手,另外三名便服千牛卫与他站在一起。 “张弓,射四肢!” 裴宣一声令下,众人抽弓在手,直接搭箭。 咻!咻!…… 连番的箭矢破空声响起,桥头马背上的人,或胳膊或腿部中箭,一个个倒下马来惨嚎着。 千牛卫训练有素,说射四肢拿活的,就绝不会射空。 桥头处,因为裴宣等人动用弓箭,打斗停顿了下来。 还在现场的三十多个乡民分不清楚敌友,戒备地四散开来。 那些个桥霸汉子见到同伴被射,却是怒从心头起:“哪来的游侠,竟然敢管我们许府的闲事!” 十几个汉子呼啸着朝这边冲来。 “哼!” 裴宣冷哼一声,拔刀出鞘:“欺压乡里的恶奴,到了现在还敢张狂,断你们手脚筋以作警示!” 他身如猛虎,一眨眼便窜入了人群当中。 他身后,三名便服千牛卫同步拔刀,跟着杀入人群。 …… 不消一百个呼吸,裴宣收刀入鞘,带着三名手下走回常昊身边,衣衫上不见半点血渍。 而在烟尘逐渐散去的地面上,原本张牙舞爪的十几名汉子横七竖八地躺着,口中尽是凄惨的嚎叫。 而他们的手腕脚踝处,都有一条明显的伤口,正汩汩地冒着鲜血。 显然裴宣说到做到,直接将他们所有人的手脚筋都给挑断了。 “干得漂亮!” 老树下,常昊望着背对太阳,从烟尘、恶奴中走出来的裴宣四人,猛地扬了扬拳头。 看这些恶奴方才的架势,以前不知道干过多少恶事,现在落得这个下场,他可不会同情。 他撑着玄奘的肩膀站起来,随着裴宣来到了桥头处。 四个手臂或腿部中箭的恶奴,正靠坐在桥头,目光惊惧地看着常昊一行。 太狠了! 寻常大家械斗,哪有上来就射箭、断人手脚筋的? 看到裴宣等人的手段,他们又惊又惧,连放狠话都忘了。 “刚才是哪个王八蛋打了我的马?” 常昊居高临下看着几个,目光阴冷。 四个恶奴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不说是吗?” 常昊冷笑一声,转头对裴宣吩咐:“裴大哥,帮忙找几根绳子,将他们倒吊在大桥两侧!” “我这就去!” 裴宣得到的皇命就是保护常昊,听常昊的话,哪有拒绝的道理。 他四下找找,在大桥周围拾了几根马鞭缰绳,做成了四根绳子,与手下一起,将四个恶奴倒吊在了大桥两侧。 四个恶奴头朝下,下方一尺左右就是滔滔河水,带着腥臭味的河风直往鼻子里钻。 也许是江风吹醒了脑子,终于有人想起了自己的拿手好戏,喊道:“放开我们,我们是许家的人!” “没错,你伤了我们,我们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现在放我们下来,你们将来还能少受点罪!” 有人带头,其余几个恶奴,也跟着叫喊威胁起来。 放在寻常,谨慎小心的常昊说不定会投鼠忌器,但今天他刚没了五两黄金,正生气呢,哪管什么许家不许家。 “废话真多!” 他冷喝一声,对着裴宣吩咐道:“将他们的头放进河水里,让他们找找我的黄金!” “知道了!” 裴宣狞笑一声,与同伴一起放松了手中的绳子。 桥下的恶奴们慌了:“小子,你敢……唔唔咕噜咕噜……” 恶奴威胁的话语,被浸在河水当中,悄不可闻。 只剩下他们挣扎的绳子,被裴宣四人牢牢用绳子控制住。 常昊黑着脸看着四颗水生倒栽葱,一言不发。 足足数十息之后,常昊才抬手:“好了,放上来!” 裴宣四人手腕一抖,四名恶奴的头离开河水。 “啊……”四名恶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甩着口鼻耳眼中污浊的河水。 有人怒火上头,暴喝道:“小子,我们是许敬宗许大人家的奴才,敢得罪我们,你死定了!” 他这次却是学乖了,直接先将主子的名字报了出来。 可惜常昊正在气头上,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看来他们没找到我的黄金啊,继续浸!” “呃……”裴宣这回却迟疑了:“他们是许敬宗家的……” “许敬宗是谁?”常昊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当今陛下在秦王府的十八学士之一,文章辞藻华丽深受陛下喜爱。” 玄奘双手合十做了回答:“最重要的是,此人乃是出了名的贪财和护短,家中豢养豪士三百,动辄杀人报复。” “而且……他家就在这附近……” 第二十三章 拿你们自己的钱来还 “贪财、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许敬宗,原来是他。” 常昊恍然大悟。 常看地摊文学的他总算是想起来了,这位许敬宗许大人,不就是被后世列为大唐十三奸臣第一位的那人? 此人在后世,可是留下了不少的奇闻轶事。 比如为了丰厚的彩礼将女儿远嫁岭南蛮夷,为了抢女人给儿子扣上不孝的罪名流放岭南,编纂史书的时候受贿说好话、不给钱就瞎写贬低。 还有,在长孙皇后的葬礼上见到相貌丑陋的欧阳询而大笑,气得李世民把他一撸到底。 当然,此人最出名的事件,就是扶立武则天,断送了大唐江山。 想起了这人,常昊倒是有些为难了。 这老小子将来可是会辉煌三朝的,自己要真得罪了他,那以后就别想着在长安城开茶楼了。 可是那五两黄金…… 自己好不容易才挣来的五两黄金! “哈哈哈哈……小子,你怎么不狂了?” 倒吊着的恶奴见到常昊的样子,顿时张狂大笑:“快点把爷爷放开,然后乖乖磕上一百个响头,爷爷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不然等到我家主子来你们就死定了!” 闻言,常昊顿时表情一沉。 搞丢了自己的金子不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竟然还敢威胁自己? “花和尚!” “阿弥陀佛。” 玄奘心领神会,高颂一声佛号,笑眯眯地看向恶奴:“敢问施主,你可曾杀过人?” “你问这个干嘛?” 恶奴一愣,旋即恶狠狠地狞笑:“爷爷当然杀过,前些日子报业寺那两个秃驴的腿,都是爷爷打断的。” 玄奘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神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注意到玄奘的表情,说话那恶奴越发嚣张起来:“现在知道怕了?告诉你们,晚了!” “施主可知贫僧是何人?” 玄奘重新露出笑容,笑得有些渗人。 恶奴又愣了一下,旋即咬牙切齿道:“管你是什么人,死秃驴,劝你最好赶快放了爷爷!” “贫僧法号玄奘,如今在通仁坊常记茶楼落脚,施主大可来找贫僧算账。” 玄奘从裴宣手中接过麻绳:“当然,前提是施主能逃过这一劫!” “你……你想做什么?” 看到玄奘的动作,恶奴有些慌了神:“我可是……咕噜咕噜……” 玄奘没给恶奴继续开口的机会,手一松,说话那恶仆又一脑袋扎到了水里,狠狠灌了几口河水。 这一次,玄奘足足停了二十息才重新将恶奴拉出水面。 前后被淹了两次,恶奴面色酱红, 好不容易把嘴里的水吐出来,恶奴脸色狰狞地瞪着常昊一行人:“玄奘,常记茶楼!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旁边,裴宣被玄奘的行动搞得有些摸不清头脑:“常老板,大师这是……” 玄奘道了声佛号,淡然道:“施主不必担心,贫僧无事。” “我不是关心你。” 裴宣指了指恶仆,提议道:“我觉得这种惩罚还是轻了些,不如将其交给在下如何?” “在下不才,恰巧懂一些惩治的手段,不如将其交给在下?” 玄奘恍然大悟,旋即点头:“贫僧明白了!常老板?” 常昊黑着脸,好半晌没说话。 他不惹事,并不代表怕事,自己白白丢了五两金子还没地方说理去呢,这会儿还要被这几个家伙威胁。 目光从玄奘身上挪开,常昊再度看向挂在桥头上的几个恶仆。 一不做,二不休! 反正姓许的还没有发迹,自己可是实打实白丢了五两金子。 丢了钱,常昊感觉自己晚上都睡不踏实。 “那就交给你了,另外,别忘了我还丢了五两金子!” 常昊盯着恶仆看了半晌,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足足五两!金子!” 裴宣拱了拱手:“在下明白!” 言罢,裴宣朝着身后的随从们招了招手,几人立即上前将倒吊起来的恶仆拉到桥头上。 “你、你们要做什么?” 几人的对话,恶仆自然听得一清二楚:“我家大人可是许……啊!” 裴宣根本没给恶仆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他出身于千牛卫,懂得是各种刑罚,而且因为这几个家伙,自己差点辜负陛下托付的事情。 这会儿的裴宣,肚子里也憋了股火气。 紧接着,桥面上顿时响起一连串的惨叫。 约莫半盏茶时间,双手沾着血迹的裴宣抄着一个钱袋子走近:“常老板,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 常昊也不客气,顺手接过钱袋子。 颠了颠钱袋子的份量,常昊皱了皱眉:“还是有点少了。” 裴宣抹了把并不存在的虚汗,解释道:“这些人身上只搜出这么多,还请常老板见谅。” 来之前陛下便说过,这位常老板比较爱财,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干咳一声,裴宣又出声提醒道:“常老板,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还要去蓝田呢。” 常昊从钱袋子上收回视线,目光转向昏迷的恶仆们。 钱袋子里除了几两碎银以及半兜铜板外再无别的东西。 虽然无法弥补他的损失,但也聊胜于无。 “行吧,那咱们就先去蓝田,等到田产的事情处理完,再来找这些人算账。” 常昊正准备将钱袋子揣起来,突然看到不远处站着三十来个乡民。 略加思索后,常昊将钱袋子里的所有铜板都倒了出来:“方才交了过路费的,把钱都拿回去吧。” 那些乡民可是从头看到了尾,自然也知道面前这群人并非善于之辈。 就在向民们正纠结的时候,玄奘主动上前。 “常施主一番好意,还请诸位施主不要客气。” 若只是看着玄奘的外表,乡民们或许还会意动。 可问题是,他们可是眼睁睁看着这个外表秀气的和尚动起手是怎样一副模样。 最后,还是裴宣主动接过钱,然后将那些铜板分别发给乡民们。 一人十文,不多不少。 交了过路费的人自然长舒一口大气,感觉躲过了一场麻烦。 那些还没来得及交过路费的人得了一笔意外横财,则心中雀跃。 更重要的是,常昊还替他们解决了许敬宗家中的恶仆。 一时间,满场都是道谢声。 常昊摆了摆手,脸上表现的不以为然,实际上却悔的肠子都青了。 那都是钱啊。 蚊子腿再小也都是肉啊。 就在常昊拼命在心里安慰自己的时候,桥头另一侧,有人笑着开口:“这位公子倒是有些意思。” “敢问公子自何处来?此番又是去往何处啊?” 第二十四章 一字千金的大人物 听到询问,常昊下意识就想回一句“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 考虑到取经正主就在旁边,这才把话咽了回去。 “我可当不起公子的称呼。” 常昊顺势朝桥头看去,憋出笑脸:“我就城中一茶楼的小老板。” 说话的功夫,常昊已经将站在桥头的两人打量了一遍。 一左一右,一老一少,皆是身着儒衫,看起来就很有文化的样子。 最先开口询问的,便是站在左边的老者。 本着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常昊客气拱了拱手:“两位既然已经过了桥,想必就没必要讨还过桥费了吧?” 一老一少齐齐一怔,显然没想到常昊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黑袍老者笑着摇摇头:“放心,我们不是讨钱的。” 常昊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他已经丢了五两金子了,这会儿只要不是要钱的,什么都好说。 “阁下年纪不大,做的却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之事。” 黑袍老者拱了拱手,称赞道:“着实让人心中佩服。” 说着,黑袍老者又指了指常昊身后那些倒地不起的恶仆。 “我二人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告诉你一声,许家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 黑袍老者抚须而笑:“若是许敬宗想要找麻烦,只管报上我的名号即可。” 见常昊面露疑惑,黑袍老者又补上一句:“看你替那些乡民出手,想必是古道热肠的好心人,老夫虽没什么本事,但也不想让好人寒心。” “对了,老夫欧阳询。” 常昊下意识抬手抱拳:“多谢老先生施以援手。”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位,不仅不要钱,甚至还愿意替自己解决麻烦,常昊自然是一百个乐意。 “在下常昊,在长安城中开了家常记茶楼,欢迎老先生大驾光临……” 话没说完,想到面前这位老先生的自我介绍,常昊突然愣住。 “等等,老先生,你叫……欧阳询?哪个欧阳询?” 黑袍老者笑着解释道:“若老夫没记错的话,城中叫欧阳询的,只有老夫一人。” 旁边,玄奘适时插嘴道:“就是那位提出写字《八诀》的欧阳询。” 玄奘经常在长安城中溜达,人脉关系深厚,在欧阳询开口的瞬间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真是他?” 常昊睁大双眼,看着面前的欧阳询,眼珠几乎变成“铜钱”状。 这可是欧阳询! 被称作唐人楷书第一的欧阳询! 写出《九成宫醴泉铭》、《皇甫诞碑》、《化度寺碑》、《化度寺邑禅师舍利塔铭》等书法的欧阳询! 常昊清清楚楚记得,前世上网的时候看到过一篇欧阳询手札拍卖会的报道。 二尺来长的一篇书法,足足拍卖八百多万。 那可是八百多万啊! 一瞬间,常昊对面前这位老者的认知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这是一位垂垂老矣的老人吗? 不,这是行走的银子! 常昊脸上顿时满面笑容:“原来是欧阳老先生,久仰久仰,改日有空一定要去我店里坐坐,若是可以的话,最好能留下十篇八篇墨宝。” 欧阳询似乎没想到常昊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反倒是常昊,兴冲冲的凑在欧阳询身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骗……求两篇字帖。 “放肆。” 闻言,站在一旁的青年立即板着脸开口:“欧阳老先生如今身体抱恙,鲜少动笔,开口便要十篇八篇字帖,你当自己是什么人?” “我?我常昊啊。” 常昊看了眼儒衫青年,依旧满脸笑容:“这位是?” “在下诸遂良。” 儒衫青年一脸高傲,并不把常昊放在眼里。 听到对方的名字,常昊又是眼前一亮。 又是一位书法大家! 面前这位,不管是前期的《伊阙佛龛碑》、《孟法师碑》还是后期的《房玄龄碑》和《雁塔圣教序》,都是一等一的佳作。 没想到丢了五两金子,结果扭头就遇到了两位书法大家。 果然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如果能让这两位给自己茶楼留下两幅墨宝,自己岂不是赚大发了? “原来是褚公子!久仰久仰!” 常昊客气拱手,笑容和煦:“我早就听说长安城中有位褚公子,书法集百家之长,又独有自己的风范,乃是当世大家!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此时的诸遂良不过二十余岁,还正在学习各家书法,并不出名,此时听到常昊的称赞,心中难免高兴。 只不过士农工商,他出身书香门第,多少还是有些看不起经商的常昊。 朝常昊轻轻哼了一声,诸遂良转身看向欧阳旭:“欧阳先生,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去温泉皇庄吧?” “也好。” 欧阳询微微颔首,正准备跟常昊打招呼,紧接着便听到一句。 “两位也要去蓝田?” 常昊笑眯眯的看着两人,仿佛在打量两锭亮锃锃的金元宝:“你说巧不巧,我刚好也要去那里,咱们不如同去?” 欧阳询稍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常昊已经招呼道:“大师,裴大哥,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收拾东西出发啊?” 常昊一边说一边朝两人打眼色:“从这儿到蓝田可是还有段距离呢,你们难不成想要在野外过夜?” 玄奘接收到常昊的暗示,立即翻身上马。 而裴宣也招呼着其他人出发。 地上那些恶仆,则完全没人理会。 玄奘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场,他甚至还想好好教训这些人一顿。 至于常昊,虽说受这些人影响丢了五两金子,但遇到了两位一字千金的主,心里那点不爽早就抛到了脑后。 裴宣倒是回头看了这些人一眼,心中打定主意,必要将这里的事情转告给陛下,请陛下定夺。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护好常老板,免得再横生枝节。 抬头看了眼凑在欧阳旭两人面前的常老板,裴宣略作思索后,随后喊来一个手下。 “你先行一步回长安城,将此间的事情如数告知陛下,另外转告陛下,常老板似乎对书法很感兴趣。” “是!” 那身着便服的千牛卫立即拱手,翻身上马后,径直掉头朝着反方向赶去。 而常昊这边,则正站在欧阳旭另一侧,满脸笑容。 “欧阳老先生此行去蓝田所为何事啊?” “老先生平日里可对美食感兴趣?” “老先生,我的店叫常记茶楼,你一定要去尝尝。” “老先生只管放心,到时候我不收钱,只要几幅字就行。” 第二十五章 我跟你说个秘密 终南山下,蓝田县城。 虽说在路上发生了一些小插曲,但在裴宣以及玄奘的护送下,一行人终究还是成功来到了蓝田县。 常昊一路上各种没话找话,总算在抵达蓝田之前,在这位欧阳大家跟前混了个面熟。 而那位心高气傲的诸遂良,更是在常昊的糖衣炮弹下,逐渐展露出好感。 跟六十多岁的欧阳询比起来,才二十出头的褚遂良简直不要太好糊弄。 常昊只是挑着好听话说了一遍,很快这位未来的书法大家便将这位常老板当成了自己的半个知己。 特别是当常昊说他在不久的将来定然能集百家之长,独创出属于自己的书法风格的时候,诸遂良更是心动不已,甚至还主动跟常昊搭话。 “姓常……常老板,你说的可是真的?” 诸遂良试探性问道:“我未来果真能开创属于自己的流派?” “那是自然!” 常昊笑眯眯应声。 当然,他并没有告诉诸遂良,他未来能成为书法大家,史书上写的一清二楚。 重生和系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两个秘密,常昊早在重生之初便打定主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将这两个秘密深藏心底。 欧阳询看着两个年轻人的交谈,脸上露出几分和睦笑容。 旁边,裴宣适时插话道:“常老板,我去找皇庄的老板聊聊,您几位先找个地方落脚,可好?” 比起注意力转移的常昊,裴宣并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帮常老板在温泉皇庄拿地。 来之前,陛下再三嘱咐,一定要将此事办的漂亮一些。 方才在路上已经被许敬宗府上的恶奴拦了一遭,差点便让常老板出事,这会儿裴宣满门心思都是想要尽快将此事落定,免得横生枝节。 误了买地事小,若是因此在陛下心中留下不堪大用的印象,那便事大了! 到了蓝田县之后,裴宣便跑前跑后,各种安排,等到将常昊、玄奘、欧阳询、诸遂良几人安顿在皇庄隔壁的客栈中,又急匆匆出了门。 看着裴宣的架势,玄奘不由得好奇道:“怎么看裴施主似乎比你还要上心田产的事情?” “有吗?” 常昊疑惑回头,看了玄奘一眼,旋即又将注意力挪到欧阳询身上。 经过一路攀谈,他从欧阳询口中得到了很多有用的情报。 比如说欧阳询来温泉皇庄是为了散心,再比如说欧阳询最近身体虚乏,精气不足,再比如说,身为书法大家的欧阳询,在朝中还有职位。 听说欧阳询是朝中官员,常昊越发心动。 想要花钱买官也得有人卖不是。 虽说他一直都在攒钱,但实在是缺乏买官的门道,欧阳询的出现显然帮他推开了一道方便之门。 只要跟跟这位打好交道,能拿到价值千金的字帖不说,以后指不定还能借着他的名头买个官职。 常昊变得越发殷勤。 而欧阳询则不明所以,只当这位常姓小老板不管是言辞谈吐,还是行事风格,都透着远超年龄的成熟,极好相处。 常昊正想从欧阳询身上弄点好处的时候,裴宣已经找到了皇庄附近田产的管事。 对方虽只是个小管事,但管的却是皇家产业,倒也算是半个人物。 找到正主后,裴宣什么都没有做,除了亮出自己的身份外,便只是一句话。 之后,那管事诚惶诚恐便奉上了温泉皇庄周遭最好的田产。 身份是十二千牛备身之一,话是当今陛下的口谕。 裴宣回到客栈的时候,常昊正在正堂打量周围的布置。 常记茶楼时间已久,装潢布置比之这处客栈都要逊色不少,常昊打算从这里吸取点经验,回头将常记茶楼好好装修一下。 开饭店,饭菜虽然是最重要的,可用餐环境也不能忽视。 常昊这边正打算找客栈老板学习一二时,裴宣已经笑着近前。 “常老板,这便是你想要的皇庄周围的田产了,共计十亩,还请查收。” 裴宣掏出地契递了过去。 闻言,常昊先是愣了一下,接过地契扫了两眼,不由得好奇道:“我还没去实地考察呢,地契就拿到手了?” 急于把事情办成的裴宣听到这话,顿时怔住。 好半晌,裴宣才挤出半个笑容。 “我家主人和这些田产的主人有生意来往,这才能直接拿到地契。” 裴宣急于让常昊收下地契,又忙劝道:“常老板只管安心收好便是,这块田产可是皇庄周围最好的一块地了。” “最好……” 常昊下意识看向地契。 如果那五两金子没丢,他倒是敢奢想一下。 毕竟只有土地质量说得过去,才能成功种活农作物,之后才会给自己源源不断带来收入。 可现如今,他浑身上下只剩下不到十五贯钱。 “这样不太合适吧……” 常昊虽说喜欢钱,可飞来横财不可取的道理,他还是懂得。 听到这话,裴宣顿时有些慌了。 他这次的任务就是陪同常昊来蓝田买地,路上已经出现了意外,若是到最后买地的事情还没成,回去之后他怎么跟陛下交差? “常老板,你……你只管收好便是。” 裴宣又将地契退了回去:“来之前我家主人已经吩咐好了,这块地是我家主人的一片心意,还请常老板万万不要推辞。” “这是李哥安排的?” 常昊顿时心安不少:“那行,既然是李哥的安排,我就不客气了。” 李哥不是外人,而且人家生意都做到宫里去了,肯定不在乎这点小钱。 大不了等下次他再来茶楼的时候,自己免费送他两道菜便是。 朋友嘛,终归得有个礼尚往来的。 想到这里,常昊心安理得收起了地契。 见状,裴宣抹了把虚汗。 这位常老板看起来年纪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可能让陛下如此重视,以后一定要跟他打好关系。 心中默默打定主意,裴宣脸上笑容又多了几分。 “对了常老板,怎么不见大师呢?” “你说那个花和尚啊?” 常昊收好地契,随手指了指门外:“刚才过去一个浣洗衣物的姑娘,他非要说人家有佛缘,跟人讲佛法去了。” “原……原来如此。” 裴宣嘴角抽了抽,笑容勉强道:“大师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与众不同。” “谁说不是呢。” 提起玄奘,常昊就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他叫玄奘,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正牌和尚了。” “哦?” 裴宣往常昊跟前凑了凑,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玄奘大师的法号,还有几分讲究?” “那可不是……” 常昊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后,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这个家伙未来要成为本朝地位最高的一个和尚。” “到时候,他就是李二……” 话说一半,常昊止住话头,偷偷指了指头顶:“那位的御弟!” 十二千牛备身之一的裴宣怔了怔。 陛下……要认这个和尚当御弟? 自己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第二十六章 大师你要换衣服吗 突如其来得到这么一个消息,裴宣心里也没底。 偏偏这种事情还没办法鉴别真伪。 不过据他所知,自从玄奘和尚入住常记茶楼后,陛下的确经常往茶楼跑,这位常老板身为茶楼老板,知道的消息自然要比自己多一些。 自己要不要也跟玄奘和尚打好关系? 裴宣满脑子小心思,而透露出一条惊天秘闻的常昊则像是没事人似得。 常昊拍了拍裴宣的肩膀,摆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 “裴大哥,能不能抓住机会,全看你自己了。” 自己原本是来蓝田买地的,结果什么都没做,地契便送到了自己手中。 看在裴宣如此“懂事”的份儿上,常昊不介意给他一点好处。 有肉大家一起吃嘛。 “多谢常老板。” 裴宣立即拱手道谢,常昊漫不在意摆摆手,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田产的事情已经搞定,接下来只需要将种子种下即可,另外,还得想办法将欧阳询和诸遂良哄到茶楼。 一字千金啊,这两位才是真正的大户。 常昊去了房间,裴宣纠结了许久,最后心中默默打定主意。 约莫半柱香时间后,浑身是水,模样略显狼狈的玄奘进门。 “常施主,你能不能教教贫僧如何与女施主打交道啊?” “贫僧明明已经好话说尽,可那位女施主却毫不领情,泼了贫僧一身水不说,还招呼村中的精壮汉子围追堵截,若不是……” “大师,快擦擦水。” 玄奘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突然有人递过来一块手帕。 “多谢。” 玄奘刚准备接过手帕,扭头却看到裴宣正满脸堆笑站在一旁:“裴施主,你这是……” “大师怎的如此狼狈?” 裴宣递过手帕,贴心询问道:“大师可带有换洗的衣物?若是没有,在下这里倒是有一套,还望大师不要介意。” 玄奘猛地打了个冷颤,右手顺势按到身后包袱上。 摸到短斧斧柄,玄奘心安许多:“多谢裴施主,贫僧自有衣物。” “有啊?” 裴宣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道:“那就请大师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吧?在下帮你清洗一二,不耽误明日穿。” 玄奘看着满脸笑容的裴宣,心里没由来地涌起一阵恶寒。 “裴施主,不必了吧?” “大师千万别跟我客气。” 裴宣笑容浓郁,看着玄奘,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在下自幼信佛,能认识大师,实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哎,大师,你去哪儿?换洗的衣服!” “你别过来啊!” 玄奘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若是遇到横行乡里的恶人贼子,他早就二话不说抽出斧头砍人了,偏偏裴宣算是他们的同伴,不便于动手。 而且,裴宣那副笑容,实在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听着客栈大堂里的动静,常昊只觉得心神舒爽。 堂堂玄奘大师竟然还有落荒而逃的一天,难得,难得滴很。 最重要的是,裴大哥更没有让自己失望。 干得漂亮! 只是可怜了裴宣,临到最后都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 当天下午,常昊在裴宣的陪同下查看了皇庄的田产。 正如裴宣所说,他拿到的这块地正是周围质量最好的一块地皮,而且温度也非常适宜种植反季节蔬菜。 常昊借故躲了远些,将系统农田里的绿色秧苗挪出三分之二种到地里。 而且考虑到这里距离长安城有段距离,自己可能没本法时常来这里查看,不得已下,裴宣便生出找人暂时照看粮田的想法。 皇庄有专门的帮闲负责管理土地,这里有不少农户都是靠此举营生。 从裴宣口中得到这个消息时,常昊起初还有些意动,不过在问清雇佣帮闲的价格后,当场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最后,常昊花了足足一百文,找了个长随,让对方暂时照看田产。 等到一切都安稳后,常昊可谓心神舒畅。 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玉米长成即可,接下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黑,常昊找上欧阳询两人,尝试着劝说对方到自己茶楼坐坐。 种玉米是长期准备,说服欧阳询两人是短线运营。 两者都能给自己带来收益,而且互不耽误。 “欧阳老先生,这温泉皇庄虽好,可毕竟远离长安城,终归有诸多不便。” 说着,常昊指着菜盘,嘿嘿直笑:“比如说这菜,无论口感还是色泽,亦或者味道,都远不如我茶楼做的好吃。” 坐在旁边的玄奘接连点头:“的确,常施主做的素斋,简直堪称一绝。” 在常记茶楼蹭了那么久白食,在这种事情上,他最有发言权。 听到玄奘的话,裴宣立即开口道:“欧阳老先生,在下也觉得可以一试。” 玄奘挪了挪凳子,离裴宣远了些。 面对三人的接连劝说,欧阳询说不心动那才是假的。 只是不知为何,他看着常昊的笑容,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最后,诸遂良也开口道:“咱们在外面也待了有些时日了,奔波已久,回去歇息两日也无不可。” 诸遂良看了眼常昊,本想替他说上两句好话,可话临到嘴边却变了味道。 “他如此吹嘘自己的茶楼,想必有些真本事,若到时候让您失望,我便喊上三五好友,砸了他的招牌!” 面对桌边四人的关注,年愈六十多岁的欧阳询皱眉良久,而后缓缓点头。 “砸招牌什么的,自然不必。” “待到明日一早,咱们便回长安城。” 闻言,常昊顿时面露喜意。 成了! 没等常昊庆祝,客栈门外突然冒出两道人影,左边那人拼尽全力将手中的物件丢了过来。 “总算找到你们了!” “去死吧!” 在对方出现在门外时,玄奘和裴宣两人便已经看到了对方。 玄奘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单手摸向身后的包袱。 很快,他便脸色一变。 中午时换衣服,他把包袱留在了房间。 在玄奘找不到武器的时候,裴宣已经弹身而起,手中长刀出鞘,迎空一斩! “当!” 火光四射。 飞来的匕首直接被裴宣一刀斩下。 这个时候,常昊、欧阳询、诸遂良三人这才回过神来。 常昊睁大双眼,第一反应便是拉起欧阳询往后面退。 “花和尚!” “放心,有贫僧在!” 玄奘只比裴宣慢了半拍,起身勾脚,将座下的凳子踹了出去,之后整个人犹如出笼猛虎一般朝门外扑去。 裴宣紧随其后,千牛卫的那些人动作也不慢。 从对方出现,到丢出东西,再到玄奘裴宣等人出手,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看着不远处地面上的匕首,常昊有些心有余悸。 但紧接着便是冲天而起的怒意。 “大师,裴大哥,抓活口!” 第二十七章 姓许的跟老子结仇了 “老先生,你没事吧?” 客栈大堂,常昊看向门外,目光变得有些阴冷。 欧阳询摇了摇头,饱经风霜的脸上透着七分意外三分疑惑。 在遇到危险时,这位常老板的第一反应却是保护自己的周全,这份心性,实在难能可贵。 “托常老板的福。” 欧阳询报以笑容,对常昊又多了几分欣赏:“老夫并未受伤。” 当然,欧阳询并不知道常昊心中的真实想法。 在常昊看来,欧阳询可是自己茶楼的潜在客户,他以后还指望着这位挣钱呢。 如果在这里受了伤,自己想要对方墨宝的计划岂不是就完蛋了? 其实从对方那两句话,不难猜出门外两人的身份。 他就想出来买块地而已,如此不依不饶,感情是把自己当成泥捏的了? “烦请老先生先躲好,我去去就来。” 安抚好欧阳询,常昊又看向诸遂良,嘱咐道:“照顾好老先生!” 诸遂良被突发情况吓了一跳,听到常昊命令式的语气,下意识点头答应。 没等诸遂良反应过来,常昊已经大步出门。 门外,方才行凶的两人已经被玄奘以及裴宣两人控制了行动。 常昊迈出大门的时候,玄奘刚好抡起长凳。 “砰!” 紧接着便是那人的凄厉惨叫。 旁边,裴宣刀尖对准另一人的喉咙,正准备刺下去。 “不……不要!” 那人挣扎着往后退去,神色惶恐:“你们不能杀我!否则我家主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裴宣神色不变,刀尖直直落下。 身为千牛备身,他还有陛下的口谕,除非许敬宗亲自前来,一两个恶仆而已,杀了也就杀了。 常昊寒着脸站在门口处,没说话。 从刚才对方的举动不难看出,对方是真想杀自己的。 他们能杀人,自己却不能杀他们? 就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小茶楼的老板? 有那么一瞬间,常昊的确想要让裴宣直接宰了对方,但在长刀落下前,他终究还是开口拦下了裴宣。 “裴大哥,等等。” 身为现代人,常昊做不到无视人命。 “常老板?” 裴宣手腕一顿,刀尖距离说话那人脖子口还有一指距离:“这家伙方才可是想……” “我知道。” 常昊点点头,继而深吸了口气,勉强平定情绪。 听到两人的对话,逃过一劫的恶仆松了一大口气。 “算你们聪明。” 恶仆轻哼了一声,随手拨开刀尖:“告诉你们,我家主人已经知道桥头的事情了,敢坏我们许家的好事,还伤人。” “老子这次来,不过是给你们一个警告,最迟明天午时,你们必须跪在许家门外请罪,否则……” “砰!” 惨叫声再度响起。 玄奘将仅剩的凳子腿丢到一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裴宣抓着长刀,愣了几息,转头看向常昊。 而常昊则没好气地瞪了玄奘一眼:“我打算自己动手!” “原来如此,贫僧听常施主的语气,还以为要放过他呢。” 玄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忙将凳子腿又捡起来:“常施主,请!” 常昊顺手接过凳子腿,稍稍掂了掂,感觉了一下分量。 那恶仆正疼的满地打滚,突然间眼前多出一道黑影。 一抬头,恶仆便看到了正站在跟前的常昊。 “你……你想做什么?” “别过来,我可是替我家主子送话的!” “你敢杀我就是与我家主子为敌,你……别过来啊!” “砰!” 常昊抡圆了凳子腿,狠狠砸了下去:“放心,我没打算打死你!” 恶仆的左腿扭曲,呈现出怪异的姿态。 惨叫声不绝于耳,而常昊则脸色冷冽,丝毫不为所动:“我想把你打个半死!” 门外惨叫连连,门内两位书法大家则面面相觑。 “欧阳先生,那……是常老板吗?” 诸遂良家世显赫,再加上跟着欧阳询四处散心养身,多少算是见过世面。 可看着门外抡起棍子乱砸的常昊,诸遂良竟有种不敢大声说话的感觉。 “是的吧?” 与诸遂良无异,欧阳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常昊。 刚刚还谈吐不凡的小常老板,这会儿却变的与暴徒别无二样。 若非事情发生在眼前,欧阳询绝不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门外,伴随着“咔嚓”一声,凳子腿发挥了最后一丝余热。 额头多出几分虚汗的常昊喘了口粗气,将半截凳子腿丢掉。 地上,那个威胁常昊的恶仆彻底昏死过去。 反倒最开始被玄奘盯上的那个许府仆人,这会儿还正清醒。 不过,同伴被硬生生打昏过去的事情给他带来了极大心理创伤,这会儿正抱着腿,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见常昊看了过来,那仆人下意识往后退去,满脸惊惧。 “你……你别过来!” “对不起!小的知道错了!” “饶小的一命吧!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仆人见无路可退,顾不得疼,急忙朝常昊磕头认错。 看着眼前一幕,常昊身后的玄奘两人,脸色古怪。 “大师……你之前看到过常老板这副模样吗?” 玄奘这会儿也懒得顾忌裴宣的奇怪表现了。 摇了摇头,玄奘压低声音道:“第一次见。” 末了,玄奘还解释道:“前几日我与常施主在东市逃……买东西,后被几个天竺阿三找麻烦,也没见他如此生气。” 裴宣若有所思,回头看了眼客栈大堂。 地面上,还有一把匕首。 常昊冷冷盯着面前的许府仆人,语气冷冽:“回去之后,告诉你家主子,我叫常昊,通仁坊常记茶楼的老板。” “打今个儿起,我与他许敬宗结仇了!” 常昊一指门外,冷声道:“滚!” “是是!” 那仆人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起身就要跑。 “等等。” 常昊再度开口。 许府仆人身子瞬间僵在原地,嘴角抽搐着勉强挤出半个笑容:“这位爷,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把那家伙也抗走!” 闻言,那仆人赶忙转身回来,将同伴搀扶起来后,落荒而逃。 而常昊双拳紧握,脸色依旧难看。 就差两尺。 那把匕首,距离他的脑门儿,就差两尺距离。 如果没有玄奘和裴宣,他常昊,今天真有可能交代在这里,而且是死在一个不知姓名的小仆人手上。 常昊一直的梦想是赚钱买官,找个小县城当个父母官安稳度日。 然而就在匕首临头的那一瞬间,他却意识到,如果自己小命没了,就算赚再多钱又能如何? 瞥了玄奘一眼,常昊微微皱眉。 要不然,就跟玄奘学点武艺防身? 第二十八章 惹到的麻烦 “欧阳老先生,刚才的情况您都看见了。” “这真不怪我,全都是对方先动的手,我这是被迫反击!” “您可是说帮我摆平许敬宗的,您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客栈大堂里,常昊正哭丧着脸喊冤。 坐在对面的欧阳询面色古怪,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而玄奘则是正襟危坐,捻着佛珠嘴唇微动,看样子是在背诵佛经。 至于裴宣,则挎着腰刀站在一旁,几次都没能抓到合适的开口机会。 在裴宣看来,常老板遇到这种状况全都是自己保护不周所导致的。 他本想告知常昊,许家可以交给自己处理,可完全插不上话的情况下,只能暂时选择放弃。 常昊这边则丧着一张脸,凑在欧阳询跟前卖惨。 他敢跟许家恶仆说那种话,自然是仰仗着有欧阳询的存在,不然以他一个茶楼小老板的身份,凭什么敢跟姓许的对着干。 姓许的未来是三朝元老,而面前这位欧阳询老先生,现在就是三朝元老。 面前这位,可是门下省的侍中大人! 这么粗的一条大腿,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欧阳询嘴角微微抽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个话茬。 见欧阳询不开口,常昊严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常昊抹了把脸,往前凑了凑:“老先生,您已年愈花甲?” “何止花甲?” 欧阳询虽然不知道常昊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应声道:“老夫明年便古稀之年了。” “六十九岁了?” 常昊故作恍然大悟,然后又说道:“老先生如此高龄,应当不想落得晚节不保吧?” 欧阳询面色一凛。 “今日早上在桥头处,您可是亲口答应替我摆平许敬宗的。” 常昊装作没看到欧阳询表情,自顾自道:“说话不算话,欺骗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小老板……” “也罢也罢。” 欧阳询抬手打断常昊:“许敬宗的事情,老夫担下便是。” 起初,欧阳询只是见常昊行那侠义之事,觉得不应该让这样的人遭受不公。 可任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最后竟能闹到这种程度。 当然,他更没想到的是,常昊的脸皮竟如此之厚。 “多谢老先生。” 常昊嘿嘿一笑,朝欧阳询拱了拱手。 有欧阳老先生这话,这事儿就不叫事儿。 “无妨。” 欧阳询有些无奈的压了压手。 不过看着满脸笑容的常昊,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似乎有种被人坑了的感觉? 常昊当然不会给欧阳询反应过来的机会。 “天色已经不早了,老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回长安城了。” “以后若是有机会,老先生一定要来常记茶楼尝尝我的手艺。” 面前这位除了是个一字千金的书法大家外,同时还是门下省的长官,无论如何,都得跟他打好交道。 俗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办事嘛。 不过算算时间,面前这位貌似快要退休了? 如此说来自己得尽快赚钱了,争取在这位退休前能借着关系买个官职再说。 常昊脸上笑容又浓郁了几分。 欧阳询点头表示同意,之后在诸遂良的陪同下上楼休息,常昊则殷勤的在旁护送,等到亲眼看着欧阳询进了房间,才转身回到大堂。 大堂里,玄奘和裴宣两人盯着常昊,半晌不说话。 常昊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得意。 “我与欧阳老先生一见如故,老先生帮我一点小忙,不是很正常吗?”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告诉你们,羡慕是没用的!” 背靠大树好乘凉,常昊这会儿心情极好。 裴宣不忍心打击常昊,只得保持沉默。 消息最为灵通的玄奘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 “常施主,你不清楚欧阳施主的近况?” “什么意思?” 常昊怔了一下,心中生出几分不妙的感觉。 玄奘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常昊先行入座。 傍晚那会儿,玄奘找不到顺手的武器,砸了人家客栈一把长凳,常昊原价赔偿后,客栈老板才没把几人赶出去。 等到常昊坐定,玄奘温和一笑:“欧阳施主虽贵为门下省长官,官至正三品,但因年迈体衰,早已不过问朝中事务。” “也就是说,欧阳施主如今并无实权,常施主的想法怕是无法实现。” 常昊身子一软,亏得身下有凳子,这才没一下子坐到地上。 “那许敬宗……” “欧阳大人出面,许敬宗断不会为了几个仆人便撕破脸皮。” 旁边,裴宣及时开口替常昊解惑。 闻言,常昊这才长舒口气:“我还以为怎么了,只要能解决许敬宗那个麻烦,其它的都不叫事。” 他看重的是欧阳询的官职吗? 当然不是,他看的是欧阳询的书法,一字千金的书法! 只要能拿到欧阳询的字帖,自己转手一卖那就是大把大把的银子。 欧阳询的官职只是附带品。 能从他手上买官自然是最好,就算买不到,朝廷里那么多官员,还怕找不到收钱的人? 最关键的还是许敬宗。 他现在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这会儿跟许敬宗这种角色对上,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吗? 听着常昊的答复,再看着常昊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裴宣和玄奘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然后,玄奘猛地打了个冷颤。 “天色已经不早了,贫僧先行回房间歇息。” 裴宣随之起身,脸上带笑:“大师,我随您一起上去!” 玄奘拧身就走,头都不带回的。 目送“相亲相爱”的两人离开,常昊满意的点点头,面露慈母笑。 与此同时,许府庄园。 夜幕中,一人一骑正伫立在大门外。 黑盔黑甲,一骑成军。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压抑到喘不过来气的紧迫感。 单骑对面,是跪倒一地的许家人,为首者身着锦袍,正是十八学士之一许敬宗。 “许敬宗,陛下口谕!” “臣接旨!” 许敬宗头又低了几分,神色惶恐不安。 身为朝中大臣,许敬宗自然知道面前这骑兵是什么身份。 当今天子登基后,将战功赫赫的玄甲军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融入到军队,而另一部分精锐则成为皇城近卫军,百骑。 面前这骑兵便是百骑之一,天子亲卫。 盔甲下,骑兵沉闷的声音已然响起。 “听闻许爱卿穷困潦倒,已沦落到拦桥收费的地步,既如此,可要好生护着那桥,免得断了许爱卿的财路。” 许敬宗身子一颤,抖如筛糠:“臣……臣接旨!” 口谕传达完毕,百骑之一的骑兵当即扯动缰绳,调转马头离开。 直至马蹄声远去,许敬宗才在夫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老爷,陛下这话是何意啊?” “意思是……” 许敬宗强忍着心中惊惧,颤颤巍巍道:“咱们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第二十九章 截然相反的态度 次日一早,天青日朗。 常昊让店老板帮忙给欧阳询诸遂良两人传话,请两人去茶楼做客,之后,便领着玄奘裴宣一行人离开客栈。 此行目的便是为了买地种玉米,地买好了,玉米种子也已经种下,接下来只需要等着收获即可。 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赶回茶楼,重新营业。 他还指望着靠茶楼赚钱呢。 只有赚了钱,他才能解锁第二道菜肴,然后靠第二道菜赚更多钱,解锁第三道菜……如此往复,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攒够买官的钱了。 最重要的是,他这次蓝田之行,还意外收获了两个客人。 每每想到这里,常昊便止不住发笑。 裴宣看着常昊的模样,忍不住扭头看向玄奘。 “大师,常老板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笑,到现在都还没停呢。” 玄奘不动声色的驱赶马匹里裴宣远了些,神色温和道:“想来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不必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 裴宣一夹马腹,缓缓靠近玄奘:“在下听闻大师在常记茶楼借宿?” “没错。” 玄奘又往旁边挪了挪:“你想做什么?” 见玄奘被裴宣缠上,常昊落的清闲,心情又好了几分。 和来时候不同,无事一身轻的一行人回程极快,没过午时便赶了一半路程,很快,来时遇到的那座大桥便出现在视线中。 昨天夜里欧阳询已经打了包票,这会儿的常昊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反倒是玄奘,人还没到跟前,就已经摸出短斧,杀气腾腾。 马匹脚程极快,前后不过盏茶功夫,一行人便来到了桥边。 临到跟前,常昊几人这才发觉桥头上一片忙碌景象,到处都是忙活的劳工,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是正在……修桥? 注意到劳工们的着装,玄奘当即驱马上前:“常施主,小心!这些都是许敬宗府上的奴仆!” 常昊脸色一紧。 旁边,裴宣朝身后打了个手势,自己则抽出长刀。 常昊等人全神戒备的同时,正在桥上忙活的那些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是那几个人!” “快,快去告诉老爷!” “昨天那几个人又回来了!” 伴随着吵闹声,很快,一个身穿锦袍的富态中年人便在许府下人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 “几位!几位不必紧张!” 富态中年人正是许敬宗,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远远地传了过来。 “在下许敬宗,并无恶意!” 许敬宗一路小跑来到几人跟前,和颜悦色道:“昨日之事只是误会而已。” 见常昊几人严阵以待,许敬宗又拱手道:“全都是在下管教无方,这才使得府上那些蠢笨奴才冲撞了几位,还请几位多多包涵。” 常昊眉头微微扬起,心中惊喜。 欧阳老先生的办事效率可以啊。 这才过去一夜时间,就把许敬宗镇住了? “在下已经备好了茶水,还请几位稍事休息……” “休息就不必了。” 常昊低头打量着这位未来的三朝元老,故意板着脸,毫不给面子:“我们还要赶路。” “是极是极。” 许敬宗笑着应声,而后一招手。 有下人见到许敬宗的手势,立即上前递出一个钱袋子。 “听闻昨日几位丢了些许钱财,不知可是这些?” 许敬宗稍稍示意,让下人将钱袋递给常昊。 听到“钱”字,常昊顿时来了精神。 等看到钱袋子里两锭金子,常昊面色一喜,但很快又干咳一声,收敛表情:“的确是我昨天丢的,麻烦许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 见常昊收了钱,许敬宗嘿嘿一笑,心里卸下一块巨石:“既然几位还要赶路,在下便不多耽误时间了。” 说着,许敬宗招呼修桥的下人挪开一条路。 前有许敬宗主动低头,后有金子可拿,常昊那叫一个心满意足。 “奉劝许大人一句,下次再找麻烦,可要看清了人。” 常昊瞥了许敬宗一眼,得意道:“这次是欧阳询老先生,下次也有可能是魏征、长孙无忌那几位!” 常昊提欧阳询的名字,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自己认识欧阳询,可这话落在许敬宗耳朵里,却顿时变了味道。 许敬宗瞬间瞪大双眼。 原来是欧阳询! 怪不得陛下会亲自下口谕! 欧阳询已然六十九岁高龄,陛下特许修身养性,一群狗奴才,收过路费竟收到欧阳询那个老家伙头上,眼睛是长着出气的吗? “是是。” 许敬宗不敢反驳,唯唯诺诺笑着答应下来。 现在的他,只是弘文馆十八学士之一,手中虽有权柄,但地位远不及欧阳询、魏征之流。 更何况,昨天可是陛下的口谕,差点被吓破胆的许敬宗哪里敢多想。 看着许敬宗这模样,虚荣心大大得到满足的常昊一招手,带着玄奘和裴宣扬长而去。 远远地,许敬宗依稀听到几句对话。 “常施主,你怎的不让贫僧动手呢?” “只要给贫僧十息时间,贫僧保管能剁掉那家伙的一条腿!” “五息,只要给在下五息时间。” “包括许敬宗在内,连带着那些恶仆,我和兄弟们能把他们一并剁了!” “裴大哥,你怎么回事?” “花和尚就算了,砍了人找个寺庙一钻就行,你身为护卫,这不是给李哥找麻烦吗?” “当然了,你真想动手我也不拦着,记得蒙上脸……” 听着渐行渐远的对话声,许敬宗嘴角抽了抽。 他决定了,从今天起,一定要离刚才那几个家伙远点,越远越好。 “老爷,您怎么在这儿啊?我找您找了许久了!” 许敬宗刚松了口气,准备回府,远远地便听到下人的呼喊。 “嚷嚷什么?” 许敬宗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跑的满头大汗的下人勉强挤出个笑容,赔着笑道:“小的昨天去蓝田,找到那个在咱们地盘上闹事的家伙了。” 下人咽了口唾沫,神色为难道:“那家伙说自己叫常昊,是通仁坊常记茶楼的老板,他……他还说要个您结仇。” 说罢,下人见许敬宗表情异样,连忙换了副语气:“老爷,您别生气!” “小的这就喊上府上的弟兄们掀了那家伙的茶楼,让他知道咱们许府不是谁都能招惹的,老爷……老爷您怎么了?啊——!” 下人挨了重重一脚,直接倒滚出去。 踹开下人,许敬宗犹自不解气,开口便骂:“不长脑子的东西,想死别带上老子!” 那下人趴在地上,疼的直不起腰:“老爷,小的已经查清楚了,那家伙不过是个普通商人!” “放屁!” 许敬宗怒火高涨,骂道:“普通商人能跟欧阳询有联系?能让陛……” 临到最后,许敬宗止住话头,没说出口谕的事情。 “他们不过是同行而已,其他人都能作证的。” 那下人捂着肚子,将昨天欧阳询与常昊在桥头相遇的事情说了一遍。 闻言,许敬宗脸色为之一变:“当真?” “千真万确啊!” 许敬宗捋了捋胡须,露出几分思索神色:“若真是如此的话……” “欧阳询我动不了,一个小商人,算是什么东西?” 第三十章 茶楼惨遭洗劫 许敬宗心里多了别的心思,而常昊却毫不知情。 这会儿的常昊,心情正好。 刚刚他偷偷掂量了一下钱袋子,足足十两,只多不少。 丢了五两金子,一天时间就赚了十两,这来钱速度,可比开茶楼快得多了。 果然碰瓷……啊呸,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揣着十两金子,常昊已经能想象到自己买到官职,整天待在衙门混吃度日的悠哉生活了。 依旧是裴宣在前面开道,有那块内务府的令牌在手,几人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便轻松进入长安城。 不过和出城时不同,不过短短一日时间,长安城内的氛围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当其冲的便是城门处的驻军数量暴增,从最开始的十人一伍,增长到足足五十人五支小队。 进了城中,四处可见沿街而行的玄甲军骑兵,人人披甲戴盔,氛围肃穆。 察觉到情况不对,裴宣脸色瞬间有了变化。 “常老板,大师。” 裴宣朝两人拱手行礼,直接了当道:“田产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还记着回去跟我家主子复命,就不陪你们回茶楼了。” “去吧去吧。” 常昊摆了摆手,神色轻松道:“记得替我向李哥道一声谢。” “那是自然。” 裴宣闷头应声,之后便策马朝远处赶去。 目送裴宣一行人离开,常昊扯住缰绳,看向玄奘:“大师,那咱们也回去?”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贫僧已经有些想念常施主的餐食了。” “好说,回去就给你做。” 心情正好的常昊当场答应下来,调转马头朝通仁坊方向赶去。 蓝田县之行时间尚短,可收获却超乎想象的丰厚。 先不说揣在怀里的十两金子,那处田产更地处温泉皇庄旁边,价值不菲,再者便是许诺要来做客的两位大主顾。 到时无论诸遂良还是欧阳询,只要能说动两人留下几幅字帖,又是一大笔收入。 掰着手指头算算,距离自己买官又更近了一步啊。 常昊正美滋滋的盘算着什么时候去问问六品官的市场价,旁边玄奘的呼喊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常施主!” 常昊回过神,随口道:“怎么了?” 玄奘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常记茶楼,表情难看:“你看。” 闻言,常昊顺势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常记茶楼大门敞开,依稀可见茶楼中一片狼藉。 “檀儿!!” 常昊脸色骤变,飞速朝茶楼冲去。 玄奘紧随其后,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短柄斧。 临到跟前,常昊看到敞开的大门上正钉着一张纸条。 字迹丑陋,好似鸡啄狗踩一般。 “吐蕃人!这就是你惹了我们的下场!” “砰!” 常昊一拳砸到门板上,脸色又黑了几分。 玄奘比常昊动作快,冲进茶楼后,不过片刻功夫便将茶楼搜查了一遍。 重新回到茶楼正堂后,玄奘朝常昊摇了摇头。 “檀儿施主不在,后院几处房间都被翻了一遍。” 常昊拽下纸条,脸色黑如煤炭。 这段时间他招惹的麻烦不算少,那个西域公主热丽平措算是一个,但她本身便是吐蕃人,自然不会在纸条上留下那种称谓。 许敬宗也算是麻烦,不过回长安城之前,许敬宗才表露出和好的势头,还特地赔了一大笔钱。 除了这两人外,最后一个便是在东市遇到的那群阿三了。 而且当时自己和玄奘为了逃脱鸿胪寺的追捕,乔装打扮成了吐蕃人的打扮。 “竟然欺负到我头上了?” 常昊死死握着拳头,扭头看向玄奘。 玄奘心领神会,拎着短柄斧就要出门:“常施主,你放心,贫僧保证将檀儿施主救回来!” “你知道那群阿三住在什么地方?” 常昊强忍着怒意,让自己保持冷静。 越是这种情况,越需要理智,否则最后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阿三?” 玄奘愣了一下,然后茫然摇头:“不知道。” 稍微顿了顿,玄奘这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动手的人是阿三?” “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就是东市的那群家伙。” 常昊深呼吸数次,旋即道:“走,先去万年县县衙报官。” 身为市井小民,常昊眼下唯一能借助的力量便是县衙。 而且,这种情况下必须先找到人,确保檀儿安全后再想办法报仇。 见常昊这就要出门,玄奘赶忙上前两步:“常施主,先等等!” “檀儿被抓了!” 常昊死死地抓着玄奘的手,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因为我!” “贫僧自然是知道的。” 玄奘耐着性子解释道:“不过咱们还不知道万年县那边什么情况呢!” “万一去了万年县县衙,还没来得及报官,捕快们反倒先把咱们抓起来怎么办?” 常昊眉头微挑:“你确定不是害怕偷度牒的事情被发现?” “阿弥陀佛。” 被道破心思的玄奘正义凛然,一本正经道:“出家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借,贫僧是借来的度牒。” 常昊甩开玄奘,冷声道:“我自己去,你留在茶楼。” “别啊!” 玄奘再度上前,俊俏的脸上讪笑不止:“这样,贫僧在城中还算有些朋友,咱们先去找我那些朋友问问,如何?” 见常昊不说话,玄奘又赶忙道:“你想啊,即便报官,咱们并不清楚对他们会不会帮忙找人,再者,县衙的办事效率实在是差强人意,与其让他们帮忙,还不如咱们自己动手呢。” 常昊有些意动,脸色缓和些许。 玄奘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檀儿施主不知何时就被掳走了,咱们可耽搁不起啊!” “真不是因为偷度牒才不敢去县衙?” “咱能别提度牒这一茬了吗?等有了空闲,贫僧便将度牒还回去。” 玄奘满脸无奈。 虽说店里被洗劫了一遍,常昊还是锁上了茶楼,之后便跟着玄奘往胜业坊赶去。 照玄奘所说,他的朋友在胜业坊还算有些势力,再加上临近东市,东市里的大小事情,很多都逃不过他的关注。 而阿三们在东市营生,大多数时间都在周遭行动,想要找到绑架檀儿的那群人,找他的朋友指定没错。 玄奘说的底气十足,但常昊总觉得心里没底。 胜业坊距离通仁坊极近,前后不过半柱香时间,常昊就见到了玄奘口中的朋友。 如果不是对历史还有所研究,看到玄奘那个朋友的时候,常昊几乎将对方当成传说中的那位。 让常昊误会的主要原因则是对方的打扮。 尖嘴毛脸,手持齐眉短棍,腰上围了件虎皮裙。 最最关键的是,对方肩膀上还蹲着小宠物。 一只猴! 第三十一章 杜老大有办法 “大师,这位是?” 见常昊一直盯着自己,那人有些不自在,侧身看向玄奘。 “通仁坊常记茶楼常施主。” 玄奘道了声佛号,笑容温和:“常施主,这位是杜祁杜老大。” “常施主……” “啊?哦!” 被玄奘喊了两声,常昊这才回过神:“杜老大,你好!” 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杜祁嘴角抽了抽,抬手抱拳:“常老板好。” 玄奘歉意地笑了笑,主动解释道:“常施主平日里多有这些怪异举动,习惯就好。” 杜祁瞥了常昊一眼后,旋即转头看向玄奘。 “大师有些时日不曾来我这儿了,今天所为何事啊?” “有位女施主……” “东市中几个天竺来的阿三,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没等玄奘说完,常昊便抢先开口询问。 闻言,杜祁脸上多出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找人?” 常昊沉着脸点头。 他们昨天早上就离开了长安城,到现在为止一天一夜,虽然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动的手,但这么长时间,足够那些阿三把所有事情都做上一遍。 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檀儿。 “好说。” 杜祁招了招手,很快,有个麻布衣裳身材消瘦的小孩子快步跑了过来。 到了跟前,那小孩儿看也不看常昊和玄奘,只是弯腰向杜老大行礼。 “杜老大!猴爷!” 杜祁嗯了一声,那只猴子也颇通灵性的吱吱叫了一声。 “这是我手底下里最机灵的孩子,东市那块儿就是他负责的,东市发生的事情,无论大小,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别说找人,就算掉了根针,他也能找到。” 那小孩一脸傲然,双眼明亮。 “多谢杜老大!” 常昊道了声谢,抬手就要将那小孩拉到身边询问。 “等等!” 一根短棍直接挡在常昊面前,杜祁神色玩味的盯着常昊:“常老板不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既然想让我们帮忙,自然是有代价的。” 杜祁指了指小孩,神色淡然道:“我手底下养这么多兄弟,吃喝拉撒可是一笔不菲的数字,所以……” 杜祁搓了搓手指,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旁边,玄奘道了声佛号,适时开口道:“贫僧那份,就免了吧。” “好说。” 杜祁当即满口应下,随后朝常昊伸出手:“诚惠,十两银子。” 常昊想也不想便掏钱。 只要能找到檀儿,别说十两银子,就算是十两黄金他也会出,他虽然喜欢钱,但跟檀儿比起来,钱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本来常昊还有些许感激玄奘,但听到接下来的话后,顿时满头黑线。 “看来大师和常老板的关系还算不错。” 杜祁颠了颠银子,笑道:“若是换作旁人,可得二十两银子呢。” 直到这个时候,常昊才意识到玄奘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说白了,玄奘做的是牙行生意。 他负责将人介绍给杜祁,事成之后,杜祁会给他红利。 而此时此刻,常昊就是玄奘介绍给杜祁的主顾。 “姓陈的,过分了啊!” 常昊狠狠瞪了玄奘一眼。 玄奘双手合十,配上那副俊俏容貌,好一个宝相庄重的得道高僧。 “阿弥陀佛,混口饭吃罢了。” “回头再跟你算账。” 剜了玄奘一眼,常昊转头看向杜祁:“杜老大,现在是不是能帮我找人了?” “那是自然。” 杜祁朝小孩子招了招手:“东市里有多少阿三,都在什么地方,最近他们都做了什么,全都告诉这两位。” “是。” 小孩恭恭敬敬应声,然后昂着头将东市中阿三的下落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东市里的阿三共有四十七个人,平时分做三伙。” “一伙人在东市王屠夫斜对角卖石蜜,另一伙人在刘二娘店面旁边卖瓜,还有一伙人是半个月前进的长安城,是一群秃驴……” “第二个。” 没等小孩说完,常昊直接开口打断:“他们昨天是不是绑了一个女孩子?” “你怎么知道?” “听说那几个阿三昨天去通仁坊偷钱,结果就找到一百文钱,一气之下便绑了人,说是要卖了换钱。” “看你这么着急,那女孩儿是你媳妇儿,还是……” “小四,差不多了。” 注意到常昊的表情越发难看,杜祁立即抬手打断小孩:“玩儿去吧。” 被称作小四的孩子立即乖乖退开。 杜祁和玄奘是老相识,对常昊却并不了解。 看常昊神色不对,杜祁给玄奘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虽然还算有些势力,但也仅限于有点势力而已,这可是天子脚下,动静稍微大点都有可能惹来灭顶之灾。 玄奘摇摇头,还给杜祁一个眼神。 他自然知道杜老大担心什么,不过从常昊对檀儿的关注程度上不难猜出,这件事情绝对不会善了。 “多谢杜老大。” 常昊朝杜祁抬手抱拳行礼,转身就走:“花和尚!” “阿弥陀佛!” 玄奘道了声佛号,顺势摸出短柄斧:“我佛慈悲,贫僧这便去超度了他们!” 两人说走就走,这干脆利落的态度反而让杜祁有些坐不住了。 玄奘的脾气他是知道的。 被这位盯上的人向来没几个有好下场。 若是放在平时也就算了,可眼下这个节骨眼…… “哎,两位!” 杜祁赶忙起身:“大师,常老板,容我说上一句!” 见两人头也不回,杜祁三两步追上前:“烦请两位听我说句话啊!” 三人两前一后,两走一追。 刚到胜业坊坊口,迎面便撞见十人一伍的玄甲军呼啸而至。 见状,三人不约而同的顿住脚,然后齐齐转头看向胜业坊方向,不让玄甲军看到自己的长相。 等到骑兵离去,杜祁上前几步。 “你们也看到了,现在城中的情况可不比前几日啊。” 杜祁抹了把虚汗,解释道:“若你们现在去找那些阿三的麻烦,就算能把人救出来,可一旦事发,满大街的玄甲军绝不会坐视不理。” 玄奘拎着短柄斧,神色如常:“那又如何?” “我说玄奘大师哎,你有佛家身份,他们自然拿你没办法,可常老板呢?” 虽然玄奘说的好听,但从两人刚才的反应来看,两人似乎也不想跟官家人打交道。 “看常老板的模样,应该不想惹祸上身吧?” 见常昊看向自己,杜祁终于松了口气,旋即开口解释道:“常老板花了钱,我总不能看两位送死。” “这样,我这儿倒是有个办法,不如两位先听上一听?” 第三十二章 你打得过玄甲军吗 “昨日夜里,长孙皇后突然病重,之后城中传出长孙皇后德不配位的言论。” “当今陛下暴怒,当即下令要将那些妖言惑众的人砍头。” “从早上开始,城中便人人自危,生怕被玄甲军找上门。” 杜祁看了眼远处,见又有玄甲军靠近,只得拉着两人退回到胜业坊。 “你们这个时候打上门,不是往玄甲军刀口上撞吗?” 常昊听得直皱眉头。 他昨天一直在蓝田,回来就得知檀儿被掳走,对城中的情况了解不多。 进城之前,他倒是看到城门守军数量增加,只是没往这方面多想。 安抚住两人,杜祁又苦口婆心道:“所以,咱们最好先去找那伙阿三谈谈,他们不就是想要钱吗?那就给他们钱,只要能把人救出来就好。” “我在东市还认识一些人,或许可以联系到他们,若常老板相信我,我这就去找他们。” “他们欺负到我头上,我还要给他们钱?” “常老板,花钱保平安嘛。” 杜祁能在天子脚下混到如此地步,靠的就是小心谨慎。 那群阿三来自天竺,打的是邦交的旗号,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来麻烦。 前几日,有个吐蕃副使在街上被人绑了,万年县县衙和鸿胪寺的人差点把整个东市翻个底儿朝天。 说起来,听说动手的是个花和尚和年轻商贩? 杜祁看了看玄奘又看了看常昊,越看越觉得像。 “保个屁的平安!” 常昊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杜祁这说法后,脸黑的更狠了。 救人,就有可能被玄甲军盯上,大祸临头。 不救人,檀儿就有可能遭遇毒手。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难的抉择。 杜祁的提议虽是眼下最合理的办法,但对他而言,却无法接受。 重活一世,常昊只想让自己的生活更加舒心。 这种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的事情,他绝不做。 旁边,玄奘抬手制止了想要开口的杜祁。 “常施主,不管你想做什么,贫僧都会支持你。” 常昊抬头看了玄奘一眼,双拳缓缓握紧。 良久,常昊收回目光,看向杜祁:“杜老大……” 常昊又摸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杜祁看着那银子,一时间有些犹豫:“常老板,您这是……” “让檀儿不被伤害。” 常昊寒着脸,问道:“够吗?” “常老板,这些钱,都已经能将檀儿姑娘赎回来了。” “够吗?” 杜祁看着银子,暗暗咽了口唾沫。 足足好半晌,杜祁咬了咬牙:“够!但是我只能保证两个时辰。” “多谢。” 常昊将银子递给杜祁,转身就走:“两个时辰内,我去救人!” 玄奘朝杜祁微微点头,快步跟上常昊。 出了胜业坊,看着街头四处可见的玄甲军,一直没什么说话的玄奘开口询问道:“常施主,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玄奘没有问要做什么。 在常昊递出那十两银子的时候,他就明白,常昊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接下来,他只需要跟好常昊即可。 “安上门。” 常昊头也不回,径直朝着安上门方向走去。 裴宣临走前曾告诉常昊,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去安上门附近的一处李氏布行说一声。 按照裴宣的说法,李氏布行是李哥家的产业。 不过,这一次常昊要找的并不是李哥,而是裴宣。 从昨天遇到的情况不难看出,裴宣的功夫不差,有他那几个护卫,再加上玄奘配合,有他们在,即便遇到玄甲军也能有一战之力。 常昊的确是个只想安稳度日的小老板,但是这并不代表他胆小怕事。 如果没有足够的胆魄,前世又怎么能镇得住在饭店闹事的酒混子? 到了安上门边儿的李氏布行,常昊按照裴宣留下的办法给店里伙计打了招呼,等了半个时辰,裴宣才领着几个护卫出现在布行门外。 “常老板,怎的这么快便联系我了?想请我吃饭吗?” 裴宣翻身下马,笑声爽朗。 帮常昊拿到田产后,他便匆匆回到宫里述职,结果还没见到陛下,驻扎在皇城门外的千牛卫探子便送来消息。 裴宣话没说两句,便看到常昊和玄奘的表情不对:“常老板?大师?” 常昊主动上前,神色肃穆:“裴大哥,我有事求你。” 见常昊这么郑重,裴宣也收起笑容:“常老板但有所求,在下定义不容辞。” 有陛下的命令在前,裴宣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常昊先是拱手道谢,而后道:“你打得过玄甲军吗?” 信心满怀的裴宣瞬间傻眼。 他能成为千牛备身,一方面是因为家风所致,另一方面则是自己的实力,真要让他对上玄甲军,自然不成问题。 关键是,玄甲军啊! 那可是玄甲军! 若他没记错的话,常老板只是一个茶楼的小老板而已,哪里来的胆子去找玄甲军的麻烦? 挑衅军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还是说,常老板已经猜出陛下的身份,以此试探陛下会不会杀他? “常、常老板,你能说说为什么要打玄甲军吗?” “檀儿被掳走了……” “不可能!” 没等常昊把话说完,裴宣斩钉截铁道:“玄甲军军风甚严,人人正直磊落,绝对不会做出强抢民女的事情。” “我没说是玄甲军掳走了檀儿。” 常昊压了压手,示意裴宣听自己说完。 之后,常昊将阿三找自己麻烦,结果掳走了檀儿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顺带着还解释了为什么会和玄甲军对上。 得知了事情的起末缘由,裴宣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裴大哥,到时或许会牵连到李哥……” “来之前,我家主子已经吩咐了,不管常老板想要做什么,在下都必须竭尽全力帮忙!” 闻言,常昊大感欣慰。 李哥办事儿果然靠谱,没亏自己给他做了那么多好吃的。 “如果这次能安全救出檀儿,我以后请李哥和你吃一顿大餐!” “那我便替我家主子道一声谢了。” 得知常昊只是想要救人,而并非意图谋逆,裴宣心情放松不少:“事不宜迟,咱们出发吧?” 常昊点点头,而后看向玄奘,刚好看到玄奘欲言又止的表情。 常昊略感无奈道:“放心,到时候少不了你的一份!” 玄奘顿时眼前一亮:“那便劳烦常施主给贫僧准备一桌素斋了!” 第三十三章 其实咱们不用动手的 出安上门,沿通仁坊,一路向胜业坊前进。 确定裴宣愿意帮忙,常昊心思大定,领着玄奘裴宣几人一路疾行,从杜祁处得到了准确的情报,直接进东市。 东市人数极多,且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常昊一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便轻松抵达了杜祁说的地方。 看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玄奘解下包裹。 “劳烦常施主找地方躲好,免得误伤。” 玄奘挑出短柄斧和戒刀,分别握好,还不忘嘱咐常昊:“贫僧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玄奘已经朝着大门大步而去。 见状,裴宣随手一挥,跟在身后的三个千牛卫同时起身。 “大师,裴大哥,你们……” “砰!” “贫僧见诸位施主有缘,特来度你们入佛门!” “贼子,敢在长安城中行歹徒之事,受死!” 眼看着玄奘一脚踹开大门,裴宣领着人紧随其后,常昊嘴角抽了抽,说出了剩下的半句话:“倒是小心点啊……” 事实证明,常昊想多了。 先不说玄奘本身就是能以一当十的存在,裴宣更是实力不弱,再加上那三个暂不知姓名但同样战力超群的护卫。 这五个人联起手来,跟大象踩蚂蚁没什么区别。 常昊蹲守在街角把风,没多久便听到院子里传出阿三们的惨叫声。 听到动静,常昊还正纠结要不要进去看看的时候,玄奘已经从门里探出头。 “常施主,找到檀儿施主了!” “檀儿!” 听到檀儿的名字,常昊不再顾及街头巷尾的玄甲军。 进了阿三们所在的院子,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滚的阿三,身上沾染着鲜血,看起来惨不忍睹。 而裴宣和那三个护卫还在四处搜索,防止有藏在暗处的敌人。 见常昊进门,玄奘指了指一处打开的房门:“檀儿施主……” 玄奘话还没说完,常昊已经冲了进去。 这是一处柴房,檀儿正躺在柴堆上,昏迷不醒。 看到檀儿的情况,常昊脸色又黑了几分。 “檀儿怎么了?” 玄奘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解决了外面的阿三后,他就开始寻找檀儿。 他看到檀儿的时候,人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约莫是听到了门内的动静,负责收场的裴宣也钻进了柴房。 柴房本就不大,三个大男人堵在房间里,整个房间顿时显得逼仄不堪。 “没什么大碍,应该是被下了药。” 比起玄奘和常昊,裴宣知道的事情更多一些,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便确定了檀儿此时的状态。 听到这话,常昊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咱们走!” 东市几个出入口都有玄甲军巡逻,刚才动静那么大,那些玄甲军听到异响肯定会过来。 来这里之前,杜祁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 在这个时间点闹事,一旦惹来玄甲军,保不齐会落得人头落地的下场。 虽说身边有玄奘裴宣和那三个护卫,但常昊还是不想跟玄甲军起冲突。 不管怎么说,玄甲军都是官家身份,自己以后可是要买官,招惹到这些人,买了官,岂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买官养老,在娶上两房漂亮媳妇儿的计划岂不是泡汤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是那个这种事情发生。 常昊盘算的极好,但事实证明,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几人刚出门,街口位置便出现了一支玄甲军小队。 这支小队正在附近巡逻,恰巧听到阿三们的惨叫声。 看到站在门外的五人,特别是看到怀中还抱着一个女子的常昊,十名玄甲军骑兵立即驱动坐骑朝这边冲来。 “快走!” 看到玄甲军,常昊脸色瞬变。 玄奘本来就不想和官兵打交道,听到常昊这话,当即不假思索朝街口方向冲去。 看着两人的反应,裴宣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 千牛卫虽然与玄甲军有所区别,但双方都是当今陛下的亲卫,论地位,千牛卫还要比玄甲军高出一头。 若是让他出面稍加解释一二,或许能让这些玄甲军撤退。 只不过,没等他开口,常昊和玄奘两人已经跑出老远。 “大人,咱们……” “想什么呢,跑吧。” 裴宣瞥了手下人一眼,当即朝常昊两人跑了过去。 而那些玄甲军看到常昊几人的反应,更是以为常昊几人意图畏罪潜逃。 玄甲军内部有自己的一套联络方式,一声唿哨之后,东市周遭的玄甲军都意识到这边出现了情况。 前后不过盏茶功夫,四面八方都有玄甲军冒出了头。 由于带着昏迷的檀儿,再加上玄甲军的数量越来越多,不过盏茶功夫,常昊几人可以逃离的路线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他们最后的出路只剩下斜对角的一处小巷子。 最重要的是,玄甲军们距离他们只有二十丈的距离。 常昊回头看了眼玄甲军,又看了小巷子一眼。 “大师,裴大哥,你们带上檀儿先走!” 常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我留下殿后!” “常施主!” 玄奘拧着眉头,脸上透着不忍:“要走一起走!若是檀儿姑娘知道你为了救她而身陷牢狱,定会自责一辈子的啊!” 听着玄奘这话,常昊无语瞪了他一眼。 玄奘嘴上说着同进同退,可伸出来的手分明是在告诉常昊:快把檀儿姑娘给我,快! 这花和尚,都到这个份儿上了,竟然还想着檀儿。 苟日的家伙,不讲义气! 旁边,裴宣看着两人的行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自己可是千牛备身啊,陛下钦此千牛卫将领。 放在平时,别说这些个玄甲军,就算是玄甲军中的百夫长到了跟前,也得向他行礼请安。 可怎么跟着常老板和这位玄奘大师,自己却变得跟个蟊贼似得? “大师,常老板,要不然你们先走,我……” 裴宣话还没说完,玄奘已经看了过来:“裴施主,贫僧果然没看错你,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贫僧与常施主脱险后,定会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说着,玄奘向常昊打了个眼神:“常施主,咱们……” “裴大哥,你带檀儿姑娘回茶楼。” 常昊不放心玄奘,最后还是选择将檀儿交给裴宣。 至于玄奘,自然要留下帮忙阻止玄甲军。 在茶楼混吃混喝这么久,是时候让这家伙出点力气了。 “也罢。” 见自己没了机会,玄奘轻轻叹了口气:“今日贫僧便舍命陪君子!” 裴宣愣愣地看着怀中的檀儿。 “两位,其实咱们不用与玄甲军动手的……” 第三十四章 花银子平事 “什么意思?” “不用跟玄甲军动手?” 玄奘和常昊两人齐齐回头。 裴宣有些哭笑不得地点点头,陛下再三嘱咐不要暴露,所以早在去蓝田买地之前,陛下特地给了他一块内府的令牌。 他刚才回宫复命的时候,尚未来得及见陛下,令牌现在还在身上装着呢。 裴宣将檀儿又重新交还给常昊,之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内府令牌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常昊和玄奘两人齐齐一怔。 “裴施主,你这就有些不厚道了吧?既然有这种东西,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玄奘盯着裴宣,语气里颇有几分怨念。 常昊还是头一次这么支持玄奘的说法,不过跟玄奘比起来,常昊考虑的更多:“你确定这块令牌有用?” “李哥生意做得再大,那也是商人,对面可是玄甲军。” “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裴宣本想说当然,但是想到陛下的命令,临到最后又换了说法。 “你可要想清楚,如果没用,到时候不仅咱们几个会被抓起来,还有可能牵扯到李哥。” “常老板只管放心便是。” 裴宣满口答应下来。 内府令牌对玄甲军而言作用不大,但千牛备身的身份就不同了。 不过,没等裴宣上前,玄甲军中却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在常昊玄奘等人的注视下,围堵在周围的玄甲军更是队尾变队首,缓缓朝东市外退去。 前后不过半盏茶时间,训练有素的玄甲军彻底消失在常昊等人的视线中。 出现在几人面前的,是一个身着华服的青年。 青年旁边,则是一个长髯及胸的中年人。 正是李世民和魏征。 “小常老板次次都让人出乎预料啊。” 李世民满脸笑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魏征则依旧是那副古板模样,浑身散发着不近人情的气息。 “李哥!” 常昊喜出望外:“你怎么来了?” “我本想去茶楼坐坐,途径此处,看到热闹便忍不住过来看看。” 李世民笑着解释,随口又问道:“反倒是小常老板,你这是……” “我店里的婢女,被一群歹徒掳走了……” 常昊将檀儿被抓的事情大致解释了一遍,然后指了指街口:“刚才那群玄甲军,是因为你才离开的?” “你这生意做的逼格够高啊,竟然连玄甲军都给你面子?” 玄甲军散了,还遇到店里的贵客,常昊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本来他还想着,如果他逃不掉,就跟玄甲军拼上一把,只要能把檀儿送走,有玄奘和三个护卫在,自己怎么也不至于被抓个正着。 至于以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任他想破脑袋也没猜到,李哥竟然来了。 而且轻轻松松就打发了那些玄甲军。 贵客啊! 不愧是敢议论当朝皇帝的大贵客,这本事,也没谁了。 要知道李哥有这份实力,自己还费什么劲,直接找李哥帮忙不就得了? 李世民自然听不懂“逼格”所为何物,不过看着常昊兴致勃勃的表情,应该是称赞的话。 “刚好认识他们的领头而已,侥幸,实属侥幸。” “只是认识吗?” 闻言,李世民笑容微微一顿。 他与魏征到场时,末尾的那批玄甲军的确向他下跪行礼,难道小常老板看到了? 果然自己还是不应该直接出现吗? 魏征这个老匹夫,刚才竟不知道拦着自己,若是暴露了身份,以后还怎么跟去常记茶楼做客? 李世民瞥了魏征一眼,眼神埋怨。 魏征则满肚子委屈。 自己这一次可是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啊! 常昊搓了搓手指:“塞了不少银子吧?” 李世民瞬间松了口大气,脸上再度涌现笑容:“的确!那么多玄甲军,可是花了我一大笔银子呢!” “哎!打住!” 听李世民提到钱,常昊立即换了副面孔:“交情归交情,请你吃饭可以,但这笔钱我可不管出!” 李世民哑然失笑:“放心,不要你的钱。” 这小常老板不管心思还是才智都令人咋舌,这冲冠一怒为红颜,直面玄甲军的举动,更是让人心生佩服。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太爱财了。 常昊算是松了一大口气,又将昏睡中的檀儿抱起:“大恩不言谢,咱们回茶楼,我请你搓上一顿!” “那自然是极好的,刚好我还有事情要与你商议。” 李世民欣然应允,顺带着给裴宣递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裴宣和三个千牛卫立即诚惶诚恐点头,心中激动。 玄奘跟在常昊旁边,偷偷朝常昊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常昊回了个眼神,目光中透着得意。 开玩笑,比赚钱他可能比不过李哥,但比省钱,他自认从无对手。 老话说得好。 多挣少花,才能发家。 既然有人已经付了账,自己干嘛还要白花银子呢? 攒下来买官他不香吗? 檀儿已经安全,麻烦也被偶然到场的李哥解决,常昊只觉得心神舒爽未来可期。 然而,已经离开东市的常昊并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一个鼻青脸肿的阿三也随之离开。 这阿三出了东市后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出了城门,一路朝着城外的许家庄园赶去。 “许大人!您可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 “我们可都是本本分分的商人,可那个家伙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闯进我们的地方不说,还肆意打砸,甚至抢走了本来想要送给您的漂亮姑娘。” 阿三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许家庄园,毫不费力进了门后,熟门熟道的便找到了许敬宗。 许敬宗正在喝茶,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面前跪了一个阿三。 盯着对方看了好半晌,许敬宗勉强认出对方的身份:“拉贾瓦?” “正是小人啊。” 拉贾瓦操着一口不熟练的大唐话,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您了,善良仁慈的许大人,我只想替同乡们讨回公道!” “行了行了,先别哭。” 许敬宗有些厌恶的收回脚,不给对方亲自己脚面的机会。 虽然不是第一次跟阿三打交道,但到现在他还是无法接受对方的习俗。 “说说看,是谁那么大胆子?” 拉贾瓦抹了把眼泪:“我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是他在通仁坊有个茶楼,好像叫……常记茶楼。” “常记茶楼?” 许敬宗脸色一凛。 “对方是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六尺出头?” 拉贾瓦接连点头,继续诉苦道:“他身边还有一个和尚,看起来白白净净,但动手却毫不留情,有一半同乡都是被他砍翻的!” “和尚砍人?这算什么?” 许敬宗面色有些怪异,但很快,他便收敛了神色。 盯着阿三拉贾瓦看了许久,许敬宗权衡利弊许久,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拉贾瓦,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你先回去召集你的同乡,我安排护卫配合你的行动!” “谢谢许大人。” 拉贾瓦一撇嘴,泪水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不过,这一次他是感动的。 那个家伙跟许大人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这次有了许大人的帮助,他拉贾瓦对毗湿奴起誓,一定要让那个家伙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三十五章 打上门来了 得到了许敬宗的支持,拉贾瓦立即起身赶回长安城。 到了东市后,他第一时间将那些没有受伤的同乡全都聚集起来。 之后,一群人便浩浩荡荡的朝着通仁坊常记茶楼方向赶去。 路人们看到成群的阿三们,唯恐避之不及,纷纷朝两侧躲让。 就连城中四处巡逻的玄甲军,看到这批人都下意识选择了忽视,至于原因,自然是因为这些人的身份。 外邦人。 跟在队伍末尾的几个许府下人看着周围情形,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不曾想,这群阿三竟如此威风?”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大唐可是礼仪之邦,嘿嘿。” “老爷不正是看在他们身份的份儿上,才答应照拂他们吗?” “嘘,你们三个小点声,别忘了正事!” “知道知道,不就是盯着点情况,让这群阿三替咱们探探常记茶楼的底吗?” “闭嘴!” 随着又一个许府下人开口,前面三人立即闭上了嘴。 不过从他们的表情上,却可以看出,这几人并没有将事情没放在心上。 这么多阿三凑在一起,旁人害怕还来不及呢,谁敢故意凑上来找麻烦? 就在拉贾瓦带着同乡们浩浩荡荡赶往常记茶楼的时候,常昊却毫不知情。 现在的他,注意力全都聚集在李哥这位贵客身上。 李哥帮了那么大忙,再加上前面田产的事情,常昊难得大方了一把,炖了锅足汤足料的松茸鸡汤,顺带着还炒了一道小炒肉和几道常见的菜品。 八菜一汤,把李哥和老魏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常昊的本意是顺带着也对裴宣几人表达感谢,可裴宣几人任凭常昊如何劝说,死活不敢和李哥同桌而坐。 考虑到裴宣护卫的身份,常昊也就没有勉强他们,就在旁边另起了一桌。 玄奘正好和裴宣几人相反,面对满桌子的美味佳肴,那双脚就跟生了根儿似得。 常昊几次都没能把玄奘推开,最后只得向李世民投去歉意目光。 李世民和魏征都不是第一次和玄奘见面,对这位“大师”的脾气秉性算是有所了解。 再加上这里又是常记茶楼,不用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李世民开口道:“大师不必客气,入座即可。” “阿弥陀佛,这不太好吧?” 嘴上这么说,玄奘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到魏征对面。 坐下后不顾李世民和魏征脸色古怪,玄奘很是自来熟的招呼道:“吃,千万别客气,不瞒两位施主说,贫僧早就饿了。” “自从吃了茶楼的饭,之后不管吃再好的东西,都好似味同嚼蜡一般。” 玄奘一边含糊不清的吃着东西,一边说道:“贫僧以为,就算是当今天子来了,吃到常施主做的饭菜,怕是也说不出半个差字。” 魏征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李世民。 李世民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勉强笑道:“或许是吧。” 的确,这位小常老板做的饭菜,道道精品,色香味俱全,即便是御膳房也有所不如。 说起来也奇怪,御膳房集各地名厨,无论何种菜肴,御厨都能制作出来。 第一次从茶楼离开后,他还特地让御厨尝试着做了茶楼同样的菜肴,明明是同样的食材,同样的工序,可端上餐桌后,味道却截然不同。 李世民看了常昊一眼,心中的好奇又浓重了几分。 “不用或许,肯定是。” 玄奘眼角余光留意着常昊的表情,自顾自说道:“要我说,常施主有这么一身厨艺,绝对是走遍天下都不怕。” “好听话说再多,饭钱该给还是要给的。” 旁边,常昊适时开口,一句话堵死玄奘。 玄奘当场被噎住,足足灌了两大口汤才顺过气。 之后,玄奘再也没说过半句废话,下筷如飞。 常昊轻哼了一声,眼神不屑。 小样,跟我斗? 自己跟人斗智斗勇,不让人吃白食的时候,你骨头渣子都化完了。 看着眼前的画面,李世民摇头一笑,心底的愁闷隐约间消散了些许。 果然出宫来茶楼的决定是正确的。 只有这个地方能让自己感受到真正的轻松,若是观音婢也…… 李世民眉头皱起,压在心底的愁闷渐渐浮出水面。 “小常老板,可否麻烦你再准备一份汤?” “没问题,几人份的?” “一人份足矣。” “给嫂夫人带的吧?” 常昊将麻布往肩膀上一搭,乐呵呵应声道:“稍等啊。” 李世民点点头,低头看着汤碗:“我家娘子的老、毛病又犯了,一直食欲不佳,希望你这汤能让她恢复些许食欲。” 正低头往厨房钻的常昊听到这话,步子顿了一顿。 “李哥,劳烦问一句,嫂夫人生了什么病啊?” 据常昊所知,在医疗手段不太发达的古代,普通的伤风感冒致死率都高达十分之一。 所以确定身处的大环境后,常昊暗地里一直都在做防备,为的就是避免不小心得了病,在缺乏治疗方案的情况下,最后小命呜呼。 “你还懂医术?” “略懂一点点。” 得到这样的答复,李世民将信将疑道:“她得的是气急,当年养胎时留下的病根,多少年来都无法根治。” “气急?” 常昊若有所思片刻,脸色变得古怪起来:“那什么,李哥,我先去煲汤,等会儿咱们再聊哈!” 撂下这么一句话,常昊匆匆进了厨房。 “草!” (一种植物)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气急应该就是哮喘? 这种病放在古代妥妥的疑难杂症啊,就算放到前世,哮喘也只能依靠药物缓解无法根治。 这特娘的就有点尴尬了…… 刚刚吹的牛皮,当场就被狠狠打了脸。 看着常昊步履匆匆的模样,李世民不明所以,心中甚至还升起几分期颐。 这小常老板总会做出一些出人预料的事情,或者,他真的有办法? 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说观音婢有救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进厨房:“小常老板……” 李世民刚刚起身,常记茶楼摆在外面的立牌突然被人踹翻。 紧接着,门外更是传来一连串的骂声。 “姓常的!” “给我们滚出来!” “大爷来找你算账了!” 伴随着骂声,拉贾瓦带着一群阿三一股脑冲进茶楼。 察觉到情况不对,魏征第一时间起身护在李世民跟前。 正在吃东西的玄奘也转头看了过去。 听到门外的动静,常昊端着盛好的松茸鸡汤走出厨房:“谁找我?” 看到领头的拉贾瓦,常昊怔了一下,神色疑惑。 “你谁啊?干嘛的?我认识你吗?” 开场就是素质三连,而这样的话,却让拉贾瓦听得肝火直冒。 明明今天上午才闯进自己院子大打一通,到了这个时候反而开始装糊涂? “砸!帮他想想我是谁!” “全都砸了!” 第三十六章 能不能放过他们 “砰!” 常记茶楼半晌房门被人踹出一个大洞。 “哐当!” 正堂里仅剩不多的桌子也被掀翻,包括李世民刚才坐的地方。 “哗啦!” 菜盘率了一地,碟子勺子摔得稀碎,碗筷四飞。 茶楼上次被热丽平措闹了一通,还没来得及重新布置,现在被这些人一顿打砸,茶楼就跟被山贼扫了一遍没什么两样。 魏征护着李世民一退再退,裴宣和三个千牛卫的第一反应并非冲上去阻止,而是第一时间护在了魏征和李世民身边。 玄奘端着饭碗,看着满地的残羹剩饭,愣愣出神:“你们……” “啪!” 玄奘话还没有说完,有个阿三一巴掌将他手里的饭碗拍飞。 玄奘眉头跳了跳,脸色渐渐黑了下来:“阿弥陀佛,贫僧……” “砰!” 常昊手中的汤盆也被打落。 怔了怔,又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常昊脸色如常。 上次那个吐蕃公主砸了自己的茶楼,结果赔了五两金子。 这一次,对方不仅打砸东西,还掀了餐桌,打扰了贵客吃饭。 拿不出钱,绝不能放他们走! “玄奘!” “明白!” 玄奘腾的站起身,目光落到领头的拉贾瓦身上。 拉贾瓦狠狠出了口恶气,又见常昊等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所以很是理所当然的认为常昊几人被自己吓住了。 “现在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 “这还没完,这只是给你的一个小教训……你还要赔偿我们的损失!” “十两金子!拿不出来,我就烧了你的茶楼!” 若知道常记茶楼的老板是个大唐人,他早就打上门了,根本用不着浪费这么多精力。 听到这话,常昊反而停下了脚步:“你说什么?” “十两金子!” 拉贾瓦又重复了一遍。 他也知道自己的大唐话说的不好,所以还刻意咬重了“金子”的发音。 常昊若有所思点点头:“那就十两金子吧,玄奘,听到了吗?” “没问题。”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玄奘嗯了一声,抬脚走到拉贾瓦跟前:“既然施主们如此执迷不悟,贫僧……就不客气了!” “竟然还有这种奇怪的要求,我本来说十两银子就放过你们呢。” 常昊自说自话走到李世民跟前,脸上多出几分笑容。 “李哥,别担心哈,马上就能解决,等会儿我再给你打包鸡汤。” 被搅了心情的李世民脸色有些难看,听到常昊的话后也只是点点头。 盯着那群阿三看了几眼,李世民沉着脸道:“小常老板,看你这意思,似乎是想要让大师……” “不用担心。” 常昊摆了摆手,他还以为李世民是担心玄奘的安危。 “玄奘实力很强,这些人,应该还难不倒他。” “不是,小常老板……” “真担心的话,裴大哥这不是还在吗?让裴大哥帮忙就行。” “其实我的意思是……” “这才三十来个人,玄奘他们五个应该没问题吧?这样,我去找菜刀,咱们一起上。” 见常昊真要去拿刀,李世民连忙拉住常昊:“你且容我说完。” 李世民拽着常昊,有些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这些人……能否放他们一马?” 起初李世民的确是有些生气的,但是被常昊这三两句一搅和,心里的怒意反而没有那么强烈了。 常昊微微一怔:“他们砸了我的店,还要烧了茶楼,你让我放过他们?” “更何况……” 常昊转头看了领头的拉贾瓦,反问道:“他们跑了,我找谁要赔偿?” 闻言,李世民越发无语。 这句话才是重点吧? “这些人毕竟是外邦人,我大唐乃是礼仪之邦,若是对他们动手,传讲出去影响不好。” “至于赔偿,我可以代他们出了。” “真的?” 常昊怔了一下,朝李世民竖了个大拇指:“李哥不亏是做大生意的,这心胸,小弟拍马难及啊!” 李世民勉强笑了笑。 因为观音婢患病的事情,他心情原本就不好。 本想着出来散散心,结果却遇到有人上门找麻烦的情况,心情自然更差劲。 他不生气吗? 很生气,非常生气,要带给观音婢的鸡汤被弄撒,好心情被破坏,李世民恨不得将面前这群人碎尸万段。 但是,他是大唐皇帝,九五之尊,所以不能动手,甚至于无论行事说话都要思量再三。 朝野上下,不知道多少人以揣测他的心意为生,若他表露出对外邦人的敌视倾向,结果可想而知。 正是因为在朝中过于拘束,他才喜欢来这里放松。 “行,既然李哥都这么说了,那就……” 常昊转头看向门口的阿三们,刚才还乐呵呵的面孔转瞬间生硬如冰:“只打断手脚,问清楚是谁在背后给他们撑腰,然后将他们丢出茶楼!” 听着常昊和李世民的对话,玄奘本以为没了动手的机会,心里还有点遗憾。 骤然听到常昊让动手的话后,玄奘顿时面露喜意,而后手起斧落。 顾忌有外人在场,他特地用的斧背。 抡圆了砸下去跟锤子没什么区别。 只一下,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阿三就倒了下去,惨叫声响起,再一下,那倒霉阿三小腿便扭成了麻花状,第三下,惨叫声戛然而止,阿三直接疼昏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玄奘跟没事儿人似得,目光转向剩下的阿三们。 被玄奘盯上的人无不遍体生寒,嚷嚷着要烧了常记茶楼的拉贾瓦更是被吓得瞪大了双眼,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你……” 玄奘拎着短柄斧,犹如饿虎入羊群。 阿三们明明有三十多个人,在人数上呈现出绝对优势,但是有第一个阿三的例子在前,谁也不敢跟玄奘动手。 眼瞅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拉贾瓦站不住了。 “都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啊!” “把这家伙宰了!咱们是天竺人,大唐官府不敢把咱们怎么样的!” “上啊!” 拉贾瓦嘴上喊着动手,自己则满脸惊恐的往人堆里钻,生怕被玄奘盯上。 在拉贾瓦的催促下,那些几乎被吓傻眼的阿三才算反应过来。 但,为时已晚。 等到这些人回过神的时候,来闹事的阿三已经没有几个还在站着了。 常昊板着脸,神色冷冽。 站在靠后位置的李世民眉头紧皱,一时无言。 魏征看着常昊背景,眼神中仿佛透着光亮。 这个小常老板,此举倒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是块良才璞玉啊! 第三十七章 人上人 通仁坊,常记茶楼门外。 街边倒了一大堆痛苦挣扎的阿三,人人满脸痛苦,茶楼里,一个长相俊秀的和尚正在往外搬人。 看那和尚的架势,简直跟运送垃圾没什么两样。 等到玄奘将最后一个阿三搬出茶楼,常昊也紧跟着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几个刚搜出来的钱袋子。 “回去告诉给你们撑腰的人,下次再敢来这里闹事,就不只是打断手脚那么简单了。” “滚!” 常昊一个“滚”字出口,被吓破胆子的阿三们赶忙忍着剧痛,连滚带爬的离开,再不敢多停留哪怕半个呼吸。 “常施主,贫僧帮了这么大的忙,你看今天这顿饭……” “免了。” 常昊大手一挥,转身进茶楼。 “多谢常施主。” 玄奘心满意足的道了声谢,也跟着进门。 茶楼正堂,李世民和魏征两人在裴宣的护卫下,正站在茶楼唯一一处没有受到波及的地方。 见常昊进门,李世民眉头紧皱,心中隐隐不喜。 他一直觉得常昊颇有远见,在各种事情上都独有一番见解,但这次对外邦人动手,却有些太冒失了。 注意到李世民的表情,魏征正想低声劝说,常昊却主动道:“李哥觉得这件事我做的不够漂亮?” 闻言,魏征抚须而笑。 看来不用自己出言进谏了。 李世民稍稍怔神,而后点点头。 “得嘞,看在让李哥受惊的份儿上,我跟您好好说道说道。” 常昊亲自挑了两把没有摔坏的凳子,擦拭干净后又摆正位置,玄奘配合着找了张桌子扶好。 “李哥,坐?” 李世民也想听听常昊能说出什么,便顺势入座。 玄奘和魏征两人坐陪。 常昊简单收拾了一下,从厨房端出来两盘现成的凉菜,摆好碗筷。 “李哥觉得,外邦人来大唐是好是坏?” “自然是好事。” “外邦人来大唐经商贸易,既可以推动大唐国力发展,又可促进诸国之间的交流,有利于大唐国力强盛。” 李世民的心愿便是将大唐打造成举世唯一的盛世强国,让人人安居乐业,百姓富足。 外邦人来大唐经商,是促进大唐强盛的最佳途径。 毫不客气的说,大唐如今的局势,正是他最想要看到的。 “李哥眼光独到,对于这方面的见解果然无人能出其右。” 常昊先是顺着李世民的话茬往下多说了一嘴,之后又笑道:“我听说过一件坊间奇闻,说来给你们开开眼。” 常昊环顾三人,渐渐收敛了笑容:“早些时候在坊内,有个外邦人逛街途中遇到一个长相极为漂亮的女子,心动不已。” “之后外邦人上前打招呼,女子对其不理不睬,而那外邦人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大街上就要用强,女子誓死不从,极力反抗。” “可惜,弱女子又怎么能斗得过身强力壮的外邦人,外邦人当街施暴,周遭百姓却无一人上前阻拦,而那外邦人玷污了女子后并未作罢,甚至将那女子按在水缸中溺死。” “大胆!” 听到这里,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 常昊被吓一跳,魏征也接连跟李世民打眼色。 见三人都看着自己,李世民勉强笑了笑:“我的意思是,竟有这种事情?就没有人报官吗?” “自然报官了。” 常昊继续说道:“不过报官的是那个外邦人,最后,县衙判案,女子的家人赔给外邦人一大笔银子。” “说来好笑,经查证,那外邦人在他们家乡本就是个横行霸道的无赖,来到大唐后却摇身一变披上了两国交好的使团成员,身份尊贵。” 李世民脸色阴晴不定,似是在断定常昊这个故事的真假。 魏征则笑而不语,做壁上观。 玄奘道了声阿弥陀佛,阖上双眸默念经文。 常昊给李世民倒了杯茶,再度道:“除了这件事外,其他的事情更是屡见不鲜。” “城中还有个说法,外邦人丢个香囊,县衙捕快,鸿胪寺官员,数以百计的人都会为了这么个香囊奔波,而城中百姓丢失耕牛,亲人失踪,报官后能否找到却全看天意。” 常昊语气如常,像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在他前世时,这种事情更是比比皆是,只要是外邦人,只要皮肤与国人不同,无论什么身份什么来历,必定是人上人。 前世常昊便极为厌恶这种事情,不成想重活一世,竟然还是这种情况。 只不过,前世的他,只是个饭店小老板,平日里不用和外邦人打交道,只能在网上吐槽一二。 但现在,他身边有玄奘这么个好打手,对方还一而再再而三找自己的麻烦,他又怎么会任由对方欺负。 “果真如此?” 李世民脸色难看,转头看向魏征。 旁边,魏征微微颔首,给出答案。 “没想到我泱泱大唐,竟会出现这种荒谬之事,我……这乃是当今天子的失败之处!” 之前,李世民一直都在调转精力清扫李建成余党,来了茶楼两次,便听从常昊的建议放弃清扫余孽,从而转头处理起卖官鬻爵,科考取士的大事上了。 这两天,因为观音婢旧病复发,他后宫朝堂两头奔波,精力捉襟见肘,自然就无法关注朝堂之外的情况了。 “哎,这跟天子没什么关系!” 虽说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但茶楼才被人找上门,保不准便隔墙有耳,常昊哪敢放肆。 闻言,李世民强压下心中怒意:“为何有这种说法?说来,我刚才还听你说,那群外邦人,身后还有主使者?” “对咯。” 常昊自顾自喝了杯茶润嗓子:“你们想啊,这群阿三再怎么嚣张,那也是普通商人,即便披着使团成员的身份,没有人支持,他们谁敢闹事?” “还拿刚才的事情举例子,那外邦人杀了人,不仅没有受到处罚,甚至还拿到了赔偿,若身后没有人撑腰,你会信?” 魏征微微摇头。 “花和尚,你信吗?” 玄奘同样摇头。 常昊最后才看向李世民:“李哥,你觉得呢?” 李世民也摇了摇头,袖口中,双手攥紧。 “区区一些外邦人,到了我大唐国土之上,却摇身一变成为人上人,旁人怎么想我不在乎,但是在常记茶楼就是不行。” 常昊双眼微微眯起,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不管他们背后站着什么人,但是到了大唐之后,便是外邦人。” 常昊指尖轻叩桌面,不徐不疾道:“我平生最看不惯的便是外邦人到了我国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偏偏总还有些人觉得对方是外邦人,便高人一等。” “管他什么天竺人,还是吐蕃人,只要敢来找麻烦,我……额,玄奘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常施主说的在理。” 玄奘淡然一笑,旋即起身:“贫僧突然想起有事情尚未解决,出门一趟。” “你去哪啊?不吃饭了?” 常昊疑惑询问。 玄奘双手合十脸上佛意浓重:“听完常施主的话,贫僧认为将那些阿三超度了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话毕,玄奘捡起靠在墙角的短柄斧,大步出门。 第三十八章 动手能力超强 目送玄奘离开茶楼,李世民和魏征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无言以对。 反倒是常昊,老神在在。 “一……” “二……” “阿弥陀佛,先容贫僧吃点东西,有了力气再去解决那些外邦人。” 常昊三个数还没数完,满脸和煦笑容的玄奘便重新出现在门外。 李世民与魏征两人满脸无语。 常昊则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赶快吃,吃完把茶楼收拾收拾,刚好趁着这段时间将茶楼重新装修一下。” 原本这件事情是檀儿负责的,因为阿三的缘故,本就被砸了一通的茶楼越发不堪。 玄奘满口答应下来,重新落座吃喝。 “李哥,刚才的汤被弄洒了,我再去准备一份。” 常昊打了声招呼,转身进了厨房。 玄奘借着吃东西空,插嘴道:“贫僧从小出家,熟读各类佛学典籍,若李施主不嫌弃,贫僧可以为尊夫人诵经祈福。” “那便麻烦大师了。” 李世民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真要说起来,他还真有些不太相信面前这个动不动就要“超度”别人的和尚,但对方一片好心,贸然拒绝未免有些太失礼。 更何况,观音婢本就信佛,若是得知有僧人愿意为她诵经祈福,想来心情会好转许多吧? 这时,听到两人对话的常昊从厨房探出头来:“就你这花和尚,诵经祈福管用吗?” 被拆台的玄奘也不在意,燕尔一笑,低头继续吃饭。 常昊将炖在炉子上的鸡汤盛好,打包装起来。 “生病了就要看大夫,什么诵经祈福请求神仙保佑,都是封建迷信,不可取。” “可为了给我娘子治病,我已找遍大唐有名的圣手神医。” “也是,这种病的确不太好治。” 常昊将鸡汤递给裴宣,而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我不曾见过嫂夫人,不敢确定猜测是否正确,这东西你拿先回去试试。” 李世民顺手打开,看着纸包中淡青色泛白的粉末,面露疑惑。 “这是?” “盘尼西林,有抗菌消炎的效果,就是不知道能否适用在嫂夫人身上,回去之后,你先做个皮试,看她有没有过敏反应……” 看着李世民一脸茫然的模样,常昊这才反应过来。 这里可是大唐,他们怎么可能知道盘尼西林是什么东西,又哪里知道怎么做皮试。 将自己前世在网上学到的办法详细解释几遍,确定对方听明白后,常昊才算勉强放心。 盘尼西林,也叫青霉素,现代医疗中最伟大的发现。 当初确定自己身处大唐,发热感冒都可能让小命呜呼的时候,常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按照前世学到的办法,土法制作青霉素,以备不时之需。 真要说起来,青霉素的制作还算简单。 将大米磨成粉用水混合,制作培养基溶液,然后找来发霉的食物,将上面发霉的地方刮下来移植到米浆里…… 之后具体要用到的东西就是碳,醋,海草,都是现成的。 唯一一点比较难弄到的就是蒸馏水了,为此,常昊还把院子里为数不多的竹子全都砍了制作导管。 常昊会制作青霉素,也是巧合,前世开饭店时有一批馒头发了霉,他突发奇想,这些馒头还能做什么,然后万能的网友给他推了一个链接。 如何土法制作青霉素…… 李世民看着砒霜一般的粉末,沉默良久后,还是将药包收了起来。 “小常老板,多谢!” “要谢还是我应该谢你才对。” 常昊拱手还礼,蓝田县的田产,东市的玄甲军,李哥可是帮了不少忙。 “不过,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要见见嫂夫人。” “我回去就安排。” “哎哎,李哥……” 见李哥要走,常昊赶忙上前两步,脸上多出几分熟悉的笑容:“那饭钱,还有……” 常昊指了指乱作一团的茶楼。 李世民这才想起,自己还许诺要替那些阿三们赔偿。 “这是饭钱!” 李世民拍出两粒碎银,之后又掏出一锭金子:“这是赔偿,够了吧?” “哟嚯!” 看到金子,常昊两眼直放光:“够了够了!” 将金子捞到手里,常昊一脸殷勤的将李世民送到门口:“李哥豪气,下次还来啊!” 李世民无奈一笑,领着魏征以及裴宣四人朝街尾走去。 街尾,正站着神色戒备的数十人,人人腰悬长刀,体格魁梧,正是李世民身边亲卫“百骑”。 见到李世民后,领头那人立即单膝下跪:“陛下!”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抬手示意几人平身:“去查查看,如今在长安城中活动的所有外邦人,可曾与朝中官员有所联系。” “是!” “另外,通告万年县、长安县县衙,将事关外邦人的案件卷宗汇总送往刑部,朕要亲自查阅!” “是!” 一连两道命令传达下去,李世民摸了摸胸口:“先送朕回宫。” 裴宣四人以及百骑立即护送着李世民朝延禧门驶去。 马车上,李世民看向对面的魏征,缓缓开口:“刚才常昊提及外邦人在城中为非作歹时,你似乎并不意外?” “回陛下的话,臣的确早有耳闻。” 魏征从袖口中掏出一份奏折,无奈笑道:“臣还本想着明日上奏表明此事,结果这位小常老板竟早早的便看了出来。” 李世民微微皱眉,接过奏折后看了两眼,脸色越发难看。 等到看完,李世民“啪”地合上奏折,语气骤冷:“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臣不敢欺瞒陛下。” 魏征不卑不亢,语气如常道:“外邦祸民之事好似癣疥之疾,存在已久,若非这次的案件牵连甚广,臣也并未注意到此事。” “这常昊深处市井之中,见微知着,不难想象,如今这长安城中外邦人人数越来越多,他所说的情况,极有可能会真的发生。” “或者……” 魏征语气一顿:“类似的事情的确出现过,但被朝中某些人联手压了下来。” “好!好一个外邦使臣!” 李世民一摔奏折,沉着脸道:“此次涉案的所有官员全部收监发落,犯案的主谋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另写手书一封发往对方所属国!” “陛下英明。” 马车地方比较小,魏征跪不下去,只得躬身拱手行礼。 李世民挥了挥手,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另外,卖官鬻爵的事情查的如何了?” “涉案人数极多,大理寺配合刑部、吏部各部人员几天不曾合眼,一直在全力追查此事,另外,门下省那边似乎也有人……” “查!” “但有涉案,视情节轻重,一律严惩不贷!” 有了常昊之前的一番话,李世民对于此事的容忍度已经几乎为零。 两人说话的功夫,马车轻轻一顿。 车帘外,裴宣的声音随之响起:“陛下,咱们到了!” 闻言,李世民深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纸包。 “现如今,只希望此物有效果……” 第三十九章 去道歉吧 短短半日功夫,城中的肃杀气氛又浓重了几分。 沿街随处可见押送囚车的玄甲军,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如今却垂头丧气,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不过和前几日搜寻太子余孽的情况不同,城中百姓对此却并不畏惧。 甚至看到某位官吏被玄甲军带走后,还有百姓欢呼庆贺。 遇到开心的事情,就喝点酒,遇到不开心的事,也喝点酒。 城中氛围一片热切,自然是开门做生意的好机会,偏偏常昊的常记茶楼却大门紧闭,丝毫没有做生意的势头。 以常昊的性格,会放过这么好赚钱的机会吗? 当然不会! 还不是因为茶楼被人砸了,没办法开门营生吗? “刘木匠,能不能快点,再快点?你只要能让我今天开业,我给你加钱还不成吗?” 常昊看着正在茶楼忙活的工人,眼神中透着浓浓的急切。 而刘姓木匠则满脸无奈,连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常老板,你有这份钱,与其让我赶工制作新的桌椅,还不如直接买成品呢。” 十套桌椅,要最好的料子,以往若是遇到这种生意,刘木匠能笑得流哈喇子。 可现在,刘木匠只想撂挑子走人。 要足足耗费十天才能打造出一套的桌椅,如今却要短短三天内打造完成,而且还要那么多,这不是逼死人吗? 若不是常记茶楼是店里的老主顾,刘木匠甚至会以为常昊是故意找茬的。 “成品桌椅多贵了?” 常昊说的理直气壮:“花那冤枉钱做什么?” 听到这话,刘木匠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甩给常昊一个大白眼:“常老板,刚才我可是看到了,你钱袋子里还装着三锭金子呢!” “那么多钱,够你买多少套新桌椅?” “这你就不懂了吧?” 常昊将钱袋子往怀里塞了塞:“你当我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省出来的?” “当然是……坑的!” 常昊说的很是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单单是许敬宗就送了两锭金子,刚才李哥走之前又留下一锭。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开茶楼赚钱靠的不是生意,而是靠的茶楼本身。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钱不能算到茶楼经营里,所以到现在系统上显示的还是明晃晃的4/100贯。 也就是说,自己还得再赚九十六两银子才能解锁第二道菜。 得到这么一个答复,刘木匠嘴角抽了抽,低头又忙活起来。 “我还是继续干活儿吧!” “那就交给你了!” 常昊看着刘木匠手中逐渐成型的椅子,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别的不说,刘木匠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比起那些数两银子一把的椅子也差不到哪里去,但价格却只有成品椅子的一半。 而刘木匠此人,还是侍女檀儿推荐的。 常记茶楼一脉相承的省钱理念,在檀儿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常昊想要让茶楼尽快恢复营业的时候,导致常记茶楼暂时关闭的元凶则又一次出现在许家庄园大门外。 和上次不同,这次的拉贾瓦模样更惨。 刚看到拉贾瓦的时候,许敬宗甚至没能认出他来。 “许、许大人……您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常记茶楼欺人太甚,那个和尚,下手实在是太歹毒了!” “小人的兄弟们,全都被打断了手脚……” 拉贾瓦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模样悲惨至极。 许敬宗装出痛惜表情,出声安抚了几句。 他本来就是想借阿三试探常记茶楼的底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那个叫常昊的家伙,并没有把这些外邦人放在眼里。 那个叫常昊的家伙,背后果然有靠山? 之前他还有些把不准,但是看着拉贾瓦的模样,许敬宗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那个叫常昊的家伙,还是能不招惹就尽量不要招惹的好。 毕竟敢在长安城中打外邦人的,没几个是善茬。 自己虽然是十八学士之一,可长安城动荡未平,这个时候应该做的还是低调行事,最好是能暂时和常昊放下仇怨。 免得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这个外邦人…… “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许敬宗说的义正言辞,心里却打定主意,一定要尽快跟这些家伙划清界限。 “多谢许大人,许大人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拉贾瓦自然不知道许敬宗心中作何想法。 现在的他,只觉得报仇有望。 那个叫常昊的家伙,还有茶楼里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长的跟小白脸没什么区别,实际上是个暴力狂的和尚。 这三个家伙,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拉贾瓦的想法尚未落下,耳边突然传来许敬宗的声音。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 拉贾瓦茫然抬头:“做什么?” “明日一早,你去常记茶楼。” 许敬宗弯腰将拉贾瓦搀扶起来,不顾对方满脸不解,自顾自说道:“向常昊道歉。” “道歉?” 拉贾瓦整个人都傻了。 许大人刚才还说会给自己一个交代,可怎么转瞬的功夫,就变成自己要向那个家伙道歉呢? 自己可是天竺使团的成员,而且,对方只是大唐一个普通商人。 姓常的让人殴打自己,自己却要低头认错? “许大人,我没听错吧,您让我……” “没错,道歉。” 许敬宗拍了拍拉贾瓦的肩膀,神色凝重道:“我知道常昊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你若是还想留在长安城,就必须这么做。” “可是……为什么?” 拉贾瓦满脸不解,即便是许敬宗的吩咐,他仍旧有种难以接受的感觉。 “常昊表面上虽然只是个普通商人,但你想过没有,自从你遇到他后,他的态度如何?” “你身为外邦人,又和天竺使团有关系,换做旁人,谁敢跟你动手?但常昊又是怎么做的?” 许敬宗耐着性子谆谆善诱。 拉贾瓦愣愣的看着许敬宗,思路跟着许敬宗的话彻底跑偏:“您……您的意思是,姓常的不是一般人?” “没错。” 许敬宗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 “若我没猜错,常昊极有可能和城中某些朝臣有联系,即便有我帮忙,也不一定斗得过他。” 轻轻叹了口气,许敬宗递给拉贾瓦一个无能为力的表情。 而拉贾瓦则彻底被许敬宗唬住,好半晌说不出话。 足足过去半柱香时间,拉贾瓦才咬着牙朝许敬宗行礼:“小人知道怎么做了。” “如此甚好。” 许敬宗这才摆了摆手:“去吧。” 拉贾瓦闷头行礼,不声不响离开。 待到拉贾瓦离开,许敬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去,把前几日负责修桥的管事喊过来!” “若姓常的和欧阳询真的只是偶遇,常昊哪里来的胆子对外邦人动手?” “狗东西,害我不浅!” 第四十章 一点诚意都没有 几天前,常昊出城到蓝田买地,途中和许家下人起了争执。 之后,解决了许家人拦路收钱的事情后,常昊遇到了记忆中的两位书法大家,欧阳询和褚遂良。 离开许家庄园附近时,裴宣让手下的护卫回去报信,之后李世民得到消息,派了身边的百骑前去警告许敬宗。 面对李世民的敲打,许敬宗诚惶诚恐,态度大变。 特别是得知了家中下人收取拦路费,遭遇了外出养病的欧阳询后,于是他下意识的以为是李世民因为欧阳询的缘故才开口提醒的。 所以,在常昊再次经过许家庄园的时候,许敬宗即便没有看到欧阳询,表现的依旧十分客气。 直到……有下人提醒,常昊与欧阳询只是偶遇。 许敬宗觉得受到了蒙骗,适逢天竺人拉贾瓦前来求助,便指使拉贾瓦领着阿三去常记茶楼找麻烦。 一方面是为了考证常昊和欧阳询是否有关系,另一方面,则是替拉贾瓦出气。 毕竟之前他曾靠着拉贾瓦的外邦人身份赚到不少钱。 可事实证明,常昊虽然没有和欧阳询同行,但仍旧没有将外邦人放在眼里。 长安城中,人人都对外邦人敬而远之,偏偏这会儿多出常昊这么一个异类,许敬宗自然觉得常昊身后有依仗。 也就是欧阳询。 惹了常昊,就相当于找欧阳询的麻烦,跟欧阳询过不去,则会招来陛下的警告。 这种当口下,许敬宗很快便确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低头,认错,道歉。 常昊虽然是商人,但有了欧阳询这位大人物的支持,就不能再以常理度之了。 把那个胡说八道的下人好好教训一顿,将其赶出庄园后,许敬宗又让人嘱咐拉贾瓦,一定要去常记茶楼道歉,态度必须要诚恳,最好能得到常昊的谅解。 但许敬宗并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些所作所为,常昊却毫不知情。 甚至于到现在为止,常昊都还没有意识到许敬宗和阿三们有联系。 这也就导致了拉贾瓦领着人上门道歉的时候,常昊还有些不明所以。 “你说,你们是干嘛来的?” 常昊站在门边,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拉贾瓦强忍着心中的不满,再次重申:“道歉!” “昨天的事情,我们表示非常抱歉。” 说着,拉贾瓦还躬身行礼,以表示自己的态度:“希望常老板能够原谅我们的无礼。” 常昊上下扫了两眼:“说得好听,可我从你们的态度上并没有看到诚意啊。” 说着,常昊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声:“玄奘!昨天那群阿三又来了!” 话音未落,半开的茶楼房门倏然闪出一道人影。 面容俊秀,身着白色僧衣,僧衣上绣着若隐若现的银丝,骚包至极。 正是玄奘。 最关键的是,玄奘手里还提着那两柄标志性的短柄斧。 “阿弥陀佛,贫僧还正打算找你们呢……” 玄奘道了声佛号,说话间扬起短柄斧。 “等等……大师,我们真的是来……啊!” 常昊只看了几眼,便转身进了茶楼。 茶楼正堂,忙得热火朝天的刘木匠和他两个儿子齐齐抬头。 刘木匠一个人实在忙活不过来,就把两个尚未出师的儿子也拉了过来帮工。 “常老板,外面发生了什么了?” “不用担心,一点小麻烦,交给玄奘处理就行。” 常昊关上大门,将惨叫声隔绝到了门外:“还需要多久才能把桌椅做好?” “五日吧?” 刘木匠试探性的问了一句,见常昊皱眉,连忙又改口道:“四天,最多四天!” 常昊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虽然这两天歇业感觉还挺舒服的,不用炒菜招待客人,而且还不缺钱花,基本上已经满足了自己的生活目标。 但是……这还不够! 茶楼晚开业一天,他就少赚一天的钱。 少赚钱,他就要更久才能买到官位。 在这个壁垒分明时代,当官才是最终出路,当不了官,就要一直受人欺辱,这次是天竺阿三,下次有可能就是吐蕃人,高昌人。 常昊双拳紧握,眼神突然坚定起来。 如果不想再被人欺负!就必须要当官! 门外,拉贾瓦等人的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听得刘木匠和两个儿子胆战心惊,手脚越发麻利起来。 片刻后,玄奘推门而入,笑容和煦,面庞上带着晶莹汗珠。 “常施主,看谁来了!” 裴宣抬脚出门,神色略显怪异。 他刚到茶楼门口就看到玄奘正在教训阿三,那模样,就像是日常运动一般。 那群阿三被教训了几次,到头来还不依不饶,这份坚韧的心性,着实让人佩服。 “裴大哥?” 看到裴宣,常昊立即笑着上前:“你怎么想着来茶楼了?李哥呢?” “我家主子没来。” 裴宣谨记着陛下的口谕,表现的很是客气:“而且,在下这次来,也是为了请常老板去我家布行一趟。” “去布行?” 常昊起初还有些疑惑,稍稍回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上次李哥来的时候说夫人得了气急,为了表示谢意,他将自制的青霉素送给李哥一份。 之后,他告诉李哥最好是能看看病人的情况,之后才能真正确定病症。 没想到,李哥动作竟然这么快。 毕竟已经答应了人家,李哥又是茶楼的贵客,再加上茶楼还在歇业状态…… “稍等,我去准备一下。” 跟裴宣打了声招呼,回后院查看了一下檀儿的情况,又拿上了一些小玩意儿,这才跟着裴宣出了门。 至于玄奘,他说还要去灵感寺一趟,常昊也就没有让他陪同。 玄奘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和尚,但好歹是有度牒的,偶尔去寺庙找同道中人交流一下,完全可以理解。 在裴宣的带领下,常昊很快便来到了位于安上门附近的李氏布行。 安上门是皇城出口之一,旁边便是朱雀门,比起常记茶楼,这地方才是真正的黄金地段。 常昊进门的时候,李氏布行里的客人络绎不断,隔着柜台都可以听到算盘珠子拨的哗哗响。 看看人家这生意,再看看自己这生意。 大家都是商人,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怪不得李哥的生意能做到跟官家人打交道,不佩服不行啊。 常昊感慨不断,心里则打定主意,以后一定得多坑……多请李哥去店里吃饭。 先富带后富,共奔致富路嘛。 裴宣自然不知道常昊想的什么:“常老板,这边请,我家主子主母在后院等候多时了。” “行,咱们走吧。” 常昊又瞥了两眼布行,便在裴宣的带领下进了后院。 常昊不知道的是,布行里生意兴隆的情况全都是伪装出来的。 买布的客人有的是宫女,有的是行伍军卒,就连洒扫的店伙计,都是玄甲军百里挑一的精锐。 而出这个主意的人,则是李世民发妻,长孙氏。 乳名,观音婢。 第四十一章 模范夫妻 “李哥,你家店里的生意看得我都有些眼红了。” “回头有时间,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做生意?” “我那茶楼位置还算不错,怎么就是赚不到钱呢?” 刚见到李世民,常昊上来就是一连串的询问,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李世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让他上阵杀敌他绝对说不出半个“不”字,可做生意,他那懂这些? 亏得常昊并没有深究,很快便将注意力挪到了旁边的女子身上:“这位就是嫂夫人了吧?” 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五官秀气,样貌好似天人,最重要的是,这女子年纪不大,身上却透着一股子雍容华贵的感觉,让人不敢直视。 而对方略显苍白的面色则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此时的她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我叫常昊,常记茶楼的老板,你好。” “你、你也好。” 这女子,自然是李世民的结发夫妻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虽然已经从李世民口中听说不少常昊的事情,可真正见面后,还是有些有些不太适应常昊的说话方式。 旁边,李世民打圆场道:“没事,习惯就好,别看小常老板说话怪异,可字里行间处处都是真知!” “哪里哪里。” 常昊脸皮再厚,这个时候也有些架不住:“那什么,天寒气冷,嫂夫人身体有恙,咱们还是进屋吧?” “对对,进屋说话。” 李世民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招呼着常昊进房间。 待到几人落座,常昊才有了精力观察对方的情况。 很快,常昊就有了大致的判断。 李哥所说的气急,正是他了解中的哮喘。 一般来说,哮喘的主要症状为呼吸急促,轻微的咳嗽。 而李哥夫人的状况则为轻度哮喘,具体表现为运动时气短,呼吸频率的情况,呼吸时有哮鸣音。 从院子到屋里,总共不过数十步的路程,可对方脸色便呈现出不健康的红色,呼吸的频率也有所增加。 这就有点难办了啊…… 虽然只是轻度哮喘,可终归还是哮喘,以大唐的医疗手段而言,根本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常昊在观察长孙皇后病重的时候,长孙皇后和李世民两人也在看着常昊。 自从上次从常昊哪儿拿到了药粉后,回去李世民便找人湿了药,确定不是毒药后,又按照常昊说的做了皮试,当天晚上,观音婢的情况便有所好转。 发热的状况消减了不说,甚至还配着鸡汤,吃了些许吃食。 要知道在那之前,观音婢极少吃东西,整个人也昏昏沉沉的没有精神。 就连御医都啧啧称奇,说施药的人堪称当代神医。 也正是因为药起了作用,观音婢才答应悄然出宫,见常昊一面。 这会儿看到常昊神色凝重的模样,李世民惴惴不安道:“小常老板,我夫人情况如何?” “嫂夫人的病很棘手。” 常昊吁了口气,又再度强调道:“非常棘手。” 闻言,李世民脸色骤变:“你的药不是有效果吗?御医……我遇到的医者也说若是再用几服药,我夫人的病,极有可能被治好。” “你哪儿还有药吗?全部给我!” “不,买,我可以出钱,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买,只要能治好我夫人的病!” 旁边,看着失态的李世民,长孙皇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目中流露出几分不忍。 “夫君……” 常昊压了压手,示意李世民稍安勿躁:“李哥,关心则乱啊!” “我给你的药的确有用,但那只是表面现象,气急通常都伴有并发症,比如说发热,风寒,嫂夫人状态有所恢复,只是这些病症有所缓和,而根源的气急,并没有解决。” 看着与平时相差甚大的李哥,常昊态度如常道:“我可以很准确的告诉你,嫂夫人的病,无法根治。” “怎么……可能……” 李世民踉踉跄跄倒退,轰然坐到椅子上。 长孙皇后美眸含泪,轻轻牵起李世民的手:“夫君,妾身……能陪伴夫君如此之久,早已心满意足。” “我不满足!” 李世民怒而开口,声音极大:“泰儿,丽质尚且年幼,你才这般年岁,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 李世民咬紧牙关,终究还是没能说出那个“死”字。 听着这些话,长孙皇后一时间泪流满面,神色悲戚。 两人对面,常昊被塞了一嘴又一嘴的狗粮。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单身狗,常昊不止一次在网上发表过“异性只是为了传宗接代,同性才是真爱”的看法。 可看着李哥和他夫人,常昊却不得不承认。 他酸了。 跟灌陈年老醋又啃了两个柠檬一样的酸。 “咳咳,李哥,嫂夫人,你们先容我把话说完呗?”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外人。 李世民还好,毕竟是男人,脸皮厚,长孙皇后则臊的脸颊通红,那副雍容华贵的气质配上小女人的姿态,直让人看的挪不开眼。 当然,常昊却心平气和,毫不在意。 女人什么的,哪儿有银子来得实在。 两条腿的女人满城都是,可白花花的银子都在别人钱袋子里。 常昊从怀里摸出一个四寸来长的瓷瓶,轻轻摆在桌上:“嫂夫人的病虽然无法根治,但能预防。” 李世民怔了一下,继而大喜。 “想要防止气急危及生命危险,首先需要知道一个道理,气急的预防比治疗更加重要,其次便是了解诱发因素。” 顿了顿,常昊转头看向长孙皇后:“嫂夫人,我接下来的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这将涉及到你的生命。” 长孙皇后下意识看向李世民,得到肯定后,才点点头。 见状,常昊开始“问诊”。 “嫂夫人,劳烦问一句,令尊或是令堂或是家中血亲可有气急的症状?” “不曾有。” “如此就可以排除家族遗传的因素了,那么,你第一次气急发生在什么时间,是因为什么原因?” “当年怀孕时曾生了一场病,从那时起便患了气急。” 常昊若有所思:“病毒性感染?还是花粉过敏?” “何为病毒?何为过敏?” 李世民适时插嘴询问。 常昊摇摇头,将这想法暂时抛之脑后:“时间太久,暂时无从考证,既然如此,那就双管齐下。” 将瓷瓶往前推了推,常昊神色凝重道:“这是我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做出来的特效药,由于时间关系,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提纯,不过应该已经够用了。” “另外,你们还需要完善做一些其他方面的预防!” 第四十二章 可怜可怜孩子吧 “第一,以后嫂夫人房间的窗户上最好能蒙上纱布,房屋周围,不要种花,春夏时节尽量避免外出。” 李世民坚定点头,毫不含糊的答应下来。 回宫之后,他就让人将御花园里的花草全都掘了。 “第二,秋冬时节做好防寒措施,尽量不要遭受风寒。” 李世民再度点头。 吐蕃那边进贡了几件裘皮,回去他就全拿给观音婢,另外再找工匠给立政殿全部铺上地龙,保证让立政殿温暖如春。 “第三,及时用药,也就是这个……” 常昊指了指瓷瓶:“这里面的东西叫茶碱,具体怎么制作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是极其珍贵,毫不客气地说,普天之下,只有我能做得出来。” 茶碱,物如其名,正是出自于茶叶。 提取过程的确和常昊说的一样,非常繁琐,亏得常昊是正儿八经的理科出身,动手力量极强,这才勉强弄出来这么一小瓶。 受时代限制,就算常昊有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出糖皮质激素或者受体激动剂。 如果不是考虑到李哥是个大主顾,常昊才懒得费这么大精力。 “另外,这东西有毒!” 此话一出,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脸色都有了变化。 两人身处皇家,对于毒药格外敏感。 常昊没有注意到两人的表情,自顾自道:“服药的时候一定要再三小心,一天用一次,掺水,每次用药不得超过半钱。” 说到这里,常昊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李哥,这药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而且,服药时最好你亲自给嫂夫人调配。” 常昊话里话外都透着关心之意,再加上常昊说这药珍贵至极,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有,李世民心中竟升起些许羞愧感。 为了给观音婢治病,常昊如此不辞辛劳,自己竟然还误会他? 可身为堂堂帝王,李世民又实在不好意思拉下脸道歉。 还是长孙皇后明白夫君的心情,主动道:“小常老板,这药可是与马钱子,乌头相似?少用是药,多用便是毒?” “没错,所以我说让李哥亲自调配,这样就不会给旁人可乘之机了。” 常昊伸了个懒腰,继而起身:“需要注意的就是这些了,如果能按我说的做,虽然不能根治,但也比坐着等死要好得多。” “贤弟!” 李世民终于调整好心情,语气郑重道:“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绝不会推辞!” 天子一语,金口玉言。 这和上次松茸鸡汤的事情还有所不同。 常昊的鸡汤征服了吐蕃公主,是帮大唐免去了一番不必要的麻烦。 可帮观音婢治病。 往小处说,是帮他救了夫人的命,往大了说,是救了大唐的皇后。 有那么一瞬间,李世民甚至想要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让常昊任意选择赏赐。 最后,是旁边伸出的手让李世民保持了仅剩的理智。 长孙皇后轻轻捏了捏李世民的手,脸上带笑。 来这里之前,她已经听说了李世民和常昊认识的经过。 她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从夫君脸上看到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了,若是此时表明身份,即便能够表达谢意,但夫君将会彻底失去仅剩的朋友。 两人对视一眼,李世民渐渐冷静下来。 李世民笑看着常昊,调侃道:“或者说,你现在有什么想要的?” “那多不好意思。” 常昊搓了搓手,嘿嘿笑道:“不过,既然李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诚惠,十两银子。” 李世民看着伸到面前的手,足足好半晌没过神。 长孙皇后也被常昊的话镇住了。 常昊看着两人的表情,试探性的问道:“要不然……八两?”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两人仍旧无语。 “五两,不能再少了!” 常昊双拳紧握,神色艰难,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一般。 和刚才娓娓而谈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哥,嫂夫人,我可是足足忙活了整整一宿啊,先不说我买原材料花的本钱,工时就值这么多钱了吧?” “我茶楼一直没开张,到现在为止一直都在坐吃山空,再没有进账,我就要被饿死了!” “你们就当可怜可怜孩子吧!” “五两银子,真的是底线了!” 常昊拼了命的卖惨,就差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长孙皇后原本以为常昊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可这五两银子,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看着可怜兮兮的常昊,她突然有些明白夫君为什么喜欢跟这个小常老板打交道了。 既能出言进谏,自身又颇具远谋,做起事情来认真至极,就连贪财都能表现的如此清新脱俗。 这样的人,谁能不喜欢? 李世民则直接被气笑了。 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银子? 若不是考虑到要隐藏身份,他甚至想戳着常昊的脑门儿问问,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的一声“贤弟”和“绝不推辞”值多少银子。 “行了行了,给你就是。” “真的?” 常昊眼前一亮,赶忙往前凑了凑:“多谢李哥,就知道李哥肯定不会介意这点小钱的。” 看着常昊贪财的这幅小人做派,李世民偏偏生不出厌恶心。 “不过我出门比较急,没有带钱,等你茶楼重新开业的时候,少不了你的。” “没钱?” 常昊一脸狐疑的打量着李世民,就差在脸上写“不相信”三个大字了。 可他哪里又知道,以往李世民每次去茶楼都会特地准备好银子,但这次李世民是直接从宫里出来的,根本没带钱。 最重要的是,李世民压根没有想到,明明是为了治病救人,常昊竟然还会在意区区十两银子? 李世民无奈的点点头:“真的没带钱。” 得到这样的答案,常昊瘪了瘪嘴。 就在李世民以为常昊就要放弃的时候,常昊扭头看了眼旁边的长孙皇后,然后搭着李世民的肩膀朝旁边走去。 “李哥,没带钱没关系。” 常昊拿出自己的小荷包,打开让李世民看了一眼:“我可以借给你啊。” “看在咱们俩关系这么铁的份儿上,我可以借给你,你打个六两的欠条,这金子就是你的了,到时候我也不多要,你还我七两就行。” 李世民眉头跳了跳。 刚才哭天抢地说要被饿死的,是他没错吧? 他刚才可是看那荷包里鼓鼓囊囊的,可不像是没钱的样子。 最关键的是……这金子似乎还是他给常昊的? 而且,金锭重五两…… “九出十三归?” 李世民黑着脸瞥了常昊一眼。 这小子,赚钱竟然都赚自己头上来了? “哎,李哥,你看你说这话,什么叫九出十三归啊?” 常昊嘿嘿一笑,试图把这个话题蒙混过去:“小弟这不是看你刚好缺钱吗?” “借你的钱给你,我还多了一张欠条,还真是算盘打的哗哗响。” 李世民瞪了常昊一眼,转头朝门外喊道:“裴宣!” 裴宣立即快步进门。 看到李世民和常昊勾肩搭背的模样,裴宣身子一抖,差点没绷住:“主、主子?” “去前面支十两银子给这家伙,然后把他送回去。” “是!” 裴宣咽了口唾沫,身段下意识放低半分:“常老板,请?” “哎,早这样不就得了吗?生意做那么大,还想赖我银子呢。” 常昊朝李世民挥了挥手:“李哥,走了哈,不用送。” 李世民满头黑线,转头看向长孙皇后:“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长孙皇后美眸含笑,声音轻柔:“但看陛下的模样,似乎很是乐在其中呢。” 第四十三章 热闹的大生意 从后院离开后,裴宣领着常昊去布行账房拿了十两银子。 看着又多出十两银子的荷包,常昊心情大好。 加上最近一段时间的收入,他的小金库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而且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全部都是金银,连半枚铜板都没有。 这样的资产,放在长安城的百姓中,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富庶之户了。 但常昊很清楚,自己这点银子,丢到那些真正的大商人面前,人家都不一定乐意弯腰捡。 更何况,他真正的目标是买官。 他现在身上满打满算有十五两黄金,十两碎银,加上刚才拿到手的食量,也就是一百七十两白银。 这点钱,别说买官,就连官袍上的一个袖口都不一定买得到,而且还是九品官的袖口。 不算不知道,清算完身上的财产,常昊好心情瞬间没了大半。 “任重而道远啊。” 以自己现在的资产,短时间想要赚够买官的钱显然不太现实。 茶楼最近几天还开不了业,与其无所事事等着茶楼开门,倒不如先去外面转转,看看能否找到新的赚钱门道。 毕竟只是靠着开茶楼卖菜品赚钱还是太慢了。 常昊感慨不断。 旁边,裴宣则听的满头黑线。 刚才他可是亲眼看着这位常老板和陛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明明身边站着大唐权势最高的当朝陛下,到头来,却在这里自怨自艾。 裴宣瞥了常昊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开口。 亏得常昊很快便调整好了状态:“走吧,麻烦裴大哥送我先去一趟西市。” “不回茶楼吗?” “茶楼那边还在装修,暂时不用理会。” 常昊摆了摆手,解释道:“我一直没去过西市,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赚钱门道。” 常昊说的倒是实话,自从他重生,便一直在通仁坊周遭行动,唯一一次出远门还是去蓝田买田产。 虽说是长安城本地人,可常昊却是连长安城都没有逛过。 伪·长安城居民。 “麻烦裴大哥了。” “无妨。” 裴宣接到的命令是护送常昊回到茶楼,在回去之前,他都需要确保常昊的人身安全。 当然,裴宣还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搞清楚常老板是怎么受到陛下如此重视的。 西市,顾名思义,正是位于长安城西侧的集市,以朱雀大道为轴线,刚好在懂事对称的位置上。 而且和东市不同,西市主要面向普罗大众,坊市中商品大都趋向于平民化,价格亲民,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这些,正是常昊需要的。 出了李氏布行,沿着主道经过朱雀门、含光门,再转道延寿坊,远远的,常昊就看到了一面高大的围墙,围墙内便是西市了。 据常昊所知,西市的规模极为庞大,其中商贾云集,邸店林立,是长安城商人聚集地之一。 裴宣身为千牛卫,平日经常在城中四处巡视,对于城中的布局还算了解,所以没费多大功夫,便带着常昊进了西市坊内。 比起东市,西市的氛围更加热闹,人流密集,沿街处处可见身着奇装异服的外邦人,贩夫走卒,商旅驼队比比皆是。 比起常记茶楼所在的通仁坊,这地方才算是真正的商业区,只是站在西市入口处,常昊就被面前这繁华的街市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常昊都没有见到如此热闹的集市街景。 “这便是西市了,常老板可有什么想看的?” 裴宣转头看向常昊,左手轻轻搭在刀柄上。 西市热闹归热闹,同时治安也更差,来长安城的外邦人中,不完全都是经商的本分人。 这些人中,不乏那些心思歹毒的恶徒。 特别是看到常昊这样的生面孔时,街道上有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不过,注意到挎刀站在旁边的裴宣后,大部分人都将目光挪开,剩下那些人也收敛了眼神,不再直勾勾盯着常昊。 而常昊对这些却毫无察觉,此时的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周围。 “常老板?” “常老板,你……” “商机啊!” 常昊猛地喘了口气,神色激动:“这地方,简直处处都是商机啊!” 和主卖高端商品,主要针对朝臣及富庶商户的东市不同,西市对常昊来说,简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天堂。 裴宣听得满脸茫然,不明所以。 “比如说这糖!” 常昊几步走到一处卖糖的摊位,神色激动。 大唐的糖商卖的糖还是暗黄色的糖块,与后世的糖差别极大,如果能给蔗糖脱色,制作出上乘的白砂糖,绝对能赚一大笔钱。 裴宣仍旧满头雾水。 常昊上前几步,揣起一只瓷瓶:“还有这瓷器!” 现在市面上的瓷器大都以青瓷与白瓷为主,而后世声名赫赫的唐三彩,此时同样尚未面世,如果他能先一步做出唐三彩,甚至把后世五大窑的全搬出来,绝对能富可敌国。 “啊?” 裴宣转头看着常昊,完全搞不清楚常昊因何而激动。 而常昊走走看看,满脸兴奋。 之前他一直都在常记茶楼闷头干活儿,虽说是开门做生意,可实际上外出游走极少,毕竟茶楼开门,少不了人盯着。 而这次西市之行,就像替常昊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无数奇思妙想的点子开始涌现,一个又一个可以让他发家致富的东西接连出现在面前。 常昊彻底嗨了。 裴宣不明所以,只得跟在常昊身边。 足足半个时辰下来,常昊逛得心满意足,怀里还抱着两个小玩意儿,准备回去的时候带给檀儿。 而忠实护卫裴宣手里也多了碗小吃、 心情大好的常昊难得大方一把,两人一路,边吃边逛。 “前面围了那么多人?是不是有什么热闹啊?” 常昊端着小吃招呼道:“裴大哥,走,咱们去看看!” “哎!常老板!” 注意到前面地处十字路口的位置,裴宣脸色微变,连忙出声阻止:“常老板,先等等!” 可惜,正在兴头上的常昊根本听不进去,三两下挤进人群看热闹去了。 “这……” 裴宣满脸为难,低头看了眼,之后将手中的小吃找了处地方放置妥当:“常老板!” 说话的功夫,裴宣已经凑到了常昊身边,而常昊则已经彻底被喧闹的街口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即便站在人群外围,常昊依旧能听得到中心位置传来的阵阵欢呼声。 在信息并不发达的古代,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人群的关注程度便相当于商人所售商品的好坏。 能够吸引这么多人的关注,这里面肯定卖的是什么好东西,如果自己能从人家卖的东西上获得灵感,之后再用到茶楼上,自己岂不是就赚大了? 想到这里,常昊越发想要凑近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裴大哥,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帮我进去看看啊!” “可是……” “有什么可是,快,别墨迹,没听到里面正是热闹的时候嘛?” “这……好吧。” 见常昊这么兴致勃勃,裴宣也不好扫了常昊的兴致。 比起常昊,千牛卫出身的裴宣显然更适合这种场面。 不过,即便有裴宣在前面顶着,常昊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算勉强挤进人群。 “好!” “就应该这样!” “赶快啊!还墨迹什么?” 常昊人还没到跟前,百姓们的催促声再一次响起,氛围极其热烈。 听着这些声音,常昊越发好奇,可就在他好不容易到了最中心位置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彻底傻了眼。 “我他娘……” 第四十四章 无商不奸 就在常昊以为这么多人围观,定然是什么大生意的时候,眼前一幕却彻底让他愣住了。 “唰!” 高台上,赤膊壮汉手起刀落,动作极其流畅。 紧接着,大捧的鲜血不要钱似的洒了一地。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而常昊则睁大双眼,看着缓缓滚到面前的……脑袋。 由于距离比较近,常昊能够清楚的看到陌生面孔上透出的惊惧神色。 紧接着,便是尸体倒地的“噗通”声。 死尸,人头,鲜血…… 常昊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整个人都被呆住了。 “常老板,这地方……是行刑的菜市口啊!” 旁边,裴宣格外无奈的开口解释。 常昊嘴角抽了抽,跟不远处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大眼对小眼,足足看了半盏茶功夫。 直到离开菜市口,常昊的心情都没有回转。 裴宣又不是那种懂得安慰人的性子,看着失魂落魄的常昊,几次都欲言又止。 他并不知道今天菜市口安排了行刑,要知道会有这种情况,一开始他就不会让常昊往这边来。 “常老板……”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常昊嘶哑着声音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安。 重生之后,常昊虽然也遇到不少麻烦,但是玄奘出手很有分寸,一直都没有出过人命。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繁华背后所隐藏的黑暗,无论生活再怎么舒心,终究无法改变人命如草芥的事实。 “这……” 裴宣斟酌再三,试探性解释道:“对方定然是触及律令的穷凶极恶之辈,这才得了个斩首示众的下场。” “常老板,想来必然不会被砍掉脑袋的。” 闻言,常昊扭头瞥了裴宣一眼:“裴大哥,你其实不说话也行的。” 裴宣干笑两声,主动转移话题道:“常老板,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先送你回茶楼吧?” 常昊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身后。 菜市口的地面山,人群已经散去,但地上的血迹则依旧能表明,就在刚刚有人死在了那里。 常昊一路上沉默无语,回到茶楼后更是直接将自己关在了后院。 之后,常昊一连几天时间都没有出门,只是一个人躲在后院,就连饭食都是让檀儿买回来的。 两天前,刘木匠就把茶楼里的桌椅全部打造完毕,接下来,只需要让茶楼尽快投入使用即可。 可常昊却仍旧躲在后院,丝毫没有开门营业的意思。 期间裴宣来了茶楼一趟,没有见到常昊只得作罢。 十一月初,天子下诏,立中山郡王李承乾为皇太子,遣散三千宫女,赦免天下轻罪之人,以示恩德。 五天后,常记茶楼才算打开大门,重新开始营业。 得知消息,裴宣第一时间赶来茶楼。 “哟,裴大哥来了啊?” 常昊满脸笑容,招呼道:“坐,想吃点什么?” “常老板,你……还好吧?” 裴宣一脸狐疑的打量着常昊,眼中满都是疑惑。 “为什么会这么问?” 常昊擦了擦桌子,示意裴宣落座:“我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前一段时间……” “你说那个啊?” 面对裴宣的疑惑,常昊摆了摆手,脸上笑容越发浓郁:“让裴大哥见笑了。” 裴宣脸色古怪,疑惑意味越发浓郁。 被裴宣盯得时间久了,常昊只得开口道:“我真没事,主要是这几天,我有了一个新点子,都在忙活前期准备,就这个……” 说话的功夫,常昊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坛子。 “我呕心沥血,耗时半月之久制作出的宝贝。” “醉仙酿!” 常昊拍开酒封,一股浓郁至极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 饶是裴宣这样的行伍之人,闻着味道竟有种昏昏沉沉的感觉。 “这、这是酒?” “没错!” 常昊拍拍酒坛,示意道:“尝尝?” 前段时间的西市之行对常昊冲击极大,西市上那些商贩们出售的东西更是让他意识到长安城中处处都是商机。 当然,在菜市口亲眼目睹的斩首的确给常昊带来了强烈的危机感,所以回来后,他一直都在思考。 赚钱的门道有了,可怎么才能在赚钱的同时保住自己的小命? 他想到的赚钱办法,每一个都可以带来充沛的资金,可关键是,长安城达官显贵数不胜数,到时候有命赚钱没命花怎么办? 足足两天两夜的思考后,常昊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做一份全长安城,乃至全大唐独一号的营生,让所有人都缺自己不可。 只要能让所有人都依赖于自己,到时候无论是谁想要杀自己,都得稍微掂量掂量,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目的就算是彻底达到了。 所以,从菜市口回来后,根据自己实地考察掌握的情报,再加上自己厨子出身的经验,他很快便选择了一个合适的目标。 酒! 酒是消耗品,能够源源不断的给自己提供资金。 而且,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生活必需品,人开心的时候要喝酒,不开心的时候还要喝酒,聚会时饮酒,一个人的时候独酌。 常昊前世开饭店,什么样的酒没见过?没喝过? 当然,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他自己会酿酒,酿出来的酒足以甩大唐酒商们的酒几十条街。 之后一段时间,常昊躲在后院不见外人,并不是因为被死人吓到,而是一直在忙活酿酒的事情。 直到昨天晚上,第一批酒才算真正成型。 最重要的是,只要酒卖得好,自己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尽快解锁系统的菜谱。 只要自己能搬出那些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菜品,到时候就能更进一步提高茶楼的营收,到时候滚雪球一般,自己就算是彻底站起来了! “裴大哥,快尝尝?” 其实不用常昊催促,嗅着瓶口飘出的酒味,裴宣便有些心动。 “那,我就不客气了!” 裴宣早就把此行的目的抛到了九霄云外,抄起酒坛就倒了一杯。 “这……这酒竟如此纯净?” 看着杯中酒液,裴宣忍不住瞪大双眼。 他身为千牛备身,又是陛下亲随,跟着陛下见过不少好东西。 可这坛醉仙酿,比他见到过的所有酒都要漂亮。 “那是当然,常记茶楼出品,必属精品!” 常昊满脸笑容应声,语气里透着得意。 他采用的可是赫赫有名的蒸馏法,酿出来的酒不仅度数高,基本能够达到前世的标准。 而大唐酒肆里卖的酒,大都呈现出混黄色,肯定没自己酿的酒漂亮。 酒也讲究色,香,味,而常昊拿出这酒,不管是色泽还是香味,都超出了裴宣的想象。 “滋!” 一杯酒下肚,裴宣只感觉像是有一条火线沿着喉咙直接流向腹部,强烈的口感甚至让裴宣直接弹了起来。 “好酒!” “常老板,这酒比我喝过的御酒还要好,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御酒?” 常昊留意到裴宣话中的字眼:“裴大哥还喝过御酒?” “这……” 裴宣嘴角抽搐,哑口无言。 醉仙酿给他带来的感觉实在是过于强烈,以至于一时间竟使他说漏了嘴。 “也是,李哥生意做那么大,有门道弄到御酒也不稀罕。” 常昊乐呵呵一笑,又给裴宣倒了一杯:“来,裴大哥,再饮一杯。” 见常昊没有深究,裴宣咽了口唾沫,这才松了口气:“多谢常老板。” “我自认还算有几分见识,可之前却从未尝过这么美味的酒,常老板,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想知道?” 常昊乐呵呵一笑,顺势坐到裴宣对面:“先付账。” 裴宣端着酒杯的手一僵。 虽然这醉仙酿不管是口感还是味道色泽,比之御酒也不遑多让,但御酒终归是御酒,醉仙酿再好还能贵的过御酒不成? 不过,以自己的俸银来说,两三个月还是喝得起一壶御酒的。 就当是**了! “常老板,这酒……价值几何?” “不贵不贵。” 常昊笑着摆摆手。 裴宣还没来记得松口气,注意到常昊的手势,脸色突然一滞。 “五、五两?” 常昊笑容和煦,先是摇头,而后又摆了摆手。 裴宣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他娘的……奸商……” 第四十五章 真正的目标 “你怎么不去抢呢?” “这特娘的卖的还是酒吗?” “足足五十两一壶?普天之下,什么样的酒馆敢卖这么贵?就连御……琼浆玉汁都没这么贵吧?” 饶是裴宣还是有点见识,可确定这壶酒的价格后还是止不住直呲牙。 五十两啊! 自己三个月的俸银加起来才这么多,结果一壶酒就直接干没了! “别着急嘛。” 常昊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神秘兮兮的笑了笑,而后道:“你没钱,但是有人有啊!” 裴宣眉头一挑,下意识往常昊跟前凑了凑。 “李哥可是做大生意的人,区区五十两银子而已,对他根本不算事儿,所以……” “可是……这样不太好吧?” 裴宣看了眼只倒出一杯的酒壶,明显有几分意动。 “办法已经交给你了,该怎么做,那是你自己的事儿。” 常昊耸了耸肩,重新靠回到椅背上。 裴宣几番挣扎后,最后咬了咬牙:“好!我这就回去找我主子!” “哎,这就对了嘛!” 常昊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抬手拍了拍裴宣的肩膀:“去吧,皮卡宣!” 裴宣显然不知道常昊这话是什么意思,扭头瞥了眼酒壶,神色纠结的离开茶楼,准备为自己的贪杯买账。 常昊小计划得逞,接下来就等着真正的贵客李哥上门了! 就在常昊等着大赚一笔的时候,李世民也在想着该如何赚钱。 李世民贵为一朝之主,本该坐拥天下,锦衣玉食。 可实际上,他很穷。 朝廷百官需要按时发放俸银,皇宫内外吃喝用度都要用钱,自从他登基后发放的各式条令也都需要大笔的银子支撑。 其实这些还不算什么,真正花钱的还是军伍。 历年每逢冬季,鲜卑、匈奴等外族人都会侵袭大唐边境,李世民刚刚登基,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边境受犯。 可调兵遣将,兵卒开拔都需要银子。 年中时,为了稳固太子位,他与颉利可汗达成了渭水之盟,为此,大唐国库几乎被搬空。 为了节省开支,他还特地遣散了宫中三千余宫女,但仍旧杯水车薪。 看着跪在面前的兵部尚书杜如晦与魏征,李世民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两位爱卿,不妨起来说话?” “陛下,外敌犯境之事迫在眉睫,还望陛下早早下旨,令大军开拔啊!” 杜如晦长跪不起,郑重道:“若不及时防备,后果恐难预料!” 听着杜如晦的话,李世民只觉得满心无奈:“如此,那便动用朕内库里的钱财吧。” 内库可是李世民的私人小金库,也是他最后的依仗。 “陛下,不可!”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唐俭快步进门。 到了李世民跟前,唐俭纳头便拜,口呼万岁。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肯替自己说话的人,李世民哪里肯让唐俭跪在地上:“茂约快快起来!” “臣遵旨。” 唐俭恭恭敬敬应声,旋即转头看向杜如晦:“杜克明!你放肆!” 杜如晦,字克明。 听着唐俭的语气,杜如晦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唐茂约,莫要仗着陛下宠爱便在御前放肆!” “此事关大唐安危,岂是你这个算账的说不行就不行的?” “更何况陛下刚刚即位,正是宣扬我大唐国力强盛的时候,此时不用兵,更待何时?” 杜如晦上来就是一连串发问。 唐俭并不是第一次和杜如晦打交道,所以,面对暴跳如雷的杜如晦,表现的很是淡然:“容我且问上一句,若是用兵,需要多少银两?” “五十万两足矣。” “那你可知,国库之中剩了多少银两?” 唐俭看了眼李世民,一字一顿道:“满打满算二十万两。” “朕的内库……” 李世民这边刚插了半句话。 唐俭便躬身行礼道:“回陛下的话,这二十万两,已经涵盖了内库的十余万两白银。” 稍微顿了一下,唐俭又补上一句:“皇后娘娘早在两日前便差人将钱送到了户部。” 李世民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杜如晦:“克明,你也听到了,不是朕不支持,而是……实在难以为继啊!” “可是……陛下!若贼人来袭,我大唐边境疏于防范,岂不是又要上演突厥围城的戏码?” 杜如晦拱手行礼,语气诚挚:“陛下,此事,拖不得啊!” 李世民面露为难之色。 他自然知道杜如晦说的在理,半年前的渭水之盟对他来说,足以铭记一生,若是鲜卑或者匈奴同样大军压惊,那他这位大唐之主的面子往哪里放? 他即位之初便立誓,一定要让大唐百姓安居乐业,更要让大唐成为万国来拜的强大王朝。 但现在的问题是,突厥等贼寇历年来犯,偏偏此时他却无计可施。 面前,杜如晦和唐俭。 这两位尚书再次因为是否发兵的事情而争执起来,兵部尚书杜如晦据理力争,势要发兵防止贼人侵扰,而唐俭则一口咬定就是没钱。 堂堂两位国公,此时却好似泼妇一般争执不休,而身为当朝皇帝的李世民却无计可施。 就在此时,御书房门外传来宫人的询问声。 “陛下,尚书右丞魏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 “是!” 话音刚落,不过片刻功夫,魏征便出现在御书房内。 杜如晦和唐俭两人也收敛了怒容,客气行礼。 魏征同样抱拳还礼,而后看向李世民:“陛下,裴宣正在宫门外候着。” 听着魏征这没头没尾的话,杜如晦和唐俭两人听得满脸茫然,而李世民则面露喜意。 “朕知道了。” 说话间,李世民已经起身:“克明,茂约,出兵突厥以及国库库银的事情暂且搁置,朕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你们先退下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旋即躬身行礼。 杜如晦和唐俭这边刚刚离开,李世民便带上魏征匆匆出了宫门,离宫前往常记茶楼的路上,不管是魏征还是李世民,都没有留意到裴宣那副古怪神色。 前后约莫两刻钟光景,李世民一行人便来到了常记茶楼。 “小常老板,今日店里生意还算不错啊?” 李世民这边刚进门便看到了几乎坐满的茶楼正堂。 正在忙活的常昊听到声音,立即从厨房探出头来:“李哥!你果然来了!” “果然?此话何意?” 李世民正疑惑时,常昊已经迎了上来:“来这边,我给你们特地留了位置!” “老魏,好久不见啊!” 魏征微微颔首,面前挤出半分笑容。 没办法,他实在不是那种笑脸迎人的性格。 也就是和常昊打交道的时候,勉强还能给个笑脸,若是换做旁人,别说笑脸,不跟对方摆脸色就算好的了。 常昊也不在意,迎着两人坐到临窗的一处位置上。 这是常昊特地给他们留的。 贵客嘛,总得有点特权,不然茶楼那么多,人家凭什么专程来你这儿? 果不其然,看到临窗的绝佳位置后,李世民脸上果然多出几分笑容:“小常老板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招呼着两人坐下,常昊很是熟稔道:“两位稍后片刻,我去整几个小菜。” 还是老样子,常昊整了几道拿手小菜,借着送菜跟两人说了几句,之后便继续忙活起来。 新开张的茶楼生意还是不错的,十桌做的满满当当的,亏得有檀儿帮忙,不然只是常昊自己,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子。 前前后后忙了许久,等到将其他客人都送走,常昊这才算是得了喘息的机会。 “李哥,老魏,看你们都没怎么吃啊?” 常昊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坐下:“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这不是在等你吗?” 李世民笑着调侃了一句,随口问道:“方才听你的意思,似乎早就料到我们要来?” “哪儿能呢?” 常昊扭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裴宣,笑容温和。 而裴宣则不留痕迹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哀求神色。 看他的意思,分明是打算自咽苦果。 常昊乐呵呵一笑,旋即收回目光:“来来,喝酒,先喝酒!” 看着常昊脸上那抹笑容,裴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陛下! 不要啊! 姓常的又想坑人了! 第四十六章 好贵的酒 “此酒口感绵长,入口味辛,但细品却有一股回甘,着实不错。” “而这好似清水一般的色泽……小常老板,你是怎么做到的?” 李世民和魏征都是酒桌上的常客,自然尝的出酒的好坏,特别是李世民,身为帝王,他喝的酒无一不是都是各地特质的宫廷御酒。 可此时的他只有一种感觉,御酒和这醉仙酿比起来,简直判若云泥。 “商业机密。” 常昊满脸含蓄笑容,又主动给两人倒满:“既然觉得还行,那就多尝尝。” “甚好。” 李世民不明所以,只当常昊只想让自己尝尝这滋味与众不同的美酒。 茶楼门口处,裴宣嘴角撇了撇:“主子……” 话音未落,常昊突然回头,顺带着还比划了一个手势。 五根手指伸出,轻轻晃了晃。 裴宣顿时哑口无言,站在门口位置,乖乖充当起护卫角色。 “来来,老魏,你也尝尝。” 常昊笑呵呵的催促魏征举杯,自己则拿着酒壶,丝毫没有喝酒的意思。 开玩笑,这壶酒本来就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八九杯的份量。 早些时候为了引裴宣上钩,已经倒出来一杯了,如果他再馋上两杯,李哥这位贵客还能喝尽兴? 再者说了,酒是自己酿的,什么时候喝不是喝?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把李哥的银子掏出来。 正如常昊所预料的,前后不过半柱香功夫,壶里的酒就见了底,而李世民和魏征两人才喝了几杯,正在兴头上。 “小常老板,这是何意啊?” 李世民晃了晃酒壶,面露不悦:“怎么这就没酒了?” “有,酒有的是。” 常昊笑了笑,旋即话锋一转:“不过……” 注意到常昊的表情,李世民旋即心中了然,直接从怀中掏出半锭银子:“劳烦小常老板再上一壶酒,酒到酣时却没了酒怎么能行?” 常昊瞥了眼银子,笑而不语。 常昊这反应倒是让李世民有些始料未及。 不可否认,这酒的确比他喝过的那些酒都要好,甚至于各地上供的御酒跟这酒比起来都略有不堪。 可三两银子足以在长安城中任意一家酒肆买到十年酿的好酒了。 李世民皱了皱眉,又掏出五两银子。 李世民行军打仗多年,喝过的美酒不计其数,对于酒价还算了解,在他看来,八两银子,已经能够买到足够年份的上等美酒了。 常昊依旧笑而不语,神色淡然。 凭借着对常昊的了解,这个时候,李世民已经感觉到了些许异样。 斟酌再三后,李世民又将手伸入怀中。 这一次,他直接将荷包掏了出来。 “哗啦”一声,装满碎银子的荷包直接砸到了桌子上。 “小常老板……” “李哥阔气。” 常昊眼前一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捞起荷包。 确定荷包里的钱后,常昊笑眯眯应了一声:“二位稍后。” 等到常昊离开,魏征忍不住低声插嘴道:“陛下,那里面……有不少钱吧?” “二十两碎银,十两金子。” 李世民随口应了一声,说话时已经是满头黑线。 由于上次的情况,他还提前做了准备,特地多准备了一些银钱,可任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到,区区几壶酒就让他掏空了荷包。 见常昊去而复返,手里还只是提了两壶酒,李世民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加上最开始的一壶酒,总共才三壶? “不得不说李哥就是做大生意的呢,我这茶楼才刚刚开业,你就这么照顾生意。” 赚到了钱,常昊自然不介意说上两句好听话。 不过,李世民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话上:“小常老板,你这……” “你说这个啊?” 常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之后又自顾自倒了一杯:“你的钱袋子里,总共一百二十三两银子,折算下来就是两壶半的酒。” 说着,常昊指了指第一壶酒,笑道:“这壶酒我给你们折了一杯,这壶酒再折两杯,剩下的便是两位应得的了。” 听着常昊说的这话,再看着他的表情,一时间,李世民竟无话可说。 好半晌,李世民才憋出半个笑容:“小常老板还真是经商有道啊?” “那可不,常记茶楼,向来童叟无欺……” “等等。” 李世民像是想到什么似得,突然开口打断常昊:“我那么多钱,到头来只能买两壶酒?” “一百二十三两银子,也就是说……” “一壶酒五十贯钱?” 李世民低头看向面前的两壶酒,瞳孔微微收缩:“就这么大的酒壶,还不足一斤量,你要我五十两?” 如今他贵为当朝陛下,喝的酒无一不是凡品,但据他所知,即便是外邦进攻的美酒,也不过价值二十两而已。 据他所知,唯一能卖到五十两天价的美酒,只有前朝所留,古法酿藏超过三十年的醇酒。 五十两什么概念? 十两银子,便足够让普通四口之家一整年都生活富裕。 但在常记茶楼,五个十两银子,却只能买一壶酒?且还不足一斤重? 即便是李世民,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有种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感觉。 “小常老板,你未免也……太会挣钱了吧?” “我?会挣钱?” 常昊摆摆手,谦虚道:“别开玩笑了,我这算得了什么?”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常昊感慨道:“跟那些真正赚钱的大人物比起来,我这顶了天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勉勉强强混口饭吃而已。” 五十两一壶的酒下肚,常昊只感觉通体舒畅。 喝自己酿的酒,和喝别人付过账的酒,感觉果然不一样。 这就是白嫖的快乐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常昊只是稍稍感慨一二,但这话落在李世民和魏征耳中,却变成了另外的味道。 李世民来这里之前还正为国库匮乏而头疼,听闻常记茶楼开门,第一时间来这里,很大程度上也是想要从常昊这里得到些许指点。 只不过因为天价酒的事情,李世民的注意力转移。 听到常昊说的话后,李世民面露喜意,而后主动给常昊满上一杯:“此话怎讲?” 常昊瞥了李世民一眼,笑笑没吭声。 李世民怔了一下,回过神后下意识将手探入怀中,可等到摸了一个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连钱带着荷包全都给了常昊。 “老魏?” 李世民转头看向魏征。 魏征嘴角撇了撇,无奈苦笑道:“主子,我没多少钱啊……” 说归说,但魏征还是掏出了一个颜色泛白,俨然有些年头的荷包。 当然,魏征那七八两碎银根本不当用。 好不容易听到了一丁点苗头,李世民自然不想放弃。 可遇到贪财的常昊,拿不出足够的银子显然撬不开他的嘴。 李世民凝眉思索,随着目光定睛一处,心中突然有了主意。 第四十七章 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常记茶楼,正堂。 谁能想象得到,堂堂当朝陛下,竟然会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而犯难? 可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 李世民想要跟常昊好好“唠唠”,但是受限于荷包的空瘪,无奈之下竟把目光转到了魏征身上。 临到最后,却只摸出七八两碎银,根本于事无补。 若是有史官得知这里的情况,指不定会在史书上大肆笔墨。 震惊,当朝陛下与尚书左丞竟喝不起酒! 举世罕见,大唐皇帝竟向朝中官员借钱! 就在魏征因为失去了仅有的几两银子而无奈时,站在门口的千牛备身裴宣突然打了个冷颤。 还没等裴宣搞清楚侍寝起末。只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和睦的声音。 “裴宣啊!” 裴宣身子一抖,勉强挤出个笑脸:“主、主子?” “来……将你身上的钱都拿出来。” 李世民笑容和煦,神色更是温和:“另外,问问其他人,看看他们身上有无银钱,都拿过来。” “是……” 裴宣欲哭无泪。 原本以为陛下来了,自己就不用再花那么多钱了。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临到最后,自己竟然还是无法逃过,而且现在的情况是,不仅自己要买,就连随行出来的护卫,都得出钱。 所幸,到最后李世民真的凑够了五十两银子。 将零零散散的碎银摆到桌子上,李世民重重出了口气,抬头看向常昊:“小常老板?麻烦再来壶酒?” “好说好说。” 常昊满口答应下来,笑容满面。 见常昊又拿出来一壶酒,李世民看也不看便递给了裴宣。 他在乎的并不是酒,而是常昊说得“真正赚钱”的大人物。 在李世民的眼神注视下,常昊如愿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其实,道理很简单。” 常昊下意识压低声音:“赚钱的自然都是朝中那些大人物。” 李世民眉头微皱,脸色沉了半分:“为何这么说?据我所知,朝中大臣们的家世似乎并不算显赫。” 说着,李世民还扭头看了眼魏征。 这一点,魏征便是最好的例子。 堂堂尚书左丞,算是大人物了吧? 说不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在朝中算是地位崇高。 可这位浑身上下只有七八两碎银子,哪里像是有钱人? 就连那个荷包,似乎还是当年老魏成亲时,他夫人赠予他的,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 “你懂什么?” 常昊继续压低声音道:“为何人人都想当官?自然是身份崇高,而且更容易赚到钱!” “十年清知县,万两雪花银,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李世民瞳孔微微收缩。 他方才即位数月之久,一方面还要解决内忧太子余党,另一方面还要担心于外患突厥、匈奴之流,对于朝臣的关注度极小。 毕竟眼下他还需要朝臣们支持,更不可能对朝臣们动手,毕竟当初即位前他便已经杀了一批,若是即位后再对朝廷开刀,势必会遭到反抗。 张弛有度,方能将朝堂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 但常昊的话,却让李世民的想法无形中发生了改变。 李世民想要追问下去的时候,打开话匣子的常昊已经主动道:“要我说,最赚钱的生意还是打劫,而且专门挑着那些位置不上不下的官员下手。” “哦?既然是打劫,为何不找三省六部的官员动手?” 李世民心中渐渐有了盘算,顺着常昊的话头往下问道:“按照你那十年清知县的说法,岂不是地位越高,赚到的钱越多?” “亏你还是做大生意的呢,这点都看不懂?” 常昊毫不客气的甩给李世民一个白眼,接着开口。 “三省六部那是什么地方?国家中枢,当朝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先不说三省六部的官员品质如何,就算你借给他们胆子,他们敢胡搞吗?” “就好比在你面前,老魏这个当掌柜的敢偷偷藏银子吗?” 说着,常昊转头看向魏征:“老魏,你敢吗?” “这……自然是不会的。” 饶是魏征这种敢于直言进谏的主,面对常昊的说辞,也有些冷汗直流。 这是敢不敢的问题吗? 当着陛下的面,问敢不敢贪墨银子? 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要脑袋了吗? 魏征勉强笑了笑,而后看向李世民:“主子……” “放心,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情。” 李世民一句话把魏征的心按回肚子里,之后又转头看向常昊:“那照你这意思,真正赚钱的是那些六部之外,但又身处朝堂的官员?” “没错。” 常昊点点头,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这些人远离当朝天子,受关注程度极低,但因为身份的缘故,手中却掌握着大小不一的权柄。” “像这样的人,赚钱可比你我这种本本分分的商人容易太多了。” “而且,这些人赚钱的手段绝对让你大吃一惊。” 贪墨一事自古有之,特别是重生大唐之前,常昊对于这种事更是深有体会。 前世他开的饭店地理位置偏僻,可为什么生意还算不错? 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他的手艺尚可,做出来的饭菜能满足顾客的胃口,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地方小,且……没有摄像头。 前世开饭店的时候,他没少遇到半夜来吃饭的客人,三五个人,来的时候必有一人自带酒水。 临走的时候,带来的酒又到了另外一个人手里。 酒瓶子在包间里撂着,对方带个空酒盒走,图什么? 除此之外,什么街头追尾现金赔偿,什么送空烟盒,类似得事情,常昊见得可太多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 李世民茅塞顿开,只感觉今天这顿酒喝得不亏。 而常昊自然不知道李世民心中怎么想的,此时的他,还满肚子愤愤,感慨于自己赚钱的不容易。 亏得上次西市之行帮他打开了新的思路,否则之前那样靠茶楼赚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我若记得没错,你一直攒钱,似乎也是为了买官?” 李世民目光落在常昊身上,眼神中多出几分疑惑。 常昊只当还在闲聊,所以,想也不想便点头道:“对啊。” 李世民若有所思,继续追问:“照你刚才所说,你买官的目的是为了之后能赚更多的钱?” 闻言,魏征也下意识转头看向了常昊。 不难看出,他也非常想要知道常昊想要当官的目的。 毕竟就在他们第一次打交道开始,常昊就说出了想要攒钱买官想法,在那之后呢? 李世民和魏征两人齐齐看向常昊。 面对注视,常昊面色古怪,缓缓道:“李哥,老魏,是你们脑子不好使,还是你们觉得我脑子不好使啊?” “这种问题还用问?” 常昊轻哼了一声,毫不含糊给出答案。 魏征瞬间怔住,老脸蒙蔽。 李世民更是满脸怪异神色。 第四十八章 感谢李哥送来的银子 “我是傻吗?” “都已经当了官还去费劲巴拉的赚钱?” “买了官之后肯定是找个安逸的地方上任,再娶上两个漂亮媳妇儿,这才是人生追求!” 常昊白了两人一眼,满脸无语:“再者说了,我真想挣钱,还用得着当官?就这……” 常昊抬手戳了戳酒壶,哼声道:“我就一天卖他个十壶八壶的,还愁赚不到钱?” 听到常昊的回答,李世民的思绪还没调整过来,紧接着便又听到后面一句话。 常昊不说还好。 听到这话,李世民下意识算了一笔账。 一壶酒五十两银子,若是一天能卖出十壶,那便是五百两银子,十天五千两,一百天五万两,一年…… 就这样一壶酒,一年竟能带来将近二十万两白银的收益? 自己的内库库房,满打满算才二十万两白银啊! “小常老板,你……确定这酒一天能卖出十壶?” 即便是李世民,得到这样的数字后,也有些意动了。 “十壶算什么?” “我的目标是卖出二十壶,乃至三十壶。” 身为生活在信息大爆炸时代的人,常昊甚至各种经营销售策略,只要假以时日,给他充足的时间,他甚至能让全城人都为喝上这么一壶醉仙酿而自豪。 当然,前提是得有充足的时间。 自从上次在西市目睹了当街砍头的情况后,常昊心中便升起一种紧迫感。 人生在世,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能猥琐发育的情况下赚到钱最好,如果在攒够买官的钱之前便被人盯上,他极有可能被人夺走祖产,自己沦为阶下囚,甚至被砍头。 怎么衡量赚钱和保命的重要性,将会是他接下来最需要关心的事情。 面对常昊的说法,李世民又是眼前一亮。 不得不说,这位小常老板对他来说还真是福星,先不说朝臣们因贪墨而资产丰厚的消息,这个醉仙酿绝对是赚钱的最佳门路啊! “小常老板,我有个建议……” “打住!” 常昊想也不想便开口阻止,根本不给李世民开口说下去的机会。 开玩笑,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谁还不知道谁啊! 打屁聊天侃大山都没问题,想要从自己嘴里夺食儿,不可能! “我在城中还算有些人脉关系,咱们大可以合作赚钱。” 李世民心动不已,哪里会这么轻易放弃。 “毕竟这长安城与其他地方不同,各种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满盘皆输,稍稍考虑一下?” 旁边,已然看出李世民心思的魏征也帮腔开口道:“这醉仙酿风味甚佳,有我家主子帮持,想来要不了多久便可风靡全程,小常老板,还是考虑一二为好。” “打住打住,不用说了。” 常昊摆了摆手,不给两人半点情面:“李哥你是做布匹生意的,咱们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你乱凑什么热闹?” “再者说了,跟着我玩,你就不怕到时候赔的底儿掉?” 常昊语气坚定了几分:“李哥,看在咱们交情的份儿上,我才这么客气的,换作旁人,我可就要关门放玄奘了啊!” 闻言,李世民眉头又皱紧几分。 其实刚才常昊已经给他指出了一条明路。 若是将朝堂上那些贪赃枉法徇私贪墨的朝臣清扫一遍,想来应当能够暂时缓解国库匮乏的问题。 至于卖酒赚钱,虽是个长久之计,但常昊警惕性十足,且暂时还不知道这足足要五十两银子的酒能否卖出去,索性就暂持观望态度吧。 心中思绪一闪而逝,很快李世民心中便有了决断。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祝小常老板大卖了。” “这不就好了嘛。” 常昊乐呵呵一笑,拱手道:“借李哥吉言!” “酒也喝了,饭也吃了,我们还有事情,便先走一步。” 李世民随之起身,淡然道:“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去李氏布行找我便是,老魏,咱们走吧。” “我送送你们。” 常昊起身将两人送到门外,满脸笑容的招呼道:“以后常来哈!” 李世民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之后在裴宣等护卫的陪同下上了马车。 等到李世民离开,常昊回到柜台后,美滋滋的盘算起今天的收获。 不得不说,李哥的确是贵客。 单单是那三壶半的酒,就让他收获了一百七十三两白银,加上其他客人的饭钱,此时的常昊,身家已经达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在常记茶楼重新开业之前,常昊身上就已经有了多大十五两黄金和二十两白银。 结算了刘木匠的工钱,再加上前段时间在坊间买的酒水,以及酿酒的所需物件后,资产缩水到只剩下那三锭金子。 由于第一次得到金子掉到了许家庄园附近的河里,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三锭金子算是常昊重生之后,第一次拿到手的金子。 看着钱袋子里的金锭,常昊打定主意,日后若不是被逼无奈的情况下,能不动用这些金子就尽量不用。 众所周知,钱,是可以生钱的。 这三锭金子加上今天收入的一百七十三两,到现在位置,常昊的身家已经达到了三百两。 到现在为止,常昊才算是真正摸到了买官的门槛。 入了品级的九品芝麻官,明码标价六百两,而常昊,现在已经攒够了一半的钱。 不过,据常昊所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最近朝廷开始严打卖官的事情,行情也有所上涨。 由于这段时间埋头酿酒,常昊还没有来得及外出打探消息,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官帽子的价格不要涨的太快。 “苟日的李二,哪根筋又搭错了?” 常昊愤愤不平的骂了一句,而后看向桌面的时候,脸上又多出几分笑容。这么多钱,他的钱袋子都快塞不下了。 回头有时间,还得专门搞个存钱的箱子。 而且木得不行,容易被人劈开,铁质最佳,而且最好是那种能粘在地上的,让人没办法连着箱子一起偷走。 将这些碎碎念全部压到心底,常昊将钱收了起来。 比起实打实的银子,他今天还有一份更大的收获。 此时的常昊,脑海中正明晃晃的标注着一条信息。 186/100贯。 这一百多两银子中,单单是李哥一人,便提供超过一百七十两。 “感谢李哥!” 常昊双手合十道了声谢,之后才将注意力挪到系统上。 常记茶楼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后,厨神系统终于解锁了第二道菜。 “天灵灵地灵灵,一定给我一道说得过去的菜啊!” 深吸了一口气,常昊定睛看向菜品的名称。 紧接着,常昊嘴里跳出一个词。 “我靠?!” 第四十九章 花和尚回来了 【恭喜解锁第二道菜品——拔丝红薯】 【主料:红薯】 【辅料;白砂糖】 【检测到当前时代缺少红薯,附送原材料五百斤及种植技术】 【检测到当前时代缺乏菜品所需辅料,附送白砂糖提纯技术】 当这些信息浮现在脑海中的时候,常昊整个人都惊呆了。 系统解锁第一道菜的时候,他只以为附送的玉米只是意外,而现在,看着已经出现在系统仓库里的红薯,常昊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红薯啊,这可是后事曾挽救了大清饥荒的红薯,亩产高达六千斤,优质田产甚至能高达万斤的红薯。 再加上之前亩产千斤的玉米,这厨神系统,到底是想要让自己当厨师还是大地主啊? 而这道【拔丝红薯】更是让常昊意识到一个问题。 每一次解锁的菜品都是不固定的,如果遇到材料不足的情况下,系统会帮忙补足材料。 这也就是说,如果下次解锁一道什么佛跳墙,天九翅之类的食材,自己岂不是说还可以搞个水殖场? 这还是厨神系统吗? 不如叫种田系统好了。 当然,说归说,但这五百斤的红薯……是真的香。 和玉米比起来,红薯的种植更加简单,只需要将红薯切成块,然后将一部分浸泡在水里,让红薯块接收到充足的阳光,耐心等待发苗就可以了。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就是直接将红薯切块种到田里,同样可以长出来。 系统很贴心的赠送了种植技术,而这两种办法,都是系统里有所提及的。 也就是说他还得找时间再去蓝田一趟,把这些红薯给种下。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尝尝鲜再说。 约莫两刻钟时间,常昊端着餐盘从厨房里出来。 餐盘中,油炸过后的红薯晶莹剔透,红薯表面上有大量的丝絮状糖线,也就是所谓的拔丝,随着拔丝红薯出锅,空气中似乎都弥漫出一种甜甜的气息。 毫不客气的说,这道拔丝红薯不管卖相还是味道,都达到了常昊厨艺的巅峰。 “檀儿,快来尝尝这道菜!” “这可是我刚研究出来的新菜品,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常昊喊了没几声,檀儿便循着味道跑了过来。 “少爷,这是什么啊?” 看着桌子上卖相极佳的拔丝红薯,檀儿双眼几乎都变成了星星。 事实证明,甜品对少女的杀伤力远超任何事物。 见檀儿这幅模样,常昊突然有点喜欢大唐了,这个时候的女孩子还很单纯,只靠一道甜点就可以打发。 如果放到前世,没有香奈儿,没有迪奥,你还想哄女孩子? 怕不是在想桃子吃哦? “拔丝红薯,趁热尝尝。” 常昊随手将筷子递给檀儿。 这拔丝红薯最让人惊艳的不在于菜品本身的糖丝,而是当食客下筷子时候,是真的可以拔出丝来的。 正因如此,这道菜品非常考验厨子的火候掌控能力,但在厨神系统的帮助下,这些完全不是问题。 檀儿看着红薯块上拉出来糖丝,再次惊呼出声:“少爷!你看!” “我知道。” 常昊笑着压压手,摆出一副基操勿六的表情:“先尝尝味道。” 檀儿轻轻颔首,朱唇轻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檀儿的表现完全满足了常昊的虚荣心,前提是,没有一个花和尚出来搅局。 “阿弥陀佛,离得老远贫僧便闻到香味了?” 伴随着温和的笑声,常记茶楼门外倏然出现一颗大光头。 “檀儿施主这是在吃什么好东西呢?” “花和尚?” 常昊看着出现在门外的玄奘,脸色格外古怪:“你这是从那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了?” 自从上次救完檀儿,玄奘就跟失踪了似得。 他在茶楼后院忙着酿酒,玄奘则一去不复返,将近半个月都没有露头。 说来也奇怪,他这边茶楼刚刚开始营业,系统还解锁了第二道菜,情况正在在逐渐好转的时候,玄奘突然就回来了。 这家伙……脑袋里装了美食雷达? 还是说知道在茶楼蹭不到饭,出门找食儿去了? “贫僧这段时间一直在灵感寺修身养性?” 玄奘双手合十,眼神却一直在拔丝红薯上打转:“这几日感觉佛法略有精进,特地回来向常施主报喜。” “是吗?” 常昊眉头一挑:“我怎么那么不相信呢?” 不得不说,玄奘不动手的时候,的确是个唇红齿白的俊和尚,配上那一身骚包的银白色僧衣,放在街上,不知道要搅得多少大家闺秀春心萌动。 但眼尖的常昊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玄奘脚上沾着的污渍。 “实话,到底干嘛去了?” “这……” 玄奘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檀儿,略显迟疑:“贫僧的确在精研佛法……” “是拎着斧头,四处砍人的佛法?” “常施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出言风趣。” “是还是不是?” 在常昊的逼问下,玄奘尴尬一笑,最终还是点头给出肯定答复。 之后,常昊这才得知,前段时间报业寺有僧人遇袭,模样极其凄惨,灵感寺身为长安城佛寺执牛耳者,本该查找真凶,但一直拖延,直到最后都没有给两位僧人报仇。 恰巧之前去蓝田的路上,玄奘得知了报业寺僧人遇袭的元凶。 常记茶楼这边情况稍微稳定了些许后,玄奘便前去灵感寺走了一遭,毕竟和报业寺比起来,灵感寺的名头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 这段时日,玄奘一直在外面东奔西走,为的就是替报业寺那些两个苦命的师弟报仇。 得知玄奘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后,常昊脸色有些古怪。 如果是其他事情,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报仇? 据他对玄奘的了解,他说的报仇,应该是二话不说抡起斧头砍人,砍完之后撂一句阿弥陀佛的那种报仇吧? “等等,你这一趟既然是为了报仇,这会儿是仇已经报过了?” “那是自然。” 玄奘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区区几个恶仆,对他而言,自然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若不是灵感寺那个老秃驴知道了事情的经过,非要拉上自己吵架,他早就回到茶楼了。 “常施主只管放心便是,贫僧还算几分实力,闲杂人等根本进不得身。” 闻言,常昊若有所思。 玄奘目光不住的往一旁飘,嘿嘿直笑,不知道心里想的什么。 “若常施主没有别的事,那贫僧就……” “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玄奘一撩僧袍,直接朝檀儿大步走去。 紧接着,便是檀儿的一声惊呼。 第五十章 上门寻仇的许家 傍晚时分,常记茶楼。 挂着暂停歇业招牌的常记茶楼里,正在发生令人所不齿的一幕。 一个秃头身着银白色僧袍的和尚,正满脸荡笑的冲向一位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而身为常记茶楼老板的常昊则无动于衷。 “阿弥陀佛!” “方才尚未进门之前,贫僧就闻到香味了!” “檀儿施主,你就从了贫僧吧!” 似乎被吓住的檀儿神色呆滞,足足好半晌说不出话。 足足五个呼吸,檀儿才满脸委屈的看向常昊。 “少爷!这和尚抢人家的拔丝红薯!” 常昊满头黑线,看着捧着一盘红薯啃得起劲的玄奘,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大哥,你是个和尚啊! 你是未来的玄奘大法师,后世赫赫有名的唐僧啊! 费这么大劲,就只是为了抢一盘红薯?能不能有点出息? “唔,不错,这糖衣甜而不腻!” “此物称作红薯吗?可是过了一遍油?怪不得外皮焦脆,内里绵软!” “不错不错,常施主的手艺真是越来越有长进了。” 听着玄奘这些话,常昊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算了,带不动,心累了。 “等会儿我再给你做一份。” “谢谢少爷。” 檀儿委屈巴巴地瞪了玄奘一眼,转身收拾起桌面。 玄奘这边动作极快,不消半刻钟光景,一盘拔丝地瓜便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 “阿弥……” “别阿弥了,我问你,报业寺那两位大师遇袭,不是许敬宗的手下做的吗?” 常昊毫不客气打断玄奘。 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谁还不知道谁。 这花和尚,一喊佛号准没什么好事。 玄奘含蓄一笑,继而点点头:“正是如此。” “所以,你替那两位大师报了仇,是打上了许家庄园?” “放心,动手之前贫僧都已经打探清楚了,许敬宗并没有在庄园,前段时间朝廷下令,清扫违法乱纪的外邦人,姓许的被牵扯其中,根本没精力管庄园。” 闻言,常昊眉头皱紧几分,斜眼打量着玄奘:“你趁姓许的不在,跑去许家庄园绕后偷家?” “没错。” “那你有没有想过,姓许的知道这件事后会做些什么吗?” “不知。” 估计是看到常昊脸色有些不太对劲,玄奘试探性的补上一句:“许敬宗会事秋后算账?” “你躲在灵感寺,姓许的自然不敢找你,但现在嘛……” 常昊从玄奘身上收回视线,目光望向茶楼门外。 常记茶楼正对着的街口处,正有一大队人马蜂拥而来,打头的是一辆马车。 马车一侧,写着偌大的“许”字。 常昊这边麻烦上门的时候,宫城之内,也有人正盘算着给常昊找点麻烦。 “老魏……咳,玄成啊。” 御书房内,李世民随手翻阅着奏折,语气随意的招呼了一声。 闻言,坐在不远处的魏征立即起身:“陛下。” “你对朝中官员了解极多,今天晚上务必将朝臣们的信息尽数整理出来,明日一早便让玄甲军挨家挨户上门,但凡有作奸犯科、贪墨纳贿者,抄家入狱!” 常昊的几句闲话,算是给李世民指出了一条光明大道。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此举能获得多少收益,但只要能暂缓国库危机,便已经足够了。 “是!” 魏征躬身行礼,当即答应下来。 李世民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将想了半路的事情讲了出来:“常昊卖酒的事情,你怎么看?” 魏征闻之一怔。 他倒是没有想到陛下会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 按道理来说,以陛下的性子,决计不会过多计较区区几乎酒钱,毕竟身为当今天子,微服私访喝了人家的酒,自然是要付账的。 不过,结合在茶楼中所说钱财的事情…… 魏征若有所思良久,很快便得出结论。 钱! 身为尚书省长官,魏征对于朝中的事情知之甚详,其中便包括国库空虚的事情。 听陛下的意思,似乎是看上了小常老板卖酒的收益? “若那醉仙酿真能如小常老板所说,能够日销十壶几十壶,一年下来,其份额绝对绝对令人咋舌。” 顿了顿,魏征又话锋一转道:“不过,看小常老板的意思,似乎对这醉仙酿的销售很是看重。” “自然是要看重的。” 李世民笑了笑,指节轻叩桌面:“一年二十万两的雪花银,再加上他那贪财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将这样大好的生意拱手让人?” 说到这里,李世民嘴角勾起半抹弧度:“不过……人的想法都是会改变的。” “若是无法改变,那就帮他改变一下。” 魏征稍稍怔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道:“陛下,这样真的合适吗?” 他与李世民相识多年,起初互为对手,如今则互为臣君。 以他对面前这位的了解,哪还猜不出陛下想要做什么? “有什么不合适的,朕可是个生意人。” 李世民淡然一笑,神色和煦:“看到赚钱的生意不心动,那还能叫生意人吗?” 听到这儿,魏征无奈叹了口气:“陛下,那小常老板,看起来并不像是容易服软的性子。” “无妨。” 李世民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而后道:“着尚书省拟旨,因粮食匮乏,自即日起,城中实施禁酒令,坊间不得以粮酿酒,违者……罚钱。” 没等魏征开口,李世民又轻笑着嘱咐道:“做做样子便是,城中若真有那些酿酒卖酒的人,也不必横加干预,免得惊扰了民生。” 以李世民的性子,自然不会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搞得满城风雨。 而魏征原本还准备开口劝阻,听到这话后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是!” 李世民与魏征相视一笑,言谈间便把常昊架上了火台。 偏偏常昊对此却毫不知情,此时的他,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门外。 常记茶楼门口,除了领头的马车外,周遭还跟随了二十余人,无一不是身着麻布外衫,体格魁梧,分明是许家高价请来的精装护院。 这些护院和常昊之前遇到的那些许家恶仆还有所不同。 许家恶仆大都是一些普通下人,仗着许家的名头为非作歹,欺软怕硬,带不来什么威胁。 可眼前这些,却是一等一的打手,实力不容小觑。 常昊转头狠狠瞪了玄奘一眼。 玄奘似乎也没有想到许家人会追着自己来到常记茶楼,而且还摆出这么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模样。 深吸了一口气,玄奘扭头看向常昊,神色凛然:“一人做事一人当,常施主只管放心,这件事贫僧一定会圆满解决!” 话音刚落,常昊只见玄奘脚下一点一蹬,身形倏然飘向门外。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接下来的一幕,脸色却瞬间黑了下来。 “花和尚!!” 第五十一章 可曾带了谢礼 玄奘说的大义凛然,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洒脱模样。 可就在常昊准备称赞他勇气可嘉的时候,这倒霉和尚竟然跑了。 跑了…… 没错,背上包袱,出了门直接朝街头位置跑去。 那飘逸的身形,那洒脱的神态,看的常昊满头黑线,无言以对。 与此同时,写着“许”字印的马车上,也缓步下来一人,圆脸滚肚,体态丰盈,身上穿着一件藏青锦缎开衫,端的是一副大户老爷的做派。 不是许敬宗还能是谁? 玄奘开溜的时候,许敬宗还没有下马车,自然也没有看到。 刚掀开车帘就看到正站在常记茶楼门口的常昊,许敬宗也大感意外,转头看了眼身边的护卫,这才心中了然。 “常老板不必紧张,许某并无恶意!” 先开口表明了来意,许敬宗在护院打手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许某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向常老板表达一番谢意。” 常昊眉头一样,脸上多出几分玩味笑容。 旁边,抓着扫帚满脸紧张的檀儿反倒傻了眼。 “少、少爷,他这是……” 常昊压压手,示意檀儿不用担心。 “许大人,敢问这谢从何来啊?” 常昊自认不算是聪明人,但好歹是重活一世的穿越者,听着对方的话,稍加思索便搞清楚了对方的来意。 说白了,许敬宗就是来道歉的。 至于原因,估计还是早些时候许家下人拦路收过桥费的原因。 只是让他有些想不明白的是,当时的事情基本已经解决妥当,许敬宗也赔了钱,这件事已经有了了断。 唯一让他有些不明白的事,许敬宗亲自登门还摆出这么客气的架势,是什么原因? 是因为玄奘的缘故,许敬宗担心灵感寺找麻烦,又特地跑过来表明诚意? 还是说有别的因素在里面? 没等常昊套话,许敬宗已经客气笑道:“自然是因为常老板让我认清了那些外邦人的丑恶嘴脸。” 说话的功夫,许敬宗还拱了拱手表示敬意。 闻言,常昊顿时恍然大悟。 那群阿三! 阿三们第二次打上门的时候,常昊就猜到阿三们背后有人撑腰,不过,他还真没想到,这些人的靠山竟然是许敬宗。 的确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见常昊没有说话,许敬宗还当常昊没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干笑两声,只得又多说了一句。 “上次我本该随他们一同前来道歉,只因职责在身,这才拖到了现在,还望常老板万万不要介怀。” “自然不会。” 常昊打量了许敬宗一眼,目光落到那些护院打手身上:“不过许大人登门道歉的方式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许敬宗注意到常昊的目光,旋即笑道:“常老板误会了,其实这些人是……” “常施主!贫僧回来救你了!” “呔,姓许的狗东西,看贫僧超度你去见地藏王菩萨!” 许敬宗话还没有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厉声斥责。 不仅如此,伴随着斥责声,还有一连串的急促脚步声。 常昊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街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一大群身穿僧衣的光头,领头那人,正是一身白衣,俊俏非凡的玄奘。 玄奘提着两柄短柄斧,他身后的那些和尚则握着长棍,健步如飞。 不过片刻功夫,约莫三十来号和尚就把许敬宗给围上了。 那些个护院打手们今天只是奉了自家老爷的命令,特地护送以确保安危,都没想着有动手的机会,乍一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玄奘轻飘飘的哼了一声,将短柄斧横在胸口:“想要仗着人多欺负人少?贫僧今天还真就把话撂在这里了,你们谁敢乱动一根手指,贫僧就超度了你们!” 听到这话,护院们都快哭出来了。 谁要跟你打架啊! 你能不能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再者说了,这里可是通仁坊啊,隔壁就是皇城,在这里打架斗殴,不想要脑袋了? 当然,只当面前这些人是闹事的玄奘可管不了那么多。 大手一挥,玄奘招呼着和尚们动手。 许敬宗也被玄奘的反应吓了一跳。 苍天有眼,他这一次的确是真心想要向常昊道歉的。 第一次拉贾瓦带着手下来茶楼闹事时他并不知情,还是拉贾瓦上门哭诉他才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当时因为听信了府上下人的片言,他对常昊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便试图探探常记茶楼的底细。 结果可想而知,那么多外邦人,常昊竟是说揍就揍,半点都不在乎。 所以,当时他心里便多出几分退缩心理,还让拉贾瓦道歉。 紧接着,城中传出外邦人与朝臣勾结的风言风语,朝廷做出反应,更是将跳脱最欢快的一个外邦高官子弟直接当街砍了脑袋。 此事一出,他整个人都被惊呆了,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玄甲军就会找上门。 也正是那个时候起,他就想着专程找常昊道歉。 只不过适逢常记茶楼刚好歇业整顿,直到今天。 “大师!大师还请收手啊!许某并非前来闹事的!” 许敬宗一边开口解释,一边招呼着让护院们保护自己。 可玄奘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前几天他才去了许家庄园一躺,把伤了报业寺师弟的几个下人狠狠教训了一顿。 这才过去几天,许敬宗便带着这么多人上门。 不是报仇闹事,还能是吃饭的不成? 就在和尚们即将冲到许敬宗跟前的时候,常昊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先等等!” 玄奘步子一顿,顺带着还拦下了那些武僧打扮的和尚。 “常施主,这姓许的……” “许大人专程来咱们茶楼道谢,咱们怎么能打人呢?” 常昊满脸笑容,眉头微微扬了扬。 玄奘先是怔了一下,而后恍然大悟。 “阿弥陀佛,倒是贫僧唐突了。” 递给玄奘一个还算懂事的眼神,常昊笑眯眯走下台阶。 “许大人?” “何、何事?” 许敬宗虽然来之前便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这会儿看着常昊,心中总有种不太踏实的感觉。 “你是来道谢的吧?” 许敬宗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的确。” 常昊嘴角扬起,继而清了清嗓子:“那你……肯定带了谢礼吧?” 一瞬间,许敬宗双眼瞪得溜圆:“哈?” 第五十二章 和尚想喝酒了 常昊只是轻飘飘一句话,直接说的许敬宗满脸懵逼。 旁边,玄奘早已磨刀霍霍蓄势待发,现在就差常昊开口,他马上就能带着人把姓许的跟许府的护院给平躺了。 真当他跟灵感寺那个老秃驴磨了那么久的嘴皮子,一点东西都没有拿到? 玄奘朝身后的武僧们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提起了手中的长棍。 常昊仍旧笑眯眯地打量着许敬宗,笑而不语。 面对这种情况,身为弘文馆学士的许敬宗思绪急转,终于在常昊开口之前给出答复。 “带了带了,谢礼自然是带了的!” 许敬宗赶忙应声,而后招呼着护院们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 “自然是道谢,东西那能少。” 见常昊脸色好转,许敬宗这才算是松了口长气。 亏得来之前他特地问了拉贾瓦,从对方口中得到常昊认为他们道歉没有诚意的说辞。 为了表明诚意,他可是特地将家中的现钱都翻了出来。 足足一百贯大钱,装满了一口箱子。 常昊眼前一亮,紧接着便看到两个许府下人搬着箱子来到跟前。 箱子不算小,长二尺,宽半尺有余。 有那么一瞬间,常昊甚至以为箱子里装的都是银子,可随着箱子打开,这才发觉,箱子中只有红绳穿起的铜钱。 心中的失望一闪而过,常昊脸上旋即多出几分笑容。 真要算起来,谁会嫌弃钱烫手? “哎呀,许大人真是太客气了。” 常昊给玄奘打了个手势,玄奘见状,立即领着人过来搬箱子。 “来就来吧,还带什么谢礼,真是……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呢?” 说归说,可常昊却是半点都不带客气。 许敬宗嘴角抽了抽,还不得不憋出半抹笑容:“应该的,这些都是应该的。” 口是心非的家伙! 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开口就要谢礼,还摆出那么一副不给就要动手揍人的架势。 收了钱,道了歉,这事儿到这里就算是差不多了了。 就在许敬宗心思大定,准备带着人离开的时候,常昊眼帘子一搭,笑呵呵道:“许大人既然已经来了,不到里面坐坐?” “常记茶楼虽然地方小了点,但做的饭菜味道还是不错的。” 常昊转头看了眼玄奘,满脸笑容:“许大人难道就不想尝尝?” 玄奘深以为然点头,动作不小心大了些,手中的短柄斧“哐当”砸到地上。 许敬宗身子一场,嘴角抽搐不止:“既、既然常老板这般说了,那许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最终,许敬宗领着府上那些打手们,直接包下六张桌子,做的满满当当。 就连许敬宗自己都不知道常记茶楼饭菜味道如何,整顿饭吃的那叫一个味同嚼蜡。 至于常昊,自然也不在乎许敬宗的用餐体验如何,又从对方手里掏出足足十二贯钱,这才算是放许敬宗一干人等离开。 许敬宗为何会送来这么一笔钱,常昊不在乎,只要钱到手什么都好说。 至于留下他们用餐,自然是本着逮着一只羊就可劲儿薅羊毛的想法。 毕竟像这样的情况,可不多见。 值得一提的是,对方带来的“谢礼”并没有算入茶楼的收入,只有十二贯钱计入了系统。 不久前,系统解锁了第二道菜,拔丝红薯。 解锁菜品后,收入似乎会重新归零,有了许敬宗等人的关照,系统的界面也变成了12/1000贯。 直到现在,常昊才阵阵意识到,系统的解锁难度是呈十倍往上翻的。 从最开始的十贯,到后来的一百贯,再到现在的一千贯。 不难想象,第四道菜品,要求或许会达到一万贯。 一万贯什么概念,据他所知,常记茶楼从他爹娘那会儿开业至今,赚的钱加起来还没有一万贯。 “苟日的系统,一点都不靠谱。” “常施主,听檀儿姑娘说你这段时间酿了酒出来?看在贫僧刚才表现尚可的份儿上,是不是……” 玄奘一本正经的模样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果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就是好使。 只不过,没用! 常昊斜刺刺白了玄奘一眼,语调淡然:“想喝酒?” 玄奘双手合十,摆出高僧模样:“品鉴,只是品鉴一二罢了。” “好说。” 常昊很是爽快的点点头。 见状,玄奘大喜,作势就要取酒。 不过还没等他摸到酒壶,常昊施施然伸出手:“五十两银子,不还价。” 玄奘笑容一僵,伸出的手也顿到了半空。 “常施主,这样不太合适吧?咱们相识如此之久……” “也是。” 常昊深以为然,旋即道:“那就……一百两?” 玄奘嘴角抽了抽。 一百两…… 自己可是个和尚,出家人,别说一百两了,浑身就连五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更何况,让他拿一百两银子买酒喝,还不如一刀砍了他呢。 重重叹了口气,玄奘满脸无奈。 而且这会儿不比当初了,之前关系还没这么好的时候,常施主反而客气一些,想吃什么喝什么都任自己随意。 现在倒好,混了这么久,反而想做什么都有些束手束脚的感觉了。 要不然,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额,借一壶尝尝? 能卖五十两的酒,他之前还从未喝过呢! 心里各种想法接连浮现,但玄奘表现在脸上的却是另外一副神色。 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壶醉仙酿,嘴唇稍稍抿起,满脸渴求。 旁边,常昊端了叠卤水毛豆,静静看着玄奘演戏。 开玩笑,这毛和尚表面上摆出这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指不定再打什么鬼主意呢。 再者说,前段时间茶楼正缺人的时候这家伙一点踪影都没有,这会儿茶楼开门了反而又跑了过来。 像这种蹭白食儿的行为,坚决要杜绝。 盯着酒壶看了好半晌,玄奘眼睛都有些酸了,可站在旁边的常昊硬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要不然,就先歇一会儿? 等晚上再…… “嗞!” 听到这声音,玄奘下意识转头。 只见常昊一手捏着毛豆,面前还放着空杯,手边,摆着的就是一壶醉仙酿。 “看啊,怎么不继续看了?” 常昊微微昂头,示意玄奘继续。 而自己则又抬手倒了杯酒,“嗞”的又是一口。 玄奘巴巴我的看着常昊,也不说话,只是喉结微微耸动,明显意动。 见火候差不多了,常昊淡然一笑,举了举酒杯:“想喝?” 玄奘接连点头。 “这样,你帮我做件事,我就送你一壶酒,如何?” 玄奘略微迟疑了一下,仍旧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常昊笑得牙花子都漏出来了:“来来,先坐下。” “咱们好好聊聊!” 第五十三章 开始 “常施主,这样不太好吧……嗞。” “贫僧毕竟是出家人,出家人自当远离红尘俗世……嗞。” “而且,你说这事儿,怕是不太好做啊……嗞。” 一句话没说完,玄奘已经接连灌了三杯酒。 一壶醉仙酿本就不多,这么几杯下去,酒壶瞬间去了一小半。 常昊看的满头黑线,没等玄奘再一次倒酒,便先一步按住酒壶。 玄奘举着空杯,讪讪一笑:“贫僧的意思是……” “做,还是不做。” 常昊抬眸看了玄奘一眼,顺势晃了晃酒壶。 见状,玄奘露出一副沉思神色,好半晌才凝眉道:“也罢,贫僧做了!” 话音未落,玄奘便又伸手抓向酒壶。 这一次常昊没有拦着。 想要让马儿跑得快,总要给马儿吃草。 而且,以檀儿的性子,怎么会主动告诉玄奘茶楼有醉仙酿的事情? 其实当玄奘回到茶楼的时候,常昊的就已经把他列到了自己的计划里。 这么一位面若冠玉,潇洒倜傥的俊和尚,如果利用好了,可是能赚来大笔银子的啊! 想到这里,常昊已经是满脸笑容,脸上那副故作的冷硬表情自然也就没了踪影。 正在纠结是否喝下最后一杯的玄奘只是猛地打了个冷颤,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感觉。 许敬宗的事情对常昊而言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 随着醉仙酿面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自然也就变得越发明朗。 卖醉仙酿,凑买官的钱。 当然,前提是能卖得出去。 醉仙酿口感再好,可定价终究还是贵了一些,除了李哥那种贵客,换成坊间的普通百姓,还真不敢奢望。 五十两一壶的酒,一口下去,可就是家里一年的开支了啊! 所以,从一开始,常昊就把醉仙酿定位成奢侈品,只卖给那些个达官贵人,豪绅巨贾的奢侈品。 打个比方,就像前世卖的最普通的水,有一块钱一瓶的康帅傅,也有高达几千块的神户矿泉水,而且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市场需求量都还很大。 常昊的目标就是将醉仙酿打造成大唐版的神户矿泉水。 最重要的是,康帅傅和神户矿泉水基本没什么区别,可醉仙酿和市坊里的酒区别甚大,完全不会让人有心痛的感觉。 货准备好了,之后自然是卖。 而卖货则需要一个代言人。 于是乎,常昊用一壶酒成功俘获了玄奘。 按道理说,想要招揽顾客卖东西,找一些二八年华貌美如花的小姑娘最合适不过。 但,这里毕竟是大唐。 这个时代的共识便是,女子在外面抛头露面,是不知廉耻的作为,只有那些腌臜地方的女子才做得出这种事情。 为了迎合大众,常昊只能退而求其次。 不得不说,玄奘的长相的确挑不出问题,唇红齿白,面若冠玉,再配上那身银白色僧衣,端的是英俊潇洒的俊俏和尚。 放到前世,绝对能被那些经纪人公司抢破头。 手里有这么好的资源,常昊又怎么会放过呢? 当然,到时候只要玄奘别一时兴起,抡起斧子就要砍人就行。 常昊转头看了眼玄奘,嘴角微微扬起,继而露出几分笑容。 玄奘正好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最终,常昊接过空酒壶,笑眯眯道:“走吧,在正式上岗之前,我先给你来个小小的培训。” 玄奘不明所以,但听到有酒喝,顿时面露喜意,快步跟了上去。 常昊这边正拉着玄奘做紧急特训的时候,城中却一片风声鹤唳。 其原因,自然是因为趁着夜色出动的玄甲军。 长安城虽然没有宵禁,但临至深夜,城中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 城中玄甲军受陛下旨意,按着尚书省提供的名单,突击城中各处官员府邸。 长安城素有一个说法,站在大街上丢个砖头,砸中的人中十有九官。 由此也可看出城中官员数量多到了什么程度,那么问题来了,朝中这么多官员之中,又有多少人是尸餐素位? 事实是,多如牛毛! 为了不惊扰城中百姓安歇,同时也是为了打那些官员们一个措手不及,在玄甲军们正式展开行动之前,任何人都没有得到消息。 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三省长官以及寥寥数人,而且李世民下令后曾再三明令禁止,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这也就导致了当玄甲军上门时,那些官员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兴坊,福禄街。 从五品散朝大夫吴大人府邸,正值戌时四刻,府上已经早早熄了灯歇息,全府上下只剩下两个个护院正在四处巡视。 说是巡视,倒不如说是晃悠来的直白。 这里可是长安城,天子脚下,谁又敢在长安城内撒野? 所以,这俩护院显得很是懒散,哈欠连天,就在他们商量着再转一圈便早早回去歇着的时候,府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于正值深夜,这马蹄声显得分外刺耳。 两人吓得一怔,相互对视过后反而笑了起来。 他们家老爷可是堂堂当朝五品官员,虽然是个散官,但好歹也是入了品级的,而且,听闻自己老爷过了年有很大机会能拿到个肥缺。 军伍中人,就算脑袋被门缝夹了,也不会想着到这里闹事的。 就在两人互相打趣,准备回去时,那马蹄声却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轰”的一声。 声音之大,足足传遍了整座宅邸。 而且听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门口位置。 遇到这种情况,就算两人再怎么不在乎,这会儿也得过去看看了。 不知为何,一边朝着门口位置走去,两人却只感觉一阵阵浑身发凉,那感觉,就像是被饿狼猛虎盯上一般。 人还没到大门前,远远的,两人便看到了翻倒在地的大门,以及……横在门口的骑兵。 黑马黑甲,好似杀神一般。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那骑兵转头看了过来,手上的尖刀在月光下反衬出瘆人至极的寒芒。 “你们……” “啊!” “救命啊!” “老爷,大事不好啦!” 左边那人被吓得打了个冷颤,掉头就跑,一边跑还大声呼喊。 整座府邸都在回荡着那人凄厉的惨叫声,至于与他一同巡夜那人,则是双腿一蹬,直接倒了下去。 竟是被直接吓昏了。 横在门口那骑兵一招手,门外又有十多骑鱼贯而入。 “找到姓吴的,直接带回去!” “其他人,去找金库所在!” 那骑兵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护院,语调平缓:“至于这个,就地埋了!” 第五十四章 你来真的 “小人知错了!” “求大人饶小人一命!” “我再也不敢了!” 黑甲骑兵这话刚出口,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那吴府护院腾地弹了起来,连连告饶。 而黑甲骑兵则似乎早有预料,对护院的反应丝毫不觉得意外。 “一旁候着,否则便真的将你活埋了!” “是是!” 那护院连声答应,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得。 身为朝堂官员府上的下人,这护院自然有自己的一番见识。 从对方这身打扮以及不由分说便砸门的举止来看,他多少也能猜出一些对方的身份。 瞅着眼下这个情形,分明是自家老爷做了什么事情,如今事发惹来了玄甲军。 那黑甲骑兵瞥了护院一眼,面甲下的眸中流露出几分不耐烦神色。 见状,护院顿时如遭雷击,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废话。 跟在黑甲骑兵身后的玄甲军已经四下散开,不多时,府邸内便响起一连串的惊呼声。 “呀!你们是什么人!老爷,救命啊……” “我可是朝廷命官,尔等安敢放肆!” “本官要见陛下!你们……” 听着府内四处传来的声音,那黑甲骑兵朝护院摆了摆手。 护院如蒙大赦,磕了个响头,爬起来后也顾不得自家老爷,直接便朝着门外跑去。 等到护院跑的没了踪影,黑甲骑兵随手掀开面甲,露出了自己的真正面貌。 正是千牛备身裴宣。 裴宣深深吁了口气,脸上多出几分无奈神色。 按道理来说,玄甲军的行动轮不到他这个千牛卫的头上,只奈何陛下亲自下令,着重提出让他也配合玄甲军行动。 陛下这边命令刚下来,他叔叔就把话递了过来。 没办法,他只能随着玄甲军一同行动,不过到现在为止,他都不清楚陛下为什么非要让他一同行动。 但陛下旨意不容违背,他这个当下属的,只能照做。 轻轻叹了口气,裴宣看着院内去而复返的玄甲军骑兵,旋即摆手道:“留下两个人将东西一并送入内府,剩下的人,跟我走!” 裴宣等人来得快,走的也快。 前后不过半柱香功夫,这处吴家宅邸便被扫清了一遍。 而那位吴大人,被玄甲军拉出房间的时候便被吓得瘫软在地,根本不敢有半点抵抗。 像这样的戏码,正在城中各处上演。 短短一夜时间,城中约莫有三十位六品以下的官员被捕,搜刮出来的金银珠宝尽数送往内府整理入库。 常记茶楼那边,则对此毫不知情。 常昊拉着玄奘絮叨了半宿,最后才心满意足的回自己房间休息。 眼下万事俱备,只待明天一早,开门卖酒。 只要计划能顺利进行下去,最多只需要旬月光景,他就能攒够买官的钱。 晚上闲聊的时候,常昊还从玄奘的口中得到了另外一条消息,也就是傍晚时分玄奘招来的那些武僧。 那些武僧其实是灵感寺的护院僧人,前段时间玄奘在灵感寺“精修佛法”,后来还去许家庄园将伤了报业寺僧人的那两个元凶狠狠教训了一顿。 期间,便是这些个武僧们帮了忙。 玄奘从灵感寺离开后,灵感寺方丈担心玄奘中途去闹事,打着护送的名义押送玄奘回了长安城。 见许家人上门后,见对方人多势众,玄奘担心常昊会被误伤,特地跑去将那些并未走远的武僧又喊了回来。 因此,这才有了后面的一幕。 玄奘的一番说辞,倒是让常昊动了拉拢那些僧人的想法,不过,得知对方解决了这边的麻烦就直接回灵感寺后,常昊只能暂时放弃。 次日一早,常昊特地早早起床,在檀儿的伺候下简单洗漱了一番,又特地换了身新衣服。 虽说之前常昊不止一次跟檀儿说过不必伺候自己,但保守封建思想荼毒的檀儿依旧还是做着自己的本分工作。 面对檀儿的精心伺候,常昊终究还是……堕落了。 “可恶,万恶的封建势力!” 檀儿去倒洗脸水,常昊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刚走到院子里的檀儿突然回头:“对了少爷,早上吃包子还是吃油条啊?” “两根油条,一碗稀粥!” 常昊瞬间收敛了脸色,很是理所当然的给出答复。 闻言,檀儿放下水盆便要出门。 主屋里,玄奘听到动静也打开门道:“檀儿施主,我要六个素包子,一杯白粥!” 檀儿就像是没听到似得,自顾自朝后门走去。 见状,玄奘大感无奈:“贫僧给钱还不成吗?” 得了这么个说法,檀儿才轻轻应了声,旋即拉开后门买早点去了。 “檀儿施主跟你还真是一脉相承啊,就连抠门起来,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玄奘瞥了眼常昊,满脸无奈。 而常昊则整了整衣裳:“废话少说,昨天晚上给你说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 “早已铭刻五内,常施主只管放心便是。” 玄奘拍了拍胸口,满脸自信。 话说一半,玄奘脸上突然多出几分笑容:“只不过,常施主说的可是真的,只要贫僧答应帮忙,就可以随意喝酒!而且不……” “放心,不收你的钱。” 常昊直接打断玄奘,旋即道:“走,去前院正堂,开门!” 他又是实地考察又是劳心劳力酿酒,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把醉仙酿打造成常记茶楼的镇店之宝。 不过能不能将醉仙酿卖出去,还是得看玄奘表现如何! 只要能成,他买官的钱就算是真的有了着落,就算不能成…… 不,绝对能成! 别的人重生都是称王称霸,威震一方的,凭什么自己连酒都卖不出去?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常昊领着玄奘去茶楼正堂。 而玄奘则神色兴奋,昨天晚上喝了常昊酿的醉仙酿,他就彻底爱上了这种色泽晶莹剔透,酒味纯粹,绝非凡品的醉仙酿。 最重要的是,他酒量还算不错,可昨天那壶酒竟让他有种酒意上头的感觉? 今日,就算豁出去面子不要,也得抓住机会喝过瘾。 玄奘搓了搓手,神色中多出几分按耐不住的激动。 “吱呀”一声,常记茶楼大门打开,旭日的第一缕阳光霎时间铺满茶楼正堂。 看着已经在门外摆好的物件,常昊脸上多出几分笑容。 “花和尚,我可是说话算话的!” 玄奘先是一怔,紧接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揉了揉眼又看向面前,再三确定没有看走眼后,玄奘彻底傻了。 “日他……阿弥陀佛!” “常施主,你来真的?” 第五十五章 大事不好 常记茶楼,门口。 此时正值早上,街上的行人并不算多,玄奘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一幕,整个人都傻眼了。 而常昊则满脸笑容,满意至极。 不得不说,刘木匠的办事效率的确是高的离谱,昨天晚上才让檀儿去了刘木匠家,没想到今天早上东西就已经准备妥当了。 “你不是说想要喝酒吗?” “喏,这就是给你准备的,只要你能把酒卖出去,你想喝多少都随意!” 常昊拍了拍摆在门口的大缸,笑容灿烂。 玄奘愣了足足五个呼吸。 “这……已经不是喝多少的问题了吧?” 站在大缸前稍稍比划了一下,玄奘嘴角抽了抽:“这么一大口酒缸,就算把贫僧整个人泡进去应该都不成问题吧?” 摆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口高约一丈,四五人合抱那么粗的瓮形大酒缸,通体呈酱红色,色泽莹润,看起来像是通体施了一层釉料,正对着路面一侧,还用红底纸写了个大字。 酒! 酒缸旁边还现搭了一个梯子,应该是赶制出来的,方便上下取酒所用。 “自信点,不是应该。” 常昊抬手拍了拍玄奘的肩膀:“是真的能把你装进去,而且四五个你都没有问题。” 常昊一直都想在茶楼旁边搞这么一个玩意儿了,只是一直以来没有机会,这次也算是得偿所愿。 这么大号的酒缸,别说长安城,哪怕整个大唐都是独一号。 如果用得好了,酒缸不仅能盛酒,而且还能充当招牌。 要不了多久,长安城的百姓都会知道,常记茶楼门口摆了一个偌大的酒缸,这可比什么招牌都好使。 “行了,看也看够了,开始装酒吧!” 欣赏完酒缸,常昊旋即招呼玄奘开始搬酒。 他酿的酒都在后院放着,既然酒缸都已经送过来了,肯定得第一时间利用起来。 玄奘看了看酒缸,又看了看满脸坏笑的常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无奈。 他的确喜欢喝酒,但是……这么一大口酒缸,谁喝得完? 而且,想象着自己靠在这口酒缸旁边卖酒的模样,他总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也罢,出家人不打诳语,自己种下的苦果,含着泪也得吃下去。 在常昊的指挥下,玄奘将后院的酒全部搬到正堂,而后倒进酒缸之中。 常昊半个月时间酿的酒的确不算少,可在大酒缸面前,这些酒却是连半缸都不曾填满。 就在玄奘正想问问常昊是不是准备先卖半缸酒的时候,常昊已经嘿呦嘿呦端来一盆井水。 “倒进去吧!” “啊?” 站在木梯上的玄奘听得满脸愕然:“往酒缸里……灌水?” 虽说酒里掺水是酒肆常做的事情,但这么光明正大的掺水,是不是不太合适? 而且…… 这酒缸是瓮形的,口小肚大,现在酒缸里只有小半缸酒,若想灌水,至少要灌上大半缸水啊? 看着点头的常昊,玄奘很想问上一句。 “常施主,你到底是卖酒还是卖水?” 当然,玄奘到底还是没能问出这话。 他更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他喝的醉仙酿,原本就是掺了水的。 旁边,只端了一盆水的常昊擦去额头细汗,看着大酒缸,只觉得生财有望。 为了将酒的口感和色泽进一步提高,他采用了前世常用的蒸馏法制酒,从市面上采购普通的粮食酒,然后蒸馏法提纯,最后得到成品酒。 而制作这批酒之前,常昊还得到了一批浓度更高的酒,也就是所谓的酒头。 因为制作方法不同的缘故,无论大小酒肆,他们卖的酒度数并不高,酒精浓度达到三十度左右的,就是所谓的烈酒了。 而常昊酿制出来的酒,最普通的都已经达到了六十度左右,而最开始得到的酒头,浓度更是达到见火瞬燃的程度。 为了迎合市场,常昊只得在这些高度酒中掺水,以达到能让李哥玄奘等人正常饮用的程度。 这也是为什么他酿的酒不多,到最后却买了这么一大口水缸的缘故。 昨天晚上和玄奘交流过后,常昊突然被点醒。 将醉仙酿当成奢侈品的确是一条路子,但全城无数的百姓也是嗷嗷待割的韭菜……啊呸,银子来源啊。 所以,再三思索后,常昊决定双管齐下。 五十两银子一壶的醉仙酿,只灌一半水,专门卖给那些达官显贵,一贯钱一壶的醉仙酿,掺三分之二的水,卖给普罗大众。 这样一来,不管高端人群还是低端人群都能照顾到。 至于中端人群,手头宽裕了就去和五十两的醉仙酿,没钱了就喝一贯钱的醉仙酿,总有一款适合你。 玄奘自然不知道常昊心中作何安排。 常昊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只能扛着水桶吭哧吭哧来回跑,随着大量井水的冲击,香醇的酒味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街道。 不过,酒缸实在是太大了,直至檀儿买了早点回来,仍旧没有被灌满。 “少爷!少爷,大事不好了!” 檀儿人还没有到跟前,声音已经远远传了过来。 听到这话,正在监工的常昊顺势看去。 只见檀儿揣着两个牛皮纸包裹,正步履匆匆的朝茶楼这边跑来。 闻言,正在负责掺水的玄奘下意识看了过来,常昊更是忍不住皱了皱眉,面露疑惑。 “少爷!” 又喊了一声,檀儿急匆匆跑到跟前:“出事了!” “不着急,慢些说也无妨!” 常昊顺势接过东西,轻声宽慰道:“先匀口气。” “檀儿施主,可是有什么登徒浪子要找你的麻烦?” 玄奘一个翻身从木梯上跳下来,单手拎着水桶,杀气腾腾道:“尽管放心,今天由贫僧在,别说什么市井之徒,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贫僧也能保你安然无恙!” 面对玄奘这番说辞,檀儿递给他一个白眼,之后便只顾着喘气。 不难看出,这小姑娘一路跑来,着实累坏了。 而常昊则满心疑惑。 据他所知,檀儿向来勤恳稳重,很少有事情能让她如此惊慌失措才对。 在常昊的示意下,檀儿与玄奘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茶楼正堂。 缓了足足半柱香功夫,又喝了半壶茶水,檀儿这才算是将买早点时撞见的一幕如数讲了出来。 话不算太多,可听完檀儿的讲述,常昊的脸腾的沉了下来。 玄奘嘴角抽了抽,笑容怪异:“那什么,贫僧刚才说的那番话,两位只当没听见,如何?” 第五十六章 开门放玄奘 原来,刚才檀儿买早点的时候,途径朱雀门。 朱雀门是皇城与内城的关碍所在,往日里朝廷下达旨意,大都会在朱雀门处公之于众。 而檀儿,正是看到了朱雀门外贴着的告示。 至于内容,则对常记茶楼接下来的安排非常不友好。 “当朝陛下下旨,说是因为城中粮食短缺的缘故,从即日起,城中大小商户禁制酿酒,若有违者,按当朝律法处置。” “禁酒令?” 常昊在旁边插了句嘴。 檀儿忙不迭点头,而后又说道:“而且,上面还没有写什么时候解除。” 说到这里的时候,檀儿扭头看了眼门外的那口大酒缸。 酒缸的事情,还是她早上专门跑去刘木匠那边安排的,足足花了二两银子呢,可谁又能想得到,这禁酒令竟然说下就下,竟是不给人半点反应的机会。 “少爷,那咱们这酒缸,岂不是白买了吗?” 檀儿哭丧着脸,满脸不舍。 这可是二两银子啊! 玄奘则表情怪异,一时无语。 说开心吧,城中实施了禁酒令,他还想着借着卖酒的时候好好喝个痛快呢。 说不开心吧,这禁酒令一旦实施,他就不必再抛头露面了。 两难啊! 檀儿和玄奘两人纷纷将目光转到常昊身上,等待着常昊给出答复。 比起檀儿两人的担心,常昊想的反而是另外一个问题。 禁酒令在古代本就不算是稀罕事,往往是某地出现饥荒,粮食不够用,朝廷会进行管控,将那些原本用来酿酒的粮食用来支援灾地。 毕竟连饭都吃不饱了,谁还会拿着粮食酿酒。 可近段时间以来,城中并没有传出某地发生饥荒的消息,禁酒令出现的时机,未免有些过于诡异了。 不过据他所知,大唐贞观年间的确发生过饥荒,可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这个世界因为自己这只小蝴蝶,而产生了连锁反应? 不,不应该,自己来到大唐之后,一直都在有意避免和史料上记载的人物联系。 像欧阳询之流,对方已经退出朝堂,且只是文人,并不会影响大唐的运转。 至于许敬宗,这位许大人要到多年之后才会真正发力,而与他息息相关的武曌才只是个三岁的小姑娘。 足足良久,常昊这才终于确定,禁酒令中提及的饥荒跟自己并没有直接关系。 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常昊心里也算稍稍松了口气。 至于禁酒令和李哥是否有关系,常昊压根儿都没有往这方面想,李哥跟自己一样,都是商人,对方也就生意做得大了一些。 可生意再大,还能影响到大唐政令吗? 而禁酒令…… 禁酒令是禁制酿酒,而自己的酒早已经酿制成功,总不能把酒浆再变成粮食吧? 再者说,历朝历代都曾有禁酒令,可什么时候又真正涉及到坊间酒肆了? “禁酒令就禁酒令呗,咱们不再酿酒就是了。” 得知饥荒和自己并无直接关系,常昊心情顿时轻松不少:“至于这口酒缸,哪里白买了?” “吃饭吃饭,先吃饭,吃完饭咱们先准备卖酒!” “我这可是醉仙酿,连天上仙人都能醉倒的佳酿,我就不信能有人安耐得住不来尝尝!” 虽然知道有禁酒令这么一回事,但常昊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还抬手招呼着两人吃饭。 “对了,花和尚,等会儿卖酒可就全交给了,若是表现好了,我这里还有不曾掺过水的醉仙酿呢!” 玄奘眼前一亮,但旋即又苦下脸来:“常施主,这样真的好吗?朱雀门哪儿可是贴着禁酒令的告示呢!” “怕什么?” 常昊打开油纸包裹,抄起油条咬了一口:“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不让酿,又没说不让卖,有本事,就让他们堵住茶楼门口。” 见常昊这么满不在意,玄奘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抓起包子开吃。 忙活了那么久,这早点吃起来自然分外香甜。 解决完早点之后,常昊喊上玄奘就要开始自己的卖酒大业。 然而,两人刚走出茶楼门口便看到一队黑甲骑兵出现在常记茶楼门外。 对方还没到跟前,远远的便看到树立在茶楼门外的大酒缸。 之后,玄甲军中领头的校尉大手一挥,十人组成的骑兵小队立即散开。 再然后……茶楼门口就真的被堵住了。 常昊瞬间愣住,足足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靠?” 玄奘嘴角瞥了瞥,好不容易才把笑声给咽了回去。 其实,对方倒也不完全是堵门口,而是离着茶楼门口十步开外的地方摆开了阵型。 可即便如此,对方可是玄甲军啊,凶名赫赫的玄甲军。 这么十多个浑身煞气的军卒玩哪儿一站,但凡有个人看到这边的情况,下意识的就绕路了。 别说卖酒,根本没人敢来茶楼吃饭。 最恶心人的地方还不在这里,而是对方只是摆开阵型看着茶楼,也不过来询问,更没有冲过来拿人。 对方摆出的阵势,只传达了一个意思。 你卖啊,你倒是卖酒啊! 只要敢卖,你看我们逮不逮人就完事儿了。 饶是常昊这样的好脾气,遇到这种情况,也有种一口老痰卡在喉咙口的感觉。 “常施主,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玄奘强忍着笑容,正色道:“对方这模样,摆明了来者不善啊!若咱们一意孤行,对方怕是不会跟咱们讲道理的!” 常昊如何听不出玄奘话里的调侃意味。 虽然他跟对面这些个玄甲军没什么仇怨,但有句老话说得好,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对方不仅不让自己卖酒,甚至把想来茶楼吃饭的客人都给吓跑。 这一来一回,可是两份儿损失啊! 常昊磨了磨牙,愤愤然开口道:“太特娘的欺负人了!” 玄奘迎合着点点头,装出满脸愤恨的表情:“没错,简直一点活路都不给咱们!” “既然知道,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常昊转头瞥了玄奘一眼。 闻言,玄奘怔了一下,迟疑道:“这样不太好吧,对方可是玄甲军啊?对这些人动手的话,到时候后果或许会……” “屁!” 常昊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些个玄甲军的人身上,眼神中多出几分决然:“耽误我挣钱,说什么都不好使!” “花和尚,上!” 第五十七章 这酒我今天卖定了 “也罢,常施主既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贫僧自然是不好推辞的。” 在常昊的强硬要求下,玄奘纠结了好半晌,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在常昊的注视下,玄奘先是转身回了后院一趟,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两柄短柄斧。 除此之外,玄奘的肩膀上还多了一个包袱。 正是常昊之前见过的那个满都是管制刀具的包袱。 “常施主,贫僧去也……” “等等!” 常昊及时开口打断玄奘:“你干嘛去?” 玄奘被常昊问了个措手不及。 提了提手中的斧头,玄奘眼神转到那些玄甲军身上。 虽然没有说话,但玄奘的意思表达的非常明显,既然说要上,那就绝对不能送,佛家子弟,就应该无所畏惧。 理解了玄奘的意思后,常昊忍不住满头黑线。 “我说的是让你上梯子!” “啊?” 玄奘愣了愣:“上……你还要卖酒?” “不然呢?” 常昊随口反问了一句,而后拍了拍酒缸:“挣钱才是王道!跟人打架斗殴什么的,那才叫落了下乘。” “可禁酒令……” “我不是说了吗?禁酒令禁的是酿酒,咱们只是将早就酿好的酒卖了。” 说这话的时候,常昊故意放大了音量,好让不远处的那些人能够听清。 听到常昊这样的说辞,玄奘心里竟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平日里,他行事的确有些莽撞,但那也只是建立在贼人作乱的前提上。 那些玄甲军人家是奉当今陛下的旨意出来巡逻,而且朱雀门的城墙上明明白白的贴着禁酒令的告示,于情于理都不便于出手。 他是莽撞,但又不是傻。 玄奘扭头看了眼常昊,见他仍旧满脸愤懑,又没由的叹了口气。 不过看常施主的意思,倒是真的有些犯傻了。 可常昊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哪里在乎旁人的看法。 随着常昊的催促,玄奘终究还是登上了木梯。 随着大酒缸盖封打开,倏然间,一股浓郁至极的酒香朝四周弥漫开来。 今日长安城中还有些微风,酒借风力,味道迅速飘到了不远处玄甲军的周遭。 醉仙酿是什么酒? 那可是利用蒸馏法炮制而成,超越这个时代一千多年的绝品佳酿。 浓度之高,味道之醇美,是这些军中卒伍一辈子都不曾见识过的。 正因如此,随着香味飘散,那些个奉了朝中命令来这边盯梢的玄甲军们无不意动,更有几个人,只是闻着酒味儿都偷偷咽起了唾沫。 俗话说得好,酒香不怕巷子深。 常昊让玄奘直接打开盖封,为的就是让味道飘散出去,吸引潜在顾客。 而玄甲军的那些人,自然也在常昊的顾客名单上。 什么禁酒令,什么玄甲军,在银子面前,都不好使。 只不过,常昊还是有些小觑了玄甲军众人的心志。 明明酒香四溢,而那些玄甲军们也都闻到了味道,可骑兵小队的数十人竟是没有一个人过来询问。 随着时间的推移,街口外也有人循着香味找了过来。 可看到驻扎在茶楼周遭的玄甲军们,百姓们无一不是掉头就走,根本不敢靠近。 玄奘靠在酒缸上,略感无奈道:“常施主,比起卖酒,贫僧还是觉得跟那些玄甲军打上一架更简单。” “打个屁,人家是官府军,你不想在长安城混,我还想!” “可就这样干等着,终归不是办法。” 玄奘转头瞥了眼玄甲军们,旋即压低声音道:“那些人只是站在那里,就把客人们全给吓跑了。” 常昊恨恨地磨了磨牙。 他当然知道玄奘说的在理。 但是,他废了这么大精力酿酒,还花银子买来这么一口大酒缸,到头来却只能放弃? 不甘心! 他不甘心! 可话又说回来了,不甘心又能如何? 对方是玄甲军,代表的是官方势力,而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茶楼老板,还指望着以后买个官职,成为官方势力的一份子呢。 打又没法打,干耗着又卖不出去酒。 这批玄甲军,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轻而易举的将常昊逼到了死路上。 对方的所作所为,让常昊买官的冲动越发强烈。 但买官需要钱,钱只有卖酒才能有,有玄甲军在,酒又卖不出去,卖不了酒他就没钱买官。 如此一来,眼下的情况也就演变成了一个死循环。 和玄甲军们隔空对峙了半晌,常昊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玄甲军盯着的是酒缸,自己不卖酒,靠茶楼也能赚钱,慢虽然慢了点,但终归有银子进账不是? “花和尚,封酒吧。” 终于,在和玄甲军的对峙中,常昊还是败下阵来。 “阿弥陀佛,常施主,禁酒令总有结束的一天。” 见常昊脸色不太对劲,玄奘当即出声宽慰。 好话还没说两句,玄奘嘿嘿一笑,画风突变:“虽说酒没卖出去,但贫僧也算是帮了忙的,是不是可以尝尝那些没掺水的……” “小常老板,今日生意可还不错啊?” “隔着老远我都已经闻到了那醉仙酿的香味了!” 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街角位置倏然走出几道人影。 “今日我可是带够了银子,今日一定要喝个尽兴。” 常昊玄奘两人顺势看去,只见身着锦袍的李哥挂着满脸笑容走了过来,身边除了裴宣几个护卫外,还有一个生面孔。 看到李哥,常昊顿时眼前一亮,但还没来得及高兴,眼角余光注意到玄甲军,顿时大感无奈。 李哥这位贵客上门,他心里自然高兴,可……有这么一群如狼似虎的玄甲军看着,最赚钱的醉仙酿卖不出去啊! 说话的功夫,李世民已经领着人走到茶楼近前。 到了跟前,李世民自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玄甲军们。 “咦?这是……” 脸上虽然装出一副疑惑模样,但李世民心里却止不住的发笑。 这十余骑玄甲军全都是“百骑”成员,而且正是奉了他的命令才会特地跑到茶楼堵路。 “玄甲军。” 常昊无奈的叹了口气,从那些玄甲军身上收回视线:“茶楼刚开门,这些人便循着味道找了过来,屁事儿不干,就堵在哪儿,也不知道是那个苟日的通风报信,搞得我生意都没得做了。”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是、是吗?” “我听说朝廷颁布了禁酒令,这些人约莫是看到这东西才会赶过来的吧?呵呵。” 李世民干笑两声,借机掩饰尴尬。 “禁酒令是禁止酿酒,又没说禁止卖酒!” 常昊又瞥了眼玄甲军,恨恨道:“这些家伙盯了我一上午了,开门到现在,我一单生意都没做成。” “他娘的,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我非得跟他拼命!” “呵、呸!”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好半晌才平复了心情:“那什么,小常老板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我帮你解决了便是!” 常昊眉头微皱,表示对李世民的极度不相信。 “解决?怎么解决?” “看好便是。” 李世民面露笑容,而后轻轻……挥手。 第五十八章 李二这个人怎么样 在常昊的注视下,跟在李世民身旁的裴宣快步上前,直接朝玄甲军所在的地方走去。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裴宣去而复返,而那些玄甲军们则翻身上马,迅速离开茶楼门前。 起初看到眼前一幕,常昊还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直至看到裴宣手中的那枚内府令牌,这才算是回过神。 千算万算,他竟然把这一茬给忘了。 上次去蓝田的时候,裴大哥就说过,李哥生意做的极大,和内府都有所联系。 玄甲军是官家的人,普通手段自然拿他们没办法,但有内府令牌,想要让这些人换个地方,自然能做得到的。 果然还是有关系好办事啊,有这么一块内府令牌在手,自己的生意岂不是能继续做下去了? 李世民笑而不语,静静的等待着常昊开口。 从禁酒令到玄甲军的出现,再到他及时出现帮忙救场,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至于目的,自然是为了五十两一壶的醉仙酿。 昨日夜里玄甲军依照名单四处行动,短短一夜时间便惩治了多达三十余位贪官,缴获金银财宝足足三十万两。 放到平时,这样一大笔钱财自然足够了。 但,大唐出兵在即,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需要大笔的军饷做以支撑。 而他刚刚即位,用的又是那样的方法,想要安定全国各地的百姓,同样需要大笔资金支持。 将贪官抄家虽然是好办法,但只能缓一时之急,若想真正化解国库匮乏的危机,势必要找到长久之计。 而醉仙酿,便是摆在眼前最好的机会。 这位小常老板脑子的确好使,唯一一点不足之处便是眼光太过于狭隘了。 只是在长安城中卖酒算得了什么? 应该放眼全国,乃至周边诸国,到时候莫说一天十壶,就算百壶千壶也不是问题,到了那个时候,还不是大笔大笔的银子到账? 而他做的这些,则正是为了有正当的由头插手卖酒生意。 三两句话便让那些“顽固”的玄甲军离开,这份实力,绝对能够打动这位小常老板了吧? 李世民兴致勃勃的看着常昊,只等常昊主动开口,邀请自己参与到卖酒的生意中。 常昊睁大双眼,眉眼中充斥着难以遮掩的喜意。 “裴大哥,厉害啊!” “要知道你手里有这么个玩意儿,我早就去找你了!哪里还用得着受这么多窝囊气!” “来来,裴大哥,快请进!” 李世民:“???” 你小子是不是找错人了? 面对满脸热忱的常昊,裴宣尴尬的看向李世民。 常昊顺着裴宣的眼神看去,这才意识到李世民还在旁边站着。 “哎,你看我这脑子,李哥,快,快请进!” 在常昊的热情邀请下,李世民一众人这才进了常记茶楼。 等到几人分别落座,常昊又特地让玄奘去大酒缸里盛了两壶一贯钱一壶的醉仙酿,算是聊表谢意。 至于五十两一壶的…… 不好意思,舍不得。 本着贵客就是上帝的道理,常昊先给李哥倒了酒,之后又给裴宣倒了一杯,最后才是玄奘。 虽然玄奘没能帮上什么忙,但是看在勇气可嘉的份儿上,还是值得奖励的。 看着第三个才轮到自己,玄奘脸色明显变得有些古怪。 现如今,自己在茶楼的地位已经掉到了第三了吗? 额,不对,还有檀儿姑娘,所以……应该是第四? 玄奘心里止不住的暗自叹气,只觉没了盼头。 想当初,自己初来常记茶楼的时候,常施主那叫一个客客气气,态度摆的那叫一个端正,可这才过去多久时日,自己就排不上号了? 难不成,日后还得多多表现? 可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人来茶楼闹事啊? 就在玄奘满肚子小心思的时候,李世民也在想着如何切入话题,让常昊主动提及卖酒的事情。 毕竟兜兜绕绕转了这么大一圈,若是到头来却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岂不可惜? 然而,就在李世民还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时候,旁边传来常昊的声音。 “多亏你们来得及时,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苟日的李二……” “哎!” 常昊话还没有说完,坐在旁边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打断。 一时间,常昊、李世民等人全都看向说话那人。 面对几人的注视,本就惴惴不安的唐俭越发如坐针毡。 其实,他本不是这种拘谨的性子,否则也不敢当着陛下的面跟杜如晦那个家伙对骂。 可自打出了宫之后,接下来的发展越来越出乎他的预料了。 先是陛下带着自己来这处小茶楼做客,再者便是君臣同坐一桌,且平起平坐…… 若是被朝中谏官听说此事,自己就算长了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得吧? 最最关键的是,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茶楼老板,竟然敢当着陛下的面直呼“李二”这个名号,还……还敢口吐污秽之言? 面对几人的注视,堂堂户部尚书却腾地冒出一脑门儿汗:“我的意思是,咱们如此议论当今陛下,真的合适吗?” 说着,唐俭勉强挤出半个笑容。 常昊不疑有他,笑着摆摆手道:“没事,都是自己人,李哥第一次来茶楼的时候,不也是上来就问我怎么看待李二吗?” 听着又是一遍“李二”,唐俭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而且,他还注意到了常昊话里对陛下的称呼。 李哥! 唐俭收敛目光,偷偷看了眼李世民。 见李世民只是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生气的意思,心思倒是安定了几分,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是、是这样的吗?” 常昊点点头,忍不住继续吐槽道:“你们是不知道,我这边才酿了酒准备卖,李二转头就颁布了一个什么禁酒令,你说他脑子是不是被门缝夹了。” “得亏得他不在,若是他在这里,我倒是想要指着他的鼻子问个清楚,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我一个本本分分的小老板,招谁惹谁了,我不就想赚点小钱吗?” “那些个玄甲军往哪儿一站,茶楼半天都没开张了!” “前段时间追捕太子余党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又忽然搞出这么一个禁酒令,这不是摆明没打算让城中百姓安稳吗?” 常昊这边各种吐槽,而旁边,李世民听得满头黑线。 偏偏这事儿还真就是他做的不地道,就算是想要替自己辩解,一时间也是无从开口。 常昊絮絮叨叨说了好半晌,旋即又突然转头看向李世民。 “李哥,你觉得李二这人怎么样?” 闻言,李世民脸色一滞。 第五十九章 咱们合作一把 随着常昊的询问,玄奘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坐在旁边的唐俭和裴宣则下意识低了低头,如果不是情况不合适,他们甚至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在秦安两人的注视下,李世民张了张嘴。 足足好半晌,李世民才憋出一句:“李、李二此人,着实……不是个东西!” 比听别人骂自己更难熬的是什么? 自己骂自己! 最难熬的是,骂完自己之后,旁边还有人叫好。 “砰!” 常昊一拍桌子,满脸愤懑:“对,李二真不是东西!” 为了赚钱,自己容易吗? 费劲巴拉的买来酿酒的材料,又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苦心酿酒,现在倒好,酒酿出来了,但钱赚不到了。 “若能见着他,我肯定跳起来就给他一个大耳刮子!” 李世民脸色一沉。 熟知李世民脾气秉性的人都知道,这位皇帝陛下,有些生气了。 常昊心有怨念他可以理解,说上几句牢骚,他也不会过于理会。 但“抽耳光”这样的想法…… 不过,没等李世民念头落下,常昊紧接着又来了一句:“然后就跪在地上求他不要杀我!” 听到常昊这话,李世民大感意外,心里那点怒意顿时散去。 “既然你如此生气,为何还要求饶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 常昊甩给李世民一个白眼。 “动手,是为了表达我心中的愤怒,磕头求饶,是人之本性,我还年轻呢,可没想这么早就被砍了脑袋。” “再者说了,大唐的律法如此森严,各种酷刑层出不穷,被砍头还是最痛快的呢,就怕什么砍手砍脚,凌迟之类的刑罚。” 李世民微微抬眉,心中若有所思。 “算了算了,不说这事儿了。” 常昊抄起酒壶给李世民倒了杯酒,之后又找上裴宣:“裴大哥,咱们商量个事儿呗?” “就你手里那块内府的令牌,能不能先借我耍耍?” “放心,我绝对不会乱用。” “这……” 裴宣面露为难之色。 内府令牌哪有号令玄甲军的作用,刚才玄甲军会离开,不过是因为陛下在场的缘故。 注意到裴宣的眼神,常昊立即笑着开口:“我懂,我都懂。” 常昊乐呵呵一笑,转头找上李世民:“李哥,您看,那令牌……” 李世民置若未闻,眉头皱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状,旁边唐俭适时开口道:“主子,常老板唤您呢!” 李世民这才回过神。 “主子,莫要忘了咱们的正事儿。” 唐俭看了眼常昊,旋即压低声音提醒。 李世民点点头,主动开口道:“令牌自然是不能借给你的,毕竟是内府发放的令牌,事关重大。” 常昊脸色一暗。 “不过,虽然无法将令牌借给你,但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可以让你安心卖酒。” 闻言,常昊下意识抬头看向李世民。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家的账房,姓唐,你喊他老唐就行。” “原来是唐先生,久仰久仰。” 常昊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唐俭同样抱拳还礼。 李世民继续道:“你也知道,我也是做生意的,现如今禁酒令颁布,城中大大小小的酒商都有所顾忌,但这种麻烦对我来说却影响甚微。” “若你不介意的话,咱们不如……合伙卖酒?” 常昊眼前一亮,瞬间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李哥是做大生意的,而且生意都已经坐到了宫里去,像这样的大商人,肯定有自己的渠道关系。 那块能让玄甲军离开的内府令牌就是最好的证明。 自己虽然有醉仙酿,但没有人脉渠道,想要在禁酒令颁布的情况下顶风作案,无异于难如登天。 但李哥就不一样了,听他的语气,似乎压根儿就没有把禁酒令放在眼里。 这样算下来的话,跟李哥合作卖酒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利润可能会被瓜分走。 不过,一壶醉仙酿的成本不过五百文,卖五十两本就是一本千利,就算被分走部分,自己还有得赚。 而且,从眼下的情况来看,和李哥合作是自己最后的出路了。 迎着李世民的视线,常昊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即便合作要分出去一半的钱,但总比赚不到钱要强! 干了! “好!” “既然李哥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了,我这个当弟弟的总不能不领情!” 李世民心中大喜,但脸上则摆出一副淡然神色。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总算将卖酒的生意拿到了手里,不枉自己耗费这么大的精力。 “既然如此,剩下的细节你就与老唐商议即可。” 目的达到,李世民起身整了整衣服,准备离开。 刚才常昊的一句话,倒算是点醒了他。 酷刑! 眼下不适合谈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才是…… 见李世民要走,常昊赶忙起身:“既然来了,不如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刚好我最近还研究出一道新菜品,正说想让你尝尝呢。” “哦?” 听到这话,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 别的暂且不说,常记茶楼的菜品还是很值得称赞的,第一次来茶楼时,他就已经见识过常昊的手艺了。 “稍候片刻,我这就去准备!” 卖酒的事情被解决,常昊这会儿可谓是心情大好。 让玄奘帮忙招呼着李世民,常昊快步钻进厨房忙活起来。 刚才听几人谈论卖酒的事情,玄奘是半句话都插不上嘴,这会儿场面交给自己,他自然不会客气。 “李施主,你知不知道,咱们今天喝的酒……并非最好的醉仙酿?” 李世民眼前一亮。 他从军多年,本就是半个酒迷。 “怪不得我喝着今天这酒索然无味,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那是自然。” 玄奘嘿嘿一笑,勾着李世民的肩膀朝着柜台后面走去。 而裴宣和唐俭两人看着面前的一幕,皆是满脸无语。 裴宣心态还好,毕竟不是第一次来常记茶楼,对于茶楼众人对陛下的态度,还算适应。 而唐俭是第一次看到这情况,整个人都被惊呆了。 “裴将军,这是什么情况?” 唐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 裴宣闻言也低声道:“灵感寺的大师,名为玄奘,最近借宿在常记茶楼。” 说着,裴宣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的两人,声音又低了几分:“据说玄奘大师曾当着魏大人的面,骂魏大人不是个东西!” 唐俭瞬间瞪大双眼:“可是……魏征魏大人?” 裴宣点点头,声音已经弱不可闻:“告诉你个秘密,之前常老板曾对我说过……” 听完裴宣的话,唐俭整个人都不好了。 抬头看了眼笑眯眯的玄奘和李世民两人,唐俭咽了口唾沫:“那照你的意思,我是否对这位大师也稍稍客气一些?” 裴宣想也不想便给出答案:“而且……还有一件事……” 裴宣整个人都快贴到唐俭身上去了,嘀嘀咕咕说了半晌后,唐俭表情再一次发生变化。 唐俭扭头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柜台,足足许久,才声音颤颤道:“你说的可是真……” “小常老板在吗?” 此时,门外突然多出一道身影。 唐俭下意识看去,等到看清那人的长相,双眼瞬间瞪得好似牛瞳一般。 第六十章 老夫还不想死啊 不只是唐俭,就连裴宣也都满脸意外。 他原本只是想要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这位唐大人而已,哪曾想,说曹操曹操到。 刚刚才讲过的人,现在还真就出现在了面前。 打招呼的功夫,门外那人已经抬脚进了茶楼。 看着坐在桌子两侧的人,欧阳询稍稍怔了一下:“唐大……” “嘘!” 在欧阳询说完之前,旁边的裴宣急忙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年愈六十五的欧阳询何等老辣,注意到裴宣满脸紧张的表情后,立即止住了话头。 不过,还没等他搞清楚什么情况,柜台后旋即传来询问声。 “欧阳施主,您怎么来此处了?” 欧阳询顺势看去。 一身银白色僧袍的玄奘正和身着锦衣的李世民并肩站立,两人手里分别揣着酒杯,李世民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酒壶。 “陛……” 李世民也没想到欧阳询会出现,惊讶之余,赶忙递过去一个眼神。 欧阳询强忍着惊愕,换了副说辞:“必须的啊。” “小常老板盛情邀请,老夫自然要过来看看。” 欧阳询干笑两声,想要抬腿进门,但一双老腿却是死活不听使唤,多年来的习惯更是让他膝盖犯软,只想朝着柜台方向跪下。 亏得玄奘快步走了过来,及时搀扶住他。 “常施主,快看看谁来了!” 一边说,玄奘一边引着欧阳询进茶楼。 欧阳询步履艰难的进了茶楼大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陛下,户部尚书唐俭…… 这里到底是坊间的茶楼,还是皇宫御书房啊? 自己老眼昏花走错地方了吗? “欧阳施主,您先请坐,我进去喊常施主。” 玄奘领着欧阳询落座,自己一猫腰钻进了厨房。 等到玄奘离开,正堂里又没了外人,欧阳询到最后终究还是没能控制住双腿,膝盖一软,直接拜倒在地。 “老臣,参见陛下!” “快起来!” 李世民见厨房那边有了动静,赶忙扶起欧阳询。 “此间的主人并不知道朕的身份,在这里无须君臣相见,回宫之后,朕再与你详细说明。” “另外,莫要露馅坏了朕的计划!” 李世民压低了嗓门,迅速嘱咐了两句。 欧阳询怔了一下,旋即点头应声。 然而就在这这个时候,常昊也掀开厨房门帘走了出来。 “欧阳老先生来了?” 常昊端着拔丝红薯上前:“快,快请坐!你这是做什么啊?” 看着欧阳老先生似跪非跪,李哥还帮忙搀着的模样,常昊心中好奇,顺势多问了一句。 “刚才我好像还听到陛下什么的?” 李世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亏得欧阳询行事老练,及时开口解释道:“笔下,我说的是笔下,老夫自认书法还算说得过去。” 常昊不疑有他:“的确,欧阳老先生的书法堪称一绝!” 李世民心里吁了口气,递给欧阳询一个赞许目光。 欧阳询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殊不知,短短几息时间,他的后背几乎已经塌湿。 “老先生来的正好,菜刚出锅,快来尝尝。” 由于时间关系,常昊只是赶工做了一锅拔丝红薯。 在众人有意忽视下,很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盘子上。 红薯晶莹剔透,而糖线则犹如蛛丝一般,直让人看的啧啧称奇。 欧阳询自知差点坏了李世民的计划,表现的很是活跃,几句话的功夫就将场上的气氛调动了起来。 而常昊早就知道欧阳询的身份,表现的十分配合。 一盘拔丝红薯,吃的众人无不连连称气,就连吃遍天下美食的李世民都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有了李世民带头,剩下的人自然不用多说。 解决了拔丝红薯,常昊忍不住偷偷撞了李世民一下。 “俗话说得好,相见即是缘分,机会摆在面前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李世民面露疑惑,旁边,欧阳询唐俭裴宣三人也悄咪咪竖起了耳朵。 至于玄奘,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柜台那边,正在对付剩下那半壶酒,好不容易借着李世民的名头占常昊一点便宜,玄奘怎么会放过剩下半壶酒。 正在向李世民传授经验的常昊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情况。 “这位欧阳询老先生可不止字写得好。” 常昊满脸肃穆,郑重其事道:“他可是……当今朝廷的侍中大人,侍中你懂什么意思吗?” “三省六部里都数得上号的大人物!” 常昊扭头朝身后看了眼。 欧阳询、唐俭和裴宣三人立即正襟危坐,表示自己并没有听到。 为了配合常昊,欧阳询还煞有其事的拿起筷子在桌子上比划:“你们可知茴字有几种写法?” 常昊收回视线,继续解释:“俗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办事,你能跟这位侍中大人搭上线,以后官商勾结……额,合作,生意岂不是越做越大?” “我可是看在咱们合作卖酒的份儿上才跟你说的这些,你可千万要珍惜啊!” “原来如此。” 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而后看了欧阳询一眼。 欧阳询手一抖,筷子直接甩到了桌子底下。 唐俭和裴宣两人赶忙弯腰寻找,避开李世民的目光。 欧阳询勉强憋出来一个笑容,此时的感觉和之前的唐俭简直如出一辙。 说白了就四个字。 如坐针毡。 常昊自然无法体会到欧阳询的感觉,这会儿的他,已经说嗨了。 “李哥,这个计划真的很不错的,俗话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这位侍中大人虽说退下来了,但好歹是三朝元老级的大人物。” “这年头士农工商壁垒分明,生意做得再大,可终归是个商人,若背后没有当官的撑着,到时候也是白白给人做了嫁衣。” 说着,常昊直接起身,然后抄起酒壶递给李世民。 “李哥!” 常昊给李世民打了个眼色,眼神里只透出一个意思。 敬酒啊! 你倒是赶快给这位大人敬酒攀关系啊! 李世民神色平淡,目光落到欧阳询身上。 而欧阳询整个人都傻了。 这会儿的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小常老板,求您了,您能不能别说了! 你知不知道面前这位已经是全大唐权势最盛的一位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没活够啊! 旁边,常昊见李哥只是傻站着也不说话,便可劲儿打眼色。 在常昊的眼神示意下,李世民终于缓缓起身:“来,欧阳大人,李某敬您一杯!” 欧阳询瞪大双眼,脑门儿上溢出一层细汗。 敬! 您! 死定了,自己这次……死定了! 第六十一章 这还不够 常记茶楼,正堂。 欧阳询一生行事坦荡问心无愧,所以无论何时情景下,都表现的很是沉稳。 但唯独面对眼下这个情况。 这位曾经的侍中大人,年愈六十五岁的老先生,却有种直接抹脖子的冲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当面的是当今天子,皇帝陛下,而他只是区区一个老臣。 当臣子的,被陛下称呼为“您”还用上了“敬酒”的说辞。 他不死谁死? 饶是欧阳询老成持重,这会儿也是忍不住汗流浃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旁边,常昊笑眯眯的看着眼前一幕,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而李世民则端着酒杯,处之淡然:“欧阳老先生,请吧?” “好……好的。” 注意到陛下递来的含蓄眼神,欧阳询只得压下心中惶恐:“多、多谢李先生!” “欧阳老先生客气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做出敬酒姿势,而后一饮而尽。 欧阳询百般艰难的将酒杯递到嘴边,仿佛喝得不是上等佳酿,而是掺了药的鸠酒一般。 好不容易一杯酒抿完,欧阳询还没松口气,常昊紧接着又来了一句。 “老唐,还愣着干什么?” 常昊转着眼珠子,又朝唐俭打了个眼色:“你可是李哥府上管账的,以后人情往来都得你出面,不得敬欧阳老先生一杯吗?” “咱们这位欧阳老先生,可是曾经的侍中大人,虽说如今退出朝堂修身养性了,可长安城内外谁人不知欧阳老先生风骨……” 还是和方才别无二致的一番说辞,但马屁味又浓了几分。 唐俭怔了怔,旋即起身。 欧阳询名声在外,人品也令人敬佩,这杯酒,倒也值得敬。 只是让他感到意外的事,裴宣刚刚讲过常昊与侍中欧阳询相识,还同行了一路,不曾想转眼便见到了真人。 这位小常老板,果然不能以凡人度之。 想到这儿,已经调整好心态的唐俭还笑着提议道:“常老板,不如一同举杯?” “好说好说。” 常昊乐呵呵也端起了酒杯。 只是可怜了欧阳询。 心思还没从陛下敬酒的事情上回过神,当朝户部尚书,掌管着大唐国库的朝中重臣紧跟着也来了。 欧阳询木然的端起酒杯,心里竟有种后悔来常记茶楼的感觉。 一杯酒下肚,常昊只觉得通体舒畅。 他第一次见欧阳询,只想着这老先生字写的值钱,一幅字帖便可价值千金。。 直到话头挑开,他才猛然意识到,要找官家的人撑腰,欧阳询老先生不就是最合适的吗? “来来,大家相识一场,今天可要不醉不归啊。” 常昊重新抄起酒壶,招呼着裴宣又把玄奘喊了过来,加上李世民和唐俭,新一轮的敬酒再度开始。 欧阳询心思本来就没在喝酒上,再加上心中惴惴不安,以至于没喝多少酒,脸上便浮现出几分醉意,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旁边,李世民看着常昊如此殷勤,哪还猜不出这位小常老板作何想法。 欧阳询本是前朝老臣,时任太常博士、太常卿,当年自己大破窦建德与虎牢,这才救出了这位命运多舛的老人。 后因他与父亲关系甚好,被授予侍中一职,直到数月之前,自己即位后,他上书告知年迈体衰,生出告老还乡的想法。 当时自己只觉得这老家伙有意与自己为难,索性便允准了他的辞呈。 不曾想,兜兜绕绕,他竟然又回到了长安城,还来了茶楼撞见了自己。 李世民笑吟吟的看着已经有了几分醉意的欧阳询,心中多出几分思索。 其实,若真的算将起来,此人并不失为一位能臣,性子沉稳,博学多才,且楷书写的极好,只是年岁有些大了,才显得有些固执死板。 不过,他刚才那随机应变的所作所为,倒是让人有些眼前一亮。 李世民收回目光,又看了常昊一眼。 不过片刻,李世民嘴角倏然掀起半抹笑容。 常昊让玄奘又去打了两壶醉仙酿,丝毫没有意识到,今天的李哥兴趣似乎并不完全在酒上。 整整一个时辰,这顿酒才算是喝的宾客尽欢。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有玄甲军驻扎的原因,都过去大半天时间了,除了李世民一桌,常记茶楼竟是一个客人都没有来。 对此,常昊表现的却是极为洒脱,丝毫不在意。 见欧阳询双眼迷离,不住地摆手,常昊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酒壶。 “李哥,怎么样?” 常昊得意地递给李世民一个眼神:“今天我可是替你把欧阳老先生陪高兴了,接下来能不能靠着这棵大树好乘凉,可就看你的了。” 李世民笑着点点头:“那是自然。” 有唐俭和裴宣两人在旁边挡酒,李世民喝的并不多。 更何况他从军多年,酒量极好,这么几壶醉仙酿,还算不得什么。 见李世民满口答应下来,常昊脸上笑容又盛了几分。 禁酒令的事情搞定了,酒缸也准备好了,最重要的是,现在还让李哥攀上了欧阳询老先生这棵大树。 接下来,自己只需要安安心心躺在这树荫下面等着银子到账就好。 啧啧,什么事儿都不用干还有钱可拿的生活,才是自己的终极追求啊! 常昊心满意足,竟然有种就这样混吃等死的念头。 不过看了眼喝的不省人事的欧阳询后,常昊又瞬间紧张起来。 还是不成! 这位欧阳老大人吓唬吓唬普通人还可以,但对上朝堂里那些在任官员就不一定好使了。 俗话说得好,落草的凤凰不如鸡。 自己还是得尽快赚钱买官,只有当了官,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到时候甭管是谁来找麻烦,自己都有对抗的本钱。 念头至此,常昊的眼神顿时坚定起来。 旁边,李世民看了眼醉倒过去的欧阳询,开口说道:“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便就此告辞。” “至于这位老先生……我那店里刚好有闲余的客房,便带着他一同离开吧?” “这感情好。” 本来常昊还有些犯难,听到这话,脸上顿时多出几分笑容。 当然,最关键的是,李哥竟如此上道,这才是最让人感到欣慰的。 “那就交给你了!” 常昊朝李世民比划了一个大拇指,脸上笑容浓郁:“咱们以后能不能赚到钱,就看到你能不能招待好这位老先生了!” “放心,我心中有数。” 李世民笑看了欧阳询一眼,语气和善道:“我保证好好招待老先生。” 常昊欣然点头,神色满意。 酒桌边上几人都没有注意到,明明喝多了酒不省人事的欧阳询,听到这话,身子突然微微颤了一下,额头处更是多了几颗细汗。 第六十二章 值老鼻子钱的欧阳询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走一步了。” 李世民给裴宣打了个眼色。 裴宣立即上前将欧阳询架起抗在肩上,唐俭则紧随其后。 李世民一干人等准备离开的时候,常昊突然开口喊了一声:“李哥!” 闻言,李世民疑惑回头。 常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抬手指了指桌子上空着的八九个酒壶:“你看这……” “小弟我今天第一次正式卖酒,是不是……” 常昊欲言又止,但话里的意思,任谁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看着常昊那副模样,李世民当场被气笑:“你我不是商议好要合作卖酒?我帮你找卖酒的渠道,你还要管我要酒钱。” “哎,李哥,你看你这话说的。” 常昊不留痕迹的招了招手,候在一旁的玄奘不徐不疾的挪到门口,刚好堵住茶楼大门。 “合作归合作,生意归生意,俗话还说亲兄弟明算账呢,你说对吧?” 站在靠后位置的唐俭听到这话,下意识掏了掏耳朵。 他没听错吧? 陛下主动登门,主动提出与这小常老板合作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 可,这小常老板先是当着陛下的面肆意羞辱,如今还拦着陛下要酒钱? 此人,到底是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啊? 最让唐俭震惊还不只这些,而是听完常昊这番言辞,陛下竟无奈笑了笑,竟赞同了对方的说法。 “也罢,酒钱多少,给你便是。” “多谢李哥,李哥大气。” 常昊喜笑颜开,一摊手:“诚惠,五百两银子!” 李世民微微一怔,故意沉下来脸:“小常老板,做生意可是要讲信誉的,若我没看错的话,那十壶酒可是……” “咳咳,那什么,说错了说错了。” 常昊轻轻拍了自己的嘴一下,嘿嘿笑道:“你看我这记性,酒钱二十两,介绍费四百八十两。” 常昊指了指欧阳询,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李世民瞥了常昊一眼。 常昊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为了银子,还是硬着头皮道:“介绍费能少给点,但酒钱绝对不能少!” 说着,常昊犹自有些不死心道:“欧阳老先生可是个当大官的,我帮你从中介绍,你不得给我点好处费吗?就算是说媒的红娘,事儿成了之后还有喜钱呢!” “再者说,今天可是喝了不少酒呢!你数数,这不得有二十来壶?看在咱们的关系上,我都把零头抹了!” 李世民也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常昊。 “五十两!” “酒钱二十两,介绍费……三十两!不能再少了!” 常昊咬着牙关,像是做出了莫大的决定。 临到末了,常昊还刻意强调道:“这可是欧阳老先生,三朝元老呢!” 裴宣肩膀上的欧阳询身子又颤了颤。 听着常昊为了讨银子,这种话都能说出来,李世民只觉得满心无语:“也罢,五十两便五十两,老唐,给钱吧。” 目瞪口呆的唐俭这才回过神,而后赶忙点出五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给钱的时候,唐俭的目光中满都是敬佩神色。 能把钱从陛下手里要出来,这位小常老板,果然不是凡夫俗子,而且这为了钱财而不畏强权的态度,更值得让人学习啊! 自己日后,定要多与小常老板学习才是。 唐俭满腹心思,只可惜常昊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银子上,丝毫不在意唐俭的神色。 给了钱,李世民转头看向堵着门口的玄奘:“大师,能放我们离开了吧?” “啊?李施主这话说得什么意思?贫僧有些听不懂啊。” 玄奘打了个哈哈,不留痕迹挪开身子:“贫僧方才看到门外有个熟人,正想过去打声招呼呢!” 面对玄奘这番说辞,李世民也不在意,只是抬脚出门。 临到门外,李世民回头望了一眼故作无事发生的玄奘,和满眼都是银子的常昊,心中大有哭笑不得的感觉。 一个贪财,一个胆大,这常记茶楼,的确是个有趣的地方。 而且…… 李世民收回目光,又看向还靠在裴宣肩膀上的欧阳询。 这地方,倒真是有点大染坊的意思。 不管是什么人来了,最终似乎都会变上一副模样。 放到以前,他可不知道这位年愈六十多岁的老人,名誉天下的书法家,堂堂朝中大臣,竟然会做出装醉这种耍赖皮的行为。 “欧阳老先生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直至上了马车,欧阳询还是一副醉酒未醒的模样,但随着李世民轻飘飘一句话,斜靠在马车上的欧阳询腾的睁开双眼。 “老臣……老臣参见陛下!” 顾不得马车空间狭窄,欧阳询二话不说便矮身下跪,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惶恐之意。 “老臣自知冒犯了天恩,还望陛下给老臣留下几日时日,事后,老臣必定以死谢罪!” 欧阳询以头触地,态度诚恳至极。 比起在酒馆时的大度,此时的李世民不苟言笑,神色肃穆。 这才是真正的大唐天子,九五之尊。 李世民迟迟不开口,欧阳询则一直绷着神经,汗如雨下。 良久,李世民才淡然道:“欧阳老先生可是值好些钱呢,足足……三十两雪花纹银。” 欧阳询身子一颤。 他心中早有预料,自己一旦离开酒馆,便只剩下死路一条,此时此刻,他只求陛下宽宏,能给时间处理自己的身后事。 当初玄武门之变后陛下即位,他觉得陛下非嫡长子,且是踏着手足兄弟的尸骨登上的皇位,心中愤恨,之后便递了一书辞呈。 如此,既能保全一身风骨,还可远离朝堂。 现在想来,或许早在那是,陛下便已经有了杀意,只是担心皇位不稳,这才使得自己逃过一劫。 可哪曾想,世事难料,自己竟又回到了陛下面前。 而且听陛下这话,或许是打算以“三十两”为由头,砍了自己的脑袋。 自己一生坎坷,最终却要栽在三十两银子上吗? 欧阳询心中不甘,可此时此刻却又无计可施:“老臣、老臣……” “抬起头来看朕!” 没等欧阳询说完,李世民便直接开口打断。 “能让朕掏钱的,除了那位小常老板,你是第二个。” “足足三十两……” 李世民重重哼了一声,帝王风范展露无遗:“说吧,这些银子,你打算怎么还?” 欧阳询原本以为自己小命到头,听到这话,却没由的傻了眼:“还、还钱?” 第六十三章 准备怎么还钱 回皇宫的马车上,欧阳询被李世民一句话给问傻了眼。 他想破脑袋都没有猜到,出了酒馆后,陛下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找自己要钱? 这可是当今天子,大唐共主,可如今,竟然为了区区……三十两银子开口? 明明觉得这事儿荒谬至极,可欧阳询看着李世民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是。 欧阳询正满脸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旁边,已经猜出李世民用意的唐俭适时道:“欧阳大人,你还是将这钱还了好,陛下金口玉言,总没有收回的道理。” 离开了茶楼,唐俭自然便又从账房先生老唐变回了户部尚书。 而欧阳询虽说已经告老还乡,但终究是曾经在朝堂上待过的人,以“大人”称谓,倒也合乎情理。 最关键的是,从陛下的话中,他听出了些许不一样的意味。 正因如此,他才会开口,也算是帮帮这位“值钱”的欧阳老先生。 得了提醒,欧阳询这才算是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掏出荷包递了上去。 李世民倒也不客气,随手一捞便将荷包拿到了手中。 “这……似乎不太够吧?” 李世民将钱袋子里的东西如数倒出。 两块拇指大小的碎银,再加上数百枚铜板,满打满算,不过五两钱,比起李世民花费的三十两,足足差二十五两。 “老臣知罪!” 闻言,欧阳询当即磕头道:“但求陛下明鉴,老臣身上,的确只剩下这么多钱了!剩下的钱……” “欧阳询,你既已知罪,又可知罪在何处?” 李世民捏着那不足五两的碎银铜板,脸色略显阴沉。 听着李世民这语气,欧阳询如何猜不出陛下是真的生了气,当即惶恐拜倒:“老、老臣不知……” “前朝时官拜太常博士,之后在逆党窦建德手下又得了太常卿的官职,后来我父皇更是授予你侍中一职。” “三朝为官,到头来竟三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李世民冷脸打量着欧阳询,眸中透着森然冷意。 欧阳询不敢抬头与李世民对视,即便如此,依旧能感觉落在身上的咄咄目光。 “还、还望陛下明鉴,老臣……” “不必说了。” 李世民强横打断欧阳询的说辞。 闻言,欧阳询身子一颤,一时间只感觉心如死灰。 自己一生坎坷,年幼时父亲被逼造反,全家遭难,自己侥幸逃出后寄人篱下二十余载,中年时才终于有所成就,本想为官替父亲洗刷冤屈,没安稳多久却又遭遇战乱。 隋炀帝、宇文化及、窦建德,自己几经波折后,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唐建国,本以为余生将会安稳,不曾想又亲眼目睹了玄武门之变。 所谓一代天子一代臣,自己本想着辞了官,回潭州老家颐养天年,孰料世事无常,兜兜绕绕,自己最终还是没能离开这座长安城。 天命如此,罢了罢了…… 欧阳询缓缓抬头,朝旁边的唐俭拱了拱手,算是聊表谢意。 之后,欧阳询再度向李世民叩首:“老臣无一所求,只希望陛下能将老臣的尸首送至潭州老家!” 李世民端坐在马车一侧,脸上挂着清清冷冷的神色,丝毫不为所动。 马车内,氛围凝重,大有一股子肃杀气息。 不知过去了许久,李世民缓缓开口道:“你身为三朝官员,如今更是古稀之年,搜遍全身,为何却只能拿出五两银子?” 欧阳询怔了一怔,不明所以。 没给欧阳询开口的机会,李世民再度道:“前几日玄甲军在城中转了一圈,拜访了一下朝中诸位大臣们的宅邸。” 欧阳询下意识摇头,面露茫然。 方才陛下不是还因为自己还不了钱,要砍了自己的脑袋吗? 怎的话锋一转,又突然说起朝中大臣的事情了? 欧阳询听得满头雾水,李世民也没有故意卖关子,语调仍旧不徐不疾,但语气中的冷意却听的让人直打冷颤。 “你可知,朝中那些两袖清风的大臣们,家中可藏了多少金银玉器?” “三十万两!足足三十万两!” “朕的内库,都不曾有这么多钱!” 说完这些,李世民深深吁了口气,目光再度落到欧阳询身上:“而你,身为堂堂前侍中,朝中二品大员,竟连三十两银子都拿不出。” “好笑,说来果真好笑!” 李世民还真哈哈笑了两声。 欧阳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搭话,只是愣愣的看着神态骤变的李世民。 当今陛下,奉天承运,一举一动,一卧一坐皆是天子威仪,可如今这模样,和在刚才又差到哪里去了? 可……他们已经从茶楼出来了啊? 更何况,那位狗胆包天的小常老板也不在此处,陛下无需伪装身份才对。 “陛下……” “欧阳询,我且问你,剩下的那二十五两银子,你可有办法拿得出来?” “这……老臣拿不出。” “你欠了朕的钱,朕要你卖命还债,你可愿意?” “啊?” 欧阳询怔在原地,满心错愕。 旁边,从头看到尾的唐俭淡笑着开口道:“欧阳大人,还不叩谢陛下?” 欧阳询为官多年,自有一番城府,只是刚才接连遇到超出预料之外的情况,这才导致自己失了分寸。 听完李世民的一番言论,再加上旁边唐俭的适当提醒。 这位已经曾经的侍中大人终于意识到了现在是怎样的一个情况。 “陛、陛下?” 欧阳询声音颤颤,惶恐神色中更是多出几分难以置信。 李世民早已收敛了怒容,神色平淡道:“再有旬月时间便是新年,朕欲改年号,你可愿随朕振兴大唐,福泽天下百姓?” “老臣、老臣……” 看着端坐在面前的当今天子,这位年愈七十的老人一度哽咽:“老臣愿意!”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宫城,正在两侧护卫的裴宣等人却丝毫不知马车里发生了什么。 而刚送走李哥、欧阳老先生一行人的常昊则招呼着玄奘和檀儿开始收拾,茶楼开门已经半晌之久,除了李哥几人外,茶楼还没有客人上门。 现在刚好时值中午,接下来才是真正赚钱的时间呢,可不得赶快收拾好? “常施主,你站在这里看什么呢?” 身穿僧衣腰间却围了个围裙的玄奘凑了过来,还别说,即便是这么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在玄奘那副小白脸似得面孔下,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常昊头也不回,目光落在早些时候玄甲军们停靠的地方,似有所悟。 “花和尚,你说……我是不是被坑了?” 第六十四章 卖不出去的酒 看着常昊看着空地走神,玄奘大感不明所以。 “坑?此话从何说起?” “欧阳老先生啊!” 常昊扭头甩给玄奘一个白眼:“据说欧阳询一字千金,多少人苦求字帖而不得,李哥就花了三十两银子就把欧阳老先生给领走了,你说,我是不是亏大了?” 听到这儿,玄奘才算明白怎么回事。 满脸无语的看了眼常昊,玄奘解释道:“欧阳施主的字帖虽然值钱,但那也是以前了,你不是也说了吗?他早些时候是当朝侍中,但如今已经告老还乡了。” “若到时候你也能做到他那般的位置上,想来一副字帖也能卖出这么多银子。” 常昊听得眼前一亮:“可以啊花和尚,几天不见,嘴上跟抹了蜜似得。” “阿弥陀佛。” 玄奘将抹布搭在肩上,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贫僧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不错不错。” 常昊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茶楼:“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儿上,刚才那壶酒,就只收你四十九两银子好了。” 玄奘闻言一怔。 常昊回头看了玄奘一眼,嘴角扬起:“柜台上的醉仙酿可是我亲自摆的,你觉得,我会没发现少了一壶?” “废话少说,四十九两银子!付钱!给你折了一两银子,已经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了!” “才一贯钱的情分,未免也太廉价了些吧?” 玄奘嘀嘀咕咕两句,格外不爽。 常昊眉头一挑:“你说什么?” “没什么,檀儿姑娘好像喊人来着,贫僧去后院看看……” 玄奘抓着抹布,一溜烟钻进了后院,活脱脱一副逃难模样。 常昊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有真的追上前去。 这花和尚自打住进茶楼后,就越来越没点高僧的样子了,知根知底的人自然知道他是有度牒的正牌和尚,不知道的人,保不齐就要把他当成某个剃了个秃头的莽汉呢。 想到玄奘咋咋呼呼要跟玄甲军动手时的模样,常昊摇头一笑。 不过,有这么一个家伙看着,茶楼的安危倒是不必担心,只当是请了个不花钱的护院得了。 随着玄甲军离开,过了晌午时分,茶楼这边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常昊做的饭菜,味道比那些酒楼也不遑多让,最重要的是,常记茶楼……敢卖酒啊! 禁酒令一出,城中内外的酒肆无一不关了店门,就算是还有库存的酒楼,也只是敢将那些藏酒偷偷卖给熟客。 往日里,随随便便就能打上二两的酒,这会儿却变成了城中的稀罕货。 而常记茶楼门口,正正好摆着一口一丈开外的大酒缸,摆明了没将那禁酒令放在眼中。 起初,有人看到那酒缸,虽然心中动了念头,但却没那个胆量。 可架不住这家茶楼的小老板作妖啊。 也不知道茶楼老板从何处找来一个银白色僧衣的俊俏和尚,让他坐在酒缸边的梯子上,一手提着盛酒的勺子,一手提了只白玉瓷碗,自饮自酌。 那一口大酒缸至少能装千余斤美酒,盖封一开,酒香味飘得满大街都是。 但凡男子,哪个不喜欢美酒?当场便被那醇厚的酒香吸引了注意力。 而那和尚长的好似小白脸一般,模样俊俏,喝了酒那副双颊泛红眼神迷离的模样,则让那些路过的少女妇人们看的挪不开眼。 就这么一个和尚一缸酒,轻轻松松就把周遭两条街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不过,人俊酒香还不够,禁酒令上写的可是明明白白,眼下这个节骨眼,可没几个人胆敢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买酒? 这也就导致了之后几天时间里,茶楼的生意虽好,但一壶酒都没有卖出去。 面对这种情况,玄奘心里也有些打鼓。 跟常昊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对这位小常老板的性格还算是比较了解的,若是其他事情也就算了。 但是在银钱一事上,从来没人能占常昊的便宜。 可他已经一连喝了几天不要钱的酒了,偏偏常昊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常施主,你说的这个办法真的有用吗?” 直至第五天晚上,玄奘终于找上常昊打算问个清楚。 “着什么急?” “俗话说,好事多磨,大钱多舛。” 比起心思难定的玄奘,常昊表现的倒是十分冷静。 “可是……” 玄奘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两道轻轻的敲门声。 听到动静,玄奘下意识朝门口看去,而常昊则整了整衣服起身:“这不就来了吗?去开门吧。” 听到这没头没尾的话,玄奘俏脸上多出几分疑惑神色。 此时正值深夜,茶楼更是已经打烊关门。 这个点儿,怎的还有人敲门? 难不成是路过的乞丐见茶楼还亮着灯,想要过来讨口剩饭吃? 还是什么遇到了仇人,想要进来躲难的江湖人士? 玄奘满肚子心思,随手拉开半扇大门。 门刚打开,便钻进来一个裹着面罩,黑衣黑裤打扮的家伙,露在外面那双眼睛滴溜溜一转,很快便落到常昊身上。 “呔!” 看到对方这幅打扮,又是一副行事鬼祟的模样,玄奘想也不想便抡起一条长凳,大有一言不合就砸下的意思。 那黑影打扮的家伙当场被吓傻了眼,神色惊慌的“哎哎”两声,可到头来竟是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讲出口。 还好,在长凳落下的前一刻,常昊及时开口,拦下了玄奘:“瞎胡闹什么?一边儿待着去!” 很不客气的怼呛了玄奘一句,常昊顿时又换了副面孔看向那差点被吓傻的黑衣人。 “刘叔,你怎么来了啊?还……” 常昊上下扫了对方一眼,强忍着笑意道:“还做出这么一副打扮?” “谁是你刘叔,我不是,你别瞎说!” 被一句话道破身份,黑衣人刘叔语气变得有些惶恐不安。 “懂,我都懂。” 常昊乐呵呵的点点头,而后随手关上房门:“这么晚了,刘叔还来茶楼,是……打算做什么啊?” “都说了我不是你刘叔。” 黑衣人刘叔先是争辩了一句,而后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到柜台上:“我……我……” 常记茶楼的柜台上,可是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酒壶。 虽然没说想要干什么,但眼神已经将心中的想法如数表达了出来。 常昊搓了搓手,满脸笑容:“不用说了,刘叔,我都懂!” “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常记茶楼的特色!” “上等佳品醉仙酿!历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静心酿制而成,酒香味美,就连皇帝老儿喝的御酒都不如咱这酒好!” 说着,常昊还特地倒了一杯出来,酒香味儿瞬间飘散开来。 看着酒杯中晶莹剔透的酒液,黑衣人刘叔瞬间瞪大了双眼。 常昊乐呵呵一笑,将酒杯推过去:“先……尝尝?” 黑衣人立即急不可耐的掀开面罩,正是街头开肉铺子的刘屠户,因为离得近,再加上手里颇有些闲钱,一来二往的,算是茶楼的半个熟客。 最近几日,这刘屠户来茶楼的次数很是频繁。 刘屠户一口灌下杯里的酒,然后舔了舔嘴,显然有些意犹未尽。 而常昊,则笑眯眯的抬起酒壶,又给刘屠户倒了一杯:“再尝尝?” 刘屠户接连点头,想也不想便抄起酒杯。 旁边,玄奘看着眼前的一幕,越看越觉得熟悉。 第六十五章 买不起买不起 是夜,常记茶楼。 明明申时二刻便已经关门的茶楼里,此时却透着微微的亮光,若有人贴到窗户边,定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 “刘叔千万别客气,来,再尝尝。” “哎,这怎么好意思呢?” “咱们俩的关系,这东西算不了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是自然!” 茶楼正堂,一个管倒酒另一个负责喝,字里行间绝口不提卖酒的事情。 旁边,还坐着一个俊俏和尚,念了串佛珠,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在常昊的热心服务下,不过半柱香功夫,一壶佳品醉仙酿便被尝空了。 早已经揭下面罩的刘屠户犹自有些不甘心的晃了晃酒壶,试图再倒出一杯来。 白瓷所制的酒壶倒也争气,三晃两晃的,壶嘴处竟真的滑出一滴酒珠,见状,刘屠户赶紧凑上去将那滴酒珠吸进嘴里。 眯着眼睛细细回味了半晌,刘屠户吧唧吧唧嘴,有些不甘心:“这就没了?” “怎么会呢?” 常昊笑呵呵的接过酒壶:“刘叔可别忘了,我这茶楼可是开门做生意的,可以说别的没有,但是这东西,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说着,常昊还特地指了指身后的柜台,以证明自己这番话的真实性。 “那感情好!” 刘屠户眼前一亮,再加上才喝了酒,醉意渐渐上涌,逐渐兴奋起来。 他原本就是个酒鬼,而且还是那种无酒不欢的老酒鬼。 每日劳作过后,总得来上两壶烈酒美美喝上一顿才算尽兴,可禁酒令一出,算是把他彻底害惨了。 律令要求不得再酿酒,也就是长安城中的酒喝一坛少一坛,若是放在其他地方还好,偏偏这是长安城。 豪绅巨贾,高官大户数不胜数,这些人虽然名义上遵守着禁酒令,但暗地里喝的酒又何曾少了? 城中的酒给这些人都不够,又有谁会专程给他这么一个小屠户留酒? 常记茶楼第一天卖酒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不过也是怕禁酒令招来县衙的人,不得已之下,只得每天来茶楼坐坐,闻闻酒味解馋。 足足闻了五天后,滴酒未进的他,终于还是控制不住肚子里的酒虫,乔装打扮了一番,准备讨点酒喝。 没想到,这小常老板倒也实在,二话没说先让自己喝了一壶,而且听话里的意思,今天能彻底解了馋了! 嘿嘿笑了两声,刘屠户止不住的满脸笑容。 “不过嘛……” 常昊话音一转,望着刘屠户,脸上笑容浓郁了几分:“在那之前,还得劳烦刘叔……” 常昊搓了搓手指。 得了提醒,刘屠户这才算回过神来:“明白明白!这酒多少钱,小常老板尽管开口便是!” 见刘屠户答应的这么爽快,常昊笑容越发浓郁。 刘屠户不疑有他,只想尽快安抚安抚肚子里作乱的酒虫。 常昊满脸堆笑,然后缓缓伸出五根手指,轻轻比划了一下。 “五十文?好说,给我来个……” 常昊摇了摇头,又晃了晃手。 “五百文?” 刘屠户平日里宰猪杀羊,手里着实有些钱财的,眼下这个情况下,花五百文能买到如此顺口的美酒,也值得了。 只可惜,常昊依旧摇头,而后晃手。 “五……五贯?” 刘屠户神色愕然,语气中多出几分不可思议。 常昊笑了笑,又晃了晃手。 见状,刘屠户瞪大了双眼,整个人都傻了。 低头看了眼旁边的酒壶,又看了眼摆在桌边的空酒壶。 足足好半晌,刘屠户结结巴巴道:“那啥,小常老板,我现在把酒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好说好说。” 常昊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脸上带笑:“只要能吐出来,那也行。” “不过,若是吐不出来,还拿不出酒钱,那小侄就只能……不好意思啦!” “花和尚!” “哎!” 听到常昊的招呼,玄奘立即跳了起来。 来活儿了! 刘屠户满脸愕然,扭头看了看堵住门口的玄奘,又看了看笑眯眯的常昊,心里咯噔一下。 他平日里杀猪宰羊,浑身煞气,换做别的人,哪个敢在他面前嚣张,不客气的说,他刘屠户在通仁坊中,也算得上半个可止小儿夜啼的人物了。 偏偏眼前这两个家伙,眼瞅着都不像是害怕自己的样子啊? 这小常老板,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看样子,分明是拿不到钱誓不罢休。 至于那和尚,据说是前段时间借住在茶楼的僧人,也算有些本事…… 看到玄奘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短柄斧,刘屠户眼睛又瞪圆几分:“小、小常老板,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咱、咱们可是十几年的老邻居了!” “这些我自然是知道的。” 常昊乐呵呵一笑,神色和睦:“正因为咱们的关系好,所以我才觉得,刘叔肯定不会赖账的,没错吧?” 面对常昊的询问,刘屠户嘴角抽了抽。 他虽然还算有点小钱,但也不是这么造的啊,五十两银子买一壶酒,若是被家里那个母老虎知道这事儿,还不得把他脑袋瓜给敲烂了? 可是若付不了账…… 看着拎着斧头堵门的玄奘,刘屠户丝毫不怀疑,若自己拿不出钱,这个看起来长相秀气的和尚会不会放过自己。 “看你说这话,我怎么会不付账呢?” 刘屠户抹了把细汗,语气也变得有些惶恐起来。 而常昊则笑吟吟的看着刘屠户,顺带着又从柜台后面又抄出来一壶酒。 酒水入线,顺势落入酒杯,随之而来的便是浓浓的酒香。 刘屠户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当着刘屠户的面,常昊端起酒杯嗅了嗅,面露陶醉之色:“啧啧,好酒啊!” 一方面是求之不得的好酒,一方面是贵的令人咂舌的酒钱。 刘屠户只觉得心中为难,无法抉择。 常昊满脸笑容的摇晃着酒杯,眼角余光则落在刘屠户身上。 足足半柱香时间,感觉火候差不多,常昊才缓缓开口道:“刘叔拿不出酒钱的话,我这里倒是还有另外一个办法,要不要听听看?” 正满心纠结的刘屠户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 “什么办法?” “这壶酒,就当我送给刘叔你的。” 常昊抬手指了指空着的酒壶,还刻意强调了一句:“不要钱!” 刘屠户闻言大喜。 没等他开口,常昊紧接着又补上一句:“不仅如此,而且,我还可以再送给你一壶酒!” 常昊将只倒出一杯酒的酒壶往前推了推。 听到这儿,刘屠户已是满脸激动。 正堵在门口的玄奘则满脸同情的看了刘屠户一眼。 这刘屠户以前肯定没怎么跟常老板打过交道,否则,断然不会这么开心。 要知道,咱们这常老板,可从来不是个亏钱的主啊。 免费送酒?想屁吃呢? 刘屠户啊刘屠户,你惨咯! 第六十六章 把酒都交出来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房门紧闭的常记茶楼突然开门。 紧接着,一道身穿黑衣的黑影鬼鬼祟祟的出了门,左右观望了一阵,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旋即迈着大步,一溜烟朝街头跑去。 黑影正是解了酒瘾的刘屠户。 茶楼里,常昊满脸笑容收起两个空酒壶,神色得意,嘴角噙着计划得逞的笑容。 玄奘则捏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的倒着酒,偶尔看向常昊的时候,眼神中透着无奈。 自己猜的一点都没错,这刘屠户,还真就落到了常老板的手里。 “这两壶酒,不是五十两一壶的上品醉仙酿吧?” 扭头瞥了眼空酒壶,玄奘随口问了一句。 常昊毫不客气的甩给玄奘一个白眼:“怎么可能是?” 玄奘瘪了瘪嘴,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刘叔虽然还算有些钱,但平日里婶子看他看那么严,就算把他扒光了,都不一定能找出十两银子来。” “再者说了,做生意是要讲究细水长流的,若我真的向他要了钱,知道茶楼的酒水这么贵,以后他还会来这里买酒?” “道理确是这个道理,可既然这酒是一贯钱一壶的醉仙酿,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他?” 虽然刚才的事情是常昊有意安排的,但玄奘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其中关键所在。 对他而言,宣讲佛法,“劝”人向善,都不算是问题。 可动脑筋给旁人下套,便有些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 “亏你还是个精通佛法的和尚呢,这点都看不明白?” 常昊又飞了一个白眼,而后淡然解释道:“他真的把酒钱给了我,那我还怎么安排他做事?” 听到这话,玄奘倏然转头看向常昊:“你故意坑刘屠户?” “哎,什么叫坑嘛。” 常昊不以为然的摆摆手:“我给他酒,他替我宣传,这叫你情我愿的,哪里算得上坑人?” “再者说了,生意人的事情,那能叫坑吗?” 见玄奘还想开口,常昊想也不想便摆手制止:“得了,赶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晚上还得熬夜呢!” “也罢,贫僧这便去歇息了。” 见常昊不愿意多说,玄奘也就没多问,轻轻叹了口气,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不多时,正堂里便只剩下常昊一人。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两个空酒壶,常昊乐呵呵一笑,只觉得心中舒爽。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因为赚钱有望。 他让刘屠户做的事情倒也不算太难,只是让对方跟朋友聊天的时候稍稍提上那么一两句即可。 至于提的内容,自然是常记茶楼有酒可买。 俗话说得好,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刘屠户是个实打实的老酒鬼,他的那些朋友自然也都是无酒不欢的酒蒙子。 像刘屠户这种老酒虫都买不到酒,更何况其他人? 虽说这几日玄奘一直当街饮酒,可禁酒令在前,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直至嗜酒如命的刘屠户偷偷登门,一直耐心等待的常昊知道,机会来了。 两壶酒,算是收买人心的甜枣。 高达五十两的酒钱,则是横在头顶的大棒。 常昊没费多大功夫,轻轻松松就给自己打开了一条上路,接下来,只需要安心等待着客人登门即可。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常昊早早的起床,而后让檀儿去都西市买了一堆空的酒壶回来。 白天一如既往的正常开门营业,客人比之前多了不少,不过,但凡是来茶楼吃饭的,有一个算一个,目光大都在茶楼里四处乱飘。 有的人看的是柜台上的坛坛罐罐,有的人则是盯着门口那只大酒缸,久久挪不开视线。 晚上申时,已经关门半个时辰的茶楼突然有人敲门。 常昊闻声起身,而后给玄奘打了个手势。 玄奘随手拉开房门,但只是露出一条门缝。 “有货吗?” “有!” “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价钱!” “前者五十两,后者一两!” 玄奘隔着门缝,压低声音问道:“要那个?” 敲门那人似乎也没有想到两种酒的差别竟如此之大,缓了片刻后,旋即道:“一两的,来三个!” 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将钱递了过来,足足五贯。 玄奘扭头看了常昊一眼。 常昊则将早已经准备好的酒壶递了过去。 门外那人连大门都没有进,隔着门缝接过酒,而后立即没了动静,依稀只能听到一连串的细碎脚步声。 整个交易的速度之快,绝对让人瞠目结舌,从头到尾,不过短短半刻钟时间。 常昊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三贯钱,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笑容。 什么来钱最快? 当然是垄断啊! 别人都没有的东西我有,别人不敢卖的东西我敢卖,这如果还挣不到钱,那才是真正天理难容! 没等常昊开始查钱,茶楼大门再一次被敲响。 “有货吗……” 整整一夜时间,玄奘都没能停下手,为此,常昊甚至还把熟睡中的檀儿给喊了起来。 临到丑时关门的时候,茶楼柜台上的酒壶已经被扫荡一空,而柜台上则摆满了铜钱,其中还掺杂着不少碎银子。 大眼一扫,足足得有七八十两银子。 换言之,这一夜赚的钱,足足顶的上茶楼以前半个月的收入。 檀儿和玄奘看的目瞪口呆,直呼不可能,而常昊满脸喜意的同时,心中还有些不过瘾。 原因无他,虽然这一夜酒卖的都还不错,可五十两一壶的醉仙酿却是一壶都没有卖出去。 玄奘觉得,是不是价格订的有些高了。 对此,常昊表现的却是十分顽固,总而言之一句话,价格绝对不改! 面对常昊的强硬态度,玄奘不明其意,但钱已经赚到手里,自然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眼下形势一片大好,常昊也是雄心壮志,满心盘算着靠卖酒给自己赚到一个官帽子。 但有句话叫……世事难料。 第二天夜里,就在常昊准备大赚一笔的时候,麻烦却找上了门。 伴随着敲门声,玄奘还以为有客人上门,下意识拉开一条门缝。 “有货,两种,五十两和一两的,要那个?” 玄奘这边话刚说完,门外敲门的人却没了动静。 就在玄奘以为对方被两种酒的区别吓到的时候,门缝里刷的探进来一个刀尖,明晃晃的,透着瘆人的冷意。 紧接着,门外传来恶狠狠的声音。 “打劫!” “把你们店里的酒全都给我搬出来!” “否则,要你们的狗命!” 玄奘怔在原地,面色古怪。 正在数钱的常昊听到动静也抬头看向门口,脸上多出几分愕然神色。 打劫? 劫酒? 第六十八章 起内讧了 旭日东升,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忙活了大半夜的常记茶楼却仍旧没有关门的意思。 摆在茶楼门口那口大酒缸此时已经被掀开了盖封,旁边的方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全部都是酒壶。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酒壶的数量还在飞速增加。 酒缸旁的梯子上,玄奘吭哧吭哧的盛酒,锃亮的脑门儿上依稀可见汗珠。 檀儿则帮忙打下手,一双纤纤素手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反倒是身为茶楼老板的常昊,捏着个酒杯,一副好遐以待的模样。 这就是常昊所说要做的准备了。 敌在暗我在明,这种当口下,常昊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你们不是想要抢我的酒吗? 酒就摆在这里,你们倒是抢一个看看啊! 常昊天生惫懒性子,即便满腹心思赚钱买官,也是为了能安安生生的偷懒,可这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劫匪”却给他敲响了警钟。 其实真要算起来,这事儿倒也不大。 不过是几个狗胆包天的蟊贼而已,可往往深处稍微想想便会意识到,这件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刚才那群家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敢在长安城中喊出“打劫”的话,必定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对方的目的更是明确至极,一上来就嚷嚷着要抢常记茶楼独有的醉仙酿。 常记茶楼昨天晚上才开始真正卖酒,结果第二天便引来了这么一群家伙,如果说对方是一时兴起,常昊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所以,比起对方突然跳出来打劫,常昊倒是更愿意认为对方是蓄意而为之。 至于最开始茶楼卖酒的时候,对方为什么没有出现,原因倒也简单。 没有收入! 前几天茶楼虽然有酒,实际上却半壶都没能卖出去,如果不是刘屠户登门,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张。 第一天才将酒卖了出去,不过一日的时间,便有人上门找麻烦,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要么是自己卖酒抢了别人的生意,要么就是常记茶楼藏酒数千斤,引来了别人的觊觎。 当然,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对常昊来说,都是妥妥的麻烦。 遇到了麻烦,就要想办法解决。 而一改昨天卖酒的模式,便是常昊的解决办法。 “常施主,装了这么多壶酒,应该够了吧?” 玄奘喘了口粗气,将酒勺挂在缸边。 这大酒缸里的酒是他一坛一坛倒进去的,里面掺的水也是他一桶一桶搬得,可现在,他还得再一勺一勺给盛出来。 自己好歹也是灵感寺出身的大师,怎地到了茶楼,反而变得普通苦力似得呢? “还早着呢,着什么急。” 常昊打眼一扫,见桌子上摆着不过八九十个酒壶,顿时甩过去一个白眼。 玄奘听到这话后,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足足九十壶美酒了,这还不够? 要知道,这两天卖的酒可都是前段时间陆陆续续灌装的,足足用了半月光景。 最重要的是,昨天白天的时候,他们便忙了一整天,方才又大半夜不曾消停,就算是铁打的身子,这会儿也有些撑不住了。 可看着常昊不容置疑的神色,玄奘大感无奈,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又拎起了酒勺。 常记茶楼这边正加班加点装酒的时候,长安城居德坊一处宅邸中,有几人匆匆忙忙赶回。 或许是考虑到身上着装打扮的缘故,这些人并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沿着街道从后门进入。 总共七人,其中四个人身上都带伤,相互搀扶着进了门。 门内,早有人等着他们。 “你未免也太大胆了!” “不与我商量便出门去常记茶楼找麻烦,你眼里还有我吗?” “别忘了,这件事可是老爷吩咐,让你我二人……” “闭嘴!” 那身着锦袍打扮的中年男人上来便问了一连串,但话还没说完,七人中领头那人便寒着脸骂了一句。 候在门内的中年人怔了怔。 而领头那人拖着瘸腿往前走了两步,恶狠狠地瞪着中年人:“没长眼吗?” 随着领头那人的话,中年人这才注意到七人的情况。 七人动手,可到头来东西不曾见到,人却伤着了? 一眼扫过七人,全名罗诚的中年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们……” “我说了,闭嘴!” 姓吴名日朗的领头毫不客气的怼呛了一句,而后随手推开搀着自己的手下,怒容满脸:“你不是说姓常的毫无背景身份,其本身更是一个小小的茶楼老板吗?” “那茶楼里的白脸和尚又是怎么回事?” “姓罗的,你敢坑老子?” 罗诚被吴日朗骂了一通,不由得怒由心起:“早些时候我便告诉过你,常记茶楼赶在这个档口卖酒,定然有所依仗,你却不听劝……” 话没说完,罗诚双眸微微瞪圆了几分,心中滑过一丝了然:“事情没办好,便想着让我背锅吗?” 说话的功夫,罗诚脸色变得越发阴沉起来。 而吴日朗被道破想法,神色丝毫未变,依旧是那副呲牙咧嘴的凶狠模样:“事情没做好,那是老子的责任,但没有摸清楚对方的底细,你脱不了干系!” 言罢,吴日朗又瞪了罗诚一眼,旋即抬脚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明知道我要动手,你不仅不帮忙,这会儿还来冷嘲热讽,我一定求老爷给个公道!” “你们几个废物,滚回自己房间疗伤!” 随着吴日朗的呵斥,那六人行了礼后,便相互搀扶着离开。 见吴日朗果真抬脚朝着老爷平日里所在的地方走去,罗诚沉思片刻,当即抬脚追了上去。 事情是老爷亲自吩咐下来的,他们两个负责实施。 到头来没能成功拿到东西,老爷定会责备,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若是能将这件事情推到对方头上,自己自然也就能躲过一劫。 此子可恨,贸然出手不算,竟还想恶人先告状,想让自己担下这份罪责? 两人一前一后,不过片刻功夫,便来到府上的一处空地。 此处是平日里老爷平日里最常待着的练武场,占地约有百丈方圆,其中箭靶、刀架、石墩等物应有尽有练武场一侧,甚至还有一处马厩。 这处宅邸刚好地处长安城边界,旁边紧挨着漕河,借着地利,这才有了这么一处练武场。 两人进了练武场的时候,练武场一侧正有人搭弓射箭,锤炼臂力。 一时间,只听箭矢声呼啸,百米开外的箭靶处,“咄咄”声接连不断响起,虽然算不得百发百中,但十发九中的准头也直让人赞叹不已。 见自家老爷正在射箭,吴日朗两人反而没了最开始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 很快,一壶箭便见了底。 “嘣!” 箭矢倏然飞出,直直钉在箭靶红心处,震得箭靶都颤了三颤,可见力道十足。 见状,老成持重一些的罗诚立即抬手鼓掌:“老爷这箭法,大唐之内,无人能出其右啊!” 吴日朗闻言,也急忙开口奉承:“老爷箭无虚发,着实让人心中佩服!” 听到两人的阿谀奉承声,身着劲装那人顺势转头看来,一双虎目骇人无比。 “事情……没办好?” 虽然是问,但说话的同时,那人却也搭起弓来。 那弓弦之上,赫然搭着最后一根箭矢。 谄媚声戛然而止,吴日朗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般,额头上更是有汗珠滚滚滑落。 第六十九章 酒鬼表率刘屠户 居德坊一处府邸,偌大的练武场上,却只有一主两仆三人。 场上的氛围一时间跌入冰点,吴日朗与罗诚两人身子颤颤,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不远处,约莫三十来岁,身着劲装的中年人正拉弓搭箭,箭矢直指两人。 看他的模样,大有一言不合便射箭的意思。 “小的知错!” “求老爷再给小的一次机会!” “待到稍稍修整一二,小的定会将常记茶楼的藏酒尽数给老爷运回来!” 年纪稍小的吴日朗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来:“这次、这次全都是因为动手前不曾将对方的底细打探清楚,小的……小的绝对不会再犯错!” 虽然字里行间都透着认错的意思,但这最后一句话,却将矛头直接转到了旁边还站着的罗诚身上。 闻言,罗诚心里一惊,同样跪下磕头:“万望老爷明鉴,小的确实不知那茶楼竟然还藏着打手!” “哼!” 国字脸,唇上留着两缕胡须的中年人冷哼一声,随手松了弓弦:“两个废物!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罗诚与吴日朗两人只是低着头,也不敢应声。 见着两人没骨头的模样,中年人皱了皱眉,旋即道:“如今城中禁酒,大大小小酒肆都不敢酿酒卖酒,唯独通仁坊那家常记茶楼偷摸的做卖酒生意。” “我本想着你二人联手,即便不能将那批酒带回来,也能让对方打消卖酒的想法,便于让府上暗中扶持的酒商一家独大,好好赚上一笔。” “没想到,到头来你们竟如此不堪大用!” 中年男人话里怒意满满,但终究还是没有提起弓箭射杀了这两个废物。 “再有旬月时间便是除夕之夜,当今陛下要举办宫宴,必定会采购大批美酒,在那之前,禁酒令势必会解除。” “到了那个时候,谁手里有酒,谁便能赚钱。” “如今城中存酒大都聚集到府上扶持的酒商手中,唯独那个常记茶楼……” 中年男人顿了顿,语气骤冷。 “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将那些酒弄到手中,若真是拿不到,便是毁了,也不能让这批酒留到除夕前!” 听着自家老爷的吩咐,罗诚与吴日朗两人急忙磕头应声。 “是!” “滚吧!” 吩咐完要做的事情,中年男人这才挥挥手,赶两人离开。 闻言,两人这才忙不迭的起身告退。 等到离了练武场,吴日朗深深喘了口大气,而后瞪着眼看向身边:“姓罗的,老爷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拿不到常记茶楼的酒,咱们俩小命都得玩儿完!” “识相的,乖乖去打探消息,最好能摸清楚常记茶楼的底细,到时候我负责动手,你负责收尾,中途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就算死,老子也会先宰了你!” 罗诚整了整身上的锦袍,皱着眉头看了吴日朗一眼:“早在你动手前,我便提醒过要小心行事,如今出了偏差,却要将屎盆子扣在我头上,是何道理?” “另外,奉劝你一句,跟我说话最好还是客气些。” “这事情的确是咱们两个负责,但到时候老爷问罪,你会死,但我……不一定。” 吴日朗脸色一凛,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罗诚扭头瞥了吴日朗一声,继而迈开步子朝前面走去。 足足过去片刻功夫,吴日朗缓缓抬头,看着罗诚远去的方向,脸色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就在罗诚吴日朗两人正盘算着夺走常记茶楼存酒的时候,常昊这边,已经光明正大的摆开了摊子卖酒。 经过了两天时间的铺垫,第一次买酒的人早已经将酒喝光。 眼下肚子里的酒虫又做起了妖,偏偏常记茶楼门外酒香四溢,直勾的人走不动道。 可禁酒令当前,偷偷摸摸买酒还好说,堂而皇之的买酒,岂不是主动找死? 就在通仁坊里大大小小的酒鬼们正犯难的时候,街头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个人。 满脸横肉,坦胸露肚,胸前那抹黑毛透着一股子凶意。 看到这人出现的时候,那些个偷偷观望的酒鬼们顿时来了精神。 前几日他们知晓常记茶楼晚上卖酒,正是这人吐露的口风,看他这架势,分明是朝着常记茶楼去的。 难不成…… 这位又要给他们带来什么惊喜了吗? “刘叔来了?” 看到那人,矮凳上的常昊顿时笑眯眯起身。 来人不是街头肉铺的刘屠户还能是谁? 刘屠户轻轻哼了一声,配上那一脸横肉,端的是凶神恶煞,让人不敢直视。 “老样子,两壶酒,带走!” 刘屠户随手丢出两贯铜钱,态度傲然。 “好说。” 常昊笑呵呵抄起铜钱,然后朝玄奘招了招手。 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的玄奘打个哈欠,从桌上抄起两壶酒递了过去。 刘屠户板着脸点点头,而后隐晦的递给常昊一个眼神。 常昊乐呵呵一点头,算是给了答复。 见状,刘屠户这才提溜着酒壶又摇摇晃晃的朝肉铺走去,一边走,还随手挑开一壶酒往嘴里倒。 说是喝酒,可洒的还没喝得多,胸前那团黑胸毛都被浸透了。 看着刘屠户那副喝酒如喝水的模样,躲在暗处偷看的那些老酒鬼们恨不得冲出去揍刘屠户一顿。 这可是酒啊! 如今在长安城中,有钱也买不到的酒! 你就这么白白的浪费,就不怕遭天谴吗? 可这些酒鬼们又哪里知道,刘屠户还真不在乎。 原因倒也简单。 这酒,本就是不花钱得来的。 而且常昊的原话就是怎么豪迈怎么来,不用顾忌浪费,最好能让那些喝不着酒的人看的肉疼。 正因为如此,刘屠户才会摆出这么一副姿态。 要不然,被家里那恶婆娘知道花两吊钱买来的酒,结果喝的还没洒的多,晚上必定得跪搓衣板。 刘屠户揣着酒壶,喝一路洒一路,端的是无比豪迈,看的那些躲在巷尾街口的酒鬼们拼了命的咽口水。 终于,在刘屠户打开第二壶酒的时候开始洒……开始喝的时候,终于有人按耐不住从暗处钻了出来。 “小常老板……两壶酒!快!” 跳出来那人匆匆撂下钱,抢似的接过酒壶后,掉头就跑。 从对方出现到揣着酒壶离开,不过短短三个呼吸。 玄奘一宿没睡,这会儿正在犯困,突然感觉手中一空,回过神来的时候,刚刚还拎着的酒壶已经没了踪影。 面对如此情形,玄奘也是一个激灵。 “常、常施主?” “打起点精神来,生意上门了!” 常昊一脸的淡然,对眼前的情况见怪不怪。 玄奘摇了摇头,面色古怪道:“不是,我说的是这个……” 闻言,不明所以的常昊扭头看了眼。 “靠!苟日的东西!” 第七十章 找点帮手过来 刚才买酒那人跟做贼似得,来得快走的也快。 常昊只当生意上门,心情正好的时候,也就没有过于关注。 直至玄奘开口提醒,常昊这才发现,刚才那家伙,还真就是个贼,明明拿了两壶酒,可到头来,居然只拿出来一贯钱! “他奶奶的,竟然敢糊弄我?” 常昊平日里脾气还算不错,可唯独在银子这件事情上,却是一点就炸,跟个爆竹似得。 玄奘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满脸无奈。 这一宿未睡,对他的影响还是有些大了。 虽是习武之人,体格强健,但几十年来养成的日出而起日落而休的习惯,却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常昊气呼呼的四处环视,看谁都像是浑水摸鱼想要坑钱的贼人。 “单是咱们两个,指定会出现什么偏差,依贫僧之间,咱们还是多招几个人吧……啊……” 玄奘这边哈欠连天的提醒。 闻言,常昊这才气鼓鼓坐下:“也罢,咱们两个,人手的确有点少了。” 玄奘深以为然的点头:“若你实在找不到人手,贫僧大可去灵感寺走上一遭,前段时间与灵感寺的武僧师兄弟们谈经论道,还算有些收获……” “不成不成。” 没等玄奘说完,常昊便摆手拒绝。 自己这里是茶楼,又不是僧舍,招一大堆光头秃驴过来帮着卖酒算怎么回事? 不过,玄奘这个建议倒是值得考虑。 毕竟昨天晚上那伙突然冒出来的劫匪还是需要上心的,这次对方只是七个人,万一是二十个呢?三十个呢? 玄奘再能打,也不一定能在这么多人的围攻下安全脱身吧? 所以说,找些人帮忙完全合乎情理。 常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快便确定了想法。 自己绝对不是担心茶楼新置办的桌椅被人砸坏,也不是担心酒缸被砸就没办法赚钱了,主要还是担心玄奘会遇到危险。 对,没错,就是这样。 找人倒也简单,但难点在于怎么才能找到既便宜……啊呸,既可靠又忠心的好手。 这想法产生后,常昊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哥手底下的那些个护卫。 比如说裴宣,再比如说那三个手下。 不过,常昊只是想了想,很快便又将这念头抛之脑后。 虽说已经和李哥达成合作,但自己现在能明目张胆的卖酒还没引来官府,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李哥。 茶楼刚遇到点麻烦就找李哥帮忙,难免会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到时候,还有可能破坏合作关系。 这样算下来,就只能从别的方面考虑入手了。 常昊扭头看了眼哈欠连天满脸倦意的玄奘,又看了眼旁边一丈出头的大酒缸,心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玄奘啊……” 常昊满脸堆笑,神色和煦。 正眯着眼打瞌睡的玄奘听到这声音,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许多。 “怎、怎么了?” 玄奘扭头看着笑眯眯的常昊,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好的感觉。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打过交道的那个杜老大?就是领了只猴子的那个?” “胜业坊的杜祁吗?” “没错没错,就是他……” 常昊笑呵呵的点点头,身子微微前探:“杜老大手底下有不少人吧?” 玄奘退后两步,心中越发警惕:“杜老大身为胜业坊的地头蛇,麾下的确有不少人手……你想做什么?” 常昊眼前一亮:“你跟杜老大打交道比较多,他……喜欢喝酒不?” 最终,在常昊的威逼利诱下,玄奘洗了把冷水脸,朝着胜业坊赶去。 常昊则喊来檀儿帮忙,开始接待那些买酒跟做贼似得酒鬼们。 比起直打瞌睡的玄奘,睡了两个时辰的檀儿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有她盯着,那些个想要浑水摸鱼的家伙,无一不被逮了个现行。 一上午时间,玄奘通宵灌装的四百壶醉仙酿卖了大半,加上前几日,不过三天时间,茶楼的总收入便已经高达五百二十八两。 只不过,这些钱中,有一半都是李哥的。 但即便如此,加上之前的存款,常昊的家当也多达七百两有余。 所以有句话说得好,独门生意才是真正赚钱的生意,在大家都卖不了酒的时候,他借着李哥的光,却成了长安城中独一号卖酒的茶楼。 短短几日时间,收获甚大。 正因如此,对于将要分出去的两百多两银子,常昊虽然心有不舍,但还是让檀儿给李氏布行送了过去,算是表个态。 临到晌午时分,玄奘顶着黑圆圈回到了茶楼。 撂下一句“人带来了”,然后便摇摇晃晃去了后院,不过片刻功夫,便鼾声如雷。 知道玄奘熬得不行,常昊也就没打扰,而是将目光转到了杜祁身上。 不知为何,比起第一次见面,杜祁今天显得格外狼狈,外衫多了几个黑印,一侧的袖子更是断掉半截,而脸上还挂着几分淤青,左眼眶那个熊猫眼比玄奘的还要黑上几分。 之前蹲在杜祁肩膀上的那只金毛猴子,这会儿也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滴溜溜的大眼里还带着几分泪珠。 看着面前这人的这般模样,常昊有些不明所以。 “杜老大,你这是……” “无妨……无妨的。” 杜祁勉强笑了笑,结果扯动脸上的淤青,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而那眼泪汪汪的猴子则吱吱吱乱叫一通,一边叫还一边指着茶楼后院方向,就像是要冲进去与人拼命一般。 注意到猴子的表现,常昊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后院,感觉十分怪异。 “那什么,杜老大,里面请,先里面请坐。” 常昊乐呵呵一笑,转移话题道:“这次请杜老大过来,是有事想要与你商议一番。” “不用不用。” 杜祁连忙摇头,动作稍稍大了一些,又是疼的好一阵呲牙咧嘴。 抬手揉了揉肩膀,杜祁干笑道:“来之前,大师已经与我言明了,常老板是想要让我与兄弟们帮着卖酒,顺带看护着茶楼是吧?” “事情包在我身上,除了这些,常老板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全力做好。” 听着杜老大这样的言语,一时间,常昊竟有种不知道该怎么搭话的感觉。 从上次打交道来看,这杜祁能当上一方老大,也是有几分本事的,而且从他的处事风格来看,性子谨慎,为人胆小,不像是能说出这种大包大揽话的人啊。 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整个人都变了副性子似得? 瞥了眼杜祁身上的伤,常昊眉头一挑,嘴角多出几分笑容。 而杜祁注意到常昊的表情,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 “杜老大的本事我自然是相信的。” “不过在那之前,咱们不如先谈谈佣金的事情吧?” 第七十一章 真香杜老大 杜祁,长安城胜业坊的地头蛇,麾下小弟过百,人人尊称杜老大。 据说在这万年县,上至哪位大人养了外室,小到邻里之间偷鸡摸狗,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小道消息。 正因如此,有知道杜祁的人,便送了这位杜老大一个天眼通的外号。 只不过,今天这位天眼通却被人打了个鼻青眼肿。 在那之前,他却是半点风声都没有接到,而且挨了打后,他还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 动手打人的是个和尚,灵感寺出来的度牒和尚,皇家庇佑,根本不是他这种市井小混混敢招惹的。 当然,更大的原因是打不过。 挨了一顿揍后,本来满心抗拒的杜祁就灰溜溜的跑到了隔壁通仁坊的一处茶楼来报道了。 本以为自己被拉到茶楼只是帮着忙做事,可任杜祁想破脑袋都没有料到,自己到了地方后,什么都还没做呢,又被坑去二十两银子。 “放心,我是个宽宏大量的人。” 常昊颠了颠手里的银子,满脸笑容。 杜祁满头黑线,心里默默补上一句:宽宏个大头鬼啊! 这明明就是蓄意报复好吧? 我不就是收了你二十两银子吗? 再者说了,我又不是没有帮忙做事! 当然,想归想,像这种的话,杜祁哪里敢说出口,只能陪着笑点点头:“确是如此。” 他消息本就灵通,再加上善于审时度势,能看到别人忽视的地方。 在长安城禁酒的情况下还敢光明正大的卖酒,且没有引来官府的人,由此足以看出,这小茶楼,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跟着玄奘来这里,而并非挨了揍才答应的。 “公是公,私是私,私人的事情解决了,咱们再聊聊待遇的问题。” 常昊拍了拍杜祁的肩膀,笑容和煦道:“咱们茶楼别的不多,就是酒管够,薪酬的话……每天一壶酒,怎么样?” “一壶……” 杜祁听得满头黑线,下意识就要反驳。 自己可是胜业坊的杜老大,一壶酒就想把自己打发了? 看不起谁呢? “对了,茶楼的酒分两种,上品醉仙酿五十两一壶……” “常老板!什么都不用说了!” 杜祁脸色一凛,义正言辞道:“酒楼的安危只管包在我身上,只要我杜祁站在这里,就绝对不可能让人捣乱!” 杜祁拍的胸口“砰砰”响,那猴子也吱吱叫唤着,显得灵性十足。 常昊笑着压压手:“别着急,我话还没说完呢,另外一种酒则一贯钱一壶。” 闻言,杜祁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他奶奶的,不干了! 才一两银子,糊弄叫花子呢? 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手底下的小弟们一天还能供奉个十两八两的呢! “当然了,我还有个办法,你可以听听看。” 常昊像是没有看到杜祁的表情一般,自顾自解释道:“你在城中不是有人脉关系吗?我可以给你提供酒,你安排人手卖。” “不管你卖多少酒,到时可以从卖酒的钱中……” 常昊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抽一成!” “才一成?” 杜祁想也不想便下意识摇头,但刚摇了两下便意识到这一成代表的寒意。 若卖一贯钱一壶的普通醉仙酿,自然只能抽一百文,可若是卖出一壶上品醉仙酿呢? 五两! 一壶五两,十壶便是五十两,一百壶…… 来时还满肚子怨气的杜祁,这会儿已经瞪大了双眼,满心惊愕。 足足半盏茶时间,杜祁才深深吁了口气:“这活儿我干了!” 意识到其中的利润,杜祁当即斩钉截铁的答应下来。 说完后,他又苦笑两声,道:“不过……常老板下次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这一上一下的,我心脏受不了!” 常昊笑容依旧,神色淡然的推出一个酒壶:“喏,尝尝,五十两一壶的。” 杜祁双眼瞬间瞪大几分,而后不动声色将酒壶拢到手边:“但是,不得不说常老板说话风格,还真是风趣幽默啊,哈哈哈……” 常昊神色怡然,脸上透着几分浅淡笑容。 小样,任你奸猾似狐,落到我手里,还不是得乖乖给我打工挣钱? 由于被玄奘报以一顿老拳,杜祁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来了茶楼,结果玄奘把人交给常昊后,掉头去了后院补觉。 杜祁原本心中还带着几分不爽,但在常昊一通教导后,很快便归了心,成了常记茶楼继玄奘之后的第二号干将。 至于这位杜老大是别有心思,还是真心臣服,对常昊而言,都不算是值得担心的问题。 不管什么时候,钱财永远最是动人心。 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众生平等。 随着杜祁的到场,茶楼这边人手紧缺的情况总算是得到了缓解,到了这个时候,常昊总算是得了松口气的机会。 让去而复返的檀儿帮忙盯着茶楼,常昊简单洗漱后,也去了后院补觉。 而檀儿这边刚把钱送到李氏布行,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二百六十四两银子便被送到了御前。 听到宫人的汇报,正在埋头处理奏折的李世民这才抬头看了一眼。 “你是说,这银子是皇城外的据点送来的?” “回陛下的话,正是如此。” 那宫人垂首弯腰,语气里透着几分疑惑:“据说将钱送到据点的,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还捎了话过来,说是什么红利。” “红利?” 李世民这才回过神来,哑然失笑道:“区区二百两银子,便是五成红利了?” “陛下,这是三日的红利……” 那宫人适时开口提醒。 闻言,李世民脸上笑容一僵:“三、三日?” 李世民虽然贵为当今天子,但也并非那种不问百姓俗世的帝王。 当初他还是秦王的时候,也曾让府上的下人经营商铺赚取钱财,用来补贴王府上下。 皇城边上的李氏布行便是当初秦王府是留下的基业。 正因如此,他更明白三日赚取二百六十四两银子是何等恐怖的事情。 要知道朝中二品大员俸银不过九两银子,而且还是一个月,而茶楼三日赚得五百两,相当于一个月赚五千两。 即便早就知道常记茶楼卖酒会赚钱,但李世民却完全没想到,赚钱的速度竟如此恐怖。 低头看了眼桌子上的钱袋,李世民倏然起身:“宣户部侍郎唐俭!” “是!” 那宫人应声离去。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门外,唐俭求见。 李世民当即大步朝门外走去,没等唐俭问个所以然,便开口道:“走,咱们去茶楼走上一遭!” “出兵征讨突厥的军饷,有着落了!” 第七十二章 门庭若市的茶楼 前段时间,兵部尚书杜如晦就征讨突厥一事上书,并求军饷五十万两。 而户部尚书唐俭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为此,这两位六部大员还当着皇帝李世民的面大吵不休,差点动起手来。 在那之后,李世民便为国库缺少银钱犯起了难。 后来在那位小常老板不经意的说辞中,李世民得到了提点,没多久便派玄甲军挨家挨户查抄那些贪墨受贿的官员们。 此招一出,足足让国库多了三十多万两白银,其它古玩字画珠宝器具则不计其数。 即便有了这么些钱,加上国库本有的二十万两,也只是勉强能凑够出兵所需的军饷。 可朝臣俸银,偌大的皇宫吃喝拉撒,都需要大笔大笔的银子,更何况驻守长安城的军卒们日日操练,人吃的马嚼的,花费甚巨。 总不能为了出兵,便让全朝廷的人都跟着挨饿吧? 眼瞅着新年将至,李世民还想将除夕宫宴办得风风光光一些,毕竟新帝继位,面子上不能弱了,再者便是朝臣官职升降,哪儿哪儿都是花钱的地方。 由唐俭为首的户部官员们帮着算了一笔账,若想过好这个年,并让朝廷安然运转,林林总总下来,至少还得二十万两白银。 为此,李世民只感觉头大无比,头发都掉了不少。 再加上他想要推行新政,将想法规划尽数落实下去,各种开支也都纷纷搬上了日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二百多两银子摆到他面前。 钱虽然不多,但这点银子却像是遥遥升起的旭日般,给他指出一条光明大道。 “陛下,您刚才所说军饷有了着落,是指……常记茶楼?” 唐俭身为臣子,放在宫内,自然不敢这么跟陛下说话。 但现在既然已经出了城,再加上有上一次的经验,唐俭很清楚自己该以怎样的姿态与陛下打交道。 李世民这会儿正在兴头上,面对常唐俭的询问,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点点头。 “小常老板不愧是朕的福将,每每遇到麻烦的时候,他总能给朕一些惊喜。” “虽然早有预料那醉仙酿必定能卖出钱,但出乎朕预料的是,在禁酒令之下,还能三日卖出足足五百两,简直……匪夷所思。” “三日?五百两?” “这……莫不是真的?” 唐俭一路匆匆,根本不知道事情的起末缘由,只是听说要去茶楼,这才猜出应和常昊有关系,至于具体的原因,他自然无从得知。 而李世民的话,却使得唐俭大吃一惊。 身为户部尚书,掌管一国财政,唐俭并不是只将那些大钱放在眼中。 相反的,他最擅长自细微处见真知。 放眼长安城,除了那些豪商巨贾,任谁能够说出三日便能赚到这么多钱? 李世民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了唐俭的询问。 唐俭双眸顿时瞪大几分,脸上透着浓浓惊愕:“竟有如此的事情?” 念头至此,唐俭身子微微前倾,旋即压低声音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这么好的机会,自然要珍惜了。” 李世民淡然一笑,随手撩起马车窗帘:“突厥犯境,出征一事势在必得,大唐并非争强好胜之国,但贼人侵袭,必当给他们一个教训。” “不过……” 李世民话锋一顿,嘴角勾起半抹无奈笑容:“在那之前,还要确定这小常老板给朕准备的惊喜够不够大!” 两人闲聊说话的时候,马车已经进了通仁坊,再往前半条街,便是常记茶楼所在。 唐俭先一步下马车,确定周围无恙后,才恭敬道:“陛……主子,到了!” 李世民这才弯腰走出马车:“走吧,去见见咱们的小常老板!” 马车候在街口,李世民两人步行朝着常记茶楼走去。 两人还没到跟前,远远的便看到常记茶楼门口人头攒动,常记茶楼周遭百步内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 唐俭收回目光,脸上多出几分疑惑:“主子,咱们要挤进去吗?” 虽然是询问,可唐俭却丝毫没有动身的意思。 所谓家累千金,坐不垂堂。 若是放在平时茶楼客人稀疏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接受,可眼下茶楼如此拥挤,陛下九五之尊,又怎能以身犯险? 转头看了一眼,唐俭心中默默打定主意,若陛下非要这个时候进去,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将其拦下。 所幸,面对眼下这幅情形,李世民并没有凑热闹的念头。 “不着急,先等等看也罢。” 唐俭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而后朝身后招了招手,示意随行出来的护卫们在旁护卫。 只不过,没等护卫们靠近,旁边突然有人悄咪咪凑了过来。 那人长得贼头鼠脑,再加上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看着就不像是好人。 唐俭下意识便想拦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唐俭不必紧张。 那人也是看着李世民与唐俭两人身穿锦袍玉带,气度不凡,这才动了心思。 “何事?” 那人嘿嘿一笑,缓缓拉开衣襟,露出裹在怀里的两个物件:“要货吗?” 李世民顺势看了过去,而后哑然失笑。 那人怀中裹着的,正是两个酒壶,看模样,正是常记茶楼的醉仙酿。 唐俭脸色黑了几分,当即出声斥责对方离开。 这不过是一件小插曲,李世民不以为然,反倒又多了几分兴趣:“现在,我倒是大概能猜出小常老板为什么能在短短三日时间便卖出五百多两银子了。” 唐俭张了张嘴,一时间反而接不上话。 寻常商人与朝廷相差甚大,商户们可以绞尽脑汁用各种办法赚钱,但朝廷却用不了这样的手段啊! 总不能让他们这些户部官员跑到街上吆喝叫卖吧? “行了,过去看看吧。” 站在远处观望了一段时间,见人潮依旧涌动不止,李世民笑着招招手,准备上前。 不过,在李世民一行人正准备去茶楼之前,街尾方向却有人蜂拥而至。 皂衣黑穴,腰悬弯刀,看着装打扮,似乎是万年县县衙的捕快衙役。 对方人还没有到跟前,声音却远远传了过来。 “放肆,敢在大街上卖酒,可是将朝廷法度视若无物?” “茶楼的主人是谁,快快出来领罪!”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东西,不准动!” 衙役们的叫喊声乍响,常记茶楼门外先是一静,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吆喝声。 “快跑啊!还傻愣着干什么!” 喊话者,正是刚才贼眉鼠眼的那人。 随着他的提醒,人群轰然四散开来,溜得溜跑的跑,好似惊弓之鸟一般。 距离常记茶楼门口五十步距离处。 唐俭看了看常记茶楼门口的乱状,又转头看了眼李世民。 只见刚才还满脸笑容的陛下,此时已经面若寒霜。 第七十三章 我怀疑你卖酒 “万年县县衙办案,无关人员退后,参与买酒卖酒的人站在原地!” “常记茶楼老板常昊,违反法纪!视朝廷法度于无物!特此下令逮捕!” “但敢违抗,严惩不贷!” 万年县的捕快们人还没有到跟前,叫嚷声已经远远传了过来。 可围在茶楼门口买酒的那些人怎么会傻乎乎留下来被抓,有人带头,剩下的人眨眼的功夫便朝着四面八方跑去。 县衙捕快们不过十多人,而买酒的客人们足足有四五十个,再加上刚才那人嗷的一嗓子,算是提前通报了消息。 所以等到县衙捕快们冲到茶楼门口的时候,人早就跑光了。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茶楼,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空无一人。 方桌后,一身黑色襕袍的常昊似笑非笑的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的直视正前方。 在常昊身后左右两侧,分别站着麻布白衣的杜祁和银白色僧袍的玄奘。 比起神色如常的常昊,杜祁明显有些紧张,握着齐眉短棍的指肚泛白,额头早已挂满汗珠。 时常蹲在肩膀上的那猴子,这会儿也退到了杜祁后背,呲牙咧嘴,好不凶恶,但仔细看便会发现,那猴子脸上竟透着几分很是人性化的恐慌。 至于玄奘,则双手合十,俨然一副高僧做派。 当然,若是桌角那包袱没有打开,就更像是高僧了。 而檀儿早在最开始就被常昊赶到了后院,外面的事情不结束,不让出来。 面对来势汹汹的衙役,常昊淡然一笑,而后起身:“几位官爷,这是做什么啊?” “常记茶楼做的是本分生意,我更是遵法守纪,无视朝廷法度的罪名又是打哪儿算得?” “放屁!” 领头那衙役重重哼了一声,神色轻蔑:“你当我本班头是瞎子吗?” “禁酒令下达已久,长安城内令行禁止,而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人,竟敢不把县衙放在眼里!” “本班头,今日必定让你知道顶风作案的下场!” 说话的功夫,那万年县班头一招手,跟在身后的捕快们一股脑涌到桌前,看那架势,大有直接将常昊带走的意思。 常昊左边,玄奘双手已经垂下,瞬间就可以将包裹里的管制器具拎起来。 而右边的杜祁显然有些撑不住场子,汗水沿着脸颊不住滑落,眼神中透着惶恐。 他本就是靠着谨慎行事,从不与县衙争锋,这才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别看他是胜业坊的老大,可在官家人面前,就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下场不下场的我不知道,但……即便是县衙办案,也总得讲究个证据吧?” 常昊笑眯眯的打量着面前的十多个衙役,说话的功夫,还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喝完还不算,常昊还满脸陶醉的细细回味了一阵。 而他这样的姿态,落在捕快班头的眼中,简直跟故意挑衅没什么区别。 他吴自得担任万年县捕快班头一职数年之久,以往遇到的那些坊间百姓,倒卖货物的商人,哪个不点头哈腰,口呼官爷。 反倒是这么个小茶楼的老板,竟然刚当面寻衅? 吴自得狠狠瞪着常昊,腰间的弯刀出鞘半寸有余。 “当街卖酒,无视法度。” 吴自得冷声开口,弯刀出鞘,刀尖“唰”的指向茶楼门口的大酒缸:“禁酒令当前,这便是你犯罪的证据!” “我没犯罪啊。” 常昊满脸无辜,继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位官爷,你是不是看错了?” 闻言,吴自得的脸色顿时黑的好似锅底一般。 “你当本班头眼瞎,不识字吗?” 大酒缸中间位置,贴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红纸,上面写了个斗大的字眼。 酒! “哦,你说这个啊?” 常昊恍然大悟,不以为然道:“这是我写着玩儿的,做不得数!” “嗞!” 又是一杯入口,常昊露出一脸的满足神色。 “放肆!” 面对常昊接二连三的挑衅,吴自得满肚子的火气终于到了爆发边缘。 周遭的捕快们也意识到了自家班头的不满,一个个的都挤出凶神恶煞的表情,看势头,大有将常昊生吞活剥的势头。 茶楼五十步之外,李世民脸色生冷,看着不远处的画面,良久不语。 而唐俭这会儿颇有一种心神颤颤的感觉。 照陛下的说法,这茶楼极有可能会涉及军饷的着落,而且,方才来的路上,陛下那副兴致冲冲的模样,他可是都看在眼里的。 若茶楼真的被万年县县衙给查封,那位小常老板被抓…… 万年县的县官,怕不是要被连根拔起啊? “主子,如若不然,我过去走上一遭?” 唐俭试探性的开口。 想要解决茶楼的危机倒也简单,他身为户部尚书,自有职权在手,只要露面打个招呼,那些个衙役们自然不敢再为难小常老板。 当然,若是帮了忙,身份自然也就暴露了。 所以要不要出面帮忙,还得陛下开口才算。 李世民沉着脸摇摇头,声音依旧冷冽:“暂时不用。” “可……” “据朕对他的了解,这位小常老板不是那种束手待毙的性子。” “最让朕在意的,是这些捕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李世民双眉蹙起,面露愠怒神色。 早在常昊答应合作卖酒时,他便让裴宣四处打了招呼,不要来通仁坊这边巡视,免得惊扰勒茶楼的生意。 按道理来说,万年县那边,理应也得到了消息才对。 但……这些衙役仍旧出现在了茶楼前。 对于禁酒令的事情,唐俭也有所耳闻,再加上陪着李世民来过茶楼一遭,也明白这禁酒令本就是为了逼常昊合作的幌子。 被李世民这么一提醒,唐俭顿时若有所思:“主子的意思是,有人躲在幕后,志在茶楼?” 李世民板着脸点头。 唐俭脸色微变:“如此说来,那咱们不更应该出面吗?这小常老板虽有智谋,但毕竟是个小小的商人,又怎么与人争斗?” 这一次,李世民却并没有回答,而是直直的看向茶楼。 面对万年县衙衙役的围堵,常昊不仅表现的无比坦然,脸上甚至还多出几分淡然笑容。 “将其扣押起来,送往万年县大牢!” “将常记茶楼查封,一应事务全部送往县衙等候发落!” 吴自得手持弯刀,既是命令,又像是威胁道:“但有反抗,可……先斩后奏!” 听到这话,杜祁瞬间满脸惊恐。 玄奘嘿嘿一笑,低声道了声佛号,双手则分别抓起戒刀,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而常昊,摇头一笑后,缓缓起身。 “今天,你……一个都斩不了!” 第七十四章 凡事都要讲究一个证据 常记茶楼门口,一片剑拔弩张氛围。 起初围在茶楼买酒的顾客人们早已跑的没了踪影,倒是有一些胆大的通仁坊百姓,远远地看着热闹。 而衙役班头吴自得,态度强硬,张口便是查封茶楼,先斩后奏。 对上这么一群官爷,常昊的态度却不曾软化半分。 “今天,你谁都杀不了!” “不仅如此,我家的茶楼你也动不了!” “好、好一个胆大妄为的小小商人!” 吴自得咬牙切齿瞪着常昊:“我倒是想要看看,你今天拿什么拦我!” “动手!” 随着吴自得一声令下,万年县衙役们立即越过桌子就要动手。 没等他们冲进门,面前却多出一道人影。 身着白色僧袍,一人双刀,正是玄奘。 面对眼前一幕,神色紧张的杜祁咬着后槽牙,也提起了短棍。 就在战况一触即发的情况下,常昊淡然开口道:“方才我已经说了,凡事都讲究一个证据。” “想要抓我,想要查封茶楼,先拿出证据!” 吴自得眉头跳了跳,表情逐渐变得凶恶起来:“想要证据是吗?” 言毕,吴自得一把抄起常昊刚才倒酒的酒壶,“啪”的往地上一摔。 “这、便是证据!” 见状,刚才还一副悠然自得神色的常昊,脸色顿时沉了半分。 注意到常昊的表情,吴自得顿时得意起来:“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常昊抬头瞥了吴自得一眼:“你的证据,便是这酒壶吗?” “屁的酒壶,老子说的是这里面的……” 话说一半,吴自得突然怔住。 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吴自得又深吸了两口气。 一切如常,并没有任何异样,但吴自得的脸色却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原因很简单…… 没有酒味! 按道理说,酒壶摔碎,酒液的味道应该会传遍周遭,但他并没有闻到任何味道。 吴自得赶忙蹲下身子,抬手在地上那摊液体上沾了一点,然后送到鼻前。 还是没有味道! 吴自得脸色大变,顾不得其他,竟直接将手指送进嘴里。 寡淡无味,好似清水。 不,不对,这就是水! “你做了什么?” 吴自得抬头看向常昊,面露怒容。 常昊则满脸无辜表情:“什么做了什么?” “这里面,本来装的应该是酒!酒呢?” 吴自得厉声质问。 这样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按照计划,他应该在茶楼发现酒,而后借着禁酒令,直接将常昊抓起来,而常记茶楼的那些美酒尽数充公。 “你是不是傻?” 常昊白了吴自得一眼:“谁不知道城中禁酒,我从哪里弄酒?” “不可能,你刚才明明喝的就是酒!你搞了什么鬼?” “哦,你说这个啊?” 常昊随手掂起酒杯,然后将剩下的半杯倒进嘴里:“这不是城中禁酒吗?我酒瘾犯了,就灌了一壶井水。” 说着,常昊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补充道:“主要是喝个意境。” “意境……” 吴自得差点气的吐血。 “刚才本班头看到那么多人围在茶楼门口,那些人堵在这里,难不成是为了买你的井水吗?” “那倒不是。” 常昊很是坦然道:“我又不是大自然的搬运工,卖什么井水,水是次要的,主要是酒壶。” 指了指地上那摊酒壶碎片,常昊接着说道:“这酒壶是我花大价钱从外邦人手里收来的特产,诚惠,五十两纹银!” 说着,常昊朝吴自得伸出手:“这位官爷怎么付账?银子还是铜板,就算是黄金也找的开。” 直到这个时候,吴自得才意识到自己被糊弄了。 看着常昊伸过来的手,吴自得脸色越发阴沉:“这酒壶,不过是西市里的普通物件,十文钱两个,你当我不知道?” “还有这回事吗?” 常昊故意装傻,而后道:“那估计是我买亏了。” “不过,我卖的就是五十两银子,你身为堂堂县衙班头,高高在上的官爷,应该不会赖账的吧?” “毕竟是小本生意,亏了钱,我会生气的。” 常昊生气,吴自得更生气。 明明废了那么大功夫,甚至还顶着被那位裴大人责备的风险,可到头来,事情不仅没做成,这姓常的,竟然还想坑自己的钱? “班头……这酒缸……” 有捕快注意到情况不对,站在旁边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吴自得顿时反应过来,可没等他说出要查酒缸的话,常昊又来了一句。 “空的。” “朱雀门那儿可是贴着禁酒令呢,我这种平头小老百姓,怎么敢跟朝廷对着干?” “杜哥,你说我像是傻子吗?” 杜祁勉强憋出个笑容,然后摇摇头:“不像。” “是吧,我又不是傻子。” 常昊乐呵呵一笑,毫不客气道:“不过,这年头,傻子还真不少呢。” 吴自得哪里听不出常昊话里的意思,牙齿咬得咯吱吱作响。 关键是,常昊还不嫌事儿大,又补上一句:“这位官爷,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说的不是您。” 闻言,吴自得瞬间握紧双拳,双眼几乎喷出火来。 “诬陷卖酒的事儿我可以不与你们计较,但是这酒壶的钱,这位官爷可得赔给我。” “一个酒壶五十两银子呢!” 常昊又适时来了这么一句,对于眼下的情况而言,不亚于火上浇油。 茶楼不远处,李世民等人离得不算太远,隐隐约约能听到常昊与那吴自得的对话。 见场面一度陷入僵持,李世民摇了摇头,脸上多出几分无奈笑容。 “现在过去帮忙吧。” “啊?” 唐俭听得一脸茫然:“可是,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万年县的衙役指控小常老板卖酒,可到头来一点证据都没有找到,这事儿……” “你觉得,他们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李世民远远的看着常昊,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语气里却透着一丝冷意:“而且,你没有发现吗?” “最开始时,这小常老板最是轻松,越到后面占上风的时候,便越是神色凝重。” 唐俭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茶楼:“我这就过去!” “等等。” 李世民眼帘中闯入一道人影,笑容顿时变得古怪:“看样子是用不着了,那便等在这里看好戏吧!” 唐俭顺着李世民的视线看去,怔了一下,而后道:“主子,咱们……好像有些小看这位小常老板了?” 李世民欣然点头,表示赞同:“谁说不是呢?” 第七十五章 替我捎句话 “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但是……就算你将酒弄走又能如何?” “你当本班头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里是长安城,而我代表着万年县县衙!” 足足过去许久,脸色狰狞的吴自得厉声开口。 “本班头想要对付你,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借着卖酒的名头抓你,不过是为了整件事更名副其实一些。” “既然你如此狡诈,本班头自然不会与你客气!” 吴自得猛地挥手,而后道:“等你到了万年县牢房中,看你还能有什么鬼主意!”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没有任何转机。 那些个捕快衙役们纷纷抽刀冲向茶楼,而玄奘则拎着戒刀,面色不喜不悲,宛若得道的佛陀。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行事不问缘由,贫僧便不客气了!” “住手!” 在双方大打出手的前一刻,街尾方向突然响起一道呵斥声。 声音沧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吴自得以及那些县衙捕快们纷纷转头看去,只见街尾方向,有一老人缓步而来,身着紫衫束金玉带,仪容威严。 但凡大唐百姓,人人皆知大唐律令规定,朝中三品以上大员方可着紫配金,穿错了衣服,那可是要砍头的。 而这老人,却堂而皇之的穿着紫衫行走,其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吴自得身子一僵,心中直呼要遭。 而常昊则松了口气,不留痕迹的压了压手,街头街尾的暗巷阴影处,不少人缩回脑袋躲了起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为朝廷效力,却做出这种打家劫舍的举动来,可曾将大唐律法放在眼里,可曾将当今陛下放在眼中!” 人还没到跟前,老人三两句话便给吴自得等人扣了一顶大帽子。 吴自得咬了咬牙,即便心中愤恨,也不得不弯腰低头:“参见大人!” 他身为县衙班头,放在寻常百姓面前,自然是高人一等。 可衙役一介白身,根本不入品级,跟当朝三品大员比起来,犹如云泥之别。 “哼,什么时候,万年县县衙也有如此之大的职权了?” 老人板着脸冷声开口:“莫不是吴文石真当自己是半个长安城的主人了?” 闻言,吴自得身子一颤,当即仓皇拜倒。 吴文石,正是当今万年县县令,也是他的姐夫。 老人只是瞥了吴自得一眼,旋即转头看向常昊:“小常老板,许久不见。” “没多久没多久,才几天时间而已。” 常昊笑呵呵招呼道:“欧阳老先生这一身打扮,还真是羡煞旁人,哦,对了,现在应该改口称作欧阳大人了,是吧?” 这老人,不是欧阳询还能是谁? 欧阳询抖了抖衣袖,眸子里多出几分无奈。 自从上次从茶楼离开后,在马车上,陛下直接一道口谕下来,他只得拖着六十余岁的老迈躯体,又重新回到了朝堂。 按照他的计划,既然重新回到朝堂上,自然要尽心尽力为陛下分忧。 这不,刚忙了几天,便有人送来了一纸邀函,他本想拒绝,直至看到邀函上的地址,这才出了府。 “既是出了宫墙,喊上一句老先生并无不可。” 欧阳询并没有因为官复原职便态度大变,相反,正因为身上这件紫袍从何而来,他对这位小常老板反而多了几分敬意。 比起以前长辈看待晚辈的目光,现在的他,反倒有种与面前这位小常老板平辈相交的想法。 “好说好说。” 常昊见欧阳询态度如常,心情大好:“欧阳老先生既然来了,那就顺带着替我做个主吧?” “哦?如何做主?” “就这家伙,冤枉我违法乱纪不说,还摔了一个价值五十两银子的酒壶,想要赖账不给钱。” “竟有此事?” 欧阳询疑惑反问。 常昊则接连点头,摆出一脸愤慨神色。 两人一问一答,配合的无比默契,短短几句话,就让吴自得满头大汗。 “我且问你,常老板说的可是事实?” 欧阳询愿意出面,本身就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这会儿问起话来,更是偏袒的不讲道理。 而吴自得身为半个官场上的人,深知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 吴自得咬牙良久,想着来之前得到的命令,心有不甘,可当着欧阳询的面,却是半句废话都说不出口。 “确、确有此事!” “既然如此,那你便向小常老板致歉吧,至于那酒壶的钱,也一并赔了。” 欧阳询稍微一挥手,直接给整件事情定了性:“至于你,改日我自会到万年县县衙拜访!” 吴自得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手心。 明明是随手拈来的小事,明明这姓常的不过是一个小小商人,为何就如此难对付! 像这样的小人物,又怎么会认识当朝三品大臣? 吴自得满心怨念,可形势比人强,他除了低头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常、常老板,方才本……我冒犯在先,我向你……” 吴自得说的断断续续,足足几息时间,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完。 常昊则神色平淡,丝毫没有因为吴自得服软而欣喜。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吴自得,根本就不是他要等的人。 真正的主使者,不知道正躲在什么地方看好戏呢,而面前这个衙役班头,只是他们的狗腿子而已。 早在那天晚上有人上门打劫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对。 他平日里鲜少出门,几乎不与人结怨,所以有人上门找麻烦,只有一个可能,自己卖酒的事情,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 所以在那之后,他先让玄奘找来杜祁,开始做出各种准备。 比如说跟杜祁商议,卖酒可以抽分成,让杜祁的手下们将茶楼里所有的酒全都分散出去,以大化小。 再比如说,找上刘屠户他们那些老酒鬼,让他们配合着演一场戏。 其实在万年县县衙的人来之前,茶楼的确在卖酒,毕竟茶楼囤酒太多,不是一个人抄上几壶就能带走的。 所以常昊喊来刘屠户,半卖半送的方式将酒全部都清了出去,这才换来了茶楼前的热闹景象。 如果吴自得先抓四处逃窜的那些人,指不定还真能从那些人身上搜到酒。 最后,便是安排人去欧阳询的府邸送信,让他过来帮忙。 论消息的灵通程度,万年县里,无人能出杜老大其右。 所以,他很容易便找到欧阳询的宅邸,并把信送了出去。 而有人会上门找麻烦,同样在他的预料之中。 对方找麻烦,正是因为茶楼卖酒的缘故,既然暗处卖酒都能引来打劫的人,那么明面上卖酒呢? 对方必定会直接出手干预! 当然,为了防止引来朝廷的人,常昊特地给酒壶里装了水,借此伪装。 若是朝廷的人,得知卖的是水而不是酒,自然也就算了。 但若是敌人,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事实证明,这些万年县县衙的人,便是敌人派来的。 打着官家的旗号,处理私仇,只可惜,对方有些小觑了他的本事。 “道歉什么的就不必了。” 常昊淡然一笑,弯腰蹲在吴自得面前:“赔了我酒壶的钱就行。” 稍稍停顿了一下,常昊脸色骤冷,压低声音道:“另外,替我给你身后的人带句话!” 吴自得猛然抬头,双目中竟多出半分惊惧。 第七十六章 常昊的想法 吴自得听完常昊的话,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不可思议的身神色。 常昊就像是什么都没说似得,起身之后,已经变回那副满脸轻松的样子。 “刚才都已经告诉你了。” “我又不是傻子。” 常昊掸了掸衣袖,再度伸手道:“五十两银子,麻烦官爷了!” 吴自得冷着脸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了眼紫衫的欧阳询,目光又落到常昊身上:“你会后悔的!” “这世上就没有我后悔的事情!” 常昊笑呵呵应了一声。 吴自得咬牙切齿的将荷包丢给常昊,愤愤而走。 不过没等他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常昊的挽留声。 “等等!” “吴班头,你拿着十两银子糊弄鬼呢?” 吴自得气的浑身发抖,偏偏当着欧阳询的面又不敢发飙。 最后,还是将衙役捕快们都借了个遍,才堪堪凑出五十两银子了事。 等到吴自得等人离开,常昊嘴角上扬,满脸堆笑。 “小常老板,这钱是不是要分我一半啊?” 常昊还没将钱袋子塞到怀里,不远处,便响起一道调侃声。 听到这声音,常昊想也不想便将双手背到身后。 “别藏了,我都看到了。” 李世民信步而来,脸上挂着几分恬淡笑容:“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卖酒赚到的钱,五五分成,方才那五十两里,想来该有我的一半吧?” “李哥,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吧?” “咱们说的是卖酒的钱,这是我卖酒壶赚来的。” 常昊面不红气不喘,将荷包塞到怀里:“再者说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为何?” 李世民故意做出愕然神色。 “咱们合作的前提是什么?你出人脉,帮忙打点上下关系,我能安心卖酒,可到头来呢?” 常昊指着吴自得等人远去的方向,愤愤道:“万年县县衙的人都来堵门口了,这就是你打点的关系吗?” “还有啊,你来的未免也太巧了吧?刚才麻烦上门的时候不见你人影,现在事情解决了,你反倒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说,是不是故意的?” “交情归交情,合作归合作,这次若不是欧阳老先生帮忙,你以后就到县衙牢狱里找我吧,就冲这一点……” “好好!” 见常昊絮絮叨叨没个完了,李世民当即抬起双手,告饶道:“钱我不要了还不成吗?” 常昊顿时眼前一亮:“真的?你是说卖酒的钱吗?” “那可不行,生意归生意嘛。” “切!” 常昊毫不客气的甩给李世民一个白眼。 而李世民也不在意,笑着朝欧阳询点点头:“欧阳老先生,这次多谢了!” 欧阳询自然不敢像常昊一般肆无忌惮,当即惶恐还礼:“这是老……老夫应该做的。” 李世民微微颔首,眼角余光落在常昊身上。 他身为局外人都能看出这些衙役别有目的,正因如此,他很想知道常昊接下来想要怎么做。 与人争斗和做生意并不一样。 做生意只要市场好,卖的货物好,便不愁银子入账,但是与人争斗,特别是与有背景的人争斗,一时不慎便有可能危及性命。 而想要解决茶楼遇到的麻烦倒也简单,一道旨意下去,不管是朝中大臣也好,还是富商巨贾也罢,到头来都如草籽一般。 但这便违背了他最开始的初衷,而且,不降下旨意帮忙,也有他的一部分私心在里面。 若真的这样做了,以后他与这位小常老板便再也无法像如今这样面对面交谈。 对于他而言,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问清楚常昊现在想要怎么做,在避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尽可能的帮他一二。 只不过…… 李世民微微皱眉,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看常昊现在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将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李世民凝眉良久,最终还是打算开口问个清楚。 “小常老板,照你所说,刚才有官家人来了茶楼,想要破坏茶楼的生意?” “对啊。” 常昊正在招呼着杜祁玄奘两人收拾局面,听到李世民的询问后,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 “既是如此,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 常昊抬头看向李世民,满脸狐疑:“有什么说的?” “可……” “人家是官家人,我一小小的商人,指望什么跟人家斗?” “所以啊,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赚钱,赚够了钱,我也当官儿去,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我。” 常昊挺着胸昂着头,像是要摆出“趾高气昂”的模样,但努力了半晌,都没有吴自得来时的感觉,最后只得悻悻放弃。 而常昊给出的答复倒是在李世民的预料之中。 只不过,在李世民看来,常昊似乎有些话没有说完,是故意隐瞒? “若我说能替你出口气呢?” 随着李世民这话,场上几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唐俭和欧阳询知道李世民的身份,自然明白李世民说的不是玩笑话。 比起欧阳询的老成持重,唐俭明显有些少许的紧张。 天子金口玉言,若常昊真的答应下来,那万年县一干人等,怕是将要大祸临头。 常昊则稍稍一怔,而后嗤地笑起来:“李哥,你可就别开玩笑了。” “你生意做得再大,人脉关系再多,终究改变不了你是商人家是官的现实,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说着,常昊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略显感慨道:“再者便是,谁说那些个衙役就是真正想找茶楼麻烦的人呢?” 李世民眉头一挑,脸上多出几分笑容。 总算听到这小常老板的真心话了。 果不其然,小常老板已然看出了这件事情的内幕。 想归想,李世民则摆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竟有这种事?” “对咯。” 常昊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行了,这件事不用你操心,对方觉得咱们抢了生意,那咱们就低调点,赚钱嘛,只要钱能落到手里,什么都好说。” “当然了,若是到时候对方还不依不饶,非要把我置之死地,我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该找人找人,该做准备做准备,不管是软的还是硬的,我都不介意。”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我?” “真到了那个地步,我定然会让对方后悔在这世上走过一遭!” 说这些话的时候,就连常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时的他,表情狰狞可怖,与平时那副乐呵呵的模样,简直大相庭径。 李世民脸色一凛,盯着常昊片刻,旋即笑了起来。 “是这个理,到那个时候,我这个当兄长的,绝不会坐视不理!” “那敢情好。” 常昊展颜一笑,表情顿时变回到原来那副模样:“说起来,我还有事儿想跟李哥你好好聊聊呢!” 一边说着,常昊凑到李世民跟前,一番耳语。 片刻后,李世民表情古怪的抬头:“你说的是真的?” 第七十七章 事了 “咱们兄弟谁跟谁啊?我还能骗你不成?” “不过有一说一,消息我告诉你了,但是到时候你可不能坑我!” 常昊有意转移话题,接连点头表示自己所言属实。 李世民听得将信将疑,但看着常昊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所说的做吧。” 李世民摆了摆手,表现的十分大度:“卖酒一干事务,本就该交由你全权负责,我这个当兄长的,本该为你保驾护航,可到头来……” 李世民微微摇头,而后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常昊不明所以,只当李世民说的是没能拦下万年县县衙衙役的事情,可他哪里又知道,李世民的潜台词,是指堂堂万年县县衙竟然会受人驱使。 长安城分为万年县与长安县两处,由于长安城是大唐都城的缘故,地理位置特殊,而这两处县衙自然也就与众不同。 毫不谦虚的说,这两处县衙乃是长安城的根基所在。 看片片万年县县衙的人,却受他人指使,换句话说,和掘李世民这位皇帝陛下的墙角有什么区别? “那就这么说定了哈。” 得到了李世民的首肯,常昊顿时满脸堆笑:“来来,快进屋,一直在外面站着算怎么回事?” 常昊乐呵呵招呼众人进入茶楼。 以吴自得为首的一众衙役被赶走,麻烦暂时得以解决,自己的安排也得到同意,常昊可谓是心情大好。 其实他跟李世民没有说别的,主要还是关于卖酒方式的改变。 茶楼卖酒虽然是个好营生,但从这几日的情况来看,这营生到头来却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借着这个机会,常昊准备将茶楼的醉仙酿交给杜祁售卖,让杜祁的那些手下们拿着醉仙酿四处游走售卖。 简单来说,就是从经销店变成线下零售。 由于人员分散,就算躲在幕后的对手想要找麻烦,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将那些人一网打尽,而酒离开了茶楼,对方便再也无法借着禁酒令的约束,上演围堵茶楼的戏码。 正如常昊刚才所说,有人觉得茶楼太过招摇,影响了他们的生意,那自己就稍稍低调一些,麻烦归麻烦,但钱终归还是能赚到手的。 在常昊的招呼下,李世民等人跟着进了茶楼。 到了各自落座的时候,出于习惯,李世民顺势坐在了桌子主位,而欧阳询则顺势坐到李世民左手边的位置。 看到眼前这幅情况,常昊顿时干咳一声,然后朝李世民打了个眼色。 李世民不明所以,脸上露出几分茫然神色:“怎么?” “李哥,你这人怎么一点常识都不懂呢?” 常昊瞥了眼欧阳询,而后看着李世民,苦口婆心道:“这次可多亏了欧阳老先生到场,茶楼才能躲过一劫,而且,欧阳老先生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还不赶快给欧阳老先生让座?” 随着常昊这话,李世民这才回过神来,不由得哑然失笑。 旁边,听到常昊这话的欧阳询却瞬间出了一脑门儿汗。 对他而言,能与当今陛下同席而坐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偏偏小常老板竟然还想让他坐首位。 这小常老板,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小常老板,无妨的,无妨的!” 欧阳询赶忙摆手,勉强挤出半分笑容:“毕竟是在私底下,不必拘束。” “再者说,我还指望着李先生照拂一二呢。” 闻言,常昊眉头一挑:“懂,我都懂!” 大唐官员虽然身份高贵,但月俸却低的可怜,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的朝廷命官四处搜刮民脂民膏。 而这位欧阳大人却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官,而李哥家财万贯,出手豪迈,欧阳老先生想要过的舒舒服服的,自然是需要李哥“照拂”的。 欧阳询勉强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默默道:你懂个屁! 见欧阳询并不在意,常昊也就没有抓着这件事情不放:“李哥,这次就算了,下次可千万不能这样了啊。” “那是自然。” 李世民欣然点头。 安排好几人落座,常昊让玄奘杜祁两人帮忙接待,自己则转身去了厨房,准备弄几道小菜出来。 忙活了这么几天时间,卖酒一时总算有了着落,也是时候松口气缓缓劲了。 待到常昊离开,杜祁和玄奘这两位打工人自然也就担起了接待客人的责任。 玄奘还好,毕竟之前和欧阳询打过交道,而李世民和唐俭也都不是外人,言谈中应对合理,端的是风度偏偏。 而杜祁就不行了。 他做了大半辈子小人物,别说朝廷大员,就算是万年县的衙役们,都能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眼下,和欧阳询这位身着紫衫的朝廷官员同桌而坐,心里那叫一个惴惴不安。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欧阳询还顺势看过来一眼。 注意到欧阳询的眼神,杜祁腾的弹了起来:“小人杜祁,胜业坊出身,小、小人给您倒酒!” 一边说着,杜祁一边战战兢兢地倒酒。 欧阳询嘴角抽了抽。 陛下还在旁边坐着呢! 你不给陛下倒酒,是准备将我置于何地啊? 这茶楼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一个个的,是存心想要将我架在火堆上烤吗? 这个时候,多年来的养气功夫终于体现出了效果,欧阳询心中骂娘不断,但脸上却神色如常,甚至还微笑着点点头:“多谢!” “应该的,应该的。” 倒了酒,杜祁这才赔着笑坐了回去。 旁边,玄奘也顺势捞起酒壶:“今日若没有欧阳施主,茶楼定当遭难,贫僧暂代常施主敬你一杯。” 欧阳询笑容一滞。 故意的! 这群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他娘的,下次老夫再来这地方,就是傻子! 此时的欧阳询,只感觉满肚子的脏话不吐不快。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世民也顺势提起酒杯,唐俭慢了一步,但也有样学样,将酒杯抬到半空。 “玄奘大师说的的确在理,李某也敬欧阳大人一杯!” 李世民神色坦荡,说的真心实意。 而唐俭虽然没有开口,但举止已经表明了心中想法。 一时间,茶楼中在座的人,无一不举杯敬酒。 面对这幅场面,刚才还满肚子牢骚的欧阳询心里却多出几分怪异感觉。 若是玄奘和杜祁两人敬酒也就罢了,偏偏……陛下和户部尚书也都向自己敬酒。 最重要的是……这种感觉,似乎还挺爽? 欧阳询心中有些惶恐,但兴奋的感觉却逐渐压过了不安。 “好!” 欧阳询环顾四周,豪气万丈道:“既如此,老夫便不客气了!干杯!” 言毕,众人齐齐举杯。 酒到杯干,好一个畅快淋漓。 只不过……饮了酒后,欧阳询、唐俭、玄奘几人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而李世民更是哭笑不得道:“这……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第七十八章 且有一计 毕竟是在常记茶楼中,众人虽然感觉到了问题,但真正敢说出口的,却只有李世民一人。 而最开始朝着酒壶倒酒的杜祁则满脸尴尬。 之前为了防备朝廷的人来查,常昊将茶楼内外所有的酒全部都换成了井水。 而刚才杜祁倒的“酒”,自然也是出自后院水井。 说白了,方才几人豪情万丈的碰杯敬酒,全都喝了个寂寞。 用常昊的话来说,那便是……喝个意境。 常昊端着小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李世民的话。 “过分?哪里过分了?” 李世民指了指酒壶,无奈道:“若好的氛围,结果却喝了半壶井水,难道不过分吗?” “害,我还以为什么呢,想喝酒啊?” 常昊随手将小菜放到桌子上,不以为然道:“这还不简单?” 闻言,李世民脸上多出几分笑容。 不过等了半晌还是没有看到酒,李世民不由疑惑回头:“小常老板?你不是说……简单吗?” “花了钱就能喝到酒,还不够简单吗?” 常昊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又落到了李世民身上,眼神里想要表达的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直到这个时候,李世民这才算是回过味来。 “不愧是小常老板,一点小亏都吃不得……” 最终还是李世民豪掷十两银子,请大家喝酒。 当然,喝的还是一贯钱一壶的普通醉仙酿,而那高达五十两一壶的醉仙酿,李世民还别有用处。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多了几分醉意。 见氛围差不多,李世民若有所思片刻,问道:“听闻这几日醉仙酿销量还算不错,你有没有扩大生意的想法?” “扩大生意?” 常昊打了个酒嗝,转头看向李世民:“就眼下这种情况,怎么扩?” 虽是反问,但从常昊的话中,不难听出已经有了几分意动。 李世民就怕常昊因为早些时候的事情而心灰意冷,若是动了心思,他有的是办法让常昊赚钱。 “想要扩大生意也简单。” 李世民压低声音道:“我这里有一计,你且听听是否可用。” 说着,李世民招了招手。 常昊心中疑惑,但还是乖乖凑了过去。 之后,在唐俭、玄奘、杜祁几人的注视下,李世民好一阵嘀咕。 足足盏茶功夫,常昊面色古怪地坐回到椅子上:“李哥,没发现啊,你还有这么一肚子坏水呢?” “哎,生意人嘛,自然以赚钱为本。” 李世民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谦虚道:“不瞒你说,我最近想要着手一桩大生意,手头刚好缺了点银钱,这卖酒生意潜力极好,我还指望着这批红利呢。” “好说好说。” 常昊笑着满口答应下来:“而且李哥这句‘生意人当以赚钱为本’的话,深得我心啊!” 旁边,听着这话的欧阳询与唐俭两人满心无奈。 当今陛下说的话,到了你这里,反倒成了深得你心? 不过想想常昊平时和陛下打交道的模样,两人很快便又释然了。 “如此说来,你是答应这件事情了?” “答应,肯定答应!” 常昊乐呵呵一笑:“其实我原本是想着等到事态平稳一些再动手的,不过既然李哥给出了这么好的办法,哪有不用的道理呢?” 常昊指尖轻扣桌面,发出“咄咄”的声音。 “我又不是什么老好人,既然有这样的机会,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李世民欣然点头,看向常昊的目光中又多出几分欣赏。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另外还有一点便是……” 李世民并没有忘记自己这次来茶楼的真正目的,话锋稍稍一顿,而后道:“到时候赚了钱,小常老板可别忘了李某。” “放心,咱们俩什么关系啊?来来,喝酒喝酒。” 常昊乐呵呵一笑,旋即举杯。 李世民深深看了常昊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约莫半个时辰后,常昊先是送欧阳询离开,而后又将李世民与唐俭两人送到茶楼大门外。 目送李世民等人上了马车,常昊这才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杜祁。 “杜老大,与朝廷大臣同席而坐的感觉如何?” “简直、简直……不可思议。” 一顿酒下来,杜祁明显获益良多。 特别是看到欧阳询没有摆架子,而常昊、李哥几人更能坦然处之的时候,杜祁的不安被尽数压到了心底。 “不曾想,我杜祁,终有一天,竟然能和当朝大臣在一起吃饭!” “这算什么,要不了多久,你还能和朝中大臣称兄道弟呢!” 常昊乐呵呵回了一句。 杜祁满头雾水,目光中满是疑惑:“与哪位大臣称兄道弟啊?” 常昊抬手指了指自己:“我!” 常昊这边冲劲儿十足的准备买官,给常昊指出了一条明路的李世民则笑着给唐俭欧阳询两人解惑。 “你们想知道朕与常昊说了什么?” 唐俭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点点头。 欧阳询则主动道:“小常老板前后两幅神态,改变极大,想来必定是因为陛下所说的那番言语,老臣愚昧,一时间猜不到端倪,还望陛下告知一二。” 李世民笑着摇摇头,指着欧阳询道:“你啊你,不亏活了这么大年纪,说话就是要比茂约说话中听。” 欧阳询如今已年愈七十,几十年官场岂是白混的。 这么一番话说下去,不仅能解了心中的疑惑,顺带着还拍了一记马屁。 “其实我告诉常昊的,倒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你们二人稍稍思索,也能猜出一二。” 此番来茶楼的目的达成,李世民心情极好,也没有故意卖关子。 闻言,欧阳询与唐俭两人下意识压低了呼吸,静静等待着李世民接下来的话。 “如今常记茶楼的情况,你们应该也都已经知道了。” “不知何人在幕后操控,意图破坏常记茶楼的卖酒生意,咱们这位小常老板,一无权柄二无家业,面对旁人的恶意针对,便选择了另一个卖酒的法子。” 闻言,欧阳询与唐俭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刚才喝酒的时候,常昊倒是说了自己的计划。 将茶楼的卖酒生意分散到个人手中,在大街小巷中游走,借此免去被人针对麻烦。 “而朕,只不过是在常昊计划的基础上,稍稍做出了更改。” 李世民神色淡然,而后缓缓将自己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听完李世民的解释,唐俭与欧阳询两人皆是一脸惊愕。 足足许久,唐俭下意识反问:“这……竟如此简单?” 而欧阳询则蹙眉道:“若是如此,小常老板的心血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面对两人的疑惑,李世民不急不缓的又补上一句:“放心,这常昊,可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性子!” 第七十九章 双管齐下的计划 在李世民的直言相告下,欧阳询与唐俭这一老一中两位朝廷大臣,才算是真正明白了常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但是在两人看来,若常昊真的按照陛下的计划行事,其下场,可好不到哪里去。 而且,若是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偏偏陛下话里的意思非常明确,常昊若真的按照计划行事,断然不会失败。 一时间,唐俭与欧阳询两人都陷入沉默。 唐俭沉思良久,到最后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反倒是欧阳询,前后想了半柱香时间,而后眼前一亮。 “老臣明白了!” 李世民笑着抬头,唐俭也皱着眉头看了过去。 欧阳询抚须而笑,语气中透着几分爽朗笑意:“好一个以退为进,以守待攻,如此一来,常记茶楼不仅能危机自解,甚至还能借这个机会赚上一大笔钱。” 闻言,唐俭眉头皱得更紧了:“欧阳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个明白啊!” “其实道理非常简单。” 见李世民点头,欧阳询直截了当道:“小常老板为了继续维持卖酒生意,找了一些人带着酒壶走街串巷,形同小贩。” “如此一来虽然减少了被针对的可能性,但小贩行径终究不如在茶楼卖酒来的快,而陛下的意思是,让小常老板借小贩们的手,将酒卖给蓄意针对茶楼的人。” “对方找茶楼麻烦,破坏茶楼卖酒的生意,想来或是为了一家独大,既如此,那便遂了对方的意。” “毕竟小常老板与陛下的目的非常一致,只图财,这便是陛下的安排。” “可是……” 即便听了解释,可唐俭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如此简单的谋划,对方会上当吗?而且,若是将酒卖给对方,茶楼怎么办?” “茶楼本就不以卖酒为生。” 李世民淡然开口:“常昊不过是为了赚钱,于他而言,将酒卖给散户和卖给躲在幕后那人,并无太大区别。” “至于是否上当……” 李世民双眸微微眯起,而后道:“对方自然会上当。” 按照惯例,每年临至除夕,宫内都会大肆采购酒水用以除夕夜宴,禁酒令一事本就是他为了和常昊合作卖酒,谋求利益,只是一时兴起所致。 因此,城中内外酒商都没有提前做准备。 这个当口上,若宫内采购酒水,自然会找上存酒最多的酒商,但放眼全城,藏酒甚多的酒商寥寥无几。 其中,常记茶楼勉强算得上是一家。 在常昊看来,有人来茶楼搞破坏,是因为茶楼卖酒影响到了其他人的生意,但他很清楚,对方的目的并不只是影响生意这么简单。 而是为了成为皇宫采购酒水的合作方。 这种情况下,常记茶楼将酒水放出,对方为了增加自己的藏酒量,自然会毫不犹豫的全部吞下。 正是料到了这个可能,他才会给常昊提出“将酒卖给对方”的建议。 注意到李世民的表情有了变化,唐俭心中有所了然,当即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欧阳询三言两句道明了常昊与陛下的计划,一时间只觉得无比感慨。 若小常老板知道了计划竟是出自当今陛下之口,不知道会作何想法啊? 而那个故意找茬,想要搞垮常记茶楼的人,想来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一脑袋撞到陛下手里。 可惜,可叹。 不知为何,对这些俗事本不感兴趣的欧阳询,现在反倒有种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结果的感觉。 常记茶楼这边,被万年县的衙役找上门之后,茶楼的生意反而突然转好。 通仁坊乃至周遭几个坊室都听说了常记茶楼被官家人找上门,可到最后竟安然无恙的消息。 在有心人的传播下,当时还有一位三品大员出面帮忙的消息也迅速传播开来。 一时间,常记茶楼人满为患,只可惜茶楼里只有十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还不让客人落座, 这就导致茶楼门外大排长龙,场面极其热闹。 自家茶楼生意热闹,身为老板的常昊自然心中喜悦,一天到头笑容常驻。 特别是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听着“哗啦啦”的铜板声,那心情,简直别提了。 至于卖酒的事情,就像是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般,全然不放在心上。 一天时间转瞬即逝,茶楼申时三刻准时关门。 将茶楼内外简单收拾了一遍,常昊招来杜祁、玄奘,点了盏烛灯,三人围桌而坐。 相互对视过后,杜祁率先开口:“正如常老板预料的那般,计划进展顺利,我手底下的那些兄弟们才将消息散播开后,暗处很快便传来有人收酒的消息。” “比起一贯钱一壶的普通醉仙酿,反倒是五十两一壶的醉仙酿最受欢迎。” “按照兄弟们送来的消息,今天一天的时间,上品醉仙酿足足卖出三十壶!” 听到这么个数字,常昊顿时喜上眉梢。 旁边,玄奘也瞪大了双眼,直呼“阿弥陀佛”。 “普通醉仙酿,则卖出两百壶左右,兄弟们带出去的酒水,全部销售一空。” 顿了顿,杜祁压低声音道:“常老板,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继续卖!” 常昊收敛了笑意,郑重道:“再有七天就是除夕新年,争取在除夕前将所有存酒全部倾销给对方。” 杜祁郑重点头,但眉眼中的笑意却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按照最开始的约定,他手底下的兄弟们每卖出一壶酒,他就可以抽一成的利,三十壶上品醉仙酿,这便是足足一百五十两,再加上那两百壶普通醉仙酿。 如此算下来,他什么都不做,便净收入两百两。 那可是两百两啊! 放在以往,得帮二十个人才能挣到这么多的。 “这件事情便包在我身上了。” 杜祁胸口拍的砰砰响。 常昊转头看了眼玄奘一眼,而后起身朝后院走去:“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情,你跟玄奘说就行。” “好说。” 杜祁起身目送常昊离开。 不过片刻功夫,大门紧闭的茶楼便只剩下玄奘和杜祁两人。 起初,杜祁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心中还在盘算着明天卖酒的事情提上日程后,自己能挣多少钱。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杜祁眼角余光注意到坐在旁边的玄奘,脸色一滞,心里突然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那什么……玄奘大师,时间已经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你……” “阿弥陀佛!” 玄奘正在默诵经文,闻言旋即缓缓抬头:“杜施主莫要着急,咱们不是还有事情要聊吗?” “聊……聊什么?” 杜祁咽了口唾沫,浑身汗毛乍起。 平时蹲在杜祁肩膀的那猴子也吱吱叫唤了两声,灵性十足的双眼中透着几分惊惧。 玄奘淡然一笑,俊俏的面庞配上那身僧衣,端的是佛像庄重:“贫僧看你,颇有佛缘啊。” “你、你别过来!” “啊——!” “臭和尚!我跟你没完!” 第八十章 大秤分金 通仁坊,常记茶楼。 堂堂胜业坊杜老大,这会儿却可怜巴巴的,活像是一个受了欺负的小孩子,最关键的是,动手欺负人的玄奘仍旧是那副佛光普照的模样,神色肃穆。 “阿弥陀佛,杜施主果然与我佛有缘!” 玄奘笑眯眯的打量着杜祁:“那分红的银子,就当是香火钱了,可好?” “好个屁!” 杜祁一个鹞子翻身弹了起来:“臭和尚,你真当我真不敢揍你啊!” “我告诉你,惹急了我,我、我……” “我”了好半晌,杜祁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反倒是玄奘,一脸坦然:“贫僧不白拿了你的钱,报业寺那些个小和尚们,到时自会有一份度牒在身,他们的安危,贫僧一力担保。” 杜祁眉头倏然皱起,表情竟渐渐平静下来。 见状,玄奘再度道了声佛号:“再者,这份钱,你拿了烫手。” 杜祁眉头紧皱,语气更显沉重:“能一口气拿出两千多两银子买酒的人,绝对不是简单人物,常老板这么做……考虑过后果吗?” 面对杜祁的询问,玄奘却只是微微躬身行礼,而后朝着后院走去。 很快,茶楼正堂便只剩下杜祁一人。 半晌之后,杜祁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将猴子抄起放在肩膀上,默然离开。 杜祁并不知道的是,不管是玄奘还是常昊,都没有真的回房间休息。 与正堂一帘之隔的门口,玄奘双手合十,朝常昊点点头。 常昊收回目光,顺势甩给玄奘一个白眼:“你是到底是想帮杜祁,还是有意教训他啊?” “人好歹也是一个老大,怎么到你手里,就被教训的跟个孙子似得?” “贫僧是出家人,自然是一心向佛,救苦救难……” “出家人还不打诳语呢!” 常昊一句话打断玄奘。 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谁还不知道谁? 玄奘干咳一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佛家的事情,怎么能称作教训呢?这叫宣扬佛理,对,就是宣扬佛理!” “切,就知道你这秃驴没安好心。” 常昊轻轻哼了一声,主动转移话题道:“还有你刚才说的报业寺的小和尚又是怎么回事?” “这……” 玄奘略微迟疑了片刻,而后道:“这是我与杜施主之间的秘密,还望常施主莫要追问。” “杜施主……也是个可怜人。”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常昊自然不会逼问。 他本来就不是好奇心很重的性子,而且,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杜老大的事情,先往后放放再说。 “这才第一天,对方便拿出两千多两银子,我倒是有些期待明天的收获了。” “既能动用万年县的衙役,又有如此身家,你就不怕到时候……” “那就到时候再说。” 常昊乐呵呵一笑,神色轻松道:“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呢?” 玄奘愣了一下,旋即释然笑道:“是这个道理。” “行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情要做呢!” 常昊抬手拍了拍玄奘的肩膀,这次是真的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玄奘望着常昊的背影,足足良久,之后燕尔一笑,也抬脚回房间。 之后三天时间里,常记茶楼明面上正常营业运转,而暗地里则四处出击将茶楼本有的醉仙酿通过各种方式卖出。 虽然知道买下这些酒的人是同一伙人,但常昊等人却全然不在意,你想买我就卖,而且是要多少有多少。 而对方倒也是个直脾气,你敢卖我就敢买,而且你有多少我买多少。 短短三日时间,常昊花费半个月时间酿制出来的酒水竟全部销售一空。 摆在常记茶楼门口的那个大酒缸,高丈余、好似大肚将军一般,可容纳酒水数千斤,全部被买空。 而上品醉仙酿,同样有八百余壶,加上常昊意识到机会难得,加班加点酿造的一批,共一千壶,五百余斤,也尽数卖了出去。 毫不客气的说,这短短三天时间,常昊所做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三天,获利六万两。 这样的数字,使得茶楼上下乃至常昊本人在内,无不欣喜若狂。 虽说这六万两中有一半是李哥的红利,其中还有一成是杜祁的,但剩下两万四千两银子,足够他买下八个六品官员的官帽子。 虽说前段时间因为朝廷严查,官职买卖的市场上浮了不少,但这么多钱,仍旧能满足他的愿望。 甚至于,就连正六品乃至从五品,都可以稍稍考虑一下了。 “六万两银子啊!足足六万两!” 常昊笑得牙床都露出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玄奘,快让我捏一下,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玄奘想也不想便戳了杜祁一下。 杜祁平白遭了灾,“哇”的一声弹了起来,而后瞪着玄奘,怒目而视。 而玄奘则神色淡然,随口道:“不是在做梦!” 常昊睁大双眼,小心翼翼的抚摸着一个个的银锭,神色满足。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钱,六口实木大箱子,摆的满满当当全都是银锭。 “发财了!这次真的发财了!” “有这么多钱,还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杜祁在旁边也是看直了眼,玄奘虽然装作满脸淡然的模样,但滴溜溜乱转的双眼则表明了他真正的心情。 旁边,檀儿适时开口道:“少爷,还有很多事情都是做不到的呢,比如说去皇宫转一圈,这是有钱也做不到的哦。” 满心热切的常昊被当头泼了盆冷水,顿时无语。 檀儿还想开口,常昊则及时抬手制止了她:“打住!” 说着,常昊挑了一锭小点的银子,随手塞给檀儿:“去后院自己玩儿,我们还有事情要聊,你就不要在这里凑热闹了。” 常昊此时的模样,像极了被搅了打麻将兴致,随手打发孩子的无良老爹。 偏偏檀儿还真就接过银子转身去了后院。 没了檀儿扫兴,常昊的注意力便再度转回到了这六箱银子上。 细细端详了许久,常昊才满足的吁了口气:“来来,分钱!” 常昊顺手拉过一张长凳,招呼着玄奘和杜祁坐下。 “这次若没有帮忙,事情绝对办不了这么漂亮,这次,你居功至伟!” 这么多银子摆在面前,常昊难得大方一把,一挥手,豪气万丈道:“按照咱们最开始说好的,卖酒赚来的钱,里面有你的一成。” 常昊指了指那箱子,旋即开口道:“数钱数钱!” 杜祁闻言大喜,但在动手之前,下意识的瞥了眼玄奘。 见状,常昊当即道:“没事儿,这次的钱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都抢不走!” 杜祁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银子在前,他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杜祁咽了口唾沫,抬手朝箱子伸去。 在他碰到银子的前一刻,旁边,乐呵呵的常昊突然开口:“等等!” 杜祁顿时僵在原地。 没等他问又怎么了,茶楼房门突然被人敲响,响声急促。 一时间,三人接连抬头看向门口。 第八十一章 魏爱卿说的在理 是夜,常记茶楼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正准备大秤分金的三人被吓了一跳,最先察觉到门外有人的常昊眉头微皱,脸上透出几分疑惑。 常记茶楼不再卖酒,一应事务全部交给杜老大的手下处理,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这个时间来茶楼才对。 结合最近一段时间茶楼做的事情,常昊脸色沉了半分。 难道说……躲在幕后重金收购醉仙酿的人上门了? 常昊转头看向玄奘。 玄奘微微颔首,顺势起身。 见玄奘做好准备,杜祁深吸了一口气,缓步上前开门。 “吱呀!” 门开,敲门声戛然而止。 看到站在门外那人,杜祁先是怔了一下,而后回头看向常昊两人:“没事,是自己人。” 常昊这才松了口气:“既然是自己人,那就进来喝杯茶吧。” “不必麻烦了,是来找我的。” 杜祁淡然一笑,而后朝常昊拱了拱手:“我先回去一遭,等到明日再来茶楼。” 常昊不疑有他,摆摆手道:“也好,这些钱我暂时与你留着便是,不过你可要早点来,不然到时候钱送到李哥哪儿,再想分钱,可就难咯。” “多谢常老板。” 杜祁乐呵呵笑着拱了拱手,旋即转身朝推门而去。 玄奘转头看了眼门外,不疑有他,目光旋即落到了那六口大箱子上。 足足六万两银钱,莫说买官,就算在这寸金寸土的长安城内置办房产,也并非一件难事。 “如此一来,常施主长久以来的心愿倒是可以满足了。” 玄奘收回目光,笑眯眯的看向常昊:“不知常施主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动手?” 常昊捧着一锭银子,面露狐疑之色:“什么动手?” “买官职啊。” 听到常昊的反问,反倒是玄奘心有不解了:“若贫僧没记错的话,常施主不是一直都想入职朝堂,当个锦衣玉食的官老爷吗?” 随着玄奘的提醒,常昊这才算是回过神来。 “我还以为你说的什么。” 随手将那银子小心翼翼塞回箱子,常昊语重心长道:“玄奘啊,买官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首先,你得有门道,从谁手里买,付了银子如何保证能拿到朝廷颁布的任命文书,拿到文书之后,能不能及时上任,这其中,可是有数不胜数的门道。” “最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苟日的李二发了什么神经,竟大肆打压朝堂里卖官鬻爵的风头,短短旬月时间,官帽子越发紧俏,价格水涨船高不说,还有价无市。” 说到这里,常昊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常昊并不知道,他这边刚说完,远在皇宫两仪殿的李世民却重重打了个喷嚏。 见状,侍奉两侧的宫人立即神色紧张上前。 正在议事的几人也纷纷停下,目光转到李世民身上。 “陛下可还安好?” “陛下莫不是受了风寒?” “宣御医,快去宣御医!” 天子龙体抱恙,在场的朝臣无不面色骤变,侍奉的宫人也面露关心,低声询问是否中止议事,让御医诊看一二。 李世民不以为然的摆摆手,而后道:“无妨,只管继续即可。” 闻言,朝臣们纷纷应声,这些朝臣中,又以兵部尚书杜如晦,礼部尚书唐俭为首,其中魏征与重新走马上任的侍中欧阳询为辅。 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年愈七十的欧阳老大人,老而弥坚,如今被陛下加封给事中,银青光禄大夫,隐约间竟有大唐第一朝臣的势头。 除了这几人,群臣中还有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神色怡然,明明一副武将做派,但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目光,却透着丝丝机敏。 此人正是长孙无忌。 李世民即位的第一大功臣。 方才李世民打喷嚏的时候,反倒是他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直到李世民示意议事继续,长孙无忌才淡然道:“陛下戎马半生,气血厚重,体格健壮,又怎么会受风寒?” 不顾众人神色怪异,长孙无忌又淡然补上一句:“小题大做!” 听到这话,众人无不面色怪异。 李世民则爽朗大笑:“哈哈,还是辅机懂我!” 言毕,李世民收敛笑意,转移话题道:“今日唤诸爱卿前来,主要还是为了北征突厥一事,克明?” 随着李世民开口,杜如晦随之躬身,而后开口道:“诸位皆知,历年年末年初之时,突厥贼寇定会犯我国境,扰我国民。” “因此臣建议,与其被动迎击,倒不如主动出手,直接大军压上,给那些贼子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早在旬月之前,杜如晦就已经讲这件事情告诉了李世民。 只不过当时他们是在御书房说的这件事情,且没有定论,如今在两仪殿再度提及此事,就是为了和朝中大臣们商议出一个对策。 面对杜如晦的说法,唐俭下意识就要拒绝。 如今国库中满打满算不过五十余万两白银,按照杜如晦的说法,这场仗打完,必定会导致国库空虚。 所谓穷兵黩武,莫过如此。 不过…… 问题便出在这里,自打从常记茶楼回来,陛下便兴致冲冲的决定了要出兵征伐突厥,今天这场两仪殿议事,并不是商讨北征一事是否可行,而是如何征,怎样出兵。 看了看李世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左武侯大将军长孙无忌,唐俭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打消了开口的念头。 不过,唐俭没开口,左右两侧却有人齐齐应声。 “陛下不可!” “臣认为此事不妥!” 说话两人,正是魏征与欧阳询。 一时间,场上朝臣纷纷看向两人。 欧阳询稍怔了一下,而后看向魏征,后者则点头示意,当仁不让道:“如今国家刚定,百废俱兴,此时用兵,恐让天下人为之不安啊。” 闻言,李世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杜如晦则黑着脸道:“听魏大人的意思,是要看着边境百姓遭受荼毒吗?” “自然并非如此,北征兹事重大,便是想要用兵,也要再三商榷……” “咱们这不是正在商议吗?” 论官职,杜如晦自然不如魏征,但这里是两仪殿议事,这件事又事关百姓安危,他哪里会退让。 “陛下今日召我等前来,便是为了怎样能解决边患,魏大人还没听个透彻,便说出兵一事不可行,是否有些过于武断了?” “再者说,陛下身为天子,突厥区区贼子,胆敢侵扰边境,若不给他们一个教训,岂不是会让突厥小觑。” 杜如晦语速极快,哒哒哒怼呛了一通,而后又转头看向李世民,拱手道:“还望陛下尽早做出决断!” 这话一出口,场上诸朝臣纷纷看向李世民。 臣子的用处便是出言进谏,至于最后做决断的,还得是陛下。 李世民环顾四周,语气淡然:“朕倒是觉得,魏爱卿说的在理。” 听到这话,魏征面色微喜,而杜如晦的脸色面色古怪,一时无言以对。 陛下,您刚才可不是这个意思吧? 老杜我忠心耿耿,到头来,您竟然拿我开涮? 第八十二章 两仪殿议事 皇宫两仪殿内,杜如晦脸色黑不拉几的好似煤炭。 而魏征则抚须而笑,虽没有说话,但任谁都能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剩下的几位朝臣,譬如欧阳询、长孙无忌、唐俭等人,倒是没有急着开口。 能站在这里的,自然都不是凡俗之辈。 北征一事的确事关重大,即便是他们,在尚未搞清楚陛下心思的情况下,也都不敢急着开口。 至于魏征魏大人…… 魏大人跟他们不是一个路子的。 别说北征这么大的事儿,就算是陛下赶明儿想要去游玩,魏大人都会来上一句天气不好,不宜出行。 论怼陛下,大唐朝堂之上,魏大人绝对是独一号,旁人学都学不来。 “不过……” 李世民刚说完魏征的话在理,一个“不过”,顿时让杜如晦来了精神。 “突厥犯境一时由来已久,太上皇在位时,便屡屡为突厥鲜卑等而忧心,朕身为人子,又为大唐百姓之主,突厥一事,终归得有个说法吧?” 虽是询问,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征突厥一事,势在必行。 杜如晦心中轻轻松了口气,目光却转向魏征。 按惯例,魏大人这会儿少说还得再说上两句反对的话吧?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档口上,魏征反而不开口了。 杜如晦稍稍怔了一怔,还当魏征知晓了事情的轻重:“北征一事迫在眉睫,自然需要尽快安排行军,臣想……” “不,你不想。” 没等说完,魏征直接一句话堵死了杜如晦。 杜如晦嘴角抽了抽:“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没有可是。” 魏征面不改色,张嘴就是一句。 而且比之刚才那副言辞有理,进退有据的谈吐,这会儿的魏征反而话里话外都透着蛮横。 杜如晦早些年跟着李世民行军打仗,出谋划策,本是个谋将,只是如今身具兵部尚书一职,跟军中莽夫打交道多了,脾气难免有些暴躁。 再加上突厥犯境一事已经火烧眉毛,偏偏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却无所作为,早就攒了一肚子火。 可这个节骨眼上,陛下好不容易松了口,这姓魏的老家伙竟然死命的怼呛自己? 真当自己没脾气了不是? “魏大人此言差矣!” 杜如晦强忍怒火,板着脸道:“这件事没得商量,关外突厥屡屡犯境,我大唐泱泱大国,怎能坐视不理?” “此事,今天必定拿出个章程出来!” 旁边,长孙无忌适时开口道:“启禀陛下,突厥、鲜卑、匈奴之流积劳成灾,着实需要尽快解决,所谓边境不安,国家纷乱不止,到头来,苦的却只是百姓。” 比起气上头的杜如晦,长孙无忌倒还算是理智一些。 魏征与杜如晦打过交道,自然也知道如何对付这位半个军卒出身的兵部尚书,可长孙无忌此人,却不容小觑。 此人与陛下乃是布衣之交,又是长孙皇后同母的兄长,大唐朝堂之上,旁人暂且不说,唯有此人,三言两语即可改变陛下的想法。 魏征脸色微微沉了半分,目光旋即转向唐俭:“长孙大人说的的确有道理,但若我没记错的话,如今国库空虚,户部那边拿不出足够的军饷吧?” 唐俭本来好好的看着戏呢,还没反应过来,魏征一句话,就把火引了过来。 “的确如此……” 既然无法独善其身,唐俭索性便开口道:“再有几日时间便是新年,北征一事的确迫在眉睫,但在那之前,新年将至,不如将此事放到年后再议如何?” 比起铁头娃一般横冲直怼的魏征,身为户部尚书的唐俭的办法既简单又有效。 拖! 听到这话,杜如晦眉头一挑就要喷唐俭一脸唾沫星子。 不过,还没等他这么做,李世民突兀道:“既如此,那便压至年后再议吧。” 陛下开口,其他人自然应声遵从,而李世民则神色如常,丝毫不受几人争辩的影响。 他今天喊这些人来两仪殿议事,本就是为了看看朝中几位大臣的态度。 至于北征一事,倒也真没想着直接拍板定下来。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缺钱。 这几日他还没时间去常记茶楼,不过按照坊间耳目传回的说法,茶楼卖酒的情况着实不错,不出所料的话,近几日应该就会见到成效。 到了那个时候,国库能稍稍缓上一口气。 满打满算,也就几日的功夫。 “对了,虽说北征一事暂且搁置,但定要传书几处关卡,时时防备突厥犯境,若有贼人扰民……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李世民话中透着浓郁煞气。 闻言,殿内几位朝臣无不点头应声。 出征一事可以胡搅蛮缠,出兵粮草也可以拖延,但在守护大唐子民这件事情上,几人立场一致,毋庸置疑。 几句话说完,李世民方才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 欧阳询带头行礼,魏征、长孙无忌等人跟着躬身,片刻后,几人接连退出了两仪殿,大殿之上,只剩下李世民这位九五之尊。 看着空空如也的殿堂,李世民先是怔了良久,而后“嗤”的笑出声来。 魏征、唐俭也好,长孙无忌、杜如晦也罢,这些人随便哪一个,放在历朝历代朝堂上,都是妥妥的中流砥柱,国家基石。 现在,这些人却都生在了大唐。 明明只在哪把龙椅上坐了数月时间,明明朝堂上下国家内外都透着不安定的因素,可李世民心中却似乎有河海一般的涛涛斗志。 “如此之多良臣,合该朕的大唐成就千百年盛世基业啊!” 李世民豪情万丈,眼神明亮。 只不过,话刚说完,李世民声音又骤然降了下来,神色无奈:“不过缺钱这件事……还真是个麻烦。” “如若不然,就与那小常老板商议一二,将卖酒的事情,交给内府去做?” 李世民手指轻叩椅子把手,神色若有所思。 而常记茶楼的常昊全然不知道自己最赚钱的生意,已经被人盯上了。 送走了杜祁后,常昊帮着玄奘将几口大箱子给挪到了后院封存妥当。 由于数量太多,两人忙前忙后足足耗费了两个时辰,临至后半夜,才算是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俗话说得好,家里有粮,心里不慌。 这一夜,常昊可谓是沾床便睡,入梦极快,隔壁房间里的玄奘也是个差不离的情况。 正因如此,两人并没有察觉到门外传来的动静。 是夜,丑时六刻。 常记茶楼门外,有人瘫软在地,虚弱地敲着茶楼大门。 “常老板,快……开门啊!” “救、救命!” “救救……我们老大!” 第八十三章 茶楼门口死人了 “走!都走!不要回来!” “跑一个算一个,不要被他们抓住!” “小虎,你去常记茶楼,咳咳,找常老板和玄奘大师求助!” 夜色中,胜业坊满都是喧闹声,街头巷尾到处都是逃窜的百姓,看这些人的打扮,大都是些城中穷苦百姓。 四散逃离的人群中,有人拽过身边的跟班,压低声音提醒。 被称作小虎的那孩子,约莫十三四岁大小,粗布衣裳上沾着片片血渍,看起来瘆人无比。 不过他并没有受伤,血是说话的这人身上流出的。 借着不远处的灯笼依稀可以看出,这人身上四五道口子,伤口狰狞,正在缓缓渗着血。 “老、老大?那你呢?” 小虎被吓得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们找的是我,找不到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话那人转头看了眼巷子口,旋即低声催促道:“跑!小虎,快跑!” 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小虎心中惊惧,赶忙转身朝着巷尾跑去。 见状,说话那人扶着墙根起身,踉踉跄跄朝外面走去:“孙子们,你们不是要找我吗?来啊!” “半辈子唯唯诺诺不敢惹事,真当老子怕你们不成?” “胜业坊,杜祁在此!” 一连几句话,好似那平地一声惊雷起,不远处立即有人闻声而至,夜色中,黑影绰绰,那道道如水寒芒透着森然冷意。 不多时,七八道身影便将浑身是血的杜祁围住。 “嘿嘿,我杜祁自认算是长安城内半个掮客,消息灵通,熟知城中大小各处势力,偏偏你们这些人,以前我可从未见到过你们。” “新年将至,你们悄无声息潜入京城,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是除夕夜……” “噌!” 寒芒乍起,剑鸣声经久不绝。 次日一早,常昊正在熟睡,突然间,尖叫声却骤然响起。 常昊打了个激灵,猛地弹坐起来:“檀儿?” 辨认出声音的主人,常昊脸色骤变,顾不得穿靴,光着脚丫子冲出房门。 隔壁房间中,玄奘的速度同样不慢。 可就在两人闻声赶到时,却只看到檀儿僵立在门口。 “怎么回事?” “檀儿施主,发生了什么事?” 常昊与玄奘两人一前一后开口。 闻言,檀儿动作僵硬的回过头,神色惶恐:“死、死人了!” 听到这样说法,常昊与玄奘两人脸色皆是变了一变。 对开门做生意的商人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比死了人影响更厉害。 随着檀儿挪开身子,两人也都看到了倒在门口一个模样狼狈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头发脏乱,由于是伏倒在地的模样,看不清面庞,根据对方的穿着打扮倒是能判断出对方不是什么富庶人家的子弟。 看到这一幕,常昊面色一凛,当即大步上前。 “玄奘!过来看看!” 玄奘好歹是个练武的出家人,在治病救人上多少还算有些门道。 “阿弥陀佛!” 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玄奘也不敢打岔,三两步赶忙上前。 常昊与玄奘两人凑在少年身边查看情况,被吓得不轻的檀儿则捂着胸口,俨然被吓得不轻。 她早上起得早了些,准备出门给常昊两人采购早点。 哪曾想,一推门,呼的一只手拍在了脚边。 看着面前的情况,檀儿小脸煞白,一时间心神惴惴不安。 常昊和玄奘围在少年身边,两人皆是神色肃穆。 “情况怎么样?” 面对常昊的询问,玄奘却只是摇了摇头。 见状,常昊睁大双眼,眸中透出几分惊愕。 虽说知道这个时代人命如草籽,可重生这么长时间以来,常昊却从未遇到过死人的情况。 当然,之前在菜市口遇到的那个被砍头的不算。 那是犯了法被行刑的,合乎情理。 但面前这少年,却是平白无故死在了面前,最关键的是,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方为什么会死在茶楼门口。 一时间,常昊神色严峻,目光冷冽。 是有人蓄意威胁? 还是说昨天晚上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就在常昊满心思绪的时候,玄奘又重重叹了口气:“这孩子,果真可怜。” 常昊默然点头,而后缓缓起身:“去找一家棺材铺吧。” 不管怎么说,对方死在了自己茶楼外,备上一口薄棺,算是尽一份力。 “为什么找棺材铺?” 面对常昊这番说法,玄奘反倒满脸疑惑的抬头看了过来。 “人还没死呢,你就打算将人埋了?” “常施主,贫僧以往怎么没发现你竟是如此薄凉的性子呢?” 常昊怔了怔,继而满头黑线:“没死?” “对啊。” 玄奘收敛了表情,一本正经道:“这孩子是心力交瘁,再加上在外面冻了一夜,这才导致了昏迷不醒。” “不过若是放在这里不管的话,倒是真的有可能会死。” 玄奘说的漫不经心,可这话落在常昊耳朵里,却惹得常昊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开。 “人没死你说他可怜?” “趴在台阶上冻了一夜,还不够可怜吗?” 玄奘撇了撇嘴角,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 常昊狠狠剜了玄奘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答话。 深呼吸数次,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常昊这才黑着脸起身:“还愣着做什么,先抱到房间啊!” “是极是极。” 见常昊有了发火的迹象,玄奘赶忙弯腰将那少年抱起往后院走去。 门口旁,听闻那少年没死,檀儿也松了口气。 “少爷,那我去买点药?” “快去快回。” 常昊摆了摆手,而后跟着玄奘往后院走去。 刚才出来的着急,忘记穿鞋子了,这会儿明显有点冻脚丫子。 若是坊间寻常百姓遇到这种情况,好心的人或许会关心一二,但换成旁人,还真不一定搭理。 这年头,自己都难活,谁会主动帮助不认识的人? 约莫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檀儿一路小跑,前后半柱香的时间,便买来了药材。 玄奘时常在外奔走,懂得一些急救的手段,茶楼里三人忙前忙后,足足花费了半日光景,少年才悠然转醒。 或许是因为执念太深的缘故,那少年刚睁眼便哑着嗓子喊道:“常老板,常老板在哪儿?” 闻言,玄奘抬头看了眼常昊。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交,常昊大脸色沉了半分,当即上前道:“你是要找我吗?” “你、你是常老板?” 少年还有些虚弱,说话时气若游丝。 常昊点点头,主动矮身做到床边:“我叫常昊。” “太好了!” 少年喜极而涕,一把抓住常昊的手:“常老板,求您救救我们老大,他……” 当着玄奘和常昊的面,少年几度哽咽,断断续续将昨天晚上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听完少年的叙述,常昊的脸色已是阴沉如水,良久说不出话来。 第八十四章 一定替他报仇 长安城内,禁酒令下达以旬月之久,正因如此,这段时间里,城中大小酒肆店门紧闭,提及“酒”字畏之如虎。 禁酒令对于普通商人而言,自然是飞来横祸。 但是对某些有门道的人来说,却是难得的机会。 和李哥达成合作关系的常记茶楼便是有门道的一类人,除此之外,城中还有一伙人,同样将此次禁酒令视为赚钱的契机。 不过,一山难容二虎。 常记茶楼的两款醉仙酿味道甩普通酒水几条街,其五十两与一贯钱的价格又能满足高中低三档人群。 一经销售,醉仙酿短短三日便给常记茶楼带来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盈利。 然而,也正是因为醉仙酿的火爆,常记茶楼却引来了一批居心叵测之辈。 遭遇了一场打劫后,常记茶楼的老板常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化整为零,找来胜业坊杜老大,借他的手,将茶楼中的酒水分销出去。 也正是提前做了准备,在之后万年县县衙的人上门时,常记茶楼才没有遭遇重创。 再之后,常昊得到李哥的提醒,决定将茶楼里所有的酒都倾销给暂不知根脚的酒商。 对方也想借机做大,对于常记茶楼的醉仙酿可谓来者不拒。 于是乎,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常记茶楼只是借着卖酒便赚到了足足六万两白银。 常昊本以为这件事情会暂时告一段落,可少年小虎的到来,却让他意识到,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昨天晚上,有一伙人突然找到胜业坊,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是口口声声说着要找我们老大。” “我们以为对方是买消息的,老大当时不在胜业坊,便告诉他们,让他们明天再来,可谁也没想到,对方却以为我们说谎。” “之后,那群人就开始在我们的地盘上大肆打杀,二哥,小花妹,灵灵姐姐,还有王二牛,赵武他们,都被对方打伤了。” “他们还说,老大拿了他们的东西,若是拿不出来,就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打死,耗子哥跑得快,及时把老大喊了回来,可……” 小虎说到这里,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可是老大回去后,对方却直接下杀手,老大让我来常记茶楼找你,他、他自己留下来了!哇……” 把事情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后,小虎再也控制不住,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不忘求常昊救救他们家老大,也就是……杜祁。 常昊听得满脸寒霜。 旁边,玄奘的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两人都不是傻子,有小虎的这么一番解释在前,再加上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如何还猜不出事情的起末缘由。 动手的那伙人,绝对和早些时候打劫茶楼的人是同一伙人。 对方拿了酒,之后却不肯善罢甘休,竟还想要将银子要回去。 而这段时间以来,卖酒的事情一直都是杜祁帮忙操持的,对方或许有了什么误会,以为银子在杜祁手中,这才有了小虎所说的一幕。 站在一旁听了个大概的檀儿也是双眸通红:“这里可是长安城,那些、那些人怎么如此胆大?竟然敢肆意行凶,就不怕县衙的人寻他们麻烦吗?” 檀儿的疑惑自然在理,可不管是常昊还是玄奘,两人都很清楚,万年县县衙的人,自然不会出面帮忙。 因为,县衙里原本就有对方的人。 早在县衙捕快堵茶楼大门的时候,常昊两人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常老板,求求你把我们老大救出来啊!昨天、昨天晚上我来茶楼的时候,老大已经受了伤,若是被那群人找上的话……” 小虎没能把话说完,因为他根本无法接受有可能出现的结果。 “放心,若是杜老大受伤,我耗尽家产也会救他,若他真惨遭不测,我一定给他报仇!拿那些家伙的脑袋祭奠他!” 常昊寒着脸起身,语气中透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杜祁是替茶楼卖酒,最后才惹来了天大的麻烦,祸事临头,更何况,杜祁如今已经算是茶楼的人。 于情于理,常昊都不会坐视不理。 而那些家伙们如此咄咄逼人的态度,则更是让常昊怒意高涨。 我好不容易酿出的酒,你们先是上门打劫无果,之后还让万年县县衙的人寻衅。 你们觉得我高调卖酒影响了生意,我便行事便低调一些,甚至主动将酒卖出,成全你们长安城第一大酒商的身份。 欺负人的是你们,拿到酒的是你们,到头来,你们却欺负我的人,想要抢我卖酒的钱? 常昊的性子犹如弹簧一般。 你欺负我,我可以忍一忍,你再欺负,我还可以忍一忍,毕竟和气生财,只要能赚到钱,什么都好说。 可弹簧压到底也是会爆发的,更何况是个人? “老子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本想着快快赚钱,早早买官,安安稳稳的过活一辈子,让前世那些遗憾不再重演。” “可……你们逼人太甚!” 常昊心中自语,脸色阴沉。 旁边,玄奘虽然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脸上不难看出他的心情。 “对方敢如此嚣张,定然有些来头,贫僧不妨先去灵感寺走上一遭,将那些武僧的师兄弟们唤来,与咱们走上一遭?” 玄奘虽然莽撞,但也不是没有脑子的。 杜祁遇难,而且对方来历神秘且还能使唤万年县县衙的人,若是单枪匹马杀上去,指不定没办法替杜祁报仇不说,他们俩也得折在里面。 “武僧吗?” 常昊淡然一笑,双眸微微眯起:“好好的出家人,就别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可是,若只是咱们二人,不一定……” “想给杜老大报仇,咱们两个肯定不行。” 常昊双手缓缓握拳,而后转头看向玄奘:“你忘了吗?咱们可是还有合作伙伴呢。” 随着常昊的提醒,玄奘这才算是回过神来:“你是说,李施主?” “没错,早些时候李哥可是说的明明白白的。” “若是遇到麻烦,可以找他开口。” 常昊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眼下咱们遇到麻烦了,李哥还能坐视不理?” “不过,这次的事情,别告诉欧阳老先生。” 找李哥帮忙,这是无奈之举,也是常昊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以前没有遇到麻烦的时候还不明显,直到这个时候,常昊才意识到自己的实力又多么不足。 平日里若是茶楼遇到些许小麻烦,单单是玄奘一个人就足够,可遇到这种麻烦的时候,就只能找人帮忙。 至于不找欧阳老先生也是有原因的,上次县衙的人过来捣乱,欧阳老先生身为朝中三品大员,自然能镇得住县衙衙役。 可这次却是一群凶神恶煞的歹徒,对这些敢在长安城中动手的人来说,欧阳老先生不过是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一刀子就撂哪儿了。 玄奘微微颔首,表示答应。 常昊深吸一口气,强忍下心中怒意:“走,找李哥借人!” “然后……给杜老大报仇!” 第八十五章 是非英雄 “吴日朗!你疯了不成?” “这里是长安城,天子脚下!” “你这样做,就不怕招来杀身之祸吗?” 居德坊一处宅院之中,罗诚厉声质问,从语气中不难听出,此时的他可谓满心怒意。 而坐在对面的吴日朗则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将罗诚放在眼中。 “这件事,我势必会如数转告老爷,到时候你去老爷面前亲自解释吧!” 言毕,罗诚重重一挥手,甩袖而去。 吴日朗则完全没有起身送对方离开的意思。 不过,随着罗诚离开,方才还一副神色坦然模样的吴日朗,脸色却转瞬沉了下来,凝眉冷目。 就算罗诚不说,他又如何不知道这件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昨日若将那些银两如数讨了回来也好,关键在于,到最后却是个一无所获的局面。 不多时,有人一路小跑进了院子。 对方先是四下扫了一眼,见院子里没有旁人,旋即点头哈腰道:“吴爷。” “问出来了吗?” “回吴爷的话,那姓杜的倒是个硬茬,不曾问出什么东西来。” “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吴日朗厉声叱责,前来报信的那下人被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继续问,一定要问清楚那批银子去了什么地方!” 那下人赶忙应声,好半晌后才试探性开口道:“吴爷,姓杜的最近和常记茶楼走得近,那些个银子……会不会藏在常记茶楼?” 吴日朗眉头一挑,目光倏然落到了下人身上。 对上吴日朗的眼神,下人被吓的打了个机灵,赶忙又低下了头。 吴日朗倒也没真的生气,听完这话,反倒嗤笑了一声:“常记茶楼……你当杜祁赚走的是百八十两银子吗?” 下人茫然抬头,面露疑惑。 吴日朗继续缓缓道:“六万两!足足六万两,所谓最是财帛动人心,杜祁与常昊合作,所求的只不过是钱财。” “六万两雪花纹银摆在面前,换做是你,你会不会心动?” 随着吴日朗的解释,那下人总算回过神来。 “按吴爷的意思,姓杜的表面上将银子送到了常记茶楼,实际上却是将钱转移到了他处?” 吴日朗微微颔首,继而摆手道:“继续审!记得留他一条狗命。” “是!” 下人抹了把虚汗,从地上爬了起来。 目送下人的背影离开院子,吴日朗重重哼了一声,面露不屑神色:“蠢货。” 在吴日朗看来,杜祁能够成为万年县数得上号的地头蛇,断然不会是什么甘心屈居人下之辈。 再加上昨天夜里时,这姓杜的为了保护手下的兄弟,不惜以身犯险,更是英雄豪杰的举动。 像这样的人,面对这么一大笔泼天大财面前,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将其拱手让人。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那笔钱会被送到常记茶楼。 “我真的把银子送到常记茶楼了啊!” “六万两银子,一点不少,全都在常老板那里!” “你们想知道银子的下落,我都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怎么就不相信呢?” 隐晦的地牢中,杜祁哭丧着脸,哪里有半点英雄豪迈的模样。 “我真的没有骗你们,只要你们派人去常记茶楼看上一眼,马上就能知道我说的没错了!” 杜祁一副可怜兮兮的做派,但这表现落在负责审讯的下人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不亏是胜业坊杜老大,到了这个时候,竟还如此嘴硬!” 负责审讯的下人一挥手中长鞭,噼啪声作响:“在下敬你是条汉子,但吴爷有令在先,在下只能说一声冒犯了!” 听着对方这话,杜祁简直都快要哭出来了。 自己算是什么汉子啊,老大什么的,都是自己吹嘘出来的名号,吓唬别人的,至于嘴硬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啊! 那六万两银子,实打实的送到了常记茶楼,自己本来还等着拿抽成呢,若不是因为他们上门,自己早就拿到六千两的分成了。 可到头来,自己说的大实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一时间,杜祁满心无语。 足足半宿的时间,任他好说歹说,就是没人愿意他说的是真话。 这年头到底是怎么了? 说实话都没人信吗? 还有就是,常老板人呢?昨天晚上就让小虎过去找人了,怎么到现在都没看到有人来救自己呢? 地牢之中,杜祁欲哭无泪,而负责审讯那下人则抡起了鞭子,倏然抽下。 “别、别!啊——!” 惨叫声回荡在地牢之中,经久不消。 比起正在经历折磨的杜祁,常昊的心情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他和玄奘两人已经李氏布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了,可到现在为止李哥没来,老唐没来,就连裴宣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常施主,你说,李施主他们会不会提前听说了消息,故意躲着不见咱们?” 玄奘瞥了眼正在购买锦缎布料的年轻女子,强忍着上前讲经宣法冲动。 常昊摇摇头,脸色沉重:“不至于。”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常昊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在长安城认识的人不多,而在这种事情上,旁人还真帮不上忙,上次欧阳老先生帮忙,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登门道谢。 至于李哥这边,虽然说的是合作,但实际上的交集仅限在茶楼打的几次交道,真正的合作,也就前段时间卖酒时送去的那二百多两银子。 而杜祁遇到的却是敢在长安城中大肆动手的狠人。 李哥是个大商人,会为了这种事情,影响自己在城中的生意吗? 常昊抬头环顾四周。 李氏布行生意极好,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但常昊不知道的是,在他收回目光的之后,店里的伙计也好,采买的客人也罢,明里暗里,无数道目光全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店伙计不是正儿八经的伙计,客人们也都是特地被派出来维持布行“生意兴隆”假象的宫人宫女。 由于常昊之前来过布行,再加上千牛备身裴大人打过招呼,所以店里众人都知道这位常老板,不是他们能冒犯的主。 常老板来茶楼的消息早就派人送了回去,这会儿,店里的人也都在等着命令。 旁边,玄奘听到常昊的回答后,先是稍稍怔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凝重:“按照小虎的说法,事情是昨天后半夜发生的。” “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四个时辰了,若是再拖下去……” “恐迟则生变!” 常昊微微颔首。 他如何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没有李哥这边的帮忙,单靠他和玄奘两人,凭什么能给杜老大报仇? 难不成……真要动用那件东西? 沉默良久,常昊深深吸了口气继而起身:“走吧!不等了!” 玄奘随之起身,顺势提了提肩上的挎包:“阿弥陀佛!” 就在两人准备抬脚出门时,门外却多出一道人影:“小常老板,你们这是去往何处啊?” 那人声音温文尔雅,语气更是透着和善可亲的意味,引得常昊两人齐齐回头。 只见布行门外不知何时多出一人,脸上带着几分恬淡笑容。 但……这人既不是李哥,也不是裴宣,更不是欧阳老先生。 第八十六章 找到人了 布行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人,而且听语气,分明是认识常昊的。 玄奘怔了一下,而后轻轻撞了撞常昊。 常昊这才回过神,脸上堆起几分笑容:“您……怎么来了?” 门外那人笑眯眯望着常昊,语气恬淡:“早些时或我便想当面谢谢你,只是一直都没有时间,听闻你来了布行,就过来看看。” “你李哥他们有要事商谈,一时间脱不开身,我此番过来,也是为了跟你解释一下。” 出现在门外的,不是旁人,正是之前打过交道的李哥的夫人。 长孙皇后笑容和煦,语气如常道:“你的事情你李哥已经如数告知于我,他还特地嘱咐我,一定要帮你解决问题。” 闻言,常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而后道:“真是麻烦嫂夫人了,着实是这件事情过于棘手,小弟我在长安城中又不认识什么人,只得厚着脸皮上门求助。” 顿了顿,常昊又补上一句:“当然,若这件事会给李哥与嫂夫人带来麻烦,不帮忙也没事的。” 听到常昊这说法,布行店里的那些个宫人宫女们简直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这位小常老板知道面前站着的这位是谁吗? 当今陛下的正宫夫人,母仪天下的长孙皇后! 能给长孙皇后带来麻烦的,全大唐乃至整个天下,都没有人吧? 最让这些人吃惊的是,看这位小常老板的言语态度,似乎只是将长孙皇后当成布行的老板娘? 有那么一瞬间,伪装成店伙计的宫人甚至想冲到常昊跟前,告诉他长孙皇后的身份。 不过考虑到长孙皇后进门时打的手势,场上这些人最终还是打消了开口的念头。 长孙皇后自然不知道宫中下人们的想法。 面对常昊的言论,长孙皇后仍旧是满脸恬淡笑容:“没什么麻烦的,之前你不是也帮我治病了吗?” 这话一出口,周围人更是心中哗然。 他们早就听说长孙皇后的旧疾被长安城里的一个奇人治好了,但谁也不知道那人的身份。 从长孙皇后的话中不难听出,救人的,似乎就是这位小常老板? “两码事,两码事。” 常昊讪讪一笑,当时虽说给李哥夫人治了病,但后来还是顺走了十两银子,算是等价交换。 “我可不认为这是两件事。” 长孙皇后悄然一笑,语调郑重的回了一句。 病出在她身上,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明白常昊的这份恩情有多重。 常昊谦虚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拱了拱手。 旁边,有些耐不住性子的玄奘压低声音提醒道:“常施主……杜老大如今还下落不明呢……” 常昊瞬间恍然,当即朝长孙皇后拱了拱手,郑重其事道:“如此,那小弟也就不客气了。” “人是昨天晚上失踪的,据我猜测,应该是被城中某些势力绑走了,如今下落不明,还望嫂夫人动用人脉,看看能否找到杜祁的下落。” 说着,常昊再度拱手,神色诚恳。 长孙皇后早已得知常昊的来意,当即点头道:“来布行之前,我已经让裴宣带着人去搜集信息,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回来了。” “你二人不妨在这里稍候片刻,等裴宣回来?” “这……” 常昊打算找李哥帮忙,原本就是为了借人。 嫂夫人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常昊略作思索后,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真要算起来,常昊与李哥的这位夫人只见过一面,关系自然没有那么熟稔,不过出乎常昊预料的是,这位嫂夫人待他竟十分亲切。 又重新坐定后,嫂夫人又是招呼人上茶点瓜果,又是有意攀谈,一时间竟比刚才两人在布行枯等的时候顺心了许多。 “听闻杜先生在长安城中还算有些门道,那些歹徒将其带走,或许不会直接危及到杜先生的危险,你不必过于担心。” “裴宣平日里便在城中四处走动,认识不少关系,等他回来,定然会带来好消息。” 约莫是见到常昊脸色不对,长孙皇后特地出声安抚。 而常昊虽然心情放松不少,但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其实玄奘说的一点都没错,昨天晚上杜祁就出事了,到现在为止衣襟过去了足足四个时辰。 时间拖得越久,杜老大的人身安全越难得到保障。 明明杜老大是替自己做事,可到头来,麻烦却落到了他的身上。 常昊有些出神地望着手边的香茗,思绪纷飞。 买官! 成为人上人! 不再受到任何人的欺负! 这样的念头一直在常昊脑海里徘徊,直至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常昊的思绪这才被打断。 “找到线索了!” 常昊闻声倏然起身,玄奘紧随其后,也起身看了过去。 说话那人,正是裴宣。 只见裴宣满头细汗,气喘吁吁:“启禀……主母,小人已经知道了胜业坊杜祁的下落!” 裴宣习惯性的下跪想要称呼“娘娘”,眼角余光注意旁边的常昊两人,好不容易才止住话头,换成了不易暴露身份的称呼。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眸中透出几分满意神色:“那位杜先生身在何处,你直接告知小常老板便是。” 说着,长孙皇后指了指常昊两人。 面对长孙皇后的吩咐,裴宣当即点头应声,而后将自己搜集到的消息如数讲了一遍。 等到听完裴宣的解释,常昊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玄奘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嫂夫人……” “裴宣,你点齐人手,跟着小常老板走上一遭,势必要将那位杜先生救出来。” 没等常昊把话说完,长孙皇后便直截了当的开口,一句话便敲定了安排。 面对长孙皇后的命令,裴宣当即躬身应是。 而常昊这边则双手抱拳,郑重其事行礼道:“多谢嫂夫人出手帮忙,还望嫂夫人代我向李哥道一声谢!” “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 长孙皇后淡然一笑,而后摆手道:“如今救人要紧,还是先去那边看看吧,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告知裴宣便是。” “多谢。” 常昊再一次拱手道谢,而后急匆匆朝门外走去。 玄奘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插上话,不过从他那副佛像庄重的表情来看,此时的玄奘,似乎满腹心思都在想着如何救裴宣与水火之中。 由于已经得知了杜祁下落,在裴宣的带领下,常昊两人当即离了李氏布行,一路沿着大街离开。 长孙皇后起身送了两步,等到三人消失在视线中,这才重新坐定,面上随之多出几分笑意。 “听闻小常老板并非张口求人的性子。” “可为了一个外人,他竟不惜拉下脸皮跑到这里找人帮忙。” “此人,着实是良才!” “如此说来,倒是该考虑考虑如何拉拢这位小常老板了……” 第八十七章 身份暴露了 常昊自然不知道长孙皇后的想法,这会儿的他,神色生硬,表情冷冽。 按照裴宣的说法,昨天晚上在胜业坊中闹事的那批人并非长安县的人。 对方跑到胜业坊将杜祁绑走之后,借着夜色直接去了长安城城边一座坊市,至于去了那座坊市暂时还不知情。 裴宣只是摸清了杜祁的大致下落,便急忙赶回来报信,剩下的人还在继续追查。 长安城之大,单是靠脚力,三日的时间都不可能将整个长安城逛个遍。 所以裴宣提前便做好了准备,三人一人一骑,从安上门出发,过朱雀大道,再过含光门,一路朝着金光门方向前进。 即便有快马,三人也足足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算赶到目的地。 临近西市街口的时候,裴宣几人尚未到跟前,远远的便有人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快步迎了上来。 “裴大……大哥,我们沿着线索追踪到了此处,按照对方留下的痕迹,人应该在……” 来者是个身穿麻布劲装的汉子,神色肃穆,浑身上下隐约间带着一股子军卒杀伐果断的气质。 注意到裴宣身边的常昊两人,对方说话顿了一顿,而后抬手指向不远处。 裴宣微微点头,无视了对方的称呼,而常昊和玄奘两人心思都不在此处,更是没有注意到那人略显别扭的称呼。 “既然知道人在前面,那就赶快过去救人吧!” 常昊本就心有愧疚,这会儿得知了杜祁的下落,自然不想继续耽误下去。 只不过,面对常昊的说法,不管是报信那人,还是裴宣玄奘两人,都显得有些迟疑。 意识到不对,常昊当即转头看向裴宣:“裴大哥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裴宣一时语结,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反倒是玄奘适时开口道:“常施主,前面那坊市名为居德坊,虽然临近城墙,可住在此处的却非富即贵,闲杂人等根本进不去。” “非富即贵?” 常昊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居德坊,面上露出几分疑惑神色。 打眼看去,那居德坊可谓雕梁画栋,古香古色的高楼大宅比比皆是,比之城中其它坊市,的确要豪华不少。 用常昊比较熟悉的话来说,就是妥妥的富人区。 念头至此,常昊稍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扬起半分。 是了! 富人区! 杜老大替茶楼卖酒的时候,短短几日时间便卖出足足六万两白银,能拿出如此数目的人,自然不是什么普通货色。 而且,这里是长安县,对方能横跨一县调动万年县县衙的人出手,身份自然不会太低。 早在万年县的衙役上门的时候,他就该想到这一点的。 “根据兄弟们得到的消息,被歹徒掳走的那位杜先生应当是在……昭武校尉吴日朗府上。” 约莫是见三人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负责报信那人又低声补上一句。 闻言,裴宣眉头再度皱起,而玄奘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反倒是常昊,脸上露出几分疑惑神色:“吴日朗?昭武校尉?” 那汉子微微点头,而后道:“正六品的武散官,虽没有上殿觐见的资格,但在朝中也是罕见的散职了,至于吴日朗此人……” 汉子顿了一下,继续解释道:“对方长安城中颇有些恶名,仗着有官职在身,手下拉拢了一大批人,横行乡里,绝非善于之辈。” 三两句话的功夫,汉子便将吴日朗身份来历大致讲了一遍。 而常昊听到这样的一番解释,脸色越发深沉起来。 从面前几人的态度中不难看出,这吴日朗绝不是好招惹的主。 换做以前,遇到这样的人物,他肯定有多远躲多远,绝对不跟对方有所牵连。 但是…… 对方把杜祁掳走了! 在那之前,对方蓄意破坏自己卖酒的生意,招来万年县的衙役逞凶,三番两次挑衅无果不说,现如今,更是直接对自己身边的人下手。 泥菩萨尚且有三分火气,更何况常昊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听完汉子的解释,常昊转头看向裴宣和玄奘,目光却是出奇的平静。 玄奘迎着常昊的目光,皱着眉头沉默良久后,反而淡然一笑:“恶名在外如何?非善于之辈又如何?” “贫僧自幼学经念文,通晓的是救苦救难的道理。” “杜老大与我佛有缘,如今他平白遭了苦难,贫僧又岂能坐视不理?” 玄奘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而后目光转向常昊:“贫僧愿随常施主走上一遭。” 常昊微微点头,算是给了玄奘答复。 旁边,裴宣几度皱眉,半晌后才无奈摇头一笑::“来的时候主母已经说的非常清楚了,一定要帮常老板将人救出来。” 虽然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但裴宣话里的意思表达的还算明确。 至此,三人的想法算是达成了同意。 负责报信那汉子隐隐面露为难之色,目光随之转移到裴宣身上。 常昊与玄奘两人可能不清楚,但裴大人不应该不知道啊,那吴日朗可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若是直接对其发难,后果…… 心中几番纠结之后,汉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不过在他还没有开口劝阻之前,裴宣便压了压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见状,汉子轻轻叹了口气,只得点头道:“兄弟们都在一旁候着,咱们直接过去即可。” 裴宣点头应声,而后给常昊玄奘两人打了手势。 在那汉子的带领下,三人径直朝着居德坊方向赶去。 为了能尽快查到杜祁的下落,裴宣不惜动用了麾下千牛卫的人手,足足三十多人。 虽然这些人都是便装打扮,但三十多个人凑在一起,浑身散发的军伍气息,仍旧给人一种不容小觑的感觉。 刚跟这些人打照面的时候,常昊也有些意外。 看了看面前的三十余人,又看了看裴宣,常昊足足愣了好半晌,而后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裴大哥,你跟这些兄弟们,不只是李哥家里的护院吧?” 裴宣本来正在考虑该如何闯进居德坊救人,听到常昊这话,心里难免咯噔一下。 “常老板真会开玩笑,我们不是护院还能是什么人啊?肯定是你……” 裴宣干笑两声,下意识想要转移话题。 只不过,常昊根本没有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 盯着裴宣身边那些人又看了半晌,常昊若有所思道:“与其说是护院打手,我倒是觉得,你们更像是军伍中人。” “而且,极有可能是那种强军悍卒!” 闻言,裴宣腾的冒出满脑门儿汗,整个人更是僵在了原地。 不会吧? 这……这就暴露了? 第八十八章 三件大事 临近居德坊之前,常昊见到了裴宣手下那批负责打探消息的手下。 只是打了个照面的功夫,常昊便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人人神色肃穆,表情冷硬,浑身上下更透着猛卒悍将的味道。 而负责带队的裴宣听到常昊这话后,整个人瞬间傻了眼。 不是说要去救人吗? 怎么突然又说起身份的事情了? 听小常老板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 陛下隐瞒已久的事情,就这么被自己搞得暴露了? 若是被陛下知道是因为自己才导致了他的身份暴露, 那自己以后还与好果子吃吗? 裴宣转头看着常昊,连带着与其都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常、常老板,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吗?我们怎么回事军伍中人呢?呵、呵呵……” “不是吗?” 常昊目光从裴宣身上挪开,而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三十余人:“但是看起来的确很像,而且……” 常昊稍微顿了顿,继续道:“我看这些兄弟们双手虎口上都有老茧,且站姿神态气势迫人,只有军伍中人,才会有这般风姿吧?” 随着常昊这话,裴宣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些人的确都是他在千牛卫中的麾下兄弟,实打实的悍卒。 放到平时,他自然不会带着这些人出来,可这次情况特殊,再加上陛下有要事在身,便特地下令,一定要帮常老板解决麻烦。 得了陛下的旨意,裴宣这才带上了三十余千牛卫人手。 可他压根儿没想到,常老板的麻烦还没解决呢,自己的身份反而暴露了。 “这……我……其实……” 裴宣结结巴巴,好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 “懂,我都懂。” 见裴宣这满脸为难的模样,常昊一摆手,露出一副了然神色:“李哥请你们这种样的高手当护院,也废了不少手段吧?” “啊?” 裴宣愣了一下。 这常老板懂得是什么? 他怎么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昊抬手拍了拍裴宣的肩膀,淡然道:“等我赚了钱,也找一些你们这种的人当护院,带出去多威风了。” 听到这里,裴宣才算是真正明白常昊话里的意思。 怔怔的看着常昊,一时间,裴宣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搞了半天,这常老板只是把自己这些人当成行伍出身的护院? 裴宣嘴角抽了抽,勉强憋出来一个笑容:“倒也是如此。” “到时候,还得裴大哥帮忙牵线搭桥啊?” 常昊轻轻撞了裴宣一下,旋即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居德坊:“有你们在,我倒是觉得,救人的事情也没那么难了。” 被常昊几句话搞得心脏七上八下,裴宣好不容易才调整好情绪:“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尽快动手吧,恐迟则生变!” 随着裴宣的话,常昊神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好!” 几人尚未到场的时候,这些千牛卫兵卒早已经搜集到了足够的情报,这会儿见到裴宣的手势后,众人纷纷整理行装准备行动。 之后,在裴宣的一声令下,三十余人迅速朝着居德坊靠拢,常昊紧随其后,玄奘负责点头,肩膀上挎着那个装着各种管制刀具的包袱。 常昊等人准备展开营救行动时,皇宫之内两仪殿中,以兵部尚书杜如晦为首的一干朝臣再度聚集。 比起上次议事,这一次来两仪殿的朝臣更多,约莫十多人。 其中,户部尚书唐俭,左武卫大将军秦叔宝,右武卫大将军程知节,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吏部尚书长孙无忌,礼部尚书李孝恭,给事中欧阳询等大臣皆尽在列。 比起日常早朝,这等规模的两仪殿议事简直罕见至极。 至于众多朝中大臣聚集到这里,所商议的事情自然也并非小事。 被众人提出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改年号。 按照常理而言,新帝继位,定当依循古礼改年号,大赦天下。 太上皇所立年号是为武德,如今已经是武德九年,再有几日时间便是新年伊始,元月初一时需要祭拜列祖上苍,焚香祭祀,并改定年号。 这件事本该由礼部尚书提出,再经由门下省传至御前过目,以作出决断。 只是这次来两仪殿的朝臣较多,索性就将这件事情与其他事情并在了一起。 关于年号的事情,众人倒没有太多分歧,前后不过两刻钟时间便敲定了年号。 年号,是为贞观。 至于第二件事,自然还是关于北征抵御突厥一事,这件事自旬月之前被杜如晦提出,到现在已经反复商议过数次,直到现在,都尚未有定论。 一众朝臣们还是持两种态度,以杜如晦为首的一干武将表示北征一事势在必行,而户部尚书唐俭,尚书左仆射魏征,给事中欧阳询等人则持反对意见。 这件事商讨至此,到现在都没有给出一个定论。 除了这件事外,便是第三件事。 “启禀陛下,早些时日,长安城中曾实施禁酒令,但臣却听闻城中仍旧有酒商知法犯法,暗中酿造酒水,损耗粮米。” 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主动开口,挑起了话头:“此事事情虽小,却不容轻视,微臣以为,应当将长安城内外犯法之辈尽数惩处。” 长孙无忌神色肃穆,像是再阐述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 而众多朝臣中,有几人听到长孙无忌这话后,无不脸色微变。 例如欧阳询、唐俭、魏征几人,看向李世民的眼神中都透着几分古怪。 几人可都是知道这禁酒令的详情的。 当初陛下为了与常记茶楼那位小常老板合作卖酒,不惜草拟了一道禁酒令,次日便张贴了出去。 之后,陛下拿到了与茶楼的合作,可禁酒令却忘了取消,直至现在,已经有不短的时间。 而常记茶楼那位小常老板,更是在这段时间中大肆卖酒,想来应当赚了不少的钱。 让几人都比较好奇的是,这位位高权重的长孙大人,怎么会突然提及禁酒令的事情? 莫不是……常记茶楼卖酒的事情,传到了这位大人耳中? 一时间,唐俭、魏征、欧阳询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而李世民也没想到长孙无忌会突然提及这个话题。 愣了片刻,李世民旋即干咳一声道:“竟有此事?” 长孙无忌缓缓垂首,继续道:“据臣所知,长安城中表面上虽无人卖酒,但暗中却有胆大妄为之辈视朝廷律法于无物。” 说到这里的时候,长孙无忌还特地看了眼李世民。 “竟然无视朝廷律法?的确当严惩。” 李世民郑重点头,目光旋即转向魏征:“魏爱卿!此事你怎么看?” 魏征倏然怔住,眨了眨大眼,眼神中满都是狐疑神色。 这种事情不是先交由中书省官员拟定令旨,之后再交由尚书省决断吗? 注意到李世民递过来的眼神,魏征这才心中了然。 魏征清了清嗓子,而后朝李世民拱手道:“臣以为……” “这事儿得办!” “而且得好好办,最好找几个典型抓起来,以儆效尤!” 第八十九章 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些坊间百姓竟敢无视朝廷法度,这能得了?” “微臣以为,一定要将那些胆大妄为之辈严加惩治!” 一通话说完,魏征再度朝李世民拱手行礼:“陛下,臣说完了。”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目光转向唐俭。 唐俭毫不含糊的垂下头,不敢跟李世民对视。 见状,李世民又看向欧阳询。 注意到李世民的视线,欧阳询立即轻轻咳嗽了两声,腰杆则又弯了几分,明摆着一副垂垂老矣不堪大用的模样。 人生在世,全凭演技。 根本不需要多说,几个小举动,轻而易举就让李世民无话可说。 偏偏当着众多朝臣的面,李世民还不能直接告诉众人常记茶楼卖酒是自己授意的,下达禁酒令也是觉得常记茶楼卖酒的生意极好,想要从中赚些钱补贴自己的小金库。 李世民大感无奈的叹了口气,剜了魏征一眼,方才开口道:“魏爱卿说的在理,这事儿……便交由尚书省处理了。” 魏征这老家伙为什么说这话,李世民自然再清楚不过。 还不是因为早些时候在常记茶楼的时候,小常老板与那玄奘大师,左一个“魏征真不是个东西”右一个“魏征真不是个东西”,惹得这老顽固来了脾气。 远不见,最近一段时间,魏征已经有些时日不曾去过常记茶楼了吗? 见魏征欣然领命,长孙无忌亦是微微颔首表示应允,李世民只敢感觉满心无奈。 这两位倒是满意了,可小常老板待自己如此中肯,自己就这么给他下了绊子,回头还如何见面啊? 心中再度默默叹气,李世民收敛了心情,目光转向正前方。 两件事商讨完毕,剩下的便只有第二件事了。 出兵北上,抵御突厥。 此事前前后后商讨了数次,马上年关将至,李世民也不想继续拖下去,索性便喊来诸朝臣争取今天便商讨出个对策。 念头至此,李世民忽然眼前一亮。 “北征一事需早些时候提上日程,户部方面,粮草可有什么问题?” 唐俭立即上前一步:“回陛下的话,如今国库之中的确可以拿出五十万粮草军饷,但如此一来,便会彻底掏空国库,之后再有什么突发情况,怕是……” 唐俭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话里的潜台词。 坊间百姓都深知家里有粮心里不慌的道理,更何况是偌大一个国家。 为了北征突厥便彻底掏空国库,那么这段时间里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岂不是只能干瞪眼? “说起来,这件事朕倒是有个办法,诸位不妨听听看?” 李世民一摆衣袖,笑着看向众人。 闻言,在场的朝臣们纷纷将视线转向李世民。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世民燕尔一笑,神色淡然道:“北征一事,大可继续,至于国库匮乏一事,朕自有办法解决。” 李世民满脸自信,场上诸位大臣们,特别是唐俭,却满脸茫然。 旁人可能不知道,但唐俭这位户部尚书很清楚,陛下的内库之中,早已没有了银钱,早些时候仅剩的二十万两白银,也都送到了国库,以作国用。 面对李世民的说法,场上最高兴的自然莫过于杜如晦。 这位杜尚书一直都为突厥侵袭的事情烦心,如今陛下总算下定了主意,他心里自然别提多高兴了。 至于陛下怎么解决国库匮乏,又是用的什么办法,他哪里在意。 见场上众人都面露疑惑之色,李世民淡然一笑,而后道:“诸位爱卿可还有什么想说的,借着这次机会,一并讲出来吧。” 李世民虽然开口问了,但场上这些人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开口。 当今陛下雄才壮志,这些大家都知道,可……经商? 安上门前那座李氏布行,经营了约莫两年之久,可两年时间里,赚到的银钱恐怕还不足千两吧? 可看着李世民满面自信的模样,众人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既然诸位爱卿都没有想说的,那这次议事,便到此为止吧。” 李世民缓缓起身,朝臣们则躬身行礼。 片刻后,随着李世民离开,杜如晦用手肘轻轻戳了唐俭一下:“唐大人,陛下说的能解决国库匮乏一事,是指……” “你问我我问谁去?” 唐俭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一门心思想要打仗,不然这种事情还需要陛下亲自着手?” “你……” 听着这话,杜如晦当场被气的说不出话。 陛下离开,这场议事自然就此作罢,众朝臣三三两两离开,而李世民回到后宫,却并没有过多停留,匆匆换上常服便往宫城外赶去。 早在议事时,他便得知常昊来了布行,想要见他。 方才耽误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小常老板走了没有。 心里有了盘算的李世民自然不知道,常昊不仅已经走了,而且,现在还在长安县居德坊闹出了天大的动静。 三十余千牛卫,配上裴宣这位千牛备身以及玄奘这位武功高强的出家人,就这样堂而皇之的闯进了吴日朗的府邸。 而常昊作为一个打酱油的,非常有自知之明。 众人动手的时候,他便远远的吊在后面,等到众人将拦路的人解决了,之后才快步跟上。 “你们……疯了不成?” “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当今昭武校尉吴日朗吴大人的府邸,你们区区草民,竟敢擅闯官员府邸?” 常昊一行三十余人一路横推,从后门闯进的时候,被打倒在地的下人中,有一人勉强撑起身,厉声呵斥。 而他的表现,换来的却是迎头一棒。 见有人看向自己,常昊表现的倒是很是洒脱:“太厉害的我打不过,欺负欺负这种的,还是不成问题的。” 听着常昊这话,裴宣没由的满头黑线。 玄奘在旁边适时补充道:“留下他,原本是为了询问杜老大的下落的,你把他敲晕了,还怎么问?” “这……” 常昊讪笑两声,随手丢掉木棒:“那什么,咱们再找人不就成了吗?” 裴宣有些无奈摇摇头:“只能如此了!” 言罢,裴宣当即一招手,原本拱卫在周围的人手迅速朝两侧铺开。 千牛卫原本是当今陛下的贴身卫兵,实力根本不是寻常兵卒所能比拟的。 平日里,陛下暗中出巡,十人一无的千牛卫,只需要两伍便可护的周全。 可这一次,裴宣却直接带出了三伍千牛卫。 对付这些个护院们,根本不成问题。 不过,没等千牛卫们展开行动,中院方向却传来一道讥讽声。 “你们好大的胆子!” “闯我宅邸,辱我手下,你们……还真是没将我放在眼里!” 随着这话,一道身披甲胄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唐昭武校尉,吴日朗! 第九十章 杜某受了好大委屈啊 常昊等人进了居德坊,几乎没费多大力气便从后门进了那位吴日朗吴校尉的宅邸。 宅邸中的护院打手们在裴宣等人手下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短短盏茶功夫便被轻易解决。 而常昊顺带着还捡了个漏,一棒子打晕了话多的下人。 就在众人打算尽快找到杜祁时,却有人突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拦路的人,则正是这处宅邸的主人。 昭武校尉吴日朗。 看到掳走杜祁的真凶,常昊眉头皱了皱,玄奘则不留痕迹的上前,护在常昊面前。 “唔,常记茶楼常老板?” 即便有裴宣玄奘等人的遮挡,吴日朗仍旧一眼看到了常昊。 “我听说过你,一个小茶楼的老板而已。” 吴日朗哼声冷笑,脸上满都是讥讽神色。 被对方一句话道明身份,常昊眉头再度皱紧几分:“杜老大是不是在你这里?” 说话的功夫,常昊从玄奘身后走出:“把人交出来!” “常老板是在跟我说话吗?” 看着常昊这幅态度,吴日朗再度嗤笑出声:“一个小小的商人,吃了熊心豹子胆闯我的宅邸,现如今,还让我交人?” “你究竟是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还是低估了我的手段?” 吴日朗这话说完,跟着他身后的那些打手们也纷纷开口嘲笑。 “以为找了几个打手就可以在这长安城中为所欲为?” 神色不屑的瞥了常昊一眼,吴日朗主动上前半步:“原本我还想今天晚上便去找你一遭呢,你主动登门,倒是省去了一番麻烦。” 说着,吴日朗朝身后一招手。 吴日朗身后的打手们纷纷亮出武器,裴宣等人自然也严阵以待。 “对了,胜业坊那位杜老大的确就在我这里,能不能将人救走,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面对眼前的一幕,常昊脸色阴沉如水。 对方的态度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和这位昭武校尉必有一番争执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裴大哥等人的实力中不难看出,对方这些人,应当不是己方的对手。 所以,不难推测出,眼下只要解决了这个吴日朗,就可以将杜老大救走。 顺风顺水的局面,对他来说,可谓极度有利。 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总觉得事情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先不说这么轻松便找到了杜老大的下落,甚至于马上就能将人救走,更是让他有种匪夷所思的感觉。 约莫是注意到了常昊的表情有些不对,裴宣朝这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小常老板,要动手吗?” 常昊凝眉看向正前方,继而缓缓点头:“先救人!” 就算事情有些出乎预料的顺利,但人终归是要救出来的。 随着裴宣一声令下,双方争执瞬间展开。 常昊不知道裴宣等人的真正身份,吴日朗自然也不清楚。 原本吴日朗以为常昊是花钱才请来了这么多人,就算能打,也比不上自己精挑细选的手下。 可双方接触之后,吴日朗却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明明己方的人数远远超对方,而且手下们还有武器,可双方刚打了个照面的功夫,自己手底下那些人却迎面倒下一小部分。 吴日朗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局势,大感愕然。 而裴宣等人哪里管那么多。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救人,再加上来之前还有长孙皇后的懿旨,所以动起手来半点不留情面。 比起裴宣等人,玄奘手段更让人瞠目结舌。 明明是个长相俊秀的和尚,可那手中那两柄短柄斧抡将起来,擦者伤碰者道出,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而常昊则站在一旁,凝眉垂首,像是在垂头思索什么事情。 “砰砰”的声音掺杂着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 而吴日朗的脸色也随着身边人数的减少而越发便的沉重起来。 前后约莫一刻钟时间,吴日朗手边只剩下两个手下。 此时的吴日朗,脸色黑如煤炭:“怎么可能!”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已经打红眼的裴宣等人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以裴宣为首,三伍千牛卫缓步上前,将吴日朗围了起来。 玄奘跟在人群后,以往那副慈眉善目的佛陀模样,如今却化作了怒目金刚。 “放肆!” 见包围圈缩小,吴日朗脸色骤变:“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敢在长安城中闹事,你们都活腻了不成?” 裴宣缓步上前,双拳握紧。 玄奘手持短斧,神色清冷。 吴日朗带着大批手下都打不过裴宣等人,如今只剩下小猫三两只,又怎可能是裴宣等人的对手? 在裴宣动手的前一刻,人群外围却突然传来常昊的声音。 “裴大哥,放他走!” 随着常昊的声音,裴宣等人下意识转头。 常昊缓步上前,神色如常:“咱们这次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结仇。” 常昊从裴宣身上收回视线,而后转头看向吴日朗:“把杜老大交出来,我们不会为难你!” 神色如常,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 吴日朗咬牙切齿,怒目相向。 可面对眼下这幅情况,吴日朗却又不得不低头:“人在地牢,我这就让人带出来!” “你要保证,接到人之后立即离开!” “那是自然。” 见常昊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吴日朗瞪了一眼仅剩的两个手下:“还傻愣着干什么?赶快去把人带出来!” 已经被吓坏的两个手下这才算是回过神来,而后一路小跑朝着前院方向赶去。 “常记茶楼,常老板。” 吴日朗一脸愤恨地盯着常昊,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倒是我有些小看了你,这笔账吴某暂且记下,至于你们……” 吴日朗目光转向裴宣等人,咬牙切齿道:“这件事没完!” 面对吴日朗的威胁,场上这些人却没有一个搭理他的。 裴宣等人自然不必说,身为千牛卫,皇帝近卫,敢招惹他们,就是触怒天子威仪,真到了那个时候,吴日朗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得。 而玄奘身为灵感寺度牒僧人,身份崇高,更何况玄奘那一身功夫,闲杂人等根本近不了身。 反倒是常昊这位茶楼小老板,没什么手段,又没有什么势力,到时候真有可能会被吴日朗事后寻仇。 偏偏说要放吴日朗一条生路的,也是常昊。 裴宣心中难免有些疑惑,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又不是询问的最好时机,只能暂时作罢。 而常昊听完吴日朗的威胁后,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没等常昊开口,前院方向有一道凄厉嚎叫声炸响。 “常老板啊!你可算来救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我、我……杜某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第九十一章 问题麻烦了 随着杜祁的出现,这件事情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在吴日朗的愤恨目光下,常昊以及裴宣等人将杜祁接走,别看杜祁嚷嚷的厉害,但实际上受的伤并不算太严重。 顶多只是一些皮肉之苦,小命得以保全,还有什么可说的? 在常昊的授意下,裴宣领着三伍千牛卫同行,直接朝着通仁坊方向赶去。 宅邸后院,吴日朗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们,气的脸色铁青,眸中似有怒火熊熊燃烧。 “废物!都是废物!” “竟然被一个小商人找上门,还把人劫走了!” “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吴日朗破口大骂,气的浑身颤颤。 就在这时,后院门外却突兀多出一道人影。 “呵,这是怎么的了?” “竟闹得如此惨烈,你这校尉府宅,是被人血洗了一遍吗?” 吴日朗闻声抬头,看着出现在门外那人,怒火又强烈了几分:“罗诚!” 身着青衫,一副文人模样的罗诚抬脚进门,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啧啧出声。 “这可真是一个‘惨’字了得。” 罗诚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吴日朗:“被人打上门的感觉,不太好受吧?” “你若只是为了冷嘲热讽,那就大可不必了!” 吴日朗强忍着怒意,冷声下逐客令:“我还有事情要处理,慢走不送!” 他与罗诚本就没什么可说的,平日里关系也不算太好。 这会儿他遇到了麻烦,还被罗诚看到,心情自然可想而知。 “哎,看你说这话。” 罗诚燕尔一笑:“在下可是听到消息便及时赶了过来,还没说上两句,你就要赶我走,是不是有些不太讲道理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没你那么多花花肠子。” “这可不叫花花肠子,计谋,懂吗?” 罗诚点了点头,淡然笑道:“这叫计谋!” “我本以为那位小常老板一气之下会直接对你下死手,不曾想,到头来他竟然还饶了你一命。” 吴日朗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听完这话后却是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罗诚面带微笑,继而轻轻招手。 伴随着“嗖”的尖锐响声,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影直接破空而来。 吴日朗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便感觉猛的一疼,低头看去,只见胸前多出一根短矛,鲜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透衣襟。 “你……” 吴日朗满脸不可思议,眸中多出几分惊恐,声音更是因为剧痛而颤抖:“你、你做了什么?” “很简单。” 罗诚依旧神色如常:“我得帮那位常老板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吴日朗猛地抬手,挣扎着朝罗诚扑去:“你敢杀我?” “不不不……” 罗诚敏捷的后退,轻而易举便摆脱了吴日朗:“是那位常老板杀的你,至于原因……” “自然因为你绑了人家的手下。” “你对人家动手,自然要做好迎接报复的准备,我一直都跟你说,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不要冒进。” “砰!” 罗诚说话的功夫,吴日朗已经轰然倒地。 那根短矛正在迅速抽光他的力气,他身体的温度以及他的生命力。 直到这个时候,吴日朗仍旧不相信罗诚会对自己动手。 他怎么敢? 他不怕老爷责备吗? “唔……唔……” 吴日朗挣扎着抬手,试图问个清楚,但因为血液上涌堵塞了喉咙,以至于他已经说不出话。 罗诚笑了笑,顺势蹲在吴日朗面前:“真要算起来,你的确是个难得的打手,老爷非常喜欢你。” “可……一个死人又有什么价值呢?” “你放心,这里的事情,我会如实转告给老爷,当然,其中便包括那位常老板盛怒之下杀了你的事情。” “另外,告诉你个秘密……常昊能找到这里,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道不同不相为谋,要怪就只能怪你平日里过于飞扬跋扈,而且还是个蠢货……” 说这些话的时候,罗诚满脸堆笑,心情极好。 而地上的吴日朗双眼瞪得犹如铜铃一般。 死不瞑目! 正在赶往常记茶楼的常昊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放过吴日朗,他当然有自己的考量。 道理也很简单,俗话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他在长安城里又没什么根基,跟人家一个昭武校尉对着干,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当然了,从他们打上门的时候,这梁子就算是彻底结下了。 可真要算起来,常昊还真不怕姓吴的上门找麻烦。 长安城这么大,谁还不认识几个大人物了? 吴自得身份再高,能比得上欧阳老先生? 再者说了,李哥可是能把生意做到内府的大商人,现如今,他还是自己的合作伙伴,自己遇到麻烦了,李哥岂能坐视不理? 不过,怎么能请动欧阳老先生却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毕竟他跟欧阳老先生打交道不算太多,眼下遇到麻烦了,只靠嘴皮子不一定能劝得动对方。 常昊心中默默思量,一时间反而有些拿不定注意。 朱雀大道上,一辆马车摇摇晃晃横穿了过去。 马车两侧跟着七八个护院,不知道的人,估计还会以为马车上坐着的是什么富绅巨贾。 可实际上,马车是租的,护院是借来的。 就连马车上的人,也只是一个小茶楼的老板。 冥思苦想良久,常昊转头看向玄奘,眼前突然一亮。 玄奘正合眸默念经文,突然间觉得浑身汗毛乍起,一睁眼,刚好对上常昊的视线。 看着似笑非笑的常昊,玄奘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身子紧贴着马车车厢。 “常、常施主,你想做什么?” “嘿嘿,不做什么,就是想让你做件事情。” 常昊笑眯眯的往前凑了凑,低声将想法如数讲了出来。 待到听完常昊的话,玄奘面色古怪地瞥了常昊一眼:“常施主……这样不太好吧?” “这是为了锻炼你的信念?” 常昊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一个字,做不做?” “常施主,这是三个字……” “废话少说。” 常昊伸出手在玄奘眼前比划了一下:“怎么样?” “五两?” “五十两!” “阿弥陀佛。” 玄奘当即正襟危坐,展露出一副宝相庄重的模样:“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常施主有难,贫僧岂能坐视不理?” “贫僧,今日便舍身饲虎,替常施主走上一遭!” “对了常施主……麻烦先付下定金。” 第九十二章 李哥来了 马车刚到兴道坊附近,玄奘就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怀里还揣着从常昊手里得来的活动资金。 见玄奘兴冲冲离开,负责驾车的裴宣还有些疑惑:“常老板,玄奘大师干嘛去了?” “他还有事情要做,不用管他,咱们先回茶楼。” 常昊掀开车帘回了一句,重新做定前,常昊又补上一句:“对了,裴大哥,你知道欧阳老先生住在哪儿吗?能不能请他去茶楼坐坐?” “自然是知道的。” 裴宣不明所以,自顾自点点头:“我让手底下的兄弟走一趟就是了。” “那就麻烦裴大哥了。” 常昊乐呵呵道了一声谢,而后重新坐定。 见常昊回了车厢,裴宣随手招来一名千牛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一行人中,很快便分出两人朝着另外的方向赶去。 前后约莫半个时辰光景,随着“吁”的一声,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外,裴宣的声音随之响起:“常老板,茶楼到了!” 闻言,常昊当即起身。 等他架着杜祁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茶楼门口,早有两人等候。 其中一人,正是欧阳询老先生,而另一人,则是有段时间没见面的李哥。 将杜祁交给裴宣,让他先将人送到后院休息,常昊这才跳下马车,主动招呼道:“李哥来了?” 李世民笑着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不过没等他开口,常昊已经满脸堆笑的走到了跟前:“欧阳老先生,许久未见啊,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将你盼来了。” 李世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常昊所遭遇的麻烦是他帮忙出手解决的吧? 就连千牛卫的调动都是出自他的旨意,可看常昊的模样,似乎一点感谢自己的意思都没有? “大老远的让您跑这么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常昊乐呵呵寒暄道:“实在是茶楼事情太多,我一时半会儿有点脱不开身,还望老先生多多海涵!” “那什么,来来,快请进!” “我这就准备几道硬菜,咱们边说边聊,等会儿我自罚三杯,算是给您道个歉!” 面对无比热情的常昊,欧阳询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半个笑容。 若不是情况不允许,他很想问问常昊,陛下就在旁边站着,你却这么恭维我,真的合适吗? 你小子确定不是故意害我? 旁边,李世民的表情变得越发难看。 特别是看着常昊那副热忱模样,这位大唐皇帝,天下共主,心里却有种哔了个狗的感觉。 我身处两仪殿与诸位朝臣议事,到头来都不忘派遣千牛卫帮你解决问题。 可到头来,你竟然半点都不把我放在心上? 李世民轻轻哼了一声,虽然没有说话,但态度却极为明显。 欧阳询闻声一颤,当即出声提醒道:“小常老板,我、我是随李先生一同来的。” “哦,对对,还有李哥。” 常昊这才回过神来,旋即赔着笑道:“说起来,还得多谢李哥呢,别的不多说,但你家里这些护院,实力是这个!” 常昊毫不含糊的竖起大拇指。 见状,李世民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最终,在常昊的热情招呼下,三人随之进入茶楼。 裴宣送杜祁去后院,一直守在茶楼里的檀儿则沏了壶茶送了过来。 等到两人各自坐定,常昊突然深深吁了口气,而后道:“欧阳老先生,我……马上就要死了啊!” 一语既出,欧阳询顿时满脸愕然,端起的茶杯都僵到了半空。 而李世民则面露玩味神色,目光中多出几分好奇。 “我救杜老大的时候,跟人结了仇。” “对方叫吴日朗,是当今朝廷的昭武校尉。” 常昊一本正经的看着两人,语气郑重肃穆:“如若不出所料,对方要不了多久就会找上门来,到那个时候,我……只有死路一条。” “欧阳老先生,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只有你能救我了啊!” 随着常昊的讲述,茶楼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欧阳询面色古怪,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李世民则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丝毫没有搭腔的想法。 这小常老板的目标如此明确,既然都说了想要找欧阳询帮忙,自己哪有往上凑的说法。 “这……” 欧阳询虽精于世故,但像这样的情况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陛下就在旁边坐着,哪里有他说话的份儿? 常昊巴巴的等待着欧阳询的答复,而欧阳询却在考虑当着李世民的面该如何回复常昊。 足足良久,欧阳询才干咳一声:“你的意思是,那吴日朗,日后会跑来茶楼闹事?” “对。” “小弟有了麻烦,还望欧阳老先生千万要帮忙啊!” 对常昊而言,欧阳老先生已经是他认识的最大的官了,虽然年龄有点大,但好歹是朝中官员不是。 如果欧阳老先生愿意帮忙,吴日朗又算得了什么? 面对常昊的说法,欧阳询却不由自主的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虽然没有开口,但却把事情的大致经过都听了一遍。 注意到欧阳询的询问目光后,李世民借着喝茶的动作,不留痕迹的点了点头,算是表态。 得了陛下允准,欧阳询这才算是心里有了底。 “帮忙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 没等欧阳询说完,常昊已经刷的起身,脸上更是多出几分笑容:“多谢欧阳老先生!” 常昊乐呵呵的朝欧阳询拱了拱手:“我就知道您不会置我于不顾的!” “稍候片刻,我这就去给你们弄两道硬菜,咱们好好喝上两杯!” 说着,常昊转身就要去厨房准备吃食。 临进厨房之前,常昊转头看了李世民和欧阳询两人一眼,又乐呵呵笑道:“另外,我还特地给欧阳老先生准备了一点小东西。” 听到常昊这话,李世民和欧阳询两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眸中带着几分疑惑。 没等两人开口询问,门外多出一道身影。 身着白衣,模样俊秀。 不是玄奘还能是谁? 听到脚步声,常昊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顿时笑了起来:“巧了!来了!” 第九十三章 懂我都懂 常昊这边话音未落,门外,玄奘已经大步迈入。 “常施主,贫僧幸不辱命,终于将事情办妥当了。” 说着,玄奘已经看到了坐在一旁的李世民与欧阳询两人,开口招呼。 “欧阳施主。” 玄奘莞尔一笑,配上那福俊俏面孔,换成不知道玄奘脾气的人,保证会把这货当成什么得道佛子。 但在场的这些个人里,谁还不认识谁啊? 想当初,欧阳询第一次见玄奘的时候,玄奘正把许家庄园的几个下人倒挂在桥下涮水呢。 所以,看着面前这位文质彬彬气质出众的玄奘法师,欧阳询除了尴尬还是尴尬,勉强挤出半个笑容就算是打了招呼。 “李施主。” 玄奘挥了挥手,又喊了李世民一嗓子。 李世民微微点头给出回复。 跟两人招呼过后,玄奘这才神秘兮兮的凑到了常昊跟前,低声嘀咕起来。 常昊眉头一挑,脸上霎时多出几分笑容:“干得漂亮。” 言毕,常昊转头看向欧阳询,乐呵呵笑了起来:“欧阳老先生……” 听到常昊这幅腔调,欧阳询没由来的打了个冷颤。 原本看到常昊玄奘两人神神叨叨的样子,他便满心古怪。 特别是这会儿又看到常昊这么一副笑眯眯的亲切模样,那感觉,简直就别提了。 “小常老板,有什么话,直说即可,不必这么客气,呵呵……” 欧阳询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借机掩饰自己的尴尬。 旁边,李世民倒是煞有趣味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大有看戏的意思。 “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嘛。” 常昊凑到欧阳询面前,笑眯眯道:“姓吴的日后指定要来茶楼闹事,所以呢,小弟接下来一段时间,还得仰仗欧阳老先生多多帮忙。” “帮忙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欧阳询略显迟疑,没等他把话说完,常昊突然打了个手势,而后转身朝后院跑去。 见状,欧阳询不由得面露疑惑神色。 常昊一去一回速度极快,前后不过片刻功夫,便提着一个粗布包裹走了回来。 “我懂,我都懂。” “哗啦!” 常昊将包裹往欧阳询面前一推,脸上笑容浓郁:“这些是小弟老家的土特产,还望欧阳老先生千万不要推辞。” 听到包裹落到桌面的声音,欧阳询眉头一跳:“这……” “土特产嘛。” 常昊含糊其辞,不肯直说,只是指了指包裹。 看到常昊的手势,欧阳询迟疑片刻后,最终还是打开了包裹。 随着包裹一角被挑开,璀璨的银色光芒瞬间映入场上几人的眼帘,饶是欧阳询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可看到实物后,一时间仍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 半大的包裹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都是银子。 直到这个时候,欧阳询才知道常昊刚才突然跑回后院是干什么去了。 可问题是…… 谁家的土特产长这样啊? 最最重要的是…… 欧阳询眼角余光转向一侧,看到陛下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整个人都傻了眼。 这是贿赂吧? 这绝对是贿赂吧? 关键是,当着陛下的面贿赂,你是怕我死的慢吗? 欧阳询嘴角微微抽搐,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小常老板……” “哎,欧阳老先生,有话您直说。” 常昊依旧是满脸堆笑的模样,无论言语还是态度,简直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夫很想知道,你家种的是什么地,竟能结出这样的果子!” 由于性子使然,欧阳询说话还算含蓄,不过拒绝意味已经表达的极为明确。 只不过,这话落在常昊耳中却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常昊稍稍怔了一下,立即赔着笑点头:“懂,我都懂!那啥,玄奘……去后院再拿点土特产过来。” 为了方便玄奘理解,常昊还特地咬重了“土特产”三个字的读音。 闻言,欧阳询再度傻眼。 懂个屁啊懂! 老夫没想收受你的贿赂! 你能不能把这些碍眼的东西拿走! 没发现陛下看老夫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奇怪了吗? 欧阳询满肚子的牢骚,可当着李世民的面,却又不敢直接说出来。 于是乎,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玄奘去而复返。 再然后,又一个包裹摆在了欧阳询面前。 一样的“哗啦”声。 如出一辙的粗布包裹。 看大小,这第二个包裹比刚才的那个包裹还大了半分。 能让向来惜财的小常老板出手如此阔绰,由此倒也可以看出麻烦的确不小。 可……能不能别当着陛下的面做这种事情啊? 两个包裹一左一右摆在面前,玄奘还十分贴心的将第二个包裹也打开,露出满满当当的银锭。 看着眼前的一幕,欧阳询只觉得欲哭无泪。 前段时间,陛下为了肃清朝堂风气,将那些个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的朝臣们狠狠惩治了一番。 远不见,北征一事为何会被突然畅通无阻? 还不是将那些个朝臣们抄了家,国库充盈了许多。 两份土特产摆出来,常昊又笑盈盈的往前凑了凑:“欧阳老先生,您看,这合适吗?” 常昊自然不知道欧阳询此时心中作何想法。 但是,两世为人的他很清楚一个道理。 求人办事自然得有求人办事的态度。 虽说大唐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但官员们的月俸却低得可怜。 一前一后两个包裹加起来足足得有一百两银子,他就不相信还打动不了欧阳询这位朝中老臣。 面对常昊的询问,欧阳询面色略显为难。 扭头看了眼默不作声的李世民,欧阳询斟酌再三,迟疑道:“这……恐怕有些不太合适。” 欧阳询所说的不合适是指收取贿赂一事。 莫说李世民当面,就算李世民不在这里,以欧阳询的性子,也不会收下这笔银子。 他为官几十年,从未做过任何违背良心的事情,在收受贿赂一事上,更是从不妥协。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初在李世民的逼迫下,欧阳询翻遍全身上下,到最后竟是连区区三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正是因为这样的信念,所以面对这两包银子,欧阳询才会坚定不移的给出答案。 然而,在常昊看来,欧阳询却只是在委婉的告诉他。 银子不好使! “原来如此,我懂了!” 常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而后留给欧阳询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欧阳询听到这话,却瞬间愣在原地。 你又懂什么了啊? 你是懂爷吗? 没等欧阳询开口,常昊已经淡然笑道:“幸好,早在来之前,我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玄奘,把东西拿出来!” 第九十四章 不喜欢小的和老的 听到这样的说法,欧阳询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哎,小常老板,别……” “就是这里吗?” “人还是挺多的嘛?” “法师,若是想要让我们姐妹陪几位爷,可是要加钱的哦。” 欧阳询话还没有说完,门外走进来的两道窈窕身影便将其打断。 欧阳询闻声看去,只见茶楼门口处不知道何时多出两位女子,模样长得还算周正,身段窈窕。 只是不知为何,进门的这两个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人家。 而玄奘接下来的话,更是验证了欧阳询的猜测。 “阿弥陀佛,两位女施主只要将这位老先生伺候好便是了。” 玄奘抬手一指欧阳询:“至于银子,少不了你们的。” 说着,玄奘还压低声音来了一句:“常施主,这可是怡红院的头牌花魁,一人要二十两银子呢,还有五两的车马费,等下记得付账。” 常昊打了个手势,表示没问题。 早在回常记茶楼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在盘算这件事情了。 求人帮忙嘛,银子是少不了的。 但万一银子不好使呢? 所谓财色二字最是动人心,这种情况下,自然就需要女人了。 所幸在大唐年间,风尘女子虽然为人所不齿,但好歹也是正当职业,为了以防万一,常昊就让玄奘去找人。 这不,刚好就用上了吗? 旁边,欧阳询满头黑线,一时无语。 他如今已是古稀高龄,而这两个风尘女子不过双十年华,老牛吃嫩草,若是传将出去,名声何存? 最关键的是,陛下还在旁边坐着呢! 有那么一瞬间,欧阳询甚至想揪着常昊的衣领问问:当着陛下的面送女人给老夫,你脑子里想的什么东西? 偏偏常昊丝毫没有察觉到欧阳询的异样,甚至还打了个手势,催促道:“你们两个别站在这里啊!请你们过来,是为了让你们伺候老先生的!” “只要能把老先生哄开心了,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一边说,常昊又乐呵呵的看向欧阳询:“欧阳老先生,千万不要客气,带回去也好,实在不行,后院还有空房间。” 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明显。 欧阳询听着常昊这话,脸色又黑了几分。 那两个女子听到有赏钱可拿,顿时来了精神。 趁着两人说话的空档,两人已经走近欧阳询,一身着绿裙,一身穿红裙,作势就要靠着坐下。 欧阳询文人出身,如今上了年纪,更是洁身自好,从不去那种烟花巷柳之地。 随着香风扑面而来,欧阳询下意识站起身,继而一甩袖口:“放肆!” 见状,两个女子先是一愣,而后吃吃的笑了起来。 身穿红裙那女子更是以袖遮面,调侃道:“老爷喜欢这种腔调吗?” 绿裙女子搭腔笑道:“老爷,奴家知错了,求老爷狠狠责备奴家吧!” 两女子一边说,一边从两侧又朝欧阳询靠了过去。 这两个女子本就是风尘出身,做的就是笑脸迎人的生意,这会儿面对愠怒的欧阳询,丝毫没有在意。 欧阳询本就对这种风尘之事不甚熟悉,再加上李世民就在一旁。 这会儿被这两个女子纠缠,其心情可想而知。 “你、你们莫要太放肆了!” 欧阳询挥袖摆脱绿裙女子,旋即又转头看向常昊:“小常老板,若你真想让我帮忙,便让她们离我远些!” 前后不过半盏茶时间,这位欧阳大人已经急的满头细汗,模样极为狼狈。 本来常昊看着欧阳老先生和两个女子纠缠还挺有意思,这会儿听到这话,赶忙出声制止:“两位先等等!” 挥手让那两个女子退到一旁,常昊这才凑到欧阳询跟前:“可是这两个不合老先生的胃口?” 欧阳询没好气的瞪了常昊一眼,随手拭去额头细汗。 注意到欧阳询的眼神,常昊若有所思片刻,自言自语道:“倒是我考虑不周了,论年龄,这两个姑娘都能当你的孙女了,既然如此……” 常昊略微沉思,而后转头看向玄奘:“那啥,玄奘,去把街尾的刘大娘请来,就说我有件事情想请她帮个忙!” “停!” 欧阳询毫不含糊的开口制止,而后黑着脸道:“还请小常老板莫要费心了!” “嘶……年轻的不行,老的也不行,难不成……” 常昊欲言又止,面露为难神色。 紧接着,他扭头看了眼门口处,又看了看欧阳询,思索良久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玄奘,来,咱们商量点小事儿。” 闻言,玄奘不明所以,但还是凑了过来:“何事?” 欧阳询眼看着常昊跟玄奘两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些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 毕竟常昊的一连串操作,着实有些刷新了他的认知。 若不是陛下当面,他甚至想起身就走,而且离这里越远越好。 常昊拉着玄奘嘀咕了好半晌,一边说还连带着一边比划。 而玄奘则欲言又止,还扭头看了眼欧阳询这边:“常施主,贫僧可是出家人!” “别忘了刚才给你的钱!” “那五十两不是用来请姑娘的吗?” “姑娘又没用到,五两银子的车马费就打发他们了,剩下还有四十五两呢!” 常昊转头朝欧阳询笑了笑,旋即又压低声音:“废话少说,要不然就把钱还给我!” “这……” 玄奘抬手摸了摸怀里的荷包,表情极度纠结。 很显然,到了自己手里的钱,他很不想交出去。 在“钱”字一事上,常记茶楼的员工们想法出奇的一致。 “好吧!” 玄奘咬牙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不过先说好,贫僧……是有底线的。” “懂,我都懂。” 常昊欣然点头,满口答应下来:“那……接下来就全交给你了!” 玄奘深深吸了口气,而后郑重点头。 看玄奘的表情,大有佛祖舍身饲虎的觉悟。 而坐在桌边的欧阳询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便看到玄奘步履坚定的朝自己走了过来。 比起满肚子坏心思的常昊,玄奘在欧阳询心目中的印象还算不错。 虽然有些许暴力倾向,但终归长相俊秀,颇具佛陀仪容。 “欧阳施主,贫僧……观你颇有佛缘,今日特来与你讲上一段经文。” “佛缘?讲经?” 欧阳询听得满头雾水,有些搞不清楚情况。 小常老板终于放弃贿赂自己,继而打算让玄奘大师出面说服自己吗? 看着佛像庄重的玄奘,欧阳询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大师既是一片好心,老夫自然也就……嗯?” 欧阳询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第九十五章 这么点钱很难做事 玄奘,灵感寺度牒僧人,自幼习经礼佛,抬手投足间佛蕴十足。 平日里玄奘说话张口闭口都是各种佛学至理,再配上极有欺骗性的俊秀长相,只要是第一次见他的人,无一不将其当成佛门大师。 可……谁也不知道,这位“大师”实际上是个动辄抄刀子砍人,为五十两银子就可以出卖自己的狠人。 常记茶楼中,几人听闻玄奘说要给欧阳老先生讲经,包括那两个尚未离开的头牌花魁,也都提起了注意力。 放在往常,谁能这么近距离的听佛门师讲经? 更何况,这位大师长得还如此……俊秀。 就连坐在一旁看戏的李世民都来了几分精神。 然而距离玄奘最近的欧阳询却是另外一种感觉。 低头看了看,欧阳询黑着脸道:“大师,你讲经便讲经,为何要摸老夫的手?” “这……手相,贫僧帮老先生看看手相。” 玄奘眼珠一转,随口扯了个借口。 站在一旁的红裙绿裙两女子听到这话,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没想到大师不仅精通佛学,而且还会看手相?” “大师长得好帅啊!” 听到两女子的低声议论,欧阳询眉头跳了跳。 不过半盏茶功夫,欧阳询再度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愠怒意味:“那……大师摸老夫的脸又是为何?” “摸骨算命。” 玄奘心里也有点发虚,讪笑着解释道:“贫僧,略懂一些算命的法门!” “哇,真想让大师给我也摸摸骨!” “大师好帅!” 两女如是说到。 看着玄奘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欧阳询欲言又止,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茶壶上。 终于,当玄奘的手往下落去的时候,欧阳询直接弹了起来。 “哇呀呀,气煞老夫了!” “你个死秃驴,打着讲经的旗号如此……如此行事,当老夫一点脾气都没有吗?” 欧阳询一把抄起茶壶,对准玄奘的光脑门就要砸下去。 对上欧阳询这么一个老头子,武力值严重超标的玄奘却撒开脚丫子就跑:“不是我的主意!常施主让我干的!” 闻言,欧阳询立即转头看向常昊,怒目而视。 常昊讪讪一笑,往后退了半步,丝毫不敢触欧阳询的霉头。 别看这位欧阳老先生平时文人打扮,一副好好先生模样,但也正是这样的人,生起气来才最吓唬人。 旁边,红裙绿裙两个女子也是满脸的古怪,互相对视过后,从对方脸上都看到了浓浓的愕然。 任她们想破脑袋,到最后也没有猜出来,这位佛像庄重的大师,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这大师……不是个出家人吗? 欧阳询气呼呼的瞪着常昊,虽然没有说话,但握在手里的那个茶壶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常昊不敢直面欧阳询,只得低声嘟囔道:“您老不喜欢年轻姑娘,又对大娘不感兴趣,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奇怪癖好呢。” “满打满算,茶楼里也就玄奘长得还算说得过去……” 直到这个时候,欧阳询才算真正意识到玄奘刚才为什么会突然找上自己,还要跟自己讲经了。 搞了半天,这小常老板竟然以为自己是那种有龙阳之癖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欧阳询真的想把茶壶给砸到常昊的脑袋上。 可回过头来再想的时候,欧阳询心中却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放在平时,这小常老板的行为举止还算正经,可谁又能想到,这小子为了求自己帮忙,竟然会想出这种歪门邪道的办法来。 一时间,欧阳询拎着茶壶,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 直至最后,欧阳询只得深深瞥了常昊一眼,无奈道:“你这臭小子,到底是想要让我帮忙,还是想要逼我离开啊?” 能逼的文人出身的欧阳询说出这种话来,也可以看出刚才那些事情所带来的影响了。 闻言,常昊接连点头应声:“您可千万要帮我啊!” “只要您答应帮忙,银子,女人,我都可以给你准备,就算是……” 常昊转头看了眼玄奘,试探性道:“想要玄奘也不是不可以。” “闭嘴!” 见常昊又提起这一茬,欧阳询顿时没好气的怼了他一句。 常昊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这才算是作罢。 欧阳询好不容易才平定了情绪,盯着常昊,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是。 这小常老板如今大有急病乱投医的意思,为了让自己帮忙解决麻烦,昏招尽出。 若是放在平时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还当着陛下的面摆出这样的阵仗。 当今陛下雄才壮略,一门心思想要振兴大唐,殊不知,为了大唐国祚,眼睛里可谓是容不下半点沙子。 这小常老板倒好,又是银子又是女人的,是一点都没有将陛下放在眼中。 欧阳询眼角余光看向一旁的李世民,见陛下神色如常,丝毫不受影响,心中顿时浮起些许怪异感觉。 其实……真要算起来的话,这小常老板,似乎的确没将陛下放在眼中? 可问题是,小常老板敢这么做,他不行啊! “让这家伙离我远点。” 欧阳询强忍着心中不适,抬手指了指玄奘。 会想到玄奘又给自己看手相,又是摸骨算命,欧阳询没由来的一身恶寒。 常昊见欧阳询有松口的迹象,赶忙给玄奘了打了个眼色。 玄奘动也不动,只是又递回来一个眼神。 在欧阳询的关注下,两人眼神交流片刻,最后以常昊肯定的目光收尾,而玄奘则揣着五十两银子心满意足的退到了一旁。 欧阳询何许人也,久经官场的老混子了。 虽然无法准确把握两人的眼神含义,但多多少少还是能揣摩出些许个中意味。 略感无奈地摇摇头,欧阳询又指了指神色愕然的两个怡红院花魁:“这两位……姑娘,也请她们离开吧!” “好说好说。” 常昊乐呵呵应声,朝那两个女子摆了摆手。 不怕提条件,就怕不吭声。 现在欧阳老先生开了口,就说明请他帮忙的事情有了苗头,常昊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拒绝。 不过那两个头牌花魁大老远跑过来,哪里肯这么轻易离开,最后还是玄奘亲自出马,稍稍“讲了几句佛法”,两人便羞红着脸,转身出了茶楼。 等到花魁离开,欧阳询松了口大气,又随即道:“至于这些银子……” “咳!” 欧阳询这边话还没说出口,坐在一旁的李世民突然干咳一声。 欧阳询下意识转头,只见李世民神色若有所思,轻轻瞥了眼那两个包裹。 注意到李世民的目光,欧阳询顿时心中了然。 随手一挥衣袖,欧阳询腰杆微微挺直,看似随意道:“老夫承蒙陛下器重,官拜门下省侍中,加封银青光禄大夫,勉强算得上是朝廷重臣。” “以老夫的身份……这么点钱,老夫很难帮你做事啊!” 第九十六章 嘴欠 随着欧阳询的话,常昊先是一怔,而后足足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旁边,李世民适时开口道:“小常老板,欧阳老先生说的的确在理,茶楼马上就要大祸临头,眼下又只有欧阳老先生能帮你。” “所以……你懂得。” 李世民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直接就把常昊架到了货炉子上。 “懂,呵呵,我懂。” 常昊随手抹去额头汗珠,笑的有些勉强。 两个包裹里的银子加起来,已经有数百两之巨,放在当今这个念头,这数百两银子已经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了。 原本常昊盘算着用这百两银子便拿下欧阳询,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那欧阳老先生的意思是……” 常昊试探性的开口,只能寄希望于欧阳老先生别太狮子大张口。 欧阳询捋了捋胡子,淡然道:“一千……” “咳!” 闻声,欧阳询立即话锋一转:“一千两银子指定是不够的,那便一万两吧?” 欧阳询这话表面上是在问常昊,但暗地里却是打探李世民的口风。 李世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一……一万两?” 常昊嘴角抽了抽,笑容勉强:“欧阳老先生,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吧?人家都说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这要价要的未免也……” “这茶楼与老夫又无甚关系。” 欧阳询神色淡然,儒衫长袍配上那文质彬彬的模样,妥妥的文人表率。 可就是这么一个老书生,一开口,直接就捏住了常昊的命门。 “若你觉得价钱贵了,不拿便是了,只是,若不久之后那姓吴的找上门,你费些心神,想办法保住茶楼便是了。” 常昊嘴角微微抽搐,简直跟吃了苍蝇没什么区别。 欧阳询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常昊,心里那叫一个念头通达。 刚才被常昊差点坑死的郁闷,这会儿却是尽数发泄了出来。 “可……我没钱啊。” 常昊憋出半个笑脸,为难道:“你也知道的,茶楼前段时间没怎么营业,压根儿没挣钱,你这开口就是一万两银子,跟要小弟的命有什么区别嘛。” 欧阳询微微挑眉,以一副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常昊。 而常昊则讪笑不止,不敢跟欧阳询对视。 旁边,李世民再度适时开口提醒:“若我没记错的话,前几日茶楼的醉仙酿卖出不少银子吧?五万两?还是六万两?” “你闭嘴!” 常昊腾地跳了起来,指着李世民的鼻子破口大骂:“姓李的!我忍你好久了” “别以为你年龄比我大我就不敢骂你!你跟他是不是串通好的?” “之前欧阳老先生明显就已经松口了,就你咳嗽了一声,老先生立马变了口风!” “还有刚才,老先生明明想说的一千两,又是你咳嗽,他才改口要一万两!” “咳咳咳,咳个大头鬼啊!那六万两银子是我自己的吗?那是大家伙儿费劲巴拉赚来的钱!” “要不是为了卖酒,杜老大哪里会被姓吴的绑走,姓吴的不找麻烦,我怎么会这么犯愁!” “别忘了,咱们俩还是合伙人呢!” “我把老先生介绍给你的呢,是为了让你坑我吗?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呸,做生意的果然没一个是好……” 骂着骂着,常昊突然注意到李世民的表情有些古怪,继而心中一凛。 自己刚才……似乎说错了话? “骂完了?”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盯着常昊。 常昊浑身一颤,勉强挤出半个笑容:“李哥……” “哎,打住!” 李世民笑眯眯的看着常昊,似乎并没有将刚才那番话放在心上:“你倒是提醒了我,既然咱们是合作关系,如此说来,卖酒的那些钱中,应该还有我的一半?” “六万两银子的五成……应该是三万两吧?” 说着,李世民自顾自四下打量起来:“那么多银子,既然正堂没有,想来都在后院放着?” 李世民手指轻轻扣动桌面,而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候命的裴宣:“去后院看看,找找有没有银子,若是有,记得将属于我的五成取来。” 李世民笑盈盈瞥了常昊一眼,可以强调道:“记得,咱们是生意人,一分都不可多拿,但同样的,少半两也不行。” 裴宣躬身领命,闷头闷脑就要往后院闯。 若是放在平时,他还能跟常昊胡诌几句,可陛下当前,他哪里敢松懈。 见状,常昊一个箭步直接堵在正堂与后院的过道前。 “李哥,那啥……正事儿还没办好呢,现在就说分钱的事情,不合适吧?” 常昊满脸堆笑,双手张开拦着裴宣:“欧阳老先生不是要一万两吗?给了!只要能帮忙把姓吴的拦下来,一万两算得了什么?呵呵!” 常昊满脸笑容,无比心虚。 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常昊甚至想给自己一个大耳瓜子。 看李哥的意思,分明早就忘了合伙做生意的事情,再瞒上十天半个月,指不定他就把这一茬给忘了。 三万两银子啊! 一万跟三万哪个更多,两岁小孩子都知道吧? 就因为自己嘴欠多说了一句话,三万两银子马上就要保不住了! 常昊眨了眨眼,心里划过一丝明悟。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将话题转移开,好让李哥的注意力从三万两银子的事情上挪开。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银子。 不过,这样一来,欧阳老先生的一万两银子指定是跑不掉了。 常昊狠狠的咬着后槽牙,很快便确定了一个想法。 能保下一点是一点! “欧阳老先生,那就这么说定了哈。” 常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万两银子,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您了。” 欧阳询微微蹙眉,下意识转头看向李世民。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咳嗽,只是脸上多出几分笑容。 见状,欧阳询当即道:“既然小常老板已然将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得到欧阳询的答复,常昊大感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应付李哥了。 想要让李哥改变主意,倒也简单。 常昊转头看向李世民,眉眼中多出几分笑意:“李哥,前几日我见了嫂夫人一面,看她的精气神,似乎还算不错?” “的确如此。” 李世民不疑有他,表现的很是淡然:“说起来,还要感谢谢谢你,若没有你给的药,她恢复不了这么快。” “是吗?呵呵,那……” “十两银子便治了内人的病,小常老板虽不是大夫,但也有一颗医者仁心啊!” 没等常昊说完,李世民紧接着又补上一句话。 常昊怔了怔,好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靠!” 第九十七章 全部都是无用功 当时从李哥口中得知关于嫂夫人的消息,常昊推断对方有可能得了气疾,也就是现代医学上的哮喘。 这种病放在现代自然不是无计可施,但在大唐,却是妥妥的绝症。 亏得常昊穿越之初便深知这年头医疗手段极为落后,早早的便准备了一干药物,这才算是帮李哥的夫人看了病。 由于当时茶楼生意十分惨淡,再加上还没有开始做卖酒生意,常昊手中的存款可谓少得可怜。 而李哥又是个妥妥的大商人,所以,常昊也没客气,收了十两的医药费。 可常昊哪里又能想得到,这十两银子,到头来竟然会成为让自己损失三万两的伏笔。 李世民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目光转向常昊,神色无比淡然。 看他的架势,分明是早就料到了常昊会拿这个当做谈判的本钱。 常昊愤愤的磨着牙,这招没用,他还有另一招。 “李哥,咱们是合作伙伴吧?” “的确。” “可你掰着手指头算算,自从咱们决定合作之后,你来过茶楼几次?” “屈指可数。” “明明是个合作,可茶楼卖酒的时候你不帮忙,遇到麻烦的时候也不知道你在哪儿,现在找人帮忙,你还跟人合伙坑我的钱,你这合作伙伴,是不是不称职?” 李世民琢磨出常昊话里的意思,随手放下茶杯:“卖酒时,若没有我上下打点,茶楼早就被玄甲军围堵,杜老大被抓时,若没有裴宣等人出手,你又凭什么救人出来?至于帮忙……” 李世民淡然一笑,转头看向常昊。 常昊被看的有些心虚,但为了银子,还是挺直腰板摆出理直气壮的模样。 “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觉得欧阳老先生会收下你这笔钱吗?” “最近长安城中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处处查抄贪官,欧阳老先生为何愿意冒着大的风险,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随着李世民一番话说完,常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可……” 盯着李世民看了好半晌,常昊突然“哇”的一声嚎了起来:“李哥,我挣点钱不容易啊,日日起早贪黑不说,整天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松懈。”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将茶楼做大做强,这些钱就是我的命啊!” 感情牌打不通,讲道理又讲不过,现在的常昊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办法。 耍赖! 耍混撒泼也好,装傻充楞也罢,说什么就是不能松口。 好不容易才赚到的六万两银子,为此杜老大还被人当肉票绑了,差点丢掉小命。 如果就这么把钱给出去,如何对得起杜老大? 最关键的是,这些银子可是他在长安城安身立命的资本啊! 能不能混迹官场,能不能在长安城站稳脚跟,全看这一波了! 只不过…… 常昊这边嚎的起劲,但坐在对面的李世民却神色淡然,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而旁边的欧阳询倒是面露不忍,但想到刚才玄奘那副恶心人的模样,很快便心如止水。 裴宣就更不用说了,这个节骨眼上,他根本没有插话的资格。 常昊扯着嗓子喊了好半晌,结果茶楼里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我不容易啊……咳咳!” 常昊一口气没提上来,咳得脸红脖子粗,急忙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行,算你心狠!” 一哭二闹三上吊全用遍了,到头来却是半点效果都没有。 常昊愤愤不平的瞪了李世民一眼:“不愧是做大生意的!” “过奖。” 李世民淡淡应了一声,再度朝裴宣挥手,让他去后院搬银子。 这一次,常昊并没有阻拦。 到了这个份儿上,他怎么可能还看不出来,李哥今天是存了心想要从自己身上割肉。 不过,想要把钱弄走也没那么容易。 常昊转着茶杯,很快便又计上心头:“李哥,我这儿有个活期储蓄的羡慕,你要不要了解一下?存钱有优惠哦?” 李世民神色淡然,瞥了常昊一眼没说话。 “这样,这笔钱就当我借你的,给你算利息,怎么样?” 常昊搓着手,满脸堆笑的凑到李世民跟前:“市面上的钱庄大都一厘的息,你把钱借给我,我给算三厘。” “这可是三厘的利息哦!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欧阳询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满是无奈。 他猜到了这位小常老板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将钱交出来,但他没想到的是,为了这笔钱,小常老板能使出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手段。 当然,最出乎他预料的还是陛下的态度。 据他所知,陛下心胸开阔,大唐朝堂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因为如此,以魏征魏大人的脾气,才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 可今天,肚量极大的陛下,竟死盯着那五成银两,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当然,欧阳询并不知道的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帝王家同样不例外。 即便李世民贵为大唐共主,可……皇帝家也没有余粮啊。 北征需要银两,给朝廷大臣们发放俸银需要银两,乃至宫廷内外日常消耗,也是大笔大笔的银子。 早些时候,李世民故意给常昊设套合作卖酒,图的就是银子。 眼下终于到了分钱的时候,这位皇帝陛下又怎么会放手? 正是出于这种原因,也就导致任常昊磨破嘴皮子,李世民死活不松口。 眼瞅着裴宣已经将银子从后院搬了出来,常昊双手颤颤巍巍,脸上满都是不舍:“李、李哥……” “对了,还有请欧阳老先生帮忙的一万两,老先生年迈体衰,一个人肯定搬不动,你也一并搬出来吧。” 李世民像是想到什么似得,开口又吩咐了一句。 裴宣闻言转身,又去了后院。 而常昊听到这话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李哥,求求你当个人吧!” “这可是小弟好不容易才挣来的银子,你不能全拿走啊!” 李世民笑呵呵的从几口大箱子上收回目光,语气中多出几分喜意:“看你说这话,我怎么可能全拿走呢?” 闻言,常昊顿时来了精神:“真的?” “当然是真的。” 李世民淡然一笑,指了指箱子:“我拿走本就属于我的银子,至于欧阳老先生那一份,我只是帮忙运走而已。” 常昊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常昊嘴唇嗫喏,足足良久才咬着后槽牙道:“姓李的,你是真的狗!” 第九十八章 你猜我捡到了什么 临到最后,任常昊好说歹说,那四口大箱子终究还是没能留下。 于是乎,李世民笑眯眯走了,身后还带着有些抱赫的欧阳询。 毕竟好歹是个年逾七十岁的老人,与陛下合起伙儿来欺负一个年轻小伙,着实有些不厚道。 但当一眼看到坐在门口的玄奘,欧阳询那点些许愧疚顿时一扫而光。 而常昊如丧考妣一般,满脸的颓然,嘴唇微微颤抖,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靠近一些,隐约可以听到“我的银子啊”“俩家伙真不是个东西”等诸如此类的话语。 茶楼柜台后,檀儿秀眉深深皱起,临到最后,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莲步轻移挪到门口处。 “花和尚,少爷真的没事吗?” “无妨的。” 玄奘不动声色的将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回怀里,神色淡然道:“等上一段时间,自然会恢复原样。” “可我看少爷的样子,像是生了大病一般。” 闻言,玄奘转头看了眼常昊:“这么说倒也没错,只不过常施主受的是内伤。” “啊?” 闻言,檀儿立即就要上前查看清楚。 “檀儿施主不必着急。” 见檀儿真的当了真,玄奘赶忙将其拦下:“所谓心病需要心药治,就算你现在过去,也无法改变常施主的情况。” 听着玄奘这话,檀儿立即转头看了过来:“那怎么办?少爷还得主持茶楼大局呢,若一直这样,茶楼还如何运转?” “想要化解常施主的心病,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玄奘故意卖了个关子,双手合十摆出一副佛像庄重的模样。 檀儿看着玄奘这幅态度,哪里还猜不出这花和尚心里想的什么,当即睁着翦水秋瞳瞪了过去:“你想做什么?” 玄奘讪讪一笑,解释道:“贫僧这几日跟着常施主东奔西走,腹中已经有些时日不曾见过油水了,嘿嘿。” 听到这儿,檀儿这才轻轻舒了口气:“今天晚饭给你加鸡腿。” “当真?” “你到底说不说?” “说说说。” 见檀儿有了生气的迹象,玄奘赶忙赔着笑应声,之后又压低声音一番耳语。 听完玄奘的说法后,檀儿表情略显古怪:“这……行得通吗?” “行与不行,一试便知。” “那……那好吧。” 见玄奘说的一本正经,檀儿将信将疑的去了后院。 不过片刻,茶楼门口突然传来“当啷”一声。 出于下意识,常昊扭头看了过去。 一瞬间,刚才还好死不活模样的常昊瞬间弹坐起来。 坐在门口的玄奘只感觉身边划过一道劲风,紧接着,刚才还趴在桌子上的常昊已经冲到了门外。 这时,檀儿也一路小跑进了正堂:“怎么样?有用吗?” 玄奘了然一笑,抬手指向门外:“檀儿施主你且看!” 檀儿顺着玄奘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面色不由得古怪起来。 门外,常昊睁着大眼左顾右盼,那副精神奕奕的小心模样,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之后,在檀儿和玄奘的注视下,常昊兴冲冲的跑了回来,一进门便神色激动道:“花和尚,檀儿,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檀儿表情古怪,玄奘则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 没等两人开口,常昊小心翼翼的摸出一个物件展示给两人看。 “看到没!” “银子!” “听到声音我就觉得不对劲,出去一看,竟然是银子!” “没想到我常昊有生之年居然还能捡到银子,而且足足五两!” 看着常昊这幅兴致勃勃的模样,檀儿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打消了讲出真相的想法。 银锭自然是她绕过后院丢的。 而且,这五两银子本来就是少爷的。 杜老大将茶楼的醉仙酿全卖出去后,少爷高兴之余,赏了她五两银子。 她本想将其当成茶楼的闲钱,关键时刻拿出来用,不曾想,到最后却用在了这种地方。 “少爷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那可不。” 常昊笑眯眯的蹭了蹭银锭,而后将其塞进怀里:“我就说嘛,人怎么可能一直倒霉!” “这叫什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听到常昊这话,檀儿一个没忍住,张口道:“少爷,你丢了四万两,这会儿才捡到五两……” “檀儿施主!” 檀儿话还没说完,玄奘一个激灵赶忙阻止,但……为时已晚。 满脸兴奋的常昊怔了怔,嘴角瞬间垮了下来,神色灰寂。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这会儿的常昊直给人一种生活无趣,不如索性就此了断余生的感觉。 看到常昊这幅模样,檀儿也傻了眼。 负责出谋划策的玄奘大感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檀儿施主,你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那张嘴呢?” 檀儿自知犯了错,急的小脸通红:“那、那现在怎么办啊?” “唉,事到如今,只能兵行险着了!” 玄奘双手合十,从常昊身上收回视线:“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一次,贫僧豁出去了!” 言罢,玄奘一撩僧袍,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檀儿不知道玄奘想要做什么,可看着玄奘的神态,隐约间也能猜出事情似乎有些麻烦。 “花和尚,你不要吓我啊!” 檀儿看了看常昊,又看了看玄奘:“你到底要做什么?” “自然是救常施主于危难之中……” 玄奘迈开步子,三两步便走到常昊跟前:“常施主,贫僧有话要对你说。” “玄奘啊……” 常昊抬头看了玄奘一眼,很快便又垂下头,有气无力道:“不用说了,什么都不用说了……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 看着神色颓废的常昊,玄奘清了清嗓子,语调平缓道:“常施主,事情还没结束呢。” “嗯?”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玄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更何况,贫僧可是知道一条光明大道,不仅能弥补你之前的损失,甚至于,还能完成你一直以来的夙愿!” 面对玄奘的劝说,常昊却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见状,玄奘压低身子,伏在常昊耳边一番低语。 前后不过几息时间,常昊腾的弹坐起来,眼神明亮:“你说的是真的?” “贫僧何时骗过你?” 玄奘似乎早就料到常昊会是这样一幅反应,表现的很是淡然。 “只要你肯照我说的做,绝对是一箭双雕,一举两得,一雕双兔……” 常昊一脸的兴奋,不住点头:“干了!现在就出发!” 第九十九章 玄奘的意见 出发自然是不可能出发的。 别说檀儿,就连负责出主意的玄奘都不会让常昊现在出门。 毕竟常昊的状态着实有些不太稳定,眼下还是及时调整好心情再说。 常记茶楼小常老板可是出了名的爱财,别说李世民欧阳询之流知道这事儿,就算是通仁坊里的百姓,茶楼里的老主顾们,更是心知肚明。 别说十年八年的老客还是三天五天的新客,只要进了茶楼落座吃饭,只要有银子铜板,小常老板保管能让你饿着肚子来,肚子鼓鼓囊囊的走。 可若是想要讨个折扣或是免个零头,不好意思,烦请出门右拐。 偏偏就是这么个主,却被人硬生生掏走四万两银子。 也亏得有檀儿和玄奘帮忙安抚情绪,否则以常昊的脾气,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乎旁人预料的事情来。 当然,这也只是檀儿和玄奘两人的想法。 对常昊而言,没了银子虽然很肉疼,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也算是花钱保平安。 毕竟卖酒的事情终究得有个说法,否则那个叫吴日朗的家伙经常来找麻烦,茶楼还做不做生意了? 正因如此,给欧阳询那一万两,常昊心痛归心痛,说到底还是能接受的。 主要还是李哥那三万两。 要知道,最开始他可是没打算把钱给李哥。 就算要给,那也得自己手里有了足够的本钱再说。 可现在倒好,好不容得来的六万两银子,分给李哥三万两,送给欧阳老先生一万,按照早些时候和杜老大的商议,还要再拿出一成的红利。 掰掰手指头,满打满算他手里只剩下一万四千两银子,加上近段时间茶楼的生意所得和早些时候攒下来的钱…… 常昊又拨了两下算盘,很快得到一个准确数字:“一万四千七百六十二两。” 点清家当后,常昊又深深叹了口气:“花和尚,你说的办法靠谱不?那个什么吐蕃公主真的会掏钱?” “阿弥陀佛,那是自然。” 玄奘神秘兮兮一笑,凑到常昊跟前:“贫僧且问你,那吐蕃公主有没有钱?” “能随手掏出五两金子,妥妥的富婆没跑了。” “是吧?” 玄奘虽然不明白“富婆”何解,但这完全不影响他和常昊的交流。 “茶楼开门就是做生意的,这吐蕃公主身家不菲,若你能与她打好交道,日后还愁没有银子入账?” “最重要的是,人家是公主啊,论长相,你只是稍逊贫僧半筹,女子又都是视觉动物,三观跟着五官跑的那种,若你能将其拿下,那以后可是妥妥的吐蕃驸马。” 玄奘那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好似哄骗孩子的怪僧一般。 “如此一来,不仅有钱还能当上官,不正是一举两得吗?” 随着玄奘的解释,常昊皱眉思索片刻,这才算是琢磨出个中意味。 “说白了,就是让我去当小白脸?吃软饭?” 常昊满头黑线,抬头看向玄奘。 玄奘漫不在意的摆摆手,笑道:“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赘婿一事自古有之,给普通人家当赘婿,那是下人,可给皇帝家当赘婿,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啊!若不是贫僧……” “哎哎,常施主,你做什么!” “先把东西放下,有话好说好说!” “贫僧这也是一片好意,哎哎,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呢!” “停手,别砸了!你在砸贫僧就不客气了啊!” 常昊抡着算盘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砸。 玄奘多年习武,练的那叫一个皮糙肉厚,顶着常昊的算盘,灰溜溜的朝后院跑去。 赶走玄奘,常昊这才匀了口气。 苟日的花和尚! 本来他还以为这家伙会出什么好主意呢,结果到头来竟然是当赘婿? 好好的人不当,非得凑这种热闹? 不过……玄奘的话倒是算是在理。 当然了,钱不钱什么无所谓,主要是母胎单身这么多年,也是该找个媳妇儿成家立业了。 嗯……主要是一直单身实在是不合适。 没错,就这样。 想到这儿,常昊顿时念头通达,连带着刚才的坏心情都消失许多。 心情平静下来,常昊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精力考虑其他的事情。 比如说……欧阳老先生。 虽说价钱有些超出预期标准,但俗话说,花钱买平安嘛,接下来一段时间有了欧阳老先生的庇佑,就算那个姓吴的来找麻烦也不怕。 至于钱…… 只要能捱过眼下这个难关,想要赚钱,想来应该不会太难,按照李哥之前透露的口风,每逢过年皇宫里都会举行除夕夜宴。 正因如此,要不了多久,禁酒令应该就会解除。 虽说没办法借着这波势头和皇宫做生意,顺势赚钱,但只要禁酒令解除,到时候再继续准备原材料,将醉仙酿重新搬到明面上。 以醉仙酿的口感,到时候还愁赚不到钱? 说起来,回头还真得去见见那位吐蕃公主,做生意嘛,总得需要一些本钱的,如果能将对方拉入伙,到时候又能省下一大笔本金。 想到这儿,常昊脸上瞬时涌现出几分笑意。 就在常昊盘算着等度过这个难关便加紧时间赚钱的时候,殊不知,远在居德坊,却有人不想让他安生。 “老爷,事情就是如此。” 身穿青色儒衫的罗诚身子微微弯曲,神色谦卑:“常记茶楼那小子实在是太过猖狂了,在知道吴兄弟身份的情况下,竟然还敢下死手。” 一边说,罗诚小心翼翼的观望着面前中年人的态度。 见中年人没有搭话的意思,罗诚轻轻叹了口气,旋即话锋一转:“不过,吴兄弟此举做的也有些过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本就是银货两讫的生意,可吴兄弟却又掉头找人家的麻烦,甚至还绑了人,想要将那些个银两拿回去。” “如此一来岂不是坏了规矩,到头来惹祸上身……” “是我让他去的。” 斩钉截铁一般的一句话,直接让罗诚把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 中年人冷冷瞥了罗诚一眼,咬牙切齿道:“敢在长安城跟老子抢生意,岂能轻易饶过他?” 罗诚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半个笑容:“那老爷的意思是……” “那个姓常的,可曾查到了他的底细?” “这……只知道他是通仁坊的茶楼的小老板,无甚背景,店里有一婢女以及一个花和尚,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罗诚说完,继而试探性的问道:“老爷,那咱们……” “抢我的生意,拿我的钱,如今还敢动我的人。” 中年人双拳攥死,寒声道:“那就……杀了吧!” 第一百章 欧阳询的问题 未时四刻,长安城宫城之内。 李世民、欧阳询以及裴宣一行人已经回到了御书房。 从常昊手中拿到了四万两银子,李世民心情大好,一路上都满面笑容,直至到了御书房坐定的时候,笑容都不曾落下。 比起李世民,欧阳询俨然就有些沉闷了。 回来的路上便一直保持着沉默,进了御书房,面对李世民的赐座时,也是闷闷的躬身行礼,并未多说。 李世民扫了欧阳询一眼,继而摇头一笑。 他既然让欧阳询官复原职,自然是早在之前便对这位“欧阳老先生”深入研究过。 正因如此,在看到欧阳询这副模样的时候,他多少也能猜出对方的心中所想。 挥手让裴宣将那些银两整理入库并报备户部,李世民这才转头看向欧阳询。 “欧阳爱卿可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启禀陛下,微臣……” 欧阳询一时迟疑。 陛下开明大度,那是因为陛下心胸开阔,可他这个当臣子的直言不讳,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意味了。 身为三朝老臣,他本不至于如此小心。 可今天发生的事情,却让他对当今陛下的看法有所改观。 欧阳询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起身行礼:“启禀陛下,臣心中并无疑惑。”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但欧阳询心里却重重叹了口气,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劲头瞬间散却。 注意到欧阳询的表情变化,李世民淡然一笑,而后主动开口解释道:“欧阳爱卿可是觉得,朕允准你从小常老板手中拿钱,有些不太合乎情理?” 欧阳询闻之一怔。 这样的想法自然是有的,只不过当着李世民的面,他不太方便说出口而已。 常年为官,他了解的最多的便是不可忤逆陛下。 早些时候的隋炀帝也好,后来的反王窦建德也罢,乃至于如今的太上皇,帝王当面,若是能顺着陛下的心意来,自然是一帆风顺。 可若是违背了陛下的想法,其下场,自然好不到那里去。 远不见,历朝历代,死在揣摩帝王心性上的朝官可谓数不胜数。 欧阳询稍稍愣神过后,很快便反应过来,躬身施了一礼,依旧没有说话。 李世民依旧神色和煦,语调平缓道:“暂且不说小常老板说是给你那一万两,朕分来的三万两,本就是属于朕的。” “当时在茶楼时,朕与那位小常老板商议,合作经营,朕帮他拦下卖酒引来的朝廷官员,他则需要给朕五成的分红。” “等价交换,合情合理。” “再者说,今日若朕不找常昊要这笔钱,他手中有了如此数目的一笔巨款,接下来又怎么会产生继续卖酒的想法?” 随着李世民的一番阐述,欧阳询再度弯腰:“前些时日,陛下曾在长安城中大肆抓捕贪墨银两的官员,惩治贪墨风气。” “臣依稀记得,当时在马车上,陛下也曾询问微臣,臣堂堂朝廷命官,为何三十两 银子都拿不出手,可现在……” 欧阳询神色坚毅,沟壑道道的老脸上,满都是疑惑和不解。 到最后,这位三朝老臣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闻言,李世民莞尔一笑:“原来欧阳爱卿是认为自己也变成了与他人一般的贪官了?” 这位三朝老臣脸色一滞,眸中多出几分尴尬。 李世民笑着摇摇头,解释道:“朕且问你,那些个被抄家的官员们,钱从何而来,又花到了什么地方?” “这……” 欧阳询眉头微皱,迟疑道:“搜刮百姓佃户的财产,或是官商勾结,得来的不法之财。” “既如此,朕再问你,这笔钱与其说的这两个可有关系?” “并无!” “那么欧阳爱卿可知,这笔钱到时会用到什么地方?” “微臣听闻兵部上书意欲北征,这些钱许是用作军饷,以备粮草。” 两人一问一答,李世民从头到尾都是满面笑容,神色怡然,而刚才还闷闷不乐的欧阳询此时终于心中有所了然。 见状,李世民这才笑着感叹道:“欧阳爱卿这性子,合该成为大唐中流砥柱之臣啊!” 欧阳询已经想清楚前因后果,听到李世民的这番说辞,顿时面露尴尬神色。 李世民则不以为然,起身上前,将欧阳询搀了起来:“那位小常老板如今可是将你当成了一棵大树,接下来一段时间,还要劳烦你时常多去茶楼走动,免得他说咱们收了钱不办事。” “是!” 在李世民的搀扶下,欧阳询略显惶恐直起身:“臣哪怕是住在茶楼,也不会让小常老板受一丝委屈的。” “多去转转便是了,住倒是没必要住。” 李世民笑了笑,随口道:“小常老板的遭遇倒是给我提了醒,在这长安城中,竟有人胆敢如此嚣张行事,而且还是朝廷任命的昭武校尉。” “看来,是时候肃清朝堂了!” 察觉到李世民话里的意思,欧阳询顿时脸色一凛。 而远在常记茶楼的常昊自然不知道,自己的遇到的麻烦事儿,到最后竟然会引得大唐的朝堂动荡。 这会儿的常昊,还在纠结该怎么找到那个热丽平措。 对方好歹是个公主,自己区区一介商人,想要跟对方有所交集,显然不是轻易说说的。 所以说,想要拉着对方一起合伙搞生意是可行的,但在那之前,要想办法解决首要问题。 如何跟对方见上面。 常昊皱眉思索良久,到最后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不过办法是玄奘提出来的,与其自己在这里犯难,倒不如直接找上玄奘问个清楚比较好。 想到这里,常昊将抹布搭在一旁,准备去后院问个清楚。 然而,还没等常昊走出两步,门口处突然多处几道人影。 出于开门做生意的商人思维,看到有人上门,常昊下意识停下脚步转身,而后摆出一副笑脸:“几位客官来啦,想吃点什么?小店……” “噌!” 常昊话还没有说完,长刀出鞘的刀鸣瞬间将其打断。 闻声,常昊身子一颤,这才看到站在门外的那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个身着青色儒衫,做读书人打扮的中年人,在他在身边,则是五六个着皂衣高冠,腰悬横刀的衙役。 这些衙役中,还有一副熟面孔。 万年县县衙班头,吴自得。 而吴自得,此时正站在那读书人打扮的中年人身侧,做随从状。 看到这些人的一瞬间,常昊便皱起了眉头。 吴自得的表现也的确在常昊的预料之中。 “常记茶楼老板常昊,我们怀疑你杀人,现在……请跟我们走上一遭!” 一边说话,吴自得还顺手掏出一张逮捕文书,直接堵死了常昊的退路。? 第一百零一章 你杀了人 下午半晌,常记茶楼迎来一波客人。 这些人到场后半句废话都没有多说,直接便掏出一张逮捕文书,目的极其明确。 毕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常昊只是稍稍一怔,很快便回过神来。 这个姓吴的衙役,上次就跑过来想要破坏茶楼卖酒的生意。 这次又突然上门,还摆出这么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常昊如何猜不出对方的真实目的? 更何况,吴日朗的事情才过去不久,万年县衙役转头便登门找麻烦,个中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当然,更重要的还有一点,常记茶楼如今在这长安城中,可不是毫无根基。 足足一万两现银甩出去,为的就是防止这种事情发生。 只是让常昊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而且,还是和上一次相差无几,又找来了万年县县衙的人。 看这意思,分明是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啊? 只可惜,还当今天的常记茶楼,还是以往的常记茶楼吗? 常昊整了整衣襟,缓步上前:“敢问这位……吴班头,你从何处得知我杀了人呢?” 言辞坦荡,其中听不出半点半点心虚的感觉。 而常昊的反应,似乎早就在吴自得等人的预料中。 面对常昊的反问,负责领头的儒衫中年人淡然一笑:“前几日,你可曾率人去了居德坊?” 常昊从吴自得身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对方。 见常昊看了过来,对方再度开口:“居德坊中,有位吴日朗吴大人,对方乃是当今朝廷的昭武校尉。” 常昊眉头微微扬起,目光中多出几分凝重神色。 果然是吴日朗派来的人。 为了对付自己,甚至不惜给自己扣上杀人的名头吗? 古代虽然人命如草籽,但那也是针对达官显贵,豪商巨贾之流,只有这类人可以任意打杀家中奴役,即便被官府追寻,最多也只是赔钱了事。 可若是凡俗百姓杀了人,只会有一个下场。 以命抵命! “去了又如何,见过那位吴大人又如何?” 常昊当时为了救杜老大,带着玄奘裴宣一干人等直接冲到了吴日朗的府宅,也正是因为知道对方事后会报复,他才会找上欧阳老先生,不惜重金请对方帮忙。 “那便是了。” 身着儒衫,做书生打扮的中年人转头看向吴自得:“还请吴班头将这行凶的恶徒抓起来吧。” 闻言,吴自得等一干衙役立即上前。 常昊知道对方是来找麻烦的,但对方刚说了两句便要直接动手则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眨眼功夫,衙役们已经将常昊围了起来。 就在这时,正堂与后院的过道处突然探出一个光头,正是听到动静的玄奘。 “常施主,发生了什么事……” 话没说完,玄奘也看到了吴自得等人。 不用常昊多说,玄奘直接一个箭步冲了出来,双手抡开,直接挡在那些衙役身前。 见有人搅局,吴自得顿时脸色一冷:“死和尚,你也想到县衙大牢转上一圈吗?” “贫僧自然对大牢不感兴趣。” 玄奘双手摊开,摆出一前一后的拳架:“可诸位不由分说便要带走常老板,俨然有些不太合乎情理!” “放屁的不合乎情理。” 吴自得冷笑连连,眼眸中带着几分不屑:“常昊杀了人,我们自然要将他带回去严加审讯!看在你是个和尚的份儿上,暂不与你计较,否则……” 吴自得一挥手,跟在身边的那些个衙役们纷纷抽刀。 随着吴自得所说,常昊直到这个时候才算是琢磨出问题所在。 “你说我杀人?” 常昊主动上前半步:“于何时何地,杀了何人?即便是官府的人,也总该讲究个证据吧?” “证据,自然是有的。” 吴自得轻哼了一声,掏出拘捕文书伸到常昊面前。 白纸黑字,倒也写的清清楚楚。 然而,当常昊看到文书上所说死者的姓名后,却瞬间满心惊愕。 死者,昭武校尉吴日朗! 见常昊脸色有异,吴自得越发得意:“你不仅杀了人,而且杀的还是朝廷官员,我们万年县也只负责抓博,真正审问你的,将会是刑部。” 吴自得一副吃定常昊的神色,笑容满面:“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跟刑部比起来,万年县县衙的大堂,无异于小孩子过家家。” 命令在前,文书当面,和上次的行动比起来,这次吴自得一出现,便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毫不客气地说,到了这个时候,常昊只有死路一条。 而从头到尾谋划了这件事的,便是站在一旁的这位爷,罗诚罗先生。 从带着吴日朗身死的消息上门,再到说服姐夫吴文石,以至于将整个计划全盘拖托出。 从头到尾,他根本没有任何插嘴的机会,乃至于得知了整个计划后,他依旧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 因为计划极其完善,甚至于连一点问题都挑不出来。 吴自得看着面前两人,心中直呼痛快。 自打上次被常昊耍了一通,他就一直想将其狠狠惩治一番。 现在,机会就摆在面前。 “行了,抓起来吧!” 吴自得大手一挥,直接下令。 衙役们再度围了上来,使镣铐的,持刀的,无一不是气势汹汹。 得知吴日朗身死,玄奘心中也有些许意外。 当时去吴日朗府邸,他也同样在场,而且当时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与裴宣动手的时候,手下都留有分寸。 那吴日朗本就受伤不重,又哪里来的身死的说法。 常昊则足足好半晌都没有回过神。 “那个叫吴日朗的……竟然死了?” “不可能,我们当时并没有……” “没有杀人?” 吴自得冷哼一声,直接打断常昊:“你们硬闯吴大人宅邸,之后还掳走一人,在你们走后,宅邸中便传出了人死的消息。” “人证物证俱在,不是你们杀的人,还能是谁?” 吴自得还想借机在常昊面前好好耀武扬威一番,注意到旁边罗诚的手势后,当即挥手。 这一次,衙役们不再犹豫。 约莫五六个人,直接从三个方向围了过去。 玄奘下意识想要动手,但在那之前,吴自得则冷声提醒道:“我们可是奉了县令以及刑部的命令,你胆敢阻拦我们?是想要与朝廷为敌吗?” “再者说,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吴自得咬着后槽牙,笑容格外猖狂:“姓常的,我倒要看看,这次还能救你!” 拘捕文书当前,衙役在侧。 “杀了人”的常昊此时此刻,竟是莫名其妙陷入了死局一般的境地。 最重要的是,常昊自己,也被吴日朗身死的消息所震惊,面对衙役们的所作所为,竟毫无反应。 伴随着“咔嚓”一声,镣铐直接扣住常昊的双手。 大局已定!? 第一百零二章 我不装了 就在常昊愣神的功夫,镣铐已经扣上。 有那么一瞬间,玄奘甚至想直接大打出手,将面前这些个衙役们尽数解决,但最关键的问题是,这些人……是县衙的人。 衙役,不入品级。 但他们终究是朝廷身份。 若是直接跟这些人起了冲突,事情将会直接陷入无法挽回的地步。 一时间,玄奘竟不知如何才好,放在平时无往不利的双拳,直直的停在半空,却不知该如何落下才好。 “常施主!” “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吴日朗,根本不是你杀的!” 约莫是玄奘的开口有了效果,直到这个时候,常昊才算是真正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看手上镣铐,常昊又抬头瞥了吴自得一眼。 足足良久,常昊“嗤”的笑出声来,而他这么一笑,则把几人的注意力全都引了过来。 “你说那个吴日朗死在我手上?” 常昊晃了晃手,镣铐哗啦啦作响,显得有些聒噪。 吴自得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道:“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赖账?” 旁边,罗诚看着常昊这幅模样,心里突兀多出几分不安,可现在已经是大局已定的情况,他一时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这次出手,本就是打着官家的旗号,他不适宜出手。 更何况据他所知,这个姓常的不是善于之辈,即便把场上的情况做成死局,也不一定能轻易解决他。 这种情况下,与其主动出击,倒不如见招拆招。 正是因为这种的想法,罗诚只是眯了眯眼,没有急着开口。 常昊抬头瞥了吴自得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神色:“我倒是想要问问,你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吗?” 吴自得被问得一怔。 没等他开口,常昊直接了当道:“几天前,为了将杜老大从吴日朗手中救出来,我找了一个朋友,从他那儿借来三十余好手,之后又领着玄奘大师,一行三十余人。”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我们不仅冲进了吴日朗家里,还打伤了他家里不少护院,至于吴日朗,更是被我们狠狠揍了一顿。” 常昊这话,说是在辩解,可听起来,却更像是认罪。 不只是吴自得,就连站在旁边的玄奘都听傻了眼。 罗诚心里原本还有些不安,可听到这话后却心里暗自发笑,刚刚提起的那些警惕,转瞬间便荡然无存。 姓常的分明是被眼前的情况吓傻了,明明什么都还没问,自己反倒认了罪。 “常、常施主,你在说什么啊?” 玄奘已经急出了一脑门儿的汗,面对常昊这番说辞,赶忙凑到跟前制止。 不错常昊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继续说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口中那位吴大人着实有些惨,不仅家里被大闹了一通,自己更是惨的不得了。” 听着常昊这些话,吴自得忍不住面露喜意。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啊! 原本他还想着将常昊带回去后,不知道要费多少手段才能从对方口中拿到这些信息,没想到,姓常的竟然犯蠢,主动把这些都说了出来。 如此一来,到时候只需要写好状纸,让常昊签字画押,这个案子,就能够彻底办成铁案了。 就在吴自得兴冲冲等着下文的时候,常昊却突然话锋一转,直接道:“可……我们并没有对其下死手,甚至于临走的时候,吴日朗还中气十足的威胁我,要让我好看呢。” 常昊眨了眨眼,看着满脸懵逼的吴自得,一字一句道:“所以说,敢问吴班头,吴日朗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谁也没有想到,一副认罪模样的常昊会突然转变口风,甚至还倒打一耙。 玄奘起初还有些担心,可听到这里的时候,却忍不住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以常施主这老奸……额,小奸巨猾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置自己于危险之中呢? “放肆!” 吴自得看着笑眯眯的常昊,瞬间气上心头,恼羞成怒起来:“你敢耍我?” “耍的就是你!” 吴自得暴怒,常昊的脸色则轻轻哼了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上次来茶楼闹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这才过去多久?” “行!” “我不装了!我背后有人,我摊牌了!” “今天你只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赶明儿我就让你知道,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是什么下场!” 常昊说的底气十足,偏偏手上还扣着镣铐,模样显得分外怪异。 吴自得怔了一怔,紧接着又是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儿。 “呵,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敢胡搅蛮缠,老子倒是想要看看,你背后站着什么人!” 吴自得咬牙切齿的瞪着常昊,继而一挥手,就要直接将人带回万年县衙门。 这地方毕竟是在通仁坊,只有到了县衙里,到时候揉圆捏扁,还不都是自己说的算? 见吴自得耍起了狠,玄奘二话不说,直接站了出来。 或许耍嘴皮子他不行,可论打架,他还真没怕过谁! 吴自得早已经怒火攻心,见有人拦路,几乎是想也不想,直接一挥手便让手下人动手。 来之前罗先生可是说的清清楚楚的,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将常昊此人带走。 而他姐夫也说的十分明确,不管罗先生安排什么事,一定要尽数办好。 当然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常昊只不过是一个小茶楼的老板,这样的人落在他们手中,与蝼蚁又有什么区别? 衙役们气势汹汹,态度凶恶。 可对上他们的,却是玄奘。 想当初没来茶楼之前,玄奘走南闯北,绿林山寨里化过缘,恶人沟里讲过经,别说这几个软脚虾衙役,就算是玄甲军,只要人数不足一伍,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他。 “砰”“啪”声四起,桌子板凳倒了一地,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几个衙役便东倒西歪的撂了一地,好半晌爬不起来。 而目睹了整个过程,吴自得整个人都快气疯了。 “你、你怎么敢动手?” “我们可是县衙的人!你就不怕被被朝廷通缉吗?” 玄奘乐呵呵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你你你……” 吴自得指着玄奘,被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现在的吴自得,只想把这个死和尚和姓常的两人全都抓回到县衙,来个十遍八遍酷刑,狠狠出口恶气。 只不过,吴自得的想法,终究还是没有了实现的机会。 “怎地每次来茶楼,都格外的热闹?” 谈笑间,有人缓步而入:“小常老板,你这是……又招惹了什么麻烦?”? 第一百零三章 及时救场 常记茶楼里事态略显严峻时,门外,却突然有人走了进来。 放在往常,遇到客人上门,常昊自然是笑盈盈的迎上去打招呼,能不能做成生意暂且不说,可真要做成了,那到手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只不过,在听到门外那人声音的时候,常昊便打消了主动招呼的念头,注意力反而随着门外人的出现而随之扩散开来。 虽说他早就料到会有人会登门找麻烦,甚至大致猜到了会是官家人出面。 可任他怎么猜,都没有猜到那个叫吴日朗的家伙,竟然会死。 对方何许身份? 堂堂昭武校尉,虽是从六品,可也是朝廷命官啊,放在市面上,那可是妥妥的六千两现银呢。 不对,最近市场上浮,六千两还不一定能拿得下来,而且还是有市无价。 可就是这么一个朝廷官员,竟然死了? 满心疑惑的情况下,常昊抬头看向门口。 按照眼下这个情况来看,接下来只能暂时寄希望于这位了。 大唐侍中,欧阳询欧阳大人。 欧阳询缓步进门,因为年迈体衰的缘故,脊背略显弯曲,但那双眸子却精光乍现,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 “小常老板?” “欧阳老先生。” 常昊双手并拢,朝欧阳询行了一礼。 因为手腕上还扣着镣铐的缘故,随着常昊的动作,镣铐声哗啦啦作响,显得分外刺耳。 欧阳询一眼便看到了那镣铐,而后目光又转到茶楼正堂里的几个外人身上。 这些人倒也算是半个熟人,其中万年县县衙的衙役捕快以及为首的班头吴自得,都是之前打过交道的。 而站在居中位置的儒衫书生,暂且不知姓名,但看起来倒也算是有几分面熟。 一眼看遍全场,欧阳询很快便意识到眼下是怎样一个情况。 而常昊也没有急着开口,满脑子想的都是“吴日朗身死”和“衙役们借故发难”的事情。 吴自得看到欧阳询后,瞬间僵在原地,脑门上更是浮现一层白毛汗。 而罗诚则盯着欧阳询看了半晌,眼珠子转了几转,可到最后都没能想起这个老头是谁。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静默良久后,欧阳询淡然开口道:“吴班头?对吧?” “可否给老夫一个面子,先解下小常老板的镣铐?” 欧阳询这次来茶楼并没有身穿官服,但有了上次的交际,吴自得自然知道欧阳询的身份。 面对欧阳询的“询问”,吴自得脸色一滞,下意识看向罗诚。 今天主事的可不是他。 来之前,罗先生已经再三强调过,今天务必要将常昊此人彻底解决,最好是能将其送进大牢。 可现在的问题是……不管是罗先生也好,还是这位朝中三品大员,不管哪个都不是他能招惹的啊? 吴自得左右为难,一时无语。 而罗诚已经从吴自得的反应中揣摩出些许意味。 若有所思片刻,罗诚淡然一笑,主动上前半步:“老先生,你这番话,未免有些过于强人所难了。” 欧阳询顺势看了过去。 罗诚继续说道:“常记茶楼老板常昊,与居德坊吴日朗吴大人被刺一事有莫大的干系,诸位捕快大人们此番到场,就是为了逮捕凶手。” “若只是因为你一句话便要将他放了,吴大人身死一事该如何处置?” 比起吴自得,罗诚自然底气十足。 吴自得敢领着人来这边,自然是因为万年县县令的命令,而县令吴文石,却是因为他的吩咐才下得令。 当然,以他的能力自然无法驱使县令。 吴文石能为他所使,完全是因为他家老爷的缘故。 听到罗诚这番说辞,欧阳询露出几分思索神色:“你是说,小常老板杀了人?死的还是朝中官员?” “没错。” “衙役们上门抓人,是为了将其逮捕归案?” “正是如此。” “如此……你们可有刑部文书?” 欧阳询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堵住了罗诚的嘴。 来之前,罗诚的确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于为了让整件事情更合理,他还从县令吴文石手中要来了一封逮捕文书。 但罗诚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的老头,上来就问有没有刑部文书,而并非县衙文书。 真要算起来,两份文书算是一脉相承,可关键是刑部贵为六部之一,掌管全国法律刑狱,他何德何能,能拿到刑部的文书? 见罗诚说不出话,欧阳询眼神微微上挪,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事情既然与朝中官员有关,又事关人命,那你们这些人中,可有大理寺的官员随行办案?” 又是一句话噎的罗诚喘不上气。 他们此行只是为了抓一个小小的茶楼老板,能拿到万年县县令的文书已经足够了,更何况吴日朗之死本就经不起推敲,哪里敢将这案件上报至刑部或是大理寺。 而刚才说要将人送往刑部,也是为了唬住常昊而已。 被一连怼呛了几句,罗诚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而欧阳询几番询问都没有得到答案,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既没有大理寺官员随行,又无刑部文书,你们……凭什么处理朝臣被刺的案件?” 欧阳询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抹去了罗诚等人处理案件的权力。 旁边,常昊早已经回过神。 听到欧阳询的这些话后,不由得轻声叫了一声好。 不愧是足足花了自己一万两银子的欧阳老先生,办事儿果然靠谱。 面对欧阳询的盘问,罗诚脸色却接连变了几变。 足足沉默了好半晌,临到最后,罗诚才突然想到一点:“你又是什么人?县衙办案,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罗诚主动上前半步,语气中多出几分威胁之意:“你一个糟老头子,没事少在这里费口舌!” “识相的赶快滚蛋,别在这里碍事!” “看你一大把年纪,别临到老了,却落得一个身陷牢狱的下场!” 说着,罗诚大手一挥,让吴自得先将常昊带走。 刚才他也是被欧阳询的说法给镇住了。 试想放在往常,什么人看到官府办事还敢往前凑,什么人又敢随随便便提出刑部文书,大理寺官员办案的说辞。 再加上欧阳询这幅做派看起来只给人一种底气十足的模样,他这才被唬住。 可回过头来再想,这老头看起来平平无奇,又是满头白发,估计早已年愈古稀。 按照大唐律例,到了这样的年岁,早已经该告老还乡了。 即便对方之前曾在朝中为官又能如何? 人走茶凉,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这样的老东西,还敢在自己面前嚣张? 念头至此,罗诚只感觉心神通达,看欧阳询的眼神中也多出了几分不屑。 “现在,劝你最好滚远点!” 旁边,吴自得听着罗诚这些话,却是整个人都傻了眼。 “罗、罗先生……” “还愣着干什么?先将人带走!” 罗诚轻瞥欧阳询一眼,旋即道:“若有人不识趣,便将其一并抓走!我倒是想要看看,谁敢阻拦!”? 第一百零四章 猜猜老夫是谁 通仁坊,常记茶楼。 万年县的衙役们想要将常昊带走的前一刻,欧阳询及时到场,三两句话便将场上的人全部镇住。 特别是为首的罗诚,更是被欧阳询问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偏偏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罗诚意识到,自己这次出面,可是打着万年县县衙的旗号,而常昊杀人的事件,更是完美的挑不出半点问题。 这种当口下,他怎么可能会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头子搅了好事? 正是带着这样的想法,重新换了一副心情的罗诚可谓是一点都不客气。 而站在一旁全程观看的吴自得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常昊晃了晃镣铐,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的局势,半点不见慌张。 欧阳老先生没来之前,他就不担心,更何况自己的靠山已经就位。 面对罗诚的这番说辞,欧阳询眉头微微皱起半分,面色略显古怪:“你说……要将老夫也一并抓起来?” “若你识趣,躲得远远的,自然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罗诚轻哼了一声,神色不屑。 闻言,吴自得试探性开口:“罗先生,这……” “赶快将姓常的带走!” 欧阳询的出现也算是给罗诚提了醒。 常记茶楼的事情一定要尽快解决,免得到时候老爷问起来,自己却无法交差。 “可是……罗先生……” “闭嘴!” 罗诚转头瞪了一眼,脸上已然多出几分怒意:“抓人!” 吴自得嘴角抽了抽,目光在欧阳询和罗诚两人之间来回徘徊,神色无比纠结。 第一次来常记茶楼找麻烦,结果却被面前这个老人搅了局。 之后,不甘心的他还四处询问,好不容易才得知关于这老人的消息。 隋炀帝时期的太常博士,夏王窦建德时被授予太常卿一职,太上皇李渊成立大唐时又官拜侍中。 前段时间告老还乡,又被当今陛下挽回,各种加封,如今更是成为大唐中枢大臣。 得知了这些消息后,吴自得彻底死了想要找回场子的心思。 可现如今…… 罗先生竟然想要将这么一位主抓起来? “罗……罗先生,这样不太好吧?” 吴自得急的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这话落在罗诚耳朵里,却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罗诚转头看向吴自得,横眉竖眼,目光中除了怒意外,还有几分愕然。 眼神中透露出的意思分明是在询问,你脑子被门缝夹了吗?居然会被这样一个老头吓到? 吴自得干笑两声,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飞扬跋扈。 若是这位欧阳大人没来,他倒是不介意听从罗先生的安排。 将常昊带走,直接关进万年县大牢,严刑拷打也好,威逼利诱也罢,总而言之,想破了脑袋也会将常昊杀人的事情办成铁案。 问题正是出现在这里。 欧阳询不仅来了,而且话里话外表露的意思可谓是再明显不过。 分明是想要保下姓常的。 这会儿再硬着头皮找常昊的麻烦,岂不是想要跟欧阳询这么一位中枢重臣对着干? 见吴自得没有反应,罗诚可谓是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他又没有官家身份傍身,私底下还好说,但是当着外人的面,实在是不好直接号令这些万年县县衙的人。 可若是这次无法将常昊带走,他回去之后,又如何跟老爷交代? 老爷的性子他是最清楚的,吴日朗已死,自己还告诉了老爷,吴日朗是死在了常昊手上。 如若无法替吴日朗“报仇”,自己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一方面是自己的小命,一方面是旁人的性命,如何抉择,还用考虑吗? 念头至此,罗诚当即压低声音咬牙道:“吴自得,别忘了来之前我告诉你的那些话!” 言罢,罗诚又转头看向欧阳询:“老东西,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让不让路!” “若你们想要离开,老夫自然不会横加阻拦。” 欧阳询不徐不疾开口,语气淡然:“若是想要将小常老板带走,那就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得到这么一个答复,罗诚倏然瞪大双眼:“好!我倒是想要看看,你想怎么拦!” “噌!” 刀刃出鞘,寒芒乍起。 罗诚双手握着横刀,刀尖对准欧阳询:“既然不想让路,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看罗诚的意思,竟是想要直接对欧阳询下狠手。 而他的所作所为则让吴自得瞬间傻在原地。 任吴自得想破脑袋也没有没想到,罗诚二话不说,竟然想要对这位欧阳大人动手? “罗先生,这位……” “闭嘴!蠢货!” 罗诚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言辞之中透着浓浓不满。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不仅仅已经牵扯到老爷的安排,甚至于,就连他自己的小命都牵连其上。 将常昊带回去,吴日朗的死就有了背锅的人,老爷的计划之后将在也没有任何阻拦。 若是带不回去…… 罗诚脸色略显狰狞,目光中透着丝丝狠辣神色:“滚远点!” 欧阳询几朝为官,也是经历过乱世的人,面对这种局面,却是不露半点慌张,看表情,似乎还有些想笑。 “若你有胆子,老夫这颗大好头颅尽管拿去!” “只不过,你有这份胆量吗?” 欧阳询主动上前,离那刀尖又近了几分:“区区一介草民,竟以刀尖相向,胁迫本官?” 闻言,罗诚倏然一怔:“本官?你……” “罗先生,这位是……” 吴自得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急忙凑到罗城跟前,及时将自己早些时候搜集到的消息如数告知。 听完吴自得的解释,罗诚双眼瞬间瞪得好似铜铃:“欧、欧阳询?” “正是此人。” 吴自得偷偷看了眼欧阳询,旋即又压低声音解释道:“这位大人早些时候虽然告老还乡,但是当今陛下又亲自将其请了回来,甚至还加封各类官职,如今……正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啊!” 罗诚手一颤,本就距离欧阳询极近的刀尖差点戳过去。 亏得吴自得眼疾手快,一把将横刀夺了下来,这才免去误伤欧阳询的可能。 罗诚嘴角抽了抽,好半晌才转头看向吴自得。 “砰!” 罗诚突兀伸腿,直接将吴自得踹翻:“你娘的!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不早点告诉我!” 平白无故挨了一脚,吴自得也是满脸委屈:“可您刚才也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刚才他可是好几次都想要开口劝说的,可哪次不是临到最后被拦了下来。 罗诚心中又惊又怒,狠狠瞪了吴自得一眼,旋即收回目光,勉强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欧阳大人……” “你不是想要让老夫滚远点吗?” 欧阳询一撩袍摆,顺势落座:“说说看,想要让老夫滚到何处!”? 第一百零五章 谈谈赔偿的事情 从吴自得出面,上来就给自己扣了一记屎盆子,再到罗诚开口,话里话外想要将自己带走,屈打成招。 直至欧阳老先生出面,罗诚依旧嚣张跋扈,甚至叫嚣着要让欧阳老先生滚开。 常昊一直都在旁边看戏,除了手上套着镣铐,有些不太舒服外,其它的,反倒没什么。 最关键的是…… 有意思啊。 明明在对方看来是大局已定的情况,结果转头的功夫,事态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多有意思? 当然,跟赚钱比起来,这就算不得什么了。 常昊扯了扯衣襟,脸上多出几分笑容。 在欧阳老先生自报身份的时候,局势已经水落石出,不管是叫“罗先生”的这家伙也好,还是万年县的这个吴班头也罢。 在欧阳老先生的绝对压制下,一切都是浮云。 由此也可以看出,当官还是好啊! 接下来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搞个官帽子戴戴,而且……必须要比六品要高。 吴日朗不也是一个从六品的昭武校尉,虽然是散官,但好歹也是朝廷收录在册的。 像这样的人,说死就死了。 别到时候自己花银子买了官,但到头来却也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真到了那个份儿上,哭都没地方哭去。 常昊面前不远处,欧阳询神色怡然落座。 欧阳询对面,便是神色惶惶的罗诚和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吴自得。 至于那些个随行而来的万年县衙役,这会儿无一不面面相觑,愣在原地,半句废话都不敢多说。 比起最开始吴自得要找常昊,而常昊却神色淡然的情况,场上的尴尬氛围有过往而无不及。 足足僵持了良久,罗诚才挺着一张笑容,神色艰难道:“欧、欧阳大人怎么会来此处呢?” “您……” “别!” 欧阳询稍稍一摆手,直接打断罗诚的话:“这位罗先生,你刚才不是还称呼老夫为老东西吗?就继续这么喊着就行,突然换了称谓,老夫还有些不太熟悉。” 闻言,常昊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没想到啊,老成持重的欧阳老先生竟然还有这么蔫儿坏的一面。 罗诚讪笑两声,赶忙躬身道:“误会,这都是误会,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唐突,还请欧阳大人多多海涵。” “日后晚辈一定携礼登门拜访。” “那谁,吴班头,还不赶快帮常老板解开镣铐!” 欧阳询斜眼看了罗诚一眼:“事情尚未说完,急什么?” 罗诚一时语结,讪笑两声,正想上前的吴自得也愣在原地。 “若老夫没记错,上次你就来过这里吧?” 欧阳询转头看了吴自得一眼。 吴自得被吓了个激灵,赶忙垂首弯腰:“回欧阳大人的话,误会,都是误会,呵呵。” “误会也好,故意而为之也罢。” 欧阳询单手撑着桌面,面无表情看着面前两人:“今日老夫把话放在这里,小常老板乃是老夫远方侄子,以后若你们再敢来此处闹事,休怪老夫不客气!” 欧阳询这话,大有将此事揭过的意思。 罗诚与吴自得两人闻言,无不心中喜悦,赶忙连声答应下来。 没等两人开心太久,欧阳询紧接着又来了一句:“至于你冒犯的事情,老夫不与你计较。” 罗诚闻言先是一怔,心中涌起些许不可思议的感觉。 得知欧阳询的身份后,他原本以为小命休矣,可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逃过一劫的机会? “不过,老夫身为朝中官员,身居要职,被尔等平白羞辱,这件事,总不能就此作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小常老板平白受了冤屈,也需要有个说法。” “肯定的。” “所以……赔偿事务,你们与小常老板商议吧,老夫就不多过问了。” “欧阳大人说的是……额,赔偿?” 原本还跟个应声虫一般的罗诚愕然抬头,目光中多出几分疑惑。 欧阳询轻轻瞥了罗诚一眼,即便什么话都没有说,但眼神里表露出的意味却是再明显不过。 罗诚嘴角抽了抽,当即躬身应声:“是该如此,呵呵。” 即便罗诚来时雄心万丈,但形式比人强,在欧阳询主动表露身份的那一刻起,这群人便再无回天之力。 常昊听到这话,脸上也涌出几分笑意。 这便是他喜欢大唐的另一面了。 在这个时代,任你是屠夫走卒还是豪商巨富,只要在当权者面前,就跟那些鸡鸭鱼狗没什么区别。 在前世,为官者讲究一个为百姓服务,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一朝下马。 可在大唐,只要不是触及底线或是招惹到更高一级的官员,便可坐稳交椅。 当然了,没等战时乱世不算。 那种时候,皇帝老儿都有可能被拉下马,更何况当朝为官者。 有了欧阳询的这番“指示”,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也就简单多了。 解开了镣铐,没了束缚,常昊先是转身去了柜台后捞出算盘,而后一撩衣袍,请吴自得和罗诚落座。 半柱香时间中,茶楼里只听算珠拨的“哗哗”直响,罗诚则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心情极为复杂。 要知道他这次来,可是奉了老爷的命令。 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到最后竟然会演变成现在这副情况。 看着乐呵呵拨着算珠的常昊,罗诚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直接抽出刀子解决了常昊。 但是,他终究还是抛弃了这个念头。 杀人永远都不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还是当众杀人。 正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在明明十分讨厌做事鲁莽从不动脑子,还隐隐有取代自己在老爷面前位置的吴日朗时,他却一直都在容忍。 直至常昊上门,他才顺势将其解决,以除后患。 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的印象中只是个小小商人的常昊,其背后,竟然还站着欧阳询这样的大人物。 罗诚转头看了眼坐在一旁喝茶的欧阳询,心思即将辗转,最终勉强挤出半个笑脸:“常老板,您觉得,我们该赔偿多少……才算合适?” “别着急啊。” 常昊随手一拨算珠:“等我算出来再说。” 看着常昊那副正儿八经的表情,罗诚眉头皱了皱,强忍着心中怒意:“我觉得……不如别算了,我愿意出一百两银子以表歉意,您看?” “嚯,一百两,这么多?” 常昊惊讶的看了罗诚一眼,后者则赔着笑:“只要常老板愿意就此为止,这些钱,算不得什么。” “懂了。” 常昊突然燕尔一笑:“这么说的话,我还得重新算算了,我本来以为……你们不会有太多钱呢。” “一百两都能拿得出来,说明你们还是有些身家的嘛……”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一百零六章 一千两 “常昊!劝你不要太过分了!”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见面,你如此逼迫我们,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半个时辰后,罗诚恨恨的咬着牙,目光中透着几分怒意。 而常昊面对罗诚的威胁,则神色淡然,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一千两很多吗?” “精神损失费,茶楼修缮费,我戴了那么久镣铐,总得去找个大夫看看,医疗费又是一大笔钱,再者说……” 常昊抬手指了指坐在一旁的欧阳询,意有所指:“欧阳老先生大老远到这里,车马费是不是要结算一下?” “别忘了,你刚才可是指着欧阳老先生的鼻子骂……” “我给!” 罗诚咬牙出声,及时打断常昊。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自己本事没别人大,最后吃了闷亏,怪不得任何人。 “这都同意?” 见罗诚答应,常昊稍稍愣了一下,而后自言自语道:“看来还是要少了,那就……” “姓常的,差不多够了!” 罗诚怒目相向,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若是真逼急了我,即便是欧阳询……也不好使!” 由于罗诚刻意压低了声音,所以欧阳询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而常昊则淡然一笑,目光中透出几分了然。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只不过,结果似乎有些超出预期水准?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吴日朗这位昭武校尉在背后操盘,毕竟不管是找茶楼麻烦也好,还是绑架杜老大也罢,都是此人在操作。 但是随着罗诚和吴自得两人上门,他得知了吴日朗身死的消息。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便意识到一个情况。 真正想要找茶楼麻烦的,应该并不是吴日朗,在对方身后,应该还有其他人。 所以,明明吴日朗身死之后,却依旧有麻烦上门。 从对方的话里不难看出,罗诚并非真正想要替吴日朗报仇的意思,相比较起来,他倒是更想将自己抓起来。 也正是因为罗诚的所作所为,让常昊得到一个结论。 让罗诚来茶楼的那人,应该就是指挥吴日朗找自己麻烦的人。 由于暂且不知道对方身份,常昊便试探性逼迫了几句,不曾想,竟然如此轻易便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 躲在幕后的那个人,其身份比欧阳老先生还要高。 从这一点开始推测,可以确定,对方应该也是朝中的大臣,且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官员。 对方能够调动吴自得这群衙役也就有了解释。 吴日朗明明是从六品昭武校尉,死了之后,对方的第一反应却只是想要借机做事,而非报仇,也有了解释。 三品以上啊…… 常昊眯了眯眼,心中泛起些许涟漪。 三品以上的官员不比其他,朝中官职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像这样的人,都会在历史上留下或多或少的记载。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哪位。 只要能提前知道对方身份,之后在针对性的做出安排,以自己对历史的了解,不一定会吃亏。 念头至此,常昊旋即笑了笑:“那就一千两,罗先生准备怎么付账?” 最终,在常昊的注视下,罗诚终于还是愤愤的付了钱。 足足千两白银,对方自然不可能随身携带,最终还是罗诚派人去取了钱,这才算是了事。 临走的时候,常昊还特地将一行人送到门外:“几位常来哈!” 等到打发罗诚等人离开,常昊招呼着玄奘将钱搬到后院,自己则找上了欧阳询。 这次如果不是欧阳老先生及时赶到,事情可能还真会变得无比棘手。 当然,毕竟有玄奘在,对方也带不走自己。 “欧阳老先生,这次多谢了。” 常昊客客气气拱手,行礼道谢。 欧阳询则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而已。” 银子不银子的他倒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陛下再三提及要对这位小常老板多加照拂,他总不能坐视不理。 “钱归钱,交情归交情,两回事。” 常昊乐呵呵笑了笑,顺势做到欧阳询对面:“你这次来的实在是太及时了,别的先不说,等会儿我下厨弄几道硬菜,咱们好好喝点。” 虽说得到了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但毕竟眼下的麻烦已经被尽数解决。 当然,最关键的是还平白得到了一千两现银。 被戴了镣铐又能怎么样,别说区区一副镣铐,就算是手脚都被捆住,他都不带怕的。 跟钱不钱的没关系,主要是就好这一口。 “说起喝酒,我倒是有件事情想要与你聊一聊。” 欧阳询盯着常昊看了半晌,而后主动转移话题道:“这也是我来茶楼的主要目的。” “啊?” 常昊稍稍愣了一下,顿住脚步:“老先生来这边,不是专程为了解决麻烦的?” “老夫又岂能料到茶楼半日都不带停歇的?” 欧阳询没好气的回了常昊一句。 真要说起来,他撞上这件事情的确是巧合。 常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主动给欧阳询沏了茶水:“老先生直说便是。” 欧阳询瞪了常昊一眼,旋即招手示意常昊落座。 而罗诚这边足足付出一千两现银,才算从茶楼脱身。 真要算起来,区区千两白银对他来说还真算不得什么,准确的说,应该是对老爷来说,算不得什么。 可关键是,他原本去茶楼是为了解决常昊的。 到最后不仅没有将人抓起来,甚至还给对方送去一大笔银子。 回居德坊的路上,罗诚阴沉着脸,心情糟糕透顶。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就在罗诚恨不得马上掉头回去找常昊算账的时候,吴自得的一句话,却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罗先生,这次的事情没有办好,回去之后,我该怎么跟姐夫交代啊?” 吴自得的姐夫,也就是万年县县令吴文石。 以罗诚的身份,自然不用给吴文石什么交代,但是……他需要给老爷一个交代。 罗诚步子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而吴自得却不明所以,又追问了一句:“若是我姐夫盘问起来,我……” “吴县令那边,你自己看着解释即可。” 罗诚不耐烦的回了一句,心里则浮现出老爷的身影。 足足良久,罗诚咽了口唾沫,目光遥遥看向居德坊方向。 此时若是回去,以老爷的性格,一定会当场砍了自己的脑袋吧? 现在开溜? 还是回去复命? 罗诚瞪大双眼,满心纠结。? 第一百零七章 好消息 几番纠结之后,罗诚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去复命。 原因无他,现在不回去,若是被老爷知道了他没把事情处理妥当,事后只会是死路一条。 回去复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打定了主意之后,罗诚一挥袖袍,重重叹了口气:“你回去将茶楼的事情如实告知吴县令,另外记得嘱咐他,短时间内,最好不要再去找常记茶楼的麻烦。” 闻言,吴自得当即应声:“是!” 其实不用罗诚提醒,他也会告诉姐夫,常记茶楼不是他们这种人能够触及的。 毕竟有那位欧阳大人帮忙照拂,除非他脑子被驴踢了,才会主动凑上去找死。 罗诚摆摆手,随意打发了吴自得,自己则长吁短叹,摇摇晃晃往居德坊方向赶去。 他还得好好掂量掂量,如何才能让自己免去一场灾祸。 而常记茶楼中,常昊听着欧阳询的话,脸上不由得涌现出些许疑惑神色。 “欧阳老先生这次来茶楼,是因为何事?” “自然是从朝中听到的些许小道消息。” 欧阳询抚须而笑,脑中稍稍回忆了一下临行前陛下的说辞,几番斟酌后,旋即道:“若是算起来,这消息对茶楼可是好事一桩。” “哦?” 常昊顿时来了精神。 “据老夫所知,当今陛下下令,似有意解除禁酒令,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最多明日一早,这消息便会传达城中各处。” 说到这里,欧阳询脸上又多出几分笑意:“这样算下来,常记茶楼接下来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酿酒了!” “这、这是真的?” 常昊眉头一挑,顿时喜上眉梢。 没了禁酒令,也就是说,接下来自己可以大批量酿酒卖酒,而且不会遇到任何阻拦了? 什么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特娘的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更何况,刚才被人上门找麻烦也不完全都是坏事,远不见,那一千两雪花纹银已经被送到后院了吗? 常昊心情大好,连带着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欧阳老先生,什么都不说了,今天怎么也得在这里吃顿饭,我请客!” 常昊一拍胸口,说的那叫一个豪气干云。 欧阳询面露无奈,笑着摇头道:“老夫朝中还有公事需要处理,就不在这里吃饭了。” 陛下果然猜的一点都没错。 小常老板这惜财的性子,果然是刻在骨子里的。 “哎,那怎么行呢?” 常昊赶忙出声劝阻。 可欧阳询已然打定主意,任凭常昊如何劝说,到最后还是起身离开了茶楼。 常昊只得将欧阳询送到茶楼门口,目送老先生离开。 常昊重新回到茶楼正堂的时候,刚好玄奘也将银两处理妥当,从门帘后钻了出来。 见着常昊一脸的笑容,玄奘面露些许不解,而后才疑惑道:“看常施主的心情,这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 常昊正愁满肚子的好心情没人分享:“咱们茶楼!又可以卖酒了!” 得到这样一个说辞,玄奘顿时面露惊异神色。 然而没等他开口询问事情前因后果,正堂与后院连接的过道处突然响起“噗通”一声,用来遮挡的门帘更是被当场撞开。 常昊与玄奘两人齐齐回头,只见脸上还留有淤青痕迹的杜祁正在挣扎着起身。 “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 杜祁满脸的惶恐,双眼瞪得溜圆:“什么卖酒?卖什么酒?我绝对不卖酒!再也不卖了!谁说都不好使!” 看着杜祁这幅模样,常昊与玄奘相互对视一眼,面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杜老大……这是因为卖酒的事情留下了心理阴影? 看到杜祁这副模样,常昊也是满心无奈。 这位杜老大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正是前几日替茶楼卖酒,最后却被吴日朗掳走,他与玄奘等人将其救出的时候,杜祁的模样那叫一个惨。 在茶楼后院安心静养了几日,这才算是有所恢复。 常昊倒也能理解杜祁这会儿的心情。 毕竟不管换做是谁,突然被人抓走严刑拷打了半夜,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有听说面临之前发生的情况,肯定会吓得不轻。 在玄奘的好一番劝说下,杜祁才算渐渐冷静下来。 “你的意思,茶楼接下来卖酒,不会再遇到麻烦了?” “会不会遇到麻烦暂且不好说,但是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不用再跟上次那样暗中行事。” 常昊笑着安抚了两句,接着又让玄奘去后院取了钱。 足足六千两。 “这是咱们早先商量好的分成,六万两的一成利。” 常昊笑着指了指箱子,淡然道:“点点?” 杜祁怔了一怔,神色略显愕然。 好半晌,杜祁勉强从箱子上收回视线:“这、这些都是我的?” “对。” 常昊笑着点头,之后更是将之前原本要送给欧阳询的包裹摆到杜祁面前:“这个,你可以理解为补偿,也可以当做药钱。” 整一百两。 几句话功夫,常昊便送出去六千一百两银子,而且还是在卖酒的钱已经所剩不多的情况下。 毕竟早些时候李哥分走了一半,为了请欧阳老先生庇护,也同样送出一万两。 不算茶楼这段时间的营收,卖酒得来的六万两,这会儿已经缩水到一万四千两。 杜祁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方面发展,看着木箱里的银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得知常昊费尽心思将自己从居德坊救出,他原本已经对这笔钱没了念想。 毕竟若不是因为他,常昊大可不必跟那个叫吴日朗的家伙结仇。 可现在,常昊不仅给了钱,甚至还多给了药钱。 杜祁虽然胆小怕事,但并不代表不明常理。 此时此刻,当着玄奘与常昊两人的面,杜祁低头看了看箱子,又抬头看了看两人:“常老板,我……这……” “客气话就不用说了。” 常昊笑着摆摆手:“接下来茶楼还需要继续扩大经营,我还是希望杜老大能够多多帮忙。” “茶楼里只有我与玄奘檀儿三人,若是日后生意做大了,人手上定然会是个大问题。” “还请杜老大能够考虑一二。” 常昊说的真挚诚恳,而杜老大则垂首看向木箱,皱眉良久。 旁边,玄奘双手合十,摆出那副佛陀僧像,丝毫没有插嘴的意思。 以他与杜老大的关系,只要开了口,杜老大绝对会动摇。 只不过,这个当口下,他开口劝说,反而不美。 见杜老大沉默不语,常昊也没有急着催促:“你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外面天冷,还是先回去……” “常老板。” 杜祁突兀开口,继而抬头望向常昊:“我可以帮忙,但是有……要求。” 第一百零八章 杜老大要借钱 “借钱?” 听到杜祁的说法,常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别看他给钱的时候格外爽朗,可实际上,这笔钱,本就属于杜老大的。 他虽然喜欢钱,但同时他还有底线。 老弱妇孺的钱不赚,从军入伍之辈的钱不赚,不是自己的钱,还不赚。 不过此“赚钱”非彼“赚钱”,真要说透,一字可代之。 坑。 这也是为什么李哥开口讨要卖酒的红利时,他虽然百般不乐意,但到最后还是半两银子都没差。 可借钱又是另外一码子事情了。 借钱给别人,就得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杜祁神色诚恳的点点头,而后郑重道:“只要你可以借钱给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什么时候把钱还完,我什么时候离开。” 约莫是为了更能够打动常昊,杜祁还特地补充了一句:“我手底下的兄弟们也都为你所用。” 常昊眉头一挑,略显意动。 他想要拉拢杜祁,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杜祁身边有一撮可以使唤的手下,简而言之,只要拉拢了杜祁,茶楼就会多了不知道多少人手。 思索良久,常昊稍稍点了点头,而后道:“借钱可以,你需要多少?” 见常昊同意,杜祁顿时激动地瞪大双眼:“多谢常老板,从今天起,我杜祁就……” “先等等。” 常昊抬手打断杜祁,之后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先说说看你要借多少钱。” “不多。” 杜祁收敛了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八千两就够了。” “噗!” 常昊当场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坐在对面的杜祁随手抹去脸上的茶水,仍旧一脸期待的望着常昊。 “不是,八千两!” 常昊抹了一把嘴,满脸不可思议:“我不是已经给了你六千两了吗?你怎么还要借八千两?” 杜祁并未听出常昊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如实回答道:“正是因为有了六千两,所以我才要借八千两。” 杜祁嘿嘿的赔着笑,掰着手指头解释:“我手中原本已经攒了五千两有余,就算加上这六千两,仍旧有八千两的缺口……” 常昊对于数字十分敏感,思绪稍微一转,很快便算清了杜祁这笔账。 从杜祁的话里不难猜出,他的目标是两万两左右。 可关键是,自己满打满算手里才只剩下一万四千余两,若是借给杜祁,那岂不是说自己手里便只剩下了买官的六千两? 按照现在的市场价,六千两白银,不一定能买到六品的官帽子啊! 就在常昊分外纠结的时候,坐在一旁的玄奘适时插嘴道:“若小常老板不放心杜老大,也可以以贫僧的名头借。” 常昊下意识转头,看了看玄奘,而后又看了看杜祁。 这两个家伙背着自己私底下达成了什么肮脏交易? “虽然不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但是听你们话里的意思,今儿个这笔钱我是非出不可了?”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算是给了常昊答复。 而杜祁则重重点头,语气诚恳到了极点:“还望常老板能够施以援手,小人愿意给您打欠条!” “你这家伙刚开始还没准备打欠条?” 常昊瞪了杜祁一眼,很快又重重叹了口气:“既然玄奘也开了口,我还有什么能说的?” “妖怪,就只能怪我摊上你们两位爷了吧!” 在玄奘和杜祁的双重劝说下,常昊最终付出了六千一百两的分成,又借给杜祁足足八千两。 刚到手里还没暖热乎的六万两银子,短短几天的时间便缩水了十倍。 打发了玄奘和杜祁,常昊抱着仅剩下的那口大箱子,只觉得欲哭无泪。 十倍啊! 足足十倍! 本来有这笔钱到手,别说从六品了,就算是正六品的官帽子,他都可以稍稍奢望一二。 可现在倒好,没了钱,从七品的官帽子都不一定能拿得下来。 没了银子,伤心归伤心,常昊倒是没怎么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杜老大不像是会开口借钱的人,既然开了口,肯定会有自己的原因,更何况还有玄奘的担保。 看玄奘的意思,似乎了解一些什么。 不过既然两人都没有解释,他也没有追问,毕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再者说,杜老大也写了欠条,而自己的目的,也算是成功达到。 常昊一方面自我安慰,一方面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银子的事情上转移开。 欧阳老先生及时送来了消息,明天一早,禁酒令就会解除。 只要能继续卖酒,到时候不愁赚不到钱。 酿酒首先需要足够的粮食,而买粮食需要本钱,卖酒的钱只剩下六千两,还要留作买官,而茶楼这段时日赚到的钱根本买不到足够的原材料。 第一次酿制醉仙酿,为了尽快拿到成品,常昊选择购买市面上的成品酒水,而后进行提纯。 这样的成本自然更高。 想要赚钱,就需要减少成本,提高收益,这样算下来,就只能直接购买粮食。 眼下,他正面临着一个死循环。 思索良久,常昊最后还是决定试试玄奘的办法。 早在之前玄奘就给他出过一个主意,之前来过茶楼的那个吐蕃公主热丽平措,对方可是个妥妥的富婆,只要能拉她入伙,何愁没有本钱? 前前后后送出去那么多银子,常昊正在缺钱的当口上,有了办法自然会尽快行动。 可就在准备出门的时候,常昊却又犯起了难。 他不知道热丽平措住在哪儿。 按照常理来说,热丽平措身为吐蕃使团成员,应该就居住在东市附近,而他第一次见热丽平措,也是在东市。 可无论东市也好,还是东市周边的坊市也罢,地域之广,靠他自己去找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常昊突然有点后悔放玄奘和杜祁离开了,若是杜祁在的话,以他对东市的了解程度,想来轻而易举就能找到那个小富婆的下落吧? 常昊这边正犯难的时候,玄奘和杜祁则并行离开了通仁坊。 耗费了约莫半个时辰光景,两人这才算来到了目的地。 红墙绿瓦,檀香味随风而来,隐约间还可以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阵阵诵经声。 两人身侧,往来香客络绎不绝,有热心的香客,见到玄奘的打扮后,还会故意停脚,称呼一声“大师”。 玄奘则客客气气回礼,丝毫不见在茶楼时的洒脱。 而身上带伤的杜祁更是神色肃穆,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朱红色大门。 门旁两侧各有一条楹联,左侧上联为,净土莲花,一花一佛一世界,右侧下联为,牟尼珠献,三摩三藐三菩提。 朱门之上,犹有金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报业寺。 第一百零九章 小的有办法 长安城中,居德坊一处宅邸内。 从常记茶楼离开后的罗诚正双膝跪地,身上那件青色儒衫沾满了脚印。 配合着罗诚的姿态,不难猜出他刚才遭遇了什么。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则提着一把长剑,长剑另一端正正好搭在罗诚的肩膀上。 正是有这把长剑的存在,罗诚才没有急着磕头求饶。 若是磕头的时候,不留神被一剑削去脑袋,到时候那才是哭都没地方哭。 “没有将姓常的带回来也就罢了,没有将钱带回来我也可以容忍,可你这蠢货,竟然还白送给对方一千两?” 中年人几次都想抬手直接砍去罗诚的脑袋,可念及吴日朗已死,自己身边只剩下这么个能使唤的家伙。 不得已之下,中年人只得打消动手的念头。 随着长剑离开脖子,自知躲过一劫的罗诚赶忙磕头道谢:“多谢老爷饶小的一命!小的知错!” “小的办事不利,希望老爷能再给小的一次机会!” “机会?” 中年人抬手一砸,长剑瞬间没入地面半尺有余:“给你机会送钱给姓常的吗?老子虽然有钱,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照你这么个送法,老子迟早要赔个底儿掉!” 说到这里,中年人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抡起拳头就揍,半点不带手下留情的。 虽然没办法宰了出气,但狠狠揍上一顿还是没问题的。 罗诚还不敢躲避,只能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尽量避免紧要部位受伤。 “老爷,真不怪小的,实在是姓常的过于狡诈,竟然请了欧阳询当靠山。” “欧阳询当面,小的又不敢暴露您的身份,这才只能花钱平事啊!” “小的都是为了替您考虑,真的没有半点私心,还望老爷明鉴!” 罗诚被打的哇哇叫,扯着嗓子一通乱喊,只能寄希望于能把老爷的注意力挪开,让自己免去这场灾祸。 而中年人听到这话越发来气,怒意几乎溢于言表:“姓常的有欧阳询撑腰又能如何?你背后不是还有老子吗?” “区区一个欧阳询便把你吓住了,要你何用?” “与其养你这么一个废物,老子还不如将姓常的收做手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中年人只是一时气话才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可这样的话落在罗诚耳朵里却像是救命稻草一般。 “老爷,老爷!小的有话要说!” 罗诚一缩身子,就地打了个滚,借机避开中年人的拳头。 “好啊,你竟然还敢躲……” “小的有个办法!” 见拳头迎面砸来,罗诚赶忙举起双手告饶:“小的有一计,既可完成老爷的计划,还能让姓常的以后不再惹事!” 中年人微微皱眉,拳头也顿在半空:“什么办法?” 罗诚赶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打尘土:“收服姓常的!” “常记茶楼所售出的醉仙酿您也尝过,只要常昊肯帮咱们酿酒,长安城中哪家酒商会是咱们的对手?” “虽说吴日朗死在了常昊的手中,可那么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又怎么能跟常昊比?” “从姓常的找来欧阳询当靠山不难看出,常记茶楼在长安城中并无根基,若老爷您亲自出面,常昊为了站稳脚跟,肯定会纳头拜服。” “到了那个时候,姓常的受老爷您的庇护,自然也不会再找麻烦。” 罗诚一边说,还一边小心翼翼的观望着老爷的表情。 几句话说下去,老爷的表情顿时有了些微的变化。 见状,罗诚瞬间意识到这件事有苗头,当即加大火候劝道:“无论是小的出面,还是早些时候的吴日朗出面,常昊都没有将我们放在眼中,想来是身份不足,压不住他,若老爷亲自出面,那姓常的不得感恩戴德,甘为马前卒吗?” 中年人虽然仍旧板着脸,但是从他那缓缓舒展开的眉头上不难看出,实际上,他还是有些心动的。 罗诚讪讪轻笑两声,准备开口再加上一把火。 中年人却直接抬手制止了他:“跟常昊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倒是没有见过真人,既然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过去看看也好。” “老爷英明!” 罗诚膝盖一软,直接跪下磕头。 能免去一场皮肉之苦,别说磕头了,就算让他饿上几天都不是问题。 中年人轻轻哼了一声,很是随意的摆手打发了罗诚。 而远在常记茶楼的常昊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又抄起抹布擦拭一番。 茶楼空座中,有人开口招呼。 “小常老板,再来一盘拔丝红薯!” “哎,客官,不巧了,打今儿个起,拔丝红薯限量,每桌只能点一份。” 常昊先是拱手道了一声歉,继而改口道:“您看换道菜怎么样?我再送您一碟小菜?” “也罢,那就有什么上什么吧。” 点菜的客人倒也是个洒脱性子,稍稍叹了口气,便点头同意了常昊的安排。 闻言,常昊乐呵呵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自从茶楼上新了拔丝红薯这道菜后,点这道菜的人可谓络绎不绝,不客气的说,每天来茶楼的客人,十桌里至少有七桌都会点这道菜尝尝。 毕竟红薯这种东西可是个稀罕玩意儿,甜懦软口不说,味道也与众不同,而外面那层糖壳以及丝线状的糖线,更是别出心裁。 点菜的人多,也就导致红薯的消耗速度非常之快。 常昊手里的红薯虽然还有不少,但这些还要留作种苗,现在把这东西吃完,至少近百年时间里,都吃不到这种东西了。 所以,常昊早早的立了个条件,一桌只能点一次,尽可能的延长红薯的消耗速度。 反正红薯都在系统库存里屯着,也不用担心腐烂发芽。 说起来,近段时间茶楼生意虽然还算不错,可系统却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三道菜解锁的金额足足达到一千贯钱,也就是一千两银子。 虽说卖挣来的钱早已经超过这个数字,可不知为何,这些钱的都没有被系统计入其中。 常昊考虑是因为这些酒并不是在茶楼里卖出的原因,所以并不被系统认可。 而只靠茶楼食客们的消费,想要攒够一千贯,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即便通仁坊位置接近皇城,地理位置极度优越,可时代的原因限制了众人的消费水平,一顿饭能吃半贯钱已经是一等一的豪客。 像李哥那样抬手便是一贯钱的大人物,更是几个月都难得一见。 当然,“难以遇见”并不是真的遇不到。 常昊正准备转头去厨房,眼角余光注意到出现在门外的那道人影,顿时面露些许笑意。 这不是就遇到大人物了吗? 而且还是抬手五两金子的超级大人物! 看到对方,常昊直接掉头回来,转身朝门口处走去。 人还没到跟前,常昊已经笑着寒暄道:“哟,来啦?” 第一百一十章 钓鱼卖菜 “那花和尚将石牌卖了?他人呢?” “他怎么敢将圣物卖出,那可是本公主的东西,只是暂借于他!” “今天,他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 出现在门外的,正是吐蕃使团副使,公主热丽平措。 此时的热丽平措,柳眉皱起,好似星辰皓月一般的眼眸中透着浓浓怒意。 她刚回到使团驻地没多久,下人便送来消息,说是听闻有个和尚在东市卖石牌,还说是什么吐蕃圣物。 听到这消息,热丽平措简直气坏了。 盛怒之下,也就导致她并没有听到下人后面的半句话。 他们听到消息去找的时候,既没有看到石牌,也没有找到那和尚。 “别急别急。” 常昊满脸堆笑,和声和气的安抚道:“玄奘哪儿敢卖你的石牌呢?那石牌就在他房间放着呢,中午我还看到过。” “而且他跟朋友出门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常昊自然不会告诉热丽平措,那消息是他放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引热丽平措来茶楼。 没办法,东市茫茫之大,想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种情况下,常昊只能想了个歪主意。 既然自己找不到这位吐蕃公主,就让这吐蕃公主找自己。 而放眼整个茶楼,真正能让这位吐蕃公主在乎的,自然也就只有那块被暂时借给玄奘的圣物石牌了。 常昊让檀儿去东市晃了一圈,花了五十文铜板,轻轻松松就把消息传了出去。 消息不需要传播太广,只要能让三两个吐蕃人听到,目的便达到了。 就现在的结果而言,还算不错。 热丽平措神色狐疑的瞥了眼常昊,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不相信”三个大字。 实在是常昊和玄奘给热丽平措留下的印象不算太好,一个贪财,一个好色,头回见面,两人就把她绑了。 像这样人,说出来的话,自然可信度极低。 常昊这次有求于热丽平措,态度摆的很低,言语之间也满都是客气。 可热丽平措却神色倨傲,一如既往。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这位是堂堂吐蕃公主,再加上两人之间的关系着实算不上太好,自然也就没有那么亲近。 盯着常昊看了好半晌,热丽平措这才轻轻哼了一声:“暂且信你一次,等那花和尚回来记得转告他,我只是将石牌借给他,他若是胆敢私自处理,休怪我不客气!” 撂下这么一句话,热丽平措转身就要离开。 来时匆匆,走时依旧匆匆。 常昊好不容易才见到热丽平措,又怎么会轻易放她离开。 “哎哎,热丽姑娘,别忙着走啊!” 常昊急忙上前两步,抬手横在热丽平措面前:“你可是有段时间没有来过茶楼了,今天好不容易碰巧来了,不如坐下吃点东西?” 热丽平措眼神一亮,但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孤傲。 常昊也不点破,笑眯眯解释道:“刚好前段时间我研究了一道新菜式,甜口,且全长安城只有常记茶楼有得卖,出了长安城,就第二个人知道。” 热丽平措柳眉微微扬起,分明是动了心。 自己分明是来找麻烦的,怎么的到最后却变成吃饭了,不成不成。 可这个姓常的虽然贪财了些,但看神色态度也不像是撒谎。 但使团里的阿妈已经再三嘱咐自己平日里要少吃些,保持身材,自己中午已经用了餐,这会儿再吃东西的话,会长很多肉的吧? “对了,菜的名字叫拔丝红薯。” 常昊在旁边适时补上了一句。 而这一句,则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热丽平措轻哼了一声,莲步轻移,不留痕迹的落座:“这是你求我,我才留下尝尝的。” “是的是的。” “另外,若是那菜不好使,我可是要砸了你的招牌的!” “没问题,若是热丽姑娘不喜欢,不用你说,我自己就把招牌砸了!” 常昊拍着胸口信誓旦旦的保证,然后让热丽平措等上一会儿,自己则急忙钻进厨房。 开玩笑,不好吃? 常昊两世为人,虽然没处过对象,但也深知一个道理。 甜品对女人的杀伤力丝毫不亚于一款名牌包包,而在这个念头,还没有名牌包包这种概念,也就是说…… 一旦祭出拔丝红薯这道大杀器,上至老妪下至女孩,全部通杀。 毕竟是有求于人,常昊担心热丽平措会等的着急,所以匆匆准备了一盘拔丝红薯端了出来。 而事情的发展正如常昊所预料的那般,当晶莹的糖丝出现在热丽平措面前的时候,热丽平措倏然瞪大了双眸。 看到这一幕,常昊默默的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事情已经成了一半了!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不用多说,热丽平措起初还有些拘束,但实在架不住红薯的绵甜丝丝入口。 前后不过半柱香功夫,一盘菜便被消灭的干干净净。 而且看热丽平措的眼神,分明还有些意犹未尽。 “常老板,还……” “不好意思啊,热丽姑娘,茶楼有规定的,每桌每次只能点一盘拔丝红薯。” 常昊“歉意”的笑了笑,然后主动倒了杯茶:“若是还想吃,下次再来便是了。” 面对常昊这番说辞,热丽平措看了看菜盘,有看了看常昊。 低头沉思片刻后,热丽平措直接从袖口摸出……两粒金豆子:“这些够吗?” 靠! 常昊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脸上则表现的很是淡然:“热丽姑娘,这真的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不动声色的将金豆子抓到手里,常昊微微叹气道:“实在是原材料紧缺,我有心无力啊。” “这些呢……” 热丽平措又一伸手。 金黄黄的大元宝,看分量,至少五两开外。 常昊脸色一凛:“热丽姑娘,规矩就是规矩,若今天为你开了先例,以后茶楼还怎么做生意?” 嘴上虽然说得好听,但常昊手上的动作却是半点不慢。 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金元宝便顺势滑进了常昊的袖口。 热丽平措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抿了抿嘴唇,回味着拔丝红薯的甜美。 身为公主,她从小到大吃到过的美食数不胜数,乃至于就连大唐宫廷里的膳食都无法打动她。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小茶楼,却让她有了新的认知。 之前的松茸鸡汤,还有现在的拔丝红薯。 见常昊还是不松口,热丽平措皱了皱秀眉,追问道:“到底怎样我才能吃到更多的拔丝红薯啊?” 来了来了! 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了! 常昊心中大喜,神色却依旧如常:“若是真想吃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不知道,热丽姑娘能做到吗?” 第一百一十一章 新的合作伙伴 一大老爷们,拉下脸皮去哄小女生。 这事儿放在别人身上,真没几个人能做得出来。 偏偏这事儿落到了常昊身上,以常老板的性子,只要能赚到钱,别说哄小女生,就算是让他打扮成女生都不在话下。 当然了,前提是价格得到位。 在常昊的谆谆善诱下,馋心大起的热丽平措已然失去了理智。 毕竟无论拔丝红薯也好,还是早些时候的松茸鸡汤也罢,都已经超出了她的认识。 再加上甜食对女生的加成杀伤力。 重重条件因素下,面对明显没安好心的常昊,热丽平措竟然没有察觉到异样。 “什么条件,只管说便是。” 热丽平措说的那叫一个豪迈。 不过身为吐蕃公主,她的确有这份底气。 常昊则喜不自胜,眉眼之中透着浓浓的笑意:“倒也不是什么很难的条件,就是……” 常昊主动凑到热丽平措跟前,压低声音解释了一番。 起初听到常昊的话,热丽平措还有些不明所以,随着常昊将条件说完,热丽平措柳眉皱起,如星辰皓月一般的眼眸中透出浓浓疑惑。 “如此简单?” “简……” 常昊满头黑线,抬头瞥了热丽平措一眼,最终还是打消了和这个小姑娘计较的念头。 没办法,贫富差距这种事情本就是天生的,所以他才会这么想挣钱买官。 “热丽姑娘能做到?” “自然是可以的。” 热丽平措欣然点头答应,然后巴巴的看向常昊:“现在可以给我做拔丝红薯了吗?” “在那之前,劳烦热丽姑娘先签个契约?” 常昊脸上堆笑,试探性的问道:“凡事提前做好防备,日后遇到什么分歧也有个说法,对吧?” 这真不怪常昊要求太多,实在是事情发展的过于顺利,顺利到让他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而且,热丽平措的注意力明显没有在自己说的事情上,若是等她冷静下来后悔了怎么办? 既然要做,就把事情做定趁热打铁,一鼓作气。 常昊虽然说的客气,可热丽平措仍旧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明显变得有些迟疑。 见状,常昊赶忙好说歹说,临到最后,总算是从热丽平措口中得到了一句准话。 刚才点餐的客人出声催促了几句,常昊安抚好热丽平措后,又招呼起了客人。 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常昊才将茶楼里的客人打发走。 在热丽平措明显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常昊忙不迭将准备好的菜品端了过去。 毕竟刚才有外人在场,当着别的客人的面一连端上两盘拔丝红薯,很容易造成不满,常昊可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了茶楼生意。 心愿得到满足,热丽平措很爽快的在契约书上签了字。 常昊同样心情极好。 从这一刻起,这位吐蕃公主就是常记茶楼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合作伙伴了。 至于李哥…… 跟李哥的合作是基于卖酒,按照当时的说法,李哥帮忙打通渠道,让茶楼卖酒的时候不会被官府的人找上门,为此,常昊付出卖酒所得的五成利润。 除此之外,两人既没有签订契约,也没有商议卖酒之外的合作事宜。 如今禁酒令即将解除,李哥的帮忙自然也就失去了应有的意义。 这也是常昊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一直自认算是个喜欢钱的人,但并不代表他会为了钱而失去底线。 没有李哥,他就不可能在禁酒令时期卖酒。 没有李哥,杜老大被掳走的时候,他连救人都做不到。 所以,接下来有时间,他一定会拉上李哥好好谈谈,顺带立下一份契约,让李哥正式入股常记茶楼。 常昊两世为人,深知一人独木难支的道理。 以他的所知所想,想要在大唐挣钱,很容易,但挣了钱之后如何将这些钱留下,才是最重要的。 正是带有这样的考虑,常昊才会找上热丽平措。 而李哥,就是常记茶楼的下一个合作伙伴。 打发了心满意足的热丽平措,常昊又亲自将其送到茶楼门外,这才算是作罢。 按照契约的内容,热丽平措接下来需要在半个月时间内向茶楼提供五千两,作为入股资金,而且,在茶楼遇到麻烦的时候,热丽平措还需要出面解决。 真要算起来,五千两其实并不算太多。 毕竟常昊可是见过六万两银子的男人,区区五千两还真不算太在乎。 常昊真正在意的,是热丽平措的身份。 吐蕃公主,使团副使。 热丽平措在长安城或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有朝一日常记茶楼要开分号呢? 最好是能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开分号,将常记茶楼的招牌摆到恒罗斯都城。 念头至此,常昊脸上瞬间涌现出些许笑容。 想远了想远了,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先赚钱买官再说,有了官身,才算是真正在长安城站稳了脚跟。 “少爷,在想什么呢?” 正堂里,正在收拾桌椅的檀儿出声询问:“时间已经不早了。” 檀儿喊了几声,常昊这才算是回过神来,顺势抹了把嘴角。 “那就收拾收拾早些休息吧。” “花和尚和杜老大还没有回来,不用等他们吗?” “不用。” 常昊满不在意的摆摆手,转身走进茶楼。 不提这两个家伙还好,提起他们,常昊就一肚子的火气。 拿了分红,又借了钱,这俩家伙就跟失踪了似得,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如果不是他们俩的东西都在各自房间放着,常昊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带着钱跑路了。 檀儿十分乖巧的哦了一声,将最后一把椅子倒扣摆在桌面,之后就要去拴门。 然而,没等檀儿走到门口,门外便传来一道询问声。 “看你们的意思,这是想要关门?” 随着声音,门外有人抬脚进门。 常昊与檀儿两人齐齐回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绛红色锦袍,国字脸的中年人出现门口处。 不管是那件料子非同一般的锦袍也好,还是腰上悬挂的玉佩也罢,无一不表明了对方身家。 而对方不经意间露出的那枚羊脂白玉的手把件,更是让常昊提起了精神。 又是一头肥羊……额,不,又是一个大人物! 看对方的着装打扮,甚至有可能比李哥还要大! “怎么可能关门呢?” 三两眼将对方打量了一遍,常昊脸上顿时堆满笑容:“我们这是……这是打扫呢!” 常昊随口扯了个街口,紧接着迎了上去:“这位客人想要吃点什么?本茶楼有几道拿手菜,要不要尝尝?” 面对常昊的盛情邀约,对方却显得十分冷静。 盯着常昊看了片刻,中年人双眸微微眯起:“听说,这里有醉仙酿?” 第一百一十二章 茶楼的客人 “听说这里卖醉仙酿?” “小菜什么的,随便上几道就行。” “将你们茶楼最好的醉仙酿拿出来,若是让我不满意,嘿嘿。” 中年人笑了笑,露出满嘴黄牙。 这年头“牙刷”这种东西暂时还不留行,上至皇亲贵族下到黎民百姓,牙口都算不得太白。 而对方话里的意思也再明显不过。 前面半句,听起来倒像是正常客人的诉求,可后面半句话,意思就杂乱的多了。 常昊原本还有几分欣喜,但这会儿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淡去。 要么是找茬闹事的。 要么就是别有所求。 比如说……吴日朗、罗诚之流。 常昊脸上笑容淡去,但眉眼中还带着几分笑容,看起来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说好说,醉仙酿可是咱茶楼独一号的佳酿,客人你算是找对地方了。” 常昊朝檀儿打了个手势,让她将一处桌椅摆开,自己则领着对方进门落座。 那中年人不疑有他,跟着进了正堂。 “早就听说通仁坊里有一座常记茶楼,茶楼老板酿的醉仙酿堪称酒中一绝,放眼整个长安城,没有任何一种酒能与其媲美。” 落了座,中年人回头看向常昊:“不知道,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虚名,都是虚名而已。” 常昊客客气气的笑着,心里则思绪急转。 这个时间点,欧阳老先生肯定已经早就休息了,而且,今天下午欧阳老先生才帮忙将赶跑了罗诚,这会儿再去麻烦人家,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唯一能打的玄奘这会儿还不在茶楼,顺带着还把杜老大给带走了。 对方来者不善,真要出了什么麻烦,靠自己和檀儿,不一定能解决。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俗话说登门时刻,看看能不能靠普通手段将其打发,实在不行,就豁出去拼上一把。 心中打定主意,常昊心情也变得轻松许多:“不过茶楼里剩下的醉仙酿不多,且壶壶都是精品,这价格上……” 常昊略作迟疑,以醉仙酿的价格试探。 中年人闻言,却是想也不想便摆手道:“有多少上多少,我在城中这些年,还从没赖过别人的酒钱。” 常昊眉头一扬,顺势笑道:“还请客人稍候片刻。” 暂时安抚住对方,常昊拉着檀儿就进了厨房。 比起常昊,檀儿明显有些紧张。 她在茶楼里待了这么久,迎来送往,好赖话还是分得清楚的。 而对方进门后的那些话,她更是听得清清楚楚。 “少爷,外面那家伙,好像是来找麻烦的!” “还用你说,本少爷听不出来嘛?” 常昊轻敲了一下檀儿的脑袋:“我先拖着这家伙,你去街头刘叔那边走一趟,让刘屠户找玄奘回来。” 外面夜色已深,常昊实在不放心檀儿这么个姑娘家家的来回奔走。 刘屠户是土生土长的老长安城人,再加上平日里杀猪宰羊,一身煞气,别说走夜路,就算坟头睡觉,小鬼都不一定敢露面。 “那你呢?” 檀儿揉了揉脑袋,脸上满都是担忧。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常昊转头看了眼外面,当即催促道:“我一个大老爷们,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见常昊说的底气十足,檀儿这才迟疑着点点头。 可檀儿哪里又知道,常昊说的认真,可缩在袖口里的手却在微微打颤。 两人出了厨房便分头行事,檀儿离开茶楼,去街头找刘屠户,常昊则递给中年人一个笑脸,而后去了后院。 杜老大帮着卖酒的时候,把茶楼里里外外所有的醉仙酿全给换成了银子,不过常昊留了个心眼,将最好的几坛留下埋到了后院。 常昊出来的时候,中年人丝毫没有着急,反而还左右打量着,似乎对茶楼的装潢布置很感兴趣。 常昊将酒坛往桌子上一摆,随手将酒坛上沾着的泥土擦去。 “客人,这便是醉仙酿了。” 常昊轻轻地拍着酒坛,脸上适当多出几分得意:“若不是看着客人大气,这酒我是绝不会搬出来的。” “哦?” 中年人低头扫了两眼:“这酒还有什么讲究?” “那是肯定的!” 常昊随手拉过一个凳子,先是打了个手势以示询问,得到中年人的允肯后,才坐到一旁。 “经常到茶楼的客人都知道,醉仙酿分为两种,一种是佳酿,五十贯钱一壶,另一种是散装的,一贯钱一壶,但这个……” 常昊又拍了拍酒坛:“这坛酒得这个数!” 一边说,常昊还比划了一个手势。 他巴不得中年人跟他多聊几句,方便拖延时间。 中年人稍稍愣了一下,而后主动道:“六百两?” 听到这数字,常昊自己反倒先打了个激灵。 他原本想要告诉对方,这坛酒卖价六十两, 可他哪里能想到,对方如此上道,竟给出了这样一个高价。 六百两! 什么酒能卖到这种价格啊! “对、对啊!” 常昊干咳一声,勉强应声。 做生意嘛,人家都已经开价开到这个份儿上了,他总不能把价格往下压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常昊还特地补上一句:“这可是十年酿!” “原来如此。” 中年人若有所思,瞥了常昊一眼:“既然是十年酿的美酒,那还不赶快打开?怕我给不起钱吗?” “哪儿能呢?” 常昊乐呵呵一笑,但手上却没有动作。 这酒自然不是什么十年酿,只是提纯的时候,留下的浓度最高的几坛。 如果说普通的醉仙酿是七成水三成酒,那么五十贯一壶的醉仙酿便是五成水五成酒。 而埋在后院那几坛,则是三成水七成酒,浓度之高,丝毫不逊色于常昊前世喝的那些烈酒,论酒精浓度,至少有六十五度。 在三十度就算是烈酒的大唐,这坛酒可是会要人命的。 而常昊将这酒,本来就没打算让对方好过,如果能在解决对方的前提下再稍稍赚上一笔钱,那就再好不过了。 中年人哪里听不出常昊话里的意思,抬手在袖口里掏了掏,旋即掏出两锭金元宝。 金银铜都是朝廷管制,碎金碎银暂且不说,但若是金锭银锭,其上大都有官府的铭文,产自何地,成色怎样,分量几何。 而中年人拿出的两锭金元宝,上面则写的清清楚楚的。 最吸引常昊注意力的则是其上的标明的数字。 贰拾两。 也就是说,这两锭金元宝,便价值四百两雪花纹银,关键是以金换银还有溢价。 注意到常昊的表情,那中年人淡然开口道:“现在,可否开酒了?” “可以,当然可以。” 常昊瞥了眼金锭,强忍着直接将钱收下的冲动。 对方来者不善,这会儿他拿了钱,怕是等会儿没命花啊! 随着常昊轻轻拍开酒封,浓郁至极的醇香瞬间溢满整间茶楼,那中间人嗅到这味道后,更是不由得瞪大双眼,面露惊愕。 看到这一幕,常昊默默笑了笑。 心动就好。 酒已经打开了,接下来,能不能喝到肚子里,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ps:各位看官朵朵支持呀! 第一百一十三章 要翻脸 俗话说,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可常昊前世开饭店,没少见喝酒喝进医院的戏码。 酒量再好的人,喝酒都是有极限的,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了度数太高的酒,绝对会伤到身子。 远不见,前世医院里接待过多少喝酒喝到胃穿孔胃出血的人。 而常昊现在的盘算,就是让这家伙感受一下来自于后世的恶意。 至于常昊为什么能够确定对方不是什么好人,原因很简单,第一,对方上来就直接要买酒喝,而且还点名要最好的醉仙酿。 虽说常昊已经得到禁酒令将要解除的消息,但……消息要到明天早上才公布。 也就是说,现在还是在禁酒令的时期内。 其次,对方很有钱。 不管是从身上的穿着打扮,还是言谈举止,乃至于随手撂出来那四十两黄金,都绝对算的上是常昊见到过的最有钱的人。 长安城毕竟是大唐都城,有钱人不在少数,可在常昊的认知中,唯一一个这么有钱的,便是花费足足六万两,收走常记茶楼所有存酒那人。 第三点,常记茶楼虽然生意还算不错,但显然还到不了能吸引人大晚上特地跑来吃饭的地步。 常记茶楼经营许久,接待的最多的便是通仁坊内的街坊邻居们。 那些人都是熟面孔,姓甚名谁住在那条街上,常昊多少都有印象,而眼前这个中年人,可不是通仁坊的邻里乡亲。 基于这三点的考虑,常昊顺势推断出了对方的来意,甚至于……对方的身份。 只是现在常昊还有一点无法确定。 这个锦衣夜行,着金佩玉的中年人,到底跟罗诚和吴日朗之流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对方大晚上跑到茶楼喝酒,又是为了什么。 找自己的麻烦? 不像。 单纯喝酒? 也不像。 常昊抬头看了中年人一眼,脸上多出几分笑容:“客人,我给你满上。” 说话间,常昊抬手倒满一杯酒,顺势推到中年人面前。 酒香四溢。 中年人眼神明亮,显然有些意动。 不过他并没有像常昊预期的那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嗅了嗅酒香味,之后便抬头看向常昊:“酒的确是好酒,不过,在喝酒之前,我还有些事情要与老板商议。” 常昊的小心思没等得逞,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神色,仍旧是一脸和煦笑容。 “看客人说这话,什么叫商议啊。” 常昊脸上堆着笑,乐呵呵出声:“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便是了,我能做到的,一定不会含糊。” 别看常昊这边说的客气,但暗地里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来了。 马上就能知道突然冒出来的这家伙想要做什么了。 中年人盯着常昊看了片刻,咧嘴一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要跟你做一笔生意而已。” 常昊眉头一挑,脸色古怪。 这倒是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中年人抬手按住那只酒杯,笑意渐渐淡去:“我听人说,常记茶楼的老板很喜欢钱,非常喜欢。” “巧了,我别的不说,就钱多,多到连我自己都数不清。” 中年人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常昊的身上:“从今天开始,你关了茶楼,替我酿酒,如何?” “哦?” 常昊故作恍然:“我还当是什么生意呢,客人的意思是,想要花钱请我?” 中年人咧了咧嘴,没计较常昊话里的那个“请”字。 “想让我帮忙酿酒也不是不行,可我的出场费可是很高的,你出得起吗?” 常昊笑容依旧,语气中却多出几分不可察觉的冷意。 而中年人早在来茶楼之前便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此时面对常昊的询问,更是丝毫不见意外。 “开个价便是。” “据我所知,长安城中请一位老师傅,一个月少说也得五两俸银,我呢,也不多要。” 常昊指了指那壶醉仙酿:“冲着这份手艺,一个月要五百两,不过分吧?” “不过分。” 中年人稍稍点头,而后道:“不过,你就不怕有命拿没命花?” 话已至此,茶楼正堂中骤然多出几分硝烟味。 常昊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说什么不讨喜的话,对方极有可能会直接出手。 “哈哈,开个玩笑而已,客人可千万别忘心里去。” 常昊笑着摆摆手,调转话头道:“客人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茶楼是爹娘留下的,我呢,又是个孝顺的好儿子,丢下茶楼跑去替人打工,实在不合脾气。” 中年人收回视线,抬手掂起酒杯:“果真不考虑考虑?” “还是……免了吧。” 常昊摆摆手,而后起身:“客人先喝着,我去给准备几个小菜。” 约莫是担心中年人误会,常昊还特地补上一句:“放心,不收钱。” 中年人扯了扯嘴角,双眸微微眯起。 在中年人的注视下,常昊果真去了厨房,前后不过半刻钟,两道开胃小菜就被端上了桌子。 而中年人,仍旧没有动那杯酒。 他的确喜欢酒,但是今天的重点并不在醉仙酿上。 常昊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了眼里,不管是故意将那批醉仙酿卖给自己,借机赚取银子也好,还是面对吴日朗和罗诚的针对,轻松化解麻烦也罢。 这位常老板,可不是简单人物。 若他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又怎么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 和吴日朗、罗诚两人比起来,常昊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人才。 一方面是因为他那酿酒的手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这么一个手下在身边,可以省去许多烦心事。 茶楼不大,客人更是只有中年人一桌。 门外,天色如墨,街上灯火通明。 门内,一主一客相顾无言,两人肚子里都藏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常昊知道这中年人没安好心,能拖一会儿算一会儿,只要玄奘到了,最起码自己的人身安全也就有了保障。 中年人则在想怎么才能收服常昊,让这位常老板为自己所用。 两人相顾而无言,中年人捏着酒杯,因为有心事,迟迟不肯喝酒。 临到最后,中年人的耐心似乎被消耗殆尽,随手将酒杯按在桌子上,抬头看向常昊。 “你可知,我是做什么的?” 中年人这话问的很有分寸的。 不是什么人,而是做什么事情。 面对这样的说辞,常昊眉头微微扬起,心中划过几分思量:“看客人的着装打扮,想来应当是做生意的?” 中年人先是一怔,而后反倒笑了起来:“没错没错,我的确是生意人。” 转瞬的功夫,中年人心里便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 “而且,我是酒商。” “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找上你了吧?” 闻言,常昊瞬间脸色大变,表情变得极其阴沉。 而这样的变故,反倒使得中年人为之一愣。 常昊的反应,似乎有些和他预料的有些不同?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客人的真实目的 在中年人道明身份之后,常昊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比起刚才神色和煦的模样,这会儿的常昊,双眉皱起,眼眸中透着浓浓的怒意。 仿佛下一刻,常昊便会直接拍案而起,大打出手。 而这样的变故,则让中年人有些措手不及。 盯着常昊看了片刻,中年人略显疑惑道:“常老板,你这是……” “这位客人,没听说过同行是冤家这句话吗?” 常昊板着脸看向中年人,语气里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看来,客人想要请我帮闲,也是别有目的咯?既然如此……” 常昊腾的站起身,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意思已经表露的非常明显。 而常昊这样的表现则让中年人有些意想不到,神色尴尬的僵了好半晌,这才干笑着压了压手:“常老板切勿着急,我此番可是带着诚意来的!” “俗话还说,还说生意不成……不成……” 中年人憋了好半晌,死活没把话说完整。 最后还是常昊接着补上了半句:“生意不成仁义在。” “对对。” 中年人顿时恍然:“就是这个道理。” “可这已经不是仁义与否的问题了。” 常昊轻哼了一声,脸上仍旧透着浓浓的敌意:“能够将抢生意说的如此光明正大,客人的来头很大吗?” 借着醉仙酿给对方下个绊子的想法未能得手,常昊也就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继续消磨时间。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客气”,但可以确定的是,来者不善。 现在最为迫切的是搞清楚对方的身份。 只有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接下来才好看碟下菜。 见常昊似乎有点生气,中年人脸色也有些难看。 中年人纠结许久,不知道该如何接着说下去,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罗诚终于按耐不住,直接跳了出来。 “姓常的!你知道我家老爷是什么身份吗?” “敢这么跟我家老爷说话,你就不怕在长安城中混不下去!” 罗诚的出现,很好的打破了茶楼里的尴尬。 其实早在中年人来茶楼的时候,罗诚就跟着来了。 不管是吴日朗的死,还是他没把事情处理妥当,所有事情的线头都在常昊身上,若是这次老爷没能成功收服常昊,等到回去,受罪的肯定是他。 正因如此,罗诚才会冒着被老爷训斥的风险站出来。 随着罗诚开口,常昊和中年人也齐齐看了过来。 罗诚敢跳出来,本就是肚子里一股邪气作祟,担心自己捣鼓着老爷到这里来,非但没能奏效,到最后还惹得老爷不开心。 这会儿被两个人盯着,他好不容易鼓起的胆量顿时泄了气,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看着罗诚,常昊心里反倒舒了口长气。 现在终于可以肯定了。 这中年人,的确是罗诚背后的主子。 换句话说,也就是早些时候的吴日朗也是这人的手下。 安排万年县县衙的衙役登门找麻烦也好,耗费六万两银子买下茶楼所有的酒水也罢,想来应该都是出自于此人的手笔。 最重要的是,罗诚曾当着欧阳老先生的面说过,若是逼急了他,欧阳老先生也不好使。 也就是说,面前这个中年人,便是罗诚的底气所在了。 三品以上的朝中大员,其身份比之欧阳询还要尊贵。 常昊越发想要知道这中年人的姓名了! 比起在常昊面前,中年人对上罗诚可是半点不客气:“谁让你进来的!滚!” 斩钉截铁一句话,骂的罗诚扭头就走,不敢有丝毫迟疑。 等到罗诚退回到门外,中年人这才转头看向常昊:“不好意思,让常老板看笑话了。” “无妨。” 常昊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 仿佛被罗诚这么一打岔,两人之间的尴尬便此消失了。 殊不知,常昊只是达到了目的,所以没必要再继续演下去,接下来只需要套出对方的身份,然后对号入座,搞清楚对方的身份。 中年人自然不知道常昊这会儿心情。 见常昊脸上多了几分笑容,他心里则再度升起了想要将常昊收入麾下的念头。 只要能这个常老板收做己用,别说死了个吴日朗,就算再死个罗诚都不叫什么事。 他虽然没什么学问,但乡间俚语却知道不少。 比如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再比如说,咬人的狗儿不露齿。 正是因为这些想法,他才会屈尊来到这么一间小茶楼。 被罗诚这么一搅和,中年人也没有了继续和常昊斗心机的想法。 因为刚才常昊的一番话,让他有了一个新主意,很不错的主意。 “刚才我说的话仍旧奏效。” 中年人整了整衣襟,神色淡然,嘴角噙着半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常老板若是肯放弃这座茶楼,别的不说,我能保证常老板锦衣玉食,风光无限。” “毫不客气的说,即便常施主想要在这长安城中横行无忌,也不是不行。” 中年人说的豪气万丈,常昊也没有将这话当成玩笑话。 从之前所遭遇的那些事情来看,对方说的十有八九会是真的。 “是否还有个……但是?” “常老板果然机敏过人。” 中年人淡然点头,而后道:“但是你必须要为我所用,那醉仙酿的酿酒配方也好,酿酒的手段也罢,常老板都不可再转交给第二个人。” 常昊若有所思:“说白了,就是从今天起我跟着你干,然后你保我的平安,对吧?” “是这个道理。” 中年人点点头,目光落在常昊身上,等待着最后的答复。 收服常昊的确是他的目的,若是无法收服,他还有第二个办法。 不能为我所用,必定为我所毁。 简单来说,得不到的就要毁了。 常昊似乎察觉到了中年人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良久之后,常昊深吸口气:“其实我到现在都无法理解,以阁下的身份,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为什么非要盯着我这么一个小茶楼不放呢?” 面对常昊的询问,中年人先是稍稍迟疑了片刻,旋即开口道:“很简单,起初只是利益之争,禁酒令之下,敢卖酒的,除了我便只有你。” “之后则是因为你将酒全都卖给了我,而我理清思绪后,却觉得被平白坑走了一大笔银子。” “之后的之后……” 中年人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桌上的酒杯:“不用我多说了吧?” 常昊嘴角扯起一丝苦笑。 吴日朗。 到现在,常昊都不知道吴日朗为什么会死,罗诚和中年人为什么又认定是自己杀了对方。 事已至此,再去翻旧账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最后一个问题,敢问阁下姓甚名谁!” 第一百一十五章 咱们换个办法 “我姓罗,单名一个艺,是长安城中最大的酒商。” “不客气的说,城中有名有姓的酒坊酒肆,全都与我有关。” “除了你这座常记茶楼!” 面对常昊的询问,中年人并没有迟疑,轻轻松松便将自己的身份如数告知了常昊。 这也是他刚刚想到的主意。 原本他是想要直接表露身份,以势压人,逼得常昊不得不低头,而后拜服在自己麾下。 但是常昊的一句询问,反倒是让他心里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以商人的身份面对常昊。 这样一来,不仅自己能够保持足够的神秘感,而在常昊心里,自己也并非什么朝中大员,而是长安城中的酒商。 若不是常昊就在身边,罗艺甚至想高呼一声,表明对自己的佩服。 然而,他又哪里知道,当“罗艺”这个名字被说出来之后,常昊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是真真正正的愣在了原地,满心愕然。 罗艺这个名字听起来或许没那么熟悉,但若是把“罗”换成“李”字,这就熟悉的多了。 李艺,隋末唐初的武将,武德三年归顺大唐,获封燕郡王,左翊卫大将军,关键他还是天节军的统制和径州刺史。 在李世民尚未登基之前,此人还与前太子李建成交好,李世民登基后,非但没有将此人怎么样,甚至还加封了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 要知道,开府仪同三司可是从一品,文散官的最高官阶,堪比三公。 而罗艺正是李艺的本名,归顺大唐后,被赐姓李。 而最让常昊记忆犹新的是,这个李艺,位高权重,按道理说应当安稳享福即可,偏偏李世民即位几个月后,这货居然谋反。 关键是谋反就谋反吧,到最后屁大点浪花都没有掀起来,李世民只派了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平叛,而大军还没赶到,这货就先被手下剁了脑袋,谋反失败。 常昊盯着罗艺看了好半晌,而后又转头看向门口处。 门外还站着读书人模样的罗诚,刚才被罗艺一个“滚”字赶了出去。 其实真要算起来的话,在他的认知中,的确有个叫罗成的人,也和这位燕郡王罗艺有关系。 不过彼“成”非此“诚”,两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常昊便无从得知了。 念头转瞬即逝,很快,短短片刻时间,常昊对于这位自报家门的“长安城最大的酒商”有了足够的了解。 而罗艺显然并不知道常昊此时的想法。 此时的他,还正在为自己这个绝妙的主意而沾沾自喜。 伪装成酒商? 这得多好的脑子才能想到这样的办法啊? 不仅可以免去泄露身份的危机,还可以在姓常的面前营造出一种神秘感。 罗艺心中啧啧赞叹,脸上则摆出一副无关紧要的闲散表情:“如何?答应,还是不答应?” 虽是询问,可在罗艺看来,早已经吃定了常昊。 常昊好不容易才回过神,还得装出一副愕然神色:“你、你竟然是长安城最大的酒商?” “怪不得……怪不得能一口气吞下那么多的醉仙酿。” “怪不得会说出钱多到数不清的话。” 常昊表面一番感慨,心里则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跟这位“长安城最大的酒商”打交道。 现在的情况是,对方的身份已经知道了。 对方的目的也已经知道了。 怎么才能在形势比起人强的情况下占据优势,将会是重中之重的问题。 而罗艺此时的注意力全都在常昊的态度上。 正如他最开始所预料的那样,一旦他主动表露身份,常昊绝对会低头服软。 “所以,我刚才的提议,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答复了?” “那是自然。” 常昊微微颔首,心中思绪急转:“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个小要求。” “哦?说来看看。” 罗艺此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收复常昊,将醉仙酿的配方拿到手中,从而达到成为长安城中最大的供酒商的目的。 只有如此,在不久以后的除夕宴上,他才能将自己准备的那些酒送进宫城。 “这茶楼是我父母留下的遗产,也是我在长安城中安身立命的资本。” 常昊神色肃穆,不苟言笑道:“所以,还望罗先生见谅,我绝对不会放弃茶楼!” 罗艺眉头一挑,眸中泛起些许冷意。 常昊仿佛没有注意到罗艺的表情,自顾自道:“我这里有另外的办法可以达到罗先生你想要的效果。” “比如说……合作。” 说到这里,常昊抬头看向罗艺:“不知罗老板意下如何?” “怎么个合作的办法?” “很简单,你仍然负责城中酒水的倾销一干事物,而我,只负责提供醉仙酿。” 常昊顿了顿,解释道:“而且,从今以后,常记茶楼的酒只会卖给你。” “这样一来,你的生意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在醉仙酿的帮助下,甚至会更上一层楼,而常记茶楼,也可以继续保存下来。” 面对常昊这样一套说辞,罗艺微微皱眉思索起来。 他来常记茶楼,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常记茶楼的醉仙酿,至于茶楼存在与否,倒是无关痛痒。 如此想来的话,常昊的这个办法的确不错。 罗艺侧脸看向常昊,心中多出些许犹豫。 办法虽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罗艺还正在纠结的时候,常昊突然又补上一句:“罗老板想要提携小弟,小弟受宠若惊,只是,以罗老板的身家,应该看不上小弟这份产业吧?” 轻飘飘一句奉承话,对于好面子的罗艺来说,其威力却丝毫不亚于当头一棒。 罗艺脸色一凛,眉头抬高几分:“那是当然。” 常昊顿时面露恍然:“如此,那小弟可要在这里先行道上一声谢了!” 常昊拱了拱手,态度十分客气。 罗艺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很是大度,丝毫看不出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但常昊深知,如果刚才有一点让罗艺不顺心的地方,自己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不管是早些时候的吴日朗还是门外的罗诚,从两人身上,足以看出罗艺此人的性格如何。 所谓,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道理便是如此。 不过,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罗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面前这位常老板可不只是茶楼老板这么简单。 重活一世,常昊很清楚罗艺此人的下场。 比如说,要不了多久罗艺就会谋逆,而且谋逆没有成功,自己反倒落得一个被枭首示众的下场。 在那之前,常昊只需要与其虚与委蛇。 而且……有这么一个“酒商”合作伙伴,不一定是坏事。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盘算 “常施主!贫僧回来了!” “是谁要在茶楼闹事?贫僧这就送他去见地藏王菩萨!” 常昊与罗艺两人的商议刚刚告一段落时,门外传来玄奘大呼小叫的声音,紧接着,手持两把短柄斧的玄奘蛮横冲进茶楼,原本守在门口的罗诚都没能将其拦下。 玄奘身后,还跟着杜祁。 杜老大同样一脸的凶恶,只是跟玄奘比起来,显然有些底气不足,眼珠乱转,似乎是想要搞清楚眼下的情况。 玄奘咋咋呼呼冲了进来,一眼扫到坐在常昊对面的罗艺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你这家伙要来找茬吗?” 玄奘高举起短柄斧,满脸的煞意:“知不知道这常记茶楼乃是贫僧的落脚之处,一而再再而三的闹事,真当贫僧一点火气都没有吗?” 话音未落,玄奘抡圆了斧头就要往下砸。 玄奘这一连串的话说的又急又快,根本没有给罗艺任何反应的机会。 等到罗艺回过神的时候,眼前已经多出两柄斧头。 亏得罗艺是战场出身,早已见惯了刀光血影,非但没有被吓得惊慌失措,反而怒由心中起:“放肆!” 旁边,常昊也及时开口制止:“玄奘!住手!” 玄奘手腕一顿,脸上多出几分疑惑神色:“为何?此人不是……” “这是罗老板!” 常昊赶忙起身拦住玄奘,顺势解释道:“长安城中最大的酒商,这次来茶楼,人家是来谈合作的!” 一边说,常昊还给玄奘打了两个眼色。 玄奘起初还有些疑惑,但看到常昊的眼神后,顿时恍然:“原来是罗施主!失敬失敬!方才贫僧看走了眼,将您当成了旁人。” 玄奘当即微微躬身,双手合十:“还望罗施主多多海涵。” 罗艺寒着脸,目光微凝。 见状,常昊赶忙上前打圆场道:“罗老板,这提议如何?若是可行,还是尽早拟定契约为好?” 随着常昊的话,罗艺的注意力这才收转回来:“既然常老板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便这样行事吧。” “明日一早,我会再来茶楼一趟,谈拢相关细节。” 轻咳一声,罗艺忍不住瞥了玄奘一眼:“不过,明日我希望不要再横生枝节。” “那是自然。” 常昊笑着应声。 罗艺微微颔首,这才转身朝着门口方向走去,常昊赶忙跟了上去,客客气气将这位罗大老板送到茶楼门外才算作罢。 罗诚见茶楼中有人走出,当即迎了上来:“老爷……” 剩下的话没能出口,罗艺已经一个眼神瞪了过去。 罗诚一时语塞,只得讪讪一笑,算是作罢。 常昊满脸堆笑,送罗艺出了门:“明日一早,小弟在茶楼恭候罗老板大驾!” 罗艺轻轻嗯了一声,旋即领着罗诚,两人一前一后就此离开。 距离常记茶楼不远处停靠着他们的马车。 随着罗艺上车,马车缓缓朝西侧驶去,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常昊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心头放下一块巨石。 看着常昊这幅模样,旁边的玄奘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那家伙……就是一直躲在幕后捣鬼的人?” 常昊直视前方,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缓缓点头。 见状,玄奘更是满脑子疑惑:“既然仇家上门了,为什么不……” 玄奘本想说直接砍死对方,但临到最后又想起来自己好歹还是个受了具足戒的和尚,说这样的话终究不美,这才比了个手抹脖子的手势。 跟在玄奘身后的杜祁小鸡啄米似得点头,同样表示非常疑惑。 比起玄奘和常昊,杜祁可是实打实的和对方结了梁子。 毕竟若不是刚才那家伙幕后搞鬼,他也不至于被严刑拷打了半宿,足足养了好些天。 常昊收回视线,回头看了眼玄奘两人:“为什么要对人家动手?” 玄奘和杜祁两人似乎并没有想到常昊会给出这样的答复,当场便忍不住啊了一声。 常昊摆摆手,转身回到茶楼正堂:“没听到刚才说的吗?人家可是咱们的合作方。” “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你们俩,真不太适合做生意。” 玄奘听得满头雾水。 反倒是总担心事情闹大的杜祁,稍稍琢磨出一些里面的余味。 “常老板的意思是,以往的仇怨一笔勾销,接下来只管想办法掏钱?” “可对方能调动吴日朗、万年县的衙役,若是以后生出了什么矛盾,那咱们岂不是……” “放心吧。” 常昊满脸不以为然,笑道:“这位罗大老板,生不出来什么麻烦。”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两人,刚才那位罗老板,实际上是被赐姓李的燕郡王李艺,同时对上手上还有天节军兵权,本人更是开府仪同三司。 而且,就是这么一号人物,在不久的将来会起兵谋反,想要往坐一坐龙椅,但到最后谋反没成功,脑袋还被身边的手下割了下来。 不顾玄奘杜祁两人满脸疑惑,常昊大步朝着后院方向走去,神色怡然。 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有可能塞牙缝,换个角度说,人走运的时候,踩的狗屎里都有可能藏着金子。 他前脚才跟热丽平措谈好了合作事宜,拉拢来了一大笔资金,紧接着就是罗艺的登门拜访,结果仍旧是同意合作。 再加上欧阳老先生送来的消息,明天一早,禁酒令解除。 这叫什么? 这就叫万事俱备,不欠东风! 像他常昊,重活一世后,总算也遇到了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的好时机了。 热丽平措是一位妥妥的大金主,而且看罗艺的手笔,也不像是什么缺钱的主,有这么两位在,接下来,只管安安心心赚钱就行了。 没搭理玄奘两人,满心欢喜的常昊自顾自回到房间:“生活啊!” “这特娘的才叫生活!” 心情极度良好的情况下,常昊那叫一个沾床就睡。 前后不过半刻钟光景,便甜甜睡了过去。 茶楼正堂,玄奘和杜祁凑在一起好半晌,到最后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将心中的疑惑尽数压下。 常昊虽然没跟两人彻底说清楚,但从往常的情况来看,常昊极少会做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事情。 “行了,常施主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可我还是觉得那个姓罗的不像是什么好人,如若不然,我让小弟们去查探一番,看看能否摸清对方的底细?” “那家伙可是隔壁长安县的人,你手底下那些人,出了万年县还有用吗?” “你这么一说,似乎也是。” 杜祁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只能寄希望于常老板心里有数吧?” “赶快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的忙呢!” 玄奘摆摆手,示意杜祁赶紧回自己房间。 杜祁顺势点头,而后环顾四周:“对了,大师,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茶楼,似乎有些奇怪?好像少了些什么?” “有吗?” 玄奘面露疑惑,摆手道:“应该你想多了!” 杜祁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玄奘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自然只得应声。 常记茶楼门外的街上,街道昏暗无光,配合着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的猫叫,倍显森然。 有道倩影小跑而过,模样带着几分慌张。 不是去肉铺报信的檀儿又是谁? “少爷!” “花和尚!” “你们谁来接我回去啊!外面好恐怖……”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笔大数字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美美睡了一觉的常昊精神奕奕,简单洗了把脸就去了正堂开门。 今天还得迎接那位罗大老板,别的不说,面子总得给到了。 和往日不同的是,向来很少睡懒觉的檀儿却不见踪影,反倒是玄奘在忙活着拜访桌椅。 好奇之下,常昊随口问了一句:“檀儿去哪儿了?” “应该还在休息吧?” 玄奘头也不抬的回了一句:“檀儿施主昨天晚上似乎被吓得不轻。” 闻言,常昊顿时精神一震,没等他开口询问,玄奘便直接解释道:“昨天晚上街上行人稀少,檀儿施主自己摸黑回来的,受了惊吓。” 常昊脸色古怪,顿时没了接话的念头。 昨天晚上他让檀儿去刘叔那边送信,玄奘两人虽然回来了,但他却把檀儿给忘到了肉铺。 真要算起来,这还要怪他考虑不周。 不知玄奘有没有察觉到常昊的尴尬,不过以他的性子,即便察觉到了,想来也不会主动开口戳破。 寄人篱下嘛,终归要有些寄人篱下的样子的。 不知为何,玄奘心里突然有些怀念与常昊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了。 那会儿的常施主多客气,多拘谨,一口一个大师,叫的多亲切。 现在倒好,张口闭口“花和尚”不说,还对自己任意驱使。 想自己堂堂灵感寺的大师,如今在这茶楼中却跟个跑堂的小厮,护院的打手一般。 “对了花和尚,我昨天晚上从后院挖出来一坛酒,得空记得装成酒壶。” 门口处传来常昊的嘱咐声:“记得掺水,允许贪墨半壶。” 玄奘顿时眼前一亮:“包在贫僧身上!” 晌午巳时,罗艺果然如约而至。 这次除了罗诚外,罗艺还带了一众护院,人高马大,身着劲装,做打手模样。 而罗艺则换了身黑色锦袍,依旧做商人装扮。 看他的样子,分明是想要将“长安城最大酒商”这一身份贯彻到底。 只是,罗艺并不清楚,在他道明姓名的那一刻起,常昊就已经将他的身份摸得一清二楚,乃至于他的下场,常昊也心知肚明。 罗艺来茶楼的确是为了洽谈合作的,约莫是为了让契约更显正式,还特地做了一份纸契,白纸黑字。 常昊拿到纸契后还提出了几个要求,罗艺顺势做出更改。 随行而来的罗诚则负责更改,比较出乎常昊预料的是,罗诚此人虽然看起来就不像是好人,但一手小楷却写的像模像样,颇有大家风采。 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光景,契书才算正式定型,签字画押,一方一份,从这一刻起,两人便是合作伙伴了。 常昊负责酿酒制酒,罗艺负责倾销,成本共摊,利润平分。 当然,罗艺并不知道,除了他之外,常记茶楼还有另外两个合作伙伴。 契书签订,禁酒令解除的消息也贴到了朱雀门城墙上,接下来,长安城中势必会迎来一场酒水买卖的高涨期。 罗艺手中掌握着城中绝大多数的酒水,眼下这个节骨眼,正是赚钱的最好时机,只不过,罗艺仍旧要求常昊继续酿酒,酿制出的醉仙酿都要以五十贯一壶的佳品为准。 常昊原本还在迟疑怎么开口,结果罗艺这边反倒先将话头打开了。 “虽说前段时间我已经收拢了大批酒水,但比起真正需要的数量,还是差了许多。” 罗艺随手示意罗诚将那份契书收起,目光落到常昊脸上:“在除夕之前,茶楼这边,最好能给出一万斤醉仙酿,最好的那种。” 说着,罗艺转头看了眼柜台桌角。 那地方放了一只酒坛,早已经空空如也。 正是常昊昨天晚上从后院挖出来的那坛“十年酿”,原本是他要喝的。 当然,临到最后他也没喝成,至于那四十两黄金,也没有重新收回去。 注意到罗艺的眼神,常昊笑了两声,故作坦然道:“十年酿需要时间,只能准备五十贯一壶的醉仙酿。” “只不过,一万斤这个量……实在有些为难啊!” 常昊掰着手指头算道:“你也尝过醉仙酿,应该知道醉仙酿的味道如何。” “如今市面上的酒水大都是五斤粮一斤酒,而醉仙酿味道虽然好,可酿酒所消耗的粮食也多,十斤粮才能出一斤酒,一千斤……” 常昊故意叹了口气,摇头道:“足足十万斤粮食啊!” “我搁哪儿弄这么多粮食去?” 罗艺也没有想到酿酒会这么消耗粮食,顿时愣在原地。 常昊还在故意卖惨:“而且现在的粮价居高不下,十万斤粮食至少需要九万两银子,再加上运输储存等消耗,怎么不得十二万两银子?” 说这话的时候,常昊一脸的真挚。 足足好半晌,罗艺才回过神来:“竟需要如此数目的银钱?” 即便罗艺身为燕郡王,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最重要的是,他府上库房里的钱还留有别用,成为长安城内最大的酒商,只是第一步。 若只是现在就将钱砸到酿酒一事上,之后的计划势必会受到影响。 盯着常昊看了许久,罗艺略显疑惑道:“若我没记错的话,早些时候你已经拿到了六万两白银,这些钱……” “没啦,一点都没啦。” 没等罗艺说完,常昊直接摆手将其打断:“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六万两银子,还没暖热乎呢就被送出去咯。” 常昊转头瞥了一眼,语气淡然道:“说起来,这事儿跟罗诚罗先生还脱不开干系呢。” “当然,还有早些时候的吴日朗,若不是因为这两位,我又怎么会将那么多钱白白拱手让人。” 常昊这一番话,说的旁边的罗诚战战兢兢。 之前罗诚满心盘算着老爷能将常昊此人收服,到那时候,即便要翻旧账,自己和常昊平起平坐的情况下,老爷不一定会相信谁的说法。 可任他想破脑袋也没有料到,姓常的居然成了老爷的合作伙伴。 再加上契书刚刚签订,这种情况下,只要常昊稍稍透露出些许口风,老爷肯定是相信常昊而不是相信自己。 “老、老爷,昨天我来的时候,当朝侍中欧阳询欧阳大人便在茶楼,而且对茶楼多……多有庇护。” 罗诚说的含糊其辞,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表露的非常明显。 常昊为了保下常记茶楼,花了大价钱请来欧阳询当门神,而且从结果上来看,效果极为显着。 罗艺眯了眯眼,目光中多出两分戾气。 常昊神色如常不以为然,而罗诚则身子颤颤,下意识弯下腰,不敢吭声。 足足良久,罗艺骤然笑了起来:“好说好说,既然事情因我而起,那自然也就交由我负责了。” 罗艺转头看向常昊:“买粮酿酒的钱我可以出,只不过,这粮……” “包在我身上!” 常昊一拍胸口,说的那叫一个信誓旦旦:“我保证耽误不了罗老板的生意!” “别说粮食了,只要钱到位,到时候我保管将酒一并送上!”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最赚钱的生意 面对常昊的说辞,罗艺虽然脸色略显怪异,但最后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毕竟粮食不比其他,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稳定,全都离不开充足的粮食。 足足十万斤粮,消息一旦传出去,势必会引起各方的关注,若是能借助常昊的手弄到足够的粮食,倒也不失为意外之喜。 只是常昊想的就没有那么多了。 在常昊这边,天大地大,银子最大。 他前世看到过不少段子,其中最让人记忆深刻的一句,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人都死了,钱还没花完。 而他的目标,就是感受感受这人生最大的悲哀。 罗艺未来要谋反也好,被李世民剁掉脑袋游街示众也罢,可他现在有钱啊,大把大把的银子,跟流水似得。 如果能跟罗艺打好交道,以后还愁没有银子使唤? 常昊信誓旦旦,拍着胸口保证,只要钱到位,粮食和酒肯定不会缺斤少两。 罗艺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稍稍点头,算是同意了常昊的说法。 一切事务谈妥,接下来自然也就没什么闲杂事了。 为了表示“合作愉快”,常昊还特地送个罗艺一壶醉仙酿,没收钱。 当然,是掺了水的醉仙酿。 在合作关系确定之前,上一壶纯粹的十年酿,故意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自然是好的,可现在大家都是合作关系,暗戳戳的小动作,该省也就省了。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指望着从对方身上拿到银子呢,万一出了些什么好歹,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 何苦呢? 送走了罗艺,常昊又喊来玄奘和杜祁两人。 刚才签订契书的时候,玄奘两人没能插上嘴,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杜老大率先开口:“常老板,那个姓罗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他合作真的不会吃亏?” 因为有之前的经历,杜祁对罗艺的感观并不好。 常昊转头看了罗艺一眼,眸中透着笑意:“你见我吃过亏?” 杜祁先是一怔,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这么一说,貌似还真是这么回事? 想当初第一次打交道的时候,自己不过是收了常昊二十两银子,结果过去那么长时间,到最后还是被讨了回去。 杜祁抬头看了常昊一眼,心中纠结许久,还是多问了一句:“关于罗艺的身份,需不需要……” 问这些话的时候,杜祁明显有些迟疑。 毕竟他的地盘主要还是在万年县,而罗艺那人的主要活动区域似乎是在长安县,即便说要打探对方的底细,不一定要费多少精力。 而常昊也没客气,直接摆手给出答案。 “当务之急不是跟罗艺过不去,而是怎么才能拿到足够的粮食酿酒。” 杜祁和玄奘都不是外人,常昊并没有卖关子:“现在茶楼里满打满算不过几坛酒水,关系渠道都已经打通,资金要不了多久也会逐渐到位。” “你们知道在哪儿能够买到大批粮食吗?” 酿酒必须要粮食,而且要大批的粮食。 这一点,不管是玄奘还是杜祁都很清楚。 面对常昊的询问,杜祁下意识摇了摇头。 若说小道消息,他还能让手底下的人去找找,可买粮食,他是真的不清楚。 常昊略微沉吟片刻,而后开口道:“买粮一事势在必行,而且小份额的粮食还满足不了需求,杜老大,你知道城中的粮商都有哪几家吗?” 闻言,杜祁倏然皱起眉头,沉吟许久后才缓缓点头。 常昊这边正在琢磨如何买粮酿酒时,已经率先离开的罗艺则领着罗诚回到了万年县居德坊。 比起心情还算不错的罗艺,罗诚仍旧有些惴惴不安。 事情的发展到最后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现在,他既担心吴日朗身死的消息暴露,又害怕老爷为收服常昊的事情而秋后算账。 不过,罗诚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 从离开茶楼到回到居德坊,一路上,罗艺半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说。 直至从后门回府邸的时候,罗艺突然顿住脚:“你觉得,常昊此人,是真心臣服吗?” 罗诚被吓了一跳,赶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回老爷的话,从常昊的所作所为不难看出,此人是个趋炎附势之辈,且极度贪财。” “为了赚钱,不惜顶风作案兜售酒水,之后,在遇到波折时,又将赚来的钱全都送人,以此保全己身。” 罗诚偷偷打量着罗艺的表情,斟酌着开口道:“而老爷则既有钱又有权,除非常昊脑子进了水,断然不敢生出二心!” 闻言,罗艺脸上多出几分浅淡笑意,轻描淡写道:“若你有数万两白银,为了保下自己的小命,会拱手让人吗?” 罗诚脸色一僵,好半晌才讪讪笑道:“或许会吧?” “或许?” 罗艺嘴角扯起半分弧度,继而抬脚进门:“这就是你与常昊的区别了。” 因为伪装身份的缘故,两人不能从前门进入。 直到进了门,罗艺才远远丢下一句话:“禁酒令已经解除,争取今天一天时间将所有存酒全部卖出去,最好打响醉仙酿的名头。” “是!” 罗诚身子又垂下去几分。 由于算是半个门客的缘故,自家老爷平日里的一些举动,包括计划安排,他都有所知晓。 正因如此,他也知道卖酒此举的重要性。 能否成为除夕夜宴的御酒酒商,将早就准备好的那批酒送进宫墙内,就全看这几日酒水的倾销程度了。 不过早在禁酒令解除之前,老爷便有过吩咐。 待到禁酒令解除,长安城中势必会兴起一场卖酒的势头,若是能抓住机会,计划基本就成型一半了。 然而,虽然早就有了估计,但禁酒令解除后,罗诚才意识到长安城百姓有多么疯狂。 短短半日时间,库房中的酒水存货便消耗了一大截。 当账单真正送到面前的时候,罗诚整个人都被惊呆了。 收购常记茶楼的酒水以及城中其它酒商的存活,用了将近半旬光景,至于耗费的银钱,更是多达十数万两。 卖酒的时候,只是用了半日收入却多达四万五千两。 这四万五千两白银中,单单是醉仙酿,便贡献了将近一半的收入。 看着从各处送来的一口口大箱子,罗诚愣神了许久,而后一把抓起账单直接朝着老爷书房冲去。 “老爷老爷!” “你快看!” “咱们赚大发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色中的人 禁酒令解除当天,长安城几乎整夜未眠。 城中的烟柳之地,画舫之上以及大小酒肆无不灯火通明,酒香味直冲云霄,昏暗的巷子角落,有的是扶墙呕吐的酒鬼。 禁酒令颁布的过于突兀,使得城中百姓们猝不及防,根本没有提前做准备。 如今硬生生憋了这么些个时日,好不容易捱到禁酒令解除,城中百姓的心情自然可想而知。 坊间百姓们想要痛饮作乐,重新开门做生意的酒商们自然双手欢迎。 而在城中大小酒商中,却有一家名为“罗氏”的酒商赚的最多,隐隐有成为城中第一大酒商的势头。 或者换句话说,这罗氏酒商本身就是长安城中最大的卖酒商人。 全城酒商都像是提前过年的时候,常记茶楼却有些格格不入。 要知道,如今正在城中四处流传的醉仙酿,正是出自常记茶楼。 是夜,街道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划拳行酒令的声音,常记茶楼却早早的关了门,做出停业的势头。 以常昊的性子,本不应该放弃这么好赚钱的机会才对。 明知道城中百姓憋了许久,肯定会出现报复性消费的情况,可常昊只能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从自己眼前溜走。 原因很简单。 常记茶楼如今一丁点存酒都没有,所有的存酒都被罗艺买走了。 至于后院埋着的那些“十年酿”,数量太少,就算全挖出来也不一定能赚到钱。 还有一点,按照契书上的内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常记茶楼都只能酿而不能卖。 “少爷,咱们就这样看着别人赚钱吗?” 檀儿忧心忡忡的看着常昊。 常昊抬手按住算盘,脸上带着几分笑容:“谁说只能看着别人赚钱了?” “可是……” 檀儿欲言又止。 虽然签订契书的时候她并没有在场,但是事后睡醒,还是看到了被契书上注明的条约。 “等着吧,这只是一时半会儿的。” 常昊笑着安抚一句,又低头拨弄起算盘。 禁酒令明明解除了,常记茶楼反而不再卖酒,生意难免受到影响,今天一整天下来,才赚了四贯钱。 虽说后院厢房里还有大几千两的银子存款,但常昊依旧算起账来依旧乐此不疲。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积水成河,积沙成塔嘛。 见自家少爷并没有放在心上,檀儿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让你去李氏布行送信,你去了吗?” “去了,消息也已经送到了。” 檀儿点点头,回道:“只是不知道李老板有没有看到。” “送到就好。” 常昊头也不抬,继续道:“至于卖酒的事情,暂时不用再说了,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如今把茶楼翻个底儿朝天,顶多能找到几十壶酒,怎么跟外面那些大酒商对着干?”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酿酒的问题……” “砰砰!” 门外突然响起的急促敲门声打断了常昊的话。 常昊打了个手势,让檀儿去开门。 茶楼大门打开,一身灰色僧袍,低调的不能再低调的玄奘正笑眯眯站在门口。 见开门的是檀儿,玄奘下意识双手合十:“檀儿施主……” 檀儿转身就走,丝毫没有搭理玄奘的意思。 玄奘也不生气,乐呵呵一笑,大步进门。 看到玄奘,常昊旋即停下手中活计,继而看了过去。 “常施主!好消息!利好的消息!贫僧不负所托,找到了人!” 闻言,常昊顿时面露喜意。 茶楼大门重重关上,常昊满脸笑容迎上玄奘。 而与此同时,城中某处宅邸的书房中,却氛围极度压抑。 书房中并未掌灯点蜡,坐在书桌后那人自然也看不清面容。 “醉仙酿?好一个醉仙酿!” “砰”的一声,模样精致的瓷质笔山被直接桌后那人扫落。 “那人如何说,卖酒所得的钱财,可否如数送了过来?” “回、回老爷的话,不曾。” 负责报信那人匍匐跪地,颤颤巍巍,头都不敢抬。 地面上,到处都是散乱的书籍,书桌上的一应文房器具,此时也都洒了一地,倒得倒,碎的碎。 报信那人脚边还滚着半截熄灭的蜡烛。 “李艺,嘿嘿,好一个李艺!” 书桌后那人虽然在笑,却笑得语气森森,直让人浑身打颤:“看到了些许赚钱的苗头,扭头便将老夫踹到一旁?” “真当老夫是狗,他是主子了?” “那醉仙酿出自何处,是何人所制?” “回老爷话,是通仁坊一间小茶楼的老板酿制的。” 报信的下人满头细汗,忙不迭开口给出答案。 亏得来之前他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若是这会儿面对老爷的询问,一个回答不上来,岂不是明天就要沦落到去后院提水了? 后院那口青石老井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提水时“脚滑”跌了进去,以至于井中枯骨森森,令人骇然。 闻言,书桌后那人微微前探,在窗外月光下露出些许身形轮廓。 脊背弯曲,鬓边白发丛生。 “茶楼小老板?却酿酒?” “回老爷话。” 下人以头触地,声音中透着几分慌乱:“那茶楼与旁的茶楼不同,一无说书先生,二无茶水,反倒是和市井中的酒楼别无二致。” “那常记茶楼算是通仁坊中一处老店,早些时候是个老妇操持,老妇死后便由她儿子接手,名为常昊,醉仙酿便是出自于他的手笔。” “常昊接手茶楼后,这茶楼便变了味道,虽然挂着茶楼的招牌,做的却是酒楼生意,而且……生意还算不错。” “常昊,常记茶楼。” 书桌后那人退后半步,身形又重新隐没于黑暗中:“放话出去,长安城中无论大小粮商,谁敢卖粮给常记茶楼,后果自负。” “我倒是想要看看,没了粮食,他还拿什么酿酒!” “是!” 听到话的最后四个字,下人身子一颤,想也不想便应声。 “滚!” 那人一挥手,作势驱赶下人离开。 下人哪敢在这里多待,闻言,当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弓腰垂头,朝着书房门口退去。 只不过,没等下人退出去,书桌后那人突兀开口:“常记茶楼那边不要少人,李艺此人虽然没什么脑子,但也不是蠢货。” “以他的性子,竟会与外人合作,其中必定有些猫腻,将内幕查出来!” “是!小人知晓!” 下人恭恭敬敬应了一声,这才算是安然无恙出了书房。 他在书房从头到尾待了不过短短半柱香时间,但后背却是一层细汗,身上的衣物都被浸透大半。 书房内,黑暗中。 书桌后那人靠在椅子上,声音略显嘶哑。 “李艺啊李艺,你真的以为,如此便能脱离老夫的指掌了吗?” “滑天下之大稽!” 第一百二十章 接下来的计划 “万年县与长安县两县,大小粮铺共计六十三处,其中最大的粮铺共有七家,其他粮铺或多或少都与这七家有所牵连。” “贫僧可谓是费劲了心血,一双草鞋丈量天地,徒步走完了整座长安城。” “看在贫僧如此尽心尽力的份儿上,常施主你就不表示表示?” 玄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多出几分期待神色。 常昊低头看了眼玄奘的双脚。 城中马家的老字号鞋子,可不便宜。 玄奘干咳一声,拉了把椅子坐下,顺势还扯起僧袍盖住双脚:“这些都是小问题,贫僧可是……” “大师,车马费能否结算一下啊?小的还赶着回家呢!” 门外,突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常昊眉头一挑,顺势看向玄奘。 玄奘满脸尴尬笑容,也顾不得遮掩鞋子了。 “方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等我要到了钱,就与你结算!” “催催催,催什么?” 玄奘絮絮叨叨的走出门,没从常昊手里掏出银子,只得自掏腰包付了车马费。 他一大早出门,以通仁坊为中心,四处游走,一整天便逛遍了长安城,还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若真是靠着双脚,岂不是两条腿都要废了? 重新回到茶楼后,看着似笑非笑的常昊,玄奘没好气的往凳子上一坐:“行行行,我是特地买了新靴子,又坐的马车。” “为了给你办事儿,到头来还得贫僧自己掏钱,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玄奘气呼呼的,满脸不爽。 常昊盯着看了半晌,哑然失笑,旋即随手甩出一物。 “哟呵?” 玄奘轻松接下那东西,大眼一扫,笑道:“今儿个这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常昊丢过来的东西,赫然是一锭银子,成色颇新,其上刻有份额。 伍两。 “多了不用退,少了不给补。” 说这话的时候,常昊神色淡然,嘴角还噙着半抹笑容,哪里有往常那副财迷的样子。 玄奘低头看了看银锭,而后又抬头看向常昊,好半晌才嘿了一声:“多了多了,贫僧可是赚大发了。” 玄奘一脸的得意,常昊却没有上当。 先不说马家的鞋子价值几何,单单是那马车,单单是绕着东市转上一圈,一两银子都打不住,更何况还是整个长安城。 “花和尚,谢了!” “今天这是怎么的了,酸溜溜的。” 玄奘满脸笑容,调侃道:“是晚饭放的醋多了吗?” 闻言,常昊毫不客气白了玄奘一眼,才算作罢:“今天时间已经不早了,明日一早,去城中那几家大粮商处转转,然后……” 想着自己心里那个从未告诉过旁人的计划,常昊不知道从哪儿涌上来一股子豪气,一拍桌面:“买粮酿酒,赚他娘的几大车银子!” 玄奘笑着摇了摇头,没搭腔。 拍完桌子,常昊这才感觉到有点尴尬,顺势从柜台后抄出一壶醉仙酿,给自己和玄奘分别倒了一杯。 “你说,李哥这几天在忙些什么呢?也不来茶楼?” 玄奘如何听不出常昊在故意转移话题,不过他也没有戳破,而是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李施主是个大忙人,这会儿想来应该愁心生意上的事情吧?” 常昊本来就是没话找话,顺势应了一声:“对,大商人嘛,都忙,可以理解。”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把生意做到和李哥家的生意一样大啊?” 得亏常昊问的是玄奘,若是这话真的被“李哥”听到,饶是他脾气再好,怕是也忍不住心中冒火。 堂堂九五之尊,做的是天下的“生意”,若是换个角度想,常昊这话冥冥中便多了些谋朝篡位的意思了。 不过,这会儿的确忙得脚不沾地的李哥对此却是毫不知情。 长安城宫城之内,两仪殿之中。 这一段时日,李世民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在两仪殿待着,吃住同样不例外。 不只是李世民,朝中几位中枢大臣也都是连轴转。 三省六部中,能到踏足两仪殿参与小朝会的主,也都有些时日不曾回自己府上了。 六部都有自己的衙门,陛下亲自下令,几处衙门收拾出休憩的房间,专供这些个中枢重臣们休息。 年关将至,各种事务层出不穷。 往大了说,官员调动、军伍派遣、北征事宜都要仔细商榷,再者便是新皇即位,年号更迭需要广布天下。 往小了说,除夕夜宴上菜品几何,惯例的赐菜又有哪几家几姓?夜宴之后,新年初一的祭拜先祖,又是如何流程?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都需要六部官员劳心劳力。 而且,吏、户、礼、兵、刑、工,有一个算一个,哪个衙门都跑不掉,便是往日里最为闲适的清水衙门工部,更是忙得头昏脑涨。 陛下有旨,大兴水利,利国利民。 如何开凿渠道,如何能方便百姓灌溉粮田,如何让百姓们能吃饱穿暖。 真要算起来,这明明是户部的活计,可到头来却落到了工部的头上,工部尚书段纶原本还想找陛下好好理论理论。 即便找不到陛下,跟户部尚书唐大人好好聊聊也行。 结果看到唐俭指着兵部尚书杜如晦杜大人骂娘的一幕,顿时打消了念头,乖乖回了工部衙门,拉上手底下那一干子粗人开始商量对策。 而两仪殿里,李世民把魏征一干中枢大臣打发走,忍不住深深吁了口气。 “陛下,何苦叹息?” 李世民闻声抬头,只见一身鸾服的长孙皇后浅笑着进门。 “观音婢来了?” 见着自己的皇后,李世民心情稍稍舒缓些许,笑着起身:“这几日天气正冷,怎么不在后宫将养?” “臣妾给陛下煮了碗莲子羹。” 长孙皇后从身边宫女手中接过白玉瓷碗,笑着上前:“陛下有些时日不曾看过臣妾,还不准臣妾过来看望陛下吗?” 这话中虽然透着些许怨念,但是从长孙皇后最终说出,却带着些许撒娇意味。 闻言,李世民心头涌起些许别样意味,而后笑着摇摇头:“自然是可以的。” 顺手从长孙皇后手中接过瓷碗,李世民笑着解释道:“过几日,再过几日便是新年,待到诸般事了,朕一定好好陪陪你。” “国家大事为重,臣妾这边无妨的。” 长孙皇后笑着解释了一句:“另外,安上门外的布行,又送来了消息,说是常记茶楼的小姑娘送来的。” 一边说,长孙皇后顺势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筏:“陛下若是有空,不妨看看?” “常昊?” 李世民眉头微挑,又将端起的瓷碗放了下去:“快拿来与朕看看,这位小常老板又怎么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出发 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朝中事务繁忙,李世民已经有段时间不曾去过常记茶楼了。 不去茶楼,放在平时自然是没什么感觉的。 可这会儿李世民忙的头昏脑涨,再对比茶楼里的怡然自乐,去茶楼消遣便显得难能可贵。 一听说茶楼那边送来消息,李世民也顾不得喝莲子羹了。 白玉瓷碗往旁边一放,便急急忙忙朝长孙皇后伸手,作势讨要那份来自于茶楼的消息。 长孙皇后浅笑不止,摆着手劝着李世民先喝了莲子羹。 见陛下与皇后夫妻恩爱的模样,候在一旁的宫人宫女纷纷将视线挪到一旁不敢直视。 在长孙皇后的要求下,李世民终究还是先喝了羹汤,之后才算拿到消息。 “洽谈合伙事宜?” 李世民微微皱眉,而后将信筏随手放到旁边。 沉思片刻后,李世民旋即摆手道:“选千牛备身裴宣觐见!” 闻言,立即有宫人下去传令。 听着李世民这番话,长孙皇后适时开口道:“可是那位小常老板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否与麻烦有关,暂且还不确定。” 李世民缓缓摇头,神色平淡:“不过常昊信中提及,想要与朕合伙做生意。” 顿了顿,李世民又补上一句:“立定契书的那种。” 长孙皇后若有所思,略显迟疑道:“他可是看破了陛下的身份?” 陛下早些时候与小常老板合伙卖酒的事情她也有所听闻,毕竟前几日内库库房一下子多出四万两白银。 而她执掌内库大权,稍加询问便得知了这笔银钱的来历。 既然已经是合伙的关系,如今再次提及“合伙”,还要立定契书,自然会让人心生疑问。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便置否:“具体是什么情况,暂时还不知情,所以朕才会让裴宣过来。” 说到这里,李世民脸上突兀多出几分笑容。 “说起来,裴宣这个负责保护朕人身安危的千牛卫,这会儿反倒更像是小常老板的护卫了。” 长孙皇后眨了眨美眸,面露不解。 裴宣此人她也多有听闻,算是陛下身边的一个得力护卫,怎的又变成了那位常老板护卫了? 李世民见着长孙皇后这幅小女子般的娇憨姿态,这段时日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哈哈一笑后,这才解释道:“上次从茶楼离开后,朕便安排裴宣驻守在常记茶楼附近。” “平时不许露面,除非常记茶楼遭遇灭顶之灾时方才允准出手。” “真要算起来,怕是常昊这位老板都不如裴宣了解常记茶楼。” 听到这儿,长孙皇后这才恍然:“那陛下唤裴宣来,是为了了解常记茶楼的近况,再决定是否要与其合作吗?” “合作自然要合作的。” 李世民摇摇头,否定了长孙皇后的说法:“我只是想知道常记茶楼的近况而已。” 无论是常昊的出身,还是他后来做的那些事情。 于情于理,李世民都会同意常昊的提议。 长孙皇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个时代本就讲究夫唱妇随,更何况面前这对,又是天底下身份最为高贵的一对夫妻。 前后不过半柱香光景,裴宣匆匆赶来,李世民刚好也喝完了那碗长孙皇后亲手熬煮的莲子羹。 “参见陛下。” “起来吧。”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裴宣起身说话:“近段时日,常记茶楼可有什么异样?” 裴宣头颅微微低垂,脸上透着恭敬:“回陛下的话,最近几日,常记茶楼一切平安,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自从得到李世民的命令后,裴宣便领着四个千牛卫在通仁坊内找了一处院子落脚。 平日里不需要有其他安排,只需要盯着常记茶楼的情况即可。 放在往常,这种从宫城调往城中坊市的举动无异于下放,跟着裴宣一同去通仁坊的四个千牛卫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从他们的脸色上足以看出心情如何。 裴宣也没有主动解释什么。 前前后后帮常记茶楼处理了那么多事情,他如何不知道这位小常老板对陛下的重要性。 更何况,放眼偌大的朝堂之上,又有谁能轻易便见到长孙皇后? 那位小常老板就可以。 所以,即便被下放,裴宣不仅毫无怨言,而且兢兢业业,生怕出现一点纰漏。 裴宣抬头偷偷看了一眼,旋即又补上一句:“不过,这几日,常记茶楼倒是很是热闹。” 随着裴宣这话,李世民也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裴宣躬身应是,而后将常记茶楼这几日来往的客人大致说了一遍。 比如说万年县衙役和欧阳询,再比如说吐蕃公主热丽平措,以及……燕郡王李艺。 听到欧阳询的时候,李世民脸色如常。 而听到热丽平措时,李世民的脸色便有些古怪了。 当李艺的名字从裴宣口中传出后,李世民眉头倏然皱起,表情显得有些难看起来。 裴宣依旧躬身站在一丈开外,耐着性子等待李世民的下文。 不知过去许久,李世民突然吁了口气:“有些意思,看来,这位小常老板似乎有个大计划啊!” 常记茶楼中,已经安然入梦的常昊自然不知道李世民的这番评价。 从玄奘口中得到了城中大小粮铺的位置后,满心盘算的他左挪右晃足足将近半宿才堪堪睡去,睡着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一早便去那些个粮铺询问一二。 只要找到足够的粮食,便可以开始正式酿酒。 买粮食的钱自然要由那位伪装成“酒商”的李艺来出,卖酒得来的银子,到时候也必定要有自己的一半。 里拐外拐,那便是数不胜数的银子。 唯一对不起的便是那位吐蕃公主了,早些时候他想要跟热丽平措合作,主要也是冲着这位手里有钱。 眼下有李艺这么个冤大头,自然也就没必要拉热丽平措下水。 哦,不对,暂时应该称呼对方为罗艺。 次日一早,常昊早早的便起了床。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城中年味儿越发浓郁。 这是常昊重生之后过的第一个新年,按道理来说应该高度重视才对,只不过手上的活计太多,自然也就没心思收拾茶楼准备过年的一应事物。 亏得茶楼里还有檀儿在。 常昊为了确保安全,需要带着玄奘出门,索性便将檀儿留在了茶楼,账面上有现成的银子,过年需要采办什么东西,直接支取就行。 当然,常昊这位掌勺的主厨不在,茶楼的营生只能暂时搁置。 亏得正好在过年的档口,影响不大,否则茶楼歇业一天,能让常昊心疼死。 “回头问问杜老大,看他身边有没有手脚麻利的手下。” 常昊回头看了眼大门紧闭的茶楼,收回视线对玄奘说道:“茶楼歇一天,可就少赚一天的银子。” 玄奘白了常昊一眼,没吭声。 后院那间上了七八道铜锁的厢房里,可是装着六千多两银子呢,茶楼一天最多的营收,才不过四五贯钱罢了。 俗话说舍小取大,而常昊却是大的想要,小的也不舍的丢。 贪财到这种地步,也算是特点了。 玄奘没开口,常昊也不在乎,反而乐呵呵看向街口:“咱们第一站去哪儿?” “永平坊,元家粮铺。”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你们买不了粮 永平坊隶属于长安县,位于长安城第九纵街与第四横街交叉口,再往北两个路口便是延平门大街。 论位置,永平坊并不算出众,在长安城内,甚至只能算得上是一般区域,再往南不过两条街,便到了城中郊区所在。 同时,也正是因为所在地点不出众,这里的房价还算适宜。 常昊与玄奘此行的目标便是位于永平坊内的元家粮铺。 从通仁坊到永平坊,足足需要穿过七条纵街,四条横街,只是在路上消磨的时间,便至少要两个时辰。 起初常昊还打算租辆马车,问了只需要二两银子,价格倒也算是适中,不像是宰客的样子。 然后,常昊便拉着玄奘一路步行朝着永平坊赶去。 一路走走停停,两人早上出门,临到晌午辰时七刻才算到目的地。 明明是数九寒冬,常昊却走得满头细汗,呵气成雾。 跟常昊比起来,玄奘却是一副神色怡然的模样。 绝对和脚上那双价值不菲的牛皮软靴没关系。 “元家……元家……” 喘匀了气,常昊这才一口气说完了话:“你昨天晚上说长安城中有七家大粮商,除了元家外,还有哪几家?” “一牛一胡,吴、宁、林,外加大小元。” 玄奘明显是下了苦功夫的,面对常昊的询问,不假思索便给出答复。 常昊闻言稍稍怔了一下:“前面五家还好理解,这大小元又是怎么回事?” “城中粮商中,有两家姓元的,据说两家祖上是一家人,只是后来兄弟阋墙,这才分了家,两个元家中,一方势强一方势弱,又被称作大小元。” 玄奘早已经还上了那身骚包的银白色僧袍,说起话来侃侃而谈,风度翩翩。 听到这里,常昊顺势问了一句:“那咱们今天要见得粮商是大元家还是小元家?” “粮铺都搬到这地方来了,自然是小元家。” 闻言,常昊倏然睁大双眼。 为了到这地方来,他可是走了大半个长安城,这会儿口干舌燥不说,双腿更是酸痛无比。 结果到头来,竟然是小元家? “花和尚!你丫坑我?” 常昊抬脚直接踹了过去。 玄奘稍稍一侧身,轻而易举避开:“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能在长安城闯出偌大的名声,这七家粮商哪个都不是善茬。” “小元家势力虽然不如其他几家,但好歹也是大粮商之一,家中亦有四五家粮铺。” “咱们第一次买粮,若是直接找上牛、胡几家,就算你有再多的银子,人家又岂会随随便便卖给你粮食。” “贫僧已经仔细盘算过了,这些个粮商中,只有小元家是最有可能直接卖粮食给咱们的,若是与其他几家商议,你开口便要十万粮,人家要么将你当成骗子,要么将你扭送到衙门。” 玄奘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这年头,粮食可谓国之根本,若没有渠道,便是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足够的粮食。 常昊哪里不知道玄奘说的在理,只是心中不爽,便又狠狠瞪了玄奘一眼。 玄奘双手合十,悄然一笑。 等到常昊缓过劲,玄奘这才继续领路。 之后,两人沿着坊内巷弄复行数百步,刚出巷子口,远远的便看到一处挂着元氏粮铺招牌的门面。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常昊的心情这才有所好转。 “两位客人,要采办些什么粮食?” 两人刚到跟前,店铺中便有杂役打扮的帮闲主动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笑,态度十分客气。 看到对方这幅态度,常昊心情又好转些许:“你们店中能当家做主的人在哪儿?我要与他谈笔大生意。” 常昊说的客气,但张口就要见掌柜的语气,还是让那帮闲听得愣了一愣。 旁边,玄奘适时开口道:“的确是大生意,施主做不得主的。” “好……好吧。” 帮闲回过神来,赶忙点了点头,请常昊与玄奘两人进后堂上座。 “两位还请稍后。” 那约莫三十来岁的帮闲深深看了常昊两人一眼,稍一拱手,扭身去了后院。 看样子,的确像是请自家掌柜去了。 当然,只是像。 常昊被累得不轻,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帮闲临走时的目光。 反倒是玄奘,两个时辰的路程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这会儿犹有心思观望四周,而那帮闲的眼神也被他一并看了眼中。 转头看了眼正在饮茶止渴的常昊,玄奘心中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将心中疑惑尽数压了回去。 前后足足半柱香时间,茶水都已凉透的时候,常昊两人才算是见到了元家粮铺的掌柜。 对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着白色长袍,笑容恬淡,看起来很是和气。 常昊没有多想,起身微微拱手,算是个礼节。 老掌柜同样拱手还礼,而后淡声开口道:“听店里的伙计说,两位有笔大生意要与老朽商谈?” 说话间,老掌柜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玄奘。 开门做生意,迎的是八方来客,老人自认还算见过不少稀罕事,可带着和尚上门谈生意,还真是头一次见。 难不成是盘算着生意谈不拢,便让和尚化缘? 而且…… 老人收回目光,眼神在常昊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昨天夜里,主家派人送来一条消息,说是近几日会有人登门采购粮食,而且所需份额不在少数。 若是遇到了,务必直接拒绝。 语气咄咄,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想着主家传来的话,又看了看面前的一僧一商两人,老人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谈生意之前,老朽斗胆问上一句,两位可是来自于常记茶楼?” 常昊脸色一滞。 玄奘皱了皱眉,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只是眉眼中多出些许思量意味。 “是又如何?” 常昊看着面前的老掌柜,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如常:“不是又如何?” 老掌柜哈哈一笑,神色依旧和煦:“若是常记茶楼来的常昊常老板,老朽便只能说上一句抱歉了。” 虽然话没有说完整,但意思已经表露的非常明确。 常昊眉头一挑,脸色稍稍沉了半分:“开门做生意,钱都送到面前了,还有不收的道理?” “若是旁人,便是两枚铜板,老朽也会看在眼里。” 老掌柜笑容如常,话锋骤然一转:“若客人真是那位常老板,千百两白银当面,老朽也不敢生出半点心思啊!” 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没必要继续说下去了。 可看着常昊,老掌柜不知为何,又多嘴说了一句:“而且,老朽没有猜错的话,长安城大小粮商,都不会卖粮给常老板。” “半斗粮都不会卖!” “也不敢。” 闻言,常昊脸色瞬变。 玄奘若有所思,双手下意识提了提,似乎手中还握着短斧。 第一百二十三章 抢他娘的 不管是常昊还是玄奘都没有想到,买粮一事尚未正式开始便严重受挫。 听着元家粮铺老掌柜的说辞,常昊足足愣神许久。 “可是……为什么?” 常昊声音略显嘶哑,心中更是无比疑惑。 老掌柜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具体的细节老朽并不知情,主家安排下来的事情,老朽只负责照做。” “其实说起来,老朽也很想卖粮给常老板,毕竟……唉,不说了。” 老掌柜欲言又止,自顾自叹了口气。 “你还说城中其他粮商也不会卖粮给我,又是为何?” 常昊主动起身,声音不受控制的抬高几分:“做生意,讲究的是银货两讫,我有的是银子,为何独独不卖给我粮食?” 见常昊有生气的迹象,这位元家粮铺的老掌柜也只是苦笑,却不搭话。 他多说这么一嘴,已经犯了忌讳。 消息传到主家耳朵里,指不定自己还会平白遭受一场无妄之灾。 若非这位常老板看着还算面善,他哪里会说这么多。 旁边,玄奘主动上前半步,抬手按在常昊肩膀上:“常施主,既然这位老掌柜不肯卖粮,咱们不妨先离开,免得搅了人家的生意。” 常昊回头看了玄奘一眼,而后闷声点点头。 老掌柜已经说的非常明确,是他身后的主家发话不让卖粮,而掌柜,说白了只是高级一些的帮闲,同样是替人打工的角色,没有话语权。 “多谢老施主告知。” 玄奘客客气气双手合十,道了声谢,老掌柜显然也信佛,当即双手合十回了礼。 之后,玄奘领着常昊出了粮铺,中途没有横生枝节。 直至走出粮铺所在街口,常昊才算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玄奘一眼,没说话。 玄奘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放在平时,估摸着早就抡起斧头动手了。 当然,刚才为什么没有直接抄家伙嚷嚷着砍人,也情有可原。 一则人家态度在哪儿摆着,除了不卖粮,不管是言辞还是招待,都挑不出半点问题。 二则那位老掌柜说的可谓十分明确,他也想卖粮,只是主家有令,当下人的不得不遵从。 常昊起初听到老掌柜的话后,的确有些生气。 可玄奘都没发火,他反而暴跳如雷,总觉得怪怪的。 注意到常昊的眼神,玄奘笑了笑:“常施主可是有话想说?” “那个老掌柜的话,可信度有多高?” “暂时不知情,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咱们是没办法从元家粮铺买到粮了。” “城中大小粮商,都不会将粮食卖给常记茶楼。” 常昊像是在问玄奘,又像自言自语:“总感觉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听到常昊这说法,玄奘忍不住又笑了笑。 常昊见状,顿时没好气的瞪了玄奘一眼:“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只是觉得常施主这么快便接受不卖粮的事实,总有些诡异。” 玄奘好不容易忍住笑,一本正经道:“方才在粮铺中,贫僧还以为你要大闹一场呢。” “你是不是傻?” 常昊甩给玄奘一个白眼,左右扫了一圈,最后在街边找了处还算干净的青石,顺势坐下。 “我是买家,人家是卖家,更何况话说的明明白白。” “就算我闹得再大,哪怕将铺子掀了,人家说不卖粮就是不卖粮,我能怎么办?硬抢?” “先不说这里是长安城,天子脚下,光天化日抢劫会不会被抓,就算能抢出来,就咱们俩,就我这细胳膊细腿,能扛多少粮?” 说到这里,常昊摆了摆手,无奈道:“为了区区百十斤粮食,把我自己搭进去,我脑子被门缝夹了啊?” 玄奘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表示对常昊说法的高度认可。 “那……事情就这么算了?” “你觉得呢?” 常昊左右看了一圈,见街上行人稀少,便直接开口道:“我还指望着借买粮由头从那位罗大老板手中捞钱呢。” “买不到粮食,我搁哪儿赚钱去?” 玄奘这才算是琢磨出常昊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说白了,买粮也好,酿酒也好,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用谁的钱做这些事。 以常昊的性子,自然不舍得花自己的钱。 刚好有个不缺钱的大主顾,也就是那位自诩为酒商的罗艺,所以常昊才会这么不辞辛苦的跑来永平坊。 而且听闻人家不肯卖粮后,也没有过于生气。 只是玄奘有一点想不明白,若真是从罗艺手中拿到买十万斤粮食的钱,到头来却只拿出一万斤的货,那位罗老板岂会善罢甘休? 若是拿了钱,一分不剩全买了粮食,又如何从中赚钱? 玄奘这边正满头雾水的时候,常昊已经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 “走吧,既然小元家不卖粮,那咱们就去大元家看看。” “可刚才那老掌柜不是说……” “说归说,足足七家大粮商,我就不信没一家肯卖粮,再者说,那老掌柜不是也说是猜的吗?万一只有小元家不肯卖呢?” 常昊说的气势十足,但暗地里也有些发虚。 刚才那老掌柜看起来像是个顶好的人,没必要开口骗他。 既然对方有意提出,肯定事出有因,至于是真是假,自然得自己过去看个真相了。 玄奘笑着点点头,算是认了常昊这番言语。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简单的多了。 玄奘带路,常昊跟着,两人沿着第九纵街一路向北,过延平门大街,一路找上大元家的商铺。 之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常昊便沉着脸离开了粮铺,在一路朝着宁家所在粮铺赶去,这次在粮铺中待得时间更短,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有。 城中拢共七家数得上号的粮商,结果七家都是一模一样的答案。 从这七家出来后,剩下的那些个小粮铺也就没有了去的必要,小粮铺无一不是和七大家有所关联,乃至于他们的粮食便是出自于这几家。 而且,那些个小粮铺还不一定能拿出足够的粮食。 而这七家粮商则态度各不相同,除了最开始的小元家那位老掌柜,剩下的几家每一个肯给好脸色,听说常昊两人是常记茶楼的人后,更是恨不得抡起扫帚撵人。 最后去牛家粮铺的时候,常昊特地隐瞒了身份,好不容易见到了粮铺的主事,刚谈的差不多,结果对方转手拿出两份契书。 其中一份是正常的买卖货物契书,而第二份,则是让常昊保证自己与常记茶楼没有任何关系,若是有,牛家有权追回所有粮食,甚至还要追责。 说白了,就是一份保证书。 而就是这么一份“保证书”,直接让常昊打消了以杜老大名头买粮的想法。 被赶出牛家后,天色已经昏黑,常昊与玄奘两人站在大街上,四目相对,一时相顾无言。 片刻后,玄奘试探性开口:“常施主,咱们……” “欺人太甚!” 常昊沉默许久后,蓦然看向玄奘:“抄家伙,抢他娘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总不能亏钱 抢是不可能抢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抢。 以常昊的性格,若是让开门做生意,动动脑子赚点闲钱还行,走歪门邪道,那可才是要老命了。 有贼心没贼胆,说的就是常昊这号人。 玄奘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面对常昊的说法,丝毫不为所动。 耐着性子等待常昊冷静下来,玄奘这才开口道:“既然他们不肯卖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先回去吧。” 常昊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牛家粮铺,心中虽然不爽,但终究却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算是作罢。 城中大小粮商七家,到头来却一家都不肯卖粮,如果说其中没有猫腻,谁会相信? 最重要的是,在这之前,他并没有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应该是茶楼最近的安排导致了这个结果。 常昊微微皱眉,心中默默盘算。 热丽平措应该和这件事没关系,原因也不会出在欧阳老先生身上…… 这样算下来的话,也就只有化名罗艺的燕郡王李艺了? 有人想要对付李艺,得知李艺与常记茶楼合作后,恨屋及乌,顺势给茶楼下绊子? 只是常昊有些想不明白,李艺身为王爷,其本身还被加封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有这样的身份,谁敢找他的麻烦? 常昊还在纠结其中根由的时候,玄奘挥手招来一辆马车。 驾车那人正是昨天晚上讨要车马费的精壮汉子,算是半个熟人。 对于玄奘的安排,常昊并没有拒绝。 毕竟白天跑了一天,双腿早已经告饶,再靠步行溜达回去,保不齐明天早上会变成半个瘸子。 上了马车,常昊转头看向玄奘:“你觉得,如今大唐朝堂上的局势是怎样一个场景?” 玄奘有些愕然于话题跳跃之快,一时间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搭话。 见着玄奘这幅模样,常昊摇头一笑,打消了继续追问的想法。 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恐怕玄奘还没他了解的多。 与其问玄奘,还不如找杜老大聊聊。 玄奘好不容易回过神,结果便看到常昊那么一副表情,心里那滋味儿,简直别提了。 “常施主,你就这么看不起贫僧吗?” 玄奘愤愤道:“贫僧好歹也是灵感寺的僧人,出门在外,谁人不称呼一声大师,结果到了茶楼,整日打扫茶楼不说,出门还得充当护卫。” “到这会儿,你还看不起贫僧的见识?” 常昊神色古怪,挑眉瞥了玄奘一眼:“那你知道朝堂局势如何吗?” “不知道。” 玄奘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贫僧可是出家人,出家人不问红尘俗世,哪里知道这些杂事。” 常昊切了一声。 猜就是这么一个答案。 随着常昊别过头去,玄奘倒是轻飘飘来了一句:“虽说贫僧对朝堂上的事情不甚了解,但跟着跑了一天,多少也看出了些许异样。” “禁制城中大小粮商卖粮给常记茶楼,便是茶楼常客的欧阳老先生也不一定做得到。” “粮之一字本就是国之根本,闲杂人等,根本没有那个资格插手,当然,也有可能是只是独独不卖给你粮食无甚影响,城中粮商才会听从。”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话已至此,其中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再明显不过。 真要说玄奘一点都不懂,摆明了看不起这位未来的“三藏法师”。 也就是在常昊这边,不禁荤素,嘴皮子花花饿得玄奘不像个正派僧人,在外人眼中……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这并不能否认玄奘满腹经纶,学识出众,其眼光,也有独到之处。 常昊目光越过车窗,自顾自点点头,表示对玄奘这番说辞的认可。 从第四家粮铺出来后,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只是…… 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难不成他还拼上全部身家跟对方掰掰手腕? 常昊前世听说过一句话,照搬到这里算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要用你的全部身家和我的零花钱比。 最关键的是,他还不知道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是谁,阻止他买粮又是为了什么? 愁啊愁,愁白了少年头。 常昊揪着鬓角的头发,长吁短叹:“酿酒肯定是要酿的,不酿酒就没办法给罗艺交代,给不了交代我就赚不到钱,里拐外拐怎么算都是我亏。” “开门做生意,总是亏钱怎么成?” “常施主,那咱们……” “回去回去,先回家再说。” 常昊拍着膝盖,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的意思:“车到山前必有路,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听着常昊赌气似得这说法,玄奘笑了笑,掀开车帘跟驾车的汉子说了一句。 马车摇摇晃晃朝着通仁坊方向赶去。 常昊说的满不在乎,可眉眼中的忧愁终归是遮掩不住的。 而对玄奘来说,让他跟人“讲讲佛法”,宣扬一下地藏王菩萨的大慈大悲还行,遇到这种事情,他也帮不了什么忙。 比起步行,乘马车的速度自然没的说。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光景,两人便回到了常记茶楼。 临到下车的时候,驾车的汉子眼巴巴的看着两人,而常昊和玄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最终还是玄奘败下阵来,不得已只能付了车费。 平白省了二两银子的常昊脸上这才多了几分笑容,像模像样的朝玄奘拱了拱手,转身去了后院。 玄奘则拎着又轻了些许的荷包,满脸无奈。 从茶楼杂役,再到护院打手,现在又沦落到替常昊掏钱付账? 自己到底是来茶楼借宿,还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来了? 玄奘没由来的叹了口气,挥手告别了那汉子,也进了茶楼,朝后院走去。 常昊这边提前一步回到自己房间,躺在自制的软椅上,倒没有急着洗漱休息。 明明跑了一天,身子疲惫,精气不足,可常昊却是半点倦意都无。 脚边是依稀能看到斑斑火星的暖炉,烘烤的房间里暖意十足。 不用说,这肯定是檀儿睡觉前备好的。 如今正值冬日,在外面四处跑动还不太明显,可等到歇下来,一阵阵寒意好似刺骨钢针般直往骨头里钻。 若没有暖炉,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常昊视线下移,凝视良久。 在玄奘跟前怎么胡扯八道都没关系,但问题终究得想办法解决。 以前是缺钱,而现在是缺粮食。 酿酒所需的粮食必定要凑齐,哪怕是走走过场,也得先找到粮食才行。 而且这批粮食还让李艺看到,只有如此,他才能成功拿到银子。 “粮食……” 常昊深思良久,喃喃自语。 房内一片寂寥,唯有木炭噼啪声偶尔响起。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有了目标 腊月二十七,夜。 再有几日便是除夕之夜,按照李艺的说法,最好在除夕夜前,能正式开始酿酒。 李艺手中还有前段时间收来的酒水,刚好能够撑到下一批醉仙酿成型。 跟李艺签订合作契书时,常昊心中盘算的很好,真正实施起来,才发现面前摆了一个天大的问题。 其实算起来的话,若是给他三五个月的时间,粮食根本不是问题。 当初从系统处得来的玉米种子和红薯苗全都种下,只要耐心等待收获,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偏偏问题也出在这里。 时间不够! “啪!” 暖炉中,有木炭骤然炸裂。 炸响声显得格外刺耳,而常昊则如梦初醒般猛然弹坐起来。 “我这脑子!” 常昊抬手敲了脑门儿一下:“我怎么把这一茬给忘了!” 大唐数万万百姓,又不是只有他自己种粮食。 玉米和红薯没到收获的时候,但其他农户的粮食却早已经收获了啊! 有了解决的办法,缠绕在常昊心头的愁云瞬间烟消云散。 心情大好的常昊恨不得现在就找上玄奘,跟他说明自己的安排,可开门之后看着昏暗的后院,顿时回过神来。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常昊摇头笑了笑,又转身进了房间休息。 没了烦心事,常昊这一觉自然睡得香甜无比。 次日一早,没等檀儿过来敲门,常昊便早早起床。 没给玄奘睡懒觉的机会,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常昊便将其捞了起来。 “走走,咱们去蓝田县一趟。” “啊?” 玄奘睡眼惺忪,听得更是满头雾水。 这位玄奘大法师分明没有听懂常昊话里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常昊那副兴冲冲的模样,更是让他不明所以。 “蓝!田!县!” 常昊一字一顿道明自己的目的地,难掩脸上笑容。 玄奘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明白了:“贫僧想问的是,咱们为何要去蓝田县,不再去城中其他粮商处试探一下了?” “城中最大的七家粮商已然是那副态度,其他粮商会作何反应可想而知。” 常昊不假思索,说道:“小元家那位老掌柜也说的很清楚,咱们在长安城中,注定买不到粮食。”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出了长安城。” “蓝田县良田无数,农户极多,长安城大小粮商大都是从蓝田县运粮,既然如此,咱们为何不直接去蓝田县呢?” 常昊眉飞色舞,满脸笑容。 玄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忍不住打断道:“这话说的虽然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能想到这个解决办法,故意下绊子的那人,又岂会想不到?” “若贫僧没有猜错的话,怕是对方早已将消息送到了蓝田县那边。” 玄奘这话,不亚于给常昊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见常昊不说话,玄奘揉了揉眼,转身就要继续睡懒觉。 一边往房间走,玄奘还不忘继续给常昊泼冷水:“所以说,这个办法根本不靠谱。” “与其跑这么一趟,倒不如在想想办法,看看能否在城中粮商身上入手。” 言毕,玄奘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随手捞上房门,作势继续回去休息。 只不过“砰”的一声,房门被卡住。 玄奘被吓了一跳,猛地打了个激灵后,下意识转头。 常昊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副模样,简直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别的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可一旦有人耽误我我赚钱,那么……” 常昊一手抵着房门,说的那叫一个云淡风轻:“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姓罗的算是一个,现在……你想当第二个吗?” 明明玄奘自认一只手就能将常昊提溜起来,可看着这会儿的常昊,不知为何,却半句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下意识摇头。 常昊若有所思点点头,继续道:“一个字,去,还是不去。” “我还有的选吗?” 玄奘试探性的开口。 这话刚问完,没等常昊回答,玄奘当即义正言辞道:“不用说了!” “贫僧既然在茶楼借住,自然是将茶楼当成第二个家的,常施主的事情,就是我的事!”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贫僧这就去收拾行装!” 闻言,常昊心满意足点点头,递给玄奘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后,这才转身离开。 直至常昊离开,玄奘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奇了怪哉,看着常施主那副姿态,贫僧竟然会有点心虚?” 玄奘自言自语,直呼见了鬼。 院子中掀起一阵寒风,沿着门缝直接扑到玄奘身上。 猛地打了个冷颤,玄奘这才收敛了心情,开始收拾起行囊。 玄奘并不知道的是,别看常昊刚才拽的二八五万似得,可回到正堂后,也是忍不住的好一阵心虚。 刚才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敢跟威胁玄奘? 那可是一人一马西行十万八千里的唐三藏,抄两把短柄斧能从通仁坊砍到胜业坊。 妥妥的狠人。 偷偷回头看了眼后院方向,见玄奘没有冲出来找自己算账,常昊拍拍胸口,心里安定几分。 不过他说的那些话中,有一点倒是没错。 他跟化名罗艺的燕郡王李艺,的确结了梁子。 不管是早些时候的衙役吴自得也好,还是后来的昭武校尉吴日朗也好,乃至于那位罗先生和李艺本人。 早在李艺惦记上茶楼的生意,还派人来找麻烦的时候,这梁子就算是彻底结下了。 别看他乐呵呵的和李艺签了契书,同意合伙卖酒。 实际上,不管是买粮也好,酿酒也罢,归根结底,常昊都是为了挖坑。 挖一个能将李艺埋下的大坑,让他再也爬不出来的那种。 试想,自己正好好的做着生意呢,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家伙,仗着有些权势就要过来分杯羹,能受得了? 最关键的是,如果李艺只是想要混口汤喝,常昊忍忍也就算了。 可那家伙不仅要吃肉,还踹翻了汤锅,踢灭了灶台,常昊这就忍不了了。 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来讲,这叫欺人太甚。 狗急了还跳墙呢,更何况是个人? 粮食一定要买,不管用什么办法,路上有多少麻烦,这批粮食一定要弄到手。 酿酒? 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常昊随手拉过一张长凳坐下,隔着茶楼大门看着大街,默默盘算起来。 玄奘说的不无道理。 自己能想到的办法,设计阻止他卖粮的那人应该也能想到。 想要拿到粮食,只能另想他法。 而蓝田县之行,必须要去。 蓝田县距离长安城一来一回有将近九个时辰的路程,就算蓝田县的粮商们得到了禁制卖粮给常记茶楼的消息,只要能打好时间差,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 不过……在那之前,还需要提前做些准备。 常昊倏然起身,看着行人稀少的街道,一时间,心中斗志昂扬。 第一百二十六章 身份吓人的公子哥 “听说镇上的粮商们都接到了消息,不准将粮食卖给长安城的常记茶楼?” “这是哪位的命令啊?” “而且,常记茶楼又是哪门子人物?本少爷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汤峪镇一处主街上,一个公子哥正随口询问身边的护卫。 这公子哥身着靛青色镶金线长袍,束冠,横插着一根玉簪,鬓边有两缕长发随风而动,端的是仪表堂堂。 而身边人高马大的壮汉和那名模样秀气,五官姣好的婢女则表明此人绝对身份不俗。 大唐律例规定,普通人家没有资格使唤婢女,违者当受惩处,而且,买婢女是需要花费银两的,闲杂人等,哪有这份闲钱? 更何况看这婢女的姿容音貌,三五两银子可拿不下来。 随着公子哥的询问,候在身后的壮汉赶忙躬身道:“回老……回少爷的话,确有此事,至于这命令出自何处……” 壮汉顿了顿,有意压低声音道:“若小人没记错的话,应当是住在永兴坊的那位下令,前几日他来咱们府上拜访的时候,还特地提及了此事,您忘了?” 公子哥面露疑惑,回头瞥了壮汉一眼:“是那位伯父?” “是的!” 公子哥恍然,旋即问道:“那常记茶楼又是什么货色啊?” “这个……” 壮汉护卫迟疑片刻,苦笑道:“小人还真没听说过,想来是什么无名角色,只是招惹到了那位,这才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闻言,公子哥顿时面露不屑:“呸,什么无妄之灾?” “定是他们惹了伯父不高兴,这才引来了祸事上身。” “本少爷倒是想见见那个长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常老板,看看他是不是比旁人多长了个脑袋,才敢触及伯父的霉头。” 主仆两人的对话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以视。 那护卫打扮的下人明显是个懂事的,说话时刻意压低了音量,可那公子哥却是个大大咧咧的脾气,大眼一看便知是个横行霸道的主。 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少不得换来一顿白眼。 可这位公子哥说的,却让人听得好一阵心肝颤颤。 先不说公子哥的打扮,单单是言谈中的“永兴坊”就让人不敢轻视。 长安城坊市极多,共有一百零八座,这些坊市之中,又依照着地理位置有贵贱之分。 比如说永平坊,既不在皇城周遭,旁边又无主干要道,住在这里的,大都是普通百姓,无权无势,顶多有些钱财,但与那些豪商巨贾比起来又低人一等。 这样的坊市,便是一般的坊市。 永平坊往西,临近朱雀大道的永达坊,便要贵上些许,再往南,往皇城方向靠近的崇德坊、兴化坊已经称得上长安城的核心区域,城中巨商大都在此落脚。 而永兴坊坐落于皇城脚下,南侧景风门,北侧延喜门,比之崇德坊、兴化坊之流,简直贵不可言。 能在这里有处宅邸的,无一不是城中权贵,皇亲贵胄之流。 听那护卫的意思,住在永兴坊的“那位”竟然还要去公子哥家中拜访? 如此算下来,这公子哥的身份…… 一时间,听到了这番言论的行人们都下意识放缓了脚步,想要再多听上几句秘闻。 若是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回头与好友喝酒时,岂不是多了几份谈资? 不过,还没等他们听到下文,却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呸呸,这是让人喝的吗?” 公子哥满脸厌恶,看也不看地上的瓷碗碎片,愤然起身:“小地方就是小地方,连口能喝的茶水都没有。” 旁边,壮汉护卫和秀气婢女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似乎自家少爷不作出这种反应才是错的。 而街上的行人们看了看茶碗,又看了看公子哥一行人,无不面露愕然。 这可是整个汤峪镇上最好的一家茶摊了,这里的茶水,最便宜的也要一两银子一壶。 而用瓷碗承装的茶水,至少五两银子一壶。 当初房玄龄房大人监督温泉皇庄建造时,曾在此处落座,还给出“前味苦涩后味甘甜,虽非山茶,却别有一番滋味”的评价。 茶摊摊主也是有几分见识的,被摔了茶碗,不仅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反而赔着笑上前道歉。 “这位少爷,真不好意思,这已经是小店里最好的茶水了。” “若少爷肯等,小的这就派人去县城采办茶叶。” 一边说,摊主还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想来摊主也听到了几人的对话。 那公子哥斜眼瞥向摊主,语气中多出几分怒意:“敢让本少爷等?你算什么东西?就连长孙……” “少爷!” 那护卫及时开口,打断了公子哥的话:“咱们出来前,老爷可是吩咐过的。” 公子哥隐隐面露不喜,终究还是止住了话头。 公子哥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那说到一半的“长孙”却被人尽数听了去。 长安城,长孙姓氏…… “啪!” 摊主双眼瞪得溜圆,想也不想便主动给了自己一耳光,声音极其清脆。 “小的知错!” “是小的说错了话,望少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蠢货。” 公子哥兴致缺缺的扫了摊主一眼,随之起身:“放心,本少爷向来通情达理,不会与你计较,而且……” 那公子哥扫了眼地上的碎瓷片,语调轻浮:“你这茶水虽说跟泔水没什么区别,但终究是开门做生意,少不了你的茶水钱。” 言罢,公子哥朝婢女稍微摆手。 模样秀气的婢女从袖口摸出一物放在桌面上。 金灿灿的颜色在阳光下分外夺目,而且其上还有官府刻印的“伍两”字样。 金锭! 足足五两! 那摊主双眼瞪得好似铜铃一般,惊愕之余,甚至顾不上脸疼。 “少爷赏你的!” 秀气婢女声音好似百灵一般,格外动听。 那副惜字如金的态度和孤高的语气则直让人觉得,她并非什么婢女,而是某处高门大院里的千金小姐。 偏偏她这副姿态,没有任何人觉得突兀。 公子哥看也不看那枚金锭,自顾自朝前面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嘀咕:“房伯父也真是,非要让我过来尝尝,真不知道这茶水味道哪里好了……” 茶摊摊主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街上行人看到公子哥一行人出了茶摊,纷纷朝着两侧躲避,不敢触及锋芒。 虽说五两金子很让人心动,可像这样的公子哥,向来是喜怒无常的性子,一个不小心,可是连小命都有可能丢掉的啊! 亲眼目睹了公子哥在茶摊前的一番所作所为,旁人无不避而不及。 那公子哥却一脸兴致缺缺的模样,像是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直直出了街口,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他脸上这才多出几分笑容。 “哟呵,有热闹?” “走走走,今天本少爷也做一次救美的英雄!”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处处透着古怪 随着玄奘的提醒,常昊下意识朝正前方看去。 热闹还在继续,那对主仆在一群恶妇的围堵下显得很是无助。 看了眼那边的情况,常昊再度转头看向玄奘:“那两个,是元家的人?” “若贫僧没有看错的话,那夫人,便是元家少东家明媒正娶的妻子。” 玄奘抬头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现在也时机正好,出手救下那位夫人,第二步计划就算是完成一半了。” 来汤峪镇之前,常昊已经将计划如实跟玄奘讲过一遍。 虽然知道玄奘不会骗自己,但是面对眼下这幅情况,常昊还是忍不住有点犯嘀咕。 常昊目光在玄奘和正前方不住来回转换,足足好半晌,才算是憋出一句。 “这么巧?” 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正盘算着怎么才能真正融入到汤峪镇的时候,结果玄奘及时送来了消息不说,现在,他只需要上前将那对主仆救下,计划就成了? 面对常昊的疑惑,玄奘点点头,借着斗笠遮盖表情:“常施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啊!” “可是……” 常昊还是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眉头微微皱起,面露迟疑。 就这个时候,玄奘突然推了常昊一把,顺势还高声喊道:“呔,前面那些个恶妇!光天化日之下,安敢行凶!” 常昊根本没料到玄奘会这么做,被玄奘一推,整个人直接冲出了人群。 再加上玄奘“嗷”的一嗓子,周围围观的人全都看了过来,其中就包括正围着那对主仆谩骂的恶妇们。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到常昊身上。 常昊扭头就要骂,结果一眼扫过去,玄奘早已经没了踪影,而这个节骨眼上,其他人也都正在看着自己。 檀儿和杜祁两人,目光同样也落到了常昊身上。 “少爷?” 檀儿目露惊喜。 在她看来,常昊分明是想要出面将那对主仆救下。 而杜祁脸上则多出几分不可察觉的慌乱。 以他的性格,遇到这种事情肯定是有多远躲多远,若非逼不得已,绝对不在这种事情上出头。 俗话说可是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更何况他们人生地不熟的,贸然出手,很容易惹祸上身啊? 可杜祁哪里又知道,常昊这么做,都是因为玄奘那个臭不要脸的。 没找到玄奘,而周围人也都看了过来。 被莫名其妙架在火堆上的常昊只能挤出个笑容,而后神色淡然的与那些人对视。 为了配合现在的身份,常昊还刻意微微抬头,装出不可一世的模样。 这幅态度,再加上这身价值不菲的装扮。 乍一看,便是常昊没有开口,旁人也下意识的将常昊当成了某位大家子弟。 汤峪镇距离长安城不算太远,再加上有温泉皇庄,汤峪镇时常会有一些长安城来的官宦子弟。 而常昊,则被这些人下意识的当成这类人。 种种因素下,也就导致了竟没有人敢开口。 常昊环顾四周,继续装出那副桀骜模样:“你们……还真是让本少爷开了眼。” “刁民恶妇,青天白日下,竟然聚众欺负这样的弱女子?” “你们将大唐律法置于何处?又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处?” 一边说,常昊缓步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愤懑。 婢女打扮的檀儿紧随其后,而充当护卫的杜祁几番纠结后,最后也惴惴不安的跟了上来。 那些恶妇们盯着常昊看了半晌,而后又相互对视,最后,还是一个看起来肥硕妇人主动走了出来。 若不是因为对方身上的衣物打扮,常昊还真认不出对方竟然是个妇人。 膀大腰圆,虎背熊腰,单单论体格,杜祁都不一定能比得上对方。 面对常昊的搅局,那狗熊似得妇人先是上下扫了常昊一眼, 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那副厌恶神色却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看得出来,对方并没有将常昊放在眼里,没有选择上来就指着鼻子骂,或许是因为常昊身边的杜老大还算有些威慑力。 盯着看了片刻,狗熊一般的妇人重重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哟,这位小哥是这溅人新找的姘头吗?” “看到姘头受了委屈,不乐意了?” 常昊神色如常,只是静静的看着对方。 那妇人上下打量着常昊,不依不饶道:“才刚刚死了丈夫,马上就有了姘头,果然是刻在骨头里的下溅!” 一边说,那妇人还一边啧啧赞叹,仿佛已经认定了常昊与地上那对主仆之间的关系。 跟在胖妇人身后的恶妇们听到这说法,纷纷大笑出声,笑声中带着浓浓的讥讽意味。 常昊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转头看了眼那对可怜兮兮的主仆。 若常昊暴跳如雷,或是听到这些话后矢口否认,胖妇人有的是大把大把的对策逼常昊离开。 偏偏常昊却是这么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反而让胖妇人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胖妇人还想开口试探的时候,常昊淡淡出声:“说够了吗?” 胖妇人抬头看向常昊,眼神愕然,摆明了不明白常昊话里的意思。 常昊主动上前半步,继续开口说道:“给你五息时间从本少爷面前消失,否则……” 常昊突兀一笑,眉眼弯弯。 而这样的笑容落在胖妇人眼中,却是让她好一阵后怕。 常听人说外面的那些个大人物都是笑里藏刀的性子,表面上跟你和和气气的说法,暗地里,早就安排好了杀手。 难不成,面前这个家伙……就是那种的大人物? 可看他的年龄,实在不像是大人物啊? 胖妇人心里有些发育,盯着常昊,强撑着说道:“就算不走又能怎么样?你还能……” 胖妇人的话还没有说完,站在常昊身后的杜祁猛然上前一步。 如果不开口,杜祁的体格还是很具有威慑性的。 再加上常昊那副凡事不放在心上的语气…… 胖妇人嘴角抽了抽,话到了嗓子眼都没能说出口。 盯着常昊上上下下端详了好半晌,胖妇人越看越觉得常昊像那种杀人不见血的大人物。 “三!” “二!” 常昊倒计时尚未结束,胖妇人略显惊慌开口:“看你长得白白嫩嫩的,懒得跟你计较。” 说着,那妇人跟身后的同伴们打了个手势,准备暂时放那对主仆一马。 为了二两银子,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小命,更何况安排自己的事情已经办妥当,就算没有将那溅人的衣服当街扒掉,想来也不会有事。 带着这样的想法,这群恶妇到最后竟是半句硬气的话都没能说出口便灰溜溜跑了个没影。 而导致这种结果,一方面是因为胖妇人把不准常昊的身份,不敢贸然冲动。 另一方面原因,则是因为她们的目标本身就是为了败坏那对主仆的身份,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就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直到恶妇们离开,常昊虽然脸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在心里却只有三个字。 “什么鬼?”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有缘再见 “这算是什么鬼啊?” “莫名其妙被迫站出来英雄救美也就算了。” “风险呢?麻烦呢?刚才明明气势那么足,怎么自己才说了几句话,人就跑的没影了?” 常昊神色淡然,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想要吐槽。 至于原因…… 实在是整件事情未免有些过于扯淡了。 先不说玄奘一嗓子,直接把自己推了出来。 而刚才那些满脸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恶妇们,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认怂离开,是不是有点不太讲究了? 没给常昊吐槽的机会,那对主仆中,主子模样的女人整理好衣物后,躬身施了个万福。 “怜阳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常昊下意识想要摆手,念及自己的身份,这才及时止住手,淡然点头:“无碍,只是见不惯这些事情而已。” 随着离得近了,常昊这才注意到,作妇人打扮的女子远比刚才看到的要年轻。 只是因为对方装扮的缘故,这才看起来成熟一些。 现在看起来,约莫也就二十岁的样子,正值双十年华,年轻貌美。 常昊一时间竟然看的有些愣神。 自称“怜阳”的女子脸刷的红了个通透,迅速低下头。 常昊急忙干咳一声,迅速挪开目光:“既然坏人已经走了,夫人便早些回去吧。” 一边说,常昊还装模作样的看向旁边的杜祁、檀儿:“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先去找地方落脚。” 檀儿与杜祁两人当即应声。 常昊朝女子微微点头示意,而后转身准备离开。 一边走,常昊心里则默默倒数。 “一!” “二!” “公子请留步……” 那女子突然开口挽留。 闻言,背对着女子的常昊脸上多出几分笑容,不过在回过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疑惑。 “夫人可还有其他事情?” “这……” 女子有些纠结,摆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盯着常昊看了半晌,那女子再度躬身施了个万福,解释道:“奴家沈怜阳,在汤峪镇中稍有薄产……” “听公子的语气,似乎不是本地人?” “若公子不嫌弃的话,还请公子到奴家家中落脚,奴家、奴家也好聊表谢意!” 言毕,沈怜阳抬头望向常昊,眼神中透着几分迟疑。 跟在她身边的小婢女闻言大惊失色,急忙开口道:“夫人,不可啊,咱们家……” 没等小婢女说完,沈怜阳摇头将其打断。 而常昊面对对方的邀请,却没有同意:“不必麻烦了,我这边自有安排,夫人自便即可。” 闻言,沈怜阳忍不住面露疑惑神色。 而跟在旁边的小婢女则轻轻松了口气。 本来夫人在家中已经很难了,若是真的领了别的男人回家,若是被那些人知道了,夫人岂不是更加难以立足了? 常昊又抬手指了指沈怜阳,脸上多出几分笑意:“而且,沈夫人还是早些回去比较好,否则,不知道要引得多少男人夜以难寐了。” 初听到这话的时候,沈怜阳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 直至小婢女暗地里轻轻提醒了一句,沈怜阳低头看了眼,这才瞬间回过神来。 赶忙紧了紧衣领,沈怜阳红着脸抬头的时候,却只见那位公子哥已经远去。 看着对方一行人的背影,沈怜阳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下意识喊道:“敢问公子姓名?”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常昊顿住脚,回头看来:“我需要在汤峪镇待上一段时间,若有缘再有见面的机会,再告知姓名也不迟。” 没等沈怜阳回答,常昊已经重新转过身,淡然而去。 而沈怜阳与那小婢女站在原地,目送几人消失在视线中。 “夫人……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随着小婢女的提醒,沈怜阳这才收回视线:“嗯。” 小婢女脸上犹自留着几分泪痕,抬手擦拭了一番,忍不住问道:“夫人,刚才欺负咱们的那些人……” “除了我夫家的那些个好亲戚们,还能有谁?” 沈怜阳深吸了口气,渐渐让自己的心情恢复平静。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吧?” 小婢女咬着牙关,满脸愤恨。 比起小婢女的愤愤不平,沈怜阳表现的却是极度平淡。 甚至于刚才被那些个恶妇们围堵,大肆羞辱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一副模样。 反倒是小婢女一直喊个不停。 殊不知,这样反而会助长了那些恶妇们的嚣张气焰。 只是小婢女一片好心,沈怜阳没有说破。 “只是第三次而已……” 沈怜阳望着常昊远去的借口,神色平静给出答案。 而常昊领着檀儿与杜祁两人离开后并没有走远,常昊暂且不说,杜祁和檀儿都是第一次来汤峪镇,对这个地方了解的不多。 虽说要寻找暂时落脚的地方,但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轻松找到。 而且,就算是住客栈,那也得找个对得起“京城公子哥”身份的客栈。 三人对汤峪镇了解的都不多,只能走走看看。 比起话少的杜祁,檀儿显然有些好奇:“少爷,既然还要找地方住,刚才怎么不答应那个夫人的邀约啊?” 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檀儿自然也没必要端着,言辞中透着几分天真活泼。 常昊左右打量着两边的布局,随口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什么名头应邀呢?” “少爷不是救了她吗?” “救,只是相对的。” 常昊顿住脚,转头看向满脸茫然的檀儿。 “说白了,咱们只是多说了一句公道话而已。” “可是……” “你以为那些恶婆娘真的敢把那位沈夫人怎么样?” 常昊知道檀儿想要问什么,索性一口气解释道:“顶多拽拽衣服,说些难听话,就算咱们不出面,沈夫人也只是受点委屈。” 檀儿越听越迷糊,眨着一双大眼睛,分明是在催促常昊继续说下去。 “你没发现吗?那位沈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替自己开脱辩解,被那些恶婆娘围起来的时候,全程也只是护着自己,没有跟对方对抗。” 常昊从檀儿身上收回目光,转头四下打量了一圈。 玄奘那个花和尚肯定知道点什么内幕消息,就是不知道这货现在又跑到了哪儿。 “行了,先找地方住下吧。” 常昊止住话头,总结道:“沈夫人的事情,暂时不用考虑,等到她找上门的时候,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闻言,檀儿眼睛又瞪大了几分:“沈夫人会来找咱们?” “肯定会!” 第一百三十章 有人拜访 面对常昊的说法,檀儿自然不太相信。 可这毕竟是少爷说的话,再加上从离开长安城到现在,一路上少爷的安排都没有出现问题,檀儿只能将疑惑暂且压在心底。 而随行跟在身边的杜祁则四下张望,惊疑不定。 注意到杜祁的模样,常昊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 “常老板……” 没有外人在场,杜祁也就换回平时较为熟悉的称呼:“咱们刚到汤峪镇就跟人结了仇,对方会不会报复咱们啊?” 随着解释,常昊这才意识到杜祁为什么会露出这幅姿态。 “我说杜老大,你好歹也是胜业坊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想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也是豪情万丈的英雄人物,怎么到现在,就跟变了人似得?” 常昊面色古怪地看向杜祁:“暂且不说早些时候如何,如今到了汤峪镇,怎么也如此……” 常昊斟酌了片刻,给出一个还算中肯的评价:“如此怯懦?” “常老板有所不知啊。” 杜祁颇有些无奈,重重叹了口气:“之前杜某倒也自认还算半个人物,别的不说,万年县内外琐碎消息,不说尽数知晓,但也掌握个七七八八。” “可谁又能想到,原来一直都是杜某坐井观天,以前身份卑微,入不得大人物的法眼,而当那些大人物真正想要找麻烦的时候,杜某……和坊间的普通百姓别无二致啊!” 话毕,杜祁又是一口长叹,同时还满脸唏嘘。 听到这儿,常昊总算明白了杜祁为何转变如此之大。 说白了,还是之前那个昭武校尉吴日朗的原因。 在那之前,杜祁在万年县里的确算是个人物,因为替常记茶楼卖酒的事情,吴日朗带着人找上门来。 把杜祁的老窝掀了不说,还把人给绑走,严刑拷打了大半夜。 真要仔细算的话,这应该是吴日朗的所作所为给这位杜老大留下了心理阴影? 念头至此,常昊还是多说了一句:“杜老大,对不起!” 毕竟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杜老大也不至于受这么大的影响。 杜祁似乎也没有想到常昊会如此郑重:“常老板,你……” 常昊上前半步,抬手拍了拍杜祁的肩膀:“看在这件事的份儿上,之前你借的那笔钱就……” 杜祁倏然瞪大双眼,喜出望外:“不用还了?” “想什么呢?” 常昊一句话便戳破了杜祁的美好幻想:“还肯定是要还的,不过利息可以少一些。” 闻言,杜祁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没给杜祁继续遐想的机会,常昊领着两人在汤峪镇上转了好半晌,在临近温泉皇庄附近的地方找了家客栈。 因为地段的缘故,这家名为“栖云”的客栈算是汤峪镇上最好的客栈。 没有之一。 而栖云客栈留宿的价格更是堪比长安城的大客栈,一晚上就需要足足十两银子。 鉴于在茶摊上已经送出了五两黄金,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常昊只得强忍着心痛要了三间上房。 他这位长安城的公子哥自然不能住普通房子,而杜祁和檀儿一男一女又不能共住一间。 所以,三间房子一间都少不了。 等到三人将东西各自放回房间,常昊又喊着两人到自己房间汇合。 三人早上出门,到达蓝田县的时候已经是午时过后,刚才在街头又耽误了一点时间,这会儿已经到了下午半晌。 不过从一路上的表现来说,来之前的目的,算是暂时达成。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等着负责在外面搜集消息的玄奘过来即可。 借着等待的时间,常昊开始给汤峪镇之行复盘。 今天早上在玄奘的提醒下,他意识到即便离开长安城换了地方,若是以“常昊”这个名头行事,极有可能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唯一能化解这个情况的,只有换个身份。 因此,京城公子哥的形象顺势而生。 之前的出手阔绰也好,言辞之中满是倨傲也罢,都只是为了让公子哥的身份更加真实。 茶摊老板的反应,那些被他三言两语吓跑的恶妇,都是受身份的影响。 但这还不算完。 按照计划,如果想要这个身份看起来完美无缺,还需要至关重要的一环。 让汤峪镇当地人认定他的身份,而且这个“人”的地位越高越高。 只有位高权重的人开口,旁人才不会质疑话的真实性,而这个身份,自然也就没有了暴露的风险。 他最开始盘算的是找上汤峪镇的官吏。 只要想办法说服对方,他接下来自然也就可以继续在汤峪镇上横行无忌,之后便顺势完成自己最初的目标,买粮。 而玄奘的突兀出现,却打断了他的计划。 以假冒的身份,救下那个叫沈怜阳的女子,如果对方真的是元家夫人,他救了人,对方一定会有所反应。 到时,借着对方的手让身份看起来更加真实,效果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眼下常昊有些不确定。 如果对方真的是元家夫人,又怎么会在街头被一群恶妇围堵谩骂,而且还没有任何反抗的迹象? 依照玄奘所说,汤峪镇上共有四大家族。 这四大家族供应着长安城的粮食消耗,甚至还在城中扶植起七家大粮商。 换言之,长安城中大小粮商六十三家,都与这四家有关系。 这些家族的实力,自然可想而知。 偏偏这四家中的元家夫人,却遇到了那样的遭遇,到头来还需要自己这么个外人施以援手? 一时间想不清楚其中关隘,常昊摇了摇头,只得将这些想法暂且搁置。 想要搞清楚其中关节所在,只能等玄奘帮忙解惑了。 也不知道在外面搜集信息的玄奘,这会儿进行到哪一步了。 “少爷,咱们刚才救的那个夫人真的会来吗?” 旁边,有些无所事事的檀儿试探性问道:“她会不会不知道咱们住在这里?要不然……” 檀儿还没有说完,门外,突然传来小二的敲门声。 “客官,楼下有人想要见您,请问……您有时间吗?” 听到门外传来的声音,常昊与杜祁两人顺势看向门口。 檀儿则睁大双眸,眼神中透着浓浓的诧异。 刚刚她还在好奇那位沈夫人能不能找到他们,结果话还没说完,人家就找上门了? 檀儿转头看向常昊,压低声音道:“少爷?” 常昊笑着摆摆手,而后转头看向门口处。 隔着房门,常昊云淡风轻开口:“不见!” 第一百三十一章 姓常的失踪了 常昊一行人初到汤峪镇,在玄奘的提醒下,在街头帮一对主仆化解了麻烦。 之后,那对主仆自报身份,双十年华的那位夫人,姓沈,名怜阳。 名字好听,其身份更是不容小觑。 汤峪镇四大家族中,元家的夫人。 救了人之后,常昊并没有乘机索要报酬,而是选择直接离开。 起初檀儿还有些疑惑,可她哪里又知道,此乃,欲擒故纵。 “少爷?既然人家找过来了,咱们为什么不见啊?” “你忘了我的身份了吗?” 常昊顺势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现在是京城来的公子哥,身份尊贵,岂是别人想见就能见到的?” “更何况,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着急。” “直接就答应了跟对方见面,反倒会陷入被动。” 常昊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门口位置:“放心,还会来的。” “啊?” 檀儿迎着常昊的目光看了看门口,收回视线后,眼神中透出浓浓的茫然神色。 杜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比起檀儿,他倒是有些明白常昊此举的真正意义。 他还在胜业坊操持自己那点倒卖消息的生意的时候,也时常这么做,有人上门了,不着急见,反而先吊着对方。 不需要太久,一两次的时间,便可给自己塑造出足够的神秘感。 耐着性子又等了将近半柱香时间,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敢问公子休息了吗?” 伴随敲门声,门外传来沈怜阳轻轻柔柔的声音。 常昊嘴角微微扬起,压低声音道:“这不是来了吗?” 檀儿愣了足足好半晌,满脸的难以置信。 “注意表现,不要暴露身份。” 常昊又开口提醒了两人一句,之后才招手示意杜祁前去开门。 门外,沈怜阳正领着那小婢女站于走廊中。 回到府上后,她先是让府上的亲信下人四处寻找常昊的下落,之后自己又去梳洗了一番。 等到亲信们带来常昊的下落后,她这才赶了过来。 一方面是为了当面道谢,另一方面,则是出自于自己的些许私心。 伴随着询问声,很快,面前的房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的,正是不久前才见过一面的那位公子哥的护卫,更里面一些,才是正主。 那位公子哥。 见到常昊,沈怜阳先是微微躬身施了个万福,而后笑道:“下午多亏公子施以援手,怜阳此番前来,只是想要当面拜谢公子。” 事出有因,又道明了来意。 乍一听,沈怜阳此举并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常昊听到这些话后,却只是露出一个算不得温和的笑容:“只是……想当面谢谢本公子?” 常昊特地咬重了“只是”二字的读音。 而这样的询问,则让沈怜阳的脸色一滞。 足足片刻,这位沈夫人才勉强挤出半个笑脸:“公、公子,何出此言啊?” “听不懂吗?” 常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本少爷就帮沈夫人解释一番可好?” 言毕,常昊缓缓起身:“哦,对了,沈夫人请进,若是别旁人看到这一幕,可要说我待客不周了!” 面对常昊的邀请,急匆匆找来的沈怜阳,此时却没有了抬脚进门的勇气。 就在沈怜阳找上常昊的同时,京城某处宅院之中。 房门紧闭,窗户也被封死,整个房间显得格外昏暗,唯独房间角落处留了一豆烛光,才使得整个房间稍微有了些许光亮。 “常记茶楼关门了?” “回老爷话,确是如此。” 跪在地上的下人弓着腰,丝毫不敢抬头直视书桌后的那人。 “据小人所知,昨日就关了门,常记茶楼老板常昊一整天跑遍了城中各处粮铺,但直至晚上回去的时候,仍旧一无所获。” “看来,我的命令,还是有几分作用的。” 书桌后的人影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么今天呢?” “这……” 下人略显迟疑,不知该如何开口。 书桌后人影微微挺直腰板,语气中多出几分斥责意味:“我说,常昊人呢!” “回老爷的话!” 见书桌后人影有了发怒的迹象,下人被吓得赶忙匍匐在地,声音中透着浓浓的惶恐:“小人暂时并不清楚常昊的下落。” “由于昨日茶楼便大门紧闭,今天也是如此,派去见识常记茶楼的人手便以为常昊还在茶楼,可过了晌午时分还是没见有人出门,这才察觉到不对。” “派人进去查看了之后才得知,茶楼中……” “茶楼中已是空无一人!” 说完这话,那下人赶忙叩首磕头。 脑袋撞击地面的“砰砰”声随之响起,只听得书桌后那人心烦意燥。 “蠢货!” 那下人身子一颤,再也不敢乱动。 足足良久,书桌后那人才继续道:“找,一定要找到姓常的去了何处!” “是!” 下人立即颤声回复。 “滚!” “是……另外,小人还接到消息,说是在常记茶楼附近,还发现了别的踪迹。” “嗯?” 下人强忍着心中惊恐,迟疑道:“根据下人所说,似乎在常记茶楼附近发现了大内的人……” 书桌后的人倏然起身。 “对、对方为首者是陛下身边亲随,千牛备身裴宣,除此之外,还有四名千牛卫。” 随着下人的解释,书桌后的人影却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声音又冷了半分:“还有别的消息吗?一并讲出来。” “是。” 下人颤颤巍巍应声:“再者便是……燕郡王李艺的身边的护卫,约莫六人左右……” “砰!” “不、不过,看对方的反应,似乎也不知道姓常的去了何处,应该不会影响到您的安排。” 听到拍桌子的声音,下人再度磕头,语气越发惶恐。 不知过去许久,站在书桌后那人缓缓开口:“继续查!” “先找到常昊身在何处,再查清楚大内的人与常记茶楼有什么联系,至于李艺那边……” 书桌后,传来冷冷的命令声:“以我的名义请李艺来府上做客。” “是!” 得到准确的命令,已经满头大汗的下人再也不敢在房间中久留,诚惶诚恐应声后,迅速起身离开书房。 随着房门打开,门外,有一缕亮光投入书房。 房间微微亮了半分,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正摆着一副铠甲,其上伤痕累累,俨然是久经战场之物。 “大内的人……” “这倒是有些意思了。” 黑暗中,书桌后那人缓缓开口:“姓常的,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别脱不合适 常昊消失在了长安城。 这件事,不仅指使长安城粮商禁制卖粮给常记茶楼的那位得知这个消息,深宫之内的李世民,同样接到了裴宣送来的消息。 “小常老板失踪?” 正在批阅奏本的李世民倏然抬头,满脸不解:“小常老板前几日不是还在通仁坊内吗?怎的会无辜失踪?” “这……” 负责递送消息的宫人神色为难,迟疑道:“裴大人的原话便是如此,他将这消息告知奴才后,便又急匆匆离开,说是要找寻小常老板的下落。” “裴宣几时说的要去寻找常昊?” “约莫是巳时,到现在,已有三个时辰了。” 闻言,李世民低头看了眼御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本,继而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去过常记茶楼,自然也不知道常昊有什么安排,虽说上次接到了常昊送来的消息,可愁于朝中事务,他便将其暂时搁置,准备待到年后再说。 哪曾想,还没等他找上常昊,问问怎么个合作的法子,却突然接到常昊失踪的消息。 而且,就算常昊失踪,可眼下堆积如山的朝务尚未解决,他又怎能轻易离开。 “多派些人手吧。” 李世民再三纠结后,最终还是决定以朝务为重。 宫人躬身领命。 没等宫人离开,李世民突然又抬手道:“将这消息告知于魏爱卿,他理应知道如何行事。” “是!” 宫人身子微微弯曲,缓缓朝着房门处退去。 李世民眉头紧皱,沉思良久后,又抄起一本奏本。 这河东道刺史送来的奏本,所奏内容仍旧是北境突厥侵扰,向朝廷请求援助。 李世民这边差人将常昊失踪的消息送往魏征处,以魏征对李世民的了解,得知这件事情后,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而此时正身处汤峪镇的常昊,却对长安城动向毫不知情。 常昊这次来蓝田县,为了确保行动万无一失,他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拉到了这里。 玄奘杜祁檀儿三人自然不必说,就连杜祁安排在万年县活动的小弟们,也都被拉过来十多个。 公子哥出城嘛,身边若没有十个八个的豪奴恶仆,那能叫公子哥?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现在的常昊,正在应付登门道谢的沈夫人。 主动找上门的沈夫人来之前似乎特意打扮过。 下午时被撕破的衣裳早已换成新的,一袭梅花百水裙,外面罩着件金丝白狐裘,隔着裘领依稀可见淡粉色裹胸上,精致的锁骨雪白如玉。 最关键的是,她下午被扯乱的长发也挽做发髻,配上玉簪步摇等物,分明是嫁了人的妇人打扮,可从眉眼中却能看出尚未行床,还是少女身份。 少女的娇羞配上年轻妇人的打扮,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却让人丝毫不觉得突兀。 这样的娇弱女子,深夜拜访,随便换做一个正常男人,恐怕都无法心神安定。 偏偏常昊却神色坦然,大大方方的欣赏。 沈怜阳心中愕然的同时,脸上则挤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知公子此言何意,怜阳、怜阳此番真的只是想要道谢而已。” “是吗?” 常昊稳坐于茶桌后,淡然笑道:“一无谢礼,二无拜帖,又哪里算得上道谢呢?” “而且……” 常昊微微抬头,朝沈怜阳身后看了一眼:“沈夫人身为女子,又为人妇,却晚上跑来客栈见我这么一个陌生男子,于情于理,都有些不太合适吧?” “这……” 沈怜阳似乎没想到常昊竟然会如此不近情面。 她自认容貌尚可,别说在汤峪镇蓝田县这些地方,即便放在长安城,也称得上一流的大家闺秀,千金小姐。 若不是因为她的样貌身段,那些恶妇们又怎会满嘴风言风语,想尽办法要败坏她的名声。 像她这样的貌美女子,自降身价登门,又是专程道谢而来,这位京城公子哥不仅没有露出半点腌臜心思,还直言不讳,说这样不合适? 这和她预料中的发展相去甚远,甚至说是南辕北辙都不未过。 沈怜阳目光不由自主的下移,难不成,这位公子哥那里有些问题? 注意到沈怜阳的眼神,常昊干咳一声,主动道:“若沈夫人除了道谢,还有其他的事情,直说便是。” “若没有,那就请自便吧!” 虽然没有直接赶人,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表露的非常明显。 沈怜阳秀眉微微皱起些许,盯着常昊看了片刻,旋即嫣儿一笑:“公子……果真有趣。” 这一笑,沈怜阳脸上那些个少女意味顿时烟消云散。 常昊心中若有所思,脸上则仍旧古井无波。 本来,常昊还有些不太明白玄奘为什么会不带商量,直接就把他推出去,帮着沈怜阳主仆化解麻烦。 但随着这一路思索,临到刚才小二送来消息的时候,他才算是有所了然。 这位沈夫人,显然不是个简单角色。 按照当时的情况,换做别的女人,遇到那种麻烦,先不说会不会寻短见,最起码会哭哭啼啼,委屈的不行。 而沈怜阳被围堵的时候就反应平淡,被救之后更是不慌不忙的道谢,甚至还邀请他主动去家里拜访。 如果说这里面没有猫腻,他绝对不信。 正是出自于这种考虑,所以他才没有顺势跟沈怜阳搭上关系,而是领着檀儿杜祁离开,准备看看对方接下来想做什么。 找了地方落脚后,常昊就一直再等。 对方如果真的找上门来,说明他的猜测是对的,如果没有找到这里,有了救人的由头,之后去找对方,也不成问题。 而现在的情况是,对方不仅来了,而且还摆出了这么一副令人回味的姿态。 在满头雾水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最简单的破局方式。 摊牌! 什么阴谋诡计,什么谋划盘算,直接戳开了摆在桌面上聊。 而且就现在的情况来说,效果还算不错? 沈怜阳笑着望向常昊,朱唇微启:“奴家此番来,的确还有其他的事情想要与公子商议,不过在那之前,能否先让这两位离开呢?” 常昊眉头一挑,朝杜祁檀儿两人轻轻摆手。 随着“砰”的一声,房门合拢,房内只剩下常昊与沈怜阳两人。 “沈夫人,现在可否直说了?” 常昊心中飞速盘算,好奇于沈怜阳接下来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却只见沈怜阳俏然一笑,而后缓缓起身:“那是自然。” 常昊倏然睁大双眼,腾的站了起来。 “哎,沈夫人!有话好好说!” “咱们萍水相逢,第一次见面,这样不太合适!” “别、别脱!我不是这种人!你再过来我就要喊人了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克死了自家男人 汤峪镇,栖云客栈的一处上等房中。 伪装成长安城公子哥的常昊正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当禽兽,还是禽兽不如。 “沈夫人,千万别这样,真的不合适!” 常昊一边后退,一边摆手,表现的很是抗拒。 站在对面的沈怜阳却只是笑吟吟的看着常昊,凝白如玉的手臂上,搭着那件刚刚脱下的狐皮裘衣。 “公子好生有趣。” 沈怜阳抬手掩嘴,轻笑道:“奴家只是觉得有些闷热罢了,听公子的意思,难不成是误会了什么?” 常昊稍稍怔了一怔,装模作样挡在眼前的左手也顺势放了下来。 “咳,那什么,我的意思是穿的过于单薄,有可能会着凉,所以不太合适。” 说归这样说,常昊心里还是翻了个白眼。 数九寒冬的天气,热? 骗鬼呢? “多谢公子关心。” 沈怜阳浅笑着道了谢,顺手将狐裘放到旁边:“不过,奴家一介弱女子,若是公子想要做些其他事情,想来奴家也是反抗不了的。” 说着,沈怜阳还朝常昊眨了眨眼。 美眸盼兮。 沈怜阳这种兼具少女与妇人神态的女子,本就杀伤力极大,再加上这幅做派,其效果可想而知。 随便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来,怕是都会被这位沈夫人拿捏得死死的。 偏偏沈怜阳遇到了常昊。 这年头,女子露出半截手臂都能让男人看的目不转睛,但在常昊前世,这些都是小儿科。 稍微搜一搜,到处都是学习资料,各种姿势,各种场景,只有想不到,就没有找不到的。 正是因为有着足够的阅历,所以,这位沈夫人欲拒还迎的姿态,对常昊带来的影响几乎微乎其微。 当然,常昊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说不心动,那才是假的。 “沈夫人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那就要看公子有多大的胆子了。” 沈怜阳主动上前,拉进与常昊的距离。 常昊故作恍然,脸上也多出几分笑容:“沈夫人让我遣开婢女护卫,又如此摆出这样的姿态,是想要与我……” “共度良宵?” 沈怜阳笑意浓郁,却不搭话,只是又往前走了半步。 至此,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至一臂,只要常昊稍稍伸手,轻而易举就可以将沈夫人拢进怀中。 最重要的是,沈怜阳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 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常昊却大煞风景道:“沈夫人,听说你克死了自家男人,真的假的?” 一语既出,房间里的氛围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沈怜阳更是身子一僵,瞬间愣在原地。 常昊神色如常,继续道:“我这个人比较惜命,还望沈夫人能够直言相告,否则,我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冒险啊!” 沈怜阳嘴角微微抽搐,好半晌后才狠狠瞪了常昊一眼,转身坐回到对面。 “怎么还生气了呢?我就好奇,没别的意思。” 常昊眨了眨眼,刻意强调道:“真的。” “既然公子对奴家的没有兴趣,为何要故意戏弄于我?” 直到现在,沈怜阳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公子哥,并不是单靠自己的容貌就可以轻松拿下的。 只是她怎么想不明白。 为什么会没有效果? 明明那位大师已经说过,只要自己这么做,绝对可以拿下这位公子哥。 “若沈夫人只想道谢,那我已经感受到了沈夫人的情谊。” 常昊一挥袍袖,正襟危坐:“若是想要谈生意,烦请夫人拿出些诚意来。” “并非本少爷吹嘘,夫人虽然容貌尚可,但在长安城中还是能找到不逊色于夫人姿容的女子。” 言毕,常昊故意顿了一顿,见沈怜阳没有开口的意思,顺势又补上一句。 “比如说,沈夫人为什么会主动登门道谢,又为什么会……” 常昊上下扫了沈怜阳一眼,目光在那件狐裘上停留片刻:“如此行事。” 随着常昊的询问,沈怜阳终于收敛了那副小女子姿态,黛眉蹙起,朱唇紧抿,脸上透出淡淡的忧愁。 良久,沈怜阳终于鼓足勇气抬头:“公子以为,此举真是出自于……我的本心吗?” 我。 不是奴家,也不是怜阳。 注意到沈怜阳换了称谓,常昊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总算能好好聊下去了。 “若非迫不得已,我又怎会在外面抛头露面,又怎么会找上公子,还摆出这种、这种下作的姿态。” 沈怜阳的语气中满是委屈,声音更是带上了几分哭腔。 “我过门当天,夫君便横死,旁人皆认定是我给夫家带来凶兆。” 闻言,常昊目光不由自主下挪。 嗯…… 刚才没仔细观察,现在看来,的确有点大凶之兆的意思。 “可他们又哪里知道,我那名义上的夫君成婚当日,却将我置于不顾,与长安城来的女子行那苟且之事。” “他自小便为非作歹,肆意妄为,身子早早便垮了,为了与那女子欢好,他吞服大量补药,虚不受补,这才横死在了床畔。”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位沈夫人就像变了个人似得,言辞咄咄,双眸隐隐泛起些许红意。 和之前故作的小女子姿态不同,此时的沈夫人,满脸悲戚发于本心。 “老人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既是明媒正娶将我迎进了家门,无论他做什么,我都认了,便是他的身后事,我也依照着俗礼,不曾有半点懈怠,旁人的闲言碎语,我更是不在乎。” “只是,我夫君尸骨未寒,夫家那些亲眷便意欲瓜分家中财产,为此还污蔑是我暗中谋害夫君,意图侵吞元家财产。” 说到这里时,沈怜阳银牙紧咬,指甲深深扎入掌心。 “公子可知,我这段时日是怎么过来的吗?” 常昊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从这位沈夫人的所作所为中不难看出,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沈怜阳抬手拭去眼角泪珠,嘴角微微上扬半分:“好在,今日早些时候,有一位游方大师上门化缘。” “那大师说我与佛法有缘,不愿见我受苦,便替我指了一条明路。” 沈怜阳抬头看向常昊,一字一顿道:“大师告知于我,说今日会有外人出现在汤峪镇,而那人,便是我的贵人!” 常昊眉头一挑,脑中浮现出一个光头。 “我下午出门,原本就是为了寻找那贵人,只是不曾想,中途会遇到夫家亲眷安排的恶妇,之后,便是公子出手相救。” 沈怜阳直直看向常昊,双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没等常昊开口,这位沈夫人躬身便拜:“还请公子施以援手!” 看到沈怜阳这幅姿态,常昊赶忙上前一步,将其搀扶住。 同时,常昊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豿日的玄奘! 第一百三十四章 死秃驴的馊主意 明朗了,一切都明朗了! 怪不得在大街上,玄奘会不由分说,攒倒着让他出面。 怪不得半道遇到的热闹,刚好就与汤峪镇四大粮商之一的元家有关。 怪不得这位沈夫人一见自己,就要请自己回家做客。 这一切,都是玄奘那个死秃驴在背后搞得鬼。 听完沈怜阳的一番解释,常昊可谓恍然大悟,心中一片清明。 至于玄奘为什么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做到这么多事,倒也不难猜得出来。 别的暂且不说,玄奘那身臭皮囊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再加上他本身又是个正儿八经的和尚,一通佛理讲出来,沈怜阳这样一个饱受生活摧残的弱女子自然也就上钩了。 虽然这个结果的确是他想要的,但是这个过程…… 常昊先将沈怜阳搀扶起来,又安抚其坐下:“所以,这招美人计也是那个死秃……大师教你的?” “是。” 沈怜阳可怜兮兮的点点头:“那位大师说,公子是长安城来的贵人,若是能得到公子的帮助,我遇到的那些麻烦,根本算不得问题。” “自从夫君横死后,娘家第一时间便与我断绝了关系,夫家亲戚恨不得将我赶出家门,自然也不会帮忙,想来想去,也只有我……我自己还算能拿得出手。” 沈怜阳紧咬银牙,已是羞红了脸。 “打住!” 常昊一抬手,直接制止沈怜阳继续说下去:“我对你不感兴趣!” 闻言,沈怜阳愕然抬头:“公子可是嫌弃我?” “公子尽管放心,我、我虽然嫁了人,但尚未与夫君行床……” “你想多了。” 听着沈怜阳这话,常昊很是有种一个头两个大的感觉。 真要比较起来,沈怜阳长得并不算丑,甚至能与那位充满异域风情的吐蕃公主热丽平措一较高下。 但关键是,他对女人真不感兴趣啊。 女人什么的,能有银子好玩儿? 他这次来汤峪镇,主要目的为了买粮食,再者说,女人什么的,只会影响他赚钱。 瞥了眼沈怜阳,常昊也重新坐回到原处,心里有点犯难。 不得不说,玄奘办事还是非常靠谱的,这才多长时间,就把事情安排的妥当至极,连他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如果搭上这么一个女人,就不太妙了啊。 偌大的客房中,常昊与元家夫人沈怜阳隔桌而坐,四目相对,气氛格外微妙。 对沈怜阳这么一个刚嫁人便死了夫君的女人来说,常昊这么个“长安城公子哥”显然是顶好的靠山。 但是,常昊这个公子哥身份是假的,跟泡沫似得,一戳就破。 按照常昊最开始的想法,一旦买到了粮食,借机李艺手中套到钱,他少说得一段时间不再来汤峪镇。 如果和这么个女人搭上线,就算回到长安城,这沈夫人的事情还要不要过问了? 换作旁人,肯定会切断和沈怜阳的关系,弃之如敝履。 可以常昊的性子,却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常昊自认不算是什么好人,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这种事情,还是能不干就别干。 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 常昊从不信鬼神,可重活一世的经历却让他对“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句话有了新的理解。 而且,就算要帮忙,报酬只是沈怜阳这个女人可不行。 得加钱! 常昊沉默不语,而对面的沈怜阳则惴惴不安。 按照那位大师的说法,只有自己和这位公子有了牵连,自己才能有一条活路。 小时候为了弟弟,她可以省吃俭用,给弟弟留出上私塾的钱。 及笄之后,为了爹娘能过的好些,她可以嫁给名声不佳的元家东家。 可现在,她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不介意委身于人,更何况,若是真能成为这位公子哥的枕边人,明显是攀了高枝。 “公子……” 沈怜阳试探性开口。 常昊闻声抬头,这才算是回过神来:“让沈夫人见笑了。” 一句客气话,直接让沈怜阳的心凉了半截。 有那么一瞬间,沈怜阳甚至想起身告辞,即便仍旧要遭受那些夫家亲戚的针对,出门在外仍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上一句“克死自家男人”的扫把星也无所谓了。 可看着面前的年轻公子哥,沈怜阳很不甘心。 非常不甘心。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遭受这么多不白之冤? 沈怜阳凝眉咬牙,好似下了天大的决定。 “若公子看不上我这蒲柳之姿,那么,元家如何?” 常昊疑惑抬头。 沈怜阳深吸一口气,迎着常昊的目光,斩钉截铁道:“若公子愿意施以援手,我愿意奉上元家五成的家产。” 元家身为汤峪镇四大粮商之一,长安城中六十三家大小粮铺,约莫有十几家都与元家有所牵连。 元家五成的家产,已经超出用银子算计的范畴了。 常昊眼前微微一亮,表现的却不动声色:“元家……很值钱吗?” “元家家产或许入不得公子的法眼。” 比之刚才,沈怜阳又像是变了个模样:“不过,若公子手上多了些许闲余的银子,不见得是坏事吧?” “不坏不坏,绝对不是坏事。” 常昊轻轻一笑,欣然点头:“沈夫人这话,说的格外在理。” 闻言,沈怜阳脸上也多出几分笑容:“那么,公子可愿意帮忙?” “沈夫人诚意这么足,我又怎么能视若无睹呢?” 常昊主动提起茶壶给沈怜阳倒了杯茶:“既然如此,那咱们不放来聊聊细节?” 沈怜阳心中舒了口气,笑容恬淡:“那是自然。” 常昊与沈怜阳的会面进入到下一阶段的时候,长安城居德坊中,燕郡王李艺也得到了常昊失踪的消息。 不过李艺知道的更多一些。 比起躲在暗处那位,李艺知道常昊是离开了长安城,而并非失踪。 比起皇城内的李世民,李艺则清楚常昊离开长安城的原因是城中买不到酿酒的粮食。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消息,李艺表现的并不着急,即便他并不清楚常昊身在何地。 “老爷,您就不怕姓常的跑了?” 罗诚捧着箭壶,小心翼翼的询问正在搭弓射箭的李艺:“毕竟姓常的,不是省油的灯啊!” “放心,跑不了的。” 李艺看也不看罗诚,半眯着眼,目光聚焦在百步开外的箭靶:“长安城是常昊的根,更何况他的茶楼还在此处,又能跑到哪里?” “可是。” 罗诚有些不甘心,赔着笑道:“之前他已经坑过咱们一次了,这次……” “被坑?” 李艺手肘后拉,弓弦迅速绷紧:“那些醉仙酿售价几何,你不清楚吗?” 全程负责此事的罗诚自然知道卖了多少钱,只不过,见自家老爷对姓常的那么放心,他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要知道,在那之前,他与姓常的可是结了仇的。 若常昊在老爷跟前得了势,以后还能有自己的好果子吃吗? “老爷……” “嘣!” 弓弦抖动,箭矢如闪电般窜出。 罗诚被吓了一跳,临到嗓子眼儿的话又全部咽了下去。 李艺转头瞥了罗诚一眼,语调平缓道:“常昊要不了多久就会主动找上门,准备好银子。” “本王,还指望常昊采办的粮食呢!” 罗诚闻言大惊,身子连忙弯了下去。 足足良久,想到不久前送到府上的消息,罗诚又强忍着心中惊恐提醒道:“另外,那位送来口信,说是想请老爷见面一叙。” “哦?” 李艺拿箭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继续搭弓射箭:“那就明日一早再去。” “他那地方,黑灯瞎火的,本王可不想跟他一样,跟只老耗子似得。” “嘣!” 箭矢闪电般袭出,没入靶心。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公子那里行不行 长安城中,短短一日时间,却有数股势力闻风而动。 闻的是“常记茶楼老板”失踪的风,动的是潜藏在各处的探子。 长安城之大,若是不做马车徒步而行,便是三天三夜,都不一定能逛的完,所以想要在城中找人,丝毫不亚于大海捞针。 即便朝廷出面,想要查探城中百姓去向,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一旦出了城,再想确定目标的去向,只会更难。 所以,从延兴门城门守军处得知常昊离开的方向后,裴宣又犯起了难。 裴宣没了头绪,随着裴宣一同出城寻找常昊的四个千牛卫更是满心茫然。 “裴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你问我,我问谁去?” 裴宣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一夜睡醒,那位小常老板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差人将消息送去皇宫,他便开始马不停蹄四处寻找,这一找便是一整天,临到傍晚才算得到些许线索。 也只是一点线索而已。 依着他对陛下的了解,若是陛下知道自己把小常老板搞丢了,指不定就是脑袋搬家的大事儿了。 眼下,想要保住自己的脑袋,就只能尽快找到小常老板。 可……已经过去一整天时间,鬼知道小常老板跑去了什么地方。 “小常老板啊,你到底在哪儿……” 身为皇帝亲卫,堂堂的千牛备身的裴宣裴大人,这会儿心中竟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找不到小常老板,就没办法回去复命。 不能回去复命,他迟早要被陛下召见。 一旦被陛下召见,那就是“咔嚓”的下场。 旁边四个千牛卫看到常昊这副模样,也都很是识趣的不在插嘴。 能够在陛下跟前当差的都不是蠢人,很清楚找不到那位小常老板后,大家会是什么下场。 这么一想,其余四人心情也变得糟糕起来。 就在裴宣望着天边星辰不知如何才好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 “听说,你将小常老板弄丢了?” 裴宣闻声回头,只见身穿常服的魏征正站在数丈开外。 “魏大人!” 裴宣立即躬身行礼,其余四位千牛卫同样弯腰作揖。 打完招呼,裴宣欲哭无泪道:“我们就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常记茶楼里就没人了。” 魏征摆摆手,示意裴宣稍安勿躁:“小常老板是个母鸡趴窝的性子,就算离开长安城,也跑不了太远。” 顿了顿,魏征继续道:“你先将他近几日的动向与我说上一遍。” “是!” 裴宣赶忙拱手:“多谢魏大人。” 魏征摆摆手,示意裴宣将他知道的情况讲上一遍。 就在魏征帮忙找寻常昊下落的时候,常昊这边和沈怜阳的交流暂时告一段落。 聊了将近半个时辰,两人初步达成默契。 其实真要说起来,两人目的本就相同,只不过常昊最开始时顾虑颇多,这才横生出了许多枝叶。 可这也不怪常昊。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不过是一个小茶楼的老板,仗着天大的胆子,又是在汤峪镇这种小地方,才敢乔装了身份,扮做长安城来的公子哥。 与常昊一番畅谈,沈怜阳的态度又有所改变,此时说起话来,进退有据,言辞有理,的确称得上是大户人家的主家夫人。 而她这样的表现,则让常昊暗地里有些啧啧称奇。 据常昊所知,沈怜阳刚嫁进元家,夫君便死在别的女人肚皮上,之后七日停灵忙活夫君的丧事。 往后的半旬时间中,元家各房的亲戚又开始争夺财产,各种针对沈怜阳。 远不见,这位沈夫人至今用的还是自己的本名,而非元沈氏。 常昊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认定,这位沈夫人天生就是当家做主的料,就像他前世所见到的那些女强人一般。 对常昊而言,这份收获着实称得上是意外之喜。 闲聊过程中,在常昊的极力要求下,沈怜阳还是套上了那件狐裘。 起初沈怜阳听从玄奘的馊主意,本想施展美人计,被常昊戳破后,美人计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虽说客房中有暖炉,可毕竟是数九寒冬的天气。 常昊甚至能看得到沈夫人脖颈藕臂上因冷意而泛起的细小疙瘩。 拢了拢狐裘,感觉着久违的暖意,沈怜阳抬头看向常昊,眉眼中透着些许笑意:“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公子如何称呼?” 常昊来之前就做好了充足的安排,面对沈怜阳的询问,不假思索道:“我姓唐。” 为了保持神秘性,常昊只给出这么一个消息。 沈怜阳燕尔一笑,黛眉弯弯:“公子的姓氏,倒是有些意思。” “虽说国号为唐,但普天之下,姓唐的人,不在少数吧?” “公子说的在理。” 沈怜阳身子微微前倾,尚未系紧的狐裘领口处,风景无限好:“长安城中,姓唐的却不算太多,且……” “能有公子这般家世的,更是屈指可数。” 听沈怜阳话里的意思,分明只是借着一个“唐”字,便猜到了足够的消息。 常昊原本只是想故意卖个关子,可他哪里想得到,沈怜阳竟如此聪慧。 “所以?” 常昊故意反问,目光纯粹,对大好风景视若无睹。 “所以,我……不对,应该是奴家。” 沈怜阳话说一半,又止住话头换了个称谓:“奴家回去之后,便是不休息,也会将公子的安排如数布置下去。” “如此最好。” 常昊欣然点头,而后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顺带着给自己去去火。 谈话时生怕有露馅的地方,便一直提着精神,事情谈拢之后,精神松懈,注意力难免有些不受控制。 说来也怪,明明刚才沈怜阳没穿狐裘,他还能做到坐怀不乱。 这会儿对方穿上了衣服,他反倒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朦胧美才是真的美? 不行不行,再美也不成! 女人只会影响自己赚钱的速度! 凡事向钱看,女人什么的,待到自己攒够了家产,买到了官帽子再说也不迟。 对! 不能忘记自己的初衷! 赚钱!买官! 常昊心思百转,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 沈怜阳只见常昊仍旧一副淡然模样,却对常昊的心中想法毫不知情。 片刻后,沈怜阳才收了神通,矮身施了个万福:“时间不早了,奴家便先行告退,待到事情安排妥当,会第一时间差人送消息过来。” 常昊微微颔首,继而起身送客。 直至出了客房房门,沈怜阳突然转身看向常昊,眼眸晶莹:“天寒地冻,公子真的不需要奴家暖床?” 常昊脸色一黑,直接甩手关门。 只听“砰”的一声,房门紧闭,沈怜阳抿了抿嘴唇,扮做哀怨状:“奴家已经如此主动了,公子怎地还不动心?” “难不成,公子……那里不行?” 房门内,常昊听到沈怜阳的自言自语,瞬间满头黑线。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实则大有隐情 伴随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常昊这才重重松了口气。 他与女人打交道的次数本就不多,重活一世,跟女人接触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早些时候的吐蕃公主热丽平措,往后一些李哥的夫人,再者,便是这位沈夫人了。 至于檀儿不算,檀儿虽说是他的小婢女,但他却是将其当成了妹妹看待,并无半点男女私情。 如此算将下来,这位元家沈夫人,算是常昊第一个真正打交道的女子。 可常昊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一次跟外面的女人打交道,竟然会落得一个“不行”的评价? 那叫不行吗? 分明只是银子比女人更具有吸引力罢了。 不过沈怜阳已经走远,常昊又不能喊住对方,跟她解释这其中的缘由。 瞥了眼窗外浓重夜色,常昊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合上窗户,准备休息。 抵达汤峪镇的第一天,计划进行的还算顺利,而且从眼下的情况来看,接下来只需要按照既定的步骤继续进行下去。 唯一值得在意的就是玄奘没有到场。 等到见着玄奘,一定得跟这家伙好好算账。 若不是他出的馊主意,自己又怎么会平白落得这样的评价?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常昊缓缓进入梦乡,长夜漫漫,窗外风声呼啸。 次日一早,常昊还正在睡梦中,檀儿已经敲响了房门。 比起在常记茶楼,自从到了汤峪镇后,檀儿似乎彻底融入到了小婢女的角色中,端茶倒水,表现的很是称职。 昨天在半路上,常昊还特地跟檀儿说明了情况。 毕竟他这个公子哥身份只是伪装,没必要入戏太深,结果一句话就惹得檀儿红了眼,还被反问了一句是不是嫌弃自己,临到最后,常昊只得主动道歉,这才算是安抚住了檀儿。 听着门外檀儿轻言细语的问候,常昊揉了揉太阳穴,翻身起床。 接下来便是大门大户中那一套流程。 被伺候着洗漱穿衣,整理着装,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一袭白衣,风度翩翩的常昊才算出了客房。 比起檀儿,杜祁这个“护卫”的称职程度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常昊这边都准备下楼吃早点了,杜祁才顶着一堆熊猫眼从楼上下来。 没等常昊开口询问,杜祁身后紧跟着又冒出一道身影。 锃亮的大脑门儿在太阳底下显得很是刺眼,论着装打扮,比起常昊这位“公子哥”更是有过往而无不及。 “常施主。” 玄奘满脸堆笑,双手合十打招呼:“昨日晚上休息的如何?” 一边问,玄奘目光还四下转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常昊刚咬了口包子,看到玄奘后,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死秃驴!” 话音未落,常昊腾的站了起来。 见常昊这幅架势,玄奘赶忙往杜祁身后躲:“常施主,有话好好说,动手有失斯文!” “斯文?” 常昊想也不想就把剩了一半的包子甩了过去:“斯你个大头鬼!” “是不是你给沈夫人出的馊主意?” “瞅你长的人模人样,结果半点人事儿都不干!” 玄奘一伸手,顺势将半个包子捞到手里:“贫僧可是为了你好,男人当以成家立业为重,那位沈夫人……哎哎!” 话还没说完,玄奘话锋一转,连忙赔着笑摆手:“常施主,制怒!制怒!” 玄奘上前两步,先从常昊手中接过筷笼,又按着常昊的肩膀让他坐下:“你只看到了表面,实际上此事另有隐情,且听贫僧细细道来!” 好不容易安抚住常昊,玄奘总算松了口大气。 常昊轻哼一声,冷眼斜视着常昊。 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表露的非常明显。 如果说不出个所以然,接下来,绝对有你的好果子吃。 “常施主就这么不放心贫僧吗?” 玄奘皱着那对剑眉,满脸道不尽的委屈。 亏得这家伙是个男的,若是个女子,表露出这样的神色来,指不定常昊真的会心软。 当然,是指不定,心软与否,全看有没有涉及银子。 卖惨无果,玄奘抬手摸了摸脑门,这才算是开口解释起来:“其实吧,这位沈夫人,与贫僧还算有些渊源。” 常昊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旁边,檀儿倒是大大方方递过来一个白眼,毫不遮掩。 至于杜祁,他在玄奘面前从来没有发言权。 注意到两人的表情,玄奘赶忙摆手道:“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贫僧乃是遗腹子,父母早亡,年幼时便尝遍人间疾苦,直至十三岁才削发为僧,有了落脚的地方。” 提及往事,玄奘脸上少了些许笑意。 “贫僧年幼时,过得是颠沛流离的生活,食不饱衣不暖,而早年间战乱不止,大人尚且吃不饱,更何况不过五岁的孩子?” “当时,贫僧偶遇躲避战乱的沈夫人一家,正是沈夫人苦苦哀求父母,舍了一口吃的,贫僧这才撑到了净土寺。” “毫不客气说,若没有沈夫人一家,贫僧早就成了路边一具枯骨,与沈夫人一家分别后,贫僧本以为再无见面的机会。” “不曾想,贫僧小有所学四处云游时,再度遇到举家迁至长安城的沈夫人一家。” 说到这里,玄奘道了声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脸上也没了笑容:“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 “他们或许早就忘记了路边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但贫僧却没有忘记虽贫苦却心地善良的明眸少女。” “之后,贫僧便在长安城落了脚,借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香火情,暗中照拂沈夫人一家。” “贫僧本以为,沈夫人若是能够嫁入元家便能安稳一生,不曾想,元家那位却不是良善之辈。” 玄奘微微摇头,神色无奈:“沈夫人或许并不知情,但这并不能否认,正是贫僧亲手将沈夫人推入了火坑。” “之后,听闻常施主意欲来汤峪镇,贫僧意欲稍稍弥补一二,这才做出了些许安排。” 一番解释完,玄奘神色肃穆,静静看向常昊。 而常昊眉头微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玄奘本人都要更加了解他自己,因为没有人比常昊更清楚接下来玄奘会做什么,未来会达到怎样的高度,给后世留下怎样的名声。 但常昊却对玄奘毫无所知。 不知道玄奘曾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人处世的风格与手段。 所以,面对这些过去的事情,常昊没有任何评价的权力。 玄奘一番话说完,而后又微微躬身,双手合十:“事情的起末缘由便是如此了,还望常施主……见谅。” 第一百三十七章 脾气归脾气 栖云客栈,临窗的一张小桌子上。 玄奘躬身行礼之后,并没有急着起身的意思,似乎是在等待常昊的答复。 约莫半盏茶功夫,常昊才缓缓开口:“这就讲完了?” “这……” 玄奘稍怔了一下,而后面露疑惑:“常施主的问题,为何如此……清奇?” “我还以为你能讲出什么荡气回肠的故事呢。” 常昊毫不客气的甩过去一个白眼,张嘴吐出两个字:“就这?” 玄奘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常昊这个话茬。 旁边,檀儿面露茫然神色,显然是对于常昊的说法不明其意。 毕竟玄奘的一番说辞已经将他与那位沈夫人之间的关系说的明明白白,关于为何要主动伸出援手的原因也解释的一清二楚。 就连没读过书的自己都觉得玄奘这事儿办得还算靠谱,可怎么看少爷的意思,却是半点都没心软? 杜祁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很是“乖巧”的站在一旁。 不管是玄奘还是常老板都不是他能招惹的,这个节骨眼上,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乖乖站在桌边听着的份儿上。 当老大当到他这个份儿上,若是传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人笑掉大牙。 偏偏杜祁本人却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先不说玄奘大师的本事,单单是这位常昊常老板,就是个不容小觑的角儿。 想当初为了救檀儿,常昊各种求路无门,还被他白白坑……还是花了二十两银子从他手里买的消息。 可在那之后,他被居德坊的那个昭武校尉吴日朗抓走,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第二天一早,常昊就带着三十多个好手冲进了吴日朗宅邸。 那天他虽然被吓得不轻,可跟在常昊身边的那些个人,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三十多个人,直闯昭武校尉府邸,连带着昭武校尉本人都被狠揍了一顿,可到最后却是屁事儿没有。 据他后来得到的消息,就在事情发生没多久,吴日朗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府上,而常昊却是半点麻烦都没有,甚至于连万年县、长安县两处县衙,都没有任何表态。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表态,便是最好的表态。 在常昊身边待得越久,了解的事情越多,杜祁早些年攒下来的那点胆量便消磨的越多。 这也就导致了,直到现在,他看起来跟个普普通通的护卫没什么区别。 杜祁这边满肚子想法的时候,常昊则继续开口。 “行了,你和那位沈夫人之间的事情听的差不多了。” 常昊指了指桌子上的小菜清粥,神色淡然道:“先吃饭吧。” 常昊满脸不以为然,可玄奘却脸有异样。 檀儿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顿早餐,吃的那叫一个索然无味。 原本在玄奘看来,只要他将自己与沈夫人之间的关系说清道明之后,即便常昊还是心有不爽,但也会有所作为的。 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几碟小菜是栖云客栈免费赠送的,除了两碟颜色喜人的时蔬外,还有酱黄瓜,盐水黄豆这类的开胃小菜。 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胜在下饭。 栖云客栈贵为汤峪镇上最好的客栈,可终究也免不了做生意绝不亏本的至理。 放在平时,玄奘免不得就着小菜喝上两大碗白粥,这会儿却只是喝了小半碗就停手。 看着仍旧在细嚼慢咽的常昊,玄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适合亲自出面帮沈怜阳解决麻烦,而常昊此番来汤峪镇,帮沈怜阳解决问题不过是顺手而为之。 而且帮沈怜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找了一条买粮的路子,何乐不为? 向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玄奘,这会儿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感觉。 常昊慢吞吞吃完早点,轻轻打了个饱嗝:“走吧。” 玄奘、檀儿、杜祁三人齐齐抬头看向常昊。 常昊瞥了玄奘一眼,自顾自起身:“昨天晚上我与沈夫人谈了笔交易,总得去看看进展如何了。” “常施主?” 玄奘满脸诧异,语气中透着浓浓惊愕:“你不是……” “不是什么?” 常昊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乍一看,倒真有些长安城公子哥的气势了。 “你先是撺掇着沈怜阳主动找我,之后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我推了出来,里拐外拐,全都是你躲在背后偷摸搞鬼,还不允许我生气?” 玄奘嘴角抽了抽,没搭腔。 因为他知道,听着常昊这幅语气,后面明显是有下文的。 果不其然,一通话说完,常昊又慢悠悠道:“不过呢,小脾气归小脾气,生意还是要做的。” “这年头,做什么都不能跟银子过不去,这种事儿还需要我说吗?” 撂下这么一串话,常昊抬脚朝门外走去。 玄奘坐在凳子上,足足愣了半盏茶时间。 等到回过神,玄奘随手抓起一个素包子塞进嘴里,匆匆忙忙就往门外跑:“常施主,贫僧与你一同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檀儿紧随其后,杜祁瞥了眼桌子上的残羹剩饭,摇头一笑,也抬脚跟了出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事情已经非常明显了。 常昊心中不爽,只是单纯的因为玄奘做的这些安排都是瞒着茶楼众人进行的。 因此,也就导致了自从见到沈怜阳后,常昊一直都处于被动状态。 而随着玄奘的一通解释,事态明了,接下来自然该换换位置,主动出击了。 “常施主,其实贫僧最开始也是为你考虑过的。” 栖云客栈外的街头处,玄奘满脸堆笑的跟在常昊身边:“沈姑娘虽然已经嫁了人,但成婚当日,她并没有与元家那人行床,也就是说……” “这就变成沈姑娘了?” 常昊头都不带回的,但语气里的调侃意味,任谁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刚才不还是一口一个沈夫人的吗?” 玄奘也不在意,仍旧是满脸笑意:“常施主,你是时候考虑成家立业的事情了,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沈姑娘正值双十年华,年龄正好般配,姿容音貌更是上上之选,若是能将沈姑娘拿下,岂不美哉?” “当然了,沈姑娘已经嫁了人,名份上终归有些不美,可你可以跟她私定终生啊,只要做的足够隐蔽,不被人察觉即可。” “再者说……” 玄奘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原来常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继续啊,还有什么?” 玄奘有些心虚,尴尬的笑了笑。 “再者……再者……” 结结巴巴好半晌,玄奘脑中灵光一闪,立即压低声音道:“再者,沈姑娘是正儿八经的元家主母,若是能将其拿下,元家家产岂不是就能顺势改个名字了吗?” “那可是元家,汤峪镇上四大粮商之一的元家。” 这会儿的玄奘,活脱脱像是十里八街替人牵姻缘的媒婆。 常昊微微挑眉,看起来颇为意动。 玄奘还以为有戏,赶忙又凑近几分:“若常施主没有把握,贫僧这里还有个妙招!一旦用出来,保管能将沈姑娘拿下!” 第一百三十八章 赵家家主 蓝田县,毗邻长安城。 蓝田县境内地形复杂,地貌各异,不同的乡镇都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而丘陵沟壑、河谷川道、黄土苔原这类地形极其适合种植粮食,再加上蓝田县温度适宜,降水量极大,农牧业收益效果极好。 而在蓝田县中,汤峪镇更是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由于地利的缘故,汤峪镇上的粮商个个赚的盆满钵满,而在众多粮商中,又有四家瓜分了整个汤峪镇乃至蓝田县的良田。 四家分别为,赵家,周家,吴家,以及才死了家主的元家。 而且,这四家掌控了长安城将近八成的粮食供应。 别觉得小地方出不了大人物。 放在长安城这类的大城镇中,寸金寸土,连人住的地方都没有,又哪里有闲余的空地种植粮食? 连粮食都没有,便是再厉害的商人,又怎能赚到钱? 这四家之间,也并非一团和气。 赚钱的生意人人都想做,也没谁会觉得钱多了烫手。 四大粮商中明里暗里争斗颇多,相互警惕提防的同时,又时刻防备着外人的惦记。 一旦某家有了什么异常,剩下三家就跟嗅到味儿的苍蝇一般飞速围过来。 比如说昨天夜里,元家请来苦工无数,足足忙活了一整夜,直接将两座粮仓全部搬空。 虽说只是将那两座粮仓里的粮食汇聚到了第三座粮仓中,并没有售出或运出汤峪镇,但这样的举动,还是引起了赵周吴三家的注意。 但任凭其余三家怎么搜寻,可到最后,却是半点头绪都没有。 如此怪异的情况让赵周吴三家全都提高了警惕,开始提前安排各种布置。 要知道在这之前,三家的家主都没有将元家放在眼里。 元家家主年迈而死,继承了元家的那位少东家尚未暖热那张凳子,结果死在了成亲当天。 一老一少,当家做主的两个人全没了。 面对这种难得一遇的契机,赵周吴三家表现的很是默契。 按照他们的计划,要不了多久,元家便会分崩离析,泯然于众。 毕竟那些个争夺家产的元家各房,本身就是他们安排的。 可话又说回来,事出反常必有妖。 元家这番举动,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在搞清楚元家那位尚未改姓的主母夫人想要做什么之前,小心一些,终归是不为过的。 能够在众多粮农中脱颖而出,赵周吴三家,哪一家的主事都不是被鸡屎糊了眼的蠢货。 位于汤峪镇东头,有一座依水而建的院子,四进四出,占地面积颇大,院子的主人叫赵迎春。 姓赵,且是赵家如今当家做主的人。 元家出事之后,是他最先意识到了机会,撺掇着元家偏房的人争财产,便于从中谋利。 听说昨天晚上元家的动向后,也是他第一时间让家族中的人提高警惕。 大胆出手,谨慎行事。 继任家主后,短短二十年,赵迎春凭借着一己之力,硬是将赵家从第三的位置拔高到第一。 如今,这位赵家主揣着一把西施壶,赤脚斜躺在摇椅上,神色怡然。 这房子建盖之初便在各处房间铺设了地龙,不计成本的烧灼下,便是冬季,房间里仍旧可以赤足而行。 而一墙之隔的房门外,却是风寒刺骨,和房内简直是两个世界。 “让他进来吧。” 赵迎春噙了口茶水,淡然开口。 闻言,在一旁伺候的貌美婢女躬身应是,转身去了门口。 房门打开,外面的寒风倏然钻进房间,随着北风一起进门的,还有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 尖脸,嘴唇薄且长,眉毛稀疏,刚一进门,眼睛便开始滴溜溜乱转。 约莫是被晾了大半个时辰的缘故,此人脸色泛白,说话都还带着雾气。 “赵爷。” 那人点头哈腰的笑着,目光落到赵迎春身上:“昨天晚上实属事发突然,小的也不知道姓沈的婆娘发了什么疯。” 比起这人,赵迎春模样便周正了许多。 圆脸细目,肤色白皙,只是体态略显肥硕,那件价值十两银子的锦袍被撑的圆鼓鼓的。 乍一看,这位赵家主就像是一位小有薄产的富家翁,和和气气与人生财。 但躬身站在赵迎春面前的中年人很清楚。 这位赵家主看起来再和善,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真以为赵家从第三升到第一靠的是多种粮多卖钱? 院子外那条江河水底,沉下去的麻袋何其之多,冤死枉死乃至死不瞑目的水鬼更是数不胜数。 赵迎春之前曾跟他说过一句话。 “都说人死为鬼,他们若是化身厉鬼要找我报仇,只管上岸便是,我等着他们。” 试想,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又岂会是良善之辈? 赵迎春微微颔首,瞥了眼面前这个元家二房的男人:“听说你昨天安排了人,把沈怜阳堵在街头大肆羞辱了一番?” “是。” 元永逸斟酌片刻,试探性解释道:“小的本想着,若能借着闲言碎语逼姓沈的婆娘主动离开,或许能避免许多麻烦。” “然后呢?” “然后……” 赵迎春问的云淡风轻,元永逸下意识便要开口作答。 但话说一半,元永逸猛然抬头看向赵迎春,满面惊恐。 在元家二房找上赵家家主报信的时候,元家主母沈怜阳,也见到了找上门来的常昊。 除了一直跟在常昊身边的婢女檀儿,“护卫”杜祁外,还有顶着一个黑眼圈的玄奘。 这黑眼圈自然是出自于常昊的手笔。 玄奘口口声声说要给常昊出主意,结果话都还没能说完,当面就挨了常昊一记老拳。 玄奘自知理亏,嘀咕了两句常昊不识好人心,也就没有多过计较。 毕竟是大风大浪闯过来的,常昊这拳头对玄奘来说不痛不痒的,基本没什么影响,就是看起来有点狼狈。 仅此而已。 当然,别人会怎么看自己平白挨了一拳的事情,玄奘就更不在意了。 只是在沈夫人开口询问时,玄奘难免还是有些尴尬。 沈怜阳并不记得年幼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玄奘,两人相识,只是玄奘早些时候告诉了她常昊的消息。 正是因为玄奘的建议,她才遇到了常昊,也就有了之后的事情。 出于好心问了一句,见玄奘不愿意多说,沈怜阳很是识趣的没有继续深问下去。 “唐公子请随我来。” 有了昨天晚上的详谈,沈怜阳对于常昊可谓尊重备至。 这也就导致了现在在沈怜阳心目中,常昊可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只要能牢牢抓住常昊,不只是她自己,就连元家都有可能因此获救。 闻言,常昊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沈怜阳在前面带路。 趁着沈怜阳往前的空档,常昊扭头瞪了一眼玄奘。 眼神里表达的意思非常明确。 再敢暗戳戳搞鬼,就再送你一个黑眼圈!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连串的意外 早些时候,在常昊檀儿一行人尚未见到沈怜阳时,玄奘已经早早找上了她。 而且,装作游方僧人的玄奘还免费送给沈怜阳一条消息。 想要解决麻烦,找京城来的公子哥。 正是因为这条消息,沈怜阳才会领着婢女出门,之后半道上遇到了常昊,在玄奘的撺掇下,两人初次见面。 因为事发突然,再加上处处透着古怪,常昊并不相信沈怜阳,几番试探,还闹出不少笑话,直到最后才算是达成合作。 而玄奘之后的一番解释,则打消了常昊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就有了眼下常昊主动登门拜访的情形。 不过双方并没有在元家见面,而是照常昊的意思先来粮仓。 关于这个安排,常昊有两方面考虑。 其一,沈怜阳终究是女子,而且还是新死了丈夫的女子,他一个“长安城公子哥”主动去人家里拜访,很容易带来闲言碎语。 虽然沈怜阳可能不在乎,但他总要替人考虑一二。 其二,玄奘与沈怜阳早年相识,还有救命的恩情在里面,但他与沈怜阳之间只是做生意。 既然是生意,那就终归的有点做生意的样子。 在商言商嘛。 正因如此,常昊才会招呼着沈怜阳先来这边看看粮食调度的情况。 不过,常昊并不清楚,沈怜阳非但并不介意他去家中,甚至于暗地里还有点小小的期待。 “这里便是甲一粮仓了,甲二甲三粮仓的粮食昨天夜里已经全部运送到了此处,接下来只要公子需要,随时都可以将这批粮食调往各处。” 无论沈怜阳在外面名声多么不堪,或者在元家如何不受待见,但有一点不可否认,她是元家主母。 实实在在的元家主母。 即便那些元家下人再怎么眼神怪异,再怎么满心不满,沈怜阳下达命令时,他们都得如实照做。 常昊微微点头,面露满意神色。 元家不愧是汤峪镇四大粮商之一,单单是这么一个粮仓,占地面积足有两亩有余。 不过大唐的粮仓与常昊认知中的粮仓出入颇大,说是粮仓,倒不如说是带着顶棚的大房子。 房高一丈有余,四面秃墙,在接近棚顶处留有通气的小窗户。 无数麻袋堆叠在一起,好似小山一般。 刚才还没进门的时候,常昊还发现粮仓大门外摆着数十口大水缸,装满清水。 本来常昊还有些不明所以,稍加思索之后才算明白那些玩意儿是做什么用的。 防火。 “三座粮仓的粮食加起来,约莫两万石,占据元家粮食总储量的三成。” 常昊还在观察粮仓的时候,紧随身后的沈怜阳继续开口,顺带着还解释道了一句:“这已经是奴家能调动的极限。” 常昊神色淡然,只是稍稍点头算是给出回复。 但实际上,沈怜阳拿出的这么多粮食,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期。 原本常昊预计的是,沈怜阳只要能拿出五万斤粮食就足够他继续接下来的计划了,若是能拿出十万斤,他可活动的空间更大。 毕竟沈怜阳的处境并不算太好,主母身份再高贵,但粮食是元家安身立命,成为汤峪镇四大粮商的底气所在。 一旦触及粮食,沈怜阳肯定会备受压力,举步维艰也不出奇。 可常昊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位沈夫人竟能拿出足足两万石粮食。 两万石啊! 足足三百万斤,比起他此行目标的十万斤,多的已经不是一星半点。 别看常昊现在表面上稳如老狗,可实际上心里也有些打鼓。 若是放在尚未与李哥分红,没有给欧阳老先生送礼之前,这三百万斤粮食,他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可现在…… 他浑身上下也就六千两银子,够不够零头暂且还说不准。 常昊沉默不语,心里默默盘算怎么才能从沈怜阳手里拿到这批粮食,最好是能半个铜板都不用花。 如果能在拿到粮食的前提下还不暴露身份就更好了。 见常昊不开口,沈怜阳还以为常昊不满意,当即解释道:“唐公子,并非奴家不想更多的粮食,实在是……” 沈怜阳还没说完便被常昊抬手打断。 “无妨。” 常昊故作淡然,语气更是平淡的让人挑不出半点问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得到这样的答复,沈怜阳先是怔了一怔,继而心中松了口大气。 “多谢公子体谅。” 沈怜阳主动上前,试探性道:“有句话,奴家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说无妨。” 常昊回头看向沈怜阳,暂时将想法心中搁置。 “公子可是……来自于长安城。” “没错。” “那公子可曾听说,两日前,有位大人派人递话,长安城中无论大小粮商,都不可将粮食卖于一座名为常记茶楼的地方?” 对于这个问题,常昊早有预料。 或者也可以说他一直都在等着沈怜阳发问。 “那是自然。” 常昊淡然一笑,脸不红气不喘:“实不相瞒,我比起城中那些大小粮商都要更早得知这个消息。” 闻言,沈怜阳美眸微微瞪圆几分,脸上透出些许遮掩不住的诧异。 但看着常昊的打扮和行事风格,沈怜阳很快又释然:“原来如此。” “其实奴家想说的是,若公子想要买下这批粮食,可否……” 沈怜阳一时语结,凝眉半晌才道:“不让这批粮食流入常记茶楼?” 常昊眉头一挑。 旁边,听到沈怜阳这番说辞,杜祁和檀儿两人都下意识紧张起来,他们是知道常昊此行来汤峪镇的目的。 若是买了粮食却带不回茶楼,那还买它作甚? 仍旧一身游方僧人打扮的玄奘静静站在靠后的位置,看着沈怜阳,目光柔和。 按道理说,玄奘本不该和常昊同时出现在这里,否则被沈怜阳看到后,很容易会多想。 可他又实在放心不下。 若沈怜阳问起来,再想办法搪塞吧,或是此间事了,就迅速离开,把解释的事情交给常施主来做。 沈怜阳并没有察觉到身后三人的神态异样,此时的她,注意力都在常昊身上。 既然开了头,索性将接下来的话都一并全讲出来也罢。 沈怜阳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另外,按照大唐律法,超过百石粮食便需要朝廷颁布的购粮文书,不知……” “呵呵!” 在沈怜阳的注视下,常昊突然嗤笑出声:“沈夫人这是在……教本少做事?” 沈怜阳脸色一僵,下意识摇头。 常昊收敛笑容,转身朝门外走去:“放心,粮食到不了常记茶楼手中,不过,并非看你沈夫人的面子,我只是不想与那位伯伯唱对台戏罢了。” “类似的话,我不想听到第二次。” “毕竟汤峪镇上,可不止元家卖粮,想来赵周吴任意一家能拿出的粮食都不止这么一点。” 沈怜阳神色惶恐,赶忙连忙躬身施礼:“是!奴家明白!” 果然这些个公子哥,都是喜怒无常的性子,极难伺候。 常昊又深深看了眼沈怜阳,继而朝门外走去。 从头到尾,常昊的表现都像是高门大宅出身,背后站着天大背景的公子哥,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半点文书的事情。 因为……常昊这会儿正在心里骂娘。 什么文书? 文书什么? 怎么买粮食还要文书? 这特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四十章 为难是真为难 常昊只是到元家甲一粮仓逛了一圈,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 原本按照常昊的设想,沈怜阳应该能弄到粮食,无论数量能否达到自己所需的标准,只要运回去,就能借机从李艺手中套钱。 可常昊怎么也没想到,沈怜阳竟然一下子搬出来三百万斤粮食。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年头,买粮食多了,还需要文书? 他之前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 常昊带头出了粮仓,檀儿和杜祁紧随其后,玄奘和沈怜阳两人稍稍落后半步。 实际上,早在玄奘出现的时候,沈怜阳就已经注意到了他。 沈怜阳原本是打算等到领着常昊参观完粮仓之后,再“随口”问上一句玄奘的事情。 可在常昊的影响下,她这会儿早已没了心思,看到玄奘也只当没看到。 从某种意义上说,常昊也算是替玄奘免去了这场不大不小的麻烦。 之后,几人一路前行,位置各不相同。 常昊首位,檀儿站在左手边,杜祁慢檀儿半步跟在右手边。 再往后便是沈怜阳与沈怜阳身后的玄奘。 粮仓所在的位置在汤峪镇镇口主道附近,离着元家还有段距离,离常昊檀儿等人落脚的距离更长,便是乘马车,也至少要两炷香光景。 回去的路上,沈怜阳几次想要开口缓和氛围,但看到常昊那副神色清冷的表情后,很快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之后,沈怜阳又主动提及,自己这个当主人的应该送常昊几人去客栈。 不过被常昊婉言谢绝。 打发了沈怜阳,一直端着架子的常昊才算是松口气,拘束感消散了许多。 “少爷,听那位沈夫人话里的意思,好像也不想将粮食卖给咱们茶楼啊?” 檀儿皱着小脸,疑惑开口。 常昊和玄奘在城中买不到粮食的消息她早已得知,关于这次来汤峪镇的安排,她虽然知道的不算完整,但一些关键信息还是很清楚的。 比如说,少爷忙活这么多,费了这么大的精力,其目的就是为了买到足够的粮食,然后借着粮食,从那个李艺手中掏钱。 不过,檀儿终究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那个叫李艺的人看起来不像是易于相处的角色,而自家少爷的脾气和底细,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便是能从对方手里拿到银子又能如何? 有命拿,有命花吗? 当然,这种话只能放在私底下问,檀儿可不想当着杜祁和玄奘两人的面,让自家少爷下不来台。 “不是像,就是。” 常昊轻轻叹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奈:“不过这并不意外。” 早在来之前,常昊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也正是因为知道汤峪镇上的这些粮商们极有可能也得到了警告,所以他才会伪装身份,以长安城公子哥的样貌跟这些人打交道。 从旁人的反应来看,伪装身份似乎还算不错,最起码很简单便唬住了沈怜阳。 按照计划的安排,接下来只需要拿钱买粮即可。 可常昊万万没想到,这年头,买粮还需要什么文书? 这事儿,他从来都没听说过。 要知道,常记茶楼最开始的第一批醉仙酿,是采办酒水通过提纯得来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酿自销。 因此,他压根儿不知道大批量购入米粮,还需要朝廷颁布的文书。 常昊十分罕见的揪了揪鬓角,心中有些为难。 其实真要算起来的话,以他与欧阳询老先生的关系,只要开口,欧阳老先生于情于理都会帮忙的。 只是眼下最为难的不是如何搞到文书,而是怎么开这个口。 纵观古今,粮之一字一直都为国之根本。 百姓安居乐业,也是基于吃保暖穿的前提下。 若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自然也就会出现时势造英雄的局面。 若只是十万斤粮食,只要说明白其中的弯弯道道,再对欧阳老先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许还有机会拿到购粮文书。 可三百万斤粮食…… 还是洗洗睡吧。 最让常昊为难的地方, 就在这里。 只要他敢对沈怜阳说出“我只要十万斤粮食”的话,只是靠着面上功夫撑起来的公子哥身份保准立马露馅。 沈怜阳可是四大粮商之一的元家主母,见惯了动辄百万斤的大生意,区区数十万斤粮食,元家下属的管事就能处理,哪里用得着经她的眼。 所以,现在常昊最头疼的是怎么才能拿到的购粮文书,或者,如何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从沈怜阳手中只买十万斤粮食。 檀儿自然不知道常昊这会儿正在犯难,满脸惊讶的啊了一声,旋即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再有几日便是新年了,若我没记错,罗老板约定的时间是除夕之前?” “没错。” 常昊轻轻叹了口气。 约莫是看出了常昊有心事,玄奘主动往前凑了凑,腆着笑脸道:“常施主,依照贫僧的意思,还是尽快将沈姑娘尽早拿下比较好。” “等到成了一家人,那么多的粮食,不都是你的了?” “若是不好意思也没关系,贫僧脸皮厚……” 自打到了汤峪镇,玄奘就满肚心思的想要撮合常昊与沈怜阳。 知道的人,还能明白他是为了报答沈怜阳当初的恩情,不知道的人,保管会觉得这秃驴干起了红娘的副业。 常昊抬手比划了一下,轻松让玄奘止住了话头。 “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 “无论如何,粮食一定得拿到手。” 常昊既像是提醒玄奘三人,又像是给自己打气,说的那叫一个豪气干云:“能不能舒舒服服过个新年,就全看这几天了!” 在常昊的带领下,很快一行几人便回到了栖云客栈。 早上出门,又在元家粮仓待了一段时间,几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半晌光景。 没等到吃午饭,玄奘便找上常昊,主动提出要离开栖云客栈。 原因倒也简单。 他一个和尚,哪有跟在常昊这位“公子哥”身边的道理。 其次,他还需要再去见沈怜阳一面,倒不是因为私情,而是为了解释为什么会与常昊同时出现。 沈怜阳是他们接触的第一家粮商,只有沈怜阳坚定不移的相信常昊公子哥的身份,遇到别人的时候,可信度才会高。 见玄奘说的头头是道,汤峪镇又不如长安城危险,常昊没有多想,只是嘱咐了两句便准备放他离开。 毕竟他还要想办法先跟欧阳老先生打声招呼,看看能不能搞到文书。 随着玄奘离开,常昊盯着桌面上的白纸,良久不语。 纸面上,只有寥寥数个字。 欧阳老先生亲启。 第一百四十一章 突如其来的想法 常昊将自己关在房间,足足一个时辰。 绞尽脑汁,咬坏了两只毛笔的笔头,这才算是写出一篇还说得过去的书信。 没等常昊舒口气,门外响起檀儿的敲门声:“少爷,该吃午饭啦!” 栖云客栈虽然比起长安城的大客栈还稍有不如,但有一点,餐食做的还算不错,丝毫不亚于酒楼。 常昊随口应了一声,继而将信封提起,轻轻吹干上面的墨渍。 约莫是见常昊只是答应,却没有半点动静的缘故,檀儿索性进门催促:“少爷,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再不吃就该凉了……少爷在写信?” 没等常昊接腔,看到信的檀儿突然转弯问了一句。 常昊稍稍点头,将墨迹稍干的纸张重新放回到桌面上:“等下吃完饭,让杜祁找个手脚麻利的手下,将信送到长安城欧阳老先生哪儿。” 檀儿探头打量着纸上的字,噘着嘴,感慨道:“若少爷真的是朝廷大官的子嗣就好了,就用不着求别人了。” 常昊起初并没有在意檀儿这话,但稍稍琢磨了一下,眼神顿时明亮起来。 檀儿没有注意到常昊的改变,只是依旧打量着纸上的字。 旁边,心情大好的常昊笑着问了一句:“看得懂?” 檀儿摇摇头。 这年头尚且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陋习,因此女子不识字是常态。 看着檀儿聚精会神的模样,常昊笑问道:“等到过了年,我教你识字吧?” “啊?” 听到这话,檀儿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而是有些忧心忡忡的模样:“可是……可是我没有钱的。” 古人识字只有两个途径。 一则是家中藏书,出身于书香门第,自有父亲长辈教导。 二则是花钱上私塾,自有那些个秀才出身的先生们悉心教导,当然,至于学的如何,是否能读出满腹经纶,全看个人天分。 但能上私塾的,也只有家中的男孩,未来是要寒窗苦读考取功名的,女子嘛,只要手脚勤快些,相夫教子就足够了。 这便是这世道的常态,所有人,包括像檀儿这样的当事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这道理,在常昊这儿讲不通。 “傻丫头。” 常昊笑着敲了檀儿脑门儿一下:“你可是本少爷的丫鬟,我再怎么喜欢钱,也不至于对你这么个小丫鬟下手吧?” 檀儿吃了疼,却也顾不得揉脑门儿:“少爷真的愿意教我认字?” “少爷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常昊笑着起身:“行了,先把信装起来,下去吃饭。” “好!” 檀儿满脸雀跃,随手抹了把光洁额头,兴冲冲的跟着常昊出了门。 楼下,杜祁早已经安心候着。 栖云客栈上下都知道常昊这位公子哥出手阔绰,来历非同一般,所以给准备的座位也是整个客栈中最好的。 当然,客栈老板到底是看在钱的份儿上这么客气,还是看在常昊身份的份儿上态度谦卑,暂时无可得知,也有可能是两者皆有。 “少爷。” 见常昊下楼,杜祁当即起身行礼,态度客气,看不出半点老大的架势。 常昊本来心中还有些积郁,跟檀儿谈了几句,却犹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一般,这会儿看到杜祁这幅客气模样,便随口道:“杜老大,整天跟在我身边当个跑腿的,会不会觉得憋屈?” 这会儿虽然是正晌午时分,但栖云客栈身为汤峪镇最好的客栈,反而没几个人,再加上常昊刻意压低了声音,倒也不怕被别人听见。 杜祁有些意外,愣了片刻后,扭头看向檀儿:“檀儿姑娘,少爷这是得了失心疯吗?” 被杜祁这么一问,檀儿也有些迟疑。 毕竟放在以前,少爷可不会说主动教她识字的话。 “去去,就不知道盼我一点好。” 心情正好的常昊懒得跟杜祁计较,白了他一眼:“本来还想跟你商量点事情,既然你这么不在乎,那就……” “哎哎哎!” 听出常昊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杜祁眼前一亮,赶忙起身凑到常昊跟前。 “都是小的嘴欠,怪我怪我。” 杜祁满脸堆笑,轻轻在给了自己一巴掌:“少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肯定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打了这么久交道,杜祁还算了解常昊的性子。 虽说这位常老板有些贪财,但对自己人是真的挑不出问题来。 比如说收留玄奘,听说玄奘死乞白赖留在常记茶楼那么久,常昊却是半点赶人的意思都没有,玄奘也乐得留下,整天扫扫地擦擦桌子,说是大师,倒不如说是个跑堂的。 他认识玄奘的时间远比常昊认识的时间长得多,很清楚这位能抄着两把短柄斧从胜业坊东头砍到西头的“大师”是个什么脾气。 能让这位心安理得的留在茶楼,常昊必有可取之处。 再加上当时自己被常昊从昭武校尉府上救出来,更是实打实的情谊。 而且他也过腻了整天守着一座胜业坊,倒卖鸡毛蒜皮小消息的活计,留在常昊身边,既能图个清净,还能落得安稳。 所以,常昊说的委屈与否,在杜祁看来,还真没有。 听着杜祁这番说法,常昊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继而朝杜祁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之后,两人借着吃饭的功夫,嘀咕了好半晌。 听着常昊的安排,杜祁脸色一会儿一个样,跟变脸似得。 坐在一旁的檀儿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脸上笑容绵延,好似喝了壶米酒一般,小脸红扑扑的。 不必说,肯定是因为常昊许诺要教她识字。 饭毕,常昊随手抄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要这件事情能够做好,最多半年时间,我一定许你一场大富贵!” 杜祁皱着眉头,脸色略显凝重:“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样做真的可行吗?” “虽说这汤峪镇离长安城路程不断,但终归是长安城周围的重镇,消息一旦传开……” “放心,我自有对策。” 常昊放下茶杯,淡然道:“楼上有我一封亲笔信,等会儿你找个手脚麻利的手下,将信送到长安城,之后,再将我安排你的事情落实下去。” 杜祁眉头一挑,试探性开口道:“少爷可是要借着欧阳老先生的手,将水搅浑?” 杜祁单手朝下,划了两下。 常昊却只是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欧阳老先生虽然是朝廷大员,但因为年岁的缘故,终究算不上最拔尖的那一撮中枢重臣们。 而且,这次跟他合作的可是堂堂燕郡王李艺。 躲在幕后的那人在知道这个消息的前提下,仍旧禁止长安城粮商放粮,丝毫不担心李艺会查到自己头上。 由此不难推断出,欧阳老先生不一定够分量。 有那么一瞬间,常昊有种当时被李艺找上门的感觉。 大势压人,无能为力。 不过和当时不同的是,他可以唬住李艺,甚至还能达成合作。 但躲在幕后那人,到现在为止,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是什么来历。 不过,也只是现在。 第一百四十二章 答应还是不答应 午后饭毕,杜祁匆匆离开栖云客栈。 按照常昊的安排,开始四处游走,而常昊等着杜祁的手下拿走信封后,重新回了楼上。 檀儿这两天一直跟着四处溜达,听常昊说下午没什么安排,便抓着自己那只绣着莲花的钱袋子出了门。 说是看看汤峪镇上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稍稍采买一些。 对此常昊并没有异议,就任由檀儿出了门。 檀儿终归是个少女心性,跟着跑这两天都没喊累,已经超出常昊的想象了。 这次来汤峪镇,一行四人,短短一上午时间,就只剩下了常昊自己。 亏得常昊本就是个耐得住寂寞的性子,不然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无聊到死了。 当然,说是无聊,但常昊并没有回房间休息。 虽说这次来汤峪镇是迫不得已,但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拿到足够的银子,指不定等到自己回到长安城的时候,就已经能买官了。 在长安城的遭遇让常昊心中生出许多紧迫感。 当官,必须要当官。 只要手里握住权柄,才能不受人欺负。 远不见,躲在幕后偷偷搞鬼那家伙,只是一两句话,便能逼得他从长安城离开。 如果对方不是朝廷的人,常昊绝对不相信。 整整一下午,常昊表面上说是在休息,可脑子里想的事情比谁都多,一方面他要想清楚怎么面对躲在幕后那家伙,一方面,还得考虑如何成功将粮食拿回去。 看着窗外夕阳西落,常昊深吸一口气,眼神明亮,心中斗志昂扬。 只要杜祁那边不出问题,欧阳老先生稍稍给力一些,他的计划就可以成功施展开来。 然而,没等常昊开心太久,随之而来的一条消息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少爷!” “少爷!出事了!”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杜祁大步冲进房间。 以往毕恭毕敬鲜少出现偏差的杜祁,这次却是失礼到不敲门便直接闯了进来。 杜祁进门的时候,常昊已经闻声回头。 看着神色略显慌张的杜祁,常昊微微皱眉,继而问道:“出了什么事?” “檀儿姑娘!” 杜祁只说了这么四个字,常昊腾地站了起来,表情骤冷。 杜祁捋顺呼吸,当即解释道:“檀儿姑娘被人堵在了镇东方向的布料铺。” “檀儿姑娘出门的时候我还特地让几个兄弟跟着,但是……” 杜祁看了眼面色阴寒的常昊,解释道:“几个兄弟都受了伤,唯一一个伤势较轻的兄弟只是勉强把消息送了回来,也彻底不省人事。” 杜祁语速极快,前后不过几息时间便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檀儿现在在哪里?” “汤峪镇东侧。” 常昊寒着脸点头,而后直接起身出门。 见状,杜祁赶忙紧随其后:“我已经把兄弟们全都派了出去,不过这次来汤峪镇,带的人本来就不多,再加上刚才已经受伤了几个,人手有些不足。” 杜祁观察着常昊的表情,压低声音解释道:“少爷,对方既然敢直接行凶,肯定有什么底气,咱们还是先搞清楚状况再说吧?” 面对杜祁的说法,常昊却沉默不语。 “常老板!三思而后行啊!” “兄弟们说,对方暂时并没有对檀儿姑娘动手,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商量出一个对策……” 常昊步子一顿,转头看向杜祁。 杜祁本就是个遇到事情能避则避,实在躲不了就息事宁人的性子,遇到这种事情,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才让他有了刚才那样的一番言语。 只是,这会儿对上常昊的双眸,杜祁心中却震了一震。 有那么一瞬间,杜祁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常昊时的情形。 若他没有记错,当时常老板找上他是因为檀儿姑娘被一群阿三掳走?而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那群阿三的任何消息。 也就是说,对方的消失,是出自常昊的手笔? 常昊盯着杜祁看了两息时间,语调平缓道:“我,就是对策!” 言毕,常昊大步出门。 杜祁怔了一怔。 在他的印象中,常昊从来都不是怕事的性子,不管是开茶楼也好,还是倒卖酒水也罢。 之前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其中缘由。 而现在看来,常老板……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厉害? 也就是说,檀儿姑娘的事情,或许是一次机会? 杜祁反应过来后,急忙快步跟上:“少爷,我知道檀儿姑娘在哪儿,我给你带路!” 从杜祁前来报信再到常昊出门,从头到尾不过半刻钟时间,这样的速度,已经算得上很快了。 可就是这短短几分钟,对檀儿来说,却是度秒如年。 汤峪镇,镇东街道。 这条街算是汤峪镇最热闹的街道,到处都是大小商贩,街道两侧还有一间间小门面房。 这种格局放在长安城中,妥妥的商业街。 只不过汤峪镇毕竟只是乡镇,这条街也就是个热闹些的集市罢了。 不过,虽然只是集市,但这里却涵盖了汤峪镇上能拿的出手的所有店铺,沽酒的,玉器铺子,古玩店,金银饰物。 这地方小是小了些,倒也称得上是五脏俱全。 街道居中位置的黄金地段上,有家店面被人围的水泄不通。 店铺里被人清场,闲杂人等全都被赶了出来,店门外包的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在盯着里面的情况看热闹。 店铺中有两拨人,一方是模样还算俊俏,脸色泛白,似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青年,束冠着佩,身上那件镶金丝的锦袍显然不是什么便宜货色。 就是这么一个锦袍青年,这会儿正噙着笑意,眼眸中透着得意。 在他身后是七八个劲装打扮,身材高大的护卫,凶神恶煞,不像是善与之辈。 在青年对面,则蹲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 虽然着装算不得如何奢华,但胜在五官较好,正值二八年华,年轻漂亮。 这女子,正是常昊身边的小婢女,檀儿。 檀儿低头看了眼昏死过去的护卫,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 本来她只是想买块好布料,回头给少爷做身衣服。 哪曾想,布料还没买到,自己反倒被被人堵住,杜老大找的几个小跟班也被那群恶仆打的倒地不起。 “本少爷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锦袍青年笑眯眯打量着檀儿,眼神热切:“只要你答应跟我走,本少爷可以保证饶他们一命。” 锦袍青年抬手指了指倒在地上那三四个人,满不在意道:“否则,他们不仅会死,你仍旧会落到本少爷手中。” “在这汤峪镇上,只要是本少爷想要的,就一定跑不掉。” “给你五息时间考虑,答应……还是不答应?” 第一百四十三章 危急关头 汤峪镇,位于镇子东边的一件布料铺中。 门外人头攒动,都是来看热闹的,门内,檀儿却在锦袍青年的威胁下,沉默不语,眼眶中打转的泪花足以证明,此时的她心情十分糟糕。 见檀儿不说话,锦袍青年咧了咧嘴,笑道:“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依仗,但这里可是汤峪镇。” “在这汤峪镇上。” 锦袍青年又指了指自己:“特别是在我面前,不管你是什么下山虎还是过江龙,屁都不算。” 檀儿抿紧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流出眼泪。 都怪自己。 若不是自己非要来布料铺,杜老大手下的这些兄弟就不会差点被人打死。 明明天色已经不早,明知道少爷还在客栈等着自己,自己为何还要继续在外面消磨时间。 少爷,你在哪儿啊! 檀儿知道错了! 比起檀儿的满心悔恨,锦袍青年饶有趣味的四下打量,甚至还有闲心跟旁边人谈笑:“没想到在汤峪镇上还能遇到你这种姿色的女人,真是难得。” “而且看模样,应该还是个雏儿。” “等到本少爷爽过之后,也让你们尝尝鲜。” 锦袍青年这话顿时惹得旁边那些护卫们好一番嬉笑。 不过,其中倒是有个还算懂事的,很不合时宜插嘴道:“少爷,这女人随行带着护卫,应该不是普通人,咱们这么做……会不会惹来麻烦?” 他这话一出口,周遭笑声倏然一顿。 锦袍青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 “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在镇子上,还有本少爷不敢招惹的人?别说汤峪镇,就算到了长安城,你们嘴里的那些个达官贵人,见到我还不是笑嘻嘻的。” 锦袍青年被搅了兴致,有些不太开心,重重哼了一声,之后又改口道:“再者说,就算她有什么背景又如何?到时候本少爷跟她生米煮成熟饭,她身后的人还能怎么样?” 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险恶。 檀儿听到这话,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对女子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声誉,对方若真的这么做,她还不如直接一死百了。 锦袍青年又瞪了说话的手下一眼,而后转头看向檀儿:“五息时间已过,既然还没有做出决定,那本少爷便帮你一把好了。” 说着,锦袍青年大步上前,抬手朝檀儿抓了过去。 杜祁安排在檀儿身边的几个手下,除了逃走报信的那人外,剩下几人全部都被青年身边的护卫打倒,生死不知。 而檀儿一个弱女子,又如何反抗得了。 看到对方伸手过来的瞬间,檀儿一咬牙,心中生出一个念头。 就算是死,也不要落到对方手中。 虽然有些对不起少爷和爹娘,但好在落在对方手中。 当这念头浮现的同时,檀儿面对锦袍青年朝自己身来的手,直接拧身朝布料铺的柜台撞去。 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门外突然传来躁动。 围坐一团的人群再巨力作用下被迫朝两侧闪避,之后有人影从缝隙中一闪而过,伴随着这道身影的,还有檀儿熟悉的声音。 “檀儿!不要!” 即便门外的人动作再快,阻止声再高,可檀儿仍旧直直撞了上去。 “砰!” 闷响过后,檀儿应声倒地,而锦袍青年的手尚未接触到檀儿的衣角。 从锦袍青年伸手,到檀儿撞向柜台,再到门外躁动。 从头到尾,只用了短短三息之间。 锦袍青年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那少女倒地。 他本想开口,但话还没从嘴里蹦出来,后背突然一阵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前面扑去。 踹人者,杜祁。 杜祁身后,紧跟着常昊。 常昊看也不看那个锦袍青年,两步并作一步,迅速来到檀儿身边。 模样清秀的檀儿此时额头一片殷红,鲜血直淌。 “檀儿!” 常昊目眦欲裂,脸色狰狞。 人高马大的杜祁横在常昊身边,同样脸色阴沉。 一方面是看到了地上那些不知生死的弟兄们,另一方面,便是被逼的寻短见的檀儿。 锦袍青年一时不差吃了个闷亏,足足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算止住。 “找死!” 锦袍青年一眼看到常昊杜祁两人,同样瞠目欲裂,怒火溢于言表。 而且,后背传来的阵阵刺痛更是让锦袍青年几乎失去理智:“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本少爷被人打了吗?” “宰了这两个个家伙!把他们碎尸万段!” 锦袍青年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的指着常昊杜祁两人道:“本少爷要把他们剁碎了喂狗!” 那些护卫立即分作两波,一部分围住常昊杜祁两人,另一部分则护在锦袍青年面前,免得锦袍青年再遇到危险。 而常昊两人面对锦袍青年的威胁,态度却是出奇的一致。 置若未闻。 常昊注意力都在檀儿身上,杜祁迅速查看了几个兄弟的情况,之后又转头看向常昊:“少爷?” “先找大夫!” 常昊闷声开口。 什么汤峪镇大少,什么豪奴恶仆,他都不在乎。 现在,他只想救檀儿。 杜祁沉默点头,迅速来到常昊身边:“我之前学过一段时间医术?” 紧要关头,杜祁自然不敢只是为了常昊便胡说八道。 想当年,为了在胜业坊站稳脚跟,他没少跟人抄刀子干架,受伤几乎是常态,久病成良医,对于这种跌打损伤的病症,他算是半个行家。 之后他虽然不再亲自下场,但手底下的弟兄们却受伤频繁,他便索性去学了点医术。 自从来到常昊身边,极少动手,受伤的情况自然也就没有。 不曾想,第一次在常昊面前表露自己会医术,竟然是在这种局势下。 杜祁心里想得多,但手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 细致检查一番,确定了情况后,杜祁才松了口气:“少爷放心,檀儿姑娘力气不大,反而没有伤到,虽说看起来伤势严重,但最起码性命无忧。” 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常昊悬着的心也放下些许:“檀儿先交给你了。” 杜祁点点头,立即开始忙活起来。 人在江湖混,身上会常备几种药物,这会儿刚好能用上,而布料铺中又不缺包扎的东西。 看着面前一幕,不管是锦袍青年还是那些护卫打手,都表现的很是不解。 这家伙什么来头? 竟然半点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特别是锦袍青年,见杜祁竟然还有心思救人,心中怒火越发旺盛:“动手!宰了这两个家伙!” 打手们应声准备上前。 可就在这个时候,常昊缓缓起身,直视锦袍青年,目光森冷。 “你……准备好买命钱了吗?” 第一百四十四章 算是什么东西 “哈哈哈,本少爷没听错吧?”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竟然问我要买命钱?” “本少爷钱有的是,但问题是,你有命拿,有命花吗?” 锦袍青年气极反笑,一把推开横在面前的打手:“你知道本少爷是什么人吗?” 常昊摇摇头。 他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他都不在乎。 锦袍青年主动上前,指尖几乎戳到常昊脸上:“告诉你,本少爷叫赵明哲,汤峪镇赵家的少东家!这汤峪镇,有一半都是本少爷家的!” “赵家?” 得知檀儿性命无忧,常昊的心情也渐渐平复,听到赵明哲自报家门后,只是语调平缓的反问了一句。 “没错!” 提及自己的家世,赵明哲表现的十分猖狂。 而赵家身为汤峪镇四大粮商之一,家产丰厚,而赵家家主赵迎春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待到赵迎春百年之后,赵明哲便是妥妥的赵家家主。 这样的出身,他的确有猖狂的资本。 守在门外的那些人早就认出了赵明哲的身份,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不敢仗义出手,做那种英雄救美的事情。 英雄救美,的确有可能换来美人的报答,但是就像赵明哲说的那般,最后的结果指不定就是有命逞能,没命享受。 只不过,赵明哲的身份对常昊来说却是无关紧要。 换做还在茶楼中的常昊,遇到这种事情,面对身家丰厚的赵明哲,或许真无能为力。 但现在的常昊,可是“长安城的公子哥”,在永兴坊里有栋宅子的人物。 比出身? 常昊嘴角扯起半分讥笑,主动上前:“你不拿钱出来,又怎么知道本少爷有没有命花呢?” 赵明哲注意到常昊的称呼,脸色微微一滞。 汤峪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认识,而像常昊这般年纪,又是富家子弟出身的人,大都是他身边的小弟。 换句话说,在这汤峪镇上,敢自称“本少爷”的人,他都认识。 但常昊,他却是第一次见。 盯着常昊看了好半晌,赵明哲突然嗤的笑了出来,眸中多出几分轻蔑:“本少爷差点就被你唬住了。” 常昊脸色不变,只是静望着赵明哲。 赵明哲指着常昊,讥讽道:“听你的口音,应该是长安城的人吧?” “可问题是,长安城中的大家族子弟,我不说全部认识,但也认识个七七八八,在我认识的那些人中,可从未见过你这幅面孔。” 赵家的根在汤峪镇,但赵明哲有赵家做后盾,活动区域却并不局限于蓝田县境内。 毕竟蓝田县才多大一点地方,根本没办法跟长安城比较。 而他又不缺钱,即便到了长安城中,吃喝玩乐样样照旧,甚至于在长安城中,还能玩到蓝田县从没有的东西。 因为出手阔绰,再加上又是赵家的少东家,长安城那些个豪商巨贾的子弟都很乐意跟他打交道。 借着这些机会,他赵明哲,可是见识过不少大场面。 也正是这个原因,在听到常昊自称“本少爷”的时候,赵明哲只是有些愕然,等到回过神,一句话便戳穿了常昊的底细。 正在帮檀儿包扎伤口的杜祁下意识抬头看了常昊一眼。 常昊依旧面不改色,嘴角噙着半抹笑容。 常昊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被人戳破身份。 如果放在沈怜阳面前,遇到这种情况后,常昊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想办法离开,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汤峪镇。 越快越好。 毕竟伪装身份行事就像在钢丝绳上跳舞,一不小心掉下去,那可是要人命的。 但现在,他不仅不能露怯,而且还要想办法继续伪装下去。 以赵明哲的表现来看,只要自己露出马脚,接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常昊表面上神色淡然,但心中却思绪急转。 看了赵明哲片刻,常昊这才计上心头,缓缓开口道:“长安城那么大,本少爷,倒是也没见过你。” 乍一听,常昊这话就像是认怂了一般。 只是没等赵明哲得意,常昊紧接着又补上一句:“毕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出现在我面前的。” 毫不客气的讽刺,语气中更是透着浓浓的倨傲。 仿佛对常昊来说,赵明哲这位赵家少东家就跟街边的乞丐没什么区别。 赵明哲听到这话的瞬间,顿时怒由心中起,抬手就要让打手们宰了面前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然而,在下令的前一刻,赵明哲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今天早些时候在镇上传开的一条小道消息。 汤峪镇上来了一位长安城的大人物,据说是六部之一,户部中的某位大人物。 对方的来意似乎是为了给军队采办粮草,便于出征北方。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伍出征,的确需要先行准备充足的粮草,而早些时候他在城中与朋友喝酒时,也的确听到了些许小道消息。 某次两仪殿议事时,当今陛下认可了北征突厥的建议。 陛下要北征,户部大人物来汤峪镇购买粮草,事出必有因,有因必有果。 事情脉络十分清晰,并不像是假消息。 而这会儿赵明哲停手的原因则是,面前这个人,是长安城出身。 见赵明哲沉默,常昊心中大定,知道是杜祁散布出去的消息起了效果。 中午的时候,他让杜祁做的事情就是在汤峪镇散布消息。 消息的大致内容是,汤峪镇上有长安城来客,身份尊贵,是朝中六部的大人物。 消息很含糊,既没有提及来汤峪镇上的人是谁,也没有说对方来汤峪镇的目的是什么。 而消息越含糊,一旦传播开来,能够脑补的地方就越多。 汤峪镇是距离长安城最近的产粮大镇,整个蓝田县唯一能拿出手的就是粮食,而六部来汤峪镇的人,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掌管国库钱财的户部,户部的人来汤峪镇能干什么? 自然是采办粮食。 如今正值年关,朝堂上所需粮食早在刚进腊月的时候就准备妥当,大内消耗的粮食和朝臣们的年俸也已经发放完毕,这会儿采办粮食还能干什么用? 突厥犯境,当今陛下又是文治武功的马上皇帝,采办粮食自然出征。 常昊特地告诉杜祁,不需要散布详细的消息,只需要含糊其辞,剩下的交给旁人自行讨论。 在常昊的设想中,户部这个时间点买粮食,很容易给人带来遐想,到时候他会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长安城中还算有些人脉关系的赵明哲刚巧知道北征的内幕,所以这样的假消息,到了他这边,反而比真的还要真。 常昊主动上前半步,语气咄咄逼人:“现在,本大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拿钱买命。” “否则……过期不候!” 闻言,赵明哲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敢 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 老祖宗留下的俗语,自然有其内在的道理。 比如说现在,赵家少东家被一个外地人堵得说不出话的消息,悄无声息的便传了出去,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赵家少东家何许人也? 赵明哲,汤峪镇乃至蓝田县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强抢民女,简直无恶不作,汤峪镇上的大门小户,罕有没被他欺负过的。 偏偏赵明哲还是赵家的独子,妥妥的下一任赵家家主,所以,即便同为四大粮商,其他三家的子嗣,也没谁敢在赵明哲面前耀武扬威。 对汤峪镇上的百姓来说,赵明哲什么时候不横行乡里了,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 而今天,他们却遇到一件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跟稀罕的事儿。 向来横行霸道的赵明哲,居然被人强压了一头? 而且对方还是个外来户? 妥妥的过江龙对地头蛇的好戏,使得围观的人不仅没有变少,反而越来越多。 当然,堵在布料铺的这些好事者顶多看个热闹,不明其中含义,更是无法理解赵明哲这会儿的心情。 赵明哲并不傻,否则也不会在长安城混出些许名堂。 他并不否认自己是个恶人,但作恶也是需要分时间地点和对象的。 若是让他到京城,别说遇到漂亮女子就要抢回去,就算是遇到长相尚可的,也要摸清对方的底细再做安排。 他喜欢女人不假,但也会考虑女子是不是某座宅邸中的千金小姐,长安城那地方,随便丢块砖头,砸中的十个人中,九个人都可能非富即贵,剩下那个还有可能是皇亲贵胄。 但是在汤峪镇上,大家知根知底,自然没那么多避讳。 可面前这人,却不是汤峪镇本地人。 再加上暗中传开的那个小道消息。 赵明哲怒目瞪着常昊,蹲在半空的手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落下去。 不知为何,他现在看着常昊,越看越像在长安城中结识的那些朝臣子嗣。 难不成面前这个家伙真的是传闻中的那个六部大人物? 赵明哲这边犯起了难,而常昊则心神通透,脑中想法逐渐明朗。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当官的好处。 只是一个捕风捉影的消息就能吓唬的这位赵家少东家不敢妄动,如果自己真的是朝中官员,岂不是能横着走了? 赵明哲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的态度,反而让面前这个假冒的公子哥越发坚定了赚钱买官的想法。 “三!” 胜利的天平正在向自己靠拢,常昊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口施压。 什么做人留一线日后好见面。 遇到这种家伙,就应该一口气踩到死。 不是因为他差点揭穿自己的身份,而是为了檀儿! 赵明哲身子一颤,怒意削弱几分,继而替之的是淡淡慌张。 要不要赌一把? 赌这个家伙跟六部大臣没关系,赌他只是在故弄玄虚。 赌赢了,那个女人就是自己的了,而且,还能挽回自己丢掉的面子。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就算没人开口,赵明哲也能猜出来这些人围观的目的,甚至于今天这件事之后,自己在汤峪镇上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是,赌输了呢? 别的暂且不说,自己肯定会小命不保,对方若真是户部大人物,或许连带着家族都会受到影响。 赵家能够成为汤峪镇四大粮商之首,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父亲和户部某位大臣暗中有联系,靠着与朝廷合作,从不愁粮食销量。 否则,但是靠着大小粮铺卖粮给普通人,能赚多少银子? 当两个结果轮番从脑海中划过后,赵明哲几乎想也不想,直接就确定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为了一个女人和些许名声,就搭上自己的小命和家族基业,不值得。 赵明哲神色阴晴不定。 “二!” 闻声,赵明哲重重哼了一声,没给常昊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转身就走。 而常昊则见好就收,既没有阻止对方离开,也没有再度提及买命钱的事情。 既然对方是赵家的少东家,而他又身处汤峪镇,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打交道,而且,对方一句话便点破了他的身份,足以证明对方还是有些见识的。 这次事发突然,来不及提前做准备,逼急了对方,很有可能会横生枝节。 出自于这种想法,所以常昊并没有得势不饶人。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已然昏死过去的檀儿。 虽然杜祁说檀儿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随着赵明哲离开,围在布料铺外面看热闹的人也都四散离去。 对汤峪镇上的百姓而言,赵明哲显然正在气头上,谁敢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拨撩他,纯属自找死路。 正因如此,常昊与杜祁离开时没有横生枝节。 除了檀儿外,那些为了保护檀儿而受伤的杜祁手下,也都被一并带走,全部送往到了汤峪镇上的医馆中。 常昊与赵明哲这次见面事发突然,结束的更是无比仓促。 对外人而言,整件事情可能会显得云里雾里,让人不明其意,但对常昊和赵明哲两人而言,发展到这一步,火候刚刚好。 其实以刚才的局势,常昊大可以继续逼迫赵明哲,甚至可以让他跪地认错,掏出大笔大笔的买命钱。 但之后呢? 赵明哲攒满肚子火气,离开之后再回去跟他老子哭诉,再之后,赵家家主亲自出面,跟四面楚歌的沈怜阳比起来,赵家家主这个老狐狸根本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 赵明哲迎面就看出了他身份的漏洞,若赵家家主亲自出面,自然会更加容易。 别忘了,常昊的身份是假的,如同泡沫,一戳便破,吓唬吓唬人还行,真要动手马上就会露馅。 所以,只要能吓走赵明哲,常昊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而赵明哲这边就更简单了。 他不敢。 在无法确定常昊身份的情况下,他不敢跟常昊撕破脸皮。 只是为了一个女人就有可能将小命搭进去,即便不是赵明哲这位赵家少东家,而是随便一个普通人,都不会做出这种愚蠢至极的决定。 所以,他既没有撂狠话,也没有让常昊等着自己的报复,扭头就走。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只是搞清楚常昊的来历身份。 若常昊真的是户部大人物,那就简单了,他会乖乖带上银子上门拜访,该磕头磕头该认错认错,只要小命能保下,只要不影响家族,什么都好说。 若是没关系,常昊人在汤峪镇,他有一百种办法将其折磨致死。 不,最好的结果是,生不如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只是宰了还不够 “少爷!” “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汤峪镇最好的医馆中,头上绑着雪白布条的檀儿扑到常昊怀中,哽咽不止,小脸挂满泪痕。 常昊勉强挤出半个笑容,轻拍檀儿的肩膀以示安慰:“不会的,不会的。” 檀儿一个姑娘家家,本就没那么大力气,再加上当时事发突然,即便檀儿鼓足了勇气,也只是一头撞昏了自己,并没有危及性命。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比起檀儿,反倒是杜祁的那些弟兄们伤势更加严重,扮作护卫的四五个人,无不卧床不起,少说要修养旬月时间才能痊愈。 常昊低头看着脸色略显苍白的檀儿,眉头微微皱起。 许久,常昊才迟疑开口:“对不起,若我能早点赶到,你就……” “怪我自己乱跑。” 檀儿双眸依旧泛红,摇头道:“若我早些回客栈,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 明明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可到这种时候,檀儿想的仍旧是宽慰常昊。 面对檀儿这样的说辞,常昊眉头又皱紧几分。 “欺负你的人是汤峪镇上赵家的少东家。” 常昊斟酌良久,还是决定将赵明哲的情况告诉檀儿:“对方叫赵明哲。” 闻言,檀儿忍不住身子一颤。 跟着常昊跑了这两天,她对汤峪镇上的情况还是了解一些的。 比如说汤峪镇上共有四家粮商,赵、周、吴、元,其中赵家居于四家之首,是四大粮商中势力最强的一家。 而他们这次找上的沈夫人,她所在的元家不过排名第四,而且四面楚歌,明里暗里不知道有人虎视眈眈。 然而,也正是这样的元家,三成家产便有足足两万石粮,由此可想而知,身为四大家之首的赵家该是怎样的光景? 而少爷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跟元家搭上线,对上赵家…… 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檀儿抿紧嘴唇,抬手抓住常昊的袖口。 常昊嘴角翘起,按着檀儿的脑袋笑道:“放心,本少爷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檀儿这才重重点头,毫无血色的嘴唇勾起半分。 她不想因为自己而让少爷陷入危险。 常昊先帮檀儿掖好被角,又告诉她自己就在楼下,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能第一时间赶到,这才算是转身出了房门。 等到了门外,常昊脸上的笑容瞬间烟消云散。 双眸眯起,脸色阴沉,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门外走廊尽头,杜祁和玄奘正一左一右站在楼梯口,同样神色肃穆,只待常昊发话。 常昊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而后朝两人走去。 刚才在檀儿面前,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他从不会任由身边人被欺负! “少爷!” “常施主。” 布料铺那边事情刚结束,杜祁第一时间就让人给玄奘送去了消息。 得知檀儿受了伤,还差点被人掳走,玄奘立即杀气腾腾的赶了回来。 如果不是杜祁死命拦着,怕是玄奘早在半个时辰前就杀上赵家了。 什么汤峪镇赵家,什么四大粮商之首。 在玄奘眼里,就没有两斧头解决不了的问题。 实在解决不了,就换戒刀。 真以为他这个传法僧平时是怎么传法的? 常昊微微颔首,算是跟两人打了招呼。 见着常昊,玄奘直截了当道:“为什么不让贫僧给檀儿施主报仇?” “只要贫僧出手,保管送那个叫赵明哲的家伙去大内当宫人。” 听得出来,玄奘这会儿的心情不算太好。 常昊瞥了眼玄奘,随口道:“宰了赵明哲,就算是给檀儿报仇了吗?” 闻言,玄奘脸色一滞。 “还是说,你觉得,只需要解决赵明哲就够了?” 玄奘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行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 常昊稍稍顿了顿,语气加重:“除恶务尽,斩草要除根,想要解决赵明哲,必须把赵家……连根拔起!” 常昊轻轻挥手,做出劈砍的手势。 而玄奘则眼前一亮,接连点头。 玄奘原本以为常昊不想与赵家为敌,这才不准他出手。 既然是有其他安排,他只需要安心听从安排即可。 打这么久交道,他很清楚常昊的手段。 旁边,杜祁仍旧保持沉默,不过脸色也好转了些许。 毕竟这次受伤的不只是檀儿,那些人虽然名义上是他的手下,但是他们每一个都是杜祁真心实意认可的兄弟。 兄弟受了伤,他这个当老大的岂能坐视不理。 有了常昊这样一番话,玄奘和杜祁两人心态都平和许多。 注意到两人表情有所缓和,常昊招手示意两人下楼。 檀儿还在休息,声音太大容易打扰到她,更何况走廊里实在不是聊天谈事情的地方。 由于四大粮商的缘故,这家医馆的规格丝毫不逊色于长安城的大医馆。 人吃五谷杂朗,总有生病的时候,而且越是有钱人越怕死,汤峪镇上的几家大户为了确保小命,便联手请来一位名动一州之地的神医,并免费搭建了这么一座医馆。 到了楼下,常昊让在医馆打下手的医女帮忙找了处空房间,之后才领着杜祁两人进屋。 起初那医女还老大不乐意,毕竟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专门给人准备房间喝茶聊天的。 常昊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为了确保檀儿的安危,只能厚着脸皮装作没听到。 好不容易送走了医女,常昊轻舒了口气,这才转头看向杜祁玄奘两人。 刚才常昊和医女打交道的时候,两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关键是,那医女容貌尚可,跟常昊站在一起,还真有那么一点般配的意思。 常昊看着他们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知道,这两个家伙绝对没安好心。 瞪了两人一眼,常昊随意拉了椅子坐下。 玄奘也不客气,顺势坐到常昊对面,而杜祁刚好慢了半拍,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 等到两人落座,常昊率先开口道:“杜老大那边情况如何?” “中午的时候,消息已经散了出去,汤峪镇本来就不大,一下午时间应该已经传遍。” 杜祁如实告知,又略显迟疑道:“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 常昊招招手,示意杜祁继续说。 “元家那位沈夫人不是已经准备好了粮食?在我看来,咱们接下来不是在只需要跟沈夫人打好交道,直接从对方手里拿粮食即可?为何还要散布这种消息?” “很简单,造势。” 常昊淡然开口,给出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杜祁听得越发茫然,玄奘则露出若有所思神色。 “只要消息传来,接下来,只需要展开下一步计划了。” 说到这里,常昊深吸了口气,神色肃穆道:“能不能成功拿走粮食,就看这一步做得如何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子敬父爱 医馆中,常昊与玄奘杜祁两人商谈下一步计划发展。 而汤峪镇东边的江边宅邸中,同样有人正在议事。 不过比之常昊三人议事时的一团和睦,宅邸书房中的议事明显更加煞意浓重。 议事的两人,其中一人正是下午和常昊打过照面的赵明哲,此时正跪在地上,头颅低垂,额头处一片殷红,似乎是磕头磕破了皮肤。 而另一人,则端坐于房间临墙位置,身畔有婢女正在轻轻揉捏肩膀,好不自在,跟赵明哲的状态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向来无女不欢,祸害了不知道多少女子的赵明哲,却连正眼都不敢看婢女一眼。 即便对方身姿娇柔,一双巧手更是有着白玉如意的雅称,赵明哲仍旧不敢有半点歪门邪道心思。 原因很简单,正在被婢女揉捏肩头的那人,是他的父亲。 赵迎春神色淡然,浓眉之下一双小眼斜着打量赵明哲:“所以,你猜测那个不知道底细的外乡人,有可能是长安城来的户部大人物?” “是……是。” 赵明哲仍旧垂着头,不敢与父亲对视。 正因为自幼在父亲跟前长大,他很清楚自家父亲是个怎样的性子。 若是放在往常,不管他做了什么事情,父亲都会一笑置之,丝毫不放在心上,但唯独有一点,他做的事情,不能影响到赵家。 这是父亲的底线,也是父亲定下的唯一一个规矩。 他第一次知道这个规矩的时候,才五岁。 当时父亲与长安城来的贵客在书房密谈,他完成了父亲安排的课业,便急匆匆跑去邀功,直接闯进了书房。 赵明哲记得很清楚,父亲和那位大人物见到他写的东西,都笑着称赞字写的漂亮,他那会儿还十分雀跃。 可那位大人物离开后,父亲却亲自打断了他的腿,定下了这样一个规矩。 “而你,却抢了对方的婢女,还逼的那婢女自寻短见?” 赵明哲身子一颤,弯腰磕头:“是。” 额头的伤口接触到地面,剧烈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但赵明哲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丝毫不赶动弹。 赵迎春稍稍抬手,与主子心意相通的婢女立即停手,不留痕迹退后半步。 “砰!” 一声脆响骤然响起,原本摆在赵迎春手边的茶杯狠狠在赵明哲身边碎开。 茶水洒了一地,碎瓷四溅。 甚至还有两片碎瓷直接刺入赵明哲脸颊。 赵明哲一时吃痛,身子晃了晃,却仍旧保持着跪地磕头的模样。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养了你这么个蠢货。” 赵迎春轻哼了一声,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若非当年你娘走时让我好好看护着你,否则我早就让你给她陪葬去了。” 赵迎春以头触地,不敢反驳。 他很清楚,父亲并不是开玩笑。 “不过,你倒也算是傻人有傻福。” 赵迎春轻轻拍手,门外立即有人敲门而入。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赵明哲却没有急着抬头。 他还在琢磨父亲这句话的意思。 傻人有傻福? 意思是,那个长安城来的家伙,并非户部大人物? “赵爷,明哲少爷。” 那人进了门后,恭恭敬敬与房内两人打招呼。 赵迎春微微点头,继而开口道:“起来吧!” “多谢父亲。” 赵明哲缓缓起身,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得以看清刚刚进门的人是谁。 元永逸习惯性佝偻着背,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谦卑笑容:“小的已经查清楚了,姓沈的婆娘调动粮食,的确是因为那个外乡人。” “而那个外乡人虽然是长安城来的,但是和传闻中户部大人物并无关系。” 赵明哲双眼瞪得溜圆,眼神愕然。 什么调动粮食?还有那个外乡人又是怎么回事? 他这几日都不曾出过府门,对镇上发生的事情不甚了解。 看了看软椅上的父亲,又看了看靠后位置的元家二房,赵明哲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要知道,他这次出门,是父亲让他去查看自家粮仓的情况。 原本这种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即可,但父亲亲自下令,他不敢不遵从,这才领着护卫出了门。 之后从粮仓处回来时,途径布料铺,这才遇到了那个婢女。 难道说…… 赵明哲咽了口唾沫,心思乱转。 元永逸继续客客气气解释道:“那人从布料店离开后,只是领着婢女去了镇上的医馆,既没有派人去长安城送信,也没有来赵家兴师问罪的意思。” “若小的没猜错的话,姓沈的或许是急病乱投医,这才将对方当成了救命稻草。” 将自己搜集到的信息如数解释了一遍,元永逸很是识趣的闭上了嘴。 而赵迎春收回目光,眼神随之落到赵明哲身上:“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回父亲的话,儿子明白。” 赵明哲并不傻。 否则也不会权衡利弊,最后拼着折了面子,也不与常昊继续争斗。 赵迎春摆摆手,“关心”道:“等下记得把伤口处理一下,男人身上留些疤无所谓,破了相就不好了。” “是。”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小茹吗?等到这件事情办妥当了,她就是你的。” 小茹,正是站在赵迎春身后的那个婢女。 闻言,赵明哲眼神顿时明亮了几分。 而名叫小茹的婢女则神色平淡,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浅淡笑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被当成货物一般送人。 准确的说,在小茹看来,她本就是自家老爷的“东西”,老爷不管怎么处置,都是理所应当的。 “多谢父亲,我这就去收拾那个家伙!” 赵明哲心中狂喜,连带着脸上也多出几分笑容。 赵迎春稍稍摆了摆手,示意赵明哲可以离开。 待到赵明哲离去,候在一旁的元永逸腆着笑脸问道:“赵爷,让明哲少爷去对付那家伙,会不会大材小用啊?” 赵迎春神色淡然,转头瞥了元永逸一眼。 两人目光相交,元永逸稍怔片刻,旋即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小的多嘴了!” 赵迎春轻哼了一声,这才开口道:“即便对方没有表露出任何迹象,可谁又能保证,他和长安城的大人物真的没有关系呢?” 闻言,元永逸瞬间瞪大双眼,面露愕然。 而此时,远在镇上医馆的常昊,也已经与杜祁玄奘两人商量出了合适的对策。 赵明哲出身赵家,而赵家在汤峪镇乃至蓝田县的势力根深交错,想要对付赵家,不动手则以,一动手就要以雷霆万钧之力迅速打杀。 巧的是,常昊还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于长安城的回信。 第一百四十八章 常昊的安排 “少爷,信上怎么说?” “常施主,欧阳老先生可是答应了帮忙?” 杜祁与玄奘两人盯着常昊,看的那叫一个目不转睛。 当然了,很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常昊手中的那封回信,这可是欧阳老先生的回信,不管是杜祁还是玄奘,都很清楚欧阳老先生的实力。 若是欧阳老先生答应帮忙,他们接下来的计划,只会更加顺利。 常昊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看信。 足足半柱香光景,常昊深深吁了口气,将信筏递给玄奘。 杜祁则凑在旁边,睁着大眼试图看清楚。 不过,别看杜祁这幅巴头巴脑的模样,可实际上,这家伙是个实实在在的文盲,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跟玄奘这种正儿八经的佛门子弟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玄奘看的极快,几乎一目十行,等到扫完整封信,表情隐隐变得难看起来:“常施主,这……” “我写给欧阳老先生的信中,说了两件事情,其中一件是询问购粮文书的事情,不出我所料,直接被拒绝了。” 常昊指了指信封,继续说道:“但实际上,我真正在意的是第二件事情。” “前几日,在长安城中禁制卖粮给常记茶楼的人,是谁。” “欧阳老先生是个好面子的读书人,拢共两件事情,拒绝了前一件,肯定会想办法解决第二件事情。” “虽然信中没有直说,但从他含糊其辞的说法中,不难确定,我最开始的猜测是对的,即便是欧阳老先生,也不一定比得过对方。” “只不过让我没想到的,这才什么时候这些人竟然就开始冒头了,难道是因为我……” 常昊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蝴蝶效应什么的,即便说出来,也是让两人听个寂寞罢了。 玄奘凝眉良久,抬手将信凑在烛火上,顺势烧掉。 信上的内容对他们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是真要传出去的话,免不了会平白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谓由细节处见真知,玄奘在外行走靠的可不只是一身蛮横武力。 纸张燃烧的古怪味道随之弥漫开来,烟雾缭绕中,常昊与玄奘对视许久。 最后,还是常昊主动开口道:“对方既然不好招惹,那咱们就退而求其次,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杜祁点点头,深以为然。 常昊的这番说法,最符合他平日里的习惯。 而玄奘则皱眉道:“檀儿施主的事情,难道就此揭过?” 常昊白了玄奘一眼,随口道:“我说的是惹不起长安城那位,又不是说惹不起赵家。” “再者说了,长安城那人好躲,赵家可躲不掉。” 常昊一行人这次来汤峪镇,为的可是这里的粮食,远的暂且不说,拿不到粮食之前,绝对回不去。 说到这里,常昊语气骤变,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话里已经多出几分煞意:“而且,就算赵家不找过来,我也会主动找上他们!” 玄奘若有所思,点点头,算是表了态。 或者说,他早就在等常昊这句话。 三个大老爷们,在守着檀儿养伤的同时,想法各不相同。 玄奘正盘算着怎么着赵家算账,常昊则在想赵家什么时候才会主动找上门,至于杜祁,则神色凝重,单手按着肚子。 要知道医馆没有夜宵,刚才晚饭的时候,就稍微多吃一点了。 足足大半夜光景,候在医馆的三人也没有等到人上门。 就在常昊准备招呼玄奘杜祁两人去休息的时候,医馆外,却突然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声音轻缓。 换做普通人,指不定就把这点动静当成了窗外有什么野猫野狗之类的小玩意儿作乱。 这个普通人说的就是常昊。 常昊脑子再活络,想法再多,但终归只是个平头老百姓,虽然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好点,但也只好到只有缚鸡之力。 以常昊的话来说,我只是个商人,做生意赚钱的,打打杀杀的事情交给你们就行。 而这个你们,说的是玄奘和杜祁。 一个是云游天下,一包裹的骇人刀具让那些剪径贼人,江洋大盗都自愧不如。 另一个是螺蛳壳里做道场,靠着小心谨慎,从小混混一步步走到胜业坊老大的位置,手底下养着七八十号手下,甭管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这么两个人,一个是战力彪悍,一个是心思细腻,两人配合起来,倒是有种配合无间的意思。 所以,当窗外有动静响起的时候,常昊这边还招呼着两人休息,玄奘已经伸手抓向包裹,杜祁则下意识靠玄奘靠拢,同时离着窗户方向远了些。 看到两人的举动,常昊这才意识到可能有情况发生,脸色随之变了些许:“怎么回事?” “有人登门拜访了。” 玄奘淡然一笑,双手各抓着短斧,后腰别着戒刀,以备不时之需。 杜祁屏气凝神,支棱着耳朵:“应该有七八个人,脚步平稳,不是普通人。” 常昊眉头一跳,直接朝门外走去:“我去楼上看着檀儿,外面那些人,交给你们了。” 遇到这种事情,常昊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如果就他自己的情况下, 他或许会尝试着拼上一把,可这会儿玄奘和杜祁都在身边,逞能什么的,还是算了。 玄奘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窗户方向。 杜祁听了半晌,而后道:“我去招呼兄弟们!” 来汤峪镇之前,为了让常昊这个长安城公子哥的身份看起来更加逼真,杜祁特地挑了二十个人高马大的手下,除了保护檀儿被打伤的那几人外,剩下的,都在医馆附近。 三人就此分卡,常昊先行一步上楼,杜祁落后半步,直直朝着门口走去。 玄奘耐着性子等窗户外的声音渐渐淡去,而后蹑手蹑脚推开窗户,翻身跳了出去。 长夜漫漫,月朗星稀。 不管是医馆的大夫,还是留宿在医馆治病的病人们,正在熟睡的人们突然被外面骤然响起的打骂声惊醒。 起初,有负责医馆秩序的帮闲想出门听个究竟,循着声音朝传来的方向找了出去,可还没见到人,一抬头,倏然看到墙头上那一大捧血迹,顿时被吓了个半死。 所幸,医馆周遭的打斗声并没有持续太久,这才让医馆中人安心许多。 次日一早,医馆照旧开门。 可房门被刚被打开的瞬间,门后的医女也被吓了一跳。 原来,医馆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横七竖八地堆了几个人,断胳膊断腿,身上伤势不一而同,但都惨烈到了极点,只剩一口气。 查看了那些人的伤势后,医女急忙跑回医馆找人。 很快,医馆就开始忙碌起来。 医馆二楼一处临窗的病房,身着雪白色浸泡的青年负手而立,狭长双眸微微眯起。 常昊目光落在门扉上那两幅颜色鲜亮的崭新门神。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会昨天才贴上的。 “已经腊月二十九了啊?” 第一百四十九章 赵家会消失 年关将近,年味儿也愈发浓郁起来。 无论家境如何,到了这个时间,大门小户都开始准备最后的年货。 大宅院里的老爷们自然不用愁,府上一应事务自然有下人们帮忙解决,他们只需要准备好红包,到时发给家中的晚辈即可。 即便是揭不开锅的穷苦家,也要咬咬牙割上二两猪肉,而且这肉还不能是赊的,兆头不好。 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 别的暂且不说,但常昊很清楚,要不了多久,必定会有人认为今年特别难过。 玄奘解决了那些意图夜袭医馆的贼人后便藏了起来,杜祁楼上楼下跑了几圈,很快便送来了消息。 被玄奘打断手脚的那些人,是赵家养的打手。 得到这个答案,常昊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整个汤峪镇上,唯一跟他结仇的,就只有赵明哲了。 只不过有些出乎常昊预料之外的是,从两人分别到晚上安排人动手,中间不过相隔了一个多时辰。 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搜集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赵明哲又是如何下定决心对自己这个“有可能是六部大人物”的“长安城公子哥”动手呢? 没等常昊想出个所以然,沈怜阳来了,而且还带了些滋补养品,看起来诚意满满。 当然,只是看起来。 汤峪镇并不大,赵明哲的名头也足够响亮,沈怜阳身为元家主母,昨天发生的事情,她应该早早就有所听闻。 但是足足一夜时间才主动找了过来,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态度,明显有所不如。 当着沈怜阳的面,常昊自然不会主动提及这些问题。 “唐公子。” 沈怜阳约莫是注意到了常昊的表情,所以很是主动开口道:“听闻唐公子与赵明哲起了冲突后,奴家本想第一时间帮忙的,只是……” 沈怜阳抿紧嘴唇,解释道:“在家中遇到了些许麻烦,这才拖延了时间,拜访的晚了些,望公子赎罪。” “到底是遇到了麻烦,还是想要看看本少爷遇到赵明哲后,能否凭本事活下来?” 常昊似笑非笑,抬头打量着沈怜阳。 今天的沈怜阳一如既往明艳动人,不论身姿还是妆容,都是精心搭配过的。 面对常昊的询问,沈怜阳表情一滞,赶忙开口:“并非公子所说的那般,奴家着实……” “无妨。” 常昊稍稍抬手,神色如常。 沈怜阳很是识趣的停下,而后盯着常昊,眸光流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瞒沈夫人,其实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常昊语调平缓,目光落在沈怜阳身上:“我本以为,今天早上,沈夫人会与赵明哲或是赵家家主来找我。” 沈怜阳心中一惊,脸上则勉强憋出半个笑脸:“公子说笑了,奴家怎会与赵家联手对付公子呢?” 说归说,沈怜阳心中暗自苦笑。 真要说起来,得知常昊和赵明哲起了冲突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第一反应的确是去赵家,找赵迎春赔罪。 赵家的汤峪镇四大粮商之首名头,不是白来的。 以赵迎春的手段,汤峪镇上发生的大小事务,基本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若是这位唐公子没有与赵明哲起矛盾,她与唐公子合作自然不成问题,可在双方结仇的情况下,她继续和唐公子交好,势必会引来赵家的针对。 就在她百般纠结的时候,不知怎地又想起了那位法号玄奘,同时也想起了玄奘告诉她的那番话。 想要在汤峪镇站稳脚跟,一定要跟唐公子打好交道。 第二次见面时,她得知了玄奘大师的俗家名讳。 陈祎。 许多年前,在洛阳田埂遇到的那个被饿得面颊消瘦的少年。 正是这些原因,她终究强忍下了心中的恐惧,惴惴不安的等了一夜,直至早上听闻赵家的一众手下全被送进了医馆,她才下定决心拜访。 常昊自然不知道沈怜阳作何想法。 怕死,乃是人之常态,更何况沈怜阳这样一个弱女子。 而且,真要算起来的话,如果沈怜阳不害怕,他还没有机会趁虚而入。 “有没有联手的想法暂且不说,不过,沈夫人愿意到此处来,想必是已经做出了决定。” 常昊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虽是微微仰头看着沈怜阳,可浑身却透着居高临下的气势。 “所以,我要提前祝贺沈夫人一句。” 沈怜阳收敛想法看向常昊,眼眸中透着疑惑。 “从今以后,你可以安安心心当你的元家主母了,而且……” 常昊故意停顿,之后接着说道:“或许还有机会争一争汤峪镇三大粮商之首的位置。” 闻言,沈怜阳越发疑惑。 她知道常昊来历不凡,能够帮助自己。 可是,成为汤峪镇第一粮商? 要知道粮商想要扩展势力,办法极少,多多采办良田,招揽农户种地,增加产量,这是其一。 第二个办法自然就是打通新的渠道,增加收入。 至于第三个办法……也是赵家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吞并其他粮商。 但受长安城局势影响,城中四家早已将良田瓜分完毕,有钱也买不来田产,开垦荒田,耗钱耗人,最关键的是荒田产量不稳定,很难保证回本。 而吞并粮商一事…… 长安城的大小粮商本就是汤峪镇四家扶植起来的,怎么吞? 其实沈怜阳很清楚,元家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很大可能就是其余三家在幕后搞鬼。 苍蝇再小也是肉,更何况是四家之一的元家。 其余三家中,只要任意一家吃掉元家,摇身一变立即就可以成为新的粮商之首,不过在沈怜阳看来,更大的可能是赵周吴三家平分。 如此既能保持现在的情况,还能扩大自家的产业,何乐而不为。 正是预知到这种情况,沈怜阳才会将面前这位长安城来的“唐公子”视为救命稻草。 而就是这样一个马上就可能被吞并的元家,到了唐公子口中,既然被说成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的三大粮商之首? 等等,三大粮商? 沈怜阳愕然看向常昊,那双翦水秋瞳中满都是震惊。 沈怜阳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常昊的眼睛。 “怎么?沈夫人不相信?” 沈怜阳下意识摇头,堵在心口的话不受控制的跳了出来:“奴家自然相信,只是公子所说的……三大粮商?” 元家被吞并后,汤峪镇上才会剩下三大粮商。 可唐公子又说,元家会成为三大粮商之首,也就是说…… 至少会有一家粮商消失,但又不会是元家。 沈怜阳愣愣神看着常昊,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常昊微微颔首,神色那叫一个云淡风轻:“对,三大粮商。” 常昊从窗外收回视线,而后和沈怜阳对视,语调平缓道:“昨天赵明哲惹上本少的时,赵家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 听到常昊一句话道出自己心中的猜测,沈怜阳整个人双眸瞪圆。 唐公子,要灭了赵家? 就为了一个小婢女? 第一百五十章 唐公子的来历 汤峪镇,最好的一家医馆中,元家夫人沈怜阳怔怔无言,满心惊愕。 她没有听错吧? 这位唐公子,要灭掉赵家? 唐公子是不是对赵家这个四大粮商之首有什么误解? 赵周吴元四家中,赵家仅以一己之力,便可抗衡剩下的三家,而对元家来说,赵家更是犹如庞然大物一般。 她这个元家夫人得知赵家有可能针对元家时,第一反应更是考虑要不要低头服软,从此沦为赵家的附庸。 而唐公子,竟说在不久的将来,赵家会跌出四大粮商的行列? “公子……莫不是在开玩笑?” 沈怜阳心中惊愕,语气犹豫。 即便唐公子来历不凡,乃是长安城出身,可赵家同样不容小觑,赵迎春经营多年,在长安城中同样根深蒂固。 以唐公子的见识,不应该不了解这个情况。 沈怜阳怔了一怔,突然想起婢女提及的一个小道消息。 长安城六部有大人物来了汤峪镇,而且据猜测,对方应该是六部中掌管国库钱财的……户部。 沈怜阳身子微微一颤,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 常昊神色淡然,沈怜阳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是不是开玩笑,到时沈夫人一看便知。” “在这之前,本少倒是有些琐碎小事要与沈夫人商议一二。” 沈怜阳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突然跳出来那个想法,面对常昊的询问时,也只是茫然点头。 常昊缓缓开口,说道:“若是想要将甲一号仓库的那点粮食送到长安城,运输储存等方面,可有合适的章程?” 沈怜阳心思本就不算平和,听到这话,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 那“点”粮食? 甲一号粮仓是元家三个仓库的所有存量,虽然对其他三家粮商而言并不算多,但也有三百万斤。 真要算起来,这些粮食,足够整个长安城百姓吃上两个月有余。 可到了唐公子口中,三百万斤却只是“一点”粮食? 沈怜阳看着云淡风轻的常昊,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疑惑:“还请公子恕奴家无礼,唐公子令尊可是姓唐?” 这话刚问完,沈怜阳便悔得肠子就青了。 唐公子姓唐,父亲不姓唐还能姓什么? 她这话若是被别人听到,那就是要撕破脸皮的大事了。 好在唐公子并不介意,淡然一笑后,缓缓点头:“正是姓唐。” 闻言,沈怜阳心中又是一惊,顾不得多想,旋即又追问道:“敢问公子,家住何方?” 又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沈怜阳心中懊恼不已,殊不知,看着她这幅分寸大乱的模样,常昊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 精心伪装了这么久,直到现在才算是到了真正收获的时候。 其实按照他既定的安排,至少还需要几天时间才会暴露身份,这样一来,一切都会显得水到渠成,自己来汤峪镇的目的也会圆满收尾。 只是赵明哲突然跳出来对檀儿动手,常昊这才不得不提前揭开伏笔。 而在他的计划中,面前这位沈夫人是不可或缺的关键所在。 想归想,常昊则流露出半抹玩味笑容:“沈夫人今天这是怎么了?怎地总说些胡话?” 沈怜阳勉强报以笑容,好不容易平定了心情,开口解释道:“奴家失态了,奴家想问的是……公子家在长安城哪处坊市?” 长安城之大,共有一百零八坊。 而这些坊市中,又分有上中下末四等,只有相对应的身份方可落脚。 常昊自然知道沈怜阳问这话的意思。 准确的说,他一直都在等着沈怜阳问这句话。 “我以为沈夫人早就已经摸清楚我的底细了呢。” 常昊缓缓开口,神色淡然,沈怜阳勉强挤出半分笑容。 没等沈怜阳开口,常昊已经接着说道:“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至于我家所在……” 常昊嘴角勾起半抹弧度,接着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背景托出:“延喜门外,永兴坊中。” 随着这八个字出口,沈怜阳倏然起身,面色惶恐。 “唐……唐……” “嘘!” 常昊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笑着提醒道:“沈夫人,言多必失。” “是!” 沈怜阳迅速反应过来,而后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比之初次见面时更显客气。 至于原因……很简单。 永兴坊与皇城相邻,而延喜门,更是通往宫城的主要城门之一,长安城中豪商巨贾极多,但能在永兴坊买处宅院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永兴坊中,非朝堂中枢重臣,不可落户。 而能在永兴坊有宅院,又是朝堂中枢重臣,又姓唐的人,遍观整个大唐,只有一人。 户部尚书,唐俭。 唐俭膝下共有七子,长子唐松岭是为太常卿,次子唐蒙则官至临泾府折冲,其余几子大都在朝中任职,唯独一人并未进入朝堂。 幼子唐观,因及冠之年尚未出仕,坊间有传闻,据说当今陛下早有安排,只待唐观稍有些名望,便可出仕。 结合如今汤峪镇上四处传开的小道消息,面前这位唐公子,应该就是唐俭幼子,唐观。 而唐公子的反应,更是验证了她的猜测。 有那么一瞬间,沈怜阳只感觉自己终于熬到了否极泰来的一天。 只要能够和面前这位唐公子打好交道,自己何愁在汤峪镇上站不稳脚跟。 而在户部尚书唐俭面前,赵家又算得了什么,赵迎春又算得了什么? 沈怜阳抬头打量着常昊,只觉得面前这位面若冠玉的唐公子简直俊俏极了,同时早早已经被打消的想法,这会儿也在心湖中重新露出了苗头。 沈怜阳深吸了口气,准备再试探最后一次:“唐公子……” “是想要问购粮文书的事情?” 没等沈怜阳把话说出来,常昊已经主动开口:“临行前,父亲大人的确给了我一份东西,本来我还觉得没什么大用。” “亏得沈夫人提醒我,我这才没将这东西当成茅纸。” 说话的功夫,常昊顺势从袖口中拍出一张洒金纸张。 随着纸张展开,沈怜阳首先看到的便是落于纸张左下方那枚殷红印记。 沈怜阳心神大定,心中对常昊的身份再无半点怀疑。 而常昊看着沈怜阳的表情,好不容易才将笑容忍了回去。 欧阳老先生的回信已经说得非常清楚,购粮文书事关朝廷大业,他也没有办法,常昊自然也拿不到。 但谁让常昊身边有个路子野本事大的玄奘呢? 昨天夜里解决了赵家派来的那些打手后,玄奘趁着夜色出门一趟,回来的时候就给了常昊这么一份文书。 用玄奘的话来说。 足以以假乱真! 也正是这份东西,让常昊决定在沈怜阳面前自爆身份,好让接下来的计划能够顺利施展。 常昊瞥了眼文书,继而收回目光:“现在,沈夫人还觉得本少爷在骗人吗?” 沈怜阳身子立即矮了下去。 躬身施了个万福,沈怜阳柔柔弱弱道:“从现在起,奴家便是公子的人了!” “这种话就大可不必了。” 常昊脸顿时红了大半,幸好沈怜阳正垂着头,这才没看到常昊的窘状。 调整好情绪,常昊当即干咳一声,主动转移话题:“接下来,还需要沈夫人再做件事情。” 沈怜阳这才缓缓抬头:“公子但说无妨!”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找到小常老板了 沈怜阳与常昊独处了半个时辰有余,之后便快步离开。 离开的时候,沈怜阳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再加上那副娇羞模样和拉扯衣襟的动作,直叫人浮想联翩。 常昊紧随其后出门,刚站到门外,一眼便看到了守在不远处的杜祁。 瞅着杜祁那副神色玩味的表情,常昊脸色黑了黑,主动开口:“我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信吗?” 杜祁乐呵呵一笑,晃晃悠悠凑过来:“懂,大家都是男人,我都懂的。” 一边说,杜祁还比了个手势:“足足半个时辰,少爷果然是年轻力壮啊。” 常昊脸色又黑了几分。 他就不敢多问那么一句。 杜祁嘿嘿直笑,眨着眼道:“如此一来,大师倒是得偿所愿了。” 从常昊一行人抵达汤峪镇开始,玄奘就一门心思的撮合常昊与沈怜阳。 按照玄奘的说法,沈怜阳于他早年有恩,而他身为出家人,又不好出面,所以只能让常昊成为沈怜阳的枕边人。 这样,即便他以后离开长安城,以常昊的性子,也绝不会置沈怜阳于不顾。 虽然不知道玄奘为何会有如此清奇的脑回路,但是为了达成所愿,他背后里可是没少费功夫,为此,还白白挨了常昊一记老拳。 常昊盯着杜祁好半晌,张嘴吐出一个字。 “滚!” “好嘞。” 杜祁嘿嘿笑着答应下来,果真转身朝着外面走去:“对了,方才少爷与沈夫人花好月圆的时候,檀儿姑娘已经醒了,精气神还算不错,只是身子有些虚弱。” 常昊剜了杜祁一眼,没搭理他,径直朝着医馆二楼走去。 其实当沈怜阳得知他的“身份”后,的确表露出要以身相许的意思,而且看势头,只要他稍稍一勾手指,这事儿就算成了。 待到事后,还不需要负责任。 换成别的人,面对沈怜阳这种少女样貌与妇人风情并存的女子,估计还真就半推半就成全这桩好事了。 可常昊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让沈怜阳尽快把他的身份散播出去,以便于尽快拿到粮食,根本没想那么多。 这也就导致了最后出门的时候,沈怜阳看他的眼神中都多出几分幽怨,拉开房门之前,更是毅然决然的拉下衣领,露出半抹肩头。 如此,这才有了杜祁看到的沈怜阳整理衣物,脸色酝红的一幕。 站在檀儿房间门外,常昊缓缓停下。 自己这算是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 片刻后,常昊这才摇头一笑,继而抬手敲门:“檀儿,你醒了吗?是我。” 常昊这边,伪装身份买粮的计划已经进入关键时刻,只要发展顺利,最迟在除夕夜之前,就能拿到足够的粮食。 而远在长安城的李世民,也总算得到了常昊的下落。 “汤峪镇?” 李世民随手放下汤匙,面露疑惑:“小常老板去汤峪镇作何?” 早些时候,他倒是将蓝田县温泉皇庄附近的几亩良田划给了常昊,但这会儿临近年关,既不需要播种,又不需要秋收,常昊跑去哪里做什么? 李世民心有不解,好不容易才摸清常昊下落的裴宣同样不知情。 这两天时间,可算是把他累得够呛。 想他堂堂千牛备身,正五品的官职,负责宫廷安危的陛下亲卫,可到头来,竟然为了一个小茶楼的老板四处奔波,还差点没找到人? “回陛下的话,卑职也不知情。” 裴宣单膝及地,脸色略显颓然:“卑职得知小常老板的下落后,不敢过多停留,便赶紧回来复命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随手抄起汤碗。 这可是观音婢亲手熬煮的羹汤,若是浪费了,他这位皇后娘娘可是要好一阵絮叨的。 说起来,他还得好好谢谢常昊。 自从坚持服用小常老板开的药后,观音婢的身子骨可谓好转极多。 放在往年,这个季节可是观音婢最为难熬的一段时间,日日卧床。 可如今,她不仅正常作息,甚至还能偶尔下厨。 就是宫中御医研究了旬月之久,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那茶碱到底是何物。 无论茶还是碱,李世民都是知道的,但两个东西加在一起,他就不认识了。 说来也怪,明明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东西,又怎么能做成药呢? 对此,李世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确定此物对观音婢的病症的确有用后,他就没再对此事上过心。 御医们研究不出此物是什么,那就回头找小常老板再讨要便是了。 反正以小常老板那贪财的性子,只要银子给到位,什么都好商量。 李世民喝着羹汤,想法云游天际,时不时的还会心一笑。 御桌前,裴宣仍旧单膝及地,跪在那儿动也不敢动,在他看来,这极有可能是陛下对他办事不利的惩罚。 “启禀陛下,魏征魏大人求见!” 幸好,随着门外传来宫人的询问声,神游天外的李世民才算被唤醒:“唤他进来。” 说着,见裴宣还跪着,李世民随口道:“你也起来吧。” “多谢陛下!” 裴宣先是行了礼,之后才起身。 两人说话的空档,魏征已经进了门。 “参见陛下!” 一边说,魏征身子微躬,准备下跪行礼。 不过在他跪下之前,李世民已经提前开口制止:“魏爱卿免礼。” 魏征先是愣了一愣,旋即躬身道谢。 “今日召你来并没有别的事,还是与小常老板有关。” 将空碗放到一旁,李世民简单擦了擦嘴:“小常老板如今身在汤峪镇的消息,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回陛下的话,正是如此。” 魏征不卑不亢应声。 其实裴宣能够找到常昊的下落,他位居首功,性格使然的缘故,他并未主动邀功。 李世民微微颔首,旋即道:“以你对小常老板的了解,你觉得,他这次去汤峪镇是为了做什么?” “挣钱。” 魏征不假思索开口。 李世民若有所思,起身从御桌后走出:“汤峪镇是长安城最近一处产粮地,想要在那里挣钱,只有跟粮食打交道。” 李世民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魏征:“小常老板前脚还在茶楼酿酒,这才几日功夫,便又跑到了汤峪镇与粮食打交道。” “而且在不久前,他还与燕郡王李艺见过一面……” 说到这里,李世民转头看向魏征,语气如常:“魏爱卿,从这其中,你能看出什么?” 面对李世民的询问,魏征依旧神色如常,只是从袖口抽出一本奏折。 看得出来,他早有准备。 李世民似乎也没想到魏征会来这么一手,脸色顿时有些怪异。 然而接过奏折大致看了一眼后,他却倏然皱紧眉头:“这上面写的,可都是真的?” 语气中,隐约多出几分怒意。 魏征微微躬身,不管是表情还是态度,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都和进门时并无二样。 朝中大臣们暗地里给了魏征魏大人一个“石佛”的称呼。 其大致意思是说不管什么时候,魏大人都好似石像一般,一副古板表情,不苟言笑。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号。 站在一旁的裴宣表面上毕恭毕敬,心里的想法却是打着旋来回转。 不远处,魏征躬身答复:“千真万确!” 李世民捏着那份皱着,脸色变幻不断。 良久,李世民倏然转身朝着御桌走去,尚未落座,话已经出口。 “魏征,裴宣,听旨!” 第一百五十二章 诸位请落座 长安城太极宫,显德殿内。 短短几步的功夫,李世民已经神色如常,神色寡淡。 然而就在刚刚看完奏折的内容时,无论魏征还是裴宣,都能够听出陛下语气中透露出的怒意。 帝王心性,闲杂人等又岂能揣摩得透。 裴宣与魏征一左一右跪在御桌之前,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当今天子。 “你们二人去一趟汤峪镇,越快越好。” “无论如何,明日之前,必定要将小常老板带回。” “查清楚在汤峪镇上活动的几方势力,只需要查清即可。” 大殿之上,李世民身为一朝帝王的威势展露无遗,拜服在地的魏征裴宣两人齐齐应声。 李世民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趋于平缓。 “另外,在那之前先去尚书省衙门……” 话说一半,李世民面色略显古怪道:“魏爱卿既然在奏折上写的如此清楚,想必已经做好准备了?” 魏征头颅抬起半分,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果然瞒不过陛下。” 看着魏征双手呈上的东西,李世民顿时被气笑:“你这田舍翁,平日里最是死板不通人情,怎的遇到这种事情,反而敢先斩后奏了?” “微臣斗胆揣测圣心,还望陛下降罪。” 魏征嘴上说着请罪,双手却举高半分,意图极其明显。 “罢了罢了。”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魏征将东西收起来。 若是换成旁人做这种事情,即便李世民现在表现的不在乎,但日后少说也要整治一二。 但魏征这个老东西本就是倔驴脾气,就算罚的再厉害,日后该如何还是如何。 魏征恭敬道谢,这才准备将东西收起来。 不过在那之前,李世民突然来了兴致:“先等等,将东西呈上来!” 魏征缓缓抬头,眼眸中难得的露出几分疑惑。 而李世民见魏征没有动静,索性自己走出御桌,将那玩意儿接了过来。 随着“砰”的一声,李世民这才将东西重新丢回给魏征:“你们二人,尽快出发,朕在宫中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闻言,魏征与裴宣两人立即起身退出显德殿。 直至出了显德殿大门,裴宣才抓住机会看了眼魏征手中的东西。 然而,也就是这一眼,裴宣整个人都看傻了眼。 因为不敢抬头,所以裴宣并不知道刚才“砰”的一声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可看到那东西上的印记,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陛下做了什么。 洒金纸张的背面,正静静的躺着一个硕大印记。 其上刻有文字,秦篆,字迹分明,为三个字。 定命宝! “魏大人,这是……” 裴宣结结巴巴开口,好半晌都无法平定情绪。 魏征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顺势将东西塞回到怀中:“陛下刚才的话,裴大人想来也听到了。” “咱们只有一日时间,裴大人可有办法尽快赶往汤峪镇?” “有、有的。” 裴宣还没从印记上收回心神。 那可是受命宝啊,大唐玉玺,代表着当今陛下。 大业十四年时,前朝皇帝杨广被斩于江都,萧太后携杨政道遁入漠北,投靠了突厥,同时还带走了传国玉玺。 当今陛下因没有传国玉玺,便命人篆刻“受命宝”“定命宝”两枚玉玺,前者对外,大都印于与番外人的文书上,而定命宝则对内,用做圣旨盖印。 换句话说,也就是这个印有“定命宝”玉玺的纸张,等同于圣旨。 再结合陛下刚才的那番说法,裴宣心中突然涌出一个荒谬念头。 回头等见到了小常老板,自己要不然就再客气一点? 最好是能在小常老板那边刷足好感。 指不定,自己升官进爵的希望,就全部寄托在小常老板的身上了啊! 旁边的魏征自然不知道裴宣的想法。 此时的他,只想尽快赶到汤峪镇。 不管是被陛下放在心头的小常老板,还是汤峪镇上的四大粮商,都需要见上一面再说。 其实真要算起来,小小的四家粮商,根本不配他亲自出面。 反倒是小常老板更重要一些,只需要将其安全带出汤峪镇即可。 可陛下的话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他这把老胳膊老腿的,只能跑上一趟再说。 眼下,只希望汤峪镇那边,尚未乱将起来才好。 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表情的魏征,此时却有些忧心忡忡的感觉。 但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汤峪镇非但没有不乱,而且一团和气,和气到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栖云客栈。 汤峪镇上最好的客栈,据说掌勺的大厨师从宫廷御厨,一手淮扬菜做的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 放在往日,正晌午时分正是栖云客栈最热闹的时候,可今天的情况却和以往截然不同。 偌大的栖云客栈,却只有一桌客人,就连在栖云客栈住宿的客人都被一并赶了出去。 倒也不是不让对方入住,而是在事情谈完之前,不得进入栖云客栈。 能在这家客栈住下的,多少都还有些身家,面对这种无理要求自然不予认同,被堵在门外的,更是被气的暴跳如雷。 只不过,当客人们纷纷落座后,不管是死赖在房间不走的,还是门口不依不饶的,全都识趣的闭上了嘴,乖乖躲远了些。 一桌客人不算太多,满打满算也就一手之数。 其中四个,分别姓赵周吴沈,更是汤峪镇四大粮商的主事人。 毫不客气地说,这四个人一旦联手,甚至能掀起长安城境内的粮食危机。 就是这么四位,在饭桌上,却是连主座的位置都没有拿到。 四大粮商之首的赵家家主,赵迎春,也只是落了一个陪坐左侧的位置,而他正对面,就是元家主母,沈怜阳。 被这四位众星拱月捧在中间的年轻人,直说姓唐。 但坐在这里的人都很清楚这位唐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甚至于,唐公子家境如何,父亲是谁。 毕竟来这里之前,沈怜阳已经将自己得知的信息如实告知了其余三人。 唐观,户部尚书唐俭之子。 只是这么一个名头,就值得他们四人作陪。 “唐公子,这可是特地从长安城买来的佳酿,据说价值五十两一壶呢。” 沈怜阳主动提起酒壶,脸上挂着恬淡笑容。 常昊神色如常,嘴角噙着半抹笑容,看起来很是享受沈怜阳的伺候。 但场上几人都不知道,常昊这会儿是什么心情。 这他娘的不就是自家茶楼卖的醉仙酿吗? 什么佳酿啊,这里面是掺了水的。 茶楼后院还埋了好几坛比这个更好的! 想归想,常昊自然不会戳破这壶酒的真相。 随手抄起酒杯,常昊环视周围,语调平缓:“四位,终于见面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不知死活的蠢东西 栖云客栈中,在座的四人身份都不普通。 别说汤峪镇,即便是在长安城粮商行当中,那也算是屈指可数的人物了。 可就是这么四位人物,在这位“唐公子”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很简单,面前这位公子姓唐,人家有个本事顶天的爹。 所以,不得不说投胎也是一门技术活。 有的人生下来就是锦屋绣榻、钟鸣鼎食的奢靡生活,有的人却是穷苦伶仃,硬捱日子。 在座的四人,心态又各不相同。 作为第一个认出唐公子身份的沈怜阳自然是最大的赢家,在旁人尚且没有听到消息,还不知道汤峪镇来了这么一位大人物的时候,沈怜阳已经和对方有了交道。 最重要的是,沈怜阳还特娘的是个女人。 漂亮女人。 这种人跟男人打交道,自然顺风顺水,一片坦途。 远不见,两人都快粘到一块儿了吗? 而坐在沈怜阳对面的赵迎春则脸色阴沉,从坐下那一刻起,就没有露出过半个笑脸。 至于原因,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若不是赵迎春那个好儿子做出那么一桩子事,周吴两家的主事都不一定敢来这里。 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来了汤峪镇许久才主动揭穿身份。 谁知道这顿酒是敬酒还是罚酒。 现在好了,罚酒有赵家家主帮忙喝,剩下的敬酒端给沈怜阳那个婆娘,他们两家,只需要安安心心坐在这里,在唐公子面前混个脸熟即可。 沈怜阳有意展示她与常昊之间的关系,言辞热切,时不时的还动手动脚。 偏偏常昊还不敢直接拒绝,就只能跟沈怜阳虚与委蛇。 听着沈怜阳的浅笑声,赵迎春终于按耐不住,黑着脸道:“唐公子,之前是犬子狗眼不识贵人,还望唐公子能够手下留情,饶他一命。” 赵迎春强压着心中怒火,双眼瞪得溜圆:“只要公子答应,赵家上下任凭公子采取,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赵迎春身为赵家家主,又在蓝田县、万年县、长安县几地经营许久,到了哪里不是人人尊称一声赵家主。 可现在,他却要低眉垂眼,态度恭敬,还要担心会不会被人翻手灭掉。 赵迎春表现的很是客气,但是常昊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挪着将自己的手从沈怜阳怀中抽出来。 “沈夫人,自重!” 常昊即便压低了声音,可周围几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这么多人呢,不合适!” 沈怜阳浅笑不止,拽着常昊的手就是不放。 这样的举止坐在其他几人眼中,自然和男女之间的玩笑没什么区别。 殊不知,常昊是真的想要摆脱沈怜阳,而沈怜阳,也是真的不想放开常昊。 不过这些小心思,不足为旁人道也。 而在赵迎春看来,常昊此举,分明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桌面下,赵迎春双拳紧握,心中怒火蒸腾。 但他脸上,仍旧挂着几分笑容:“唐公子?” “啊?你在跟我说话吗?” 常昊好不容易收回手,而后故作愕然看向赵迎春。 赵迎春太阳穴直突突,但这会儿,却只能笑着点头:“昨日下午,犬子冒犯了唐公子,为此,赵家愿意拿出十万石精粮聊表歉意。” 十万石,精粮。 听到这么两个字眼,沈怜阳下意识握紧粉拳。 她费劲力气,好不容易调集三个粮仓,才凑出两万石粮食,而赵迎春一张口便是十万石,粮商之首的赵家,底蕴之深果然非旁人所能想象。 沈怜阳下意识抬头看向常昊,心中忐忑。 唐公子来汤峪镇的目的已经人尽皆知,而元家举全家之力都比不过赵迎春的“赔罪礼”。 唐公子会不会为了粮食抛弃元家? 在沈怜阳的注视下,常昊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沈怜阳稍稍愣了一下。 精通于人情世故的赵迎春则皱起眉头,脸色愈发难看。 “赵家主这是糊弄鬼呢?” 常昊斜眼打量着赵迎春,语气戏谑。 “不知唐公子何出此言?” “你自己已经说过了。” 常昊端起酒杯,随手盘玩:“你儿子冒犯了我,你不让他过来给我道歉,反倒拿出十万石粮食。” “啧啧,十万石啊?” “一方面算是给我赔礼道歉,另一方面借着这批粮食从我手中捞钱……” “砰!” 常昊一砸酒杯,骤然换了副面孔:“赵迎春,你当本少爷是傻子吗?” 见常昊发怒,周吴两家家主下意识弹身而起。 周家家主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国字脸,明明是商人,却做读书人打扮。 此时正满脸惶恐。 而吴家主事年龄稍大些许,跟欧阳老先生差不多年纪,一双小眼滴溜溜乱转,颇有几分贼眉鼠眼的意思。 比起周家家主的惊慌,吴家主事虽然也神色惊慌,但眼眸深处却透着几分欣喜。 四大粮商之中,赵家为首,吴家则屈居第二。 若是赵家被灭,吴家自然理所应当会成为粮商之首,到时候,那可是数不完的银子。 而沈怜阳听到这话,心里反而安稳些许。 见常昊酒杯里的酒水洒出,索性便掏出手帕擦拭起来,之后还慢悠悠的重新满上。 稳坐钓鱼台,说的便是现在的沈怜阳了。 而赵迎春依旧脸色阴沉,目光停留在常昊身上,沉默不语,显然在等着常昊的下文。 “谁招惹了本少爷,就让他亲自过来给我道歉!” “到时候是剁手指头还是断腿,本少爷自有决断,用得着你在这里多嘴?” 常昊脸色狰狞,话中杀气腾腾:“我知道他就在门外,给你半刻钟时间考虑,是让本少爷废了他,还是你这个当老子亲自动手。” “敢动本少爷的婢女,那个该死的蠢货不知道我是谁吗?” 当着人家的面,骂人家儿子是该死的东西,这种事情,也只有常昊能做的出来了。 关键是,常昊越是表现的飞扬跋扈,在座的几人疑心越小。 毕竟若没有足够的背景,敢在这里指着赵家家主的鼻子大骂,是活腻歪了吗? 常昊狠狠骂了一通,这才算是出了口恶气。 赵迎春就像聋子一般,直到常昊重新坐下,都只是顶着那张臭脸沉默不语。 “赵家主,只有半刻钟时间啊。” 捋顺了呼吸的常昊,慢悠悠的开口提醒了一句:“儿子没了还可以再生,但偌大的家产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周吴两家主事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目光齐齐落到赵迎春身上。 沈怜阳依旧是那副淡然神色,好似能够落座的婢女一般。 场上氛围一度陷入僵持。 盏茶功夫后,赵迎春抬头看向常昊,脸上突然多出几分笑容:“唐公子说的的确在理,不过在我喊犬子进来前,我有个问题。” 常昊看向赵迎春,眼神鄙夷,心里却升起些许不妙的感觉。 赵迎春迎着常昊的目光,缓缓道:“敢问公子,听说过常记茶楼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哪里露出了马脚 在常昊盛怒不已的情况下,刚才还低声下气要赔礼道歉的赵迎春,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问唐公子知不知道常记茶楼? 周、吴两家家主皆是一脸茫然。 坐在常昊身旁的沈怜阳秀眉皱起,大感疑惑。 常记茶楼,若是放在以前,身处汤峪镇的她自然不知道常记茶楼在哪儿。 而且不只是沈怜阳,周吴两家家主也没有听说过这么个地方。 但是在几天前,长安城的某位大人物差人送来消息,汤峪镇所有粮商,不得将粮食兜售给常记茶楼,另外,若是在汤峪镇上遇到名为“常昊”的人,也要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往长安城。 正是因为这条命令,在座的这几位才第一次听说常记茶楼这个地方。 只是…… 让沈怜阳有些不太明白,赵迎春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中问题。 当然,赵迎春不会主动帮沈怜阳解开心中疑惑。 见常昊不开口,赵迎春再度缓缓开口:“而那常记茶楼中,还有个姓常的小老板。” 常昊脸上表现的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提起了精神。 这个赵家家主,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听对方的语气,难不成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说……他已经认出了自己? 常昊心中思绪急转,脸上则表现得不动声色:“然后呢?” “早些时候,长安城有位大人下令,让我们几家不得将粮食卖给常记茶楼,以令尊的身份,唐公子应该有所听闻吧?” “听到如何?没听到又如何?” 常昊眯眼看向赵迎春,眼神冷冽。 虽然只是一问一答,但常昊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 你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问我? 长安城的公子哥,就是如此倨傲,不服? 有本事就亮招子比比,看谁的底气更厚? 你不服都不行! 赵迎春乐呵呵一咧嘴,顿时满脸堆笑,跟刚才那副黑着脸要吃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是赵某人唐突了,想来以唐公子的身份,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呢?” 赵迎春主动端起酒杯,客气道:“我自罚一杯。” 说着,赵迎春稍稍仰头,酒到杯干,十分豪迈。 常昊双眼微微眯起,指尖按在杯沿,没说话。 如果赵迎春咬死了要保下赵明哲,甚至不惜跟自己撕破脸皮,他还真没什么可害怕的。 别忘了,他现在可是当今户部尚书唐俭之子,拍桌子摔碗,都没什么担心的。 顶多只需要表现的再飞扬跋扈一些,然他这个伪装的身份看起来更加真实。 但现在,赵迎春却骤然换了副面孔,语气和善,态度谦恭,反倒让他觉得其中或许有什么阴谋。 常昊虽然只是个小茶楼老板,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前世做生意的时候,他可没少接待那些还算有头有脸人物。 表面一套,暗地里一套,偷偷摸摸背后递刀子,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由于酒局的特殊性,偌大的客栈正堂,没有半个外人,甚至于栖云客栈的老板都被赶走,这也就导致了酒桌上没人伺候。 赵迎春自顾自倒满一杯,继而抬头看向常昊:“唐公子刚才所说一番言语,十分在理,我这就喊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进来。” “至于断手还是断腿,还是砍了脑袋了事,都是他自找的。”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我这个当爹的,给他一份好出身已经仁义至尽,如今他犯了错,必定要自己承担责任。” 赵迎春轻轻叹了口气,表现的很是无奈。 但这番言语,却让常昊这个茶楼小老板再度提高了警惕。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在这个酒局之前,常昊为了防止出现纰漏,特地问过沈怜阳。 按照沈怜阳所说,赵迎春绝对不是这种随随便便就会低头的人,而且从他现在的表现来看,刚才的反应,或许也是故意为之。 是自己在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 还是赵迎春提前得知了消息? 常昊心中想法连篇,但脸上则仍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赵家主倒是个明事理的人。” 赵迎春颔首点头,客气笑道:“唐公子过奖了,我这就喊他过来,还请公子稍候片刻。” 虽说赵明哲就在栖云客栈门外,但茶楼里连个下人都没有,不管是倒酒也好,还是喊人也罢,都需要亲力亲为。 随着赵迎春起身,常昊的精气神绷紧到了极点。 常昊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大脑高速运转。 望着赵迎春离去的背影,常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由于缺乏对场上局势的把控,此时的他,竟有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感觉。 不难猜出,在赵迎春从门外回来后,一定会有所作为。 但他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所以什么都做不了。 旁边,沈怜阳似乎察觉到了身边人情绪有异,芊芊素手舒展,再度搭上常昊肩头。 “唐公子,可是这酒有问题?” 常昊下意识转头,目光顺势落在沈怜阳脸上。 两人距离之近,使得他甚至能清晰闻到沈怜阳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 “公子?” 见常昊没有说话,沈怜阳朱唇轻启,再度询问。 嗅着充斥在鼻翼间的香味,常昊眉头一挑,脸上骤然浮现出些许笑意。 “这酒……似乎比我平时喝的那些酒更容易醉人?” 说话的同时,常昊顺势将沈怜阳拢进怀中:“还是说,沈夫人在酒中放了什么东西?” 对面周、吴两家家主听到这话,心里都忍不住暗骂了一句不要脸。 就算姓沈的婆娘胆子再大,又怎么敢对酒水动手脚? 再者说,大家喝的都是一样的酒,怎么就你喝酒上头,我们就没有感觉? 想做什么事,直说不就得了,就是长安城出身的公子哥,瞎讲究。 大家都是男人,周吴两家家主哪里听不出常昊话里的弦外之音。 沈怜阳则怔了一怔,像是没明白常昊话里的意思。 常昊指尖在酒杯中轻轻一沾:“不如沈夫人替我尝尝,看这酒里可是掺了些什么东西?” 嘴上虽然在询问,但常昊的手指已经落在沈怜阳的红唇之上。 带着几分凉意的柔软触感,再加上辛辣的酒水味道。 沈怜阳呆呆的望着常昊,直到这个时候,她哪里还听不出常昊话里的意思? 紧接着,沈怜阳莞尔一笑:“奴家知罪,还请公子饶过奴家!”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常昊满脸笑意,猛地站起身,同时还伴随着沈怜阳的惊呼声。 周、吴两家家主面面相觑,良久说不出话。 直到赵迎春去而复返,两人才算是回过神来。 看着只剩下两人的酒桌,赵迎春显然有些意外:“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唐公子呢?” 胆子稍小的周家家主赔了个笑脸,抬手指了指楼梯。 见状,赵迎春顿时双眉皱起。 赵迎春身后,除了赵家少东家赵明哲外,还跟着另外一人。 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向来嚣张跋扈的赵明哲,在站位上,刚好落后此人半步。 第一百五十五章 请公子见上一面 “唐公子,犬子已经在楼下候着了!” “不管公子想要如何惩治他,赵某都毫无怨言。” “但求公子看在赵某还算有点用的份儿上,能够留他一命,以便于给我赵家留下几分香火。” 栖云客栈天字号厢房门外,赵迎春客气开口,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而门内却毫无反应,只是隔着房门,隐隐约约能够听道女子嬉笑声和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赵迎春脸色沉了半分。 从最开始接到沈怜阳送来的消息,再到耐着性子跟这位“唐公子”消磨时间,他赵迎春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在别人身上花费这么多精神了? 上一个有资格让他这么对待的,还是他那个兄长,上一任赵家家主。 在那之后没多久,他那位可怜的兄长便驾鹤西去,无奈之下,他只能接过家族重担,兢兢业业操持了几十年。 死了的,自然称不上人。 赵迎春身后,还站着一个年三十余岁的中年人,身着银丝锦袍,做商贾打扮,只是脊背微微佝偻,像是常年弯腰低头留下的习惯。 “赵家主?” 中年人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询问意味。 闻言,赵迎春立即收敛心中不满,转身客气道:“范主事。” 被称作范主事的中年人指了指房门,淡然开口:“你觉得,那位唐公子是没有听到,还是听到了不想开门?” “这……” 赵迎春歉意一笑,摇头道:“赵某也不确定。” “是不确定,还是不敢确定?” 范主事并不是第一次跟赵迎春打交道,自然清楚这位赵家家主的脾气秉性。 他既然会专程请自己过来,自然是认定了房间里那位唐公子可能有问题,但多年来养成的谨慎性子让他又不敢将话说死,所以才会含糊其辞。 不过没关系,自己来汤峪镇,本就是听到了些许风声找了过来,若房间里那位唐公子的确是唐俭唐大人的幼子,自己当下人的,自然要避讳一些。 可若对方是伪装身份,自己就没必要走了。 如何决断,就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而且看赵迎春的意思,似乎也在瞪着他做出决断。 范主事淡然一笑,抬手道:“敲门。” 短短两个字,便给赵迎春吃了颗定心丸。 赵迎春骤然脸色一喜,先是客客气气跟范主事行礼,旋即转身敲门:“唐公子,还请开一开门,赵某想与你聊聊赔礼道歉一事。” “唐公子?” “力气……可以稍微重一些。” 站在一旁的范主事开口提醒。 闻言,赵迎春果然加重了力气,房门被拍的“砰砰”直响,别说只是隔了一道房门的里面,就算楼下正堂的周吴两家家主都能听到。 听着上面传来的动静,周家家主唯唯诺诺地抬头看了一眼,而后压低声音对身边人道:“吴老先生,你觉得……赵家主此举何意?” 吴家家主抬手拂须,目光从旁边的赵明哲身上一掠而过:“或许是赵家主想要诚心诚意道歉吧?” 或许…… 所谓人老成精,吴家家主活了这么久,精通人情世故,哪里猜不出赵迎春心中作何想法。 只是,吴家家主虽说是个晚辈,可四大粮商之间各有纷争,他又怎么会直接揭开谜题? 更何况,旁边还站着赵家少东家不是。 若赵迎春的计划真的奏效,这场所谓的四大粮商的会面便是一场笑话,若是不奏效,他只需要按照最开始的想法继续与那位唐公子打交道便是。 比起沈怜阳,吴家才是一开始就站在了不败之地。 当然了,周家家主也是个有福气的,因为胆小怕事,反倒能落得跟吴家一样的局势。 比起还有心思闲聊的周吴两家家主,少东家赵明哲心情就没有那么放松了。 赵明哲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个家伙,竟然真的是长安城来的大人物。 而且还是户部尚书唐俭之子? 要知道会有今天这一遭,他昨天晚上就应该一鼓作气直接将这人杀了。 到时候,一了百了,哪里会有这么多麻烦。 可世上从没有后悔药可吃,眼下,他只希望那位唐公子的身份经不起推敲,只有如此,他才勉强能有一条活路。 楼下三人各有心思,楼上房门外的两人则一门心思想要见到唐公子本人。 有范主事在身边站着,赵迎春底气十足。 说起来,也算是这位唐公子运气不佳。 若是放在往常,对上这么一位“长安城来的大人物”,他最该做的就是好好伺候对方,让人家开开心心的来,再开开心心的离开。 至于要耗费多少银钱,丢掉多少面子,都无所谓。 毕竟他只是个商人,只要小命还在,面子算得了什么。 但这位唐公子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卡在了长安城那位大人物发了那么一条奇怪命令的时候来到了汤峪镇。 这就由不得赵迎春不多想了。 再加上范主事及时出现,他这才有胆子跟这位唐公子掰掰手腕。 敲门无果,赵迎春转头看向范主事:“范主事,要不然……” 赵迎春比了一个推门手势,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范主事若有所思片刻,旋即点头:“撞门!” “刚好我与唐观公子已经有段时间不曾见过面了。” 范主事没有故意控制音量,所以,房间里的两人多少也能听到一些。 赵迎春立即点头,而后鼓足力气,狠狠撞到门上。 门没开。 但已经有所松动。 赵迎春毕竟久居高位,比力气自然不如那些下人,但眼下这个场合,下人们又实在不适合到场。 所以这种情况下,不管做什么,都得他这位赵家家主亲力亲为。 这样做也有相对应的好处。 其一,若里面那位真的是唐大人幼子,自己撞了房门,惹来对方发怒,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不管他如何发火,自己都能接受。 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面子什么的,自然不需要顾忌。 其次,若里面那人的确与自己猜测的那般,是伪装身份的胆大妄为之辈,以自己的脾气,怕是会控制不住。 以自己的身份,杀人什么的虽说算不得什么,若是被外人看到,难免会惹来些许麻烦。 一次没把门撞开,赵迎春并不觉得意外。 揉了揉隐隐作疼的肩膀,赵迎春深吸一口气,再度朝房门撞了过去。 “砰!” 震响之后,房门应声而开,门栓处更是被直接撞烂。 “啊!” 伴随着沈怜阳的惊呼,床帏倏然拉上,将风景尽数隔绝。 赵迎春神色如常,揉着刺痛的肩膀,淡然道:“赵某多有冒犯,还请唐公子见谅!” 范主事缓步进门,看着紧闭的床帏,客气拱手道:“唐公子,长安城一别,不曾想却能在汤峪镇相见。” “还请公子……出面一见!” 第一百五十六章 滚 栖云客栈二楼,范主事与赵迎春两人为了见到常昊,竟是不惜撞破了房门。 范主事暂且不说,而赵迎春可是堂堂赵家家主,家财万贯,为富一方。 这样的人物,所作所为却和豪门大宅中豢养的打手无二。 这样的消息若是传出去,不知道会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随着房门洞开,房内再没有任何防备。 这个时候,无论赵迎春还是范主事,只要上前掀开床帏,就可以看到“唐公子”的真容。 不过正是在这个时候,两人却没有急着上前。 因为在开门的时候,两人都听到了沈怜阳的那声惊呼,以及那一闪而逝的三千青丝。 不难想象,如今床帏中是怎样的一幅光景。 撞门是一个说法,毕竟是打着拜见的旗号,还算有些说头。 可沈怜阳终究是元家主母,更是一个女子,这会儿掀开床帏,那可是会逼死人的。 见床帏后没有动静,范主事主动上前半步,再度开口道:“若公子……” “你们俩……想死吗?” 床帏后,传来“唐公子”咬牙切齿的怒骂声。 之后,便是沈怜阳有意压制的哽咽声。 换做随便一个女子,正在与心爱的人同床共枕时,突然被撞破房门,心情与此时的沈怜阳相差无几。 赵迎春皱了皱眉,却没有露怯。 注意到赵迎春递过来的询问眼神,范主事皱眉良久,最终还是打消继续上前的想法:“范某……只是许久未见公子,一时心切,这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还望公子……” 范主事话还没有说完,床帏后突然砸出一方瓷枕。 “砰”的一声之后,瓷枕碎裂,片片碎瓷四散开来,甚至还有一片从范主事脸颊处划过,带出细微血槽。 看得出来,床帏后那位“唐公子”是真的生气了。 赵迎春被吓了一跳,等到回过神的时候,脚边已经满都是碎裂瓷片:“范主事……” 范主事微微抬手。 见状,赵迎春很是识趣止住话头。 “撞我的房门,真当本少爷一点脾气都没有?” “本少爷的好兴致,全被你们两个蠢货搅和没了!” 床帏后,“唐公子”厉声开口,煞意满满:“滚!” 范主事脸色阴晴不定,既没有开口,也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 看着范主事这副模样,赵迎春心中一惊,心头涌现出几分不妙的感觉。 范主事的身份他是知道的,他敢撞门,正是仗着对方与唐公子见过几面。 但是,看范主事的反应,床帏后那人……难不成是真的唐公子? “还不滚?” “怎么,你们也想上来打个滚吗?” 范主事皱眉良久,而后主动道:“听闻公子来汤峪镇时,拿了一份购粮文书,可否……” 范主事话还没说完,床帏后被人丢出一张纸。 洒金纸张飘飘悠悠落到碎瓷上,刚好正面朝上。 范主事眉头一跳,立即躬身弯腰:“打扰了公子的好事,小人万死莫辞。” “小人这就离开,公子自便!” 撂下这么一句话,范主事竟是说走就走,不带半点犹豫。 赵迎春瞪大双眼,满脸惊愕。 饶是他城府深沉,可眼前的发展,着实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不是说,唐家公子这会儿人正在长安城吗? 不是说唐俭唐大人最近并没有给出正式购粮文书吗? 赵迎春好不容易才忍住心中惊愕,看着疾步出门的范主事,现在只想追上去问个清楚。 赵迎春与范主事两人又是撞门,又是逼“唐公子”露面,来的那叫一个气势汹汹,走的时候更是毫不拖泥带水。 至于中间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唐公子”隔着床帏摔了一个瓷枕,又丢出来一张薄纸。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床帏后,常昊则深深舒了口气。 比起范主事与赵迎春走时的惴惴不安,常昊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两人撞破门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 直到对方被吓走,常昊心情这才算是变得平和许多。 与赵迎春两人猜测的不同,榻上的两人并没有滚来滚去,做哪些男欢女乐的房中事。 嬉笑声也好,哽咽声也罢,都只是沈怜阳故意而为之。 毕竟隔着床帏房门,谁也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最开始的时候,沈怜阳对着眨巴眼睛的常昊,两人大眼对小眼,死活就是不吭声。 也不知道真的看不懂常昊的眼神,还是故意装傻。 最后,还是常昊松开了扯着衣襟的手,任由沈怜阳褪去外衫,后者这才开了嗓子,咿咿呀呀的喊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一边喊,沈怜阳手上还没闲着。 什么里衬,什么棉衣,都被她一件一件扒了下来,若不是常昊死拽着最后一件内衫不肯松手,怕是真的就变成一“条”好汉了。 赤条条的条。 之后,见常昊不撒手,沈怜阳这才放弃。 当时常昊注意力全在撞门的赵迎春身上,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沈怜阳身上只剩下了一件款式新奇的肚兜。 常昊当场就被沈怜阳这幅豪迈姿态镇住,足足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直至沈怜阳准备解开那根系着肚兜的纤细吊带时,常昊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按住沈怜阳的手。 这位沈夫人虽然没能解开肚兜,但还是呵气如兰,贴着常昊的耳边说了一句。 “该看的,不该看的,公子都已经看了。” “该碰的,不该碰的,公子也都碰完了。” 常昊下意识捏了捏,腾的闹了个大红脸,赶忙收回手。 沈怜阳更是双颊飞起朵朵红晕,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常昊:“公子……可要负责啊!” 常昊一个头两个大,偏偏外面房门已经被赵迎春狠狠撞了一下,听动静,马上就要来第二下了。 他并没有预料到赵迎春胆子竟然这么大,敢直接撕破脸皮,刚才栓门的时候,并没有栓死。 再来一下,房门指定会被撞开。 而沈怜阳明显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把身子往前挤了挤:“奴家不求名分,只求公子能给奴家一条明路。” 沈怜阳身为元家主母,周围却群狼环伺。 而常昊的出现,对沈怜阳来说,无异于浓重夜幕中看到一轮明日,光明骤现,未来可期。 常昊这边听着沈怜阳的话,只觉得头大,而门外赵迎春摆明了要撕破脸皮。 最后,随着撞门声,房门应声而来。 常昊则一把扯起床帏,顺带着将沈怜阳拉到身边。 赵迎春两人听到的惊呼声,便是由此而来。 沈怜阳深深看了常昊一眼,浅笑着掀开一角床帏:“公子,赵家主和那个自称姓范的好像已经走了。” 闻言,常昊舒了口气,心思微微安定些许。 看着常昊这幅模样,沈怜阳若有所思片刻,旋即问道:“其实公子……并非唐观唐公子,对吗?” 常昊倏然起身,望着沈怜阳,一时无语。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公子不是公子 面对沈怜阳的询问,常昊顿时愣住。 这样的发展,着实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赵迎春也就算了,对方毕竟是赵家家主,以一己之力壮大整个赵家的狠人,最开始常昊就没觉得能唬住对方。 可沈怜阳居然也猜破了他的身份,这就有些让人难以理解了。 难道说,真的是自己在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 常昊表面上怔怔无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只是,还没等常昊开口,沈怜阳已经主动开口解释:“若公子的确是唐观公子的话,方才就不会是隔着床帏丢东西了。” 沈怜阳脸上挂着浅浅笑意,打量着常昊,就像是在看一个罕见的宝贝。 常昊与其对视了一眼,很快又将视线挪开。 他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面前这位看起来和和气气,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实际上可是堂堂元家主母,而且是在群狼环伺,百般艰难险阻之下,担任的元家主母。 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背着克死丈夫的骂名,到最后却能够在元家站稳脚跟,甚至短短数日就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元家。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真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呢? 然而,当常昊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似乎已经晚了。 沈怜阳问完话之后便浅笑着望向常昊,虽然没有说话,但眉眼中透露出的含义,却是再明显不过。 常昊面露疑惑,心里却在思索如何怎么应对沈怜阳的询问。 沈怜阳也不着急,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神色平淡的望向常昊,似乎在等待着下文。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是唐观?” 沉思良久,常昊到最后还是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对策。 没办法,两世为人,常昊都只是一个小老板,让他动点歪脑筋,做些糊弄人的事情还行,真要让他与这种人物打交道,脑子还是有些不太够用。 “这么说来,公子的确是假冒的咯?” 沈怜阳笑意盈盈,眉眼中透着些许得意。 常昊稍怔了一下,这才算是反应过来。 感情这位沈夫人刚才是诈自己? 偏偏自己还真就傻乎乎的上当了? 常昊满头黑线,一时无语。 沈怜阳仍旧满脸笑容,微笑道:“不过,不管公子是什么身份,奴家都认定了。” 一边说,沈怜阳一边捡起散落在旁边的衣物:“只希望,公子不要嫌弃奴家的蒲柳之姿。” 沈怜阳表现的再怎么豪迈,但终究是大唐的女子。 这年头,女子还讲究三从四德,以夫为纲。 只是沈怜阳的情况比较特殊,刚刚嫁到元家,即将继任元家家主的少东家便横死在别的女人身上。 正因如此,也使得沈怜阳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夫君,而现在,她与常昊坦诚相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说,还是这样衣服情况。 这也就导致常昊与沈怜阳虽然没有名分,却有了夫妻之实。 五成的夫妻之实。 毕竟剩下的一半还没有做。 常昊皱着眉头,看了半晌后才开口问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这话一出口,无异于承认了沈怜阳的猜测。 但常昊已经顾及不了这么多了,现在他只想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 照刚才的情况来看,赵迎春应该和沈怜阳一样,都察觉到了问题,如果想要继续留在汤峪镇,“唐观唐公子”的身份必不可少。 而且,他现在还没有拿到粮食。 没有粮食,也就表示没办法从李艺手里拿到钱。 赚不到钱,也就说明他这趟白来了。 浪费了这么多精力,做了这么多盘算,怎么能就这么离开? 从一开始,常昊的目的就非常明确,拿到粮食,然后从“合作伙伴”李艺手中拿到钱。 伪装身份跑到汤峪镇,只是迫于长安城的形势。 而汤峪镇,是他最后的机会,在没有拿到粮食之前,绝对不能走。 绝对不行! 常昊想法愈发坚定,心情反而轻松许多:“我本来还觉得没什么问题的。” 沈怜阳套上内衫,轻声笑道:“乍一看,的确没什么问题,只是……” 话说一半,沈怜阳换了个说法:“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听说过过犹不及?” 常昊眉头微微扬起:“哦?” 沈怜阳一边穿衣服,一边解释道:“初次见公子时,公子器宇轩昂,身边护卫众多,再加上言辞无忌的那副模样,的确让人觉得来历非同一般。” 听到这儿,常昊随口问道:“是否还有个但是?” 沈怜阳转头望向常昊,眉眼之中,风情万种。 “但是公子过于……猖狂了?” 看得出来,说常昊太猖狂的时候,沈怜阳明显略显迟疑,不过很快她又笑了起来。 “不知公子有没有跟长安城的那些公子哥们打过交道,其实,真正的豪阀子弟,并不像是公子表现的那般,横行霸道,飞扬跋扈。” “奴家之前倒是见过一位簪缨世家出身的公子,言谈举止间风度翩翩,与人交流时,只让人觉得好似春风拂面。” “反倒是那些个商贾出身的大少,才会像公子这般。” 沈怜阳说到这里时,忍不住掩嘴轻笑几声:“两相比较之余,公子难免有些落了下乘。” 闻言,常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除了这些,还有吗?” 这会儿的常昊,表现的就像私塾里的学生一般,求知欲极为强烈。 而沈怜阳显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倒很是顺从的解释道:“再者,便是关于赵明哲的处置上了。” 常昊提起几分精神。 “若是换做真正的世家子弟,遇到赵明哲这种人找茬,通常情况下,大都会选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当然,这只是表面现象。” “暗地里,赵明哲的下场只会更惨,说的直白一些,便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而公子则是……” “不仅嚷嚷着要让他好看,还说要灭了整个赵家,对吧?” 这次,常昊直接接过沈怜阳的话茬说了下去。 沈怜阳稍稍怔了一下,而后浅笑着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常昊的说法。 说话的功夫,沈怜阳已经穿戴整齐,除了头发略显散乱之外,丝毫看不出刚刚那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常昊则仍旧赤着臂膊,满脸思索神色。 沈怜阳也没有急着催促常昊,只是笑盈盈的矮身坐在旁边,像是在等着常昊开口。 足足良久,常昊“嗤”地笑出声来。 常昊这一笑,反倒让对面的沈怜阳有些看不明白了。 “公子……” “你啊你,倒真会给本少爷意外。” 常昊抬手捏了捏沈怜阳的脸蛋,动作亲昵。 不知为何,面对常昊这样的举动,沈怜阳却是半点反抗的想法都生不出来。 常昊笑着起身,随手拉开床帏,神色坦然:“你方才说的这些,的确在理,只不过……” “我是不是假的,你说的不算,赵迎春说的也不算。” “甚至于,就连我自己说的都不算。” “你说气不气?”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事情不受控制了啊 栖云客栈,二楼。 常昊双臂微微展开,神色坦然。 正俯身坐在榻上的沈怜阳看到这一幕,稍稍愣神后,很是懂事的起身,开始替常昊穿戴衣物。 如果有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或许会把两人当成真正的夫妻。 可实际上,沈怜阳是元家主母,刚刚嫁入元家就变成了寡妇。 而常昊,只是长安城通仁坊里的一个茶楼小老板,既无权柄,又无万贯家产。 放在正常情况下,两人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关系。 而现在,两人却动作亲昵,好似恋人。 常昊不说话,沈怜阳也没有着急开口,即便就在刚刚,常昊说了一顿不着边际,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不得不说,沈怜阳身为夫人之流还是十分称职的。 短短片刻便已经帮常昊穿戴整齐,伺候着常昊穿好了鞋袜后,沈怜阳仍旧没有停歇,而是开始在常昊身上拍拍打打,整理衣襟褶皱。 “姓赵的能猜出我是假冒的,不奇怪。” 常昊抖了抖袍袖,露出双手:“毕竟对方是赵家家主,不容小觑,只是让我有些想不明白的是,既然你也知道我是假冒的,为什么还做出……” 常昊到最后还是没说透,只是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床榻。 面对询问,沈怜阳脸颊处倏然飞起两朵红晕:“公子要听实话还是谎话?” “谎话如何,实话又是什么?” “在猜出公子的身份之前,奴家已经做了那么多,都走到了这一步,总不能半途而废,毕竟奴家一介弱女子,总要找个依靠,即便今天不陪公子,或许日后也会被赵迎春、吴家家主这种老东西沾污了身子。” 沈怜阳停顿片刻,莞尔一笑:“至于实话……” “不论公子何等身份,终究是个一等一的俊俏小哥,奴家也不算吃亏呀?” 常昊听得一怔,继而哑然失笑。 没想到,自己还有靠脸吃饭的一天? 沈怜阳也跟着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赵迎春已经将事情做到了这个份儿上,接下来,公子打算怎么跟对方打交道?” 或许是有了肌肤之亲的缘故,沈怜阳很自然的便将自己代入到了角色中,开始替常昊考虑。 而常昊面对沈怜阳的询问,稍加思索后,便将自己刚才想到的解决办法顺势讲了一遍。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现在,想要解决眼下问题的办法只有两个。 其一,直接回长安城,切断和汤峪镇的联系。 到了自己的地盘上,安安心心守着茶楼,就算赵迎春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通仁坊中闹事。 胜业坊离着通仁坊不算太远,到时候有杜祁的手下帮忙照看,又能及时联系欧阳老先生和李哥,官商两方面自己都还算有人,安全不成问题。 回长安城的代价就是拿不到粮食,还有可能和李艺闹掰。 其二,联系欧阳老先生和李哥,让他们到汤峪镇上来。 根据之前得到的消息来看,躲在幕后下黑手那人比欧阳老先生要强上几分,想要和对方硬杠或许不够,但对付赵迎春却不成问题。 而李哥有钱又有关系,跟李哥打个商量,借李哥的手搞到粮食即可。 至于问题,也不是没有,第一点需要考虑的就是到时候拿到粮食,该怎么跟李哥分成。 李哥也是个做生意的,亲兄弟还明算账,自己肯定不能让李哥白跑一趟,而且,李哥做的是布料生意,会不会跨行做粮食生意,不好说。 常昊告诉沈怜阳这两个安排的时候,有意隐瞒了茶楼的和欧阳老先生、李哥的事情,只是说自己在长安城中,还算有些根基。 沈怜阳听完这番说辞后,稍稍沉思片刻,很快便给出常昊一个还算合适的解决办法。 “第二个办法。” 沈怜阳收敛笑意,望着常昊:“虽然不知道公子为什么会对汤峪镇上的粮食势在必得,如若不想放弃,就只能将那些助力搬到汤峪镇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沈怜阳神色凝重几分:“不过,在这之前,奴家有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公子可以确定,若公子的那些朋友到了汤峪镇,可以压下赵家吗?” “应该……可以的吧?” 随着沈怜阳的提醒,常昊这才反应过来。 赵家毕竟是汤峪镇上四大粮商之首,背后还站着长安城的大人物,李哥和欧阳老先生出面,靠谱不靠谱,还真说不准。 “最好能有个准确的答案。” 沈怜阳直直望着常昊,态度肃穆。 直到这个时候,这位元家主母沈夫人,终于真正展露出自己的长处。 “我先写信问问?” 常昊试探性问了一句,问完之后又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伪装身份。 一个小茶楼老板,跟人家大粮商对着干,比钱比不过,比背景比不过,拿什么跟人家斗啊? 如果不是自认脑子还算好使,常昊说什么都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现在,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顶了。 “公子最好还是打探清楚比较好。” 沈怜阳提醒过后,又展颜一笑,安慰道:“另外,公子现在还算不得山穷水尽,赵迎春虽然做了那么多,但到最后还是被公子吓跑了。” “由此可以确定一点,赵迎春或许还不敢确定公子是假冒的。” “我确定,那家伙肯定是假的!” 赵迎春阴沉着脸,目光死盯着远处的房门:“范主事,刚才您为什么不直接揭穿对方的身份?” “你在教我做事?” 范主事瞥了赵迎春一眼,语气平淡。 赵迎春心里一惊,赶忙低头拱手:“不敢。” “我这次来汤峪镇,不是为了帮你做这种事情的。” 范主事双手拢袖,表情犹如无波古井:“而且,我虽然见过唐观公子,但也只是多年前远远地见了一面。” “即便当面见了,不一定能够确定对方是假的。” “这……” 赵迎春略显迟疑,眉头微微皱起:“那范主事的意思是……” “最好的办法就是请唐公子来汤峪镇一趟。” 范主事抽出手,顺势掏出一张字条,看上面的墨迹,应该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这是唐大人的宅邸所在,找个手脚麻利的手下,携厚礼拜访,只要能请来唐大人府邸上的人,这位唐公子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赵迎春闻言大喜,赶忙伸手接下字条:“多谢范主事。” 范主事淡淡嗯了一声,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 若不是赵迎春还算有用,他又怎么会浪费时间跑这么一趟。 身为下人,就应该小心谨慎,缩起脑袋做人,像赵迎春这种欺软怕硬的家伙,注定难成大器。 赵迎春捏着字条左看右看,喜不自胜,全然没有注意到范主事的眼神中多出几分鄙夷。 “行了,带我去看看粮食。” 范主事双手缩回袖筒,转身朝楼下走去。 “是!” 赵迎春拱手行礼,客气应声:“主事,请。” 范主事微微颔首,当仁不让走在前面。 正因为背对着赵迎春,所以他并没有看到,赵迎春此时的表情。 目露凶光,面色狰狞。 第一百五十九章 赌的是未来 在沈怜阳的伺候下,常昊又在房间里墨迹了一会儿,这才算是出门。 不得不说,被人伺候的感觉着实不错。 特别是对常昊这种光棍儿了两辈子的男人来说,这种温顺女子,简直是稀世珍宝。 而沈怜阳虽然猜出了常昊并非所谓的唐公子,但仍旧没有表露出任何轻视。 甚至于跟最开始的时候比起来,反而越发恭敬。 常昊起初还有些不明其意,但在沈怜阳的一番说辞下,最终还是将这些疑惑暂时压制心底。 毕竟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怎么跟赵迎春打交道。 比起最开始的怎么唬住汤峪镇上这几家粮商,从而拿到粮食,现在的目标,已经做出了些许调整。 怎么在有可能已经暴露的情况下,保住自己的小命。 偏偏玄奘个死秃驴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檀儿又受了伤,只能留在医馆。 至于杜祁…… 因为昨天晚上赵家暗中搞鬼的事情,常昊不放心檀儿的安全,就让杜祁领着人留在医馆保护檀儿。 这也就导致了现在常昊身边没有任何保护,只要赵迎春狠狠心,轻而易举就能杀人灭口。 幸好,常昊两人下楼的时候,楼下的饭局已经散了。 周吴两家家主不必说,两人就是来打酱油的。 赵迎春、常昊、沈怜阳三人都不在场的情况下,两人干坐着也不是个办法,两人稍稍一商量,直接撂下一摊子离开了。 而赵迎春因为范主事的缘故,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临走的时候,还带走了赵明哲。 说起来,赵明哲被领进栖云客栈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按照昨天晚上的情况来看,招惹了“唐公子”,他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到最后,他不仅没见到那位唐公子,甚至于父亲走的时候,正眼都没有看他。 随着周吴两家家主离开,父亲又与那位范主事离开,赵明哲稍微一琢磨,也就跟着离开了栖云客栈。 “公子,既然他们已经离开,那奴家也就先行告退了。” 沈怜阳躬身施了个万福。 常昊微微点头,算是给了沈怜阳答复。 “还望公子小心行事,若是遇到问题,可以去元家避上一避。” 沈怜阳笑着提醒了一句,旋即施施然离开。 考虑到刚才的情况,常昊只是将沈怜阳送到门口处,之后便转身上楼,准备写封信,尽快送去长安城。 欧阳老先生和李哥越快来汤峪镇,他的人身安全就能越早能得到保障。 常昊这边转身回房间的时候,沈怜阳见到了自己的婢女。 因为刚才饭局的特殊性,在场的除了几个当家做主的人,并没有任何下人在场,小婢女自然也只能在门外候着。 见到自家夫人安然无恙从客栈里出来,身着青衫,脸庞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婢女一皱眉,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沈怜阳屈指戳了戳小婢女的脸蛋,打趣道:“我这不是出来了吗?哭什么?” “夫人。” 小婢女有些不依,躲闪着沈怜阳的手指:“奴婢这不是担心夫人出事吗?” “就不知道盼我一点好吗?” 沈怜阳收回手指,浅笑道:“行了,既然人都已经散了,咱们也回去。” “嗯。” 小婢女重重点头,脸上也多出几分笑容。 她打小就在沈怜阳身边长大。 对她来说,沈怜阳并不是夫人或者小姐,反倒更像年长一些的大姐姐。 得知沈怜阳没有遇到危险,她的心情自然可想而知。 “夫人,这……” 临到上马车的时候,小婢女突然怔了一下:“夫人的衣服……” 小婢女扶着沈怜阳的手臂,目光落在沈怜阳衣襟处。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亲自伺候夫人穿的衣服,打的什么结扣,内衫与外衫如何堆叠,她是最清楚的。 可现在夫人衣服的模样,分明和早上出门的时候截然不同。 再联想到夫人是最后一个从栖云客栈出来的,小婢女顿时瞪大双眼,说话都随之结巴起来。 “夫、夫人,您、你刚刚……” 沈怜阳何等聪慧的女子,顺着小婢女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心中瞬间明了。 这小丫头,平时办事情毛毛躁躁,反倒是这会儿观察力却如此敏锐。 沈怜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呼小叫什么?你是怕旁人听不见吗?” 闻言,小婢女立即抬手捂住嘴。 好半晌,小婢女才惊愕道:“夫人真的与那位公子……做了那种事?” “若我真的做了那些事,还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吗?” 沈怜阳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小婢女一眼,索性轻轻推开她,自己上马车。 可没等沈怜阳坐定,车帘处又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可、可您不是说过,这位公子身份可能有问题吗?” 看着小婢女这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沈怜阳招了招手,示意她也进来。 没成想,小婢女却摇摇头:“不行的,奴婢不能跟夫人同坐马车的,哎哎,夫人,别揪啦,好疼的!” 最终,小婢女被沈怜阳扯着耳朵拽进了车厢。 看着坐在小婢女欲言又止的模样,沈怜阳轻声道:“若换做是你,你敢在赵迎春面前装做长安城来的大小姐吗?” 小婢女揉着耳朵,摇头道:“奴婢才没那个胆子,若是到了赵家家主面前,怕是话都不敢说,哪里敢装作什么大小姐。” “公子就有那个胆子。” 回想起与常昊初次见面,以及之后点点滴滴,沈怜阳脸上倏然浮现两朵红晕。 “即便是我,在赵迎春面前都不敢过于放肆,平日里与此人打交道,倒也算是和和气气,但实际上,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而赵迎春此人城府极深,偏偏耐心极好,一些手段使出来,被盯上的人到死或许都不知道原因。” “即便遇到这样一个人,公子却仍旧伪装身份,许久都未露馅,甚至还敢当着赵迎春的面说宰了赵明哲这样的话,试想,这样一个人,又怎会普通?” 沈怜阳难掩嘴角笑意,眉眼中满是向往。 “最重要的是,得知身份暴露后,公子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赔罪道歉,竟然隔着床帏大肆辱骂赵迎春,将其吓退。” “夫人,你与那位公子上了榻?” 比起沈怜阳,小婢女在乎的地方显然不是常昊的身份和所作所为。 沈怜阳大感无奈,被气的只想笑。 毫不客气的敲了小婢女一个爆栗,沈怜阳打消了继续解释的念头。 “总而言之,像公子这样的男人,不管出身如何,来历如何,未来也注定不会平凡。” “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场场赌博,在婚嫁一事上我已经赌输了,所幸还换来了些许筹码。” “既然苍天让我遇到公子这样的人,我愿意压上所有来一场豪赌。” “身子也好,元家产业也罢,赢,我便是未来粮商之首的女子家主,输,有公子这样的人与我共赴黄泉,也值了!” 说这话时,沈怜阳眼神熠熠,脸上满都是期待。 而小婢女则揉着脑袋,满脸不解。 夫人既然与那位公子上了榻,可为什么又说没有失了身子呢? 以夫人的容貌,她一个女子都看了心动,更何况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 难道说,那位公子……不行? 第一百六十章 几位军爷 常昊猛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后才发现纸面已经一片狼藉。 微微叹了口气,常昊将纸张握成团,又丢到一旁。 为什么要说又呢? 桌面一角,纸团数不胜数,大眼一扫,至少得有十五六个。 常昊虽然算不上出口成章,但好歹是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六年高等教育的人,写信还不是信手拈来的小事? 偏偏每次到提笔的时候,常昊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写给欧阳老先生的书信早已经撂到一旁等墨干了,可写给李哥的信,却死活都写不出来。 最多的一封写了四行,最少的一封信,只写了两句。 一句“李哥亲启”,一句“小弟遇到些许麻烦,还望李哥施以援手”。 写完这两句,常昊揉吧揉吧就把纸团丢到了一旁。 李哥跟欧阳老先生还不一样。 欧阳老先生毕竟在朝为官,赵迎春本事再大,也不敢跟当官的对着干,古往今来,商不与官斗,这是定理。 更何况欧阳老先生还收了自己的银子,足足一万两呢。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所以常昊写信的时候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但李哥不一样。 自己与李哥只是合作关系,伙伴嘛,讲究的合则两利,就跟当初卖酒的时候,李哥帮忙打通渠道,自己有机会卖酒,这叫,做生意。 但遇到了麻烦,就要拖合作伙伴下水,明显不讲道义。 赵迎春是商人,还是汤峪镇四大粮商之首,而李哥也是做生意的,虽然看样子做的也不算太差,但有句话叫强龙不压地头蛇,李哥到了汤峪镇上,还好使吗? 如果不好使,在汤峪镇跌了跟头,以后大家还怎么合伙儿? 常昊自认比较贪财,可一直以来都有底线。 赚钱可以,但坑人不行。 特别是坑自己人。 更何况现在这已经算不上坑人了,而是害人。 常昊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将毛笔撂到一旁。 不写了。 只看欧阳老先生给力不给力吧,如果借着欧阳老先生的势能在汤峪镇平淌,那是自己运气好。 如果连欧阳老先生都不好使,就乖乖回长安城。 到时候李艺想要找自己麻烦,就躲着点,算算时间,这位燕郡王在长安城也待不了多久。 常昊在心里安慰了自己几句,便将写给欧阳老先生的信装好,下楼找栖云客栈的小二。 栖云客栈身为汤峪镇上最好的客栈,替客人送信这种事,还是能代劳一二的。 当然,常昊并不知道的是,就算他没打算给李哥写信,这封信最终也会送到李哥面前。 而且,早在他有找李哥帮忙的念头之前,善解人意的李哥已经早早的做好了安排。 当天傍晚,有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赶至汤峪镇外。 说来也怪,这支车队做行脚商人打扮,但所有人都是一人两骑,比起商人,倒更像是斥候。 边关斥候为了加快教程,及时传递情报,往往一人双马甚至于一人三马。 八百里加急说的便是这种斥候。 可是,这里是汤峪镇,又不是什么边陲重镇。 这支模样奇怪的商队进了汤峪镇后,人人都松了口长气,又好事者还发现,在商队中,竟然还有一位年愈五十,头发花白的老人。 一个糟老头子,还学那些年轻斥候,做这种一人双骑的事情? 就在好事者心中不解的时候,商队已经找了处就近的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起初看到这么多客人的时候还挺开心,毕竟有客人就代表着大把银子进账,可看到商队的坐骑时,还算有些见识的客栈老板当场就被吓傻了眼。 这位客栈老板是从北边来的,早年间在边关开客栈,后来年纪大了吃不住风沙,这才搬到了内地。 换做旁人,看到商队马匹的时候,顶多会赞叹一句好俊的马儿。 但这位客栈老板,却死盯着面前这批高头大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战马! 全都是战马! 而且是校尉以上才有资格骑乘的甲等战马! “几、几位爷,想吃点什么?” 客栈老板好不容易挪开视线,看着面前的这群“行脚商人”,习惯性又搬出了早年间开客栈时的那副腔调。 神色疲惫的老人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跟在老人身边的年轻人则深深看了老人一眼,目光中多出几分好奇:“店家不是本地人?” “军……这位爷见笑了。” 客栈老板差点说漏嘴,好不容易屡直了舌头,赔着笑道:“小老儿之前在北方待过一些年头。” 说着,客栈老板赶忙招呼客栈里的小二,骂骂咧咧道:“蠢货,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给几位爷安排房间。” 瞪了眼还在愣神的小二,客栈老板恨不得一脚将其踹醒。 骂完小二,客栈老板又回过头来,乐呵呵道:“几位爷放心,这些个宝贝疙瘩交给小老儿便是,保管是上等精草粮食,河边汲来的活水。” 那年轻人大感有趣,笑了笑,抬手一挥。 客栈老板眼疾手快,抬手一捞。 呵,金豆子! 自己果然猜的没错。 “劳烦店家了。” 年轻人转头打了个手势,跟在身后的那些人这才松开缰绳,将马交给客栈老板。 老人自然是尚书省左仆射魏征,而年轻人则是千牛备身裴宣。 跟在身后的十人,则都是千牛卫,而且是千牛卫中的好手。 足足四个半时辰的路程,一路奔袭,着实把魏征这位老读书人折腾得不轻,反观裴宣以及千牛卫们,则精神奕奕,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千牛卫本就是玄甲军出身,也就是早年间的秦王府府兵,跟着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四处打仗,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常态。 目送客栈老板牵着马离开,裴宣这才乐呵呵收回目光,拎起茶壶给魏征倒了杯水。 “魏大人,喝杯水顺顺气。” 魏征顾不得道谢,端起茶杯便是一通牛饮。 能让当朝魏大人做出如此有失礼仪的举动,可想而知这一路疾奔有多折腾人。 喝完第一杯,魏征又自己倒了半杯,这才慢饮起来:“那老板是怎么回事?” 刚才裴宣与那客栈老板打机锋似得对话,魏征都看在了眼里。 裴宣笑了笑,拉开一张长凳坐下:“之前在边关开过店的老板,应该是把咱们当成了执行任务的边关将士。” 魏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将茶杯倒满:“稍作休息,然后找找小常老板的下落,除此之外,分出四个人去汤峪镇四家粮商家中看看。” “明白。” 裴宣当即应声,而后跟周围几位千牛卫吩咐了一遍。 “查勘汤峪镇情况,寻找常昊的下落!” “晚上子时之前回来复命!” 裴宣这边话音刚落,十人纷纷起身:“是!” 紧接着,十人抬脚出门,从接到命令到开始行动,期间不过三息时间。 魏征举着茶杯,愣神良久:“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休息一下再去的。” 末了,魏征轻轻叹了口气,嘴里嘀咕不已。 “年轻就是好……” 第一百六十一章 窗户外的鞋印 是夜,街上依稀传来打更人的高呼声。 “亥时已至,小心火烛。” 虽说汤峪镇只是个乡镇,但因为临近长安城,又是产粮重镇的缘故,打更人反倒比长安城还要细心准时。 栖云客栈中,常昊打了个哈欠,低头看向面前的宣纸。 纸上被写的好似鬼画符一般,除了各种人名外,还有虚实不一的黑线连接。 比如说赵迎春,赵明哲,李艺,沈怜阳,欧阳询,李哥,实在不知道名字的就以姓氏代称,比如说黑手,范姓主事,吴家家主,周家家主,元家少东家。 在事情暂时还没有转机的情况下,常昊试图通过复盘对寻求合适的解决办法。 通过沈怜阳的解释以及赵迎春的态度来看,这位赵家家主应该是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而让他敢于直接撞门求证的,应该是那个暂时还没有打照面的范主事。 如果不出所料,那个叫范主事的人,应该是从长安城来的,而且还见过真正的唐观。 唐观是唐俭幼子,算是世家子弟,能见到唐观的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也就是说,范姓主事应该也来自于长安城。 通过对方和赵迎春之间的关系,可以得出,对方应该早就和赵迎春认识。 通过了解到的赵迎春发家史,再加上这位范姓主事,可以推断出,赵迎春能有今天这幅光景,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人帮忙。 能在汤峪镇上扶持出一个四大粮商之首,帮赵迎春那个人,肯定不是小角色。 而欧阳老先生之前的回信,也算是验证了这一点。 常昊又在“黑手”两个字上画了个圆圈。 现在值得庆幸的是,这个黑手只是隔空针对自己,并没有直接出手,算是难得的幸事。 从“黑手”两个字上挪开视线,常昊又转头看向旁边的“李艺”。 买不到粮食的情况发生于自己和李艺达成合作之后,李艺为了赚钱,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也就是说,李艺和黑手之间是认识的。 那么,黑手针对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常昊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前世上学的时候解方程式似得,看着纸上的字都认识,也明白其中的联系。 可真正算起来,却是一个头两个大。 挠了挠鬓角,常昊冥思苦想好半晌,又在两个名字中间写了一个“常”字。 常昊盯着“常”字看了半晌,嘴里不由自主蹦出一个字:“钱?” 李艺与黑手之间原本有合作,因为自己和李艺合伙的缘故,李艺抛弃了对方? 所以在黑手看来,是自己的出现,影响了对方的利益? 一瞬间,常昊感觉像是抓住了某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没等常昊继续落笔,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寒冬深夜,寂寥无声,突然来这么一阵动静,显得很是刺耳。 常昊猛地起身,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窗外的响声只有一声,之后便再度陷入寂静。 常昊盯着窗户处看了片刻,而后将宣纸置于烛火上引燃,等到纸张燃烧完毕,常昊紧接着又吹熄蜡烛,和衣躺回到榻上。 不知过去多久,在常昊明显感觉撑不住的时候,窗外再度有动静响起。 不过声音是渐行渐远,似乎已经离开。 直到这个时候,常昊才松了口气,昏昏沉沉睡去。 长夜漫漫,窗外北风呼啸。 比起夏日,冬天的夜晚总是显得格外漫长,由于昨天晚上的情况,常昊并没有赖床太久。 常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 他的房间在二楼,距离地面有一丈左右,也就是三米。 这样的高度下,常昊仍旧在窗沿出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鞋印,也就是说,昨天晚上有人在他窗户外面顿了大半夜。 常昊胆子不算小,可看着脚印,仍旧被惊出一身细密汗珠。 就在常昊心神不宁的时候,门外传来客栈小厮的敲门声。 昨天房门被赵迎春撞坏后,当天下午,栖云客栈的小二就把房门收拾好了,还说什么赵家家主特地留了银子,冬夜风大,免得漏风冻到贵客。 看着脚印,再回想赵迎春留下的话,有那么一瞬间,常昊只想领着檀儿杜祁等人赶快离开汤峪镇。 越快越好。 “公子,公子您起了吗?” 门外,小厮还在敲门,语气恭敬。 常昊回过神,随口应了一声,这才转身去开门。 “公子,楼下来了几位客人,说是想要见您。” 看着常昊,小厮点头哈腰的赔着笑。 虽说赵迎春看破了常昊的身份,但是在小厮眼里,常昊仍旧是栖云客栈一等一的贵客。 “见我?” 在外人面前,常昊仍旧摆着那副公子哥的做派:“是指名道姓要见我,还是什么?” “不愧是公子,能未卜先知。” 小厮乐呵呵说了句奉承话,接着说道:“那些人说的是见天字号客房的客人,这房间只有公子您一人,所以小的斗胆猜测,他们想要见公子。” “我知道了,下去吧。” 常昊挥手打发了小厮。 常昊皱眉想了好半晌,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得朝着楼下走去。 不过他已经盘算好了。 先看对方来意,如果是赵迎春派来的杀手,他掉头就跑,面子什么的,哪儿有小命重要。 如果是冲着“唐公子”的名头来的,就跟对方闲扯几句,不深聊。 常昊心中满是算计,可出了楼梯,看在站在不远处的几人后,什么开溜,什么随意糊弄对方,所有想法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裴大哥?老魏?” 常昊满脸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哈哈,你们怎么来了?” “老魏,怎么看起来沧桑了许多,是不是李哥故意给你穿小鞋?放心,等回去之后,我就说他一顿!” 听着常昊这些话,魏征表情漠然,心里却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老夫沧桑与否跟陛下有什么关系?还不是找你找的了? 裴宣看到常昊,差点两眼一红掉下泪珠子。 不过好在心中喜悦更甚,这才把那些委屈全都压了下去。 陛下交代的暗中照拂常记茶楼,可早上起床的光景,小常老板便没了踪影,这段时间,他吃不好睡不香,为了找人,差点把长安城翻个底儿朝天。 现在总算看到了常昊,而且还是活蹦乱跳的,裴宣这会儿颇有一种心头巨石落地的感觉。 “小常……” “嘘!” 裴宣上前两步,开口招呼。 不过话还没刚出口,就见常昊比了个手势。 下意识停住嘴后,裴宣满脸疑惑的看着常昊。 “现在我不叫常昊。” 常昊左右看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旋即凑到两人跟前,压低声音道:“我现在叫唐观,当今朝堂,户部尚书唐俭的幼子,你们俩可别喊漏嘴了!” 听着常昊这说法,裴宣愣了,魏征也面色古怪。 特别是裴宣,更是瞪着大眼,满脸愕然。 若他没记错的话,小常老板与陛下称兄道弟的。 而小常老板现在又自称唐大人的幼子,唐大人这算是躺着就成了陛下的长辈? 不知道唐大人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是怎样一副心情? 喜极而泣? 乐极生悲? 还挺好奇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跟你们说个秘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怎地成了唐观?” “你大老远从长安城跑到这地方,是因为没人认识你?” 魏征率先开口,讲出了心中疑惑,旁边,裴宣下意识的点头,心里则盘算怎么才能让这个消息最大利益化。 户部啊,那可是朝廷油水最多的衙门,唐大人身为户部尚书,身家之丰厚,就更不用说了。 常昊自然不知道裴宣在想些什么,只是朝魏征压了压手,示意他慢点问。 客栈有现成的桌子,喊来客栈的小厮拿了壶酒,常昊招手示意两人先行落座。 魏征裴宣两人心中满是疑惑,见状,只得跟着落座。 分别给两人倒上一杯酒,常昊这才慢悠悠将自己这几日做的事情如实讲了一遍。 毕竟大家都是自己人,裴宣就不用说了,老魏更是李哥身边的管家,如果跟他们都没办法说,常昊就实在不知道还有谁能知道了。 常昊有段时间不曾跟两人见过面,心情着实不错,再加上最近几天着实心中积郁,刚好借着这个机会大吐苦水。 一通话讲完,足足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的,我昨天晚上才跟欧阳老先生写了信,问问他能不能来汤峪镇一趟,没想到,反倒是你们先来了这边。” 常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情大好。 裴宣就不用说了,一身武艺,比玄奘那个不靠谱的死秃驴也差不了多少,而老魏是李哥身边的掌柜,李哥是做大生意的人,老魏肯定也见多识广,能给自己出出主意。 “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就叫柳暗花明又一村,哈哈。” 常昊指了指酒杯,示意两人喝酒。 裴宣听完常昊的一番经历,恨不得直接起身去见见那位所谓的四大粮商之首。 不过此行汤峪镇之行,以魏征为主。 裴宣强忍着怒意,转头看了魏征一眼:“魏大……咳,魏大掌柜,那个姓赵的未免欺人太甚了,咱们要不要过去找对方说道说道?” 裴宣这次来汤峪镇并非孤身一人,汤峪镇镇口的客栈里,还有十个千牛卫的同僚呢。 魏征闻声回头,瞥了裴宣一眼。 差点说漏嘴的裴宣立即眼观鼻鼻观心,没了动静。 魏征收回目光,望向常昊:“也就是说,你最开始来汤峪镇,只是为了买粮食酿酒?” “不然呢?” 常昊反问了一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嗯……果然还是不如自家的醉仙酿。 “这年头,士农工商,一点都没错,人家轻飘飘一句话,我就得夹着尾巴从长安城跑出来,还得伪装身份,生怕被别人发现。” 说到这里,常昊轻轻叹了口气:“当官好当官妙,就是,我什么时候才能买个官帽子带带呢?” 常昊这番感叹,落在裴宣耳朵里,又使得这位千牛备身好一番脸色古怪。 常昊面前拢共做了俩人,一个千牛备身,从五品官职,而且是当今皇帝陛下亲卫,这从五品完全可以当成从三品来看。 另一个,尚书省左仆射,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官职,尚书省一部长官,负责拟定一朝政令,在一二品官职都是虚职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朝中官员的的山巅了。 毕竟是在魏征的面前,裴宣这才忍着没笑出来。 比起满脑子胡思乱想的裴宣,魏征显然更加稳重:“来这之前,我还听说,小常老板与城中一位……大酒商合伙?” “你买粮,便是为他买的?” 这问题并不是魏征自己要问,而是在来之前,陛下私底下多说了一句。 魏征此举,乃是代圣问话。 而常昊自然不知道这个问题代表的意义:“这个嘛……” 常昊略显尴尬,勉强挤出个笑脸:“本来我是打算跟李哥好好商量一下的,毕竟又多了一个合伙人,只不过也不知道李哥在忙什么,到最后也没来茶楼一趟。” 说到这里,常昊摊了摊手,神色无辜。 面对常昊这幅姿态,魏征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搭话了。 对方刻意用了“罗艺”的名字与常昊合作,小常老板或许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魏征执掌一部,很清楚那位“大酒商”的身份。 燕郡王李艺。 正是因为知道对方身份,得知常昊出城是代替对方买粮,陛下才会多想了一些。 李艺身为燕郡王,同时还是天节军大将军,人品如何暂且不论,但行军打仗还算有些本事。 而今陛下刚刚即位,时局动荡。 如此情况下,李艺却暗中以他人之手采办粮草。 往小了说,此举或许只是为了赚些银钱,但往大了说,便是用心叵测。 接下来,只需要确定小常老板是否知道对方的真正目的便可下定论了,或者说,就可以将小常老板从这件事情中摘出去了。 “小常老板,你……” “对了,我跟你们说一件事儿,你们别告诉别人。” 没等魏征发问,常昊主动压低声音,朝两人招了招手。 魏征不明其意,但还是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裴宣就不用说了,见常昊招手,二话不说就凑到了跟前。 探头巴脑,双眼瞪得溜圆,听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 裴宣此时的模样,换个说法,就是狗腿的不是一星半点。 魏征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堂堂千牛卫备身,陛下身边亲卫,却在一个茶楼老板摆出这幅模样,简直是给陛下丢脸。 心中轻轻哼了一声,魏征又往前伸了伸头:“何事?” “那个叫罗艺的家伙……” 常昊又左右张望了一圈,压低声音继续道:“其实叫李艺,他的这个李姓,赐姓,而且他还是朝中的大人物,好像叫什么开府仪同三司,牛气的不是一星半点。” 魏征闻言一愣,裴宣也怔在原地。 “最重要的是,这家伙手下还有一支大军,叫什么天节军,就在泾州那块儿。” 这个消息,常昊甚至没有告诉檀儿杜祁等人。 把憋在心里许久的秘密讲出来,常昊那叫一个心神通畅。 他倒是爽了,可就苦了听到这个消息的魏征和裴宣两人。 “而且……” 常昊深吸一口气,本想直接告诉两人,李艺不久后就会据泾州反叛,自己如此费心费力买粮食,就是打算拿着粮食从对方手里哄出来银子。 到时候银子到手,粮食也不给他。 对方既然谋反,肯定不会一直留在长安城,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赚大发了。 不过考虑到这件事情的影响,常昊憋了半晌,最后来了一句。 “这货不是好人!” 第一百六十三章 赵明哲上门 面对常昊这番说辞,裴宣愣神了好半晌都没能说出半句话。 旁边的魏征更是哑口无言。 饶是沉稳如魏征,这会儿也有种想要扯着常昊的脖子问问他是不是钻到钱眼儿里了。 在明知道对方是大将军,又是燕郡王的情况下,竟然还敢跟对方合伙? 难道你就不怕到最后被人坑害致死吗? 魏征大感无奈,心中默默叹气。 毕竟是同朝为官,再加上之前的关系,魏征对于李艺还真是有几分了解的。 此人生性暴戾,刚愎固执,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在为人做事方面没有丝毫底线。 但不得不提的是,此人在行军打仗上却是一把好手,当年高祖兴兵抗隋,李艺张望数年后,最终决定投靠。 李艺倒也没有辜负高祖的重视,联合大唐军伍平窦建德、刘黑闼之流,在平定河北战役时,立下大功,之后高祖封其为左翊卫大将军,执掌天节军,风头一时无二。 但问题也出现在这里。 当年解决刘黑闼时,李艺与废太子李建成交好,且自认功高位重,丝毫没有将尚未即位的陛下放在眼中,甚至还无辜殴打陛下派去查营的兵卒。 当然,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再加上陛下即位后,有意消弭这些事情所带来的影响,所以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不算太多,小常老板不知情也不足为奇。 但现在的问题是,自从废太子李建成被斩于玄武门后,身为李建成亲信的李艺已经展露出些许不对的苗头。 而陛下即位后,没多久便摘去了李艺身上左翊卫大将军的职位,其用意,不言而喻。 魏征抬头看了眼常昊,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自己早些时候也曾是李建成身边亲信,与那李艺也算是半个同僚,但陛下的态度,却是截然不同。 常昊这会儿正说的兴起,抬手拍了拍魏征的肩膀,乐呵呵道:“老魏,你来的正好,我本来还瞅着该怎么跟李哥开口呢。” “既然你们都到这里了,那我也不跟你们客气。” “你是李哥家里的掌柜,肯定见多识广,你帮我合计合计,我能不能拿到这笔粮食,拿到粮食之后还能不能安全回到长安城?” 虽说写给欧阳老先生的信已经送了出去,不过远水救不了近火。 面对常昊的询问,魏征强压下心中无奈,缓缓开口道:“粮食的事情,毕竟涉及国之根本,若只是少许粮食用作酿酒,应该不成问题,但是……” 魏征能够被李世民重视,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很快便调整好状态,给出答复。 “按照你刚才所说,赵家愿意拿出十万石粮食化解你与赵明哲之间的关系,再加上元家拿出的两万石粮食,这么多粮食,会非常烫手。” 常昊深以为然,点点头:“的确在理。” 魏征还以为常昊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脸上多出几分笑意。 只不过,没等他高兴太久,常昊紧接着又来了一句:“一千五百万斤粮食,就算把我拆开了卖,都不一定能弄到这么多银子。” 闻言,魏征老脸一黑。 搞半天,原来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银子吗? 旁边,裴宣几次欲言又止,但当着魏征的面,最后还是将心里的这些说法全部压了下去。 其实裴宣很想告诉常昊,他们来之前,陛下可是放了话的,要让他们除夕夜之前将常昊带回去。 而今天已经是大年三十。 也就是说,若常昊今天晚上之前回不到长安城,他与魏大人身上便会背上一桩欺君之罪。 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魏征抬头瞥了常昊一眼,沉思片刻后,旋即主动开口道:“小常老板,若是酿酒,你需要多少斤粮食?” “你问这个干嘛?” 常昊下意识问了一句,接着又自顾自道:“也是,毕竟是当掌柜的,知道一些也不算多。” “最起码也得十万斤。” 常昊稍稍停顿了一下,又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实在不行,一万斤也够。” 按照醉仙酿的酿制手法,三斤粮食能够出一斤酒,十万斤粮食,怎么也能出个三四万斤酒。 到时候埋起来一批,剩下的,足够茶楼撑上一段时间了。 实在弄不到那么多粮食的话,一万斤粮食,也能出个三五千斤醉仙酿了,到时候把价格调的高一些,回本无碍,顶多只是赚的多少而已。 常昊心里盘算的跟明镜似得,而魏征听得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要知道这样,他就不应该答应陛下跑这么一趟。 这位小常老板的确是目光深远,想法奇特,就是这动不动就谈钱,时不时就不着调的说话方式,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跟不上这些年轻人思想的缘故? 常昊随口两句话,差点让魏征这位当朝仆射生出了服老的心思。 魏征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之后才开口道:“我替我家主子应下了,许你五万斤粮食,剩下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如何?” 心中想着别的事情,但魏征的话却没有停下:“汤峪镇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尽快回长安城比较好。” 魏征正色看向常昊,面色凝重:“越快越好,争取在今天晚上之前回到长安城。” 听到魏征这句话,旁边的裴宣一个没忍住,差点乐的叫出声来。 魏大人终究还是没忘记他们此行的目的,简直……可喜可贺! 魏征说的郑重,但常昊却听得满脸古怪。 买粮食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 而且,李哥是做不了生意的,粮食这种玩意儿,可不是说弄就能弄到手的。 远不见,自己在汤峪镇上费劲巴拉的折腾了这么久,到现在虽然见到粮食,可能不能弄走,还是未知数呢。 “老魏,你脑袋被门夹了吗?” 常昊伸手摸向魏征额头:“还是说发热风寒,不小心烧坏了脑子?” 没等常昊将手伸过来,魏征便直接将其打掉:“怎么做到的就不用你操心了,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便是收拾东西,尽快回长安城。” 说到这里,魏征自然而然端出几分老人的架势:“大过年的不回家,反倒在外面到处溜达,你就不怕家中长辈生气吗?” 常昊张了张嘴,本想解释一番,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开口的想法。 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孤家寡人,在他仅剩的记忆中,父母似乎早就驾鹤西去了。 也就是说,在长安城也好,在汤峪镇也罢,他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魏征轻轻叹了口气,又换了副语气,很是语重心长道:“还是早点回去吧……” “我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魏征这边话还没有说完,栖云客栈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声。 常昊魏征三人齐齐转头,只见有人大步进门。 对方身着墨色锦衣,模样还算俊俏,若是不开口,倒也算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但此时此刻,对方却满脸幸灾乐祸的笑容:“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赵家少东家,赵明哲。 赵明哲身后除了十五六个打手外,其身边,还站着一个公子哥打扮的年轻人。 可仔细看就会发现,实际上,赵明哲却落后了那年轻人一步,身后那些个打手,也好似众星拱月般护着那位年轻人。 第一百六十四章 假李鬼遇到真李逵 “赵爷,明哲少爷已经带着那位公子去了栖云客栈。” “可是小的有些不太明白,那位公子为什么会大老远的来这里啊?” “今天可是年三十,以那位的身份,应当不会挑着这种时候出门吧?” 元家二房元永逸躬身望着不远处的赵迎春,客气询问,语气中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想要当一个合格的狗腿子,也是有很多讲究的。 比如说,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弯腰低头,表示对主子的尊重。 再比如,问的问题尺度必须要恰到好处,既不能过于表露自己的愚蠢,又不能让主子觉得有被冒犯到。 幸好,元永逸当了多少年卑躬屈膝的狗腿子,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说话方式。 软椅上,赵迎春只是转头看了元永逸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虽然没有看到赵迎春的眼神,但没有听到答复的情况下,元永逸很是识趣的不再继续追问,主动转移话题道:“小的已经安排妥当,只待范主事睡醒了。” “嗯。” 赵迎春淡淡嗯了一声,语调平缓道:“记得好好招待范主事,人家毕竟是咱们的大主顾。” “小的明白。” 元永逸仍旧弓着身子,脑袋低垂。 赵迎春挪了挪脚,换了个姿势:“我已经将人介绍给你了,接下来把握好机会,借着范主事的帮助掌握元家,还是要看你自己。” 即便听到了期待已久的答案,元永逸也只是敢将狂喜压于心中,态度依旧谦卑。 “小的知晓,保证会让范主事满意。” 说到这里,元永逸微微抬头,低声道:“另外,小的听家中下人提及,姓沈的婆娘似乎已经将身子给了那个外乡人。” “是她身边的婢女说漏了嘴。” 赵迎春眼帘倏然抬起,眸中私有精光一闪而逝。 但很快,赵迎春神色便又趋于平静:“无妨,沈怜阳本来就只是个添头,若非长安城那位对她还算有点兴趣,一个女人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记得物色两个新的,不要在这种事情上出现纰漏,免得功亏一篑。” “是。” 元永逸再度低头。 深深看了元永逸一眼,赵迎春这才缓缓起身,神色略显疲惫。 虽说按照大夫的嘱咐,一直都在坚持晚睡早起,但每每早上的时候,总是会止不住的犯困,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真正习惯。 揉了揉眉心,赵迎春随口道:“若换做是你,听闻有人顶着自己的身份,在别的地方为非作歹,你会怎么做?” 元永逸稍稍怔了怔,没等他开口,赵迎春已经接着说道:“那位可是长安城中顶级的世家子弟,若不是还要跟姓范的打交道,我倒是很想去栖云客栈看看。” “若是没猜错的话,那位‘唐公子’的表情,想必会十分精彩吧?” “等到明哲少爷回来,请他稍稍讲解一二便是了。” 虽然没有在现场,但是赵迎春猜的却是一点偏差都没有。 栖云客栈中,常昊表情怪异,看着对面的赵明哲一行人,心中颇有一种哔了狗的感觉。 准确的说,是看着赵明哲身边的那个公子哥打扮的年轻人。 对方进门后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听说你叫唐观,是户部尚书唐俭的幼子?” 第二句,“巧了,我也叫唐观,我父亲也是唐俭。” 语气淡然,就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而且说话间,这位自称“唐观”的公子哥脸上还带着几分恬淡笑容。 乍一看,就像是正在跟常昊商讨问题。 但常昊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却是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什么情况? 假李鬼遇到了真李逵? 真的唐观怎么会来汤峪镇? 正因为常昊很清楚自己是假的,所以在对方自称“唐观”的时候,并没有怀疑对方身份的真实性。 旁边,赵明哲脸上的笑容就跟盛开的菊花一般。 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这位赵家少东家又怎么会露出这样一副表情? 想归想,但常昊面对对方的自报家门,表现的却是十分冷静。 而且不仅如此,常昊还没忘记给魏征裴宣两人打了个眼色,示意两人注意配合,不要喊露了自己的身份。 “哦?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常昊主动上前,脸上挂着恬淡笑容:“不知道这位唐公子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而且,天下之大,重名重姓之人何其之多,名字一样又怎样?” 常昊不可谓脸皮不厚。 说白了,就是豁出去面子不要,也得在赵明哲这个赵家少东家面前将自己的身份伪装到底。 赵明哲虽然不明白常昊的想法,但听完这番言语后,却是嗤之以鼻,轻轻哼了一声。 昨天下午父亲回家后,便告诉他,明日一早会有一位大人物来长安城,能否抓住这个机会,保下小命,就看他还有没有脑子了。 起初赵明哲还有些不明其意,但毕竟是父亲亲口的吩咐,他丝毫不敢轻视,今天一早,难得起了个大早,之后便耐着性子等待起来。 直到这位唐公子出现在赵家门外的时候,赵明哲才算是明白父亲那句“能否保下小命”的说法是打哪儿来的了。 昨天在栖云客栈中,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栖云客栈里的那个唐公子,说要杀了他替那个小婢女抵命。 自己堂堂赵家少东家,给一个小小的婢女抵命?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这位被专程请到汤峪镇上的唐公子,便是他的转机。 所以见到这位来自于长安城永兴坊唐家的唐公子,赵明哲几乎拿出了十二成的功力招待对方。 唐公子身份尊贵,言辞之间却是颇为和气,和栖云客栈里那个嚣张至极的假冒货色简直云壤之别。 一路上,赵明哲心中惴惴不安,生怕有什么失礼的地方,给对方留下不好印象。 栖云客栈里的那个假的已经口口声声要杀他泄怒,若是再招惹了这位真的唐公子…… 都不用别人出手,他自己找个歪脖子树直接吊死算了。 如今,看着面前两位唐公子的对峙,赵明哲只觉得心中大定,接下来只需要耐着性子等待真正的唐公子戳破对方身份即可。 只要这个假冒的家伙一死,自己马上就去医馆将那个模样秀气的婢女抓回来。 管她有没有受伤,自己必须要当着这个家伙的面,好好折磨那小婢女。 你不是要保护她吗? 你不是为了这婢女还想杀我吗? 我就让你知道,你不仅保护不了那个小婢女,就连自己都得丢掉小命! 想到这儿,赵明哲已经是满脸笑容。 “唐公子,这位便是我在路上与你说过的那个狂徒了。” 赵明哲转身朝唐观拱手行礼,态度客气至极:“也正是此人假冒您的身份,在汤峪镇上横行霸道,为祸四方。” “若非我父亲有所察觉,及时将消息送到唐府,怕是要不了多久,公子的名声就会被此人败坏殆尽!” 顿了顿,赵明哲弯腰作揖:“还望公子出手,惩治此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兄长好久不见 栖云客栈中,赵明哲说的那叫一个抑扬顿挫,情绪饱满。 就好像常昊犯下了什么天大的过错,必须要严加惩治以儆效尤,最好能够当众斩首或是五马分尸。 说完,赵明哲还递给常昊一个眼神。 小样,看你这次死不死! 常昊却是看也不看赵明哲,目光只是落在真·唐观的脸上,心中有些疑惑。 因为从刚才唐观开口说了两句话后,对方的表情就有些奇怪,似乎是……被吓到了? 常昊自认自己还没有能够吓唬住对方的本事,可对方表情怪异,分明是跟见了鬼似得。 “这位公子,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心中疑惑之下,常昊主动开口询问。 而唐观嘴角微微抽了抽,时常挂在脸上的恬淡笑容,这会儿却有些摆不住。 唐观身为户部尚书唐俭之子,在长安城中,妥妥的一流的世家子弟。 若是放在之前,唐观自然没有那份底气,可就在数月之前,当今陛下即位,而他父亲身为陛下即位的功臣之一,身怀从龙之功。 不客气的说,放眼长安城,除了寥寥几人外,唐观还真没什么可怕的。 像长孙家,杜家,侯家那些个,家中子嗣大都早已而立之年,根本懒得跟他这个刚刚及冠的毛头小子计较。 其余的,不过十五六岁,乃至更小,每天晚上还得按时回家吃饭,自然不会跟他这个当兄长的过不去。 满打满算,在长安城中,与他同辈,还能比他强上一头的,还真没有。 所以,听到汤峪镇上有个年纪与自己相差不大,顶着自己的身份为非作歹的年轻人后,唐观心中不满之余,索性答应跟着对方走上这么一趟。 父亲曾教他与人为善不假,但也说过若是有人想要骑在他头上屙屎撒尿,不用管别的,直接打死了事。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唐观来之前丝毫没有将假冒自己的家伙放在心上。 可唐观万万没想到。 假冒自己的家伙看起来的确是个面生的家伙,不是长安城的世家子弟,可问题是,年轻人身后站着的那两个。 左边那个,当朝尚书省左仆射,魏征魏大人。 陛下旁边的大红人,听闻父亲所说,魏大人所提及的事情,无论大小,陛下十有八九都会采纳。 右边那个,论身份或许不如魏大人,但人家是千牛卫。 若他没有记错的话,他第一次面见陛下的时候,此人就在陛下后半步距离处站着。 半步距离,什么概念? 只要对方稍一伸手,就可以威胁到陛下的生命,反而言之,由此完全可以看出陛下对此人的信任。 可就是这么两位,这会儿却站在假冒自己的那家伙身后? 唐观偷偷咽了口唾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先与魏大人以及那位千牛卫大人见礼,再计较那年轻人假冒自己的事情? 还是快刀斩乱麻,不在计较此事,转身就离开,出了客栈大门,马上回长安城,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唐观心中思绪百转的时候,站在年轻人身后处的魏征突然双手微微抬起半分,然后对着那年轻人的背影拱了拱手。 魏大人与对方作揖行礼? 唐观瞬间瞪大双眼,额头瞬间溢出一层细密汗珠。 犹豫魏征动作比较隐蔽,再加上角度原因,赵明哲并没有注意到。 更何况,赵明哲这会儿的注意力都在常昊的身上,更是没有看到赵明哲表情的异样。 只有正对着唐观的常昊察觉到了不对。 对方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然后就没了下文。 自己不过问了一句对方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对方怎么就流汗了? “这位公子……” “兄长,你怎么又玩这种小把戏啊?” 没等常昊说完,唐观倏然开口,脸上则多出几分无奈笑容。 那感觉,就像是当弟弟的看见兄长胡闹,偏偏又是自己当弟弟的,不好开口管教。 常昊听得愣了一下。 旁边,赵明哲收回视线,转头望向唐观。 一边看,赵明哲还下意识掏了掏耳朵,就像是自己听错了一般。 常昊背后,向来以古板出名的魏征脸上破天荒露出几分笑意。 唐大人这个小儿子,倒是有几分急智,待到回长安城面见陛下时,倒是可以顺势提上一嘴。 而裴宣则仍旧是那副二四六不在乎的样子。 唐观也好,赵明哲也好,都不在他的考虑中。 现在的裴宣,满脑子想的是怎么把小常老板弄回长安城,而且还不能动粗。 若是动粗,免不了在小常老板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自己指着小常老板升官发财的想法自然也就破灭了。 一时间,场上众人心思纷纭。 身为当事人的常昊则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个话茬。 开口说了第一句,唐观心中的思路也变得明朗起来。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说出那句话后,魏大人并没有表态,甚至还笑了笑。 也正是这个笑容,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旁人或许不知情,但对朝堂闲杂事素有听闻的唐观很清楚魏征魏大人的笑容有多难得。 “听说有人假冒我的身份耀武扬威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大胆鼠辈。” 唐观一边说,一边摇头笑道:“没想到竟然是兄长,真是白白让我跑了这么一趟。” “而且,我平时也待兄长也算情至意尽吧?喝花酒的时候哪次不是我付的银子?遇到麻烦的时候,哪次不是我帮忙背锅,现在倒好,兄长却打着我的名头飞扬跋扈,到处惹麻烦。” 唐观主动上前两步,声音拔高几分:“先说好,若这里的事情被我父亲知道,兄长可得帮我解释清楚,要不然,下次我就不帮忙付酒钱了。” 听唐观的语气,分明是有些生气。 但这话落在赵明哲耳朵里,却只有一种感觉。 故意的。 这特娘的哪里是生气,绝对是故意装出来给外人看的! 客栈里除了这两位公子,不算那个假唐公子背后的一老一壮两个下人,能够算得上下人还有谁? 赵明哲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后退。 只是没等他退出半步,便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偌大阻力。 赵明哲扭头看了一眼,堵在身后的正是他特地带过来镇场子的打手下人。 他原本盘算着等到唐公子戳破对方的身份,到时候不用唐公子亲自出手,自己保管替唐公子狠狠出一口恶气。 可现在,这些人却成了他离开的最大的阻力。 有那么一瞬间,赵明哲甚至想一脚踹开身后这些不长眼的蠢货。 但唐公子就在身边,被唐公子称作“兄长”,一起喝花酒,互相认识对方长辈的假唐公子在对面,赵明哲丝毫不敢妄动。 怎么办? 自己刚才还嚷嚷着要让唐公子惩治对面那个假唐公子。 接下来,这两位,就该找自己算账了吧? 赵明哲心如死灰,只觉得生活没了任何希望。 第一百六十六章 满门当诛 听到真唐观的一番言语后,常昊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但看着对方情真意切,满脸无奈模样,常昊心里紧接着又蹦出来另一个念头:这家伙是在帮自己圆场? 常昊定睛看向对方,很快便确定,第二个想法是对的。 唐观满脸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我说兄长,明明马上就要除夕晚宴了,你不好好在宫……长安城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话说一半,唐观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换了个说法。 即便如此,这样一句话,仍旧让赵明哲双膝犯软,差点一头栽倒地上。 虽说那个“宫”字听得不太真切,可除夕晚宴四个字,他却听得明明白白。 除夕晚宴啊! 那可是除夕晚宴! 赵明哲在长安城认识一些狐朋狗友,听说过除夕晚宴的些许内幕。 往小了说,这场晚宴不过是当今天子的一场普通家宴,往大了说,就是陛下宴请群臣的庆功宴。 这场宴会倒也没别的特殊之处,也就入场有些讲究。 非中枢重臣不得落座,非驻守六部要害职位者不得落座,非大功之臣不得落座。 前面两个还好理解,中枢重臣自然说的是三省长官,六部要害指的是六部尚书,而大功之臣……指的是从龙之功。 唐公子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个假的唐公子,是有资格进除夕晚宴的。 而假的唐公子,显然不属于前面三者的范畴。 但别忘了,除夕晚宴是天子家宴,也就是说…… 这一次,赵明哲彻底膝盖一软,直接瘫软在地。 而从头到尾,常昊只说了寥寥几句话。 赵明哲能想到这一点,常昊自然也不例外,嘴角微微勾起弧度,脸上笑意盈然。 这唐观公子,有点意思啊? 这么给面子的吗? 想归想,常昊同样露出一副无奈表情:“还不是长安城太闷了,想着出来溜溜圈吗?倒是你,听到点风吹草动就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不嫌麻烦?” “兄长也知道的,我怎么说也算是半个读书人嘛,若是被人坏了名声,终归是不好的。” 唐观看也不看赵明哲,主动上前落座。 见状,常昊也招呼着老魏和裴宣落座,脸上笑容依旧:“没办法,谁让长安城的年轻人里,就属你与我年龄相似呢。” 唐观无奈摇头,主动掀开一只倒扣的酒杯:“行行行,怎么说都是兄长在理,我说不过兄长。” “不过,咱们就事论事,让兄长请我喝杯酒,不为过吧?” “不为过不为过,半点都不为过。” 常昊笑呵呵的提起酒壶,作势想要给唐观倒酒。 见状,唐观赶忙伸手接过酒壶:“哪敢劳烦兄长倒酒,我自己来就行,到时候兄长别忘了付账就行。” 常昊没跟唐观争执,顺手将酒壶递了过去。 两人在这边谈笑风生,门口处,赵明哲瘫在一众打手脚下,好半天爬不起来 打手们堵着门口原本是担心假唐公子会偷跑,这会儿见着自家少爷这幅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随着杯酒饮尽,唐观这才回头看了赵明哲一眼:“对了,此人方才说的那些话着实有些放肆,咱们是大事化小小事化小,还是就事论事?” 在唐观自爆身份的时候,常昊差点以为自己玩儿完了。 这会儿看着元凶,自然不会客气。 “就事论事吧。” 常昊自顾自倒了杯酒,语调平淡。 唐观若有所思良久,而后道:“既然如此,那便在客栈找个现成的小二去蓝田县县衙走上一遭……” 说着,唐观转头看向赵明哲,像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依照大唐律法,论罪当……诛满门!” “噗!” 闻言,常昊直接喷了唐观一脸酒水。 顾不得道歉,常昊神色古怪道:“有些严重了吧?” 唐观神色如常,随手抹去脸上的酒水:“按道理说,应该株连九族的,不过当今陛下刚刚即位,最好不要为了这种小事枉造杀孽。” 唐观一本正经的看着常昊,开口解释道:“这已经算是好的了。” “求公子大人有大量,饶小人一命,小人知错了!” 听到要被诛满门,赵明哲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猛地爬将起来。 裴宣倏然起身,单手下意识摸向腰间。 不过这会儿的赵明哲哪还有胆子行凶,冲到桌边之后,只是“砰砰”磕头:“小人知错了!” “但求公子饶过小人这一次,只要公子绕过小人一家,小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求公子大恩大德!求公子法外开恩!” “求公子绕过小人啊!” 裴宣的动作自然被唐观尽收眼底。 比起故意摆给别人看的无奈表情,唐观这会儿心里真的犯起了嘀咕。 裴宣的身份他是知道的,能让堂堂千牛卫如此紧张,这个假冒自己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当然,心中想法并不耽误唐观继续演戏。 唐观神色轻蔑的瞥了赵明哲一眼,缓缓开口:“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蠢货,给我磕头有什么用?”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怒意流露。 常昊看的啧啧称奇,果然不愧是正牌唐公子,之前沈怜阳说的那些还真没错。 真正的世家子弟,生气的时候也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 学到了。 赵明哲回过神来,赶忙调转身形,开始朝常昊磕头道歉。 态度诚恳,语气真挚,再加上那“砰砰”作响的声音,常昊长着大,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诚意的求饶了。 今天也算是长了见识。 赵明哲玩儿命磕头,只为求一条生路,而常昊这边,想的却是眼前这一幕有多稀罕。 “我问你几个问题,说对了,我可以饶你一命,说错了,后果自负。” 随着常昊开口,赵明哲动作猛地一顿,而后缓缓抬头:“公子只管问,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约莫是为了示好,赵明哲还特地挤出一个笑容。 只不过这会儿的赵明哲满脸的鼻涕眼泪,再加上额头上渗出的血迹,那模样,简直不堪入目。 就算还算见多识广的常昊,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恶心归恶心,问题还是要问的。 常昊稍稍往后挪了挪身子,拉开与赵明哲之间的距离。 “你请来唐观,是为了证明我是假冒的,之后呢?” “之后你准备做些什么?” 面对常昊的这个问题,赵明哲先是怔了一下,而后咽了口唾沫:“小人只想证明公子是假的,并无……” “真话。” 常昊眉头一挑,语气冷了些许。 赵明哲嘴角抽了抽,眼神中多出几分惶恐:“小人、小人……” 结结巴巴许久,赵明哲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常昊眯了眯眼,继而转头看向旁边的唐观:“既然说出不来,那就还按照大唐律法处置吧。” “诛满门!” 第一百六十七章 给你一次机会 当“诛满门”三个字从常昊口中传出时,赵明哲整个人都傻眼了。 刚听到常昊的问题是,赵明哲本想着说上两句好听话,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小命,保住赵家就好。 可常昊在那之前又有了“真话”两个字的限制。 可他总不能直接说出来,他实际上想要戳破身份,然后让打手们将假唐公子打个半死,再去医馆将那个小婢女抓过来,当着假唐公子的面将其欺辱致死吧? 若他真说出这样的话,根本不需要什么问题,这件事情怕是马上就没有了转机。 赵明哲张着嘴,双眼瞪得好似铜铃一般,所有的话卡在嗓子眼,却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公、公子,小的知错了,还望公子……” 没等赵明哲说完,常昊已经倏然起身,毫不拖泥带水。 而常昊的反应对赵明哲来说,不亚于最后通牒。 望着常昊转身离开的背影,赵明哲狠狠一咬牙,张口喊道:“小人想要杀了公子,以泄心头之恨!” “除此之外,小人还想对公子身边那位婢女下手,若不是她,小人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一番话说完,赵明哲像是被抽光了浑身骨头,再度瘫软倒地。 死定了,这次自己真的死定了。 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自己。 唐观微微挑眉,眼神中多出些许诧异。 很显然,赵明哲撕心裂肺的答案,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但让唐观更诧异的还在后面。 已经走出几步的常昊缓缓回头,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继续说灭了赵明哲满门。 “你就这么想杀我?” 常昊面色略显古怪,随口反问。 赵明哲已经没有力气点头或是摇头,只是转动眼珠望向常昊。 “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最开始不找檀儿的麻烦,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唐观若有所思。 坐在两侧的魏征则转头看向常昊,目光意外。 至于裴宣,裴宣这会儿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先卸掉这位赵家少东家的下巴。 千牛卫中自有一番严刑拷打的手法,不会致死,但却能够让人生不如死。 裴宣能够成为千牛备身之一,靠的可不只是敢打敢冲,若没几把刷子,能够在陛下旁边当差? 赵明哲也有些傻眼,愣愣地看着常昊。 “最开始我只是想来这里弄点粮食而已,也不需要多,大家相安无事,安安稳稳赚点银子不好吗?” 常昊上前几步,蹲在赵明哲面前:“非要在我面前臭牛逼,感觉怎么样?” 赵明哲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道:“后、后悔。” 对上常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赵明哲咬咬牙,又紧接着补上一句:“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惜,我这儿可没有后悔药给你吃。” 常昊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愿意给你一次机会,而且你也能活。” 赵明哲眼前一亮。 “但是……” 常昊故意停顿片刻,而后又借着道:“有一个人会死。” 赵明哲力气恢复了些许,挣扎着跪在常昊面前:“请公子明言。” 态度谦卑,与第一次见面时那副猖狂模样简直大相庭径。 “死赵迎春一个,保全赵家。” 常昊声音平淡,缓缓解释道:“如此一来,你不仅能活下来,还能掌控赵家,成为新一任赵家家主。” 赵明哲身子颤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复。 常昊也不着急,重新起身后,看似无意道:“我时间不多,给你一炷香的考虑时间。” 说着,常昊又重新坐回到桌边。 这个时候,不管是魏征还是裴宣都没有开口。 而唐观看了赵明哲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将目光转投到常昊的身上。 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位是什么来历,但他现在似乎明白魏大人与裴备身为什么会拱卫左右了。 “不用一炷香。” 赵明哲像是下定了决心,“砰”的一声以头触地,哑着嗓子道:“小人愿意。” “很聪明。” 常昊笑着点点头:“中午之前,我要看到答案,不要让我失望。” “现在……” “滚!” 赵明哲闻言立即起身,佝偻着身子,完全没有抬头看常昊的想法。 前后不过片刻时间,赵明哲彻底消失在客栈。 直到客栈里没了外人,常昊突然深深呼了口气,还抹了把额头:“他娘的,总算把这家伙打发走了,真不容易。” 听着常昊这话,旁边三人表情各不相同。 魏征反应最是平淡,神色如常,目不斜视。 裴宣偷偷朝常昊比了个大拇指,没说话,但眼神中却满都是笑意。 他是才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什么的,不算罕见,比常昊做的更过分的都有。 最不了解情况的唐观心中疑惑,脸上却掩饰的极好。 他的戏,还没有演完。 刚才称呼常昊为“兄长”,字里行间透露出常昊是皇宫里出来的人物,这些都只是给赵明哲看的,而且效果还算不错。 接下来,他还得继续演下去。 不过,这次就需要演给这个假冒自己的公子看了。 刚才常昊作势转身离开的时候,魏大人偷偷跟他打了个手势,让他帮忙掩饰一二。 也就是说,这个假的唐公子,实际上并不知道魏大人与裴备身的身份。 “兄长这一手父子相残的手段,着实让我大开眼界。” 唐观啧啧赞叹,佩服之情溢于言表。 闻言,常昊赶忙摆摆手:“哎,看你这话说的,还不是唐公子配合的好。” “说起来,我还真的谢谢唐公子,如果不是你,我这次真就死定了。” 常昊感叹不已,满脸笑容:“说起来,唐公子怎么没有计较我假冒身份的事儿?” 唐观正想解释,旁边魏征插嘴道:“唐公子与我家主子认识。” 常昊转头看向魏征:“啊?还有这种事儿?” 魏征板着脸点点头,说起谎话来那叫一个脸不红气不喘:“不然,你以为我家主子是怎么在长安城将生意做大的?” 常昊猛地睁大双眼:“靠!” “李哥竟然能跟这种大人物搭上线?怪不得当时李哥贿赂欧阳老先生的时候那么熟门熟路,原来早就做过这种事情。” “老魏,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啊!李哥有这种关系,怎么不早点介绍给我呢?亏我有点什么好东西都还惦记着你们呢。” 得知李哥和唐俭真的有联系,只能扯着虎皮做做样子的常昊那叫一个羡慕。 而坐在旁边的唐观,则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能被魏大人称作主子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吧? 当今天子? 而且,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称呼陛下,一口一个李哥? 跟尚书左仆射魏大人勾肩搭背,一口一个老魏? 长安城里一流的世家公子唐公子,这会儿却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眼。 强忍着惊愕,唐观试探性问道:“那什么,敢问兄长名讳?” “看我这脑子,都忘了自我介绍了。” 常昊一拍脑门儿,大大方方道:“我叫常昊,经常的常,昊天的昊,在通仁坊开了间茶楼,叫常记茶楼。” “你刚才不是喊我兄长吗?今天我厚着脸皮占你一点便宜,打今天起,你就是我当亲兄弟了!” 唐观怔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看向魏征。 魏大人依旧板着脸,但那眼神里分明夹杂了一些其他意味。 跟赵明哲比起来,自己才真的要被诛满门吧? 第一百六十八章 能不能跟我回房间 常昊盘算的比谁都好。 李哥跟户部尚书唐俭有合作,自己没有李哥那本事,只能在唐俭的儿子上动动脑子。 巧的是,唐观唐公子刚好就在自己面前,而且刚才还帮了自己那么大一个忙。 虽说还是看在李哥的面子上,但如果自己能跟对方结识,这关系不就变成自己的了? 把假兄弟变成真兄弟,事成了,自己也算是在长安城有人了。 岂不是爽到飞起? 只不过,常昊盘算的再好,可唐观不敢答应啊。 唐观可是亲耳听到常昊称呼当今陛下为李哥,若他答应了常昊,稍微延伸些许,他岂不是变成了当今陛下的兄弟? 就算是寻死,也没有这么赶着上吊的。 关键是种事情还不敢往多想。 比如说,若他成为了陛下的兄弟,那么他父亲算是陛下的什么? 伯父?还是叔父? 这事儿要是被别人知道,别说满门抄斩,他唐家九族绑到一块儿都不够砍得。 “别,千万别!” 唐观想也不想便抬手拒绝,言辞间丝毫没有婉转的余地。 一边说,唐观眼角余光还留意着旁边魏征的反应。 见魏征微微颔首,唐观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又憋出个笑脸,解释道:“我家中已经有六个哥哥了,平日里已经兄长们约束的厉害,若是再多出一个,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借口格外的牵强,但用来眼下的局面还算合适。 而唐观的拒绝在常昊看来,分明是这位世家公子哥看不起自己。 常昊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无奈。 不过这也正常,自己不过是一个商人,而人家是世代簪缨,又怎么会跟自己这么个小老板混到一块儿呢? 回头还得问问李哥,好好学学。 “实在不行,你当兄长,我给你当弟弟?” 明白归明白,常昊还是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下次再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不知道要到什么猴年马月了。 唐观腾的惊出一脑门儿汗,赶忙摆手道:“常老板,此时休要再提了,你我平辈相交,当个朋友就好。” “哎,行吧。” 听唐观话说的这么绝,常昊无奈之下,只得放弃打算。 唐观抬手抹了抹脑门儿。 在常昊面前演戏可比在赵明哲面前演戏累多了。 扭头看了眼魏征,唐观决心不在这里多留,不然按照常老板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法,自己随口应上一句就有可能丢掉脑袋,连带着还得搭上唐府百十条人命。 想到这里,唐观,清清嗓子道:“常老板,你先忙,我还有事儿,便先行一步,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去常记茶楼主动拜访。” “这就要走?” 听到这话,常昊心里又是一阵懊恼。 要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他刚才表现的就不该那么迫切。 现在倒好,直接把人给吓跑了。 “既然如此,那就祝唐公子一路顺风了!” “多谢。” 唐观忙不迭起身,客气拱手道:“也祝常老板计划一帆风顺,日进斗金。” 撂下这么一句话,唐观又对魏征裴宣两人恭敬行礼,这才匆匆起身离开。 常昊望着唐观步履匆匆的背影,啧啧赞叹:“听听,就是世家出身的弟子,说话都这么讲究。” “日进斗金啊,好兆头。” 旁边,魏征板着脸没应声,裴宣很是狗腿道:“斗金算得了什么,我祝常老板日进石金!” “石金?” “就是一石金子。” 裴宣随口道:“石不是比斗还要多吗?” 得到这么个说法,常昊毫不含蓄的甩给裴宣一个白眼:“你似不似傻?哪儿有日进石金这个成语?” 即便被常昊怼呛了一句,裴宣也满不在意,乐呵呵一笑,就此揭过。 旁边,魏征同样目送唐观离开,而后才将目光重新转到常昊身上。 刚才常昊那副表现,只让魏征感觉像是第一次认识小常老板。 言辞语气,态度神色,简直和某些时候的陛下如出一辙。 魏征皱眉良久,迟疑开口:“小常老板,我有个问题……” “有话直说就成,磨磨唧唧的,跟那位唐公子打过交道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啊?” 常昊想也不想,直接开口打断魏征。 跟已经离开的唐公子不同,对方毕竟是外人,又是第一次见面,身份还高,客气客气实属正常。 老魏是什么人啊? 李哥身边的大掌柜,老熟人了。 魏征稍怔了一下,无奈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刚才你为什么会选择放赵明哲离开?” “若我没记错,你刚才说过,赵明哲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檀儿姑娘还因为他受了伤。” “既然对方不是好人,你为何还说饶他一命?” 问这些话的时候,魏征直勾勾盯着常昊,似乎不想错过常昊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常昊不疑有他,只是重新落座,顺带着还给裴宣魏征两人各自倒了杯酒。 “裴大哥脑子进水也就算了,你怎么脑子也糊涂了啊?” 魏征稍稍愣神。 常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没看出来吗?刚才唐公子是配合着我演戏呢,人家唐公子世家出身还好说,就我?” 常昊空着的手指了指自己。 “我就一茶楼小老板,还诛人满门,多大的胆子啊?” 魏征原本以为,常昊放过赵明哲是别有目的,但听着常昊这幅不像是作假的语气,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所幸,常昊并没有让魏征觉得为难,自顾自主动道:“而且,像赵明哲这样的富家少爷,多数都是靠着家世跟长辈耀武扬威。” 常昊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就算借着唐公子的势解决了赵明哲,但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对赵迎春来说,顶多只是损失了一个儿子,以他的实力,随随便便就能找来愿意给他留后的女人。” “如果反过来看,情况就不一样了。” 常昊笑了笑,抬头看向魏征:“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但老子没了就真的没了。” 常昊这边刚说完,裴宣立即竖起大拇指,赞扬道:“小常老板这番话颇有深意!令人振聋发聩!” 魏征与常昊齐齐转头,不约而同地甩给裴宣一个白眼。 被裴宣这么一搅局,魏征也没了继续追问的想法,只得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经明白。 他这次来汤峪镇,除了将常昊安然无恙的带回去外,还有事情要做。 “小常老板,你先在栖云客栈待一会儿,我需要去镇上一趟。” 魏征起身整了整衣服,语气淡然道:“等我回来之后,咱们就先回长安城。” “行。” 常昊没有多想,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魏征自便。 不过想到窗沿上那个脚印,常昊赶忙起身:“对了,老魏,能不能让裴大哥留在这里?我刚好有点事情要跟裴大哥聊聊。” 魏征回头望了裴宣一眼,点头答应下来。 镇口客栈中还有十位等待调配的千牛卫,裴宣在场与否,影响并不大。 等到魏征起身离开,常昊连忙挤出个笑脸,主动朝裴宣凑了过去:“裴大哥,咱们商量个事情呗?” 裴宣本来就有意和常昊拉进关系,听到这话,顿时喜不自胜。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这就好。” 常昊搓了搓手,满脸期待:“就是……你能不能跟我回房间一趟?”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天大的狗屎运 听到这说法,裴宣先看了眼楼上,又转头看了眼常昊。 特别是看到常昊笑眯眯的期待表情,再加上那搓动的双手,裴宣心里咯噔一下,没由来的紧张起来。 “我能问问是什么事情吗?” “不是什么大事。” 常昊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笑容洋溢:“就是有些东西,想要让你看看。” “在这里不能直接看吗?” 裴宣越发紧张,不留痕迹的退出一段距离。 “东西在房间,肯定是得去房间才能看啊。” 常昊略显茫然,似乎不太明白裴宣为什么会这么问。 而常昊一口咬定必须要去房间的说法,则让裴宣脑门儿冒汗,心里直打鼓。 不知僵持了多久,最后,裴宣牙关紧咬,试探性问道:“小常老板,你没有龙什么阳什么之癖吧?” “什么龙什么阳……” 常昊满头雾水,话说一半才算反应过来,脸色也随之黑了下来:“姓裴的,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常昊气不打一出来,直接就是一脚。 想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一身正气,居然会被裴宣当成那种人? 裴宣一侧身子,轻松躲过常昊的偷袭:“这不是听你说的含糊,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哄进房间做点什么呢?” 一边说,裴宣还不忘弯腰低头,又躲过常昊一记黑拳:“既然小常老板没那种兴趣我就放心了,咱们什么时候去你房间看看?” “去你大爷。” 话音未落,常昊已经抄起酒杯摔了过去。 “我大爷走得比较早。” 裴宣随手接下酒杯,杯中还剩了一半的酒水:“就不劳小常老板担心了。” 裴宣能成为千牛备身,背景是一方面,自身实力更是不可或缺,常昊这个连半吊子,哪里能斗得过裴宣。 最终还是常昊累得吭哧吭哧直喘气,裴宣则乐呵呵的跟在旁边,满脸堆笑,一副狗腿子做派。 常昊扭头瞪了一眼,朝裴宣腿上来了一脚,才算出了口恶气。 “行了,我房间就是这儿,你自己去看吧。” 常昊指了指其中一处窗沿,解释道:“昨天晚上我听到有动静,早上起来之后发现有个脚印,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好说。” 裴宣拱了拱手,顺势进入房间。 临到窗沿前,看到上面那个还算是熟悉的脚印,裴宣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偏偏站在门口的常昊还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更是让裴宣心中直乐。 若是换做旁人,看到这脚印或许还真的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但对裴宣来说,脚印却像是秃子头顶上的苍蝇一般,显眼至极。 原因无他。 实在是因为这脚印就是他手底下的人给留下的。 昨天晚上为了找寻常昊的下落,他把带来汤峪镇上的十名千牛卫全撒了出去,昨天子时过半,有人回来后告知了栖云客栈。 不出所料的话,这脚印,应该就是最先发现小常老板的那位千牛卫留下的。 那小子估摸着也是好不容易见到了常昊,心中激动,这才露出了马脚。 若是放在平时,查探消息的时候敢留下这么重的痕迹,远的不说,三五十个板子是少不了的。 裴宣好不容易忍住笑,故作正经的干咳一声:“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有我在,就算再有大胆蟊贼,也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的。” 裴宣胸口拍的砰砰响,只让某些不知情的人觉得他分外靠谱。 不知情的人,说的就是常昊。 听裴宣都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常昊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心情平复许多。 裴宣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一身武艺却是实打实的。 玄奘不知道又溜达到什么地方,有裴宣在身边帮忙照看,最起码自己的人身安全就能够得到保障了。 “那就好。” 常昊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没忘也给裴宣倒了杯茶:“接下来,只需要等着赵明哲的答复了。” 裴宣随手将脚印抹去,转身坐回到常昊对面:“说起来,你从哪儿学的那副腔调啊?” 在常昊面前,裴宣也没那么多避讳。 抄起茶杯抿了一口,裴宣满脸疑惑望向常昊:“以前可没见过你这么跟人打交道。” 刚才在赵明哲面前,常昊的表现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若不是知根知底,裴宣甚至以为自己碰上了假的小常老板。 面对裴宣的询问,常昊只是笑了笑,却没有马上给出答复,裴宣都能看出来的,常昊自己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可话又说回来,知道归知道,如果非要说出个一二三,就连常昊自己都说不出来。 从赵明哲领着真正的唐公子到场,再到眨眼的功夫,唐观又态度大变,非但没有发难,反而主动帮着圆身份。 整个过程下来,常昊的心情跟坐过山车没什么区别。 高高升起,重重落下,之后则再度呼啸而上,其中心情变化,何止是“刺激”二字就能简单阐述的。 常昊这边没开口,裴宣也没有继续追问,反倒主动笑了笑,转移话题道:“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那赵明哲为了保命,应该会对赵家家主动手。” “到了那个时候,无论赵明哲成功与否,势必会对赵家带来极大的影响,再加上你勾搭的那位沈夫人,接下来……” 裴宣一时兴起,不自觉说漏了嘴,直至常昊甩过来一个白眼,这才算是回过神来。 “呸呸,我是说合作,对,加上跟你合作的沈夫人,粮食应该轻而易举就能拿到手,然后呢?” 裴宣笑呵呵地望向常昊,眼眸中带着几分好奇神色:“然后你打算怎么做?” “赚钱啊。” 常昊想也不想便给出答案。 而裴宣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愣,好半晌才回过神:“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拿到粮食之后准备怎么做?” “酿酒卖钱。” 仍旧是没有任何迟疑的答案。 裴宣嘴角微微抽搐,突然有点后悔问常昊这个问题了。 常昊笑了笑,随口解释道:“其实就算没有赵家,靠着沈夫人,我依旧能拿到需要粮食,毕竟我只是开茶楼的,胃口没那么大。” “最开始我来汤峪镇,只想着能弄个十万斤粮食,哪曾想,这些大家族随随便便就是万石粮食打底,以我的本事,哪里吃得下。” “之后因为檀儿被人找麻烦,事情逐渐失去了控制。” 常昊脸上不见半点波澜:“遇到赵明哲这一桩子事,我气不过,想要给檀儿报仇出气,但常记茶楼的常昊压根儿不被对方放在眼里,我只能鼓着胆子,继续以唐观的身份跟对方打交道。” “但赵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竟然直接请来了真的唐观。” 常昊说的云淡风轻,裴宣却仍旧能感觉到这其中的凶险以及……无奈。 “说真的,如果不是唐观刚好认识老魏,又看在李哥的面子上帮忙圆了场子,我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说到这里,常昊深深吁了口气,展颜一笑:“不过凡事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事实证明,我的狗屎运还算不错。” 裴宣表面上深以为然,暗地里则嘀咕不已。 这何止是狗屎运啊? 能让当今天子亲自下令,尚书省左仆射跟着跑动,你这简直是齐天鸿运好吧? 第一百七十章 胆小怕事赵明哲 栖云客栈中,比起心思浮动的常昊,裴宣可谓是心里落下一块巨石。 对裴宣来说,只要常老板性命无忧,他头上这颗脑袋就算是保住了。 这会儿可不比当初随着陛下征战的时候。 死在战场上,脑袋掉了碗大的疤,马革裹尸更是豪杰风范,但这会儿已经到了享福的时候,莫名其妙丢掉脑袋,那叫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裴宣拉着凳子往常昊跟前凑了凑:“常老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长安城啊?” “着什么急,这不是粮食还没到手吗?” 常昊白了裴宣一眼。 赵明哲那边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得到结果,自己还没拿到粮食,这会儿就回长安城,岂不是这段时间都白忙活了? 没粮食,他怎么打着有粮食的由头找李艺要钱? 虽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把粮食给李艺,可想要骗人,也得有点资本不是? 呸,什么叫骗,自己这叫计谋。 被瞪了一眼,裴宣也不在意,只是咧嘴笑了笑。 其实他很想告诉常昊:就算你绞尽脑汁,用尽手段,到最后也不一定能拿到粮食啊,你以为魏大人大老远跑来汤峪镇一趟是图个啥? 当然,把人带回去是一件事。 可真正重要的,还是粮食啊! 自从两仪殿议事之后,确定了北征突厥一时,之后兵部嚷嚷着没有军饷粮草,户部尚书唐俭则是咬死了一句话。 没钱! 双方打嘴仗打了旬月时间,最后还是陛下亲自出手,解决了朝廷内外一大批贪赃枉法的蛀虫,大大充盈了国库。 有钱归有钱,但有了银子并不代表就有粮草。 大军出征可不是坊间百姓小门小户吃饭,一旦开拔,动辄所消耗的粮草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为此,兵部又逮着户部一通骂,而且这次不仅骂户部抠搜,顺带着还带上了门下省的几位大佬。 好家伙,那一日的两仪殿就跟街头菜市口没什么区别,就差直接上手打架了。 当时裴宣正好回皇宫禀报最近一段时日小常老板的动向,刚好看了这么一场大戏。 最后还是陛下的安抚下,双方这才算是暂时歇火。 裴宣还多嘴问了一句,好奇陛下会如何解决大军开拔粮草的问题,陛下并没有多说,只是颇为感慨的提了一嘴,说是有段时间没去常记茶楼了。 裴宣起初不明其意,直到得知小常老板人在汤峪镇的消息,这才心中恍然。 而陛下对此事的重要性,更是验证了裴宣心中的猜测。 不过知道归知道,裴宣并没有打算将陛下的安排告诉常昊,毕竟这件事情牵连甚大,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常昊这边还在盘算着赵明哲什么时候才会送来消息,一转头,刚好看到裴宣那副怪异表情。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馊主意?” “哪儿有,哪儿能呢?” 裴宣连忙摆手,顺势往下多说了一句,免得常昊看出破绽:“我在想,咱们回去的时候路上至少得四个时辰,可不能耽误守年夜。” 随着裴宣的提醒,常昊这才突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今天竟然已经大年三十。 也就是说,自己重生到大唐,已经将近半年时间了? 足足半年时间,换成别人,指不定早就建功立业,开国称帝什么的了,自己倒好,屁的成就都没做出来。 自己好歹也是两世为人,怎么就混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呢? 一念起,百念生。 常昊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感慨不已。 新年一到便是贞观元年,按照他对大唐历史的了解,贞观年间开年并不算顺利,直至到了几年之后,大唐国力才逐渐强盛起来。 贞观年间初期都遇到过什么问题来着? 蝗灾? 兵乱? 常昊皱着眉头,心中思量良多。 俗话说得好,站在风口上,猪都能起飞,如果类比股市,贞观之治的这些年就是大唐历史上第一个牛市。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赚钱,只有手里有了足够的银子,才能安全度过前几年的危机,之后再买个官,娶上两房老婆,安安生生躺着享福。 想到这里,常昊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房间里拢共常昊裴宣两人,但两人却是四目相对干坐着,无聊至极。 比起常昊两人,赵明哲此时的心情就是另外一个极端了。 紧张。 无比紧张。 单从在大街上强抢民女一事上,足以看出赵明哲胆子如何。 可这会儿,赵明哲却感觉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缩在袖口里的右手,手心里更是汗津津的。 即便如此,赵明哲仍旧不敢将手探出袖口吹风。 因为……在他手里正握着一把匕首。 鎏金镶玉,刀柄是鲨鱼皮包裹,刀身吹毛可断,这样一把匕首,放在长安城的武器铺子中,没有百八十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赵明哲从来没有将这匕首当成武器,而是类似于读书人手中的折扇或是书桌上笔山。 用赵明哲的话来说,这玩意儿就是本少爷的文房清供。 而现在,赵明哲准备让他的文房清供发挥出应有的功效。 匕首,打造出来就是要杀人的。 赵明哲双膝及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父、父亲。” 赵明哲身前半丈开外,正是赵家家主赵迎春。 赵迎春看也不看赵明哲,目光飞速在账本上挪动,时不时还提笔留下记号:“事情办得如何了。” 一如既往的冷淡。 在旁人眼中,赵明哲这位赵家少东家威风八面,不可一世,但在赵迎春眼里,赵明哲不过是一个蠢货儿子罢了,仗着赵家偌大家业作威作福,好似米虫一般。 其实昨天在栖云客栈的时候,那个假唐公子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儿子没了还可以再生,但赵家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为了把控赵家,花了十年时间,接着又耗费二十年时间将赵家推到四大粮商之首的位置。 人的一辈子,能有多少三十年? 赵明哲咬紧牙关,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捏着大腿。 可即便如此,赵明哲声音中依旧带着几分颤音:“栖云客栈中的那位唐公子,的确是假的。” 赵迎春疑惑抬头。 唐观公子是他亲自派人请来的,栖云客栈中那个定然是假冒者无疑,既然是冒充者,剁手也好,砍腿也罢,只要将其解决便是。 可赵明哲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意识到情况有可能出现偏差,赵迎春微微蹙眉,随手将毛笔搁置一旁:“说下去。” “是。” 赵明哲先是恭敬应声,然后缓缓起身:“那位唐公子是假的无疑,不过,真的唐公子却称呼其为……兄长。” 赵明哲挺直了腰杆,身子却止不住地打摆。 赵迎春脸色瞬变,语气骤然冷冽起来:“还有什么?” “唐观公子对其格外恭敬,言辞之中透着亲切,两人应当早就认识,之后,唐公子还提到了另外一件事。” “对方……有资格参加皇宫里的除夕晚宴!”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路走好赵迎春 约莫受情绪影响,赵明哲吐字极其缓慢。 不过好在声音波动不大,并不影响赵迎春听清楚话的内容。 赵明哲慢慢往前挪,嘴上则仍旧解释道:“期间,唐公子还说漏了嘴,那个假冒唐公子的人,有可能出自皇城!” 皇城虽然在长安城之中,但这两者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赵明哲都能想到的东西,脑子更好使的赵迎春自然也不例外。 只停顿了半息,赵迎春脸色便截然大变。 而这个时候,赵明哲已经来到赵迎春跟前,两人之间,只相隔一臂距离,这个时候,只要赵明哲伸手,就能轻而易举触碰到赵迎春。 但赵明哲并没有任何多余举动,因为赵迎春并没有给他机会。 “你是猪脑子吗?” 赵迎春一把抓住赵明哲衣襟,怒容满面:“对方怎么可能是皇城出来的!” 话说一半,想到范主事临走之前留下的吩咐,赵迎春这才勉强止住话头。 即便如此,他仍旧难掩满脸怒意:“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将其解决,若今天晚上之前他还活着,就不用回来了!” “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赵迎春重重哼了一声,随手松开赵明哲:“滚!” “孩儿……明白。” 赵明哲恭敬应声,低头看了眼散乱的衣襟,而后开口道:“其实,孩儿回来之前,还替那位公子带了一句话。” 闻言,怒意难消的赵迎春下意识抬头。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道雪亮寒芒,紧接着,耳边随之响起“噗嗤”一声。 “爹,别怪我,千万别怪我。” 赵明哲面色狰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都是那位公子逼我的,他说,要么我死,要么你死。” 赵明哲握着匕首的手已经鲜血淋漓,他却像是看不到一般,又拧了拧手腕。 “我还年轻,我还没活够,所以,就只能先让你死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赵家没落的。” 赵迎春张了张嘴,鲜血不受控制溢出:“你、你为什么……” “栖云客栈……那家伙,不是什么公子……” 剧痛之下,赵迎春面庞扭曲,四肢迅速泛起冷意,使得他想要挣扎都做不到。 “爹,你就被骗我了。” 一刀刺出,赵明哲心中的紧张情绪反而没了踪影:“若那位不是皇宫出来的大人物,唐观公子又怎么会那么客气?” “你真应该看看唐观公子见到那位公子时的模样,客气至极,丝毫不比元永逸见你时的情形。” 言毕,赵明哲低头看了一眼。 即便满手鲜血,可他心中却涌出一股莫名畅意。 “蠢、蠢货,那家伙明明只是一个小……” 没等赵迎春说完,赵明哲猛然拔出匕首,而后又再度刺入。 或许是因为过于紧张的缘故,刚才那一刀,并没有直接命中要害,但这一次,即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人。 “嘘!” 赵明哲状若癫狂,一只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则捂住赵迎春的嘴:“爹,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您就别教育我了。” “再者说……” 赵明哲身子微微向前,压低声音道:“您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当时您故意派我出门,便是为了让我在布料铺见到公子的婢女吧?” “有句话叫龙生龙凤生凤,您就算看不起我,也不应该看不起自己的种。” 赵明哲咧嘴一笑,捂着赵阳春的手又按紧几分。 “对了,告诉您一件事。” “当年您为了娶老家主的女儿,派人把我娘害死的时候,我就在床底下躲着,说来好笑,我娘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不要报仇。” 说着,赵明哲还真的哈哈大笑两声。 赵迎春再也没有半点反应,双目圆瞪,脸色泛起绛紫色。 在赵明哲出手时,赵迎春更多的是惊愕、不解、愤怒以及懊恼,种种情绪导致他失去了唯一一线逃生的机会。 然而当他意识到需要逃命时,大量的出血同时也带走了他对身体的掌控权。 再加上赵明哲堵住了他的口鼻。 最后的结果便是…… 堂堂赵家家主,在汤峪镇乃至长安城都遍布关系人脉的赵迎春。 被某位朝中大人物称作一条好狗,并加以青睐的赵迎春。 耐心蛰伏数十年,又耗费二十年时间振兴整个赵家的赵迎春。 就此消亡。 血液流尽,身体渐凉,再无任何生机。 杀人者,赵明哲,赵迎春之子。 赵明哲大笑不止,笑的眼泪满脸,笑得喘不过来气:“另外,您养在东市的那个小杂种,我会好好照顾好。” “听说他小小年纪就能识文认字,是个读书人种子,或许在您眼中,只有他这种人,才有资格接手赵家吧?” 椅子上,赵迎春的尸体沉默无言。 紧接着,笑声戛然而止。 赵明哲缓缓后退两步,面无表情。 只有若隐若现的泪痕可以证明,刚才的赵明哲情绪有多么剧烈。 静静地看着赵迎春的尸体良久,赵明哲不顾双手鲜血,抬手揉了揉脸,挤出一个笑脸。 之后,赵明哲对着面前空无一人处客气道:“公子,您安排的事儿我都做好了……” 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妥妥的狗腿子。 一句话没说完,赵明哲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应该这么说。” 赵明哲又抬手拍了拍脸,身子微微佝偻几分:“公子,小人幸不辱命,把赵迎春那狗贼给杀了!” 说完,赵明哲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栖云客栈中,裴宣还在没话找话,这会儿他们已经聊到了书法上。 常昊裴宣两人,前面一个,论字的好坏只看能能卖多少钱,另一个,妥妥的文盲,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 偏偏就是这么两个人,聊起书法来,那叫一个兴致勃勃。 常昊说欧阳老先生写的字好,一字千金,裴宣说,他叔父的字虽然看不清内容,但也是一等一的佳作。 两人各说各的,倒也不吵架。 就在裴宣说他叔父写字是何等的风姿卓绝,无比潇洒的时候,常昊突然回过神来问了一句:“你叔父是谁啊?” 裴宣怔了一下,瞬间傻眼。 他可能没那么出名,但是他叔父裴经纶,可是千牛卫大将军,正儿八经的朝中重臣,名声在外。 一旦将叔父的名字说出来,常昊极有可能会知道叔父的官职,再结合叔父的职位顺势猜出陛下的身份…… 那自己岂不是死定了? 怎么办? 裴宣额头瞬间溢出一层细密汗珠。 常昊不明所以,又催问了一句:“说说看,你叔父是谁,指不定我还听说过呢。” 常昊原本是想要将裴宣的叔父与历史上的书法大家对照一下,但这话落在裴宣耳朵里,却成了另一个意思。 裴宣张了张嘴,神色艰难。 说? 还是不说? 说了,自己有可能小命不报。 不说,又没办法糊弄常昊。 裴宣虽然没有听说过“不作就不会死”这句话,但他的所作所为,却无比契合。 第一百七十二章 赵明哲前来复命 “公子,敢问公子在吗?” “小人赵明哲,前来复命!” “公子所托,小人已然完成了!” 裴宣这边正愁该怎么糊弄常昊的时候,房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这声音对裴宣而言,丝毫不亚于救命稻草。 “我去开门!” 撂下这么一句话,裴宣直接起身逃离现场,不再给常昊继续追问的机会。 常昊虽然好奇,但也不是非要知道裴宣的叔父到底是谁,吹牛逼嘛,当不得真的。 在常昊看来,裴宣根本没有什么写字写得好的叔父,主要是牛逼吹开了,有些收不住,才会出现了这么大的漏洞。 但常昊不知道的是,裴宣还真有这么一个会写字的叔父,名裴经纶,不仅会写字,而且满朝文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敢厚着脸皮自命书法大家的。 裴经纶武将出身,偏偏喜欢自称书法大家。 可实际上,他写字就是一通乱描,还说是什么草书,可写完之后连他自己都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最关键的是,他写完字之后还喜欢到处送人,什么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什么礼部刑部户部,什么鸿胪寺大理寺都没能躲过。 不仅如此,这货仗着千牛卫大将军的身份,还在李世民跟前吹嘘自己写的字如何如何好。 李世民被搞得不厌其烦,只得勉强收了一副。 不过,由于那副字实在不堪入目,李世民随手将字帖垫在笔山下面,结果被这货看到后,上下两片嘴皮子一扒搭,就成了陛下日日翻阅他的字帖,爱不释手。 自那之后,裴经纶“书法大家”的名头就传开了。 不过朝臣们提及“裴大家”的时候,大都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裴宣不识字,本就看不出字的好坏,再加上裴经纶日常吹嘘,成功洗脑,这才有了裴宣的一番说辞。 当然,灯下黑的裴宣自然对此毫不知情,而常昊则连裴经纶这个名字都不知道,也就无法辨别真伪。 裴宣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专程回来复命的赵明哲还能是谁? 赵明哲双手是血,脸上依稀留有泪痕,不过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还挂着几分浅淡笑容,与早些时候在赵迎春面前时的那副癫狂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见开门的是裴宣,赵明哲客气躬身:“公子在房间吗?” 之前领着唐观来栖云客栈的时候,赵明哲见过裴宣,虽然两人没有交流,但他很清楚知道裴宣是常昊的护卫。 裴宣上下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在里面。” “多谢。” 赵明哲再度拱手行礼,态度谦卑的一塌糊涂。 裴宣微微侧开身子,给赵明哲让开道,暗地里则提高警惕,免得赵明哲突然做出什么会危及到常昊性命的举动。 不过,此时的赵明哲已经赌上了全部身家,就算裴宣不闻不问,他也没有胆子对常昊出手。 赵明哲缓步进门,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常昊。 “公子。” 见到常昊本人,赵明哲二话不说,直接单膝下跪:“赵迎春已经被小人彻底解决,没有留下任何后患。” 在看到赵明哲这幅打扮的时候,常昊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虽说常昊早有了心里准备,可当赵赵明哲真的将事情完成的时候,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愕然。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赵明哲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看着眼前的赵明哲,常昊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足足两句,常昊这才抬手示意赵明哲落座。 赵明哲只是躬身道谢,身子却没有挪动的意思,更没有直接落座的想法。 常昊也不在意,回想着唐观给自己的感觉,语调平缓开口。 “我很好奇,你现在什么感觉?” “回公子的话,小人心中只有欣喜。” 赵明哲不算蠢笨,自然听得出常昊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 在赵明哲看来,常昊此时问的话,都只是在试探而已,言语上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直接引得这位公子不满,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下场就会与父亲差不了多少。 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常昊眉头微微扬起,脸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意味。 从赵明哲此时的状态不难看出,那位赵家家主应该已经身死道消,而且赵明哲没有那个胆子欺骗自己。 明明死了一个人,可常昊却心绪平和,神色如常,像是半点没有放在心上一般。 而常昊这样的反应落在赵明哲眼中,自然而然就变成了高人风范。 殊不知,常昊是真的不在意赵迎春的死活。 即便两人第一次见面,赵迎春就领着人撞破了常昊的房门,还要当众揭穿常昊身份。 在常昊看来,对方要找自己的麻烦,很正常,毕竟是执掌四大粮商之首的赵家家主,哪会任由旁人骑在头上拉屎撒尿。 自己这次汤峪镇之行,本来就是刀尖上跳舞。 赚钱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很正常。 自己没有那份实力,最后的结果无非是被赵迎春当场揭穿身份,或死或残。 话又说回来,自己躲过被揭穿身份的危机,只能怪赵迎春运道不好,胆子不够大。 常昊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烂好人,被别人找麻烦,也只能唯唯诺诺,有多远躲多远。 既然老天给了重活一世的机会,哪儿还有重蹈覆辙的说法。 常昊这边不开口说话,赵明哲也躬身垂头,没有急着表忠心。 旁边,裴宣看着两人的模样,满心古怪,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插嘴。 “赵家……” 常昊抬头望向赵明哲,语调平缓:“赵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谁在背后出力?” 赵明哲身子一颤,下意识挤出几分笑容:“回公子的话,家中事务一直都是由我父亲亲自打理的,我就是一纨绔子弟,从不过问生意上的事情。” 一边说,赵明哲还赔着笑,生怕说错了话,或是表错了态度。 不过,他这些话说的倒是实情。 这些年他对自己那个父亲一直是避而不及,免得被其察觉到自己窝藏在心底许多年的想法。 平时里,他架鹰遛狗、横行乡里,巴不得赵迎春少看自己一眼,又怎么会主动凑上去吸引赵迎春的注意。 “从现在开始,你就要过问赵家生意上的事情了。” 常昊神色淡然,扫了赵明哲一眼后,很快又收回视线:“即便是赵迎春死了,赵家的底子,终归还是在的。” 赵明哲眼前一亮,脸上涌现出狂喜神色。 但同时,赵明哲的身子弯的更低了:“小人明白。” 不顾旁边裴宣脸色怪异,常昊微微颔首,继而开口道:“身为人子,总是要履行孝道的。” “赵迎春的后事,记得好好处理,不要有纰漏。” 赵明哲再次躬身称是。 一番话说完,常昊突然笑了起来,目光落在赵明哲身上:“下次再来见我,记得好好收拾收拾,满身血污,算怎么回事?” 言毕,常昊没有给赵明哲解释的机会,直接抬手驱赶赵明哲离开。 见状,赵明哲只得躬身行礼,然后倒退着离开。 随着赵明哲来而复返,房间里再度只剩下常昊和裴宣两人。 没等裴宣开口发问,常昊猛地吁了口长气,满脸笑容:“总算走了,都快憋死本少爷了!” 裴宣满头黑线,一时无言。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成功洗脑 真要算起来,裴宣已经有些看不懂现在的常昊了。 早上唐观在场的时候,常昊对赵明哲那番言语,根本不是他认识的常老板能说出口的。 那个趴在河边撅着腚,哭丧着脸说丢了五两金子的常老板,如今却能云淡风轻说出“死赵迎春一个,保全赵家”的话。 在裴宣的认知中,常老板是个顶有趣的人,除了银子,旁的事儿,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除此之外,常老板能跟当今陛下谈天说地,关键是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普天之下,大唐之内,他就没看到过第二个。 就连朝堂上下最懂陛下心思的魏大人都做不到。 裴宣沉思许久,望着常昊,好半晌才憋出几个字:“常老板,你……” 话说一半,裴宣却又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起。 常昊闻声回头,注意到裴宣的表情后,主动开口道:“我什么我,人设,懂不懂,我这叫塑造人设!” 说话的功夫,常昊毫不客气的甩给裴宣一个大白眼。 裴宣嘴角抽了抽,脸黑的跟锅底一般。 先不说人设是什么鬼东西,你这上下嘴皮子一吧嗒,就吓的赵明哲宰了赵迎春,让这么两位上演了一出父子相残的戏码。 结果到头来,你却来了一个什么塑造人设? 有你这么塑造人设的吗? 再者说,刚才那副正儿八将的模样,哪里像是演出来的? 若不是之前就认识,他刚才甚至以为那种模样才是常昊的真正面目了。 裴宣满肚子的牢骚,反而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 常昊一副满不在意的表情,丝毫没有主动开口解释的意思,裴宣本来就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心里想了些什么,全都表现在脸上了。 大眼一扫,就能猜出来他心里想的什么。 瞥了眼裴宣,常昊随手倒了杯茶水:“我不这么做,到时候死的就是我,人家可是赵家家主,正儿八经的大商人。” “能走到赵迎春这种地步,手上不沾点血腥,你信?” 没等裴宣回答,常昊便随口给出自己的答案:“反正我是不信,所以姓赵的死就死了,我半点心里负担都没有。” “再者说,因为赵家的原因,檀儿差点被逼死,我这个当少爷的不做点什么,还配当人家的少爷吗?” 常昊一开口,嘟嘟嘟就是一大串话,丝毫不给裴宣半点插嘴的机会。 偏偏裴宣不知道该从那个地方开口,满肚子的话就卡在嗓子眼,被常昊劈头盖脸一顿说,又给咽了回去。 常昊抿了口茶润嗓子,然后又换上一副正经表情:“当然了,我这么做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从表面上看,檀儿被赵明哲找麻烦,只是赵明哲管不住手脚,纨绔子弟习性作祟,可真的只是碰巧吗?” 裴宣虽然说不上话,但却不耽误他摇头。 “赵明哲身为赵家少东家,汤峪镇上一等一的纨绔子弟,即便是在长安城中也算是一流的少爷,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怎么可能会盯着檀儿不放?” “在那之后,赵迎春打着赔罪道歉的名义,领来一个姓范的人,被我侥幸蒙混了过去,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一早,真正的唐观就出现在了栖云客栈。” 说到这里,常昊吁了口气:“也正是唐观的出现,才让我明白,赵迎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我小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跟他们讲什么道理?”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跟老魏,如果不是你们及时赶到,就冲着那位唐观唐公子的势头,我怕是没办法坐在这里跟你说话。” 裴宣嘴角抽了抽,憋出半句话:“不、不用谢。” 常昊叭叭叭一通讲,乍一听十分有道理,可在裴宣看来,总感觉哪里有点问题。 可一时半会儿的,反而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 亏得大唐这会儿还没有“洗脑”这个说法,否则裴宣肯定能明白,常昊刚才对他做了些什么。 裴宣那个小脑袋瓜转得慢,好半晌都没有捋清前因后果,直到最后,只得晃了晃脑袋,将这些事情暂且搁置。 “那今天晚上之前,咱们能回长安吗?” 虽然没能搞清楚常昊为什么会跟变了个人似得,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将常昊安然无恙的带回去。 毕竟这才是他此行最主要的目标。 “回啊,为什么不回去?” 常昊一个反问,直接让裴宣哑口无言:“大过年的,待在外面算是怎么回事?” 裴宣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有开口。 您老还知道过年呢? 看您在汤峪镇上耀武扬威,玩儿的不是挺开心的吗? 注意到裴宣的表情,常昊乐呵呵一笑,心情大好。 说白了,他跟裴宣说的那些话,实际上也是为了讲给自己听。 归根结底,赵明哲与赵迎春父子相残,起因在于他,如果没有他的安排,赵明哲肯定没有胆子对赵迎春动手。 换言之,赵迎春的死,跟他有直接关系。 常昊两世为人,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小商人,三两句话就变相杀了人,常昊心中的感觉可想而知。 而这番话,只是常昊想要减轻自己心里的负罪感。 亏得对面坐的是裴宣这个脑袋瓜不太好使的,如果换成魏征或是李世民之流,即便任凭常昊磨破嘴皮子,到最后仍旧是收效甚微。 强忍着怼呛常昊的冲动,裴宣主动换了个话题:“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常昊似乎早就有了心理准备,面对裴宣的询问,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直接开口道:“收整粮食,回长安城要钱!” “收整……粮食?” 裴宣瞪大双眼望向常昊,神色错愕:“汤峪镇的粮食动辄成千上万石,就算你能将粮食收拢起来,可运粮并非小事啊!” 闻言,常昊挑眉甩给裴宣一个大白眼:“说你笨还真没有冤枉你。” 裴宣愕然。 “谁说必须要把粮食带到长安城才能卖钱的?” 常昊按着桌边起身:“有种经销方式叫寄售,懂吗?” 裴宣很是识趣的摇头。 他是真的不懂。 “说白了,我只需要将这些粮食全都归拢起来,找个仓库装起来,到时候再让汤峪镇的粮商出具一份契书,我只需要拿着契书回长安城即可。” “接下来只需要再找好买家,将契书交给对方。” 常昊搓了搓手指,脸上洋溢着热切笑容:“对方看到一纸契书,就会乖乖将银子交出来,再之后,我只需要安安心心数钱就好了。” 常昊说的简单,可裴宣却总觉得这事情不太靠谱:“这样真的能行吗?” “行不行,你说的不算,我说的也不算。” 常昊转头瞥了裴宣一眼,乐呵呵朝门外走去:“有人信就行。” 冬天到了,家家户户开火生灶,又到了杀猪的季节,忙碌了几天的常师傅,准备好好犒劳自己。 所以,他举起菜刀,对准了长安城那头最大的大财猪。 第一百七十四章 你怎么在这儿 “魏、魏大人,您、您怎么会来这里?” “您不是……” “不是应该还在长安城?” 魏征一如既往的板着脸,不苟言笑。 对面,脊背微微佝偻的范主事神色惊愕,双眼瞪得溜圆。 看得出来,魏征的出现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或者换句话说,他完全没有想到当朝左仆射魏征魏大人,竟然会来汤峪镇这样的小地方。 魏征神色犹如无波古井,语调平缓:“说来也是,毕竟在你们看来,整件事情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应该没有任何人知情才对。” 魏征那副语气,寡淡的令人发指。 偏偏话里的内容,却听得范主事心中惶恐。 若是在长安城遇到这位魏大人,他远不至于如此,但这里是汤峪镇,而且他身上还背负着自家主子的命令。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范主事咽了口唾沫,思绪飞速运转。 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死,可若是因为他的缘故而影响到主子的安排,他一家妻儿老小,到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先应付面前这位魏大人,然后尽快回去,将消息带给主子。 “魏大人……您……” “我问你答,你有三次开口的机会。” 范主事心中盘算的很好,可魏征却并没有给他机会。 明明一身灰袍,行脚商人打扮的魏征,此时却好似身穿官服,端坐于朝堂之上的感觉。 气势凌人,莫过如此。 范主事脸色一暗,连忙躬身拱手。 “你来此处,可是受了旁人的命令?” “回大人的话,小人……” 范主事话说一半,魏征突然开口打断道:“想好之后再回答,若是撒谎,就不必说下去了。” “小人明白。” 范主事躬身应是,额头已经多出些许细密汗珠。 在魏征的注视下,范主事凝眉良久,才开口给出答复:“是。” 魏征若有所思,再度追问:“其二,此番来汤峪镇,准备将粮食运往何处?” 范主事身子一颤,满面愕然抬头。 魏征依旧神色如常。 范主事嘴角抽了抽,良久之后,才咬牙道:“回大人的话,小人不知。” “果真不知?” “的确不知。” 范主事牙关紧咬,脑袋低垂,不让魏征看到自己的表情。 魏征微微颔首,继而起身:“既然如此,第三个问题就没有问的必要了。” 言毕,魏征抬脚朝门口处走去,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另外,赵家家主赵迎春已经身死道消。” 范主事愕然抬头,双眸之中,满是惶恐。 没有等他开口,魏征已经离开房间,与此同时,门外则有数十人大步而入。 单看装扮,似乎和魏征身上的着装没有区别,只不过,这十人无一不是体格魁梧,龙行虎步,比起行脚商人,倒更像是大户宅院里看家护院的打手。 事实上,这些人也的确是看家护院的护卫。 不过看的是皇帝老儿的家,护的是皇宫城池。 千牛卫。 十个人,全部都是。 看到这些人进门,范主事轻轻叹了口气,脊背倏然直起几分:“敢问魏大人,能否保住我家中老幼?” 门外,鸦雀无声。 缓步进门的十名千牛卫悄无声息进门,不动声色中便封死了范主事所有退路。 别说范主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就算是一等一的江湖好手,在十人包围下也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大唐军卒,十人为一伍,若说千牛卫能以一当五,十人成伍后,则与百人周旋。 真当李世民只是在玄武门截杀了太子李建成才坐上了皇帝位? 远不见,早在太上皇李渊兴兵时,李世民率军征战四方,无往而不利。 然而,身陷死局的范主事却看也不看千牛卫,仍旧咬紧牙关对着门外道:“求魏大人护小人家人周全,小人……小人知道粮草运往何处!” 魏征的身形很快便出现在门外,依旧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半刻钟后,魏征离开实际上是赵迎春私产的宅院。 在门外站了约莫半柱香,等到千牛卫依次离开宅院,魏征这才转身上了马车,声音平淡至极:“去栖云客栈。” 魏征赶往栖云客栈的同时,栖云客栈中,常昊也已经将檀儿领了回来,随行的还有杜祁一行人。 将檀儿安置在客栈中,常昊留下几人保护檀儿,之后领着杜祁裴宣直奔元家。 虽说没少跟元家主母沈怜阳打交道,但拜访元家,还真是头一次。 和常昊想象中的不同,拜访元家时,元家上下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抗拒,相反的,以沈怜阳为首的一众元家人表现的极其热切,甚至让常昊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众多元家人中,又以一个四十来岁,小眼国字脸的中年人表现的最是明显。 满脸堆笑,言辞热切,那感觉,简直是将常昊当成了元家的半个主子看待的。 虽说从传开的“沈怜阳勾搭上长安城公子哥”消息来看,常昊的确算是半个主子,但小道消息终归是小道消息,岂能一概而论之。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常昊还不能解释太多。 好不容易摆脱了元家人,常昊才算是有了一丝和沈怜阳独处的机会。 房门刚刚关上,沈怜阳便主动开口道:“赵迎春……死了。” 汤峪镇四大粮商,相互之间都安插有眼线探子,再加上赵迎春身死的消息过于震撼人心,根本遮掩不住,所以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其余三家。 “公子,是您做的吗?” 沈怜阳睁大美眸,睫毛颤颤,眼神中依稀透着期待。 常昊摇了摇头,脸不红心不跳。 赵迎春本来就不是他杀的,明明是赵明哲动的手。 沈怜阳一时愕然,剩下的话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常昊目光随意的打量着沈怜阳的闺房,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常昊这还是第一次进女人的房间,说不好奇,那才是假的。 “可是,几大粮商中都在流传,是公子出手解决了赵迎春,而原因则是为了给那个小婢女报仇。” 沈怜阳满心不解,语气中透着浓浓疑惑:“而且,公子不是也说过,汤峪镇以后只会有三家粮商吗?如今赵家没有家主,要不了多久便会被瓜分殆尽。” “岂不是刚好对应了公子的说法?” “不是我,我没有,别瞎说。” 常昊二话不说直接来了一套否认三连,没等沈怜阳反应过来,紧接着又直接上来一句话堵住了沈怜阳。 “我这次来元家是有正事儿要跟你商量,你再揪着这件事不放,那我可就要去找周吴两家了啊!” 闻言,沈怜阳立即换了副面孔,声音也柔和许多:“奴家不说就是了,敢问……公子有什么安排?” 常昊心里松了口气,这才正色道:“粮食。” “我需要你写一份寄售粮食的契书,只是一份契书即可,粮食该放在什么地方,仍旧放在什么地方,另外……” 常昊主动往前凑了凑,继而压低声音道:“契书的内容这么写……” 第一百七十五章 裴宣的两幅面孔 两刻钟后,常昊领着人离开元家。 元家上下依旧热忱恭送,态度客气到了极点,顺带着,常昊也记下了那个中年男人的名字。 元永逸。 “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一定要联系我啊!” “小人姓元,是元家二房的当家,无论什么事,小人保管给您做的漂漂亮亮的……” 听着身后中年人的大嗓门,裴宣掏了掏耳朵,转头看向常昊:“那个姓元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真打算用这种人?” “谁说我要用他了?” 常昊随手将那张名刺丢出车窗。 元家,他只需要一个沈怜阳就够了,不管是从沈怜阳的态度,还是为人处世的性子上看,都是顶好的合作伙伴。 那个元家二房,又算得上哪根葱? “裴大哥,赵家那边,就麻烦你走上一趟吧?” “这样不太好吧?” 裴宣有些老大不情愿,他这次来汤峪镇可是为了把常昊带回去的,万一出点什么差错,那他岂不是白跑一趟? “我自己去也行,就是回来之后收拾收拾东西,估计得再浪费个把时辰……” “我去!一个小小的赵家怎么能劳烦常老板亲自跑一趟呢?” 裴宣一改方才的模样,很是义正言辞道:“你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越快越好,最好是我回来之后咱们马上就能出发回长安城。” 比起保护常昊的周全,裴宣更在乎的自然还是能不能早点回长安城。 早点回去,就表示他能早些时候复命,这可是事关脑袋的大事儿,能早点完工,自然还是早点完工的好。 常昊乐呵呵的摆了摆手,示意裴宣快去快回。 随着裴宣跳下马车大步离去,常昊脸上多出几分笑容。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不过有一点,常昊并没有骗裴宣,那就是他回去之后的确要收拾东西,准备回长安城了。 随着那位唐观公子到了汤峪镇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很是顺风顺水。 先是借着唐观狠狠的狐假虎威了一次,让赵明哲上演了一出父子相残的戏码,而赵迎春的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则让他的身份看起来更加真实。 正因如此,在拜访元家的时候,元家上下才会表现的如此客气。 而赵明哲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有唐观那番态度在前,除非赵明哲知道他不是皇宫里出来的大人物,否则在那之前,赵明哲都不敢生出二心。 而且还不能是听说,必须是亲眼目睹。 因为,赵明哲正是亲眼目睹了唐观对他客气至极,一口一个兄长。 到现在为止,他算是在赵家元家都能说上话,接下来只要这两家能够拿出代表着粮食的契书,他就能轻松从李艺手中骗到银子。 之后再想办法拖上个十天八天的,等到李艺离京,这笔银子他就算是彻底落到手里了,而且还不用把粮食交出去。 最最关键的是,有了这么两家粮商,他就像是多了两处渠道,要知道,他手里可是还有一大批种子。 除此之外,温泉皇庄旁边的几亩地快该收成了。 到时候以粮为种,最短只需要三个月时间就能收获大批的粮食,以玉米和红薯的产粮,再加上西瓜丝瓜,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成为最大的粮商。 这年头,粮食就是钱,还是实打实的雪花纹银。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而且到了那个时候,别说六品官,五品官都不在话下。 “少爷?少爷?” 就在常昊还在遐想时,旁边杜祁开口提醒:“咱们已经到了。” 常昊这才回过神来,栖云客栈大门已经近在眼前:“行,回去收拾东西,咱们今天就出发。” “回长安城!” 虽说来汤峪镇这几天时间不算长,但短短几天里发生的事情,比常昊早些时候在茶楼两三个月里遇到的事情都要多。 元家主母沈怜阳,赵家赵迎春、赵明哲,再加上那个被专程请到汤峪镇上的唐观唐公子。 掰着手指头算算,常昊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天做的事情还真不算少。 先不说跟沈怜阳达成了合作,元家甲一号粮仓中还专程备好了两万石粮食。 关键是赵家,彻底被吓破胆子的赵明哲估计短时间内很难生出二心,只要裴宣拿到赵家出具的契书后,又是一大笔粮食。 当然,最重要的还不是粮食。 那位唐观唐公子,可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户部尚书唐俭的幼子。 俗话说得好,朝中有人好办事,只要跟对方攀上关,以后在长安城中,还用担心会被人找麻烦? 念头至此,常昊心情大好,连带着脸上都多出几分笑容。 檀儿经过两日修养,状况已经好转许多,虽然还是一副面色苍白的虚弱模样,但已经能勉强下床。 常昊让檀儿先休息,自己则忙活着规整东西。 亏得他们这次来汤峪镇上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所以很快便收拾完毕,接下来只需要等待裴宣拿着契书回来。 常昊不知道的是,在他看来很简单的事情,到了裴宣这边,却是格外难办。 原因很简单。 赵明哲掏不出契书。 赵迎春死的过于突然,也就导致了本该顺理成章继承家业的赵明哲陷入了不小的麻烦之中。 赵家族老们一直认定赵明哲没有资格继承赵家,或许是为了夺权,或许是不舍得赵家偌大的利益,一干族老们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便掌控了赵家各个紧要部位。 如此一来,即便赵明哲空有家主的名头,但实际上却是一点权力都没有。 说白了,赵明哲当上了家主,同时却成了族老们扶持起来的傀儡,之前赵迎春还在的时候,以赵迎春的心机手段,压得族老们喘气都困难,哪里还有半点歪心思。 可如今赵迎春一死,这些人的心思自然也就活络起来了。 至于给赵迎春报仇,或者是查明真相什么的,全然没有人在意。 说得好听点叫人死如灯灭。 说的难听些,就是一个死了的人,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听完赵明哲的一番讲述后,裴宣微微皱眉,良久不语。 赵明哲则躬身垂头,神色谦恭,哪里还有半点纨绔大少的模样。 足足许久,裴宣转头看向赵明哲,声音平缓道:“赵家那些族老,品行如何?” “能跟我那个父亲搅和在一起的,自然也都是一群腌臜货色。” “既然如此……” 裴宣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轻轻按在桌面上。 听到“啪嗒”一声脆响,赵明哲下意识抬头,紧接着,他便看到了摆在桌面上那块鎏金令牌。 令牌上字不多,只有三个。 然而也正是这三个字,却让赵明哲瞬间瞪大双眼,心中愕然良久:“这……这是……” 令牌上,赫然写着三个正楷字体。 千牛卫! 第一百七十六章 终于到了回家的时候 “拿上这块令牌!” “给你半个时辰时间,将事情解决。” 裴宣声音冷冽,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漠然。 这就是裴宣待人处事的习惯。 若是换成常昊在这里,裴宣指定满脸笑容,客客气气,哪儿敢甩脸色。 但赵明哲算是什么东西? 区区赵家少东家,额,不对,现在应该称其为赵家家主。 可那又如何? 裴宣身为千牛卫备身,又岂能没有一点脾气,只是在常昊面前,不便于展露而已,远不见,之前的昭武校尉吴日朗,已经算是半个任务了吧? 到头来,还不是被裴宣领着千牛卫的人狠狠揍了一顿,而且那还是在长安城居德坊。 而此时的赵明哲,直直愣在原地,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千牛卫,竟然是千牛卫? 长安城宫城之中,负责帝王安危的千牛卫? 赵明哲是认识裴宣的,而在他的认知中,裴宣只不过是常昊身边的护卫,而且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裴宣的那副站姿做派,也的确是护卫模样。 可就是这么个护卫,竟然是千牛卫? 自己果然猜错那位公子的身份! 裴宣当然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偷懒的举动,反而加深了赵明哲的想法。 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令牌一眼,裴宣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转头看向赵明哲:“怎么,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连自家老爹都下得去手,遇到几个老不死的反而拎不起刀子了?” 赵明哲身子一震,连忙双手捧起令牌:“小人明白!” 裴宣平日里再怎么大大咧咧,终归李世民身边亲卫,正儿八经的大人物。 赵明哲就算成了赵家家主,也不过是个“小人”而已。 前后约莫一炷香光景,赵明哲便去而复返。 裴宣一手接过令牌,一手拿起那张契书,起身离开赵家。 直至裴宣已经不见踪影,赵明哲仍旧躬身站在门口处,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得。 就连赵明哲自己都不相信,从早上见到那位真正的唐观唐公子,再到现如今他彻底坐稳赵家家主的位置,整个过程只花费了一上午的时间。 想当初,即便是他父亲,为了成为赵家家主,也用了整整十年时间。 赵明哲微微抬头,一眼望向门口处,良久不语。 裴宣这边回到栖云客栈的时候,常昊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客栈有现成的马车,只需要十两银子就可以送人去长安城,如果放在平时,常昊说什么都不会花这个冤枉钱。 但现在檀儿有伤在身,实在不是舍不得钱的时候,常昊只能乖乖掏银子。 裴宣来的时候骑的战马,这些战马不能留在汤峪镇,所以裴宣只能先去了镇边客栈一趟。 因为马匹较多,客栈老板很是热情的喊上店里的伙计,特地将马送到了栖云客栈这边。 常昊这边都处理妥当的时候,魏征则领着数十人姗姗来迟。 虽说魏征还是那副板着脸的表情,不过从他的语气中勉强可以判断出,此行的目的应该也已经达到。 常昊没有多嘴,只是招呼着魏征一起上马车,毕竟是个老爷子,身子骨肯定受不了。 魏征倒也没客气,稍稍拱手算是道了谢,之后便跟着上了马车。 裴宣一行人来汤峪镇的时候,一人双骑,多出来的一骑刚好分给杜祁和那些个小弟们。 比起常昊,杜祁还算见多识广,刚翻身上马就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普通马匹与战马,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杜祁原本还想问个清楚,但一心想要尽快赶回长安城的裴宣根本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从长安城到蓝田县一来一回需要九个时辰的路程,单程只需要四个半时辰,不过裴宣一路催促,中途没有停歇,四个多时辰的路程,硬是缩短了足足一个时辰。 一行人中午出发,临至傍晚夜幕深沉时,堪堪抵达长安城。 今天可是除夕之夜,长安城内外灯火通明。 这个时间点城中百姓都已经吃了晚饭出来游玩,城中热闹异常。 常昊随手掀开车帘,让靠在车壁的檀儿看风景。 望着金光门大门上那一溜大红灯笼,常昊乐呵呵感慨道:“没想到一回来就能看到这幅画面。” 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的檀儿点点头,满脸笑容,双眸之中倒映着灯笼的点点红艳。 少女心性,遇到这种喜庆的日子,难掩心中喜悦。 “新年新气象,这才叫过年嘛。” 一直抬手撑着车帘也不是个办法,常昊索性直接将车帘搭在一旁,好让车厢中几人都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魏征听到常昊的说法,没由的心中一动:“小常老板不是长安城本地人吗?怎么听你话里的意思,似乎觉得很是新奇?” “这……呵呵。” 常昊略显尴尬的笑了笑。 做人果然不能太得意,这不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了吗? 之前的常昊自然对这幅画面熟悉,可现在的常昊,对过年仅有的印象却是布置越来越豪华的街景,和路上越来越少的行人。 老辈人远隔千山万水,临到年关也要赶回家过年,但对年轻人而言,所谓的过年,却只是难得的长假而已。 人的生活越来越好,对古风古俗却越来越不重视。 常昊笑着摇了摇头,将心中这些想法抛诸脑外:“以往都是都是我自己一个人,但今年便要好上许多。” 说话间,常昊转头看向檀儿,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马车旁,杜祁驱马上前,解释道:“少爷,前面街上行人太多,马车过不去,咱们绕小道回去吧?” 常昊随口应了一声,马车旋即调转方向。 魏征先是稍稍一怔,而后了然点头。 在他看来,常昊说的是父母早逝,每逢过年,自己都要独守宅院,但今年身边有人陪伴,不会那么孤独。 “说起来,我主子本想请你去吃一顿家常便饭。” 魏征语调平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亏得裴宣没在旁边,否则听到这话后,指不定要惊掉下巴。 当今陛下的家常便饭,那能是家常便饭吗?而且,离的最近的一顿家常便饭就是马上就要召开的除夕夜宴了。 常昊收回目光,脸上带着笑容:“但是?” 魏征微微点头,继而道:“但是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顿饭,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吃上了。” 常昊满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哪儿有大过年去别人家里吃饭的,麻烦你回去转告李哥,等到明天一早,我去拜年。” “我会如实转告的。” 话毕,魏征随之起身,临到下车前,又顿住脚:“另外,提前说一句,新年吉祥,恭喜发财。” “同喜同喜。” 常昊笑呵呵抬手:“借你吉言了。” 魏征弯腰下车,护卫两侧的千牛卫随之离开,裴宣临走前跟常昊打了个手势,示意明天见。 常昊笑着摆摆手,算是答应下来。 等到老魏裴宣两人离开,常昊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了眼窗外:“走,咱们也回家!” “过年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罗艺上门 除夕之夜,爆竹声阵阵,大红灯笼高高挂。 宫城内外,满城欢声笑语,今年的除夕夜宴分外热闹。 一则是新帝继位,除夕夜宴规格远超前几年,二则是长孙皇后在后宫之同样设宴招待朝臣家眷,这放在往常可是从未出现过的。 帝王家的除夕宴分外热切,坊间百姓的新年同样也好过不少。 随着新帝一系列政令下发,城中百姓也算安稳许多,颇有几分安居乐业的意思,正因如此,百姓们对未来也有了期待。 常昊杜祁一行人进了城后并没有直接回茶楼,考虑到檀儿的情况,常昊特地询问了檀儿的意见,得知檀儿想要回家过年后,便顺带着拐了一趟,将檀儿送到了家。 临走之前,常昊还特地留下十两银子。 不算多,但足够檀儿一家过个好年,在檀儿父母感恩戴德声中,常昊领着杜祁离开。 常昊虽然说今年的茶楼会比较热闹,但送走了檀儿后,还是顺带着问了杜祁一句。 结果杜祁听完话后,竟然罕见的甩给常昊一个白眼。 虽然没说什么话,但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是明确。 见状,常昊也就没有赶着杜祁离开。 于是乎,常昊、杜祁,连带着杜祁手底下几个无家可归的手下,一股脑全聚在了茶楼。 汤峪镇之行收获颇丰,心情大好的常昊主动下厨,一通忙活后,很快便整出一桌色,再从后院挖出一坛醉仙酿,这顿除夕宴算是齐活。 不过忙活完这些,时间已经不早,常昊正打算招呼杜祁几人开吃的时候,门外突然多出一颗光头。 “这么巧,正吃着呢?” 玄奘半点不客气,找了处空地坐下后,还不忘招呼其它人落座:“常施主,杜老大,都愣着干嘛?倒是坐啊!饭菜凉了都不好吃了。” 常昊面色古怪,盯着玄奘看了好半晌。 旁边,杜祁拉了拉常昊,压低声音道:“少爷,不然就算了吧,咱们几个绑到一块儿都不够这家伙一只手打的。” “有道理。” 常昊点点头,这才打消了跟玄奘计较的念头:“等裴大哥来了再说。” 这次汤峪镇之行,玄奘虽说也跟着过去了,但整天神神叨叨的,真正的大忙一点都没帮上。 常昊甚至觉得,玄奘这次跟着去汤峪镇,就是为了帮老相好的。 不过,说成老相好也不对,毕竟玄奘跟沈怜阳并无实质性的关系,只是玄奘年少时被人救过,算是报恩。 常昊和杜祁的对话声音不算小,再加上玄奘耳朵尖,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常施主!贫僧是有苦衷的!” 玄奘一撂筷子,满脸义正言辞:“在你们看来,贫僧一事无成,但实际上,贫僧暗中解决了不少的麻烦!” “比如呢?” 常昊侧目瞥了玄奘一眼。 “比如……” 玄奘张了张嘴,脸上挂着几分尴尬笑容:“比如……” 玄奘“比”了好半晌,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常昊懒得跟他计较,大手一挥,示意众人落座,开始吃饭。 常记茶楼的第一顿除夕宴,由常昊操刀,味道自然没的说,再加上没掺水的醉仙酿,到最后除了玄奘常昊和两个酒量尚可的杜祁小弟,其余人撂了一地,就连杜祁本人都不例外。 吃完饭,已经到后半夜光景,那两个小弟还算有眼色,没等常昊招呼,就很是自觉的收拾起来。 常昊心中直呼这两人是可造之材,等到明天一早就跟杜祁商量商量,把这两个人要过来,最好是能留在茶楼当个小厮什么的。 茶楼里,两个小弟在收拾残局,常昊端了杯茶水坐在茶楼门口,看着依旧热闹的街道,满脸笑容。 “常施主心情不错?” 玄奘揣了杯茶水,顺势坐在常昊身边。 “满载而归,心情能差吗?” 常昊头也不回,仍旧只是看着街上行人,笑容如常:“接下来,就只需要等着那位罗大酒商上门了……” 汤峪镇之行是为了买粮,但归根结底,粮食到手之后还得倒手“卖”给李艺。 谁家过年不宰点猪肉。 而对常昊来说,化名“罗艺”的李艺就是浑身肥膘的肉猪。 “贫僧倒是觉得,短时间内还是暂时不要与对方打交道的好。” 玄奘捧着茶杯,轻轻哈了口气:“这段时间我真没有闲着,你们跟赵家元家打交道的时候,我暗中查了查那个罗艺。” 常昊下意识转头,眉头微微扬起。 “你和几家粮商的当事人吃饭的时候,我同样也在汤峪镇。” 玄奘语调平缓,只是神色中透着几分难得的凝重:“还记得赵迎春领进客栈的那个人吗?” “姓范的那个?” 常昊插嘴问了一句。 玄奘点点头,旋即接着说道:“若我的消息没有出现偏差,对方姓范,正是罗艺……” “常老板好雅兴!” 没等玄奘说完,茶楼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笑声:“除夕夜里喝茶看景,真是让人羡慕。” 玄奘脸色一变,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常昊闻声起身,脸上随之多出几分笑容:“这不是罗老板吗?我们还正聊着你呢。” 来人正是化名“罗艺”的李艺。 其实对方原本的名字就是罗艺,只是当初李渊赐姓,这才改成了李艺。 罗艺几步走到茶楼门口,笑眯眯的望着常昊,一时间看不出喜怒。 但常昊很清楚,对方卡着这个时间点来常记茶楼,肯定没安好心。 别人可能不清楚罗艺的身份,但他却对罗艺知根知底。 对方官拜开府仪同三司,已经是大唐文散官的最高品级,同时自身还是燕郡王,且手中掌握着天节军。 这样的人,势必出现在除夕夜宴的现场。 但现在这个时间,除夕夜宴肯定还没有结束,对方却能够出现在这里,本身就表明了问题。 面对常昊的客气寒暄,罗艺却脸色倏然一冷,满脸笑容更是荡然无存:“常老板,做生意可是要讲诚信的!” 注意到罗艺的表情,旁边,玄奘不留痕迹的往前挪了半步。 一旦有什么突发情况,他能第一时间出现在两人中间,防止意外。 “罗老板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昊故作茫然,幽怨道:“我常昊自认做生意童叟无欺,从来以诚信示人!” 罗艺眯眼打量着常昊,似乎是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实性。 “常老板是否忘了咱们当时签订契书时的说了什么?” 想归想,罗艺还是开口道:“常老板这段时间却了无踪迹,直到今天才算露面,可是忘了约定?” “哪儿能呢?” 常昊乐呵呵一笑,摆手道:“看罗老板这话说的,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 “再者说,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时间上,也没差太多不是?” 常昊与罗艺达成合作关系时,罗艺提出的条件是在除夕夜宴之前凑够足够的粮食酿酒,而且是拿出酒水。 当然,罗艺真正在乎的还是粮食,只是不能当着常昊的面说这件事。 而他以为常昊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殊不知,常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酒拿出来。 天底下,最巧妙的莫过于“我以为”。 而且常昊也没想到买粮一事困难重重,直到年三十当天才算彻底有了着落。 见罗艺还是板着脸,常昊当即笑着拱手:“罗老板,里面请!” 话又说回来,肉猪上门了,哪儿有不杀的道理。 第一百七十八章 开火杀猪 在常昊的热情邀请下,连皇宫除夕晚宴都没有出席的罗艺寒着脸进门。 常昊紧随其后,顺势喝光杯中茶水,将茶杯丢给玄奘。 玄奘随手接过茶杯,趁着常昊回头的时候,稍稍点头,算是给出答复。 毕竟是在一起待了那么久,有些话根本不用直接明说,一个眼神就够了。 罗艺背对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眼神的交流。 茶楼中,杜祁那两个手下早已经收拾妥当,顺带着还把醉酒的同伴全都扛到了后院。 “罗老板,请坐。” 常昊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罗艺不疑有他,随之落座,只是皱着眉头,显然心情不佳。 当初若不是看着常昊还算有些手段,有可能弄到大批粮食,他哪里乐意跟这么个茶楼小老板打交道。 即便与欧阳询认识又如何? 欧阳询年岁已高,即便是当了个给事中,又能做得了几年? 而且,最让罗艺心神不宁的是,得知常昊在汤峪镇后,他顺水推舟做了两手安排,但是直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接到任何回信。 “我隐约能猜出罗老板此行的目的。” 常昊坐到罗艺对面,直接开门见山道:“不瞒罗老板说,粮食我都已经准备好了,而且比预期的要多得多!” 罗艺眉头一挑,眼神落在常昊身上:“多?” “对,多!” 常昊重重点头,故意摆出一副神色凝重的表情。 这还不够,常昊还特地左右观望了一圈,像是在防备“隔墙有耳”。 罗艺虽然觉得常昊有些做作,但毕竟有粮食到手的前提,还是耐着性子问道:“有多少?” 常昊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比了个手势。 罗艺怔了怔,问道:“七万斤?” 常昊摇摇头。 见状,罗艺眼底划过一丝窃喜:“七十万斤?” 常昊再度摇头。 “比七十万斤还要多?” 罗艺瞪大双眼,满脸惊愕。 他原本对常昊并没有太多期待,只是盘算着借着常昊的手能采办数万斤粮食,最主要的还是以常昊为遮掩,暗中自己再派人采购大批粮食。 为此,他还特地派手下去了汤峪镇,只是暂时还没有回信罢了。 “比七十万还要多。” 常昊淡然开口,不过用的是肯定语气。 闻言,罗艺双眼瞪得好似铜铃,盯着常昊看了半晌都没能说出半个字。 “我说了,我常昊做生意向来诚字当头信字当先,罗老板不相信?” 常昊主动提起茶壶,给罗艺倒了杯茶:“不过有一点,我需要在这里先与罗老板说一声抱歉。” 没等罗艺应声,常昊直接说道:“因为时间的缘故,醉仙酿一时半会儿是酿不出来了,我这里有个办法,不知道罗老板意下如何。” “什么办法?” 仍旧满心惊愕的罗艺,下意识开口问了一句。 常昊笑了笑,抬头道:“粮食。” “罗老板不是想要成为长安城最大的酒商吗?有这批粮食在手,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成为大酒商,我呢,早些时候卖酒只是为了赚点银子,偏偏我自己又是个没上进心的惫懒货,不愿意跟罗老板抢生意。” “所以,粮食归罗老板,大酒商的也归罗老板,我就安安生生守着我这座小茶楼赚点闲散银子。” 一通话讲出自己的想法,常昊又笑眯眯补上一句:“罗老板意下如何?” 罗艺微微皱眉,面露思索,像是在考虑。 但实际上,罗艺恨不得直接欢呼出来。 这还需要意下如何吗?这根本就是他最开始盘算的事情。 罗艺甚至觉得常记茶楼里的这个小老板简直就像是自己肚子里的小蛔虫,甚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有点后悔派范主事去汤峪镇,伺机解决常昊了。 所幸,常昊安然无恙回来,而且还很是识趣的提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可喜可贺,简直可喜可贺。 罗艺强忍着心中狂喜,思索良久后才缓缓开口道:“这个办法的确不错,只不过,方才常老板也已经说了,你是开门做声音的,好处都给了我,你能拿到什么?” 罗艺问这番话,一方面是为了给常昊一种假象,另一方面自然则是心中真的有些好奇,常昊这么做究竟是图个什么。 毕竟按照常昊的说法,这样一来,常记茶楼可是半点好处都拿不到手。 “好说好说。” 常昊笑着摆了摆手,似乎早就等着罗艺这个问题了:“当然,作为交换,这批粮食,罗老板需要按照市价结算银两。” 买卖货物,特别是大批货物的买卖,大都会讲究两个价格。 一个是市面上的价格,一个是进货的价格。 比如说长安城中的大小粮商,卖粮时可能定价为一斤米五枚铜板,而实际上,粮商的进价可能是一斤米四枚铜板,乃至于三枚铜板。 而多出来的这些钱,便是粮商赚到的。 说白了,常昊不愿意将到手的粮食白白送出去,而是想要从中再赚上一道。 罗艺原本还以为常昊会提什么要求,听到这个说法后,心中更是好一阵狂喜。 因为这样的结果,原本就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别说超过七十万斤粮食,即便是万斤以上的粮食,想要采办,都必须向朝廷报备,而他正是不想让朝廷知道这些事情,才会选择借常昊的手买粮。 如今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安排发展,罗艺的心情可想而知。 不过,想归想,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罗艺并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所以真正开口的时候,罗艺又是另外一副截然不同的态度。 “按照市价……” 罗艺故作沉思,片刻后才凝眉道:“常老板是不是有些过于贪心了?” “若是粮食少些倒无所谓,可这么多粮食,都以市价购入的话,即便我能以粮食酿酒赚钱,中间也难免会出现资金难以为继的情况啊。” 说着,罗艺还叹了口气,以彰显自己的无奈。 闻言,常昊脸色也变的有些难看:“可……为了这批粮食,我废了不知多少精力。” “大家都是开门做生意的,罗老板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话虽然是这么说……” 罗艺眉头紧皱,死活就是不松口。 纠结也好,砍价也罢,这些都是罗艺故意而为之,演给常昊看的。 直到现在,罗艺还认为常昊只是个普通的茶楼老板,踩了天大的狗屎运弄到粮食,又知道自己这个“大酒商”背景深厚,不敢跟自己抢饭碗,这才有意退缩。 罗艺即便想破脑袋都猜不出来,早在他第一次进常记茶楼自报家门的时候,常昊就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甚至于汤峪镇之行,采办粮食,都只是为了从他手里套钱。 而这个刚好说到罗艺心坎儿里的办法,也是常昊再三斟酌后做出的决定,为的就是让罗艺乖乖咬饵。 人生在世,全凭演技。 罗艺认为自己在第三层,常昊在第一层,可他哪里知道,常昊实际上是在大气层。 两人耍嘴皮子许久,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罗艺总算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好吧,这批粮食我要了,不过价格,还要再往下降一成。” 罗艺端起茶杯,借机掩饰自己嘴角的笑意:“否则,常老板就另选旁人吧。” “这……” 常昊满脸为难,最后重重叹了口气:“也罢,谁让我与罗老板一见如故呢,那就按照罗老板所说的做吧。” 罗艺心情大好,再也遮掩不住笑容。 而常昊虽然唉声叹气,可实际上,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果然,杀猪宴最能吃饱饭。 第一百七十九章 除夕已过 罗艺气呼呼的来,乐呵呵的走。 从头到尾,只喝了一杯茶,走之前还顺带给常昊留下一个钱袋子,说是大过年的,他年级稍长几分,总得给点什么压岁钱。 起初常昊是非常抗拒的。 倒也不是年龄的原因,主要是看那个荷包的大小,实在是装不了多少银钱。 当然,内心抗拒归内心抗拒,常昊手上却半点都不带停的。 而罗艺身为燕郡王,出手那叫一个豪迈大气,竟然往荷包里塞金子,看到那几钱碎金子的时候,常昊简直乐坏了。 而且这种钱比糊弄罗艺,套来的大笔银子更让常昊开心。 毕竟卖粮食换钱,那叫等价交换,但现在这笔钱,却是白白得来的,白拿的就是白赚了,当了这么久的生意人,这点道理常昊还是很懂得。 金子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常昊捧着那个小荷包,乐呵呵的满脸笑容,坐在旁边的杜祁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少爷到底怎么就把这个来者不善的罗老板给打发走了的。 从头到尾,也就几句话的功夫,临到最后的时候,又摸出来两张纸,来的时候满脸怒容,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罗老板,转眼的功夫就笑容满面的了。 “少爷,那个罗老板……” 杜祁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虽说在汤峪镇上待得时间不长,但杜祁也习惯了喊常昊为少爷。 “不用管他,就是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狗大户。” 常昊摆了摆手,表现的很是不以为然。 实际上,常昊还真没有把罗艺放在心上,一个听从游方术士的几句废话就敢于谋朝篡位家伙,就算脑子好使,又能好使到哪里去? 眼下,只需要安心等待着银子到手即可。 说服罗艺的过程更是顺遂的让人直呼内行,常昊只是拿出了赵家元家出具的两份契书,罗艺便欢天喜地的接受了。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常昊的一番苦口婆心劝说,比如说,这两份契书代表两家粮商库存的粮食,只要拿着契书过去,两家就会认账。 当然,罗艺起初还是有些不相信的,结果常昊来了一句“罗老板若是不信,只管去询问”,常昊回来之前就跟赵明哲、沈怜阳两人打好招呼。 更何况在罗艺看来,就算常昊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骗自己,这才满脸笑容离开。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去准备一些零碎吃食。” 常昊随后关上茶楼大门,笑着吩咐道:“有事儿的话就早点去忙,如果没事,等会儿就陪着我一起守夜。” 无论如何,今天好歹是大年三十,守夜还是要守的。 杜祁见常昊都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索性就将心中想法暂时搁置心底。 常记茶楼这边开始准备“过年”的时候,长安城皇宫之内,过年氛围正是浓重的时候。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含元殿中,人人欢声笑语,宫人宫女穿花蝴蝶一般游走于朝臣之间,倒酒侍奉。 殿上,李世民笑望在座朝臣,同样满面笑容。 在他左侧,是长孙皇后,右侧则是一个约莫七八岁年纪的小孩子,明眸皓齿,不过是个小孩子,身上却穿了件精致小巧的蟒袍,比起李世民身上的衮龙服少了一爪。 殿下,朝臣们按照官职大小排座,长孙无忌,唐俭,杜如晦,房玄龄,尉迟敬德,秦琼,李靖,侯君集等人无人缺席,不过临近殿上的却有一处空座。 场上朝臣们虽然心中好奇,但恰逢此情此景,没人胆敢开口询问,免得坏了陛下的性质。 不过能够落座含元殿参加除夕晚宴的,就那么些个人,掰着手指头查一查,很快便有人确定了空着的桌子是谁的。 门下省左仆射,魏征魏大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起舞的宫女又换了一波的时候,身着官服的魏征快步进殿。 “臣,魏征,参见陛下。” 魏征进殿之后,当即双膝及地,下跪行礼。 虽说早些时候李世民曾笑言,君臣对答无需下跪,不过当前这种局面,魏征又哪里敢失了礼节。 心情正好的李世民淡然抬手:“爱卿平身,快快落座便是。” “朕的除夕晚宴都敢来迟,等下可是要自罚三杯的!” 魏征躬身应是。 听到李世民这说法,场上众人难免心神起伏 陛下这话的意思,分明是不准备计较魏征的失礼。 魏征这边落座之后,遥遥向李世民举杯。 李世民笑着举杯,旁边,长孙皇后也跟着端起面前酒杯。 朝中人人皆知长孙皇后身体不好,即便是这种情况下,长孙皇后仍旧愿意举杯,这已经不是给不给面子的问题了。 远不见,除夕晚宴进行到现在,长孙皇后从头到尾只端了两次酒杯。 一次是群臣敬酒,另一次则是长孙无忌敬酒,长孙皇后陪了半杯。 前有陛下不计较魏征的姗姗来迟,后有长孙皇后亲自陪酒,一时间,坐在殿下的诸位朝臣无一不心思浮动,纷纷猜测魏征来迟的原因是什么。 饮酒时,李世民向魏征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魏征则微微点头示意,算是给出答复。 一杯酒,一个眼神,剩下的皆在不言中。 李世民心情大好,刚放下酒杯便侧头看向长孙皇后,低声细语。 “小常老板已经安全回到了长安城。” “以咱们那位小常老板的脾气,向来明日一早肯定会去布行拜年讨要红包,你明日可要随朕一并去布行等着?” 长孙皇后微微颔首,约莫是喝了酒的缘故,面颊处带着两朵红云:“臣妾一直想要当面想要谢谢小常老板,若陛下允准,自然是想要去看看的。” “如此,那就一并前去就是了。” 李世民稍稍挪了挪酒杯,候在一旁的王公公很是识趣的收起酒壶,后退半步。 “刚好,小常老板这次可是帮朕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刚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谢谢他便是。” “否则,等他知道实情的时候,怕是要悔青了肠子。” 李世民说到这里,表情略显古怪。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小常老板的性子来说,到时候怕是会跳起脚骂娘吧? 想到这儿,李世民突然又有些不太想见常昊了。 见李世民正在与长孙皇后说私密话,殿下的朝臣们很是识趣的没有上前凑热闹。 虽说是除夕宴,但在坐在殿下的,或多或少都与陛下有些私交。 长孙无忌、杜如晦、唐俭、房玄龄等人自然不用多说,当初玄武门之变时,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大功臣,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人更是与李世民有过战场杀敌的过命交情。 比起太上皇举办的除夕夜宴,今年这场除夕夜宴,氛围相对而言要轻松许多。 正是因为如此,含元殿中才会欢声笑语不断。 和长孙皇后约定好了明日的行程安排,李世民遥遥举起只有半杯的酒杯,面向殿下。 “朕能有今日,诸位爱卿功不可没,可与朕共饮杯中酒!” 殿下,朝臣们纷纷起身,庆贺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含元殿外子时钟声阵阵。 武德年已过,贞观元年已至。 第一百八十章 李家一家三口 元月初一,外面天色仍旧昏黑,街道上喧闹声已然响起。 坊间百姓领着自家孩子走街串巷拜年,先去自家长辈家中拜访,之后再去相熟的街坊家中,静心听,随处都是“新年吉祥”“新年大吉”这类的话语。 那些个懂事的孩子,遇到长辈,便会先喊上一声叔叔伯伯以示亲密,而后再说上两句私塾夫子教的喜庆话。 换做不懂事的孩子,就会急匆匆行了礼便伸手讨要压岁钱。 孩童心性,莫过如此。 大人们也不介意,将那些早早准备好的用彩绳穿好的铜钱送给孩子,钱虽然不多,但对孩子们而言,可就是一大笔巨款了。 常昊毕竟是孤寡一人,再加上年纪尚小,所以来茶楼拜年的人并不多,街头肉铺刘屠户的两个孩子倒是来了一趟。 敲门进来后,小男孩二话不说“砰砰”磕了几个头,爬起来后也不说话,就愣愣看着常昊。 跟着刘屠户儿子来的,还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是小男孩儿的姐姐,年纪不大,但分外懂事,客客气气拜了年,说了些祝茶楼生意兴隆,日进斗金的话。 看着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常昊哭笑不得,顺手从荷包里摸出五枚铜板递了过去,轮到小女孩的时候,小女孩说什么都不收,只是红着脸施了个像模像样的万福。 没等她说话,小男孩又拉着姐姐一路跑开,去第二家了。 常昊目送两个孩子离开,没由的有些羡慕。 刘屠户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一副凶神恶煞模样,但实际上也是个顶仗义的汉子,通仁坊内无论谁家遇到了麻烦,刘屠户都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忙。 也正是如此,当初茶楼卖不出去酒的时候,常昊只是让檀儿去肉铺跑了一趟,刘屠户二话不说就陪着演了场戏。 当然,对方很大原因是冲着醉仙酿来的,但也不能否认对方的确帮了忙。 送走了刘屠户家里的孩子,常昊又在茶楼等了半个时辰,有几个熟客也领着自家孩子来转了一圈。 对方倒也不是冲着压岁钱来的,只是过来转转看看,免得茶楼失了人气。 听说茶楼关门了一段时间,寒暄的时候,这些人明里暗里都询问常昊生活如何,需不需要帮忙。 大家都住在通仁坊,大都知根知底,自然也知道常记茶楼的情况,其实当初常昊母亲去世,茶楼难以为继的时候,多亏了这批熟客,才多撑了不少时间。 五谷杂粮养百样人,坏人虽然很多,但好心人也同样不少。 对于这些客人们,常昊出手也不寒碜,只要是尚未及冠的孩子,无论大小,出手都是五枚铜板。 对于李哥,罗艺那些个大人物,这五枚铜板自然算不得什么,但是对那些孩子而言,这些钱,可着实不算少了。 送走了这些客人,常昊又耐着性子等到天亮,又让眼皮子打架的杜祁去洗了把脸,清醒一下,帮忙照看着茶楼,自己则孤身一人出门。 毕竟是新年伊始,该走动的,还是免不了的。 比如说李哥。 说起来,他可是有段时间没见过李哥了,而且在汤峪镇的时候,如果不是李哥让老魏裴大哥过来帮忙,事情指不定会发展成什么程度。 于情于理,都应该出面道谢。 至于欧阳老先生那边,常昊打算等到停两天再去。 欧阳老先生既是朝廷大臣,又是书法大家,大年初一登门拜访的人肯定很多,还是不去凑热闹的好。 常昊一路闲逛到安上门的李氏布行的时候,布行正好开着门,不过客人极少,应该是拜访的人都已经离开了。 常昊这边刚进门,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裴宣一个激灵,瞬间站了起来。 “常老板!” “裴大哥,新年好啊。” “好好,也祝常老板新年吉祥。” 裴宣顺势抹了把嘴角,乐呵呵道:“刚刚我家主子还问你什么时候来呢,快,快请进。” 裴宣满脸笑容,招呼着常昊进后院。 昨天回宫城复命之后,适逢除夕夜宴召开,他守在含元殿站了一宿,都没怎么合眼,这会儿正是犯困的时候。 常昊点点头,笑着跟着裴宣进了后院。 两人掀开门帘进门的时候,院中无人,只有后院主屋亮着烛光。 “主子,常老板来了。” 裴宣敲了敲门。 很快,门内便有了回复:“可算来了。” 说话的功夫,李世民已经打开门:“小常老板,你可是让我好一阵找啊!” 常昊忍不住怔了一下。 常昊身后,裴宣戚戚然抹了把眼。 没眼泪,不过陛下这句话,可是正儿八经说到自己心坎里了。 当初为了找常老板,自己可是差点把长安城翻了个底儿朝天,那几天更是心神惴惴,生怕因为找不到常老板丢到脑袋。 “出去转了一圈,办了点小事儿。” 常昊抬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一点事儿。” 嘴上说着是小事儿,但常昊脸上的笑容却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集合赵周两家的粮食,从罗艺那个家伙手中套出至少五十万两银子,这事儿小吗? 一点都不小! 就算这笔钱到时候要分出去一部分,剩下的也不少了。 李世民自然看得见常昊脸上的笑容,同样也很清楚常昊说的是什么事情。 不过他没有急着点破,而是笑着招呼常昊进门:“先进来吧,外面冷。” 裴宣很是识趣的躬身行礼,然后站在门口,摆出一副守门的姿态。 他跟着陛下出的宫城,自然很清楚房间里都有什么人。 这处李氏布行表面上只有他一个护卫,但暗地里至少藏匿了超过百人,但凡出现丁点偏差,五息之内,李氏布行就会被团团保护起来,滴水难进。 毫不客气的说,若让那些有贼心的人得知这里的情况,怕是拼尽一切也要生出些事端。 只要能攻占了这座布行,就相当于直接断了大唐的国祚。 而且是连根拔起的那种。 常昊跟着李世民进了房间,除了之前见过的嫂夫人外,还有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 跟刘屠户家那小子比起来,这孩子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用说,这小男孩儿就是李哥的儿子了。 常昊稍稍怔了一下,而后掏出五枚铜板递了过去。 看着常昊掌心的铜板,小男孩并没有伸手拿,只是转头看向李世民,明亮的眼睛里满都是疑惑。 很简单,他不认识。 常昊自然不知道小男孩心里想的什么,还只当小家伙只是害羞。 李世民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意外。 带孩子来布行之前,他还特地吩咐了许多事情,唯独这一点给忘了。 自家孩子打小生活在宫城,从未出来过,无论吃穿用度,从来都不需要花钱,自然也不认识铜钱为何物。 就在李世民正尴尬于该怎么开口的时候,常昊已经不由分说将铜板塞到小男孩手里:“先收着。” 于是乎,年仅八岁的太子李承乾收获了人生中的第一笔现钱。 五枚铜板。 第一百八十一章 新年伊始开个好头 常昊哪里知道,自己顺手给出的压岁钱,反而导致李哥一家三口很是为难。 最终,还是长孙皇后笑着解围:“等到回去,我找些彩线帮你串起来,好好珍藏。” “是,多谢母……多谢母亲。” 李承乾规规矩矩道谢,本想直呼“母后”,但想起临行前父皇的嘱咐,临到最后关头,这才换了称呼。 常昊不疑有他,看着极其懂事的李承乾,越看越喜欢。 “李哥,说起来我刚才遇到一个很懂事的小女孩,长得很可爱,回头用不用我牵牵线,给两个小家伙撮合一下?” 常昊说的自然是刘屠户的小闺女。 “可以啊,若是有时间,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 李世民正愁找不到话题,听到常昊的说法,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在李世民看来,以小常老板的见识,能被他说成“很懂事”的小女孩,肯定是极好的。 常昊也乐了。 本来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李哥居然还真答应了。 不过大唐习俗便是如此。 无论男女,成亲就非常早,十四五岁时便拜堂,更是常见至极。 站在旁边的李承乾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铜板,而后又抬头看向常昊,一双大眼睛中透着浓浓的不解。 他本就早慧,再加上读书识字极早,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 正因如此,他很疑惑,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竟然能与父皇称兄道弟,而且父皇并没有生气。 李承乾这边正满心疑惑时,李世民已经招呼着常昊落座。 “听说年前你跑去了汤峪镇一趟?” “对。” 常昊点点头,然后将罗艺的事情简单解释了一遍:“与罗艺合作时,我原本想要拉着你一起签订契书的,毕竟对方来头极大,我担心自己压不住场子。” “结果没想到你到最后也没能来茶楼,没办法,我就先四处筹备粮食。” 说到这里时,常昊气不打一处来。 “也不知道罗艺那家伙招惹了什么人,整个长安城,大大小小七十多家粮铺,结果没有一家乐意乐意卖粮食给我,没办法,我只好跑了一趟汤峪镇,那地方不是刚好盛产粮食吗?” 常昊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说这些话的手,李世民双眸微微眯起,目光中透着思索之意。 不管是罗艺也好,还是禁制卖粮食给常记茶楼的那人也罢,他都知根知底。 不过,知道并不代表需要出手。 罗艺此人打着想要酿酒卖酒,成为长安城大酒商的名头采办粮食,最后还盯上了常昊。 他起初并没有觉得罗艺的举动有什么问题,甚至于从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过问。 直至听说常昊这边的情况后,这才将注意力稍稍挪过来几分。 不客气的说,若不是常昊的缘故,他根本不会知道对方的这些小动作,毕竟在他眼中安邦立国,抵御外敌才是根本。 常昊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偶尔还会搭上几句吐槽的言论。 李世民时不时点头,表示自己还在听。 而长孙皇后则抱着李承乾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浅淡笑容,依旧是那副雍容华贵的姿态。 “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 李世民抓住空隙,插嘴问了一句。 常昊点点头,满脸得意笑容:“那是自然,就我这脑子,糊弄姓罗的还不是轻而易举?” 李世民故作恍然,想着自己吩咐下去的那些事情,嘴角扬起半抹弧度:“接下来你想做些什么?” “等着收钱啊,还能干什么?” 常昊毫不避讳的甩给李世民一个白眼:“先说好,虽说咱们合伙办事,但鉴于你是临最后才绑了忙,所以这笔账,你只能拿四成。” 毕竟没有老魏出面,那位唐观唐公子就不会配合自己演戏,没有唐观帮着完善身份,赵明哲哪里会被吓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哥的作用还挺大。 四成利润,不算多。 更何况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一个细水长流,就算自己能把所有银子都吞下,以后呢,自己的根基可是在长安城,而李哥又是一等一的大商人,以后还能不能见面了? 李世民微微挑眉,隐隐有些错愕。 本来在他看来,以常昊这幅贪财的性子,遇到这么多钱,肯定不舍的,不曾想,这位小常老板一口气竟愿意送出四成利润? 这简直不符合小常老板的性格。 就在李世民觉得稀罕的时候,常昊突然乐呵呵一笑,往前探着身子:“听说李哥跟户部尚书唐俭认识?” 李世民哑然失笑,心里那点意外感觉荡然无存。 怪不得常昊愿意让出这么大的利润。 感情是在这里等着呢? 常昊自然不知道李世民的想法,笑着搓了搓手道:“唐俭是李哥的关系,我就不惦记了,我想要认识认识唐俭的那个儿子,就叫唐观的那位唐公子,李哥您看……” 不知不觉中,常昊甚至还用上了敬称。 看着常昊那副眼巴巴的模样,李世民强忍着笑意,皱眉道:“这……不太合适吧?” “不是,哪里不合适了?” 常昊着急解释道:“你跟老的打交道,我生意做的小,就跟小的打交道,咱们不矛盾的,再者说了,我之前不还介绍了欧阳老先生给你认识吗?” 为了结识唐观,常昊也算是豁出去了。 毕竟跟欧阳老先生不同,欧阳老先生就算大人物,终归年纪在哪儿摆着,晚辈跟长辈打交道,有些话就不能随便说。 说的难听点,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但是唐观不一样啊, 先不说对方身份如何,好歹是个年轻人,说话也好做事也罢,都能轻松一些。 最关键的是,唐观可不是一般人,簪缨世家,长安城一流的公子哥。 认识了唐观,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长安城公子哥的圈子,有了这层关系,自己以后还愁在长安城混不开? 早在得知唐观的身份后,常昊就已经盘算起这件事情了。 而眼下的当务之急,则是让李哥答应帮忙介绍,这样一来,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才好施展。 听常昊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李世民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也罢,既然你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我答应便是。”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可以帮忙介绍,但是人家乐不乐意跟你耍,就看你自己的了。” 见李世民松了口,常昊顿时满面笑容:“好说好说,只要李哥答应介绍就行,剩下的只管交给我!” 此行的目的达到,常昊心情大好。 接下来不仅会有大笔银子到账,认识了唐公子,自己的人脉也能彻底拓展开了。 新年伊始,开了个好头啊! 但常昊不知道的是,有句话叫乐极生悲,还有一句话叫先甜后苦。 第一百八十二章 没了都没了 元月初一,常昊去李氏布行拜了年,顺带着跟李哥聊了生意上的事情。 得到了李哥的许诺后,常昊乐呵呵离开,准备等着好消息上门。 初一到初五,坊间百姓都在走街串巷拜访亲戚的时候,常昊则守着茶楼数日子。 从长安城到蓝田县一来一回需要一整天,加上归拢银子打探消息等时间,按照常昊的计算,约莫到初五当天,罗艺就会将钱送回来。 刚好初五也是茶楼正式开门营业的时间。 按照大唐习俗,初五接财神,常昊一大早便梳洗干净,换了身新衣服,焚香沐浴,莫过如是。 之后,常昊规规矩矩,依循着古礼请财神上门。 财神雕塑,香烛纸钱等一应事物,早就准备妥当,而且是常昊亲手准备的,谁都没让插手。 常昊刚把那张高价买来的财神雕像摆好,门外就急匆匆冲进来一人。 胜业坊,杜老大。 杜祁搭上茶楼后,自己生活质量提高了不少,连带着胜业坊那一摊子都有了不小的起色。 这样带来的结果就是,杜祁对万年县的小道消息知道的越来越多,越来越详细。 早在从李氏布行回来后,常昊就让杜祁盯着点长安县居德坊那边,有了什么消息,最好第一时间就尽快送过来。 看到杜祁,常昊脸上倏然多出几分笑容:“怎么样?是不是居德坊那边有消息了?姓罗的带着钱来了?” 常昊一副兴冲冲的模样。 杜祁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一时间难以开口。 特别是看着常昊这幅模样,他就更加为难要不要将刚刚得知的消息告诉常昊了。 见杜祁不说话,常昊先将手中的几根燃香顺手插到香炉中。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啊。” 常昊没好气瞪了一眼杜祁:“磨磨唧唧的,怎么跟个娘们儿似得?” 杜祁眉头一挑,小脾气嗖的窜上头顶了。 跟常昊在一起待得时间长了,杜祁哪里还摸不清楚这位常老板的脾气,只要不涉及到银子,什么都好说,就算是骂上两句娘,也不成问题。 “事先说好,这可是你要听的。” “赶紧说。” 常昊摆摆手,表示杜祁赶快告诉自己结果。 闻言,杜祁清了清嗓子,将自己搜集到的那些消息全部讲了出来:“那个姓罗的,失踪了,我这几天特地让手底下的兄弟们看着居德坊那边的情况。” “昨天晚上的时候,罗艺出了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还特地派人去了汤峪镇一趟,得到的消息是,罗艺也没有去汤峪镇收粮食。” 常昊下意识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杜祁自顾自说道:“简单来说,罗艺跑了,钱也没了。” 常昊猛地睁大双眼:“不可能,姓罗的……” 没等常昊说完,杜祁抬手将其打断,然后又语调平缓的补上一句:“另外,我这里还有个消息。” “什、什么消息?” 常昊愣愣开口,一时间只感觉脑子有些不太够用。 这样的发展和他计划的完全不一样。 简直相去甚远。 “汤峪镇上的粮食全部被收购,不只是赵元两家提前准备好的粮食,就连剩下的周吴两家,粮仓中的存粮也都被一并收走。” “砰!” 常昊身子一软,直接坐到空椅子上。 看着常昊这幅模样,杜祁也有些不忍,但念及长痛不如短痛的说法,索性把剩下的消息也都一并讲了出来。 “听说是朝廷拿走了这批粮食,除非有胆子跟朝廷对着干,否则,汤峪镇上的粮食就跟咱们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了。” 常昊张了张嘴,好半晌都没能憋出半个字。 不知过去许久,勉强回过神的常昊才声音嘶哑道:“怎么可能……” “起初我也不相信,不过事实便是如此。” 杜祁心中不忍,主动给常昊倒了杯茶水以示安慰:“换句话说,年前一通忙活,全部打水漂了。” 杜祁顺势坐到常昊对面,出声安慰道:“不过这批粮食是送往北边国境的,据说是充当大军北征的粮草,咱们这……也算是为国效力了吧。” “效力个屁!” 常昊一拍桌面,腾地站了起来:“那批粮食是老子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为了拿到这批粮食,我差点把小命丢到汤峪镇!” “别说朝廷,就算李二那个生儿子没屁股眼的家伙站在我面前,老子照样一巴掌把他打进土里!” 罗艺跑了。 银子没了。 粮食被夺。 这一连串的消息砸到脸上,常昊这会儿就跟个点了引信的炮仗似得,一碰就炸。 常昊捏着拳头,满脸愤愤。 “哟呵,小常老板这是怎么了?” 门外传来一道笑问声,伴随着这句话,几道人影接连出现在门外。 领头那人,正是李世民。 “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李世民抬脚进门,脸上满是浓郁笑意:“要把谁打进土里啊?” 李世民身边,除了魏征、裴宣两位熟人外,还有之前来过常记茶楼一次的唐俭。 唐俭身边,则跟着一个长髯中年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疑惑,似乎是对常记茶楼这么个小馆子很好奇。 换作往常,看到李哥这么个贵客上门,常昊早就乐呵呵上前迎接了。 可现在常昊正满肚子火气,哪有心思招待李世民。 超过七百万斤粮食啊, 那得多少银子? 自己可是指望着这一大笔钱发家致富呢! 现在倒好,银子没了,粮食也没了。 关键是,把粮食带走的还是朝廷,说理都没地方说去。 看到李世民一行人,杜祁下意识赔了个笑脸,旋即起身:“李老板、魏掌柜,唐账房,裴大哥,还有这位……” “我姓杜。” 长髯汉子扭头看了眼李世民,板着脸道:“是主子家的护院头子。” 杜祁恍然大悟,客气抱拳:“杜先生。” 这位姓杜的汉子,自然是兵部尚书杜如晦,掌管兵部职责,从某种意义上,的确算是“大唐”的护院头子。 短短旬月时间,陛下先是解决了大军北征的军饷问题,刚过年又找来数百万斤粮草。 得知陛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解决北征的难题,是通仁坊中一间小茶楼的老板出的主意,杜如晦心中好奇,便跟着过来看看。 跟几人打了招呼,杜祁扭头看了眼还沉着脸的常昊:“几位先坐,我去沏壶茶。” 以他对常昊的了解,这会儿常昊正在气头上,能少在他面前晃悠就少晃悠。 再加上这消息是自己带回来的,与其留在这里等着被常昊算账,还不如先行开溜,刚好有李老板这位贵客在场,让他们跟满肚子火气的常昊打交道去吧。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死道友不死贫道? 杜祁乐呵呵的朝着几人笑了笑,直为自己的机智竖大拇指。 第一百八十三章 幸灾乐祸 杜祁借故开溜,把脸色阴沉的常昊留给了李世民等人。 无比机智的杜祁并不知道,在他看来能抗住常昊怒火的几人,除了当今天子李世民外,还有户部兵部两个一把手。 有胆子做这事儿的人,普天之下,他是头一号。 抛开李世民不谈,魏征唐俭之流,那个是头脑简单的角色? 初来乍到的杜如晦更是看了眼杜祁,心中默默思量。 他自然看得出杜祁动机不纯,只是陛下没有开口,他也不好跟对方过多计较。 毕竟早在来之前,陛下曾再三嘱咐,到了茶楼之后,一定要隐匿身份,不得露出马脚。 杜如晦将目光收回,继而又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常昊。 常昊黑着脸,表情阴沉。 “小常老板,这可不像是你的待客之道啊?” 李世民笑着打趣了一句,很是熟稔的找到自己的专属座位落座:“快快上菜上酒,今天我要不醉不归。” 心情正好的李世民和此时的常昊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见常昊还是站在原地没动,李世民眉头微微上扬。 身为当事人,他自然知道常昊为什么会是这幅状态。 毕竟汤峪镇上的粮食,正是他安排人手运走的,罗艺也是他逼走的,没了粮食,没了罗艺,常昊自然也拿不到银子。 以这位小常老板的脾气,一下子没了这么多银子,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正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况,他才会抛下宫中一干事务,特地来茶楼走上一遭。 若没有小常老板,他也无法提前预知罗艺此人心怀不轨。 同样,若没有常昊帮忙打破汤峪镇上四大粮商沆瀣一气的局面,朝廷也不会如此轻松便将汤峪镇上的粮食全部收拢起来。 归根结底,小常老板功不可没啊! 当然了,这些功劳都不能摆在明面上。 所以这个时候才需要他亲自出面,稍稍“慰问”一二,顺带帮小常老板宽心。 否则以常昊的脾气,李世民很担心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 “你这是怎么了?” 知道归知道,当着常昊的面,李世民还是故意装傻道:“茶楼刚刚开门我就领着人来照顾生意,怎么看小常老板的意思,是不想赚钱了吗?” 听到“钱”字,常昊勉强回过神。 常昊转头看向李世民几人,勉强挤出半个笑容:“让李哥见笑了。” “你我不必如此生疏。” 李世民单手撑着桌面,转头看向常昊:“看你的模样,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妨说出来看看?” “你也知道,我在长安城中还算有些关系,或许还能帮帮你。” 别看李世民嘴上说得客气,实际上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别忘了,这些事情本就是他授意做的。 帮忙? 怎么帮? 难不成把那些已经运往北境的粮草再拉回来? 不可能的嘛。 反正客气话又不要钱,多说两句完全无关紧要。 听着李世民这些话,常昊心里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儿,偏偏还得抱拳道谢:“多谢李哥一片好意,这事儿怕是谁都帮不上忙。” 说着,常昊又重重叹了口气。 李世民得了便宜还卖乖,连忙摆手:“不妨先说来听听?万一能帮上忙呢?” 看着常昊这副模样,李世民心情大好。 早些时候被常昊当着面臭骂的不爽烟消云散。 “真帮不了。” 常昊摇摇头,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大有以茶代酒一醉方休的意思。 就算心里不爽又能怎么样? 以常昊的心智,怎么可能想不明白,杜祁带来的这些消息,没有一个是能够以人力改变的。 最起码,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改变。 拉走粮食的可是朝廷的人,他伪装的身份糊弄糊弄赵明哲还行,糊弄朝廷那些人,纯属老寿星上吊,自寻死路。 罗艺就更不用说了。 跟罗艺的合作,本来就建立在有粮食的基础上,而且这场合作哄骗居多,对方上当还好,一旦不上当,就是白玩儿。 想到这里,常昊又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说白了,都怪那个苟日的李二,如果不是他突然跳出来搅局,自己酿酒的粮食有了,也能凭着粮食从姓罗的手里骗到钱。 “他娘的,李二什么时候运粮食不行?非得挑着这个时候?” “我费劲巴拉跑到汤峪镇,冒着被人识破身份的风险,好不容易才弄到那么些粮食,我容易吗?” 情绪作祟下,常昊的脏话张口就来。 “他娘的,也怪我运道不好,被苟日的李二跳出来截胡。” 常昊满脸愤懑的磨着牙,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几人的表情:“如果被我撞见李二,老子肯定跳起来一巴掌摔到他脑袋上!” 方才还乐呵呵的李世民,表情一滞,笑容僵在脸上。 魏征早已见怪不怪,端杯饮茶,依旧是平时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唐俭身子颤了颤,偷偷看了眼陛下,旋即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身边话。 裴宣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离常昊远了一些。 他突然有点后悔和常昊走这么近了。 虽说跟着小常老板混,更容易出人头地,但照小常老板这个作死的架势,指不定到了什么时候,自己就会被牵连。 杜如晦是第一次来茶楼,听到常昊这番说辞后,腾地起身,双目圆瞪,眼神中有怒意流转。 胆敢直呼陛下乳名,还口放狂言,像这样的人,势必要砍掉脑袋,株连九族! 杜如晦下意识摸向腰间,就要做出那抽刀砍人的举动。 临到摸了一个空,杜如晦才回过神,出宫之后,他换了身便服,顺带着把腰刀也卸下了。 刚好常昊又灌了一大口茶水,转头就看到了杜如晦这幅目眦欲裂,两手摸向左侧腰间的架势。 上下扫了一眼,常昊收回目光,继而望向李世民:“李哥,这是?” “我家的护院头子,武力超群。” 李世民憋出个笑脸,顺带着指了指自己的头。 脑子不太好使。 常昊恍然,抿了口茶水润嗓子。 杜如晦抽刀抽了个空不说,心里则满是茫然。 这茶楼老板如此言语,陛下竟然不生气? 心中疑惑之余,杜如晦连忙向魏征唐俭两人投去询问眼神。 前者依旧面无表情,好似一尊泥佛,后者则眨了眨眼,一副看傻子的眼神。 杜如晦愣了愣,心中愈发茫然。 看着杜如晦这幅模样,唐俭心中轻轻哼了一声,陛下与小常老板之间的关系,岂是你这种满脑子面糊糊的莽夫能懂的? 没少在杜如晦跟前受气的唐俭,今天可算是抓住一次出气的机会。 那感觉,就像是只差在脸上写字了。 “你个憨货!” 第一百八十四章 指着鼻子骂娘 杜如晦这边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常昊那边则在长吁短叹。 当然,说是叹气,仔细听就会发现常昊说的那些话中,十句里有八句都离不开“李二”。 左一个“苟日的东西”右一个“不是个玩意儿”。 李世民嘴角不断抽搐,偏偏还不能开口解释。 一则是一旦开口,就有可能暴露身份,二则是,这件事的确是他做的有些不太地道。 若是三两句也就好了,偏偏常昊骂了足足两刻钟光景,连句重样的都没有。 像什么“有朝一日,我定帮李二养我儿”,或是“有机会一定找李二讨要几张脸皮,反正他的脸皮里三层外三层,就算少上几张也无关痛痒”,诸如此类。 前面一些李世民多少还能听懂是什么意思,后面这些就只听得一知半解了。 明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却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挨骂都没有这么憋屈的。 无奈之下,李世民只得干咳一声,开口打断常昊:“我记得你早些时候说过与罗艺合作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罗艺此人昨日离京,直奔泾州。 对方刚刚离开,消息便送到两仪殿,真要说起来,李世民才是最清楚罗艺此人下落的。 以罗艺为话头,不过是为了转移常昊的注意力而已。 果不其然,听到这个询问,常昊神色一滞,剩下的脏话瞬间化作一声长叹。 “唉,跑了。” “跑?此话何解?” 见常昊止住骂脏话的势头,李世民松了口气,故意装傻道:“你不是说,此人要与你合作酿酒吗?若他跑了,岂不是说之前说好的分钱一事?” “没啦,都没啦。” 常昊往桌子上一趴,垂头丧气道:“姓罗的一跑,半个铜板都没啦。” 罗艺可是正儿八经的大主顾,手里钱财数不胜数,想当初那六万两白银,就是从他手里赚来的。 结果钱还没拿到手,姓罗的直接撂挑子跑路了。 虽说罗艺离开长安城的情况早在预料之中,但在原本的计划中,对方应该是掏了钱之后兴冲冲的去汤峪镇调配粮食,然后再离开的。 想到这里,常昊又是一阵心痛:“如果不是李二,我……” 见常昊又有了骂街的倾向,李世民提前一步问道:“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没粮食就酿不了酒,先安安生生保证茶楼的正常运营吧。” 常昊换了个姿势趴着:“我当初就不应该动歪心思,歪门邪道的钱是那么好赚的吗?我就是欠!” 常昊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只在脸上轻轻摸了一下,算是自惩。 耳边没了常昊那些絮絮叨叨的骂娘声,李世民稍稍松了口气,继而递给魏征一个眼神。 魏征微微颔首,算是给了李世民答复。 瞥了眼桌面上的常昊,魏征淡然开口:“主子,你昨日不是见了唐观公子一面吗?” “你若是不提醒,我差点都忘了。” 李世民偷偷朝魏征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故作恍然道:“小常老板,你早些时候不是想让我把唐观介绍给你吗?赶巧,我昨天见了他一面。” 魏征心中略感无奈,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而常昊腾地坐直身子,眼神熠熠,和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真的?” “千真万确。” 李世民一本正经点头,神色肃穆:“而且,我也与对方提及了你的姓名。” 常昊打了个激灵,脸上顿时多出几分笑容:“唐公子怎么说,他愿意见我吗?” 对常昊而言,罗艺和唐观两人就像是两个不同菜品。 前者就是一份佛跳墙,耗时费力,用的都是顶好的材料,能够吃上一顿,能回味十天半个月。 后者是一碟清淡的水萝卜,材料简单,做起来更是轻松,而且爽口,耐吃,天天吃都不会觉得腻。 两者比较起来,自然是后者更胜一筹。 毕竟佛跳墙再好吃,但吃一顿就要掏空荷包,谁受得了? 但后者就不一样了,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谁都能嚼上两口。 李世民瞥了常昊一眼,没开口,只是将目光挪到了空空如也的桌面上。 见状,常昊顿时来了劲儿:“哎,你看我这记性,贵客上门,怎么能让客人们干坐着呢?” 常昊装模作样的拍了下脑门,赶忙起身:“麻烦李哥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准备点吃食。” “记得要有松茸鸡汤,多放玉米。” “好说好说,保管让李哥满意。” 常昊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便一头钻进厨房。 因为茶楼第一天开门,客人反倒不多,毕竟今天才元月初五,前几天大家走街串巷拜年,见惯了荤腥,总得缓上几天清清肠胃。 李世民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会选择今天来茶楼。 等到常昊进了厨房,正堂里就只剩下李世民一众人了。 “还都愣着干什么,都落座。” 李世民再度占据上风,这会儿可谓是心情正好,连带着脸上都多出几分笑容。 旁边几人,魏征顺势落座,自然而然。 杜如晦看了看唐俭,唐俭还了个白眼,也随之落座,不过是落座在李世民右手侧,虽说与魏征对坐,但又往下挪了半寸。 唐俭好歹跟着来过茶楼一趟,知道在茶楼的时候该怎么跟陛下相处,在这一点上,杜如晦远不如他。 对于唐俭这点小心思,杜如晦心知肚明,只是场合不太适宜,也就没有跟唐俭计较太多。 若是换成在两仪殿中,他早就指着唐俭的鼻子骂起来了。 杜如晦落座在李世民对面,又往左侧稍稍挪了半寸,没有与李世民正面相对。 转头看了眼厨房方向,杜如晦这才压低声音道:“陛下,这位常老板……” “正是之前我提过的那位。” 李世民笑着点点头,解释道:“若非小常老板,北征突厥的军饷与粮草,到现在怕是都还没有着落。” 杜如晦恍然大悟,看向厨房的目光隐隐多出几分敬意。 他为人处世向来只讲究一个道理。 对事不对人。 常昊对陛下出言不逊,他不会坐视不理,但对方帮陛下出谋划策,便值得自己尊敬。 “若真是如此,等下便要多敬小常老板一杯了。” “敬酒什么的倒是可以随意。” 李世民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热油作响的噼啪声,笑容昂然:“跟他打交道,只要银子到尾,什么都好说。” 言毕,李世民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唐俭:“说起来,回头唐观与常昊见面时,记得嘱咐他,无论常昊做了什么,都要第一时间拟本上奏。” 正在低头饮茶的唐俭怔了怔,继而茫然抬头。 刚才听到陛下提及幺儿的姓名时他就有些疑惑,这会儿听到这番言论,心中愈发茫然。 唐观那小子,怎么和小常老板搭上关系了呢? 旁边,魏征适时开口道:“在汤峪镇上时,令公子与小常老板称兄道弟,关系……很是亲密。” 唐观顿时满脸愕然。 看了看李世民,唐观又转头看了看厨房方向。 自家那小子跟常老板称兄道弟,而常昊又称呼陛下为兄长,那自己…… 一瞬间,唐观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事儿成了 “来来,李哥,尝尝我的手艺。” “多加玉米的松茸鸡汤,招牌菜拔丝红薯。” “你们先吃着,我再去弄两道小菜。” 得知李哥要把唐观介绍给自己,常昊心情马上就不一样了。 罗艺的事情和汤峪镇上的粮食已成定局,就算想要改变也是无力回天,吐槽也好骂娘也罢,可不能耽误自己接下来赚钱。 前面已经丢了大把大把的银子,这会儿再不珍惜机会,自己还赚不赚钱了?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常昊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整好心态。 骂娘的事儿押后再议,眼下还是得伺候好李哥这位贵客,方便跟唐大公子搭上线。 常昊兴冲冲的端上餐盘,转身又近了厨房,丝毫没有注意到“账房先生”老唐的状态。 满头细汗,如坐针毡,那模样,简直比刚刚进私塾读书的孩子还要坐不住。 关键是真的坐不住。 年前那会儿国库里多了一大笔银两,杜如晦听说这消息后,就让兵部一堆糙汉子堵户部大门,而且还是一堵一整天那种。 他自己则在两仪殿与朝中一干重臣商议除夕宴,年号更迭等事务,实在腾不出手替户部那些同僚们撑腰。 官场上事务繁忙如大雪,自然也就没心劲儿过问家中如何。 他哪里知道自家那小子偷摸去了汤峪镇一趟,还跟这常老板打了照面,称兄道弟。 桌上的几道菜品香味扑鼻,勾的人食指大动,可唐俭却没有半点掂起筷子的念头。 杜如晦那家伙倒是吃的香,嘴巴吧唧的震天响,他又何尝不知道这家伙是故意气自己。 唐俭心中惴惴不安,强忍着惊惧道:“魏、魏大人莫要开玩笑。” 魏征神色如常,反倒是李世民低声提醒:“忘了来此处的规矩了吗?” 唐俭这才算是回过神来,惶恐神色一闪而逝,连忙拱手道:“还望主子赎罪。” 李世民笑着摇摇手,示意唐俭不必太放在心上。 “既然已经答应了小常老板,回去之后别忘了跟唐观打招呼说清楚,到时候别出现什么纰漏。” “是。” 见李世民没有深究的想法,唐俭总算是松了一口大气。 旁边,杜如晦甩过来一个眼神,那表情,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嘲讽意味极其浓郁,这个节骨眼上,唐观还不好说些什么。 毕竟这种情况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使得脑袋落地。 唐俭默默叹了口气,心里开始盘算起来,等到回到府上之后,别的什么都不说,先把那小子绑起来狠抽一顿出出气。 正在与朋友耍乐的唐观唐公子猛地打了个喷嚏,而后又摆手招呼身边好友继续,全然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背了一顿揍。 李世民与唐俭几人聊天的时候都刻意压低了声音,所以正在厨房忙活的常昊并不知道外面几人都聊了些什么。 等到常昊端着菜出来的时候,李世民已经将事情安排妥当,接下来只需要等着常昊跟唐观见面就是了。 早在常昊提及唐观的时候,李世民心中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好歹也是当今天子。 让户部尚书家里的公子与旁人见上一面,很难吗?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中间拖了这么久,很大程度上还是想要先将手头上的事情解决。 比如说如何调配大批粮食前往边境,再比如说,罗艺此人离开长安城后,动向如何,接下来如何行事,该如何防备。 这些都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 毕竟是刚刚即位,朝堂上下局势都不算稳定,以国为本的道理,李世民还是懂得。 而且,答应常昊的这个小要求,李世民也有自己的盘算。 小常老板忙活了那么久,结果到头来没有了粮食又没有了银子,以小常老板的性子,不知道要被气成什么模样。 再加上半道截胡终归还是不厚道,所以,这也算是一点小小弥补。 除此之外,李世民还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起初常昊想要靠粮食赚钱,结果不仅帮忙解决了粮草的问题,甚至还让罗艺此人浮出了水面。 若是把唐观介绍给小常老板,这位小常老板又会做出什么事情? 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李世民才最终决定将唐观“介绍”给常昊,就像是将裴宣放在常昊身边一般。 “李哥,上手啊。” 常昊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满脸热诚的招呼几人吃菜。 李世民也不客气,率先动筷,之后,杜如晦、唐俭才抄起筷子,旁边,魏征抬头看了常昊一眼,面露思索之意。 但到最后,魏征还是没有说话,依旧摆着不近人情的死板表情。 今天毕竟是常记茶楼年后第一天开业,常昊这个当老板的并没有喝太多酒,只是稍稍陪了两杯,算是个意思。 李哥、老魏老唐三人就不用说了,都是熟客,意思到了就成。 倒是头次来茶楼的护院头子杜先生,半点不见外,半壶醉仙酿刚下肚就老脸醉红,之后更是死活要拉着常昊敬酒。 常昊实在拗不过,只好又多喝了几杯。 到最后,杜先生胸口拍的震天响,嚷嚷着让常昊遇到麻烦就找他,说什么外面管不着,但是在长安城这一亩三分地里,还是有些关系的。 常昊只当他说的是醉话,表面上哎哎的应声答应,暗地里则大感无奈。 李哥几人酒量都还不错,怎么到了杜先生这边,就成这样子了? 不过李哥跟老魏见怪不怪,丝毫没有开口阻止的意思,倒是老唐见常昊被纠缠,当场抄起酒杯。 不得不说,老唐的表现还是让常昊非常意外的,明明是个管账的,酒量居然还不错。 一壶酒没喝光,就灌的杜先生一脑袋扎到了桌上。 常昊尴尬地笑了笑,转头看向李世民:“其实杜先生人还是不错的,就是酒量有点……” 常昊分开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距离。 李世民笑着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 约莫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这顿饭吃了足足半个多时辰。 之后,李世民留给常昊一个地址,领着老魏三人随之离开,裴宣临走之前还给常昊打了个眼色,示意日后联系。 常昊不留痕迹的点头,算是回复。 等到将李哥几人送到门外,常昊这才算是轻轻舒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这个时候,在柜台后面缩了大半天的杜祁才冒出头。 杜祁先是盯着常昊看了半晌,确定常昊火气彻底消散,这才大着胆子凑到跟前。 “少爷?这事儿算是成了?” “成了!” 常昊打了个酒嗝,脸上多出几分笑容。 “有了这东西,就是赚钱的希望。” 常昊低头看向手中的字条,轻轻拍了拍:“赶明咱们就去找唐观唐公子!” 第一百八十六章 换个目标 距离常记茶楼百丈开外的街口,两辆马车摇摇晃晃朝着安上门方向驶去。 前面马车上,坐着微醺状态的三人,后面那辆马车,则横躺着已经不省人事的杜如晦。 说来也搞笑,杜如晦身处兵部,整天跟军伍中那些糙汉子打交道,想来酒量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但事实上,这位兵部大佬却是个沾酒就醉的酒蒙子,而且喝了酒之后还特别喜欢絮叨,酒品一等一的差。 反观李世民魏征唐俭三人,酒量尚可,喝酒更是适可而止,从不会因为喝酒误事。 这就是能喝的不喝,喝不了的反要逞能? 当然,这些话大家都只会在心里想想,没谁会将这些话摆到明面上说。 在茶楼里,几人是主仆,但出了酒楼,自然就重新变成了君臣。 魏征微微皱眉,良久后,还是主动开口道:“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约莫是喝了酒的缘故,李世民心情还算不错:“但说无妨。” “多谢陛下。” 魏征先是规规矩矩作揖,而后迟疑开口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小常老板满腹心思赚钱,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赚钱买官。” “早些时候,朝廷内外曾严打卖官鬻爵的情况,直至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胆敢做这种事,常昊的想法自然也就无从实现。” 魏征稍微顿了顿,之后才接着说道:“既然如此,小常老板为何还要继续在此事上劳心费力呢?” 魏征表面上问的是常昊赚钱的动机,但这番话,却另有所指。 李世民淡然一笑。 他如何听不出魏征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你以为朕没有动过赐官的念头吗?” 魏征若有所思,却没有急着开口。 “得知常昊想要当官的时候,朕便言语试探过,不过最后却落了一个吹大话的评价。” 说到这里,李世民也有些无奈。 若是换做旁人,听到自己的安排后,怕是早就五体投地感恩戴德了,结果到了小常老板这边,却只是换来了一个大白眼。 还是特嘲讽的那种。 打那之后,李世民就打消了直接赐官给常昊的想法。 小常老板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赚钱也好,买官也罢,自己只需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偶尔性的,顺带着出手捞点能用得着的东西。 实物也好,情报消息也罢,只要是小常老板手里的,都用不着客气。 李世民堂堂一代君王,到头来却巴巴的守着一座小茶楼等着捡漏,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指不定多少人会被吓得五内俱裂。 得到这么个说法,魏征怔了一下,满脸古怪表情,很是难得:“那……就暂时不过问了?” “让他自己折腾就行。” 李世民摆摆手,说道:“暗地里有裴宣,明面上有唐观,只需要等着小常老板给咱们惊喜就是了。” 说到这里,李世民转头看向唐俭,又多说了一句:“唐爱卿,记得跟唐观说清楚。” “遵、遵旨!” 唐俭作揖回礼,心里则哭笑不得。 第三次了! 陛下您已经提醒了三次了! 臣真的记下了,不会忘记的! 李世民的再一次提醒,让唐俭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也不多,顶天也就是二十下戒尺。 嗯,在七十下的基础上再加二十。 要不然多打十下凑个整? 正在喝花酒的唐观完全不清楚自己马上就得挨揍,而且还是特别惨的那种。 常记茶楼这边,送走了李哥老魏一众人后,常昊这才算是微微松了口气。 颠了颠手中的两粒碎银,常昊嘴里念叨着:“开门大吉开门大吉。” 约莫是关系熟稔的缘故,李哥第一次来茶楼的时候,用的还是铜钱,再后来,就变成了银子,直到如今,李哥但凡出手便是银子从无例外。 要知道这年头虽说一贯钱便是一两银子,但拿银子换铜板可是有溢价的。 常昊握着两粒碎银,笑容满面,之后才算是抬手将银子小心放进柜台中的暗格里。 果然,比起什么倒腾粮食、酿酒卖酒,还是开茶楼本本分分做生意赚钱来得实在。 杜祁在旁边打量着常昊的动作,没说什么。 常昊喜欢银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完全可以理解。 只是让他有点想不明白,李老板明明是贵客,怎么吃饭的时候,常昊还是不舍得免帐? “少爷,我记得后院房间里不是还有六千余两白银吗?” 杜祁巴头探脑的看着柜台后面的常昊,到底也没能忍住疑惑:“李老板又给介绍了唐观公子,怎么不给人家免帐啊?” 杜祁不说还好,这话一说出来,常昊眉头一挑,立马变了副面孔。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懂个屁。” 常昊瞪了杜祁一眼,将暗格锁好:“再者说了,你以为后院的银子都怎么来的?如果不是我蚂蚁搬家似得一点一点攒,能有那么多?” 杜祁稍怔了一下,下意识道:“那些钱,不是当初坑……额,从姓罗的手里赚来的吗?” “然后呢?” 常昊起身离开柜台,没好气的瞪了杜祁一眼:“现在姓罗的还在长安城吗?” “这倒也是。” 杜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虽然常昊说的在理,但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话好像有那么一丁点问题。 “那汤峪镇上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不然呢?” 提及汤峪镇,常昊就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将粮食弄走的还是朝廷,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跟朝廷对着干。 这年头,士农工商,壁垒分明。 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丢掉脑袋,他现在满门心思想要赚钱买官,还不是为了以后也能混个一官半职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既然无法打败他们,那就加入他们。 杜祁自然不知道常昊心里想的什么:“可我总觉得有些可惜。” “没办法。” 常昊紧跟着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所以啊,咱们也得跟官场上的人打好交道,以后遇到什么麻烦,也能周转一二。” 眼下,常昊认识的只有一个欧阳老先生。 不过欧阳老先生位置虽然够了,但终归年纪在哪儿摆着,古稀之年的岁数,即便放在前世,已经是一等一的高龄了。 让一个本该享清福的老爷子替自己跑前跑后的,就算欧阳老先生不介意,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所以,常昊才会盯上唐观。 年轻,出身好,关键是未来可期。 提前跟这种人打好交道,以后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过。 说起来,当初与欧阳老先生见面时,老先生身边号线也跟了个年轻人? 叫什么来着? 诸遂良? 这位貌似也是个未来可惜的年轻人啊? 只不过上次只是打了个照面,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等见到唐观的时候,要不要顺带问问这位的下落,提前打好关系? 常昊自顾自点点头,这办法……似乎可行!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杜祁的好办法 汤峪镇粮食被朝廷收购,燕郡王罗艺离开长安城。 这两个消息对常昊来说,绝不亚于迎头重击,而且是两次,偏偏常昊对此完全无计可施。 好在李哥登门,及时送来了一条好消息,这才让常昊心情平复许多。 元月初五,茶楼开门营业,自然不能早早关门。 除了李哥一波客人后,常昊又陆陆续续接待了几波熟客,一整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亏得有杜祁和杜祁麾下几个手脚麻利的手下,中途这才没出现什么幺蛾子。 今天的情况也让常昊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一旦忙活起来,他自己就被套牢在茶楼了。 唐观也好,还是之前只见过一面的诸遂良也罢,这样的人都需要常昊亲自出面结交,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关系密切。 但他如果离开,茶楼这一摊子就算是彻底撂下了。 晚上关门之后,常昊趁着吃饭的时候跟杜祁说了这事儿,三两句话聊下来,杜祁的一句无心之语倒是给常昊提了醒。 “脱不开身的话,找人帮忙不就是了?” 杜祁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咱们茶楼生意好,那是因为菜做的好吃,而菜品口感如何,看的又是原材料。” 杜祁指了指那道松茸鸡汤:“就跟这道菜一样,别家酒楼能做吗?当然能做了,但是他们有这种东西吗?” 一边说,杜祁从鸡汤里挑出两粒玉米。 常昊稍怔了一下,恍然大悟。 注意到常昊表情有了变化,杜祁先将玉米粒丢进嘴里,接着说道:“所以说,只要能找到手艺还算说的过去的厨子,让他们按照菜谱做菜就行。” “反正这东西就咱们茶楼有,客人们想吃,就只能到茶楼来。” 杜祁有些意犹未尽,抄起汤匙搅和了好半晌,最后也没能翻出第三粒玉米。 “不过我必须要提个建议,就是这东西越来越少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客人们再喜欢吃,也不会上门啊。” 常昊自动忽略了杜祁的吐槽。 常记茶楼饭菜做的好吃,容易吸引客人,绝大程度上的确是依靠食材,不只是杜祁说的玉米粒。 还有胡椒粉,味精,精盐,砂糖这类调味品,正是这些看不见的材料,才让茶楼的饭菜极其可口。 自己只需要把控好原材料,再找几个熟手的厨子,茶楼就可以正常运行下去。 当然,还有一点需要在意的就是必须得找个能信得过的人看着。 当厨子的,肯定会意识到调味品的重要性,如果找来的厨子心思不纯,表面上是给茶楼干活儿,结果扭头就把食材偷卖出去,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念头至此,常昊目光随即落到杜祁身上。 杜祁还在汤盆中找玉米粒,一抬头,刚好对上常昊的视线。 杜祁心里咯噔一下,筷子顺势撂倒桌面上:“少、少爷,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常昊乐呵呵一笑,继而朝杜祁勾了勾手指。 一炷香后,常记茶楼小厮杜祁荣升掌勺厨子,从即日起,掌管后厨一应事务,负责炒菜做菜。 杜祁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皱巴着脸,满脸不情愿。 “少爷,我真不是当厨子那块料啊!您就再找个人不行吗?我……” “不用说了!厨师长一职,非你莫属!” 常昊拍了拍杜祁的肩膀,以示勉励:“接下来一定要戒骄戒躁,不要堕了常记茶楼的面子。” 没等杜祁再开口,常昊又顺道补上一句:“如果实在不想做也没关系。” 杜祁顿时面露喜意。 “我让玄奘跟你好好聊聊,到那个时候,你在做决定也不迟。” 常昊斜眼打量着杜祁,很“不经意”的说道:“另外还有你借的那些银子,咱们也顺带算算利息。” 一瞬间,希望变绝望,杜祁哭丧着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其实挺喜欢当厨子,真的。” “是吗?” 常昊故作惊讶:“这样不会很难为你吧?” “不会不会,少爷这是哪里的话?” 杜祁连忙摆手,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见状,常昊这才心满意足的点点头。 孺子可教。 解决了根基的运营问题,常昊一身轻松。 杜祁坐镇茶楼,菜品问题基本得到解决,而且就算自己不在茶楼,遇到有什么人找麻烦,茶楼的安全问题也能得到保障。 一举两得。 “说起来,玄奘都失踪这么久了,你知道他干嘛去了吗?” 自打玄奘死皮赖脸要在茶楼留宿,到现在为止,不知不觉已经快两个月了。 而且,玄奘在汤峪镇上的时候就借故离开,除夕夜都没有回来,两人认识后,玄奘这还是第一次消失这么长时间。 听到常昊这话,杜祁身子一颤:“这……这个我也不知道。” 杜祁摇头好似拨浪鼓,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约莫是担心常昊不相信,杜祁还情真意切的补充道:“真的,我真不知道。” 常昊一脸狐疑的打量着杜祁:“你确定?” “没错。” 杜祁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汗珠,勉强挤出个笑脸:“少爷尽管出去办事,我保证茶楼这边不会出现半点纰漏。” 嘿嘿笑了两声,杜祁又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既然李老板给了唐公子的地址,少爷您准备接下来怎么跟对方打交道啊?” 提及唐观,常昊的注意力自然而然挪开。 毕竟没有了罗艺,又没有了粮食,唐观可是他接下来发家致富的最大依仗。 “放心,只要我遇到那位唐公子,我保管能哄得他开开心心,挑不出我半点毛病来!” “哦?” 杜祁往前凑了凑,趁热打铁道:“愿听公子细言!” 常昊瞥了杜祁一眼,故作神秘。 殊不知,杜祁追着唐观的事情不松口,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玄奘。 长安城报业寺。 身为长安城仅有的几座佛寺,报业寺比起金山寺灵感寺这些寺庙,相对而言,实力还是弱了些许。 既没有什么佛法高深的高僧坐镇,也没有收藏什么的佛门典籍。 整座寺庙中,除了必备的几处大殿,剩下的全部都是僧舍,一间一间的小屋子,住满了光头和尚。 报业寺主持是个五十来岁的僧人,法号宏志,眉须皆白,是个笑起来眯眯眼的和睦老僧,没什么架子,除了日常课业时会说上几句重话,平日里,就连寺中的小沙弥都能扯着衣袖嚷嚷几句。 除了寺小僧人多外,报业寺还有个稀罕之处。 寺庙缺钱,极度缺钱。 “方丈爷爷,斋堂师伯说又没有米啦!说让你想想办法咧。” “知道啦。” 身着灰白色僧袍,笑容和煦的宏志拍了拍小沙弥的脑袋:“大雄宝殿的善箱里的铜钱,先拿去用,记得写清楚数目。” 约莫五六岁年纪,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的小沙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善箱已经被昌鸿师兄掏空了。” 闻言,宏志愣了一下神,哑然失笑道:“我房间枕头下面还有两贯钱。” “也没啦。” 小沙弥咧嘴笑了笑:“是胜淳师叔做的。” 旋即,小沙弥又忙着解释:“跟我没有关系的。” 宏志一时无言,无奈道:“那佛祖脚下的钱呢?” “这个……” 小沙弥张了张嘴,似是有些羞愧。 足足好半晌,小沙弥这才开口道:“那些钱是我拿走的,不过我没有拿去买糖葫芦,刘婶婶要看病,是拿去买药了。” “而且……而且,我已经跟佛祖说了,是借的,等我能给别人做法事的时候,赚了钱会还给佛祖的。” 宏志略感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后,转头看向对面:“玄奘师兄,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第一百八十八章 口绽莲花唐玄奘 报业寺内。 一身银白僧袍,佛像庄严的玄奘也叹了口气:“我这里还有些许银钱,先拿去买粮吧。” 说话间,玄奘从身上掏出约莫半两有余的碎银子。 小沙弥顿时瞪大了双眼,但方丈爷爷没答应,他哪里敢伸手,只是乖乖站在一旁。 玄奘摇头一笑,目光落在瞪着双眼的小沙弥身上:“快快拿去,休要打扰贫僧与宏志大师聊佛法。” 宏志也微微颔首。 小沙弥得了允准,小步跑到玄奘跟前,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这才小心捧起那半两碎银。 等到小沙弥兴冲冲离开,宏志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又让师兄破费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没了小沙弥在场,玄奘说话也就不再拿捏腔调:“从那汤峪镇上回来后,我本以为还算有些身家,可哪曾想,短短几日时间便掏空了全副家当。” 面对玄奘的牢骚,宏志只是笑,却不应声。 见状,玄奘伸了个懒腰,懒洋洋斜躺在蒲团上:“我带来的数百斤粮食,已经全部吃光了?” “想来……应是如此。” 宏志点点头,并不觉得玄奘的这幅坐姿有辱佛门形象:“胜海是个会过日子的,他说没有米粮,便是一点都没有了。” “好歹以是个账房先生,能不会过日子吗?” 玄奘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俊俏的脸上难得多出几分凝重神色:“还差多少银钱?” “约莫十万两。” 宏志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报业寺原本就名声不显,长安城中又有金山寺灵感寺等几处大寺,来此处的香客信徒不多。” “十万两……” 玄奘嘀咕了一句,索性直接平躺到蒲团上:“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 “师兄缪言。” 宏志淡然开口道:“出家人怎能枉造杀孽。” “十万两银子,就算把我拆了都卖不了这么多钱。” 玄奘仰头望天,嘴上牢骚不断,实际上却眉头紧皱,显然是在考虑该怎么找寻出路。 宏志轻轻叹了口气,撩起那件因洗的次数极多而隐隐泛白的僧袍:“如若不然,便让那些官家人拆了报业寺便是。” “放屁。” 玄奘猛地弹坐起来,张口就骂。 宏志显然早就习惯了玄奘这幅做派,表现的很是淡然。 自己这位师兄虽说佛法精深,又曾云游天下见多识广,但这幅张口闭口骂娘,抡起斧子砍人的习惯,真不像是一个正派僧人。 “若报业寺被拆了,满寺的小秃驴弄到哪儿去?” 玄奘哼哼不断,神色不屑:“就灵感寺和金山寺那些个大寺庙,能看得上这些出身不好,又没什么佛缘的兔崽子吗?” 玄奘左一个小秃驴,右一个兔崽子,骂的那叫一个起劲。 可实际上,玄奘还不是担心这些小和尚们的去留。 “师兄莫要忘了,你也是秃的。” 宏志指了指玄奘的脑袋,而后又道:“若是不让他们拆,足足万两白银,又从何而来?” “我想办法。” 玄奘拍拍僧袍上的灰尘,转身朝门外走去:“看好了这群小秃驴,敢少一个,我就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供在佛祖跟前。” “阿弥陀佛。” 宏志神色淡然,丝毫没有将玄奘的威胁放在心上:“师兄尽管放心便是。” “也不知道我前世造了哪门子的孽,当了和尚不说,还遇到你们这群家伙。” “还是得找个时间回净土寺一趟,问问那老家伙当初凭啥领着我出家。” 玄奘骂骂咧咧离开,一边走还一边嘀咕:“也不知道后院那箱银子还在不在,虽说剩的不多,好歹能缓解一二。” “不过若是被常施主逮到,怕是会气的直接活剐了我吧?” “不管了,佛法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贫僧今儿个就入他娘的地狱一趟!” 宏志双手合十,嘴唇微动,目送玄奘离开。 常记茶楼,正准备出门的常昊一连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后,一脸狐疑的回头:“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看少爷您说这话?” 杜祁立即挤出笑脸:“我哪儿有胆子骂你呢?” 一边说,杜祁还很是狗腿的凑到跟前:“少爷真不需要我跟着一起去?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长得还算壮实,能给您撑撑脸面。” 常昊斜眼白了杜祁一眼:“不想炒菜就直说,我不为难你。” 杜祁脸色一滞:“哪儿能呢,我就是想着能帮帮忙什么的。” 常昊轻哼了一声,懒得搭理杜祁。 目送常昊出了茶楼,杜祁张了张嘴,临到最后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杜祁杜老大,怎么说也算是胜业坊中的头一号,万年县里响当当的地头蛇,结果这一来二去的,怎么就变成一个厨子了呢? 杜祁转头看了眼已经换好衣服的小弟,心中又是好一阵感慨。 自己这个当老大的混成了厨子,身边的小弟们也都跟着成了跑堂的。 人生至此,还有什么意义? “老板!来两份招牌菜,再上壶茶水!” “好嘞!客官您稍等!” 杜祁一个高嗓门爽快应声,紧接着又踹了身边的小弟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招呼客人啊!” 几个小弟这才反应过来。 负责接待的赶快往前面凑,负责洒扫的,没等客人进门就已经拉开了凳子,负责算账……杜祁手下里就没几个识字的,以至于记账这个事儿只能暂时搁置。 短短几息时间,茶楼已经有模有样的运转开来。 躲在远处没有走远的常昊,看到这一幕后,心满意足的点点头,这才按照李哥给出的地址朝着永兴坊方向赶去。 永兴坊,户部尚书唐俭唐大人府邸。 唐观站在书桌前,抿着嘴唇,那叫一个委屈巴巴。 若是被外人看到这一幕,保管不会把唐观当成什么世家子弟,长安城一流的公子哥。 若是被还在上私塾的孩童见到,保不齐还会笑上两声。 唐公子的这模样,跟自己被夫子打手心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嘛。 而事实上,唐观还真是被打了手心,而且……足足一百下。 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唐俭可是户部一把手,别的不说,算账无人能出其右,所以这一百下,次次都师出有名。 “前四十下,是因为你未经允准便跑去汤峪镇。” “中三十下,则是你被人哄骗,差点闯下泼天大祸。” “这最后二十下,则是因为你的缘故,为夫被陛下提醒了三次!整整三次!” 唐俭一手抓着戒尺,一手背负在身后:“你可有不解之处?” 唐观疼得呲牙咧嘴,哪儿敢有什么不解。 只是挨打归挨打,他脑子还是没问题的:“孩儿不敢,只是……这数字有些不对吧?” 明明打了一百下,可按照父亲罗列的罪责,这才九十下。 闻言,唐俭随手放下戒尺,轻飘飘来了一句:“最后十下是免费送你的,不收钱。” 唐观顿时满脸愕然。 第一百八十九章 常老板上门了 唐家书房,唐观直挺挺的举着手,稍稍抓握就能感觉到阵阵刺痛。 挨了打不说,关键是还白挨了十下。 换做是在外面,他这位堂堂长安城公子哥哪儿会受这么大的委屈。 但打人的是他老爹,情况就又不一样了。 真的是挨了也白挨。 “父亲,孩儿真的想不明白,当时在汤峪镇上,孩儿做的已经够好了吧?” 唐观满脸的委屈,但更多的还是不解:“看到魏大人在场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情况不对,当时魏大人也不没说什么吗?” “做的的确很好。” 唐俭微微点头,不过没等唐观高兴,他紧接着又来了一句:“都敢跟那位常老板称兄道弟了。” 听到“常老板”三个字,唐观眉头一跳。 果然是因为那个常老板! 初次看到那位常老板的时候,他只是看到了魏大人与裴大人,猜出常老板身份不同,这才顺水推舟帮着对方演了一场戏。 等到把那个赵明哲打发走之后,他才得知了常昊与陛下的关系。 可那个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喊了多少个“兄长”,简而言之,就是悔之晚矣。 正是察觉到情况不对,所以他直接拒绝了常昊“认识认识”的说法,掉头就走,原本他以为这件事情不会影响太大,没想到,后续影响竟然延续至今。 有那么一瞬间,唐观甚至想要回去找常昊问个清楚,自己好心好意帮忙,你还要坑人,是不是不讲江湖道义? 出来混的,能不能讲点义气? 唐观这想法刚刚有了点苗头,唐俭随之而来的一番话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按照陛下的吩咐,接下来你要跟常老板多多接触,平日里常老板做了什么,第一时间拟本上奏。” “跟常昊多接触?” 唐观诧然出声,甚至于都顾不得左手刺痛难忍:“还要拟本上奏?父亲,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孩儿真不想再跟常昊打交道了,而且,我既没有功名,又没有官职,那有什么资格拟……本?” 唐观一句话没说完,临到最后更是彻底变了腔调。 至于原因,自然是因为出现在面前的那张金色卷轴。 这东西有个很好听的名字。 圣旨! “门下省典仪,从九品下,虽然是末流,但毕竟是在门下省挂职,不要丢了为父的脸面。” 唐观嘴角抽了抽,看着面前的圣旨,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亏得是他们父子俩关起门说话,若是放在外面,看到圣旨,他哪里有犹豫的机会。 门下省典仪,重点不在于后面两字,也不在于从九品的官职。 而是门下省。 三省六部乃是大唐根基,六部暂且不用说,而三省之中,门下省具有封驳审议之权,能够直达天听,地位尊崇。 长安城大大小小无数世家子弟,就算背景深厚的,能够捞个补遗已经了不得的了,谁要是能跟六部挨边,绝对能耀武扬威好一段时间。 更何况,三省还在六部之上。 对于唐观这些世家出身的子弟而言,官职大小影响真的不大,但初入官场的第一顶官帽子十分重要,因为第一顶官帽事关接下来的升迁之路。 好比普通世家子弟,父辈运作一番后,捞了个某地某处的县官,之后的路子就是兢兢业业执掌一县之地,日后升迁至长安城,父辈再运作一二,便可在六部中捞个职位。 亦或者是从军入伍,进入某卫,从普通兵卒做起也好,直接担任伍长也罢,之后的路子便是一路升迁,担任某卫的校尉或是将军。 但刚进官场就一脚踏进三省大门的,据唐观所知,一个都没有。 最起码在他认识的人中,一个都没有。 现在,门下省典仪的官职就在面前摆着,而起因则是“将那位常老板平日里所作所为拟本上奏”。 唐观嘴角抽了抽,一时间哑口无言。 按照眼下的情况来看,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算算时间,常老板应该也快找上门来了。” 唐俭将圣旨放到手边,板着脸吩咐道:“跟常老板打交道时机灵一些,莫要出现偏差,另外谨记一点。” 唐观下意识抬头。 唐俭一字一顿道:“陛下让你与常昊接触,就只是你自己,既不要牵扯为父,也不要涉及陛下,若是说漏了嘴,无需我动手,陛下便会亲自下令!” 唐观赶忙躬身作揖:“是!” 唐俭这边刚吩咐完,书房外,便有下人敲门。 “老爷,少爷,门外有一个商人打扮的年轻人求见,说是跟少爷是朋友。” “知道了,下去吧。” 唐俭先是对门外吩咐了一句,接着看向唐俭:“刚好,人已经来了,接下来如何行事,不用我多说了吧?” “孩儿明白。” 唐观连忙躬身应声,心里则重重叹了口气。 自己的好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唐府门外,常昊站在门口处,心思起伏不断。 真要算起来,这还是他头一次来这种朝廷重臣家。 之前去昭武校尉吴日朗家中,是从后门进去的,再加上当时情况特殊,不作数。 唐俭身为户部尚书,又是李世民称帝的大功臣之一,唐家宅邸的豪华程度可想而知。 别的不说,就门口这俩大狮子就让人望而生畏。 而且,这还是唐家一家。 自打进了永兴坊,随处可见高门大户,朱红色铜钉大门,形态不一的石狮,简直是标配。 盯着左侧那头大狮子看了半晌,常昊心里那叫一个羡慕。 怕自然是不怕的,主要还是羡慕。 自打重生至此,常昊最大的梦想就是当官,在常昊看来,只有当了官才能不被人欺负,只有脑袋上官帽子牢靠了,才能安安稳稳讨生活。 眼下,随处都是大官的府宅,常昊的心情自然可想而知。 在唐府门口站的久了,常昊心里突然跳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以后在永兴坊落户,他就专程找人定制两头石狮子,不是永兴坊中随处可见,外面寥寥无几的石狮。 而是……人面狮身的石狮。 想想就他娘的刺激! 若是有旁人知道常昊此时的想法,怕是会惊掉一地下巴。 常昊想的是以后在永兴坊落户,而不是……能不能住进永兴坊。 就在常昊准备再次抬手敲门的时候,左侧一处有人招手喊道:“常老板?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常昊循声转头,只见一身锦袍的唐观正满脸疑惑的看着自己。 “哟,这不是唐公子吗?” 常昊顿时满脸笑容:“汤峪镇一别,已经有几天没见过面了,我刚好从这里经过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常昊扯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唐观自然知道常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偏偏还不得不陪着演戏:“原来如此,那便进来坐坐?” 常昊眼前一亮。 “这不太好吧?” 常昊嘴上说着话,但步子迈的比谁都快。 而且人还没到跟前,常昊已经乐呵呵说道:“而且,我刚想起来有个独门生意,不知道唐公子有没有兴趣。” 唐观脸色一滞。 自己这个新任门下省典仪,这就走马上任,要准备拟本上奏了?? ps:边度开始三更起步了~ 感谢自力更生,燕子! 第一百九十章 赚钱的生意 在唐观的“热情”邀请下,常昊自偏门进入唐府。 “家中每逢大事才会开中门。” 唐观走在前面带路,不经意间说了这么一句。 常昊茫然转头,不明所以。 注意到常昊这幅表情,唐观这才意识到,自己这算是眉眼抛给瞎子看了。 不过想来也是,常昊不过是茶楼一个小老板,区区商人,又怎么明白高门大户之间的讲究呢? 只是,唐观并不知道,常昊不仅知道这些讲究,甚至于知道的比唐观还要详细。 至于常昊为什么会露出这幅表情,更主要的原因则是在常昊看来,以他的身份,哪里值得户部尚书家里开中门迎接? 这只是两人间的一个小小插曲。 常昊这边满肚子心思在想着怎么挑开话头,拉着唐公子入伙,搞点新生意。 唐观则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常昊打交道,也不明白父亲所说“无论大小事情都需要拟本上奏”是怎么回事。 唐观在前面带路,常昊紧随其后,两人沿着偏门一路往内院走去。 唐家大宅占地面积极大,五进五出,分前中后三处院落,左右又有供下人以及客人居住的厢房。 唐家世代簪缨,祖辈便有人在朝中官至高位,这样的家族,宅邸自然不能过于寒酸。 常昊一路走一路看,心里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什么叫大家族,这特娘的才叫大家族,让李哥帮忙介绍唐观,简直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而李哥能跟唐观的父亲搭上线,也可以看出李哥实力非同一般。 左有唐观,右有李哥,自己这一次,可是赚大发了啊! 念头至此,常昊脸上顿时多出几分笑容。 唐观扭头的功夫,刚好看到常昊脸上的笑容,心里没由来的打了个激灵,没话找话道:“常老板刚才说的做生意,是指什么?” “我差点把这一茬忘了!” 随着唐观的提醒,常昊这才算是反应过来。 只记得看唐家的布局了,差点忘了正事。 常昊左右张望了一圈,旋即压低声音道:“不知道唐公子能否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唐观眉头微微扬起,脸上却多出几分疑惑。 这位常老板,到底想做什么? 想归想,唐观还是点点头道:“常老板跟我来便是。” 这里好歹是自己家里,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自然还是能做得到的,而且早在常昊敲门求见的时候,他父亲就让管家约束府上的下人不得随意走动,特别是尽量不要去常昊那边露面。 当然,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 所以常昊就算在唐府的一处亭子里落了座,从头到尾也只是见到了几个奉茶送瓜果的婢女。 常昊探头看着亭子下面的水池,嘴里啧啧赞叹。 水池中,颜色各异的锦鲤肆意遨游,百无禁忌,而且个个色泽艳丽体型肥硕,不用细看就能猜出来,这些锦鲤,绝对都是一等一良种。 唐观轻抿了一口茶水,心中默默思量该怎么跟这位常老板打交道。 首先,绝对不能小觑对方。 能够让魏大人与裴大人作陪,而且还跟陛下称兄道弟,若是小觑面前这位常老板,到时候惹了麻烦,就不是挨几下戒尺的事儿了。 但是也不能过于谄媚。 按照父亲的说法,自己是以唐家公子的身份跟对方打交道,而看常昊的态度,似乎也很重视自己的身份。 所以交流时可以稍稍端着点架子。 至于如何把握分寸,就看自己的能力了。 唐观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多出几分笑容。 笑容不多,看起来也不至于过于倨傲。 “常老板可是喜欢?若是喜欢,我可以做主送……” “这么肥的鲤鱼,红烧肯定带劲!” 常昊突然感慨了一句,而后回头看向唐观:“唐公子说了什么?” 唐观满头黑线,摇摇头:“没什么,你刚才说的赚钱生意,是怎么回事?” “蹴鞠。” 常昊一字一顿,把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如实奉上。 “蹴……鞠?” 唐观嘴角抽了抽,只觉得有点跟不上常昊的思路。 明明刚才还在说红烧鲤鱼什么的,怎么又突然跳到蹴鞠上了? “对。” 常昊点点头,笑着问道:“唐公子平日里玩蹴鞠吗?” “那是自然。” 唐观如实回答。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隐瞒的。 自从前朝时,蹴鞠一直盛行,之后此事愈演愈烈并为达官贵人们所喜爱,唐观自然也不例外。 而且他不仅玩蹴鞠,还是个中高手。 常昊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浓郁了几分:“我要说的赚钱生意,就是蹴鞠。” 没等唐观询问,常昊便继续说道:“现在市面上比较流行的鞠球是外面用皮革包裹,里面填充米糠,对吧?” “的确。” 唐观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满是疑惑。 蹴鞠这项活动本就源自于民间,常昊了解鞠球,他并不意外,只是他有点想不明白,这位常老板不是开茶楼的吗? 怎么会突然对蹴鞠感兴趣? 在常昊没有明说之前,他本以为所谓的“赚钱生意”是合伙开茶楼。 “这样的鞠球,感觉如何?” 常昊哪里知道唐观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会儿他只想尽快把计划铺展开来,好让唐观这位一等一的公子哥心动。 面对常昊的询问,唐观不明所以:“还能如何,大家用的都是这类的鞠球。” 上道! 真上道! 常昊听到唐观的回答,心里直呼这位唐公子上道! “如果市面上出现了改良后的鞠球,不仅更加轻便而且弹力倍增,公子是否会心动?” 唐观脸色瞬变,但眼神却格外明亮:“你说的是真的?” 常昊乐呵呵一笑,只是将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若是有这样的鞠球,唐公子以为如何?” “若真有这样的物件,之前的鞠球当会被立即替代。” 唐观强忍着心中激动,如实告知答案。 正是因为对蹴鞠研究颇深,唐观才明白“更加轻便弹力倍增”的鞠球会带来怎样的改变。 常昊若有所思点点头,接着说道:“这就是我要跟唐公子谈的生意了。” “刚好我手里就有一份可以改良鞠球的办法,敢问……唐公子对这门生意感兴趣吗?” 唐观腾地起身,神色激动:“那是自然!” 这个时候,唐观已经不在乎常昊为什么对蹴鞠这么了解,现在的他,只想尽快看到常昊口中所说的鞠球。 常昊望着唐观,满面笑容,心里则满都是得意。 “若常老板真能拿出此物件,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尽全力支持。” “多谢唐公子的信任。” 常昊客气拱手,旋即又补上一句:“不过……我没有。” 闻言,唐观脸色一滞:“啊?” 第一百九十一章 做生意的门道 唐观正满心期待的想要看“改良鞠球”的时候,常昊突然来了一句。 我没有。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唐观的心态瞬间垮了一半。 盯着常昊看了好半晌,唐观连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若不是良好的教养和父亲的再三嘱咐,唐观哪里会就像留在这里听常昊絮絮叨叨这么久。 唐观心里重重舒了口气,然后瞪了常昊一眼,之后便不再言语。 看意思,分明是要等着常昊继续讲下去。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唐观不信常昊专程跑到唐府,就只是为了逗自己开心的。 果不其然。 常昊说完那句“我没有”后,很快又笑了笑,压手示意唐观先行落座:“我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但是又不代表以后没有。”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过来探探唐公子的态度。” “如果唐公子对这门生意感兴趣,咱们自然可以继续聊下去,如果不感兴趣……” 唐观眉头稍稍扬起几分:“你会就此罢手?” “哪儿能呢?” 常昊乐呵呵一笑,抬手给唐观主动倒了杯茶:“不感兴趣也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其它生意,任君选择,保管能让唐公子满意。” 常昊话里话外只有这一个意思。 今天,我吃定你了! 唐观嘴角抽了抽,心中无奈叹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怪不得陛下会直接下一道圣旨让自己将常昊的所作所为拟本上奏,看样子,陛下或许早就预料到眼下这个情况了吧? 其实唐观很想问问常昊。 咱们俩非亲非故又不熟悉,除了在汤峪镇上打了个照面,之后没有半点联系,你怎么就非盯着我不放呢? 当然,想归想,唐观却没有急着开口。 看常昊的模样,似乎还有下文。 “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个准确的答复,这门鞠球的生意,公子要不要掺和一脚?” “这还用问吗?” 唐观一个没忍住,甩给常昊一个白眼。 别说他本身就喜欢蹴鞠,就算是换成普通百姓,听到有如此新奇的东西,都会想着凑个热闹吧? 常昊顿时满脸笑容,半点不在乎唐观的态度:“那就好。” 得到准确的答复,接下来的事情也就简单多了。 常昊朝唐观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一些,之后两人好一阵咬耳朵。 约莫半柱香时间之后,唐观面色古怪坐回到石凳上:“如此简单?” “没错。” 常昊重重点头,笑容不减:“不过这东西说起来简单,但要真正做起来并以此赚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而且,我只是个小商人,虽然赚钱的门路多得是,但苦于身价不够,想要想将生意做大,还得公子帮忙出面。” “可如今市面上的鞠球同样是以皮革为壳,你的这个办法,并没有太大改变,果真能赚钱?” “赚钱不赚钱暂且不说,但别人做鞠球用的是两块皮料,按照我的办法,则需要足足三十六块,成型之后,形状极为美观。” “两个鞠球放在一起,一个模样丑陋一个模样精致,公子会选择哪个?” 常昊满脸堆笑,娓娓而谈:“而且别人填充鞠球用的是米糠,但我用的是动物尿泡,鞠球呈中空状态,从根本上便改变鞠球的本质。” “有了既美观又实用的鞠球,旁人怎么看得上那些普通鞠球?” 常昊一句反问,算是给整个计划收了尾。 唐观父亲是户部尚书唐俭,他从小在唐俭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下,对于生意上的事情,还算精通。 稍稍思索片刻,唐观很快便意识到这门生意的漏洞。 “按照你的说法,新式鞠球需要用到羊皮和动物尿泡,如此一来,成本将会大大提高,若想保证收益,势必要提高鞠球的价格。” “但鞠球一事只是娱乐,谁又会为了区区玩具而花费大笔银钱。” “另外,即便以你的办法制作出鞠球,又怎么卖出?是找处门店专程用以销售还是将鞠球转卖给摊贩,让摊贩们沿街叫卖?” 听到唐观这样的说法,常昊反而有些意外。 这位唐观唐公子有点东西啊。 “鞠球价格一事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 常昊先是随口回答了唐观的第一个问题,之后又耐着性子解答他的第二个疑惑:“至于如何兜售,自然是开门店,专程卖鞠球。” 回想着前世那些商铺的经营模式,常昊满面自信笑容:“而且,只要鞠球能打开市场,咱们就可以立即开拓其他业务,除了卖鞠球,咱们还能卖专门蹴鞠的衣服,用来蹴鞠的鞋子。” 常昊捏着茶杯,却像是痛饮了几壶美酒。 “我要打造大唐第一体育品牌!什么阿迪王达斯,什么耐氪,什么彪驴,在我的运动品牌面前,都是弟弟!” “不,是孙子!” 看着常昊这幅豪情万丈的模样,饶是唐观这种颇有见识的世家子弟,也满脸茫然。 没办法,唐观实在理解不了常昊的远大理想。 但总的来说,唐观或多或少还是听明白一些。 常昊想要以鞠球为切入点做生意,但又不是单纯的卖鞠球。 直到这个时候,唐观这才隐约明白,父亲和陛下为什么会如此重视这位常老板。 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天才。 而常昊,显然和疯子搭不上边。 盯着常昊看了许久,唐观的情绪也被调动了起来,心情激荡起伏,眸中透着浓浓精光。 良久,唐观才开口道:“道理我都明白,只是我有一点不明,还望常老板能够解惑一二。” 常昊抿了口茶水,欣然点头。 唐观略作沉吟,迟疑道:“你不是开茶楼的吗?制作鞠球,打造什么体育品牌,跨行跨的是不是太大了?” “步子这么大,不会扯到裆吗?” “还有就是,体育品牌是什么?跟蹴鞠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一连三个问题。 关键是唐观问问题的时候还一脸的真诚。 常昊脸色一滞,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茶杯。 直接泼?还是走个流程? 泼这家伙一脸茶水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合作? 要不然还是换个合作伙伴好了,欧阳老先生年纪虽然大了些,但好在保养得当,应该还能踢球…… 常昊还在纠结的时候,唐观摆摆手道:“既然不方便回答,那我不问便是。” “听常老板的说法,心里应该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我答应合作!” 唐观笑了笑,眼神明亮:“第一步要做些什么?” 闻言,常昊放下了茶杯,笑容重新浮现:“很简单。” “首先第一步,把鞠球做出来!” 唐观重重点头:“我非常期待能够尽快看到改良后的鞠球,在那之前,我需要做些什么?” “找找你的那些狐朋……朋友们。” 常昊嘴瓢了一下,好在最后及时刹车:“想要制作鞠球,总得先找到足够的原材料。”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为国足争先一千年 蹴鞠,又被称之为蹴蹋鞠、蹴球、蹴圆,源自于春秋战国时期齐国。 蹴鞠本质是指用脚蹴、蹋、踢皮球的活动,有些类似于足球。 但注意,只是类似,实际上,蹴鞠和足球并没有本质上的关系。 在真正的蹴鞠比赛中,蹴鞠倒更像是橄榄球,可以用手带球冲撞,发展至大唐后,又变成了类似于排球的比赛,中间有网,网上有窟窿,以进洞多者为获胜的一方。 而足球起源于早期国外,战争时期,战胜的一方将战败俘虏的脑袋砍下来当成球踢,由于过于血腥被一度禁制,之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改良,才演变成早期的足球,并随之兴起,成为一大类别的体育比赛。 常昊前世就是个十足的球迷,但鉴于国家的队伍不太给力,时常感叹不已,如果古代的蹴鞠没有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国家足球何止如此凄惨。 眼下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常昊哪里肯放过。 这会儿可是大唐,第一个把敌人当成皮球踢的外国仔还没出现。 常昊不相信,足球提前一千多年出现在大唐,等到多少年之后,国家队还能被阿三仔和倭仔踢成筛子? 最关键的是,自己还能借着这个机会赚钱。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唐观这会儿还正沉浸在期待新式鞠球的情绪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神采飞扬的常昊。 “眼下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找人买制作的原材料。” 常昊抬手在唐观眼前晃了晃,让这位唐公子回过神:“你那边认识的人多,问问能不能找到价格合适的羊皮。” 唐观摇摇头,这才回过神:“羊皮?” “对,羊皮。” 常昊点点头,给出肯定的答复。 按道理说,牛皮才是制作足球的最佳材料,只不过在古代耕牛极其重要,自古以来各朝各代都有律法明文规定,擅杀耕牛,犯禁者诛之。 大唐虽说废除了杀牛偿命的规定,但犯禁后还是免不了吃几年牢饭。 闻言,唐观眉头微皱,隐隐有些为难。 他认识的朋友大都是世家子弟,经商向来为这些世家子弟所不齿,更何况还是圈养牲畜。 思索良久,唐观还是如实说道:“若是少量羊皮还好说,可若是数量极大,就只能与突厥商人购买了。” “突厥商人?” 常昊面露疑惑。 这一点,他倒是没有考虑到。 唐观稍稍点头,郑重其事道:“虽说大唐国土辽阔,但适合圈养羊的地方却不多,而突厥地处塞外,草原辽阔,最适宜放养羊马。” 约莫是担心常昊不了解,唐观还特地多说了一句:“虽说大唐与突厥不合,但有通关文牒的商人却能往来于两国之间。” 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常昊若有所思点点头:“也行。” “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在长安城里的突厥商人,我想要跟对方当面聊聊。” “没问题。” 唐观轻轻松了口气,拍着胸口保证下来。 他好歹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世家子弟,这点事情完全不在话下。 “最迟明天下午,我就可以找到人。” “多谢。” 常昊起身拱手,态度客气。 见状,唐观赶忙起身回礼,比常昊还要客气。 此行目的达到,常昊旋即告辞准备离开,唐观本来还想留着常昊多聊聊,毕竟他现在可是陛下亲命的门下省典仪,能从常昊这边多得到一些消息,奏本上也就能写的好看一点。 他总不能在奏本上写“常昊登门拜访,意欲采购羊皮制作鞠球”这种话。 否则,只要他敢写,根本用不着上奏,父亲就能把他抽的摸不着北。 唐观一门心思想要拉着常昊多说几句,死活不让常昊离开。 而常昊虽然有心想要跟这位唐公子多多拉进关系,只是不知道为何,心里突突个不停,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两人僵持了约莫半柱香光景,常昊还是起身离开,唐观把人送出门后,长吁短叹个不停,愁于该怎么在奏本上落墨。 唐观重重叹了口气,心中茫然。 刚才聊起蹴鞠的时候的确很是惬意,特别是听说常昊竟然能改良鞠球,甚至还能将其做成一门生意时,唐观虽然不太相信,但心里还是有些期待的。 而常昊接下来的说法,则让唐观彻底升起了几分期待。 正因如此,他才会愿意答应跟常昊合伙做生意。 当然,父亲的吩咐和陛下的旨意还是占据了一部分原因的。 “如何?” 唐观身后,突然响起询问声。 唐观身子一颤,只感觉手心又突然疼了起来:“聊得还算不错,听常老板的意思,似乎是想要做一个新生意。” 唐俭背负着双手,站在门内:“做生意好,论做生意,无人能出常老板其右,好好跟着常老板混,指不定要不了多久,你还能去两仪殿站一站。” 唐观眉头一挑,好不容易才压下激动情绪:“只是孩儿有些想不明白,常老板究竟那点出众?” 常老板那番奇思妙想的确让人大开眼界,但凭借着这一点就入陛下的法眼,显然有些不太够格。 闻言,唐俭面无表情的扫了唐观一眼。 唐观身子颤了颤,勉强憋出一个笑容。 “就凭常老板跟陛下做了几次生意后,北征军饷有了,粮草也有了,顺带着还将朝廷上下肃清了一番。” 唐俭说的云淡风轻,可听到这些话的唐观却瞪大了双眼。 “就凭常老板的几句话,就让你老子能在杜如晦那家伙跟前直着腰说话。” 唐观干笑两声,没搭腔。 后半这半句,分明是父亲的牢骚话,听听就算了,不能往心里去。 “记得拟本。” 唐俭随口嘱咐了一句,而后转身往唐府里走去:“另外,回头找个时间给常昊送去一笔银子,不用太多,百八十两就够。” 唐观不明其意,但还是恭敬点头。 唐家世代为官,这些银两,自然还是拿得出手的。 唐俭背着手离开,远远地撂下一句话:“这是陛下的意思。” 听到这话,唐观一个没站稳,差点一头撞到门板上。 而离开唐府的常昊也是个差不多的情况,一个没注意,直接踢到路边的碎石上。 刺痛感自上而下,瞬间传遍全身。 常昊疼得呲牙咧嘴,扶着墙头好一阵倒抽冷气。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一边揉着脚尖,常昊一边嘀咕:“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走路都能撞到脚,这么晦气的事情,一般人还真碰不上。 缓了好半晌,常昊一瘸一拐往常记茶楼走去,脑子里则不住盘算,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正从永兴坊往通仁坊赶去的常昊并不知道,此时通仁坊常记茶楼后院,突然探进来一个光头。 “常施主,你在吗?” “贫僧有点事情与你商议。” “你不说话,贫僧就当你默认咯?” 第一百九十三章 玄杜之争 “大师!” “大师,这样不好吧?” “要不然,咱们就再等等?算算时间,常施主也快回来了!” 在玄奘一头扎进后院的时候,后方突然多出一只手拽住玄奘。 玄奘回头瞥了一眼。 拽人的正是临时充当厨子的杜祁杜老大。 “去去,有你什么事儿。” 玄奘不耐烦挥了挥袖子,弹开杜祁:“贫僧正跟常施主商量呢,你过来凑什么热闹?” 杜祁脸色黑了几分,目光转向空无一人的后院。 常昊有事出了门。 檀儿姑娘还在家,暂时没有回茶楼。 商量? 商量个锤子啊! “大师,真不行的。” 杜祁又一把拽住玄奘,顺带着还跟身后两个小弟打了个眼色。 见状,两个小弟一个虎扑,一左一右扯住玄奘左右腿,看那架势,大有打死不撒手的意思。 玄奘抽了两下,没能将脚拔出来:“姓杜的,你可要想清楚了。” 玄奘侧脸看向杜祁,神色玩味:“贫僧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这……。” 杜祁左右为难,表情难看。 他自然知道玄奘是个什么脾气。 想当初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当当上老大,而玄奘,不过是个游方和尚。 听说胜业坊里来了个吃白食儿的和尚,骗了刘大娘两个包子不给钱,他二话没说,直接堵人去了。 最后的结果是,他连带着手下最能打的四五个汉子,全被撂了一地,顺带着还被“借”走了半吊钱。 刘大妈的包子钱有了,可他不仅亏了半吊钱,还得花一大笔冤枉钱。 手下兄弟们都被打伤了,总得看大夫吧?总得拿药吧? 当时他手头着实不算宽裕,虽说当了老大,反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饿肚子都是常事。 后来,那游方和尚不知道打哪儿听说自己还养了一大群小孩子,又冒了出来,还送了几袋粮食。 一来二去,两人才算是认识,杜祁也知道了和尚的名字。 玄奘。 再后来,皇宫里头出了乱子,长安城也跟着乱了起来,万年县大大小小的坊市跟一锅粥似得,死人无数。 大人死了,小孩子哪里能活得长久。 无论男孩女孩,都没什么好下场,长得还算有些姿色的小女孩,大都会被送往烟柳之地,长相普通的女孩则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生死不由己。 至于男孩,则会被那些其他坊市的地头蛇带走,敲断手脚往街上一丢,当成敛财的工具。 他杜祁胆子小,也没什么本事,却最看不得这种事情发生。 能打得过的,就硬抢,打不过的,就求,磕头送钱。 只要能把孩子留下,他什么都愿意做。 虽说脑子一热,把人留下了,可每天吃喝耗费的粮食就更多了。 城里乱,到处都是比他强的地头蛇,想要弄到粮食,何其之难。 最后又是玄奘领着他,把万年县大大小小坊市横扫了一遍,这才算是站稳了脚跟。 扫荡了一遍万年县,反而救下了更多的苦命孩子,最后玄奘出了个主意,送孩子们出家。 反正都是小孩子,剃光了脑袋也分不出男女。 孩子们的问题解决,再加上又拉拢了一些人手,他杜老大的名头才算彻底打响。 不客气的说,若没有玄奘,他就还是那个领着一大堆孩子东躲西藏的糙汉子,整天为了一口吃的犯难。 他也知道玄奘为什么会盯上放在后院的那一大笔银子。 报业寺被朝中的某个大人物盯上了,说是要拆了寺庙,盖府邸,可没了报业寺,那些个孩子就没了去处。 想要留下报业寺也简单,拿钱。 按照那位大人物的说法,只要拿出足够的银子买下报业寺,他就会选择其地方开府建宅。 但这笔钱,却不是一笔小数字。 敢打长安城中寺庙主意的,又怎么会被区区小钱打动? 杜祁年前借常昊的那笔钱,正是送到了那位大人物的手中,而这段时间玄奘忙忙碌碌,也都是在为此事奔波。 杜祁很清楚钱对报业寺的重要性。 可这也不是打后院银子的借口啊! 杜祁面色为难,揪着玄奘的衣袖不撒手:“大师,咱们要不然就再想想办法吧,这笔钱,真不能偷。” 玄奘眉头紧皱,脸色沉闷:“宏志老和尚说,对方要十万两白银,二月之前,再拿不出这笔钱,报业寺就保不住了!” 玄奘瞪着杜祁,一字一顿道:“那个时候,报业寺的那些孩子们就没有着落了!” 面对玄奘这样的说辞,杜祁只是咬紧了牙,神色纠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可常昊放心让他留在常记茶楼,早些时候更是借给他足足八千两银子,直到如今都不曾提及还钱的说法。 要知道,以常昊那副惜财如命的性子,能从他手里拿到八千两意味着什么。 于情于理,常昊都情至意尽。 一方面是报业寺的孩子,一方面是待他不薄的常昊。 怎么选? 如何选? 内心极度纠结下,杜祁面色变得有些狰狞。 玄奘只是皱眉看着杜祁,似是在等待杜祁的决定。 足足良久,杜祁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不行。” “哦?” 玄奘一脚一个踹开两个手下,紧接着又一把揪起的衣领:“为了那点微薄情分,你就甘愿看着那些孩子无处可去?” “早知如此,你当初又为什么把他们留下?” “你知不知道,对这些已经被抛弃过一次的孩子而言,你的决定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伤害?” 因为呼吸不够顺畅,杜祁的脸色微微泛红。 “钱可以想办法赚,若是坑常老板,我于心难安!” “于心难安?我倒是觉得你脑子有问题!” 说话间,玄奘猛然抬手:“既然如此,贫僧就打醒你……” “你们俩……在干嘛?” 玄奘的手还没有落下,茶楼门口处倏然响起询问声。 常昊一手扶着门框,面露疑惑。 “这不是常施主吗?” 玄奘一撒手,脸上瞬间堆满笑容:“贫僧正问杜老大你去了哪儿呢。” 玄奘乐呵呵的笑着,几步冲到常昊跟前:“常施主这是怎么了?走夜路崴了脚?也不对啊,外面这青天朗日的。” “滚!” 常昊白了玄奘一眼。 “常施主还是这么客气。” 玄奘乐呵呵一笑,主动挪到旁边:“贫僧先扶你进门?不是贫僧吹牛,贫僧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治疗跌打损伤颇有几分心得。” “无需五日,更不需要三日,一炷香时间,保管让你活蹦乱跳……” 常昊一个眼神递过去,玄奘立即识趣的闭上嘴。 “到底怎么回事?” 常昊一瘸一拐进门,眼神随之落到杜祁身上。 刚才进门的时候,常昊模糊听了个大概。 而且两人那副情形,不像是一问一答那么简单。 杜祁沉默着整了整衣领,缓步走到常昊跟前。 “少爷,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第一百九十四章 无关紧要的小事 通仁坊,常记茶楼。 茶楼闭门谢客,负责操持茶楼运营的几个手下全都被打发走,正堂里只有常昊、玄奘以及杜祁三人。 自己人,就应该关起门来说话。 听到杜祁那个说法后,常昊直接就让玄奘关了门。 从玄奘手里接过“疗效极好”的跌打药,常昊也不避讳两人,直接踢掉鞋子抹药。 脚真的疼。 脚尖大拇指刚好怼到石头上,那感觉,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常昊头也不抬,一边抹药一边让杜祁开口。 杜祁转头看了眼笑吟吟的玄奘,眉头皱紧几分,目光随后又落到常昊身上:“其实……我答应来茶楼帮忙是冲着卖酒的钱来的。” 常昊眉头一挑,抬头看了杜祁一眼。 不过很快,常昊又继续低头抹药。 事儿的一件一件做,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脚伤,俗话说十指连心,脚指头也是“指”嘛。 “我以前收养了一些孩子,如今在报业寺,我之前挣的那些钱,全都用在了照顾那些孩子身上。” “年前的时候,报业寺被城里的一个大人物盯上了,对方想要拆了报业寺。” “寺庙一毁,孩子们就都没了去处,不过对方给了第二个选择,只要能拿出足够的钱……” 紧接着,杜祁断断续续将报业寺与那些孩子的事情如实讲了一遍。 一番话说完,杜祁双膝及地,重重磕头:“对不起!” “啊?” 常昊茫然抬头:“说完了?” 常昊那副模样,分明是完全没有将杜祁刚才说的话听进去。 而他这幅反应,则是让杜祁愣了好半晌。 见杜祁不说话,常昊随手将药膏放回到桌面上,又蹬上鞋袜:“还有其他事情吗?没有的话,就早点歇着吧,明天早上记得正常开门做生意。” 今天里里外外跑了一大圈,外面天色早已昏黑。 虽说已经过了年,但现在的节气仍旧算是半个冬天,约莫等到谷雨之后,天气回暖,才会渐渐变得日长夜短。 杜祁皱巴着一张脸,傻乎乎的看着常昊,好半晌脑子都没能转过来弯。 依着他对常昊的了解,听说自己来茶楼是冲着茶楼的银两来的,常昊不得跳起脚来找自己算账? 别的不说,但是先把自己痛骂一顿,然后再将自己赶出茶楼是免不了的吧? 可是怎么看架势,常昊分明就没有跟自己算账的意思? 杜祁皱眉望着常昊,一时无言。 旁边,玄奘双手合十立于胸前,也不说话,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颇有几分佛容怡然的样子。 常昊随口嘱咐了一句,起身就要往后院走。 见状,杜祁赶忙起身:“少爷!” 杜祁上前两步,拦在常昊跟前:“不管少爷想要怎么处置我,我都都心甘姓元,只是希望少爷不要怪罪大师,我……” “谁说要处置你了?” 常昊眼神疑惑,瞥了杜祁一眼:“不是说让你早点回去歇着吗?” 杜祁愣愣看着常昊。 常昊那副表情是做不得伪的,可这样的发展,着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向来惜财如命的常昊,如今是变了性子吗? “可是……” 杜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常昊摆摆手,满脸不以为然:“行了,刚刚你说的那些,我都已经听到了,至于银子的事情,之前给你的六千两是你自己赚的,至于借的那八千两,又不是白送给你的,到还账的时候,利息不够我绝对饶不了你。” “放在后院的那些银子……” 常昊转头看了眼玄奘。 玄奘干咳一声,不由自主将视线挪到一旁,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怎么看怎么都有种心虚的感觉。 “不是还在后院放着吗?你只是惦记,又不是真的偷走了银子。” 说到这里,常昊像是想到什么似得,突然顿住步子:“说起来,你先回去休息,我有点事情要跟他聊聊……” 如果他刚才没听错的话,这死和尚口口声声嚷嚷着要偷自己的银子吧? 而且还说什么出家人的事情不叫偷? 杜祁听着常昊这番说法,心中百般纠结后,最终还是朝常昊拱手抱拳,然后转身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少爷能和大师聊聊也好。 毕竟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大师都是知道的,自己嘴笨说不清楚,想来大师应当能够跟少爷讲述明白吧? 在选择将事实如数讲出的时候,杜祁心里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无论少爷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绝对不会有任何怨言。 唯一只希望,以后还能留在常记茶楼,能够帮少爷解决一些小问题。 想到这里,杜祁心中暗自叹息,而后掀开门帘进了后院。 后院空闲房间不少,除了玄奘、常昊檀儿三人的房间外,也有属于他的房间。 杜祁这边刚离开,已经穿好鞋袜的常昊便转头看向玄奘。 玄奘不敢跟常昊对视,只是低眉垂首,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容:“那什么,常施主,时间已经不早了,贫僧先回去休息,明日就专心操劳茶楼的事。” “别啊。” 常昊轻轻抬手,刚好拦住玄奘的去路:“着什么急呢?这段时间不是玩儿的挺开心的吗?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也不急着一时半会儿的。” 常昊斜眼打量着玄奘,笑呵呵道:“说起来,我这常记茶楼庙小,容不下玄奘大师这尊真佛,还请大师找个别的地方落脚呗?” 虽然是询问,但常昊话里却是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玄奘本就是人精里的数,再加上刚才发生的那种局面,哪里猜不出常昊这会儿想法。 听着常昊阴阳怪气的强调,玄奘尴尬笑道:“常施主怎地如此见外?” “什么庙小庙大的,贫僧本就是吃惯苦头的游方僧人,于贫僧而言,只要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了。” 一边说,玄奘还一边赔笑。 别看这位常老板平日里挺好相处的,但真正动了火气,那成大问题了。 玄奘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当初他们第一次去蓝田县的时候,中途被几个恶仆拦路,常昊因此丢了五两金子。 为此,常昊可是将那些恶仆们全都倒吊在桥上,丝毫不担心会不会跟背景颇深的许敬宗对着干。 最关键的是,最后还是姓许的服了软,这事儿才算告一段落。 说白了,常昊的性子就是不生气则以,一生气便要惊天动地的性子啊! 想到这里,玄奘又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他原本盘算的是常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自己先偷偷摸摸把钱拿走,之后夺上一段时间就行。 可现在非但没能拿到钱,还被抓了个现形。 以常昊的脾气,这事儿能轻易作罢? “常施主,你听贫僧解释,真的,贫僧是有苦衷的!” “啊——!” 第一百九十五章 买下一座报业寺 玄奘实力如何? 能与裴宣这位千牛备身五五开,能将坊间那些地头蛇打的没有半点脾气,以一介游方和尚的身份行走各州,还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 如此种种,无一不表明玄奘的手段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但眼下的情况是,在常昊跟前,玄奘却只有挨打的份儿。 双手抱头,四处乱窜,那模样,简直像是一只四处乱撞的白毛山羊。 其实真要算起来,玄奘一只手就能吊打十个常昊。 最主要的问题是不占理。 而且是一点道理都不占。 除此之外,接下来玄奘还指望着常昊解决报业寺的麻烦,若是跟常昊打个有来有回,或是一不小心伤到常昊,他还要不要在常记茶楼混了? 这跟当初在汤峪镇,他想要撮合常昊与沈怜阳,结果挨了一记老拳,是一样道理。 玄奘云游四处,向来秉承一个道理。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而现在的情况就属于后者。 所以玄奘堂堂一个高手却被常昊这么一个半点拳理都不懂的家伙追着到处跑。 茶楼早已收拾妥当,桌椅之间都留有足够的过道,算是给了玄奘充足的逃跑机会,常昊在回来的路上又不小心撞了脚,本就跑不快。 从头到尾,除了最开始那一脚,玄奘倒也没有吃太大的亏。 常昊追着跑了半晌,最后实在吃不住疼,这才打消揍玄奘出气的念头。 见常昊扶着桌子喘气,玄奘隔着桌子张望了半晌,而后腆着笑脸凑到跟前:“常施主,先缓缓劲儿?” 玄奘先是拉过一张椅子,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倒了杯水。 整个过程都和常昊保持着足够的距离。 没办法,常昊虽然不懂功夫,但好歹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再加上下手没轻没重,挨上一拳得疼好半晌。 常昊没好气地瞪了玄奘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个干净。 “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杜祁的反应中不难看出,他并没有撒谎。 不过,常昊还是想要知道玄奘的想法。 起初,玄奘死皮赖脸留在茶楼的时候,常昊还以为这死和尚是看上了茶楼的吃食,所以并没有多想。 但随着时间推移,再加上身边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多,便由不得常昊不去深思了。 更何况,杜祁刚才说的很明白,他留在茶楼,是看上了茶楼的银子。 那玄奘呢? 杜祁是玄奘找来的,是不是说,杜祁留在茶楼,也是出自于玄奘的授意? 常昊随手放下茶杯,抬头望向玄奘。 觉察到常昊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玄奘也随之沉默下来。 约莫半刻钟之后,玄奘才略显迟疑道:“杜老大……是个好人。” 一句话说完,之后便没了下文。 常昊先是愣了一下,抬手就要把茶杯砸到玄奘脑袋上。 他很想砸开玄奘那颗秃驴脑袋,看看这家伙脑子里藏得都是些什么古怪想法。 如果不是冲着这家伙顶着“玄奘”这么个名头,常昊哪里会跟这家伙浪费这么多口水。 看到常昊的动作,玄奘一个箭步上前,顺势接过茶杯:“茶杯还是值些铜钱的,摔碎了多可惜。” 玄奘乐呵呵接过茶杯,之后才赔着笑解释道:“贫僧与杜老大认识,已经是早些年的事情了,那会儿的杜老大还不是杜老大,手底下只有三五个打手,几个大老爷们儿,养着四五十号小孩子……” 玄奘将茶杯轻轻放好,之后坐在离常昊还算有些距离的地方,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杜祁说的是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茶楼,又为什么会打那笔银子的主意。 而玄奘说的是自己与杜祁相识的过程,以及对杜祁此人的评价。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茶楼,玄奘并没有细说。 不过在常昊的眼神胁迫下,玄奘最终还是腆着脸解释了一句:“贫僧走南闯北,好的坏的,自认算是吃过不少东西,但茶楼的吃食,却让贫僧耳目一新。” 简而言之,玄奘留在茶楼,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吃食。 这倒是和常昊最开始的猜测一致。 至于后来为什么撺掇着杜祁来茶楼,一方面是因为常昊缺人手,另一方面玄奘认为跟着常昊,远比在留在胜业坊倒卖各种小道消息更能赚钱。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短短几日功夫,杜祁就拿到了足足六千两银子,而张口借钱的时候,反而借到了更多。 中间虽然吃了些苦头,但对杜祁而言,只要能赚到钱,只要能让报业寺里孩子们吃饱饭,受伤什么的,根本无关紧要。 待到玄奘一番解释过后,常昊若有所思,转头望了过去:“所以,你今天回来,就是想要把那六千两银子偷走?” “借,是借。” 玄奘赶忙摆手,订正常昊的说法:“贫僧可是出家人,怎么会做那些鸡鸣狗盗之事呢?” “你们出家人管不问自取叫借?” 常昊挑眉看向玄奘,后者讪讪笑了两声,没敢搭腔。 “后院还有六千余两银子,留下一千两我还有用,剩下的钱可以先拿走。” 就在玄奘心里多少有些不安的时候,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 “啊?” 玄奘面色愕然看向常昊,眼眸中满是诧异。 常昊的决定,着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得亏没有熟识常昊的人在场,不然听到常昊的决定,指不定会露出怎样一副表情。 玄奘很清楚那笔银子对常昊的意义。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跟常昊“借”钱。 先斩后奏,之后不管常昊有多大的火气,他一力承担就是了。 可现在听到常昊这样一番说辞,倒是显得他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常施主,你……” “别急着高兴,钱可以拿走,但不是白给你们的。” 常昊已经喘匀了气,摆手道:“你不是说有大人物要寺中的僧人拿钱,不然就拆了报业寺吗?” 玄奘点点头,心中满是疑惑。 “这笔钱你可以先拿走,当做定金交给对方,等我赚到钱之后,再交付尾款。” 常昊脸上突然多出几分笑容,旋即接着说道:“不过作为交换,报业寺就是我的了!” 闻言,玄奘顿时瞪大了眼。 没等玄奘开口,常昊就主动解释道:“没错,就是能你的那样,我替报业寺出钱,报业寺归我。” 面对常昊的说法,玄奘微微皱眉,继而摇头:“常施主,贫僧恐怕……不能答应你。” 他与杜祁为难,就是凑不出足够的钱保下寺庙。 按照常昊的说法,即便能打发了那位大人物,可报业寺到最后仍旧会落于他人之手。 玄奘不想让这种情况发生。 在做生意上,常昊是多聪明一人啊。 只是大眼一扫,用脚后跟想,都能猜出这秃驴脑袋里想的什么。 “放心,我跟那些大人物不一样,我买下报业寺,为的……可不是什么拆寺建府。” 常昊乐呵呵一笑,神色自信:“我要的,是报业寺本身!” 第一百九十六章 常老板的生意经 “报业寺……本身?” 玄奘稍稍怔了一下,有些不太明白常昊的意思。 常昊点点头,继续解释道:“我既不会拆寺,也不会把那些小孩子们赶走,寺庙暗地里归我,表面上还是继续保持原样。” “至于我为什么会对报业寺感兴趣,好听的借口就是,我常昊虽然是个商人,但却不是那种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而且我也不想让孩子们没有去处。” 听到这话,玄奘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事实上却腹诽不已。 不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似得,伪装身份跑去汤峪镇,把几家粮商玩的团团转,差一点就能吞掉汤峪镇上的粮食。 当然,想归想,玄奘脸上还是摆着一副疑惑神色。 “至于不好听的理由,就……暂且不告诉你了,反正对你而言没什么意义。” 常昊身子微微前探,眼眸中隐隐透着几分期待:“现在,你只需要做出决定就可以了,答应,还是不答应。” 常昊一边盯着玄奘,一边还补充道:“按照你和杜祁的所作所为来看,能帮你们的只有我。” 玄奘一时陷入沉默,眉头紧皱,似乎是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常昊也不着急,随手抄起一个新茶杯,美滋滋喝了起来。 好事儿! 简直是喜从天降,双喜临门! 那可是报业寺啊,地处长安城的报业寺,别的不说,单单是报业寺所在的那块地皮就值多少钱了? 最关键的是,自己手里还有玄奘这么一个大杀器! 等到多年以后,玄奘西天取经回来,到时候落脚报业寺,自己找人把着寺庙大门,谁想一睹玄奘大法师的真容,必须先掏门票。 而且,就算玄奘没去取经,也没什么名声,照样没关系。 前世那些个什么创造营啊什么青春营啊,一大把一大把的造星案例,只要按照他们的路子原模原样搬过来,推出一两个顶尖的佛门高僧或是神童,一样有效果。 这可是一个细水长流的独门生意。 没想到鞠球的生意刚有了门道,玄奘和杜祁又联手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大惊喜。 常昊轻抿茶水,心情愉悦。 玄奘自然不知道常昊心中作何想法,他这会儿的满肚子心思都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报业寺必须要留下。 只有如此,那些孩子们才算是有落脚的地方,才不至于流落四方,无依无靠。 而想要保住寺庙,就必须要准备足够的银子,他只是一个游方和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能掏的出那么多银子。 常昊有一点说的非常对,只有他才能拿出那么一大笔钱。 玄奘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常昊这么做,对他自己究竟有什么好处? 以常昊惜财如命外加无利不起早的脾气,绝对不会做赔本买卖才是。 玄奘皱眉良久,终究还是点点头给出肯定答复。 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反正自己就在常昊身边,若是日后常昊改了主意,要拆掉报业寺,他再跟常昊计较便是了。 见玄奘点头,常昊顿时心满意足:“恭喜你,做出一个有可能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闻言,玄奘只是笑了笑,没吭声。 常昊放下茶杯起身:“看在你和杜祁有心的份儿上,这次的事情,我暂时不跟你们计较,再有下次……” 常昊比划了一下拳头,不言而喻。 玄奘客气躬身,双手合十:“多谢常施主,那贫僧就不客气了。” “你知道银子在哪儿,自己去拿就行。” “好的。” 常昊点点头,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门帘。 临到掀开门帘的时候,常昊像是想到什么似得,突然顿住脚,而后问道:“对了,我刚才忘记问了,那个大人物要报业寺拿出多少银子?” 玄奘微微一笑,佛面和善:“十万两。” “哦,这还……” 常昊猛的反应过来,瞪大双眼,声音瞬间拔高十度:“多少银子?” 玄奘笑容灿烂,吐字清晰:“十万两!” 得到这么个数字,常昊身子猛地抖了一下:“你怎么不去抢呢?我从哪儿弄这么多钱?” “不是贫僧抢钱,而是那个想要占据报业寺的大人物要抢。” 玄奘淡然开口,好一幅无事一身轻的模样:“至于钱从何处来,以常施主做生意的本事,想来是不难的。” 玄奘顿了顿,脸上适时多出几分疑惑:“常施主说的话,应该是作数的吧?毕竟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坑。” “难不成,常施主刚才那些话是狗嘴吐象牙?” 常昊一手捏着门帘,嘴角微微抽搐。 足足好半晌,常昊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话:“死和尚,你故意坑我?” “阿弥陀佛。” 玄奘躬身行礼,态度谦恭:“贫僧先代报业寺僧众谢过常施主!” 听意思,分明不打算给常昊半点后悔的机会。 常昊张了张嘴,好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临到最后,只得一甩门帘,弯腰朝后院走去。 隐约间,还能听到常昊骂骂咧咧的话。 “他娘的,亏了!亏大发了!” 玄奘面带微笑,望着随风而动的门帘,嘴唇微动,似是在默念佛经。 是夜,玄奘立于常记茶楼,佛像庄严,面色似有所悟。 与此同时,皇城安仁殿内。 已经褪去朝服,身着明黄色寝装的李世民斜躺在软榻上,正借着烛光翻阅刚刚送进内殿的一本奏折。 这本奏折并没有经过尚书省,而是直接由门下省递了进来。 奏本上的内容极其繁琐,主要以对话为主,既不是对朝廷政令有利的条令,也不是上疏奏本的谏言。 若是这本奏折出现在三省衙门,或许连挑选奏本的那一关都过不去。 乍一看,整个奏本极其枯燥,偏偏李世民却看的津津有味。 软塌一侧,是同样换上便服的长孙皇后。 李世民熬夜批阅奏折并不是稀罕事,但将朝堂政务带到内殿却是极其罕见的。 长孙皇后转头看了眼面带笑容的李世民,轻声提醒道:“陛下,该歇息了。” “知道了,且容朕看完。” 李世民笑着应声,旋即又招手道:“你不妨一起看看。” “这……” 长孙皇后略显迟疑。 即便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但她还是很清楚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 李世民回头望了眼长孙皇后,待到看清长孙皇后的表情后,随即了然一笑。 “无妨无妨,这奏折与国本无关。” 见长孙皇后还是毫无意动,李世民索性直接将奏本摊开。 “小常老板?” 注意到奏本上的某个字眼,长孙皇后这才意识到陛下所言非虚。 “对咯,这奏本是茂悦的幼子所写,写的是他与小常老板的聊了些什么。” 说着,李世民抬手指了指奏本上的一行字,笑道:“你可知小常老板如今又找到了什么生意?” 长孙皇后目光沿着李世民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待到看清上面的内容,顿时皱起秀眉:“鞠球?” “没错,就是鞠球。” 李世民笑着摇摇头,而后将奏本放置一旁:“小常老板的奇思妙想,果然让人难以预测。” “如今,朕也有些好奇,他想要怎么做这鞠球生意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屁大的事儿都没有 无论是李世民还是长孙皇后,对于蹴鞠都不算陌生。 毕竟如今娱乐项目极其稀少,吟诗作画需要足够的知识储备,只有世家子弟,书香世家才会以此为乐。 而逛那烟柳之地,虽说不要求文化底子,但对荷包的分量却是极其看重,若钱袋子里没有十两八两的银子,根本进不去那些歌姬的房门。 两相比较之下,蹴鞠这种门槛极低又不需要耗费银钱的活动就成了百姓们的最爱,而且男女适宜。 早年间的李世民忙于行军打仗,战后为了让军中兵卒放松心情,会经常组织蹴鞠比赛,偶尔还会亲自下场。 而长孙皇后久居宫苑,由于身子不好不便于出门,也会让府上的婢女们三五一群蹴鞠踢球,聊以解闷。 对两人而言,蹴鞠只是平日里解闷的活动而已。 至于靠这个赚钱? 怎么赚? 长孙皇后收回目光,脸上仍自带着几分疑惑:“鞠球还能拿来赚钱吗?” “若是换做旁人,自然是赚不到钱的。” 李世民话锋一转,紧接着说道:“但若是换做小常老板,朕倒是觉得,或许还真有可能。” 长孙皇后面露思索之意,目光落到李世民脸上:“那陛下的意思是,想要暗中帮衬一二?” “不着急。” 李世民摆了摆手,之后平躺在软塌上:“先静观其变,而且,朕总觉得常昊此举,并不单纯只是为了赚钱而已。” “小常老板的目的,应该在羊皮上。” “羊皮……” 李世民念叨着奏本上的字眼,眉头微微蹙起。 见状,长孙皇后俏然一笑,俯卧在李世民身侧:“陛下,时间已经不早了。” “也是,那咱们便早些休息!” 李世民猛地翻身,换来的,则是长孙皇后的一声轻呼。 夜色浓重,安仁殿内温暖如春。 次日一早,常记茶楼中众人都起了个大早。 常昊自然不用多说,他原本就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偶尔赖床就当是奖励自己了。 因为昨天的事情,杜祁一晚上都没能休息好,半宿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生怕早上一起来,常昊就会换个说法,要将自己赶出茶楼。 玄奘多年来养成的夜晚打坐的习惯,一直都没丢下,对他而言,打坐静修可比睡觉来的实在。 虽说在别的事情上,玄奘的确不像是个僧人。 但是出家人必备的课业修行,他从来都没有丢下过。 玄奘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心里的真正想法。 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一些,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有希望有追求,立誓去西方取经便是如此,只是中间变故太多,这才耽误了下来。 而且对现在的玄奘而言,西方取经什么的,反倒不如留在常记茶楼来的实在。 常昊看起来没甚佛缘,但他做的那些事情,桩桩件件,在无形中反而极其契合佛家真谛。 早起之后,三人接连回到茶楼正堂。 常记茶楼照例晌午时分开门营业,上午时大多数时间都要准备一天营业所需要的食材等等。 杜祁刚刚荣升茶楼厨师,在这方面还不算熟悉,需要常昊帮忙准备一二。 但由于昨天晚上的事情,杜祁找上常昊的时候,憋了好半晌都没能蹦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还是玄奘在旁边打趣道:“杜老大,听闻你现在是茶楼掌勺?” “你行不行啊?做的那些饭菜,能让茶楼客人们吃的舒心吗?” 杜祁哪里听不出玄奘这是帮自己说话,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接着客气赔笑道:“现在自然还是不成的,最起码还得少爷在旁边指点好一段时间才行。” 玄奘直接忽视了杜祁的眼神,微微扬起脑袋,摆出居高临下的模样:“吹起大话倒是一点都不带含蓄的,常施主那手艺是一般人能学到的吗?还指点?” 玄奘切了一声,看模样,恨不得代替杜祁去厨房里忙活。 常昊看着两人排练好似的一问一答,没搭理他们。 见状,玄奘立即挤出笑脸凑了过来:“常施主,以贫僧的愚见,杜老大不成事儿的,要不然你还是在外面专程请个厨子吧?” “实在不行就牵条狗放在厨房,贫僧认为,就算是狗做的也比杜老大做的饭菜好吃。” 常昊甩给玄奘一个白眼:“你在教我做事吗?” “不敢不敢。” 玄奘赶忙摆手,乐呵呵坐到常昊对面:“贫僧只是稍稍提点建议,些许建议而已。” 常昊没搭理玄奘,只是转头望向杜祁:“不出意外的话,檀儿今天就会回来,到时候茶楼里外的采办檀儿会接手,到时候你只需要安排两个人跟着帮忙就行。” “至于饭菜的口感,只要你按照我给你的菜谱上写的去做,基本上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常记茶楼生意逐渐转好,一方面是因为常昊推出的两道招牌菜,一道松茸鸡汤,一道拔丝红薯,关键是这两道菜在外面根本吃不着,俗话说,独门生意最好做,便是因为如此。 另一方面,常昊早在接手茶楼后,第一时间就跑遍了长安城大大小小的菜谱药材铺子,买来类似于白芷、香叶等烹调的香料入菜,以及大杀器,鸡粉。 鸡肉剔去筋膜煮熟烤干,再准备适量香菇洗净烤干,将两者碾成粉后混合在一起后,再加入少许其它调料就可以成型。 常昊前世做自制鸡粉的时候有现成的烘烤机,制作相对简单,在茶楼中做这种事情,就麻烦了许多。 但麻烦归麻烦,鸡粉对菜品的重要性简直不言而喻。 常记茶楼从最开始的难以为继,再到现在的座无虚席,鸡粉的功劳至少占三成。 剩下的七成中,四成是两道新菜品的功劳,最后的三成功劳则源自于常昊满脑子的烹饪技巧和菜谱。 唯一让常昊有些不太满意的是,后世用在菜品上的许多香辛料,现在却求而不得。 现如今被广泛利用的三种香料还是花椒、姜、茱萸。 像辣椒这种东西,如今还没有传入大唐,胡椒虽然已经有了,但分类却不明确,没有黑胡椒,白胡椒,藤椒,麻椒这类区分。 当然,最主要的一点。 贵! 常昊之前去中药铺子买香料时,倒是遇见过胡椒,但是其价格却堪比人参,燕窝。 至于大蒜,香葱这类后世厨房必备的材料,这会儿更是求而不得。 好在常昊没得用,别的茶楼酒楼也没得用,如此一来,常昊利用香料和鸡粉就占据了绝大的优势,再加上独门菜品,这才让常记茶楼扭亏为盈。 念头至此,常昊顺势多说了一句:“另外就是,不要让旁人进厨房,特别鸡粉!” 杜祁愣神过后,旋即重重点头:“是!” 没想到,自己……真的还能继续留在茶楼! 少爷如此宽容,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做那些对不起少爷的事情? 杜祁双膝一软,直接朝常昊跪了下来。 “少爷!!” 第一百九十八章 再见唐观 常昊没有给杜祁太多感慨的时间,今天他还有正事要做,没工夫和杜祁玩儿那些仆忠主慈的戏码。 更何况在常昊眼中,杜祁从来都不是他的仆人。 称呼归称呼,但是在常昊看来,他与杜祁是兄弟,没有血缘关系的好兄弟,就像是和檀儿一样。 在常昊眼中,檀儿就像是自己的妹妹,需要细心呵护。 至于玄奘…… 常昊瞥了眼那颗大光头,心中百般纠结之下,最终还是默默叹了口气。 这死和尚办事儿不靠谱,但关系始终摆在这里,就当是运气不好,遇到个没脑子的傻大哥得了。 “赶快起来吃饭,等会儿还有正事儿要做。” 常昊搀着杜祁起身,没有让他真正跪下:“你记得照看好茶楼。” “少爷放心,我保证把茶楼当成自己家看待!” 杜祁点点头,神色郑重。 旁边,玄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了座,一手抓着包子,另一只手则夹着爽口小菜正往嘴里送。 见常昊看了过来,玄奘鼓着嘴笑了笑,递个杜祁一个激励的眼神。 主要是嘴里塞着东西,实在没办法开口说话。 常昊没好气的剜了玄奘一眼:“你跟我走一趟。” 玄奘三两口咽下嘴里的包子:“好说好说,都听常施主的。” 看玄奘的架势,哪里还有半点看杜祁不顺眼的意思。 常昊懒得戳破玄奘的小心思,专心对付面前的早点。 早饭吃完,留下杜祁收拾残局,杜祁专程挑出来的那几个小弟也接连抵达茶楼,有他们帮忙,茶楼这边算是暂时腾出了手。 常昊去后院走了一趟,出来的时候,肩膀上已经多了个包裹。 之后,常昊领着玄奘出门,直奔永兴坊。 按照昨天的洽谈内容,唐观负责找手里有货的突厥商人,常昊负责跟人谈判,采购羊皮。 在长安城中,唐观最大的用处就是户部尚书之子的世家子弟身份,以及在长安城中那些根深交错的关系。 常昊找上门的时候,唐观还在睡觉。 负责看守大门的门房先是找了人通禀,自己则领着常昊两人往唐观所在的院子走去。 到了地方,门房告罪了一声,转身离开。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很快便有婢女送上茶水糕点。 奉茶的婢女刚离开不到半刻钟光景,唐府的管事又跑了过来,询问是否无聊,需不需要安排几个侍女伺候。 侍女婢女,一字之差,意义却截然不同。 婢女只能做些洒扫涮洗的活计,而侍女要么会吹拉弹唱,要么会舞文弄墨,总而言之都会有一技之长傍身,用来取悦客人。 玄奘还好,表现的很是淡然。 常昊虽然有些意动,但最终还是摇头拒绝。 得到这样的答复,管事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提醒,有什么需要,只需要及时招呼就行。 临走的时候,管事还很是识趣的把周遭的人清空,给两人留下足够的隐蔽空间。 “不愧是常施主,到了户部尚书的府上都能混的如此风生水起。” 等到没了外人,玄奘笑着称赞了一句。 常昊低头看了眼石桌上的精致糕点,没搭理玄奘。 他自己都不知道唐府的下人为什么会这么客气。 俗话说得好,宰相门房七品官。 唐俭是户部尚书,不比宰相,可也只是稍逊半筹。 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只是和唐观有有些合作,就算唐观再重视这份合作,这种态度也明显有些过头了。 常昊皱眉思索良久,但到最后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最后只能理解为唐府风气极好,不存在狗眼看人低的情况。 但常昊不知道的是,唐府下人的恭敬只是针对他而言,换成别的人,就算是长安城中最大的酒楼老板,到了这类,连大门都进不来。 两人喝着茶,吃着糕点,等了约莫半柱香光景。 “常老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啊?” 人还没有到跟前,唐观的声音已经远远地传了过来:“我本想着今天下午去茶楼找你。” 说话的功夫,唐观已经出现在两人视线中。 身着藏青色锦衣,玉簪束冠,腰悬玉佩,外边套了一件看着便价值不菲的狐裘小坎。 风度翩翩,器宇轩昂。 这种词放在唐观的身上简直再合适不过。 当然,换个说法也就是……骚包。 常昊对男人没什么兴趣,只是扫了一眼便笑着起身:“毕竟是大生意,不尽快罗列出一个章程,我心里不踏实。” 旁边,玄奘同样跟着起身。 论样貌,玄奘丝毫不逊色于唐观,甚至还要略胜一筹,但论着装打扮,玄奘全身上下的家当加起来,都抵不过唐观一根玉簪。 “常老板说的很是在理。” 唐观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而后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也就别耽误时间了。” “昨天晚上你离开之后我专程找了人询问羊皮的事情。” “最近一段时间,朝廷……” 话说一半,唐观目光没由的落在玄奘身上。 玄奘淡然一笑,双手合十:“贫僧玄奘,如今借宿在常记茶楼,与常施主是过命的交情。” 前面两句话自然是事实,至于这后半句,水分就大的离谱了。 唐观收回视线,继而向常昊投去询问目光。 常昊一手扶额,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玄奘的这个说法。 见状,唐观这才接着解释道:“朝廷已经发兵突厥,两国交战,商货流通不畅,长安城中的突厥商人大多数已经赶回塞外。” 常昊眉头皱起些许,但是并没有急着开口。 “按照我那些朋友们的说法,现在想要在长安城找到足够的羊皮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小事。” 按照常昊的说法,鞠球的制作需要大量优质羊皮。 昨天晚上送走了常昊后,唐观没敢耽误太久,先是写了奏本送往皇宫,之后更是连夜找上了自己的那些关系。 以唐观自己的想法,本来是打算今天早上再去忙活这件事情的。 可父亲盯着他写完奏折后,就静静地看着他,倒也没有说什么狠话,就是手里那根戒尺晃来晃去的,让人看的心惊胆战。 最后,唐观二话不说,直接连夜出门。 值得一提的是,往常父亲从不允许他与朋友们四处鬼混,但昨天晚上还特地给了银子,说是什么活动资金。 正是因为昨天晚上大半宿没睡,唐观才会一觉睡到这个时间。 唐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旋即歉意一笑:“不过常老板尽管放心便是,在这长安城中,还没有我唐观办不成的事情。” “我那些朋友已经答应帮忙寻找手中有皮子的商人,想来不出很快就会有答复。” 闻言,常昊点点头:“那就麻烦唐公子了。” “哎,既然是合作,那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唐观一摆手,表现得很是洒脱。 可实际上,唐观心里的牢骚话几箩筐都装不下。 常昊自然不知道唐观心中所想,步子微微一顿,又笑道:“另外,除了皮子的事情外,我这儿还有另外一件事需要唐公子帮忙打探一二。” 唐观立即收敛情绪,正色看向常昊:“常老板只管畅所欲言。” 第一百九十九章 出发西市 常昊与唐观商讨第二件事情的时候,玄奘就在旁边站着。 常昊也没有刻意避讳玄奘。 就像玄奘刚才说得,两人算是过命的交情,即便现在还没有,但终归会有那么一天的。 听完常昊的“第二件事情”后,唐观难得的皱起眉头。 “我可以帮忙打听,但是不保证能有结果。” 实在是这件事情牵连极大,就算是他,都不敢打包票。 常昊笑着点头:“不着急,刚好眼下还有正事儿要忙,到时候有了消息,还望唐公子及时告诉我就行。” “没问题。” 见常昊没有强迫自己,唐观也稍稍松了口气,继而将话题又重新撤回到突厥商人上。 “常老板第一批准备制作多少鞠球,大概需要消耗多少皮子?” “另外,除去羊皮不谈,制作鞠球的时候,是你亲自上手,还是专程找绣娘做这种事情?” 长安城内,有的是心灵手巧的绣娘。 从常昊的说法中不难猜出,新式鞠球的制作方式同样以缝合为主,如此一来,手艺极好的绣娘就免不了了。 “绣娘?” 常昊先是反问了一句,而后才算是回过神。 唐观倒是提醒了他。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工厂流水线,想要做些什么东西,势必要借助人工的力量。 最关键的是,鞠球这种东西虽然不太起眼,但普通的流水线还真做不出来,所以,就算常昊能搭建出来简版的工厂流水线也不好使。 常昊微微沉思片刻,旋即点头道:“的确应该找几个绣娘。” “若数量不多的话,唐府就有现成的绣娘,到时候直接交给她们好了。” “这样最好。” 三两句的交谈,常昊两人就把鞠球的制作流程敲定。 当然,具体实施的时候还是需要常昊先演示一遍,毕竟“新式鞠球”和市面上常见的鞠球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两人一路闲谈,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唐府大门处。 这个时候,一直跟在身后的玄奘插嘴问了一句:“常施主,唐施主,现在咱们要去往何处?” 问这话的时候,玄奘脸上带着几分疑惑,目光诚挚。 常昊步子一顿,下意识看向唐观。 唐观也愣在原地,对上常昊的眼神,脸色略显茫然。 突厥商人那边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 至于第二件事,需要消耗大量时间精力时间。 所以说,他们晃晃悠悠走到这里干嘛? 出门?去哪儿? 常昊与唐观两人相互对视,可到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玄奘轻轻咳嗽了一声,主动提议道:“若实在没有去处的话,贫僧这里倒是有个建议。” 常昊疑惑回头。 唐观主动笑道:“愿闻其详。” 这位玄奘大师和常老板关系匪浅,既然陛下如此重视常老板,想来对这位大师应该也是一样的感观。 冲着这一点考虑,唐观就十分乐意给玄奘一个笑脸。 不过,唐观并不知道。 在李世民心中,玄奘根本没办法跟常昊比拟,不过玄奘倒是跟尚书省左仆射的魏征魏大人关系还不错。 也就是指着鼻子臭骂一顿的那种关系,而且魏大人到最后都没能辩解一句。 只是这些关系不足为外人道也,唐观没有去过茶楼,自然也无福得见。 听着唐观的说法,玄奘淡然一笑,身上的骚包僧袍搭配着俊俏五官,着实给人一种得道高僧的感觉。 “贫僧前段时日曾在报业寺研习佛法,对那边还算熟悉。” 玄奘张口说出“报业寺”三个字的时候,常昊就明白这死秃驴打的什么馊主意了。 “如若不然,咱们就……” “咱们去西市看看。” 没给玄奘说完的机会,常昊直接将其打断,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玄奘分明是打算将唐观这位户部尚书之子哄到报业寺,到时候寺庙大门一关,一堆小和尚呼的围上来,以唐观的性子,还能干巴巴的跟那些个小和尚大眼对小眼? 见面礼是不是得有? 进庙烧香,入寺拜佛,香油钱多多少少不是个意思? 除了银子之外,唐观的身份对香客寥寥的报业寺而言,何尝不是一张护身符? 合作还没有正式展开呢,这死秃驴就盘算着要从合作伙伴身上刮油水了? 常昊歪头打量着玄奘,似笑非笑。 怪不得听说要跟着自己出门后,玄奘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刚才在凉亭里也是规规矩矩,摆着一副高僧模样。 搞了半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注意到常昊的表情,玄奘干咳一声,下意识别过头去:“不是说,暂时还没有突厥商人的消息吗?” “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先到报业寺坐坐?” “贫僧与报业寺主持宏志秃……大师关系尚可,喝上几杯香茗,听会儿佛法,也是难得的趣事。” 玄奘是打定主意要把唐观拉到报业寺了。 可常昊又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报业寺什么时候都能去,现在还是正事儿要紧,咱们先去西市看看,万一西市有现成的皮子呢?” 常昊嘴上说着话,暗地里则给了玄奘一肘:“死和尚,别得寸进尺啊!” 昨日晚上听说报业寺的事情后,常昊已经答应玄奘,让他可以先拿走五千两。 这笔银子还是常昊第一次卖酒的时候从罗艺手里坑来的,给了李哥一半的红利,又给了杜祁一成分红后,又借给杜祁八千两。 当时在李哥的撺掇下,又给了欧阳老先生一万两打点关系,最后剩下了六千两。 常昊原本盘算着拿着这笔银子买官来着,但由于年前的时候,朝廷大肆针对卖官鬻爵一事,顶风作案的风险加大,导致官帽子的价格水涨船高,六千两自然也就不当事了。 因此,常昊才愿意把钱给玄奘,算是付了包下报业寺的定金。 本来常昊盘算的是,这笔钱既然暂时用不上,还不如抛出去以小博大。 只是靠攒银子,猴年马月才能攒够买官的钱,得让银子流动起来,才能生崽崽。 常昊的一肘力道并不大,但玄奘还是露出一副龇牙咧嘴的吃痛模样。 站在旁边的唐观并没有注意两人的小动作,面色隐隐有些为难:“那……咱们不妨先去西市看看,之后再去报业寺?” “可以,这自然是可以的。” 玄奘揉了揉肋下,笑着答应下来。 常昊则没好气的瞪了玄奘一眼,压低声音提醒道:“唐公子可不是姓罗的冤大头,注意点分寸!” 这句话,唐观是听到了的。 唐观扯了扯嘴角,心里突然跳出来一个想法。 要不然,自己还是别出门了吧? 想归想,出门还是免不了的,唐府有现成的马车,之后一行三人离开永兴坊,直奔长安县西市。 而与此同时,同样有人自永兴坊出发,遥遥跟在常昊一行人身后,间隔半条街之远。 但常昊三人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百章 有钱人的马车 长安县西市距离与永兴坊相隔极远,几乎横跨半个长安城。 多亏是乘马车出发,步行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比起在街头租赁的马车车夫,唐府的马车不管装潢布置,亦或者舒适度,都远远超出许多。 偌大的车厢内,甚至还备有一张小茶几,几碟糕点,奢华之风可见一斑。 唐观对此自然毫无感觉,玄奘走南闯北见得多,同样反应平平。 马车车厢里三人,只有常昊左顾右盼,一脸羡慕。 什么叫有钱人? 这就叫有钱人! 一个车厢都能弄出这么多讲究,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好的马车? 常昊端详了好半晌,最终还是没能憋住:“这马车,怕是得不少银子吧?” 听到常昊这话,早有预料的唐观略显无奈的叹了口气。 虽然猜到常昊会有这么一问,但如此直白的问题,他该怎么回答? 唐观嘴角扯了扯,挤出半个笑容:“是……的确要不少的银子。” 常昊啧啧赞叹,随手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旁边的玄奘适时插嘴道:“而且想要这么一辆马车,只有银子可不太够。” 常昊旋即转头,目露疑惑。 见状,玄奘指了指车帘位置。 隔着车帘,依稀可见一道约莫巴掌大小的黑影,正在随着马车的前行轻轻摇晃。 常昊刚才上马车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小玩意儿,是个长方形的木牌子,长条形,两面都有字,用金粉洒就。 一面是“唐”,另一面是“陆行平安”四个字。 常昊还以为是大户人家的讲究,类似与后世的“车行万里路,人车保平安”这类的春联。 这会儿听玄奘的意思,应该是还有别的意思? “这里面还有什么说头?” 反正马车上就他们三人,常昊也没有避讳太多。 玄奘点点头,淡然开口道:“那木牌,又被称作入门牌,换句话说,悬挂着这个木牌的马车,可以无视宫禁自由出入。” “若贫僧没有记错的话,当今朝堂之上,这牌子的数量并不多,若贫僧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只有十二块,是当今天子陛下特地颁布,以示对功臣的嘉奖。” 宫廷里颁发的东西,功臣才有。 换言之,不仅仅是当官的人,而且是大官高官才配有这牌子。 听出玄奘话里的意思,常昊难免神色愕然。 无视宫禁,自由出入。 这玩意儿放到后世,不就是能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的万能通行牌吗? 往车上挂这么个玩意儿,谁敢拦道? 被戳穿了牌子的真相,唐观略显尴尬,干笑解释道:“只是名义上的无视宫禁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人当真。” 嘉奖归嘉奖,但谁要真的敢当真,那纯属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而且,这块木牌原本是挂在他父亲的马车上的。 父亲听闻他跟常昊要去西市,特地将木块挂到了这边,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就算不能当真,这玩意儿也够厉害的了。” 常昊啧啧赞叹,眼神中满是艳羡。 别看只是一块小小的木牌,但这东西,不是当官的拿不到,而且听意思,不是立下大功的人也拿不到。 羡慕啊! 看着常昊那副眼巴巴的表情,唐观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唐家这块“入门牌”的确有无视宫禁的作用,可你常老板,可是能跟当今陛下称兄道弟的人啊! 别说自己,就算是父亲在陛下面前,都没那个胆子吧? “应该再有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到西市了。” 唐观强忍着心里的别扭,主动转移话题道:“常老板想好怎么入手羊皮了吗?” “先过去看看情况。” 常昊摇摇头:“隔行如隔山,毕竟是第一次跟突厥商人打交道,第一次成功的几率很小。” 好事多磨,做生意更是如此。 虽说身边跟着唐观这么一位世家公子,可常昊也没觉得找到人就能把生意做成。 决定和唐观合作,一方面是因为唐观出身好,在城中有足够的人脉关系,不管是采办皮子,还是洽谈生意,唐观的身份都是个顶好的底牌。 另一方方面则是因为唐观是年轻人,好打交道,而且刚好对蹴鞠感兴趣。 唐观若有所思点头,看向常昊的眼神中多出些许了然。 常昊的说法让他很满意。 没有觉得自己在场就万事无忧,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做生意的商人。 三人一路闲聊,很快负责驾车的唐府马夫就提醒马上就要到西市,前面道路拥堵,马车进不去,接下来一段路只能步行。 唐观随之应声,正准备转头跟常昊说话,马车突然猛地晃了一下。 车内三人脸色同时变了一变。 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之后,车帘瞬间被染成鲜红色,刚刚还毕恭毕敬开口提醒的马夫,身子歪斜着倒进车厢。 “不好!” 玄奘脸色骤变,立即高声提醒。 然而玄奘这边话音未落,马车四周便响起急促脚步声,没等车内常昊唐观两人反应过来,一把把利刃便穿透车厢刺了进来。 玄奘眼疾手快,身子一矮,躲过左侧刺入的刀尖,之后一把将常昊拉到车厢中间,免去常昊被刺个透心凉的下场,脚尖轻挑,又让唐观手臂上举。 唐观看着手底下的那把长刀,脸色煞白。 若不是玄奘那一脚,他以后就只能学着用左手吃饭,左手写字了。 “谢、谢谢玄奘大师……” 唐观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 玄奘脸色凝重,一手压着常昊,不让常昊起身:“别着急道谢,还没完!” 话音未落,那些利刃齐齐收回,眨眼间又换了个位置再度刺入。 看那架势,分明是想要将车内三人乱刀捅死。 从车子停下,再到车内三人几乎遇险,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短短五息时间。 而对方动手的时机也极其巧妙,刚好在马车抵达西市,三人准备下车的档口。 这个时候,车上几人心神正是放松的时刻,如果不是玄奘反应够快,在对方第一波攻击时,常昊和唐观两人都得受伤。 重伤! 马车地板上,常昊心跳如雷,额头已经是细汗密布。 整个人都木愣了,唯一的感觉只有背后那只手传来的力道。 “什、什么情……” “砰!” 没等常昊问完,一把利刃直接刺破车厢,刀尖距离常昊双眼只有不到三指的距离。 巨大的惊恐如潮水般涌上常昊心头。 自从重生之后,常昊遇到过不少麻烦,只要肯动脑子,那些麻烦通常来讲都不会带来很大的威胁。 唯一一次危险,也就是在汤峪镇的那间医馆。 深夜时分,窗外脚步声簌簌,不过当时常昊连人影都没见到,自然也谈不上危险。 但这一次,与当时的情况截然不同。 玄奘一手按着常昊,一手握着刀身,鲜血沿着指尖流淌,像是感觉不到疼。 “不要动!” 玄奘冷声开口,旋即手腕一抖直接震断刀身,而后变握为夹,将刀尖甩出车窗。 隔着车厢,勉强能听到“噗”的一声闷响。 而这还没有完。 玄奘紧随刀尖,直接撞破车窗冲了出去。 车厢外,打斗声瞬间响起。 车厢里,常昊与唐观两人趴在车厢地盘上,丝毫不敢乱动。 第二百零一章 哟这么巧啊 当遇到袭击的时候该怎么办? 躲? 四面八方都是刀子,稍稍一动身上就有可能多出个窟窿该怎么办? 藏好? 现在,常昊心里就只剩下这两个念头,同样趴在旁边的唐观约莫也是个差不多的想法。 除了车帘方向,车厢剩下三面都有利刃刺入,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只有趴在地板上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一来,既能躲避来自四面八方的利刃,还能确保不会被外面的人发现行踪。 不得不说,遇到这种事情,玄奘的第一反应还是值得称赞的。 以常昊和唐观两个人的姿态,除非对方能够冲到马车下面戳刀子,否则常昊两人的安危自然能够得到保障。 外面打斗声愈演愈烈,从第一波袭击中缓过神,常昊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 逃是绝对逃不掉的,从对方的袭击中不难看出,对方绝对不只是三五个人,玄奘再能打,只要有人能拖延时间,剩下的人想要解决他们俩绝对是易如反掌。 常昊轻轻抬手,擦去沿着额角滚落的汗珠。 汗水递到眼睛里,很容易影响时间,这种情况下,半点纰漏都不能有。 约莫是常昊的冷静给了唐观信心。 脸色煞白的唐观,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常、常老板,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不知道为何,身为见惯大场面的世家子弟,唐观这会儿反倒觉得常昊十分可靠。 虽说常昊现在跟他一样的情况。 “不着急,等玄奘回来。” 常昊压低声音给出答复。 亏得他这次出门特地喊上了玄奘,不然他们俩在对方的第一波袭击中就彻底凉凉了。 唐观咽了口唾沫,轻轻点头,同样的工作轻微,生怕引来关注。 “常老板,你招惹的到底是什么人啊?竟然敢在长安城中动手?” 唐观土生土长的长安城本地人,再加上身世的原因,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 但是据唐观所知,除了前段时间废太子李建成与陛下争位时,长安城中不算太平,放在以往,还真没有什么人敢在长安城中大张旗鼓动手行凶。 “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 常昊隔着刀尖捅破的洞口,勉强观察车厢外的情况,嘴上则解释道:“就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所以才想着让你去打探一下消息。” 闻言,唐观嘴角扯了扯,没吭声。 一则是因为实在是心中恐慌,二则是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不用担心,玄奘那死和尚办事还是挺牢靠的。” 常昊下意识放低呼吸,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个洞口上:“本来我以为对方会忍耐一段时间才会动手,但事情和我预料中的出现了偏差。” “偏差?” 唐观下意识皱眉,语气中透着浓浓的疑惑。 听常昊的意思,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幕出现? 常昊轻轻嗯了一声,身子牢牢贴在车厢地板上:“我原本以为至少还需要半旬时间,对方才会出手。” “所以才会让你去查查对方的底细,如果查得到,就能提前做好防备,大不了我元月之内躲在茶楼不出来,对方总不能直接放火烧了我的茶楼。” “斗不过我还躲不过吗?” 说到这里,常昊忍不住苦笑两声:“只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听着常昊这样的说辞,唐观第一次真正摆正态度打量面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多的年轻人。 而车厢外,玄奘左手抓了一把夺来的断刀,右手则捏着从不离手的短斧,面前则是十多个蒙面人。 一方面他要护着身后的车厢,一方面还得应付面前的这群敌人。 和坊间的那些混混不同,围在马车跟前的这些人似乎都是好手,而且精通合击之计。 玄奘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的对手。 一脚踹到跟前的蒙面人身上,玄奘紧随其后,将手中的断刀甩出,只不过,没等断刀落到对方身上,旁边便有人及时出手将其击落,配合的很是天衣无缝。 看到这一幕,玄奘眉头再度皱紧几分,然后撩开僧袍,从后腰掏出另一把短斧。 看着玄奘这幅架势,蒙面人们互相对视,而后有个像是领头的人哑着嗓子开口:“十个人拦下这和尚,剩下的人跟我进车厢!” 他们此行的目标自然是躲在车厢里的常昊。 至于那位唐观唐公子。 唐观和他们的计划并没有关系,只是碰巧遇上,那就只能怪唐公子的运道不够好了。 十多人迅速分成两波,其中十人快步上前,剩下的人则从两侧包抄。 玄奘脸色一凛。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然而,没等那些蒙面人计划实施,空中突然响起尖啸声。 听到异响,那些蒙面人齐刷刷就地打滚,寻找掩体,连看都不看声音自何处响起。 而事实证明,不看是正确的。 有一个蒙面人只是动作稍稍慢了半分,左腿直接被击中,大捧的鲜血不要钱似的洒了一地。 那根约莫半尺来长的箭矢穿透对方的左腿后,仍是力道不减,没入地面半寸有余。 像这样的箭矢,还有二十余根。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波。 看着那蒙面人的惨状,玄奘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身子则依旧保持着戒备状态。 两波之后,还有第三波。 攒射了五波之后,十多个蒙面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最开始左腿挨了一箭的蒙面人侥幸存活。 起初对方还想要逃跑,但右腿紧跟着又挨了一箭。 “玄奘大师,你还好吧?” 随着蒙面人被解决,十丈开外,裴宣这才领着人冒出头:“常老板呢?” “车厢里。” 玄奘面色古怪的打量了裴宣一眼,视线下挪,目光落在裴宣手上。 裴宣手里正抓着一把铁黑色弓弩,上面还悬着一根箭矢。 裴宣干笑两声,随手将弓弩递给身边一人:“我家主子是做大生意的,平日里需要在各处州府之间跑动,路途遥远,这才准备这些东西用来保护货物。” 说着,裴宣抱拳行礼,客气道:“还请大师帮忙遮掩一二。” 大唐习武之风浓重,朝廷并不禁止百姓悬刀佩剑,但弓弩这种东西则妥妥的属于违禁品。 按照藏匿弓弩数量多少论罪,五把以上弓弩就能获罪了。 而裴宣身边二十来人,人手一把弓弩,这么大的数目,已经不是单纯的论罪那么简单了。 玄奘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裴宣心中舒了口气,招手让身边的人去收拾残局。 望着神色有些疲惫的玄奘,裴宣皱眉思索了好半晌,最后好不容易才憋出一个借口。 “我家主子在西市刚好有一批货物,打算送往河阳,听到这边传来动静,过来看了一眼,没想到居然是大师,真是巧了。” 玄奘眉头微微扬起些许,目光落在裴宣脸上,幽幽道:“的确,真的挺巧的。” 看着玄奘这幅模样,裴宣顿时眉头一跳。 自己……还是说错话了? 第二百零二章 残局收尾 “靠谱!” “好兄弟,我就知道没有看走眼!” “什么都不用说了,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招呼,我常昊只要皱皱眉头,我就不姓常!” 西市入口处,常昊“砰砰”的拍着裴宣的肩膀,满脸笑容。 劫后余生的开心。 遇到裴宣的惊喜。 这会儿全都展露在常昊脸上了。 激动之余,常昊也就没怎么注意力气,一下一下拍的那叫一个势大力沉。 裴宣肩膀吃疼,偏偏还不得不摆着笑脸跟常昊寒暄:“你太客气了,咱们什么关系啊?” 旁边,心绪仍旧不太平稳的唐观看着眼前一幕,一时间无言以对。 什么“刚好在西市有货需要运送”,什么“这些弓弩都是用来押送货物的”,正在兴头上的常昊看不出其中猫腻,他又不是瞎子。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常昊不知道裴宣的真实身份,而唐观却一清二楚。 堂堂千牛卫备身,送什么货?而且那些弓弩,分明都是大内武器库里的玩意儿。 地上那些被箭矢撞出来的坑洼做不得假。 能有如此力道的,绝对不是普通弓弩。 但弓弩是军中的标配物件,坊间极其少见,私藏着甚至会因此获罪,裴大人,堂堂千牛卫备身,未来的千牛卫将军,如今带着弓弩保护常老板的安危? 唐观嘴角微微抽搐,脸色怪异至极。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裴宣身后的那些人身上时,唐观彻底傻眼。 由于刚才注意力都在裴宣身上,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其它人。 唐观毕竟是唐俭的幼子,幺儿最得宠,平日里跟着父亲算是见过不少世面的。 比如说,他就认识站在裴宣左后方的那个人。 千牛卫之一,据说在战场上替陛下挡过刀,别看貌不惊人,但在陛下心里是有些许位置的。 再比如说,裴宣正后方两个身位的那个人,同样是千牛卫之一,曾被太上皇戏称马上侯,只要座下有战马,可以一己之力敌对对方一伍骑兵。 还有站在最外围那个脸上有疤的精壮汉子,仍旧是千牛卫。 不仅仅是裴宣,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千牛卫成员。 而千牛卫是陛下身边亲随,负责保护陛下安危,而现在,至少三伍千牛卫手持军中弓弩保护常昊。 这意味着什么? 唐观默默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常昊,难掩心中惊愕。 而常昊这边正乐呵呵的跟裴宣说话,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刚刚才逃过一劫的感觉。 心随念动,唐观心中掀起好一阵惊涛骇浪。 常昊谢过裴宣后,又转头看向玄奘:“和尚,受伤没有?” 听常昊的意思,竟是半点道谢的想法都没有。 偏偏玄奘却是半点都不觉得意外,面对常昊的询问,只是淡然一笑,双手合十:“些许蟊贼,还伤不到贫僧。” 闻言,常昊微微颔首点头表示了然:“那就好。” 常昊一边说话的功夫,一边转头看向那些死伤惨重的蒙面人。 沉思良久后,常昊轻轻吁了口气:“这里发生的事情……会不会带来什么影响?” 因为蒙面人突然袭击的缘故,原本熙熙攘攘的西市入口,这会儿放眼望去,竟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裴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总不能直接告诉常昊,这里的事情完全不用操心,有他在,别说死了些许歹徒,就算是闹出天大的事情,他都有办法平趟过去。 毕竟他暗中保护常昊,可是奉了陛下的命令。 不然这些弓弩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离开大内? 注意到裴宣的表情,站在一旁的唐观很是识趣开口:“常老板尽管放心,我倒是想要看看,有什么人敢跳出来替这些家伙讨公道!” “他、他娘的,老子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居然能遇到这种事?难不成是没看黄历的原因吗?” 唐观骂骂咧咧不停,脸上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后怕。 “玄奘大师,裴大哥,这次多亏有你们在,否则我的怕是就撂在这儿了。” “你们救了我,我岂能让这些事情落在你们头上?” 唐观二话不说,直接大包大揽将这些事情全都抗了下来。 裴宣微微挑眉,心中对这位唐家公子多出几分好感。 依着陛下的意思,把唐观介绍给常昊,一方面是为了弥补常昊在汤峪镇的损失,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常昊安排一个年龄相当的世家子弟,常昊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会更容易一些。 唐观主动开口背锅,倒是意外之喜。 裴宣心中默默思量,旋即决定,等到回去复命时,在陛下跟前替这位唐公子多说几句。 听到唐观开口,常昊也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玄奘就不用说了,一个出家的僧人,就算有人脉关系,但毕竟死了这么多人,事情闹大,玄奘不一定扛得住。 裴大哥更不用提,如果不是他碰巧在场,自己今天还真不一定能逃过一劫,再加上裴大哥只是李哥府上的护卫。 人家帮了忙,还要让人家背锅,常昊就算再不要脸,也做不出这种事情。 算来算去,好像也就只有唐公子出面比较合适了。 常昊转头看了眼马车,眉头皱紧几分:“除了这些杀手,还有就是……” 话说一半,常昊止住了话头。 唐观沿着常昊的视线望了过去,脸色随之阴沉许多。 和刚才不同,这一次,唐观是真的有些生气。 马车上还有一具尸体。 唐府的马夫是最先察觉到情况不对的,也是最先死在蒙面人手上的。 这马夫在唐府虽然没什么地位,但却是实实在在的老人,若他没有记错,对方在唐府待了二十余年,平日里孤言寡语,性子却不坏。 往日里,他只给父亲驾车,今天情况特殊,父亲特地让他帮忙给自己驾车。 哪曾想,出了唐府大门后就再也没了回去的机会。 “他妻子早亡,膝下还有个女儿。” 唐观牙关紧咬,语气沉闷:“回去之后,我会将情况如实转告给父亲,唐府会将他女儿赡养成人。” 得到这样的结果,常昊面无表情点头:“多谢。” 唐观嗯了一声,没接话。 一时间,周遭的氛围显得格外沉闷,比起来时,简直天壤之别。 最后,还是裴宣率先打破宁静:“常老板,你们该做什么就尽管做什么,这里的残局交给我们收拾就好。” “短时间内,对方应该没有胆子再做这种事情。” 裴宣回头看了眼那个被同僚控制行动的瘸腿蒙面人,语调沉闷:“回去之后,我会尽快打探消息,若有结果,第一时间送往茶楼。” 言毕,裴宣又耐着性子等待常昊的答复。 见常昊同意,裴宣这才稍稍抬手,三十余千牛卫迅速开始收拾局势。 常昊转头看了眼马车,神色渐渐漠然。 没人知道,此时的常昊在想些什么。 第二百零三章 之后怎么办 最终,还是唐府的人前来收尾。 毕竟裴宣等人还带着弓弩,若是不小心引来长安县县衙的人,很容易掰扯不清楚。 当然,若是私底下,完全不成问题。 可当着常昊的面,问题就有些大了。 所以,裴宣等人只是将局势大致收拾了一下,之后又带走一部分蒙面人的尸首,只留下四五具尸体,算是让常昊几人方便跟长安县县衙打交道。 裴宣等人离开后没多久,县衙的衙役们才姗姗来迟。 看着西市入口处的一片狼藉,再加上地上那些尸首,衙役们下意识就想要将留在原地的常昊等人抓起来。 然而,常昊身边还做了一个户部尚书之子。 唐观半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抬头望了那些人一眼,领头的班头看到唐观,瞬间脸色大变。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唐府的护卫迅速赶至。 随行而来的还有唐府的二管事,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脸凶悍。 到了现场之后,二管事先是过来询问了唐观常昊两人的情况,得知唐观两人并没有受伤后,旋即转头找上那个班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偏偏那个班头半句废话都不敢说,只能唯唯诺诺的应声,惶恐道歉。 直到这个时候,常昊才真正意识到“户部尚书”四个字的真正能量。 一通怼呛后,二管事寒着脸厉声道:“我家少爷没出事,算你祖坟上冒青烟,三日之内若是拿不出说法,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滚!” 二管事大手一挥,气势汹汹赶来的一众衙役,又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跑了,临走的时候倒是没忘记带上裴宣等人刻意留下的尸首。 至于什么案情,什么经过,什么情况,丝毫没有开口询问的迹象。 准确的说,得知唐观的身份后,那些衙役们便乖乖守着四周,等唐府的人到场了。 至于这次的情况? 唐府少公子想要逛逛西市,结果中途遇到了杀手袭击,亏得唐府公子随行中有个实力高超的护卫,击毙了杀手,保下了唐府公子。 衙役们尚未回到县衙,西市入口的刺杀案就给结案了。 当然,对方这么草草结案,一方面是不敢插手唐府的事情,另一方面是得到了二管事的授意。 整个刺杀过程中,遇刺的对象是唐观唐公子,负责保护人的是唐府高手,从头到尾完全没有提及常昊的姓名,就像是没有常昊这个人似得。 非要说的话,最多也就是一个“随行人员”的名头。 不幸身亡的那个车夫,同样也是随行人员之一。 常昊自然不知道这些情况,此时的他,还诧异于唐府的能量。 他可是亲眼看见的,唐府二管事训斥班头的时候,跟训孙子似得。 “少爷。” 打发了那些衙役,二管事这才重新回到唐观两人跟前,脸上带着几分和煦笑容:“我给您换辆马车,原先那辆我先差人带走。” 二管事弓着身子,言辞中满是谦卑:“您想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我再给您留下些许护卫,等到玩儿的开心了,记得早些回家便是。” 一番话说完,二管事又客客气气补上一句:“这都是老爷的意思。” 唐观转头看向常昊,投去询问眼神。 他们既定的计划是先去西市转转,看看有没有现成的皮商,之后再去报业寺转一圈。 但发生这么一桩事情后,接下来的安排也就变的有待商榷了。 旁人或许不知情,但他却非常清楚,那些杀手的真正目标是常昊。 西市本来就是长安城中人员最为杂乱的地方,若是继续按照计划进入西市,很难保证在西市中会不会再次遇到刺杀。 常昊同样转头,迎上唐观询问的眼神。 片刻后,常昊突然笑了笑,继而点头:“那就走吧。” 唐观怔了怔,望着常昊,一时无言。 明明同样遭遇刺杀,同样险死还生,自己直到现在还是双腿犯软,几乎直不起身,这个茶楼老板,凭什么还能笑着说出这种话? 他难道不怕死吗? 唐观很想问问常昊此时是怎么想的,但是几次张口,到最后却都是哑口无言。 没人知道常昊是怎么想的,就连玄奘都猜不出来。 所以当常昊点头的时候,玄奘脸上也露出几分茫然,只不过唐观的注意力正在常昊身上,这才没有看到。 常昊转头看向西市,自顾自又重复了一遍:“走,去西市,毕竟不能耽误正事。” 言毕,常昊直接朝西市走去。 玄奘紧随其后,唐观稍稍慢了一步,最后还是在二管事的搀扶下才勉强起身。 常昊害怕吗? 害怕。 非常害怕。 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普通人,特别是在后世的治安条件下,别说杀人,平日里见到个枉死的人都是顶天的难事。 但就在刚刚,刀子距离他只有不到几寸的距离,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直接戳破脑袋,小命呜呼。 常昊两世为人,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过,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但害怕之后,逃过一劫的常昊却在最短的时间内冷静了下来。 原因很简单。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玄奘没有回常记茶楼之前,他一连几天都待在茶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为没有玄奘在身边,他没有安全感。 汤峪镇的事情已经过去有几天时间,罗艺也悄悄离开了长安城。 但常昊并不认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当时他为了拿到粮食被迫离开长安城,是因为有某个大人物背后偷偷下令,禁制长安城的大小粮商卖粮食给茶楼。 之后在汤峪镇上,虽然并没有发现对方的踪迹,但在常昊的感觉中,汤峪镇明里暗里处处透着对方的影响。 即便在唐观的帮助下,他成功将汤峪镇上的事情收尾,但常昊还是总感觉背后似乎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 而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数日之久。 再加上之前的推断,常昊心中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在长安城中,应该藏着一头巨鳄。 而且,对方还和罗艺有联系,毕竟当初对方刻意针对茶楼,就是因为他和罗艺达成了合作,答应帮罗艺筹集粮食。 由此可以推断出,自己和罗艺合作,打乱了对方的计划,才会惹来针对。 如今罗艺离京,从时间上看,要不了多久就会举兵谋反。 结合这件事情,那个躲在幕后的家伙,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罗艺想要谋反的事情? 或者换句话说,会不会是对方从一开始就在推波助澜? 如此一来,自己的出现打乱了对方的计划,而这样一来,对方又怎么会轻易过自己? 这里终归是大唐都城,水深不见底,在这种地方,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人连骨头带头一口吞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常昊双眸眯起,眼神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明亮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想要吃掉自己?没问题! 但是在那之前,劝你们先做好硌掉牙的准备! 第二百零四章 是个聪明人 常昊从未像现在一样,心神通透。 那种感觉,就像是炒菜一样,起锅烧油,葱姜蒜下锅煸香,下食材,翻炒之后再放调味料,最后出锅,一切都有既定顺序。 只要按照流程进行下去,先不说能不能达到色香味俱全的地步,但终归还是能填饱肚子的。 既然杜祁都能够照着菜谱临时上岗,自己凭什么不能依着计划达成所愿? 不过想要解决眼下的难题,首先得有一本“菜谱”。 比如说,先得拎出线头,找到对方的下落,之后再摸清楚对方的底细,盘算敌我实力差距,再想办法拉近双方实力,最后再一鼓作气将其解决。 否则,就算能够得知对方的身份,以他现在的实力,下场可想而知。 所以再找对方算账之前,手头的事情还不能丢下。 赚钱。 只有手里有了足够的银子,才有更多操作空间,有了钱,才有资本拉拢关系,结交盟友,增强自身实力。 免得到时候鸡蛋撞石头,自己反倒落得自寻死路的下场。 想通这一切后,常昊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都拔高了几分,跟在常昊身边的玄奘看的啧啧称奇,脸色古怪。 唐观好不容易才捋顺了膝盖,快步跟上常昊两人。 在马车上躲避刺杀的时候,从常昊口中听到了那样的说法,他对常昊的态度已经有所改观。 面对同样的场面,他和常昊却是两幅态度,至此,常昊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则再度拔高。 遇到刺杀,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原本该是及时找地方躲避,偏偏到了常昊这边,却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该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 一连串的决定下来,唐观看向常昊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他依稀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那会儿的常昊和长安城中的商人基本没什么区别,就是胆子极大,竟敢冒充自己。 看在魏大人与裴大人的面子上,他才出手帮了常昊一把。 短短几日时间过去,常昊与当时已然判若两人。 若不是时机不合适,唐观甚至想要问问,这几天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会让常昊的改变如此之大。 唐观心中满是疑惑,但他并不知道。 这几天时间并没有发生太多事情,真正改变的,是常昊的心态。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常昊终于无师自通的走出了茶楼小老板的商人思维。 西市入口处的刺杀分外惨烈,杀手一方的蒙面人全军覆没,只留下一个活口,常昊这边,负责驾车的车夫也不幸遇难。 刺杀开始时,周遭的百姓四散逃离,根本不敢围观,因此也就导致常昊等人进入西市时,并没有人知道,常昊一行人,就是刚才那场刺杀的主角。 “西市往西便是金光门,距离开远门也不算太远,因此西市周遭的坊市中,以外商居多,比如高丽、百济、新罗商人,另外,胡商以及突厥商人在占据绝大多数。” 一路走来,唐观的情绪渐渐恢复平稳,甚至有心思跟常昊介绍起西市的人员构建。 常昊对西市并不陌生,第一次来西市的时候,身边还有裴大哥随行,然后就在西市菜市口亲眼目睹了一场临街问斩的戏码。 被杀的貌似是一个番外商人,平日里很是飞扬跋扈,那家伙被杀了之后,周围满都是叫好声。 正是亲眼目睹了有人被砍脑袋,常昊赚钱买官的心思才越发浓重。 这次算是第二次,同样在西市入口处,不过这一次是常昊自己差点被人剁了。 西市对常昊而言,的确算不上一处福地。 唐观自然不知道常昊以前的经历,还在继续解释:“与东市不同,西市采用的大都是集中式管理,类似的货物集中在一起,方便商人货比三家,大批量采购。” “西市虽然不如东市繁华,但是店铺还是不少的,绢行、秤行,当铺酒肆,算是应有尽有。” 说到这里的时候,唐观脸上突然多出几分笑意:“常记茶楼地处通仁坊,距离东市较近,生意应该还算不错?” 常昊点点头,目光则四下打量着。 常记茶楼的生意的确有好转,但是和东市没关系,常记茶楼饭食比其他茶楼酒楼味道好,大都是去过一次的客人们才乐意多走几步来常记茶楼这边吃饭。 东市比西市逼格高,能去东市采买的大都是富庶人家,以那些人的消费水准,哪会儿看得上常记茶楼这么个小地方。 “以我的看法,既然常老板能够在通仁坊中置办房产,回头倒不如在西市置办一处房产,盖个分店。” 唐观从街边摊位上拿起一个拨浪鼓,晃了晃后又随手放下:“通仁坊地段虽好,但终归不是在东市之中,以东市的地价,想要置办田产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西市不同,西市地价远比东市便宜,如今西市之中,各地商人络绎不绝,街上大小店铺鳞次栉比,照这样的势头发展,西市在不久的将来极有可能与东市比肩,甚至有机会强压一头。” 见常昊看了过来,唐观笑了笑:“置办与否,还是要看常老板的决定,我只是建议而已。” 唐观又强调了一句:“只是建议。” 听着唐观这些说法,常昊挑眉高看了这位唐公子一眼。 真就是家风使然的缘故呗? 放眼长安城,能与唐观比远见的,估计还真没几个。 唐观说的没错,最多需要十年的时间,西市就会一举超过东市,成为长安城乃至大唐全国最大的交易市场。 盛唐之后,西市甚至被人冠以“金市”的称呼。 其主要原因要归功于开远门的存在,开远门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本着舍远求近的原则,外来商人们大都会选择西市落脚。 随着大唐国力兴盛,来长安城经商的外商越来越多,西市也就越来越繁华了。 常昊受益于两世为人的记忆,比较清楚未来的长安城会发展成什么模样,但唐观却实实在在的大唐本地人。 能有这样的卓越远见,足以看出唐观此人在经商方面的天赋。 常昊忍不住多看了唐观一眼。 唐观有这样的见识,怎么在后世历史上反倒只落了个“唐俭之子”的名头,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多余记载? “常老板,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注意到常昊的眼神有些奇怪,唐观下意识摸了摸脸。 常昊释然一笑,然后摇摇头。 不过这也正常,这年头讲究士农工商,人人都想靠着学识混个一官半职的,寒窗苦读几十年都不够。 经商? 经什么商? 正经人谁会去经商? 下剑! 第二百零五章 内情 “启禀陛下,臣已经将事情处理妥当了。” “那十多名蒙面人全都是陌生面孔,不过早些时候左卫大将军曾上奏,说有一批杀手进了城,为此,左卫还特地加强了城中守卫的力度。” “但是不知为何,这些人一直没有动静,直到今天才露面,不出所料的话,应该就是这些人。” 两仪殿中,裴宣双手抱拳禀报情况。 闻言,李世民抬头看了裴宣一眼,旋即又垂下头去:“查清楚这批人的来历了吗?” “回陛下的话,臣顺藤摸瓜搜寻了一番,最后只找到一个名为罗诚的人,只是……” 说到这里,裴宣略显迟疑。 李世民身边两步距离处,一个横刀的中年人狠狠瞪了裴宣一眼,嘴唇微动。 从口型上判断,话的内容大致是: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儿似得,跟谁学的臭毛病。 裴宣嘴角扯了扯,旋即垂头道:“找到此人的时候,此人已经悬梁,而且……留下的那个活口,半道上也服毒了。” 简而言之,一个活的都没有剩下,没有得到沿着线索继续追查的可能。 “哦?” 听到这里,李世民放下手中朱笔:“如此说来,这些人身份并不简单?” “没错。” 裴宣继续说道:“按照千牛卫得到的消息,罗诚此人是天节军大将军罗艺身边的亲信,罗艺初二离开长安城时,并没有带此人离开。” 闻言,李世民面露若有所思。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罗诚是罗艺的手下,而刺杀常昊的杀手又是得到罗诚的派遣前去西市截杀常昊。 而罗艺早些时候和常昊合作,试图借着常昊的手筹集粮草,但由于魏征亲自跑了汤峪镇一趟的缘故,镇上的粮草被朝廷征收,用以北征军需。 由此看来,罗艺极有可能是因为被常昊糊弄,因此心生怨怼,故意留下罗诚,想要杀了常昊出气。 计划失败后,杀手全军覆没,罗诚得知计划失败后,自行悬梁,以此毁灭线索。 一切都合乎情理,挑不出半点问题。 但李世民行军打仗多年,精通兵法,又岂会看不出其中猫腻? 远的暂且不说,单单是罗诚悬梁一事就处处透着古怪。 比起畏罪自杀,罗诚的死,倒更像是杀人灭口。 再者,按照常昊的说法,去汤峪镇上收粮这件事,是因为长安城中的大小粮商接到了某些人的授意,禁制卖粮给常记茶楼。 换言之,也就是说常昊最开始决定去汤峪镇的时候,是被迫的。 长安城是天子脚下,粮食又是国之根本,大笔粮食挪动势必会受到关注,汤峪镇是长安城外距离最近的一处产粮重镇,到长安城一来一回需要九个时辰的路程,传递消息极为不便。 如此算来,会不会是从最开始,就有人想要让常昊去汤峪镇上收粮食,常昊收粮是为了骗罗艺的钱,粮食并不是重点。 但想要拿到钱,势必要先行“买”下粮食。 以常昊的脾气,拿到银子后,自然会减少对粮食的关注程度,到时候粮食的去留也就无关紧要。 足以支撑大唐军队北征的粮草,若是放在别处,同样可以支撑其它军伍征伐。 只不过,在这中间出现了一丁点偏差。 朝廷半路截胡了那批粮食。 念头至此,李世民剑眉倏然皱起,脸色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裴宣正垂着头,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但站在旁边的挎刀中年人却看到。 只是没等中年人开口,李世民已经沉声道:“继续守着常昊,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若是常昊周遭出现什么状况,第一时间阻止,允准先斩后奏。” “是。” 听到最后四个字,裴宣心中顿时舒了口气。 在西市口持弩杀人,虽然当时情况紧急,但真要算下来,终究还是不符合道理的。 裴宣原本已经做好了迎接陛下斥责的准备,这会儿陛下的命令,直接免去了一场大麻烦。 “先下去吧。” 李世民摆摆手,示意裴宣离开。 等到裴宣躬身离开两仪殿,站在旁边的挎刀中年人才试探性开口道:“陛下既然如此重视这位常……常老板,为何不直接赐予官身,保他平安?” 李世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询问了。 转头瞥了眼这位朝堂上下颇有“文名”的裴大家,李世民实在懒得解释,索性就没说话。 裴经纶咧嘴笑了笑,又主动往前凑了凑:“陛下,臣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看裴经纶这架势,分明是没人搭话也能自顾自说下去。 李世民重新放下笔杆,张嘴吐出一个字:“讲。” “是。” 裴经纶乐呵呵一笑:“听闻此人跟欧阳大人相识,臣想……” “不,你不想。” 李世民直接开口打断裴经纶,完全不给他继续讲下去的机会。 裴经纶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李世民紧接着又来了一句:“把辅机与敬德喊来,朕有事与他们商议。” “臣遵旨。” 裴经纶有些无奈的躬身。 本来他还盘算着那个姓常的茶楼老板跟欧阳询认识,自己请旨去茶楼走上一遭,跟那位常老板好好打个商量,让他把自己的墨宝送给欧阳询,让欧阳询留下几枚私章什么的。 到时候自己再稍加运作一下,待到日后传开了,自己就是能与欧阳询交流心得的书法大家,朝堂上那些个狗屁不通的家伙们,还敢嘲笑自己? 不过现在看来,这件事情只能等到日后在做了,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裴经纶躬身离开两仪殿,急匆匆去找长孙无忌和尉迟恭。 而西市这边,常昊在唐观的带领下,则来到了西市中兜售毛皮的区域。 正如唐观所说,因为大唐北征突厥的消息传出,突厥商人少得可怜,偌大的西市中,也就这块区域显得人员稀疏,颇有几分青黄不接的势头。 除了突厥外,还有一些吐蕃商人。 “长安城中做毛皮生意的商人,大多数都是突厥与吐蕃两地来的,只有这两地盛产毛皮。” 唐观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家店门半开的铺子,继续说道:“而吐蕃商人的货物又不如突厥商人的好,所以,才会有些为难。” 常昊点点头:“你之前说找朋友问问,怎么样了?有结果吗?” 唐观可是长安城的一流世家子弟,人脉关系错综复杂,他的那些朋友们多多少少也都有些实力。 随着常昊的提醒,唐观这才算是反应过来。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唐观昨天晚上就找了朋友,让他们帮忙联系突厥商人。 只是常昊来的着急,再加上刚才又遇到刺杀,一来二去的,竟然将拖朋友联系突厥商人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先去找人问问,常老板先四下看看?” “注意安全。” 常昊摆摆手,示意唐观自便,而他自己,则抬脚朝着最近的一处皮毛店铺走去。 做生意,免不了实地考察。 而常昊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看看这些毛皮的质量,是否能够满足鞠球的制作条件。 只要第一步没问题,接下来的计划,自然也就顺理成章。 常昊主动上前两步,笑着开口道:“店家,你们家的毛皮怎么个卖法?” 第二百零六章 你这种的也配吗 “爪娃子买皮哦?” “大皮八十,小皮五十,单张不甩。” 一张嘴就是满口的风沙味,常昊怔了好半晌,然后转头看向玄奘。 玄奘双手合十,淡然一笑:“这位,应该是关外梁国来的商人。” 常昊默默盘算了一下,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所谓的“梁国”应该是后世的榆林,算算时间,这会儿的榆林被当地的豪强梁师都占据,并自立为国。 不过这位敢在大唐皇帝眼皮子底下称帝的梁师都没能坚持太久,李二即位后,腾出手就把“梁国”给灭国了。 常昊抬手捏了捏搭在架子上的羊皮,扭头就走。 皮质粗糙干硬,羊毛中夹杂着大量的细碎沙子,买回去之后,清洗就是一个极度耗费精力的过程。 同样的工序,其它羊皮都已经软化完毕准备缝制了,估计面前这块儿,才刚过第七遍水。 榆林的羊皮要不得,眼下就只能看看吐蕃商人的料子如何了。 说起来,他跟吐蕃使团的副使,也就是那位热力平措公主还有些联系。 去汤峪镇之前,常昊还特地跟热力平措签了一份合作契书,只不过汤峪镇之行与计划偏离极大,也就导致,这位吐蕃公主到最后都没能帮上忙。 吐蕃商人的店铺中的料子还算不错,无论是毛皮柔顺度,还是质量,都算是上乘,唯一一点就是价格太高。 按照刚才那位“梁国”商人开出的价格,一张大羊皮要八十枚铜板,同样大小的羊皮,到了吐蕃商人这边,足足翻了三倍。 按照对方的说法,这些羊皮都是去年夏天的新货,比市面上的那些陈货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一百八十文,不算贵的。 任凭对方说的天花乱坠,常昊仍旧只是看看便作罢。 毕竟这才是第二家,不着急做决定。 买东西,自然要货比三家才行,更何况鞠球生意事关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收入,不提前做好规划,怎么赚钱? 在玄奘的陪同下,常昊在客人稀少的皮草区域四处闲逛,花费了半个时辰的光景转了个遍。 一圈走下来,常昊对于西市的皮草行情算是有了简单的了解。 总的来说,皮草的价格比之年前的时候,有所上涨,而且上涨的幅度极大。 但这只是突厥商人的皮草,像吐蕃以及其它地方的商人,毛皮价格则有所回跌。 冬天马上就要过去了,百姓们对于毛皮的需求程度有所下降。 市场上供大于求,价格自然下跌。 但突厥商人的毛皮一直商人中最好的,再加上两国即将交战的缘故,市面上的皮草数量减少,反而使得价格不落反涨。 得知了这么个情况后,常昊的第一个念头是,趁着天气回暖的时候,可以入手收购一批毛皮,矮子里面拔大个,先挑出一批质量还说得过去的毛皮用着。 毕竟鞠球生意耽误不了,两国交战至少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如果突厥商人拿不出毛皮,鞠球的产出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不过,常昊尚未将想法落实,唐观便去而复返,回来的时候,身边还多出两个人。 一个是面若冠玉,身着锦袍的公子哥模样,单从打扮上看,几乎和唐观如出一辙。 只是比起唐观的谦恭有礼,这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公子,明显更加飞扬跋扈,只是站在原地,便给人一种天老大地老二,老子第三的感觉。 而对方开口的第一句,更是让常昊加深了这个看法:“听说是你想要买毛皮?” 那公子哥一脸倨傲,上下打量了常昊一圈,嘴角扯起半丝讥讽笑容:“就你这种的,也配让本公子亲自出面做生意?” 言罢,根本不给常昊搭话的机会,对方直接转头看向唐观:“唐公子,真不是小弟不给你面子,像这种小商贩,我是真没心思陪他玩儿。” “这样,让吾鲁达跟他谈,小弟这里还有事儿,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对方朝唐观拱了拱手。 唐观眉头微微皱起,脸色有些难看。 虽然说朋友的朋友不一定能当朋友,但对方的这态度,着实有些过分了。 而且来见常老板之前,他还特地嘱咐过对方,等见到常昊后,一定要客气一些。 可唐观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答应的挺好,到了这边后,却摆出这么一副表情。 “常老板……” “没事没事。” 常昊乐呵呵一笑,满脸不以为然:“既然这位公子有事要忙,那就尽管去忙就是了。” 唐观脸色愈发难看,但终究还是点点头。 而那个公子就像是没有看到唐观的表情一般,漫不经心的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唯独留下了那个样貌粗犷的,一身极具特色衣服的中年壮汉。 随着那公子离去,常昊转头看向对方:“吾鲁达阁下?” “对。” 吾鲁达闷声开口,声音厚重,而且强调十分古怪。 不管对方的着装打扮,还是脸庞体格,无一不表明这个叫吾鲁达的汉子,并非大唐本地人。 “在下姓常,单字一个昊,算是个商人。” 常昊客气自我介绍,紧接着便直接道明来意:“特地请阁下前来,主要是有点小生意想要跟阁下谈谈。” “我知道。” 吾鲁达指了指唐观,闷声道:“唐公子,说了。” “如此最好。” 常昊像是听不出对方语气异常一般,仍旧满脸笑容:“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咱们先换个地方?” 面对常昊的建议,吾鲁达只是点头,没说话。 常昊脸上的笑容又浓郁了几分。 常昊刚跟突厥商人见面,一行四人加上唐府护卫找地方谈生意的时候,这里的消息很快便送出了西市。 “你是说……常昊跟突厥商人见面?” 昏暗的书房中,不见丝毫光亮。 即便外面大日明朗,房间里却是连半点光线都没有。 随着这句询问,书房角落里,倏然亮起一点豆光。 “回老爷话,的确如此。” 将蜡烛引燃后,负责汇报信息的半百老人微微躬身,神色恭敬:“看对方的意思,似乎是想要与突厥商人做生意。” “突厥?不成器的贼人而已,也就一个颉利可汗还算说得过去。” 书桌后的黑影嗤笑了一声,言辞中满是鄙夷:“知道常昊与突厥人做什么生意吗?” “他们是从西市的毛皮区域离开的,不出所料的话,应当与毛皮有关。” 闻言,书桌后的人影顿时沉默了下去,似是在思索。 约莫盏茶时间后,黑影才再度开口:“继续派人盯着就是,近段时间内,切忌出手。” “是。” “罗艺那个蠢货留下的尾巴,都扫荡干净了?” “都处理妥当了。” 半百老人身子弯了几分,而后道:“姓罗的许是知道做错了事情,特地留下了罗诚,那人好歹算是半个读书种子,老奴便自作主张赏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无妨。” 黑影稍稍停顿片刻,旋即又问道:“罗艺招来的那些杀手呢?” “全军覆没。” “就连最后那个,也是咱们的人亲眼看着死的,途中没有任何开口的机会,不会泄露咱们的身份。” “如此甚好。” 黑影再度隐没于黑暗中:“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便把消息抛出去吧。” “时间,也差不多了……” 第二百零七章 生意谈成一半 临至下午半晌,常昊与玄奘以及唐观三人离开西市。 临走的时候,名为吾鲁达的突厥商人还特地将常昊送到了西市入口处,比之最开始的态度冷硬,明显缓和了许多。 常昊心情还算不错,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没有落下。 随着上了马车,常昊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而后抬手揉了揉脸。 足足笑了两个多时辰,他的脸都快僵了。 旁边,唐观面色古怪的看着常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没有,我只是有些不太明白。” 唐观摇了摇头,倒也没有隐瞒什么。 刚才在西市的酒楼中,常昊与那个叫吾鲁达的突厥商人并没有聊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可为什么看常老板的模样,却似乎非常满意这个结果? “不明白什么?对方为什么会答应供货?还是说我为什么会同意先付定金?” “两者都有。” 闻言,常昊只得放下手,耐着性子解释道:“首先,对方绝对会答应供货,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不过,对方的决定跟我没关系,而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唐观愣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 常昊随之点头:“对,别忘了你的身份,大唐户部尚书之子,长安城中的一流世家子弟。” “俗话说得好,不看僧面看佛面,对方是突厥出身,还敢跑到长安城做生意,即便看起来木愣,但绝对不是傻子。” “而我答应给钱呢,则是出自别的考虑。” “对方给面子,两国交战伊始,还答应帮忙筹备一批毛皮,算是个厚道人,我呢,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定金只是为了加深合作关系。” 说到这里,常昊伸了个懒腰,斜靠在车厢一角:“说起来,最开始领着吾鲁达过来的那个公子哥,是谁啊?” 要知道唐观可是户部尚书之子,论身份,长安城中能比得过唐观的寥寥无几,唯一说的过去的,也就是皇宫里出来的那几个了。 可现在太子李承乾还是个小屁孩儿,未来的高宗李治这会儿还八字没一撇,至于太上皇李渊的几个儿子,死的死残的残,要么就是年龄还小,根本没有对得上号的。 面对常昊的询问,唐观微微摇头一笑,张嘴说出一个名字。 “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 “长孙……” 常昊哑然失笑,而后摇了摇头:“原来是这位。” 长安城的世家子弟中,长孙冲还真有资格不把唐观放在眼里。 别的不说,就凭借着老爹是长孙无忌,长孙冲就能无视任何同辈子弟,甚至于连皇室子弟都不例外。 很简单,长孙无忌那可是能自由出入皇帝寝宫的真·大佬。 长孙无忌厉害到什么程度? 首先,他跟李世民是姻亲,妹妹长孙皇后是李世民的正宫皇后,论关系,长孙皇后算是李世民的大舅子。 别家皇后恨不得天天吹枕头风,让皇帝给自家兄长升官进爵,可到了长孙皇后这边,就成了劝阻李世民,不要奖励自家兄长。 再者,早在李世民尚未发迹之前,长孙无忌就和李世民结交,而且两人关系甚好。 隋朝末年,李世民四处征战,长孙无忌就是李世民的谋士,不知道出了多少主意。 之后跟太子李建成的争斗中,长孙无忌更是李世民的一大臂力,乃至于玄武门之后,长孙无忌更是被李世民称之为第一大功臣。 而且据常昊所知,朝堂上不是没有人看不惯长孙无忌的威风,暗中进谏说长孙无忌的坏话,结果李世民转头就把奏本给长孙无忌看了。 如此种种,足以说明长孙无忌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 有这样的老爹做靠山,再加上还有李世民这样的舅父,长孙冲能在唐观面前自称“小弟”,常昊已经非常意外了。 看着常昊的表情,唐观有些无奈。 “他平日里还是挺好说话的,估计是与人赛马输了,心情不好,这才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无妨无妨。” 常昊摆摆手,表现的很是不在意。 别的暂且不说,就冲着这位的身份,他就没那个胆子跟人家对着干。 长孙冲已经算得上是长安城中顶流世家子弟了,人家没有找自己麻烦,常昊都已经够开心的了。 而唐观话里说的“赛马”,倒是让常昊上了心。 眼下需要先忙鞠球的事情,以后等到这边的情况步入正轨,倒是可以好好琢磨琢磨。 当官买官也好,赚钱挣钱也罢,能凭借着自己的实力跟长孙冲搭上线,以后用的着愁闷这些事情? 唐观自然不知道常昊这会儿的想法。 毕竟在唐观看来,长孙冲背景再怎么深厚,跟常昊比,还是差上不少的。 毕竟常老板可是能跟陛下称兄道弟的狠人。 而长孙冲胆子再大,也做不出这种事情,倒是长孙无忌约莫还有机会。 所以,在长孙冲看不起常昊的时候,唐观满肚子尴尬,偏偏还不知道该怎么劝阻。 两头都不好惹,到时候为难的,还是夹在中间的自己。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唐观主动开口道:“按照吾鲁达的说法,他至少需要十天时间筹集料子,这段时间常老板准备做些什么?” “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回茶楼操持生意,要么……” 常昊转头看了眼玄奘,紧接着直接改变说法:“今天跑了一天,时间不早了,等缓上两天时间,去报业寺看看吧?” “报业寺?” 唐观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出门之前,常昊倒是提过一句报业寺的事情。 “自然可以,到时候常老板只需要差人送消息过来即可。” 唐观满口答应下来。 常昊点点头,算是聊表谢意。 主要是咧着嘴笑了一下午了,这会儿实在是笑不出来。 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玄奘眉头先是皱紧几分,而后又倏然施展开来。 自己与常昊之间的关系,道谢与否已经无关紧要。 与其干巴巴的道谢使得关系陌生,还不如回头多多照看常昊的安危,免得常昊再次遇到危险。 马车摇摇晃晃,沿着达到一路朝着永兴坊方向赶去。 临到通仁坊的时候,马车停了一下,常昊和玄奘两人随之下了马车。 看着不远处的常记茶楼,常昊总算舒了口大气。 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外面折腾了足足一天,还差点丢掉小命。 这会儿……终于能回家了。 “走,回去!” 常昊乐呵呵一招手:“今天晚上弄上一桌子菜,再开坛醉仙酿,好好庆祝庆祝!” 闻言,玄奘双手合十,欣然应允:“说起来,贫僧已经有些时日不曾见过荤腥了。” “好说,等会儿就给你弄上一盘红烧肉!” 第二百零八章 敢来常记茶楼闹事 玄奘主动开口想要见点荤腥,常昊满口答应下来。 主要是常昊这会儿心情正好,再加上玄奘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于情于理,都得有点表示。 所以一盘红烧肉嘛,完全不在话下。 “说起来,你不是和尚吗?” “没错。” 玄奘抬手摸了摸脑门儿,表示自己是个正儿八经受过足具戒的正牌和尚。 “揍人打架骂脏话也就算了,可是……吃肉?” 常昊面色狐疑的打量了玄奘一眼。 如果他没有记错,玄奘平日里的行事风格虽然粗犷了一些,但在吃喝上还是遵循着寺庙戒律的。 玄奘最开始来茶楼的时候,可是半点荤腥都不碰的。 面对常昊的询问,玄奘乐呵呵笑了笑,双手合十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常施主这句话,颇具佛理。” “我说的?” 常昊稍稍挣了一下,而后摆摆手:“也罢,反正要吃肉的是你,出家的也是你,你是和尚,你说什么都对。” 主要是这句话实在没办法往下面接了。 本来玄奘的风格就有点奇怪,如果再往下发展发展,不知道会扭曲成什么模样。 眼下机会也不太合适,否则常昊真想拽过来玄奘问问,他到底还想不想去西天取经了,别到时候因为自己的缘故,玄奘打消了去取经的想法。 到那个时候,他真就万死莫辞了。 “算了算了,想吃就吃吧。” 常昊摆摆手,想是想要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尽数抛开:“等会儿就让你尝尝我做的回锅肉……” “这劳什子回锅肉,简直烂的不能再烂!” “呸!” “厨子呢?掌勺的厨子呢,给老子滚出来道歉!他娘的,这是人吃的东西吗?老板呢?” “老子以后再来你们这儿吃饭,我就不是人!” 听着茶楼里传出来的肆意谩骂,常昊转头看了看玄奘,刚好玄奘也看了过来,同样一脸懵逼。 紧接着,杜祁的声音随之响起:“客官!客官怎么了?” “敢问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满意个屁!” 谩骂声再度响起:“你自己尝尝,老子花了钱吃饭,你就拿这种垃圾糊弄老子?” 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似乎是盘子被人摔破了。 常昊脸色瞬变:“靠!敢来茶楼闹事?玄奘,走!” 骂厨子可以,说东西难吃也行。 但是摔盘子? 他奶奶的,这些盘子可是自己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常昊大步上前,玄奘紧随其后,其实根本用不着常昊常昊招呼,听到摔盘子的声音时,玄奘已经摆出了往前冲的架势。 常昊玄奘一前一后大步进门,刚进茶楼就看到了正点头哈腰向人道歉的杜祁。 约莫是为了表示自己对厨子这个职位的重视,向来穿着随意的杜祁,还换上了常昊自己找人裁制的厨师服,看起来还算有模有样。 杜祁对面则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富态中年人,商人打扮,肥呼呼的肚子随着戳戳点点的动作摇摆。 像是这种体格,剃了头发,换上僧袍,就和常昊后世的那些僧人没什么区别了。 常昊只看了对方一眼,视线旋即下移,紧接着怒火腾的直冲头顶。 在肥硕中年人脚下,正静静地躺着一堆碎瓷片,正是檀儿精心挑选的菜盘。 模样精致,盛菜量恰到好处,最关键的是……便宜。 然而就是这么个物美价廉的菜盘,如今却被富态商人给砸了。 常昊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凶巴巴的富态商人,一时间只感觉怒火蒸腾不止。 “瞅什么瞅?” 见常昊两人走到跟前,同样满肚子怒火的富态商人瞪了两人一眼,旋即又转头看向杜祁。 “不会说话吗?哑巴了?” 富态商人又抬脚踩到盘子上,怒骂道:“老子问你,这就是你炒的菜吗?” “听说通仁坊的常记茶楼菜品味道还可以,老子才专程拐过来,结果你就拿这么一份狗都不吃的东西给我?” 听着富态商人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常昊眉头跳了跳。 这次,盘子是彻底碎成渣渣了。 就算是请再好的工匠师傅都修不好。 关键是那富态商人还依旧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嘴上骂着脏话,手上则再度抓起另外一个盘子。 “今天不给一个说法,老子就砸了你们的店!” “啪!” 脆响声格外刺耳。 又一个盘子摔得稀碎。 杜祁身子一抖,下意识抬头望向常昊。 他才刚刚上任厨师,做的饭菜不好吃,就算被臭骂一顿,也是自己理亏,不怪别人。 常昊没有出现之前,他还想着自己掏腰包补上盘子的钱,免得到时候茶楼的账面上不好看。 至于被指着鼻子骂,无关痛痒,反正又掉不了一块肉。 但对方恼怒之下却直接摔盘子,一连两个,之后还嚷嚷着要砸店…… 杜祁勉强挤出半个笑脸,却不是给那个富态商人的。 “少爷,你先别生……” “啪!” 第三个盘子应声而碎。 富态商人对杜祁怒目相向:“老子跟你说话呢!” 杜祁嘴角扯了扯,打消了劝阻的想法。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常昊抬手打断了他。 朝杜祁压了压手,示意他暂时不要开口,常昊怒极反笑,转头看向玄奘:“注意把握着分寸。” “阿弥陀佛。” 玄奘道了声佛号,点头答应下来。 富态商人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明明是这茶楼的饭菜做的不行,结果茶楼的厨子出来后却跟个哑巴似得,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有这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好像是想要打自己? 他们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就算不知道,自己可是茶楼的客人,他们敢动手…… “砰!” 富态商人想法尚未落下,突然耳边响起一道闷响声。 紧接着,剧烈的刺痛感直接从腹部迅速传至大脑。 “你、你们敢……” “砰!啪!” 一拳外加一巴掌,加上最开始那一脚,刚好三下,不多不少。 富态商人的面庞瞬间扭曲,整个人更是不受控制直接瘫软跪地,在剧痛的影响下,喉咙中只有毫无意义的音节传出。 “摔盘子?还连着摔了三个?” 常昊弯腰看着跪倒在地的富态商人,笑意森然:“还说要砸我的店?知道上一个砸店的人付出多大代价吗?” 如果常昊没记错,上次热力平措来茶楼闹事,一通打砸后赔了五两金子,对方闹得不如热力平措厉害,但性质极其恶劣,所以…… 常昊抬手拍了拍富态商人的胖脸,笑道:“敢在常记茶楼闹事,我敬你是条汉子。” “这三下算是摔盘子的代价!接下来,咱们再谈谈赔偿的问题!” 常昊似笑非笑,但任谁都能听得出他话里的怒意,富态商人自然也不例外。 就在常昊准备跟对方好好谈谈赔偿问题的时候,旁边,杜祁干巴巴的插了句话。 “少爷……” 杜祁咽了口唾沫,尴尬笑道:“其实,这次真的是菜品的问题,不是人家故意找茬的。” 常昊怔了一下,旋即转头看向杜祁:“啊?” 第二百零九章 起内讧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 “刚才是我没有搞清楚状况,这才导致了这么大的误会,请客人千万不要计较。” 常昊亲自搀扶着富态商人起身,旁边,杜祁很是识趣的主动搬来凳子,让富态商人落座。 “哎,你看这事儿闹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富态商人身子抖了抖,没说话。 倒也不是不想说,主要还是太疼了。 那感觉,就像是肠子全搅和在一起似得,阵痛连连,只让人喘不过来气。 见状,常昊立即换了副面孔,转头看向玄奘:“死秃驴,你怎么回事?怎么能对客人动手呢?” “知不知道,咱们开门做生意的,最讲究的就是客人就是上帝!” 一边说,常昊还一边给玄奘打眼色,示意玄奘稍稍配合一下自己。 结果玄奘闷着头不吭声,眼神中还带着些许茫然神色。 常昊回过神,换了个说法:“上帝就是佛祖的意思。” 玄奘恍然大悟般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见状,常昊暗地里骂了句娘。 “还傻愣着干嘛?你动手打了佛祖,还不赶快道歉!” “阿弥陀佛,刚才不是常施主你让我动手的吗?” 玄奘继续装作一副茫然模样:“就算道歉,不应该是你道歉吗?” 闻言,常昊顿时眉头一跳。 这死秃驴,平时看起来还是挺厚道的,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倒开始搞这些幺蛾子了。 “放你娘的臭狗屁,我动手了吗?我让你打人你就打人,是不是说我让你吃屎你也会去吃屎啊?” 常昊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怒容满面:“死秃驴,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哦?” 玄奘转头瞥了常昊一眼:“找茬又能如何?” “他娘的!死秃驴,真当我不敢揍你吗?赶快给客人道歉!” “阿弥陀佛,贫僧无错,又何来道歉的说法,还是常施主道歉吧,毕竟茶楼是你的,方才说要打人的,也是常施主。” 听着玄奘这说法,常昊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窍。 “好好好,出息了啊?敢跟我顶嘴了?” 常昊瞪着大眼,怒容满面,像是恨不得要把玄奘暴揍一顿出气。 玄奘仍是那副云淡风轻势头,但一开口,明里暗里到处都是钉子。 旁边,凳子上的富态商人疼的肠子直打转,完全插不上话,因为眼前的情况,连带着脑子也有些转不过来圈了。 这两个不是一伙的吗? 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吵起来了呢? 不过从两人的对话中,富态商人隐约间倒是听出来些许意思。 这个年轻人想要让和尚给自己道歉,但和尚却认为刚才是年轻人开口让打人的,就算道歉,也应该是年轻人道歉。 而在年轻人看来,谁打的人谁道歉。 结果,只是为了给自己道歉,两人就这样闹将起来了。 看着眼前的一幕,富态商人倒是觉得年轻人态度尚可,就是脑子有点拎不清。 让动手打人的是他,让道歉的也是他,若换自己是那和尚,难免心生委屈。 “死秃驴,最后问你一句,道歉不道歉!” “贫僧无错,不道歉!” “行,长本事了哈,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啊?” 常昊又是捋袖子又是抖肩膀:“今天非得让你知道,在这茶楼里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咔!” 听着常昊这话,云淡风轻的玄奘只是手腕一抖,茶桌上顿时多出一把短柄斧。 短斧入木三分,可见其锋利程度。 最关键的是,斧头上还沾着几分血迹,看起来格外瘆人。 “到底是谁不把谁放在眼中?” 玄奘脸色也变得有些阴沉:“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菩萨也有怒目的时候,常施主莫要逼贫僧生气!” “哟呵?厉害了啊?敢亮刀子?” 常昊瞥了眼短柄斧,却完全没带怕的,甚至于还主动伸长脑袋,指着脖子嚷嚷道:“来来,朝着这里砍!” “今天,要么你把我们俩一并剁了,要么就给客人道歉!” 常昊一边说,还顺带拽了富态商人一把,表示自己跟客人是一伙的。 玄奘亮出斧头的时候,富态商人就被吓了一跳,这会儿又听到常昊的话,当场就被吓青了脸。 顾不得肚子还疼,富态商人连忙开口道:“不至于,不至于的。” 富态商人摇晃着胳膊,试图从常昊手中挣脱。 偏偏常昊抓的十分牢靠,丝毫不给他脱离的机会。 富态商人一抬头,刚好对上玄奘打量的眼神,心肝好一阵打颤:“真不至于的,大家都是朋友,吵架拌嘴都好说,动什么刀子?” 富态商人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把手抽出来:“真的,真没必要动刀子。” 眼角余光注意到就在手边的带血短柄斧,富态商人麻利起身,惶恐倒退。 “年轻人有点火气可以理解,这位大师还是出家人呢,舞刀弄枪做什么?” 富态商人干笑两声,而后咽了口唾沫:“那什么,我不需要道歉,刚才是我有些失态,不应该摔盘子。” “既然大家都有错,换句话说,就是大家都没错,此事便就此打住吧。” “那不行。” 常昊摇摇头,又一把捞起富态商人,固执道:“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不能混作一团,茶楼饭菜不好,客人摔盘子也好,要砸店也罢,都合乎情理。” “结果这秃驴动手打人不说,还不道歉,客人大度不跟他计较,但我这个当老板的,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常昊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言辞诚恳:“客人只管放心,今天我说什么都得给您讨一个公道!” 富态商人赶忙摇头:“不……” 没等他说完,常昊已经疾声厉色道:“死秃驴,道歉!” “不可能!” 比起常昊的咄咄逼人,玄奘更是固执。 只见玄奘一撩僧袍,“唰”地抽出藏在后腰的戒刀。 “要么贫僧死,要么你们死,道歉绝不可能!” 看着戒刀,富态商人急的都快哭出来了。 我真不用道歉啊! 你们两个吵架能不能别带上我! 我就只是吃个饭而已,饭菜不好吃,我认了还不行吗? 又是短斧又是戒刀的,你不是和尚吗?怎么比拦路劫财的绿林大盗更像是贼人啊! 面对眼下这种情形,富态商人此时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逃! 赶快逃! 什么道歉,什么饭菜难吃,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小命! 刚纳进门的小妾还在家里等着呢,自己怎么能不明不白死在这种地方!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摔盘子!” 富态商人再次挣脱常昊的束缚,紧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两粒碎银:“我不该摔盘子,挨打都是我自找的!” “这、这钱就当我的饭钱和盘子的钱,两位你们慢慢吵,我先走一步!” 撂下碎银,富态商人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见状,常昊抬手扯住对方衣袖:“客人,这死秃驴还没道歉呢!” 富态商人甩了甩衣袖,没能挣脱开。 瞥了眼玄奘,富态商人急的眼眶都红了一圈:“老板,求您了,放了我成吗?是我活该!” 常昊试探性问道:“真不用道歉?” “不用!” 富态商人毫不拖泥带水,极其果决道:“什么道歉,道什么歉,刚才有事发生吗?” 言罢,不等常昊回答,富态商人一甩衣袖,掉头就跑。 很难想象,一个体型肥硕的中年人,速度竟然不比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慢。 远远地望着,就像是一头在田野上肆意狂奔的……野猪。 第二百一十章 是肉的问题 富态商人撂下两粒碎银,转身就溜,几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街头。 茶楼里本来就只有富态商人一桌客人,对方一走,自然也就只剩下常昊玄奘杜祁这些自己人。 常昊从门外收回视线,转头望向玄奘。 之后,两人相视一笑。 玄奘随手收起戒刀,然后又把短柄斧从桌上拔了起来。 常昊随手抄起那二两碎银,掂了掂重量。 不错,不仅盘子的钱有了,而且还有得赚。 “对了,这桌子可是我专程找人打造的,你这一斧头下去,直接就让桌子的价值折了一半。” 常昊将银子收进怀里,笑道:“先记账,回头一并算啊。” 玄奘皱了皱眉,满脸无奈:“常施主,这就有点不厚道了吧?” “不然……现在折算?” 玄奘稍怔了一下,当即改口:“不愧是常老板,诚信商人,童叟无欺。” 两人一问一答,言谈和睦,哪里有半点吹鼻子瞪眼,抡斧头拎刀互砍的架势。 旁边,完全插不上话的杜祁已经看傻了眼。 足足好半晌,杜祁才回过神,看了眼玄奘,又转头看向常昊:“少爷,大师,刚才你们……你们……” “傻啊?” 常昊没好气的白了杜祁一眼:“不把对方吓走,你出钱赔给人家?” 先不说饭菜味道不好,就需要赔钱安抚对方。 只是玄奘那几下子,没有十两八两银子药钱,根本打发不了。 茶楼一天才赚多少钱? 没有大客户上门的情况下,一天能有一贯钱入账就很了不得了。 杜祁扯了扯嘴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行了,先不说这事儿了。” 常昊主动提起话头:“对方说的饭菜有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你刚才还说对方不是找茬的,是菜本身就有问题?” 常昊低头看了一眼。 盘子被摔碎的缘故,洒了一地的菜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这已经是第四位说菜有问题的客人了。” 杜祁找来扫帚,弯腰打扫起来:“上午的时候,也有客人说菜有问题,口感上和平时差了许多。” “不过上午那两位是茶楼的熟客,也知道后厨换了掌勺的,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善意提醒,说还是让你掌勺比较好。” 看到杜祁的举动,站在远处的几个小弟也凑上来帮忙,地上的一片狼藉很快便被收拾妥当。 那富态商人本来就是茶楼最后一桌客人,地面收拾妥当后,杜祁跟几个小弟打了手势,让他们先回去休息。 毕竟刚刚发生了那么一桩子事情,几个小弟也没敢久留,跟常昊玄奘打了招呼后,便转身离开。 常昊随口应了一声,算是跟对方招呼。 得到杜祁这样的说法,常昊皱眉思索良久,脸色略显凝重。 开茶楼最重要的是什么? 回头客。 而回头客看的是什么? 饭菜的味道! 如果客人们只是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来,茶楼装潢的再好,就算厨子能把菜炒成花,照样没用。 毫不客气地说,茶楼也好酒楼也罢,饭菜质量不过关,就算眼下生意再红火,迟早也有关门倒闭的一天。 “你是按照菜谱炒的菜吗?” “对。” 杜祁点点头,神色郑重道:“一点偏差都没有。” “之前有类似的情况出现吗?” “没有。” 杜祁想也不想便直接摇头。 常昊看了杜祁一眼,见他不像是撒谎,旋即微微垂头。 皱眉思索良久,常昊旋即道:“你们先收拾桌子,我去厨房一趟。” 撂下这么一句话,常昊转身朝厨房走去,玄奘刚别好短斧戒刀,见状,连忙出声提醒道:“常施主,别忘了你说的回锅肉!” 常昊抬手晃了晃,算是给了答复。 常昊两世为人,巧的是两世干的都是和厨子有关的活计,半点不吹嘘的说,进了厨房,那感觉,简直和回到自己家没什么区别。 厨房里一应器具都及其完善,其中还有常昊依着记忆专门定制的一些厨具。 案桌上,各式样的食材都尤有剩余。 因为这个时代没有冰箱,所以茶楼每天晚上关门后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将一天剩下的所有食材全部处理干净。 一部分自己吃,若是有多的,就往街坊邻居家里送一些,既是报恩,也能避免食材不新鲜。 颠了颠炒锅,常昊随手抄起菜刀。 由于东西都是现成的,前后不过盏茶功夫,常昊就从厨房出来,手上还端着菜盘。 正是玄奘念念不忘的回锅肉。 菜还没有上桌,香味便随之飘散而出。 “不愧是常施主,这手艺简直无人能敌。” 玄奘抽了抽鼻子,很是迫不及待。 旁边,杜祁抓着扫帚站在旁边,神色略显凝重,和笑容满面的玄奘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来,尝尝。” 常昊将菜盘放到桌子上,招呼玄奘和杜祁两人落座。 刚才在厨房的时候,由于急着看到结果,常昊根本没来得及尝回锅肉的味道。 三人随之落座。 玄奘最是急切,抄起筷子就往嘴里送,杜祁慢了半步。 常昊微微沉吟片刻,也随之夹了一块肉片送进嘴里。 片刻后,三人几乎同时停下。 “咳,那什么?贫僧突然觉得素斋还是不错的。” 玄奘干笑两声,转头看向杜祁:“厨房还有馒头吗?” 杜祁先是点点头,而后望向常昊:“少爷?” 常昊咀嚼了两下,直接将烂肉吐了出来:“用的不是街头刘屠户家里的肉?” 即便是常昊亲自出手,菜品的味道也难以下咽,怪不得富态商人会气到直接摔盘子。 “是菜市上吴屠户肉铺上的。” 杜祁并没有强忍着把肉咽下,点点头解释道:“听买菜的小弟说,刘屠户的肉铺一大早就关了门,所以他们去了菜市一趟。” 通仁坊临近东市,临街处有一处小的菜市,虽然比不了西市上的大菜市,但还是能满足通仁坊周围几座坊市的需求。 至于那个吴屠户,常昊也没有听说过。 茶楼开张后,一直用的都是街头刘屠户肉铺上的肉,他母亲死后,常昊也没有再另寻别的肉铺。 毕竟是两代人的交情,刘屠户肉铺的肉价格便宜,质量也让人放心。 低头看了眼菜盘,杜祁试探性问道:“少爷,是肉的问题?” “没错。” 常昊点点头:“说菜品味道不对的几桌客人,应该点的都是肉菜吧?” 闻言,杜祁皱眉回忆半晌,之后才略显迟疑的点点头。 “那就是了。” 常昊一抹嘴:“走,出门一趟。” 玄奘正准备去厨房拿馒头呢,听到这话,身子顿时僵在原地。 在馒头和出门两者之间纠结许久,最终,玄奘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茶楼的命根就是食材,敢在食材上动手脚,就是要掘常记茶楼的根。” 常昊捏了捏拳头:“我倒是想要看看,那个姓吴的屠户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坏我生意!” 言毕,常昊转身就要出门。 杜祁赶忙起身:“少爷!这个时间,人家早就歇业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福禄巷吴爷 随着杜祁的提醒,常昊身子一顿,抬起的脚也僵在半空。 迎上常昊和玄奘的眼神,杜祁挠挠头,讪笑道:“肉铺开门早,关门也早,咱们现在去,只会扑个空。” 见常昊两人还是看着自己,杜祁迟疑开口:“不然……咱们先去看看?” “看个屁的看,先解决晚饭。” 常昊一甩手,转身又钻进了厨房。 菜品味道不对,问题出在了肉身上,其他东西是正常的。 在厨房忙活了半晌,常昊很快又重新捯饬出来几个菜,几人再次落座,这才算是吃上了晚饭。 唯一一点遗憾的是,玄奘没能吃到回锅肉。 不过常昊倒是给了玄奘保证,只要明天能解决肉的问题,保管第一时间满足玄奘的心愿。 之后,杜祁主动请缨收拾残局,常昊和玄奘也没坚持帮忙,便去了后院休息。 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两人的精神头早已经到了临界点。 明月出天山,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常昊还正在睡觉,杜祁便过来敲门,说菜市这会儿已经开门,现在去最合适。 听着杜祁的说法,常昊本以为天已经亮了,结果推开门一看,外面仍旧漆黑一片,繁星高挂,哪有半点天亮的意思。 “咱们是去算账,不是去逛菜市准备食材!” 常昊怼了杜祁一句,而后转身回房间准备再补上一觉。 只不过被门外冷风一吹,常昊哪里还能睡得着,无奈之下,只得换了衣服,喊上还在门外等着的杜祁,出发去通仁坊中的菜市。 当然,常昊没忘把玄奘捞起来。 俗话说得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凌晨顶着寒风出门逛菜市的感觉,理应让玄奘也感受一下,算是让这位大法师理解一下人间疾苦。 其实平日里早起采办食材,都是檀儿的事情,常昊早上起来后,通常食材都已经准备妥当,只需要开门准备招待客人就行。 当然了,早些时候的茶楼客人寥寥,食材不用准备太多,所以,正常起床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去菜市的路上,常昊打着哈欠,随口问了杜祁一句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结果杜祁给了一个让常昊哭笑不得的答复。 因为杜祁特地让小弟去打听了其他茶楼酒楼的经营方式,然后从别人口中得知,只要是做这方面生意的,都得早早起床去菜市选购蔬菜。 因为只有去得早才能挑到新鲜的蔬菜,去得晚,就只能买人家剩下的。 据说长安城中的大酒楼,会专程派人去西市的菜市等着,往往菜农们刚刚入城,就会直接兜售一空。 更有甚者,会以超出世面的价格,让菜农们直接将蔬菜送到酒楼,以此保证蔬菜的新鲜程度。 听完杜祁的答案,常昊心中满是无奈。 虽说前世他也做过这种事情,但这里可是大唐,而且常记茶楼是以菜品口味取胜,用来制作菜品的蔬菜只要不烂不坏,基本没什么问题。 当常昊将这说法告知杜祁的时候,杜祁虽然表面上满口答应下来,但看意思,分明是没有当真。 见状,常昊也就没有再劝,杜祁对茶楼的事情上心是好事。 有杜祁带路,几人很快便来到菜市。 常昊在通仁坊待得时间也不算短了,但来这里,还真是头一遭。 听着周遭的喧闹声,讨价还价声,有那么一瞬间,常昊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前世的菜市上。 果然,无论时代怎么发展,最底层的人是不会变的。 “少爷,那边。” 常昊还在观察周围的时候,杜祁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肉铺。 闻言,常昊沿着杜祁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处小菜市地处通仁坊的一条小巷中,临街搭建,两侧是百姓宅院的山墙,菜农摊贩们便倚着墙角摆摊,中间留下约莫三人并行的过道,供买菜的客人们行走。 而杜祁手指的方向,则有一间单独的门户,看起来像是某家宅院特地在院子后墙处开了后门。 肉铺以横板堵着门口,板后站着一人,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手中的砍刀则很是随意的躲在案板上。 那架势,如果再叼上一根烟,简直后世影视剧中经常出现的恶人没什么区别了。 常昊打量对方的同时还发现另外一个问题。 不管是买菜的客人也好,还是摆摊的菜农商贩也好,只要从肉铺前经过,大都会跟横板后的屠户打招呼。 还有一少部分人,走到肉铺面前的时候,则会低头加快脚步。 常昊看了个大概,心中也有了些许思量。 “走吧,过去看看。” 常昊招呼上玄奘杜祁,一行三人直接朝着肉铺走去。 其实这地方说是个肉铺,倒不如说是个摊位,只是比起巷子里的其它摊位稍微好上一些。 不过想来也是,通仁坊原本就是以住户居多,除非朝廷允准,私底下不准兜售货物叫卖,除非是走街串巷的商贩。 这个小菜市,倒是和后世那些大学门口的小吃街极其类似。 白天就是一条普通至极的街道,一到晚上,形形色色的摊位出现,将街道变成小吃街。 常昊一行三人,一个跟班,一个和尚,一个年轻商人,进了菜市后,很快便引起旁人的关注。 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常昊三人进了菜市后,并没有采买货物,感觉就像是来这里闲逛的一般。 “你就是吴屠户?” 在众多摊贩的关注下,常昊缓步走到简易肉铺前。 吴屠户一刀剁在案板上,紧接着随手将肉块丢进荷叶中:“你又是哪个?” “常记茶楼的老板。” 常昊淡然开口,语调不急不缓。 “有事?” 吴屠户头也不抬,只是将包好的荷叶丢给一侧的客人:“三十文。” 买肉那人赔着笑接过荷叶包,然后双手奉上铜板。 吴屠户一把捞过铜钱:“滚吧。” “谢谢吴爷。” 买肉那人忙不迭道了谢,捧着肉快步离开。 等到客人离开,吴屠户这才抬头瞥了常昊一眼:“买肉就掏钱,不买肉就滚蛋。” 话毕,吴屠户再也不看常昊,自顾自抄起砍刀摆在磨刀石上。 “刺啦刺啦”的声音随之响起。 肉铺两侧的小摊贩听到这声音,都不由得往两侧躲了躲,想要和肉铺拉开距离。 常昊神色淡然的打量着吴屠户,脸上笑意盎然。 换做普通人,遇到凶神恶煞满身血污的吴屠户,自然会被吓到。 只是,对方架势摆的再好,却完全吓唬不住常昊。 常昊来者不善,而吴屠户也不是好惹的,双方虽然交流的不多,但是只是对立而站,便有一股隐隐的火药味散发开来。 常昊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对方的案板上:“昨天我店里的伙计在你这儿买了肉。” 闻言,吴屠户抬头看了常昊一眼,似乎是在判断常昊话里的真假。 常昊神色淡然,笑着补上一句:“肉出了问题,客人摔了盘子不说,还差点砸了店。” 吴屠户嗤笑一声,斜眼打量着常昊:“咋的,做菜不好吃就怪肉不行?那你是不是生不出儿子,还要怪没人给你推腚啊?” 常昊眉头一挑,默不作声。 吴屠户一抹砍刀,直接架在面前:“我说了,不买肉就滚蛋,否则,别怪大爷不客气!”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是来讲道理的 通仁坊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中。 巷子不大,倒是有个好听的名字,福禄巷。 有福有禄,算是表现了这条巷子的人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没资格在西市凑热闹的摊贩们凑在一起,算是搭起个菜市的雏形,福禄巷菜市上,有家肉铺。 铺子的主人姓吴,认识的人,都称呼一声吴爷。 而这会儿,肉铺的吴爷却遇到了上门找麻烦的人。 看着三人的举动,一时间,巷子中的摊贩们视线全都落到了三人身上。 听着吴屠户这番说辞,常昊笑了笑,不以为然道:“你家肉铺的肉,有没有问题?” “放你娘的狗屁,少在这里满嘴喷粪。” 王屠户提了提砍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大爷卖肉,向来讲究银货两讫,只要出钱我就卖肉,若是买了肉又回来退货?哼哼。” “砰!” 砍刀重重剁在案板上,骨头直接应声而碎。 “先问问大爷手里的刀!” 常昊低头瞥了眼砍刀。 刀长约莫二尺有余,宽半尺,厚背,弧刃,看起来分量十足。 “也就是说,肉是有问题的,而且卖之前你就知道这回事,对吗?” 王屠户冷哼了一声,没吭声。 常记茶楼……是景风门附近的那个半死不活的破茶楼? 听说早些时候生意一直不景气,差点开不下去? 这小子说自己是常记茶楼的老板,那茶楼破破烂烂的,老板估计也应该没什么背景。 说白了,小瘪三一个,没什么本事。 像这样的小废物,凭什么敢跑到这里找自己的麻烦? 脑子被门缝夹了吗? “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咋了?” 心中有了思量,王屠户开口时也就有了底气。 看着王屠户这幅蛮横模样,玄奘转头向常昊投去询问眼神。 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猪一命,想来也能造三级半的浮屠? 而且佛经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若是能“劝”这个杀猪匠放下屠刀,想来应当能攒下不少佛缘吧? 常昊压了压手,示意玄奘稍安勿躁:“吴屠户,你既然支起肉铺,也算是半个生意人。” “开门做生意,要讲究诚信。” “放屁!” 王屠户立即怒目相向,砍刀指着常昊:“你说我们福禄巷的人做生意不讲诚信?” 话音未落,巷子里的摊贩们轰然而起,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到了常昊三人身上。 常昊回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后又看向王屠户。 这画面……似乎有点熟悉啊? 当自己没看过段子? “我说的是做生意要讲诚信。” 收敛心中想法,常昊神色如常,继续道:“按照你这样的开门做生意的办法,迟早会关门,而且,到时候难免会惹祸上身!” “好啊!你还敢咒我们生意做不下去。” 王屠户脸色黑了下来,看架势,大有抄刀子直接动手的势头。 福禄巷中的摊贩们也都嚷嚷起来,人人躁动,甚至有几个脾气不好的,抓着扁担板凳这类的物件凑了上来。 短短片刻功夫,常昊三人就被摊贩们围了起来。 至于来福禄巷中买菜的百姓,早就被吓得躲到了巷头巷尾,根本不敢往这边凑。 福禄巷虽然不大,但时常来这里买菜的人都知道巷子里的摊贩不好惹,之前不是没有人买亏了东西,回来想要讨说法。 结果说法没有讨到,自己反倒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直接被丢出巷子。 也正是打那个时候起,来福禄巷的坊间百姓才知道,这地方的人不好惹。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喜欢来这里。 没办法,福禄巷的摊贩们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卖的东西还是挺便宜的。 长安城虽然是大唐都城,但无论在什么地方,人终究分为两类,一类是有钱人,一类自然也就是有钱人。 别看通仁坊地段不错,但在这里,穷人仍旧一抓一大把,毕竟有钱的只是当家做主的那些人。 比如说各大宅院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 在府上打杂的下人们,和其他坊市的百姓没什么区别,去各个宅院当下人,也是为了顾全家里人的生活。 在常昊三人过来找吴屠户算账的时候,福禄巷的客人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多远躲多远,千万不要牵连到自己。 万一伤了胳膊腿什么的,到时候看大夫抓药又是一大笔的开支。 常昊自然不知道周围这些人心中的想法。 常昊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脸上的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 “吴老板,这就有点不厚道了吧?” 常昊虽然还在硬着胆子开口,任谁都能看得出他脸上透露出的那股子声色内荏的意思。 “厚道?” 吴屠户往前递了递刀子,偌大的砍刀离常昊胸口只剩一臂的距离。 “谁不知道我们福禄街的人最厚道。” “倒是你,区区一个茶楼小老板,先说大爷的肉有问题,又说我们做生意不讲诚信。” 吴屠户咧了咧嘴,露出满嘴大黄牙:“当我们好欺负吗?” 旁边的摊贩们齐齐上前一步,没有说话,但意思表达的极为明显。 面对这种场合,杜祁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神色极为纠结。 昨天就是这样。 明明是自己办错了事情,结果到最后还得麻烦少爷出面帮忙收拾烂摊子。 今天又是如此,若不是自己没有上心,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杜祁咬紧牙关,压低声音道:“少爷,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昨天买肉的钱,算到我头上,昨天吃出菜有问题的客人,我一个个去跟人家解释。” “咱们先走……” “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还欠我八千两银子?” 常昊回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既然有钱,不如就先把账清了?” 闻言,杜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消继续劝说的想法。 买肉不过花了半贯铜钱,可八千两,就算把他摆到肉铺上卖了,都卖不出这么多钱。 一句话堵住杜祁,常昊再度看向吴屠户:“谁说我们要欺负人了,我是来讲道理的。” “道理?” 吴屠户哼了一声,随手将砍刀剁到案板上:“大爷的刀就是道理!” 一边说,吴屠户偷摸揉了揉手腕。 举的时间长了,手臂实在有些扛不住。 常昊下意识退了半步,像是被吴屠户的举动吓到:“行,算你们离开。” 撂下一句狠话,常昊转身意欲离开,但周围的摊贩齐齐上前,直接堵死常昊的后路。 见状,常昊不得不转头:“吴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闹了事就想走,当我们福禄巷是什么地方?” 吴屠户呲了呲牙,神色嚣张。 “那你想怎么样?” 此时的常昊,显得很是心虚。 “两个选择,要么赔钱要么挨……” 吴屠户瞥了眼常昊,旋即摆了摆手:“看你的小身子骨也挨不了几下,赔钱吧!” “啊?” 常昊“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捂住腰间的钱袋:“要、要多少?” 面前是凶神恶煞的吴屠户,退路又被福禄巷的摊贩们堵死,这会儿的常昊表现的很是心虚。 吴屠户冷笑一声,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五两!” 第二百一十三章 这次是真的内讧 福禄巷内,原本想要找人算账的常昊,这会儿反倒被人堵在了巷子里。 听着吴屠户的说法,常昊脸色瞬变,而且是发自内心,并非故意而为之。 “金子吗?” 吴屠户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什么?” 常昊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调整好心态,常昊继续装作一副后怕模样:“这、这么多吗?能不能便宜点?” “便宜个屁。” 吴屠户啐了一口,丝毫不讲情面。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敢跟自己叽叽歪歪的? 吴屠户下意识拎起砍刀,本想再威胁常昊几句,但脑子一转,想到那间破茶楼生意并不景气,这小子虽说是个老板,但应该也赚不到几个钱。 更何况,真有钱的人,早就跑到别家肉铺买肉了,又怎么会来福禄巷。 “行吧行吧,给你便宜二两银子!” 吴屠户有些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拿三两银子出来,大爷就当这件事儿没发生过,否则,你就准备躺着出去吧!” 得到这么个说法,常昊怔了一下,脸色古怪。 讹人的时候还能讲价,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本来以为这吴屠户凶巴巴的,不是什么好人,现在看来,似乎是他想错了? “行吧,三两就三两,蚊子腿好歹也是肉。” 常昊收敛神色,有些无奈的伸出手:“拿钱吧。” 此时的常昊,哪儿还有半点惶恐表情,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就好像是给钱的本来就应该是对面的吴屠户。 吴屠户也被常昊前后两幅面孔搞得有些迷糊,特别是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满是横肉的脸上透着疑惑。 不是应该这小子掏钱给自己吗? 怎么变成他找自己要钱了? 吴屠户正愣神的时候,常昊又往前递了递手:“铜板也行,三贯钱。” 听到这话,吴屠户这才算是回过神:“小子,你敢耍大爷?你信不信大爷我……呃!” 吴屠户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突然伸出来一只手,直接卡在他的脖子上。 以至于吴屠户剩下的半句话全都咽了回去。 玄奘单手提着吴屠户,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高僧模样:“阿弥陀佛,贫僧忍你好久了。” 玄奘的出手过于迅速,以至于在场的其他摊贩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吴屠户就像是只待宰的小鸡崽子一般被提了起来。 “臭小子,赶快放了吴爷!” “敢对吴爷下手,你们疯了吗?” “死秃驴还不撒手,小心我们对你不客气!” 等到摊贩们回过神来,威胁声谩骂声顿时响了起来。 只不过,喊归喊,周围却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凑热闹。 一方面是因为福禄街上最凶悍的吴爷打个照面的功夫就被人拿下,他们凑上去肯定占不到好。 另一方面,那个看起来文文气气的白衣和尚,左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戒刀。 刀子不大,跟吴屠户的杀猪刀比起来毫无威慑力,但刀身上的那抹精光,却让人下意识心生胆怯。 看着玄奘,此时的摊贩们心中不约而同的升起一个念头。 这和尚……怕不是个假出家人吧? 吴屠户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就像挣脱,可还没等他抬手,眼前已经多出一把刀尖。 距离极近,约莫只有半寸。 平日里杀猪宰羊,在福禄街上横行霸道的吴屠户,瞬间便满头的细汗。 这贼和尚,真敢下狠手! “本来呢,我是真的只想跟你讲道理的,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的那种。” 常昊不紧不慢开口,语调平缓:“既然你们习惯用这种方式讲道理,那我也就只好客随主便了。” 吴屠户这会儿正被卡着脖子,喘气都费劲,更别说开口争辩了。 围在周围的摊贩们听着常昊这话,直到现在才算是琢磨出些许味道。 刚才那些表现,都是这小子故意装出来的! 亏得他们还以为这小子是真的被吓到,搞了半天,看不清楚情况的竟然是他们自己。 一时间,摊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眼神从这些人身上一扫而过,常昊旋即又看向吴屠户:“不过你运气倒还算是不错,替自己省了二两银子。” 听着常昊这些话,吴屠户张了张嘴,到最后也没能吐出半个字。 看着眼前一幕,站在旁边的杜祁有些不忍。 “少爷,还是先放了他吧?” 吴屠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已经憋得通红,再等会儿,怕是直接就憋死了。 见常昊看了过来,杜祁神色艰难道:“吴老板虽然人看起来有些凶恶,但说到底,咱们也没有受太大损失,不然……” 没等常昊开口,杜祁自己反倒先停了下来。 为了报业寺的事情,他不得已只能向常昊借钱,因为钱的缘故,他又不得不留在茶楼,而正是因为留在茶楼,才导致了这种事情发生。 不管是最开始的起因也好,还是如今的结果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发展到这一步。 所以在杜祁看来,眼下这种局面,至少有一半是他的责任。 常昊顺势看向吴屠户。 迎上常昊的视线,杜祁硬着头皮开口道:“不然就让吴屠户开口道歉,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吧?” “你确定?” 常昊从吴屠户身上收回视线,继而转头看向杜祁。 杜祁点点头。 “我怎么说你才好?” 常昊摇了摇头,无奈笑道:“说起来,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太短,可怎么每次遇到事情,你就先怂了呢?” “别忘了你之前好歹也是胜业坊的老大,手底下也是有几十号兄弟的人,就算是不想惹事,但总不能一直怕事吧?” 常昊一边说,一边拍了拍玄奘的手。 这次来福禄巷是讲道理的,万一出了人命什么的,到时候难免不好收场。 玄奘随即松手,吴屠户总算的了喘息的机会,直接踉跄倒地,吭哧吭哧直喘粗气。 常昊看也不看吴屠户,只是静静的望着杜祁,大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我原本还想着去外面跑动,开拓一些其他生意,常记茶楼这边就交给你,可你每次遇到事情都是这幅态度,我很难放心啊?” 说着,常昊轻轻叹了口气。 杜祁臊的老脸通红,面对常昊的说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客人不满,我可以出面,肉出了问题,我也可以出面,但以后呢?” 常昊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 玄奘起初还想着劝说一二,但看着常昊与杜祁两人的情况后,旋即打消了想法。 虽然常施主长得不帅,兜里没钱,运气还不行,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他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茶楼被人砸了,你怎么办?” “有朝一日,我和玄奘被人杀了,你怎么办?” “不、不会的。” 杜祁茫然摇头。 常昊置若未闻,继续质问:“那群小和尚被人宰了几个,你要怎么办!” “姓杜的,你到底还算不算个男人!” 常昊每问一句,声音便拔高一分。 问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是声音如雷。 杜祁怔怔抬头,双眼已经变得通红:“不会的!绝对不会……” “啪!” 常昊手起手落,巴掌声清脆。 “放你娘的狗屁!” “我告诉你,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昨天上午老子就差点被人宰了!” “两天后,那群小秃驴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 “到了那个时候,你能做什么?你做得到什么?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第二百一十四章 杜老大本人 福禄巷里,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况惊呆了。 不只是那群摊贩,就连刚喘过气的吴屠户都傻了眼。 什么情况,刚才发生了什么?常记茶楼那小子不是打算找自己要钱吗? 怎么眨眼的功夫就起了内讧? 吴屠户瞪大双眼看着眼前一幕,心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自己要不要趁现在教训那小子一顿? 吴屠户这想法刚升起来,一抬头,刚好对上笑眯眯的玄奘。 吴屠户缩了缩脖子,又乖乖坐回到地上。 算了,还是算了。 这个看起来秀气的和尚不是好惹的。 吴屠户这边刚坐下,紧接着就听到了常昊的话:“杜祁,杜老大,怎么不说话了?” 比起刚才的怒喝,常昊阴阳怪气的说法反倒更直入人心。 横板后面,吴屠户腾的站起身,目光直勾勾看向杜祁。 杜祁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道:“不会的,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杜祁抬头看向常昊,重复道:“就算我死,也会保护好少爷,也要保下那些孩子!” 听到这话,常昊这才满意的笑了笑:“死不死的轮不到你,现在,只要你能把份内的事做好就行。” 说着,常昊转头看向吴屠户。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几块有问题的肥肉,值得他亲自跑一趟福禄巷? 唐观唐大公子的一杯茶都不只这个钱,更别说跟突厥商人吾鲁达的生意。 常昊特地领着杜祁来这里,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杜祁。 这位胜业坊杜老大什么都好,足够忠心,做事也稳重,唯独一点,胆子小。 说得好听点叫谨慎,说的难听点就是怯懦。 常记茶楼是常昊的大本营,根本所在,常昊愿意将茶楼交给杜祁,但却不想看到根被人给挖了。 眼下他又没有合适的人选,与其再去耗费精力找别的人,先不说能否值得相信,只是找人就需要耗费极大精力。 有那会儿时间,还不如想办法改改杜老大的脾气。 正因如此,在杜祁再三提出想要息事宁人的时候,常昊顺势开口。 肉不肉的,不重要。 也绝对不是想要让吴屠户赔钱了事。 他常昊看得上那区区几两银子吗? 见杜祁仍旧僵在原地没动,常昊干咳一声,出声提醒道:“别忘了,刚才吴老板可是说了三两银子的。” 杜祁红着双眼,闷声点头:“是。” 在众人的注视下,杜祁抬脚缓缓朝横板走去。 吴屠户看着距离越来越近的杜祁,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拦不住的,几块板子搭起来的“铺子”,怎么可能拦得住对方。 至于案板上的那个砍刀,吴屠户更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现在的他,心情同样极度纠结,一方面是已经意识到这次来找事儿的三个人都不好惹,另一方面,面前这位可是……杜老大啊! 杜祁在肉铺面前站定,一字一顿问道:“你的肉,有没有问题。” “有、有的。” 吴屠户满脸的横肉堆在一起,勉强挤出个极其难看的笑脸。 “肉出了问题,影响了我们茶楼的生意,是不是你的错。” “是!绝对是!” “你做错了事情,该不该赔钱。” “该!我这就给!” 吴屠户小鸡啄米似得点头,然后将横板上的木盒退到杜祁面前。 木盒里以铜板居多,只有寥寥几粒碎银,而且个头极小。 杜祁抬头看了眼吴屠户,在木盒中翻找了起来。 三两银子。 没有多拿,也没有少拿,刚刚好。 杜祁原本想要转身直接离开,但最后微微皱眉后,还是停下脚:“以后,不要再卖有问题的肉了。” “是是。” 吴屠户很是爽快答应下来,但随后又话锋一转,腆着笑脸解释道:“那些肉虽虽然放的时间久了点,但都是实实在在的肉。” “味道是怪了些,不过也吃不死人,还能让人偶尔改善一下伙食。” 见杜祁看向自己,吴屠户连忙摆手解释:“而且我没有多卖钱,同样分量的肉,在我这儿买最多只需要花三成的钱。” 常昊听到这话,眉头上扬些许。 刚才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来肉铺的时候,刚好有个人要买肉,吴屠户给对方切的肉,大小至少得有三两重,但吴屠户才收了对方三十文。 正是看到了这一幕,常昊才乐意跟对方掰扯那么久。 而吴屠户想要讹钱的时候,常昊还砍价砍了二两银子,这一点,更是让常昊对这个满脸横肉体格魁梧的屠户有了新的认识。 面对吴屠户这番说辞,杜祁并没有言语,只是转头看向常昊。 此时的杜祁和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而这样的结果,正是常昊想要看到的。 见杜祁看了过来,常昊摆摆手,随口道:“既然说了让你解决,无论想要做什么,你只需要自己决定即可。” 常昊如今非常迫切的需要值得放心且拥有足够能力的帮手,玄奘算是一个。 但玄奘这死秃驴整天神神叨叨的,而且满肚子秘密,和沈怜阳的关系也好,报业寺的事情也罢,指不定哪天就会蹦出别的事情出来。 所以,只有把他带在身边,常昊才会放心。 绝对不是因为怕死什么的。 男子汉大丈夫,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命,必须让玄奘待在身边,这是常昊会做的事情吗? 而杜祁算是半个,剩下的一半因为杜祁的性子实在太软。 不逼他一把,常昊哪会放心。 杜祁微微颔首,继而深吸了口气调整好情绪:“做的……还算不错,只是日后在遇到有人上门讨说法,莫要如此强横。” 杜祁稍稍顿了顿,而后补上一句:“免得惹祸上身!” “是!多谢杜老大提醒。” 吴屠户抬手抱拳,表现的很是真挚。 但实际上,平日里那些从他这儿买了肉的人,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哪里会跑过来找麻烦。 也就是他今天运气不好,才会遇到常昊几人。 吴屠户小心翼翼张望了一眼,脸上多出几分笑容。 不过真要算起来,他今天可不算是运气不好,而是踩了狗屎,运气好到逆天了。 “杜老大,您、您真是胜业坊的杜老大吗?” 吴屠户试探性的开口询问,眼中满是期待。 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杜祁顿了一下,旋即转头看了过去。 吴屠户连忙摆手,赔着笑道:“小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 一边说,吴屠户像是给自己加油打气一般,又重重重复了一遍:“对,就是问问。” 杜祁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后,还是点头给出肯定答复:“是我。” “真的是你!” 闻言,吴屠户瞬间瞪大双眼,音量更是不受控制拔高:“杜老大!这是杜老大!” “真的杜老大,活着的!” 吴屠户嗷的一嗓子不仅吓了常昊一跳,还引得周围人群再度躁动起来。 “那个人就是杜老大吗?” “苍天在上,我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杜老大?” “杜老大竟然来福禄巷了?他竟然还活着?” 听着耳边的喧闹声,身为当事人的杜祁则怔了怔,神色茫然。 自己……什么时候死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名声在外 常昊环顾四周,脸色古怪。 站在旁边的玄奘面露若有所思神色,但更多的还是了然于胸的笑容。 杜祁身为当事人,身份暴露之后,眨眼间功夫便被人围了起来。 这会儿的杜祁满脸茫然,看着眼前一幕,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先戳破杜祁身份的吴屠户弯腰从横板后爬了出来,神色激动,眼眶里似乎有晶莹点点。 “杜老大!没想到竟然是您!” 吴屠户弯腰来到杜祁身边,油哄哄的大手伸了伸,紧接着又赶忙收了起来,看起来着实有几分无处安放的意思。 杜祁嘴角抽了抽,丝毫不知道该怎么跟吴屠户打交道。 吴屠户站在肉铺后还不明显,从横板后钻出来后,高大身形展露无遗,再加上那满脸横肉,一身血污。 乍一看,跟刚吃完猎物的黑熊没什么区别。 吴屠户几番纠结后,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凑到杜祁跟前。 见状,杜祁赶忙抬手制止:“先等等!是我又怎么了?” 话音刚落,杜祁突然感觉身后有些异样,回头一看,刚好迎上一对眸子。 眼睛的主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妪,身上衣服略显破烂,手上还沾着污泥,目光极其明亮,与吴屠户如出一辙。 杜祁刚才跟她打过照面。 对方是摊贩之一,约莫是个菜农,而且对方左手有几根手指略显干净一些。 杜祁顺势低头看了眼,脸色古怪至极。 他衣服的后腰往下三分,不可描述部位的位置,点点污泥格外显眼。 这上了年纪的阿婆,刚才是占了自己的便宜? 菜农老妪对上杜祁的目光,非但没有胆怯,甚至还举起手,神色激动:“我、我摸到杜老大了!我摸到杜老大了!” 此话一出,周遭立即有数道艳羡目光投了过去。 杜祁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转向四周。 不知不觉中,福禄巷的摊贩们已经将他彻底包围,似乎每个人都在往他身边凑,而他们的目的…… 注意到跃跃欲试的菜农老妪,杜祁猛地打了个冷战。 “都住手!” 没等杜祁开口,旁边的吴屠户已经吼了起来:“杜老大好不容易才来福禄巷一次,你们想干什么?” “都滚远点!谁敢吓到杜老大,大爷要你们好看!” 吴屠户在福禄巷还是有几分凶名的,随着他开口,周遭的摊贩们这才停止靠近。 杜祁心里松了口气,正准备跟吴屠户道谢,身子突然不由自主朝一侧倒去。 杜祁下意识转头,只见自己肩膀上正搭着一只黑手,手上满都是干涸血渍,同时还伴随着浓郁至极的刺鼻腥味。 手的主人,正是禁止旁人靠近的吴屠户。 吴屠户和杜祁勾肩搭背,靠在一起,看起来极为亲近:“看看你们都是什么模样,一个个的邋里邋遢,还想靠过来?” “告诉你们,今天有大爷在,你们谁都别想接近杜老大!” 杜祁黑着脸挣扎了一下,吴屠户的手却好似镣铐一般,完全不给他挣脱的机会。 摊贩们向杜祁靠拢的时候,常昊已经很是识趣的领着玄奘退出了核心区域,这会儿正站在人群外围看戏。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常昊煞有趣味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幕,好奇询问:“怎么杜老大的名头一亮出来,这些人就跟那什么似得?” “就跟春天的动物似得?” 玄奘随口反问。 常昊斜眼看向玄奘:“听听听听,好歹还是个出家人呢,这是出家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玄奘知道常昊这会儿心情正好,也懒得计较这些。 “杜祁在那些大人物眼中的确算不了什么,但在这些普通百姓眼中,咱们的杜老大,可不比那些建功立业的大将军差。” 常昊转头看向玄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玄奘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仍旧不徐不疾解释道:“常施主还记得报业寺的事情吗?” “你觉得呢?” 提起报业寺,常昊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时如果不是自己及时回到了茶楼,玄奘这死秃驴就偷偷把后院的银子给搬空了。 常昊就这脾气。 既然是我的东西,我给你可以,但你不问自取就不行。 玄奘乐呵呵一笑,旋即道:“杜祁这些年,一直都在收养,而且不只是胜业坊,长安城内,但凡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杜祁只要听说,都不会不闻不问。” “而杜祁在胜业坊倒卖生意的小生意,赚来的钱全都用在了那些孩子身上。” “杜老大的称呼,不是杜祁自称,而是别人送给他的。” “坊间百姓家中,幼子为老幺,最大的那个孩子,则是老大。” 常昊知道报业寺的事情,也知道报业寺的那些孩子是杜祁收养的,那天回到茶楼后,杜祁已经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解释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杜祁的这些所作所为在别人眼中是怎样一副光景。 现在,看着眼前的一幕,常昊终于明白了。 玄奘转头看了眼常昊,面无表情犹如佛像:“常施主知不知道,杜祁也是孤儿出身,小的时候还差点被人活煮了。” 常昊脸色瞬变。 后世史书上有的是“易子而食”的典故,但也只是看过而已。 没想到,杜祁竟然有这样的经历。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过去,所以杜祁不希望别的孩子也有和他一样的遭遇。” 玄奘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多出些许笑意:“杜祁……是个可怜人。” 常昊沉默点头,目光转向正前方。 人群中,杜祁还在吴屠户的钳制下脱不开身,而旁边的那些摊贩们的目光热切,脸上满都是敬畏。 “吴老板!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有点喘不过来气了!” 杜祁几番挣扎无果后,最后只得扯了个谎。 闻言,吴屠户赶忙松开手:“对不住对不住,小弟有些失态了,请杜老大多多包涵。” 得知杜祁的身份后,吴屠户显得很是拘禁,绞尽脑汁才扯出来一个“失态”的说法。 杜祁揉了揉肩膀,没搭理吴屠户。 “少爷,大师,你们还打算看戏看到什么时候?” 杜祁满脸无奈,高声询问:“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咱们能不能先回去?” 实在不能怪杜祁着急离开,旁边那些个摊贩们看向他的眼神,总给杜祁一种自己马上要被吃掉的感觉。 “回去之前,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妥当吧。” 常昊爽朗笑道:“福禄巷的商人们,可是对你崇拜已久啊。” 杜祁眼皮抖了抖,而后僵硬转头。 黑熊似得吴屠户,近在咫尺神色热切的摊贩们。 “不、不要吧?” “别啊!” “不!” 第二百一十六章 想法突然变了 看着再一次被人群淹没的杜祁,常昊笑容依旧,只是有些无奈。 杜祁的性格有所改变,是好事。 而杜祁做的这些事情,更是大好事。 用玄奘的话来说,杜祁的所作所为佛缘深厚,当化身金身佛陀入主浮屠天。 只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好人,似乎运气却不算太好。 听到常昊的叹气声,玄奘好奇开口道:“常施主在想什么?” “我在想,兜里没烟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这种情况下,最适合来根烟以解愁绪。 只不过,烟草至少要等好些年才会传入国内,这会儿第一个抽烟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发现烟草这种玩意儿呢。 常昊捏了捏下巴,陷入思索中。 说起来,他脑子里似乎还有个系统? 年前那段时间茶楼都没有好好开门营业,系统就跟死了似得,好久都没有没个动静,也就是过了年,茶楼才算是重新开门。 只是也不知道杜祁赚来的钱算不算是茶楼营收,如果能算,自然是最好的,否则,他就只能乖乖守着茶楼做生意了。 由于忙着买粮酿酒什么的,系统的存在感极低,但不得不承认,系统还是很给力的。 玉米种子,红薯都是系统赠送,原本系统的初衷是打算让他拿这种食材做菜,只是他稍稍动了动脑子,把这两种大唐原本没有的东西种了下去。 其中还包括丝瓜、西瓜这些已经传入大唐,但还没有被利用起来的瓜果。 常昊正看着戏呢,结果突然来了烟瘾,之后便想到了尚未传入国内的烟草。 想到烟草,顺带着想起了系统,紧接着又想起了早些时候从系统哪儿得到的玉米和红薯。 到了这个时候,常昊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汤峪镇那趟买粮之旅……好像是自己犯了蠢? 温泉皇庄附近还有自己十亩良田,而且算算时间,种在田里的玉米瓜果马上就该到收获的时候了? 按照后世玉米的平均产量而言,一亩地,少说也能产出七百公斤左右,也就是一千四百斤,十亩地……不就是一万四千斤粮食? 想到这里,刚才还乐呵呵的常昊,脸色难免变得古怪起来。 玄奘注意到常昊脸色有异,随口问道:“常施主,怎么了?” “没事没事。” 常昊勉强憋出个笑脸,然后摆了摆手。 自己犯蠢,真怪不得别人。 见常昊不愿意细说,玄奘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头看向人群中极受欢迎的杜祁:“杜老大怎么办?”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回去。” 想到玉米的事情,常昊顿时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看戏的想法。 玄奘点点头表示认可。 杜祁这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模样很是狼狈:“少、少爷。” 常昊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杜祁身后,吴屠户领着一众福禄巷摊贩,眼神灼灼。 在吴屠户这些人眼中,杜祁做的那些事情是绝对的豪迈之举,若不是杜祁,不知道有多少孩子会惨死。 谁能保证自己绝对不会遇到危险?长长久久活下去? 这年头,谁还没有个孩子,若自己不小心死了,自己的孩子又何去何从? 杜祁朝吴屠户拱了拱手,有些无奈道:“吴老板,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了,不过还是请回吧。” 吴屠户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但很快又面露迟疑神色:“杜老大,您现在还……照顾孩子吗?” 询问时,吴屠户的眼神下意识转向常昊。 领头过来的是这个年轻人,这小子又是常记茶楼的老板,看杜老大的姿态,似乎是成了常记茶楼的人? 注意到吴屠户的目光,杜祁主动上前半步:“是哪里又有孤儿了?” 吴屠户皱眉点头,扭头朝周围摆了摆手:“散了散了,都散了吧,大爷我还有事情跟杜老大商量,再赖着不走,别怪大爷不讲情面!” 吴屠户还算有几分势头,随着他开口,摊贩们这才四下散去。 有摊贩从杜祁身边经过,都会放慢脚步,神色真挚的道上一声谢,既是为了那些被救的孩子,同时也是为了自己。 杜祁不住地点头,不厌其烦回应摊贩们。 等到周围人都散去,吴屠户咧嘴笑了笑:“杜老大,这边请?” 面对吴屠户的邀请,常昊却是下意识转头看向常昊。 “过去看看也好。” 常昊点点头。 对方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到的。 得到常昊应允,杜祁这才给了吴屠户回复。 吴屠户在前面带路,杜祁则刻意放慢一步,和玄奘一左一右跟在常昊身边。 从常昊等人来到福禄巷,吴屠户气势凌人要教训常昊几人,再到杜祁身份暴露,吴屠户等摊贩们态度骤变。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常昊等人天色未亮就到了福禄巷,期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这会儿天色才刚蒙蒙亮。 在吴屠户的带领下,三人很快便重新回到肉铺前。 “几位稍后。” 吴屠户转头递了个笑脸,上前将充当肉铺的横板挪开。 横板挪开之后便是院子的后门。 做完这一切,吴屠户这才乐呵呵笑道:“请。” 杜祁一时间搞不懂吴屠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神中满都是疑惑。 而常昊原本就是跟着跑跑,表现的格外坦然。 院子不大,布置的倒是极其精巧,最关键的是……干净,很难想象,这院子竟然是吴屠户家里。 换句话说,满身血污,长得更是凶神恶煞的吴屠户,跟这出院子真的不搭。 吴屠户没有注意到常昊的表情,领着人进了院子后,先是探头出去,跟两侧的摊贩们打了招呼,之后才随手关上房门。 看着吴屠户这幅神神秘秘的模样,杜祁再也按耐不住,主动开口询问道:“吴老板,到底是什么事情?” “有事直说即可,若是没有事情,莫要耽误我回去。” “茶楼今天还要正常营业,耽误的时间久了,会影响生意。” 听着杜祁这说法,常昊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 时刻惦记着茶楼的生意,从这一点上,杜祁已经算是合格的掌柜了。 吴屠户讪讪一笑,压低声音道:“有的。” 杜祁微微一怔,眉头再度皱紧几分。 见状,吴屠户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解释道:“刚才您问我,是不是又有了孤儿。” “有的,而且就在我家里。” 吴屠户神色有些紧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竟然多出几分后怕:“不过这个孩子的情况有点特殊,小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小弟本来还想着等到收了摊子便去胜业坊找您呢,没想到您竟然亲自来了。” 注意到吴屠户的表情不对,杜祁提起几分心劲儿。 “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 吴屠户抬手抹了把汗,仍旧压低声音道:“这孩子现在还不是孤儿,不过也和孤儿没什么区别了。” “小弟请您过来,主要是想要问问您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救孩子的爹,若是能救下最好,实在救不下来的话,就只能托您照顾这个孩子了。” 听到这里,杜祁脸色瞬变。 旁边,常昊玄奘两人表情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 第二百一十七章 刘屠户的麻烦 “到底怎么回事?” 面对吴屠户的说法,杜祁下意识拔高音量。 常昊两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吴屠户身上,等待着吴屠户的下文。 一下子对上三个人的目光,三人中还有自己最为佩服的杜老大,吴屠户反倒有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感觉。 “这……其实……” 吴屠户张了张嘴,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是把那孩子喊起来吧。” 言罢,吴屠户转身朝一处房门走去。 吴屠户家中的布置跟常记茶楼相差不多,前院是临街店面,后院有厢房,用来休息。 只是这处院子的前后院被隔开,前院应该是旁人的店铺,后院是吴屠户家。 “媳妇儿,醒醒,把那小闺女喊起来。” 吴屠户抬手轻轻敲门,约莫盏茶功夫,房间里很快便有了答复。 很快,房门打开,从中走出一大一小两人。 左边那个女子做妇人打扮,个头不高,身条似柳枝,柔柔弱弱的样子和凶神恶煞的吴屠户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当家的。” 女子牵着小女孩走到跟前,声音轻柔。 听称呼,这女子应该就是吴屠户的老婆了。 右边那个小女孩似乎刚刚睡醒,眼神迷茫,年龄虽然不大,但五官姣好,算是个小美女。 只是女孩脸上还留有几分泪痕,看起来有些不甚美观。 吴屠户眼神温柔,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杜老大,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小女孩。” 吴屠户从女子手中接过小女孩,然后领到跟前:“出事的就是他爹。” 杜祁脸色凝重,眉头低垂,似乎是在考虑该如何决定。 在福禄街上,常昊的那番言语的确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所以这种当口下,杜祁很想自己出手解决眼下的问题。 靠自己的能力,而并非让常昊帮忙。 杜祁这边还在思索该如何出手,吴屠户则絮絮叨叨道:“说起来,这闺女是真的命苦,本来娘亲就走得早,跟着老爹讨日子,本来安安稳稳的,生活还算说的过去,哪曾想……” 吴屠户话还没有说完,眼前突然多出一道黑影。 一抬头,正好对上那双煞意满满的双眸。 “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常昊明明比吴屠户矮上半头,但是吴屠户看着常昊,却下意识有种心虚的感觉。 特别是看到常昊的表情后,吴屠户只感觉好一阵心肝打颤。 “她、她……” “说实话!” 常昊厉声开口,脸色阴沉如水:“如果敢撒谎,我保证让你后悔!” 此时的常昊,就像是一头发怒的雄狮,只让人看的心虚。 吴屠户下意识看了眼杜祁,结果发现杜祁同样满脸疑惑。 吴屠户又扭头看向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实际上能一只手把他提起来的和尚。 结果那和尚同样脸色不善,双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量把短柄斧,最关键的是,那短斧上还沾着血。 一个和尚,总不会跟自己一样十个杀猪的,上面的血迹是打哪儿来的,不问自知。 吴屠户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憋出半句话:“这小闺女是我专程领过来的。” 一句话刚出口,常昊直接来到吴屠户跟前,仿佛下一刻就会痛下杀手。 玄奘甚至比常昊动作更快,手中的短斧已经落到吴屠户的脖颈上。 吴屠户感觉着脖子上传来的冷意,连忙摆手道:“常老板,你听我解释,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主要是担心这小闺女一个人在家会遇到危险,这才把她领回来的。” “而且、而且,我什么都没有做,昨天晚上,小闺女是跟我媳妇儿一起休息的。” “天地良心,刘屠户待我不薄,我咋的会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情。” 情急之下,吴屠户满嘴方言都蹦了出来。 那女子身边的小闺女,不是刘屠户的女儿还是谁? 这样说来,出事的自然也就是刘屠户了。 常昊眯眼打量着吴屠户,冷声开口:“继续说。” “是、是!” 吴屠户顾不得擦汗,赶忙说了下去。 在吴屠户的解释下,常昊几人这才算是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其实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却是麻烦得不得了。 昨天刘屠户的小儿子在路上跟碰上一个有钱人家的同辈孩子,两人不小心起了争执,结果刘屠户儿子的小孩子心性作祟,便动手打了对方。 原本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争执,算不得什么大事。 刘屠户知道这事儿后,也第一时间让自家孩子跟人道歉,态度还算诚恳,但问题也就出现在了这里。 对方的父母觉得自家孩子吃了亏,不打算善了。 再加上对方有钱有势,竟是要当场打死刘屠户的儿子泄愤,刘屠户自然不同意,争执随即升级。 再之后,刘屠户被人带走,同时离开的还有刘屠户的小儿子。 一大一小父子俩,已经一天一夜没消息,因此也就剩下了刘屠户的小闺女一个人。 吴屠户听说这事儿后,担心孩子一个人在家会出现问题,这才带到了这边,让自家媳妇儿帮忙照看着。 按照正常情况下,他们这些普通人遇到有钱有势的,最后的结果都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吴屠户便觉得刘屠户已经遇险,虽然心中不甘心,但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但小闺女一直留在这边也不是个办法,吴屠户担心对方会斩草除根,就想着将这小闺女送到名声在外的杜祁跟前。 杜祁爱护孩子的事迹,万年县里人人皆知,在刘屠户看来,也就只有杜老大能够保下这小闺女了。 只不过,还没等吴屠户找杜祁,杜祁已经在常昊的带领下来到了福禄巷。 吴屠户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面前几人,说完之后只感觉后背都被冷汗塌透了。 实在是常昊气势太盛,又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小命不保。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吴屠户偷偷看了常昊一眼,又咽了口唾沫:“杜老大关系通天,我想着能不能求您去看看情况。” “能救下刘大哥最好,若是救不了,就将这小闺女带走吧,免得到时候有人找上门。” 说到这儿,吴屠户又赶忙拔高声音道:“不是小弟怕事,主要是对方背景深厚,就怕到了那个时候,小弟保不住这闺女啊。” 一番话说完,吴屠户缩了缩脖子,等待着下文。 “抓走刘屠户的是谁?” 得知事情详情,常昊想也不想便直接开口询问:“对方什么时候把人带走了?” “这……” 吴屠户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杜祁。 杜祁点点头,毫不避讳道:“若少爷都办不了的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好吧。” 吴屠户面色为难,开口道:“对方是万年县的县太爷。” 闻言,杜祁眉头倏然皱起。 常昊则仍旧是那副寒着脸的表情,只是朝玄奘挥了挥手,示意他收起短柄斧。 玄奘这边退开的时候,常昊又主动上前,蹲在小女孩面前。 “你还认识我吗?” 小女孩怯生生点点头,鼻子一皱,眼圈瞬间红了个通透:“常大哥,你、你能救我爹爹吗?” “放心。” 常昊神色柔和,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我一定会把你爹爹救出来的!” 言毕,常昊又重复了一遍:“一定会!” 同一句话,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语气。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万年县县衙 吴屠户看着面前三人,只感觉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圈。 自己刚听到了什么? 自己的耳朵是不是突然变得不太好使了? “去县衙,找吴文石,救刘叔。” 这常记茶楼的小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历啊?怎么有胆子说出这种话?莫不是脑子被门缝夹了? 先不说能不能将人救出来。 去县衙? 县衙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吗?他们这些人到了县衙跟前,怕是大门都进不去吧?怎么到了这小子嘴里,就跟去东市逛街一般简单? 而且那吴文石可是万年县的县太爷啊,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吗? 偏偏无论是杜老大也好,还是那个看起来俊俏的跟小娘子一般的和尚,都表现的很是淡然,就像接下来要去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常老板,杜老大,咱们要不要先商量商量对策?” 吴屠户强撑着胆子凑上去,赔着笑道:“救人可以,但是直接去县衙就没必要了吧?就凭咱们这身份,就算到了县衙也进不去。” “依着小弟的意思,要不然咱们还是先去筹点钱吧?” “毕竟跟官家人打交道,最好还是拿钱开道,到时候在稍稍找些关系,只要能求县太爷……哎,杜老大,你们要去哪儿?” 吴屠户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常昊三人已经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常昊手里还拉着刘屠户的女儿。 “你留在这里,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常昊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平淡:“等到刘叔的事情解决后,我自有重谢。” 言毕,常昊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小女孩:“圆圆,咱们这就去救你爹爹,好吗?” 乳名圆圆的小女孩点点头,眼眶中有泪水翻滚不止。 常昊笑着摸了摸刘圆圆的头发,抬脚出门,杜祁与玄奘两人紧随其后。 不管是杜祁还是玄奘,两人都不觉得常昊的决定有什么问题。 玄奘本就是见惯世面的,别说县衙的县太爷,什么鸿胪寺啊大理寺啊,又不是没有打过交道。 至于杜祁,他的胆子虽然小了些,但还是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更何况,常昊在福禄巷里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 若不想让那些情况发生,势必要改变自己。 这趟万年县县衙之行,便是他改变的第一步! “不是,杜老大,常老板,三思啊三思……” 看着已经出了门的三人,吴屠户扭头瞥了眼自家媳妇儿,满脸纠结。 足足良久,吴屠户猛地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扭头看向身边女子:“媳妇儿,刘大哥平日里待咱们家不薄,这次刘大哥有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若是大爷我回不来,你不用守寡,再找个好人家嫁了便是!” 撂下这么一句话,吴屠户快步跟了出去,临到门口的时候,瞥了眼摆在旁边的案板,顺手将那把大砍刀捞了起来。 而常昊三人,这会儿已经出了福禄巷。 常昊弯腰将小女孩儿抱起,旋即转头看向杜祁:“玄奘跟着我去县衙,你去李氏布行一趟,不管李哥在不在家,你只管留下话,就说他未来儿媳妇的爹马上就要被人宰了,问他管不管。” 杜祁听着这弯弯绕绕的关系,起初还有些迷糊,不过临到最后还是点点头,掉头朝着李氏布行方向赶去。 这个节骨眼上,废话越多,浪费的时间也就越多。 不管少爷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既然说了,就肯定有自己的考虑,自己只需要把消息带到,然后尽快赶回就行。 等到杜祁离开,常昊则看向玄奘:“等会儿到了县衙,先别着急出手,咱们这次这次是救人,不是去闹事的。” 玄奘欣然应允:“若是那吴文石死咬着不放人?” “这还用我教?” 常昊斜眼玄奘,又往上抱了抱小女孩。 闻言,玄奘顿时一脸恍然:“阿弥陀佛,贫僧明了了。” 若对方真的死咬着不肯松口放人,到了那个时候,便让他咬到死呗? 常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遏制心底的怒意。 刘叔虽然只是个粗人,没什么本事,只会杀猪宰羊,可对常昊而言,他就真的是个叔。 自家的叔叔。 不是亲的,却胜似亲的。 常昊这一辈子为数不多的那些记忆中,连早逝的母亲形象都格外模糊,唯独刘叔,桩桩件件,各种小事却极其清晰。 当年一个半大孩子艰难操持茶楼,那些个地痞混吃混喝,临到结账时却完全没有给钱的迹象,那孩子死咬着要钱,结果却挨了顿毒打。 刘屠户听到动静,抓着那把杀猪刀直接冲了过来,这才吓得那些混混慌忙逃离。 饭钱并不多,几十枚铜板的样子,甚至还不够看大夫的药钱,之后还是刘屠户帮忙垫的钱。 说是借,可到现在都没提过还钱两个字。 再后来,孩子长大了些许,变成了少年。 人吃五谷杂粮,生病必不可免,本来运道就不好的少年,突然一天遭了病,疼的满地打滚,差点没挺过去。 最后还是才没了媳妇儿的刘屠户跑来帮忙。 一个大老爷们,背上一大一小俩孩子,怀里抱着瘦的跟竹竿似得少年跑去找大夫。 一连三个大夫见着少年都摆手让回去准备后世,刘屠户仍是不肯作罢,又找了第四个大夫,这才保下了少年的一条小命。 孩子叫常昊,少年也叫常昊。 这也是为什么茶楼卖酒的时候,常昊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刘屠户,茶楼遇到问题,常昊也是让檀儿去刘屠户家里找人。 常昊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女孩。 初一那天他跟李哥说给他儿子找了个小媳妇儿,并不是玩笑话。 刘叔带着俩孩子操劳至今,并不容易,偏偏刘叔还是个护短的,儿子也好闺女也好,都见不得受委屈,所以平日里除了卖肉,最愁的就是他百年之后,俩孩子怎么办。 而李哥人不错,嫂夫人看起来就是个好脾气的,他们俩的孩子脾气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虽然李哥的儿子有点傻乎乎的,钱都认不得,但小圆圆懂事啊,刚刚好互补。 而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回头真嫁过去,还能帮李哥操持生意,这样一来,刘叔也不用担心女儿没有好着落。 一举双得。 常昊心里默默打定主意,等到把刘叔救出来,就跟他商量商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当然,在那之前还是要先将人救出来才行。 万年县县太爷?很厉害吗? 能比得过欧阳老先生?真当自己那一万两银子是撒出去听响了? 再者,李哥还认识当今朝堂上的中枢重臣,堂堂户部尚书大人,区区一个县令,算个屁! 常昊磨了磨牙,嘴角扯起半分弧度。 吴文石对吧? 刚好,这一次新仇旧恨一并算清楚! 第二百一十九章 你亲家要被杀了 从通仁坊到万年县县衙所在的安扈坊不算太远,中间也就隔着平康坊,宣阳坊以及东市在内的几个坊市……而已。 常昊玄奘两人再加一个小女孩刘圆圆,三人一路不停,耗费了两刻钟光景才算感到。 常昊三人去福禄巷的时候,天色昏黑,和吴屠户“讲道理”浪费了些许时间,这会儿赶到安扈坊县衙,天边刚好泛起鱼肚白。 “常施主,怎么说?” 玄奘看了眼县衙大门,收回目光后又望向常昊。 县衙大门紧闭,门口出更是一个衙役捕快们都没有。 县衙的构造与常记茶楼相差不多,前院办公,后院用来住宿,不过县衙毕竟是朝廷衙门,占地面积极大,是常记茶楼的数倍之多。 若是半晌时分来这里,只需要找上守门的衙役捕快,询问县令所在即可。 不过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想要找人,难免有些困难。 常昊蹙眉思索片刻,把怀中的小圆圆又往上托了托:“直接去后院,找那位县太爷聊聊。” 似乎是因为家中出现变故的原因,小女孩精神处于紧绷状态,被常昊抱了一路后,心情才放松许多,这会儿正眯着眼打瞌睡。 闻言,玄奘旋即颔首点头,而后直接打头朝着县衙一侧走去。 看着玄奘这熟门熟路的架势,常昊稍稍愣了一下,面色古怪道:“你之前来过这里?” “几次,几次而已。” 玄奘头也不回,笑着解释道:“上次在东市,咱们不是被鸿胪寺和县衙衙役们追了一路吗?” “事后我就来了这里一趟。” 玄奘说的是两人第一次见热力平措的时候,当时玄奘盯上了热力平措脖子上挂着的石牌,中间闹出一些小误会。 当时玄奘拍着胸口保证不会有问题,事后,万年县县衙也的确没有其他动作。 当时常昊还以为玄奘人脉关系通天,这才免去了他们被追捕的麻烦。 不过听玄奘这语气,似乎这其中……另有隐情? 似乎是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目光,玄奘顿住脚步,挤出半个笑脸:“贫僧当时找的是县衙的师爷,没有跟县太爷打照面,常施主不必担心。” 常昊将信将疑地瞥了玄奘一眼,旋即抬手示意他继续带路。 玄奘常昊两人正准备进县衙的时候,杜祁也已经赶到李氏布行。 将常昊的话原模原样的告诉李氏布行的伙计后,杜祁半点没敢耽搁,直接往安扈坊的县衙衙门赶去。 李氏布行的这些伙计们都是特地从宫中调遣出来的,自然也知道常昊此人对陛下的重要性。 以至于短短两刻钟时间内,这消息便送到了皇宫之内。 李世民这边刚下早朝,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就得到了这么个消息。 “这果真是常昊的原话?” 李世民双手摊开,任由宫女帮着褪下朝服:“朕的未来亲家要死了?” “启、启禀陛下,的确是原话。” 负责传递消息的宫人这会儿都快被吓傻了。 普天之下,谁敢对陛下的亲家动手?那可是皇亲国戚!谁不想要脑袋了吗? 最关键的是,陛下膝下的公主皇子们,都尚未出嫁迎娶,实在没有听说朝中哪位大人是陛下的亲家啊。 当然,想归想,这些个大逆不道的话,他区区一个宫人哪敢说出口。 不只是宫人不明其意,就连李世民也是满心疑惑。 皱眉思索了许久,李世民最终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得将这想法暂且搁置,只当常昊那边又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他出面帮忙。 说起来,他原本也打算找时间去常记茶楼一趟。 常昊与唐观合伙想要做鞠球生意的事情,他思索许久,甚至喊上茂悦,玄成盘算了许久,可到头来仍旧没有想明白其中真意。 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常昊所做的事情,绝对不能以普通举止视之。 这一点,常昊已经用许多事情验证过了。 与外邦人的争执,从表面上看,只是结了私仇,可实际上,若没有常昊的事情,他到最后或许都不知道,朝中有人与外邦人勾结。 区区外邦人,在大唐境内却高人一等,做出诸般恶事。 亏得及时察觉到了这个问题,斩了一批作恶的官员,又将那些外邦人逐出大唐,这才免去许多后患。 否则按照当时的情况发展下去,约莫用不了多久,大唐,就要变成外邦人的大唐了。 再比如说年关之前,常昊买粮酿酒的事情,若不是常昊与罗艺合作,他甚至不知道罗艺此人包藏祸心。 而常昊只是跑了一趟汤峪镇,前后不过几日功夫,便将汤峪镇上的粮食聚集起来,从根本上解决北征所需粮草的危机。 正是有这些经验,得知常昊又开始捣鼓鞠球生意时,李世民很是想当然的认定,常昊这次又有了什么安排。 无论是为了解惑,还是暗中谋益,他都理当见一见常昊。 念头至此,李世民稍稍抬高手臂,两侧的宫女立即止住动作齐齐后退。 “换上便服,朕出宫一趟。” 闻言,宫女们立即找来李世民平时出宫时穿的衣服。 李世民思索片刻,旋即又吩咐道:“另外,找魏爱卿与欧阳爱卿前来,随朕一同出宫。” 负责送信的宫人立即躬身行礼,而后奉命离去。 待到换好了衣服,李世民抖了抖衣袖,自言自语道:“亲家?朕何时多出来一个亲家?” 饶是李世民想破脑袋也猜不到,常给他找的亲家,是常记茶楼那条街街头的一个屠户,而且还是个没了媳妇儿,拉扯着俩孩子的屠户。 魏征与欧阳询来这边还需要一段时间,想着长安城内最近一段时间的情况,李世民最终还是唤来宫女,让她喊来裴经纶。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既然身为天子,这点道理李世民还是知道的,如今裴宣已经去了常昊身边充当护卫,他想要出行,就只能喊上裴经纶了。 想着刚刚还喊上了欧阳询,李世民没由来感到一阵无奈。 算了,等下还是让欧阳询自己应付吧。 李世民这边整装待发的时候,常昊和玄奘两人,再加上一个小女孩,已经进了万年县县衙。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看着被撬开的门锁,常昊黑着脸望向玄奘。 准确的说,是望向玄奘手里那根模样奇怪的铜丝,刚才玄奘就是用这么个玩意儿捣鼓了两下,县衙后门的铜锁立即应声而开。 而且看玄奘的架势,分明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联想到玄奘上次大包大揽说可以帮忙解决县衙追捕的麻烦,常昊突然有点后悔没有从正门进县衙了。 “坊间俚语常说,甭管黑猫白猫,能逮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玄奘随手将铜丝塞进袖口,理直气壮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进来不就可以了吗?” 常昊斜眼玄奘,没吭声。 实在没心情搭理他。 玄奘不以为然,乐呵呵一笑后,双手合十:“常施主,请吧。” 常昊点点头,抬脚进门。 第二百二十章 僧撬月下门 东方既白,明月依旧留有几分残影。 常昊两人一前一后进门,玄奘大步走在前面带路,神色怡然,好像在逛自家院子,常昊抱着小女孩圆圆走在后面,比起玄奘的悠然自得,显然要紧张几分。 掰着手指头算算,常昊这还是第一次来县衙。 进门之前,常昊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第一次进县衙大门,竟然是这种方式。 “这里是县衙后院,是县太爷府上下人居住的地方,或许还有一些买不起房子,住在县衙的吏书捕快。” 玄奘指了指周围几间房子,随口解释道:“不过不用担心,只要神色自然一些就不会有麻烦,遇到人之后,自有贫僧在。” 玄奘好遐以待,随口解释道:“在往里,才是县太爷一家所在的中院,对方住在靠左侧的一处大院子,中院中除了主薄和县衙师爷。” “主薄暂且不说,倒是那师爷值得一提,对方姓吴,算是县太爷的自家人,平日里县太爷有不少事情,都会安排这个吴师爷出面解决的。” 听着玄奘一口一个县太爷,常昊只觉得无比怪异。 吴屠户这么称呼对方还情有可原,毕竟吴屠户只是个普通坊间百姓,对他而言,一县之主算是个顶天的大官了。 但对玄奘这种敢撬县衙大门的人……的和尚来说,县太爷的称呼,难免有些刻意了。 更何况,他们这次来是找麻烦的,等会儿见到正主,开口就是“县太爷能不能把刘叔放了”,成何体统? 常昊瞥了玄奘一眼,低声道:“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小圆圆还在犯迷糊,再加上他们现在算是深入虎穴,最好还是小心为上。 玄奘故作恍然,点点头道:“那吴文石算是清流出身,正儿八经的进士及第,之后在朝堂上坐了好些年冷板凳,之后塞了不少银子傍上了前太子李建成的关系,这才混到了万年县县令的位置。” “之后当今天子与李建成不合,姓吴的倒也算是有些眼光,算是最早向当今天子投诚的一批,所以当今天子肃清李建成余党时,并没有影响到对方。” “对了,吴文石的正室夫人算是有些背景,似乎和某位朝臣有拐弯关系,吴文石有资本给人塞银子,他这正室夫人出了不少力。” 玄奘竹筒倒豆子似得将吴文石的情况全讲了一遍,听语气,似乎比吴文石本人还要了解。 常昊听得脸色古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插嘴才好。 说玄奘靠谱吧,结果这死秃驴浑身都是秘密,半点不像是他了解中的那位玄奘大师,说他不靠谱吧,每次遇到事情的时候,他总是能给出些许惊喜。 玄奘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停下,两人穿过后院时并没有出现任何波折,唯独经过后院厨房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了正在厨房忙活的几个下人。 没等常昊开口,玄奘二话不说直接从后腰掏出两把短柄斧。 “冤有头债有主,吴文石给你们的那些银子,不值得你们替他卖命。” “莫要说话,莫要想着通风报信,只当没有看到我们。” “否则,就别怪贫僧违背清规戒律了!” 一连三句话,根本不给那些下人反应的机会。 于是,在常昊的注视下,正在厨房忙活的下人们很是识趣的蹲在了地上,双手高高举起,配合就像是玄奘一早安插在这里的奸细一般。 玄奘心满意足的收起短斧,随口解释道:“这年头人人惜命,特别是跟着官家人混饭吃的,更在乎小命。” “主子死了,再换一家当下人就行,可自己死了,就万事皆休。” “这些施主都极具佛缘,难得难得。” 说到这里,玄奘双手合十道了声佛号。 常昊瞥了眼那些下人,然后转头看向玄奘:“死秃驴,你是不是不叫玄奘,之前是哪个山头的剪径大盗,和尚只是你的伪装?” “说实话。” “阿弥陀佛,贫僧可是正儿八经受过足具戒的僧人。” 玄奘说的义正言辞:“还是有度牒的那种!” “偷来的度牒?” “借,贫僧那是借,再者说,后来不是也还回去了吗?” 常昊懒得跟玄奘计较那么多,转头看向通往中院的门洞:“赶快过去找人,还不知道刘叔现在是什么情况。” 提及刘屠户,常昊脸上倏然多出几分冷意。 只是因为怀里有个小女孩儿的缘故,掩饰的比较好。 实际上,自打领着小圆圆开始,常昊那副目眦欲裂的模样就消失不见了,但玄奘知道,常昊非但没有消气,而且满肚子的怒火都在心里憋着呢。 就像是一壶滚烫的开水,乍一看,不显半点温度,但真要把水倒出来,那可是能烫死个人的。 玄奘点点头,步子加快几分。 县衙占地面积极大,约莫是为了隔开中院和后院的,中间还特地安置了一处小花园。 从后院进门,一路上都没有出现波折,可临到小花园的时候,常昊玄奘两人却齐齐顿住了脚。 原因很简单。 小花园里有人,而且数量不在少数。 当玄奘和常昊两人走进时,小花园中,至少有三人抬头看了过来。 三人都是一身便服打扮,但抓握在手中或是随手放置在一旁的制式佩刀则表明了这些人的身份。 万年县县衙的衙役们。 而且为首的一个还是常昊的半个熟人,衙役班头,吴文石的小舅子,吴自得。 吴自得先是看到了走在前面的玄奘。 若是换做其他人,自然不值得他注意,毕竟后院是下人们住的地方,而且这会儿已经是早上,下人们做好了饭菜需要送完中院,平时早上的时候,也会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但满是下人的后院,突然走出来一个光头和尚,任谁看到都会多看一眼。 最关键的是,这和尚,看起来有些面熟。 吴自得目光转向玄奘身后,紧接着便看到了抱着小圆圆的常昊。 一瞬间,吴自得脸色瞬变。 常昊眉头微皱,开口喊了一声:“玄奘!” 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声音大小了. 玄奘爽快应声,左脚狠狠一脚踩到地面上,紧接着整个人直接朝正前方冲去。 在看到玄奘的时候,吴自得已经提高了警惕,再加上听到常昊那声呼喊,吴自得瞬间回过神来。 “戒备!” 吴自得一嗓子喊出口,紧接着直接抽出长刀,做出御敌的姿势。 只不过,还没等他有什么多余的动作,眼前已经多出一道黑影,光头,五官秀气,好似书上说的所说。 好一个唇红齿白少年郎。 吴自得并没有因为玄奘的长相而放松警惕,而且,看着玄奘,吴自得整个人的身子瞬间僵在原地。 脖子上似乎有若隐若现的寒气传来。 玄奘微微抬手,斧刃距离吴自得的脖子只有不到半指的距离,只要玄奘稍稍挪一挪手,就能轻而易举削去吴自得的脑袋。 玄奘就像是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脸上笑意莹然:“贫僧记得,你是吴文石的小舅子,对吧?” “你姐夫呢?让他出来……受死!” 第二百二十一章 我们一定为您报仇 面对玄奘如此豪迈的说辞,吴自得等衙役们都傻愣在原地。 这还是和尚吗? 张口闭口就是杀人?什么样子的出家人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最关键的是,你这斧头是打哪儿来的啊? 闻着斧头上传来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吴自得额头上顿时溢出一层冷汗。 “我、我……” 吴自得即便身为县衙的班头,但他终归也只是个普通人,马上就有可能小命不保,这种档口下,什么英雄气节,什么舍生忘死。 这些念头在短斧跟前,直接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吴自得下意识抬高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抵抗的想法:“我姐夫这会儿还在休息,你们想要找他,可以去、去中院。” 吴自得一边说,还一边偷偷跟其他人打眼色。 示意周围的四五个衙役们不要轻举妄动,只不过,吴自得的眼色落在其他人眼中,却被理解为暗中行动。 几个衙役们相互对视过后,很快,便有人主动上前。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贼和尚,但是想要伤害吴大人,先过我们这一关!” 那人说完,直接抽出长刀:“班头,你放心,这贼和尚绝对不敢对您动手的!” 旁边旋即有人接下话茬:“对,就算对方敢动手,我们也一定会为您报仇的!” 听着这些人的说法,吴自得气的恨不得先把这些蠢货砍了。 就算能报仇又怎么样?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人都死了! “不要动!都别动!” 吴自得忙不迭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惶恐:“你们不用管我,赶紧把我姐夫找来!” “既然他们想要见大人,那就让他们见!” 吴自得这话既是吩咐周围的衙役,同时也是为了转告常昊两人,话里的意思非常明显,你们不是想要见我姐夫吗?我把我姐夫找来就是了! 常昊微微挑眉,看着这位万年县县衙班头,嘴角多出些许笑容。 虽说之前打过几次交道,但是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吴班头,也是个妙人呢? 吴自得话里的意思已经在明显不过,可这些话落在周遭衙役耳朵里,却又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班头!您的意思我们都懂!” “我们一定会厚葬您的!” “兄弟们,并肩子上,把这两个家伙宰了,一定要保护大人的安危!” 原来,吴自得刚才那番说辞,被几个衙役理解为,吴自得故意说反话给他们下达命令。 听着身后这些声音,吴自得也顾不得害怕了,转身就是一脚,直接把刚才喊得最厉害那家伙踹翻。 “懂你娘!用不用老子厚葬你全家啊!” 吴自得骂骂咧咧,接连几脚踢过去:“你们是聋子吗?听不懂老子说的话是不是?” “去把我姐夫喊来!” 吴自得恼怒之下,竟是直接从玄奘的胁迫下逃了出来。 玄奘举着短斧先是看了正前方一眼,旋即又回头望向常昊。 撂狠话归撂狠话,从一开始玄奘就没打算杀人,这里毕竟是万年县县衙,他们此行是来救人的,若是事情闹大了,接下来会很难收场。 正是因为并没有杀心的缘故,所以在吴自得才能这么轻易逃脱出来。 准确的说,刚才吴自得逃离的时候,玄奘还有意缩了一下手,免得直接在吴自得脖子上来上一刀。 见玄奘看过来,常昊略感无奈的摇了摇头。 本来挺严肃的氛围,被吴自得和这些个衙役们一搞,反倒让人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趁着吴自得还在踢踹衙役的空档,玄奘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衙役们的注意力还在吴自得的身上,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常昊和玄奘的交流。 “此行的目标是吴文石,用不着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常昊同样低声回答,一边说,常昊又往上托了托小圆圆。 来的路上,小圆圆一直在犯迷糊打瞌睡,这会儿已经有了几分睡醒的势头。 玄奘点头做出回复,旋即抬手从后腰一抹,又抽出另一把短斧:“敢问吴施主,你们的事情解决了吗?” 随着玄奘出声询问,满脸怒意的吴自得猛地回头。 看到玄奘那副架势,吴自得稍稍一怔,顿时停下动作。 “若是没其他的事情,能容贫僧说上两句吗?” 玄奘转动手腕,两柄短斧随之旋转。 锋利的斧刃再加上那丝丝缕缕的血迹,只让吴自得看直了眼。 “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贫僧此番拜访县衙只是为了找吴文石,当然,你们想要拦上一拦,贫僧也不介意。” 见吴文石这些衙役们没有动静,玄奘又轻飘飘补上一句:“当然,丑话说在前面,贫僧不会垫付药材钱。” 玄奘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本来就怕死的吴自得脸色骤变。 目光在玄奘和常昊两人间来回转换,足足好半晌,吴自得默然朝着一侧避让。 没有说话,但话里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玄奘淡然一笑,拎着短斧上前,常昊紧随其后,经过吴自得身边的时候,还顺势调侃了一句:“班头早这么懂事的话,咱们俩或许还能成为朋友。” 吴自得黑着脸没搭话。 他知道常昊说的是什么意思。 早些时候,长安城中实行禁酒令,对于那些普通酒商而言,这禁酒令可谓是天堑一般,但对那些有关系人脉的酒商而言,却是赚钱的利好消息。 偏偏那会儿常记茶楼也跟风卖酒,仗着酒水质量尚可,硬是在禁酒令的情况下大赚特赚。 得知常记茶楼卖酒的事情后,昭武校尉吴日朗特地派人送来了消息,身为班头的吴自得便领着衙役们去茶楼走了一遭。 但到了哪里没多久,没等他掀了茶楼的酒摊,欧阳询欧阳大人便出现在茶楼外,替常昊出头。 打哪儿之后,他算是跟常昊结了仇。 常昊说的,正是这件事情。 只不过,吴自得这会儿已经没心情计较之前发生了什么,此时的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常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和尚,怎么敢手持凶器闯进县衙? 这两个家伙,难道就不怕死吗? 县令自然算不得什么大官。 但别忘了,这里可是长安城,万年县身为长安城两县之一,这地方的县令远不是别的地方县令所能比拟的。 各州地的县衙,谁能天天跟鸿胪寺、大理寺这些小九卿衙门打交道? 往小了说,姓常的两人只是跟姐夫过不去,可往大了说,他们这是无视法纪,论罪当斩的! 吴自得抬头望向两人。 看着常昊两人走向中院的背影,吴自得皱眉良久,最终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临走之前,吴自得还没忘给刚才嚷嚷的最厉害那个衙役一脚。 “去你老娘的,等今天这事儿过去,老子非得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吴自得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而后快步离开小花园。 剩下几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有一个人敢跟上前。 第二百二十二章 县令吴文石 “你们是什么人?” “若是有案情上诉,何不击鼓鸣冤?” “堂而皇之闯入本官宅邸,可曾将本官放在眼里了?” 身着便服内衫的吴文石满脸怒容,厉声呵斥面前的常昊玄奘两人。 说话的同时,吴文石还狠狠瞪了眼站在靠后一些的吴自得。 身为衙门的班头,竟然放纵这种人闯进来,换了旁人,少说也得吃个办事不利的挂落。 吴自得自然明白姐夫眼神里的意思,但现在他只想让姐夫搞清楚眼前的情况。 先不说背后有当朝欧阳询大人撑腰的常昊,就那个看起来文文气气的和尚就不是什么好招惹的家伙啊! 想归想,吴自得只是咧嘴干笑,没有说话。 万年县县令吴文石,也就是吴自得的姐夫,也压根儿没有给吴自得开口说话的机会,刚才那个眼神,已经给了吴自得足够的威慑。 见常昊和玄奘两人不说话,吴文石脸色又沉了些许。 “你们二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来此处又是干什么的?” 吴文石不经意便摆起了县令的架子,毕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有些年头,早就养出了拿腔捏调的习惯。 “还不赶快将你们的目的速速道来,否则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换作旁人,免不了被吴文石这一身官威吓到。 但现在站在吴文石面前的,是常昊和玄奘。 玄奘就不用说了,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和事不计其数,别说吴文石这么个县令,就算当初得知欧阳询的身份,玄奘也是一副淡然表情。 换做之前的常昊,或许听到吴文石这些话或许还会稍稍上点心。 但现在,他既有欧阳询在背后撑腰,昨天更是跟户部尚书的小儿子达成了友好的战略合作关系,多少算是有了不把吴文石放在眼中的底气。 更重要的一点,他们这次是来找麻烦的,人还没有救出来,就被吴文石三两句话吓到,接下来还怎么做事? 两人各有各的借口,所以,当吴文石满脸怒意质问时,常昊和玄奘的反应平平,丝毫没放在心上。 玄奘懒得跟吴文石打交道,只是转头看向常昊,顺带着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常昊点点头,算是给了玄奘答复。 之后,两人一个向前一个稍稍后退,相互间换了位置。 看到两人的举动,吴文石微微皱眉,脸色越发不喜,特别是早上的寒风吹来,使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心情随之变得更加糟糕。 刚才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吴文石恼怒之下,甚至于连官服都没穿就怒冲冲走了出来。 看着面前五步开外的年轻人,吴文石双眸微微眯起,上下打量。 这年轻人看起来有些面生,穿着一般,不像是有钱有势的世家子,倒像是街头巷尾常见的普通百姓。 不过跟坊间百姓比起来,对方身上那身衣服还算值些银子,由此可以推断,对方应该还算有些身家。 毕竟换作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又怎么会耗费银子在穿着打扮上。 如此看来,对方应该是小有家产的普通人,而这样的人,正好是县衙最喜欢的主顾。 没有什么大背景,但兜里还有些许银子,稍稍压一压,就能刮下不少油水,而且对方还什么都不敢说。 民不与官斗嘛,嘿。 一眼打量完常昊,吴文石心里已经开始默默盘算起来,怎么才能让对方主动主动掏钱平时。 至于打扰了自己休息,若是少休息一会儿就能有银子可拿,他几天不睡觉都没问题。 吴文石打量常昊的时候,常昊也在打量这位万年县的父母官。 吴文石年龄看起来不算太大,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体格偏瘦,一米七多的身高,看起来约莫只有百斤出头,乍一看,完全不像是在朝为官的人。 不过,在二十岁左右就要成家立业的大唐,对方的年龄算是正值壮年。 若是换做别的地方,这样的人物,的确配得上“钱途无量”四个字。 但这里是长安城,这就有些不太好了。 由于地理因素,在长安城内,县衙算不得什么上档次的衙门,偌大的长安城内,随随便便挑出来一间衙门,都能把县衙压得死死的。 跟其它衙门比起来,县衙只能算得上是一个整日和鸡毛蒜皮的小事打交道的下三流地方。 按照玄奘所说,这位吴文石吴县令的官帽子,就是拿钱买回来的,因为入手比较早,再加上又搭上了李建成的关系,才混到了这个位置。 而李建成失势之前,这家伙又很是识趣的主动向李世民投诚,这才算是保住了头上的乌纱帽。 投机分子,墙头草。 这样的人的确适合官场,而提前下手买官,则是因为对方占了财力和远见的双重优势。 真要算起来,吴文石做过的那些事情,就是常昊一直以来想要做的。 买个官帽子,然后找个县城担任父母官,再取上两房娇妻美妾,生活圆满。 只不过人家有钱,常昊穷光蛋一个,跟人家比不了,常昊这会儿忙忙碌碌,为的就是能够尽快攒够买官的钱。 当然了,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救人。 短短片刻功夫,常昊和吴文石两人对对方都有了大致的了解。 吴文石这边基本判断出常昊的出身,心中也明了了接下来该如何常昊打交道。 “本官在与你说话,你……哑巴了吗?” 言辞咄咄,配上那故意拉长的音调,保管让人心里直突突。 吴文石之前没少这样审问犯人,向来无往而不利,只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一招放在常昊身上,不太好使。 常昊神色如常,仿佛没有听到吴文石的询问:“通仁坊梧桐街的刘屠户,被你抓起来了?” 听到“刘屠户”三个字,吴文石先是怔了一怔,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脸色微沉:“放肆!” “与本官说话,竟然不用尊称,你好大的胆子!” 吴文石一挥衣袖,气势迫人。 这会儿的吴文石尚未搞清楚情况,还盘算着先击垮常昊的心理防线。 常昊腾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另一只手则托着小圆圆:“我再问一遍,最后一遍。” “刘屠户,是不是被你抓起来了?” 看着常昊这副模样,吴文石心中瞬间有怒火蒸腾而起。 只是没等他开口,常昊又善意提醒道:“劝你想清楚之后再说话,否则,我接下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刁民!” 吴文石哪会将常昊的威胁放在心上:“在县衙之中还敢如此放肆!本官看你是有意寻死!” 说到这里,吴文石猛地挥手:“来人啊!将这两个刁民羁押起来,先送往大牢,让他们尝尝水火棍的味道!” 看着自家姐夫的手势,吴自得张了张嘴,没敢动弹。 见状,吴文石心中怒意更盛,然而没等他开口,耳边突然传来“呼”的一声。 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闷响。 吴文石下意识转头,只见身后的房门上多出一柄短斧。 约莫是因为力道太大的缘故,斧柄还在微微抖动。 见状,吴文石脑门儿上瞬间多出一层细汗,若是那斧头刚才没有偏差,自己岂不是就要直接命丧斧下了? 吴文石瞪大双眼,僵硬回头:“你、你们竟然对本官下手!你们不怕……” 眼角余光落在那和尚身上,吴文石立即止住话头。 那和尚,手中竟然还有第二把斧头! 第二百二十三章 好一头悍妇 万年县县衙,县令平日里所居住的中院。 县令吴文石被吓得直接把后半句话直接咽回肚子,玄奘掂了掂斧头,没说话,态度却不言而喻。 常昊抱着小女孩,神色如常:“我刚才已经提醒过你了。” 吴文石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好半晌说不出话,只能以眼神示意吴自得动手。 身为衙役班头的吴自得却是一点动作都没有,毕竟刚才他的处境,不比吴文石好到哪里去。 “干嘛啊干嘛啊?反了天啦?” 吴文石与吴自得两人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时,挂着斧头的房门突然被人拉开,有个腰肥脸圆的妇人嚷嚷着走了出来。 身着绸缎内衫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和小圆圆年纪相差无几的男孩,年纪不大,块头却不小,明明几岁的年纪,吃的却是肚圆肠肥的模样,和妇人简直如出一辙。 刚才吴文石就是从这个房间走出来的,如此一来,妇人和那男孩的身份自然也就明朗了。 吴文石的正室夫人和儿子。 看到妇人和男孩,常昊眯了眯眼。 按照吴屠户所说,刘屠户被县衙的人抓起来,主要原因便是这个妇人怀中的男孩。 妇人大步出门,看也不看常昊玄奘两人,而是径直走到吴文石跟前。 “大早上就乱喊一气,学公鸡打鸣呢?知不知道老娘都被你吵得睡不着了?” 一边骂,那妇人直接抬手扯住吴文石的耳朵:“是不是存心让老娘睡不着?啊?姓吴的,你出息了啊?” “夫人!夫人莫要如此!” 吴文石看到妇人的时候,表情变化极大,看模样,似乎比刚才差点被一斧头剁掉脑袋更加害怕。 “莫你老娘!” 妇人扯着吴文石的耳朵转了一圈,之后又抬手又是一巴掌:“少在老娘面前扯那些有的没的,打扰老娘跟宝儿睡觉,谁跟你的胆子?啊!” “啪”的一声脆响,吴文石堂堂一县县令,居然当着外人的面被抽了耳光。 偏偏站在一旁的吴自得以及一众衙役都表现的很是理所当然,丝毫不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什么问题。 吴文石揉了揉脸,勉强憋出个笑容:“夫人先回房间休息可好?外面比较危险。” 吴文石指的是玄奘动手的事情。 可这样的说法落到那妇人耳朵里,却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呵?赶老娘回去?” 那妇人瞪起双眼,怒容满面,仿佛一身肥膘随之颤抖起来:“屁的本事没有,这会儿还敢在老娘面前指手画脚的?” “咋的,真当傍上一条大腿自己就是个人物,敢不把老娘放在眼里了?” “告诉你,你做的那些破事,老娘心里跟明镜似得!” “敢跟老娘叽叽歪歪,信不信老娘让你戴不住那个乌纱帽?” 那妇人左一个老娘,右一个老娘,训斥吴文石跟训儿子似得,半点都不含糊。 而吴文石,堂堂万年县县令,却只能捂着脸赔笑,不仅不敢还手,甚至连句重话都不敢说。 那妇人一露面,常昊和玄奘两个外人就真的变成了外人,半句话都插不上嘴。 吴文石瞥了眼站在旁边看戏的常昊两人,那叫一个心里有苦没办法说。 玄奘嘴角勾起半抹弧度,压低声音解释道:“这悍妇名为吴氏,是吴文石的正室,也是唯一一个夫人,性格凶悍如虎。” “素日里就有传闻,县令吴文石家有母虎,今日得见,倒也名不虚传。” 常昊瘪了瘪嘴,没说话。 怕老婆的事情在后世比较常见,可这会儿还是大唐年间。 这年头讲究男子为尊女子位卑,吴氏能把吴文石训的跟哈巴狗一般,也算是个人才。 吴氏骂骂咧咧好半晌,期间又两巴掌抽在吴文石脑袋上,泄了起床气后才算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常昊玄奘两人。 吴氏先是瞥了眼常昊,没停留太久,目光顺势转向玄奘。 看到玄奘的时候,吴氏顿时眼前一亮。 “那和尚什么来路?” 吴氏一肘捣在吴文石身上,半点不客气。 吴文石一时吃痛,面对询问,又不得不强忍着疼开口道:“此人和那年轻人是来找麻烦的,听两人的意思,似乎是冲着那个刘屠户来的。” “刘屠户?” 吴氏拧着两条稀疏的眉毛,思索了半晌才恍然道:“就是昨天关进水牢里的那个?” 吴文石点点头,揉了揉肋下:“对方来势汹汹,而且看起来不像是善茬。” 见吴氏脸色有异,吴文石趁热打铁道:“所以我才想让夫人先回房间等候一二,免得等会而遭了误伤。” 说话的时候,吴文石满脸堆笑,和刚才跟常昊两人交流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他这番说法却完全没有打动吴氏。 吴氏面色狐疑看了吴文石一眼,盯着看了约莫盏茶时间,而后脸色一冷:“你想放了那家伙?” “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放过对方呢?我不是已经按照夫人的吩咐,将其扣在水牢中了吗?夫人……” 吴文石笑着解释,话还没说完,便又听到“啪”的一声。 耳朵里满是轰鸣声,眼前更是黑了一黑,同时,剧痛更是直冲大脑。 吴氏一巴掌,直接抽的吴文石身子晃了一晃,由此可见力气之大。 “老娘今天把话给你撂在这里,只要你敢把那家伙放走,老娘绝对饶不了你,别忘了,那小崽子把宝儿的脸都抓花了。” “我可怜的宝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子债父偿,既然那狗东西想保下儿子的手,就得付出代价!” 骂完吴文石,吴氏又转头看向常昊两人:“你们想要保下那对狗东西?好啊 !等把他们的手脚都剁了,保管把他们送回去!” 起初常昊只当看戏,可听到刘叔被关到水牢中的时候,脸色已经有些阴沉。 水牢,顾名思义。 普通的牢房中虽然环境恶劣,但好歹会有杂草垫身,三顿残羹,但水牢却位于地下,说是牢房,倒不如说是一个大水坑,坑上再用栅栏覆盖,免得犯人逃脱。 最重要的是,水牢之中的犯人会被铁链束缚四肢,脚不着地,头不碰天,整个人悬在水坑之中,别说休息吃饭,就连理智都难以保持。 这样的刑罚,通常只会用在重刑犯身上。 按照大唐律法,会将犯人统一在秋后的时间斩首,而面对那些无恶不作的犯人时才会用这种牢房,好让那些犯人扛不住牢狱之灾,直接死在牢房之中。 最重要的是,如今虽然已经过了年,但寒意比之冬天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方这番刑罚,是直接冲着害死刘叔去的。 常昊本以为吴文石再怎么凶恶,顶多也只是将刘叔关在普通牢房之中,不曾想,对方竟如此凶恶? 常昊脸色骤冷,旁边玄奘眯了眯眼,手中的短柄斧再度提起。 第二百二十四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大师,你先抱着小圆圆,不要让她受伤。” 常昊面无表情,将怀中的小女孩儿递给玄奘。 听到常昊的称呼,玄奘稍稍怔了一怔,放在往常,常昊喊的最多无非是“死秃驴”“花和尚”这些个称呼,最好最好,也只是对他直呼其名。 “大师”这个说法,自从两人相识之后,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常施主……” 察觉到常昊的用意,玄奘语气略显迟疑:“不如让贫僧来吧?” “你毕竟是个出家人。” 常昊语调平缓,语气中却带着不容人质疑的坚定。 玄奘眉头倏然皱起,但还是接过小女孩。 的确,无论是对上这些人还是说对上其他人,玄奘一直以来都不曾下过死手。 出家人慈悲为怀,动手打人,即便是断其手脚,玄奘都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他找上的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 但无论对方为恶到何种程度,玄奘都不曾杀过人。 刚才对吴自得是如此,之前的那些贼人也是如此,之前在汤峪镇上,他将赵家派来的那些杀手全部解决后,还特地将那些人送到了医馆门外,到最后也没人死亡。 常昊分明是察觉到了这些,所以才会亲自出手。 由此也可以看出,常昊这次真的动了杀心。 而不远处的吴氏并没有察觉到异样,还在喋喋不休道:“告诉你,那个小兔崽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我家宝儿动手。” “姓刘的那家伙,还敢死皮赖脸的想要让老娘饶过那小崽子?” “区区五十两银子就想打发老娘?老娘一盒胭脂都不只这个钱……” “啪!” 吴氏那张肥脸颤了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个鲜红巴掌印。 常昊面无表情的甩了甩手。 还真有点疼。 吴氏整个人足足愣了半晌:“你、你竟然敢打我?从小到大,我爹都没打过我,你竟然敢打我?” “老娘跟你……” “砰!” 常昊这次换成了脚。 吴氏直接被踹到地上,连带着手中的小男孩也坐到了地上。 从出门就一直在打瞌睡的小男孩,瞬间醒了过来,只是眼神茫然。 小男孩穿的很厚实,再加上常昊有意躲避,所以并没有牵连到小男孩。 常昊主动上前两步,一脚踩到吴氏的肚子上,然后转头看向已经傻了眼的吴文石。 “我要见到刘叔,还有小千。” “你疯了不成?敢对本官的夫人动手,本官一定要将你五马分尸,千刀……” “我只说一遍。” 常昊脚上力气重了几分,吴文石剩下的半句话直接堵在了嗓子眼。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人带过来!” 吴文石看了眼吴氏,急忙朝着吴自得吼道:“把两人全都带来!” 听到吴文石的怒吼,吴自得这才回过神,急忙转身朝着后院方向跑去。 大牢距离县衙不算太远,从后门离开距离最近。 “老娘要杀了你!” 吴氏本就一身肥肉,这会儿肚子上又多了一只脚,无论如何翻身,死活爬不起来。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肚圆肠肥一身肥膘,身子虚的不行,平日里又没见过这种阵仗,哪里是常昊的对手。 “狗东西,你竟然敢打老娘,老娘跟你拼了!” 常昊低头看了一眼,满脸厌恶:“闭嘴!否则宰了你!” 放在往常,直接跟人动粗绝对不是常昊的性子。 生意人,讲究的与人为善,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绝对不花半点力气,能好声好气商量的事情,绝对不动手。 但有了汤峪镇之行,又经历了西市口那场刺杀,常昊的心性改变极多,最重要的是,常昊明白了一句话。 你不欺负别人,并不代表别人不会欺负你。 当麻烦上门的时候,躲是躲不过的,想办法解决才是王道。 这就是为什么裴宣解决那些蒙面人时,常昊并没有过多反应,之后甚至还能和唐观去西市与人谈生意。 面对常昊的厉声威胁,吴氏怔了怔,竟真的停了下来。 吴文石强忍着心中怒意,咬牙道:“年轻人,劝你最好适可而止,不要将事情闹大,这里是万年县县衙!” 吴文石的本意是想要借助官家身份威胁常昊。 可他又哪里知道,常昊早在来之前,就做好了跟县衙对着干的准备。 比官家身份? 唐观也好,欧阳老先生也好,随便搬出来一个,都能压得县衙抬不起头,更何况,还有在长安城做大生意的李哥。 李哥身后,站着的可是六部衙门之一的户部。 比钱? 先不说茶楼里还有上千两银子,常昊相信,只要自己开口,李哥绝对不会推辞,以李哥的身家,一万两拿不出来? 他为了跟欧阳老先生打好关系就送出去足足一万两,可到头来,他跟欧阳老先生的关系还不如李哥。 更何况,他还认识汤峪镇的元家主母沈怜阳和赵家新家主赵明哲。 身为汤峪镇四大粮商之二,常昊就不信这两家拿不出银子,虽然只是借,但这种时候不开口,还指望着什么时候? 大不了事后再商量如何还钱就是了。 正是在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常昊动起手来,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县衙又如何?” 常昊从吴氏身上收回目光,而后望向吴文石:“你觉得,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吴文石一时语结,但心里却有怒意蒸腾而起。 太嚣张了,这家伙……实在是太嚣张了! 等会儿只要将夫人救出来,自己一定要给这家伙一个教训! 吴文石咬牙怒目而视,而地上的吴氏这会儿也彻底回过神来。 “姓吴的,老娘都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了,你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见威胁常昊无果,吴氏又把目光放在自家男人身上。 只不过,因为常昊还踩着她的缘故,吴氏一时间起不来身,否则就冲着刚才的架势,吴氏早就把吴文石打个狗血淋头了。 “我前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才会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自家老婆孩子都被人欺负了,自己屁大点反应都没有。” “姓吴的,你这个窝囊废!” 常昊皱了皱眉,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吴氏一时吃痛,堵在嗓子眼的话又全被咽了回去。 约莫是因为吴氏扯着嗓子嚷嚷的缘故,小圆圆醒了过来,这会儿挣扎着要从玄奘怀里出来。 玄奘无奈之下,只得把小圆圆暂时放在地上。 小圆圆望着不远处那个陌生的常大哥哥,小手抓着玄奘的衣襟,嘴唇紧抿。 既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 注意到小圆圆那边的情况,常昊笑了笑,柔声安抚道:“没事,马上就能见到你爹爹和你弟弟了。” “要乖呀。” 一边说,常昊缓缓抬脚,继而狠狠落下。 吴氏一张嘴,惨叫声声传十里,好似杀猪一般。 第二百二十五章 悄悄地看戏 “大人,真不管管?” “看这架势,常老板好像是打算下狠手了啊?” “那位好歹是县令夫人,就这么被人踩着,不太好看吧?” “大人,要不然……咱们稍稍拦上一拦?” 万年县县衙中院的一处房顶上,有一排脑袋贴着屋脊,刚好只露出眼睛。 听着身边这些人的说法,趴在中间位置的裴宣没好气的踹了一脚。 “管?拿什么管?我都是第一次看见常老板做这种事情,明显是正在气头上呢。” 平白挨了一脚的年轻千牛卫揉了揉腿,委屈道:“大人,不是我说的。” 裴宣一时抱赫,板着脸道:“看是谁说的,等会儿你再找补回来。” 最开始说话的几人好不容易才忍住笑,那年轻千牛卫“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到中院的空地上。 一伍十人,加上裴宣,共计十一位千牛卫,已经在房顶上趴了足足半个时辰了。 而且,早在常昊三人出门的时候,裴宣一行人就在屋顶上随行。 至于目的,自然是为了防止常昊突遭不测。 有了上次常昊莫名其妙离开长安城的事例,裴宣就有了经验,直接把千牛卫们分成两波,白天晚上都有人时刻关注着常昊的行踪。 当然,不算是监视,只是为了防止出现突发情况。 正是提前做好了准备,常昊在西市口遇袭的时候,裴宣才能及时出现。 陛下亲自下达旨意,千牛卫暗中护佑。 这种待遇,就算是早些年的长孙无忌大人都没有资格享受。 “可是照这样下去终归不是个办法啊?” 距离裴宣最远的一个千牛卫压低声音开口:“吴文石好歹是个县令,常老板只是个商人,惹下这么大的麻烦,姓吴的即便眼下无所作为,事后也一定会报复的。” “无妨,常老板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裴宣同样低声回复:“你们没去过汤峪镇,不然就不会担心常老板会出事了。” 常昊领着几个人,乔装了身份后,能把汤峪镇上的粮商耍得团团转。 一般人谁能做到? 谁有这个胆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常昊没这个本事,陛下也不会特地调派他们过来保护常昊的安危。 房顶上,十一个千牛卫好似看戏一般,言语轻松,甚至还有心情调侃。 而院子里,吴文石心情凝重,脸色黑如锅底。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吴氏就在旁边站着,絮絮叨叨,脏话连篇,像是要把前半辈子学到的脏话全都用在不远处那个年轻人身上。 吴文石的儿子则站在脚边,盯着正前方看的目不转睛。 准确的说,是在看着常昊牵着的那个小女孩。 他们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算算时间,班头吴自得应该也快把人领过来了。 “老娘怎么就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啊。” “自己家的人受了委屈,屁都不敢放一个。” “亏你还是县令,是不是非得老娘被人糟蹋了,你才……” “闭嘴!” 吴文石阴沉着脸骂了一句。 听到这话,吴氏先是怔了一怔,紧接着便抬手朝吴文石抓了过去。 看架势,大有要把吴文石脸皮抓破的意思。 只是没等吴氏碰到吴文石,她脸上便再度挨了一巴掌,这一次动手的是吴文石,打的是吴氏的另外一侧脸。 短短片刻时间,吴氏的另一侧脸也高高肿起,一左一右显得很是对称。 看得出来,吴文石没有留手。 常昊看着眼前一幕,下意识回头看向玄奘。 玄奘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好你个吴文石,你、你竟然敢打我?” 吴氏往地上一坐,开始撒泼:“老娘不活了,外人欺负我,你也欺负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老娘还不如死了算了,也不用受这样的委屈。” “天杀的吴文石,老娘怎么就摊上你这种废物了!我的命好苦啊!” “再敢多说一句,本官现在就送你去死!” 吴文石回头骂了一句,咬牙切齿道:“若不是你非要将那刘屠户带回来,又怎会惹下这么大的麻烦?” “能怪老娘吗?” 听到这话,吴氏忍不住辩解了一句:“你儿子被人抓花了脸,老娘还不是为了替你儿子出气!” “本官的儿子?” 吴文石重重哼了一声,眼神鄙夷:“真当本官不知道你跟你二哥那些龌龊事?” 闻言,吴氏瞬间傻眼在原地。 吴文石腿边,那小男孩死命扯拽着吴文石的衣服,摆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不准你欺负娘亲!不准你欺负娘亲!” 吴文石听得心烦意乱,一脚将小男孩踹翻。 小男孩一时吃痛,哇的哭了出来,吴文石却置若未闻,转头看向常昊一方。 目光在玄奘身上停留片刻,吴文石又转头看向常昊:“若本官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常记茶楼的那个常老板?” 常昊与其对视,沉默不语。 而常昊的反应,则让吴文石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测:“能跟欧阳大人搭上关系,怪不得有胆子闯进县衙。” 嘴上说着话,吴文石心里则痛骂不已。 而谩骂的对象,自然是跑去大牢带人的吴自得。 吴自得是知道常昊身份的,但是刚才那么长时间,吴自得却好似死人一般,硬是让他猜测了这么久才猜出面前这年轻人的身份。 不过,吴文石并不知道的是,其实吴自得本来是想说出常昊身份的,只是实在没有开口的机会而已。 常昊微微挑眉,从地上那对哭天抢地的母子身上收回视线:“是我又怎样?” “常老板背靠朝廷重臣,本官自然不敢把你怎么样。” 吴文石依旧板着脸,语气不善:“毕竟本官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实在不敢跟欧阳大人为难。” 常昊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吴文石,若有所思。 本来他并没有将这个吴县令放在眼里,不过从对方的反应来看,自己小觑了对方? 听他刚才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早就知道自家老婆跟旁人有染,甚至于连儿子都不是自己的。 看他儿子的年龄,至少得有五岁。 也就是说,吴文石至少五年前就知道了这种事情,但是竟然一直隐忍至今? 一般人,可没有这份心气。 “但是呢?” 常昊脸上多出几分笑容,主动询问道:“态度转变如此之大,肯定是有所求吧?吴县令不妨说说看,条件是什么?” “条件也很简单。” 吴文石脸色难看,但语气却略显软和:“希望常老板能够帮忙牵线搭桥,我仰慕欧阳大人已久,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见面。” 常昊对吴文石换了称呼,吴文石也投桃报李,把“本官”换成了“我”。 察觉到这些变化,常昊对吴文石又高看了一眼。 聪明人。 一等一的聪明人。 怪不得初入官场靠的是李建成,但是在李世民肃清废太子遗党的时候不仅没有受到牵连,甚至还能坐稳县太爷的位置。 果不其然,能混官场的,都不是简单角色。 吴文石的这番举动,倒是给常昊提了醒。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千万莫要小觑天下英雄。 第二百二十六章 得见刘屠户 一句话道破常昊的身份后,吴文石主动开口示好。 而吴文石需要的东西非常简单,只需要常昊帮忙把欧阳询介绍给他就可以。 若是在最开始见到这位吴县令的时候,对方提及这样的要求,常昊或许还会答应。 但是在看过刚才那一幕后,常昊又有了不一样的决定。 儿子都不是自己的,老婆还跟别人滚到同一张榻上,面对这样的情况,对方能够隐忍数年之久,若是换成其他事情呢?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如果对方上来就要跟他拼个高低,分个生死,常昊还真不介意饶对方一命。 可面对吴文石这种人,饶过对方,简直和放虎归山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一个小商人,就算跟欧阳老先生唐观唐公子相熟,但这两位也不会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危。 万一等到某天欧阳老先生不在长安城,唐观又不在这里,对方又抓住了机会,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后悔莫及的时候了。 千金难买后悔药,万金难买早知道。 常昊两世为人,深知这个道理。 所以,面对吴文石的建议,常昊只是报以笑容。 虽然没有说话,但吴文石还是从常昊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吴文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还望常老板……不要不识抬举。” 面对吴文石这番说辞,常昊只是笑了笑:“吴县令想要留下我?” 常昊左右看了一圈,偌大的中院,除了吴文石“一家人”外,只剩下两个衙役,其它衙役,已经随着吴自得去了大牢那边了。 注意到常昊的视线,吴文石板着的脸上倏然多出几分笑容:“只靠这些人,自然留不下常老板。” 常昊身边有个和尚,武力高强,是个能以一敌十的好手。 这消息,吴文石还是知道的。 “所以,我还特地做了些许其他准备。” 吴文石这边话音刚落,后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常昊闻声回头,只见小花园通往中院的门口处多出不少人影,为首的那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吴自得。 吴自得身后,除了被架在半空中的刘屠户外,还有众多衙役。 随着所有人涌进中院,空旷的中院立即变得水泄不通,常昊玄奘以及小女孩圆圆,直接被围了起来。 大眼一扫,中院里至少多出四十个衙役。 正常情况下,县衙里根本不会配备这么多衙役,但衙役本不入流,是不是衙役,只需要县令一句话。 准确来说,偌大一座县衙中,能称得上是官的,只有寥寥几人。 知县、县丞,主薄,典例,除此之外,县衙之中其他成员都不入流,有些类似于后世的临时工。 有薪酬可拿,也可以对外说是县衙的人,但实际上既没有编制,也不被朝廷认可。 关键是,一旦遇到什么事情,只需要将责任推卸到其他人身上即可,完全不会影响县令本人的年终考核。 进了院子后,吴自得瞥了眼常昊,旋即朝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衙役当即松手,浑身是水,头颅低垂不知生死的刘屠户直接摔倒地上。 看到这一幕,原本还拽着常昊衣角的小圆圆立即跑了过去:“爹!” 声音哽咽,满是伤心。 “爹你怎么样了?” 小圆圆摇晃着刘屠户的身体,小脸上满是泪水。 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小圆圆,这会儿却伤心至极。 紧接着,好不容易挣脱开来的一个孩子也跪坐到李屠户身边,鼻涕眼泪流了满脸。 孩子叫小千,全名刘千。 大年初一那天,伸手向常昊讨要压岁钱的淘气小家伙,就是他。 现在,小男孩脸上却看不见半点笑容。 不用常昊招呼,玄奘直接转身朝着刘屠户走去。 悉心检查片刻后,玄奘抬头看向常昊:“受伤比较严重,需要尽快看大夫。” 玄奘对付皮外伤有一手,但对于刘屠户这种情况,一时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大师、大师,求您救救我爹!” 小圆圆抓着玄奘的手,哭声哀求,刘千也转头望向玄奘,那双死寂的眸子中看不出半点情绪,只有泪水悄无声息的流淌。 “放心放心,贫僧一定会尽全力的。” 玄奘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轻声安慰。 当玄奘抬起头的时候,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孔中,罕见的多出几分冷意。 刘屠户除了浸泡在冰水中过久而留下的后遗症外,身上还有鞭伤以及水火棍的仗责痕迹。 大唐律法中,能用得上仗刑的罪责无一不是重罪大罪。 不仅如此,刘屠户的双手五指上也都留有淤青。 除了刘屠户外,小孩子刘千同样没能幸免于难,玄奘刚才一眼扫去,竟然在小男孩身上发现了数枚脚印。 脚印大小都有,小的可能是吴文石的儿子留下的,至于大的……暂时无从得知。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会对这么小的孩子动手? 玄奘抬头看了眼蹲坐在吴氏身边的那个男孩,双眸眯起,心中默念静心经。 常昊没有询问太多,不过从玄奘的表情中,已经猜到了些许情况。 吴自得领着人到场后,看也不看常昊,只是径直领着人来到吴文石跟前。 注意到吴氏的惨状,吴自得皱眉看向吴文石:“姐夫……” “闭嘴!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吴文石极其反常的强硬态度,直接镇住了吴自得。 “是。” 吴自得恭敬应声,然后朝在场的衙役们打了个手势,一时间,所有衙役都拉开了架势,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个年轻人姓常,是常记茶楼的……” “若是等你说,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提及这一点,吴文石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眼下他还需要吴自得帮自己出力,所以只是怼呛了一句,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吴自得扯了扯嘴角,没有当着衙役们的面拆台。 他可不是他姐,他姐敢跟姐夫指鼻子骂街,他若是敢那么做,怕是早就被赶出县衙了。 “对方背后有欧阳大人,咱们直接动手,会不会惹上大麻烦?” 吴自得可是亲眼看见欧阳询对常记茶楼庇护程度,真把常昊留下的话,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 “无妨,本官自有定夺。” 吴文石随口安抚了一句,而后主动上前:“常老板,现在能否商量一下了?” “商量什么?” 常昊直接一句反问,目光随即落在吴文石身上:“你知不知道,刘叔对我意味着什么?” 吴文石眉头微皱,笑容逐渐淡去。 “而且,到了这个份儿上,你觉得还有善了的余地吗?” 常昊扯动嘴角,脸上多出几分笑容:“在你把刘叔抓起来,还用了刑的时候,这件事情就已经没得商量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李哥没来啊 “常老板,这里终究是县衙!” 吴文石厉声开口,目光如炬:“按照大唐律法,你擅闯县衙,就算我把你杀了,也不会有任何麻烦!” “我知道,但是……” 常昊同样上前一步,拉进和吴文石之间的距离:“吴县令有那个胆子吗?” 当着四十多个衙役的面,常昊直接质问县令吴文石敢不敢杀自己。 周围的衙役们无不满心惊愕,偏偏吴文石吴自得两人却丝毫不觉得常昊这话有什么问题。 原因很简单,常昊背后站着欧阳询。 当朝三品大员,腰金衣紫的中枢大臣。 想要杀常昊,再简单不多,不需要太多人,就算是吴文石那个便宜儿子,抓着一把匕首往常昊心窝里一捅,万事皆休。 但问题在于代价。 杀了常昊之后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吴文石虽然是万年县的县令,也不过是七品而已,平日里甚至连上朝面见陛下的资格都没有。 遇到欧阳询,无异于以卵击石。 杀了常昊,不仅要丢掉官帽子,甚至还有可能小命不保,这样的代价,对于吴文石而言,难以接受。 “就算我借给你几个胆子,你敢动手?” 常昊笑了笑,身子猛地朝前面冲去:“但是我敢!” 在注意到常昊换了称呼的时候,吴文石已经提高了警惕,所以,当常昊起身的时候,吴文石反应极快,急忙朝后面退去。 眨眼之间,常昊已经站在了吴文石刚在的位置上,而吴文石,足足退出数步之远,神色略显惶恐。 “开个玩笑而已,别紧张。” 常昊摊了摊手,双手空空:“我是民你是官,我哪能随随便便就杀官呢?” 吴文石心有余悸的盯着常昊,后槽牙渐渐咬死。 从常昊的语气中倒也听得出来,对方满不在乎,“像”是在开玩笑,但他有种感觉,那一瞬间,姓常的真的想要杀了自己。 屋顶上,看到这一幕,几个千牛卫都压低声音轻呼了一声,言辞之中,满是敬佩之意。 “没想到常老板也是性情中人啊?” “这一手,极其漂亮,关键是摊手的那个动作,更是点睛之笔。” “厉害厉害,我本来以为常老板就是个商人呢,没想到还是个血性男儿。” “呸,你们吹得再厉害常老板也听不到,再者说了,刚才常老板暴打那婆娘我的时候,你们已经说过一遍类似的话了。” 离裴宣最近的千牛卫千牛卫满脸鄙夷。 不料他刚说完,旁边裴宣直接给了他一脚。 年轻千牛卫一时吃痛,顿时委屈道:“干嘛啊?我又没说常老板的坏话!”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算常老板听不见,碍着你说好听话了吗?” 裴宣头也不回的怼了一句。 年轻千牛卫嘴角扯了扯,不过临到最后,还是憋出一句:“常老板……厉害的。” 裴宣轻哼了一声,再度抬脚,不过这一次低声呼喊的却变成了趴在他左手的第二个人。 “哎, 大人,踢错了!” 平白挨了一脚的千牛卫揉了揉腿,没好气的低声嚷嚷。 裴宣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年轻千牛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挪了半尺有余,这会儿正乐呵呵的傻笑。 裴宣随手给了对方一个爆栗,又把他扯了回来:“扯皮归扯皮,别乱动,暴露了行踪,唯你是问!” 年轻千牛卫应了一声,满脸委屈地摸了摸脑袋。 房顶上数十人正在开口吹嘘的时候,院子里的大戏已经演到了另外一个阶段。 吴文石死死的盯着常昊,面色凝重,不知道正在想什么。 而常昊这边则是一副好遐以待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等待吴文石接下来的举动。 明明吴文石一方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大的优势,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他们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比起吴文石一方,常昊显得反倒更加闲适。 足足半刻钟,吴文石再度冷声开口:“常老板,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可以让你将姓刘的带走,作为交换,这件事到此为止,如何?” 面对咄咄逼人的常昊,吴文石再一次选择退让,不再提及要结识欧阳询。 以区区商人的身份,却能逼的堂堂县令避而不及,常昊的所作所为也算是举世难见了。 吴文石目光落在常昊身上,耐着性子等待答复,但实际上,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要不要下狠手。 常昊刚才说的并没有问题,他的确不敢直接杀人。 毕竟杀了常昊之后就有可能面临来自于欧阳询的问责,他不过是个县令,跟欧阳询比起来身份相差悬殊。 但现在的问题是,看常昊的意思,分明是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换言之,也就是说即便他现在放弃与常昊为难,但常昊也不会因此做出任何改变。 若是放常昊离开,或许要不了多久,常昊就会领着欧阳询登门。 到了那个时候,结果和杀了常昊几乎没什么区别,他仍旧会面临麻烦上门,万年县县令的乌纱帽,仍旧有可能会丢掉。 与其放过常昊等着他回来找麻烦,还不如……直接将他留在这里! 念头至此,吴文石看向常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能安安稳稳的坐在县令的位置上? 不管是谁,无论是谁,都不能毁掉自己现有的一切! 而对面的常昊自然不知道吴文石此时的想法,面对吴文石的提议,常昊神色如旧,反问道:“你觉得呢?”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在你把刘叔抓起来的时候,这笔账就彻底记下了!” 闻言,吴文石心中想法愈发坚定。 从吴自得领着人到场,再到现在,期间不过短短半盏茶时间。 常昊与吴文石两人交谈寥寥,更多的还在心理博弈上。 吴文石对常昊生出了杀意,而常昊又何尝不是正在考虑如何应付吴文石。 “既然如此,那就是没得谈了?” 吴文石抬头看向常昊,眼眸中多出些许凶意。 在吴文石准备让人动手的前一刻,通往中院的院门处突然冲进来一道人影。 对方刚刚进门,声音便随之响起:“少爷!我回来了!” 常昊闻声转头,脸上多出几分笑容,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吴文石在内,全都转头朝院门处看去。 衙役组成的包围圈,被直接冲开。 在吴文石的注视下,身着灰袍,腰上系了条白色围裙的杜祁大步来到跟前:“少爷!” “时间刚刚好。” 看到杜祁,常昊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放回肚子。 常昊收回目光,继而转头看向吴文石:“你真的以为,我会没有任何准备就来这里?” “吴县令……是不是有点小觑我了?” 吴文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而常昊淡然一笑,侧目望向杜祁:“李哥在哪儿?” 闻言,杜祁稍稍挣了一下,而后面露茫然:“李老板没来啊。” 常昊:“???” 第二百二十八章 常老板是和尚 按照常昊的计划,他和玄奘先行一步,去县衙找寻刘叔的下落,如果能直接将人救出来,接着只需要带着人偷偷离开即可。 怕就怕中途遇到什么变故,他们会被拦下。 而事实证明,常昊的担心并不多余。 出自于这种考虑,常昊来县衙之前,便先一步让杜祁去李氏布行,只要能把这里情况告诉李哥,以李哥的才智,绝对会去请欧阳老先生,甚至有可能直接请动户部尚书唐俭。 毕竟县衙是官家的地方,想要镇住吴文石,只有让官家人出面。 比人脉关系,他远远不如李哥。 常昊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刚才跟吴文石磨磨唧唧那么久,常昊为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到杜祁通风报信完毕,带人过来救场。 可常昊千算万算,却没猜到事情竟然会朝着这种方面发展。 杜祁的确来了,结果,也只有杜祁一个人来了。 瞥了眼不远处的吴文石,常昊一把拽过杜祁,低声道:“我不是让你给李哥报信吗?你没去李氏布行?” “去了,消息也送到了。” 杜祁点点头,犹如一个铁憨憨:“我担心你们会出事,所以把消息送到后就马上赶过来了。” 说着,杜祁还转头看了眼周围的衙役:“少爷,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少爷说得对,我以前就是个怂包。” “不过少爷尽管放心,我绝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杜祁重重握拳,做出给自己打气的手势,常昊看到这一幕,恨不得把这憨货锤进地里。 是不是脑瓜子进水了? 你一个人傻乎乎跑过来能干嘛啊? 能打得过这么多人?还是能吓住吴文石,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常昊看着斗志昂扬的杜祁,只感觉满肚子槽点不吐不快,偏偏眼下这种情形又不能随便说话,免得葬送了一手营造出的大好局面。 唯一一点值得庆幸的是,吴文石的确被突然闯进来的杜祁唬住了。 吴文石盯着杜祁看了半晌,心中好不容易涌起的杀心,这会儿又打消了几分。 “这家伙……什么来历?” 吴文石头也不回,压低声音询问身边的吴自得。 而吴自得稍稍愣了片刻,同样低声回复:“若我没看错,此人应该是胜业坊的杜祁,据说此人如今投靠了常昊,当了常记茶楼的厨子。” “厨……子?” 吴文石愣了愣。 吴自得重重点头,肯定答复道:“对,厨子。” 得到这样的答案,吴文石足足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区区一个厨子,就敢咋咋呼呼的冲进县衙后院,当着自己堂堂一县县令的面,还敢撂下“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话? 吴文石只感觉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蒸腾而起,直冲头顶。 这些人将县衙当成什么地方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闯入的吗? 吴文石冷眼看向常昊,左手举起:“所有人听令……” “现有贼人作乱,冲击县衙府邸,意图加害本官!速速将贼人羁押,若有违抗……斩立决!” 吴文石一张嘴就给常昊几人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好歹也是把持万年县县衙多年的官员,吴文石即便再怎么素餐尸位,对于官场上的那些门门道道,还是极其了解的。 常昊脸色凝重,心里不住骂娘。 原本规划好的计划突然出现了偏差,李哥没来,那位传说中的户部尚书唐大人更是不见影子。 “你真敢动手?” 常昊心中骂骂咧咧,脸上则强撑出淡然神色:“我可是与欧阳老先生关系莫逆,你现在敢动手,事后就不怕欧阳老先生找你的麻烦吗?” “常老板是不是误会了?” 吴文石嘴角勾起,冷笑道:“有贼人冲击府衙,衙役捕快们将其击毙,这本就合乎常理。” “更何况,本官又不认识常老板,欧阳大人便是来了,你觉得,他会主动与贼人扯上关系吗?” 吴文石冷笑连连,左手狠狠下压。 衙役们纷纷抽刀出鞘,意图十分明显。 见状,常昊心里骂了一句,急忙转头:“死秃驴!交给你了!” 常昊喊了一嗓子,直接后退。 玄奘应声上前,杜祁更是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把看起来很是熟悉的大砍刀,刀背厚重,刀锋寒芒毕露。 战况一触即发,房顶上,以裴宣为首的千牛卫纷纷拱起脊背,蓄势待发。 只要裴宣一声令下,他们能在两息之内加入战场。 四十个衙役又能如何,在成伍的千牛卫面前,土鸡瓦狗而已。 “大人?动手吧?” “姓吴的眼瞅着要下死手了,大人,下令吧!” “大人!” 裴宣双眸眯起,脊背隆起:“等双方交手!” 陛下的命令是除非常昊遇到性命之忧,否则,他们不得露面。 而且,裴宣更在意的是吴文石。 吴文石毕竟是朝廷官员,认得他们的身份,只要吴文石喊出他们的名头,隐藏了这么久的身份,将会全数暴露。 在双方交手的前一刻,准备跳下房顶的的裴宣突然后脑勺一疼。 “靠!” 裴宣下意识回头,恼怒道:“你们想挨揍……吗?” 裴宣看着身后那人,嘴角扯了扯,然后憋出一个字:“叔?” “怎么,你想揍我?” 动手的,正是左千牛卫将军,裴经纶。 剩下的千牛卫纷纷压低声音,抱拳行礼:“参见将军!” 裴经纶朝十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解除戒备,之后又对着裴宣抬起手。 见状,裴宣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叔父,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啊?” 裴经纶一巴掌将裴宣按回到屋脊背面,免得暴露行踪,其余千牛卫纷纷有样学样,又重新藏好身形。 “你觉得呢?” 裴经纶没好气的瞪了裴宣一眼:“亏我来得及时,若真的动手,你爹怕是都要被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了。” 裴宣扯了扯嘴角,没敢应声。 别看他在手底下兄弟面前吆五喝六的,但到了裴经纶面前,那就是兔子见了狗熊,屁都不敢乱放。 “行了,这里没你们什么事儿了,全部撤回。” 裴经纶稍稍探头,看了一眼中院的情况:“若那位常老板问起来,你就说随陛下一起来的,免得暴露行踪。” “是。” 裴宣恭敬应声,接着又愕然道:“陛下也来了?” “隔壁巷子里,先去觐见吧。” 裴经纶随口应了一声,又探头看了一眼:“那常老板,看起来也没什么厉害的嘛?” “长得五大三粗的,模样也磕碜,真不知道陛下看上他那一点了。” 听着叔父对常昊的评价,裴宣面色古怪。 裴经纶轻捋颔下胡须,随口评价道:“不过,气势倒是挺足的,那把砍刀增色不少,算是半个当兵的好苗子。” 听到这儿,裴宣还是没忍住,探头沿着裴经纶的视线看了过去。 等到看清叔父口中的“常老板”后,裴宣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解释道:“叔,你说的那个人……是常老板身边的亲随。” “哦?” 裴经纶恍然大悟:“那常老板竟然是个和尚?” 第二百二十九章 可算来了 万年县县衙中院。 在吴文石的命令下,四十多个衙役将常昊一行人团团围住,意图明显。 常昊这边,除了玄奘、杜祁还有一战之力外,剩下的小圆圆、刘千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刘屠户更是重伤员。 至于常昊本人…… 常昊两世为人,跟人打架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当然,抽抽别人耳光,撂上几句狠话还是没问题的,但是也仅此而已。 如今这种场合,显然已经超出了常昊的能力范围。 潜伏在房顶上的千牛卫们原本是打算出手的,但在出手前却被左千牛卫大将军裴经纶所阻拦。 房顶上,裴宣实在对自家叔父的眼光而无话可说,索性朝其他人招了招手,示意先行撤退。 至于为什么不需要出手,裴宣并没有过问。 陛下亲至,叔父也到了县衙,常老板若是能遇到危险,那才是大白天活见鬼。 裴宣等人刚刚撤下房顶,院门处已然多出一道身影。 “都住手!” 声音沧桑,透着不容小觑的威严。 即便听到了阻拦声,吴文石仍旧狠狠挥手。 有吴文石的命令,县衙衙役们哪敢不听从,只不过,没等衙役们有所行动,院门处已经有大批人涌入。 常昊听到那声音后,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来了! 欧阳老先生,可算来了! 杜祁办事儿不太靠谱,亏得李哥还算实在,知道这种情况下谁才能帮上忙。 而且不只是欧阳询,到场的还有一干府兵。 府兵与衙役不同,县衙可以自行招揽衙役,既不入品流,也可以被县衙随时辞退,但府兵为兵,军伍出身,正儿八经记档在册的军卒。 两人性质相同,但地位却犹如天壤之别。 简而言之,府兵可以随意处置衙役,衙役们在府兵面前,甚至于都不敢亮刀子。 府兵们到场后,迅速接管了场上的局势,本就略显拥挤的中院,这会儿颇有几分水泄不通的意思。 欧阳询与领头队正吩咐过后,院子才被清空。 衙役也好,府兵也罢,尽数离开中院。 等到闲杂人等离开,欧阳询才缓步上前:“常老板?” 常昊点头示意,脸上带着笑意。 欧阳询目光在刘屠户一家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才看向吴文石。 只从打招呼的顺序上,足以看出欧阳询与院中几人的关系。 “下官拜见欧阳大人!” 看到欧阳询,吴文石即便心中不爽,却又不得不躬身作揖。 道理很简单,身份悬殊。 欧阳询轻哼了一声,老迈面孔中透着些许怒意:“吴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吴文石身子一颤,勉强挤出半分笑容:“不知欧阳大人何出此言?” “吴大人不知道常老板与我的关系?” 吴文石故意装傻,欧阳询却没有跟他闲扯皮的心情。 陛下就在外面等候,就算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陛下久等。 吴文石脸色一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个话茬。 而常昊听到欧阳询这话后,心里忍不住给欧阳询点了个赞。 什么叫大人物? 这他娘的才叫大人物! 换做别的朝廷官员,即便收了旁人的银子,也只是暗中照拂,能不让别人知道,就尽量遮掩。 毕竟朝廷禁止官商勾结,事情闹大了,很有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遭遇惩处事小,丢掉官帽子事大。 结果到了欧阳老先生面前,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常昊笑容浓郁,果然没白送那么多银子。 察觉到欧阳询话里的意思,吴文石脸色稍冷:“恕下官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常老板是我的晚辈。” 欧阳询缓步上前,言辞咄咄:“这句话,你听明白了吗?” “下官明白。” 欧阳询上来就以势压人,丝毫不给吴文石周转的机会,偏偏这种办法最是简单明了,没有任何婉转余地。 即便吴文石想要周旋一二,有百般办法,也用不出来。 吴文石抬头看了看欧阳询,随即又收回目光望向笑容满面的常昊,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明明再有半刻钟自己就能得手,结果欧阳询竟然真的来了? 此时的吴文石,可谓满心懊恼,却又无计可施。 距离县衙不远的一处巷子中,李世民、魏征正在等待县衙事了,旁边,千牛卫们警戒,裴经纶与裴宣叔侄俩正在李世民跟前。 在裴宣的讲解下,李世民已经得知了事情的详细经过。 “换言之,也就是说万年县县令私自用刑,将通仁坊中的一个屠户羁押在水牢之中?” 裴宣躬身应是:“启禀陛下,的确如此,” “那屠户……” “刘屠户。” 裴宣适时开口。 李世民微微颔首,继而道:“那刘屠户可有前科?” “无有前科。” “对方可曾无视朝廷法度?” “不曾。” 李世民接连发问,裴宣则如实相告,一五一十的回答问题,期间不曾有任何隐瞒。 一连几个问题问完,得到这些答案的李世民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那刘屠户既然是普通坊间百姓,吴文石哪里来的胆子将人羁押?” 李世民脸色阴沉,语气中怒意满满:“水牢?朕都有些年没有听说过这刑罚了,这吴县令,还真是好一个……狗胆包天!” 魏征双手拢袖,仍旧是那副死板表情。 裴宣则下意识垂头,以示尊崇。 “百姓乃是国之根本,朕即位之后,生民诏,鼓励农兴,恨不得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这吴文石,又是仗着谁给他的胆子,如此欺压百姓?” 李世民并不是因为刘屠户和常昊有关系,所以听闻刘屠户遇难才生气。 而是一直以来,他都深知百姓的重要性。 结果到了万年县县衙这边,却肆意羁押百姓,滥用私刑。 万年县地处长安城,又在天子脚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都有这种事情发生,各州府的情况可想而知。 李世民满脸怒容,眼中似有怒火蒸腾。 若不是因为常昊就在县衙里,露面就会暴露身份,他甚至想要亲自去问问吴文石。 天子发怒,在场的人无不噤若寒蝉。 唯独魏征抖了抖衣袖,淡然开口道:“陛下,吴文石确实有罪,但罪不在人。” 李世民下意识望了过去。 魏征神色如常,不苟言笑道:“我朝律法大都延续前朝,无论是量罪还是刑罚,都极其苛刻。” “例如绞刑,杖毙,腰斩,五马分尸,剐刑,可谓残酷至极,虽有震慑之效,却和陛下仁义相悖。” “微臣以为,陛下既荣登大宝,何不对这些刑罚更改一二?” “如此天下百姓既能惦念陛下恩典,同时还能免去此类事件再度发生。” 面对魏征的建议,李世民微微皱眉。 魏征的谏言的确合乎他的想法,只不过,他父亲称帝后都不曾更改刑罚,而他即位后第一道大旨便是更迭法度。 如此一来,岂不是会让天下百姓觉得,他早就看不惯父亲的所作所为? 李世民沉思许久,而后缓缓摇头道:“此事押后再议,常昊那边事情如何了?” 眼观鼻鼻观心的裴宣这才抬头应声:“若是不出意外,事情已经解决了。” 裴宣一时吃痛,下意识低头,只见叔父正踩着他的脚面拧圈。 裴宣心中明了,赶忙改口道:“应该……应该已经解决了。” 第二百三十章 欧阳老先生威武 县衙中院,吴文石正在和欧阳询对峙。 准确来说,两人也算不得对峙,毕竟身份悬殊,以吴文石的身份,到了欧阳询面前只有纳头便拜的份儿。 只不过,吴文石不知道撞了什么邪,面对欧阳询,仍旧死咬着不松口。 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常昊私闯县衙,有罪在先,自己只是按照律法行事,合乎情理。 见吴文石如此强硬,欧阳询心中多少也有些疑惑。 来之前并没有听说常昊与吴文石有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怨,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吴文石反倒有种死不罢休的感觉? 欧阳询并不知道,吴文石有这种想法,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常昊的态度。 从一开始,常昊的态度就十分明确。 这件事没完。 若是放常昊离开,以常昊和欧阳询之间的关系,吴文石事后必定没什么好日子过。 与其放走常昊,之后只能坐等麻烦上门,倒不如现在……一不做二不休! 也正是有这样的想法,吴文石才会号令衙役动手,只是时间上出了偏差,在得手之前,欧阳询便赶到了。 只不过,吴文石想要就此解决常昊,常昊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想法? 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这次遇到麻烦,欧阳老先生能及时赶到,但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从刚才的情况中不难看出,吴文石此人善于隐忍,即便现在能以势压人,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不会暗中下手。 常昊眯眼打量着吴文石,默默考虑此事的可行性。 对方是朝廷命官,而且还是万年县县令,杀害官员,一直都为朝廷所忌讳,直接动手,绝对不可取。 借欧阳老先生的手,应该能除去吴文石,但付出的代价不会小。 欧阳老先生能够特地赶过来救场,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若是想要直接除掉对方,欧阳老先生有很大可能会断绝往来。 也就是说,即便能解决吴文石,但自己也会失去这张护身符。 得不偿失。 常昊几番思索,临到最后也没能想出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欧阳询看了看吴文石,紧接着又看了看常昊,最后开口道:“常昊所犯的罪责,本官会一一查明,若是属实,自然会惩治。” “若不属实,到时候就希望吴大人自求多福了。” 面对态度强硬的吴文石,欧阳询直接一句话堵死。 说白了,欧阳询此举和耍赖皮没什么区别。 什么查明,怎么才算是属实? 只要常昊离开了这地方,到时候还不都是欧阳询一个人说的算? 吴文石想要开口阻拦,不过在那之前,欧阳询已经先一步道:“若我没记错,吴大人并非本朝进士出身?”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犹如万斤巨石,直接压在吴文石头顶。 依照大唐律例,非进士、同进士出身者,不得下方地方为官。 当然,律例归律例,有钱有门道有关系仍旧可以当官,但花钱买来的官帽子和托关系找门路混来的官职,终究不如靠本事挣来的更加牢靠。 再加上前一段时间,朝廷大肆打压卖官鬻爵一事,吴文石这个买来的县令,一旦戳穿,下场不言而喻。 见吴文石不再说话,欧阳询淡然开口道:“人我就带走了,吴大人若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便忍着吧。” 不爽? 不爽就忍着! 常昊面色古怪,目光转向欧阳询。 很难想象,像欧阳询这样的老派朝臣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这还是他心目中那个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欧阳老先生吗? 可常昊哪里又知道,欧阳询纯粹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从他进县衙到现在,已经过去足足半个时辰时间,换言之,他已经让陛下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 老实人逼急了还挠人呢,更何况欧阳询也并非那种迂腐老人。 听着这话,吴文石也有些愣神。 欧阳询没给吴文石开口的机会,朝常昊招了招手,示意他带上人离开。 常昊原本还在琢磨怎么才能免除后患,看到欧阳询打招呼,下意识想要开口。 “常老板,如若不然,我将那笔银子还与你?” “不用不用,老先生留着就是。” 常昊连忙摆手拒绝。 开玩笑,就算他再喜欢钱,但也分得清楚轻重缓急。 这种紧要关头,为了一万两银子亏掉自己的小命,这不明摆着是赔本生意吗? 最终,常昊玄奘杜祁三人分别带上女孩小圆圆,小男孩刘千,以及伤势严重的刘屠户,欧阳询走在前面。 在吴文石的注视下,一行人快步离开县衙。 至于以吴自得为首的一干衙役,自从被府兵们押走后,临到最后都没能重新回到院子里。 随着院中没了旁人,吴文石再也按耐不住心中怒意,狠狠一脚揣在旁边的花盆上。 花盆应声而碎,吴文石则是疼的呲牙咧嘴,心中愈发恼怒。 而常昊这边,一行人动作极快,很快便离开了县衙。 临出后院大门的时候,常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心思沉重。 多亏有欧阳老先生在场,否则以吴文石的性子,他们今天能不能安全离开县衙,还未尝得知。 吴文石,区区七品县令,就可以让肆意滥用刑罚,差点害死刘叔,而这样的人,欧阳老先生面前,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果然,这年头,还是当官好,而且当得官越大,越不容易受欺负。 “欧阳老先生,这次多谢您出手帮忙了。” 因为怀里还抱着小女孩,常昊没办法拱手抱拳,只得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欧阳询也没有跟常昊计较这些,只是稍稍摆了摆手:“无妨,以后像这样的事情,还是少做的好。” “无论如何,对方终究是一县县令,朝廷官员。” “明白明白。” 常昊乐呵呵一笑,顺势往下说道:“说起来,我老早之前就想问问了。” “什么?” “就是……那啥……” 常昊干笑两声,往欧阳询跟前凑了凑:“您那边有没有什么买官的门道?最好是六品的,从六品正六品都可,只要比姓吴的高就行。” 听到这话,欧阳询下意识和常昊拉开距离,连带着看向常昊的眼神都多出几分古怪意味。 按照陛下的说法,之前陛下有意赐官给常昊,只不过被拒绝了。 现在听常昊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想要……买官? 有陛下钦赐的官职不坐,反而要冒着被朝廷惩处的风险买官? 欧阳询望着常昊,突然有种想要问问他是不是撞坏脑子的想法。 当然,想归想,欧阳询还是说不出这种话的。 “想要做官?” 常昊小鸡啄米似得点点头:“对!” “实权六品?还是虚职六品?” “都行都行,只要比姓吴的高就行。” 常昊神色激动,眼睛瞪得溜圆。 听欧阳老先生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有戏啊?自己早干嘛去了? 听着欧阳询随之而来的话,常昊更激动了。 “简单。” “真的?” “千真万确。” 欧阳询捋了捋胡须,淡然道:“只需要进士及第,状元,榜眼,探花三者即可,老夫都能帮你运作一二,莫说六品,便是五品官,都不在话下。” “对了,常老板可有秀才功名?” “若不是秀才的话,还需要参加县试、府试、院试,之后再参加秋闱,获得举人身份,之后在参加春闱以及殿试。” 常昊表情瞬间呆滞,黑脸看着欧阳询。 买! 我说的是买! 您老是不是耳朵不好使? 我要有那本事,早在上辈子我就不至于上个大专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得见李哥 常昊本以为欧阳询真的有什么门道,结果到头来却听了一堆絮絮叨叨的废话。 准确来说,倒也不算是废话。 欧阳老先生指出来的,的确是一条光明大道,而且还是大唐学子们出仕为官的唯一途径。 可问题也就出在这里,常昊两世为人,都跟好学生搭不上边。 进厨房捯饬个四菜一汤,甚至于八菜一汤都不成问题,但读书识字参加考试,常昊就彻底抓瞎了。 没人知道常昊上一世的时候,看着同学们奋笔疾书挥毫泼墨的时候有多么羡慕。 而每逢考试,常昊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同学,第三道大题怎么做”。 然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常昊次次都会被逮个正着,乖乖去教室外面站着。 后世的填鸭式教育都挽救不了的男人,到了这个时候,全靠自学研究什么四书五经策论八股文? 开哪门子玩笑! 注意到欧阳老先生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常昊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半个笑容。 这老东……老先生,绝对是故意的。 常昊瞥了欧阳询一眼,抱着小圆圆往前面走去,买官什么的暂且搁置不提,还是先救下刘叔再说其他的吧。 欧阳询乐呵呵一笑,不以为然。 他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卖官鬻爵一事,无视朝廷法度,使得那些空有满腹经纶的学子反而名落孙山。 让他帮忙买官?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欧阳询与常昊两人,一老一少,都是满肚子心思。 不过,这样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不远处那辆马车疾驰而来,常昊与欧阳询两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常昊满脸笑容,而欧阳询则心中惴惴。 来的那辆马车,正是李世民的座驾。 随着车轱辘碾压青石地砖的声音戛然而止,车帘后露出两幅面孔,李世民、魏征。 马车随行的,还有裴宣裴经纶叔侄以及一干千牛卫。 “李哥!” 看到李世民,常昊就像是看到了希望。 实在是挤不出眼泪,否则常昊非得露出一副热泪盈眶的表情。 欧阳询本想下意识躬身行礼,临到最后才算止住动作,稍稍抬了抬手,摆足了架子:“李老板!” 头一次看到这一幕的裴经纶瞬间瞪大双眼,整个人足足傻了半晌。 李世民微微颔首,算是跟欧阳询林达尔招呼,紧接着便将注意力挪到常昊的身上:“小常老板,你还好吧?” “没事没事,多亏了欧阳老先生来得及时。” 常昊眨了眨眼,笑容浓郁:“还得谢谢李哥专程将欧阳老先生请来,别的不说了,等我把刘叔安顿好,我请你们好好搓一顿。” “好说。” 李世民看了眼杜祁肩上的杜祁,稍稍侧开身子:“这里距离通仁坊距离不算远,我送你们回去。” 听到这说法,常昊也没客气,直接一招手,让杜祁玄奘上马车。 跟谁客气都不能跟李哥客气。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客气不就生疏了吗? 如果说离开县衙,常昊还有些心思起伏不定,那么见到李哥,常昊才算是真正平静下来。 他只是个小商人,无论是人脉关系还是根基底气,都远远不如李哥。 有李哥在,麻烦少一半。 坐在车厢里,常昊将刘屠户安顿好,这才深深松了口粗气:“果然还是当官的牛气,待到有朝一日,我怎么说也得混个一官半职的。” 李世民笑了笑,没搭话,反而主动转移话题道:“怎么会跟万年县县令对上?我听说你还偷摸进了县衙?” “为了救刘叔。” 常昊闷声点点头,目光落在刘屠户身上:“那姓吴的真不是个东西,对刘叔滥用私刑,等到有机会,我一定把他用在刘叔身上的那些刑罚,在他身上也过一遍。” 从进入县衙再到救人,期间浪费的时间不算太长,满打满算约莫两个时辰左右。 更多的时间,还是浪费在了扯皮上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常昊这边吐槽吴文石对刘屠户用刑,而李世民在意的却是另外一点。 “我猜测有人会受伤,提前安排好了大夫,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通仁坊等着了。” 李世民先是表示出对刘屠户的在意,之后又话题一转,主动询问道:“小常老板,你怎么看待大唐的刑罚?” “已经找好大夫啦?” 常昊拱了拱手,赶忙道谢。 不愧是李哥,办事儿就是牢靠,不比某些人,嘴上答应的挺好,实际上却打的别的算盘。 常昊瞥了眼欧阳询,之后才开口道:“什么怎么看待?这还用说吗?” “哦?愿闻其详。” 李世民身子微微前探,脸上多出些许好奇。 他愿意对刘屠户表露好感,很大程度上便是想要借机知道常昊的想法。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常昊近段时间做的那些事情,他同样不明其意,想要问个清楚。 不过事情要一件一件做,问题也得一个一个解决。 “换作我是李二,我肯定会把那些有的没的刑罚全给取消了。” 听到“李二”这个说法,欧阳询眉头一跳,下意识往车厢门口处靠了靠,而魏征也往常昊反方向挪了挪。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说,但每次听到这样的说法,都会让人忍不住的心肝直跳。 李世民自动忽略了常昊的前半句话,追问道:“为何会这样做?” “这还用问吗?治国之本重在民生,跟刑罚有什么关系。” 常昊将小女孩放在自己腿上,随口道:“这就是我跟你儿子说的媳妇儿,怎么样?是不是挺可爱的?回头让两个孩子见见?” “的确可爱,不用见,就这么定了。” 急于得到答案的李世民随口应了一声,硬是把话题扯了回来:“若无刑罚,那些心肠歹毒,为非作歹之辈该如何处置?岂不是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常昊怔了半晌,明显有点跟不上李世民的脑回路。 而魏征、欧阳询两人则欲言又止。 陛下如今只有一子,太子李承乾,未来的国之君主,太子的正宫夫人自然也就是……太子妃。 而这个小女孩只是个坊间民女。 面对眼下这种情况,两人既无法开口劝说,又觉得不可任由陛下如此仓促决定。 偏偏常昊就在面前坐着,即便他们有满肚子的话,也说不出口。 与此同时正在皇城东宫的李承乾,完全不知道,父皇两句话的功夫,就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妻子。 李世民抬手在常昊眼前挥了挥:“小常老板?” 常昊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圆圆,好不容易才捋顺思路:“那什么,额,我的意思是,刑罚可以有,但是惩治力度要减轻。” 常昊挠了挠鬓角,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着说下去。 主要是李哥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怎么感觉,在李哥心里,自家儿子的婚姻大事还不如国家刑罚来的重要呢? “李哥,不是我说,国家运转是李二的事儿,你这么上心干嘛?” 常昊大感无奈。 闻言,李世民这才意识到自己表现的有些过于急切了。 “问问,好奇随便问问。” 李世民笑了笑,重新坐正身子:“咱们这不是刚好在闲聊吗?” 魏征与欧阳询顿时满脸古怪,而常昊反而恍然大悟。 第二百三十二章 吴大人好大的火气 “其实道理很简单,国之根本是民,而治国,则重在如何安抚百姓,让人人都能安居乐业。” “长治久安四个字已经说出足够多的问题了,长治才能久安。” “我说刑罚不重要,主要意思是刑罚重在威慑力,能镇伏那些不安定的贼人即可。” 常昊看了眼被李世民抱在怀里的小圆,绞尽脑汁编话。 平时吹吹牛皮侃大山还行,真要说治国,他哪里在行? 亏得他上学的时候唯一一科说得过去的就是历史,而大唐治国最为出名的又是李世民。 常昊索性就把李世民的话稍微润色了一遍,然后又讲了出来。 但常昊忘了,历史上的李世民说出这番话是数十年之后。 “商纣王的炮烙之刑够不够残酷?跟铁板烧似得,结果呢?武王伐纣,到最后商朝直接灭国了。” “重刑罚而轻民生,最后只会导致民怨沸腾,百姓们活不下去,才会造反,若是人人能够吃饱穿暖,谁没事儿会谋朝篡位,做掉脑袋的活儿?” “不过不抛出某些人会生出这样的心思,纯属吃饱了撑的,所以,对于这种人,不仅不能减轻刑罚,甚至还要加重。” 常昊几乎掏空脑子,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一番说法。 而李世民越听越来劲,眼神格外明亮。 此时的李世民,只觉得常昊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 当然,李世民并不知道的,他中意这些说法,主要是因为这些话本来就出自于他的口吻。 旁边魏征和欧阳询两人已经打消了开口的说法。 一个真敢说,一个真敢听。 他们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最关键的是,问话的还是当今陛下。 “如此说来,如今刑罚还是有些残酷。” 常昊点点头,表示认可:“的确,不过,该操心这事儿的是李二,跟咱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说到这里,常昊转头看了眼斜靠在车厢旁的刘屠户。 眼下的当务之急,先帮刘叔治病疗。 面对常昊的说法,李世民微微颔首没有搭话。 常昊一行人正在赶往常记茶楼时,万年县县衙中,吴文石仍旧站在院子中,面有怒色。 不管是常昊撂下的那些狠话,还是欧阳询的态度。 即便两人已经离去,那些话仍旧言犹在耳。 恼怒,愤恨,后悔,吴文石脸色接连变化,心绪难平。 吴氏抱着小男孩站在旁边,心情比之吴文石有过之而无不及。 望着吴文石,吴氏面色纠结,既有愤怒,又有惶恐。 气的是吴文石的态度,自打成亲之后,姓吴的什么时候不是唯唯诺诺,在自己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但现在,他居然骂自己。 怕的却是姓吴的那些话,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情的?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宝儿不是他的儿子? 要知道,今年宝儿已经五岁了。 吴氏咬牙良久,心中的怒意终究还是压过了恐惧,无论如何,得先把宝儿和自己的事情先遮盖过去。 “姓吴的,你……” 吴氏习惯性开口谩骂,但换来的却只有两个字。 “闭嘴!” 吴文石冷冷瞥了吴氏一眼:“再敢多说半句,我就直接休了你!” 话刚说完,院门外突然有人走入。 听到脚步声,吴文石下意识转头骂道:“我刚才不是已经吩咐过了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听不懂本官的话?” “滚!” 吴文石头也不回,开口怒骂。 而进了院门那人却轻笑道:“吴大人……好大的火气?可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声音平淡略带笑意,似乎并没有将吴文石刚才的话放在心上。 吴文石疑惑转头,当看到站在院门处的那人后,脸色骤变。 “许大人?” 吴文石顾不得心中惊愕,连忙躬身作揖:“卑职拜见许大人!” “卑职方才不知道是许大人前来,多有失礼,还望许大人见谅!” “无妨。” 来人不以为然,目光落在吴氏和男孩身上,淡然道:“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是,大人请!” 吴文石强忍着心中惊愕,弯腰做出请的手势。 来人,正是弘文馆大学士许敬宗。 在吴文石的带领下,很快,许敬宗便跟着进了吴文石的私人书房。 许敬宗当仁不让的落座主位,吴文石则垂着双手候在一旁,亲自奉茶。 “不知……大人为何突然到卑职这边来?” 吴文石悄悄看了许敬宗一眼,试探性问道:“若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差人送来书信便是。” 许敬宗神色淡然,嘴角带着些许笑意:“有些话,不适合付诸于文字。” 吴文石听得眼皮一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你这边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许敬宗没给吴文石太久的反应时间,自顾自说道:“常昊的所作所为,的确过分至极。” 听到“常昊”二字,吴文石脸色不受控制的沉了沉,但许敬宗当前,他又只能勉强挤出半分笑容。 “多谢大人关心。” 许敬宗微微颔首,继而指了指跟在身边做下人打扮的那人:“介绍一下,这位是汤峪镇元家元永逸。” 吴文石稍稍愣了一下,眉头不自觉皱起。 他自然知道汤峪镇元家,甚至还对元家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多有耳闻。 元家老少家主接连身亡,刚刚入门的元家主母顺势接手家族,如今,身为汤峪镇四大粮商之一的元家,已经变成了外姓女子当家。 大唐向来开明,女子当家虽不常见,但也有类似的情况。 只不过,吴文石有些不太明白许敬宗此举的含义。 “元家主母能顺利接手元家,其主要原因便是……常昊。” 许敬宗随之而来的一句话,直接帮吴文石解除了心中疑惑:“如今,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吴大人是否感兴趣。” 吴文石唯唯诺诺这些年,靠的可不只是隐忍。 明明是借着废太子李建成的关系才做到县令的位置上,当今陛下上位后,他却没有受到丝毫牵连。 由此足以看出吴文石的才智。 转瞬间,吴文石便意识到了许敬宗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大人想与卑职联手对付常昊?” 察觉到说错了话,吴文石赶忙跪地道:“卑职的意思是,愿意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只求能解决常昊,出一口心头恶气。” 许敬宗乐呵呵一笑,主动将吴文石搀扶起来:“你并没有说错,的确是联手。” “常昊此人,乍一看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茶楼老板,但实际上,此人狗屎运气极好,每每总能逢凶化吉。” “对付这种人,单靠一己之力自然是不够的。” 许敬宗搀起吴文石,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不过吴大人也有这份心思,我今天便不算是白跑一趟。” “另外,除了元老板,我还有几个好友想介绍给吴大人认识,不知吴大人是否愿意随我走一趟?” “卑职愿意!” 吴文石刚刚起身,听到这话下意识就要跪地,不过在那之前,许敬宗已经先一步挽住他的手臂。 “那就请吴大人稍稍收拾一下,然后随我走一趟吧!” 第二百三十三章 常老板的秘密 常记茶楼门外,裴宣将马车停靠在路旁。 茶楼门口,常昊一行人已经下了马车,李世民很是自来熟的领着魏征和欧阳询进门,常昊抱着小圆圆紧随其后。 一行人中,只有刘屠户伤害较为严重,闯了一遍县衙的常昊玄奘反倒安然无恙。 几人下车时已经有大夫在门外等着,杜祁扛着刘屠户,跟着大夫去了后院。 小圆圆和小男孩刘千不放心自家爹爹,也跟了过去。 到了自家地盘,常昊这才舒了口大气。 常昊先给欧阳询倒了茶,之后才是李世民和魏征,至于玄奘,由于在县衙的时候表现的还算不错,因此也有幸喝到了常昊亲自倒的茶水。 李世民从常昊口中得到那样一番说辞后,一路上都在皱着眉头思索,直到这会儿才算是回过神。 常昊絮絮叨叨了半路,早已经口干舌燥,一口气灌了三四杯茶水。 “我听说你最近又在忙活着新的生意?和蹴鞠有关?” 心中疑惑得到了解决,李世民转头看向常昊,又抛出另外一个问题。 真要算起来,他最开始也是为了得到解决这个疑惑,才会特地从皇宫跑出来。 毕竟蹴鞠和茶楼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两种事物,李世民绞尽脑汁,始终没能想明白,常昊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做鞠球。 而且,按照他对常昊的了解,无论常昊想要做什么,其背后都大有深意。 眼下刚好有合适的机会,李世民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李哥你可以的啊,我这儿才刚刚有点苗头,你就知道了?” 常昊大感诧异,语气中透着感慨。 不过常昊也明白,李哥迟早会知道这件事情的,毕竟唐观唐公子就是李哥帮忙介绍的,而唐公子的老爹又是李哥的靠山。 如果想要借着唐观的名头做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李哥。 面对常昊的说辞,李世民尴尬的笑了笑:“听说,只是听说而已。” 一边说,李世民还主动解释道:“我只是作为一个过来人,不忍心看到你精力浪费在其他事情上,免得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就多谢李哥关心了。” 常昊像模像样地拱手抱拳,解释道:“不过鞠球的事情我早有盘算,不会出现太大偏差。” 闻言,李世民若有所思点点头,追问道:“如此说来,鞠球真的能赚到钱?” “那当然。” 常昊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殊不知,后世那些买豪车买豪宅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人,到了买球队的时候,就是个穷逼。 能玩的起球队的人,才是真正的有钱人。 李世民眉头微皱,满脸疑惑:“可是一个小小的鞠球,又怎能赚到钱?” “谁说只是小鞠球的?” 常昊眉头一挑,脸上多出几分笑容。 紧接着,常昊就把忽悠的唐观的那番话又原模原样复述了一遍,听得李世民一愣一愣的,足足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而常昊则一脸的得意,神色飞扬:“而且,我做的不是鞠球,而是足球,别看只是改了一个字,但所带来的影响却非同一般。” 说到这里,常昊清了清嗓子,主动凑到李世民跟前:“而且,最重要的不是钱,而是名。” “名?” “对!” 常昊点点头,眼神格外明亮:“试想一下,等到千百年之后,无论大唐还是外邦人,每每看到足球的时候都会想到我的名字,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流芳百世?” 听着常昊心里的“宏远目标”,李世民忍不住面露愕然。 若不是常昊提起,他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这才是你的真正目标?” “不然呢?” 常昊重新坐回到凳子上,随口道:“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李世民面色略显古怪,转头看向常昊:“大唐内外,做皮草生意最多的便是突厥商人,我本以为你用羊皮制作鞠球,是对突厥有什么暗中谋划。” 提及这一点,李世民难免有些失落。 突厥扰民,自古有之。 如今大唐国力强撑,可以派遣大军北征,可此举终究只能解一时之忧,而且大军征伐劳民伤财,时间一长,国家根基难免受损。 “突厥……” 听到李哥这说法,常昊难免有些无语。 自己就是一个小商人,整天忙忙活活的,钱都还没有赚到手,哪儿有什么精力忧心国患? 估摸着也就只有李哥这种事业就成,什么都不缺的大商人才有这份闲心。 见常昊迟疑不语,李世民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如今的所作所为,真的不是对突厥别有图谋?” “当然……” 常昊下意识想要开口给出答复,不过话说一半,看着李哥那副满脸期待的表情,常昊一时间又有些迟疑。 虽说自己没那份实力,但以李哥的身家是完全没问题的。 而且最近一段时间自己也没少麻烦李哥,既然李哥有这份儿心思,不如就……帮他了却心愿? 念头至此,常昊心中默默叹气,嘴上则话锋一转:“当然是!” 突然听到预料之外的答案,李世民下意识稍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鞠球生意,的确可以影响突厥,而且,也许能够从根本上解决突厥的问题。” 闻言,李世民瞬间愕然。 本来他已经没有了希望,但常昊这句话,却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火苗。 “怎么做?” “区区鞠球,怎么可能解决突厥?” “羊皮?是了是了,做鞠球离不了羊皮,长安城中最大的皮毛商人便是突厥人,但是要怎么做才能起到这种效果?” 李世民像是魔怔了一般。 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常昊。 看着李世民这幅模样,魏征与欧阳询对视了一眼,急忙开口劝说:“主子,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是时候回去了。” “小常老板想要借助鞠球赚钱,想来肯定有自己的秘密。” 魏征主动开口,言辞灼灼:“咱们做的布料生意,和小常老板的计划搭不上边,还是莫要多问了吧?” 既是提醒,又是阻止。 提醒李世民“言多必失”的道理,阻止李世民继续在这件事情耗费心神。 大军已然出动征伐突厥,眼下这个时候,只需要等待边关送来捷报即可,若是将精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因此影响大军部署,将会得不偿失。 魏征说话还是非常管用的,李世民稍稍怔神后,脸上多出几分笑意。 “你看我,不知不觉便问的有些多了,常老板莫要见怪啊,哈哈。” 李世民干笑两声,借机掩饰尴尬。 常昊摆摆手,全然不在乎。 李哥想要做什么,他心知肚明,大商人嘛,有心报国。 这是好事儿。 他没有那份实力,也就只能暗地里出出主意了。 “李哥说的这是哪里话。” 常昊摆摆手,回忆着刚才想到的办法,如实说道:“想要达到这个效果,很简单,只要跟在购入羊皮之前跟对方说定,只要山羊皮不要绵羊皮即可。” 常昊一句话出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在场的每个人,全都神色茫然。 山羊皮……绵羊皮,有什么区别吗? 第二百三十四章 得偿所愿 “山羊皮和绵羊皮两者,可是有什么讲究?” 李世民同样看向常昊,疑惑开口。 魏征与欧阳询同样面露好奇,坐在稍远一些的裴经纶叔侄则互相对视了一眼,裴经纶瞪着一双大眼,那模样,像是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裴宣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在裴宣看来,别的事情上,他或许比不过自家叔父,但是在常老板面前,十个叔父加起来也没有他了解的多。 裴经纶咽了口唾沫,往裴宣身边凑近几分。 “之前这位小常老板就是如此跟陛下打交道的吗?” 裴宣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情况,见没有人注意这边,这才压低声音回答道:“向来如此,习惯就好。” “习……习惯?” 裴经纶眼睛又瞪大几分。 他算是陛下跟前的老人了,陛下的确经常虚心纳谏,但眼下这个情况,明显已经超出“虚心纳谏”的范畴了吧? 裴经纶又往一旁挪了挪。 原本他还想借着这个机会跟常昊好好亲近一番,若是能混个面熟最好,但现在,他却是半点想法都没有。 “很简单。” 常昊整了整衣襟,以示郑重:“突厥人不善耕种,向来以游牧为生,这一点,李哥是知道的吧?” 李世民点头给出肯定答复。 “所以,对突厥人而言,羊就是他们的半条命,羊毛、羊皮可以制作衣服鞋子,羊奶、羊肉可以果腹,就算是羊的骨头,某些时候甚至能磨制成武器。” “但这些都是绵羊,而我需要的,是山羊的羊皮。” 说到这里,常昊主动询问道:“你们可知山羊与绵羊的区别?” 常昊开口询问,在场的所有人则面面相觑,不明其意。 最后,还是裴宣试探性开口道:“山羊味膻,绵羊口感略嫩?” 不出所料,裴宣这话刚说完,裴经纶抬手就是一个爆栗。 常昊懒得计较裴宣的打岔,见没人知道,便直接解释道:“山羊的采食能力比绵羊强,当进食的时候,绵羊只吃露出地面的青草,但山羊会扒开地面啃食草根。” “短时间内或许不太明显,但长时间之后,突厥人引以为生的草场将会从根本上受到破坏,且没有复原的可能。” “突厥人以畜牧为生,但畜牧的前提便是清水肥草,没了草场,突厥人还如何畜牧?如何过活?” 说完,常昊挠了挠鬓角,有些无奈道:“不过想要达到这个效果,必须徐徐图之,而且不能被突厥人发现端倪,许以重利是最好的办法。” 听完常昊的讲述,李世民几人无不面露愕然神色。 魏征更是下意识感叹道:“这是要断了突厥人的根啊?” 在场的人都不是蠢蛋,否则李世民又怎么能以秦王的身份成为天子,魏征又怎么以进谏留名青史。 “想要解决突厥,这是最好也是最彻底的办法。” 常昊随口说了一句,伸手打算摸向茶壶。 讲了这么久,嘴都干了。 旁边,李世民主动提起茶壶给常昊倒了杯茶:“这办法要多久才会见到效果?” “这个……” 常昊刚抿了半口茶,听到这话,顿时愣了一下。 具体要多久时间,他还真不知道。 后世万能的网友们,也没给出准确的时间啊。 “具体时间我也不太清楚,少则三五年,多则三五十年,能否起到效果,还是要看鞠球生意做得如何。” “毕竟让突厥人蓄养山羊的由头,便是制作鞠球需要山羊皮。” 常昊放下茶杯,又提醒道:“李哥,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哈,这事儿就咱们几个知道,聊聊也就算了,当不得真的。” 李世民欣然点头应允:“我懂,我都懂。” 得到这样一个结果,李世民已经非常满意。 不愧是小常老板,困扰各朝不知道多少年的问题,居然被小常老板三言两语便解决了。 而解决突厥人,最主要的功劳竟然是小小的鞠球。 即便人还没有离开常记茶楼,但李世民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回去之后,一定要草拟圣旨,大力推广鞠球一事。 当然,号召大唐百姓蹴鞠,还要找个合适的由头。 比如说强身健体? 常昊自然不知道李世民心中作何想法,他这会儿只是心中松了口气。 李哥今天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总问一些有的没的东西,果然有钱到一定程度后,想法就会发生改变了吗? 想着后世某些事情,常昊往前推了推茶杯,随口道:“李哥,爱国是好事儿,但一定要量力而行。” “不要像某些人一样,打着爱国的名义大肆敛财,做哪些有的没的破事。” 常昊还特地咬重“破事”两个字,以示郑重。 “这是自然。” 李世民不假思索点头,心中愈发满意。 不居功,不冒进,心思缜密且一心为大唐着想,这样的人,当得起“大唐副将”的称呼。 念头至此,李世民再度提起茶壶给常昊倒茶。 裴经纶看到李世民给常昊倒茶的的时候,人瞬间傻了一半,普天之下,四海之内,除了在大明宫修身养性的太上皇外,谁有资格让陛下亲自倒茶? 而且,一次还没完,这小常老板……竟然主动要求陛下倒茶? 最最关键的是,陛下还真就给倒茶了? 裴经纶偷偷瞥了常昊一眼,心中默默打定主意,以后一定离小常老板远一点,再远一点。 作死能到小常老板这个份儿上,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心中疑惑得以解决,李世民心情大好。 他此番出宫,为的就是了解常昊做鞠球生意的真相,如今心中疑惑得以解决,顺带着还了解到了另外一件事。 刑罚轻重于国家而言的意义。 李世民人还没有回到两仪殿,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之后该如何安排了。 见李世民面露思索之意,不再开口说话,常昊心中长舒了一大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今天的李哥特别难打发,聊的话题更是高的离谱,让人简直摸不清楚头脑。 不过话又说回来,似乎李哥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依稀记得李哥当初第一次来茶楼,张口就问他怎么看待当今天子,这种熟悉的感觉,总让常昊想起当初在老家的时候。 每到傍晚时分,老少爷们吃完饭闲得没事,三五个人凑在一块,明明没什么文化水平,可张嘴闭嘴就是怎么看待某利亚局势,两国金融战争什么的。 常昊笑着摇摇头,将这些想法全数抛诸脑后:“李哥,你们稍等片刻,我去整点菜。” “还是那句话,今天多亏了你及时赶到,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 没等李世民拒绝,常昊起身就去了厨房。 正堂里,只剩下裴经纶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世民拍板决定。 先吃饭。 吃了饭再回宫。 第二百三十五章 密室会晤 常昊进厨房忙活了半晌,捯饬出满满一大桌子菜。 菜品无一不是色香味俱全,唯独时间上有点偏差,既不是早上,也不是中午,吃的也是不着边际。 常昊为了表示感谢,还特地从后院挖出来一坛醉仙酿。 自从和罗艺的生意没了着落后,他就对酿酒一事没了兴趣,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扩展了新业务,实在没时间。 因此也就导致了醉仙酿的存量越来越少。 本来李世民没打算喝酒,毕竟现在才上午半晌,若是喝的醉醺醺回去,难免会有所影响。 但架不住没掺水的醉仙酿口感甚好,最后,除了公务在身的裴经纶叔侄外,李世民、魏征、欧阳询三人都喝了个大红脸。 不过总体而言,算是宾客尽欢,目送李哥一行人上了马车,常昊这才喷着酒气回到茶楼。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一天天的跟他娘做梦似得。 从昨天晚上茶楼有人闹事,然后去福禄巷找吴屠户讲道理,之后从吴屠户口中得知了刘叔的事情,又跑到县衙救人。 这一连串的事情,换成别人,指不定在福禄巷的时候就被吴屠户砍死了,自己居然能安然无恙回到茶楼? 自己的运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常昊笑着摇摇头,心中感慨不已。 如果裴宣在场,肯定能帮常昊解除心中疑惑,常昊能够如此顺风顺水,跟运气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常昊这边正坐在桌边醒酒的时候,吴文石在许敬宗的带领下来到某处宅邸的后院。 刚出县衙大门,吴文石就被带上了三面无窗的马车,就连车厢入口处也被厚厚的竹帘遮挡,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因此也就导致吴文石下了马车后,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而负责带路的许敬宗俨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显得很是熟门熟路。 “吴大人,请吧?” 许敬宗稍稍抬手,朝着不远处的后院宅门做出请的手势。 吴文石立即躬身应声。 虽说这位许大学士一路上都神神秘秘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他并不担心自己会遇到危险。 道理很简单。 若许大人想要对付他,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多周折,甚至于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面,只要放出去话,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动手。 而且来之前,许大人说的非常明确。 为了对付常昊! 许敬宗在前领路,吴文石紧随其后,至于元永逸,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开口的资格。 不管是许敬宗还是吴文石,这两位都是朝廷官员,而元永逸不过是个商人。 官商合作,那也是要看资格的,以元永逸的实力,只配充当一个跟着跑腿打杂的吓人。 而元永逸显然很明白这个道理,无论是上车时帮忙撑起车帘,还是下车时先一步放好脚凳,表现的极其懂事。 到了院门前,许敬宗抬手敲门,两重一轻,重复两遍后,院门应声打开。 负责开门的下人朝许敬宗三人低头示意:“就差三位了。” “多谢。” 许敬宗微微点头,旋即朝吴文石两人招手。 之后,在许敬宗的带领下,很快几人便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昏暗无比,只有角落处燃着一盏烛灯,散发着些许光亮。 吴文石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显得很不适应,眯着眼睛环顾四周许久,好不容易才适应了房间的环境。 “诸位,咱们又多了一位新朋友。” 许敬宗转身走到烛台旁,顺势落座,指了指站在门口位置的吴文石:“万年县县令,吴文石吴大人。” 吴文石虽然看不清周围,但还是客气拱手。 “县令?区区七品县丞,也有资格进这个房间?” 靠着书房南侧墙壁的暗中,有嘶哑声音响起,言语中满是讥讽:“这种货色,能有什么用?” 吴文石脸色骤变,却不是生气,而是惊恐。 区区七品…… 能说出这样的话,声音的主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吴文石下意识转头,结果只见到一团模糊的黑影。 “话不可这么说。” 南侧偏西的暗中,同样有人给出否定的说法:“县令终归是执掌一县的人,有些时候他出面反而是最合适的。” 最先开口说话那人反而陷入沉默。 北侧,接近书桌位置的黑暗中,有人询问道:“吴大人与那姓常的结了仇?” “是。” 吴文石强忍心中惊愕,恭敬道:“那常昊不仅殴打卑职的夫人,而且撂下狠话,要让卑职好看,而起因,只是因为一个屠户。” “卑职发誓,必要与那常昊分个生死!” “原来如此。” 那人再度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许笑意:“这倒是那姓常的能做出的事情,不过因为一个屠户……” “你接下来想要做些什么?” 书桌后,有人漠然开口。 随着老迈声音响起,正在说话那人立即闭口不言。 身份悬殊,由此可见高低。 察觉到这个情况,吴文石身子又矮了几分:“那姓常的与当朝给事中欧阳大人关系密切,卑职暂时并没有好的办法。” “还望……还望大人指教!” 吴文石一时间猜不出对方的身份,只得用“大人”两个字代替。 只不过,对方只是问了一句,之后便再也没有了下文,而吴文石一时间搞不清楚眼下的情况,只得继续保持拱手作揖的姿态,耐心等待下文。 黑暗中,寂寥无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年迈声音才缓缓响起:“欧阳询……的确是个大麻烦,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望大人不吝赐教!” “那就给姓常的准备些欧阳询也无法插手的麻烦。” 书桌后,依稀可见那黑影稍稍挪了挪:“姓常的昨日去西市见了一个突厥商人。” “啪!” 随着一声脆响,吴文石感觉到脚边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找到那个突厥商人,跟对方谈一笔生意。” 吴文石弯腰将东西捡起来,入手微凉,分量较轻,从手感上判断,应该是一块木牌。 “之后该怎么做,知道吗?” 吴文石捏着木牌,迟疑道:“代替突厥商人与常昊做生意?” “还不算蠢。” 得到这样一个评价,吴文石心思放宽些许:“最近一段时间大军北征,大唐与突厥之间势必有一场大战,卑职以为……这是一个绝好机会。” “嗯?” 随着吴文石的一番解释,南侧靠墙的位置随之有声音响起,似乎对方对吴文石的这番说法有些意外。 “不曾想,还是个有脑子的?” “许大人,这次记你一功。” 昏暗烛光下,许敬宗乐呵呵一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拱了拱手:“多谢。” 书桌后,年迈声音继续道:“若是能做好,同样有功。” “在此处,有功得赏,有罪便罚,若真能借此机会除掉常昊,官职,银钱,美人,要什么有什么。” “听说你一直想要去六部任职,事情做好了,兵、吏、刑三部任你选择,官升两品。” 闻言,吴文石瞬间瞪大双眼,满心愕然。 紧接着,吴文石直接双膝及地,纳头便拜:“多谢大人!卑职一定倾尽全力!” 第二百三十六章 别打我闺女的主意 “啊切!啊切……” 常记茶楼正堂,常昊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抬手揉了揉鼻子,常昊抬头看了眼茶楼门外,面色异样。 是因为刚刚喝了酒,然后又吹了风的原因? 常昊打了个冷颤,起身关上半扇房门,这年头,医疗手段完全没办法跟后世比,风热感冒都有可能丢掉小命,还是小心为好。 常昊这边刚关上房门,通往后院的房门便被人掀开,露出半颗光头。 “常施主,刘施主已经醒了,想要见见你。” “醒了吗?” 常昊闻言大喜:“不愧是李哥请来的大夫,手段这么高明?” 说归说,常昊掉头就往后院跑,可他哪里知道,这会儿正在后院给刘屠户看病的,可不是什么普通大夫,而是大内太医院的御医。 如果换成坊间的普通大夫,别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人救醒,能保住刘屠户不死就算是烧高香了。 得知刘屠户苏醒,常昊心情大好,招呼着玄奘就往后院跑。 后院厢房中,须发皆白,身着素白色棉衣的老者起身,不苟言笑道:“患者重在外伤,近些时日莫要受到风寒,尽量留在房中修养。” “等会儿老夫会让人将药材送来,到时一天两副药,短则半旬,长则月余即可恢复如初。” “多谢大夫。” 常昊毕恭毕敬道谢,言辞诚恳。 而且最让常昊感动的是,这大夫,竟然说让人把药材送来。 听听,听听,什么叫医者仁心? 这他娘的才叫医者仁心! 不仅登门诊治,还主动送药材,换做他之前打交道的那些大夫,别说登门看病,有些时候连药方都不给瞅一眼,甩脸子就是一句话。 楼下交钱。 两相对比之下,孰优孰劣,立见高下。 “敢问大夫,需要多少诊费?” 闻言,年迈老者下意识看了常昊一眼,脸色略显古怪。 来这里之前,陛下还特地嘱咐过,看完病之后千万千万不要向常老板要钱。 老者略微思索片刻,旋即客气道:“李先生已经提前结算了诊费。” “多谢多谢。” 常昊连忙拱手道谢,然后又瞪了玄奘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送老先生回去呀?” 玄奘这才回过神。 等到玄奘跟大夫离开,常昊这才挨着床边坐下:“叔,你还好吧?” “谢、谢谢你。” 约莫是刚刚苏醒的缘故,刘屠户脸色煞白,说话也略显结巴。 而刘屠户这幅模样,更是加深了常昊内心深处的那抹怒意,迟早有一天,他要跟吴文石算清楚这笔账! 想归想,常昊仍旧笑着安抚道:“你这两天先留在茶楼,圆圆和小千我会帮忙照顾,你安心养伤就行。” 刘屠户艰难点头,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些许。 他平白遭受这么多苦难,为的就是保护儿子,得知儿子没事,他的心情也就放松了许多。 “对了叔,我还帮圆圆说了门亲事。” 想起醉醺醺离开的李哥,常昊随口说了一句。 听到这话,刘屠户先是怔了一下,而后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腾的弹坐起来:“你小子说什么?圆圆怎么了?” 常昊赶忙将其扶好,耐心解释道:“亲事,我帮圆圆说了门亲事。” 刘屠户瞪着大眼看向常昊,煞白的脸上透着浓浓怒意:“放屁,我家闺女哪能随随便便嫁人,通仁坊里谁家的孩子能配得上圆圆!” 看着刘屠户这架势,常昊剩下的话那还好意思说出口。 原本他还想告诉刘屠户,李哥家里情况不错,而且李哥的儿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很有教养,就算到时候圆圆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 “是是,您说的对。” 常昊一阵安抚,好不容易才让刘屠户重新躺回到榻上:“叔,那你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及时喊我。” 刘屠户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臭小子,别打圆圆的主意,听到没!” “等你养好身子,咱们再谈。” 常昊略感无奈的摇了摇头,随手带上房门。 这叫什么事啊? 自己头一次当月老,结果八字还没一撇呢,红线就被减了? 想归想,常昊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毕竟圆圆和李哥的儿子年纪都还小,这会儿不着急。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解决羊皮的问题。 虽说跟李哥胡扯了那么多,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赚钱,手里有了羊皮,才能制作出成品。 有了成品,才能赚钱。 至于选择用山羊皮还是绵羊皮,完全无关紧要。 当然,如果能在赚钱的同时给突厥人找些麻烦,顺带解决大唐边患,常昊也不介意。 一举两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常昊跟院子里的玄奘打了招呼,让他看着点刘屠户的情况,之后又让杜祁去前院招呼着茶楼的生意。 自己调头就去房间补觉去了。 早上起了个大早不说,又劳神费力折腾了这么久,再加上又喝了酒,早就熬不住了。 对此,杜祁毫无异议。 反倒是玄奘欲言又止,结果没等开口,反而先一步被杜祁拦下。 “少爷今天已经挺累的了,报业寺的事情,还是明天再说吧?” “已经过去两天了。” 玄奘看了眼杜祁,跟在常昊面前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按照对方的说法,三天后再拿不出钱,对方就要对报业寺动手了。” “我知道。” 杜祁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所以,我明天会去报业寺阻止他们!” 得到这样的说法,玄奘微微挑眉,继而双手合十:“如此看来,常施主说的那些话,还是有些用处的。” 杜祁扯了扯嘴角,没搭话。 房间里,常昊沾床就睡,几乎片刻功夫便进入梦想。 而与此同时,李世民也已经回到了皇宫。 出了常记茶楼后,李世民先让裴经纶将这两位朝中大臣送往各自家里,所以中途才浪费了些许时间。 回到寝殿后,李世民的酒意已经消散了许多。 得知陛下在外面饮了酒,长孙皇后特地让御膳房准备了醒酒汤。 然而当端着醒酒汤来到含元殿的时候,话还没说上两句,长孙皇后就从李世民口中得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朕替明儿安排了一门婚事,待到改日,你随朕一同出宫,去见见那个小女孩,模样周正,脾气也甚合朕心,脾气秉性都与你相似。” 太子李承乾,字高明。 长孙皇后端着汤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个话茬。 从陛下离宫再到不过两个时辰而已,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内,明儿便多出了一门婚事? 念及陛下出宫的目的,长孙皇后若有所思,而后盛起一勺醒酒汤递了过去:“这门婚事,可与小常老板有关?” 李世民心情正好,开怀笑道:“小常老板,果真是朕的福将啊!” 一句话说完,李世民也没喝汤,倒头便睡。 长孙皇后怔怔看着李世民,良久不语。 第二百三十七章 罗艺谋反 县衙的事情之后,接下来一连几天常昊都没有出门。 一方面是受福禄巷的猪肉影响,常昊需要亲自掌勺,改变茶楼在客人们心中的形象。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突厥商人那边一时半会儿拿不出羊皮,按照前几天商量的,突厥商人需要十天时间整备货物。 俗话说得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羊皮,常昊就算有再多的办法也无计可施。 刘屠户家中只有一老两小三个人,刘屠户受了伤,两个孩子无力照顾,常昊索性就让杜祁临时承担了这份责任。 偶尔常昊还帮忙熬熬草药,带带孩子。 茶楼的熟客们发现,这几日常记茶楼的新增了几种羊肉菜品的同时,还多了两个小二打扮的孩子。 一男一女,好似金童玉女般,正是小女孩圆圆和小男孩刘千。 小圆圆天生懂事,再加上粉雕玉琢,好似瓷娃娃一般,帮着客人点菜,前后跑动传话,只是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小男孩刘千淘气好动,毛毛躁躁的,总是出差错,但因为年纪的缘故,便是不小心闯了祸,客人们也会一笑置之。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小家伙闯了祸后会一本正经是的道歉,既不会逃避责任,也不会让常昊帮着挡祸。 刘千的一举一动常昊都看在眼里,见小家伙没有朝着熊孩子发展的趋势,常昊大感欣慰。 值得一提的是,刘叔的事情发生后第二天,杜祁还请了一次假,说胜业坊那边有事情要处理。 杜祁一大早就出了门,临到深夜才会回来,走路时姿势略显奇怪,常昊顺口问了一句,结果得到一个不小心撞了腿的答案。 常昊没有多想,只是让杜祁以后注意一些。 当时心思扑在茶楼上的常昊并不知道,后院空闲厢房中的那六千两银子里,已经少了五千两。 正是他之前许诺玄奘的份额。 之后几天,每逢常昊进厨房炒菜时,杜祁就在旁边打下手,表现的很是认真,而且上手极快,短短几日功夫,炒出来的饭菜,口感就已经接近常昊的水准。 常昊只当杜祁有当厨子的天赋,殊不知,自打“请假”之后,杜祁的耗费在菜谱上的精力绝非常人所能想象得到的。 白天常昊炒菜的时候,杜祁就在旁边观摩,茶楼一日三餐,杜祁更是一力包揽,为的就是能够多尝试几次,晚上休息的时候,杜祁房间的烛灯会亮到后半夜。 常昊之前送给杜祁的那本菜谱,几乎被翻烂。 对此,常昊都并不知情,玄奘却都看在眼里。 知道归知道,玄奘并没有将这些事情告诉常昊,因为他很清楚,杜祁只是想要通过所作所为来表示对常昊的感谢。 正月十五当天,一切照旧,常昊在柜台后面算账,杜祁在厨房忙活,而玄奘临时充当小二,做些洒扫的工作。 仿佛一切都恢复如初。 小圆圆和刘千则一如既往的在茶楼跑动,这几日下来,刘千已经很少出错,客人们结账的时候,还会说上几句喊上几句吉利话。 例如“恭喜发财”“鸿禧云集”等等,偶尔遇到大方的客人,冲着这些话,还会打赏些许铜板。 常昊没有任何克扣,全数送给了刘千。 随着客人进门,杜祁的手下主动迎上去,小圆圆紧随其后,听到客人点的菜后,又小跑柜台跟前:“常大哥,客人点了清炒时蔬,羊肉羹,鸡蛋炒粉条……” “好。” 常昊笑着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将写好的单子递过去:“送到厨房吧。” 小圆圆点点头,顶着满脑门儿细汗朝厨房跑去。 望着小圆圆的娇小身影,常昊摇头一笑,没等他继续低头整理账单,刚落座客人的对话随之传了过来。 “你听说没有?天节大将军李艺据泾州谋反,如今已经率军抵达了豳州。” “什么李艺?应该是罗艺才对。” “哦?这里面还有什么讲究?” “这‘李’姓是当初太上皇赐姓,可他现在谋反,又有什么资格继续占着李姓?” “原来如此,对方大军已至豳州,距离长安城只剩三百里,会不会直接打进长安城啊?” “嘘,慎言,这些话可不敢说!” “是是是……” 随之,两人的议论声随即压低。 玄奘将抹布搭到肩膀上,而后下意识转头看向常昊,眼神询问。 常昊轻轻点头,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示意玄奘不必声张。 罗艺谋反一事常昊早有预料,身为贞观年间第一个揭竿而起的好汉,常昊对罗艺记忆还是比较深刻的。 当然,另外一方面原因是因为这位好汉从举兵谋反再到谋反失败被砍了脑袋,整个期间只持续了十五天。 这期间还包括了罗艺举兵,再到朝廷派兵镇压的时间。 准确来说,罗艺谋反后,李二就直接派出行军总管尉迟恭,然后两军还没交手,罗艺的手下只是听说了朝廷派兵镇压的消息,就直接反了罗艺。 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罗艺领着百余骑兵北上大唐边境,意图投靠突厥,人还没到地方,刚过宁州,就又被剩下的一百来号亲信割了脑袋。 简而言之,罗艺妥妥的脑袋瓜子不大好使,正是因为如此,常昊才会在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的情况下,还答应帮其收购粮食,目的就是罗艺的银子。 只不过事与愿违,最后粮食没到手,钱也没能骗过来,白白折腾了好几天。 由于最后罗艺并没有从常昊手里拿到粮食,所以对方谋反也跟常昊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但无论什么时候,谋逆都是一等一的大罪,万一事后追究起来,牵扯到自己就不好了。 玄奘得了常昊眼神授意,顿时心中了然。 就在这时,门外刚好有人进门。 “施主几位,请里面上座……” 玄奘话没说完,直接改口道:“唐施主?” 来人不是有段日子没见过的唐观又能是谁? 听到玄奘的话,常昊也随之抬头:“哟,这不是唐公子吗?怎么今天得空到这边来了?” 一边说,常昊赶忙从柜台后面出来。 旁人自然享受不到店老板的亲自接待,但唐观唐公子是谁啊? 长安城中的一流世家子,未来一段时间,常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即便不看对方身份,就冲着唐公子的重要性,常昊都得出面接待。 “常老板还真开了间茶楼啊?” 唐观还是第一次来常记茶楼,神色意外:“我一直都以为这是个噱头呢。” “看唐公子这话。” 常昊乐呵呵迎上前,笑道:“开门做生意,诚字当头信字当先嘛。” 说着,常昊抬手道:“快快,里面请。” 唐观顺势进门,找了处空桌落座。 坐下之后,唐观这才收起四下打量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道:“常老板,其实我这次来,是有点事情想要告诉你。” 说着,唐观还抬手比划了一下:“或许会有一丁点强人所难。” 看着唐观挤眉弄眼的表情,常昊下意识退了半步:“先说清楚,是哪个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