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出了个状元郎》 第1章 李家憨儿 下马塘是位于大夏国西南边陲的一个小村落,这里依山傍水,风景优美,民风淳朴。 正是夏季,烈日当空,直照得村里男女老少人心慌慌,汗流浃背。村头的田地里,稀稀疏疏有几家的老少爷们正埋头铲地,给土地疏通筋骨。 老李家的地头上,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地埂上,一只手撑着地头,一只手挡住热辣的阳光。他的大半个脑袋被剃得铮亮,独留一绺麻花小辫垂于脑后,穿着洗得发白灰布麻衣,看着万里无云天空,被阳光刺得眯了眯眼。 “来水,热了吧?热了去树荫下呆会儿去……” 地里古铜色皮肤的男人抬头看了看坐在地埂子上的小儿子,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趁拄着锄头歇口气的间隙问了问地埂上的小男孩。 “爹,没事儿,你不用管我。”小男孩看着眼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坐了起来冲着地里喊了一声。 李凌峰来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虽然不敢相信,但是他终于认清了事实,他不仅穿越了,还穿越成了一个憨子。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也叫李凌峰,是李家村远近闻名的憨儿,据说是小时候发高热把脑子烧坏了,他爹憨厚老实,没啥本事,只有一把子力气,赚的那这个铜板都被老太太收走了,他奶又是个偏心的,看他烧晕过去都没松口请大夫,最后不就烧成了远近闻名的憨儿了嘛。 一个月前,这小凌峰去河边玩水,遇见同村的几个小儿来河边捉鱼,几个小的平时就看不上小凌峰憨头憨脑,鼻涕连着口的邋遢样,当时就开口嘲笑。从河里摸起石头就丢过去,当然他们也不敢真砸,就是一个劲往李凌峰旁边砸,没想到小凌峰受惊直接往河里倒去,几个小的才开始后怕,撒丫子往村里头喊大人。 虽然跑得快,但毕竟人小脚步窄,等气喘吁吁的把大人喊过来时,小凌峰已经呛水过气儿了。而现在在这个身体里的灵魂,则是来自现代的李凌峰。 李凌峰是985大学金融系的研究生,在不眠不休的写论文后,刚把论文发给导师,准备接杯水喝,没想到喝的时候太急了,被呛得面红耳赤,咳嗽不止,一口气没缓过来就眼前一抹黑,等到在醒来就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憨儿。 不过不得不说,这农村的空气是真的好,就是天太热了,让他怀念空调。不然总的来说,还是美滋滋的。 李凌峰前世是孤儿,小的时候父母在外打工出意外去世了,他还能跟着爷爷奶奶。后来他十多岁的时候家里的亲人都成黄土了,只有一个远房表亲觉得他可怜,咬咬牙就把他接过去了。 他被安排在那个表亲家一间废旧的小瓦房内,领着国家低保,从小省吃俭用到处打零工,再加上那个表亲支付的一点钱,才堪堪读上书。还好他聪明,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班里成绩最好的,那个远房表亲到底是不愿意这么个好苗子因为没父没母陨落了,咬着牙勒紧裤腰带从供自家四个娃的要参加神吃俭用挤出来一起供了他,他上大学的钱还是借的国家助学金。 还好李凌峰争气,年纪轻轻就是985的重本硕士研究生,大学期间自己创业挣了点小钱,给远房表亲买了房子,车子,后来又给他们出资开了一家小面馆。 李凌峰父母早亡,那时候他还小,体会不到父母亲情,爷奶去世得早,也只在他记忆里留下单薄的一缕身影。他从小就孤独,虽然一开始穿过来感觉接受不了,但突然有了家人的感觉,还是让他心里甜丝丝的。 “来水,快,别晒坏了,去阴凉处歇着。”老实汉子眼看自家幺儿晒得双颊通红,汗珠子顺着脸颊子掉在衣领子上,不由得加重了声音。 李老三甩甩胳膊,他这幺儿前段时间才好,身子骨弱着呢,晒坏了回去,指不定家里的婆娘怎样不依不饶。 来水是李凌峰的小名,乡下人迷信,认为“水”即“财”,李家又是一穷二白的庄户人家,再加上“贱名好养活”的道理,李老三给自己儿子起了这么一个小名。 李凌峰用袖子擦了擦汗,感受着融人的热风,终于没再反驳,从地埂子上爬起来,小手拍了拍屁股上的黄土,往不远处的树根脚走去。 李凌峰毕竟还小,过了一会儿就靠着树根睡着了,等到李老三松完土,过来叫他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李老三扛着锄头走在田间地头上,李凌峰用小篮子提着两棵白菜跟在自家老爹的屁股后面。 遇见个把村里人看见父子俩个打打招呼,乡村就是这么朴实无华。除了…… “憨儿,和你爹来地里干活啊?” “憨儿,是不是干活赚钱娶媳妇啊?” “憨儿,吃过饭了没啊?哈哈哈……” 面对村里各位叔伯婶婶的亲切问候,李凌峰都会冲着他们憨笑着回应,惹的地里一片笑声。知道自己的身体原本是个憨儿,虽然这次呛水给了理由,说变聪明了些,李凌峰也不敢一下表现得太机敏,唯恐被村里人认作是鬼怪附身,把他捉了沉塘去。 李家在村子里算中等家庭,有良田旱田二十六亩,良田十亩,旱田十六亩。除了每年征缴赋税后,家里还算勉强过得去,不至于忍饥挨饿,但也好不到哪去,堪堪糊口罢了。 大夏朝近几年边境不稳,又时逢天灾人祸,天气炙热,许多南方地区尚且高温不止,田地减产,北方地区几个大省更是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靠近东南沿海的江南地区,更是水灾频发,民不聊生。为了赈灾,朝廷可谓是焦头烂额,处处都要银子,银子哪来,最后还不是要从老百姓勒紧的裤腰带里掏…… 今年年初,春耕还未起,大夏皇帝永德帝就已经下了罪己诏,祈求上天息怒,自罚食素三个月,命手底下的人运了几百斤经文送至龙西山焚烧祷告以慰上苍。永德帝信佛,大夏朝推行佛教,但永德帝的罪己诏并没有得到上天的宽恕,大夏境内许多地方还是民不聊生。 为了巩固皇权,防止灾民暴乱,稳定边防社稷,大夏朝推行政令,加重了未受灾地区的赋税,用以国事,就是不知道这些民脂民膏在官员层层盘剥后剩下多少用于救灾了。 春耕始伊,才至六月,赋税已提高过两次,现在家家户户捉襟见肘,堪堪活口。现在就担心起这个冬日将怎么捱过去了。 李家在村东头,离田埂子不算太远,三两步路走回去,没过多久就见着一座篱笆小院。李凌峰屁颠屁颠的跟在李老三后面,远远就看见在大门口站着身穿洗的泛白的枣红色襦裙的女子正在往外面张望,正是李凌峰的老娘李张氏。 “娘!”李凌峰一看见李张氏,就忍不住高呼出声。来了一个多月,张氏疼他可谓是放在心尖尖上了,每次有什么好吃的,藏着躲着就要剩给他和姐姐,自己都舍不得吃,让他体会到从未感受过的骨肉亲情。 “你这憨儿,这么晒的太阳,还要跟着往地里跑,中暑了怎么办?” 张氏虽然嘴上唠叨,眼角却是带着笑意。这小皮猴子在家闷了一个多月,她也怕把人闷坏了,才经不住他的软磨硬泡,同意李老三带着人去地里转转。 现在看见人全须全尾的回来,提在心口的气终于顺了,赶忙把小儿子手里的提篼接了过来。 张氏是一个温婉坚韧的女子,很少发脾气,对谁都和风细雨的,但她也不是面皮子做的,任谁也不敢轻易拿捏。 “娘,我没事呢,你天天压着我不让我出去玩那哪行,我人都憋坏了……” 李凌峰一边瘪着嘴用着五岁小儿的口吻抱怨着自家老娘施压的“酷刑”,一边蹿过去拉着张氏的手。李老三在旁边看着自家老婆孩儿,露出老实巴交的笑。 “行了吧,娘还不知道你个小皮猴儿。以前烧着脑子了嘴里不爱说话,现在好了点一天就会嘴花花,讨娘开心。” 张氏牵着李凌峰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回头和自家男人打了招呼,让李老三把锄头归置了洗完手就过主屋去吃饭,她带李凌峰去屋子里头换件衣裳,不能穿着这屁股墩上全是土的衣裳去吃饭。 第2章 长姐十一 张氏牵着李凌峰进了自家的小屋,然后去箱子里翻衣裳给李凌峰换上,就叫他去叫上自己的阿姐去主屋吃饭。 李凌峰的长姐叫李思玉,她和李凌峰的名字都是二伯起的。李家四兄弟还有一个姐姐,也就是李凌峰有两个伯伯一个四叔和一个姑姑。 李家四兄弟,李老大没什么建树,是兄弟四人中最好吃懒做的,脸皮又厚,平时做什么事是喊不动,骂不听的。 但无奈其占了长子的名分,李家两个老的指望着儿子养老,平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不顾了。 李老二是个读书人,平时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心一意只读圣贤书,平时就满口之乎者也的,说话也教人听得半懂不懂。 李凌峰有时候觉得二伯有点像鲁迅笔下的孔乙己。 李老二人显得呆板无趣,事实上也算有两分学问,只是不知何故在考上秀才后乡试屡考不中,如今已经连续落榜三年了。 李老三则是李凌峰的亲爹,为人老实憨厚,却不是什么木讷之人,有种大智若愚的感觉。 而李老四则算得上是四兄弟中最机灵的了,曾经就在镇上收过鸡蛋去卖,后来生意也没做成,现如今一般都是在镇上做工,偶尔才回来一次。 老李家人员众多,四世同堂。 李凌峰作为一个现代人,突然穿越到大夏朝,一时之间尚且还不能完全适应,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李凌峰也不带怕的! 大夏朝不像唐朝包容性强,对女子的约束更像是“程朱理学”后建立规范后的社会,倡导女子要恪守妇德,宜室宜家。 所以夏朝女子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城里的女子出门或轻纱遮面,或父母兄弟陪同,或丫鬟仆役随从。 乡下还好些,但也不能随意串门。 “娉娉袅袅十二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除此之外,大夏女子满十二后就会有媒人陆续登门,待到及笄过后便会和定亲之人结为连理。 李凌峰的阿姐今年年底就该满十二了。 “阿姐,娘让我叫你去主屋吃饭。”李凌峰对着李思玉的门高喊了一声,就站在门口等着自家阿姐。 “诶,来了。”李思玉应了一声。 待听见里面一阵稀稀疏疏后,李凌峰就见阿姐推门走了出来。 李思玉今天穿的是一件青色的粗布襦裙,如今才十一岁,但身上却有不少张氏的影子。 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 只是如今尚且还年幼,眉眼间稍显青涩。 她刚才正在屋里做绣活儿哩,听见弟弟叫她,这才赶忙收了手里的绣帕出来。 “阿弟,爹娘呢?”李思玉脸上带笑,温声问李凌峰,她摸了摸弟弟的脑袋,觉得自己小弟虎头虎脑的样子有些可爱。 李凌峰闻言老实开口道:“娘说去后厨帮忙端端菜,爹洗手去了。” “那咱们也过去吧。” 说完,李思玉牵起了弟弟的小手,带着他朝主屋走去。 人未至,声先闻。 两人才到主屋门口,就听见了大伯娘的吆喝声。 “老三家的,你家峰郎和玉姐儿咋还不来?吃饭还要三请四催?我们农家可不兴这样。” “他大娘,来水去叫他阿姐了,再说,他大伯不也还没过来,一家人吃饭总是要等人齐的。两个小的,你多担待担待。” 张氏擦了擦手上的水,笑呵呵的回应。 李凌峰听见张氏的声音,见大伯娘又找自家老娘的不快,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好家伙,大伯都还没来,我们就算是来晚了? 爷奶都没说啥呢! 李凌峰心里吐槽,推门走了进去,但面上却装作懵懂的样子:“娘!” “来了,来了……快进来吧。” 张氏一边说,一边招呼儿女坐下,乖乖地被自家老娘按在了椅子上。 老李家人口太多,不分开根本坐不下,再加上大夏朝男女七岁不同席,所以一般都是男人一桌,女人和小孩一桌。 等了一会儿,李老头和李老太太,也就是李凌峰的爷爷奶奶才落了席,待家中长辈动了筷子,全家这才开始吃饭。 农家小菜没有什么味道平淡,只有一些时令蔬菜,大夏朝做菜一般都是蒸煮,或者焯一下水撒点盐就可以吃了,并不流行炒菜。 再加上没什么油水,李凌峰来的这一个月天天吃,味同嚼蜡。 嗐 李凌峰看了看老李家的篱笆房,心里突然觉得任重而道远,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才能吃得上大鱼大肉? 待大家都动了筷子,李老大才睡眼惺忪的姗姗来迟,李老头瞪了两眼自己不成器的大儿子,李老大接收到李老头的眼刀子后,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才端了饭灰溜溜的坐上桌。 吃完饭,李老大又溜回房去,李老二也自己回了厢房里去念书,而李老三则比较惨,被李老太太吩咐去后面的竹林里砍竹子去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 李凌峰对自家奶的行事作风已经无力吐槽了,他爹任劳任怨就得为老李家当牛做马? 要不是大夏轻易不能分家,他都想劝老爹分家单干了! 李凌峰的老娘张氏则是跟着其他三个妯娌又把主屋收拾干净,把家里养的猪牛和鸡鸭喂了后才回房的。 李家院里有一棵歪脖子的板栗树,这是早年李老头在山里放牛的时候发现的,让人移栽了回来。 想着此时连猪肉都吃不上的囧境,李凌峰不由捶胸顿足。 他蹲在树下,拿着树枝比比划划,分析着自己这个月来的所见所闻,也趁机思考自己以后的人生。 现在人都过来了,他也不可能再回去,那他以后要干啥呢? 种地? 算了,不可能的,死都不会种地的。 不是自己看不上农业,反而,农业才是一国之本,在大夏朝农民的地位还要高于工商业从业者的地位,李凌峰前世也算是出生农村,干过农活。 但是让他种一辈子地,那他也吃不消啊! 自己本科和研究生学的可是金融,虽然商人地位低,但是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对他来说又对口专业,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他现在太小了,还是等长大些再说吧。 李凌峰打定主意后扔了木棍,正好听见张氏在屋里叫他,就屁颠颠的跑进了家门。 张氏见他进了屋,把头伸出去望了望,见院子里没人,自若的将门从里面关上,然后转身朝屋里的小灶台走去。 李家子孙繁多,李老头膝下四个儿子,老大家就有两个儿子,老二家则有两个闺女一个儿子,老三家有一个闺女一个儿子,老四家则有两个闺女两个儿子,算得上枝繁叶茂了。子孙多了,特别是有的的年纪太小,自然有口腹之欲,虽然家里所有赚的钱都交给李老太太管,但是李老太太每个月还是会给点零用,让各家都开了小灶。 李凌峰鼻尖一动,笑嘻嘻的凑到张氏旁边:“娘,是不是有好吃的啊?” “你个馋猫!” 张氏笑着嗔了一句,从灶上的锅里拿出了一个鸡蛋,塞到了李凌峰怀里。 “快吃了,省得让你那几个堂兄堂弟闻见了腥味。” “好嘞,谢谢娘亲。” 李凌峰看着张氏脸上温婉的笑容,心里不禁趟过一股暖流。 张氏以前可从来不会私藏吃食,还是一个月前自己危在旦夕,张氏求着老太太拿点钱请个大夫,李老太太拿不出钱来,才知道李老四已经两个月没往家里寄钱了,而自己男人帮家里干农活进山打野味编背篓子赚的钱全给老太太给了李老大打酒喝了,又给了些给李老二买笔墨纸砚。 自己的亲子危在旦夕,却拿不出钱来治病,才叫她寒了心。 她巴不得分家自己过自己的,但水儿他爷还在,肯定不同意。 若是分家不成,落了个不孝的骂名,她和男人被人戳脊梁骨不说,没得连累了一双儿女。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李凌峰明白张氏偷藏鸡蛋的原因,心里说不感动那是假的。看着张氏慈爱的脸,他把鸡蛋分成了两半,憨笑着递了过去:“娘也吃。” “呵呵呵,我家憨儿机灵了,知道心疼娘了。”张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打趣道。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却是顺手把鸡蛋推到了李凌峰面前:“水儿吃,娘不爱吃鸡蛋。” 哪里有人不爱吃好东西呢? 李凌峰心里明白,张氏哪是不爱吃鸡蛋,只不过是舍不得。 李老太太当家,家里多少鸡蛋都算的清清楚楚,一般蒸了上桌也轮不到他吃,全都紧着男人做的那桌,然后他们这桌也是紧着大伯家的两个堂哥和二伯家的堂弟吃,哪里轮得到他? 更别说自家姐姐和老娘了。 大夏朝女子命贱,一般人家户都是养到岁数嫁出去收点彩礼钱,管把娃养大就成,丫头哪有男娃金贵? 李凌峰把半边鸡蛋囫囵个放在嘴里,另外一半往灶台上放,嘴里含糊不清:“我吃饱了,娘和阿姐吃。” 看见张氏湿润的眼眶他心里有些泛酸,他知道张氏在自责自己连个鸡蛋都让他们姐弟吃不上,但李凌峰什么都没说,而是笑嘻嘻的推张氏去拿:“娘吃,阿水以后赚钱,赚钱给娘买鸡蛋吃!” 张氏终于没再坚持,笑骂了李凌峰一句:“你这小崽子,又哄娘。” 张氏骂完后才小心翼翼的拿起桌上的半边鸡蛋,轻轻咬了一小口,然后拿着去了李思玉的房间。 李凌峰看着自家老娘吃鸡蛋那小心翼翼的样,只感觉心里酸胀胀的,心里愈发想要改变现状,唉,至少先让自家沾点荤腥吧。 第3章 设计陷阱 下马塘有一条河,因为没有污染,河水清澈见底。这条河是从山里流下来的,虽然天气炎热,但河水并没有枯竭,夏天的时候,村里有不少妇人在河流的下游洗衣服。 小河虽然清澈,但也不是没有鱼。只是现在家家户户都没啥好吃食,三天两头就有半大小子去河里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本事逮住一两条回家炖炖汤,沾沾荤腥。 李凌峰想着吃鱼也忍不住口里生津,咽了咽口水,也想趁着时辰还早去碰碰运气,扭头对屋里的张氏喊了一声,就跑出去了。 “娘,我出去耍了。” 张氏闻言以为儿子去哪里野了,也没管他,要是知道他去河边的话,怕是要拿藤条抽的李凌峰屁股开花。 毕竟李凌峰这段时间虽然壮实了不少,但之前倒在河里呛着水的事也把张氏吓得够呛。 李凌峰自然不知道他老娘怎么想,现在他馋肉馋的不行,除了上个月张氏偷摸给他吃了半个鸡蛋外,他天天吃水煮青菜,嘴巴都能淡出个鸟来。 如今想着搞点肉改善伙食,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劲儿,仿佛脱了缰的野马,直接策马奔腾了。 心里哪还能装的下别的事? 下马塘的小河边,两三个比李凌峰大的半大小子此时正卷着裤腿在河里趟水,眼睛时而四处张望,时而盯着某处目不转睛。 几人神色紧张,心里正盼着摸一两条小鱼回去开荤呢,就看见李凌峰走了过来。 李旺财冲着李凌峰挑了挑眉,高声道:“哟,这不是李三叔家的小憨子嘛,咋滴还敢来河边耍?不怕你娘打得你屁股蛋子开菜花?” 呃 怕是怕的。 但是,他李凌峰会因为怕就不来吗?而且,我干嘛要和你说我怕不怕? 李凌峰一顿,心里有些无语,现在的小孩真不可爱,现在好了,人人都笑他在小溪里呛了水,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 “旺财哥,我就来河边走走,不下水。” 李凌峰努努嘴,面上挂着招牌憨笑,心里有些唏嘘,脸上也不由带上了无奈。 李旺财可是村里的孩子王,村里很多小屁孩都跟在他屁股后面耍,上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不可谓不熟。 他年龄在孩子堆里稍微大点,亲爹又是村长,虽然年纪小,还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义气,村里的小孩都爱和他玩。 以前李凌峰还是小憨子的时候,别人欺负他,李旺财还帮过他两次。 见李旺财和李老三家的小憨子搭话,河里的另外两人抬起头看了李凌峰一眼,虽然大家都说憨子因祸得福不憨了,但是改变不了之前憨过啊,村里的小孩还是不愿和他玩啊,只有旺财哥才会叫他们别欺负小憨子。 “憨子,你可站远点。一会儿掉河里呛水了,别说是我们推的。” 开口说话的正是三人里长得最壮的李二狗。 李二狗是猎户家的小子,如今他虽才七八岁,但早就跟着自家老爹去山里打猎了,长得比同龄人稍微壮实。再加上打猎在农村里算是比较容易赚钱的活计,他偶尔吃得上荤腥,脸上也没多少菜色。 李凌峰听了他的话嘴角抽了抽,没打算接话,心里也不在意。 他们都还是真正的小屁孩,自己心理年龄都二十四岁了,要是在现代坐个公交车,说不定自己还要给人家让座。 所以也懒得和他计较。 “好了二狗,快摸鱼,就你话多。” 听见李旺财的招呼声,李二狗脸上虽然还有些不服,但到底没再说啥,低着头在河里找鱼去了。 李凌峰看见三人在河里忙得热火朝天,盯着河水仔细观察,看见流水潺潺,至西而东,而且现在居然有涨水的趋势,李凌峰眼前蓦然一亮。 好家伙,他个头小不能下河,但他可以找个“葫芦口”设置陷阱啊? 而且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下马塘靠着的凤尾山山顶的常年积雪化了一些,现在还涨水了。 只要陷阱挖得好,还怕鱼儿能跑了? 说干就干,李凌峰在路边寻了一根腕口粗弯曲的树干,抱着就往小河上游去。 “旺财哥,那憨子抱根木头上去干啥?”土根摸摸头,疑惑的看着李凌峰的背影。 “管他干啥呢,反正不关咱的事。”李二狗哼了哼。 李旺财眨了眨眼,他也没搞明白,这憨子抱根木头往河上面去干啥?但他也不能说自己不知道吧,太丢老大的份了,只能盯着李凌峰的背影一个劲瞅。 就在李旺财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却见李凌峰走到上游的河道口后就停了下来,然后抱着那根“破木棒棒”就往河边走。 李旺财眼皮一跳。 虽然河水不算深,但李凌峰毕竟比他们都小,再加上前段时间才呛了水,看见李凌峰抱着木头往河边走,顿时感觉要出事。 “要不咱去看看?反正咱也没摸到鱼?可别叫这憨子当着咱们出事。” 李旺财一出声,土根也好奇李凌峰去河边干啥,就跟着李旺财上了岸,虽然李二狗有些不爽,不知道小憨子在搞什么名堂,但也没再说啥。 三个人上岸后,把鞋穿上,又把裤腿放了下来,李旺财就带着两人朝着李凌峰的方向小跑过去。 李凌峰正弯着腰在河边东扒拉一下,西扒拉一下找螺蛳呢,弯树干也被丢在一边,眼睛里熠熠生辉。 就在他找的起劲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叫他,抬头就看见刚还在河里的摸鱼三人组气喘吁吁的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憨子,你干啥呢?不怕摔河里啦?”李旺财开口。 “你还不上来?要是再呛水可不要怪到我们三人头上。”二狗也别扭的喊了一声。 “是啊,快上来吧。”土根也附和。 李凌峰有些讶异几人的关心,于是露出标志憨笑,冲他们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解释道:“旺财哥,我在捡螺蛳呢。” 李旺财呼了一口气,看见河边傻里傻气的小屁孩疑惑不已,好吧,虽然他也不大,但是憨子在他眼里就是小屁孩。 “捡螺蛳干啥?” “抓鱼啊,我刚看见河里好像有鱼。”李凌峰摸摸脑袋,装作天真的说道。 果然,听见李凌峰说看见河里有鱼,李旺财三人眼睛都亮了一下。但没有直接下河去,都齐刷刷看向李凌峰。 “真的?真的有鱼?” “真的,我刚真看见了。” 抓鱼三人组三两步跑到李凌峰旁边,兴奋的问:“你刚才在哪看见的?还有,你抓鱼弄螺蛳干嘛?” 李凌峰看见三人兴奋得跟什么似的,也被他们感染了,忍不住说道:“就在河里。” 说完还指了指自己看到鱼的地方。 “那你抓鱼弄螺蛳干嘛?”李旺财看了一眼迫不及待的脱了鞋子的李二狗和李土根,疑惑的看着李凌峰,他比他们都大,想得比较多。 既然看见河里有鱼,那憨子为啥不去抓,反而找螺蛳呢?难道是上次呛了水怕水了? 应该不至于啊…… 李凌峰听见李旺财的话,眼睛突然一亮,随即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嗯,不错,看得出李旺财还是挺结实的。 李凌峰满意的点了点头,他抓鱼要弄的陷阱,需要刨个大坑,他还小,手臂没啥劲,李旺财就不一样了,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已经是家里干农活的一把好手了。 于是,为了拉李旺财入伙帮他刨坑,李凌峰就把自己的想法和李旺财说了。 “这样真能行?”李旺财疑惑的看着李凌峰,想着按他说的在“葫芦口”那挖个坑,然后把螺蛳肉丢在水坑旁边,就有鱼进去? “真的。都涨水了,鱼肯定能进!” 李凌峰肯定的点头,抓鱼这事他以前在农村的时候可没少干过,后来还参加过野外生存活动,学过许多这方面的知识。再说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他虽然专业学的是金融,但是他读书又不止学金融知识,对于知识,他向来来者不拒,涉猎广泛。而且,他前世的时候看过不少野外生存栏目,经常看贝爷穿梭在野外求生,学了不少知识。 唉,知识的力量是无穷的啊! 就在李凌峰感慨万千的时候李旺财将信将疑的拿着李凌峰丢在河边的弯木头,当做锄头,三下五除二就在葫芦口那刨了一个还算深的水坑。 “这真能行?别是憨子忽悠咱吧?” “我觉得能行,憨子说的有理。”趁着李二狗他们讨论的缝隙,李凌峰又捡了不少螺蛳,捡起岸边的石头把螺蛳壳砸开取出肉来,撒在了李旺财挖的水坑旁,主要是诱鱼进坑的水沟里,坑里也撒了不少。 做完这些四人就去河边静静的坐着,等着鱼儿自投罗网了。 第4章 请鱼入瓮 李凌峰安静的坐在河边等着,心里想着事也不至于乏味,但李旺财三人根本坐不住,要不是李凌峰说经常过去看容易吓着鱼儿,三人都恨不得眼珠子黏在坑里。虽然不能过去看,三个人还是坐不住,一会儿爬树一会儿打鸟的。 差不多两三个时辰,看着太阳开始落下,李凌峰想着也快到家里吃饭的时辰了,就跑过去叫上三人一起去陷阱处查看。 李旺财一马当先,先蹲在坑边往里瞅了瞅,脸上带着忐忑,然后挽起袖子把手放在坑里摸了摸,突然他手一顿,眼神一下就亮了,这方法特么的还真行!!! 他把两只手都伸进坑里摸索了一下,果然从陷阱里抱出来一尾又黑又肥的鲤鱼。 “好小子,还真行!” 说着李旺财从河边扯了一把水草揉在一起,弄成简易的草绳,把绳子从鱼鳃处穿过打了个结,就把活蹦乱跳的鲤鱼扔在一边继续摸。 过了一会儿,水坑里的鱼全都被摸了出来,其中鲤鱼两条,都算大的,还有三条半大不小的鲤鱼和一些泥鳅,和两三个螃蟹和龙虾,几条鱼都被李旺财熟稔的用草绳打整好了。 等仔细检查过坑里再没有东西以后,李旺财三人眼睛都红了,要知道在乡下一年四季都见不了多少荤腥,现在一搞就搞了几条,可不都馋的直咽口水吗?就连李凌峰也不例外,他已经好久没吃过肉了,对于一个资深吃货来说,来到古代这么久,他没有比今天更激动过。 李旺财分别提着几条鱼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把最大的鲤鱼提给了李凌峰:“今天吃得上鱼多亏了来水弟弟,最大这条就给他了。” 土根和二狗俩人连忙表示没意见,就连一开始有些不愿意和李凌峰玩的二狗也已经接受了李凌峰,虽然李凌峰不爱和他们上树掏鸟窝,但是李凌峰带着他们抓到了鱼。 李旺财又把剩下的东西分了分,两条大点的鲤鱼分了两堆,三条半大不小的鲤鱼和剩下的泥鳅则是分成两条稍微小点鲫鱼一堆,大点的鲫鱼和剩下的泥鳅一堆,至于螃蟹和龙虾都给了李凌峰做添头。 李旺财不愧是做老大的,让自己的兄弟先选,李二狗拿了另外一条大的鲤鱼,虽然比李凌峰的小点,那也有三斤多,而土根则是拿了一条大点的鲫鱼和泥鳅,李旺财最后得了两条稍微小点的鲫鱼,加起来也有三斤左右。 “来水弟弟,你能拿嘛?要不我们先送你回去吧?” 李凌峰本想拒绝,但话还没说出口,李旺财三人就帮他拿着鱼领着他往李家走去,要不是他躲得快再加上李旺财拎着鱼,李旺财都要牵着他的手走了。 汗…虽然他外表是个小屁孩,但是内心却不是,两个男的拉手,总觉得怪怪的。 天还没暗,张氏和几个妯娌正在厨房忙里忙外,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叫她,连忙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张婶子在家吗?” “谁呀?”张氏一边走一边问,开了门却看见自家小崽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憨憨的笑意,后面还跟着村长家的旺财,猎户家的二狗和老坡上李家的土根。 “娘,是我。” “你个小崽子,去哪野回来了?”张氏笑盈盈的拍了拍李凌峰的脑袋,又对着旺财几人打招呼道:“旺财,二狗,土根,你们仨进来坐啊。” “婶子,我们就不进去了。今天来水弟弟和我们捉了几条鱼,他太小了怕他提不了,我们送他回来就回家吃饭了。” 旺财一边说一边向前,把手里的大鲤鱼递给张氏:“这是来水弟弟的一份,还有几只螃蟹和龙虾。” 张氏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旺财身后的土根在旺财说完之后就把自己兜泥鳅的外衫打开,把里面张牙舞爪的螃蟹和龙虾露了出来。 她刚刚没注意,再加上李凌峰挡在李旺财三人前面,张氏根本就没看见几人手里的鱼,现在乍一听旺财这么说一时惊讶的没反应过来。 等她反应过来连忙推辞道:“这是你们抓的,婶子哪能要?” “婶子,你就拿着吧,是来水弟弟出的主意,不然我们也抓不着。你拿着,我们就回去吃饭了,不然我爹一会儿该削我了。” 李旺财又把鱼往前推了推,张氏这才接着,笑着取了个木盆给土根倒螃蟹和龙虾,高兴的邀请旺财三人下次来家里找李凌峰玩。 等三人走了以后,张氏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臭小子,还会给人出主意了,我看以后谁敢说我儿憨。” 张氏一手抱着木盆,一手提着鱼,兴高采烈对跟在她屁股后面的李凌峰笑道:“好儿子,娘今天炖鲤鱼汤给你喝。” 张氏手脚麻利的处理了鱼,炖了一锅鱼汤,因为螃蟹和龙虾肉少,乡下人不是很喜欢吃,觉得没二两肉,塞牙缝都不够。 老太太看着大鲤鱼一高兴,就发话李凌峰带回来的那几只螃蟹和龙虾留给三房打牙祭了。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今天能吃到鱼都亏了李凌峰,几只小虫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晚饭一如既往,鱼汤被分成两份,就算是李凌峰抓的鱼,在女人和小孩这桌他也只得了一碗鱼汤和一块鱼肉,吃得最多的还是大伯家的两个堂哥。没办法,僧多肉少,李老太太又是个偏心的,能吃到肉都亏这鱼是他拿回来的。 李凌峰咽了咽口水,虽然自己很想吃,却还是把自己的鱼肉分成了三份,一份夹给了自家老娘,一份夹给了李思玉。他还有鱼汤喝呢,自家老娘和老姐可是啥也没有。 噢,对了,还有螃蟹和龙虾,晚上可以叫老娘清蒸螃蟹和小龙虾吃。想到这,李凌峰郁闷的心情才算好些。 晚饭过后,李凌峰蹲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李老三编背篓,等张氏忙完灶上的活计回来,就把自己想吃清蒸螃蟹和小龙虾的事和自己老娘说了。 张氏看了看天,感觉还早,想着自家小皮猴儿今天没得多少肉吃,不免有些心疼。一边念叨他一边忙活。 “就知道吃了。还敢去河边逮鱼?胆子倒是大了?上次呛了水还不长记性!” 张氏最好的就是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训斥李凌峰,他如果做错事,张氏就会像现在这样关起门来念叨他,从来不当着外人数落李凌峰的不是。 李凌峰笑呵呵的挽住张氏的胳膊,嘴上讨好道:“我没去河里,就站在岸上,是旺财哥他们秀啊的鱼,我就是动动嘴……” “你还动动嘴,现在倒是有几分机灵劲儿了,不像以前,三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李凌峰听着张氏的笑骂有些汗颜,但到底他稳得住,笑呵呵的围在张氏旁边打下手,张氏烧火他就扇风,张氏刷洗螃蟹和龙虾他就舀水,把张氏哄得高高兴兴的。 李凌峰终于吃到了梦寐以求的螃蟹和龙虾,心里终于圆满了。东西虽然不多,但一家四口一人分到一点,也算咂摸出了个味儿,来古代这么久,李凌峰总算吃上肉了,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让他的心里也涌起了一丝满足感。 第5章 随父进山 皓月明,菊花架,秋蝉低鸣辞暮夏。 下马塘的早晨烟雨蒙蒙,晨雾漫漫,暮夏秋的树叶衔着露水随着飒爽的凉风微漾,树影婆娑,摇曳生姿。 一日之计在于晨,而晨起于鸡鸣。 昨晚从镇上做工回家的木匠来家里,替李凌峰的姑姑给李老太太捎了口信,说这两天要带着自家小子和丫头回娘家来看看。 李凌峰的姑姑李春芳是李老头和李老太太唯一的闺女,嫁到了下马塘往北十多公里的郑家院子,膝下现在有一子名为郑少虎,一女名为郑多多。 收到口信后,李老太太就立马吩咐李老三趁着这两日天气凉爽,进山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一些野味,等自己闺女回来的时候也好招待。 李老三自然对自家老娘的话莫敢不从,当天晚上吃完饭就收拾背篓,准备趁手的家伙什打算第二天上山用。 李凌峰自从得知自家老爹要进山,心里顿时活络起来,从昨晚就一直央着张氏,希望张氏松口让他跟着去。 奈何求了一晚上张氏都不感冒,死活不放心。 这不,一大早李凌峰就起来背上自己的小背篓,拿着把镰刀,扯着张氏的袖子,希望自家老娘大发慈悲。 “娘,你就让儿子去呗,我在家里都快窝出霉点点了。” 这几个月,张氏天天对他耳提命面,这不能碰,那不许去,他早就呆倦了。 一方面,自己和同龄那些鼻涕连着口的小屁孩玩不到一起去;一方面,作为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手段的现代金融人,看着自己家里连猪肉都吃不上,他也想发光发热啊! 当然,李凌峰也不会承认,就是自己嘴馋了,想看看能不能跟着自家老爹进山搞点山货去镇上换钱买肉吃。 “你想都别想。” 张氏把手里的扫帚往门后一靠,瞪了李凌峰一眼。 张氏本来脾气就好,这一眼也没什么杀伤力,李凌峰看得出来,张氏虽然气恼,但并不会真生他的气。 而且农村的娃儿早当家,像他这个岁数的小子,在农村大多数也会帮家里干农活了,平常也会去山脚下打猪草来喂猪。 “你以为山里有啥好玩的?你这么小,不怕被山兽叼了去?再说了,万一磕了碰了,娘看你找谁哭去?水儿啊……听话…咱不去…” 李凌峰摇了摇张氏的衣袖,撒娇道:“娘……你就让儿子去嘛……爹会保护我的!” 张氏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李老三,正好看见李老三在旁边憨笑着点头,立马咬牙瞪了自家男人一眼。 接收到自家婆娘的眼刀子,李老三立马正色,也不敢为李凌峰求情了。 李凌峰见张氏有所松动,立马趁热打铁:“娘最好了……儿子进山给娘捉小兔子吃……儿子保证跟在爹的屁股后面,寸步不离,你就让儿子去吧……求你了……” 张氏担心李凌峰的安危,本想硬着心肠拒绝,但看着儿子眼里的希冀,又狠不下心来。 被李凌峰磨得心软了,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头:“你呀你呀,一天天就知道野……” 李凌峰见张氏没再反对,立马就知道张氏是松口了。忍不住欢呼雀跃,拉着张氏一边恭维一边嘿嘿嘿的笑。 太好了,终于可以去爬山了。 李凌峰心里美滋滋的想着。 虽然张氏松了口,但难免不放心,出门的时候也再三叮嘱,对着李老三耳提命面,让他看好李凌峰,要是小儿子磕着碰着哪儿了就让李老三别回来了。 李凌峰不由无语,他又不是玻璃做的,哪像老娘说得那般“脆弱”? 不过他还是有眼色的没开口,要是老娘听了他的话,不让他去了,他可是哭都没地儿哭啊! 李老三背着背篓连连点头,对着张氏开口道:“放心吧媳妇儿,我肯定把臭小子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差点没拍着胸脯保证了。 在张氏不放心的唠叨中,李凌峰终于跟着自家老爹出门了,两人出门的很早,太阳都还没有升起,村里的家家户户也还很安静,偶尔传来两声鸡叫,就像山水大师笔下的泼墨画,宁静悠然。 李凌峰和李老三一边啃着张氏出门前给两人塞的大饼,一边穿过田埂,沿着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往山脚靠去。 农村的小路崎岖坎坷,不像大路宽阔,有的地方凹凸不平,还有不少碎石块铺在地上,一不小心就会跌一跤。 李老三看儿子还小,帮小凌峰把镰刀往自己背篓里一甩,嘴上叮嘱他看路小心些,却不由放慢脚步。 李凌峰和自家老爹在田地里穿梭,顺着小路七拐八拐,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山脚下。 太阳初升,山林里传出不少清脆的鸟鸣。 李凌峰累得气喘吁吁,不禁感慨自己体质实在太差。 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跟个小鸡仔似的,再看看自家老爹脸不红气不喘的,不禁觉得自己没用。 当下打定主意,决心今日过后要好好操练一番,就算以后成不了像成龙甄子丹李连杰那样的硬汉,也不至于像个耙柿子一样被人随意拿捏吧? “好小子,走了这么久都没哼哼一声。是我李老三的种。” 李老三停下脚步,打算让儿子休息两分钟再走。 李凌峰看自己老爹停下脚步等自己,连忙嘿嘿一笑,心里不由感慨老爹真细节,连忙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等气儿喘上来了,他就跟着李老三一头扎进了山林里。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下马塘位于大夏西南云贵高原之上,背靠海拔两三千米的凤尾山,自然是物华天宝,物阜民丰之地。 凤尾山重重叠叠,远近高低不一,五岭逶迤,主峰巍峨,以奇险称。山石岩壁刀刻斧凿,险峻汹湃,鬼斧神工,影影绰飘渺于云烟忽远忽近,熙熙然坦荡于群峰时动时静。倘若你身临于此,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噫吁嚱,危乎高哉!!! 凤尾山外围由于不时有村民猎户踏足,在四周铺满的灌木丛中走出了一条蜿蜒崎岖的小道。李凌峰跟着自家老爹在山林中穿梭,镰刀也被李老三扔给了自家儿子开路,随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挥舞着。 “水儿,爹给你开路,小心着脚下,别让老蛇给咬了。”老蛇在土话里也就是蛇的意思。 李老三在前面走,除了挥舞镰刀发出的声音,尽量放轻脚步,怕惊了林鸟,导致四周的猎物四处逃窜,那他们就不好抓了。 熟门熟路的往前走着,李老三带着李凌峰走向曾经捕到过猎物的坑洞边,熟练的将两节小木头制作的简易陷阱在洞口固定,又用细麻绳系着的小木棍锁住陷阱,才带着儿子往下一处走去。 李凌峰跟在自己老爹后面东瞅瞅,西看看。一会儿用镰刀打草,一会儿又蹲在地上用镰刀尖尖刨土。 李老三只当是儿子初次进山觉得有趣,就随他去了。 直到走了好几处地方布置好陷阱之后,才走到一片长满蕨苔的坡地,半人高的蕨苔长势良好,李凌峰正动心,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李老三和李凌峰均是眼前一亮。 李老三轻手轻脚的把背篓和镰刀放在地上,然后屏气凝神,向着前方小心翼翼靠近。 李凌峰看着自己小胳膊小腿儿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没上去添乱,看着李老三蹑手蹑脚的朝野鸡靠去。 李老三放缓呼吸,贴着地埂子向着不远处靠近,然后,趁野鸡没反应过来,倏然一动,出其不意。 “咯咯咯咯咯——” 野鸡剧烈挣扎,奈何身小力微,不得不屈身于李老三淫威之下。 “咯咯——咯咯咯——” “臭小子…快过来,洞里还有一只!” 李老三的声音透着兴奋,顺手扯了一把蕨苔捆住野鸡的双脚,然后把刚逮到的野鸡绑在旁边扎根在地里的蕨苔之上,又继续猫着腰小心翼翼的朝野鸡洞靠近。 李凌峰听见自家老爹的叫喊赶紧跑了过来,看见地上被绑住的野鸡挣扎了半天也挣不开,就放心的朝李老三看去。 只见洞里的野鸡听见刚才的鸡叫受了惊吓,正在扑棱着翅膀朝外飞。 野鸡不比家鸡,可是会飞的。 宋代文天祥就曾在着作《桃源道中》中写到“隔溪胡骑过,傍草野鸡飞”,清代的大词人纳兰性德也曾在《南歌子·古戍饥乌集》中提到“古戍饥乌集,荒城野雉飞”,清代彭淑在《傅靳溪山行》也有“信美山中采蕨薇,麦田惊起野鸡飞”,可见古往今来,野鸡会飞是众所周知的事。 以前还没穿越的时候,李凌峰还听说过东北地区的老话叫“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虽然主要是描写东北物产丰富,但是也从侧面佐证了野鸡会飞。 第6章 收获颇丰 野稚平地起三米,惊飞可至五米。 尽管李老三一身打猎的本事,也不由得小心翼翼。半弯腰张大双手靠近洞口,靠近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伸向洞里野鸡。 “咯咯咯咯咯——”野鸡惊叫着四处逃窜,奈何洞里也不宽广,瞬间就被拿捏住了命运的脖颈。 “哈哈哈哈哈,看你往哪逃。” 李老三如法炮制,像前一只一样把野鸡捆好,伸手往洞里摸了摸,掏出了两枚温热的野鸡蛋。 “你个小崽子有福了,这个野鸡蛋可是补得很。” 两只野鸡一雌一雄,母鸡差不多两斤,而公鸡则有六七斤左右,不可谓不肥啊。想着吃鸡肉,李凌峰都馋出了口水。 看着时辰还早,李老三把两只鸡打包好丢在自己的背篓里,掀开了李凌峰背篓上的草,然后把两枚鸡蛋小心翼翼的放好,遮得严严实实的。 看着李老三的动作,李凌峰心里不由的感动。他老爹是个孝子,平时对李老头和李老太太的话唯命是从,虽然张氏经常骂男人傻,但是由此可见李老三并不是真的傻,至少把妻子儿女当心肝疼,不然也不至于偷藏这两枚鸡蛋。 见李凌峰看着自己,李老三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回去叫你娘煮给你和阿玉吃。” 毕竟赶路爬山和抓鸡耗费了不少体力,做好的陷阱也还要等一会儿,李老三席地而坐,掏出早上吃剩的半张饼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李凌峰。 一人一张饼,李老三一个大男人还剩半张,还掰一半给自己,李凌峰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眼眶微热。 李凌峰没有拒绝,默默接过半张饼吃了起来。 这是他吃过最甜的饼,甜进了心里。 吃完饼以后,看李老三还在休息,自己的背篓又还没装满,李凌峰主意打到了蕨苔的身上,要知道,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学校门口天天有人拉着三轮车卖卤菜,这卤蕨菜可是一绝啊。 那滋味,又辣又香,光想想就口里生津了。 蕨苔属蕨类植物,是植物中的一大类,属多年生草本植物,黔地拥有蕨类植物的种类和数量都极为丰富。 蕨苔不光是美食,像是嫩蕨苔、月亮苔都是春夏时节山珍,现在入秋不久,虽然有的蕨苔老了点,但凤尾山中人迹罕至,蕨苔长势良好,嫩蕨苔也稀稀疏疏的抽芽。 李凌峰一边抽蕨苔一边想着回去怎么做来吃,蕨苔口味清新,用蕨苔做的吃食繁多。 比如酸蕨苔、干蕨苔、罐头蕨苔、卤蕨苔和炒蕨苔;又把蕨根加工成糯悠悠蕨粑,黔地还有把蕨根晒干碾成粉的做法,可以做凉拌蕨根粉吃,配上红红的小米辣和葱花香菜,那滋味,真叫一个爽。 除此之外,而且蕨菜药用价值也不低。 马蹄蕨配补其它植物可治淋巴结核、跌打损伤、失眠、健忘症。铁角蕨配补其他植物可治胃脘痛、小儿惊风、痢疾、刀伤。肾蕨配补其他植物可治感冒发热、痔疮、刀伤。金毛蕨配补其他植物可治腰膝酸痛、尿频。 还有贯众可治中耳炎、筋骨疼痛、血尿,地柏枝可治胃出血、挫伤血肿、疮疡,狗脊可以止咳,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一朵云、乌韭、爬岩姜、金毛狗、猪鬃草、散血莲等蕨均可入药。 但是蕨苔也不能直接食用,一般做菜之前,都会先用水焯一下,把蕨苔里的黏液洗净才可以食用。 李凌峰在一大片蕨苔里挑挑拣拣,掐了几把嫩蕨苔捆了起来,放在自己背篓的表面,遮盖住自己刚刚在山上刨的药材。 刚才跟在自家老爹的屁股后面,李凌峰可是挖了不少好货,不仅有农村山里常见的车前草、鸡骨草、天麻等药材,还挖到了几株苦参和石斛。 苦参为豆科植物,春、秋二季采挖,除去根头和小支根洗净、干燥,或趁鲜切片做药材,味苦性寒,有清热燥湿,杀虫,利尿之功。石斛首见于《神农本草经》,书中记载“石斛,味甘,平。主伤中,除痹,下气,补五脏虚劳羸瘦,强阴。久服厚肠胃,轻身延年。而在后约东汉时期的《名医别录》也有记载“石斛,无毒。主益精,补内绝不足,平胃气,长肌肉,逐皮肤邪热痱气,脚膝疼冷痹弱。久服定志,除惊。” 都是治病救人的好药材。 李凌峰美滋滋的想,要不是前世学习时喜欢博览群书,涉猎不同的领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学习,那现在岂不是两眼一抹黑,就算有好东西在眼前,他也分辨不出。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应该能卖点钱,到时候小腰包富足了,还愁没肉吃吗? 李老三看他抱着背篓里的烂草宝贝似的,不由好笑道:“你这憨娃,挖些草干嘛?” 李凌峰护住自己的背篓,憨笑道:“爹,这不是破草,这可都是宝贝!” 李老三嗤笑一声,没在管李凌峰,只当儿子是好玩儿,采草回去办家家哩。看时间差不多了,把镰刀拿上,背着野鸡打算带李凌峰去看看自己做的陷阱。 李老三一共做了五六个陷阱,有的是为了逮野鸡,有的是为了逮野兔,反正都是在曾经抓到过猎物的洞口旁,为了迷惑那些小动物,李老三还特地弄了些草把陷阱遮住了。 李凌峰跟着自家老爹一一探查过后,收获虽然不算多,但也不少。野鸡虽然没有再抓到,但是野兔倒是抓到了三只,两只大的一公一母和一只半大不小的雄兔,其中捕到母兔的陷阱旁还有一窝小野兔,李老三见那些野兔个头小,而且已经可以自己吃草了,就没一起带走。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抓大兔放小兔,明年还有大兔抓。李凌峰理解自家老爹的想法,自然不会拒绝。 前世他看书学习时,就曾看到我国古代先贤孟子曾说过:“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意思是,不要用细密的渔网在池塘里捕捞小鱼,这样才会有更多的鱼。他深以为然,捕鱼之道在于师法自然,其它动物也一样受用。 李老三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今天的收获不算少,特别是那两只野鸡,只能说太好运了。李凌峰也觉得自己收获不错,虽然父子俩不在一个频道,但不妨碍他们心意相通,因此脸上都是喜色。 上山慢,下山快。 李凌峰跟着李老三下了山,走来时的小道,遇到来地里除草施肥的乡亲,李凌峰都乖乖叫人。家家户户各忙各的活计,等到家的时候日头都还没到正中。 李凌峰背着背篓进院子里:“娘,我们回来了!” 张氏和几个妯娌听见声音,都从灶房里探头走了出来。 大伯娘赵氏一脸惊喜的围了上来,翻了翻李老三放倒在院里的背篓,对着主屋高声道:“他奶……快来!老三打了两只肥鸡…啊!还有三只兔子……” 李老太听见喊声,忙不迭推门走出来,看见背篓里的鸡兔,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老三有功了。” 随即开心的摸了摸肥鸡,又摸了摸野兔,竟也不问问自家儿子受伤没有。 赵氏看完李老三的背篓,又兴冲冲的翻了翻李凌峰的背篓,搞得李凌峰心里一紧,毕竟背篓下面还埋着自家老爹亲手放的野鸡蛋哩。还好赵氏翻找了一下,发现只有些蕨苔和野草就作罢了。 “这憨娃,背些烂草做啥嘞?”赵氏神色中略显失望,但想到肥鸡和肥兔,又立马风风火火的把东西拿进灶房了。 李凌峰在心里翻了翻白眼,抬头刚好看见李老三眼里刚退却的那一丝丝紧张和尴尬,不由觉得好笑,自家老爹太没有干坏事的天赋了。 等到几个妯娌跟着赵氏拿着鸡兔去了灶房,李老太回了屋,张氏才围了上来,自家男人进山打猎,她想上来关怀两句都挤不过…… “孩儿他爹,都没受伤吧?”山里危险,李老三每次进山虽然能让全家多多少少吃上点肉,但山里危险,张氏没有哪次是不提心吊胆的,更何况这次自家幺儿还跟着去了。 “没,没,放心吧,我们没敢往深了去。” 李凌峰把背篓放下,任由自家老娘在自己和李老三身上“检查”。 见二人真的没事,不由松了口气。他也看见了自家儿子背篓里的野草,不由笑骂道:“你这小皮猴儿,和你爹进山就割了一些野草,喂给猪连猪都不吃。” 李凌峰笑呵呵的,见大家都觉得自己背篓里的是野草,心里不由又感慨了一句,果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啊,还好自己读书读得多!!! 李凌峰装模作样的拉了拉张氏的袖子,示意她低头,然后附在张氏耳边悄咪咪的说了野鸡蛋的事,果然张氏眼睛一亮。 第7章 姑姑来访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离进山已经过去两天了,李凌峰的姑姑果然来娘家做客了。虽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是李老头李老太还是很心疼这个独女的,女儿一来 ,就立马安排儿媳妇们杀鸡宰兔,准备好好招待。 之前李老三带回来的两只鸡一公一母,公鸡是成年肥鸡,约莫七斤重,李老头放在手里掂量过后,一拍板就决定下次赶集让李老三拿到镇上去卖。 另外一只母鸡就等着今天女儿上门,杀了炖鸡吃。三只野兔也早早盘算好了,今天杀一只,等女儿回婆家时提上一只,总不好让女儿回趟娘家还光着手回去,半大不小的那只兔子则让家里几个小的先采些米汤菜喂着。 “小表哥,你在干嘛?” 郑少虎挠挠头,好奇的看着李凌峰端着放在簸箕里的干草放在猪圈的房顶上晒,簸箕里还有些用刀切小的块状物,反正他叫不出来是个啥。 李凌峰瞥了他一眼,见郑少虎眼巴巴的看着他不由好笑:“这可是好东西。” 张氏过来喂猪刚好听见李凌峰的话,不由瞪了他一眼,笑嘻嘻的对郑少虎说:“别听你小表哥胡吹,这是他从山里弄来的野草,别人都笑他憨哩,就他当个宝贝似的,谁都不让碰。” 李凌峰不由脑门一阵黑线,我滴个亲娘诶,您不懂就不要乱说好不?!免得教坏小孩子。想当初这些药材拿回来,被张氏当成野草要扔了,要不是他哭天抹泪,差点没把这点心血保住。 他和张氏说这是能卖钱的药材,张氏还一个劲笑他憨,还和自己几个伯娘摆龙门阵一起笑,差点没把他尴尬死。 转头看见郑少虎用那种:“真的是这样吗?”“真的真的是这样吗?”“真的真的是野草吗?”这样求知的目光看着自己,李凌峰不由觉得世风日下,菊花一紧。 诳小孩?那不是手到擒来? 咳咳咳,怎么可能?他是那样的人吗?但是碍于张氏的淫威,他也没再出声解释,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信。 等张氏喂完猪,李凌峰连忙笑嘻嘻的冲着张氏喊到:“娘,我去地里采点米汤菜喂兔子。” “行,带上你小表弟,别太野了,早点回来吃饭……” 姑姑李春花把小表弟和小表妹都带来了,郑少虎比自己还小一岁,和自己的几个堂哥玩不进去,都嫌他碍事,自己和郑少虎年龄相仿,自然就把人赶到自己这边来了。而郑多多则和自己的几个堂姐在院子后面踢沙包。 沙包还是自家老姐趁着自家老娘拆自己那条死活不穿的开裆裤的时候捡的边角,然后让自己去河边弄点河沙缝的。 这沙包主要是自己的功劳。要不是怕自家姐姐除了打猪草放鸡鸭外没啥娱乐活动,怕人闷坏了才鼓动着她去缝的,果然,老姐带着二伯和四伯家的两个堂姐和两个堂妹一起玩过以后,几人就喜欢上了,天天没事干的时候就丢沙包,玩的不亦乐乎。 见张氏叫自己带上小表弟,李凌峰只得照做。 自从上次去山里回来后,李老三就特意给李凌峰做了一个只属于他的小背篓,比正常背篓小些,他背上正合适。等回屋去拿了小背篓,李凌峰毫无心理负担的给郑少虎背上了。 从猪圈旁的杂物房里取了小zhuazhua(方言),也就是和锄头一样,但是和镰刀差不多大的小锄头,带着郑少虎就往地里去了。 一路走走玩玩,郑少虎跟着自家小表哥终于抵达“战场”。 李凌峰心里年龄二十多,本来“不屑于”和自家小表弟为伍的,但看他虎头虎脑的,忍不住起了一丝逗弄之心。 李凌峰从地埂子上扯了一片苦艾,板着小脸唬人:“虎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郑少虎盯着李凌峰手里的艾叶看了看,仔细斟酌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但立马上道的问道:“小表哥,这是啥啊?(⊙o⊙)” “咳咳”李凌峰一本正经:“你听过甜草吗?” “什么是甜草?”郑少虎虚心请教。 “甜草,顾名思义,就是吃起来甜溜溜的,就像糖一样。” 郑少虎看见自家小表哥一本正经,有条有理的解释,瞬间觉得小表哥真厉害,立马就相信了。 “这真的和糖一样甜?”郑少虎一边问一边好奇的从李凌峰刚扯过苦艾上也扯下一片叶子,迫不及待的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呕!” 郑少虎瞬间感觉嘴里如啮檗吞针(niè bo tun zhēn ),这甜菜真是难以下咽,他的整张脸都苦得皱在了一起。 如果郑少虎玩王者荣耀的话,就知道此时自己的脸堪比“痛苦面具”了。 他一边把苦艾叶吐出来,一边为了减轻口腔里的苦味不断往外“呸”“呸”“呸”吐口水。 “哈哈哈哈哈……”李凌峰看见自家小表弟的囧样,不禁开怀大笑。 郑少虎看见李凌峰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捉弄了,瞬间觉得委屈极了,瘪了瘪小嘴就准备哭。 李凌峰见状,哪里还敢笑。要是让张氏知道自己把小表弟惹哭了,那不得念叨自己从天亮到天黑,那他还有好日子过吗?只好赶忙哄小表弟。 “别别别,你别哭啊,你回味一下,是不是不苦了?是不是甜丝丝的?” 郑少虎闻言一愣,脸上要哭不哭的,但是仔细回味了一下,果然像小表哥说的一样,嘴里不苦了,还有一股甜甜的茴香味。 见郑少虎不在想哭,李凌峰笑嘻嘻的说道:“这苦艾可是能入药的,虽然一进嘴苦哈哈的,但是是会回甜的,你再仔细品品,是不是还有一丝丝清新的感觉?” 郑少虎咂摸了一下嘴,还真是!所以小表哥没骗自己,他又高兴了。 李凌峰继续忽悠:“而且啊,不知道什么是忆苦思甜吗?圣人尚且先吃苦才能吃甜,更何况咱们老百姓呢……你说是吧?” 郑少虎懵懵懂懂的点头,只觉得自家小表哥说的头头是道,不仅带自己玩,还给自己找甜草吃,小表哥真好!小表哥是最好的表哥! 李凌峰看孩子点头,瞬间满意了。觉得自己忽悠的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回去告自己的状了,就放心的去采米汤菜了。要是赵本山在这,说不定都得夸他两句,看看,好好的一个小孩儿,就这样忽悠瘸了。 带着自家小表弟在地埂子上东转转,西瞅瞅,不一会儿就装了大半背篓的米汤菜,李凌峰寻思应该够吃两天了,就领着小表弟回家吃饭了。 晚饭是难得的丰盛,众人大快朵颐,吃的那叫一个满足。由于鸡汤炖得多,一人还分到半碗鸡汤哩! 早早的吃过晚饭,李家的妯娌几人收拾完后就和小姑子一起在主屋里陪着李老太太唠嗑,李老头吃完饭则是出去散步窜门子去了。因为今天晚饭难得的吃得很饱,几个年轻的小姑娘都跑不动了,就没再扔沙包,而是在屋子里找了根细麻绳玩起了“改邦邦”(改花绳)。 李家的几个半大小子吃完饭就在大伯家两个堂哥李志远和李志勇的带领下跑出门去野了。李家小辈的名都是李老二起的,他是秀才,家里都想让小辈沾点“文化”气,所以名都让他给起了。 在古人眼里,读书人是有星宿罩着的,那都是文曲星下凡,所以李凌峰也不奇怪。除了他家和大伯家,二伯家还有两个堂姐李思雨和李思慧,一个堂哥叫李仕仁,而四伯家的两个堂哥分别叫李仲民和李仲安,两个堂姐分别叫李思云和李思月。 李凌峰是家里最小的,又因为小时候被高热烧成了憨子,几个堂兄都不愿带他耍。现在李凌峰虽然好了,但也不会主动和他们凑成一堆,更何况他还要收自己晒的药材,于是李凌峰就理所当然的“落单”了。 当然,郑少虎来李家做客以后,因为自己比李凌峰还小,小胳膊小腿儿的跑不快,也上不了树,可不也“落单”了,所以只能跟在小表哥的屁股后面,帮着小表哥收他的“野草”。 第8章 赶集卖药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转眼郑少虎小朋友就要和郑多多小表妹跟着自家老娘回家了,这两天跟着自家小表哥的屁股后面早就混熟了,在他眼里,小表哥不会嫌弃他,还会带他一起出去玩,小表哥可好了。 所以乍一要走,他还是接受不了,眼睛里写满了不舍,小心翼翼对着李凌峰问道:“小表哥,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看见李凌峰点头后,高兴得嘿嘿直笑,脸上立马拨云见日。 郑家院子和去镇上有一段路顺路,李老太太把剩下的那只大兔子给李春花捆上,还用布袋子给她捎了一袋小麦和半袋子菽,让李老三送送自家妹子顺便去镇上把剩下那只肥硕的野公鸡卖了。 李凌峰的药材早就晒得差不多了,就等着这一天呢,当即和张氏软磨硬泡,要跟着李老三去城里卖他的宝贝。 张氏耳根子软,最听不得小儿子哄,又见李凌峰正在兴头上,想着他也没去过镇上,小孩子都贪玩,让他去碰碰壁说不定就不闹腾了。 得了张氏的允许,李凌峰立马屁颠颠的把自己的宝贝药材仔细的装在背篓里,背篓底下还拿了一块稍微齐整的粗布垫着,最后还把自己老爹的斗笠盖在了背篓上面,防止路上下雨把药材淋湿了。 郑少虎得知小表哥要送他们一段路,开心得傻笑,而小表妹郑多多如今才四岁,被李春花抱在怀里,眼睛盯着自家小表哥忽闪忽闪的,天真烂漫极了。 李老三领了老太太的命送自家小妹一程,然后顺便去镇上把鸡卖了。 临出门时,李老太太因为心疼闺女抱着外孙女,拿着东西也不方便赶路,花了四文钱让自家闺女和小外孙跟着镇上赶集的牛车走一段路。 牛车一人两文,但由于郑多多还小,由李春花抱着也不占地,所以赶车的就没有多收钱。当然,李老三和李凌峰虽然也有牛车坐,但走的是三房的私房,气的张氏脸都红了。 李凌峰也挺无语的,再怎么说自己老爹也是老太太亲生的吧,不怪他娘生气,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 天底下真的有如此偏心的祖父祖母? 张氏心里也明白不能怪李老三,虽然生气却一句话也没说自家男人,只是进屋摊了两个饼包好递给了李老三。 李老太太的做派让李凌峰乍舌,都说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但奈何老太太要区别对待。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却也有“手心肉厚,手背肉薄”。 牛车不比马车,不仅速度慢,而且路上还颠。 李凌峰差点把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但他没有办法,这年头在农村牛车都是很难见的交通工具,更何况马车了,只有富庶的人家才用得起。 李凌峰第一次坐牛车,乡下的路又不好走。 颠得他心里叫苦连连,让他不禁怀念起现代的小汽车,高铁和飞机…… 虽然他是个土狗,但是也享受不来。 等到了分叉路,离郑家院子也不远了,送别了自家姑姑,李凌峰跟着自家老爹又坐上了颠簸的牛车继续前行,虽然面上一片坦然,但心里的小人却忍不住在大喊:“勇敢牛牛,不怕困难!(╰(‵□′)╯)” 继续赶了半个时辰的路,李凌峰和李老三才瞧见镇子正前方的石拱门,拱门正上方端端正正摆着一块木匾,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云水镇”。 李老三经常来镇上卖山货,熟门熟路的领着李凌峰往西市走,李凌峰跟在自家老爹身后,一边走一边望,看看哪里有药铺医馆什么的,可以把自己的药材收了。 直到走到一家名叫“悦来楼”的酒楼门口,父子两人皆是眼前一亮。 李老三眼睛亮当然是因为他和悦来楼的老板吴掌柜算得上是半个熟人了,毕竟自己经常来楼里卖货,吴掌柜也算厚道,没有因为李老三是泥腿子就胡乱压价,每次给的都是自己得利,李老三也得利的价格。 而李凌峰眼睛亮,完全是因为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正是时候啊,悦来楼对面东南方向正好有一家医馆,古朴得牌匾上写着“百善堂”三个大字。 “峰郎,爹先进悦来楼卖大肥鸡,你在门口,别乱跑。” 儿子还小,李老三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想着带着儿子一起进去,但多少又有点不好意思。 李凌峰乖巧的点点头,怕等会儿去卖药材后李老三出来看不见自己着急,指了指不远处的百善堂,憨笑着说:“爹,儿子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人收我的药材。” 李老三见儿子天天抱着他在山上随便扯的野草说作是药材,不由觉得好笑,虽然他觉得肯定卖不出去,但也没开口打击儿子的积极性。 “那你别走太远。” 李老三交代了两句,见李凌峰点头,就背着背篓进了悦来楼。 李凌峰背着自己的药材不紧不慢的走向百善堂,百善堂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医馆,大门敞着,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的布置。 堂内左边有一个差不多两米的柜台,柜台后面一个十七八岁学徒正在对账,学徒后面是一大面墙的药材柜子,每个柜子上都标记药材的名字和药性。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医馆右侧则分成有两个区域,区域中间简单的用帷幕隔开,里面的区域用作妇女诊治,外面区域则是为一般的病人坐诊的地方。 古代男女有别,大夏朝也像明朝的《习医规格》中记载的规定一样,为女病患诊治时需:“隔帷诊之亦必以薄纱罩手。” 李凌峰进百善堂的时候,医馆有一位大夫在替病人诊治,三四个病人在排队。 他背着药材走向柜台,学徒果然一眼就看见了他,并没有因为他年纪小或者穿得粗陋而怠慢。 “小哥儿是抓药还是诊病?” 李凌峰心里对百善堂得评价还不错,想来也不会欺他不懂古代的药材行情,连忙笑嘻嘻的说道:“大夫,我是来卖药材的。” “哦,原来是来卖药材的啊……”学徒恍然。 见面前的小男孩虽然穿的是粗布衣,但眉眼间透着一股聪慧,一时不由多看了两眼。 “收药材的事要问我师父,你等着,我去给你请。” 说完就掀开了后堂的门帘,走了进去。 李凌峰安静的站在原地等着,心里猜测这小学徒的师父是不是一个老头,不一会儿,就看见小学徒就领着一个红颜鹤发,头发胡子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走了出来。 果然,医生都是越老越值钱啊,中医难学,想要有所成轻易也是学个几十载,李凌峰了然。 老头一袭青衣,中气十足:“小友要卖什么药材?” 李凌峰默不作声的打量了老头一眼,恭谨的在胸前抱手,身子微向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小子前些日子随父进山,得了不少车前草、鸡骨草和天麻等药材,还挖到了几株苦参和石斛。不知道老伯伯收不收?” “哦?”老者听到李凌峰说挖到了苦参和石斛,不由对背篓里的药材多了几分兴趣,开口道: “既如此,打开你的药材让我看看,如果符合标准的话就按店里的价钱给你收了,但我们可不收次品。” 老大夫丑话说在前头,给李凌峰打了一剂预防针,毕竟他的药要用来治病救人,怎么能以次充好呢? 收药材可是要看品相的,不仅要判断药材采摘时有没有破坏根须使药性流失,还要看看药材的品相好不好,药性强不强,像李凌峰这样把药材晒干的还要看晒的透不透,有没有没晒到的地方,有没有回潮什么的。 只有这些都合格了,他才会收下。 李凌峰掀开背篓供老者查看,见药材大都保留完整,根须齐整,除天麻有些泛潮只能算中等品外,其他的都还不错,不由得点了点头。 对着自己的学徒喊了一声:“这些药材全要了,按规矩算钱给这位小童。” 说完就进了内堂。 学徒“诶”了一声,忙从柜台下的柜子里取出一把小秤,把李凌峰背篓里的药材取出来按品类分成五堆,然后一边秤一边报药材名、品次和多少钱一斤,秤完一堆后有说统共多少纹钱。 大夏朝对斤两的计算和华夏有些相似,一斤等于十六两,对纹银的计算和我国古代大明一样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钱。 “车前草,按上品算,十八文一两,一共三斤零六两,统计九百七十二文钱;鸡骨草,按上品算,十六文一两,共一斤八两,统计三百八十四文钱;天麻,按中品算,二十六文一斤,共三斤,统计纹银一两又二百四十八文钱;干燥苦参片,按上品算,共八两,三十八文一两,统计三百零四文钱,石斛,按上品算,共四株,半两银子一株,统计纹银二两……” 学徒嘴里一边唱药手里一边拨算盘,手指翻飞,算珠之间相互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终于,学徒的手指在李凌峰耐心的等待下停了下来。 “所有药材统计四两纹银又九百零八文钱。” 比李凌峰在心里估的价还高些,李凌峰挺满意的,只是天麻在晾晒时不小心沾了水气,这才打了折扣。 “小哥儿稍等,我先把东西安置了,再给你结账。” 学徒先将算盘放好,又把桌上的药材细心安置后,让李凌峰在外面等一下,跑进内堂去找自己师父取银子来结了账。 学徒亲自把李凌峰送出门,然后交代自家师父的话,让李凌峰下次有好药材优先考虑百善堂,说完才回去。 李凌峰怀里揣着自己来大夏自食其力赚到的第一笔钱,心里不由得美滋滋的。 第9章 今月曾照古时人 李凌峰前些日子和自家老爹去镇上把药卖了后,一共赚了四两银子外加九百零八文钱,古代一千铜钱为一吊钱,除了四两银子外,剩下的铜钱被学徒用“索”给李凌峰串了起来。 说实话,按照古代的物价水平,李凌峰卖药材这点钱已经够普通农村老百姓吃大半年的了。如果节省点,不吃肉只吃糠的话,这点钱在农村足够三口之家用一年的了。 李老三的鸡也才卖了半两多银子,所以可见在医疗水平低下的古代,好的药材是多么不可或缺了。 李老三和张氏没想到自家小儿子在山里“随便”挖的野草都那么值钱,更没想到还真有人要,等李凌峰回家后把半吊多钱拿出来放在桌上时,张氏看他的眼神都能看出个窟窿。 “儿啊,这真是你那些宝贝卖的钱?” 张氏不敢置信,温婉的脸上都激动得泛起了红晕。 李凌峰心想这点铜钱而已,要是自己把银子也拿出来,那不得把自家老爹老娘激动成啥样啊? 所以李凌峰没把银子拿出来,而是把那四两银子贴身藏好了。毕竟四两银子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可是笔大数目啊,平白拿出来惹人眼红不说,李老三和张氏知道了也会心中不安,毕竟谁曾料到他的“野草”这么值钱呢? 而且这些银子留着,他以后也可以用做做生意的本钱…… 不过光是拿出来的那九百零八文钱,都比李老三卖肥鸡的多。 张氏开心的合不拢嘴来,一边数钱一边对着李凌峰一阵猛夸,夸得李凌峰老脸一红。 张氏觉得自家幺儿人小鬼大,比院子里的几个堂兄弟都厉害,小小年纪人还是个小豆丁,竟然会给家里赚钱了! 张氏不由想到以前几个妯娌虽然明面上不说,但是暗地里没少嘲笑她儿子憨啊。 如今顿时觉得扬眉吐气,她们儿子聪明,给她们赚了这么多钱了吗?说我儿子傻?我儿子在李家几个同辈兄弟里最小,但是最能干!!! 哼! 李凌峰看着张氏的反应,知道自己如果下次要跟着自家老爹进山的话,肯定比这次容易多了。 李老三和李思玉也很开心。 李老三把卖野鸡的半两多银子交给了李老太太,对自家儿子赚的钱只字不提。 一来是当初大家都以为那些药材都是草,不怎么重视; 二来经过之前李凌峰落水,自家老娘不愿出钱请大夫的事心里有些疙瘩,他虽是孝子,但也不想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的时候手足无措了。 这些钱给张氏打理,当做他们三房的私房,以后玉丫头出嫁的时候还能出点钱压压箱底…… 李老太太收了李老三送来的钱自然高兴,想着家里许久没吃过猪肉了,当即数了四十个铜板打发李凌峰大伯家的老大李志远去村东头的屠夫家,看看还有没有今早赶集卖剩下的猪肉,买些回来蒸着吃。 而张氏则是在自己房里头,一遍又一遍的数铜钱,最后咧着嘴把铜钱用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包好,然后压在箱子底下。 想着这些都是自家儿子的功劳,于是取了三文钱出来赏给了李凌峰,让他买零嘴儿吃。 李凌峰无奈的摇摇头,自己留了一文,把另外两文给了李思玉。 “阿姐,伸手。” 李思玉乖乖把手摊开,两枚铜钱赫然出现在手心里,她有些惊讶的抬头,却正好看见李凌峰对她悄悄的眨了眨眼。 李思玉眼眶一热,眼睛有点像小白兔,红红的。 她之前虽然绣了些绣品,但因为没有好的布料,再加上绣工也还不到火候,一副绣品绣两三天也只能卖个十文钱,好点的十二文。 但是那些钱最后都交给了张氏,按道理来说,这两文钱才是真正意义上属于她的钱,她心里自然触动。 这是弟弟赚的,娘给了三文给弟弟零花,但弟弟却给了自己两文…… 时间飞逝。 一转眼,家喻户晓的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就随着桂花香一起到了。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李凌峰在现代的时候,曾在诗词典籍上读到李白《把酒问月·故人贾淳令予问之 》当时读这两句诗还没有多少感慨,如今切身体会,也不免有些唏嘘。 中秋节,又称拜月节。 每年农历八月十五,村里家家户户都会祭月、赏月、吃月饼和饮桂酒。 如果是在城里,还会有赏花灯,逛庙会,猜灯谜等娱乐项目。除此以外,不少文人才子,骚人墨客更是会参加每个地方的“中秋夜宴”,聚在一起赏月饮酒,吟诗作赋,美哉妙哉! 大夏朝的中秋习俗和我国明清时期相似,赏月活动对于瓜果有“其祭果饼必圆”的要求,而且各家各户祭月都要设“月光位”,在月出的方向“向月供而拜”。 陆启泓的《北京岁华记》中就有载:“中秋夜,人家各置月宫符象,符上免如人立;陈瓜果于庭,饼面绘月宫蟾免;男女肃拜烧香,旦而焚之。”在《帝京景物略》中也有言:“八月十五祭月,其饼必圆,分瓜必牙错,瓣刻如莲花。……其有妇归宁者,是日必返夫家,曰团圆节也\"。 与今人过中秋不同,古人对中秋节是很重视的。 所以一大早,当李凌峰还在梦中,张氏就和几个妯娌忙前忙后了,除了准备祭月的月饼瓜果,还要准备晚上的团圆饭,以及香火纸钱,以便于祭拜先祖等等。 吃过早饭,李凌峰就用自己的小背篓背着镰刀,赶着几只鸭子出门了。几个叔伯家的堂兄也放牛的放牛,砍材的砍材。李凌峰因为年纪小,只有让他放放鸭子,打打猪草,采点米汤菜喂兔子啥的。 乡村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等李凌峰回家的时候,家里欢声笑语一片,李凌峰还没进家门口,就听见了四婶爽朗的笑声。待进院门,就看见一个身材高挑,体态均匀的男子正在院中逗弄比自己大一个月的小堂哥李仲安,这也是李凌峰第一次见他在这个世界的四叔。 “这是老三家的凌峰吧,看着可比以前结实了不少。”李老四笑眯眯的看着李凌峰。 “四叔。”李凌峰恭谨的叫了一声,然后把背篓放在了猪圈旁边土墙砌的杂物间里。 李老四冲李凌峰招招手,笑容亲切,示意他过去。 李凌峰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乖乖的走了过去。 李老四从包里摸出了两颗糖递给了李凌峰,这是他在镇上做活儿时主家赏的,除了留给自家儿女的,他还给了几个小辈一人一颗,还剩两颗,就干脆一起给了李凌峰。 李凌峰忐忑的心瞬间安定了,笑着接了过来:“谢谢四叔。” 糖在古代来说算得上是奢侈品了,毕竟现在糖的产量低,提取难度大,但毕竟李凌峰是个现代人,对于看见糖没有别人那么大的反应。 而且,虽然在现代吃过各种各样的甜品,但说实话他对甜食也算不上热衷。 李凌峰心里不动声色想了许多,面上却欢天喜地的装了糖跑进了屋里。女孩子都喜欢吃甜的,这个糖给老姐留着吧。 等到吃晚饭前,李老头领着四个儿子和一大帮小孙子去李氏宗祠祭祖。 祭祖礼仪有些繁琐,但是并不难。首先,祭祖有辈分之分,辈分长者优先;其次,祭祖分长幼,长者先祭。 再加上大夏朝祭祖一般只能男子祭拜,女子不但不能祭拜,也不允许进入宗族祠堂。 李家村的男子不管长幼全都到了李氏宗祠,大家排好队,把自家的饭菜摆放在供桌上,当然,一般不会把所有的饭菜摆过来,而是在家中拿个碗每一样菜夹上一两筷。 李家村的村长点燃供桌上的蜡烛,手里持香拜过先祖,然后把香分成三束,一束三支插进香案上以后,才按照辈分开始祭拜。 “跪——” “起——” 按照祭祖要求三拜九叩完毕后,所有祭祖的李氏子孙才各回各家吃团圆饭。 吃完饭以后,李家众人皆在院中,等着祭月。祭月礼毕后,大家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开始吃月饼饮桂花酒。 李家每人分到了一个月饼,古代的月饼做法单一,村里人吃的月饼也不若地主和高门大户吃得精致,反正李凌峰觉得平平无常,但抵不住节日氛围好,大家开心啊。 所以李凌峰还是抱着自己的月饼吃了起来。 咬了没两口,李凌峰的牙齿“嘎嘣”一下,还以为吃到沙石了,苦着脸从嘴里拿了出来。 一看,手里竟然是一枚铜钱…… “哎呀,看来今年是老三家的峰郎得了福气……”大伯娘赵氏眼尖,高声喊了出来,脸上还有一丝丝小失望。 “哈哈哈哈,还真是……”李老头朗声大笑,院子里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10章 万般皆下品 秋风萧瑟,转眼就到了晚秋时节。 因为之前和李老三进山采药材卖了不少银子,李凌峰后续又跟着自家老爹去了三次。毕竟李老三是家里农活的主要劳力,不可能经常进山,大多数时候都要忙完地里的活计,李老太太发了话才可以。 这次,李凌峰又背着药材跟着自家李父去镇上卖从凤尾山上打来的猎物。 李凌峰熟门熟路的走进百善堂,里面的学徒小哥也早就和他熟络了起来,看见李凌峰来卖药材,从善如流的笑道: “小哥儿,又来卖药材啊?” 学徒放下手里的活计,正准备给李凌峰称药材。 “大夫……请问周大夫可在?” 门口一阵嘈杂后,只见一位身穿泥枣色袄裙,外罩紫红色绣着“五谷丰登”纹路的妆花缎比甲,头梳牡丹髻,发髻上插着一根祥云纹金簪,耳带雕花圆环,手箍镂空莲花金镯的方脸妇人小跑进来,神色有几分焦急。 妇人虽体态宽厚,但步履不停,三步并作两步,须臾间就到了李凌峰面前。随即对着学徒小哥焦急道:“小哥儿,我家主子突染风寒,还请小哥快快请周大夫随我前去医治……” 说完,从裙侧的荷包内取出一个银稞子打赏给了学徒小哥。 李凌峰见妇人出手阔绰,以为是哪位地主老财家的娘子,却没想竟然只是个仆妇。不由唏嘘是什么样的富贵人家,手底下连个妈妈都“金气逼人”。 学徒小哥见到妇人也是一愣,不过很快就回了神。招呼了两句,领了赏赐,脚底生风的进了内堂去请周大夫。 不过片刻,学徒就领着一位老大夫走了出来。 周大夫名为周生,乃是百善堂的掌柜兼坐堂大夫,医术和品德在云水镇颇有威望,也算得上一位人物。他就是李凌峰第一次卖药材的时候,学徒进内堂请来的“老神医”。 周大夫刚才似乎正在为病人看诊,眉间略显疲态,一袭天青色棉布长衫,长袖正卷于臂弯之上,形色中略显匆忙。 “不知你家主人有何急症?”周大夫开门见山,毕竟自家学徒火急火燎的将他请出来,想必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妇人闻声连忙上前,将家里主子的情况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后,周大夫才恍然回神,竟然只是区区风寒? 虽然心里有些不悦,但还是好言劝道:“你家主子染了风寒,老朽本该出诊,奈何堂内现有一病人,病情实在紧急,老朽暂时无法脱身,还望见谅。” 周大夫向妇人拱了拱手,致歉道:“不过,风寒之症多由风邪入体,内郁肺气,肺卫失宣而引起,我百善堂中尚有一名坐堂大夫是医治此症的好手,不若让他跟随,以解汝之忧也…” 此人李凌峰也知道,正是周大夫的首徒。李凌峰几次跟随李父进镇子卖药,对这个人也有所耳闻,听闻其在治疗风寒之症上确实有一定的能力。 没想到,周大夫话音一落,妇人脸就沉了下来。 “不知周大夫说的这位好手是谁?”妇人黑着脸,目光漫不经心的在百善堂内扫视了一圈,神色傲慢,语气颇有不屑。 得,李凌峰一看就知道人家是冲着周大夫来的,其他人人家瞧不上。 周大夫也被妇人的反应噎了一下,心中虽有些不悦,但看妇人的装扮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憋屈的说:“我首徒医治风寒颇有心得,在云水镇上也小有名气。” 妇人冷嗤一声,不以为然。 对着周大夫微微福了福身,然后神色高傲,冷冷开口道:“周大夫说笑,既然有师父,何必请徒弟,再说了,我家主子金尊玉贵,怎能如此敷衍?莫不是周大夫看不上我们县府?看不起我家老爷?” 妇人直接搬出县府和知县老爷,周大夫腿就哆嗦了一下。 他虽然有些医术,开了家医馆,可是也是一介草民,怎么敢看不起县太爷啊?那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原来是县令大人家的仆妇,怪不得嘴脸如此高傲。 果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区区风寒之症,还要让病情紧急之人退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金贵的主子是用玉雕的呢。不然为啥听起来比花瓶还脆? 李凌峰心中不屑,但想到自己人微言轻,就算遇见刁奴背靠县令,也不敢轻易开口,怕祸及家人。 时运如此,不是李凌峰心有正义便能扭转乾坤的。无权无势,他能死命劝言?周大夫能奋不顾身吗?自己的家人能不被波及吗? 都说民不与官斗。 县令大人虽然只是下县七品官,但是在云水镇也是天一样的存在啊,岂是他一个升斗小民开罪得起的? 周大夫擦了擦额角的虚汗,自己的医馆要想在云水镇继续好好开下去,自然不敢得罪知县大人,叹了口气,只好无奈道:“还请稍等,我让人去内堂取一下药箱。” 至于急诊之人,周大夫心中有愧,但也无可奈何,一切都是命罢! 旋即,招呼自己的弟子过来,将堂内的急诊病人托付给首徒,叮嘱了几句,就跟着妇人乘上马车离开了。 周大夫走后,内堂中传来一两声细若蚊吟的呻吟,以及病患亲属压抑的哭声。 李凌峰突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不仅为穷苦百姓随波逐流的命运悲哀,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压抑。 心中一声轻叹。 看来急诊之人十之八九是活不成了。 有道是荣枯物理终难测,贵贱人生自不知。人命如草芥,富贵人家的小小风寒,就是穷苦百姓的一条命… 李凌峰突然福至心灵。若今日急诊的人是自己呢?或者是自己的家人呢?平白把命丢得这么窝囊,是不是死也不能瞑目? 身在大夏朝,人有贵贱之分,三六九等。 就算自己能走老本行,从商赚大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但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商为末等,身份地位连手工艺人都比不上,最后就算顶天混个皇商,也不过是仰人鼻息,别人吃肉他舔骨头。 一不能护佑家人平安,二不能为民请命。 大丈夫生于天地,虽不能先天下之忧而忧,但像这样随波逐流,命如蝼蚁的人生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既然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身在寒门,无可避免,但又怎能甘于平庸?看来,不管前世今生,读书都只能是自己首选的道路。 这一次,他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李凌峰将学徒递给自己的纹银贴身放好,余下的几百铜钱照旧置于背篓底下,打算回家交给张氏。 当他走出百善堂的时候又回头望了一眼百善堂门口的一副对联。 上联是道遵医祖心存济世。 下联是德昭先辈志在医人。 李凌峰转身,瘦小的背影坚定挺拔,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东西。 既然下定决心,就必须躬亲实践。他李凌峰又岂是畏首畏尾之辈? 李凌峰背着背篓在悦来楼门口等李老三,同时也在暗自思量,要怎么样才能让李家众人同意他去蒙学呢? 李家已经有了一个读书人,也就是自己的二伯李老二。李家是庄户人家,家里余钱并不多,供李老二一人进学就已经捉襟见肘了,更何况李老头和李老太太和三房并不亲近,如此,李凌峰蒙学的可能性更低了。 除此之外,二伯已经是生员了,虽然连续三次未能中举,但是在家里说话办事举重若轻。 之前李老二好像就提过一嘴,说是要在家中再选一小辈供读,当时张氏还背地里说过二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表面上说是从家中小辈里选一人,但其实是为自己的儿子李仕仁探探口风。可想而知,就算有个蒙学的名额,那也落不到自己身上。 李凌峰有些发愁,但也知道此事需徐徐图之,不能急于一时。 没过多久,李老三就满面春风的从悦来楼走了出来,可能是因为之前百善堂之事,李凌峰有些没精打采的。 李老三虽然是大粗汉子,但也心细,察觉到儿子郁郁寡欢,旋即大手一挥,决定从今天多卖的钱里扣出十几文,带儿子去面摊吃碗热腾腾的打卤面,让儿子开心一下。 李凌峰自然洞察到了自家老爹的心意,心中不由暖了两分。 第11章 不眠之夜 大雪纷飞,李家主屋内人员齐整,男女分席,屋内两盆木炭火伴随着浓烟烤的“噼里啪啦”作响,李家老小上下十几口人各自围在火盆边取暖。就连日日在房中苦读的李老二,也拿着书坐在炭火旁摇头晃脑。 如今已入冬,屋外银装素裹,寒风凛冽,村里人都闭门不出,在家中取暖。 古代和现代不同,古代没有现代健全的取暖设备,每每冬至,都会有不少人和牲畜因为寒冷而冻死,或者因为没有储粮而饿死。 李家也不外如是。 李家人口多,还有许多小辈。 常言道半大小子饿死老子,都是十几岁二十岁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饭量不可谓不大,所以李家的日子也是过得干巴巴的。 干巴巴,苦哈哈。 对李凌峰这样的吃货来说,吃不上美食就够让人糟心了,更别说连饭都吃不饱了。 家里无闲事,又正巧全家人坐在一起,李老二温了会儿书,觉得此时正是自己开口的好时候。 “爹娘,吾想要从侄辈中取一人开春前往书塾蒙学,不知二老以为如何。”李老二清了清嗓子。 他家仁哥如今也到了蒙学的年纪了,自己好歹也是个秀才,若不是因为科考须静心苦读,他也不愿开这个口。 毕竟儿子谁教不是教? 送去书院蒙学,也不过是寻别的秀才教导,自己若是有空,又何须劳烦别人? 进学? 果然是想什么来什么。 李凌峰不由眼睛一亮,心思也活泛起来。 自己这才刚下定决心走仕途之路,二伯就提出要选人去进学,这真是来得恰到时候啊! 李凌峰大学本科学得可是金融,又不是汉语言文学,自己也不是研究四书五经的老学究,要想走科举,怎么避得开学堂呢? 更何况如今他穿到大夏朝,虽与我国古代大明有许多相似,但又有诸多不同。 李凌峰心里明白,自己虽然算得上博学,但要想靠科举出头,肯定避不开对大夏朝文化典籍的系统化学习。 否则,一切都将免谈。 想到这,他又有些“打脑壳”,自己来了大夏都快小半年了,别说看书了,纸他都没看到过一张。 李老二心里为自家儿子盘算,就等着两个老的松口答应了。 没曾想他这话音才刚一落,大伯娘李赵氏就立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样,从座上直接弹了起来。 “读书?读书什么书?说是从侄辈里选一个,但那个不知你是想让你家仕仁进学?再说了,我家两个娃子都已经过了蒙学的年纪,想要读书自己供?我可供不起!” 赵氏看得清楚,不管选谁,反正都选不到自己家,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才会答应这件事! 李老二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脸上不禁浮现出郝然的神色。 他是万万没想到赵氏如此泼辣凶悍,直接说透了自己的心思不说,还不同意。 只得脸红脖子粗的干瞪眼,本想争辩两句,但自己又自负斯文,不屑与赵氏争论,只得气得原地甩袖。 “简直是有辱斯文!” 李老二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自私的,心里还不屑赵氏的刁蛮。 你不同意便罢了,何苦作此泼妇样? 二伯娘钱氏本来正等着老两口答应呢,没想到妯娌竟然如此不识抬举,不仅落了自家男人的脸面,竟然还不同意。 真是乡下的泥腿子,分不清是非,要是我家男人和儿子出息了,有你“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 钱氏心中腹诽,此时也不由拉下了脸,咬着牙问: “他大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还想问问你们二房什么意思?”赵氏冷笑。 “你们二房什么心思咱们不都看的明白吗?还有脸问我什么意思?反正要进学你们自己出钱,我可没有银子供你俩老小两个读书人。” 赵氏所言合情合理。 其他几人听了也暗自点头,不是她们非不让仁哥儿进学,只是几房都有小子,为何偏偏让李仕仁一人去读书? 你的儿子金贵,别人的都是捡来带的吗? 在李老二说完后张氏本来也想开口的,后来被李凌峰拉了一下袖子,不解的回头瞪了一眼笑得憨兮兮的小儿子,没有多想,后来看自己不开口,老大家的就已经开口了,就没再出声。 只不过现在李凌峰却有点后悔。 早知道他就不拉老娘了,原来二伯之心人人皆知啊。 他还想着自己多少能有点机会呢,现在看来自己这是在想屁吃呢! 见赵氏都把话说明白了,四婶李孙氏也不藏着掖着。 “这件事我也不同意。”孙氏皱着眉不赞同的开口。 她家男人一个人在镇上做工,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辛辛苦苦赚的钱都拿回来交给了李老太太,李老头和李老太太又把钱拿去供李老二进学了,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这家里四兄弟,除了三房和他们四房出力最多,其他两房谁不是在吃白食?家里都穷得半个月吃不上一顿肉了,哪里还拿得出钱再供一个李仕仁? 想要进学,行啊,自己掏钱呗! 见自己大房和四房的两个妯娌都不同意,张氏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行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李老头把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放,对着众人开口道:“老二也就是提个意见,家里多一个读书人也是好的,同不同意再作商量。” 见李老头明显偏心李老二,众人也不再敢开口。 毕竟李老二再怎么说也考上了秀才,她们也不好扯破脸皮,毕竟以后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说得多了也尴尬。 也不怪李老头偏心,谁让他觉得二儿子有出息呢? 虽然这几年为了供李老二读书实属不易,但说到底,李老头还是乐意的,谁让儿子给自己长脸呢。 家里小子多,他哪里又能一碗水端平? “商量个什么……”见老的开口发了话,赵氏虽然不敢再说什么,还是忿忿不平的嘟囔了两句。 大人说话哪有小孩子插嘴的份。 李凌峰坐在角落里看着众人偃旗息鼓,不由为自己的壮志感到担忧。 难不成自己的读书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吃过晚饭,李家兄弟三人被李老头留了下来,李老四因为在镇上做工不在,就让四房的长子李仲民也一起留了下来。妯娌几人都知道李老头留下自家男人和儿子是什么意思。除了二伯娘钱氏,其他三人面上都有担忧。 大夏朝注重孝道,几人心里都清楚,倘若这件事李老头拍板了,其他人是万万没有拒绝的可能。 张氏也不由得心气不顺,自家男人老实,此番被自家公公留下,指不定这事儿就板上钉钉了。领着李思玉和李凌峰先回了房后,想起之前自己明明想出声阻止,却被自家小崽子拉住,心里不由气闷,拽过李凌峰就往屁股上拍了一掌。 “哎哟,我的个娘啊,你打我作甚?”李凌峰一时不察,不由疼得龇牙咧嘴。 “打你干什么?你个臭小子,没看见刚刚娘要开口阻止你二伯吗?现在你祖父把你爹喊了去,指不定就是说这个事,要是拍板了,家里的钱要拿去给仁哥儿供学,老娘看你以后吃什么……”张氏气的脸都红了。 “娘啊,这能怪儿子嘛。祖父要是决定了,咱家谁说话顶用啊?”李凌峰见张氏真的气着了,龇着牙喊道。 张氏刚才也是着急,现在听李凌峰这么一喊,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也就逐渐冷静了下来。但是一想到要让自己的男人当牛做马,供完二房的老子又供二房的小子,心里的这口气怎么也平不下去。 “他们二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张氏冷笑。 见自家老娘不再想打自己了,李凌峰赶忙跑到自家老娘后面给她捏肩捶背的:“其实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啪”张氏一巴掌拍在李凌峰给她捏肩的小爪子上,生气道:“你这憨娃说啥呢?这难不成还是好事?” “嘶”李凌峰痛呼一声,自家老娘怎么越来越暴躁了,以前还温婉淑良的,现在动不动就抽自己,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女人的“更年期”? “娘,二伯不是说侄辈里选一个嘛,那儿子也在其中啊,明年开春儿子就六岁了,刚好到了蒙学的年纪……” “蒙学?你想得倒是美!”张氏愤愤不平:“就算蒙学?还能轮的上你?再说了,你读得了书吗?” “我怎么读不了书?我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哩!” 李凌峰揉了揉自己刚被拍过的小爪子,继续给张氏捏肩,讨好道:“娘让我读书,我以后做大官,给娘挣个诰命回来,让娘风风光光……” 张氏听了李凌峰的吹捧,心思不由一动。嘴上却骂道:“臭小子,说大话也不怕风闪了舌头!” 对啊,说在侄辈里选一个人,那个人也不一定就非得在二房里出啊。看爹那样,想必这件事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那为啥不能从三房选人? 钱是大家一起出,凭啥啥好处都让二房占了?而且虽然自家小子之前是憨了点,但从落水好了以后,不仅不憨了,还变得贼精贼精的,不仅人聪明了,还会给家里挣钱了。说不定,读书也是条好去路…… 李凌峰见张氏蹙眉思索,就知道自家老娘动心了,也就没出声打扰。他还是个小孩,说多了反而与年龄不符,引人怀疑。 没过一会儿李老三就回来了,李凌峰从他的神色判断,李老头还是把这件事拍板了,然后把几人赶回去给各自的媳妇做思想工作,就连四房,也让李仲民带了话回去,除此之外,还让李老二写了一封信打算明后天请人给李老四捎过去。 李凌峰默默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李老三和张氏。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回到自己的房间,李凌峰躺在床上,眼神放空。 自家还算好的,张氏讲理,不会怎么折腾自己的男人。除了屋里最开始李老三和张氏说话的声音之外,一切又归于平静。虽然期间还夹杂着张氏的两声怒骂,但和大伯家里“噼里啪啦”的声响,以及大伯娘的怒骂声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四房则是传来了两声四婶压抑的哭声后,就安静了下来…… 第12章 抓签进学 李老头和李老太太在供李老二读书这件事上不可谓不下本钱,一来是生在庄户人家,李家往上数几辈都是泥腿子,在大夏朝这种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乡下人对于读书人总有一种天生的向往和崇敬;二来,李老二虽然连续三年科考落榜,但读了十多年的书,好歹挣了个秀才。 李老二虽然不属于成绩优异的廪生,没有国家发的补贴,但是好歹也是个村里人人尊敬的秀才老爷。 秀才无功名,但还是有些好处的。李老二考上秀才以后,李家也跟着沾光,首先是免除了家中三个兄弟的徭役,其次也稍微减轻了家中的赋税。因此李老头更是全力以赴的支持李老二科考,希望李老二能考上举人,得了功名以后能提高李家的门楣,让几辈子都是泥腿子的李家飞上枝头。 而且秀才虽然有些地位,却只有考上举人后,才能算得上“鲤鱼跃龙门”。 在大夏朝,秀才和举人可是天差地别,中举之不易,少则寒窗苦读十几载,多则一生止步于此。这是不少读书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国清代小说家吴敬梓就曾创作过一篇讽刺小说《儒林外史》,其中有一个故事讲的就是范进中举。 范进大半生穷困潦倒,五十四岁中举之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邻里无一人借米周济,岳父肆意辱骂;中举之后,四邻恭贺,胡屠户变脸,范进喜极而疯。虽然小说有夸张的表现,但不得不说,举人和秀才确实是天壤之别。 李老头一心想让儿子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但奈何科举漫漫长路,家中竭尽全力供李老二读书,如今已是捉襟见肘外加一贫如洗。想要再供一人,谈何容易? 由此可见,当李老头拍板决定再选一人供读时,对于家中是何影响了。近几日,李家上下气氛低迷,就连平日里调皮捣蛋的几个半大小子,也受家里的气氛影响沉默了不少。唯有李凌峰心态放得宽,该吃吃该喝喝,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李家土墙房外的院子里,李凌峰手指冻得通红,带着李思玉和几个堂姐在院中堆雪人玩儿。 “水儿弟弟,你看我这个雪球滚的够不够大了?”李思云搓了搓小手,眼巴巴的看着李凌峰。 李凌峰戴着张氏缝的兔皮帽,穿着一身灰色的旧袄子蹲在地上垒雪球,闻言抬头就看见四叔家的堂姐李思云手里抱着个篮球大小的雪球,正笑语吟吟的站在三米外。 “你这个雪球做头还行,做身子太小了。”李凌峰憨笑。 “是嘛……那我再去加点儿。”李思云自言自语,把雪球放在地上后,又兴致勃勃的继续埋头苦干。 李思玉拿着铲子从墙根处撮(cuo)了满满一大铲的雪倒给了李凌峰,然后放下铲子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就地蹲了下来,好奇的看着自家小弟堆雪人。 “阿姐太冷的话进屋烤火,堆好了我再叫你。”李凌峰无奈。 李思玉双手都冻得发紫,却没有回屋。她往李凌峰旁边挪了挪屁股,瞅了瞅在不远处堆雪人的几个堂姐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弟……你是不是想去进学啊?” 李凌峰诧异的看向李思玉,心想他还觉得自己掩饰得不错,没想到却被老姐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李思玉继续说道: “那天你和娘说的话阿姐听到了……你从小就这样,只有你关心的事才会和爹娘提……你那天一说,阿姐就知道你是想念书了……” 李凌峰哪里知道,并不是自己掩饰得不好,而且农村的孩子早当家,李思玉又心思细腻,那天李凌峰一和张氏说这番话的时候,她不仅听到了心里,也察觉到了自家小弟的心思。 长姐如母。 李思玉早慧,又疼爱李凌峰这个小弟。心里想着为自家弟弟出出力,但奈何自己却是个女儿身…… 李思玉的失落太明显,就差把自责两个字写在脸上了,李凌峰又怎会看不出?想着自己来到大夏以后,不仅享受了父母亲情,还有长姐如此关爱,心里不由暖丝丝的。 “阿姐,你放心吧。大人的事,我们小孩子也做不了主。” 李凌峰实话实说,虽然读书的束修他可以用卖药材的银子解决,但是他怎么拿出来,拿出来以后李家上下会同意吗?还是会把他的银子拿去供李仕仁?李凌峰觉得多半是后者,想着自己辛苦倒腾药材卖的钱拿出来后可能会充公,李凌峰就觉得蛋疼。 李思玉轻笑了一声,她都十一岁了,等过完年十二后就可以定亲了,不算是小孩子了。 大夏朝女子十一二岁就会初潮,初潮后家中便会开始着手准备定亲事宜,待到十五岁及笄之礼过后,便会出嫁为人妇。 又在屋外玩了一会儿雪,李凌峰刚把雪人堆好,还没来得及欣赏,就被张氏叫进了屋。一进屋,他就看见张氏红红的眼眶,李老三也坐在角落里的板凳上一言不发。 李凌峰心里“咯噔”一下。 “水儿……过来……”张氏对着儿子招手。 “娘……”李凌峰乖巧的走过去,张氏似乎刚刚才哭过,李凌峰一拉她的手,她眼中又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张氏看着小儿子听话懂事的样子,不由气恼自己和男人没用,不仅要为二房做牛做马,连自家小子想读书也无能为力。 是的,刚刚李凌峰在屋外玩雪,李老头把李家兄弟三人喊去了主屋训话,一是为了李老四的来信,二是为了把要去进学的人选定下来。 前几日晚上李凌峰和张氏说的话,让张氏辗转反侧的同时,也不由得让她心动了。第二天左思右想后,越想越觉得可行,张氏就把这事儿说给了李老三,想看看自家男人怎么想。 一开始张氏和李老三说李凌峰想进学的时候,李老三还惊讶了一阵,特意把李凌峰喊进屋里问话。进学?李凌峰当然想啊,这可是现在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所以当即就和李父表了决心。 李老三见儿子想去,心里和张氏的想法差不多。既然他二哥说从侄辈里选人,那这个人也不一定得是仁哥儿啊,他家小子也是李家的种啊!不也有机会吗? 于是,李老三就把这个事和李老头说了,当然,除了李仕仁、李凌峰外,还有四房的小儿子李仲安。李老四收到自家老爹托人送的信,请人念了后就明白了李老头的意思。虽然明面上是问他的意见,但以他对自家老爹的了解,写这封信的目的绝对就是通知自己一声罢了。 李老四想得简单,家里的钱自己寄回去的最多,既然要选人读书,为啥不选自家的小子?于是,在信里特意提了自家老二李仲安,说李仲安也到了蒙学的年龄。 李老四这话谁听不出来意思?但进学的名额只有一个,除了大房因为家里的小子过了年纪没提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外,其他的二房、三房和四房都想自家小子占这个名额,僧多粥少,李老头不患寡而患不均,也不由感到头疼。 虽然自己偏疼老二家的,但几房共同出钱供读,又都是自己的亲儿子,他开口说让谁家的去都不合适。 想来想去,最后李老二只得提出“抓签”的方法,让李老头随意取了四根长短不一的香签,规定谁拿长签谁家进学。 李老头把参差不齐的一头握在掌心,另一头齐整的对着李家三兄弟,因为李老四不在,就是四房长子李仲民代父抽签。 最后的结果早已在李凌峰的意料之中,李凌峰听张氏说完一点也不意外,毫无悬念,是二房的李老二抽的香签最长。李凌峰心里明白,这个结果是李老头和李老二共同的意思。 表面上看抽香签很公平,但实际上二伯是第一个抽的,而且李老头又偏心二房,签在李老头手中,李老二又最先抽,所以只要保证李老二抽到最长签就可以了。所以这个看似“公平”的抽签其实上就只有二伯一个人抽了,其他人看见他抽的是最长,直接连抽签的机会都没用上。 但签是李老二自己抽的,就算李老头暗中相助,但毕竟也没摆在明面上,其他几个儿子就更不能说什么了。因为大家看到的是李老头没有开口帮哪一家,还让各房自己抽签决定,谁抽到了就读,抽不到就不读,这是个人的运气,不关他李老头的事。 所以张氏被气的够呛,她心里门儿清,却不得不碍于丈夫的脸面和孝道不敢说一个字,只得气自己的男人不争气,得不到李老头和李老太太的喜欢,连累自家儿子连进学都排不上号… 李凌峰没有多说,对于已定的事,没必要怨怼。反正说出来也改变不了最后的结果,他也没必要给自家爹娘添堵。 看来读书的事他只能另想办法了。 第13章 凌峰故事会 李老头所谓的凭本事抓签,其实上就是一种内定。 李凌峰知道,来年开春的时候,自己的堂哥李仕仁去蒙学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李仕仁要去的私塾李凌峰知道,听说也是在下马塘沽,不是在云水镇上。这个私塾距离李家村只有二里地,走路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算是比较近了。 私塾名叫福德书院,是海子塘的村长召集全村修建的村校,里面也大多都是海子塘的学子。 但毕竟方圆十里都没有像样的私塾,而且庄户人家没有多少钱供后辈进学,所以村长一拍板就对外开放了。 李凌峰之前在外面野的时候,和旺财等人打听过。 旺财和李凌峰说是因为海子塘村长家的一个侄女嫁到了县令大人府上做妾,所以这个村校也是在县府里备过案的正经学院,连塾师都是县令大人在云水镇县衙门口张贴告示录用来的。 李凌峰想进学,但是也无奈,怎的想读个书也有千般阻碍? 虽然他也有过让二伯闲暇之余教自己识字的想法,到时候他可以自学,只要师出有名就行,但最后这个想法还是被否决了。 自家二伯现在每天都龟缩在房内,一心一意在为明年的秋闱做准备,不仅时间紧而且任务重,对于读书人来说科考不亚于在千军万马中过独木桥。 李凌峰自然是不知道自家二伯学问如何,但看二伯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看来是很用功了,想必并没有时间教导自己。再加上祖父对二伯此次的科考寄予厚望,就更不会容许自己占用二伯温书的时间了。 从二伯的亲子李仕仁都要去上私塾就可见一斑了。 思来想去都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李凌峰默默在心里算了算,离自己满六岁还有一些时日,可以慢慢计较,于是渐渐静下心来。 每日没事干,李凌峰就和李家的姑娘们混在一起。 “来水弟弟,猴王不远千里到三星洞拜师,菩提祖师会收他为徒吗?”李思月托着腮,好奇提问。 “来水弟弟,菩提祖师问了猴王从哪来的?然后呢?”李思慧不甘落后。 李凌峰伸了伸懒腰,抬头看时候还早,离吃晚饭还有一会儿,又继续清清嗓子给几个小女生讲西游记。 “菩提祖师问猴王你是从哪里来的,猴王说弟子乃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菩提祖师想东胜神州离我这里可隔了两重大海和一个部洲,当即不信,连忙喊了弟子想要将这撒诈捣虚的泼猴赶出去……” 李家几个堂姐妹都听得认真,觉得小堂弟讲的故事真有意思,不由都竖起了耳朵。 “于是菩提祖师给猴王取了个名字叫孙悟空……” “来水弟弟,孙悟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石头里还会蹦出猴子来啊?” “来水弟弟,那接下来呢?孙悟空留下来以后学了什么本领啊?” 李凌峰被团团围住,几个小丫头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全都在催他讲西游记的故事。 几人听故事得了趣,李凌峰讲的也入迷,不觉得时间过得快。现在才突然发觉已是黄昏了,眼看就要到吃晚饭的时辰了。 “各位姐姐总得让小弟喝口水吧。再说天都要黑了,一会儿还得吃饭呢!” 凌峰故事会只好暂停。 说了半晌话,李凌峰早就口干舌燥,如今得空,去缸里舀了一瓢水喝得酣畅淋漓。 西游记可是中国小说的经典之作,里面的故事精彩绝伦,几个小丫头听完以后意犹未尽,听见李凌峰说要吃饭,只好作罢。 “那你下次再与我们讲。”最后李思玉对着自家小弟开口后,得到李凌峰允诺后众人才依依不舍的散去。 前世的时候,李凌峰本就性敏而多慧,再加上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绝技,背书简直不要太简单。 上大学那会儿他没什么朋友,经常泡在图书馆里啃书,最后就像钱钟书横扫清华图书馆一样,李凌峰也把本科学校图书馆的书都啃完了。 后来考研,又转战到研究生在读学校的图书馆。什么四大名着、《资治通鉴》、《唐诗鉴赏大全集》……以至四书五经、宋词元曲古今中外的文化典籍虽然不能说全部知道,但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给几个小丫头讲故事那不是手到擒来? “来水阿玉,快进来吃饭了。” 张氏在主屋里摆菜,见差不多了就对着院子里的两姐弟喊了一声,然后又转身去给大家盛饭,李凌峰的四婶孙氏则在张氏旁边打下手。 等饭都舀好以后,大房和二房的人才从房里出来。 大伯一家脸上都没什么好颜色,特别是大伯娘,眼里都是火气却又碍于李老头和李老太太不敢发作,李凌峰瞧得仔细,赵氏私底下都把手捏得泛白了。 大伯平日里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这两天知道自家媳妇心气不顺,也收敛了一些,生怕再引火烧身。想来这两天被赵氏闹狠了,人都规矩了不少,吃饭竟然都没有迟到。 与大房截然相反的就是二房了。 钱氏上身穿着自己半新的圆领缠花纹大红短袄衫,下身搭配一条藏蓝色秋菊绣花裙,还簪上了自己的陪嫁银钗,脸上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钱氏自认为是秀才娘子,再加上娘家是屠户出身,自然打扮得比其他三房更显眼,如今丈夫是秀才,儿子来年开春也要去蒙学了,她可不得收拾的齐齐整整,表现得更加端庄大方,才配得上秀才娘子的称呼。 半盏茶前,李老头让大伯家的远儿哥去打了二两白酒回来,此时正把白酒放在鼻尖嗅了嗅,回味似的喟叹一声,然后小心翼翼的倒在酒碗里,一滴都没洒出来。 等人来齐以后,李老头拿着筷子夹着一筷小菜就着酒吃了下去,李家的其他人这才敢动筷吃饭。 李凌峰个头小,坐在张氏和李思玉中间,作为一个吃货,看着桌上的野菜清汤,他觉得自己的嘴巴都要淡出个鸟来了。胡乱扒了几口饭,几次抬头夹菜都看见大伯娘赵氏在用眼瞪二伯娘钱氏。 看来大伯娘这次确实被气的不轻啊! 吃过饭后,李家众人准备各自回房,李老太太却出声喊住了大伯娘,把满脸不甘的赵氏独自留了下来。 张氏一见李老太太的做派,就猜到了自己这个婆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脸上就有点挂不住,小四婶也是抿着嘴脸色不好的回了房。 大家心知肚明,所有人都走了老太太却独自把老大家的留下来还能干啥?不就是老太太觉得委屈了老大一家,留下来塞体己钱呗!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真是不识珍珠鱼目。 自家和四房永远都是干最多的活,挨最狠的嫌弃。 张氏越想越气,都是进一个家门的,老的非要做这些腌臜事恶心三房和四房,为了全男人的孝道她还说不得怨不得,不由把气撒在了李老三身上,一进自家的门,就往他的腰窝狠拧了一下。 李老三乍一被拧疼得不行,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但知道自家媳妇在气头上,也不敢这个时候去捋张氏的虎须。 “你看看你爹娘,一个偏二房,一个偏大房,我们三房四房当牛做马还不得待见。要不是你没本事,我们几娘母用受这个气?”张氏气闷,忍不住抱怨。 李老三心里自知有愧于老婆孩子,完全就是任打任骂的样子。 张氏看他那样,反而又骂不出口了。 李凌峰亲眼看着张氏掐的李老三那一下,光看着他都感觉酸爽无比,但自家老爹囫囵个儿揉了揉老腰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对着张氏憨笑。 “是我没本事,让娘子受委屈了……” 李凌峰咋舌。 以后他老奶奶过马路不扶,上厕所兄弟都不扶,水土不服就服自家老爹。 简直是吾辈楷模啊! 果然,张氏脸肉眼可见“刷”的一下爆红。 看了一眼还跟在屁股后面的闺女和儿子,更是羞到不行,气呼呼瞪了李老三一眼。 “你说什么呢?孩子还在,也不怕给教坏了!” 然后就遁逃了。 李凌峰看着张氏说完话后像被鬼追一样进了房间,早把生气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心里不禁对自家老爹刮目相看,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李老三跟着张氏进门后,李凌峰和李思玉同时抬起头,姐弟二人视线交汇的一刹那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第14章 树上骑个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才至五更,整个李家村都喧闹了起来。 夏朝人过春节须五更时起,焚香,燃放爆竹,然后开门迎年。 “老二家的,你去看看老二新春的对联准备好没,一会儿喊远哥儿他们贴出去,新年新气象,可要为明年添个好彩头。” “老三家的,你去厨房看看炖的鸡汤好了没,别炖过了火候。” “老四家的,屋里屋外再瞅瞅,可不能留旧灰。” 李老太太今天特意穿上了她压箱底的大红袄子,一头银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子里大声张罗着各房的人收拾家里。 家中的鸡鸭昨日晚间就让李家的男人处理好了,李老太太还特意让远哥儿去村里的屠户家里割了一块猪肉过年吃。张氏和几个妯娌昨夜里也将猪肉切好,一部分还剁成了肉沫,准备今天包饺子吃。 李家人员齐整,忙得热火朝天。 李家老四也从镇上赶了回来。因为不是家生子,主家就给他放了三天的年假,等过完年再回去上工。他此时正挽着袖子和李老三一起收拾老李家的猪圈棚子。 李老二则是站在主屋圆桌旁,穿着一袭浅蓝色襕衫,腰系绦带,一派儒生扮相,提着毛笔在写对联。 至于李老大,李凌峰不用想就知道他在睡觉,大伯娘赵氏应该也在房里,就是不知道在干什么,可能是躲懒吧。 毕竟李老太太偏心大房,就算李老大不愿做事,赵氏躲懒。李老太太乐意,家里的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听见李老太太让二伯娘钱氏去屋里看二伯对联写好没有,李凌峰跟在钱氏屁股后面进了主屋,好奇自家二伯写了什么对联。 李老二右手持笔,左手揽袖,每落一字必要仔细品味,摇头晃脑。 “万事如意展宏图,心想事成兴伟业。” 对联写得不错,字却马马虎虎。 李老二写完对联后,凝神两秒,在短幅上写下横批“五福临门”后,就让二伯娘拿去院中交给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像模像样的拿起对联看了两眼,满意的点点头,兴高采烈的让大堂哥拿浆糊贴在了主屋大门口。 李老二统共写了六副对联。主屋门口一副,几房门口各一副,李家院子的大门上也贴了一副崭新的对联。 大人们忙前忙后,一大堆小辈无人看管。李老太太为了不让家里的豆丁们瞎蹿,特意任命大伯家的二堂哥李志勇为“孩管”,在院里划了范围当“托儿所”,让他带着几个小的在院子里玩。 李志勇如今已经十四岁,长得虎背熊腰的,站在一群人中间颇有种“山大王”的架势。 “奶说了,让你们听我的,就在这里玩,哪也不准去。” 李志勇气势汹汹地捏了捏自己的小拳头,警告似的看着几个不安分小堂弟。 李家小子本来就虎,现在看见李志勇盛气凌人的样子,几人瞬间不买账。 “我们凭啥听你的啊?!”李仲安不服。 “对啊,奶只说了让我们在这呆着别乱晃悠,又没叫我们听你的话。”李仲民附和自家弟弟,抬头不满的瞪着自家堂哥。 “你莫要狐假虎威。”李仕仁不屑。 果然,仁哥儿不愧是秀才二伯家的孩子,吵个嘴都文绉绉的。李凌峰完全有理由怀疑二伯在家给李仕仁开小灶了,看看,这都会用成语了。 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角落里,李凌峰美滋滋的嗑着从瓜果盘里顺手牵羊来的一把南瓜子,一边哼着“小苹果”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几个小堂哥争得面红耳赤。 战况持续升级。 几个人从“该听谁的”吵到年龄,又从年龄吵到“该听谁的”,反反复复争论不休。最后吵了一会儿,李志勇就因为势单力薄吵不过而率先败下阵来。 李志勇气呼呼的看着自己的三个堂弟,虽然他长得壮实而且拳头力量也不小,但是他也不敢打弟弟啊。要是让爷奶知道了,可不得叫自家老爹削他一层皮! 真是气死小孩了。 吵又吵不过,又不敢真的用拳头教训和他斗嘴的三个堂弟,不由气得牙痒痒,别开脸去不想看他们,却看到了一句话都没帮过腔的小堂弟,不由眼睛一亮。 “来水弟弟,你是不是听见奶奶叫我管着你们别乱跑?” 李志勇眉毛一横,撇着嘴气呼呼的。刚刚自己孤军奋战了这么久,他一张嘴怎么说得过三张嘴?现在看见自家小堂弟,就仿佛大灰狼看见小红帽。 李凌峰突然被点名,还没什么心理准备,就看见四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了自己。 卧槽? 自己就想做个安静吃瓜的美男子,这戏还没看多久呢咋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这算不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咳咳”李凌峰皱眉,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这个事儿吧……不好判断……” 听见李凌峰要开口说话,几个小堂哥瞬间来了兴趣,连忙凑到了他旁边。 四个人四双眼睛都盯着他,表情认真又严肃,仿佛李凌峰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大事。“三人帮”也盯着自家小堂弟,想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要是小堂弟帮二堂哥说话,他们就不和他玩了! “这样吧,我问你们一个问题,谁能答出来就证明他聪明,聪明的人说的话自然是对的……如果你们答不出来的话,就不能再让别人听自己的。” “好啊,你说什么问题?”几兄弟跃跃欲试。 毕竟在他们心里自己当然是最聪明的那个,别人都是小笨蛋! “树上骑个猴,地上一个猴,一共几个猴?” 李凌峰憨笑着说完问题,一副我很认真的模样。 几兄弟听完小堂弟的问题以后,不禁有些失望。这么简单的问题谁不知道呢?他们还以为小堂弟能问出什么高难度的问题呢,没想到竟然是这么简单的问题。这样怎么证明他们聪明啊? “来水弟弟,你怎么能问这么简单的问题呢?你问的我们都知道,怎么判断谁最聪明啊?” “对啊,这个问题这么简单,我们都会。” 几个堂兄不约而同的都觉得这个太简单了,根本证明不了他们聪明。 啧啧,还聪明?这个可是个套路题,想当年看赵本山和范伟演小品,把人都忽悠瘸了,他李凌峰就不信谁能说得出正确答案? “那你们说一共有几个猴?” 几个小堂哥心里不屑,这么简单的问题,小堂弟怎么都不知道呢? 还以为他有什么好问题呢,没想到竟然问了个这么简单的问题,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他们不会算难道还不会数吗?小堂弟真是太笨了,连数个数都不会。 “七个!” 几个小堂哥异口同声,一副嫌弃李凌峰太笨的样子。 呵呵,就知道你们会上当! 这种套路题你们怎么答都答不对,毕竟没有正确答案啊。 李凌峰摇了摇头。 啊? 竟然不是吗?树上有七个猴,地上有一个猴,一共八个猴啊。 “怎么会不对?就是八个啊!” 几兄弟不解,不会是小堂弟自己笨,还不知道他们说的是正确答案吧。 李凌峰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被几个小屁孩嫌弃了,心里不由无语。小屁孩还不知道社会险恶吧?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哥哥今天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人心复杂。 “当然不是八个猴。” 听到李凌峰否定他们,几兄弟都不干了,你连数都不会数,还敢说我们说的不对? “那你说是几个猴?” 李凌峰在心里“切”了一声,几个小屁孩还敢瞧不起哥哥我?当即睨了他们一眼,骄傲地把下巴抬的老高。 “当然是两个猴啊。因为我说的是树上骑个猴,骑马的骑。” 闻言,几兄弟都目瞪口呆,没想到是他们听错了,小堂弟说的是骑个猴不是七个猴! “不行,是我们听错了,不能证明我们不聪明,你重新问一遍!”李志勇不干,自己听错了而已,自己才不傻。 “一定要问吗?”李凌峰认真道。 这可不是他想欺负小孩,是小孩想让他欺负啊,嘿嘿。 “你问吧。”李仕仁点了点头,他要为尊严而战! “那好吧,你们可要听清楚了。树上七个猴,地上一个猴,一共几个猴?” “我知道我知道,两个猴!”李仲民冲着李凌峰大声道。 哎哟不错哟,都学会抢答了。 “对,就是两个。”李志勇不甘落后。 李仲民和李仕仁也点头赞同。 李凌峰心里贱笑,面上却小大人模样,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是两个?”几兄弟大吃一惊。 “因为我这次说的是七个猴,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小样儿,傻了吧?是不是脑瓜子嗡嗡的? “你这是抠字眼!”李仕仁愤愤不平,不悦道:“你耍诈!” 李凌峰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你不知道农村路滑社会复杂吗? “那好吧,我重新问。树上骑个猴,地上一个猴,一共几个猴?我这次说的是骑马的骑噢。” “当然是两个猴。” “这么简单,你刚刚已经问过了。” “对啊,就是两个猴,你刚才都说了。” 啧,单纯了吧?以为我和你们说是“骑”还是“七”你们就能答对? 李凌峰又摇了摇头。 什么?!又不对??? 看见李凌峰摇头,几个堂兄顿时不干了。这个题刚刚小堂弟才问过,明明就是两个猴?这咋还能错嘞? “凭什么不对?你刚刚都说了是两个猴了。” “就是啊,你刚刚明明问过,骑马的骑就是两个猴。” 嘿嘿嘿,就说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滴。看着几个小堂哥着急上火的,李凌峰也不好再逗他们。扬了扬头,傲娇道: “因为树上骑不了猴啊。” 然后李凌峰就满意的看到几人瞬间呆若木鸡的样子。 第15章 我姐不做扶弟魔 逗弄完一干小屁孩后,李凌峰又继续自己的嗑瓜子之路。 夕阳西下,李家几个小辈围坐在圆桌前翘首以待,竖着耳朵等着祭祀完后的鞭炮声。 张氏和几个妯娌早就备足了饭菜,而且菜肴还很丰盛,有清炖野鸡汤,蒸土豆泥、蒸鸡蛋羹、裹春卷、凉拌折耳根、卤水鸭、脆皮烤鸭、还有咸菜蒸肉。 咸菜蒸肉可以算得上是农家一绝,猪肉姜蒜去腥,净洗铛(chēng),少着水,柴头罨(yǎn)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看着满满一桌好菜,李家的小萝卜头都忍不住大咽口水,眼睛都黏在肉上了。李凌峰也食指大动,像一头饿久了的狼眼泛绿光。 好久没见荤了,今天一定要吃个够本! 几人望眼欲穿,终于等到自家大伯去院中点爆竹,爆竹在地上“噼里啪啦”的欢快起舞,李老头侧着耳朵听见院里的声音渐渐歇了以后,说了一句“开吃”。先拿筷子夹了菜,李家众人才开始动筷吃年夜饭。 吃过饭后,李家几个小辈赖在主屋不走,好不容易过年了,怎么能不给爷爷奶奶拜年收压岁钱呢? 老李家人丁兴旺,十多个小豆丁站在一起屋里都显得挤得慌,热热闹闹的给李老头和李老太太拜了年后,李老头满意的点头。 李老头儿孙满堂、子孙绕膝,自然是满意得不行。等孙孙们拜完年就让李老太太从卧房里取了不少铜钱过来发压岁钱,孙子一人两文,孙女一人一文,每个人都发了,钱不多权当图个乐呵。 这也算是李凌峰记忆中第一次收到压岁钱,可能是因为新奇的体验或者是过年的氛围,李凌峰也不由得兴奋了不少。 “娘,你还没有给儿子发压岁钱呢!”拿完爷奶的压岁钱,自然不能错过爹娘的。李凌峰看见张氏正收拾完主屋的桌子,凑上去就和张氏讨要压岁钱。 “你个臭小子,掉钱眼儿里了?刚你爷奶不是才给你发了两文吗?”张氏笑骂。 等自家老娘把抹布放在木盆里洗干净后打开挂在架子上,李凌峰又继续再接再厉:“爷奶给我压岁钱是因为我是爷奶的孙子,可我也是爹娘的好儿子啊,娘怎么能不给我发压岁钱呢?” 李凌峰故作严肃的抿着小嘴,一本正经讨要压岁钱,那模样仿佛在说不会吧不会吧?儿子是自己的自己都不给压岁钱吗? 张氏“噗嗤”笑出声来,看着小儿子鬼机灵儿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的半分憨气?无奈只好拿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然后从裙侧的夹包里掏出了四文钱。 “就你嘴甜!就会哄娘高兴。拿去吧,记得给你阿姐也分两文。”张氏点了点李凌峰的小鼻子,然后把四个铜板都递给了儿子。 李凌峰心满意足,笑嘻嘻的把钱收了。对着张氏保证道:“娘放心,我等下就去给阿姐。” 出了门后,李凌峰又挨个去找了自家大伯二伯和四叔拜年,最后凭借着他两世为人的智慧,把几个叔伯哄得眉开眼笑,然后一人给他发了两文钱做压岁钱。 当然,李凌峰也不会直接开口要,而是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就他的智商,要点压岁钱那不是手到擒来吗? 李凌峰先去找了自家大伯,嘴里一面说着喜庆话,一面又骄傲地说爷奶给自己发了压岁钱,自家老娘也给自己发了压岁钱,就连二伯和四叔也发了压岁钱给自己…… 李老大一听几个兄弟都发了,就自己不给小侄儿发的话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再加上李凌峰嘴甜会说话,把他和赵氏都哄笑了,于是开开心心地掏了两文发给小侄儿当压岁钱。 李凌峰在大伯这里骗到压岁钱后,又去找二伯和四叔,按照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李老二可是秀才老爷哩,他能抹得开面子不发吗?而且李凌峰还说他明年一定做大官,做大官不就是高中举人吗? 都说儿童天真无邪身上自带有灵气,小侄儿都说了他能高中那他就一定能中!哪里还会在乎两文钱的压岁钱呢? 李老四则是因为见了李凌峰说话时虎头虎脑的得意样儿觉得有趣,在听见连几个兄弟也给小侄儿发了压岁钱后,就不得不慷慨解囊了。 啧 李凌峰摇了摇头。 我这也不算欺诈吧?毕竟爷奶、大伯二伯和四叔确实都给自己发了压岁钱啊… 所以李家几个小堂哥拿着李老太太发的两枚铜钱出去野的时候,李凌峰已经收获满满了。 李家几个叔伯给的压岁钱再加上张氏和李老太太发的,他的小包包里已经有十二枚铜钱了,有两枚是张氏让他交给李思玉的。 李凌峰揣着压岁钱,开开心心的去房里找自家阿姐。 听李凌峰说张氏给姐弟二人一人发了两文钱的压岁钱,李思玉还挺高兴的。毕竟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啊!可等到自家小弟陆陆续续从包里掏出十几文钱后,李思玉不由惊得嘴都合不拢。 “水儿,你哪来这么多钱啊?”李思玉不解。 “都是爷奶和娘发的压岁钱啊,噢,还有大伯二伯和四叔也一人给我发了两个铜板。” 哈? 四叔给小弟发了压岁钱?大伯二伯也发了?以前过年除了爷奶会发压岁钱,其他长辈都不会给他们发压岁钱的啊。 今年不仅娘发了,其他人也给小弟发了???她咋那么不信呢?恐怕几个叔伯连家里小子女儿都没发吧。 “他们为啥给你发压岁钱啊?”要说四叔给小弟发压岁钱,李思玉虽然不信但也觉得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四叔在镇上做活又比较好说话,但是连大伯和二伯都发了…… 可能吗? 大伯娘多抠啊!咋会同意大伯给小弟发压岁钱呢?就算让她相信铁公鸡拔毛了她也不相信大伯娘会变得大方!! 而且二房和三房的关系也不是很亲近,自从二伯考上秀才以后,二伯娘有时候看其他房里的人都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她竟然也同意二伯给小弟发压岁钱? 看着李思玉杏眼圆睁,下巴都要惊掉了的样子,李凌峰不由有些得意。自己一通操作猛如虎,就算说是舌绽莲花也不为过。 夸人可是个技术活!既要夸到几个叔伯婶婶的心里去,又不能表现得刻意,还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不符合自己“小屁孩”的设定。 “因为我夸他们了啊,几个伯伯和伯娘都很高兴,觉得我聪明嘴甜就给我发压岁钱了。”稚嫩的声音中臭屁感拉满。 李思玉看自家小弟虎头虎脑的样子,听见他臭屁自夸不由笑出了声,自家小弟得意洋洋的样子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小嘴巴像抹了蜜似的,不由相信了弟弟的话。 弟弟聪明伶俐,难怪就连铁公鸡大伯娘都给他发压岁钱了呢。 “是是是,我们家来水儿最聪明。” 李凌峰见自家老姐顺着他自夸的话点头,还一副他说得对他最聪明的样子,不由觉得老脸一红。 自家阿姐不会是个弟控吧?看他的眼神咋都跟张氏一样“慈爱”了?看来自己以后可要好好努力,绝对不能让阿姐变成二十一世纪的“扶弟魔”! “……” “咳咳”李凌峰有些尴尬的佯咳一声,赶忙岔开话题表忠心:“阿姐,我的压岁钱都给你买好吃的。” 什么? 压岁钱都给自己? 李思玉愣住,不禁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庄户人家一年四季除了过年基本上都不会给家里的小辈钱,毕竟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家里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能把子女拉扯长大就已经不错了,零用钱什么的想都不要想! 现在好不容易过年了,得了压岁钱,哪个小孩子不是开心得找不到北?都想着存起来以后买好吃的。 就算是大户人家的小孩也没有当天得了压岁钱就送出去的道理,自家小弟却说把所有的压岁钱都给自己,这怎么能让她不惊讶? 李凌峰瞬间刷新了李思玉对他的认识,觉得弟弟又聪明又懂事,才得了压岁钱就全都给自己,感动得不行。 感动归感动。 可是李思玉却不想收,把铺上散落的铜钱合拢推给了弟弟:“水儿乖,阿姐用不上钱?你留着下次跟爹去镇上买糖吃。” 自家阿姐感动得一塌糊涂,李凌峰却不由有些汗颜,不是他想特意卖乖,而是他身上已经有银子了啊。 而且自己暂时也用不上钱,平时看着李思玉绣帕子辛苦也得不了好处,再加上古代重男轻女,他确实有些心疼自己的小姐姐。 刚刚他都看见了,李老太太给孙女儿一人才发了一文钱做压岁钱。 一文钱能干啥?连牛车都坐不了! 李凌峰重新将铜钱推给长姐,一副弟弟我很不稀罕钱的模样,拍着自己的小胸脯:“阿姐,我给你你就拿着,我现在还小又用不着钱。” 见李凌峰坚持,李思玉想了一下没再推辞,将铜钱一枚枚数在手中,拿自己的手帕包着,然后摸了摸李凌峰的小脑袋。 “那阿姐先帮水儿收着,等以后你想用了再来找阿姐拿。” 铜钱放在帕子里包着,李思玉又进屋放在了她床头上的宝贝小箱子里,上了锁这才放心。 瑞雪兆丰年。 过年也不影响雪姑娘迫不及待奔向人间的美好心情。 李凌峰和家里的小辈一起陪着大人们守岁,几个小丫头围着他叽叽喳喳的说着西游记的故事,不经意间透过窗户看见影影绰绰的苍茫白色和里面喜庆的红。 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第16章 仕仁背锅 老李家近来有两件大事! 第一件就是三房的长女李思玉年满十二了,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龄。 第二件就是再过几日二房的李仕仁就要去李家村外二里地的海子塘福德书院蒙学了。 随着李仕仁去蒙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李凌峰不由得也有些着急起来。这两天精神都不是很好,出去放鸭子的时候都在思考怎么和张氏再提自己蒙学的事。 古人不像今人,不是交了学费就能读书识字了。古人进学除了要给先生交束修银子,还要在交完学费后回家沐浴焚香,提着拜师礼去拜求先生收下自己当弟子。 至于拜哪个先生,完全得看自己合得了哪个先生的眼缘。 只有两件事都完成后,才能正式进学堂念书。 二伯家最近就在为堂哥准备拜师礼,二伯娘前两天才去镇上采购了一次,今天又去了,说是云水镇上的茶叶铺子里出了开春的新茶,准备去买一些来给仁哥儿当拜师礼用。 李凌峰坐在石阶上眼巴巴的看着,想着这会儿自己还没搞定家里人让自己去蒙学的事,不由觉得糟心。 “峰哥儿,咋坐在地上啊?也不嫌脏。” 二伯娘钱氏出门的时候看见坐在石阶上的李凌峰,皱了皱眉说了两句,可能是觉得毕竟不是自己的儿子,没必要说太多,嘀咕了一句就带着李仕仁去镇上了。 李老头吃完早饭就背着手出门闲逛了,现在还没有回来,李老太太也进卧房小憩去了,大大的院子里只有李凌峰一个人。 坐了一会儿,李凌峰觉得还是得和张氏说一下自己想去蒙学这件事,大不了到时候自己把存的银子拿出来做学费,到时候找个由头就行了。 张氏此时正在坐在房门口给帕子绣花,李凌峰过去的时候她刚好在换线,针头上的小孔对着光,线在嘴里抿了几回都没穿过去。 “水儿,快过来,给娘穿个针。” 李凌峰接过张氏的线,用两个指头捻了捻,将线头捻结实以后对着圆孔,一次就穿过了。 张氏凑过来看儿子穿针,见他直接一次就穿过,不由满意地夸到:“还是水儿眼睛好,不像娘,老眼昏花了。” 把穿好线的针递给张氏,李凌峰看着自家老娘又继续埋头绣花,张氏的刺绣手艺还是不错的,帕子上是时令的迎春花,黄黄的小花朵错落有致,棱枝分明,蕊丝栩栩如生,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张氏在绣手帕,李凌峰就在旁边递线,过了一会儿,张氏看着还在自己脚跟边的儿子,奇怪的问道:“水儿今天怎么不出去玩啊?” 儿子可虽然不是爱疯玩的淘气包,但是春天还是会去外面走走的,今儿天气也不差,怎么没出去玩儿呢。 张氏既然开口问了李凌峰,他也不想藏着掖着了,毕竟他就是为了这个事儿来找自家老娘的。 “娘…我刚看见二伯娘带着堂兄去镇上了,堂兄之前和我们说是要去镇上买新茶给先生做拜师礼,儿子也想像堂哥一样蒙学。” 张氏自然知道二房的妯娌今天要去镇上置办拜师礼的事,所以她吃完饭就回房绣帕子了,眼不见心不烦,免得院子里遇见还被人拿鼻孔看。 李凌峰的话让张氏绣花的手一顿,虽面上不显心思却早已百转千回。 看她没说话,李凌峰又继续说道:“堂哥说了,只有读书才有出息,不用在乡下做泥腿子,娘,泥腿子是啥?我才不要做泥腿子,我也要有出息。” 仕仁堂哥,对不起了。 为了我能蒙学,只能牺牲一下你了。 李凌峰在心里默默地对李仕仁说了声对不起,但他想得可远远没有张氏想得多。张氏听了李凌峰的话不会觉得李仕仁怎么样,反而会觉得是二房的人看不上他们三房。 毕竟李仕仁年纪才多大,怎么会说出做泥腿子没出息这样的话? 而且李老二和钱氏平时的做派也确实不屑与他们这些泥腿子为伍。 张氏瞬间就信了。 好啊!自家给二房当牛做马,供完他二伯现在又要供仁哥儿,人家还嫌弃自家儿子以后是个泥腿子! 本来想着都是一家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加上三房这么多年来的付出,就算二房发达了,多少能照看点三房,照看点自家小儿子。 没想到这还没发达呢,就先嫌弃自家儿子是泥腿子了! 张氏咽不下这口气,把绣帕往篮子里一扔,就进了自己和李老三的卧房。 李凌峰这番话完全是戳到了张氏的心口上,她膝下就一儿一女,之前生小儿子的时候伤了身子,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个儿子了。 二房的可以瞧不起自家男人,可以瞧不起自己,但仁哥那么小就在他耳边念叨什么狗屁“泥腿子”,让仁哥和堂兄弟们离了心,哪怕是以后有出息了,想必自家儿子求他办点事他都看不上。 孩子是娘的命。 张氏又是个看着软和,实则骨子里很要强的女人,李凌峰这番挑拨离间的话正中张氏下怀。 张氏撂了帕子以后直接进了房里,把之前压在箱底的破布衣服打开,里面包着三房所有的文钱,还有李凌峰之前卖了几次药材赚的铜板。 靠山山会倒,靠娘娘会老。 与其等着自家儿子求别人,不如她今天就拍板让儿子去蒙学! 自家小子也不是个差的,读得了书就读,读不了书识两个字也是好的,到时候还能像他四叔一样去镇上找个活干。 只不过,这些钱本来是打算存起来等玉儿成亲的时候给她压箱底的,现在看来还得先让儿子读上书,女儿的嫁妆钱大不了她以后辛苦点,咬咬牙就攒出来了。 张氏数了数钱,存了这些年也不过存了大概二十多两银子,若是小儿子去蒙学,一年就得交五两纹银,还要那些钱给先生买拜师礼…… 怎么算都不够花。 毕竟李家大头的钱都在李老太太手里攥着,各房的私房钱都是几个女人自己绣帕子攒的,或者就是娘家给的。 张氏虽然肉疼,但既然心里决定了就不会改变主意。李凌峰不知道自己的这剂猛药直接让张氏把给自家姐姐存的嫁妆都拿出来供他读书了,这会儿还在外面思考怎么把自己的银子“合理”的拿出来呢。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觉得对不起自家阿姐。 李思玉对自己好他心里明白,所以他就更不想李思玉早早出嫁,李思玉在他心里就是个小丫头,都还没长开呢?怎么能让别的猪头把自己家的小白菜拱了? 至于老姐的嫁妆问题,李凌峰就更不在乎了。区区十几二十两银子他还不放在眼里,只要他想赚银子,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智商,他还能挣不到? 他只会说:先定个小目标,赚他一个亿! 到时候,他只会给的更多,万不可能让李思玉受委屈。 算过家里的钱后,张氏心里让儿子念书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当即就出了门去地里找李老三商量去了。 李凌峰看着张氏风风火火的出门,就知道张氏肯定去地里找李老三商量自己蒙学的事了。不过他觉得自家老爹不会反对的,毕竟他老爹可是“气管炎”,在家里都是老娘说得算。 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李老头都去村里逛回来了,张氏和李老三还没回来。 李凌峰正疑惑呢,就看见张氏和下地除草的李老三一起进了大门。 李老三把锄头归置好后去净手,张氏就把李思玉喊到卧房里去说了半晌的话,李凌峰站在外面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是见张氏和李思玉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眼眶都红红的。 李凌峰觉得在这个档口张氏找李思玉肯定和自己有关,但又想不明白为什么,只好决定晚点儿的时候再问自家姐姐。 李老三和张氏进去找去找李老头和李老太太商量儿子蒙学的事,李凌峰就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的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看见两人出来。 被自家爹娘喊进屋以后,李凌峰还是有点忐忑的,不知道这次祖父祖母有没有松口让自己去蒙学。 “臭小子,这可是娘千辛万苦给你争取的机会,以后你可要好好念书,不然看娘不打断你的腿!” 虽然张氏在骂自己,李凌峰却觉得自家老娘的声音就是天籁。 太好了。 他李凌峰也是个有书读的孩子了。 “我一定好好读书,一定比堂哥还有出息……”李仕仁再次躺枪。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李老头在饭桌上把自己要去蒙学的事儿宣布后,李凌峰才完全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几房表现各不相同,但都没有说什么,毕竟三房是自己拿出了全部的私房钱供儿子读书,不用他们出钱,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背地里都笑张氏傻。 读书可是长远之计,哪能把所有钱都拿去堵一个窟窿?以后玉丫头嫁人不随嫁妆?峰哥儿以后不娶媳妇?这可都是钱啊! 也只有张氏耳根子软,听小儿子哄了两句就不管不顾了。 第17章 两小儿辩日 李凌峰进学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解决了心头的一件大事,整个人瞬间就轻松了不少。他现在可是吃嘛嘛香,再时不时出门放放鸭子,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没有车马喧嚣的田园生活。 大夏和我国明代有些相似,所以“尊师”氛围浓厚,孩童开蒙根据各个地方的地理差异入学仪式繁简不一。明代的孩童开蒙还须拜“孔圣”孔夫子,但在大夏就不用,毕竟孔夫子可没有穿越到大夏朝来。 大夏朝孩童拜师前还要焚香燃烛,奏明天地君亲,由此可见拜师礼对于夏朝人多么重要。 李凌峰比对记忆中史书上孩童的开蒙仪式,发现大夏与其还有诸多相似之处。 比如拜师前要“正衣冠”,取“先正衣冠,后明事理”之意;然后对着先生“行拜师礼”,体现大夏“尊师重教”的社会风尚;再用“朱砂启智”,请先生为弟子在额头正中“点红痣”,意味“开天眼”,寄寓弟子“眼明心明,好读书,读好书”。 大夏朝廷还特意规定各个书院门外须设“明志鼓”,待开蒙学子启智后还须击鼓明志,意在引导学子明了“因何读书”,然后鼓励学子发奋图强,为国家建功立业。 待击完“明志鼓”后,才到“破蒙”一步,先生会选一本开蒙读物,取其中两句教导弟子,然后让弟子跟读,待弟子学会,才算“破蒙”成功。 五六岁的孩童大脑还没有完全发育好,一般早慧的孩子跟着先生读个三遍大致就能记住,而资质稍微愚钝的则须六七遍才可。 所以先生也会因为学子“破蒙”的表现因材施教。 除此之外,大夏朝也有童蒙“忌讳”,如“逢闰不蒙”即闰月不启蒙,“逢十不蒙”即破蒙时先生教导十遍不能记住者不启蒙等。 各地的童蒙忌讳大致相似却又有差异,《桂地通志·民俗志》中就有类似记载“ 头日蒙学最忌路遇身怀六甲之人,以为不吉,阻误聪明,故必须天朦亮便出门上学。 ” 不同的处境有不同的心境,就算是在前世读书的时候李凌峰都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感触。 大夏朝崇尚礼教,认为礼教恭俭庄敬,此乃立身之本,故而有“不学礼,无以立”的警句,所以李凌峰为了确保拜师开蒙万无一失,特意在脑中反复推演。 李家村的小河边因为春天的到来,万物复苏,水草丰茂。李凌峰赶着鸭子来河里洗澡,看着不远处小溪里游得欢快的白色,悠闲地的翘着二郎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怕个锤子? 之前和李父进山抓回来养着的小野兔在李凌峰脚边吃草吃得不亦乐乎,经过李凌峰半年来的精心饲养,小野兔不仅胖了一大圈,而且毛发也越发变得油光水滑。 李凌峰给小野兔取了个名字叫“小灰灰”。 他觉得这个名字挺符合小野兔的形象的,只不过每次喂食时,一叫小野兔的名字就让他想起童年看的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里灰太狼的儿子小灰灰。 青草幽香,山朗日清,鸟语花香,春风拂面。李凌峰不禁生出倦意,想来春天配午觉定是极好的,正想倒头眯一会儿。 没想到此时却传来了一声颐指气使的熊孩子声音,语气傲慢且不屑。 “小憨子,谁让你在这儿玩的。上次过来还没吃够教训是不是?” 简直大煞风景。 李凌峰心里吐槽,一扭头就看到一个八岁左右一身粗布衫的“土肥圆”小屁孩,“土肥圆”梳了个独天冲发型,左右两侧留了些碎发,额顶扎着冲天辫。配上圆滚滚的模样,多少有点滑稽。 顽童手持木棍怒视自己,鼻孔朝天,一看就是熊孩子。 小屁孩懂不懂礼貌? 不仅打扰别人午睡,还张牙舞爪的。 李凌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又疑惑小屁孩嘴里说的“上次”。 上次?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土肥圆? 李凌峰愣了一秒后就反应了过来,这不就是自己穿越过来的罪魁祸首吗? 李凌峰还没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自己一个人跑来河滩这边玩,没曾想就碰到了村里的熊孩子,几个熊孩子见原身憨憨傻傻的,不仅嘲笑他,还丢石头砸他。 当时还把人吓得溺水了。 虽然自己穿越过来,这具身体不用死了。 但实际上,只有李凌峰一个人知道。这个身体的原主却是因为这些熊孩子死了,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大夏朝的花骨朵儿呢,就因为憨傻被人欺负死了。 李凌峰模糊的印象中,眼前这个土肥圆的小胖子还是当时带头的。 小胖子记吃不记打,现在看着李凌峰好端端的坐在草地上,早就将当初干坏事差点被自己老娘打死的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如今见小憨子好好的,小胖子又忍不住犯了浑,想要耍耍“威风”。 李凌峰无语凝噎。 熊孩子这种生物真的是什么时候都有,以前的时候经常见网友发帖吐槽,当时他还暗自庆幸自己年纪轻轻没儿子,不然也少不得被气得七窍生烟口吐白沫。 没想到穿越古代没多久,自己就享受到了这种福利。 “你说我不能来这里,这里写了你的名字吗?没写的话我为什么不能来?”稚嫩的童音配上招牌憨笑,李凌峰故作天真的看着熊孩子。 听见憨子说这里没写自己的名字,小胖瞬间就不干了,憨子果然是憨子,不仅脑子不灵光,还傻呵呵的问自己他为什么不能来这玩。 “因为你是小憨子啊,全村的人都知道。憨子当然不能过来玩,要是把我们都传染了怎么办?” 小憨子小憨子,我看你才憨呢。 “你说我憨,你有证据能证明吗?” 证据? 憨子还需要证据证明吗? 小胖子想不明白,全村的人都知道李家老三房的儿子就是个憨子,而且平时大家欺负他笑话他他都听不明白,只会傻乎乎的笑,还用证明吗?怎么证明啊? 李凌峰看小胖子冥思苦想怎么证明自己是憨子,不由觉得这小孩儿就是小孩儿,这么好忽悠。 “说不出来吧。我娘说了我才不是憨子,我可聪明了。”李凌峰小脸上表现出小孩独有的傲娇,故意得意洋洋的刺激小胖子。 “你放屁。你才不聪明!你就只会傻笑。”小胖子撅着嘴,就差把“我不相信”四个大字贴在脸上了。 他实在想不出怎么证明憨子是憨子,急的抓耳挠腮,又看不惯李凌峰得意的样子。 “我过几天就要去蒙学了,憨子能去蒙学吗?而且我会的你都不会,你还没我聪明哩。” 熊孩子野惯了,早就无法无天,现在竟然被一个全村都知道的小憨子鄙视了,说自己没有他聪明,憨子会什么?就会傻笑和哭,还什么他会的自己不会,就知道吹牛皮。 “你就会吹牛,你会什么我不会?哼,你就会傻笑,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小胖子任性的扭头,脸上带着傲娇的表情,对李凌峰的话不屑一顾。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是能答出来我就承认你比我厉害。”李凌峰一本正经。 “什么问题?”熊孩子果然上钩。 李凌峰清了清嗓子,坐正身子对着小胖子娓娓道来: “有两个小孩因为太阳吵了起来,一个小孩说我认为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距离人近,中午的时候距离人远。因为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像车盖一样大,中午的时候像盘子一样小,这不是距离远的东西看起来小,距离近的东西看起来大吗?” “另一个小孩不服,觉得太阳刚升起时距离人远,中午的时候距离人近。因为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十分清凉,中午的时候就像把手放在开水里一样热,这不是距离近的东西让人觉得热,而距离远的东西让人觉得清凉吗?” “你觉得他们两个谁说得对?” 没错,李凌峰借用了两小儿辩日的故事,古代人又不知道温度和热度知识,连孔子都判断不出来,你个八岁的小屁孩还能判断得出谁对谁错? 熊孩子故事听得正起劲呢,就突然听见李凌峰问问题,果然瞬间卡壳了,嘴巴张得大大的,手里的小木棍也掉落在地上,整个人瞬间傻了。 李凌峰不再理会愣住的熊孩子,抱起小灰灰就去赶鸭子,走到河边有湿泥的地方还特意弄了点抹在自己的脸上。把自己伪装成一副受尽委屈欺负的可怜样儿,然后赶着鸭子回家。 在经过熊孩子家的大门时,李凌峰正好看见熊孩子的娘胡氏正在院里喂鸡,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直到把眼睛都揉红了才走过去。 “胡大娘。”李凌峰委委屈屈的喊了一声,然后慢吞吞的“跌倒”在地。 胡氏听见有人叫自己,然后一抬头,就看见李老三家的小子狼狈不堪,一张脸脏兮兮的倒在自家门口,眼睛红得不成样子一看就刚刚大哭过。 “哇…大娘……臭蛋哥打我…呜呜呜…” 第18章 谁在造谣我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李凌峰只是想给熊孩子一个教训,自己现在也是个小孩子,作为一个小孩子当然要用自己的“特权”,既然能告状干嘛不告? 自家孩子什么德行胡氏能不清楚?况且熊孩子之前就经常欺负李凌峰,胡氏都骂过几次了,谁知道熊孩子实在太虎了,从来不把自家老娘的话放在心里。 李凌峰这一副凄惨模样过来告状,胡氏都不能偏袒自家臭小子,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想着等下李凌峰回家后张氏看见自家儿子被人欺负成这样,那还得了? 胡氏气的胸口疼,恨铁不成钢。自己家这小子咋就不能让自己省省心呢?一天到晚在外面惹祸,招猫逗狗的,天天有人来找她告状,左邻右舍都快把家里的门槛踩烂了。 越想越觉得扎心。 把李凌峰扶起来后,胡氏打了些水帮李凌峰擦洗干净,然后亲自把李凌峰和一群鸭子一起送回了老李家。 张氏见胡氏把自家儿子送了回来虽然不解,但是还是笑盈盈的打招呼。等交谈了两句听说自家儿子被胡氏的儿子欺负了以后,脸瞬间就冷了下来。 “来水他娘,都怪我平时太惯着我家那小子了,今天这事儿是他的不对,我向给你陪个不是。” “别了吧,我可当不起胡姐姐的不是。”张氏脸上没什么表情,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儿来,就是嘴上依然不依不饶。 胡氏自知理亏,就算被人甩了脸子也不敢发作,只好在旁边赔着笑脸。希望张氏大人不计小人过,向张氏保证她晚上回家一定好好教训自家小兔崽子。 胡氏心里那个气儿啊! 自家儿子不省心,害的老子娘被人甩脸子,在张氏这里受的气越多,心里就越发恼怒。天天给儿子擦屁股,这搁谁谁受得了啊? 几番告饶以后,张氏的脸色才稍微好了点。 从李家告辞后,胡氏一回家就怒气冲冲的操起灶房门口的烧火棍子出门了,棒打出孝子,娇养忤逆儿,她今天不让这个小子长长记性她就不是他亲娘! 熊孩子今天这一顿打看来是少不了了。 等胡氏回家后,张氏立马领着李凌峰回屋了,在儿子身上东摸摸西摸摸,心疼得不行,还执意让李凌峰脱了衣服检查,看看有没有受伤。 “娘啊,儿子真的没事。” 张氏怎么可能相信?觉得不过是小儿子懂事怕自己担心宽慰自己才这么说的罢了。 “真的,我骗胡大娘的,臭蛋没有打我。”李凌峰坦白,但是丝毫没有作用。,最后无奈只好把衣服都脱了给张氏看自己真的没受伤。 看见自己小儿子白嫩的肌肤上确实没有伤痕和淤青,张氏才稍微放心了一点:“臭蛋没打你?那是怎么一回事?” 李凌峰看着自家老娘的担心样,不由和盘托出。把小胖子以前欺负他,今天来找茬然后被他忽悠的事全都说了。还说自己为了给他一个教训,故意去找的胡氏告状。 张氏听了自家儿子的说辞,又好气又好笑,心里的气多少散了一点。在听到自家儿子说以前被村里的小孩儿欺负的时候,张氏不禁又觉得自责,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儿子。 更觉得臭蛋儿可恨,可奈何她是大人,不能和小孩儿一般见识。 想着自己刚刚给胡氏甩的脸子,够那个混小子好好喝一壶的了,张氏觉得高兴的同时又不禁有些担忧,怕胡氏知道自家儿子“告假状”的事。 “娘就放心吧,胡大娘绝对不会相信臭蛋儿的话。”李凌峰信心满满的撇嘴。 “臭蛋儿是你胡大娘的亲儿子,她还能不信自家儿子说的话?”张氏不信。 “娘你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吗?” 李凌峰看着张氏懵懂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自家老娘还真不知道这个故事,于是补充道:“就是经常说谎话的人就算说了真话别人也不会信的。” 张氏好像有点明白了。笑着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脑袋,骂了声“小机灵鬼儿”就把心放了下来,不再纠结这件事。 不过想着儿子之前受过不少委屈是她不知道,不禁母爱爆棚,决定从三房存的鸡蛋里拿两枚出来蒸个鸡蛋羹给儿子吃了压压惊。 如李凌峰所料,胡氏回家以后就把自家的熊孩子揪回来打了一顿,熊孩子不听话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一顿不行就打两顿。 臭蛋儿还在想李凌峰的两小儿辩日呢,冷不丁就被自家老娘逮了回来揍了一顿,本来他平日里就调皮捣蛋,挨揍那是常有的事儿,所以一开始他没有多想。 等到揍得差不多了,才听见自家老娘一边揍自己一边骂自己,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老娘今天给来水他娘赔了多久笑脸”“你好好的欺负来水干嘛”“小小年纪不学好,还学会打人了”诸如此类。 打人? 欺负小憨子? 不是。这是谁在造谣我?我臭蛋儿今天什么时候欺负过小憨子?我就算说了他两句,那也没有打他吧。 于是熊孩子反驳,说自己没干这事儿。但张氏气狠了,不仅不相信,还觉得熊孩子不服管教。明明刚才都打累了,觉得差不多了,现在又瞬间精神满满,战斗力十足。 “我让你不学好。” “啪” “我让你顶嘴。” “啪” “我让你撒谎。” “啪” …… 果然,不要试图在你父母生气的时候说什么,因为不管你说啥,都会转换成他们对你满满的“爱意”,然后稳稳当当的落在你的屁股上,一下都不带偏的。 张氏给李凌峰蒸了鸡蛋,然后让他和李思玉分吃。李凌峰能吃到张氏做的蒸鸡蛋羹,自然是开心得不行。 先舀了两勺喂张氏,两个鸡蛋也蒸不出多少鸡蛋羹,张氏舍不得吃,和儿子说自己不喜欢吃鸡蛋。 李凌峰哪里不知道张氏是不舍得吃,想留给自己和阿姐吃。 半强迫张氏吃了几口,李凌峰才心满意足的端着碗去找李思玉。 李老三今天没在家里,而且早早就进山了。 张氏打算把三房的钱都拿出来供李凌峰读书,但是束修要交的银子不少,一年就要五两,还要给先生准备拜师礼,家里的钱不禁用,张氏不由一个头两个大。 但是张氏想得宽,觉得既然自己家条件不高,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非要给先生准备值钱的拜师礼,只要用心准备,不怠慢了便可。 昨夜里和李老三云雨过后,张氏突然想到自家男人经常进山,还有些捕猎的本事。 于是提议让李老三进山去寻一些山珍野味,到时候再加上点自己家里晒干的香菇和今年开春的毛尖,一起给先生当峰儿的拜师礼。 因为是临时起意,再加上李老三这次进山去得很早,等李凌峰醒了以后自家老爹都出门了,就没跟着一起去。 李老头和李老太太也没说什么,毕竟多一个孙儿念书对老李家来说是件好事,他们拿不出束修,也不能阻止自家儿子为了孙子奔走啊。 自然也没脸要李老三这次进山收获的山货。 毕竟这是小孙儿的拜师礼,就算再怎么偏心,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说什么。李老三再怎么说也是亲儿子,这边还要供着二房的父子俩读书呢。 所以晚上李老三打了野鸡回来的时候,李老头当即就发话,让李老三把野鸡留着给峰哥儿做拜师礼。 李老头都发话了,其他人自然莫敢不从。 虽然赵氏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不敢说什么,吃完晚饭就喊着李老大和自家小子回房了。 晚饭过后没多久,自家四婶孙氏倒是来过。在三房坐了一会儿,和张氏聊了聊天,磕了会儿瓜子儿。 等聊得差不多了准备要走的时候,孙氏从荷包里掏出了二两银子。 “三嫂,钱不多,就当是我和老四资助给峰哥儿的学费了。” 张氏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把银子推还给孙氏,她家里虽然没钱,但也饿不死。 四房和三房在老李家的处境都差不多,而且四房孩子多,女儿就有两个,还有两个儿子,比自家压力只大不小。她哪里能收四弟妹的钱呢? “你这是干啥?快收回去。你们四房人多,哪里还有闲钱,留着给民哥儿安哥儿娶媳妇罢。” 孙氏爽快的把钱放在桌上笑道:“三嫂就不要与我推来推去了,家里几个小的也不差这二两银子。资助峰哥儿是我和老四的心意,三嫂莫不是嫌少?” 张氏见孙氏是真心实意想资助儿子读书的,就没有继续推迟,而是把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记在了心里。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四房能出整整二两银子资助自己进学简直是出乎李凌峰的意料,可能是小四婶对家里多多少少也有点心灰意冷吧,如今三房四房处境相似,只好守望相助了。 等张氏把自家四婶送出三房的院门后,张氏就教导李凌峰切不可忘了今日四房的相助,让他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有能力就给四房搭把手。 李凌峰自然点头称是,毕竟四叔四婶在他心里印象还不错,而且他也觉得四房能处,有钱是真的借。 第19章 娘保证不打死你 永德三十年二月二日“龙抬头”,大夏黔州镇远府云水镇下马塘沽李家村内,一个小男孩正坐在家中的浴桶里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洗刷刷”。 “我嘴里头笑的是呦啊呦啊呦,我心里头美的是啷个哩个啷……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我那妹妹呀上花轿。” 李凌峰坐在浴桶里那叫一个眉飞色舞,一边用湿布巾沾水往身上淋,一边用手搓着死皮,洗澡洗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歌声传到了屋外,连自家老娘的喊他的声音都没听见。 张氏在屋外叉着腰,听着自家小子屋里响起的“哗啦啦”的水声和从门里断断续续飘出的不害臊的“小黄歌”,忍不住加大了音量。 “浑小子,你在屋里洗澡瞎哼哼啥呢?娘叫你都听不见?你哪来的妹妹?你出来,娘保证不打你。” 娘保证不打死你。 还嘴里头笑得呦呵呦呵,心里美得啷个哩个啷。我呸!抱一抱?你个屁大点的萝卜头,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荤话,四肢都没健全呢就开始想媳妇儿了? 还蒙学? 老娘打不死你个小兔崽子。 可能是张氏这次的声音太具有穿刺性,屋里终于平静了下来,然后在“哗啦”的水声后,隔着门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深蓝色粗布衫,额后扎着小辫子的男孩儿推门走了出来,男孩儿剑眉如墨,虎目灼灼,虽相貌平平但气质颇为老成。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果然,换上了娘亲缝的新衣服小爷就是这么帅! 李凌峰正得意洋洋的沉浸在自己“帅气逼人”的俊颜中,他刚刚可是对着洗澡水照过了的,当时差点就被水里的脸帅掉了下巴,推门而出的那一刻,上海滩许文强许老板的bgm仿佛就是为了他而存在。 张氏眯了眯眼,看见在门口傻站着的臭小子,嘴边挂起了让人如沐春风的慈母之笑,然后走到了儿子身边,毫不犹豫的揪住了李凌峰的耳朵。 “你个憨儿,终于舍得出来了。再不出来好时辰都要磨过了!!!”张氏不顾儿子龇牙咧嘴的样子,阴测测的笑道: “好儿子,告诉娘,你要抱哪家的‘妹妹’上花轿啊……” 李凌峰疼得“嗷嗷嗷”直叫唤,听见张氏的话不由愣了几秒,然后瞬间哭笑不得。我的天,刚刚唱歌唱得太嗨了,一时不察,竟然被老娘听见了。 真是离了个大谱! 张氏脸上“狼外婆”的笑意太明显了,李凌峰的后脖颈子凉飕飕的,想着自己歌词的内容,在相对保守的大夏朝人眼里确实不亚于逛青楼眠花宿柳,半夜三更爬寡妇墙头。 咳咳,李凌峰不禁尴尬得脸红。 连忙摇了摇头,对着张氏装傻道:“娘,你说啥呢?啥妹妹啊?” 李氏表演法则第一条,对于不想回答的尴尬问题,装傻就完了。 “你刚刚在屋里不是哼哼唧唧的要找妹妹吗?”可能是儿子单纯懵懂的表情太具迷惑性,以至于张氏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看着张氏半信半疑的样子,李凌峰心里的小人儿默默擦了擦汗,歌是唱了的,事儿是刚刚发生的,人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爹娘要给我生个妹妹吗?”李凌峰将装傻进行到底。 此话一出,张氏先是俏脸一红,随即又将魔爪伸向了李凌峰的头,然后恼羞成怒的拍了一掌:“你这小子浑说个啥?还不赶紧和娘过去祠堂拜祖宗!!!” “哎呀,娘,你别打我脑袋,打傻了读不了书咋整?”李凌峰大喊一声,虽然不痛,但他还是夸张的表演了一下,试图让张氏忘记他的妹妹和大花轿。 张氏果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想着自己过来是为了叫自家儿子去拜天地君亲的,不由一边念叨着“哪那么容易傻,娘又没使劲”一边领着儿子去了李家祠堂。 今天是一年一日的二月二“龙抬头”,李凌峰和堂兄李仕仁在今日拜了天地君亲后,将会前往福德书院拜师蒙学。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二月二通常在惊蛰前后,蛰伏一冬的万物将要复苏,农历二月二在民间又有“龙抬头日”的叫法,意在表明专门负责降雨的龙神即日起后就要履行司雨的职责。 而福德书院也在今日开门收弟子,取“龙抬头,占鳌头”的美意,占祥瑞,祝愿学子仕途一帆风顺。 李凌峰后堂兄李仕仁鸡鸣时分便起,沐浴更衣完毕,现在要一起去李家祠堂焚香燃烛行礼禀明天地先祖长辈后,就在两家大人带领下朝着福德书院而去。 福德书院在下马塘沽比较有名,第一是因为该书院属于海子塘的村校,举全村之力建成,占地三亩,坐东朝西。 第二是福德书院算得上半个县学,虽然配置比不上真的县学和邻镇的几个大书院,但是毕竟村长凭着侄女在知县大人那里挂了号,多少能领到一些朝廷的资助。 第三是福德书院有一个远近闻名的教书先生,这个先生姓何名寰字宁之,之所以说他闻名乡里是因为何寰是举人之身。 何寰年轻时曾是官至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虽然他的修撰也不是自己考来的,后来又因为朋党之争被判流放黔地,几经波折,风声过后虽性命无忧,却也因此被夺官。 何寰年事已高,再也无心官场。家中妻子皆被牵连流放,于是在黔地定居下来。前知县大人惜才,看中其学识允其教书养家,适逢福德书院开馆,海子塘村长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先下手为强将人请了过来做山长。 等李家众人抵达的时候,福德书院外已有三三两两的家长带着孩子在门外等待。毕竟是农村,能狠下心来花钱供儿子念书的家庭毕竟在少数。 李凌峰数了数,大概有八人和自己一样是前来蒙学的,加上自己一共九个。 福德书院院门高大庄重,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的写着书院的名字,显得大气恢宏。正门上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副对联,看得出是出自一人之手。 写的是: 黔地人文,此为根本。 大夏道统,得所师承。 李凌峰安静的站在书院门口等待,待过半晌之后,才有一位身穿学士服,两鬓花白的先生走了出来。 秀才先生陈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着书院门口的学习和家长先是拱手一礼,自我介绍之后,紧接着又介绍了福德书院的大体情况,最后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大体意思就是感谢各位家长把孩子送到我们福德书院来蒙学,承蒙厚爱,我们一定会悉心教导的。 说完最后陈秀才又拱手一礼,然后开口道:“入学事务繁杂,还请诸君相助。” 说完,从书院门内出来两位同穿学士服的青年,李凌峰看两人的衣服款式、发型和年龄,猜测应该是学院内的师兄。 两人也是对着众人一礼后,按照陈秀才的吩咐一人领着家长前去西院缴纳束修,一人则留下来带着九个孩童前往后堂“正衣冠”。 九人在师兄的示范下学得有模有样。 检查合格后,就到了“拜师礼”的环节。九个孩童鱼贯而入,在学堂内,李凌峰见到了刚刚在门外的陈秀才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先生。 这三人也是福德书院的教习先生,其中一个正是刘举人,还有其他两位也是秀才,一位姓杨名知茂,一位姓周单名一个骞字。 四位先生端坐在前方的椅子上,何举人坐在上首位,皓首苍颜,身正目肃,一张方脸不苟言笑,显得颇为严厉。他的下首坐着的是杨知茂,其次是陈怀和周骞。 众学子好奇的打量着先生,四位先生也观察着九位学子。 李凌峰在最初打量了一眼后便收回目光,毕竟他觉得在读书这件事上自己算是个老油条了,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没有那种兴奋和好奇感,心里却琢磨着破蒙的内容。 何举人的目光从前至后,目光睿智深沉。 当视线落到末尾的李凌峰身上之时不由一顿,觉此子于众人中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虽年龄最小,性情却是极好的。 不错,不错。 何举人满意的摸了摸花白的胡须,随即向各位夫子示意了一下,众夫子点头后,陈秀才起身,对着各位学子进行训诫。 “夫圣贤之书,教人明礼知义,知孝检行,故弟子有礼而知先后,明义而为君子……静以修身,俭以养德……书犹良药,惟读书可以医愚,不读书无以明志,汝等须勤而好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切不可玩物丧志。明白否?” “弟子谨记!” 在九位学童异口同声的答完诫言后,陈举人唤来刚刚领着李凌峰他们过来的师兄,师兄带着众人依次行礼拜师。 直到最小的李凌峰行完拜师礼,才到下一步“朱砂启智”,由于何举人学问最好且又为长者,所以所有学子的额中红痣皆由何举人亲点。 击鼓的顺序也是按长幼次序,由师兄带领众弟子前往书院门口击响“明志鼓”。待击鼓仪式完成后,终于到了李凌峰最关心的“破蒙”这一步。 “破蒙”是蒙学最初先生判断学生资质的方式,如果资质差但“不过十”还能当个普通学子,如果“过十”则会被书院劝退,但如果先生觉得你聪颖,便会收做亲传弟子悉心教导。 可以说差距是很明显的。 李凌峰虽身负才学,但也想拜个好老师,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 第20章 破蒙 众人齐聚学堂之中,四位先生人手一册大夏孩童破蒙必备读物——《声律启蒙》。 不读声律,无以语文。 习文作诗,必要考究声律。 大夏朝科考对行文规定严格,需要遵从大夏经义,行文讲究对仗工整,按题写意。前三步破题、承题、起讲与明代八股取士并无差别,后四步则为定文、托物、写意、束尾又比八股取士多了一丝人情味。 声律启蒙是大夏孩童蒙学的第一本书,其中词藻丰富,诗律优美,表意丰富,且对启蒙孩童明音、辨字、联想等方面具有较强功用。 九个孩童两两一组,最后就余下了一个李凌峰。 虽然这种时候确实挺尴尬的,但是耐不住李凌峰面皮厚啊,他不急不躁,安静的站在原地,耐心的等待着几位先生给前面的孩童破蒙。 每个先生手里拿的书本虽然一致,但是选取的内容却不一。很快,学堂里就响起了孩童稚嫩的童音。 李凌峰无聊,眼睛不由得看向前方,四位先生领着两名孩童各自站在不同的方位,正在给底下的孩童破蒙。 何举人拿着书站在东面,方脸上带着严肃,不见笑容,声音稳而清晰:“云对雨,风对月,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 何举人面前的孩童脸上有可见的紧张,小手紧张的攥住衣角,小脸因为先生的不苟言笑而覆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云对雨……风…风对……风对月…小鸟对…啊…不是……” 由于紧张,孩童跟读一半不由卡壳。 何举人司空见惯,毕竟一般孩童前两遍磕磕绊绊实属正常,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记不住读不出也情有可原,复又开口重申一遍。 “云对雨,风对月,晚照对…对晴空…来鸿……”孩童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二次明显比第一次记住得更多,只是依然不能将内容全部记住。 何举人耐心引导,直到四遍,孩童才将先生说的内容全部流利地重复出来,小嘴不由地呼出一口浊气,看见先生点头后站退到一旁安静等待。 其他几人亦是如此,九个孩子中,独有一人相较于其他孩童更聪颖一些,战绩是两遍就能重复,而剩下七名孩童则有三人三遍过,李凌峰的堂哥李仕仁就在其中。 剩下的孩童则有一人四遍,两人六遍,一人八遍过。 没有人“蒙十不过”,四位夫子都满意的点了点头。 李凌峰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小伙伴们的蒙学过程,发现除了何举人略显严厉外,其他三位先生都比较有亲和力,四人都尽心尽责,正耐心地为孩童破蒙。 看来福德书院师风还不错啊。 等众人都破蒙之后,中间的场地就空了出来,四位夫子聚首看着李凌峰,一瞬间就让他感觉到了作为一个小学生的压力。 如果这具身体里不是已经成年的自己,恐怕也忍不住脑门冒汗。 毕竟老师之于学生,无论在什么时候,不管有没有犯错,见到了都会让人没来由的心虚。 更何况是一下四个老师看着你,压力倍增。 “汝过来罢!”陈举人开口唤李凌峰。 终于轮到自己了。 李凌峰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两分忐忑,毕竟现在自己是个学生,拜见自己的老师又怎会心无波澜? 纵然心中些许不平静,李凌峰还是大方的大步向前,然后朝着四位先生拱手一礼,朗声开口:“学生李凌峰,恭请先生教导。” 陈秀才之前见李凌峰落单,还以为最后启蒙时会多些波折,毕竟四位夫子都站在旁边,恐使此子露怯而不知夫子所云,没想到倒是个胆子大的。 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些:“虽汝落单却勿须慌张,现下便由吾为你蒙学。” 陈秀才见李凌峰沉稳却还是忍不住鞭策了一下,希望他不要被外界影响,认真听即可。 李凌峰自然莫敢不从。 “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 陈秀才念的是《声律启蒙》一东下半部的第三四句。李凌峰侧耳听清后,在陈秀才鼓励的笑容中缓缓开口。 “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声音清脆,口齿伶俐,没有一丝隔断。 咦? 此子竟一遍就读出? 不仅发音标准,而且咬字清晰。 四人皆惊。 要知道前来书院蒙学的孩童最大也不过八岁,却也无法听一次就完整复述夫子蒙学的内容。 毕竟光凭耳朵听一句你不了解的话,而且只听一遍,大多数人可能都不能明白别人说了啥,更别说还要复述了。 所以连何举人脸上的神色也有了变化。 他毕竟当过京官,见多识广,知晓确实有些孩童天资聪颖,破蒙之时只一遍就过,可在他的认知中,大夏朝蒙学能一遍就过的也就那寥寥几人,最后也都颇有成就。 他又如何能不惊喜? 八岁是什么概念?在现代,八岁的小朋友可能刚从学前班升上一年级,甚至连名字都还不会写。 而李凌峰不过才刚刚六岁,就能做到耳聪目明,口齿清晰的复述夫子的话,你说何举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其他三位夫子和何举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惊讶过后更多的欢喜,毕竟此子今日入福德书院蒙学,只要能悉心教导,日后不一定没有锦绣前程。 杨秀才性情耿直,见李凌峰于众人注视下面不改色,对蒙学的内容娓娓道来,禁不住也想验证一番。 旋即对着其他三位夫子拱手一礼,朗声笑道:“某观此子确有不凡,杨某爱才心切,不由心痒想考校一番,还望诸位理解。” 何举人、陈秀才和周秀才互相对视一眼,三人正有此意。 “少康兄请。”杨知茂字少康。 李凌峰愕然,好家伙,这算超纲了吧。他也没想到自己一遍复述会引来众位夫子的好奇,还大手一挥就给他加题了。蒙学还有加时赛?古人真会玩儿。 不过李凌峰也没办法说什么,而且他也能感受到夫子并无恶意,可能是因为他太“聪明”了,想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在现代的时候,李凌峰从小就是大家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太小的事他记不得了,不过他也明白自己曾经六岁时也断然不会像现在表现的这般智若近妖。 所以多少理解自己面前这四位先生的激动之情,然后坦然接受了。 杨秀才四十多岁,一张国字脸上蓄了两撇胡须,一袭襕衫,声音洪亮:“汝和陈师蒙学已过,但吾也想考校一二,你且仔细听清,勿须慌张。” “弟子明白。”李凌峰拱手正色道。 “蓬莱弱水,惟飞仙可渡;方壶员峤,乃仙子所居。沧海桑田,谓世事之多变;河清海晏,兆天下之升平。” 杨知茂所读乃为《成语考》地舆中的内容,相较于《声律启蒙》难度提升了不少。 李凌峰站在原地,侧耳倾听,明了后在心中确认一番,然后缓缓出声,将自己听到的内容全部复述了出来。 一字不差。 杨秀才大惊过后,看着李凌峰那叫一个越看越满意啊,就好像你读书的时候,老师只要求你考九十分,没想到你考了一百分。这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不喜欢。 “大善。” 四位夫子齐齐点头,这可是个好苗子啊,以后必定更加用心去教导,绝不能使之泯然众人。 李凌峰脸上挂着憨憨的笑,一副懵懂无畏的样子。虽然他长相普普通通,但眼中的微光却又与众不同。 有的人就是这样,初见时相貌平平,在其开口后,你才会后知后觉:这样的人活该长得一般!因为相貌对于他来说,是最不重要且最不需要的东西。 可能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望其项背。 李凌峰的超常发挥自然得到了夫子的青睐,几位先生都对此次的蒙学满意得不行,将入学孩童的名字姓名住址特征等基本信息一一登记之后,就会将名册递往县衙备案。 学子名册备案在大夏必不可少,将会成为以后科考的凭证,每次考试前都会凭名册记录的信息反复确认,以防科考舞弊代考等。 而且也会更新被记录学子的信息,以便于下场考试能更容易辨认。 待所有事宜结束后,李凌峰终于领到了自己的课本。是刚刚几位先生蒙学时所问的《声律启蒙》。 自即日起,他李凌峰便正式踏入“读书人”这一行列了,首要之事解决,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自己师出无名的“露才”了。 因为是进学第一天,在领完课本后就可以回家收拾衣物被褥等生活用品,从明日起便要正式进学了。 大夏学子读书和现代的学生一样有寒暑假,但大夏进学却并没有周末之说,而是只有在每月初一和十五的时候才可以放假回家探亲,相当于半个月休息一天,其他时候则是在书院的寝舍中住宿。 想着自己要半个月才能回家一趟,李凌峰不由小脸一皱,害,再也吃不到娘做的蒸鸡蛋羹了… 第21章 凌峰进学 李凌峰和堂兄李仕仁在师兄的带领下也分到了寝舍,但两人并不在一间。 四人一寝,李凌峰分到的寝舍之中除了自己还有一个名叫蔡进的学子,剩下的两人则是自己的师兄,一人约莫十二岁,年纪最长,一人约莫十岁,面色微黄,两人均穿着士子巾服。 寝舍里要住进两个师弟,二人提前就将自己物品归置好了,室内摆放简单,除了靠窗处摆了一张长桌供学子研读外,就只剩下四张床铺。 “在下陆珙,这位是秦毅,我们二人年长于你们,又先你们入学,有什么不知道的问我二人。”陆珙对了新来的小师弟拱了拱手,介绍了一下自己和同袍蔡毅。 “多谢师兄。” “谢谢师兄。” 李凌峰与蔡进异口同声的感谢,然后在陆珙和秦毅的帮助下找到了自己的床铺。因为还没有将被褥这些东西带过来,床铺还是空荡荡的。 等将新书放在各自的床铺上后,李凌峰与蔡进一同走出来寝舍,打算回去准备自己的生活用品。 “李兄弟,在下蔡进,以后同窗求学,还望你多多指教。”蔡进皮肤黝黑,方脸上带着友好的笑意,对着李凌峰抱拳。 李凌峰看着蔡进,不由想到了以前的同学,不由心生了两分好感:“应该的应该的,在下李凌峰。” 蔡进见李凌峰笑着点头,想着自己比李凌峰年长,不由笑着锤了一下李凌峰的肩膀,打趣道:“那以后你可要叫我蔡兄了。” 李凌峰回之以招牌憨笑,看起来老实诚恳,他点了点头然后便与蔡进并肩走出了福德书院的大门。 福德书院门口站着今天来送孩子蒙学的家长们,李老三与张氏便在人群中,李凌峰和蔡进走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爹娘,和蔡进打了声招呼,两人互相告辞后朝着自己父母走了过去。 “水儿,快来和娘说说今天蒙学过了没?”张氏脸上有有些紧张,既想听到回答又怕李凌峰蒙学没过,心里快纠结死了。 李老三则是站在张氏旁边看着自家儿子,虽然心里也好奇儿子是否通过蒙学,但表现出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憨厚老实。 “娘,你放心吧,夫子叫我明天来上学哩。”李凌峰故作骄傲的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膛。 张氏瞬间眉开眼笑,好奇的问李凌峰今日蒙学都做了什么啊,先生有没有问问题啊……李凌峰都耐心的解答,然后将要回家收拾床单被褥和带些干粮来书院进学的事也一并告知了张氏。 张氏先是很高兴儿子能够留在书院读书了,高兴过后又有点不舍,儿子还小,如今才满六岁,以后半个月才有一天回家,不由担心李凌峰在书院吃不好睡不好的。 儿行千里母担忧,虽然李凌峰只是在二里地之外读书,但年纪相对较小,而且出生到现在,也没离开过张氏。 “儿子,娘给你烙的饼你带上没?”张氏反复检查了儿子的行囊,发现东西都带全后,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天色如墨,一大早张氏就起床为李凌峰做了早饭,再将昨夜收拾好的床单被褥装入背篓里,才把李凌峰叫了起来。 李凌峰快速的穿衣洗漱,然后和自家老爹一起吃完了早饭,李凌峰的姐姐李思玉也听见动静起来了。 张氏和女儿一起把自家男人和儿子送到了大门口,眼中有对儿子外出蒙学的不舍,但是被她极力压抑到眼底。 “峰儿蒙学可要听夫子的话,切不可再顽皮。” 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张氏嘱咐了几句,然后让李老三背着装满物件的背篓,送李凌峰去福德书院。 李凌峰看着自家老娘,知道张氏舍不得自己,所以耐心的听着张氏的碎碎念,等张氏说完后郑重的点头应允,然后才告辞上路。 等看着李凌峰和李老三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张氏才红着眼眶和李思玉进了门。 李凌峰来得早,书院才刚刚开门他就到了,和看门的老伯打了声招呼,李凌峰带着李老三进了自己的寝舍。 本来以为自己来得早会吵到寝舍内的师兄休息,但没想到等自己到了寝舍后,两位师兄已经起来洗漱了。 看见李老三带着李凌峰过来,陆珙和秦毅连忙加快了洗漱的速度,然后帮着李凌峰一起收拾床铺。 几人速度很快,没一下就把床铺收拾得井井有条。等把李老三送走后,两位师兄又带着李凌峰去到旁边的耳房。 “这便是了……师弟以后的吃食可以在这里烹煮。”陆珙指着他们寝舍旁一间较小的屋子向李凌峰介绍。 “好的陆师兄。” 安置下来之后,李凌峰就回到了寝舍。陆珙和蔡毅两位师兄都已经自发提前去学舍中温书了。 福德书院有四个学舍,分别取梅兰竹菊为头字,四个先生根据教学进度将学子分外不同的学舍中,其中梅斋学子学习进度最快,其次是兰斋、竹斋和菊斋。 四斋之间有些距离,主要是为了防止先生教书时相互影响,毕竟古代的墙可没有隔音的功效。 两位师兄现在都是在兰斋进学,而李凌峰、李仕仁和蔡进等人则是在昨日蒙学所在的菊斋。 李凌峰坐在长桌前翻着手上的《声律启蒙》,没过一会儿就翻到底了,正在百无聊赖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了蔡进的声音,李凌峰旋即把书放下看了过去。 蔡进穿着的是和李凌峰一模一样的士子巾服,胸口都绣了一个菊字。他的身旁跟着自己的父亲,蔡父和李老三一样是用的背篓背着蔡进的被褥和换洗衣物,而蔡进手里则是提着自己的干粮。 “李兄弟,你怎么来得这么早?”蔡进惊讶的看着坐在桌旁的李凌峰,看见他连床榻都收拾好了,不由惊呼了一声。 李凌峰挂着招牌憨笑,起身帮蔡进收拾行李和床铺:“我也没比你早多久。” 等三人忙前忙后收拾完后,已经快到了晨读的时辰,送别蔡父后。两人收拾收拾就打算去往菊斋,蔡父是个比较热情的老实汉子,还让蔡进邀请李凌峰放长假的时候去蔡家玩。 李凌峰和蔡进进菊斋的时候,菊斋梅才有七八人在,待天渐渐亮起来后,众多学子慢慢步入学堂,没过一会儿就坐满了。 菊斋总共二十人,除了昨天一同蒙学的学子之外,剩下的都是之前蒙学但是因为学习进度慢而一直留在菊斋的老生。 李凌峰坐在靠窗的位置,古风古韵的窗户半开,内卷竹帘。窗外笔直的站立着一棵槐树,稀稀疏疏泛着白花的绿芽在枝头悄然而立。微风拂过,伴随着清晨悦耳的鸟鸣声传入耳中,不禁让人心旷神怡。 靠窗的位置采光好和空气清新,因为书院内的学子一般都没有固定的座位,所以是谁来得早些谁先坐,李凌峰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蔡进则坐在了李凌峰的左边。 老生三三俩俩结伴而入,但来坐得都比较靠后,他们无心学习,不然也不会入学这么久却还“凭本事”留在菊斋,所以大多数都不会往先生眼皮子底下凑。 李凌峰一边享受着清新的空气,一边打量着同窗的表情。 学堂内呈现两极分化,老生脸上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无所谓态度,而新生脸上则是朝气蓬勃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坐了一会儿,时至卯时三刻,周夫子才拿着两本课本和一把戒尺走进了菊斋,他一进来学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老生也不敢再窃窃私语,所有人均是坐的笔直。 周夫子站在讲台上,左手背负在身后,右手拿着新生启蒙所用的《声律启蒙》,先是对着堂中的老生说让他们自行复习昨日教导过的内容,稍后要进行考校后。就让李凌峰等人翻开竹纸上对应的文字,开始带领大家朗读。 “云对雨,风对月,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雁,宿鸟对鸣虫。” 这正是昨日何举人为孩童破蒙时所读的那两句。 周夫子一共领读了三遍,待三遍过后,给每人发了一册装订好的练字本,让新生用课桌上的毛笔把所教的内容誊写在练字本上。 在众人誊写之前,周骞还特意示范了毛笔怎么用,讲解了执笔的手法和力度等:“执毛笔者,心稳手稳。首先讲坐姿,坐书时须头正、身直、臂开、足安。” 李凌峰是个学霸不假,但现代读书写字根本用不上毛笔啊。他对毛笔字一窍不通,不由得屏息凝神,认真听周夫子授课。 写毛笔字有坐书和立书两种姿势,需要尊崇“八字箴言”,坐书须头正、身直、臂开、足安;立书也是身稳、微躬、臂开、适度。执笔时一般使用“五指执笔法”即按、压、钩、格、抵。且执笔须做到笔杆垂直、指实掌虚和掌竖腕平等 “三个要领”。 周秀才拿着戒尺一边教一边游视,遇见不得要领的学子,还会亲自手把手教学,再重申执笔之法,直到犯错的学子改正为止。 第22章 君之脸大额上似可跑马 李凌峰手执毛笔,一笔一划开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毛笔字生涯,看着竹纸上仿若蛆虫在爬一般的字体,他也忍不住有些头疼。 “哈哈哈……李兄弟,你这个字写得实在不敢让人恭维啊…”蔡进聪慧,练了几遍后已得要领,扭头一看李凌峰竹写在纸上的字不由低笑出声。 周夫子还在菊斋里游教,他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大声,不由憋的面红耳赤,黝黑的小脸黑里透红,十分精彩。 李凌峰幽怨的看了蔡进一眼,心中多少也有些无奈,倘若他不会写字,说不定还能学得快点,但是毕竟自己之前是会写字的,而且写了十几年,现在突然用毛笔,怎么拿怎么别扭。 但是难是击倒一个人的理由吗? 对别人他不知道,但对他来说不是,他怎么说也是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挫折就轻言放弃呢? 深吸一口气,李凌峰又继续埋头练字。 蔡进见李凌峰投身到了练毛笔字中,没有再笑话他,而是也跟着执笔练了起来。 练字的时光过得很快,周夫子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和戒尺以后,对着座位上翘首以待的各位学子说了声“放堂”然后走出了教室,等周夫子离开后,课室里全部都是熊孩子“嗷嗷嗷”的叫声。 “喂,你踩到我还敢走?”胡金宝气焰嚣张的看着李仕仁。 突然响起的声音令嘈杂的从课室瞬间安静下来,一些老生看到始作俑者之后,不由得对新来的学子投去同情的目光,剩下的则是冷眼旁观,眼里带着看戏的兴味。 李凌峰正埋头书写,教室里突然的安静让他疑惑的抬起了头,就看见课室后面走出了一个老生,此人年龄大约十三,一身士子巾服穿得歪歪斜斜,学士帽被皱巴巴的揉在手中,挑着眉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的堂兄。 李仕仁脸色有些不好,除了被人当作猴看的尴尬,还有被人欺负的屈辱感,他紧抿着唇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睛里满是怒火却不好发作,手指因攥紧拳头而泛白。 别以为他没看见,这个人刚刚出脚绊他,被他眼尖躲开了,现在又倒打一耙冤枉自己踩了他一脚,简直欺人太甚! 胡金宝仗着他爹是海子塘的地主胡老财,从小蛮横无礼,不学无术,在书院天天打架,年纪小小却暴戾恣睢,欺压同袍,经常被夫子用戒尺鞭打却冥顽不灵,依旧我行我素。 胡老财是海子塘有名的大财主,家里妻妾成群,只为了替胡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奈何事与愿违,娶了几个老婆都生不出儿子。 在连续七次得女后,胡老财又将胡金宝的娘也就是五姨娘秋娘抬进了胡家的大门,想要一举得男。可能是时来运转吧,这个最后进门的五姨娘肚子争气,一举为胡老财生下了胡金宝。 胡老财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得了这么一个小子,当然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所以从小就纵着胡金宝,以至于其越来越不服管教,三天两头在外面惹是生非。 胡老财这些年来可没少在外面替胡金宝擦屁股,最开始的时候,胡老财花重金请了先生去家里为自家儿子蒙学,奈何胡金宝本性顽劣,经常想方设法捉弄夫子,最后连续把三个夫子都气走了。 胡老财没有办法,又从邻县花重金聘请了一个教书先生去胡家教学,毕竟胡老财给出的聘资确实让人拒绝不了。 财帛动人心魄。先生打虽然听过胡金宝的名声却还是硬着头皮上门了,没想到胡金宝依旧死性不改,趁着夫子午睡时将其胡须一捡到都“咔擦”了。 夫子气得捶墙,连夜和胡老财请辞,留下一句“顽劣如斯,人难教也”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回家就大病了一场。 于是,胡金宝的大名越传越远,以至于胡老财再也请不到夫子教导儿子,无奈之下将胡金宝送往云水镇的县学,一开始胡金宝还有两分稀奇,乖了几天,但还没等胡老财高兴儿子终于不惹事了呢,胡金宝又因为打架斗殴,霸凌同窗被退学了。 胡老财没有办法,只好把儿子送来海子塘的村校福德书院,因为他与村长相熟,且又允诺适当减少村里人佃租,村长无奈下只好同意了。 来福德书院前,胡老财对儿子那叫一个三令五申,还放出了如果儿子不好好读书就再娶一个姨娘为胡金宝生个弟弟继承家财的狠话,胡金宝发现自家老爹动真格了,来福德书院收敛了不少,就算屡次三番有小动作,但也没有闹得太大。 古今狗改不了吃屎,又恶性重发,玩心大起。 刚才他看见李仕仁放堂后起身走到了教室后面找室友,经过他时忍不住起了捉弄的心思,想伸脚把人给绊倒,可奈何这个新生太不识好歹,自己绊他是给他面子,他还敢躲? 这他能忍得了吗? 胡金宝冷嗤一声,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泥腿子,一副穷酸样儿:“我问你话呢,你耳朵聋了吗?” 旁边的学子窃窃私语,这明摆着就是胡金宝要找这个新生的麻烦,他们眼瞎了才会看不出来。 但开出来又如何,一来他们和李仕仁又不熟,二来他们也不敢得罪胡金宝。所以全都作壁上观,连议论都不敢大声,生怕胡金宝调转矛头找自己的麻烦。 “我没有踩你。”李仕仁又气又急,毕竟是个小孩子,就算委屈得眼眶都憋红了也不敢轻易反抗。 “那你的意思是冤枉我撒谎了?”胡金宝拿着学士帽在手里漫不经心的拍了两下,吊儿郎当的开口。 李凌峰眯着眼看着胡金宝的动作心里冷笑一声,他这是遇见“校园霸凌”了? 李仕仁好歹也是自己的堂兄,而且还是一个小屁孩。看见他被人欺负成这样,李凌峰又怎会袖手旁观? 见胡金宝暂时除了挑衅外并没有其他伤人的动作,李凌峰不动声色的拐了拐蔡进,附在蔡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仕仁面对胡金宝的死缠烂打无力招架,旁边也没有人帮自己说话,不由眼睛都气红了:“你鞋上连个印子也没有,我怎么踩的你?” “噢?” 胡金宝听见李仕仁的质问面不改色,反而不慌不忙的坐在地上,将脚上的靴子脱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在地上摩擦了几下,直到学习上沾满尘土才穿上站了起来,把脚朝李仕仁的方向抬了抬。 脸上带着三分讥笑:“你眼睛瞎了吗?这么大块印子都看不见?” 李仕仁瞪大了双眼,指着胡金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你放屁,这是你自己抹上去的,根本就不是我踩的!”李仕仁怒目而视。 胡金宝看着年轻气得七窍生烟新生,不由哈哈大笑,等笑尽兴以后,才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你们有谁看见是我自己弄的?” 胡金宝有恃无恐,目光狠戾,围观的众人听见他的话后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害怕引火烧身被胡金宝教训。 见大家都摇头说没看见,李仕仁怒不可遏,又气又怕,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倔强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反、正、我、没、踩,你待如何?” 话音一落,胡金宝的脸就沉了下来,“不知死活的穷鬼,你看看我能如何?” 胡金宝满脸煞气,气势汹汹地冲到了李仕仁面前,伸脚就要往李仕仁身上踹去。胡金宝如今已经快十三岁了,比李仕仁大了五岁多,力气自然是不用说的,这一脚踹下去人肯定站不住了。 李凌峰着急的看着窗外,刚才让蔡进偷偷去请夫子,现下夫子人还没来,胡金宝就动手了。 他可不是真正的小孩,看到这种场面会害怕,他的灵魂可是个成年人,怎么可能让小堂哥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给揍了? 李凌峰三步并作两步,拾起桌上的砚台,一下就冲到了李仕仁面前,“啪”的一声就将砚台摔在了胡金宝脚下。 “空口白牙,歪曲事实,不分是非,混淆视听,指鹿为马,张冠李戴,颠倒黑白,卑鄙无耻,下流至极,恬不知耻,在下生平第一次见到如你这般厚颜无耻之徒,汝之的脸厚简直刀枪不入,君之脸大额上似可跑马!” 李凌峰骂人不带脏字,小嘴一张一闭,四字成语就如雨打芭蕉般甩出来,字字珠玑,一气呵成。 李凌峰骂完后,课室里先是响起了一两声压抑的笑声,然后越来越多,以至于所有人最后都大笑出声。 胡金宝那叫一个尴尬。 本来正打算好好教训一下面前的死穷鬼,却被突然从天而降的一个砚台“啪”的吓了一大跳,刚反应过来正要发作就听见李凌峰对他破口大骂。 李凌峰口齿伶俐,骂得又快,等他都骂完了胡金宝才反应过来,听见耳边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他难堪得脸上就像被火烧了一样。 第23章 没有天生的弱者 “你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胡金宝怒道。 这是哪来的穷鬼,竟然敢骂他? 由于被李凌峰刚刚砸砚台的举动吓了一跳,胡金宝心中原本蓄起的气势瞬间消弭了一半,毕竟也才十二岁,要是成年人,李凌峰可不一定吓得住。 胡金宝怒目圆睁,站在原地死死的盯着李凌峰。 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骂过他,他活这么大也没有哪日比今日更难堪的。 李凌峰看见胡金宝站在原地,似乎不打算再像刚刚一样动手打人,心中不由稳定了两分,他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毕竟如果自己这个小身板要是真和胡金宝扭打在一起,没有悬念肯定要被揍个半死。 李凌峰脑子里在积极的寻找对策,突然眼尖看见刚刚出去的蔡走进了教室,李凌峰不由放下心来,想来夫子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见胡金宝目光凶狠的看着自己放狠话,李凌峰觉得他像极了那些电视剧和小说里打架打不过只知道借势欺人小辣鸡。 我治不了你,夫子还治不了你吗? 李凌峰心有乾坤但面不改色,听见胡金宝的怒吼表现得极为镇定,他身板虽小却气势逼人,故意冷声道:“你才放肆!在书院公然斗殴,欺辱同窗,你将同袍之谊至于何处?将夫子至于何处?将我大夏律法至于何处??!” 鸦雀无声。 室内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李凌峰的话掷地有声,不仅让胡金宝愣住,也让刚刚袖手旁观在旁边看戏的众人感觉到汗颜。 明明才是一个六岁的稚子,却能为他人挺身而出。明明年纪是所有人中最小的,做事的勇气却让他们无地自容。 他们怕胡金宝报复,不但不出手帮助,还在旁边幸灾乐祸,属实非君子所为,不由感觉惭愧。 胡金宝被李凌峰的气势唬住,愣愣的站在原地,直到耳边突然传来周夫子的一声呵斥,他才恍然回神。 “放肆,胡金宝,老夫这才走出教室,你竟又惹是生非,真是气煞我也!”周夫子暴跳如雷。 周夫子的声音如惊雷般出现在课室里,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周夫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看着胡金宝。 啊 夫子不是已经放堂回去了吗,怎么会又出现在教室里。 胡金宝心里疑惑不已,小脸却是一垮,完了,被夫子发现了自己欺负同窗,那还不得去找自己老爹告状? 李凌峰见周夫子去而复返,而且他开口就是责问胡金宝,想来路上蔡进已经将事情的始末和夫子说过了。 抬头和蔡进对视了一眼,蔡进给了李凌峰一个“放心”的眼神,李凌峰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 如果周夫子再晚一点儿过来,说不定胡金宝会狗急跳墙和自己打起来,到时候轻的是受伤,重的还得连累老爹老娘为自己擦屁股。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李凌峰想看到的。 他很清楚自己的渺小,不管是身体上,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地位上,自己仅仅是寒门子弟,无权无势,倘若真的发生了打架斗殴,如果自己吃了亏想来到没什么事,但如果伤着了地主胡老财的儿子,有可能自己连福德书院都呆不下去。 虽然心里明白,但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李仕仁在自己面前被欺负,他不能袖手旁观,他知道那种无助的感觉,所以这不是他懦弱的理由。 所以他想好了结果,正面刚不过,只能出言拖住胡金宝,然后让蔡进悄悄溜出去把周夫子喊了回来。 但经此一事,李凌峰的心情还是不由的有些沉重,想要变得强大的决心似乎更加坚定了。 他想要拥有更大的能力,做更大的事,而不是随便帮人出个头都要担心牵连父母,断送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读书机会。 周夫子把胡金宝带走以后,安静的教室又瞬间嘈杂了起来,大家都在七嘴八舌的说着刚刚的事,有的说李凌峰胆子大连胡金宝都敢惹,但大部分人话里话外都是觉得他多少有点不知死活了。 李凌峰听着众人的议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转过头看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小堂哥,李凌峰脸上像从前一样扬起了一抹憨笑,温声说了句:“回寝舍去洗把脸吧。” 说完以后,不顾李仕仁看他的表情,也对课室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安静的把地上摔碎的砚台处理好后,拿着自己的课本和蔡进一起回寝舍了。 “李兄弟。”出了学堂,穿过拱门,行至书院的小花园时,走在前面的蔡进突然停下脚步:“如果今日受辱之人非你堂兄,你还会出手相助吗?” 李凌峰一怔。 小花园旁有一汪清澈的池塘,他的目光落在池塘边的垂柳上,柳枝垂落在水中,夕阳的余晖穿过婆娑的树影洒在树荫下,也洒在李凌峰的心里。 “蔡兄为何读书?”李凌峰没有回答蔡进的问题,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蔡进一愣,想了想然如实后说:“读书可入仕,只有做官才能出人头地,才能为像我这样的穷苦人……” 说到此处,他一怔,他想似乎知道了李凌峰的答案。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窗外一片寂静,窗内也有此起彼伏的鼾声。李凌峰无心睡眠,脑中想着自自己穿越来大夏后发生的种种事情。 心里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被不断坚定的信念滋养成参天大树。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李凌峰终于在这两句告诫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李凌峰早早就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出了寝舍的门,等到看门的老伯打开书院的大门,李凌峰小小的身影就埋入了漆黑的夜色。 等李凌峰跑完步回来的时候,寝舍中的人都已经起来洗漱了,进屋拿了一张之前张氏为他摊的大饼,就着凉水吃了早饭。 正准备和蔡进出门去菊斋的时候,意外的看见了自己的堂哥李仕仁。 李仕仁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春深露重,眉眼上染了一丝水气。 看见堂弟和舍友走出来,李仕仁脸上有一丝郝然,但还是走了过去:“来水弟弟,昨日之事,多谢。” 噢 原来是来感谢自己的,李凌峰了然,看着小堂哥的状态不是很差,想来是已经从昨日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摆了摆手,不在意的说:“没事儿。” 李仕仁想到昨日的场景忍不住紧了紧拳头,眼中也有了涩意:“昨日若不是你,我肯定要挨了胡金宝那一脚,我比他小,他爹又是……” “堂哥,没有天生的弱者。如果不够强,那就变强。” 没有多余的话。 李凌峰说完以后就和蔡进先去了菊斋,至于为什么没等李仕仁,完全是因为李仕仁沉浸在自己的话中,李凌峰知道李仕仁也还是个孩子,有些话他也半知半解。 只不过看见小堂哥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决定不打扰,因为不是每一次自己都能刚好在堂哥身边。 今日胡金宝没有来菊斋上学,听说是被周夫子带走以后,胡金宝被周夫子打了戒尺,还让他爹胡老财来把人接回家去了,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回不回来李凌峰不知道。 他也没心思过问。 如果胡金宝因为此事找他的麻烦,那他也不会退缩。 在菊斋念书的日子让李凌峰苦不堪言,又苦中作乐。 因为破蒙时的表现,再加上胡金宝闹事那天李凌峰说的话传到了周夫子耳朵里,周夫子觉得李凌峰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气势,还能提前让同伴将他唤来,可见是可造之材。 和其他三位夫子商量后,几人同意加重李凌峰的课业任务。 李凌峰脑子里有知识,但毕竟是前世所学。如今穿越到历史上没有的大夏,很多东西也需要从头学起。 比如写了半个多月才初见成效的毛笔字,终于不那么辣眼睛了。 除此之外,李凌峰每日鸡未鸣便要起床跑步锻炼身体,晚上还要看从周夫子那里借来的书,每天学到三更半夜废寝忘食的,就连同寝舍的蔡进和陆珙等人都自叹不如。 熬了半个月,终于熬出头了。 农历二月十五是福德书院规定的塾假,出来这些日子,他多少也有点想家,想吃张氏做的蒸鸡蛋羹。 所以今日听完夫子讲学后,他分秒必争的回到了寝舍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好,还带了从周夫子那里借的《大夏春秋》,就算回家也不能浪费时间。 “李兄弟,你这收拾得也太快了吧。”李凌峰动作迅速得令他咋舌。 李凌峰嘿嘿一声憨笑,背上自己打包好的小包袱,就和几人告辞走出了书院。昨日的时候李仕仁特意来找了他,问他归家时要不要结伴而行,李凌峰自然是应允的,毕竟两个人赶路也比一个人赶路更有趣。 第24章 归家趣事 李凌峰和李仕仁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正是日暮之时,天边的晚霞美极,让人有一种想要东篱把酒黄昏后的冲动。 可能是知道家里两个小子今日要放塾假,家里的大人都还没用饭,张氏和钱氏更是屡屡出门张望,心中挂念着儿子何时归家。 “水儿,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家可想死娘了。”张氏在老李家门口望眼欲穿,终于等到了结伴而归的兄弟俩。 开心的接过李凌峰的小包袱,一边摸着儿子的脑袋一边瞅,好像一个劲儿咋都看不够似的。看见儿子才去书院半个月,似乎清瘦了,把张氏心疼的哟。 李凌峰也笑盈盈的接受张氏爱的“抚摸”,听着张氏熟悉的唠叨声,心里很满足。 等张氏看够了儿子,才回过身对着李仕仁温和的说道:“仁哥儿也回来啦,你娘刚和我在外面等你呢,这不口渴才进屋喝水,你们哥俩就到了。” 李仕仁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因为刚刚没看见母亲出门迎自己的小失落瞬间无影无踪。 三人前后进了老李家的大门,李仕仁回了二房放东西,李凌峰则是跟在老娘身后回了自家的屋子。 张氏嘴里一边念叨儿子读书苦,人都瘦了不少,一边招呼着女儿打热水,自己则是去拿净面的布巾,等所有都弄好了,才招呼儿子洗面净手。 李凌峰看见张氏心疼自己那个样,心里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夸张嘛,他就是瘦了点儿而已,而且人比以前更精壮了,哪像张氏说的那般苦哈哈的。 不过,他心里却是甜滋滋。 原来这就是母亲对儿子的牵挂啊。 等一切都弄完以后,李老三也喂完了家里的两头老母猪,过来叫上屋里人就去主屋吃饭了。 进学归来,李凌峰和李仕仁两兄弟进了主屋后都先去拜见了李老头和李老太太,对着两个老的行了礼后,在李老头满意的笑声中回到了座位上。 李老头是很传统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如今家里又多了两个读书人怎么能不高兴,虽然科考入仕对于两个小孙儿来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多少是多了一丝希望。 而且,他也觉得老李家的孙子差不了谁,所以吃饭时都开心得多喝了一碗黄酒。 今天老李家的菜色也比平常丰盛了许多,除了平日里常见的水煮白菜,还蒸了一大碗鸡蛋羹,李老头特意让儿媳妇们割了一块腊肉也炒了一盘。 “来,水儿吃块腊肉,光扒干饭怎么行。”二伯娘钱氏破天荒的给李凌峰夹了一块腊肉,还一脸慈爱的看着他。 差点把李凌峰搞破防了,不仅连张氏都被吓到了,就连大伯娘和小四婶都面面相觑,不敢置信,连李老太太也看了老二家媳妇儿一眼。 这可是大姑娘坐轿破天荒头一遭啊。 老二家的怎么转性了? 平时眼睛都要往天上去了,今儿个倒是“打着灯笼”给自家侄儿夹吃的,不嫌弃屋子里都是泥腿子了? 众人心里打鼓,李凌峰心里却有两分猜测,看来是小堂哥把书院的事和二伯娘说了。 众人吃完饭,张氏和几个妯娌把碗筷收拾干净,一回屋就迫不及待的问儿子怎么回事,知不知道为什么二伯娘钱氏为啥给他夹吃的,她可是憋了半天了。 李凌峰看着老娘急吼吼的样子,无奈地将书院里发生的事挑挑拣拣的和老娘说了,没有全部说给张氏,不想她提心吊胆的。只说是有个同学欺负了小堂哥,他帮小堂哥说了两句话。 就算这样,张氏还是忍不住担心儿子。虽然她知道儿子做得对,但是毕竟李凌峰年纪又小,个头也小,怕儿子被书院里的人欺负。 “娘你别操心了,书院还有夫子呢。”李凌峰安慰道。 听李凌峰这么说,张氏提着的心才又放了下来。 把李老三叫进屋,说明儿个让他上上山,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货弄着回来给儿子补补身体,李老三憨笑着点头,对媳妇儿的话莫敢不从。 见男人点头答应,张氏又禁不住担心自家男人的安全:“你明天走熟路,随便看看就行,别往深了去。” 李凌峰听说自家老爹要上山,瞬间心思又活泛了,进山去挖些草药也能卖点儿钱,而且,李老三打了猎物肯定要去镇上卖钱,到时候他跟着也能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娘,我也要去。”李凌峰对着张氏开口。 有了之前李凌峰跟李老三进山的事儿做底,张氏也没有这么反对,笑着骂了他两句,说他一回家就闲不住,好不容易回来也不在家好好休息。 李凌峰自然知道张氏是心疼他,连忙拍张氏的马屁,把张氏哄得眉开眼笑的。 确定了明天要进山的事儿,李凌峰先去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小灰灰”,然后就回了自己的小屋。 包袱里的脏衣服都被张氏拿去麻利的洗干净晾在外面的竹竿上了。 李凌峰拿出了自己从夫子那里借来的《大夏春秋》和笔墨纸砚,一边研读一边抄录,不仅可以加深自己的理解,也能练字,两全其美! 小屋外有着细碎的虫鸣,屋里的光亮从窗里露出,直到三更才灭。 第二天一大早,李凌峰又起得比鸡还早,锻炼身体就像写毛笔字,都是需要日积月累的,哪能一蹴而就? 所以他每天都坚持去做,势必要养成良好的习惯,然后将事情做到自己满意的结果。 等李凌峰回来后和自家老爹匆忙的吃了东西垫了肚子后,就马不停蹄地进山了。 这次进山,爷俩走的是老路,而且也没去得太深,所以收获也就一般,不过还是逮了一只鸡和一只小兔子,在下山的时候,还从山里的小水塘里逮了一条五指宽的鳜鱼。 张氏眉开眼笑,和李老太太提了把鱼炖了晚上给家里人补补身体,李老太太也同意了。 李老三本来想等过两天再去镇上卖鸡的,但是小儿子好不容易和他提了要求,他自然不会拒绝。 吃完早饭后李老三就带着儿子去镇上卖鸡,李凌峰和老爹兵分两路,自己去了百善堂卖药材。 因为这次的药材卖得急,没有晒干,考虑到晾晒成本和人力,学徒禀明大夫后酌情减少了单价,李凌峰最后得了三两银子外加六百五十五个铜板。 将银子贴身放好后,剩下的铜钱李凌峰放在背篓底下用东西遮挡住,打算拿回去给张氏,和悦来楼的伙计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在云水镇闲逛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逛云水镇,之前来了几次都是卖完药材后去悦来楼等李老三,没怎么走过。 云水镇还算热闹,悦来楼旁边的西街的市井上有许多店铺和商贩,东街的市井则是卖菜和吃食偏多。 李凌峰往西街去,一路上看到了许多店铺,有卖古玩的,卖首饰的,卖成衣的,卖家具摆件的,还有打铁铺子、糕点铺子等一应俱全。 李凌峰走着走着,就在一家名为“文墨居”的书肆门口停了下来。 文墨居的老板姓林,是个身材圆润,处事圆滑的四十多岁中年男人,见李凌峰进了大门,坐在柜台后笑着问道:“小友要买些什么?快快请进。” 李凌峰对林老板微微颔首,打量起眼前的书肆,书肆不算大,屋内满满的摆了四个大的木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靠墙的地上也堆了一些旧书。 林老板见李凌峰的视线落在旧书上,也没有看轻他,反而热情的介绍:“这些旧书是镇上的读书人卖的,价格比较便宜,小友若有兴趣也可以看看。” 李凌峰点点头,然后走过去翻看了起来。除了大夏朝常用的经典书义,李凌峰还从中翻到了一些戏文和话本子,旧书毕竟是旧书,不仅页面泛黄,封皮也皱巴巴的。 “这个怎么卖?”李凌峰随手操起了一本话本,上面写着《菊篱幽梦》。 林老板看了看他手里的书,笑着说:“这个话本虽然是旧的,但故事写得极好,我前些日子花了六百钱收的,自己也要赚点,就多收你六十文吧。” 这么贵? 李凌峰惊讶。 大夏朝以读书为上品,书籍笔墨贵就不说了,连小说话本也这般贵吗?这还是一本旧的。 “老板,像这样的话本新册要多少钱?”李凌峰好奇。 林老板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看着李凌峰,开口道:“这些个话本子都是给大户人家看的,看新的大致也要二两银子一本吧,平常人哪个看得起哟,而且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反正我这里没有。” 有市无价? 供不应求?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话本子在大夏朝还是高端奢侈品。 按照经济原理,当某种商品供不应求时,商品短缺,买的人不得不接受较高的价格以满足自身的需要,于是出现物以稀为贵的现象,形成了卖方市场。 既然话本子是卖方市场,那自己岂不是可以投入成本赚取丰厚的回报? 李凌峰笑了,他最不缺的就是好故事。而且写话本赚钱的成本比较低,就是笔墨纸砚,这些东西虽贵,他现在兜里攒的钱却能先支撑支撑。 如果要做别的生意,短时间内费时费力不说,前期投入成本也太高。 第25章 事实胜于雄辩 李凌峰也想过凭借自己的手艺开一家食肆,但经过简单的成本核算以后,他发现以他现在的财力,想开起一家食肆简直是痴人说梦。 首先,除了房租、桌椅板凳、餐具、后厨用品等固定资产产生的成本外,还有人工成本,招厨师和帮厨是必不可少的,还有洗碗工、小二、账房等。 他一个人两只手,就算亲自上阵,也忙不过来啊,更何况,他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读书科考,哪里有这么多时间亲自动手。 除此之外,还有食材采购的成本,还要缴纳商税,新开的食肆也要宣传,还要孝敬衙役…… 这些都是不少的银子。 光刚刚说的这些都还是李凌峰没有把什么折旧费、物价变动和管理成本等零零碎碎的算进去,反正是一大笔他现在付不起的银子。 尼玛 真是太难了。 思来想去,李凌峰开店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他现在要白手起家,怎么说也要先积累本钱,如果你要问他怎么积累本钱,他会说这不是来活儿了吗。 这可是一个赚银子的商机啊。 瞬息之间,李凌峰在心里飞快地核算成本,反复验证之后,李凌峰的嘴角疯狂上扬。 “林老板,如果有人卖话本子,你这儿收不收啊?”李凌峰一脸灿烂,看林老板就像是在看金主爸爸。 林老板一愣。 听见李凌峰的问话没有多想,想来只是面前的小儿好奇罢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耐心的解答:“小友说笑了,这写话本之人少之又少,能将其写好的更是凤毛麟角。哪里来的话本子轮得到我来收?” 林老板的话让李凌峰欣喜若狂。 看来写话本子这事儿是真有戏! 看来只要自己拿得出话本,想必林老板一定会为了其中的利益而心动的。 “我可没有说笑,我说的是真的。我能拿得出话本子,就是不知道林老板有没有诚意合作?”李凌峰再接再厉。 见他认真,林老板终于正视了眼前的孩童。 但是又看着他不足七岁的样子,心里升起的一丝意动又消散了。 他没把李凌峰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叹了口气:“唉,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能让我林正业遇到。” 说完就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书了。 见他不信,李凌峰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自己空口白牙,年纪又小,林老板不信也正常。 心里打定主意,李凌峰就在柜台旁的矮桌上取了一打竹纸,还买了一方普通的松烟墨。 事实胜于雄辩,既然林老板现在不信他能拿得出话本子,等他回去写完了拿过来,林老板不就信了吗? 用怀里的银子结了账后,李凌峰把买好的竹纸和墨条仔细的放在背篓中,就动身去往悦来楼找李老三了。 果然,因为今日去西市逛了会儿,还在文墨居耽搁了一会儿,李凌峰到的时候,李老三已经卖完野鸡出来了,正站在门口等他。 父子俩见面后,李老三带着儿子去了以前吃过的面摊,老样子叫了两碗打卤面,两人吃完后,李老三就准备带着儿子去云水镇的拱门那边看看有没有可以坐回家的牛车。 两人往拱门处走。 路过东市的时候,一股肉包子的香味突然钻进了李凌峰的鼻子里,想着家里的张氏和李思玉,他就和李老三商量说想用卖药材的钱去买几个包子带回去给娘和阿姐吃。 李老三自然答应。 李凌峰拉着自家老爹循着香味去了包子铺,问了价钱后,八文钱买了四个包子,准备拿回去三房一起吃,到时候一人一个。 买完包子后,爷俩花了四文钱从云水镇回到了李家村,回家的时候,老李家的儿媳妇们正在摩拳擦掌,开始准备起了今天的晚饭。 李凌峰将包子放在甑(zèng)子(农村蒸饭用的木桶)里,盖上盖子,然后把钱、竹纸和墨条都放好了以后才去院里砍猪草的那里,薅了两把嫩草拿去喂小灰灰和今早带回来的小野兔。 李家今天的晚饭吃鳜鱼,鳜鱼是一种淡水鱼,一般栖息于江河、湖泊、水库等水草茂盛较洁净的水体中。 鳜鱼肉丰厚坚实,口感细腻软嫩,肉片一瓣瓣洁白如玉,对于五脏、脾胃、虚损都有滋补的功效,还可以美容养颜。 张氏将李老三宰杀去了内脏后的鳜鱼去鳃洗净,在鱼身两侧下斜刀,用葱姜丝腌制一会儿后放入锅中,旺火蒸过后,再将蒸过的葱姜丝换成新的,最后浇了一小勺热油和一点酱油。 清蒸鳜鱼一上桌,鱼香瞬间四溢。 鳜鱼的鲜香之味在众人的鼻尖蔓延迂回,忍不住让人食指大动。 晚饭李凌峰吃得很满足,虽然吃到嘴里的鱼肉没多少,但是总算一饱口福了。 晚饭过后,李凌峰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开始了自己在大夏朝话本的创作生涯。 仔细考虑了很久,李凌峰把一些带着政治色彩讽刺封建主义社会的小说从候选里剔除了。 虽然大夏朝也存在着很多问题,远远达不到21世纪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下的“人人吃饱、人人穿暖”还有“共同富裕奔小康”的幸福生活,但是身在大夏,自己写出的话本必须要符合这个朝代的价值观。 还要迎合大夏男子和姑娘家的口味。 想来想去,李凌峰最后还是决定借用金庸老先生的《神雕侠侣》,金庸老先生可以说是武侠小说的巅峰了,可以说,没有老先生就没有“江湖”二字。 可见其作品的水准和高度了。 更何况,《神雕侠侣》在现代也是脍炙人口的小说,后面还被翻拍成了不同版本的电视剧,李凌峰也都看过。 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生。 李凌峰当初看神雕侠侣,除了主角外,最让他记忆深刻的就是郭襄这个人物了,当时他看得兴起,对于每个人物的角色使命都保持了理性,但唯独还是对这个女孩泛起了一丝心疼。 可惜直到穿越前,他还是一条母胎单身狗,一直也没有遇见他的小郭襄。 神雕里的人物形象鲜明又经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爱恨情仇,恣意潇洒。 不仅能让男子看后热血沸腾,也能让女子读后热泪盈眶,他就不信神雕征服不了大夏朝的老少爷们儿和姑娘媳妇儿。 李凌峰写得专注又认真,毕竟自己现在的毛笔字还很一般般,虽然还做不到写得好看出彩,但工工整整却是必不可少的。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李凌峰洋洋洒洒的开始在竹纸上写神雕侠侣的第一回“风月无情”,等听到张氏回屋的声音时,他才抬起头。 把写好的竹纸小心翼翼的拿起来,用嘴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用砚台压住防止被风吹落,等把东西都归置好后,李凌峰才拿上卖药材余散的铜板去找张氏。 “娘,这是今天赚的铜板,因为药材没晒干,比之前少了些。”李凌峰把手里用索拴着的铜板递给了张氏,还把买了包子的事和张氏说了。 扣除包子钱,李凌峰给了张氏六百四十七个铜板。 听见李凌峰说买了包子,张氏并没有怪他乱花钱。 李凌峰几次去镇上也就这次花钱买了点东西,其他时候很少花钱,也不会央求张氏给他买什么东西。 而且这次儿子一共买了四个包子,连在家里的她和玉儿都算了进去,儿子这么懂事,不仅把卖药材的钱给了她,还想着家里人,她又怎么会怪儿子乱花钱呢。 张氏摸了摸李凌峰的头,慈爱地说:“娘一会儿去给你们蒸了吃。” 李凌峰摇了摇头,他今天晚饭吃了不少,毕竟自己还是个孩子,现在吃得也不多,以后稍微大点可能就饿得快了,但他现在真的不饿。 “爹娘和阿姐吃,儿子吃了饭还不饿哩。” 张氏闻言也没有再说什么,笑着让李凌峰去院里打水洗漱,明天一大早还要去书院进学,不能睡得太晚了。 李凌峰自然是答应的,早早洗完漱后,李凌峰回到房里又就着煤油灯写了一会儿神雕侠侣后,才上床沉沉地睡去。 随着越来越靠近夏天,天亮得越来越早,李凌峰日复一日的早起锻炼,回家后又打包好自己的小包袱,带上张氏准备好的干粮准备踏上自己的进学之路。 昨天买的包子张氏自己的那一份没舍得吃,将剩下的两个包子都蒸好后,拿了一个给李凌峰做早饭,剩下的一个让他带着路上饿了再吃。 李凌峰心里感动,见张氏坚持,没有拒绝,飞快的吃完了手上的包子。 等吃完早饭张氏和钱氏送他和李仕仁出了李家大门后,李凌峰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借口尿急又跑回去把那个包子放回在甑子里。 李凌峰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张氏看着儿子虎头虎脑的样子,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回头和钱氏说笑道:“这臭小子真是懒牛懒马屎尿多,都出门了,才想着回去解手。” 李凌峰憨笑着回应自家老娘,嘿嘿笑了一声后,接了张氏手里的包袱后就和李仕仁一起向书院赶去。 等李凌峰和李仕仁的背影在视线里变成点,然后消失不见了,张氏和钱氏才前后脚进了门。 只是张氏进屋后没多久,又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面肉包子,正是李凌峰放在甑子里的那一个。 第26章 夫子考校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李凌峰小手一挥就在案桌的竹纸上写下了这首《劝学》诗,把墨水吹干后,李凌峰去寝舍旁的灶房里找了些浆糊,把纸贴在了床头,方便他每日一睁眼就能看见。 金庸老先生的神雕侠侣第一回李凌峰已经写完了,他将写好的所有内容都整理好放在床榻内侧,打算找个时间送去镇上给林老板看看。 习惯性的将所有事情按轻重缓急排列好后,李凌峰每完成一项就在心里默默的划?,接下来就是每日的锻炼了。 接连两个月的锻炼下来,李凌峰感觉自己壮实了不少,就给自己提升了一点难度,每天除了跑步外,还会扎半个小时的马步。 一开始扎马步的时候,李凌峰腿酸得就像醋揉过一样,恨不得当场提刀把腿砍了,但咬牙坚持下来后,他又渐渐不满足,觉得才蹲半个时辰让自己意犹未尽。 啧 这样坚持下去,爷肯定也是八块腹肌的猛男。 李凌峰找到了其中的乐趣,也不觉得这样紧凑的日子苦了。 今天是周夫子考教他学问的日子,扎完马步后把被汗湿透的衣裳换了下来,打了温水擦洗身子后,李凌峰神清气爽的去找周夫子。 四位夫子除了陈夫子家住得离书院近每日都归家外,其他三位夫子和家眷都是住在福德书院的后院。 李凌峰走出寝舍,穿过小花园,从梅兰竹菊四斋中间石子路上往前行一百米左右后,就看到了进入后院的圆形拱门。 内院里有几棵桃树的枝干探出墙头,上面粉嫩的桃花沾着清晨的水露,李凌峰迎着馥郁的花香走向了周夫子所在的寝舍。 在大门处敲了门后,李凌峰安静等待。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没等李凌峰疑惑脚步声不对呢。 一个梳着双螺髻,身穿红色襦裙的小姑娘便从大门内探出了头。 小女孩双眸明亮,眉目如画,眼睛转动时水波流转,她怯怯的看着李凌峰:“你是李哥哥嘛?” 李哥哥? 李凌峰一愣,哪来的清纯小萝莉? 他没走错啊! 之前他还来找过周夫子借书,据他所知,周夫子只有两个儿子啊。 似乎是从李凌峰的眼神中看出了不解,小萝莉抿了抿朱唇,善解人意道,“是我娘让我来给周伯父家送点吃食的,刚听见你敲门,周伯伯正写字呢,我才过来的。” 原来如此。 李凌峰了然,想来也许是刘举人或杨秀才的女儿吧。 他微微颔首,温声道:“在下正是李凌峰。” 小萝莉点了点头。 “那你快进来吧。”说完就将大门轻轻推开,示意李凌峰进去。 李凌峰跟着清纯小萝莉进了周夫子寝舍的院子。 小萝莉在李凌峰前面蹦蹦跳跳的走着,头上的双螺髻因为它轻快的步伐微微颤动,李凌峰看着她可可爱爱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周伯伯,李哥哥来了。”才到门口,青春小萝莉就冲着里面正在写字的周夫子娇声喊道。 周夫子闻言抬起头,就看见了小侄女儿和她身后的李凌峰,于是笑着让两人快进屋。 屋内摆设简洁干净,井井有条,桌案上摆着几本书籍。 因为正在写毛笔字,周夫子宽大的袖子被挽至臂弯。 他一边提着毛笔,一边笑着对李凌峰招了招手,让李凌峰站过去。 李凌峰恭敬的跨步至周夫子身旁,瞥见桌案上夫子正在写的字。 周夫子写的是一个“勤”字,字体微草,笔画勾连间不失锐利,但又不显锋芒,反而被温和包裹。 “凌峰,你觉得老师的字如何?”周夫子笑呵呵得问道。 字肯定是好字。 但李凌峰毕竟只是个学生,也不敢轻易开口。 于是拱手自谦道:“夫子折煞学生了。” 听见李凌峰的自谦,周夫子摸了摸胡须,摇头说道: “诶,你勿须妄自菲薄。弟子也不必不如师,你且但说无妨,为师也想听听你的见解。” 看着周夫子真诚的样子,好像真的想让他说道一二,李凌峰不由疑惑。 难道夫子是想借此考校他的学问? 既然如此,他却也不必继续推辞。 “学生遵命。” 李凌峰应了一声后,向夫子拱手。 恭敬的答道:“既如此凌峰便直言不讳了。” “夫子此一‘勤’字,道尽读书之真意。正所谓千古之圣贤豪杰,即奸雄有立于世者,不外一勤字。勤则一切无可不为,不勤则一事无成。” “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皆以一‘傲’字致败,傲为凶德,惰为衷气,二者皆败家之道” “常言道百种弊病皆从懒生,勤则寿,逸则夭” “勤则有材而见用,逸则无能而见弃;勤则博济斯民,而神只钦仰,逸则无补于人,而神鬼不歆。是以君子欲为人神所凭依,莫大于习劳也。” “弟子资质愚钝,今所得不过勤能补拙尔。虽知业精于勤而荒于嬉,学无止境,学海无涯,其路漫漫而修远兮,唯上下而求索。” “此为其一。” 李凌峰娓娓道来,声音清脆响亮,铿锵有力。 他站在那里,身躯挺拔又坚韧,神色认真。 “其二,夫子书‘勤’一字,鸾飘凤泊潇洒飘逸,行云流水力透纸背,笔势雄健活泼,可谓是难得之佳作。” “见字如人,观夫子之字便知夫子常‘勤’之一字刻入心中,时常自勉,凌峰惭愧,还望夫子将此字赐下,凌峰定吾日三省吾身,绝不堕了此字。” 不管夫子是不是借此考校自己,李凌峰都对自己的回答挺满意的。 他可是借用了曾国藩对于“勤”的见解,以前写作文的时候经常用名人名言,像这样常见的命题作文,李凌峰早就吃透了。 而且,说“勤”怎么能少得了曾国藩呢? 曾国藩可是一位能人。 读大学的时候,李凌峰的思修老师还向全班推荐过他的人物传记《曾国藩传》和他蕴含哲理的《曾国藩家书》呢。 因为老师推崇,讲了一些关于曾国藩的事迹,因此李凌峰当天下课就去图书馆借了这两本书。 曾国藩推崇‘勤’,他对勤之一字的理解和阐述可以说是经过了时间检验还备受现代人推崇的,并且自己也深以为然。 周夫子考校他学问,就像以前语文老师发试卷给他做的题,只不过一个在纸上,一个直接问而已。 做题就是先审题,然后把问题答全面,再分点列出。 他不仅论述了‘勤’字,顺便夸赞了一下夫子的书法,最后还勉励了一下自己,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思想感情。 简直完美。 如果这是道赏析题,他都要忍不住给自己打满分了。 果然,周夫子听完李凌峰的见解之后大为满意。 这一字一句可是说到自己心坎儿里去了啊。 一边回味李凌峰刚刚所言,一边不住地点头,半晌后,周夫子用赞许的目光看了一眼李凌峰,拍桌惊叹:“大善!” 说完,就伏在案桌上将李凌峰所言一一记录。 李凌峰憨笑着回应,不经意间发现了旁边的小萝莉在偷看自己。 李凌峰刚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演说不仅让周夫子快心遂意,也让清纯小萝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个李哥哥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啊。 小萝莉放在胸前的纤纤玉指紧紧绞在一起,弯弯的柳叶眉微蹙,思考的同时又时不时抬头偷看李凌峰一眼,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 李凌峰看着她那娇憨的小模样,瞬间感觉自己“父爱爆棚”。 唉 怪不得前世聊天的时候有个兄弟和自己说,以后结婚了一定要生个女儿呢。 这可太特么可爱了吧。 把老夫的少男心可爱得稀碎稀碎的。 李凌峰看着小萝莉的眼神越发‘慈爱’,完全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 等周夫子写完后,才又注意到身侧的学生。 他对此次的考校很满意,之前他还担心此子年纪尚小,自己过度加重他的课业会拔苗助长,如今看来,尚且游刃有余嘛。 看来后期还可酌情提升。 毕竟像这样聪慧又刻苦的学生已经很少见了。 李凌峰不知道周夫子眨眼之间就在心里默默想继续加重他的学习任务,如果他知道一定不会还有心情去观察小萝莉的表情。 …… 虽然满意,但周夫子还是继续鞭策李凌峰。 “你之聪慧,实属难得。有此进步,为师足矣……但也要切记,木强则折,无论何时,且记求知若渴,虚怀若愚,勿要骄傲。”周夫子语重心长。 “学生谨记。” 考校完后,李凌峰还要赶回菊斋上早课,今日是陈夫子讲学,辞别周夫子时,他还特意问夫子要了其刚才写下的书法“勤”。 第27章 童生试与话本合作 童试是大夏朝取得生员的入学考试,是读书士子的晋升之始。应试者不论年龄大小统称童生。 童试包括县试、府试、院试三阶段。院试录取者即可进入所在地、府、州、县学为生员,俗称“秀才”,生员分廪生、增生、附生三等。生员经科试合格,即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称“科举生员”。 县试在各县进行,由知县主持。大夏朝县试一般在每年三月底举行,连考五场。 通过后进行由府的官员主持的府试,在四月底举行,连考三场。通过县、府试的便可以称为童生,参加由各省学政或学道主持的院试。 院试是每三年举行两次,由皇帝任命的学政到各地主考。辰、戌、未年的称为岁试;寅、申、巳、亥年,称为科试。院试得到第一名的称为案首。 通过院试的童生都被称为生员,俗称秀才,大夏朝秀才有免除差徭,见知县不跪和不能随意用刑等特权。 大夏朝秀才又分为三等,成绩最好的称“廪生”,由公家按月发给粮食;其次称“增生”,不供给粮食,“廪生”和“增生”是有一定名额的;三是“附生”,即除了禀生和增生外的普通生员。 李凌峰的二伯就是属于附生。 县试一般由知县主持,本县童生试要有同考者五人互结,并且有本县廪生作保,才能参加考试。 试期多在三月底,考四到五场,内容有大夏经义、诗赋、策论等,考试合格后才可应府试。 只有县试和府试都考过了,才算真正的童生。 府试由知府或直隶州知州、直隶厅同知主持,考试内容和场次与县试相同,大夏朝府试试期在四月底。 府试合格方可参加院试。院试由主管一省诸儒生事务的学政主持。院试合格后称秀才,方可进入官学和正式参加科举考试。 虽然李凌峰在福德书院属于年纪最小的学子,但其学问却是不低的,再加上他过目不忘的能力,日夜苦读之后,对应试也有一定的信心。 但奈何,菊斋学子在书院中属于学问最低的,而且李凌峰等人入学时间又太晚,关于是否让他们参加今年的县试,几位夫子一直犹豫不决。 参加童生试是需要禀生做保,五人互结的。没有夫子做担保,就算李凌峰跃跃欲试,也不得不偃旗息鼓。 在等待书院通知结果的这些日子,李凌峰依旧井井有条的做着自己的事。每日早九晚五,勤奋好学。 福德书院的大部分学子都已经进入了备考的紧张阶段,同寝舍的两位师兄陆珙和秦毅更是每夜点着最暗的煤油灯熬着最狠的夜。 李凌峰陆陆续续的写着神雕,打定主意,明日下学之后跑一趟云水镇去找林老板商讨一下话本的出版问题。 金庸老爷子的文笔好,故事也精彩,他不怕林老板不心动。 第二天一放堂之后,李凌峰回寝舍把书一放,和同寝舍的舍友打过招呼之后,就撒丫子往镇上跑。 福德书院距离镇上的距离比李家村更近,李凌峰走了一段路,刚好遇到赶集的牛车,和赶车的老汉商量一番后,出一文钱坐牛车到了云水镇。 三月的天,媳妇儿的脸。 老天爷翻脸比翻书还快,出门时还艳阳高照,到镇上就开始阴沉沉了。 都说春雨贵如油,但是李凌峰毫无准备的遇上了,还是忍不住一阵无语。 只得加快脚步,想着尽早完事儿尽早回去,要是回不去,那自己今晚可就真的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 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走进了西市,各种各样商铺的老板,但凡是门口摆了小摊的,都出来收拾东西了。 林老板也不例外,李凌峰到的时候他正在收文墨居前小摊上摆着的字画,还有几幅写得不错的对联。 看见有些眼熟的稚子走过来,林老板手中动作一顿,仔细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你是之前在我这里买过纸墨的那个孩童。” 每天人来人往,林老板没有李凌峰过目不忘的记性,按理来说不应该记得只见过一面的稚子,但李凌峰给他的记忆相对于其他人来说却是比较深刻的。 “小友今日也是来买纸墨的吧?稍等一下,在下先收了这些字画……” 林老板乐呵呵的继续拿着手里的字画宝贝般的装到书箱里,说完又低头忙碌起来。 李凌峰没有催促,而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等待,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虽然他现在赶时间,但是合作的问题,确实不适合大庭广众之下随口而谈。 等林老板把东西都收好以后,抱着书箱走进了文墨居,李凌峰自然跟上。 林老板虽然在收拾,但也没冷落了李凌峰,还和他说桌上有热茶,喝一杯暖暖身。 李凌峰喝着茶等林老板,也不觉得无聊,只是茶喝了一会儿,天空果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小友,在下已经收拾好了,让小友久等了。”林正业收拾完,甩了甩宽大的长袖,坐在了李凌峰旁边的椅子上。 “不知小友是不是来买纸墨的?今天天气不太好,一会儿林某可将平日里自家小子用的蓑衣借与小友,小友只需下次来时归还即可。” 李凌峰听见林老板问他是否是来买纸墨时摇了摇头,等林老板说完后他开门见山道:“林老板,我今日所来不为纸墨,却是有要事商讨。” “哦~”林老板惊咦了一声,然后略有困惑的问道:“不知所为何事啊?” 李凌峰站起身来,朝着林正业拱了拱手,然后从袖中掏出卷成一卷的竹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字,字迹清秀端正,正是金庸老爷子的神雕侠侣第一回。 “请林老板阅。”李凌峰双手递上。 林正业疑惑不已,但是也忍不住好奇这竹纸上写了什么,竟让此童如此重视,接过李凌峰手中的竹纸宽,摊平后仔细阅读了起来。 一开始,林老板的表情并未有变,只是心中微微讶然,然后越看到后面越喜欢,仿佛被竹纸上的内容深深吸引,脸上也不见初时的云淡风轻。 等阅完全文后,林老板还在李莫愁与陆展元一见钟情和李莫愁被负后因爱生恨的剧情里荡气回肠,久久不能回神。 不仅仅是对李莫愁感情错付的唏嘘,更有对文中打斗细节描写的赞叹与向往,不禁拍案叫绝:“精彩绝伦,精彩绝伦啊!” 林正业兴奋不已,看着李凌峰的眼神都变了。 李凌峰看着林老板的变化,心中暗喜,只觉得生意有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憨笑着说:“这便是我上次要与林老板做的买卖!” 林正业听他所说,思绪也不由回到初见时李凌峰也是如今日般憨笑的看着自己,说要写话本,还问自己收不收? 噢,自己当时还觉得人家不过是小儿玩笑罢了。 没想到啊,今日自己口中的小儿便拿着写好的话本上了门,让自己开了眼。 林正业平日里就修身养性,读书品茶,不已人之身份高低分三六九等,一直勤勤恳恳。不管是谁,但凡进了这文墨居,他必以春风相迎。 他自问从没轻视过何人,但今日没曾想还是被眼前的稚子“打了脸”,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感慨的同时,林正业不由对李凌峰提出的合作更感兴趣了,他把手中的竹纸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小友请坐,我们可以慢慢谈。不知小友想如何合作?” 林正业是个生意人,此时已经从眼前的竹纸上敏锐的洞察到了商机,正如他之前和李凌峰所说的一样,话本在大夏朝很有市场。 新的话本穷人看不起,只有富人家的小姐少爷才用得上,而且旧的话本也不便宜。大夏朝读书人地位高,大多自命清高,除了被生计所逼偶尔写话本赚点外快,很少有读书人涉及这个领域。 所以,话本子不仅难见,写得好的话本子更是凤毛麟角。 这怎么能不让他激动,不让他欣喜若狂? 这一卷竹纸可不仅仅是一个故事,也不仅仅能为他带来丰厚的利润,更是他林正业由此改变人生的一次机遇啊! 李凌峰察言观色,自然看得出林老板心动了,或者说,作为一个生意人,林老板很难不心动。 李凌峰坐会座位上,接过林老板递给自己的热茶,是滇地产的普洱,香气高锐、滋味厚重,茶汤淡黄清亮,柔顺且水路细腻,一口下去后回甘生津持久,口鼻留香绵长。 他咂咂嘴,笑嘻嘻赞道:“好茶。” 林正业见李凌峰说是来找自己合作,但自己问了他却又品起茶来,不由急切切的开口:“小友实在是吊足了老夫的胃口,搞得在下心痒难耐,却又在这悠哉品起茶来。” 李凌峰浑不在意,当然就是要吊你的胃口,也要让你着急,这是心理战,商场如战场,自然得小心应对。 毕竟我和你第一次合作,之前也仅有一面之缘,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我年纪小就欺我无知呢? 他品完茶,看着林正业抓心捞肝的样子,不再继续卖关子,笑道:“林老板勿怪,小子家贫,从没喝过这样的好茶,不由有些贪杯,且听再下与你细细道来。” 第28章 做梦更划算 “这合作嘛,有两种办法。”李凌峰款款而谈。 “第一种自然是按比例分,分两种情况。” 听见李凌峰说有不同的合作方式,林老板立马竖起耳朵仔细听。 “第一种即林老板与我合伙做这话本的生意,我算技术入股,专写话本供应文墨居。” “林老板出成本,即话本刊印、宣传、卖出等一系列流程中的成本。当然,这种合作方法林老板出的成本高,自然可占大头,所以到时候我们所赚的钱按七三分成,林老板七成小子我得三成。” 确实,林正业点点头,这种方法分成虽然利润可观,可承担的成本和风险都较高。 他微微思忖,眼底闪过一丝精明:“那第二种情况如何。” 李凌峰不缓不慢,端着热茶又抿了一口,开口道: “这第二种情况也是林老板先垫付成本,小子负责出话本。林老板也知道在下家贫,前期无法投入成本。但这第二种情况则和第一种不同。” 林正业笑道:“有何不同?” “自然是分成方式不同。第二种情况分成时须先从赚的钱中扣除成本后,林老板再和我五五开。” 林正业点了点头。 虽然这种方法自己承担的成本不变,但是风险却大大降低,相当于对自己的投入有了保底。 虽然他并不担心书卖不出去,但是第一次合作此事,自己也不是什么商贾大富,这种方法确实相对保险一点。 如果李凌峰此时听见林老板心中所想,必定会说这是肯定的,因为学金融的都知道,高收益伴随高风险,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同时,也要看林老板是什么风险偏好,毕竟有的人喜欢追求高收益,自然属于风险偏好型,但有的人比较理性保守,在投入时考虑得较多,则是风险厌恶型。 当然,如果是在现代,李凌峰还有很多方法利用金融知识和金融衍生工具去进行风险控制,以求承担最低的风险获取最高的收益,但是现在不行啊,现在可是在大夏朝。 巧妇都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他这一条小鱼小虾米呢? 如果是日后能将生意做大,他的很多理念也许能一一验证一番。 李凌峰说完两种不同的情况,又开口补充道:“当然,按比分成的话小子写的话本则属于被文墨居垄断,也就是我写的这个话本子日后只能与文墨居合作,不能与其他书肆和商铺合作。” 听完李凌峰的补充,林老板又继续点了点头,确实应该如此。 否则你卖给了我抽取了提成,拿钱走了,日后又转而卖给别人,那我岂不是白白吃亏?让别人抢了生意不说,到时候怕是连分一杯羹都难! 李凌峰明白,这就是版权问题了,自己想要赚钱,但也不能坑了林老板,他选林老板合作时,确实对他进行了一定观察。 林老板确实有做生意的天赋,做生意不分阶层年龄,连自己这样的稚子都能放下身躯接待,不就是所谓“顾客至上”的真谛吗? 而且林老板圆滑不缺稳重,精明又有厚道。 初次合作,自然要选这样的人,不然如果对方看他年幼,压价或者是直接昧了他的东西,他也无力维权。 这可不是法制社会,这是封建王朝! 林正业自然不知李凌峰在心里对自己的评价,只是自顾自的皱眉思索,在心底里盘算着此次合作的可行性。 他虽然只开了这一家书肆,但家底还是有一些的,而且自己夫人的娘家也是商户,到时候也能先周借一些。 前期也不用投入太多,毕竟还是要先试试水,看看有没有人买。 心里一番比较后,林正业复又开口好奇道:“那你所说的第二种方式又该如何?” 李凌峰身板虽小,却做老成持重的样子,低声开口道:“第二种方式大大不同于第一种。” “第二种就是我给林老板写话本,林老板给我发工钱且我持有一成份额,但我的话本除了能与文墨居合作,还能与其他书肆或商铺合作。” 李凌峰停顿了一下,继而开口道:“当然,这种方式我在与他人合作时,会向林老板告知,但林老板却无权过问和干涉我与他人的合作内容。” 原来如此。 林正业点头。 虽然这种方法自己已经在心里排除了,但不得不感慨李凌峰虽然年幼,但是却足智多谋,智若近妖。 这种方法虽然短期李凌峰得到的回报远低于自己,但只要随着自己将手中的话本推广出去,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后,买者和卖者都将络绎不绝。 届时,李林峰就可不用费吹灰之力,坐在家中等钱自己找上门了。 而且,自己无权过问,那如果李凌峰后期合作的人比自己更有实力和家底呢? 对方则会付出更低的成本,还借着他的宣传将话本子卖的价格更低,地域更广。到时候自己只能亏本,更别提赚钱了! 心里将这种方法排除后,林正业问道:“那你如何保证会定期给予我话本的内容?还有就是话本内容是否如今日所见一般精彩?” 这就是催更和质量问题了。 李凌峰惊讶。 自己才将合作事宜粗略说了一下,林老板就已经想得这么远了,所以说,无论何时,都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 就算李凌峰来自现代,也不由有些佩服林老板的思虑周全,面对林老板的要求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吃饱饭就要做事,吃多少当然要干多少。 想赚钱当然要付出,他能拿到丰厚收益的同时,也应该承担自己的责任,天上可没有掉下来的馅饼,天下也没有白吃的午餐。 “林老板所言极是,当然,这些问题我们在合作中也会拟定相应的规定,来约束彼此的。” 林正业闻言没有再说什么,既然李凌峰也考虑到了这些问题,他也就放心了。 如何之后都会白纸黑字的写出来,对他来说才算真正的保障。 他心中有了计较,却也没有马上说同意或者不同意,只是征求了李凌峰的同意,留下了神雕侠侣第一回的初稿,对李凌峰郑重道:“此事非同小可,吾还须仔细思量,并且与家中之人商讨后才能告知你是否合作。” 李凌峰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要是林正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连考虑都没有考虑,李凌峰反而会觉得此人不可信。 因为做生意是大事,不是一头脑热,不管做什么,都需要用心经营。而且前期投入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自然要告知家里人。 要是林正业直接满口答应,说明他根本没有仔细考虑要如何实操,去将李凌峰说的这件事变成现实。 而且,连这种大事都不和家里人说就直接做主决定,说得好听叫大男子主义,说得难听就是傻逼,不顾家中人死活。 与这样的人做生意,又如何能放心托付,以求长远? 而且,大夏朝虽然是封建社会,但也像中国古代一般男主外女主内,家中女子一向执掌中馈,虽然话语权不大,但是男子支取钱财时少不了要告知才能拿到。 媳妇儿话语权不高,那你爹你娘话语权大吧?你和我说的时候我不同意对你没影响,那我去你爹娘那里告状你看看有没有影响? 这些不解决好,指定鸡飞狗跳,一片狼藉,别说做生意了,直接洗洗睡觉做梦更划算! 所以李凌峰不仅觉得这次合作的可行性提高了,而且对于林正业的评价也提高了。 “自然。”他笑着点头说,随即又问林正业:“不知林老板何时答复?” 李凌峰觉得可行,自然愿意多等林正业一些日子,但他可还在等学院童生试名单的通知呢,暂时没有太多时间放在此事上,只希望能今晚确定,然后安心温书。 他的目标不仅仅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想入官场,现在还差得远呢,唯有苦读加耐心等待,考试时才能“腹中有墨水,心中不自愁”,才能一次考过,不用像二伯一样多次应举不中。 浪费了一年又一年的青春时光不说,人都熬废了。 而且人生这么长,除了完成理想还有很多风景可以看,少年人有少年风骨,有少年意气,他也希望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他一直在等遇见自己的小郭襄呢。 所以,他现在自然要付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去完成心中所想。 林正业听见李凌峰的问话并不惊讶,他说完要考虑的话后就在想期限的问题了,毕竟心中的心动骗不了人,咬咬牙道:“三日,三日之后,我定与小友答复。” 李凌峰点头,看着门外天色渐暗,依旧是阴雨绵绵,想着回去的路怕是不好走,起身告辞道:“那李某就静候佳音了。” 林正业点头,然后内室取来了之前儿子穿过来的蓑衣,借给了李凌峰,让他穿着回去,不至于被雨淋成落汤鸡。 李凌峰没有拒绝,憨笑着道谢后,又提醒林正业勿要将两人的合作事宜告知他人,在林正业点头应允后,身影没入了雨中。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第29章 御用背锅的不二人选 李凌峰虽然穿了蓑衣,但毕竟蓑衣没有伞好使,还是淋了不少的雨,他脚上的长靴和里袜都湿透了,鞋边和裤腿上还沾上了不少黄泥。 回去的时候没有来时那么好的运气。 因为天气不好下了雨,云水镇拱门边的牛车大都回家了,牛车可没有遮雨的棚子,雨天也拉不到人。 李凌峰没有找到回书院的牛车,无奈只好一路小跑回去。 他是踏着福德书院晚上的宵禁时间赶到书院门口的。 看门的大伯正准备关门,看见远处李凌峰脚步匆忙的赶回来时还有些惊讶,这个时间竟然还有学子回来。 所以慢了一步,等人过来后才关了大门。 李凌峰在门口跺了跺脚,将鞋底的黄泥清理得差不多,取下箬笠拿在手中,笑着和老伯打了声招呼。 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路过东市时买的肉包子,递给了看门的老伯。 他当时想着今日怕是回来得较晚,所以顺手买了两个肉包子晚上充饥,张氏给他装的大饼他已经吃完了,要想吃饭还得去灶房烧火。 天色渐晚,他又有些疲累,实在不想动手了,而且晚上还要温书,买包子也能节省些时间。 老伯原不打算收下,奈何李凌峰几番相劝,还是接了过来。 老伯道了谢后两人交谈起来,当问及晚归的原因,李凌峰憨笑着解释说是去镇上干些零碎活计,用以补贴笔墨纸砚的花费。 老伯深信不疑,感叹李凌峰虽年幼,却上进懂事。 心中一软,老伯笑着说等下次李凌峰若再去时可提前与他说,可为他多留门一刻。 李凌峰一愣,向老伯连连道谢。 这对他来说确实挺重要的,算是意外之喜吧,没想到一个包子还能有这种收获,复又交谈了几句后才告辞回了寝舍。 寝舍安静无声,李凌峰推门而入,印入眼帘的是昏黄的煤油灯和三个坐在桌前温书的舍友。 等李凌峰进门,寝舍内的三人都闻声抬起了头。 蔡进放下手中的书,笑呵呵的打趣道:“李兄弟,你可算舍得回来了,我们三人刚刚还担心,你再不回来今夜怕是只能露宿街头了。” 闻言,陆珙和秦毅都笑了起来,两人还相视着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李林峰把脱下的蓑衣挂在门边,然后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换下湿了的鞋袜,哭笑不得:“堪堪踩点入大门而已,确实差点露宿街头了。” 蔡进从座上起身走到了李凌峰面前,哥俩好的拍了拍他的肩头。 感慨般看了李凌峰一眼,长吁短叹道:“李兄弟,平日里咱俩同吃同住,一起上下学,为兄今日却才知你竟有如此大才啊…” ??? 什么大才? 李凌峰困惑不解,为什么蔡兄要用这种又爱又恨幽怨中带着欢喜的眼神看着他啊?他也是男的,这种眼神不太合适吧? 蔡进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突然有些烫人是怎么回事? 李林峰的小人儿在心里抖了抖,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无奈的撇撇嘴,眼中带着大大的问号,一本正经地问道:“不知某有什么大才竟让蔡兄做怨妇矣?” 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凌峰调侃之言一出,蔡进的眼神果然更幽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陆珙和秦毅两人闻言对比了蔡进的神色,发现还真如李凌峰所言,忍不住大笑出声。 两人笑得肩膀抖的跟筛子似的,眼看蔡师弟的脸都要黑里透红了,才停了下来。 “李师弟莫要再逗蔡师弟的趣儿了,他说的是你床头贴着的那劝学诗。”陆珙摇了摇头,止住了笑声,却止不住唇边的笑意,对着李凌峰温声解释道。 “……” 噢,原来是自己的“心灵鸡汤”被舍友看见了啊! 李凌峰恍然大悟,这还是他用于自我勉励的“法宝”呢,没想到被三人看了去。 当然,他的舍友可不仅发现这么简单,李凌峰不知道的是,自己的三位舍友因为此劝学诗下午还开了个座谈会,就此讨论了半晌呢。 了然后点了点头,李凌峰没敢厚着脸皮说是自己写的,开口解释道:“这是我从前在一本野记上看的,我二伯也是个秀才,最不缺书了。” 李凌峰腆着老脸把二伯拉出来背锅了,心中也有一丝赫然,他绝对不是针对二房,上次让小堂哥背锅,和这次让二伯背锅都纯属意外啊。 二房都快成为他御用背锅的不二人选了。 李凌峰捂脸。 “是嘛?”三人都不相信,毕竟这样的劝学诗浅显易懂,写得又好,要是真记载于书上,那怎么会没流传出来呢? “是哪本野记啊?”蔡进摸了摸脑袋,自己之前确实没有在书上看到过,但是他明白,世上的书籍千千万,可能是李兄弟说的这本书自己没看过。 既然如此,到时候也可借来一观。 李凌峰不知道蔡进心中所想,要是知道了肯定“蚌埠住了”,他哪里来一本野记借给蔡进看啊? 他总不能为了解释这首诗从哪来的然后自己编出一本野记吧! 他又不是疯了。 而且就算编也不能凭空捏造啊,文学作品的创作是不能脱离实际的,到时候他编出来了,别人又问他文中的典故从何而来,那他岂不是陷入了死循环??? 果然,说一句谎话需要用无数谎话来圆,只好无奈的的叹了口气,“这本野记后来遗失了,当时我尚且年幼,记不清名目,唯独对这一首劝学诗印象深刻。” 说完后,李凌峰心中有了思量,这次虽然能敷衍过去,但是就此看来,下次还是不要再用这个理由了。 既然他避免不了要借用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瑰宝,那干脆就厚着脸皮默认了,心里默默地对原作者致歉,要是大夏朝有网络,他都怕人家掀开棺材板顺着网线来揍他…… 见李凌峰叹气,蔡进还以为他是为那本野记流失而感到遗憾,不由感同身受的也跟着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实在可惜啊!” 既然遗失了,几人也没有再继续刨根问底。 陆珙和秦毅也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安静的看起书来。 见几人不再追问,李凌峰终于松了口气。 一抬头就见蔡进还没走,脸上的遗憾也被欣喜代替,冲着李凌峰眨了眨眼开口道:“李兄弟今日还错过了一件大事。” 李凌峰好笑,蔡进皮肤黝黑,又背着光。在只有昏黄的煤油灯灯光的屋子里,他能看见自己这位同窗眨眼确是不易啊。 蔡进本想吊吊李凌峰的胃口,让他好奇自己错过了什么大事的,没想到李凌峰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淡定得不行。 不由挫败,怎么这小子比自己还年幼却和七八十岁得老人家一般老成,半丝稚气都见不到。 “唉,你说说,哪有你这样的孩童?”感慨了一句,见李凌峰都拿着书要去夜读了,才急急开口道:“我要说的大事可是关于童生试的,你真的不想听?” 李凌峰这才停下动作,好奇的看着他。 蔡进心理终于平衡了,像个终于吃饭糖的小屁孩,骄傲的挺起胸膛:“童生试名单出来了,学院的学子今年都去,包括咱俩。好像是刘举人说的,让所有人都去见识见识,就算考不上就当累积经验了。” 福德书院往年都是挑选学子去参加童生试的,毕竟所有学子参考人数太多,不利于管理。 而且学子在书院内求学日久,哪些学生参考有机会哪些学生知识储备还不够,几位夫子心里都有数。 所以往年县考先生在保荐学子时都是在心中有过计较的,不知今年为何开了先例,竟然让所有人都参考! 之前李凌峰虽然心里有希望,但是更多是明白自己今年无望参考,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知道刘举人今年是怎么想的,竟然开口让全书院的人都参考。 李凌峰心里瞬间美滋滋的,他早就想见识一下古代的读书人是怎么考试的了。 点了点头,李凌峰憨笑着向蔡进道谢:“原来如此,凌峰谢过蔡兄告知。” 见李凌峰脸上也有喜意,蔡进感同身受,他虽然自知入学尚晚无望考中,却也努力习文,想要去感受一下考场。 寝舍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不停的下,雨打屋檐,“滴答”作响。 两人在桌边坐下,蔡进拿起了之前放在桌上的书,正准备看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请求道:“李兄弟,可否将你那首劝学诗贴至显眼处,吾等共勉之?” 陆珙和秦毅两人也看了过来。 李凌峰没想到一首小小劝学诗竟然引起了舍内众人的共鸣,自然点头答应道:“自然可以。” 见李凌峰答应后,三人对着他齐齐拱手致谢,没有再多说什么。 灯影晃动,四人用心攻读,互不打扰,室内一片寂静,直到半夜,雨都歇了后,才将油灯熄灭,各自回床歇息,为明日的早课养精蓄锐。 第30章 备考之学霸笔记 福德书院全员都在热火朝天的备考中,自从何举人提出今年书院的全部学子都参考县试以后,就连平日里最不上进的菊斋老生都开始拿着书临时抱起佛脚来。 书院全都是低头看书的各类学子,同样的襕衫,不同的胸前标志。 有的大清早一个人拿着书坐在小花园的凉亭中摇头晃脑,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探讨学问。 菊斋的人也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新生在猜今年县试会考什么,而平日里不太上进的老生则绞尽脑汁讨论如何作弊。 大夏朝监考制度和惩处严格,但无论古今,不少学子在考试还是忍不住动歪脑筋,这是不可避免的。 但不是所有老生都不求上进,还是有个把两个属于“勤奋有余,资质不足”的,所以在备考县试的档口,菊斋学子也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派。 李凌峰在心底里默默的为他们各自取了两个贴切的名字,“上进党”和“上禁党”。 努力学习当然为上进,前进的进进步的进,努力作弊自然是上“禁”,禁闭室里监禁的禁。 大夏朝县试一般考五场,和我国古代县试流程类似。 我国古代县试五场分别考八股文、试帖诗、经论、律赋、策论,而大夏朝不考八股文,考的是大夏经义。除此之外,试贴诗、经论、律赋、策论这些完全也要考。 “蔡兄,这县试我等该如何入手啊?” “县学考试自然从要求相关入手,难不成还能写出个花来?张兄此话好没道理。” “蔡兄也没参与过县试,你问他这些作甚?” “就是就是。我们都是一起入学的,要问也只能问考过县试的师兄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县试要考什么,蔡进拿着书被围在人群中,由此可见他长袖善舞,有多善于交际了。 像他这样左右逢源的好脾气,此时也禁不住被吵得头疼,见众人把目光放在众位师兄身上,终于从人群中脱身。 李凌峰看着他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忍俊不禁,想着刚刚的情形,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没再打趣他。 “这些个人,考试不看书,在这瞎问能问出县试的答案吗?”蔡进拍了拍衣袖,对李凌峰抱怨了两句,就坐到了他前面的位置上继续看起书来。 李凌峰并非人缘不好,而是他少言沉稳,宁愿多看一会儿书也不想参与讨论此类无趣的话题。 而且众人见他年幼,会不自觉的轻视他一些,自然就没人找他问县试考什么这样的话题,毕竟他们可能觉得,问李凌峰还不如相信自己吧。 李凌峰低头看书看得仔细,大夏朝的经义有很多,涉及广泛,他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但则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何况记忆并不代表理解,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他还须要反复研读才能理解。 今日学子们都来得早,周夫子在早课开始时踏入菊斋,课室中的学子都恭敬的坐在座位上,等待夫子教学。 “想必大家已知今年书院县试入考名册,此处吾就不必多言了。” 周夫子放下课本,摸了摸胡子,继而开口道:“县学考试,参考之时与五人互结,再由禀生作保。吾与其他三位夫子商量后,决定互结由尔等自发选择,现菊斋内所有学子可自行商讨出结果,一刻后将互结名单分组递交为师。” 话音一落,菊斋又恢复上课前的嘈杂之声。 蔡进早从李凌峰前面转过头,声音中难掩兴奋,眉毛都立起来了:“凌峰,五人互结,除了咱俩,还差三人。” 李凌峰倒是泰然自若,但是想着可以熟人凑一堆,也乐得接受,他抿抿唇回道:“我堂兄或许会和我们一起。” 一来,经过之前的事李仕仁对李凌峰关系亲近了不少,其次,两人是堂兄弟,一起县试途中也有个照应。 蔡进点点头,赞同的说:“如此那我们还差两人。” 菊斋里的人都在自发组队,李凌峰想着蔡进平时和那些学子关系都不错,想来比自己更了解他们。 组队虽然不能代表什么,但是每个人性格迥异,各有不同,他还是更愿意和做事认真,性格好的人一起参考。 笑嘻嘻地对着蔡进拱了拱手,甩手掌柜般说:“那凌峰只好仰仗蔡兄了。” 蔡进听了李凌峰的话没说什么,甩甩手,霸气的说了一声包在我身上就和平日里相熟的几人传起了纸条。 蔡进与众人打得火热,李凌峰坐在座位上,果然不一会儿,就收到了小堂哥的纸条,上面一行清秀的小楷字,短短一句话,大致意思就是说想和李凌峰等人一起参加县试。 果然,纸条才是学生年代无法略过的感情交流方式,不论哪都一样。 李凌峰回复后又传了回去,刚好蔡进将他们这一组的人员商定了下来,回过身和李凌峰交谈。 从蔡进口中得知,因为新入学子只有九人,还差一人,所以他们这一组还加了一个之前入学的一个老生,叫做董明义。 董明义属于与菊斋格格不入的学子,平时沉默寡言,没有什么朋友,从他落单就可以看出来了。之所以说他格格不入,其实更多的是因为其格外刻苦,奈何不是所有的努力都有回报,他就是一个例子。 李凌峰不知道蔡进和董明义是怎么相识的,他也没有多问,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等所有人都将选定的互结人选报给了周夫子以后,周夫子将名字记录好,才开始讲起课来。 毕竟离县试的日子不远了,周夫子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按照教案讲授内容,讲课时多偏向了大夏经义,还有和考试相关的试贴诗行文要求、下笔时破题要领等等。 李凌峰听得很认真,虽然之前从书本上看过一些相关的内容,但在现场听夫子讲授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放堂后,李凌峰和蔡进打了一声招呼,就和周夫子一同离去了。 蔡进知道准是李凌峰之前借的书又看完了,反正每次李凌峰借来的书他都有抄录的习惯,蔡进等人也会借去看,所以他巴不得李凌峰找夫子找得勤,这样他也可以看到许多书,笑嘻嘻的和李凌峰挥了挥手就回寝舍了。 李凌峰跟着周夫子回去“以旧换新”的时候,师母正在院子里洗菜,看见周夫子身后的李凌峰,温和的笑道:“凌峰又来借书了?等会儿用过饭再回去吧。” 师母是个 普通的夫人,平日里爽朗和气,几次李凌峰来借书都会笑着让他留下来用过饭再回去,但李凌峰不太好意思再麻烦师母,都一一婉拒了。 正要像往常一样开口拒绝,没想到前面的周夫子仿若知道他所想一般,回过头笑着开口道:“既然你师母多次留你,你也不要推拒了。” “多次借书已是叨扰夫子,凌峰又怎敢让师母费心。”李凌峰一脸恭敬。 周夫子和师母待他可谓是极其不错,他确实不好意思再赖着蹭饭了。 听见李凌峰的话,师母嗔笑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古板,便饭而已,何来费心之说?” 师母笑容真诚,可见是把他当作自家的小辈看了。李凌峰心中熨帖,憨笑着贫嘴道:“那小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理当如此。” 周夫子也笑着点点头,说道:“长者赐不可辞,你学之刻苦,为师甚慰,但时常谨慎过头,须知大丈夫立足于天地,不拘小节。有时过于小心,或会致汝瞻前顾后,从而失了一‘破’的勇气。” 李凌峰哪都好,但确实如周夫子所言,为人过于谨慎,不轻易表露真实想法。平日里虽然也和众人交谈自如,但多少失了些少年人那种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生气。 这样的性格或许在宫里和官场很吃得开,但在与人交际上则会让人捉摸不透,觉得不好接近。如果李凌峰以后要入士,更少不得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做官也是。 一个官,如果不能让百姓觉得平易近人,那百姓又怎么会愿意与之倾心交谈呢? 一个将,在四面楚歌的战场上,如果太过谨慎,贻误转瞬即逝的战机呢? 李凌峰一瞬间醍醐灌顶。 周夫子指出了他性格的短板,可能是因为前世父母早逝,他寄人篱下,没有得到足够的爱 ,所以就算读了很多书,明理知义,但处事还是过于小心。 特别是他现在的形象只是一个稚子。 确实。 李凌峰在心中赞同,同时也感谢周夫子的教诲能让他更好的去完善自己性格中的不足。还好,他现在 重活了一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改变。 “学生谨记师父教诲!”李凌峰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在心中把周夫子当作了真正的“师” 和“ 父”。 得师如此,夫复何求! 周夫子点点头,他相信以李凌峰的聪慧,定能明白自己的深意。示意李凌峰跟上,带着李凌峰去了书房取书。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李凌峰是踏着月色回寝舍的。 他不仅在周夫子家用了晚饭,用晚饭后周夫子还将他叫去了书房,和他说了不少关于县试的注意事项,还给了李凌峰自己当年备考童生时的手札,上面都是他读书时的心得,考上秀才后还会时不时拿出来修改,如今手札的封面和纸张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磨损。 李凌峰视若珍宝,这不仅是周夫子对他的爱重,更是对他的鞭策和鼓励。 相当于现代的“学霸笔记”了。 李凌峰感谢过后,周夫子说了两句勉励的话,大意是让他不要紧张,毕竟他尚且年幼又入学不久,就算名落孙山也无妨,就当去历练了,李凌峰也一一应诺。 第31章 天寿了 李凌峰拿着周夫子给的手札,认真研习手札的内容和夫子记录的笔记,遇到有不解的地方会在手札上轻轻勾画,打算等过完一遍后着重理解。 学习可没有捷径可走! 他现在的日常锻炼除了简单的跑步外,扎马的时长也变成了一个时辰,每天都乐此不疲。 而且,除了锻炼,李凌峰通常还会利用这个时间回顾当日在书中所学,温故而知新。 今日已经是和林老板约好的三日之期了。 想来林老板也已经考虑得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他会选择怎样的方式与自己合作,李凌峰自信林老板不会拒绝送上门的发财机会。 放堂后,李凌峰回寝舍放好课本,然后去找看大门的老伯说今日要去镇上的事。 老伯很好说话,经过了上次送包子的事,更对李凌峰多了两分真意。 笑嘻嘻的答应了给李凌峰多留门一刻,李凌峰这才马不停蹄的赶往镇上。 经过连日的训练,他的脚程也快了不少,不仅壮实了,体力现在也不错,不像是个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反而更像魁梧阳刚的小将军。 李凌峰一鼓作气一路小跑进云水镇,中途一次没歇。 轻车熟路的找到了文墨居,进了门才发现屋里有一位蒙着轻纱的女子带着丫鬟正与林老板交谈。 女子薄纱遮面,一双剪秋水眸,闻声只是淡淡看了李凌峰一眼就回头继续与林老板交谈。 林老板自然也看见了李凌峰,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微微颔首和林老板打过招呼后,李凌峰没有出声打扰,只把自己当作来买书籍的寻常客人,默不作声的走到书架后,然后随手抽了一本《夏律》就翻了起来。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林老板笑着将那一对主仆送出门口,才转身阔步朝李凌峰走了过去。 “让小友久等了。”林老板甩着宽大的长袖,笑着高声告罪。 把书放回原处,李凌峰朝林老板拱了拱手,憨笑道:“是小子来得不是时候,多等半刻也无妨。” 林老板笑着点点头,对着内堂招呼了小儿来看店,领着李凌峰进了文墨居走了进去。 文墨居的内堂干净整洁,井井有条。除了一张临时休憩的床榻外,还有一张吃饭用的实木圆桌,配了四条高脚靠椅。 桌上摆着的正是李凌峰的神雕侠侣第一回,旁边摆放了笔墨纸砚和几张整洁的契纸。 李凌峰会心一笑。 林老板招呼着李凌峰坐下之后,去旁边的柜子上取来热水和茶叶,煮好后端了过来。 “小友请用茶。”林正业茶水端至李凌峰面前的桌上,在他旁边的另一条靠椅上坐了下来,手指了指桌上的契纸:“三日之期已至,这便是老夫的答案。” 林正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愿意与李凌峰合作话本生意的,也与家中人商量过了,岳丈大人听了他的想法后,也答应为他提供一笔银子。 有了家人和岳丈的支持,再加上他实在看好李凌峰的话本,所以他对这次的合作势在必得。 当然,前提是林正业的家人和岳丈都不知道李凌峰只是个“小屁孩”,否则结果就不一定了。 李凌峰顺着他所指看去,果然看到了那几张契纸,契纸上面没有字,想来林老板是打算要与他商议过后才写。 了然的点点头。 “林老板谋定而后动,深惟重虑,小子佩服。”李凌峰上来就先拍了拍林正业的马屁,既然要做生意自然要把关系搞好。 更何况“赞美别人”也是一种行为艺术。 他拿过契纸放在两人中间,笑道:“既如此,当务之急是尽快签订契约,也好着手准备其他。” “正合某意。”林老板点头。 两人细致地商讨了一番,把双方的责任和义务都拟定好,又确定了分成的比例后,由李凌峰说给林正业写,两人终于将“合同”定了下来。 李凌峰喝了口茶,嘴里的干涩才退却些,说话说得口干舌燥,林老板也放下毛笔,甩了甩酸涩的的手。 喟叹一声。 林老板拿起写好的契约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遗漏后,就递给李凌峰确定。 林正业最后选择的是按比分成的第二种,前期他出成本,李凌峰负责把神雕侠侣的话本写完供给文墨居进行售卖,最后的盈利扣除成本后两人五五分成。 李凌峰很满意。 他承担的风险小,但能拿到的分成却不少,也算林老板厚道了,没有与他在分成比例上“讨价还价”。 契约一式三份,林老板留一份,李凌峰留一份,剩下的一份将交由县衙公正封存,证明两人的契约自订契后即日生效。 在三份契约上都签了字后,林老板取来了印泥,两人都盖了手印。 等李凌峰将自己的那一份契约贴身收好后,林老板拿出一份,去门口叫了马车,载着两人去县衙留档登记。 李凌峰在大夏朝第一次坐马车,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虽然远远比不上现代的交通工具,但是比起牛车的颠簸还是舒适了不少。 云水镇的县衙位于衙门街中段路,坐北朝南,屋檐高低错落,建筑主从有序,布局对称,前朝后寝,左文右武,门口还有一对石狮子。 县衙有东西科房,东为户部一房,西为吏、礼、兵、刑、工五房。 等到了县衙门口,门边站了两排衙役,头戴红黑帽,身着皂隶,佩戴短柄腰刀,气势逼人。 见两人过来,一位身材瘦高,吊梢眼八字胡的衙役挡住了两人,气焰嚣张的冷嗤道:“官府重地,闲人免进!” 李凌峰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身前的林正业拉着面色不快的衙役至一旁,低声交谈,李凌峰没听清两人说了什么。 但是很快,衙役脸上的蛮横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笑容。 李凌峰虽然没听清两人说了什么,但还是看见了林正业将二两银子送进了瘦高衙役的袖中的动作。 额。 果然是有钱好办事儿啊! 都说“铁打的衙门,流水儿的官”,果然名不虚传。 衙役收了钱,对两人的态度好了不止一点半点,笑嘻嘻的就将两人领着进了衙门。 李凌峰是个小孩子,众人也没太注意他,只当他是跟着大人来衙门办事的。 没人管他,他也乐得自在。 乖乖跟在林正业身后,由衙役带着往前登记,直到契约收放入匣子里用蜡封了以后,负责登记的老衙役才奇怪的问了林正业一句:“两人立契,为何只见你一人前来?” 天寿了。 难道我不是人吗? 李凌峰在心里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但面上却是恭敬的说道:“回官爷,小的在此!” 老衙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正奇怪呢,面前的林正业让往一旁,才露出了李凌峰小小的身影。 这? 若不是李凌峰搭腔,他可能都发现不了有这么一个人在屋内。 …… 略微沉默了一下,老衙役不敢置信:“你便是李凌峰?” 李凌峰看着他见了鬼的表情,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深吸了一口气,憨笑着道:“回禀官爷,正是在下。” 老衙役又沉默了一阵,他怎么觉得这人傻乎乎的?想着眼前的这位林正业正是立契的另一方,不由朝他投去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他想不明白,和这样一个稚子谈生意,和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是了,就是这个词,他听着县令骂过小公子,就是这个词。 可能是当着李凌峰的面,老衙役眼神中的同情比较隐晦,林老板平时一个精明的人,此时竟然没有悟出来。 林正业看着衙役“询问”的眼神,立马上前笑着拍着胸脯保证道:“官爷,此人确是李凌峰,与某订契之人。” 老衙役没想到林正业竟是这般反应,顿时仿若像吞了苍蝇一般。 得吧。 怪不得啊…怪不得…原来两个都是傻的… 李凌峰自然看得懂老衙役的眼神,他没有在意,与人相交在于人品,又不在于年岁。 但奈何林老板心中坦荡,硬是没往那方面想。 这可不就风马牛不相及了嘛。 等两人出了县衙,林老板将接下来准备找木匠刻印和采买纸张的打算告知了李凌峰,李凌峰也表示会尽快将第二回的神雕写出送来后,两人就互相道了别。 天色已经不早了,因为林老板之前付过了马车钱,知道李凌峰在下马塘沽蒙学后,就让车夫将李凌峰送回去,自己则是步行返回了文墨居。 因为有了马车,李凌峰也不急了。 在糖果铺子里买了一些麦芽糖,才坐着马车赶了回去。 回到书院后,离宵禁还有一会儿,但李凌峰还是掏出了两块麦芽糖递给了老伯,让他带回去给家里的孙辈甜甜嘴,老伯这才将糖收下。 大夏糖比米贵。李凌峰买的糖给了老伯两块,自己吃了两块,寝室里一人一块,给堂兄留了一块,就没剩多少了。 他现在也不算有钱,达不到“财富自由”。 所以他也舍不得吃了,打算过两天放假时带回去给张氏、李老三和李思玉尝尝。 不过他相信,等《神雕》出版以后,他很快就不用节衣缩食了,到时候吃糖不是轻而易举吗? 再说了,作为一个吃货,他可是立志要吃遍天下美食的! 第32章 再遇小萝莉 林正业取了李凌峰留下的神雕侠侣第一卷后,把纸张打乱分开,分别找了几个木匠雕版。 大夏朝书籍文本的刊印类似于我国唐代的雕版印刷术,即在版料上雕刻图文进行印刷的技术。 林正业将神雕侠侣的清样写好后,将有字的一面贴在板上,木匠即可刻字。 几个木匠埋头苦干,用不同形式的刻刀将木版上的反体字墨迹刻成凸起的阳文,然后又将木版上其余空白部分剔除,使之凹陷。 等板面所刻出的字约凸出板面一两毫米左右后,木匠用热水冲洗雕好的板,洗去木屑,刻板过程就完成了。 雕版的刻制耗费精力,且制版缓慢,不过还好李凌峰是一回一回的写,所以林老板也不着急。 几名工匠夜以继日,林正业给足了工钱,紧赶慢赶终于在五天内赶出了第一卷的内容。 这日午后,阳光明媚。 林老板领着新招的长工阿牛去验收木匠的成果,在一一检查过后,虽然偶有一两个错别字,但总得来说无伤大雅。 满意的结了工钱。 文墨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林正业平时除了卖书,也会刻书,算得上一个小小的坊刻。 但之前因为刻书的人太少,他也就将后院的坊刻锁了起来。 如今因为李凌峰的话本又重新收拾了出来,再加上自己请了木匠刻雕版,不仅成本大大降低,而且也防止有人将话本的内容窃走。 不可谓不小心了。 除了阿牛外,林正业还请了不少有过在书局、官刻和坊刻等地方做过工的小工,如今验收完雕版,也就离话本出版不远了。 对于刻印话本所需的纸张,对林正业来说更是轻而易举。 他做的就是书肆生意,哪儿有适合的纸张,哪儿的纸张便宜他心中都有数。 等到印刷时,长工们先用圆柱形的平底刷蘸墨汁,然后均匀刷于板面上,小心地把纸覆盖在板面上,用专门的刷子轻轻刷纸,等纸上印出文字的正像,才将纸从印版上揭起,送去耳房阴干,如此反复。 林正业忙得晕头转向,这几天都在监工。打算趁热打铁,先印出千册卖着看看。 与此同时,李凌峰除了积极准备县试外,也开始了神雕第二回的写作。 除此之外,李凌峰将周夫子的“学霸笔记”都吃透了。 眼看外面天色还早,想着明日便要放假归家了,此次放了三日的小假,待开学时,便要着手去镇上参加县试了,现在正好将笔记还与先生。 还了手札刚出了大门,从不远处蹦蹦跳跳的跑来一个身穿立领白色纱衫,内搭明橙色百褶裙的小女孩。 小女孩裙摆飘飞,脚步欢快,手上系着红线穿过的纯银小铃铛,正是那日李凌峰在周夫子处见过的小萝莉。 “咦,是李哥哥嘛?” 小萝莉行至一米开外,抬头赫然看见门口的李凌峰,立马停在了原地,胸口还因为刚刚的小跑而微微起伏。 她歪着头,明亮的双眸水光潋滟,天真烂漫。 李凌峰负手而立,平日里普通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笑意,突然对小女孩产生了一丝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 小萝莉一愣,没有想到这个在周伯伯家遇见的小哥哥会问自己的名字,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你和哥哥说的话,哥哥给你糖吃。”李凌峰从怀中掏出一颗麦芽糖,循循善诱道。 怎么办,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怪蜀黍? 不过他的确有两分好奇,这个可爱单纯的小女孩儿是哪位夫子的幼女,可惜张氏只生了他和姐姐李思玉,不然他也想要一个这么乖巧可爱的妹妹。 小女孩儿怯怯的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哥哥,想到那日在伯伯家里,小哥哥学问很好的样子,对她也温和。 有些犹豫的捏着衣角,不知想到了什么,朱唇轻启,弱弱的道:“我叫何琳月,是乾坤扶宝历,日月拱琳扉的琳月哦。” 噢? 乾坤扶宝历,日月拱琳扉? 好名字! 原来小萝莉叫何琳月啊,看来她爹是何举人咯。怪不得小小年纪就如此温柔可人了,原来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的女子。 何举人是因为朋党之争被流放的,本家可是真正的书香世家。 李凌峰了然,然后将手中的麦芽糖递给了刘琳月,友善地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你知道我的名字,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了,我就是你的哥哥。” 小丫头实在可爱。 害羞的红了耳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你是我哥哥的话,以后我可以问你问题嘛?” 她是女子,不能入学堂读书。 封建王朝遵从“女子无才便是德”,就算父亲是举人,也不会轻易让她读圣贤之书,只是堪堪让她识字罢了。 那天她看见周伯伯考教李哥哥学问时他对答如流,心中羡慕不已。 她也想读书,也想明理……刘琳月抿了抿唇,掩饰心中那一丝委屈。 “当然可以。”李凌峰爽朗道。 只是问问题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他虽然不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是还是很乐意帮刘琳月解惑的。 没有听见李凌峰像父亲一样拒绝自己,反而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何琳月眼眶微热:“谢谢哥哥。” 李凌峰憨笑着挥挥手,这对于他只是小事一桩。但他不知道,对于眼前的小姑娘来说,却是漆黑深夜的一丝萤火,足与日月争辉。 两人简单的交谈了两句,关系瞬间亲近了不少,何琳月如今才刚满六岁,比李凌峰小了五个月,一开始还有些不自然,后来在李凌峰温和的声调中渐渐抚平了心中的羞意。 李凌峰临走时告诉了何琳月自己的寝舍在何处,让何琳月若有不会的可以在他放堂后去找他,然后就开开心心的回去了。 捡了一个小丫头做妹妹,他能不开心吗? 李凌峰走后,何琳月讷讷的盯着他消失的背影看了一眼,将眼中和心里的热意平复以后,才迈着欢快的步伐回了家。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这种奇妙的感觉小小的她还不能体会。 来日回忆起,也只记得那年春风宜人,那日云霞漫天,一个小小的少年站在双扇门前,身后明艳动人的桃花在她眼里都刹那失了颜色…… 李凌峰回到寝舍后,去灶房烧了热水,美美的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就着洗澡水将穿脏了的襕衫洗干净,晾在了屋外的竹竿上。 两位师兄不在寝舍内,蔡进也被平日里那帮玩伴儿揪着去“研讨”了,寝室难得只剩李凌峰一人。 将明日归家要带的书籍收拾好后,他去屋外找了一块可以平放竹纸的木板,然后回屋里取了笔墨,一人前往书院小花园的凉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句诗虽然是宋代诗人林浦冬日梅花而作,但放在此时却是如此贴切。 只不过不见梅花,只有万条垂下的绿丝绦罢了。 练字自然不能一成不变,一直在屋内,视野都被局限了,眼界不能开阔,心境自然大打折扣,如今出来走走,呼吸着新鲜空气,带着笔墨纸砚,人都舒爽了不少。 李凌峰拿出毛笔,笔尖转动。 县试考试虽然没有专门设一科考毛笔,但是考生书法的好坏也会对卷纸最后的评价产生巨大的影响。 如果寒窗几年,却连字也写不好,试想考官在判卷时能给你高的评价吗? 李凌峰觉得答案显而易见,所以对自己的书法水平要求不再限于工整,而已开始追求字体的形态美。 练了许久,待天黑后他才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回了寝舍,舍友也已经熄灯睡下,他轻手轻脚的爬上了床。 第二天得早课照常进行,直到快下课时,周夫子才将众人期待已久的放假消息告知众人。 李凌峰和堂兄约好一会儿同行后,就回寝舍拿了东西,没想到回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何琳月小小的身影正在寝舍门口等他。 见李凌峰回来,何琳月小跑着跑到李凌峰身前才停下,她声音清脆悦耳,仿若黄鹂鸣啼。 “哥哥,你们是不是要放小假了?” 李凌峰憨笑着点头,也不奇怪何琳月怎么知道的,毕竟小丫头的爹是何举人,何举人也是书院的先生,只不过教的是梅斋的学子。 就算小丫头不知道书院的学子放不放假,总该知道自家亲爹放不放假吧? 看见李凌峰点头,何琳月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心中不由有点失落,她都还没开始找李哥哥问问题呢,他就放假了,一放还是三天…… 唉 何琳月一声感慨。 她觉得这事儿是真的很闹心啊。 看来只有等李哥哥回书院才能来找他了,到时候她也好趁机跟他借书回去看。 虽然小嘴撅得高高的都快挂起拖油瓶了,但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乖巧懂事的点点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里面包了两块杏仁酥,“这是我悄悄给你带的,我娘也不知道,哥哥可以拿着在路上吃。” 第33章 不要钱的东西不嫖白不嫖 r 第34章 二伯开小灶 “来水弟弟,你过来了啊?” 等李仕仁背完诗,才发现李凌峰已经过来了,惊喜的问出了声,然后让李凌峰等他回房放一下书,再带李凌峰去李老二的书房。 李凌峰自然点头答应。 没过一会儿,李仕仁就去而复返了,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笔墨纸砚,然后就领着堂弟去找自己的父亲了。 李老二的书房在一处僻静的地方,房门紧闭,两人站在门外也听不见屋内有什么声音。 想来二伯是在看书或者小憩吧。 李仕仁伸手在门上轻轻扣了扣,两人安静的等着,直到片刻后屋内才响起了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李老二原本正在执笔作赋,刚好收完尾,乍一听见敲门声时还愣了一下。 平日里家里的人极少会到书房这边来打搅他,所以他听见有人扣门还有些不习惯。 放下笔后,才恍然间想起来前些时候儿子说过要过来找自己的事,方才从书案后起身去开门。 李老二理了理衣襟,检查后并无发现不妥,随后将门栓撤下。 门开以后后,两人的身影印入眼帘,正是儿子和侄儿。 于是佯咳一声,对二人说道:“你二人随我进来吧。” 李凌峰和李仕仁跟在李老二的身后,第一次踏进了整个老李家最神圣清静的地方——二伯的书房。 李老二是秀才,又在为准备秋闱刻苦钻研。 李老头和李老太太为了让儿子安心读书科举,早日中个举人回来,对这间书房不可谓不看重。 对家里的小辈们,两个老人均是耳提命面,多番叮嘱,让他们玩耍时不得靠近,千万不能打扰了李老二温书备考。 老的这么重视,小的也只能听话。 老李家的其他三房,原本就极少踏足二房,更别说在李老头和李老太太这么郑重的交代后,还有谁会来李老二的书房没事找事? 就连平日里以泼辣凶悍着称的大伯娘赵氏也不敢轻易触了霉头。 百善孝为先,在大夏这种尊卑礼教与孝道要求较高的朝代,公然忤逆长辈,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李凌峰在二伯的书房中环视一圈,发现二伯的书房还是挺大的。 房中除了床榻和日常用得上的物品外,还有一个大大的书架,吃饭用的桌椅板凳,和书案等等。 李老二的书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外,还有书匣、笔格、砚山、笔洗、压尺、烛台和水盂等器物,虽然做工粗糙,但却也齐全。 书房的墙上则是挂着两幅画,一幅是《山居秋暝图》,另外一幅是《村居小景画》,都是农村写实的画作。 李凌峰的视线停留在书架旁边,不是因为满架的书,而是因为书架旁的一副对联,字迹清秀,写的是:斗室何妨陋,奇书不厌多。 看得出来,与老李家院门口所贴对联都是出自一人之手。 正是李老二无疑。 李凌峰轻轻点了点头,有些意外二伯竟然还有“陋室铭”的心境…… 看来,人不可貌相。虽然二伯平日里显得有些酸腐,但将自己锁在房内确实是在为秋闱苦读,笔杆子低下也是有两分真功夫的。 李凌峰在心中感慨之时,李老二正在书架上翻翻找找。 然后就拿出了自己曾经备考县试时看过的书籍,对着李仕仁和李凌峰招手,示意二人走上前去。 待两人站到眼前,李老二负手而立,开口说道: “你二人这段时日进学,想必夫子曾教导过你等县试考校哪些内容,此处吾就不再赘述。” 简要说明后,他将手中放在书案上,示意李仕仁和李凌峰一人拿了一本。 两人的书不同,但都是大夏主流的经义文章。 “科考题目虽每届变化不同,行文要求却万变不离其宗。” 李老二朗声道:“县试答卷行文要求自有章程,你二人且看手中经义首卷,读完后便将所得告知于某。 ” 说完,对着二人挥了挥手,施施然落座于书案后的靠椅上,然后取过茶壶为自己倒了一盏。 二人闻言,各自拿着手中的经义坐到了李老二用饭的桌子旁,开始低头认真的阅读起来。 李凌峰看了一下手中的经义,名为《夏官经》,之前他曾经向周夫子借来读过,知道《夏官经》也是大夏的《礼》经。 夏官经第一卷开篇论述三点,即人之所来,人之所存和人之所向。 李凌峰翻开封面,里面熟悉的文字立马在跃然于脑海之中。 “人之所来于父母,孝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人必先知孝而后立;人之所存于天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先敬天地而求存亡;人之所向于立身行道,道忠于君,居安而恩天子,临患而不忘国,人必先忠于君而后得道也。” 夏官经的释义李凌峰早已滚瓜烂熟,毕竟他除了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外,读书还习惯遵从“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所以,他记得越多,写得越多,这些文字就仿佛和他融为了一体,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夏官经第一卷不多,内容上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大体上就是在说人要知道感恩,感恩父母,感恩天地,感恩君主…… 李凌峰捂脸,果然主流思想不论什么时候都有被推崇的理由。这放在华夏古代,不就是《孝敬》、《道德经》和忠君思想的融合吗? 在他默默地看完一遍后,发现小堂哥还在专注地理解自己那本书所讲的内容,于是又拿起夏官经再一次接受了思想的洗礼。 终于,等到李仕仁读完第一卷的内容,把手里的书放在桌子上后,李凌峰也跟着抬起了头。 嗯,资质尚可。 李老二见两人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读完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开口问道:“如何?你二人有何所得?” 有何所得? 李凌峰和李仕仁听见李老二的问话后旋即开始思索起来,想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略微思索后,李仕仁就和李凌峰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后率先站起身来。 李仕仁起身说:“君子立身处世,应知养德。不乱于行,不困于心,不纵于欲,行事有依,为人知理,方能成事。” 李老二听后先是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你且坐下。” 李仕仁看着父亲点头又摇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自觉自己虽然答得不出彩,但也不至于错啊。 那父亲摇头是什么意思呢? 李凌峰看着小堂哥疑惑不解的样子和二伯的动作,心中明白二伯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如今又更加确定了。 “峰哥儿,你且来说说。”李老二端起茶碗,先轻呷了一口,然后看向了侄儿。 自己的儿子虽然说得不错,但却并没有领会到他的真意,答题须知意,如果连所问都不清楚,又何谈作答呢? 就像你写了一篇文章,词藻丰富,韵律优美,写意丰富,好得不得了,可是你却跑题了,你觉得能拿到高分吗? 不过虽然儿子没答出来,但是说的确实不错,看得出来在书院认真学习了。 李老二没有继续深究。 他觉得二人尚且年幼,又首次参考,有所疏漏实属正常。 在他的心里,对李凌峰的答案其实没有多少期待,毕竟年长的儿子都答不对,那更年幼的侄儿恐怕也会错。 心里如是想,却并未开口打击。 就算两人都答错了他也能理解,而且这也是他今日要教的第一课。 看见二叔开口让自己作答,李凌峰放下手中的书缓缓起身,心中对自己的判断再无迟疑,说道: “禀二伯,侄儿觉得这《夏官经》的词句虽长短不一,却每一句简明要义精短干练,平仄有韵又表意深刻,确为行文典范之一。” 李凌峰的回答不出意外的让李老二意外了。 他本以为小侄儿会像仁哥儿那般回答读文章的感受,刚准备开口一起鼓励二人一番,没想到话还没出口,侄儿的回答倒是让自己先愣了一下。 竟然对了? 李凌峰不知自家二伯心中所想,要说他为何不回答看了夏官经的读文感受,还得感谢他的语文老师。 刚才二伯给他们拿书之前就已经说了什么‘科考题目变化但行文要求不会变,县试答卷行文要求自有章程’这样的话,然后才让两人看书回答感受。 这感受当然是对文章行文特征的感受,又怎么会是词句为自己带来的感受呢? 感谢小学语文老师,感谢中学语文老师,感谢高中语文老师。 要不是她们不知道多少次在自己耳边重复,李凌峰也不会一看到题目就下意识结合上下文审题。 让他不仅明白了二伯所问的真意,也对二伯想要教导的第一课了然于胸。 审题确实是写文章最开始且最重要的一步! 李凌峰的回答不仅让李老二惊讶,李仕仁在听到之时也愕然不已,当他眉头紧锁着思考后又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了。 父亲语境中的意思分明是让他们回答行文特征,而非读文感受。 他竟然没有认真审题,就自信自己能够答出。只是稍加思索就开口了,这是马虎,也是轻视。 考试答题最忌的就是心浮气躁,导致不知题之所言。 他年长于峰哥儿,却竟然没有他的态度认真,不禁面红耳赤,自愧不如。 李凌峰的回答确实出乎了李老二的意料,但他不是李仕仁,他的心智成熟,只是略微讶异后便朝侄子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峰哥儿所言极是。这也是我今日想教授你二人的第一课,即审题。” 李老二循循善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题之真意才是行文之关键,唯有知其意图才可落笔行文,方能马到成功。” 第35章 我裤子都脱了 李凌峰二人全神贯注,聚精会神的听讲,特别是李仕仁,由于之前没有答对,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李老二讲完审题之后,又讲了如何破题,科考行文所遵循的大夏经义并不是哪本书,而是指代文体。 就像八股文也并非是考试的一个科目一样。 所谓的破题,就是在理解题目后,一个好的开头。应试时文章和诗赋的起首处,须用简短的几句话,甚至一句剖析题意,说破题目所表达的要义。 这部分就有点像写作文时要求的“龙睛凤头”,万事开头难,如何写新颖破题是一篇好文章的关键。 李老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论述文章下笔的要点,为李凌峰两人讲解到夜深,才让二人回去休息。 今日下午为两人讲学到此刻,他写的那篇赋都还没来得及检查和润色。 看来今夜又要歇书房了。 李仕仁看出了父亲的打算,点了点头,打算回去后告知母亲钱氏一声,然后两人就告退各回各房了。 更深夜静,万籁俱寂。 李凌峰回去时三房李老三和张氏卧房的油灯还没熄灭。 张氏听见儿子推开小院门的声音,只着里衣,披了一件外衫就迎了出来。 夜风微凉,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取了温水让儿子洗漱后,就催促他早些回房休息。 等李凌峰回房后,她才进了卧室。 …… 只只琉雀倚低檐,点点杏香入墨来。闲坐小院读经义,不知春去几多时。 放下手中的书,李凌峰抬头看了看天,觉得今天天气不错,打算一会儿吃完午饭后去镇上一趟,去看看自己和林老板的生意如何了。 春耕的“活路”在立春过后就开始了,家里的男人多,小子也不少,所以老李家的女人一般都不下地。 李老三不仅是三房的顶梁柱,也承担了家中农活的大部分重担,所以一般都是他组织家中小辈去地里帮忙。 一年之计在于春。 春天耕种是农民最重要的事,就算是平日里偷奸耍滑的李老大,这个时候也不得不跟着李老头去地里干活。 老李家没有耕牛,李老三只好从村长家借了牛,带着家里的一大帮子人,几天就把地犁了。 现在正是播种的时候,薄地地瓜旱地谷,涝洼地里种秫秫。黔地春天播种多种马铃薯,土话叫洋芋。 家里的人一般都是天不亮就去地里播种,今天也不例外。 中午的太阳毒辣,汗珠子掉在地里摔成几瓣都能给庄稼浇水了,所以干活的人们中午一般在中午找个阴凉地休息,等着家里人送饭。 早上李老三出门的时候,李凌峰原本想去帮忙的。 但张氏和李老三心疼儿子,想着李凌峰平日里在书院苦读,如今好不容易放假了就没舍得让他去。 而且李老头也发话了。 说让他和李仕仁既然回家了就好好在家里歇这两天,养养精神,过两日也好去镇上参加县试。 午饭的时候家里人少,几个妯娌商量后觉得各家喊房中的女儿轮流去地里送饭,大房没有女儿就跳过了。 今儿个是让二房的李思雨送。 吃过饭后,李凌峰借口和张氏说与同窗有约,回屋揣上神雕第二回的内容,就独自去村口寻了牛车往镇上而去。 文墨居后院人头攒动,热火朝天。 林正业干劲十足,他最近为卖话本的事东奔西走,可是找了不少的渠道。 再加上刻意的宣传,和李凌峰的话本生意终于踏上了正途。 而且那日李凌峰来店里定契时,在文墨居里遇见的主仆不是别人,正是县令大人家的小姐。 孔小姐带着丫鬟来文墨居里买书,正巧当时林正业要和李凌峰谈卖话本的生意,哪里能放过这种好时机,就顺着杆子提了话本的事。 林老板心思活泛,进退得宜,处事圆滑。 绘声绘色的讲述了第一卷中的部分故事,生动又有趣。让孔小姐当时就来了兴趣,就连她的小丫鬟都听得津津有味。 闺房女子平日里本就没什么打发时间的东西,除了学习女德和女工刺绣,消磨时间的唯话本尔。 当然,也是神雕的故事写得太出彩了,很难让人不爱。 神雕不愧是神雕,能折服这么多的现代人,自然也能让孔小姐满意,当即眉开眼笑,就和林正业预定了新书。 有了孔小姐的路子,林正业相当于打开了云水镇大户人家后院的销路,生意迈出了一大步,但他却远远不满足于此。 要想把话本生意想要做大,首要面临着两个大问题,第一个就是要远,第二个就是要多。 云水镇只是一个小镇,周围有很多村镇,上面有府,府往上是州,州又邻州…… 大夏朝幅员辽阔,只有云水镇的大户人家看得上神雕有什么意思,这不过是小打小闹。 这么多的商贾巨富、官宦世家的后宅,他林正业绝不止步于此。 除此之外,另一个问题则是如何使话本卖得更多。 大夏朝贫富差距较大,读书是件“贵事”,这个贵真的就是单纯的贵,要银子的那种贵。 在大夏能读得上书的人毕竟只在少数,更多的人则是不识字的平民百姓。 怎么能让这些人也能“看得上”神雕,是林正业把生意做多的关键。 前几日话本印出来后,林正业就差阿牛把新书送到了县令大人府上。 随着这两天来店里买神雕的客人明显增多,林正业的心也就安定了不少。 虽然有了销路,但这只是小头,就算把全县所有买得起话本的人家都卖遍,也不过占了三分之一。 这卖的更远他倒是有些法子,之前联系上临县的几家书肆后也立了契约,运了些话本去隔壁县卖。 想来这两天应该就会有消息。 就是这做“多”,他暂时还没有思路。 林正业这边正为此事发愁呢,李凌峰就好巧不巧的登门了。 把人迎进门,他将话本生意的基本情况都和李凌峰细致的讲解了一下。 李凌峰了解后,不仅觉得林老板挺靠谱的,也觉得他分析得在理。 话本生意要想做起来,确实不能一条路往死了走。 这生意也有他的一半,不可能只写写书就当个甩手掌柜,除了要定期查账外,还要为林正业多出出主意。 林老板有做生意的天赋,负责了大部分的工作,李凌峰自然也要尽力。 自己做事自己发财,哪能就指望别人? 李凌峰的脑子灵光,再加上见多识广,自然不会被这点困难打倒。 他以前什么样的推销方式没见过? 营销嘛,本来就和专业挂钩。 理清思路后,李凌峰在心中盘算着,打算先整理出一个妥帖的方案,再与林正业提。 现在却不着急开口,只是让林正业带着自己看看他这段时间的成果。 李凌峰跟在林正业身后,先是去看了后院的坊刻。 见林老板请的工人都在坊子里各自忙碌着,满意的点了点头。 李凌峰跟在林老板身后,众人都以为他是林老板的儿子或晚辈,也没有多关注他,更方便了他到处查看。 毕竟李凌峰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小屁孩。 坊子里虽然杂乱却不至于无序,人人都专心做事,李凌峰观察到并没有人偷奸耍滑,不由得更满意了。 由此可见,林老板的管理能力也不错。 在坊子里面转了一圈,李凌峰正要去看账本时,视线却被堆在角落里码得整齐,用一张巨大的篷布遮盖住的东西吸引住。 不由疑惑的出声问道:“林老板,这是何物?” 林正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下就看到了李凌峰问的东西。 把手背在身后,笑呵呵道:“小友有所不知,这可是咱俩生意的重中之重啊。” “噢?” 李凌峰心中更好奇,但见林老板有卖关子之嫌,便压制住好奇心装作不着急的样子。 他心里明白,肯定是上次自己卖关子的事让林老板记上了。 这是打算捉弄自己? 心里不由失笑。 果然,不管什么年纪的男人都免不了天性里的幼稚。 看来林老板也不外如是。 轻轻点了点头,李凌峰不紧不慢,悠然自得,也不追问林正业,而是淡定的说了句:“原来如此。” 就这?就这?就这? 我裤子都脱了,就给我看这个? 咳咳咳,不是。 他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李小友也实在太不可爱了。 他都准备好了听他追问自己,没想到就等到了这么一句“原来如此”。 “……” 林正业感觉自己已经不能和李凌峰愉快的做朋友了。 看见某个人顶着小孩的脸,还一副老成的样,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林正业的心就跟猫爪子挠一样。 憋屈又憋不住。 僵持了一会儿,只得无奈的叹气,眼神极度幽怨的说:“唉,小友真是……印书须刻板,这是我请木匠雕的印板……” 咳咳 李凌峰直接忽视了“小伙伴”表情中的委屈,在心里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 林老板一个中年大叔,满脸皱纹,对着他一个男的委屈巴巴,这谁顶得住啊? 画风简直不要太诡异好吗! 不过,林老板的话却让李凌峰一瞬间茅塞顿开。 对啊! 这是在古代,又没有复印机,那在大夏朝是怎么印书的? 他之前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李凌峰倾身,好奇的掀开了篷布的一角,待看清楚篷布下的物件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心里瞬间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什么见鬼的刻板!!! 这不就是雕版印刷术吗??? 竟然是雕版印刷,大夏竟然只到了雕版印刷。 第36章 第一桶金 r 第37章 才高九斗 等林正业消化了李凌峰刚才所说的关于排除隐患的话,不由得对着李凌峰拱手佩服道:“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着,小友之虑远,吾实不足矣!” “小子不才,林老板谬赞了。”李凌峰谦虚回了一礼。 林老板真是太喜欢夸人了,把他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而且林老板的年纪都能做自己的长辈了,还向他行拱手礼,他李凌峰何德何能心安理得的受其这一礼? 李凌峰的谦逊林老板看在眼中。 见到他如此进退得宜,不由得对眼前的小小少年更为满意了。 对林正业来说,心中早已经把李凌峰当作了自己的“忘年之交”。 高山流水遇知音,实在是人生快事! 李凌峰等着林正业取来了笔墨,将自己方才所提的问题都一一记录下来后,这才开始今天的重头戏。 那就是如何解决林正业之前与自己提的“卖多”问题。 他相信,林老板肯定更感兴趣。 “小友对此事莫非亦有想法?”林正业疑惑道。 自然,他确实有些点子。 李凌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在林老板关切的目光下终于开口:“小子确实有些想法。” “林老板先前与在下商议,提出了话本生意的两个大致方向,一个是如何扩大范围,另一个则是如何扩大销量,是否?” 林正业点点头,他确实拟定了这两个可行的大方向,要想将生意做大,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问题:“的确如此。” 李凌峰笑了笑:“小子因为听了林老板的打算,心中确实有了些许不成熟的建议,还望林老板指正。” 说完他拱手一礼,复又说道:“林老板之前也说了,不想将话本的销处局限于富贵官府之家的后宅。” “林老板想的确实不错。大夏朝以农为本,夏朝人多为平民百姓,有钱有势之人实在少数,要想话本普及,自然不能忽视群众基础。” “这……”林正业摸摸头,好奇道:“何为群众基础啊?” 李凌峰勾了勾唇角,憨笑着解释道:“自然就是‘民意’。” 原来如此。 确实,士农工商,农占八成。 如果将话本生意普及到平头百姓,那所得的利将是他林正业几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但李凌峰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 正是因为想到了,才发愁。 大夏百姓是多,社会地位仅次于入仕之人,可是却有无法忽视的两大弊病。 第一是穷。 大夏朝贫富差距太大了,百姓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春耕秋收,还要服徭役,交赋税,服兵役,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花在消遣娱乐的话本之上。 其次便是目不识丁。 这也是最大的问题。就算稍微富足的平民能看得起话本,可是他们却不识字啊! 培养一个读书人成才,从古到今都是一笔大投入,而且回报率跟付出培养不能成正比。 不是所有人读了书就一定能得到收获的。 在现代,国家还推行了九年义务教育这种划时代的民生教育大计,多少人进了学校,可是能读到大学,读上好大学的人在庞大基数下,也不过是那么一小部分。 这还是几代人努力了许久的结果。 可是现在却是在大夏。 李凌峰和林正业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让大夏的百姓在短时间内就能认字吧。 所以,林正业这才毫无办法。 “小友所说吾已知晓,可实在是没有办法解决啊…” 林正业摇头叹息。 看见林老板无可奈何的样子,李凌峰轻笑一声,胸有成竹的正色直言道:“那倒也未必…” “这…真有办法?”林正业迟疑。 不是他不相信李小友,而是如果想要不识字的老百姓去买话本看,就像是老母鸡屁股上栓麻绳儿,这不是瞎扯“蛋”嘛。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让大夏朝的百姓突然识字啊。 不过心里不信归不信。 林正业却没有打击李凌峰的积极性,扯着脸苦哈哈的问道:“小友莫非有什么好办法?” 李凌峰看林正业蔫巴巴的脸就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丝毫没有他一开始预想的激动,就知道林老板不信他。 没办法。 要是真让老百姓都识文断字,他李凌峰肯定也做不到。 也难怪林老板不信他的话! 但 谁说他李凌峰要说的是这个了? 李凌峰轻笑着摇了摇头,对着林老板开口道:“想要大夏朝的人都买得起书看得懂书确实难于登天。” 听李凌峰这么说,林正业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心里也不再抱有希望。 正想开口劝慰李小友此事不必着急,办法总比困难多时,李凌峰的声音却在耳边“轰隆隆”炸响起来。 “林老板只是想更多的人能看得上神雕,又何须拘泥于此?” “人有五官,非用眼才可‘看书’,小子并非强求百姓人人识字,只不过是打算以‘听书’的形式卖书罢了……” 李凌峰胸有乾坤。 听书的说法对夏朝来说太过新奇,却也不难实现。 大夏朝没有听书软件,却有说书先生啊。 话本生意又在前期,还没有大范围的流行起来,林老板大可以提前去找说书的茶馆客栈签订契约。 文墨居供话本,其他与文墨居签订契约说书的人负责将神雕的话本“说出去”。 说书先生可是靠嘴吃饭啊,一张巧嘴能说会道。 不仅能将话本子里的故事情节说出来,还能将故事中人物的喜怒哀乐栩栩如生的呈现出来。 等百姓得了趣,定然会愿意花钱去茶楼喝茶,去食肆吃饭,去客栈歇脚。 这样的话不仅让林老板不就有了销路吗? 有了生动的话本,也能带动各个店铺的人流量,提高其盈利空间。 那些老板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因为神雕的话本也会销售出去,那些人也能买到。 生意人可个个都是人精啊。 我花二两银子买一本回去看不就完了?为什么还要给你分一杯羹呢?我们长得也不像傻子啊! 确实如此。 但是! 可别忘了。 神雕侠侣可是一回一回的更新,而不是不是已经写完了,买一次就能解决问题的。 就算你买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买完一本,还会有第二本…… 当然,李凌峰自有对策。 如果到时候有人不愿与文墨居订契分成,他也不会去强扭这个瓜。 他只会让林老板把新一回的话本推迟卖出。然后那些愿意与文墨居订契分成买入的铺子,就能得到文墨居所产出的第一手话本。 而且先到先得。 等到文墨居话本印刷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再在指定日期之后大批发行和销售…… 啧啧 如果这样做的话,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那些先得到话本的铺子,就优先掌握了信息,优先拥有了顾客。 就会赚着白花花的银子。 到时候,想按订契分成的法子找文墨居赚钱的人恐怕是连门槛都要踩烂吧! 而且李凌峰想的不止这么多。 他还会在订契时规定如在何时何地说书、一日内说多少还有类似在文墨居话本未销售前不能私自买卖话本和泄露相关话本在说书完后的内容等保密条款。 如此一来,就能达到最大限度的保证文墨居的利益的要求了…… 李凌峰不由在心里臭屁的为自己点个赞。 他正是利用了信息差来赚钱。 生活在现代的人可比古人更能直观感受信息带来的影响啊。 李凌峰深谙其中道理。 以前在做证券投资时他就深有体会。 信息差的魔力,能让你当大佬赚得“盆满钵满”,也能让你被割韭菜“连裤衩都赔光”。 掌握前沿的信息至关紧要。 在大夏只是换汤不换药而已。 有了这样的方法,林正业只须按照实际情况与订契的店铺商量合适的分成方法,就能轻而易举的将平民百姓也化作话本生意的“发力军”啦。 李凌峰满意的点点头,眸子熠熠生辉。 谁说大夏百姓看不上他的神雕? 有了这个办法,不但大夏的百姓能“看”得上他话本,而且更能为话本生意增加不少潜在用户。 因为金庸老先生的神雕侠侣可是武侠小说啊!!! 武侠啊! 其中除了荡气回肠的虐恋情深,更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江湖啊! 江湖是多少男子的白月光与朱砂痣? 让人光听着“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与“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就能对江湖心生无限的向往。 哪个男人没有幻想过快意潇洒,放荡不羁的江湖? 更何况,江湖可不止有潇洒。 还有“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的磅礴! 还有“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坦荡! 更有“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的壮志! 人人都有江湖梦,谁不想快意恩仇,仗剑天涯? 所以,话本或许是大夏朝后宅女子的消遣之物,但,武侠不是,江湖绝不是! 李凌峰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林正业呆若木鸡,久久不能回神。思绪被拉回到第一次看到神雕的时候,即便沉稳如他,也不能忽视这本书带给自己的那种感觉…… 那就是他虽已中年,却留存着的赤子之心! 在神雕的渲染下,蠢蠢欲动。 林正业忽的明白了什么。 神雕是一本话本,却又不只是一本话本! 他不应该局限于从前的眼界,不应该钻只有认字才能“看书”的牛角尖,不应该认为话本就只能卖给那些打发时间的后院女子和官家小姐。 “五十而知天命,吾之将至。” 林正业有感而发:“平生所见之人亦多如牛毛……” “漫漫长路,从前未曾听闻有一人慧达汝之一半,天下文才共一石,汝得九斗,余不过分一斗尔。” 林老板的声音传入李凌峰的耳里,顿时让他哭笑不得,面色古怪。 好家伙。 人家曹子建都只能得八斗,他李凌峰直接上九斗了。 “……” 说实话,就,就挺突然的…… 李凌峰捂脸,这林老板也太会夸了吧?!! 第38章 春种一粒粟 林正业觉得自己丝毫没有夸大的意思。 他说的的确是他的肺腑之言。 待将李凌峰说的这些内容都记录好后,他反复思量,越觉得可行。 咦 林正业福至心灵,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李小友所说的这些确实都可实施,但是不是还可继续补充完善? 想到刚刚脑子里闪现的想法,他的眼睛不由亮了一下。 若是真如他所想,把这些来文墨居买话本的人分门别类,对家底殷实的人卖好纸张装订的话本,对普通人卖竹纸装订的话本…… 林正业略一思忖,就将这出其不意的想法和李凌峰提了出来。 李凌峰耐心听完后,赞同的点点头。 林正业的此法不过是“价格歧视”罢了,他明白其中的原理,但却忽略了,没想到竟然被林老板提了出来。 害。 果然,人无完人。 就算自己有穿越和专业的“buff”加成,也还是会出现疏漏…… 林老板还真是,除了爱夸他,这在做生意上天赋可是真不错啊。 “林老板所言极是。”李凌峰赞同极了,憨笑着对林老板拱了拱手,不吝夸奖。 “小伙伴”越给力,李凌峰对于合作也就越放心。 因为之前巡视坊刻和查账等琐事有所耽搁,再加上两人还开了个“论如何卖话本”的会议,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李凌峰见讨论的差不多,就把怀中的神雕第二卷掏了出来,交给了林老板。 太阳西斜,屋檐的阴影行至墙头,一只橘色狸奴懒卧在文墨居外,街道上人声嘈杂。 见离晚饭时间不远了,林正业本想留李凌峰用完晚饭后再回去,还说到时可以雇一辆马车送李凌峰回去也会不晚。 但李凌峰却谢绝了林老板的好意。 本来日日在书院就不能在父母膝下,张氏如何“念叨”他,他怎能不知? 如今放了假,自然更想回家吃饭。 待辞别了林老板后,李凌峰原路返回,终于在晚饭前归家。 “你啊你啊,你个小皮猴,怎么一出去就是一下午,娘还担心你赶不上晚饭哩。” 张氏伸出食指轻轻的点了点李凌峰的额头,看见儿子笑得傻兮兮的,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 让李凌峰快些打水擦擦汗,说完就进了三房的灶房中。 李凌峰自己也受不了身上“湿哒哒”和“黏糊糊”感觉,多打了些水回房,直接洗了个凉水澡。 等他冲完澡换了干净的衣裳,刚把洗澡水倒完,张氏就端着和碗走进了李凌峰的房间。 碗上冒着热气,还有似有若无的蛋香飘入李凌峰的鼻腔。 他顿时眼前一亮,“嗖嗖”一下窜到了张氏眼前,激动的喊道:“娘,这是蒸鸡蛋羹!” 他的肚子也适时配合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动静太大,把李凌峰臊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 虽然尴尬,但是不影响他咽口水。 今天折腾了这么久,他可是早就饿了。 “瞧你那样儿,这是娘给你蒸的,快拿去吃吧。”张氏好笑的看着儿子吞咽口水的样子,怕儿子饿坏,直接将碗递给了李凌峰。 陶碗温热,并不烫手,李凌峰才接过就知道张氏肯定用凉水给他降温了。 虽然肚子唱着空城计,一个劲地咽口水,李凌峰还是照旧先喂张氏吃了两口,“娘,姐和爹吃过了没?” 张氏见儿子吃啥好的都先顾着自己,还惦记家里人,不由又欣慰又心疼。 “放心吧放心吧,你好久不在家,娘存了好些个呢,我们都吃过了的…”张氏眼眶微热。 李凌峰听张氏这么说,就知道爹和姐姐肯定吃了,至于张氏,他才不相信他娘舍得给自己蒸鸡蛋吃呢。 张氏就会骗人。 别以为他不知道! 舀了一勺鸡蛋,李凌峰又递给了张氏。 张氏在儿子的半哄半强迫下吃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 李凌峰无奈,心里却希望自己早些出人头地,到时候他就让张氏想吃啥就吃啥了。 吃完蒸鸡蛋,李凌峰还忍不住舔了舔碗边,下意识的舔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啥,不由满头黑线。 他可是个成年人,怎么感觉像回到了小的那会儿似的,吃到啥好吃的还舔碗。 李凌峰还记得小的那会儿好不容易吃上包辣条,吃完他还“嗦”手指… “……” 可能是现在的身体是个小孩儿吧?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李凌峰这边还没有理解自己的“迷惑行为”呢,李老三那边就和李老头、李老大还有家里去种地的小辈们回来了。 张氏忙前忙后的给自家男人打水净身,然后又趁着李老三在沐浴,把下地沾了黄泥的粗布麻衣洗干净,晾在竿子上好让李老三明天穿去地里时舒服点。 李凌峰看着书,等李老三冲完澡后,主屋那边就来人叫三房过去用饭了。 晚饭勉强饱腹,虽然菜色没有新意,但至少能吃个半分饱。 “来水弟弟,一会儿可别忘了来找我去找父亲听学!” “好的好的,我一会儿就过去。” 李仕仁吃完饭放完碗后,在李凌峰耳边提醒了一句。 李凌峰点头如捣蒜,一脸憨笑的对小堂哥说完后,李仕仁才放心地从主屋退了出去。 二伯的讲学过得很快,李凌峰和李仕仁听得也很认真。 李老二所说的有些经验之谈,正是李凌峰这种初试者所需要的。等到听完讲回房时,今夜又是一个深夜。 张氏一如往常,待儿子熄灯后才睡去。 ……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老李家的春种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就连李凌峰也加入了李老三带领的队伍。 虽然张氏舍不得儿子吃这个苦,但耐不住儿子耍赖皮执意要去,就只好由着李凌峰去了。 李老三倒是没说啥,他觉得自家的好歹也是个小子,男娃子哪有那么娇贵,既然儿子想去,他自然不会反对。 李老三背着一大背篓的“洋芋种”,这可是张氏和小四婶孙氏昨晚上切了半宿的成果。 洋芋往地里种需要把发芽的洋芋种切成小块,而且要保证每一块都有一个芽儿才能长得出新的洋芋。 因为李老三要背着背篓,李凌峰就自告奋勇的帮老爹扛锄头,自己也扛了一把。 李凌峰右手拽着扛在肩头的锄头“耙”,两把锄头一长一短,在长的那把锄头的末端,还挂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了一些水和饼,正在空中晃晃荡荡。 目不斜视,脚下生风,身躯小而坚实,脸上一如既往的挂着“招牌憨笑”。 李凌峰跟在李老三屁股后面,虎头虎脑的还有些神气。 这趣味十足的模样,不仅引得左邻右舍的婶婶大娘抿嘴笑出声,就连叔伯爷爷的脸上都挂起了笑。 “诶,峰哥儿要跟着老子进地里了?都去学堂读书了下地干嘛呀!” “看峰哥那神气样儿,咯咯咯……” “你还别说,老三家这小子确实看着比以前机灵多了。” “那咋不是呢?瞧瞧那虎样,还真是又憨又机灵。”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哪有人憨了还聪明的?” “峰哥儿,一会儿热了来大娘家地里采萝卜吃啊!” 春种的劳累也掩盖不了村里人的热情,他们卷起裤脚,穿着草鞋,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干累了就拄着锄头停下休息会儿,脸上都是淳朴与热情。 李凌峰听见村里人的打趣,憨笑着点头回应。 直到听见最后的那个大娘说,让他一会儿去采萝卜吃,不由笑得更灿烂:“要得要得,我一会就去……” 等进了老李家的地里以后,李凌峰就跟着众人忙碌了起来。 李老三虽然让儿子跟来了,但也知道儿子还小,就安排他做些轻松的活。 李老头见李凌峰来地里也有些意外,毕竟他都说了两个孙子都可以不用来,二房家的仁哥儿就没来,没想到三房的峰哥儿竟然来了。 “峰哥儿怎么来地里啦,不是说了不用来嘛……” 李凌峰跑过去跟李老头打招呼,听到祖父问自己怎么来了,笑嘻嘻的说天天看书也闷得很,来地里帮帮忙也能让脑子更清醒些,李老头听后就没再多说什么。 李凌峰分配到得是摆洋芋种的活儿,就是把切成块的洋芋种按一定距离摆放在牛犁过的坑里。 古代没有化肥,兄弟施肥施的是天然“米田共”,大多都是玉米杆子扔猪圈里让猪千锤百炼后出来的。 扔完土豆后,就是扔粪肥。 李老三嫌脏,不想李凌峰碰,就自己用簸箕装着跟在儿子身后,等李凌峰一沟的洋芋种摆得差不多了,就丢粪肥盖住种子。 李老头和李老大带着家里的小子们一人一把锄头挖土把种子盖住,直到土堆成一个小包才行。 李凌峰毕竟是农村孩子,虽然父母早逝,但也曾在外婆家住过,绝对不是对农事一窍不通。 只可惜,外婆很快也去世了。让那段乡下的时光成为了匆匆的记忆。 李老三丢完粪肥后,拿起锄头也跟着大家盖土,他擦了擦脸上流下来的汗,突然对李凌峰说道: “儿子,种地就是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吃饭看神仙心情,你好好读书,以后为爹也增增光!” 李老三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属不易。 想来也是有感而发。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汗水顺着脸颊打湿了衣襟,脸上的憨笑让他少了一丝木讷,多了一丝生动。 李凌峰看着自家老爹,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39章 琳月借书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又到了该回书院的时候,天空灰蒙蒙的,村中一片寂静,李凌峰和李仕仁背上了自家母亲准备的行囊和家人告别后匆匆踏上去福德书院的路。 县试在即。 张氏和二伯娘钱氏都为自己的儿子多准备了两套衣裳,这次回书院后不知何时能返家,多准备些两人去县里考试的时候也能用得上。 大夏朝考试时须穿襕衫,平时却没有强制性要求。 除此之外,张氏还给了李凌峰三两银子,作为他去镇上考试的杂费用以零用。 毕竟县试要考五场,一日考一场,那也得五日才能考完哩,到时候两人肯定免不了要留宿在镇上。 李凌峰没有拒绝,将银子贴身收好,就和小堂哥出了大门。 李家村离书院不是很远,但李仕仁体力实在太差,行了一半两人就停了下来。 “来水弟弟,三婶子给你学资没?”李仕仁趁着半路歇气儿的功夫,倚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好奇的问李凌峰。 “嗯,给了。”李凌峰面不红气不喘。 说实话,这点儿道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早就已经是“毛毛雨”了,哪里会觉得累。 只不过看到小堂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也不忍心。 干站着等太无聊了,李凌峰干脆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掀衣坐了下来。 李仕仁点点头,掏出手帕擦了擦满头的汗水:“我娘也给了,到时候去县里考试,少不得要找住处,还有五天的吃食也要花费不少……” 确实。 出的钱少怎么能体现出大夏朝读书人的“贵”呢? 李凌峰也挺无奈的,不过他想过了到时候如果能和小堂哥住一起,两人还能一起摊房费,也能划算点。 等李仕仁歇好后,两人才又继续前行,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了书院。 晨光熹微,李凌峰又是最早到的寝舍,同舍的蔡进和两位师兄都还未返还,他将包袱安置好后,拿出了张氏给他塞的熟鸡蛋吃了起来。 温情千里送暖风,馨香桃李笑颜开。 李凌峰正坐在窗口借着晨光看书,舍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思路。 “呀,哥哥,你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啊?” 小女孩身穿宝蓝色长裙,海棠立领,腰间系着一个小小的粉色香囊,手上带着小铃铛,行走间发出清脆悦耳的“铃铃”声,朝李凌峰所在的窗口快步而来。 李凌峰旁边的窗户半开,竹帘卷起,他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刚好落在了女孩儿眼中。 听见稚嫩的童声,李凌峰扭过头就看到了向窗边走来的小女童,脸上不由浮现了一抹憨笑。 果然是月丫头啊,怎么这么早就过来找自己。 还没等李凌峰问出声,小小的脑袋已经从窗口探了进来,圆圆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好像一只可爱的土拨鼠。 “哥哥,我来找你借书啦。” 小女孩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像跌落凡间的小仙女,一绺碎发从鬓边垂落,灵动又调皮。 李凌峰温和的看着娇憨的琳月小丫头,心里不由升起了一丝得意,要是那个和他说想生闺女的兄弟在这,他指不定要炫耀一番:看见没,这是老子的妹妹。 “月丫头,你想找哥哥借什么书啊?”李凌峰好脾气道。 何琳月闻言轻轻蹙眉,她不知道李哥哥有什么书啊,除了“女德”她也没看过别的书了,不由有些气馁,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哥哥随便给我找吧…?” “好。” 答应了小丫头后,李凌峰就起身去自己的床榻边找书,不一会儿便拿了一本装订好的册子过来。 册子没有封皮,最外面的也是一张竹纸,竹纸干干净净,只有三个端端正正的字:三字经。 李凌峰多少是有些了解大夏朝女子一般不能读书写字的事儿的,想来这也是小丫头找自己的原因。 所以他敢肯定,小丫头应该没有被正式启蒙过,所会之字也不过是从“女德”里学会的,这本三字经是自己练字时所写,文字浅显明了,内容通俗易懂,正好适合小丫头蒙学。 李凌峰将三字经递给刘琳月,笑着解释道:“哥哥的书有些字词太过拗口,这是我闲时练字所写,装订成册子,给你看正合适……” 见小丫头懵懵懂懂的样子,复又补充道:“等你学会了,哥哥再给你别的。” 他没有给琳月小丫头自己的《声律启蒙》,一来声律启蒙没有三字经有趣味,二来,怕小丫头被家里人发现了挨责骂。 给自己的手抄本就不同了,若是被发现,还能推脱说是在哪儿捡的或者是学院里的学子练完字了不要的。 “好的,谢谢哥哥,等我回去看完了就给你送过来!”清纯小萝莉何琳月感激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对李哥哥想得如此周到而佩服。 将书藏在袖中,见没有什么纰漏后才放心的呼了一口气,然后笑嘻嘻的对李凌峰挥了挥手:“哥哥我先走啦。” 天色越来越亮,已经有学子陆陆续续的返回寝舍了,再待下去也不太合适。 说完后何琳月的身影就快速消失了。 李凌峰复又继续看书。 直到东方吐白,朝云出岫,福德书院才又热闹了起来。 “凌峰兄,你猜我这次带回来了什么?”蔡进放下行囊,凑到李凌峰耳边神秘兮兮的问道,脸上带着期待。 蔡进期待李凌峰的回答,李凌峰却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无头无尾的让他猜,他能猜到啥呀? 本来不欲作答,但是想到之前夫子说他性格太过老成,缺了少年活气,不由开口配合道:“带了啥?莫不是什么好吃的?” “呜呼!尔鼻如狗乎?” 蔡进大声喊道。 他带的就是吃的,是他老娘这三天给他腌的“辣鱼干”,这些小鱼还是他亲自去河里捞的哩。 在一起住的时间不少了,他能看不出来李凌峰对于吃的执着,那他就不配和李凌峰称兄道弟了。 这次回家,他下河摸鱼时突然想到李凌峰。 想到老娘做的腌辣鱼,就算是他自己见了都忍不住咽口水,更何况是没吃过的李凌峰了。于是晚上回去的时候就和母亲说了,想弄些带到书院里给舍友尝尝。 李凌峰听着蔡进的呜呼就仿佛听见了“卧槽”,看来自己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 咳咳 李凌峰一本正经的放下手里的书,终于禁不住美食的诱惑,对着蔡进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兄弟,把我当朋友的话,我吃你一点好吃的不过分吧? 这是李凌峰想表达的。 兄弟,你带了啥好吃的,可不可以分我点尝尝。 这是蔡进自己悟的。 可以说,意思一样,感情表达南辕北辙。 在蔡进心里,已经把李凌峰想成了一个很久都吃不到好吃的,但是平时还要表现得像大人一样无所谓的“可怜兮兮”的小屁孩儿了。 “行,你放心吧,我这就给你拿,看你馋的那样!”蔡进慷慨道。 嘴上这么说,实则他更喜欢这样生动的李凌峰,他把李凌峰当好友,自然不希望“弟弟”天天装得像夫子一样老成,噢不,像他爷爷一样老成。 而且这个辣鱼本来就是他让老娘腌了,带来给李凌峰尝的。 蔡进麻利的翻开包袱,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陶土坛子,坛子平平无奇,就是他家平时装小菜的坛子。 两位师兄回来后又都出去了,寝舍里只有两人,李凌峰看着蔡进打开坛子,视线瞬间被里面的辣鱼吸引了。 好香! 李凌峰果然被蔡进的辣鱼馋哭了。 蔡进他娘做的辣鱼确实是一绝,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每一条小鱼干上都有红红的碎红椒,还有姜蒜末,香麻酥辣,一点儿腥味都没有。一口下去,李凌峰恨不得舌头都咬掉。 “嘿嘿嘿,如何?我娘腌的辣鱼可是一绝,一般人都吃不上!” 见李凌峰三两下就吃了几条,蔡进也跟着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炫耀自家老娘的手艺。 “唔…不错…不错……”李凌峰含糊不清的答道,手上的动作却和训练过的一样,那叫一个快、准、狠。 “……” 你敢不敢再多给我留点? 好歹李凌峰知道见好就收,吃了三分之一就停了下来,这才依依不舍的把手擦干净。 这毕竟是蔡进的口粮之一,再吃下去他都要不好意思了。 等吃完辣鱼,两人在寝舍中耽搁了一会儿这才去菊斋上早课,今日还是周夫子授课,只不过却没有讲授内容,只是让学子们自习。 后日就要去镇上备考了,周夫子觉得自己现在授课还不如让学子自行查缺补漏来得要强。 周夫子坐在自己的书案旁自行看书,时不时有一两个学子起身去寻夫子请教问题,周夫子也都一一耐心解答。 李凌峰要了解的关于县试的事已经从二伯还有书上知道得差不多了,而且之前周夫子私下里也提点过他,所以他就只坐在座位上看书而已。 真希望县试能快点到来,自己也好探探虚实。 如果没过,说明他学得还不够,如果侥幸过了,也算是迈开自己科举的第一步了。 第40章 小倒霉蛋 晓色教不睡,卷帘清气中。林残数枝月,发冷一梳风。并鸟含钟语,欹荷隔雾空。莫疑营白日,道路本无穷。 竹帘含霜,迟露未干。 早风裹挟着宁静在院子里铺开,一盏油灯落于窗边的书案,书案上摆齐了笔墨纸砚,还有四摞厚厚的书。料峭的冷风从窗口吹入…… 头醒风稍愈,眼饱睡初足。 一位少年睡眼惺忪的从棉被里探出头,他目光还有些涣散,迷迷瞪瞪地伸出手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后,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窗外突然袭来的冷气逼出了一个喷嚏。 “阿嚏——” 少年瞬间一个激灵,可能是打喷嚏的声音太大,本来就睡得浅的舍友也相继睁开了朦胧的睡眼。 “哎呀,我昨日温书睡得太晚,竟忘记了关窗!” 室内突然出现一声压抑着的喊声,一位身形瘦弱,面色微黄的少年从被窝里爬起来后,忍不住在早风中抖了一下。 听见他的喊声,另一个年纪稍长较为沉稳的少年连忙扯过床头的一件外衫披上,麻利的起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行至窗边,将敞着的窗户合上。 关窗的少年正是李凌峰的师兄陆珙。 “秦兄,你怎能这般粗心?今日我等便要去镇上备考,染了风寒可怎么了得?”陆珙合上窗户,回到床边换衣服时,忍不住开口抱怨了一句。 陆珙的话有道理,但秦毅却有些委屈。 他的心里虽然也略感抱歉,但听到陆珙的说教的声音还是忍不住低声反驳了一句:“我也不是故意的……” 室内很安静,虽然秦毅自认为他说得小声,但几人的床榻离得又不远,陆珙听见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开口。 寝舍里又安静了下来,不一会儿,也传来了其他三人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没错,今日李凌峰没有早起锻炼,破天荒的起晚了。 他刚刚醒来的时候就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有些晕晕沉沉的,清鼻涕在鼻腔内几经徘徊和挣扎过后,还是流了出来。 寝舍内四张床两两相对,他的床刚好在左侧外间,正对着打开的窗口。 两位师兄的交谈自然落到了李凌峰耳里,心里明白后就没有开口,毕竟秦师兄自尊心太强了,性格又有些敏感,他不方便再说什么。 安静的扯了一张没用过的竹纸后,李凌峰就着竹纸胡乱的擦了擦鼻涕。 看来自己真的是那个临近考试却感冒的小倒霉蛋,果然被陆珙师兄一语中的了。 “……” 浑浑噩噩的起床穿衣,然后特意去灶房烧了点热水洗漱完后,又回到寝舍中收拾包袱。 李凌峰很无奈,就算他身体好,但也耐不住一晚上的凉风对着脑瓜子吹啊。 “峰弟,你怎么看起来如此憔悴?”蔡进见李凌峰进屋时神色恹恹,没有往日的精气神,今早起来时也没出去锻炼,脸上带着疑问。 两位师兄早已收拾完东西离去,寝舍中只剩下二人。 李凌峰头晕脑胀,却还是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收拾考具,生怕有所遗漏。 听见蔡进问自己,只好无奈道:“许是昨夜冷风吹着头了,刚起床就感觉浑身乏力。” 虽然已是春天,但是南方的夜风和晨风确实凉人。 “你莫不是染上了风寒?”蔡进惊道。 早上陆珙与秦毅说话时,他就已经醒了,还是被李凌峰那声喷嚏给吵醒的,当时他脑子不清醒,也没关注到。 没曾想还真把李凌峰给吹感冒了。 蔡进不由担心道:“县试明日便考,虽然一日只考一轮,但风寒之症本就拖拖踏踏,待一会儿去到镇上,还须买些药熬了吃才保险。” 李凌峰点点头。 见他精神实在不佳,蔡进也没再开口,心里却是对秦毅师兄的粗心有些无奈,这要是影响了峰弟县考,那可如何是好? 既来之则安之,虽然风寒实在意料之外,但他也不能把秦师兄抓起来打一顿泄愤吧? 只能快速调整好心态,打整好自己的行囊,背上后就和蔡进一起去了菊斋。 福德书院的菊斋内,老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互相祝愿彼此能得偿所愿,脸上喜气洋洋的。而新生却大多面怀忐忑,紧张的站在一旁无人问津。 “蔡兄李兄,来这边。” 开口的正是五人中唯一的老生董明义,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虽然董明义还是不爱说话,但对他们这个小团体也亲近了两分。 五人互结,除了李凌峰、蔡进、李仕仁、董明义外,还有一个和李凌峰三人同时入学的新生吕为安。 吕为安正是破蒙时除李凌峰外表现最好的学子,他是当时唯一的“逢二即过”,天资聪颖,心思敏锐。 至于吕为安为何会和李凌峰等人互结,也与之前的破蒙有关。 吕为安出生于镇上的小吏之家,父亲是县衙的差役,母亲则是海子塘的一户家境殷实的农户之家。 他从小不同于常人,出生三月便咿呀学语。孩提时候,常听父亲提及镇上及府衙之事,敏而好问,四邻皆赞。所以就养成了冷僻孤傲的性格,而且胜负欲较强。 破蒙之时,他本以为自己会是新进学子中最优异的那个,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李凌峰截胡了。 所以此次互结,他便主动找到蔡进要和李凌峰他们组成一队。 因为性格原因,他平和新进的学子关系也很一般,其他五人见他肯主动找蔡进请结,也没有挽留,自发就组成了一队。 于是,吕为安顺理成章的和李凌峰一起参加县考了。不仅如此,他还想在县试上赢了李凌峰。 蔡进和李凌峰听见董明义的喊声,抬头正好看见了李仕仁、董明义、吕为安三人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于是提脚走了过去。 “仕仁兄,明义兄,为安兄。”蔡进走在李凌峰前面,行至三人面拱手打招呼。 李凌峰实在难受,也就没再开口,只是跟着蔡进对三人拱了拱手,三人也都颔首回应。 “你们二人平时可是来得最早的,怎么今日却来得这么晚?”董明义好奇道。 今日时辰已不早了,往日卯时三刻刚至,自己到菊斋时这两位早就已经到了,今日都快辰时了,两人才接憧而至,心中不由奇怪。 蔡进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没精打采的李凌峰,开口解释道:“昨夜同舍的师兄温书忘关窗户,正对李兄弟床头,这不,今早起来就风寒了,是以来迟了。” “确实如此,有劳几位多等了。”李凌峰开口回应,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说话都带着一股鼻音。 “原来如此。”董明义了然的点点头,没有责怪的意思。 李兄弟已经够倒霉了,他多等一会儿又有何妨? 当然,此时此刻,觉得李凌峰倒霉的也不止他一个,就算是想在县试上赢了李凌峰的吕为安,也不由唏嘘。 只能希望李凌峰病得不严重,他吕为安想要的赢是用实力去争取,他不屑于在这样的情况下去赢李凌峰,多少有点胜之不武。 而李仕仁在听过李凌峰晚来的原因后惊讶了一下,心里不仅觉得小堂弟倒霉,还有一丝担心。 “待去镇上安顿好后,我去抓些药煎与你喝,万不可因此影响县试大计。” 李凌峰哪里又觉察不到堂兄的担忧,他自己也犯愁呢。 正准备开口感谢小堂兄的关怀,却突然被从旁边插进来的话给打断了。 “哈哈哈哈,笑死人了,竟然有人这么倒霉在临考前一日染上风寒……” “……” “既如此,还考什么试啊?干脆回家睡觉算了,反正年纪小又入学晚,肯定考不上。”一位身着襕衫,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纸扇的少年正嬉皮笑脸的看着李凌峰,说完后还挑衅似的问了问围在自己旁边的四位少年:“你们说是也不是?” 这都还没去考试呢,李凌峰在心底里默默地对这少年翻了个白眼。 你可真能耐,如此能掐会算,不请你去做算命先生是这个行业的损失。 当然,不仅开口嘲笑的少年认为李凌峰考不上,他身后的几人在听见少年的问话后,也都嗤笑出声。 不仅是不看好李凌峰,他们是连这次晚入学的九个新生一起瞧不上。 这些新生年纪小,而且入学时间晚,书读得少不说,也没有应试的经验,如何能考上?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 蔡进对几人公然嘲讽的行为很不满,不仅是因为他们话语里对自己几人的不屑,更是因为这几个老生平时就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天天一进学就知道打瞌睡,还有脸说我们考不上? “师兄言我等必然落第,莫非自己已成竹于胸?”蔡进冷笑道。 开口嘲讽的少年似乎没有意料到蔡进竟然敢质问他,愣了一下,看到蔡进几人脸上戏谑的笑后脸不由自主的红了,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紧张道:“那…那是自然…” “此次县试,我等自然是志在必得。”少年不知哪来的底气,结巴过后挺了挺胸膛,傲睨的看了一眼眼前的蔡进等人,自命风流的摇了摇纸扇,仿佛县试于他已是囊中之物。 菊斋大多都是老生,大家自然也比较看好老生,没听见几人说话的就与和自己互结的学子交谈,听见了几人说话的自然都纷纷拱手恭维开口嘲讽的老生。 “那我等就静候杜兄佳音了。” 杜江闻言,脸皮再厚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了,将纸扇“唰”的一声收在手中,对着开口祝福的人一一拱手致谢。 第41章 考生入县 杜江身边围了许多学子,一帮人高谈阔论,而李凌峰几人却被冷落一旁,众人皆视若无睹。 董明义和吕为安都是寡言少语之人,李仕仁又比较含蓄内敛,虽然生气,但也抹不开脸面与之争论,李凌峰染了风寒也病恹恹的,只有蔡进见此安慰了四人两句,让他们不必因此而灰心,虽然心里也没指望能考上。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等参考的学子到齐后,周夫子踩着点到了菊斋,今日什么也没拿,一袭青衫,只身前来。 “诸位为我书院学子,此去参加县考,定要时时牢记考场条例,沉着应答,戒骄戒躁,虽不求尔等考过,却万不可因此为书院抹黑,菊斋学子虽学问不比梅兰竹三斋,但读书风骨却不可低于他人,诸位谨记否?” 众人一口同声:“弟子谨记!” 见堂下众弟子气势高涨,周夫子摸摸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遂让众人启程。 因为今日去县里参考的学子众多,许多牛车夫闻讯赶来,等在福德书院门外,只需出门便可乘坐,价钱也是一人两文。 大夏朝也有“送考”的传统,家离得近的学子父母集聚在书院门外,相熟的人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脸上都是笑意。等见到自己家的小子后,才走过去话别。 父母爱子,虽盼望孩子能考上,但大多却是叮嘱孩子出门在外须小心,吃穿住行要打理好,照顾好身体云云。 李凌峰五人的父母都未到,毕竟时值春耕,农村人大多不得空,而吕为安则是因为父母都在镇上,所以未至。 周夫子也随众人行到门口,看着学子陆陆续续乘上牛车离开,心也就放了下来。看见站在门口还未乘车的李凌峰等人,走了过去。 李凌峰是他最喜爱的学子,如今即将赶考,周夫子还是忍不住嘱咐了两句。 交谈了一会儿,他就看出了李凌峰的不适,询问之后才知原是染了风寒,不由一阵叹气。虽然他心里也对李凌峰此次县考不抱希望,但心里是真将李凌峰当做亲传弟子的,见他临考却要受此磨难,顿感无奈。 “此次风寒非汝所料,但也无可奈何,只有小心应对,虽前事吃力,为师仍望你能全力以赴。” 说完后,周夫子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去乘车。 李凌峰众人与夫子道别后,坐上了去云水镇的牛车。 云水镇李凌峰不是第一次来,却从来没有今天这般热闹,街上全是青衫长袍背负行囊的学子,全是从方圆几里赶来县考的,将云水镇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正值正午,镇上热闹非凡,远眺群山相互掩映,近有商贩高声叫卖,青石板铺路,花溪穿曲巷而过,岸边杨柳依依,两旁店肆林立,红砖绿瓦,古意悠长。 李凌峰众人背着行囊入了云水镇,几人都有些激动,蔡进和董明义激动是因为新奇,吕为安激动是因为终于到家了,至于李凌峰,完全是终于可以下牛车了。 今日他身体本就不适,在牛车上一路“颠”过来,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忍不住的想吐。 几人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寻一个这几日歇脚的客栈,好好洗漱一番,然后美美的吃一顿,然后好好休整一番。 吕为安因为家在镇上,就在与四人商议好明早汇合的时间地点后,然后先行告别了。 四人向街边的商贩稍一打听后,背着行囊往西走,不过三百多米,就看到了一家名为“同福”的客栈。 同福客栈在临西市的街道上,因为来镇上考童生试的学子众多,如今往来之客络绎不绝,几人进去时,学子们还自发排起了长队。 大堂里有不少桌椅板凳,用以供给住客吃饭歇息,不少互结的学子自发围了一桌,正在吃着午饭。 当然,大堂里吃饭的也不止有学子,还有一些住店的客人,店小二穿着干净的粗布衣,头戴一顶“虎头帽”,肩膀上围着一条干净的白抹布,正在堂内奔走招待。 蔡进自告奋勇的前去排队,让李凌峰三人找个位置坐着等,便走去了队伍最后面。 来参考的学子大多是两三人住一间房,更有甚者五人一间客房,客房虽然紧缺,但也不至于住不下。 李凌峰看着蔡进站的地方前还有五人,想来他们应该能在此住下,就和李仕仁、董明义二人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围坐下来。如果到时住不下,再换就是了。 三人坐下后,店小二笑嘻嘻的端了一壶茶水放下,就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等了一会儿,柜台处突然传来蔡进的喊声:“峰弟,快来,到我们了。” 掌柜身宽体胖,一身绸衣,极具富态,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似的正坐在柜台后登记收账,见蔡进高呼,笑呵呵道:“客观是住店吧?” “对,我们要住店。”蔡进开口说道。 正好李凌峰三人走了过来,他当即转头问道:“峰弟,我们四人不若开两间客房如何?” “正合我意。”李凌峰憨笑道。 李仕仁和董明义也是这么打算的,纷纷点头附和。 “既如此,本店还剩上等客房五间,中等客房两间,末等客房四间,不知诸位想住怎样的客房?” 四人都没有住过客栈,不由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凌峰开口问了一句。 “这有何区别?” 掌柜的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不曾住过客栈,不由笑着解释道:“这上等客房自然采光和摆设都是极好的,用饭不额外收费,热水随时供应,价格自然最高。” “这中等则次之,末等则又次于中等。不过这两种客房虽有热水供应,但一般一日早晚两次,还要额外收餐费。中等一餐一文,末等一餐两文。” “那不用的客房如何收费呢?”李凌峰轻声问道。 “几位公子是来参加县考的吧,县考五日,考完次日放榜,加上今夜共住六晚,是否?” 李凌峰点头,他们确实是来参考的,也要等放了榜才能决定去留。 “如今云水镇内考生剧增,房间紧俏,上房五日一间一千二百文,中等八百文,次等只需五百文。”掌柜的朗声道,指了指门边的一块牌子。 “……” 好吧,是他们没注意看,原来人家都写着呢。 咳咳,不过这房间可是真的贵啊,上房住五天就要一千二百文,就连最差的末等房也要五百文一间。 当然,虽然李凌峰觉得贵,面上却淡定,但董明义就不如李凌峰的淡定了,脸色“唰”的一下就灰败了。 董家家徒四壁,能供他读书已是艰难,此次进镇考试爹娘找家里的亲戚凑了后,也只给了他一两银子。 这个银子并不是只考县试这一场的,还要等放榜后看结果,如若能过,还要继续留于府试、院试所用。 虽然知道自己考上的机会渺茫,但这一两银子是父母一文一文攒下的,还有向亲朋周借的…… 蔡进听完掌柜的介绍后,立马回头问道:“峰弟,仕仁兄,明义兄,你们怎么看?” “我觉得就住末等客房吧。”李凌峰憨笑道。 他不是没看见董明义的面色,虽不了解他的家庭,却也知晓他的难处。更何况,他自己虽然住得起更好的房间,但是他却肉疼把身上的钱放在享受上。 张氏不知道绣了多少张帕子才攒了三两银子给他,他就算有私库,但毕竟不多,此时也无法心安理得的乱花。 李凌峰话一出口,董明义就悄悄松了口气,心里不由对李凌峰多了一丝好感。 他能看得出,除了他,其余人应该都能住得起更好的房间,也能看得出,只要是李凌峰开口了,蔡进和李仕仁都不会有异议。 是的,确实不可思议。 他最初察觉到时,也不相信这个平时不是自顾自埋头苦读的少年,明明年纪最小,却有如此影响。 果然,不出他所料,蔡进和李仕仁听完后只是思索了一下便答应了。 “掌柜的,两间末等客房。” “得嘞。”掌柜的低头在手中的册子上用毛笔将末等房划去两间,收了四人的房资后,转头对店小二喊到:“末等房两间,带四位住客上去……” “好嘞,客官里面请。”店小二将手里的抹布往肩头一扔,对着李凌峰四人伸手弯腰做出了“请”的姿势。 蔡进对着掌柜的拱了拱手后,就带着其他三人前后跟着小二的步伐上了楼。 同福客栈是云水镇上较大的客栈之一,是典型的三层式建筑,但是占地面积广,从一楼的大堂就能看得出来。 二楼和三楼都是客房,二楼末等客房居多,大多属于客栈角落等地方。 李凌峰他们订的房间摆设简洁,除了床榻就是吃饭的桌子外再没有其他东西。而且掌柜说采光不好也不是骗人的,李凌峰在房间里看过后,想着要是在屋里看书久了眼睛肯定会酸涩刺痛。 除此之外,房内还有一些潮湿。 但比较好的是,房间里的床单被褥都是干干净净的,不至于发霉,也没有异味。 第42章 白嫖山人 四人商量过后,最终决定蔡进与李凌峰睡的一间房,董明义与李仕仁睡一间房。 要了一些清粥小菜,四人草草吃完午饭,李仕仁和蔡进又去药铺里买了一些治疗风寒的中药回来熬。 李凌峰喝完后就上床歇着了。 蔡进安静的坐在桌子旁看书,没有打扰他休息。 直到傍晚时分,才将捂出一身汗的李凌峰从睡梦中喊醒来用饭。 “蔡兄,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李凌峰悠悠转醒,只觉得脑子比早晨时清醒多了,起床穿衣准备用晚饭。 蔡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估摸着回道:“看天色大概是酉时了。” 李凌峰点点头,穿衣起身和蔡进一起去隔壁叫上李仕仁和董明义,四人就一起下楼去用饭。 傍晚时分,同福客栈一楼的大堂熙熙攘攘,聚集了许多学子,还有不少打尖的客人过来堂食。 堂下人声鼎沸,一位苍髯如戟须发皆白却神采奕奕的说书先生正站在一张讲桌后,身着一席长衫,手执一把纸扇,讲桌旁放着一块醒木。 老先生捋一捋胡须,抖了抖垂到眼下的长白眉,神态自若,不慌不忙。 大堂内的食客见那说书老儿说到一半卖起了关子,不由都迫不及待的催促道:“那怪客接下来会如何啊?” “是啊是啊,怪客既然已知陆展元和他夫人死了,不会大发雷霆吧…” “这怪客一看就不简单,不会对陆无双这小丫头做什么吧?” “你这老儿,怎的说到一半就停了?到底会不会说书啊!” 待堂内食客气氛高涨,纷纷面露急色,性格火爆之人的汉子都站起了身,大有再不接着说就要冲上来打自己一顿的气势。 说书的老儿才摇着纸扇吐一口气,咂咂嘴巴后清了清嗓子,悠悠续然开讲道: “果然!那怪客听后瞬间狂叫猛跳,势若疯虎,突然横腿扫出,喀的一声声,将右首那株槐树只踢得不住摇晃,枝叶簌簌作响。” “程英和陆无双手拉着手,只得退的远远的,哪敢近前?” …… “可那怪客又哪里拔得动那棵粗大的槐树,只得高声大叫:你亲口答应的,难道就忘了吗?你说定要和我再见一面。怎么答应了的事不算数?” “……” 李凌峰一愣。 卧槽,这不是神雕吗?林老板的动作可真是够快的啊。 说书先生讲得有趣,让听书的客人都快心满意。 李凌峰四人找了一个空桌坐下后,唤了小二上吃食,然后几人都兴致勃勃的听起了神雕。 “还别说,这书说得还真有意思。”蔡进竖起耳朵听着,忍不住开口夸道。 堂里众人也越听越觉得精彩,大家都全神贯注,生怕错过什么情节。神雕的文笔加上说书老儿绘声绘色的描述,确实让人听了容易上头。 就连一向寡言的董明义也不由开口说道:“确实有趣,却不知这故事叫什么,为何人所写……” 话音未落。 一旁正在上吃食的店小二听了后摸摸脑袋,开口对其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此话本名为神雕,是什么……什么白嫖山人所写……最近在镇子上可火了……” 白嫖山人? 这写话本之人的号真是奇怪,董明义未曾听说过。 “噢?” 李仕仁不由好奇的问道:“这白嫖山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咳…咳…”董明义的好奇不由得让李凌峰被热茶呛了一口,咳嗽不止,脸都咳红了。 李凌峰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三人的好奇,知晓李凌峰是染了风寒身体不适的缘故,都连忙开口关怀。 等顺过气儿来后,李凌峰突然觉得老脸有些挂不住,只有顺水推舟怪在风寒上,他总不能对几人说“各位兄弟,实不相瞒,白嫖山人就是在下”吧。 “这小人也不知。”小二回道。 待麻利的将吃食放在桌子上后,他笑着和四人打了声招呼,让四人慢用,有事儿再唤他便去招呼别的食客了。 耳边议论神雕的声音不绝于耳。 李凌峰侧耳听着旁人讨论,说书先生还在用平仄有调的声音讲述神雕侠侣的故事,他不由心情舒畅,就着爽口的小菜喝了一大碗清粥。 不过,说书的事儿倒是提醒了李凌峰,既然都来镇上了,不如得了空就去看看林老板,还有顺便去镇上找找有没有手艺出众的木匠。 改进大夏朝印刷术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不过这些都须得县试过后再说,现在的他根本无暇顾及。 几人吃完饭后又听了半晌的说书,直到戌时,才听见醒木一声收,老先生的声音在高潮处戛然而止,扬声笑道:“诸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不得不说,不愧是专吃这碗饭的人,悬念留的就是这么恰到好处,就像听德云社的相声,不仅有包袱,还有无尽的乐趣。 “呀,咋就说完了?”人群里有人后知后觉的喊到,才从故事里回了神。 “是啊是啊,俺都没听多久嘞,咋就没了啊?” “说书的,明儿还讲不讲?” “是啊,明儿还讲我还过来……” 众人七嘴八舌的追问道,脸上都带着期待。 这样的效果正是掌柜的想要的。 见这本话本确实如文墨居林老板所说,不仅让同福客栈赢得了满堂喝彩,还留住了客人,站在不远处的掌柜不由笑得眼眯成一条缝,嘴都合不上。 “诸位莫急,明日同一时刻,我同福客栈依旧会有说书,大家只要上一份店里的小吃或者酒水,就能免费听了,欢迎诸位光临!” 听见掌柜的都这么说了,人群里的议论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大家都听得意犹未尽的,打算明日再来续上。 这古人追话本也赶得上现代人追小说一样迫切,不过还好古代没有催更,不然李凌峰非得沦为一个“码字狗”。 “咦?”李凌峰惊讶出声。 刚刚在补完餐费后,李凌峰正准备和蔡进等人上楼回房,打算先洗个热水澡后美美的睡上一觉,他却意外地从人群中瞥见了一抹略微熟悉的身影。 待他正打算细看时,却发现那道身影早已淹没在人流中消失不见了。 李凌峰摇了摇头,憨笑一声,也没太当回事儿。 可能是眼花了吧。 大夏县试前须先去县衙登记姓名、籍贯、特征等信息,而且登记完后,还要赶去分配到的考点参考呢,可不能起迟了。 四人各自回房洗漱后,都早早歇下。 李凌峰这边睡得正沉,根本不知道神雕侠侣的影响力这么大,现在大名都已经在云水镇及附近的乡镇上传开了。 其火热程度史无前例的压过了所有话本。 不管是男女老少,平头百姓还是书生学子,都交口相传,人人都知云水镇文墨居新出的话本,叫什么神雕侠侣的,写得好着哩!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需要娱乐,需要精神的放松,神雕话本的出世为大夏朝广大百姓增添了不少欢乐。 李凌峰睡前咬着牙捏着鼻子灌了又苦又浓的中药后,晚上又发了一次汗,睡得也还算安稳。 当然,尚在睡梦之中的他不知道神雕侠侣已经慢慢的火起来了,最后还会成为大夏的一本奇书。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会泰然处之。 次日,云水镇上弥漫了淡淡的薄雾,早风微凉,天未破晓,一丝浅淡的霞光从天撕裂的口子里迸射而出。 不少学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半夜无眠,今早凌晨时分才堪堪睡去,此时尚在睡梦之中,不过,也有三三两两的学子如李凌峰一般早已醒来。 经过中药的“灌溉”,李凌峰的风寒没有再加重的趋势,再加上昨天出了汗,精神头也稍微足了许多。 李凌峰叫醒蔡进等人,四人都仔细地将考场上用得上的笔墨纸砚,毡子还有吃食都一并打理好才出了门。 四人皆穿着一袭襕衫,各自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向着县衙而去。 “行不独自去,三三两两俱”,由于时辰还早,大街上去县衙登记的学子虽有却不多,早雾迷蒙,日出前的雾气清冷朦胧,唯有拨开云雾才能见到阳光。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是打开科举的第一步,还是落第萧瑟而归,今日起即见分晓。 诸位来参考县试学子走在云水镇的青石板路上,人人面色皆有不同,有的人忐忑不安有,也有人志得意满;还有昂首阔步而行的,也有沉稳波澜不惊的。 看时辰还早,又正巧行至一处面摊,李凌峰和四人商量后,打算先吃碗热腾腾的清汤面垫垫肚子,再去县衙报到。 问过价钱后,四个人最后却只叫了三碗面。 “也不知道为安兄到了没?”蔡进一边吃着嘴里的面一边含糊道,说完后又端起碗喝了口热腾腾的面汤。 早雾渐散,东方吐白。 其他三人埋头吃着东西,一时都没有人接话。 董明义还是没舍得花那几文钱吃碗面,而是从行囊里取出一些从家里带来的干粮,自顾自吃了起来。 等到四人都吃完后,才又一起起身往县衙而去。 第43章 被师兄逼良为娼 李凌峰等人抵达云水镇的县衙门口时,已经有考生在排队了,因为他们来得尚早,队伍并不是很长。 四人站在队伍末端排起队,正疑惑着吕为安人呢,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清澈的声音。 “蔡兄。” 说曹操曹操到。 此时吕为安穿着和李凌峰等人相同制式的襕衫,背着自己的包袱,正阔步从东面的长街上向四人走过来。 “为安兄,我等还在说昨日约的就是这个时辰,咋不见你人呢,你就来了。”见吕为安走了过来,蔡进摸了摸脑袋后就立马笑嘻嘻的打起招呼。 其余三人也对着吕为安微微颔首。 吕为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着四人轻轻点头后就站到了队伍后面,清冷的声音传来:“诸位久等了。” 吕为安的性子实在冷淡,蔡进明白也就不再开口打趣,而是转过身去老老实实的等着登记。 卯时末辰时初。 县衙朱红色的大门从里面打开,“把门”的衙役虎虎生威,昂首阔步的从门内走出,搬了五套桌椅,每套桌椅配了一个记名先生。 县太爷并没有出现,只有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男人和五名先生在低声交谈。 等衙役将桌椅板凳安置下,又取了名册和笔墨砚台后,五名先生才各自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师爷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站在县衙的青石台阶上,喊了一声“肃静”后,才开口道:“诸位学子,今县考登记由本师爷主持,现烦请诸位按先来后到分为五列,在记名先生处登记后即刻启程前往考场。” 师爷声音落下,考生纷纷执行,陆续开始登记。 云水镇设有三个考点,分别在不同的东南,西南和正南处,学子登记完个人信息后,出示作保的文书,在核对与县衙的存档无误后,就会收到一片竹条,竹条上写有考生姓名籍贯和长相特点,方便入“考棚”考试前监吏查验。 李凌峰提前登记完后领了自己的竹条,就打算去蔡进所在的队伍寻他,顺便问问其所在的考场。 “是你,你想干嘛,来得晚难道还想插队吗?”蔡进身后的队伍里,一位少年冲着朝他们队伍走过来想插队的人高声惊呼。 “喂,说你呢,你听不懂吗?”少年见来人没有反应,复又加大声音。 天下怎会有如此厚颜之人,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这点风骨也没有? 亏他们还是同一个书院的,待回去他一定要去找周夫子告状!此人私德败坏,压根不配与我菊斋学子为伍。 杜江喊得声音很大,而且还喊了两遍,就连低头走路的李凌峰闻言都忍不住抬起头来,下意识地向杜江处看去。 “……” 为什么他有一种别人都在盯着他看的感觉? 为什么这些眼神里都是鄙视? “你看什么?我说的就是你。你敢插队,我回去就告诉夫子。”看见李凌峰看过来,杜江不由嘲讽一笑,得意地瞪了李凌峰一眼。 “……” 卧槽?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插队了? 你的眼睛是被眼屎糊了吗? 四周排队的学子看见李凌峰看过来,再听杜江这么说,瞬间心领神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小小少年如此年幼,竟然也会投机取巧了,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还好其师兄行为端正,品德高洁,愿意教导自己的师弟。 李凌峰和杜江身着一样制式的学子巾服。 众人从穿着上就看得出两人出自一家书院,对李凌峰鄙视的同时,不由向杜江投去赞叹敬佩的目光。 看看,有如此高尚之人做同门,那插队的小少年真是运气好,只希望他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杜江接收到这些人赞赏的目光,心里不由更加洋洋得意,高傲的睨了李凌峰一眼。 看见杜江如花孔雀一般开屏,还有一大帮人捧他的臭脚,李凌峰心中不由一顿翻白眼,难道这些人起床都不会洗脸吗? 这是全被眼屎糊了眼睛啊! 他都还没靠近队伍,他们从哪看出来自己要插队?而且,他用插队吗? 李凌峰本想发作,但想着都是一个书院一个书斋的,不看僧面看佛面。 他扭过头,懒得搭理杜江。 看到排在前排的蔡进快完事了,就打算退到一边等,不再过去,省得这帮人继续用那种谴责的目光盯着自己。 可李凌峰不屑理会杜江,杜江却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大出风头的机会。 见李凌峰的这一退,杜江心里那叫一个激动,他的眼睛更亮了,看着比电灯泡都要晃眼。 果然,这个新生就是想插队,却被自己发现了。 看着新生被自己正义的批判震慑住,退到一旁不再执迷于插队,杜江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自信心爆棚,狠狠地瞪了一眼“丢人现眼”的李凌峰,心中冷笑,果然如此,竟然做出如此小人行径,这样的人怎配与自己在同一个书院进学? 杜江眼里不屑的神色愈浓,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一下李凌峰这种害群之马。 县试考上,就他也配? 他一袭襕衫,背着包袱,对周围作“看客”的学子拱拱手后直起身子,“唰”一声打开了扇子,自认为身姿飘逸的开口说道: “诸位仁兄,实不相瞒,此子正是在下之师弟,如今做出此等毫无风骨之事,实在让在下羞于与之为伍啊……” 诸位学子立马恭维道:“兄台仁义,教导师弟之费心,是吾等所不及也。” “是极是极,仁兄可万万不可菲薄。” “在下只听闻唯古之圣人以他人之过错为己之过错,仁兄以师弟过为己过,是吾等拍马不能及也。” 众人纷纷夸奖道。 “?” 李凌峰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杜江听了众人的马屁,那叫一个美滋滋! 当即怒容满面的瞪着不远处满脸黑线的李凌峰,厉声教训道:“汝来县考,却因晚至便妄想插队,我杜江生平最厌恶像汝这样之人。汝之圣贤书读于狗肚乎?某耻于与汝为伍也!” 说着还甩了甩长袖,一脸愤慨。 wf? 我真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我不想搭理狗,狗却吠我,追我,咬我。该当如何? 李凌峰冷笑一声,自然是杀狗扒皮,一锅炖之。 人的教养只有对人管用,杜师兄显然不属于这一列。 李凌峰勾了勾唇角,面色不改,眸子却覆上一层浅霜,他抬起头,眼中真诚且认真,脸上带着憨笑开口:“师兄今早出门时漱口否?” 李凌峰笑语盈盈,镇定自若,看不出一丝尴尬和窘迫,嘴里说出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明了,却让杜江懵了。 这是何道理?吾在说你插队之事,你却问我晨起时有没有漱口??? 而且今早他因为起晚了,确实没有漱口就出门了。 杜江摸不着头脑,却也抬高了下巴,鼻孔朝天的对着李凌峰冷哼道:“今日县考,晨起事多,吾并未得闲漱口,汝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听见杜江说自己未曾漱口,李凌峰脸上的笑意不由更深了,伴随着憨笑立马夸张的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还故作悲悯的看了一眼杜江。 眼神那叫一个赤裸裸。 这下,不仅杜江更懵了,就连刚才开口搭腔和在一旁事不关己的众位学子都迷糊了。 杜江气结。 “你!你这是什么表情?”他不由气呼呼的质问出声,心里却隐隐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我能有什么意思呢?反正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杜江变了脸色,李凌峰面上的笑容反而更和煦了,他一脸憨笑的看着杜江,颇为好心的为自己的师兄“解惑”。 “嗐!师弟只是觉得,怪不得师兄如此口臭。”李凌峰盯着杜江的眼睛,笑呵呵的叹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的说出了口。 不高不低的清脆嗓音带着稚气,如惊雷炸响于众人耳边。四周看戏的考生皆听闻李凌峰所言,旋即瞠目结舌呆愣在原地,就连杜江亦如此。 短暂的沉默后,一声“哈哈哈”的大笑打破了寂静,那些憋笑憋得肩膀止不住抖的学子也仿佛被传染了似的,县衙外瞬间一阵欢声笑语。 当然,除了杜江。 因为他根本就笑不出来,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起,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 见他如此模样,李凌峰不由歪头笑问道:“师兄说话何时结巴上了?莫不是因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杜江深受刺激。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他扶着心口,目光悲愤带着恨意,李凌峰,李凌峰! 竟敢让他出了这么大的丑,他怎么能不恨? 杜江红着眼死死的瞪着李凌峰,心中的气愤如鲠在喉,拳头捏得“咔嚓”做响,咬着牙故意开口问道:“师弟莫不是因为师兄说教两句,便想故意如此折辱师兄吧?” 果然,杜江此话一出,刚刚还因“漱口梗”偷笑的众人不由噤声,看着李凌峰的眼神瞬间变了。 没想到这少年心思如此歹毒,竟然因为师兄提点两句就开口折辱… 呵呵 看着杜江再次利用别的学习踩自己,李凌峰真的服气了。 看来杜师兄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李凌峰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故作委屈,惊讶的开口道:“师兄,你怎能如此揣测于我?” 四周的学子时不时对他侧目,见众人看向自己。 李凌峰才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掏出了从记名先生处领到的竹条,然后举视于众人,直到看见那些学子都露出震惊的表情后,李凌峰才看向杜江。 杜江呆愣在原地,都忘记了自己因没漱口带来的尴尬,盯着李凌峰手里的竹条目瞪口呆。 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来插队的吗?为什么会领到了竹条? 李凌峰笑嘻嘻的看着众人,他真的不想装逼,他多么的成熟冷静睿智沉稳善解人意足智多谋啊,却硬生生被杜师兄“逼良为娼”,这日子真是太难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中的竹条却又在“不经意”之间对着还在愣着没缓过劲儿来的杜师兄“友好”的挥了挥。 果然,杜江只觉得眼前一黑,血压直冲天灵盖,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 第44章 考场内禁止唱曲儿 垂死病中惊坐起,小丑竟是我自己? 你有竹条你不早说? 你不是插队的你不解释? 我看你就是想看我丢人! 杜江抚着胸口顺气,完全不管是自己挑事儿在先,他的羞愤都化作了熊熊烈火,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 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是自己做错事,还要把错误归罪于他人。 而之前开口帮腔的学子此时也面露尴尬。 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开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见了杜江指责李凌峰插队的声音,就不由自主的先入为主了。 现在好了,人家不仅没插队,还把提前登记完领了竹条。 想到刚刚群雄激愤的场面,都顿时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李凌峰察言观色,见众人不再听信杜江的谗言指责自己,想来事情也不会闹大了。 他抿抿嘴,神色惋惜的开口道:“嗐,想来杜师兄和诸位‘才子’也并非不分是非之人,恐怕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李凌峰话音未落,旁边就响起了众人此起彼伏的声音: “对对对……我等只是误会了,小兄弟怎么会是插队的那种人呢…” “是极是极,不过小小误会尔。” “小兄弟言之有理,我等又岂是偏听偏信之人?” “……” 众人七嘴八舌。 李凌峰给了台阶,一众学子也就囫囵个的顺着下来了。 就连气急败坏的杜江脸色都比刚才好看了不少。 李凌峰轻笑。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又何必因此得理不饶人,逞口舌之快?大家不过萍水相逢,法都不能责众,他就更没必要因这样的小事而拉低自己的形象,还与众人交恶了。 如今这些人都觉得冤枉了他,对他便有了愧意,日后也不会因为被落了脸面怀恨在心。 如果他继续为自己讨公道,想来人家也只会厌恶他咄咄逼人,倘若日后他落了难,那岂不是人人都要来踩他一脚泄愤。 如此又有何益? 再有便是杜江,狗急了还咬人,何况是人。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李凌峰有这个肚量给这个台阶。 “对……对……是师兄一时错看,只是误会……误会……”杜江结结巴巴跟着众人开口解释道。 虽然杜江如此说了,众人却不愿再理会他。 即便李凌峰刚刚给了台阶下,但他们心中多少因此事而不舒服,哪能再继续开口搭理杜江啊。 而李凌峰听见后,只是面带憨笑的站在原地,也没接他的话。 正巧此时蔡进登记完走了过来。 “峰弟,什么误会啊?” 虽然杜江开口时没有对着李凌峰,但蔡进走过来时还是敏锐的察觉到此事定与李凌峰有关。 再加上他虽在前面看不见后面发生的事,但多多少少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什么“师兄”“插队”的字眼。 如今见此场景,心里的猜测不由已信三分。 李凌峰一脸平静,完全看不出是刚刚处在舆论中心的“主角”。 他摇了摇头,对蔡进憨笑道:“无事。” 蔡进知道李凌峰的脾气,要是此事真与他无关,定会简言意骇的为自己解惑,但峰弟说了“无事”,对他而言,就等于是变相承认了。 好你个杜江?欺负我兄弟? 蔡进在心里骂了一句“狗贼”,对杜江此人也愈发厌恶。 不管是上次嘲讽他们的事,还是今日针对峰弟之事,杜江的行事他真的喜欢不起来。 但他也不是个憨子,自然看得出李凌峰不欲再计较,只是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蔡进轻轻拍了拍李凌峰的肩膀。 然后抬起头皮笑面不笑的对着人群里的杜江暗讽道:“杜师兄,考试时一定要‘沉着应答’啊,师弟们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你要是考得上我蔡进以后跟着蔡学明姓。 …… 蔡学明是蔡进的老子。 别的人听不出蔡进话里的意思,杜江还听不出吗? 那会儿他可是当着菊斋里的人吹了牛皮的,蔡进这是在敲打他呢。 杜江刚平复下来的心情瞬间又紧张起来,要是他没考上,这些鼠辈还不知如何取笑于他,瞬间后悔当日话说得太满。 他面色有些灰白,额头直冒冷汗却强装镇定。干巴巴的开口道:“咳咳……自然……自然……” 心里却觉得这个蔡进比李凌峰还要烦人。 反正他就是看两人不顺眼。 特别是之前李凌峰还因为李仕仁和他们老生里的金宝哥斗过,最后害金宝哥都被周夫子劝退了。 不由在心中咬牙切齿。 杜江想什么李凌峰自然不知,只是听蔡进这么说,哪里还不明白他是在为自己出头? 不由感慨蔡进生了一颗七窍心。 男人之间的情谊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李凌峰铭记于心。 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两人站在原地等其他三人,没过多久,董明义、李仕仁和吕为安就登记完一起走了过来。 三人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董明义走在最前,他们队伍的记名先生核对得仔细了些,这才来晚了。 “蔡兄,李兄。”走在前面董明义开口唤到。 五人集合,并肩前行,互相告知了自己的考场所在。 县衙共设了三个考棚,李凌峰和吕为安分去了东南考棚,蔡进和李仕仁则在正南,只董明义一人去了西南考棚。 五人相互道别,就分道扬镳了。 李凌峰和吕为安一心赶路,全程并无交谈。 离了县衙,两人顺着云水镇内的玉水河一路向东南而行。 玉水河边种了许多垂柳,如今正得春意,生机勃发的迎风轻摆。早雾已退散,青石小路上人人沐浴晨曦,如画卷上的场景,朴实又温馨。 考棚设在离东市不远处的一个开阔的场地,看起来已有年头,外面虽然普普通通,却是严格按照规定而设的。 考棚四周围了一圈栅栏,共设两个板门,板门是样式简单的一种不通透的实木门。 因为民间对读书人考科举的重视,所以一般把考场的门又称为“龙门”或“禹门”,有“鲤鱼跃龙门”之意。 考棚里的照壁后,是一个宽大的院子,院子的四周,就是学子的考场。 考场是用一块块规整的青砖砌成,棚顶上屋脊青瓦俨然,考棚单人一舍,厚厚的墙壁将每个号舍隔开,主要用于提防考生作弊。 李凌峰和吕为安就近走了右边的板门,门口的胥吏两人一组,正在检查学生的竹条和随身包袱。 胥吏检查得很仔细,也很认真。 大夏朝考场纪律的严明,就算用“诃察严细,如防盗贼”来形容也不为过。 为了防止考生作弊,除了对参考学子所带的干粮、席子和笔墨纸砚等进行严查外,还要对其进行搜检,一旦发现携带违禁物品,就会被搜检的胥吏毫不留情的驱逐。 大家都是来参加县考的,早就准备充足了,暂时也无人犯忌,事实上,在如此严苛的搜查下,很少有人有胆子夹带私货。 但少并非没有,为了排除作弊的可能,搜查对于考场是必不可少的。 轮到李凌峰时,胥吏显然没想到这般年幼的少年会来参考,在对照写在竹条上李凌峰的特征时比别人更仔细了些。 “面带憨笑,身量矮小,年幼且左耳下侧有一粒红痣。” 说到这个特征,李凌峰也挺无语的。 胥吏仔细对照后,并没有什么不妥,继续对李凌峰进行了搜检,从头发丝到脚上的皂靴,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 一个心理成熟的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摸遍全身,其中的心酸你真的不会理解。 “行了,你进去吧。”等搜检完毕后,一旁检查行李的另一个胥吏也检查合格了,挥了挥手就让李凌峰进去。 李凌峰对着胥吏微微颔首。 跨入板门,绕过照壁后,就进了考棚内的大院中,里面已经有考生在等待了。 院中有类似于考官的人手持名册,正在复核考生的信息。 考官会根据手中各个举人递上来的名册点名,点到名字的人上前出示竹条核验后还须说出是何人作保,与考官册子上所记录的一般无二后,小吏便会带领其去所对应的号舍等待考试开始。 “吴家老坡吴少鑫,由禀生吴志华作保!”一位考生在复核完后,高声喊道。 考官确认后点点头,一旁的小吏就将人带去了旁边给其分配的号舍。 专人专号。 直到考官念到李凌峰的名字时,吕为安也早已进来,对着吕为安颔首示意后,李凌峰走出队伍复核完毕后,高声答自己由禀生何寰作保后,也被小吏引进了自己的号舍。 号舍除了一扇小木门外,还有一扇靠门的小窗用以照亮,但被封死了。 舍内逼仄,除了简单的桌案和油灯外,并无他物,而且因为长时间没人整理,还堆积了不少的灰尘。 这是考试的预热活动? 李凌峰虽然知道在中国古代也确实存在因为号舍年久失修,长时间无人打扫而导致考生在考试前还要打扫卫生的。 没想到,大夏朝也这样。 “……” 干的漂亮。 李凌峰虽无语,但还是把包袱暂时找了一处积灰较少的地方安置好,从背包里取出了一块粗布巾,开始擦拭起来。 “我是勤劳的小蜜蜂呀,咿呀咿呀哟,我先擦桌子后扫地呀,咿呀咿呀哟……” 他可不想呆在全是灰的号舍里应试,而且总不能就这么把试卷放在灰扑扑的桌案上吧? 只能打扫卫生了。 李凌峰这边干得正起劲儿呢,突然关着的号舍门从外面打开。 刚刚领李凌峰进来的小吏站在门口,面色复杂的看了眼前的“小蜜蜂”一眼: “这位考生,考场内禁止唱曲儿。” 第45章 嗟夫 唱曲? 什么唱曲? 李凌峰闻声一转头,就看见了门边一脸便秘样的胥吏,他还没反应过来胥吏所说的唱曲是何事。 他不解自己何时唱过曲,门边当差的胥吏比他还要不解。 胥吏也不是第一年监考学子,反正他就没有遇见过这么喜欢“打扫卫生”的学子。 你听听,此子擦桌打扫都能哼曲儿,不仅眉眼间不带嫌弃,脸上还溢满笑容。 而且,胥吏听着李凌峰的“曲儿”还感觉挺上头的,虽然他不理解李凌峰唱的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词。 一会儿是什么“小蜜蜂”,然后又是什么“咿呀哟”。 嗐,反正就是那回事儿。 胥吏见李凌峰不受环境的影响,可能是觉得特别,不由高看了他两眼。 在对比旁边几个号舍只知道哀嚎惨叫的学子后,他都想把其他学子喊过来向这位小兄弟好好学习学习了。 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人家! 只可惜考场并非玩笑之地,他为监考,自然须出声提醒李凌峰。 不过好在此时还尚未正式开考,否则这位乐观的小小少年怕是犯大错了。 须知,考场纪律严明,不仅约束学子,对监考亦有要求,他是万万不能冒犯的。不过好在,此时提醒,合乎制度,并无逾越。 这样活泛的少年郎胥吏也是头一次见,心中多了两分好感,自然不想其还未作答就被驱逐,不由开口说道: “你是初次入考吧?考场内纪律严明,考生进入号舍后便须禁言,考试时还要禁止随意走动,禁止东张西望等,现考试尚未开始,只警告尔。” 说完后胥吏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善意提醒李凌峰:“小兄弟可莫要再犯,待县考开始后,若再如此,只怕要被驱逐了。” 李凌峰一愣,虽然他好像没有说话,但唱曲儿是不是说的他自己干活时哼唧的那两句自己改编的少儿歌曲? “……” 原来如此。 想明白后的李凌峰回过神来,心中的小人不由捂了捂脸。 他刚刚干活时太投入,一不小心就哼出了声。 李凌峰当时还以为不是很大声呢,没曾想竟然连站在门口监考的胥吏都惊动了。 真是离了个大谱。 倘若因此影响到他的县考,那老脸就真要丢到姥姥家去了。 “哈哈…”李凌峰尴尬的摸头,脸上堆着憨笑,连忙对着胥吏点头如捣蒜般的应道:“小的醒得,小的醒得……多谢大哥告知!” 唉 这号舍脏乱破不说这隔音效果竟然也这么差。 在心里默默的吐槽了一下考试环境,李凌峰不由对监考他的这位胥吏心存感激,毕竟他并没有呵斥自己。 李凌峰曾专门了解过大夏朝的监考制度,也看过许多真实的考场记录,其中监考的胥吏可是什么样儿的都有啊。 如若学子犯忌,人家别说只是骂你两句了,直接让你收拾铺盖滚人那都是正常事,态度那真是一言难尽。 胥吏见李凌峰乖乖点头应承,没再多说什么,站在门口从外面就把号舍的门关上了。 此时还未开考,号舍内不断进驻学子。而且那些空着的号舍也随着学子的进入而响起了此起彼伏哀嚎声。 当然,哀嚎的人大多数是首次参考的学子,若非第一次参考,恐怕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更有甚者,可能早已司空见惯了。 诸位新进考生可能也没意料到号舍中是此等场景,一时惊呼出声。 “啊!此等脏乱之地不若农村之猪圈乎?” “嗟夫,尔母婢也!!!” “非人哉!焉能行此举?” 诸如此类,言辞间,咳咳,李凌峰觉得略显豪放吧,但是问候别人母亲的那个属实过分了。 诸位考生的哀嚎传出来后,很快就享受到了李凌峰的同等待遇,只不过原因却大相径庭。 别人是悲愤交加忍辱负重,他是“乐在其中乐此不疲”,反正监考李凌峰的胥吏就是这样认为的。 …… 县试考棚里的每个号舍除了配备了专门的胥吏站在门口监考外,考生入舍后,这些胥吏还会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外。 倘若考试的时间较长,还会倒班站岗,确保在考生离开号舍前,都有监考“监测”着考生的一举一动。 如果考生中途想如厕的,负责监考的胥吏也会全程陪同,不会让考生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可以说,为了防止科举舞弊,大夏朝的监考制度已经近乎变态了。 除此之外,每间号舍外除了“专人”,还有专门的舍号,也相当于考生的座位号,而且也须如现代一般写在卷袋之上。 李凌峰的号舍前就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有“丁卯”二字。 设置舍号的原因有二,除了方便考生在考试结果出来后看榜外,还有防弄混之作用。 毕竟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万一考生里就有人重名重姓了呢? 经过刚刚胥吏的友善提醒,李凌峰又对大夏科考的监察制度有了新的认识。 他手脚麻利的将号舍打扫干净,就把自己随身带的毡子铺开坐下了。 如今还未真正入夏,黔地的天气宜人,还不是很热,且早晚偏凉,号舍内墙体较厚,不易导热,如今还有些阴冷。 张氏不愧是土生土长的黔地人,在准备行囊时自然想到了,因担心儿子寒气入体,就没给李凌峰准备席子。 李凌峰美滋滋的坐到毡子上,不紧不慢的从行囊内取出笔墨纸砚,还有镇纸和水注等考具一一摆放整齐。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李凌峰就接到了监考胥吏送进来的试卷。 试卷厚厚的一包,装在土黄色卷袋中,被蜡完全密封住。 胥吏将手中的卷袋放下,按规定对李凌峰交代了一句“若需入厕,起身示意”才退了出去。 随着“咔嚓”的关门声响起,号舍的门自此被紧紧关闭,胥吏在出去后还落了锁。 当然,让考生想如厕时起身示意,胥吏是能看见的。 号舍用纸糊死的窗户旁还有一个小小的方洞,类似于通风口,监考须随时透过方洞查看考生的状态,谨防作弊的同时也能对考生的诉求做出及时的回应。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唯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逼仄的号舍。 李凌峰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打开了试卷袋,试卷袋里除了试卷外,还有题卷和稿纸。 试卷高一点五尺,长六尺,共分十四折,每折六列,且上下有较粗的红线,从左至右每列也均用红色细线隔开。 除此之外,与李凌峰记忆中不同的是,县试的题目并非在试卷之上,他也是刚刚打开卷袋后才知道的,原来大夏朝科考设有专门的题卷,与考生作答的试卷分开。 而且为了防止考生在试卷上写错字,试卷袋中还有稿纸供考生起草答案所用,待作答完后誊写在试卷上即可。 大夏朝县试第一场考试为“头场”,试大夏经义两篇,夏礼一篇,五言六韵试贴诗一首,题目、诗、文写作时必须遵循格式,还有“不得过多涂改错字,影响试卷美观”的要求。 李凌峰大致了解试卷袋里的东西后,就在卷袋上填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座位号。 吹干墨迹后,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了试卷,见到了他在大夏朝第一场考试的题目。 这些题目都不是很难: 第一题出自大夏经义《贤王》:王立于池上,顾锦鲤绕碧荷,贤者亦乐此乎? 李凌峰读了题后就不由眼前一亮。 首先,他曾在《贤王》上读过这篇文章,也曾试着破过题,其次,当时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他就发现其与《孟子》中梁惠王章句上凡七章的内容极其相似,所以他记忆特别深刻! 李凌峰心中安定下来,开始读下面的题。 第二题出自于《易经》: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第三题则是出自于《礼》: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 读完三道题后,李凌峰已心中有谱。 三道考题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不仅了解其本身的意思,而且还知道其上下文语境,以及如何对答,所以不慌。 李凌峰前世常常考场“封神”,做过的试卷数不胜数,每每能名列前茅,其原因并非知道、会答二字。 而在于去领会出题者真正的意思! 且他准备得较为充足,这些题目于他来说,难度并不大,所以他也没有急着去作答。 李凌峰觉得无论什么考试,检查一遍试卷的完整性和看一遍所有的题目,做到心中有数,在考场上是非常必要的。 所以他继续翻弄手中的题卷,题卷共四页,两张纸,每页仅一题,试贴诗在最后。 李凌峰将题卷翻面后,四个大字就印入他的眼帘。 试贴诗题目即为:迎春东郊。 县考的试贴诗题目竟然如此时令? 李凌峰心中不由轻笑,如今虽然暮春,却也正值春季,出这样的考题足以算得上别出心裁了。 在反复看了两遍卷子检查无误后,李凌峰将题册翻到第一页,然后拿出稿纸用镇纸压住,再润过笔后才开始起草回答。 李凌峰文思泉涌。 既然曾经在《孟子》中看见过与第一题相同的问话,他作答起题来时也更得心应手了。 蹙眉思索后,他才开始笔走龙蛇般的挥墨于稿纸之上,身姿板正,形态间镇定自若,颇有一种“气吞山河”的气势。 写了约莫半个时辰,李凌峰的笔才停了下来。 第46章 苦逼杜江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李凌峰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放下手中的毛笔,满意的看着稿纸上清秀端正的正楷字。 经过这些时日来不间断的练习,李凌峰的毛笔字多少也有了进益。 笨鸟须先飞,勤能才补拙,古人诚不欺我也! 即便如此,李凌峰也未停止自己对写好毛笔字的追求,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达到,唯有坚持不懈,十年如一日才能有所造诣。 虽然不能达到王羲之,颜真卿之流,但也不能拉胯吧。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李凌峰心中感叹。 怕自己不小心触碰到未干的墨迹沾污试卷和题册,李凌峰将写过的稿纸从镇纸下取出摊平,放在一旁晾干。 号舍封闭严实,他也不用担心被风把稿纸吹飞。 今日的县考可是要考到傍晚才会结束,李凌峰看了眼剩下的题目,腹中有稿心不慌,所以也不急于一时作答。 揉了揉微微泛酸的眼睛,他一边闭目养神的同时也在心里构思着接下来的题目。 考卷的第二题是出自于《易经》的“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李凌峰曾在周夫子处借到过此书,此题原文的大致意思也很简单,即“中午的时候进行集市贸易,可以招来各地的人们,聚集各地的货物,然后交换物品之后离去,人们从而取得了各自需要的东西。” 当时李凌峰看到的时候还觉得,“日中而市”反映的是夏朝人对于商业起源的朴素认知。 李凌峰学的是金融,对于与商业相关的事也更加敏锐,在对原文所表达的意思进行回顾与思考后,他开始揣摩此题真正要考校的内容。 为什么出题者要出有关于商业往来的题目? 李凌峰心中已有答案。 虽然大夏朝士农工商,商为最末。但古往今来,商业的作用却不能轻易忽视。 中国古代的商朝便以善于经商着称,“商人”一词由此而来。 春秋战国时期,商业日渐繁荣,虽自秦汉以后,受重农抑商政策的影响商业发展困难,但两宋时期,中国古代又出现了最早的纸币“交子”。 后至明清时期甚至还发展出了商帮。 由此可见,商业活动与人息息相关,在物质匮乏的古代,“以物易物”就是最简单的贸易形式。 有市而有人往来,有人而设市供其贸易。 李凌峰的双眼蓦然睁开,明亮的眸中泛起一丝奇异的光亮。 他飞快的撤换了一张新的稿纸后,润了润笔就坐直了身体,随即开始洋洋洒洒的答了第二题。 “天下市皆起于民,天下商皆为民也。” 淡定从容的抛出论点破题后,李凌峰自此开始施施然落笔: “市者,万民聚货以相交易之地也,天下之民各处其方,何以致之天下之货,各产其地,何以聚之? 今以日中之时为市,则远近之民皆得以相及,而货虽不一,亦可坐而致其聚也。 交易之法,使民以其所有易其所无,退而各得其所,则无有余不足之患也。” …… 才思泉涌,逸兴云飞 。 县试考试不在于破题有多少新意,而在于论证是否合乎情理,是否明题意,是否有独到的见解。 李凌峰行文间不见停顿,笔下生花,一气呵成,稿纸上的字也变得生动了起来,多了一分飘逸和韵味。 时间慢慢过去,日照当头,李凌峰端坐在桌案前,那叫一个“下笔如有神”。 他的手在稿纸上翻飞,一篇完全遵从“破题、承题、起讲、定文、托物、写意和束尾”的经义文跃然纸上。 写完后他将毛笔随意的往旁边空着的桌案上一扔,顿时神清气爽,酣畅淋漓。 妙哉! 李凌峰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将稿纸置于一旁一一晾干,收叠整齐后用镇纸压住。 “咕咕——” 经过半天的不懈努力,他的五脏早已贴了六腑,如今肚子也配合的唱起了“空城计”。 从早晨到现在,他就只和蔡进几人吃了一碗清汤面,现已至中午,自己又是在长身体的时候,自然吃得多也饿得快。 取过放置在毡子旁的包袱,李凌峰慢条斯理的从里面取出了两张大饼,开始悠哉悠哉的吃了起来。 正午时分,用饭或如厕的考生也渐渐多了起来。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只要确保试卷能答完,谁愿意饿着肚子考试? 号舍门口的胥吏时不时地透过方洞观察李凌峰的一举一动,见他自开考坐下后就未再起身,与同袍交班后就放心的离开了。 李凌峰腹中饥饿,手中即便只有两个大饼也啃得津津有味。 常言道饱暖思淫欲,初稿已成,吃完饭后免不了有些犯困,李凌峰就着毡子半躺下,打算美美的睡上一个午觉后再行誊写之事。 窗外阳光明媚,室内鼾声如雷。 李凌峰午觉睡得美滋滋的,但在正南考棚内一间号舍中的老生就完全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杜江坐在桌案前,脸上写满了“苦大仇深”,如今都已至正午,他却连一题都还未起草完毕。 他提着手中得毛笔,时不时咬咬笔头,在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后,才在稿纸上落下了一句“贤者闲者,观鱼常事尔”。 但没过一会儿,杜江又烦躁的抓了抓头皮,叹息着将其用斜线划去。 “……” 此为何题乎? 简直非人懂哉! 杜江绞尽脑汁拼凑了半天,才堪堪将第一篇文章写了出来。 书上的文章说什么与他杜江又有何关系呢? 他只会觉得头皮发麻坐如针毡。 真的搞不懂,为什么文章里的人看个鱼都能出考题? 不就是看鱼嘛,谁没看过?他也看啊,如此稀松平常之事,何来贤者之乐乎? 平时不听讲,现在就只能鸡同鸭讲了。 杜江继续苦逼的抓头,急得头发都抓掉了一把,现在别说让他睡觉他,他连午饭都食不下咽。 虽然心中觉得狗屁不通,但又不得不为了答题而冥思苦想的凑字数,只得抓耳挠腮。 这可能就是优等生与差生的区别吧。 恰逢胥吏探查,将杜江的一举一动尽收于眼底,见此不由暗暗摇头。 李凌峰号舍门口新来的胥吏亦如此。 头两次他透过方洞查看时,尚且能看到舍内的李凌峰端坐于毡子上用饭,待他第三次查看时,好家伙,人家直接在号舍中呼呼大睡了。 别的学子都在满头大汗的答卷,你却在睡觉? 睡觉就算了,你还扯呼? 此顽童态度真是极其不端正。 就算是来凑数陪考,这心也太大了吧? 胥吏不知李凌峰已经起草完答案,还以为他并未答题,此时也不由摇头,心中已经把李凌峰定位成不思进取,生性顽劣的不成大器之人了。 吃完就睡,岂非彘乎? …… 申时一刻,李凌峰悠悠转醒。 或许是因为风寒未痊愈,再加上答题耗费精力,所以他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揉了揉发麻的大腿后,他坐起身来。 号舍外每过一个时辰便会有胥吏鸣钟提醒考生一次,如今离交卷还有两个时辰,对李凌峰来说足矣! 李凌峰开始誊写文章在试卷上,但在外面的胥吏眼里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如今头场即将接近尾声,此子才从睡梦中转醒,莫非以为自己神童附身不成?不过装腔作势尔。 胥吏不由在心中腹诽。 哼! 他定要盯得仔细些,万不能让此子生出什么旁的心思,省得坏了考场的规矩! 李凌峰专心致志的抄写,并未察觉胥吏的意图,等他将文章和试贴诗抄录完后,又复查了一遍,才小心翼翼的将试卷、题册和稿纸一一装入试卷袋中。 半盏茶后,号舍外终于响起了考试结束的鸣钟声,然后在一声“收卷”后每个号舍的门同一时间被打开。 胥吏将李凌峰试卷袋上的名字和座位号都糊住,然后拿起试卷袋走出了门,临走前还恨铁不成钢的瞪了“顽童”一眼。 “?” 李凌峰莫名其妙,但他也想不出个一二三来,就将其抛之于脑后了。 县考的头场终于结束,所有考生在收完卷袋后相继走出了号舍,李凌峰站在众人中间,还伸了个懒腰。 待吕为安也从号舍中走出,两人颔首打过招呼后,等着考官们将试卷袋密封在箱内派胥吏送往县衙后,众位考生才能离开。 李凌峰两人马不停蹄的赶往客栈,进了大堂,就看见了蔡进三人正坐在一张桌旁,两人旋即走过去打招呼。 “凌峰兄,为安兄,头场考得如何?”待李凌峰和吕为安落座后,董明义压低声音问道。 他觉得县考题目还是很难的,出的题也比较广泛,毕竟一本书才出一道题,其难度确实不亚于大海捞针。 “尚可。”两人异口同声。 在说完后均愣了一下,然后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 李凌峰无语:这该死的默契! “咳咳。”吕为安冷峻的脸庞也稍有些不自然了。 他可不认为自己能和李凌峰“心有灵犀一点通”,毕竟在他心里,李凌峰可是他的竞争对手,是一个强敌! 董明义听完两人的回答后脸上不由一垮,怎么这两人都说答的尚可呢? 不是吧,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觉得考题难? 不由忐忑的转头,询问似的看着蔡进和李仕仁。 两人都看懂了董明义眼中的疑惑,蔡进嘿嘿一笑,实话实说道:“董兄不必担忧,吾亦觉题目涉猎太广,确实不易!” 李仕仁闻言也点了点头。 第47章 千古第一难题 见蔡进和李仕仁都和自己想法一致,董明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若人人都觉题易,只他一人觉难,那他岂非要泪流不止了? 还好,他还是有知音的。 五人聚齐,一日下来腹中早已饥渴难耐。 照常地唤了小二给每人上了一大碗白菜稀饭和两碟小菜后,五人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吃得不亦乐乎,待将碗都扫荡干净后,众人才各自回房休息。 接下来还有四日要捱,他们是万没有时间听说书了,不由心里一阵可惜。 李凌峰和蔡进回房看了一会儿书后,又垮着小脸捏着鼻子灌了一碗中药,顿时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喝中药真是人生苦难事也! “峰弟,你喝完药就早些躺下吧。”蔡进见李凌峰一脸苦大仇深,忍不住憋笑道。 想不到峰弟一个大男人还会怕药苦。 李凌峰自然看懂了好友蔡进眼里的揶揄,也不在意,只是憨笑着把药碗放在桌上,赞同道:“善也!” 说完后,他就去衣脱靴,只着中衣去床上躺了下来。 经过头场的历练,今日的学子们大多睡得很早,一整天的考试下来人人皆已困乏,想到明日还要苦战,便早早入睡了。 …… 第二日清晨,李凌峰和蔡进几人吃饱喝足后,经过一夜的养精蓄锐,几人精神头都不差,笑嘻嘻的在客栈门外道了别,便又如昨日一般背上行囊马不停蹄的赶赴考场。 大夏朝县试统共有五场考试,昨日为第一场也叫“头场”,而第二场为初复,第三场为再复,最后的第四、五场则为连复。 而且五场考试分每日一场进行,但与我国古代不同的是,大夏朝的县试并非每场考完都会放榜,而是五场连考,考完后次日再一同放榜。 这五场考试,考生均要通过且综合排名前三十才能继续参考府试,并且,要县试和府试均考过才能称之为“童生”。 县考这几日,李凌峰等人如诸多学子一样每日按部就班,为县试而努力着。 虽然连日来的高强度参考都把几人折磨得够呛,但五人均无怨言,勤勤恳恳的做着自己的事。 时光飞逝,屈屈五日不过弹指一挥。 直到最后一场连复考完,一众考生才在黄昏时分自考场内走出时,人人脸上皆憔神悴力,尽显精疲力竭之色。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学问之事,又岂有容易之理? 不过虽然乏累,好歹总算是考完了。 …… “诸位仁兄。” 待见客栈内学子人头攒动,自一桌旁站起了一位青衫学子,身材瘦弱,方脸棱角分明,对着众人拱手一礼后开口道: “如今县试五日考已毕,吾在此祝各位仁兄皆榜上有名。” 大堂内座无虚席,全是刚刚从考场回来的考生,大家相互间正低声交谈呢,闻言不由都噤了声,抬头看向了青衣少年。 李凌峰也看了过去。 只见青衣少年脸上带着笑意,对众人微微颔首后抿嘴道: “在下孔学毓,和几位朋友志同道合,平日里便爱好诗词。和好友商量后,打算明日放榜后在悦来楼办一场诗会,特此诚邀各位学子赏光,鄙人不胜荣幸。” 好家伙,原来是要牵头办诗会啊,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 文人墨客以诗会友,有人想办诗会无可厚非。 只不过,孔学毓? 竟然姓孔嘛。 李凌峰心中微动。 堂内众人皆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大多数人脸上惊诧过后便被喜悦所代替。 读书识字,吟诗作赋,自然少不了附庸风雅的读书人。 于是纷纷跃跃欲试的开口应道: “仁兄高义,既然要办诗会,那在下便先祝诸位榜上有名了。” “同也,吾也愿诸位仁兄青云得路,荣贺亲朋也!” “吾同愿也。” …… 孔学毓的诗会李凌峰没有什么兴趣,但可不代表别人能无动于衷。 众学子纷纷笑着起身,对孔学毓拱手,更有甚者,还过去与之交谈,一时间堂内欢声一片,仿佛人人都得了头名似的。 “这都还没放榜呢……”蔡进见此禁不住嘀咕一声,但也没有多言。 确实如此。 尚未放榜这诗会便确定了下来,若是落榜,岂不尴尬?那这诗会到时是开还是不开? 蔡进嘀咕完后,就没再管堂中诗会之事,而是转头与李仕仁、董明义,吕为安等讨论起县试试题来,三人时不时开口回答。 李凌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有白菜粥,就着咸菜,吃得飞起。 蔡进本来说得起劲,见此不由咋舌,惊奇完后,顺嘴问道:“峰弟,平日里就见你就笔耕不缀的,如今县考不知你有几分把握?” 他与李凌峰是好友,还是舍友。 李凌峰的聪慧睿智他知晓,李凌峰的坚持和努力蔡进也都看在了眼里。 甚至蔡进早已在心中笃定,若李凌峰考不上,那恐怕菊斋便再无一人能入府试。 蔡进好奇的同时,却不知道自己一句话问出了另外三人的心思。 吕为安肯定首当其冲是最想知道李凌峰县考成绩的人,闻言不由偏头看着向大快朵颐之人望去。 他本就是难得的聪明之人,一山不容二虎,有能者一较长短之事也并不少见。 吕为安的天资与李凌峰有本质的差别,他可没有buff的加成。他不像李凌峰一般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也没有李凌峰那种带着记忆转世为人的逆天遭遇。 他就是一个纯粹又普通的天才。 既生瑜何生亮? 如果没有李凌峰,吕为安可能是在这个福德书院的一方天地内最为亮眼的星星,可惜他遇到了李凌峰,才会被其之光芒所掩盖,从而暗淡了不少。 可吕为安是一个有傲气的读书人,即便如此,他亦不屈服于命运,即便这人不是李凌峰,他也会去比较,他不会因为对手的强而懦弱。 不过与吕为安不同,李仕仁的好奇则更多偏向于关心,他的关心中甚至还带着孩童的纠结与复杂。 李仕仁心中真诚希望小堂弟能考上,又怕小堂弟考上而自己却名落孙山…… 董明义比两人则更为简单些,他与李凌峰没有太多牵扯,自然更为坦荡。 但无一例外,三人皆关注于李凌峰的县考结果。 蔡进的话李凌峰自然听到了,夹咸菜的手不由一顿,不过只有一秒,然后复又夹着咸菜继续吃了起来。 直到飞快的把碗里剩下的稀饭都消灭了,他才抬头。 见四人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李凌峰心中不由好笑,虽然此次县试他自己感觉尚可,但他也不能开口就说“是的,我李凌峰肯定能过”这样的话吧。 要是到时候被“真香~”打脸怎么办? 考前问准备好了没,考完问感觉能不能考上,出分了就问成绩是多少。 李凌峰叹了口气,真是到哪里也逃不过读书人的这千古第一难题。 不由小脸一瘪,苦笑着打哈哈道:“你们也别问我了,小弟也是初次入试,哪里能知道自己答的如何呀?” 也是! 大家都是第一次参考,他们自己也说不出个好坏,李凌峰又年幼于他们,哪里又能知道呢? 就像他们,刚讨论了一会儿也讨论不出个什么结果来,除了说说试题,也不知道自己答的好不好。 四人点头认同,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今日吃完饭后,众人终于有心思留下来听说书的老先生继续讲神雕侠侣的故事,不一会儿就都入了迷,听的津津有味的。 大堂内时不时还响起几声对“白嫖山人”的赞叹之声。 …… 春云浓淡日微光,双阙重门耸建章。不上楼来知几日,满城无算柳梢黄。 次日,李凌峰从睡梦中早早就醒来。 之前因县考和风寒耽误的晨练又被他今日给捡了起来,换上了张氏临行前给自己熬灯打夜赶出来的新衣,小心翼翼的翻身下床洗漱完后就出门了。 同福客栈的房间内,时不时传出众位学子此起彼伏的鼾声,仿若打鼓一般,这边刚停,那边又起,你追我赶,有趣至极! 李凌峰出门后便沿着玉水河边的青石路跑步,直到跑遍大半个云水镇,才随意的在河边找了一个早点摊坐了下来。 卖羊杂汤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据他和李凌峰说,这熬汤的技艺可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十里八乡都知道他的手艺。 羊杂汤十里飘香,李凌峰就是闻着味儿过来的,哪能不信? “小客官,您的羊杂汤来嘞!”杨大叔笑呵呵的将羊汤端上小桌稳稳放下后,又经不住碗底的烫把指姆飞快的伸向耳垂处捏了捏。 等手上的温度下来了,才不好意思的对着李凌峰嘿嘿一笑。 杨大娘带着头巾,腰系襜裙,正在一旁摊着饼子,瞧见自家男人那傻样,不由对着李凌峰笑骂道:“你看看他,多大的人了还如此毛手毛脚……” 李凌峰闻言憨笑着看着这对中年夫妻,不由想到以前网络上流行的锁和钥匙的梗,还有什么,以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之类的。 待一会儿后又失笑,这可是在封建王朝三妻四妾的古代,神特么爱一个人? 或许也就只有像这样的平凡人家的夫妻才能如此相濡以沫吧。 想这多干甚?不过是觉得温馨罢了。 第48章 县试放榜 待李凌峰吃过早餐回到客栈的时候,客栈里的诸位学子早已沸腾了,大家脸上不约而同的带着激动的神色,三两人结伴正往客栈外走去。 李凌峰刚至门口,等待许久的一青衫少年立即面露惊喜。 “来水弟弟,你怎么此时才回来,快跟我走,县衙要张榜啦!”李仕仁一边快步上前一边急着喊道,拉上李凌峰就往县衙方向外走去。 李凌峰和小堂哥一边赶路,一边看着四周的学子不断向县衙涌去,人人皆行色匆匆,大多面带忐忑。 李凌峰还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就这么被小堂哥拉拽着加入了看榜大军,那蔡进等人呢? 然后才知道原来三人先行一步了。 …… 待两人马不停蹄赶到县衙时,也并没有立马找到蔡进三人,因为来看榜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看着从各处蜂拥而至的考生,李凌峰也不由瞠目结舌。 卧槽,这怎么也得五六百人吧…… 县衙门口被一众学子堵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李凌峰一眼望去,只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让人闻之色变的“广州地铁三号线现场”。 “哎呀,这位仁兄,你踩我靴子作甚?” “岂有此理,竖子休扯吾发!!!” “非人哉,吾早饭被挤落于何处可有人见?” 李凌峰捂脸,就这还咋看榜啊? 不如哪凉快去哪呆着吧。 就他和李仕仁这小身板,硬着头皮往里挤的话,别说找人了,只怕人是竖着进去的,却要横着才能出来。 咳咳,李凌峰无奈,他还年轻,他等得起。 李仕仁也丝毫没想到榜前围了这么多人,小脸也禁不住垮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眼面不改色的李凌峰,不由惊叹小堂弟的心理素质可真好啊。 可他根本不知道李凌峰哪里是心理素质好? 他不过是已经“放弃治疗”罢了,看着不动声色其实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吐槽千遍了。 见实在挤不进去,李仕仁不由叹了口气,和李凌峰提议道:“咳,那个…要不你我二人先等等……” 李凌峰听见他的话,立马小鸡啄米式点头,晚点看就晚点看呗,这榜又不会飞了,干甚受那个罪? 兄弟二人达成了共识,纷纷退至一旁。 县衙外空地的墙上,一共张贴了六张红榜,只不过此时还被红纸盖住,无人能窥得其貌,周围也有衙役维持现场的秩序,以免因看榜发生“踩踏”事件。 李凌峰离得太远,也看得不清楚,正在人群中寻找蔡进的身影呢,就听见小堂哥唤了他一声。 “来水弟弟,你看那是不是蔡兄他们?” 李仕仁的视线落在前排的三个少年身上,不由对李凌峰惊喜地喊出了声。 李凌峰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还真是,只不过蔡进三人站得比较靠前,中间隔着的人又不少,李凌峰年幼身矮,刚刚愣是没看见。 不过虽然看见了蔡进等人,李凌峰和李仕仁也没有上去的打算。 看榜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唉,他还是乖乖等前面的人先看完吧。 正午时分,风和日丽,朱红色的大门兀自打开,四五个衙役开路,县太爷穿着一身官袍就从县衙内不疾不徐的走了出来,仿佛如一滴水滴入了热油,让空地上等着看榜的学子都骚动了起来。 人实在太多,李凌峰就算抻长了脖子,也没看清县令大人长什么样,只远远的看见了一顶黑色的乌纱帽。 “……” 县令大人站在青石阶之上,声如洪钟,简言意骇的将主考县试之事简单概括后,就近唤了一名衙役去揭开红纸,然后说了两句祝福的话。 衙役手里提着铜锣,待县令大人话音落后,笑呵呵的敲响铜锣,随着“铛铛铛”的一声后,守榜的学子全都沸腾起来,不少考生嘴里还念念有词,临时求祖宗拜菩萨,希望能保佑自己案上有名。 六张红榜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与座位号,李凌峰本想伸头去看,没想到却看了个寂寞。 不过须臾之间,榜前便络绎不绝的传来不少看榜之人欣喜若狂的高喊或仿佛晴天霹雳的哀嚎。 实际上,按县试的录取比例,几百人里只取三十人,若能考上,那在云水镇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 因此诸位老生看完榜后大多失魂落魄,沉默离场。 “来水弟弟,就算咱没考上也无妨,反正是头次,也不丢人。”李仕仁受氛围所染,见有人因为落榜失声痛哭,不由开口自我安慰道。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众考生才三三两两散去不少,李凌峰二人才终于与蔡进等人在榜下汇合。 “峰弟,你们可算是来了……”蔡进先是开口抱怨了一句,复又高兴的对李凌峰说笑道:“你们二人有所不知,吕兄弟可是案了哩。” 噢? 李凌峰闻言看向一旁的吕为安,看来这位冷言少语的同窗还真有两把刷子! 李仕仁只是惊讶了一下,然后就和李凌峰一起开口向吕为安道喜。 吕为安案上有名,心中快意,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对着两人一一拱手致谢,心里也不由对李凌峰的县考结果好奇起来。 蔡进在一旁见两人向吕为安道贺后,榜前的考生也变少了,不由催促着李凌峰和李仕仁前去看榜。 李凌峰没有推辞,阔步向着第一张红榜走去,心中也不由泛起了波澜,待站到榜前站定,正准备踮脚而观时,前面一个青衫少年突然转过头来与李凌峰四目相对。 两人均猝不及防,李凌峰不由后退了一步,而青衫少年则双目圆睁的盯着李凌峰。 此人正是杜江。 “……” 李凌峰嘴角忍不住抽搐,他以后出门是不是得先看看黄历? 怎么到哪儿都能遇到杜师兄? 杜江记吃不记打的挑事精形象已经在李凌峰心中坐实了,此时更是头大,恨不得转身就走。 可杜江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果然,杜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很快反应了过来,上下嘴皮子一碰,嘴角一扯又下意识地开始犯贱。 “呀,原来是师弟啊,怎么着,你不会真觉得自己能案?如此急不可耐,莫不是还没睡醒吧?” 杜江很有作死的自我修养,而且在某些事上,他确实很执着。 旁边看榜的学子闻声转过头,听见他的话后不由看向了李凌峰,见杜江说的人竟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幼童,忍不住哂笑出声。 “这莫不是哪位仁兄的幼弟,怎的到县衙门口来玩耍?快快回家去吧……”红榜前一位考生笑着揶揄道。 “这少年怎么如此年幼,不知满七岁否,莫不是刚刚才蒙学吧?”另一位学子闻言也怀疑出声。 此子何处看得出是一位考生? 不仅笑得一脸憨样,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就连士子巾服也没穿啊,这谁能相信他是来看榜的? “嘁!”杜江不屑出声。 在听见有人问李凌峰是不是刚刚蒙学时,立马状似无奈的耸肩摊手,“好心”对着众人解释道: “仁兄高见也,此子蒙学实际未满两月,此次能参考也是托了夫子之福,余也实在不解,其因何有胆前来观榜,才不由有刚才一问。” 杜江说完,还做出一副想不明白的表情,对着众人悠悠叹了一口气。 “?”李凌峰心里骂娘。 我考完试来看看成绩怎么了?就算我没考上,我看看榜还有错? 李凌峰对杜江的脑回路已经无力吐槽了。 是是是,我李凌峰不配有这个胆子看榜,你清高,你了不起,你特么聊个天还要把我踩脚底? 怎么大夏读书人千千万,就可着我一个人薅? 我李凌峰是刨你祖坟了还是灭你满门了? 想到这里,李凌峰不由一阵蛋疼。 “杜师兄。”李凌峰憨笑着看向杜江,幽幽问道:“吾与汝结死仇乎?” 杜江闻言不解,却还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他与李凌峰确实没有深仇大恨。 见杜江摇头,李凌峰都服气了。 他看向杜江,复又开口问道:“那吾曾辱杜师兄妻妹乎?” 杜江依旧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他杜江尚未娶妻,且又是家里的独苗,哪来的妻妹? “……” 诶? 这个憨批问这作甚? 杜江突然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这个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果然,下一刻李凌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杜师兄之首级被屁崩乎?”李凌峰学着杜江之前耸肩摊手的样子,脸上带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和四分漫不经心。 真的。 除了这个原因,他实在是想不出杜师兄为何如此“钟情”于自己? 李凌峰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厚成杜师兄这样的滚刀肉。 他已经无力吐槽了。 不与你争吧你觉得我虚伪,让你三分吧你又觉得我好欺。红军长征两万五千里,要是有杜师兄这脸皮做鞋底,恐怕走几个来回都不成问题。 要不是脑袋让屁给崩了,谁能天天闲得没事干逮着别人就找麻烦? 反正他李凌峰理解不了。 “?” 杜江愣在原地,神色有几分恍然,似乎是一时之间尚不能对李凌峰的话作出反应。 李凌峰理解不了杜江,杜江更理解不了李凌峰。 首级不是头吗? 首级被屁崩了不就是说他头被屁崩了吗? 反应过来的杜江猛一回神,瞬间鼻孔撑大,呼气如牛,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你……你……”他抬手指着李凌峰,不敢相信李凌峰竟然如此羞辱他,手臂气得颤抖,胸脯剧烈起伏,“你”了半天后才说了五个字。 “你……你……你这个贱人!” 呃 就这? 第49章 妙蛙种子 李凌峰觉得杜师兄骂人属实是有点雷声大雨点小了。 半天就挤出来一句贱人? 啧,好没水准哦! 本来李凌峰也不想搭理杜江的,但他就一张脸,杜江每回遇见他都要踩上几脚,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他李凌峰又不是面皮捏的。 人家都踩到你坟头撒尿了,谁特么怂谁是孙子! 看着杜江被自己气的几欲吐血,他不由憨笑着开口补了一刀:“杜师兄可不好这样骂我,多少有点娘们唧唧的。” 李凌峰话音落下,四周原本想跟着杜江一起奚落他“不好好读书就想着一步登天”、“胸无点墨还打肿脸充胖子”、“有机会考试就该烧香拜佛,何必来县衙门口不自量力”的学子纷纷闭紧了嘴巴。 李凌峰的战斗力,简直让人闻之色变。 不敢再将心里的嘲讽之言说出口,他们可没有舌战群儒的本事啊,既然不敢正面和李凌峰刚,也只有在心中暗自恼恨李凌峰的顽劣不羁和言辞放荡。 古人毕竟是古人,吵架骂来骂去就那几个词,哪里比得上李凌峰以前在网上学来的那些国粹? 杜江感觉自己要被李凌峰气死了,如果眼神能杀人,李凌峰应该已经被他的眼刀子千刀万剐了。 竖子岂敢? 骂他脑子被屁崩了不说,还说他娘们唧唧的?简直欺人太甚!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江怒气攻心,青筋突起,只觉得胸口疼痛非常,指着李凌峰破口大骂道:“岂余言之非乎?汝此举乃自取其辱!” 李凌峰撇嘴,还你说的不对吗,还我是自取其辱。 唉,杜师兄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人人考试完后皆能看榜,唯我李凌峰看榜便是自取其辱? 李凌峰面带憨笑,语气却突然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开口问道:“师兄因何觉得小子看个榜便是自取其辱?” “是因为欺我年幼吗?” 李凌峰小小人的模样儿,端的一副大人的架子,平时与他说话做事,若不关注他的年纪,这些人大多不会奇怪与李凌峰一起做什么事,比如参加考试,再比如一起观榜。 可今日被杜江指出,就像是你有一个比较矮的同学,平时一起上下课觉得没什么,有一天你突然知道他是跳级生,比你小了好几岁。 亦或是你平时觉得一个人很老实,有一天突然有人和你说他是个杀人犯,就算你心里不觉得有什么,也会在心里怀疑他究竟有没有杀过人。 固有的认知一旦被推翻,任谁也不能一时之间就接受。 随之而来的便可能是质疑、嘲讽、谩骂或侮辱。 所以,李凌峰甚至觉得这些如“墙头草”一般的学子在某些方面其实比杜师兄还要讨厌。 他们没有自我认知,只会随波而流,不会关心事情的真实情况,只是在遇见自己不能接受的事的时候就“嗷嗷”乱叫。 看戏时就作壁上观,骂人时堪比喷子。 毕竟对他们来说,说话又不用付银子,对别人指指点点嘲弄谩骂也不会被县官拉去打板子。 杜江声音太大,说话的动静把不远处的蔡进几人都吸引了过来。 几人的第一反应便是:怎么又双叒叕是杜师兄? 瞬间看杜江的脸色都不好了,蔡进更是一脸便秘样,他们一开始不过来只是为了照顾峰弟和仕仁兄的面子,要是万一两人没考上也不至于尴尬。 没曾想这才几分钟,转头又遇杜师兄? 蔡进不由在心中打定主意,待看完榜后一定要带峰弟去寺庙烧烧香,请菩萨去去晦气。 省得峰弟天天这么倒霉! 不欲与杜江纠缠,蔡进心里一动,脸上带着笑,神色疑惑,对着杜江拱手后,突然开口故作惊讶的问道:“难不成杜师兄这是考上了?” 果然,此言一出,立马就转移了杜江的注意力。 轻轻松松让杜江脸上愤怒的神色转换成了尴尬,咳咳,他都才看了首榜呢,怎么知道自己考没考上。 杜江想起之前自己还笃定此次县试能过,并且借机开口嘲笑过眼前几人,如今首榜成绩不乐观,还被人家逮了个正着,不由暗中恼恨自己刚刚太冲动了。 就算看几人不顺眼也有的是时候,干嘛挑在这个关头? 再想着自己县考时答题的情况,杜江已对结果心知肚明,自己这不是把短处揭与众人看嘛? 不由多了几分窘迫。 果然,这个蔡进真讨厌! 见众人闻言都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杜江梗着脖子咬牙一横,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吾还尚未观榜……再说,我若考不上,此子就能考上吗?” 有道理! 我杜江可比这小子多读了几年书,我杜江都考不上,这小子怎么可能看得上? 杜江心里蜜汁自信,想着想着还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 围观学子心里本就不满李凌峰,闻杜江此言心里赞同极了,此言有理,毕竟连他们都落榜了,此子又一副年幼憨傻样,那考得上的几率岂不更是微乎其微? 是极! 众人在心中达成共识。 虽然都不敢轻易开口怕被李凌峰的伶牙俐齿说得落了脸面,可面上的表情写满了轻视和嘲讽。 众人心中腹诽的正兴起呢,红榜下却突然传来李仕仁不敢置信的声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过去的,此时正一脸震惊的开口道:“堂…堂弟…你来的路上和我说……你的座位号是……是多少来着……” 李仕仁看着红榜上李凌峰的名字,只觉得自己肯定是眼睛花了。 有可能吗? 他与质疑李凌峰的学子可不一样,也不是看轻自家堂弟,而是觉得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大夏朝县试的榜与我国古代的县试的榜有所不同,我国古代县试发榜没有名字只有座位号,可大夏朝发的榜有名字啊。 还有对应的座位号。 所以当李仕仁看见第一榜上最前面,那个和其他名字一样,写得工工整整的三个大字时,顿时大惊失色。 或…或许…… 是同名同姓之人也说不一定吧? 天底下又不止来水弟弟一人唤做李凌峰,说不定是重名而已…… 可是小堂弟好像在之前来的路上提过一嘴,他的座位号好像就是…… 丁…卯…?! 李仕仁惊讶的声音让一干人等疑惑的看向了他,李凌峰也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堂哥,不由奇怪,他记得刚才来的路上不是才和小堂哥说过吗。 难道小堂哥忘记啦? 于是不解的挠挠头,憨笑着疑惑道:“丁卯啊,我记得刚才与你说起过。” “!!!” 丁卯! 真的是丁卯! 第一榜的榜首就是小堂弟! 李仕仁突然觉得自己风中凌乱了。 他刚刚找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也没找见,听见杜师兄又开口找小堂弟的麻烦,他就想看看两人考的如何。 李仕仁可能从心里觉得,自己就算在榜上也只能吊车尾,所以根本没往前头看,反正他也不认识,找自己就行了。 没必要从头看到尾啊? 可是找李凌峰和杜江的名字就不同了,虽然峰弟说了自己的座位号,但他当时也没太在意,压根没记在心里。 至于杜师兄,他也只知道这个人叫杜江罢了。 所以等他从头看的时候,没想到自己第一眼就傻眼了。 头场第一名啊! 就跟泥马做梦一样! 李仕仁在这边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其他人却奇怪于他的反应,蔡进和董明义均是面上一喜。 吕为安在小小惊讶了一下后,随即又觉得本该如此,毕竟李凌峰破蒙时的表现让他实在太过深刻,连自己都考上了,李凌峰又怎会名落孙山呢? 吕为安想得很简单,只有强者才配与他相争。 至于他为啥没看见李凌峰,完全是因为看榜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 县试初考便过了,怎能不让他惊喜?也就暂时把李凌峰抛之脑后了。 与几人的反应不同,杜江站在原地,见此情此景只感觉被当头一棒敲得有些头晕,心里也瞬间“咯噔”了一下。 而在心中嘲笑李凌峰正起劲的众人也下意识地感觉到不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就像打翻的调色盘一样妙。 简直是妙蛙种子吃了妙脆角到了米奇妙妙屋遇见了一只猫“喵喵喵”。 妙极了! 众人脸上的嘲讽之色再也维持不住,僵着脸心里暗叫不好,卧槽?!这个小瘪犊子不会真的榜上有名吧? 杜江再也忍不了了,急得直接转身过去推开了榜前的学子和还没回过神来的李仕仁,抬头往榜上看去。 众人也下意识的抬头。 丁卯 李凌峰 郝然在第一榜的榜首。 正是李凌峰的名字和座位号。 “……” 红榜上的名字刺眼极了,仿佛一记耳光狠狠的“啪啪”在众人的脸上抽响,让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得脚趾头都能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 杜江双眼失神,定定的盯着红榜看了许久,整个人仿佛当场石化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其他一众学子也是极度震惊,在看清楚丁卯所在为榜首之时,大多和杜江一样久久不能回神,似乎有点不认识榜上的字了一样。 恨得不得把榜看个窟窿。 就连蔡进、董明义和吕为安也大为意外,谁也没有想到李凌峰会是头场的第一名! 而李凌峰只是愣了一下,便坦然接受了,毕竟他在考试这上面,还真没输过谁。 待过了一会儿,一个目光呆滞,红着眼的学子才颤颤巍巍的开口道:“不可能…是不是弄错了……” 他都落榜了,为什么李凌峰不仅在榜上,还是头场第一名,凭什么?这样的落差他根本接受不了。 “对对对,此子不过是侥幸,只第一场而已。” 众人听到他的话,不由稍微回神,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头场的榜呢,考得好有什么用?要每一榜都考得好才行,你第一场侥幸拔得头筹又怎么样,要是后面考得稀巴烂,还不是一样要砸在碗里! 于是众人分散开来,各自围到其他不同的榜前,开始寻找李凌峰的名字,而杜江也跟着众人去看榜。 不亲眼看到结果他杜江是不会信的。 李凌峰平时根本没有认真读书,只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他刚去福德书院进学的时候,学了好久才把字认全的。 他李凌峰怎么可能考得上,他不相信…… 第50章 再去捡一本 不过,事实却由不得杜江不相信。 李凌峰真的是县案首! 杜江跟着众人一张榜一张榜的看下去,“头榜”第一,“初复”第一、“再复第一”、第四场“连复”第一…… 杜江从一开始震惊得无以复加,到不可置信,再到像吃了一坨翔一样不得不接受事实,最后都已经麻木了。 直到看到第五场的“连复”,他的眼睛才又亮了一下。 哈哈哈,竟然不是第一! 杜江堵在胸口的一口浊气瞬间舒畅了不少,指着第五场的红榜转头得意洋洋的对着李凌峰嘲笑道:“哼,看见没,汝有何可得意,第五场只考得第二……” “……” 我考了第二你至于那么高兴嘛? 李凌峰扶额,杜师兄真非常人也! 这心态也太好了吧,这才一会儿就已经接受了自己考上的事? 还因为自己考了第二而真心替自己高兴…… 不得不说,杜师兄真的是个人才啊,李凌峰对杜师兄的脑回路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甘拜下风。 众位学子也和杜江的反应差不多,李凌峰考第一就像街边的白菜一样,让他们嘴角疯狂抽搐的同时,在看见好不容易有一张榜上李凌峰不是第一后,心中那叫一个舒畅啊! 终于不是第一了! 鬼知道他们的内心经受了多少摧残现在才能这么坦然真诚的为李凌峰考了第二名而这么开心! 李凌峰:“?” 李凌峰: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们了。 “咳咳咳,峰弟。”最先回过神来的蔡进在看过榜后,看着杜江和众学子脸上的嘚瑟,忍不住好心的转头对李凌峰喊道:“虽然第五场的连复你没得第一,但你还是案首,放心吧。” 蔡进绝对是一个补刀小天才,李凌峰听了都不由乍舌,落在杜江和诸位学子耳中,更无异于惊雷炸响。 果然,蔡进话音一落,不仅在杜江和各位学子刚刚才稍微愈合了一点的伤口撒了一把盐,还让他们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了。 杜江:“……” 众位学子:“……” 你不说话真的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们又不是瞎,我们自己看得见,用得着你说? 蔡进依旧我行我素,对众人的眼刀子浑不在意:怎么样,我就是故意的,你等又能如何? “噗嗤。”董明义站在一边看着只觉得有趣,不由笑出声来。 现场的氛围转变得实在是太快了,他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呢,明明刚刚还剑拔弩张,怎么一会儿就画风突变了? 董明义无奈,转过身对一旁看热闹的李凌峰笑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风波骤起而泰然处之,凌峰兄不愧为案首也。” “咳咳咳。”李凌峰老脸一红。 其实他哪里是面不改色泰然处之?只不过他性格有些闷骚而已,不由憨笑着拱手一礼:“明义兄谬赞也。” 李凌峰并不会为自己县试得了案首而沾沾自喜,在他心里,科举考试就如同打怪一般,大boss通常要最后才能遇见。 县试不过是基础而已,得了第一又如何?后面还有府试,府试后又是院试…… 现在的他不过是和这一方小天地里的考生竞争,倘若他能继续走下去,以后遇见的那可都是经过一级一级选拔才上来的实力选手。 到那时,天下考生多才俊,谁得第一未可知啊! 就算是带着记忆重生,有着过目不忘能力的他也没有十成的把握。 待两人话音落后。 吕为安在一旁听到两人的谈话,笑着开口对李凌峰恭贺道:“为安贺李兄考其善也。” 果然,李凌峰确实是一个强劲的对手,自己只得十六名便洋洋自得,李兄得了案首却波澜不惊… 吕为安心里不由感慨,暗自决定日后定要更加发奋图强。 否则怎配做李兄之对手? 李凌峰不知其所想,憨笑着回了一个拱手礼,心里想的却是若张氏知晓自己县试考过了,还得了案首,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还有老爹和阿姐,虽然他不知道老娘拍板自己去蒙学那日把阿姐叫进里屋说了什么,但心中却能隐隐察觉。 只怕是自己蒙学的银子,连阿姐的嫁妆都搭上了。 半盏茶后,杜江和诸位学子已看完榜,虽心中对李凌峰能得案首之事仍旧是打死也不愿相信的,甚至还想着是不是考官判卷失误,或者是榜单出现了纰漏云云。 但毕竟李凌峰的名字就这么明晃晃的写在红榜上,实在也不好再开口嘲讽李凌峰,大多神色悻悻的在看完榜后离开了。 “此子之运气如踩狗屎也。” “苍天无眼,苍天无眼!” “非是我等无才,不过运气不佳尔!” 众人心中皆如此认为,只当李凌峰此次能案仅仅是运气使然罢了。 杜江亦是如此。 在仔仔细细地看了不下三遍,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后,怕被众人取笑,趁着散场的时候,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就灰溜溜的遁逃了。 “咦?杜师兄呢?”过了一会儿,董明义转过头后不见杜江,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他们都还不知道杜师兄考上没呢,咋人就不见了? 听见董明义嘴里的喃喃自语,李凌峰和蔡进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 等着众人回了客栈,蔡进、李仕仁和董明义三人虽然落榜了心有不甘,但是都是真心为李凌峰和吕为安两人高兴的。 吕为安到门口后和四人道别,便要回去向爹娘回复县试的结果,李仕仁和董明义两人则打算即刻启程归家,回房去收拾包袱了。 只有蔡进想着留下来陪李凌峰在镇上多呆一日,明日下午再回去,他心中还心心念念要带着李凌峰去庙里烧香呢。 “蔡兄,真的不用。”李凌峰苦笑着开口,作为一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五好少年”,又怎么会相信去庙里上三柱香便能去霉挡灾呢? 除了穿越这件事,是真的刷新了他对超自然的认知。 “去去又何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顺便还能为你府试祈祈福,有何不可?” 确实是这个道理。 见蔡进都肯为了陪自己愿意留下来多待一天,李凌峰不由也有些意动,没有再拒绝。 其实离府试还有些日子,他本来打算等明日在镇上寻访完木匠,抽时间去见林老板一面便回去的。 但奈何回到客栈时,听掌柜的说前面县衙派了人过来给他留了信,县令大人三日后在悦来楼宴请总榜上的三十人。 自己得了案首,县令宴请众人,他也不好不去。 再加上心中还记挂着林老板和活字印刷术的事,就拍板待三日后赴宴完后再回去。 李仕仁和董明义收拾完包袱后,去和掌柜的退了房,待李凌峰和蔡进将二人送至门口,他才拱手对李凌峰开口道:“为兄还没恭贺峰弟考上呢!” 说实话,要说李仕仁心里没有一点儿感觉,那是是假的。 两人同为李家子弟,年龄相仿,一同破蒙,一同进学,峰弟考过了县试还得了案首,可他却连榜都没上…… 李仕仁也只是个孩子,心中失落难受都无法避免,他真心为小堂弟考上而高兴,但又免不了有些五味杂陈。 不知道回去后怎么面对父亲母亲,怎么面对李家众人。 “堂哥。”李凌峰心智成熟,自然察觉到了小堂哥的失落,把小堂哥叫到了一边憨笑着开口:“人各有不同,各通其道,各美其美。” “吾之意为,人人出彩之时并不相同,就如花朵,迎春花,桃花,梅花……总不在同一个时辰开……” 待送别李仕仁和董明义后,蔡进不由好奇的问自己的好友和其堂哥说了什么,感觉李仕仁过来后人的状态都好了不少。 李凌峰则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吾只是托堂哥给家中父母带了口信,说我在外一切都好罢了。” “那你说之前那个孔…孔什么的学子这诗会还能办吗?” “看情况,应该是不能了。” …… 李凌峰这边县试考过春风得意,而福德书院的那边却有人因为他一个自以为是的举动而正在受罚呢。 “啪” 书房里,何举人正阴沉着一张脸,将戒尺狠狠的抽在了小女儿的手掌心,小丫头白嫩嫩的小手瞬间就多了一道红痕,眼睛里瞬间就溢满了泪水,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 “呜…呜呜…呜…” 何琳月豆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小手因为被鞭打疼得轻轻颤动,但还是倔强地咬着牙,坚决不开口。 见小女儿眼泪汪汪滚落下来,何举人哪能不心疼,可是一想到女儿瞒着自己习文不说,还不知道去哪里找了这样一本奇书。 无论他如何好言相劝,女儿都咬死不松口,说此手札是自己捡的,不由又急又怒。 “此手札汝究竟从何处所得?还不快快向为父如实禀明!” 何举人沉声开口,他其实并没有真要打小女儿的意思,只是此奇书事关重大,他又怎能视若无睹? 倘若将此书用以孩童蒙学,那对于福德书院,不,是整个黔州,亦或是大夏都将有难以言说的妙用啊! 何琳月轻轻啜泣,洁白的小齿轻咬住下唇,泪如珍珠,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 她抿着嘴,温婉中带着倔强,呜咽了两声后怯怯地开口回道:“呜呜…月儿…月儿不知…呜呜,月儿真的是在学子寝舍外捡的……” “此‘三字经’手札事关重大,其内容吾都未曾见过,汝说是捡来的,你倒是再去给为父捡一本回来!” “哈?”何琳月傻眼。 她还以为父亲会问她何处捡的,怎么捡的,没想到竟然是让她再去捡一本??! “……” 这本手札可是李哥哥亲手所写。 怎么办?她现在再让李哥哥给自己写一本交差还来得及嘛? 第51章 被老和尚骗 县试终于落下了帷幕。 好不容易捱过了五天的县考,同福客栈入住的考生也减少了不少,剩下的大多今日便要返还,此时都还在睡梦之中。 唯有一个少年,依旧如平时一般早起锻炼,然后开始了日常的学习。 学向勤中得,萤窗万卷书。 少年将凳子搬在窗边,借着晨光又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卷。 李凌峰低着头细细体味书中的真意,心无旁骛。 对于他来说,学习是所有路中最无捷径可走的一条路,若想出头便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苦读。 室内一片安静,只剩下纸张翻阅时的“沙沙声”。 约莫一个时辰,蔡进才从梦里悠悠转醒,睁眼便见到桌边身着粗布衫少年郎,黝黑的面上浮现了两分羞愧。 “峰弟才得案首,便又手不离书,勤学实非愚兄能及也。” 一个人怎么能如此努力? 努力到看见他就忍不住自叹自己虚度光阴,明明自己日日都在读书,可是他却永远起得比自己早,睡得比自己晚。 蔡进心中感慨完后,麻利的从床上起身穿衣洗漱,见时辰已经不早,便催促着李凌峰动身。 他二人今日还要去寺里上香呢。 “粉之且缕之,一缕百尺缰。匀细茧吐绪,洁润鹅截肪。” 洁白光亮,细如细丝的米粉,配上早点摊摊主的独门哨子,浓香四溢,味道真叫一个绝。 李凌峰甚至将汤底都一饮而尽,待吃饱喝足后,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喟叹:能和兄弟一起嗦粉,难道不是人生一大乐事吗? 蔡进也吃得打了一个饱嗝,两人付了钱后,在云水镇的拱门处叫了一辆牛车,晃晃悠悠的朝着城西的古寺而去。 古寺名为“清泉寺”,何时建成如今已不可考。 大夏佛教盛行,不知何时开始,大大小小的寺庙就在无声无息中林立起来。其他教派虽和我国古代一般相似,而且也存在。 却因不受统治者青睐而日渐衰败,如今门前冷落得只剩鸟雀了。 永德帝信佛,在大夏推行佛教,佛教自然与其他教派不同。 李凌峰前世时并没有宗教信仰,所以对于佛教可以算知之甚微了,除了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少林寺传奇、活佛济公等电视剧外,他从没专门去了解过。 毕竟他也不信啊! 而且,若是信佛祖有用,那为何去年年初皇帝下令在龙西山烧了几百斤的经文都没用呢? 两人到清泉寺时不到正午,寺内却已香烟缭绕,客似云来,不少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大殿中更是香火鼎盛,门庭若市,真是应了那一句“影堂香火长相续,应得人来礼拜多”。 清泉寺外发展出了专门卖香的小贩,二人一人花了两文钱买了三炷香给佛祖添了香火后,又在功德箱里留下了几个铜板做香油钱,便退了出来。 李凌峰和蔡进有说有笑,待两人正准备回去之时,从远处的菩提树下跑过来一个面白无须,眉清目秀的小沙弥。 小和尚一袭腰宽袖阔,圆领方襟的海青常服,双手合十,对着二人开口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留步,弘智师傅有请。” 哈? 李凌峰和蔡进脚步一顿,一头雾水,这弘智师傅是谁?请他二人作甚? 两人面面相觑后,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疑惑之色。 李凌峰不确定的指了指自己,他们可不认识什么寺庙里的师傅啊,开口确认道:“小师傅,你确定弘智大师请的是我二人?” 小沙弥挠了挠光头,这二位少年的神色看起来倒像是初次才来寺里,竟然连弘智大师都不知晓嘛? 他确定自己没有喊错人,于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来时那株菩提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师傅正在那里等候。” 李凌峰心中打鼓,不明白老和尚让小和尚把自己喊过去究竟有何事?难不成是要给自己讲故事? 讲的莫非还是三个和尚没水喝的故事? 好吧,去看看也无妨。 于是李凌峰和蔡进便挂着满头的问号顺着小沙弥来时的方向而去,走了约莫百米,眼前便出现了刚刚远眺时所见的菩提树。 菩提树蓊蓊郁郁枝繁叶茂,树皮黄白,树干凹凸不平。树枝有气生根,下垂如须,树冠圆形,枝叶扶疏,浓荫覆地,叶呈深绿而富有光泽,不沾灰尘,树干之粗壮,少儿五人牵手恐不能围住。 两人在树前站定,就看见了小和尚口中所说的弘智大师。 弘智大师面圆耳大,慈眉善目,此时正闭目端坐于树下的蒲团上,听见李蔡二人的脚步声,陡然睁开了眼睛。 两人见弘智大师睁眼,对其恭敬的行了一个拱手礼后,蔡进不解的开口问道:“不知大师唤我二人来此,有何差遣?” 李凌峰也向眼前的这位弘智大师看了过去。 “阿弥陀佛。” 弘智大师双手合十,垂目念了一句佛号后开口道:“两位施主,老衲昨夜修禅时,佛祖夜深入梦来,告贫僧以今日将有贵人前来,贫僧因此候于此处……” 这件事说来也怪,弘智大师自己也理解不了,为何会做此怪梦。 或许是佛祖见他一心向佛才有所指示吧,佛祖的指示又岂是他这种肉体凡胎之人可以意会的? 李凌峰扶额。 呃? 他从来只听过“臭道士”招摇撞骗,“出家人”不打诳语。 没想到,他在大夏朝第一次被骗,竟然是被老和尚骗? 修禅枯燥他能理解,修禅时无聊得睡着也情有可原,但是你和我说佛祖显灵入了你的梦,不是为了让你成佛,而是告诉你今天有贵人临门? 那吾可真是信了汝的邪。 李凌峰心中感叹:要是在现代,说不定他都要立马原地掏出手机下载一个国家反诈骗app了。 实际上不怪李凌峰接受不了,这事离奇不说,还不合乎常理。你想想,要是突然来这么个和尚和你说做梦梦见佛祖说你要来庙里上香,你能信不? 李凌峰嘴角抽搐不止,就连土生土长出生便接受佛教洗礼和熏染的蔡同学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大师真是好生奇怪,梦见佛祖就为了告诉他此事?佛祖不是心系苍生吗?还有空管谁来寺里上香? “……” 弘智大师继续说着昨夜的梦,见李凌峰和蔡进听完后毫无反应,不由停了下来。 为何此二人不觉得惊讶? 要知道,他昨夜可是惊讶了半晌,导致后半夜思来想去久久无法入睡…… 可他哪里知道,李凌峰和蔡进何止惊讶,两人在心里下巴都惊掉了,就是不知道他们的震惊和弘智大师的震惊是不是同一个意思了。 虽然二人皆不信弘智大师所说,但李凌峰还是配合的开口问道,“那依大师所言,不知佛祖为何选我二人?” 李凌峰合理的提出质疑。 既然你说是佛祖托梦给你,你才把我二人叫过来。 难不成佛祖托梦时还把今日要来清泉寺烧香的贵人姓甚名谁,身量相貌,家住何方都与汝说了? 更何况,他和蔡进全身上下哪里和“贵”字沾边? 你这不是逗我玩吗? 李凌峰的疑问合情合理,却让弘智大师听后面露尴尬。 要说为什么选他们二人,他说是随机的那这二人岂不是会觉得他是招摇撞骗之徒? 毕竟佛祖也没和他说啊? 弘智大师面露难色,神色间带了几分尴尬,有些一言难尽:“咳咳,阿弥陀佛,实不相瞒,老衲也只是观你二人神色之间颇为清明,想来必定不是为非作恶之人……” “?” 李凌峰和蔡进懵逼: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贵人登临,还可以随机选取? 啊,不是,有没有人解释一下为什么这种事也有“幸运观众”? 要说李凌峰刚刚听完弘智大师的话后只是心存疑惑,那现在就是完全不信了。 这还不如算命的呢。 至少他在路边拉住你,还会说一句“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天赋异禀,将来必成大器”。 “额……那不知大师如何确定佛祖所言的就是我二人呢?”李凌峰一头黑线。 “其实老衲也不能确定……”弘智大师面色微微郝然,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咳,所以多寻了几人,你二人只是恰在其中。” 李凌峰:“……” 蔡进:“……” 这下不止弘智大师觉得自己尴尬了,就连李凌峰和蔡进都有点尴尬。 蔡进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释然,怪不得,他也觉得自己不贵啊?原来是大师随便拉来凑数的啊! 不得不说,蔡进真相了。 弘智大师见李凌峰和蔡进两人神色狐疑古怪,最后都差点把“别说了,我不信”六个大字挂在脸上,心中一声轻叹。 此为何事也? 他怎么说好歹也是云水镇上远近闻名的高僧吧?别人来的时候只听他说是佛祖的旨意便受宠若惊,大喜过望。 哪里如此二人一般刨根问底?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也不能随便编一个理由骗他们吧? 咳咳,不过此事确实是他的问题。 是他没有领会到佛祖的意思,无奈才出此“守株待兔”的下策。 只是如今二人既然过来了,也算是与自己有缘。 弘智大师双手合十,慈眉善目。 开口道:“阿弥陀佛,实不相瞒,老衲修禅几十载,如今却也能窥得一丝天机。” “相逢即是缘,如今我种下了因,便与你二人一个果……” 第52章 传闻中的刘一刀 什么善果? 李凌峰和蔡进同时愣住。 卧槽? 李凌峰震惊。 难道大师真的要说他骨骼精奇日后必成大器,然后掏出两本经书让他选一本回去学习吧? 譬如黄石公把《太公兵法》传给张良一样。 莫非他也有此奇遇? 李凌峰难得有些激动的捂了捂小手手,还好他现在顶着一副小屁孩的模样,不然这幅模样看起来多少有点猥琐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李凌峰面上却一本正经,他是那样的人吗? “大师想与我二人什么善果?其实您也不必太在意,我二人并不放在心上。”李凌峰憨笑。 “是啊,大师,虽然我二人不过是凑数的,你也不必介怀。”蔡进也摆了摆手。 弘智大师乌木黑眸,沉静睿智。 闻言并没有多说,而是端坐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倏然变得明亮,随后轻轻地阖上了双眸。 他轻声说了一句“阿弥陀佛”后,嘴里便开始念念有词,仿佛在诵着什么经文,整个人平静安详,让人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圣洁。 李凌峰和蔡进二人见大师闭上双眼,也没有出声打扰,两人不由猜测着大师口中的“善果”到底为何物。 阳光洋洋洒洒的落下,菩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伴随着远处传来的钟鸣之声,禅意悠然。 须臾之后,弘智大师猛地睁开双眼。 待再看向两人的方向时,古井无波的目光中难得带上了惊讶之色,细看之下,还夹杂着一丝通透和别人难以猜解的高深莫测。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又仿佛只是在看李凌峰一人。 弘智大师的目光太过犀利,让李凌峰顿时有一种被窥视的怪异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极度不适,仿佛被看穿了一般。 心里不由泛起嘀咕,这个老和尚的眼神真奇怪,让他有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弘智大师状似无意的从李凌峰身上别开了目光,就算心中早已掀起滔天巨浪,此时他也只能不做声色。 见弘智大师睁眼,李凌峰和蔡进不由疑惑的开口问道:“不知大师所言之善果究竟为何物?” 两人好奇极了,眼中闪烁着求知的目光。 片刻之后,弘智大师幽幽叹了一口气,却深沉的摇了摇头:“不是吾不愿告知,是此天机不可泄露也。” 呃? 白激动了。 弘智大师的话让李凌峰和蔡进觉得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不过两人没想到等了半天,老和尚最后就来了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李凌峰感慨,他就说嘛,他哪里有张良那么好的运气,心中的小人不由捶胸顿足。 说真的,他怎么有一种错失一个亿的感觉?! “咳咳。”蔡进也被呛了一下,感觉这个大师真的好像一个骗子。 说佛祖托梦就算了,拉他二人凑数也暂且不提,但是您既然说要结个善果,为何又来此一句“天机不可泄露”。 这不是耍着人玩嘛? 蔡进无奈,但大师为长者,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心里开始后悔带峰弟来寺庙里烧什么香了。 这也太糟心了。 既然大师都已经这么说了,两人无语归无语,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他不由偏头对李凌峰开口道:“峰弟……要不我二人此刻便启程归去吧!” 李凌峰赞同的点了点头,对于老和尚的所作所为,李凌峰只得在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这是人干事? 我只想听你叫我一声靓仔,但是你却喊我叼毛? 我只是想知道你说的善果是啥,你却和我说天机不可泄露? 既然不能泄露,那早早让我们归去不就好了? 两人无奈地向着弘智大师拱手告辞,转身离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只是刚走出没几步远,弘智大师却看着李凌峰离去的方向,开口念了一首没头没脑的诗: “西南霞蔚,北殿云蒸,落花流水两无情,四海何日得升平? 木下贵子,两点浮山,白骨如丘满青坡,少相玉兔渐东升。” 话音落后,弘智大师又仿佛什么都没说过一般,回到了闭目诵经的模样。 待李凌峰和蔡进走远后,之前白净的小沙弥复又回来,只不过身边跟着一位女施主,若是李凌峰在此,或许会对此人有些印象。 少女面掩轻纱,唯留一双剪秋水眸,肤若凝脂,腰如细柳,对着弘智大师盈盈一拜:“小女子见过弘智师傅。” 声音清脆,啼若黄鹂。 她垂目而立,虽不知大师让小和尚请自己过来所谓何事,却恭顺谦卑,礼数周全。 少女的声音传入弘智大师的耳中,他却并未再睁眼,闭着眼双手合十的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后,便轻声开口道:“老衲心中之惑已解,劳烦女施主走这一遭,请回吧。” 哈? 少女先是一愣,闻言虽一头雾水,却已经明白了大师的送客之意。轻轻点头后复又一拜,退十步远,招来了不远处的小丫鬟扶着,便悄然退场。 见刚来的女施主转身离开,小沙弥不解的看着菩提树下端坐的师傅疑惑道:“师傅,还需再寻施主吗?” 弘智大师闻言摇了摇头,禅心已乱。 佛教之人不能与人算命,却有一神通名为“天眼通”,此神通能观人之过去,见其之未来。 他自问修禅几十载,不过也只堪堪窥视一二,并不能知其全貌,更何况天意难测,天机不可泄露? 刚刚他使神通观那少年,便知道佛祖寓意之人他或许已经找到。 只是那小小少年的造化,却让弘智大师心里惊起了滔天巨浪。 他掩下心中的复杂,唯留下菩提树下的一声叹息,唯愿那人日后能守住本心,行善勿恶吧! …… 李凌峰和蔡进结伴离开了清泉寺,坐上牛车往镇上而去。 “峰弟,你可知大师最后所念的那几句诗是何意?” 牛车在小路上磕磕绊绊,蔡进想到临走时弘智大师高深莫测的样子,不由对其留下的诗有了几分好奇。 只不过大师只说了一遍,声音也不大。他也没记得太清,只记得什么“木下贵子,两点浮山”,还有什么兔子来着。 李凌峰目光落在远处的青峦上,暗光从眼底一闪而逝。 “这老和尚真叫人奇怪,平白叫我二人过去,却又说这些没头没尾得话。” “哼,还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呢……”李凌峰小孩模样傲娇地撇撇嘴。 确实,蔡进也觉得这个大师太过奇怪了,不过在看见李凌峰脸上孩童般的稚气时,又觉得好笑,便把弘智大师所言抛之脑后了。 李凌峰见蔡进没有继续追问,不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实在是弘智大师最后所念的诗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他不好与蔡进明说。 “木下贵子”即李。 “两点浮山”,凌峰二字有两点也有山。 再加上他的生肖就是兔。 想到诗中所言,李凌峰顿时觉得细思极恐,手脚冰凉通体发寒。 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不能对别人提起此事,那些话他还是当作没听过吧。 待回到客栈送别蔡进后,李凌峰见天色还早,就打算去文墨居看看林老板的,没曾想到了文墨居之后,才听阿牛说林老板出门了。 唉 李凌峰感慨,自己真是个倒霉孩子。 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水逆退散”后,他才憨笑着对阿牛喊到:“阿牛哥,待林老板回来后,麻烦与他知会一声,说我明日午时再过来。” “好的,公子。”阿牛应道。 听见阿牛答应了帮自己传信,李凌峰呼出一口浊气,整理好心情转身阔步离开。 既然林老板不在,那他只好先找木匠了。 李凌峰在街上一边溜达一边寻觅,寻了半天也不见,只得随便找了一个面容温厚的大娘“卖萌”问路。 这才知道木匠铺要去东街的集市才行。 李凌峰顶着大太阳走了许久,待站在大娘“大夸特夸”的木匠铺前,不由有种被忽悠了的感觉。 这个铺子看起来破破烂烂,冷冷清清的,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用“凄凄惨惨戚戚”来形容都不为过。 这不会就是大娘口中夸得天花乱坠的木匠铺吧? 李凌峰左右看了看,没错,是这啊,东市斜巷中百步远。 “……” 铺子的木门敞着,李凌峰从门外便能看见里面堆得满地的木雕和一个身着一席粗布麻衫的跛子青年。 这不会就是大娘所说的技艺高超,雕工精湛,一双巧手鬼斧神工,惊天地泣鬼神的“刘一刀”刘跛子吧? “……” 李凌峰捂脸,这么年轻就惊天地泣鬼神? 果然,传闻不可尽信。 此时,传闻中的“刘一刀”刘跛子正专心致志的低头摆弄手中的木料,就连李凌峰进入铺子也仿若未觉。 想买东西进店,老板不理人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李凌峰有些尴尬,这刘老板生意做得还挺佛系?难不成是刘老板太用心以至于没有察觉到别人进来? 倒是有这个可能。 “咳咳。”清了清嗓子,李凌峰走到刘老板面前躬身一礼,憨笑着开口道:“小子见过刘老板,今日因事冒昧叨扰,还望刘老板海涵。” 李凌峰说完后,室内仍旧一片寂静。 跛子青年自顾自的做着手里的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刘老板?” 刘跛子依旧不为所动。 李凌峰突然福至心灵,莫非刘老板是听不见吗? 第53章 赴宴 不过这次李凌峰可是想岔了,人家刘跛子哪里是听不见,是根本不想搭理他。 这也不是说刘跛子眼高于顶或者和李凌峰有仇什么,而是他刚刚正在专注于手中的木料,突然来一个人打断思绪,他又怎么会高兴得起来? 云水镇知晓他的人都知道他脾气怪,平时也只有熟客才会登门,难得来了这么个聒噪的小少年扰得他心烦意乱。 眼皮抖了抖,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了眼前的小少年。 “不知公子有何事?” 刘跛子声音清冷疏离,将李凌峰纷飞的思绪瞬间拉了回来。 原来刘老板能听得见啊,李凌峰捂脸,是他孟浪了。 似乎看出了李凌峰的意思,刘跛子轻嗤一声:“聋子怎可开铺子?瘸子尚勉而行之。” “说吧,你找我何事?” “咳咳。” 听见刘老板的自嘲,李凌峰不由有些尴尬,这下误会可真的大了。 “是小子孟浪了。”他拱手致歉。 “刘老板,实不相瞒,有人托我请你帮忙做一件器具。” “此物与一印刷之术相关,名为活字印刷术……” 李凌峰简言意赅地道明来意。 只说是别人请自己来找刘跛子的,没有说这是自己想做的,毕竟他还是个小孩,此事又事关重大。 哪里能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虽然据李凌峰的了解,中国历史上也出现过不少神童,比如七岁的“孔子之师”项橐,十二岁的宰相甘罗,六岁的蔡文姬,甚至还有北宋三岁就考过童子试被宋真宗赐诗“七闽山水多灵秀,三岁孩童出盛时”的蔡伯俙等。 大夏朝历史上也有过少年封相的记载。 但毕竟他如今还是太小,白嫖金庸老先生的武侠小说去卖已经算是为了生计铤而走险了,倘若再由他推行活字印刷术,到时势必处于风口浪尖。 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他羽翼未丰之前,还是低调好些。 不过,还好他与林老板合作话本生意时把对“白嫖山人”身份的保密条款加入了其中,暂时也无须担心被有心人知晓。 看着手中少年递给自己的竹纸,刘跛子之前漫不经心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这“活字印刷术”其实在雕版印刷术上改动的并不大。 只是以前做整块的雕版,现在做单个的活字,然后拼装使用罢了。 刘跛子自觉以他的手艺,要做出来其实不难,难的是不知道是怎样的能人,才能想到这样的改进方法? “不知此法是何人所想,竟然如此巧妙?”刘跛子不由好奇地问出了声。 他早年腿未瘸还未接手店铺之时,是在书院中进学读过书的,自然能明白此法于读书人来说意义之重大。 李凌峰猜到他有此一问,心中早就想好了答案,装作懵懂的摇了摇头:“那老先生只叫我拿了纸条过来问,我并不知晓是何人。” “噢,对了,老先生还说待做出来以后送到文墨居即可,有个姓林的老板到时候自然知晓他的用意。” 咳咳,这瞎话也只能这么编了,再多他可编不下去了。 这种事还是少说少错吧。 刘跛子闻言点了点头,见李凌峰真诚的样子,想来他确实不知道,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待李凌峰从刘跛子那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 他心中想着该如何和林老板解释这个问题,心里也不由一阵烦闷。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他现在还是太小了,就算胸有锦绣也不能轻易表露,而且李凌峰也明白,说了一个谎话以后,就免不得要用无数个谎话来圆。 唉,真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 不过好在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再加上有协议的保障以及李凌峰对林老板的认知,他觉得林老板倒是一个可信之人。 以后可能还会有长久的合作。 虽然不知道林老板当初为何愿意相信自己一个“黄口小儿”,但李凌峰心里其实对林老板是充满感激的。 毕竟,林老板从始至终并没有因为他的年幼而怀疑过他,也真心把他当成了“忘年之交。” 李凌峰只身回到了同福客栈后,简单的吃了点东西,补交了三日的房费,就回房温书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须知,业精于勤而荒于嬉,行成于思而毁于随。 不管什么时候,读书之事必要摆在首位。 直到夜空中繁星隐没,天光渐渐泛白后李凌峰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李凌峰锻炼回来,在客栈内看书时,林老板的小厮阿牛却找了过来,客栈小二上楼敲门叫李凌峰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约了午时吗? 阿牛哥怎会过来? 李凌峰疑惑着下楼,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昨日下午林老板送去别的地方的一批书好像在路上出了点问题,林老板只来得及知会阿牛今早过来与自己说一声,便离开了。 “谢谢阿牛哥。”李凌峰脆生生的开口。 他感觉自己真的很“扑街”,别人穿越好运连连,他倒好,不是遇到极品,就是被人放鸽子。 待送走阿牛后,李凌峰自嘲着回到了房中继续如饥似渴的扑进了知识的海洋。 在云水镇的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县令宴请考上的三十名学子的日子,因为这样的宴会是县令大人自发组织的,所以除了考生,也会有个把云水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李凌峰站在悦来楼门口时,悦来楼的小二见到他还有些印象,记得眼前的少少年好像跟随父亲一起来酒楼里卖过野鸡。 “小哥儿今儿个怎么一个人过来?” 小二有些疑惑的问李凌峰,奇怪这小家伙的父亲怎么没来。 李凌峰对着小二哥解释了一下,说自己是来参加县令大人举办的“榜宴”之时,小二明显愣了一下。 “原来如此,你跟着我,我带你过去。” 看李凌峰的年龄应该快有七岁了吧,这个时候考童试确实挺正常的,毕竟大夏孩童开蒙得早,他哥哥家里的小侄儿今年才四岁就已经开始读《童蒙》了哩。 李凌峰跟着小二进了悦来楼,眼睛不由得四处打量,他随父亲来了这么多次,今天却是第一次进来。 悦来楼一楼的大堂装修得比同福客栈更敞亮一些,桌椅板凳都是镂空带花纹的,二楼则是包厢,每个包厢大小也不一,李凌峰去的正是悦来楼最大的包厢。 “咚咚——” 小二在包厢门口停下,先是轻轻敲了敲后才将门推开让李凌峰进去。 不愧是天字一号包间,李凌峰看清里面的场景后,不由感慨其内里空间的广阔。 这个包间其实是两间屋子合并的而且并不是外间的那种桌椅,而是几案和筵席,无怪乎众人能坐下。 他来之前还担心自己找不到地方坐呢! 屋里已经来了不少的学子,大家各自寻了一张几案坐下,便开始和旁边的人交谈起来,时不时发出愉悦的声音。 “李兄。” 李凌峰正犹豫做哪呢,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右方传来,转头看过去,正是吕为安。 待李凌峰落座后,吕为安也难得玩味的打趣了李凌峰一句:“李兄今日怎地来得晚了?” 确实,大部分的在榜考生差不多都来齐了,李凌峰今天确实来得稍晚了一些。 “是吾来迟乎?是吕兄早到也。”李凌峰摇了摇头。 这可不能怪他来晚了,明明是吕兄自己来早了嘛。 李凌峰本身对参加此类宴会也不热衷,他能来除了是因为自己得了案首不好推辞外,就是为了吃一顿好的,一饱口腹之欲了。 两人正交谈呢,就听见包间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县令大人身边跟着三个中年模样的“老爷”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来了!!!” 李凌峰没见过县令大人长什么模样,听见耳边传来的声音不由下意识地抬头望去,见众位学子都相继起身,只有自己一人还坐在原地,不由赶忙起来,与众人一起向县令大人行拱手礼。 “见过大人。”众人激动。 “诶,诸位学子不必多礼,大家自在些便好,不必拘束。”孔县令摆了摆手。 “此三位是某的好友,今日一同与诸位共饮。” “诸位都坐吧。” 待县令大人话音落下,诸位学子才从激动中回过神来,想着今日能与县令一起用膳,这可是一般人都没有的事儿哩。 以后说出去也能显摆显摆。 几名小二陆续将菜早已上齐,如今孔大人发话让众人坐下,虽然众人还是有些忐忑,但多少放开了些,心中还觉得县令大人和善亲民好相处呢。 李凌峰自上菜后眼睛就黏在了眼前的美食上,悦来楼不愧是云水镇叫得上名字的大酒楼,什么清蒸八宝鸭,清蒸鲈鱼,盐焗鸡,腊味合蒸…… 色香味浓,卖相俱佳。 案上扑鼻香,能食一口无? 李凌峰垂涎欲滴,如此天赐良机,他若不好好搓一顿那就真的对不起自己来这宴会走一遭了。 “真香!” 李凌峰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手下动作快准狠,吃相却不难看。 “不知此次县考案首在何处啊?”孔县令见房中气氛良好,饮了少许酒后,不由高声问道。 房间里的众位学子也露出了好奇的目光,毕竟他们之间大多都不相识,但对在县试之中赢了自己的案首是何人却很有兴趣。 吕为安则是将目光落在了吃得正欢的李凌峰身上。 “?” 县令大人刚刚是在问他吗? 李凌峰疑惑抬头,不确定的看向了吕为安,见吕为安点头后,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连忙用几案上摆着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来。 “小子李凌峰见过县尊大人。” 看见李凌峰站起来,刚刚因为李凌峰吃得太投入对他侧目的考生不由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是此人? 但惊讶的远远不止他们,刚刚和孔县令一同进来的一个面宽体圆的中年男子在听见李凌峰的名字时,疑惑地皱起了眉。 怎么是这个名字? 第54章 开个玩笑 “此人便是今年的县案首?”一青衫学子惊讶的出声。 为何今年的案首如此年幼?倒是让人出乎意料。 他旁边的一位学子闻言,笃定的附和道:“定然是,否则他又如何敢愚弄县令大人?” “钱兄所言极是。”有人赞同道。 大夏朝孩童蒙学得早,虽然不像现代的家长一般,在孩子尚未出生之时就进行“胎教\",但孩童四五岁开始识字的却也不在少数。 “或许此少年天纵奇才…… 前些年,九溪镇不也出了一个神童吗?”旁边的一位学子听见众人的话,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兄台又何必再提那人?” “唉,确实……可惜那人也少年成名,如今却泯然众人矣。” 大夏朝开国以来,历史上出现过不少奇人,神童也有不少,当今的宰丞彭桦彭大人不也仅凭一篇《国策论》就在十三岁时名扬天下吗? 更何况前些年,九溪镇也出过一个神童。 所以诸位学子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也就见怪不怪了。 只不过,众人在看向李凌峰时,却多了一丝调侃和唏嘘。 此子或出名一时尔,陨落也不过须臾。 孔县令似乎也没想到李凌峰如此年少,怔愣了一下,“汝便是李凌峰?” “回禀大人,正是小子。” 李凌峰不卑不亢,声音稚嫩,面带憨笑。 唉,此子实在太过平平无奇,县令大人摇头感慨。 这李凌峰其貌不扬长相普通不说,看上去也像个农家子,浑身上下没有点儒雅之气,想必日后也不会有什么成就,实在是不值得拉拢。 孔县令心中失望,对李凌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若是往年,孔县令宴请榜上学子,肯定会对案首青眼相看,少不得还要即使勉励一番,如今却没了这个心情,对李凌峰的态度也冷淡了不少。 李凌峰虽察觉到自己被县令大人冷待了,也不甚在意,毕竟看不上他的人实在太多了,县令大人恐怕还排不上号。 这件事杜师兄比较熟,每次都首当其冲,想必也不会愿意被人插队。 李凌峰落座以后,还是照常该吃吃该喝喝,仿佛一个铁憨憨,丝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 甚至还在心里夸了众人一番,这些考上的学子素质实在是比以前遇见的好太多了。你看看,人家虽然看不上他,但好歹不会踩他一脚。 李凌峰还在心里夸着众人呢,却还是没想到他实在是高兴得太早了,眼界还是太过狭隘,毕竟这厢房内除了孔大人和一众学子,也还有别人呐。 孔县令下首处,忽地传来一声突兀的轻笑,众人抬首望去,就见刚刚与孔大人一同进来的那位面圆耳大,鼻直口方, 唇上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此时正唇边带笑。 见众人疑惑的看向自己,那人放下手中的酒杯笑着开口道,“诸位勿要见怪,某只是想到之前九溪的那位神童,又见此次的案首如此年轻,一时觉得有趣,方才轻笑出声……” “只是不知这李小兄弟在何处进学,竟能培养出小兄弟这般的人才?” 男人说完后,将目光落在了埋头干饭李凌峰身上,众位学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众人期待着李凌峰的反应。 一秒。 两秒。 三秒。 ……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但李凌峰却充耳不闻,毫无反应,不仅没有反应,而且吃得那叫一个欢快。 桌上的菜都快见底了。 李凌峰一边吃一边想,这清蒸八宝鸭真是极品,下次有机会一定要买点回去给爹娘和阿姐尝尝,还有这腊味合蒸也着实不错…… “……” 此子三日未曾饭否?怎如恶狗扑食一般…… 直到李凌峰旁边的一位学子没眼再继续看下去,忍不住伸手推了推李凌峰的胳膊,李凌峰这才疑惑的抬起头。 见众人看着他的目光,李凌峰才后知后觉的挠了挠脑袋疑惑道,“诸位仁兄看吾作甚?” 李凌峰不“李姐”。 这么多好吃的,为何摆在众人面前他们却无动于衷? 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难道这些人都不饿吗?李凌峰无语,他这还没吃两口呢,不知道又有何事? “咳咳,李兄,那位老爷问你话呢……”吕为安压低声音开口提醒道。 “问你在何处进学……” 哦 原来如此。 李凌峰了然,虽然无语自己吃饭被打断,却还是开口道:“小子看悦来楼的饭菜色香味浓,想来味道自是顶好的。” “一时不愿辜负县尊大人的盛情,吃得投入了些……” “不曾听见大人的问题,想必大人宽宏大量也不愿与我这小儿计较……” 李凌峰顿了一下,复又故作迷茫的歪着头说道:“能再说一遍吗?” 胡老财一噎,此子绝对是故意而为之,他方才耳尖听见有人开口提醒他,却没想到他竟然装作不知? 见众人看向自己,他不得不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在听见李凌峰说自己在福德书院进学后,胡老财眯了眯眼。 原来李凌峰便是此子?!! 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泥腿子样,竟然也有胆子逼得自己不得不给儿子退学?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如今此子撞在自己的枪口上,胡老财岂会放过这么一个羞辱李凌峰的好机会? 他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带着假笑,漫不经心的打量了李凌峰一眼后,开口说道:“某也只是好奇而已,唉……奈何自己分量不及大人,倒是不如桌上的几盘菜能入得了案首之眼……” 胡老财阴阳完李凌峰后,还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番操作把李凌峰目中无人的形象刻画得淋漓精致,引得周围屋内众人的目光都带上了谴责的意味,就连孔县令也有了两分不喜。 “?” 胡老财一开口,李凌峰就知道这是老阴阳师了。 他话里话外的针对意义如此明显,李凌峰是傻了才听不出来,说真的,胡老财说的有一点李凌峰还挺赞同的。 那就是他确实不如这桌上的美食。 不过李凌峰还是有些操蛋,因为他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啊,他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个人,不由心中奇怪。 李凌峰不知道哪里得罪过此人,觉得可能人家就是单纯的看自己不顺眼罢了,但此人毕竟不像杜师兄那般,嘲讽自己,自己还可以肆无忌惮的怼回去。 这可是县令大人的“好友”,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人也不是他轻易能得罪的。 李凌峰心中猜测着此人的身份,面上却“好脾气”的开口说道:“这饭菜如此对胃口,却无人得空尝一尝。” “小子不愿冷落佳肴,一时吃得专心了些,确实是小子的不是,不该怠慢了大人……” 如此美食,对此人来说却不如搞事情来得快乐,凭白辜负了这扑鼻的饭菜香。 李凌峰并没有为自己解释,毕竟他刚刚解释了一遍,众人还是觉得错在他,再开口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狡辩罢了,说不定还会更加排斥他。 他虽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可是县令大人也在此啊,他现在可得罪不起! 而且,此人如此激他,他若是怼回去,那不就正中他下怀了嘛,平白丢了名声,若是影响日后的仕途,那才是得不偿失。 果然,听见李凌峰开口赔不是,众人的脸色都好了不少,孔大人皱着的眉间也渐渐舒展开来。 “没想到,此子竟还有两分忍性。”胡老财在心里轻嗤,也不在意,对门边的随从招了招手,随从就悄悄退了下去。 李凌峰看见胡老财的动作,眸光微微闪了闪。 “李案首勿怪,某也只是开口调笑两句。” 胡老财轻笑着开口,仿佛刚才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他笑着对众人开口道:“某平日里也有两分稚子之心,惯爱与家中麟儿玩笑,如今见了李案首觉得亲切,忍不住调笑了两句……” 众人释然,原来如此! 李凌峰心里不屑,论胡老财说得天花乱坠,他都明白对方绝对不是与他调笑两句而已,明明是有备而来,故意针对。 “啐。” 李凌峰暗骂一声,别以为他没看见,这人肯定还有后手。 果不其然。 胡老财声音顿了一下,又再度响起:“唉……李案首年纪轻轻便一举得了头名,某心中也不甚佩服。” “李案首如此大才,某倒是真想与他开个小玩笑,李案首聪慧过人,想来定能解了此局………” “就是不知道李案首肯不肯给某这个面子?” 胡老财的声音不高也不低,不快也不慢,却让一众学子来了精神,都不知道这位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由好奇不已。 什么局? 众人心中猜测,就连孔县令也来了兴趣,不由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好友,而胡老财则是回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众人好奇胡老财口中所说的考验究竟是什么,也好奇李凌峰是否真的聪明过人,担得起县案首一名,纷纷向李凌峰投去期待的目光。 李凌峰:“……” 我可以说我不愿意吗? “哪里哪里,小子岂敢?”李凌峰咬着后槽牙。 他无了个大语,这话都被老家伙说圆了,不管他口中所谓的考验为何物,自己若解不开便是无能,若是此人借机羞辱他,他甚至还不能生气? 李凌峰对胡老财“开个玩笑”的言论嗤之以鼻。 开什么玩笑? 无非是想把自己做笑料耳! 无语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李凌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都被人家架起来用火烤了,他还有拒绝的余地? “大人哪里的话,既然是‘玩笑’之局,小子也愿意一试……”李凌峰憨笑着开口。 “只是不知道是何玩笑之局呀?” 他青涩的脸上尽是懵懂,眼中的疑惑配上那副憨憨的样子,就像从未察觉到胡老财的针对之意一般。 他心中也好奇,这个怪蜀黍会想出什么高招来整自己,希望不要太无聊了,不然他可没什么兴趣。 哼。 李凌峰傲娇。 胡老财见李凌峰那副年幼无知的模样,心中不由冷笑:无知小儿,不知待会儿还能否笑得出来! 心里想着,胡老财当即看向刚刚返还回来,冲着自己点头示意的小厮招了招手。 他今天倒要看看,这“案首”李凌峰如何破了此局! 第55章 宁欺白须公 那小厮看见胡老财招手,瞬间就明白了自家老爷的意思,当即转身推门出去。 哈? 众人疑惑不已。 一干人等都伸长了脖子看过去,不明白胡老财此为何意,莫不是这位老爷所说的考验还要借助什么“器具”? 只有李凌峰看着小厮转身的背影时,心中自嘲,开胃菜都过了,人家这是要给他加料了。 铺垫了这么久,他倒要看看这位老爷想出了什么高招来整自己! 众人急的抓心捞肝,却见那小厮出去不过片刻,待再进来时,身边却多了一只拴着的大黄狗。 大黄狗体态微胖,摇头晃脑,狗头中间还贴了一张纸。 “?” 李凌峰座位靠后,再加上自己身量又矮小,视线被遮挡了大半,看见那小厮牵着一条狗走了进来,顿时感觉一头雾水。 不过李凌峰看不见,众位学子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见那黄狗扁鼻大耳四肢短小,此时正滑稽的摇着尾巴撅着屁股在东张西望,憨头憨脑的模样与李凌峰如出一辙。 黄狗脑门上的纸条随着它的动作左右晃动,众人定睛一看,纸条上郝然写着“李凌峰”三个大字。 众人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起来,有正在吃饭的学子直接一口饭喷了出来,更有甚者,伏桌笑岔了气仍旧难以自抑。 就连孔县令都忍俊不禁,与他一同来的其他好友杯中的酒也洒了出来,人人皆捧腹揉肠。 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李凌峰伸头去看,小厮适时将黄狗牵至众人眼前。 “……” 待看清楚黄狗头上所写为自己的名字时,李凌峰小脸一黑,满头黑线。 我去,玩得这么大? 胡老财将李凌峰的错愕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再聪慧如何,得案首又如何,我如今如此羞辱你,你尚且不是屁也不敢放一个?!! “某只与君玩笑尔,望李案首勿怪也……” 胡老财得意的看着李凌峰,眼中的嘲弄不加掩饰。 他都说了是个玩笑,此子若是因此羞愤难当,大发雷霆那岂不是小肚鸡肠,惹人讥笑嘛! 而且,若他李凌峰是个能忍的,就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也会被人认作是懦弱无能,从而更加看不起他。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胡老财确实打了一手好算盘。 众人笑得肚子疼,听见他这么说,也觉得在理,毕竟人家先前都说了是开个玩笑,若是这小案首因此生气,那未免也太过小气了吧。 再说,他们看热闹的怎会嫌事大? 李凌峰年幼,又是个憨头憨脑的饭桶,他们对李凌峰虽没有直言嘲讽,心里却对其轻视不已。 他们也想看看这小案首作何反应? 众人的目光落在李凌峰身上,目光兴奋激动,差点把李凌峰看出了个窟窿。 李凌峰看着诸位学子“如狼似虎”的眼神和胡老财得意洋洋的讽笑,心中吐槽不已。 还你就是和我开个玩笑,我不会生气吧? 那我就是想套个麻袋打你一顿,你不会不答应吧? 不会吧不会吧? 大家这是迫不及待的想看自己出丑啊! 李凌峰心中轻笑,扬起懵懂无辜的小脸,“大人既然说是玩笑,小子又怎会生气……” 只不过,怕是要让你们失望了! 李凌峰憨笑着从筵席上起身,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走到了黄狗面前。 “?” 此子想做何解? 莫不是要打一顿这黄狗泄愤吧! 李凌峰对众人的疑惑不管不顾,在黄狗面前站定后,憨笑着先对众人行了一个拱手礼后,转过身对着大黄狗。 想要看我出丑? 我李凌峰偏不让你这老匹夫如意。 他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从容不迫的在怀里掏了掏,然后出人意料的拿出了一支毛笔。 “李案首此举怪哉,竟匿笔于怀中?” “他莫非是想将名字划去?” “汝言之有理,但此举却太过于自大轻浮。”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猜测李凌峰是想把名字划去或者把纸条揭了,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但是案首之才便仅限于此? 听见耳边的议论声,李凌峰不顾众人的嘲讽和讥笑,将毛笔笔尖放在口中润湿,提笔在贴在狗头处的纸条上补了两个字。 “李凌峰之狗” 郝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写完后,李凌峰转身,对着胡老财拱手憨笑道:“小子谢大人赐狗……” “嗟夫,原来如此,案首大才耳!”众人恍然大悟。 李凌峰如此既解了困境,又不显得怯懦,还白白赚了胡老财一条狗。 胡老财气得脸都黑了,心中暗骂,好你个李凌峰,果然奸猾狡诈,怪不得能在吾子与人争执之时,使诈让其见于夫子,方致吾麟儿退学! “李案首确实不愧为头名,胡某人佩服……”胡老财没有想到自己会赔了夫人又折兵,眼皮抽搐,脸上的表情便秘不已。 “哪里哪里……” 李凌峰小孩模样,却似大人般漫不经心的挥手,顿时又叫胡老财一阵气结! “本官愚钝,倒是不曾想到还能做此解……”孔县令了然,不由心中感叹,此子尚有两分聪明。 县令大人自谦,旁人又岂会放过这么一个拍马屁的机会? 纷纷开口恭维道:“这岂是大人愚钝,分明是因为大人身在局外罢了。” “是极是极,大人又何必妄自菲薄。” “大人琼林玉质都如此谦虚,那吾等岂不是要羞于见人了?” 众人的马屁拍得孔县令心中一阵舒坦,面上却故作不以为意,“诶,诸位谬赞了……” 李凌峰作壁上观,见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只有胡老财一人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自己看,不由扬了扬眉。 惊呆了吧老铁,这个表演是不是让你开了眼? 想到胡老财竟然想当着县令大人和这么多学子的面羞辱自己,让自己名声扫地,李凌峰将毛笔揣入了怀中。 然后故意当着胡老财的面,招手唤来了小二哥,见还是自己的熟人,不由憨笑道:“小哥,烦请你为我牵此犬出去,宴席散了,我再寻你牵走。” 小二认得李凌峰,立马笑着点头应了下来。 “好好好,你一会儿可别忘了。” 说完就把大黄狗牵了出去。 李凌峰脸上的挑衅太过明显,胡老财又怎会看不出来,小贼狡诈也,骗狗不说,还敢挑衅于他? 胡老财面色几遍,几欲吐血,他压低了声音,“才子众多,不缺李案首一人,科举艰难,汝又有何可得意?” 天下不乏聪明人,你不过才考了一个小小的县案首,今不亦仰我鼻息,便是破了此局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大人所言极是……”李凌峰憨笑,却不以为意:“不过小子以前观野记时,曾见过一首小诗。” “大人今日送我这份大礼,小子唯曾此诗才能报大人之恩……” 李凌峰眉目间带着孩童的稚气,眼神却很认真,他脊背挺直,仿佛青松一般坚韧挺拔,一字一句从他嘴里说出,清晰的落在了胡老财的耳中。 “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终须有日龙穿凤,唔信一世裤穿窿。” 胡老财怔愣在原地。 莫欺少年穷!莫欺少年穷! 他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没由来的心悸,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的几案前,耳边还回响着李凌峰抑扬顿挫的声音。 李凌峰念完诗后,也不再看胡老财的表情,回到座位上自顾自的吃起饭来, “李兄,你与此人相识否?为何我见他隐隐有针对你之意?”吕为安探头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李凌峰夹盐焗鸡的手一顿,疑惑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此是何人……” 见李凌峰也不知道,吕为安没有继续问下去,坐直了身子也开始吃起东西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古人之爱酒,今人难思量,县令大人举办的榜宴其实也是备了酒的,刚刚考完县试,年长的学子们也难得放松下来,纷纷高谈阔论,对饮高歌。 但像李凌峰和吕为安这样年纪较小的学子,显然还不到能喝酒的年纪,就只能各自吃菜了。 榜宴很快就接近了尾声。 送别了县令大人和自己的好友后,李凌峰没有随着众人一起走出客栈,而是和吕为安告别后,独自去找了小二哥牵狗。 “大黄大黄长得黄,以后便叫你大黄。”李凌峰伸出小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 这狗他还没想好如何安置,不如看看林老板要不要? “汪——” “汪汪——” 大黄臭屁扭头,仿佛对李凌峰的抚摸不屑一顾。 李凌峰接过小二哥递给自己的狗绳,就要拉着大黄走,没曾想大黄叼都不叼他。 任其风吹雨打,大黄岿然不动。 一人一狗就这么干瞪眼,片刻之后,大黄狗似是睨了李凌峰一眼,然后突然转过身去把腚对准了李凌峰。 “?” 李凌峰感觉到大黄赤裸裸的鄙视,突然觉得人有点傻,复又扯了扯狗绳。 这次大黄不仅没理他,还直接趴在了原地,耷拉着耳朵对李凌峰视而不见。 “……”李凌峰黑脸。 什么意思,连狗都看不起他? “咳咳……”旁边的小二哥忍俊不禁,看李凌峰的眼神都多了两分同情。 “你走不走?”李凌峰又扯了扯狗绳。 大黄趴在地上,闻声也只是抬起头懒洋洋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后,然后又继续躺尸装死。 大黄一副“狗癞子”的模样把李凌峰气笑了,他对着大黄幽幽开口道:“你走不走?你再不走,我让小二哥把你牵去炖了,今晚吃狗肉。” 李凌峰声音阴测测的。 大黄仿佛感觉到了杀气,不由浑身一抖,眼中露出了一丝害怕。 折腾半天后,大黄还是在李凌峰半威胁半哄骗的情况下,叼着鸡腿不情不愿的走出了悦来楼的大门。 “汪——” 第56章 老李家的大事 老李家最近出大事了。 这第一件大事就是李老三家那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考过了县试,惊掉了一众乡亲父老的下巴。 可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呢,老李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只不过这件事却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这发生的第二件大事也和三房有关。 李家村村口的大榕树底下,几个大娘坐在阴凉的树荫下一边纳鞋底子,一边讨论着老李家的发生的“大事”。 “旺财他娘,你男人是村长,俺听自家男人说昨天张氏都把村长请过去了。” 听见有人开口问自己,村长媳妇儿把手里的鞋垫子一放:“咋不是,昨儿个老三媳妇儿来请我男人过去的时候,那眼睛肿的跟个核桃似的……” “唉,这李老太太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对自家儿子竟然这么狠心。” “谁说不是呢?这老三还是她让上山去的,腿都摔断了,她也狠得下心来不给钱请个大夫。” “要我说啊,老李家早就该分家了,之前老三家那小憨子落水的事你们还记得吧,这李老太太对三房可真是狠得下心啊,孙子儿子谁的死活都不管。” 天底下哪有这么狠心的爹娘爷奶哦…… 村长媳妇听见有人这么说,突然压低了声音:“我看这次八成得分,你们没看见,老三媳妇儿这次可是发了狠了……” 此时此刻的老李家,李老三嘴唇苍白,面无血色的躺在床上,张氏坐在床边,一边照顾自家男人一边擦眼泪。 李思玉打水进来,看见张氏在偷偷抹眼泪,眼眶又忍不住红了起来。 “娘……你先去歇歇吧,爹这有我守着呢……”李思玉忍不住哽咽出声。 自从昨天爹被请去山里寻的乡亲们送回来后,娘就一直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从昨天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过。 张氏眉眼间尽是疲惫,听见女儿的声音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伸手给李老三掖了掖被角。 自家男人只要一刻没醒过来,她就算躺下了也合不了眼。 见张氏实在坚持,李思玉没有开口再劝,她知道只有亲自陪着,娘才会放心,才会不害怕…… 三房愁云惨淡,气氛低沉,主屋内却显得有些剑拔弩张。 “这张氏也不知道闹的是什么脾气,老三摔断了腿,我又不是故意不拿钱,家里就这点银子,拿去请大夫了,一家人都干坐着饿死吗?”李老太太不满的开口。 这张氏眼里还有她这个婆婆吗? 李老大听见自家老娘的抱怨,也赞同的点了点头:“老三那腿摔得这么严重,以后能不能下地都不知道,要是一下把银子花了,那全家都要喝西北风了。” “他大伯,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三哥下地干活进山打猎,对老李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昨日送回来那腿流了多少血,人现在还没醒呢,你就在这说这些风凉话。”小四婶孙氏性格直爽,最是见不得李老大那副当了蛀虫还时不时说话恶心人的样儿。 大伯娘赵氏一听孙氏的话,立马就不干了:“四弟妹搁这在话里话外的指桑骂槐呢,合着这个家就多亏了你和四弟,其他人都是吃白食的了?” 果然,大伯娘赵氏煽风点火的本事实属一流,她话音一落,不仅几房的人都看向了孙氏,就连两个老的眼里都有了不满。 “呸,我是那个意思?说到功劳,这家里哪有大房功劳大,没有大哥大嫂,我们四房的怕是要饭都拿不出个碗来。”孙氏也是个嘴皮子利索的,见赵氏要将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她哪里还忍得了。 赵氏冷笑,“我男人说得不对吗?三弟那腿你又不是没看见,你们四房会说话做事,你倒是把私房拿去支持啊,四弟妹要当菩萨就当,何必对我们大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孙氏气结,真是人要脸树要皮,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她昨儿个私底下就送了银子过去,还用你来教? “好了,大嫂和四弟妹吵些什么,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二伯娘钱氏充当和事佬。 见两个妯娌都不说话以后,钱氏这才对着孙氏开口:“四弟妹也是,三房又不是没有私房,如今家里的情况,哪里还有钱拿出来浪费……” 家里一共也没几个子儿,自家男人和仁哥儿都还要进学,老三那腿一看就要花不少钱,万一拿去看了大夫也没治好,那银子岂不是白白打水漂了? 孙氏没想到钱氏也这么说,气得心肝疼,她就说这眼高于顶的二房啥时候上赶着来劝过架了,原来是担心没有牛马给自家吸血扒皮了! “你……”孙氏正欲开口。 “好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李老头放下手中的酒碗,打断了四儿媳的话。 听见李老头发话,大家这才闭了口。 李老太太脸上带着担忧:“老头子,你说这老三的腿以后是不是都好不了了?” 若是三儿子腿断了,以后肯定下不了地干不了重活,老四在镇上做工,老二又要攻读,老大又是个靠不住的,家里的活谁来干? “瞎说个甚?”李老头不悦,这三儿子腿都还没治,咋就不能好了?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李老太太被瞪了一眼,想着日后被三房拖着也不是事,不由心一横,“这还不如分家算了,三房昨儿不是把村长都请来了……” 李老太太话音一落,各人脸上神色不同。 几房的人虽然不合,但在分家这一事上观点确是出奇的一致。 分家以后各过各的,各管各的钱,只需一起赡养两个老的就行了,何乐而不为呢? 只有李老头,听见李老太太的话以后脸瞬间沉了下来,看见屋里的众人都动了这个心思,不由气结,黑着脸出了门。 他还没死呢! 他们就想着分家? 李老头胸中气闷,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大夏朝重礼教,李老头思想也有些古板。 他平日里对家长里短的事也并不关注,所以也不明白为啥家里的人都想着分家,自己只不过是想儿女们都在身边和和睦睦的,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咋地就这么难? 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待心里的气稍微弱了点,想着三儿子还未转醒,不由起了心思,想去看看。 才走到三房的小院门口,就听到了一阵无措的呜咽声,李老头定睛一看,正是孙女李思玉。 李思玉躲在墙角,压抑着声音,生怕哭得大声了又惹张氏落泪。 昨日阿爹被村里人抬回来,脸上了无生气,腿上鲜红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她不知道倒了多少盆的血水。 心中又怎能不怕? 阿娘哭,她也忍不住想哭,却又怕自己哭了,惹得阿娘更伤心,只得压抑着,找个角落偷偷抹眼泪。 李思玉肆意的发泄心中的委屈与惶恐,呜咽声如幼兽负伤后的悲鸣,直直的戳进李老头的心里。 他愣愣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进屋,转身离去,唯留一声叹息。 李凌峰不知道,就自己在镇上多逗留的这三日,家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将大黄牵回了同福客栈,准备明日回家前把大黄送到林老板那里,收拾完后,就着煤油灯抄文写字,直到夜深才匆匆睡去。 李凌峰第二天一大早就醒了,待跑完步回来后,他收拾好行囊,结了账就牵着大黄往文墨居而去。 大黄还是一副“狗癞子”的样,没见到人的时候大黄还愿意走两步,一看见人就跟个戏精一样立马趴在地上躺尸。 李凌峰拖着它走了半天,也没走出几步路,最后还是想了个办法,大黄才慢吞吞的跟着他上了路。 于是云水镇的街头就出现了这样一个让众人啼笑皆非的场景: 一袭青衫小小少年郎,右手牵着大黄狗,左手握的竹条长,要问黄狗为何走,且闻条下肉包香。 一人一狗磨蹭了许久,才到了文墨居。 林老板出来迎接李凌峰,见到这样一幕微微一怔,随后大笑:“李小友这是何故,肉包子打狗岂不是有去无回?” “林老板有所不知,这骂人常骂狗脾气,它这样也不知道随了哪个?”李凌峰一脸便秘。 林老板闻言,不由问道:“不知小友这是要把狗牵去何处?” “林老板觉得呢?”李凌峰憨笑着眨了眨眼,反问林老板,复又开口道:“小子所向何方自然把大黄送往何方。” 李凌峰站在文墨居门口,正对着林老板。 林正业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不得不说林老板预感得不错,李凌峰果然是特意将狗送过来的。 大黄跟着李凌峰进了文墨居,噢,不,是跟着肉包子进了文墨居以后,李凌峰随手把竹条上的包子摘下来扔给了它。 “汪——” 大黄得了肉包,吃得欢快,李凌峰没再理它,转头就和林老板进屋商量生意的事儿去了。 不过一会儿,两人就商量完了。 李凌峰并没有立马结了这两个月的分红,只支取了十两银子,想着去悦来楼打包一只八宝鸭,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怎么办,好些日子没见到李老三和张氏,还有李思玉,李凌峰都有点想他们了。 第57章 小灰灰之死 李凌峰打包上八宝鸭,背上自己的行囊,踏上了返家的归途。 老李家的院子里,今天却很热闹。 李老头昨儿听了三房的小孙女李思玉的哭声,心里可真不是一个滋味,夜里辗转难眠,今儿早上还是把家里的众人都叫来了。 “树大分叉,儿大分家,我们两个老的也上了年纪,如今老三又摔断了腿,老三媳妇也坚持要分家,你们怎么说。” 李老头发话,众人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都带了喜色。 李老大道:“我自然没意见,分家了各过各的,以后又不是不往来了。” 这家现在不分以后哪还有机会?要是以后老三的腿真的瘸了,老四在镇上,老二要读书,那老三平日里做的那些脏活累活岂不是要落到自己头上? 李老头看李老二没作声,问他:“老二,你怎么想?” 李老二还没出声,钱氏就接话道:“分家不是不行,只是爹,我家老二和仁哥儿都要读书,哪里来的时间下地刨食,我又是个女人家……” 钱氏的意思很明显,分家不分家的她无所谓,只是这自家男人和儿子读书的事,大家还得继续供着! 小四婶孙氏看见钱氏那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由被噎了一下,“二嫂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分了家还要几房出钱供你们二房吃喝拉撒?” 三嫂和她都会绣帕子拿去镇上卖,她们是女人,又不是死人!再说,两个老的平时没少往二房倒贴,自己的私房钱不用,分家了还要供着,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见几人吵得凶,李老头转头看向一边沉默不语的张氏,“老三媳妇,你呢?” 张氏冷眼瞧着众人的反应,见李老头动了让几房继续供二房的心思,哑着嗓子开口道:“请村长,开宗祠,别人家咋分咱家就咋分。” 老李家又不是要特殊点,今早自家男人才刚刚睁眼,腿摔坏了不喊疼,知道自家老爹老娘的态度一个大男人愣是红了眼。 张氏说的就是李老三的原话,李老三这次是真的寒心了。 李老头听见三房这么坚决,面上也有一丝郝然,叹了一口气,“那就这么办吧……” 老李家分家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但因为李老三还在卧床,祠堂女人又不能进,只好先搁置等李凌峰回来再正式分家。 李凌峰此时就在赶回来的路上,他坐在牛车上,远远看见李家村心里还有些小激动。 等进了村子,不少大娘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奇怪,似乎还带了一丝同情,让他一头雾水。 “哎呀, 来水,你咋才回来,赶快回家去看看吧,你家要分家了。” 李凌峰闻言一愣,随即奇怪道:“刘大娘,什么分家?” “你爹腿摔断了,你奶也是个心狠的,不肯拿钱给你爹看腿,你娘昨儿可是把村长都惊动了……” 刘大娘还在说李老太太“心太狠了”“张氏寒心了”诸如此类的话,李凌峰却再也听不下去,撒丫子就往家里跑。 李凌峰一口气跑回了老李家,看见院子里说笑的大伯等人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冲三房而去。 “娘!” 张氏正在外面打水,听见李凌峰的喊声 一抬头,就看见儿子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的瓢一下落在缸里,眼睛立马就红了。 李凌峰看见张氏眼睛里的湿意,心就像被一只手给死死攥住,“娘,儿子不孝。” 家里逢此大变,他却现在才知道,李凌峰的心一阵抽疼。 李思玉听见弟弟的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就滚落下来,“阿…阿弟,爹的腿摔断了…哇…呜呜呜……奶也不拿钱看……” 李思玉年纪小,又是个女孩儿,更感性脆弱,心里憋着的委屈在看见自家小弟那一刻,再也绷不住了。 张氏见女儿放声痛哭,把脸转过去偷偷擦了擦眼睛。 三房就李凌峰这么一个儿子,如今自家男人还躺在床上,儿子还小,张氏也不想他太担心。 从李老三摔断腿来,公婆和家里人的凉薄实在让张氏太过寒心,再加上又这么久没见到儿子,她这才一时没忍住。 张氏转过脸来,对着儿子开口道:“快,先进屋看看你爹……” 李凌峰点头,抬脚就进了屋。 就算李凌峰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在看见自家老爹苍白憔悴的脸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他小小的拳头捏紧又放开,反复了三次,才小心翼翼的去查看自家老爹的伤口。 李老三的伤口很深,上面缠着布条,里面还包着张氏用自家的私房请赤脚医生开的止血药,但还是时不时有血渗出。 李凌峰掀开布条,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他摸了摸李老三的额头,发现李老三竟然还发着高热。 “娘,这样不行,我去村口叫牛车来,咱必须把爹送到镇上去看。” 李凌峰说完后,直接就跑了出去。 等李凌峰和张氏一起把李老三送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后了,他之前经常去百善堂卖药,和学徒小哥都混熟了。 学徒小哥看两人面色紧急,当即就把周大夫请了出来。 周大夫仔细检查后,让人把李老三抬进了内堂,“还好你二人送来的及时,否则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张氏吓得心肝都抖了几下。 李凌峰点头,开口谢道:“小子谢过周伯伯。” 李老三的腿有得救,李凌峰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见张氏陪着李老三,他悄悄退了出去,在柜台找到学徒小哥把药费给结了。 张氏出门的时候把家里的钱全都拿来了,只不过这会儿晕头转向,再加上两天没好好休息人都迷糊了,一时没想起来。 所以也没有察觉到儿子的“早熟”。 等到李凌峰拿了两个包子进来时,才后知后觉的从怀里掏银子:“水儿,娘都昏头了,这些银子你先拿去付药费,要是不够的话娘再去借……” 李凌峰把包子塞到张氏手里,摇了摇头,“娘,药费我已经付了,没多少钱。” “请大夫看病多贵,你哪来的钱?”张氏明显不信,把银子往李凌峰怀里推。 李凌峰没接,认真道,“真的,不贵,儿子经常来这卖药,大夫认识我,往便宜了收的。” “那你也没钱啊。”张氏开口。 李凌峰摸了摸脑袋,对着张氏解释道:“儿子平时在书院时,也会帮镇上的书肆抄抄写写,攒了不少了……” …… 李老三伤口发了炎,但送来的及时,好歹没得破伤风,周大夫来了药,熬了灌下去以后,高热这才渐渐退了下来。 “娘,我听村里的大娘说咱家要分家了?” 张氏听见儿子这么问,冷笑道:“再不分家,三房迟早被作践死。” 李凌峰赞同,“那我明儿回去看看阿姐,顺便把这事儿解决了。” 张氏点了点头,母子俩人都没再出声。 李老三失血过多,半夜必须留人守着,张氏和李凌峰两人晚上都守在李老三身边,知道自家男人腿保住了,张氏心里的弦松了下来,守到子时就趴在塌边睡着了。 李凌峰一夜未眠,半夜李老三迷迷糊糊的喊渴,李凌峰给他喂完水后,心里开始盘算以后的日子。 第二天一大早,学徒小哥来上工以后,百善堂大门一开,李凌峰给张氏留了两个包子,就回了李家村。 李凌峰敲开村长家的门,直接道明了来意,村长清楚老李家的事儿,也没怪他扰了清梦,就和李凌峰一起去了老李家。 “老哥儿,你看你们这家要怎么分?”村长看着李老头问道。 老李家的田地不少,良田旱田共计二十六亩,良田十亩,旱田十六亩,但奈何李家兄弟也不少,平分下来一人也没几亩地。 “家里的田就按四房各良田两亩,旱田四亩分吧,剩下的两亩良田我这身子骨还能再种几年。” “至于银钱,我们两个老的也没多少,就各给一两银子的安家费,房子大家还是住原来的,以后要出去另起也可以,其他的农具粮食就平分……” 村长点了点头,虽然安家费一般都是给的二两,但老的不拿,也没有办法,其他也还算公平。 “你们各房怎么想的?” 大伯娘赵氏接口道:“我同意,就这样分吧。” 两个老的给的分家费少,以后才有多的贴补他们大房,她干啥不同意。 “我和老二都没意见。”钱氏也开口赞同,大抵上和赵氏一样的想法。 孙氏看得明白,但她也没有办法,趁早分了算了,“就这样吧,分吧。” 村长看李凌峰不做声,问道:“小郎呢?” 李凌峰点了点头。 只要能分出去,他们三房才有好日子过,这点毛毛雨不足为惜。 见几房都没意见,村长点了点头,喊了人去把李氏宗亲里德高望重的几个老人请了过来见证。 祠堂大开,村长上三柱香禀明天地君亲后,把老李家的分家凭证一式四份,让其各自签了名按了手印,见证的长者和自己也按了手印后,就把凭证交给了几房。 李凌峰把凭证收入怀中,冷眼看着大房二房脸上的算计和喜色,跟在小四婶孙氏后面就回了老李家。 “阿弟,爹的腿好点没?”李思玉见李凌峰回来,才有机会问问李老三的腿伤。 李凌峰抱着怀里的“小灰灰”,看着李思玉脸上的担忧,摇了摇头,“放心吧,阿姐,爹没事。” 李思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李凌峰把小灰兔放下,对着李思玉开口道:“阿姐,你去烧点热水,咱把兔子炖了,给爹补补身子……” 第58章 再写一本? 老李家分家后第二天,李老三悠悠转醒,在知道几房分家单过后,老实的汉子脸上掩不住对几房和老子娘的失望之色,沉默了半晌也没说话。 “分了也好……” 李老三并非不知道此事,当时他昏迷后也曾迷迷糊糊的醒来过,张氏怕寒了他的心,没和他说得太具体,但他又不是个傻子,自然能猜到两分。 分了就分了吧,但既要嫌他是累赘,还要他分家以后继续供二哥和仁哥儿,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李老三了解李老头,所以当时强打着精神让张氏去请村长,既然要分,那就按规矩来,开宗祠,写契书,让自家老爹老娘说不出个差错来。 张氏见自家男人脸上神色晦暗不明,苍白里透着一股子颓然,心里叹了一口气:“分了也好,以后咱家自己过日子,还怕红火不了?” 张氏掖了掖李老三的被角:“再说,峰儿是个争气的,这次县考不仅过了,还得了头名……” 李老三点了点头,心情也好了不少,儿子读不了书他不会说什么,但儿子读的了书,读得好书,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儿子供出来。 “儿子,一边进学一边抄书太累了,你安心读书,爹腿好了就编篓子去镇上卖,肯定把你的书费攒出来。”有了盼头,李老三憨厚的脸上多了两分笑意。 李凌峰听见老爹说让他不要抄书,那哪行啊?虽然他没抄,但总要借口往家里拿银子啊,当即憨笑的摸了摸脑袋:“爹,抄书不累的,儿子肯定耽搁不了进学。” 李老三本来还想说两句,但看见自家儿子脸上的认真,努了努嘴也没再开口。 水积春塘晚,阴交夏木繁。 李老三的腿渐渐好起来,李凌峰也抽空回了福德书院,把县考的事和周夫子说明后,又交待了一下家里的事儿,打算多借几本书回家复习准备应考府试,也方便照顾李老三。 周夫子摸了摸胡须,点点头:“汝此得案首实在老夫意料之外,可谓是老夫教导过最机敏的学子,如今家受其难,幸若既往之力,毋负其才矣。 ” “弟子谨遵教诲。”李凌峰拱手。 见李凌峰没有因为得了案首便心浮气躁沾沾自喜,周夫子点点头,挥了挥手就让他离开了。 从周夫子处借书出来,李凌峰想着许久未见蔡进,脚步一转就往学子寝舍方向而去,却没想在回廊处遇见了何琳月。 “李哥哥,你回来啦?我听他们都在传你得了案首哩……” 小丫头看见李凌峰,顿时眼睛一亮,嘟着小嘴欢快的出声问道。 李凌峰看着她可爱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憨笑道:“你怎么一个人在此?” 听见李哥哥的问话,小丫头歪着脑袋,小手纠结的绞在一起,飞快的看了一眼李凌峰后又把头低下,犹犹豫豫的开口说道:“我一个人待着太无聊啦,爹说让我出来走走……” 其实并非如此,自从上次何琳月硬着头皮坚持《三字经》是捡来的后,何举人都被她气笑了。 随手在书院里捡了一本如此大作? “好,既然你与为父说是捡的,从今日起,你便每日去捡到此手札之地,看能否再捡一本,倘若你愿改口,就不用去了……” 这是何举人的原话。 李凌峰不知道小丫头竟然如此讲义气,没有“出卖”自己,还以为她真的是无聊出来转转。 “月月,有没有偷懒没念书?” “月儿才不会偷懒。” “真的嘛?” “哼,月儿才不要理你了。” 李凌峰看着小丫头扭头气呼呼的样子,忽然轻笑一声,觉得这几日来心里的阴霾都散了不少。 何琳月见他发笑,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然后又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做的把脑袋转过去。 李凌峰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便开口道:“别在外面待太久了,快回家去吧。” 何琳月余光瞥见李凌峰准备要走了,鼓足勇气,忽地转身拉住了他的袖子,眼中怯怯的看着李凌峰,神色间带上了一丝尴尬。 “李哥哥……你之前给月儿的手札,月儿昨天不小心弄丢了……你可以再给我写一本吗?” 只要重写一本手札带回去,爹爹就不会再让她来捡书了吧? …… 李凌峰去寝舍找蔡进的时候,蔡进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到李凌峰进门来,顿时吓了一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峰弟,你这是回书院进学了?” 李凌峰闻言摇了摇头,“家中出了点事,暂时来不了书院了。” 闻言,蔡进不由有些失望,黝黑的小脸也垮了下来。 李凌峰见他神色失望,不由安慰了两句,蔡进是李凌峰在大夏交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不能与他一起上学李凌峰也很遗憾。 …… 早夏日初长,南风草木香。 傍晚时分,李凌峰踏着晚霞回到老李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的笑声。他推门进去,就看到自己的祖父祖母和大房二房的人正坐在院中纳凉。 看见李凌峰进屋,大伯娘赵氏一愣,随即大嗓门道,“峰哥儿这是去哪野才回来呀,也不知道帮你娘照看照看你爹。” 几房的人闻言都看向了李凌峰,二伯娘钱氏摸了摸鬓角,耳垂上的雕花银环随着她的动作摆动:“是啊,你也不比我家仁哥小多少,别一整天就出去瞎跑……” 钱氏撇撇嘴,心里不服气,自家仁哥儿这么努力攻读都没考过,却叫三房这只知道贪玩的憨子考上了,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也不知道张氏有什么好得意的,见了她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 “是啊,峰哥儿,你也太不懂事了……”李老大接口道。 看着众人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自己,李凌峰忍不住嘴角抽搐。 李老三腿摔断了这几日,不仅连李老头李老太太不管不问,除了小四婶还有谁去看过?现在倒是一副兄友弟恭,互爱互敬的样子了。 虽然心里不把几人的话当回事,李凌峰面上还是故作乖巧的说:“侄儿省得了。” 众人见他那副无趣的样子,也歇了心思逗他取乐,李老头坐在野板栗树下,拿着竹筒做的水烟吸了一口,然后问他:“听仁哥说你县试过了,什么时候再考下轮?” 李凌峰虽然不解李老头为何突然关心起他的学业来,但还是老实的开口回道:“回祖父,应是三月之后。” 李老头闻言没再说什么,李老太太拿着蒲扇在一边扇风,也没搭理李凌峰,跟没看见他似的。 李凌峰和众人告退回房时,一阵风出来,隐隐送来两句李老太太的抱怨声。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分家过后,几房的人现在都是各吃各的的,吃过晚饭,张氏从家里存下不多的鸡蛋里捡了五个,让李凌峰跟着她去了四房。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经此一事,三房和四房的关系亲近了不少,张氏带着儿子登门的时候,四婶孙氏正带着家里的几个小的在吃晚饭,看见两人,连忙把碗放下。 孙氏爽朗一笑,走过去拉着张氏的手,就要留人吃饭:“他三婶,你咋来了,快,你和峰哥儿都坐,我去给你俩盛饭。” “家里也没啥吃的,将就着用点……” 张氏接过李凌峰的鸡蛋,往孙氏怀里推,道:“他四婶,我们都用过了,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存了几个鸡蛋给小侄儿们一个一个见见腥。” “三嫂说得哪里话,鸡蛋咋不是好东西,再说你家里都没几个呢,你们不吃,峰哥儿和玉姐儿也要吃啊,快手回去吧。”说着伸手把鸡蛋推了回去。 李凌峰在一旁看着自家老娘和四婶把鸡蛋推来推去,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 两人来回推拒反复几次,四婶孙氏最终还是在张氏“四弟妹若是不收,岂不是看不上我们三房的几个鸡蛋”中败下阵来,最后招手喊儿子李仲民拿进灶房放好,这才算结束。 李凌峰跟着老娘向孙氏道谢,孙氏听说他县试考过的事儿也跟着开心,老李家分家了, 四房的日子以后也能好过些,孙氏眉间都轻松了几分。 张氏和李凌峰走的时候,孙氏还摸着李凌峰的脑袋劝他要好好读书,读好书以后才有出息。 李凌峰自然一一应下,心里觉得四婶真是老李家为数不多的清流,人大方爽朗拎的清不说,还有恩于三房,不由在心中真正把孙氏当作长辈看待。 李凌峰回房后,又是一夜不停歇的挑灯夜读,被蚊子叮了满手的红包,痒得他把手上的皮都挠破了。 李凌峰心里规划着日后的日子,想着等以后有机会了重新给三房盖个房子,或者在县上买个院子也行,如今还住在老李家的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爹娘也免不得尴尬。 话本生意暴利,再加上说书的“版权”费,如今被林老板经营得经风生水起,他也赚了不少的银子,足以支撑他后续的这些费用。 当务之急,还是要好好准备府试考上童生才行。 第59章 倔强的少年 大夏朝“童试”有言:“试童生必于十三以下,得童生后,年满十五方可试秀才。 ” 大夏直辖“两京十三州”,黔州为其一,云水镇县城隶属于镇远府管辖区内,是镇远府内的边陲小城。 时值初秋,七月始以。 李凌峰背上行囊,与吕为安相约一起奔赴镇远府城,暮色苍茫,两人行色匆匆,一步也不敢停歇,坐牛车几经辗转,终于在府城门大关前入了城。 “这便是府城吗?”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两个头次进城的傻小子,被眼前的万家灯火惊掉了下巴,就连一向高冷的吕为安也忍不住侧目。 临赶着考试前一天才入城,这也是没谁了,还好来得及,不然县试白考不说,又得等一年从头来过。 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李凌峰舒了一口气,脚底酸麻,开口提议道:“为安兄,要不咱俩先找个客栈歇歇脚?” 吕为安点头,拉了拉身上的包袱,难得有两分迫不及待。 他不像李凌峰,李凌峰平日里天天跑步锻炼,如今虽然脚底板火辣辣的,但至少还顶得住。 吕为安则是脚都磨出了几个大水泡,现在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镇远府城街巷纵横交错,有“六巷七井十二街”之说,格局比云水镇复杂了不少,也繁华了不少。 两人行走在川流不息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名为“客云来”的客栈,顿时眼前一亮。 “客官里边儿请!” 门口的小二哥一眼瞧见背着行囊的两人,不由咧开嘴笑着迎了上来,府试在即,只要看见这种身着青衫的少年郎,上去揽客准没错! 小二哥熟稔的将两人请进了客栈,转头把掌柜的请了过来,又去门边招揽客人了。 客云来的老板是个方脸大汉,年约四十,身高七尺,身着绸缎,左脸上长了一颗豆大的痦子,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灿灿的大门牙。 “两位小客官是打尖嘛还是住店哦?” “住店。”吕为安简言意骇。 “掌柜的,一间次房要多少钱?” 听见来人张口就问次等房,大金牙掌柜的一愣,然后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不少。 这哪里有人一上来就问次等房的? 不知道是哪个犄角卡拉来得泥腿子,一副穷酸做派,不由漫不经心的开口道,“次房一日就收三百文吧。” 这么贵? 云水镇住次等房五天都才五百文,府城一日便要三百文? 这也通胀得太厉害了吧! 李凌峰不免有些肉疼,不是他抠抠搜搜的,虽然他现在有钱,但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这府试要考三场,一日一场,还要隔一日才发榜,两人满打满算最少要住五天才行…… 吕为安听了也觉得太贵,忍不住开口问道:“还有没有更便宜的房间?” “我们这已经是白菜价了,再便宜的可没有咯……” 这可是府城,什么样的人家,连住个次等房也嫌贵?掌柜的心中不屑,仿佛第一次见两人这样的穷鬼。 “那就要一间次房吧?” 掌柜眼里的轻蔑李凌峰不是没有看见,但奈何这就是社会现实,他一个农家子弟,被人看轻是常有之事,待他功成名就,只怕最看不起他的人巴结得最多,又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 “好。”吕为安点头。 两人风尘仆仆精疲力竭,再加上明日便要参考,实在不愿意费那个心思再挨家挨户去问,就这么定了下来。 “为安兄,你的脚好点没?”李凌峰看着坐在榻上皱着一张小脸的吕为安,不由开口问道。 吕为安用针把水泡挑破,闻言抬起头,假装镇定的摇了摇头,“无碍。” 看着吕为安一副很疼,却要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李凌峰心中忍俊不禁,故作惊讶道:“这么快就好啦?要不要起来走两步?” “……” 吕为安沉默了两秒,屁股在榻上挪了挪,忍着疼站起来走了两步,“吾觉甚好,多谢李兄挂怀。” “咳咳。”李凌峰没想到吕为安把自己的玩笑话当了真,小脸上冷汗涔涔还要咬牙说不疼,不由连忙开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为安兄快坐下吧。” 李凌峰感慨:为安兄真是一个倔强的少年! 见李凌峰没有让他再走两步试试,吕为安悄悄松了一口气,复又回到榻上坐好。 两人早已沐浴更衣,待小二将晚饭端上来,两人匆匆吃完后就歇下了。 府试不像县试,镇远府设有专门的贡院供考生参考,因为李凌峰两人临到考试才来府城,所以第二天起得很早。 但还好,备考的用具两人来时就已经收拾好,再加上参考的学子众多,跟着大流就能找到贡院,两人也没有耽误考试。 府试由镇远府的知府主考,大夏朝府试三场,第一场为“正场”,第二场为“连复”,第三场为“再复”,考试内容与县试差别不大。 李凌峰这次的舍号为“辛酉”,比较靠后,贡院里也有专门的人打扫卫生,可以说这次的环境比上次好多了。 待“发令”的钟声响起,号舍内的一众考生便投入了考试之中,纷纷开始奋笔疾书。 李凌峰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试题,然后才开始答题,直到午时,李凌峰才停下手中的笔吃了点干粮充饥。 本想午睡一会儿再继续作答的,奈何腹中突然一阵绞痛,忍不住菊花一紧。 李凌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示意监考的胥吏自己想如厕,胥吏从方洞中看见他起身,请示主考官后把李凌峰带了出来。 “你跟我过来吧,脚步轻点,禁止喧哗。”胥吏打开号舍的门,嘱咐了一声。 外面日头正浓,迎面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燥热,却让在号舍里闷了一上午的李凌峰难得的脑清目明。 跟着胥吏穿过回廊,李凌峰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夹紧,往号舍后方走了不远,终于看见了几间简陋的茅厕。 “快着些,最多一刻,不要过了时辰。” 胥吏交代完后,李凌峰插上鼻塞,就进了茅厕痛痛快快的解决了一下生理问题,正待李凌峰通体舒畅时,突然听到旁边的茅厕也进了一位学子。 那位学子沉默的进了隔壁的茅房,没到三秒,突然忍不住一下“呕”出声来。 李凌峰:“……” 茅厕门口不远处的胥吏听见动静,忍不住出声问道,“发生何事?” “呕——” 胥吏:“……” 李凌峰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有这么臭吗? 考生听见胥吏的问话,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开口回道:“无事……” 心里却将旁边茅房里的李凌峰骂了个狗血喷头,别以为他没看见,他来时外面就已经有一个胥吏了,这臭味分明是从隔壁飘过来的。 隔壁狗贼何人也,勿让他知晓!!! “呕……” 李凌峰是在该学子的呕吐声中离开茅厕的,他把鼻子里插的竹纸扔掉,跟着胥吏回了号舍,回去的路上,他明显能察觉胥吏比来时离他更远些。 李凌峰尴尬,但是也没办法,他吃坏了肚子,嗯……难免臭些……只能默默的向刚刚的那位仁兄致歉了。 回到号舍后,李凌峰午睡了一会儿,复又开始答题。 李凌峰写完试卷上的题后,看向府试的试贴诗,县试时试贴诗题目是时令的“迎春东郊”,府试却不然。 试贴诗题目是:牡丹咏怀。 李凌峰细细思量,咏牡丹的诗很多,譬如宋代邵雍的《牡丹吟》,唐代李山甫的牡丹诗,还有王维的《辛夷坞》,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李凌峰觉得咏牡丹这类题材早就被中国历史上的文人墨客咏成家常便饭了,以自己的水准现场作一首还不如直接搬运,毕竟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算抄呢? 他脑子里这么多好诗,来到大夏无人识得,岂不可惜? 于是李凌峰小手一挥,最后在试卷上落下了一首他心中觉得最好的咏牡丹: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是唐朝刘禹锡的《赏牡丹》,也是一首托物咏怀诗,用在此时恰到好处。 …… 府试三天就考完了,李凌峰一如既往的锻炼、读书、练字和写话本,雷打不动的起得早睡得晚,就连一向自负努力的吕为安都不由咋舌。 无怪乎李兄能得案首。 “为安兄,不若这次我们晚点再去观榜吧……” 吕为安正猜测李凌峰此次是否能得案首时,就听见李凌峰在他耳边幽幽的叹气。 李凌峰上次看榜吃了苦头,想着晚些去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实在是不想遭那个罪,不由提议道。 “可以。” 吕为安想了想,就点头了。他脚上的水泡用针戳破的好的差不多了,但被磨破的其实现在还是有一点点点点疼的。 两人在客云来待到了午时,才慢吞吞的去府衙门外看榜。 府试的榜与县试不同,府试的榜只贴一张,两人本以为午时去县衙观榜已经够晚了,应该没多少人了,但没想到去的时候还有一大堆学子围在红榜旁边,却不是为了看榜。 李凌峰两人奇怪,凑了过去,才知道原来府试除了公布排名外,还会张贴出考官认为此场考试中最佳和最次的文章或试贴诗。 第60章 牡丹辩 镇远府衙门口一阵喧闹,观榜的一众学子高谈阔论,看着榜上的佳作啧啧称奇。 榜前站着一位风姿特秀的白衣少年,在看过榜上的佳作后,神色中带着欣赏,忍不住赞叹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首《赏牡丹》不愧为佳作。” 白衣少年话音一落,旁边的学子纷纷附和着开口。 “然也,此诗前两句用芍药与芙蕖之姿为对比,后两句赞叹牡丹之富贵,三种花各有妖娆,确实极具感染力。” “诗品见人品,由此可见,其作者必胸怀锦绣也。” 《赏牡丹》为托物咏怀诗,读书人入仕途,历经千辛不就是盼着终有一日能“花开时节动京城”,蟾宫折桂嘛! 众人想到此处,一时之间仿佛对诗中隐含的壮志有感,纷纷意动。 而就在此时,旁边却突然传来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两分不屑,“笑话,牡丹如何华贵又怎敌芙蕖之姿?” “花中君子沦为陪衬,如此大拍马屁,向往富贵,岂不平白堕了读书人的风骨?” 府衙门口的一众学子都在交口称赞,这番反对的言论显得与众人格格不入,一下就传到了众人的耳中,大家不约而同的止住了声音。 众人寻声看去,在见到开口的人时,有认识的学子不由惊呼出声:“哎呀,原来是曹兄。” 他们府试来得早,又和曹良俊在一个客栈歇脚,早就混了个七八分熟,这曹良俊可是他们县上的县案首呢,看法果然与众不同。 不由开口问道:“不知曹兄有何高见?” 一开始带头称赞《赏牡丹》的白衣少年也忍不住向曹良俊投去了不解的目光,开口问道,“不知仁兄此言何意?” 曹良俊先是漫不经心的理了理衣摆,闻言轻笑一声,也没理白衣少年,反而自顾自的摇了摇头摇了摇头。 李凌峰和吕为安站在人群中,听见有人反驳,也好奇这位曹兄有何高见,这首《赏牡丹》可是他应试的试贴诗。 这首诗能被选为最佳之作李凌峰并无意外,此时听见有人不屑于此诗,不由来了两分兴趣。 “哎呀,曹兄既然不赞同,此刻摇头又是何意?” 曹良俊身边的人看着他卖关子,心痒难耐,忍不住着急的开口问道。 这曹兄怎么能说话就说到一半呢? 称赞过《赏牡丹》的学子也纷纷点头。 对啊,众人都在夸,只你一人觉差,那你倒是说说原因啊,开口说了两句就摇头,莫不是自己胸无点墨还要出来不懂装懂? 众人眼中怀疑的神色太过明显,让曹良俊忍不住一噎。 心中暗骂一句“无知”后,负手于身后,看向众人,不屑的反问道:“岂吾所谓有哉?文人爱芙蕖,商贾逐牡丹,士者如此向往荣华,殆非舍本逐末欤?” 莲花高洁,本就是君子的象征,读书人不去追求风雅,反而用其作陪衬对着牡丹大书特书,由此可见写诗之人不过是追名逐利之徒罢了。 白衣少年一怔,眉毛皱在一起,忍不住反驳道:“这位仁兄的话说得真没道理,此诗并没有贬低芙蕖之意,况试为牡丹,则何以无士之风流?” 君子之风骨用芙蕖来象征并没有错,但是《赏牡丹》也没有贬低芙蕖,反而是各美其美。 而且府试的题目是什么?是“咏牡丹”啊,人家这么写有什么问题吗? 李凌峰和吕为安站在人群中,听着两人的“牡丹辩”,完全没想到自己特意搬运来应试诗,竟然引发了这么一场辩论。 吕为安听得津津有味,听见白衣少年反驳的话忍不住点了点小脑袋,正想附和一声,便看见李凌峰脸上复杂的神色。 “?”为何他感觉李兄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 吕为安疑惑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猜测道:“李兄,莫非这《赏牡丹》是你所作?” “……” 吕为安的声音不大,李凌峰听见时忍不住一愣,复又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关注自己这边,才放下心来。 也压低声音回道:“吕兄,实不相瞒,这确实是我的试贴诗。” 吕为安听见李凌峰的话后,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幽幽的叹了一口气,“看来此次的案首也非李兄莫属了……” “牡丹辩”持续发酵,白衣少年和曹良俊的讨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现在双方各执己见,但由于白衣少年论点充分,对答如流,曹良俊如今已有面红耳赤之色。 曹良俊冷笑,“花有千万,缘何此人不用其他作比较,偏偏选芙蕖衬托,失了君子之德,他又如何有资格做一个读书人?” “仁兄因何如此武断?梅凌寒而开独领风骚,兰生于幽僻耐存寂寞,竹坚韧挺拔清雅高格,菊清丽淡雅,恬然自处……” “万种花有万种品质,难不成随便挑一种来做陪衬,就是轻看此花?” “就是没了读书人的风骨?” “就是舍本逐末?” 白衣少年三寸之舌滔滔不绝,侃侃而谈,三个连续的叩问字字珠玑,直击心灵。 “……” 曹良俊被说得哑口无言,见到周围学子探究中带着异样的目光,人群中时不时传来对对白衣少年敬佩的声音,脸上瞬间青白交加。 李凌峰和吕为安也听到了白衣少年这一席话。 吕为安抿了抿嘴,颇为感慨:“这位少年真是能言善辩。” 李凌峰看了他一眼,也不由咋舌,他愿意把“最佳辩手”颁发给这位考生。 “牡丹辩”随着曹良俊被白衣少年堵得哑口无言甩袖离场而接近尾声,众人的目光也不再逗留在《赏牡丹》上。 三三两两的学子开始离开,李凌峰和吕为安正准备凑上前去,突然听见榜前不知谁传来了一阵哈哈大笑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 一青衫学子站在榜前笑得前仰后合,泪花都笑了出来。 “?” 众人皆是一愣,不由停下步伐,看了过去。 那青衫学子依旧直不起身来,只得空伸出手来指着李凌峰《赏牡丹》旁边的‘次作’不住颤抖。 他旁边的学子不由顺着他所指好奇的看了过去,半刻后也发出了惊天爆笑。 “哈哈哈哈哈。” “……” 李凌峰和吕为安等人一头雾水,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白衣少年闻声看过去后也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不过笑得比众人儒雅。 李凌峰更好奇了,走到红榜前时,忍不住抬头看去,就看见次作那一栏粘贴着一首正楷模样的小诗: 一提毛笔泪涟涟, 寒窗苦读有几年。 贡院茅厕真是臭, 差点一命染黄泉。 再提笔时忘其言, 看着考卷泪涕咸。 不知隔间是何人, 吾愿君臀生内痔。 “……” 李凌峰当场愣在原地,思绪突然回到“正场”当天那个中午,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一阵阵翻江倒海的呕吐声。 愿君臀生痔疮,归来仍是少年。 李凌峰看着诗想起那位倒霉的学子忍不住想笑,但又觉得有点不厚道。 他拉个“臭臭”咋还能把人家思绪都臭没了?李凌峰捂脸,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向那位考生说了一句“对不住”。 身边学子的笑声还未停歇,一位少年郎却内心复杂,风中凌乱了。 待众位学子离开府衙大门,李凌峰和吕为安才回过神来,见白衣少年还未离去,李凌峰不由凑了过去。 “这位仁兄,在下李凌峰,不知高姓大名?”李凌峰憨笑着开口,音调微扬。 方才这个白衣少年“牡丹辩”时表现优异,不仅口才俱佳,而且又长得帅,李凌峰不由起了结交的心思。 白衣少年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小脸,先是一怔,然后笑着拱手一礼:“鄙姓苏,名云上,尚未取字。” 苏云上文质彬彬,端得是一副温文儒雅的翩翩君子模样,书卷味和墨香味扑鼻而来。 吕为安闻言,也冲着苏云上颔首道:“在下吕为安。” 三人就‘牡丹辩’之事交谈了一番,在知道《赏牡丹》一诗为李凌峰所作后,苏云上不由惊讶道: “李兄年龄与云上一般无二,文才却高于我,云上佩服。” 李凌峰面上憨笑,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道,“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苏兄谬赞了。” 吕为安看见李凌峰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为何他感觉李兄身后像狐狸一般翘起了尾巴? 苏云上见着李凌峰那副模样,也有些忍俊不禁。 待李凌峰和吕为安二人看完榜,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后,都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李凌峰:太好了,他已经是童生了,以后可以直接参加院试了。 吕为安:李兄又得案首。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两人看完榜后,见一旁的苏云上并未观榜,还以为苏云上是在他们来之前就看过了。 李凌峰笑嘻嘻的问道,“不知苏兄考上童生没?” 吕为安也看了过去。 看着两人好奇的目光,苏云上不由一怔,原来他们两个是把自己当作考生了啊。 苏云上摇了摇头,声音如玉,“实不相瞒,云上并没有参加镇远府试,我家不在此处,这次来镇远府,是特意来给外祖母祝寿的。” 第61章 美丽在膨胀 听苏云上说自己不是来参加府试的学子,两人不由一愣。 “原来如此。”李凌峰点头。 树阴满地日当午, 梦觉流莺时一声。 苏云上与李凌峰二人相谈甚欢,见已至午时,苏云上也有些饿了,不由开口邀请两人一同用午饭。 三个小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苏云上外祖家姓迟,是镇远府声名显赫的名门望族,早年间迟老爷子曾官至从四品宣抚使,家中子弟如今也是人才辈出,不少人在朝为官。 迟老爷子重乡土情,年老之后就辞官回到了镇远府城,迟家在府城里的名声也不错。 大夏朝近几年边境不稳,多灾多难,为了更好的巡视地方、存问官吏百姓及监督军旅之事,朝廷特设宣抚使前往地方主持民政,财政以及军事等相关事务。 苏云上以前曾与幼妹在外祖家住过一段时间,因此对镇远府城也比较熟悉。 李凌峰和吕为安跟着他左拐右拐穿过了一条小巷,终于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到了,此处便是。”苏云上停下脚步,小脸上也带上了开心的笑容。 小店的老板似乎认识他,见到他过来,立马开口招呼道:“苏小哥儿又来啦。” 苏云上冲着老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和李凌峰二人介绍道:“你们别看这里小,菜却是地地道道府城味。” 说着便领着两人进了小店。 小巷的两边是古朴的长着青苔的院墙,小店也没有什么名字,只有招牌旗帜写了一个“食”字。 三人走进小店随意找了一处坐下后,苏云上抿了一口茶水,温声笑道,“李兄,吕兄,你们二位没有忌口吧?” 李凌峰和吕为安闻言后摇了摇头。 苏云上将茶碗放在桌上,然后对着老板招了招手,叫了自己往日里喜欢的几道菜色,想要与二人分享。 苏云上不愧为大家子弟,吃个饭也那么儒雅。 待三人吃饱喝足后,李凌峰放下手中的碗筷,好奇道,“不知苏兄要在府城待几日?” 苏云上闻言,小脸上露出一丝不舍,摇了摇脑袋,“我恐怕明日就得启程离开了……” 家中催的紧,阿娘来信说,小妹这些日子身体又不好了。 想到刚与二人相识,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一下,苏云上脸上带着遗憾。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没想到今日能遇见你们,要是能早些认识就好了……” 李凌峰和吕为安也没想到苏云上这么赶,也不由遗憾。 三人虽认识的时间虽然不足三个时辰,但经过刚刚的交谈,李凌峰和吕为安心中也已把这位儒雅俊逸的小郎君当作好友了。 吕为安努了努嘴,对着苏云上道,“有缘日后我们还能重聚的。” 苏云上点了点头,三人各不相同,但是兴味相投,虽然心中不舍,但他也没有办法。 “不知李兄和吕兄家在何处,等我下次来府城再来找你们玩。” 苏云上的提议好,但是奈何李凌峰和吕为安并不是府城人士,只怕三人以后是没有机会再见了。 苏云上听后不由感慨:“幸与两位仁兄相识。” “诶,要不我们写信吧?” 李凌峰突然眼睛一亮,对啊,古代虽然没有电话,聊不了微信和qq,但是有驿站可以送信啊! 他来大夏朝这么久,也用不着送信,一时之间没有想起来。 苏云上闻言眼睛不由一亮,对啊,可以送信,“我刚刚竟然没想到。” …… 三人在小店里度过了一个悠闲的午后时光,临别时又互相交换了地址,才就此作别。 李凌峰和吕为安也回到客云来收拾包袱,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这次两人回去的时候就比来的时候好多了,不用赶时间,吕为安的脚也没有再被磨出水泡。 两人悠哉悠哉,等回到云水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李凌峰和吕为安告别,去找林老板交了新出的神雕稿子后,又去看了看大黄。 大黄躺在文墨居院子的房檐下,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在睡大觉,李凌峰靠近时,似有所感的抬了抬眼皮,然后又闭上了眼睛,还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 林老板看着李凌峰不受大黄待见,忍不住开口笑道,“这莫不是叫‘狗不理’?” 李凌峰:谢谢,有被内涵到。 看着李凌峰那恨铁不成钢的苦大仇深样,林老板也没再继续调笑,反而开口道,“前日镇上刘一刀送一名为‘活字印术’之具至文墨居……” 林老板顿了一下:“想必此事与小友有关吧?” 虽然心中隐隐能猜到,林老板也不愿意去相信,李凌峰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想出这样惊世的发明。 再加上与自己做生意之事,一桩桩一件件,让林老板忍不住心惊肉跳。 天下多智而近妖之人也不是没有,但这样的人,要么惊才艳艳名动天下,要么慧极必伤,天妒英才,然后早夭…… 李凌峰安静的听完林老板的话,没有立马开口,他在林正业面前确实表现得太过不寻常了,无怪乎林老板表情有异。 想着心里早已想好的解释,还有未来的科考入仕之路,李凌峰的目光落在大黄身上,幽幽开口道: “林老板,小子想与你谈一笔生意……” ……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云拼欲下星斗动,村内点点灯火,小院窗露萤光。 李凌峰回到老李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氏算着日子,想着儿子这一两日便会回来,所以晚饭后都会到老李家的院门口站一会儿。 看见夜色中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张氏擦了擦眼睛,看见真的是自家儿子回来了,不由激动的迎了上去。 李凌峰看见张氏一怔,然后大声喊道,“娘,我回来啦。” 张氏笑着点了点头,接过李凌峰手里的包袱笑道,“水儿,饿了没,娘现在就去给你做饭吃。” 知道李凌峰去参加府试,张氏没有开口就问儿子考没考上,反而关心李凌峰饿不饿,这可能就是母亲吧。 李凌峰憨笑着点点头,一边拉着老娘的手,一边摸了摸肚皮,瘪着嘴说:“娘,你不知道,你儿子都快饿死了……” 张氏领着李凌峰回了三房的院子,听见儿子的话不由心疼,放下手中的包袱催着李凌峰去洗个热水澡后,就进灶房忙活了起来。 洗完澡换了衣服后,李凌峰一边吃着张氏做的饭菜,一边将府试发生的趣事儿和家里人说。 李思玉时不时的问上两句,张氏在一旁绣鞋垫子,时不时关心两句。 李老三腿好得差不多了,正坐在椅子上编竹篓,听见儿子如厕时把一起参考的学子臭吐了这段的时候,也忍不住笑出声。 李凌峰考上童生的事从家里开始传遍了李家村,又传遍了整个下马塘沽,成为了众人眼中名副其实的“小神童”。 二伯娘钱氏被气得半死,和李凌峰的二伯李老二生了好几天的气,怨李老二都是个秀才了,也不知道花点时间教导一下自己的儿子,才让三房的张氏大出风头。 李老二无奈,他过些日子就要去参考“秋闱”,秋闱之不易,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哪里有心思教导儿子? 李老二嫌钱氏聒噪,直接就搬到书房去睡了。 李老头和李老太太分家后很少管几房的事,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人还是不得不服老。 虽然李老太太看见三房还是爱答不理的,但也没有再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来。 再加上之前李老四从镇上回来后,四兄弟就如何赡养两个老的达成了一致。 四房最终决定两个老的和大房一起吃住,其他三家每月出三百铜钱给大房当作赡养费后,老李家分家的事这才算拉上了帷幕。 李凌峰考上童生后,成功从福德书院的菊斋晋升到了梅斋,与梅斋中的童生一起备考秀才,教导先生也从周夫子换成了何举人。 而且李凌峰的寝舍也变了,从之前的四人一间换成了一人一间,只不过单人间比较小而已。 李凌峰永远忘不了自己从寝舍搬走那天,蔡进脸上那幽怨的仿佛被抛弃的小媳妇一般的表情,每次想到都能让他笑出声来。 不过,虽然换了寝舍,两人还是经常一起看书用饭,一般时间,都是蔡进来李凌峰的寝舍找他,然后看着李凌峰的单人寝舍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还有就是李家村里的大叔大娘,婶婶伯伯们,以前看见他经常会调笑说什么“小憨子,去哪儿啊”“小憨子吃饭没”诸如此类,现在却逗变成了“小神童又去学习啊?”“小神童来家里坐坐啊”。 …… 唉,太受欢迎也是一种苦恼。 李凌峰坐在桌案前,想着大夏朝童生须年满十五才能考秀才的规定,难免觉得有些操蛋。 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以自己现在的年龄,可有得等了。 何琳月趴在一旁的桌案上看李凌峰新给她抄的三字经,听见李凌峰叹气,疑惑的抬起小脑袋看了李凌峰一眼。 “李哥哥,你为什么叹气呀?” “因为我感觉你好像长胖了。” “?!哥哥骗人,我哪里胖了?” “是是是,你不胖,你是美丽在膨胀。” “……” 第62章 大夏风华 东流逝水,叶落纷飞,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农家小院几度春秋去,燕返杨柳枯,桃谢春又来,风吹散,雨打湿,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 永德三十年 大夏 正值夜深人静。 “哒哒哒——” 一匹快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的急促打破了深夜的宁静,马背上一个短衣传令官神色焦急地挥动手中的马鞭。 骏马嘶鸣,马鬃飞扬。 不知道疾行了多久,一座巍峨矗立,高大雄伟的城门映入眼帘。 守门的士兵见竟然有人敢深夜在官道上疾驰,顿时大惊失色,高声呵斥道:“来者何人,京畿重地,夜深严禁纵马疾行。” “吁——” 传令官一勒缰绳,高声喊道:“吾乃传令官,事情紧急,速速打开城门。” 守将一愣,瞬间反应过来后,不由大骇,高声喊道:“快!快打开城门!” 城门打开,传令兵飞快的消失在夜色中。 …… 天阶夜色凉如水,在京城皇宫内的永德帝却失眠了。 他在龙床上几经辗转后,终于无奈地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招来了值夜的小太监,“崔公公呢?” 小太监低眉顺眼,不敢抬头,“启禀圣上,师父今儿不值夜,回去歇着了。” 永德帝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小太监看见永德帝有起身的意思,立马跪行至龙榻边,取了靴子小心翼翼地给永德帝穿上。 寝殿香炉内青烟袅袅,永德帝随意的披了一件外袍起身,打算移驾御书房继续批阅奏折,却见一太监神色匆匆的从殿外走了进来。 “启禀圣上,京华门首将传信,彭宰执于宫门外求见陛下,说有十万火急的情报。” 宫门酉时下钥,什么情况如此紧急? 永德帝听完眉毛皱了一下,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沉声道: “宣。” …… 次日。 天空碧如洗,岩高白云屯。 福德书院里,一个身材修长一袭青衫,鬓如剪裁,眉眼间隐含英气的少年郎正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少年当初平平无奇的眉眼已经长开,垂在后脑的童子辫也被一头青丝所取代。 寝舍内很安静,少年对面坐了一位约莫十三的少女,少女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婉可人,一边托着香腮,一边偷瞄眼前的少年。 “哥哥,你和蔡哥哥他们什么时候去府城参考院试啊?” 李凌峰手中的笔一顿,笑着看向眼前的丫头,“三日后吧,怎么啦?” 何琳月摇摇头,芊芊玉手伸向桌案上的砚台,为李凌峰磨起墨来,“哦……” 看着何琳月脸上的不舍,李凌峰也不由轻叹一声,此次一别,如果自己府试过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小丫头了。 想到这里,李凌峰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去柜子里翻找了一下,取出了一个木雕的手镯。 手镯雕工精妙无双,中间是镂空的,外面是木香花瓣纹,是李凌峰亲手所雕,内侧还刻有“琳月”二字。 这木雕手艺还是他和刘一刀讨教来的,这些年手艺已经可以出师了。 在福德书院的这几年,李凌峰亲眼看着小丫头从小小一个长得如现在一般亭亭玉立,心中也不甚欣慰,颇有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满足感。 李凌峰在心里是真正把何琳月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对待的,平时对她也宠爱有加,就连老师也常说李凌峰把自己的小女儿惯坏了。 何举人是自谦,毕竟何琳月的性格可不像是被惯坏的人该有的样子,她温柔知礼,饱读诗书,但很少从她嘴里听到什么诗啊,或者词句什么的。 这些年和李凌峰一起长大,性格也不像小时候一般怯怯的,开怀了不少。 李凌峰拿着木香镯,拉过妹妹的手,把镯子轻轻套在小丫头洁白的皓腕上,出声安慰道,“哥哥只是去考试,这里有我的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好吧……” 听见李凌峰的安慰,何琳月收回小手,晃了晃手腕上的木香镯,乖巧的点了点头。 虽然心中依然不舍,但离别的愁绪却散了两分。 “哥哥,我和大黄一起等你回来哦。” 大黄笑着已经是何琳月得专属“爱宠”了,大黄狗脾气大,这么多年长大了不少,但是对所有人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对李凌峰哼甚,却唯独何琳月除外。 所以,大黄就被李凌峰理所当然的牵给小丫头养了,现在被小丫头喂得跟一颗球似的,每次撒丫子的时候,李凌峰都担心小丫头接不住。 现在,文墨居的话本生意早就红火得不行了,神雕侠侣的故事也随着分店传遍了大江南北,不少少年受其感染,纷纷背上行囊做起了侠客。 大夏朝这几年比之前又乱了些,以前李凌峰待在云水镇上,山高皇帝远,还没有多少感觉,但是随着近几年频繁的征收赋税和募兵,也不由渐渐感觉到大夏帝国已在风雨之中开始晃动了。 现在茶馆里说的不是文墨居的话本,就是江南的水灾和边境的动荡。 永德帝其实也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除了“迷信”佛教外,也算得上励精图治,只可惜老天爷不赏脸。 再加上如今彭桦党羽势力如日中天,把持了大半个朝堂,许多政策推行下去阻碍太大、太多、太复杂,以至于国库年年亏空,民生也没有多少改善。 永德帝不是没想过变法革新,三年前朝中就有人提出要改革用官制度,最后不知什么原因惨死暴毙,死无全尸。 朝中的关系又太过复杂,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内忧外患,永德帝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对“彭党”勾结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夏朝廷如今迫切需要新鲜的血液,永德帝也需要能治国理政的贤才。 李凌峰敏锐的察觉到局势的变化,想起小时候清泉寺老和尚的喃喃自语,心中不由感慨一句:时也,命也。 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 等李凌峰再次从书中抬起头时,何琳月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唯留下桌上摆的整整齐齐的墨条和一杯凉了的清茶。 李凌峰收拾完东西,在桌上留下了两张字条,和老师辞别后,就出了福德书院的大门。 一月未曾归家,也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 李家三房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语了,李老三带着全家从老李家搬了出来,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重新修了一个小院。 李凌峰在前两年大些的时候和家中坦白与镇上的林老板合伙做“话本”生意,赚了不少银子。 李老三和张氏当时都吓傻了,还以为儿子被人骗了,直到李凌峰把白花花的银子放在两人面前时,他们就像在做梦一样。 李思玉如今也嫁做人妇,嫁的是林老板的一个小侄,人挺不错的,也会疼人,李思玉出嫁的时候,李凌峰添了不少的嫁妆,有好些东西还是悄摸塞进箱子里的。 “娘,我回来了。” 刚到李家的门外,李凌峰就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张氏正在磨豆腐,听见儿子的声音擦了擦手从小磨坊里走了出来。 “峰儿,今天咋回来啦?” 李凌峰把包袱放下,取出来时买的一包杏仁酥,拿起一块就送到了张氏的嘴里。 “儿子就要去府城了,回来看看娘和爹。” 张氏点了点头,这事儿他们之前就知道了,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开口嘱咐道: “你读了这么些年,考试可不要紧张,千万不要像你二伯一样。” 李老二之前参加秋闱,信心满满的去,满怀愁苦的回。其原因不是没有考上,而是因为太过紧张以至于在号舍内昏厥,最终铩羽而归。 但这不是让人最唏嘘的。 李老二的秋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但秋闱又不止一次,只不过,由于之前的阴影,李老二在幽闭的号舍中再也无法静心答题,所以又没考上。 李凌峰觉得二伯可能是心理负担太重,患上了“幽闭恐惧症”,李老二前前后后落榜了六次,最后歇了科举的心思,现如今在镇上一家书院里做了教书先生。 “娘放心吧。”李凌峰憨笑。 看见儿子意气风发的模样,张氏多少放心下来,进了灶房去做晚饭。 等李凌峰接着把张氏磨剩下的豆子都磨成豆浆后,用盖子盖住木桶,李老三也从地里回来了。 从老李家搬出来后,李老三轻快了不少,在儿子的指点下和张氏做起了豆腐的营生,现在地里的活计也不多,平时都是他推的磨。 张氏的手艺如今又有精进,李凌峰吃完饭后在自家的小院里走路消食,待腹中舒坦后才又回房点起了煤油灯。 张氏见儿子每日起早贪黑的样子不由有些心疼,“峰儿早些休息吧,看书也不急于一时。” “知道了娘,你和爹早些休息,我一会儿就睡。” 直至深夜,李凌峰房里的煤油灯才熄了,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有关于自己来大夏的这些年,有关于科考,有关于生意,有关于大夏朝如今的局势…… “西南霞蔚,北殿云蒸,落花流水两无情,四海何日得升平?木下贵子,两点浮山,白骨如丘满青坡,少相玉兔渐东升。” 李凌峰脑海里回想着弘智大师的预言诗,心潮起伏良久,待半刻之后闭上眼后,心中却只剩下一片坚定。 寒门少相? 那就让他李凌峰来看一看这大夏风华。 第63章 破庙少年 秋露微寒,鸡唱五更。 今天,是李凌峰留书与蔡进等人约好一同出发赶考的日子,辞别父母后,李凌峰在张氏叮嘱和李老三关怀的目光中离开了家。 福德书院“梅兰竹菊”四斋中梅斋学子都是考上童生的学子,也在此次院试参考之列,李凌峰到书院的时候,不少学子已经收拾好行囊整装待发了。 蔡进如今比小时候更黑了,颇有一种“包青天”的即视感,虽然夜里很容易隐没于夜色,但白天却是极其的显眼。 他站在福德书院门口,身旁是一个牵着黄狗的小丫头,小丫头时不时弯腰去摸大黄狗的脑袋,而黄狗则是冲着她摇着尾巴。 “哥哥。”何琳月看见不远处阔步而来的少年,开心的喊道:“我们在这儿。” 李凌峰远远就看见两人了,见小丫头喊出声来,不由会心一笑。月儿果然还是一个小丫头,也不知道他走以后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月儿心里一点也不在乎蔡哥哥。”蔡进在一旁看着何琳月的“区别对待”,故作心酸的捂了捂胸口。 何琳月脸上的喜色一僵,撇了撇嘴,可怜兮兮的反驳蔡进:“哪里有嘛,我分明是一样对待的。” 蔡进努了努嘴没再开口,心里却嘀咕,分明不一样。 李凌峰走了过来,脸上带笑,捶了蔡进的肩膀一拳,“月儿害羞,你别逗她了。” 蔡进脸上带着嬉笑,闻言故作疼痛的揉了揉肩膀,对李凌峰“妹控”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他和李凌峰认识这么多年,就差是穿一条裤子长大了,哪里不知道这个表面正经的少年,有多宠爱这个小丫头? 只不过,峰弟把小丫头当作妹妹,小丫头却不知道是不是只把峰弟当哥哥。 何琳月站在李凌峰面前,眼睛里都是亮光,蔡进又不是瞎,也只有李凌峰,身在局中不知局。 “哥哥,阿爹让我和你说,不用去向他辞行了……” 李凌峰点点头,他回家那天已和老师辞行过,如今月丫头这么说,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既然李凌峰不用再去和何举人辞行,那二人也该上路了,他们还要去镇上与吕为安汇合。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她才拉了拉狗绳,掩下眼底的一丝落寞,“大黄,我们回去吧。” 三人齐聚一起奔赴府城,一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吸取了以前的教训,这次三人提前出发,吕为安的脚也没再磨出泡。 有了三个多时辰后,李凌峰突然发现头顶的乌云都聚拢起来,天色如墨低沉,不由开口道,“这天要变了,我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躲雨吧。” 三人不由加快了脚步,但没走多远耳边就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想赶到客栈已经是不可能,只好四处寻寻,找了个破庙暂时避避雨,只希望这雨不要下得太久。 破庙不大,三人走进庙中,除了地上的一些干草和树枝外,还看见一座落了灰的“韦陀”神像,蜘蛛网结了厚厚的几层,佛像也掉了漆。 李凌峰不由奇怪,在大夏朝,要说道观无人问津门前冷落,他才觉得正常,这庙怎的也破败成这样? “峰弟,这庙怎么这么破?”蔡进四周环顾一圈,不由惊讶道。 吕为安走到佛像前看了看,目光触及到佛像上的积灰和密布的蛛网后,也忍不住皱眉。 “太脏了。” 李凌峰闻言也看了过去,但他的目光却是落在佛像前的供案上,供案上摆着一个香炉,看起来有些破,里面插着燃尽的香脚。 他走过去,从香炉内抽了一支出来,拿在手里捻了捻,惹得吕为安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庙外很快下起了大雨,庙里也跟着下起了小雨,不过好在漏水的地方不多,不影响三人休息。 三人从背囊中拿出为考试准备的毡子铺开,就坐了下来。 如今已是早秋,天凉了下来,再加上雨水带来的湿气,让三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雨越下越大,等了一会儿也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李凌峰只得和蔡进一起把庙里的干草和树枝抱了一些过来,由吕为安生了火,庙里这才暖和一些。 “由此观之,今夕吾三人必要露宿破庙了。”蔡进看了看外面的雨,幽幽叹了一口气。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世事无常啊! 李凌峰闲适的坐在毡子上看书,仿佛没有被环境影响,闻言懒洋洋的看了蔡进一眼,“既已如此,蔡兄何必再自扰?” 吕为安闻言点点头,也学李凌峰一样取了书看了起来。 直到夜深,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李凌峰只好解开背囊,取了一张饼递给蔡进,又取了一张递给吕为安。 吕为安本来要接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婉拒了李凌峰的好意。 “……” 这是嫌他手拿了香脚脏呢,他刚刚擦手了好吧。 李凌峰无奈,也没继续劝,自己拿着吃了起来,等三人吃饱以后,便就着火堆边睡了过去。 庙中一片寂静,只有火堆“噼里啪啦”的声响。 随着三人的鼾声响起,“韦陀”神像后,一个小小的脑袋才探了出来。 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看见庙里突然造访的三个人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 直到火光打在他的脸上,才照出他原本的模样。 这是一个约莫十一岁的小少年,他脸色蜡黄,嘴唇苍白干裂,眼底两团青黑,头发乱糟糟的,仿佛一个鸡窝。 少年咽了咽口水,轻手轻脚的靠近李凌峰,想到他刚刚拿出来的大饼,眼中带着一丝渴望。 他弯着腰,将手轻轻地朝李凌峰的包裹靠近,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地从包里取出了一张饼,少年把饼抱在怀里,正准备悄悄离去时,一抬头就看进了三双深邃的眼瞳。 “啪——” 手中的大饼落在毡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少年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苍白了起来。 他在短暂的怔愣回过神来,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就想跑,却被蔡进一把提溜住了衣领。 “原来是个小毛贼啊。” 吕为安理了理衣衫,看着那少年惊恐的样子,瞥了蔡进一眼:“他好像被你吓到了。” 偷饼的少年双脚悬空,他太瘦了,跟个小鸡仔似的,蔡进提起他来丝毫不费力,只是少年虽然挣扎,却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哪怕发出一个音节。 李凌峰盘腿坐在毡子上,脸上带着憨笑,看起来人畜无害,诱哄道:“小弟弟,来,跟哥哥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少年闻言看了他一眼,依旧自顾自的挣扎,蔡进的手臂都被拍红了。 李凌峰若有所思,捡起毡子上的饼后站起来,朝着少年走过去。 少年偷的是李凌峰的饼,看见他走向自己不由吓得嘴唇哆嗦,本就蜡黄的脸现在更是毫无血色,挣扎得更厉害了。 难道他今天要被打死了吗? 少年哀莫大于心死,眼里流露出一丝绝望。 不过,当他已经闭着眼准备好被拳打脚踢,准备好迎接暴雨一般的拳头的时候,怀中突然被塞了一样东西,少年一怔,睁开眼后看向自己的怀里,露出半截的,正是他刚刚偷的那张饼。 李凌峰将饼放进少年的怀中,扭头和蔡进示意了一下,蔡进点点头手一松,就放开了少年的衣襟。 “你走吧。”蔡进开口说了三个字后,回到毡子上躺下闭上了眼。 吕为安也把头转向另一边,闭上了眼睛,仿佛一直就没有醒过。 李凌峰从怀里摸出了一两银子递给了少年,少年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复杂不解,有困惑挣扎,也有感激。 大夏朝偷盗是很严重的罪,像他这样命如草芥的人,被扭送去官府也会被打死,如果别人懒得送他去,杀了他,他也只不过是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少年接过李凌峰手里的银子,努了努嘴想说些什么却感觉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深深地看了李凌峰一眼,然后就转身回到了“韦陀”佛像后。 第二天一大早,李凌峰三人就从破庙启程离开了,走的时候都放轻了手脚,没有打扰到佛像后的那位少年。 直到走远,蔡进才开口感慨道:“也不知那小子是哪家的少年……” 吕为安闻言,想起来的一路上看见的一些流民,也忍不住皱起了眉:“路上有逃荒的人。” 几人不远的道上,有一些拖家带口从北边迁徙过来投亲的百姓,身上皆破破烂烂,狼狈不堪。 大夏朝的政治中心在京越府,也就是京城,在北方;经济中心则在东南沿海的江南江北地区,西南受地理环境影响,发展滞后。 所以无怪乎三人惊讶有人逃难至此,由此可见,北方和江南的局势都不太好了。 李凌峰看了一眼那些逃荒的难民,眼底闪过复杂与同情,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看见“流民”,却感觉比史书上写的更凄凉。 蔡进自然也看见了那些流民,听见吕为安的话开口道,“想来那少年也是吧。” 李凌峰摇了摇头,那少年虽然看起来像流民,但是从长相特征,还有衣着来看,肯定不是从别的地方流浪过来的。 而且,那少年似乎,不会说话? 第64章 不和小人一般见识 镇远府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这次三人入住的还是之前的客云来,只不过大金牙掌柜早已记不得李凌峰等人。 李凌峰现在虽然是个“有钱人”,但一向财不露白,也一直低调做人,文墨居的话本生意现在做的很广,分店也开了不少,李凌峰和林正业一起合伙开书肆,专门卖李凌峰搬运过来的“话本”。 金庸老先生的《神雕侠侣》最先火起来,然后便是什么《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还有《倚天屠龙记》什么的。 像《水浒传》这样“农民起义”特色明显的小说李凌峰没有搬运过来,一来如果小说爆火这不是公然挑衅大夏的朝廷,煽动百姓造反吗,二来李凌峰觉得光靠开书局连锁店并不能把握大夏的经济脉搏。 虽然有了“活字印刷术”的推广,现在读得起书的人增多了,但毕竟读书人也只占少数,李凌峰不想局限于开书肆这一条路。 生意上的事都是林正业东奔西走在打理,李凌峰在背后出谋划策,实现双赢。 李凌峰要入仕,就不能公开为商做生意,所以林正业一直都是明面上的老板,就算李凌峰后续还要开别的铺子,也会优先考虑记在林老板的名下。 三人如今都不是幼童了,自然没有继续“拼房间”睡觉,而是各自开了一间。 昨夜睡了一夜的地板,三人难免腰酸背痛,交完房钱就回房间了,李凌峰美美的洗了一个热水澡,吃饱喝足以后就睡下了。 李凌峰睡得鼾声四起,却不知道此时,一个小小的少年正循着三人的踪迹而来。 小少年怀里还揣着半张饼和李凌峰昨夜给他的一两银子,他看着渐渐落下的暮色,神色失望的垂下眼帘。 他茫然的看着天边最后的晚霞,肚子又“咕咕”的叫了起来,咽了咽口水后,小心翼翼的掏出怀里的半张饼咬了一口。 少年路过一个小镇,想找个像之前的破庙歇脚,但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最后只能龟缩在巷子里,打算明天继续赶路。 “喂,哪儿来了这么一个不懂事小贱狗,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就敢过来?” 巷口走进了三四个身上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散发恶臭的乞丐,他们的头上裹着脏兮兮的头巾,人人右手拿棍,左手则捧着缺了口的破碗,见到竟然有人敢睡在自己的地盘上,几人不由大怒。 “讨饭有讨饭的规矩,乞丐有乞丐的山头,你敢来爷爷们的地盘,真是吊死鬼嫌命长。” “哥儿几个,给这没娘养的一点颜色看看。” 几个泼皮老乞丐骂完后,把碗放在地上,也不顾墙根下的少年有没有反应过来,提着手里的棍子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啪啪啪” 棍子裹挟了凌厉噼里啪啦落在了少年的身上,他疼得呲牙咧嘴想要叫出声来,却没有一丝声音,想要反抗却提不上力气,只能抱着头任由几人的棍子落在自己的身上。 “妈的,这狗日的竟然是个哑巴。” 几人骂骂咧咧,势必要让眼前不懂规矩的贱种好好长长记性。 直到打累了以后,几人才停了下来,其中一人还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上补了一脚。 少年脑中一阵晕眩,身上剧痛难忍,如破布一样瘫在地上,怀中的半张饼和银子也滚落了出来。 一个乞丐看见滚落出来的东西,捡起来后眼睛瞬间就亮了,“这,这是银子?” “还真是,哈哈哈哈哈。” “走走走,咱哥儿几个今儿也去打点酒来尝尝。” 几人拿了银子,嘴都笑歪了,其中一个人看见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少年,还对着他吐了一口痰,“呸,有银子不早拿出来,害的爷爷们动手,真是个小贱种……” 几个乞丐的笑声回响在夜里,也回响在少年的耳边,少年眼里燃着熊熊的怒火,攥紧拳头,指尖被捏得发白,浑身却疼得连动也动不了。 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他再睁眼时,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后,扶着墙捡起地上被踩脏了的半块饼揣入怀中,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了小巷中。 清晨时分,晨雾泛起,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 李凌峰在凉凉的秋意中瑟缩了一下,然后缓缓睁眼,掀开被子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后,就推开了房门走了出来。 客栈的掌柜还没有过来,只有一个小二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打瞌睡,听见声音后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客官,这是要出去吗?” 李凌峰对着小二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客云来,外面青石板铺开的街道上,还带着湿意,行人稀少,偶有几缕青烟从早餐铺子上空飘起,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李凌峰跑步的习惯坚持了这么多年,早就不再是那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书生了。 镇远府城比云水镇大了不止一点半点,也繁华多了,李凌峰一边跑着步,一边默背昨天夜里看的经义,正着背完一遍,又倒着再背一遍。 他低头跑步跑得专心,心里又因为想着经义的内容而极为投入,一时没有看路,一不小心就撞到了前面的人。 “哎呀。” 耳边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李凌峰抬头望去,就见一个上身穿着月白色秋菊短袄,配一袭枣红色织金马面裙,面上掩着轻纱的少女正一边轻揉着手肘,一边水眸带着羞怒的看着他。 “对不住,对不住,在下刚刚想事情太过投入,一时不察,竟冲撞了姑娘……”李凌峰拱手致歉。 不过还未等他话音落下,不远处突然窜出了一个丫鬟打扮,生得珠圆玉润的少女,少女梳着“双丫髻”,手里还拿着刚从早点铺用油纸打包好的热腾腾的包子。 小丫鬟用尽全力一把推开李凌峰,急吼吼的跑过去检查自家小姐有没有受伤,见并没有大碍后,不由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对着李凌峰眉毛一竖,就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登徒子,走路不长眼睛吗?” 小丫鬟一边叉腰,一边对眼前的“登徒子”横眉冷对:“这么宽的街也能撞上人,眼睛长后脑勺去了?” 要是把她家小姐撞出个什么好歹来怎么办?呸呸呸,小姐才不会有事。 小丫鬟越想越气,嘴里骂得起劲,被李凌峰冲撞到的那位小姐听着好玩儿,手中的帕子遮掩住嘴角的笑意,一双眼睛明亮动人。 李凌峰被骂得狗血喷头,但是他自己撞了人在先,自知理亏,只能在一旁憨笑着赔不是。 “确实是在下的过错,还请两位姑娘大人大量,不要与在下一般见识……” 那位小姐见李凌峰神色尴尬,又有几分憨头憨脑,“咯咯”笑出声来,知晓他不是故意的,不在意的摇了摇头,然后对着小丫鬟说道:“璧儿,我们回去吧。” 小丫头闻言只得作罢,咬着牙忿忿地瞪了李凌峰一眼,跟在自家小姐身后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怼了李凌峰一句。 “哼,我们才不与‘小人’一般见识。” “……” 李凌峰摸了摸鼻子,这个小丫鬟还真是个嘴皮子利索的,这是怼他说的那句大人大量呢,拐着弯骂他是个小人啊。 主仆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头。 李凌峰看着两人离去后,才又接着跑起步来,只不过这次时刻观察着“路况”,避免再次发生刚刚那种尴尬事件。 等他跑完步到回客云来,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后,蔡进和吕为安刚刚起来,三人结伴一起吃了早餐,蔡进便提议去镇上走一走。 三人府试的时候都曾经来过镇远府,李凌峰和吕为安还在这认识了笔友“苏云上”,但是三人都没有逛过府城,好不容易又来这么一次,离院试开考也还有几天,错过这个机会,岂不可惜?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镇远府的长街随着旭日东升也逐渐热闹了起来,街上人头攒动,车马喧嚣,叫卖声不绝于耳。 吕为安也不由有些意动,站起身来,开口赞同道:“倒是可以出去走走。” 见两人都起了心思,李凌峰也不好推拒,还没开口呢就被蔡进拐着出门了。 长街十里声势大,店铺百家各不同。 府城的长街上,店铺鳞次栉比,比云水镇上的种类多了不少,除了茶馆酒楼,竟然还有戏园,这属实是出乎李凌峰的意料。 蔡进和吕为安在街上走走停停,李凌峰则是跟在两人的身后“吃吃停停”,吃货逛街不买小吃,实在是对不起这两个字。 李凌峰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并在一起,一大口嗦下来四颗山楂,又酸又甜,简直美滋滋。 路边的小孩儿看了都忍不住咽口水,眼睛都黏在李凌峰的冰糖葫芦上了,这得什么样儿的人家,才一次吃的起两串糖葫芦,一口吃得起四颗山楂? 李凌峰自顾自的吃着,把什么叫做“吃货”演绎得淋漓尽致,看得蔡进都不由咋舌,吕为安的嘴角也不住抽搐。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吕为安选择收回之前决定出来逛街的决定,并且毫不犹豫。 三人在街上闲逛,李凌峰一边领略镇远府“拱桥流水人家”的美景,一边品尝沿街各色各样的小吃,正得意顺遂时,突然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不由停下脚步,向着骚动的地方看去,入目的是一家茶馆,茶馆门口围了许多人,三人隐隐还能听见几分看客兴奋的欢呼声。 第65章 只见小丑倚门边 茶馆古色古香,朴实无华,其门户金漆雅洁,门口贴了一副对联,写的是“欲东乎,欲西乎,聊且坐坐;为名耶,为利耶,何妨谈谈。” 馆内回廊式设计,院中假山奇石,周围摆放着不少花盆,里面开的正是时令的秋菊,颇有一种“唤人扫壁开吴画,留客临轩试越茶”的闲适和雅致。 只不过,往日供人闲话家常,品茗吟香的小茶馆今儿却显得比往日热闹。 茶馆的老板也是位闻名四邻的雅人韵士,平时就醉心于饮茶之道,现如今院试在即,镇远府内来了不少饱读诗书的学子,老板来了兴致,这不,今儿就特设了一个“赌诗”茶会。 要说这茶会是没什么可稀奇的,大家也都见怪不怪,只不过既然是“赌诗”茶会,总得有个赌注吧,老板大手一挥,就把这赌诗会的彩头加到了十两银子。 十两,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够普通百姓吃吃喝喝三年五载了,读书人缺银子,这不就有人送来了吗? 老板这一番操作猛如虎,方圆几里的学子在茶馆门前停下后,哪里还迈得动腿?甭管学识如何,怎么着也得“瞎猫碰碰死耗子”吧,万一,诶,他就得了这彩头呢? 于是乎,这门口的人是越聚越多,甚至连斗大字不识一升的布衣小民都好奇的围观过来,想看看这十两的“巨资”最后到底花落谁家。 李凌峰三人也围观过去,李凌峰想着这十两的赌诗彩头,也忍不住咋舌茶馆老板的财大气粗。 茶馆外围的大多是附近闻声而来的摊贩走卒,茶馆内才是一众学子挥毫泼墨的“竞技场”,三人从沉沉叠叠的人群中推推搡搡一阵后,才终于挤进前排。 茶馆的小二倚在门边,正嗑着瓜子,见有人挤上前来,脸上露出几分嫌弃和不耐烦,“退些,退些,都挤到门口看个啥,那些个诗啊句啊岂是你们听得懂的?” 是了,李凌峰三人今日穿的不过是普通的常服,又是粗布衣,哪里和茶馆内那些个一袭襕衫儒雅风流的学子沾边?倒是与门口风吹日晒,一脸穷相的庄稼汉别无二致。 三人也不恼,世上捧高踩低之事常有,这小二“看人下菜碟”,瞧不上他们也正常,更不屑于去搭理。 李凌峰面上带着憨笑,和蔡进等人站在门外往里看,他早已不是曾经的那个小豆丁,自然一眼就看清了茶馆内的场景。 不得不说,茶馆里真是热闹。四四方方的桌子边上坐满了人,他们一边闻香品茗,一边看着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作诗的一个手执纸扇,身着青衫的少年。 那少年蹙眉思索,手里的折扇随着脑袋轻轻摇了摇,顷刻之后折扇便“唰”地一声打开,眼睛也亮了起来。 少年笑着摇了摇手中的纸扇,对着众人拱手一礼,“诸位仁兄,某刚得一首,便不谦让了。” “诶,仁兄不必谦让。” “快快念来,让吾等欣赏仁兄之大才。” “是极是极,想必又是一篇上等之作。” 少年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也不再推辞,当即一步一吟: “今日客来品清茶,玉泉回甘齿留香,寻常皆夸颜色好,才有菊花秋意浓。” 话音一落,茶馆内一片叫好之声。 “好一句寻常皆夸颜色好,才有菊花秋意浓,此茶色微黄若菊,用菊色为比,更显浓秋之意啊。”一学子高声附和,不住点头。 另一位学子摇着脑袋细品后,赞叹道,“确实如此,今日之菊因茶不似昨日,今日之秋因茶浓于昨日,仁兄大才也。” “此诗大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少年听见众人的夸赞之声,掩下脸上的得意之色,又“唰”一声将折扇收于手中,拱手自谦道,“在下随口一吟,不足挂齿,诸位谬赞也。” 说完后,少年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座位之上,而茶馆里的负责誊抄的小厮则已把少年所吟之句送至内堂供主家阅览。 蔡进兴致勃勃的看着大堂内复又陷入沉思,构思佳作的学子们,转头看向李凌峰和吕为安,“峰弟,为安兄,不知你二人对这赌诗茶会可有兴趣?” “没有。”吕为安摇头。 李凌峰憨笑:“嘿嘿,加一。” 蔡进叹了一口气,看来二人都没有泼墨的心思,他也不愿勉强,不过,还是好奇的问道,“峰弟,这何为加一?” 李凌峰完全是顺口,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嘴秃噜皮了,不由干笑道:“咳咳,加一即我也没有兴趣……” 原来如此,蔡进点了点头。 倚在门边嗑瓜子的小二自然听见了李凌峰等人的话,看着三人寒碜的装束,不由心里更为鄙夷。什么人呐这是,说大话也不怕风闪了舌头,还没有兴趣,十两银子的彩头你没兴趣?还是自己是乡巴佬,作不出诗来才没兴趣? 他“呸”一声吐了嘴里的瓜子壳,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三人,“我们老板出十两银子的彩头三位都没兴趣,不知道的还以为三位是什么饱读诗书的富贵子弟呢,连这点儿银子都看不上。” 说完店小二还冲着三人鄙视般的掐了掐小指的指尖,就是“这点儿”,少了人家更没兴趣了。 身边的看客或者里面正在思考的学子闻言都看向了李凌峰三人,见三人穿着粗布麻衫,脚上也是最便宜的皂靴,不由哄堂大笑。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这样打扮的少年,不是下地干活就是在镇上帮工,或者是在码头扛大包,你看看,其中一个晒得都跟黑煤球似的,竟然打肿脸说自己对十两白银不感兴趣,恐怕是压根就没看见过十两银子吧。 众人看三人的眼神都变了,就算他们之中不乏有目不识丁的车马夫,卖货郎,但也不影响他们取笑不自量力的蝼蚁。 蔡进听见众人的笑声,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沉着脸,但他在众人眼里扛包“晒黑”的脸沉不沉也没有什么区别。 众人依旧肆无忌惮的嘲笑,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就连茶馆里的学子也一边嗤笑三人一边文绉绉的摇头。 吕为安眉毛也拧在了一起。 李凌峰则是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小二狗眼看人低,听见众人得嘲笑,他不以为意的撇撇嘴。 自己本不欲计较,但奈何太出众,总有人想让他一展才华。 李凌峰勾了勾嘴角,面上带着憨笑,贱兮兮地开口吟道:“手持瓜子头顶天,随你嘲讽只今天,四周看客皆指点,只见小丑倚门边。” 蔡进:“⊙▽⊙” 吕为安:“ →_→” 众人:“〣( oΔo )〣” 李凌峰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传到了众人耳中,带着两分贱兮兮的调笑声,让众人皆是一愣后,随即爆笑出声。 场面比刚刚还要热烈,直把门边手中拿着瓜子的小二臊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气血不顺,看着李凌峰脸上得憨笑只觉得刺目不已。 蔡进一瞬间只觉得云开月明,乌云见日,耳目舒畅,他嘿嘿一笑,咧着嘴道:“吾峰弟不愧为牛人也。” 吕为安都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一声:绝! 茶馆门口的人见李凌峰出口成“章”,哄笑完后也不敢再继续嘲讽面前的三位少年,生怕惹到李凌峰后,李凌峰又作这么一首诗来取笑自己,那自己岂不是走到哪都有人念此诗把自己当作笑料,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虽然如此,还是有一两个会想着那首诗的内容啧啧称奇,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小二恼羞成怒,正待发作,想好好教训一下眼前这个不知规矩的土包子,茶馆里却突然跑出了一个小厮,对着门口的小二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小二才不情不愿的走进内堂,临走前还恶狠狠的瞪了李凌峰一眼。 那小厮见小二走进去后,才转头对着李凌峰躬身道,“这位客官,我家主人说是我们茶馆御下不严,让客官见笑了,如客官不嫌弃,还请移步茶馆内与学子一同作诗。” 小厮态度极好,比那茶馆小二客气得多了,但刚刚发生的事已经让李凌峰三人败了兴致,茶馆小二尚且如此瞧不起他们,主家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颜面才让人出来阻止,这一没道歉,二没诚意。 如此地方,又怎能让人心情愉悦? 现在哪怕是天王老子来说,他李凌峰也不乐意进这个门。 李凌峰看得明白,冷冷的瞥了小厮一眼,憨笑道:“常言道打狗还要看主人,某也并非小肚鸡肠之辈……” 果然,见李凌峰如此开口,那原本神色恭敬的小厮眼里迅速划过一抹不屑,不知是哪来的穷小子,作两句打油诗就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今日茶馆外围观的人太多,早就该被棍棒打远了去。 李凌峰自然看见小厮眼中划过的不屑,他不动声色,话音陡然一转,“不过,既然主家也觉得让人见笑,只怕以后要好好管教下人,不然以后凭白增添笑料不说……” “这茶馆雅致之地开得如此市侩,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第66章 上班禁止摸鱼 李凌峰一字一句只听得那小厮振聋发聩,他耳边如惊雷炸响,心里的轻视都化为了难堪,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沉声冷冷骂了一句“不识好歹”后,就转身回了茶馆。 那小厮骂的声音压得极低,也只有李凌峰一人听见了,李凌峰勾唇,只怕是那小厮将他这话传回去,这茶馆的老板恐怕是要气得吐血。 刚刚他在人群中不知听谁说,这茶馆的老板是个风雅之人,如此看来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罢了。 李凌峰不由有些可惜,失了品茗之心,再好的茶也不过是标榜自己的野草罢了,真是白瞎了屋内的幽幽茶香。 “咱们走吧。” 失了游玩的兴致,还不如回客栈温书,三人想法一致,也不再纠结于茶馆之事。 只不过在他们刚走没多久,茶馆内堂里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啦——” 一个上好的青瓷碗被狠狠地摔在地上,茶碗哀唱晚歌后,四分五裂的躺在地上。 茶馆的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席月白长袍,听见小厮的回禀后脸色晦暗不明,一言不发。 除了还躺在地上的青瓷碗,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是个黄口孺子罢了,也诟病起我来……”男人幽幽开口,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院子里跪了两个人,一个是刚刚的小厮,一个则是开口嘲讽李凌峰的小二,两人跪在地上,闻言也不敢抬头。 小二低着头,想着那少年给自己的难堪,心中不由幸灾乐祸起来。 主家动了气,想来也是看不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心里一边嘲讽李凌峰,一边诅咒他喝凉水塞牙,出门踩狗屎之类的。 只不过小二的心理戏并没有持续太久,只见那中年男子轻轻招手,门外就走进来三五个家丁打扮的壮实汉子。 中年男子沉声道,“都打杀了罢。” …… 李凌峰三人又回到了客云来,三人逛了一圈,除李凌峰外,其他两人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叫来饭菜,李凌峰又跟着吃了一顿,然后心满意足的回房温书了。 镇远府在入秋后夜里多了不少蚊虫,李凌峰半夜被咬得睡不着,气得他又爬起来点灯学习。 这蚊子可真操蛋,李凌峰感慨,要是有蚊香就好了。 “……” 蚊香? 对啊,可以做点蚊香啊。 在大夏朝被蚊子咬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他竟然都没想到? 李凌峰一瞬间思绪飘飞,他记得以前在百度上搜索过“中国古代有蚊香吗”,这第一个词条说的就是“在中国古代,只有贵族和诸侯王才能用的起蚊香,普通百姓很难买得起蚊香。因此,从春秋战国到宋朝这数千年时间里,中国老百姓夏天防蚊子一直没有有效的办法。” 李凌峰眼睛蓦然一亮,他好像没在大夏朝见过蚊香这种东西,顶死天就见了个蚊帐,还是那种乡下老百姓用粗布缝成的。 大夏的蚊帐有好几种种形状,四方的,弓形的,上窄下宽如覆斗样的,此外还有扇帐、荷花帐等。 但这些蚊帐并不全是用来防蚊虫的,而主要起遮蔽作用,冬天还好点,没蚊子也暖和,但一到夏天,蚊帐里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当得起一句“如入暗室,晓夜不能辨”。 帐子里黑就算了,这闷谁能忍得了?只怕是珠圆玉润的大姑娘,上床睡一晚也能给你闷成骨瘦如柴,那才是真正的汗如雨下。 李凌峰以前夏天的时候,张氏就想给他缝个蚊帐,但他真的忍不了帐子里那股闷热,最后谢绝了老娘的好意。 而且,虽然制蚊帐的材料和品种繁多,但像那些用丝绸绫罗制成的“丝罗帐”,也只有富贵人家用得上,但透气性比现代的蚊帐也差远了。 李凌峰越想越激动,仿佛已经看见白花花的银子在对他招手了。 甚至在听见耳边“嗡嗡嗡”的蚊子声,也觉得它们可爱了不少。 …… 李凌峰第二天是在杜鹃清脆的鸟鸣声中醒过来的,他起床穿衣洗漱跑步洗澡然后吃完早饭后,就打算去和林老板合开的文墨居分店溜达溜达。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忍不住感慨一句自己真是个大帅逼,然后迎着微风出了客云来的大门。 文墨居的分店现在开的很广,“白嫖山人”的名号也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特别是在后宅深闺,对于那些小姐夫人来说,那叫一个如雷贯耳。 要是得闲小聚提起“白嫖山人”的名号,你要是不知道,那才叫土,大家可能因此和你玩不到一块儿去。 要是办个什么“曲水流觞宴”等后宅聚会,开口第一句定然要问“今儿姐姐读白先生的书没”,你说得出个道道来,大家才有共同话题。 所以也难怪文墨居分店开得多了,就连李凌峰也借着“白嫖山人”这个身份不知道收获了多少春闺少女少妇的芳心。 这个李凌峰自然不知,他除了准备接下来的院试外,又要开始忙昨夜想到的蚊香生意,哪有时间去揣测几本话本带来的红粉知己有多少呢? 还未出行前,林老板可是叮嘱他了,生意是两个人的,让他到了外面,得空就去分店查查账什么的,做生意做到林老板这个份上,差点没拿李凌峰当亲儿子了,还是那种家产都要传给他的那种。 以后要是谁再和李凌峰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商人都是见利忘义的,他李凌峰第一个不答应。 李凌峰走在镇远府的街上,不一会儿就看见了一家挂了文墨居招牌的书肆,想来应该就是开在此处的分店了。 文墨居在此处的掌柜也是个大叔,生得一张马脸,身材匀称,穿得一袭青衫,看上去像是个落魄书生。 掌柜的见有人来店里,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两分腼腆,笑着开口,“这位客官想买些什么书自己寻寻,所有没找到的问在下也行。” 李凌峰对着掌柜颔首,进书肆里转悠起来,四处看了看,分店的布置和文墨居差不多,而且自从李凌峰的话本火了以后,文墨居的书架子上都会专门留有两格摆放各式各样的话本。 看转得差不多了,李凌峰随手选了几本《算经》、《兵法》之类的书就去结账。 掌柜的见他选好书,连忙笑着给他登记,等收完钱后,还忍不住向李凌峰推销道:“这位客官,本店有新到的白嫖山人新作,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要不要买一本回去解解闷?” 李凌峰嘴角抽搐,好家伙,推书推到自己头上来了,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咳咳。”李凌峰干咳了一下,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拒绝拥有一本金庸武侠。 “不用,不用。” 掌柜的见李凌峰拒绝了也没说什么,笑呵呵的把李凌峰选的书递到了他手里,“客官慢走,下次再来啊。” 李凌峰笑了,林老板果然是把他所说的手段都融会贯通了啊,这文墨居的员工培训做得确实不错。 他一手接过书,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铜质的鎏金令牌,令牌上刻着繁复古朴的花纹,却又像是单存的涂鸦,反正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和美感。 “掌柜的,在下想查查账本,有劳了。” 掌柜的见李凌峰掏出令牌先是一愣,在看清后不由大惊失色,想必只要是经历过林老板“员工培训”的文墨居在职人员,就没有不认识的。 他接过李凌峰手里的令牌,然后仔细的检查了一番,除了上面刻着的“f”字样他至今无法理解外,所有的标识都符合规制。 青衫掌柜不由眼皮子一跳,还好他自从“上班”以来都一直勤勤恳恳,从来没有“摸鱼”,不然这不是让上面的人逮着了吗? 员工手册补充条款就是“上班期间禁止摸鱼”,培训那会儿都讲了,就是在店里的时候不能偷懒,他背得可熟了。 少年面带憨笑的看着掌柜,掌柜不认识他,却认得他手中的令牌,忙不迭的去取了近两个月来的账本递给了眼前的少年。 李凌峰顺手把自己买的书放在柜台上,拿起账本就翻阅了起来,分店里一时之间很安静,只有纸张翻阅的“沙沙”声。 终于,李凌峰在掌柜的忐忑中放下了手中的账本,没有什么问题,账本上的支出都记得很清楚。 李凌峰看着老板忐忑的样子,故作严肃的点点头,开口鼓励道,“嗯,干的不错,继续努力。” 其实他心里早就乐翻了,脸上都差点没绷住。 青衫掌柜得了李凌峰的鼓励,突然感觉自己受到了感召,就像个刚得了领导夸奖的优秀员工一样,心里满足的同时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好的,好的,小人明白。” 李凌峰看账本,也发现此处分店的老板确实干得不错,从其娴熟的“推销”和良好的服务态度就能看得出来。 “这个月销量不错,你自己从账里支三两银子当作奖赏吧,记在账本上写明就行。” 李凌峰话音一落,青衫掌柜顿时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激动得一个劲盯着李凌峰瞅,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我的眼里只有你没有他”,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这次上面来查账的这个少年是真不错啊。 第67章 兵书者,狗皆不看 李凌峰从文墨居分店出来以后,顺着镇远府的长街一路走走停停,慢慢悠悠地往客云来而去,就在他一面欣赏街边的美景一面回想蚊香制作方法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峰弟, 是你吗?” 李凌峰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一抬头就看见了二伯家的堂哥李仕仁,李仕仁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自己的小堂弟,脸上带着惊喜。 “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没想到真的是你。”李仕仁脸上带着腼腆。 自从李老二去云水镇上的学堂做了教书先生以后,二房都搬去了镇上,四房除了过年的时候会回老李家的老宅聚一聚,已经很少会碰面了。 李凌峰也没想到会遇见自己的小堂哥,老李家分家以后,几房的人平时甚少往来,他又早早考上了童生,换去了梅斋学习,和小堂哥碰面的次数也少了。 “堂哥,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凌峰憨笑着打招呼。 李仕仁身后还跟着几个一 袭青衫的学子,看上去和他关系不错,“我和几位仁兄也是昨夜才 至府城,众人皆觉府城繁华,起了心思想出来游览一番。” 原来如此,李凌峰点了点头,这府城的景色确实比云水镇好太多了。 “峰弟这是要往哪去啊?”李仕仁见李凌峰独自一人,颇感意外没有看见蔡兄他们的身影。 李凌峰听见小堂哥的话扬了扬手里刚从文墨居分店里挑选的书,憨笑着回道:“离院试还有些时日, 我想着买两本书来打发时间。” 李仕仁见小堂弟手中的书了然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和李凌峰告别然后和同行的学子一同离去,但跟在他身后的学子眼尖看到李凌峰手中的书时,愣了一下后没忍住,一下哄笑出声来。 “哈哈哈,仕仁兄, 汝堂弟有疾乎? ”一青衫学子捧腹大笑,笑声如雷。 他旁边站着的学子虽然没有他那么夸张,但脸上也是止不住的嘲笑,这个憨娃脑中装的是翔吗?他们从来只见过账房学《算经》,将军读《兵法》,他一个穷酸书生,看《算经》就算了,还看《兵法》? 书生不读经义读兵书,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莫非此子觉得自已一个尚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难道还有机会领兵打仗?或者说,谁会放心让一个文弱书生领兵?朝廷又不是傻子,再说了不仅大夏朝没有文官领兵的先例,你一个小小童生,这院试在即,不看经义不破文题,看兵书? 与李仕仁同行的学子看李凌峰的眼神已经和看“二傻子”和“瓜娃子”没有区别了,要不是他们自负自己读书人的身份,此刻怕是要嘲讽李凌峰一句“兵书者,狗皆不看”。 李仕仁见众人嘲笑自家堂弟,怔愣过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忍着脾气问了一句:“史兄, 你这是何意? ” 姓史的学子似乎没察觉到李仕仁的脸色,依旧我行我素,笑得不能自己。 “仕仁兄,无怪乎史兄有此一问,实在是令弟之行为让人太过迷惑,以至于摸不着头脑。” “是极是极,秀才观兵书有何用也? ” “莫非令堂弟此举专为日后纸上谈兵耶? ” 兵书?什么兵书?李仕仁疑惑不解,遂望向李凌峰拿在手里的书,几本书侧印有的《算经》、《兵法》等字样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李仕仁不由一愣,随之而来的是难以置信和涌上心头的尴尬和羞耻,再看向李凌峰的眼神中也带上了失望。 堂弟如此天资,缘何要自毁前程,无此不学无术,那院试岂非无望? 李凌峰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张口便要怼回去,但却看见堂兄“关爱”自己的眼神,不由嘴角疯狂抽搐。 李仕仁见堂弟看向自己,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唉,峰弟,你又何必如此,院试在即,还是多看些经义吧……” 临时抱抱佛脚也总比不学无术看什么“算经”和“兵法”来得强吧?或许峰弟如今也像九溪镇那位最终泯然众人的“神童”一般吧…… 李仕仁在心里自顾自的叹气,李凌峰却不知,只是干笑着开口解释道:“堂兄,你听我说,我并非……” “好了,峰弟。”李仕仁开口打断李凌峰的话,他都明白,他都明白,只是不知道这些年峰弟都是如何过来的,不复曾经的意气风发,想必心中也是难受极了。 “峰弟,你不用说了,为兄都懂,只是还是多看看夏经吧,多少能记住一点也是好的……” 李凌峰:“……” 众位学子见李仕仁脸上的惆怅,也不由纷纷止住了嘲笑声,方才笑得最厉害的史姓学子也略带忐忑的开口安慰李凌峰。 “咳咳,吾等并非针对于你,但人傻便须多读经义,先贤之智慧多少也会令汝开一二窍。” 其他学子闻言,也纷纷开口附和,眼里的嘲讽也变成了同情之色。 “汝也莫要灰心,经此一事,想必也能让汝明了算经与兵法之流却非读书人之选……” “不知仁兄是否被书肆掌柜所诓骗,才买此书本,不知现在退书是否来得及?” “这位仁兄说得有理,退书当及时,否则这银子岂非打水漂了?” 李凌峰在一边听着众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安慰之声,那叫一个懵逼,自己这是完全插不进话啊? 李凌峰:小丑竟是我自己?! 这些人讨论的人不是自己吗?怎么感觉自己才是真真正正的“局外人”呢? 李凌峰无语的看着几人,等他们说得嘴都干巴了以后,李凌峰才皮笑肉不笑的道了一句:“某可真是太谢谢诸位仁兄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旋即摆了摆手,推辞道:“诶,这有何可谢?” “仕仁兄之堂弟知礼如此,当得君子也。”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心里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凌峰磨牙,我是大帅比,我要忍住,不能生气,不能生气,气死自己无人替。 他忍不住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一脸的忧桑,那一副忧郁的少年书生模样,惹得那不远处摆摊卖菜的胖大婶一脸的痴迷。 呀,这是打哪儿来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冤家?真是把人心肝儿都看化了,胖大婶一瞬间眼冒红心,捧着颤动的心口,仿佛人生已经迎来了第二春。 李凌峰忧桑过后,众人已经转移话题了,从刚刚嘲笑李凌峰“书生读兵法,纸上谈兵”,到关爱他“人傻读书少,店主欺客”再到现在议论起镇远府艳名远播的“四大明珠”,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李凌峰突然想到星爷“唐伯虎点秋香”里说过的一句话,那就是“人生大起大落得太快,实在是太刺激了,搞得我都想尿尿了。” 见几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聊美女聊得正欢,早已把自己抛诸脑后,李凌峰叹了一口气,对着堂兄开口告辞。 堂弟要走,李仕仁自然不会阻拦,却还是忍不住又说了不少鼓励李凌峰好好看书的话,才和李凌峰分道扬镳,各自离开。 李凌峰拿着手里的书,才走了没几步,突然又被一女声从后面喊住,喊得还是什么“小官人。” “?” 这个声音怎地如此陌生,李凌峰心中疑惑,一转头就看见了一个胖胖的大婶站在他后面,但他却对此人没有丝毫的印象,便打算问问这大婶叫住自己有何事。 胖大婶站在李凌峰身后,见李凌峰转过身,看着眼前俊美的少年,胖大婶不由端着小姑娘一般无二的神态,那叫一个含羞带怯,眉目含情,虽然李凌峰完全get不到。 胖大婶的神色不由让李凌峰一头雾水,他还没反应过来呢,那胖大婶“呼”地一声就窜到了他面前,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刚起身时从菜摊上拿着的几根鲜嫩水灵、色泽饱满的黄瓜一股脑塞进了李凌峰手里,然后又一阵风般消失不见。 李凌峰不由吓了一大跳,这灵活的身姿配上矫健的身形,换做谁,谁能“绷得住”。 “……” 大婶送黄瓜给自己干嘛?李凌峰完全想不通,他看着胖大婶离开的背影纠结的挠了挠头,还是拿了一根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不过,说实话,这黄瓜还挺粗。 李凌峰最后是一边抱着书,一边嚼着大婶送的清甜可口外加嘎嘣脆的黄瓜回到客云来的,最后,他也没能吃独食,被蔡进和吕为安瓜分了。 他回到房间,将新买的书放好,然后掏出了一张信纸,打算给林老板写一封书信,提一提做文章生意的事。 李凌峰不知道林老板有没有兴趣扩大经营范围,毕竟林老板和他一般,如今早已在大夏实现了财富自由,说不定老林现在想颐养天年了也有可能。 钱是赚不完的,李凌峰要做生意除了因为他本身对商业的兴趣外,也是想为自己多留一个底牌,为家人多留一份保障,而且他年轻,也有干劲,所以敢闯敢拼,可林老板就不一样了。 李凌峰手执毛笔,笔走龙蛇,苍劲有力的笔锋随着他手腕的移动在信纸上勾勒出来,带着他少年的“锋芒”与“锐利”,但却又有几分不同于同龄人的稳当。 第68章 院试加时赛 李凌峰洋洋洒洒的写满了一张信纸,其中不乏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等鼓动林老板和他一起把生意“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言论,满满一大篇,搞得像“传销”一样。 老林可是他生意路上不可或缺的“一把手”啊,不下点猛药,好好用语言渲染一番,万一林老板真的天天去钓鱼,那他岂不是成了光杆司令? 自己招兵买马还要慢慢培养可信赖之人,这也需要时间啊,哪里有直接甩给林老板更“得心应手”。 不过想到此处,李凌峰还是没忍住心思一动,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小豆丁了,确实也该有个班底了。 李凌峰将写好的信纸整整齐齐的装入信封之中,天下大势,时势造英雄。 这盘棋,也该落子了。 把信用腊封好,李凌峰叫来了客云来的小二,打发了一些赏银,让其拿着信去驿站寄出。 小二得了赏银眉开眼笑,完全没想到住在次等房的客人,还有如此手笔,当即乐呵呵的拿着信送去驿站了。 李凌峰丝毫不在意小二那不可置信带着怀疑的眼神,男人的自信要和实力成正比,否则,那就真的成傻叉“装逼”了。 小二收了赏银,出门的时候比平时都温柔了不少,还贴心的给李凌峰轻轻关上了门。 见小二离去,李凌峰复又坐回桌边,取过自己刚刚买的算经和兵法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一转眼,三天的时光悄然飞逝,李凌峰那天回到客云来后就没再出去过,三天的时间都在客栈里安心备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大夏朝的院试三年之内两次,每次考校两场,考试内容与县试和府试大致相同,其他地方却有所不同。 比如,院试的第一场在录取人数上,应当为最后取秀才名额之一倍,而且不同于县试府试的是,第一场考试只写坐位号,不写姓名,称之为“草案”。 而在第二场覆试后,拆弥封,就得写姓名了,而且通过第二场,也即考过了院试,考上的的童生则被称之为“生员”,俗称也就是“秀才”。 考上“秀才”,那才算是有功名在身了,还可以享受免除差徭,见知县不跪、不能随便用刑等特权。 大夏朝秀才也分有三等,成绩最好的称为“禀生”,由公家按月发给粮食;其次称“增生”,不供给粮食,“禀生”和“增生”也是有一定名额的;其次便是“附生”,即才入学的附学生员。 而且,如果有考生在县试、府试和院试三场考试中,均为案首,则俗称为“小三元”。 如今,李凌峰已经连中二元,能不能一举拿下“三元”,是骡子是马,也该拉出来溜溜了。 除此之外,院试与其他两场考试还有一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院试是由“学政”主考,并非由本地的官员主持。 今年镇远府主持院试的学政是由皇帝钦派的翰林充任,身份等同钦差,学政一般是每州设一人,连任三年。 这三天李凌峰在客栈里足不出户,却并非一点儿也不知道外面的事,至少蔡进就把自己打探到的有关院试的消息告诉他了。 此次院试的主考官是京城下来的大人,名为边学义,字伯长。边学政如今已是第三年主考黔州的院考,待今年院试完满结束后,就会启程回京述职。 而且今年的院试与往年有所不同,因为除了正规要考的两场之外,还增添了一个“加时问答赛”,究其原因,只是因为这位边大人平日里不爱好诗词歌赋,却爱好对对联。 边大人玩的就是一众考生的心跳,在得知加时赛的内容是考对对子以后,客云来里住着的不少考生都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 不是他们对不出来,而是对能对出来,但是要把这对联对好,对得符合主考官的心意,对他们这样平日里只专注于经义文章的学子来说并不擅长,也当得一个“难”字。 就连蔡进和吕为安,都忍不住对院考担忧起来,两人这两天更是恶补了不少关于对对子方面的知识。 凌晨时分,天蒙蒙亮,天上依旧可见昨夜的月亮,秋风萧然,冷气袭人,冻得李凌峰忍不住加穿了张氏亲手为他缝的“秋衣秋裤”,才感觉身上的寒意退了不少。 此时的客云来内,已经灯火通明,传来了学子们起床洗漱的声音。 李凌峰早早就收拾好了所有的随行物品,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这一场决定黔州几个府内上千考生命运的院试,终于在一干学子激动的奔赴考场中拉开了帷幕。 李凌峰和蔡进、吕为安三人各自奔赴考场,然后随着“发令”钟铿镪顿挫、洪亮悠扬的声音开始了又一场激烈的竞争。 学子们或是激动得不能自己,或是紧张得抚胸顺气,或是平静得如闲庭漫步,亦或是自信如胜券在握…… 李凌峰如上千考生一般经过严密的检查后,进入考场开始答卷。 饿了,他就拿出干粮大饼啃一口,渴了,他就拿出水囊喝点水,累了,他就着毡子就躺下休息,在闷湿的号舍内,在昏暗的环境中,少年坚定从容的身影上带着镌刻着不屈的意志,散发出奇异的光芒。 那真叫一个“稳如老狗”。 李凌峰如今对于号舍都已经见惯不怪、习以为常了,这是他第三次蹲“号”,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平平无奇,丝毫吸引不了小爷的兴趣。 等三下五除二把题答完,他坐在毡子上默默沉思片刻后,倒头睡去,睡醒以后,又看了一遍自己的答案,几经润色后,才誊抄在试卷之上。 李凌峰歪着脑袋,盯着面前的卷子,看了足足有半个时辰,然后又倍感无聊的“躺尸”到毡子上。 读书读了这么多年,院试的题目还是和县试、府试差不多的难度,他自然得心应手,答得比从前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李凌峰无聊地躺倒在地上,终于又找到了两分曾经在现代考场上做完题后只能提前半小时交卷的无奈感。在数不清是多少次叹息之后,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洪亮的钟声。 激动得李凌峰一个鲤鱼打挺就从毡子上坐了起来,门外守着的胥吏也在钟声后推开了号舍的门。 因为院考的加时赛,这次诸多学子交完卷后并不能立马离去,而是需要在号舍内静待,等着学政大人遣人唤自己去应答。 李凌峰此次的座位号的“己亥”,属于偏中间那种,所以李凌峰也不急,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构想边大人将要给自己出什么对子。 对子又称楹联或对子,据李凌峰所知,大夏朝对联的内容涉猎比较广泛,有写景状物的,也可有写人叙事的。 而且对联一般讲究对仗工整,平仄协调,其属于一种对偶文学,起源于桃符,是利用汉字特征撰写的一种民族文体,在与书法结合后,又成为了一种艺术的独创。 对联和诗不同,一般不需要押韵,传统的对联更讲究形式相通、内容相连,声调协调、对仗严谨…… 李凌峰一边回想着对联的相关内容,一边猜题,好奇边学政是考自己哪方面的内容,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直到门边的胥吏看见边大人派来的通传,对着号舍里的李凌峰喊了一声:“己亥,该你了。” 李凌峰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已经到自己应答了,连忙站起身来,跟着引路的胥吏出了门。 镇远府的贡院占地宽广,九曲回廊,庭院内种了不少槐树,如今已值秋季,树叶被风吹落,满地金黄。 李凌峰跟着胥吏穿过长廊,最后在一间敞着大门,古朴典雅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而里面的学子也刚好从屋内走出。 学子脸上带着失落和惆怅,低着头与李凌峰擦肩而过,应该是没有作答好。 “己亥位考生进来吧。” 李凌峰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这才迈开腿走了进去。 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坐了不少人,主考边学义边大人穿着一身朱红色圆领云燕纹官袍,头戴乌纱帽,腰系素金束带,脸上不怒而威。 他的下首处坐的同样是一身官袍的知府大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协办的文官和几名阅卷的考官。 见到考生进来,边学政脸上的严肃退了两分,在李凌峰拱手行礼拜见后,他轻轻挥了挥手,笑着道,“不必多礼。” 边学义说完后,捋了捋胡子,沉声问道,“汝便是己亥位考生?” “启禀大人,正是学生。”李凌峰从容应答。 边学政点了点头,捋胡须的手一顿,悠悠开口道:“想必汝已知题所问与对联相涉……” “刚才考校之后,本官并不是很满意,故欲以另一义考之,何如?” 李凌峰闻言有些疑惑,边学政这是想换一种方法考自己? 不过虽然心中不解,李凌峰依旧泰然处之,他点点头,然后恭声道,“学生请大人赐问。” 第69章 答对 边学政端坐在梨花椅上,见堂内的少年面色不改,不由高看一眼,沉声道:“余先前是出两副联与诸生对,今谋出一联与汝对,然令汝出一联,对赠一联,何如?\" 屋内一片寂静,众人似乎也没想到主考官临时改变了策略,决定让考生答一联出一联。 知府樊城茂大人坐在一边,闻言不由皱了皱眉,“边大人此举是否有所不妥,增考对联实属于意料之外,如今此子还须出联,对其略有不公尔。” 樊知府与边学政都是正四品官,平起平坐,见边学政加考不说,还试图改题,哪里还坐得住,这可是他们镇远府的考生,作为地方官,怎么能看着学政如此胡闹,这人莫非仗着自己是彭宰执一党,便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 他还没死呢。 樊知府略带质疑的声音响起,众人先是一愣,旋即眼观鼻鼻观心的低下了头,装作没听见上官的话。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两位上官掐架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多少还是有点眼力见的,此时不宜开口,唯装聋作哑方为上策啊。 果然,就在众人低下头后,边学政回过神来,心中不悦:“樊大人此言何意?本官得圣上和彭宰执信任,前来巡考,又岂非会行不公之事?” “莫非樊大人是信不过圣上?亦或是觉得彭大人识人不清?” 见边学义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樊大人不由一噎,这么大顶帽子要是扣下来,乌纱不保事小,人头不保事大呀。 无耻小人。 樊大人心里嗤骂一声,“边大人言重了,圣上英明本官岂有不知?只不过科考非儿戏,边大人想要考校学子一番无可厚非,只是难易不一,失了公允不说,对圣上失了敬意才不好。” 科考关乎国家选拔人才的大计,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公然失了公平暂且不提,难不成圣上让你来巡考,便是认同你此举? 这不是笑话嘛。 边学政听完后心中果然不悦,冷笑一声道,“非我不公也。” “镇远府之良才乃答不出区区对联,今本官唯有增其难度,令学子自知不得退,诸公亦可早些散值,岂不妙哉?” 边学政此话一出,不要说是樊知府了,其他镇远府本地官吏也不再如鸵鸟一般,纷纷抬起头来,眼中带上了不满,却不敢发作。 这不是题目公不公平了,而是人家说自己地方上的学子资质愚钝,不可为良才。 只因答不出什么劳什子对联,就这般轻视,简直岂有此理。 一众官员敢怒不敢言,樊知府脸色也有些不好。 李凌峰站在堂中,听见边学政和樊知府的争论,对边学政这个人观感瞬间就不好了,连带着对其背后的彭宰执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这该是如何“强大”的势力,才让手底下的官员如此肆无忌惮? 李凌峰无奈,但也只能恭顺的站在堂下,等待两人想起自己。 边学政此言的轻视意味太浓,但是樊大人却不能怼回去,谁让前面的考生的作答结果确实差强人意,如今也只能忍气吞声,冷哼一声后不再开口。 而其他众人则是因为自己的官职太低,不敢开口,樊大人刚直怼两句没什么,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哪有说话的份? 边学政见樊知府冷哼过后把脸扭过去不愿看他,他也不恼,反而得意洋洋。 随你怎么说,今日我该如何考校还是如何考校,你又能如何? 边学政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不再理会樊知府,对着堂下的李凌峰道:“按我先前所说的方式考校于汝,汝可有异议?” 李凌峰听了半天总算是明白了,原来之前的考生作答两副对联就行了,到他这被这位学政大人改成了作答一副还要出一副对联。 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考生,如今连个功名都没有,敢有异议吗? 知府大人有异议,您听了吗? “学生并无异议。”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屋内的众位考官心中不满边大人又无可奈何,只希望能多出几个“对子高手”,好好为镇远府争口气。见李凌峰开口,又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皆翘首以待眼前的少年与众不同,虽然众人心中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但还是忍不住对李凌峰投去了希冀的目光。 樊大人也看了过去。 边学政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既然没有异议,你且仔细听联,然后将所答写于丹纸上,再由呈上于本官观之。” 边学政将樊知府怼得哑口无言,心中自然高兴,镇远府内若无人能将对联对得出彩,丢脸的也只能是他樊城茂。 随着边学政话音一落,其下首的监考也熟稔的将丹纸铺在一旁的桌案上,示意李凌峰过去作答。 待李凌峰在诸位地方官员期待的目光中,走到桌案前站定,边学政的声音也在他的头顶响起。 “这第一联即为:水有虫则浊,水有鱼则渔,水水水,江河湖淼淼,限时一刻。” “?!” 随着考题一出,在场的考官和知府大人脸上的神色瞬间都变了,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边大人有意而为之。 这个老瘪犊子肯定是故意的。 不然为什么此联的难度增加了这么多? 樊知府气急,扭头看向边学政,果然看见了他嘴边的那一抹讽刺和玩味之意。 边学政坐在上首,不屑地看了一眼樊知府,就算两人同级,但他可是陛下亲派的学政官,背靠彭大人,这个樊城茂也忒不识好歹了。 既然你当着众人的面落了本官的面子,本官又岂会让你好过? 不错,他就是故意的,他就不信连个普通对子都答不好的镇远府考生,能把这个最难的答出来,此一题足以让余下之人知难而退也。 这下好了,众人最后的希冀也没有了。 这么难的上联,只给一刻? 樊知府都忍不住摇头。 不过,就在众人都以为桌案前站着的考生会因题目大惊失色时,却惊讶的发现那位考生比他们还要淡定。 李凌峰站在桌案前,蹙眉深思,然后嘴角不受控制的勾了起来。 没错,李凌峰已经有了答案,这个对联其实并不难,他曾经也看到过类似的。 边学政所出的上联其实是一拆字联,前面不过是将“浊”拆成水和虫,“渔”拆成水和鱼;然后再用“江”、“河”、“湖”对“水水水”,淼淼又对“水水水,江河湖”,且最后的五个字“江河湖淼淼”五个字全不离水而已。 此联虽是集合了拆字与偏旁,其中精妙之处一二句不可胜道也,但并非绝对啊! 如果是别人,可能在听见此副对联时就会忍不住对如此变态的考题与作答时间打起退堂鼓,可能还会觉得与其搜肠刮肚仍作答不出,还不如趁早回家等边大人明年回京述职后,就不用再考“对联”了。 但是对有前世记忆的李凌峰来说,想要解答此联并不难。 李凌峰蹙眉思索,心中已有答案,他勾起唇角,将毛笔在墨中浸湿,打算提笔作答。 呃 莫非此少年是已经放弃答题了吗? 不仅被边学政气笑了,就连毛笔都准备放在桌子上了…… 众位考官心中叹息,心中悲愤,唉,不知道边学政的“对联考校”又要刷下去多少学子。 李凌峰丝毫不受众人的目光影响,提笔揽袖,铺平丹纸,然后淡定的开始在上面写下了心中的答案: 看见李凌峰开始作答,边学政不屑一顾。 不过是装腔作势,有何可观? 而诸位地方官员心中的期待又悄悄冒了出来,堂下提笔若行云流水的少年不要让他们失望。 众人神色不一,唯站在李凌峰旁边负责收丹纸的考官一怔,旋即惊讶的看向笔走龙蛇的少年。 “木之下为本,木之上为末,木木木,松柏樟森森”。 完全对上了,合乎要求,对得出彩。 考官心中震惊不已,在看见李凌峰龙飞凤舞的字后,又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这个少年恐怕才十四五岁吧? 为何其书法却已有神韵? 游云惊龙,力透纸背。 这样的字倘若不日复一日的练上八九年,是绝对写不出来的…… 最后一捺写完,李凌峰收笔起身,将毛笔轻轻地放在笔搁上,揭起丹纸吹干墨迹,然后拱手一礼,“有劳大人呈与学政大人。” 少年明朗的声音终于让考官从震惊中回神,忙不迭的接过丹纸呈了上去,人却还有一点懵。 众人皆对李凌峰作答的丹纸好奇不已,就连樊知府也忍不住起身去看。 丹纸轻轻展开,下联跃然纸上。 边学政在看见丹纸上的下联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五彩斑斓一言难尽,不是李凌峰答得不对,而是他对的不是时候啊。 若是平时,他见到有人能对出如此绝对,那肯定要一番嘉奖,夸赞两句,但是现在,李凌峰对出来,不就是相当于打了他的脸嘛? 而樊知府则与边学政不同,反应过来后,当即大笑出声,“哈哈哈,对得好,对得好啊。” “不知是何下联,竟然让樊大人如此喜笑颜开?”一位考官开口道。 “还望大人传阅,吾等也想一观。”另一位考官也附议。 “望大人传阅。”其他人异口同声。 第70章 京中来信 听见众人的呼声,边学政脸色极其不好的把丹纸塞到了一脸得意之色的樊知府手中,端起桌上的茶水打算喝一口顺顺气。 樊知府拿到丹纸,旋即将其传阅于众人,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看李凌峰的眼神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也不知道这少年是哪儿的人士,这次可是给自己和镇远府都长脸了啊…… 樊知府感觉堵在自己心口的窝囊气都散了不少,看李凌峰的眼神满意极了。 丹纸在众人之间传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随之响起,一众地方官员瞬间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好对,好对。” “哈哈哈,谁说我镇远府无良才,去他娘的。”一位年纪有些大的地方官员太过豪爽,直接将心里话飙了出来。 他娘的,早看那个狗屁学政不顺眼了,反正老子年龄大了,大不了丢了这顶乌纱帽,也不能让人看低了老子土生土长的这片土地。 其他官员虽然不若他这般豪放,也忍不住酸唧唧的接话阴阳了两句,“老哥,你可听错了,咋会有人说咱们镇远府无才呢……” “是极是极,咱镇远儿郎各个都是好样的。” “各位大人说的在理,学政大人怎么会看不起咱们镇远的学子呢……” “……” 边大人:指桑骂槐就算了,点名就没必要了吧? “咳咳咳。”正在喝茶的边大人忍不住被呛了一下,面色有些讪讪,尴尬道:“这才只第一题而已,此子尚有一题未答,诸位未免也高兴得太早。” 才对出一题而已,接下来这一题可是要出联,他就不信,这难度都提高了不少,这位少年也能答得如此好。 到那时,只要自己将对联对出,岂不是就可以算他出的上联不合格? 边大人在朝为官,也是从科举考试中摸爬滚打才脱颖而出的,再加上他在京城做官,眼界高于李凌峰不说,这对联可是他兴趣所在,难不成他还对不出一个连秀才都还没考上的童生出的对联吗? 边学政信心满满,不由开口催促李凌峰,“既然汝首题作答完毕,那这第二题,便即刻开始作答吧……” 边学政的声音响起,众位地方官员也只能止声,对李凌峰投去了一个期待中又有些无奈,无奈中又夹杂着同情的目光。 “限时……”边学政老神在在,感觉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依旧为一刻。” 樊知府哪里看不懂边学政的心思,却也只能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奈何虽然两人同品级,这京官就是比他这个地方官权力大,他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只希望这个少年出的上联尽量有些难度,这样边学政也不太好撕破脸皮,明目张胆的贬低此少年的加试名次。 李凌峰察言观色,心中对学政大人和在座的地方官员心中所想有数,他若有所思,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学政大人看得莫名心慌。 李凌峰勾唇,贱意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出上联要让学政大人答不出来那岂不是小菜一碟? 听蔡兄说学政大人喜好对对联,可以说是到了上瘾的程度,如今大人要求自己出上联,自己又岂敢不从? “大人虐我千百遍,我待大人如初恋”,嘿嘿,你给我提高难度,我帮你戒了这“对”瘾如何? 于是,李凌峰傻笑着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继续提着落字,然后五个大字便落于纸上。 李凌峰拱手一礼,憨笑道:“此联早已困惑学生良久,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边学政看着李凌峰人畜无害的样子,心中不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区区小儿,何足挂齿? 掩下心中的不屑,边学政旋即让人将李凌峰的所出的上联呈上来,“也罢也罢,既然你虚心请教,本官自然乐意指点后生。” 随即接过了考官呈递上来的丹纸,五个翩若惊鸿的大字郝然出现在边学政眼前。 “烟锁池塘柳” 樊知府也凑过头去,看见了李凌峰的上联。 两人先是一愣,边学政旋即不屑的瞥了一眼,樊知府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见两人的神色,一众地方官员的内心也七上八下起来,心中虽然希望己亥位考生能够如刚刚一样出彩,但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连樊大人都叹气了,这次是不是没戏了…… 边学政看了一眼对联,正想着对出下联好好“指点”一番堂下站着的考生,待准备开口将心中的答案说出来时,脑海中突然闪过刚刚的题目,边学政张了张口,眼中带着不敢置信,然后就愣住了。 此时,一旁的樊大人也发现了对联中的奥妙,忍不住一拍桌子,大声喊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哈? 难道这位考生所出的对联还内有玄机吗? 看着知府大人脸上的震惊,和张着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的学政大人,众位官员再也忍不住了,纷纷起身围了过去。 当看到对联时,他们不由一愣,随即不解的看着樊大人,这个上联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啊,缘何两位大人反应如此激烈? 看着众人不解的目光,樊大人先是深深地看了李凌峰一眼,然后走到座位上施施然坐下,才开口道: “汝等仔细看看,这五字有何不同?” 众人闻言,复又低头查看,依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半晌后,突然传出来一阵惊呼,“我知道了,是部首,是部首不同……” “竟然是五行为部首,烟锁池塘柳,对应的是金木水土火啊。”其他人也发现了其中的奥妙。 “五行为偏旁,幽静的池塘被薄雾笼罩,池塘、柳树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或藏或露,似被烟雾锁住一样,如此意境当真妙极!” “嗟夫,比上联竟如此恐怖如斯……” 众人纷纷惊叹于李凌峰所给出的上联,而李凌峰却不意外他们的反应,这毕竟是出了名的绝对,甚至被人称为“天下第一难”,就连乾隆皇帝都曾经以此对定过江南科考的第一名,还说“我此联为绝对,能一见断定者必高才也。” 虽然后世不少人研究过此对的下联,也给出了解答,但多多少少在意境上还是有所不足,更何况是在大夏朝呢? 樊大人看着堂下波澜不惊的少年,眼中透露着一股欣赏,此次增加的“对联考教”,此子应为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若是其院试也得案首,那便好了。 樊大人对着李凌峰点了点头,“汝作答不错,可以退下了。” 听见知府大人的声音,李凌峰拱手一礼,然后在胥吏的带领下离开了,直到出去后,他才发现,原来附近的几间屋子都是用来给考生答对子的。 胥吏领着李凌峰回到了号舍,直到夕阳西下,李凌峰不知道睡了多久,才听见贡院里的发令钟洪亮的声音。 犹如天籁。 众位学子终于走出了呆了一整天的号舍,长长的舒了一口浊气,这第一场可算是考完了,希望学政大人行行好,可别再在第二场加赛了。 但众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口中的学政大人此刻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绞尽脑汁的看着自己誊抄下来的上联,以至于茶饭不思,整个人就像是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蔫巴巴的。 就在边学政抓狂的时候,李凌峰已经到客运来与蔡进和吕为安二人汇合了,还收到了一封来自京越府城的信。 三人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待进了房间后,李凌峰才取出了小二递给自己的信封,然后坐到桌边拆开读了起来。 这封信是苏云上所写,也就是多年前李凌峰和吕为安来镇远府考院试时,所遇见的那位一身儒雅书卷气的白衣小公子。 如今苏云上也长大了,只不过那次回京越府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来镇远府,家中也发生了许多变故,但却一直与李凌峰和吕为安保持了书信往来。 只不过,与李凌峰更为熟络一些,可能是“臭味相投”吧,吕为安性子清孤,苏云上又是儒雅之人,没人主动,自然就没有后续的故事了。 苏云上的来信中闲谈了许多事,还回答了李凌峰上一封信问的一些问题,只要是不涉及机密的东西,他一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除此以外,就是简单的说了一些京越府最近的局势,颇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信中说江南一带的大渠河又决堤了,死了不少民众,江南一带皆怨声载道,点差爆发起义。京城都传疯了,说彭相夜扣京华门,与陛下讨论了三天三夜的治理之策。 再有就是,他曾在他爹书房门外偶然听见什么“外邦”“潜入”“意图”等字眼,他当时也没听清,希望李凌峰看完后把信处理妥善。 最后一句便是笑问,“子瞻何日来京越?云上必扫榻相迎。” 子瞻是李凌峰在梅斋的老师——何举人,在前些日子,他年满十五时给他取的字。 李凌峰想着记忆中那张儒雅的小脸笑着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勾了勾唇角,将信纸就着煤油灯的火苗烧了个干干净净。 他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回信,所以也就拿出自己买的书开始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直到夜深人静时,才上床沉沉睡去。 第71章 考试还是得读题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院试首场发榜的日子。 大夏朝院试的第二场在第一场考完三天后,而第一场考试发榜时只有座位号,并不会张贴名字。除此之外,只有第一场榜上有名,才能继续参考第二场,首场也相当于“晋级赛”。 府衙门口围满了前来看榜的考生,一众学子皆面带忐忑的蹲守在红榜下,等待着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是继续参加复试去角逐最后的生员名额,还是看榜后黯然离场,答案就揭晓于这一张红榜之上。 李凌峰三人抵达府衙门口时,正值樊知府命胥吏敲锣张榜,一阵鞭炮声过后,随着“咚咚”一声锣响,蹲榜的学子皆沸腾了起来。 蹲榜时长,看榜时短。 不过须臾,红榜前就发出了不少考生的哀嚎之声,大多是初试没过的,不少学子哀嚎过后,皆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然后失魂落魄的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峰弟,你二人觉得吾可能过?”看着大家都是一副没考好的样子,蔡进也不由有些担心。 三人中貌似就是自己学问最差,可千万不要又是自己一人落榜,否则失意事小,回家备考事大,到那时,家里的老头子岂不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嚷嚷着打断他的狗腿? 蔡进苦着一张黑脸,不敢想象自家老子要是知道他连初试都没过的反应,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李凌峰被蔡进苦大仇深的样子逗笑了,心里却是对蔡进的学问有两分自信的,一起读了这么多年书,他多少有两分了解。 于是憨笑道:“蔡兄不必担忧,我倒是觉得你这次肯定能过。” “当真?”蔡进闻言眼睛一亮。 这次还没等李凌峰开口,一旁的吕为安却扭过头看向两人,认真道:“你我三人肯定能过。” 吕为安的声音里有一种对自己的自信,再加上他对李凌峰和蔡进了解,他觉得,不出意外的话,初试三人是没问题的。 见李凌峰和吕为安都说自己能过,蔡进心里放心了不少,然后便要了李凌峰和吕为安的座位号屁颠颠地挤进人群去看榜了。 “咦,仕仁兄,那是你堂弟吗?” 一个青衫学子在看完榜后转身,不经意间瞄见站在后面的李凌峰,转头对旁边的李仕仁不确定问道。 李仕仁刚看完榜,脸上带着笑容,听见好友的声音反射性的抬头看去,果然看见了自己的堂弟还有吕为安,于是和众人走了过去。 “峰弟,为安兄。” 李凌峰正在神游天外呢,突然听见有人喊自己,抬头就看见了自家的堂哥李仕仁和他身旁的那些学子。 这些人李凌峰大多都认识,正是他前几日从文墨居分店出来后遇见的那几位。 “原来是堂哥和诸位仁兄。”李凌峰憨笑着拱了拱手,吕为安也对着李仕仁的方向颔首打招呼。 李仕仁难得有些惊喜,没想到今日看榜还能遇见自家堂弟,毕竟堂弟看榜一直不是很积极,向来喜欢快散场了才过来。 不过意外归意外,他还是挺开心的。 “你二人看过榜了吗?”李仕仁笑得腼腆。 李凌峰摇了摇头,榜下学子众多,人多难挤,好友蔡进要了他和吕为安的座位号就过去了,现在应该还在看吧。 见李凌峰摇头,李仕仁了然,虽然小堂弟临考前不看经义看算经和兵法,但是以他对堂弟的了解,莫名的觉得峰弟一定能过。 只不过,虽然他觉得李凌峰能过,但他身边的学子却不会这么想,毕竟李凌峰在他们眼中如今也算是一朵“奇葩”了,其行为不亚于你高考理科,但是临考前两天却在看《中国通史》和《齐民要术》,那可不就是不务正业吗? 不过他们这些人却也没有什么坏心思。 相反的是,他们甚至还挺喜欢李凌峰的,毕竟仕仁兄的这位堂弟很有礼貌,还会说“我真是谢谢诸位仁兄了”。 想来,有礼貌的少年都不会太差。 想到这里,几人纷纷如兄长一般开口鼓励眼前的少年,希望他不要因看错书落榜而从此一蹶不振,只要回去好好努力,下次院试又是一条好汉。 “李兄,此次县考不过练手,无论结果如何无须挂怀。”史姓学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李凌峰的肩头。 他身旁的学子闻言也鼓励道:“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李兄弟少年风华,想必下次定能一举考上。” “唉,李兄弟这次也算吸取经验了,想必下次不会再被诓骗……” …… “阿嚏。”此时此刻,文墨居分店内,一位身穿长衫的掌柜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几位考生七嘴八舌,义愤填膺,觉得要不是李凌峰被诓骗着买那些书看,肯定就不会落榜了,院试开考前还被骗着看杂书,那平日里不知道被骗得有多惨呢。 非是李兄弟无才啊,实在是命运弄人。 众人一脸同情,眼中带着湿意,为李凌峰坎坷的人生道路鸣不平,把李凌峰看的鸡皮疙瘩掉一地,整个人多少有点“毛骨悚然”。 李兄何时被诓骗过?还能有人骗得了他? 吕为安听着一众学子的议论声愣了一下,随即不解的朝李凌峰投去了一个怀疑的眼神:李兄,你不如解释一下? “……” 李凌峰疯狂嘴角抽搐,在看懂了吕为安的眼中的意思后,不由更甚。 他能说自己也不知道吗? 众人也不管李凌峰如何想得,自顾自一番猛烈的安慰后,甚至还偷偷商量了一下,为避免李兄弟当着众人失了颜面,他们还决定贴心的提早离去。 唉 诸位学子叹气:真是没有比他们更关爱考生,善解人意的大夏少年了。 众人纷纷拱手告别,在李仕仁脸上的尴尬都快绷不住的时候,把人扯着离开了。 “……” 待众人一离开后,吕为安转头,冲着李凌峰看戏似的挑了挑眉。 李凌峰:“……” 如果不知道无语两个字怎么写,大家请看我的脸。 插曲过后,两人站在原地等待,没过多久,去观榜的蔡进就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峰弟和为安兄所言不虚,你我三人,皆榜上有名也。” 三人榜上有名,也就代表进去了第二轮的复试。 虽然此次参考的学子众多,但按照规定,一千多的学子如今刷掉了三分之二,仅剩三百多人进入复试,录取比例惊人,想必其中边学政的“对联加时赛”出力不少。 三人看完榜后就回到了客运来,在客栈中安心准备着第二场考试,每日的看书写题练字,李凌峰早已得心应手。 直到复试开考前一日下午,李凌峰终于收到了林老板的来信,惯例给了小二打赏后,他回到房中读了林老板的回信,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 第二日清晨,院试的第二场也如火如荼的开始了,三人再次走向了镇远府的贡院,或许是因为边学政对联刷下去的老生不少,第二场考试比第一场清冷多了。 李凌峰在收完身后,跟在引路的胥吏后,进入了一间新的号舍。 院试第二场的考试内容难度与第一场差别不大,却比第一场多了一道基础的策论。 策论是大夏科考必不可少的题型,其内容也大多是议论当前政治问题,让考生向朝廷献策的。只不过,院试所考实为策论最低一级,其只要求考生按要求作答,将所给时事问题总结即可,并不要求考生提相关的治理意见。 大夏近几年的时事不少,旱涝灾害,巩固边防,充盈国库、改革制度……多如牛毛。 而李凌峰这场考试,策论的题目选的就是有关于大渠河水灾治理的。 李凌峰看着卷纸上的题目,陷入了沉思。 大渠河是大夏的母亲河,也是大夏国第一长河。 大渠河是一条矩形河,蜿蜒绵亘,水系众多,流域具有冬长夏短的特点,而且途经众多山脉,地势险峻,河流落差极大,水能丰沛,汛期时间长,还有凌汛。 但近几年,大渠河流域暴雨频发,沿岸不少州府饱受洪水侵害,冲垮了数不胜数的村庄,洪峰时期的损失更是难以计数。 其实,水涝刚发时,朝廷还会赈灾什么的,只是时间长了后,因为没有治水良策,新建的村落又被冲垮,再修,再垮…… 这谁能顶得住? 大夏国库因何而空虚? 李凌峰觉得十有三四是因为治水,长时间治水花耗的白银如流水,朝廷一边束手无策,一边又拿不出银子,最后就只能放任不管,不了了之了。 之前他曾在《大渠河志》中看到过“每水湛,决民庐舍无数,村落上千,被灾者率可十万以上,地浮尸,哀号漫天”的记载,由此便可见灾情之严重了。 李凌峰叹了一口气,不管什么灾祸,想来最后受苦受难的都是老百姓,治水不是自己现在可以想的,还是安心答题吧。 到了日落时分,发令钟响起后,考场内的考生在胥吏打开号舍门口,陆陆续续地离场,众位学子没看到边学政,忍不住舒了一口气,太好了,今天终于不用加考了。 李凌峰也在交卷后走出了号舍,待和蔡进吕为安二人汇合,三人才往客云来赶。 如今两场考试都已经作答完毕,考生们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纷纷坐在一起讨论着今天复试的策论题,谈起了自己所答的治水之策。 众人高谈阔论,仿佛在座的都有经天纬地之才,纷纷对大渠河的水涝治理提出了自己的宝贵意见。 三人坐在大堂内,蔡进听一旁的学子谈得兴起,不由有些疑惑,“你们二人这策论是如何作答的?” 不问问不放心,听见众人所言,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答案了。 吕为安闻言一愣,虽不解蔡进所言何意,却还是皱着眉开始想自己的答案。 李凌峰失笑,一瞬间洞察到蔡进的心思,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好友的肩膀,“蔡兄无须怀疑,策论题的确只让答其原因,并未要求治理之策。” 所以说,考试还得是读题啊。 第72章 这也太特么扎眼了 院试落下帷幕,镇远府却依旧华灯初上,灯火通明,不少学子少年风流,这好不容易考完院试,可不就需要好好疏解一下压力吗? 大夏重科考,对于青楼楚馆来说,少年学子可以说是一块香饽饽,要是有文采的考生入了“神女”们的眼,白嫖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这么一片天地之下,有的是声色犬马,纵情声色,流连忘返的人,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值春心萌动,又岂会放弃如此一个长见识的好机会呢? 不过,虽然有不少学习借着放松的借口去眠花宿柳,但是,也有人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诱惑。 夜幕低垂,李凌峰独自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翻开了先前差小二去文墨居分店购买的书,这一大摞书足足堆了七八寸高,大约二十本左右,全是有关于大渠河历朝历代的治理文献记录。 今日策论题给李凌峰提了一个醒,随着后面考试难度的逐渐攀升,相信类似的策论题目也会增多,而且自然会紧跟时事。 李凌峰这些年的确看了不少的书,涉猎也算广泛,但是看得最多的还是经义文,像这种针对性的问题他虽然知道,却远远没有达到精通的地步。 如果真正到了实际中去决策,定然会因为了解不够全面而出现纰漏,特别大夏是一个中国历史上不存在的国家。 大夏朝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地理特征,并不是完全与中国相似,很多治理政策也不能生搬硬套,必须要结合实际去作用才能减小误差,发挥最大的作用。 如今他要参加科举考试,并不能随心所欲实地勘探调查,做不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只能从书本出发。 怎么样才能从书上了解一个问题? 自然是把他的起源,经过,发展,变化全部都学一遍,即便蛛丝马迹,亦不能轻易遗漏,只有从根源上去了解问题,才有解决问题的机会。 李凌峰想得很简单,既然他这方面不足,那他就花十倍二十倍的时间和精力去充实自己,去填补空白,治水关乎民生,绝不能玩笑,或许一个小小的失误就会让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倘若有一天,他能站到那个位置,绝对不能拿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开玩笑。 如果他站不到那里,也只当开阔眼界,丰富自我了。 毕竟,他一直相信一句话,那就是,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李凌峰坐在窗边,镇远府的华灯也成为了他读书的陪衬,少年郎挑灯夜读,直到所有的热闹退却,天色如墨,窗外一片寂静也熄了煤油灯,上床睡去。 镇远府的街头静了下来,偶尔有一两个醉醺醺的男子从青楼,或者酒馆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凉凉的秋风拂过他们的脸颊,善解人意的带去了两分醉意。 一个少年坐在青石巷中,他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眼神呆滞的看着天上的明月,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有些丧气,有些颓然,一只手垂在地上,另一只手则是捂在胸口,他没有家了,也不知道该流浪去何方,他身上很痛却没钱医治,只能每日浑浑噩噩的飘荡在这人世间,不知因何而活,也不知为何而死。 少年疲累的阖上了双眸,任由漆黑的深夜将自己啃噬。 他放空了自己,他只想好好睡一个长长的觉,做一个美美的梦…… 深夜的街道上,镇远府赫赫有名的潇湘馆内走出来了两位学子,两人脸上都带着醉意,走路蹒跚、跌跌撞撞,说话也语无伦次。 “张……张兄…如何,在下可……没骗你吧?” “你…还别说……这…潇…潇湘馆…的神女…嘿…嘿嘿…真叫一个…一个绝……” 两人说完后酡红着脸相视一笑,走到一个巷口,冷风袭来,姓张的的少年忍不住一哆嗦,瞬间尿意上头。 他醉意减了两分,左右看了看,见四处无人,便推了推身边的人,指着巷子一旁的阴影处,扭头对同行的学子道,“史兄,某去那处方便一下。” “方…便……?一…一起……” 两人站在墙根处撩起青衫,解开裤带,冲着墙就开始解决人生大事。 “史兄,也不知明日发榜……你我二人能过否……” “嗐…这么多与我二人同辈之人……怕是难了……” “明天…明天看榜的人肯定很多……咱…咱可不能…误了…误了时辰……” “那…那是自然……” 两人解决完后,感觉舒畅了不少,人也清醒多了,看了看时辰,两人加快脚步一同离去,独留一袭清月,和隐没在黑暗中不知何时睁眼的少年。 少年脸上看不清表情,死水一般的眼中却泛起了一丝光亮,他捂着胸口的手紧了紧,衣襟内遮掩住的,正是半张不知被谁踩脏了的半张饼…… …… 次日清晨时分,天刚刚开始泛白,李凌峰就已经从梦中醒来,等洗漱完毕后,他就趁着太阳没有升起,开始了自己日常的锻炼。 关于锻炼身体,李凌峰最近又有了新的思路,他刚开始锻炼时,除了跑步,就是日复一日的扎马,然后就是负重跑步,负重扎马。 那会儿还在云水镇的时候,他经常背着大石头在蔡进和月丫头看傻子一般的眼神中负重爬山,要不就是蹲马步时左右手各提满满一大桶水。 蔡进当时还笑过他,说自己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拳能把书院花园里的大柳树打出个大坑,还问他打不打算弃笔从戎,当个儒帅。 李凌峰到时还和他开玩笑,想要找他试试自己的拳头对人管不管用,把蔡进吓得在书院里上串下跳,最后还惊动了何举人,让两人站在院子里罚站了一下午呢。 后来,他渐渐不满足于普通的日常锻炼,偶尔还会打一打大学军训期间学的军体拳还有健身课学的“太极拳”,日复一日做下来,如今也像模像样。 李凌峰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少林寺传奇,成龙、李连杰和甄子丹的“功夫”也曾让他心生向往,大夏佛寺众多,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少林武功”的存在,还有什么扫地僧。 他如今按部就班的打着自己的军体拳和太极拳,每日强身健体,锻炼自己的意志和体魄,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弱鸡。 李凌峰在镇远府的河边随便找了一块地方,有点类似于公园得小河边,这里也种了许多垂柳,只不过细叶已经开始泛黄了。 摆好姿势,李凌峰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起势,右揽雀尾,左单鞭,提手,白鹤亮翅,搂膝拗步…… 直到太阳东升,周围的人多了起来,还有不少人围观自己打太极,李凌峰这才起身收势,然后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今天是院试放榜的日子,对于一众考生来说可是个大日子,如果今日榜上有名,那可就是真真正正有功名的秀才老爷了。 甭说秀才老爷享受的权力和尊重,就光说出去,那也倍有面儿啊,这人活一世,寒窗苦读不知多少日日夜夜,不就为了这点儿排面吗? 所以说,不能怪一众考生太过激动,毕竟经历了县试,府试,再到现在的院试,已经淘汰了不知道多少人了。 越到后面只会越难,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又有哪个能做到心无波澜? 而且,院试可与之前的县试府试不同,要是考上了秀才,榜文发到各自的所在的府,再由府下发到县,除了秀才老爷,那报喜的衙役都要敲锣打鼓的亲自上门报喜,谁能拒绝得了这么一个光宗耀祖,写入族谱的机会? 所以,等李凌峰回到客云来的时候,除了一脸哀怨的盯着他的好基友蔡进,还有被蔡进“怨妇”模样搞得憋不住想笑的吕为安外,客栈里的学子大多都已经前去府衙门前观榜了。 “峰弟,用你的话来说,看榜不积极,岂非思想有问题乎?”蔡进无奈至极,峰弟哪都好,就是能不能对自己的成绩多关心关心? 吕为安闻言,实在是憋不住了,用眼神示意李凌峰:看看,更像了。 李凌峰自知此次确实是自己回来得晚了,他不在意考试成绩并非胸有成竹,而是觉得既然结果已定,便无须挂怀,坦然接受即可,所以早些晚些也无妨,而且他更喜欢可变的东西。 听见好友的话,李凌峰觉得确实是自己不太周到,没有考虑到两人,连忙咧嘴一笑,赔笑道,“嘿嘿,走走走,蔡兄,我三人现在就去看……” 因为此次看榜的是初试剩下的三百余人,所以府衙门口的人不算太多,但是氛围却一点不比从前少。 李凌峰到的时候红榜已经张贴出来了,来得早的不少考生如今已经知道了结果,考上的皆大欢喜,落榜的面色灰败,有人笑有人哭,场面一时之间有点控制不住。 李凌峰三人这次是一起去看的榜,人少了,自然不用人挤人挤人,也能松快一些,被现场的氛围所影响,李凌峰心中也不由有些期待。 院试榜单最后录取人数为五十人,红榜上依次按名次、姓名和座位号用正楷字罗列开来,分为三榜,“廪生”八人,“增生”十五人,余下二十七人为“附生”。 三人在首榜前站定,怀着激动的心情抬首看去,一瞬间,就被第一榜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了! 第一榜 第一名,李凌峰,癸子 这也太特么扎眼了吧! 第73章 恰同学少年 三张红榜分“廪生”、“增生”、“附生”在府衙大门口依次排开,而廪生一共只有八名,可以说是镇远府的“顶流”了,因此第一榜上的名字最少,字号最大,最显眼。 李凌峰三个字就这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悬于红榜之上,简单的三个字,代表的却是整个镇远府顶流中的顶流,大佬中的大佬。 蔡进和吕为安虽然知道李凌峰实力强劲,才华出众,但是猛的一下在榜上看见李凌峰名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震惊。 人和人之间还是不一样的。 两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蔡进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佩服地拍了拍李凌峰的肩膀:“峰弟,恭喜你,又得第一。” 之前是县试和府试,现在又是院试,这第一对于峰弟来说怎么如家常便饭一般? 蔡进很忧桑,有这么一个“超级无敌牛逼克拉斯”的学霸兄弟,他表示压力很大。 就在蔡进一边欣慰,一边“狠狠羡慕住”的时候,旁边响起了吕为安似是感慨的声音,“李兄县、府试得案首,如今院试又得第一,岂非连中小三元?” 吕为安啧啧称奇。 想当年,当吕为安还只是一个垂髫小儿,他就立志有朝一日要超过李凌峰,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孳孳不倦持之以恒的努力奋斗。 但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离小时候的梦想越来越远了。 吕为安想到自己和蔡进还在为有没有考上而担心的时候,李凌峰却又一次拿下了案首,不由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恭喜李兄又得案首。” 李凌峰对自己能否考上其实心里多少也有数,毕竟答题时他就能感觉出自己答得好坏了,再加上第一场边学政弄出来的对联考,他的表现绝对算得上惊为天人了,至少边大人现在应该都毫无思路。 所以他对自己榜上有名不意外,意外的是自己能得第一,毕竟府试参考的学子范围更广,而且都是童生。除了他外,各个县城都有自己府试的案首,比童生试难度也提升了,所以他也没想到,自己能连中“小三元”。 不过,能再得第一,谁会不开心呢? 李凌峰俊朗的眉眼间也带上了喜色,憨笑道:“多谢多谢,相信蔡兄和吕兄也定能榜上有名。” 蔡进和吕为安闻言纷纷笑了起来,脸上皆是少年人的爽朗和志气,吕为安对着李凌峰拱了拱手:“那就借李兄吉言了。” 说完,吕为安就从首榜移步到第二榜,显然,前八名里没有他。 蔡进也跟着吕为安忐忑地向第二榜走去,站在榜下之时却没有直接看榜,反而回头看了李凌峰一眼,而李凌峰则是给了好友一个信任鼓励的眼神。 他相信蔡进还是能考上的。 李凌峰走过去站在两人的身后,不过一会儿,第二榜前的吕为安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李凌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了吕为安三个字郝然在榜。 与吕为安相反的则是蔡进,他呼出了一口浊气,心中的希望又少了两分,难道自己又要落榜了?蔡进有些失望,耳朵也耷拉了下来。 就在他犹豫着准备去看第三榜的时候,突然听到李凌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原来是李凌峰在第二榜上没看见好友的名字,不知道何时去看了第三榜。 “蔡兄,我只见落榜之人垂头丧气,可没见谁考上了还如你一般长吁短叹的。”李凌峰脸上故作无奈,还不理解的摊了摊手。 哈? 峰弟此言什么意思? 莫非我考上了? 蔡进眼中带着不可置信,他直愣愣的看着李凌峰,整个人有点反应不过来,直接傻了。 吕为安听见李凌峰的话也走了过去,然后就在红榜上看见了蔡进的名字,他转身对着蔡进一本正经的拱了拱手,沉声道,“为安也恭贺蔡兄榜上有名。” 吕为安声音一出,蔡进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一下就从旁边蹿了过来,一眼就在红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老子也考上了,哈哈哈。”蔡进大笑,惊得从地上一跃而起,蹦得老高,开心得手舞足蹈。 看见蔡进如此开心,李凌峰和吕为安两人相视一眼,随即也大笑出声。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府衙门口的红榜下,阳光洒在三个少年意气风发的眉眼之间,明媚又温暖。 笑声良久方歇,三人理了理蹭乱的衣襟,敛好仪容,然后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客云来。 客云来的客栈里依旧有许多看完榜的学子,只不过与之前谈论“治水之策”的高谈阔论、口若悬河相比,现在却大多呈低头丧气,失意颓丧之貌。 “唉,缘何我答了如此多良策,却依旧落榜,真是天理不公啊……”一位考生拍着大腿,忍不住长吁短叹。 另一位考生也丧着脸,如丧考妣一般嚷嚷道,“吾所答之策决不比仁兄少矣,却依旧落榜,吾等如此良才,没想到最终却要含恨而归。” “唉,天道不公啊。” 一众学子同为天涯沦落人,说到伤心之时不免抱头痛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不煽情,最后在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回房收拾自己的包袱启程返乡,打算下回再战,临行前还依依惜别,互相安慰鼓励。 李凌峰三人坐在客云来的大堂中叫了几盘菜,打算吃点好的好好庆祝一下,毕竟三人均榜上有名,实在难得。 客云来的大堂内一片喧嚣嘈杂,除了排起了长队退房的考生,还有不少食客正一边吃饭一边听书,三人有说有笑的等着店小二上菜,李凌峰手中还拿着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瓜子,正吃得有劲儿。 而就在此时,客云来外面的街道上,一个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如乞儿一般模样的少年,却在不经意间扫到大堂内的场景时,眼睛再也移不开。 少年瞳孔放大,满脸不可置信,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直勾勾地盯着大堂内的那三人,忍不住用脏兮兮的手擦了擦眼睛,然后眼中突然迸发溢彩。 是真的。 他没有看错。 他终于找到了破庙里的那三位公子。 少年眼中朦胧湿润,蜡黄的脸上激动不已,灌了铅的腿也忍不住轻轻颤抖,身体不听使唤的一步步移到了客栈门前。 “哪儿来的小乞丐,还不滚一边去。” 不等还没从兴奋中回过神来的少年上前,客云来的门口就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呵斥声。 大金牙掌柜站在门口,看着一身破烂,脏兮兮的乞丐露出了嫌恶的神色,他这刚准备歇口气呢,就看见这么一个一身脏污的乞丐,真是辣眼睛。 “什么人也敢往我这儿来,去去去,别影响我们做生意。” 大金牙掌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最近镇远府多了好多讨饭的乞丐,时不时上门,不是说了剩菜剩饭要夜里才有吗,大白天来作甚? 少年闻言一愣,努了努嘴,想解释自己想找人,张了口,才想起自己不能说话,眼中不由黯然,局促的站在原地。 大金牙掌柜斜了少年一眼,嘴里嘟嘟囔囔骂小乞丐没点儿规矩,天生的穷胚子,周围听见动静的人也忍不住抬头打量起门外的小乞丐,见那乞丐没再靠近,大金牙掌柜也没再数落,转身进了屋。 蔡进和吕为安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会儿后,蔡进忍不住一声惊呼,扯了扯专心嗑瓜子的李凌峰,“呀,峰弟,你看那人像不像破庙里的那个少年……” 门口的乞丐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全身脏兮兮,胸口处还有一个大大的鞋印,比之前破庙里的少年还惨不忍睹。 吕为安忍不住皱眉,再三确认后,忍不住开口道,“确实有些像。” “嘶”李凌峰被蔡进一扯,手里的瓜子“噼里啪啦”洒出来不少,嘴上一不注意就咬到了口腔内侧,一瞬间疼得他龇牙咧嘴。 闻言下意识的抬头看去,正巧看见那少年抬起头来,脏兮兮的脸边垂着结成条的黑发,完全辨认不出来本来面貌,只有那一双眼睛,李凌峰却感觉很熟悉。 正巧大金牙掌柜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一脸不耐烦的递给小二,挥了挥手烦躁的让小二拿去给那个小乞丐,转身眼不见心不烦的进了柜台算账。 小二弯腰将接过馒头,拿着馒头出了门,一把塞进了小乞丐的怀里,“走吧走吧,以后要来夜里去巷子里,大白天来作甚。” 小二塞馒头的动作不大,少年却忍不住趔趄一下。 李凌峰皱着眉,突然把手里的瓜子一把扔在了桌子上,人就站起来走了出去。 “哎,峰弟你去何处?”蔡进见李凌峰直冲门外而去,愣了一下后立马反应过来,然后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吕为安也放下手里的茶杯走了出去,然后刚好看见李凌峰气势汹汹的一把扯住那少年一只胳膊,脸上神色不明,平时的憨笑也被愤怒代替,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少年欠了他钱呢。 李凌峰自然认出了眼前的少年,而且他看见少年踉跄那一下,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人腿怕是断了。 想着自己当初看少年可怜,还忍不住给了他二两银子,这才多久不见,好好的人就给他弄瘸了,不由一脸阴沉。 少年似乎也没料到李凌峰再看见自己会是如此反应,不由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特么谁弄的?!” 第74章 白捡一儿子 李凌峰此言一出,四周八卦的看客皆傻眼了,脑袋上浮现了大大的问号,不是,哥们,你们一伙的,咋冲出门直接一把抓住人家的胳膊,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小乞儿是你的杀父仇人呢。 在众人奇怪的目光中,蔡进的额头不由滑下两抹黑线,吕为安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不怪他们无语,实在是李凌峰怒气冲冲的样子太像了。 不过,说实话,和李凌峰认识这么多年,看得最多的是李凌峰的憨笑,像现在黑着脸一脸怒气的样子倒是少见。 不管众人心中作何想,李凌峰却丝毫不在意,眼前的少年身上散发的那种孤独与无助,曾在破庙中的那一眼,直击李凌峰的内心。 李凌峰不是大善人,他心中有对错,也有衡量的标尺,只不过是因为少年被抓包时的那一眼,以及少年的反应,李凌峰觉得他是个好人。 所以他慷慨解囊,他想帮助这个少年。 可是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出手相助而过得更好,反而腿都让人打折了,胸口的鞋印还在,身上的伤痕肯定也不少。 见四周的看客指指点点,少年也受到了惊吓,李凌峰压下心中的不爽,沉着脸把人领进了客栈。 这次少年进门很容易,门口的小二看见李凌峰阴沉的脸,没敢开口说话,而大金牙掌柜只是从柜台后抬起头来,不屑的瞅了一眼,但却什么话也没说。 三人将少年领进了客栈,四周的食客皆面带嫌恶,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小乞丐身上的味道太冲人了,比家里馊了几天的饭菜味道更大,但又碍于李凌峰强大的气场,不敢出声。 李凌峰见菜还没上,再加上少年在众人嫌弃的目光里露出了郝然的神色,李凌峰想了想,先和蔡进还有吕为安打了一声招呼,然后把少年领进了自己的房间。 客云来里帮李凌峰送过信的小二很有眼色的打了热水上来,李凌峰睨了他一眼,然后给了些赏钱,小二就欢天喜地的下去了。 他从包袱里翻了一套衣服扔在了桌子上,“洗完穿这个,然后下楼吃饭。” 说完后,就了走出去,还顺带着把门关上。 等李凌峰坐下后继续捡起之前扔在桌上的瓜子磕,脸色好了不少,蔡进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峰弟,这少年该如何安置?” 李凌峰看得出少年落魄,无家可归。蔡进和吕为安也不是个傻子,从之前在破庙事件,到现在再次相遇,那个小少年一眼就孤苦无依,不然用得着吃这个罪? 吕为安在一旁观察李凌峰的反应,他多少也有点了解这位同窗,想必既然出手了,断然会将此少年安置好,只是不知道如何安置。 “不知李兄有何打算?”吕为安也有几分好奇。 李凌峰悠闲的嗑着瓜子,说实话,他暂时也没有什么好想法,不过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这次院试考完,中间确实有小半个月才会考乡试,他倒是可以回家一趟。 想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看蔡进和吕为安,“乡试还有十五日,回去一趟倒也来得及。” 蔡进和吕为安闻言一愣,他们并不知道李凌峰和林老板的生意,不由大为震惊,蔡进不可置信道,“峰弟,你该不会想把人带回家吧?” “……” 李凌峰抬头,看见两人那震惊的目光,听见蔡进的话突然颇为赞同的点点头,憨笑道,“也不是不行,我给老爹老娘白捡一个儿子,想必他们应该挺开心的。” 李家三房就李凌峰和李思玉,张氏伤了身子也不能再生育,反正自己家现在也不是养不起,多一张嘴吃饭的事,还有人在家里陪陪老爹老娘,到时候还可以把这小子送去书院念念书。 李凌峰点头,觉得可行。 过了一会儿,少年穿着李凌峰大一码的衣服从楼上走了下来,整个人干净又清爽,就是小脸依旧蜡黄蜡黄的,一看就营养不良。 菜早已上齐,四人开始用饭,少年终于也美美的吃了一顿饱饭,吃完饭后,李凌峰去找大金牙掌柜开了一间房给少年,然后大家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少年是个哑巴,李凌峰也没问他什么问题,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其他事日后再说,把人赶回房间去休息了。 少年躺在客栈干干净净的床上,四下一片漆黑,本来身上又痛又累的他按理来说应该很容易入睡,但他却睁着眼没有丝毫睡意,想着连日来的种种,他疲倦的闭上了眼,掩下心中涌动的感动。 …… 次日 云水镇下马塘沽的李家村内。 正值农历八月份的秋收,李老三和张氏早上推豆腐去镇上卖完,下午就背上背篓去地里收苞米,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充实。 老李家分家以后,三房做的活计少了不止一点半点,再加上豆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女儿成了家,儿子如今也去了府城参加院试,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张氏更是红光满面,眼角的皱纹淡了不说,容颜还有逆生长的趋势,说她才三十岁也有人信,村里的大娘见了都羡慕得不行,直说她命好,苦尽甘来了。 看见张氏和自家男人去地里收苞米回来,身上的衣服鞋子都不沾泥,村口的大娘不由咋舌,羡慕道,“来水他娘,你这是过上城里富贵人家奶奶的日子了啊,哪有谁家娘们下地像你一样的。” “我看她呀,比那些奶奶过得舒服多了,老三又是个疼媳妇儿的,不像那些老爷,三妻四妾的。” “他大娘说的在理,这玉姐儿成了家,嫁去了镇上,峰哥儿又去府城考试了,想来这两日都该有结果了。” “是啊是啊,指不定真给老三家考个秀才回来……” 农村人三句不离孩子,几位大娘打趣了李老三和张氏两句,又把话题引到了李凌峰身上。 李老大和大伯娘赵氏刚背着苞米走进村,就听见了这么些扎心窝子的话,几房分家后,大房再也不能吃白食,本来想着分家自己有钱自己用,谁想得到钱没多少,活倒是干不完。 连她都不得不下地秋收了。 现在谁不知道三房过得风生水起的,三房过得越好,不就越显得他们当初不识好歹嘛。 赵氏看见几个大娘恭维张氏那样,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犯贱”,看着张氏红光满面,心里忍不住冒酸,阴不阴阳不阳的开口道:“这峰哥儿去了这么多天了,都没有消息传过来,指不定落榜了呢……” 赵氏此言一出,不仅张氏脸沉了下来,就连几个大娘的脸色也不好了,哪有当伯娘的,在自家侄儿考试期间张口闭口就是落榜,考不上的,这赵氏也太不懂事了。 李老大背着背篓在坎子上歇气,看见几个老婶子脸色都不好看,忍不住瞪了自家娘们儿一眼,不知道她又犯得什么疯病,咋在外面嘴也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乱说。 李老大哪里知道,赵氏犯的可不是什么疯病,而是红眼病。 见自家男人当人众面胳膊肘往外拐,不帮着自己算了还敢瞪自己,赵氏更不爽了,嚷嚷到,“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要我说,就算仁哥儿考上了,峰哥儿也不一定考得上,他以前不就是个傻的……” “够了。”没等赵氏说完,张氏就再也听不下去了,直接出言打断了她,冷笑道,“他伯娘,要说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跟以前一样讨人厌。” “我家峰儿能不能考上,用你来算,你这么能说会道,不如别下地收苞米了,改行当先生吧。” 张氏也是气急,她最恨别人拿自家小儿子以前傻来说事,平时大家开开玩笑就罢了,现在直接说我儿子考不上,有这样做亲戚的吗? 是仇人还差不多! 他们三房又不靠别人吃喝拉撒,分家了还要来找不痛快,也就别怪她冷嘲热讽,说话重了。 李老三脸色也不是很好,冷下脸对着自己的哥嫂,见张氏气着了,连忙出声道,“孩儿他娘,莫气坏了。” 张氏和李老三在自己的面前一唱一和,再对比李老大刚刚只会摆着死鱼眼瞪自己,赵氏气得那叫一个七窍生烟,正准备破口大骂,却被村口突然传来的骚动声打断。 村子外跑进来的正是村长。 村长裤腿子还一长一短的挽在腿上,脚上穿的草鞋上都是泥,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看见村口的张氏和李老三,眼睛不由一亮。 “呀,老三,老三媳妇儿,可算赶上你们了,快回去收拾收拾,你家峰哥儿考上了秀才,来村里报信的喜官都到地头啦。” “快快快,哪能背个背篓接喜报啊?” 听着村长的催促,村口的众人皆是一愣,张氏和李老三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众人催促着回去。 “哎呀呀,我说什么,我就说峰哥儿肯定能考上,这喜报不就来了嘛。” “是啊是啊,老三两口子,快回去换换衣裳,这可是要上族谱的大事儿啊。” “走走走,咱也别纳什么鞋垫了,一起去瞅瞅。” “哈哈哈,那感情好,咱也能见证见证……” 几位大娘把鞋垫子一卷,往怀里一揣,连忙推着李老三和张氏往家走,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这李家村又出了一位秀才,这次正好让她们也见识见识官府的喜报长什么样。 众人簇拥着李老三和张氏离去,压根没空搭理脸上五颜六色,呆站在原地的赵氏和李老大。 第75章 小姨子? 张氏和李老三在村里人的簇拥下回了家,两人将东西归置好后,打了热水净身,换了身新衣服,出门后才发现院里围了不少老少爷们还有婶子大娘。 看见李老三和张氏收拾好了,大家也按耐不住心里的激动,这李家村又要出秀才了,他们能不高兴嘛,就是要多出点读书人才好哩,以后村里的小伙说媳妇,姑娘找婆家,人一听李家村出了不少秀才,那可是要高看一眼滴。 村长媳妇见张氏喜上眉梢,笑得那叫一个美,不由笑着打趣张氏,“来水娘,要不咋说你命好,如今儿子成了秀才老爷,那真真是羡慕死人了。” “可不是嘛,谁曾想来水这么争气,这一次就考上了。” “是啊,张家妹子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几个大娘你一句我一句,眼里都透着一股子羡慕劲,谁不想家里有个小子能考取功名,日后有出息的?只不过,羡慕归羡慕,她们却很少有人像张氏一样狠得下心把全家人的口粮拿去供儿子读书。再有,农村人心里信奉多子多福,哪家不是几个皮猴,她们又不是李老太太,狠不下那个心供一个不供一个。 张氏和李老三见村里人夸自家儿子心里也是真高兴,儿子有出息,老子娘走到哪脸上都有光,但两人也是知礼的,心里觉得自家的崽怎么好,但哪有自己夸的道理?于是连忙笑着推辞了几句。 张氏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是明得了理,说出的话也漂亮,直把村里的大娘大婶哄得眉开眼笑,心里更是觉得张氏会做人。 大家围在一起聊得火热,却在听见由远及近响起的那一阵阵“咚咚隆咚锵”的敲锣打鼓声后不由噤声。 众人屏息凝神,抻着脑袋往院子外面靠去,李老三和张氏也激动不已。 李家村的黄泥巴路上,村里的半大小子挤在前来报喜的喜官身边,一边好奇的张头打量,一边扭头和身边的人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场面好不热闹。 报喜的队伍一共四人,皆身穿红色公差服,腰佩短刀,为首的一人手里拿着官府的喜报,一人护卫在旁,身后的两人则是一人手里提着锣,一人身前挂着鼓,正敲敲打打地往李凌峰家里去。 有村里人的带路,喜官很快就到了,远远就能看见围在李凌峰家门口的村民,脸上也不由露出笑来,挺起来胸膛就往屋里走。 院里的众人正翘首以盼呢,就看见报喜官威风凛凛的从外面走了进来,震天的锣鼓声进了院门依旧未停歇。 等按规定敲够了时辰,为首的喜欢这才做出了一个“收”的手势,他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笑意,“不知诸位谁是新进“廪生”李凌峰老爷的父母啊,在下受县太爷所托前来报喜啦。” 李老三和张氏闻言连忙上前,围观的人也退让到一边,李老三连忙向前,对着喜欢拱了拱手,“官爷,正是草民与内子。” 喜官见状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喜报当着众人宣读一遍后递给了李老三,接着说了几句吉庆话,然后拿了张氏打发的“喜钱”笑呵呵的带着手下的人走了。 喜官一走,院里瞬间就躁动了起来,村里人都嚷嚷着看喜报,李老三也不推脱,将喜官递给自己的喜报给众人传阅,直到传到村长手中。 李家村又出了一个秀才,村长也跟着高兴,当即一拍桌子,就决定开宗祠,将李凌峰考上秀才的事儿禀明天地君亲,然后写入族谱。 李家村里好不热闹,直到晚饭时分才安静了下来,夜里吃过饭后,张氏拿出儿子的喜报看了一遍又一遍,摸得边角都卷了起来,惹得李老三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傻笑。 李家村这边热热闹闹,李家二房那边却一阵惨淡。 李老二因为落榜多次,现如今在万般无奈之下在镇上做了教书先生,找了个糊口的营生。 虽然吃得饱饿不着,但李老二自己倍感失意,一想到人生不过数十载,自己寒窗苦读十来年,最后却因为无法忍受号舍的环境而无缘科考,他就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李老二在下堂后从书院里走出,浑浑噩噩的走在路上,路过一个酒家,熟稔地叫了一壶浊酒,提上后晃晃悠悠的回家了。 李老二提着酒,临到家的时候,却突然听见自家的巷子里传来的敲锣打鼓的声音,他在原地怔愣了片刻后却没有进去,只是就着锣鼓声打开了葫芦嘴,倚着柳树兀自灌了一大口,眼神有些空洞。 锣鼓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他似乎醉了,自顾自的哼起曲来,“少年……为学者……读书为把……功名求…起早贪黑……万般皆云烟……” 自顾自哼起的小调仿佛醉酒的梦呓,在一声酒嗝中随风消散。 …… 清晨的鸟鸣唤醒了客栈中沉睡的少年,他起身穿上衣衫,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的事,丝毫不知道李家村发生了什么。 李凌峰锻炼回来,就看到了客云来门外蹲坐着的少年,清晨的客人不多,小二也没有赶人。 少年盯着门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李凌峰回来后,眼睛不由一亮,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李凌峰对着少年一笑,领着人就往客云来的大堂里走去,果然看见蔡进和吕为安已经起了,现在正在吃早饭。 “蔡兄,为安兄。” 李凌峰憨笑着打了个招呼就坐了下去,少年也跟着他无声的坐了下来,李凌峰把桌上的早饭推了一份到他面前,然后开始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早餐吃得简单,除了日常的清粥配小菜以外就是大白面馒头,几人却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后,李凌峰放下筷子,对着蔡进和吕为安拱了拱手,“蔡兄,吕兄,离乡试还有些日子,在下打算回家一趟,不知两位仁兄有何打算。” 李凌峰将自己要回去的打算提了出来,一来是时间充裕,二来他也想回去陪陪老爹老娘,三来这半路捡来的少年总归要安置好。 李凌峰话音一落,蔡进和吕为安却不惊讶,昨夜他们就猜到李凌峰自然会提此事,蔡进笑道:“峰弟,此事我与吕兄商议过,这次我们俩人都决定不回去了。” 吕为安点点头,“我二人打算提前去州府,为乡试做做准备。” 乡试虽然还有一些时间,但州府还要更远些,一来一回在家也呆不了三天,不如提前去温书备考。 李凌峰了然,对着两人拱了拱手:“既如此,凌峰便就此与两位仁兄辞别,稍后便启程。” 蔡进和吕为安起身,对李凌峰拱了拱手,“既如此,我二人今日便动身,就此辞别。” 三人相互告别后,各自回房间收拾包袱,然后动身各自离去。 春有春的诗意,秋有秋的美丽。 当李凌峰带着少年一路风尘赴赴的赶到云水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远远的看着不远处山坳里下马塘沽,李凌峰指着李家村回头对少年憨笑道,“那是我家,以后也是你家。” 少年看着李凌峰所指之处,不由一怔。 李凌峰笑嘻嘻的看着少年,正准备喊上他继续赶路,突然一愣,卧槽,他好像还没问过少年的名字,到时候回家咋和老爹老娘说。 “你有名字吗?”李凌峰有些蛋疼。 少年闻言转过头看向他,眼中一片灼灼。 李凌峰问完后又觉得有些不妥,就算少年有名字,他也不会说话啊,那自己岂不是也不会知道人家叫啥,要不然自己给他取一个吧。 呃…狗蛋? 或者……铁柱? 实在不行,自己叫来水,给人取个“来钱”不过分吧…… 纵使李凌峰饱读诗书,可这给人取名那是头一遭吧,想到已经去世的小灰灰和大黄,李凌峰也不由有些抓耳挠腮。 但令李凌峰没想到的是,当他正在yy给少年取什么名字的时候,那少年却折断了一支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李凌峰凑过去看,只见地上郝然写着一个“刈”字。 “?” 李凌峰看着地上的字,心里有些复杂,随即又觉得真不愧是人家的原名,果然比自己想的好听多了。 “那你姓什么,总不能就叫一个字吧?”李凌峰疑惑。 但这次少年却把树枝随手扔到了地上,摇了摇头。 李凌峰看着少年的反应,没有说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带着人继续赶路。 人都带到门口了,也不能再赶走吧。 算了,随他了。 等李凌峰带着刈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李老三和张氏也已经歇下了,大门被从里面用木头抵住了。 看着黑漆漆的夜色,再加上不想再吵醒父母,李凌峰转头对着刈无奈道,“小刈子,翻墙会伐?” 小刈子?小姨子? “……” 刈跟在李凌峰后面,看着李凌峰突然抽搐的嘴角一头雾水,然后当着李凌峰的面走到墙下,没有瘸的那条腿蹬了一下墙,一只手扶着墙头,“唰”一声就翻了过去,留下李凌峰一脸懵逼的在原地。 我去尼玛,就这? 李凌峰懵逼至极,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等反应过后,李凌峰不由咬牙切齿,来,你好好给我说说,为啥你的腿会瘸? 第76章 归家闲事 等李凌峰黑着一张脸翻过院墙的时候,三房的院子里一片寂静,李凌峰看见院中那个现在还穿着自己衣服的少年忍不住磨了磨牙。 看着李凌峰面色不好,刈一脸无辜,搞不懂这位公子怎么生气了,不是他问自己会不会翻墙的吗。 看见刈脸上懵懂的表情,李凌峰气不打一处来,他怀疑自己被骗了。 李凌峰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少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真的,奉劝大家一句,不要随便带陌生人回家。 李凌峰一脸便秘,瞪了刈一眼,因为怕吵到自家老爹老娘,不由放慢了脚步,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的朝自己房间走去,他已经不想管那个人的死活了。 刈却仿佛没有察觉到李凌峰的不爽,也跟在李凌峰身后做贼似的进了他的屋子,折了的脚还忍不住趔趄了一下。 李凌峰看见他的腿后又忍不住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要不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腿会瘸?” 房间里一片漆黑,李凌峰坐在床上,表情晦暗不明,他前世父母早逝,再加上少年跛着脚,他于心不忍,想着文墨居多雇一个人也不是问题。 如今,却有点超乎他的意料。 刈说不了话,回应李凌峰的只有一片寂静。 李凌峰有些头疼,但终归没说什么,两人也没洗漱,就这么将就着休息了。 …… 第二天一大早,张氏和李老三起床磨豆腐的时候,看见小儿子的房门好像有被人打开过的痕迹,两个人凑到墙角一听,屋子里还传来了打呼声。 好啊,哪里来的小蟊贼,偷东西不说,还敢鸠占鹊巢? 李老三哪里能忍,一股脑冲到水井旁,扛了一条扁担就“嘭”一声把门踹开了,直接把李凌峰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 在看清门口是自家老爹以后,他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脑袋,“爹,你干啥呢,提个扁担。” 李老三气冲冲的进来,扁担提在手里,还没靠近呢就傻眼了,“水儿?” 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书案旁的椅子上抬起头,李老三还没从看见儿子里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见此不由一愣,“这又是何人?” “他爹,咋样啊?”张氏见自家男人提个扁担傻愣在门口也不进去,不由凑了过来,然后也傻眼了。 小蟊贼怎么变成儿子了? 还有儿子屋里这个少年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儿子的同窗? “爹娘,儿子昨夜回来得太晚,不忍心打搅到您二老,这才偷摸回房的。” 李凌峰见着自家老爹老娘脸上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连忙出声解释,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少年,“他是儿子路上捡的,无父无母,被人把腿都打折了,儿子见他可怜……” 李凌峰没有多说,随便挑了几句,剩下的只能靠老娘发挥自己的想象力脑补了。 “哦,对了,他还是个哑巴。” 李凌峰的话一茬接着一茬,张氏和李老三听得目瞪口呆,脑海中就像气球突然爆炸了一样,顿时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但张氏到底是个心善的,反应过来后,想着儿子说的那些忍不住脑补出少年瑟瑟发抖被别人拳打脚踢的画面,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也是个可怜的,带回来了就先住下吧,其他的日后再说。” 张氏发了话,李老三也没什么意见,这个少年暂时在李凌峰家里住了下来。 李凌峰和自家老爹老娘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过两日又要去州府考乡试的事。 想着儿子还不容易回来一次,过两天又要离家,张氏心疼儿子,给李凌峰做了不少好菜,连带着刈也沾光。 等吃完饭后,张氏才有些犹豫的开口,“水儿,你奶前天夜里中风了……” 等李凌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老李家的老宅,老宅现在就只住了大房和四房,李老太太中风是李凌峰没有想到的,张氏也没和他细说,但是他做孙儿的没回来就算了,回来了肯定要前来探望的。 张氏和李老三昨儿在李老太太跟前侍奉了一天,今天也就没和他一起过来,只是让他拎了一些粮食过来看望。 李凌峰对老太太没有什么儿孙情,一来他是穿越者,二来李老太太也没给过他多少关怀,虽然于情于理应该上门看望,但一想到大伯娘他就头疼。 果然,当李凌峰拎着东西上门后,在院子里的赵氏一眼就瞧见了他,想到报喜那会儿丢的脸,赵氏睨了李凌峰一眼,不阴不阳的开口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秀才老爷来了,也不知道我们老李家的门楣现在还高不高攀得上秀才老爷……” 李凌峰被数落得一阵尴尬,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招惹到大伯娘,只得一个劲的憨笑,打了声招呼,然后就提着东西进了主屋。 赵氏见他那样,忍不住啐了一口,嘴里还念念有词,“有什么可得意的,仁哥儿也是秀才老爷了……” 李凌峰只当没听见赵氏的话,拎着东西才进主屋,就看见李老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个劲儿的“拔”水烟,看见李凌峰过来才抬起头。 “祖父。” 李凌峰打了声招呼,把东西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询问了一下李老太太的情况,李老头叹了一口气,和李凌峰聊了一会儿,就不再开口了。 人生无常,生老病死,都不是李凌峰所能左右的,只得宽慰祖父两句。 李老头放下手中的水烟,脸上带着几分后悔,“峰哥儿,听说你考上秀才啦?” 李凌峰点点头。 主屋内有些沉默,李老头又拿起水烟抽了起来,吸了两口,开口说道,“考上秀才好……老李家又多了一个秀才……” 他似乎有些累了,没再多说什么,挥了挥手让李凌峰离开,等李凌峰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努了努嘴,低声犹豫道,“峰哥儿,你会不会……怪爷奶当初不让你去蒙学……” 李凌峰闻言一愣,说实话,他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也不怪李老头和李老太太,毕竟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孙子,但是这么来说的话,李老头李老太太的孙子的死确实有和李老太太的狠心有关。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如果是当年的那个小憨子,应该不会想到自己都要死了,爷奶也不愿拿银子出来治吧。 这是一条人命,不是他说不怪就不存在的。 李凌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李老头的话,转身出了主屋。 ?明?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楼清??,岂如春?嗾?狂。 在家里的这三天时光过得很快,李凌峰除了每日的锻炼、温书、练字和陪父母外,得了空便是拷问刈的来历,只可惜就算他用了千般手段,还是没问出个什么东西来。 李凌峰无奈,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他是万万不能留在家里,虽然张氏可能挺乐意的。 刈来了李家后,那叫一个勤快,李凌峰带他去镇上看了腿,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腿脚不便也不影响他忙前忙后的给张氏和李老三干活,直把张氏哄的眉开眼笑。 张氏可能也看出来这个少年是个好的,对刈也没有多少排斥,不经意间看见儿子欺负人家,还会说李凌峰两句。 “水儿,小一可比你还小哩,你可不准再欺负人家玩……” “我哪里欺负他了?再说了,他叫刈,不叫一。” “不就是一嘛。” 李凌峰说不过张氏,无奈的撇了撇嘴,抱怨道,“娘,谁才是你的亲儿啊。” 除此之外,李凌峰还抽空回了趟书院拜见了两位老师,顺便给月丫头买了些零嘴儿送过去,小丫头见到他自然惊喜不已,缠着李凌峰玩了一下午才肯放人,李凌峰走的时候又是眼泪汪汪。 李凌峰还去看了自己的老姐,李思玉成家后住在镇上,虽然经常能回趟李家,但是难免比不上未出嫁的时候天天呆在家里快乐,如今也是做了娘的人,哪里还走得开。 李凌峰都有小外甥了,虽然尚在牙牙学语之中,但李凌峰还是很喜欢自己这个小外甥的,除了在外甥百天的时候就被一泡尿淋了个满怀,能让他记一辈子了。 见到李凌峰登门,李思玉也是激动得不得了,非要留李凌峰吃了晚饭才准走,李凌峰也想多陪陪小外甥,也就没有推辞。 “这小家伙长得倒是随他舅舅一样帅啊。” 都说外甥像舅,小家伙如今才豆丁大小,被李凌峰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搁那吐泡泡,对舅舅也亲得很,扒拉着李凌峰不愿撒手,李凌峰走的时候,还瘪着嘴“哇”一声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光听响就知道这臭小子以后肯定是个嗓门大的。 等到临行去州府考试前,李凌峰最后还是决定把刈带在身边,以后给他当个书童,人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能放心,虽然他知道刈不是个坏人,但他不允许自己的家人受伤害的可能性发生,哪怕是一丝丝。 “小一跟着你,爹娘也放心,两个人多少有点照应。” 张氏和李老三送儿子到村口,还是忍不住交代李凌峰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吃好喝好啥的,临了还让李凌峰少欺负人,这才赶着儿子启程。 第77章 芸娘 李凌峰带着刈离开了李家村,一路沿着官道往黔州府的方向而去,终于踏着残阳进了城门。 黔州府简称“筑”,别称林城或筑城,因盛产竹子,以制作乐器“筑”而闻名,故用“竹”的谐音“筑”来作为黔州府的简称,所以筑城人尤善丝竹管弦之乐,尤其是“筑”。 筑城四周环山,有“山国之都”的雅誉,城内有一湖为南明湖,南明湖上有一座闻名黔州的“甲秀楼”,取“科甲挺秀”之意,甲秀楼以河中一块巨石为基设楼宇,设有浮玉桥衔接两岸,时常有不少一袭青衫的读书人在南明湖畔和甲秀楼下春游踏青,秋日登高,然后吟诗作对,快意人生。 李凌峰带着自己新收的小书童路过南明湖畔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正值秋日,丹桂飘香,秋菊绽放,南明湖畔好不热闹,不少学子登楼吟诗,楼中还隐隐传来“筑”击之声,远远就能听见一片欢声笑语。 嗅着空气中浓郁的桂花香,李凌峰不由得赞叹了一句,难怪古人说桂花“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这香气真不是盖的。 刈看了看眼前一脸陶醉的公子,无声的背着李凌峰的包袱跟在他的身后,明明白白的诠释了什么叫做透明人。 李凌峰俊朗的眉眼间带着笑意,如果他不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的话,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傻,“走,咱先找个地儿歇歇。” 这南明湖畔的秋景不错,明日倒是可以来转转。 不过令李凌峰没有想到的是,由于这次两人来得比较晚,筑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基本上都已经住满了,无奈之下,李凌峰只好带着刈到处找落脚的地,最后才在一个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又小又破的客栈。 小客栈的招牌在风中颤颤巍巍,破得不成样子,看起来真叫一个“入目皆是荒凉”,两人正站在门外迟疑呢,客栈里就走出了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一头青丝用银簪挽在头上,身穿绿袄裙,身材丰腴,颇有些“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感觉。 看见有客人上门,她连忙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双凤眼带笑,对着李凌峰二人打招呼。 “两位客官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女人名叫芸娘,男人前些年死了,名下如今只剩这么间小破店和一个主屋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吃喝,为了糊口,只好把这间破屋改成了客栈,凭借着自己的手艺和低价多少也能赚一点补贴家用。 李凌峰站在门口,闻言抬头看了眼摇摇欲坠的招牌,忍不住怀疑道,“掌柜的,你别骗我,这客栈真能住吗?” 这要是放在现代绝对称得上是“危楼”,说不定离拆迁也只有一步之遥,他怕自己和小一一有命进没命出。 “那咋会不能住呀……”芸娘看了看自家的招牌,也忍不住有些尴尬,但她也没有多余的银子去做新的招牌了,只能将就着用。 “两位客官,虽然我们家客栈看起来是破了点儿,但是绝对不影响居住的……”芸娘继续努力。 李凌峰还是有些犹豫。 “真的,而且我们可是不额外收饭钱的。”芸娘又咬着牙开口道。 李凌峰挑眉。 见李凌峰脸上有了两分兴趣,芸娘不由一喜,连忙保证开口道:“而且奴家做了十多年的饭菜,做饭的手艺也是一绝……” 芸娘已经把自己的老家厨艺都拿出来了,只希望留住眼前的客人,再不进账,过不了几天她就要带着闺女和儿子喝西北风了。 没等芸娘继续说下去,听到“手艺一绝”这四个字,李凌峰的眼睛就忍不住一亮。 有好吃的早说不就行了? 旋即憨笑着道,“那没什么问题了,掌柜的,两间客房。” “诶。” 见李凌峰二人愿意留下来住店,芸娘终于松了一口气,应了一声后连忙笑着将李凌峰二人请进了客栈。 李凌峰和刈跟在女掌柜的身后进了门,才发现这个客栈外面虽然看起来又破又小,但却别有洞天,里面井井有条而且收拾得很整洁。 虽然是改建的,但也确实如女掌柜所说不影响居住。 客栈的大堂实际上也就一个小餐馆大小的面积,里面摆了几张普普通通的桌椅板凳,而且堂中还有两个人正在用饭,一个是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一个则是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那魁梧的中年汉子见芸娘领着两个少年进来,朗声打趣道,“芸娘,又从哪里拐了两个毛头小子来你这小破店啊?哈哈哈。” 男人爽朗的笑声在堂内回荡,芸娘闻言却是瞪了那汉子一眼,语气颇为熟稔,一听就知道那汉子经常来这里吃饭。 “六爷这话咋说的,我这可是小本生意,今儿好不容易又来了客人,您可别给我吓跑了……” 那被唤做六爷的汉子闻言嘿嘿一笑,没再接着打趣,可能也是觉得芸娘孤儿寡母不容易,别真把客人给人家吓跑了,于是端起桌上的酒碗隔空对着李凌峰举了举,算是打个招呼。 李凌峰见状憨笑着对这位六爷拱了拱手,六爷则是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后,放下酒碗和铜板,提起桌上的短刀就走了。 “两位客官先坐歇息一会儿,芸娘这就去给你们下厨做点吃食。” 芸娘冲着李凌峰和刈点了点头,看出两人一身风尘,想来赶了许久的路了,定然腹中饥饿,转身进了后堂去准备吃食。 李凌峰见此则是带着刈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待两人刚落了座,大堂内里那位眉清目秀的少年却突然起身,朝李凌峰二人走了过来。 “敢问两位仁兄是来参考乡试的吗?”少年拱了拱手,有些好奇。 这两天来城里的外乡人大多是为了乡试而来,眼前的两人看起来也像是读书人。 李凌峰闻言一愣,旋即憨笑着回道,“在下确是为乡试而来,这位是在下的书童,不知仁兄是否也为乡试而来?” 少年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清秀的眉眼上带了两分笑意,“在下确实是要参加乡试。” 芸娘去准备饭菜还有些时间,李凌峰无聊,再加上少年也是乡试应考学子,两人有不少共同语言。 交谈过后,李凌峰才从少年口中得知少年名为何崇焕,字焕之,是筑城本地人氏,只因家中亲人已经相继去世,为参加乡试变卖了祖宅,如今才委身于芸娘开的这个小客栈中等待开考。 何崇焕与李凌峰一见如故,两人聊了许久,刈就在一旁安静的听着,时不时给两人的茶碗里添水。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在两人相谈甚欢时,芸娘就端着饭菜从后堂走了出来。 饭菜比较简单,一盘咸菜蒸肉,配上白米饭,再加上两盘蔬菜,虽然比不上大的客栈,但是色香味俱全,事实上能看见肉李凌峰已经很满意了,更何况芸娘做饭的手艺确实不错。 李凌峰原本想邀请何崇焕一起用饭,但是被何崇焕拒绝了,他刚刚才吃完,哪里还吃得下? 李凌峰也不再多劝,吃过饭后,因为赶路太过疲惫,交完房费就带着刈上楼然后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翌日清晨,筑城难得的好天气,金风送爽,桂花飘香,空气中有一种浓浓的秋意,却没有多少寂寥,反而别有一番秋韵。 在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之中时,李凌峰就已经起床洗漱完,然后穿上张氏给自己重缝的新衣,精神抖擞,推开房门准备出门去锻炼了。 李凌峰下楼,在大堂中却有些意外的看到了昨天交谈的学子何崇焕,何崇焕今日穿了一袭长衫,正坐在椅子上温书,似乎同样惊讶李凌峰起的这么早。 “李兄这是去何处?”何崇焕问道。 李凌峰冲他拱手一礼,和他解释自己是要去晨练后,就走出了客栈的门,从巷子里出去,开始了自己日常的锻炼。 等李凌峰跑完步和刈一起吃完早饭后,何崇焕便提议带李凌峰二人游游南明湖,李凌峰昨日来的时候还想着带上刈去南明湖边走走呢,正中他的下怀。 南明湖边风光无限,和昨日并无差别,三人漫步在青石板上,观赏着眼前的美景,李凌峰一边游览风景,一边想着之自己和林老板说的合伙做“蚊香”生意的事。 趁着这两天在州府,他打算去考察一下市场,不过得等明日乡试过后。 三人走走停停,俨然一副秋游的模样,却突然被前面不远处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了游览的兴致。 南明湖畔旁,此时正有两位身着一青一蓝长衫的学子在下棋,两人旁边挤满了围观的学子,甚至还有人开起了赌局“赌棋”,买定离手看谁能赢。 “赵兄,在下可是老婆本都下了,你可一定要赢呀。”蓝衫学子旁的人加油助威。 “柳兄,此局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青衫学子旁的人不甘示弱。 两边的学子你来我往,气氛高涨,全都紧紧地盯着对弈的两人在棋盘上的走势,看到不妥的地方甚至急得面红耳赤,却不能出言提醒。 常言道观棋不语真君子,赌棋归赌棋,大家还是挺讲道义的。 被众人围观的两位学子此时也紧张得汗流浃背,引来围观的人太多,其中不乏有来南明湖观光的文人墨客还有普通市民。 除此之外,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此时正站在人群里目不转睛的盯着下棋的二人,神色不明。 李凌峰三人要走这条路,自然也避不开从赌棋的学子旁边过,李凌峰和何崇焕到也有两分观棋的性兴,三人于是停在不远处向众人看去。 蓝衫学子持白,青衫学子持黑,棋盘纵横交错,交叉点上此时已经落了不少子,星罗棋布,李凌峰稍微观察一下,就能看出其布局为“对角星”形式。 围棋以围地多者取胜,两人棋路虽有不同,但棋力却不相上下,只不过两人根本不懂布局,也没有全局观,下得多少有点稀碎。 李凌峰看着青衣少年举棋不定,不由捂了捂脸,围观群众是真有钱啊。 “不知李兄观二人之棋有何感?”看见李凌峰一言难尽的表情,何崇焕不由出声问道,眼中有两分笑意。 哈? 李凌峰无语,这位老兄明明能看破此局,还要问我作甚?不由无奈道,“何兄心中有数,缘何问我?” 何崇焕闻言勾了勾嘴角,洒脱道,“吾只是想知道若李兄是赌棋之人,会赌何人赢也。” 既然两人下棋的水平都一般,他不由多了几分好奇,也想知道若是李凌峰赌棋,会赌谁赢? 何崇焕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凌峰,等待着他的回答,而他们不远处的中年男人在听见两人的交谈后,虽然眼睛盯着前面的棋盘,却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第78章 刚才竟然会觉得他帅? 何崇焕眼中的好奇和打量太过明显,李凌峰眼瞎了才看不出来,赌棋是假,想借机试探自己是真。 李凌峰不知道何崇焕此举何意,闻言并不接话,只是将目光投落在下棋之人身上。 此时,先前还举棋不定的青衫学子已持黑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隐隐间形成了一个包围之势,他不答反问,憨笑道,“若是何兄,是否会落子于此处?” 何崇焕闻言一愣,李凌峰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他却能从其眼中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狡黠和锐利。 这位李兄弟,倒是有几分意思。 “不会。” 李凌峰闻言并不意外,黑子虽然落于棋盘上暂时有隐隐的包围之势,但实际此子落下之时,通看全局,却已有落败之势力。 “那何兄觉得我赌谁赢?”李凌峰笑问。 何崇焕笑着摇了摇头,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抿了抿嘴,自信道,“在下觉得李兄还是会赌黑子赢。” 下棋讲究全局之势,并非定于一朝一夕,虽然青衫学子因一子棋局有败势,但该人棋力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实际高于蓝衫学子,布局也更全面,后面力挽狂澜的机会将会更大,赌棋赌人,想必没有人会放弃赢面更大的机会。 所以何崇焕笃信李凌峰会赌青衫学子赢棋。 李凌峰闻言偏头看了何崇焕一眼,倒是没想到此人如此擅于揣摩人心,不由失笑出声。 何崇焕不由一愣,旋即疑惑道:“岂吾所言非乎?李兄缘何失笑?” 何崇焕不解,以他对李凌峰的观察,凭李凌峰的智慧,绝对能看出场中之势如何选择才能获得最多的利益,不选黑子赢,难不成白子会赢吗,莫非是自己看错人,错估了李凌峰的才学? 一旁侧耳倾听的中年男子也忍不住皱眉,他定然选黑子,可那少年的轻笑声,却让他有些疑惑,不由怀疑起了李凌峰的能力。 不得不说,何崇焕确实擅于揣摩人心,他的表现让李凌峰倒是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又小又破的客栈中还藏着这么一位少年。 李凌峰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的棋局此时也已经接近了尾声,棋盘上黑子如猛虎反扑,形势一片大好,可李凌峰却摇了摇头。 “何兄心思缜密,明察秋毫,在下实在佩服。” 李凌峰话音一转:“只不过,何兄所言之赌棋却不会发生于某身上,因此失笑。” 何崇焕不解,中年男子也不解。 什么意思? 如今棋局已经尘埃落定,却说自己不会去赌此棋局? 何崇焕心中失笑,没想到他觉得可以引为知己的人竟然是一个胆小怯懦之人,不由有些失望,那中年男子闻言却是自顾自的摇头,他还以为此少年会说出什么出彩的看法呢,没想到却是连棋也不敢赌之人。 三人说的是棋,说的好像又不是棋。 此时,下棋的两位学子已经退让至一边,唯留下一盘棋局供赌棋之人查验,一众人等围在棋盘边七嘴八舌的讨论如“这步不该走,终致满盘输”‘“此目因前移,必挽败势”,诸如此类。 看见何崇焕脸上的不解,李凌峰没有立马开口,他的身体突然动了,然后不紧不慢的走到了棋局前,刈则是无声的跟在李凌峰身后。 何崇焕一头雾水,不知道李凌峰此举何意,中年男子也不再遮掩目光,看向李凌峰的眼中还有未退却的轻视和不解。 李凌峰不管别人怎么想,而是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在一众围观群众的惊呼中两指伸入装有白子的棋笥,洁白的白子在少年如玉的指尖,他轻轻勾唇,一子落下,淡定转身。 本来还欲开口指责李凌峰破坏棋局的人只来得及说出个“竖子竟敢……”就被棋盘上翻天覆地的局势惊讶得张大嘴巴,再说不出一个字,就像垂死之人被人扼住脖颈,连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围观的众人全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更有甚者,惊得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下棋的两位学子更是不敢置信的疯狂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 啊? 怎么回事? 为什么刚刚黑子大获全胜的局面,如今却变成了白子攻无不克之势? 而且,他们明明亲眼看见刚刚那个少年亲自落的子,为什么少年转身后,他们再看向棋盘,却再也找不出刚刚落下的那一子? 棋盘上的每一颗白子看上去都像少年刚刚落下的棋子,但仔细再看,又仿佛每一颗都不是。 就连下棋的人都傻眼了,完全分辨不出来那一颗才是李凌峰补上去的。 “……”众人沉默良久。 何崇焕和中年男人就算是个傻子也能发现众人的变换,不由更加好奇李凌峰到底做了啥。 何崇焕心里跟猫爪子挠了一样,压根站不住,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向前,跻身看去‘ 然后,他也傻眼了。 中年男子也走了过去,疑惑的看向棋盘,一瞬间大惊失色。 这……这……局势惊天逆转不说,这何子是那少年所落?! 何崇焕是众人之中最快反应过来的,而且,他还看出了李凌峰所下的是何子,下在一个让人最容易忽视且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那个位置平平无奇,好像本来就该有一颗棋子,所以大家才会一时分辨不出李凌峰所下的白子在哪。 何崇焕有些失神。 那个位置,就算是精明如他,也没有想到。 何崇焕已经明白,李凌峰所说的赌棋之事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他怯懦不敢赌棋,而是他不屑去赌棋。 或者说,是他不屑于将获胜之机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他要自己做下棋的人,然后不动声色的赢局。 何崇焕突然一个激灵,就凭这份心境,此少年,将来的成就绝对不会比自己差。 李凌峰一石激起千层浪,让众人瞠目结舌的同时,还对这个俊朗的少年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也许,日后的南明湖畔边将会流传这样一段佳话:那盘棋,一袭长衫少年,持子落下,翻云覆雨,扭转乾坤…… 何崇焕回过神来,看着李凌峰离开的背影眸光闪动,勾了勾嘴角然后跟了上去。 等到赌棋的众人回过神来,三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南明湖畔边。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的盯着剩下的棋局,转头对身边的随从吩咐,将此局复刻一份带回去,然后转身看着下棋的两位学子和赌棋的众人,神色不明。 明日便要乡试,这些人不好好准备考试,下棋就算了,竟然还赌棋? 正在他想要开口说两句,让一众学子收拾一下后回去准备乡试时,众人的交谈之声却不期然的落入他耳中。 一位学子看着棋盘赞叹不已,然后想到明日的乡试,自己还没有准备考具呢,便开口向众人告辞:“诸位仁兄,乡试在即,在下还需回去准备考具,正好也能再温习一下乡试所考的内容……” 此人话音未落,之前下棋的青衫学子就笑了起来,开口接话到:“考具晚些收拾也来得及,仁兄不若亲自来下一把?乡试备考已久,也不缺这一时。” 蓝衫学子也笑道:“是极是极,区区一乡试尔,有何可急?” 其他学子也纷纷附和道:“两位仁兄此言有理,孟宪总不会出道怪题刁难吾等……” “是矣,只要无怪题,解元虽不能有,但榜上定然有名。” 大家就差点把“我很自信”四个大字写在脸上,有的或许有两分真才实学,有的单纯就是在吹牛逼,一群人唾沫横飞,表情张扬又自信,将多少人十多年寒窗苦读来应试乡试看得轻而易举,随手可得,仿佛考乡试如探囊取物一般随意。 中年男人,也就是主考官孟宪孟大人一时间被气得七窍生烟,听着众人孟浪的言辞,他都感觉自己没脸,当即怒气冲冲的甩袖离去。 “大人,大人……等等我。”随从将复刻着棋局的纸卷起往怀里一塞,当即追随着自家大人的脚步而去。 李凌峰不知道的是,就他离开的这短短一瞬间,自己乡试的题目已经发生了改变,也不知道,今日自己的随性一举,为自己带来了什么。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李凌峰带着小一一大摇大摆的走在筑城的大街上,他双手交叠于脑后,眯着眼惬意的哼着歌。 何崇焕跟在李凌峰的身后,见沐浴在阳光里的少年一脸荡漾,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不由无声的抽了抽嘴角,原谅自己刚才竟然会觉得他帅。 时间回到半刻钟前。 就在李凌峰潇洒离去后,何崇焕跟上两人的步伐,酝酿了许久,刚想开口说两句时,旁边突然凑过来一张熟悉的脸。 李凌峰看着欲言又止的何崇焕,想到自己刚刚自觉“惊为天人”的举动,突然贱兮兮的问道:“怎么样,觉得我很帅吧。” 何崇焕闻言一愣,这“帅”是何意,莫非是将帅之气? “李兄……” 何崇焕本欲问问李凌峰所说的帅是何意,但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就被李凌峰打断了,李凌峰见何崇焕开口,还以为他要夸自己,当即故作不好意思的开口推辞。 “唉,在下也能明白何兄的敬仰之情,觉得在下面如冠玉、英俊潇洒、气宇轩昂,一朵梨花压海棠,玉树临风胜潘安乃是人之常情……” 李凌峰感慨道:“不过,何兄切莫因此迷恋在下,因为哥只是传说。” “?” 好的,他明白帅是什么意思了。 “……” 第79章 乡试 筑城“富水绕前,贵山拥后,沃野中启,复岭四塞”,因多年阴雨,故而有“阳贵”之说。 秋雨淅淅沥沥,如万条银丝细密绵长,迷迷漫漫的飘舞在空中,为筑城的秋天多添了一丝风情。 乡试如期而至。 李凌峰今日起得很早,在检查过自己的行囊没有遗漏后,他看着天色,决定下楼先去买点早餐吃过后再去贡院参考。 他推开房门,刈还在熟睡中,李凌峰昨夜已与他交待过自己考试的相关问题,如今倒也不必把人叫醒。 李凌峰下楼后,毫不意外的看见了何崇焕,还有意想不到的芸娘,芸娘得知李凌峰和何崇焕都已经是秀才老爷后,惊讶不已,毕竟两人看起来年龄都不大。 再听说两人今日要去参考乡试,她更是起了一大早,为两人准备了吃食。 “小店招待不周,还请两位老爷不要嫌弃……”芸娘笑道。 李凌峰这下不用出门就有免费的早餐吃了,还是蒸鸡蛋羹配馒头,虽然鸡蛋羹比不上自家老娘的手艺,但是也蒸得爽滑顺口,他和何崇焕两人吃得满意得不得了。 完后李凌峰还打了一个饱嗝,憨笑着和芸娘道谢。 至此,两人才踏上了去贡院的路。 因为之前李凌峰、蔡进和吕为安三人都没有来过筑城,李凌峰来得又太晚,没有时间打听二人的住处,所以至今也没有好友的消息。 何崇焕与李凌峰一路赶至贡院,贡院门口已经开始检查考生的个人信息和随身物品,李凌峰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也没看见蔡进和吕为安的身影。 “子瞻可是在等好友?”何崇焕在之前的接触中也听李凌峰提过自己的友人也来了筑城参考乡试,见他在贡院门口张望,没有过去排队,笃定道。 李凌峰闻言点了点头,他并没看见蔡进二人,见时间不早了,也不再等,想必两人已经进去了,就与何崇焕排起队来。 就在两人快要排到时,队伍前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李凌峰抬头看去,原来是来参考的学子夹带私货,将小抄写在鞋袜内层被胥吏发现了,然后给赶了出来。 那位学子二十几岁的模样,当众被检查出作弊尴尬得面红耳赤,又在胥吏“夹带小抄,意图作弊,取消考试资格,永不录考”的声音中涕泗横流,失声痛哭。 周围的学子见状议论纷纷,有个别同样夹带私货的学子则是悄悄摸摸的将夹带之物丢弃,还有人突然退出人群跑去买新的砚台,更有甚者,转头将自己刻在纸张上的小抄做贼似的吞入腹中。 这个吞纸条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凌峰前面的考生。 亲眼目睹的李凌峰:“……” 一同目睹的何崇焕:“……” 那考生转过头后,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纸抄从裤裆里掏出,然后飞快地塞入嘴里,嚼都没嚼一下,就梗着脖子吞了下去。 见有两双眼睛正在目不转睛震惊不已地盯着自己看,考生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嘿嘿……” 李凌峰不得不对这位大哥竖起了大拇指。 何崇焕也转过头去,他真的没眼看。 考生见此,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好奇地开口问道,“两位仁兄也来参考?” 李凌峰:“……” 不然呢,我们排队是为了看仁兄你吃裤裆掏纸条,张口直接吞? “咳咳。”李凌峰干咳了一声,对着前面的考生拱了拱手,憨笑道,“实不相瞒,我们确实是来参加乡试的。” 何崇焕也笑眯眯道:“正解。” 正待那位考生还想说些什么时,贡院门口搜查胥吏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那边的考生,说你呢,还不上来?!” 于是李凌峰前面的仁兄又一脸尴尬的对着李凌峰二人“嘿嘿”一笑,赶忙转过身走了上去,差点社死当场。 李凌峰:“……” 我怎么觉得这位仁兄有点傻? 何崇焕挑眉:正解。 大夏朝的科考流程差别不大,乡试也是搜查,登记,核对三者无误后由专门的胥吏引路进入贡院,再由主考官一一核对后再进入自己专属的号舍。 只不过“乡试考试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三场都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也就是今日并不会答卷。 而且,与县试府试院试不同,乡试考生入场参加考试期间是不能出号舍的,明文规定“吃喝拉撒睡”皆在“号房”内,不许出来,直到考试结束。 也就是说,今天进去后,要三日后才能出来,要不是号舍内为每名考生人均配了炭火,李凌峰都要怀疑自己会冻死在号舍内。 主考官孟宪孟大人站在众人考生的前面,拿着名册点名,他的眼睛扫过院中的众人,丝毫不意外的看见了许多熟面孔。 孟大人点了点头,很好,不错,少年人很有锐气,就是不知道接下来的三天是不是依旧如此意气风发。 要是昨日在南明湖畔吹牛的少年知道,因为自己的大放厥词而得罪孟大人,导致孟大人如他们的心意连夜改题,会不会感动得在号舍内失声痛哭。而其他被牵连的学子,会不会因此问候他们亲娘就不得而知了。 孟宪心中正得意,在看见李凌峰和何崇焕时眼睛却一亮,面上却不露声色。 可惜了这两位少年也算是不错的,但那这个人不把学问当回事,不把科考当回事,他实在又气不过。 只盼望这二人皆是有真才实学之辈吧,不会被考题难倒,倘若能在此乡试中脱颖而出,倒是可以结交一番。 李凌峰和何崇焕不知道,在他们点完名进入号舍后,主考官已经将二人的名字记在心中了。 李凌峰跟随着胥吏来到自己的号舍,乡试的号舍因为要满足考生“一场三日”的居住需求,比之前的号舍都要大,除了桌案还有睡觉的地方,墙角还有一个小黑桶,供考生如厕用。 除此之外,因为乡试要连考三日的缘故,所以并不严格要求考生必须坐在座位上,但监考只严不松。 等进入号舍后,李凌峰先把自己满满一大包的行李放置好,从里面取出自己考试专用的毡子铺好,就坐了上去。 大夏朝乡试在八月举行,故而又称“秋闱”,也称为“解试”,其在各省主考官均由皇帝钦派。 乡试中试后称为“举人”,第一名称“解元”,第二名称为亚元,第三、四、五名称为经魁,第六名称为亚魁。 中试之举人原则上即获得了选官的资格,而且,凡中试者均可参加下一轮在京越府城举行的会试。 大致上来说,乡试和李凌峰对中国古代的科举考试认知一般无二,不过李凌峰觉得,乡试才是科举考试真正的分水岭。 如果说县试府试院试参考的大多是少年学子,那么乡试却大有不同,参考之人横跨了各个年龄段,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耄耋之年的老者,皆有应试之人。 科举之路果然艰辛啊。 本场考试要明日早晨才会开考,李凌峰多少有些无聊,吃过午饭后就躺在毡子上考虑蚊香生意的事,他打算等考完试去考察一下市场,如果可行的话就在筑城建立专门生产蚊香的基地。 先生产一批投入市场看看效果,现在正值秋天,秋蚊子又毒又多,想必应该不难卖,如果销量好的话,日后再弄什么花露水,或者香薰,大户人家应该会更喜欢。 李凌峰脑子里想着计划,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晚上吃完饭后,在号舍内无聊得蹲马步,靠墙倒立玩,直把监考他的胥吏看的眼皮直跳,嘴角抽搐,说实话,这么会玩的考生,胥吏估计也是第一次见。 …… 第二天清晨,随着“发令钟”的钟声在贡院里回荡,乡试第一场也就此开始。 一众考生皆收到了胥吏送进号舍内用腊密封好的试卷,乡试主考《夏考》《夏经》还有策论,大夏经义文撰写等,每次乡试所试题目皆有不同。 此次的正主考官孟宪正是朝廷选派的翰林学士,副考官则是丹阁学士,丹阁和内阁有些像,是大夏朝中央政府的组织形式,属于大夏朝的行政中枢。 乡试初场考三道《夏考》题,四道《夏经》题,答题形式与往日不变,除了对字数有一定要求外,其他皆根据考生所学而答,个人发挥空间并不是很大。 李凌峰拿着手中的卷子,看着上面的题型,眼睛不由一亮,苦读多年还是有成果的,这些题他都在书上见到过,并且曾经尝试着用多种不同的角度破过题。 作为一个穿越者,拥有过目不忘的学霸能力加成,再加上十多年孜孜不倦的刻苦学习,这场考试,注定不会成为李凌峰的拦路虎,而是将他进一步送往大夏朝堂的一块垫脚石。 李凌峰腹中有稿心中不慌,在心中将自己所破题时所作的文章一一比对,然后选出了自己最满意的写在稿纸之上,字字推敲,几经润色后,终于满意的继续做下一题。 直到中午时分,腹中传来一阵饥饿感,他才恍然察觉已经到了中午,答题的时间流逝得太快了。 一个上午,李凌峰才将将答完三道《夏考》题。 他从背囊中取出自己准备好的干粮将就着吃完后,也不敢喝水,生怕自己想上厕所,弄得号舍里一股子味,小号憋不住还能上,大号他实在是不想成为第一个被自己的翔臭晕的考生。 虽然木桶上有盖,但是分子是会运动的,味道完全盖不住好吗…… 第80章 山上的笋都被孟大人夺完了 李凌峰吃完午饭就躺在毡子上美美的睡了一个午觉,直到报时的钟声响起,才从梦中悠悠转醒。 “哈……”他打着哈欠坐了起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答题,不过,其实说起来,今年乡试首场的最后一道题目出得多少有些怪。 一般来说,乡试头场固定考《夏考》三题,《夏经》四题,李凌峰之前检查试卷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等题目做到了最后,才发现不同之处。 这最后一题确实出自于夏经,但却不是要求考生答题,而是要求写出夏经《前传》人物传中鸾台七十七贤以及《将义》中的二十三位麒麟神将的名字。 乡试出默写题就算了,还搞得这么变态? 李凌峰看着最后的这道默写题陷入了沉思,这个题对于他来说很简单,就是不知道今年乡试得过的人有多少人。 虽然不能理解今年主考官在出题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李凌峰还是按照要求把自己记忆中的名字在稿纸上写了下来,因为人名太多,他写完之后还检查了两遍,以防写错字。 李凌峰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但不代表别的考生也有跟他一样能力。 《前传》和《将义》里文章众多,七十七贤和二十三麒麟神将的传记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除此之外,书中还夹着许多别人的传记,并不具有连贯性,其难度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见一斑。 至少大部分人的人,在看见最后一道题的时候甚至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昨夜在号舍中没睡好,所以导致自己头晕眼花,才没看清题目考校的内容。 诸位考生端坐于桌案前,一时间觉得天雷滚滚,愣愣的盯着题目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绝对是历年乡试中考过的最让人匪夷所思的题目。 如此怪题,明明很简单,只要写出人名就即可,但他们提着毛笔时却迟迟不敢落笔。 一来是其从未遇见过这样的考题,二来是人物传中的人名太多,需要努力去回忆在书中曾经出现过的人名哪些是哪些不是。 最后沉思半晌,才犹犹豫豫的提笔在稿纸上落下几个名字。 众人思来想去,东拼西凑,也不过记起了二十多个左右,而且有一些还不能确定。 看见如此离谱的考题考官都能出得出来,众人不禁怀疑,他们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得罪过考官,否则这得什么仇什么怨才能这么损啊! 山上的笋都被孟大人夺完了这是。 纵使学子们自负才名,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满腹经纶,此时也不得不在孟宪大人的考题下宣布歇菜,一个个仿佛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不知道如果让这些垂头丧气心如死灰的学子知道,这道题是孟大人为了那些在南明湖畔不知道复习,只知道咧着空口白牙说大话的学子专程改的,这些人说不定考完试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那几个考生的祖坟都给刨了。 寒窗苦读十几载,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了乡试,却因为几个无知的人连累了一大片考生面临落榜,这可不就是缺了大德了? 当然,他们痛苦,那些个装逼吹牛的学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人在看见题目的时候真的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惊得浑身一哆嗦,毛笔都没提稳,差点把考卷沾污了。 尼玛 昨天是哪个鳖孙的乌鸦嘴,千万别让老子知道了!!! 几人心中咆哮,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流着两行清泪绞尽脑汁的想人名,同时又后悔不已,早知道昨天就回客栈复习了,说不定现在多多少少还有几分印象,还能多写两个出来。 不过,虽然孟大人打定主意为了敲打几人,让其明白“做学问须沉潜”“做人须谦恭”,把题改了,但出的题也确实是《夏经》里的内容,怪是怪了点,但却难不了那些真正埋头苦学的人。 现代不乏这样的人,古代更不用说了。 为了考试,把夏经里所有的典籍一字不漏背下来的人也不在少数。 十年寒窗,对于他们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虚度,为了让自己无论在考试时遇见什么题目都不至于手足无措,背几本书对他们来说不过小菜一碟,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我就温故而知新,看一两遍记不住,我就看十遍,二十遍,把书都翻烂了,难道自己还会记不下来? 所以,孟大人此举虽然会大大减少乡试的录取率,但对于真正用心去学习的人来说,写几个人名,不用谈思想感受,不是主观题,有固定的答案,简直不要太简单。 何崇焕就是其中之一,他一边手持毛笔一边在稿纸上写下整整一百个名字,不明白为什么今年乡试的题目怎么会这么简单,一度怀疑是主考官在放水。 号舍阴寒潮湿,秋天的夜里更是凉人,直冻得不少考生“打摆摆”,李凌峰身体素质过关还是觉得冷,更何况是那些弱不经风的学子了,不过好在贡院为每位考生都提供了一盆炭火,才让这个黑夜不至于太难熬。 李凌峰哈了哈气,把手脚都放在火盆上烤暖和,然后缩进了自己带来的薄被中,试卷早已经被他装入试卷袋中安置好,他躺在毡子上心满意足的睡去,昏黄的火光在他的脸上轻舞跳跃,律动着自己优美的舞姿。 乡试第三天清晨 李凌峰狭小的号舍中醒来,外面天还没亮,让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等回过神来,他才从号舍中坐起来,然后在门外胥吏已经习以为常的目光中开始无声挥洒汗水。 蹲马步,嘿嗦 平板支撑,嘿嗦 靠墙倒立,嘿嗦 胥吏:“……” 突然也想加入肿么办? 李凌峰锻炼完后浑身湿乎乎的贼难受,见外面天色已亮,感受着气温开始回暖,他解开外袍晾在一边,便开始誊抄自己已经整理完的答案,闻着浑身上下的老坛酸菜味,打定主意回客栈第一件事必是泡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凌峰终于在午饭前将自己的答案全部誊抄完毕,整张试卷找不出一个错字,字迹工整,字体飘逸,文章结构如行云流水,层次分明,可以说绝对是一份完美考卷。 此时参加乡试的学子大多进入了答题的尾声,已经开始誊抄自己的答案,只不过当抄到最后一题的时候,脸上大多都是吃了一坨屎一样的表情。 原谅他们冥思苦想搜肠刮肚,却连一半的人名都没想起来。 唉,又要再等三年……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等到贡院里的钟声再次响起,乡试第一场终于结束,一众考生再从贡院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复进去时的风度翩翩,全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浩劫,大多垂头丧气,面带悲戚。 李凌峰从号舍中出来时,也顿时觉得豁然开朗,拨云见日,待一阵风吹来后,闻见自己身上迷人的“男人味”,也不由得感叹了一句“科举考试真是磨人的小妖精啊”。 他还是没有看见蔡进和吕为安两人,倒是等到了刚从号舍里出来的何崇焕。 何崇焕向李凌峰走过来,一靠近就闻到了他身上出汗过后那股子酸臭味,不由一阵酸爽:“子瞻,你是把酸菜带进考场了吗?” 子瞻兄果然不堕“爱吃”的个性,就算考试也不能影响其的洒脱率性,简直是吾辈楷模。 李凌峰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感觉有被内涵到,不过也知道何崇焕并不知道自己在号舍中无处释放的精力都拿来锻炼了,想必自己说了他也不会理解,也就没有开口解释。 两人并肩而行,不一会儿就到了客栈。 刈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看见李凌峰回来的身影,激动得从台阶上弹了起来,他不会说话,但是看得出来,他还是怕李凌峰不回来了。 李凌峰看着门口激动的少年,一脸坏笑:“嘿嘿,小一一,是不是想我啦?” 李凌峰难得没个正形,当然是看出了刈眼里的担忧,刻意出口调笑两句,刈一个单单纯纯的少年,愣是被他当人众面调侃得耳尖冒红。 芸娘从客栈里走出来,听见李凌峰的玩笑话,也忍不住笑着接口打趣道:“可不是嘛,两位公子去贡院考试这几天,这小家伙可是要望穿秋水咯……” 这下就连何崇焕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仿佛刈蹲在门口等自家公子回来的场景就在眼前。 刈这下更是羞得面红耳赤,也就只有李凌峰敢这般调侃自己,自己才不要与他一般计较。于是恼羞成怒的瞪了李凌峰一眼,转身进去了,临了还不忘帮李凌峰把他大包小包的行囊抢过来,留给三人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三人跟在刈后面进了客栈,芸娘也烧好了热水,去后厨做饭了,李凌峰和何崇焕回房间美美地洗了一个热水澡,等出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 第二场乡试后日才开考,李凌峰明日正好有时间再带刈去医馆复查一下伤脚,虽然上次在云水镇的时候带他去看了周大夫说问题不大,但也要再去检查一下才能放心。 李凌峰在号舍呆了三日,说不累那是假的,所以吃完饭后就回房休息了,临睡前还敲开了刈的房门,和他说了明日看腿的事,然后才回到房里睡下。 第81章 心事 李凌峰今日难得睡了一个懒觉,等他醒来时身上的酸痛感淡却不少,眉目间神采飞扬,他一袭鸦青色长衫,乌黑的头发被整齐的套在木冠中,俊朗的眉眼间带着憨笑,在整理完仪容后满意的推门走了出去。 今日客栈倒是比之前热闹了不少,因为李凌峰第一天来时遇见的那个六爷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三个兄弟,四人正坐在桌边喝酒,见李凌峰下楼,六爷还和他打了个招呼。 李凌峰和刈下楼吃饭,这个点何崇焕已经回房了,芸娘做了两道拿手好菜端上桌,两人吃晚饭后就出了客栈,打算去找找附近有没有医馆。 李凌峰带着刈在筑城的街道上闲逛,受街上热闹所感,刈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意。 迄今为止,无论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还是漂泊无定三年,不谙世事的他被拐过,流浪过,被欺辱谩骂过,甚至很多次他都差点死了。 直到遇见李凌峰…… 刈看着前面阔步而行的少年,虽然娘曾经告诉过他不要轻信任何人,好好活下去,但这个人,他应该去保护吧。 李凌峰一边走,一边用余光瞄着刈脸上的神情,见他难得高兴,不由放慢了脚步,筑城的街头摊子上有卖橘子的,他丢下几文钱,拿了三四个,剥皮吃了起来。 刈跟在李凌峰身后,见他突然停下脚步,疑惑的抬头,就发现嘴里被塞进了一瓣橘子。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李凌峰悠哉悠哉。 天地间只留下身前少年颂橘的声音。 两人转了一会儿,李凌峰终于看见了一个医馆,医馆名为“济世堂”,比云水镇上的百善堂大了一倍不止,两人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还不是很多。 李凌峰找了济世堂最好的骨科大夫为刈瞧了腿,检查结果不错,再修养一段时日就能好,他付了诊金后,两人就离开了。 …… 农历八月十一,乡试第二场如期而至。 筑城贡院门前复又排起了长队,诸位学子面上带着期待和忐忑早早地来到了贡院门前,准备开始自己的第二场考试。 众人排队进场,如之前一样在发令钟响起后开始答卷。 大夏朝乡试的第二场所考为夏经文一道,并试诏、判、诰一道,诏即诏书,判即表判,诰即诰章。 夏经文暂且不论,三种形式的文体中诰章就很有意思,在我国古代诰章又称为宝诰,是道教赞颂神仙的骈文,也是道教的特定文体之一,并且兼有向神仙传达的“圣意”的功能。 大夏朝的诰章具有同样的功能,但却是为佛教所用,写得内容却是经文,为皇帝“传达圣意,殊胜功德”,皇帝信佛,手底下的人不把经文写得漂漂亮亮,估计也难得圣心。 李凌峰在决定走科考之路时,专门去研习了有关撰写经文的要领和技巧,期待有朝一日也能凭借经文拍拍马屁,万一皇上一高兴,升官发财也就指日可待了。 一共四篇文章,李凌峰看过题后就开始构思如何下笔,直到午时才将第一篇夏经文写完。 接下来是诏、判、诰三种文体,李凌峰吃晚饭后复又开始一一作答,直到夜深人静,蜡烛燃尽,才满意的停下了笔。 …… 在号舍内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凌峰考完了第二场,休息一日后,又开始了第三场也就是乡试的最后一场考试。 今天也是农历的八月十四,中秋节前夕,李凌峰坐在号舍中,等待着明天第三场的“经史”与“策论”开考,也思念着家中的亲人。 第三场的经史和策论题除了要求考生用大夏经义文体撰写外,与院试时的“治水”的策论要求不同,还要求考生需结合经学理论发表议论或见解。 上次是治水,这次的文题则更偏向政治,问的是为政之道。 说到政治,李凌峰倒是想起了一个人,也就是唐绍仪,中国历史上对唐绍仪这个人褒贬不一,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政治生涯可谓是相当璀璨了。 唐绍仪对大势所趋有着极强的敏锐和准确的判断,同时,他教会了李凌峰一个道理,那就是政治其实是一种“平衡之术”。 “为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政治就是讲究平衡,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帝王之术,都少不了平衡二字,如何用人,如何制衡,才是一个国家机器正常运转以及内部进化不可或缺的手段。 除此之外,为政之道还离不开百姓,除了“以顺民心为本,以厚民生为本,以安而不扰为本”外,还在于“立法典民”,要知道“世无无法之国而能长久者”,所以为政之道自然也离不开法律。 李凌峰结合大夏朝的实际,将自己作为现代人的思想杂糅在答案中写在稿纸上,当然,他不会作死的在考卷上写什么“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类的言论。 乡试的卷子不是皇上亲阅不说,且就算是皇帝亲阅,他也不能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很多东西只能徐徐图之,为了不让自己乡试落榜,他写的答案已经算是很保守了。 第二日,也就是乡试的最后一日,李凌峰将自己所写的答案一一誊抄在卷子上,然后在号舍中等待着胥吏前来收卷。 今日筑城又是难得的出了太阳,只不过如今已经西沉只剩余晖,晚霞行千里,染红了半边天。 乡试的成败,在此一举。 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还是今年止步于此,三年后卷土重来。 很快就能见到分晓。 随着最后一声钟声响起,乡试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一众学子从号舍里走出时,都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里他们不知道为考试抓掉了多少把头发却领不到国家发的“秃头津贴”,在号舍里的桌案前坐的屁股都生了痦子却不能贴一张膏药,生怕下场考试搜查时被勒令当众揭开。 如今好不容易考完乡试,往死里愁眉苦脸的众人如今都换了一副面容,感觉离开贡院时见街道边茅厕飘过来的米田共味都是那么清新。 “子瞻兄,明日甲秀楼有一场登高诗会,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看一看啊?” 何崇焕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明日甲秀楼有一场学子自发举办的诗会,想要邀请李凌峰一同参加,听说大部分的学子都会去,算是一场大型“面基”。 其实大家举办这场诗会的目的很明显,光看“登高”二字就明白取的是什么好兆头了,再加上乡试与之前的小打小闹不一样,若是“龙虎榜”上有名,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获得了选官机会,无能后面能不能考上,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官身了,如此大好机会,岂有不结交一二的道理? 李凌峰自然也明白何崇焕的意思,但他对这种局却没有什么兴趣,再加上刈不能言语,若是跟着他过去遇见几个不识好歹的,岂不是败坏兴致? “焕之兄自己去吧,我对诗会其实不是很感兴趣。”李凌峰憨笑,出言婉拒了何崇焕的好意。 何崇焕多少也有点了解他,也就没有强求,随他去了。 当然,此时的李凌峰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被“真香警告”了,否则他也不会拒绝得这么坦然。 两人一路赶回了客栈,不出意外的又看见了门口的刈,李凌峰没有再逗他,而是转头向何崇焕伸出了手,旋即挑眉。 何崇焕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在回来的路上他还在与李凌峰打赌,赌今日李凌峰的小书童会不会继续坐在门口等他,显然,他赌的是不会。 真的有书童这么无聊吗? 何崇焕无语,但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旋即一脸肉疼的从怀里掏出了二两银子放在了李凌峰的手里,怎么办,他感觉自己要掉小珍珠了。 李凌峰接过银子,“嘿嘿”憨笑一声,自己留了一两,然后对刈招了招手。 刈不明所以,但还是走了过来,还没等他疑惑呢,手里就多了一两银子,头顶还响起李凌峰得意的声音,“小一一干得不错,这是赏你的。” 何崇焕:“……” 我真看不惯你这副暴发户的嘴脸。 三人前前后后进了客栈,芸娘坐在柜台后,眉目间带着愁态,脸色也不太好,凤眼有些失神,李凌峰三人进了门,也没发现。 “掌柜的,哈喽哈喽?”李凌峰再次开口唤芸娘,还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芸娘这才回神。 “原来是两位公子,奴家刚刚想事情太过入神,实在是抱歉……”芸娘面上带着歉意。 芸娘明显有心事,李凌峰疑惑的看了何崇焕一眼。 何崇焕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凌峰转头看向刈,刈也摇了摇头。 “没事儿,我们就是想问一下客栈里还有热水没……” 芸娘闻言怔了一下,她今日好像确实忘记烧热水了,不由连忙站起身来往后堂而去。 “两位公子稍等,奴家这就去烧热水……” 第82章 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 看着芸娘转身去后堂烧水的背影,三人虽然都有些奇怪,但却也没有放在心上。 芸娘很快就烧好了水,等李凌峰洗完澡出来时,何崇焕和刈已经坐在大堂内的桌前,桌上摆好了饭菜,就等李凌峰一起用饭了。 三人飞快地吃完了晚饭,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李凌峰坐在桌案前,拿出纸笔,开始写蚊香生意的计划书,明天正好带着刈出去转转,考察一下市场,预估一下大夏百姓对蚊香的需求,如果可行的话,他还打算出一份调查问卷,看看大家的“消费偏好”。 等他写完计划书后,夜色已深,没有再继续耽搁就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凌峰锻炼完回到客栈时,刈已经下楼了,他回房擦了擦身子,带着刈吃完早饭后就出门了。 筑城天色晦暝,乌云沉沉浮浮,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昏惨惨云迷雾罩,疏剌剌风吹落叶”的萧瑟感。 这种天气若是放在别的地方,那肯定是要带伞的,但若放在筑城,出门时时带伞,恐怕是在街头巷尾游荡的五六岁顽童都要编童谣笑你是个外乡人没见过世面哩。 “红纸伞,绿蓑衣,筑城又不出太阳,乡巴佬,进了城,天天出门怕下雨……” 几个孩童嬉笑着从李凌峰和刈的面前结伴跑了过去,看着两人手里的油纸伞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打闹着飞快的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 李凌峰听完几人的童谣后失笑,一转头就看见刈一副“看见没,我都喊你不要带伞了吧”的表情,不由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要是往日,他也不会带,但今日,还是很有带伞的必要的。 无视刈脸上幽怨的小表情,李凌峰带着自己的小书童进了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是普通的“一层式”建筑,铺子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杂七杂八,除了旧书、泥人、面具等物品外,还有锅碗瓢盆扫帚箩筐等物,一般的小玩意儿数不胜数,应有尽有,杂货铺的老板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爷爷,正躺在竹藤椅上悠闲的哼着小曲,见有人进来懒洋洋的睁开眼,“两位客官随便看,有想要的叫唤一声。” 老爷子精神矍铄,慈眉善目,一看就是土生土长在筑城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本地人。 李凌峰和刈在杂货铺子里转了转,除了先前看见的东西外,并没有看见有关于驱蚊的东西。 “老爷子,您这儿有没有卖那种可以驱蚊的物件呀,最近秋蚊子太多,搅得后生心烦意乱的,连书也读不进去……”李凌峰凑到老爷子身边一边套近乎一边抱怨。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眼前的还是一个读书人,坐起身来想了想,“驱蚊的物件,我这儿到是没有……” “不过如果你想要,我也能给你弄来。只不过,这价钱可不便宜啊。” 老爷子上下打量眼前的两位少年,见他们穿的都是普通的粗布衫,不由摇了摇头,这熏香之物岂又是他们这些普通小老百姓用得起的。 李凌峰看出了老伯的意思,心中一喜,觉得我用不起好呀,那可真是太好了,这不就是大夏大多的百姓都用不上这驱蚊之物嘛,那自己的机会不也就来了吗? 不过,大夏朝竟然已有驱蚊的东西,那他多少也要见识一下,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亲自用一下大夏的本土驱蚊商品,怎么知道是自己的好,还是别人的好呢。 李凌峰不露声色,憨笑道:“老爷子放心弄来,小子定然付得起银子。” “那倒是好商量,你过去写一份契书,留下一两银子做定钱,后日过来取就成。” 李凌峰按照老爷子的要求写了契书,留下订金走出院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阵肉疼,一个驱蚊熏香,光定钱就得一两白银,怪不得老爷子怀疑他用不起呢,他浑身上下也不值这点定钱,无怪乎普通老百姓用不上了。 李凌峰带着刈又寻了几家同种类型的杂货铺,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那就是除了大户人家用的熏香类型驱蚊神器外,大夏并没有什么简单又实惠的驱蚊方法。 想着大夏朝和自己一样遭受蚊虫叮咬的受害者众多,李凌峰突然觉得自己多少有点“任重而道远”。 在简单的考察过后,李凌峰做蚊香生意的想法日渐迫切,如今离乡试发榜还有小半个月,而且发榜后离入京参考会试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正好可以借机搞搞事业。 李凌峰和刈走在筑城的大街上,正准备往客栈走,没想到却转角遇见爱。 “峰弟?!!” 蔡进看见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惊喜的叫出了声,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刚还在与为安兄说不知峰弟在筑城何处呢,一抬头就看见了人。 李凌峰闻言也是一愣,转过头就看见街角处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蔡进和吕为安。 “卧槽?!” 在场的四个人都意外不已,李凌峰看着走过来的蔡进和吕为安,笑道:“蔡兄,为安兄,好久不见。” “峰弟,可算是遇见你了,这筑城太大,我们都不知道你住在哪,咦,他没留在云水镇吗?” 蔡进自顾说着,才突然发现李凌峰身边的人,正是那破庙少年,峰弟不是将人送了回去吗,怎么也来了筑城。 李凌峰见蔡进和吕为安看见刈时,那好奇的模样,“嘿嘿”憨笑一声,无奈的和两人解释了个中原委,将刈被他送回云水镇后对他要离家赶考有多么不舍,多么难过添油加醋,绘声绘色的向蔡进二人描绘。 真是闻者为悲伤,听着必落泪啊。 蔡进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刈瘦弱的肩膀,吕为安也向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刈:“……” 你不要欺负我不能说话,明明是你怕我对李叔和张姨图谋不轨,呵,男人。 四人相聚,一边走一边聊起了近日的状况和住处,蔡进还忍不住抱怨了两句今年乡试第一场的试题,吐槽主考官为了让大家考不上也真是别出心裁了,他甚至感觉得到孟大人戏弄的表情。 呵,小崽子们,想过??!没门!!! 李凌峰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翻了个白眼,“难道你没写出来吗?” “不是啊。”蔡进摇头。 他大部分都写出来了,毕竟这么多年的书他又没有白读! 李凌峰和刈跟着蔡进走走停停,沿着筑城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不久后,天上就淅淅沥沥的小雨,李凌峰这才发现四人已经行至了南明湖畔,离自己住的小破客栈越来越远了。 “?蔡兄,咱们来南明湖作甚,不是应该找个地方吃饭叙叙旧吗??” 李凌峰看着近在咫尺的甲秀楼,心中突然浮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蔡进听见李凌峰的话一愣,奇怪道:“难道峰弟你不是来参加登高诗会的吗?” 李凌峰捂脸,他还真不是。刚刚聊得太投入了,蔡进他们走哪自己就跟着走哪儿了,谁能想到,一抬头就到了南明湖畔了…… 蔡进似乎也发现了李凌峰好像真的不是来参加诗会的,同为兄弟这么多年,哪里不知道李凌峰的尿性。 他笑了笑,看着天上飘下来的小雨现在还有 变大的趋势,再加上此时已经临近吃晚饭的时辰,几人腹中难免饥饿,“来都来了,咱们进去叙也无妨,正好有酒有菜。” 李凌峰无奈,此时雨势也逐渐变大,他和刈虽然带了伞,但就此扭头回去似乎也不太妥,但想到昨日何崇焕邀请他来诗会时,自己拒绝得义正言辞,如今进去难免要与 人家不期而遇,忍不住老脸一红。 好家伙,真香。 蔡进没再等李凌峰说话,把手搭在他身上,直接就把人拐了进去,吕为安和刈也跟在两人身后朝着甲秀楼而去。 甲秀楼也曲径幽,绿杨夹水荡渔舟。 甲秀楼是三层三檐四角攒尖顶的阁楼,每层瓦脊雕有雄狮,飞甍刻角,石柱托檐,护以白色雕花石栏杆,屹立江流之上,由于筑城四处环山,白日登高之时,远山含翠,碧树葱茏,烟波荡漾,天光水色,一览无余。 夜幕降临,甲秀楼灯火阑珊,流光溢彩,树影摇绿、彩灯结红,远远就能听见楼中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还有筑城的名乐器“筑”击之声。 灯光水色人影相辉映,此时也别有一番风韵。 李凌峰四人走进去的时候,楼中已经有不少身着长衫的学子正在交谈了,李凌峰毫无意外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崇焕正与身前的众人相谈甚欢,端着酒杯一抬头就看见了李凌峰,惊讶过后,旋即一副心痛的表情。 他和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就端着杯子站起来向李凌峰走过去:“呀,我记着昨儿有人说对什么诗会不感兴趣,原来是想自己一个人偷摸过来啊?” 神特么偷摸! 李凌峰尴尬不已,他能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吗? “何兄。”李凌峰垮着一张脸向何崇焕拱了拱手。 咱们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t_t 第83章 好好吃饭 可能是李凌峰蛋疼的表情取悦到了何崇焕,他也没有继续开口打趣李凌峰,直到李凌峰向他介绍了自己的两位好友,蔡进与吕为安。 何崇焕彬彬有礼的向着蔡进和吕为安拱了拱手,三人笑着打过招呼后,他却轻飘飘的瞥了一眼李凌峰:原来子瞻是有了旧友,才不管我这个新人啊? 李凌峰接收到何崇焕的眼刀子也只能受着,这个感觉就像你的a兄弟约你去网吧打游戏,你大言不惭的说了自己对游戏没兴趣,然后转眼就和b兄弟一起去了网吧,还好巧不巧的遇见了兄弟a。 尬不尬啊。 李凌峰苦着脸憨笑,好想说一句:焕之,你听我解释…… 几人打打闹闹着往里面走,不少学子举着酒杯向他们致意,由于乡试参考学子大多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所以登高诗会除了悠扬悦耳的乐器声,也少不了酒和美人。 酒是是时令的桂花酒,美人则是明月楼的“神女”。 四人落座时,正值楼里歌舞升平。 几名身着蓝色翠烟衫配散花水雾烟青色百褶裙,身披薄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的女子正在殿中素手弹奏,莲步轻舞。 折腰以微步,皓腕呈轻纱。 看得蔡进咋舌不已,“这登高诗会可真是大手笔。” 李凌峰也是头一次看见如此古香古色的香艳场景,忍不住夸了一句,怪不得古人爱呷妓,“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也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赞叹归赞叹,但是他也没有其他心思,不是他不行,而是他才十六岁,放在现代还是妥妥的一名未成年,实在是不宜想太多,免得对身体不好。 而且虽然这些神女是风尘女子,但是也不像现代那般有钱就行,古代的青楼女子大多是因为家里族人的牵连或是走投无路才会入风尘。 她们中的许多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是却有一定的才华和谋生的手艺,在这个“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你若是无才,多半也讨不了她们的欢心。 李凌峰正想的出神呢,他旁边的蔡进却是以为李凌峰是盯着那这个神女看呆了,不由拐了拐兄弟,坏笑道,“嘿嘿,如何?” 什么如何? 李凌峰先是不解,然后多少有点“蚌埠住了”。 蔡兄,你那个表情说实话,多少有点猥琐。 “他那是看呆了吧,一看就知道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 “谁不是呢,要不是他旁边的人提醒,我觉得那小子可能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哈哈哈,仁兄说的有理。” 隔壁桌的几位少年围在一起就刚才所见纷纷开口嘲笑,他们各个皆身被绮绣,腰带??之环,一看就是家境殷实的公子哥。 李凌峰本来正想回蔡进的话,就听到旁边一桌传来的窃窃私语,虽然几人议论的声音不是很大,但还是落入了蔡进等人的耳中。 蔡进偏头看了一眼,旋即故作天真的问道,“哎,峰弟,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唉,可能是蚊子吧,嗡嗡嗡的。”李凌峰会意。 吕为安笑呵呵的点头赞同,“是极是极。” 何崇焕坐在一边看着三人配合如此默契,也不甘落后的开口补刀,“秋天到了,筑城的蚊子确实毒。” 四人玩笑着开口,也不去看隔壁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指桑骂槐呢,于是听见两桌人对话声的众人不由低笑出声。 “你!”一个黄衣少年听见几人阴阳怪气的讽刺声,不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李凌峰几人怒目而视。 黄衣少年是个急性子,但却没有人搭理他,李凌峰四人还是照吃照喝,唯有角落里的刈抬起头冷冷的看了黄衣少年一眼。 那少年本欲发作,在接触到角落里那个少年的目光时,却不由失声,随后在同伴的安抚声中拉着坐了下来。 “好了好了,仁兄何必与他生这一时的气,想整那帮土包子方法多的是……” 听见旁边少年刻意压低声音的话,黄衣少年眼睛一亮:“当真?” 几人一时间七嘴八舌,都在商量着如何整李凌峰几人,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小子,也敢嘲讽他,还有那个乡巴佬,竟然敢瞪自己?! 黄衣公子哥不屑一笑,发誓一定要让李凌峰等人今天把脸都丢在甲秀楼。 李凌峰几人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受旁边人的影响,看见刈瞪黄衣少年的那一眼,李凌峰夹了一块水晶糕放在刈碗里。 “好好吃饭。” 刈看了李凌峰一眼,脸色比刚刚好多了,低头乖乖吃起了水晶糕,又恢复了单纯懵懂的模样。 登高诗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终于来到了高潮,一般来说,诗会除了赛诗之外,还有许多活动,比如“飞花令”和投壶。 看楼中气氛高涨,坐在前排的一位紫衣锦服的少年也适时的站起身开口道,“诸位仁兄。” 紫衣少年抬手挥了挥,场中的神女纷纷停了下来,甲秀楼中也一片安静,一众学子闻言皆抬首看去。 李凌峰看了紫衣少年一眼,想必此人便是这登高诗会的主导人了,观其装束与打扮,他也不奇怪缘何此人为主导了。 曹靖见楼里安静下来,对一众学子拱了拱手,算是打个招呼,然后介绍了一下自己,旋即才道明所意。 李凌峰听了一会儿就知道是要好嘛了,原来是曹靖收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提议说以诗会友,想要问问众人的意见。 楼内一片叫好之声,众人都有些兴奋,如此天赐良机,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如果自己才学出众,想必也能结交到不少有实力的人。 没有办法,这就是现实。 无论在哪里,无论在什么时代,人脉资源永远是最珍贵的东西,有人脉,求人办事简单,没人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们若是考上了一飞冲天还好,若是落榜了,有个把一飞冲天的朋友那以后若是有什么事儿,也能让人看交情帮帮忙。 李凌峰听完后却是低头自顾自的吃着盘子里的珍馐,别以为他不知道,这绝对是旁边那桌人在搞事。 当然,也不止李凌峰发现了。 何崇焕见李凌峰吃的欢快,端起桌上的桂花酒敬了李凌峰一杯,“子瞻可愿与吾一起?” 李凌峰闻言与何崇焕碰杯,憨笑道,“不如焕之带吾躺赢?” 焕之兄这是要大发神威了啊。 李凌峰浅浅抿了一口酒,晃了晃脑袋,他十六岁了,多少能喝点,男人也该练练酒量,只要不贪杯就行。 他一副我是咸鱼,我想躺平的模样把何崇焕逗笑了,他知道李凌峰不过是玩笑话而已,复而端着桂花酒一饮而尽。 蔡进听着两人打哑谜的话一头雾水,吕为安则是若有所思,看来有人又要来作死了。 他也是不明白,为何这些个人总爱仗势欺人,仿佛自己高人一等,一口一句乡下人,开口就是穷人。 乡下人吃你家大米了? 吕为安还在心中为李凌峰打抱不平呢,就听见曹靖的声音传来,原来是商定了题目,打算从自己开始作诗,然后从其左手一列接下去,再从其右手一列形成一个循环。 李凌峰都不用曹靖开口,就知道他要说的题目是什么。 “这次的主题是以登高作诗。”曹靖对着众人笑着开口。 李凌峰又对着何崇焕挑眉:看见没,给钱。 何崇焕:“……” 他真的是无了个大语。 举办一个诗会在甲秀楼,名“登高诗会”,就连作诗的主题都要订成“登高”,要是各家家里的祖宗知道自家的子孙这么上进,是不是都要含笑九泉了? 能不能有点新意,两个字玩来玩去不烦吗,何崇焕吐血,mmp又害老子输了二两银子。 他哭丧着一张脸,完全不理解这些人的思维,不情不愿的掏出了二两银子放在李凌峰的手上,以后谁再说他工于心计他跟谁急!! 李凌峰简直笑不活了,每次关于大势的问题,有的人贼得就像狐狸成精,把你心里想的什么东西都洞察得一览无遗,但是每次小事打赌,就只能一个劲儿的往外掏银子,这可不就是大冤种吗? 我的怨种朋友之何崇焕。 李凌峰心满意足地在何崇焕凄苦的神色中将二两银子塞进怀中。 他也明白,何崇焕这个人就是因为太聪明,所以才不会用平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事物,不由感慨,果然上帝给你开了一扇窗,肯定要帮你把门关上。 两人玩笑归玩笑,但是还是侧着耳朵听着席间诸位学子的作诗声音,从曹靖的“今日复登高,甲秀天下楼”开始,大家先是一片叫好声,然后就开始接诗,玩得不亦乐乎。 “浮玉凭栏望,倚楼自登高。” “登高独远眺,飞花逐流水。” “江边白鹭飞,登高向龙虎。” …… 在曹靖左手边的诸位学子接诗后,终于轮到了右侧,一干人等摩拳擦掌,誓要用尽毕生所学,在登高诗会上大放异彩。 “诸位仁兄且慢。”曹靖适时开口。 “既然左手边的诸位登高皆是五言,那不若,右边的诸位行七言如何?” 第84章 作诗取乐 曹靖此言一出,甲秀楼中的学子又是一愣,按一般逻辑来说,他们的玩法本来就比一般的飞花令更简单,虽以“登高”二字为题,但是却并没有按传统“飞花令”的方式行令,已经算是随意了很多,更何况是临时给右侧的众人限制。 众人一时有些犹豫,从格律的角度看,七言明显比五言诗更难写,七言更重视声调气势,五言则更注重情韵表达,也更具有歌咏性质,如果限七言出诗,写不好是很容易落入俗套的。 曹靖看出了众人的迟疑,笑道,“既然诸位更喜五言,那……” “且慢。” 黄衣学子站起身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然后对着曹靖开口道:“曹兄既然提出了七言,定然是觉得以在座学子的水平定能作出好诗,再有,此登高诗会不过是娱乐尔,莫非我等还会怕了不成?!” 黄衣少年一席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将众人鼓舞了一番后,他笑着看向众人:“而且,既然要玩,不若我们再添点彩头?” “哦?什么彩头?”曹靖来了几分兴趣。 黄衣少年轻飘飘的看了李凌峰几人一眼,开口道:“在下觉得,不若定三十两白银外加一位美人如何?” “嘶” 众人心惊。 三十两白银,随意就许诺出来做诗会头名的奖励,还外加在场的“神女”一位,要知道,今夜的神女可是明月楼最当红的几位,一夜那也不便宜啊,金钱和美女,哪个正常的男人能拒绝? 李凌峰安静的看着黄衣少年的表演,觉得少年真是大手笔,随口就是普通百姓几年的口粮, 比茶馆老板还不遑多让,更胜一筹。 果然,黄衣少年的话音一落,刚刚还在犹豫不决的学子脸上的表情都变得跃跃欲试,仿佛胜利就在眼前,只要在诗会上拔得头筹,隐藏福利暂且不提,光这实质的奖励就很难不让人不心动。 “吾平日就善写七言诗,如今正赶巧了。” “区区七言,有何可惧?” “如此我们就不推辞了……” 一众学子纷纷点头赞同。 既然没人反对,右侧的学子就开始从七言开始作起诗来,所有人都铆足了劲,誓要将银子和美人一起收入囊中。 七言诗果然比五言更难出彩,要想作得不落俗不容易,甲秀楼中的呼声随着七言开始渐渐弱了下来,最后都变成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一众学子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着右侧学子所作的七言诗,看起来都不太满意。但是大家毕竟心里有数,也没有因为别人作的诗不好就出口讽刺,毕竟在座的众人中也没有狂悖无道之人。 直到轮到李凌峰几人,何崇焕首先站了起来,他先是向众人拱手一礼,接着扬了扬嘴角,自信开口:“秋日独登?处望,一只王八着上黄。” 何崇焕吐字清晰,朗朗念出,楼中的众人先是随着他念的首句摇头晃脑,旋即在听见下一句时猛的愣,面露惊愕。 “?” 这是什么狗屁上下句联动? 但是,就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表自己的观点时,李凌峰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樽,然后起身憨笑着接了下句:“遥知土鳖登高处,便是隔壁大傻子。” 听见李凌峰开口接了自己的诗,何崇焕先是惊讶,然后不屑,随即不服气的沉下脸,“潇潇暮雨楼中坐,左牵黄几旬登高。” 李凌峰目瞪口呆,好啊你,这我可不能输,“今?登?望不见,黄鼠有皮人无仪。” 于是,甲秀楼中响起了两人此起彼伏的声音。 “登高拍栏自远眺,忽闻隔壁蚊虫鸣。”何崇焕破口大骂。 “傍晚登高闻嗔客,鹦鹉嫌笼解骂人。”李凌峰紧随其后。 “今又独登高处望,谁认衣冠不认人?”何崇焕不依不饶。 “与君携手登高去,吾辈不斗少年鸡。”李凌峰来者不拒。 …… 两人一唱一和,彼此呼应,你方唱罢我登场,对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偏偏两人做的诗全部合乎主题,让人想叫停都没有理由。 诸位学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有的仿佛还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写诗骂人可以骂得如此…… 花样且清奇! 之前听见过黄衣少年开口嘲讽李凌峰众人是乡巴佬的学子,也渐渐回过神来,一边幸灾乐祸一边朝黄衣少年投入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这比捅了马蜂窝还让人难受啊。 身边投来的目光让黄衣少年面色难堪,他本想借机羞辱李凌峰等人,才特意搞的“登高主题接诗活动”,现在完全变成了李凌峰和何崇焕的主场,自己的计划还没实施呢,就胎死腹中了,这又如何不让他火大。 而且他还没开始羞辱几人呢,就被李凌峰与何崇焕两个人逮着好好“教导”了一番,关键是他还不能开口打断。 黄衣少年几次努了努嘴想开口打断,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话去不说,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如果此时他开口,就等同于不打自招了。 气煞我也! 黄衣少年在心中大骂,一想到别人如此嘲讽自己,自己却不能回一句,他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庙就像被蚂蚁啃食一样难受。 这种憋屈耻辱的感觉,想必自己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与他同座的几人此时也忍不住面露戚戚,几人的算盘落空,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会是如今的局面。 不仅没有发挥的空间,还没有插嘴的余地。而且,就李凌峰二人的口才来看,他们完全没有接着去羞辱二人的必要了,因为完全属于自取其辱。 于是,在李凌峰与何崇焕一来一往的唱和声中,黄衣少年从一开始的愤怒不已,也渐渐变成了到最后听见两人的声音都已经麻木不仁了,只能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要“识时务者为俊杰”。 直到两人说完最后一句,何崇焕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他摇着头对李凌峰拱了拱手,无奈的笑道:“子瞻大才,焕之惭愧。” “过奖过奖,焕之兄才高于在下,在下认输。”李凌峰也回之一礼,颇为谦虚的摆了摆手。 曹靖:“……” 众人:“……” 说真的,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甲秀楼中一片寂静,仿佛还未从两人刚刚激烈的“作诗大赛”中回过神来,李凌峰与何崇焕却已经施施然落座。 几人完全找回场子。 见李凌峰与何崇焕表现得这么出色,蔡进当即凑到两人旁边,一手分别搭在一人的肩膀上,嘿嘿一笑,“行啊,你们俩,有点东西。” 蔡进突然觉得不愧此行。 他从李凌峰与何崇焕作诗开始,经历了震惊,回神,欣赏再到现在心中的佩服之情如滔滔江水一般难以言表,难免有些自豪。 蔡进咋舌,读书人骂人还是得看峰弟与何兄啊。 吕为安也唇边带笑,端起酒樽轻轻抿了一口酒。 刈则是坐在几人后面自顾自的吃着饭,只是眼中的开怀却出卖了少年此时的心情。 而作为故事主角的两人,此时听见蔡进的话具是露出一副“不敢当”的表情,不过一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句子,玩笑罢了,做人要学会“深藏功与名”。 而此时,甲秀楼里的众人也反应了过来,脸上具是一副便秘的表情,刚刚不少人都听见黄衣少年的嘲讽之声,说实话,虽然他们不说,但难免对李凌峰这样的穷小子心中轻视,所以刚刚黄衣少年嘲讽几人时,不少学子都在心中暗暗赞同。 可是李凌峰与何崇焕每一句骂黄衣少年的诗,又像是在骂他们,骂他们“狗眼看人低”。 众人难免有些羞愧。 “咳咳。”曹靖回过神来,对李凌峰等人的认知似乎被刷新了,心中的轻视随之减少。 “两位仁兄……确实有才,曹某佩服。” 曹靖忍不住开口赞叹,这两位少年须臾之间便出口成章,仿佛都不用多加思考就能作诗,虽然后面的一句是对黄衣少年明嘲暗讽,但是耐不住人家真的有才啊。 曹靖话音一落,黄衣少年本来已经被刺成筛子的神经忍不住跳了一下,为了强行挽尊,他低声嘟囔道,“有何了不起的,前句写得好又如何,后面写得还不是和屎一样。” 黄衣少年自认为很小声,但在此时无人开口的甲秀楼中却显得突兀且高调,他嘟囔完后,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这么大,下意识的捂住了嘴。 见李凌峰几人与众人一同看过去,他不屑地冷哼一声,“看什么看,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众人听见少年的高傲的声音,不由的捂了捂脑袋,既佩服少年心理承受能力好,又感慨他的单纯与无知。 人都是有慕强心理的,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很差,你会忍不住轻视,但如果你觉得他强,你就会忍不住赞赏。 诸位学子在李凌峰与何崇焕不经意的“露才”中,已经感觉到了两位少年在学识上强于自己,所以也就换了角度。 他们甚至还觉得如果换做自己被他人羞辱,想必也会忍不住撸起袖子“迎难而上”,好好关爱一下欺辱自己之人。 曹靖都懒得管他了,不过他却对李凌峰与何崇焕的才学生出了几分好奇,“两位仁兄高才,还望写诗一首,令吾等也能拜读一二。” “是啊,是啊,作全一首,只当是为今夜甲秀楼的良辰美景佳肴美馔题诗,还望仁兄莫要推辞。” “瞻仰仁兄之才,请留诗一首。” “请二位留诗。” 一众学子忍不住出声请求,心中实在好奇这两位随口就能作诗取乐,还击他人嘲讽的少年如果作一首全诗又当如何,这些人的声音中,尤其是与李凌峰一样出生寒门的学子呼声最高。 第85章 你要美人不要 众人的神色真诚,并无黄衣少年的轻视,他们来参加诗会的终极目的就是为了结交有才学的人,如今李凌峰和何崇焕二人展露出来的才华,不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吗? 何崇焕见众人确实有意想让他们二人留诗,转头看向李凌峰,压低声音道,“子瞻,可不要错失良机。” 他明白李凌峰很聪明,甚至比他自己还要聪明,但李凌峰与自己又有不同,自己的聪明带着锋芒,而李凌峰的聪明却藏于那一抹看似憨傻的笑容之下。 而且何崇焕不得不承认,李凌峰的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他没有的,如今走到乡试这一步,在赌棋事件过后,他就知道自己已经等到了可以并肩而行的人。 大夏如今的局势,入朝为官不适合单打独斗,他需要别人追随,或者,追随别人…… 何崇焕眸光深邃,李凌峰却是勾唇一笑,还是那副憨憨傻傻的模样,可眼中的光却像觉醒的雄狮一般,智慧,洞察,冷静,霸气。 “焕之舍得?”李凌峰薄唇轻启,四个字像风声一样飘进了何崇焕耳中。 何崇焕并不是一个平凡人,或者说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他有才,有智慧,有心机,却是不知道为何如今这样一个笼络人心的好机会竟然会平白让给自己。 之前何崇焕邀请李凌峰一起参加登高诗会的目的,李凌峰又岂会不明白,只不过,对于他而言,如今为时尚早。 大夏朝科考意味着新鲜的血液将流入腐朽的皇朝机器,也意味着李凌峰壮志的开端,“一个人干事,一群人干事业”,万事要有个开端,从今日,便再好不过。 何崇焕没有回答李凌峰的话,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对众人开口道:“诸位仁兄,实不相瞒,虽我二人方才看起来不相上下,实则吾平日里逊于李兄,既然要作诗,李兄当仁不让。” 何崇焕话音一落,众人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纷纷向李凌峰投去了敬仰的目光,“原来如此,我等敬仁兄一杯。” 何崇焕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李凌峰自己的的选择。 李凌峰见此,也不再推辞,而是端起酒樽与甲秀楼中的学子遥遥相敬,然后一饮而尽。 “如此,在下就献丑了。” 李凌峰站起身来,写首他一定要吟得好,吟得绝的好诗,如此也就不得不借用一下中国古代的文化瑰宝了。 在对着众人拱手后,李凌峰蹙眉深思,当即想到一首,娓娓吟来: “明河清浅水悠悠,新筑沙堤接远洲。” “秀出三狮连凤翼,雄驱双骏踞鳌头。” “渔郎矶曲桃花浪,丞相祠前巨壑舟。” “此日临渊何所羡,擎天砥柱在中流。” 这首诗是明万历五年进士汪东之所写,他曾经累官至右佥都御史,后出任一省巡抚,此诗此时此地此景,就是为了甲秀楼量身定制,而且诗中的文采在一个此处的诗会上不多多少刚刚好。 果然,李凌峰话音一落,众人就面露惊喜,忍不住跟着开始吟咏起来,然后越读越觉得应景,也越觉得写得出众。 “好诗,好诗啊!!” 众人拍案叫绝,纷纷开口称赞,一番品味后,定要将此诗定为魁首才不算埋没,如此好的诗,不当此登高诗会第一,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知此诗作何名?”有学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凌峰站在众人的目光中淡然一笑,“《甲秀楼》”。 李凌峰的诗赢得了诸位学子的推崇,之前的黄衣少年就算是再不满此时见李凌峰写出如此好诗,也不愿再触他的霉头,独自坐在角落里闷闷不乐。 除此之外,大多数的学子都忍不住找李凌峰攀谈起来,楼中一片和谐,乐音悠长,歌舞升平。 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诸位学子喝得酣畅尽兴,好好的释放了一下乡试连考小半月的疲惫,待快散场时,众人皆有醉意。 曹靖脚步有些虚浮,跌跌撞撞的走到了李凌峰身边,举杯敬了李凌峰一杯,旋即对身后的随从招了招手。 “李兄拔得头筹,这彩头勿要推辞。” 随从将三十两重的一大锭白银呈上,李凌峰对着曹靖拱手致谢后,就接过了银子随手收入宽大的袖中。 “多谢曹兄。”李凌峰咧嘴憨笑。 曹靖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钱财乃身外之物,区区三十两而已,“今日倒是晚了,不知李兄下榻何处,待明后日定差人送贴过去,请李兄几人来府中一叙。” 曹靖是筑城人士,筑城三大家族,曹氏居一,曹家也是官宦世家,家中出过荆州布政使、滇州巡抚、黔州护军使等高官,算得上是黔州三巨头之一。 “在下现住在一小客栈中,多谢曹兄抬爱,他日有机会,定登门拜访。”李凌峰婉拒了曹靖的好意。 虽然曹靖真心邀请他,但毕竟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寒门学子,实在不应该冒昧打扰。 曹靖见他神色认真,也没有再劝,只是说若李凌峰有什么事,可以差人去曹府见他,然后就回到座位上了。 夜幕低垂,登高诗会也接近了尾声,外面还下着雨,曹靖与黄衣少年等公子哥也依次乘坐马车离去,甲秀楼渐渐安静了下来。 待众人走得差不多,出去买伞的刈也回来了,李凌峰在甲秀楼外的屋檐下,打算进去给蔡进吕为安送伞,顺便告辞回客栈休息。 但李凌峰还没来得及再次跨进甲秀楼,就听到了蔡进在屋内大喊声,声音中还带着小小的兴奋。 “峰弟,你要美人不要?” 李凌峰一愣,什么美人? 他的疑惑随着步入甲秀楼终于得到了解释,只见堂中此时正坐着一位年约十七八,一袭翠衫,身着长裙,发髻斜插碧玉钗,淡扫娥眉眼含春,眸若秋水清波流的一位少女正端坐在桌案前,案上还摆着一把筑。 见到李凌峰走进来,女子起身对着李凌峰盈盈一拜,“奴家宛音,见过公子。” “?” 明月楼的神女不是都被送回去了吗,缘何此人还在此? 似乎是看出了李凌峰的疑惑,蔡进、吕为安和何崇焕都忍不住失笑,蔡进更是大笑出声,一边还对着李凌峰挤眉弄眼,“峰弟,这是你的彩头,曹兄特意把人给你留下了……” “……”李凌峰无语。 “峰弟,既然把人交给你了,我和吕兄也先告辞了。” 蔡进一副你的人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拽着吕为安就往外走,他们在这儿多少有点不合适了。 何崇焕也拍了拍李凌峰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我是男人我也懂”的表情,“我先带着你的小书童回去……” 说完吕为安就转身出去了,然后四人就这么把李凌峰丢在甲秀楼,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就这么走了?! 李凌峰震惊…… 他上辈子连个恋爱都没谈过,这辈子也还是个纯情小处男好吗? 李凌峰嘴角抽搐,看着堂中的美人儿,无奈道,“我送你回明月楼吧。” 宛音似乎猜到了李凌峰会说送自己回去,并不惊讶,只是笑着抱起了桌上的“筑”,“劳烦公子了。” 筑城的街上还有三三俩俩的人,灯火依旧,夜风微凉,雨声“滴滴答答”。 少女面掩轻纱,走在李凌峰的身侧,因为要抱着乐器,所以只能李凌峰为她撑伞,雨水将两人的鞋袜打湿。 李凌峰将人安全的送到了明月楼不远处就不再过去,只是把伞递了过去,告辞道,“既然已把姑娘送到,在下便告辞了。” 宛音闻言有些意外,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少年还是个君子,她摇了摇头,没有接伞,“多谢公子,奴家告退。” 盈盈一拜后,宛音道完谢走进了雨中。 李凌峰看着她离开,随即转身想回客栈,才走了没几步,就发现不远处的阴影中,有身影藏匿于树下。 李凌峰会心一笑,旋即故作不知的往前走,那树下的身影攒动,尾随着李凌峰前进,看见他拐入一个巷子口,不由面面相觑,疑惑不已。 就在他们发呆的时候,李凌峰却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出现在了几人的身后,然后低声道,“狗贼,还我命来……” 声音怪异低沉,透着一股阴冷和寒气。 凉意顺着脊背传进四人的心里,却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 没错,这四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李凌峰去而复返的四个怨种兄弟。 竟敢抛下小爷,他不趁着月黑风高吓吓四人他就不叫李凌峰,不过,人虽然吓到了,李凌峰却没有多高兴,因为他被四人联手敲诈了四两银子,原因是“见者有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苟富贵,勿相忘”。 就连刈也不帮他! 李凌峰:“……” 最大的怨种原来是我自己。 五人一路打打闹闹,然后各自回客栈休息了,李凌峰、何崇焕和刈三个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三人洗了个澡就到回房里躺下休息了。 李凌峰躺在床上,想着和老爷子约好的时间,打算去取了驱蚊熏香后,就开始着手看看筑城哪儿的地皮方便,他要买地皮开始搭棚生产蚊香了。 第86章 牙行 天微微亮,李凌峰就已经起床,他锻炼完回到客栈温书,直到午时刈才到门口来叫他下去用饭。 李凌峰下楼以后,何崇焕才从客房里推门而出,昨夜他喝了不少的酒,今日还有些头疼,也没有什么食欲。 “子瞻。”何崇焕没精打采道。 刈乖乖地坐在一边,见何崇焕过来也自顾低头玩着衣摆,李凌峰看见何崇焕没有什么精神头,开口问道,“焕之不若让掌柜做一碗醒酒汤消消醉意?” 青少年还是不宜喝太多酒,虽然在古代十六岁也算是成年人了。 何崇焕摆了摆手,他没有什么食欲,也不想喝什么醒酒汤:“不必麻烦。” 见他不欲喝什么醒酒汤,李凌峰也不强求,何崇焕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出了客栈的门,在门口透了一会儿气,然后又回房了。 李凌峰和刈则是在吃完早饭后就出了客栈的门,直奔杂货铺而去。 两人登门的时候,杂货铺的老爷子已经等着了,见李凌峰带着刈进了铺子,老爷子眼睛一亮,笑道,“好你个小子,再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李凌峰对着老伯拱手一礼,憨笑道:“小子定金都交了,不来岂不是赔本?” 老爷子爽朗一笑,更喜欢这个后生了。 他转身去柜台后的抽屉中,取出了李凌峰之前预定的驱蚊香油,然后取出李凌峰之前定下的契书,“人来了就行,不然我还以为你不要了,现在补齐剩下的一两银子,咱也人货两清。” “那是自然。” 李凌峰从怀中掏出了一两银子,放在了桌子上,对老伯致谢,然后接过了老爷子递给他的契书。 老爷子把契书给了李凌峰,然后又把驱蚊的香油递给了李凌峰,随口说道,“这东西不便宜,省着点用。” 老伯是好意,李凌峰的穿着太过朴素,不像是能一直用得起此等物件的人,觉得他恐怕是因为最近蚊虫叮咬太过严重,读书难以专心,不得已才花银子买了这么一点。 李凌峰接过老爷子手中的驱蚊“熏香”,说实话,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是类似于香油的东西,装在小巧的瓷瓶中,没有打开时还是能闻到一股特异的香味,足以见味道之浓厚了。 他谢过老伯,然后就带着刈离开了,两人前往筑城的集市,李凌峰陶瓷白色的小瓷瓶,拔了盖子,放在鼻尖闻了一下,瞬间上头。 这味道真是又浓又刺鼻。 筑城的集市在城东,里面鱼龙混杂,街道上有不少贩夫走卒正在叫卖,还有货郎担着箩筐卖些小物件。 李凌峰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找一个牙行,然后通过里面的牙子介绍几处合适的地方,他要买地,还要买人。 牙行一般隐秘在小巷之中,铺子也不大,供城中的人买卖宅子,商铺、奴仆等,基本上什么东西都有。 李凌峰和刈穿过集市的中的小巷子,在一家不大不小的牙行门口停了下来,牙行中有三四个牙子,还有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正带着家里做错事的下人过来发卖。 见李凌峰登门,坐在门边的牙子打量了两人一眼,看着他们身上的粗布衣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只当没看见两人。 这穿得还没有那个管家好呢,就敢登他们的门,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牙行内做的最多的是买卖商铺住宅,贩卖奴隶的事,银子都不便宜,来铺子里的大多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或者管家,对李凌峰和刈这样穿着朴素的穷鬼看不上也正常。 李凌峰仿佛没看见牙子脸上的轻视,带着刈径直走了进去。 牙行大堂内宽阔敞亮,分有几个不同的区域,四个牙子各在一方,角落里蹲着不少奴隶,身上穿得还算干净,想来是老板为了卖出好价钱,特意命其收拾过。 李凌峰感慨,要是放在现代,买卖人口可是犯法的,在古代却再正常不过了,没钱养不活,就只能卖身为奴了。 “两位小哥儿,想要做啥子买卖哦?” 看见牙行里来了人,李凌峰右手边的一位青年眼睛一亮,起身就迎了过来,自己这刚想生意呢生意就来了。 牙行小哥激动的声音同时招来了三位同僚的不屑,没看见进门的那两个人穿着廉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吗,就算自己无人问津,也不用上赶着伺候两个穷鬼吧。 这王二狗真是没点眼色,怪不得没人找他做买卖,掌柜的都想让他走人了。 不管三位同僚异样的眼神,王二狗热情的走到李凌峰和刈身边,将两个人请到自己柜台那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位小哥稍等,俺这就给你们倒茶。” 李凌峰憨笑着看着眼前的青年点了点头,他又怎会看不见其他三人眼中的嘲弄,不过他懒得搭理罢了,这不就是和月收入三四千进奢侈品店被店员看不起一个道理吗,人家这是觉得自己买不起他们这儿的东西呢。 李凌峰不屑与他们一般计较。 王二狗给两人上了茶水,见李凌峰目光落在同僚身上,不好意思的挠头,“小哥儿勿怪,他们平日就那样。” “你们想做什么买卖?” 李凌峰摇了摇头,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我想问问你们这儿有没有离城里比较近的庄子卖,最好是院子足够大带林子那种……” 这是李凌峰考虑很久的决定。 他和林老板的话本生意如今越做越大,可以说是遍及大夏也不为过,为自己日后的仕途着想,他和林老板定了契书,他的那一部分钱以林老板的名义单独开了一个户存在了钱庄里。 这么多年,他也不知道自己赚了多少钱。 但买个庄子应该不成问题。 到时候,他也可以把老爹老娘他们接到筑城来享享福,老爹还可以帮他照看一下在筑城的产业。 他想的并不是简单的开个铺子卖点蚊香,以后定然会扩大经营范围,扩大生意规模,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所以,思来想去,他就对买庄子动了心。 李凌峰话音一落,王二狗就是一愣,不是他狗眼看人低,而是眼前的少年一开口就要买一座庄子,要离城里近不说,还要带林子? 这得多大的手笔啊。 王二狗咽了咽口水,虽然心里狐疑李凌峰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却还是开口道,“小哥儿稍等,俺这去找找。” 他起身去找册子查看,李凌峰转头就看见刈震惊中带着打量的眼神,笑着问:“怎么,很惊讶?” 刈怔怔的点了点头。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年还有这样的实力,他不会去怀疑李凌峰是在说大话,因为他知道李凌峰不会。 刈惊讶的原因除了李凌峰的“深藏不露”外,其实还有李凌峰的信任,李凌峰愿意带他出来,想必是默认他知道这个事情了,只是他不知道,李凌峰是因为他是个哑巴,还是真的把他当作自己人。 王二狗做事手脚麻利,很快就从牙行记录的手札上找到了几处庄子,都是在离筑城较近的地方,他把占地广的挑了出来。 “小哥儿,这三处庄子都比较大,除庄室及其附近的田地外,三处都带了林子,最大这处还有果园和菜园,还有一处盐田……” “其他两处稍微小些,价钱也会便宜不少。”王二狗将三处庄子的情况向李凌峰简单说明。 大夏朝对盐的管控比较严,已知的盐矿都被朝廷牢牢攥在手中,但对于地主名下私有的盐田却并不看重,首先是盐田与盐矿提取盐的方法并不同,其次是盐田的盐量并不大,对于朝廷来说不过是毛毛雨,再有盐田一般都属于地主的私产。 因此,李凌峰并不惊讶庄子上带盐田,只不过,他却有些迟疑,这些庄子的来处,底细不干净,再好他也不能用。 李凌峰憨笑道,“不知小哥可有时间带我们去看看?” 王二狗见李凌峰真有兴趣,想着自己在牙行中也无生意可做,于是点了点头,“可以可以,待俺去拿这些庄子的登记册,就领小哥前去。” 王二狗说完后飞快回到柜台处,将有关于这三所庄子的登记册都翻找出来,这些庄子比较大,一般人又买不起,城里的大户人家也不缺,倒是压在牙行里有些时间了。 今天有人来问,不管能不能买得起,带人家过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万一,万一要是卖出去一座,他至少三年都不用愁吃喝了。 王二狗做着美梦,笑呵呵的将东西收拾好后,就带着李凌峰二人就往城外的庄子而去。 牙行里的其他三人见他对着两个穷小子端茶倒水已经很不屑了,如今见他又真的带人出去看地方,心中更是嘲讽不已。 “真不知道两个穷小子有什么好招待的,怕是连咱这里的一个二两银子的下等丫鬟都买不起。” “可不是嘛,也就只有王二狗,什么人都招呼,怪不得做不成买卖。” “要不怎么起名叫王二狗呢,这狗腿不也是人如其名吗?” 等李凌峰三人出去后,牙行里剩下的三位牙子肆无忌惮的嘲讽出声,那一个个眼高于顶的样子,仿佛自己就能买得起似的。 他们以为王二狗是带人去看铺子了都这么嘲讽,要是知道是带人去看庄子,鄙夷李凌峰自取其辱不说,恐怕更要耻笑王二狗痴人说梦。 第87章 龙卧岩,十里庄 李凌峰跟着王二狗出门,乘上牙行的马车,前往筑城边上的几个村子去看庄子,马车在路上前行,王二狗赶车也稳当。 车厢里很安静,李凌峰眯着眼,任由刈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半晌后才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疑惑。” 刈闻言一怔,然后又听见李凌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也知道你或许不简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想深究,我救了你,你跟着我……” “让一切重新开始。”李凌峰的声音轻飘飘的,让人听着不太真切。 刈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思考着李凌峰说的话。 诚然,李凌峰说得对,他有自己的秘密,这些秘密他暂时也无法说出口,但他是自愿跟在李凌峰身边的,而且并无所求。 他明白李凌峰今日愿意说这番话,其实证明了他已经把自己当作可信任之人,否则两人仍旧还是会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装傻下去。 “小哥儿,龙卧岩到了。” 马车外传来了王二狗的喊声,打断了刈的思绪。 李凌峰睁开眼,撩起车帘跳了下去,刈紧随其后,三人站在龙卧岩的最大的庄子外。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此庄名为十里庄,占地“东西十里,南北五里”,地势开阔,背靠卧龙山,附庸在其下的农户有上百户,与云水镇那种边陲小地方的村落不同,这里的田地大多是由地主掌管。 “这儿便是十里庄。” 王二狗开口介绍道,“龙卧岩是筑城外最大的村子了,听说是因为在卧龙山后的绝壁岩洞内,石壁上的水纹如一条卧龙般,才被称之为龙卧岩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十里庄的张老爷打算迁去江南一道,这才想变卖此处的庄子。” 李凌峰听着王二狗的介绍,满意的点了点头。 庄子里只留了看门的一个老伯,王二狗敲门后和老伯交谈了一阵,老伯好奇地打量了李凌峰二人一眼,然后把大门打开了。 “走吧,咱去看看。” 李凌峰带着刈跟在王二狗身后进了庄子,庄内屋舍俨然,一排房子齐整的依次排开,除了主家和下人住的房间外,后院还有马房,堆房,厨房等一应俱全,院子宽阔,庄子四周还种了不少竹子。 “看起来还行。”李凌峰评价道。 王二狗嘿嘿一笑,接着介绍道:“这后面的卧龙山有大半都归这庄子……” 李凌峰点点头,他感觉挺满意的。 三人在庄内转了一会儿后又接着往其他两个地方赶,三处看下来李凌峰最满意的还是十里庄,等回到牙行时,已经是下午了。 王二狗给李凌峰和刈一人倒了一杯茶,李凌峰端起来喝了一口,开口问道,“不知这三处价钱如何?” 我国古代田庄根据不同的规模售价不一,便宜的两百两,贵的甚至高达上万两,就是不知道在大夏朝一个田庄大致要卖多少银子。 “十里庄的面积大,庄户多,还有后山、盐田和果园,当初庄里的老爷给的底价是两千两白银,其他两个稍微小点,也需要一千三百两……” 卧槽 两千两?! 这么贵? 李凌峰有些傻眼,以大夏朝货币的购买力来算,两千两可是笔大数目啊! 王二狗说完后,也怕李凌峰觉得太贵,忙说道,“如果小哥儿那边真的想买,倒是可以再与卖家商量商量。” 虽然李凌峰觉得确实是贵了,但也明白十里庄物超所值,而且买什么东西都需要砍价,你来我往也能砍掉不少…… 他是不缺银子了,但也不能做冤大头啊。 “行吧,我回去考虑一下,明天再给你答复。” 知道了庄子的价格,李凌峰也打算去钱庄看看自己的存款够不够,要是不够,一切都白瞎。 王二狗也知道买庄子是大事,也不着急一时半刻,闻言点了点头,他不怕李凌峰是与他开玩笑并不想买,怕的是万一李凌峰真的想买他却没有招待好。 “那我送公子。” 见王二狗送李凌峰二人出去,逛了一天买卖也没有谈成,牙行里的三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觉得今天所来的穷酸不过是在戏弄王二狗,偏偏王二狗还上赶着伺候,贱不贱呐。 王二狗不知道三人的想法,把李凌峰送到屋外后,转身要走时,李凌峰却掏出了一两银子扔给了他。 “今日多谢,小小意思。” 李凌峰说完后就带着刈走了。 王二狗有些感激的看了李凌峰的背影一眼,他确实有些缺钱,但是没想到李凌峰会打赏他银子,今日虽然忙活了一天,但他心中也不确定李凌峰会不会买庄子。 心中则更偏向于李凌峰不买。 毕竟买庄子不是小数目,这么一大笔钱对于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说就跟听天书一样,不是轻而易举能拿得出来的。 但是有李凌峰这一两银子的打赏,他今天就算是跑断腿也值了。 王二狗心满意足的揣着银子往牙行里走,刚进门,就听到了同行的嘲笑声。 “二狗,你今儿搞什么名堂,你他娘的不会以为那俩穷小子能买得起铺子吧?!” “对啊,咋什么人都带去看啊,平白浪费时间。” “他俩是不是没买,我就知道,一看就不像是买得起的。” …… 李凌峰带着刈出了小巷,往筑城最大的钱庄而去,他打算去看看自己有多少存款,不知道够不够用。 两人很快就到了“聚财钱庄”,刈没有跟李凌峰进去,他知道李凌峰要做什么,很有眼色的留在了门口。 李凌峰走进了钱庄,聚财庄分上下两层,大堂很大,分有许多个窗口,有点类似于今天银行办理业务的窗口,里有不少的人在取钱。 看着古色古香的钱庄雕花窗口,李凌峰走到其中一个窗口处,将自己的信物递了出去,就是那块令牌。 窗口里的男子有些疑惑的接过他的令牌,仔细辨认后一愣,连忙起身走了出来,恭敬的开口道,“公子请随我来。” 李凌峰跟着男子上了二楼的包厢,不一会儿,那位男子就带着聚财庄的老板走了进来。 …… 等李凌峰从聚财庄走出来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他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拍了拍刈的肩膀,“走,咱们回去,今儿加餐。” 李凌峰没想到自己现在的存款已经有这么多了,不禁感慨之前与林老板一起做话本生意真是明智之举,他都忍不住要为自己的机智点赞了。 两人回了客栈,与何崇焕一起饱餐一顿后,就各自回了房间休息。 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晨,李凌峰依旧起得很早,锻炼回来后,他与刈一起吃了早饭又出门了,两人按照昨天的记忆,复又来到了牙行。 王二狗正在牙行里招呼其他客人,但奈何那两个客人根本不搭理他,而是转向其他的同行,让他好一阵尴尬。 见到李凌峰二人今日又来,王二狗眼睛一亮,激动不已,连忙走上去招呼两人。 “两位小哥儿,快快请进。” 李凌峰背着手,刈跟在他的身后,两人熟门熟路的走进了牙行,让其他三个牙子都有些惊讶。 那三个牙子见李凌峰二人今日又来,忍不住狐疑,难道这二人真是来做买卖的?不过,三个人又很快否定了心中的想法,还暗自笑自己真是想多了。 两个浑身上下不值一两银子的少年,来他们这儿做个屁的生意。 李凌峰不管三人的目光,待王二狗端了茶水过来,他不急不缓的抿了一口。 “小哥儿是为了昨日的庄子而来吗?”王二狗站在一边殷切的开口。 李凌峰点了点头,“实不相瞒,在下最满意的是十里庄,就是这价钱……” “小哥儿放心,价钱好商量,价钱好商量。”王二狗会意。 两人商量了一阵,最后李凌峰出价一千五,硬生生砍了五百两,把王二狗吓得一抖,旋即答应李凌峰会把价钱报价给老板,再由老板与卖主沟通,让李凌峰等消息,三天后再来。 李凌峰点头致谢,今天也没让王二狗送,带着刈就回去了。 筑城的秋天早晨冷,中午和晚上却很闷热,李凌峰坐在桌案前看书,离乡试放榜的日子又近了两天,待他将生意上的事起步,想必也该放榜了,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李凌峰放下书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复又起身取来一张信纸,是时候去信让林老板来筑城了。 他打算在筑城呆到入京越府参加会试前,先把手头的事解决,到时候再在城里买个宅子,寻个机会把家里人迁来筑城,最好是阿姐和小外甥也能一起来。 就是不知道月丫头怎么办。 李凌峰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林正业,除了让他尽快启程来筑城外,还让他帮忙打理好自己家中的事宜。 另外一封是给何琳月的,主要是一些闲谈,写了自己来参加乡试的一些际遇,问候了何举人还有周夫子两位老师,然后让小丫头照顾好自己,多带着大黄出去走走等。 等将信写完装到信封之中,李凌峰才脱了鞋袜上了床,然后在寂静的夜色中进入了梦乡。 第88章 苛捐杂税 三天的时光飞逝而过。 李凌峰再去牙行找王二狗的时候,牙行给出了答复,最后是以一千六百六十六两的底价与张老爷成交,若非因为他着急东去,李凌峰想必也拿不下来。 十里庄记在文墨居名下,林老板是其表面上的所有者,而李凌峰则是背后实际的主人。 王二狗没想到李凌峰说买就买,最后虽然压了价钱,但是他们牙行的佣金也不少,掌柜的还特意拿了十两给他做奖励,除此之外他在牙行的生计也算是保住了。 牙行里的其他三人万万没想到,那两个看起来穷酸的少年真的会买下行里的庄子,惊诧之余,在听说是给文墨居的老板代买的,也就释然了。 他们就说嘛,不过两个穷小子哪里买得起庄子,原来是给人家老爷当跑腿的。 不过心里虽然还是瞧不上李凌峰二人,但是对王二狗却是很眼红,能做成这一桩买卖,王二狗留下来不说,还得了主家的赏银,他们能不羡慕嫉妒恨吗,以至于连着几日都对着王二狗阴阳怪气。 李凌峰不知道一个牙行里还能如此勾心斗角,他盘下庄子后,又在王二狗手下买了不少仆人,因为庄子他想私有,就没记账,但接下来在庄子里搭台生产蚊香,原材料和工钱这些支出都是要记录在册的,到时候要和林老板分账。 接手庄子后,李凌峰还要接手庄子上的上百户农户,待手续办完后,李凌峰带着刈在说定的时间赶到了十里庄。 “老爷,俺们都是这附近的农户,听说张老爷把庄子和田都卖给您了,你看看还给俺们租地吗?”龙卧岩的村长站在村民前面,脸上带着小心翼翼。 张老爷要卖庄子全家东迁的事早在村里闹得沸沸扬扬了,村里人几宿 都合不了眼,要是新来的老爷不愿继续租地给他们,或者提高地租,那可就真要了老命了。 龙卧岩租了张地主家的田地的老少爷们基本上都来了,听见村长的话忍不住抬起脑袋,眼睛里带着忐忑和乞求。 李凌峰看着众人皱了皱眉,疑惑道,“不知道以前张老爷收多少地租?” 大夏朝土地“不遏兼并”,由地主占领的土地,占大夏朝耕地的百分之七十以上。而且一般是佃农种一亩土地,地主就要收一半的收成,如果佃农租用地主家的耕牛或农具,地租还要上涨,更有甚者涨至八成。 而且随着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失地佃农越来越多,特别是近两年来,地主们提高地租的套路层出不穷,大多以更换佃农为由,强行提高地租。 筑城是黔地的州府,此地的农民百分之九十都是佃农,有地者只有百分之十,而这百分之十绝大多数又是地主。 “一亩收成一两石,地租更有甚者交至一石三斗”,许多佃农交完地租后两手空空,甚至“今日完租,明日乞贷”。 就算这样,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交完地租后还要缴纳赋税,老百姓所剩不多的粮食还要交朝廷的各种税。 国家收完正税(其中最重要的是农业税),对人征收“人头税”,工商和山木产品税,对商人手中积存的现金货物征收“算缗钱”,对车船征收“算车钱”,除此之外,马牛羊等牲畜还有牲畜税,盐、铁、茶、酒、矿产税课等专卖,此外还有落地税、牙税、当税、契税等杂税。 “苛捐杂税”不是简单的四个字,其中裹挟着多少老百姓的血肉,李凌峰不得而知,但是他就知道中国历史上奇葩的收税理由。 比如周厉王时期为了搂钱对百姓征收“喝水税”。 秦末战乱后,统治者为滋生人丁,征收“剩女税”。 清朝时期,平民百姓爱穿草鞋,每天出城门做生意,官府为敛财,对穿草鞋进城的实施“草鞋捐”,对光脚进城的征收“赤脚捐”。 民国时期种植鸦片要窝捐,不种鸦片要懒捐,更有甚者你不捐去老百姓家破门而入征收“打门捐”,还有“晒太阳税”、“大便税”,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其做不出。 大夏朝这两年动乱朝廷的征税本就收得重,再加上很多地方官员不作为,聚众敛财,和地主一起压榨百姓,“一岁之耕,仅供公足,而民食不过数月”之情形不过最普遍的现象。 所以李凌峰不得不皱眉,不得不扼腕。 龙卧岩的村长见新来的老爷开口问地租的事,老实答道,“张老爷还算仁善,只收我们五成税,借用耕牛和农具也只长一成……” 村长的声音越说越小,如果能保持这样他们就知足了,但他又怕自己说出来,让李凌峰觉得自己有一种胁迫的意思,惹得李凌峰不喜。 李凌峰闻言叹了一口气,收一半的地租就叫仁善,那不仁善的还不知道收多少呢。 “你们先回去吧,此事容我考虑一二。”李凌峰挥了挥手,让院里的人先散了。 这地租他不能不收,活在封建制度下,活在地主阶级中,他一人不收地租改变不了大夏,只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枪打出头鸟。但是他也不能按张老爷的方法收,要给老百姓留盼头。 要想真正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改革,还是要从朝廷出发。 他想了想,要想了解大夏朝真实的土地制度和税收情况,看再多的书也不如亲自去村里看看。 李凌峰叫住了准备出门的村长,“老伯,能带我们去田地里转转吗?” “可以可以。”村长连连点头。 龙卧岩的村长姓吴,他带着李凌峰和刈往龙卧岩的田地而去。 黔州“八山一水一分田”,地形地貌复杂,筑城有山地也有梯田,龙卧岩村的地一片一片并联成片,田一层一层垒高而上,一眼望去,满目金黄。 李凌峰跟着村长看过十里庄名下的地头,发现十之有九都是良田肥地,而且龙卧岩有七成的地都属于十里庄,难怪农户要佃租。 “老爷,虽然老汉知道这些话儿不该讲,但是还是求老爷看在这两年乡亲们都难的份上,不要再提地租了……” 见李凌峰停在地埂上,吴老汉大着胆子求情,可能是李凌峰年纪和家里的孙子差不多,想着村里上百户的生计,他咬咬牙还是开口求了情。 吴老汉言辞恳切,对着李凌峰弯腰拱手。 李凌峰吓了一跳,这可是能做他爷的人了,哪能给自己拱手啊,连忙拉住吴老汉的手,“老伯,你这是做什么,小子是要折寿的啊。” 吴老伯见李凌峰亲手扶他,心中触动,却还是坚持道,“这两年村里吃不饱饭的人又多了,田地里产量也不高,还请老爷开恩……” 他这个一村之长,为了村里人的生计,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求情了。 “老伯,你这是作甚,你放心吧,地租只低不高。” 见吴老汉眼中的恳求,李凌峰连忙开口保证。 吴老汉一愣,不敢置信道:“老爷说的是真的?” 李凌峰笑着点了点头。 “那老汉代村里人谢谢老爷的大恩大德。”吴老汉生怕李凌峰反悔,连连拱手道谢,最后还是李凌峰用了巧劲才将其的动作止住。 吴老汉没想到十里庄新来的老爷如此好说话,再加上对李凌峰实在感激,态度都亲和了不少,也热情了不少。 李凌峰跟着吴老汉转一圈下来,勘察了土壤还有水质,对龙卧岩的地产量心中有数,正打算带着刈回去,却被吴老汉热情的请去了家里。 吴家是普普通通的乡下篱笆院,吴老汉是村里的村长,一路上见他带着李凌峰二人往家去,不少村民都惊诧莫名,但碍于李凌峰在,也不敢多问。 等到了吴家后,吴老汉就让媳妇儿去烧热水,把自己珍藏了好几年的一点点茶叶都拿了出来,“李老爷不要嫌弃。” 李凌峰摇了摇头,笑呵呵的端过茶喝了一大口,向吴老汉致谢。 “小子哪会儿嫌弃,正好口渴,还要多谢老伯哩。” 刈抿了一口,闻言点了点头。 李凌峰和吴老汉又聊了许多,比如龙卧岩有多少户人家,还有往年地里的收成咋样,还有就是交税的问题,问老伯他们平常都交什么赋税,看看和云水镇有何区别。 最后,李凌峰想了想自己日后要和林老板合伙在庄子里生产蚊香,光靠买来的那些仆人也不太够,到时难免要用到村里的人。 李凌峰把生意之事挑挑拣拣和吴老汉说了,吴老汉有些迟疑和犹豫,在听到负责之人过些日子就来,还以为庄子真正的老爷不是李凌峰,不由担心道,“那李老爷之前答应的还作数吗?” 李凌峰笑了笑,“我说的自然算数。” “行,那老汉到时候看看村里人哪些有空……”吴老汉以为这是李凌峰的交换条件,村里人免费帮工换田地不涨租。 李凌峰看吴老汉想歪了,以为自己要白白使用村里的劳力,不由失笑。 “老伯,若是我们用了村里的劳力定然要给工钱,当然,还是看乡亲们的意愿……” 等李凌峰和刈从吴老汉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吴老汉热情的留两人吃饭,李凌峰知道农家人不容易,哪里肯再吃白食,笑着婉拒了吴老汉的好意,带着刈回客栈了。 第89章 我在大夏造蚊香 李凌峰这边买庄子,招人手,还去城里看了看有没有原料的供应商。 蚊香的原材料包括β-苯乙醇、木粉、玉米芯粉、甘薯发酵渣粉、淀粉、水等,其中β-苯乙醇是一种化学无色粘稠液体,以大夏朝现在的能力根本就制不出来。 但是β-苯乙醇的作用是杀虫,李凌峰通过对杂货铺淘来的驱蚊香油的研究,在其中发现了艾蒿和苦楝花。 “艾蒿,端午前后,常用艾蒿数枝挂于门旁,具祛邪、防虫之用”,艾蒿在燃烧后形成的烟雾中富含挥发油,带有极强的芳香气味,具有杀灭或抑制细菌、蚊虫的作用。 陆游就有诗曰“泽国故多蚊,乘夜吁可怪。举扇不能却,燔艾取一快。” 而苦楝花则是在《卫生易简方》中有记载“用苦楝花、柏子、菖蒲各一两,为末。慢火烧,闻气自去”,苦楝子极苦寒,现代临床上亦是一味功效良好的杀虫药。 李凌峰的想法是用这两种植物配比代替β-苯乙醇,看看能否做出纯天然无公害的大夏版初级蚊香。 所以他这些日子就在筑城各个医馆中到处打探艾蒿和苦楝花,打算先买一些来试水,像木粉、玉米芯粉、甘薯发酵渣粉、淀粉这些但是比较好解决。 而且这也是他要买十里庄的原因,十里庄背靠卧龙山,最不缺的就是树木。 李凌峰这边如火如荼的为“蚊香生意”准备着,远在云水镇的林正业也在收到李林峰的来信后,踏上了来筑城的路。 林正业按李凌峰的信中所写,留下了几人以便于看护李凌峰的父母还有长姐,自己的侄儿娶了李凌峰的长姐李思玉后,他和李凌峰也算是亲戚了。 他坐在马车中,头上已经长白发了,马车两旁一边坐的正是他自己的儿子林青云,另一边则是他的堂侄,也是李凌峰的姐夫林青松。 “你们两人此次随我去筑城,是为了林家的新买卖,到时候多看多学。”林正业正襟危坐,看着儿子和侄儿。 “是,父亲(伯父)。”两人齐声答应。 林正业捋了捋胡须,眯了眯眼:“来时在家叮嘱的事切勿忘记。” 他老了,手底下的事终究需要年轻人来接手,但事关李小友仕途,该叮嘱的东西他自然不会忘。 林青云听见父亲的话后恭顺的点了点头,他是林正业的亲儿子,关于那位的事之前也多多少少知道些,他们林家立了死契,他自然一切听从父亲大人的安排。 与林青云不同,一旁的林青松则是心情复杂,他所知不多,但从他娶了李思玉之时,伯父就开始有意无意透露过一些给他,此次进筑城也只当是为伯父而去。 林正业看两个小辈答应,呼了一口气,转而向林青松道,“思玉和堂侄孙儿安顿好了吗?” “禀伯父,阿玉和淳儿暂时去岳父岳母家了。”林青松拱了拱手。 林正业点头,想必要不了多久,待李小友赴京赶考归来,李家大概会举家搬迁至筑城。 想着家里的小辈,林正业不由也动了心思。 马车飞快地在官道上前进,车厢内一片寂静,车厢外只剩“哒哒哒”的马蹄声。 …… 乡试中举叫乙榜,又叫乙科,因放榜之时,正值桂花飘香,故又称桂榜,在大夏又有“龙虎榜”之称。我国古代乡试放榜后,会由巡抚主持鹿鸣宴,席间唱《鹿鸣》诗,跳魁星舞,以示祝贺。 大夏朝放榜后的宴会则称为龙虎宴,由学政主持,为学子祝贺,且大夏朝乡试放榜也有“榜下捉婿”的风俗,即在发榜之日各地富绅们全家出动去蹲榜,争相选取有才华有潜力的等第士子做女婿。 只不过乡试榜蹲榜的人少,且大多为富绅,进士榜则人更多,除富绅外,官宦世家的夫人也会派人去榜下守榜捉婿,那个情景,就跟山大王抢亲差不多。 指不定一不注意就被人掳上马车带走了。 离乡试发榜日子越来越近,李凌峰也紧迫了起来。 他这几日用了不少时间去找货源,并且在客栈里一遍又一遍的尝试蚊香最好的配比。 李凌峰毕竟不是学化学的,术业有专攻,他对于蚊香的制作只限于理论知识,所以这次也是他失败的第……嗯……记不得第几次了。 李凌峰颓然的坐在椅子上,仔细回想自己哪个步骤出错了,才导致配出来的蚊香要么味道太冲,要么粘合度不高,亦或是都满足了,但却不易点燃,或者是点燃了但是燃烧得太快…… 果然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啊。 李凌峰掏出自己的实验小本本,在上面又划了一条杠,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站起身来准备下楼去吃点东西。 客栈里人还是不多,李凌峰下去的时候刈已经从外面回来了,这些日子李凌峰潜心造蚊香,外面找货源的事都是刈帮忙的。 “回来得正好,一起吃饭。” 李凌峰招呼刈坐下,和芸娘要了几盘菜,芸娘低着头记了下来,转身就回后厨去帮忙了。 何崇焕下来的时候就见两人坐在桌边,他一边走过去坐下,一边开口,“子瞻最近很忙吗,缘何一直见不到人?” 最近李凌峰确实挺忙的,除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搞蚊香,早上还要去十里庄招工,他现在只想盼着林老板赶点来筑城。 李凌峰挠了挠头,“最近确实在研制一物,只可惜试了许多次都没做出来……” “何物?” “此物唤作蚊香,用来驱赶蚊虫的。” 何崇焕来了兴趣,筑城这两日的蚊子确实毒,他也受不了。 “不如一会儿给我瞧瞧?” 李凌峰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何崇焕还是挺聪明的,说不定两个人商量一下还真能成,而且,永远不要小瞧古人的智慧。 三人坐在桌边,不一会儿芸娘就低着头把菜端上来了,待她将菜摆好后,何崇焕突然没头没尾地对李凌峰开口,“子瞻你瞧,客栈的房檐上是不是有一燕窝?” 李凌峰闻言看了何崇焕一眼,抬头朝屋檐上看去,果然看见一个燕窝。 芸娘闻言也下意识的抬头,露出了红肿的眼睛。 李凌峰看完燕窝后,说道,“还真是。” 何崇焕嘿嘿一笑,“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等芸娘进了后堂,何崇焕便对李凌峰挑眉。 刈坐在一边安静的吃饭,李凌峰夹了一个鸡腿在他碗里,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芸娘这些日子确实挺奇怪的,时常发呆不说,现在确是连眼睛都哭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何崇焕见李凌峰把鸡腿夹了一个给刈,盘中就只剩一个了,连忙伸出筷子去抢,没想到却被李凌峰捷足先登。 李凌峰憨笑:“焕之兄,承让,承让。” 何崇焕翻了一个大白眼,每次干饭都抢菜都抢不过李凌峰,他已经懒得吐槽了。 刈见何崇焕一脸难受,夹起碗里被自己啃完的鸡骨头准备放进何崇焕碗里。 “啊!” 何崇焕一激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碗就跳到了一边,抓狂道,“李凌峰,能不能管一下你的小书童!!!” 刈却仿佛没听见何崇焕的咆哮,筷子一转就把骨头丢在了一旁的桌上,好像本来就是要扔在那里的。 李凌峰从饭碗里抬头:“啊?你说啥???” 何崇焕:“……” 子瞻,说实话,你真的很假。 三人吃完饭,何崇焕与刈跟着李凌峰回房,等进了房间,何崇焕瞬间就被桌上的各种瓶瓶罐罐所吸引。 “子瞻,这些都是何物?” 李凌峰看着何崇焕所指之物,开口道,“木粉。” 何崇焕又指一物。 “苦楝花粉。” “淀粉。” “玉米芯粉。” …… 何崇焕把所有的东西指了个遍,李凌峰一一回答,看着满桌的东西,他既惊讶又好奇。 李凌峰把原理简单和他说了一下,何崇焕略微思考就get到了李凌峰的意思,不由惊讶道,“子瞻,你这个东西要是做出来了,那可不一般呐。” 这些原材料都很便宜,要是把子瞻口中的“蚊香”一物做出来,那大夏老百姓岂不是就有蚊香用了? 既可当买卖做,又可造福黎民,岂不妙哉! 李凌峰点头,看着何崇焕兴致勃勃要去试,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焕之可知道这掌柜的是家中发生何事了吗?” 何崇焕摇了摇头,他近两日大多在房中温书,很少出门,今天也只是观芸娘上菜时脚步虚乏,鬓角微乱,低垂着脑袋似乎没精打采的,才想验证一番。 “不如去打听一二?”何崇焕提议。 李凌峰点了点头,他也正有此意,这些日子三人住在客栈中,芸娘对他们也算颇有照顾,如果能帮忙,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刈见李凌峰点头,无声的退出了房间。 李凌峰和何崇焕一起研究蚊香,两人讨论激烈,何崇焕再试了几次后,仿佛得了要领,与李凌峰合作起来不仅加快了速度,而且两人说着话也不至于太无聊。 爱迪生发明电灯泡试了一千六百次多次才成功。 李凌峰不相信,他有配料表,还会连试个比例都试不出来。 于是,房间里时不时响起两人的声音。 “卧槽,又失败了。” “我都说了,淀粉少了。” “再试一次。” 一刻钟后。 “子瞻,我觉得此次失败问题在我,我方才水好像多放了。” “你不用觉得。” “再来?” 李凌峰:“……好。” 第90章 芸娘家事 李凌峰与何崇焕研制蚊香,试了不下百次,虽然改进了很多,但是比李凌峰在现代见到过的蚊香还是差了不少,做工这些也比较粗糙。 直到刈回来,两人都已经累瘫在椅子上了,李凌峰更是一动也不想动。 见刈进门,面色有些不太好看,李凌峰扬了扬眉,知道他应该打探到了消息。 “是因为她家中的事?”李凌峰问刈。 刈点了点头。 何崇焕窝在靠椅里,见状蹙眉,他是筑城人,比李凌峰二人住进客栈的时间要早,知道得也更多。 芸娘丈夫已死,家中也没有什么仇敌,关系比较简单,除了公婆,就只有一双儿女,想来定与其中一人相关。 何崇焕回想芸娘这两日来的表现,接话道,“是与其子女相关?” 刈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李凌峰和何崇焕对视一眼,两人一时有些不解,与子女有关,这件事定然不是小事,不然芸娘也不会憔悴不少,以泪洗面。但是也不可能是生死离别的大事,否则芸娘不可能只是憔悴,把眼睛哭肿了还每日来客栈之中。 如此,说明这件事有回旋的余地。 见天色已经晚了,何崇焕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还从模具里拿了一盘蚊香,打算今天晚上回去试试。 何崇焕告辞后,刈走到李凌峰身边,用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李凌峰看着他写的字,眉头紧锁。 “你先回去休息吧,咱们明天过去看看。” 第二天清晨,李凌峰早起锻炼身体,然后吃了个早餐回房看书,直到中午的时候何崇焕过来敲门,李凌峰才喊上刈下了楼。 三人吃完午饭就出门了,芸娘家住在筑城西街的一条小巷中,巷子里住了好几户人家,看见李凌峰三人是生面孔,在门口唠嗑的大娘看了三人一眼。 “你们三个后生这是要去谁家啊?” 三人闻声停下步伐,李凌峰对着大娘拱了拱手,开口问道:“大娘,芸姨家往哪走?” 大娘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奇怪的看了三人一眼,“你们去她家干啥?要去她家往里走第三家。” 李凌峰向大娘道谢,然后三人就沿着巷子进入,在巷尾处找到了第三户人家,大娘没说什么,转而又和身边的人摆起了龙门阵。 “哎呀,要不说阿芸是个命苦的,这男人早死不说,一个人拉扯孩子,还要照顾两个老的,谁曾想还能遇到这么个事儿……” “要我说陈家老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不是明摆着欺负孤儿寡母嘛。” “两个老的也不发话,这是要看着二儿子把大儿子一家都逼死才满意。” “可不是嘛,要不说儿媳妇儿永远是外人,儿子死了,她能放心把大儿子家‘家产’把持在一个‘外人’手里?” …… 李凌峰三人站在芸娘家的门前,刈上去敲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躲在门口奇怪的看着三人。 “你们是谁?” 刈让到一边,何崇焕弯身向前,笑呵呵道,“我们是你娘的朋友。” 李凌峰也笑着点了点头。 小男孩眼中带着警惕,狐疑的上上下下打量三人,转头的对屋里喊道,“阿姐,有人来家里了。” 他也没让李凌峰三人进去,三人在门外等着,不过一会儿,里面就走出了一个约莫十二的少女。 “你们是来找我娘的吗?我娘不在。”少女直接了当。 李凌峰见此只好直接道明来意,说是为了她家客栈的事来的,少女这才把人放了进去。 陈家两个老的都在家,只是没出房门,三人进了门,就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张石桌,上面还摆着一些杂物。 “阿启,你把东西顺一下,阿姐进去烧点热水招待客人。” 少女先是对弟弟交代一番,然后转头招呼李凌峰三人,“男女有别,香儿不便请三位进入,只能代阿娘在院中招待,还请三位公子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是我们麻烦陈姑娘了。” 陈香儿招呼李凌峰三人坐下后,给他们烧了水,陈家现在捉襟见肘,连茶叶也拿不出来,只能添点水待客了。 可能是陈启收拾东西的声音太大,吵到了厢房里的两位老人,从屋里传来了一声询问,陈启只当没听见,只是闷头做事。 等陈香儿端了水上来,李凌峰与何崇焕才和她聊了起来,陈香儿听到他们名字的时候眼睛一亮,“原来是你们,之前娘还说客栈里住了两位年轻的秀才老爷,让阿启也好好进学呢……” 陈香儿声音有些惊喜,只不过说到后面却小声多了,声音中也带着无奈和失望。 长姐如母,父亲去世后,娘为了赚钱大多时候不是在绣帕子,就是在客栈里,弟弟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照顾,如今,阿启恐怕是书也读不上了。 陈启见陈香儿难受,他吞了吞口水,想说两句安慰阿姐的话,“阿姐……” 刈昨天出门打探,李凌峰就知道了不少关于陈家的事,今儿见两姐弟一副凄苦,还是忍不住心酸。 “你父亲去世前可有说将客栈留给芸姨经营,到时候传给你弟弟?” 陈启是芸娘和她男人的亲生子,陈家老大不可能不把客栈留给儿子,反而让兄弟来接手。 “爹走的时候说让娘照顾好家,是二伯说阿启还小,娘是外人……”陈香儿忍不住红了眼眶。 陈家老大临死前确实交代芸娘经营家里,客栈是他留给妻子儿女的东西,如今却要被亲弟弟伙同爹娘划拉去。 “二伯还说,我们住的这里也是陈家的,要不是我和阿启身上流着陈家的血,二伯只怕连房子也收回去了。” 看着陈香儿几度哽咽,李凌峰和何崇焕心里都不是滋味,大夏朝是一个氏族社会,如今陈家两个老的见大儿子死了,肯定想让二儿子养老,也就对二儿子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陈志文就是个不要脸的。”陈启也红了眼,狠狠地啐了一句。 李凌峰与何崇焕见姐弟两人难受,心中也不得劲,交换了一下视线,现在了解清楚了,他们就和陈家两姐弟告辞了。 等出了巷子,何崇焕才叹了一口气,“子瞻,此事恐怕不好办呐。” 李凌峰点了点头,他们都读过《夏律》,里面就有明写,“财承以宗祧为前提,使无子,有兄弟,则宗绍;岁十三而得嗣,未十三则宗族代管,岁满而归。” 意思就是财产没有儿子直接由宗族兄弟继承,有儿子的须年满十三才可继承,由宗族兄弟代管,待年满后归还。 很显然,陈启并未满十三岁。 三人一路往客栈而去,李凌峰和何崇焕则是仔细思考所看过的夏律,看看有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到了客栈后,芸娘还是打起精神招呼堂内的食客,见到李凌峰三人还挤出了一抹笑容,嘱咐他们到时辰了下来吃饭。 李凌峰三人上了楼,何崇焕想起自己房里有《夏律》,就回去拿了过来,和李凌峰一起讨论对策。 “这夏律实在是不合理,还好我老子没有兄弟,去的时候我也十四了。” 何崇焕感叹了一句,要不是他老子亲手把家产交给他,说不定卖宅子的钱就和他半毛钱关系也没有了。 说是代管,但是夏律并没有对代管的内容进行严格规定,也就是说,如果期间财产磨损,并没有相应的赔付条款。 而且像店铺之类的商铺,也只规定“物归原主”,其间的经营所得也不会有赔偿。 李凌峰想了想,“我记得《继承律令》中好像有一条是‘立遗嘱者以遗嘱先’?” “你这么说,好像真有这么一条!”何崇焕猛然起身,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我回房去拿。” 等何崇焕把书拿过来后,两人又翻开对照了一下,发现其中确实有记载,但问题是,两人也不知道芸娘的男人到底有没有留下遗嘱,若是留下了,芸娘又何至于此? 突然,李凌峰眼睛一亮,“我记得之前朝廷对律法进行过调整,好像有一条是‘妻之养亲,子不嫁,有育子,则子不满十三而后嗣。’” 要是芸娘赡养了父母,有抚育孩子的能力,并且不改嫁,那岂不是还是可以由陈启直接继承。 “唉,其它倒是还好,不能再改嫁岂非……”何崇焕轻叹一声。 大夏朝对女子的限制太多,虽没有完全要求女人在丈夫死后必须守寡,但是介于礼教很少女子会改嫁。 可是少,并不是没有。 李凌峰闻言一怔,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也不由叹了一口气。 两人暂且把此事搁置,打算晚些吃过饭后再与芸娘谈一谈,何崇焕又恢复之前没心没肺的模样,和李凌峰夸他的蚊香。 “不过说真的,昨夜那蚊香真有用,我总算没再被蚊子咬了。” 李凌峰笑了,当然得有用,不然他搞这么久不就是白搞了? 然后两个人复又开始改进蚊香。 “话说,子瞻,此物研制成功后你打算如何推广?”何崇焕随口一问。 李凌峰却知道他并不随意,认真道,“我以前识得一位林姓老板,到时经他之手售出,售价定便宜些……” “让咱大夏百姓都能用上。” 这才是何崇焕想听见的。 第91章 他真的会谢 在乡试发榜前一天,林老板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十里庄,庄子上的人跑到客栈里找李凌峰的时候,他正在房中看书。 “小的见过老爷,林老爷让我来禀报一声,他们先在十里庄安顿下了,等老爷得空过去。” 小厮站在门口,说完后将手中的一个信封递给李凌峰。 “这是林老爷让小的带给老爷的。” 小厮是李凌峰之前在黄二狗处买的家仆,李凌峰见他办事稳妥,有两分机灵,赐名十一,然后就把人留在庄上看着了。 李凌峰接过信封,明日乡试发榜,他今儿也不愿跑,索性等发完榜再带着已经制出来的蚊香过去给林老板查验一下。 “你且回去回复,说我知道了,待明日发完榜后寻个时间再过去。” 十一闻言对着李凌峰行了一个礼,就退了出去。 李凌峰等他出去后,打开林老板密封好的信封,从信封中取出一张白纸,李凌峰用茶水打湿后渐渐浮出字来。 他一目十行,浏览完信上的内容后将信纸捏成了碎屑,等干了后又丢在芸娘昨日端来的火盆里烧了个干净。 芸娘的男人死的时候确实没有留下遗嘱,为了保住客栈,以后能把儿女养大成人,她自请为“贞妇”,发誓一辈子都不改嫁。 陈家老二没想到芸娘如此刚烈,竟然自请为“贞妇”,不知道从哪找人写了状纸,把陈家的族老全部请过来见证,逼迫自己签下协议,不可抢占兄长留下的遗产,否则就要与自己对簿公堂。 要知道,在大夏朝黎民百姓无论什么理由告官,不管有理没理双方都要以“德行有亏,滋生事由”先被打上二十大板,除非你有功名在身,否则板子下去,这可不是要了老命了嘛。 无奈之下,只得签订了契约,放弃了抢占客栈的想法。 大夏律法中存在的缺陷,李凌峰觉得可以通过一系列的手段改进,但是芸娘人生留下的缺憾,可能再也难以弥补。 芸娘自请为“贞妇”的那天,那个时常与三五个好友来客栈用饭喝酒的六爷,第一次喝了个酩酊大醉,就算喝醉了,他也只深深看了柜台处的身影一眼,然后匆匆留下酒钱离去。 芸娘垂首间,睫毛被雾打湿。 至此,李凌峰再也没在客栈中看见过六爷,只不过,他的兄弟偶尔还是会来客栈里打包两样小菜带走。 李凌峰窝在房中看了半晌的书,桌上燃的蚊香有一股淡淡艾草香,待窗外孤月浮于残星,四下一片寂静,才收了书本歇下。 一夜无梦。 筑城的清晨又是难得的太阳,李凌峰现在的体力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日积月累的锻炼已经逐步攀升,若是以前他一拳能将树干打个大坑,可想而知如今手下的力道了。 李凌峰将军体拳打得虎虎生风,直到发了一身的汗,才小跑回客栈中,准备擦洗后换身衣服与何崇焕等人一起往州府府衙门前观榜。 乡试今日发榜的事传遍筑城大街小巷,大夏重科举,大夏百姓心中对读书人也有一种天生的崇拜与向往。 一众学子自昨夜便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今日顶着两只熊猫眼从被窝中爬了起来,早早去到府衙门前蹲榜,要不是半夜有宵禁,去蹲榜容易被胥吏逮住一阵爆锤,他们甚至都想带上被褥睡在张榜的地方了。 筑城人声鼎沸,太阳炙热,却也比不上学子火热的心情。 李凌峰回客栈的路上,就见到许多学子相约前往府衙门前,今年乡试的考题被孟宪大人连夜更换后,落榜率定然远超去年,所以一众考生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心情可想而知了。 “峰弟,快去换衣服,等下一起去看榜。”蔡进眼睛一亮。 他和吕为安来了小半会儿了,几人都知道李凌峰有晨练地习惯,所以不约而同的等他。 李凌峰知道今天要放榜,回来的时间早了不少,看见大堂内的好友,他点了点头,麻利的回房去换衣服了。 等李凌峰下楼的时候,芸娘正好做了早饭给几人端了上来。 “几位公子,这桂花糕和糯米粽是奴家今早特意起来蒸的,也算给你们讨个好彩头啦。” 芸娘五更就起了,自从李凌峰等人帮她守住了客栈,她心中感激,今日特意起来做了这糕点和粽子。 “咦,粽子不是端午才吃?”蔡进疑惑道。 李凌峰拿了一块松松软软的桂花糕,一口就吃掉了,甜滋滋的,“蔡兄还不吃‘糕粽’,小弟我就不客气了。” “糕粽” 高中。 这是祝他们都能登第呢! 蔡进反应过来,看见众人一口一个,不由嚷道,“给我也留点啊……老子今天必高中。” 几人抢得不亦乐乎,芸娘在一边偷笑,吃完后见时辰不早了,结伴往府衙门口而去。 黔州府的府衙比镇远府大了一倍有余,气势恢宏,门前两座巨大的石狮子,肃穆又威严。 府衙门前场地开阔,此时也挤满了来看榜的学子,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富绅携家丁前来,站在不远处翘首以盼,只为蹲到一个中意的女婿。 当大夏f5成员到达府衙时,门口已经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了。 “子瞻,不若我们打个赌如何?”何崇焕笑眯眯的盯着李凌峰。 李凌峰眼睛一亮,这是何兄要给自己送钱呐,“赌什么?” 何崇焕看着不远处的富绅笑道,“赌今日子瞻兄会不会被‘捉’走?” 蔡进闻言眼睛一亮,“算我一个,人多才好玩。” “附议。”吕为安眯了眯眼。 刈也跃跃欲试的看着李凌峰。 李凌峰:“……” “能换个人赌吗?”李凌峰无语看苍天,这四人幸灾乐祸不要太明显。 “不行。” 四人异口同声的拒绝了李凌峰,见府衙门被衙役从里面打开,蔡进赶忙道,“峰弟俊朗非凡,学识又不错,那在下就赌其被捉‘走’吧。” “我也赌被‘捉’走。”何崇焕笑得像只狐狸,总算有机会把银子赢回来了。 最后除了李凌峰没开口外,四人都赌他被捉走,连刈也叛变了。 李凌峰翻了个白眼,磨牙道:“你们就这么肯定我会被捉‘走’?” 回答他的是四人整齐划一的点头。 …… 孟宪大人带着一众考官还有知府出了县衙的大门,他现在平时台阶上,看着下面考生激动的神情,抬了抬手。 两个胥吏立马提着锣鼓敲打起来,响声震天,府衙门口的热闹的氛围久久无法平息。 “诸位考生,本官作为主考学政官,对黔州参考乡试所有学子的努力看在眼中,今日是检验诸位学业功成之日,万望在榜之人勿忘学问初心,落榜之人勿堕青云之志。” 孟大人慷慨激昂,对众人致辞后,在大家期盼和忐忑的眼神下,命胥吏持红榜前去张贴。 “所有在榜考生,明日青云楼龙虎宴,为诸君庆贺。” 孟大人话音一落,一众学子更是沸腾,激动之心难以言表,神色飞扬,骚动不已,皆眼巴巴的看着胥吏去贴榜。 孟大人是主考学政,品阶又高,如果龙虎宴得他赏识,想必对自己的仕途大有裨益。 府衙内,孟大人在一番慷慨陈词后,和同僚一起美滋滋的往里走。 见他如此高兴,同行的官员不免好奇,“不知大人因何如此开怀?” 孟大人看了他一眼,旋即摇头笑而不语。 府衙外,胥吏张完榜后,众人蜂拥而上,不远处蹲守的富绅们皆带着家丁摩拳擦掌,看见学子前去观榜,眼睛里露出狩猎一般兴奋的光芒,就等着前面好消息传来。 在诸多富绅中,有一辆外观看上去略为简朴的马车停在最不显眼的地方,马车旁站了一位管家模样的老人,还有四五个身强体壮的家丁。 管家见旁边的人眼中兴奋的目光,低声对手底下的人叮嘱道,“看见了吗,就是那个人,老爷交代过,一会儿可别‘捉’错了……” “放心吧刘伯,我们肯定不会弄错的。”家丁们拍着胸脯保证。 刘伯看着他们孔武有力的模样,想来“抢”个少年应该不是问题,不由点了点头,“差事若是办好了,回去少不了赏赐。” …… 龙虎榜前,时不时有考生因为落榜而黯然离场,但只要一传出考上的消息,纷纷会被从不远处冲上来的富绅们连拉带拽的抢进马车里带走。 五人看着眼前激烈的场景都忍不住菊花一紧。 李凌峰眼角抽了抽,“要不还是算了吧,自己人何苦为难自己人?” 本以为其他四人见此场景多少会打消“打赌”的念头,但没想到李凌峰看见的还是四人如出一辙的摇头。 何崇焕勾了勾嘴角,“现在人倒是少了,我们去看看吧。”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回本了。 李凌峰看了四个损友一眼,硬着头皮跟上。 有几个冤种当兄弟,他真的会谢。 五人慢慢悠悠来到红榜前,一般来说,乡试会录取十人到一百多人不等,往年黔州府大致都是一百名左右,但由于今年孟大人的“骚操作”,榜上总共才中了三十五余人。 李凌峰四人上前看榜,刈就站在后面等着。 四人抬头向红榜看去,第一眼就被惊住了。 何崇焕挑眉:我去,我不是第一。 蔡进感叹:我就知道。 吕为安无语:“……” 好家伙。 李凌峰,又双叒叕是榜首。 这也太妖孽了吧…… 第92章 我真服了你这个老六 “秀才宜自爱,终当作解首”,乡试第一名为解元,李凌峰作为此次乡试的头名,也是当之无愧的解元。 蔡进看着榜上李凌峰的名字,啧啧道,“峰弟,恭喜恭喜,你又是第一。” 每次考试,第一名都是李凌峰,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什么好惊奇的,不过是峰弟的常规操作而已。 吕为安也算是李凌峰一路上的见证人之一,他叹了一口气,自己离超过李兄又越来越远了。 “天生李兄,在下一生如长夜。” 李凌峰听见吕为安的感慨,多少有几分不好意思,“为安兄谬赞,不过是运气罢了。” 回应李凌峰的是吕为安的一个白眼。 何崇焕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自己独具慧眼,押宝李凌峰而高兴,还是为自己屈居老二而悲伤。 听见李凌峰和吕为安的对话,他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四人一边闲谈一边看榜,知道李凌峰高中,属实把蔡进羡慕住了。 他顺着红榜往下看,李凌峰的名字下面的三个字跃然眼前。 哈? 何崇焕。 蔡进惊讶不已,他虽然知道何兄学问定然不差,从之前在甲秀楼的诗会就能看出,但没想到,何兄不仅考上了,竟然还是亚元! 蔡进惊讶不已:“何兄,你得了亚元啊!” 听见蔡进的惊呼,李凌峰和吕为安二人均抬头看去,发现还真是。 吕为安稍微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接受了,唉,又来一个比自己优秀的人,果然理想和现实差距甚远啊。 “何兄,恭喜恭喜,高中亚元。”吕为安开口恭贺。 与两人的惊讶不同,李凌峰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拍了拍何崇焕的肩膀,“焕之兄果然大才。” “咳咳。”何崇焕听见三人的话,忍不住笑呵呵地指了指榜上的另外两个名字,“诸位同喜。” 蔡进和吕为安闻言顺着吕为安所指看去,果然在榜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两人虽名次稍微靠后,但也不至于落榜。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榜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四人看完榜后,皆欣喜万分。 苦读多年只为科考,如今榜上有名,又怎么能不快活呢? 只不过,四人喜气洋洋的氛围和周围一众落榜的学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般这种表情,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就是考上了啊! 考上了,那岂不是又有潜力股? 于是,那些聚精会神,一直紧盯榜下“风吹草动”的富绅老爷们,就像是猫嗅到了鱼腥味,眼睛蓦然一亮,朝着四人慢慢围了过来。 李凌峰四人看着四周的人头攒动,富绅们都带着手底下五大三粗的家丁围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就像土匪进城一样,忍不住眼皮一跳。 刈也很自觉的退到了一边,生怕那些人觉得他和李凌峰四人是“一伙的”。 何崇焕对着李凌峰挑眉,蔡进和吕为安也看着他眼中泛光。 峰弟(李兄)之前在甲秀楼的彩头有五十两吧,嘿嘿。 李凌峰:“……” 富绅们越来越近,李凌峰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想着刚刚的赌局,自己那是极有可能被推出去啊。 于是他灵机一动,脸上的笑意消失,只剩下无尽的懊恼和悔恨。 李凌峰戏精附体,忍不住“哇”的哭出声来,嚎啕怒骂道,“岂有天理乎,吾如此大才怎会落第,简直丧尽天良啊……” 一边说一边“落魄”离场,忍不住想尿遁。 何崇焕:“……” 蔡进:哇靠,峰弟好会,简直把落榜学子的悲愤和懊恼拿捏得恰到好处。 吕为安:李凌峰?此为何人?吾不识也。 不得不说李凌峰的反应快,本来朝着四人而来的富绅听见李凌峰悲恸的哭声以及看着他远去的萧瑟背影,也忍不住叹息不已,算了算了,他没考上不是还有三人吗。 于是,他们当即改变目标,朝着何崇焕三人而去,李凌峰见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而何崇焕三人却是被吓得皆后退了一步。 看着李凌峰想遁,何崇焕脑中灵光一闪,他连忙故作着急的对着李凌峰的背影喊道:“李兄,你看错了,你看错了……” “你没有落榜啊,你得了解元,李凌峰这不是在榜一处写着的吗?” 啊? 李凌峰? 李凌峰来了!!! 李解元在哪? 一众富绅闻言脚步一顿,放榜到现在他们早就打探到“李凌峰”得了头名,是乡试当之无愧的解元,他们还以为人家看完榜后低调离场了,没想到人还在。 而且,还看错榜了以为自己没考上。 不行,他们哪能让李解元受这委屈,必须亲自把人带回家好好安抚安抚,要是能再为其寻一门好亲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诸位富绅先是在何崇焕的喊声中愣住,旋即反应过来,眼睛亮得就像灯泡似的,看着李凌峰的背影,眼神中透露出兴奋与势在必得,然后在“头名”这两个字的诱惑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李凌峰蜂拥而上。 李凌峰还没来得及夸自己机智呢,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损友的声音,他当即大感不妙。 “咚咚咚” 众位富绅带着家丁一拥而上,把地都震得“抖了三抖”,李凌峰一回头就看见这么一副场景,当即吓得肝胆俱裂。 他抬头看了看笑得一脸贱兮兮何崇焕,再配上蔡进、吕为安和刈三人“自求多福”的同情目光。 他当即火烧屁股般从地上窜了起来,一下蹦得老高,四处逃窜躲避着各位富绅老爷亲切的眼神和一帮大老爷们的“动手动脚”。 “何崇焕,老子真服了你这个老六。” 李凌峰一声惨叫。 何崇焕听见李凌峰的声音,看着不远处上蹿下跳的背影,笑眯眯地问蔡进和吕为安,“这……何为老六啊?” 蔡进见李凌峰像一条泥鳅一样在人群中来去自如,忍俊不禁的笑道,“我也不知。” 吕为安和刈也摇了摇头,两人眼里尽是笑意。 于是,府衙门口就出现了筑城乡试发榜至今以来,最震撼的一次名场面,即“解元戏富绅图”,一个少年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忽上忽下…… 如果可以,李凌峰真的想对何崇焕比个国际通用手势,如果他现在有时间的话。 “……” 李凌峰喘着粗气,就算他体力过人,但是被这么一大堆人围追堵截那也是要命的事,一边跑一边躲就不说了,他特么的还得控制好自己手上的力道,以免伤了人家。 一众富绅和家丁也喘着粗气的跟着李凌峰,在“一时之累”和“以后有个当官的老爷做女婿,让后半辈子乃至后辈的生生世世能提升社会地位”之中,果断的选择了后者。 “不是,各位好汉……能不能别追了……”李凌峰汗流浃背,喘着粗气。 现在追着他跑的人也所剩无几了,不过还是有人在顽强抗争,见李凌峰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李凌峰。 “李…李解元…你跑…跑个啥?”为首的富绅大腹便便,手上的金戒指都汗湿了,他扶正歪了的冠帽,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还问我……你们不追我,我会跑吗?”李凌峰无奈。 富绅深深呼了一口气,将右手背在身后,“在下只是想请李解元去府中做做客……” 富绅话音刚落,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后得两个家丁突然飞快的窜了出去,直逼李凌峰而去。 李凌峰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后退一步,掉头就要跑,但因为下意识的后退,他已经失了先机。 片刻后,李凌峰被两人中的一个偏精干的男子一把扯住了胳膊,“老爷快来……” 李凌峰下意识想挣开,但是此人仿佛黏在了他胳膊一般,无论他怎么甩都不愿意放开,李凌峰想用力又怕伤到他。 只是这片刻的犹豫,他已经无法逃脱被抢走当“压寨夫人”,呸,“富绅女婿”的命运。 简直闻者悲伤,听者落泪。 富绅老爷见手下的家丁终于把人给他逮住了,不由喘着气满意道,“不…不错…难怪管家要…要吾带你,说你跑的快,回去……老爷…赏……” 李凌峰:“……” 于是,李凌峰被富绅老爷“请”上了马车,捉到了“解元”为婿,他美滋滋的打算把人带着一起回去好好劝说。 势必要用金银和美女破了李凌峰的道心。 李凌峰坐在马车上,无语至极,心里的小人默默地给何崇焕记上了一笔。 等马车缓缓开始前行,李凌峰才悄悄掀开了马车的帘子,然后看了看前面坐了富绅的马车以及没有注意到他的家丁。 然后悄摸摸的算了算窗口的大小,然后毫不犹豫的…… 跳窗逃走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不知道富绅老爷回去后是一副什么表情,李凌峰的表情却是“劫后余生”。 他就地蹲在一旁的石阶上,打算好好休息休息,头顶却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李凌峰抬头就看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他“嘿嘿”一声憨笑,就打算脚底抹油开溜。 刘伯看着李凌峰也是“嘿嘿”一声,然后笑眯眯地对手底下的家丁挥了挥手:“带走。” 刚从马车里跳出来的李凌峰:“……” 如果鸟笼是为了鸟设计的,那他现在觉得马车就是专门为自己设计的,不过分吧? 呜呜呜。 刘伯摸了摸胡须,亲切的嘱咐道,“李解元喜欢跳窗户玩,你们可要看紧了,免得他贪玩摔到哪就不好了……” 第93章 山中人兮芳杜若 说完,刘伯还自己爬上了马车,捶了捶老腰坐在了李凌峰对面,慈眉善目,亲切和蔼的对着李凌峰笑了笑。 “李解元,老奴年纪大了,你可别再跳马车玩了,年纪大的人都经不得吓……” “……” 谁特么喜欢跳马车玩? 李凌峰不由蛋疼,什么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理了理衣襟,干笑着看着老伯,“老伯,你这是要把我带去哪儿啊?” 李凌峰被带上马车的时候就观察到了,这辆马车与之前富商所用的那一辆大有不同,之前的那一辆马车华贵非凡,就连帷裳也是丝绸软缎,其他的摆设就更不用说了。 而这辆马车却很朴素,车吊是竹帘所制,除了尾端和两边的坐具外,连铺垫的毯子也没有,更别说什么小桌上摆名茶了。 所以,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拐卖了。 刘伯闻言也不回答,而是老神在在的看着他,“到了不就知道了?” 李凌峰和刘伯大眼瞪小眼,干瞪眼片刻后,还是放弃了继续追问。 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自己被“抢”的事实。 只不过,一想到回去以后还要给何崇焕这个罪魁祸首兑现赌资,李凌峰又觉得自己后槽牙痒痒了。 马车在道路上缓缓前行,周围跟着四五个家丁,围观的百姓看见了,就知道肯定是新晋的举人被“榜下捉婿”了,不由七嘴八舌的猜测着被“捉”之人的年龄、相貌与学识等等,惹得周围一大片欢声笑语。 直到马车在一栋府邸停了下来,李凌峰跟在刘伯身后下了车,才看见府邸的匾额上写了两个鎏金大字“孟府”。 刘伯见李凌峰跳下马车,笑呵呵的开口,“公子随老奴来,老爷已经在等公子了。” 李凌峰叹了一口气,跟在刘伯身后从大红色的正门进入了孟府。 孟府是四合院式建筑,坐北朝南,大门开辟在东南角,粉墙黛瓦,雕梁画栋,古色古香,其两侧是抄手游廊,李凌峰和刘伯从中间穿堂而入,转过中间的紫檀雕花架山水插屏,就见到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在低头做事。 等李凌峰跟着刘伯走后,皆抬首好奇地看着那俊逸公子背影,低声讨论起来。 “这就是老爷给小姐找的姑爷吗?”一个小丫鬟八卦道。 “姑爷长得好俊啊,简直……简直美若天仙……”另一个小丫鬟看着李凌峰离去的背影,对他的容貌赞叹不已。 她旁边的另一个丫鬟闻言直接赏了她的脑袋一个爆栗,“笨丫头,美若天仙是形容女子的!” …… 刘伯把李凌峰带到了孟府的会客的堂屋门口,脚步一顿,弯身对李凌峰开口道,“公子进去吧。” 李凌峰脚步一顿,心中打鼓,却还是面不改色的迈步走了进去,然后毫不意外的看见了乡试当天见到过的孟大人。 孟大人见李凌峰进来,笑呵呵道,“李解元终于来了,本官都快等睡着了。” 李凌峰嘴角抽搐,但还是恭敬地对孟大人拱手一礼,“学生李凌峰,见过大人。” “诶,你我之间又不是初次见面,何必如此拘礼?”孟大人抬了抬手。 李凌峰朗声道,“学生不敢逾矩。” 孟大人不仅是主考学政官,还是京官,来地方巡考不过一时,迟早要回京越府,自己不仅是个后辈,而且还是个草民,怎么可能得了个解元就忘乎所以了。 孟大人见李凌峰回答问题不卑不亢,谦谦有礼,不由更为满意,点了点头,“李解元快坐吧。” 李凌峰复又拱手一礼,才走至孟大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房间里的丫鬟极有眼色的上了茶。 孟大人笑着开口,“李解元有所不知,其实你我二人曾在南明湖畔见过一次……” “哦?”李凌峰疑惑。 孟大人捋了捋胡子,想到书房里摆的那一盘棋局,意味深长道,“不知李解元还记得之前的‘赌棋’一事吗?” 李凌峰闻言一怔,思绪回到南明湖畔的“考生赌棋事件”当天,突然脑中思绪一闪,这么说来,孟大人当日确实在场。 李凌峰轻笑,“原来如此。” 怪不得孟大人今日还特意派人去“捉”他,原来是因为赌棋一事,再加上自己又中了解元…… 若非如此,单凭“解元”一个名头,孟大人绝对不会有今日之举。 一个解元而已,又何须孟大人派人去请? “不知大人今日找学生所谓何事?”李凌峰疑惑不解,难不成还真是捉他当女婿? 孟大人闻言不紧不慢的端起茶盅,闻了闻茗香,轻呷一口,然后眯了眯眼,“本官想与李解元对弈一局。” …… “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正午阳光明媚,暖风和煦,院中粉色的紫薇花娇俏动人,淡淡的花香溢满少女的闺房,也浸润了那一双似水明眸。 竹窗边,黄花梨木的桌案上摆放着几本话本,和一盆含苞待放的菊花,菊花吐蕊,细腻温柔,粉色的帘纱随着窗外徐徐吹过的风儿而飘动。 一位身着粉衣,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的少女正捧着手中的《神雕侠侣》看得入神,突然被一阵急促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小姐,小姐。” 一个身着绿纱裙,头梳双丫髻的小丫鬟从门外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额头上香汗淋漓。 粉衣少女见小丫鬟着急忙慌的模样,轻蹙蛾眉,放下手中的话本,疑惑道,“桃枝,怎地如此着急?” 名唤桃枝的小丫鬟迈着小碎步走到少女身边,哭丧着脸,“小姐,大事不好了。” “什么大事要不好了?”少女疑惑不解。 桃枝一脸纠结,咬咬牙开口道,“老爷在桂榜下捉了一个姑爷回来,现在两人正在书房下棋呢……” 少女闻言一愣,“下棋?” “对啊,府里的下人都在传,那个公子是老爷为您选的夫婿。” “桃枝,不要胡言乱语。”少女轻声训斥。 她一个闺阁女子,空穴来风之事怎能轻信轻言? 且不说父亲大人从未与她提起过,就算确有其事,她也不该在闺阁之中堂而皇之的议论,父亲不止她一个女儿,传出去平白惹人笑话不说,还坏了闺誉。 桃枝见主子面上不快,当即止住了声音。 少女轻叹一声,“那人是哪家的公子?” 小丫鬟低垂着头,听见少女的声音,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小姐,我听下面的人说此人是今年的乡试第一名,是个解元呢。” “模样生的也好看,画眉姐姐她们说俊朗非凡,风度翩翩。” “只可惜……” “他出身寒门,家中门第太低了……” 少女闻言一愣,随即轻轻皱眉。 她倒不是不喜,只不过自己好歹出身官宦之家,不说精通夏经文义,但也是读书习文的女子,若夫君出身这样低,以后岂非令人诟病耻笑? “行了,你下去吧。”少女摆了摆手。 “切记日后谨言慎行,说话做事也要得宜,别人怎么说任他们说去,自己不要平白失了分寸……” 小丫鬟乖巧的行礼告退,闺阁内又只剩下一片寂静。 少女翻到的柔荑轻轻摩挲着话本封面上“神雕侠侣”四个字旁的落款名,解元又如何,再多情才能若白先生一般? …… 孟府的书房内,李凌峰和孟大人正在对弈,李凌峰持白,孟大人持黑,棋局随着时间流逝已然接近尾声。 两人旗鼓相当,在棋盘上厮杀得酣畅淋漓,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谁强谁弱。 孟大人落下一子,李凌峰当即失了一块地,但他却不急不缓紧随其后,孟大人旋即也失了一角。 “李解元棋力不凡啊。”孟大人赞叹道。 李凌峰面带憨笑,“大人面前,学生岂敢班门弄斧?” 孟大人摇了摇头,又落一子。 两人你来我往,半盏茶的功夫,已经分出胜负,孟大人巧胜半子。 李凌峰笑呵呵的拱手,“学生终究棋差一招。” 看着李凌峰谦逊的样子,孟大人捋了捋胡须,今日酣畅的下了棋心中舒适,赢棋又令人开怀。 “李解元过谦了,如此棋力,在年轻一辈之中已是佼佼者。” “大人谬赞。” 孟大人端起一旁温热的茶水,突然状似随意的开口,“李解元才华出众,得乡试头名不说,对棋局的见识也非同一般,棋力卓着……” “本官有一女名知若,与解元倒是一般年纪,若李解元有意,倒也可认识一番……” 李凌峰闻言一愣,孟大人此话虽然委婉,但是孟小姐可是闺中待字的未出阁少女,与自己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外男“认识一番”? 这不明摆着是孟大人想招婿嘛。 李凌峰不解,孟大人图个啥? 他只是一个刚刚中举的乡下小子,难道就凭一盘棋,孟大人就判断他日后必定能青云直上? 京城中有才华之人并不在少数,而且个个提出来,家世都能甩自己几条街了,把宝押在他这么一个寒门子弟身上,风险会不会太大? 李凌峰叹了一口气,他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若是此生不能与让自己动心的女子结合,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唉 这种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省得态度暧昧叫人误会。 “山中人兮芳杜若,悠扬兮知邀蛾眉。”李凌峰对孟大人拱手一礼,言辞恳切真诚。 他正色道,“孟小姐如杜若般高洁芬芳,学生出微寒,实不忍亵渎小姐……” 第94章 夜宿十里庄 作为一个寒门子弟,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贫农,在大夏朝这种封建社会,如果才考上举人就被朝中的大人物赏识,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自己。 这样的事对于一般人而言,无异于天上掉馅饼,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李凌峰却拒绝了。 当他走出孟府的时候,还是刘伯带的路,刘伯领着他出了孟府的大门,一路上遇见府中的小丫鬟,皆偷偷看他。 李凌峰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想到孟大人说过的话,看了一眼鎏金的匾额,然后转身离开。 孟府后院的厢房内,孟小姐听着小丫鬟桃枝的禀报,眼中带有一丝诧异,眉头不展,“他竟然拒绝了?” 桃枝将刚煎好的美颜汤“丝瓜络饮”端上,闻言乖巧的点了点头,“书房里添茶的姐姐是这么说的。” 孟知若接过玉盏,浅浅喝了一口,将玉盏放在一旁的几案上,用丝绢擦了擦嘴,“他倒是有两分自知之明……” 孟府不只她一位闺阁小姐,父亲却独独属意他嫁与那寒门士子,而且还是一个刚考中的举人。 孟知若勾了勾唇,眼中有一抹讥讽。 …… 李凌峰独自离开孟府,步行回了芸娘的小客栈,进了门后,才发现何崇焕四人已经在客栈里等着他了。 看见李凌峰沉着脸走进客栈,何崇焕眼睛一亮,贱兮兮打趣道,“子瞻为何回来得这么早,莫非是对人家小姐的不满意?” 李凌峰闻言身形一顿,想到之前何崇焕的所作所为,翻了个白眼,恶狠狠道,“焕之兄,天道好轮回,希望下次汝还能如此悠闲地坐在客栈喝茶。” 这次在他手上吃了这么一个大亏,李凌峰已经在心里暗戳戳的给何崇焕记上一笔了。 “嘿嘿。” 何崇焕丝毫不在意李凌峰的话,向着李凌峰伸出了手。 “记住了,记住了,那子瞻能先把赌资结给我四人吗?” 态度那叫一个温柔亲切,与在红榜前高声“关爱”李凌峰样子判若两人。 其他三人在李凌峰与何崇焕二人斗嘴时一直装聋,免得引火上身,但在听见赌资二字时,却再也坐不住了,纷抬头期待的看着李凌峰。 有银子不拿白不拿啊。 李凌峰:“……” 乡试“龙虎宴”定在放榜三天后,在榜学子都接到了邀请,一共三十五人,本来先前决定要在青云楼举办,最后不知因何缘故,改到了孟大人府上。 当李凌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准备带着刈出门,去十里庄见林老板。 “子瞻,你说孟大人此举是何意?” 李凌峰摇了摇头,毕竟昨天发榜时他才从孟府出来,“或许是大人兴之所至吧。” 何崇焕闻言也没有深究,看着李凌峰正准备出门的样子,也不再开口攀谈,向李凌峰拱了拱手就回客栈温书去了。 李凌峰带着刈租了一辆马车,两人在龙卧岩下车,步行进了十里庄。 林正业虽然到了知“天命”的年岁,但依旧像个老顽童一般,围着院里的仆役和乡民,看他们按照李凌峰交代的方法制作蚊香的原材料。 看见李凌峰进了庄子,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出声,“李小友。” 他没想到李凌峰今天就过来,还以为至少在乡试榜宴之后呢。 李凌峰笑着朝林正业拱手一礼,“林老板。” 林正业这些年为了话本生意走南闯北,阅历随着年龄生长,却越活越年轻,把李凌峰都羡慕住了。 林正业华冠丽服,锦衣玉带,闻言哈哈一笑,“李小友总算来了。” “吃过饭没,不如咱们哥俩整一盅?” 自从李凌峰满十五,多少能喝点以后,林老板总爱与他喝喝酒,如今有些时日未见,酒后畅言,也算恰逢其会。 酒逢知己千杯少,李凌峰与林老板进屋后,一边吃酒一边商谈蚊香生意。李凌峰端起桌上的酒盅,“蚊香小子已经初步研制成功,只待林老板出手便能让大夏百姓皆可用上。” 刈坐在一旁,闻言将李凌峰研制的样品适时取出,交给了林老板。 林老板接过蚊香,定睛一看,“这便是李小友所说的驱蚊奇物吗?” 之前在李凌峰的来信中,林正业大致了解了蚊香生意的具体内容,再加上李凌峰的描述,想来眼前这便是可以与价值不菲的驱蚊精油相媲美的东西。 如果李小友的“蚊香”物有所值,那其中的价值可想而知。 李凌峰将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笑道,“正是此物。” 林正业取出一盘蚊香放在手中仔细端详,好奇道,“此蚊香真如小友所言,能将蚊虫赶走或熏死?” “自然。” 林正业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老夫可要好好验证一番。” 李凌峰疑惑道,“林老板想要如何验证?” …… 等李凌峰回过神时,他和刈已经在院子里陪林老板喂蚊子了。 林老板兴致勃勃地叫小厮们搬来了三张藤椅,藤椅中间摆上一张小桌,点上了李凌峰带来的蚊香。 除蚊香外,桌上还摆了一盏烛台,蜡烛在灯罩中散发出橙红色的光亮,院内四周的蚊虫朝着三人的方向飞扑而来。 “隐隐聚若雷,曙肤不知足。”四周嗡嗡作响,仿若雷鸣。 李凌峰“啪”的一下将手背上的蚊子拍飞,抽了抽嘴角,“林老板,非要如此吗?” 检验蚊香是否如他所言,点燃后看四周有没有熏死的蚊子不就成了,为何还要亲身体验一把? 林正业首当其冲,撩起衣袍坐在了其中一张藤椅上,“卖什么东西若不能亲自体验一番,又岂能确保其功用?” 若李凌峰此物能减少蚊虫,但仍旧无法避免皮肉被其叮咬,作用有限,想必也不能大卖,何人会白费银钱去买一件作用不大的东西呢? 李凌峰闻言一愣,若有所思,“小子受教了。” 待小厮去取来火折,点燃了蚊香,三人便坐在院中喂了半晌的蚊子。 一缕缕烟雾升起,伴随着淡淡的艾草清香,原本猖狂的蚊子开始四处逃窜,雷鸣般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来。不一会儿,桌上便散落了不少蚊虫的尸体,那可真叫一个“人见人爱,虫见虫愁”。 不过,虽然蚊香有用,但却不是“逢蚊必杀”,三人身上还是被咬了几个包,甚至连林老板的脸上也被咬了一个。 李凌峰“隔衫搔痒”,心疼自己和刈的同时也不得不佩服林老板的敬业。 “此蚊香果真是灭蚊之佳品!”林老板感叹。 他捧着手中剩余的蚊香如获至宝,若是能将此物卖遍全大夏,白花花的银子滚滚而来不说,还造福了大夏的百姓,让他们不用再受蚊子叮咬之苦。 林正业越想越兴奋,“不知此物该唤作何名,莫非就取“蚊香”二字?” 李凌峰思索片刻,“不如就唤作''蚊来消'',如何?” “好极,好极。”林老板拍案叫绝。 由于天色过晚,辗转回去太过麻烦,李凌峰索性带着刈在庄子上歇了下来。 是夜。 李凌峰回到卧房,坐在桌案边津津有味地读着自己从书架上随手取来地一本兵书,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同时传来一阵怯怯的声音。 “公子,奴婢可以进来吗?” 李凌峰闻言轻轻皱了皱眉,“何事?” “公子,奴婢来伺候您洗漱。” 小丫鬟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忐忑。一阵沉默后,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李凌峰从书中抬起头,便看到一个瓜子脸,年约十四,头梳环髻,眉目秀丽,面如桃瓣的少女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公子,奴婢是来伺候您洗漱的。” 李凌峰放下手里的书,“你放在那里,我自己来吧。”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一个现代人,让小丫鬟伺候自己洗漱,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 小丫鬟刚将木盆放好,听见李凌峰的话浑身一抖,当即惶恐地跪在地上请罪道,“奴婢不能伺候好公子,请公子责罚。” 这一跪可把李凌峰吓了一跳,看着小丫鬟害怕的样子,想到封建王朝森严的等级制度,也明白了其中缘故。 他叹了一口气,“你且起来,我让你伺候便是了。” 少女闻言连忙起身朝李凌峰行礼,然后熟练地取过洁白的布巾,打湿后稍稍拧干,开始 为他洁面净手。 李凌峰闻见身旁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不禁老脸一红,虽然面色不改,但内心却早已是尴尬的一批。 “咳咳。”李凌峰强装镇定道,“脚还是我自己来洗吧。” 小丫鬟闻言一愣,“能伺候公子是奴婢的福分,公子怜惜奴婢,但奴婢不能忘本。” 小丫鬟心思通透,又怎会感觉不到李凌峰的尴尬,见他一再拒绝自己服侍,就知道李凌峰与别的富家子弟不同,但是主子就是主子。 她说完后用手试了试盆中的水,发现凉了许多,当即向李凌峰告退,说是再去换一盆热水过来。 李凌峰看着小丫鬟出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唉 怪不得这么多人都容易被资本主义所腐蚀,要不是他道心坚定,这搁谁谁不迷糊。 想到小丫鬟刚刚所说的话,李凌峰叹气,大环境如此,既然不能改变,便只有泰然处之了。 第95章 意欲何为 小丫鬟不一会儿就重新端来一盆热水,李凌峰坐在床榻上,她重新换了一张布巾,为李凌峰除去鞋袜,蹲在榻边,将李凌峰的双脚小心翼翼的放进木盆里擦洗干净后,才端着木盆行礼告退。 洗漱完毕后,房里又恢复了寂静,李凌峰挑灯夜读,直到深夜才上床睡去。 接下来的时间,李凌峰都在庄子上和林老板一起讨论蚊香生意的事,两人还商议撰写出了一份计划书,连广告都想好了:“点一盘风平浪静,备一盒海阔天空”“蚊来消消乐,健康又快乐”“我们不生产蚊香,我们只是蚊子的天敌”。 李凌峰的广告词层出不穷,把林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虽然跟不上李小友的思路,但这些广告词读起来朗朗上口,想来必定能被百姓们津津乐道,如此一来,蚊香的销量肯定是不成问题了。 两人在庄子上,一个负责教授生产技术,一个负责统筹调度,为了防止制作蚊香方法得泄露,李凌峰采用工厂式单件小批量的生产方法,每人负责的内容不尽相同,配比的问题也只有信得过的人知晓。 这信得过的人,自然有林老板和他的儿子林青云,除此之外,还有李凌峰的姐夫林青松。 刈与何崇焕则是早就知道了。 林青松看着手底下的人各司其事,井然有序,既惊叹于蚊香此物的奇妙,又叹息自己这个“小舅子”的才智,对李凌峰佩服不已。 李凌峰不知道自己的姐夫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发展成了自己的小迷弟,他一边忙碌着生产蚊香,一边钻研些学问,期待着自己能在会试上大放异彩,一举中第。 林老板则是凭借着开书肆积累的人脉,以及蚊香过硬的品质,按照李凌峰的提议找好了许多不同地方的“经销商”,只待第一批蚊香生产完后,就能迅速的打开市场,销往各个州府。 闲云潭影日悠悠,转眼三天的时光飞逝而过,李凌峰不得不离开十里庄,去孟府赴“龙虎榜”宴。 十一驾着马车,早早将李凌峰和刈送回了客栈,约定等他参加完宴会后,第二日再来接两人回十里庄。 也该到了从客栈退租的日子了。 何崇焕从楼上下来时,就见两人正坐在桌前吃着芸娘做的“蒸鸡蛋羹”,他惊讶道,“子瞻何时回来的,这两日去哪了?” 李凌峰嗦了一口鸡蛋羹,将要退房的事与何崇焕说。 “我们去朋友家住了两日,只怕明日就要退房了。” 何崇焕找芸娘要了一碗鸡蛋羹,闻言皱了皱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该死的离别,总是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既如此,明日吾定当送君,待会试之时,京越府城再见。” “一言为定。” 三人把碗里的鸡蛋羹都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才动身与蔡进等人汇合,然后一起前往孟府赴宴。 暮色迟迟,筑城华灯初上,孟府也张灯结彩,府中来客络绎不绝,大门外停了许多华贵的马车,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李凌峰看着此番场景,惊讶不已,“这不是为乡试新晋举人举办的龙虎宴吗?” 蔡进也忍不住乍舌,“这些马车少说也得三十来辆吧。” “不知道新晋举人中又有多少坐的起马车?”何崇焕皱眉。 吕为安观察了一下马车上下来的客人,“怎么大多都是女子?” 吕为安话音一落,一旁搀着自家小姐从马车上下来的嬷嬷听见他的话,接话道,“呵,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穷酸小子,连孟小姐要举办赏花宴都不知道,还敢来孟府门前瞎转悠……” 嬷嬷摇了摇头,陪着自家小姐进了孟府。 李凌峰五人闻言也不与那老仆妇计较,几人相视一眼,都不知道孟府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想到之前孟大人有意让自己与孟小姐“认识”,李凌峰若有所思,他为何会有一种沛公赴鸿门宴的错觉? 五人被小厮引进府中,与赏花宴的女客不同,龙虎宴的举人们是在前院赴宴,几人穿过回廊,四角石亭内外已经来了不少学子。黄花梨材质的桌上,佳肴美馔种类繁多,酒香四溢,八珍玉食琳琅满目,搭配精致的糕点与果盘,让人一看就赏心悦目,食欲大增。 一众学子兴致高涨,举杯对饮,席间鼓乐齐鸣,觥筹交错,幸甚至哉,唯有吟诗作赋聊以怀志。 孟大人也在席间,看见李凌峰时,还对他微微颔首,等三十五位举子均至后,放下手中的酒樽,站起身来。 “诸位学子。”孟大人清了清嗓子,见席间安静下来,才慢悠悠的开口。 “本官有幸主考此次乡试,三年大比,只为献贤者能者于君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所谓‘兴贤能者,以礼宾之’,现饮酒于序,以正齿位,还望诸位日后怀青云之志,不堕鹏鸟之风……” 孟大人话音一落,当即举起酒樽,众人见此,纷纷效仿,皆与孟大人对饮。 亨嘉之会,龙虎宴气氛渐攀高潮,众人时饮时停,亚永不醉,歌以咏志,孟大人更是兴致高涨,来了兴趣,让在座的三十五位学子皆留诗一首,装订为《石亭集》,待日后留以怀念。 在座的众人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挥毫笔墨,留下诗作一首。 李凌峰也收到了小厮送上来的笔墨纸砚,受席间氛围感染,难免意动,提笔挥就: 龙虎榜上,得龙头望。 天下多英豪,心所向。 争得风云便,谁不恣狂荡? 几载立寒窗,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亭台楼榭,高歌吟唱。 幸遂少年志,怕何妨? 且荡前路渺茫,自风流、平生畅。 青春都一饷。 不把韶华,报恨浅堪低唱。 这是李凌峰根据宋代柳永落第时所写的《鹤冲天·黄金榜上》改写而成,虽然词句功底不如大诗人,但此时此刻却表达了自己与柳永相反的境遇。 李凌峰一气呵成,一篇《鹤冲天·黄金榜上》的姊妹篇应运而生,铁画银钩,龙飞凤舞,气势非凡。 待李凌峰落笔,何崇焕歪头时不经意看见宣纸上的词,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这才是少年人的凌云志。 好一句怕何妨! 何崇焕眼神炽烈,引得蔡进等人好奇不已,待看到李凌峰所写的词句时,也忍不住赞叹,仿佛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拼搏感。 酒香不怕巷子深,好诗何愁无人问? 李凌峰的词瞬间传遍了龙虎宴,众人拍手称快之时,也对李凌峰年纪轻轻便得案首有了新的认识,或许曾有人因为他的年龄怀疑过他,如今经过甲秀楼登高诗会与今日的龙虎宴,李凌峰得第一实至名归。 现代追星追的是明星,古人也追星,追的却是才华横溢,惊才艳艳的文人墨客,诗人词者。 如果说李凌峰之前在筑城只是小有名气的话,如今凭借这一首《鹤冲天·龙虎榜上》,便算是一夜之间迈向顶流了。 诸位学子写的诗被收集好后,简单装订。就送到了赏花宴女客这一处,孟知若拿着手中的《石亭集》,第一篇便是李凌峰所写的词。 “父亲大人可说了什么话?” 小厮将诗集递到她手中,闻言弯腰躬身回禀道,“老爷说李解元实至名归。” “你下去吧。” 李凌峰尽兴吃喝,快意之极。待吃饱喝足后,突然想去方便一下,唤来小厮说明后,就与其一同前往茅房。 小厮恭敬的带着李凌峰穿过回廊,入了垂花门,经过假山鱼池,又行了数十米远才到。 李凌峰奇怪道,“没想到孟府的茅厕竟然如此远。” 小厮闻言对了李凌峰福了福身,“还望公子勿怪,小的还有事,先行告退,公子如厕后原路返回即可。” “行,你去忙吧。”李凌峰点头。 小厮告退后,李凌峰进了茅房解决完自己的生理需求,再出来时浑身舒爽,身体轻快不已。 孟府假山水池,亭台楼榭,院中花草树木繁多,秋天时令的花也有不少,紫薇花开,粉粉嫩嫩几簇相拥,美丽动人。 他按着来时的路返回,在路过花园的假山处时,突然见地上落了一张浅粉色的手帕,帕脚绣的正是李凌峰之前所见的紫薇花。 李凌峰正疑惑呢,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婉转轻扬的袅袅之声,软语带着尾音,“桃枝,帕子还没找见吗?” “小姐,我这里没有,我们去池边看看吧……” 李凌峰闻言一愣,看着不远处的主仆二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捡起帕子,“这位小姐,你的手帕在此。” 李凌峰出声提醒,孟知若与桃枝对视一眼,两人并不惊讶,却故作惊讶的转身,便看见李凌峰现在不远处,手中拿着的正是“不小心”遗落的帕子。 孟知若面掩轻纱,对李凌峰的相貌有些出乎意料,可能也没想到,原来李凌峰真的是个“大帅比”。 “在下孟知若,谢公子拾遗。”孟知若盈盈一拜。 卧槽 李凌峰闻言一愣。 不是吧 这就是孟知若? 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啊,孟大人先前才动了让自己当女婿的心思,这就和人家的女儿在孟府偶遇了? 垂花门是内院的门,李凌峰跨过那道门时,多少就明白这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如今更能确定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了。 就是不知道,孟小姐如此煞费苦心的将自己引来此处,意欲何为? 弟96章 县令报喜 李凌峰勾唇,微微颔首,“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孟知若端得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礼仪方面自是没话说,闻言对着桃枝轻轻点头,示意桃枝接过手帕。 “将手帕拿去处理了吧……” 孟知若一边吩咐桃枝将手帕扔了,一边冷眼瞧着李凌峰的反应。 “还望公子见谅,手帕乃是贴身之物,不便经他人之手,非小女子故意所为。” 孟知若声音婉转,眼中含笑,似乎真是如她所说,只是因为贴身的手帕被别的男子捡到,就不方便再用了。 确实,大户人家的小姐不缺手帕,只是别人才帮你将帕子捡起来,你当着面就说要扔了,不过是想借机羞辱罢了。 孟知若多少存了几分这样的意思,李凌峰的才华受到孟大人的赏识,中意李凌峰成为她的夫婿,她无法忤逆父亲,却也不愿低嫁。 既如此,便有了今天这一出。 明里暗里说的是一个手帕的事,但是俩人都明白,说的是孟大人“招婿”一事。 李凌峰多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么听不明白,只不过孟小姐的手段,他确实不敢苟同,本来他也无意,若想自己拒绝这门亲事,哪怕让小厮递来半句话,李凌峰绝对会成全。 只可惜,紫薇花雅而不俗,清高之人又如何懂它? 李凌峰面色不改,丝毫没有难堪,只是轻笑出声,“此为孟府,手帕是孟小姐之物,哪有主人家处置东西需要问客之理?” 孟小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脸上的笑意差点维持不住。 “公子所言极是,是知若失礼了。” 桃枝见自家小姐突然赔礼道歉,一头雾水。 李凌峰却不欲继续纠缠此事,甚至连场面话都不想说,只是对着孟小姐拱了拱手,直率道,“孟小姐既已知晓,那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后,他潇洒转身离去,丝毫不顾及孟知若难堪的神色。 “小姐,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孟知若看着李凌峰的背影,冷哼一声,“出身微寒之人也敢讽刺我不懂待客之道……” 李凌峰走出没多远,恰好听见孟小姐喃喃自语,他不屑一笑,“人呐,最好还是别太把自己当根葱。” 李凌峰原路返回,回到了宴席上,远远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看见他,先是眼睛一亮,然后端着酒樽就向李凌峰走去。 乡试中举一共三十五人,其中之一便有李仕仁。 方才席间与自家堂弟对视,他便想起身来打招呼,奈何席间学子邀他吟诗作赋不依不饶,待得了空,却发现堂弟离席了。 “堂弟,许久未见。” 李仕仁比之前成熟了不少,他眉眼间与李凌峰有三分相似,如今笑起来比孩提时多了几分沧桑,唯有一身的书卷气不曾改变。 李凌峰拍了拍小堂哥的肩,亲切道,“凌峰还未恭贺堂兄高中举人哩。” 两人回到席间坐下,李仕仁与蔡进等人打过招呼,然后笑了笑,“峰弟又何苦打趣为兄?要说恭贺,应是兄长恭贺你才是。” 李凌峰摇了摇头,想到二伯曾为“秋闱”寒窗数载,最终却因为无法适应号舍而抱恨终生,如今堂兄考上举人,想必也多了一些安慰吧。 思绪至此,李凌峰不禁开口关怀道,“不知二伯父近来如何?” 李仕仁闻言先是一愣,心中微微叹气,旋即笑着开口道,“一如从前。”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龙虎宴慢慢接近尾声,众人皆尽欢而散, 李凌峰带着刈与何崇焕一同与蔡进等人告辞,几人相约会试在京越府城再见,离别的愁绪也散去不少。 等回到了客栈,芸娘听说李凌峰要退房时先是一怔,然后点了点头,“应该的,确实还退了……” …… 李凌峰几人中举的文书从筑城一路传达到镇远府,又由镇远府派专门的衙役送到了云水镇,当孔县令收到李凌峰几人高中举人的消息时,正直清晨。 今年云水镇中举之人如此之多,完全出乎了孔县令的意料,特别是曾以为会闪耀一时便殒落的“少年神童”,自云水镇走出以后便如蛟龙入海,一步步青云直上,孔县令难免有一些后悔。 李凌峰参加科考至今,从县试至府试到院试再至如今的乡试,每场考试皆得头名。若按如此之势发展下去,其日后成就必然非同一般。 想到曾在悦来楼宴请诸位考生时,自己的轻视以及对好友借机整蛊李凌峰行为的放纵,孔县令懊恼的同时,又不禁感叹自己不能慧眼识珠。 希望现在补救不算太晚。 于是,孔县令在接到李凌峰高中解元的文书时,当即拍板,叫来手下当差的衙役和喜官,备上厚礼,浩浩荡荡的向着李家村进发,孔县令也亲自与众人一道前往。 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到了村口,孔县令两手一挥,锣鼓声直冲云霄,当即响彻整个李家村。 村民们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激灵,从家中纷纷探出头来,朝村口聚拢而去,然后就看见曾经高高在上的父母官竟然亲临李家村了! “是知县大人。”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人群立马骚动了起来,一时间村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全都赶来拜见孔大人的村民。 孔县令走在最前,后面跟着两名喜官,喜官身后则是府衙的衙役,八人两组,四人一组,皆肩挑两个厚重的大木箱子,累得脸上都是汗。 如此大的排面,村里的人何时见过,众人不明所以,却还是跑回去将村长请了过来。 村长一路小跑,满头是汗,先拜见过孟大人后,才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 “不知大人此举何意?”村长恭恭敬敬。 孟大人闻言却是爽朗一笑,清了清嗓子,“本官是来李家村报喜的!” 报喜? 报什么喜? 众人傻眼,什么喜需要县官亲自来报?这是多大的排面啊。 要知道,县令是百姓的父母官,如果说来了个钦差大臣,几品的高官,他们或许没有什么概念,但若是父母官,那可就是非同一般了。 孟大人见众人愣住,摇了摇头,摸着胡子卖关子,“不知李老三家在何处?” 李老三家?! 众人疑惑,老三家的喜?莫非是峰哥儿乡试又传来了好消息? 众人越想越确定,当即喜不自胜,争先恐后的要给孔县令带路,势必要沾一沾今日的喜气。 “老三,老三家的,在家里吗?” 李老三和张氏正在家中干活呢,就听见大门外传来了隔壁婶子激动的声音,夫妇二人皆一头雾水。 张氏放下手中的水瓢,疑惑道,“婶子,这是咋了?!” 婶子健步如飞,听见张氏的声音后推门而入,喘了两口粗气,旋即开口道,“老三家的,要不说你家峰哥儿是文曲星下凡哩,这是又考上了!!” “县令大人都亲自来给你家报喜了……” “我刚亲眼所见的,你不知道,那个排面,这叫一个大哟。” 婶子的话说的又快又急,她眉飞色舞的说着刚刚在村口所见的情形,把张氏和李老三听得一愣一愣的,待反应过来时,两人不禁喜上眉梢。 “他婶子,你说的可真哩?”张氏喜出望外。 “那还有假?县官大人都亲自来给你家报喜来嘞……” 婶子话音一落,李家院子外就响起了熟悉的锣鼓声,张氏和李老三抬头一看,就看见县尊大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喜官,还有抬着两个大箱子的衙役。 村里人围在四周,就等着听听孔大人说的喜事,而张氏和李老三则是上前去拜见县令大人。 孔县令拉住李老三,笑眯眯的开口,“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想必二位便是李解元的父母吧?” 李解元? 孔县令此话一出,围观的村里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能想到肯定是峰哥儿中举了,却没想到,竟然还得了解元啊。 李家三房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众人惊诧过后,纷纷向张氏和李老三投去羡慕的眼光,莫非小憨子是文曲星转世不成,以前没有开智,如今通了“文气”,这才场场得头名? 张氏和李老三怔怔的点了点头,也没有想到自家儿子如此出众,如今乡试中举,得了解元,那岂不是要进京赶考啦? 孔县令也不急,待夫妇二人回过神来,才接过喜欢手里的文书高声念了起来,声音掷地有声。 “云水镇下马塘李家村李凌峰,丁男,乡试中举,得第一,是为解元。” 孔县令宣读完后,笑着将手中的文书递给李老三,“恭喜恭喜,李兄教子有方呐。” 县尊大人和自己称兄道弟,李老三愣了一下,连忙憨笑着摆了摆手,“都是托了大人的福气。” “哈哈哈。”孔县令大笑出声,明显被李老三的话取悦了,招手让人把自己送的礼抬了上来。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全当是恭贺令郎高中了。” 衙役将两口大箱子放在地上,随着“啪”一声打开后,箱子里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就这么暴露在众人眼前。 第97章 曹府 “嘶” 村里人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只觉得一时之间被里头的东西晃花了眼,当即惊叹出声。 “我滴个乖乖,这都是啥嘞?” “那是金子做的吗?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三房的峰哥儿也太有出息了,这才考上举人就有这多东西,那以后中状元还得了啊……” 感受着四周惊叹的目光,孔县令自信一笑,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财帛动人心,他不相信这样还打动不了李凌峰的父母。 乡下人,试问又有几人见过这种好东西? 可惜,就在孟大人自信满满,认为李老三和张氏一定会收下这些“薄礼”时,却见张氏用手肘拐了拐自家男人。 李老三会意,当即上前一步,对着孔县令拱手道,“草民代峰儿谢过大人的关怀,大人爱民如子,草民心中感激。” 孔县令满意的点了点头,正准备喊人将东西搬进李家的屋内,却听见李老三话音一转。 “可正因为大人爱民如子,草民才不能代峰儿收下这些东西,大人亲自登门道贺,已是草民一家的荣幸,实在不敢觍着脸收下如此厚礼,还望大人谅解……” 孔大人身体一愣,脸上的笑意少了两分,再接再厉道,“诶,就当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嘛。” 李老三复又拱手一礼,坚持道,“大人的关怀草民铭记于心,因此不敢造次。”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这礼不能收。 李老三和张氏虽然都是农村人,但都是难得的明理之人,事关儿子的仕途,两人岂会儿戏? 孔县令开口劝了几句,见二人神色坚持,也没有再劝,打算等李凌峰回来后再将人请到府上一叙。 孟大人笑了笑,将李凌峰堂哥李仕仁也一同中举的事顺便说了下,又惹得村里人一阵惊叹,人群骚动不已。 孟大人说完后就带着手下的人,将东西抬着原路返回了。 李家村祠堂又一次大开,老李家两个孙辈一同中举,李凌峰还得了解元,可以说是李家村有史以来,史无前例的头一遭。 村长激动的请来了村长德高望重的族老和长辈,派人通知了老李家的众人,打算三日后打开祠堂,张氏和二伯娘钱氏也在诸位族老一致商讨过后,以“教子有方,贤良淑德”为由,特批二人能在祠堂外给老李家的列祖列宗上三炷香。 由此可见,李凌峰兄弟二人一同中举的事对村子的影响之大了,特别是此事,还在无形之中加重了村里人对送后辈读书的决心。 李思玉回了娘家住,得知亲弟弟中举后,激动得眼泛热泪,还拿着李凌峰的“喜报”文书教导儿子,一定要向舅舅学习。 …… 李凌峰这边并不知道家中所发生的事,他从芸娘的客栈退房后,就带着刈住进了十里庄,现在大部分时间基本用于监督蚊香生产工作和钻研学问上。蚊香生产的进度不慢,眼见第一批蚊香即将投入市场,李凌峰这才腾出手来研究花露水的生产。 花露水是由防风、黄芩、白藓皮等草本植物精心调配而成的强化止痒配方,对肌肤因蚊虫叮咬引起的奇痒和肿痛,具有快速起效,止痒的效果。 除此之外,还可加入薄荷、迷迭香、广藿香、芙蓉菊等此类芳香怡人的植物,使花露水具有普通的香味。 李凌峰带着刈去城内大大小小的医馆转了几天,才将制作花露水的原料一一集齐。 李凌峰先是取了金银花、薄荷、迷迭香等用盐水浸泡后晒干,然后将晒干后的干花放入容器里,用高纯度的白酒代替酒精,然后用盖子密封上,打算等七天后再开罐提取溶液。 林老板见李凌峰又在鼓捣新玩意儿,看得好奇不已,扬言等李凌峰“新品”推出时,自己要第一位试用。 所以等李凌峰的简易版帝王绿颜色的花露水制作成功后,李凌峰端着罐子就往林老板的住处而去。 李凌峰将罐子开封后,端来一个瓷碗,用牛皮纸制成简易的过滤器,将过滤后的花露水加水稀释,以免酒精对皮肤产生强烈的刺激。 林老板亲眼看着李凌峰稀释花露水的全过程,待看着瓷碗中绿得发慌的花露水后,陷入了沉思。 这颜色…… 李凌峰取来干净的棉条,捏实后蘸湿,对林老板示意,“如何,林老板昨夜不是叫蚊子叮咬了吗?正好试一下小子的花露水管不管用。” 林老板还没从绿油油的花露水中反应过来,就听闻李凌峰要此时此地此刻给自己试用花露水,还要涂在自己被蚊虫叮咬之处。 不禁老脸一黑,神色间浮现几分尴尬,他忍不住咳了一声,“李小友,此时试用怕是有些不方便……” “哦?” 李凌峰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道,“有何不便?” 林正业见李凌峰是真的没有意会到自己的意思,不由脸红脖子粗,“咳咳,蚊虫叮咬于臀部……” 说完,还给了李凌峰一个“你懂吧”的眼神。 李凌峰:“……” 好吧,他懂了。 李凌峰不急于一时,取来一个瓷瓶,将过滤好的花露水装入其中,让林老板晚上带回去试用,明日再观后效。 李凌峰算了算日子,离进京参考会试的时间还有富足,他也打算在花露水正式上线销售后,回家看看父母。 等进京赶考后,再将家人尽数接至筑城居住。 夜里,那日伺候他洗漱的小丫鬟又过来他房里伺候,李凌峰要沐浴,便严词拒绝了她的服侍,让人去屋外等着了。 小丫鬟名叫青柳,在李凌峰跟前伺候的时候话也不多,恭敬谦卑,进退得宜,说话做事也稳妥。 李凌峰见她话少但做事利索,也就没赶她走。 李凌峰靠坐在浴桶中,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滚落,他开口问道,“青柳,你之前是在何处当差?” 门外的青柳坐在台阶上,听见身后少年的声音有些出神。 “回禀公子,奴婢以前在京中当差。” 李凌峰点头。 怪不得,规矩这么好。 “那你为何被主家发卖?”李凌峰问道。 其实,每个从牙行出来的丫鬟其实都是留有记录的,当初李凌峰在从王二狗手下挑人的时候,专门挑的就是这些规矩好,犯错小的丫鬟。 只不过,青柳被发卖的原因却是空白,上面只写了一句“主家不喜,恶,遂发卖”,李凌峰难免有些好奇。 听见自家公子的好奇声,青柳回想过往,眼中露出了一丝害怕,努了努嘴,却还是诚实道,“青柳不小心摔坏了主家的一件东西。” 当然,青柳不会说,她为何会“不小心”摔坏东西。 李凌峰皱眉,他知道青柳说的是实话,但是一向性子稳妥的青柳不小心摔坏了主家的东西,便被发卖至此?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李凌峰起身穿衣,检查后并无不妥,才开了门。 夜里寂静。 李凌峰又收到了两封信,其中一封是林老板给他的,另一封则是苏云上的。 他一如既往的阅读完后,将信纸丢入火盆中烧了个干干净净。 翌日,李凌峰早起锻炼之后,林老板让十一过来告知李凌峰一声,让他收拾妥帖后去前厅找自己。 去了以后他才知道,原来是林老板要带他去曹府见见生意伙伴。 李凌峰听见曹府二字时眼皮一跳,他记得甲秀楼登高诗会就是一个名叫曹靖的学子举办的,自己的彩头还是人家给的。 不会这么巧吧? 等李凌峰和林老板坐着马车抵达曹府的时候,发现还真就这么巧,因为他和林老板要见的这个合作伙伴,正是曹靖他爹曹寅。 曹家是筑城三大家族之一,其财力与地位可想而知,与孟府相比较,曹家的府邸完全可以用一个“豪”字来形容,不仅豪,而且“豪无人性”。 引路的小厮带着两人穿过花园时,李凌峰正巧看见曹靖在和一众丫鬟小厮在玩投壶,曹靖看见李凌峰也是一愣,在看见二人身边的小厮是父亲身边常用的侍从后,他只是对着李凌峰颔首示意。 李凌峰跟在林老板身后,不过一会儿,就到了曹家富丽宝气的前厅,一个身材健硕,气宇轩昂得人见二人进屋,爽朗一笑,对着林老板招呼道。 “林兄许久不见啊。” 林老板连忙笑着开口道,“好久不见。” 曹寅挥了挥手,丫鬟鱼贯而入,为林老板和李凌峰添茶上点心,三人落座后,他看着林正业身边的李凌峰,好奇道,“这便是林兄一直所说的李小友?” 曹寅若有所思,之前偶然间听林正业提起过,他还以为是一个年纪二三十岁的“小”友,没想到眼前的少年才十六上下,这个“小”友确实小啊。 林正业喝了一口茶,笑道,“是极。” 曹寅也按捺下心中的惊疑,想到蚊香生意的事,好奇道,“如此说来,驱蚊神器‘蚊来消’便是处于这李小友之手?” 第98章 便宜叔叔 曹家在筑城家大业大,商铺众多,涉及的生意也很广泛,他很早之前就和林老板合作过了,也对李凌峰此人有所耳闻。 曹寅觉得,这李凌峰是个人才。 现在又听闻这“蚊来消”是出自李凌峰之手,见他年龄才跟自己儿子一般大小,不由更为赏识。 林正业笑着点了点头,与有荣焉地看了李凌峰一眼。 李凌峰会意,对曹寅拱了拱手,笑道,“小子不才,不过一时奇思,让曹伯父见笑了。” 李凌峰进退有度,仪表不凡,曹寅见了难免心生爱护之意,但在听见李凌峰叫他伯父时,却皱起了眉,不满道,“诶,缘何林老板之小友称我为伯父耶?” “李兄弟与林老板为忘年之交,今林老板又将你引荐给某,忘形之交应不拘身份、形迹,知心为友,某虽不才,也当得李兄弟一句曹兄。” 哈? 曹寅此话一出,不止林老板愣住,就连李凌峰也有些傻眼。 林老板见曹寅神色真诚,言辞恳切不似作假,自然喜闻乐见李凌峰受其赏识,既然曹寅不介意年岁,他倒是很鼓励李小友认下这么个“义兄”。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很想说一句“曹伯父,我与令郎相识”,但看到曹寅兴致勃勃的样子,林老板也投来了期待的目光。 李凌峰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叫了一句,“曹兄。” “诶,这才对嘛。” 曹寅满意的点头,捋了一把胡须,“这生意虽是林兄负责,但托李兄弟的福,曹某这才有机会分一杯羹,李兄弟以后再有什么好点子可千万记得为兄啊,哈哈哈……” 曹寅笑得开怀,丝毫没有觉得做一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人的兄长有什么不妥,有银子赚,皆大欢喜,多这个一个“送财童子”做兄弟,何乐而不为呢? 如果李凌峰知道曹寅心中所想,肯定会笑着问他一句“你礼貌吗”。 可惜他不知道。 李凌峰无语,原来是因为这个,怪不得人家要与自己称兄道弟,原来是为了后续的发展啊。 “自然自然,其实今日我与林老板过来,便是来与曹兄商谈生意的……” 李凌峰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瓶中装的就是经李凌峰处理过后的花露水。 曹寅身边的小厮很有眼色的接过瓷瓶,呈给了他。 “这是何物?” 曹寅打开瓷瓶,闻着里面传来的清香,只觉得提神醒脑,大脑清明。 林老板笑眯眯地点头,“此物名为花露水,搭配蚊香使用,效果更佳哦!” 他说出了李凌峰和他介绍花露水时说过的经典语录,就连语调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看着林老板老顽童一般模样,李凌峰笑着摇了摇头,开口解释道,“蚊香虽有用,但难免被蚊虫叮咬,再加上出门也不便携带,花露水气味芬芳,涂抹于叮咬处消肿止痒不说,涂抹在身上出门也具有减少蚊虫叮咬的作用……” “而且,应该会更受女子喜欢。” 曹寅能做主曹家的生意,自然也不是个傻的,他取出一滴抹在手上,当即感受到一阵清凉。 “不知林老板和李兄弟对此物如何定价?” 曹寅放下瓷瓶,花露水好是好,只不过定价肯定不能与蚊香一般定价。 一来花露水在某些方面具有蚊香的功能,二来若太过便宜,想必对于富贵之家,怕会因为太“廉价”而上不了台面。 大夏百姓多,但真正有钱的却是少数,既然要卖,就要体现出花露水与蚊香的不同,还要最大限度地牟取利益。 定价一事不能马虎。 李凌峰自然想到了曹寅所说的这一点,见他问起,并不意外,开口解释道,“实不相瞒,定价一事小子与林老板商讨过。” 李凌峰学金融,当然明白对于同种商品是可以进行不同的定价的,这就是“价格歧视”。 花露水是他弄出来的,大夏朝暂时只此一份,在卖方市场,他们具有完全的话语权,但李凌峰的初衷并不是服务于那些有钱的贵族,这种成本低廉,功效利民的小物件,不应该为了赚钱故意提高价格让大夏的百姓买不起。 那最好的方法,就是实施“价格歧视”,同样的商品不同的定价,这样既能提高利润率,也能兼顾不同的消费群体。 “不一样的价格?”曹寅惊讶不已。 同样原料的花露水,如果定价不同,那大家不是都去买便宜的了,贵的如何卖得出去? 看见曹寅如自己初次听见时一样疑惑,林老板心中平衡了不少,看来不止自己一人见识不够,而是李小友的想法太过新奇,超前了。 林老板接话道,“曹兄弟,李小友的意思其实是主推一款平价的花露水,卖给大夏的百姓,再在这一款花露水中稍作改变,如添加不同的香露,使之具有香薰等功能,然后再提高价格……” 正解。 李凌峰点点头,虽然功效相同,但是改良版一定会比普通款贵十倍不止,有了这一点差别,就像现代卖香水一样,哪个女人能拒绝一款有用、独特、天然且味道如香水一样有格调的花露水呢? 只要保证品质,再辅以不同的宣传,把花露水的“逼格”提高,还怕没有销量? 曹寅听着林老板的解释,仔细一思索,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当即笑道,“提高十倍?某觉得至少三十倍不止。” 三人商讨过后,拟定了初步的买卖计划,第一批蚊香出售的日子也定了下来,不日后就会在曹家的商铺中挂牌卖出,想必在秋天这种蚊虫众多的日子,应该很受欢迎。 花露水则是晚些再出售,也是在筑城先卖出,看看买卖的情况,算是一个试点,之后再扩大范围。 李凌峰的想法是,至少在他参加“春闱”后便应该出现在京越府内,届时,他在京城也能少些掣肘。 夕阳西下,外面天色渐晚,曹寅当即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好菜留李凌峰二人用膳。 女子不见外男,所以曹夫人和曹靖的妹妹们没有作陪,曹寅生了让儿子与李凌峰结交的心思,派遣侍从将曹靖叫了过来。 曹靖一进屋,就看见自己的父亲正与李凌峰二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席间三人称兄道弟,气氛不要太好。 曹靖:“……” 三人谈话的内容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曹靖皱眉,仿佛五雷轰顶,把他雷了个外焦里嫩,好家伙,我把你当兄弟,你却只想当我叔父? 他一时间有些魔幻,这不才几个时辰未见吗,李凌峰咋就成了他爹的兄弟了? 没等曹靖回过神来,曹寅对着儿子招了招手,待曹靖过去后,他转头对林正业和李凌峰笑道,“林兄,李兄弟,这是便吾儿曹靖。” 曹寅刚才还在与两人提起过自己的儿子,此番靖儿落第,虽然还会走仕途之路,但多认识两位能人,特别是像李兄弟这般年少不凡且与靖儿同龄的少年,也不是一件坏事。 曹寅不知儿子其实与李凌峰早已认识,此番引荐便是让曹靖不得不就此见过两位“叔伯”。 曹靖脸上的表情仿若吞了一只苍蝇,他面色怪异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十万暴击。 看着曹靖一脑袋的问号,李凌峰冲着他“嘿嘿”尴尬一笑,曹靖沉默了半晌,耐不住父亲热切又渴望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道,“靖儿见过林叔,见过……李……李叔。” 林正业见曹寅的儿子是如李小友一般的少年才俊,不仅仪表堂堂,而且对长辈恭顺有加,不由得夸赞道,“好,好小子,曹兄真是教子有方啊。” 见林老板开口,曹寅谦虚一笑,旋即对李凌峰投去了期待的目光,似乎是想知道李凌峰对自家儿子的印象如何。 但李凌峰毕竟不是曹寅肚里的蛔虫,见林老板话音刚落,曹寅就看向自己,还以为曹寅也想自己如林老板一般“礼见后辈”。 “咳咳。”李凌峰嘴角抽搐,在曹靖想刀人的眼神中硬着头皮开口道,“咳,好……令郎……果真是一表人才呐……” 李凌峰估计,曹靖想砍死自己的心都有了,但迎着曹寅期待的目光他也只好勉强答应做曹靖的便宜叔叔了。 曹靖:“……”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曹靖黑着脸,虽然心里万般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还得脸上堆着笑,谢过两位“叔叔”。 曹府膳食丰盛,味道绝佳,这顿饭几人吃的很是愉快,除了曹靖外,可以说是宾主尽欢了。 曹靖满脸黑线,一桌子的好菜,他却食不下咽,全程半懵逼,半无语的翻着白眼给他的“便宜李叔”敬酒,心里阴影面积无限扩大,偏偏他还不能拒绝。 林正业与李凌峰准备回十里庄的时候,曹寅带着曹靖出门送客,两个少年落后一步,曹靖逮着机会“好好地”拍了拍李凌峰的肩膀,咬着牙笑道,“李叔,慢走。” 第99章 回乡 蚊香和花露水生意上的事确定得差不多了,李凌峰也打算按原计划回家陪陪张氏和李老三,所以在从曹府回来后,安排好手上的事,就带着刈回了云水镇。 云水镇今日又下起了蒙蒙的细雨,十一驾车把两人送到镇上就原路返回了,李凌峰带着刈沿着玉水河边走,进了一个卖羊杂汤的小摊。 老板正在忙着给炉子添柴火,见有人进来,一边起身一边转头和老伴说,“孩儿他娘,迎客啦。” 杨大娘切羊杂的手一停,抬头就见两位少年走了进来,待李凌峰走近后,她惊呼道,“呀,是你哦。” “谁呀这是?”杨大叔也回头,待看清李凌峰后,当即明了老伴为何惊讶,这不是李小子嘛。 李凌峰带着刈进了小铺,坐下还没说话,杨大叔就笑眯眯的问,“两碗羊杂汤加葱油饼,你的一碗汤不放羊肝是不是?” “哈哈哈。”李凌峰对着杨大叔拱手,“世上何人懂凌峰,杨叔耳。” 自从县试时在此处吃过这十里飘香的羊汤,李凌峰时常有空便过来,时不时改打包一些回去给爹娘和阿姐尝尝。 如今回来,定然不能错过,而且他还打算等会儿回家时买一些羊汤和羊肉煮火锅吃哩。 如今天色还早,两人腹中饥饿,吃饱喝足后疲累也少了许多,李凌峰打包好羊汤羊肉便带着刈回家了。 张氏今儿没推豆腐去卖,李老三也在家中编些竹条做的小玩意逗外孙玩,享受了一把含饴弄孙之乐。 李凌峰拎着汤带着刈一到李家村,就被村民认出来了,当即惊喜不已,“呀,是峰哥儿,峰哥儿回来啦?” 李凌峰笑眯眯的喊道,“刘婶子,您这是洗菜呢吧。” “是呢是呢,来婶子家坐坐再回去呗。” “不了婶子,俺娘还等我回家哩,有时间再来。” 看着李凌峰十分熟稔又接地气的和村里的大娘打招呼,刈若有所思,怔怔地看了李凌峰一眼。 两人回到李家,张氏、李老三和李思玉都惊喜万分,就连小外甥也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扒着李凌峰的腿,问小舅要抱抱。 李凌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刈,抱起脚边虎头虎脑的小屁孩举了举,“淳儿这是又重了,不若以后别叫淳儿,改叫球儿才对头,” 听见小舅说自己胖,被举起的小屁孩小嘴一瘪,一副“哭唧唧”的模样,但是哼哼了两句却”光打雷不下雨”,转而又扑到小舅怀中。 张氏、李老三和李思玉看着眼前的场景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连刈也眼里带笑,嘴角向上。 刈将东西递给李思玉,张氏就拍了拍儿子,接过小淳儿,笑眯眯的开口,“娘就说你这两日该回来了,快和小一进屋歇歇,一会儿去去尘土,娘晚上给你俩做好吃的。” “是儿子耽搁了,本来早两日便该回来,让娘担心了。” “去去去,别给娘整这些体面话……” 李凌峰“嘿嘿”一声,和刈各自回了房间,将行囊解下来放好后,李思玉也帮两人烧好了热水,直到两人洗完澡,人都松快了不少。 李凌峰也不是第一次干“要吃火锅”这事,张氏之前在儿子的指导下,如今也得了精髓,打的蘸料香得李凌峰直咽口水。 一家人围着小铁炉吃了一顿香喷喷、热腾腾的羊肉火锅,温馨又满足。 吃完饭后李凌峰就回房读书了,直到夜深人静才歇下。 第二天一大早,李凌峰起来锻炼后,带着淳儿玩了一阵,吃过午饭后,他去镇上买了一些茶叶,带了两包新出的桂花糕,就回书院看望两位老师个月丫头了。 福德书院内,一个少女坐在小花园池边的石头上,她手中拿着一本话本,目光却落在池水泛起的涟漪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女的身边趴着一条大黄狗,此时正懒洋洋的靠在主人的绣鞋边,迷迷瞪瞪的打着瞌睡。 李凌峰进了书院后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他眼中带着笑意,开口喊道,“月儿。” 嗯? 何琳月听见喊声一愣,似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李哥哥在州府呢,怎么会叫她,可能是自己幻听了吧,她偶尔也会这样。 “唉。”何琳月撅着嘴叹了一口气。 李凌峰有些疑惑的走了过去,站在何琳月身后不远处,声音温润如玉,“月儿,我回来了。” 何琳月猛然抬头,眼睛中带着不可置信,大黄也睁开了自己的眼皮,鼻子动了动,然后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屁颠颠的朝李凌峰跑过去。 李凌峰声音真切,何琳月回过神来,转头便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她激动得话本都掉在了地上,愣愣道:“哥哥?” “怎么,这才多久未见,月儿就不认识我了?”李凌峰调笑。 何琳月看着少年如昔日一般的眉眼,眼眶微热,眼前的人陪着她从孩提到少女,只是她却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亲昵地跑过去拉他的手了。 粉刺丛丛斗野芳,春风摇曳不成行,只因爱学宫妆样,分得梅花一半香。 她有些想哭,但还是忍住了心头的酸涩,柔声道,“才不会呢……” 月儿肯定不会忘记李哥哥,何琳月在心里悄悄补充道。 李凌峰取了一包桂花糕递给何琳月,“这是哥哥给你带的,我现在要去拜见老师了,月儿同我一起回去吧。” 说完,还取了一块糕点塞到大黄嘴里。 两人一狗进了后院,一路上都是李凌峰在说自己筑城县考之事,何琳月一边听着偶尔出声附和两句,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李凌峰说得兴起,又走在前头半步,竟也没注意到何琳月的眼中带着的情意。 李凌峰一共有两位老师,一位是周夫子,一位便是何举人。 既然与月丫头同路,李凌峰想了想,便决定先去拜见何先生,两人进了何家的小院便各奔东西,李凌峰朝着老师的书房而去,何琳月也是回了自己的屋子。 何举人一如既往,看起来很严厉,今日并非他当值书院的教导先生,放了一天假,浮生偷得半日闲,正在书房里品茗。 听到李凌峰拜见的声音时先是一愣,旋即惊讶地起身开门,两人迎了进屋。 李凌峰将茶叶和糕点放在桌上,坐在了何举人对面。 “老师近来可好?” 两人简单寒暄后,何举人想到李凌峰如今不仅考上了举人,且得了解元后,笑着开口道,“不知汝对会试可有把握?” 他对李凌峰的学问有足够的自信,也心系于李凌峰的仕途,倘若学生能高中,以后也能帮他查一查…… 罢了,何举人叹了一口气,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李凌峰想了想,谦虚道,“学生只能尽力而为。” 两人聊了许多,何举人本想留人吃饭,奈何李凌峰还要去隔壁探望周夫子,何举人也不得不放行。 李凌峰从何家的院子出来后走了不远,就进了周夫子家的院子,周夫子家院里的桃树在秋天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了。 周夫子正在院中栽花,见李凌峰走了进来,他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待确认后连忙放下沾了泥土的铁锹。 李凌峰则是恭敬的对着周夫子拱手一礼,“夫子,学生冒昧打扰了。” “打扰?打扰什么?快快快,快进屋,你师娘前两日还念叨你呢。” 周夫子想洗洗脏手,李凌峰见状连忙过去帮他舀水。 师生二人站在一起,更像是父子和朋友。 李凌峰最终还是留在了周夫子家用饭,师娘一听说他来了,就把后院笼子里的鸡揪一只出来杀了,说要给他补补身体。 李凌峰与周夫子则是进了书房。 周夫子撩起衣袍在桌案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李凌峰依旧如昔日一般恭敬的站在他身边听受教诲。 按理来说,李凌峰现在已是举人之身,才华和功名皆在周夫子之上,不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心里尊敬周夫子,自然俯首听训。 “你如今一举得了解元,可谓是风头无俩啊。” 周夫子笑着将县令大人亲自去李家村道喜的事简单叙述一番,听得李凌峰天雷滚滚,虽说县令亲自上门道贺是常有的事,但是送礼的操作却让李凌峰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孔县令好像不是很喜欢自己吧? 这送的又是什么礼? 周夫子见李凌峰听完后脸上除了疑惑没有其他“得意”的神色,不住的点头,只希望李凌峰能坚守初心便已不易。 “你如今已是举人,学问方面,为师恐怕再也无法教授你什么东西……” 周夫子看了眼眼前的少年,开口道,“为师教过许多学子,其中属你最聪慧,学问做得也最好。” “今日便做为最后一课,为师有一警言赠予汝,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望汝日后能权衡行事……”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闻。 越到最后,李凌峰面对的东西也就越多,倘若有朝一日,他入朝为官,周夫子也希望自己的学生不要忘记“自保”二字。 李凌峰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郑重的点了点头,“弟子谨记。” 第100章 游子离家 会试因考试在春天举行,故又称为“春试”或“春闱”。 大夏朝会试在二月份举行,也是三年一考,新晋的举人在次年二月份便要入京参考。 其在京城内的贡院举行,前来参考的学子来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经过了层层的选拔,终于走到了会试这一步。 此时此刻,下马塘沽李家村内。 皑皑白雪如风中飞舞的精灵,堆积在了屋顶、树丫、溪边、山峦,入目一片苍茫,窗外的寒风也适时发出了“ 呼呼”的凛冽声。 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迟,也比从前下得更久一些。 李家的小院门口还贴着火红的对联,缕缕青烟从屋顶冒出,给这个寒冷的冬天增添了一丝暖意。 一个少年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跑步,少年身上热气腾腾,白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李凌峰回到家又坐在窗前看了许久的书,才听见张氏叫他去吃饭的声音。 “峰儿,快来吃饭了,娘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鸡蛋羹。” “诶。” 李凌峰应了一声,将笔墨纸砚归置好,把书放回架子上,披上张氏给他缝的袄子,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因为年前姐夫林青松来李家把媳妇和孩子接回镇上了,因此家里除了李老三和张氏,便只剩李凌峰和刈了。 “娘,你这鸡蛋羹比以前还好吃了。”李凌峰笑嘻嘻的吹着张氏的彩虹屁。 张氏闻言瞪了儿子一眼,嗔道,“再好吃的东西,这些年都叫你吃腻了。” “就知道哄娘开心。” 李凌峰大口吃着自家老娘亲手蒸的蛋羹,这东西会吃腻,但吃鸡蛋羹带来的“家的感觉”,他一辈子都不会觉得腻。 “娘的手艺,儿子哪吃得腻,出门在外的时候,儿子最想的就是这口。” 李凌峰的话哄得张氏眉开眼笑,笑完以后又难免心酸,“你明儿就要启程了,喜欢吃娘晚上再给你蒸一碗。” 张氏眼眶微热,儿子此去京城,山高路远,虽然知道他是奔着前程而去,是大好事,但当娘的还是放心不下。 见张氏难受,李凌峰暗自恼恨自己粗心,说话不过脑子,提什么出门在外啊,这不是平白无故惹老娘伤感嘛。 儿行千里母担忧,就算李凌峰不提,张氏又岂会无动于衷。 “娘莫要担心,儿子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等以后做了大官,给娘挣个诰命回来,让娘也好好风光风光。” 张氏接过李凌峰吃完鸡蛋羹的空碗,笑骂道:“你呀,人虽然长大了,这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就会扯白话,哄娘开心。” 李凌峰见张氏不再因离别而伤感,对着老娘“嘿嘿”一笑。 张氏拿他没办法,摞着李老三和刈吃完鸡蛋羹的碗就送去了灶房。 李老三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以前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上山下地的小疙瘩蛋子如今要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不由得欣慰道,“峰儿,不管前程如何,爹娘等你回家。” 父爱如山,李老三寥寥数语扣动李凌峰心弦的同时,也让刈明白原来父亲可以这么平易近人,可以这么……让他羡慕。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第二天一大早,李老三就去马厩里将李凌峰前些日子在东市上买来的两匹骏马牵了出来,洗刷干净皮毛并喂饱了草料,张氏更是一晚上都没合眼,点着油灯给李凌峰和刈各缝了一件羊皮披风。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李凌峰和刈披上张氏这一份沉甸甸的爱,翻身上马,手拉缰绳,向父母辞别后转身没入了一片苍茫的白色中。 骏马在雪地里不紧不慢的前行着,经过云水镇时,两人一勒缰绳,李凌峰抬首便与玉水河桥头上,那一手牵黄狗,一手撑着油纸伞的少女遥遥对视。 何琳月看着马匹上神采飞扬的少年,漫天风雪作帷幕,她却一眼望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瞳。 李凌峰隔空挥了挥手,示意何琳月赶快回去,旋即与刈打马而去。 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不见,何琳月才收回视线,牵着大黄转身离去。 寒风送君千里路,别时无声亦有声。 李哥哥,月儿等你回来。 …… 李凌峰与刈快马加鞭,冒着风雪赶路至天黑时分,才终于又到了筑城。 两人回了十里庄,林老板早已接到李凌峰二人要过来歇脚的消息,早早备好了热水和炭火,待两人一入庄起,便派了丫鬟和小厮过去服侍。 两人痛快的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早早的上床睡去,第二天一大早,又再次启程。 京越府是大夏朝的国都,位于大夏版图的西北方向,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北京城。 要想进京,从云水镇这个西南边陲的小镇需要骑马赶路至少一个月,方可到达。 李凌峰两人出了黔州后,便进入了湘广两地,因为积雪将道路堵塞,大大影响了两人赶路的步伐,在夜幕降临之前,二人终于迎着雪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小村落。 李凌峰带着刈,两人牵着马,敲开了一户农家小院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约四十,一袭粗布麻衣,衣衫上打着补丁的中年男子,大叔探出头见到二人,疑惑道,“两位有什么事吗?” 李凌峰把缰绳递到刈的手中,对着大叔拱手道,“我等是进京赶考的学子,天色渐晚,再加上大雪路滑,夜里不好走,想在您家中借宿一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二人几眼,出于对读书人的尊敬,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点了点头。 “两位稍等,家中有女眷,容我去安排一下。” 李凌峰见主人家肯收留,当即向男子拱手致谢,与刈等在门外。 不一会儿,中年男子去而复返,他将门打开,笑着开口道,“两位请跟我来。” 李凌峰和刈牵着马跟在男子身后进了小院,小院中摆放的都是很平常的农具,院子也是普通的篱笆墙堆砌而成。 待两人将马匹拴好后,李凌峰跟着男子去了进了一间耳房。 “两位公子,家中人口众多,只有这间耳房空着,还望两位不要嫌弃。”男子有些不好意思。 这间耳房本来是放置杂物的,乡下人家哪来空房间给人住,他又实在不忍看着两人风餐露宿,才让妻子抓紧收拾出来的。 李凌峰自然不会见怪,他感激道,“能有落脚之地便是万幸,哪里有嫌弃的道理。” 男子见李凌峰一身书卷气,说话间神色真诚,笑道,“那两位公子先歇着吧,一会儿我再给你们送点吃的过来。” “谢过阿叔。” 两人坐下休息了好一会儿,中年男子才端了两半碗清水代参汤,也就是小米粥走了进来。 “家中没有什么可招待二位的,只有这点稀粥……”男子面色窘迫。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凌峰看着碗里的清水小米粥,心中叹了一口气,老百姓的日子愈发艰难了。 和刈双双接过男子手里的碗,他开口道,“如此甚好,正巧白日吃干粮腹中胀气,喝碗粥也能清清肚子。” 李凌峰话音一顿,转头对刈说,“你去包里取几张饼来,正好赠与阿叔一些,省得浪费了。” “那怎么使得?”男子惊疑道。 李凌峰笑着开口道,“有何使不得?小子此去路途遥远,过些时日肯定吃不完,分与阿叔一些,总比浪费了强。” “您就权当是帮了我的大忙……” 李凌峰的声音极其具有诱惑性,男子家中确实已经揭不开锅了,这碗粥还是他自己的口粮分了两半送过来的。 他努了努嘴,对李凌峰生出几分感激之情,默默地接过了刈递过来的饼。 “公子心善,想必此番前去定能高中。”男子夸奖道。 李凌峰笑道,“那小子就借阿叔吉言啦。” 李凌峰和刈就在这户农家歇了下来,李凌峰简单擦洗过身子后,从背囊中掏出蜡烛点燃,然后坐在屋里专心致志地看起书来。 刈安静地坐在一边,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临睡前,男子才敲门走了进来,神色间有些紧张和犹豫。 李凌峰疑惑不解,好奇的看着这个阿叔,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男子犹豫后,还是开口提醒道,“公子,若明日寅时左右听闻村里有什么声音,你们只管蒙头睡觉,不必理会。” 李凌峰一头雾水,难道寅时村中会发生什么大事? 他本欲开口问问,但见男子说完后便不欲再开口,神色有些莫名,李凌峰也看出其不愿再开口,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入夜。 李凌峰吹灭蜡烛,和刈一起挤在狭窄的耳房里和衣同眠,由于赶路的疲惫,两人早早就睡去。 外面的风雪未停,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二人睡得香甜,李凌峰还禁不住打起了呼噜,直到寅时时分,一道哭声划破了寂静的微白的天空。 李凌峰与刈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披上披风从床上起来。 外面的哭喊声断断续续,时不时还夹杂着男人的怒骂和训斥,连几岁大的小儿都惊得夜啼,在寒风中更显凄凉。 哈?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在房中听不真切,李凌峰便打算推门走出去,想要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何事。 第101章 有吏夜捉人 妇女和小儿的哭喊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外面一阵嘈杂,李凌峰和刈推门走出,却发现院里站着农户家的女主人。 夜色中,妇人荆钗布裙,双眼垂泪,脸上流露出一抹害怕的神色,定定地盯着大门外。 见李凌峰二人出来,妇人一惊,慌乱的开口道,“两位公子咋出来了,快回屋去吧,一会儿别让他们误以为二位是家里的男丁,给捉了去。” 李凌峰疑惑不已,“什么男丁?又为何要捉了去?” 院外嘈杂的声音中伴随着男人的厉喝,由远及近,在李凌峰二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两个身着衙役服饰,脚踩皂靴,腰佩短刀的衙役“嘭”的一声破门而入。 衙役看见这户人家院里直挺挺的站着两个少年,眼睛一亮,回头向门外喊道,“哥儿几个快过来,这户人家还有两名壮丁!” 不一会儿,屋外就走进了三四个相同打扮,虎背熊腰,一脸煞气的衙役。 “还真嘞是。” 为首的衙役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看着院中的两个男丁和妇人。 别的农户听闻他们要过来征收徭役,都躲了起来,唯有这户人家,竟然还专程在院中老老实实等着他们。 为首的衙役不再犹豫,当即单手握住腰刀,命令道,“带走吧。” 他话音一落,只见李凌峰二人旁边的两个衙役当即撸起袖子,阔步向前,就要伸手去拽李凌峰的胳膊。 “啪” 李凌峰面色不改,动手的衙役却无法在前进一分一毫,他的手被李凌峰身旁瘦弱的少年在离他手臂相隔一拳远时,被稳稳的握住。 刈脸上的神色莫名,他的眼中带着细碎的寒光,冷冷地看向眼前的衙役,仿佛下一秒,便能捏碎衙役的手腕。 其他的衙役先是一愣,旋即回过神来。 电光火石之间。 他们飞快地拔出了腰上的短刀,将李凌峰二人团团围住。 “你二人是何意思?”为首的衙役眯了眯眼,呵斥出声。 现场剑拔弩张。 李凌峰勾了勾唇,先是笑眯眯的将刈的手从被抓住的衙役手上拿开,旋即憨笑道,“误会,误会。” 被放开的衙役三两步退到人群中,复又抽出短刀对准二人。 “呸,什么误会?老子看你是想犯事,违抗征兵役不说,竟还敢打伤公差,好大的狗胆!” 李凌峰闻言一愣,当即明白今天这一出是怎么回事了。 征兵役? 土匪进村差不多。 他皱了皱眉,《大夏律令》虽有规定老百姓要服兵役徭役,但如此明目张胆的‘抢’人,岂非吃相太难看? 他的脸黑了下来,冷嗤一声,眯着眼睛开口质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是要征兵役,缘何半夜前来?且不说征兵亦有流程,今日闯入百姓家中之举,岂非强盗才会如此?” 李凌峰声音中难得染上怒气。 为首的衙役没想到李凌峰还是个懂行的,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过是个乡野小子,嘴再能说会道,还不是要被带去强行服兵役? 这可是大夏的律令。 就算天王老子来说也没有用。 衙役不屑一笑,“你倒是有两分见识,但征兵役本就是按律而行,你就算说破了天,今儿也得和爷爷们回去。” 衙役气焰嚣张,院里的妇人害怕得缩在角落发抖,闻言却忍不住开口求情,“官……官爷,这两位小哥……不是俺家的小子,只是路过此处借住一宿的书生……” 妇人神色悲戚,想为李凌峰二人辩解两句,但是却被衙役打断,衙役冷笑,“莫说今儿个他二人在你家院里,就算真是借宿之人,那也得跟我们回去。” “万一你们存了欺骗愚弄之心,那我岂不是有负县太爷所托。” 衙役不再管其他,对左右一挥手,大吼出声,“拿下。” 四周的衙役围向李凌峰二人,刈的身子一动,下一秒却被李凌峰按住,他摇了摇头,此番反抗刀剑无眼,他们尚且能自保,为他们说话的妇人又当如何? 刈看着院里的妇人,想到此处,忍住没有再动手。 衙役见两人不再反抗,押着二人连同妇人一起打算离开。 见衙役抓自己两个‘男子’就算了,连大娘也要带走,李凌峰再也忍不住了。 他指了指农妇,沉声怒问道,“汝说是征兵役,为何要带上这位大娘?” 衙役瞥了李凌峰一眼。 “你们说自己是借宿的,她家中无人应征,她就得去军营里烧火做饭,你小子还有闲心管别人,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圆谎吧。” 什么借宿的秀才,不过是逃避兵役的手段罢了。 衙役冷哼一声,押着三人出了院门,大娘脸上泪痕未干,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小院,忍不住又哭出声来。 院外的空地上,站满了许多男子,年龄上至四十多岁,下至十一二岁,人人皆面色愁苦,唉声叹气,和大娘一样的四五个的农妇则站作一堆,啼哭不已。 “呜呜呜……此去军营……不知啥时候才能再回家了……”一位妇人捂脸失声痛哭。 她旁边的大娘闻言悲从中来,抹了抹眼泪,“我儿媳妇才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俺这当祖母的,都还没来得及看孙儿一眼……” “俺也是,俺男人三年前战死了,如今儿子才娶了媳妇儿,俺若是不去,家里的香火就要断了……” “够了,哭什么哭。” 衙役见几人哭哭啼啼地样子,不耐烦地大吼出声。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李凌峰初看《石壕吏》时,只觉得杜甫是为了讽刺封建社会的残暴和兵役制度的黑暗夸张了许多,如今身处其中,才知道自己只是“井底之蛙”。 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四周百姓的叹息声和妇人的呜咽声仿佛尖针一般,扎得李凌峰的心又酸又涩,他看着眼前的苍夷之景,只恨自己的无能和渺小。 衙役押着众人离开,天蒙蒙亮,说话的声音渐渐消失,却还能隐隐约约的能听到低微断续的哭泣声。 衙役将此行抓到的兵丁全部带往县衙,李凌峰二人跟在人群中,时常被衙役推推搡搡,训斥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一行人跌跌撞撞的被赶至县衙。 为首的衙役一挥手,其他衙役就带着村民农妇先下去安置了,待明日后,他们便要全部启程前往充军。 “你们俩跟我来。” 衙役转头看向李凌峰二人,把人带入堂内,打算给二人查验身份,转身时却突然想起李凌峰二人之前的‘嚣张’行为,心思一动,就打算好好杀一杀两人的威风。 他对县衙内其他的衙役招了招手,就想把二人带过去,先赏一顿“杀威棒”再说。 “你们俩个,带他们下去好好‘招待招待’。” 差役闻言,当即上前来,就要准备动手。 “咔擦” 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刈眼也不眨地捏断了一名衙役伸过来的手,衙役当即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呲牙咧嘴,痛的直不起身。 李凌峰看着这群嚣张跋扈有恃无恐的衙役,眯着眼睛,一字一顿道,“谁给你的狗胆,也敢对吾动手?” 他可是有功名在身举人,还是头名的解元。 只要是举人,名次最差也能获得一个“同进士出身”,被外放实补正七品官职不说,经人举荐出任更高品级的官缺也不是没有可能。 秀才出身就可以见县令不跪,他堂堂一个解元,最差以后也是知县的同事,保不齐还是他的顶头上司。 一群狗仗人势的衙役,也敢有胆打他的板子? 李凌峰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文书,沉着脸开口道,“我要见你们的县令。” 他眼里蕴含风暴,气势惊人,在场的衙役通通被逼退三步之外,不敢再与之对视。 为首的衙役见到李凌峰手中文书上大大的官印,当即大骇,连忙跑去将本县的县令请了过来。 此县的县令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匀称,一身青色鸂鶒常服,头戴乌纱帽,慢慢悠悠地从内堂中走了出来。 看见堂中的几人,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的衙役,已经从禀报的人口中得知7事情的原委。 县令瞥了一眼李凌峰的文书,对着李凌峰笑着开口道,“小兄弟年纪轻轻便已高中解元,手底下的衙役一时无状,冲撞了二位,还请见谅。” 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凌峰虽然看得出知县不过是惺惺作态,却也不好再不依不饶,他冷哼一声,“大人真是做的一个‘好官’呐,手底下的人威风大,大人面子也大。” 李凌峰皮笑肉不笑,县令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笑意一僵,“此番确实是他们不对,本官回去一定好好训训他们……” 任谁也看得出他只是想做做表面功夫。 想着今夜的所闻所见,李凌峰难免少年气盛,反唇相讥道,“草民不过一介书生,大人一县之县尊,草民可当不起大人的不对。” 县令大人感受到李凌峰的嘲讽,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沉下脸来,盯着李凌峰半晌,才幽幽开口道,“解元还年轻,如此气大本官也理解,只不过此为县衙……” 虽然他有些忌惮李凌峰的解元身份,不想为自己日后树立政敌,但李凌峰毕竟如今还是个举人,解元再大也是举人,李凌峰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落他的面子,实在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了。 李凌峰不欲与他纠缠,想到自己前来的目的,他直视县令的眼睛,逼问道,“缘何本县征兵役须寅时‘捉人’?妇孺也不放过,县令大人未免做得太过。” 县令闻言一愣,他刚还猜测此子为何身怀文书还与衙役一同前来,原来是因为此事,县令直直地盯了李凌峰半晌,旋即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轻蔑与嘲讽。 他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出了泪花。 半晌笑声停歇,县令如同看一个笑话般,对着李凌峰开口道,“我当解元因何前来,原来是‘今尚未入仕,便先忧民之事’了啊。” 李凌峰站在堂中,听着县令的嘲讽,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难堪。 他在笑自己的不自量力,在笑自己如蝼蚁一般却妄想蚍蜉撼树,在笑自己可笑,明知大夏律法如此,却光凭一身‘愤慨’前来自取其辱。 确实,自己的确可笑。 县令看着一言不发的李凌峰,收住了脸上的笑意,他凑过去,拍了拍李凌峰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解元熟读诗书,却想不明白浅显的道理。” “征兵役合法合规,无论手段如何,可有规定不能寅时征兵?不能征妇孺为烧菜采买的杂役?” “解元志存高远,有何见教还是等封官拜相再来于某说吧。” 说完,县令不再理会李凌峰二人,退半步后大笑着转身离去。 第102章 县令离去后,衙门里的衙役也不再管李凌峰二人,在知道眼前的人是举人,还是个解元,就算是县令嘲笑了眼前的少年,却也不是他们轻易可以看低的,由此可见,在大夏朝这样的封建社会,读书人的地位有多高了。 虽然衙役不再叫嚷着要打李凌峰二人的板子,神色之中对俩人还多了几分尊敬,李凌峰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并非想耍威风,也不认为区区一个小小解元在这大夏能如何,只是此县的县令方才所言,叫他心中说不出来的五味杂陈。 李凌峰带着刈走出县衙大门之时,与来时气势汹汹想要质问一二的心境早已不同,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人也难得有些蔫巴。 虽然他脸上的神色如常,刈还是看出了少年此刻心中的不畅快,他抿了抿嘴,无声的跟在少年的身后。 天色渐渐明朗,今日似乎与昨日并无什么区别,雪花空中飘飞,若精灵轻舞,停在李凌峰的眉梢眼角。 “回去吧。” 两人还须继续赶路前往京越府参加二月的‘春闱’,已无多少时间可浪费,接下来,越往北寒风越盛,也更冷些,争取在开春之前进京吧。 刈跟在李凌峰的身后,雪地里留下两人的脚印和“咔擦咔擦”的雪声。 等二人辗转至借宿的农家时,农户家里的男人已经在院中等着了,他神色中有两分焦急,脸上也心事重重。 看见李凌峰二人回来,他松了一口气,“二位公子可算回来了,若是因为借宿而牵连两位,我实在难辞其咎啊。” “阿叔不必自责。”李凌峰摇了摇头,此番是二人不听劝告,自行出门查看,即便是真出了什么事,也断然怪不得别人头上。 “唉。” 男子叹了一口气,悻悻道,“两位公子有所不知,我家中如今已有三女一子,老妻一人无法将儿女拉扯大……” “家中输税需劳力,纵然我与老妻商量许久,却也无可奈何,唯有老妻替我前往应征……” 农户唉声叹气,民生艰苦,应兵役简单,可应完此役,还须缴纳赋税,如今税越交越多,倘若还有一丝办法,他堂堂七尺男儿,又岂会为了躲避兵役,让老妻前往? 白雪飘飞,冻得衣着单薄的农户鼻尖通红,他搓了搓手,上面都是开裂的口子,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干农活弄的,看起来有一段时间了。 李凌峰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心中更是酸胀。 大夏如今边境不稳,庞大的帝国也在风雨之中飘摇,几年的天灾,国家积弱,民生凋敝,再如此十余载,离国灭山河破已不远。 李凌峰没有开口说话,趁着天色大亮,与刈回房取了行囊,喂马儿吃足干草后,与农户告别。 两人骑着马快马加鞭,行了十天半个月左右,终于到达了冀州。 冀州者,天下之中州,自古以来皆都焉,则冀州是天子之常居。冀州是古三代帝王建都的地方,其为王畿所在,位列天下大州之首,京越府亦在其中。 天阴气冷,寒风料峭,李凌峰带着刈风餐露宿,在正午时分进了冀州的瞎地,两人才歇了口气。 “走吧,我们先进城去吃点东西。” 冀州城门耸入云霄,城门与城楼之间城墙相连,城楼雄伟壮丽,威严无比。 “后面的,排好队,推推搡搡的,成何体统!” 守城的士兵看着后面排起的长龙,不耐烦地喊出声,这冀州城日日进城的人数不胜数,想要进城,不排队交钱进个卵子。 李凌峰和刈牵马排队进城,守城的士兵见二人一副书生打扮,与在场的贩夫走卒不同,态度好了几分。 “两位公子是读书人吧,失敬失敬。”士兵笑了笑。 城门口的人闻言看了看李凌峰二人,眼睛里也流露出一丝羡慕。 “小子不过认得几个字罢了。”李凌峰谦虚的拱了拱手,向士兵询问交过路费的事。 一般来说,过路费平时不会收,只是近两年朝廷需要银子,再加上局部战乱,军饷粮草皆须银子,故此各个地方才开始收起了城门税。 士兵闻言指了指城墙上贴的告示,“两位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冀州与别的地界可不同,读书人出示文书,有功名傍身便不用收费。” 京城在冀州境内,再怎么说也要比其他地方好上不少,读书人社会地位高,永德帝还想通过科举来选拔人才为大夏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一两项特权根本不算什么。 “原来如此,谢过大哥。”李凌峰点了点头,背着行囊带着刈牵着马进了城。 洋洋冀州,鸿原大陆,界于河泽之曲,山川襟带,原野平旷,川原绕衍。 冀州是大夏的京畿重地,繁华自是不必多说,所辖之地相较于其他州而言,百姓虽然不算富庶,但也能吃得上饭。 李凌峰和刈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歇脚。 “老板,来两间上房。” 客栈老板是个微胖的大叔,见有人进门,连忙笑着将李凌峰二人引入客栈之中,李凌峰在柜台处登记后,由着小二带两人上楼,然后洗了个热水澡,才到堂里来用饭。 客栈里有不少堂食的客人,李凌峰二人下楼时堂内已座无虚席,店小二尴尬的摸了摸脑袋,迟疑道,“要不两位公子还是等等吧。” 李凌峰环顾四周,堂内有不少脚夫在吃午饭,虽然桌上的菜式都很简单,但他们却都吃的津津有味。 冀州水系发达,位于大夏朝颐灵江中游,农业和商业发展旺盛,不少商人通过颐灵江用船运载货物,地形险要,是一道天然的天堑,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李凌峰看见这幅场景也并不感到奇怪。 见实在没有位置,李凌峰也不强求,对着小二点了点头便准备带着刈先回房中,没曾想一道温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两位公子若不嫌弃,便与我同坐一桌吧。” 李凌峰闻声望去,便见一旁小桌上坐着一个一袭粗布衫,眼神犀利,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把剑,剑身被斗笠盖住大半,此时正自顾自地吃着碗碟里的花生米。 李凌峰一愣,方才是此人在与他说话吧? 少年放下手中的筷子,将嘴里的花生米咽了下去,笑道,“莫不是还真嫌弃不成?” “如此这般,那公子还是等着吧。” 青年声音爽朗,见李凌峰二人愣在原地,忍不住出言调戏道,“男子汉大丈夫怎的像个小姑娘一般扭扭捏捏不像样。” 额 原来还真是与他说话。 李凌峰对小二哥笑了笑,旋即带着刈走了过去,“兄台此言差矣,小姑娘要真如在下一般天人之姿,岂非把兄台的下巴都惊掉了?” 青年先是一愣,旋即大笑出声,他还以为读圣贤书的都是些迂腐酸雅之徒,不曾想今儿还碰见个脸皮厚的。 “你倒是真敢厚着脸皮说,怎么,你们读书人不都在意名节,哪有自己把自己与女人比的?” 李凌峰大大刺刺地坐了下来,刈也坐在了一边,闻言嘿嘿一笑,“女人怎么了,你娘不是女人吗?” 青年眯了眯眼,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为何他总感觉是在骂人呢? 不过虽然如此,青年并不在意,倒是觉得李凌峰直率,可以为友。 李凌峰开口向掌柜的要了几盘硬菜,人生难得相逢,青年也莫名对他胃口,两人畅聊许久,李凌峰才知此人因何在此了。 冀州山水秀丽,有天下闻名八大奇景,分别是紫微夕照 、清水春澜 、信都旧址、开元晚钟 、洞玄仙观 、张耳穹祠 、长堤霁雨、古井涵星 。 这便是青年此来冀州的目的,“达人所之未达,探人所之未知”,青年名叫楚风云,是一个剑客,也是一名游侠。 楚风云喜爱游览山水,少年时便博览群书,尤其钟情于地经图治,十三岁时就立下“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大志,曾在幼时应过一回童子试,但没有考上,后来更无意于功名,便只博览群书,探寻山水。 两人相谈甚欢,李凌峰听完楚风云的际遇后咋舌不已,这搁现代,不就是一个纯纯的背包客么? “楚兄真是性情中人。”李凌峰有两分羡慕。 楚风云哑然失笑,知道李凌峰要进京赶考,将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与他聊了起来,百姓日苦,他虽无意官场,却是希望李凌峰能及第成名。 “李兄弟比去京城,定然能高中。” 两人臭味相投,说话投机,李凌峰佩服楚风云一剑一斗笠,仗剑走天涯的勇气,楚风云也很欣赏李凌峰的那种坦率与自然,两人相见恨晚,引为知交。 一顿饭的时间再长也有过去的时候,楚风云再度背上自己的剑和行囊,与李凌峰道别,打算启程前往下一处。 李凌峰送别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好友,笑问道,“楚兄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冀州风光阅尽,接下来的路楚风云还没有想好,却依然抵挡不住他的步伐,他瑶瑶南望,不在意道,“应该是南下吧,具体去哪儿我还没有想好。” 大夏朝山川秀丽,河湖迥异,各有风采,要想真真正正的领略所有的美景,一朝一夕谈何容易。 李凌峰见他眼中似乎有迷茫,笑着提议道,“不若楚兄顺颐灵江一路南下,在下家乡于西南黔地,山川秀美,想必不会让楚兄失望。” 楚风云闻言眼睛一亮,静默一瞬,仔细思考后接受了李凌峰的提议,开口道,“既如此,在下也去领略一下地经中的西南奇峰,你我二人经此一别,或许再无见面之日,珍重。” 李凌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西南的家乡,悠悠开口道,“黔州有一山名为凤尾山,山下东南十里,有一株参天杉树,杉树上又生一榕树,若是楚兄能看到那棵树,可与我留书……” “哈哈哈” 楚风云大笑,“如此甚好。” 第103章 傲娇的小鬼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楚风云踏上征途后,李凌峰二人也在休整完后的第二日离开了客栈。 因为两人提前到达了冀州,后面的时间充裕,李凌峰与刈也就放慢了脚步,一路游山玩水,惬意了许多。 两人行至冀州管辖下的一个小镇,李凌峰想起乡试后与林老板合作的‘蚊来消’和‘花露水’,决定在小镇上转转,看看这两样东西是否销往冀州。 如今二月未至,天气寒冷,冀州位于北方,此时更是银装素裹,白雪飘飞。 “就是此处吧。”李凌峰鼻尖通红,自顾自对着身后的少年开口。 刈抬头看了看文墨居的招牌,跟着李凌峰走进了楼中。 文墨居在冀州的店是真正两层式的歇山阁楼,灰瓦飞檐,外观精美,比云水镇上的店大了几倍不止,堂中还雇了几个跑堂的小二。文墨居崛起迅速,却凭借着丰富的藏书和有趣的话本在冀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加上每两日能来楼中免费听书,颇受众人的青睐。 虽然天气寒冷,楼中气氛却极热烈,堂中四处放着炭火盆,殿内温暖明亮,一楼厅中聚集了不少听众,天气寒冷,他们也无事可做,便一起邀约着来楼里听书了。 文墨居的服务自然不差,见李凌峰二人进楼,角落里刚得空歇口气的小二又站起身来,笑嘻嘻的走了过来。 “两位客官,是听书还是买书啊?” 听着耳边传来的叫好声,李凌峰对着小二微微颔首,笑道,“先听书吧。” “得嘞,您二位这边请。” 小二闻言将二人请到堂中空着的桌上,为二人上过茶水,又退回角落里去了。 “两位客官慢用,有事儿招呼一声。” 李凌峰和刈坐在堂中品茶听书,文墨居出品的话本很多,但今日先生说的却是李凌峰第一次与林老板合作的《神雕侠侣》,说到的正是小郭襄与杨过大侠于风陵渡口初次相遇,杨过赠予三根金针承诺帮她完成三个愿望的那一幕,台上说书的先生毕竟是个男子,说完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郭靖黄蓉为义士,长女郭芙尚知守城,幼女郭襄却知情爱,实愧为郭大侠之女。” 说书先生话音一落,堂中的男子大多开口附和,赞同不已,郭襄身为城主之女,在蒙古大军南下之际,却一门心思只有儿女情长,追着杨过的脚步而去,直到襄阳城破时,才持倚天剑逃生,实在令人唏嘘。 “笑话,即便她是女子,家国大义之前,一心只有情爱,要我说,襄阳灭城也有她一份功劳。” 一青衫书生愤慨不已,对郭襄的行为不齿,一个女子未出嫁便追着男子四处乱跑,还满口情情爱爱,成何体统? “就是,且不说杨大侠心有所属,她明知如此还要追寻,不是自私又是什么?” “此女不避男女之嫌,甚至市井酒徒、兵卒厮役都爱结交,实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呐……” 堂内的男子生活在封建礼教之下,对于郭襄的此类行为很是不耻,如今见有人开口牵头,自然开始议论纷纷,齐齐抒发自己内心的感受,吵吵嚷嚷,激烈不已,甚至有人将襄阳破城归咎于像“郭襄”这样不作为之人身上。 李凌峰来自现代,对金庸的《神雕》也甚是喜爱,他与古人不同,对于书中的人物有着自己的理解,郭襄是否儿女情长暂且不论,只是,一个国家灭亡,一座城池的凋敝真的能归咎在一个女子身上吗? 商朝被灭怪妲己祸国殃民,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怪罪褒姒不肯笑,难怪花蕊夫人要说“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了。 李凌峰在心中摇了摇头,心中不太赞同他们的想法,可大夏本就是封建王朝,身在其中,他也能理解缘何这些人会有如此想法了。 正在他心中感慨之时,却听见不远处的桌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童声。 “简直可笑。” 李凌峰随众人转头看去,便见一个身着锦衣,眉目清秀,眼瞳乌黑,脸颊通红约莫八九岁的玉雪小公子站了起来,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同样锦衣玉靴的小公子,年纪稍微大些,但似乎也只十一二岁,两人周围站了三四个家丁打扮的人,还有一左一右两个同岁的小丫鬟,皮肤白皙,身材苗条,也是顶好的美人胚子。 一行人贵气逼人,不出声时旁人还未曾注意,这一看过去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富贵人家的手笔果然不同凡响,出门听个书用的茶盏都是自带的雕花玉盏,就这么一套摆在堂中的木桌上,实在显眼至极,还有自带的茶叶,香气悠远,淡香宜人,想来也非凡品。 小公子身旁的小丫鬟见自家公子出声反驳,沏茶的小手就是一抖,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将玉壶放在了桌上,推至一旁,神色恭敬,只有那攥紧的手帕出卖了她的紧张。 小公子淡淡的瞥了丫鬟一眼,眉毛轻轻一斜,看着场内开口附和的人冷哼一声,“郭芙那等愚笨嚣张,胸无点墨的跋扈之女,又怎配与郭襄相提并论。” 小公子不屑地看了看众人,“家国大事如何可全系于一个小小女子,莫非我大夏无男儿否?” “你们这些个人,天天嘴上说着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佛祖可没说过国家大爱才是义,儿女情长不是义。” 稚嫩的声音在众人耳边起伏,大家先是一愣,然后便低声议论了起来,虽然他们并不信服这位小公子的话,但是却也不再大声指责郭襄,毕竟这群衣着贵气的人一看便不简单,他们也得罪不起。 见方才忿忿不平的众人都偃旗息鼓,李凌峰轻笑一声,看着那身着华服,眉目如画的小公子勾了勾唇角,没想到大夏朝还有知他所想的人。 小公子敏锐的察觉到了李凌峰的视线,漆黑的墨瞳中带着细碎的冷光,李凌峰被抓包,也不脸红,对着人家就是“嘿嘿”一笑,露出了自己的大白牙。 “哼。” 小公子傲娇的转过脸去,端起桌上的玉盏轻轻抿了一口,他旁边年长的公子一脸宠爱,接过玉盏,递了一张描着金丝绣着海棠的手帕过去,给小公子擦了擦嘴。 “也不知道咱们有没有机会见见白先生,若是有缘,我也好替你请教一下先生,郭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年长的公子调笑道。 小公子红梅般的小嘴一撅,假装听不出好友的弦外之音,轻哼道,“白先生就是如我一般想的。” 如果不是,他便再也不看话本。 见到小公子自信的模样,年长的公子眉眼带笑,低笑出了声,“你呀你呀……” 两人在说什么李凌峰已经听不见了,他这个金庸盗版账号“白嫖山人”貌似知名度还挺高,想着玉雪公子所言,李凌峰哑然失笑,白先生本人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道金先生怎么想的了。 众人议论了一会儿,直到说书先生歇息完后开始说下一段才又聚精会神的听了起来,文墨居外的天地一片苍茫,云雾迷茫,白雪翩翩,携风飘飘然而落。 李凌峰听了一会儿,便起身带着刈上二楼的书室去了。 二楼的书室装修古朴,书架整齐划一,分门别类的摆着许多的书籍,李凌峰曾建议林老板在不弄坏书籍的前提下对看书之人免费开放,因此二楼也有四五个学子正在窗边桌旁看书。 见有人上来,他们中有人抬头看了李凌峰二人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苦读。 李凌峰满意至极,这倒是有现代“新华书店”那种味道了,只可惜能来看书的人还是不够多。 他取了两本与会试相关的经义书便要去付钱,便见一边的刈也选了一本书,李凌峰定睛一看,好家伙,正是方才楼下听见的《神雕》。 李凌峰:“……” 好吧,既然小一一喜欢,穷啥不能穷孩子,给他买一本吧。 李凌峰拿过他手中的书,两人一起前去柜台付账,文墨居的柜台在二楼书室外的一方小亭中,从亭子中可以清晰的看见一楼的场景,也能兼顾二楼的书室。 “老板,三本书多少纹银?”李凌峰将书放在桌案上。 冀州分店的老板是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瘦子,他笑嘻嘻捡起两人买的书看了一眼,“三两银子。” 本来是一本书二两银子的,但自从几年前主家将白先生所发明的活字印刷术推广出去后,书本的银子便宜了不少,文墨居造福了大夏读书人,再加上白先生坐镇,很难不受大家的欢迎。 李凌峰先掏出银子结账后,把书递给了刈,然后才从怀中取出了自己那一枚古朴怪异的令牌,“掌柜的,上面的人叫我来问问事儿。” 掌柜看见李凌峰的令牌一愣,然后接过来验证无误后,才对李凌峰开口道,“原来是公子来冀州了,林公前些日子就传了信来,让我们静候公子的音讯。” 林老板在李凌峰要进京之前,就已经派人传信过来,前些日子更是飞鸽传信,交代过手下的人,只待李凌峰持令牌前往,不管是文墨居的哪一处分店,都须配合行事。 李凌峰闻言笑了笑,暗自赞叹林老板深谋远虑,开口道,“我此番前来,只是随便问问关于‘蚊来消’与‘花露水’在冀州售卖之事。” 掌柜点了点头,恭敬地将两样东西的情况低声禀报给李凌峰。蚊香生产得较早,运了一批过来卖,效果很好,冀州内各个州府基本上都卖断货了,尤以京城最为盛行。花露水则是晚了一些,运过来时接近冬日了,没卖出多少,只能等春天来时天气回暖,蚊虫增多之时想必又会大卖。 李凌峰点了点头,他对此早有预料,再了解完后,复又查了查文墨居此处分店的账目,在无误后便带着刈下楼了。 堂中一如刚才般热闹,屋外的雪却大了不少,李凌峰与刈各拿着一把掌柜的刚刚给的伞,走出文墨居时,看见了在门口驻留的锦衣小公子一行人。 小公子身边少了一个丫鬟,想必是去取伞了,他本来看雪看得正出神呢,闻声转头就看见了刚刚在客栈里对着自己傻笑的少年,两人不期而然的对视了一眼。 小公子当即把头扭开,装作没看见李凌峰,也无意与他打招呼。 李凌峰看见他明明头已经转过去,还悄悄用余光打量自己,不由失笑,暗骂一声“傲娇的小鬼”,然后将自己手中的伞靠门放下,与刈撑着一把伞走进了雪中。 第104章 入京 直到李凌峰二人的背影没入雪中,小公子才转过小小的脑袋看了看靠在朱红色大门边的白色油纸伞,心里轻哼一声,暗骂刚才的少年多管闲事,看着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他转头对旁边的丫鬟开口道,“你去把那把伞拿上。” 他的好友闻言一愣,疑惑的转头,就看见了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伞,他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年长的公子当即抿嘴一笑,连着三声“呀”后,才故作不知地打趣道,“也不知这是谁给我们苏苏留下的伞啊……” 好友的打趣让小公子的耳尖忍不住害羞泛红,他狐裘裹身,想着刚才望进的那一双似水微凉的深邃眸子,突然觉得有些口干。 “呸,登徒子,不知羞。”小公子心里暗骂一声,全然忘记自己现在是男儿装扮,只怪李凌峰文墨居里对她那一笑,出了门眼睛还不老实,只觉得李凌峰与京里那些举止轻浮的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年长的公子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偷笑,要是真觉得人家不好,怎的还让丫鬟将油纸伞拾了起来? 不过是某些人“死鸭子嘴硬”罢了。 小公子心思玲珑剔透,聪慧狡黠,对别人的善恶之意有一种天生的警惕与洞察,若非感觉得到李凌峰的善意,她断然不会露出这娇憨的模样,不叫人把李凌峰二人打走,岂不是对不起她那爱憎分明的性格。 “姐…哥哥……那人该是今年参考会试的举子吧?”小公子蹙眉,笃定的开口。 想着那少年一袭书生模样打扮,头戴木冠,眉目锋利,手里拿的书她曾在自家哥哥的房中看过,是与会试相关的经义。 年长的公子闻言遥遥看了一眼李凌峰二人消失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那两位看起来都像是读过书的,却不知道是不是参考会试的举人。” 说到此处,公子话音一顿,有些迟疑的开口,“或许不是吧,毕竟那两位看起来太过年轻了。” 噢,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毕竟她还没见过比哥哥还小的举人呢。 两人在文墨居的门外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直到年长公子身旁的小丫鬟领着马车夫赶马过来,才齐齐止住了声音。 “苏苏,此番你回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年长公子怅然若失道。 她父亲在冀州当官,虽然离京不远,但她与苏苏总不能时常见面,苏苏身子骨薄,也经不住车马劳顿。 小公子打扮的人儿看了一眼眼前眉间见愁的好友,踮脚伸手拂去了她秀发上的雪花,眼中灿若明星,“我听爹说京中官员近日调动频繁,想必不久,你我二人又会重聚。” 年长的公子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惊喜出声,“真的吗?” …… 李凌峰和刈离开了文墨居,在知道蚊香生意的反响不错后,也默默松了一口气,至于花露水,只能等天气会暖些再看情况,但就账面看来,两样东西的销量都算是顶好的,利润也高,算是又积攒了两分底气。 他有预感,自己很快就会用得上这笔钱。 虽然有蚊香和花露水,但两者毕竟算不得什么大生意,要想在大夏经商,做出一番像样的事业,这两样东西还远远不够。 李凌峰受楚风云的启发,这些日子来潜心研究大夏的《地径志》,试图从中发现商机,几日下来,也没有什么头绪。 两人自冀州小城再度出发,后沿着颐灵江一路北上,走走停停。 李凌峰看着沿途的美景,带刈吃着美食,本来应该是一件很惬意的事,但李凌峰却发现,刈越接近京城似乎越忐忑,直到进城的前一天,李凌峰和刈在京越府外的小镇上休整了下来,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凌峰点了几个菜,吃了一会儿却发现刈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劲的发呆,有好几次,碗里的白米饭都差点送到了鼻孔里。 李凌峰:“……” 在刈不知道第几次发呆把饭送错地方时,一旁为两人添茶的小二提着茶壶的手一抖,茶水一下就到了桌上。 小二刚刚明显是看走神了,现在想笑又不敢笑,还因为走神把茶水倒出来了,当即吓了一跳,一边扯下肩上的布巾擦桌子,一边开口道,“哎呀,客官,对不住对不住……” 小二嘴里一边抱歉一边动手擦桌子,就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让刈回神,等小二下去后,李凌峰皱着眉叹了一口气,夹了一筷蔬菜放到了他碗里,“吃菜。” 刈正出神,突然发现自己碗里多了一筷蔬菜,终于回过了神,他盯着菜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疑惑的看向李凌峰。 “知道你不爱吃,特意给你夹的。” 李凌峰“嘿嘿”一笑,贱兮兮的又夹了一筷准备再次放入刈的碗里。 刈眼疾手快的将碗抬了起来,忿忿的瞪了李凌峰一眼,眼里带着控诉。 “怎么,这又不是给你夹的。” 李凌峰筷子一转把菜放进口中,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咽下去后还疑惑道,“你躲什么?” 刈忍不住黑脸,对李凌峰的恶趣味很不齿。 这段时间他跟在李凌峰身后,曾经蜡黄的小脸白皙了不少,眼神明亮,如今也是一位眉清目秀风度翩翩的美少年,现在横眉冷对的样子也比曾经多了两分气势。 他耷拉着脸重新坐了下来,闷闷不乐的吃起了碗中的青菜,他可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 李凌峰见他不再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多少松了口气,或许京城对刈来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吧。 他联想到初见刈时的情况,一个普通的破庙少年,会认字不说,还习过武,嗓子也哑了,把自己掩藏起来,出现在几千里外的西南,受人欺凌。李凌峰曾不止一次猜想过刈身上发生了什么,才会满身伤痕的出现在自己身边。 或许,这次京城之行会解开谜题也不一定。 他既然说过不问刈的过去,也定然不会惧怕其中的牵扯,想要破局,唯有不断积累实力,否则,便只有被漩涡吞噬。 见一边低着小脑袋开始好好吃饭的少年,李凌峰勾了勾唇,复又夹起一筷青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入了刈的碗中。 刈:“(???) ” “哈哈哈哈哈。” 李凌峰看着刈一脸震惊和难受的表情没心没肺的笑出了声,丝毫不管少年如黑炭一般的脸色,眼睛像两条快乐的曲线笑眯在一处,“多吃点菜,我是为了你好。” 如果刈会说话,现在指不定要给李凌峰表演一个“恶龙咆哮”,他翻了个白眼,对于李凌峰这种蔫坏蔫坏的行为很无奈,看着碗里让他头疼的青菜,狠狠地瞪了李凌峰一眼,才臭着一张脸吃了起来。 只不过,他这次防备心重了许多,一边吃饭一边注视着李凌峰的一举一动,生怕李凌峰再度出手,注意力全放在李凌峰和菜身上了。 这顿饭刈吃得不能再聚精会神了。 两人吃晚饭后就各自回到了房间,李凌峰找小二要来了热水,美美地沐浴过后,他将炭火搬到桌边,取了棉被裹在身上,点亮蜡烛后,取来了自己的书又开始读了起来,直到深夜,炭火熄灭殆尽时,他才回到床上躺下休息,不久后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冀州出了太阳,积雪融化不少,李凌峰穿上张氏给他缝的羊皮袄子,早起出门锻炼,迎着朝阳看冀州的风土人情,也别有一番滋味。 待锻炼完后,李凌峰回到客栈收拾好行囊,带着刈退了房间,租了一个马车朝着京越府而去。 赶车的师傅是个老汉,驾车技术娴熟,在官道上不紧不慢的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透过竹帘瞥见李凌峰在马车内手不释卷的模样,猜想这位少年必定是个读书人。 老汉拉着缰绳,声音中带着两分恭敬,开腔道,“公子是读书人吧,此次进京莫不是为了会考之事?” 李凌峰闻言一愣,放下手中的书,揉了揉眉心,笑道,“老伯伯好眼力,小子正是进京赶考。” 老汉爽朗一笑,了然道,“难怪难怪,不知公子从何处而来?” “小子是黔州镇远府下马塘沽人氏。”李凌峰开口解释。 老汉点点头,心中对李凌峰多了两分佩服,从黔州过来京城,一路上指不定受多少苦挨多少罪才走到了现在。 “原来如此。” 看着李凌峰与家中孙儿年龄无二,老汉难得有两分好奇,开口道,“不知公子如今有几岁?” 李凌峰见老伯好奇的样子,忍不住哑然失笑,开口答道,“实不相瞒,小子实岁十五,虚岁已十六。” “怪不得。”老伯了然,李凌峰看上去太过年轻,丝毫不像是特意进京参加会试的举人。 三人一路朝着京城而去,李凌峰在马车上看看书,时间也就很快就过去了。 “两位公子,京城到了。” 耳边传来老伯的声音,李凌峰这才从书中回过神来,他掀开车帘看着眼前朱红色的城门,烫金的匾额上写着“京越府”三个大字,看见门口守卫的士兵与别处不同,不少行人从城门处进进出出,一旁还有如自己一样等着进门的马车,李凌峰才后知后觉,他们总算是到京城了。 第105章 我就站在你面前 京越府的城门外守卫森严,与其他州府守城门的军士不同,此处的士兵更加魁梧威猛,一个个剽悍如牛,身姿矫健,气宇轩昂,皆顶盔掼甲,身上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按常理来说,京城的治安和行政一般由京兆府尹负责,但京越府城的治安在去年初时由京兆府尹顾同知顾大人,换成了永德帝亲自统领的京都兵马司下设的指挥使吴行佥吴指挥使。 京都兵马司设总指挥一人,副指挥三人,总指挥使是永德帝的亲信吴行佥,此人颇受永德帝的信任,甚至视其为左膀右臂,是真正的帝党成员,从永德帝能放心将京城守备的职责交予此人,就可见一斑了。 李凌峰和刈坐在马车里,等着接受盘查后进城,李凌峰掀起车帘看长城门,发现那些守城的士兵皆严阵以待,连手中查验的活计也暂停了下来,人人面色肃穆,似乎在等待什么。 “老伯,这是何故啊?”李凌峰看着进城之人脸上并无诧异的神色,神色自然的退到一旁,难免有些好奇。 驾车的老伯听见李凌峰的声音,这才想起他是从外地来京城赶考的,不知道也正常。 老伯回头看了李凌峰一眼,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今儿是彭宰执去龙西山礼佛的日子,这会儿该回来啦。” 彭宰执?彭桦? 李凌峰了然,心中对彭相礼佛的事多少有点嗤之以鼻,说什么去礼佛,还不是为了借礼佛捧捧皇帝的臭脚,毕竟自己的权势现在如日中天,在不弄点“对大夏朝廷忠心耿耿”、“对皇帝言听计从”的障眼法,岂不是要引起皇室之人不满? 彭相自然存了这样的心思,他非慈悲之人,对礼佛之事不如永德帝看重,如此声势浩大,铺好的排面也只为了给一个人看罢了,不大张旗鼓,如何确保能传入那人耳中?若非近两年来,永德帝担心帝权旁落,对他暗生戒心的话,他本不必如此。 李凌峰点了点头,了然道:“原来如此。” “等等吧,待彭大人进了城咱们就能进了。” 老伯开口宽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悄悄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压低声音道,“两位公子初次入京,或许有所不知,这彭宰执厉害得很呢,京里的读书人都骂他是个贪官,你们不知道,彭府日日丢弃的潲食那都是山珍海味,前段时间引了不知多少乞儿过去讨吃的,最后被府里的侍卫打了个半死给扔到了乱坟岗,那叫一个惨哟……” 老伯一边说一边摇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害怕自己刚刚的议论被人听了去。 李凌峰若有所思,与众人一起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突然从不远处的官道 上传来了几声马匹的嘶鸣声,配着“噔噔噔”的马蹄声,两个侍卫模样打扮的人骑着马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四周的百姓虽然心有不满,但也惧怕彭大人的权势,纷纷退让自两边,待道路上的人与马车退让完毕后,那两名骑马的侍卫在马上拉着缰绳,慢慢的走了过来。 众人翘首看去,才发现侍卫身后,一架四匹上好的良驹,拉着宝马香车正慢悠悠地朝着城门走了过来。 彭桦坐在马车之中,透过马车淡紫色的帷幕,一道身影若隐若现的出现在李凌峰的视线中。 奢华的马车由远及近,后面还跟着两列长长的丫鬟,再往后,就是两列侍卫模样打扮的青年男子,队伍浩浩荡荡,李凌峰仔细数了数,大约有上百人。 周围的百姓也安静了下来,生怕惹了马车主人的不快,彭桦坐在车中,马儿不疾不徐的朝着城门过来。 “末将携守城兵士见过彭大人。” 京越府城四个城门,分在东西南北四处,李凌峰进城这一出便是西门。 西门的守将是一个孔武有力的中年男子,他是京都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张益,张益脸上挂着职业傻笑,对着彭相抱拳,动作简直不要太熟练。 车中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苍老的男音从马车中响起,让人听不出喜怒,“张副使不必多礼。” 彭桦坐在马车内,锦衣玉服,头戴翠玉冠,苍颜褐发,想着自己每月出城礼佛回城,都能得到张副使“热烈”的欢迎,他眉毛一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四周的百姓低声议论,不敢抬头直视马车里的人,待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城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就是彭大人啊,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谁说不是呢,哪家大人出门礼佛要兵马司的大人亲自迎接啊,这可是天子守备啊。” “你不要命呐?皇上和彭相岂是你我这种升斗小民可议论的,不怕掉脑袋啊。” “我说的也是事实啊……” 张益送走了彭桦,站在城门口,听见百姓议论纷纷的声音勾了勾唇,转身上了城楼,云淡风轻道,“让他们重新排队入城吧。” “是。”守城士兵答完长官的话,转头开始有序地引导大家排队查验入城,西门又恢复了之前平静的模样。 李凌峰看着城门口的这一幕若有所思,驾车的老伯转头看着马车内的两个少年,疑惑的开口问道,“两位公子入城后去往何处?” 李凌峰闻言看了城门一眼,想到之前收到苏云上的来信,他笑了笑,“待进城后,老伯在空旷处放我二人下车即可。” 此番进京李凌峰不止要参考会试,更是要见一见与自己相交多年的笔友苏云上,自当年一别后,这次两人久别重逢,也不知道还能否认出对方。 马车在人群里缓慢前行,排了许久,才到李凌峰一行人,守城的士兵走到马车边,开口质问道,“不知车内何人?” 赶车的老伯对着士兵一揖,开口解释道,“这位官爷,车里的公子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士兵闻言一愣,态度好了两分,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一只手掀起了马车的竹幔。 李凌峰先是探头出来,然后跳下了马车,对着士兵拱手一礼,“这位大哥,在下是今年的举子,此番入京参加今年的恩科试,还请通融一下。” 李凌峰说完后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文书,然后递进了兵士手中。 士兵接过李凌峰的文书,查验无误后,笑着开口道,“原来如此,小的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说完后,士兵转头对着城门处的人,开口大喊道,“放行。” 李凌峰谢过兵士,重新跳上马车,进入车厢,随着马车缓缓进入了京越府城。 …… 京城西门城门不远处的空地处,站着两位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一人白衣胜雪,端得一副温文尔雅,玉树兰芝的谦谦君子模样,另一人则身穿玄衣,背上背着一把剑,看上去像是个侍卫。 在苏云上不知道第几次看向城门处却不见友人前来时,玄衣少年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公子,您确定李公子今日来,你别又是搞错了。” 玄衣少年呼出一口浊气,要是京城里那些姑娘小姐知道她们心中温文尔雅的苏公子其实是个“丢三落四”,“今日事今日忘,昨日事更不会想起”的少年,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对他家少爷芳心暗许,暗送秋波。 苏云上看着自己的小跟班一脸头疼的样子,儒雅的面容上忍不住浮现了一抹尴尬,除了学问之事他记住后便不会再忘记,其他的事他确实,嗯,记不住。 “咳。” 他轻咳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了李凌峰的信件,推算了一下,不确定道:“嗯……大慨……或许……子瞻就是今天来吧……” 苏云上看了看城门,眼神有些迷茫,引得旁边的玄衣侍卫又叹了一口气。 苏云上听见侍卫的叹气声,转头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今吾莫吵,再等一会儿,子瞻就来了。” 今吾悻悻地收回了想要再叹一口气的心思,我的公子哟,这话今儿也不知道听你说几遍了。 两人站在空地处等了许久,城门处的人鱼贯而入,一个个行人,一辆辆马车,苏云上都没见到相熟之人。 李凌峰和刈进了城门,老伯将两人拉到空地旁后停了马车,李凌峰从怀中取出银两付了车费,开口道:“小子谢过老伯。” “谢个啥?应该的。”老伯颠了颠银子,笑眯眯的放进了袖中,待李凌峰和刈先后下了马车,才挥舞着缰绳驾着马车离去。 李凌峰下了车后伸了个懒腰,刈背着两人的行囊跟在他身后,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就看见了不远处一身白衣的少年正带着他的侍卫眼巴巴的看着城门处。 李凌峰眯了眯眼,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后,他一头的黑线。 我现在就在你眼前,你看我几分像从前? 苏兄信中对自己的描述果然诚实,丝毫没有夸张的手法,要不是他眉眼间和李凌峰记忆中极其相似,李凌峰觉得今天的面基大概率会以失败告终。 他拍了刈的肩膀一下,领着人就往苏云上和今吾所在的地方而去。 苏云上这边正向城门处张望,期待接到自己的好友呢,眼前一晃,一个少年就带着他的书童走了过去。 苏云上没有在意,今吾也没有在意。 李凌峰走出不远,翻了个白眼,又带着刈从苏云上两人的眼前走了过去。 苏云上和今吾眼前一晃,两人抬头就发现刚刚路过的两个少年去而复返了,苏云上与自家侍卫对视一眼,又继续对着城门望穿秋水。 李凌峰气结。 正准备再带着刈走一遍时,却突然发现自己走出了几步,刈还没有跟上,他回头眼神询问道,“?” 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要去自己去。 这么傻的行为他不接受自己做三遍。 李凌峰:“……” 小一一那个看白痴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怎么办,他有点想揍人了。 主仆二人的动静终于引起苏云上和今吾的关注,今吾皱着眉,猜测李凌峰二人的动机,苏云上也是定定地盯着李凌峰,觉得他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李凌峰感受到两人的视线,与刈双双抬头看去。 第106章 苏府 李凌峰与苏云上对视,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苏云上看着李凌峰的眼睛,越看越熟悉,半晌过后,在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中似乎看见了当年在镇远府时偶遇的那个相貌平平少年身上的影子。 这么多年过去,李凌峰长开后,除了那双锐利的双眼不曾改变,容貌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李家人的基因本来就不错,从李凌峰小堂哥李仕仁身上就能看出来,再加上李凌峰的老娘张氏容貌秀美,虽然只是一个农妇,但李凌峰也遗传到了爹娘长相中的优点,再加上他的气质,除去其身上普通布料做的衣衫外,说是京城里被金娇玉贵养大的公子也不过分。 李凌峰俊朗的眉峰一挑,勾了勾嘴角,痞里痞气的调笑道,“怎么,子予之前不是说某就算化作灰也认得吗?” 他的语气与心中别无二致,声音洪亮清脆,苏云上闻言一愣,旋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子瞻?” 李凌峰笑了笑。 看见李凌峰肯定的神色,苏云上这才恍然回神,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儒雅的脸上竟是惊喜,“我就说你今儿该到了,今吾还说我记错了。” 今吾:“……” 看着自家公子走了过去,今吾也跟在苏云上身后到了李凌峰面前,他对李凌峰抱拳道,“侍卫今吾见过李公子。” 李凌峰点了点头,刈则是跟着李凌峰一般对两人拱手一礼。 两边简单的寒暄过后,苏云上与李凌峰并排走着,刈和今吾跟在两人身后,刈手里的包袱也被今吾接了过去。 长安大道连狭邪,青牛白马七香车。 京城的繁华非黔州可比,李凌峰看着眼前的场景,忍不住想起了元代 宋褧 描写的燕都,“万户千门气郁葱,汉家城阙画图中。九关上彻星辰界,三市横陈锦绣丛。玉碗金杯丞相府,珠幢宝刹梵王宫。远人纵睹争修贡,不用雕戈塞徼通。” “京城果真繁华。”李凌峰感叹了一句。 苏云上脸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他点了点头,“京都繁华自古如此。” 就是不知道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权谋与算计了。 “子瞻,就依之前信中所言,你既已来京都,便先与我一起回苏府住下,我早知道你要来,已提前备好了住处。” 之前两人通信,苏云上也极力邀请李凌峰去苏府住下,苏府不小,两人又是至交,没有理由让李凌峰带着刈去住客栈。 听见苏云上的话,李凌峰思索一阵,虽然他不缺地方住,但初来乍到,去苏府借住一段时间,待科考完后再离开,也不失稳妥。 李凌峰没有拒绝,洒脱道,“既如此,我便却之不恭了。” “甚好甚好。” 苏云上见李凌峰同意,稍显激动,京中子弟多,朋友却不多,如李凌峰一般能引为知己之人更是少之又少,能得好友信赖,愿与之一同归家小住,苏云上自然开怀,如此一来,他也能时常与子瞻一起品茶下棋,吟诗赏景,如果再能互诉衷肠,畅谈抱负便再好不过了。 苏府宽大,是一种类似于四合院的建筑,正红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匾额,门口两座石狮子,李凌峰随着苏云上到门前时,看门的小厮在门边早已在门边等着,看见自家公子带着人回来,连忙和门内的人打了招呼,然后小跑着跑到几人眼前。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夫人刚才正问你呢。”小厮压低声音提醒道。 苏父官至从三品光禄侍卿,卿掌祭祀、朝会、宴乡酒醴膳羞之事,修其储谨其出纳之政,少卿备而为之贰,丞参领之。苏夫人并非苏云上之生母,是苏父丧妻再娶的断弦,也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小姐,其父也是从三品的太仆侍卿,为掌车马之官。 苏云上听见小厮的话轻轻皱了皱眉,出声应道,“知道了,我稍后过去。” 说完后带着李凌峰二人进了门,他示意今吾先带着好友去安置,然后对李凌峰抱歉的笑了笑,“子瞻兄,母亲大人有事唤我,我让今吾先带你们回去,一会儿便回来。” 李凌峰善解人意的点了点头,“子予快去吧。” 虽然李凌峰与苏云上长期保持信件往来,但他其实对苏家的事知之甚少。苏云上也甚少在信中提及,提及最多的是苏云上那个极度宠爱的小妹,除此之外,便是当年其生母逝世之时,苏云上悲恸难抑之下给李凌峰寄了一篇《祭亡母》,还有就是知道苏父续弦一事。 苏云上离去后,今吾按照自家公子的吩咐将李凌峰与刈带到外院早已准备好的房间,对着房间门口专门服侍的小厮开口道,“这两位是大公子的客人,房间打扫好了吧?” 小厮长相平凡,眉眼间透着一丝机灵,闻言恭敬地开口道,“两间房都打扫完了,一切都是按大公子吩咐准备的。” 今吾点了点头,打开了房门后,对李凌峰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公子,您二人先歇会儿,我让人去给你们打些热水,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来望就成。” 来望就是刚刚的小厮,闻言立即恭敬的对着李凌峰二人行了一个礼,“来望谨听公子吩咐。” 今吾将二人安置好,留下来望照顾,就去张罗热水给李凌峰二人洗漱,来望则是给二人上了茶水个糕点,然后就退到了门外候着。 李凌峰和刈许久的路,如今放松下来,喝了一些茶水,吃了两块糕点垫垫肚子,今吾就领着一群小厮抬着浴桶和热水过来了。 待李凌峰二人痛痛快快的洗完热水澡时,苏云上已经过来了,因为家中有未出阁的女眷不方便同桌,苏云上是特意过来陪两人用膳的。 “子瞻,今夜饮酒否,千里相逢,当陪云上醉一场。” 屋内燃着炭火,屋外残雪未尽,苏云上命下面的人上了一桌的佳肴美馔,又命人取来了初雪时制作的梅花酿,想与李凌峰叙叙旧。 李凌峰盛情难却,也不推辞,今吾与刈坐在旁边的小桌上吃饭,李凌峰与苏云上则是一边喝酒一边畅聊,两人语气如信中一般熟稔。 “子瞻,会试在即,你有何打算?” “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 “嗝~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直到戌时,夜深人静,今吾才扶着脚步虚浮的苏云上离去,李凌峰揉了揉眉心,看着一旁“小鸡啄米式”点着脑袋打瞌睡的刈,轻笑一声,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脑袋。 刈睁大眼睛,眼里有一瞬的茫然,看着屋内只剩二人,他站起身来,努努嘴想说什么,最后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明日我想出去。” 李凌峰看了刈一眼,刈的眼中暗藏着两分复杂和忐忑,他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刈回房后,门外的来望带来几个小厮将屋内收拾完毕,李凌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他透过窗户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没有什么睡意,转头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来望的声音。 “李公子,我进来了。” 来望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将东西放在桌案上后,来望开口解释这是今吾吩咐的才退了出去。 李凌峰喝掉醒酒汤,就着蜡烛看了许久的书,才上床沉沉地睡去。 李凌峰和刈所住的是苏府外院的一个小院落,第二天一大早,李凌峰就早起在院中锻炼身体,刈却没有出现,来望带着丫鬟小厮过来送吃食时还疑惑的问了一句。 李凌峰笑着接过来望递过来的棉布巾,先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才开口解释道,“可能是到了新地方,晚上睡得晚些,不用管。” 来望点了点头,接过李凌峰擦完汗后的布巾,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李公子,您是大公子带来的客人,便是来望的主子,只是府中难免有不识好歹之人,若是有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公子,李公子直接教训便是,不必顾及我们公子的颜面。” 也不怪来望和李凌峰说这番话,一来是传达苏云上的意思,二来是昨日李公子进府之事在苏府传开,下人里好些嘴没把门的眼高手低之人,看李凌峰二人穿着朴素,难免心中轻视不已。 大公子昨天下午才因为小姐的事被主母叫过去训了一顿,府中又起流言蜚语,不少个没有眼色的竟然也敢议论主子交友之事,轻视李公子不说,连主人家的事也敢议论,可不就惹了小姐不快,连夜让人发卖了两个嘴碎的,这才安生许多。 李凌峰不知道自己入苏府还会引起这么多的连锁反应,但听了来望的话多少能猜到几分,他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了。” 他是一个客人,再如何也不能随意教训主人家的仆役,子予的意思他明白,但他日常活动范围也不大,再加上要准备会考,想来也没多少机会让人冲撞到。 来望对着李凌峰行了一个礼就退下了,他给李凌峰打了热水擦身后,李凌峰才慢悠悠的吃起了早饭,他也不出院门,只在房里看书练字,直到快午时刈才推门走了进来。 来望并不在门外,应该是去准备午饭了,刈进了李凌峰的屋子,脸上带着一丝落寞,他坐在榻上,端起小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李凌峰从桌案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不问他去哪了,放下手里的笔就听见来望过来传膳的声音。 第107章 草包世子 来望身后跟了几个小厮,端着膳食到了门口,他叩了叩门,“李公子,我们能进来吗?” “进来吧。” 他听见李凌峰的声音,对后面的人招了招手,进屋为李凌峰摆膳,看见刈时他愣了一下,旋即了然。 “公子这是醒啦?” 刈点了点头。 小厮摆完膳就退了出去,来望则是对着李凌峰一礼,开口道,“李公子,我家公子传话说午膳后过来,让小的告知您一声,可能要出门。” 李凌峰正起身,闻言身子一顿,开口问道,“子予可说要去何处?” “公子没说,只让小的来告知李公子一声,不过好像是参加什么宴席……” “行吧,我知道了。”李凌峰颔首,看着来望退了出去。 果然,李凌峰与刈两人用完午膳没多久,苏云上就带着今吾过来了,他神色有两分匆忙,看见李凌峰在屋里等他,也不废话,直接就将手里红色的帖子递了过去。 二月梅花开,正是探春时。 庆阳王府别院后山种了满山的红梅,红梅含露,花蕊吐芳,庆阳王府的世子特意办了这寻梅宴,邀请京中子弟和有才之人一同踏雪寻梅。 李凌峰接过帖子,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今年的梅花开得这般好吗?” 不然办什么劳什子的赏梅宴。 苏云上轻笑,瞬间懂了李凌峰的意思,尽管他也不愿去,但是庆阳王府的脸面还是要给的,还不如带着子瞻一同前去,就当是看景了。 李凌峰皱了皱眉,也知道苏云上这是推脱不了,不然不会将帖子送到自己面前。 “何时出发?” 见李凌峰没有反对,苏云上笑了笑,“现在。” 等李凌峰带着刈坐上苏府的马车时,难得有些恍惚,庆阳王府的别院在雁山山脚处,而雁山上则是京城最大的梅林,每到梅花开时,远望过去,就像天边的红霞一般动人心魄。 而他们就是去雁山赏梅。 想起刚刚苏府门口停着的还有两架精致的马车,李凌峰随口问道,“子予兄,此行莫非还有别人?” 苏云上点了点头,“实不相瞒,庆阳王妃在山脚的别院中设了宴,请了家中的夫人还有小姐,我妹妹也会去。” 原来如此。 李凌峰点了点头,苏家的女眷他不方便见,想来是早早就在马车上等着了。 一行人坐着马车前行,马车在青石路上前行,刈和今吾坐在外面赶车,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外才响起今吾的声音。 “公子,雁山到了。” 苏云上闻言点了点头,李凌峰则是撩起了马车窗口的帘子,入目的便是庆阳王府的气势恢宏的别院,不远处就是红梅锦簇的雁山。 他们的马车不远处停着苏府的马车,苏府的内眷在丫鬟的搀扶下踩着马扎下来,李凌峰没有细看。 “那个穿红衣的小丫头便是我妹妹。” 耳边传来苏云上的声音,李凌峰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就看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身影,红色的斗篷就像梅花一样红。 苏云上目送着妹妹进了庆阳王府,才对早已转过头的李凌峰笑了笑,“我们要去雁山山腰,要还乘轿了。” 两人下了马车,苏府的丫鬟跟着夫人小姐们进去了,小厮和侍卫则是留了下来,牵着马车去别院的马厩,李凌峰和苏云上带着刈和今吾换乘了轿子,抬轿的是庆阳王府的下人。 苏云上递上帖子,轿夫就把四人送到了雁山山腰处的赏梅园,李凌峰下了轿,脸色有些苍白,这种感觉就像第一次坐牛车一样“妙不可言”。 苏云上看出了他的不适,关心地问道,“子瞻,你没事吧。” 李凌峰摆手,“没事。” 见李凌峰只是脸色微白,苏云上放心下来,四人跟着赏梅园的仆役往里走。 庆阳王是永德帝的宗族兄弟,在永德帝登基之时效了犬马之力,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斗争中活下来,还为自己搏得了一个王位,由此可见这位庆阳王的手段不一般了。 庆阳王世子是庆阳王妃嫡出的长子,传言他是一个草包世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平日里只知吃喝玩乐,是京城子弟中不学无术的最佳典范,风流韵事也常被人津津乐道,若非其父是庆阳王,恐怕根本没人理会他。 李凌峰和苏云上进入赏梅园时,园中已经来了不少人,就在两人随意闲逛时,身后却响起了一道突兀的声音。 “这不是苏公子嘛,今儿也有心情来赴宴了?” “雍兄说笑了,苏公子是世子的客人,今日园中梅花正盛,怎么会没心情呢。” 听见两人旁若无人的打趣声,苏云上和李凌峰一起抬头望去,就见出声的两人站在人群中,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 苏云上低声向李凌峰解释道,“蓝衣之人是钦天监监正雍大人的公子,青衣则是太常寺卿乌大人的儿子。” 说完后,苏云上又用仅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两人都是太子党成员。” 李凌峰闻言一愣,没有接话,然后就听见身旁响起苏云上寒暄的声音,“苏某见过诸位仁兄了。” 苏云上气质儒雅,面色坦然,尽管他对两人不喜,但该有的礼还是不能废。 雍良弼的父亲是正五品的钦天监监正,平日里嚣张跋扈,惹人生厌,追随太子后,认为得了庇护也更加肆无忌惮,平日里行为举止无状,因其心仪的女子爱慕苏云上,由此心生恨意,时不时就要出来蹦跶两下。 看见苏云上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假仁义模样,雍良弼挑眉,不置可否,“苏公子一样架子大,若不是世子相邀,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这宴席呢。” 雍良弼此言一出,便是明晃晃的挑衅了,乌弘奕与他同为太子一脉,虽然不喜他如此张扬的行事作风,却还是帮腔道,“雍兄此言差矣,苏中又岂是那样的人?” 两人一唱一和演着双簧,苏云上却不接招,只是温和一笑,“苏某平日不爱出门,让诸位见笑了。” 苏云上谦谦有礼,进退有度,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尴尬,他不欲与此二人一争高低,反而显得气度不凡。 雍良弼见他不理会自己的嘲讽,冷哼一声,瞥见他身旁站着的李凌峰,惊讶道,“受世子恩典,众人才得以相聚此处,怎么苏公子随从一次竟然带三个随从?” 说完后,他看着李凌峰朴素的衣着,嘲笑道,“苏公子莫怪雍某多嘴,只是苏府的下人竟然穿得如此简陋,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乌弘奕闻言一言难尽的看了苏云上一眼,“苏中带的随从确实多了些。” 众人不明所以,又见李凌峰与刈穿着朴素,还以为真如雍乌二人所说,把苏云上身边的三人都归做了他的随从。 苏云上脸上儒雅的笑微微凝滞了一下,旋即一脸怪异的看向那二人,“某只带着一个随从,不知两位仁兄是如何判断在下带了三位随从的?” 雍良弼看了一眼一脸漠然的李凌峰,努了努嘴,“诺,三个。”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李凌峰明显是无意间被卷入了几人的斗争中,虽然他不欲搭理那二人,但苏云上却眯了眯眼,有些颇为不满的开口问道,“雍兄是否有眼疾?” “这位李公子乃是某的至交好友,望雍兄下次开口时千万要将眼疾治好。” 苏云上有些气闷,他初次带李凌峰出来游玩就碰到了这样的事,想必谁都会不高兴。 苏云上的好友?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看着李凌峰挺拔的身形难免疑惑不解。 “这是何人?” “不知道,我不认识。” “京中可有人见过他?” 好奇的人问了许久,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京中没有出现过此号人物,他们思索的同时,却也忍不住腹诽,对李凌峰的身份更加好奇。 他听见了众人的议论,扯了扯嘴角问道,“这位莫非就是庆阳王府的世子?” 众人闻言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知道李凌峰的意思,只得好心解释道,“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这可不是世子……” “哦?是吗?”李凌峰挑眉。 他指着刚刚开口的雍良乌弘奕笑了笑,疑惑不解道,“这位公子一副要让人将在下赶出去的模样,我还以为他便是庆阳王府的世子爷呢。” 李凌峰此言一出,大家才恍然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不知道此人的身份啊,而是“明知故犯”,故意而为之啊。 “噗嗤,哈哈哈。” 不知道谁先开口笑出声来,围观的众人都笑出了声,一时之间,现场的气氛活跃了许多。 李凌峰冷静的看着雍良弼,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不断变化的脸色,最后在看到他一脸尴尬时,轻轻勾了勾唇角。 “你……你放肆……” 雍良弼本想对李凌峰破口大骂,指责李凌峰的玩笑失了礼数,但才说了几个字就仿佛喉咙被扼制住般,一下没了声音。 四周看戏的人也一下噤声,脸上带了两分忐忑,直直地看着李凌峰一行人的后面。 李凌峰疑惑,不知道众人看见了谁,下意识的转身,就看了一个身着金色华服约莫二十的青年,他脚踏祥云靴,一顶金玉相间的发冠束发,容貌姣好,如果除却满身的颓丧感,虚浮的脚步和眉目间的风流之态,绝对是一枚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大帅哥。 “参见世子殿下。” 第108章 比美 率先反应过来的人已经对世子殿下拱手行礼了,看得出,虽然大家对庆阳王世子的纨绔不屑一顾,但对王府的权势依旧有所畏惧,从这整齐划一的声音就能听出来。 李凌峰闻声望去,就看见庆阳王世子楚元正在一群侍女仆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苏云上率先反应过来,对楚世子拱手一礼,李凌峰也跟着拱手。 “苏兄不必多礼。” 楚世子笑呵呵的摆摆手,开口与苏云上打招呼,看见李凌峰时,他停顿了一下,觉得有些面生,好奇的问道,“这位是?” 听见楚世子的话,李凌峰轻笑,如实开口道,“在下李凌峰,是来京参考的学子,受云上兄相邀,前来拜会殿下。” 李凌峰的话滴水不漏,倒是让楚元正一愣,旋即开口道,“李兄真是年少有为,某还以为今年参考会试之人最年幼当数苏兄,倒是某眼界低了。” 楚元正作为一个世子,身份高贵,在京城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如此一番话,倒是像特意说与众人听的。 李凌峰闻言了然,这番言论并非是世子殿下赏识他,自己一个小小的举人,哪里来的本事能得人家的青眼? 不过是刚刚的争执被主人家看了去,惹得人家不喜了,楚世子此言只不过是借他暗戳戳的敲打雍良弼与乌弘奕罢了。 自己身份再怎么微寒,既然是苏云上带过来的好友,那就是王府的客人,哪里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 在场的人大多都是官宦子弟,从小耳濡目染,虽然不及自己的父亲,但也算得上半个人精,又怎么会不明白楚元正的意思。 雍良弼脸色有些不好,但是此番确实是他失礼在先,心里虽不屑楚元正此人,也只好领受了这番敲打,谁让楚世子有个好爹呢? “此番是良弼孟浪了。” 乌弘奕倒是比他好些,神色如常的看了看四周,转移话题道,“世子不愧为风雅之士,身边群芳环绕,倒是比梅花还更胜一筹。” 楚世子不是喜爱附庸风雅又风流成性吗,拍两句马屁,将此事就此揭过,岂非轻轻松松? 果然。 乌弘奕此言一出,楚元正原本有些不悦的神色立马就变成了引以为傲和沾沾自喜,他大笑一声,开口赞赏道,“还是乌兄懂我。” 楚世子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李凌峰得罪雍乌二人,先不论两人的父亲都是京中的官员,乌弘奕的父亲还是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就是光看在太子的面上,他也不会真的将二人如何。 他是个纨绔,但不是个夯货。 乌弘奕三言两语就将此事大化小,小化无,让李凌峰不由高看了一眼。 楚世子一笑,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打破,看热闹的众人也收回了心思,乖乖的跟在楚元正身后往梅林中暖阁而去。 众人有说有笑,李凌峰和苏云上落在最后,想着刚才发生的事,他苦笑着低声开口道,“在这京里做官,无异入闯龙潭虎穴。” 苏云上见他一副苦哈哈的模样,觉得有两分好笑,他笑得温和,“子瞻,你可不是个胆子小的。” …… 暖阁在梅林的尽头,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梅亭居”,阁楼外粗大的檀木柱子上写着同样字体的一副对联,写的是“若问梅消息,须待鹤归来”。 一行人进入梅亭居,顿时感觉温暖了不少,梅亭居里铺设了地龙,阁楼中各个角落还摆了不少炭盆。 楚元正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中落座的众人,抬手招了招,当即有侍女端着精美的佳肴和飘着梅香的美酒上来。 “诸位先用些饭菜,美景待良人,大家用完饭再去赏梅也不迟。” 楚世子话至于此,大家也不再推辞,纷纷开始动筷子吃了起来。 见众人没了拘束,楚元正拍了拍手,一群身穿粉紫色衣裙的绝色舞姬走了进来,对着众人俯身。 “这是庆阳王府养的舞姬,前些日子听闻本世子要办寻梅宴,特意排了一支梅舞,特邀诸君共赏。” 楚世子的话音一落,暖阁内就响起了丝竹管弦之乐,一个个舞姬光着玉足,脚系银铃,在堂中翩翩起舞,仿若梅花成精般不可方物。 楚世子只觉赏心悦目,他举着手中的金樽,招徕美妾拥入怀中,一边吃着美人递到嘴边的水果,一边欣赏着台下翩跹妖娆的舞姿。 一曲舞罢,楚元正突然笑眯眯的对着苏云上开口道,“苏兄作为京城美男之一,向来很受女子追捧,不知某府上的这些美姬可否比得上那些女子?” 他状似随意的一问,却让暖阁中的众人一愣。 苏云上皱了皱眉,不明白楚世子缘何对他有此一问。 楚元正是个风流性子,再加上自家老爹的buff加成,他将舞姬与京中女子相提并论别人不会觉得他如何,但苏云上就不同了。 说比得上吧,身份有云泥之差的人放在一起比较,恐怕会被人认为其本身就是对那些闺阁小姐的亵渎,就更不用说比不上,不仅会惹一身骚,还可能得罪世子殿下。 暖阁中鸦雀无声,大家对楚世子的一问并未放在心上,觉得他会这么问再正常不过,他们只知道,苏云上要倒大霉了。 李凌峰对好友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但他也不慌,觉得以苏云上的能力,应该能应付得了。 苏云上接收到李凌峰的眼神,无奈苦笑,对着楚元正歉意的拱了拱手,正想开口,却见楚世子突然摇了摇头。 楚元正想到了方才在暖阁外的一幕,耳边还回响着李凌峰当时说的话,突然来了兴致,改了主意。 “苏兄且慢,某忽然想起在场还有一位比你年幼的少年,你们既然是至交,不若便让李兄这局外之人替你回答如何?” “噗嗤。”楚世子此言一出,方才在外面吃瘪的雍良弼就忍不住一笑,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正愁没有机会让这个牙尖嘴利的李凌峰吃亏呢,楚世子就乐于助人的出手相助了。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雍良弼幸灾乐祸的看着李凌峰,惹得他身边的乌弘奕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怎么想的,怎会看得上雍兄如此浮躁之人。 楚世子笑语吟吟的说完后就看向了李凌峰。 众人的反应各有不同,但也难免有些奇怪,莫说李凌峰是苏云上的好友,其不过是一个进京赶考的小举人,观衣着便知只是一个寒门子弟,有什么能入得了世子殿下之眼的东西? 要说是殿下故意刁难李凌峰,他们更不会信。 李凌峰配吗? 李凌峰看着众人疑惑轻视的目光,扯着嘴笑了笑,楚世子眼中的玩味太过明目张胆,他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而苏云上则是舒了一口气,死道友不死贫道,他看了李凌峰一眼,旋即将刚刚他对自己的同情尽数“关爱”了回去。 李凌峰:“……” 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被你牵连的吗? 李凌峰为苏云上这种作壁上观的行为感到不耻,他清了清嗓子,对楚元正拱了拱手犹豫道,“世子有所不知,凌峰一介草民,所见美人实则有限,又岂知京城中的小姐与王府的舞姬孰美?” 李凌峰声音中带着谦虚,但是脸上的表情反而隐隐透着一股自豪,仿佛“自己没见过美女”是一件多令人骄傲的事,惹得雍良弼不屑的撇了撇嘴。 “土鳖!” 雍良弼吐槽李凌峰,众人也疑惑不解,就连楚世子见状也愣了一下。 李凌峰并非没见过美人,他家小月儿不就是个美人胚子吗?他这番言论显然只是对无良好友苏云上的行为感到“心痛”,看看能不能把皮球踢回去,让世子殿下看在他是个乡下人的面上不要在让他回答这样奇奇怪怪的问题了。 别人不知道李凌峰的尿性,苏云上能不知道吗? 他无奈地看了好友一眼,李凌峰傲娇轻哼。 两人的小动作被楚元正看在眼中,心中轻笑一声,面上却装作听不懂李凌峰的暗示,兴趣昂扬地劝道,“李兄哪里的话,美人如玉,玉又不是京城才有,万望李兄莫要自谦。” 楚元正将装傻从头贯彻到尾,李凌峰无奈至极,他又不是邹忌,不需要讽齐王纳谏,却还是免不了要经历“比美”事件,只不过邹忌是局中人,他是个局外人。 “既然如此,在下倒是有些拙见,只怕说出来要贻笑大方了。” 李凌峰推脱不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他与楚世子身份地位相差甚远,推辞一次恰到好处,不显得他骄傲自满,若是推辞两次,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不识好歹”了。 “哦?” 楚世子眯了眯眼,好奇地看着李凌峰,不知道他口中说的“拙见”是什么。 暖阁中的众人也对李凌峰投去了目光,想看看此子如何化解这一场尴尬之局,而雍良弼则是在心中冷哼。 知道自己是拙见还要说出来,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李凌峰笑了笑,“实不相瞒,凌峰不过十六,对美人知之甚少……” 他的声音一顿,余音在暖阁中回荡,引得众人抓心挠肝,才听见李凌峰的声音缓缓响起。 “遗簪见取终安用,弊帚虽微亦自珍。” “凌峰虽一介书生,也知道学问记在心中最好,佳肴吃到嘴里方饱,想必美人也不外如是。” “虽在下尚未婚配,但也觉得舞姬之美与京中女子之美与凌峰实则并无干系,天仙一般的女子,若不能拥有,美则美矣,却不属于在下。” 说完后,他端着酒杯遥遥敬了楚元正,然后一饮而尽,“小人愚见,徒增笑耳,先行向世子赔罪。” 第109章 不知李兄家在何方 李凌峰话音一落。 在场的众人既觉得在情理之中,又觉得在意料之外。 李凌峰不是京中人士,也与京里的贵女素未谋面,他要真说出个一二三来,反而像是胡诌,如今这么说,另辟蹊径又不失风度。 当然,更不会得罪人。 除了说完话时的“自罚一杯”,更出彩的是他类比的那句“遗簪见取终安用,弊帚虽微亦自珍”。 此子倒是有些意思。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的对李凌峰产生了两分好奇,楚元正则是笑着端起酒杯回敬,“家有敝帚,享之千金。” “李兄不愧年纪轻轻便入京参考会试,某敬李兄一杯。” 楚元正的话让李凌峰“受宠若惊”,说实话,这件事本身就是冲着苏兄来的,现下楚世子的态度又有些模糊和暧昧,让李凌峰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楚世子身负纨绔之名,却也是个心思不单纯的。 李凌峰虽是不解,但也没有拂了世子殿下的好意,两人遥遥相敬,一同饮下梅花酿。 众人神色不一,看着楚世子的行为若有所思,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各自低头吃菜喝酒。 雍良弼则是不屑的撇了撇嘴,觉得李凌峰是妇人之见。 天下的美只有更胜一筹,并无尽头,李凌峰妄想甩两句诗文蒙混过关,不过是黔驴技穷,自曝其短罢了,这有谁不知道他出身微寒,还用得着一遍又一遍的说自己没见过什么美女? 可笑。 雍良弼不甚满意这个结果,却也无可奈何。 庆阳王世子不是他能得罪的。 楚元正将杯中的清酒尽数饮尽,对着退到一旁的舞姬招了招手,一众袅娜娉婷的身影便轻飘自大殿之中。 “李兄在京城初来乍到,见得美人少又有何妨,如今本世子这美姬如此多,不如待会寻梅时让她们各自跟随诸位前往。” “梅花美人两相欢,各位可尽情赋诗一首,若是写得出彩了,本世子自有重赏。” 楚元正的话让暖阁里炸开了锅,众人一边议论着世子殿下的“风流才情”,一边又对寻梅一事多出了两分旖旎的心思。 用过膳后,一行人前往山中赏梅。 之前跳过梅舞的舞姬也随意散开来,各自寻了一位寻梅客伴随左右。 舞姬身份低贱,却大多都不甘平庸,兀自选取的也是看起来有权有势有钱的京中少爷,像李凌峰这样衣着平凡的寒门士子,哪里入得了她们的法眼? 凤栖梧桐枝,即便是“山鸡”,也是要挑人的。 所以最后仅剩李凌峰与苏云上二人无人问津。 暖阁中续进来了许多舞姬,感觉她们就像是“人头分派”的一般,以后大堂中不多不少,刚好给李凌峰与苏云上剩了两人。 这波明显是苏兄受自己牵连,李凌峰轻笑一声,用同病相怜的口吻感叹了一声,堂中的两位舞姬向二人走来。 两位舞姬的身姿与容貌自然是不必多说,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过来,待临近李凌峰二人时,后面的一位美姬却突然加快了速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苏云上身旁。 原本走在前面的女子见状明显一愣,反应过来时,人也只能站在李凌峰身边了。 “小女子念奴见过公子。” 念奴的娇嗔传入李凌峰的耳中,楚世子已经率先领着美妾出了暖阁,各位公子也带着身侧的佳人一同奔赴这场寻梅宴。 怕跟不上楚世子的脚步,苏云上看着眼前的舞姬皱了皱眉,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给李凌峰递了一个眼神,然后两人就率先出了门。 之前争抢着随侍苏云上的舞姬一愣,当即开口娇滴滴的道,“公子,等等奴家呀。” …… 一行人在山上的梅林中走走停停,欣赏着红梅簇簇。 因为梅林实在太大,众人不可避免的分开游览,李凌峰和苏云上身边带着今吾与刈,还跟上了庆阳王府的两名美妾。 苏云上看了李凌峰一眼,开口道,“世子殿下果真是风雅之人。” “苏兄说得有理。”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聊的内容大多是故意说给两名舞姬听的关于楚元正的彩虹屁。 直到时间渐晚,跟在苏云上身边的舞姬神色也逐渐焦急,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二人。 “公子,还请为奴家作诗。” 念奴神色中也有两分隐忍,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对李凌峰微微福身。 两人诧异不已,苏云上开口问道,“这诗是必须作吗?” 虽然楚世子开口提了,但在这种游园会上吟诗作赋全靠个人兴趣,并无强制之说,怎么还有人请诗来了? 舞姬福了福身,楚楚可怜道,“公子有所不知,世子爷不养无用之人,若别的姐妹有诗作奉上,我与念奴没有,那便是我二人无用……” 楚元正喜欢美女,但美女太多喜欢不过来,所以时常搞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小游戏来戏美人,倘若你做得好便有嘉奖,若是达不到要求,轻则受鞭笞刑罚,重则殒命也是常有之事。 入了庆阳王府做舞姬,锦衣玉食却也如浮萍任雨打风吹。 舞姬说完后还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见周围赏梅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不免松了一口气。 念奴见她的样子轻笑,眼中难得染上一丝冰冷。 她开口附和道,“求公子垂怜。” 两人的话让李凌峰和苏云上奇怪,如此场景,这草包世子是否真如外界传闻一样不学无术后实在有待商榷。 一个人连家里的舞姬都得是有用之人,那这个人会是单纯的纨绔吗? 李凌峰在心里默默的对楚世子拉起了警戒线,苏云上则是若有所思,但此处并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没有将心中的疑虑与李凌峰直说。 见两名舞姬我见犹怜,言辞恳切,苏云上和李凌峰二人难免动了恻隐之心,想了想还是一人写了一首诗,赠予了这两名舞姬。 两名舞姬千恩万谢,得了诗作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李凌峰几人走走停停,很快与楚世子一行人相遇,一帮人聚在一处,谈论着诗词与今年的春闱。 见李凌峰二人走过来,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年对苏云上朗声问道,“苏兄,过几日便要会试,不知你对今年会考的题目有什么看法?” 苏云上抬首,看到熟悉的面孔轻声笑了笑,摇头道,“会试三场,所试项目与乡试别无二致,经义与试贴诗应如往常一般万变不离其宗,只是这策问……” 韩雀见苏云上顿住,心中明白两分,今时不同往日,朝廷内忧外患,科考想选拔人才,自然需要顺势而为。 他看向苏云上身旁的少年,想着今天这少年也算出了不少风头,如今却只折了一枝梅花在手中把玩,并不参与对话,到与他所认识的那些寒门子弟有些不同。 京城富贵,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京中子弟多才俊却也较为轻狂,在如李凌峰这样无家世背景可言的人之前或许更加盛气凌人。 一般的寒门士子参与这样的宴席,都是削尖了脑袋想用才华征服别人,展现自己的风骨,好掩盖由于门第不同所带来的自卑感,以至于轻视他们这帮官宦子弟的学识。 韩雀勾了勾唇,打量了李凌峰两眼,突然开口问他,“不知李兄怎么看?” 李凌峰盯着梅花兀自出神,闻言把玩梅枝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去,便道,“策论即献策,之前考过水灾相关试题,虽不曾问策,但想必会试不会再出。” 韩雀和苏云上也算半个好友,两人学问不相上下,对各自的品性也比较了解,若非阵营不同,想必也能成为知己。 他们对会试的题目有着相同的见解,听李凌峰如此说,认同的点了点头。 周围要参加会试之人闻言略微思考后就明白了李凌峰表达的意思。 治水为大事,但朝廷科考并不会再出一道治水相关的题,不是怕题重了,而是因为治水并非首要问题,没必要一题二考。 见众人认同,李凌峰呼出一口浊气,不确定的说,“或许今年的考题与朝廷的开销用度相关吧。” 如今国库空虚而四处灾起,想要赈灾安民,厉兵秣马如何离得开银子? 地方尤饿死,京中富流油。 浮费弥广,想要银子禁得住用,开源节流必然不可少,朝廷若想办事,银子是大事,是要事,不先把这个问题解决,想必根本没有银钱去治水、去抵御北方蛮夷。 不过李凌峰的这番想法却并不得众人赞同,站在他们的角度,大多考虑不到赈灾一事的紧迫,以为还与之前一样,光靠拖着让百姓自己休养生息便能高枕无忧。 这帮京中子弟不曾见过流民,也看不见老百姓的水深火热,大多数人读了书,带着年少轻狂,将视线投掷在戍边外族的骚扰上。 “李兄这番话恕我不能认同,家国之事以国为重,策论不考对境边之乱建言献策,考用度?”少年摇了摇头,后面的话也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雍良弼在李凌峰说完时就忍不住想开口说话了,没想到被人抢了先,但听到此人的反对之声,心中的那点不快也消失了。 他扬了扬眉,自信满满的开口问道,“不知李兄家在何方?” 李凌峰如实回答:“黔州。” “哦~” 雍良弼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开口道,“黔州历朝历代以来因山多路险发展迟缓,不若其他州府繁荣,更不要说与京城相比,那就只能算是一块不毛之地了。” 他有意羞辱李凌峰,众人岂非不明白,只是这与他们所讨论的考题有何处相关? 第110章 苏小妹落水 雍良弼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努了努嘴,他负手于身后,开口道,“或许正因如此,李兄眼界能及便是家重国轻吧。” 说完后,他得意地看了李凌峰一眼。 李凌峰轻笑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若是将京城提出来比,那能比得上的地方确实少,黔州多山少路,发展迟缓,雍良弼所言属实,他没有什么好难堪的。 他记得前世曾经在社交平台上看过这么一句话,“如果你觉得你的祖国不好,你就去建设它;如果你觉得政府不好,你就去考公务员去做官;如果你觉得人民没素质,就从你开始做一个高素质的公民”。 黔州贫瘠,就努力去建设,何必因此与之争论,岂不失了君子风度? 见李凌峰没有反驳自己的话,雍良弼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觉得有些无趣。 众人也知道之前两人的口角之争,也不奇怪雍良弼找李凌峰的麻烦,只是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李凌峰,倒是如此沉得住气,倒是对这个寒门少年高看了一分。 “既然宴席上的人都在园中聚齐,不如讨论一下刚刚大家所作的诗吧。” 人群中不知谁提议了这么一句,瞬间就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楚元正双手负于身后,赞同道,“甚好。” 世子殿下都这么说了,在场的人都开始逐一吟诵自己的佳作与诸君共赏。 李凌峰在人群中,手里拿着那枝梅花,不过一会儿,便看见苏府留 在别院的随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站在不远处正给今吾打手势,示意他过去。 今吾告知苏云上一声后便走了过去,两人说了三句话不到,随从便利索地转身离去,而今吾则是黑着脸走了过来。 李凌峰正猜测应该是山下的别院中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就听见今吾压低声音对苏云上开口。 “公子,小姐落水了。”今吾皱着眉。 此话一出,苏云上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眉头紧紧地绞在一起,一贯的儒雅也维持不住,眼中焦急万分,匆匆上前向楚元正请辞。 李凌峰在他旁边听得真切,想到来时那抹红色的身影,也忍不住有两分担心,与好友一起急匆匆地离开了。 “苏兄怎的这样着急?”众人疑惑。 楚元正笑了笑,“说是别院中的妹妹有什么事,大家继续,继续。” 众人听闻是苏云上的家事,倒也没有再多问,大家都知道今天庆阳王府的别院里是有客的,因此很快就恢复了刚刚其乐融融的气氛,开始谈论起诗词。 而楚世子则是对一旁的侍卫使了一个眼色,侍卫便悄然无声的离开了。 在下山的路上,几人放弃乘轿,飞快的往别院而去。 “到底怎么回事?” 苏云上脸色不明,声音带着两分颤音。 现在正值二月,池水中甚至还有浮冰,再加幼妹苏芮自小体弱…… 苏云上不敢再想下去。 李凌峰也很不解,苏家小姐是家中嫡幼女,随苏夫人一起来庆阳王府别院赴宴,身边也有细致周到的人服侍,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落水了? 今吾抿了抿嘴,将方才侍从禀报的话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 “说是别院里吏部尚书家的二小姐与太常寺卿家的四小姐发生争执,小姐在池边,不知为何脚下不稳,就失足掉进水里了。” “芮儿不是爱看热闹的人。”苏云上肯定的说。 妹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不了解吗? 若非今日他要来参加这寻梅宴,妹妹恐怕也不会跟随母亲出府。 …… 雁山脚下。 庆阳王府别院中。 一群夫人小姐在嬷嬷丫头的伺候下,守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外。 “只希望苏家丫头平平安安吧。”太常寺卿家的夫人脸上有一抹担忧。 今日之事皆由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女儿引起,若是因此害的苏家丫头出了事,那两家这梁子定然结下了。 闻言,一旁的吏部尚书夫人冷哼一声,心中暗骂一句“假惺惺”,眼睛却盯着房里的动静,神色晦暗地瞪了自家的女儿一眼。 裴二小姐收到母亲的眼神,轻轻打了一个颤,心中也明白今日之事,确实做得过了些,难免有两分懊恼。 她的视线和人群中一个身穿芙蓉纹粉裙,披着白色狐毛披风的少女在空中相撞,然后两人又若无其事的低下头。 苏夫人看着两人的小动作,眉头轻轻蹙了蹙,心中感觉升起了不妙的感觉。 其他夫人的脸上或是带着余惊,或是漠不关心,也有人带着两分幸灾乐祸,所有人都在等屋里的消息。 不过一会儿,庆阳王妃便从屋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别院里的提着药匣子的府医,她先是带着两分威严的扫视着院中的众人一眼,然后才轻声开口说话。 “行了,苏小姐暂时无碍,喝了药睡着了,我们先回席间,有什么事交给她的贴身嬷嬷照顾。” 苏夫人恭敬地问道,“王妃娘娘,这芮儿真的没有什么事吗?” 她是苏芮的母亲,虽然是续弦,怎么可能就将苏家嫡女放在此处不管不问,不管怎么说,人是跟着她来的,若现在跟着众人离去,没来由落了个苛待继女的名声。 庆阳王妃看了苏夫人一眼,笑了笑,“自然是没事了,等人安稳些便能接走。” “既然如此,妇人便不回席间去了,留在此处也能照看一二,待芮丫头好些,便两人带回去好生将养着。” “也行,苏丫头今儿也受了不少惊吓,有你这个母亲看着也能好些。” 庆阳王妃赞同的点点头,打算带着众人先回前厅,以免一会儿苏家的男丁过来冲撞了这些个夫人小姐。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时,堂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娇软的女音。 “王妃娘娘,锦儿也想留下来照顾芮儿妹妹。” 庆阳王妃了然道,“原来是苏家大小姐,这样也好,你留下来也正好帮衬你母亲了。” 见王妃开口同意自己留下,苏锦赶忙谢恩,待众人离去之后,她才抬头看了一眼苏夫人,惴惴不安的开口喊了一声“母亲”。 苏夫人看了她一眼,揉了揉眉心。 “你跟我来。” 李凌峰四人徒步下山,速度比坐轿快了不少,很快就到了别院的门口。 门口的小厮等候多时,待苏云上等人过来,立马就跑去前厅禀报庆阳王妃,然后领着苏云上和今吾进去了。 李凌峰带着刈回到马车上等着,同样为好友这位时常听闻却素未谋面的妹妹担忧着,却不知道在几人离去之后,谈论诗词的众人是如何震惊。 楚元正与周围的人一样惊愕,他看着自己府中的舞姬,开口道,“你再念一遍刚刚的诗。” 念奴红着脸恭敬地向世子殿下行了一礼,少女婉转的声音再一次在众人耳边响起。 [杨柳腰,芙蓉貌 袅娜东风弄春娇 庞儿旖旎心儿俏 挽乌云叆叇盘,扫春山浅淡描 斜簪着金凤翘。] 念奴声音一停,众人当即议论纷纷。 “这首诗是那位李兄所作??” “此诗语言通俗,词句也极尽其美,是一篇上乘的佳作。”男子评论了一句,还忍不住偷瞥了念奴一眼。 “确实,很是写实。” 在一众美姬中,念奴容貌虽出众,可别的舞姬容貌也不差,所以很难出挑,但李凌峰的这首“小诗”却让人忍不住去观察她的容貌,然后就着诗品味,反而食髓知味。 念奴在众人打量的眼神中双颊酡红,更显得人比花娇。 楚元正勾了勾唇,一指挑起念奴的下巴,端详一番后,突然轻笑出声,想着那个说自己未曾见过多少美女的少年,玩世不恭道,“他倒是会写。” 念奴身体轻颤,掩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满眼娇羞的看向楚元正。 旁边的侍从自觉的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看来今夜殿下的房中人有了。 山下的李凌峰不知道自己随手写下的这首小诗即将改变一个舞姬的人生,也不知道这首诗会给他的会试带来一个小小的风波,此时的他正安静的坐在马车中,等待自己好友的消息。 刈坐在他身边,见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从小桌上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李凌峰接过来,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就从车窗处瞥见苏云上抱着妹妹走了出来。 苏芮被包裹在一床厚厚的棉被中,小小的一团窝在自家哥哥的怀里。 李凌峰放下茶杯,带着刈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子瞻,我们先带芮儿回去。”苏云上的眼眶微红。 因为苏芮才八岁,再加上李凌峰是自己的至交,苏云上只能让李凌峰先回马车里,将妹妹递给他,然后才上了马车。 李凌峰隔着厚厚的棉被,抱着怀中轻飘飘的女孩。 她脸色苍白,双眸紧闭,眉头皱在一起,嘴唇发干,脸色酡红。 李凌峰皱了皱眉,“怎么如此严重?” “芮儿从小身子弱,那池水还带了冰……” 苏云上的脸色有些不好,他去看过芮儿落水的地方,敏锐的察觉到了事情不简单。 李凌峰见苏云上进了马车,自然而然的将小丫头往亲哥哥的怀里送,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一只小手紧紧的攥在手中。 李凌峰和苏云上一愣。 苏云上伸手去掰开妹妹的手,却发现根本掰不开。 “阿娘……” 两人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看着妹妹难受的样子,苏云上还是没忍心,只得麻烦李凌峰帮忙抱着,等妹妹松手了,再接过来。 李凌峰:“……” 他哭笑不得,敢情这丫头是拿自己当娘了啊。 马车在平稳中加快向苏府行进,苏云上这个当哥哥的操碎了心,一路上喂苏芮喝了两次水,人也没有醒来过。 当然,也没松手过。 等到了苏府,苏云上让看门的小厮先去禀报了一声,领着李凌峰将妹妹送到了她的闺房中,直到放在雕花绣床上,苏芮的手才稍微松了松。 “今日劳累李兄了。”苏云上将人带到妹妹的房外,感激地向李凌峰开口道谢。 李凌峰摇了摇头,“咱俩什么关系,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啊。” 苏云上感激的看了好友一眼。 “小妹身体不适,我就不送李兄回去了,让今吾带着你先出去吧。” “好。” 李凌峰对苏云上颔首后,由今吾领着出了苏府内院,待回到客房中,才有空坐下来歇口气。 刈早已经在房中等着李凌峰了,见人坐在榻上,他走过去坐在另一边,然后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李凌峰当即惊讶道,“蔡兄他们来京啦?” 刈点了点头。 这是文墨居送来的消息,自从他跟了李凌峰以后,这方面的事一直都是他在管。 会试也就这几天了,几个好友是该来了。 “他们在哪?”李凌峰问道。 刈在桌上写下地址,是京城的一个小客栈。 李凌峰惊喜不已,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想着待明日再去客栈寻蔡进等人。 他的视线不小心落在自己皱巴巴的袖子上,抬手摸了摸下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小一一,你去打探一下今天庆阳王府别院的事,我觉得子予妹妹的事,没有那么简单。” 不是他被迫害妄想症,也不是他恶意揣测,只是他方才将苏芮放在床榻上时,看见她鞋底泥土有些不同寻常。 第111章 你可以叫我赌徒 翌日清晨,苏府客房外的院子里,李凌峰早早起来锻炼温书,呼出的热气也变成白茫茫的雾消散在空中,直到辰时,来望才带着几名小厮前来送早膳。 “李公子。” 见李凌峰在院中锻炼,来望没有打扰,只是打了一声招呼便领着小厮进了门。 厢房里暖和,来望招呼着人将吃食摆在屏风前的楠木大圆桌上,等李凌峰结束进屋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不少菜,除了胡麻粥、烧鸡、盐煎肉、燕窝清蒸鸭、豆腐八鲜汤等主食外,还有圆润香软的糕点。 李凌峰是苏云上的至交,在吃食上,苏府一向不敢亏待。 看着满桌的菜肴,李凌峰忍不住食指大动。 来望笑着上前询问,“李公子是要等刈公子一起过来用膳吗?” 刈还没有过来,李凌峰也不急,开口问道,“苏家妹妹今日醒了没有?” 北方寒冷,池水冰凉,再加上苏芮身子弱,落水一事对于这个八岁左右的小丫头来说不可谓不凶险,如今在古代,还没有那么高的医疗水平…… 来望闻言摇了摇头,叹气道,“李公子,小姐还没醒呢。” 此事换做平常女子都很难捱过,更何况是小姐呢。 当年苏夫人早产诞下苏芮,不仅女儿体弱,当母亲的也伤了身子,苏夫人还在世时常常为幼女劳碌,病情加重,不幸香消玉殒。 苏父没有办法,听从母命娶了续弦,苏芮被续弦夫人养了一段时间,便以“嫡女体弱,须静养之,古刹宁静,有佛祖庇佑可以为其积攒福气”的理由送去了龙西山的招提寺,美其名曰“养病”。 苏芮才四岁,带着丫鬟嬷嬷在招提寺女客住的禅房里长大,直到年满八岁那天才被接回苏府。 这才回来没多久呢就出事儿了。 来望叹了一口气,小姐不在苏府长大,虽然性格跳脱娇蛮,不如其他小姐一般温顺知礼,但性格却是真的善良,之前他还不小心撞见小姐给大小姐房中的狸奴包扎伤口呢。 昨夜李凌峰睡得晚,夜里还能听见苏府内院的嘈杂之声,但他毕竟是客,也不好出去打听,如今倒是可以问问。 “不知道昨夜府中发生了何事?” 来望闻言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开口解释道,“想必是昨夜公子温书睡得晚才听见声音的吧……” “昨天老爷回来得晚,得知小姐落了水,发了火,把陪同去别院的丫鬟婆子全都叫到院里打了板子……” 怪不得他夜里听见的响声里还夹杂着女子的啜泣之声。 李凌峰都差点以为苏府“闹鬼”了。 不过他也能理解,在古代这种事很常见,他也曾经从苏云上寄给自己信里的只言片语中解到,苏大人对于苏芮这个女儿还是很愧疚的,这番处置也在情理之中。 弄清心中的疑惑,李凌峰就把自己一会儿要带着刈出门访友的事和来望说了,苏芮如今还没有醒,苏云上必然是不能脱身的,李凌峰只有将此事告知来望,让他去传个话。 “放心吧,李公子,来望肯定把话传到。” 等来望走后,刈来屋里找李凌峰,两人一起用了早饭便出了苏府。 两人出了门,刈对李凌峰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而李凌峰则是独自去京城的客栈里找蔡进等人。 李凌峰根据刈说的地址,来到京越府城西的一个小客栈。 京城有明显的两级分化,一般有富贵人家都住城东,而普通的民众则住城西,所以城西的房屋建筑明显要矮一些,治安也要差些。 蔡进等人落脚的客栈在京城只能算得上一家小客栈,李凌峰走到客栈里,就向掌柜的打听蔡进等人的消息。 “掌柜的,我想打听一下好友的消息,他叫蔡进,脸有些黑黑的,是进京赶考的学子。” 客栈的掌柜是一个中年人,正站在柜台后算账,闻声抬起头来,“客官稍等。” 说完后拿出登记的簿子准备查一查李凌峰所问之人。 “峰弟。” 蔡进和吕为安从客栈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何崇焕,看见李凌峰站在柜台前,三人都忍不住有些惊讶。 看见李凌峰转过头来,蔡进声音中透着惊喜,“我去,真的是你。” 李凌峰一见来人,就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这正问你们几个呢……” “后天就要会考啦,我们还以为要考试才看得见你这个大忙人。”何崇焕调笑一声。 吕为安也颇为赞同的点头。 这场会试李凌峰来的比众人更早一些,现在会试将至,大家能在考前见一面也不错,等会考成绩出来了,以后可能就要天南地北,难以相见了。 李凌峰见几人从外面进来,向掌柜的道了一声谢,开口问道,“你们从哪回来的?” 何崇焕撇撇嘴,“第一次来京城,随便出去转转。” “是啊,京城可繁华了,西市里什么都有,一个糖人做得千变万化,什么形状的都有。” 蔡进有些激动的和李凌峰分享刚刚出门的所见所闻,说着还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就是现在湖里还有冰,不然定要与你们一起乘舟游湖……” 见蔡进遗憾的样子,何崇焕轻笑话他,“不知道哪里听说游湖看京都更美,这一路上蔡兄也不知道念叨了几次。” 何崇焕的话让吕为安和李凌峰忍俊不禁,两人看着蔡进尴尬的模样憋笑不已,才又听见何崇焕神秘兮兮的声音响起。 “不过,我们游玩的路上倒是碰见了熟人,不如子瞻猜猜是谁,我赌你猜不中。” 李凌峰翻了个白眼,不论多久不见,何焕之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何焕之。 “咱们几人许久不见,你不和我叙叙旧,咋每回一见面就想着赌?” 何崇焕嘿嘿一笑,“你可以叫我赌徒,但你不可以让我放弃赚银子的机会。” 蔡进拍了拍李凌峰的肩膀,笑嘻嘻道,“峰弟,原谅我这次也不能赌你赢了。” 三人自觉的下注,一人掏出一两银子,赌李凌峰猜不中。 “你们这是吃定我了?”李凌峰哭笑不得。 何崇焕看他的模样挑了挑眉,朗声开口道,“怎么样,子瞻就说敢不敢赌吧。” 看着几人志在必得的模样,李凌峰突然想起之前在筑城时何兄“不当人”的行为,故作为难道,“熟人这样多,我怎么知道几位遇见的是哪个?” “既然如此,公平起见,我们便是给子瞻三次机会又如何?”吕为安开口提议道。 何崇焕想了想也没拒绝,反正他觉得李凌峰绝对不会猜得出是谁。 李凌峰见他们让了一步,勾了勾嘴角,笑呵呵摇头道,“三次机会固然很好,但这赌资只有一两,岂不是太小气了?” 李凌峰话音一落,蔡进就惊讶的叫出声,“不是吧峰弟,你这次玩得这么大?” 虽然他知道李凌峰不缺钱,但是在赌资上,峰弟可是很抠门的,什么时候见他这么大方过。 与蔡进的惊讶不同,何崇焕则是眉心一跳,一下就警惕了起来。 “你是不是知道我们遇见的熟人是谁了?” 这么爽快地要求提升赌资的李凌峰,何崇焕还有没有见过,要么就是李凌峰人傻钱多冤大头,要么就是李凌峰这只狐狸已经知道是谁了。 显然,李凌峰不是第一种人。 何崇焕似乎能看见李凌峰身后摇起的狐狸尾巴,但偶遇那人也不过是刚才之事,李凌峰又从何处得知? 听见何崇焕的话,吕为安顿了一下,仔细回想,刚才确实没有看见过李凌峰的身影。 蔡进则是疑惑道,“不可能吧,峰弟也没有那千里眼的本事,咋能猜到咱遇见的是谁?” 李凌峰撇了撇嘴,他摊开手无所谓道,“你们不赌就算了,我也省着这赌资买好吃的去,本来还打算输点银子给兄弟几个吃点好的……” 他遗憾道,“看来不用了。” 李凌峰的表演无可挑剔,演技出神入化,面上完全一副惋惜的表情,心里却暗骂何崇焕才真是千年狐狸成了精。 何崇焕眯了眯眼,不知道有没有相信李凌峰的话,他打量了李凌峰一眼,“不知道子瞻想加多少?” “每人浅加一两吧。” 李凌峰本来想趁机多回点血的,但又怕何崇焕生疑,不敢说太多。 吕为安和蔡进听了李凌峰的话戒心降了许多,才加一两,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李凌峰。 两人赞同了李凌峰的提议,觉得李凌峰自愿给他们送银子,他们也不好不收。 何崇焕见此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摸着下巴想了想,摇了摇头。 “何兄怎么想?” 蔡进和吕为安看见何崇焕摇头后一愣,不知道何崇焕此举何意。 李凌峰则是心中一惊,但他也不敢表露,只是疑惑的看向何崇焕,“焕之不愿意?” “不不不。”何崇焕笑了一声,高深莫测道,“我不仅愿意,我还要把赌资提到五两,几位兄弟觉得如何?” “嘶” 蔡进倒吸了一口凉气。 吕为安蹙眉。 李凌峰则是惊愕。 何崇焕笑眯眯道,“不过,若是提到五两,一会儿去吃晚饭时,谁赢了谁结账,怎么样?” 何崇焕的提议简直太过贴心,吕为安和蔡进想了想就答应了,两人觉得李凌峰能猜中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掏钱的时候不要太爽快。 李凌峰从何崇焕眼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他轻笑了一声,没有拒绝。 第112章 真相只有一个 看见李凌峰点头同意,何崇焕笑了笑,“既然如此,李兄觉得这个熟人是谁?” 李凌峰看着几人期待的眼神,佯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思索片刻后迟疑道,“莫非是孟大人?” 他此言一出,几人顿时愣住。 蔡进反应过来后直接跳脚,他震惊道,“不是吧,峰弟……” 他们遇见的正是乡试的主考官孟宪孟大人。 但是,为什么峰弟能一次就猜中啊,蔡进不理解。 吕为安眯了眯眼,“李兄这是开了天眼了?” 不然为什么能猜到他们刚刚看见的是孟大人?而且一次就猜中了,多少让人有点匪夷所思。 何崇焕则是摇了摇头,他就知道,虽然子瞻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但绝对不能轻视,不管在什么时候。 “那我们岂不是要输钱啦?”蔡进吐了一口浊气,脸上带着遗憾,本来他还以为这把稳了,没想到真的只是他以为。 不过,虽然李凌峰一语道破是他们所遇见的是孟宪大人,蔡进还是不理解,要说回京述职的也不止孟大人一位啊,他瘪了瘪嘴,“峰弟为何不猜是边学政?” “因为我没见过你说的这位学政大人。”何崇焕一边接话一边赏了蔡黑脸一个爆栗。 边学政是李凌峰几人院试时遇见的主考官,何崇焕压根没见过,又怎么会认识呢,所以从三人刚才提出这个赌约之时,李凌峰从他们的神色之中便能得出这个“熟人”,肯定是几人都认识的。 既然几个人都认识,那就只能是在筑城之后才遇见的人。 芸娘和她的子女可以排除,能让几人都感觉到惊讶的也就这么一两个人。 堂兄李仕仁可以排除,因为何崇焕虽然认识,但以李凌峰对何崇焕与小堂哥了解,如果遇见的人是李仕仁,何崇焕一定不会主动提出这个赌约,而若这个人真的是堂哥,那堂哥现在必然站在几人眼前。 除此之外,还有实力来京城,且几人都认识的,便只剩两人,一个是曹靖,另一个就是孟宪。 曹靖是李凌峰的便宜侄子,虽然举办了一个甲秀楼诗会,几人都认识,而且如果在京城见到他也必然会惊讶,但除了李凌峰,其他三人对曹靖并不熟络,也不会特意让李凌峰来猜。 这样一来,真相只有一个。 那便是孟宪孟大人。 之前乡试榜下捉婿,多亏了何崇焕的“好意”,李凌峰才有幸被送上孟府的门,几人还曾经因此一人赚了他的一两银子,而何崇焕与他刚见面便迫不及待的想要立赌,除去何兄本性里的率真,那便是刚刚所见之人一定是一个能让他立马想起“赌约”之事的人。 所以,这个人一定是孟大人。 蔡进的话勾起了其他两人的兴趣,何崇焕猜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是好奇李凌峰为什么能一次就猜中。 赌棋一事过后,他再也不敢轻视李凌峰,但从这么一个简单的小事,却能从侧面反映出李凌峰在有些地方,确实恐怖如斯。 “嘿嘿” 李凌峰不顾几人好奇的眼神,咧嘴一笑,耸肩道,“我就随口一猜,没想到还真是。” 蔡进:“……” 吕为安挑眉。 何崇焕翻了一个白眼。 李凌峰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他们能信他那才真是有鬼。 不过,几人也懒得追问,何崇焕则是拍了拍李凌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既然如此,今晚的重逢宴便交由李兄安排了。” 说完后还给了李凌峰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 于是乎,何崇焕收获了蔡进和吕为安投来的两枚感激的小眼神和李凌峰抽搐的嘴角。 李凌峰悠悠的叹了一口气,虽然他猜对了,可是他一点也不快乐。 四人打着嘴炮,又一起出了客栈,找了一家酒楼,要了一个雅间,准备好好叙叙旧。 几人落座,蔡进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峰弟,怎么不见小一一啊?” 自从刈跟在李凌峰身边后,也日渐与几人熟识了不少,蔡进和吕为安是当日在破庙里一同遇见刈的人,后来刈跟着他们一起打赌,蔡进早就把刈归在“好友”一类了。 李凌峰摇了摇头,苏府的内宅之事他也不好与蔡进多说。 蔡进见此便领会到了好友的意思,也不多问,起身去叫小二上菜。 何崇焕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咂着嘴道,“京城酒楼的香茗也是上好的‘罗衣’,果然遍地是金。” 说完后,他给几个茶杯中都倒了茶,然后推到几人眼前。 李凌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听见何崇焕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子瞻,你知道吗,我们刚刚还在京城看见‘蚊来消’了,再过一阵就要开春了,希望大夏的百姓都能用得上这个东西。” 何崇焕说的真心实意。 他方才见到‘蚊来消’时,还特意去问了卖家,就算是在富贵的京城,也只贵了些车马费,这样好的东西,如果不能让所有百姓都用上,那才真是可惜了。 李凌峰点了点头,“会的,他们会用上的。” 吕为安见两人聊上了‘蚊来消’,也没开口,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待二人话音落了,才缓缓开口。 “朝廷今年的兵役和徭役应该又要重了。” 他来的时候撞见了不少流民,还有地方官员暴力征兵役的场景,百姓沉重的负担和凄苦深深地给他的心灵打上了烙印,他晚上在睡梦之中,甚至还能梦回当时的场景。 吕为安的声音让席间难得的沉默,李凌峰忆起那个被捉去服役的村妇,也记起了县衙里县令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李凌峰笑了笑,“蚊来消卖遍大夏轻而易举,更有甚者,它还可以走出大夏,卖到邻国,但朝廷吏治,非一日之武功,非一人之力能达,须我等徐徐图之。” “子瞻正解。”何崇焕赞同道。 他们都是来自底层的学子,对于百姓疾苦有更深的体会,深知这种情况想要有所改变,定然需要长久的布局,才能功成。 “此次春闱之后,若某侥幸得进士出身,便不再继续参考了。” 吕为安的声音缓缓响起,他面色如常,声音和缓,退却了平常的冷僻,多了一丝沉静。 何崇焕与李凌峰具是一惊,李凌峰好奇道,“若是能过会试,为何不再进一步?” “吕兄莫非是想早些去地方上做官?”何崇焕语气虽然疑惑,心中却已肯定。 两人毫不意外地看见吕为安点了点头。 “若参加殿试,按我朝科考制度,也不过是重排进士的名次,吕某不才,不认为自己有实力取得前三甲,若参考殿试,则需在京为官考察两年,才会派到各地方为官。” 吕为安言尽于此,两人也明白了他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的决定。 确实,按大夏朝的科考制度,殿试录取者确实要在京城待够两年的考察期才能下放到何处任职,如果不是前三甲,对于寒门子弟来说,会试已经是他们能走的最高处了。 若当在富贵人家,在京考察三年,家中有人或者银子去运作,留在京城以后还能有升迁的机会,若是寒门子弟,得不了前三甲,待够两年后还是会被下放到地方。 而到那时,所剩下的官职恐怕与“施展抱负”没有一丝一毫的相关之处了。 吕为安顿了顿,又开口道,“蔡兄和我的想法一致,只怕到时要提前与诸位告别了。” 李凌峰明白,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大家兄弟一场,既然这是蔡兄与为安兄深思熟虑的结果,他坦然接受,并且支持自己的兄弟。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待到再次相见时,我们兄弟几个定当对酒当歌,喝他娘一个痛快!” “对,天下虽大,重逢有时,喝他娘一个痛快。”何崇焕哈哈一笑。 吕为安则是重重地点头。 几人的笑声让在门外偷听的蔡进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他激动的推门走了进来,也跟着大笑道,“喝他娘一个痛快。” 会试后天便要举行,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零零总总算起来,几人能共处的时间也就这么小半个月。 虽然离别来的触不及防,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能拘泥一时的离别? 几人心中有锦绣,对这江山有抱负,大家知根知底,谁也不愿拖后腿。 四人畅聊了许久,在北方繁华的京城里,在这个寒凉的晚冬,热血少年即将乘舟各自扬帆起航,以自己的方式去为了这片大好河山拼搏…… 直到天色渐晚,李凌峰才借着微醺之意,起身去柜台结账,他从怀中取出了今日全部的赌资放在柜台上,在掌柜吃惊的目光中转身回到了雅间内。 提议赢了的人结账的人是何崇焕,点菜的人是何崇焕,要不说两人能玩到一堆去呢,要是李凌峰,点的菜肯定也是今天所有的赌资。 看见李凌峰结账回来,何崇焕带着醉意的对他咧着个大嘴傻笑,明亮的眼里还有一抹得意的神色。 “嘿嘿” 李凌峰:“……” 怎么办,他突然想回去把钱要回来。 四人吃得尽兴,李凌峰见天色不早了,把醉醺醺的三人送回客栈,就独自往苏府赶,回去的时候路过一个糕点铺子,他闻着香味过去,还给刈打包了一份带着京城特色的‘枣泥酥’。 小一一喜欢吃甜食,算是犒劳他今天的奔走了。 第113章 龙有逆鳞 一地寒霜。 李凌峰回到苏府,穿过曲折的回廊进了自己的院子,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门边的来望。 看见李凌峰因放在外面而被冻红的手,来望福了福身,熨贴道,“李公子稍等,小的这就去给你拿个汤婆子。” 李凌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了。 外面路滑不好走,他如今要进屋子了,那玩意儿对他来说用处也不大,何苦让来望去跑这一遭? “进屋就暖和了,夜里冷,你去加件衣服休息一会儿,晚些再过来值夜吧。” 苏府的主子都是有丫鬟和小厮值夜的,李凌峰是苏云上的至交,当时进府,苏云上就把来望叫过来伺候,负责管理李凌峰的衣食住行,当然,每天还要和人轮流值夜到五更,方可离去。 来望是个懂事的小厮,办事利索,也不多嘴,颇受今吾赏识,这些天来,将李凌峰二人的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条,李凌峰哪里忍心见他受冻。 来望闻言面上“嘿嘿”一笑,“公子体恤小的,但府里有规矩,值夜是不能擅离职守的,您的心意来望心领了。” 虽然话这么说,但来望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了一丝感激。 奴才命贱,主子哪有心思关心下人的挨饿受冻与饥寒交迫,他跟了公子算是顶好的差事了,也不用受什么体罚,远的不说,就说这苏府里,主母和大小姐院里伺候的人,谁不是时不时就被磋磨一顿? 他跟着公子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好事,如今来照顾李公子,断然不能因为其脾气好就放肆,不将规矩放在眼里,只怕怎么死的也不知道。 来望的心思李凌峰不知道。 见他言辞恳切,李凌峰知道他所说不假,便就由他去了。 屋子里点着蜡烛,烛光将室内照得温馨明亮,李凌峰进屋的时候,毫不意外的看见了刈。 刈坐在榻边,一只手拄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李凌峰进来的声音,才转过脑袋看向门口。 李凌峰将“枣泥酥”放到桌子上,刈的眼睛就忍不住一亮,不过在吃之前,他还是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里面写着关于苏家嫡小姐落水的全部经过,事无巨细,全都被他写在纸上装进了信封。 李凌峰接过信封拆开,刈则是打开包着糕点的油纸,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刈打探的消息很全面,从苏芮下马车,到进了别院后发生的点点滴滴都记录在册。 李凌峰看着纸张,从上面发现了几个关键人物,包括吏部尚书裴正清家的二小姐裴枝枝,太常寺卿家的四小姐乌俪伶,她也是乌弘奕的亲妹妹。 除此之外,还有苏家的大小姐苏锦。 李凌峰皱了皱眉,心中已经有个大概。 表面上看,苏芮失足落水一事与众人都没有干系,但其实她落水一事才是这些个小姐局里的关键一环,设计之人可想而知。 裴二小姐和乌四小姐发生争执,为何小小的苏芮会出现在湖边? 若非有心人引导,而且是相熟之人,她恐怕根本没有心思去游览别院的景致,更不要说,就这么好巧不巧的碰见人家争执,还“不小心”失足掉进了水里。 李凌峰看着纸上的一句话,勾着嘴角漫不经心道,“你说在苏芮落水后,苏夫人曾把苏锦单独叫到房里去说话?” 刈拿着枣泥酥的手一顿,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李凌峰笑了笑,“裴夫人也在返回宴席后借口鞋袜脏了,将裴二小姐带去房里呆了一段时间?” 刈又点了点头,这是他亲自去打探的消息,自然不会有半分假。 有意思。 李凌峰轻笑一声,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他将信纸装回信封,转头就看见刈还在吃枣泥酥,油纸都快见底了,嘴角还蘸着糕饼屑,活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嘭” 李凌峰一时没忍住,赏了他一个爆栗,还把他手里刚取出来准备放进嘴里的枣泥酥夺了过来,然后直接扔进了嘴里。 刈先是一愣,旋即抽搐着嘴角又去取下一块。 李凌峰又抢过来三两口就解决了。 刈:“……” 妈蛋的,这委屈谁受得了。 李凌峰好笑地看着他一脸委屈的样子,终于不再逗他了,但也没让他继续吃下去。 “行了,明天再吃,一次吃这么多,是怕吃不坏肠胃还是怕坏不了牙?” 刈闻言只好乖乖的将枣泥酥包好放在李凌峰房间里的几案上,他不敢带回去,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李凌峰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刈回房间的背影笑了笑。 来望见刈出了门,立马吩咐下面的人去准备热水给两位公子沐浴更衣入睡,不一会儿,他就带着人将烧好的热水送进了李凌峰的房里。 李凌峰正打算沐浴更衣,瞧见桌上放的信封,想着子予近日来很忙,应该没有时间过来,就喊住了正打算出去的来望。 来望转过身,就见李凌峰拿着一个信封缓步走过来,然后将信封递给了自己。 李凌峰轻轻挑眉,“将这个信封给你家公子,不要经手别人。” 来望闻言一愣,不要经手别人?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郑重的点了点头,“放心吧,李公子,小的现在就去把信封交给公子。” 说完后,他就告退从李凌峰房里退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交代一个小厮守在门口,听房里人的吩咐行事。 来望去的焦急,李凌峰却很悠闲的坐在木桶里泡着澡,美滋滋地哼着歌。 既然是苏府的事,又是子予兄的妹妹,把这个事交给该操心的人操心吧,他现在只用等着后天的会试开考就行了。 来望这边正拿着信封去找今吾呢,苏芮房中的小女孩白皙的手指却轻轻动了动。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盯了一会儿,见自家小姐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当即闷着头往门口走,对守在屋外的另一个丫鬟开口道。 “梦蝶姐姐,快,快去请公子,小姐好像要醒了。” 梦蝶立马激动道,“阿暖,你说的是真的?!!” 玉暖点了点小脑袋,奶声奶气道,“当然是真的,快去把公子请过来,小姐要是醒了看不见公子,指不定有多失落呢。” 见她肯定的点头,梦蝶当即不再多话,一阵风的跑出了院子去请苏云上。 玉暖则是立马回到了房里,继续照看自家的小姐。 她可是小姐的贴身小丫头,阿娘说了,贴身丫鬟是一步都不能离开小姐的。 …… 此时此刻。 苏云上的院子里。 今吾刚收到来望送上来的信封,他叩响书房的门,听见房中传来自家公子的声音,才手持信封恭敬的走了进去。 “什么事?” 苏云上从桌案前抬起了头,眼底下有两团青黑,这两日妹妹一直昏迷不醒,他大多数的时候都守在妹妹的床前,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他只希望芮儿能安然无恙的醒来,否则,他无法对去世的娘亲交代。 今吾见自家公子憔悴的神色,有些不忍心,忍不住开口劝道,“公子,恕小的多嘴,您再这么下去,怕是小姐还没醒来,您就要病倒了……” “好歹用些吃食吧。” 苏云上摆了摆手,他实在是吃不下,“不妨事?怎么了?是不是芮儿那边有消息了?” 今吾摇了摇头。 “是李公子让来望送过来的东西,让您一定要亲自过目。” 说完,他将信封递了过去。 子瞻? 苏云上有些疑惑,什么要紧的事需要自己亲自处理? 他接过信封,坐在桌案前缓缓打开,脸上的神色也从一开始的不解变成了惊惧,随即青筋暴起,转为滔天巨怒。 “嘭” 苏云上从桌案前暴起,一脚踹翻了桌案,一声巨响过后,桌上原本摆的笔墨纸砚和书本全被踹翻在地。 “好啊……好得很……”他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字。 今吾被自家公子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公子平日里一向温文儒雅,这信里写的究竟是什么,竟然让公子发这么大的火? 今吾被吓得一时愣在了原地。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凤有虚颈,犯者必亡。 苏云上眼里积沉着风暴,如果他还看不出李凌峰在信封里的暗示,那他就是个傻子。 西院里的那人,当真这么容不得芮儿? 当年把芮儿送走就算了,现在人好不容易接回来了,还纵容家里人如此欺辱芮儿,真当他苏云上死了不成! 苏云上死死的攥住手里的信纸,半晌过后,手指才松了松。 他将信纸递给今吾,脸上再也没有惊怒,只剩一片平静,他轻轻笑了笑,“去查,芮儿落水后,她将苏锦带去房里说了什么。” 今吾接过信纸,飞快地看完,然后震惊的信纸攥在手中,对苏云上拱了拱手,然后退出了书房。 苏云上在房中呆坐了许久。 直到一声清脆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他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公子,小姐院里的梦蝶过来了。” 苏云上闻言一愣,旋即从地上蹦了起来,他急冲冲的推开门,一阵风似的往门外而去,独留随从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惊讶得合不拢嘴。 苏云上径直去院子里见了梦蝶,得知妹妹快要醒了,他沉重的心情仿佛一扫而空,就要去妹妹住的院里。 迈出的脚步一顿,他突然转身对院里的人道,“芮儿的情况不是很好,把府里的大夫喊上,和我一起过去给芮儿医治。” 院里的众人一愣,当即反应过来,连忙去请大夫过来,心里也更不敢大意,虽然他们不明白为何梦蝶来禀说的明明是小姐快醒了,然而公子和大家说的却是小姐不大好了。 但公子这么说,他们就知道小姐确实“不大好了”。 第114章 该让她们卷土重来 冬日的冷风吹拂在李凌峰的脸上,他眯了眯眼,转身回到了房中。 房里的暖气消散了他一身的冰冷,刈出门了,不知道是去了哪儿,但李凌峰觉得应该是他之前去过的那个地方。 明日便是会试,李凌峰整理完自己的行囊,便坐到了桌案前温书,火盆里的炭火跳动,昨天和蔡进等人相聚后,他今日也没有再出门的意思,只等着明天安心考试。 他埋首案间,专心破题,却听见门外响起了两声敲门声,来望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李公子,小的能进来吗?” 李凌峰的笔尖一顿,抬首道,“进来吧。” 来望听见他的声音,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了进来,发现自己似乎打断了李公子的思路,他有些懊恼。 “李公子,是昨儿去驿站取信的小子,说驿站滞留了你的一个包袱,然后留了地址,今天驿站的人过来核对,特意将包袱送了过来。” “包袱?”李凌峰不解,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疑惑道,“驿站还能寄包袱吗?” 来望笑了笑,并没有轻视李凌峰的“无知”,他上前一步将东西放在桌案上然后退了回去,才开口和李凌峰解释。 “能自然是能的,但驿站只捎带些小件,这价格自然也不菲……”说到这儿,来望愣了一下,李公子出身平凡,初来乍到的时候还被一些不懂事的下人诟病过,谁会花重金给他寄一个包袱? 李凌峰拿起桌上的包袱,不知道是谁寄给自己的,或许是林老板吧,他对来望道了谢,来望就带着疑惑退了出去。 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李凌峰打开包袱,才发现里面有一双靴子和一个信封。 林老板会给自己寄靴子? 李凌峰惊讶之下,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打开信封,就看见了熟悉的小楷字,他勾了勾嘴角,果然是月儿。 李凌峰读完何琳月寄来的信,又从包袱中拿出了那双靴子,靴子的鞋面上面绣着精致的祥云纹,他试穿了一下,大小正合适。 明天可以穿着去考场了。 收到妹妹送来的礼物,李凌峰心情飞扬,喜欢的不得了。 “子瞻,何事如此开心?” 苏云上站在房门口就看见李凌峰脸上灿烂的笑容,一边提脚走了进来,一边好奇的开口问道。 李凌峰见他进来,笑了笑,“是老家寄了信来。” 苏云上闻言了然,以为是李凌峰的父母寄来了信,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道,“怪不得你这样高兴。” “子予找我何事?”李凌峰将信和包裹收好,然后开口问道。 苏云上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的,还有空过来看他?这会儿不该是陪在自家妹妹床前,亦或是去找寻妹妹此次落水的真相吗? 能让他脱身过来找自己的原因恐怕只有一个吧。 苏云上今儿穿的还是月白色的长袍,头上带着玉冠,眼里的光把眼底的乌青都盖住了,神色间虽有憔悴,却也没了焦急的神色。 如此表现,不是苏芮应醒了还有什么原因? 苏云上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激,“我是特意过来向你道谢的。” 若不是李凌峰昨日送过来的信纸,他如今都还不知道如何查起,虽然对好友如何能将庆阳王府别院中发生的事调查的清清楚楚还存有疑惑,但是他也明白,自己这次是承了李凌峰的恩情了。 “谢个甚?”李凌峰走到桌边,取来崭新的玉盏,为苏云上倒了一杯茶水,然后递了过去。 “你妹妹应该没事了吧?人没事就好,下次可要小心了。” 苏云上接过李凌峰的茶杯,听到他提醒自己的话,艰难地点了点头,“自然,我定会护芮儿周全的。” 李凌峰闻言不置可否,宅院里的隐私不比官场轻松多少,更何况此事还牵涉到朝中两位重臣的嫡女,恐怕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他同样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了榻上,不知道苏云上对这件事有什么安排。 “周不周全暂且不说,就是不知道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见李凌峰直言不讳,苏云上叹了一口气。 “实不相瞒,芮儿昨天夜里醒了,只是身体受累,大夫说恐怕以后会留下体寒的毛病。” 说到此处,他声音顿了顿,“如信中所言,子瞻定然知道此事牵涉较广,我竟然也不知,府里的人将手伸的这么长了……” 苏云上话有所指,虽然他没有一语道破,李凌峰却也了然于胸。 苏夫人或是苏大小姐,反正是谁不重要,妹妹是别人的妹妹,这是苏云上该去操心的事,李凌峰真正关心的则是裴家小姐和乌家小姐为什么牵涉其中,苏府究竟与谁是同盟。 吏部尚书裴正清是彭宰执的门下的人,而太常寺卿乌旬却是太子一党。 两方的人虽不说势同水火,但是政治立场压根挨不到一块去儿,现在苏府与这两位大人府上的人牵连在一处,绝对不可能是苏家小姐伙同其他两位小姐一起陷害的苏芮。 其中必然有一位小姐也必然是遭人陷害,被迫入了此局的。 虽然好奇,但李凌峰并没有问出口,他是苏云上的好友,现在暂住在苏府,这些事不是现在的他该问的。 苏云上见李凌峰没有接话的意思,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责道,“是我没保护好芮儿,如今还要委屈她装病……” 苏云上不确定苏夫人在此事里扮演什么角色,是知情纵容还是不知情,事发后出于各种原因包庇了苏锦。 虽然不管什么原因,苏云上都不能做些什么,但如果有苏夫人参与其中,现在的他根本不够资格找苏锦还芮儿一个公道。 苏锦是府里春姨娘的女儿,苏云上的亲娘去世后,苏锦被续弦的苏夫人选中,记在了苏夫人名下,而这位苏夫人还给苏老爷孕育了两个儿子。 这样的地位,不是初出茅庐的苏云上可以撼动的,苏夫人有子傍身,苏云上却只是个毛头小子,还是个男子,后宅之事又怎么能过多插手?只怕到时候没有还芮儿公道,便惹了父亲嫌弃,觉得他是一个鼠目寸光,只看得到女人后宅之争的不堪重用之人。 这样更是随了继母那一房的愿。 苏夫人手段自然了得。 若非如此,苏大人明明宠爱亡妻留下的一双子女,最终还是把苏芮送去了招提寺养病,四岁的孩子,身边就跟着嬷嬷丫鬟和小厮,苏大人也狠得下心。 苏云上实际上是不清楚当年继母与父亲说了什么的,但是年幼的他依旧无法阻止此事的发生,就算他在父亲的书房外跪得磕破了皮,父亲也没有收回成命。 苏芮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四岁的小女孩独自住在寺庙中,除了苏云上会经常去看她,苏大人也只有逢年过节得空了去看上一眼,要是带上现在的苏夫人,还要留下来罚她的规矩,说苏家的嫡小姐就算在庙里长大,也不能是个野丫头。 常常一罚就是一下午。 苏芮一开始还会红着眼乖乖听话,后来大了些,便成了一副身披盔甲的将军样,任由苏夫人斥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转头就找个由头罚苏夫人派来教导规矩的教习嬷嬷,把苏夫人气得跳脚又拿她没办法。 苏芮古灵精怪,在龙西山时整人的点子想一出是一出,但被接回苏府后,又端起一副冷漠的样子,懒得搭理府里的众人,除了对苏云上这个亲哥哥还有亲爹区别对待外,也不爱搭理府里的人。 苏大人一向对内宅的事没有多大的兴趣,苏芮回府以后,他一得空就抽时间去陪女儿用膳,这不就让西院的人起了警惕之心了吗。 苏芮还小,在京城也没什么朋友,既然为了养病在龙西山呆了四年,那就继续生病回去养着不就行了?还回来做什么? 要不怎么会有设计苏芮落水一事呢?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她碍了某些人的眼。 李凌峰想得明白其中的关节,苏云上却是身在局中,还不明白,即使让苏芮装病,然后在暗中查出苏夫人与此事的干系等等,哪怕是把证据拿出来,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无异于蚍蜉撼树,根本上解决不了问题。 他努了努嘴,未出口的话还是转了转,“你是怎么想的?想借你妹妹落水之事查苏夫人与此事的干系?” 苏云上点了点头。 看他这副模样,李凌峰却是叹了叹气。子予学问做得好,处事却太过青涩,或许是关心则乱吧。 “然后呢?” 对啊。 查出来之后呢? 李凌峰三个字就把苏云上问得愣住了,他就是苏家的人,其中关系的复杂他比李凌峰还清楚,如果查出来,他又能如何呢? 苏云上脸上的儒雅瞬间退却,只剩一片苍白,眼中也失了神色。 他不认为父亲会相信他所说的,凡事都要讲求证据,如果真是西院那位做的,难免她不会壁虎断尾,将自己择得干干净净。 李凌峰见好友失神的模样不忍心再继续打击他,虽然他不能插手苏府的内宅之事,但是想了想,还是说道,“你不如大张旗鼓的告诉那些人,你妹妹病好了,王府别院中发生的事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取证?” 李凌峰的话给了苏云上当头一棒,庆阳王府的别院哪里这么简单就让人进出,这样一来,证据艰难,就更难为妹妹沉冤了。 可是,为何子瞻让自己大张旗鼓的宣告众人说妹妹好了,这样岂不是让那些没成功的人再次卷土重来? 想到此处,苏云上眼睛一亮,突然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凌峰。 是了 王府别院里不好找证据,那确实该让她们再卷土重来一次…… 第115章 有时间找他干一架 李凌峰话至于此,苏云上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福至心灵,起身告辞回去安排了。 苏云上走后,李凌峰将何琳月寄来的靴子脱下放好,打算明天去考试的时候再穿,然后就回到桌案边看起书来。 中午时分,刈还没有回来,李凌峰用完午饭在院子里消食,院子里正有两个下人在打扫冬日的积雪。 李凌峰呼出的气化作雾消融在天地之间,李凌峰走了两圈正打算回房,就看见来望从院子的门外走了进来。 来望看见李凌峰眼睛一亮,忙喊住了他。 “李公子。” 李凌峰有些疑惑的停下了脚步,就看见来望气喘吁吁的走上前来。 “李公子,苏府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你来找您的,小的特意来通报一声。” 找我的? 李凌峰有些奇怪,在京城他认识的人也不多啊,莫非是蔡兄他们? 看出李凌峰的疑惑,来望赶忙说道,“来的公子只说让小的只管来通传,您去了就知道了。” 听见来望这么说,李凌峰皱了皱眉,然后点点头,与来望一起出了院门后,两人从回廊穿过庭院到了苏府的前厅。 堂中正好走出了两个刚刚上完茶的小丫鬟,走过李凌峰的时候还偷偷打量了他一眼,眼中带着探究。 苏府的厅堂中,李凌峰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蔡文滨一袭蓝色圆领窄袖华服,胸口是金线绣的“卷云四合如意云纹”,铺至双肩,腰系蹀躞带,蹀躞上还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椭圆形玉佩,他单手负于身后,闻声转过身来,对着李凌峰‘嘿嘿’傻笑了一声。 “李…李兄,又见面啦,嘿嘿。” ? 李凌峰一脸的问号,虽然自己对此人有些印象,但是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何他会来苏府寻自己,更不明白,他寻自己有何事。 蓝衣公子不是别人,他正是当朝正三品大理寺卿的蔡巍的儿子,蔡巍在朝中自成一派,虽不算清流,但也有两分决断,李凌峰没进京时,也听说过这位蔡大人的名声,是除了彭相外,大夏的第二位权臣。 除此之外,蔡巍还是简在帝心的宠臣,可他却不能简单的归咎在皇帝一派,他与吴行佥不同,他在朝中并不站队,就算如此,还是深受皇帝宠信,可想而知蔡大人是一个怎样的能臣。 不过蔡巍虽然有权势,但与彭桦却不同,他之所以被天下人所知,不是因为他仅次于宰执的权力,更不是他的聪明才智与长袖善舞,而是蔡巍有一个名扬天下的傻儿子,这个儿子就是蔡文滨。 李凌峰确实见过此人一面,那便是前些日子在雁山的寻梅宴上,李凌峰曾远远瞧见过他,当时的蔡公子不顾侍从劝阻,执意“亲尝”梅林里的成块的冰坨子,说是要感受一下梅林里的冰有没有梅花味,然后毫不意外地把舌头粘在了冰坨子上面,怎么也扯不下来,最后急得嗷嗷直哭,让众人啼笑皆非。 最后还是仆从取来温水淋了半天,舌头才从上面取了下来,当时这位蔡公子还扬言“以后见冰坨子一次打一次”,想必若不是在庆阳王世子面前,定会叫家丁把这雁山梅林里的冰坨子一夜清空吧。 蔡文滨傻头傻脑,对李凌峰的疑惑不解、满脸问号的模样视而不见,他脸上堆着傻笑,一副有事相求的样子,而他身边的侍卫却是一脸严肃的站在一边,表情肃穆,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他手中端着一个用丝绸盖得严实的托盘,外人根本瞧不出来丝绸之下盖了什么东西。 除却蔡文滨傻一事不说,他的皮肤白皙,皮相俊朗,看起来也是一位翩翩少年郎,若他不开口,光凭这一身的装扮便能让不少女子怦然心动,选作做思春的情郎,可惜傻子终归是傻子。 蔡文滨缠着自己的贴身侍卫来“悄摸”来苏府寻李凌峰,办他的大事,如今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当即咧嘴一笑,从原地蹦到了李凌峰的身边,自来熟地挽上了李凌峰的手臂。 哈? 李凌峰一愣,多少有点摸不着头脑。 “李兄,我来找你,我有事要和你说。”蔡文滨急切道。 李凌峰的手臂试着挣扎了一下,没能从蔡文滨怀里抽出,他眉头少见的拧了一下,浑身上下不自在。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钢铁直男,被别人这么搂着胳膊,这个别人还是个男子,这让他很不习惯。 “蔡公子有何事?”李凌峰耐着性子,准确地说出了来人的身份。 这位可是在寻梅宴上‘大出风头’的人,李凌峰很难记不住他的名字,再加上“大理寺卿家傻儿子”的传言,李凌峰可谓是对蔡公子记忆犹新了。 蔡文滨在兴头上,没有感觉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如果他能明白,或许就不该被人唤作傻子了,而他的贴身侍卫也没有提醒自家的主子,李凌峰甚至还能察觉到一丝纵容。 连一个侍卫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蔡大人对儿子的宠爱了。 蔡文滨拉着李凌峰往外走,李凌峰暗中使了巧劲,蔡公子松了手改成拉住李凌峰的衣袖,一边走一边急切的开口道,“真的,我和你说,我知道你写的诗,在山上,就是那个什么杨柳腰屁股翘……” 杨柳腰 屁股翘? 蔡文滨一句话把李凌峰整不会了,他可没有写过这样的诗,这算是碰瓷了吧,虽然李凌峰能猜到蔡文滨说的大概是他赠予念奴的那首诗,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想接受。 李凌峰捂脸。 还别说,挺押韵的…… “咳咳,蔡兄,你到底有何事?”李凌峰趁机打断蔡文滨的话,生怕他在苏家满院子的小丫鬟面前再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没看见那些丫头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嘛? 院子里的小丫头本来就对这两人感到好奇,忍不住侧起耳朵偷听两人的谈话,蔡文滨一句“屁股翘”把丫头们的脸都羞出了两朵红云,然后在反应过来是李凌峰所写后,又自认隐蔽地瞪了他一眼,还在心中暗啐了一声“登徒子”。 李凌峰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无奈的开口纠正道,“还有,某写的诗是‘杨柳腰,芙蓉貌’,咳,蔡兄莫要再记错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 蔡文滨激动的附和道,“他们都说你写得好,我也觉得好,我很喜欢,我看见弟弟读书明天要考试啦,我也想跟着他去考试……” 说完后,他看了看四周的人,突然压低声音对李凌峰说道,“嬷嬷说我不能考试,我这样去考试是考不上的,但我看见我爹有个跟班,他儿子就是找人偷偷写卷子,我找你,肯定比他找的人厉害……” 蔡文滨像只小孔雀得意的扬了扬头,眼里的单纯不含杂质,真心实意地表达出对李凌峰的肯定和自信。 李凌峰哭笑不得,好家伙,原来是来找他帮忙“作弊”的啊。 蔡文滨不参加科考,此举不过是他心智不全的玩笑之举,李凌峰见他没有传言中的不堪,傻气中透着两分干净,无语过后也坦然接受了。 他学着蔡文滨压低声音,绷着脸严肃道,“可是你知不知道,找人办事都是要给银子的,你没有银子,我很为难呐。” 李凌峰行云流水的配合蔡文滨傻气的行为,倒是让蔡文滨的侍卫忍不住抬起头打量了李凌峰一眼,对这个少年有些好奇,也有些重视。 侍卫是蔡巍亲自选拔出来派到儿子身边的,武艺高强,除了保护蔡文滨不受人欺负,也同时向蔡巍传达着儿子身边的动向。 看着面前不带任何嫌恶的李凌峰,他有预感,这个少年很可能会得到主子的重视。 李凌峰玩心大起,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通过这一事传到赫赫有名的大理寺卿耳中,他来自现代,更愿意用平等的眼光去看待别人,蔡文滨虽然傻,但对他毫无恶意,他自然不会恶语相向。这是他的教养,所以对他来说,此举只是“想做什么就做了”,仅此而已。 蔡文滨听见李凌峰要银子,眼睛却是一亮,果然求人办事就是要带银子,好多人给爹送银子,他就知道自己才不傻呢,那个嘲笑他傻的笨蛋小子才是真的傻,他去找的人肯定没有自己找的厉害。 想到这里,蔡文滨勾了勾唇角,一副‘我懂你’的样子,骄傲道,“放心吧,我可是带了银子的,你房间在哪,你帮我写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蔡文滨转头看向自己的侍卫,侍卫抽了抽嘴角补充道,“小抄。” “哦!对,就是这个,你给我写,我就把银子给你,不然,我让我爹把你抓起来关进大牢里,我跟你说,里面还有老鼠,肯定会把你吓死的……” 蔡文滨不忘“威胁”一番,身为权贵子弟,除了银子诱惑李凌峰,当然还要“威逼”一番,不然怎么显得出他和那些骂他‘不正常’的人一样。 李凌峰大吃一惊,‘害怕’道,“写,肯定给你写,我哪儿敢不给蔡兄写啊。” 于是,心满意足的蔡文滨乖乖地跟在李凌峰身后向着李凌峰的院子走去,而两人身后,则是“目瞪狗呆”的来望和撇了撇嘴的蔡文滨的贴身侍卫。 来望小声地对侍卫说道,“咳咳,我家公子说既然蔡公子与李公子相谈甚欢,他就不过来了。” 侍卫淡淡地瞥了来望一眼,没有搭话,对于这种情况,他从跟在蔡文滨身边开始到现在,早就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这不是他的事,他管不着。 想到这,他抬头看了眼李凌峰与自家少爷的背影,忍不住眯起了眼,这人倒是与他见过的人有所不同。 随即轻笑一声。 既然这么与众不同,不如有时间找他干一架? 第116章 会试(一) 李凌峰将人带到了自己的院子,蔡文滨傻乎乎的跟着李凌峰,对苏府里的一切都报以好奇的目光,像个小孩子一样东张西望,问东问西。 “李兄,你可要好好给我写,我银子管够的。” 蔡文滨随着李凌峰前后脚进了房里,李凌峰闻言身影一顿,无奈地抽了抽嘴角,不愧是权贵子弟,这暴发户的样子,他真的…… 狠狠羡慕住了,好吗? 李凌峰看他呆头呆脑呆头鹅,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身在这样的家族,眼里却澄澈,看来蔡大人对这个儿子很是宠爱啊。 果然传言不可尽信。 因为蔡文滨的痴傻,民间传言蔡大人对这个长子很失望,转而对幼子尽心栽培,说是若非得家中祖母关爱照拂,活不到今天。 可李凌峰却敏锐的察觉到,蔡大人是真正的把蔡文滨当儿子,而不是继承人,就像古代秦始皇对于公子扶苏和秦二世胡亥的态度。 他瞥见蔡文滨跟着自己走到了桌案边,忍俊不禁的笑道,“你要亲自看我写?我不知道考试考些什么,你让我帮你写小抄,写什么?” 把纸为李凌峰铺开后站在桌边作势要研墨的蔡文滨兴致昂昂道:“你只管写,他们说你文采好,大不了你多写几张给我好了,不要小家子气。” 李凌峰一脸无奈,起了逗弄的心思,“我怕我写得多了,你付不起银子。” “嘁” 蔡文滨不屑的撇撇嘴,看李凌峰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很是不耻,不愧是蔡大人的儿子,他直接扯开衣襟,然后将脖子上的月牙形吊坠扯了下来,‘咚’一声押在了桌子上。 “喏,给你,瞧不起谁呢,你拿这个来我家找我,我肯定让管家伯伯给你拿银子……” 旁边的侍卫看着自家少爷的月牙玉佩就这么大刺刺的按在了桌上,看得眼睛都要脱出眼眶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蔡文滨,又看了一眼李凌峰。 李凌峰提笔落字,随手写了一些根据自己预测的文题写的文章,他写得很多,随便写点给蔡文滨也没事。 “我可不要,你收好你的玉佩,我怕你爹把我抓进大牢里,里面还有老鼠。” 李凌峰原封不动的将蔡文滨之前狐假虎威的话说了出来,让磨完墨正在撑头看着李凌峰写字的蔡文滨一愣。 “你放心,我爹要是把你关进去,我就把他偷偷去逛胡来楼的事告诉我娘。” 蔡大人的结发夫人是个在京城颇为闻名的悍妇,令男子谈之色变。 “咳咳咳” 李凌峰被自己口水呛到,为蔡文滨的英勇仗义而担忧,他将自己写好的小抄晾干墨迹,笑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蔡文滨爽快的对随行侍卫招了招手,侍卫就将盖着银子的布掀开,整整一托盘的银子,饶是李凌峰,也不得不感慨蔡公子的阔绰。 蔡文滨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开心的叠着小抄,带着侍卫就要打道回府,“我爹只有朋友才会帮助人,既然你把我当朋友,你放心,我不会看不起你的,我也勉强把你当做我朋友吧。” 李凌峰:“……” 他是不是还得谢谢这位蔡兄弟的“看得起”? 看着向自己投来期待目光的某人,李凌峰扯了扯嘴角,“承蒙蔡兄不弃。” 听见了满意的回答,蔡文滨眼睛一亮,却故作傲娇的转过头,也不拿李凌峰递给他的玉佩,带着侍卫径直走了。 蔡文滨走后不久,苏云上差今吾过来问候,李凌峰将他与蔡公子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今吾听了只是点点头,然后就回去复命了。 蔡文滨这么一闹后,天色也暗了下来,李凌峰将银子端至一旁,直到苏府用晚膳时,刈也没有回来。 李凌峰皱了皱眉。 刈不愿向他提及过往,李凌峰虽然猜到他定然是回了曾经的‘住处’,却还是装聋作哑并不多问,只是今日还没有回来,难免让他奇怪。 来望端着膳食进来,随口问道,“李公子,怎么不见小公子来用膳?” 听见来望的话,李凌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今日午间,他将小案上的梅花酿当水喝了,醉了一天了,现在还在屋里睡觉呢。” 来望又好笑又惊讶,哭笑不得,“这小公子还真是特别,怎会有人把酒和水弄混。” 刈不会说话,平时很安静,虽然对人疏离,但来望同理心泛滥,见刈不会说话,还时常会上口关心两句。 李凌峰准备用膳,闻言顺着他的话头吐槽道,“可不是嘛,我也笑了他好一会儿,可是他醉醺醺的,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刚端完菜的来望闻言,乐得不行,“要不小的吩咐厨房为刈公子去熬碗醒酒汤?” …… 来望没能去给刈拿醒酒汤,李凌峰婉拒了他的好意,毕竟刈根本不在房中,真把醒酒汤送过去,他扯的瞎话不就穿帮啦? 明天要考会试,李凌峰早早地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直到夜深,房外值班的小厮昏昏欲睡时,李凌峰才听见窗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他淡定的坐起身来,皱着眉看着落在地上的刈。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李凌峰一袭纯白的亵衣亵裤,一只胳膊随意的搭在拱手的膝盖上,声音中带着两分不满。 刈闻言走近李凌峰,身上带着的血腥味让李凌峰眉心一跳。 他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去柜子里翻找出了一些伤药,然后扔在了床上。 刈有些愧疚的看了李凌峰一眼,拿着瓷瓶退了出去,虽然李凌峰什么都没说,但刈却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气。 房间里始终没有什么声音,门口打瞌睡的小厮被寒风吹得一个激灵,然后又接着打起了瞌睡,而房中的少年却不知何时才睡去。 春雪满空来,触处似花开。大夏朝的恩科会试在悄然之间如期而至,会试是天下读书人入朝为官的临门一脚,也是农门子弟改写命运的关键。 会试又叫‘春试’或‘春闱’,应考者为各省的举人,录取者称为“贡士”,第一名为“会元”,即众考生共会一处,比试科艺。 京师的会试是由礼部主持,在京越府内城东南方的贡院举行,主考官为两人人称为总裁,以进士出身的大学士、尚书以下副都御史以上的官员主考,也就是由介于正二品到正三品之间的官员主考。 而今年会试的主考官则是从二品的礼部侍郎莘清和正三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聂沧,这两个人年纪都不是很大,约莫三十左右,也算是朝中新贵,却不属于同一个派系,对此李凌峰了解得还很有限。 翌日清晨。 苏云上早早就提着自己的箱笼来李凌峰的院子里见自己的好友,看见好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他对自己的侍卫今吾挥了挥手。 今吾退下先行一步去马厩里牵马套车,苏云上看了看院子里,没有看见李凌峰平日里的小跟班,有些疑惑。 “诶,子瞻,你的小书童不和你一起吗?” 苏云上话音一落,李凌峰便是一愣,对好友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行为有些不满,本来就不愉悦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李凌峰将自己装着考具的箱笼提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刈的屋子,“或许起不来吧,你也知道他年纪还小,难免贪懒觉。” 李凌峰是真把刈当做自己的弟弟,所以虽然不赞同刈刻意瞒着他的举动,但他还是下意识的为其遮掩。 刈身上有伤,昨夜回来的晚,如今没醒来也正常。 “你倒是真拿他当手足一样照顾。”苏云上感慨。 他早早从李凌峰的信中知道刈这个人,李凌峰是一个很复杂的人,许多事全凭心意,愿意而为之,所以他也不稀奇。 李凌峰对苏云上的话不置可否,两人并肩从院子里走了出去,直到两人走远,隔壁房内门口那一抹模糊的身影才转身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苏府的马车在京城的青石板上“哒哒”前行,马车兄是今吾让人备好的吃食,桌案上的用作早膳,两个食盒里的则是会试的口粮。 会试分三场举行,三日一场,不带够吃的东西,也许撑不到考完的那一刻。 “子瞻你自己取一盒去,会试三日,厨子准备的大多都是糕点,现在天气寒凉,想必也坏不了。” 苏云上重视李凌峰,今吾办事也周到,两份食盒里的糕点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什么区别。 李凌峰正拈起一块做成花瓣状的香饼放入口中,闻言笑嘻嘻道,“那我就不和子予客气了。” 好友这种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行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苏云上失笑不已。 马车里的两人用着吃食,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京越府城的贡院门前,李凌峰刚放下手里的茶杯,就见今吾掀开马车的帘子禀报道,“公子,李公子,贡院到了。” 京城的贡院门前,不少考生正从何处汇聚过来,有身着华服的少年从马车上下来,也有一身襕衫的寒门学子步行而至,浩浩荡荡的人群中,有老有少,更多的则是二三十岁的青年。 李凌峰和苏云上下了马车,今吾就带着苏府的马车回去了,约定三日后再回来接二人,而李凌峰则是在人群里看见了正打算排队进入贡院的蔡进等人,于是连忙带着苏云上朝几名好友走了过去。 第117章 会试(二) 蔡进几人正往队伍而去,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就看见李凌峰二人走了过来。 李凌峰脸上带着笑容,主动与三人打招呼,“蔡兄,吕兄,何兄。” “峰弟,哈哈哈,我刚还说咱们在进贡院前肯定能见上一面。”蔡进几步上前,熟稔的拍了拍李凌峰的肩膀。 原本正望向别处的吕为与何崇焕闻言转头,就看到了李凌峰与他身旁一袭白衣的苏云上。 吕为安当即一愣,旋即不确定的问道,“云上兄?” 当年在镇远府考试,与祝寿的苏云上在县衙门口相遇,三人由“牡丹辩”结识,这一晃都过去差不多十年了,虽然苏云上眉眼间更为坚毅成熟,吕为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当初带着他与李凌峰二人去小巷子里吃特色菜的小公子。 两人平日里书信往来虽然不频繁,但也算得上故交,吕为安性格比较寡淡,不善于经营关系,人品才情却也不差,也是苏云上以真心相交的朋友。 苏云上温文尔雅地拱了拱手,声音带着感慨,“吕兄,别来无恙。” “咦,你们竟然认识吗?”一旁的蔡进疑惑的开口,他观这位公子气度不凡,还以为是峰弟在京城新交的朋友,没想到为安兄也认识。 李凌峰笑了笑,开口向蔡何两人介绍苏云上,又将两人介绍给苏云上。 大家相互见过礼,吕为安才开口解释了一下当年的事,几人说说笑笑的跟着一众考生在贡院门口排起了长队。 京城的贡院比李凌峰见过的大了几倍不止,朱红色的大门里树木参天,门外则是一大片宽阔的场地,足以一次容纳上千人不止,正大门上,“贡院”两个青墨写就的字体被装裱成匾额高悬于正中,是上一代帝王的墨宝,匾额下方还盖有皇帝的印章。 门前暗红色的两根柱子上,写着“夜半文光射北斗;朝来爽气挹西天”,看得出也是如今躺在皇家陵墓里的上一届皇帝亲笔。 会试进厂的流程与之前无二,只是检查行囊确认身份的人由胥吏变成了京城守备的士兵,人人皆身披铠甲,手持长矛,腰配短刀,表情肃穆的把守着贡院的里里外外。 蔡进看了一眼戒备森严,今天格外庄重肃穆的贡院,由衷地感叹道,“京城果然不一般,这监考的士兵可比胥吏气派威武多了。” 何崇焕闻言点了点头,赞同道,“恐怕是因为进士考试非同一般吧,不然照样可以从京兆府尹手下调人过来监考,看来朝廷对今年的科考很是看重呐。” “自然。”苏云上对何崇焕的话很是赞同,他生活在京越府,再加上父亲在朝中做官,他自然对此感受颇深。 “今年地方上出了许多状况,朝廷也是想多选拔些人才,多少也能替陛下分忧。” 苏云上的话说得很委婉,但在座的几人都不是傻子,还是明白了他话中的暗示,也就是说,今年的新晋进士多半会被派去地方上留任,只有少数几个在殿试中崭露头角的才能真正的留下来为陛下分忧。 如此一来,蔡进与吕为安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几人排队进贡院,途中倒是遇见了一两个苏云上认识的官家子弟,只不过大家都是远远的打个招呼,并没有上前攀谈。 时间过得很快,寒风中的众位学子耳尖被冻得冒红,不少人搓着手等待进贡院,脸上的神色也不尽相同。 轮到李凌峰检查时,他照常利索的除去外袍,只着单衣供士兵检查,在收完身,检查完李凌峰随身带的单层棉被,考具和食盒后,才有士兵领着他走进了贡院里。 巨大的方形照壁下端长满了青苔,院里的参天大树在这个时候还是光秃秃的树干,李凌峰随着士兵进了贡院,与诸多考生一起宽阔的院中等待。 直到考生已经来得差不多,莘侍郎和聂御史两位主考官穿着从二品和正三品官员的常服,带着一众同考从贡院后的厢房中走了出来。 两人皆正直青年,头戴乌纱帽,身着圆领袍,束玉带,踩黑靴,威风凛凛,莘清是一副白面书生的文人模样,聂沧则生得魁梧些,也比莘大人高出半个头。 两人神色之间带着谨慎。毕竟是陛下钦点的主考官,负责今年朝廷的科考选拔,两人也不敢马虎,事情也是亲力亲为,以免出了什么纰漏。 莘侍郎品阶比聂御史高,所以发言的人是他,他站在大理石台阶上,与查验众人的士兵确认无误后,宣读了一下考场纪律等,便大手一挥,让士兵带着诸位考生按号舍进入。 与其他考试不同,大夏朝会试虽然有也会发榜,但一般来说,只有落榜的学子才会在发榜后来贡院门口守榜、观榜,因为会试中举的进士是有礼部专门负责的人去报喜的。 京师的贡院果然与李凌峰之前所见过的贡院不一样,号舍也宽敞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逼仄的小隔间,而是稍大一点单独密封的小舍。 李凌峰环顾了一下号舍里的场景,发现屋里已经由专人打扫后了,此时还燃着炭盆,总算是比外面暖和了一些,恭桶也靠在墙角,桌案上放着几只夜间照明所用的蜡烛,还配了火折子什么的。 “到了您就入座吧,纪律问题刚刚大人们已经说过了,落座后尽量不要出声,有什么事叩桌案一声示意。” 士兵按惯例交代了一句,对李凌峰说话的语气也和蔼了许多,不像从前胥吏一般,毕竟如今进了考场的都是举人,保不齐自己号舍里的就是下一个进士老爷,在京里不论大大小小的官员,或多或少也有点眼力见,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找不痛快。 李凌峰闻言笑着道了谢,随即按指示落了座,士兵才退出了号舍。 贡院号舍门外,每两米内必有手持长矛的士兵站岗,他们除了配合监考外,还负责维护考场的秩序,一旦查实到有作弊行为的举人,会在主考官的批示下按律例扭送至府衙大牢里严加看管,待会试结束后则会按《夏律》实施杖刑,流放三千里,根据情节严重程度有不同的流放时间,最长长达九年。 不过无一例外的是,流放地大多都是荒芜贫穷的困苦之地,而且至此起便终身无法参加科考,因此大多被流放的人可能终身无法再回到自己的家乡,死在路上也是常有的事。 李凌峰咋舌于科考的严格,感叹怪不得会试的同考官比乡试时多了一倍不止。 他坐在位置上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棉被铺好,然后把考具一一摆放完毕后,就思考起了会试的题目。 会试的题目同于乡试,无异于经义文,试贴诗,策问等,题型万变不离其宗,最根本还是要写好文章,按照要求来答。 前两者李凌峰并不担心,只是他更关注于今年会试的策论题,不知道是否按他若想,考的是朝廷经费“浮费弥广”的问题,之前在雁山上参加宴会,他说的也是这个,只是被众人给否决了。 李凌峰有些坏坏的想,要是真考到这个,不知道当日在宴席上否决自己的那几位仁兄会不会悲愤欲绝以头抢地耳呢? 想到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公子留下两行悔恨眼泪的滑稽场面,李凌峰忍不住贱笑出声,旋即又摇了摇头,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三天一场,要明日才能答卷,得,今天又是无所事事的一天。 …… 会考第一场的第二天。 李凌峰早早从梦中醒来,他一边从今吾准备的食盒里拿出糕饼充饥,一边等待着考试钟声的响起。 等到辰时一至,洪亮的钟声在贡院里响起后,会试也正式开始,大大小小的号舍里坐着神色忐忑期盼的考生,等士兵将腊封的试卷袋交到自己手中时,众人才纷纷舒了一口长气。 检查过试卷的密封没有问题后,诸位考生纷纷在卷袋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试卷袋,从里面取出了题册,稿纸和答卷。 试卷袋上的名字在考生交卷的时候则会被“糊名”,也是防止调包试卷,考生与考官串通作弊等情况发生,尽管如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些情况也并不是能完全杜绝。 “初场,试经义二道,书义一道,试贴诗一篇;二场,试论一道,判五道,诏、浩、表、内科一道。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 李凌峰打开题册,就毫不意外的看见了三道题目,在仔细检查无误后,他才开始认真读题,然后与众位考生一样开始起草文章,索性类似的题目他答过许多,肚子里也算有些墨水,写出一篇出彩的文章也并非难事。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李凌峰埋首案间,将文题吃透,站在不同的角度,为自己的文章构思,不管是词句还是语境,也需要几经考究才落笔。 虽然官无大小,为百姓做事才叫好官,但李凌峰还是想留在京城拼搏,只有站得更高,才能做得更多,所以他极尽投入。 第118章 盼盼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当李凌峰在号舍中专心致志答卷的同时,大理寺卿蔡巍蔡大人的府上,却发生了一副啼笑皆非的场景,按理来说,蔡府一众的下人都习惯了自家的大少爷是个“傻瓜”,经常会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但是这一次,就连一向装得很严肃的蔡大人也忍不住被自己的儿子逗笑了,偏生他还要装作一副恼怒的模样。 蔡巍看着自家的“好大儿”手里握着不知道打哪来的小纸条,哭天喊地的说自己要去参加今年的恩科试,要和自己的弟弟一起考进士,这可不是天大的笑话嘛? 别以为他没看见底下那些人看着自家傻儿子这番模样忍着笑,肩膀不停抖的样子,他只是不愿计较而已。 蔡大人吐了一口浊气,一掀衣袍,大夏朝仅次于彭相第二有权势的男人,此时却跟个糙汉子一样,撸起袖子就蹲在了嚎啕大哭的傻儿子面前。 蔡大人开口温声哄道,“盼盼,考试有什么好玩的,跟爹去院子里,爹教你骑大马,这可比考试好玩多了。” 没错,蔡大人给自己的大儿子取了一个小名,就叫盼盼。 关于这个小名,还得从当年蔡夫人怀上蔡文滨说起,那时的蔡大人还只是个小官,知道自己夫人怀上孩子那几日,正赶上自己升迁,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蔡夫人从梦中惊醒过来,将身旁熟睡的蔡大人喊醒,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神龙进了梦中,化作一颗明星消弭于天际,蔡巍闻言后大骇,浑浑噩噩无法再入梦。 本来不过是一个梦而已,他虽然对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很是期待,但也没将自己夫人的梦放在心上。 然而,好巧不巧的是,当天蔡大人去上早朝时,当时的明宗皇帝因为一个小事突然给他升了官,还允许他进朱阁伺候笔墨,这对于当时的他来说简直不易于天上掉馅饼。 下朝回家的路上,他都还有一种飘飘然的不真实感,再联想到自己夫人和自己所说的梦,当即顺应天意,将自己晋升的功劳归到还未出生的蔡文滨身上,并且对儿子日后前途无量这件事深以为然,这也有了“盼盼”这个小名。 蔡大人望子成龙的殷切期盼并没有实现,最终随着蔡文滨的出生与成长化作了泡影,虽然蔡大人对此长吁短叹,可自从蔡文滨出生后,他的人生不要太春风得意,后宅安宁,官场步步高升,随即出生的二儿子聪明伶俐,运气好得不行。 蔡巍将一切都归功于自己的大儿子蔡文滨,因此平日里就算再如何严厉,对自己这个傻儿子却是慈祥得很,或许他认为这是天意的一种交换,还对蔡文滨生出了两分愧疚,因此对傻儿子也纵容了许多。 不过虽然如此,蔡府也有蔡府的家规,所以蔡文滨虽然娇纵了些,却是个实心眼,心思也单纯。 蔡文滨坐在铺了毛毡的地上,听见自己的老父亲又当着这么多人唤自己的小名,不由得哭得更凶,豆大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滚到了唇边,他还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 “我不要,你不准叫我小名,都说了不准叫我这个名字,呜呜呜……” 蔡大人拿自家的儿子毫无办法,那张板着的国字脸好像温和了一点,他不耐烦道,“行行行,你说不叫,爹就不叫了,行了吧?” 蔡文滨才不管自家老爹说了什么,依旧自顾自哭得投入,转过头去一边呜咽一边偷偷擦眼泪,就是不带拿正眼看一下自己的老子。 蔡大人见软的不行,又不由得板着脸蹲在地上故作严肃的威胁道,“如果你哭,我就把你的小名写在纸上贴满全京城,叫你一出门别人就喊你盼盼。” “嗝~” 蔡文滨被自家亲爹吓得一愣,打了个哭嗝,原本想继续哭的,一想到自家老子刚刚说的话,又不得不忍住,脸上的表情要哭不哭,肩膀还在抖,鼻子也不断吸气,看上去又滑稽又可怜,但好歹止住了哭声。 蔡大人叹了一口气,有点心酸,但还是教导道,“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因这点小事落泪?你看看邕儿,何时如你这般哭过?” 坐在地上委屈的蔡少爷听见亲爹把弟弟都搬出来了,当即扭了扭头,垮着脸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若无其事的背着手,也不顾脸上的泪痕,傲娇着脸质问道,“谁哭了?谁哭了?是不是你,你可别叫我爹冤枉我。” 被蔡文滨看到的小厮当即顺着蔡文滨的话行云流水的跪在地上,开口大声‘认错’道,“是小的哭,是小的……是小的家里老母猪难产,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呜呜呜……” 说完小厮还低头擦了擦眼角那不存在的泪水,像模像样的哭了起来,而蔡公子则是投去了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仿佛在说‘懂事儿,有赏’,于是小厮哭得更卖力了。 蔡大人跟着起身后,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阵,儿子傻点什么都学不会,但就这气人的本事绝对炉火纯青。 “胡闹!” 蔡大人装模作样的吼了一声,小厮又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站得和之前一样板正,脸上也完全不见之前的悲痛感,隐隐间还有两分雀跃,仿佛银子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蔡大人也并非真想训斥自己的儿子,见他情绪稳定了不少,才好奇道,“你怎么突然想参加科考了?” 蔡文滨闻言一怔,挠了挠脑袋,犹豫了半晌,才带着股憨劲吞吞吐吐道,“他们……他们说我是傻瓜……说邕弟都去参加考试了,只有我这个废物……每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什么也不会……” 他从小因为智力不如常人,没少被京中子弟笑话,还处处都拿他与弟弟比,虽然他知道不是邕儿的错,可是他也会难过的。 蔡大人看了一眼自家儿子,难得沉默不语,良久后才开口道,“你不是还会养狸奴斗蛐蛐吗?他们能比你厉害?” 蔡文滨摇了摇头,他养的蛐蛐儿是最厉害的,斗蛐蛐儿的时候把那些人养的蛐蛐儿杀得抱头鼠窜,屁滚尿流。 蔡大人见儿子不再执着于科考,才挥了挥手,让下人将自家傻儿子弄乱的房间收拾干净,等人都打扫完出去了,他见自己儿子一直握着的纸条的手不愿松开,不由疑惑道,“你拿的什么,拿过来给为父看看。” 蔡文滨本想下意识的拒绝,话到嘴边,还是乖乖地将小纸条递到了老爹的手里,“你看你得给银子才行。” “嚯,这会儿你倒是不傻,还知道管你爹要银子。” 蔡大人冷笑一声,然后接过自家儿子手里的纸条漫不经心的翻弄了两下,才将纸条展开,就看见了李凌峰之前破题时所做的文章,是一篇策论,也是一篇《为政论》。 “徭役多则民苦,民苦则权势起,权势起则复除重,复除重则贵人富。苦民以富贵人,起势以藉人臣,非天下长利也。故曰:徭役少则民安,民安则下无重权,下无重权则权势灭,权势灭则德在上矣……” 李凌峰在这篇为政论中按自己的理解摒弃了韩非子法家思想中的人性恶的学说,根据大夏朝实际情况,对朝廷征派徭役,征收赋税,以及朝中朋党乱象之事进行了深刻的论证,文章包含了诸如“富国以农”、“田荒则府仓虚,府仓虚则国贫”、“唯薄赋敛,无尽民财,天下通财,民无去就”等以求修养民生的建议。 因为李凌峰是随手写的,完全不知道还有机会能入蔡大人的法眼,文章没有经过修改,完全是他当时亲眼目睹衙役种种行为与艰苦民生之后的有感而发,字里行间也夹带了不少愤慨之情。 蔡巍一开始还不以为然,以为是儿子从哪弄来糊弄自己个儿的不入流的文章,看着看着脸色却没有了一开始的轻松,呼吸也渐渐放缓了许多。 待一篇文章看完,蔡巍心中的那根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的将纸条攮入袖中,开口道,“这个纸条爹给你买了怎么样?” 蔡文滨见自家老爹将自己的东西拿走,当即不高兴的撇嘴,然后把手伸到了蔡大人面前,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蔡大人循循善琇,“你出多少银子,我补你两倍怎么样?这样你可以买吃不完的糖葫芦,京城最大的酒楼想吃什么吃什么,你不是最爱吃梅花筋吗?晚上我就让管家给你去安排。” 蔡文滨的手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 见自己儿子心动的样子,蔡巍也不拆穿,斜着眼睨了自家傻儿子一眼,“这样吧,我出三倍怎么样?再多没有了,你确定不给我?” 蔡文滨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在亲爹满意的眼神中自觉的把手收了回去,然后屁颠屁颠的跑去找府里的管家说今天“加菜”的事情。 等傻乎乎的儿子一溜烟跑没影了,蔡大人才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侍卫,蹙眉开口道:“你跟我来。” 被蔡公子遗忘的贴身侍卫就这么跟着蔡大人去了书房汇报工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自己的“顶头上司”放了出来。 第119章 稳如老狗 京城贡院修建历史悠久,历朝历代礼部也会对其定期修缮,所以贡院中的陈设都保持着修建最初的模样。 李凌峰历经三日考试的折磨后终于走出了号舍,和一众考生一样,走进去的时候精神抖擞,再出来的时候,大家眼下都泛着青黑,人也憔悴了不少,但不可否认的是,帅气依旧。 贡院的大门口,今吾早已驱着苏府的马车前来接人,苏云上与蔡进、吕为安、何崇焕一行人也陆陆续续的走了出来,几人简单的告别后就约定明日考试再见。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疲累,休息的时间也不多,苏云上神色倦怠的坐在马车上,恹恹的神色因为今吾的话而多了神采。 “你说小妹现在已经能下床了?”提到苏芮,当哥哥的他眉眼间附上了温情。 今吾点点头,“不过虽然能下床,但是大夫说还是得好生将养着,不能见风。” 苏云上点了点头,只要妹妹无事,他也能喘口气,“你回头去看看库房里有什么适合养身体的东西,让厨房做点送过去,母亲那边我去说。” 今吾闻言应诺,苏云上交代完也学着一旁的李凌峰一样闭目养神,马车上很安静,三人也一路无话的回到了苏府。 “子瞻,我先回房了。” 走到李凌峰的院子口,苏云上并没有进去,三日的考试让两人都很累,更何况他还要赶着去陪自己的妹妹,和李凌峰简单告辞后就离开了,而李凌峰则是看了一眼在门边等他的刈一眼,与他一起走进了院内。 刈前几日受伤的事两人谁也没有开口提,明天还要考试,李凌峰草草吃过晚饭后就上床歇着了。 一夜好梦。 会试第二场考论一道,判五道,还有诏、诰、表、内科一道,此类文章的撰写也是读书人要在朝廷做官的基础,对于参考的举人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只要合乎逻辑,遵从要求就行了。 京师的雪一日日消融,往日刺骨的寒风也在悄悄变暖,李凌峰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会试上,原本计划开春在京师做的生意也暗中运转了起来,林老板看天越来越明朗,估摸着时间,从筑城又运了一批新的蚊香和花露水来,已经上路了,待开春时,也能赶上好时候。 李凌峰和林正业合伙在筑城做生意,随着产量越来越多,雇佣的人也在逐渐攀升,龙卧岩老板姓的税收压力终于还是在今年林老板发了工钱后得到了缓解,大家也在新的一年更有干劲了。 会考在如火如荼的进行,朝廷里的各方势力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按照以前会考后的规则,新科进士可是朝廷的新班底,不管是在地方还是中央,无论分到什么职位,拥有了官身,以后与京师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见了面也当得起一句同僚,走得更远更高的就更不用说了,也甭怪每年都有趋炎附势,喜好攀龙附骥的官员打着同乡或是同个座师的幌子套近乎,好好热络一番。 要不说官场复杂,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员也有近万人,大体上看是文武官各成一派,实际上有一半的官员都是唯彭宰执马首是瞻,剩下的一半,武官自立一派,文臣又分做三派,一大部分是以蔡大人为首,剩下有被皇子笼络住的,也有中立派,但中立的终究是少数。 几方人马夹杂着皇家的各个势力,前朝后宫紧密联系在一起,虽然皇帝还算是能总揽全局,掌握住朝中的局势,但除了皇帝,还有太后、长公主以及各宫嫔妃,简而言之局势复杂。 随着会试开考,京里的这些个官员也纷纷躁动起来,送名帖的人也有不少,不过收名帖的人却也不多,通常是学问和家世都不错的人,二者兼备,才能得这些个官员的青眼,毕竟朝中有人好做官,出身太低,一般来说所能达的高度也是有限的。 所以,尽管在雁山上李凌峰凭借赠予念奴的一首诗成功出圈,才华惊艳了在场的大部分人,但是由于这是同辈之间的聚会,而且李凌峰出身实在太低,说实话,那这个富家子弟也看不上。 因此,除了来找他做“小抄”的蔡文滨,李凌峰没有收到一张拜贴,不是他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反正他自己觉得乐得自在,丝毫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直到农历二月十五,阳春时节,李凌峰迎来了自己的第三场考试,京师才拨开云雾见了太阳,天气清新,初雪化作水顺着青黑的瓦片从屋檐上低落,仿佛刚下了一场雨。 会试的第三场考试考的是经史时务策一共五道,当李凌峰翻开题册的时候,免不得露出会心一笑,五道题中正有他所预测过的时务策,很显然,朝廷更关心的是银子的问题,所以李凌峰说的“浮费弥广”果然被出成了今年会试的考题之一。 “利入已浚而浮费弥广”。 看着题册上关于朝廷冗费的问题,李凌峰的脑中突然出现了曾经在书上所看见的苏轼制策,皇帝若曰:“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军冗而未练,官冗而未澄。庠序比兴,礼乐未具……” 苏轼的质问可以说是经典,不仅详细论证了皇帝的话,而且根据其提出的诸多问题进行了一对一的解答,不得不说,给了李凌峰许多启发。 既然是自己破过的题,也曾着多篇类似的文章,李凌峰只觉得这些题答起来得心应手,所以他自己也如鱼得水,稳如老狗。 这间小小的号舍内,李凌峰坐在桌案前游刃有余的做文章,而在别的号舍里,不少当日在寻梅宴现场的人却有点傻眼,他们先是觉得题册上的题目眼熟,随即绞尽脑汁去会议,待思绪飘飞到记忆中的那个时刻,却是忍不住有些想骂娘。 这尼玛,不是搁在扯犊子呢嘛? 朝廷要打仗,不考军备,地方天灾不断,不考治理,朝中官吏各自为党派,不考革新,你考个“浮费弥广”? 一众京中子弟看着题册皱起了眉,不明白朝廷的用度有什么可“浮”可“广”的,毕竟他们不少人是世家大族,多少年的底蕴,一?看就不像是缺银子的,更何况这“浮”和“广”出来的银子,不知有多少是进了他们的腰包,他们当然会奇怪。 奇怪过后,就是少不了的诧异。 并不是觉得李凌峰猜中了题目有多有才,而是会试的题目与大夏的时政息息相关,要不怎么能问策呢,他们的惊讶在于透过猜题一事察觉到了李凌峰一个远隔两千里远的边陲小镇出来的“农家子弟”,对于时政居然有这样的敏感度。 这种能力,说实话比写得好文章有用多了,更何况李凌峰本人的才华也不容小觑,其中少数几个人已经暗中生出了结交的心思。 不过李凌峰也不是银子,做不成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对他猜中考题不屑一顾的人也并不是没有,或许有人觉得他只是狗屎运,更多的人则是抱着观望态度。 经此一事,李凌峰也算在京中的小圈子里混了个耳熟,而他给念奴作的那首诗也渐渐在京中传开,成了有史以来他不用“白嫖山人”的名头最出名的时刻。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道题,猜对了又能如何?” 雍良弼撇了撇嘴,眼神中有些不屑。 自从李凌峰当着众人的落了他的面子,他就看李凌峰哪哪儿都不顺眼,身为官宦子弟的优越感被一个穷酸小子挑衅了,换做谁谁能受得了。 他也是要面子的好伐? 不过毕竟能力就摆在那儿,能走进会试考场的都不是傻子,他们是举人。也各自有各自的文采,虽然题目不如心中所想,但是这些年的书也没有白读,想提笔挥墨现场作一篇对应的策论也不是一件难事,只是成果嘛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科考越往上,普通死记硬背的能力大家都差不多,唯有“细节决定成败”,李凌峰提前破题作文,考场上只要修改润色便可以交一份令人惊艳的答卷,而其他人的文章也差在了这样的细节处。 直到一只橘猫翻上京师贡院的屋檐,众位考生疲惫的脸庞伴随着厚重的钟声稍微轻快了不少,而李凌峰的会试也终于圆满的画上了句号。 “如此一来,我们便等着发榜就行了。”蔡进感慨一声。 吕为安看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也不一定,会试成绩好的都是有喜官亲自前来报喜的,哪需要你自己去看榜。” 李凌峰赞同的点了点头,惹得一旁活动筋骨的何崇焕调笑道,“也不知道子瞻这次会不会拿第一,我听蔡兄他们说你一路考上来都是第一名。” 李凌峰的“光荣事迹”还是不可避免的传到了何崇焕耳朵里,他与蔡进等人相伴来京城一路上聊的共同话题就是李凌峰,是他不想知道,不然李凌峰小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裤衩子何崇焕都能从蔡进口里打听到,而李凌峰过往的“科考战绩”让何崇焕自己也咋舌不已。 看了看在场的几人,何崇焕知道蔡进、吕为安两人很快就要离开,此情此景,他难得又起了雅兴,于是开口提议道,“怎么样,要不要赌一把,看子瞻这次能一举拿下会元吗?” 第120章 一石二鸟 何崇焕就喜欢这种无伤大雅的小赌,每次几人互相赢几两银子,赌资虽然不多,却很怡情,也能增进几人的友谊,如今蔡进和吕为安等放榜之日后无论考没考上都要离开京师,何崇焕又忍不住玩心大起。 他的提议几人自然是赞同,除此之外,纷纷下注响应,只待放榜之日一见高低。 “你还真赌自己赢啊?”何崇焕对一旁笑眯眯的李凌峰翻了一个白眼。 李凌峰不置可否,脸皮比脚皮还厚,理直气壮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小爷就是这么自信。” 玩笑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其实他心里也不能确信自己能得魁首,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 所以这一票他必投给自己。 众多考生从贡院门口陆陆续续离开,宽阔的场地上是络绎不绝离去的背影,几人互相告别,李凌峰就和苏云上一起回到了苏府。 “子瞻,父亲说有时间想见你一面。” 刚下马车的苏云上询问似的开口,他身后的今吾默默将马车牵去马厩。 苏府的门外,李凌峰脚步一顿,有些奇怪道,“我住在你家中,本应该前去拜谒的。” 李凌峰很坦然,但他之前没去也不是自己失礼,毕竟苏伯父为朝廷官员,本来就很忙,所以就一直没机会拜见一下。 苏云上自己也明白,这事确实是他爹的问题,苏密大人白天要上朝去官署里做事,晚上回来吃晚饭后又要投身于几个妾室的温柔乡,也无怪乎没时间见一面自己儿子的什么知己好友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大夏朝的男子的确享福。有贤惠的妻子不说,还有娇美的妾室,如花美眷,莺莺燕燕,这样的温柔乡必然也要配多情的郎君才行,所以哪里有时间来关心自家儿子的交友呢。 苏云上开口道,“你来府上住着,本来早该安排你与我父亲见上一面的,父亲大人忙碌,平时也有些严肃,但还算得上爱惜才俊,想必会对你有好感。” 确实。 李凌峰闻言扯了扯嘴角,他和苏云上又不是只认识一天还是两天,苏家的情况他大致还是了解的,苏大人确实是生得有两分惜才之心。 李凌峰也不傻,心里对苏云上生出两分感激。 “不知道伯父什么时候有时间?” “明天,到时候我亲自带你过去。” “好。” 苏云上在会试结束后提议要让李凌峰拜见自己的父亲,其意思很明显,无非是想为好友留在京城为官铺路,希望自己的父亲能提携提携。 李凌峰是农家子弟,没有什么背景,尽管他如今和林老板在生意上合伙赚了不少银子,但是社会地位在封建社会依旧很低,可以说是除了有钱一无是处。 如今苏云上作为好友愿意将他介绍给自己的父亲,可以说是真心把李凌峰当兄弟,愿意拉他一把,不然就李凌峰这个出身,就算满腹才华,也很有可能被湮没在这吃人的官场,朝廷科考哪一年缺人才?把他这样的乡下穷小子调去做芝麻绿豆大小的边缘职位,相信用不了多久,就算李凌峰的才华再惊艳也会被遗忘吧。 江山代有才人出。 不管结果如何,李凌峰默默地承下这个情。 两人并肩走进了苏府,因为今天才考完试,彼此都有些累,就没有再交谈,而是各自回房去洗漱用饭。 李凌峰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刈不在,来望说他出去了,具体去干什么也没有交代,所以自己也不清楚。 听见来望的话,李凌峰没有多说什么,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院子里还有别的丫鬟小厮,这些日子伺候李凌峰以来,大家对李凌峰的风评还是很不错的,积极地退下去帮他准备洗澡的热水还有饭菜了。 来望闻见他身上迷人的酸味,忍不住笑着开了句玩笑,“李公子,您身上这味可真不小啊。” 他之前就听人说过那些个读书人参加科考受罪,要三天关在一间乌漆麻黑的小房子里吃喝拉撒,现在闻见一向爱干净的李公子身上的酸味,才真的体会到读书人的不易。 知道来望是在开玩笑,李凌峰也不在意,他自顾自的挠挠头,笑着说道“味儿确实大了点,不过说实话,我这就是男人味重儿子,可能说明我比较‘man’吧。” 来望听得懂,但又没完全听懂,但他是个下人,自然不会主动去问李凌峰他说的‘man’是什么意思,只是在一旁跟着笑,“李公子孔武有力,气度不凡,自然与别人不一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去打热水的小厮进来给李凌安排好洗澡水然后就退了出去,待所有人都离开,李凌峰飞快地除去衣物,开始洗澡。 …… 苏府西院中。 一个身穿墨绿色马面裙,搭配同款立领绣花上衣,头戴青花步摇和宝饰,耳坠翠玉水滴,看上去比较庄重的苏夫人坐在软榻上,眯着眼看着站在屋子里丫鬟。 丫鬟当即会意,连忙开口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的抖了出来,“夫人,云澜院里那位确实是好多了,今儿还在贴身丫鬟的服侍下在花园逛了一会儿,奴婢亲眼所见,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苏夫人旁边站着的妙龄少女闻言有些沉不住气,一时情急想要说什么,被苏夫人眼一瞪又不得不憋了回去。 这么冰的湖水也没把人带走,苏夫人多少觉得有点可惜,她敛下眼睑,并没有开口说话。 丫鬟见软榻上的人没有开口,不由有些心慌,想到在西院里伺候的母亲,咬了咬牙还是开口道,“奴婢还偶然听见三小姐身边的下人说……” “说是不明白三小姐的病明明还未痊愈,却听见底下的人却说小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丫鬟说完后不敢再看软榻上的人,垂着脑袋歇了声音。 苏夫人闻言身体轻微一顿,心中已生警觉,面上却淡定如常,拨弄的白玉佛珠手串的指尖微微握紧,冲一旁的嬷嬷使了使眼色,那嬷嬷便从袖中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银袋走了过去。 “你平日伺候在云澜院,时刻关心三小姐的身体也算有心了。” 温和的声音带着浅淡的笑意,苏夫人说话时身上都带着常年修佛的禅意,如普世的观世音菩萨一般带着慈悲,风韵犹存的美丽面容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却莫名让人心慌。 小丫鬟也不是不知道夫人的手段,卖主求荣得来的赏银也并不会使她更快乐,但是她无法左右,只是唯唯诺诺的接过银袋谢恩。 软榻上的人又继续拨动手里的佛珠,看着身边的嬷嬷将人带下去,屏退房里所有的丫鬟后,她才慢悠悠的从榻上站起来。 “母亲……” 苏锦见母亲将周围的下人屏退,心中已经明白她这次做的事弄巧成拙,不仅没让那个小贱人去死,还留下了把柄,不然的话,苏云上此番就不会故意在她们面前做戏,想要借此收集苏芮落水的证据。 回想那日在庆阳王府发生的事,她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不知道为何她的好大哥这么快就将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她相信裴家小姐必然不会出卖自己,毕竟她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大哥是如何查到的? “啪” 没等苏锦在往深处细想,苏夫人却是停在了她的面前,缓缓举起手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切在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中。 苏锦的脸颊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上面留下了清晰可见的五指印,足以可见这一巴掌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没留一点情面。 “我是这么教你的?”苏夫人收手,掌心发烫,声音还是那般温和,却让苏锦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 她捂着脸没有说话,跪在了苏夫人的脚边,甚至不敢爬过去像一条狗一样求情,怕弄脏眼前人精致干净的鞋面。 “是锦儿心急,事情没有做干净还连累了母亲,母亲大人息怒。” 她记在苏夫人的名下,一举一动牵扯的不止有自己,这件事虽然苏夫人没有参与,却纵容她去残害嫡女,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倘若事情办得干净漂亮,她得偿所愿不说也能取悦眼前的人,得到一句夸奖,只可惜她失败了。 “蠢货!” 苏夫人看也没看她一眼,虽然心中不满她这次做的事,但好歹也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多少有些情面。 她转身回到榻上坐好,才对跪在地上的人开口道,“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不要做没有把握的事。” “当然,你也可以不听。” 房间里一阵寂静,苏夫人话音一顿,然后才接着说道,“只不过你所做的事若没解决,有什么后果也要自己担着,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苏锦想做什么,自己管不着,也不愿浪费这个时间,但若是她还是这副处理不干净的样子,趁早事发被打死,也不要牵扯到自己身上。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是“棋子”还是“弃子”也全在她一念之间。 苏锦垂眸,细碎的发丝遮挡住红了的眼眶,应声道,“女儿省得了。” 苏夫人见状,复又开口问道,“裴家二小姐是怎么回事?” “裴枝枝与乌俪伶有过。” 是了 若非如此,庆阳别院中那两人也不会轻易在宴会之余吵起来,她们最初的想法是“乌小姐在与裴小姐争执的过程中,乌俪伶不小心推搡到苏芮,使其落水”,当时苏芮也确实被那两位推搡的行为逼到了湖边,只是乌俪伶还没得来及“不小心”呢,苏芮便因为湖边太滑,“不小心”落了水。 这是个一石二鸟之计。 而李凌峰发现苏芮鞋底的泥土不寻常,其实只是苏锦为了事成而上的双保险,就是为了确保只要苏芮靠近湖边的那个位置,便一定会落水。 不可否认,她很谨慎,所以苏芮才真的中计落水,但就像她自己所说的,她同时又太过心急了,迫不及待的想要置苏芮于死地,所以苏芮是落水了,却不是乌俪伶不小心推下去的,而且她留在湖边的东西也让李凌峰不小心从苏芮的鞋底上看见,并瞧出了其中的端倪。 若非如此巧合,苏锦的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因为没有人会想到是她在背后策划,想取嫡亲妹妹的命。 假如真的是乌俪伶将人推了下去,她一个不会在这个故事里留下名字的人,又有谁会怀疑到她的身上呢? “行了,你起来吧。” 苏夫人看了地上的女儿一眼,白玉佛珠转动发出沉闷的低声,“你今晚回去便抄写些经文为芮儿祈福,过些日子不是她的生辰吗?给她准备一份她喜欢的礼物吧。” 不管苏云上和苏芮信不信,这个经文苏锦必须抄,只要苏密信了,这件事便再也翻不起水花。 苏锦闻言一怔,然后左手按右手,支撑在地上缓缓叩首然后从房里退了出去。 今夜,又是一个抄经的不眠之夜。 第121章 踢碎香风抛玉燕 第二天,李凌峰晨起锻炼完后,坐在房里看了一早上的书,等到快午饭的时候,门口才响起了刈的敲门声。 “进来。”李凌峰从桌案间抬头。 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两分抱歉,自从他跟在李凌峰身边后,李凌峰在吃穿用度上从来没有少过他,因为李凌峰和林老板的关系,虽然刈并不知道李凌峰就是所谓的“白嫖山人”,但是由于文墨居的分店开得很广,所以私下里林老板也会让人给李凌峰收集一些他想要的信息,至少大夏的大体局势他还是了解的,当然,这些与刈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也为李凌峰跑过腿,他身怀武功,又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打听几件不入流的小事还是有自己的办法的。 但李凌峰的众多朋友里,哪怕是当初为李凌峰研制蚊香提过建议的何崇焕也不知道李凌峰的老底,但是刈却徘徊在真实情况的边缘,可见李凌峰把刈真的当成自己人。 就连这样,刈都没有将自己的事告诉李凌峰。 李凌峰一眼就看透了他的想法,见刈还站在原地,他将手里的书放下。 “是时候该吃午饭了。” 显然,他并没有非要知道的必要。 刈愣了一下,无声的点了点头,作为一个哑巴,他明白有些事说出口的代价,倾诉或许才是一种痛苦。 李凌峰话音落后,门口的来望听见屋里的声音,领着身边的小厮一起去厨房传膳。 等他走远以后,李凌峰才问起刈的伤势,“你身上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苏府的创伤药应该不是下品。” 刈拱手向他行了一礼,点头表示自己好多了。 李凌峰见状也不再多问,和刈走到桌边等着来望传膳后吃早饭,昨天苏云上说今天要将他引荐给自己的父亲,想必得等苏大人下朝后才有时间了。 房里的铜雀香炉中燃起淡淡的熏香,这两日天气逐渐明朗,苏府的下人们也将炭火撤了一些,这会儿没人开口室内倒是安静得仿佛无人一般。 还好来望去来及时,才没叫眼前的两人继续装哑下去。 “李公子,这鲥鱼可是今儿早晨也从碎冰里打上来的,被送到府里的时候还活蹦乱跳呢,味道肯定鲜美。” 鲥鱼? 李凌峰一愣,这鱼在现代是被列入国家濒危物种名录了吧?在大夏朝还有这种好事? 鲥鱼是江鲜,据说是连神仙都吃不上的鱼,还有什么“鱼中之王”的美誉,李凌峰会心一笑,今天他也尝尝这天宫没有的美味。 来望笑着递上筷子,李凌峰颇有兴致地夹起一块放在嘴里。 “入口即化,口齿留鲜,香堪配杞菊,味不数菰莼,确实不错。” 李凌峰真心觉得不错,又夹了几口。 一旁跟着过来布菜的丫鬟闻言忍俊不禁,悄悄笑了笑。 怪不得都说大公子的好友是个穷酸书生,瞧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吃个鱼还要酸唧唧的吟两句诗。 李凌峰也没想到自己有感而发的这么一句话,竟然让人觉得他酸腐,他大快朵颐,吃得那叫一个欢快。 “李公子文采好,这条鱼能得公子夸奖是它的福气。” 来望听不懂李凌峰说什么,但是他会说话,也不觉得李凌峰书生气,只觉得他是兴之所至。 李凌峰闻言摇了摇头,能吃到这种难得一见的美味,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不懂,这是我的福气。” 中午饭因为有鲥鱼的加入成功让李凌峰吃撑了,为了消食他不得不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去消食,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胃才舒服不少。 李凌峰住的是苏府的外院,院子与苏府内院只有一墙之隔,大夏朝官宦人家宅院的墙壁一般比普通人家高出不少,内外院的隔墙少说也得两米往上,而且一墙之隔里的内院也不会靠着墙壁修建屋舍,正常应该是花园或是回廊。 高高的红墙内,关着的不是任何一个宅府的内眷,而是一个国家的礼制。 正在李凌峰舒坦不少,想要转身回房的时候,高高的墙壁内,突然“咻”的飞出了一个东西,从天而降冲着李凌峰毫无防备的脑门砸了下来。 只听见一声突兀的声响,李凌峰抬头看去时难免有些发懵,不过好在出于身体的本能,他下意识的侧身躲开了迎头飞来的物件,然后一个旋身,脚自然而然的勾住了飞出来的东西,他从地上跃起,轻轻用力,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的“暗器”就被原封不动的踹进了墙内。 他不懂武功,可这么些年也不是白锻炼的,更何况他曾经也是校足球队的风云人物,脚上多少有两分功夫。 李凌峰自认为做了好事,将东西物归原主,没想到被踢回的毽子还会砸到墙内笨笨傻傻的小丫鬟。 “砰”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院墙内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惨叫。 “哎呀。” 丫鬟玉暖被这飞回来的毽子一不小心砸到了额头,洁白的脑门上瞬间红肿,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包,眼睛也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变得和小兔子一样红红的。 李凌峰虽然是下意识的行为,但是卸了九成多的力,踢回毽子的动作也很随意,哪里会想到还有人站在墙根下,这可不就打到了刚刚跑过来找毽子的玉暖吗。 内院的红墙下。 被砸中的小丫鬟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脑门上渐渐传来钻心的疼,她才小嘴一瘪,“哇”的大声哭了出来。 “小姐……呜呜呜……” 不远处亭子里百无聊赖的苏芮听见小丫头似有若无的哭声后,放下手中的书籍,皱着眉疑惑问道,“你们听到玉暖的声音了吗?” 四周的丫鬟小厮一愣,整齐的摇了摇头。 苏芮从铺了羊绒垫子的软榻上站了起来,打算亲自过去寻一下人。 “小姐,好像真的有,真的是玉丫头的声音。” 一旁的小厮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果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呜咽声。 苏芮没再等下去,小小的脸上带着薄怒,黛眉轻蹙,朝着墙下寻了过去。 等她赶到案发现场,看到蹲在地上哭成一团的身影时,才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还好,人还在就好。 “暖儿,你怎么了?”软糯的小甜音带着小女孩天生的娇气,声音里带着急切与关心。 小玉暖蹲在墙下,脑袋上顶着的两个鼓包似的头发在刚刚蹲着找毽子时被树枝刮乱了,闻言抬起头露出了红肿的额头和闪着泪花的大眼睛,说不出的狼狈。 在看见自家小姐后,玉暖忍不住鼻头一酸,哭得更凶了。 “哇……小姐……有人丢燕子……丢……砸我……” 玉暖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嘟着红红的小嘴,鼓着腮帮子又气又委屈,就差在地上打滚求抱抱了。 毽子是由蹴鞠演变而来的,大夏朝文人喜欢将其雅称为“燕子”,素有“踢碎香风抛玉燕”的说法。 苏芮看着小丫鬟额头的肿包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么没用的小丫鬟谁爱要谁要,怎么才不见一小会儿,就将自己弄作这般模样了? 苏芮黑着脸走过去,掏出手绢恶狠狠的擦了擦玉暖脸上的泪水,目光触及额头时,更是生气的骂了小丫头一句。 “没用。” 小丫头嘴一瘪,又要放声大哭。 苏芮有些头疼,沉着脸开口道,“不准哭。” 可怜的小玉暖还没等出声呢,就被自己小姐故作凶狠的一个眼神吓得一愣,下意识的伸出双手捂住了嘴巴,只留无辜的大眼睛在外面控诉着眼前的少女。 “秋嬷嬷,麻烦您给玉暖看看伤。” 秋嬷嬷是苏芮的贴身嬷嬷,早年服侍过先夫人,因为苏芮身体不好,她自然也识得一些药理,平时除了亲力亲为照顾苏芮的身体,还会为云澜院里的小丫鬟们调理身子,苏芮被去招提寺时,便有她随行照顾。 玉暖平日里心思最干净,满院的丫鬟,秋嬷嬷最喜欢她,如今见她伤了,也有两分担心,领了命便立刻上去查看。 “禀小姐,玉暖就是被砸到了,没有什么大碍,回去擦药明日这个时辰鼓包也该消了。”秋嬷嬷如实回禀。 苏芮点了点头,便让人去取冰肌膏,连回去这点时候也懒得等。 玉暖和苏芮差不多大,和她一起长大,是她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玉暖单纯可爱,苏芮虽然是主子,却从来不把玉暖当作丫鬟看。 虽然尊卑有别,但她一个在寺庙里长大的野丫头,好像也不用懂太多。 将人带回亭子,秋嬷嬷亲手给玉暖擦冰肌膏,苏芮将桌子上香喷喷的糖蒸酥酪推到她面前,她就忘记了额头上传来的痛感,开开心心的吃起了糕点。 “不是去找燕子了吗?这是怎么弄的?” 玉暖吞了一口嘴里的糕点,鼓着腮帮子解释道:“小姐,人家看燕子飞出去了啊,就以为掉在了地上,刚蹲下去想找找看,就被砸到了……” 说到这,小丫鬟还控诉地瞪了一眼一旁的小厮,小厮立马心虚得挠头,这确实是他的错,当时铆足了劲,也没想这么多,哪成想就把燕子踢出去了。 “哼,阿暖下次再也不和双寿哥哥踢燕子玩儿了!” 双寿见小丫头额头上的包,自觉理亏,连忙告饶,“好玉暖,是双寿哥哥错了。” “哼。” 双寿得了玉暖的轻哼,也不气馁,死皮赖脸的耍宝,才把小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逗笑了。 苏芮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偷偷扬起,过了一会儿才拉着秋嬷嬷的手,示意秋嬷嬷贴耳过来。 秋嬷嬷见状照做,就听见自家小姐带着娇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嬷嬷,你帮芮儿去看看,隔墙的院子里住的是谁……” 第122章 拜见苏大人 李凌峰站在院子这头,听见墙内发出的惊呼和隐隐传来的啜泣就知道坏了,心里暗道不好。 这踢过去的东西可能砸到人了。 他本意是将东西还回去,也没想到会砸到人,这下可真是有点完犊子。 “墙里有人吗?” 他试着喊了一声,可是没有得到回应,高墙下一片“兵荒马乱”,谁得空听得见他的声音? 自知理亏。 见没人理会自己,李凌峰又喊了一句,还是没有得到回应,只得作罢。 作为一个外客,他也不便打听苏府内院的事,如今砸了人,里面没人回应自己,也只好在心里道了一声歉,然后自顾自回房温书了。 接近傍晚时分,苏云上如约而至。 大夏朝官员寅时便要起床,卯时上朝,有本启奏,无本退朝,一般来说,辰时左右便能下朝,但下朝后各个官员还要去自己所在的官署里办公,约莫申时左右,大概在下午四点,才能下班回家。 适逢会试人才选拔,如今朝廷老班底的人员不大够用,各个官署里的官员还得加个班,因此苏大人也不例外,今儿是到了酉时才从官署里出来的,等坐马车回到家休整得差不多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院子里很宁静,刈和李凌峰一起用过晚膳便回房了,只有来望安静的守在门口,怕出声打搅到屋内手不释卷的公子。 苏云上来找李凌峰是要将他引荐给自己的父亲,等看见人正坐在房里看书时,难免有些自愧不如。 苏云上打趣道,“子瞻,会考都完了也不见你放松放松,这般好学,都把我比下去了。” 李凌峰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见好友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将手里的书放下,“这有什么,我不过是看些闲书。” 苏云上不置可否,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书的封皮上,是一本夏朝的律例,他不由有些惊讶,“子瞻对律例有兴趣?” “有些好奇罢了。” “原来如此。”苏云上了然的点头,随即抿唇补充道,“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若是子瞻对律法有兴趣,这三个部门是为官首选……” 苏云上所言非虚,但是话却没有说完,到这个地步也不好再说下去。 无论是刑部、大理寺,还是都察院身后的人都不一样,但子瞻与他不同,子瞻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但他不行。 “确实。”李凌峰笑着点点头,却没有顺着话继续说下去。 之前苏芮落水的事牵扯了两方势力,李凌峰不知道苏家到底是太子的人还是彭宰执的人,自然不会在好友面前讨论日后的选择。 毕竟,会试成绩还没出,现在说这些还尚早。 “走吧,我带你去见见父亲。” 李凌峰跟着苏云上前往苏大人的书房,两人从二门进入,从走廊穿过内院,直接往正房而去。 一路上的丫鬟小厮见到二人都自觉的低下头,苏云上是苏府的嫡长子,他们自然是不敢造次的。 “待会儿你按礼拜见即可,不必拘束,我父亲虽然严肃,但并不难相处。” “有劳子予费心了。” 苏云上此举是为了自己,李凌峰也明白大夏官场如今的复杂性,若是吏治清廉,他完全可以凭借科举鲤鱼跃龙门,用实力说话,但是如今也不得不使好友为自己引荐,只有这样,入朝为官时才不会被“暗箱操作”,随便打发。 识时务者为俊杰。 开始的路没走稳,不一定会有未来。 一个毫无根基的草根学子,就算得了状元,没有汲取养分供以成长的土壤,也不过是权势之人手里的玩物罢了。 苏父住在正房西边的院子,东边住的则是苏云上的祖母。苏父的院子东侧是苏夫人的院子,院子西侧就是书房,再往下有多个侧室,是苏府小妾所居住的院子。 苏云上和李凌峰到苏父所在的院子时,苏大人正在自己的屋里看着三女儿送上来的马蹄锁发愁,然后在女儿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忍不住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芮儿,这个是小孩儿玩的东西,你解不开就去问你兄长。” “可是芮儿就想问爹爹。”苏芮脸上委屈,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狡黠,像一只做坏事的小狐狸。 “咳。”苏大人额角滴汗,他总不能说自己不会吧,在女儿面前这样说,这岂不是……有失威严? 苏大人无奈,正想借“自己还有公事没处理完”理由尿遁,就听见仆从进来禀报说大公子过来了。 他顿时眼睛一亮,顺势推辞道,“芮儿,你兄长过来了,还带了朋友,你先回避一下。” 因为玉暖受伤了,苏芮特意给她放了假,今天伺候在身边的丫鬟是梦蝶。 苏大人说完话后就对苏芮旁边的梦蝶使了个眼色,示意梦蝶上前来扶自家小姐去内室避嫌。 “咯咯…”苏芮笑了一声。 她自己不是不会解这个马蹄锁,此举不过是想捉弄一下苏大人,没想到不是时候,只得有些遗憾的撇撇嘴。 她眨了眨眼,对梦蝶摆了摆手,善解人意道,“既然爹爹要见客,那芮儿就乖乖进去,等客人走了,再让爹爹教芮儿解马蹄锁。” “咳咳” 苏大人闻言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还要解啊? 他的脸色不由有些便秘,也不知道三女儿在何处淘来的马蹄锁,让他恨得牙痒痒。 看着女儿天真的小脸,苏大人突然感觉自己的脸面不保,只得板着脸对梦蝶吩咐道,“还不带小姐进去?” 见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苏芮难免觉得有些无趣,对自己的父亲福了福身后,就带着梦蝶去了内室。 等女儿进去后,苏大人的声音才响起。 “让他们进来吧。” 苏云上本来以为这个时间自己的父亲会在书房,没想到不是。他带着李凌峰在外面候着,只等方才进去通传的小厮出来回话。 “小的见过大公子,老爷说了,让你们进去回话。” 两人跟着小厮进了苏大人的院子,主卧旁边有一个比较小的厅堂,类似于会客室,平时除了苏大人的好友,极少有外来人踏足。 行至门口,苏云上对门前服侍的下人问道,“父亲在里面吗?” “回禀公子,老爷正在屋里等您。”侍从说完后还打量了李凌峰一眼。 苏云上点了点头,李凌峰则是对其抱之一笑。 会客室中是左右两排客座,一边四个,正前方则是左右两个主座,其他摆设与普通的会客室没有什么区别,除了摆放的花盆不一样,那就是室内的熏香和帷幕的颜色了。 苏大人坐在上首,看着自家儿子和一位少年走了进来。 虽然住在苏府,少年身上穿的依旧是一套普通布料缝制的宝蓝色交领宽袖长袍,相貌倒是挺出众的,步伐也稳重,目不斜视,眉间隐隐透出一股正气,气度也可以。 苏大人暗自点头。 “儿子见过父亲。”苏云上和李凌峰齐齐向主位上的男人拱手,苏云上开口介绍道,“这位便是儿子的好友。” “晚辈李凌峰,见过苏大人。” 见李凌峰没有直接开口喊自己“伯父”,苏大人略微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个少年还是个有骨气的。 “既然是予儿的朋友,那便不必多礼,唤我一声伯父即可。” 苏大人说完后,又对侍从说道,“来人,看茶。” 等苏云上和李凌峰走到客座上坐了下来,丫鬟也将茶水端了上来,苏大人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呷一口。 “听予儿说你是从西南过来的?” 李凌峰闻言点了点头,开口回道,“禀伯父,晚辈家在黔州。” 苏大人点点头,又问,“这些日子在府中可还习惯?” “凌峰多有叨扰,子予对我也照顾有加,多谢伯父挂怀。” 苏大人又点了点头,旋即打量了李凌峰一眼,放下手里的茶杯关切道,“不知道这“亭泉时雨”合不合你的口味,茶陈了些,贤侄勿怪。” 说完后,他将目光投注在李凌峰的身上,似乎不想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动作和表情。 而苏云上和李凌峰闻言皆是一愣。 亭泉时雨? 这不是巫郡的玉露吗? 苏云上有些疑惑,在触及到父亲的眼神后,突然反应过来,他有些担忧的看向李凌峰,生怕他下一秒突然说错什么话,毕竟他对李凌峰的品茶能力并不是很了解,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信心。 子瞻家境一般,父亲未免有些刁难人了。 苏云上略带担忧的目光李凌峰自然看在眼里,看着眼前的茶杯,他一时间陷入思索,而他思索的原因,并不是他不知道此茶非亭泉的时雨,而是产自巫郡的玉露茶。 而是,苏大人这么问自己的第二重意思。 那就是自己该如何去解释。 自己是晚辈,也是客人,如何能为自己解释,还保住苏大人的“面子”,这才是关键。 李凌峰不可能堂而皇之地说这不是亭泉时雨,因为他不能当着一大堆仆役的面说这是巫郡玉露,因为他这样说就是在指出苏大人不懂茶,说他是错的。 在大夏朝,没有晚辈在众人面前直接指正长辈错误的说法,也没有客人在这种情况下纠正主人的做法。 除此之外,李凌峰更不能去附和说“符合自己的口味”“好茶”诸如此类的话,这样说了便是承认自己的浅薄与无知,承认自己的无能。 苏大人不愧是官场老油条,三个问题第一个问的是李凌峰出身,试探他的反应,第二个问的是李凌峰的“为人处事”,观察他的态度,第三个问的则是李凌峰的能力,然后借“茶”探听虚实。 第123章 心照不宣 苏大人的视线落在李凌峰身上,苏云上也看着李凌峰,前者是探究,后者则是担忧。 李凌峰一时仿佛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一旁的丫鬟又立马为其续上茶水。 思索了片刻,李凌峰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然后对着在上首的苏大人拱手。 “多谢伯父款待,这新茶入口轻柔,汤色明亮,滋味醇爽,确实为好茶。” 李凌峰喟叹一番,将自己喝出的滋味尽数道出,用词准确,说的明显是玉露茶的特色。 尽管李凌峰品对了茶,却回避了自己真正想问的,苏大人对此难免感到失望,他附和的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 苏云上则是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打算开口提醒自己的好友。 “不过……” 李凌峰假装看不见二人的神色,视线先是落在茶杯中形如松针的茶叶上,然后才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补充道: “凌峰未曾尝过什么好茶,却是曾在书上看过相关的记载。” “这玉露茶与时雨茶虽然均属于绿茶,有‘条索紧细,外带白毫’的特点,但实际还是有些差别的。” 见苏大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李凌峰接着道,“《茶经》有载,玉露产自亭泉,外形白毫显露,叶底嫩绿匀整,而时雨出自巫郡,仅是微带白毫,叶底却是嫩绿金黄……” 这两种茶一个出于鄂州,一个产于皖州,茶也类似于我国的“恩施玉露”和“金山时雨”,不过恩施玉露相传是清朝康熙年间的一位蓝姓茶商亲自焙制而出,而金山时雨却是出自胡适先生的故乡,如今也有四百年的茶产历史了。 大夏在我国历史上并不存在,这些茶虽然形似味同,却也有着细微的差别,让李凌峰真正惊讶的是自己在大夏的所见所闻有时甚至会让他怀疑,历史上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么一个王朝。 或许是文化的大同小异吧。 他并不打算深究,大夏朝有完整的发展变迁历史,他也不应该将这个朝代与中国古代的王朝混为一谈,也许就是这种类似却又不同的感觉,才能让他在读过更多的书后对其深深着迷。 李凌峰对两种茶的品类娓娓道来,轻易识别出不同,甚至连苏大人说的“陈茶”也否决了,这样固然能突出他学识渊博,却也有些自大无知了。 苏大人端茶的手一顿,脸上神色变了变,最后却自嘲的摇了摇头。 本以为是个怂的,没想到是个头铁的。 当着大家的面说这样说,接下来不就是要“纠正”自己的错误了? 捕捉到上茶丫鬟小心翼翼投过来的视线,苏大人心中对李凌峰的观感也一瞬间变得不太美妙了。 实在是老脸无光啊。 谁知道这个臭小子真的敢当人众面就悖逆长辈,指错主人家?人聪明是聪明,只不过农家子弟,确实教养有缺。 苏大人在想等会儿该找个什么样的台阶下,找个什么样的竿子爬才能保住自己的老脸,但在看见儿子脸上“与有荣焉”的表情,突然就觉得旁边的好茶不香了。 苏云上毕竟还年轻,如今还只是个少年公子哥,哪里懂得自家老子肠子里的弯弯绕绕和那和筛子一样的心眼子? 见李凌峰稳如泰山,对两种茶如数家珍的模样,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兄弟“照本宣科”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这是好兄弟博学广识的表现。 看看子瞻,谁说读书没有用的? 这种读书人特有的“知识气”,再加上李凌峰胸有成竹的讲述,谁见了不迷糊?更何况是本来就与李凌峰称兄道弟的白衣苏公子了。 苏云上得意的看了自家老爹一眼,丝毫没读懂苏大人眼里的“恨铁不成钢”。 年轻人啊,还是得历练历练。 苏大人无奈归无奈,但看儿子这样的表现,虽然心中对李凌峰欠缺“礼仪”这件事有些小疙瘩,但不看僧面看佛面,他的心中也有了思量。 只不过,李凌峰给他的“惊喜”远不止无比。 还没等苏大人腹诽完毕,又听见了下方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李凌峰自知自己的行为肯定会引起苏大人的不适,略微思忖了一会儿,故作疑惑补充道,“或许是上茶时不小心弄错了吧,玉露和时雨如此相似,拿错了也情有可原。” 这是李凌峰的托词,为的就是解苏大人的尴尬困境,他在直接道出实情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如何破局,借口是下人将茶名弄错,不仅证明自己不是草包,也能全了苏大人的颜面。 实际上,李凌峰不知道的是,他说出了苏大人正想说的话。 李凌峰想到了这点,苏大人又怎会想不到呢?作为一个官场老人,苏密不会把这类小场面放在眼里,所以无论李凌峰怎么回答,他自然都能将场面圆回来。 怎么看待眼前的人,全在苏大人的一念之间。 是从他想看到的角度看,还是从他不想看到的角度看,他的心中也自有评定。 只是让苏大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凌峰作为一个比自家儿子还小的农门子弟,他的回答竟然让自己这么…… 出乎意料! 确实是出乎意料。 一旁上茶的丫鬟闻言身子一抖,连忙在自家老爷和公子的目光中迈着小碎步走到了厅里告罪。 “奴婢一时不察,竟然弄错了茶名,还请老爷饶了奴婢一回。” 丫鬟的脸上带着畏惧,声音中带着乞求,苏大人和李凌峰都心知肚明,弄错茶名是李凌峰的托词,也是苏大人的托词,所以李凌峰明白,苏大人并不会真的责罚这个丫鬟。 苏云上后知后觉,从李凌峰最后的托词中发现了端倪,他不是个傻子,反应过来自己父亲的真实用途后,为自己的好友捏了一把冷汗。 不过好在一切皆大欢喜,想必父亲对这个答案应该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苏云上自觉get到了父亲心中所想,兴冲冲的开口想让丫鬟起身,“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你便去找嬷嬷领十鞭刑,若是再犯,便不再姑息。”苏大人开口打断,一句话便定了丫鬟的罪罚。 十鞭子对于后院的女子来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不能算重罚,可罚得也不轻。 小丫鬟闻言踉跄了一下,抿着唇恭敬的福了福身,告退出去领罚。 “奴婢不敢再犯。” 屋里沉默了一瞬,苏云上脸上的兴奋之色已经消失不见,而李凌峰心中也不再平静。 ? 什么意思? 苏大人这一波操作让李凌峰脸上的笑意退却了两分,既然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托词,为什么苏大人还要罚那个无辜的丫鬟?这种被敲打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也让李凌峰有些不爽。 这十鞭子抽的哪里是丫鬟,分明是故意抽给自己看啊。 苏大人的举止太过刻意,就连苏云上也轻易察觉到了父亲的意图,只不过他对此行为也很是不解,明明李凌峰的回答都在点上,缘何父亲有此举? 然而,苏大人却并未过多解释,他笑了笑,“下人无状,贤侄莫怪。” “怎会。”李凌峰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 “哈哈哈,那就好。” 苏大人爽朗一笑,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女儿送来的马蹄锁上,转移话题道,“这是小女不知从何处淘来的物件,不知你们二人是否见过?” 丫鬟将物件接过,呈到了两人面前。 “这是何物?”苏云上疑惑的拿起托盘上的马蹄锁。 额 李凌峰看着好友手中的“马蹄锁”愣了一下,旋即哭笑不得,这不是曹阿瞒小时候的玩具嘛,这在大夏也有? 苏云上在手中拨弄了一阵,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见李凌峰失笑,有些好奇道,“莫非子瞻识得此物?” 李凌峰点了点头。 “哦?”苏大人眼前一亮,想着内室里的女儿,心中小小地激动了一下,“莫非贤侄从书中看见过?” “此物并非凌峰从书中所得,而是偶然看见过,因为形状酷似马蹄而被称为马蹄锁。” “原来如此。”苏云上点了点头。 苏大人见李凌峰真识得此物,想着女儿的夺命连环问,不由好奇问道,“这个马蹄锁作何解呀?” 厅堂的内室,苏芮早在听见父亲提及马蹄锁时就带着自己的丫鬟梦蝶悄咪咪摸到了门边,露出一个小脑袋趴在门边,眨着大眼睛透过屏风,想要瞧瞧这个能解自己锁的是何人。 苏芮咬着嘴唇,一时间觉得少年的声音有些耳熟,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却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只能又把目光投向了屏风外。 梦蝶小心翼翼的拉了拉自家小姐得衣袖,提醒她这不合规矩,却在被门边的小人儿撅着嘴浅浅一瞥后,再也不忍心多说什么。只能一边干着急一边警惕着四周,生怕发生什么意外。 她在屏风后干着急,苏大人在厅堂里也跟着着急,马蹄锁的解法让他难得有了两分兴趣和迫切。 第124章 我真是要被你们气死 听见父亲的话,苏云上将手中端详的马蹄锁递给了李凌峰,他刚入手把玩,也没摸索出解法,此时也有些好奇这马蹄锁的解法。 想到刚才父亲的敲打,他更是对好友投去了鼓励的目光。 李凌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东西接了过来。 苏芮这马蹄锁不知道从何处而来,公输班没有穿越而来,李凌峰手里这一份自然不知道是大夏哪个能人的杰作,但是其原理倒是相同。 马蹄锁是通过内部设计的防盗卡栓,在环形锁舌上锁的时候,落入圆形锁舌的卡口内,达到马蹄锁反锁的效果。又在使用钥匙开锁时,钥匙回拨防盗卡栓,让马蹄锁的圆形锁舌能成功旋转,达到开锁目的。 李凌峰手里这个马蹄锁是存银所制,两端是马蹄形状的银环,中间连接了银制的链子,中间套了一个两指粗的圆环,两端大,中间小,想要将圆环硬拿下来是不可能的,这个物件和九连环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要用巧妙的办法才能完完整整的解开。 李凌峰笑了笑,这种少儿益智玩具也不知道苏小姐从哪里得的,银的卖不开,倒是可以做些铁的卖给小孩子打发时间。 在苏大人和苏云上期待的目光中,李凌峰修长的手指飞快的动了起来,在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操作中,马蹄锁发出“叮叮当当”沉闷的声响,不过眨眼之间,圆环就被轻而易举的取了下来。 苏云上离得很近,惊讶不已,“这就解开了?” 李凌峰笑着把解开的锁和圆环递了过去,苏云上看了一眼又递还给他。 “你先帮我套上,我也来解解看。” 苏大人好奇的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两人是怎么解锁的。 接过马蹄锁和圆环,李凌峰三两下又将圆环套进了锁中,小巧的银环挂在银链之上轻微晃动。 苏云上拿过完好的马蹄锁,学着李凌峰之前演示的手法解了起来,他先拿起马蹄环的单边从圆环里穿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子瞻,这步完了是什么来着?” “把圆环往下拨。” “像这样?” “……” 手把手教导小苏公子解锁的过程让李凌峰深切感受到了一种痛苦,什么叫“我的脑子说它会了,我的手却不答应”,小苏公子就是一个典型。 等苏公子完全独立的解开锁时,就连上首位的苏大人都看会了。 苏大人嘴角抽搐的看了儿子一眼,深吸一口气,“予儿打小就聪明”,孩子是自己的,除了爱忘东西和手残,已经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他不能生气。 “咳” 苏大人见儿子将锁解开后眉间得意的神色舒了一口气,人倒是比以前鲜活了不少,亡妻留下的这一子一女,他亏欠良多,想到此处,苏大人严肃的脸上也有些动容。 而此时此刻,扒在门口得苏芮也从屏风后模糊的身形和熟悉的声音中,想起了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李凌峰。 这不是冀州那个小镇上给自己留伞的穷书生嘛? 苏芮勾了勾唇,眼里有着稀碎的微光。 原来是他。 没想到他们早就见过了。 哦,那会儿她可是男装打扮,这人肯定认不出她是谁。 梦蝶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家小姐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就是当时陪在苏芮身边的丫鬟,自然是见过李凌峰的,小姐外出访友得了公子的许可,那位好友是小姐在龙西山时认识的香客,和小姐的关系也不错,所以在被接回苏府后,两人也一直保持书信往来,直到前些日子,小姐受邀前往…… 想到这,梦蝶又突然有些难过,要不是因为此事,小姐也不会受罚。 唉 李凌峰不知道自己那日碰见的“玉雪小公子”此时就在屏风后偷看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出现竟然惹得一个如花似玉的丫鬟想起了不好的回忆,开始伤春悲秋,他此时坐在客座上,正端起桌上的茶杯喝茶,对这玉露茶满意得很。 苏大人与他又简单的聊了两句后,就端起一旁桌上的茶杯准备送客,他转头对着苏云上道,“天色渐晚,予儿亲自送贤侄回去吧。” 苏云上点了点头。 李凌峰会意,施施然站起身来对着苏大人拱手告辞,“那小侄便不打扰伯父休息了。” “儿子告退。” 两人在得到苏大人的点头首肯后才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苏大人看着李凌峰的背影,眼睛眯了眯,待两人走远后,才对一边的小厮招了招手,“刚刚上茶的丫鬟呢?” “启禀老爷,去苏嬷嬷那里受罚了。” 苏大人点了点头,“待会儿让福安差人送些伤药过去。” 待小厮领命退下后,屏风后的苏芮才带着自己的丫鬟恰到好处的走了出来。 虽然是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苏芮的身上却带着些超越年龄的稳重,可能是因为幼时独自在佛寺长大的原因,她时而傲娇,时而温淑,有时候可可爱爱,有时候又大大咧咧,古灵精怪极了。特别是她那与已故夫人极其相似的眉眼,每次看见都让苏大人心中泛起酸涩。 “爹爹,哥哥带着客人走了,咱们又能继续解马蹄锁了。” 苏芮假装不知苏大人从那书生手里“偷学”了马蹄锁的解法,天真的拿起手中的锁,作出一副“你不给我解,我就不理你了”的架势。 看着女儿灵动的双眸,苏大人被拉回思绪,想摸摸女儿毛绒绒的头顶,却又在下手时顿住,落在了女儿的肩膀上。 苏芮对此仿若不觉。 苏大人面色虽然严肃,声音却放缓了些,“你若是想玩,让你哥哥教你。” 子予定然是猜到这东西是女儿送过来的,不然也不会如此上心,缠着别人学了半天。 明明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会解马蹄锁,却还是听见了他的推辞,苏芮没再说什么,只是让梦蝶将锁收了起来,对着父亲浅笑吟吟。 “父亲多久未见芮儿了?” 苏大人一愣,回道,“三月有余吧。” 三个月? 苏芮笑眯眯道,“不对噢,已经快有小半年了。” 小半年,不曾见自己的亲生女儿一面,甚至连时间也记不清。 苏大人真是一位为国为民的好官。 苏芮心中轻嘲,却也对此不甚在意,小小的她在被送到招提寺后,在孤独长大的岁月中,已经在苏大人和夫人每年一度的探望中隐隐察觉到了很多东西。 聪明的人有什么好的? 父亲有时间考校几个哥哥的学业,有时间陪苏夫人,陪苏锦,苏茵,看望几位姨娘,却没时间看一眼她。 听见女儿的话,苏大人有些心虚。 说实话,他对小女儿的心情其实很复杂,也很愧疚,但他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如往常一般道,“芮儿,你也知道,爹爹每天要去上朝,还要处理公务,你若是无聊了就让梦蝶他们陪你……” “芮儿知道了。”苏芮点了点头。 苏大人负手而立,脸影匿在阴影之中,转身独留下一个背影,他对梦蝶吩咐道,“将芮儿带下去吧,她身子不好,好好伺候。” “喏。” 直到两人走出房间,苏大人的姿势都未曾改变过。 苏芮跟着自己的丫鬟走出房门后,朝她伸了伸手,将马蹄锁接过来拿在手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在回云澜院路上,梦蝶看自家小姐沉默不语,以为她是被老爷的举动刺到了,出声安慰道,“小姐,你不要难过,想哭就哭吧,蝶儿不会笑你的。” 苏芮自顾自的拨弄着马蹄锁,银链上的小圆环摘下来后又安上去,安上去又摘下来,如此反复几次,突然听见自家小丫鬟的声音顿时诧异的抬起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哈?”梦蝶见状一愣。 小姐是什么眼神? 为什么她感觉到了两分嫌弃? 正不解呢,就见一旁的小人儿对自己招了招手,于是梦蝶乖乖地俯身去听自家小姐的吩咐。 “嘣” 苏芮一手叉腰一手弹了小丫鬟一个脑瓜蹦,然后气呼呼地道,“我什么时候想哭了,你还不笑话我,是不是和玉暖待久了也变得和她一样笨啦!” “啊,没有啊,小姐,是你一直不说话嘛……”梦蝶捂着脑门委屈的抱怨。 苏芮冷哼,傲娇地转过脸去。 要哭早哭了,现在她才不稀罕。 “我不说话就是想哭?那你捂着脑袋是还想被弹吗?”苏芮弯成月牙儿的眼睛和笑眯眯的脸看向梦蝶,天使一般的面容后面却露出了一根小恶魔的尾巴。 梦蝶一哆嗦,捂着脑门的手立马放了下来,下意识的摇头,告饶道,“没有没有,再弹真要变得和玉暖一样傻了。” “哼~” 苏芮轻哼一声,对着小丫头吩咐道,“一会儿你去问问兄长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啊?问这个干什么?”梦蝶不解。 苏芮答道,“他那么轻松就把我的马蹄锁解开了,诶,叫你去问你就去问,问这么多干什么?” “是小姐让我去问的,我自然要多问点。”梦蝶理直气壮道。 “……” 两人不愧是主仆,苏芮被丫鬟呛住,无语凝噎,想到身边这两个傻不拉叽的丫鬟,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忧桑道,“我真是要被你们两个气死。” 第125章 白给的午餐 京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雨丝微凉,雨飘落在屋檐上青瓦上,顺着瓦沟流淌而下,打湿了青石地板,传递着春天的讯息。 苏府的大门外,一阵锣鼓敲打的声音惊动了整条巷子里的人家,几个胥吏身穿官服,带着大红花在左邻右舍好奇的打量中敲开了苏府的大门。 “小哥,我们是今年会考报喜的喜官,前来送喜报,烦请通融一下。”为首的喜官对着看门的小厮拱了拱手。 报喜的动静太大,被惊动的人此时听闻这些个差役是前来报喜的,眼里都露出了几分羡慕。 “这苏家小子还真不错,苏家也算后继有人。”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袍,听着下人的禀报,将手中的鱼竿轻轻抖动了一下。 男人眼如鹰隼,眉峰尖锐,眼神深邃,通身气度不凡,自带的上位者的威压,给人一种不敢直视的感觉。而他的对面则坐着一位紫袍长髯,一字粗眉眼神尖锐同样年岁的男人,似乎唯其马首是瞻。 两人穿的都是常服,今日休沐,难得有兴致来此府中钓鱼,这一阵吵闹却是把上钩的鱼儿都吓跑了,好没意思。 紫袍男子有些晦气的将鱼竿放下,骂骂咧咧道,“苏密那贼匹夫,儿子倒是给他争气。” 身着锦袍之人侧目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落在湖面上,疑惑的问道,“你这是作甚?”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成功压住了紫袍男子的不耐,使其脸上忿忿不平的表情眨眼间消失不见。紫袍男子正是当朝的六部尚书之一的曹良,而那锦衣男子便是当今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彭桦彭大人。 朝廷六部分为吏、户、礼、兵、刑、工,曹大人便是户部的主官,掌管朝廷的财政大权同时也兼顾着大夏朝土地的管理,是六部里最日子过得最滋润的。 背靠大树好乘凉。 户部掌管着国家的田赋、关税、厘金等收入来源,再加上私底下暗箱操作,卖官弼爵,朝中的大多数官员自然贪墨成风,富得流油。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有时候路走出去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 曹大人闻言将鱼竿重新拿起来,抛钩后才不满的抱怨道:“鱼都被惊着了。” 这苏府好生没趣,早不报喜晚不报喜,偏偏他休沐报喜,这不是明摆着找茬呢嘛? 曹大人又岂不知道今儿是会试放榜的日子,但也不怪他对苏家不满,毕竟苏密这匹夫虽与他们一朝共事,但偶尔还是会让他不痛快。 “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养好?鱼儿走了再钓,只要饵料好,总会上钩。” 彭大人说完后,手中的鱼竿抖动了一下,迅速地将鱼竿拉紧,果然钓上了一尾背鳍绚丽多彩身量不大的白云金丝鱼。 彭大人将鱼取下放进篓子里,补充道,“你看这不就来了?大的警觉性高,那就先钓小的,总会上来的。” 曹大人见状连忙讨好道,“相爷教的是,相爷教的是。” “行了,不过就是参加了会考,也值得你上心?” 高大的院墙外,报喜还在继续。 苏府的小厮红光满面的跑进院里通报,喜官来报喜的声音随着震天的响声传遍苏府上下,传到苏府的老管家福安耳里时,他立马差手下的人前往几房报喜,“苏大公子”高中的消息在府中沸沸扬扬的传开。 “大公子这是考上了吗?” “那可不,门外的喜官锣鼓都要敲破了,你们没听见吗?” “好羡慕杏儿姐姐她们能亲自去看,不像咱们还要活计在身。” “小贱皮子,能伺候主子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再抱怨仔细身上的皮……” “她就是说说而已,你别吓唬她。” “对啊,大公子好厉害啊,一次就考上了,不像隔壁曹府的那位,我听说……还是走了关系才得了一官半职的……” “你小声点,不要命了?这是你能说的?” “这事私底下都传遍了,再说曹大人‘帮忙’做这种事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东街上哪户人家不知道啊,大家心知肚明,不过是不说出口罢了。” “这是真的,西屋里伺候的翠莲,她胞弟不是找了崔家下面的人才得了一个差役当的?听说还送了不少银子。” 翠莲是苏夫人身边的丫鬟,平时也颇受委屈苏夫人信赖,赏的银子不少,正好家中有一个胞弟要寻个小官职,家里人来府里找她拿完银子被府里的人撞见了不说,这拿完银子没两天那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弟弟摇身一变就成了胥吏,进了京兆府当起了差,很难不让人猜测。 府里的丫鬟婆子是当“老妈子”的命,女人爱八卦,一堆女人在一起,这苏府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小道消息可不就得被津津乐道,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深宅后院中有过之而无不及,下人私底下的议论,比侦破悬案要刺激多了。 “你们打探的倒是明白,就是知道得太多也不怕被人拔了舌头。” 吓唬人的丫鬟又补刀了这么一句,这次终于有了点效果,之前议论曹府的人也向四周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下环境,见没有外人过来,都松了一口气,转而议论起了大公子带来府上的两位客人。 少女思春,长相俊逸的男子很难不成为她们眼中的焦点,再加上这“友人”也是来京城参加会考的,难免让人好奇。 “你们说,外院里那位能考上吗?”一个小丫鬟好奇的托着下巴,她曾在人群中远远瞥过那人一眼,想到那人的容貌,脸颊止不住飞起了两朵红云。 另一个丫鬟白了她一眼,将手里浆洗的衣服放下,接话道,“想什么呢?会试要是这么容易,隔壁那位能走关系?” “姐姐说得是,那位什么李公子,来府里这么长时间了,每次碰见都是一副穷秀才的打扮,说不定家境还没咱们阔呢。” 此话说得在理,这些丫鬟中大部分都是京城土生土长的百姓,家境再怎么穷,和黔州那种“山穷水尽”的偏远地界来的自然是不一样,心气高傲了些也正常,更何况虽然被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但是得的赏银也多,吃穿用度比以前好上不止一点半点,日子久了就习惯忘了根本,以为住着苏府这样的大宅子高人一等也无可厚非。 “你有什么可阔的?都是丫鬟命,李公子再穷也是主子!”小丫鬟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翻了个白眼,天下之大,总有人觉得自己是碟子菜。 “哎,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说话的人不满的瞪了小丫鬟一眼,眼中藏着两分怨恨,哼,等着吧,等我成了主子的那天,要你好看。 小丫鬟对此仿若不觉,或者是察觉到了却并不想搭理她,其他人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那李公子看起来倒是个俊的,就是不知道肚子里的墨水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他读的书肯定没有公子多,书那么贵……” 小丫鬟脑中浮现那位少年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 虽然她觉得公子很厉害,但是那位李公子能和公子交上朋友,必然有过人之处,能得公子赏识的人又怎么是胸无点墨之徒?光凭这点,李公子就是个不凡之人。 然而,小丫鬟的想法终究与大部分的声音背驰,其他人听见她的话纷纷笑她是长大了,开始思春了,说完还玩笑般想要去丈量她胸前的尺寸,嬉戏打闹的声音持续了一阵,才渐渐停歇下来。 苏府之中,大多数人的视线都放在自家主子的身上,很少有人注意到外院中那个与主子一同参考的少年身上,而注意到的那一小部分人,更多的是对苏云上的自信,和对李凌峰的轻视,这种感觉好像接受高等贵族教育的人和接受普通全日制的农村孩子站在一起,没有伞的人总会容易被别人的光芒掩盖。 所以理所当然的认为苏公子才是佼佼者也无可厚非,至少苏大人对自家儿子这方面的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上次见过李凌峰,不可否认,李凌峰的处事和应变能力确实让苏大人眼前一亮,他自认为自己在这个十六七岁的年龄是做不到这步的,因此,他的心中也隐隐浮起了一股担忧。 小小年纪,处事老成圆滑不说,说话做事也够漂亮,这样的人,真的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 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比人家稍大一些,苏大人就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不过还好予儿平日里攻读刻苦,涉猎广泛,文章也作得不错,在读书这方面从没让自己失望过,如今听了福安派人过来传的话,耳边还有隐隐的锣鼓声,他就松了一口气。 李凌峰这个人可用却不可尽用。 年轻人太过锐利,亲儿子还需要时间成长,当爹的只能好好替其敲打一番,日后还能乖乖的做儿子的左膀右臂,不然任其自行发展下去,不出意外的话,恐怕自家儿子的路不一定有人家走得高。 这是苏大人不允许的。 他可以看在苏云上的面子上拉李凌峰一把,但成年人的世界只有等价交换,可没有白给的午餐。 第126章 没人洗衣裳 立场不同,苏大人有这样的想法也正常,只不过他的“施舍”,李凌峰会不会接受还得另说。 苏大人眼光长远,一手算盘打得叮当响,李凌峰未必没有察觉,当日之事在心中过一遍后,多少能品出些味来,不过就算苏大人惩罚丫鬟是在“杀鸡”敬他这只“猴”,李凌峰也并未过多在意,毕竟他也没想着把自己的未来托付在别人的身上。 路再难,他李凌峰也要走出头。 报喜的喜官被福安请进去喝茶休息,小厮马不停蹄的将消息送到了苏云上的院子里,小苏公子在听了今吾的通传后才连忙放下筷子,整理好衣着后朝着好友的院子走去。 对于会试发榜的日子,这京城的考生除了李凌峰的后知后觉,还有谁像小苏公子一样迷糊?要不是小厮突然来禀,他自己都压根记不得今天是放榜的日子。 雨才停不久,今吾看着自家公子洁白的鞋面因为疾行而沾污,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前方少年温润如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苏云上头也不回的朝前走,想起今吾竟然没有提醒自己,开口抱怨道,“今吾,你怎么也不知道提醒我一下?” 今吾闻言顿了一下,嘴角抽搐了几下,开口解释道,“公子,您昨夜入睡前我就特意和您说过了,你当时还回我说‘知道了’。” 只是他没想到,自家公子这‘知道了’是真不知道。 “是吗?”苏云上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贴身侍卫一脸认真的模样,对昨晚好像有了两分印象,只是当时他在临摹新得的一幅真迹,没将今吾的话放在心里。 想到这里,苏云上无话可说,心虚了一秒后为了面子硬着头皮强调,“谁说昨日了?我说的是今日。” 今吾:“……” 什么叫无话可说?什么叫有口难言? 今吾沉默了一瞬。 按照自家公子的尿性,他今早本来是想再提一遍的,但是回想到实际情况,他每每要开口,公子不是差他去给小姐送吃食,就是差他去书房里找什么拓本,亦或是让他不要出声打扰自己作画…… 无奈的又叹了一口气。 看着自家主子的神色,今吾识趣的没再继续戳主子的心窝子,自觉认错道,“是今吾失职。” 有台阶下,苏云上也不再纠结。 和今吾一起到了李凌峰的院子外,正巧碰见好友从院内走出来,苏云上眼睛一亮,上前叫上李凌峰,三人就一同前往前厅去见喜官。 与众人对李凌峰的看法不同,苏云上了解自己的好友,自然也清楚其学识不在自己之下,更何况他也并非自大之人,在他心中,李凌峰于情于理于才都应该在这“杏榜”之上。 想起之前的赌局,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子瞻,上次有几人是赌你得魁首来着?” 苏公子的健忘症又犯了。 李凌峰闻言笑眯眯的回道,“两人。” 之前何崇焕提出赌李凌峰的会考成绩,李凌峰当然是自己赌了自己,蔡进也赌了他,刈当时不在,便只剩下何崇焕、吕为安和苏云上三人,何崇焕和苏云上都赌了自己,吕为安则是弃权。 吕为安早早认识了苏云上,对何崇焕的学识也不乏敬佩,最后剩他一人未选,这两人选谁都不对,于是干脆弃权不掺和,在旁边也好瞧个热闹。 苏公子的记忆被唤醒,闻言滑稽的向好友抱拳,笑着打趣道,“啧啧,子瞻率先赌自己赢,那苏某便提前恭祝子瞻夺魁了。” 虽是打趣,但也带着真心,语气中对李凌峰有种莫名的自信。 见他打趣自己,李凌峰也不推诿,厚脸皮道,“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哈哈哈哈哈。” 行了没多久,两人一路说笑到了前厅,正喝茶的喜官见此顿时眼前一亮,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按捺住心中的激动,连忙笑眯眯的迎了上去。 这可是从三品大员的府邸,想着今日报喜的内容,他眯了眯自己的小眼睛,心中已有打算。 无论如何,苏大人的面子可得给足咯。 看着眼前年龄相仿的两位少年,他轻易从衣着上分辨出苏云上的身份,却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不知哪位是苏公子?” 苏云上朝他点了点头,开口回道,“正是在下。” “苏公子果真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呐。”喜官咽了咽口水,闻言笑眯眯的恭维着苏云上,眼睛里透露着贪婪的目光。 “实不相瞒,小的此行是特意来给公子报喜来了,恭贺公子榜上有名,获得了甲榜四名的好成绩。” 他脸上堆笑,笑容中讨好的意味很明显,苏公子考上进士,苏家有喜事,甲榜四名算很难得的名次了,京城子弟参加会试的人不少,苏家公子位列前五已是少有人能及,这赏钱自然是少不了。 果然。 苏云上甲榜第四的名次传出来,府中的下人就向自家公子投去了敬佩的目光,而管家闻言后则是与有荣焉的从怀里掏出赏钱递了过去,满满一大袋银子,看得喜官眉开眼笑,假意推辞一番后便心满意足的将赏钱收进了怀中。 “呃?” 与在场众人喜气洋洋的表情不同,苏云上有些错愕的看了报喜之人一眼,直到他将喜报呈递给自己时才皱着眉头接过。 怎么回事? 苏云上错愕不解,自己得了第四,子瞻的名次呢? 按理来说,如果参考之人住在同一处,报喜的时候需要按名次依次唱名,也就是先报名次高的,再报名次低的,这是强者的荣誉,自己先报不说,还只得了第四,难不成子瞻前四都没进? 不可能。 苏云上很快否决了自己的这个想法,李凌峰绝对有前三的实力,绝对不会在第四名之外。 李凌峰此时也有些傻眼,他并不是自负之人,却也难免对此感到诧异,不过心中的诧异在不经意间看见喜官的眼神后,一瞬间就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 等喜官将银子放好后,才慢吞吞的从怀中掏出了另一张喜报,与苏云上大红色的封边不同,这张喜报的边缘带着浅浅的金色纹路,比苏云上的也稍微大了些。 由此可见,李凌峰的名次绝对不比苏云上低,而且这种喜报显然不是一般人能用的,但很显然,它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喜官将喜报摊开准备唱名,神色间虽然恭敬,但在开口时却少了些什么东西,语气也不再那么热络,“这位便是李公子吧?” 李凌峰勾了勾嘴角,淡淡的开口道,“在下正是李凌峰。” “见过李公子,小的给公子报喜了,公子荣登甲榜第一,可喜可贺啊。” 道完喜后,喜官也不将喜报呈给李凌峰,自顾自转头对旁边的人开口命令道,“还愣着干嘛?还不按规矩给公子敲魁锣?” 魁锣是大夏朝对会试的专属,会试第一名的会元按规矩要在报喜时连敲三声以示朝廷的重视,一般是先将喜报递呈后告知当事人才开始敲,喜官自认为李凌峰与苏云上相比身份太过低微,如今苏大人的儿子才考了第四,第一却让一个乡下的泥腿子拿了,这礼节自然要“变换融通”一番。 再说了,会考年年的喜报都是由他们这群人报,见过的会元不少,能坐到苏大人位置的有几人? 所以该捧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你……” 喜官前后不一的嘴脸让苏云上心中的喜悦已经消失殆尽,他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正要发作,却被身旁的人按住。 苏云上的一个“你”字瞬间就被淹没在锣鼓声中。 李凌峰站在原地,欣赏着这一出戏码。官场中最不缺趋炎附势的小人,捧高踩低是他们生存的本能,就算好友今日为自己出头又有何用? 不就是看不上自己的身份吗? 呵 李凌峰轻蔑一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不信十年之后,这群人还敢这样轻贱他。 锣鼓的余声久久回荡,遮掩住少年眼中的壮志,只留下苏府下人惊讶打量的眼神,错愕于眼前这个衣衫平凡的少年,竟然能夺得会试的魁首。 直到声音消失,众人才恍然回神。 喜官将喜报呈递到李凌峰的手中,又道了声恭喜,而李凌峰则是按惯例从怀中掏出一些散碎银子草草做了打赏。 收到李凌峰与苏府差别极大的打赏金额,喜官也不意外,反而觉得本该如此,顺手将银子攮入袖中,转头向苏云上行礼。 “苏公子,小的们就先行告退了。” 苏云上对此仿若未见。 因为刚刚的事,他对眼前的人好感全无,他本教养极好,为人也谦逊有礼,如今看见这人的嘴脸,只觉得笑得恶心,更是看也不愿看他一眼。 他自顾自转头向李凌峰道:“子瞻,走走走,你得了魁首可是件大喜事儿啊,咱们去找何兄他们好好庆祝庆祝。” 李凌峰无奈地摇了摇头,见苏云上愣住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好友衣摆上不知何时染上的污泥笑出了声。 “哈哈哈,我觉得你还是先回去换身衣裳再出门,省得落了你‘白衣公子’的名声。” 想到之前在雁山上听闻好友很受京城闺中少女的青睐,他又故作感慨的补充道,“免得那些个小姐瞧见了,还以为苏府没人给你洗衣裳呢。” 第127章 韩大人家祖宅漏雨 喜官愣了一下,热脸贴了冷屁股,神色间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看向了老管家福安,却没得到什么回应,只能忍气吞声沉着脸带着手下的人灰溜溜的离开了。 福安笑眯眯的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受到此事的影响,只是单纯的为自家小主子榜上有名而高兴。 “公子,那老奴先告退咯。” 知道老管家是要去找自己的父亲禀报会试的事,苏云上脸色也不像刚才一般难看,“我今晚与一众好友相聚,家中不必再准备我与子瞻的晚膳了。” 福安闻言点点头便离开了。 随着报喜官的离去,苏府门前又恢复了安静,府里的丫鬟小厮也不再围在院子里,纷纷低着头离开了现场。 主人家出了喜事,指不定今晚要得什么赏赐,大家走的时候脸上喜色不减,胆子大的还议论了几句。 院里恢复宁静,直到苏云上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来,李凌峰才带着刈与苏云上主仆二人一起出了门,打算去酒楼找蔡进等人然后再一起用饭。 而苏府里,福安带着消息轻手轻脚地推开了苏大人书房的门。 “老爷。” 他先是低声唤了一句,见窗边的人回头看向自己,才将今天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书房中,苏大人在床前背光而站,福安低着头不知道袖子是什么表情,直到自己的声音停了很久,也不见那人开口说什么。 室内很安静,直到福安感觉颈子有些酸意,才听到自家老爷的声音。 “福安,你觉得予儿的那个好友是个怎么样的人?” 苏大人挑了挑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更比一山高的道理他并非不明白,但自己这个在京中锦衣玉食养大的嫡长子,他的学识连略有刻薄的自己都满意,得不了头名无可厚非,但输给一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无名小卒,还是一个穷酸小子,他心里难免有些不平衡。 福安闻言一怔,片刻后一言不发的摇了摇头。 “呵” 屋里响起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苏大人也并非真想从福安嘴里听见什么回答,见他摇头转过身去,视线落在了远处正要出门的白色身影上。 “予儿终归是太年轻,这样的朋友又何须走我的门路?” 苏大人自顾自的感叹传到福安耳中,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心里明白公子的诉求只怕是又要落空了。 京师三月份连绵不断地下起了小雨,钦天监的监正在夜观天象进行推演后,给永德帝上了一份奏章,即三日后“金乌东升,朝霞漫天,是为大吉”,永德帝帝心大悦,将原定于三月十五的殿试提前到了三月初三。 这一消息无疑在京中炸开了锅,原本温水煮青蛙的各方人马闻言难免躁动了起来,天子恩威难测,但“殿试提前”确实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这会试上榜名单才公布,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多方走动走动结交一下呢,这殿试就要提前了。 殿试提前可不是小事儿,意味着什么大家也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却没有一个不是心知肚明的。 什么钦天监的鬼话? 三日后不出太阳就不举行殿试了吗? 都是他娘的屁话。 陛下这是想借这个由头去隔断新科进士与官场势力的私下交往! 大夏空着的官职总得有人去做,弥补空缺的正是这一群看似新鲜的血液,但其中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沾亲带故,披着羊皮上演着蹩脚的戏码。 皇帝不可能视若无睹。 “彭大人,您看陛下此举,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丞相府的凉亭里坐了七八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人,从他们胸前所绣的“飞禽走兽”纹路便可清晰分辨他们是文官还是武官,而从上面的补缀图样则知其品阶都不算低。 “今年的科考,陛下重视也正常。”一位身着绯色云燕补缀的官员接话道。 彭大人没有说话,听着他们在下面讨论,最后才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问道,“豫儿,你怎么看?” 彭大人权势滔天,但唯有爱妻一人,如今已过不惑之年,膝下则不过两子一女,他问话的这儿子便是长子彭迟豫。 彭迟豫英武不凡,一头乌发浓密,鼻梁高挺,面色红润,身着贵气的紫色华袍,眼神犀利中带着一丝狠戾。 见众人看向自己,彭迟豫勾了勾唇角,把玩着手里的乾坤珠道,“那位想如何又岂你我可议论的?” 说着,他的手顿了一下,接着道:“我听闻东海有一种大虫名暌,捕食时常示弱或以猎物之好而诱之,暌无知尚且能如此……” 更何况你我? 他话止于此,眼神却扫视了在场的众人一圈,意味深长。 众位大人体会到个中滋味,老脸再怎么挂不住却也只能无可奈何,人家说的有道理,有什么好反驳的? 要不怎么说彭相器重自己这个长子呢? 不得不说,彭迟豫才智双绝,确实值得被自己的父亲栽培。 果然 彭大人闻言赞赏的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自古以来相权势大,必然伴随着皇权旁落。有几个统治者能忍受得了?虎榻之策不容他人酣睡的道理彭大人自然明白。 他在当今天子还在潜邸时便官至丞相,辅佐永德帝登基,一路伴君至今,皇帝想什么他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所以又怎么会看不清陛下如今对他忌惮颇深? 彭大人自认是朝廷忠臣,既然陛下想要新人,给陛下就是了。 年年科考新人多的是,没理由因为殿试提前这一点小事破坏自己忠君爱国的形象,更何况底子干净意味着什么?不就是意味着一穷二白吗?在名利场之中,总有聪明人看得清楚局势。 “好了,我年纪也大了,以后有什么事就和豫儿说吧。”彭大人摆了摆手。 说完后,他便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模样像是乏了。 随着夕阳西下,一时间殿试提前至三月初三的消息如狂风暴雨般席卷京中,不少聪明人招揽贤士的手段还没使出来,就被迫偃旗息鼓下来。 除此之外,李凌峰的名字也在京中小范围的流传开来,毕竟虽然不能冒着大不敬去招揽今年的新科进士,但是这谁得了第一,自然是要好好“关注”一下的。 而京越府的风雨如何大也吹不到正在酒楼与好友吃散伙饭的李凌峰脸上,一道道京城名菜吃下来,李凌峰不得不拍着肚子喟叹一声:感谢好兄弟的守望相助! 见大家都吃得尽兴,苏云上结帐时见雨停了些,提议众人去街道上走走。 蔡进和吕为安得偿所愿,在会试结果出了后就马不停蹄的前往吏部备案,吏部主要负责官员的选拔、任用和管理,请调地方任职找吏部确实在合适不过。 “你二人的请调结果如何?”李凌峰好奇道。 一般来说请调的文书上交后吏部会给一个简单的答复,主要是交待新晋的进士何日来取调任的文书。 听见李凌峰的问话,吕为安身子一顿,蔡进则是嘟囔道,“别说了,吏部那些眼高手低的官员看过我和为安兄递上去的文书后就随手丢在了一边,气死我了。” 吕为安闻言不屑道,“那些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确实不凡。” “此言何解?”何崇焕皱着眉,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李凌峰与苏云上的面色也不好看,那些人的势利眼他们深有体会,早上发榜时不就上演了一出,一个小小的报喜官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是庞大的吏部了。 “那会儿与我们一起过去的少说也有三五个人,其中有两个家世好的,穿得也阔气,登记的官员见到他们比他娘的见到财神爷爷还亲。” 蔡进愤慨不已,他又不是个傻子,做得这么明显谁看不明白?除了那两个人得了“三日后去取文书”的准信,包括他和为安兄在内,谁没受那个鸟气? 见蔡进眼中带怒,李凌峰不解道,“他们没再说什么?” 不应该啊。 能选调地方的大多都出身寒门或者是像李凌峰这样的农家子弟,每年选调的官职是要达到一定数量的,既然那些官员敢这样做,不可能什么都没说就把这些人赶出来了。 这显然不合逻辑。 李凌峰话音刚落,就见吕为安摇了摇头,他黑着脸咬牙道,“我们在屋里等了半个时辰后,才慢悠悠的来了一个主事,感叹什么‘最近京中多雨,韩大人家的祖宅都漏雨了’……” 那主事装模作样的当着众人感慨这么一句后就离开了,然后没过多久他们就被人从吏部请了出去。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只怕那个主事是故意来说给他们听罢了。 韩大人是什么人,是六部之一的吏部尚书,是大夏朝正二品的朝廷大员,手底下一个小小的主事从哪里知道又如何敢随意议论上官家“祖宅漏雨”的问题? 吕为安冷笑不已。 第128章 生活不易,来望叹气 堂堂一个吏部尚书混到祖宅漏雨? 是不是别人不生气就把别人当傻子啊! 这哪里是祖宅漏雨,这明明是明目张胆的要‘孝敬’,是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愿找,是公然的卖官卖爵,是以权谋私,是扰乱朝纲! 呵 这些人真真是好大的胆子。 白读了这么多的圣贤书,却把书读进了狗肚子,不是欺上瞒下,就是结党营私。当初的‘石壕吏’征税事件就可见一斑了,如今连官员的选调也敢如此大张旗鼓的谋私,这可是真不把龙椅上的那位放在眼里啊。 李凌峰心里怒不可遏,却压抑不发,当初为那一户农家出头的事已经给了自己当头一棒,在没有能力之前,所有得愤怒和不甘不过是笑话而已。 如今事情发生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那种无力的愤怒比之前来得更深切。 要说在场的人有谁如他一般有这种深刻的体会,那这个人一定是何崇焕,与苏云上的共情不同,他本就身在其中,没有苏云上一样的家世,与吕蔡二人的相处也比苏云上更久。 他咬着牙沉默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无耻小人!”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因为蔡进和吕为安选调的事,让在场的几人心情都不是很好,苏云上提出要帮忙却被蔡进和吕为安二人拒绝了。 苏云上的好心他们心领了,帮忙却大可不必。 他自己尚且是个少年,要帮忙只能回去找自己的父亲,蔡进和吕为安虽然出身微寒,但却不是没有骨气的,先不说兄弟李凌峰人还在苏府住着,苏大人凭什么帮他们过问调任一事?他们送不起这个礼,自然也办不了这个事儿,更何况他们根本不屑去那样做。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找李凌峰与何崇焕借银子的原因。 李凌峰与云水镇上林老板交情不浅的事他们知道,虽然不知道兄弟对林老板的生意参与多少,做些什么,但是李凌峰不差钱他们是了解的,而何崇焕本家在筑城也不算小户,他是变卖了家产才去芸娘的客栈住宿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没钱,若是真的没钱又岂能天天住得起客栈? 只是送礼送出来的官职,也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根本没这个必要。 大不了分得远点,干得活累点。 蔡进与吕为安性格正直缺少圆滑,送礼并非有错,一时的付出只为得到更多的回报,站在更高的位置做更多的事并没有错,但正因如此,才显得蔡进二人的难能可贵。 这也是李凌峰与何崇焕并没有第一时间提出借银子给二人的原因。 “既然如此,便顺其自然吧。”吕为安舒了一口气。 蔡进无所谓的摊摊手,笑着窜到李凌峰身前,不在意道:“嘿嘿,这不还有峰弟你们在京城嘛,谁敢说我蔡黑子没有出头之日的?” 蔡进的举动逗笑了大家。 “好啊你,我这都还没当官呢,你就想着来打秋风了。”何崇焕故作震惊的瞪着他,配合的‘谴责’起他的‘厚脸皮’。 蔡进闻言不满的撇嘴,扭头傲娇道: “何兄这话怎么说的?你那点秋风还不够我看的,我要真打秋风肯定找峰弟,你我还看不上嘞。” “哈哈哈哈哈。”见何崇焕吃瘪,几人大笑不已。 何崇焕语塞:“……” 若非生活在古代,想必他必定给蔡进扣一波‘老铁666’。 两人的说笑也冲散了因为韩大人家‘祖宅漏雨’带来的不适,几人顺着湿润的青石板路走了一阵,直到累了才相互道别。 蔡进和吕为安都清楚,今日几人走的这一段路便是李凌峰等人在为他们送别,见时辰不早了,吕为安与蔡进双双停下步伐。 吕为安转身看着几人,“到这里就够了。” 三日后除了刈外,其他三人都要参与殿试,这三气必然不会再出门,而他与蔡兄也要为了前途继续奔走,在三日后离开京师。 在简单的道别后,蔡进突然想起之前李凌峰所吟的那句诗,笑道:“上次在酒楼的时候听见峰弟吟了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知道有没有全诗?” “自然是有的。”李凌峰闻言爽快道。 想起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一诗中所表现的旷达,他的心一时间也豁然开朗,张口吟来: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这首诗是一首送别诗,诗中描写雄伟的长安城由三秦之地拱卫,透过风云烟雾遥望五津。与君离别时心怀无限情意,因为我们同在宦海浮沉。世上若还有你这个知己,纵然远隔天涯也近如比邻。绝不要在岔路口分别之际,如小儿女一般悲伤泪湿佩巾。 诗景便是眼前景,诗情便是心中情。 蔡进读到最后一句,大笑不止,“哈哈哈,峰弟高才。” “诗才高,人才胜之。”吕为安附和道。 何崇焕挑眉看了一眼李凌峰,似是没想到李凌峰全诗意境如此开阔,品味了一会儿也赞赏不已,故作埋怨道,“有这首诗送别,搞得我都想收拾包袱一同上路了。” 额 见何崇焕如此讨打,蔡进和吕为安对视一眼,与李凌峰一起一人给他赏了一个大白眼。而几人中只有苏小公子像个乖学生一样站在一旁,若非没有纸笔,他怕是要立即掏出小本本来把这首好诗记下去慢慢鉴赏咯。 …… 三月初二。 昨日的送别过后,李凌峰便一直待在苏府中并未出门,为潜心准备殿试而闭门谢客,正因如此,他作为会考的第一名,硬生生成了大夏朝科考以来最冷门的会元。 结交量:0 技能:格挡+退!退!退!退!退! 李凌峰出身清白会考成绩又名列前茅,一般情况下殿试成绩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陛下提前殿试的暗示就在这里摆着,谁敢就这样明目张胆的跟皇帝抢人? 所以不就只能悄咪咪地让人过来吗?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既然我不能去,那我部下总能去了吧,我部下去太显眼,那我部下的部下呢?还是不行的话,再往下走几级总有人看起来清清白白,毕竟他们能力有限,与本人的牵扯也微乎其微,这样的人总可以去瞻仰一下会元的风姿吧? 因此,初二这天来找李凌峰的人虽然不多,却也不是没有。 除了傻子蔡文滨来了一次外,其他的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不是为女儿来说亲就是替儿子来交流“学习方法”,美其名曰,问学。 但这些人通通都吃了闭门羹。 原因无他,全靠来望肩扛大梁,一张嘴出口的便是冷漠无情的拒绝。 “来望哥,做门房也不容易……” “李公子说了,不到初三不出这个房门,我也没有办法。” “你就进去通禀一声,好歹让我给人带个准话,不然一天来三次谁顶的住啊?” 关键是人家官虽然小,但也不是他一个小门房能得罪的啊,若非家主默许,福伯早就出面了,他又哪里敢怠慢? 门房自顾自的说完却没有得到回应,泄气般的抬头,就看见来望正倚在门框上闭着眼睛装作没听见,气得他差点当场去世。 “你你你……” 门房也不把来望当‘哥’叫了,‘你’了个半天,气得当场一撅腚,泄愤似的撞了来望一下,然后气冲冲的往门口去送话。 见门房走远,来望这才舒了一口气,冲着躲在墙根后端着晚膳张望的两名小厮招了招手,那两名小厮这才做贼似的走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端着晚膳溜进了李凌峰的房里。 这叫什么事儿啊? 生活不易,来望叹气。 房中。 见到偷溜进来送饭的小厮,李凌峰哭笑不得。 他自然不可能一点儿也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这么大的动静,他又不是耳背,怎么可能听不见?只是他实在不想应对,只好辛苦来望了。 等小厮将饭菜放下,李凌峰简单的吃完后,送膳的小厮尴尬的挠了挠头,然后又端着碗碟将门拉开一条缝,见外面除了来望没其他人,这才又推门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看见这一幕,李凌峰很难没有被“探监”得即视感。 直到天色暗沉,苏府的大门外停留的最后一辆马车离去,来望终于放下心来,招呼人送了热水进来给李凌峰洗漱。 “昨日李公子与公子在外面用膳不知道,因为公子中榜,夫人给府里的下人都发了赏钱呢。”来望笑着将热水倒进浴桶中。 李凌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等他将水兑好,才起身打算沐浴。 知道李凌峰得了会元,明日又是殿试,来望忍不住说了两句吉庆话,“李公子文采好,想必会心想事成。” 他说得很保守,毕竟苏家才是他的主家,他断然不敢直接恭祝李凌峰得魁,要是祝李公子考上状元,那岂不是说公子考不上吗?这还得了! “借你吉言。”李凌峰倒是没想太多,豁达得很。 殿试能不能中状元他不知道,也不敢断言,唯有尽人事听天命。 洗完澡后,李凌峰又就着烛光看了一会儿书,直到夜深后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129章 殿试(一) 第二天鸡鸣时分,天色浓如墨,京师犹如沉睡的雄狮渐渐从梦中醒来,街道上传来三三两两轻浅的脚步声,是考生借着微光奔赴前程的证明。 与一众考生相同,李凌峰、苏云上与何崇焕相约一起出门,然后赶赴殿试举行的地方。 朝廷今年的考试地点定在紫禁城内的昭和殿内,与往年一样由天子亲自监考。 殿试只考策问,应试者需要在黎明时分进入考场,历经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等程序,然后才颁发策题,考生作策文时在字数上虽然没有限制,但大致是在千字左右,除此之外,殿试对考生的字体也有一定要求,主要是为了突出书法的重要性。 李凌峰三人乘马车前往,到紫禁城外时,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众多学子神情肃穆的等待着宫人上前领路,然后前往殿试的宫殿——昭和殿。 这是科举考试的最后一步,也是激烈竞争后留下来的强者之间最后的较量。 与其他考试不同的是,殿试只考一天,日暮时分便要交卷,经受卷、掌卷、弥封等官收存才能离开考场。 殿试考试对进士进行重新排名,然后择优取士,其中一甲的第一、二、三名即为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人称为“进士及第”,又叫做“三鼎甲”。二甲则有若干人,一般占录取者的三分之一,获“进士出身”,二甲第一名又被称为传胪。除此之外,三甲也是若干人,正常情况下占录取者的三分之二,最后由填榜官填写发榜。 所以今天参加考试的人并不会被淘汰,只是会按照成绩的高低进行排序然后依次分往各部做官,但不得不说,殿试这一步才是在场之人仕途的真正起点。 比如说,一甲的三人就会被立即授职,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和探花则是会被授予翰林院编修的职位。 再比如,二、三甲的进士相较一甲就略显逊色,这些人如果想要授职入官,在殿试结束后,还要在昭和殿再经朝考次,然后综合前后的考试成绩,择优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也就是俗称的“点翰林”,剩下的人则会被分发到各部任主事或者调往外地弥补空缺。 所以也难怪考生重视,在场能留下来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进士,群英荟萃,是骡子是马还须拉出来溜溜才知道。 但无论如何,他们能站在这里,已经是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了,特别是一些贫寒出身的学子,要说他们不兴奋,那也是纯属扯淡。 “子瞻,我们过去吧。”苏云上看着前面的人群,招呼一声,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走吧。” 李凌峰与何崇焕则快步跟上,三人随后排在了一群等待殿试的贡士身后。 “子予?” 就在三人融进队伍后,苏云上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让他感到熟悉的声音,等他抬头看去时,脸上却忍不住露出惊喜的表情。 “表哥?”苏云上看到来人后不由自主的笑了,他对着身前的少年拱了拱手,然后开口寒暄道:“许久未见。” “许久未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啊!”迟重瑞豪气地拍了拍苏云上瘦弱的肩膀,笑着打了招呼。 自从迟老爷子解甲归田去了镇远府颐养天年,苏云上的母亲又去世后,苏府与迟府便极少走动,一来是长辈不在京中,没有亲娘的带领,苏云上一个小辈也不好贸然打扰,二来迟府对亲女的乍然离去难以接受,也对苏大人在女儿离世不久便另娶续弦的事耿耿于怀,还有妹妹的事。至于第三嘛,苏云上在心里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恐怕父亲也不太高兴自己登迟府的门吧。 迟家与苏家不同,苏家文官出身,自命清流,自然或高或低看不上武官出身的迟家人。 迟家祖辈上是草莽出身,跟随高祖皇帝一起打江山,迟老爷子在朝时虽然只官拜从四品宣抚使,但大儿子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高出了老子,被当今圣上初授为镇国将军在北方边境叛乱时被派往驻扎镇压,至今未归。 迟重瑞是迟家二房的嫡次子,自己的父亲也是个从三品的轻车督尉,但与迟家人好武的基因不同,迟重瑞也不知道是哪里生得不对,偏偏从小就爱读书认字,喜欢诗词歌赋,这才与苏云上这个表弟志趣相投,关系也比旁人更加亲近。 尽管两人之间隔着长辈的恩怨,迟重瑞对自己这个表弟的态度依然很亲切,迟家儿郎重情义,长辈的恩怨与他们这些小辈无关。 “表哥这也是来参加殿试的?”苏云上有些惊讶,没想到小表哥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那不然呢?”迟重瑞摊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还是背着家里人过来的。” 文官心气儿高看不上武将,难道武将就看得上说话文绉绉酸兮兮的文官了吗? 不知道别的武将看不看得上,反正从小姑姑走了以后,家里的人谁提到文官不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把唾沫怼在人家脸上?要不是他找到了一个狗洞,说不定他的科举之路就要被埋没在那一间黑黢黢的柴房了。 想到二舅舅的脾气,苏云上对迟重瑞投去了一个同情的目光,把迟重瑞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不满的嫌弃道:“你那什么表情?” 咳 苏云上脸上浮现了一抹不自然的神色,他承认自己刚刚确实有点幸灾乐祸,镇定心神后,才想起自己刚刚一时激动,竟忘了将好友介绍给表哥认识,于是笑嘻嘻让出后面的两人道:“表哥,这两位是我的好友。” “在下何崇焕。”何崇焕拱了拱手。 “在下李凌峰。”李凌峰也神态自若的行了一个拱手礼。 见两人举止间进退得宜,眉目清明,迟重瑞也不扭捏,笑着向二人回礼,然后才开口介绍道:“迟重瑞,子予的表兄。” 或许因为家庭原因,迟重瑞的自我介绍简洁明了却爽朗大方,明明是个读书人,却自带武将的豪气,显得与众人有些与众不同。 在宫门外等候的时间里,众位进士三五成群的站在一起谈论着殿试,而迟重瑞也充分的发挥了自己的社牛属性,很快就与李凌峰几人熟络了起来。 因为大家都是第一次参加殿试,所以相互之间讨论了许多殿试的参考注意事项,殿试由皇帝监考,面圣时的考生须知虽有宫人大声宣读,但毕竟是明面上的东西,还有许多小细节,还须考生自己去打探才知道。 有了苏云上和迟重瑞的交代,李凌峰与何崇焕受益良多,他们二人毕竟没有那个渠道和资源,如今有人雪中送炭,自然解了燃眉之急。 李凌峰与何崇焕长两人道了谢,随着时间过去,就在场中进士打得一片火热之时,随着“咔嚓”一声,皇宫的宫门从里面缓缓打开,十几名太监也从门中弯着腰鱼贯而出。 为首的公公手持拂尘,左右看了一眼门外的长队,掐着奸细的声音开口道,“各位进士有礼了,杂家受皇命所托,有幸为各位引路,多的也就不说了……” 这位手持拂尘的公公虽然对新晋的诸位进士态度尊敬,但宫门外的众人却大多没将其放在眼中,不过小小一个阉人,还指望谁能看得上? 诸位进士脸上神态各异,但谁也藏不住眼里的嫌恶,他们是朝廷新升起的明星,最是看不得这种污秽之物,更不要说与其搭话了。 那公公对此仿佛见怪不怪,人低贱的时候连狗都不如,这些人看不上自己也正常,他在心中冷笑一声,旋即招来身后的小太监。 “你来给诸位贵人读读规矩吧。” 说完后他转头看着众人,满脸堆笑道:“诸位贵人可得记牢了,若不小心冲撞了圣上,可别怪杂家今儿个没说。” 他话音一落,那些议论纷纷不把他放在眼中的进士也收敛了脸上的不屑,毕竟事关重大。他们大都是第一次面圣,可千万马虎不得。 呵 大太监扯了扯嘴角,对刚刚喊出来的小太监招了招手,那小太监便按照来时背熟的规矩大声念了出来,尖细的声音中也透着一股阴柔。 只不过这次却没有人不敢认真听。 看着眼前的场景,李凌峰笑了笑,他抬头望了过去,视线正好与手持拂尘的大太监在空中相遇。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但还算清秀,年纪也不太大,但李凌峰却从其眼中察觉到了警觉和愤怒。 挺有意思的。 李凌峰勾唇对其笑了笑,便转开了视线。 那太监似乎愣了一下,却又好像没看见李凌峰一样,穿过他看向了队伍的后面。 在小太监宣读完三遍规矩后,李凌峰终于跟着队伍进了紫禁城的大门,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昭和殿而去。 皇宫戒备森严,一众学子也不敢左顾右盼,低头行了不知多少个岔路,一行人终于在昭和殿的殿门前停了下来,看着大敞开的朱红色大门,李凌峰明白,他崭新的人生要开始了。 第130章 殿试(二) 昭和殿外由禁卫值守,一个个神色肃穆,目不斜视,等诸位考生站定后,从门中走出了一个年长的内监,在与手持拂尘的太监低声交流两句后,便转头对着一众考生开口道:“不知哪位是李会元?” 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愣。 天子重英豪,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自然对底下官员呈递上来的进士名单颇为关注,再加上朝堂局势如此,永德帝要用人,又忌惮所用的人出身复杂不好掌控,因此,会试中的佼佼者很难不引起皇权的重视。 而这些人里,中了会元的李凌峰便首当其冲。 李凌峰,年十七,黔州镇远府云水镇人氏,家境平凡,出身低微,从参加科考至今,数场考试皆稳得头名,幼时便有“神童”之称,少时闻名于黔地,文采斐然,诗才奇秀…… 永德帝的桌案上此时便摆着这么一份长达三千字的李凌峰个人生平简介,其中囊括他的家世、为人、科考过程中的秩事,还附有其所作答的试卷。 除此之外,桌案上此时还躺着两本摊开的册子,一本册子上写着几个李凌峰熟知的名字,而另一本则是一份保荐的奏折,落款初却是一个足以让他出乎意料的人,而一旁的皇帝手里浏览的是他曾经所作过诗文。 短短几日这些东西之所以能出现在御案上,大多都是调的以前的卷宗。 参加科考需要登记与核实,每场考试时也会随其变化而更正,这是夏朝总结前朝科考时特意明文规定的规则。 小册内容广却不细,说实话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永德帝却不在乎,光是某些进士名册里的家世记录就已经让他很满意了,李凌峰只是其中之一,会试中其他表现优异的人,皇帝一样重视。 昭和殿外。 见诸位没有反应,内侍太监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李会元来了吗?” 他的声音又响起,这才让众人回神,同时对此次会试夺魁之人产生了好奇。 在队伍中的李凌峰此时虽然有些疑惑,却也大大方方的走了出来,他对着内侍拱了拱手,开口道,“这位公公,在下便是李凌峰。” 这就是李凌峰? 众人面色奇怪的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会试放榜之后,他们对这个名字确实是如雷贯耳,但是却万万无法将眼前这个身长七尺的少年郎与会试榜首匹配上。 这不是闹着玩儿嘛? 怕是京城参考会试年纪最小的苏家公子也要比眼前的这个少年年长些吧? 众人在将视线落在李凌峰的穿着上,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除了脸长得俊美,实在是太平凡,太普通! “不知公公找小子何事?”李凌峰又问。 “陛下说李会元天纵英才,特赐单独沐浴,还请李会元上前来。” 殿试由陛下亲自主考,按规定为了避免冲撞,所有进士都要先在偏殿沐浴更衣才合乎礼数。 单独沐浴更衣? 李凌峰眉头轻轻皱了皱,这可是往年没有过的事,而且他虽然得了会元,但按理来说陛下也不会优待于他啊,谁知道他殿试能不能得第一? 看着内侍太监脸上僵硬的笑容,李凌峰并没有一种得了赏赐殊荣,有的只是满腔的疑惑和警惕。 他不动声色的跪了下来,恭敬的朝着昭和殿的方向拜了拜,“李凌峰谢陛下恩赏。” 一众学子既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看向叩谢天恩的李凌峰,要知道这殿试都还没开始呢,李凌峰就得了陛下的赏赐,这是多大的殊荣?说是祖坟冒青烟了也不为过,今日陛下开了先河赏赐他单独沐浴更衣,哪怕他殿试落榜了,也够拿出来吹嘘一辈子了。 在座的学子都不是平庸之辈,能凭自己的本事考上进士的又有谁是傻子呢?可如今却偏偏让这么一个出身低贱的黄口小儿得了这份情恩荣,怎么能让他们不眼红? “怎么偏偏让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得了头名?” “他哪是名不见经传,今儿一事过后,只怕读书人都要对此人如雷贯耳。” “李会元今日确实风光,就是不知道能风光到几时?”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语气比打翻的醋坛子还要酸上几分,人群中羡慕的有,嫉妒的也不少,羡慕的大多是同李凌峰一样家世平凡的进士,而嫉妒得却大多是那些出身不凡的人,毕竟除了会考成绩,他们自认为自己其他方面都甩了李凌峰几条街。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不过,还是有人奇怪的问道,“殿试之前,陛下为何如此大张旗鼓的赏赐李会元?” 这是得了陛下的赏识吗?他看上去也不像啊。 还没等他细想,就听到一旁传来来好友的声音,那人不屑道,“哼,这有什么,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且看他得意到几时!” …… 学子们的讨论声一字不落的传到了李凌峰耳中,他若有所思的看向昭和殿方向,然后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既然是那位的意思,他也只能受着了。 一旁的内侍视线飞快地在众位学子的脸上扫过,见李凌峰神色平静、态度恭敬难免有些意外。 “李会元随杂家来。” 李凌峰闻言起身,对两位好友点了点头,然后随着内侍先行一步进入了昭和殿,待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一众进士才依次进了昭和殿。 昭和殿内琼楼玉宇,飞阁流丹,花草树木错落有致,种类繁多,景色宜人。此殿宇临湖而建,有诸多偏殿,相对于主殿来说略显低矮,但无疑都很精美,让李凌峰这个“乡下土狗”好好见识了一番。 跟着内侍太监从园中的白玉拱桥上走过,李凌峰来到了一处牌匾上写着“章台殿”的偏殿,在带领内侍的示意下,进入了殿中。 见李凌峰已经进去,内侍太监对殿中的其他太监交待了两句,就转身离开了章台殿。 等李凌峰沐浴更衣完已经是一炷香之后了,见之前带自己过来的内侍不见了,李凌峰正疑惑呢,章台殿内就走来了一个小太监为李凌峰带路。 “李会元,师父交代了,让奴才带您过去与众人汇合。” “有劳公公了。” “李会元这边请。” 小太监带着李凌峰一路往北行了许久,在昭和殿内靠近湖泊的地方,终于看到了一排高低相同的殿宇,一众按常仪穿戴的官员正分列于丹墀的东、西两侧,面朝北方侍立。 此次参考殿试的考生全部汇集此处,见李凌峰过来,不少人都不动声色的避开了他,看样子是想孤立他。 李凌峰:“……” 章台殿领路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待众位考生站定后,鸿胪寺官请升殿,永德帝身着常服,在众人恭敬的跪拜声中出现在殿宇前。 天威不可直视,李凌峰站在人群中,如众人一样态度恭敬,他奋斗了这么多年,可不能因为好奇就嗝屁了。 “都起来吧。” 随着一声雄厚的声音响起,永德帝御殿,空旷的场地中响起清脆的鸣鞭声,百官及考生再次行叩头礼后如常侍班。 永德帝进入殿宇之中,坐在了主位之上,他的身旁跟着大内太监总管崔德喜,侧后方站着几名服侍的小太监。 接收到陛下的目光,崔公公对着殿外挥了挥手,示意一众考生进殿待考。 殿中一片寂静,诸位进士连呼吸声都放缓了不少,谁也不敢造次,鱼贯而入,按照事先领到的座位号在殿中落座后,永德帝才开始下令颁赐策题,左右的侍官将策题传送下去,轻放于策题案上,然后一旁等待的执事官才将策案搬置于殿内的中间通道上。 为了避嫌,除了参与监考的数十名监试官、巡绰官等官员外,其他官员已经从考场退内出,见时间到了,鸿胪寺官员开始引考生向皇帝行五拜三叩之礼,待礼毕后退往东西侍立,然后礼部的官员才开始分发试题,诸考生跪受试题,行了叩首礼,然后才能答卷。 虽然礼节繁琐,但终于开始答卷了。 啧 总算是结束了。 李凌峰在心中呼了一口浊气,忍着想揉膝盖的冲动,规规矩矩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其实不难理解,皇帝临轩亲策,是皇帝重视殿试策士的一种体现,对殿试考生起到鼓舞与激励作用的同时,也能体现封建等级的森严,借以彰显天威,强调天子自高无上的地位。 所以这些礼节对于李凌峰来说繁琐,对于大夏来说却并非如此。 “殿试至午间时,由光禄寺造办午膳供给,汝等切勿担忧,尽心作答即可。”礼部的官员补充道。 随着话音落下,宫殿中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纸张翻动的声音,永德帝坐在高位上,见诸位考生拆开手中的策题认真阅读,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随即打量起他们看到考题时的表情。 策题是丹阁诸位官员共同拟定八份,他从其中抽选出来的,看着台下众人不同的神色,想起内侍刚才的禀报,永德帝轻轻转动了一下大拇指上的象牙扳指。 第131章 胆子越来越小了 偌大的宫殿中,一众学子在冥思苦想后,开始犹豫着在稿纸上作答,看着策问题目,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蹙起了眉头。 殿试的座位是按会试的排名所列,李凌峰毫不意外的坐在了第一排第一列的位置,当他缓缓打开策题时,整个人愣了一下。 策问的题目写在一本外壳精美的小册子上,册子的外壳比较硬,上面有浅浅的花纹,只有当光打在上面时才能看得比较清晰,解开蜡封后,雪白的纸张上手写着工整规范的策题: “朕惟天命立君,以宰于率土,必有分理协助之臣,所谓邻哉也。桑、庾之克圣,不有高贤大良之助,岂二圣独劳耶?夫以古之元首股肱,真是一体,上下相资,不若兹时之大不同者。朕以心腹置人心腹中,何乃视我仇雠焉,安望为国恤民也!朕固无知人之哲、能官之智,我欲闻是知能之方。尔多士,目睹既真,当有益我知能之道。悉着以对,勿讳勿欺!” 殿试策问题目洋洋洒洒一百五十余字,简明扼要,从侧面反映了永德帝对于肃清朝廷吏治,安内以求“君臣一心”的真实想法。 元首股肱,真是一体,上下相资? 李凌峰看着这一句久久思量,思考如何答题的同时,也在审视着朝廷如今的局势。 一般来说,殿试策题的内容往往反映了皇帝的政治思虑,而这次的题目也确实如此,其不仅反映了大夏朝社会问题暴露、统治根基动摇、内忧外患危机四伏的局势,也体现了当今皇帝在治理内政上的诉求。 君臣相和,上下相资放在今天的朝廷谈何容易? 帝王统御天下,需要竭尽“官人之道”,然后凭此才可“享天下之逸”,这光说就知道不简单了,若想真正去实践,其难度可想而知。 不过还好只是问策。 想着朝中的局势,李凌峰执笔时突然有了一种“任重而道远”的感觉。 他不觉得自己是空谈理想,也不会问自己走不到那一步凭什么如今就开始杞人忧天?他也不会因为自己是个穿越者而有莫名的优越感,当他身处这个时代,看着身边的那些人交不上税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还有服不完徭役,他就知道当初弃商从农,放弃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坐在这里参加殿试是为了什么! 李凌峰深吸一口气。 既然陛下想问问策于此,他也不愿在此藏着掖着。 寒窗苦读十几载,初心未改。 心已许诺于民矣,怎可相欺? 想到在云水镇上随父进城卖药偶遇刁奴借势欺压百姓,只为小小风寒便让普通人殒命的事,想到天灾人祸下一年比一年高的赋税,想到路遇的难民,想到“石壕吏”曾在自己眼前上演自己却无能为力…… 学成文武艺,货与天下人。 思及此处,李凌峰心潮澎湃,答题的灵感仿佛触电般在脑中炸开,他快速的扯开桌上洁白的稿纸,提笔挥墨,在写下“臣对臣闻”四个大字后,开始一字一句的写下了自己的所思所感。 “帝王之御天下也,必尽官人之道而后可以致天下之治;必得官人之要而后可以享天下之逸……” “故求贤以弘化者,君之事也;而代君以举贤者,相之职也……” “是故,明主劳于求贤而逸于任人,任人者任相也,一相得而万国理矣;荩臣忠于事君而公于举人,举人者举贤也,众贤辅而肤功奏矣……” 前半部分,李凌峰借用了明朝嘉靖年间探花的对策内容,后面李凌峰则是引用了夏朝历史中的许多人物,比如策问中所提及的“桑”“庾”,实际是大夏朝历史上类似于尧舜等先贤的存在。 除此之外,李凌峰在对策中隐晦的提到了一句“慎乃在位,安尔止”,意思就是谏言皇帝谨慎对待在位之臣,稳稳当当的处理政务。 李凌峰暗戳戳的想,毕竟是殿试问策,再多的不便答,不答又显得思想主旨太不明确,策问问的是什么,问的就是治理之策,劝谏一两句也不过分吧? 诚然,此次殿试的策问并没有难倒在坐的进士,皱眉的人也并不是因为答不出,而是陛下策对的问题隐含的指示意味,与他们自身的观点看难免带入其中,但这些对他们答题的影响都不是很大。 正如先秦时的《赓歌》所言:“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没有人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用其自省的人却少得可怜。 当然 这些考生也是被之前在昭和殿门外,李凌峰被陛下单独赐予殊荣一事影响到了,原本换做往常,在他们站立的角度上,本来不该发挥得像今天一样优秀,但每每忆其宫门前的那一幕,他们还是在内侍太监的声音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肃静。” 一旁监考的礼部官员在殿中进士满怀激动的想要提笔报国时低斥了一声,他怀着忐忑的小心情小声提前制止。 看着一群考生的表情,他吁了一口气。 再激动也要克制自己啊,皇上还在上面看着呢! 于是,在李凌峰挥毫的同时,其他考生也仿佛打了鸡血一般想要超越他,谁人不想金榜题名?被李凌峰“单独赐浴”的一事激发,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个个都像炸毛的“战斗鸡”一样,铆足了劲想将李某扯下来,然后自己爬上去。 而此时的李凌峰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对左右释放的敌意浑然不觉,认真写着自己的答案。 永德帝坐在高位上,看着底下的众位进士都如此“努力”,心中满意不已,特别是看到有些进士在一边作答时,还忍不住抽空去看一眼首座上的那个小子,他就感觉很愉悦。 相信今年的殿试质量肯定会有一个很大的提升。 相较于诸位学子的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李凌峰却更为谨慎,时间过得很快,当他将草稿全部打完,从头到尾读完一遍后,殿中的鸿胪寺官员在礼部官员耳边低语一句后,礼部官员上前向永德帝请示得到批准后,殿试上半场也就在午膳时分暂且告一段落。 对于参考的进士,宫中还提供了午膳和茶水,但由于人数众多,其实午膳并非有多丰富,无疑是一人两个馒头配点粥,还有一杯茶水。 永德帝从殿中退了出去,诸位考生行礼恭送完毕,将自己的稿纸和试卷装进试卷袋里后,鸿胪寺的官员才开始将膳食分发了下去,饿得肚子咕咕叫的众人也开始用起了午膳。 按照规定,午膳时也不能交谈和随意走动,如果有想如厕的,也需要举手示意在批准后也必须在考官的陪同下才可离座。 永德帝步行回到主殿中用膳,崔德喜小心翼翼的伺候在一旁。 看见殿内的雕花大红檀木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精美佳肴,还有御膳房花尽心思熬制了许久的“八珍汤”,永德帝脚步一顿。 “崔德喜。” “奴才在。”崔德喜赶忙回道。 满桌的菜提不起皇帝的胃口,想着殿试的诸位考生,永德帝突然有些好奇今日鸿胪寺为其准备的膳食。 “今天鸿胪寺备的什么饭菜,给朕取一份来。” 崔德喜闻言一愣,却还是立即反应了过来。他不明白皇上的意思,但主子的命令尽管听就是了。崔公公给一旁伺候的人递了个眼色,宫人就上前将桌子上的御膳都撤了下去,然后马不停蹄地重新去取了一份与考生一模一样的午膳过来。 宫人做事麻利,崔公公看得很满意,只是看着桌上简单朴素的两个馒头还有一碗米粥有些于心不忍。 这连碟小菜也没有,陛下可怎么受得了哟。 “陛下,这便是今日鸿胪寺备的午膳,要不奴才再吩咐御膳房重新给您做一份一模一样的?”崔公公苦口婆心。 虽然这午膳是按规定给的,或许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足矣,但对于陛下来说,却太过寒酸了。 作为伺候在永德帝身边的老人,崔德喜无疑是尽心尽力。 但皇帝却似乎不买这个账。 听见崔公公的话,永德帝抬头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 冷汗顺着额头冒出。 崔德喜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告罪一声,然后麻利的招手喊来宫人用银针“试毒”,再由一旁的小太监按规矩试吃。 待这些都做完。 他腆着脸从善如流的递上筷子,眼观鼻鼻观心道:“老奴这就伺候您用膳。” “呵” 永德帝忍俊不禁,见他一副“狗腿子”的模样,接过筷子夹起盘子里的馒头,“崔德喜,朕发现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这可不是奴才胆子小啊。 崔公公擦了擦额角的汗,哭丧着脸,“陛下恕罪,奴才胆子一直都很小。”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他胆子能大得起来吗? 崔德喜的话永德帝没再理会,只是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第132章 拍马屁 空旷的大殿中,一众考生简单的用完午膳后又继续投入到激烈的考试中,构思的构思,为文章润色的润色,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紧张与激动。 永德帝用完午膳后并没有继续回到殿内监考,而是回到勤政殿批改奏折,独留下礼部的数十位官员监考。 众位考生奋笔疾书,绞尽脑汁为朝廷的发展建言献策,甚至有一些自觉水平高超的人甚至就朝中的局势谏言永德帝应该如何选才举贤,如何约束朝廷百官的德行,还隐晦的在答案中提及“北方战事吃紧,朝廷却国库空虚”一事,感情充沛激昂,显然是被永德帝的两招搞得上头了,字里行间还流露出淡淡的谴责意味。 “尔多士,目睹既真,当有益我知能之道。悉着以对,勿讳勿欺!” 这是策问最后永德帝对诸位考生的答题要求,从表面看,那些言辞愤慨的考生并没有做错,不仅如此,他们还按要求回答了永德帝的问题,可在审视一下,真的是这样吗? 皇帝是谁? 不是自由民主下的统领,而是封建统治中的掌权者。 何为惟天命立君,以宰于率土? 皇帝是受天命而为君主之人,是万民敬仰的王者,治理江山需要人才,可统治者却不需要有人评判自己的过错。 除此之外,让李凌峰心生警惕的是为何陛下首开先河单独赐浴自己,大夏开朝至今,这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李凌峰自觉无德无能能受陛下这般重视。 细想之下,与其说陛下是想借他这个无名小卒激励一下在场的人之外,不如说是“刺激”更为贴切。 新科进士中有多少人是有根系的李凌峰不得而知,但他觉得陛下定然了如指掌。朝廷争斗严重,局势盘根错杂,皇权势弱必然伴随着相权或是其他权力的强势,而自古以来,家族强势的年轻人都容易心高,要想科举选拔的人才为自己所用,自然要将一部分这样背景复杂的人找个理由打发下去。 既然不能把人刷了,那我就随便找个理由给你弄个没有什么实权的官,这样既保证了科举考试的公平性也选到了真正为皇家发光发热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不得不说,李凌峰猜到了永德帝的心中所想,单独赐浴确实有这么一层含义,可却不止这一个理由,现在的李凌峰还没有深切体会,尚未品味出其中的真意也在所难免。 毕竟他聪明是聪明,但是对于真正的官场还一无所知,有很多东西也需要在日后的摸索和实践中才能锻炼出来。 但在诸多的考生中,能立马反应过来已经很难得了。 虽然李凌峰在某一程度上窥探到了永德帝的心思,但他对自己所做的文章却没有进行大体的改动,建议照样给,意见照样提,但隐喻的却是那些“身受皇恩,却不知回报”的贪官污吏,和永德帝那是半点边儿也沾不上。 陛下勤政爱民,体恤百姓,睿智高明,只不过是被奸佞蒙骗,这有什么错呢,都是小人太过猖狂了。 看着稿纸上润色完的文章,李凌峰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笑容,前世今生,从小到大,在考试上他还未怕过谁,这个状元,他拿定了。 伴随着他坚定的目光,稿纸上缓缓写下最后一段。 “钦惟陛下禀刚健睿哲之资,懋正大高明之学;敬修佛礼而知人之本植,明断并行而有用人之道;得天下日臻于治而可以蹑桑庾而上之矣。万几之暇不自沵假,乃进臣等于廷腑,赐请问以圣衷有心腹之推而臣工纵仇讐之视,不能望其为国恤民,若自叹于知人未尽者,然此实陛下望道未见,视民如伤之德也……” 这段话的意思大概就是: 我思来想去,陛下秉持坚强有力且睿智明慧的品质,具有丰富正大高明的学问,潜心礼佛而了解人性的本质,明察果断兼用而懂得用人的方法,能够使天下一天天得治而凭此跟随桑、庾例入明主的行列了。不仅日理万机的空隙里不骄傲自满,还让我们这些臣子到朝廷中枢亲赐问题,请教圣上心怀至诚推心置腹的对待臣工可臣工们却放纵自己视为仇人的情感,不能指望他们为国体恤民众,好像在感叹自己知人未尽。这不过是陛下望道未见看待民众如受伤般怜爱的盛德呀…… 简而言之,可以用“拍马屁”三个字概括,而且还拍的推心置腹,真诚热烈,自然而然。 啧 李凌峰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小作文,在一气呵成的写完最后一段后,他便开始将这篇策文誊抄在试卷的红色竖格中。 要问他为何不在加完一段后重新检查润色? 那自然是哥们儿“自信”啊。 拍马屁这种小场面李凌峰轻松拿捏,如果拍马屁的内容还需要修改,那只能说功夫不到家。 火候不够啊! 若是有人知道他心中竟然为这种行为的自然而然而嘚瑟不已,只怕高低也要给李凌峰整一句“普信男”。 当然,也不怪乎李凌峰如此,毕竟读了这么多的书,这点底气和通透还是有的,正如他练了多年的毛笔字一样,若不是从小刻苦练习,如今也写不出考卷上如此气势磅礴,力透纸背的毛笔字来。 等李凌峰按照考试的字体要求将文章誊抄完毕后,殿试也逐渐接近尾声,他按照流程和要求检查完试卷上的名字和座位号后,将试卷小心翼翼的装入了密封袋中,只等待考官鸣钟结束后过来“糊名蜡封”便能与众人一起从昭和殿西南的小门出宫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寂静的宫殿中,与李凌峰一样作答完毕的人也有不少,但更多的人却还在继续奋斗,考场中除了毛笔接触纸张时那轻浅的声音外,便是无孔不入的紧张氛围。 汗水一滴一滴从他们的额头滑落,却没人有心思去顾及去擦拭一下,都在尽力与时间赛跑。 而外面的天色也从早晨的阳光明媚变成了乌云密布,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压迫感。 “呼——” 突来的疾风从赤红色大门和雕着“赪桐花”花蕊的窗口灌入殿中,吹得正去关门窗的黄门眯起了眼,也吹起了殿中进士桌案上还未装入袋中的考卷。 “啊,我的考卷!” 殿内瞬间一片嘈杂,被风吹跑考卷的人骚动不止,有的眼疾手快的按住了试卷,避免了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并非所有人都一样的幸运。 直到门窗被关上,礼部的监考官背着手大喊了一声“肃静,考场内不得喧哗”后,坐在窗边的一位学子才红着眼眶颤颤巍巍的举手。 “什么事?” “禀…禀大人,小人的考卷…被风吹飞至湖中了……”考生哽咽难言,他清楚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夏朝科举考试中明确的规定,考试期间试卷不能离手,若卷面被不小心沾污,过着遇见被登吹跑这种意外事件,便只有一个处理方法。 那便是,丧失考试资格,然后被驱逐出考场。 考生穿着普通,甚至有点寒碜,但全身上下却干净整洁,此时正一脸彷徨无助的看着不远处那一片浸着水漂浮在湖面上的洁白,眼眶湿润通红,却因为男性自尊强忍着泪意紧捏着拳头。 考官闻声看去,果然看见了那张考卷,无奈的摇了摇头,招手喊来两人,将该学子请出了考场。 黄门因为自己关窗太迟有些愧疚的看了考生一眼。 而当赤红色的大门再次打开,寓意着状元的“赪桐花”也随着一阵风离他远去。 对于刚发生的事,其考生有看热闹的,有漠不关心的,也有同情不已的,李凌峰庆幸自己将试卷提前装入了袋中的同时,也对那名考生的遭遇感到唏嘘。 有了前车之鉴,没作答完的考生纷纷用镇纸压住了考卷,后面也没再发生此类问题,直到考场外传来清脆的钟鸣声,殿试也在规定的时间结束了。 在考官糊名和蜡封试卷袋,将考卷整理好派专人封在箱内抬走后,永德帝身边的崔公公派人过来为诸位进士引路出宫门,来的还是在昭和殿门口的那位手持拂尘的太监。 李凌峰、何崇焕、苏云上与迟重瑞四人跟在队伍后面往外走去,出门时在门口遇到了刚刚被逐出考场的考生正浑身湿漉漉的走在他们前面。 看到他手中的白纸,李凌峰就明白了一切。 “唉,谁能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迟重瑞有些惋惜,平凡人家考上的进士,出了这等意外,若想再殿试,只怕也没有能力了吧。 苏云上听见表兄压低的声音,眼中也带着同情,“时也,命也。” 听见两人的议论,何崇焕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明白二人的心中所想,旋即撇撇嘴道,“这么个人才,确实是朝廷的损失。” 说完后,他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还没做上官呢,就已经开始为天家惋惜人才了。 李凌峰觉得好笑又有一丝心酸。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读书人有傲骨,贫穷之人也有自尊,如此也只能破罐子破摔的想,或许有遗憾的人生才是最美的吧。 第133章 又白说了 天色低垂,乌云密布,不过一会儿天上便下起了小雨,随着众位考生出了宫门,殿试也圆满结束,是高头大马红衣“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是落寞艳羡只影“为将双泪问春风”还要三日后才知。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雨打在苏府的屋檐上,池中的春色泛起涟漪,春闺里的小女儿双手托腮,抬头望着天上徐徐落下的雨水,对着屋里正认真写着什么东西的小女孩眨了眨单存无辜的杏眼。 “小姐,又下雨了。”玉暖嘴角翘得高高的,都能挂起两个拖油瓶了。 下雨什么的真是太不好了,她都不能出去玩儿了。 玉暖叹了口气,见屋里没人理她,复又继续坐在石阶上发起呆来,那日被毽子砸墙的脑袋如今倒是不肿了,但还留下一点紫中泛红的淤青还没有消除,每次洗脸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一不注意就要龇牙咧嘴的哼哼半晌。 想到那日的“飞来横祸”,台阶上的小人儿嘟着小嘴故作老成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小姐怎么想的,都找到罪魁祸首了,也不替她报仇。 坏人。 玉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在心中给“凶手”扎纸人,看见站在树干上避雨的小家雀儿,狠了狠心,那人砸伤她差点害她损了容貌,她诅咒那人被鸟屎砸不过分吧? “你这个臭丫头,又在想什么?”苏芮从房里出来,看见一脸痴笑的贴身丫鬟,无语的拍了小丫鬟的脑袋一下。 “啊?小姐。” 玉暖回过神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姐,面色闪过一丝郝然,透过自家小姐看见桌上还摆着的刚抄过的佛经,疑惑的问,“小姐,你给公子祈福的佛经抄完了吗?” “……” 苏芮刚收到半空中的手一顿,沉默了一下后揉了揉太阳穴,诚实道:“没有。” “那你怎么出来了?” 苏芮磨磨牙,突然有点想揍人。 什么劳什子佛经,若真的有用她在招提寺抄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一点用也没有?哥哥自己有才学,科考之事事在人为,她写完这些佛经哥哥就能得状元了吗? 科考也不考佛经啊! 想着西院里的那位,苏芮又有些无奈,全府上下最不希望哥哥中状元的恐怕就是她了吧,偏生还要装模作样的做表面功夫,让她这个小屁孩看了都汗颜。 苏芮虽然才八九岁,但也能敏感的察觉到母亲对自己与兄长的不喜,她又冰雪聪明,深得招提寺中德高望重的住持喜欢,教她读书识字,若非有方丈,只怕这佛经送来她也写不出两个字。 其实,苏夫人也曾经派身边识字的教习去教导过她,只不过那人除了磋磨她好像也没再做什么,若是今天抄不出来,她又会变成父亲眼中不学无术、蛮横无理的野丫头了吧。 心中突然有一丝低落。 “你都能偷闲观雨,本小姐就不能吗?”苏芮轻哼一声,坐在小丫鬟旁边,指使道:“你一会儿去帮我抄了,反正她们也不会看。” “啊……”玉暖拖长声音,垮着小脸控诉不已,虽然她跟在小姐身边偷学了几个字,但是她就仅限于认识啊,又不会写,她又不是和小姐一样聪明,这哪里是想让她真的抄经文啊,明明是小姐想取笑她。 苏芮也没真的打算让她抄经,虽然她不认为诸天神佛能保佑什么,但是给哥哥抄经祈福也是她的一番心意,她自然不会偷懒。 嫌弃的看了看玉暖,苏芮撇了撇嘴,“哼,笨死啦,让你跟着和方丈师父一起写写字,就知道溜到香积厨找慧能师兄要好吃的……” 慧能是招提寺里的饭头僧,和几个师兄弟一起负责全寺上下的伙食,香积厨就是寺里做饭的厨房,也叫大寮,以前苏芮带着嬷嬷和小玉暖在招提寺的时候,玉暖就经常因为嘴馋找上慧能,装作很饿的样子卖惨让慧能给她开小灶,慧能本着“出家人慈悲为怀”的理念,很容易就被玉暖骗到了,不过其中也有意外,比如说要是被苏芮逮到了,那场面才叫真正的啼笑皆非。 与在苏府的锦衣玉食不同,招提寺的位置在比较偏僻的深山之中,寺里的僧人不沾荤腥,所以寺中也没有什么有营养的东西,那会儿主仆三人刚去时,两个小丫头因为营养不良瘦成皮包骨头,嬷嬷想尽办法也没有起色,最后是老方丈看不下去,命人去林子里寻了一头刚生产的母鹿回来,以鹿奶喂养,两个小丫头才养胖了不少。 “小小姐。” 在苏芮神游天际的时候,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嬷嬷走了过来,她便是先去的苏夫人留下来照顾女儿的卢氏,随着卢氏轻浅的脚步声停下,苏芮与小丫鬟都纷纷回头望去。 看见坐在地上的两个小豆丁,卢氏眼神中带着怜爱,她温柔的伸出手替苏芮整理了一下衣襟,才开口嘱咐道:“小小姐,您是府里的主子,怎么能跟着阿暖胡闹,坐在这台阶上要是被人瞧了去,又该说您了。” 卢嬷嬷一边说着一边瞪了玉暖一眼,摊上这么一个闺女,能不闹心吗。 虽然知道卢嬷嬷是为了自己好,但苏芮还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从地上站起身,见无不妥后,才端起小主子的模样一本正经地问道:“嬷嬷,怎么啦,是哥哥要回来了吗?” 卢嬷嬷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小小姐虽然贪玩了些,但气度上也输不了别人,等她的视线再次落到自己的那个倒霉闺女身上时,台阶上的小玉暖一个激灵,就麻溜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迈着规规矩矩的小碎步,乖乖站到了小苏芮旁边。 卢氏见此无奈一笑,对着苏芮温声答道,“大公子院里的今吾传信过来,说是马上要到府里了。” “太好啦,大哥总算是考完了!”苏芮闻言激动不已,小脸上神采飞扬。 “嬷嬷,我们去小厨房做些吃的给哥哥送去,他肯定饿了……”苏芮提起裙摆露出小小的绣花鞋,她兴奋的往云澜院的小厨房跑去,像一只飞舞的彩蝶。 玉暖也跟着跑了过去,两个小丫头说不出的高兴。 得 刚刚又白说了。 卢嬷嬷叹了一口气,“小小姐,您慢点儿别摔咯,老奴还在这呢……” “……” 看着两个小丫头的背影,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做饭的人,还在这儿呢。 与苏芮院子里轻快的氛围不同,李凌峰这边却出了一些状况,明明出考场时他还觉得自己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天上虽然下起了小雨,但他们也四人早早进了马车,用李凌峰的话来说,就是淋到的雨比他打的喷嚏还小,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李凌峰深吸一口气,在何崇焕戏谑的笑容下,决定就此摆烂。 时间回到刚才。 四人虽然因为那名考卷飞走的考生心情有些沉重,但在苏云上表哥迟重瑞自带搞笑天赋的讲解“自己是如何摆脱家里重重看守,于狗洞消失于无形,勇敢追梦”的故事后,几人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然后四个人就鸿胪寺准备的午餐开始了一系列的点评。 “你们有所不知,那个馒头才是经典,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大的馒头。”何崇焕想到宫人将馒头端到自己面前时,自己的那份惊讶,忍不住分享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迟重瑞看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嫌弃不已,“这还叫大?你是没见过,军营里的馒头最少是这的两倍。” 说完,他还用手比了个大概花盆底大小的椭圆。 京师在北方,冬日里天气寒凉,伙夫为了省事把一个馒头做成几个的份量也是常有的事,他出生军武世家,虽然不从武,但多少也是见识过的,而且他老爹就爱吃这种大白馒头,吃一个就顶饱,省事儿! 苏云上在一旁笑了笑,解释道:“北方许多吃食做的的确大了些,不若南方精细。” 见几人聊的火热,李凌峰想起曾经看过的南北方饮食文化差异,没想到在大夏这儿也有,刚开口想附和两句,突然觉得鼻子一痒。 “阿嚏” “啊……阿嚏” “啊秋~” 额 等李凌峰一股劲打完所有的喷嚏后,就对上了三双真挚的眼眸。 “……” 短暂的沉默过后,三人关心一番,以为是淋了雨的缘故,但话才出口便看见李凌峰一丝不苟的乌发和干燥整洁的肩头,觉得好友染了风寒的他们突然对这个结论不自信了起来。 或许是风刮着了。 三人这么想着,并且扯着李凌峰加快脚步进了马车里,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才只是个开始。 “阿嚏。” 在李凌峰打了不知多少个喷嚏后,马车里四位不同龄的男人脸色都复杂了不少。 何崇焕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咳……子瞻,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小人?” 李凌峰:“?” “我也没别的意思。”何崇焕感觉嗓子有些干痒,眼里却隐含着笑意:“我小的时候,我祖母就常说……” “只有得罪小人,他在背后一直骂你,你才会一直打喷嚏……” “哈哈哈哈哈。” 第134章 有才,但不多 殿试结束后,考生们回家的回家,回客栈的回客栈,在等待三日后发榜的同时,也给自己好好的放了一个假。 与乡、会试不同,殿试因皇帝主持的特殊性,在殿试开始前,永德帝还任命了读卷官和执事官两类殿试考官,这两类官员负责组织和辅理殿试的各项事宜。 读卷官不仅要负责阅卷,还要向永德帝进读试卷,而执事官则是各类辅理官的总称,听从永德帝的命令,辅理其他官员,共同保证殿试各环节的正常举行。 而殿试结束后最重要的事宜便是阅卷。 但是,并非所有试卷都是由皇帝亲阅,殿试后的初次阅卷,是由读卷官来完成的,待读卷官详定其高下后,会按规定从所有考卷中选出优秀的试卷为皇帝进读,以供皇帝钦定鼎甲排名。 在诸位考生放假的同时,皇宫的一处大殿中,永德帝钦点的十七位读卷官正排成一排埋首阅卷,按照陛下的要求,他们要将卷子全部阅完,然后在御前读完试卷才可出殿门,吃喝拉撒睡都在大殿里。 不过幸好宫人准备了夜壶,也会时常打扫和通风,否则这殿中现在指不定有多大一股尿骚味。 彭桦作为丹阁资历最高,年龄最大的辅臣,又是大夏权倾朝野的宰执,殿试阅卷等要事自然少不了他来把关,除了他之外,还有吏部尚书韩集、户部尚书曹良、礼部尚书杜光庭、右都御史丁玉魁、翰林院掌院学士欧阳濂、大理寺正官蔡巍等大佬外,剩下的人也是从丹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及詹事府翰林院中充任的。 一大帮形形色色的人,光六部的大佬就来了三个,还有其他的朝廷大员,甚至连主要负责皇子或皇帝内务的詹事都掺在其中,诸方势力制衡,无疑又提高了殿试的公平性。 不过,虽然来了十七位阅卷官,但真正参与阅卷的不过十人,而剩下的大佬则是来监督阅卷的。 大殿内,彭桦与几位上官坐在椅子上看着埋首批卷的众人,开口嘱咐道:“吏治者,国之重也,诸位同僚阅卷时万望谨慎,小心应付,莫要辜负了皇恩。” 虽然殿试阅卷设有五种符号,读卷官依照策文的品次按“○”、“△”、“、”、“‖”、“x”五种符号,以“○”为最优,“x”为最次以此评级,然后十人轮流评卷,以得“○”最多为评级标准,选出前十名的试卷读与皇帝,但是难免有些官员参了小心思,所以该嘱咐的也不能落下,到时候若出问题了也落不到自己的头上来。 彭相的声音传到了众人耳中,读卷的众人连忙点头称是,然后又继续阅起卷来。 “咦?”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屋中沉闷的气氛也被这一声不大不小的疑惑打破。 “何事?”曹尚书见此蹙眉问道。 发出声音的阅卷官后知后觉自己声音大了些,见曹大人看向自己,赶忙解释道,“曹大人,鄙人是第六位阅卷,此份试卷不知何人所答,上面已经化了五个圈了,加入下官,已经有六个了。” 竟有此事? 听完阅卷官的解释几位大佬都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试卷才能到第六人了还是圈,一般来说,为防“各存成见,有上下其手之弊”,几位官员不太可能全都给“○”,除非这位考生答得特别好。 但全“○”卷和全“x”卷是殿试中最难见到的卷子,所以一般同种符号数量达到七个,或者同一份试卷评价悬殊太大,都会由他们亲自复查。 想着还差一个圈,彭相思考了一下,挥了挥手:“继续评吧,先评完卷再看。” 彭相说完后,又转头问在场的诸位大人:“几位大人觉得呢?” “彭大人所言极是。”右都御史丁玉魁第一个发话,想了想也赞同彭相的处理办法。 丁玉魁是皇上的人,既然他都发话了,剩下的众人也没什么异议。 蔡巍笑了笑,示意读卷官继续,“那就按诸位同僚的意见,先阅完再说。” 欧阳濂看着几人的模样,冷笑了一下没有开腔,吏部尚书韩集则是一副笑眯眯的老好人模样,只有礼部尚书杜光庭神游天外,仿佛没听见几人的交谈。 读卷官们按照殿试的要求积极配合,努力阅卷,综合考虑了考生的行文、表达、文章范式、字体等多种因素,他们不像考生,对于永德帝发出的策问当然有着更准确的理解,对陛下希望看到什么样的佳作也心知肚明。 文采出众是必要的,字体也要好,更重要的是——不能跑题。 帝王问策,问什么答什么。 陛下问“元首股肱真是一体,上下相资”,你答个“学无不该贯,吏治得其方”,虽然看上去很有道理,也只能勉强给个“‖”,更别说那些慷慨陈词,对着大夏江山愤慨激昂的试卷了,通通“、”“‖”,还是看在文采不错的份上。 读卷官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若是能将题目理解得再透彻些,这样的文采写出来的文章必定不斐。 有了几位上官的监督,读卷官也尽心尽力的去完成阅卷的工作,避免有失偏颇,很多地方也比较认真,虽然工作量大,但也不敢懈怠,一丝不苟的做着自己的事。 阅卷的时间很快过去,直到第三日清晨,所有的试卷终于阅完,十位阅卷官不眠不休的批到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把整理好的试卷排列好,选出了得“○”最多的前十份试卷呈递给了几位上官。 “几位大人,这便是得圈最多的三份试卷,剩下这七份依次排列,还请查阅。” 几位上官一人接过一份试卷,开始复查。 彭大人手里拿的是得“○”数最多的试卷,一共得了八个“○”,看到这个数量的时候,他属实惊了一下。 “这份试卷所得圈数竟然达到八个?”彭大人问读卷官。 十名读卷官闻言有些紧张,他们刚刚就商讨过,这个成绩确实有些让人难以置信,可商讨来商讨去,他们又觉得合该如此,便硬着头皮呈递了上去。 当然,这份考卷之所以让大家如此认同,除了精准的扣题和让人惊艳的文笔外,那就是这篇策问实用性强,废话少,关键是着述得辞赋很符合陛下的口味,他们想找理由都找不出来,看见此篇策问的书法后就更不用说了。 当然,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八位读卷官给“○”的理由也不同,在文章后也纷纷写了批语,而那两个没给“○”的,也不是因为文章作的不好,而是因为给圈的人太多再加上他们不喜欢此类风格的文章,于是便给了两个“△”。 但不论如何,这个评分是真的很高。 最后,将试卷呈递上来的读卷官想了想,还是觉得如实相告:“启禀大人,这份试卷我们复查过,但还是觉得综合来看批八“○”最为合适。” “哦?”一直置身事外的礼部尚书杜光庭终于有了反应,他诧异道:“竟有如此文章?” 几位大人也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 读卷官点了点头,确定没有弄错,排名前三的试卷第一份便是这份得了八圈的试卷,第二份和第三份都得了六个圈,可以说“八圈试卷”算遥遥领先了,他们不会弄错的。 见读卷官如此笃定,彭大人翻开了这一份试卷,试卷上的策文也跃入眼帘: “帝王之御天下也,必尽官人之道而后可以致天下之治;必得官人之要而后可以享天下之逸……” 很普通嘛。 彭大人并没有放在心上,不明白为何几人坚持此文最佳,于是耐着性子继续读下去。 “以一人之聪明,而欲周知天下之贤,则君之势必有所不及,非所以言官人也,况其劳不能免乎!” 读到此处时,彭大人会心一笑,觉得这位考生确实有才,但是不多。 “是故,明主劳于求贤而逸于任人,任人者任相也,一相得而万国理矣……” 彭大人一怔,瞳孔轻微放大,他细细品味了两遍,突然拍桌夸赞道:“好文,好文啊!” 他不就是一个贤相吗? 陛下圣明而贤相辅之,得他一相而万国理矣。 彭大人满意极了,他自认为贤良忠直之臣,文采不输年少,如今读了这篇文气连贯、陈词老练的策文,还是忍不住赞叹,待通篇文章读下来,他一边点头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夸赞道:“词句凝练,表意不凡,粹然无疵瑕矣,善哉,妙哉!” 若非科考是糊名制,他只怕现在就迫不及待的想知道今年的“今科状元”是谁了。 看见彭大人赞叹不已的模样,其他几位上官眼神闪了闪,将其看过的这份试卷传阅起来,如果他们看之前是持有怀疑态度的,那么看完后无疑都很赞同彭大人的话。 “这文章写得倒是不错,足以见考生的写作功底。”丁玉魁很中肯的评论了一句。 “确实如此。” 蔡巍看着试卷上苍劲有力的字体,心中一动,跟着附和了一句。 这次就连一直没有什么好脸色的翰林院大学士欧阳濂脸上也带了几分赞赏,但终究是不愿与这些人为伍,也没说什么。 见大家都赞同,彭大人也不再犹豫,从蔡大人手中接过试卷,提起朱笔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然后叹惋道:“这篇文章也非完美,实在有些可惜。” 第135章 同心球 “彭大人说的莫非是那句“慎乃在位,安尔止”?”丁御史问道。 “的确。”彭大人也不隐瞒,他点了点头:“此篇文章绝对是上乘之作,但要说唯一的缺点,便是这一小段。” 几位大人都是人精,又岂会不明白彭宰执的暗示之语? 那位喜欢什么他们多少也能明白一二,忌惮什么也能了然于心,毕竟伴君如伴虎,虽然揣测圣意是欺君罔上,但是只要不从口里出,谁人又能知晓? 这篇文章也的确如彭大人所言,这是所有策文中最出彩的文章,也是所有文章中直谏最少的文章,其所有的做答思路、谏言方式甚至值得让朝中许多的官员来学习,因为这是解决“问题”,而不是解决提问题的人。 错都是别人的错,对都是陛下的对,这样的谏言方式他们相信陛下必然不会心生厌烦。而彭大人提出的这一句,却隐晦中有一种“让陛下谨慎处理……”的感觉。 身为臣子,怎么能“让”陛下去做事呢? 不过好在,作答之人也仅有此一句直了些,放在最后一段的花式“马屁”中,已经不值一提了。 丁御史笑眯眯的看了彭大人一眼,心想这老东西当着他还真是不顾及,不过想了想,又觉得彭桦这个人太狡猾,这是算准了他不会将这种小事报与陛下啊。 彭大人也确实了解丁玉魁的为人,但他更多的是不惧,就算丁玉魁告他小状,他也可以说自己的本意并非其所言,只是单纯觉得此句“语意不通”或是觉得此句“有失恭敬”,才觉得不好。 反正不管什么理由,丁玉魁都讨不了好,还会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失了圣心,所以彭桦不惧。 听见两人的对话,欧阳濂嗤之以鼻,什么时候做“直臣”也有错了?简直是无耻论调,臣子不作为也能称之为臣?臣子不谏言,也敢说尽忠? 呵 他心中轻嘲,冷声道:“有何不妥?老夫倒是觉得很好,若只有圆滑没有忠直,又怎能答陛下‘元首股肱真是一体,上下相资’一问?” 如果连个尚未入朝为官的小子也只知道瞻前顾后,不敢直言劝谏,那大夏之江山,大夏之朝廷,大夏之百姓供养的岂不是又一条吸血蚂蝗? 招这样的人入朝为官岂非自掘根基? 所以他不仅觉得不差,反而觉得写得好,写得妙极! 听见欧阳大学士含沙射影的话,诸位官员虽然心中不悦但面上却没有什么反应,知道这老匹夫性格忠直,也不怪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欧阳老儿这是把他们都骂进去了啊。 几位虽然面上不显,但心中的不悦也是真的,见彭大人复批完试卷,几人也不再继续讨论刚才的问题,纷纷在彭大人画的大红圈下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待完了以后,又继续批下一份。 …… 京城连下了三日的小雨,在第三日的清晨,终于迎来了暖阳。 看着天色放晴,白色的云朵软绵绵的浮在蓝天之上,李凌峰带上刈,约上苏云上、何崇焕与迟重瑞三人便一起出了门,打算在京师好好逛一逛。 促使他走出房门的原因,便是殿试明日要放榜,到时候必然有一个小假期,他想在京中探探路,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小玩意儿,带回去给家人。 当然也不是一发榜就放假,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临轩唱名”,拜见皇帝,称为“朝谢”;然后三甲骑马,状元胸披大红花打头游街;再然后,状元还要领头拜谢主考官、宰相,称为“过堂”;待这些流程走完便是御赐的“琼林宴”,最后一步则是“拜黄甲,叙同年”,与日后的同僚互相认识一下…… 待这些复杂繁琐的仪式全部结束,新科进士便开始了勤勤恳恳的“公务员”生活,也正式成为朝廷官员。 几人转遍大半个京城,看着眼前不同于城东的热闹景象,何崇焕挑了挑眉,开口问道,“这便是京西?比东边倒是热闹得多。” 由于阶级上的差异,大夏每个州府的布局排列基本上都尊崇“东贵西贱,东富西贫”理念,所以东城自然没有西城热闹,毕竟如果城东像城西一样把摊子铺子摆在路边,是基本上不会有人光顾的,更别说也不允许。 几人停在一个卖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小摊前,正在挑选物件的迟重瑞闻言抬头赞同道:“城西确实热闹,东边宅邸多,日常出行都要驾马车,街上确实少了这边的烟火气。” 说完,他抛了抛手中刚从摊上选中的一个木雕小球,得意道:“也少了这等奇物,用这等雕刻的手艺来刻普通的木头也算是埋没了。” “哦?” 莫非真有什么好东西不成? 几人有些好奇,苏云上更是探身过去,想看看能令自己表哥称奇道绝的手艺该是什么样,毕竟他们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好东西,这么一个小摊,真的有好东西? 见几人都好奇,迟重瑞摊开手心,将手心中雕工精美,做工玄妙的小球露了出来。 小球核桃大小,面上刻镂着精美繁复的百花飞鸟浮雕纹饰,球体从外到里,由大小数层空心球连续套成,外观看来只是一个球体,但层内有层,交错重叠,玲珑精致,其中每个球又均能自由转动,且具有同一圆心,做工精细复杂可想而知。 饶是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感兴趣的何崇焕,都不由自主的发出了一声惊叹。 “不得不说,这雕工真的绝了。” 苏云上将小球拿到手里对着阳光,光还能透过雕刻的缝隙从重叠在一起的球中穿梭出来,足以见其内里必然是空心的。 他旋即激动的回头问摊主,“老伯,这样的物件还有吗?” 摊主摇了摇头,这东西他也不知道儿子是从哪里弄来的,只是觉得做工好看,便一起拿来摊上看看有没有人要。 苏云上见状有些失望,本来想着若是还有便买一个回去给妹妹,没想到仅此一个,还被表哥买下了,他又怎么好意思夺人所好呢。 这样精致玲珑的小玩意儿小丫头应该都喜欢吧? 看着好友脸上失望的神色,李凌峰心思一动,问迟重瑞将小球讨要了过来,打算仔细研究一下,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给月儿做一个。 迟重瑞自然非常爽快的将小球递给了他。 李凌峰托起掌中的球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脑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东西,那便是“鬼工球”,只不过“鬼工球”是象牙所制,颜色丹碧粲然,比这个漂亮多了,而且“鬼工球”也真实存在,明代的曹昭在《格古要论·珍奇·鬼工球》中就写道:“尝有象牙圆球儿一个,中直通一窍,内车数重,皆可转动,故谓之鬼工球,或高宗内院中作者”。 而迟重瑞买下的这颗三层套球其实在中国古代宋朝就已经出现,又称为牙雕套球,或者是“同心球”。 这种工艺很难,也极其复杂,但李凌峰毕竟曾经跟着“一双巧手鬼斧神工惊天地泣鬼神的刘一刀”学过几年的木匠,刘师傅的“鬼斧神工”名号配这个“鬼工球”再适合不过了。 想到这里,李凌峰脸上堆着笑,一脸郑重的拍了拍迟重瑞的肩膀,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就被迟重瑞的声音打断了。 “不给!不卖!” 虽然李凌峰相貌堂堂,但此时此刻迟重瑞偏生从他身上看出了一丝猥琐的气质,一想到自己刚买到的好东西还没捂热就要被“骗”走,他就觉得心肝痛。 “噗嗤” 何崇焕笑出声来,他转头对着李凌峰开口说道:“子瞻,觊觎别人的东西如你一般正大光明的我还没见过。” “咳咳”苏云上也打趣道:“子瞻,你可不要把口水流在上面,就算留在上面,表哥也不会给你的,我小时候把他的枣糕咬了,他照样吃……” “……” 诶,不是,他只是想借来观摩学习几天而已,没有想买啊,自己的表情真的有那么猥琐吗? 额 看着几人笑得起劲,李凌峰也明白他们是在开玩笑,解释道,“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实不相瞒在下确实对此物有些兴趣,也只是因为我曾经学过木工,想接回去研究一下。” 李凌峰曾学过木工的事除了蔡进、吕为安这样的同袍知道,在场的几位好友从未知晓,如今听他一本正经的谈论此事,难免有些惊讶。 所幸他们因为不了解也没有多问,李凌峰也就没做过多的解释,毕竟工匠的地位只比商人高些,连农民也不如,虽然能谋生,但还是受大多数人轻视。 见李凌峰只是想借去观摩,迟重瑞也爽快的答应了,虽然他觉得这样高超的手艺就算李凌峰借去了也钻研不出什么。当然,这并非是轻视李凌峰,而是觉得如果学个三五年想做出这样的工艺品实在是太难了。 但李凌峰却没想这么多。 科考明日便要放榜,待得了假期,他除了要回去看望以及安顿家人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小丫头,如今见到了这种精巧的东西,怎么说也要做一个与“木香镯”相配的“同心球”送给小月儿做礼物吧。 第136章 宫里来人了 迟重瑞将鬼工球借给了李凌峰,几人又在京越府的街头逛了许久。 京师广袤,内外河纵横捭阖,交错相依,河流蜿蜒连结在一起,相会于波光粼粼的已名湖,如今正值阳春三月,湖岸疏影横斜,烟波浩渺,湖面的冰将才褪尽,一艘艘船只便已荡漾在碧波之中。 不远处的一艘画舫之上,有几位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和面掩薄纱的小姐在游湖赏景,欢声笑语从湖中飘至岸边。 看着画舫旌旗上大写的“彭”字,苏云上笑得温文尔雅,他背着手说道:“是彭府的船。” 李凌峰透过湖面看去,正好看见一位上身着立领交扣织金妆花白色罗衫,下系一条娇黄绣着三翠纱裙的少女似是不经意间看了过来,少女的视线落他的身旁,然后又飞快的移开。 见到此番场景,李凌峰疑惑的偏头,就看见了神色有些怔忪的迟重瑞。 额 这两人貌似认识? 待李凌峰的视线在落在画舫上时,那位翩跹的少女已经回到画舫里了。 “彭府真是大手笔,随便游个湖还要包下画舫,这画舫上的主子没几个,但排面却很壮观。”何崇焕收回视线,笑着的点评道,对于彭府游船一事很惊叹。 这艘画舫大就不用说了,建造的样子看起来也不便宜,关键是船头船尾值守的仆役和丫鬟,数量可谓是很惊人,所以何崇焕才由衷的感叹了这么一句。 “什么包的画舫?你是外来的人吧?一看就不懂。”岸边的船夫闻言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诶? 船夫吐槽的声音传到何崇焕的耳中,他看向苏云上,开口问道,“这不是租的吗?” 苏云上点了点头,解释道:“不是……” “当然不是了,若是京师鼎鼎大名的宰执大人游湖还要租船,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船夫打断了苏云上的话,冷笑了一声。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小,李凌峰几人听得真切,他身边的其他船夫也听见了。 一位年纪稍微小点的船夫闻言叹了一口气,开口劝道:“哎呀,老哥,你说这些作甚?” 说完后,还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劝他少说这些有的没的,省得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到时候把他们全都抓去治罪拿了如何是好?民不与官斗,老哥真是越活越糊涂了。 见同行之人极力劝阻自己,老船夫冷哼一声,把头偏向一边,不愿再说话。 看着远处豪华的画舫,老船夫的忿忿不平也消逝在已名湖的岸边,李凌峰几人见游玩得差不多了,也决定就此回去,待日后有空再过来。 刈安静的跟在李凌峰身边,自从上次受伤过后,他便很少再出门,一方面安心在苏府养伤,一方面又在想是否将自己的身世对李凌峰和盘托出,纠结了这么久,脑袋瓜都想炸了,也没想出个结果。 三人刚回到苏府,苏云上就被苏大人派来的小厮喊走了,来望按老规矩服侍李凌峰二人用膳,用过晚膳,刈也自觉的回到自己的房里。 看着李凌峰坐在桌案前写写画画,来望找来一把小剪子,替他剪去多余的棉芯。 “李公子早些休息吧,明儿早起再看也不迟。” 虽然理解李公子好学,但他依旧不赞同其每晚都看书到半夜得行为,之前他娘爱在夜里缝衣服,就是这样才把眼睛熬坏的。 李凌峰将自制的简易炭笔放下,拿起一旁的鬼工球又详细的观察了一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夜里安静,你不用管我,早点儿去休息吧。” 他现在可没有多少时间休息,除了殿试结尾后的一系列事情,文墨居那边的“蚊来消”和“花露水”这两天也传信过来说是要开始售卖了,他因为殿试便没处理,等有时间了还要亲自过去看看才行。 来望见他这样说,也不执意在劝,悄悄地退了出去。 …… 殿试发榜的日子很快到来,当清晨的阳光照耀进小院中时,李凌峰已经晨练完准备用早膳了。 来望布完早膳,李凌峰刚吃了两口,还沉浸在享受美食的快乐之中时,便见到方才退出去的来望去而复返,急匆匆的从院外小跑了进来。 “李公子,宫里来人了,老爷让人请您去前厅。” 吃得欢快的李凌峰闻言心脏猛地一跳,冷不丁被口里的食物呛了一下,来望见状利索的端来一旁的茶水,等李凌峰一口气喝完后才止住了咳嗽。 “来望,咱就说给你商量个事儿呗,以后在我吃饭的时候能不一惊一乍的吗?” 吓他一跳。 这饭都没在嘴里包圆呢差点卡嗓子眼去世了。 不过宫里来人是因为放榜的成绩出了吧,想到此处,李凌峰也不再耽搁,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然后就跟着前来通传的小厮离开了院子,留下刈独自用膳。 到了前厅,李凌峰果然看见了宫里来的内侍太监正坐在主位上,苏大人坐在下首,其次是苏云上还有苏府的其他人,除了苏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就连苏夫人也出来了。 此次前来苏府传信的正是当今皇上永德帝跟前伺候的总管太监崔德喜。 见到来人,崔公公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然后手握拂尘笑呵呵的问道:“李会元?” 崔公公眼睛本来就不大,如今笑起来就更像两条弯弯的线了。 因为殿试的时候崔德喜曾陪伴在永德帝左右,李凌峰自然记得此人,听见他的称呼,心中不由有些疑惑,莫非是殿试的名次还没出? “小子李凌峰,见过公公,见过大人,见过夫人。”李凌峰拱了拱手。 其实在大夏朝官宦地位极低,经常被文人口诛笔伐,无根之人怎配称之为男人?自然更算不得女人,在清高自傲的读书人眼中,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玩意儿甚至比不上一头牲畜,更别说恭敬了。 太监是什么? 太监是路边的狗,谁看了都能踢一脚,还需要人尊敬? 当然,崔公公也不能被单纯的看作是一个普通的太监,毕竟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打狗也要看主人”,怎么说也算是“御犬”,自然会给两分薄面,但像李凌峰一样行拱手礼的,那也没有。毕竟这虽是一个很普通的礼节,一个就算是山贼土匪见面打招呼时都用得上的礼节,但是给一个太监?那不也是自降身份吗! 但李凌峰也不是想做秀,也并非巴结讨好崔德喜,他作为后世之人,自然有些更宽阔的眼界和更包容的思想,所以这种简单的礼节,他并不吝啬给予。 只是他的此举落在众人眼中是什么样就不得而知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崔公公确实很受用。 见李凌峰不若旁的人一样见到他时表面恭敬,眼里却藏着嘲弄和鄙夷,崔德喜竟然亲自从座位上起来用拂尘止住李凌峰的手。 “李会元多礼了,会元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老奴哪里受得起这一礼。”崔德喜笑着开口,声音里也多了一丝亲切。 李凌峰也不扭捏,旋即问道:“不知公公唤小子前来有何事?” 崔公公收回拂尘,闻言看了看苏大人,见苏大人点了点头,旋即对李凌峰和苏云上二人解释道:“今日便是发榜之日,读卷官已经在昨日将前十名的试卷读与陛下听过,今日杂家前来是为了召您和苏公子入宫面圣呢。” 原来如此。 李凌峰终于明白为何今日不是直接发榜了,看来是陛下读完十份试卷后,还要宣人单独召见后才会钦定鼎甲三名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啊。 崔公公简单的和苏大人交代了两句,便领着李凌峰和苏云上两人上了马车直奔宫里而去。 由于李凌峰之前的举动再加上在上马车时给自己塞的一大袋银子,崔公公还贴心的告知了两人进宫面圣的注意事项,特别交代了单独面圣,陛下策问时不能细节,让李凌峰觉得自己的银子一点儿也没白花。 此次“临轩策士”是在集英殿,永德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在殿前堂陛之间的近檐处有窗,到时候考生置于堂中,永德帝便立于窗后策问士子。 将两人带到集英殿偏殿中等候,崔公公便回去复命了。 “子予兄,子瞻兄。”何崇焕见到两人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前十人之中怎会少得了苏云上?他能坐在这里,那李凌峰更不会不在。 两人笑着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李凌峰问道,“你何时来的?” “我也刚到,之前有黄门过来通传,前头来的人已经去面圣了,只不过不知道去了统共几人。” 殿中加上他们三个一共也就七人,其他的都不认识。 苏云上伸头看了看,问道:“焕之,见到我表哥没?” 何崇焕摇了摇头,他确实没看见迟重瑞。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通传的小太监来了一次又一次,两位好友相继前往大殿面圣,屋里的人也一个个的出去,直到最后只剩李凌峰一人独坐殿内。 就在他耐心等候时,之前通传的小太监再一次跑了进来:“李公子,圣上宣您前去觐见。” “有劳公公。”李凌峰松了一口气。 第137章 临轩策士 集英殿的正殿中,巨幅金色的腾龙壁画正对大门,正大光明匾额两侧的对联旁,淡淡的沉光香从两尊朱雀模样的鎏金铜炉中染染升起,在两侧的矮桌后,纱幔的阴影掩住了近檐处的小窗,窗上的白纱后,若隐若现可见一抹人影。 小太监将李凌峰带到了集英殿的殿外,李凌峰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进去,对着永德帝所在的方位跪拜。 “进士李凌峰叩见圣上。” 永德帝立于小窗后打量着堂中的少年,见李凌峰不若其他人面带兴奋或忐忑,进来后目不斜视又态度恭敬,眼中浮现了两分笑意。 “爱卿平身吧。” 跪在地上的李凌峰听不出永德帝话中的喜怒,说实话,第一次一对一面见古代的帝王,说没有一点忐忑是假的,特别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让他想“察言观色”也不能完全做到。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他自然也必须稳妥行事,否则人还没反应过来,小命就要不保了。 “呵呵,朕观爱卿似未及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前途无量呐。” 透过薄纱看见李凌峰起身,永德帝轻笑一声,大夏男子二十及冠,此子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便能在科考之中过五关斩六将到达殿试一步,却实是不可多得的有才之人。 听见永德帝的夸奖,李凌峰一愣,他确实尚未及冠,年龄也是同一批进士中最小的,但听了永德帝夸奖的语气,他心里却觉得怪异异,感觉永德帝是想借此试探他的态度一般。 前途无量? 皇帝就在眼前,他的前途是“无量”还是“无亮”全都是永德帝说了算,他不相信今日最后一个被叫进来跟永德帝无关,从宫门事件来看,咱们这位皇帝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人都是爱听好话的,想了想李凌峰便恭声答道:“陛下千秋,凌峰虽少年意气,面日月亦不敢自大。” 李凌峰说完后恭敬的行了一礼,他语气中带着少年特有的真诚,别人自谦是“不敢当”,是“谬赞”,他的自谦却是“陛下千秋万载,虽然我饱读诗书有些少年人的才气,但在如日月般光辉灿烂的陛下面前,我又怎么敢自称为有才华且前途无量的人呢?” 同样都是自谦,李凌峰却是不一样的清流,他的自谦肯定了自己的才华,同时还毫无违和的拍了永德帝的马屁,自然而然的勾起了永德帝的兴趣。 “哦?” 永德帝勾了勾唇角,脸上的笑意更浓,眼睑的细纹也深了不少,就连永德帝身后弯着腰的崔德喜都忍不住惊讶了一下,觉得自己没有看走眼。 “你倒是实诚。”永德帝看着殿中的身影,心中对李凌峰又满意了两分。 想到之前进来的学子虽知自己在殿中,但跪时都是面朝金龙壁画,仅李凌峰一人跪时是面朝自己,永德帝不由疑惑道:“大殿中左右轩窗共计六扇,但朕观爱卿方才进来之时却不曾犹豫,直接拜见了朕,这……又是为何?” 一共有六扇轩窗? 李凌峰一愣,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殿中还真有六扇小窗,而且全都是蒙着白色薄纱的,永德帝所站立的小窗处只是其中之一。 由于方才李凌峰进来的时候没有张望,其实他自己也没有细数有几扇窗,至于为什么知道永德帝的方位,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他看到了。 虽然集英殿中有六扇窗,但是其他小窗处被帷幔遮的阴影遮挡得太多,他没有看见而且永德帝也不会选这么一个比较暗的地方策问考生,其次就是靠近门的两扇小窗,他还未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了,并没有人影,但永德帝所站立的小窗处却有一抹极淡的黑影,所以李凌峰凭借自己的自觉下意识地就对着永德帝的方向跪下了。 但永德帝此刻问他这个问题,显然是之前进来的九人都没有发现过。不管他们是因为紧张激动,还是害怕忐忑导致他们没有发现,李凌峰都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 一个在临轩策士环节取得高分的机会,也是一个中状元的好机会。 想要把握这个机会,李凌峰自然不能实话实说,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答案。 既然几位哥哥把机会让给了弟弟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李凌峰心中微动,再次行礼后开口解释道:“启禀陛下,微臣入殿时心怀敬仰,不敢四处张望,以免亵渎陛下威严,唯行至此处时却莫名心悸,四肢不受控制,待微臣反应过来时便已臣服于此地,微臣也不知是何缘由……” 永德闻言帝疑惑不解,关切的问道:“那爱卿因何会心悸致四肢不受控?” “臣方才不明原因,此时看来,应该是有感于陛下之龙气,为天威所震慑也。” 李凌峰脸不红心不跳的厚着脸皮说完这番拍马之言,旋即“后知后觉”自己失言,当即“诚惶诚恐”的跪下,请罪道:“微臣年幼,生平未见如此惊奇之事,一时胡言,还请陛下恕罪。” 在这一番堪称经典又行云流水的表演中,李凌峰眼神真诚,言辞恳切,诚恳非常,一句句肺腑之言脱口而出,其表演难度令人发指。 见到方才还老练沉稳的少年此时却因为“担心”自己的责怪而诚惶诚恐,永德帝的内心无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再加上李凌峰那番被“真龙之气”震慑住的“胡言”,一字一句都说到了自己的心里,无疑又让永德帝心情更加愉悦。 就连方才还感慨自己没看错人的崔德喜此时也忍不住对李凌峰另眼相看,觉得李凌峰或许如陛下所说,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崔德喜可是宫里的老人了,在永德帝还在潜邸之时,便一直服侍在永德帝身边,在深宫呆了这么多年月,什么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他没见过?各种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有多少被这一片片红海掩埋? 哪怕是老谋深算的彭大人,或许智计高于眼前的少年,处事更老辣,但崔德喜敢说,他一定没有此子更能讨陛下欢心。 在崔德喜暗自庆幸自己提前与李凌峰结了“善缘”的时候,永德帝爽朗的笑声已经直接表露了他此刻的愉悦。 “哈哈,朕恕你无罪。” 不得不说,直到永德帝的笑声传到耳中,李凌峰才真正的松了一口气,果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若不是他今天运气好,那根本就没有借此时机来这么一招“剑走偏锋”机会。 龙颜大悦,那不就代表着他离状元更近了一步吗? 接下来永德帝正式开始了对李凌峰所学知识的“考教”,提出了有关于时政的问题,但全程心情都很愉悦,笑的次数颠覆了崔公公的认知。 说话是一门艺术,李凌峰答策时引经据典,逻辑严密,通常一下就踩住永德帝策问中的痛点,针砭时弊,对答如流,完全就看不出这些答对之言是出自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之后。但偏偏,李凌峰的话术中带着几分小幽默,回答问题时也在不经意之间避开了永德帝的雷区,全过程极度舒适。 即便是一向高傲的帝王都忍不住惊叹于少年的才华,让永德帝不经意间想起了曾经与彭相“惟议政务,以至昼夜废寝忘食”的时光,想到此处,他的眼中一抹杀机稍纵即逝。 “爱卿才华出众,倒是若当年的彭卿一般,都是少年多智,学富五车之士。”永德帝听完李凌峰的回答,状似无意的感慨了一句,然后接着道:“只是彭卿入朝时以至弱冠,爱卿比之更年幼之……” 永德帝的声音在李凌峰的耳边响起,他的神经却在下一秒紧绷了起来。 彭卿不就是彭桦吗? 陛下同时夸他和彭大人?有点常识的都知道有问题,更不用说后面还比较了他和彭大人入朝的年龄了。 李凌峰几乎一瞬间就领略到了永德帝的用意,两个同样少年出众的人,如今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皇帝欲除之而后快,另外一人此时就在这殿中答对,而这个送命题似乎是一个选择题。 该怎么回答才会再让永德帝容纳自己且又不得罪彭桦呢? 李凌峰心里一凉,他虽为百姓而来,势要拨乱反正,除彭党而后快,可如今自己还未做官就把彭大人得罪了,那他还有让羽翼丰满的机会吗? 殿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永德帝似乎在等一个答案,所以并未出声。 片刻后,李凌峰深吸一口气,对着永德帝所在的方位拜了拜,然后恭敬的开口道:“回陛下,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臣虽不才,亦不愿有负于陛下。” 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李凌峰之“不负”二字亦是永德帝心之所求,何为殿试策题所写之“元首股肱,真是一体,上下相资”?不过是永德帝所求的“臣不负君”罢了。 有彭桦的例子在前摆着,李凌峰此刻即便是说为永德帝马首是瞻,为朝廷燃烧自我奉献青春,哪怕说得再慷慨激昂,也不会获得永德帝的信任,唯有“不负”二字,恰到好处。 听完李凌峰的回禀,永德帝沉吟了片刻,默读了李凌峰所说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笑了笑:“呵呵,爱卿虽年幼,志气却不小,倒是合了朕的心意,日后在朝中做事,也须时刻铭记今日的志气,尽心尽力才好!” 第138章 不为五斗米折腰 这一番看似鼓励的话暗藏玄机,表面激励实则是在敲打李凌峰,让他不要忘记今日在殿中答对时所说的“不负”之言。 “臣定当铭记陛下教诲,不敢忘怀。” 李凌峰一脸郑重的向永德帝再次行礼,对于话中的暗示心如明镜,自然不敢不从。当然他也并非考上公务员,就把自己卖给皇家了,毕竟他也不认同愚忠。 “行了,退下吧。”永德帝不知李凌峰的真实想法,对于李凌峰今天的表现很是满意,说完后,还点了崔公公的名,让他去送送李凌峰。 “微臣谢主隆恩。” 李凌峰再次行完礼后,小窗后的脚步声渐远,他也终于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完了,再不玩他真的不知道彭大人还留下多少的bug给他修复,还是一不小心弄错了就万劫不复的那种。 因为永德帝让崔公公送他,所以李凌峰安静的在殿内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崔公公右手拿着一方木雕鎏金,镂雕盘旋云龙的神龛,左手持拂尘出现在集英殿的门口。 “李公子。”崔公公挥了挥拂尘,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他的脸上带着笑,“跟杂家走吧。” “多谢公公。”李凌峰道谢。 跟着崔公公走出了集英殿,行了许久,李凌峰才笑着开口:“凌峰谢公公之前得提点。” “李公子哪里的话,都是您的造化,杂家可什么都没说。”崔德喜看了李凌峰一眼。 “是是是,您说的是。” 见李凌峰扑鼻上道,周围也没有什么人,崔德喜看看了正中午的太阳,开口道:“再晚些礼部的那些大人们也该去给公子送冠服了,杂家嘴笨,就愿公子明日得偿所愿了。” 说完,崔公公停下了脚步,指了指不远处的宫门,说道:“就送到这儿了,李公子慢走。” “凌峰谢过崔公公。”李凌峰感谢道。 “去吧,杂家还要回去复命呢。” 李凌峰对崔德喜拱了拱手,然后走出了宫门。 何崇焕和苏云上还在宫门口不远处的马车旁等他,李凌峰没看见迟重瑞,反而看见何崇焕对他兴奋的招手,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哈士奇。 李凌峰:“……” 待他走近马车,何崇焕看着他开口道:“子瞻,你若再不出来,我和子予的腿怕是要断了。” “确实有些久了。”一向儒雅的苏云上也忍不住附和道。 “久等了。”李凌峰有些抱歉,虽然他也没有办法,永德帝问了他许多策问之外的问题,确实在他的意料之外。 “行了,咱们回去吧,宫里的内侍交代说下午的时候会有人去住处送冠服,也不知道明儿唱名完自己站在哪儿。”何崇焕开口道。 大夏朝科考“唱名”完后,传胪官会引导一甲三名走到天子座前的阶下迎接殿试榜,状元居中,稍前于榜眼、探花,如三角形顶角的位置,届时正好站在第一块御道石正中镌刻的巨鳌头部,意为“独占鳌头”,这也是何崇焕感叹的由来。 “怎么不见迟兄?”李凌峰这时才想起来问一句。 苏云上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表兄是没得传召呢,还是家里仅剩的狗洞又被堵上了,只得无奈的叹了叹气。 三人上了马车,苏云上让车夫先将何崇焕送到客栈的落脚处,随后才与李凌峰一起回到了苏府。 等李凌峰回院子的时候,刚好看见刈正拿着一根木棍在院中比划,看见李凌峰进来,刈先是停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团丢了过去后,复又开始自顾自的挥舞起来。 李凌峰接过纸团,上面歪歪斜斜的写了“蔡文滨”三个字,字的下面是两个小人站在一扇门前,门上画了个大大的叉,门边画了个“元宝”样式的图,上面也画了一个叉。 李凌峰扶了扶额。 实不相瞒,蔡公子这字写得有点辣眼睛,这“画”也极尽鬼斧神工,难怪普通人看不懂。 “蔡公子要留书,怎么没请你帮忙?”李凌峰有些奇怪。 刈闻言持棍的手一顿,嘴角忍不住轻微抽搐了一下,是他不帮忙吗?是蔡公子要亲自写,他也拦不住啊!而且蔡公子带来的那个侍卫还在旁边看热闹,他索性也懒得管。 见刈没有回答自己,稍微停顿后又继续手中的事,李凌峰也猜到了两分,便不再问。 由于早晨吃饭太匆忙,没吃两口就被崔公公叫走了,李凌峰饿得不行,来望又吩咐膳房从新做了几盘菜送上来,只不过来的时候表情却有些复杂。 “怎么了?”李凌峰若有所觉。 来望摇了摇头,看着桌上的六个菜,他总不能说厨房其实只做了五道吧?想到剩下的一道“珍珠翡翠白玉汤”是谁端到厨房的后,他就觉得头疼。 这道珍珠翡翠白玉汤与明太祖朱元璋所吃的那份不太一样,这碗汤用的都是上好的食材,看起来卖相俱佳。 见李凌峰终于还是将筷子伸向了这道汤,来望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噗” “呸呸呸,卧槽,好咸好咸,呸,来望,把茶水递给我一下。”李凌峰的脸都皱在了一起,端过旁边盛残渣的盘子就开始不间断的吐起了口水。 来望见状连忙转身将软榻矮桌上的茶水递了过去,焦急道:“李公子,你没事儿吧?” “咕噜咕噜” 李凌峰接过茶水漱了三遍口才感觉好多了,他将茶碗放在桌上,沉凝片刻后,在来望关切的眼神下有些紧张的开口问道:“来望,苏府……是不是换厨子了?” 快告诉我不是! 想着刚刚的口感,李凌峰觉得若是以后吃的都是这样的饭菜,那他宁愿从苏府搬出去,也不为这五斗米折腰。 “咳咳”可能是李凌峰的眼神太真切,让来望有些心虚,他想了想,硬着头皮道:“李公子,府里没换厨子,是……咳……是来了个新帮厨的,还在学手艺,不经常做饭……” “那就好。”李凌峰终于放心下来。 等他让来望将那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端走,重新换了碗筷吃完饭后不久,礼部的官员就将特制的进士冠服送到了苏府,李凌峰一套,苏云上一套。 李凌峰接过冠服后递给了来望,旋即掏出银子打点了前来送冠服的官员,待将人送出门后,才与苏云上一起各自回了院中。 “李公子,我能摸摸吗?”来望有些激动,天下人对读书人的敬仰,对他来说也不例外。 天下读书人要经历多少困难才能得到穿戴这一套冠服的资格,李凌峰过了五月实岁才满十七,便已经做到了,要说来望不佩服,那是假的。 他常常会想,假如家里再富裕一些,假如他没有为奴为仆,是不是也会选择和李公子走上科考之路,入仕途,成为天下人敬仰的存在? 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今日有幸能摸一摸,他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你摸吧。”李凌峰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摸个冠服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过李公子。”来望道谢后,才小心翼翼的将冠服上的乌纱帽拿起来放在一旁桌上,然后有些向往的摸了摸托盘中做工精细的靛蓝色进士冠服。 “这衣裳不愧是宫里做的,料子好,手艺也不差。”来望夸道。 “你还懂这些?”李凌峰走到桌案前找自己的图纸,闻言笑了笑。 来望将衣服摆成原样,又将帽子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以前我跟着福叔去采买过料子,偷学了些。” …… 李凌峰苦心研究同心球的构造,为了能在归家时将物件送出去,也颇费了许多心思,送与父亲母亲的礼物前两天他路过文墨居在京城的分店时托掌柜的帮自己去寻了,看看有没有那种寓意好又不错的物件,张氏看了指定能开心。 还有阿姐,不知道淳儿现在还闹不闹她。 不过虽然李凌峰去了文墨居,但是因为太过匆忙也还未对过账,京里这两日还没见到什么蚊虫,李凌峰就把花露水和蚊来消上架的时间推迟了。 见时间差不多了,他洗漱过后便灭了烛火早早的上床睡去。 …… 清晨,雄鸡还未报晓,李凌峰便从梦中醒了过来,将昨日礼部送过来的冠服一一穿戴整齐后,他唤门口值夜得小厮打了热水洗漱,吃过早膳后,便与苏云上一起出了苏府,向着皇宫而去。 今日还是今吾驾马车,刈也跟着李凌峰一起出了门,只不过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外面,而是和李凌峰苏云上二人进了马车内。 苏云上到了一杯热茶给李凌峰,自己也倒了一杯,“子瞻,这次焕之怎么不愿与你赌状元花落谁家了?” 李凌峰听见他揶揄的声音,无奈道:“你这语气差点让我以为,我和他都是名副其实的赌徒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马车停在宫门外不远的地方,今吾才掀开帘子对车中的人道:“公子,李公子,到了。” 李凌峰掀开车帘果然看见了皇宫的大门,此时门外已有不少穿着同样制度的人陆续赶来,还有朝中的官员,人人皆穿戴整齐的朝着宫门处走去。 第139章 高中状元 宫门大开,乌泱泱的人群向东华门涌入,这些人从着装上可以看出不同,大致分为身着朝服的官员和穿着冠服的新科进士。 东华门口人来人往,李凌峰跟着苏云上下马车时,刈掀起了另一边的窗帘正对外观望,今吾牵着马车向两人点了点头:“公子,李公子,我先将马车停远些。” 听见侍卫的话,苏云上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道,“我忘记和你说了,新科进士在金殿发榜面圣后要游行夸官,你们先回去吧。” 大夏朝的游行夸官除了一甲前三名外,新科的进士也会随行,只不过不能骑马,然后随状元游行至住处后便自行归家,归家后还要去拜访座师和丞相,但那是下午的事,所以暂时应该是用不上府中的马车了。 自家公子的忘性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今吾闻言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抱拳道:“那属下先行告辞。” 马车内的刈此时也从车帘内伸出头,对着李凌峰点了点头。 待苏府的马车离去后,李凌峰和苏云上便混入了队伍之中,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不远处的何崇焕与迟重瑞,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遇见的,此时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周围的新科进士因为兴奋和激动此时也在与相熟的人低声交谈,所以两人也不怎么显眼,李凌峰和苏云上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迟重瑞一脸无奈的解释昨儿个自己的事情。 “你可别说了,我也以为我能入前十,没想到等了许久,也不见宫里来人……” 听到这里,刚走过去的苏云上停在一边笑着安慰道,“虽然没进前十,但也是进士出身,表哥也无须太介怀,而且这下表哥也不用被二舅舅责骂了。” 迟家是武将出身,虽然迟重瑞喜欢舞文弄墨,但与迟家相悖,没有家族势力的支持,注定很难走的更远。 迟重瑞与何崇焕闻声回头,就看见了并肩而来的二人,听见表弟提到自己的父亲,迟重瑞的表情有些奇怪。 “不知为何,父亲在听闻我已经参加过殿试后,对我的看管反而没有之前严了,前日回家时还把看管我的守卫都调走了。”迟重瑞不解道。 他不明白他爹一向对他从文的事深恶痛绝,但在得知他参加过殿试后反而撤了守卫,难道是他爹打心里就觉得他进不了前十? 苏云上见自己表哥状态不是很好,出言安慰道:“或许二舅舅觉得你都到这一步了,便不愿再逼你吧。” “或许吧。”迟重瑞叹了一口气。 四人随着众人往宫里走着,因为今天要唱名张榜,所以新科进士们都在讨论今年一甲的三名都会花落谁家,南宋的洪迈就曾说过人生最得意的时刻莫过于“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对于在场的新晋进士来说,今天可是他们的大喜之日,所以再怎么激动也不为过。 十年寒窗,只为今朝。 一众进士与各自相熟的人谈论着今年的状元会是陛下召见的十人中的哪一位,想必到现在结果除了陛下知晓,哪怕是丹阁的诸位大臣也无从得知。 真正的名次也是昨天召见完十位进士后永德帝才亲自拟定的,前十名进士的排名也被永德帝亲手密置于龛内,要到诸位学子在金殿唱名时才当着诸位大臣打开。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有一份八圈试卷。”一位同样身着冠服,头戴乌纱,膀大腰圆,略显富态的青年与身旁的进士分享着自己刚得到的消息。 此人话音一落,他身边的人就按了按他的手。 “真的假的?不知兄台听谁说的?”这话一问出口,旁边的人就竖起了耳朵,纷纷等着那位膀大腰圆的青年解释。 那青年得意的看了他们一眼,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后才压低声音道:“据说是那日的读卷官酒后吐真言,被有心人听见了,也不知道这八圈试卷是谁的,但现在大部分人都说是何尚书家的小郎写的卷子。” “哪位何尚书?愿闻其详。”家里不在京师的进士闻言好奇的向青年讨教道。 那青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马接话,问道:“这位是?” “在下弘农杨氏,单名一个照字,初次入京还望兄台见教。”杨照拱手道。 弘农杨氏在豫州是有名的望族,青年闻言惊讶了一瞬,然后对着杨照拱手道,“哦,原来是杨兄,失敬失敬。” 待见完礼后,他才接着刚才的话题解释道:“杨兄有所不知,京城六部,这何尚书便是六部之一的工部尚书,何小郎君便是何大人的幺子。” 杨照不解道:“那为何说他便是八圈试卷的作答之人?” “杨兄是豫州人士,可能不知道,京中人喜爱文士,便在私底下封了“四才”,这何小郎君便是其中之一,且呼声也比较高……” 青年将自己所知道的告诉了杨照,几人的声音也传到了李凌峰四人耳中,听到这里,李凌峰放慢了脚下的速度,感叹道,“这何小郎君还挺有名儿啊。” 迟重瑞闻言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他努了努嘴道:“确实有名,只不过学问做的不咋样,名不副实罢了。” 说完后迟重瑞瞥了一眼刚刚说话的青年,嘴唇动了一下,看唇形好像是骂了一句“蠢货”。 李凌峰眼睛闪了闪,没有说话,对这个何尚书却是有了几分好奇。 何崇焕自然也看见了迟重瑞的小动作,想着刚刚那青年说的是“四才”,不由好奇道:“难道“四才”都名不副实?” 这私底下封的“四才”看起来含金量不高啊,何崇焕摇了摇头。 正不爽的迟重瑞闻言脚步一顿,意味深长看了一眼何崇焕,然后指了指自家表弟,贱笑道,“你自己问他。” 何崇焕:“……” 众人走了大概一刻钟,终于抵达了金殿外宽广的场地,一众官员已经入了大殿,场地中只有守卫森严的禁卫和内侍太监,待新科进士全部入场站定,一切安排好后,主事一声令下,便有侍卫鸣鞭三声。 恢宏大殿的外,清脆的鞭声三响结束后,鼓乐之声齐鸣,“咚咚咚”的鼓声传遍紫禁城后划破天际,直冲云霄而消弭。 金殿之中,皇帝升座,文武官按品阶职位排列在殿中,个个衣冠无瑕、神情肃穆且恭敬的微弯着腰站在殿中,静待陛下驾临。 一片寂静声中,永德帝的仪仗出现在众人眼中,鼓乐声未歇,宫人乌泱泱的跟随在仪仗后,太监崔德喜手持拂尘跟在仪仗旁,待永德帝从行驾上下来,崔公公甩了甩拂尘,高喊了一声“皇上驾到”后,殿内外的王公大臣、新科进士、禁卫和宫人皆跪地恭迎圣驾。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众人的高喊声中,永德帝稳步迈入金殿之中,李凌峰在殿外不知道殿中的场景,大约过了片刻,才听见传唱的太监从金殿中一声声传出永德帝“平身”的命令,声音延绵不绝,仿若空谷传音。 外面的众人闻声站了起来,新科进士又在传胪官的指导下对永德帝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待行礼完毕后,传胪官站在金殿外,宣读与殿试相关事宜,包括大夏朝年号、时间、新科进士排名一二三甲的分别等。 待传胪宣读完毕,新科进士在外等候约莫一炷香后,丹阁的学士官手持皇榜走至金殿一处铺着上等黄色丝绸的桌案边,然后将皇榜轻轻展开。 一旁侍立的太监见状扬了扬头,高声唱道:“永德三十一年新科进士唱名,始……” 传唱太监将话传至金殿外,一众新科进士闻言神色激动起来,他们盼望这一天已经太久了,无论是否高中一甲,今日过后他们便能入仕,成为朝廷的一员,成为天下人向往的存在。 晨曦现,朝阳升,云霞明,天日晴。 新科进士唱榜由一甲第一名开始,随着殿外“始”字的拖尾音刚结束,众人翘首以待“状元”的归属,传唱的太监也不负众望,将令众人期待已久的答案再次传出。 “永德三十一年壬寅虎年科考殿试一甲第一名……” “李凌峰!”传唱太监稍作停顿后精准无误的叫出了一甲第一名的名字。 传唱太监的声音高亢尖锐,打破了殿外的平静,候立的进士中一阵骚动。 “李凌峰?李凌峰是谁?” “竟然不是何昱枫?” “不是何小郎君就算了,竟然也不是苏公子。” “这李凌峰不就是会试第一名吗?” ……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何崇焕、苏云上与迟重瑞都下意识的抬头向李凌峰望去,李凌峰向三人点了点头,然后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中淡定从容的走了出去。 “他就是李凌峰?” “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怎么得了一甲第一名?” “唉,你可别小瞧了他,据我所知,他可不一般呐……” “怎么说?” “之前他得会元的时候,我托家里打听了,人家可是三元及第,那叫一个这个。”说话的考生举起了大拇哥。 “这么厉害?之前也没听说过此人啊。” …… 第140章 金榜题名天下知 李凌峰沉着的听着众人的议论声,面不改色的走到了刚出来的小太监面前:“在下李凌峰,有劳公公。” 小太监笑眯眯得弓着腰,对李凌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李公子随小的来。” 李凌峰跟在小太监身侧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小太监将李凌峰领到了御道上,待李凌峰跪拜谢恩后便退了回去,独留一干人等对李凌峰的背影投去“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那可是御道啊,除了皇帝,也就新科状元能走这么一次,还偏偏让这个不知道哪杀出来的小子得了。 何昱枫站在人群中看着御道上的少年,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方才人人为他叫好时他有多风光,现在他就有多难堪。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还是听见旁边众人的议论声。 “还别说,这李凌峰也算才貌双全。” “你以为什么叫“三元及第”?这么年轻的状元我还是第一次见。” “可惜了,我还下注赌的何小郎君,这下要赔本咯。” 这人说完后,他身边的人拱了拱他的手,示意他何昱枫就在不远处,小声点。 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何昱枫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目光淬了毒一般扫向几人,那几个出声议论的人瞬间噤若寒蝉,这是将李凌峰和几人都记恨上了。 迟重瑞见状低声说道:“何昱枫这个人经常为虎作伥,手段一贯下作,李兄以后怕是要不好过了。” 何崇焕冷笑:“难道还怕他这么一个小人?” “暗箭难防,他虽然心眼小,但却有两分阴谋。”苏云上皱了皱眉,想着晚些时候提醒一下李凌峰。 随着几人的议论,金殿中的传唱依然继续着,新科进士的排名也随着小太监起伏跌宕的声音传遍众人耳中。 “永德三十一年壬寅虎年科考殿试一甲第二名……杨照。” “一甲第三名……何崇焕。” 一甲前三名唱完,苏云上的脸上有些失望,但也能接受,他也明白“强中自有强中手”的道理,李兄与何兄学问确实高于自己,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 但与他不同的何昱枫则不会这么想,他站在人群中脸色青白交加,尴尬得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还说什么状元,就连一甲也没进,他瞬间感觉天崩地裂,颜面尽失。 一甲的名次唱完后,小太监又重新唱了一遍一甲的前三名,刚刚领路的小太监再次站了出去,将杨照与何崇焕二人领到李凌峰的身后,按名次先后站在御道两边折返时,唱名的太监才又开始高声念道: “二甲第一名……苏云上。” “二甲第二名……陆元吉。” “二甲第三名……何昱枫。” …… 二甲进士人数多,但只唱前三名,但依照规定来说,二甲一二名还能被称作“传胪”,二甲第三名便只能与其他的二甲进士一样赐“进士出身”,而三甲的进士也被赐为“同进士出身”。 何昱枫等了半天就等了个二甲第三名的成绩,连个传胪都算不上,整个人都傻眼了,呆愣的站在原地,而之前圆润的青年则是被“杨照”得了榜眼和去小郎君无缘问鼎“三甲”的事惊讶得说不出话。 他瞪了一眼传达“假消息”的人,嘟囔道:什么狗屁状元,我信你个鬼。 见传唱结束,小太监将一甲前三名引至金殿的台阶下,台阶处一块方正巨大的汉白玉石阶上,雕刻着一只由龙头、龟背、麒麟尾合体的龙鱼,这便是“鳌”,而李凌峰候立的位置刚好在这只巨“鳌”的龙头处。 李凌峰眼前一亮,卧槽,原来这就是“独占鳌头”! 第二名的榜眼杨照微微落后于李凌峰,而第三名的探花郎何崇焕又微微落后于杨照,三人依次站在台阶上等待永德帝“御笔题金榜”,然后“名传天下知”,这是古代读书人的至高荣耀,李凌峰何其有幸能亲历其中,难免心中激动感慨。 “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 圣上喜迎新进士,民间应得好官人。” 十年寒窗苦读,笔墨废万千,夏练三伏,汗如雨下洒窗前,冬练三九,足肤皲裂却只为今天,其中艰辛能与谁言? 看着眼前的威严神武的金殿,李凌峰才敢说这几年自己不曾虚度光阴。 金殿里的大人们纷纷朝门口的三人投去目光,好奇这一甲前三名到底是谁,他们可是发现了,这鼎甲三名竟然全非京中子弟,就连京中一向被看好的苏家公子和何家小郎都没有进入前三,就更加增加了他们的好奇心,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才子夺了这鼎甲三名的桂冠。 “何尚书,你家小郎这学问还是需要精益求精啊。”翰林大学士欧阳濂笑眯眯的往工部尚书何敞心口上补了一刀。 要说上朝路上听见那些吹捧巴结这个老匹夫的话后心中有多不痛快,那么此刻他却是感觉自己由身到心,由内而外的舒畅。 何敞闻言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脸上僵笑着朝欧阳濂拱了拱手,“欧阳学士说得对,小儿确实还需刻苦钻研。”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不争气,何敞也只能咽下这口气,免得在金殿上让别人看了笑话。 “呵” 欧阳濂闻言冷笑一声,也没再继续刺激何敞,大家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多少还要留点颜面。 就在朝中人打量着李凌峰三人时,传胪官已经收到了一道圣旨和一道金榜,随侍的太监端着托盘跟着传胪官先是走到一众官员面前,将金榜递给一位身穿二品文官锦鸡官补的官员手中,由他将金榜张贴于东门外,而且还要张贴三日。 待金榜递完后,传胪官将神龛里的圣旨拿出来,走到李凌峰面前,摊开圣旨高声道:“新科状元李凌峰接旨。” “臣接旨。”李凌峰于台阶上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德三十一年寅虎年科举殿试……黔州才子李凌峰高中榜首……状元及第,特此诏示天下,举国同庆!钦此!” 传胪官宣读完圣旨后,李凌峰双手举过头顶接完旨后,头顶又传来传胪官响亮的声音。 “传圣上口谕,明日赐宴琼林苑。” 传胪官的声音落下后,众人谢恩完毕,李凌峰接过圣旨再次谢恩后,才站了起来。 大夏朝的状元都会收到这么一道圣旨,作用相当于“奖杯”一样,是一种荣誉的象征,接旨后还需将圣旨请入祖宗祠堂,在后人祭拜时,达到激励其奋进向上的效果。 李凌峰接完圣旨后,传胪官将李凌峰三人带去偏殿更换服饰,然后亲自为李凌峰佩戴上大红花后,将三人带至宫门前骑上白马,“游街夸官”也正式拉开帷幕。 城墙上的鼓声震荡在天地间,李凌峰胸带大红花与杨照、何崇焕骑马走过皇宫门前的街道,真实应景黄梅戏《女驸马》中的唱词,“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只不过此时此刻坐在高头大马上,胸带红花的俊美状元郎变成了李凌峰。 杨照与何崇焕骑马跟在李凌峰身后,其他的新晋进士则是在三人身后步行,京中的百姓闻声全员出动,一股脑儿的扎进大街上来看这盛景,使得街道两侧人头攒动,被堵得水泄不通。 绯色的状元袍绣工精湛,因为状元大多会先入翰林院做修撰,因此李凌峰胸前使用的补子鹭鸶补,白马额头也佩戴上了一朵红花,它看了看周围沸腾的百姓,趾高气昂的走在街道上,好像知道自己身上驮的是状元似的。 李凌峰淡定的骑在马背上受万众瞩目,读书人纷纷对他投以羡慕的目光,小姑娘个个脸上蒙着薄纱看着年轻帅气的状元郎面红耳赤,而百姓则是趁机逮住自家的小崽子一顿教育:“看见没,想不想骑大马,想就好好读书,不然一辈子就像你爹那样干苦力!” “走到这一步可真不容易。”何崇焕感概不已,做了探花郎,他也算对得起何家的列祖列宗,也算对得起死去的爹娘了。 他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夏朝人,对科考的情感比李凌峰来得更猛烈,想到天人永隔的父母,何崇焕的眼眶忍不住红了,但他还是悄悄地将喜悦的泪水拭去。 一旁的杨照也脸泛红光,神色激动,末了也忍不住用手帕擦拭了一下眼睛,对上李凌峰刚好回头,还谦和的说了一句:“让李兄见笑了。” 金榜题名。 这四个字背后的汗水与坚持无人得知,李凌峰深有体会,又岂会“见笑”于他人,他对着杨照笑道:“恭喜杨兄。” 杨照豁然回道:“同喜。” 游街还在继续,杨照对李凌峰处事不惊的性格又有了新的认识,李凌峰神采飞扬的骑在马背上,万千情感最后化作了感激,还好爹娘和阿姐一直都支持他的选择,哪怕在家里没钱的时候,也排除万难让他进了福德书院,才让他有了今日。 骏马还在街道上缓缓而行。 一行人游街至东门外的金榜前,按规矩停留观榜,金榜前也来了许多看榜的人,见到身骑白马、长相俊逸的状元郎纷纷激动不已。 “这便是今年的状元?”一位身着青色锦袍,腰系圆形玉佩的男子见状对身旁穿着黑袍的中年男子问道。 中年男子看了看李凌峰,然后点头回道:“正是,而且此子还是三元及第,想必有两分真才实学。” “两分是多少?”黑衣男子皱了皱眉,然后评价了一句:“才学高低倒是不急于一时,只是这年纪看起来属实不大。” “今科状元如今才十六岁。”老者皱了皱眉。 “十六岁?”男子惊讶的问出声,旋即轻笑道,“倒是比彭大人中状元时还小四岁……” 第141章 孟家小姐 r 第142章 坐堂 苏府得大门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惹得左邻右舍都忍不住推门来看,当然这邻居并不包括何尚书家,自从放榜结束后,何家小郎何昱枫就一直避不见客,仗着亲爹的权势,游行夸官的时候也没去,偷溜回家躲在房里吃酒吃得酩酊大醉,任由自家老娘把门都拍烂了也不管不顾。 何昱枫从小到大也没受过这种气,人气狠了,也顾不上自家老爹的脸面了,管旁人怎么看何府,他要是不痛快,谁也别想痛快。 “你个孽子,还不给老子滚出来。”何尚书想着朝中同僚今日的落井下石,就一阵头疼。 自家儿子这副德行,明天还不知道欧阳濂那个老东西怎么编排自己呢。 “你自己技不如人,平时学习时就不认真,如今倒是长本事了,来娘老子面前撒泼,比巷口的无知小儿还不如!” 何昱枫坐在地毯上,听见亲爹的破口大骂无动于衷,他是何尚书的老来子,也是何家唯一的儿子,老子骂他就骂两句吧,又不会掉块肉,倒是今日考场上嚼舌根的那些狗屁进士,别让他再遇见,不然他非得割了那些人的舌头。 “你死没死?没死就给老子哼一声,不然老子就叫人把你的门给砸了!”见喊了半天房中的人也不理会自己,何尚书气急败坏道,一边说还一边作势要去踹门。 房中安静了一秒,何昱枫把手中的酒壶往旁边一砸,不耐烦的对着门吼道:“爹,我没死,我没死,你走吧,别来烦我。” “行行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就早些出门去拜见大人,礼为父已经给你备好了。” 何尚书不愧是何尚书,演戏的功夫也是一流,要不是为了堵住那些文官的口,以免影响枫儿的仕途,他也不会在这门口演戏。 他看了看旁边的小厮,擦了擦手后吩咐道:“吩咐下去,就说枫儿痛失前三,在屋中闭门思过,痛悔自己读书时未尽全力。” 自己的儿子不得鼎甲三名又如何?不过是不入流的下贱坯子,以为陛下钦点就能翻身了?这朝廷最不缺的就是当官的人,他就不信几个没有根的草芥能逆流而上。 何府发生的闹剧李凌峰不清楚,就算知道了也体会不到“拼爹”的快乐,此时此刻的他,还在与苏云上陪同苏大人一起用午膳。 由于苏大人的加菜行为,苏府的午膳比往日更为丰富,李凌峰吃得很满足,苏大人的本意也只是请他简单吃顿饭,虽然心中对李凌峰的好感并不多,但是李凌峰这才中了状元,他若是装聋作哑也说不过去。 李凌峰自然能察觉到苏大人心中所想,只不过他与苏云上的友谊并不想因他人而受影响,苏大人看不上自己的出身又如何,他如今住在苏府,哪怕是返京后离开,也是承了苏云上这一份情的,自然对苏大人的心思只能装作不知道。 吃过饭后,李凌峰回到院子里睡了一个午觉,近日天气晴朗了不少,不像前两日一样阴雨绵绵,也正是出售花露水的最佳时期,特别是王孙贵族有出去踏青郊游的,想必也拒绝不了这样一个好东西。 “你帮我去文墨居传个信,就说我明早过去查账,琼林宴在下午,一来一回也不会误了时辰。” 李凌峰将写好的书信装在信封里递给了刈,知道他一会儿还要去“坐堂”没有时间,刈自然乐于去给李凌峰跑腿。 刈领了信便出门了,李凌峰起身去将午睡时汗湿了的亵衣亵裤换了,人正收拾着呢,就听见来望进来禀报,说自家公子与何探花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你倒是嘴甜。”听见来望恭喜自己高中,李凌峰从怀里摸出了些散碎的银两赏赐给了来望:“拿着吧,你照顾我照顾得好,这是你应得的。” 来望看着银子高兴不已,笑着抱拳道:“小的谢李大人赏!” 见他高兴,李凌峰也跟着笑了起来,和来望打了一声招呼后便出门找苏云上与何崇焕二人汇合,要先一起去拜访会试监考的莘侍郎与聂御史,还要去拜访礼部中监考殿试的大人,最后再去拜访彭相,简直不要太忙。 “话说,怎么不见你家表哥一起来莘侍郎府上拜访?” 等三人坐马车到了莘侍郎府上时,李凌峰才想起早些时候游街夸官时可是看见了迟重瑞的,怎么如今“坐堂”拜师却不见人影,就算是文武官员不合,不来拜师也是失了礼的。 听见李凌峰问自己,苏云上也不藏着掖着,他有些无奈道:“二舅舅脾气火爆,性格执拗,你可知表哥为何无缘参加殿试?” 何崇焕见苏云上压低声音,想来是什么不外传的忌讳,小声问道:“我听闻陛下会试后召了十多名进士去宫里问话,想必是与此事有关吧?” “那些人都是妄议朝政之人,大言不惭最后传进了陛下的耳朵里,被召进宫中训斥也不奇怪。”李凌峰开口道。 这件事他也知晓,新科进士酒后胡言,在靖水楼妄议朝政,说朝中“文武无章,各为奸佞,天家偏宠文臣,竟逼得一个武将勋贵家出身的公子入科考求仕途”,席间一行人颇为愤慨,言辞放荡无约束,竟也没察觉传到隔壁间雅室里正在吃酒的大人耳中。 这大人第二天回去就在御前参了这些进士一本,迟重瑞也因为此等胡言乱语被连累,最终无缘殿试。 三人也是在昨日才全部明白迟重瑞的事,后来想到今早进宫面圣时迟重瑞说的那一番话,李凌峰自然能明白为何迟父不愿再管儿子出不出门,想来是知道此事传入了天家的耳朵里,在家里压着反而显得心虚,倒不如装作什么事也不知道,守拙保平安。 文武官员不合是自古以来的传统,除了相互看不上以外,也是真正合了天家的心意,要是两边都能做到一起喝酒吃茶了,想必龙椅上的人便要睡不着了。 迟大人不让自家儿子做文官也是无奈之举,与其让儿子去烧别人的冷灶,惹出如今的是非来,还不如从头就把儿子关在家里,做武夫有什么不好?只可惜儿子吃了秤砣铁了心,钻狗洞也要爬出去。 想到自己表哥苦读多年,却被这些不知轻重的人连累,苏云上叹了一口,“那些没轻重的人罚了便罚了,只是表哥被连累,二舅舅也不帮他,指不定心里多憋闷呢。” 三人朝着莘府的厅堂里去,莘大人是会试的主考官之一,品阶也比一同监考的聂御史高,因为今日多的是学子前来拜访,莘府便广开大门,方便来访的进士上门拜座师。 见府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人多口杂也不便于说话,李凌峰开口提醒道:“这些话咱们私底下再说,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人跟着带路的下人进了莘府的院子,穿过府中的花园,看见府里的下人都在修葺打扫院子,何崇焕好奇的问道:“莘府这是有什么喜事吗?” 若只为了“坐堂”拜座师之事,光打扫干净院子就好了,这又是叫了泥瓦来糊墙,又是叫了花匠来修枝的,新科进士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禀大人,是主人家中妹妹不日便要出嫁,夫人见院中杂乱失修,特意命人过来翻新一下,到时候办喜事儿了也敞亮。” 听了小厮的解释,三人才明白是这么一回事,李凌峰拱了拱手:“那我兄弟三人便提前恭贺了。” “大人客气了。” 将三人带到前厅后,小厮便退了下去,此时厅内已经来了不少人拜望,李凌峰得了状元,何崇焕也是个探花郎,就连苏云上也是传胪,三人这排名是一打一的惹眼,更不用说场中的人都是早晨游行夸官的时候才见过的,自然一眼便把他们认出来了。 厅中有人先开口攀谈道:“这便是状元郎吗,果然气度不凡。” 李凌峰与苏云上、何崇焕二人一起走进屋内,听见有人夸自己,抬首便看见一个穿着普通进士袍服的男子,正从座位上起身与自己见礼。 李凌峰对他拱了拱手,谦虚的回道:“兄台谬赞了。” “诶,李公子勿要自谦,在下陆子为,也在金榜之列,想必这便是苏公子与何公子吧。”陆子为对李凌峰拱手后又对着何崇焕与苏云上二人见了一礼。 “见过陆公子。” 等何崇焕与苏云上二人回礼后,陆子为本想说一两句什么话结交一番,眼看着在场的众人都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还没开始说话,主座上一直被围着的莘侍郎终于瞥见了刚进门的三人。 莘侍郎早朝时便在玉阶上见过李凌峰与何崇焕,他在京里当官自然也认识苏家的嫡子,于是开口招呼三人过去,陆子为见状也只好罢休。 “见过老师。” 厅中前来拜谒的人太多,三人一同给莘大人行礼过后,又端了茶水奉上,算是拜礼,文官清流,今日拜座师自然不愿收礼,日后封了官与场中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礼数也应该周全。 莘侍郎是个年纪才三十七八的朝廷新贵,人也温和,受了李凌峰三人的礼,简单嘱咐几句便赐座了,既没有结交也没有打压,看上去到像是中立的,和他的上官杜光庭大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第143章 掐着点来蹭饭不是君子所为 自古以来,若说游行夸官是天家赐予高中考生的雨露,那这坐堂便是让诸位考生认初步识朝廷朝廷官员,了解日后同僚的机会。这就相当于入职前的自我介绍,若寒门学子得了座师的赏识,选来做女婿也未可知。 当然,座师和老师的差别也仅在这些朝廷官员的一念之间。 “殿试既已结束,还望诸君日后勤勉尽责,诚信为官,尽心于朝堂,忧思于天下。” 莘侍郎喝了考生们的敬茶,留了两个名声还不错的进士做门生,便辞了众人。 出了莘侍郎府上,李凌峰几人又去拜访了左右督御史聂沧聂大人和丁玉魁丁大人,聂大人是会试的副主考,丁大人则是殿试的主考官,除了这两位御史大人外,殿试的几位主考李凌峰三人都一一上门拜谒。 三人从蔡巍大人府上出来时已经接近黄昏,蔡大人算是诸位大人中最后一位拜访的,李凌峰还与蔡文滨相识,三人进蔡府拜谒时也得了蔡大人的青眼,但鼎甲三名是天子门生,蔡巍也不敢和永德帝抢人,本想留三人用饭,最后因为要去拜见彭相,也没有留成。 蔡大人同行至门边,见李凌峰最后一个上马车,笑嘻嘻的摸了摸胡子:“平日里犬子无状,多有叨扰,还望李状元海涵。” 李凌峰闻言停下步子,在马车旁对蔡大人拱手道:“蔡大人放心,令郎纯善,也是性情中人,相交凭的是缘分,我与蔡公子也是有缘之人。” 蔡大人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李凌峰他还是很满意的,毕竟此人的文章还未会考前他便从儿子蔡文滨的手里看过,他有感觉,此子日后必定不凡。 与蔡大人告辞后,李凌峰三人乘马车继续往彭相府邸而去,经过几处的拜访,三人也算对朝中各式各样的官员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先不说党派纷争,光是文人大夫清流的做派就让李凌峰忍不住头疼。 前往彭府的马车上,苏云上掀开车帘朝外看了看,看到一家名为“砚池”的铺子,便高声喊了停车,李凌峰二人还未来得及开口问他有什么事,他便下车进了铺子,大概半盏茶的功夫便带了一副雕有亭台楼阁的漆黑端砚,一只青白色翡翠管狼毫,还有一幅装裱好的翠竹名画,都是上等的珍品。 李凌峰一看他买来这些东西,心里便有了数,心想这彭大人还真是不简单。 “我们去彭府拜见,手里自然该拿点东西,彭大人与别的大人不同,位高权重,再加上他自认为风流清雅的人物,送文房四宝总不会错。”苏云上将砚台递给李凌峰,又把毛笔给了何崇焕,自己留了一幅画。 何崇焕也不推辞,苏云上是京师的人,父亲是朝中排得上号的话官员,懂得自然比自己多:“还是苏兄想得周到,这毛笔的银子,等回去了我再结给你。” “你我兄弟三人何须说这个,不过是一件小东西,子瞻也不要说将银子给我,你知道我的脾气。”苏云上闻言笑了笑,顺带预告李凌峰不要想着把银子补给他,他不缺这种黄白之物。 李凌峰闻言好笑,忍俊不禁道:“苏子予,你这样说好没道理,是何兄要给你银子,我可没钱。” 他此话一出,苏云上还没说话,何崇焕就对他翻了个白眼,惹得李凌峰哈哈大笑,声音洪亮,让正赶着马车的今吾都忍不住好奇几位公子在谈些什么事,笑得这么开怀。 苏府的马车在城东青石铺就的地面上行走,官宦人家的宅邸都在这一片,去彭府也不过小半个时辰,没到的时候李凌峰还担心因为时间问题彭府会谢客,但真正到了门前才庆幸彭大人家大业大,在朝中势如中天,这拜谒彭相的人来来往往,竟然比其他的大人府上多了一倍不止,彭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几位是来拜访我们老爷的吗?”相府门口的小厮见门口又来了一些生面孔,现在台阶上喊道。 李凌峰看了看周围,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四五个同样穿着进士袍的男子,各个年纪不等,但身上的衣裳材质最差也是绸缎。 其中一人闻言拱手回道:“正是,我们都是新科的进士,特地来相府拜见大人,有劳小哥带路。” 那小厮听见答复,看向众人,似乎在数人数,数完后对着门房递了个眼色,然后开口道:“府中公子金玉阁设了席面,大人也在席中,你们几个跟我来吧。” “有劳。” 几人跟着小厮入了相府,李凌峰左右打量了一下,也不禁为这处宅邸的宽阔和精美而咋舌,说一句雕梁画栋、琼楼玉宇也不为过,想到相府是天家赐下来宅子,这比公园还大也就不为过了。 小厮在前面领路,李凌峰三人落后,穿过偌大的外院,见的奇山异石,珍花异草太多,让众人都来不及惊讶就跟着小厮过了垂花门,到了金玉阁。 金玉阁中人来人往,有仆役、丫鬟在上菜,还有来拜见宰相的一众考生,场面热闹非凡。 彭府的席面是流觞曲水,十几人围坐在一个回廊亭中,菜肴漂浮在水面上,有乐妓在一亭子旁的草地上弹奏琴音,茂林修竹,意境清雅。 李凌峰三人一眼便看见了坐在首座上的彭大人此刻正被诸多学子簇拥着谈论诗词。 “学生李凌峰(何崇焕、苏云上)见过彭大人。”三人异口同声。 听见三人的声音,谈论诗词的众人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见是今科元郎、探花都来了,还有苏府的公子,这三位也算是京越府城中如今炙手可热的人物,便纷纷退开到左右的席面上坐了下来。 “原来是状元郎来了,久仰久仰。” “状元郎,探花郎,苏公子,失敬失敬。” “久仰几位公子大名,这厢有礼了。” 李凌峰三人的排名超前,席面上的众人也主动打起了招呼,都想着结交一番,倒是惹得之前还备受追捧的何昱枫不快。 “原来是状元郎。”彭大人摸了摸胡子,又看向何崇焕与苏云上:“这便是今年科举的探花?还有苏家大郎,我记得也得了不错的名次。” 彭大人对着三人点了点头,“你们也算是人中龙凤,今天赶上了府中的席面,就坐下来一起用了晚膳再回去吧。” 听见自家老爷的声音,彭府的丫鬟莲步轻移至三人身边,将人请到座位上坐下。 看见三人刚刚落座,还没等李凌峰将带来的礼呈上,正对李凌峰的何昱枫倒便冷笑着开口发难道:“这彭府的宴席都要开始了,怎么状元郎才到?所拜谒非诚心,这掐着点来蹭饭实在是不是君子所为。” 何昱枫此言一出,还在交谈的众人纷纷都噤了声,下意识的将目光投了过去,他们想得到这何昱枫会找人难堪,方才杨榜眼来的时候也没能幸免,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一甲三人,传胪两人,何小郎却得了个第六,自己沦为京师笑柄不说,心眼则忒小了,谁的晦气都要寻,前面是杨照、陆元吉,现在李凌峰三人来迟,可不是让他找到理由做筏子出言讽刺了吗。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敢出言相劝,毕竟之前何公子出言讽刺前面的两位,宰相大人都装作不知,他们也得罪不起。 李凌峰刚好落座,闻言下意识抬头看去,出声之人正是坐在自己对面一个身着紫袍,面如冠玉的公子哥,不由有些疑惑,他也不认得此人啊? “是工部尚书家的何公子,殿试第六,他怕是记恨上你我了。”苏云上在李凌峰身侧小声提醒道。 记恨? 李凌峰不明白,但也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他眼中微光一闪,装作疑惑的问道:“不知公子是?” 何昱枫双手环胸,神色淡定的看着李凌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是谁不重要,状元郎这是想岔开话题?” “呵” 见这尚书公子紧咬着自己不松口,李凌峰轻笑一声,云淡风轻的看了他一眼,笑道:“那倒不是。” “那状元郎是承认我说的话了?”何昱枫见李凌峰无话可说,面上逐渐显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李凌峰看了看席面上隔岸观火的众人,不经意间对上杨照略有担忧的眼神,心里也明白了个七八分。 他伸手招来身后服侍的丫鬟,然后将手中早已备好的砚台递了过去,然后对着老神在在的彭大人道:“晚辈听闻大人喜爱诗赋,想必对砚台也颇有研究,便想着去寻一份薄礼来答谢大人的教导之恩,因此来得晚了些。” 苏云上与何崇焕也将礼物一并送了上去,彭大人看着丫鬟端上来的物件,虽然不是什么万中无一的宝贝,但也却是珍品。 “不妨事,你们三位有心了。”彭大人摆了摆手,笑眯眯的收下礼物,便对身后的小厮问道:“公子呢?怎么还没有过来?” 彭大人转移话题,也算是为李凌峰三人解了围,尽管何昱枫神色不忿,但此事本就是他小肚鸡肠,看在何大人的面子上,自己之前是忍了,但彭府的面子还是要的。 小厮闻言恭敬的答道:“启禀老爷,公子去了小姐院中,现在正在来的路上。” 第144章 我从小胆子就不大 彭府的席面是彭尺豫备下的,众人见彭公子还没来,便先给彭大人敬了茶,今天来现场的众人虽大多数忌惮于相府的权势,但也未必没有真心实意想攀附的人。 在听完彭桦的勉励后,一位彭党手下官员家里的公子开口恭维道:“彭大人一心为国事操劳,如今肯屈尊勉励我等末进学子,大人恩义深重,是我等的福气。” 他父亲是个芝麻小官,但也是在户部手底下过活儿,户部的主位是曹良曹尚书,曹尚书又以彭相马首是瞻,他有幸入了围,自然想着在席间讨好彭桦。 “有幸得大人教诲,我等必铭感五内,不敢忘怀。”他身旁的人接话道。 正在几人说得火热之时,彭府的小厮小跑进来,到彭桦的身边低语了几句,没过一会儿的功夫,彭大人的长公子彭尺豫便身着一袭贵气的湖蓝色锦袍,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把玩着乾坤珠走了进来。 “彭公子。”席间有认得的人立马起身打招呼,神色间带着谄媚。 彭大人闻言看去,笑着站起身来:“豫儿来了?既然来了就替为父好好招待你的师弟们,为父年纪大了,也正好躲个清闲。” 见彭大人起身想离开,再加上之前有言说这次的“流觞曲水”是彭公子准备的,李凌峰倒是看出了两分意思,不过是想让儿子出来笼络些人才罢了。 彭尺豫大步向前扶住了老父,责怪似的说道:“父亲累了就该下去歇着,让小厮过来通传一声,哪能叫您老人家一直等着。” 彭大人挥了挥手,“左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你们吃吧,我就先回去了。” 小厮扶着彭大人离开后,彭府招待众人的自然换成了彭尺豫,彭尺豫贵为宰相嫡子,又是长子,凭着自己的出众的本事,在少年时便得了永德帝青眼,没有参加科考便赐了官,作为正五品皇城卫千户,专门为永德帝排忧解难。 皇城卫职责在于“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刺探情报”,根据职责也分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部门,彭尺豫所在的部门主要是负责巡查缉捕的,虽说皇城卫一般由皇帝的亲信武将担任,但不知永德帝怎么想的,或许是彭尺豫武艺高强,竟然将彭大人的儿子默认安排到了皇城卫中。 彭尺豫是年纪轻轻的正五品官员,再加上宰相府如日中天的势力,在朝中可以说横着走也不为过。 李凌峰是今科状元,何崇焕也是名列前茅的探花郎,苏云上不仅得了传胪还是苏家的公子,三人的排名都不低,因此此次宴会坐的也是主桌,而且位置靠前。 彭尺豫坐下后,将手里的乾坤珠递给身后的侍卫,举起桌上的酒杯对众人道:“大家既然来府中拜谒父亲,就不必拘束,吃好喝好。” “谢过彭公子关怀。” 彭府的席面做的珍馐佳肴众多,什么凤尾鱼翅、佛手金卷、香酥焖肉都不算是大菜,连梅花鹿筋都配着冬笋、香菇一起红烧了端上来,就不用说酒了,“沉沉宫宴醉流霞”,这一个小宴会用来招待便是天家赏赐的流霞酒,可见圣眷之浓。 既然彭公子都让大家吃好喝好了,李凌峰也没拘着自己,便将之前何昱枫的事暂且搁置了,专心的用起饭来。 “这便是我们的状元郎吧?”待酒过三巡,彭尺豫端着酒杯对开口问道。 众人闻言将目光落到李凌峰身上,作为状元郎,刚刚开口结交的自然不少,李凌峰被敬了许多酒,出了风头,别人自然也就都认识了。 李凌峰本来不想多事,彭府再好都与他无关,他按礼前来拜谒,也不想招惹是非,便没有主动开口与彭公子攀谈,如今彭尺豫开了口,他便知道自己躲不过。 “不敢当不敢当。”李凌峰谦虚的拱了拱手。 彭尺豫也被灌了不少酒,脸色有些酡红,声音也不由大了点,虽然故作狂放,但他打量的神色却犹如恶狼一般令人心悸。 “状元郎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实属不凡呐。”彭尺豫似感慨般说了一句后,靠在椅子上狂狷的笑道:“来,敬状元郎一杯。” “敬状元郎。”同桌的人纷纷响应。 大庭广众,身在相府,就算李凌峰深知酗酒伤身,在这样的场合下也不得不满饮了一大杯,毕竟彭尺豫就算不靠相府,品级也比李凌峰为官后高,一个翰林院修撰不过是从六品,虽然中了状元,也没有随性的资本。 对面的何昱枫喝得醉醺醺的,见李凌峰喝完酒后,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借着酒劲吐露心中的不快。 “李公子的状元也算来之不易,圣上又是单独赐浴,又是压轴召见,听人说你临轩唱名时惹得龙颜大悦,陛下竟让崔内监亲自送行,若不知李公子是寒门,在下怕是要误会了……” 何昱枫酒后疯言一出,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就连彭尺豫的脸色都阴郁了不少,暗骂何昱枫是个蠢货。 李凌峰挑眉,看着何公子一副壮志难酬的样子有些好笑,在众人都在好奇他将会如何应对时,他自己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吃着碗碟里新夹的鱼片。 何崇焕坐在李凌峰身侧,闻言瞥了何昱枫一眼,慢悠悠的喝了一口酒才道:“何公子此话怎讲?” “我又没和你说话。”见李凌峰对自己视若无睹,何昱枫气愤道:“状元郎莫非耳聋不成?若不是患了耳疾,怎敢如此无礼?” 何昱枫的质问声让李凌峰手中的筷子一顿,见主座上的彭大公子脸上此时早已没了刚刚的郁色,反而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戏谑模样,李凌峰嘴角抽了抽。 啧 这彭公子心态真好,面对这样的猪队友还有心思看戏,也不怕引火烧身。 李凌峰放下手里的筷子,懵懂的抬头看向何昱枫,惊诧莫名道:“何公子是在和我说话吗?” “不是你还有谁?你莫非真的耳聋?”何昱枫气结。 “哦” 李凌峰对何昱枫拱了拱手:“原来真是与我说话,失敬失敬,不知公子刚刚说了啥?在下身体虚弱,刚刚专注于食疗,一时没听见何公子说了什么。” “贪吃就是贪吃,我看你红光满面,用食疗做借口搪塞我,也不怕虚不受补。”何昱枫恨恨的瞪了李凌峰一眼。 “咳”李凌峰轻咳一声,谦虚道:“何公子说的是,不知何公子还有何见教,不妨一并说来。” “你……你……” 见李凌峰装疯卖傻,何昱枫如鲠在喉,本来因为醉酒不清明的脑袋也更加混乱起来,左思右想只记得自己要找李凌峰的不痛快,具体要说什么全然被抛诸脑后。 见他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整话,好歹是将那些忤逆污蔑的话给忘了,李凌峰不由松了一口气,前些日子陛下才斥责过新科进士酒后胡言,如今这癞皮狗自己胡言找死就算了,自己最好是不要和他扯上任何关系,免得被治一个“不知规劝”的罪。 “李兄弟未及冠便获状元,本该少年轻狂些,答一两句话也没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李兄弟此举却略显怯懦,非男儿所为。”彭尺豫自顾自的吃着菜,不知何时又从小厮手里接过乾坤珠放在手心转动起来。 啧 彭公子这是没看到戏心里难受啊。 李凌峰摇摇头,确实,他不愿回答何昱枫的话并非全是因为圣上,而是因为他眼见为实一件事,那就是如今的彭府不是谁都能招惹的。 “小彭大人有所不知,凌峰幼时随父进山遭遇野猪,被吓破了胆,从小胆子就不大。”李凌峰拱手笑道。 何昱枫借着酒劲发疯他管不了,若是单纯的针对自己李凌峰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此人虽然矛头对准自己,可字里行间的话对陛下却透着一股埋怨的意味,如此话术,被陛下听了去也会误认为何昱枫暗自责怪自己不公平。 可科举二字不就是公平吗? 他可不想找死,小心谨慎些总不为过,再加上彭府势大,他明里暗里瞧了几眼,发现何昱枫后来想继续挑衅时被彭尺豫瞪了一眼,然后人就老实了,这不是妥妥的将“我是彭党”几个字写在脸上吗? 彭府自己得罪不起,陛下自己更得罪不起,不如由此事给自己做个理由,也能留的一丝喘息的机会韬光养晦。 “原来如此,难怪。” 彭尺豫不屑于李凌峰的这套说辞,却也知道是何昱枫犯蠢在前,只是笑了笑:“不知道状元郎有没有听过‘酒壮怂人胆’?状元郎既然胆小,那就多喝些酒壮壮胆。” 说到此处,也不等李凌峰开口答话,彭尺豫朝招手唤来小厮:“你们再去库房多取点流霞过来,这是陛下赏给父亲的美酒,多给状元郎上点,我们彭府可不是小气之人。” “是,公子。” 小厮领命下去提酒,李凌峰看着主位上一脸笑意的彭尺豫,不明白这位公子打的什么主意,但他知道,一定不是好主意。 第145章 投壶 彭尺豫面上不显山露水,其实也是有意试探,再加上何昱枫虽然蠢,但何尚书却是父亲的左膀右臂,他即便是装装样子,也要让何家面子上过得去。 李凌峰推诿自己是“胆小怕事”之徒,非要做天子门生,那他正好看看这个状元郎才华和酒量与他的能力匹不匹配。 彭尺豫手中的乾坤珠转动,端起桌上的酒杯道:“状元郎可切莫推辞,只管敞开了肚皮喝就是。” 彭府的小厮将从库房里取出的酒坛送到李凌峰面前便退了出去。 李凌峰新上的酒,心里知道这酒是非喝不可了,他勾起了唇角,给自己斟满酒,举杯对彭尺豫敬酒道:“小彭大人慷慨,凌峰却之不恭。” “状元郎言重了,若是状元郎喝足了酒,壮大了胆子,可要记得说给我听。”彭尺豫笑道。 两人的交谈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席面上意图攀附彭府的人见彭尺豫此举,也端着酒杯站起身来开始一一向李凌峰敬酒,誓言将他灌醉。 “子瞻,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件事恐怕有诈。”何崇焕见李凌峰一杯杯酒下肚,在他身旁皱着眉提醒道。 苏云上眼中带着冷意:“何昱枫蠢,但彭尺豫与他不同……就算相府势大,这些人未免也太不知收敛了。” 他们三个人一起来赴宴,如今李凌峰因为得了状元便要被何昱枫这样的臭虫针对,这些人难道真的以为自己能将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凌峰自然知道彭尺豫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想让自己出丑,届时将此传到陛下耳中,让陛下觉得自己不堪托付罢了。 想必今天自己只要过来,便一定会有此情景。 他递给二人一个心安的眼神,然后端着桌上斟满酒的杯子来到彭尺豫身前,“小彭大人为朝廷股肱,今日对凌峰的照拂,凌峰铭记在心,这一杯我敬小彭大人。” “诶,状元郎见外了。”彭尺豫伸手压住李凌峰的酒杯,开口道:“我听闻此次科考出了一份八圈试卷,就连父亲也对其文笔赞不绝口,状元郎如今登高,一味喝酒也太趣了……” 彭尺豫此话一出,座上一脸得意的何昱枫便接话道:“李凌峰,你自负状元之才,可敢与我小试一番?” 比试? 苏云上冷笑道:“何公子又想如何?你在京中虽与我等齐名,但何必要去子瞻面前自取其辱呢?” “苏云上,你什么意思?”何昱枫闻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紧握拳头,咬牙切齿的问道。 “何公子,脸面是值钱的东西,别人给的时候你可要接好了。”苏云上儒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冽,他淡淡的瞥了一眼何昱枫,似乎懒得搭理他。 苏云上的话彻底刺激到何昱枫,他将自己面前的酒杯猛的砸在地上,震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你父亲不过才是个从三品,连正三品都算不上,你敢得罪我?” 铜盏落在地上发出闷响,杯中酒洒了一地,把正在交谈的众人吓了一跳,场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然后每个人脸上都出现了不同的神色。 面对何家的权势,众人有作壁上观看好戏的、有敢怒不敢言的、还有畏畏缩缩的…… 何昱枫从小横行霸道,但凡忤逆他的意思,就会被记恨上,并且还要被他寻机报复。如今看他被气得直跳脚,有对他不满的人在心里暗爽,但尚书府的权势就摆在那里,即便对这个人再多厌恶,也不敢出言相助。 见何昱枫大放厥词还不够,还想仗势欺人,何崇焕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沉默的众人,然后笑着端起了酒杯:“何公子家大势大,但天子脚下,慎言慎行才是。” “你在教训本公子?”何昱枫不屑,一群蝼蚁罢了,即便得志,又能如何? 看着何昱枫脸上自以为是的表情,李凌峰冷笑一声,然后还好奇的问彭尺豫:“小彭大人,凌峰虽出身贫寒,可也并非任人揉搓,您当真不打算阻止一下何公子?” 彭尺豫闻言扬头:“哦?状元郎在说什么?” 对于他来说,从始至终都是何昱枫那个蠢货在作死,既然何昱枫想和别人比试较劲,自己拱拱火没什么,但要说他多在乎那个蠢货死活…… 想到这里,彭尺豫轻蔑一笑。 看着彭尺豫装傻充愣,李凌峰心里清楚,他不会插手这件事,也对,毕竟何公子看上去与相府关系倒是挺不错的。 很好。 李凌峰就此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与何昱枫还在对峙的好友,开口问道:“何公子想与凌峰比试什么?” 李凌峰这是答应了? 何昱枫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彭尺豫,见他没搭理自己,有些气短的问道:“比…比就比,难道小爷还怕你不成?” 等何昱枫说完,彭尺豫似才回过神来一般,他转了转乾坤珠,提议道:“科举才过,吟诗作赋虽然风雅,但却也无聊,我倒觉得不如投壶来得有趣。” 投壶? 一众学子闻言愣了一下,一个个表情有些怪异,要说他们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士族出身,一来家里专门请了人来教过,二来多的是空闲时间以此取乐,但这状元郎嘛那可就不一定了。 听说这状元郎是贫寒出身,如今高中状元需多少时日的寒窗苦读,这……平时读书还来不及,有空投壶? “天子设宴,对酒设乐,尚必雅歌投壶,投壶为雅礼,想必状元郎不会拒绝吧?” “投壶乃射之细也,宴饮有射以乐宾,以习容而讲艺也,彭公子这个办法真是高明。” “虽然是比试,但也不过是小小游戏,状元郎又怎会拒绝呢?” 一句两句,一个两个虽然都知道不公平,但畏于权势,都纷纷劝起李凌峰来。 彭尺豫身旁的小厮见状,立马机灵的跑出去,没一会儿就领着人送来了两只直颈圆肚的孔雀蓝釉贯耳瓶,除此之外,还拿了投壶需要的箭矢。 见小厮已经将贯耳瓶放置在南边摆放好,何崇焕走过去看了看贯耳瓶和箭矢,“你们想怎么个比法?” 听见何崇焕的问话,何昱枫傲慢的瞥了他一眼,趾高气昂的走上前:“此处人与壶的距离大概三箭远,虽然符合规矩,但比地宽广,再挪远点状元郎没意见吧?” 何昱枫虽然嘴上问着李凌峰的意见,但早已对小厮使了眼色,还没等李凌峰回答,小厮就将贯耳壶又移远了一箭之地。 “再远点儿。”何昱枫还不满意。 小厮又去往后挪了差不多一箭的位置。 “你没吃饭吗?干点活磨磨唧唧的,再移一箭……没错……对……就这么远。” 等小厮将贯耳壶移到何昱枫满意的位置,他才得意的看了一眼李凌峰,好像确信自己一定能赢一样。 此时贯耳壶离众人的距离差不多两米远,李凌峰观察了一下,何昱枫就让下人将投壶的箭矢取了上来,分了一半给李凌峰,一共是1十二支箭矢。 大夏朝投壶两人进行比赛时,每人分配十二支箭矢,采取三局两胜制,每一局四支箭矢,以箭头入壶为中,即为“顺投”,方可计分。 除此之外,比赛双方须依次进行投矢,我国古代的投壶还须主人与客进行“三请三让”的礼仪后,才可以开始投掷,但大夏则不用,在比赛中,抢先连投者,即使投入再多也不予计分,四箭投完后比赛结束,裁判根据实际情况计算分值。 “你过去,把规矩念给状元郎听听,省得他输了不自知,让人笑掉大牙。”何昱枫随手指了个平时相熟的公子哥,让他给李凌峰说说规则。 那人也不废话,向李凌峰拱手后便介绍道:“状元郎,我们京里投壶的规矩是这样的,这第一箭呢,称为“有初”,若能投入便计十分,第二箭投入后计五筹,第三箭投入后也计五筹,这第四箭称为“有终”,若投入后计二十筹……” 这人的声音娓娓道来,李凌峰听完后皱了皱眉,“就这些吗?” “当然不是……状元郎没玩过京中的投壶可能不知道,我也了解,除了这些还有三种情况……” “这第一种就是倘若投壶时第一箭未入,后二、三、四箭皆入,则后三箭总分在原有基础上额外加一筹,这情况也称为“散箭”;第二种情况则是在投壶过程中,如果您的箭未完全入壶,也就是“倚竿”了,那就不能计分,还有投壶的时候,倘若箭尾入壶了,也就是“倒中”了,也不计分。” 说完后,他带着两分轻视的看了李凌峰一眼,笑道:“状元郎,您记清楚了吗?” “对啊。” 何昱枫从箭筒中取出了第一支箭矢,看也不看李凌峰:“你可千万要记清楚了,不然一会儿输了赖账可没人搭理你。” 李凌峰闻言挑了挑眉:“这还尚未开始,何公子未免自信过头了吧?” “你什么意思?” 李凌峰没有管他,从筒中取了一支箭,开口道:“先试投吧,谁进了谁先投,怎么样?” “来就来,谁怕你啊?!” 第146章 状元郎身怀绝技 彭府的金玉阁中,众人围在李凌峰与何昱枫两人身边,叽叽喳喳的议论着两人的投壶比试,因为出身的高低,即使李凌峰得了状元,在这寸金寸土的京城,大多数的人依旧都不看好李凌峰。 眼看着两人准备要试投,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唉,这场比试毫无悬念嘛,状元郎输定了。” “可不是嘛,这明显是何公子看不上状元郎,想要借机报复……哦不对,是教训……教训一下这李公子。” “我看他就是犯了红眼病,需要大夫好好治治,京里谁不知道他一个男的,心眼比针眼还小,在下羞于与他为伍。” “这投壶何昱枫的确擅长,恐怕这新科状元郎今日要丢脸了。” “丢脸?” “如晦兄有何高见?” “明日是琼林宴,只怕今日输了,真正丢脸的却是明日。” “这……唉……这年头形式比人强啊。” 他们的议论声一字不差的传到了李凌峰耳中,李凌峰抬头看了一眼那位名叫“如晦”的男子,看上去是个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面上带着些病娇的苍白感,眼睛却如一汪寒潭。 对上李凌峰的视线,男子没有丝毫“背后议论他人被抓包”的窘迫,反而淡定地对李凌峰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到底投不投?不投我先投了。”何昱枫在身侧不耐烦的催促道。 李凌峰拿着箭矢转过身,有些奇怪的问道:“何公子着什么急,你要与在下比试,总要定个惩罚才是。” “你想怎么样?”何昱枫不屑,这个土鳖难不成还真以为自己能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青天白日就做大梦,脑子被驴踢了吧。 “天子倚重彭大人,相赠美酒,小彭大人知情义,用天子赐的流霞招待我,凌峰不甚惶恐,这样吧,如果谁输了谁就把小厮刚刚搬过来的酒都喝了,如何?” “我当是什么事,不过一点儿酒而已,本公子应了,但好言奉劝一句,状元郎还是留着肚皮自己喝吧。” 听见何昱枫“一点儿”酒,李凌峰意味深长的笑了,看来何公子刚刚埋头喝酒泄愤没注意到他啊,那就好办了。 见没人出言提醒他,李凌峰拱了拱手,“那凌峰便先投了。” 投壶掷箭羽的时候,要讲究全身放松,两腿开立、与肩同宽,施力时还要轻柔,不能急躁,李凌峰以前没有投过壶,但书上写的要领他还能供他参考参考,他不信他会投不中。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瞬间,李凌峰置于规定的界限处,手中持着箭矢,专心致志的瞄准后,手腕一用力,便将箭矢投掷了出去。 “呼” 飞出的箭矢带着风朝贯耳瓶快速飞去,然后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出来时“砰”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后,还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额 李凌峰:“……” 苏云上与何崇焕:“(||?_??)” 众人:“ →_→” 场中先是短暂的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咳…咳……状元郎谦让的品质值得你我学习啊。” “此箭动如离弦,落似惊雷……咳……完美的避开了壶矢……咳……可见……可见……” “可见,状元郎身怀绝技啊,哈哈哈哈哈。” “……” 好好的人,干啥长嘴?这硬要说话缓和还不如啥也不说,这不是让大家更尴尬了吗? 说话的人似乎也察觉到现场这诡异的气氛,直到何昱枫放肆的“哈哈”大笑声响起后,顿觉汗颜。 这状元郎怎么回事? 投壶投壶,这箭连壶都碰不上,还和别人比试?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嘛,这才是试投就这样,那一会儿真刀真枪上了,还不得被何公子杀得体无完肤、片甲不留?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嘛。 他们随便去巷子口拉个三岁小儿来投掷也不至于连壶都碰不到啊! 就连苏云上与何崇焕二人都惊住了,习惯李凌峰时时刻刻做事出彩,突然看见他投不进去的尴尬样还难免有点不习惯。 苏云上更是把李凌峰扯到一旁,低声问道:“子瞻,你不会没有玩过投壶吧?” “我还真没玩过……” “那你还和他赌投壶?换个诗词什么的,你碾压他不就和碾压蚂蚁一样吗?”何崇焕闻言大吃一惊,刚刚看子瞻那临危不惧的样子,他还以为他是个投壶高手呢。 “主要是他也没让我选啊,而且我这个人学东西比较快,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何崇焕闻言对他翻了个白眼,这投壶在大夏朝如此普及,就算是老百姓也会用来消遣,也许技艺不精,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想着之前相府下人搬上来的十几坛贴了红纸的酒,何崇焕就感觉脑仁疼。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在李凌峰投掷完后,何昱枫挑衅似的看了李凌峰一眼,然后左手负立,右手执箭,轻轻往前一送后,箭矢就稳稳的落在了瓶中。 “分朋闲坐赌酒喝,收却投壶箭才高,何公子随手一投便入瓶中,可谓艺高。” “这才是试投,何公子便一击即中,输赢已知啊。” “没想到状元郎作诗文有才,投壶却有失水准,实在可惜。” 何昱枫身旁响起的恭维声让李凌峰默了一瞬,没想到这个何昱枫投壶竟然这么准,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想想后李凌峰又释怀了,再怎么说虽然这个人蛮横无理,但也与苏兄并称为“京师四才”,想来也不完全是个绣花枕头,多少还是被家里养了两分本事在身上的。 李凌峰耸耸肩,无奈摊手道,“既然如此,何公子先请吧。” “既然如此,投壶比试第一局……正式开始。”相府的小厮收到自家公子的眼神,站了出来。 他的身后便摆了一张桌子,相府差人过来做了记分的裁判,双方无论是谁进亦或不进,都会按照之前交代过的规矩来评判。 何昱枫意气勃发,将小厮捡过来的箭矢拿在手中,然后不紧不慢的走上前,按照刚才的姿势,将箭矢投了出去,然后看也不看的转身走到李凌峰身边。 裁判抬首看了一眼,然后开口喊道:“何公子………有初……记十筹。” 听见何昱枫中投的声音,在看着自己面前这一张得意的嘴脸,李凌峰无语的腹诽了一句。 糟糕,被这夯货装到了。 “状元郎,到你了。”何昱枫眼中有掩饰不了的雀跃,仿佛已经看见了必胜的曙光。 李凌峰闻言踌躇的接过小厮送过来的箭矢,这是刚刚投出去没有中的那支,然后在众人嗤笑的声音中“胆怯”的走了过去。 “咚” 箭矢又一次飞出,然后击中了贯耳瓶,在发出声响后,被击落在了地上。 这一次,众人似乎有意料一般,也没了先前的惊讶,具是一副老神在在,早知如此的表情。 一旁的何昱枫见状笑道:“状元郎投得真准,至少碰到壶了,哈哈哈哈哈。” 裁判抬头看了一眼贯耳壶,复又看了一眼李凌峰,开口道:“李公子,不计分。” 见李凌峰两投不中,苏云上有些担忧,“怎么办,这样下去真要输了。” 李凌峰叹了一口气,看了一下手里“两投两不进”的倒霉箭矢疑惑道:“我觉得我挺准的啊,是不是这个箭太倒霉了,把我的好运都带走了?” 何昱枫听见李凌峰的嘀咕声,不屑道:“你少血口喷人……喷箭了,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来人。”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一旁的彭尺豫挥了挥手,“既然状元郎觉得是箭的问题,你们重新去给他换成新的。” 有了彭尺豫的吩咐,小厮动作麻溜的重新给李凌峰换了一副新箭矢,将之前换上来的撤了下去。 “状元郎,既然这箭换了,你再投不进去可别再找借口了。”彭尺豫笑了笑。 李凌峰拱手答道:“自然。” “哼。”何昱枫不屑的哼了一声,然后从箭筒里重新取出一支箭走了过去,然后轻轻一投,箭又一次稳稳的落在了壶中。 “何公子,第二箭投入,计五筹。” 这一箭投出去后,何昱枫已有十五筹,而李凌峰还是个零鸭蛋,可想而知,这第一局想转败为胜的机会根本不大。 看着两米开外的贯耳瓶,李凌峰重新拾起一支新箭,走到之前所站的位置上后,用同样的动作,然后再用同样的力度将手中的箭矢投掷而出。 因为李凌峰之前的举动,一干人等皆认为他投掷不中,也对李凌峰赢得这投壶没有信心,所以没有聚精会神的关注,但还是有人瞥见箭矢飞了出去,然后发出一声闷响。 咦,怎么没有箭矢落地或是击中贯耳瓶的声音? 众人疑惑的看了过去,然后愣在了原地。 卧槽 竟然进了?! “李公子第一箭未入,第二箭入,记五筹。” 直到裁判的声音响起,众人才如梦初醒,有些怀疑的看向李凌峰,然后又皱着眉看了一眼李凌峰新换的箭,表情那叫一个古怪。 这状元郎刚刚投了将次都不中,怎么一换箭矢就中了? 第147章 你别想我感激你 比赛还在继续,看见李凌峰的箭落入贯耳瓶中,何昱枫小小的惊讶了一下,然后自信的拿起了第三支箭,淡定的走了过去投出。 “何公子第三箭入,记五筹。” 随着裁判的声音响起,何昱枫眯了眯眼,这已经是第三支箭了,他遥遥领先,就算李凌峰后面的箭全中又如何,既然之前没投进,那输赢便是注定了的。 李凌峰,状元郎,你拿什么和我斗? 不顾何昱枫脸上胸有成竹的笑意,李凌峰执箭投出,手中的箭又再一次稳稳的落在了瓶中。 “又进了,这怎么可能?”旁边有人惊讶道。 其他人看了看李凌峰又看了看落入壶内的箭矢,“状元郎怎么又投进去了?他不是第二箭不是侥幸才进的吗?” 听见他的话,人群中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提醒道:“你们别忘了,那箭是刚刚新换的……” “你是的说?不会吧……”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淹没在人群中,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敢大声宣扬,唯恐落入彭尺豫与何昱枫的耳中。 裁判看了看壶中的箭,喊道:“李公子,第三箭入,记五筹。” 何昱枫与李凌峰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个眼含轻蔑,一个眸色漆黑,开始了第四箭的角逐。 “何公子有终,记二十筹,第一局统计四十筹。” “李公子有终,记二十筹,无始且二、三、四皆入,有散箭加一筹,第一局统计三十一筹。” “第一局,何公子胜。” 三局两胜,随着裁判的声音响起,何昱枫打量了一眼李凌峰,幽幽的开口道:“看见没,我早说了你在自取其辱。” 听见他的嘲讽,李凌峰笑了笑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相府做裁判的先生,从容的拱了拱手:“请问先生,这第二局可以开始了吗?” 裁判看了一眼何昱枫,见他没有反对,也没提出要休息,开口道:“既然你们都没意见,那第二局开始吧。” 这一局轮到李凌峰先投掷,他没有犹豫,取过箭矢就朝着贯耳壶投掷而去,不出意料的又中了。 “没想到状元郎换了箭后投得这么准。”人群中有人中肯的评价道。 李凌峰闻言嘴角勾了勾,待听闻裁判报分后他回到原地,见何昱枫正准备出去投掷,他低声在何昱枫耳边道:“你知道你哪里不如我吗?” 何昱枫脚步一顿,闻言就要发怒,却见李凌峰笑呵呵的看着自己,仿佛刚刚那句挑衅的话不是出自他的口中一样。 “你听听,他们都以为你和小彭大人第一局的时候对我的箭做了手脚,就算你赢了又怎么样?”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李凌峰的声音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入何昱枫的耳中。 何昱枫闻言一愣,下意识的看向四周,果然发现大家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还隐隐约约的听见有人不忿的声音。 “太无耻了,为了赢,竟然把箭换了。” “我也没想到何公子是这样的人,平时跋扈也就算了,现在还作假……” “要不是状元郎发现箭被换了,恐怕会输得更惨吧。” 这些刻意压抑的窃窃私语钻入他的大脑中,让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换箭? 他瞳孔骤然放大,然后不敢置信的看着李凌峰,“你第一局是故意输给我的?你敢算计我!?” 李凌峰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奇怪道:“何公子是什么意思?凌峰愚笨,没听明白。” 何昱枫冷笑,本欲发作,但见周围的人都在对他与李凌峰投来探究的目光,这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隐隐带上了谴责。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气闷,咬牙切齿道:“卑鄙,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看着何昱枫转身去投掷的背影,李凌峰若有所思,套下好了,钻不钻进去就是何公子自己的选择了。 这边,何昱枫走到投掷的地点时执着手中的箭再没有了之前的从容,此时此刻,他的脑中还回荡着李凌峰刚刚的话,顿时觉得难以取舍。 他想赢,但如果真的赢了便会被别人认作是作假,明日琼林宴之后要授官职,若是传入陛下耳中只怕爹爹也保不了自己;但如果他选择输,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挣的面子没挣到,还要输给李凌峰那个阴险小人。 李凌峰,这一次本公子记下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第二局的前三箭两人都投进了壶中,在第四箭李凌峰又一次投进去时,何昱枫脸上得表情可以用扭曲来形容。 他本来怕李凌峰诈自己,只要后面李凌峰有一箭不中,换箭作假的谣言便会不攻自破,他也不用再输,但是没有,竟然全中了。 见何昱枫恨恨的盯着自己,李凌峰拱手道:“何公子,到你了。” 看着李凌峰一副“自己投进去越多,他越高兴”的样子,何昱枫只觉得喉间一阵腥甜,杀人诛心,赢了这一局丢了仕途,输了这一局丢了脸面,二选一。 在何昱枫转身去投壶时,李凌峰却云淡风轻的站在一边,仿佛对场中的形势并不关心,他在赌,赌这局他一定会赢。 “子瞻,你这心真大,倘若何公子这一箭中了,你便算是输了。”苏云上有些无奈。 三局两胜,就算第二局打平,但是何昱枫已经赢了一局,那无论如何何昱枫都不会输,子瞻想要转败为胜那就没可能了。 听见苏云上的话,何崇焕没有做声,只是好奇的问道:“你之前和他说了什么?” 李凌峰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看了看不远处的何公子,开口道:“这一局我会赢。” 李凌峰话音一落,随着一声清脆的落地声响起,何昱枫的箭矢出人意料的砸到了贯耳壶,然后落在了地上。 苏云上惊讶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支箭,然后又看向李凌峰,整个人有些傻眼。 “第二局,李公子胜。”裁判在报完双方的分数后,宣布了第二局的胜利。 这一刻,李凌峰知道,自己今夜可以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了。 何昱枫选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从前都是别人让自己二选一,这一次,他让别人选,也感受一下这种让人“心潮澎湃”的感觉。 第三局还在进行,只是这一次何昱枫没有了之前的蛮横高傲,也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或许从第二局最后一刻,他手抖的时候开始,他就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不出意外,第三局,何昱枫在第三箭时又没有投进去,他有些失魂落魄,看见李凌峰时,却像被踩到了尾巴的老鼠一样,眼泛红光,像是要吃人。 李凌峰大获全胜,他对着一旁的众人笑道:“哈哈哈,箭都一样,看来是在下一开始没找到手感……” “原来如此,没想到状元郎投壶技艺这么高超,真是让我等望尘莫及啊。” “既然状元郎赢了,那这美酒便由何公子享用了。” “何公子的投壶技艺也不差,两人算是不相上下了。” …… 听见李凌峰开口说箭都是一样的,何昱枫走到他身边,冷笑道:“李凌峰,你别想我会感激你。” 李凌峰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我没想啊。” 何昱枫:“……” 投壶事了,众人又回到席上谈笑风生,何昱枫则一言不发的喝着自己之前煽风点火让彭尺豫强迫李凌峰喝的十几坛子酒,当时他与李凌峰比试完后,彭尺豫一脸复杂的看着他,他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等小厮将酒搬到他旁边的时候,他直接裂开了。 什么玩意儿? 这么多酒不是想要他失态,是想要他的小命吧? “怎么这么多?!”何昱枫不敢置信。 “咳”彭尺豫难得有这尴尬,他之前为了劝李凌峰喝酒,说什么“酒壮怂人胆”,一来是帮何昱枫,二来也是因为李凌峰有点不识抬举,没想到这个酒最后落到了何昱枫这个蠢货这里。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投壶比试第二局是他故意输的,这两人之间肯定有猫腻。 “之前赐给李公子的便是这么多,好了,愿赌服输。” 彭尺豫这话一出,尽管何昱枫依旧不满,当着这么多人,还是不得不开始自我灌醉。 等到入夜时分,彭府的宴会才终于结束,李凌峰也喝了不少酒,大多是他赢了比试后攀附相府的那些人为表忠心敬他的,但这些“小趴菜”都还没有经过官场的洗礼,酒过三巡便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李凌峰脚步略微有些踉跄的与何崇焕、苏云上二人出了府,想到刚刚何昱枫喝吐了不知几次,跑了茅厕不知道多少次,何崇焕就觉得好笑。 “你第一局投掷的箭是不是有问题?”何崇焕想到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当时他也听见了这些话,觉得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李凌峰换了箭以后就没有投不中的。 “箭是好的。” “箭竟然是好的?”苏云上有些惊讶,然后疑惑道:“那为啥你后面都投进去了?” 李凌峰闻言一愣,思绪突然回到前世的时候自己睡上铺,总是喜欢把垃圾揉成一团当成篮球一样投进垃圾桶里,突然觉得好笑。 “这玩意儿就和丢垃圾差不多。” “?”何崇焕与苏云上两头雾水。 “何昱枫自己考场失利,却要联合彭尺豫给我难堪,一个出于嫉妒,另一个不过是觉得我不识好歹,想教训教训我,让我对相府服软罢了。” 第148章 高兴得又吃了一碗米饭 李凌峰神色莫名,“我只吃敬酒,不吃罚酒,他们想要逼我喝酒,算计我酒后失态,然后再将此事散出风声……” “子瞻从何得知?”何崇焕蹙眉。 苏云上看了看漆黑的夜色,突然有些无力,“想必是因为表哥的事吧。” 迟府武将世家,迟家满门忠义,只为朝廷尽心,就自然与彭党势不两立。 陛下因何会为了几名进士的酒后胡言将表哥的名字划去,一来是生气那些人自己无脑被人利用,二来是气彭党手伸得太长,想要借此机会挑拨君臣关系,给迟家人心里埋下不满的种子。 这件事虽然表哥没多说,但舅舅一家派人去查了,当时他和子瞻说了个大概,没想到今天又把同样的手段照搬过来。 “原来如此。”何崇焕猜到了其中的深意,了然的点了点头。 今吾牵着马车跟在不远处,三人走了一会儿散了酒气,然后便上了马车,何崇焕回了在京里租的宅子,李凌峰二人则是回了苏府。 “来望,差人去厨房端一碗醒酒汤给李公子。”苏云上将李凌峰搀扶着到了院中,吩咐来望去厨房端醒酒汤过来。 刈将人接过来放倒在床上,苏云上见李凌峰没有什么大碍,把人交给刈后就离开了。 不一会儿,来望去而复返,端着醒酒汤进了屋子,见刈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进来也没发现,不由出声提醒道。 “刈公子,醒酒汤好啦,这还是小姐差人准备的,我去厨房看到有就直接端了一碗过来。” 刈闻言回过神,冲着来望点了点头,正想接过汤碗时,便听见倚靠在榻上的人开口道:“我倒是占了你家公子的便宜,替我谢过你们小姐吧。” 刈将李凌峰扶正了身子,将汤碗接过来递给他。 来望在一边看着,闻言笑呵呵的打趣道,“李公子舒坦了就早些休息,若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小的,没把公子伺候好,今吾哥哥怕是要剥了我的皮。” “那倒不至于。”李凌峰看他贫嘴贫得厉害,摇了摇头,“你先下去吧,酒喝多了犯恶心,这汤我一会儿喝完,碗明日再收。” 把来望打发出去,李凌峰没了之前的醉态,看着刈晦暗不明的神色以及他鞋底的黄泥,奇怪道:“你这是去了哪儿?” 京城里铺得都是石板,这个黄泥是出城了吧。 刈摇了摇头,将一个信封从怀里掏了出来,然后双手递到了李凌峰手里。 这封信是简单的黄纸封皮,没有什么特色,封面上没有字,李凌峰看不出什么门道,待他不疾不徐的将信纸拆开,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不由吃惊道:“你要走?” 昏黄的烛光跳动,刈神色犹豫不决,在半晌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凝视着李凌峰,然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李凌峰呼出一口浊气,刈是他半路捡来的人,他想走自己也没有理由拒绝。 “你要是想好了我没意见,不管你要去做什么事,小心为上。”李凌峰见他下定了决心,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房间里顿时有了一股纸张烧焦的糊味。 “等授职结束后,陛下准许我回家安顿父母亲人,到时候你再离开吧。” 李凌峰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神色中却有一种无奈,他有预告,此次别后,再见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刈沉默了一瞬,然后起身退了两步,跪在地上对李凌峰行了三拜之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一夜无梦。 京师四月,柳条青青,芳菲依旧,天子恩赐的琼林宴也在琼林苑中拉开了帷幕。 今天早晨李凌峰去了文墨居查了账簿,核对完花露水和蚊来消的数量后,在楼中里滞留良久,下午时分才寻了好友一同前往夜宴的地点。 因为昨日的教训,今天碰着何昱枫时他难得没有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得挑刺找茬,虽然神色中颇有不满,但琼林宴毕竟是天子赐宴,他也不敢放肆。 “这何家与相府不过是一丘之貉,堂堂一个尚书,也愿意当丞相走狗,真不知道何大人是怎么想的。”何崇焕吐槽道。 皇家园林风景秀丽,大门牙道一路走来见到的都是奇松怪柏,亭台楼宇,本来应是心情愉悦之际,却要让此等小人斜眼挤兑,想想就膈应人。 苏云上今日手里执了一把折扇把玩,闻言好笑的摇了摇头:“户部掌钱财,曹家与相府是姻亲,何大人又是工部尚书,何家虽然世代簪缨,但到这一代已经大不如前了。” 何家是接连几代都出了高官的仕宦之家,本来应该家族繁盛、钟鸣鼎食,但奈何到了何尚书这一代,人丁凋落,何大人自己也是单传,姊妹众多,却无兄弟,旁支虽然尚存一脉,但早些年陛下革新时落了罪,被流放西南之地三千里,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怪不得何大人要攀附相府,想必是想借势为儿子谋一个锦绣前程吧。”李凌峰感慨,何府为了延续过往的荣耀,不惜污了清贵之名与彭党蛇鼠一窝,果然,权势是最能迷失理智的东西。 苏云上听见他的感慨,叹了口气:“何家自己也不干净,不然那旁支也不会被陛下治罪,何大人壁虎断尾明哲保身,心里却怨上了陛下……” 当初的案子被治罪的可不止他一家,倘若真的干净,又何至于被牵连? “那苏兄可知,何家那旁支是因何获罪的?”何崇焕好奇道。 苏云上早知他必然会问,“唰”的一声将折扇打开虚掩住,侧过头无声的动了动嘴皮子,说了四个字。 “买官弼爵。” …… 琼林苑中,三人见时辰尚早,便在院中多说了一会儿话,见朝中官员与新科进士都来的差不多了,才与诸位一起进入了楼阁之中。 众人一起入了宴席,除了穿着进士服的人李凌峰看着有两分眼熟外,其余身着官袍的各位大人李凌峰倒是大多数都觉得眼生,不过想来也正常,琼林宴除了是天子对门生的恩赐外,主要也是想让诸位考生在入职前与朝中的官员认识一二。 直到宴席要开始,李凌峰依旧没有看到永德帝,他不由好奇道:“陛下今日不来了吗?” 一旁的内侍闻言上前解释道:“陛下昨日派人去西山请了慧光主持,今日应该是来不了了。” 慧光主持? 李凌峰点头致谢道:“谢谢公公。” 虽然永德帝不能亲临,但也指定了礼部来负责此事,礼部的长官是杜光庭,此时早已入场,见大家都来得差不多了,便讲了几句开场白,解释了一下永德帝不能亲至的原因。 陛下时常会请招提寺的主持进宫讲经,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虽然朝中官员对于神佛之事有不尽信者,但也不敢说什么。 杜大人的开场白结束后,礼部的官员就带着新晋的进士在场中敬酒,借此向他们介绍朝廷诸位官员,当然,来参加琼林宴的并不是全部的官员,有一些是因为官太小没有资格来,还有一些可能是资格有了但没有时间来…… 李凌峰是今科状元,自然比别人受到的关注更多,礼部的官员带着他前去敬酒,自己也喝了不少。 “状元郎,这是大理寺卿蔡巍蔡大人。”礼部的官员介绍道。 原来是蔡大人。 李凌峰想起了蔡大傻,看着面前这个年盛气强的中年人,双手敬酒笑道:“凌峰见过蔡大人。” 蔡巍见状摆了摆手道:“状元郎不必多礼,你我又非初次见面,文滨在家中可是一直念叨着要去找状元郎玩啊,哈哈哈。” 蔡巍爽朗的声音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也轻松了不少,后又借着蔡文滨交谈了两句,蔡大人说得兴起,还开口让李凌峰得空去府上探望一下自家儿子,见李凌峰神色坦诚,没有丝毫的嫌弃,满意的点了点头。 除了李凌峰去敬的酒,亦有不少的人来敬他,宴会虽然是吃吃喝喝,但诸多的美食李凌峰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就被拉去喝酒了。 “好了好了,你们喝吧,我去歇会儿。”再这样喝下去,他恐怕真要顶不住了。 李凌峰借机躲到一边吃菜,见何昱枫病蔫蔫的坐在不远处,用怨毒的目光瞅着自己就觉得好笑,开心得又吃了一碗大米饭。 何昱枫昨日才因为醉酒不省人事的被抬回尚书府,今天又不得不来参加陛下御赐的琼林宴,要是在现代没准都要喝成胃出血了,但这何昱枫的酒量也不是盖的,本身就是个爱酒的,硬是硬着脑袋跟着礼部的官员四处敬酒。 何昱枫只觉得自己元气大伤,看着李凌峰在那边大快朵颐,自己却没有一点胃口,恨不得上去把李凌峰给撕吧了,但奈何他现在一闻见那些吃食的味道就觉得胃中翻涌。 “yue” 何昱枫没忍住恶心了一声,又吓得赶紧捂住了嘴巴,转过头去不敢再看李凌峰,生怕一会儿真要吐了,被别人看见了还得了。 李凌峰见状,高兴得又吃了一碗大米饭。 第149章 康师父 从琼林苑里赴宴回来的第三日,天还未亮,李凌峰便在来望的伺候下换上了礼部差人送来的冠服,今儿是新科进士要进宫里面圣的日子,永德帝昨天晚上就让内监来传唤,下完早朝便要在后殿中面见排名前十的进士,要亲自授予官职。 李凌峰用玉冠固定好发髻,整理仪容,见来望在一旁小心伺候的模样挥了挥手:“辛苦你了,我们这就去见你家公子。” 天色如墨,苏云上刚到前厅候着,外面的小厮就急慌慌的跑了进来:“公子,公子,何探花过来了。” “急什么,慢慢说不行吗?”苏云上素来儒雅随和,虽然口头教育了一句,但也没罚那小厮不懂规矩,只是转头问李凌峰院中的下人:“李公子好了吗?” “子予。” 那小厮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一阵爽朗的声音打断,李凌峰三两步上前,笑道:“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还问他作甚?走吧,咱们出去与何兄汇合。” 今天是授官的日子,他们还要早早进宫去偏殿里等候永德帝下早朝,如今时间还早,三人一起去巷口吃了早饭,就坐上马车往宫里赶去。 皇宫的御书房偏殿里,前十名学子齐聚在此,一起等待着皇帝陛下的召唤,何昱枫则来了,但意外的是,往日一向主动开口挑衅的他今日却显得有些沉默。 就在众人无话之时,一位内侍推开了偏殿的侧门,对屋中得众人俯身行礼后,她开口道:“请李大人、杨大人与何大人同杂家一起来。” 陛下下朝了? 李凌峰三人闻言起身拱手道:“有劳公公。” 三人跟在内侍身后进了御书房,御书房门口有禁军值守,殿内却比较安静,只有崔德喜太监伺候在永德帝左右。 小太监将人带进后就退下了,李凌峰三人则是和跪在地上向永德帝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永德帝似乎刚刚将朝服退下,一身常服的坐在御书房的站在御书房的桌案后翻着什么书,闻言才看向殿中,慢慢地开口道:“平身吧。” 李凌峰闻言与其他二人一起从地上站了起来,隐隐看见有人落座的身影。 “你们放松些,不用这么拘束。”永德帝开口道。 “是。” 打量了一眼三人,永德帝接着说道:“今年的科举确实急了些,你们都是朝廷选拔的人才,这金榜贴出来也有几日了……” 永德帝的声音不急不缓,按照旧例来说,鼎甲三名的官职其实不外乎是状元李凌峰授从六品翰林院修纂,榜眼、探花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年年都是如此,想必今年也不会改。 李凌峰站在大殿中,听着永德帝的声音,知道天子亲授官职也对前三名的职位没有什么改变,毕竟这是朝中历来传统,陛下不过是想借此施恩罢了。 果然 永德帝说完前言后,就回头对着崔德喜吩咐道,“这样吧,他们三人还是遵循往年旧例,让吏部去办吧。” 崔德喜恭敬的道:“是。” 大夏依殿试结果排名直接授予官职,除一甲三名外的进士也不用再参加朝考,而前十名内的另外七人再分配庶吉士、主事之类的官职后可以留京,至于其他人,若家中有权势再京城的可以疏通一二,没有的则要根据朝廷缺漏被派往各地任县官,考察期为三年。 就真成了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了。 永德帝亲授完毕钩便让李凌峰三人退了出去,而宫里的内侍太监则是将三人引至一旁,“恭喜三位大人,还请三位尽早去礼部接交文书,大人们也好早日回家与家人团聚。” “多谢公公,还请告知一下礼部往何处去?”李凌峰拱手顺道打发给内侍太监一些银子。 内侍太监笑眯眯的将银子接下,然后抬手指了一个方位。 吏部夹在宗人府与户部之间,又与户部之间隔了一个夹道,李凌峰三人沿着内侍太监所指的方向而去,没用多说脚程便看见了吏部的大门。 这吏部尚书是韩集韩大人,也是二皇子的岳丈大人,李凌峰三人到达吏部时,老大人正在办公,只遣了手底下的人交接诰敕命文书文书,待交接后便让三人前往翰林院报到。 “翰林院与我们吏部隔得有些远,你们按着夹道过去,往右转到头再往左转到头再左转一直走就行了。”交接文书的官员好心指路道。 “有劳大人了。” 翰林院在东部的角落中,左邻銮驾库,算是一个清静之所。 “吏部的大人说隔得远,没想到这么远。”何崇焕深吸了一口气,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杨照也累得气喘吁吁,见李凌峰脸不红心不跳的顿时有些羡慕:“李大人与我们同行这么久却气息平稳,莫非平时练过体?” 虽然他的确练过,但也是野路子罢了,与大夏朝人说的练体还是有所不同的。 见两人累得像狗一样,李凌峰笑了笑,他倒是觉得没走多远,“可能是因为曾经务过农吧,咱们先进去交接完再歇息。” “行行行,那咱们先进去吧。” 翰林院得大门敞开,三人才进了门中便有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迎面走了过来,见李凌峰三人穿的是进士袍,当即明白这是今天过来报到的新科进士。 “你们是来交接敕命文书的吧?”青年男子问道。 “在下李凌峰,这二位是杨照、何崇焕,敢问大人是?”李凌峰拱手笑道。 翰林院自古养才储望,是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为皇室成员侍读、担任科举考官等地位清贵之所,也是成为丹阁重臣以至地方官员的垫脚石,一般来说,无论地位高低,历朝历代以来,翰林学士都是社会中最高的士人群体,是真正地位优越的知识分子精英所在之所。 青年男子也不外如是,眉间清明,一身书卷气,想来也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才华出众之人。 青年男子点点头,“果然是你们,在下阮泽,字五籍,是二皇子身边的侍读学士,欧阳大学士被陛下宣走了,让我来带你们去交接。” 原来如此,怪不得吏部的韩大人也不在,只是要是做二皇子身边的侍读那也得正五品吧,这位阮泽大人也算是自己的长官了。 “有劳阮大人了。” 三人跟着阮泽进了翰林院的大门,院中有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透过各处敞开的大门,还能见到不少大人在屋内办公,进了一间宽阔亮堂的屋子,还看见几个身着文官官袍的大人正手持卷轴站在一起讨论典籍。 阮泽带着李凌峰三人与之一一打过招呼,几位大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唾沫横飞,闻言胡乱的应了应便又继续投入战场。 “阮大人,不知几位大人是在讨论什么?”何崇焕见此有些好奇。 阮泽将三人带到一方桌案前,李凌峰一眼就看到了正匍匐在桌案上补觉的一位官员,补觉就算了,还扯呼出声,这古代上班也摸鱼啊? “咳咳,康师父,醒醒,别睡了。”阮泽有些郝然的拍了拍老大人的肩膀,试图在李凌峰几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挽救一下翰林院的形象。 李凌峰嘴角抽搐了一下,殿中围着桌子讨论得唾沫星子满天飞的同僚就不说了,这还来了一个“康师傅”? 康师父在阮泽的推搡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睁眼一看到眼前这张脸就没忍住一个爆栗:“你小子干嘛呢?想吓死老头子我不成?害我以为是欧阳老匹夫回来了!” 因为他补觉的事老被欧阳濂逮到,他现在都有阴影了。 康大人一边骂一边揪着阮泽的耳朵吐槽,上班摸鱼被撞破的尴尬就这么在无形中化解,把李凌峰几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哎呀,康老,别揪了,别揪了,一会儿揪掉了。”阮泽一边捂着耳朵一边狼嚎,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惊慌如幼儿,将原本争执不下的各位同僚都惊动了,大家见状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当面装作没看见,转过身去偷笑。 “康老,您给小子留点面子呗。”阮泽崩溃,原本不多的面子就这么丢完了。 李凌峰三人也看傻了,刚刚初见还觉得人家腹有诗书气自华,现在李凌峰只觉得这位阮兄,不过逗比尔尔。 见阮泽的脸红得像猴屁股,康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才注意到阮泽带来的三个人:“你们是?” 李凌峰憋笑,觉得这小老头着实有趣,恭敬地给他行了一个礼,“启禀老大人,在下李凌峰,是来翰林院交接敕命文书的。” “我二人也是。”杨照痒咳了一声,脸上还有刚刚憋笑的一抹红晕。 何崇焕也道:“见过康大人。” 听见三人的声音,康大人脸色一闪而过一抹不自然,作为翰林院中的老大人,被三个还没入职的毛头小子看了笑话,脸皮多少有点绷不住。 “咳,原来是你们,敕命文书老夫早已备好。”康老一副正经的老学究模样,说到此处,还抬脚在阮泽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咆哮道:“你还不快去给后辈们取来!” “是是是,知道了,师父。” 阮泽过去取交接的文书,康老又躺倒在座椅上,抬头打量了李凌峰三人一眼,高深莫测道:“你们以后要倒霉了。” 见老大人一副悠哉悠哉的表情,杨照不解的愣了一下,看见一旁的李凌峰无语看天,何崇焕也在翻白眼,不解道:“大人此言何意?” 第150章 归期有期 “佛曰不可说。”康大人摸着胡子摇了摇头。 杨照彻底傻了,但也有眼力见的没有继续开口问,倒是一旁拿着文书过来的阮泽闻言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桌案旁的小架子给绊倒,要不是李凌峰眼疾手快,估计真得躺地上了。 阮泽感激的看了一眼李凌峰,然后将三人入职的敕命文书递了过去,“你们跟我来吧,礼部送来的官袍在库房里。” 大夏的官袍是由江南织造所制,日前已经送到礼部,又由礼部的官员分发下各部门,这也是以后上班的制服,因为李凌峰翰林院修撰是从六品,杨照、何崇焕的编修是正七品,所以发的制服都是青色的。 等将官袍发放给三人,阮泽才开口道:“你们勿要见怪,康大人是我的师父,为人正直,就是……就是爱开玩笑罢了。” 听见阮泽的话,李凌峰摇了摇头:“以后在一处共事,还请前辈与康老多多指教。” 何崇焕也在一旁附议,独留下杨照依旧云里雾里,听着几人在打哑谜,但好话不怕多,礼多人不怪,虽然没搞懂,他也跟着拱了拱手。 “你们之前是想问外间几位同僚在讨论什么吧?”阮泽突然想起之前好似听他们三人中有人问起,想着以后大家都是同僚,待三人休假回来迟早要知道,就主动提了起来。 何崇焕闻言点了点头,这是他刚刚问的,他确实也有些好奇。 “三位有所不知,年时有南朝使者来我朝拜访,借史讽今,攻讦我朝文坛,你们也知道,我国文坛积弱多年……” 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大夏在国中之地,北境有大汶王朝,南邻南朝,虽兵戈势强,但文化却比不上南朝,北方蛮夷之地却略胜一二,但戎马却又略逊大汶朝,三个国家相互掣肘,得以长久和平。 只不过如今大汶朝新君即位,南北两处见夏朝朝廷内政积弊严重,东南沿岸还有流寇相侵,有种蠢蠢欲动之势,想来派几个使臣来打探虚实也并非危言耸听。 “怪不得诸位大人谈论得言辞中提及扶桑公主。”李凌峰了然。 阮泽点头:“扶桑公主是敦顺皇后的次女,为了稳固北境边防,只能将公主送往大汶和亲了……” 翰林院拟写诏书,南朝使臣是年时到的,想来陛下是怕腹背受敌,才如此快就打算将公主送去大汶吧。 “原来如此。”何崇焕点了点头,此事他在这些时日里也听见了不少风声,只不过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在入职的时候赶上扶桑公主的诏书,“没想到大夏万万男儿,却系于公主一身。” 这话就说得有些嘲讽的意味了。 “真正下诏书恐怕要到五月,陛下虽然不愿将公主嫁到北境荒凉之地,但朝中已经陆续有人上表请求和亲,只怕你们回来的时候正能赶上。”阮泽笑了笑。 李凌峰不置可否,身为男儿,虽然他只是一介文官,但也不愿用女子的婚姻做筹码去守卫疆土,不知道等他归来时朝中又是什么光景。 阮泽将三人送出了翰林院,现在李凌峰三人已经入职,大家以后也算是同僚了,“考虑到你们的家乡都比较远,陛下口谕是让你们五月赴任,到时候来了还得去传胪习礼三日,你们不要忘了。” “谢前辈提醒。” 从翰林院出来后,三人各自回了住处,苏云上也已报到完从宫里出来,被授职为从七品的刑科给事中,隶属六科管辖,职权大体上与御史相近,但是更加专门化,负责发现并纠正刑部违法失职的行为,相当于现代的监察部部长吧。 “没想到最后给我分到刑部去了。”苏云上摇了摇头,看着李凌峰正在收拾行囊,打趣道:“之前殿试放榜都没见你像现在这样着急。” 从翰林院回来后,李凌峰就一头扎进了卧房收拾东西,还将之前朝表哥借的鬼工球放在盒子里送还回来,说是请他帮忙还一下,科考大事不动如山,回家安顿亲人倒是跑得积极,一会儿功夫不见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这小子还真是清奇。 看苏云上坐在桌边将鬼工球从盒子里拿出来把玩,李凌峰将一应行囊收放好,然后道:“东西我给你的时候可是好的,你要是弄坏了,自己和你表哥交代。” 苏云上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无趣的将东西放了回去,看着他将东西全都收了,顿时才反应过来。 “你这是打算回京的时候不来苏府住了啊?” 李凌峰走过来坐下,闻言一边给自己倒茶水一边道:“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了,在苏府打搅这么久,我先以茶代酒谢过你了。” “少来。” 苏云上端着桌上的茶水笑骂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口渴了,反正你回来后左右都是在京里,到时候请我吃顿酒谢我吧。” …… 清晨时分,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鸟儿欢快的鸣叫声在枝桠间响起,苏府的侧门里走出来两个少年的身影,两人都各自牵着一匹高大的马,马儿精神矍铄的摇着脑袋,准备踏上返乡的行程。 来望将行李都绑到李凌峰的座驾上,叹了一口气:“李公子,山高路远的,您回去的路上要小心。” “知道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听见来望的嘱咐,李凌峰一边翻身上马一边道:“昨夜你家公子为我送行喝大了,没让你们告诉他我走了,子予性情纯善,想来也不会怪罪你们。” 来望点头,“公子自是仁善的。” 见时间差不多了,李凌峰也没有再废话,坐在马上对着来望拱了拱手,“归期有期,告辞。” 话音落后,李凌峰扯紧缰绳,马匹发出嘹亮的高歌,在一声高亢的“驾”之后,与刈一同骑马离开了苏府。 街道上行人寥寥,两人出了城门一路向南,到了郊外才停了下来,李凌峰看了一眼四周,转头对刈说道:“你就在此处离去吧,城门处人多眼杂,何兄在下一处凉亭等我,这里没有人,正好。” 刈闻言愣了一下,然后弯腰向李凌峰拱了拱手,李凌峰见状颔首道完“保重”,在刈骑马飞奔离去的身影消失后,才继续往与何崇焕约定碰头的凉亭而去。 何崇焕高中探花,虽父母亲人离世,但总归要回去祭奠先祖,慰告亡灵的,两人一同回去,路上也好作伴。 在李凌峰与何崇焕结伴回家的同时,黔州筑城的驿站迎来了几名落脚的信使,即使他们快马加鞭,抵达黔州已经是五日后了。 “大家先在驿馆稍作休整,小五,你待会儿用过饭就直接去衙门交差吧。”为首的信使对着下面的弟兄吩咐道。 他们是专门负责送榜的小衙役,兄弟五人负责黔州一地的方舱结果,如今到了筑城便要分道扬镳了。 “大哥,这镇远离筑城还有些距离,你的信恐怕要明日才能送到了。”开口的人嬉皮笑脸的递上了一碗茶水,他正是五人中的老四。 老二和老三把马牵去马厩喂食一回来,就听见自家兄弟贱兮兮的声音,老二一拳砸在老四的身上,啐了一句:“呸,你懂个屁,大哥那是给状元郎送榜,光荣着呢。” “是是是,李家一门两进士,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那个李仕仁,最后一名被取上,要说不是走了大运我可不信。”老四连忙讨好道。 被称为大哥的男子没与自家小弟一般见识,闻言摸了摸怀里的信件,笑道:“李家还真是奇葩,这兄弟二人同时进京赶考,一个得了进士第一,一个得了进士倒数第一,但偏偏不管第一还是倒数第一,人家都是进士,一门两进士,这是何等荣誉?难怪给李家的信件上连封皮都是鎏金带花纹的。” 二房搬到镇子上去住后,李仕仁与李凌峰的交集就少了许多,古代车马信件不通,参考的人又太多,并不是每次都能遇上,而且李仕仁中进士后与蔡进等人一样,都没有参加殿考,因此李凌峰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堂哥也中了进士,如今被调到地方上做了一个下县的七品县令。 大夏朝的县分为上、中、下三等,上县为“粮十万石以下者”,知县的品阶是从六品,中县为“粮六万以下者”,知县品阶为正七品,下县则是“粮三万以下者”,知县品阶为从七品。 虽然从品阶看李仕仁的从七品与苏云上的从七品没有不同,但一个是京官,一个偏远下县的地方官,其中差别不言而喻。 “若不是今年的会试与殿试赶得急,两人的送榜信也不会一起送来,咱哥几个好好办事,送榜是喜事儿,少不了打发的银子。” 离放榜已经过去了许多时日,如今京师里还是一片喜气,中了榜的官宦府邸还有人在摆宴,送榜的各位信使就已经策马奔向各地传讯了,当然,这一切正在归家途中的李凌峰不知,而正在家中的李老三和张氏也如往常一样去街上卖豆腐,不知道这个天大的惊喜马上就要临门了。 第151章 消息传回 在大夏西南的小乡村里,宁静的春景中飘荡着野花的芳香,泥土混合着青草的味道随风潜入鼻腔,小溪附和着春日的鸟鸣,山水之间,与孩童在溪中趟水嬉戏笑声演奏出一副洋溢着温暖的乐章。 在这一副宁静得画卷中,一辆装扮朴素的马车在乡间道路上颠簸前行,马儿奔走的声音叩开了下马塘的宁静,也为这幅画卷注入来更多的生机。 马车内坐着一家三口,男子眉清目秀,女子温婉贤淑,还有一个大约两岁的幼儿正匍匐在女子怀中,一边吮吸着手指一边酣睡,弯弯的睫毛随着马儿的前行轻轻颤动。 林青松看着一脸焦急的妻子,忍不住握住她的柔荑,出声劝慰道:“玉儿,你别着急,马上就到家了。” 听见夫君的安慰声,李思玉这才回过神来,她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声音里却还是带着两分难掩的激动。 “嗯,我不急,我不急。” 峰儿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如今一朝金榜题名,这是喜事儿,她就是想早点儿将此事告知父亲母亲,也不枉家里人为峰儿牵肠挂肚。 听见妻子嘴上说着不急,但神色间的激动却难以平复,不由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枫儿高中是大喜事,我也为他高兴,但你的身子也要紧,大喜大悲总归是伤身的。” “嗯,我知道的。”李思玉莞尔一笑,却忽然想到什么,神色有些纠结,犹豫道:“松哥,你说这孔大人先前来家里说得那话是什么意思?我这心里总归不踏实。” 李凌峰金榜题名的消息一被信使送到县衙,孔县令就立马差人去打匾,还让人准备了不少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就先前去林府的时候还亲自与夫人送了两箱过去,林青松与孔大人在外间说了什么李思玉并不清楚,只是这孔夫人,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要与李家结亲的意思,让李思玉不得不多想。 想到孔大人与自己说的话,林青松叹了一口气,这小舅子的亲事哪轮得到他来说话,见妻子实在忧心,开口道:“看来孔夫人也和你说了,你不要担忧,峰儿到了年纪自然会有人来说亲,更何况现在中了状元,一会儿你只管与岳父岳母说喜事,我来当这个传话的,话带到了就行,其他的我们不管。” 林青松说的都是实意话,他林青松不过一小小商贾,既然县令大人登门了他帮忙带个话也无妨,只是其他的他断然也不会多话,岳父岳母尚在,小舅子也是一个有本事有前途的,他何必多话,只不过这孔县令的作风确实有些问题,他到时候提醒一句就行。 听见夫君这么说,李思玉的心总算定了下来,“就听你的,峰儿主意可大着呢,我自然希望他能选个自己中意的,以后也能跟在他身边照顾。” 马车在乡路上驰行,穿过一片片绿油油的田野,终于在李家门口停了下来。 此时张氏正在家中捡黄豆子,李老三在一边砍柴,听见门口传来的马车声,张氏一把丢下手里的黄豆站了起来:“孩儿他爹,我去看看,是不是玉儿来了。” 李老三停下动作,用搭在肩头的布巾擦了擦汗,“你过去看看,我先去洗把手,玉儿回来了,炖个鸡汤给她和小外甥补补。” “好好好,知道你疼闺女,去吧去吧。”张氏一边笑着一边往门边走,却见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正是李思玉一家三口。 看见女婿抱着小外孙,张氏先是惊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青松啊,青松回来了。” “小婿见过岳母,有劳岳母挂心了。”他时不时要去筑城帮着堂伯打理生意,妻儿劳烦岳父岳母照料,还对自己像亲儿子一样,他自然是放在心里敬着爱着的。 张氏看着女婿虽然出身商贾,却大方知礼,对自己的女儿又贴心温柔,满意得不行,爽朗道:“你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多陪陪玉儿,还有淳儿,快到外祖母这里来,让外祖母看看我的小乖孙长大没有。” “小婿省得。”林青松恭敬的回完话,闻言将怀的儿子放下,淳儿进村时就醒了,怕妻子受累,他便将人接了过来抱着,如今放在地上后,小家伙先是抱住自家爹爹的小腿,然后又举着小手手朝张氏跑过去。 “外……外祖祖……” “诶。”张氏欢喜的应了一声,蹲下身子眉开眼笑的张开双臂,将小家伙抱了个满怀:“走走走,你们也别光站着,咱进屋里说话,你爹去杀鸡了,今天给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补补……” 见张氏抱着孩子往屋里去,林青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次来的太急,都忘了将从筑城买给岳父母的礼物带上了,见妻子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过去牵住妻子笑道:“岳母说得对,咱进屋里说。” 二人跟着张氏进了屋子,不过片刻,李家小院的宁静便在张氏兴奋激动的高音中被打破。 “你说什么?”张氏刚将淳儿放下,刚拿出来逗外孙的糖就这么“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李思玉眼眶泛红,虽然她只是将此事转述给母亲,但心中还是止不住的激动:“娘,我说真的,弟弟高中了,中了状元……” 李家的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张氏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片刻后才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空白的大脑又瞬间被“中状元”这三个字堵满。 她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难以置信道:“你……你说的是真的?峰儿……中了状元?” “是真的,娘,是县尊大人亲口说的,他都命人去给峰儿打匾了,说是等阿弟回来,再让他骑着大马去街上游街,以彰我云水男儿气概呢……” 听见女儿哽咽的声音,张氏的脑中终于清明,闻言也忍不住红了眼,她扶着椅子坐下,哽咽道:“峰儿……峰儿中了……峰儿中状元了……他当初说要出人头地……他没骗他娘……” 说着说着,张氏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当年力排众议送儿进学堂,那时她也不知道儿子会不会争气,心里觉得不管怎么样识得两个字也是好的,以后也不能让人欺了他去,也不会再被人看不起,骂他作“乡下泥腿子”。 没想到她的峰儿如此争气。 张氏一想起将儿子送进书院后半个月才见一次,担忧他吃不好穿不好的日子,一想起儿子不论三九严寒,还是三伏酷暑,哪怕是手生冻疮也抱着书和毛笔不撒手的日子,想起那些个一次次送儿远行后睡不着的夜,她的心就像火烧过一样。 她抹了抹脸上的泪,又欣慰又自豪,儿子争气,她有什么好哭的,她该高兴才对,她家峰哥儿这样努力,老天爷眼睛亮着呢。 李思玉见张氏落泪,压抑着的喜悦也化成泪水,跟着小哭了一会儿,母女俩人这番举动把林青松这个姑爷的眼睛都看酸了。 “娘,你也去和爹说,峰弟中了状元,让爹也高兴高兴。”李思玉握住张氏的手,才发现刚刚太激动了,还没和自家老爹说呢。 张氏闻言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立马一拍桌子站起来,完全没感觉到手掌上的痛意:“对对对,和你爹说,让他也高兴高兴。” 张氏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心里全想着看等会儿与李老三说此事时李老三的反应,一时没顾及到脚下的门槛,“砰”的一声差点被绊倒,还好林青松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 “岳母大人,你没事儿吧?” “娘,你怎么样了?” 夫妻二人焦急的声音同时响起,张氏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推开两人的手,笑呵呵地道:“嘿嘿,娘没事儿,娘没事儿,娘就是太激动了。” 李思玉哭笑不得,她扶着母亲迈过门槛,转头对着自家夫君道:“松哥,你去看着淳儿,我跟着娘过去,不然我不放心。” 林青松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快去吧,淳儿我带他到院子里玩会儿,有什么事儿你就喊我一声,我都听得见。” 等二人说完,李思玉这才扶着母亲往一旁的灶房里面去,林青松则是抱着儿子到院子里玩儿,等丈母娘和媳妇儿进了灶房没多久,他就又听见一声“砰”的巨响。 林青松立马抱着儿子往灶房走过去,站在门边就看见从岳父大人手里滑落的磁盘正七零八碎的躺在地上,而自己的岳父却呆愣愣得站在原地,好像离了魂儿一样。 “孩儿他爹,峰儿中了,中状元了。”张氏见李老三一副吓傻了的样子,终于找到了一丝优越感,看看,不止自己激动,孩儿他爹也激动,这可是老李家光宗耀祖得大事儿啊,能不激动嘛? 直到半晌,李老三才回过神来,但李老三是男子,更是一家之主,他没有像张氏一样落泪,但腿却仿佛不听使唤似的,走几步就打一个哆嗦,浑然没了以前顶天立地的庄稼汉模样。 林青松理解岳父岳母得心情,见张氏现在神采奕奕的样子就知道岳母回过神来了,岳母又跟着岳父,那肯定就没事了。 见妻子要去收拾地上的碎瓷,他连忙将淳儿放到门口,“玉儿,你来看着儿子就行,那些碎了的瓷片太锋利了,让我来收拾,你去陪着爹娘,一会儿我做完饭去叫你们。” “松哥,这怎么成,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君子远庖厨嘛,你怎么能进灶房?”李思玉不肯。 林青松只得进屋去将她推了出来,笑嘻嘻到:“我娘子就是聪明,还知道君子远庖厨,我在外跑商做事自己再野外也要杀两支野味充饥的,再说了,我是个商人,不是什么君子,而是男子。” 第152章 和旺财哥一起从军 隔天,李凌峰高中状元的消息就随着孔县令上门送匾,还有送了三辆马车的贺礼一事传遍云水镇的小街小巷,甚至连隔壁县城的人都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前来李家小院送礼的乡绅地主更是络绎不绝,人多的时候礼物堆得一个院子都放不下,还要将礼停在门外,院子里才有人落脚的地方。 只不过李家都是明事理的人,老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峰儿这才高中,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就来送礼,张氏又岂会收,别说是张氏,就连憨厚老实的李老三也硬生生被这些舌灿莲花的乡绅富户逼得走投无路,干脆关了院门闭门谢客。 当然,林青松也将孔县令要与自家结亲的事儿告知了岳父母,虽然帮忙带了话,但当初孔县令送去林家的礼他和李思玉也没收,这会儿面对这么多来送礼的人,也忍不住咋舌,最后只得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婉拒送礼之人,只言明家里都是农人,一切等小舅子回来再说,这些送礼的人才算消停了下来。 送礼的人太多也是件头大的事,若不是他常年跟着堂伯从商,见过世面,也断然被诸位老爷们送礼的方式吓得目瞪口呆。不管你院门关不关,人家照样从篱笆院外扔进来,不管你几岁,自家儿子出去玩了一会儿一个没看见,就不知道从哪儿抱了一锭金元宝过回来。 简直吓死人了。 张氏想着今日这些阵仗,觉得自豪的同时又感觉头疼,听了女儿说孔县令想结亲的话,她想了想开口道,“峰儿十六了,也定得亲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他身边照顾我也放心,不过这个事还是等他回来自己决定吧,你弟弟主意大,我们选的他未必喜欢,我记得他不是与何先生家的小女儿关系不错嘛,等他回来,定不定,和谁定都看他吧。” 何家那个小丫头还来看过她好几次呢,夏天送蒲扇,冬天送棉衣的,看得出是个对峰儿有心的好姑娘,与其娶什么县令家的小姐,她倒是觉得这个孩子不错,也贴心。 “我和松哥也是这么想的,左右不是替孔大人传个话,这是峰弟的婚事,他的意愿最重要。”李思玉点点头,与林青松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张氏欣慰的看着女儿,虽然她也想早点抱孙子,但她不愿逼儿子做他不想做的事,见李老三一直没有开口,便笑着问道:“孩儿他爹,你觉得呢?” 李老三听见有人叫自己,这才回过神来,自从昨日听到儿子高中状元的消息后,他便时不时爱走神,这种感觉就跟做了美梦醒来后一样,有点不真实。 “咳咳。”李老三看见张氏眼里的询问,点了点头,“俺也觉得等峰儿自己决定最好,这臭小子想法多,这种大事等他回来再商量。” …… 李凌峰高中状元的消息早已传遍李家村,在村里人兴奋震惊的时候,身在李家祖宅的大房却像被天雷炸过一般,大房的李老大和赵氏被雷得外焦里嫩,震惊到无以复加。 李老大闻言后久久才回过神来,一脸复杂的感叹道:“唉,这鸡窝里还真飞出了金凤凰,状元如此难考,竟然还真让峰哥儿考上了。” 赵氏愣愣的坐在榻上,闻言眼皮子动了一下,却又好像没听见李老大的声音一般,双目无神,眼神空洞。 李老大说完后,却没听见赵氏那个厉害婆娘的声音,待抬头看去时,才发现赵氏竟然……呃,晕过去了。 李家大房顿时一阵手忙脚乱,李老大连忙将自家婆娘放躺在床上,然后让两个儿子立刻去请村里的赤脚大夫,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赵氏才悠悠转醒。 赵氏脸色苍白,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儿子问李凌峰高中状元的事是不是真的,好像还不死心一样。 “娘,当然是真的,村里都传遍了,好多地主老财都给三伯家里头送礼呢,我们都看见了,就连县尊都来了。”李志远撇撇嘴,他真的搞不懂,自家老娘咋会这个样子,明明三伯家也没得罪过自家,还对他和弟弟好,为啥娘一直见不得凌峰弟弟好。 “你放屁。”赵氏气得从床上一跃而起,猛地朝着儿子的屁股踹了一脚,“你还学会骗你老娘了?什么状元?老李家,不,整个李家村,整个云水镇,三十年都出不了一个状元,你说他李凌峰中了状元,你咋不说牛会上天呢?” 见自家老娘蛮不讲理,直接动手揍人了,李志勇连忙过去拉住老娘,抱怨道:“娘,你打我哥干啥?我们用得着骗你?三伯娘从来都没因为你看不上我和大哥,你干什么又要闹?” “我闹?李志勇,你什么意思?”听见自己的儿子如今帮着三房那个贱人说话,赵氏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嫉妒和怒火,她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怒骂道:“好啊,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真是黑心肝烂肚肠,三房这么好,你们咋不去认李老三和张氏当爹当娘?啊?我白养你们两个不孝子,不如今天打死了事,没心肝的,让你们提早得了机会托生到那个婆娘肚子里去,省得天天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赵氏一边说着,一边冲到门边,提起门边的扫帚就往儿子屁股蛋子上招呼,把两个儿子打得抱头鼠窜,好不狼狈。 李志远一边捂住屁股一边跑,见老娘去追弟弟又停下来等一等,等赵氏过来“招呼”自己时,弟弟又停下来等一下。 “娘诶,我们啷个是这个意思哦?我们就是觉得峰哥能考上是凭本事的,你羡慕,儿子也没本事啊……”李志勇一边躲一边解释,他是那个意思吗,为啥自己亲娘的理解永远和他表达的不一样啊。 “你还说?!我羡慕?我羡慕她个屁,中了状元了不起啊?”赵氏逮着机会狠狠地打了大儿子一扫帚,咬牙切齿道:“要不是你们哥俩没出息,你娘老子用得着受这个气?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你今天还教训起你娘来了?白白养你这么大,你们兄弟俩倒是向着外人说话,啊?你们怎么不去死,偏偏投到老娘肚子里,有本事投生到张氏那个贱人肚子里去!” 赵氏说的话太狠绝,言语之间还辱骂别人,饶是亲儿子也忍不下去了,他们兄弟二人虽然是大字不识一个,也懂得是非对错,峰哥儿中状元有什么不好,全村都高兴,偏偏自家老娘就像吃了秤砣铁了心,自从峰弟读书考中童生、秀才……会元之后,什么时候不是对他们二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不是嫌他们蠢就是嫌他们笨,只要其他几房的姐姐妹妹们嫁得好,哥哥弟弟们谋得条好生路,赵氏都要找借口打儿子出气,虽然下手不算狠吧,但搁谁谁不憋屈? 李志勇蓦然止住脚步,任由赵氏的扫帚如雨点般打在身上,“娘,不管咋样你都是我和大哥的亲娘,你怨你命苦,怨我们不争气,怨父亲没本事,怨祖父祖母偏心,我和大哥都不会怪你,你非和三伯一家过不去是怎么回事?”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赵氏见儿子无奈的表情,只觉得扎心,手下的力道也没了忌惮,眼泪则哗哗的流了下来:“烂心烂肺的,老娘养你这么大,还不如养头猪,养条狗……胳膊肘往外拐,我打死你。” 见赵氏仍旧不依不饶,李志远也跑过来从后面护住了弟弟,用脊背拦住了亲娘的扫帚。 如此场面,惹得李家大房两兄弟堂堂七尺男儿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常言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外人数落十句,不如亲人贬低一句更能戳人肺管子,即便知道赵氏待他们好,李家两兄弟也忍不住被激出了男儿本色。 李志勇推开哥哥,一把抓住亲娘落下的扫帚,忍着浑身的疼意,深吸了一口气:“娘,我和大哥想好了,你要挣脸子,朝廷最近也在招兵,我和大哥打算去从军,你不要再为难三伯一家了。” 见儿子眼眶都红了,赵氏才吓了一跳,闻言手中的扫帚愣愣的掉到了地上,她讷讷道:“从军?你们要去从军?不行……不行,太危险了,要掉脑袋的……” “我们和旺财哥他们一起去,虽然我们没有峰弟的文化,但是我们是你的儿子,我和弟弟也不怕死,你想要脸面,峰弟给三伯娘挣,当儿子的也给你挣。”李志远见弟弟已经提出来了,就将二人深思熟虑得结果说了出来。 朝廷近两年一直在招兵,旺财哥说得对,他们大字不识一个,要想像两个堂弟一样光宗耀祖,就只能从军,只要…… 只要不怕死,不怕苦,不怕累。 他都和弟弟商量好了,两人一起去,但凡有一个牺牲了,另一个就回来为父母亲养老送终。 赵氏愣愣的看着两个儿子,又是哭又是笑的,闹了半晌终于乏了,最后已然将李凌峰高中状元的事抛之脑后。 李老太太中风缠绵病榻,听着大房那边传来的动静“咿咿呀呀”的说不出话来,神色有些着急,想来大房的李志远作为长房长孙,突然说要和弟弟去从军,她这个外祖母能不担心吗?毕竟她之前偏心就是因为这个。 李老头见老伴中风了也不安分,无奈的倒了一杯水喂给她,苍白的须发彰显着他老了,他无奈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想这多作甚?峰哥儿高中状元了,状元,咱老李家祖祖辈辈头一次出。” 说到这儿,他浑浊的眼里泛起了泪花:“是我们对不住三儿,也对不住峰哥儿,他有出息就好,你别管老大家的事了,小辈们想通了要出去闯闯也好。” 李老太太还是瘫在床上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李老头自顾自的说着,也不指望老伴能回自己,大半辈子过去了,人都要入土了才活明白也是一种悲哀,若是峰哥儿以后有出息,他便是不认自己这个祖父也无妨。 给李老太太掖完被角后,李老头拿起了自己的“老伙计”,那管被放在墙角的水烟筒,陪了他大半生,现在也没放下。 第153章 常宁郡 随着这两日得人口相传,李凌峰成了李家村远近闻名的人物,福德书院里也弥漫着喜气,各个夫子皆是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而福德书院里,对李凌峰最为关注的,除了几个夫子,那便是何琳月了。 知道李凌峰高中的时候,她开心得都落了泪,可见这些年两人日日相伴的青梅竹马之情,是多么简单真诚了。 只不过,与何琳月的喜悦相反,何举人却是在短暂的喜悦过后,就被现实的冷水浇了个满头,随着消息传回来的时间越久,他就越显得有些坐不住,亦或者说是,心神不宁。 入夜时分,何家的小院落里,何夫人见丈夫还未回卧房休息,便起身去小厨房熬了一碗姜茶送到了书房。 何举人此时正在桌案前埋首写着什么东西,见夫人进了门,他将手里的毛笔放了下来,“有何事吗?” 何夫人将姜茶端了过去,体贴道:“夜都深了也未见你回去,给你熬了碗姜茶,暖暖身子。” “多谢夫人了。”何举人接过姜茶一饮而尽,如今年纪大了夜里总会觉得身子发凉,可能是当初刚刚落难时风餐露宿,不知饥饱,也不知冷暖所留下的病根吧。 何夫人见夫君将碗中的姜茶喝光了,将碗端到一旁,然后站在何举人身后为他捏肩:“自从峰儿中了状元的消息传回来,你整日坐立难安的,连个好觉也没有,倒是和你那个闺女一样,她是喜的,你是愁的,你们父女两个真让不让我省心。” 何大人听见夫人的抱怨后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何夫人的手,叹气道:“唉,月儿不知晓,夫人还不知晓吗?这叫我如何不愁?” 何夫人闻言手上的劲道一松,思绪一下被拉得很远,这些年看着峰儿长大,她这个做师娘的自然也真心明白那个孩子好,只不过,依那个孩子的心性,再加上这时局,最终的结果恐怕不会让月儿欢喜。 命运弄人,她当初觉得这孩子再怎么优秀,也会有止步的一天,如今看来,是她低估了。 “时间……还早吧……”何夫人片刻的怔忪后,喃喃自语道,像是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为女儿争取什么。 何大人闻言摇了摇头,“当初峰儿过了乡试我便有这个预感,像他这样既聪明又好学的学生不多,既然他走到了这步,有些事也要尽早做决断,对他、对月儿都好。”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果峰儿能与月儿结亲,那他们夫妇定把他视为己出,当亲儿子一样对待,他虽被流放,也并非不能助力峰儿的青云路,但若是不选月儿,只怕师生情断,他与月儿也再无可能。 月儿是何夫人的老来女,是流放后在此地出生的,一辈子没看过京城的风水,本该是含着金汤匙被养在琼楼玉宇中金尊玉贵的养大,如今却用不上一个丫鬟或仆役,这是她觉得最亏欠女儿的地方。 她是女人,也是母亲,私心里还是希望李凌峰能够选自己的女儿,想必月儿对峰儿如今已生出了少女的心思,再加上李凌峰是她看着长大的,自然深知他的品性,但正是因为知道李凌峰的品性和抱负,她才为自己的女儿担忧。 “不知到时候月儿又会怎样的伤心。”何夫人幽幽叹了口气。 …… 离京已有三日,李凌峰不知道家中所发生的事,也不知此次回去是福还是祸,他与何崇焕一路疾驰,赶了三日的路,终于进入了常宁郡内。 “子瞻,我们先在此处休整一二。”何崇焕从马上跳了下来,看着常宁郡的城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常宁郡在大渠河沿岸,连日来的赶路甚是乏累,两人想在常宁郡休息一日,然后改水路顺江而下,到时候抵达下游的郢江郡后再换骑往黔州而去。 李凌峰看了看城门上戒严的守城军士,有些奇怪道,“现在不过是酉时一刻,城门处的守卫怎么这么严?” 酉时一般是现代的17:00至19:00,按理来说一般要六点才关城门,酉时一刻不过刚到五点,城门口负责登记的守卫却已经开始赶人了。 何崇焕听他这么说,抬头一看,见确实如此,他皱了皱眉:“咱们还是先进去吧,再到下一个郡县,恐怕还要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到时候城门早关了。” 李凌峰也从马背上下来,两人牵着马匹向城门走去。 此时进城的人不多,出城的人却不少,城门口的士兵见二人面生,不由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里的人?进城干什么?” 何崇焕走上前抱拳一礼,笑道:“这位军爷,我们二人从京城来往黔州去,想要进城休整一下被,还望您通融通融。” 说着,他就往士兵手中塞了一两银子。 士兵斜睨了两人一眼,见李凌峰也点了点头,问道:“两位公子是读书人吧?” “军爷好眼力,我二人皆是入京赶考的举子。”何崇焕点了点头。 他与李凌峰身上穿的虽然不是襕衫,但毕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早已经被知识腌入味了,言行举止都透着书卷气,与来往间面色苦楚,低头弯腰的百姓形成鲜明的对比。 果然如此,士兵脸上的神色恭敬了许多,他向二人抱拳道:“失敬失敬,两位请进。” 进了城门,是一幅李凌峰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城景象,常宁郡是下县,并不是很繁荣,但也算是质朴温馨。 两人找了一家客栈歇下,洗漱完后,店掌柜遣小二送了吃食上楼,何崇焕坐在桌子旁,不解道,“城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不知道今日为啥提前关城门,还有那个士兵……” 他将银子送到那人手上时,发现他一个守城的军士,手却细皮嫩肉的,一点也不像行伍之人。 见李凌峰沉默不语,他接着吐槽道:“而且这常宁郡的守备,懒懒散散的还比不上苏府的护卫。” 李凌峰闻言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到底想说什么?” 知道李凌峰明白自己意有所指,何崇焕也懒得废话,他打了一个饱嗝,贱笑道:“这几天赶路把我的老黑都累瘦了,咱俩多留一日,也能让它和你的小白培养培养感情。” 何崇焕的胡说八道简直张口就来,让两匹公马培养感情?李凌峰闻言嘴角抽了抽:“随你。” 吃过晚饭后,两人出了客栈去了江边,打算去看看有没有南下的商队,到时候花点银子随着商船一路到郢江,也能省下不少银子。 常宁郡的码头比较小,所以停留的商队也比较少,两人去的时候扑了个空。 “按理来说这常宁郡在大渠河边,有水路可以走,不该这么萧条的啊?”何崇焕站在码头上,看着不远处稀稀拉拉等着载客的小客艘撇了撇嘴。 李凌峰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势,见江边堤岸附近有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上面还有许多小鱼形状的符号划痕,看上去是用来记水位的水则碑。 “两位公子不是我们常宁人吧?”就在李凌峰观碑的时候,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见李凌峰在看碑上的记号,开口解释道:“这是我们郡的水则碑,上面的划痕是用来记水位的。” “老伯。”李凌峰闻言转过身,见是一位长者,他拱手一礼,想到刚刚看见的划痕,疑惑道:“老伯,常宁是每年都有水祸吗?” 水则碑上刻画的痕迹很多,每次刻画都不会低于三划,不知道这和受灾情况有没有关联。 “公子不必多礼。”中年人见状连忙摆了摆手,闻言叹了一口气:“唉,常宁每次入夏都会涨水,这水祸年年都有,唉,命苦啊,公子不知道,我家里的田和屋子也被大水冲了,现在没有办法才来江上讨生计……” 何崇焕见中年人说到伤心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脱口而出道:“那朝廷不管吗?” “常宁地势低,一开始当官的还愿意管,后来就……”说到此处,中年人眼眶也红了,“要不是衙门没钱没人的,威猛山的那群土匪敢这么放肆吗?” 土匪? 这常宁郡还闹土匪?怪不得这里沿江还一穷二白的,李凌峰刚刚观察了一下,常宁虽然地势较低,但若修筑好防汛工程,加高加固加宽河堤,也不至于每年都被洪水冲垮,据他所知,朝廷几乎年年都会统计各地的旱涝灾害损失,这常宁郡受灾如此严重,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见何崇焕对自己使眼色,李凌峰摇了摇头,想到客栈里何崇焕说过的话,他故作不解道:“老伯,我们今天进城时城门酉时一刻就戒严了,是因为那个什么威猛山吗?” 中年人点了点头,无奈道,“这山上的土匪时不时下来抢点东西,我们常宁郡穷但是离得近,这也没办法,谁让世道就这样呢。” 说到此处,男子想到之前见二人在岸上张望,不由有些郝然道:“两位公子是要走水路出城吗?我一家现在都在船上生活,平时也载客,要是不嫌弃,我可以送二位一程……” 第154章 给我娘当压寨相公 夕阳西下,江边风大,李凌峰婉拒了船夫的好意,毕竟他与何崇焕要走水路去郢江郡,没有大的商船,这么远的路途确实不太方便,听见他的拒绝,船夫虽然有些失望,但终究没说什么。 临了的时候,船夫的小女儿跑过来叫他回去吃饭,看见小姑娘光着脚破衣烂衫的跑过来,李凌峰终归是不忍心,掏了二两银子递了过去。 “收下吧,你告诉我们水则碑的事,这是你该得的。”见船夫尴尬的推拒,何崇焕在一旁帮腔道。 船夫抬头便看见李凌峰笑着点头,一时间有些感动,“那我就多谢两位公子了。” 两人转身回了客栈,他们进城的时候也没想到常宁郡是这样的情形,现在走水路的事恐怕行不通了。 “我看还是不要多留了,咱们明天一早就启程,走陆路,沿江而下,如今离夏汛还有段时间,咱们也能看看附近乡镇各年来的受灾情况。”李凌峰想了想,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常宁郡不太平,不宜久留,再加上既然此处走水路不方便,就走陆路吧,沿途也可以考察一下大渠河沿岸的城镇受涝灾的情况,日后也能上表给朝廷,商议具体的解决方法。 何崇焕闻言沉默良久,常宁郡的涝灾和威猛山的匪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这么多年都没解决,想必子瞻也明白去县衙也没用,只是让他就这么走了,心里难免不痛快。 他不爽道:“老黑和小白不培养感情了?” 见他面色不佳,李凌峰知道何崇焕不是针对自己,他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我二人一没权二没势,这件事情等回京赴任后再商讨,水涝是大事,朝廷不可能让这把刀一直悬在头顶上,迟早要解决的。” 治水是大事,我国历史上治理水涝也是重中之重,现在因为自然灾害吃不上饭的流民越来越多,这件事不解决,演变到后期很难不威胁到朝廷的统治。 “你说得是有道理,但受灾情况咱们还能考察,那威猛山的土匪咋办?”何崇焕叹了一口气,突然有种“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感概,要是他当年不下定决心走仕途,有可能早就参军了,反正他孤家寡人一个,害怕这些贼匪不成? “你进城的时候注意城门了吗?”李凌峰喝了一口水,接着道:“那个船夫说县衙没钱没人,想必并非说说而已,你我进城的时候,常宁郡的城门除了户枢,其他地方都老化了,城门底下还有一个老鼠洞。” 户枢也就是门轴,是城门最重要的部分,古代的城门都是向里开,为的是将门轴安在大门内侧,如果遇见强盗土匪,也能让士兵更安全的关城门,如今一扇大门之声常转的门轴还行,其他地方都朽了,怪不得抵挡不了山匪。 “说到这个,防汛工事的修筑统筹归工部管吧,也就是何昱枫那个便宜老爹,朝廷每年治水花了这么多银子,这常宁郡却还因为水灾穷成这样。”何崇焕有些怀疑,毕竟何尚书与是彭相的“左膀右臂”,这些银子到底去哪了也无人得知。 李凌峰目光闪了闪,没有开口接话,在朝中做官有证据的事叫做整治贪官污吏,没有证据的事叫做诬告同僚,搞不好还要被反咬一口,朝廷这么多官员,不是彭党的也大有人在,可彭桦还是高高在上的坐在那里,这种手腕和权势,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颠覆的。 “那威猛山的山匪怎么办?”何崇焕问道。 常宁郡不作为,就让老百姓吃闷头亏?先不说土匪奸恶,杀人如麻,这年头谁家有多余的钱财给别人抢? “这件事想解决还要靠朝廷派兵,今晚咱俩各写一份奏章,明日离开的时候去县衙找知县,到时候让他替咱们递上去。”李凌峰思量许久,还是决定先将这件事上报,水灾可以等,这些匪祸却等不了了,“常宁郡水患的事也陈述一下,能引起重视最好,不能的话等回京再做陈述。” “也好。”何崇焕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简单用过早饭,将干粮和水补齐,就去了常宁郡的县衙,将写好的奏章封好递给了此处的县令。 在见过两人的敕命文书后,常宁郡的县令差点没有“哇”的一声哭出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感谢两人的上表,这两年他没少往上递折子,如今总算有人来管管他治下的百姓了。 “两位大人义举,下官代常宁的百姓谢过两位。”县令大人送两人出县衙时,还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 从常宁郡出来以后,两人又往西南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如今已是正午时分,烈日当空,行至一片洼地的时候,见时候不早了,也就没再往前走,停在一处坡地上打算吃点干粮垫吧垫吧。 坡地在阴凉处,四周比较宽阔,不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 李凌峰掏出背囊里的干粮和水囊,就地坐在长满草的小坡上吃着,旁边的老黑悠哉悠哉的吃着草,小白却时不时地看向树林深处,感觉有些烦躁。 “此处过了往南继续行五百里就是驿站,快点吃完就上路吧,这里荒郊野岭的也不安全。” “嗯嗯。”何崇焕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的点头,他也不想露宿荒野。 两人简单的填饱肚子,休息了一会儿,正准备翻身策马离去时,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小儿的哭啼声。 “等等,有人在哭。”李凌峰止住动作,皱着眉想仔细听听,那声音离他们好像有些距离,听起来并不真切。 何崇焕见好友面色凝重,左右看了一下四周,发现一眼看过去什么人都没有,他后退了一步,躲在黑马身后:“哪有人呢?青天白日的你可别吓我。” 李凌峰白了他一眼,没有搭话,又听了一会儿才道:“真的有人,你仔细听听。” 何崇焕闭了嘴,认真听了听,发现真的有人在哭,声音比较清脆,听上去年龄不大,他吞了吞口水:“好像……好像是从林子里传过来的……” 额 按理来说,这种情节不应该是女子的哭声,然后让他们英雄救美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鬼,大白天在荒郊野外哭也怪瘆人的。 “此地荒无人烟,怎么会有小孩的哭声,这也太不正常了吧?是不是威猛山的土匪来了?”何崇焕哭丧着脸,表情一言难尽。 虽然他说的话不无可能,但他们也不能见死不救,李凌峰想了想,将何崇焕拉去小坡后,两人鼓捣了一会儿,才朝着林子小心翼翼的靠近。 林子很深,但好在哭声离他们并不是很远,靠近林子后就渐渐听得清了,甚至还听见“救命”声,两人对视了一眼,走了大概几十米,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不远处的大树上,捕兽网中正吊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看上去像是误入陷阱被吊上去的,此时见到有人来了,立马止住了哭声,高喊到:“你们是谁?救救我,救救我。” “真的有人啊。”何崇焕见状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惊叹了一句,听见小孩的求救声,他当即上前道:“我们先把他放下来吧。” “等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李凌峰看见林中灌木浮动,他眼疾手快的伸手拉住何崇焕的手臂,大喝一声:“快跑,是陷阱。” 何崇焕此时也察觉到了四周有人,连忙转身想与李凌峰一起跑出去,没想到却为时已晚。 “沙沙沙” 四周的灌木后突然涌现密密麻麻的山匪,李凌峰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大约有二十多个人,高矮胖瘦不一,各个脸上带着带着一股煞气,为首的是一个又高又壮的麻子脸,手里拿着弓箭,腰上别着砍刀,其他人手里也拿着家伙什,正虎视眈眈的打量着二人。 一个秃子看着落入陷阱的两头肥羊,沾沾自喜地朝麻子脸喊道:“怎么样,三当家的,俺就说这法子保管有用。” 麻子脸轻哼一声,满意道:“还是你个鳖孙鸡贼,等老子回去向大当家的给你讨酒喝。” “那敢情好,小的先谢过三当家的。”秃子连忙讨好道。 被吊在树上的小孩见众人忘了自己,不满道:“你们在干什么,还不放老子下来。” “你们去给他俩搜搜身。”三当家随手点了两个人,然后看向不远处的小屁孩,拿过手下兄弟手中的刀,猛的甩了过去。 “啪” 小孩应声落地,刀狠狠的插在了树上。 何崇焕见状吓得吞了吞口水,艰难地转头看了一眼李凌峰,见他朝自己摇头,只得忍住了心里的害怕任由土匪将身上的银两摸了过去。 两人身上一共十三两银子,三当家的拿着手里的银子,不满的皱了皱眉,“我还以为是什么肥羊,这点银子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看他们穿的有十三两就不错了,我记得刚才还听见马叫声,长毛,你去看看,其他人给我把他们押回去。”小孩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见李凌峰与何崇焕两个人模样都生得不错,他满意道:“正好,这两人都生得不错,带回去给我娘当压寨相公。” “哈哈哈哈哈。” 第155章 威猛山 李凌峰二人被山匪用黑布条蒙住了双眼后,被押着往山上去,两匹马也被一起牵上了山。 等李凌峰眼前亮堂的时候,人已经到山寨大门口了,一个土匪上前粗暴的扯下了两人眼前的黑布条,看着山寨大门上明晃晃的“威猛山寨”四个大字,李凌峰无语凝噎。 这名字是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威猛”啊。 从一路上众人的聊天里知道,今天这事完全就是这群土匪设下的局,设局的就是那个秃子,也叫秃驴,以前在庙里当过和尚,而那个小孩是大当家的儿子,叫曹瞒,几人经常在小坡地劫财,以前都是让寨子里劫来的妓女骗的,今天的事完全是因为曹瞒玩心重,秃驴为了讨好他,为他量身打造的“诱敌之策”。 见李凌峰东想西想的,曹瞒不满的骂道:“看什么看,快点走,信不信小爷把你的眼珠子剜了下酒喝?” “噗嗤” 看着一个小屁孩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放狠话,李凌峰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曹瞒极度不爽,特别是想到这人之前在路上还占自己的便宜,就不忍住想破口大骂。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李凌峰眼前一片漆黑,想着之前这小屁孩放话说要把自己与好友抓上山给他老娘当压寨相公,他没忍住就打开了两人之间的话匣子。 “你叫曹瞒是吧?你要抓我们去给你娘当压寨相公,那你爹能答应吗?” “你这不是废话嘛,再说了,小爷我没爹。” “没爹那你咋来的?” 曹瞒瞪了李凌峰一眼,啐了一句:“关你屁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但我们身上值钱的东西你们都拿走了,不能放了我们吗?” “不能,我谁让你们生得好,小爷把你们献给我娘当压寨相公,你不想死就少说废话。” “你真的想让我们给你娘当压寨相公?” “怎么,你不乐意?” “没有,我就是想问你能不能先叫声‘爹’来听听……” 结果很显然,这小崽子被李凌峰逗急了,气得嗷嗷直叫,让李凌峰差点被旁边的土匪拿刀宰了,最后被三当家的拦下了。 看着曹瞒气鼓鼓的样子,何崇焕小声道:“你说你招惹他作甚?现在好了吧,让我们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唉,难道大夏朝日后的文坛泰斗如今竟要陨落在此等小贼手中吗?可悲,可叹呐!” 李凌峰:“……” 焕之,你戏太多了。 两人被山匪押着进了寨子,山寨中岗哨众多,但也有不少妇人和孩童,李凌峰一路观察,发现除了明哨外,还有不少暗哨隐匿在附近。 曹瞒将人从偏门带进后,就要与三当家的一起去议事厅,于是吩咐道:“秃子,你将这两个人关到后院的柴房,喊兄弟们给小爷我看严实了。” “是,是,少当家放心。”秃子连连点头,虽然这两人身上银子不多,但好歹给寨子送了两匹好马,更何况,这两人现在还不能死。 李凌峰与何崇焕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地方,直到夜深,中途就只有送饭和水的人来过一次,除了门口的守卫,他就像是被寨子里的人忘了一样。 也不知道焕之那边是不是也这样? 李凌峰皱眉思索片刻,这群山匪真的是碰巧出现在林子里的吗?威猛山的山匪盘旋此处良久,附近乡镇上的村民平日里恐怕也不会因为赶路走此处,再加上常宁郡近几日提前关城门戒严,城里的百姓人心惶惶,他们一路走来都未曾遇见出城远行的人,这群山匪却好像早有预谋,竟然在此处设陷阱? 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李凌峰冷笑,这些人如此明目张胆的设伏,是肯定他们回不去了啊。 就在李凌峰心中起疑的同时,常宁郡的县衙内,县令大人将李凌峰与何崇焕写的奏章扔进了炭盆中,炭火旺盛,不过须臾,那些奏章变成了白灰,随后又消失不见。 “来人,把炭盆端出去。”冯县令勾了勾嘴角,脸上一片自得,“哦,对了,你去把那人叫过来吧。” “是,大人。”小厮跑进屋内将炭盆端出去后,片刻后便领着一个身着黑色劲衣,头戴黑色帷帽的男子进了室内。 见到人,冯县令示意他先坐,小厮识趣的躲了出去守在不远处,室内安静了一会儿,那名黑衣男子却突然轻笑出声。 “舅舅。”黑衣男子对冯县令拱了拱手,然后道:“此事完结后,我必定向公子为您请赏。” 冯县令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黑衣男子,沉吟道:“昨日在场的两名衙役今天已在家中暴毙,不过……那两人身份到底不一般,只怕不能交待。” 李凌峰是今科状元,何崇焕亦是探花,均为圣上钦点,若两人同时在常宁郡地界上出事,只怕朝廷要查个底朝天,到时候威猛山被剿事小,万一把其他的事牵扯出来,只怕上圣上不要他的命,上面的人也要推他去顶罪。 “舅舅宽心。”黑衣男子点头,看不清帷幔下的神色,“公子让我给您带了一幅画,他的真意就在其中。” 说完,黑衣男子将画卷从袖中取出放在桌案上,然后起身告辞,待人走远后,冯县令从座位上起身,走到桌边将画轴在手中展开。 这幅画是一幅“雪里听松图”,画卷上还题有“雪压青松,劲节贞心”八个大字,想来是公子夸奖他衷心,看这雪松图里大雪纷飞,虽压弯了青松,但松枝却未断,反复看了两遍,冯县令才松了一口气。 看来,公子并不想要那两人的命。 第二天天亮,李凌峰在柴房中刚醒没多久,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子就带着两个手下推开了木门,从外面走了进来:“你们过去给他解绑。” “是,二当家的。”他的两个手下麻溜的过去替李凌峰解开了绳子。 李凌峰打量着眼前的刀疤男,视线落在他的佩刀上,与三当家麻子昨日从小弟手里拿过来的刀不一样,这位二当家的刀在刀鞘中,被别在了腰侧。 就在李凌峰打量刀疤的时候,刀疤身形微微一侧,别着刀的地方立即被身体挡住,他看了一眼李凌峰,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跟我过来。”刀疤冷冷道。 李凌峰收回视线,将身上的绳子丢开,跟在刀疤身后,哭诉道:“好汉,您看我全身上下的银子都给你们了,我上有年老体弱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儿,你们行行好,留我一条小命吧……呜呜呜……” 他此话一出,前面的男子忍不住顿住脚步,转过身来一脸看傻子的稀奇样,看着李凌峰说到动情时捶首顿足,一副懊悔伤心的样子,让他不由的怀疑,这就是夏朝今年的状元郎? 刀疤咳了一下,转身接着走,没理他。 “……” 李凌峰见此人不愿搭理自己,还有他刚刚看自己的样子,似乎知道自己的身份? 还没等他想通,人已经站在威猛山寨的聚义堂外了,刀疤回头,冷冰冰道:“你在这等着。” 门口的哨兵立马挥着长矛对准李凌峰,李凌峰不敢轻举妄动,而刀疤则是昂首跨进了聚义堂内。 “二当家的。”见到刀疤进屋,围坐在桌边的山匪立马站起来行礼。 曹瞒一见到刀疤,立即激动的从身后的虎皮王座上起身,一溜烟窜过来抱住了刀疤,开心道:“二叔叔,你从县里回来了?” “嗯。”刀疤应了一声,待曹瞒放开自己后,才对着桌前座首上一个身材丰腴,容貌艳丽,穿着虎皮裙的女子拱了拱手。 那女子媚眼如丝,眼中风情万种,眼底却冰冷一片,她看了看众人,冷声道:“留下几位当家的,其他人先下去。” “是。”众人退了出去。 刀疤见人都出去了,沉声道:“大当家的,不出你所料,消息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前天就有人故意放出消息,说京城来了一位富商,昨日要从平坡经过,老三带着瞒子和兄弟们下山去劫,守了半天却只带回了两个人两匹马和十几两银子,昨天下午将人押回到寨中,大当家的就察觉事情不对,这才派他连夜下山打探消息。 “果然有问题。”程素珍眼中带着狠厉,虽然不知道谁要借他们威猛山寨的兄弟做什么,但总会不是什么好事,“你说,到底是谁放出的消息?” 刀疤沉着脸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冯”字,“我去前日听见消息的窑子里探查,发现传话的人又出现了,只不过这次说的不是什么富商,说是什么新科进士,我远远跟着,看见那人在街上绕了几圈后,从县府后门溜进去了。” “新科进士?”听清楚刀疤的话后,麻子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骂道:“他奶奶个腿儿的,冯卫这狗日的是想害死咱们啊?!” 盗亦有道,就算他们是山匪,也是讲道义的,冯卫那个老贼自己都不敢动的人,竟然说都不说一声,就想借刀杀人,这也太不把他们放在眼中了。 “这么说来,姓冯的是故意的?”程素珍勾了勾唇。 “我怀疑他并不想要这两人的性命,据我所知,冯卫与这两人并无交集,而且老三带回来的人身份不明……” “报!”还没等刀疤说完,话音就被聚义堂外突然传来的一声高呼打断。 、 第156章 风云将起 李凌峰站在门口,打量着山寨里的陈设,想着等会儿该怎么找到何崇焕,然后带着人逃出去,可过了半晌屋子里除了一开始出来的山匪外便再无动静。 他等得有些无聊,也不敢贸然上前偷听,毕竟聚义堂外还有许多站岗的岗哨,直到前来通报的人停在他身边,他才听见屋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进来。” 通传的人听见声音后进了屋子不过片刻后就出来了,这威猛山的人把自己带来此处不会是为了让他看风景的吧? 刚刚通传的人手里拿着信封,这个时候,谁会给这群山匪送信? 就在他心中起疑的时候,聚义堂的大门终于打开,刀疤站在门口,看了李凌峰一眼,“你进来吧,大当家的要见你。” 跟着刀疤走进聚义堂后,李凌峰才看清了里面的样子,和以前电视上看见的山寨没什么不同,只是这堂堂威猛山的大当家,竟然是个女人,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程素珍坐在首位上,看着被带进来的俊俏小生,笑道:“你就是老三带回来的男子,听说你从京城来,怪不得模样生得俊。” 额 这在古代算是调戏的话了吧? “不敢当不敢当,您就是大当家吧,不知兄弟们把我请上山有何指教?”李凌峰笑眯眯的拱了拱手,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也不敢太放肆。 程素珍见状脸却沉了下来,“你真的是读书人?” 如果此二人真的是新科的进士,那冯卫那个老东西胆子可真够大的啊! 李凌峰见程素珍脸色不好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谨慎道:“小子确实读过一些书,勉强算得上一个读书人吧。” 他话音一落,麻子瞬间从座位上抄起一个酒坛砸向李凌峰,“砰”的一声后,酒坛应声落地,四分五裂的躺在李凌峰的脚下,流水横流。 “你说你是读书人,读书人胆小如鼠,酒坛砸向你你却纹丝不动?”程素珍从见状从座位上起身,她走到李凌峰身边冷笑道:“你到底是谁?” 短暂的激变让聚义堂安静了一瞬,李凌峰脸上的笑容并未下去,他似乎才反应过来一般,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曹瞒这会儿看见李凌峰那滑稽的模样,心里终于舒畅了不少,“我还说你咋可能不怕,原来是吓傻了啊。” 见李凌峰此刻还在拍着胸口顺气,在场的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冯卫那个老狐狸,他都不敢轻易动的人,只怕威猛山也不能轻举妄动,要是这人是朝廷派来剿匪的官员,死在威猛山,那他们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想到竟然有人把他们当物件利用,程素珍讽刺一笑:“老二,你亲自将此人押去水牢,按上面的意思,好好招待。” 程素珍说这话的时候吐气如兰,声音轻柔,却无端让李凌峰感觉毛骨悚然,倘若此行只有他一人,他也能凭自己的脑子和蛮力正经拼出条路来,毕竟没有真正练过武,带上焕之这个真书生,想来胜算并不大。 李凌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讨好道:“大当家的,您看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去水牢多不合适,你儿子不是说把我们抓上山给您当压寨相公嘛,您看……” “呵。”看见李凌峰一副狗腿的模样,程素珍疑惑道:“你想自荐枕席?你不是读书人嘛?都说读书人自负风骨,你这样的,倒是不多得。” 程素珍说完,媚笑着伸出手指想要挑起李凌峰的下巴,眼底却是一片鄙夷。 她在入威猛山之前,曾被人卖身青楼,什么样的恩客没见过,要不是她心狠命硬,也活不到今日,别以为她没看出来,这人嘴上油嘴滑舌,眼里却无半分迷乱,只不过是保命的托词罢了。 正如程素珍所想,李凌峰在她的手指动时便退后了半步,然后连忙摆手道:“咳咳……不是我不是我,大当家的,我说的是我那兄弟,你不知道,他相貌堂堂,而且最佩服像大当家这样的巾帼英雄了……” 焕之兄,死道友不死贫道啊,你先牺牲一下色相,否则咱俩要亡命威虎山了。 “你无耻。”曹瞒闻言不敢置信的瞪着李凌峰,没想到此人竟然出卖自己的兄弟,简直太无耻了。 “咳咳,大当家的貌美如花,我一个粗人,不如我兄弟怜香惜玉……” “好了。”程素珍打断道:“你不要再费口舌,实话告诉你,有人给了好处要威猛山教训你们二人,你放心,我也不会要了你的命,只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这常宁郡能做此事的人并不多。” 有人给了好处要借威猛山教训他? 李凌峰没再多言,乖乖跟着刀疤一起出了聚义堂。 威猛山的水牢在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看管水牢的也是寨子里的兄弟,负责送饭的是一个叫秋娘的女子。 水牢里的水有半腰高,又浑又臭,李凌峰被泡在里面不过几个时辰,身上的皮肤就皱得不成样子,在里面泡久了还有可能会得水霉病,到时候浑身溃烂发臭,蔓延至脏器,最后被活活疼死。 只不过,有人说水牢是民国时期才有的,大夏如今就有,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与之前的世界不同吧,煤油灯,还有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想到程素珍说不会要了自己的命,李凌峰心安了不少,但想到程素珍说的人,李凌峰就有些懵逼,他完全没有理由找自己的麻烦啊? 京城,莫非是京城?在京里李凌峰得罪过的人不多,要说谁真正想教训他,也就只有何昱枫一人,可是何昱枫这么讨厌自己,自己落入他手里还能有命吗?何昱枫看上去可不像是一个有脑子考虑成败得失的人。 或者说,是彭尺豫。 不管是谁,跟了自己这么久,处心积虑的搞这么一出,想必没有这么简单,而且,常宁郡的知县和威猛山的山匪官匪相通,连兵器都送到了威猛山,这城门就算是铁打的也没有用。 “呀,公子,你流血了。” 正在李凌峰深思时,一声惊呼让他回神,李凌峰看过去,原来是负责送饭的秋娘。 听见她的惊呼,李凌峰果然感觉裸露的脖子处一阵刺痛,因为牢里的水太脏,李凌峰怕有细菌,也不敢轻易去碰,只得先游到木门边,“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吧。” “你先过来,我帮你上点药,这水牢里有蛆虫,你这是被咬了。”秋娘将装馒头的碗放在地上,从怀里取出药粉想帮李凌峰上药。 李凌峰长时间泡在水里,既不能坐下休息,腿部也开始浮肿起来,他伸手拉住木门,歇了一口气,才开口问道:“你是送饭的人,那你知不知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在哪?” “我……他……他在你隔壁,大当家说,等明天晚上就能将你们放出来了。”见李凌峰脸色苍白,眼中阴沉,秋娘被吓了一跳。 “明天晚上?”李凌峰冷笑道:“也不知明天晚上我们还有没有命出去。” 不论此事是谁的手笔,他李凌峰记下了。 “公子,我先帮你上药吧。”秋娘没有接话,寨子里的事她没有置喙的权利,为了活命,只能苟且偷生。 李凌峰将脖子伸过去,任由她将药粉撒在自己的伤口上,血果然止住了,见她与寨子里的其他人有所不同,不由奇怪道:“你不是威猛山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李凌峰的话让秋娘一怔,她勉强的笑了笑,然后道:“公子,这药粉是我家里传下来的秘方,有止血和抑制伤口发脓的功效,我去看看您的朋友。” 秋娘去了隔壁,李凌峰虽然疑惑,但见她不想说也就没继续追问。何崇焕进水牢的时间比李凌峰晚些,但因为身体弱,如今被水泡了几个时辰,也好不到哪里去。 秋娘见他没有什么外伤,放下吃的就离去了。 第二日夜里,李凌峰与何崇焕二人被刀疤带人从水牢里放出来时已经极度虚弱,刀疤怕人死了,让寨子里的人送了热水给二人洗澡换身衣服后,又将二人丢进了柴房。 “你们等着吧,明天有人会送你们下山。”刀疤冷冷的说完,走到门口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了过去:“这是大当家让我给你的。” 李凌峰沉默不语,东西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是一个信封。 “世道太乱,我们也是为了求生存。” 李凌峰捡起地上的信封,看着刀疤走出去的背影默默不语,两人脸色苍白,直到门关后,李凌峰才打开信封看了里面的内容。 “咳……咳……”何崇焕嘴唇干裂,见状艰难的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最后捏紧手中的信纸道:“常宁郡有这样的父母官,怪不得穷成这样。” “此事我们离开此处再议。”李凌峰靠在身后的杂物上,经此一事,他才真的长了教训,如今在朝廷做官,当初的平静安逸也就不复存在了。 风云将起,他到要看看,谁与敌手。 第157章 甜蜜的负担 三天后。 在距离常宁郡最近的泗水郡,一个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少年坐在窗边,窗外的街道上,泗水郡内的百姓大多三五成群的聚首在一起,不知道讨论什么热火朝天的大事。 “吱呀”一声,客栈的门从外面被推开,看着门外一袭发白襕衫、面容俊逸的男子,少年声音孱弱:“子瞻,泗水郡可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大事?” 李凌峰端着药碗走了过去,见何崇焕气色好多了,开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威猛山昨夜起了大火……你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这三日我趁机探查了泗水郡的受灾情况,虽然不理想,但却比常宁郡好上许多。” “你说什么?!”何崇焕只听了前半句就坐不住了,猛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威猛山失火了?怎么可能?!” 看着他激动不已的样子,李凌峰一边坐下一边劝道:“这是事实,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把药喝了,我们明日便启程回乡吧。” 本来假期就没多少,现在全为国家做贡献了,这次被姓冯的摆了一道,等他回了京城,找机会一定要劝谏永德帝改一下这个“不能逾职越职上奏”的规矩,否则他的小命迟早不保。 看着李凌峰一脸淡定的模样,何崇焕突然沉默了下来:“你知道是谁做的?” “不知道。”李凌峰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毕竟他这都还没正式上任,也没机会参与朝廷的党争,这个时候想杀他的人,明显是和他结了私仇的。 见他摇头,何崇焕道:“程素珍说威猛山接的不是杀人的买卖。” 那日在寨子里,程素珍让刀疤过来送那封信的时候,他还是迷迷糊糊有些印象的,如果真的想要他们的命,他们很难活着下山。 “这正是我奇怪的地方。”李凌峰冷笑了一声,“如果真是与我有私仇,恐怕恨不得弄死我,就算新科的元郎死了又如何,从上面到这里,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世道要乱,我们突然返乡途中被山匪所杀,大不了剿匪就行了,他们会在乎真相吗?” 何崇焕一早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但此刻听好友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心惊胆跳,这就是没有根基的悲哀吧。 “我之前还怀疑是何家,你这么说,他倒像是排除嫌疑了。”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苏云上就提醒过他们,说何昱枫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对于李凌峰来说,现在唯一称得上结了仇怨的,怕也只有他了。 李凌峰摇了摇头,他只是没搞清幕后之人的目的,并不代表何昱枫能洗脱嫌疑,但说真的,何昱枫给他的感觉太蠢,这样一个人,真的有能力做这种事还能把屁股擦干净吗? 除非,是同处一党的彭尺豫,亦或是何尚书? “等回京城,自然有机会知道。” 威猛山昨夜被放火烧山,也不知道山上的那群土匪怎么样了,三日前,曹瞒依照程素珍的指示把他们二人送到了被劫上山的地方,也算没有食言。 除此之外,幸亏当时李凌峰留了一个心眼,与何崇焕将二人的随身财物大多数都藏了起来,身上只留了些散碎银子做障眼法,他当时将何崇焕喊去山坡后面就是为了埋财,要不是提前留了这一手,他们二人真的要沿途乞讨回乡了。 第二日,李凌峰与何崇焕商量过后,两人就骑上在泗水郡新买的马匹一路南下,打算就此返乡。 探查了常宁与泗水两个郡县的水则碑,李凌峰对这些郡县每年的水位和受灾情况也有了初步的了解,其他郡县可以根据地势高低就此二处加减,到时候也能知道个大致的情况,所以不打算再多做停留。 两人快马加鞭,马不停蹄,除了基本的休息,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马背上过的,甚至还有露宿荒野的时候。 “明日就要入黔州境内了,今夜先休整一下吧。” 见已夜深,实在不宜赶路,李凌峰与何崇焕随便寻了一个隐蔽的林子外围,两人将马拴在树上,也没生火。 连续赶了两天路,何崇焕脚步虚浮,他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子瞻,明日入了黔州,你先和我去筑城歇脚如何?” “不了。”李凌峰拒绝了何崇焕的邀请,出发时还不觉得,现在人快要到了才觉得归心似箭。 何崇焕也不在意,失笑道,“行吧,我知道你放不下家里人。” “这次回家,我打算和家里人商量,举家搬迁至筑城,到时候说不定还能一起回京赴任。”李凌峰看着天上的弯月,也不知道爹娘和阿姐他们怎么样了,小淳儿有没有长高,还有月儿,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那感情好啊,等你安顿好家里人,我还能厚着脸皮上门讨杯乔迁的喜酒喝。” “行啊,少不了你的。” 两人第二天天一亮就骑快马进了黔州境内,等到岔路时才各自分别,何崇焕回了筑城,李凌峰则是独自向镇远方向而去,此行两人谁都没再提起威猛山上的事。 与何崇焕分道扬镳后,李凌峰没有停歇,因为骑马比坐马车快,当天日暮之时便赶到了云水镇。 镇上没有什么改变,日暮时分也还有许多人在街上游荡,想着自己风尘仆仆的样子,他没有回福德书院,而是直接回了李家村。 夕阳为小山村蒙上了一层橘黄色的薄纱,为了避免惊扰村里的人,李凌峰在村口处便下了马,闻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香,他心满意足的晃着脑袋往家的方向而去。 而在家中的张氏此刻也忍不住心中打鼓,金榜放了这么久,想来儿子最迟昨日就该到家了,眼下夕阳都要落山了,也见不到儿子的身影,心中不由担心不已。 “孩儿他爹,你说峰儿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张氏还是没问出来,生怕好的不灵坏的灵,平白造了口业。 李老三卸了磨,将桶里的豆浆提到灶房里,闻言憨笑道:“峰儿福大,兴许是路上被什么事儿耽搁了,倒是你,早晚问个几十次也放不下心来。” “儿子也是你的儿子。”听见李老三还敢打趣自己,张氏瞪了他一眼:“去去去,赶紧弄好了吃饭。” 李老三摸摸脑袋,不知道哪里惹得自家婆娘又不高兴,将桶放好后就桌边去吃饭,这还没出灶房的门呢,就看见张氏跟失了魂儿一样站在门口。 “孩儿他娘,你这是咋了?”李老三着急忙慌就要过去扶自己的妻子,因为视线受阻的原因,他没第一时间发现自家门口现在正笑眯眯的站着一个大活人。 “爹,娘,我回来了。”李凌峰冲着两人大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沙哑。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张氏才知道自己没眼花,真的是自家儿子回来了。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这都几天了?啊?”几天的担忧在看见儿子的那一刻化为了泡影,张氏嘴上虽然骂,但眼里泛起的泪花却是骗不了人的。 见自家老娘情绪激动,李凌峰就知道自己让她担心了,怕惹哭张氏,说着好话哄到,“娘,儿子哪敢不知道回来,就是路上耽搁了一下,这才多久不见,娘你又变漂亮了……” 张氏没有搭理儿子的贫嘴,只是急冲冲的走上去,在李凌峰身上东摸摸,西摸摸,然后忧愁不已:“呀,这是又瘦了。” 李老三无奈,自家儿子明明看着很壮实,哪儿瘦了嘛?除了赶路有些疲惫,他看着倒是挺不错的。 李凌峰看着自家老爹在一旁插不上手的样子忍俊不禁,开口唤了他一句,要是老爹再不开口帮他,恐怕老娘说着说着真能把自己心疼哭了。 “行了,行了,儿子才回来,先进去吃饭。”接收到儿子的暗示,李老三痒咳了一声,把一家之主的气势拿出来,张氏才停了下来。 “对对对,你爹说的对,饿坏了吧,咱先吃饭。” 李老三把马拴好,李凌峰被自家老娘拉进了房内,李思玉和林青松本来打算在家里等李凌峰回来的,但等了几日没见人,林家又想念孙子,只好先带着淳儿回去了。 今天的晚饭李凌峰注定吃撑,张氏怕儿子吃不饱,临时又多做了两道菜,要不是李凌峰拦着,她非得让李老三今晚现杀鸡给李凌峰补不可,就这些还不算,除了不停的给李凌峰夹菜,张氏对于儿子“瘦了”这件事可谓是异常执着,三两句离不了口。 饭后,李凌峰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的时候,还能听见张氏安排李老三明天去镇上割猪肉回来给他补身子的声音。 李凌峰:“……” 唉,没办法,有娘疼的孩子就是要承受这种甜蜜的负担。 第158章 拜谢师恩 第二日一大早,风朗气清,李老三已经从镇上买来了厚礼,这次自家儿子中了状元,他作为李凌峰的老子自然也是风光无限。 “要不还说是你家峰哥儿有出息,咱们村头个的状元郎,你不知道,我昨儿个送侄女回杏花村,村里人都巴巴的凑过来问我呢。” “你家峰哥儿有出息了,咱们姓李的谁不面上有光,昨儿个我孙子远远的瞧见他回村了,今天晚上咱们就开宗祠,和几位宗族耆老商量商量重修一下族谱。” “前些个峰哥儿高中的消息传回来,族长就安排咱把用得上的物件都置办回来了,就等你家哥儿回来开宗祠祭了祖宗,吃你家的状元酒哩。” 村里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坐在大槐树下抽着旱烟的村长也不吭声,见大家说到关键处,才对站在一旁的李老三清了清嗓子。 “老三,峰哥儿是你的种,如今出息了,咱们村里人人都长脸,你看这会儿他也回来了,你看这祠堂和席面是不是也该置办上了。” 李凌峰作为十里八村第一个当今圣上钦点的状元郎,他作为村子的村长,现在见了别的村村长都觉得腰杆倍硬,前两天去县里办事儿,连县老太爷都亲自接见了他,还留他喝了茶哩,要知道那可是青天大老爷,他平日里都见不到的大人物,他怎么不长脸呢。 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如今老三家的峰郎回来了,就等着老三发话,他就能带着村里人把席面啥的都安排好,好好的吃这个状元酒。 李老三心里也高兴,峰哥儿高中这些日子以来,村里都喜庆了不少,他儿子有出息,他这个做老子的自然高兴,听见村长开了口,忙不迭点头。 “是是是,就按族里宗亲商议过的定下来,只是峰哥儿刚出门去镇上拜会恩师了,前儿婶子让先生算了好几个日子,都是好日子......” “峰儿刚回来,还没来及好好休整一番,俺和自家婆娘商量过了,今儿开祠堂时间太赶了,不若就定在后日如何?” 李凌峰确实是昨夜快入夜才进的村,村里人虽然都期盼这天已久,但也能理解,后日也是个好日子,也合适些,到时候老三家还要给别人递帖子呢,这么赶确实不妥。 村长和几位长老听了也觉得可行,简单讨论了一会儿便把日子定了下来,喊了村里几个得力的后生统计下需要些什么,再让他们陪着李老三去镇上采买。 而此时此刻,李凌峰已经到了书院门前,轻车熟路的进了门,没有引人注意,径直朝着夫子的住所前去。 福德书院里的夫子还是何、陈、周、杨四位,虽然李凌峰真正意义上的恩师是何举人,但其他三位也是教导过他的,如今他高中,自然也不能免了对几位老师的谢礼。 还好他老爹备礼的时候总怕礼不够厚,唐突了李凌峰的蒙学恩师,备的东西完全足够了。 依次拜完陈秀才,周秀才,杨秀才,听完先生的训导后,周夫子还提出让他赐下笔墨,以勉励书院后进的师弟们勤学,有这种好事儿李凌峰当然笑眯眯的答应了。 他小小年纪,从童生到状元不知道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一路也算顺风顺水,还好大夏地广物丰,历史上出现了不少睿智近妖的神人,有了前人的衬托,李凌峰的才智虽然让人惊叹,但还不至于太过拔尖。 本来按他原来的想法,没打算让自己的科考履历太顺畅,以免有心之人借怪力乱神中伤他,但在了解大夏历史后,他还是放心了不少,再加上如今的大夏朝廷岌岌可危,时不待人,科考之事实在不宜拖得太久,这才没有太藏拙。 想到之前威猛山的事,李凌峰的眸子暗了暗,朝廷的这些蛀虫盘踞得太久了,对他这刚出炉的新科状元都嚣张至此,更何况对待那些求告无门的平头百姓。 思量间,李凌峰已经到了何家门前,自从参加科考以后,他也很久没有拜会恩师了,也许久不见琳月了,待此次见过之后,又不知何日才能相逢。 “叩叩——” “谁呀?”银铃般清脆的少女声音穿过门庭,还伴随着熟悉的犬吠。少女一身天青色罗衣,乌黑的秀发上斜斜的簪着一根翠绿色的玉簪,温婉娴静。 “月儿,是我。” 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何琳月芙蓉面上的娴静倏然被惊讶和喜悦代替,反应过来后,提着罗裙三步并两步就跑到了门前。 朱红色的门庭外,是他日思夜想的少年郎。 “峰哥哥,你回来啦。”少女的声音带着微颤,眸光若天际皎洁的月光,温柔又明亮,此中一人,再无其他。 李凌峰走上科举这条路以后,与何琳月相见的次数并不多,如今进京赶考归来,看着面前的少女,才恍然觉得当年那个小包子已经在悄然之间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美少女了,他突然有了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为父感。 “我科举得中,今日特来拜谢恩师。”李凌峰笑着开口。 “你高中的消息前些日子传回来,爹爹就说你要回来了。” 两人前后脚进了院中,李凌峰放慢脚步等着身旁的少女,开口问到:“师父呢?” “爹爹在书房,哥哥你过去找他吧,我去和阿娘说你来了,她肯定很高兴。” 李凌峰把手上的礼品递给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的锦盒,“这些是我给师父和师娘带的,这个小盒子是给你带的。” 盒子里是他之前陪好友在京都闲逛时碰见的发簪,不是很贵重,但东西却是好东西,他当时就想到了何琳月,于是便买了下来。 何琳月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羞赧,心中却开心不已,规规矩矩的行了谢礼后才开心道:“我让阿娘给你做好吃的去。” 李凌峰失笑,果然还是长不大啊。 待何琳月兴冲冲的离开后,李凌峰这才转身走向何家的书房,轻轻叩了门后,里面传来夫子的声音。 “进来吧。” 见李凌峰推门进来,何举人脸上浮现出笑意,这可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当初被贬到西南这种边陲之地,没想到上天该给他送了这么一个机遇。 “刚刚在屋里听到月儿的声音,就想着应该是你回来了,也只有你,才能让那个丫头这般不娴静。” 李凌峰笑了笑,月儿那小丫头这几年都变了不少,以前还会在他面前蹦蹦跳跳的,现在见了他都要先行礼了,哪里不娴静了,分明是娴静得过头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封建礼教真害人啊,他还是喜欢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闹腾的小丫头,灵动多了。 “坐吧。”何举人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先前你高中的消息传回来,我就想着前两日该回来了,如今却晚了两日。” 李凌峰坐下,闻言颔首道:“有劳夫子挂心,本该是前日到的,归来途中却是生出不少事端,因此耽搁了。” 何举人闻言皱了皱眉,他曾经也在京城做过官,也是面见过天颜的人,京城官场里那些个魑魅魍魉的腌臜伎俩他也没少见识,没想如今却是愈发张狂了。 “你少年得志,又是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满京城谁不眼红?那些个世家子弟大多都是靠着祖辈荫庇进了官场,如今有真才实学的不过一二,世家把持着大夏的底蕴,却让你这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稚子得了魁首......” 何举人此话没有贬低李凌峰的意思,实在是那些人什么秉性他了解得很清楚,并且深受其害,而且因为自己的出生没法选,不得不在那滩烂泥里浮沉,他们有什么手段,他在清楚不过。 确实,在朝为官的人不在少数,但九成以上都与那些名门望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世家藏书少与人知,他们把持着大夏朝的底蕴,却把心思放在官场斗争,拉帮结派上,而寒门士子有心出头,却大多无力改变命运,像李凌峰这样少年中举之人,在大夏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一个王朝走到了今天,不过是像历史一样上演王权更替,朝政积弊之深,倘若再不进行改变,大厦也会为之倾覆。 李凌峰目光闪了闪,他是个现代人,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更纵观全局的审视朝政,但对于现在的朝廷来说,当局者迷,或许也有人开始警醒,但是他们能做的还远远不够。 “虽然途中惊险,但学生并无大碍。”知道何举人曾在京为官,李凌峰也不藏着掖着,“如今的朝廷党派太过鲜明,我刚入职便有人来招揽,只是没想到学生除去新科状元的头衔,还尚未有何建树,就让他们忍不住出手了。” 李凌峰心里门清儿,他这个新科状元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陛下钦点他除了赏识他,更多的看重他没有根基倚仗,能成为君王手中的利剑,无论是收回皇权,还是整治吏治,皇帝现在迫切需要这么一个人去布局。 这也是李凌峰为臣子对王权的第一次妥协。 但朝中的那些老狐狸不会视而不见,现在他们愿意伸出橄榄枝招揽自己,不过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甘作君王匕首了。 第159章 抉择 “他们对你出手,无非有两种情况。”何举人抿唇道:“其一,若你出事,便可除之而后快,毕竟拉拢一个本就无根基的新科状元可没有推举一个自己培养心腹简单。” “其二,若你安然无恙回京,想必他们料你吓破了胆子,肯定不敢再摇摆不定,势必会加快你做出选择的进程。” 其实何举人说的并不全面,除了这些,李凌峰若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举子,会不会大病一场耽搁仕途不说,就算是入了朝,还敢堂而皇之的成为帝党成员吗? 对于他们来说,不选a可以选b,但是不能选c,只要不和皇帝站在一边,那李凌峰站在哪边对他们的威胁其实都不大。 “夫子说得是。” 书房中沉寂了下来。 何举人起身给李凌峰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一杯饮尽,沉吟半晌,眉头紧皱。 李凌峰见何夫子良久不语,虽然心中不解却也并未开口,隐隐感觉何夫子有话对自己说。 良久,何举人才轻叹一声,“子瞻,如今你入朝为官四面楚歌,行事也须慎之又慎,我何某人有幸为你开蒙,也算是上天赐予我的机缘,只是事到如今,有些事我也不得不与你明说,如何抉择,仅看你个人......” “夫子何出此言?”李凌峰见何举人面色如此沉重,不由惊讶出声。 “我曾在朝为官,官至六品翰林修撰此事你也知晓。” 李凌峰点点头,当时他还奇怪为何夫子一介举人之身能做翰林院的修撰呢,后来觉得可能是大夏朝与华夏在历史上的封官制度有出入,便没放在心上,莫非其中还有隐情? “当年我一介举子身参加殿试,名在二七,本与此职无缘,但当年举士之时陛下钦点的状元在游街三日后与人在酒楼饮酒暴毙,此事当年在京都人尽皆知。” “状元暴毙这种事如果走漏风声,对天下读书人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不用我多说,事发后陛下便派了亲信前往调查,不久宫中传来消息,说是翰林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侍读弄错了起草名单时弄错了,暴毙之人并非陛下钦点的状元。” 说到此处,何举人略带深意的看了李凌峰一眼,一瞬间,李凌峰汗毛倒立,脊背发凉。 在听何夫子说起此事前,他虽然对于朝中那些个鼠辈的行事作风很不齿,但还抱有一丝侥幸,如今听闻此事,只觉得自己命大。 若非他当时机警,想必也要步那个短命状元的后尘,寒窗苦读十几载,白白一死了之。 虽然他在现代的时候在《太平府志》和《繁昌县志》上看到过历史上确实有状元突然暴毙的情况,印象中书上也没说他的具体死因,只留给后人各式各样的猜测。 当时李凌峰还为那人唏嘘,但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成了亲历者。 “当时,陛下当时为了能继续从科考之中选拔可用的人才,安天下士子之心,将这个消息封锁在了京都,当时参与饮酒的许多举子都被传唤进宫里,后来不知为何就再也没在朝中出现过了。” 李凌峰闻言咽了咽口水,嗓子发涩:“是被外放了还是...” 何举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只记得举子案时京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当时并没有资格知道太多。 顿了顿,他看向李凌峰,沉声道:“不知如今朝中六部之一的工部是何人主持?” 工部? 李凌峰脑中突然一个激灵,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何夫子。 何夫子点头,沉吟道:“这便是我今天要和你交待的事。” “我本不算清白之人,不管处事是否情出自愿,我能有今日也有自己种下的孽。” “你是我的门生,我知你胸有成算,心有大志,必定不愿委身于此。” “本来我想你或许考不上,或许还要多考几年,所以总觉得时间还长,总能慢慢与你细说。” “你科考不易,又有能力,若你没有志向,我或许能让你在朝中走得轻松些,更何况你与月儿青梅竹马,本该成就一段良缘,偏偏......” 偏偏他是李凌峰,偏偏他要做的不止于此。 说到此处,何夫子苦笑一声:“我和你师母倒是宁愿你中不了。” 李凌峰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品性和心性都是个中翘楚,跟着他进学时也是勤奋刻苦,说到底,他早就把李凌峰看作半个儿子了。 为师,为父。 再加上月儿那丫头大了,也藏不住自己的心思了,若是李凌峰没有高中,或者胸无大志,凭他的人品与才学,做月儿的夫婿确实是最佳人选。 只可惜,都是天意。 李凌峰沉默良久,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何夫子此时与他说这些意味着什么,虽然他没和夫子说他选哪条路,但夫子已经知道了,他们道不同。 工部如今的主事人是工部尚书何敞,何敞如今又是彭桦的党羽之一,李凌峰成为状元的那一刻,他与何夫子就已经不相为谋了。 “夫子想让我抉择?” 李凌峰垂眸,虽然他当初选科考这条路是觉得合适自己的处境,并无什么大志,但时过境迁,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的心境早就发生了变化。 一边是师道,一边是心道。 选师道他或许能在仕途上很轻松,既能全了恩师之义,又能全了和月儿青梅竹马长大的情分,本该何乐而不为,但他...... 何夫子毕竟也算是看着李凌峰长大的,从蒙学时的小小稚童,到如今眉目渐露锋利的少年郎,他又如何看不出自己这个学生的心之所向? “月儿对你有情,自你科考后一直记挂你,今日就用了晚膳再离开吧。” 何夫子话音落下,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李凌峰靠在椅子上,低垂的眼睑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纵然两世为人,面对这种场景还是忍不住微红了眼眶,室内一片寂静,紧攥的拳头无声的表达了他并不平静的心绪。 半晌,何琳月从外面端着一碟子精致小巧的糕点进来,见李凌峰坐在椅子上,含笑道:“哥哥,这是阿娘新做的米酥,你尝尝。” 直到她出声,李凌峰才恍然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温柔美丽的少女,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月儿长大了还是贪吃的小馋猫。” 想当年,他就是用一颗麦芽糖诓得小小的何琳月理自己的,如今豆丁一样大的人都已经出落成小美人儿了。 “月儿现在才不贪嘴呢。”何琳月莞尔一笑,“哥哥没吃过阿娘做的米酥,我想给你尝尝。” 李凌峰心中苦涩,如今才恍然觉出眼前眉目如画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对自己暗生情愫,明明那双眸子中的爱意如此明显,他却才后知后觉。 “月儿......最乖了。” 察觉到李凌峰话语中不自觉的温柔,何琳月微微羞红了脸,忙不迭把糕点递给李凌峰,娇声道:“哥哥,我先去帮阿娘,等会儿再找你说话。” 李凌峰端着手中的糕点,还未开口,就见人已经行至门前了。 何琳月回头,脸上因娇羞产生的红晕还未退却:“哥哥,阿娘做的米酥可好吃了,你一定要尝尝。” “好,我现在就吃。” 用完糕点后,李凌峰陪着何琳月去书院里走了走,许多地方都有他当年为了科考温书备考的影子,也有小小的何琳月在他身旁奔走的影子。 看着身畔巧笑倩兮的少女,李凌峰突然有些心疼,月儿还小,她的一方天地不应该承受太多,既然无缘,他也希望她能平安顺遂。 半天的时间悄然而逝,吃完晚饭后,李凌峰与何夫子进了书房,整整待了一个时辰。 何琳月与何夫人坐在门外的凉亭里饮茶,突然听见书房中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惊得两人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从今日起,你与我师生情尽,你走吧。” “夫子......” “走吧。” 片刻,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李凌峰沉着脸走了出来,而房中的何夫子则是背对着书房的门。 李凌峰捏紧拳头,肩膀微颤,他看着房中的身影,表情肃穆,然后郑重的掀起衣摆跪在了书房门外的青石板上。 “学生李凌峰,承蒙恩师爱护,如今师生情尽,忘夫子保重。” 听到李凌峰决然的声音,何琳月才回过神来,她脸上再也看不见娴静,只剩错愕和震惊。 她小跑着到书房门前,想去扶李凌峰,又看向屋内默不作声的父亲,着急道:“爹爹,峰哥哥做错什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李凌峰默了默,看见拦在自己面前焦急的人儿,又看向不远处向的师母。 何夫人默默点了点头。 “月儿,你让开吧,让我给夫子行最后一次礼。” 李凌峰声音响起,何琳月的眼泪唰的一下掉了下来。 “什么最后一次礼???”她不敢相信的看向自己的峰哥哥,又看向屋内的父亲:“爹爹,峰哥哥犯了什么错,我们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不要生他的气好不好?为什么要和他断绝师生关系呢?” 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何夫人见状不忍的别过脸去,不忍心看女儿伤心落泪的模样。 院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能回答何琳月的问题。 李凌峰也红了眼眶,他本想对何琳月如实相告,但何夫子与何夫人却怕自己的女儿为李凌峰苦等,耽误了自己的年华,如今让李凌峰作出如此决然的模样,也是为了让何琳月看到李凌峰对她全无男女之情,也无半分顾忌之心。 第160章 李老太太作妖 “峰哥哥,你说话啊。”何琳月不解,为什么一个时辰之前他们还能坐在一谈笑风生,现在却是在诀别。 她的峰哥哥刚高中了状元,爹爹之前提起他的时候都眉眼含笑,说哥哥是他带过最得意的学生...... 他走科举,她从来都是支持他的,他要苦读,她就陪着他,他要赶考,她就等着他,他要回来,她无时无刻都在盼君归。 为什么会这样? 何举人内心的挣扎无人知晓,他注定与彭桦一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李凌峰如今要走的路不同寻常,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若日后有心之人想借他与李凌峰的关系指摘,难免落人把柄,遭人陷害。 李凌峰与彭党不能有关,与何家不能有关,与他何寰亦不能有关。 这是他为师者,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李凌峰看着面前落泪的少女抿了抿唇,静了片刻,还是郑重的行了叩拜之礼,何夫子如此待他,担得起他行的大礼。 “你走吧。” “夫子保重。”李凌峰沉声说完起身,又向何夫人鞠躬抱拳道:“何夫人保重。” 最后,他看向已经哭成泪人儿的少女,克制住想要为她拭泪的冲动,“月儿妹妹...保重。” 一一道完珍重,李凌峰不忍直视何琳月眼中的破碎,毅然转身离开。 “峰哥哥......”何琳月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继续掉下来,平日里粉色的唇瓣被咬破了也不知道,嘴里一片腥甜。 “你当真如此狠心吗?” 你当真要与我爹爹断绝关系吗? 你当真一点......一点...... 也不在乎月儿吗? 李凌峰顿足,隐在袖中的拳头青筋暴起,或许他曾经没有对月儿起过别样的心思,是他对于感情太过迟钝,但是他绝不忍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如此掉眼泪。 如果他不走这条路,他会娶月儿,会慢慢和她培养感情,会给她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宠爱...... 只是他要走的路注定不平凡,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又有何颜面耽误月儿呢? 屋内传来何夫子的无奈轻叹,“让他走吧。” 李凌峰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姑娘的脸,只是放开了紧握的拳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李凌峰回到下马塘村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本来今日李老三和张氏打算和他商量开祠堂禀祖宗的大事儿,以及族里定了后日办的酒席,有些请柬还需要他本人亲自去送。 “今儿一天村里都在置办酒席要用的东西,村里人娘都去招呼过了,就是你看你的夫子,还有同窗好友,是不是都得你亲自去请呢?” 张氏见儿子面色有些疲态,以为是这段时间的奔波将人累着了,心疼道:“或者到时候你将请柬写了,让你阿爹和姐夫去送也成。” 李凌峰高中的事儿是一路张榜到镇远镇的,当时红榜由送榜的差役敲锣打鼓的送回村里,李思玉和自己夫君早早便从筑城赶了回来,就在镇上住着呢。 “没事儿,儿子亲自去送吧。”这些帖子必得他亲自去送才合适,哪有让父亲代送的。 昨夜刚回家,今日去拜见夫子,没想到还能牵出如此多事,如今何夫子既与他断绝关系,想必这帖子也不该送到府上了。 “阿姐和姐夫回来了?” “这会儿在镇上住着呢,你高中是大事,玉儿和姑爷,还有小睿儿肯定要在场的。”张氏点头。 明日开了祠堂后,就是后日的席面,李凌峰除去往返的日期能在家待的时间本就不多,大家只能看日子合适,就紧凑安排了。 不知道睿儿有没有想自己这个小舅舅。 “老屋那边我和你爹商量了,让你明儿一早过去一趟。” 虽然张氏对老屋的芥蒂没有消除,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李凌峰要入朝为官,无论如何,都得为着自家儿子的名声着想。更何况,也不能真的让别人戳自己男人的脊梁骨。 第二天一大早,李凌峰洗漱完换上了新衣裳,随便吃点东西垫吧垫吧就往老屋去了。 如今老李家早没了以往的热闹,几房分家后,大家都自己烧灶过日子,交往自然没有以前密切了。 李凌峰到老屋的时候,李老头正一个人坐在堂屋抽着水烟,见李凌峰进门,许久未见孙儿,他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阿爷,阿奶身体好些了吗?”李凌峰对自己这对便宜爷奶没什么感情,以前老李家一大家人住在一起的时候,他爷奶对他家也不咋地,而且要不是当初他奶心狠,小凌峰也不会命丧黄泉,他也不会穿过来。 李老太太前些年中风了,生活不能自理,大夏朝孝字当头,几个儿媳妇轮流照顾她,张氏虽然对李老太太有怨言,但到底是自家男人的老娘,到底还是尽心尽力的照顾着。 古代不比现代,亲人长辈对自己不好还可以选择断亲,老死不相往来,在这种注重孝道的朝代,断了父母恩情是要被天下人指着脑袋骂的。 听见李凌峰的问话,老李头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放下手里的烟筒站起身来,紧张道:“你阿奶这些日子身体倒是好些了,能吃能睡的。” 毕竟生了病不能动,李老太太脾气本就差,如今能吃能睡,骂人也骂的更凶了,磋磨着几个儿媳妇,颐指气使,不是端屎端尿就是这儿疼那儿不清爽,一有不顺心就哭天抹泪说几个儿子儿媳都是狼心狗肺,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如今是四房照顾,磋磨完孙氏还要狠狠的啐一口,把孙氏气的牙都咬碎了,也不敢说自己婆母的一句不是,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就李凌峰和李老头说话这会儿,主屋又传来斥骂。 “你这小毒妇安的什么心,端这么烫的水是要烫死你婆母吗?好啊,打量着我病了起不了身了,都翻了天了是吧?” 屋里一声闷响,像是铜盆被打摔在了地上。 李老太太似是觉得不解恨,又骂了起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小贱人什么心思,想我死,那不能够,还不滚过来收拾,傻站着干什么?” “还有张氏那个贱妇,仗着下了个金蛋就敢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她儿子再金贵也是我老李家的种,轮得到她一个外姓的小贱人在我面前得意......” 李老太太骂的污糟,看样子平日里也没少折腾张氏,但这会儿李凌峰这个金蛋就站在门外呢,让自己孙儿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疯言疯语,老李头的脸臊得那叫一个红。 “够了!” 老李头瞧着自家孙子沉下来的脸,不由大声朝屋内呵斥道:“一日里闹几回,我瞧你中气好得很,再折腾我喊村里的牛车来把你拉回娘家去。” 李老太太六七十岁的人了,如今中风瘫在床上,说要把她送回娘家,这话不可谓不重。 但三房今时不同往日了,李凌峰中了状元,他老李家是祖坟冒青烟了,这么个宝贝金孙李老头自然不想得罪,偏又叫孙子瞧见这一幕,他不狠下心来只怕三房真要与他们离心了。 平日里李老太太也是多磋磨四房的人,自从李凌峰有了出息,就算她再怎么看张氏不顺眼,张氏对她再怎么横眉冷对,她都是万万不敢当着张氏胡乱骂这些下作话的。 只是这会儿她不知道她口中张氏下的金蛋就站在门外呢,听老李头这么一骂,屋里静了一会儿,旋即就是哭天抢地的咒骂。 “呜呜呜,你这没良心的,我为你老李家开枝散叶,如今临老了还要让你如此作贱,好啊,你们都不想我活,我死给你们看。” 第161章 雷霆手段 话是这么说,但李老太太哪能够真去死啊,就是欺负孙氏老实,仗着自己年龄大了又是长辈各种作妖。 平时李老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道今天吹了什么风,竟然还想将她送回娘家,那还得了。 孙氏低垂着头站在一旁也不敢吭声,虽然也奇怪为什么自己的公爹今儿怎么对婆母说了这种重话,但这会儿她不敢深究,没得婆母又说她假恭顺,赏她一顿劈头盖脸的斥骂。 见自己那眼皮子浅的婆娘不依不饶,李老头真真是挂不住脸了,平日里见她对张氏也有所收敛,他还以为她蠢是蠢,但看得清形式,没想是憋心里骂去了,这会儿发疯还让自己孙儿看见了,这不是把他脸按在地上摩擦是什么? 生怕这老婆子在作妖胡言乱语,李老头心一横就想打算进主屋警告李老太太闭嘴,却听见自家孙儿笑着平静的开口道: “阿爷,你先让四婶出来吧,阿奶发脾气砸了东西没什么,一会儿把人砸坏了就不好了。” 李老头怔了一下,见李凌峰好说话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李老太太的胡话往心里去,虽然心里有些发毛,却还是开口把孙氏叫了出来。 “老四家的,你先出来吧。” 孙氏本来还缩着脑袋想自己公爹今儿怎么管起事儿来了,就听见他在门外叫自己,看了眼还在作妖的李老太太,李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又砸了一个碗,但到底没说什么。 等到她出了门,看见院里站着的李凌峰,这才明白为啥公爹今日会阻止婆母继续发疯了,感情是三房的峰哥儿就在门口站着呢。 “四婶。”李凌峰笑着打了个招呼,开口道:“明早族里要开祠堂,按规矩爹娘让我请几个叔伯过去做个见证,还有后日的席面,还请四叔四婶一定要来。” “应该的应该的。”孙氏忙笑道:“你娘前些日子就和我嘱咐过了,今儿你四叔早早和主家告假了,晚些就能回来。” 当初李凌峰蒙学,孙氏见三房不易,还是勒着裤腰带挤了些银子出来帮衬,几个妯娌她与张氏的关系最好,张氏自然早就请了她去厨房帮忙,如今李凌峰有了出息,她家男人还没开口,主家就放了人,还说正常给工钱,不算是旷工,只让她家男人安心回来就是。 这些可都是托了这个侄儿的福气。 “那就劳烦四婶了。”李凌峰自然记得孙氏当时的帮助,对孙氏这个四婶自然是敬重的。 “麻烦个什么,你有出息,四婶高兴还来不及。”孙氏捂唇笑着,看着自家公爹还在,又忙说:“爹,先前给娘熬的药还在火上,你和峰哥儿聊,我先去看看火。” 李老头点头,屋里李老太太还在闹,但孙氏走了,声音也小了不少。 李凌峰见状就和李老头说了明天开祠堂重修族谱的事,李老头连连点头,这是他们老李家光耀门楣的事,他自然笑得合不拢嘴,见李凌峰展现出疲态,忙不迭体贴道: “你这才从京里赶回来,也没休息好,大房二房你就不用过去了,我去和他们说。” 见李老头主动揽下这件事就要去通知大房二房,李凌峰顺势而为,也不推拒,“那就麻烦阿爷了,我有些渴了,去堂屋喝点水再走。” “行,行,那阿爷先去告诉你两个伯伯。” 见李老头转身先往二房那边走去,李凌峰进堂屋的脚步一顿,直到看着李老头进了二房的门庭,他才一个转身朝着主屋走去。 李老太太躺在床上,背着人,也不知道李凌峰进来了,嘴里还嘟嘟囔囔骂着“贱妇”、“毒妇”这样的词汇,恨得咬牙切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李凌峰见她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也不着急,就站在原地等她骂够。 李老太太骂得口干舌燥,本想勉强起身倒杯水润润嘴,一转身就看见现在不远处的李凌峰,瞬间吓了一跳,连旁边矮桌上的碗都打翻了。 “你......你几时来的?”见李凌峰不像是刚进门,李老太太难得有些心虚。 李凌峰从旁边搬了个矮脚凳坐在了床边,李老太太长期卧病在床,帷幔里浓郁的中药味中还夹着着尿骚味和屎臭味,但李凌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先前就来了,和阿爷在外面说了一会儿话,四婶去厨房看火了,我来看看阿奶。” 李凌峰说着就把滚落的茶碗捡了起来,也没换,直接从壶里倒了杯水递过去。 李老太太动弹不得,却被李凌峰身上的气势吓得不行,颤颤巍巍的接过水也不敢继续作妖了。 来了这么久了,她竟然没有察觉,那她先前骂的那些话,岂不是都让他听了去。 “你都听见啦?” 李凌峰笑而不语,坐回矮凳上也不说话,就这么镇定的看着李老太太脸上的慌张和不自在,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把水喝完。 李老太太实在受不了他的眼神,默了半晌后不耐烦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是你亲奶奶,就算骂了那个贱人又能咋滴,我是你亲老子的老娘,莫说你中了个状元,你就算当了宰相也得给我下跪磕头。” “她能嫁到我家是她的福气,别和你那贱人娘......” 说话声戛然而止,李老太太一脸惊恐的看着李凌峰,只见她刚还坐在椅子上笑得乖巧的孙儿此刻正用手狠狠的扼住自己的喉咙,连面上的笑意都未减半分。 “啊......”窒息的感觉只能让她发出轻微的哼唧声,她常年躺在床上手本来就没有什么力气,更何况李凌峰每日勤加锻炼,早就具备了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力量。 倘若李凌峰再多用一丝力,李老太太此刻就能无声无息的死去。 李老太太眼睛睁得滚圆,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李凌峰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是地狱来索命的厉鬼。 “阿奶,阿爷去找二叔了,四婶在厨房煎药,你刚刚发了这么大的脾气,你说会不会有人发现......” 李老太太眼睛睁得更大了,身子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阿娘生我养我,你不该辱她,你未对我慈爱,怎么敢让我给你尽孝呢。” 李凌峰是存了心思要好好整治一下李老太太,他当然不会真的把人掐死了,但如果放任这老太婆继续作威作福,不知道娘亲和四婶要受多少气。 而且以李老太太的性子,倘若不使点雷霆手段,日后他当官了,岂不是更无法无天。 李老太太确实如他所想,吓破了胆子,空气中的尿骚味也更浓了,想必是吓尿了。 也对,她再怎么作妖也没见过这种阵仗,过了这么多年作威作福安安稳稳,没试过死亡的滋味,这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本能的恐惧,能不被李凌峰吓破胆吗? “啊......” 李老太太浑身抖得像筛子一样,惊恐的状态下又被人掐着脖子不能呼吸,口水和眼泪都流了出来,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气势。 李凌峰见人已经被自己吓傻了,才轻轻松开手坐了回去,新鲜空气占据胸腔的那一刻,李老太太像条狗一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脚动不了,身体却不自觉的往后缩,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写着对李凌峰的害怕。 李凌峰此举对于大夏朝来说太过惊世骇俗,而且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已经深深的印在李老太太的脑中,她此刻看着李凌峰,竟然觉得比阎罗殿里的魑魅魍魉还恐怖。 “阿奶,以后不要再乱骂人了。”李凌峰话还没有说完,李老太太就点头如捣蒜,生怕这个煞神再做出什么罔顾人伦的举动。 李凌峰虽然无语,但还是把话说尽,“阿爷和四婶都认为我回家了,你知道,如果今天的事让第三个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李老太太不敢搭腔,回过神来后她其实有想过把此事宣扬出去,到时候让李凌峰落得个大不孝的罪名,他以后也别想着安心做官。 第162章 单开一页族谱 李凌峰自然看出了她的想法,但他既然敢做都根本不带怕的,开口道:“你觉得阿爷他们相信谁的话?” 是整天动不动就发疯乱骂的李老太太,还是读书识礼的李凌峰? 是一个垂垂老矣病榻挣扎的无用老妪,还是一个仕途有望,高中状元的好儿孙? 他们会相信谁? 或者说,更愿意相信谁。 李凌峰深谙人心,他从椅子上起身,没再看李老太太,“如果阿奶乱说话,我相信阿爷一定会说阿奶得了疯病。” “到时候,孙子就去请天师,算一算阿奶是不是平时造了太多口舌之孽......” “帮阿奶把孽根拔了。” 李凌峰一字一句,字字珠玑,李老太太惊恐万分,显然是知道李凌峰真的做得出来,但她此刻面色灰败,已经不敢再有别的心思了。 等李凌峰走了不久,孙氏来房中收拾残局的时候,李老太太还缩在被子里发抖,连孙氏也没空搭理。 李凌峰倒也不会真的伤老太太的性命,只是非常事,只能用非常手段,李老太太恶毒至此,听不进旁人的规劝,肆无忌惮的欺辱自己的亲娘,李凌峰实在忍不下去了。 他现在高中状元了,李老太太才张氏稍稍收敛一二,以往他苦读不过问家里的时候,还不知道张氏受了多少磋磨。 除此之外,他刚刚中了状元,还希望李老太太能多活两年呢,他也不想才进官场就要为这个便宜祖母丁忧在家。 第二天,天还微微亮,村里人就已经忙碌起来了。 李氏家族的几位长老坐在祠堂里商议重修族谱的事情,李凌峰则需要先在家里沐浴焚香,换上崭新的衣裳。 待一切准备就绪,下马塘李家村对于所有李姓族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此拉开帷幕。 “要不还是咱姓李的人有福气,让文曲星老爷降生在咱们李家。” “那可不,这是中了状元才有的恩典啊,因着老三家的峰郎重修族谱,咱们姓李的谁不面上有光。” 下马塘村里不只有姓李的,其他姓氏的人听了都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你们姓李的人脸上有光了,我们也不差,我们还是跟状元老爷一个地方的呢。” “是啊,赶明儿我就让孩儿他爹送我家二蛋去蒙学,也沾一沾状元哥儿的仙气。” “你家二蛋鼻涕掉嘴里都不知道擤,沾了仙气也白瞎,还不如让我家昆哥儿多沾点,昨日在学堂夫子还夸他聪明了呢。” “怎么白瞎了?”二蛋娘脸色不虞,“那峰哥儿小的时候还是憨子呢,现在都成状元老爷啦,我们家二蛋怎么就不行了?” 二蛋娘这话说的倒不错,想当初李凌峰还是下马塘远近闻名的憨儿呢,如今都能高中状元,那自家孩子是不是也应该送去蒙学?就算中不了状元,当个秀才老爷也是好的啊。 李凌峰不知道的是自己高中状元这件事在村里有这么大的蝴蝶效应,本来村里人都只顾穿衣吃饭,大家都没有闲钱供孩子蒙学,但因为张氏当初力排众议力挺自家的憨小子上学堂,如今当了状元他娘好不风光,就像给村里人打了一剂强心针,现在就算是勒紧裤腰带少吃少喝也要供娃读书认字。 等李凌峰沐浴焚香完毕,吉时已到,李家族长率先带领李凌峰进了祠堂,后面陆陆续续跟着李氏宗亲浩浩荡荡一大帮人,周围也被外姓的村人围得水泄不通。 族长按例先给祖宗上完香,再燃了三炷香递给李凌峰,接下来就是磕头,奏请天地君亲,上禀李凌峰得祖宗庇佑高中状元要重修族谱的大事。 等到所有的礼节都按程序走完已经是大中午了,张氏张罗着村里的几个婆子媳妇做好了午饭,等大家吃完,李凌峰在众人的推举下当仁不让的成为修订族谱的第一人。 大夏朝百姓各姓不同,独门独户,却又自成一体,无论什么姓氏,非但求鱼肥水美,丰衣足食,最是期盼子嗣兴旺发达,生生不息,门户香火旺盛,延绵永昌。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于不辍。 族谱是家家户户追本溯源的根据,李凌峰高中了状元,按族中众长老商议,为李凌峰单开了一页族谱。 听到要给李凌峰单开一页族谱的时候,老李家众人激动得眼都红了,张氏更是热泪盈眶,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可是天大的殊荣。 旁人羡慕得不行,李氏的其他族人更是眼睛都要镶进族谱里了。 重修族谱不是一日之功,李凌峰算是开了个头,誊抄了一小部分,其他的部分族中会选出德高望重之人续上,但就算这样,也忙到了天黑。 第二日是李凌峰的状元酒,那日从李家离开后他也给镇上送了帖子,因为之前县令和本地的一些豪绅知道李凌峰中状元后给李家送了不少厚礼,虽然张氏没有收下,但如今请酒却是不能少了。 还有林家,林正业是最早与李凌峰相交的生意人,如今林家因着李凌峰的关系发展的越来越好,产业也越做越大,李思玉还嫁给了林老板的堂侄,亲上加亲,李凌峰的状元酒怎么可能会缺席。 福德书院里与李凌峰相交甚好的蔡进等人能来的都来了,来不了的也让家里人前来道贺。 还有书院的夫子,除了何夫子以外也都来了。 何寰是李凌峰的开蒙恩师,虽然大家都疑惑为何李凌峰的状元酒何寰不出席,但何夫子只说与李凌峰师生情尽,别的多一句也不愿再说。 见众人都依次入了席,周夫子站在李凌峰旁边压低声音问缘由。 “前日你来书院拜访,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何兄说与你师生情尽了呢?” 周夫子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放弃李凌峰这种品行兼优好学生,而且还是热乎的新科状元郎。 李凌峰默了默,“是我无福继续做夫子的学生。” 周夫子见他讳莫如深,不愿再多说,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等到酒席散尽已经是下午时分了,村里人帮忙收拾残局,李凌峰这个主角把最后一个客人送走后,才有时间停下来歇息。 他带着自己的小外甥在房里休息,几天的劳碌这会儿把事情都办完了才感觉到累,他坐在椅子上看着一旁自顾自玩耍的小睿儿,才发现这臭小子又长高了不少。 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拿着李凌峰以前卖给他的竹编蚂蚱玩得不亦乐乎。 不过一会儿,林青松推门进来,看见儿子在一旁玩得开心,便叫李思玉进来带了出去。 “筑城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待这边事了,岳父岳父就可以动身前往了。” 林青松是李凌峰的姐夫,又是林老板的堂侄,李凌峰和林老板的生意目前都是交给他打理,他自然也没愧对李凌峰的信任。 先前李凌峰和张氏提过一嘴举家搬往筑城的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如今也算小有实力了,自然想要娘老子过得舒服一点,而且去筑城以后,阿姐也不用经常与夫君分别,也能替他在爹娘面前尽尽孝。 “有劳姐夫费心了。”李凌峰朝林青松拱了拱手,“这两日回家诸事繁杂,还没来得及与爹娘好好商议,等空闲了我再与他们细说。” 见李凌峰朝自己道谢,林青松赶忙摆手,这可是他的小舅子,林家有这么多子侄,若不是玉姐儿看得上他,他如今哪有这番光景,跟着自己的小舅子混吃香喝辣的,如今只是做了点小事,哪儿敢当李凌峰的谢。 “都是按你信中的交待置办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子瞻可不要如此生分。” 李凌峰自然是认可自己这个姐夫的品行和能力的,不然也不会把生意上的事交给他来打理:“日后父亲母亲还需要你和长姐多多照应,我远在京城,若突然什么事情,远水解不了近渴,你多费心。” 虽然是一家人,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明白,李凌峰暂时没有把父母亲接进京里的打算,官场险恶,如今的朝局,他若有一天突然丧命也不为过,在直面暴雨之前,他最放不下的还是家里人。 虽然他并不是张氏和李老三的“亲儿子”,但他李凌峰既代替死去的“李凌峰”享受了父母恩情,也该代替他尽孝,更何况,他在心里早已把张氏和李老三当做生生父母了。 第163章 陛下给的太多了 “吾定当竭尽全力。”林青松郑重应下。 他给李凌峰办事不是一日两日了,自己小舅子的情况知道得自然也比其他人多些,官海风波难测,尔虞我诈,朝廷如今又是这种局势,他自然不会让小舅子有后顾之忧。 “既然如此,就等你返京时再一起出发吧,到时候你在筑城歇脚,也正好查查账本。” 虽然生意小舅子交给自己打理了,但是该看的账本还得看,这是规矩,能避免生出许多旁的事端。 林青松是个处事有成算的,李凌峰自然放心让他去安排了。 几日的时间转瞬即逝,自那日酒席办完后,李凌峰难得松快了下来,日子恢复了以前的闲散轻松。 和张氏与李老三详谈后,本打算今日就启程前往筑城,然后再回京,没想到正准备出发时,何家来人了。 把李凌峰喊到一边后,何琳月的长兄才低声道:“爹本不想我来找你的,是妹妹病重了,高热不退,说了些胡话......” 何琳月的长兄如今也在书院里上学,只是何举人要求儿子同那些学子一样待遇,所以李凌峰见到他的次数也不多。 听他话里藏话,李凌峰便知道肯定是小丫头烧糊涂了,嘴里提到他的名字,她兄长这才火急火燎的找过来。 言尽于此,何琳月的长兄也不愿再多说,生怕影响妹妹的名节,只是他家与李凌峰的事他多少猜到了两分,父亲被贬时他已经记事了,同为读书人,他理解李凌峰心中所想,但是作为月儿的兄长,又难免埋怨李凌峰。 “你与父亲多年情分,我妹妹......她如今心结难解,病得实在厉害,我没办法了,只想你去看她一眼。” 李凌峰叹了一口气,既是心疼小丫头如今的境况,又是对选择难以两全的无奈。 “我知道有法子可以降她的高热,我先与家里人交待一声就随你前去。” 等李凌峰和张氏几人简短的说明情况后,李凌峰便让几人先行,毕竟张氏等人带的物件太多,他后面骑快马也能追上,然后就跟着何琳月的兄长去了何家。 女子的闺房外男本不该入内的,但眼下情况着急,不比京城规矩多,何夫人和何琳月的兄长亦都在场,便让李凌峰进去瞧瞧有什么法子可以退高热。 “去准备些烈酒来,要够烈的。” “夫人,你再烧些温水。” 何琳月如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脸像煮熟了的大虾,红透了。当务之急,只能试试酒精退烧了。 “哥哥......峰哥哥......” 可能是真的太过委屈,嘴唇都烧得干裂的人,眼角竟然还能流下两行清泪。 李凌峰心中五味杂陈,他对何琳月的是兄妹之情,他前后两世都没尝过爱情的苦,原本对男女之爱也不算太过热衷,但第一次有女孩子为他牵挂至此,他很难不动容。 只是,月儿于他来说,更多的是怜爱。 “月儿,醒醒,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何琳月只觉得脑仁发胀,听见耳边熟悉的声音,眼睛无力的想睁开,却只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她想知道是谁,伸手去碰那身影却又像泡影一样散开。 须臾之间,何夫人已经端着热水进来了,何家大郎找来了退烧要用的烈酒。 李凌峰接过酒坛就兑在了温水里,对何夫人开口道:“夫人,你先用毛巾擦沾水擦拭一下月儿的耳后,看看是否有不适的症状。” “如果没有的话,再依次檫颈部,腋下,手掌这些地方。” 交待完后,李凌峰和何家大郎就退出房门外等着了。 何举人本想过来看看女儿近况,看到门口站着的李凌峰时皱了皱眉,良久又叹了一口气。 “你来的时候可有人看见了?” 李凌峰还没开口,何家大郎就解释道:“爹,我看月儿情况实在不好,这才奓着胆子把子瞻请过来了,来的时候是走的后院的小道,没有人看见。” 何举人闻言眉心才舒展开来,“此劫是月儿应渡的,此后你也不要再与她,再与何家有任何牵扯,对于你我来说都好。” 他不想别人通过何家去害李凌峰,也不希望因为李凌峰的缘故给何家带来任何危险,月儿受此劫是因为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但不论如何,都不适合与李凌峰再牵扯过深了。 李凌峰低下头,没有过多的言语。他无论因着什么原因,也确实是决裂了,自然不想耽搁月儿。 “等月儿烧退了你就离开吧。”何举人还是留了一丝情面,没有让李凌峰现在就走,毕竟是自己带了这么多年的学生。 “日后的路是你自己选的,该怎么走还得靠你自己思量,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万事小心,好自为之。” “学生多谢夫子教诲。” 李凌峰在屋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待何夫人给女儿擦拭完毕后又等了一炷香,何琳月的体温才慢慢降了下来。 高烧是退了,小脸依旧苍白,为伊消得人憔悴,才不过几日不见,何琳月就比李凌峰见她那天瘦了不少。 但如今的结果就算是李凌峰也无法改变,最后看了这个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少女一眼,便从何家告辞了。 只希望月儿早日好起来。 离开何家以后,李凌峰骑快马不过两个多时辰就追上了家里人,李家人走的是官道,如今世道不好,官道上都有许多别的地方因自然灾害不得不四处搬迁的流民。 这种乱糟糟的环境下,李凌峰自然不敢让家里人抄小路走,生怕再遇到什么土匪山大王。 不过如今能比他刚进京赶考那会儿好点儿,毕竟他现在有随身携带的任命敕封,出示一应文书,官兵都会恭恭敬敬的请他过去。 一路上李老三和张氏都有些兴奋,两人活了半辈子还没出过远门呢,东看看西瞅瞅,什么玩意儿都觉得新奇。 因为行李比较多,又带着家中女眷,马车行驶的不算快,天擦黑了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前面就是镇子,随便找个客栈安顿一晚,明早再继续赶路吧。” 见爹娘脸上都有了疲态,姐姐李思玉也被马车颠得受不住,李凌峰和林青松商量一下,就打算先在这个镇上歇歇脚,明日再前往省城。 这次出行林青松从家里带了几个丫鬟婆子、小厮还有赶马的车夫,方便能照顾好岳父岳母,还有自己的夫人和孩子,而且路上遇见什么危险也有个保障。 林青松喊了一个小厮去订好房间后,一行人才进入客栈内休息。 客栈的小二过来把马,牵到后院去喂些粮草,几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进里间休息了。 第二日一大早,几人便再次踏上去筑城的路,走了半天,下午左右才到了筑城。 张氏和李老三早就听说了李凌峰在筑城置办了庄子,李老三下了半辈子地,儿子和他说来了这边他也能种点儿想种的东西他才二话不说过来了。 但他一直以为儿子有本事,置办的也是普普通通的小田庄,等下了马车听说这一眼望不尽的十里庄都是李凌峰的产业,差点没吓晕过去。 “峰儿......这......这都是咱家的啊?”李老三平日里憨厚的表情都有了一丝龟裂。 他昨日还是地地道道老实巴交的农民,今儿才跟儿子进了省城,就变了地主老爷了。 天爷啊,这么大的庄子那得是多少钱啊,李老三只觉得太不真实了。 张氏也傻眼了,平日里利索的嘴皮子这会直打怵。 那会儿李凌峰为了顺利接他和李老三来筑城,给其他三房和李老头打点了不少好处,说是陛下赏赐的银子,当时就把张氏心疼得哟,这会儿见了这么大的庄子,她一下就把那点心痛抛诸脑后了。 “这......这也是陛下赏赐的?”张氏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陛下因为自己儿子中了状元赏赐下来的,这么大的庄子,她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张氏吞了吞口水,整个人都激动得不行,真的,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没啥见识,实在是,实在是陛下给的太多了! 李凌峰见爹娘如今震惊,才后知后觉的扶额,他好像从来没和自家老爹老娘说过自己做生意这个事。 “......” 看见一旁的林青松诧异的看过来,李凌峰顿时有种叫做尴尬的情绪一瞬间直冲脑门。 “咳,啊,啊,对的,是陛下赏给我的钱,再加上我平时写话本攒的钱都用来买庄子了。” 李凌峰喉咙发干,只能想着先把爹娘糊弄过去再说,不是他不想坦白,而是他也不知道咋解释他干啥买卖能买这么大的庄子。 到时候老娘肯定会觉得他放着好好的仕途不走,来钻研这些旁门左道,经商确实有银子花,但是在夏朝人心里就是身份低微啊。 如今他才高中,明面上都是林家在打理,他也不敢胡乱捏造这庄子是永德帝赏的,要是张氏啥时候出去唠嗑给说出去了,那他不是麻烦大了吗。 还是先不要和爹娘说了。 第164章 何府之变 听李凌峰这么说,张氏才放下心来,自古以来,新科状元郎那可都是有天子赏赐的,她儿子这么优秀,虽然这庄子不是陛下赏的,但金银陛下应该是赏了不少的。 “这庄子真大啊,得花不少钱吧,孩儿他爹,没想到我也是地主婆了。” 张氏笑得合不拢嘴,虽然觉得买庄子花的钱肯定多得她肉疼,但想着日后峰哥儿娶妻也算有底气了,她又觉得花的值得。 李凌峰趁着她的话道:“都是姐夫那会儿做生意喊我投资了点小钱,我什么都没做还赚了不少,要不然也买不起这么大的庄子。” 听完李凌峰的话,张氏瞬间给林青松投去了一个满意的眼神,玉儿这夫婿没才找啊,虽然是个商人,但是也没有那么重利,有这种好事儿还知道喊上小舅子。 林青松这会儿满头黑线也不得不赶鸭子上架,接受自己岳母大人这肉麻关切的眼神了,毕竟李凌峰也算是他的东家,这东家还是自己的小舅子。 家人们谁懂啊。(╥_╥) “咳咳,都是自家人,都是自家人。” 丈母娘看女婿那是越看越喜欢。 果然,等他一应下,张氏看林青松的目光就更加慈爱了。 还忍不住开口夸赞道:“你有心了。” 听见岳母夸自己,林青松再不敢当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 见张氏不再追问,李凌峰终于松了一口气,给自己姐夫递了一个感激的眼神,不过还好,庄子里知道他是主人的没有几个,不然只会更麻烦。 林老板去忙生意上的事了,十里庄只剩些下人,得了吩咐早早备好了热水和饭菜。 赶了这许久的路,小睿儿早就在李思玉怀里睡着了,大家用过饭以后,李思玉就回屋哄娃了,林青松老婆孩子热炕头,自然跟着回房了。李老三和张氏虽然累,但是架不住新鲜感,便说出去消消食随便逛逛。 李凌峰终于闲了下来,不知道何崇焕这小子是住在芸娘的小店里还是回了何家去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便想叫来小厮去打探打探。 “大人说的可是筑城那个大户何家?” 李凌峰挑眉:“哦?是有什么新鲜事吗?” “最近何家确实闹得凶,听说是前一阵何家的大公子中了探花郎回来了,好不风光。” 看来是何崇焕无疑了。 小厮接着道:“本来像何家这样的人户,出了这种喜事更应该张锣打鼓的庆祝的,没成想,庆祝没有,还牵扯出何家一段隐秘,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了。” “什么隐秘?” 何崇焕的事李凌峰倒是知道一二,何崇焕亲生父母早已去世,如今是几个叔伯在管着何家的产业。 “听说那何家公子是回来争夺家产的,现在城里都在传,何公子高中以后仗势欺人,忤逆尊长,把叔伯气得吐血晕过去了呢......” 李凌峰皱眉,“这些都是你从哪儿听来的?” “现在城里的书肆茶馆都在说,何家又是大户,基本上妇孺皆知了。”小厮如实回答。 看着连自家的小厮都信了外面的传言,李凌峰心里暗觉不好,这种大范围的流言一看就是出自有心之人的手笔,何崇焕这才高中探花,这背后之人就想让他名声尽毁,不可谓不毒。 “何家公子这会儿还在何府吗?” 闹得这么凶,何崇焕不一定还在何府,不论如何,他也得想办法先见一见本人。 “何家公子好像自归家后就再也没出过门,后面也没人见过,不然见城里传得这么厉害,早该出来解释了。” 李凌峰有些诧异的看了小厮一眼,脑子倒是个灵活的。 小厮可能觉得自己有些多话,开口解释道:“公子往日一心苦读,对这些闲话也不甚关心,小的见您似乎对何家之事感兴趣,才多说了两句,公子勿怪。” 李凌峰没有见怪的意思,倒是觉得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倒是不错。 “你想办法给何家递个信儿,让他出来一见。” 虽然李凌峰没说是谁,但小厮心里却是有数了,领了命令就去办事了。 李凌峰想着小厮之前说的话,看来何家的事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何崇焕与他归来之时才受了山匪之祸还病了,没想到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如果自己再不提醒好友,任由这些流言蜚语满天飞,若被有心之人利用,只怕会出大事。 李凌峰想着自己交待小厮去办的这事儿本就不难办,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有好友的消息,没想到夜深了还没见人回来。 “来人。” “李公子有什么吩咐?” “我之前叫去办事的小厮回来了吗?怎么还不来回话?” “公子,徐秋还没有回来,用不用小的前去看看?” 竟然还没有回来,李凌峰心下一惊,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等两人来到何府门前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了,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何府的家丁站在明晃晃的红灯笼下。 李凌峰见附近还有一些小摊贩在收拾摊子,便叫身边的小厮去打探徐秋的下落。 没过一会儿,小厮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公子,小的刚刚去打探消息没什么结果,但是有个卖汤面的大娘说是下午也有人来问过何府的事。” 下午?那就是徐秋无疑了。 “你问她人往哪儿去了吗?” “大娘说那人问完便从朝那边的小路去了。”说完,小厮指了指何府西侧那条小路,像是通往何府后门的。 “他问了些什么?” “大部分是关于何家公子的,但小贩们都没人看到过何家公子出府,上次见到的时候还是何公子回府那日,说是记得骑了匹马,当时因为在门口和家丁闹了一通才进去的,所以多少还记得。” 李凌峰问完沉思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冷声道:“走吧,回去。” “我们不去后门看看吗?”小厮没想到自家主人听完后竟然打算打道回府,也不继续找人了。 李凌峰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开口催促道:“走吧,今儿太晚了,咱明日在做打算。” 看着暗处跃跃欲试的人影,李凌峰只想先离开再说,自己的好友多半是出了事,想来新科探花郎的身份,何家应该是不敢动的,恐怕人早已经被软禁了。 至于自家这个叫徐秋的小厮,多半是前来打探消息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还不知道,想必此刻也应该被关押了起来。 何崇焕改头换面回来了,何家人自然会怕,想着城里这些日子传的风言风语,想必何家人是想把何崇焕毁了在做打算吧,竟然随时派人在暗中监视府门前的动静。 待李凌峰回到十里庄以后,思量了一会儿,才让下人往曹家送了封信件。 是时候用得上自己的便宜兄弟和便宜侄儿了。 李凌峰去信去得快,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就收到了曹府送来的信件,是曹寅亲笔所写,大致意思没问题,包在老哥身上。 当天,曹家就以赏花的名义往城里有头有脸的门户都送了拜帖,邀约众人次日去曹府赏花,何家就在受邀之列,当然,李凌峰也会去。 曹家家大业大,在筑城的地位众人皆知,当初李凌峰因为花露水的生意与曹寅相交,称兄道弟,如今李凌峰又中了状元,前途无量,这种小事对曹寅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当然愿意卖李凌峰这个面子。 收到请柬的人家也不少,曹家突然办这个赏花宴,还办得这么急,虽然众人不知道曹家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不得不赏脸的。 此时何家厅堂里,几个男人正坐在一旁,案几上摆着的正是曹府刚派人送过来的请柬。 “大哥,你说曹家卖的什么关子?我们何家平日里与他们也不熟络,生意场上还多有争锋相对的时候,这劳什子赏花宴,竟然给我们何家下了帖子。” 说话的男人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他与曹府的人本来就不熟,之前曹家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姓林的商人合作,卖什么狗屁花露水,就把他何家香粉铺子的盈利分去大半,他怎能不恨。 坐在首座的男人虽然也不解曹府的操作,但看着弟弟散漫轻佻的样子又忍不住皱眉。 “那小狗崽子的事还没平,这筑城谁不想看何家的笑话......”他顿了一下:“多事之秋,还是小心为好,明日我和你,带上家里的女眷一起去。” 何守成听到长兄的话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我倒是没想到,老三没种,他生的这个小杂碎倒是有几分胆子,本来想让他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就行了,没想到跑了以后竟然中了个探花回来。” 本来若是那小子不知道实情,他这个做叔伯的不介意多给他一口饭吃,可这杂种撞破了实情跑了不说,竟然还敢大张旗鼓的回何家争产业,那就不能怪他这个做叔叔的心狠手辣了。 何守仁闻言目光也狠辣了两分,开口责怪到,“若非你当初做事不谨慎,何家也不会闹出这种笑话,如今他在圣前挂了名,想再除去他,恐怕没有之前这么简单了。” 当时若不是何守成办事不力,何崇焕如今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还由得他上京考科举? 第165章 误会大了 听见兄长这么说,何守成也不敢反驳,得意道,“就算他在有本事,如今还不是落到了咱们手里。” “昨儿不是还抓了一个小厮,问出来了吗?那小厮背后之人到底是何人?” “下面人来禀了,用上了刑具,但那人嘴巴倒是紧得很,问什么一概不知。” 何崇焕和何家早已决裂,他倒是没听说筑城有什么人与这小杂碎交好。 何守仁冷哼道:“莫非是他进京赶考认识的什么人也不一定,那小厮先留着别灭口了。” “就他?!他能认识个什么人?” 何守成不耐烦撇撇嘴,就是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黄口小儿,难不成还有什么贵人愿意为他出头? 再说了,这怎么着也是何家的家事,他倒要看看谁敢插手。 看着何守成不着调的样子,何守仁忍不住加重了语气,“无论如何人给我看好了,倘若再横生枝节,我唯你是问。” 听见自己大哥的训斥,何守成本就理亏,也不敢反驳,连连应了下来。 而此刻何家后院杂物房外,何家的两个家丁一脸肃然又笔直的守在门口,而屋内,两个男子被五花大绑着扔在灰扑扑地上,正是何崇焕与李凌峰派来的小厮徐秋。 何崇焕此刻已经没有归家时的意气风发,有的是从头到脚的狼狈。 而他一边晕着躺在地上的小厮,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鞭痕,此刻还往外渗着血,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何崇焕此刻也在纳闷,为什么何家将此人与自己关押在了一起,见他因伤势过重晕了过去,只能将此事归咎于何家新做的孽。 而徐秋此刻也慢慢苏醒,他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然后因为身上的剧痛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没反应过来,就注意到了不远处同样被绑着手脚的何崇焕。 “何公子?”徐秋试探的叫了一声。 何崇焕惊讶,“你认得我?” “我家公子姓李。”徐秋在一旁压低声音道,“公子让小的来传信,说是想跟您见上一面。” 顾不得身上的伤,徐秋把来龙去脉与何崇焕说了一遍,再听到城中关于自己的流言,何崇焕暴怒不已。 “他们竟敢?!” 知道自己的叔伯狼子野心,容不下他,没想到他都中了探花郎,已经是官身了,他们还敢行此毒计,竟然想毁了自己。 “我叔伯心狠手辣,可惜我还是错估了人心的险恶,如今被困在这小小柴房,只能任由他们毁了我……” 可惜就算他再生气,他此刻也没有办法。 徐秋抿了抿因重伤干裂的嘴唇,“何公子,公子让我来寻你,如今我迟迟没有回禀,想必公子已经知道了,你暂且先宽心吧。” 曹府的赏花宴就这么如期举行,因为这次请的人比较多,一个赏花宴也办得奢华盛大。 时间紧,任务重,曹府的下人忙得连轴转。 宾客鱼贯而入,不少商贾名流围绕在曹寅身边,都想知道曹府突然办这个赏花宴是何用意。 “曹公,平日里也不见你府上办什么宴会,怎么突然想起邀众人来赏花了?” 看着众人看向自己,曹寅摸了摸胡子,老神在在的开口:“正是因为我曹府平日里不热衷于这种场合,才正该办这赏花宴。” 另一人闻言疑惑道,“曹兄此言何解?”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曹寅笑道:“不管平日里大家在生意场上有无摩擦,都要多出席这样的场合,这日后嘛……” 众人闻言都是一喜。 曹家在筑城的产业很广,漕运,布匹,陶瓷,丝绸,金银首饰,脂粉铺子,钱庄均有涉猎,有些生意都达到了垄断的地步,他们家里的生意和曹家自然是比不得的。 如今听曹老板的意思,这是想给他们点汤喝了? “曹公说的是,理应多走动走动,如今边疆不稳,朝廷加重赋税,生意也不像往年那样好做了。” “听曹公这意思,是有生意上的事与我等相商?” 本来是没有的,他曹寅可是商人,有好生意当然是自己做了,哪里轮得到他们,但是,李小友又开口让自己帮这个忙,比起少赚点银子,他觉得还是李凌峰的人情更划算。 “自然,自然,朝廷北境如今饱受匈奴侵袭,陛下可能不日便要派大军过去,这兵丁是不愁,可这马匹……” “某手上刚好有些资源,我曹家又有自己的码头船运,若是诸位感兴趣的话,可以与某进府详谈。” 众人闻言皆叹好,只有剩下两三家与曹家实力差不多的家主在原地面面相觑,何家更是面露不屑。 “这曹寅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不过去去一介商贾,竟然敢断言陛下要派军北上的事,简直不自量力。” 听见何守成吐槽的话,几位家主都没有说话,何家在生意场上没少在暗中使见不得人的手段,与曹家有些恩怨,说话难听是正常的。 更何况,何家现在早就不比当初了,也不是何守仁当家,上不来台面是正常的。 只不过,这曹家是哪里听来的消息? 在众人齐聚曹家赴宴,各怀鬼胎在算计的时候,李凌峰已经趁何家人参加宴会,无暇顾及自家后院的空档,带着自己手下两个身体结实的壮汉悄无声息的潜入了何府的后门。 三人乔装改扮过,又不像之前一样扎眼的在人群中打探何府的消息,暗中监视的人一个不察,三人就已经消失在了通往何府后院的小道上。 李凌峰不是什么君子,自然不介意翻人墙头这种事,轻车熟路自然而然,比手底下的人还熟练。 “……” 眼见墙下呆若木鸡的两人,李凌峰不得不催促道:“上啊,还愣着干嘛呀?” 两人才堪堪回过神来,一前一后的爬上了何府的墙头。 李凌峰毕竟第一次来何家,又怕被人撞见,兜兜转转了不少次才找到了关押何崇焕和徐秋的柴房。 看着门口的守卫,李凌峰只得先弄出点动静将其中一人引开,待那人过来查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敲晕了。 李凌峰把手里的砖头往后一丢,命令道:“把他衣服扒了。” 啊? 扒衣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他们也没听说李公子有好男风之说啊? 两人都是粗手粗脚的大汉,这辈子逛窑子女人衣服倒是脱了不少,脱男人衣服还是第一次。 见李公子盯着门口的另一个守卫一个劲儿的瞧,都没时间回头搭理他们,那直勾勾的眼神比他们看姑娘还挪不开眼,两人又顿感便秘。 怪不得他们林老板对李公子这样特殊,难不成……难不成李公子已经把他们纯洁无瑕的老东家都给玷污了吗? 李凌峰这会儿正观察敌情呢,要是他知道这俩憨货已经在心里把他想成喜好龙阳之癖,连林正业这种半大老头都不放过的变态,他肯定气得吐血。 当然,虽然这俩人心里胡乱yy,但还是忍着恶心迅速的把地上的家丁脱了个精光。 眼见另一个家丁已经起疑,李凌峰觉得事不宜迟,正想回身换衣服,没想到一扭头就看见了令人炸裂的一幕。 “o.o?” 何府的家丁正一丝不挂的躺在地上,连亵裤都被甩到了一旁的青草地里。 当眼神不小心瞟到某处,李凌峰瞬间感觉自己的脑干被一瞬间抽干了。 辣眼睛,辣眼睛。 “……” 李凌峰看着两人惊道,“你们怎么把他亵裤都给脱了?” 两人刚还在因为家丁亵裤上的尿骚味犯恶心呢,这会儿听李凌峰这么问,都露出了一副“不是你喊脱的吗”的表情。 李凌峰无语,怎么现实跟电视剧不一样。他说脱衣服,也没让全脱啊,脱个外衫不就行了吗? 来不及和他们解释,只得先手脚麻利的套上这个倒霉蛋的外衣,把衣服穿好就立马走了出去。 柴房门口的另一个家丁见之前去的兄弟半天没回来已经很不悦了,以为那人去茅坑里躲懒去了,正想过去寻人,就看见一个生面孔走了过来。 “站住,你是何人?” 李凌峰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兄弟,我是今儿刚入府的新人,才在前院见过海叔,刚那个兄弟肚子疼去茅厕了,让我来给他顶顶。” 海叔是何府的管家,这两天何府确实在招手脚干练的家丁,今天来新人一点儿也不足为奇。 那家丁闻言似乎也想起了这一茬,见李凌峰提到了海叔,戒备心自然而然就淡了不少。 “我就说这小子扯什么狗屁,说听到动静过去看看,他娘的看半天都不回来,原来是掉茅厕里去偷懒耍滑了。” 家丁骂娘的吐槽了一句,殊不知他口中偷懒耍滑的人这会儿正光溜溜的躺在假山后呢,到时候醒来肯定比他还想骂娘。 “你叫什么名字?” “王小二。” “行,你跟我……” 家丁一边转头一边喊李凌峰跟上,话音未落,身体就施施然倒了下去。 假山后的两个大汉看了这一幕,才无比尴尬的搓了搓手。 唉呀妈呀,误会大了。 两人又看了看地上一丝不挂的家丁,瞬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赶紧脚底抹油偷溜了,走之前又觉得不忍直视,顺手摘了张稍微大点的叶子堪堪盖住了重点部位。 第166章 本官身体好得很 毕竟刚刚干了缺德事,两人也不敢再耽搁,生怕被李凌峰察觉出刚刚的乌龙,手脚麻利的跟了过去。 李凌峰让他俩把人拖走,换上两个家丁的衣服在门口放哨,自己则推门走了进去。 “公子!”门一推开的瞬间,徐秋就惊喜的喊出声。 “子瞻,你怎么来了?” 李凌峰看着两人被绑得严严实实,何崇焕状态不好,徐秋更是一副重伤快死的模样,“怎么搞成这样?” 何崇焕闻言有些气馁,“被算计了。” 他和李凌峰毕竟在心智上有着实打实的差距,李凌峰是重活一世的老油条了,处事肯定老练稳妥,但何崇焕是个真真切切的少年,都还未加冠,放在现代读书晚的话都还在上高三。 涉世未深,当然对人心的险恶体会不深切,自然也不明白,即便有血缘关系,也有人痛下杀手。 李凌峰帮两人把绳子解开,扶着徐秋起身,“先离开这儿吧。” 等几人偷偷摸摸离开何家以后,何家后院丫鬟的一声惊叫划破了天际,被扒光的下家丁被人发现赤裸裸的躺在草地上,等他被一瓢冷水泼醒的时候,恨不得自己当场死亡。 “他娘的,到底是谁,这么缺德,连老子亵裤都不放过!!!” 见时辰已经不早了,李凌峰让两个大汉把何崇焕和徐秋送回到庄子上,自己则是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曹家。 等李凌峰赶到的时候,曹府上屏风内外的宾客如今已是叫苦不迭,这花都赏两寻了,茶水喝了这么多,都不知道跑了茅厕几回,这曹家一点儿也没有让他们走的意思。 先前还想着和曹寅谈生意的人,如今也是聊得口干舌燥,虽然曹府好吃好喝供着,但是他们比不得年轻人了,逛一圈就开始乏了,但曹家的人又热情得不得了,好像逛不累一样。 曹寅也无奈,不知道李凌峰去干啥了,但是做人要有诚信,生意人可以没有下限,但是不能没有诚信。 他看着这些人也累了,正准备叫人去休息,突然眼睛一亮。 “哎呀,李兄弟,李兄弟,你怎么才来啊?” 李凌峰见曹寅疯狂给他递眼色,忍不住嘴角一抽,“抱歉曹兄,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无妨无妨。”曹寅热络的把手搭在李凌峰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诸位,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曹某的兄弟李凌峰,也是当今圣上钦点的状元郎。” 众人还未从李凌峰突然到场的情况中反应过来,便听见曹寅介绍面前这位衣着平凡的小少年竟然是今科状元郎。 一瞬间,曹府如平地炸响惊雷。 “小子不才,见过诸位老板。” 今科状元是黔州人他们是知道的,却没想到会出现在曹府。 其中有几个眼尖记性好的,一下就认出了李凌峰,毕竟当初李凌峰参加会试的时候,可是筑城的风云人物啊,没想到,如今竟然一路考中了状元! 此刻众人都悔不当初,当初怎么就没把李凌峰榜下捉婿了呢,当初听说他被孟大人捉婿捉走了大家就懊悔不已,可没成想他与孟家小姐的婚事竟然没成。 要是早知道李凌峰这么猛,就应该死乞白赖的把自家女儿嫁给他。 “原来是李兄弟,失敬失敬。” 在场的大多数都对李凌峰的大名如雷贯耳,毕竟这么年轻就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以优异成绩通过科考拔得头筹的人可不多见啊。 李凌峰的到来连在厅里休息的知府、同知、通判等官员都惊动了。 李凌峰先行开口见礼,“见过知府大人,见诸位大人。” “李小友客气了。”知府大人摇摇脑袋,似乎没想到他与孟家关系这么近,开口道:“本官还未恭贺你高中状元呢。” “大人客气了。” 众人也纷纷恭贺李凌峰高中状元之喜,也在暗中审视着李凌峰与曹家的关系。 特别是何家。 李凌峰是今科状元,而何崇焕又中了探花,两人几乎是一个批次参加的会试,又共同参加了殿试,如今李凌峰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曹府,不得不让何家人多心。 想什么来什么。 这边何守仁刚和自己的弟弟对视一眼,便听见李凌峰的声音响起。 “小子也是之前听何探花提及家在筑城,想着不日就要返京任职,不如相约一道前往,又听说曹府宾客中邀请了何家,就想着过来与何探花一起商议一下返京启程。” 说到此处,他突然看了看四周,疑惑道:“何探花呢?怎么不见他。” 何守仁刚还在心中默念,希望李凌峰与那个小杂碎不相熟,没想到他们何家就被点名了。 知府大人同样惊讶道,“是啊,怎么不见探花郎?” 今日曹府下的帖子他也有,上面邀请的可是阖府上下,这何家不是有个中了探花的金钵钵嘛,怎么不见出席呢? 知府大人一开口,何守仁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何家面子再大也是一介商贾,在官府面前也不过如此。 “内侄前些日子赶路回家染了风寒,这两日不宜见客,便没有前来,还望大人体恤。” 何守仁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知府大人也不好说什么,本来想来不了就算了,却听见李凌峰诧异的声音响起。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听闻他归家后就没再出过门。” 还没等何家人庆幸度过此劫,又听李凌峰感慨道,“那日在京城,何兄寻得一本前朝儒师孟先的手札,与我说知府大人精通此道,想赠予大人以报当日提携的恩师之情呢。” 看见知府大人听见“孟先手札”四个大字后两眼放光的情形,李凌峰才有点可惜道,“但没想到何兄竟一归家就染了风寒……” 知府大人不知何崇焕竟然还藏着这份心,听见“孟先手札”的时候就已经飘飘然了。 这本手札对他来说可是难寻的孤宝啊,竟然因为小小风寒没送到他的手上,要不是今日遇见李凌峰,那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拥有这本手札。 一想到这,他就心如刀绞。 “不过是区区风寒,何足挂齿?” 知府大人一刻都不想等,开口道,“诸位也知道本官一直醉心儒学研究,这手札对本官来说是无价之宝,何家公子竟能以此来感谢本官的提携之恩,如此知恩义,可见是当今读书人的典范啊。” 众人连连称是。 “这样吧,本官明日在家中备好酒菜,何老板,还望回去相告令侄,请他过府一叙,本官身体好得很。” 咳,知府大人为了一本手札,竟然如此拉得下脸面,这是李凌峰没想到的。 之前乍闻何家之事,李凌峰就找上了曹寅,目的就是想借知府大人帮何崇焕夺回家产,当时为了能牵上知府这条线,李凌峰还特意向曹老板打听了知府大人的喜好。 没想到曹寅这老小子一直支支吾吾前言不对后语,最后被李凌峰逮了个正着才老实交代。 知府大人曾经与曹寅提过这手札的事,因为曹家有漕运,能前往各地,正好方便帮忙打听这本手札的下落。 确实,曹寅干了这么多年的漕运,是有点人脉和关系的,底下人走南闯北的,还真让他找着了,但他却没有立马交给知府大人,而是小心翼翼的收放了起来。 用这匹夫的话来说就是“好东西要用在刀刃上”。 这会儿就这么说出来了,李凌峰还能看见那老小子脸上闪过的肉疼呢。 见李凌峰看向自己,曹寅立马投去了一个哀怨的小眼神。 “……” 好吧,日后还是想办法补偿一下自己的这个便宜大哥,毕竟他也是实打实的出了血的。 这边李凌峰刚在心里想着日后要如何敲诈何崇焕一笔大的,那边何守仁的冷汗就冷不丁的掉了下来。 “是,是,小人回去便与内侄说此事。” 他再不情愿把何崇焕放出来,此刻面对知府大人也没招,何崇焕才考上探花,先让他名声臭了,再让有心人传到京城,势必会被陛下厌弃,说不定夺了他探花的名头也是有可能的。 到时候何家只用替他称病不出,挡了宫里人就可以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去。 但知府大人不一样,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随意算计,只能苦哈哈的应了下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何府此刻鸡飞蛋打,正四处搜寻何崇焕的身影呢。 看着何家人紧张的样子,李凌峰不知道到时候何守仁一行人回去,发现何崇焕早没影了,要拿什么给知府大人交差。 当一个问题你解决不了的时候,你就要想办法把问题变大,大到盖不住,大到让能解决的人来解决。 何守仁与何守成也暗戳戳的记恨上李凌峰了,若不是他多嘴多舌,非要在知府大人面前提什么狗屁倒灶的手札,何崇焕就离死不远了。 如今好不容易经营的局,让李凌峰搅了,不记恨他才怪。 只希望那个小杂碎不要乱说话,不然他就捏死那个老东西。 第167章 准备向兄弟要点好处 把该办的事儿办完,听了些想与自己结交的恭维之言,李凌峰就撒丫子尿遁了。 曹府的宾客散尽。 等何家人回府,还未进府门,府里的下人就跑了过来。 “老爷,大公子不见了。” 何守仁大惊,“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们把人关在柴房好好看着吗?” “看押大公子的人都被打晕了,等其他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何守成大骂:“废物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府里养你们干啥吃的。” 知府大人刚才还说明日要请那小杂碎过府去吃酒,他们在曹府也不过待了几个时辰,人就不翼而飞了。 比起何守成暴怒,何守仁还算沉得住气,只是脸色阴沉,冷冷道:“先进府再说。” 何家的女眷都回了后院,何守仁带着弟弟去了前厅。 前厅浩浩荡荡的站了一干下人,见到家主黑着脸走进来,今日当值的家丁都抖得像筛糠一样。 两人先坐下,何守仁就开口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何府的管家海叔闻言,一人一脚踢在了看押何崇焕的两个家丁身上,呵斥道:“还不快说。” 两人此刻都只着了单薄的亵衣,其中一人闻言往前跪行了几步,一股脑儿把今天的事情全都交代了。 另一个被扒光衣服的脸色则是全程像死了爹娘一样,又羞又怕,无地自容。 何守仁也不是傻子,立马就想到了之前抓住的那个下人,来府打探不说,动了邢却硬得很,对背后之人却没吐露半分,想来这件事肯定与他的主人脱不了干系。 “一群废物。”何守成听到他说两人都被一前一后敲晕了,气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又一人补了一脚。 “这偌大一个何府,你们连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都看不住,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 光天化日,人就从他俩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还连一点线索都没有,两个人,竟然被一前一后敲晕了都没有警觉。 “给我拖下去打!” 两个家丁本来被敲晕就够惨了,如今还要被主子让人拖下去打,吓得大声求饶,奈何何守成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二人。 处置了两人,何守成就把今儿个院里当值的人都狠狠罚了月钱心里才好受些。 等他撒够了气,何守仁才慢吞吞的开口,“好了,当务之急是把那小孽种找回来,你们现在立刻马上去找大公子,务必要快!” 何府的下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场,去寻找何崇焕的下落。 派出人去找也不保险,万一没找到,明日他何家怎么给知府大人交待呢? 何崇焕见不了知府大人事小,就怕后面牵扯出别的什么,到时候可真就没完没了了。 何守仁这边喊着弟弟去书房商议对策,殊不知让他头大的事还在后面。 晚些时候,筑城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海叔带着何府的家丁在外奔走,四处打探何家大公子的下落。 “你们几个四处问问,看路边的摊贩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你,过去看看除了那日逮到的小杂碎,还有没有打探过公子的下落。” …… 因为筑城经常下雨,摊贩和百姓们早就习以为常了,雨下的又不大,细细的银丝在光影映错之下仿佛细密的盐从乌沉沉的空中被天神撒落。 找了许久,刚听下人来禀昨日确实有人来打探过何家公子的下落,海叔正想进茶楼喝口水歇歇脚,便看见茶楼里人头攒动。 “诶~你们猜怎么着?”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惹得下面的看客都竖起了耳朵去听。 “那大户人家的公子上京赶考后怎么样了啊?” “对啊,您就别卖关子了。” 见众人都在催促,先生道:“那公子本就才华斐然,父母在世时可谓是悉心教养,没想到因为自己亲叔伯的戕害不得不逃离家族,没想到却是给自己寻了个好前程。” 众人一惊:“如此说来,他肯定是考中了。” “这不是误打误撞嘛,小公子命运多舛,没想到还有这番大造化!” 听见有人这么说,说书先生立马接话道,“可不是嘛,人家不仅中了,还进了榜三,这么多的考生,竟然从中脱颖而出,中了个探花回来!” 说书先生掷地有声的言论让在座的人都安静了一瞬,下一刻,茶馆内仿佛冷水滴进了热油锅里,更嘈杂的声音不断从海叔耳边响起,让他刚刚心里不好的预感顷刻间得到了证实。 “中了探花,不是吧,这个故事我怎么越听越熟悉。” “这不是这一阵儿闹得正凶的何家嘛,前几天才听到风声说何家大公子仗着高中探花,忤逆长辈,不敬宗亲……” “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我当时心里还怀疑过呢,这商贾人家有人入了仕途,那可是烧高香才有的好事呢,怎么会说他忤逆不孝,读书人可是最看中名声的。” 此人话音一落,在场的众人纷纷躁动起来,然而台上的说书先生没管众人的议论声,自顾自的把故事讲了下去。 “那小公子得了探花,误以为能替双亲报仇,竟单枪匹马的杀了回来。殊不知人心险恶……” 众人屏住呼吸。 “小公子到底是个少年,怎么斗得过常年在生意场上勾心斗角的豺狼虎豹?归家当日,他气势汹汹只为一个公道,亲叔伯笑意盈盈将其迎进府中,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让下人将其五花大绑的捆了起来。” 听到这里,众人都不由得为那小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被至亲之人如此相待,恐怕他是死也想不明白吧。 “不过这么说,我似乎就何公子归家那日见过他……” “先前流言传得这样凶,也不见他出来自证一下。” “莫不是……”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是在场的因为先前的猜测就已经起了疑心,这会儿对说书先生的话不由得又信了几分,心里八九分已经确认了说书先生说的就是何家公子。 当然,有这种效果,李凌峰也没少出力,他第一桶金就是靠写话本赚的,再安排几个人在人群里响应,剩下给何崇焕洗脱污名的事就交给众人去猜想了。 万事俱备,只欠知府大人吹来的东风了。 海叔听到此刻,额角的汗水都忍不住滑落了下来。 之前何崇焕名声败坏的事自然是他的手笔,他听命行事,费了好大的劲才有现在的手笔,这说书人到底听命于何人,竟敢明目张胆的隐射他们何府。 “大胆,何府内宅之事,岂容你们胡说八道。” 海叔忍无可忍,终于斥骂出声,众人闻言定睛一瞧,便认出了他是何家的大管事,片刻便噤了声。 只不过,海叔如此行为却被更多人察觉到何家此事背后的污糟,觉得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现下不敢出声反驳,心里却对何家大房和二房欺压三房遗孤的事开始深信不疑。 海叔本来想进茶馆来喝喝水歇息一下,没想到竟然听见有人编排主家,他哪里还坐得住,只叫下人沿着查到的蛛丝马迹继续找何崇焕的下落,便急匆匆的回府了。 李凌峰这边把事情都安排妥当,让曹寅喊了自家的府医过来给两人瞧伤势,就一头扎进了书房。 直到下人来禀,他才放下手中的账本过去看看两人。 何崇焕倒是没受什么伤,就是被饿了两天,也没好好休息过,整个人面黄肌瘦。 跟着李凌峰回了十里庄,用过饭倒头就睡,这会儿才醒。看见李凌峰过来,他不由想起了之前徐秋和他说的流言之事,着急问道: “我听你派来找我的下人说,现在外面都在传我忤逆不孝,这是不是我两个伯伯做的?” 何崇焕了解李凌峰,此次他掉以轻心才会着了别人的道,但李凌峰既然找到了自己,八成已经调查了。 不得不说,他猜得对。而且就这么一日的时间,李凌峰就已经控制住了局面,让流言转了方向。 李凌峰随手把从曹寅那里搞到的《孟先手札》随手丢在了桌上,开口道:“还不算太蠢。” 不是他想打击何崇焕,而是不是每一次都能碰到一个李凌峰替他擦屁股的。 何家的事虽然令人不耻,但是倘若何崇焕谨慎一些,心智再成熟一些,以他的智计何至于被逼迫至此,说到底,不过是他对那些人渣还心存幻想罢了。 这次是他运气好,有李凌峰来收拾残局,逆转乾坤,但连府宅之事都不能游刃有余,日后两人在朝为官更是有数不尽的阴谋诡计,他又将如何应对? 见李凌峰面色不算好,何崇焕也知道自己干了蠢事,明明当初何守成就派人来想杀了自己,虽然只是他心中猜想,但既然有了这种猜想,还不做防备,不是蠢是什么。 如今对这两个亲叔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他们做得这样绝,还是忍不住让他寒心。 “多亏你了,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毒辣至此,想害我性命不成,又想毁了我的仕途。” 李凌峰见他备受打击的模样,想他大概不会在对何家之人心存侥幸,慢悠悠道,“其实呢,这个事儿,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不要说他黑心,人他救出来了,事情他办妥了,名声他也设法替好兄弟挽回了,为了何崇焕的事,他还欠了曹寅那老匹夫老大一个人情。 嘿嘿,现在向好兄弟讨要点好处,不为过吧? 第168章 何守仁破防 果然,听见李凌峰的话,何崇焕眼睛瞬间亮了,“果真?” 李凌峰点点头。 “那我该怎么做?”何崇焕疑惑道。 “今日把你从何家接出来后,我去了一个地方。”说到此处,李凌峰话音一转,“你还记得曹靖吗?” “记得。”何崇焕对此人还有些印象。 “我与曹家联手,做了一个局送给你的两个好长辈。”李凌峰笑得有些贱嗖嗖的。 把近日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与自己好友说了个清楚,待何崇焕听完,眼中既是复杂又是震惊。 复杂的是他终于要和何家有个了断了,震惊的是明明李凌峰与自己一般年纪,但是他的手腕和能力却比自己不知道高了多少。 “可事到如今,我到哪里去找知府大人想要的那本手札?”何崇焕疑惑道。 “此事能成还得多亏曹老板割爱,但是这是为了你的家事,何家是做香料发家的,不知道你接手何家以后,愿不愿意让些利出来……” 何崇焕是何家三房的人,早年就与家里分了家,何家老三一个人出海,误打误撞竟得了这香料的营生,后来才越做越大,有了如今的家业。 何家三房一脉发达了,总是念着旧情,想庇佑父母双亲,又想提携手足兄弟,奈何何老三却是个命短的,不知何故早早撒手人寰,发妻气血攻心,也随着夫君双双离开,只剩个年幼的稚子。 前两年的时候,何家其他两房虽然也动了歪心思,但何老三虽然死了,留下来的亲信随从却牢牢把握住何家的命脉,这才让何崇焕衣食无忧的长大。 只是奈何时间愈久,其他二房的动作也愈来愈快,不但把以前的老人换得差不多了,就连何老三的许多亲信都被暗中发卖了,最后才叫何崇焕知晓此事。 何崇焕毕竟年幼,缺乏城府,想弄清实情,却被走漏了风声,最终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要不是此次有李凌峰的帮助,他恐怕凶多吉少,再加上何崇焕如今也是有了官身的人,家族的事他总要交给别人打理的,这些小利对他来说,远没有拿回掌家权重要。 确实,李凌峰提的要求不算过分,对于何崇焕来说并不是亏本的买卖。 何崇焕思索了一会儿,就直接允诺,“可以。” 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李凌峰也没有多留,让人好生伺候就往徐秋屋子里去了。 等他走后,何崇焕起身想倒杯茶水喝,却发现桌子上有李凌峰遗落的一本书,他拿起来一看,封皮上规规整整的写着四个大字:孟先手札。 这边李凌峰本来想去徐秋房里看看,却见本就重伤的人此刻正一瘸一拐的在后院喂着马,见到李凌峰过来,恭敬的开口唤了一句“公子”。 “你这强势严重,怎么还有精力来喂马?”李凌峰一边说着一边坐在了后院的石阶上,也不阻止他。 徐秋闻言一怔,开口解释道:“我闲不住,这点小伤养几天就好了。” 院中一阵沉默,徐秋却觉得李凌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带着探究。 良久,李凌峰伸了伸懒腰,将头懒散的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漫不经意的开口道,“说来我倒是发现一桩趣事。” “公子说的是什么趣事?”徐秋停下了手上投喂草料的动作,手也忍不住抖了一下。 李凌峰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这院里这么多下人,别人都唤我李公子,独独只有你唤我公子。” 李凌峰在十里庄待的次数不算多,但也不少,这庄子基本都是由林家置办和打理的,下面的人更不会知道李凌峰才是十里庄的主人,纷纷叫他李公子。 但唯独这个徐秋,虽然自己对他没什么印象,但那天自己只是问了他知不知道何家,他却能恰到好处把何家的事全都说给自己知道。 表面上看去好像没什么,但不经意间又透着一股设计的感觉。 徐秋闻言垂眸不语,心里有些紧张和害怕,还未等他想好应对之词,便听见李凌峰不假思索的声音。 “你知道我是十里庄的主人。”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沉默半晌,徐秋才点了点头,“是。” 李凌峰轻笑,倒是个有眼力见,又有野心的。 他倒不是怀疑徐秋是谁安排到十里庄的细作,一来他刚做官,京里的那些个老东西还不屑于在他身上费这么大功夫。 二来,十里庄是林正业一直在管,他不曾插过手,谁也查不出这是他的产业,没这手眼通天的本事,会提前安排人进来。 他问过林青松,徐秋此人本来是十里庄庄户人家的孩子,从林家出面买下十里庄的时候,他就已经卖身进府了,身家清白。 所以,自己只来过庄子几次,他便猜出了自己才是这十里庄的主人。 至于何家的事,想必自己在筑城参加会试的时候他便发现了自己与何崇焕关系不错吧。 “你倒是个有成算的。”李凌峰中肯道。 从李凌峰问话开始,徐秋就知道眼前的少年并非常人,也知道自己的那些心思已经被主人一览无遗。 如今听见李凌峰的点评,他手指一颤,手中的草料便尽数落入马厩之中。 徐秋忙不迭的跪下,朝不远处的少年深深拜了一下,最初的慌张过后,他镇静了下来,奓着胆子说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句话。 “求公子成全。” 他看得出来,李凌峰知道他的心思却没有让人发卖他,这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他若不想继续做一条永无翻身可能的臭虫,就必须死死抓住这个机会。 李凌峰闻言看着他,半晌从石阶上爬了起来,眼神深幽,“你善于观察别人,那你知道投效我会有什么结果吗?” “徐秋知道。” 听见他掷地有声的回答,李凌峰只说了句,“先好好养伤吧。” 直到李凌峰离去,徐秋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湿,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搜了搜酸痛的膝盖,身上却仿佛察觉不到一丝疼,只剩下眼中的灼灼。 他知道,他成了。 何府的下人在满筑城的寻找何崇焕的下落,没想到人没找到,城里的流言就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海叔回何家把茶馆听到的事给何守成说完,一向觉得自己老谋深算,遇事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何守仁终于还是破防了。 大发雷霆后,还是不得不面对眼前的局势。 如今到这一步,他若是在不知道是有人针对何家,不,应该是针对他,他就真成傻子了。 “到底是谁?难不成是那个小杂碎还留有后手?”何守成问道。 何守仁倒是想回答他,但是他如今也摸不清到底是何人在动作,想帮那个贱种。 “他如果有这种城府,还至于被你我二人逼迫至此?不是他,或者说,不可能由他主导。” 何守成问道:“难道是那个李凌峰?” 话脱口而出后他又摇了摇头,“那小儿虽然中了状元,我瞧着年纪和三房那小畜生也差不多,不至于做到如此。” 何守仁闻言沉默半晌,才道,“这才是我最不解的地方,若所有的事都与何崇焕有关,曹家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曹寅那狗东西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何崇焕是什么角色他不知道吗? 别说曹家何家本来就在生意上有纠纷,算得上对头也不为过,就算没有这些,曹寅那只老狐狸,会心甘情愿的出手帮何崇焕这种乳臭未干,毫无根基的小辈? 还有那个李凌峰,从前倒是在筑城声名鹊起,但也没听说过他什么时候与曹家走得这样近了。 “你让人去查查李凌峰,如果没有找到何崇焕,明日知府大人那里,只能我亲自去一趟了。” 何守仁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绝非偶然,尽管不可置信,但他还是让何守成去查李凌峰了,势必不放过一丝疑点。 但他没想到的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李凌峰在筑城背景虽然干净,但他与何崇焕的关系细查的话根本瞒不住,到时候何守仁虽不知道他是主谋,但也会对他心生警惕。 奈何,何守成心里已经认定李凌峰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怎么会将自己兄长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随便招了个下人去打探,就直接回房与小妾滚床单,把李凌峰抛诸脑后了。 他又不是家主,有何守成在前面挡着,自然有心情吃喝玩乐。 何府的家丁在外找了半宿,仍旧没有发现何崇焕的半分影踪,最后只有淋着雨灰头土脸的回去挨训。 下人没有找到何崇焕,何守仁虽然生气,但也在预料之中,等到天蒙蒙亮,他就起身洗漱穿戴好。 估摸着知府大人已经起了,何守仁坐了轿子,带了两个小厮便去向知府大人请罪了。 “大人,草民也不知道小侄儿的下落啊,如今府里派了不少人出去找,却没有半分消息,还望大人海涵。” 何守仁向知府大人行礼,只能先开口告罪,本来他也是不惧的,但是那个李凌峰,偏偏要在知府大人面前提那什么狗屁手札,才导致何府现在进退维谷,举步维艰。 知府大人沉着脸,见何守仁一脸委屈的样子,忍不住冷哼一声,大声呵斥道: “何守仁,你当真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何家的所作所为吗?!” 第169章 分明是个好孩子 何守仁见知府大人发怒,额角忍不住滴落了一滴冷汗,缩了缩脖子,佯装不解道:“这……大人此言何意?” “何意?” 知府大人冷笑:“如今你何家的流言闹得满城风雨,你还敢问本官何意?” “大人……”何守仁擦了擦额头的汗,心虚道:“什么我何家的流言,那都是子虚乌有的事罢了,别人以讹传讹……” “你住口!” 见知府大人发了怒,何守仁吓得噤若寒蝉,也不敢在开口狡辩。 知府大人冷冷的暼了他一眼,本来他之前听说过何家公子的传言,但没有放在心上,心里对流言是存着几分怀疑的,但觉得没必要理会。 毕竟若是他何崇焕坐的直行得端,谣言自会不攻自破。 但昨日他去曹府参加宴会,那何家公子他曾经确实在会试后有幸见过,当时监考的官员这些学子都是要一一拜会的,所以虽然能谈得上师生关系,但也不算是亲近,也并非真正的师生。 就这么一丁点情谊,他还能在寻到手札这么重要的东西时想到自己,这哪里是什么不敬长辈的忤逆之人,分明是个好孩子啊。 所以昨日他就留了个心眼,让身边的近侍去城中打听打听事情的前因后果,没想到却是听到了不少何家有关的传闻。 本来他还想等今儿见了人在仔细端详了解一下,看何家公子是否如传言中遭至亲戕害,哪知道何守仁这人交不出人,自作聪明,以为亲自来告罪了知府大人就会多多少少卖他一个面子。 这会儿何崇焕不来,那些谣言在知府大人心里又真切了几分。 他眸带冷光,眼中带着两分凌厉,“不知道何家主是真傻还是装傻,亦或是觉得本官好愚弄,筑城内,如今关于你何府的流言已经漫天飞了,还有心情与本官在这打太极。” “大人,草民,草民不敢啊。”何守仁此刻真的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再也没有刚才侥幸的心理,闻言只得告罪。 知府大人倒是不欲听他说这些奉承话,他是一个好官,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明面上他不能有什么差错。 昨儿状元郎才当着筑城如此多富商和官员的面说何家公子感念他的情义,寻到了手札还惦念着送给他,如此一个尊师重道的形象,往日里那些个流言他即便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办法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更何况他是真想要孟先的手札啊! 但这些知府大人自然不会多言,本来何崇焕与何家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如今他承了别人的情,若是还不为所动,日后又有谁心甘情愿受他差遣呢。 “不敢?我看你不是不敢,是老眼昏花,老糊涂了。” 看在何守仁平日里也没少孝敬自己的份上,知府大人给他指了条明路。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本官记得我上任那会儿,你还不是何府的当家人,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还算有几分脑子,你们何家有什么家事本官管不到,但若还有什么阴私闹到本官眼前,本官也不会偏颇。” 知府大人把话挑的很明白,何守仁忍不住心里一跳,掀了掀眼皮,知道知府大人是在让他权衡,也是在警告他。 “草民不敢劳烦大人费心。”知道官场伪善,但看到知府大人如此虚伪的嘴脸,何守仁虽然气了个够呛,但还是屁也不敢放。 士农工商,他不想以卵击石,给自己落个没脸。 “什么取舍何府还是好好掂量,再闹下去,小心鸡飞蛋打。” 知府大人这么一个官场老油条,怎么可能猜不到何守仁坐上何家家主背后存在隐秘呢,莫说是何家这么大的基业,就算是普通百姓分家产也会打得头破血流。 他不管何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想知道何守仁对他来说是不是有用就行了。 窗外刚刚冉冉升起了太阳,光线透过窗户,透过打开的门庭照进了屋内,知府大人坐在椅子上,脸却隐在了房梁落下的阴影处,叫人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 弃车保帅。 何守仁听懂了,便不再停留,告辞后便离开了知州府衙,径直回到了何府。 “海叔,你让几个机灵点儿的下人去外面澄清之前的谣言吧。” 虽然心有不忿,但目前来看只要事情不闹大,他还是有挽回的余地的,只要这段时间过了,也不是不能再从头谋划。 说到这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叮嘱道,“你去找二爷,问问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通通给我处理好。” “那小畜生毕竟还没有这么老练,就算有几分聪明又如何,只要先他一步把所有的东西都抹除,他就算想借机有什么动作,我也要叫他申冤无门。” 海叔恭敬的垂首,“老奴这就去办。” 把事情都安排下去,何守仁又招人进来问了问有没有何崇焕的下落,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也没说什么,一言不发的进了书房。 这两日风光好,何府后院的花花草草长势惊人,但因为家中出了这档子事,府里人忙得脚不沾地,竟也无人欣赏这大好的风光。 但李凌峰不同,他这会儿还有心情拉着何崇焕去山野池塘里垂钓呢。 和料,打窝,挂饵,甩杆。 一气呵成。 何崇焕学着他的样子,把冗长的衣衫别在腰带里,又用襻膊将袖子搂起来,见他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禁佩服道: “子瞻还真是多才多艺。” 李凌峰早就把鞋脱了甩一边去了,此刻脚里踩着软泥,虽然脏了,却让他有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听见何崇焕的彩虹屁,他正巧钓上来一尾半大不小的鲫鱼,将鱼取下甩进木桶里,才慢悠悠道:“这算什么,小的时候我娘总叫我赶鸭子,我最喜欢的就是赶着鸭子漫山遍野的跑,爬树摘果,下水摸鱼,好不快活。” 何崇焕闻言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也拿了根钓竿坐在了李凌峰旁边,学着他有模有样的钓起了鱼。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话题最终还是扯到了何家现在的事上。 “我父亲少时就出门闯荡,那时候家里贫穷,我祖父本来寻了一个木匠的活,让他去给别人当学徒,可父亲志不在此。祖父见他不上进,就将家里的土地和存粮都清点了,说是早些分家有利于兄弟和睦。” 何家那时候大房二房均已有了婚约,只何崇焕父亲还是浪子,想来他祖父也是怕他父亲一直不上进,到后面兄长都成家了再分家会吃亏吧。 李凌峰道:“你祖父倒是一碗水端平。” 他没有艳羡的意思,小时候李老头和李老太太偏心是常有的事儿,若是原主,肯定心有不甘,但他只是心疼李老三和张氏。 如今看来,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何崇焕点了点头,继续讲起了家里的故事。 “分家后,我爹更心无旁骛,只想自己挣出片天地,多年在外寻找商机……” “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所以等我爹真的干出了头,他对祖父祖母也心存愧疚。于是便把祖父母和大房二房的人全都接到了筑城照应。” 说到此处,何崇焕顿了良久,才叹了口气,“只可惜我爹命短,费了千辛万苦挣下如今的家业,还没享受几年呢就去世了。” “还有我娘……” 何崇焕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冬天,窗外纷飞的鹅毛大雪,凌寒绽放的红梅,屋檐上垂落的冰绦。还有,那一声穿透灵魂的“碎瓦,起灵”,他同时失去了挚爱的双亲。 李凌峰并没有开口安慰他,男人的安危通常都在沉默的陪伴中,他前世也形同于孤儿,但好在,叔叔婶婶当时救济了他,还供他读了大学。 待何崇焕说完,李凌峰的鱼竿又有了动静,他将鱼拉上来的时候,脑子突然灵光一现。 “你是说你爹在发达之前就与其他两房的人分了家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担心个毛线,这都分家了,那何家的家业大房和二房只可能费尽心机的去转移,根本不可能全部都夺走啊。 古代不像现代,分家那是要请宗族耆老见证的,还要写下分家书按手印,把财产继承和分割的东西都要罗列进去,而且还要求都按上手印呈报给官府才行。 因为分家就意味着你已经自成一户了,那你挣下的基业当然只有可能是自己的,所有文书都在官府存了档,任何人都抢不走的。 何崇焕闻言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见李凌峰只是听自己讲了讲家中旧事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不由佩服他的才智和敏锐。他还未归家之时便想夺回家产,可也是那日被李凌峰解救,才想起来还有此事。 “那天你与我说了大房二房想趁机造谣我,毁我官声前途,我才突然想起此事,差人去往祖籍打探此事,想来今晚就应该回来了。” 第170章 状纸都给我写好啦? 何崇焕当时想到此事,就传信回何府,把此事交给了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小厮,让那人偷溜出府,直接朝着何家祖地去了。 目的嘛,不言而喻,自然是为了去官府取回那些契书。 祖父当时人手发了一份,大房和二房在其想要夺取何家家产那会儿就已经摧毁了,至于他们三房的,这些年何守仁当家,可想而知肯定也被毁了。 但是他也不知道大房和二房有没有想到老家的文书,所以还是决定先派人过去看看,实在不行,让族老宗亲写个证明,到时候多少也能有点用。 “可以啊。”李凌峰叹道,“没想到你如今做事也开始周全起来了。” 何崇焕嘿嘿一笑,朝李凌峰拱手打趣道,“都是借鉴了李公子的手段,日后还需多像李公子学习。” “少皮了,我鱼都被你吓跑了。” 两人难得享受这山野间的闲趣,钓了半下午的鱼,又就地烤了两尾解解馋,才回十里庄去。 待何家的事定了,李凌峰才要奔赴真正的战场。 待李凌峰将两人垂钓上来的鱼送进厨房,庄上的厨子就着豆腐烧了道鲫鱼豆腐汤,又红烧了两尾,新鲜的鱼做出来的佳肴,直把家里人香得舌头都要咬掉了。 来筑城虽然没多久,但不用操心任何事,每天只用含饴弄孙,出门和好姐妹谈天说地,张氏看上去都年轻了好几岁。 李老三则是学着帮管家管理庄子上的农户,他以前虽然不善与人打交道,但他最懂的还是土地,因此庄里人知道他是种地的好手,有不会的都来问他。 虽然一开始他不怎么习惯,但难得的,也挺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的。 这两日,张氏又给李凌峰衲起了新鞋,想赶着日子在他上京前把新鞋衲好,让儿子穿着去。 一行人吃了晚饭,何崇焕身边的小厮才姗姗来迟。 “公子,小的去祖籍查过了,几个族老都没有留存当年分家的文书,只得去镇上探查,没想到县令府中也没消息。” “奴只好原路返回去找几个族老写证明的文书,几人说话间阿根叔从旁边走过,才说在家里看到过分家的契书,就是不知道咱家的在不在。” 阿根就是何家老族长的亲儿子,以前村里人穷,有什么文书需要报备官府的,都会交由族长去镇上呈报,有些族长谨慎些的话就会在手里留一份保存,以便日后拿出来做个证明与调解。 何崇焕闻言大喜道,“这么说,族长那里有备份?” 刚听小厮说了许多,他还以为没什么希望了,想着有几位宗亲的证明也不算没有收获,没想到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正是。” 小厮伸手拭了拭额头的汗珠,李凌峰就适时递了个眼色,让丫鬟倒了一杯白水,待他三两下喝完,才有些得意的开口道: “小的跟着他前去家里找族长,翻找了半天,才让奴眼尖瞧见,东西在柜子底下当垫脚呢。” 说到此处,他连忙从怀中把那张淡黄的分家契书拿了出来,边边角角都被灰尘染成了黑色,一看就是拿来之前刚把灰擦干净。 “族长还问我寻这物什做什么,我哪敢多说,就说是听命办事,还好他老人家也没多问,我赶紧拿着就离开了。” 小厮说完又从怀里摸了几张新纸出来,上面的墨渍刚刚干透,一看就是几位族老刚写下的证明。 “公子,都在这里了。” 何崇焕接过几张轻飘飘的纸张,内心却难得的放松,如今重要的文书都拿到手,他想夺回家产又多了几分胜算。 “做得不错,你先溜回何府,我回家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若不是何家现在乱成一团,路为偷溜出来当日就该被发现了,如今府里上下都忙着找自己,就算他回去,也有说辞。 “奴醒得。”路为没有多做停留,就告辞回了何府,这一来一去自己也没敢耽搁,若是府里有人察觉,他也已经想好了说辞。 等他离开以后,何崇焕才与李凌峰商讨了起来,“如今下一步该如何走?” 李凌峰坐下,随手翻看了一眼路为带回来的契书,挑了挑眉饶有兴趣的卖关子道:“我让城里的人盯着,你猜今儿发生了什么?” “莫非有什么变故?” “是也,非也。”李凌峰勾了勾唇,“你那大伯今早还没等知府大人派人来请,就自告奋勇去了知州府衙,在里面待了不过半个时辰,回府后何府中就有下人出去给你洗清污名了。” “给我洗清污名???”何崇焕有些错愕,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大房二房这是想先停手了。” 李凌峰没理会他说的话,接着道,“你那大伯不会甘心的,想必是知府大人提点了两句。” 何守仁如今已经是何家的一家之主,怎么可能轻易向自己的小侄儿服软呢,定然是去知府大人府上探了口风。 知道事情闹大了,知府大人不仅不会帮他,说不定也不会保他,他才肯这么听话吧,回去就让下人出来澄清,说什么前些日子的流言都是有心之人的臆测,何家公子既没有忤逆亲长,何家大房二房也没有戕害子侄。 何崇焕闻言冷冷道,“他们倒是想得美。” 不过是如今形势所迫,才暂且压了下来,想待风波平息之后在徐徐图之。 “你是怎么想的?”李凌峰掀了掀眼皮。 “知府大人与大房二房有勾结吗?”何崇焕问出了心中疑虑,若是两房与知府大人相交过深,即便他如今拿到了有利的证据,也不一定能稳操胜券。 “知府大人是官,何家是商,自古以来官商不就那么点儿事吗?” 李凌峰调侃了一句,见何崇焕似是信以为真,脸色苍白了两分,他才继续开口道: “何家在筑城的地头上过活,与知府大人关系自然是有的,但谈不上多深厚。而且,对于官府来说,何家当家人是谁有什么区别?” 是了,如果大房二房真的与知府大人相交甚笃,那今日大伯也不会回府后就立马让下人出来澄清,想来利字当头,只要自己拿出同等份的东西,或者更多,那知府大人怎么会在意何家是谁当家做主? 更何况,何崇焕手上还有那本手札,再加上他又是才中了探花,想必前途自然比大房二房的更开阔。 李凌峰见他想明白了,开口道:“明日你便弄得惨些,直接去府衙敲鼓鸣冤,状纸我已经给你写好了,记得动静闹大些。” 何崇焕:“(*???)!!” 不是,他俩在一起钓了一天的鱼,现在这货和自己说状纸都给自己写好啦??? 何崇焕脑子短暂的懵圈了一会儿,如果他生活在现代,肯定直接给李凌峰表演一段即兴的贯口: 我的妈我的姥,我的褂子我的袄,我的大脑变大枣。 他简直对子瞻兄心悦诚服啊,他都不敢想,要是没和李凌峰做朋友,那有一天他被玩死了也不知道怎么个事。 嘤嘤嘤,爹爹娘亲,这个人好恐怖(╥╯^╰╥)。 “咳,子瞻高义,吾必铭感于心,日后有用得到的,尽管开口。”何崇焕赶紧吹了一个彩虹屁,说到后面脸上的表情都郑重了起来。 经历了这许多,他已经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李凌峰。 李凌峰淡淡的瞟了他一眼,眼中突然浮现出一抹警惕,怎么着,这龟孙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毕竟之前是领教过李凌峰的无耻的,何崇焕几乎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额角忍不住落下几道黑线。 嘴角抽了抽,亏他刚才觉得佩服这厮。 “你放心吧,答应你的也在其中。” 听何崇焕亲口保证完,李凌峰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脸上戒备的神色也被先前的漫不经心代替,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货刚刚挺大一个正人君子的,竟然让人联想到了“猥琐”这个词。 李凌峰放心下来,又有些责备的开口道,“你这么郑重其事的许诺,像是在给我画大饼,吓我一跳。” 以前李凌峰还没有创业成功的时候,为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辛勤的劳动,吃了多少老板画的的大饼,他都成条件反射了。 何崇焕不解道:“何为画大饼?是作画吗?” 作画? 做个der。 李凌峰闻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才给他解释到,“就是我告诉你明天给你一亿两白银,让你死心塌地的追随我,为我跑腿卖命,但我其实就想白嫖你的劳动力,让你帮我干活不想给你这个钱。” 何崇焕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竟然如此过分。” “子瞻,你放心,我所言皆在我能力范围内,不是给你画大饼。” 古人重诺,何况是何崇焕这样的人,李凌峰自然没有怀疑他话的真实性,反而觉得他学这个词还挺快的。 “放心,君子重诺,我相信你。”李凌峰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反正他李凌峰又不是什么真君子,信不信又有何妨。 第171章 状告伯父 一夜无话。 第二日空气清新,旭日初升。 李凌峰懒懒的伸了个懒腰,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等他用完早饭后去找何崇焕,发现这厮眼下一片乌青,竟是一宿没睡。 等看见李凌峰的时候,何崇焕正按他说的将自己的头发弄糟乱,还叫了林府的府医过来帮他在身上弄了些假的伤痕。 “哟,华大夫这手艺不错啊。” 李凌峰过去像模像样的观摩了一下,发现何崇焕身上的伤痕做得以假乱真,隔得近了都看不出来,忍不住出声夸了起来。 “区区伎俩,何足挂齿。” 华大夫摸了摸胡子有些得意,又解释道,“何公子身上本就有些擦痕刚结疤,老朽也不算是作假,只是还原如初了。” 李凌峰自然看得到老头脸上的得意,也没戳穿他,看着何崇焕现在的模样,跟那时李凌峰刚把他接出何府时的狼狈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满意的点了点头。 “东西你都带好了,知府大人虽然想息事宁人,但是你都闹到府衙了,他不得不管,再加上你身上有他想要的那本手札,到时候一定会提审你的。” “到时候只要知府大人提审你,你适时将手札送给他就行了。” 李凌峰叮嘱了两句,今日他是不便去的,若他今日前去,知府大人肯定会怀疑是他在背后搅浑水,虽然知道了也无妨,但终究会对他不喜。 他要进京,爹娘家人却还要在筑城,小心驶得万年船。 何崇焕也明白他的意思,待弄得差不多了,就拿着东西进了城,朝着知州府衙直直的去了。 进城前,他特意寻了两个人,打发了银钱让二人隐匿在人群中,等他一露面,那二人对视一眼便高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哟,这不是何家大公子嘛?” “何家大公子?!还真是!这昨儿何家下人不是才出来澄清说之前都是流言,是子虚乌有的事嘛,还说他家大公子好端端在家里呢?” 两人的声音比较突兀又不算小,何家的事本就闹得满城风雨,这会儿两人一开腔,路边的过客和商贩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 两人见众人看了过来,连忙接着道: “是啊,我也纳闷呢,不是说何家大公子这会儿好端端在府里嘛,这人怎么像是才从城外回来???” “对啊,这读书人最看重不就是形象,竟然如此不修边幅,发髻也乱糟糟的。” “你瞎说什么,你没看见吗,那何公子手臂刚露出来的淤青和伤痕。” “啊?何公子受伤了???” “诶,他这不是回何府的路啊,这是往哪儿去呢?” “难不成是知州府衙???何公子去知州府衙干什么?” 两人三言两语说到此处,旁听者震惊之余又想看看近日来何家劲爆的谣言到底是怎么个事儿,纷纷开始议论起来,还有人上来向两人打听。 “你们二位说的何家大公子可是何府的那位刚中探花的公子?” 两人答道,“一笔写不出两个何字,除了他还能有谁?” 随即,又着急忙慌的开口道:“算了算了,我们不与你说了,我们得跟去看看。何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两人说完就往前走去,只听见询问之人在后面喊了句“等等我”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只能说吃瓜和从众心理的力量是无限的,两人刻意的一番演说,引得许多好事之人心驰神往,又听见他们说何崇焕去了知州府衙,心想这不是有大瓜吗,纷纷向知州府衙涌了过去。 一传十,十传百。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何家大公子去知州府衙状告亲长的事就这么不胫而走,半个筑城的人都知道了。 何崇焕这会儿倒是不知道他氛围渲染得这么好,人已经走到了府衙门口,想起李凌峰的交待,二话不说就敲起了登闻鼓。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彻了府衙和附近的街道,周边的百姓也自然而然的围了过来,何崇焕手举诉状,长身玉立。 虽然看上去有些狼狈,但依然遮掩不住他读书人那副傲骨和那股子风华,看得不少人家都想把闺女嫁与他。 何崇焕将状纸与眉相齐,清冽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下官何崇焕,何府大公子,今手持状纸,特告我伯父二人在我父母双亡后,谋夺我何家三房家产,戕害子侄,妄图谋杀下官不成,竟造谣下官不孝,试图毁我官声,好钳制住我。” “天理昭昭,下官乃圣上特封的今科探花郎,归家省亲当日就被两位叔伯派人关押至柴房,不给水粮,还需忍受皮肉之苦,若非皇恩浩荡,下官有天子庇佑,如今只怕凶多吉少。” “下官费尽心思才从何府逃了出来,晕死在路边,如今堪堪醒来,实在忍无可忍。” “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双亲逝世,我待二位伯父如亲父尊敬,二位伯父却待我如牲畜。既伯父不慈再先,妄图害我性命毁我名声再后,今日我何崇焕,以此状告两位伯父归还我何家三房基业,以告慰亡父在天之灵。” “如数罪状,皆呈状纸,望大人替下官主持公道。” 何崇焕的声音高亢中又带着悲凉,脸色坚毅中又带着失望,似乎是寒了心,声声控诉,叩心泣血,闻者动容。 府衙值守的差役惊闻此事久久才反应过来,连忙进了知州府衙去禀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这会儿正在软榻上看书呢,见衙役慌忙来禀,知道何崇焕在外敲登闻鼓,惊得书都没拿稳,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坐起身来,一边唤人来给自己更衣,一边吩咐下去,“你去把师爷喊来,顺便叫几个人去何府把何家大房和二房的人传唤过来。” 待衙役领命出去办事以后,他才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废物”。 他骂的当然是何守仁,何家派了满府的下人出去找何崇焕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如今人不仅没事儿,还好端端的出现在了知州府衙大门外,扬言就是要状告何家大房二房谋夺家产,戕害子侄性命,散播谣言污蔑侄儿的官声。 这不是废物是什么?这么点小事儿也处理不好,难怪何家家主要换人当了。 机会他给过了,是何守仁不争气,也怪不得他不顾往昔情面了。 “你,过来。” 知府大人随手指了一个衙役,开口道:“何家大房二房的人要过来还有些时候,你去把何崇焕领进来等。” 此时府衙前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何崇焕有官身,又是探花,自然不用跪呈诉状,他还在等消息,就看见里面走出来了一个衙役,先是和府门前的看守说了句什么,就转头对着他道: “何大人,知府大人说何家的人过来还有些时候,请您先进去喝杯茶水等着。” 何崇焕垂下眸子,掩盖住眼底的了然,“谢过知府大人。” 跟着传信的衙役穿过前堂,走过回廊,才在后面的厅堂中见到了知府大人,何崇焕想起李凌峰之前的提点,连忙走过去对知府大人行了礼。 “学生见过大人。” 他虽然有官身,但他此刻说的是学生,显得谦卑又恭敬。 果然,知府大人闻言脸上的笑都带了两分真切,满意道,“难为你还记得写两份师生情谊。” 说着,还伸手扶了何崇焕。 何崇焕闻言面色愈发恭敬,“大人对学生是师,对学生有再造之恩,若非大人当初指点,学生也不一定有今日的成就。” 虽然这话夸张了不止一点半点,但奈何人人都喜欢听好话,知府大人也不例外。 看着知府大人三两句话间就对自己亲近了不少,何崇焕忍不住在心中感慨,果然如子瞻所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啊。 “你我无需见外。我也是那日在曹府的筵席上见到了曾经与你同考的李状元,才知道你想将孟先的手札赠我,只是不幸染了风寒,你我二人才迟迟没有叙叙旧。” 知府大人这话说的圆滑中又带着试探,既开口讨要了东西,又转着弯打探李凌峰与何崇焕的关系。 “啊?!”何崇焕闻言先是迷茫,后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之前圣上允我等归家休沐,我想着与李大人同乡,便相邀了一同返京。” 说完后,他又目露悲凉,叹了一口气道:“我确实与李大人提起过手札的事,本早就想来献给老师,不曾想,我回家后便被两位伯父关押进了柴房,想必曹府宴会那日我还被关着呢,耽误了给老师献书,是学生的不是。” 何崇焕这话说的,纵然是知府大人都有些气恼起了何守仁,他先是让何崇焕坐下,才惊讶的开口道: “竟是如此!” 知府大人面上带着愠怒,佯装不知何家的事,骂道,“何守仁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本官,还敢如此待你,简直无法无天!” 何崇焕没有探究知府大人此话有几分真心,反而从怀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孟先手札,献了出去。 “大人,这是学生偶然所得,之前因家事所累,如今有幸将此手札献与大人,学生便知足了。” 第172章 下面的人都下手这么重吗? 如果说知府大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在何崇焕把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献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不满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好好好,你有心了。”知府大人满意的拍了拍何崇焕的肩膀,接过手札向一旁早早站着的师爷递了个眼色,师爷便自觉的接了过去,走出几步让人送到了知府大人的书房。 收了何崇焕的礼,知府大人这才表态道,“你将状纸递与本官看看,若真有冤屈,本官一定为你做主。” 何崇焕闻言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数将状纸递了过去。 知府大人简单看过状纸,心下已经了然,两人说话间,之前去何家唤人的衙役走了进来。 “大人,何家大房和二房的人到了。” 知府大人闻言便将状纸递还给了何崇焕,起身阔步向公堂而去,师爷与何崇焕也紧跟了上去。 知州府衙的公堂上,何守仁面沉如水,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待看见知府大人身后的何崇焕后,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杀意。 知府大人一袭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颇有威严的坐到了审讯椅上。 “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始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堂内两旁的一众衙役眼神变得肃穆,手中上黑下红,上圆下扁的杀威棒有震天之响,口中的“威武”震耳欲聋。 知府大人一声惊堂木,此案的堂审也正式拉开帷幕。 虽然知府大人简略的浏览过何崇焕带来的状纸,但按大夏的流程何崇焕依旧需要在堂上重新陈述一遍案情。 何崇焕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略的陈述过后,不顾身后脸色气得涨红的何守仁与何守成二人,将状纸递呈给了师爷。 何崇焕因为是官身,所以不用跪呈,但何守仁与何守成二人尽管是筑城有名的商户,如今到了衙门也得跪着答话,这案件还未开始审理,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 像何崇焕这样的君子,如今被何家人逼到这一步,不知道是不是受李凌峰影响的缘故,竟然莫名其妙的有种小人得志的错觉。 呃 不过看到自己那两个阴险毒辣的伯父此刻跪在堂下脸色阴沉,何崇焕心里就暗爽。 途中何守成还沉不住气,意欲反驳,想要在堂中破口大骂,多亏何守仁脑子清醒,死死的按住了他。 要知道,如今已经升堂了,这里是知州府衙,不是何府后院,还容不得他放肆。 若是没有知府大人的首肯,敢扰乱公堂,衙役手中的杀威棒可不是吃素的,这么一顿下去,像何守成这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人,没有半个月都别想下床! 果然,等何崇焕陈情以后,知府大人才看向堂中跪着的何守仁、何守成二人问道: “你二人对何崇焕的状告可有话说?” 知府大人话音一落,何守仁就抢在了何守成前面开了口。 “大人,小民有话说。” “你且说来本官听听,你们双方,不管谁有冤情,本官一定秉公处理!” “大人,小民冤枉。”何守仁不顾其他,上来就开口先喊冤,脸上佯装出一副憋屈的神色,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冤屈。 “吾乃焕之亲生伯父,三弟去时就千叮咛万嘱咐叫我替他抚育幼子,吾这些年也是尽心尽力,从来不敢懈怠,才有了焕之高中探花的今日……” 何守仁煞有其事的说完,还抹了抹眼角,做戏做得身临其境,天衣无缝。若是李凌峰在此,肯定觉得他比科班出身的演员基本功还扎实。 何守仁继续开口,像是情绪递进到位了,声音中甚至带上了哽咽,“哪曾想,如今被亲侄儿一纸诉状告上公堂,吾尚未来得及反应人便已出现在了公堂之下,如今闻此罪状,简直痛心疾首,悲从中来啊,大人!” 他说话像唱戏似的,情真意切,言之凿凿,仿佛换了一张脸皮,哄得堂外的看客都信了一两分。 知府大人看向一旁面色同样不好的何崇焕,脑仁疼了疼,“何崇焕,你有什么说的?” 何崇焕闻言向前走了一步,先是向知府大人拱了拱手,才转身直面何守仁。 何守仁与他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就算是状告自己又如何,他有证据吗?这公堂之上,又岂是他一个小小稚子空口白牙,血口翻张的地方。 可笑。 可笑至极。 果然是嫩芽芽,受了些委屈就想闹得人尽皆知,只是可惜了,一会儿这侄儿既拿不出证据,又“污蔑”了自己的至亲长辈,不知道还保不保得住屁股下那张还没坐热和的官椅子!!! 何守仁自认周全,那日知府大人点拨后,他确实生了心思想先把针对何崇焕的事情放一放,但他毕竟不是何守成那种草包,自然首先想到的就是把屁股擦干净。 当年分家的文书何崇焕作为小辈知不知道先不说,万一他知道了此事,想以此做文章,自己也早早将几房手里的契书焚尽,也派人去县上将县府手中的契书买断了。 再加上,当初对何崇焕动手之时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都是老二去办的,时间过去这么久,当时何崇焕又还年幼,能留下的线索也不多。 万一事发,他还可以把此事推到二房头上,不管如何,这些都是他此刻挑衅何崇焕的底气。 被自己的亲侄儿告上公堂,他早就是整个筑城的笑柄了,他如何不恨,所以即便相对沉稳的他,也迫切想看到何崇焕脸上吃瘪的神情。 可何守仁不知道的是,人算不如天算,那契书竟然真被何崇焕得到了。 “大伯父。” 何崇焕脸上带着少年的怒气,又有几分读书人的隐忍,他痛诉道,“你说受我父临终所托,可为何我作为何府少爷,这些年吃穿用度全都不如其他二房,何家是我父亲走南闯北打下的家产,可如今他的孩儿及第回家,却被家丁关押进柴房数日。” “我身体本就单薄,筑城春寒夜冷,不给我水喝,不给我饭吃,我几欲饿死在简陋的柴房中,时不时还要忍受家丁羞辱与痛打……” 说到此处,何崇焕举起双臂,露出了他白皙皮肤上青紫交加的痕迹,惊得知府大人直接从审判椅上站起身来。 外面的百姓见此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说他人了,就连始作俑者何守成这会儿也惊了好一会儿。不是,下面的人都下手这么重吗??? “……” 他当时说的可是小小的教训一下,没叫他们下狠手啊,怎么会看起来这么严重??? 果然,何崇焕露出自己胳膊那会儿,就连演技派何守仁脸上那悲痛的神色都有了一丝龟裂,直接原地裂开了。 他甚至不顾形象在公堂之上恶狠狠的瞪了自己的弟弟一眼,那眼神,就只差指着鼻子骂“蠢猪”了。 知府大人近身察看了一下何崇焕的强势,不似作假,才怒斥道,“何守仁,何守成,你二人还有何可狡辩的?” 何守仁哪知道何崇焕虽然受伤了,但此刻的伤痕都是精加工过的,再加上何守成平日里就是个胡闹的性格,真以为他挟私报复,让人狠狠的教训了何崇焕,此刻竟然也没有怀疑。 蠢货,奇蠢无比! 纵然此刻他在心里狠狠地问候了自家这个猪队友二弟,但是额角也忍不住掉落了汗珠。 “大人,或许是家丁擅作主张?我并不知晓此事啊大人!!!” 他话音未落,知府大人就坐回到审讯椅上。猛地一敲惊堂木,呵斥道: “你放肆!!” “何守仁,你真当本官是吃素的不成,你如今是何府的一家之主,何崇焕是府上的公子,区区家丁,没有主人家的允许,竟敢如此欺压少主?!” “好啊,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何人这么大胆,本官此刻就让差役将其擒来,在府衙前打二十杀威棒!如此欺辱主子的奴才,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知府大人话到此处,何守仁是真的有些怕了,就算真是家仆欺主,他无论如何都逃不了一个失察之罪,更何况不止如此。 “大人……”何守成此刻也浑身一抖,呆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动真格了。 他本来就没读过多少书,靠着何家三房的庇佑来到城里过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安生日子,就忘了自己曾经也只是个乡下的泥腿子。 知府大人没管二人的面色,只叫何崇焕说了当时动手的家仆的名字,便遣了差役过去拿人。 衙役动作也是快,不一会儿,就将曾经对何崇焕动过手的人尽数捆绑了过来。 “既然有家奴欺主,今儿本官就先一人赏你们二十杀威棒,要你们知道什么是大夏律法。” 知府大人坐在堂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有个把胆子小的奴仆闻言直接在堂外吓尿了。 外面的椅子上趴倒了一排,一会儿就传开了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噗噗”声和家丁们鬼哭狼嚎的哭饶,吓得堂中跪着的何守仁与何守成都是菊花一紧。 第173章 咋就他泼一瓢就醒了? 何府的家丁们一脸懵逼的被捆上了府衙,还未反应过来,这棍棍到肉的的杀威棒就朝他们的屁屁压了下来,一瞬间哭得比死了爹娘还真情实意。 而在堂中的何守仁与何守成二人此刻也是越听越心惊肉跳,他们哪儿见过这种阵仗,如今脸色苍白,好像真被吓到了。 二十杀威棒打完也不过顷刻间的事,几个家丁屁股的裤子上早已血迹斑斑,人也痛晕了过去,直接被差役舀了一瓢冷水泼醒,架着进堂中回话了。 知府大人盯着被架进来的人,沉着脸道,“大胆家奴,还不报上名来。” “草民……吴……吴大义……是何府的……何府的家丁……” “本官且问你,为何虐待少主,将其关押进柴房不给水粮?又因殴打少主致其重伤?你且一一道来,所有隐瞒或撒谎,杀威棒伺候,打死不论!” 古代奴隶的命如草芥,一句打死不论吓得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吴大义又是一哆嗦。 只是此刻如果没人扶他,他连站都站不稳,如今哆嗦完又扯到屁股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他闻言下意识的看向了像鹌鹑一样低着脑袋默不作声不敢乱看的何守成身上,这一举动自然也逃不过在场众人的眼睛。 “吴大义,若是有人指使,也不得有丝毫隐瞒,若是让本官知道你胆敢欺瞒本官,就算查明与你无关,你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知府大人适时的威胁,让本处于犹豫与挣扎中的吴大义吓了一跳,他想寻找何守仁与何守成递过来的眼神,却发现自己的主人此刻根本不敢给自己使眼色。 公堂之上,何守仁就算再想威逼利诱吴大义,也没有什么办法,今天的事情本就是他被何崇焕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有准备,吃了这么大一个亏。 他没想到,何崇焕真狠得下心,竟然真的把亲伯父告上了公堂。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都不顾念亲情痛下杀手了,还想别人就给他转圜的余地。 这世上的人大抵都是这样,鞭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死的不是自己也是可以慷他人之慨的,真疼到自己身上来,是宽宥也没有了,慈悲也没有了。 吴大义被知府大人逼问,如今既得不到家主的指示,又不敢不回知府大人的话,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开了口。 “是二爷说公子不尊敬他,才想着说让小的们教训教训一下公子……” 吴大义的声音越来越小,被点名的何守成此刻立马恶狠狠的回瞪了他一眼,仿佛下一秒就要爬上来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何守仁也皱起了眉,不是,他以为这吴大义多多少少还会念在主仆之情将此事抗下,他连怎么安置他家里人都想好了,没想到这泼皮直接交待了??? “啊?”就连何崇焕都忍不住一愣,这怎么和子瞻算得不一样。 李凌峰也是电视剧看多了,里面一有这种案件总是几经曲折,他设想何家肯定会像电视剧里演得一样找个顶罪的,到时候还要多费两分功夫。 哪曾想到,这家丁就这么囫囵个儿就认罪了,所以他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啊?不是???都不喜欢按套路出牌的吗? 此事说来也是何家大房二房点子背,被衙役绑来人就有七八个,一顿杀威棒下去,偏偏就这吴大义还活着,他还真是人如其名,不仅没啥义气,还怕死得不行,刚尿裤裆子的就是他这小子。 本来他体格子好,在一通杀威棒打下去之后竟然没晕,想着不如装晕保命,谁知道一瓢凉水从天泼了下来,他没装住,就直接被架了进来。 要不人人都泼了,咋就他一瓢就醒了? 而且他就一个六十多的寡母,尚未娶妻又没孩儿,比旁人少了许多顾忌,哪里受得住知府大人的逼问,这一问见主人都没有给自己递个眼色啥的。 只好心一横,就全盘托出了。 知府大人闻言挥了挥手,衙役就把吴大义架到了一旁。 “何守成,你还有何话可说??!” 何守成被这一声怒斥直接吓得跌坐到了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又不是个能言善道的,表情如此单一直白,知府大人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直接将一块令牌掷在了桌前。 “拖下去,先打二十杀威棒。” 知府大人话音一落,何守成吓得大喊:“大人,冤枉啊,大人……兄长,救我……兄长救我啊……” 还没喊完,就直接被衙役拖出去打了。 何守仁此刻已经汗流浃背了,脸上也出现了灰败。 见何守成被拉下去打了,何崇焕才适时上前,从怀中拿出了之前收集的证据,让贴身小厮路为去祖籍取的契书和诸位族老的证明一一呈递给了知府。 “大人,学生还要请大人为学生做主,令大房二房归还父亲大人打下的何家基业啊!” “父亲仙逝时,学生尚且年幼,这么多年要不是靠着父亲心腹的偷偷接济,学生定然不能好好的活在世上啊。” “学生那日从何府柴房中逃出生天,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躲回了乡下老宅,竟然无意间得知何家几房在祖父在世时便早已分家,何家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父亲分家之后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业啊大人。” 何守仁本来还存有一丝侥幸,听见何崇焕的话惊得从地上站了起来,怒骂道:“竖子敢尔??什么你父亲打下的基业,你休要胡说八道!!!” 见何守仁像梦忡了一样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形态,竟然在公堂上公然叫嚣,知府大人忍不住一拍惊堂木,呵斥道:“放肆,何守仁,你是想扰乱公堂吗?” 可能是惊堂木的声音太过刺耳,何守仁仿佛才回了神,失魂落魄的跌跪了下去。 “草民不敢。” 知府大人冷哼了一声,没有做声,接过师爷手中递过来的证据看了起来。 何守仁目光也紧紧的盯着那些纸张,心中满是骇然,他不是都毁了吗,何崇焕的契书是哪来的。 不可能。 一定是作假。 兄弟三人一人一份的契书他毁了,县衙里留存的那份他也早已重金买断了,都是他亲手焚毁的,怎么会还有一份。 见何守仁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些纸,何崇焕却没忘记在关键时候演演戏,用李凌峰的话来说,他以幼告长本就容易被人诟病,若是再不装装可怜获取同情,那就算夺回了家产,也依旧会被人戳脊梁骨。 于是他眼眶微红,颤抖着上前,痛心疾首道,“大伯,侄儿自问从未做过什么事对不住大房和二房,我父亲也将你们视作手足兄弟,发家后仍不忘提携庇佑……” “没曾想,你与二伯竟然如此欺辱我,想置我于死地不说,前些日子我高中归家,被你们关死在柴房之中,却有流言说我不敬亲长。” “我父亲拳拳之心,对你们掏心掏肺,甚至临终前还将我托付与你,侄儿向来对你与二伯也是毕恭毕敬,不敢有所反驳。没想到,你们谋害我不说,还要欺我年幼,尽数侵占我三房家产,毁我前途……” “你们就不怕我在地下的父亲母亲寒心吗?!” 说到此处,他的语速激动了起来,眼睛也红得厉害,宛如幼兽受伤后的咆哮,听得在场的看客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唉,何家三房辛辛苦苦挣下如此家业,将幼子托孤给亲生兄弟照顾,如今差点被害了性命,毁了前途,只怕是死了也不能瞑目吧……” “何家公子还未加冠,小小年纪就经历了如此之多,实在是可怜人呐。” “我就说之前看见何家公子回府了却不见他出门,原来竟是被亲生伯父关进了柴房,过着像畜生一样的日子,这大房二房心也忒狠了些吧。” “谁说不是呢,你瞧见没,就刚刚手上那些伤,新旧交替的,一看就不像平时有好日子过得。” “这偌大的家业都是亲生爹妈挣的,亲儿子却过得是这种日子,人人都说大户人家后院阴暗,没想到竟然狠毒至此,我也是开了眼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有这么一两个觉得何崇焕“以幼告长,罔顾人伦,直接把亲生伯父告上公堂太过狠心”之类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何守仁也被何崇焕这一通深情独白整得懵圈了一阵,明明他在对方眼中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真情实感,却偏偏何崇焕一字一句都让他无从辩驳。 全是情感,没有一丝技巧。 却,呃,莫名的让他觉得眼熟。 何守仁当然眼熟了,他刚才演了一场,要不说二人是亲叔侄,演戏都是个顶个的拿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山还比一山高。 虽然如此,他也没忘记质疑契书的真假,当即出声道: “大人,这是污蔑啊大人,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契书,根本不知真假,就想以此来诬陷自己的亲大伯啊,此子简直狼子野心,罔顾人伦啊大人。” 第174章 本官对你可有丝毫诓骗? 经何守仁一提醒,知府大人也开始有点儿怀疑这契书的真实性了,毕竟这么重要的东西,何守仁不是早该摧毁了吗,怎么会让何崇焕轻而易举的得到? 所以,不排除有何崇焕为了夺回家产造假文书的可能。 知府大人细细分辨了一下,看不出个所以然,便开口问道,“何崇焕,你如何证明这契书是真的?” 诚然,虽然有族老证明了何家早年确实有分家的事,但是凡事都要讲个依据,光有证明是不够的,倘若这份契书是假的,纵使有人能证明何家有分家的事,但没有分家的凭据,那知府大人依然不能将何家的财产全断给何崇焕。 最大的可能是,平分三份,一人一份。 何崇焕自然知道这点,于是开口道,“大人何家几房的书房内还放有上面落款之人的墨宝,这契书可是有几房之人的签字画押的。” 知府大人见何崇焕没有丝毫慌张,当即开口唤道:“来人,你去何家取几房人的书信,最好是带有签字的。” 衙役闻言当即听命前往。 知府大人又让师爷准备了印泥和纸张,端到了何守仁面前,外面刚行完刑的何守成也没能避免。 何守仁见何崇焕胸有成竹的样子终于慌了神,愣坐在地上。 眼看着衙役将印泥和纸张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周围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在知府大人面上已经开始不耐烦等待的时候,才心一横,咬了咬牙。 他不信这小杂碎真有真的契书,今天这手印是不得不按了。 外面的何守成则是晕了过去,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任由衙役将大拇指沾了印泥,在纸上盖下了一个通红的手印。 衙役麻溜的将带有手印的纸张风干呈递了上去,去何府取书信的人也在此时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 知府大人叫来师爷,二人先是对笔迹进行了比对,虽然何守仁与何守成这些年来的字稍微比以前好了些,形式上有了许多变化,但是着墨和勾连的地方依然一致,甚至连笔画、笔顺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保险起见,知府大人又取来二人的手印仔细对比,每一条纹路都没有放过,一一对比之后,发现指纹每一条都一模一样。 “放肆,你还胆敢有所欺瞒。” 知府大人一拍惊堂木,开口道:“你说这契书恐有造假,我与师爷比对了你的落款与指印,分明与契书上别无二致,何守仁,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竟然真的还有一份?! 何守仁大惊,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不可能……不可能……” “哼。” 知府大人冷哼一声,见他还不死心,给一旁的师爷递了个眼神,师爷就拿着契书还有他的书信以及指印走到了何守仁面前。 “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且好好看看,本官对你可有丝毫诓骗!” 何守仁看着师爷递到面前的契书,却恍然眼花觉得看不真切,因为这份契书上的每个字他都不会忘,他亲手烧了四份,没想到,竟然还有? 怎么会还有呢? 他明明都焚烧殆尽了。 他想伸手去够,却被师爷避开了。 师爷笑呵呵道,“何老板认真瞧真切了就行,可不能拿了去,这如今算是证物,损坏了你和我都脱不了干系。” 何守仁却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周遭的嘈杂也仿佛消失了,只是见师爷回避的动作,他也不敢再伸手,一瞬间泄了气,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筹谋了这么多年,苦心经营何家的产业,终究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师爷问道:“何老板可瞧仔细了?” 何守仁只是木然的点了点头。 见他承认了,师爷也不再说话,拿着东西就去一旁案牍上拓印了一份,在拓印版上盖上了知州府衙的官印和知府大人的官印。 如果李凌峰在这里,就会认出府衙里现在用的可是他曾经在华国照搬到大夏朝的活字印刷术。 案件审理了当然要留证据,还要写记录,这些都是他后续的工作了,等拓印完了以后,师爷将原版的契书交还给了何崇焕。 知府大人这才判决道:“按照我朝律例,何家二房何守仁,残害子侄,念及没有引发恶果,现判杀威棒三十,入狱一年。” 说到这里,他看向堂下跪着的何守仁,朗声道:“何家三房早已分家,何家所有基业皆为已故何守正一人挣下,现判其所有家业由其嫡长子何崇焕继承。” “何守仁,你可有不服?” 何守仁如梦初醒,实证在前,他就是想抵赖也抵赖不了,只得磕头认命道,“草民没有不服。” “好,本官命你两日内将何家所有家产悉数归还,不得有误。” —— 何家三房大公子状告亲伯父的事在筑城的街道上传得沸沸扬扬,虽然有个别痛斥他心狠的,但大多数都是说他好话的,所以那点儿声音也不足为惧了。 如今何守仁不得不按知府大人的判决将何家的家产归还给他,虽然这么些年,大房和二房转移了一些,但何崇焕到底是没太计较那点儿东西。 倒不是他顾及着什么亲情,只是怕何守仁狗急跳墙,做出什么过激之举。 如今何府的下人也被他借着此事重新洗了牌,他先前又暗中去信召回了一些父亲曾经的心腹,如今刚好给他打理家业。 他和李凌峰此时正在他家名下的酒楼雅间中,李凌峰坐在窗边,看着街上忙碌的行人,听着何崇焕与自己说前日在公堂上的事,想着明儿个也该启程回京了。 “如今我那大伯把房契地契、各库房钥匙、还有一应账本交还给我后,连半步也不愿迈出大房的门了。” “还有我那二伯,知府大人开了恩,等他先把身体养好再回去领那三十杀威棒,还要受一年的牢狱之灾,他醒过来听见后又直挺挺的晕了过去,搞得二房一阵鸡飞狗跳。” 见何崇焕说话间眉目轻松了许多,李凌峰才接话道:“他还不知道何家的家业已经全数被判给你了吗?” 何崇焕摇了摇头,他那个二伯,每日里招猫逗狗不学无术,这些年油皮都没擦破一块,那日在府衙受了二十杀威棒,怎么受得了。 听见说还有三十没受,还要面临牢狱之灾,脸都绿了,直接就晕了,房里哪个有机会说出口。 如今倒是醒了,却又说病了,就更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了,不过他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何崇焕也没有那种恶趣味,一定要看看他到时候的表情有多精彩。 “便宜他们了。”李凌峰中肯道。 何家大房二房谋害何崇焕是事实,只是当年之事过去太久了,也找不到什么证据了,这次的事也仅仅判了二房一年。 “好在如今我拿回了掌家之权,若以后大房二房规规矩矩不动歪心思,也少不了他们一口饭,若是再敢害我,我定然不会轻饶。” 见何崇焕心中有数,李凌峰也没有多说,只是又百无聊赖的看了看外面的街道,心里疑惑林正业这小老头怎么还不来。 他们今天到此处也不是单纯的谈天说地的,那可是要谈生意,要赚银子的。 赚钱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李凌峰正在心里吐槽林正业老了老了,速度也慢了,就见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定睛一看,果然是林正业这厮。 “哈哈哈,李兄弟,老夫来晚了,多有见谅,多有见谅啊。” 林正业如今是做祖父的人了,头发都开始白了,开口虽然叫兄弟,但都已经开始自称老夫了。 “林老板还是贵人事忙。” 李凌峰笑着打趣了一句才从窗旁的软榻上站起身来,走到了雅间中的圆桌旁坐下。 何崇焕也适时开口笑道:“林老板。” 三人打过招呼才开始谈及正事,何家是以香料发的家,香料这玩意儿在古代可金贵着呢,物件小,但是利润极大。 何家发展了这么多年,虽然其他行业也有染指,但是香料生意早已经是筑城的头一份儿了,连实力最强的曹家也不能比。 何家凭着何守正当年走南闯北留下来的底蕴和特定的运输路线和保存方式,一直将香料生意牢牢抓在手中,这也是为什么何守正都去世了这么多年,何家还依然能长盛不衰的原因。 特别是近些年来,大环境不好,四处都是草寇流民,小的商户现在做香料生意都是赔本买卖,渐渐淡出了市场。何家却凭着更强的实力和更安全的道路依然靠着这笔买卖日进斗金,就不得不说当初何守正是如何的有眼界和魄力了。 李凌峰也不贪心,他之前买花露水用的大多都是中草药,以后研发别的东西也少不了要用香料,而且谁会嫌银子多,他不会多要,但也不是少拿的人。 生意的事交由林正业与何崇焕去商议,李凌峰坐在一旁,时不时提出点建议,很快就把事情敲定了下来。 三人又趁此机会在酒楼吃了一顿,待林正业离开后,李凌峰才开口道,“如今事情也解决得差不多了,我们明日便启程上路吧。” 他的行囊张氏倒是早早就备下了,何崇焕的东西何府里的下人应该也早已备好。两人商议好明日出发的时辰后就各自打道回府休息去了。 第175章 返京 第二日,李凌峰起了个大早,陪家人用过饭后,收拾好东西,就打算去找何崇焕汇合。 “我的儿啊,你去京中要好生照顾自己。” 张氏出来送他,眼眶红得像兔子,见李凌峰单薄的背影,张氏忧心忡忡,感叹道:“唉,若不是你年纪尚小,为娘就该替你娶个娘子,也好陪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 李凌峰:“……” 离别的愁绪就这样突然被冲淡了。 “娘,我还小着呢,不着急找媳妇。” 张氏听李凌峰这么说,嗔怪道,“小什么小,若不是你读了书,娘明天高低要先替你相看着了,好姑娘媒人上门说亲的多的是,要是不提前准备着,万一后面你没着落那可如何是好?!” 大夏朝确实有提前相看的说法,但李凌峰这个年纪在现代也才是个高中生,他还想让自己的身体慢慢发育好呢,要不到时候泄了精气,短命可咋整。 “娘,你就别瞎操心了,你还怕你儿子找不到媳妇儿吗?” 看着李凌峰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张氏忍不住失笑,“好好好,你不想找娘就再等等,娘看月儿就挺好的,又是和你一起长大的,性子教养都不错……” “娘,你瞎说什么呢?” 张氏不知道他与何家的事,这会儿还想着李凌峰日后和何琳月能成呢,看见张氏似乎对“让何琳月做儿媳妇”这件事很满意的样子,李凌峰只得认真叮嘱道: “娘,我与月儿是不可能的,你下次可别这么说了,若是叫旁人听了去,有辱月儿的名节,日后何人还敢与她议亲?” 张氏闻言一愣,“你们一起长大,月儿怎么就不可能了?” “此事有些复杂,我日后再和娘解释。” 见李凌峰面色郑重,张氏便猜出儿子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默了默才点了点头。 和家里人告别后,李凌峰带着手下徐秋骑马与何崇焕在筑城城门处集合,何崇焕这次也带了贴身小厮路为,四人此次都是轻装骑行,李凌峰二人除了贴身带的银两和文书,也就各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放了一套换洗的衣物。 自从刈不在李凌峰身边以后,他凡事都是亲力亲为,如今碰到个有点野心的徐秋,李凌峰又觉得徐秋是个有点本事的,这番回去指不定用得上,就把人一起带着了。 因为有了之前经验,四人此次返京的行程快了不少,也不像来时坎坷,不过几日便抵达了京都之外。 “路为已经定好了客栈,咱们今日歇歇脚,明日再进城吧。”何崇焕提议道。 李凌峰也累得不行,但嘴上还是不忘贱嗖嗖的打趣他,“果然何老板是做了当家人了,之前还与我们说变卖了家产才来赶考的,没想到最后变卖的只是你何家一个最不起眼的香油铺子,还有你娘陪嫁里最难看的两件金钗。” “子瞻此言差矣。”何崇焕学着他厚脸皮的样子,开口道,“这怎么不算我何家的家产呢?而且我如今虽然掌管了何家,但算不上是老板,我不会做生意,打算在何家培养个接班人……” 李凌峰自然知道他志不在从商,而且若是何崇焕这么大张旗鼓的做买卖,两头兼顾不好不说,万一让皇帝老儿觉得他不务正业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自己当初做生意都做得好像是在偷鸡摸狗一样,除了形势不明他想闷声发大财外,也想为自己多谋划一些底牌,到时候也有能力自保。 四人在城外的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进了城。 “子瞻,你此次还要去苏府吗?” 四人牵着马儿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李凌峰想着琐事呢,就听见了何崇焕的声音。 “之前已经多有叨扰,既然科考已结束,我自然的自己寻一处落脚。” 何崇焕闻言笑了笑:“如此也好,不如我将府邸置办与你相邻,平日里也方便走动。” “我和林老板有些交情,这两年他生意越做越大了,文墨居分店开到了京里,前些日子我托他给我寻了一处好宅子,就是不知道周围有没有空宅。” “无妨,我到时候让路为去打听打听,那你现在是直接回去宅子里吗?” 李凌峰摇了摇头,那宅子他还没见过呢,也不知道林正业的人是怎样安排的,若是宅中荒草丛生,那他过去了岂不是要慢慢收拾,那要几时才弄得完? “我们先在附近的客栈落脚,一会儿用过午饭去文墨居拿了府中钥匙再过去,我们回程快,如今还有两三日的空闲,不急于一时。” 如今是四月末了,陛下当初的口谕是让他们五月赴任,这会儿还有三日,正好够他在京城安顿下来了。 何崇焕点了点头,想起当初阮泽说的话,提醒道,“到时候咱们还要去传胪学习三天的礼仪,可不要忘了。” 李凌峰自然没忘,两人说话间几人就安顿了下来,中午用过饭后,李凌峰又带着其他三人去文墨居取了钥匙。 “公子,小的给你们带路。” 文墨居京城分店的小书童受了店主的示意,给李凌峰几人带路。 这处宅子是在城东,附近住的大多是各级官员,几人过去时四周的街道上比较安静,路边也鲜有商贩。 宅子不算大,但是还有的东西都齐全,院里像是被打扫过,干干净净的。 “这院子地段真不错,离其他人大人的府邸也远些,正适合你。”何崇焕夸完,当即就叫路为去看看附近还有没有空闲的宅子。 李凌峰也挺满意的,对有些想攀附权贵的小官来说,住的地方离朝中大佬远,就证明离机会远。 但李凌峰不同,他现在算是和皇帝老儿一个阵营,住得若是离其他高官太近,到时候皇帝疑心他搞谍中谍不就完蛋了嘛。 “去看看附近有没有牙行,挑几个管事儿的过来。” 听何崇焕提醒,李凌峰才想起确实应该找几个人过来,厨娘,管家,还有下人,这偌大的院子总不能他亲自来打扫。 “你去看看。”李凌峰觉得徐秋是个机灵的,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办。 “选些老实本分,干活麻利懂规矩的就行。” 徐秋领了命就出去了,两人四处转了转,见屋子里都是被打扫干净的,当即就决定今晚搬过来住。 “正好一会儿徐秋买了人来,让他们去添置用的东西,你和路为就先在我府上住下,等你买到新宅子再搬走吧。” 何崇焕闻言嘿嘿一笑,“那你府上的东西就由我出钱置办吧,正好贺你乔迁新居之喜。” 徐秋办事动作快,不多时就买了七八个仆人过来,男女老少皆有,李凌峰看过以后都觉得人可以,指了个稳重的当管事。 “你们也知道我这院中没有女眷,内院暂时不用女管事,府上的事以后就交给陈伯来管。” 陈守忠以前也有过管事经验,只是因为原来的主家得罪了人,获罪流放了,他们这些下人又被辗转卖到了牙行。 还有厨娘,两个打扫的丫鬟,一个马夫,还有两个平日里做些苦力活的小厮,都是身家清白之人。 “你们也是在别人家里做过活的,日后我的书房没有我在不能进去,其他的陈伯会安排,你们先把宅子收拾好,我与何公子今晚就会住过来。” 交待了这些,李凌峰便让他们下去忙了,路为回来后,府里的人各司其职,很快就把宅子内外又重新打扫了一遍,差的东西也被陈伯安排人一一补齐了。 李凌峰将行李从客栈取了回来,又派徐秋去苏府取了自己之前遗留的行李,顺便递了帖子约苏云上有空的话晚上过府来吃饭。 厨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婶子,厨艺不错,等苏云上火急火燎赶过来的时候,已经预备好七八个菜了。 新进府的两个丫鬟一个叫倚翠,一个叫荷香,都在厨房帮忙。 “胡婶子,你说咱家主人是做什么的啊,刚那小哥买了咱们也没给个说头。” 荷香一边择菜一边好奇的猜测,看李凌峰年纪也不大,穿着朴素不像是世家子弟,一时摸不准他的身份。 胡大婶听小厮说有客来了,又新添了两道菜,看了两个丫头一眼,摇摇头道,“今儿是进府第一天,我瞧着主人是个宽厚的,咱们尽好本分,日子长就知道了。” 倚翠与荷香闻言都点了点头,荷香问这话也不是想打探些什么,而是怕自己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 厨房这边忙得热火朝天,不知道厅堂内自家的主人正被别人逮着“说教”呢。 苏云上见到突然闪现回来的两人先是惊喜,后面才回过味来,“子瞻这是不住我府上了,回京也不愿提前来封信告知我了。” 听着他酸溜溜的话,何崇焕直接在一旁失笑出声,果然立马被苏公子傲娇的瞪了一眼。 李凌峰扶额,他可没忘之前上京赶考时提前通知了苏云上发生了什么事。这人脑子好使,就是记性差得离谱,自己若是再提前写信告知他,恐怕苏云上从他回家第二日就开始三五日一次去城门处等着。 察觉到苏云上的小厮今吾“感激涕零”的眼神,李凌峰嘴角更是不可控制的抽了抽,只好出声安抚道: “我与焕之快马加鞭,想着你还要解决自己府上的事,便没有提前给你写信。” 第176章 朝堂议事 之前苏云上的妹妹苏芮在庆阳王府赏梅宴上被陷害落水的事如今也过去了一段时间了,不知道苏云上查出眉目没有。 李凌峰没有多问,这毕竟是苏府的内宅之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插手。 苏云上倒也没有真的怪他,听他这么说,转头打量起了李凌峰新买的宅子。 “这宅子不错,就是位置稍微偏些。”都在东街,离他们苏府确实有些距离。 何崇焕道,“你还不知道他?!这儿恐怕正合他心意。” “这儿没什么不好,偏些也清净些。”李凌峰看了眼何崇焕,“你不是也打算买在我这附近吗?” 苏云上有些惊讶,“焕之兄也要买在此处?” “反正有马车,上朝也不惧多走几步路,你们苏家祖上有底蕴,住得离大内近些也是应当的,我一个无根无萍的小小七品编修,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是啊。”李凌峰接话,“离大内越近,这地价也就越高,我这荷包可撑不住京城的房价。” 他这么说,倒是有了几分真实性,李凌峰虽然做生意赚了很多银子,但面上也就是个穷书生,纵然中了状元皇帝赏赐了不少金银,但要在东街繁华处置办一个像样的宅子,自然是远远不够的。 如今买在这里,又合适又低调,还清净,三全其美。 三人聊着天,荷香就走了进来,行过礼后柔柔开口问道,“公子,可要摆饭了?” 得了李凌峰的点头,便又袅袅退了出去。 苏云上在李凌峰府上吃完饭以后就带着今吾离开了,何崇焕则是和路为住了下来。李凌峰新开府,府上多的是空余的房间,正好方便何崇焕在附近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 三日后。 天蒙蒙亮,四下一片漆黑,初夏的早晨还隐隐含着雾气,而此刻,李凌峰已经头戴二梁朝冠,身系素银腰带,练鹊三绶带,身穿青色秀鸂鶒水鸟补子的官服从房中走了出来。 “何公子还未好吗?” 院里的倚翠听见他的声音,才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荷香刚去伺候何公子洗漱了,大人先去用早膳吧。” 虽然荷香面不改色,但是心里到底还是震惊李凌峰的身份的,她与荷香之前还以为公子是富商之流,没想到竟是官老爷。 她与荷香也是在大户人家伺候过的,自然认得李凌峰身上这身官服,便不再叫公子,直接改称了大人,以示对李凌峰的尊敬。 她之所以震惊,是实在没想到,自己的主子看着虽年轻,却已经是致仕之人了,神色也愈发恭敬起来。 李凌峰哪里知道院里人的想法,想着不太习惯,他就没让丫鬟进去服侍他更衣,徐秋也忘了告知众人他的身份,这才让众人提心吊胆了两日。 待与何崇焕一起吃过了早餐,两人便坐上了马车,按照规矩卯时未至就抵达了宫门外,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了金殿。 “子瞻,焕之。” 苏云上原在末尾走着,出口叫住二人,手持笏板走了过来。 今日是他们入仕以来第一次正式的上早朝,至于三日的礼仪学习,还要等下朝之后才能前去,待三日过后才算能真正的参议朝政。 而这学习礼仪也并非是真的学习,算是对新晋官员为官礼仪的一种检查和监督大夏新入朝的官员想参政议政都必须走这么一遭。 三人简单的打了一个招呼,苏云上见周围的官员都在低头前行,便压低声音起了话头: “今早出门前,我父亲把我留在书房交待了两句,看他神色,今日早朝似乎不太平静。” 听他这么说,苏大人倒像是知道些什么。 李凌峰与何崇焕回乡去了不少时日,自然比不上苏云上日日在京城消息灵通,苏密苏大人又是光禄寺卿,儿子第一天上朝,提点两句也是正常。 “是因为何事?”何崇焕问道。 李凌峰也看了过去,就看见苏云上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国库”。 大夏国库亏空也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了,去年夏季,各地干旱,赋税年年都在征,官府年年都欠朝廷的钱,今天这早朝算是一场御前财务会议,只是这关乎国计民生的巨大财务亏空到底应该谁当其咎呢? 李凌峰在这想着,就见一旁神武门“下马碑”处不紧不慢的停了一顶紫色的轿撵,一旁的公公见状赶紧上去搀扶。 身着绯色仙鹤补子官服的彭桦彭宰执从轿辇上被扶了下来。 “彭相,您到了。”司礼监大太监崔德喜手持拂尘,笑着的对着彭桦躬身问安。 “今儿这天像是要落雨似的,去年到了这朱夏,可是旱了许久,这如今才入夏,若是落了雨那可是天大的祥瑞啊。” 彭桦闻言看了看左右的欧阳濂等人笑道,“你们看,崔公公不愧是御前伺候的人,这一心一意都是在给我大夏盼祥瑞呢……” “这落雨也好,要是天上落的是银子,我也可以不用操这份心了,就可以早早向皇上告老还乡了。” 欧阳濂听了二人的对话,没做什么表情,只是阔步往前走,他身后的韩集,杜光庭等官员一一跟上,彭桦也往前走,但曹良与何敞等彭党人员却依旧跟在彭桦身后。 崔公公听彭桦这么说,哈哈大笑道,“皇上万岁,宰执百岁,您老还得再伺候皇上三十年呢。” “要是再干上三十年,还不让人给恨死了?”彭桦意有所指。 崔公公则在一旁笑着打哈哈,“宰执说的是什么话,怎么会呢?” 一行人三两句的聊着就走进了神武门。 李凌峰远远看着几人,视线落在彭桦身后的何敞身上时,眼神深了深,倏然间,才发现何敞与何寰眉眼处确实有几分相像。 之前他未曾想过,如今夫子告诉他了,他才觉恍然。 一行人前后进了金銮殿,站得位置在中后,身旁都是同为青色的五六七品官员,他一个小小的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自然没资格站到前面去。 苏云上因着亲爹的原因,虽然高中时只是传胪,但也做到了正七品的刑科给事中,与同为探花的何崇焕一个品阶,此刻也去和刑部的同僚站到了一起。 “见过各位大人。”李凌峰与何崇焕走向了翰林院的队伍,开口与几位同僚打了招呼,便规规矩矩的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前面传来了欧阳濂与彭桦等人的交谈声。 “从十三到十六,皇上就一直去宗庙清修祈雨,这两日京中也不见落雨,皇上本就好不到哪去……” 彭桦话音一顿,看向身边的几个大臣,“亏空上的事儿,能过去我们就尽量过去,今年再想别的办法。” 一旁的翰林大学士欧阳濂也听到了他的这话,眼皮子掀了掀,没有言语。 大理寺卿蔡巍今儿心情倒是不错,听了彭桦的发言倒也没说什么,一转头,就对上了李凌峰的视线。 李凌峰微微向他颔首示意,蔡巍转过头去不过片刻,永德帝的尊驾便到了金銮殿。 “皇上驾到!” 永德帝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明皇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身边的崔德喜上前替他褪下黄缂丝面儿黑狐皮缎的大氅,露出腰间系着的一条玄色玉带。 他走到座位上坐定,本来嘈杂的金銮殿瞬间鸦雀无声。 群臣嵩呼“万岁”之后,一声清脆的鈡鸣响起,崔德喜站在一侧宣道: “议事!” 李凌峰站在朝堂之下,眼观鼻鼻观心,见崔德喜说完“议事”后,又不疾不徐道,“按照旧例,丹阁把去年的各项开支,按照各部,与各洲的实际用度报上来。” “什么该结,什么不该结,都得有个说法。” “今年有有那几宗大的开支,各部提出来,由户部宗算一下,丹阁拟了票,能批红的呢,就把红给批了。” 说完后,崔德喜望向丹阁首辅彭桦,“彭相,您说呢?” 彭桦闻言点了点头,“仰赖吾皇天德,与诸位同僚实心办事,去年的艰苦总算是过去了。” “去年三个洲的大旱,三个洲的大水,北边和南边几场大的战事,陛下宵衣旰食,今年还未立夏,陛下便上呈天意,前往宗庙祈福。” “即便如此,仍有人借天灾诽谤朝廷,若是今年再不落雨,那在座的各位同僚都得请罪辞职了?” “陛下斋戒敬天,吾等更要实心办事,我大夏朝自然能够如日中天。” “这一月以来,总算把去年各项开支都算清楚了,丹阁也把票拟了,陛下批了红。今年的开支……” 说到此处,彭桦顿了一下看向欧阳濂,“欧阳大人,丹阁的票拟在你们那儿,你们说一下,让陛下裁夺吧。” 欧阳濂闻言皱了皱眉头,站到了中间,朗声到,“陛下,丹阁的票拟是曹大人昨日交到我们这儿的,我与韩大人,杜大人核对了一晚,有些票拟我们签了字,有些票拟……” “我们没有敢签字。” 欧阳濂话音一落,户部尚书曹良的声音就从旁响起。 “什么?”他看向欧阳濂,问道,“什么票拟没有签?” 第177章 天降屎盆子 曹良主管户部,是彭桦党羽,在朝堂之上本就与欧阳濂等清流文臣不对付,如今听见原本该签字的票拟没有签,瞬间就反应过来,这老匹夫是冲着他们来的。 欧阳濂暼了他一眼,淡淡道,“兵部和吏部的开支账单我们签了字,工部的开支账单超支太大,我们没有敢签字。” “我们工部的开支账单你们没有签字?” 工部尚书何敞闻言也站不住了,开口质问道,“各部的开支丹阁拟票的时候六部都在场,彭大人,当然还有你,欧阳大人。” “现在兵部、吏部的开支都签了,唯独不签我们工部的开支账单,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何敞的质问之声传遍朝堂,上首的永德帝却没有什么表情,文武百官如今更是噤若寒蝉,李凌峰在下面眼观鼻鼻观心,心想真是好一出大戏。 欧阳濂代表的是文官清流,曹良与何敞又都是彭桦党羽,如今早朝之上上演这一出,不知道这国库空虚的问题又该如何解决? 见何敞怒目圆睁,礼部尚书杜光庭呵呵一笑,打了个圆场: “兵部吏部是大夏的兵部吏部,工部也是大夏的工部,开支用度有什么不清楚的,说清楚不就行了,何至于动气?” 待杜光庭说完话,一旁的彭桦才转过身来,对身侧的何敞开口道:“光庭说的是,御前议事,有什么问题要说出来。” 顿了顿又看向欧阳濂,“欧阳大人,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说出来,议事就是议事,票拟怎么批,该不该批,大家说出来,这把称在皇上的手里。” 彭桦不愧为宰辅,三言两语就借着几人的争执暗戳戳向永德帝表了一波真心,又把皮球踢给了欧阳濂,显得他彭桦是一心忠于皇帝的好臣子。 欧阳濂对他冷哼一声,然后向永德帝躬身道,“陛下,去年我朝各州全年的税银是六千四百七十三万四千两,去年年初各项开支预算为五千六百九十万两。” “可是,昨日各部报来的账单,共耗银七千八百六十万两,收支相抵,光是去年一年超支的亏空就达到了一千三百八十六万六千两。” 说到此处,欧阳濂转头看向了何敞,继续道,“何大人,你可知,如果和去年年初的开支预算核对,去年一年超支了多少银子?” 两千一百七十万两。 李凌峰心念一动,心中出现的数字让他暗暗心惊,光是去年,朝廷超支竟然到达了如此惊人的数字。 “没错,光是去年,朝廷去年一年的超支就在两千一百七十万两以上。”欧阳濂的话引起了让李凌峰耳边多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显然没有预料到朝廷去年竟然超支了这么多的银子。 永德帝眉头皱了皱,欧阳濂没有管众人的表情,继续说道: “先说加在兵部头上的五百万两亏空,这笔银子,兵部并未支出,也是工部支出。” “一句话,去年一年亏空的一千三百八十六万两都是工部的亏空。却让我们从其他部来拟票,曹大人,何大人,你说这个字,我们怎么签?!” 曹良闻言反问道,“欧阳大人,丹阁拟票的时候,你与兵部的宋大人都在场,你们当时就见过这张票拟,那个时候有话不说,这会儿却在御前项庄舞剑,你到底意欲何为啊?” 这曹良,不愧是彭桦那老匹夫的手下,这唇舌功夫当真是了得,直把李凌峰的顶头上司欧阳濂气得脸青。 “看过不等于核实过。”欧阳濂对永德帝道,“陛下,昨日晚间,我与宋大人找来兵部的账册一核实,才发现这笔开支有出入……” 永德帝淡淡的看了一眼欧阳濂,然后看向底下没开过口的兵部尚书,“宋绶,这件事你来说说吧。” “臣遵旨。” 宋绶从队列里站出来,行完礼后,躬身道:“陛下,兵部去年的开支在今年初就核实完毕上交给了户部,当时我部的开支完全是按去年初的预算,并未超支。”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但昨天……” “欧阳大人通知我去核实票拟,说兵部超支了五百万两,我去户部看了,这五百万两是记在兵部买战马的账上,而且明确记载是给威北将军沈恣在北境抵抗匈奴用的。” “实际上,我兵部并未见到一匹战马。” 说到这事,宋绶都有点无语,他们兵部把守卫着大夏的安危,这几年有哪一年是不打仗的?他们兵部的战马确实不够,弓弩也不多,士兵御寒的冬衣还是他节衣缩食省下来的。 士兵在前头冲锋,他每每想要置办点儿装备,这单子递到户部就被曹大人以“国库空虚,暂时不宜额外增支”给打回来了,东西他一样也没见着,这结账了,突然天降屎盆子,一下扣他兵部头上了。 不是说没钱嘛,怎么光工部就超支了这么多银子?感情只有他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说什么买战马?马呢??? 妈呢?? 虽然宋绶心里早就骂娘了,但面上却是平静如水,说完这话他也看向几位大人,似乎在等一个解释。 听完宋绶的话,彭桦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曹良与何敞二人。 曹良便立即上前一步,向永德帝解释道,“陛下,确实买了战马,耗资也是五百万,是在秦陇二洲建了六个马场同时牧养,有些成马更是从关或是外蕃外买入,都是上等的战马。” 永德帝不语。 曹良接着道,“本来这批战马是为兵部买了以备北境作战用的,后来为修宫中的几个大殿,调去黔蜀二洲运送木料了。” 说到此处,他看向了崔德喜,“崔公公,这件事工部的员外郎应该向宫里禀报了。” 崔德喜闻言,低头问身边的太监,“有这么回事儿吗?” “是有这么回事。”小太监开口道:“当时工部是为了从黔蜀两地运送木料到宫内,由于马匹不够,借用了兵部的战马,后来因为路上匪寇闹事,折损了一部分马匹和木料,最后运到京里来了。” 崔公公说完,永德帝看了眼下面的人,悠悠开口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就算是说清楚了,这批战马是为了修宫里的大殿运送木料。” “账,依然算在兵部头上,但是钱,都用在了正途。现在宫里的几处大殿都修好了,何卿,你们把剩下的战马还给兵部。” 吩咐完何敞,永德帝又开口道,“就让兵部的人去核实对接。缺马,可以再买,不要占用战马,将战马都补齐了还给兵部,这五百万两的开支,还是记在兵部账上。” 永德帝都已经开口了,不管下面站着的几位大人是什么心思,这五百万两的银子落到兵部的头上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何敞闻言略有得意的看了欧阳濂一眼,就听到永德帝的声音再次问起,“还有哪几张票拟你们没有签字?” 欧阳濂抿唇,“一笔是黔蜀二洲的修路公款,工部年初报的是四百万两,这回结账时是五百万两。” “一笔是浙洲的修河公款,修浙洲的兰江工部年初报的是二百万两,这回结账时却是三百八十六万两。超支的亏空,二百八十六万两。” 欧阳濂话音一落,何敞便向永德帝解释道,“黔蜀两洲道路艰险,是陛下给了旨意修路,浙洲是我朝的赋税重地,修路和修河多出的两笔公款,均有详细的账目可以查。” 说到此处,何敞看向欧阳濂,“再说了,修路与修河的监管都有御史台的大人监管,你们不签字,恐怕不只是对着我工部来的吧?” 这种含沙射影的攻讦欧阳濂虽然不放在眼里,但还是被何敞这种无耻的行为气得够呛,开口便欲与之争辩。 “何大人……” “欧阳爱卿。”欧阳濂刚说出这三个字,永德帝便喊住了他,顿了顿问道,“还有哪些票拟没有签字?” “回禀陛下,没有了。”欧阳濂被永德帝堵了话,心里虽然不快意,但也不再敢说什么。 李凌峰在队伍中听着他们的争辩,这运送的木料是为了给宫里,不,应该是说给永德帝住殿宇,如今说是被匪寇抢了不少,马匹也死了一些。 这殿宇是皇帝要修的,当时永德帝提出来的时候彭桦一党可算言听计从,按照永德帝的想法去办了事儿,反观欧阳濂等人,当初就因为此事提出了反对,自然不讨永德帝的喜。 如今木料和战马虽然有损失,但是他们必然也没有立场去替空虚的国库讨这个公道,因为永德帝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至于修路修河的公款,李凌峰眼神暗了暗,这黔蜀二洲与浙洲经办这两件事的人又有多少是彭党的人呢? 第178章 这口气他能咽得了? 见欧阳濂说没有了,永德帝看向了工部尚书何敞,开口道,“何卿,你就把这两笔开支说说吧。” “陛下。” 何敞闻言躬身道,“这年初的预算说是到黔蜀二州运送修大殿的木材,可黔蜀二洲山高林密,交通不便,虽然前些年朝廷拨了银子到黔蜀二洲修路,但如今也只修了主官道,木材需从深山老林中运出,便又耗了不少人力物力去修小道。” “另外。” 何敞顿了一下,又开口道,“浙洲近年海岸多有台风,去年六月中旬,我工部派人前往浙洲修河筑堤,没想下旬时,天气阴冷,不时阴雨,至七月始尹,大雨便通宵达旦,不过四日,兰江水位暴涨,洪水陡然决堤,怒潮汹涌……人行大路被冲流,沿河一带桑田良田皆被漂流。” 说到此处,何敞更是在御前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向永德帝诉苦道,“陛下,这一年的工期,突然增加了这么大的难度,我们工部日夜赶办,运送木材遭遇匪祸,战马死了不少不说,这浙洲洪水,工部甚至有官员被洪水冲走,生死不知。” “即便如此,还是抢在年底前将宫里的几处殿宇和浙洲的堤坝修好了,为了陛下,为了朝廷,我们工部什么苦都可以受,可我就是不懂,都是干着朝廷的事,为什么总是谁干的多,谁受得委屈就越大呢?!” “这多花的银子,欧阳大人为什么就是揪住不放呢?” 何敞义愤填膺的表情再配上这一肚子苦水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有多为国为民,事情或许如他所说,但要说亏空了这么多,没有他的手笔,李凌峰是不信的。 当然,不管是欧阳濂、宋绶、杜光庭,还是蔡巍、裴正清、张兆奎,没有一人是信的,都是千年的狐狸,在御前玩什么聊斋。 但不管他们信不信,最终的选择权在永德帝手中,银子超支了,但何敞信誓旦旦有账目可查,更何况其中一笔还是为给宫里修大殿所支出。 大殿是陛下所住,也就是陛下想修,如今就算是超支了,又有谁敢说这个殿宇不该修呢? 殿中沉默片刻后,彭桦大人看了看上首的永德帝,思量着开了口: “如果是这个样子,那这几笔开支,欧阳大人似乎应该签字……” “陛下。”兵部尚书宋绶站了出来,躬身后道,“据北境传来的军报,我朝与大汶朝缓冲地带的匈奴今年还有更大的进犯,而我西南一带由于天灾匪寇四起,朝廷也应该派兵前去剿灭。 还有就是东南沿海一带的防务,倭国仍对我大夏边防不时骚扰,今年初便有不少浙洲沿海的渔民在冲突中死亡,兵部上个月递的造战船灭倭寇的折子也还没批下来……” “如此算来,光以上这些开支,兵部今年的开支就比去年增加五百万两以上。” “而且东南沿海的倭寇日益猖獗,去年只有我朝两个部的兵力抵御倭寇在路上的骚乱,可我们的商船,我们的丝绸、茶叶都因此不能出海销往外邦,光此一项,每年损失就将达到两千万两以上……” “如果要保证东南海面货物畅通,今年的闽浙粤三洲的募兵势在必行,战船也不能不造,而这一项,又将要增加三百万两以上的开支。” “如果都像去年工部那样,一年之内,把户部库存的所有银子全都掏光了,今年朝廷又得加征百姓的赋税。” 朝廷年年征税,却又年年超支,这多余的银子从哪儿来?还不是要从老百姓的钱袋里抠出来。宋绶为人正直,他兵部虽不屑参与党争,但他亦对彭桦等人这种不顾民生疾苦的行为不耻。 而且何敞这老匹夫,去年一年他过得紧巴巴的想着国库空虚,为朝廷省点儿银子,他们兵部就差没有一日三餐茹素了。没想到这么多的银子全让何敞这老匹夫一个人捞到工部去了。 合着就让他们兵部节衣缩食呗? 这口气他能咽得了? 宋绶越想越气,要不趁此机会在陛下面前给何敞那老匹夫上点眼药,他就不姓宋。 “陛下。”宋绶开口道,“来之前臣已经听说了,不少洲已经将赋税加征到了后年,像浙洲、闽洲、黔洲、赣洲等地也加征到了明年,如此下去,户部这个钱要怎么管?朝廷这个家又该怎么当?我以为,这不是曹大人一人可承担的事?” 曹良原本在一旁听着几人吵,寻思何敞一人就能对付,这才歇了一会儿,没想到吃瓜吃自己头上来了,心里骂宋绶也不是什么好鸟,这是点自己呢。 曹良冷哼一声,沉着脸笑着抿唇道,“那宋大人的意思是叫谁来承担呢?!” 此言一出,百官面面相觑,宋绶也变了脸色。曹良用心狠毒。宋绶本来说的是事实,只是想为自己的兵部争上一争,此刻让曹良这么一问,不就让陛下认为他宋绶是好玩弄权势,只知道党争,想把手伸到户部去的小人吗? “我没有说要叫谁来承担。”宋绶气愤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他转身向永德帝道,“陛下,如果今年还像去年一样,不按朝廷的预算开支,超支如此之多,寅吃卯粮,那卯粮吃完以后呢?真不知道我大夏朝还有什么可吃!” “照你这么说,去年为浙洲修河堤,为陛下修宫殿,已经把我大夏朝修得山穷水尽了?” “我没有这么说。” 曹良逼问道,“那你刚才话中的意思是什么???” 欧阳濂旁观至此,见宋绶被曹良在御前逼迫至此,闻言大声怒道,“那曹大人的意思是不是今年还要像去年那样亏空啊???” “陛下。”曹良闻言声音一沉,看着欧阳濂和宋绶开口道,“我大夏朝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一个是欧阳濂,一个是宋绶!!!” 曹良此话一出,欧阳濂和宋绶都被气得面色铁青,他们见过不要脸的,但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有曹良这般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之人。 永德帝没有说话,金銮大殿中又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窃窃私语声,随即又淡了下去。 真是一出大戏。 李凌峰站在人群中,以前都听说文臣口若悬河,伶牙俐齿,舌灿莲花,如今真正站在这金銮殿上参政,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而且不仅仅是口才好一说。 这可完全都是字字珠玑,字字若刀剑般锋利,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啊,一瞬间便能杀人于无形。 李凌峰多少也知道为何曹良此刻提出这个奸臣论,前些日子他与何崇焕回了黔州,人虽然不在京城,但是京中发生的事还是得了一些信。 先前说大夏天灾不断,有人借此诽谤朝廷这事李凌峰也知道这“诽谤”之人是谁,不过是诽谤,还是被人攻讦,恐怕朝中大多数人都心中有数。 这诽谤朝廷的不是别人,而是文官中一个职位微末的小官,虽然职位微末,可是为人刚直不阿,一身浩然正气,也是寒门出身。 因为看不得彭党当政,舞弄权势,永德帝被掣肘之下不得不做出的大部分符合彭党利益的决定,给永德帝上表,请求永德帝不要再任用彭桦等人继续腐蚀朝廷的根基。 李凌峰还看过拓版,大致意思就是彭贼当道,勾结朝臣,参与党争,卖爵鬻官,贪墨公款,任人为己诸如此类,列了大概一十三条彭党的罪状,带着必死的决心呈给了永德帝。 没想到最后永德帝大发雷霆,最后让人把此人拖到午门外打死了。 其实永德帝不是不能听进人言的昏君,只是这小官言辞愤慨犀利,直指彭桦是祸国殃民奸臣,将其罪状一一列举的同时,因为上奏疏时言语用词激昂,隐隐有指责永德帝放任奸臣误国的意思。 这哪个君王能忍得了。 当时就大发雷霆,怒斥他“放肆”,“一派胡言”,所以就算这小官磕破了脑袋也没想到,自己以身赴死求朝野清明,但是最后一点儿用也没有。 当然,永德帝只说叫打二十大板,二十大板寻常能打死谁?连何崇焕那个没有用的二伯何守成都打不死,却打死了一个在朝为官的清流。 从古至今,大内的板子都是两套功夫,算得上是祖传的手艺,这板子一起一落间,是安然无事的皮外伤,是半死不活的伤筋动骨,还是一命呜呼,全看上面的人怎么授意。 这件事若与彭桦等人没有牵扯,李凌峰是半个字也不信。 只不过这清流就是清流,血谏永德帝诛杀“彭贼”,视死如归,家中人来午门认领尸身时除了悲伤落泪竟无一丝惊惶,宫中派人去打探后,才知道此人竟早早备下了棺材和白事,可见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李凌峰听闻时对这名文官是很敬佩的,不管是他的品格,还是他的勇气。 当然,这事儿一出永德帝心情本来就不好,曹良如今在御前攻讦欧阳濂与宋绶,不过也只是想让永德帝想起此事,能趁机治两人的罪,他也能讨点便宜。 第179章 奸字怎么写? 曹良居心叵测,欧阳濂与宋绶怎么可能不知,之前被打死在午门外的那位他们也是知道的,如今曹良竟然在御前信口雌黄,污蔑二人是奸臣,这让两人怎么能忍? “曹大人,奸字怎么写?” 宋绶怒目相视,反唇讥讽道,“奸字,是一个女字加一个干字,我宋绶到现在还是一个糟糠之妻。” “但你是,曹大人,就在昨天,你已经纳了第十一房妾室啊。” “这个奸字,恐怕加不到我宋绶的头上来!” 听宋绶这么说,就连一直不出声的彭桦也不动声色的看了曹良一眼,看得曹良尴尬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说国事就是说国事,宋绶这匹夫怎么扯他纳的姨娘头上去了,曹良额角冷不丁的冒出一滴冷汗。 李凌峰闻言则是直道好家伙,这曹良怎么说也四十好几了,纳妾都纳了十一房了,也不知道这老东西那玩意儿还管用吗?这么多房姨娘,年纪大了还不知道养生,也不怕折腾不过来。 老当益壮,老当益壮啊! “宋大人有何必东拉西扯。” 曹良被宋绶揭了老底,虽然心里有些心虚,但还是对宋绶怒斥道,“我看你,还有你们……” 曹良看了看欧阳濂,杜光庭等人,大骂道,“都是今年初赵云程诽谤宰执,诽谤陛下,诽谤朝廷的后台!” “赵云程,一个礼部下设机构鸿胪寺中专管朝会祭祀的小小七品主簿,为什么在上书诽谤朝廷和彭相的时候,能把朝廷去年的用度说得那么清楚?” “当时我就纳闷,现在我总算是清楚了,就是我们在场的有些人,事先把详情告诉了他!” 曹良意有所指,提到了礼部,让杜光庭忍不住冷哼一声,他杜光庭行得正坐得端,不上赶子去找这个骂,礼部一向不参与党争,朝中众人与陛下皆知,难道还怕人把脏水泼他杜光庭脑袋上吗? 杜光庭不欲与之争辩,曹良却没打算放过,他言之凿凿,斩钉截铁的质问道:“到底是谁居心叵测?怎么?敢做不敢认?!” 上首龙椅上坐着的永德帝半垂着眼睑,叫下面的众臣猜不透他的心思,可君王多疑,眼底的那一抹多思与狐疑还是展现了帝王的无情。 金銮殿上众人面面相觑,安静了片刻,永德帝右手的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红玛瑙手钏,然后不紧不慢的看向了彭桦。 “彭爱卿。” 彭桦举着手里的笏板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曹卿说诽谤朝廷的那个赵云程有后台,而且后台此刻就站在朕的朝堂之上……” 永德帝循循善诱的声音从彭桦上方传来,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向朝中站着的众人问道,“你说,他们,谁是赵云程的后台?” 彭桦低了低头,然后平静的答道,“回陛下,这里没有赵云程的后台。” “那赵云程为什么会把去年朝廷的用度说得那么清楚?” “朝廷无私账。”彭桦顿了顿,开口解释道,“比如去年修浙洲的兰江,修黔蜀二洲的官道,还有三个洲的大旱,三个洲的大水,都是明发上谕拨的银子。” 永德帝目光微动,又沉声问道,“那宫里修几座殿宇的费用,他怎么也知道?” 帝王审视的目光在彭桦身上游走,若是换做旁人被一问再问,早就自乱阵脚、汗流浃背了,但彭桦依然处变不惊。 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他能不了解自己上面这位天子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彭泽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便不疾不徐的开口道,“这说明工部走的都是明账,陛下。” 永德帝闻言没有继续追问,缓缓开口道,“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暗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 “佛祖渡化众生也需要对症下药。” 他看向朝中的众人,“你们这些人,有良医,有指路人,有光明像,有令得伏藏者,只是所做的事情不同罢了……” 永德帝顿了顿,“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回陛下。”曹良闻言道,“欧阳濂、宋绶的言论与那赵云程可是如出一辙啊……” 永德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如出一辙,也没有什么不好,赵云程当初在午门外被打死的事,朕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惋惜,他于己也没有什么私心,只是他说的话,有扰朝纲。” “朕也就叫打他二十廷杖,可没想到他就……” 话到此处,永德帝顿了顿,“崔德喜。” “奴才在。” “查一下,那天打死赵云程,是谁掌的刑。” 崔德喜低着头,目光闪了闪,没叫旁人看出来,点了点头恭敬答道:“是,奴才下去就查。” “曹卿。”永德帝将目光落到了下面站着的曹良身上。 曹良躬身道,“臣在。” “刚才听宋绶说你昨天娶了第十一房姨娘……” 威严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曹良的心下顿时一紧,忙从队列中站到了中间,跪在地上回道:“回陛下,微臣回去之后就立马将几房小妻送回娘家。” 永德帝不语,打量着朝中众人的神色,欧阳濂、宋绶与杜光庭等人正乐意见曹良倒霉的样子,却听见令他们诧异的声音缓缓响起。 永德帝轻笑道,“民间常道,好汉才娶九妻……” 不仅欧阳濂等人诧异,跪在地上的曹良也懵逼啊,就听见永德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送回去了人家怎么办?”永德帝看着他,抿了抿唇,面上真实想法,只道,“还是留下吧,只要多把心思用在朝廷的事上就好。” “是。”曹良回完话,便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站着。 “御前议事,该吵还是要吵啊。”永德帝看向朝中众人,又转头对彭桦问道,“彭卿,你是我大夏宰执,又是丹阁的当家人,你有什么打算?” 彭桦闻言道:“当家无非是节源、开流两途,宋大人刚才说得对,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比如工部为宫里修殿宇,在黔蜀取木材,黔蜀大山里的木材不好运出来。” “记得在永德二十年朝廷就议过,要开采黔蜀滇等地的木材,叫黔蜀滇等地修路,这件事,若是当时臣就落实了,去年也不至于为了运送木材,额外耗费这么多的人力和财力。” 彭桦话音刚落,何敞便开口道,“陛下,这件事工部有责任,臣有责任。” 永德帝看了何敞一眼,转头看向宋绶,“宋卿。” “臣在。” “你刚才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是彭相说的这个意思吗?” 宋绶抿了抿唇,低头答道,“回禀陛下,是这个意思,但是彭相说的更透彻一些。” “朕刚才听你算账算的很透彻,说大夏某些洲已经把税加征到了后年,像黔州这样百姓不算富庶的洲也加征到了明年……” 永德帝看向了朝中,低沉的声音响起,“朕记得状元郎好像就是黔洲出来的,状元郎今日可来上朝了?” 李凌峰这会儿正站在队伍后面吃瓜呢,看戏看着,这大瓜突然落自己头上了。这会儿听见永德帝叫自己,连忙手持着笏板从队伍中站了出来。 这古往今来不少的状元郎,上朝第一天就被皇帝cue到的也算少数,如今满朝文武都顺着永德帝的目光看向了李凌峰,似乎也很意外。 他低头躬身答道,“陛下,臣在。” 李凌峰自己也挺意外的,这种感觉就像是公司新招了个名牌大学的研究生,但上班第一天,在如此重要的集体会议中,就突然被大boss喊来介绍项目,他不仅意外,还有点小紧张。 不紧张不行啊,在公司干不好他最多辞职,但在这他要是干不好,他李氏上下乃至九族的脑袋都得搬家。 永德帝睨了他一眼,“你来说说吧,黔洲地贫,如今赋税也加征到明年了吗?” 李凌峰身着青色的官袍站在中间,揣测着永德帝把自己叫出来的用意,无非是趁着新柴,想给自己加把火,让自己露露脸罢了。 没想到永德帝还挺看重自己的,黔洲确实加征了赋税,宋绶作为兵部尚书,自然不会在御前胡诌,落人以把柄,那永德帝这么问自己,如果自己直接说“是的,没错”,不就拂了皇帝的好意了吗?这样的话皇帝就算不会觉得他草包,也会觉得他不上道,觉得自己不懂他的心意。 可这让他说,他还得仔细斟酌说些什么,不然说错话比不说话更严重。 在瞬息之间,之前黔洲因为加征赋税而导致土地被兼并的事情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李凌峰心中大定,须臾间便已有腹稿。 他镇定自若的开口道,“陛下,确有此事。” “去年初,朝廷加征赋税,又提前征了今年的税,今年初,又提前征了明年的税。黔洲地势险峻,土地贫瘠。” “粮食产量不够,加征的赋税百姓出不起,只能将土地卖出,用卖地的钱交税然后佃租土地。然,地终有卖尽时,更何况有人趁机压低地价,哄抬粮价,一来二去,黔洲土地兼并之势愈演愈烈,百姓无粮可吃,便只能落草为寇靠打家劫舍度日,使得黔洲境内匪祸四起,臣与翰林院编修何大人归乡省亲之时,还差点命送山匪,可见寅吃卯粮不是长久之计啊陛下……” 第180章 推行政令 李凌峰也是有私心的,他毕竟是黔洲人,一来如今在朝为官,今日议事又恰巧提到黔洲,既然永德帝问他了,他自然要为老家的人民谋福祉。 二来,他与何崇焕归黔途中,被一众山匪绑票的事他可还没有忘,小命都差点丢了,正愁没机会给永德帝向永德帝告状呢。 李凌峰平静的说完,一副实事求是的样子,永德帝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大夏朝的状元郎回个家还能差点被山匪杀了,永德帝眼神一暗,几乎是一瞬间就起了疑心。 朝中众人也是哗然,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一遭,不由对李凌峰的话又多信了几分。 “何卿,这是怎么回事?”永德帝蹙眉问道。 托李凌峰的福,何崇焕这会儿也被永德帝点了名,忙不迭从队伍中走出来站在了李凌峰身后,一脸愤然道,“陛下,李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虽然臣与李大人深陷险境,但托陛下洪福,虽然都受了些小伤,但并无大碍。” 永德帝闻言看了看这满朝的臣子,沉声道,“没想到黔洲赋税加征属实就算了,还导致百姓土地被兼并,匪祸猖獗。” 话到此处,永德帝看向一旁的彭桦道,“彭相,今年兵部递给丹阁募兵的折子,你们再酌情商议一下,除了闽浙粤三洲要募兵对抗倭寇外,黔蜀桂滇等地也应招募军士去剿匪。” “臣遵旨。” 永德帝对着李凌峰与何崇焕挥了挥手,二人便乖觉的站回了队伍之中。 “宋卿,你刚刚说只要海面的商路畅通,我大夏的商船就可以把货物运到南洋外邦一带,每年就可以开源两千万两以上白银。” 见永德帝又将话题转到国库开源节流的问题上,宋绶恭敬的回道,“其实,这也不是臣的思路,大夏成慧年间开始,成祖皇帝就曾让皇商试着开辟海上商贸航线,几度派人率船队出海,商货远通。” “直至永德十几年,海上商贸依然频繁,现在只是因为倭寇骚乱,海面不靖,商运受阻。” “臣在兵部,也是从兵部着眼,想着似乎应该给浙闽粤三洲增加军饷,让朝廷在东南沿海募充军队、建造战船,然后主动出击,剿灭倭寇,然后重新打通海上货商之路。” 宋绶话有理有据,不失为大夏如今处理国库空虚,为朝廷开源节流的好方法,永德帝既然开口问了,说明他也觉得此法可行。 只是宋绶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彭桦迫不及待的开口道,“陛下,这件事宋绶跟臣商议过……” 彭桦此言一出,宋绶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与彭相商议过此事? 宋绶自然是没有和彭桦商议过此事的,只是如今有人提出了好方法,他彭桦怎可能让功劳白白落到兵部头上,这有没有商议又有什么影响呢?只要这功劳有彭家的一份就好了。 彭桦老神在在,尽管欧阳濂等人都对他如此这般的嘴脸深恶痛绝,但是他压根不在意,就算他们再怎么恨自己,自己也是大夏的宰相,也是陛下的宠臣。 忽略掉宋绶脸上的惊讶,以及欧阳濂、韩集等人憎恶的目光,彭桦缓缓道,“臣以为,只要海面商贸之路畅通,接下来就是运什么……” “比方苏浙二洲的丝绸,一匹上等的丝绸在内地能卖到七两白银,如果是销售到外邦诸国,能卖到十二两白银以上。” 宋绶此刻也反应过来彭桦这是要抢功了,只是如今话头已经被他夺了过去,又是朝堂上议事,已经失了开口的时机,看着自己想出来的法子给他人做了嫁衣,只能无奈的抿了抿嘴。 彭桦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还有赣洲、滇洲等地盛产的窑青白瓷、龙泉青瓷在外邦也广受欢迎,售价常常翻两倍不止,再有就是茶叶。” 永德帝点点头,“利润确实可观,只是瓷器与茶叶比不上丝绸容易保存,常常在海面上就因风浪磕碰或是受潮损毁,导致实际赚到的银子达不到预期,至于丝绸……” 听了这么久,李凌峰觉得这大夏虽然是个架空的王朝,但许多东西与我国古代相似,虽然也有差别,但无论是科举举士,还是这海上通商大体上都没有二致。 如今永德帝想打开海上通商之路,往外邦销往丝绸、瓷器、茶叶等东西赚银子,首先要解决的是倭寇问题。 倭寇? 不会和真实历史上一样,是小日本鬼子吧?!如果真是,那这对他来说就是天赐良机啊。 没穿越前,他出生那会儿国家早就繁荣昌盛、和平发展了,但是老一辈的事他可没少听,只恨自己生错了时代,不然也要去砍上七八个才过瘾,这不是天赐良机嘛。 倭寇是一个问题,其次就是货物的问题,货物从哪儿来?据李凌峰的了解,就算主要销售丝绸,按大夏如今的情况来看,能产丝做丝绸的大部分就是江浙两个洲,现在是产量是根本达不到要求的。 还有这瓷器和茶叶运输的储存问题,这个,他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李凌峰猜得不错,如今大夏朝产丝和织丝的能力自给自足还可以,但是如果想要外销,是远远不够的。 彭桦显然也知道这点,开口道:“现在苏洲大概一万五千张织机,浙洲是一万张织机,能不能增加织机,多产丝绸……” “当然可以。”永德帝坐直了身体,把玩手钏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开口问道,“增加织机不难,关键是蚕丝,如何增加桑田,如何多产蚕丝?” 下面的官员在听完他的发问后也陷入了沉思,确实,增加织机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又要如何增加桑田,如何多产蚕丝呢? 李凌峰目光闪了闪,彭桦这老小子不会是想“改稻为桑”吧。 “陛下圣明。” 不容李凌峰多想,彭桦便顺势拍了大老板的马屁,他沉吟道,“历来苏洲的丝绸,就是靠浙洲供应蚕丝,也是浙洲的气候使然嘛……” 顿了顿,彭桦看了看欧阳濂等人,又开口道,“丹阁的意思是,让浙洲现有的农田,再拨一半出来,改为桑田。” “这样,每年估计能产蚕丝两千万两左右,就能够多织丝绸四十万匹啊。” 彭桦果然说出了“改稻为桑”的法子,李凌峰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朝堂之上的政策与真实实施时的情况不同,这若是要将农田改成桑田,那待这个政令推及下去,农民吃什么先不论,这又该如何推行呢? 李凌峰蹙眉,不知道这件事对浙洲的百姓是好是坏。 永德帝闻言也提出了疑惑,他问彭桦道,“农田都改成桑田,浙洲百姓吃什么呢?” 欧阳濂、宋绶、蔡巍等人闻言也有些不赞同,只是看永德帝的表情,他们明白这件事八成板上钉钉了,此刻不是不赞同就行的。 “从其他洲调拨。”彭桦道,“历年都是从其他洲向浙洲调拨八百万石粮食,如今若是增加了桑田,只许再增调粮食就是。” 永德帝看了彭桦一眼,“外省调来的粮一定比自己产的贵,浙洲的桑农是否愿意?” 话到此处,彭桦便知道永德帝已经同意了他提出的“改稻为桑”的建议,便开口解释道: “每亩桑田产的丝比每亩农田产的粮食收成要高。” 事情议到这个地步,朝堂上的众人也已经明白过来,永德帝这是要推行“改稻为桑”的政令了,其中或有人自喜,或有人担忧,或有人事不关己,但都恭敬的等待永德帝的指示。 永德帝似乎也挺满意彭桦说出的这个办法,他略略思索后,看向朝中的众人开口道,“那就再加一条,改的桑田仍然按照农田征税,不许增加税赋。” 此言一出,便就意味着“改稻为桑”的国策将会在浙洲推行了。 台下众人一时间无声,作为彭桦党羽的户部尚书曹良却在此刻高呼道,“陛下圣明天纵!” “这样一来,浙洲的百姓定会踊跃种桑,有了丝源,苏浙二洲各增几千张织机不是问题。” 人都是喜欢听好话的,皇帝也不例外。不然老祖宗不会说忠言逆耳,历代历朝在朝堂上敢于说诤言清流文官也不会被称赞追捧。 显然,曹良的话也一定程度上愉悦到了永德帝,他笑道,“好啊,吵架好啊,这不一吵就吵出好办法来了嘛。这件事,就先让工部去办吧,当然还有户部,多赚的钱都要入在户部的账上。” 他顿了一下,看向欧阳濂与彭桦道,“如何入手,丹阁这就回去详细议个方略出来,然后给夏玉下急递,这件事,还是要靠夏玉公办。” 夏玉是如今的浙洲巡,也是彭桦提拔过的门生。 众人闻言低头应“是”。 赚银子的事暂时有了个法子,永德帝又想到了之前在午门外被打死的赵云程,“崔德喜。” “奴婢在。” “赵云程的家里听说有两个稚子,还有老母亲要安抚,拨些银子,由大内出。” 永德帝吩咐完,崔德喜点了点头,躬身回道,“奴婢下去就办。” “可还有事要议?”永德帝又看向阶下众人。 事情该议的都议得差不多了,殿中没有人再开口,崔德喜见状站在一旁宣完“无本退朝”后,永德帝就在众人嵩呼“万岁”的声音中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阔步离开了。 第181章 奸臣已除 下了早朝,天才刚亮。 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宏伟的宫殿此刻不再隐没在夜色中只露出轮廓,琉璃瓦重,朱红色深,巍峨的宫墙下也有阳光照不到的阴影。 虽然不知道浙洲改农田为桑田的事能不能办好,但让李凌峰略微欣慰的一点是,好歹开支算是控制住了,不用再给百姓增加赋税,但愿改农为桑不要出什么岔子就行。 李凌峰与何崇焕、苏云上二人相伴往外走,准备去鸿胪寺考校礼仪,刚出了大殿,宫里的一名小内侍便走过来喊住了他。 “李大人。” 李凌峰三人脚步一顿,那小内侍便走上前来躬身道,“李大人,陛下让我请您过去。” 此刻才刚下朝,朝中的官员还有不少没有散去,李凌峰第一天上朝,刚走出大殿,就被陛下唤走,众人脸上的表情也不一。 欧阳濂一行人才刚从大殿中走出来,见状更是冷哼一声,小声骂道,“趋炎附势,一丘之貉。” 李凌峰:“……” 他这是被骂了? 朝堂上永德帝特意点了他出来问黔洲征税的事就已经让人诧异了,如今散朝了还专门让内侍过来唤李凌峰,众人若是再看不出点什么就不正常了。 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就有人不屑他的做派,虽然李凌峰什么也没做,但他莫名其妙受到永德帝重视,在欧阳濂这样的清流眼中,他无异于一个善于攀权附贵的人。 自然不屑他的这种行径,李凌峰也能理解,但是欧阳濂好像是自己的长官吧???他要不要这么悲催,还没有平步青云呢,就遭到了顶头上司的厌恶。 但李凌峰也没有办法,这皇帝叫他,他总不能不去,所以只能装作没有听见了。 见李凌峰被叫走,何崇焕与苏云上两人就先结伴去了鸿胪寺。 李凌峰跟在小内侍身后,不知道永德帝此刻下朝了叫他过去干什么,有些忐忑的开口道,“公公,不知道陛下此番唤我前去所为何事啊?” 宫里的内侍都是人精,听见李凌峰的问话,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意思呢,前段时间放榜李凌峰也算出尽了风头,历朝历代,这么年轻的状元郎可不多见。他也想结个善缘,便笑着开口安慰道, “李大人不用多虑,陛下今儿心情还不错,刚还唤了彭相过去,说是到了夏至,御膳房新做的冰品不错,留相爷用一盅在回去呢。” 彭桦也在? 今早朝堂上的争锋李凌峰可还没忘,不得不说,彭桦能位极人臣,自然是不能小觑的。他上次见彭大人,还是在彭府的宴会上,这会儿再见,却是在宫里了。 两人不紧不慢的行了一段路,便到了御书房门外,内侍停下了步伐,李凌峰不着痕迹的往他怀里递了一些散碎银子,便朝着大开的御书房走了进去。 大夏的御书房比较宽阔,门内两边都摆满了盆景,宽阔的大殿里摆放着精美的瓷器和华丽的珍宝,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守在珠帘外,崔德喜此刻不在,想来是去处理永德帝之前交待的事儿了。 永德帝此刻正盘坐在一旁的榻上,彭桦则是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两人面前的桌上都摆放着一盅冰品,正在冒着丝丝寒气。 似乎吃尽兴了,永德帝用帕子擦了擦嘴然后放在桌子上,突然笑着开口问道,“彭公,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你说赵云程诽谤朝廷的后台到底是谁?” 李凌峰正打算掀开帷幕,闻言手下一顿,头皮发麻,他不会这么倒霉吧,他可不想听墙角啊。 这会儿掀也不是,不掀也不是,他不过迟疑了一下,便听见永德帝的声音从珠帘内响起。 “是李卿来了吗?” 被迫听墙角就算了,还被人发现了,李凌峰瞬间尬得一批,立即跪地向里面盘坐在榻上的永德帝行礼,“微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吧。” 永德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李凌峰得了旨意起身道谢,“谢陛下。” 永德帝刚与彭桦的对话被李凌峰的到来所打断,但是面上还是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凌峰入内后,先是唤了一声“陛下”,然后似乎才看见一旁的彭桦,佯装吃惊道,“下官见过彭大人,不知大人在此,失礼了。” “无妨。”永德帝摆了摆手,示意李凌峰站上前去,御书房内空间很大,李凌峰离永德帝与彭相的距离此刻还是有些远的。 “爱卿既然来了,缘何不进?”见李凌峰站了进来,永德帝又把玩起手中的手钏,疑惑的问出口。 李凌峰愣了一下,没想到永德帝刚刚就知道他来了,而且好像也察觉到了他的那丝犹豫,这皇帝正在和彭相聊奸臣的问题,他好死不死的赶上了,你说被“偷听”就算了,这会儿还被发现了。 帝王一般心眼子都是又多又小,自己只是一时的犹豫便导致面临如此的处境,若是此时不好好回答,那岂不是就证明他不进来就是故意在偷听墙角的? 李凌峰反应过来以后便立即跪在了地上,面不改色的躬身道,“陛下真龙转世,龙威浩浩,凌峰忐忑,不敢上前。”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个时候“偷听”被逮到,已经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虽然他是点子背,不是有心的,但事实就是事实,如果再过多解释,肯定会引起永德帝的不喜,觉得他是在狡辩,还不如直接承认自己确实早到了。 永德帝自然知道李凌峰没有“偷听”的意思,他就是听见了李凌峰的脚步声才刻意在此时问起彭桦,想要看看自己钦点的这个状元郎如何反应。 龙威浩浩,不敢上前。 只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恰到好处的搔到了君王的痒处,为君者,又怎会不希望自己是“天命”所归,又怎会不希望自己的臣子敬畏自己呢,李凌峰此八字,在永德帝心里就是忠爱君主的表现。 就连一旁的彭桦都忍不住掀起眼皮打量了李凌峰一眼。 “起身来回话吧。”永德帝拍了拍手,不过片刻便有宫女太监搬来了桌椅,放在了彭桦左侧身后,永德帝示意李凌峰坐下,开口道,“如今夏至,御膳房研究的新鲜玩意儿,朕也赏你一盅。” “微臣谢过陛下。”李凌峰坐在椅子上,象征性的用了一口,这冰品也就类似于现代的刨冰,只是用料单调多了,口味也没有现代的好。 李凌峰这边悬着的心还没放下,永德帝便又对着彭桦开口道,“彭公还未答朕的问题。” 见永德帝又问起此事,彭桦抿了抿唇,开口答道,“陛下,赵云程诽谤朝廷乃他一人所为,大夏臣子都是陛下的好臣子,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永德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头问李凌峰,“李卿,你觉得彭公说得对吗?” 李凌峰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怕什么来什么。 今日朝堂之争他虽然在场,可是他刚入朝为官,又从何处知道朝中的众臣谁忠谁奸呢?彭桦说的这话是永德帝在朝堂上说的,“都是忠臣,没有奸臣”,永德帝说得,彭桦说得,唯独他李凌峰说不得。 倘若此刻他附和彭桦的话说朝中都是忠臣,没有奸臣,那在永德帝眼里就变味了,他很明白永德帝试探他的意思,他们这些人在君王眼中的位置。 “嗯?”过了两分钟后,永德帝双目直视李凌峰,似乎在等他的答案。 李凌峰抿了抿唇,缓缓起身,拱手回禀道,“陛下,恕臣直言,奸臣已除。” “哦?”永德帝目光闪了闪,声音中带着玩味和审视。 彭桦闻言也抬起了头,第一次正视起了眼前的这个少年。 “去年,臣虽未在朝为官,但也一路赶考至京城。虽有天灾,但陛下宵衣旰食,为国为民,臣所到之处,百姓无不赞陛下之英明。然,臣今日早朝却听闻赵云程之流,竟借机诽谤朝廷,扰乱超纲,实在是痛心疾首,不屑与之为伍。” 永德帝既然下令打了赵云程,不管赵云程是不是清流文臣,是不是没有私心,在他上书的时候,永德帝看了他的奏表便已经将他认定为诽谤朝廷的“奸臣”了。 李凌峰在永德帝和彭桦的注视之下,沉着回应道,“陛下受之天命, 仁君爱民,神武雄才,如今诽谤朝廷为祸朝纲的奸人已除了。” 果然,在李凌峰说完此话后,永德帝眼中的玩味与审视也被赞同取而代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却淡淡开口道,“你倒是看得明白。” 李凌峰不敢再搭腔,他真怕永德帝是十万个为什么,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他的小心脏也受不了啊。 “是陛下治国有方。”一旁的彭桦开口回道。 “你们要是用完了,就先回去吧。”永德帝从榻上下来,随意的穿上鞋子,似乎要去处理政务。 “臣等告退。” 李凌峰和彭桦异口同声的说完后便恭敬的退了出去,两人走到门口时,才看见崔德喜从御书房外走了进来,三人互相点头示意之后便错步离开了。 永德帝掀起了珠帘,旁边的宫女立刻将珠帘卷在一侧,崔德喜向他行了礼站在一侧,见李凌峰二人走远,才听见自家主子的声音传来。 “家事、国事、天下事,朕也不是事事都知道。” 第182章 是要造反吗? 李凌峰和彭桦同行,由内侍领着二人出了御书房,一路上二人都没有开口攀谈,彭桦之前虽有意拉拢李凌峰,但此刻在宫内,他也不好开口。 待将二人领到后,内侍太监离去,李凌峰这才主动躬身向彭桦拱手笑道,“彭相,小子还有事要去鸿胪寺,就不与您同路了。” 彭桦站定,笑眯眯的看向他开口道,“李大人无愧状元之才。” 李凌峰心里清楚,这老东西是在阴扬他刚刚在永德帝面前那番“奸臣已除”的言论,言下之意不过就是说李凌峰与他本质相同,之前又何必假装清高,不接他彭府递出去的橄榄枝。 若是今天在这里的人不是彭桦,是自己的长官欧阳濂,李凌峰都可以想象到欧阳濂会用如何鄙夷的眼神看他。 真忠臣也好,假清高也罢。 他李凌峰不在乎这些,赵云程是忠臣,也是真的清流,可又有什么用呢?水至清则无鱼,在官场之中,太正直无私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彭相谬赞了,小子愧不敢当。”李凌峰依旧脸上挂笑,表情没有半分改变,似乎听不懂彭桦话中的言外之意。 彭桦捋了捋胡子,看他装傻也不点破,只是笑道,“李大人,像你这样,做官是做不长的。” 李凌峰不是真的清流,自然入不了清流的眼,他的处事倒是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彭桦想着,只是如果李凌峰不愿为他所用,便只能去当中立派。 要知道,这朝堂之上,中立派可是最不好当的。 李凌峰面色不改,虚心开口道,“小子还是要多向彭相学习。” 李凌峰这话也存了两分阴阳的意思,只是他身姿和语气都显得很谦虚,让彭桦感觉到了怪异,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恭敬有礼,并无冒犯的意思,才挪开了步子离去。 见他离去,李凌峰脚步一转,便转身走向了鸿胪寺。 —— 距离“改稻为桑”的国策下发已经过去了几日,李凌峰与何崇焕等一波朝廷新晋的官员也在鸿胪寺考校完了礼仪,算是大夏朝正式的官员了。 浙洲巡抚夏玉也收到了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要求他组织桑农响应朝廷的号召,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稻田改为桑田,赶着种上桑苗,这样还能多产不少蚕丝,待明年,朝廷将海上商贸之路打通,就能与外邦进行海上贸易。 夏玉在收到政令的当日,就派人将其印刷在了浙洲各级官府的衙门前,只是数日过去,响应这道政令的桑农和稻农基本少得可怜。 不过这也正常,水稻的生长期大致分为四个阶段,分别是发芽期、生长期、成熟期和收获期。而且浙洲的水稻种植时间一般在四月底至五月初,农历上看也就是农历三月左右,收获也要到农历七月中旬左右。 如今夏至,农历五月,水稻苗才见长势,哪有百姓愿意把刚辛辛苦苦栽进地里的秧苗拔了去种桑的。 眼下种桑已经算是比较晚了,如果再不改种,错过了时节,别说今年能不能有蚕丝,明年有没有还不一定呢,但是要让浙洲的百姓即刻改种也不是易事。 没有办法,夏玉又派人去挨家挨户的游说,可还是见效甚微。 如今为着这改稻为桑的国策,他是急得一嘴的燎泡,这会儿正在头疼呢,就听外面有人来报,说是太子府詹事杜仲明求见,他头又更疼了。 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呢。 “请进来吧。” 府兵闻言退了出去,不过一会儿,就领着一个身穿常服,身姿挺拔,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太子詹事杜仲明。 “见过府台。”杜仲明拱了拱手,开口便道明了来意,“太子殿下知道朝廷新下发到浙洲的政令,特派某来协助府台。” 说是派他来协助,其实也带有监督的意思,夏玉毕竟是彭桦提携过的人,虽然有几分为国为民的真心,在大事上也从不含糊,但说到底,国策当前,太子殿下也不放心,于是他便自请前来了。 夏玉看了一眼杜仲明,此人他听说过,是太子詹事,深得重用。 当今天子一共四子三女,长公主楚妙仪,封号“扶桑公主”,现如今已远嫁大汶和亲,如今皇室里剩下的两位公主都尚且没有封号,一位是四公主楚尧姜,一位是六公主楚幼悟。 其次,就是永德帝的四位皇子,嫡长子也就是太子楚慎,二皇子楚霁,三皇子楚崎,以及五皇子楚,如今都在国子监读书识礼,估摸着过段时间二皇子也到年龄迁居宫外了。 几位皇子都尚未娶妻,但宫里的妃子却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只待皇子们成年。只不过,生在皇家,最是避免不了权利的争斗,恐怕要不了多久,几位皇子成年后,朝堂之上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太子楚慎如今的老师之一就是丹阁大学士欧阳濂,也是李凌峰的上官,欧阳濂是正直的清流之士,太子在他的教习之下,也渐渐成长为一个为国为民的仁君形象,若是万世太平,那自然开创不足,守拙有余。 所以如今朝廷推行了改稻为桑的国策,才会在第一时间与府中幕僚商讨后,让自己的詹事南下到了浙洲。 “杜兄先安顿下来吧。” 太子这边夏玉得罪不起,所以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招来了府兵,让人带着杜仲明下去先安置好。 杜仲明拱手躬身谢道,“多谢府台。” 夏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自己年轻时曾受彭相提携,但在大事上也从不含糊,如今政令颁布,太子那边信不过他,派人前来也正常,只是一想到政令推行缓慢的问题,他又止不住叹气。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朝廷频频往浙洲下的急递,已经让不少人坐不住了,虽然他是府台,但也有鞭长莫及的时候。 浙洲城外,广阔的农田一片连着一片,形成了一个一望无际的大棋盘,翠绿的秧苗这两个月长势正猛,已经依稀遮住了人的膝盖,离结穗也不远了。 往日里宁静静谧的稻田,如今站满了官兵,还有几位身着官袍的大人正站在田埂上说着什么。 “吴大人,这样真的可行?”浙洲按察使宋荣看着这声势浩大的场面和不断聚拢的百姓,有些担忧的问一旁的浙洲布政使吴道醒。 吴道醒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你可不要打退堂鼓。” 他看了看稻田里的秧苗,又指着不远处聚过来的百姓,“你自己看看,如今这些稻苗都快结穗了,百姓哪里肯拔?” 见着不远处喧闹的人群,吴道醒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沉声向一旁刚从蕲州卫调过来的骑兵命令道,“踏,都给我踏平了。” 随着吴道醒一声令下,蕲州卫的骑兵骑着马匹气势汹汹的冲向了各个稻田,要将田里的稻苗全都踏死。 “大人,大人,不要踏我的苗啊,大人……” 辛辛苦苦插秧伺候才长到现在的稻苗,说踏就给踏了,这可是粮食啊,是他们活命的根本,没有粮食他们吃什么,用什么来交税啊。 四周百姓的哭嚎声震天响,他们试图奔向田中,以血肉之躯护住自己的心血和活路,却被吴道醒等人调来的士兵围在了外面。 吴道醒看着苦苦哀求的百姓,没有丝毫迟疑和心软,他抿了抿唇,大声道,“改稻为桑乃是国策,是陛下亲自下旨,之前让你们自己改,但这么久过去了,还是稻田。” “改稻为桑是为了你们好。”不顾众人的哭嚎,吴道醒见那些百姓竟然妄图冲破官兵阻碍冲进稻田,怒声道,“你们胆敢抗旨?是要造反吗??!” 场面太过混乱,若不是有从蕲州卫调来的军士,那些个村民一定会发疯一样冲上来维护这些稻苗,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暴乱,所以临行前吴道醒特意去蕲州卫征调了不少军士过来维护秩序。 骑兵在稻田里纵马疾驰,马鸣赳赳,马蹄声穿透了旷野,不过片刻,原本碧绿茂盛的稻苗就在众人眼前一层一层的倒下,淹没进了污泥之中。 “大人,求求你了,不要踏我家的稻苗啊大人,稻子没了,我们吃什么……” “住手,住手啊,不准踏苗,不准踏苗!” “停下,快停下啊,求求你们了。” 百姓的哀求声不断响起,也没能阻止官兵强制踏苗收田的行为,宋荣与吴道醒等人在一旁看着,见秧苗慢慢倒下,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如此一来,朝廷的政令也能够推行得下去了,虽然手段不那么温和,但至少,先保住了头上的这顶乌纱帽。 两个时辰过去,农田里之前的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已经消失殆尽,自从吴道醒怒斥百姓,质问他们是不是要造反以后,大家虽然着急悲恸,却也不敢再往前冲,只能在官兵的防线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稻苗被毁于一旦。 一时之间,浙洲的百姓哀鸿遍野,竟找不到一人来为民发声,大部分的官员都默许了吴道醒采取暴力征收稻田的所作所为,浙洲更是因为此事民怨沸腾。 吴道醒等人征调骑兵去田里踏苗的事终究纸包不住火,还是被夏玉知道了。 第183章 夏玉上书 待吴道醒、宋荣等人回到巡抚衙门的时候,夏玉正坐在大堂的上首,杜仲明也也沉着脸坐在下面,见几人走进来坐下,杜仲明开口问道: “是谁下令准你们去踏百姓的秧苗的?” 见杜仲明面色不好,几人知道他是太子派来的人,一时间都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只有吴道醒站了起来,拱手道,“杜大人,这个苗,我们也不想踏,是朝廷明发上谕,说是要改稻为桑,这政令到我浙洲已经几日啦?” 见杜仲明不说话,其他官员的目光也躲躲闪闪,吴道醒冷哼一声道,“上面下了旨意,这稻田要改为桑田,杜大人,昨儿个外邦的人到浙洲织造局去谈生意,你也是在场的吧?” “四十万匹丝绸,凭我浙洲与苏洲两个洲现在的库存和产量,今年年底能交上吗?上面三天一个急递,五天一个旨意的催,彭相也来了几封书信……” “这政令总督衙门颁布下去也有不少时日了,可有什么成效?不踏苗,您倒是为国为民了,那这事情要怎么做?你倒是教教在下!” 吴道醒话糙理不糙,糟蹋百姓的秧苗有愧于民,不去踏苗,这政令颁布下来,却实施不下去,照样有愧于朝廷。 “你的意思我明白,办法可以慢慢想,不行本官也可上书太子,陈情其中的困难,百姓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没有粮食,百姓活什么?军士吃什么?朝廷征什么? ”杜仲明抿了抿唇,将心中想法说出来。 吴道醒闻言冷哼一声,拍桌道,“我们在前面卖命,您要么给个好法子,要么就不要事后拆台。干脆说吧,这政令还要不要人干,要这么干,我们可干不了。” 宋荣见状也开口道,“其实到今日这一步,也不能全怪吴大人,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朝廷让浙洲改稻为桑的国策,我们完成还不到三成,丹阁每天一个急递责问我们,吴大人这才去蕲州卫调了兵去踏苗。” 知府陈比怀也在一旁开口道,“昨日与外邦谈生意,大家都在场,这么多丝绸,今年底交不出来,我们无法向丹阁交差,彭相也无法向陛下交差,这账一路算下来,我们这些人,恐怕不是撤差就能了事的。” 听几人说完,杜仲明看了夏玉一眼,便听见一直沉默的夏玉突然开口问道,“以官府的名义向米行上的米市借贷一百五十万石粮食,现在借贷了多少了?” 突然听夏玉开口问粮食借贷的事,陈比怀愣怔了一下,迟疑着开口道,“很少,下面都说缺粮。” “从其他洲调的粮食呢?”夏玉又问。 “和往年一样,除了能调的部分,其他一粒稻米也不愿多给。” 夏玉点了点头,看着堂下刚刚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抿唇道,“朝廷改稻为桑的政令要推行,但是踏苗这种暴力征田的行为也不可取,我夏玉是浙洲的总督,又兼着巡抚。” 他顿了一下,目光镇静坚定,“改稻为桑,必须改,可桑苗今年只能养一秋蚕,嫩叶产的丝换不回百姓的口粮,官府不借贷粮食,只叫百姓把稻田改了,秋后没有饭吃,就要出反民,每年要多产四十万匹丝绸,一匹不能少,可是为了多产四十万匹丝绸,在我浙洲多出四十万个反民……” 夏玉呼吸重了一下,冷冷道,“我夏玉一个人头是交代不下来的。” 话音一落,见堂下众人都低头不说话,夏玉开口道,“所有的事,我今天就上书给朝廷,先请朝廷督促相邻的几个洲给我们调粮食,布政使衙门和按察使衙门,现在立即向各米行催贷粮食,所有的借据,我夏玉加盖总督衙门的印章。” “兰江上每天都有运粮的船,有借有还,为什么就借贷不到?不愿意借粮的,就以囤积居奇问罪,逼这些粮商,总比逼百姓造反好。” 吩咐完这些,夏玉连夜就拟了一份奏章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丹阁。 彭桦是第一个收到这份奏章的人,此时他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的两个儿子站在一旁,次子彭锦璋手中拿着的正是夏玉加急递往京里的折子。 “爹,什么‘田乃百姓根本,无田则民忧,民忧则国危’,简直是耸人听闻的无稽之谈。我看就是他夏玉怕失了自己的前程,在您这提前找退路呢。”彭锦璋将奏章‘啪’的一下摔在桌上,然后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彭锦璋说完后,彭尺豫皱了皱眉,想到之前得到的消息,开口道,“爹,那个杜仲明去了浙洲,又是太子詹事,夏玉不会不会打量着陛下永寿后太子继位,临阵倒戈了吧。” 太子楚慎是永德帝嫡长子,当年早早就立下了,永德帝也是将其作为继承人培养,只是对其他皇子,却也不过分拘束,诗书礼乐骑射兵法与治国之道都是一并传授的,并不仅限太子一人。 他多少能理解陛下的想法,这大夏就像是偌大的家业,既然自己子嗣都不差,自然需要一个优秀的孩子来继承,有了其他三个皇子的追赶,太子时刻担心易储,自然更不敢懈怠。 所以目前来看,太子继承大统的可能性确实更大一些,只是其他皇子,未必没有一争之力。 虽然夏玉受过彭桦的提拔,但是在彭尺豫心里,最不信的就是人心,若是夏玉打量着太子继位的可能大些,给自己留条退路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彭桦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摇了摇头,“夏玉不是这样的人。” 彭桦看着两个儿子,慢悠悠道,“设以身处其地而察其心也,论人论事,都要站在别人的角度。杜仲明不去,他好干事,杜仲明去了,他背后就是太子,太子背后就是皇上,他便不能毫无顾忌。” 彭锦璋抿唇,“可‘改稻为桑’本身就是陛下的旨意。” 彭尺豫看了看自己的弟弟一眼,似乎有点明白彭桦的意思,开口道,“夏玉也没说不改,杜仲明去了,照下面的人那种改法,定会落人口实。” “大哥。”彭锦璋闻言气愤又无奈,“这封奏疏明显是夏玉讨太子那边的好,这东西都摆到爹跟前了,大哥你还护着他。” 从浙洲一路往上的官员大多就是与彭家相近的,如今国库空虚,朝廷改稻为桑,是丹阁与陛下商议出来的法子,丹阁首辅是谁?是彭桦,是他爹。 浙洲那些个人和事都是他彭锦璋在经手,改稻为桑推行不下去,不止他夏玉一个,连着浙洲一路上来经办的官员,连着他彭锦璋,谁能脱了干系。 彭锦璋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彭桦道,“爹,他夏玉要留退路,他们人人都有退路,就是你儿子没有。” 见次子如此沉不住气,彭桦终于掀起眼皮淡淡的开口问他,“那太子又是谁的儿子?” 彭锦璋被父亲问到,瞬间哑口无言。 彭桦冷哼一声,“杜仲明在浙江,事情他都知道,他知道那东宫肯定也知道。这封奏疏瞒不了,必须呈给陛下。” 彭尺豫也开口道,“那道奏疏我看了两遍,夏玉还真是工于谋国,用词犀利老成,浙洲那么多田和百姓,又有倭寇闹事,真若激起了民变,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彭桦点了点头,他这个长子他是最满意的,聪明也有远见,确实适合朝堂,次子虽然也机灵,但见识总还是差一些。 “浙洲的织造局来信,说是今年苏浙二洲的丝绸加起来的库存在十八万匹左右,他们谈下生意是四十万匹,可是又必须要增加二十二万匹丝绸,一旦陛下追问,怎么回话好呢,你们再想想。” 彭锦璋闻言皱了皱眉,彭桦也下意识的摆弄着手里的乾坤珠,思虑过后,他才试探着开口道,“不然的话,就让丝绸大户改稻田为桑田,让他们去多备些粮食,用粮食把稻农手里的田换过来改。” “爹,你也知道,那些种桑量小农户,每次产的蚕丝量就低,又没银子,只得将蚕丝运到小作坊去,这样产出来的丝绸质量本身就不高,如今浙洲要推行改稻为桑,官府又借贷不到粮食,邻洲的粮食调不调还要看陛下怎么处理,都还是未知……” 彭桦听完后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才慢慢道,“除了这个办法呢,还有没有什么两全之策?” “爹。”彭锦璋无奈反驳道,“除了大哥说的这个改法,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改法。” “改稻田为桑田,是为了多产丝绸,产了丝绸才能变成银子。丝绸若是不好,外邦那些人就不要。让百姓自己去改,把产的丝都卖给了小作坊,织不出好丝绸,就卖不出好价钱。” “现在国库空虚,才想出这么个法子。要是现在挺不住,国库还是空的,到时候不用其他人来倒我们,我们彭家就自己先倒下了。” 彭桦还是没有说话。 彭尺豫犹豫了一下,开口劝说道,“爹,这件事形势比人强,这么做也是理,治重病需下猛药,当初定下此策便是为了舒缓危势,浙洲的桑田只能让那些丝绸大户去改。” 彭锦璋也附和道,“要想一年有那上千万两银子的进项,改成桑田的那些农田,百姓是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第184章 陛下有召 确实,就像彭桦说的一样,这封奏疏他们瞒不了,必须要呈给陛下。 杜仲明是太子府詹事,他去浙洲盯着‘改稻为桑’这件事,太子府以及欧阳濂等人都是知道的,太子也收到了杜仲明寄来的信件,说了夏玉给朝廷写了奏疏送进京里的事。 “老师,还真让你说对了,此事对浙洲的百姓不但无利,反而有害。” 太子府内,丹阁大学士欧阳濂、刑部尚书张兆奎、太常寺卿乌旬等一干人等齐聚一堂,太子楚慎坐在上座,手中拿着的正是太子府詹事杜仲明从浙洲寄过来的信件。 欧阳濂听见楚慎的话叹了口气,“国库空虚,工部的那些烂账还是报了,当初彭桦在朝堂之上提出‘改稻为桑’的计策时,我便有些奇怪,如今才后知后觉其中的不妥。” 楚慎看完手中的信,递给了张兆奎,张兆奎接过后粗略的看完,听见欧阳濂的感慨,开口道,“本以为今年有个好开头,没想到这改稻为桑的国策颁布以后,反而对浙洲的百姓不好。” “从京城到浙洲一路都是彭桦的党羽,如今他们竟然想让丝绸大户用粮食去换百姓手里的土地,这一亩桑田的收益是一亩稻田的五倍,若是土地都被丝绸大户兼并,明年、后年、乃至以后,对百姓来说都是不好啊。”乌旬也开口附和道。 其余的官员和太子府的幕僚倒是没有开口,却也在听到此处时点了点头。 楚慎招来了丫鬟,为在座的众人添了茶水,又招呼众人用些糕点,“还好仲明有先见之明,提前到了浙洲,竟然能劝得夏玉上奏疏给朝廷,这样浙洲的百姓也能少遭点罪。” “夏玉的奏疏按道理应该已经到丹阁了,不知道会不会被彭相那边压下来?”太子府幕僚黎傅有些担忧的开口道。 欧阳濂闻言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仲明去了浙洲,这件事彭桦等人不会不知,仲明既然去了浙洲,相信他们也知道,殿下一定知道这件事。这封奏疏,他们不敢瞒,也瞒不住。” “国库的空虚要补,还有那么多人的财路在那里,彭府现在定然在想对策,不会让夏玉的奏疏搅了局。”乌旬开口道。 “彭相他们到底有没有把夏玉的奏疏淹了,等下午父皇召见本宫,也许就知道了,本宫也许久未见父皇了,今日还有很多事要安排,浙洲的事改日再说吧。” 今日永德帝要召见楚慎考校太子的学识,众人也知道此事,见楚慎这么说了,纷纷起身告辞。 李凌峰这边,自从之前在金銮殿外被自己的上司骂了以后,整个翰林院除了何崇焕、也就是阮泽还有康大人愿意搭理他了。 长官不喜自己,其他人见风使舵也常见,但是这嘴脸还是让李凌峰郁闷得不行,自从改稻为桑的国策推行下去之后,朝中暂时都没有什么风波,他每日也就是在翰林院整理整理文书,去藏书阁翻阅一下典籍。 除此之外,李凌峰当日被留在御书房时迫于形势所说的‘奸臣论’还是被有心之人泄露了出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八成和彭家脱不了干系,但李凌峰也没有办法,如今的他之于彭桦来说,就算有什么办法也只是蚍蜉撼树。 只是这言论落在清流耳中就很不是滋味了,有看得开的,能欣赏他的临危不乱对答如流,自然也有人讨厌他的谄媚与圆滑,至于彭党那边,大部分都是想把他当成自己人的,纷纷向彭桦进言可以拉拢拉拢。 彭桦可是千年的狐狸,多多少少能看出来李凌峰的态度,虽然他很欣赏李凌峰,也愿意拉拢,但心中觉得李凌峰八成是不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就由着下面的人去折腾,自己也懒得管这种小事了。 李凌峰这会儿正在藏书阁看佛经,永德帝信佛,在他手底下打工怎么能对大老板的兴趣爱好一无所知呢,要想和老板走得近,肯定得有共同语言,所以虽然他对佛教不是很热衷,但是此刻也不得不钻研一下。 翰林院的藏书阁典籍丰富,虽然书籍摆放杂乱无章,但是李凌峰很快就挑到了两本合心的仔细研读了起来。 不多时,何崇焕从外间走了进来,此刻藏书阁除了李凌峰外也没有其他人。 “我就猜到你在这里。”何崇焕走过去,见李凌峰抬起头看他,他开口道,“院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我知道你不爱听他们的编排,肯定是躲到藏书阁来看书了。” 李凌峰放下手里的《妙法莲华经》,见好友神色兴奋,有些不解道,“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何崇焕坐到他对面,拿起桌上的另一本《俱舍论》瞧了瞧,又觉无聊的放了回去,“刚刚听他们讨论,好像过些日子陛下要下旨给诸位皇子选侍讲,翰林院大半的人都要去,咱俩也在其中。”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皇子侍讲虽然不是皇子的正统老师,但是也担任着老师的职责,除了要对皇子讲授经义和答疑解惑之外,在品行方面也有一定的要求,因为这样可以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皇子的品性。 有史记载:“少方雅好学,……,治《礼》,精识强识,五经章句,诸子史书,问无不答,世祖即位,迁通直散骑常侍,侍东宫读。”可见历朝历代对皇子侍讲要求都是极高的。 李凌峰这才想起永德帝的几位皇子都还没有封王迁居宫外,这会儿年岁与自己相差不大,都还在国子监学习治国理政呢。 “什么时候?” 李凌峰眯了眯眼,永德帝要为皇子选侍讲,到时候去的人肯定不少,四位皇子如今都在国子监学习,他刚上任,倒是一位也未曾见过。 何崇焕摊摊手,“具体时间还不知道,只是这事陛下之前就提过一次,最近礼部那边在挑日子,反正也就这几天了。” 两人正说着话,藏书阁外突然一阵喧闹,少顷,阮泽就领着一名小内侍走了进来。 “李大人,快快快,这位内侍大人带来了陛下的口谕。” 陛下的口谕? 李凌峰与何崇焕一惊,两人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李凌峰几步向前就要跪地迎接圣旨,被内侍太监连忙制止住。 “李大人,无需多礼,也不是什么旨意,陛下口谕,宣你去御书房。” 对永德帝召见自己的事,李凌峰并不意外,之前返乡时在常宁郡被威猛山的山匪绑架,差点丧命,那天在早朝上提到此事后,他回去就趁机写了一封奏折弹劾常宁郡的县令冯卫。 永德帝看了奏折定然会召见自己,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何崇焕也是知道此事的,当日威猛山被大火烧尽,寨子里的人几乎都惨死,不过还好当时留下了冯卫的书信,冯卫勾结威猛山山匪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件事肯定不能就这么过去了,李凌峰也想借机查出背后的主使之人。 “劳烦公公带路。”李凌峰向小内侍做了个请的姿势,又转头对何崇焕眨了眨眼,便跟着内侍去御书房回话了。 翰林院中众人见李凌峰又被内侍公公叫走,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着,上次李凌峰去了御书房,就说赵云程是奸臣伏诛,这会儿又去御书房,不知道又有什么好戏看了。 “要我说,李大人那也是权宜之计,换做是你们,陛下问询,又有彭相在一边,指不定这会儿也和那赵云程一样,坟头都长草了。” 几人听见罗意这么说,对他翻了个白眼,咂了咂嘴,“罗大人,平日里也不见你与李大人有多相熟,之前对陛下看重李大人的事也耿耿于怀,怎么如今却说起他的好话来了?” “是啊,你看阮大人都还未开口,你却如此三心二意,两面三刀,也不知道,李大人领不领你的情。” 阮泽被点名,却也懒得搭理他们,这院中虽然大家学识都不算低,但很多人对于政治斗争方面都是纸上谈兵的酒囊饭袋,只有这位新来的李凌峰,有几分意思。 罗意冷冷的瞥了他们一眼,李凌峰年纪小却高中状元,如今也受陛下看重,他对此有这想法也不为过,只不过,不像这些蠢货,都快把“嫉妒”二字写在脸面上了。 “我说翰林院内怎么一股子酸味,说我耿耿于怀,那也好过你们这种背后编排别人是非的小人之举?还妄称君子……” 罗意嗤笑一声,惹得几人恼羞成怒,作势与他理论一番,但他本人却直接转过身回去整理文书了,看也没在看几人一眼。 院内的争执何崇焕知道,但他却没有作口舌之争。李凌峰本来就被长官欧阳濂不喜,再因为几句口舌与翰林院中的众人结怨就更不值当了,闹大了也没有好处,几句文人酸话,李凌峰自己都不在意,他没必要强出头。 这边李凌峰在去御书房的路上,不知道自己离开以后因为频繁被永德帝召见招了妒忌,导致翰林院中众人起了争执,不过就算他知道,恐怕也只会一笑了之。 与此同时,彭府内,彭桦在得到今天下午永德帝要召见太子殿下问策的消息后,思虑再三,都觉得这是一个将夏玉从浙洲递来的折子呈上去的好机会。 第185章 问策太子 彭桦在书房里踱步,听见有人来禀,说是陛下今日下午要召太子去御书房问策,他想了想开口道,“尺豫,你现在就带着这封奏疏进宫,想办法递给崔公公,请崔公公在问策太子时,把奏疏当面呈给陛下,让陛下当时就给旨意。” 说着,彭桦便将奏疏装进了信封里。 彭锦璋闻言恍然道,“还是爹这个主意高,当着太子殿下,到时候陛下无论给什么旨意,我们日后都没有什么隐患……” “而且,如果太子殿下要是有其他念头,想要欧阳濂和张兆奎他们掣肘,这时没有当着陛下说,往后便也不敢再提。” 彭桦那边正谋划着想要崔德喜帮忙趁着太子晋见的时机,当着太子的面把夏玉的奏疏呈给永德帝,而李凌峰这边却已经到了御书房。 与上次不同,这次殿中不仅有小宫女,还多了几名小内侍守在殿外,李凌峰到的时候,崔德喜正指着他们更换大殿中的盆栽。 “崔公公,这是在做什么?”李凌峰对着崔德喜拱手一礼,打起了招呼。 崔德喜擦了擦额角的汗,甩了甩手里的拂尘,“小李大人,如今天热了,我让他们把殿中的盆栽换了,再在院里摆几口大缸,移些荷花过来,既能观赏又能降降暑气。” “原来如此。”李凌峰点了点头,然后向崔德喜打听道,“陛下在殿中吗?” 崔德喜点了点头,“我刚正准备和您说呢,您怕是要在偏殿等上一会儿了,刚刚六公主过来给陛下送食盒,这会儿还在殿中呢。” 李凌峰了然,难怪他听见了若有似无的女童声,还以为是幻听呢,原来是六公主过来了。 “无妨,劳烦崔公公了。” 说完以后,李凌峰就阔步走向了偏殿之中,等待着六公主的离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崔德喜才从院里走进了偏殿,说是六公主已经回后宫了。 李凌峰走了进去,今日御书房没有设帷幔,就连珠帘也被卷朝两边,大殿李显得更加空旷。 永德帝坐在龙椅上,身穿一身玄色常服,此刻手中正批阅着丹阁递上来的折子。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见到永德帝后,李凌峰跪下行礼。 永德帝闻言这才将头从书案间抬了起来,见到是李凌峰,开口道,“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李凌峰道完谢后站了起来,永德帝也不开口,又继续低头浏览刚刚的奏疏,御书房内一时鸦雀无声。 待将刚刚的奏疏批阅后,永德帝才随手从右手边拿起了一份奏折,李凌峰偷瞄了一眼,正是他写的那一份。 “爱卿,那日听你在朝堂上所言,你与何卿归家时遭遇山匪,因当时朝堂之上在议浙洲之事,朕也未曾宽慰你二人……” 永德帝的声音不急不躁,平缓中却带着君王的威压,李凌峰低着头,闻言躬身回禀道,“陛下忧国忧民日理万机,微臣与何大人只受了些惊吓,就累得陛下挂心,是微臣的不是。” “诶。”永德帝听见他如此回答,笑了笑,“这倒是无妨。只是前两日你递上来的折子朕也看了,此事爱卿想如何处置呢?” 冯卫是宵小之辈,虽然品阶不高,但也是朝廷官员,李凌峰上书痛斥其卑劣行径,并附上当时冯卫勾结威猛山的书信证明,永德帝看完自然对此人深恶痛绝。 大夏因为这两年的天灾本就元气大伤,国库也空空如也,朝廷如今党派之争愈演愈烈,百姓本就过得水深火热,还有冯卫这样的地方官员竟然勾结山匪去陷害朝廷官员,可见西南许多地方皆是如此。 永德帝作为天子,也算是勤政爱民,一边要用帝王之术平衡朝堂局势,一边又要应对天灾带来的影响,此时本就无法分心顾及其他,又怎么任由冯卫之流把西南地区搅得乌烟瘴气。 “陛下。”李凌峰回禀道,“冯卫食君之禄,却不能担君之忧,作为常宁郡县令,却与山匪勾结,除了臣与何大人,必然还有更多百姓遭其毒手,臣当日逃离威猛山之际,山中莫名起了大火,臣以为,朝廷应该派人前去彻查此事。” 永德帝点点头,“彭相也是这么说的,至于冯卫,先革职查办,等待朝廷派人查清此事,再行处置吧。” “是。”李凌峰回应道。 永德帝又看了一眼奏疏,想了想,补充道:“这奏折上说威猛山大火,想来许多证据当日便已销毁,这样吧,朕晚些时候就拟旨,让何卿同常宁郡新指的县令和朝廷派去调查此事的官员一同前往,有他在,想必他们查的也能轻松些。” 李凌峰闻言有些诧异,威猛山一事是他上的奏疏,他原本是想请旨前去调查的,但考虑到永德帝多疑的性格,便没有多此一举,本来上奏的人是他,就算指人前去,也应该指他,永德帝最后却指了何崇焕前去。 不过他与何崇焕,无论谁去都可以。 只是瞬间,李凌峰便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拱手回禀道,“谨遵陛下圣谕。” 两人说话间,站在御书房门外的崔德喜轻轻叩了一下门,走进了御书房内,见永德帝看他,崔德喜连忙躬身禀道,“陛下,太子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 太子来了? 李凌峰一怔,他刚入朝为官,永德帝的皇子自问都是没有见过的,太子更是没有,没想到今日来御书房,还能见上太子一面。 楚慎,李凌峰对这个人倒是听说过一些,京城里的人都说太子仁德,是个仁爱的储君,据说文治武功也不差,还是自己长官欧阳濂的学生。 想到他的老师是欧阳濂,李凌峰大概能猜出两分太子的脾性,也是那种正直的储君形象吧,不然以欧阳濂那种又臭又硬的脾气,普通人是很难令他满意的。 永德帝闻言掀了掀眼皮,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楚慎虽然贵为太子,但其实见永德帝的时间并不多,他作为储君,平时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再加上永德帝政务繁忙,剩下的时间还要去后宫宠幸妃嫔,挤出来的时间要去求经问道,基本很少有时间见自己的皇子。 太子相对还能好一些,隔几个月永德帝总会抽出一点时间宣召太子过来问策,也就检查一下太子的“作业”,平时用不用功之类的,然后答复两句便让人回去了。 至于其他皇子,基本上一年就只有大年三十的宫宴上能见永德帝一面,这样算来,李凌峰虽然才刚入朝,但见永德帝的次数已经远超皇子了。 楚慎是永德帝的长子,如今已经二十出头,身穿一袭白色镶金边的太子常服,面如冠玉,长身玉立,鬓角飞扬。 李凌峰自觉的退让到一边。 楚慎走进御书房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永德帝召见自己问策居然有旁人在,但也只是一瞬,便神态如常。 “儿臣参见父皇。”楚慎躬身向龙椅上的永德帝行了礼。 李凌峰此刻也拱手问礼道:“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见楚慎有一瞬间的茫然,永德帝淡淡开口道,“这位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郎,如今的翰林院修撰李凌峰。” “李大人。”楚慎向李凌峰点头示意。 楚慎站了片刻,永德帝才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然后从桌案后走了出来。 崔德喜立马唤宫女端来净手的水,永德帝一边洗手一边开口道,“这些日子,你在国子监学的怎么样了?” 楚慎闻言谦虚道,“儿臣谨遵父皇圣谕,这些日子在和国子监的老师学习国策,又有欧阳老师指导,略略学了一些皮毛。” 永德帝接过宫女递过来的锦帕将手上的水擦拭干净,见太子一板一眼的样子皱了皱眉,开口道,“欧阳濂是国士不假,你是储君,不要学他身上那些迂腐的文人毛病,多学学他的文才和政治眼光。” 李凌峰见永德帝训儿子,心中觉得好笑,欧阳濂确实过于清正了。常言道,过刚易折,朝廷中需要欧阳濂这样的清流领袖,但一个国家,却不需要这样一位储君。 楚慎闻言低下头,欧阳濂是父皇指给他的老师,品性高洁傲岸,不善于谄媚,也不够圆滑,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错,如今永德帝这样说,他也只能低头答道,“儿臣明白。” 永德帝深深看了自己的这个儿子一眼,面上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就是这一眼包含的意思太过复杂,似乎有些后悔当初给他指了欧阳濂做老师。 永德帝皱眉之际,刚才指挥宫女退出御书房外的崔德喜又再度走了进来。 “陛下。”崔德喜躬身,开口道,“奴才给主子报个小喜,刚从浙洲传来的消息,浙洲的织造局此次和外邦的商人,一次就谈好了四十万匹丝绸的生意。” “四十万匹卖到外邦是多少银子?”永德帝问道。 第186章 你是不该来 崔德喜声音中带着笑意,开口道,“一匹丝绸在内地卖的是七两银子,这次浙洲织造局和外邦谈的是一匹十九两银子,每匹多赚十两,四十万匹便能赚到四百万两。” “好事。” 永德帝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起身又开口问道,“那浙洲那边产的丝能跟上吗?” 从崔德喜提起浙洲的事,楚慎就心中一紧,暗道不好,想来是和浙洲夏玉递上来的折子有关,他们猜到彭桦瞒不了,定然会上报给陛下,没想到竟然是挑这个时候。 李凌峰听着却是觉得有些太巧了,这浙洲的政令颁布下去也有一段时间了,崔公公早不报喜,晚不报喜,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而且,凭直觉,李凌峰觉得四十万匹丝绸的利润可不止这四百万两。 果然,永德帝问完浙洲产的丝能不能跟上这次订单的量后,崔德喜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永德帝,犹豫着开口道: “浙洲刚快马送来了夏玉的奏疏……” 听到此处,李凌峰就反应过来了,心里倒是有两分佩服崔德喜做事的能力。想来这奏疏肯定不是今日才到的,这先给永德帝报喜,让永德帝看到可观的利润,再说奏疏的事,自己不先开口,让永德帝亲自问他。 看来是改稻为桑的国策落实下去遇到了困难,浙洲的总督才上了这道奏疏,只是朝廷如今因为开支过度,导致国库空虚,这崔德喜把这么大一笔银子先报出来,别说困难了,就算天上下刀子,这桑田改农田恐怕也要实施下去。 一旁的楚慎也反应了过来,皱着眉看了一眼崔德喜,似乎没想到崔德喜能在此刻帮彭桦等人将夏玉的奏疏呈给陛下,一时之间心如擂鼓,一面惶恐父皇知道他派人去了浙洲的事,一面又担心,不知道父皇会怎么处理夏玉上的奏疏。 永德帝也看明白了崔德喜的意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开口问奏疏的事,“是不是来向朕诉苦?” “主子圣明。”崔德喜点头。 殿内几人都竖起耳朵等待永德帝的处理,永德帝却是不慌,沉默了一瞬,走到处理政务的桌案边,目光闪了闪: “诉苦的话朕就不看了。”永德帝似有若无的扫了一眼站在大殿正中的太子楚慎,摆了摆手,“有苦让他向丹阁诉去。” 楚慎心中忐忑了半天,却没想到最后却是这个结果,自己的父皇对夏玉的奏疏竟然看也不看,感受到刚刚永德帝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愈发觉得紧张惶恐。 李凌峰看他的前后的反应,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此事太子定然参与其中,想来定然是当时定策之时不放心彭桦那边,派了自己人去盯着,如今被永德帝知道了不说,可能还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说完这句话后,永德帝转头看向了李凌峰,开口道,“李卿,此刻翰林院也该放班了,今天朕就不留你用饭了。” 李凌峰闻言识趣的向永德帝和楚慎告退离开。 其实他有些好奇浙洲改稻为桑的进程,今天永德帝召见他,本来有机会知道浙洲总督夏玉上的奏疏的内容,但是没想到永德帝直接看也没有看,不过想想也知道,彭桦手底下那帮人,定然不会放过这么个捞银子的好机会。 李凌峰离开了御书房,这次倒是没有内侍引路,回到翰林院的时候,大家果然都散值了,只剩何崇焕还在等他。 “子瞻,常宁郡的事陛下怎么说?”见李凌峰回来,何崇焕凑了过来,常宁郡的事是他与李凌峰商议过后,决定由李凌峰写折子递上去的,今天永德帝派人来召见李凌峰,想必就是因为此事。 见他问起,李凌峰皱了皱眉,把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然后道,“陛下旨意,让你跟随信任的常宁郡县令以及朝廷派去彻查此事的官员一道前往。” “让我去吗?”何崇焕诧异。 李凌峰点点头,“不过应该不急,再快等旨意下到丹阁,在宣下来,也是皇子选侍读之后,到时候你去了,若差事办得好,想必也能升上一升。” 李凌峰这边因为上书的事在和何崇焕商议彻查常宁郡县令冯卫勾结山匪一事,御书房内,永德帝虽然看清了众人的心思,知道太子也参与其中,却没看夏玉递上来的奏疏,轻飘飘的又把皮球踢给了丹阁。 他留楚慎在乾清宫用了饭,嘱咐了两句,便让他回东宫了。 永德帝处置夏玉折子的态度一出,崔德喜就让人把此事报去了彭府,彭尺豫收到消息后,当即喊来了彭锦璋。 “吴道醒、宋荣和陈比怀的信你来写,告诉他们不用理会夏玉,放开手去干。” 彭锦璋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狠劲,“每年夏至过后,南方地区早晚汛降雨量都大,我去信让他们从兰江上游放水,先把那十一个县淹了。” 彭尺豫没说话,但他也是这么想的,那些桑农不是不愿意把稻田改成桑田吗?直接放水淹了,还能来得快点。 他开口补充道,“这是其一,让浙洲那些丝绸大户准备好粮食,到时候浙洲那些百姓稻田被淹,没有粮食,肯定愿意把田卖了,让他们买完田就立马种上桑苗,我今年就要看到蚕丝。” “明白。”彭锦璋口舌有些发干,这就是为什么他明白彭桦更器重彭尺豫,却不敢有二话的原因。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迟疑道,“那夏玉的那封奏疏要怎么回批?” 彭尺豫看了他一眼,想到夏玉的态度,冷哼一声,“这你不要管,夏玉的那封奏疏我亲自来批,他要留退路,就得让他明白,他抬头只能看见一片天,那片天就是我们彭家。” 夏玉的奏疏上到朝廷,短短几日就收到了丹阁的回批,虽然是彭尺豫批的,但他代表的是彭桦,彭桦又是丹阁首辅,代表着朝廷的意思,看着朝廷急递下来的回复,夏玉跌坐在椅子上,为浙洲百姓接下来的命运忧心忡忡。 杜仲明得到朝廷已经批复夏玉奏疏的消息,火急火燎的进了总督衙门的大堂,便见夏玉呆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 “夏大人,听说奏疏批回了?”杜仲明有些急切的开口,改稻为桑推行就在眼下,如今夏玉上了这奏疏,浙洲百姓今年能不能安稳过渡全看这道奏疏了。 夏玉抬头,见来的人是杜仲明,泄气道,“你先坐吧。” 杜仲明闻言却没有坐,而是开口解释道,“上面给我来信了,京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们对你有说法,你想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夏玉开口回道。 杜仲明愣了一下,目光直直的看着他,却听见夏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总督署你就不要继续待了,准备一下就离开吧。” 听见夏玉要赶自己走,杜仲明面色一变,掀起衣袍坐到了一边,看着他沉声道,“我不会走,我也不该走。” 京里的消息传回来,杜仲明知道此事已经无力回天,虽然不知道彭桦那边在夏玉的奏疏上回复了什么,但大概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他开口道: “我不能走,如果真到了朝廷要追究的那天,我杜仲明在,就没有你夏玉的罪。” 夏玉闻言苦笑着叹了一口气,“这些年过去了,你待在京里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杜仲明抿了抿唇,想要开口反驳,却听见夏玉继续说道,“我真不知道,太子怎么会如此器重你,那我就告诉你,我夏玉是浙洲的总督,我夏玉没有退路,我为官的初心也不会改变。” 杜仲明闻言好似才反应过来,讷讷道,“此次我是不是不该前来……” “你是不该来。” 杜仲明默默无语,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如此看来,此次是我画蛇添足了。” 见他反应过来,夏玉也不再藏着掖着,他看了一眼杜仲明,开口道,“恕我直言,这次你杜仲明来,我会为浙洲的百姓请命上奏疏给朝廷,但你杜仲明不来,我夏玉作为浙洲的父母官,也会为浙洲的百姓上这道奏疏给朝廷。” “因此,用不着你杜仲明来劝我夏玉怎么做,更谈不上,让你杜仲明日后来替我顶罪。” 杜仲明哑口无言。 夏玉看了他一眼,“朝野上下都知道,我以前是彭相提携的人,流传千古的史书上,我夏玉依然是彭相手下的人。可你杜仲明,以及朝廷里的那些清流为什么还能如此看重我?” 杜仲明一愣,虽然夏玉是彭相提携的人,但夏玉并不完全与彭党同流合污,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准则。 “是了,是因为我夏玉在大事上从来都不误国误民。” 夏玉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口道,“你们都自以为知人,自以为知势,可是真的有几个人知人知势?就说眼下改稻为桑这个国策引起的大势,那么多人想借机趁此兼并田地,浙洲马上将会有一半的百姓没有了田地,这么多没有田地的人,聚在一起,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后年呢?大后年呢?” 杜仲明闻言再也坐不住了,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浙洲这个地界,本来就因为倭寇骚乱过得水深火热,如果老百姓再没有了田地,没有田地就没有粮食,如果真造起反来,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第187章 吃饱最大 夏玉顿了顿,“到时候内有反民,外有倭寇,我夏玉就算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千古之后,我夏玉的罪名也会被钉死在浙洲!” “你杜仲明来与不来,我夏玉都不会让他们这么干。当日你来了浙洲,不管你是因为什么而来,今日已经把大局给搅了。” 杜仲明闻言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大人,你能否再说明白些?” 夏玉从桌案后走了下来,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当初你杜仲明不来,我还可以向彭相进言,也可以上书给陛下说明前因后果,那么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可以慢慢做,向朝廷请求把今年就要完成改稻为桑的国策分成两年、三年去完成,事缓则圆,在大势上就还有可以调节的机会……” 夏玉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可你杜仲明一来,从上到下,都只会将我夏玉看作是党争之人,你们想让我做的事,我还能做下去吗?” 杜仲明闻言也皱起了眉头,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夏玉缓缓道,“之前朝廷议这个国策的时候,他们要是真想阻,就不会让这个政策落到浙洲来,现在你来了,阻止不了不说,还弄得我说的话上面也不会听了。” 自古以来,遇事不驳,行事阻挠,这是大忌。 本来当初御前议事的时候,欧阳濂他们如果能在彭桦提出这道政令的时候合情合理的提出意见和建议,哪怕是让陛下先下召问询夏玉浙洲农桑的真实情况,让政令下的不这么急,都还有舒缓的余地,浙洲的百姓也不会因此而遭殃。 但既然没人阻止政令落到浙洲,他们也知道他夏玉的为人,太子府那边就不该再派一个杜仲明过来,杜仲明来了没有用,陛下定然也知道杜仲明来了浙洲,太子参与了此事,这就不再是普普通通政令推行,而是党争。 如今就算吴道醒等人调蕲州卫官兵去踏苗,他夏玉为浙洲百姓上书请命朝廷也不会管了,今天是踏苗,明天就有更多的手段,只为了早日完成改稻为桑的任务,向朝廷交差。 他夏玉被卷入其中,在陛下眼中,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是涉及党争的言论,又怎么会让他在浙洲干自己想干的事呢? 话说得如此明白,杜仲明知道了其中利害,却也无法挽回颓势,沉声道,“我明日便离开浙洲。” 夏玉点了点头,想着刚刚被批回的奏疏,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开口叮嘱道,“你先不要回京,也不要走太远,还是太子的人,希望他们能有所顾忌,不要做得太过。” 浙洲的事情在发酵,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李凌峰在京城,与何崇焕交谈过常宁郡的事后,宫里第二日便召了丹阁一众官员,晚些时候何崇焕去常宁郡彻查的事便定了下来,日子确实在皇子选侍讲之后。 宫里在筹备着几位皇子选侍讲的事,永德帝的意思也是从这届新晋的举子中选一些才学和品性都兼备的人,给自己的四位皇子侍讲,与丹阁商议过后,这件事自然而然落到了礼部的头上。 杜光庭作为吏部尚书接到永德帝的旨意后,当日就让侍郎韩集组织礼部的官员写了文书,再让下面的人送到了各位举子手中。 李凌峰自然也收到了。 第二日,天色阴沉,乌云压顶,明明是早上,天气却闷热异常,这些日子,京里的天气都是如此,虽然能见到乌云,但是却滴雨不落,永德帝虽然也去祈雨,却依然丝毫不见要落雨的迹象。 去年南方下大暴雨,淹了三个洲,北方却滴雨不下,又旱了三个洲,只希望今年该落雨的地方落雨,朝廷也不用过得如此艰难。 李凌峰站在书房的窗边,伸手推开雕窗,依然不见丝毫凉意涌进来,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提成,分析起了自己的处境。 如今他刚入朝,朝廷如今的局势并不明朗,彭桦虽然权势滔天,左右朝纲,但再怎么争权夺利,除非他造反,不然也越不过永德帝。永德帝才是大夏如今真正的主人,如今他在朝为官,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用普通人的眼光去看待时局,不然要不了多久,恐怕便会被朝廷党争所裹挟,从局中跌落下去。 到时候,先不谈理想抱负,恐怕连自己的生死也在别人的手掌之间。 所以如今第一步,便是要转换思维,用为官的思维去看待党争,用身居高位者的思维去看待人性,去看待朝局。 作为皇帝,永德帝对权势的占有欲是毋庸置疑的,其次便是彭党,如今是大夏朝廷最大的党派,彭桦能走到今天,也不是偶然,他门生遍布,又爱惜羽毛,朝廷上下乃至各洲到各县,基本一半都是彭党官员。 其次,便是大理寺卿蔡巍,虽然这两次在朝堂之上蔡巍都极少表态,但之前因为蔡文滨,蔡巍也向自己递过橄榄枝,李凌峰至今还看不出他是那一方的人,也许是自己自成一方。 再有,便是以翰林大学士欧阳濂、刑部尚书张兆奎等人代表的朝中清流,与彭桦党羽积怨已久,在朝中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想来永德帝作为天子,也是乐于看到如今朝中的争斗的,若是朝中的官员都能握手言和,共为一体,只怕他才要真的睡不着了。 剩下的便是礼部尚书杜光庭、兵部尚书宋绶这种为数不多的中立派,在朝中论事不论人,表面上不参与党争,至于私下里,李凌峰就不知道了。 因为除了这些人表面上的争斗,李凌峰还摸不准他们身后站的都是哪位皇子。历朝历代,帝位之争后面往往尸骨成山,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永德帝要从新晋的进士中给四位皇子选侍讲,他们这些人,也会随着这件事主动或者被动的选边站。 想到前日永德帝宣自己去御书房议事,太子前来拜见,永德帝却没摒退他,让他听完了崔德喜上报的事,才开口让他离开,李凌峰目光闪了闪。 不知道永德帝这是故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 不过,四位皇子,李凌峰到今天也只见过太子一面,想必明日去国子监选侍讲,就能看到其他三位了,李凌峰也不慌,一切等明日再说也不迟。 只是还有一件让他意外的事,本来他与何崇焕都以为永德帝会指派他去常宁郡彻查冯卫一事,没想到最后这差事却落到了何崇焕头上,李凌峰隐隐觉得,永德帝此举有别的意思,但他一时间还猜不透永德帝的想法。 在书房待了一下午,李凌峰看着外面的天色,难得有些困倦,打算出府去走走。何崇焕本来想在李凌峰宅邸附近买一个院子的,奈何附近实在没有合适的,就买的稍远了些,李凌峰就没有叫他,独自一人出了门。 上次逛京城还是李凌峰刚高中时,为了赴宴彭府与何崇焕几人去逛礼品,当时他还给何琳月买了些小玩意,借了迟重瑞的同心球,想雕一个一模一样的送给她。 如今同心球是雕好了,只是也送不出去了。想着自己离开的时候,玉儿才退了高烧,也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只希望那个傻丫头能想开些,自己并非她良人,不要因此误终身。 当时何寰要与李凌峰断绝师生情分,还有一个点就是,当年的事情过去太久,何敞官至工部尚书,如今也在暗中使劲,想必何寰便有机会可以起复回京了,如果他继续与李凌峰藕断丝连,很大一部分上会影响李凌峰的政治选择和立场。 李凌峰也明白何夫子的良苦用心,可见人不一定站在哪一边就全然是坏人,就像何寰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就像夏玉,虽然心有百姓,但是却是受彭桦提携才有今天的,只能说是时局推着人走。 逛了许久,见天色暗了下来,李凌峰便打道回府准备回去用晚膳,他刚从外面回来,徐秋便迎了上来。 “公子。” 李凌峰见他神态中有急色,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徐秋没有回答,见院中没有其他人,从怀中摸索出了一封书信,“这是陈伯先前从门缝处发现的,我瞧着上面有皇家印信,便贴身收好,让陈伯不要声张,等您回来再交由您处置。” 皇家印信? 李凌峰有些诧异,脑中第一个就将永德帝排除了,难道是太子楚慎? 接过徐秋手中的信件,李凌峰便走进了书房,徐秋则是站在书房外守着,神色有些戒备。 这种带皇家印信的东西,既然不是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自家府中,想来不一定是能广而示人的东西,自然要小心谨慎一些,以免被有心人拿住把柄。 不得不说,李凌峰识人的本事确实不低,当初带徐秋进京时,他没有刻意教过这些,徐秋却能从他每次的待人接物处事中慢慢观察与学习,如今才过去不久,便已经从一个庄子上喂马的马夫成长为李凌峰的心腹护卫。 而在屋内的李凌峰,在看完这封信件后,虽然有些意外,但想想又觉得正常,默了默就将信件用烛火烧了,然后便出了书房,让徐秋去叫后厨开饭。 果然天大地大,还是吃饱最大。 第188章 哦莫 为皇子选侍讲学士的日子如期而至,李凌峰下了早朝便与何崇焕,苏云上两人相约到了国子监。 国子监里来了不少今年朝廷新晋的进士,大约有十几人,一甲前三和二甲前三都来了,所以李凌峰又看见了之前在宴会上针对他的何昱枫。 其实,如果按关系算的话,何昱枫应该是何琳月的堂哥,李凌峰一想到他和月儿差点在一起,此时看见就跟吃了一坨大便一样,如鲠在喉。 显然,何昱枫也看见了他看自己时一脸便秘的表情,当即就黑了脸,冷哼一声,出言怼道: “李大人这是什么表情?莫非你是不愿做这皇子侍讲?” 看吧,李凌峰撇撇嘴。 这何昱枫怎么能是月儿的堂哥呢?他想不通。张嘴就问李凌峰是不是不愿意做皇子侍讲,这不是明面挖坑给李凌峰跳嘛。皇子侍讲是永德帝下旨要选的,他李凌峰敢说不愿意吗? 见周围的人都侧耳过来,李凌峰额头滑下几条黑线,不是,大家都这么光明正大偷听的吗?说好的文人风骨呢?非礼勿听不知道吗??? 李凌峰无语至极,但还是讪笑道,“何大人此言差矣,我等来选皇子侍讲,乃是陛下旨意,又有什么不情愿的。” 听李凌峰这么说,何昱枫冷哼一声,“那你刚刚怎么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李凌峰默了一瞬,哦莫,他刚刚没注意表情管理,竟然让这小子给看见了,他总不能直接说吧。 正想着找了理由打发何昱枫算了,就见国子监内一片骚动,众人抬眼望去,就看到欧阳濂与韩集等人一齐越过假山朝着这边走过来。 国子监的这间小楼是设在一片湖泊中心,欧阳濂等人一行上了桥,便看见众人站在集贤院外等候。 李凌峰也没在搭理何昱枫,四下看了一眼,却没看到永德帝的几位皇子,心中难免有些奇怪。 欧阳濂一行下了桥,诸位举子便迎了上去,两边礼让过后,欧阳濂这才开口解释道: “诸卿久等了,此次侍讲选举由韩大人主持,几位殿下稍后就到,诸位且再稍等片刻。” 众人闻言都连连摆手说没事,欧阳濂可是丹阁的成员,又是翰林大学士,还兼着太子殿下的恩师,如此客气的和他们说话,还真让人有点受宠若惊。 欧阳濂是清流,平时对底下人态度都比较温和,只是目光在触及李凌峰时却陡然锋利了许多,冷哼一声便将视线移开了。 李凌峰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一旁的苏云上见状不解道,“子瞻,欧阳大人似乎对你有成见呐?” 何止是有成见,李凌峰欲哭无泪,这可是他顶头上司啊,自从当日被永德帝单独召见御书房,又流传出他所谓的“奸臣论”以后,欧阳濂就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在翰林院里不仅不指派他做事,他还吃了不少脸子,搞得他吃饭都吃不香了。 一旁的杨照闻言转过身来,主动凑过来解释道,“咳,可能是因为李大人当初在御书房的那番言论吧。” 杨照当初中了榜眼,也是七品翰林院编修,只是前些时日家中出了事,便向朝廷多告了几日假,这两天才到翰林院入职。 李凌峰诧异的看着他,不是,杨照这才回京就听说了? 杨照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有些怜悯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点了点头。 何崇焕也知道此事,所以他根本不意外,这些时日由于自己与李凌峰走得比较近,还连累他也被欧阳濂“另眼相待”了。 苏云上听完杨照的话,便反应了过来,同情的看了一眼李凌峰,犹豫着开口道:“这欧阳大人既是翰林大学士,又是太子太傅,这次选侍讲,他恐怕会因为此事刁难你。” 这会儿不用苏云上说,李凌峰也看出来了。 欧阳濂一来,众人便陪同着一起进入了集贤院,欧阳濂、韩集与国子监的几位夫子坐到了上首,李凌峰等人则从两边落座,因为是选侍讲,所以此次集贤院内的坐具不是桌椅,而是矮几和蒲团。 李凌峰非常乖觉的坐到了末尾,知道自己不受欧阳濂待见,他也不愿意争着抢着坐到前面去,还不如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让其他人得偿所愿,坐到欧阳濂眼前去搏一搏。 何崇焕与苏云上挨着依次他坐了下来,杨照因为进来的时候和他们是一起的,也没有坐到前面去,一甲前三全都坐到末尾,反而让那些不如他们,却挤破脑袋想坐在前面的的人有了莫名的尴尬。 “呵,装什么装。”何昱枫冷嘲了一声,就坐到了前面去,似是不想与李凌峰一行同流合污。 李凌峰此刻却懒得搭理他,一心只有等下选皇子侍讲的事。 一般来讲,被选做哪一位皇子的侍讲,就直接决定着他日后的阵营,对于在场的许多人来说,太子是储君,很大一定程度上会继位,所以很多人中意的都是太子侍讲的位置。 但从目前看来,太子侍讲李凌峰应该是没有希望了,因为欧阳濂作为太子太傅,肯定不愿意他这么一个“谄媚权势”的小子去替太子解惑的,李凌峰目光闪了闪,想到昨晚收到的那封书信,一时间又拿不定主意。 当今天子有四位皇子,长子楚慎如今居东宫,贵为储君,是敦顺皇后嫡子,也是朝野中大势所趋之人;次子楚霁,是二皇子,听说此人整日吟诗作赋,是个喜好风雅之人,他的母妃是静娴贵妃,也是宫里唯一的贵妃;三皇子楚崎,是德妃的儿子,与六公主楚幼悟是一母同胞,传言倒是说他机敏好学,颇有永德帝年轻时的风采。至于五皇子楚,李凌峰所知并不多,能打听到的只有他的生母出身低微,最后是被容华夫人要来养在身边的。 即便如此,容华夫人在几位皇子的母妃中,也是位份最低的。 大夏朝后宫的妃嫔制度是皇后,皇贵妃,贵妃,妃,才到夫人,往后便是昭仪,贵嫔,婕妤,嫔,良娣,贵人,才人,宝林,更衣,听说五皇子的生母当年才是个宝林,因为娘家势微,生下他后才被破格升到了嫔位,即便如此,也没能将亲儿子养在身边。 就在李凌峰思考四位皇子与后宫的关系时,国子监外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太子到,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到!” 李凌峰抬眼看去,就看见崔德喜跟在四位皇子身后笑眯眯的走了过来。殿内的众人当即站起身来,低头拱手向几位皇子见礼。 “诸位免礼罢。” 开口的是太子楚慎,他走在最前面,一双银纹靴首先映入众人眼帘,随着他开口,李凌峰抬起头,就见楚慎今日穿的是一袭红白相间的太子常服,比那日在御书房见时,多了几分少年英气。 他身后的三位皇子,二皇子楚霁今日穿的是一袭玄色金丝长袍,剑眉星目,眼神深邃,身上染了几分风流,看起来倒是如传言所说,是个不羁放纵的“诗酒少年”。三皇子楚崎则是身着天青色长袍,容貌虽比不上太子与二皇子,但也算俊朗,倒是他唇边的笑容能让人印象深刻几分。 至于五皇子楚,额,较三位兄长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特色,一张脸虽然生的俊逸,却没有什么精气,似被蒙了一层灰,唯一能出众些的,便是他的个子,虽然年纪最小,却比三位长兄微微高了些。 李凌峰暗中打量几位皇子的同时,来选侍讲的人也如他一般,好奇的偷瞄着四位皇子,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这几位皇子,当然,像苏云上与何昱枫这种京中土生土长的人自然除外。 太子说完免礼后又去与欧阳濂见礼,李凌峰则趁机与崔德喜套起了近乎。 第189章 刘大人,你好痞 “崔公公,今日这选侍讲,可都要考些什么?”毕竟没什么经验,李凌峰想借机打探一下。 崔公公听见李凌峰的声音,脸上皱巴巴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笑呵呵道,“小李大人,今日这侍讲选举都是陛下定夺,我不可不敢多嘴。” 崔德喜也是在宫里浸淫大半辈子的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孔似乎带着看透人心的魔力,平日里大多是不苟言笑的表情,大夏朝宦官地位低下,但他是潜邸时就跟在永德帝身边的老人了,最是知道永德帝的心思。 不过,崔德喜还是很看好李凌峰的,小小年纪中了状元不说,还入了陛下青眼,上次永德帝再问李凌峰朝中可有奸臣时,李凌峰虽然年纪小,但反应迅速,给了一个众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自然觉得他与普通人不同。 这会儿子永德帝想给自己的皇儿选侍讲,李凌峰可是陛下心头头号属意的人,而且据他猜测,自己的主子一直觉得太子受欧阳濂的影响行事太过规矩,八成想把李凌峰指给太子殿下做侍讲,也好从旁影响太子的处事方法。 太子是敦顺皇后的嫡子,又是陛下长子,母族威望,自己在几个兄弟中虽然略显迂腐,但目前依然是陛下心中最满意的储君,只要按部就班不出什么乱子,日后便能继承大统。 这对别人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毕竟待太子登基后,作为太子府侍讲,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从龙之功。 因此,崔德喜一直看李凌峰都挺顺眼的,觉得他是可造之材。 如今虽然不能透题,但是还是低声在李凌峰耳边宽慰了两句,“小李大人无需担忧,只要按正常应对便好。” 听见崔德喜这样和自己说,李凌峰的心也定了下来,左右选不上侍讲也没什么,永德帝的四子他了解得不多,一时间也看不出来谁是天生的帝王,选不上更好。 反正永德帝短时间内也不会嘎,他日后还有时间慢慢谋划。只是万一选上了呢? 这太子侍讲选举,人人都在跃跃欲试,只有李凌峰觉得乏味。想到欧阳濂,李凌峰更是头疼,只希望他不要选到太子门下就行了。 其实除了欧阳濂,李凌峰不想给太子做侍讲还有很多原因,看过史书的都知道,一般早立的储君基本上都活不到登基的那天,就算活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夺嫡之争,何其艰险? 李凌峰两次见太子楚慎,多少也能观察出一些他的性格和处事,看着是个宽厚仁慈,聪明仁慈的储君,若是太平盛世,需要的是守江山的君王,他定是当仁不让的选择。 只是如今朝廷内有党争水深火热,外有强敌虎视眈眈,还有其他皇子,看起来都不简单,恐怕以太子的“仁德”根本无法招架,到时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小命可能也得跟着玩完。 想到昨日府中收到的信件,是来自于那位誉满京城的诗酒皇子楚霁,此刻正一身风光霁月的风雅公子模样,李凌峰就觉得人设这个东西,果然是最不可信的。 察觉到李凌峰看过去的眼神,楚霁玄衣微动,掀起眼皮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李凌峰只得尴尬一笑,刚刚想得太入迷了,竟然下意识的看了过去,这会儿还被当事人给抓包了,希望二皇子不要觉得自己是有意去给他做侍讲。 昨日便将信封送到了他府上,虽然没在信中道明身份,可是也暗示了不少,李凌峰也不傻,自然猜出了是他。 见新晋的举子都蓄势待发,欧阳濂转身询问过身后的太子,便清了清嗓子,待众人看过去,便开口道: “诸位同僚,均是我大夏少年英才,今日聚在此处,也知所谓何事。如此,某便不再多说,只希望各位尽心,尽责,尽力即可。” 随着欧阳濂话音一落,他身旁一位瘦巴巴的儒士打扮模样,脸庞棱角分明,眼窝凹陷,下巴蓄着一搓山羊胡的男子下一秒便站起了身来,这位官员,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儒家大师的风范,只是不同于他气质的是他的眼神,带着倨傲和轻蔑。 这位大人,便是国子监内传授皇子们经文典籍的国子监监丞,刘伯义刘大人。 国子监监丞在大夏也只是正七品官员,李凌峰好歹也是从六品,比他官阶还高,只是却也没有刘大人这种盛气凌人的姿态。 刚才他与欧阳濂等人一起走进来,众人与他见礼时,他还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李凌峰虽然不解,但想着他也是国子监中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定然有自己的一技之长,有些傲气也不为过。 显然,这位刘伯义也是听说过李凌峰的“奸臣论”的,起身时看向座下众人,都是用倨傲的神色一一带过,轮到李凌峰时,脸上的表情不由冷了几分,用鼻孔对着他。 李凌峰只能将装傻进行到底,一副“我看不懂”的架势,移开目光东瞅瞅西看看,就是不与刘伯义对视,气得刘伯义的嘴唇都止不住的颤抖,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得狠狠瞪了李凌峰一眼。 对此李凌峰只全然当做看不见,在心里默默夸赞“哇撒,刘大人,你好痞”。 “天地君亲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虽然几位殿下都有了自己的老师,然,侍讲也应尽责为殿下行解惑之事……”得不到李凌峰的回应,刘伯义也缓缓开了口。 刘伯义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最后才道,“既如此,时间不早了,我们今日侍讲第一步便是试讲,常言道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中正之道,和合之理。道之所以成而可谓之道者,不可离也。所以,今日之讲学便以中庸为题,请诸位大人依次讲学。” 李凌峰一愣,竟然是“中庸之道”? 想到之前问崔德喜关于题目的事,崔德喜说是由永德帝定夺的,李凌峰视线落在太子身上,只是一秒便离开了,心中道,莫非这是永德帝有意而为之? 当然,讲学是按座次顺序排的。李凌峰坐在末尾,最后一个讲学,所以此刻他根本不慌,悠哉悠哉的品起了侍从送上来的茶水。 待刘伯义说完后,坐在首位的何昱枫先是沉默了一会儿,待在心中打好腹稿后,便站起身来,向太子和诸位皇子及欧阳濂、刘伯义等人拱了拱手。 “如此,昱枫便却之不恭了,就让我来做这开头人吧。” 太子坐在正中,闻言虚抬了一下手,温声道,“何夫子不用多礼,请吧。” 众人见太子如此谦和有礼,对他们这样还没选上侍讲的人都这么尊崇,竟然开口唤何昱枫为“夫子”,心中对太子的好高又上升了几分,旋即又有些后悔,方才选座时没有争到首座,离太子殿下远就不说了,还不能让太子殿下第一个听到他们的讲学。 失策,实在是失策啊。 何昱枫也因此对太子殿下多了几分好感,觉得太子殿下礼贤下士,但是他毕竟不像雍良弼与乌弘奕,因着自己亲爹是太子党,也被归为太子一党的人。 他父亲是工部尚书何敞,他身后站的是彭府,而彭府选的,可不是太子。 何昱枫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讲解。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先将中庸一文朗声读来,再一一释义,最后在说出自己的理解与心得,才算是使一篇文章得到了真正的诠释。 何昱枫渐入佳境,口若悬河,如今这滔滔不绝的模样,与之前的蠢样子直接判若两人,简直让李凌峰目瞪口呆。 不是,这傻波一针对自己的时候就像脑子被摘除了一样,他都一度怀疑何昱枫的“文凭”是不是作假。这会儿讲起书来,倒是有模有样,科举像是自己考的了。 李凌峰有些郁闷,与一旁的何崇焕抱怨到,“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要不然一个人的差别,怎么能比人和猪的差别还大呢? “呸呸呸。”何崇焕连忙呸了几声,贼头鼠脑的看了看四周,见除了他没人听见,这才转过头一板一眼的教训李凌峰。 “子瞻,慎言呐慎言。” 皇家对怪力乱神之事本就忌惮,自古以来多少前朝后宫之人被巫蛊之术算计,汉武帝时期,甚至发生了丞相公孙贺之子公孙敬声被人告发为巫蛊咒武帝,与阳石公主通奸,公孙贺父子下狱死,诸邑公主与阳石公主、卫青之子长平侯卫伉皆坐诛的惨案。 当时武帝宠臣江充奉命查巫蛊案,用酷刑和栽赃迫使人认罪,大臣百姓惊恐之下胡乱指认他人犯罪,数万人因此而死。 足以可见,古人对这些事的敬畏心理和忌惮,所以何崇焕才会这么谨慎。 第190章 秀色掩古今 何昱枫讲完后,又轮到下一位,这么多人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阐述其定理,照本宣科说中庸是处事之学,待人接物要不偏不倚,采用调和折中的态度。 听下来,无非是两种观点换着话说。 一种是何昱枫所说的,中庸即为处事圆滑,墙头草两边倒,是一种和稀泥的为人处事之道,算是一种比较消极的理解。还有就是杨照等人阐述的,中庸之道是一种“折中”调和,权衡优劣利弊,将害相交取其轻的一种为人处世之道,相较于何昱枫的第一种观点,杨照等人的理解显得更高明一点,更加理性,少了些世俗。 何昱枫讲完之后,见半晌就只有一个杨照说出了些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其他人左右都不过同他和杨照说得差不多,眼睛余光瞟了一眼坐在末尾处的李凌峰,不由得轻微扬起了下把。 哼 不过是个状元,这中庸论到现在,无非就这两种观点,他李凌峰再怎么才学渊博,还能说出个花来不成? 额…… 李凌峰百无聊赖的坐在蒲团上,突然觉得有点饿,嘴巴有点馋,正四下张望,想让侍从上些糕饼过来,就看见何昱枫的眼神。 用这种眼神看我干嘛,还把下巴抬得这么高,也不怕脖子突然抽筋,李凌峰无语的扯了扯嘴角。 众人讲了许久,四位皇子也听了许久,可能觉得听来听去都没有什么新意,在一位大人讲完后,三皇子突然咳了一声,便起身向殿内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夫子且慢,经义讲了这么久,想必各位也口渴,先用些茶水吧。” 太子看了自己的这个皇弟一眼,然后转过身接话道,“听诸位夫子讲“中庸”之道实在入迷,竟然本宫忘了这一茬,我这就让人再上些糕点来,若是腹中饥饿,也好填填肚子。” 见太子这么说,众人眼中立马流露出了感激之情,看看,太子仁德谦虚,不仅认真听他们讲学的内容,还怕他们口渴饥饿,不愧是一众皇子之首,是皇家子孙的典范啊。 见太子只是一句话,便将自己想要达到的效果截胡,三皇子楚崎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但这些人中,此刻最感激太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凌峰。 他都快怀疑楚慎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的心声,他这刚饿想找吃的,楚慎就让人上了糕点,不过他的感激完全是因为口腹之欲,而别人的感激,却是因为楚慎这一做派,在他们眼中则是“知遇之恩”。 士为知己者死,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这也算是中场休息了,李凌峰见糕点也没上,就想着先出去上个茅厕,于是便悄摸从座位上偷溜了出去。 国子监殿外宽广,树木高大,枝繁叶茂,阳光从缝隙中穿过,在地上留下细碎的剪影,因为集贤殿是在湖中心,湖泊中种满了荷花,如今才露出粉色的花苞,还未完全盛开,颇有一种风情。 “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大善!” 李凌峰想起了李白曾经借荷花夸赞西施美貌的诗句,随口吟出来后,才寻了一个侍从问了茅厕的位置前去方便。 待他走后,集贤殿旁的假山后,陡然出现一抹鹅黄色的艳丽身影,她看了看满湖的荷花,念念有词道: “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听着不像是夸荷花的,倒像是在赞叹女子的美貌。” 她身旁的小宫女闻言看了看李凌峰离开的方向道,“公主,莫非那位大人发现咱们了?” 楚尧姜摇了摇头,轻哼了一声,他是跟着二哥过来的,说是今日会有夫子在此处讲经,都是新科新晋的举子,又是要选给皇兄他们做侍讲的,她一时无聊,这才闹着要一起来。 “呵呵,你一会儿去打听打听,那个好色之徒叫什么名字。”楚尧姜扬了扬艳丽的脸,眼中有一丝别样的兴奋,她把玩着自己的头发,目光却斜斜的落在满湖的荷花上,显得妩媚至极。 她身边的宫女温玉却忍不住身子一抖,不知道刚刚这位大人怎么就让四公主给看上了,只知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楚尧姜不知温玉所想,撤了撇嘴,吩咐道,“这荷花亭亭玉立的,倒是开得不错。晚些时候,让福临喊几个人过来移栽些去我宫里,楚幼悟不是说父皇移了不少荷花进御书房吗?” “喏。”温玉听完吩咐,战战兢兢的应下了。 李凌峰自然不知道随口吟的诗竟然被别人听见了,他此刻正在茅厕解决人生大事,还好能在国子监上课的不是皇子就是世子,非富即贵的,这茅厕每天都要定时定点清理,所以还算干净,不像之前参加科考的时候用的那个茅厕,现在想起来,依然感觉直冲脑门。 等要起身时,李凌峰摸了摸怀中,半晌摸出一个寂寞。他傻愣在原地,这才想起方才出来时只想小解,现在一不小心拉了坨大的,才想起自己没备纸。 “……” 李凌峰沉默了一刻,在面子和“不擦屁股”之间纠结了一秒,就果断的选择把面子当鞋垫子,还好自己刚才找不到路,麻烦内侍带自己过来,不然此刻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咳,那个……公公……某刚出来的急……” 那小内侍也算是个机灵的,一听李凌峰隐忍的声音,便反应过来他的难处,连忙道,“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给你取。” 李凌峰尴尬了一秒,听见内侍离开的声音,旁边的坑位似乎进来了人,但很快又出去了。 “大人,这是新的,你先用吧。” 李凌峰听见内侍回来的声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新的旧的,就叫他从缝隙处塞进来了一个竹片样式的东西,李凌峰定睛一看,旋即傻眼。 竟然是厕筹。 好吧,李凌峰自从有了资产以后,都是用的纸,这会儿一见厕筹才反应过来,这还是在古代,纸比米贵,一般脑子没问题的都不会用纸张如擦pp。 李凌峰一拍脑袋,天杀的,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用了这么久的硬纸,一开始的时候不适应,还想着等有机会要试试能不能造出现代的那种卫生纸,他现在才想起来。 别无他法,李凌峰此刻只能先用厕筹。等出去后,他从怀中掏了一点碎银子,塞给了给他带路,又解他燃眉之急的小侍从。 “大人,这是奴才的本分……”侍从推拒了一会儿,见李凌峰坚持,这才将碎银子收了起来。 李凌峰和他要了些水净手,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在想卫生纸的事,就算是现代用的卫生纸也是1857年才发明的,在此之前,人们并没有专门用来擦脏的卫生纸,所以大夏就更不可能有了。 他打算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此事,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回了集贤殿。 试讲的中场休息已经结束了,李凌峰溜回座位上的时候,正巧讲轮到对面那位大人讲解,接下来轮到何崇焕,何崇焕之后,他便是最后一个。 见他回来,何崇焕压低声音问道,“你刚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茅厕。” 见太子还有欧阳濂、何昱枫等人的目光看了过来,何崇焕轻咳了一声,目不斜视的坐直了身子,却还是动了动嘴唇: “刚刚太子问起你,我也说你去了茅厕。” 李凌峰抬眼,果然看到几人在看他,只不过表情不一,崔德喜扯着嘴笑了笑,欧阳濂却是一副“竖子不堪为伍”的不屑模样,楚慎却是像李凌峰点头致意,没什么别的情绪,何昱枫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只是与之前不同,此刻眼中多了两分幸灾乐祸。 看了一眼此刻在认真听讲的楚慎,李凌峰大概能猜出何昱枫的这两分幸灾乐祸是怎么回事,想必是自己离席太久,让太子殿下心生不喜了吧。 二皇子楚霁此刻也看着李凌峰,只是与太子的疏离相比,看上去多了两分真意,他倒是希望太子不要挑中李凌峰,李凌峰是他看上的人,只有伯乐才知千里马不是吗?那是李凌峰游官夸街的时候,他在城门下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个少年,日后不是简单人物。 果然,那日就听到了许许多多关于新科状元郎的传闻,还有赵云程是奸臣的言论,除了他,有谁敢在御前这样说。 所以自己才让手下人送了信去,想招揽李凌峰入麾下,只不过,有太子在自己前面,自己想达到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别以为他看不出来,父皇是想把李凌峰指派给太子。 父皇啊父皇,你想给,皇兄还不想要呢。 楚霁勾了勾唇,既然皇兄不想要,就别怪儿子去抢,您也该疼疼我了。 第191章 大言不惭 楚慎确实也收到了欧阳濂的影响,之前李凌峰在御书房内的那番言论流传出来时,老师就曾在自己面前驳斥李凌峰“竖子,岂敢血口翻张,污死谏之直臣清白,简直不知所谓。” 他先入为主,自然对李凌峰的行为不太看得上,但不可否认,李凌峰作为状元,他的才华又令自己动容。 所以楚慎如今对待李凌峰的态度其实很摇摆,但他是个仁慈之人,骨子里深深刻入了礼教色彩,虽然对李凌峰的出格不赞同,但却也以礼相待。 等何崇焕试讲完毕,李凌峰也正好填饱了肚子,他喟叹的神情又招来了欧阳濂厌恶的目光,如此言行无状的谄媚之人,他都羞于共处一室。 果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欧阳濂给了李凌峰一个不耻的眼神,可惜君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李凌峰吃太撑了,还倒了杯茶顺了顺嗓子,压根看都不看欧阳濂这饱含深意的一眼。 其他人也从刚刚何崇焕的试讲中回过神来,何崇焕说的与杨照的观点差不多,但是他也加入了自己的一两句思辨之言,倒是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大善。”楚慎拍了拍手,夸赞道,“虽然何夫子的论点与杨夫子一致,却在中庸二字之中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处事之道在于本心,中庸之道是待人处事之道,亦是本心之道,慎之折服。” 楚慎对何崇焕的发言赞不绝口,还情不自禁的鼓了掌,对何崇焕的“中庸之道在于本心运用”的评价很高。 楚慎夸赞完何崇焕后,又借机提了几个人的名字,杨照、何昱枫都在其中,说出自我见解的人他都夸奖了两句,可谓是雨露均沾。 三皇子楚崎也在一旁微笑着点头,还向集贤殿中众人拱了拱手。 “咳咳……” 李凌峰喝茶水被呛到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这和谐的场面,众人循声看去,才发现是坐在末尾处的李凌峰,不免觉得他有些煞风景。 “李大人,你似乎对众人的理解有不同的看法啊?”刘伯义皮笑肉不笑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呵呵,既然如此,正好到你了,就让我们来听听李大人有什么高见吧。” 刘伯义不屑的看着李凌峰,扯了扯嘴角,别以为他看不出来,欧阳大人和太子殿下都不算喜欢这李凌峰,偏偏李凌峰又一副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模样,别人正襟危坐,偏偏他一会儿吃糕点,一会儿喝茶水,中途还溜了出去,说是去更衣,谁知道去干啥去了。 更衣就是上厕所的意思。 一个如此肆意妄为,靠污蔑他人是奸臣献媚,靠投机取巧得了陛下青睐的竖子,又有什么真才实学呢? 哼,自古以来,中庸大部分都是这两种见解,众人都只能从此方向去延伸,难不成你还能有什么高见不成?这样的人,也能来中状元,与我等同坐一席,为皇子殿下试讲,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什么时候给皇子选侍讲门槛已经这么低了?待此事过后,他一定要给陛下上书,好好的参这李凌峰一本。 此刻见李凌峰喝个茶也能被水呛了,在此处丢人现眼,刘伯义心中更是不喜,简直无礼至极! 刘伯义阴笑着看向李凌峰,一句话就把李凌峰推到了众人面前,既然李凌峰想要丢人现眼,那自己就成全他。 “哦?原来如此。”楚慎笑了笑,“方才见李夫子东张西望,坐立不安,原来是心中已有高见,呵呵,既然如此,还请李夫子不吝赐教一二,慎之必洗耳恭听。” 楚慎作为太子,此刻本应该圆滑一些的,但他确实忍李凌峰挺久了,关键他也能猜到一两分永德帝的意思,一想到父皇想把李凌峰这样不顾礼教,做事随心所欲又跳脱的人指给自己做侍讲,楚慎就不由得有些反感。 所以他明白刘伯义针对李凌峰有自己的原因,我看得懂众人因为自己对李凌峰也产生了情绪,可他并没有阻止,反而在刘伯义出言挑衅之时拱火,想看看父皇为什么偏偏对此人另眼相待。 他楚慎不是傻子,这么多年父皇时不时会叫他去御书房,但都是“天家父子相见,不足为外人道也”,偏偏这次,这位新上任的李大人竟然也在,当时谈及浙洲之事,他因此事分神,未曾细细思索,后来回去后,就传来了选侍讲的圣旨。 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楚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想“见识见识”李凌峰的才学,说着,便做出了请的姿势,楚霁在一旁看着,难得满意的露出了笑容,他也想看看这李大人又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语。 文人说话都是弯子,针对你却不会直接说出口,反而喜欢捧杀的手段,一边把你高高捧起,一边有字字珠玑,想逼得你下不来台,他们也知道,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是啊,李大人年少有为,才学斐然,还请不要嫌弃我等鄙薄,赐教一二。” “李大人从科举走来,一路高歌猛进,真知灼见必是我等所不能及,若有幸能闻得一二,也是我等之幸。” 此话一出,虽然有些酸溜溜的,但一瞬间就把李凌峰捧到了最高处。太子什么态度众人自然看见了,跟风拜高踩低不是为官之人都会的本事吗?他们运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难得这一次不是何昱枫开口,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李凌峰,隔岸观火,看戏看得兴起。 古往今来都只此两种观点,高见?何昱枫摇了摇头,不过是出丑罢了。 就连从头到尾都在梦游,没开过一次口的五皇子楚都向李凌峰递来了一个同情的眼神。 呵呵 这是都想看自己出丑呢,本来自己就不想做什么皇子侍讲,虽然选上了也算是升官,但他一心一意只想抱永德帝的大腿。 永德帝如今虽然不再年轻,但多活十几二十年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他不信他李凌峰还是个小虾米,不管日后谁继承了大统,他都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所以本来他是不想说的,想着蒙混过关即可,如今想必他也不用再去太子府,既然太子也想听他说,他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凌峰缓缓站起身来,向诸位拱手见礼后,才缓缓摇了摇头开口道,“其实在下也没有什么高论……” “既然殿下让你说,你何必谦虚,只管说出来便是,支支吾吾岂是大丈夫所为?” 欧阳濂不赞同的看了李凌峰一眼,他不仅不想李凌峰做太子侍讲,也看不上他的圆滑谄媚,他是忠臣,也是直臣,见李凌峰这样说,结合李凌峰在他心里的形象,只会觉得李凌峰不过是在惺惺作态罢了。 何崇焕与苏云上也向李凌峰投来了担心的目光。 “是啊,李大人,既然有不一样的见解,又何必继续谦虚?”何昱枫作为补刀小能手,自然也不会忘记在这个时候煽风点火。 李凌峰这会儿是想说不想说都得说了,他憨厚一笑,拱手道,“诸位都是远见卓识之士,赐教谈不上,只是小子有些不成熟的见解,让诸位大人见笑了,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指正。” 尽管李凌峰此话说得面面俱到,谦虚恭敬,但众人此刻的情绪已经被点燃了,根本无心去管李凌峰的想法,只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言论以及他出丑的事实。 “愿闻其详。” 此言一出,便是将李凌峰的退路都堵死了。 “李……李大人尽力就好。”在众人的捧杀的声音中,只有五皇子楚犹豫了一下,说出了这一句宽慰的话,连楚崎都有些诧异的向自己这个平平无奇的皇弟看了一眼,只不过。他这句“尽力就好”很快就被众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众人好整以暇的看着李凌峰。 李凌峰默了一瞬,然后无奈道,“既如此,子瞻便献丑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李凌峰从容不迫的向大家拱了拱手,然后笑得憨厚,“何谓中庸?如何大人先前所说,‘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某刚听诸位大人所言,不外乎两种观点……” “其一,即为处事圆滑之道,其二,则是“折中”调和、权衡利弊之道;不得不说,两种言论各有各的见解……” 众人一听,瞬间被李凌峰逗笑了,刚才看他一副沉得住气的模样,还以为他成竹在胸,能说出什么惊世之高论,没想到上来就给众人戴高帽呢。 何昱枫看了一眼李凌峰,不屑的笑了笑,他就知道李凌峰只是个徒有虚名的乡巴佬,不知道从哪儿考上来的穷鬼。 什么黔洲?不是西南出来的吗?那边穷死了,大部分经世致用的典籍都握在世家手中,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泥腿子,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竟然赢了他们,夺了科考的魁首! 这种穷鬼,就应该烂在该烂的地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过风吹日晒雨淋的日子,来考什么科考,做什么官?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何昱枫脸上不屑的神情还没下去,就听到李凌峰的声音再度响起。 “只不过……此二论,都带有一定的误解……” 李凌峰此言一出,对于在场的众人来说就像剪刀剪电线,火花带闪电,他这一句话不就是变相的否定了刚试讲的大部分人的内容嘛,众人一听,你拍马屁就算,怎么还一会儿拉一会儿踩啊,当即就坐不住了。 “李大人,你这是何意?”何昱枫不服气的挑眉,沉着脸冷冷的看向李凌峰。 “中庸处事之道,在我朝读书人的辩论中也算历久弥新,这个话题几乎年年都有人说,这两种观点也在众人的争议中不断推陈出新,李大人,就算你有两分才学,也不应该在国子监内,当着几位殿下还有诸位同僚大言不惭吧?” 刘伯义闻言也站了起来,冷着脸看向李凌峰,希望李凌峰能有点儿自知之明,这么多年都只有这两种观点,不要张着嘴巴乱说,这么多人就只有他一个人聪明? 人有的时候还是要多找找自己的原因好吧,自己懂不懂中庸?这么多年了,有没有认真读书? “子瞻惭愧,定然比不过诸位大人学富五车,浅薄粗陋之见罢了。” 李凌峰一脸淡然的在众人之中抛出了一个惊雷,旋即又朝着众人拱了拱手。 看着李凌峰平静的样子,众人只能在心中蛐蛐他。 呵呵。 你也知道自己的话是浅薄粗陋之言啊?不是,你既然知道,是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呢?什么叫这两种观点都有误解?怎么个事儿?还浅薄?粗陋? 瞧把你能耐的。 一会儿说好话,一会儿又说别人的观点是误解,现在又在这自嘲上了?你有什么真知灼见,倒是说出来大家见识一二啊。 李凌峰是学过辩证法的人,万事万物都要用辩证的思维去看待,他说这两种有一定的误解,也没有否认这两种说法啊,这些人这么激动干什么? “李大人有什么见解,但说无妨。”刘伯义似笑非笑的看了李凌峰一眼,想听他接着说下去,看看李凌峰是不是能把此事说出个花儿来。 “依我所见,第一种言论,其误解在于将中庸之道仅视为达成某种利己目的一种手段,通俗点,便是为人处事需圆滑,是偏向利己的一种认知。” “至于第二种言论,将中庸之道归于‘折中调和,权衡利弊’的一种策略,在下认为确实略胜于第一种,是一种相对公平的策略。此误解在于,将中庸仅仅看作一种退而求其次的方法,对于双方,都存在一定的损失。因为谈折中,便讲各退一步,去达到一个平衡,但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理解,只是一个相对合理的理解。” “并且,这两种观点里有两个错误的前提,第一是双方在分一块有限的糕饼,其二就是双方处于博弈竞争的关系。” 第192章 不知天高地厚 什么? 李凌峰这意思不就是说前人一直所讨论的两种观点都是错误的吗?他哪来的这么大的脸和自信啊? 众人满脸的震惊与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虽然说大夏国文坛积弱已久,但这么多先贤都没觉得这两种理论有什么问题,你一个刚种状元,甚至尚未及冠的黄口小儿安能如此狂妄? 确实,以李凌峰的这个年纪来做官,见了朝中哪位朝臣,光从年纪上来说,都能占一占“长者”的便宜,怎么,这么多人都按照前人留下来的理论去辩论,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偏偏显得你能耐了,懂的都是别人不懂的? 呵呵 不知天高地厚! 在场的人先是短暂的震惊与沉默,片刻之后首座上响起了一声讥笑,刚刚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够了!” “李凌峰,吾还以为你有什么新奇言论,不想你竟如此目空一切,小小年纪,竟敢妄议先人的观点是错误的……” “我还以为你仅是一个谄媚阿谀的小人,没想到还如此倒反天罡、离经叛道,简直污浊老夫的耳朵!” 中庸之道乃大道其一,大夏开国以来,是诸位先贤的智慧结晶,潜心研学后才得其中道理,经时间演变,如今才分为此二论,虽有争议,可出世入世,各花入各眼,各有各的见地,怎么也谈不上一个错字。 如今李凌峰说他们提出的观点都有一定的误解,不是在说他们学的东西都是错的吗?不管是处事圆滑之说,还是退而求其次之论,他李凌峰凭什么就觉得自己是对的? 听完李凌峰所说之言,欧阳濂仿佛觉得自己的耳朵受到了侮辱,再也忍不下去了,直接甩袖站了起来,劈头盖脸就对着李凌峰一阵骂。 呃…… 李林峰的脑袋短路了一下,啊,不是你们让我说的吗?况且试讲中庸之道,就算自己观点与众人不符,也不用上升到人身攻击啊。 刘伯义作为国子监的监丞,本来就是几位皇子的授业恩师,平时恃才傲物,不将别人放在眼中,脾气也是又臭又硬,如今听完李凌峰的“二者皆有误解之处”,差点两眼一黑,气晕过去。 这可苦了他身旁的同僚,君子爱美人投怀送抱,不是满脸褶子的老疙瘩啊。本来平时刘伯义就瞧不上他们,没少对他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他们早已积怨已久,可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这刘监丞说倒就倒。 都是在一个地方打工的同僚,手比脑子快,下意识伸手接住以后,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这放手也不是,不放手也不是,只能在心里暗骂“晦气”。 “咳……那啥,刘大人,没事儿吧?你还能站稳吗?” 竖子! 岂敢在国子监中如此放肆! 刘伯义此刻根本无心顾及其他人,沉着脸把同僚的手甩开,等脑中天旋地转的感觉压下去,他伸出手指指着李凌峰,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 刘伯义也确实被气狠了,话如梗在喉头,半天也说不下去。但即便如此,也不影响众人对李凌峰所言的讥笑和不屑。 更有甚者,咀嚼着李凌峰刚刚所说的“狂悖”之言,一手撑着腰笑得前仰后合,忘乎所以。 何昱枫也在嘲笑之后,慢慢反应过。李凌峰今日信马由缰,信口开河,竟然冒天下之大不为,批判先贤的理论有误解,这不是厕所里点灯笼找死吗? 他对李凌峰的这番言论可以说一点儿也不反感,甚至还有点兴奋,李凌峰自己要找死,别人简直拦也拦不住。他相信用不了多久,等今日李凌峰在国子监的这番言论传流出去,肯定会有更多的读书人来讨伐他,到时候李凌峰也会因此臭名远扬,名声扫地的。 那边刘伯义终于缓过气来,他怒视着李凌峰,呵斥道: “简直一派胡言!” 刘伯义黑着脸,中庸之道,既是处事之道,也是为人之道。今日的这个试讲题目,他也是苦心钻研了很久的,先行留下来的理论自然是对的,不然大夏这么多的学子,按照李李凌峰,这么多年学的都是一通狗屁? 他看李凌峰说的才是一通狗屁,而且是狗屁不通。 见刘伯义神色激动,仿佛要吃了自己,李凌峰连忙摆摆手,淡定的说,“刘大人,稍安勿躁。” “说我们对中庸之道的两种理解是谬论,还说其中有两个错误的前提,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我们所学习的经史典籍全部都是错的?” 刘伯义指着一旁书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籍激动不已,唾沫横飞,盯着李凌峰质问道,“状元郎,你小小年纪,竟敢如此信口开河,也不怕被天下人笑掉了大牙?亏你还是读书人之典范,难道还不知说话要三思吗?” 尽管李凌峰说了稍安勿躁,但刘伯义此刻已经听不进去一星半点,仿佛李凌峰此刻就是罪人,他所有的口诛笔伐都是应该的,好叫眼前这个年轻人长点教训。 李凌峰也理解他的这种心情,无非就是信奉良久的理论被别人提出了质疑,权威受到了挑战,刘伯义当然不愿意。 “会不会被天下人笑掉大牙?还请刘大人听我说完,在做定论。”李凌峰微微一笑,从容的对着刘伯义拱了拱手。 刘伯义似乎不敢相信李凌峰还要继续说下去,理在人心,竖子焉能狡辩?刘伯义盯着李凌峰看了一眼后怒极反笑,冷哼一声。 他倒是要看看这黄口小儿还有什么好说的。 欧阳濂同样黑着脸,面色不好,但见李凌峰还有话说,倒也没有阻止,他与刘伯义此刻是一个心态,都想看看李凌峰还能如何信口雌黄。 太子楚慎抿了抿唇,看了李凌峰一眼,开口道,“既然李夫子还有话说,认为此二种说法有误,那便让本宫也听听,李夫子的高见。” 楚霁轻笑,饶有兴趣的等着他接下来的解释,楚崎则是皱着眉,深深的望了李凌峰一眼。 “高见下官不敢当,恐污了太子尊耳。”李凌峰向楚慎躬身拱手,然后平静的看着众人,缓缓开口道,“小子拙见,还请诸位大人不要见笑。” “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如何狡辩。”刘伯义怒怼道。 “各位大人谈中庸之道,想必对此说的书籍及释义早已烂熟于心了吧?”李凌峰看了刘伯义一眼,懒得搭理他,只是淡淡的反问出声。 笑话。 在座的人不说学富五车,才高八斗,那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然连坐在这里参与选皇子侍讲的机会都没有,他们都是今年科考取士中凤毛麟角的存在,以他们的才学,是有机会入阁拜相的,怎么可能原中庸的意思都不知道呢? 见众人之自信的模样,李凌峰轻笑,旋即开口道,“要想真正了解中庸是什么,我们还是要回到书本上,在书籍的第一篇和最后一篇。” “第一篇有言,‘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乃天下万物运行之根本,‘和’则是天下人达到‘中’的境界的途径或大道,若能达到综合境界,则天地运行秩序顺势而立,万物居于其自然秩序中,便可生生不息。” “最后一篇有言,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上天承载,化育万物,无声无息,不动声色为境界之最,即万物和谐共生共存方位中庸之道目的,那就是构建一种秩序,人立于此秩序,天地万物皆能达到最好的状态。只有在这种秩序中,才能做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秩序并非相互排斥,非此即彼,折中调和且权衡利弊的秩序,而是一种能让事物都能达到完美融合、和谐共生的秩序。” 李凌峰语出惊人,他平静的站在那儿,脸上一片镇静,追根溯源,字字剖析,仿佛这些话早已思虑良久,并非一蹴而就,才能如此坦然无惧。 李凌峰将自己的理解和盘托出,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不像古人一样,没有大自然的概念。 古人常常把天地理解成一个大的整体或者系统,在此系统中,万物各安其位,和谐共生,处于一个非常完美的状态,其内部也蕴含了一种完美的秩序,中庸即是将这种秩序称之为‘中’,而道家思想则是把这种秩序称之为‘道’。 第193章 天地秩序之道 其实都是在说大自然,也就是大夏百姓眼中的天地。 上天承载,化育万物,无声无息,不动声色为最高境界。 众人反复咀嚼着他刚刚的话,仔细思考李凌峰话中所说的秩序,有人依旧不屑一顾,却有人若有所思。 李凌峰此言,即便如杨照也觉得无可挑剔,或许是自己曾经的眼界太过狭隘,竟然没有用这种更宽阔的视角去看待这一理论,如今李凌峰说出来后,心中竟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慰之感。 玄极,妙极! 李凌峰的说法对于大夏朝的人来说是新颖的,他们不知道大自然,不知道何谓和谐共生,但他们遵循天地的法则,这便是遵循规律,遵循秩序。 本以为说完刚刚的那段话后会迎来更猛烈的反扑,没曾想此刻殿中一时竟然鸦雀无声,连欧阳濂那样的老古董都在思考李凌峰抛出的问题,这是一种全新的理解。 不同于世俗的圆滑论,也不同于稍微高一层次的“折中”论,反而站到了一个新视角,哦,不是,应该是一个新的高度去看中庸之道,是他们之前闻所未闻的。 古人并不是傻子,自然能反应过来李凌峰所言的特殊与新奇,用李凌峰的视角去看,中庸之道不仅仅作为处事的一种方法而存在,而是给其赋予了新的意义。 是对于天地秩序的遵循。 是致中和。 是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此刻就连一直针对李凌峰的刘伯义也按耐了下来,他皱着眉,似乎在找合适的角度去反驳李凌峰,可仔细想来,却竟然诡异的赞同李凌峰的这段理论。 呃 刘伯义努了努嘴,最后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几位皇子殿下眼中此刻也带着不同程度震惊,太子楚慎尤其,他似乎真没想到李凌峰能对自己的话有所解释,而且头头是道,竟然让自诩饱读经书的他都一时间哑口无言。 “那依李夫子所言,中庸之道的精髓便是这‘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吗?” 就在此刻,一道稍微有些生涩怯意的声音响起,正是本场只开过一次口嘱咐李凌峰尽力就好的五皇子楚。 问出口后,他似乎才发觉自己刚刚听李凌峰试讲太入迷了,以至于有些忘乎所以,竟然越过几位皇兄如此突兀的出声,想到此处,楚不由紧张得下意识的捏了捏拳头。 不过此刻却没有人注意他,只是听见他的问话后,便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李凌峰,而李凌峰再一次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正是,此句便才是中庸道之精髓,而且其中,并不含有何大人所理解的道德因素,仅仅是尊重天地秩序罢了。”李凌峰闻言掷地有声开口,还看了一眼如今正眉头紧皱的何昱枫。 叫你刚刚一直点我名,处处针对我,李凌峰傲娇,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子,想不到吧,这会儿轮到我点你了。 “你说中庸之道并非一种特定的行为和方法,那你说,我们不把中庸之道看作方法,那应该看作什么?!”何昱枫还是不服气,下巴一抬,气势上也有些咄咄逼人。 “呵呵。”李凌峰轻笑一声,开口道,“将中庸之道仅仅视作一种特定的行为或者方法,或是单纯的把它看作一种手段,未免太过肤浅了。于我们而言,更应该将中庸之道视作一种理念,或是指引。” “那关于‘折中调和’的观点呢?李兄有什么看法?” 这话是杨照开口问的,显然,在他深思过后,他已经开始有些赞同了李凌峰所提出来的论点了,这确实是一个研究中庸之道的新途径,他颇为感兴趣,便想听听李凌峰是怎么看待他之前所提出的第二种观点的。 李凌峰来者不拒,看着杨照解释道,“至于第二种‘折中调和,权衡利弊’的观点,在某看来,也并不能诠释中庸之道……” 说到此处,他侧头问杨照道,“杨大人,据你所知,在什么时候需要这种调和呢?” “两个人,亦或是两件事有冲突之时。”杨照目光灼灼,开口答道。 “没错,正因如此,这种调和首先就预设了双方是处于一个竞争博弈的关系,所以才需要调和。比如人体内四肢躯干和各个部位均按秩序去使用,牙齿与肠胃却不会存在竞争,他们作为一个共同目的存在。” 李凌峰举了一个例子,见杨照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便总结道: “因此,将中庸之道简单的理解为一种折中调和,权衡利弊的思想也是不全面的。” 中庸之道不是解决对立关系中的矛盾,而是让矛盾在更高维度实现统一。 当然,这句话李凌峰并没有说出口,不然还要解释什么是对立,什么是矛盾,什么是高维度,实在太过麻烦,这些词并不是解释一句两句就能让在场的众人理解的。 李凌峰一句接一句的回答着众人提出来的问题,将自己结合现代知识的理论在这堂试讲课上有条不紊的道来,欧阳濂与刘伯义、何昱枫等人不但找不到好的论点反驳,反而在李凌峰的试讲中渐渐赞同了他的说法。 而这堂课从头到尾,所有人的表现,也被崔德喜让人悄悄去报给了永德帝。 李凌峰的声音回荡在集贤殿的大殿之中,也回荡在在座所有人的脑海中。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天地秩序之道。 便是中庸之道的追求。 窗外的阳光依旧,只不过此次想选侍讲的众人都慢慢意识到,李凌峰的才华与学识,定然都是真才实学,不然,又如何能将中庸之道讲的如此透彻。 唉。 众人不由又喜又忧,看来这次他们定然要与太子侍讲失之交臂了。 其实,今日选太子侍讲并不只有永德帝在关注,后宫各个宫里也在翘首以盼,毕竟自己的皇儿选侍讲,作为母妃也希望能选到一个对儿子有助力的良师益友。 此刻的御书房内,永德帝收到崔德喜让人送回来的消息,本来正在活动经络的他一顿,打断了内侍的话。 “哦?那李凌峰是如何理解中庸的呢?” 内侍低着头,恭敬回道,“李大人说中庸之道是天地秩序之道……” 内侍将国子监那边递来的消息一字不落,一五一十的全都报给了永德帝。 “他倒是个嘴巴能说的。” 永德帝听完后心情似乎还不错,轻笑了一声,打趣了这么一句不褒不贬的话,然后便让人先下去,心中想将李凌峰指给太子做侍讲的想法又坚定了两分。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只怕这件事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第194章 这是天大的好事 永德帝想让李凌峰去做太子侍讲,无非觉得李凌峰有能力又够格,而且太子的身边正好需要这么一个人去纠正他太过克己守礼的性格,李凌峰是最合适的人。 他才学不低,而且不像那群老古板一样,或许在那些清流直臣的眼中,李凌峰还有些许的离经叛道,可是,这些恰恰是永德帝欣赏的地方,也是最适合做太子试讲的人。 李凌峰今日的试讲内容若流传出去,永德帝都能想到那些文人是什么反应,到时候李凌峰在文人中的地位说不定也会因此水涨船高,对太子广纳贤才也有一定的裨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李凌峰背景干净,没有根基,他只能依靠皇家,这样的人,送到作为储君的太子身边,那不就是一柄利刃吗? 由此可见,永德帝对太子还是很看重的。 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太子这会儿虽然对李凌峰有了不同的看法,实际上最中意的试讲人选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杨照,另一个便是他开口赞过的何崇焕,此二人中选一人,便是最佳。 至于李凌峰,他从头到尾没有考虑过。 而李凌峰呢,结合自己对历史的了解,他最不想选的也是太子,再加上太子受欧阳濂的影响,也对自己有些成见,他就更不愿意上赶着用自己的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了。 可是不管太子和李凌峰愿不愿意,最后拍板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永德帝。 显然,除了太子和李凌峰,二皇子楚霁也是知道这点的。见崔德喜悄摸让人往御书房递了消息,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皇后所居的坤宁宫中香气缭绕,幽幽的熏香从室内弥漫了出来,还伴随着高低不一的说话声。 几个小宫女端着茶盏与刚出炉还冒着香甜热气的糕点往坤宁宫的寝殿内,走进寝殿后,几人将茶盏与糕点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诸位后妃的案几旁,旋即低着头,退到了一旁,似乎怕惊扰了坤宁宫里的诸位贵人。 敦顺皇后一身华服,眉如翠羽,肤若凝脂,明眸善睐,半眯着眼带着淡淡的威严,看向底下‘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宫妃,头上的金凤朝阳凤冠珠帘着她接过茶盏的动作微动,映射出如水的月华。 这些女人都是永德帝后宫的妃嫔,平日里有资格来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的都是四品及以上的后妃才行,至于品阶太低的,也不是不用请安,而是要在自己的寝宫内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跪拜请安才行。 所以,能到坤宁宫中请安的人,不仅仅品阶要高,而且都不简单。否则,在这偌大的后宫中,早就成了红颜枯骨了。 敦顺皇后下首第一位,坐的便是二皇子楚霁的生母静娴贵妃,她容色艳丽,笑容可掬,像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身披翠羽,玉肤如雪,她端坐在皇后的下首处,看着殿内的众人眼波流转。 “姐姐,今日陛下在国子监湖心的集贤殿为皇子选侍讲,也不知道这个档口,可出结果了……”静娴贵妃掩唇轻笑道。 见他提起这个话题,几位生了皇子的妃嫔神色都动了动。 “这个点,想必还没有什么消息,妹妹不要太心急了。”皇后轻呷了一口茶,不疾不徐的回道。 德妃见状却假装看不到两人之间的暗流,只开口道,“臣妾的孩子不如娘娘的太子学贯古今,亦不如姐姐的霁儿聪慧过人,崎儿最是顽劣,也不知道陛下指给他的夫子能不能管束他,也好见臣妾少操点心。” 几句话,捧了太子,也捧了二皇子,两边不得罪,话说得也谦虚,让皇后的面色好了不少,静娴贵妃也知道德妃是个和稀泥的惯手,但听他夸了自己的皇儿,难得没有出声呛她。 “要不说德妃妹妹的小嘴儿会说话,整个后宫,就属你头一份了。”静娴贵妃捏了捏手中的帕子。 “嫔妾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德妃道。 德妃夸了太子,皇后威严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听着两人的对话,她缓缓开口道,“知道你们关心侍讲选取,本宫早早派人去打探了。” 说到此处,皇后看了看躬身在一旁的坤宁宫大太监福禄,“前面还没有消息吗?” “启禀娘娘,都打听清楚了,早先去国子监侯着的小太监亲自回来传的话,今儿个几位殿下都去了,还有丹阁的欧阳濂老大人,还有户部的韩集韩侍郎,国子监中给几位殿下讲经的夫子都去了,刘伯义刘监丞也在其中……” 福禄低着头回禀,将永德帝在国子监出题给几位皇子选侍讲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个清楚,后宫不能干政,但是自己的亲儿子选侍讲,皇后作为一国之母派人去关心一下,也是无可厚非的。 崔德喜自然知道后宫众人关心皇子侍讲选取的事,他知道就代表永德帝也知道,只是默认了。 “欧阳大人也去了吗?他是太子太傅,为人正直忠实,在朝野又有威望,有他在,想必这侍讲选取出不了什么岔子。”皇后将茶盏递给了身后的小宫女,用帕子擦了擦嘴。 “姐姐说的是。”德妃听见有欧阳濂在的时候,也不那么担心了,反正最后都是陛下裁夺,定然也不会随便选个什么人教导自己的皇子。 “几位殿下风姿卓越,来参选的都是今年科试名头在前的人,学识自然不用说,至于品行,想必陛下必然是让崔公公去打听了的。” 听见福禄这么说,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四妃之一的贤妃倒是有了两分好奇,她有些恹恹的问道,“哦?都有哪些人?” 贤妃膝下没有皇子,却是在静娴贵妃之下,地位最高的妃嫔,是四妃之首,但如今只有一个四公主,就是楚尧姜。 福禄看了皇后一眼,然后才向贤妃回话道,“有科试的状元郎李凌峰李大人,还有榜眼杨照杨大人,探花郎何崇焕何大人,以及……” 福禄将去国子监选侍讲的人都说了个遍,其实也就十多个人,不算多,从里面选出四位侍讲,这录取比例比还是挺高的。 “李凌峰这人本宫倒是听过,是今年的状元郎,就是年纪有些小了,而且之前还有不少关于他的传言,听说欧阳濂好像很不喜欢他……”皇后皱了皱眉。 李凌峰能中状元,说明此人的学识必然不差,只是之前李凌峰在御书房说赵云程是奸臣的事,好像得罪了朝中许多清流文官,她作为皇后,自然也听到不少,她的儿子是太子,在这些方面自然得谨慎些。 太子如今选侍讲,不止需要别人传授知识,更需要一个助力,而不是阻碍,此人刚入朝便得罪这么多人,若是太子选了他,那岂不是也会引起那些清流的反感。可听说陛下很是看重此人,若是真要将此人指给太子做侍讲,太子也只能接受了。 静娴贵妃听到皇后提起李凌峰,本来想附和两句的,但突然看见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给自己使眼色,她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莫非这李凌峰有什么过人之处? 竟然让皇儿求到她这儿来了。 原来是二皇子楚霁让身边的人给宫里递信了,想让自己的母妃想想办法,让永德帝将李凌峰指给自己做侍讲。 这信儿也是才刚到的,静娴贵妃本来也是想到坤宁宫打听一下陛下想给太子选谁的,消息来了,她身边的大宫女刚准备想办法告诉她,皇后这边就提到了此人,只得拼命朝自己的主子使眼色。 还好静娴贵妃不是憨傻的,之前楚霁就跟自己提过此人,言辞间颇具欣赏,这会儿又见自己的宫女朝自己递眼色,当即猜到陛下这是要将此人指给太子了。 呵呵 静娴贵妃虽然不了解前朝的事,也不了解李凌峰这个人,但她了解当今的天子,也了解自己的儿子。 永德帝想要给太子的东西,必然是无可替代的,想要指给太子的人,肯定对太子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太子是嫡长子,可是她宠冠六宫,她的儿子,凭什么就要甘愿屈居人下? 只可惜,这世上,总有人一叶障目。 她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法,当即嫣然一笑。 “呵呵,这李凌峰既然是魁首,若是陛下将他指作皇子侍讲,这可是天大的大好事啊!” 第195章 他有什么? 常言道兵不厌诈。 静娴贵妃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就见皇后和几个妃子都对她投来了狐疑的目光。 这静娴贵妃是吃错药了吗? 平日里见谁不是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作为后宫恃宠而骄第一人,与她的封号“静”“娴”不仅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反而是后妃之中仗势欺人的代表。 就这么一个人,即使那李凌峰真的中了状元,她也不应该说如此反常的夸赞吧?还“天大的好事”?这像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吗? 皇后也诧异不已,她眼中带着怀疑,看了一眼下首笑得一脸明媚的静娴贵妃,心中的不安仿佛被无限放大。 莫非这李凌峰,有什么问题?! 皇后暗中给身后侍奉的嬷嬷递了一个眼色,想让她去查一查这个人,反正真等人定下来还有时间,保险起见,她不得不谨慎对待。 静娴贵妃自然看到了皇后的动作,虽然大家平日里坐在一块能姐姐长,妹妹短的谈笑风生,但在这高高的宫墙内浸淫了这么久,对彼此怎么能没有了解呢。 天家无亲情。 一方后宅尚且斗得天昏地暗,这皇宫之中有的也只是吃人不吐骨头,皇后母仪天下,可这后宫妃嫔如此多,皇上如今却只留下来四位皇子三位公主。 呵呵 这后宫之中,又有谁的手是干净的? 皇后为了太子去争,她为了皇儿去争,都是应该的,没有什么对错。 德妃目光闪了闪,目光看向坐在自己左侧对面一言不发的容华夫人,她可记得这位也是有一个皇子的,却从头到尾都不见关心的神色。 呵呵。 看来抱来养的,和亲生的确实不一样。 容华夫人一袭素衣淡雅,眉目清丽,神色温和,似乎察觉到德妃的目光,抬起头柔柔地向德妃点头示意,一副江南女子的婉约模样。 德妃撇了撇嘴,无聊的把头别开了。 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也不知道装给谁看,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没看到自己想看的表情,德妃闲得无聊,不止皇后派人去打探李凌峰的消息,她也派了人去,只不过不止李凌峰,这些个试讲,她都要好好问清楚,然后给自己的皇儿选一个最优秀的。 到时候不管他要不要,都得去争上一争。 德妃先前说楚崎顽劣,其实也并非空穴来风,四位皇子中,楚崎是亲口和德妃说过无意皇位的,他大概也明白,前面有仁厚的太子皇兄在,后面又是学识远在自己之上的二皇兄楚霁,自己身为老三,生母岂不是最显赫的,自己也不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所以在察觉到德妃有意让他去争天下时,他早早就向德妃表达了自己不愿意。 楚崎想在日后做一个闲散王爷,领了封地离京去逍遥快活,但耐不住他有一个事业心爆棚的老妈,天天鞭策他在争夺皇位的路上越走越远。 不多时,国子监那边又来了消息,福禄打赏了来递消息的人,便又将刚发生的事向着殿里的主人禀报。 “李大人论中庸之道并非只有前人流传的两种言论,欧阳濂大学士怒斥其目空一切,倒反天罡、谄媚阿谀、离经叛道、不尊先贤……” “刘伯义刘监丞也训斥李大人乃一派胡言……” 福禄这一连串的成语给皇后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连静娴贵妃都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一丝怀疑,只不过待福禄说完李凌峰是如何辩驳时,静娴贵妃的眼睛又是一亮。 “咯咯。”静娴贵妃夸到,“这李大人虽然有些桀骜不驯,但这说法倒是新奇……” 新奇? 确实挺新奇的,但他一开口就得罪了我儿的太傅欧阳大学士,她记得李凌峰这会儿是在翰林院吧?将自己的上峰得罪了,还有什么前途??? 更何况连刘监丞也不喜此人。 敦顺皇后皱了皱眉,听见静娴贵妃还在夸李凌峰,当即回过味来了,自己还说她今日为何如此反常,想来是得了消息,知道陛下如今有些看重这李凌峰,恐怕要将他指给自己的皇儿做侍讲,才在此幸灾乐祸的吧。 正在此时,他刚刚派去打探消息的嬷嬷也回来了,附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不少,敦顺皇后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还以为陛下是真的疼太子。 没想到,竟然真的想将这么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离经叛道的小子指给自己的皇儿做侍讲。 而且此人毫无根基背景可言,就算是他那个好友何崇焕,也比他强出不少,虽然不能给予太子官场上的支持,但是听说何家乃是黔洲四大家族之一,家中产业众多,想必也能在银钱上贴补太子。 可是李凌峰,他有什么? 祖祖辈辈都是都是平民,家中有一个做了秀才的伯父,连寒门都算不上,这伯父连考数次都没有中举,想来也是与仕途无缘,家中几亩良田而已,要权无权,要钱没钱。还如此目中无人,先后得罪了这么多的清流。 更何况,去打探的人来回禀,说太子也不太喜此人。 敦顺皇后不敢相信,陛下竟然要将此人指给太子做侍讲! “不过是个伶牙俐齿,不敬先贤,不敬长官的荒唐之人罢了。”敦顺皇后目光冷冷道。 她心里已经打算好了,待众人离开后,她一定要去求见陛下,让陛下重新给太子指一个侍讲,绝对不会让此人带坏太子。 “臣妾倒是觉得他是个有趣之人。”静娴贵妃听见皇后如此说,用手帕掩嘴笑了笑。 她知道此刻皇后已经中了计,一会儿必然要去求陛下给太子重新指一个侍讲,到时候陛下心中对皇后的行为肯定不喜,既离间了帝后感情,又帮儿子达到了目的,她可谓是最大的赢家。 只不过,她这发自真心的笑容落入皇后眼中,此刻却显得那么扎眼。这皇子侍讲都还没有定下来呢,她就敢取笑自己和太子,要是真把李凌峰指给太子,这个女人指不定在背后怎么嘲笑自己呢。 呵 打量着我儿子能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带坏,你儿子就有机会了是吧? 本宫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一定不会让你得意的。 敦顺皇后多少被静娴贵妃的笑容气到,可是当着众人的面,却不敢随意发火,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既然妹妹这么看好李大人,不如本宫替你求求陛下,将他指给二皇子做侍讲吧。” 静娴贵妃闻言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抿了抿唇,“陛下日理万机,臣妾就不麻烦姐姐了。” 她这话一来是做戏,演戏演全套,如今再推拒一下,定能让皇后深信不疑,二来,也是暗戳戳的嘲讽皇后一会儿要去求陛下的行为。 敦顺皇后听出了她的意思,看见静娴贵妃推拒的样子,顾不上她暗中的嘲讽,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此事还需陛下来裁夺,本宫也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喏。”众人闻言起身见礼,然后退出了坤宁宫。 静娴贵妃出了坤宁宫的大门,笑容明艳的坐上自己步辇离开了,德妃则快几步,追上了贤妃,自顾自开口问道,“今日又不见良妃姐姐和淑妃姐姐来向皇后娘娘请安……” 贤妃看了她一眼,“良妃姐姐身子不爽利,告了假了。” 至于淑妃,早先去太后宫里侍奉了,这会儿应该早早起来给太后娘娘抄佛经祈福吧,德妃又不是不知,没话找话,实在惹人厌烦。 德妃自然看见了她眉间的厌烦之色,她也不恼,随手攀折了一朵紫薇,拿在手中把玩,“呵呵,妹妹也是看姐姐方才实在太过无聊,才想着陪姐姐散散心,唉,若是公主也选侍讲,想必也姐姐能得趣一些。” 第196章 他巴不得不去 德妃此话一出,贤妃脸上的厌烦之色顿时变成了厌恶, 她咬着牙转头看着意态闲闲的德妃冷笑一声,旋即带着自己的婢女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德妃在原地笑的得意。 德妃看着她落荒而逃的模样,有些懒懒的对着身边伺候的蕊心道,“这个宫里的女人,哪个与自己的封号匹配得上,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下得去手,却被唤作贤妃。贤良淑德,你说陛下是故意的吗?” 皇后封号是敦顺,皇贵妃封号是静娴,她是德,其他三位是贤良淑。 呵呵 想想都觉得好笑。 蕊心闻言忙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看了看德妃的脸色,才劝诫道,“主子娘娘慎言。” 德妃瞥了她一眼,忽而开口问道,“我前面喊你去查的事可有结果了?” “咱们宫里的人亲自去打听的,此次选侍大人均学识过人,若是给咱们殿下选侍讲,奴觉得像翰林院的杨照杨大人,何崇焕何大人,亦或是传胪寺的陆元吉陆大人,大理寺的苏云上苏大人,钦天监的何昱枫何大人都是不错的人选。”蕊心中肯的说了几个人名。 “何昱枫何大人,本宫听说过,他是工部尚书何敞的儿子,在京里的才学还算出名,就是为人莽撞了些,苏云上是光禄寺卿的儿子,现在倒是去了大理寺当差,学识和人品都不错,只是他父亲……” 德妃顿了顿,“你怎么不说李凌峰呢?” “陛下似乎有意将李大人指给太子作侍讲,李大人如今在风口浪尖,下面的人也来信了,确实如皇后娘娘所说,是没有什么根基之人,不太适合咱们殿下。” 在四个儿子中三皇子不算得宠,说到底,陛下最看重的还是太子,如今李凌峰处于风暴中心,陛下想让他做太子侍讲,可皇后不愿意,她了解自家娘娘的性格,必然是不会选别人不想要的。 德妃点了点头,“本宫倒是觉得,那陆元吉与何崇焕都不错,你让下面的人留心着。” 临近正午,国子监这边众人的试讲也进行得差不多了,李凌峰压根不知道宫内因为自己已经兴起了这么多的风波,崔德喜将众人试讲的内容上报给了永德帝,二皇子楚霁也收到了静娴贵妃从宫里递来的口信。 听完侍从在自己耳边的低语,他满意的笑了笑,知道李凌峰大概率不会被指给自己的皇兄做侍讲了,心中顿觉快意。 试讲完毕,众人回味在李凌峰所提出的新观点中,还在喋喋不休的争论着,李凌峰也不耐其烦的将自己的理解一一告知,过程中意外收获了不少的好感。但人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带有偏见的生物,尽管李凌峰的观点说服了大多数人,但自然有人不愿买账。 或者,赞同李凌峰的观点是一回事,赞同他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这些他都不在乎。 只不过在此讨论了半天,又到了午饭时间,作为干饭人的李凌峰就忍不住想开溜,这试讲都完了,下一步需要做什么也没有具体通知,李凌峰只觉得坐了半天的蒲团坐得腰酸背痛,起身就想回翰林院。 虽然翰林院的许多同僚都看不上他,但翰林院虐他千百遍,他待翰林院如初见,哦,不对,是待翰林院的红烧肉,还有清蒸鳜鱼、东安子鸡、槽琼枝、豆腐羹、五味杏烙鹅…… 如初恋。 想到这些菜名,他就一瞬间归心似箭,当即站起身来,想要告辞离开。 崔德喜当然看见了李凌峰的动作,先一步走过来喊住了他,“小李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哦,崔公公,是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嘛?”李凌峰问道。 崔德喜笑了笑,“小李大人先不用着急离开,陛下的意思是,让你们先在这候着,也能与四位殿下先熟络一二。” 额 好啊,与学生培养感情好啊。(╥﹏╥) 不愧是皇帝,替自家儿子想的真周到,就是可怜了今日份的红烧肉,自己不能回去欣赏它的美味,他又该多寂寞! 崔德喜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皱巴巴的老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呵呵,小李大人先且等着吧,午膳片刻便到。” “哦?”李凌峰眼睛亮了一下,“果真吗?” 刚刚端上来的糕点,他还没吃两块,就轮到他试讲了,而且这糕点太干了,不仅不合他的胃口,还不好吃。 崔德喜点了点头。 李凌峰听他说国子监备了午膳,也不着急走了,回到自己蒲团上,自顾自的坐着,心里盘算着之前想着在大夏造卫生纸的事。 何崇焕侧过身来见他刚刚还坐不住,现在却闲适得很,有些惊讶道,“是有什么好事吗?” “马上就可以用膳了。”李凌峰开心的点点头。 何崇焕:“……” “子瞻,这四位殿下都要选侍讲,不知道你更中意哪位?”一阵无语过后,何崇焕早就习惯了他突然的不正经和不着调,自然而然的转移了问题。 李凌峰皱了皱眉,“诸位殿下于你我而言知之甚少,此事,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可不就是要看永德帝的意思吗。 他说话又不管用。 虽然李凌峰心里已经大致猜到永德帝是想让自己去做太子的试讲,但他还是默默祈祷着永德帝突然一番醒悟,觉得他和太子不想匹配,就决定不再继续坚持这个想法,或者甚至都不让他去给几个殿下做侍讲了。 虽然李凌峰真心不想去,但是由于他刚刚开辟的中庸之道新理解,众人虽然再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才华。想着可能等会儿陛下的圣旨到达集贤殿,李凌峰肯定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侍讲了,不由时不时对他投去羡慕嫉妒恨的眼光。 用这种眼光看我干嘛? 李凌峰无奈的撇撇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乐不乐? 去做太子试讲,那可是一个火葬场,先不说自己的上峰欧阳濂本来就看不上自己,就光看太子,也不像是对自己有好感的样子,老板都看不上自己,自己去做了太子侍讲,能有什么前途? 他还巴不得不去呢。 要是能让的话,他还想把机会让给他们,让他们去太子府发光发热呢。 只可惜,众人都听不到李凌峰的心声,就算听到了,也会觉得他是个老阴阳人了,更不会想到,他们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对李凌峰来说,却是一种负累。 第197章 智商忽高忽低 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李凌峰就这样大大咧咧的坐在蒲团上,自顾自的斟了一杯茶,颇为悠闲的等待着崔德喜传午膳。 集贤殿在湖心岛上,景色秀丽宜人,就连这亭子也是由京里有名的匠人呕心沥血建造而成,黄色琉璃瓦,精雕细琢的门窗和木构件,在透过大敞的门看着外面影影绰绰的树,九曲廊桥边摇曳生姿的柳,湖泊中含羞待放的新荷,静畔如梦,风起水波生涟漪,尽收眼底。 上首处的众人与四位殿下打得火热,李凌峰独自一人瞧得出神。 “今日有劳诸位夫子试讲了,本宫也收获颇多,待父皇定下侍讲后,本宫再寻时间款待诸位。”二皇子谦和有礼。 楚霁虽然没有太子受人追捧,但到底还是会说话会做人。他此言一出,也成功圈了一波粉,李凌峰叹服,要是论人设,这诗酒皇子的人设放到现代,妥妥的一个流量明星。几句话就把下面的人哄得高高兴兴,可见功力不凡。 想到楚霁让人送来的那封信,李凌峰有些纳闷,明明太子都不想自己去做他的侍讲,不知道这二皇子怎么反行其道,难道他有火眼金睛,能慧眼识人,看出了自己玉树临风的外貌下那闪闪动人的品质?! 李凌峰不要脸的想着,丝毫不脸红。 “二殿下客气了,我等受陛下所托,自当尽心尽力,况且刚刚一番交谈之后,几位殿下也的确天资过人,见解不凡,能为几位殿下讲解中庸,是我等的福气。”何昱枫此话说得比李凌峰想得还脸不红心不跳。 他此言一出,席中众人也深以为然,陛下的四位皇子都不是荒唐之人。太子仁厚,不骄不躁,谦和有礼,这二皇子也是风雅之人,礼贤下士,对待他们这些新晋的小官儒雅随和,丝毫没有皇家的架子,能做几位殿下的试讲,确实是他们的福气。 “何夫子不愧为是世家子弟典范。”太子赞叹了一句,转头吩咐了一声,便开口道,“诸位夫子讲授辛劳,此时尚早,便一同在此处用过午膳,再等父皇的口谕吧。” “太子仁厚。”众人齐声夸道。 刚刚辩完中庸之道,太子便对自己颇为赞赏,也赢得了不少的喝彩,如今又当着众人说自己是世家子弟典范,何昱枫有些得意,自觉胜过了李凌峰以及在京里经常被提出来和他做比较的苏云上,得意的看向二人,尾巴都差点摇到天上去了。 额 李凌峰将何昱枫的举止尽收眼底,无声的扯了扯嘴角,这哥们智商怎么忽高忽低的,不就是要吃饭了吗,用得着这么骄傲吗? 无视何昱枫的表情,李凌峰直接将他的鄙视理解成和自己一样想吃饭的心情,心里还感慨了一句,果然都是干饭人啊,可惜这小子太贱了,不然看在月儿的面子上,自己还能与他做个饭搭子。 崔德喜让人送了午膳进来,吃的东西果然不差,都是些珍馐美食,李凌峰咽了咽口水,若不是因为此处是国子监,不能饮酒,他高低要喝上二两。 席面上完,太子突然起身对欧阳濂拱了拱手,“还请老师先动筷。” 他克己复礼,遵守礼仪,虽然贵为储君,没有必要在众人面前如此,但是正因为他如此,又收获了大家的好感,想到太子试讲的位置,最终竟然落到了李凌峰这样放浪形骸之人的手中,不由扼腕叹息。 虽然他们不得不承认,李凌峰确实是有才之士,但转头一看到李凌峰那副迫不及待想用膳的饭桶模样,又忍不住一阵揪心。 比起自己的失败,他人的成功更让他们感到心寒。 可见众人已经默认了太子侍讲必然是李凌峰的囊中之物了。 待太子动了筷,众人这才开始用膳,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在乎美食也。如今正好腹中空空,殿中众人也不再端着,纷纷吃了起来,其中,尤以李凌峰吃得最欢。 眼见殿中一片祥和,崔德喜拍了拍手,便有内侍从外面端进来了一个小托盘,他笑了笑,“诸位大人且请停一停,此便为第二道题。” 众人闻言一愣,怎么吃饭还要答题啊? 崔德喜似乎看出了众人的不解,从托盘上拿出来一张红纸,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字,他当即心领神会。 “诸位大人请看案牍,这第二道题,与这些菜有关。” 众人一愣,旋即狐疑的看了一眼崔德喜。 与菜色有关,还能做试讲考题?这是陛下出的题吗? 咳咳 崔公公自然看出了众人眼中的疑惑,老脸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尴尬之色,这其实也不算是永德帝出的题,这件事还要从那天六公主去觐见陛下说起。 虽然在四个儿子中,永德帝最喜爱的是太子,但是六公主却是永德帝的最疼爱的女儿,她是德妃所出,与楚崎是一母同胞,但她是永德帝幼女,还是个公主,人又冰雪可爱,很会哄永德帝开心,所以她是唯一一个可无召去御书房觐见永德帝的人皇室子女,可见确实深得帝心。 永德帝对六公主一片舐犊之情。 这也是为什么贤妃不敢正面硬刚德妃的原因。永德帝修佛,对后妃的欲望其实也不算强烈,平日里除了处理朝政,大部分的时间便是念经打坐,极少去后宫。这也是为什么他妃子众多,却子嗣较为稀少的原因之一。 贤良淑德,同为四妃。 贤妃属于四妃之长,却无子傍身,虽然良妃与淑妃也都膝下无子女,她却有一女,但是比起德妃的子女双全,其所出六公主又受永德帝宠爱,贤妃膝下的四公主楚尧姜自然不够看。 其实贤妃本该有子的。 只不过当时是双生,只活了楚尧姜一胎,一胎在腹中无故夭折,宫中因此流言满天,说四公主不祥,刚出生便克死皇弟。 因此,贤妃虽是四公主的生母,却也极度怨恨自己这个女儿,后来风言风语渐渐还是传到了永德帝耳中,当时永德帝在盛怒之下,下令打死了三十多个宫女太监,才将此事封口。 即便永德帝不信谣言,也难免受此事影响,对自己这个女儿也心生出不喜来,不愿亲近,直到后来德妃又出了六公主楚幼悟。 楚尧姜虽然贵为公主,但却是由教养嬷嬷一手带大。 与她截然相反的便是楚幼悟,德妃肚子争气,先诞下皇子楚崎,又诞下她,是与敦顺皇后一样,子女双全的有福之人,再加上楚幼悟受永德帝宠爱,德妃对自己的女儿那是更为宠溺,吃食用具尽心尽力,凡有开口无一不应,是真真在蜜罐里长大的大夏公主。 那日李凌峰去御书房时,遇见的正是六公主去御书房探望永德帝,当时还避让了她的尊驾。 六公主去御书房的时候,永德帝正在思考如何为自己的四个皇儿选侍讲,六公主知道以后,便娇俏道,“诗词歌赋,经史典籍,这些个大人都是父皇一层一层选上来的,定然不会差,再说,总是考察这些内容是不是太过无趣了?女儿倒觉得应该换个花样才有新意。” 永德帝闻言牵过了女儿的小手,将她搂在怀中,温声软语问道,“幺幺有什么新花样,说来与父皇听听。” 六公主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转,抱住自家父皇的脖颈子。 “母妃今日又吩咐小厨房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就让他们写荷包里脊,写樱桃肉,写百鸟朝凤,还有清炖小肥鸡,羊蹄笋……还有蜜饯青梅,花盏龙眼……”六公主掰着手指头,一口气数了好多自己喜欢吃的菜,娇憨的模样逗得永德帝哈哈大笑。 第198章 另辟蹊径 六公主把永德帝哄得龙心大悦,于是乎,这“夸菜”就成了今天侍讲选取的第二道考题。 咳 当然,崔德喜自然不会向众人解释永德帝突然出了这么一题,是因为六公主的缘故。 他看向众人,“平日里诸位大人也常常吟诗作赋,只是笔下大多都是风花雪月,虽然风雅,却也没有什么新意。诸位才学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只是陛下说既然如此,或许以‘夸才’为题,更能展现诸位大人的能力。” 喔,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在座的都是文官,也是从科考一路走上来的,吟诗作赋自然是他们的拿手好菜,只是确实如崔德喜所说,平日里大家的诗词大多都是吟弄风月,今天要作诗夸菜,却还是大姑娘坐花娇,头一遭。 李凌峰也有些诧异,没想到这菜还是选侍讲的题目,也不知道永德帝是怎么想的,想法如此另辟蹊径,给儿子选侍讲竟要作诗夸菜。 不过确实新奇。 写菜的诗在李凌峰看来,比平日里写景抒情的似乎更难一些,而且他也不知道,这第二题评判的标准是什么?难道是比谁写的更真实吗? “既然大家都听明白了,便开始吧。”崔德喜说完后退到了一边。 因为这算是一个新的题材,众人一时间还不知从何入手,面面相觑后,都各自盯着眼前的美味佳肴细细端详揣摩了起来。 “崔公公,请问这题目仅限于席间的菜色吗?”有人开口问道。 崔德喜摇了摇头,“菜色不限,诸位大人自行发挥即可。” “既然如此,在下之前在家中时偶然有感,得了一首。”崔德喜话音一落,一人便从席中站了起来。 此人虽然科考名次靠后,但平日非常喜爱美食,经常四处走街串巷,去寻访美食。虽然大夏文人一般很少为吃食写诗,但奈何他是一个吃货,不仅爱吃,还经常写一些关于吃食的诗。 一开始,他听到题目的时候都犯傻了,这要放到现代,那就是专业对口啊,这不是老天爷白送给他逆天改命的机会吗? 别人没写过这种类型的诗,他可写了不少啊。 正觉得做不了太子侍讲实在可惜,就突然气运加身,出了一道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考题,换谁谁不激动。 “既然如此,苟夫子请吧。”太子温声道。 额 苟夫子,这个称呼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呢?原来这位大人姓苟。 李凌峰刚刚就注意到他了,在其他人还在拍马屁的时候,就这小子和自己一样,埋头苦干,看来是同道中人。此刻见他站起来准备念诗,不由也好奇的抬起头看过去。 苟大人向太子及众人拱拱手,略一沉吟,便开口道,“归卧小楼听风声,围炉煮酒兴重重。闭门懒吃炙豚肉,烧笋烹泉过一冬。” 这是他冬日里偶然有感所得,短短四句诗有张有弛,润色了几遍,才算满意,写出了他当时兴致勃勃,在家闲适煮酒吃烤肉,看冬景的慵懒,他自认是自己最满意的一首。 “好诗!”众人赞道。 苟大人谦虚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尴尬道,“本官平日里也颇为喜爱美食,便侥幸得了一首,没想到今日竟然有机会吟来,是鄙人占便宜了。” “哪里哪里。”众人笑着摆了摆手,崔德喜则是将此诗录好在纸上,让人送去了宫里。 “我也来作一首吧。”杨照也站了起来,让李凌峰有些意外,这次何昱枫竟然不抢着做这第一人了。 “岚云送雨一番凉,把酒休言忆故乡。荔子鲥鱼相伴熟,画船搥鼓下灵羊。” 岚云送来的雨带来一丝凉爽,但不愿再忆起故乡的思念。与朋友共饮美酒,品味着荔枝和鲥鱼的美味。画船敲着鼓,在灵羊水域畅游。既体现了杨照重友情,又体现了他对食物的珍视,同时将美景刻画得如此生动,可以说是一首佳作。 “妙极。”杨照话音刚落,太子就赞叹出声,众人也齐齐附和。 嘿嘿 不愧是仅次于自己第二名,李凌峰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同时厚着脸皮自夸了一下。 杨照此诗确实作得好,不仅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赞赏,也让其他几位皇子另眼相看,众人只好又气馁下来,不是,这杨照也这么强吗?看来当初他们在科举上输给前面的人不冤。 何昱枫此次确实没什么灵感,他本来就不没写过写关于美食的诗,平日里吃的山珍海味太多了,眼前的几道菜,与之前的挥霍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陛下要求写诗夸菜,他一瞬间也没什么灵感。见那位姓苟的大人与杨照都吟完了,心中不禁感到烦躁,一抬眼便看到了李凌峰正在啃酱猪蹄啃得正欢。 “……” 果然就是穷乡僻壤来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何昱枫嫌弃的抽了抽嘴角,心里觉得李凌峰的行为真是与读书人沾不上边,一点吃相都没有,别人都细嚼慢咽,就他一个人大快朵颐,吃得又多又快,上不了台面。 其实李凌峰虽然吃的快,但是动作还算优雅,也没有失了礼仪,但是在憎恶他的人眼中,即便他什么也没做,都是错的。 “李大人,你是几天没吃饭了吗?”何昱枫挑眉,眼中带着嫌弃和厌恶。 李凌峰陡然听见他出言嘲讽自己,无语的暗骂了一句“傻x”,这午膳不是用来吃的吗?怎么自己吃个饭又惹到他了? “非也。”李凌峰皮笑肉不笑的动了动嘴唇。 何昱枫继续出言挑衅,“看你如此做派,似乎几日未曾进食,本官还以为状元郎家境竟已落魄至此,连饭都吃不上了。” 众人也看出了何大人与李大人不对付,纷纷看向二人,何崇焕闻言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李凌峰拉住了。 “何大人,你几次三番针对子瞻,出言挑衅侮辱,似乎不妥。”苏云上的声音在殿中响了起来。 糟糕,忘了还有这小子。 李凌峰叹了一口气,奈何他就两只手,何崇焕坐在他与苏云上中间,他拉得住这个,拉不到那个啊。 苏云上这么一说,场中的气氛便凝滞了下来,太子也未出言阻止,想来也是抱有看戏的心思,至于欧阳濂与刘伯义等人,看见李凌峰被人针对,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相帮。 何昱枫闻言看了苏云上一眼,冷冷道,“苏大人,李大人尚且未出声,你又何必动怒?再说,本官只是关怀李大人平日里是否能填饱肚子,若是不能一粥一饭尚且能相助一二,一片拳拳之心,你又何必冤我挑衅他呢?” 李凌峰诧异。 这像是何昱枫能说出来话吗? 之前看他无脑挑衅看多了,如今再听到他这滴水不漏的狡辩之言,都有些不敢相信出自他口。 这也是李凌峰不愿好友为自己出头的原因,因为他与在座的众人都不一样,难道这些人都看不出来何昱枫几次三番针对自己吗?显然不是,而是因为自己这样的纯草根与他们这样多多少少有点家世的人坐在一起,就是会下意识的被人看不起。 这些人不是看不见,只是默认了这件事发生是合理的。因为自己与他们阶层不一样,所以哪怕自己中了状元,也依旧会被排挤。 为什么如今的寒门难出贵子? 若当日得了状元的不是李凌峰,是苏云上,或是其他世家的子弟,何昱枫都不会反应这么大,也不会处处针对。这些人也不会袖手旁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觉得世家大族出来的人得了状元是应该的,而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的乡野之人,穷乡僻壤出来的乡巴佬,有一天竟然能和他们坐在同一个地方用膳,就是不被允许和接受的。 第199章 道德绑架 在何昱枫诡辩之下,苏云上也被怼得哑口无声。 众人看向李凌峰,本以为这种时候,他会因为收到羞辱而愤怒,就算不生气,也应该羞愧得无地自容,这才是他们认为的正常反应。 然而。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李凌峰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水,丝毫没有处于风暴中心的自觉,仿佛受到羞辱的人不是他,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听完何昱枫的话,李凌峰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眼神一亮,一脸惋惜的感叹道,“原来何大人竟然如此关心我,我竟一直不知。” 众人愣住。 不是,这李凌峰是真傻还是装傻啊,还当真以为何大人是关心他呢?暗中讽刺他是个饭桶,说他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这是关心他吗? 何昱枫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脸错愕的看向李凌峰,心中霎时间有种被恶心了的感觉,谁关心你了?我是在侮辱你,你听不出来吗? 李凌峰不顾他脸上的错愕,反而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激动的搓了搓手,脸上的惋惜被不好意思所取代,一副囊中羞涩的样子。 “额,以前不知何大人是如此乐善好施,善解人意之人,是子瞻之过也,唉,实不相瞒,在下确实出生贫寒,囊中羞涩,没想到今日何大人竟愿意慷慨解囊,此义举实在让子瞻动容,既然何兄如此心意,在下实在不忍枉负,在此先行谢过。” 李凌峰像模像样的举起茶杯,以茶代酒远远的向何昱枫敬了一下,在何昱枫还没反应过来时就一饮而下。 有人愿意给他送钱,何乐而不为呢?他不屑与何昱枫争这一时的口舌,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中了他的计。他的出身对比这些世家子弟,确实贫寒,但又有什么拿不出来说的呢? 何昱枫以为这样就能让他破防? 他李凌峰前世时出生更低,幼年丧父,后来母亲也改嫁,最后连唯一疼爱他的亲人也离世了,后来寄人篱下,可还是一步步走过来了,如今穿越到大夏,他父母双全,还有长姐等亲人真心待他,这些事情经历下来,他早就不是曾经那个敏感自卑的少年了。 这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怎么可能激怒他? 何昱枫不知道李凌峰所想,只是震惊于这世上竟然会有李凌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听不懂自己的侮辱自己就算了,竟然还想着借杆子往上爬,趁机敲诈自己一笔?? 脸呢? 李凌峰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出其不意的将了何昱枫一军,打了所有想隔岸观火的人一个措手不及,不仅觉得他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一方面又找不到他的问题,因为毕竟此事是何大人挑起来的,如今被别人顺坡下驴占了便宜,他们想说什么也不好张口。 “呵呵……”楚霁甚至一时不觉,笑出声来,然后看着一旁何昱枫黑得如墨一般的脸,觉得不妥,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忍得很难受,如果不是此时场地不对,他定然会大笑出声。 哈哈哈。 有趣。 实在有趣。 “你……”刘伯义也被李凌峰的无耻行为震惊到,实在想不到他读了这么多的圣贤书,却在此时比地痞无赖还要无耻。 见刘伯义动了动嘴唇想开腔,李凌峰笑得更加亲切,忙开口问道,“呀,难道刘大人关怀在下能不能填饱肚子,想要出资相助??这这这,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吧。” 噗 刘伯义心中吐血,喉间一阵腥甜,顿时觉得天昏地暗,差点被李凌峰气死。 你还不好意思? 无耻! 卑鄙! 无赖!!! 苍天无眼啊,竟然让如此卑鄙无耻下流的小人入我大夏官场,这是苍生不幸啊,是我大夏国祚不幸啊! 刘伯义心中一阵悲戚,可偏偏有口难言,生气的反问道,“老夫何时说要相助于你?你,你简直……” 无耻! 听见刘伯义这么说,李凌峰面露失望,“哦,原来如此,在下还以为刘大人与何大人一般,都是乐于助人的大善之人,原来是在下理解错误,还请不要见怪……” 什么叫以为我是乐于助人的善人,然后理解错误?你这意思不是说我今日如果不像何昱枫一样中你奸计就是大凶大恶的人渣吗? 老夫一世英名,竟然被你三言两语毁于一旦,气煞老夫,气煞老夫啊。 “噗。”刘伯义这次是真吐血了。 可惜这次没人在扶他,刚刚扶住他的同僚都因为刚才刘伯义甩脸子行为坐得离他远远的,还好他本身就坐在蒲团上,只是跌坐在地,不然恐怕真的会被李凌峰活生生气晕过去。 额 李凌峰看着吐血的刘伯义,抽了抽嘴角,心眼如此小,三言两句就被气到吐血,还到处招惹别人,也不怕短命。 就李凌峰这种见着一个薅一个,只要开口针对他就要被随手敲竹杠的行为,成功压制住了蠢蠢欲动想要开口帮忙的人,这说又说不过,开口就要被迫先被讹诈一笔,谁还敢在说话。 啧啧。 李凌峰感慨一句,还好这些人是真的重道德礼教,不像现代,大家在压力之下都各自发疯了。不过有一说一,对满口道德的人进行道德绑架真的是太爽了。 眼见刘伯义都被气吐血了,太子也不敢再装作看不见,只好做和事佬,出言调解到,“咳,本宫倒是不知道李夫子竟然过得如此艰难,等侍讲选取结束后,本宫从自己的私库出,也资助李夫子一二。” 楚慎作为太子,此刻不仅不能在对此事视而不见,而且,在众人面前,他也不好光明正大的偏帮哪一方,毕竟这些人不是他的夫子就是父皇给他们准备的侍讲,他可以暗中推波助澜,但明面上却不能有失偏颇,否则对他的名声和公信力也会有影响。 更何况,这也不止他一位皇子。 二皇子眼底带着笑意,一派闲适,“本殿也愿从私库中拨些银子,为李夫子缓解燃眉之急。” 太子和二皇子都发话了,其他两位皇子也只能开口附和,见太子为了平息此事,也不得不掏自己的私库,何昱枫黑沉沉的面色才好转一些,只是脸色依旧冷凝,恨李凌峰恨得牙痒痒,但是却在他的巧舌如簧之下屡次吃亏,换谁心情能好? 李凌峰也知道见好就收,见太子愿意自掏腰包给何昱枫解围,他也不想在继续与其纠缠,就是二皇子本来不用出钱的,却没想到他自己还往里掺和,搞得三皇子和五皇子也不得不也给自己送钱。 不过,白要的东西,他又不亏,他们愿意送就送好了。 “子瞻谢太子殿下,谢诸位殿下。” 李凌峰站起身朝主位拱了拱手,道完谢后在太子的示意下坐了下来,忽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狐疑的看向何昱枫和刘伯义。 “何大人,您应该不会忘了自己说的话的,如果您不方便,在下也能让府上的下去去何大人府上取……” 李凌峰一副“我就是怕你麻烦,不是怕你赖账”的表情,眼睛里的狐疑却分明就是信不过他,怕他赖账不给银子。 呼…… 吸…… 何昱枫心里都要气疯了,差点步了刘伯义的后尘,吐出一口老血。面上却只能强迫自己保持微笑,脸僵硬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不麻烦,本官说话算话,必然会让人亲自送到你府上的。” 李凌峰闻言满意的点头,“如此甚好,我也不相信何大人是那等言而无信的无耻之人。” 何昱枫破防,怎么办,他好想冲过去揍死这个贱人! 第200章 作为天选之人的自觉 对于李凌峰的挑衅,太子没说什么。 何昱枫先挑事,最后却智不如人,被李凌峰装在套子里讹了一笔就算了,害得他也不得不从私库掏银子出来去平事,太子自然也有怨言。 他不缺那点银子,而是讨厌这种被迫给人收拾烂摊子的感觉,让李凌峰怼回去,也能给何昱枫长长记性。 这事就算连一向看不惯李凌峰的欧阳濂也没插嘴,显然也是认同的。 只不过事情能发展到现在,李凌峰也不是没有责任,太子笑了笑,“既然如此,李大人应该也吃饱了吧?” “呃,吃饱了。”李凌峰愣住。 “刚刚此间作诗,李大人腹中空空,专心用饭不参与本宫也能理解,如今既然吃饱了,便由你来作一首诗吧。”太子的声音不容置喙。 李凌峰反应过来了,太子这是因为何昱枫吃了暗亏,觉得自己也有错,这是想敲打自己呢。 “太子殿下说得有理,李大人不要谦虚,你便来作一首诗吧。”欧阳濂也出声附和道。 太子的一席话如清甜的泉水,流过何昱枫的心头,刚刚因为被李凌峰道德绑架搞得下不来台,最后还不得掏钱平事,何昱枫本来就憋屈,如今听见太子让李凌峰作诗,心中顿时就像久旱逢甘霖,瞬间来了精神。 “李大人请吧。”何昱枫激动不已。 在大夏,写菜的诗基本上很少,也极少有人能够将这种类型的诗写好,这席上有苟大人一人因为喜欢美食而提前作好诗的情况太过少见了,他不信李凌峰能写好。 看着何昱枫精神的样子,李凌峰无语,觉得他就像一只阴魂不散又打不死的小强。 李凌峰脸上的无语被何昱枫理解成了无奈,他更加坚信李凌峰也不善于写这方面的诗,心里都已经开始幻想李凌峰等会儿出丑以后,自己要怎么羞辱他了。 到时候李凌峰就算写出诗,只要写不好,他就说李凌峰的才学有愧于陛下的提拔,反正无论如何,他不信李凌峰能一瞬之间就能写出好诗。 他想的确实不错,太子直接点名让李凌峰作诗,确实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李凌峰要想写出一首真正的好诗确实不容易。 但是。 他李凌峰是一个穿越的大挂逼啊。 中国古代历史上这么多有名的诗句,其中就不少就这个是写美食的,像王安石、白居易、苏东坡,还有很多诗人都喜欢写美食,大夏的文人不爱写,但是华夏的文人爱写啊。 他靠自己一时间写不出来,但是他想让自己“写”出多少,那不是分分钟的事吗? 作为大挂逼,多少要有点挑选之人的自觉吧,李凌峰暗戳戳的想着。 大夏文坛积弱,可是华夏的文明却是璀璨夺目的宝石,上下五千年的文化积累,还带怕的? “呃,好吧,殿下,请容在下思考一下。”李凌峰回话。 太子点了点头,众人也聚心会神的盯着他,杨照之前已经写了一首绝佳的好诗,想要看看这李凌峰的状元之才能否写得出比杨照更好的诗。 “既然如此,在下便献丑了。”李凌峰略做思考,朝众人拱了拱手,便出声缓缓吟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李凌峰前世就挺喜欢唐朝诗人张志和所写的这首《渔歌子》,正好今日的菜也有鱼,便不假思索的吟诵出口。 果然,众人听完他念的这首诗,第一反应就是好诗,一个个眉心紧锁,开始逐字逐句仔细思索着此诗的妙处。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春江水绿,烟雨迷蒙,雨中青山,江上渔舟,天空白鹭,岸畔桃红,江水猛涨,鳜鱼正肥时,青箬笠,绿蓑衣,渔人江边醉垂忘归。 更妙的是,这首诗和以往所有的五言与七言的固定范式都不一样,但却音律和谐,色彩明丽,用语活泼,生动的表现了渔夫悠然自在的生活情趣,闻者身临其境,当真是一首绝世好诗啊。 “这……李大人,此诗怎么长短不一,与我们平时所写的韵律也不同,语言似乎也更加精工华美,这是为何?”有人出言问道。 “……” 咳咳。 李凌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念的是词不是诗,瞬间尴尬,他刚刚直接脱口而出了,没顾及到大夏朝并不是华夏历史上的王朝,还没发展出“词”这种东西。 “额,实不相瞒,在下所吟并非传统的诗体形式,而是想到曾经见过这幅画面,兴之所至有感而发,我将其称作‘词’。”李凌峰只得解释道。 “‘词’?原来如此,老朽怎么说与我生平所见的诗体都不同,原来是李大人有感创作……” 众人听完李凌峰的解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杨照闻言夸赞道,“李大人所作的‘词’确实新颖,不同于诗体,但不论是抒情还是写意却丝毫不差,妙哉。” 李凌峰被他夸得都不好意思了,毕竟是借着华夏的文明在装x,脸红也正常。 “杨兄谬赞了。” “倒是一首好诗,哦,不对,是好词。”就连欧阳濂也忍不住破天荒的出声夸赞了李凌峰一句。 “这种体裁确实不同寻常,来人,拿笔墨纸砚过来,等老夫记载后下去仔细研究其中奥妙。”欧阳濂要了笔墨纸砚,将这首词记录了下来,想等回去在研究研究。 二皇子将李凌峰所作的词反复体味后,勾唇闻言笑了笑,“李大人果然不同常人,竟然能想出这样新奇别致的东西。” 听到就连二皇子也出声夸赞李凌峰,何昱枫在李凌峰吟词后的震惊都变成了嫉妒,他也不是草包,自然知道李凌峰写得词不错。 老天爷,难道这李凌峰就是专门生来刻我的吗? 何昱枫无语问苍天,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既生何昱枫,何生李凌峰的怅然,郁闷不已,不由得又想起了李凌峰刚刚作的词。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等等。 不是写的“夸菜”诗吗? 何昱枫眼睛一亮,这桃花流水鳜鱼是有了,但是这是写景啊,是,鳜鱼是可以做菜,但此刻不是还在水里游,还没变成菜吗??? 哈哈哈哈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何昱枫突然反应过来,李凌峰所作的词根本就不是什么“夸菜”的诗,只是写景抒情的诗,和菜色完全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且慢。”何昱枫打断了众人的吹捧和探讨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李大人,你是不是刚刚只顾着享用美食了,竟然没听清题目吗?” 何昱枫故作大方道,“无妨,在下也可以为李大人解惑,题目是‘写诗夸菜’,虽然你这首词确实新颖,写得也不错,但是你可能说出你写了哪道菜,这桃花流水鳜鱼肥,这不是写景吗?” 众人闻言一怔,再仔细读了这首词,瞬间恍然了过来。 对啊。 虽然创作出词这种体裁的写作模式很新颖,整首词也写得确实不错,称得上佳作,但是确实没有菜,都是写景啊。 李凌峰愣了一下,鳜鱼确实可以做菜,也能算作美食啊,但如果真按何昱枫那样分,自己好像确实离题了。 第201章 天道常理,何罪之有 见众人反应过来,李凌峰也怔愣在了原地,何昱枫心中就忍不住暗爽。 写出新的体裁又如何,写得好又如何,你都离题了,叫你写菜色你要去写景,写的再好又有什么用?中庸之道讲得再好,所谓的词被再多的人称赞,太子侍讲还不是要与你失之交臂? 何昱枫看着眉头紧锁的李凌峰,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眼睛眯着,就差忍不住放声大笑了。 终于扬眉吐气了。 李凌峰,你也有今日! “呵呵……如此说来,倒也合理。李夫子这篇词虽然写得上乘,于诗来说,是一种新文体,值得我们去深思专研,但如何夫子所言,本宫斟酌过后,确实觉得‘桃花流水鳜鱼肥’确实是写景,并非写美食佳肴……”太子笑着开口道。 对啊。 他怎么没注意到,李凌峰跑题了啊。 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这可是李凌峰自己送上门来的,既然如此,就不要怪他报仇雪恨了,一旁刚被李凌峰怼到吐血的刘伯义突然感觉头也不昏了,胸也不闷了,饭都能吃上两碗了。 “何大人说得有理,李大人,你竟为了‘吃’连题也听错,不仅不尊重几位殿下,也不尊重在座的各位同僚,更是不尊重出题的陛下,你该当何罪?!”刘伯义撑着身子起来,目光阴沉的看着李凌峰。 刘伯义一开口就把这么大的罪名安在自己身上,这么一丁点事被他放大成这样,要是被坐实了,他李凌峰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简直用心险恶。心肠歹毒。 自己对他又无杀父之仇,仅仅因为几句口舌就想致人死地,李凌峰简直被气笑了。 不管是出身,还是其他。 这些人看不上他,针对他,踩他,嘲讽他,他都能理解。他们想要满足自己身处高位,践踏蝼蚁的虚荣心,他也可以配合。 但现在。 刘伯义三言两语就给自己冠上这样的罪名,这是对他生了恨意,想要他的命了。 呵呵。 李凌峰轻笑一声,是被气笑的。 几次三番这样对他,真当他没有脾气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刘伯义皱眉,不知道此子怎么还有脸笑,还笑得出来,就听见李凌峰的声音在大殿内轻轻响起。 “刘大人,民以食为天,在下是大夏的官员,亦是大夏的子民,陛下爱民如子,下官听闻早年间陛下在寝宫休息,值夜太监而枵肠辘辘,饥不可堪,咕咚作响的声音惊扰到圣梦,按宫规理应杖责,然陛下却道,‘腹饥思饱,乃天道常理,何罪有之?’,不仅让人免去责罚,还特许值夜的太监去用饭。崔公公,可有此事?” 当时为了了解自己的大老板,李凌峰让文墨居收集了许多情报,自然也有关于永德帝的逸闻趣事,这便是永德帝早年登基时发生的其中一件。 崔公公被李凌峰问道,站起来略一思索,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这事儿他也知道,本来他准备将那个小太监拖下去杖责二十,以儆效尤的,没想到那日陛下心情不错,竟然亲口赦免了此人,还准他先去用完饭再回来当值。 所以此事崔德喜记得十分清楚。 听李凌峰提起此事,众人也想了起来,此事当时在京中广为流传,李凌峰所言非虚。 而刘伯义,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李凌峰接着道,“宫中内侍因腹饥惊扰圣上,圣上尚且说是‘天道常理,何罪之有’,不仅不责罚他,还让他先去用饭再回殿外当值,可见陛下宽宏圣明。而今,在下不过因腹肌而忘题,刘大人却携私心攻讦于我,说我不敬几位殿下,不敬殿中同僚,不敬陛下……” 众人听完李凌峰所说,深以为然,虽然李凌峰先前像个饭桶一样差点把头埋饭菜里了,但是也没打扰到他们,人家肚子饿了吃东西有什么错的,况且就连陛下被惊扰都能体谅那个宦官,刘伯义确实夸大其词了。 唉 众人叹气,他们倒是希望李凌峰自己吃自己的,别随便开口,不然总衬托得他们这一帮凭着自己本事考上来的人都是废物。 科考很难的好吗? 他们在座的随便提出去一个在读书人眼里都是要膜拜的大佬形象,科举考试前十,还是整个大夏朝的,但是每次李凌峰一开口,总能把他们搞得像没见过世面的渣渣,他们也很郁闷。 刘伯义不知道众人心中所想,在李凌峰提起此事时心中产生的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冷汗也顺着他的额头滴落下来。 可李凌峰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本来李凌峰的做人宗旨原则是《寒山拾得》中寒山与拾得的那段对话: 寒山问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 拾得答约,“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但是。 刘伯义一欺再欺,他一退再退。 最后竟然敢当着太子和几位皇子的面,挑唆他李凌峰不尊同僚也就算了,还说他是不尊皇室,不尊陛下之人,这跟要拿刀砍他的脑袋有什么区别? 我本不欲害人,奈何贼子欺辱我在先,妄图戕害我再后,此刻李凌峰忍无可忍,眼中不再是人畜无害的笑意,倒是有了几分曹孟德‘宁叫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戾气。 他顿了一下,显然不打算放过刘伯义。眼神一瞬间变得犀利,唇角带笑,意态闲闲的反问道,“在下竟不知,这天下竟不以陛下之圣意为准则,要以刘大人之言语为准则,这大夏到底是陛下的大夏,还是刘大人的大夏?” “砰——” 太子惊得将桌案上的茶杯打翻在地,他又惊又怒,开口斥道,“李凌峰,你放肆!” 刘伯义也像脱水一般再次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他两手撑着身子,听着李凌峰铿锵有力的辩驳,张着嘴惊愕得说不出一句话。 诸位皇子与殿中众人面色均大变,就连一向在朝堂上与彭桦分庭抗礼,无所畏惧的欧阳濂也情不自禁微张了嘴巴,就连在永德帝身边伺候了很久的崔德喜,也在惊诧之余忍不住多打量了李凌峰两眼。 除了这些新进官场的人,但凡是了解永德帝的人,都知道刘伯义完了。 太子动怒,众人皆不敢吱声。 卧槽。 这李凌峰太勇了吧,竟敢当着几位殿下这么说,这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这天下自然定然必然是由陛下做主,什么时候轮到姓刘的了?他这番言论是要把刘伯义往死路上逼啊?他也不怕刘伯义人还没死呢,他就先被下狱? 这封大逆不道之言,李凌峰是疯了吗? 李凌峰当然没疯,他清醒的知道永德帝不但不会如众人所想杀了他,说不定还会嘉奖他。彭党猖獗,皇权旁落,永德帝的痛点就会一直在那,自己说的话不能为天下准则,作为一个皇帝,怎么忍得下去。 今日刘伯义几次三番挑衅他,他都忍了,是觉得自己没必要与其撕破脸皮,只不过,在刘伯义将永德帝搬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此人因为口舌之争已经对他怀恨在心,竟然想借此要了他的命。 如果他此时再不反击,说不定明日传出来的就是“李凌峰国子监内忤逆陛下”的谣言。 听见太子的怒斥,李凌峰面不改色,他垂眸朝太子拱了拱手,“凌峰不愿受奸人指摘,愤怒之下言辞欠妥,唐突皇室,在下愿意受罚。” 第202章 大放异彩 太子已经从刚刚的失态中稳定好了情绪,见李凌峰开口甚至连一句狡辩都没有,直接认罚,他满腔的怒火也慢慢被安抚下来。 诚然。 李凌峰言辞欠妥,但是极为聪明,他甚至在说出这番话之前,还特意问了崔德喜,陛下是否因为内侍因腹鸣惊扰却未降罪,反而宽恕的事实,再得到崔德喜的承认后,才将矛头对准了刘伯义。 字字句句,有理有据。 即便言辞激烈,有冒犯皇家的嫌疑,却并无错处。 太子沉默了一瞬,抬眼看着他,眼中的神色让人看不明白。 李凌峰依旧低着头,不卑不亢,恭敬却不见一丝一毫的害怕。 “太子殿下,这是污蔑啊殿下,李凌峰目中无人,不仅听错了题,还写不出诗,下官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啊殿下……下官绝对没有不臣之心,殿下明见啊……”刘伯义此刻也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的爬行到了太子座前。 他丢脸的行为全然已经丧失文人风骨,与奴仆无异,让众人不禁汗颜。 官场上唇舌之争多如牛毛,文官清流因为政见不同,在朝堂之上大吵特吵的时候也不在少数,但是因技不如人,被降罪也大多泰然处之,刘伯义如此贪生怕死的行为,大多是令人不齿的。 太子垂下眼睑,刘伯义是国子监的监丞,本来就是教导他们的夫子,太子仁义,自然不忍一个教导自己多时的夫子因今日之事被永德帝降罪,可是李凌峰的诛心之言,并非他一人知晓,这席间众人,甚至还有崔公公…… 想必父皇不过片刻就能知道此事。 看着刘伯义贪生怕死的模样,太子抿了抿唇,最后却沉默了。 刘伯义等待良久,不见太子动作,抬首瞥见他眼中的失望之色,顿时愣住。 他难以置信的模样落在李凌峰眼中,李凌峰却没有丝毫落井下石的心思,反而觉得他可怜。 原来如此。 李凌峰心中突然明白,为何总说皇家无情,即便是‘仁德’如太子,此刻竟然因为怕受永德帝迁怒,直接放弃了刘伯义,甚至都不愿为他求情。 刘伯义幡然醒悟,明白了太子的意思,他突然起身跪直了身子,如信徒一般,虔诚的对着太子深深一拜,然后站起身来,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却还是想求一个结果。 “李大人,既然你听错题目,那你可否作出诗来?”刘伯义呐呐道。 李凌峰不解,却还是开口道,“自然。” “中庸之道,你解说新颖,今日席间,你另辟‘词’体,可惜,你终究吟的是错诗,老夫自恃有才,偏对你不服。陛下如今尚未降罪于老夫,你若是真有才,可敢把诗写出,让老夫心服口服?”刘伯义抬眼,定定的看着李凌峰。 什么? 写诗? 刘大人怕不是疯了?这个时候自己还惦记着什么劳什子诗?还是好好关心一下自己吧,说不定降罪的圣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众人不理解,怎么这个时候了刘伯义还惦记着让李凌峰作诗,不应该想想自己的后路吗? 李凌峰却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自己竟然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恳求。 “有何不可。”李凌峰答应了他。 看向众人,拱手道,“方才因某之过,没听清题目,既然刘大人想让在下继续将诗写出,就容在下献丑了。” 什么? 李凌峰竟然同意了。 而且这厮不是刚写了一首吗?这么快又想出新诗了?不是,就算大家都承认你有才,这诗也不是你想写就能写的吧,而且刘大人说的是写出让他心服口服的佳作,你都不用思考吗? 众人瞪大了双眼,有震惊的,也有不信的,多少觉得李凌峰有点狂了,即便他们有才,也不敢说一时之间能写出几首诗,更不要提什么佳作了。 有时候想写出绝世佳作,总有人‘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费尽心血,才有收获。 李凌峰这才刚刚写出了一佳作,复又满口答应刘大人再作一篇,难道他以为让人叹服的诗句就像地里的泥巴一样,想要多少有多少??? 或许,他是能在出一篇,但肯定也不会有上篇如此让人惊艳了。 众人聚心会神,等着李凌峰作诗,笃定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写出比上篇更好的诗,纷纷等着他开口吟诗。 “李夫子请吧。”太子出声,他也想看看李凌峰是不是真的才华斐然。 确实,按常理来说李凌峰短时间内写出多首诗很难,写出的都是佳作更是难上加难。 但是,奈何李凌峰有外挂,他短时间内写不出多首佳作来,但是要背佳作,那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吗? 李凌峰看着众人,唐朝杜甫所写的《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中的第二首,便被他信手拈来。 “百顷风潭上,千重夏木清。卑枝低结子,接叶暗巢莺。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翻疑柁楼底,晚饭越中行。” 李凌峰此首一出,众人皆如雷震,面面相觑,集贤殿内又是一阵沉默,落针可闻。 “刘大人,‘桃花流水鳜鱼肥’是写景,不是写美食,那‘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总是写美食了吧?” 刘伯义楞楞的张着嘴,闻言抬头看着李凌峰,刚刚的一字一句在脑中回想,被李凌峰所吟的诗惊住了,一时竟然没有反应。 似乎怕他不满意,李凌峰不顾众人的惊愕,微微皱眉,略一思索,宋代旅游的《冬日绝句》又紧接着脱口而出。 “鲈肥菰脆调羹美,荞熟油新作饼香。 自古达人轻富贵,例缘乡味忆还乡。这首呢?这首是写美食吗?”李凌峰吟完又问了一遍。 见刘伯义还是不说话,李凌峰歪着头,然后又念出了一首。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是宋代苏轼写的《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 李凌峰连作三首,皆是佳作,众人像是被惊得丢了魂似的,一脸震惊的看着他,此刻已经呆若木鸡了。 然后。 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这还不算完。 “今日山翁自治厨,嘉殽不似出贫居。白鹅炙美加椒後,锦雉羹香下豉初。箭茁脆甘欺雪菌,蕨芽珍嫩压春蔬。平生责望天公浅,扪腹便便已有余。这首呢?”这是陆游的《饭罢戏示邻曲》。 “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这是白居易的《寄胡饼与杨万州》。 “梧桐子,看到月西楼。醋酽橙黄分蟹壳,麝香荷叶剥鸡头。人在御街游。”这是宋代刘辰翁的《望江南·秋日即景》。 “云子香抄玉色鲜,菜羹新煮翠茸纤。人间脍炙无此味,天上酥陀恐尔甜。浑是土膏含雨露,何须酱豉与醯盐。茹毛祸首雍巫出,才到熊蹯未属厌。”这是杨万里的《病中屏肉味,独茹菜羹饭甚美》。 “南风日日纵篙撑,时喜北风将我行。汤饼一杯银线乱,蒌蒿如箸玉簪横。”这是苏轼的《过土山寨》。 …… 一首、两首、三首、四首…… 这些诗词就像一声惊雷,响彻全场。 众人从一开始的惊讶,到不可置信,到现在听着听着已经震惊到了麻木,全都木讷的看着李凌峰独自一人站在殿中,如闲庭漫步般,口中随意吐露出来的诗句,皆是他们费尽心思都求不来的佳作。 第203章 不够我还有 一片寂静。 李凌峰脱口而出,不一会儿就吟了整整八首,没有一丝酝酿,不假思索,他站在桌案前,桌上还摆着刚被他风卷残云后的残羹剩菜,这会儿竟然还没凉透,冒着丝丝热气。 旁边要将集贤殿内发生何事记录在册子上,呈送永德帝观看的内侍一首接着一首,挥笔疾书,都差点跟不上他的速度。 殿内的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此刻却仿佛失语了一般,久久沉浸在李凌峰的诗词中难以回神。 华夏这么多美食,这么多爱美食的诗人,自然留下了不少称赞佳肴的好诗好词,千古风流,汇于李凌峰一人,又岂是大夏朝这些文人能想象到的? 李凌峰笑着看了刘伯义一眼,“刘大人,这些够了吗?不够的话我还有。” 殿中之人再也维持不住仪态,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李凌峰写的诗如何,众人都有耳朵,都不是草包,自然心中有数。他们看着李凌峰,就像看着怪物,这世上有诸多旷世奇才,举世无双,出类拔萃,但亲眼所见,也就眼前一人而已。 甚至,甚至就连当年的彭相也不会有今日的李凌峰流光溢彩。 够了吗?不够我还有! 李凌峰自信的声音悠悠回荡在刘伯义耳边,刘伯义眼中只剩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眼前一片黯然,胸口闷得发慌,倏然又吐了一口血出来。 他败了。 败给自己的骄傲自大,败给自己的恃才傲物,败给了自己的目中无人。 他错了,大错特错。 即便李凌峰出身再低,他也一块跌落污泥的璞玉,不是什么顽石,而是真正令人惊叹的美玉。 刘伯义垂着头,心中悲戚,后悔、惊叹、佩服,各种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萦绕在心头,他用袖口擦拭去唇边的污血,讷讷到,“够了,够了……” 众人先前瞧不上李凌峰的出身,虽然在他讲解完中庸之道后对他高看了一眼,但是还是掩饰不住他们骨子里的阶级傲慢与偏见,在听说李凌峰还要作诗时,眼里都是轻视和古怪,还带着对他哗众取宠的厌恶。 但此刻,那些所有的轻蔑都化作了眼底的骇然惊恐,这些诗,首首都是佳品啊,而他李凌峰……一连作了八首! 八首! 见李凌峰停下来问刘伯义“够了没”,众人才泄了气,殿中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开口说话,众人下意识的扶额,才惊觉冒出了一头的冷汗。 最让他们惊诧的,除了这些李凌峰脱口而出的诗词,更是他末了说的那句“不够还有”。 当真是把作诗当作大白菜,随时随地都能写出好诗,先不论李凌峰是否真的能一口气作个百八十首,光凭这八首,他们也惊叹于他才华斐然,再有这句不够还有,平白为他添出的少年豪气,也当得起一个少年诗才。 而这样一位少年,甚至还未加冠,便已经是大夏朝的状元,翰林院的六品修撰,还是在集贤殿内一口气作了八首,哦不,加上他之前所做的那首词,应该是九首诗词,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 另辟蹊径,开辟出中庸之道的第三解。 别出新意,创作了与诗体不同的另一种词体。 这些光环,已经足够让他们短暂的忘记李凌峰的卑贱的出身了。 “好!李夫子不愧为我朝状元,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哈哈哈哈哈,本殿着实佩服!” 二皇子的拍手叫好声打破了集贤殿内的宁静,也将众人从飘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在听了李凌峰后面八首络绎不绝的好诗后,二皇子忍不住出口称赞,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李凌峰的价值。果然,父皇给皇兄的都不会太差。 这九首诗词,每一首都出自名家,李凌峰吟诵的都是佳作,怎么能不震撼人心呢? 杨照看着李凌峰的眸子里也多了一丝佩服的神采,或许到此时,他才真正觉得输给了李凌峰,即便“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得了榜眼,但在此事过后,他却甘愿自认自己确实不如李凌峰。 “嗯!确实不错。”即便连对李凌峰看不顺眼的欧阳濂,此刻也捋了捋胡子,满意的对着李凌峰点了点头。 虽然此子品行不端,但确实才华斐然,当得起他这句不错。 他看不上李凌峰的人品,对他学识却是没话说的。 “是在下献丑了。”没有管刘伯义的脸色,李凌峰在众人的夸赞中不骄不躁的拱了拱手,旋即坐回了蒲团上,自顾自端茶解渴。 刘伯义的心气儿此刻是真的断了,失魂落魄的跌坐在蒲团上,甚至都没功夫去想等会儿将会面永德帝对怎样的惩罚。 甚至连一直对李凌峰吠叫的何昱枫,也难得像个哑巴一样闭了嘴,经此一事,他也不得不承认,即便他出身高贵,拥有一个藏书楼的资源,在文才上,还是被这个只能借钱交束修的穷小子打败了。 他作不出来,一首他尚且因为不热衷美食还需冥思苦想,更何况,整整八首。 哼 且让他今日得意去吧,能写诗有什么用,有些东西,没有便是没有,哪怕他李凌峰再怎么出众,他要所想像自己一样,需要付出的岂止十倍? 来日方长。 何昱枫冷冷瞥了李凌峰一眼,识趣的闭嘴,反正日后总能将场子找回来,他不急于这一时。 而有了李凌峰的八首佳作,其他人也没有心思再站起来作诗了,左右太子侍讲的位置定然是李凌峰的囊中之物了,他们争与不争,又有何区别? “圣旨到!” 就在此时,集贤殿外传来急促的通传声,宛如一声惊雷,打破了殿中的平静。 圣旨? 圣旨来了! 众人闻言连忙从蒲团上起身,寻声望了过去,待宣旨太监走进集贤殿内,纷纷跪倒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子侍讲由礼部主持,现已结束,着令礼部善后,诸位大人各司其事,归职办差,选取结果待朕三思后再做定夺,钦此!”宣旨太监大声念道。 众人叩谢圣恩,唯有刘伯义愣怔在原地。 没等他多想,宣旨太监又从怀中掏出另一幅圣旨宣读了起来,“此为陛下口谕,刘大人接旨。” 刘伯义悬着的心终于放心的沉了下来。 “刘伯义,汝意图攻讦朕大夏肱骨朝臣,弃圣意于不顾,置君恩于不仁不德、不贤不明之境,朕可问汝,朕啬刻乎?”宣旨太监斜着眼睛打量着跪在地上惊恐发抖的刘伯义。 李凌峰跪在地上垂着头,不叫人看见他的神色,身影挺拔又高冷,若高岭之松让人望而却步。 但其实,他在听完永德帝圣旨的内容,差点不顾死活的笑出声来。 永德帝:刘伯义,你动不动就拿朕出来说事,连朕说过的话都记不得,在你眼里,朕是什么很小气的人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要不是怕自己在宣旨太监面前失态,怕欧阳老匹夫逮到机会参自己一本,怕别人以为他落井下石,李凌峰早就控制不住笑出声来了。 怎么办? 永德帝这话听着还怪委屈的。 刘伯义哭丧着脸,他哪里知道李凌峰会拿此事出来反击,李凌峰不是今年才来京的吗?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他知道算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偏偏当年此事传出宫后,永德帝还收获了不少好名声,时常因为此事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个仁慈的好皇帝,有人夸他贤明,他不暗爽就怪了。 偏偏刘伯义要因为李凌峰腹肌吃饭说他不尊皇帝,这不就自己撞枪口上了吗,这会儿听见永德帝降旨问话的内容,他真是有苦难言。 第204章 李大人的脑袋是夜壶吗? 他一大把年纪,还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真是观感欠佳,让宣旨太监都忍不住一阵肉麻。 刘伯义磕头惶恐道,“臣不敢,臣一时口误,还请陛下降罪。” 谁懂? 想哭。 讲中庸讲不过,写诗写不过,吵架也他娘的吵不过,他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逼到如此境地,呜呜呜。(╥_╥) 刘伯义悲从中来,是谁到处乱说,姜还是老的辣的,他今日吐的血,应该直接吐到造谣之人的脸上,如此他才方觉解恨。 宣旨太监嫌弃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汝之过已成事实,念及汝为太子讲经有功,祸不及家人。但攻讦朝臣,污涂朕之冠冕已成事实,现杖二十,即刻下狱,三日后便在午门问斩吧。” 问斩? 刘伯义懵了,众人也懵了。 别说他们,就连李凌峰也愣住了,没想到永德帝会判刘伯义问斩。虽然此事与他脱不了关系,但是他只是想永德帝教训一下刘伯义,打打板子就行了,没想着让他死啊。 刘伯义虽然针对自己,但他也不算十恶不赦,大奸大恶之徒,在国子监里虽然人缘不太好,但也未涉党争,没有收刮民脂民膏,也没有欺男霸女,反正就是,你可以说他是小人,但还至于直接斩首吧。 他只是想永德帝打刘伯义几板子,让他受点教训,不要像疯狗一样,逮着自己咬,也想杀鸡儆猴,让那些人不要总是对他没事找事。 可是,他不想杀人,更不想杀无辜之人。 李凌峰脑子突然有一瞬间的空白,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间接杀了刘伯义。 刘伯义身形不稳,本来今天就被李凌峰气的够呛,这会儿听到自己马上问斩的消息,大惊失色之下直接慌张的跌坐在地上,反应过来后,又立马以头抢地,磕得声声巨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刘伯义哭喊道。 宣旨太监似乎早已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他淡漠的招了招手,身后进来两个身穿盔甲,浓眉剑目,面不改色的侍卫,将地上吓软了腿的刘伯义架了出去,然后当着众人,就在集贤殿外的空地上行了刑。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失了声,没想到刘伯义会因为说错几句话就直接被判斩首,丢了小命,不由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感到后怕。 太子也在原地愣住了,他想开口求情,张着嘴半天,最终却没说出半个字。 毕竟是三日后处斩,此刻这顿板子,刘伯义高低都得受下,现在永德帝不在,说再多也无意。 宣旨太监似乎没有看见众人的脸色,看向跪在地上的李凌峰,唇边浮现了一丝笑意,“李大人,接旨吧,李大人?” 李凌峰还沉浸在刘伯义三日后问斩的消息中尚未回神,一时竟没听见宣旨太监的声音,直到身旁的何崇焕轻轻推了推他,他才反应过来。 “啊?微臣接旨。”李凌峰匍匐在地,静静等待着宣旨太监的声音。 宣旨太监也不在意他的走神,开口道,“陛下口谕,李凌峰博学多才,独占鳌头,先辟中庸之道,又创词体新风,连出八首佳作,擢升正六品工部主事,至于侍讲职位,待朕拟定后兼任即可。” 工部主事? 李凌峰不知道说什么了。 升官升得像他这么憋屈的还有谁? 他都快搞不懂永德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不仅出人意料的下旨赐死刘伯义,命他三日后午门问斩,还将自己调到了工部。 果然,在听到李凌峰擢升的是工部主事的职位后,何昱枫简直欣喜若狂。 哈哈哈哈哈 若不是圣旨是颁给李凌峰的,他都要跪过来谢恩,直呼‘陛下英明’,他爹何敞可是工部尚书,李凌峰升官了,还被调到了工部做主事,这不是把李凌峰调到他眼皮子底下,任他搓圆揉扁,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吗? 李凌峰生无可恋,以至于他都想装作听不见,不想去接这道圣旨。 永德帝直接将他丢进龙潭虎穴,这跟直接要他回家种田有什么区别,这还不如回家种田呢。 “李大人,是有什么问题吗?”宣旨太监笑呵呵道。 他搞不懂,刘大人接的旨是降罪的圣旨,他被吓到失神了自己还能理解,但这李大人,怎么升官了,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如果李凌峰能听到他的心声,恐怕也会像刘伯义之前一样,吐出一口老血。 李凌峰勉强的笑了笑,“呵呵,没有问题,能有什么问题呢,呵呵,微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没问题就好。”宣旨太监满意的点了点头,“那杂家去监刑了,一会儿还要回去向陛下复命呢……” 圣旨已经宣完,众人从地上站起身来。 “我送公公。”李凌峰保持微笑,将宣旨太监送到门口,然后心中滴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银袋子借着身形掩饰递进了宣旨太监宽大的袖子中。 宣旨太监在袖中轻轻掂量了一下银袋子,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出去监刑了。 李凌峰刚刚的失神落在众人眼中,就是高兴的过了头,没反应过来,他现在升官了,即便再眼红,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 除了太子还有欧阳濂二人,众人先后恭贺他擢升,只有苏云上与何崇焕两人,对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 怎么办,心里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不行。 他要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陛下把自己调到别处去,他不想去工部啊…… 唉 李凌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但面上还要保持微笑,刘伯义在外面受刑所传来痛苦的叫喊声,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待众人恭贺完后,何昱枫笑着走了过来,“李大人,你是我们当中最先擢升的,恭喜啊。” 他是真心恭贺的,绝对比真金还真。 “呵呵。”李凌峰是真的呵呵,他脸上挤出一抹笑,“再下侥幸擢升,自然比不上何大人,多谢恭贺。” “呵……”何昱枫看着他的笑冷嗤一声,现在还笑得出来,自己倒是要看看,他李凌峰还能笑到几时。 何昱枫转身离开了集贤殿,甚至看都没看像狗一样趴在椅子上行刑的刘伯义,殿中众人也陆陆续续离场。 太子和欧阳濂走了过来,两人冷冷看了李凌峰一眼,欧阳濂皱眉,“李大人,你因口舌之争害刘大人三日后问斩,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夫劝你好自为之。” 二皇子闻言不赞同道,“欧阳大人,刚才我等皆看见了,是刘大人先冤李大人不尊吾等,遂又说李大人不尊父皇,这难道不是掉李大人脑袋的事?怎么,刘大人的脑袋是脑袋,李大人的脑袋是夜壶吗?” “?” 李凌峰满头疑问的看向二皇子,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我知道你想帮我说话,但是你能不能先别说。 欧阳濂似乎也没想到楚霁如此口无遮拦,出言斥道,“二皇子慎言!” 二皇子无所谓的耸了耸肩,欧阳濂是太子太傅,他又不是太子,怕他作甚,更何况他也没说错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他刘伯义陷害不成,还不让别人反驳了吗?他能沦落至此,只能说是咎由自取,又怎么能怪到李凌峰身上,他又何罪之有,要受此陷害? 欧阳濂冷哼一声,太子冷冷瞥了二皇子一眼,不知道为何楚霁会开口替李凌峰说话,遂又将目光移到李凌峰身上,似乎在探究两人的关系。 第205章 买凶杀人 尽管太子想探究李凌峰与二皇子的关系,目光如雷达一样在两人身上扫射,但却没有发现不同寻常之处,只得作罢。 “楚霁,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欧阳大人是孤的夫子,孤是你的长兄。”太子冷冷警告道。 二皇子点头,赞同太子太子说的话,“皇兄说的是,我只是听不惯欧阳大人所言,刘大人被罚斩首是父皇的意思,皇兄不是要怪父皇吧?” 二皇子顿了一下,看向太子问道,“皇兄如此看重刘大人吗?也对,刘大人对皇兄确实有授业之恩,皇兄有时间教训我,不如快回去想想,怎么向父皇求情吧。” 刚刚刘伯义求他的时候置之不理,现在父皇的圣旨都下来了,才知道为别人出头吗?二皇子不屑。 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干这种假仁假义的事。 倘若太子真心护刘伯义,也不是护不下来,只需在李凌峰回怼后直接罚了刘伯义就是,到时候父皇即便不悦,无非斥责两句。 一面想着自己仁慈的名声,一面又怕永德帝降罪,失了帝心,也就只能说几句马后炮,又有何用?更何况,刘伯义判的是三日后问斩,若真有心保他,那便想办法,去求也好,无论怎么样,总比在这逞威风有意思。 太子闻言谦和的面容不禁染上怒色,他看了二皇子一眼,“本宫不与你一般计较。” 说完便甩袖离去。 欧阳濂紧随其后,殿里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三皇子与五皇子便走了过来。 李凌峰向两人拱手,两人点了点头,三皇子突然开口道,“二皇兄,你先和五弟回宫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将楚尧姜偷偷带来国子监的事千万不要被发现了。 要不是她缠着自己,自己动了恻隐之心,他怎么也不可能把楚尧姜带过来,若是让父皇知道了,他准没有好果子吃,更何况还有贤妃娘娘在,她与母妃最不对付,当真是有些后悔。 罢了。 既然人都带过来了,只能先将二哥和五弟支走,自己再想法子将人送回去,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 二皇子有些奇怪的打量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对李凌峰勾了勾唇,眼中是势在必得,“李大人,本殿扫榻以待。” 李凌峰心中无语,他可还没忘记二皇子刚说他脑子是夜壶的事,看着二皇子志在必得的样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二殿下还真是对他“爱”得深沉,这个时候还不忘扛锄头挖太子的墙角,难道他真有法子不让自己做太子侍讲? 李凌峰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他这模样倒是让二皇子觉得生动得仅,哈哈大笑两声,便和五皇子阔步离开了。 看着自己二哥和五弟已经离开,三皇子对着李凌峰与殿中剩下的何崇焕等人开口道,“诸位大人慢走,本殿也先行告辞了。” 三皇子去也匆匆,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集贤殿门外。 等他走后,何崇焕与苏云上才靠了过来,两人没有恭喜李凌峰高升,反而担忧的看着他。 何崇焕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不知陛下怎会突然判刘监丞斩首,而且,何昱枫处处针对你,他的父亲又是工部尚书何敞,你迁至工部,这……” 岂不是羊入虎穴?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但是三人都懂,李凌峰更是深以为然,无奈此时不适合吐槽,只得开口道,“先走吧,马上也要散值了,一会儿再说。” 集贤殿中人去楼空,就说话这一会儿的功夫,二十杖刑也已打完,侍卫将已经昏迷的刘伯义架了起来,准备将其关押进狱中,待三日后行刑。 三人走出殿外,正巧看见这一步,此刻太子等人早已不见踪影,暗红的血迹染红了刘伯义臀处的衣衫,青石板上也有不少血滴,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是新的。 想来这杖刑是实打实的,若不是刘伯义身子有些底子在,恐怕人此刻就要一命呜呼了。 宣旨太监见行完刑,甩一甩袖中的拂尘,“你们两个,将人送去诏狱,你,再去叫人抬些水来,将此地仔细冲刷干净,若是差事办不好,小心你们的皮!” “喏。”国子监里的小内侍连忙应声下去抬水。 “你们等我一下。”李凌峰脚步一顿,便转身朝着宣旨太监走了过去。 被李凌峰拦了路,宣旨太监掀了掀眼皮,笑呵呵道,“李大人还有什么事?” 看了一眼被架着的刘伯义,李凌峰对上宣旨太监的眼睛,忽然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他心中顿时生了警惕,暗道不愧是宫里的老狐狸,这眼神的压迫与崔德喜真是不相上下。 李凌峰腼腆一笑,“公公,您看刘大人被打成这副模样,恐怕坚持不到三日就要一命呜呼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掏出了刚顺手问何崇焕借的荷包不动声色的塞进了宣旨太监的袖口中,“这刘大人,先前在席间一直针对在下,血口翻张竟然污蔑我不尊陛下,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虽然陛下已经处置了他,但在下心眼小,仍旧恨意难消,望公公行个方便。” 宣旨太监闻言有些惊讶的打量了他一眼,熟稔的将荷包掩入宽大的袖袍中,笑眯眯的问道,“那李大人想要如何?” “自然是想请公公关照一下,千万不要让他提前死了,若是不能亲眼看见他的人头落地,在下难以解气啊。”李凌峰凑过去,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仍旧义愤填膺。 宣旨太监笑了笑,“呵呵,自然,李大人且放心,若是人没了,杂家也不好交差啊。” 李凌峰当即朝他拱了拱手,松了口气,“那在下就安心了。” 见他退到一边,宣旨太监招了招手,带着侍卫就架着刘伯义离开了。 等人走后,何崇焕与苏云上二人才靠了过来,何崇焕看着宣旨太监离开的背影疑惑道,“子瞻,你刚与公公说了什么?之前我不是见你打点过一次了吗?怎么将我的钱袋也一并送了出去?” “我的钱袋是打点,你的钱袋我要买凶杀人。”李凌峰撇撇嘴。 “什么?!”何崇焕大惊失色,难以置信的看着李凌峰,大声问道,“买凶杀人?你要杀谁?刘大人?” “嘘,小声些,难道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小肚鸡肠,眦眦必报的小人吗?”李凌峰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何崇焕立即捂住嘴,下意识的摇摇头。 见何崇焕被李凌峰唬得一愣一愣的,苏云上无奈扶额,只觉得两人真如那天真稚子一般,心智有所欠缺。 翻译过来就是一个是幼稚鬼,一个是傻呆瓜。 经此一耽搁,三人回到自己的衙门时已经散值了,想着今日发生的种种,最后还是先与李凌峰一道回了府,想商议一二。 宫门外,徐秋早已架好了马车,等三人上了车,听见自家公子从帷幔中传来的声音,便没有耽搁,直接打道回府。 李凌峰的书房内,倚翠沏好了茶水端进来,就识趣的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便听见守在门外的徐秋开口道,“你且去厨房帮胡婶准备晚膳,让人暂时先不用过来了。” “奴婢省得。”倚翠点头,行了一个常礼后便退下了。 书房内,因着就只有自己的两个好友在,李凌峰难得随意的靠坐在椅子上,脑中还在想刘伯义要被问斩之事。 何崇焕端起茶轻啜一口,见他有些失神,开口问道,“如今你被调任工部,势必寸步难行,这可如何是好?” 第206章 与她有何干系? 苏云上闻言也看向李凌峰,眼中带着同情,宽慰两人道,“咳,子瞻足智多谋,定然能化险为夷的。” “……”李凌峰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苏云上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承认自己确实有两分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已成定局,圣旨已下,覆水难收,如今之计,唯有坦然接受。 “我在想刘伯义三日后要被问斩之事。”李凌峰坐直了身子,面色也正经了许多。 何崇焕闻言笑了,打趣道,“你方才还诓我,要出钱买凶,这会儿又想着如何保下他的小命,子瞻,你真是让人越来越看不懂了。” 刘伯义如此针对李凌峰,如今被陛下罚了二十廷杖,判了斩首,若是旁人虽然觉得他罪不至此,但也不会想着为此人出头求情,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要知道,若不是李凌峰自己机敏,想起永德帝早年间赦免内侍一事,只怕以当时的情况,太子定然会落实李凌峰的不敬罪责。 想到此处,何崇焕皱了皱眉,“你在侍讲选取之上表现如此优异,但我看那太子似乎对你心怀不满,众人皆知陛下看重储君,你八成要被指作太子侍讲,到时候无论是太子,还是工部,你腹背受敌,必定举步维艰。” 圣上的旨意,皇子侍讲定然有李凌峰的名额,让他兼任,以李凌峰的才华,很大程度上会被指作太子侍讲。 只是…… 说句不该说的话,太子识人不明,倒是配不上子瞻这样的雄才辅佐。 苏云上点头,也开口道,“你尚未入职侍讲,便因刘伯义开罪于太子,今日离开集贤殿时,我见太子似乎不满你的言行,欧阳大人是太子太傅,倘若你真做了太子侍讲,不是好事。” 欧阳濂为人太过刚正,是个直臣,也有才学。因此看不上李凌峰身上的圆滑他们也能理解,只是太子为储君,若想荣登大宝,必得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可惜如今的太子还是太过稚嫩,有储君之名,无储君之实。 现如今,剩下的三位皇子也即将成年,皇子成年后,是要封王分府住去宫外的,到时也要上朝参政议政,倘若太子再不成长起来,恐怕储君之位易主也是迟早的事。 想必这也是陛下想将子瞻指给太子做侍讲的原因。 李凌峰哪里不明白何崇焕二人所说,所以他才觉得永德帝是真的坑,别人坑爹,他坑臣子,一道圣旨就将自己置于水深火热的境地。 想到永德帝的骚操作,李凌峰叹了一口气。 他开口道,“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当务之急,还是先等结果吧。” 之前二皇子胜券在握的模样倒是让他觉得太子侍讲的位置没那么容易就能落到自己身上,想来二皇子定然是做了什么,若是没点手腕,他怎会敢侍讲选取还未开始时,就往自己府上递信? 因此侍讲一事,李凌峰并不担心,他觉得中途会生变,只要生变,他才有机会。 反倒是刘伯义被问斩一事,他有些想不通。 据他观察,永德帝也并非暴戾之人,圣旨里还有心情问刘伯义是否觉得自己是小气之人,却转头就要将人问斩,太不符合常理了。 李凌峰不是圣母,但他也不想无辜之人因自己殒命。刘伯义与自己的口舌之争,他败了,得了二十廷杖,他这个年纪,至少都要休养三个月,这个惩罚已经足够了。 他非大奸大恶之人,不至于因逞口舌之快而丢了性命。 所以李凌峰思考刘伯义问斩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永德帝的反常,一方面则是源于一个现代人对生命的尊重。 苏云上见他沉思,了然道,“想必太子侍讲之事子瞻心中已有成算,只是,又因何眉头紧锁?” “他呀,定然还在想那刘伯义之事。”何崇焕笑道。 李凌峰是一个他佩服,却又看不懂的人。之前帮自己夺回家产时老谋深算,走一步算十步,好似未卜先知,行事果决不拖泥带水,自己那个二伯被判流放眼睛都不眨一下,但面对刘伯义问斩之事,又有迟疑,多了一丝宽容。 他不理解,但他知道,李凌峰心中定然有自己的大道和标准。 李凌峰闻言笑得憨厚,“知我者焕之也。我确实因此事烦恼,但刘伯义是太子的讲经夫子,想必太子定然会设法营救,既然有三日期限,我等先且看看,此事还有没有转机。” 夏日炎炎照金城,红墙碧瓦燃烈阳。绿树阴浓,楼台倒映在碧波之中,京城三日连着太阳高照,刘伯义明日午时便要于午门外问斩,但东宫那边依旧静悄悄的,宫里也没有消息传出。 李凌峰休沐在家,徐秋去诏狱前蹲守三日,除了狱卒与守卫的正常换岗外,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之事,也不见宫里来人。 “公子,诏狱那边依旧没有什么消息。”徐秋站在凉亭里,对着正在练字的李凌峰低头禀报道。 李凌峰闻言手顿了一下,复又笔走龙蛇,黑黑的墨汁在白色的宣纸下了一个“君”字。 这三日,不仅是刘伯义之事没有消息,甚至连太子侍讲之事也没有半点风声。 李凌峰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拿起宣纸上的字看了看,才开口道,“无妨,没有消息便是消息。” 他不知道在静娴贵妃的一番骚操作下,皇后当日便去求见了帝王,恳请永德帝不要将李凌峰指给太子做侍讲。 果然不出静娴贵妃所料,永德帝不出所料的震怒了,怒斥敦顺皇后揣测帝心,干预前朝之事,皇后被罚禁足坤宁宫后,也是个倔的,直接绝食相抗,企图让永德帝收回成命。 帝后闹得不可开交,宫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底下的宫女太监更是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牵连,丢了小命。 只不过,此事知之甚少,太子如今也无暇顾及刘伯义了,只可惜,永德帝下了旨不准求情,他也只能在东宫干着急。 帝后失和,静娴贵妃在自己宫中脸都快要笑烂了,外面怎么闹她也不管,让下人在院中搭了个乘凉的吊床,半眯着丹凤眼倚靠在吊床上,体态纤秾合度,露出雪白细腻的脖颈和细如春葱的玉指,丽质天成,明艳动人。 一旁立着七八个宫女,有人执扇扇风,有人小心翼翼的给她喂食着冰窖里刚取出来的新鲜瓜果,还有大宫女丹烟正不轻不重的给她按头。 丹烟手上力度合适,按得静娴贵妃舒服的阖上双眼,然后忽地凑到其耳边,低声道,“娘娘,若是皇后反应过来此事是咱们所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静娴贵妃并不睁眼,闻言缓缓道,“本宫何曾陷她与陛下到如此境地?” 丹烟愣了一下,手上动作不停。 静娴贵妃睁眼,懒洋洋的掀起眼皮打量了丹烟一眼,“皇后是关心则乱,李凌峰是她让身边人去查的,本宫只是夸赞了此人两句,她便心生疑虑,你当真以为陛下气皇后干预前朝之事?” 陛下从不专情于一人,但皇后是一国之母,也是他的嫡妻,自然有其他人都没有的尊贵。 想到此处,静娴贵妃兴致缺缺,吐气如兰,“陛下看重太子,满朝皆知,皇后也知,却插手此事,陛下怎能不怒?” 不知者无罪,知道还去插手,无非是信不过罢了。 皇后不信李凌峰能教授太子,就是不信陛下对嫡长子的爱重,她不过是当着皇后的面赞了李凌峰几句,其他所有的事皆是皇后的选择,与她有何干系? 丹烟恍然,明白了其中意思,“是奴婢短见了。” 第207章 爱之深,责之切 宫中的事也并非密不透风,但知道的也是极少数。 李凌峰显然就不知道此事,他的能力还不至于达到能在皇宫安插眼线的地步,虽然不知道宫里已经闹得人仰马翻,但是他倒是大概能预感到,宫里出了变故,否则侍讲选取的结果早应该出来了。 见宣纸上的墨干了,他看了看紫禁城的方向,开口道,“将东西收起来吧,让倚翠送些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喏。” 徐秋将笔墨纸砚收拾好,又去叫来了水。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凌峰刚穿戴整齐,管家陈伯突然从大门外疾步走来。 “徐侍卫,宫里来人了,快请主子出门迎接吧。” 徐秋闻言一惊,心想公子真是料事如神,正欲转身开口禀报,就见李凌峰神清气爽的推门出来,“我知道了,你让将水撤了吧。” 陈伯应了声就退下了,李凌峰带着徐秋走到门外,就见宫里的来的内侍站在马车前,还有一张熟面孔,正是三日前的宣旨太监刘谨。 见李凌峰走出来,他扬了扬手中的拂尘,“李大人,又见面了。” “原来是刘公公。”李凌峰拱手见礼。 刘瑾笑呵呵道,“陛下让老奴宣李大人进宫,李大人请吧。” “还请公公稍等片刻,容下官这侍从去套个马车。”李凌峰客气道。 李凌峰会来事儿,刘瑾也不急这一小会儿,自然不愿与他为难,等徐秋套好马车,一行人才向着皇宫驶去。 永德帝这次倒是没有在御书房,而是在武英殿斋居,武英殿之前是帝王召见大臣的地方,后来因永德帝崇佛,就将其改做斋居之地,时不时要过来打坐,有些时候会直接宿在此处。 还未至武英殿正门前,李凌峰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太子,此刻正跪在武英殿门外的宫道上,一袭镶金白色滚边长袍,施施然拖曳在地上,玉冠晶莹润泽,在阳光下闪着一点夺目的白光。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李凌峰主动躬身见礼。 太子面色不怎么好,闻声抬首看见李凌峰,呼吸一滞,面无表情的将头扭了回去,直直的看着武英殿敞着的大门。 李凌峰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武英殿当心间两根朱红的檐柱上,刻着一副烫金的楹联:“进门莫问禅,禅隐禅湖千顷水;升殿来崇佛,佛言佛主寸心中”。 看着太子目不斜视,似乎不想搭理自己,李凌峰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太子这是吃枪药了吗?谁惹他了? 李凌峰自然不知道敦顺皇后因为不想让他做太子侍讲,与永德帝起了争执,被罚禁足的事。 太子此刻就是前来为母后求情的,看到始作俑者李凌峰,能有好脸就怪了。 太子在此处也跪了有些时辰了,奈何陛下不愿见他,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刘瑾有些无奈,只得对李凌峰苦笑道,“李大人自己进去吧。” 永德帝斋居,将人都遣出来候着了,自然不想别人进去打搅。 李凌峰点点头,“多谢公公。” 来之前李凌峰确实猜到永德帝会因为太子侍讲一事召见自己,如今看见太子跪在武英殿门外,更加笃定了心中的猜测。 只是,如此场景,想必永德帝此刻心情应该不是很好吧。李凌峰咽了咽口水,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心中不由紧张了起来。 行至正殿外,李凌峰略有些忐忑的躬身,复又拱手开口道,“微臣李凌峰求见陛下。” 武英殿内一阵沉默,等到李凌峰感觉到自己的腰开始发酸,才听见殿内缓缓传来永德帝的声音。 “进来吧。” 李凌峰轻轻推开门,武英殿内绯色的薄纱微动,宽阔的大殿内从中轴起被分做东西两侧,东侧是一个卧榻,周围摆放着书几、蒲团还有满墙的经卷、法物和供器等陈设,西侧则设有佛龛、供案、佛塔,正供奉着三世佛与十八罗汉像。 佛像正上方悬着一块极大的“万寿无疆”御书匾,供案上摆着香炉和贡品,前面正中间处也有一个蒲团,永德帝此刻正轻阖双目,端坐于蒲团之上。 李凌峰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道,“微臣李凌峰参见陛下。” 永德帝闻声睁开双眼,虎目陡然射出一抹精光,又顷刻间消散无踪,他从蒲团上施施然转过身,赤足着地,两手垂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李凌峰,开口道,“走近前来。” 李凌峰闻言不敢抬头,躬身走到永德帝身前两米处站定。 永德帝抬首,问道,“你可知朕宣你何事?” 李凌峰上睑微垂,恭声答道,“微臣不知。” 永德帝打量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你倒是沉得住气,可惜太子是个不争气的,皇后不愿让你做太子侍讲,他竟然还有脸来求朕。” 果然,永德帝是想让自己去做太子侍讲。 李凌峰心中无奈,太子本不愿选他,强扭的瓜不甜,皇后护子心切,求到御前也实属正常,难怪太子会跪于殿前,不知是求情还是请罪。 帝心难测,李凌峰虽不知永德帝因何动怒,但是哪有家长骂孩子不争气,旁人跟着附和的道理,更何况这个家长还是永德帝,帝王家的事岂由他一个六品小官置喙,他是有几个脑袋不够掉的。 当务之急,是让永德帝消气,不要将怒火殃及到他这个无辜之人身上。 李凌峰神色愈发恭敬,开口道,“太子仁德,美名远扬,是微臣福薄,无缘做太子侍讲。” 是我没福气教授太子,并非太子不争气。 没有哪个家长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孩子的,永德帝虽然是皇帝,但他生气也是因为自己对太子的一番苦心被辜负,并不会因为这件小事撼动太子在他心中的位置,李凌峰这一番话,让他眉间的折痕松动下来。 爱之深,责之切。 太子贵为储君,更应该严厉教导,方能担起身上的重任。 永德帝心中的怒气消意消弭许多,但还是不满道,“他来求朕,朕还以为是因为刘伯义之事,未曾想到却是……” 刘伯义? 李凌峰一愣。 突然福至心灵。 陛下并非想处死刘伯义,而是想借此事考校太子??? 李凌峰突然有些同情太子,怪不得永德帝任他在殿外跪了这么久都不想见他,人人都赞太子仁德,太子此番前来武英殿,还不如龟缩在东宫呢。 永德帝想磨砺太子的心性,误以为太子会来替自己的夫子求情,想借机让他看清身边的人有没有用,该如何用,没想到太子不仅没有领会到自己想将李凌峰指给他做侍讲的用意,而且刘伯义怎么说也算是太子的授业恩师,虽然比不上欧阳濂,但一向仁德的太子尽然没有替刘伯义说一句话。 这让永德帝意识到,太子虽然仁德,却也软弱。 太子身为一国储君,他可以容许太子犯错,却不能容忍他的懦弱。 他如何不气? 罚他跪都是罚轻了。 也不知道欧阳濂那个老匹夫是怎么教他儿子的,竟然将太子教得如此模样! 李凌峰不知永德帝心中所想,见他提起刘伯义,犹豫再三,还是忐忑道,“陛下,微臣有一言,还望陛下三思。” “哦?”永德帝目光闪烁,抬头审视李凌峰,“你想替他求情?” 帝王压迫感太过强烈,李凌峰手心忍不住出汗,以他对永德帝的了解,若是此刻他说是为了刘伯义求情,必然会被永德帝叫人拖出去杖责。 第208章 陛下这是妥协了? 刘伯义是永德帝下旨处斩的人,如果直接替他求情,不是当着永德帝的面说“你是不是做得太过了”,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他可不是太子,永德帝不是真心要杀刘伯义,但是圣旨下了,就需要有人给个台阶,不然大夏有千千万万个刘伯义,死一个在帝王眼里有什么稀奇? 到时候刘伯义不死也得死。 永德帝原以为太子会来替刘伯义求情,可惜太子没有,如今他骑虎难下,覆水难收,总不可能再下一道圣旨说“算了,朕想通了,这次就不杀他了”,如此出尔反尔,他还有什么威仪? 将圣旨视作儿戏,与昏君又有何分别? 但是,虽然永德帝并非真心要处死刘伯义,但倘若李凌峰堂而皇之的说“刘伯义罪不至此,不应该判其斩首”,意思不就是在说永德帝做错了吗? 这样不仅适得其反,救不了刘伯义,还会让永德帝将怒火牵连到自己身上。 李凌峰躬身回禀道,“请陛下恕臣直言,刘伯义此人卑鄙无耻,含血喷人,竟然诋毁微臣,污臣清白,陛下处置此人乃圣明之举,臣又岂会不识好歹,为此等小人说情?” “是吗?”永德帝直视李凌峰,“那你想说什么?” “刘伯义忘记陛下仁义之举,还想借机诬陷微臣,实在罪该万死。”李凌峰先是恨恨道。 待自己情绪到位后,李凌峰目光灼灼的看向永德帝,眼中一片赤诚,开口感叹道,“陛下顾惜微臣,要将此等不思报国、藐视君恩之人斩首,实属圣明之举。然,陛下贤明之君,当日被内侍腹鸣声所扰,尚且宽宏,陛下之仁德流传天下,如今,刘伯义污途陛下冠冕,虽万死难辞其咎,但若因臣之小事使陛下明珠蒙尘,臣亦有罪啊!” 李凌峰慷慨激昂的声音在武英殿内回响,一片碧血丹心,如同雨滴石穿,难以动摇其一心为君的决心。 似乎被他感染,永德帝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扑灭,忽地哈哈大笑,然后从蒲团上站起身来,他看向李凌峰,突然转移话题问道,“李卿,你可知朕为何将你升任至工部,而非继续在翰林院当职?” 李凌峰一愣。 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快了吧,他们刚刚不是还在讨论刘伯义问斩的事吗? 李凌峰该说的都说了,不知道永德帝会不会改了旨意,自古以来帝王都有各种疑心病,见永德帝转移话题,李凌峰也不好再开口提刘伯义的事。 他仔细想了想,永德帝将他升任至工部,能有什么原因? 永德帝也不急着听李凌峰的答案,他走到武英殿门处,将大门推开,隔着殿内的中庭,远远看着低头跪在大门外的太子。 李凌峰随着帝王的动作缓缓转身,思虑良久后,有些迟疑道,“陛下将臣迁至工部,莫非是与国策有关?” 改稻为桑的国策在浙洲颁布也有些时日了,先前他上奏疏向永德帝陈情常宁郡之事,永德帝却指了何崇焕前去,如今又将自己调任工部,想必是与这道国策息息相关。 不得不说,李凌峰的政治嗅觉确实灵敏。 早先永德帝下令推行国策,就有意在朝中选一人前往浙洲督办,只是那时李凌峰刚入职,他并没有将其考虑进去。 后来浙洲总督夏玉递了折子上来,他才知道太子派了杜仲明去了浙洲,夏玉早年是彭桦提携上来的人,涉及党争的嫌疑很大,但他又想知道浙洲推行政令后的真实情况,所以选人前往浙洲督办一事才会更加紧迫。 恰好李凌峰当时上奏疏陈情常宁郡一事,他突然改了主意,这才有了让何崇焕去常宁郡旨意。 满朝文武,能去办此事的人不多,朝臣各有各的利益,又都是老泥鳅,滑得很。不像李凌峰一样,没有根基,也无党派,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用着放心。 永德帝见他猜出来,并不意外,依旧背着手看着殿外,声音中不见喜怒,“不错,朕将你迁任工部,便是想让你下月初动身前往浙洲,督办‘改稻为桑’一事,国库空虚,乃朕心头大患,朕不能允许此事生出任何问题,汝可知晓?” 永德帝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从浙洲一路上来都是彭党的官员,说是将丝绸卖到外邦赚了多少银子,那都是呈报上来的,其中不知中饱私囊了多少,并且,据李凌峰所知,在华夏历史上,一般在地方实行这样的国策,就少不了有人要趁机搞事。 比如不少官僚和地主都会趁机搞土地兼并。 土地兼并是封建社会中央集权一个难以治愈的顽疾,像唐玄宗时期的权臣李林甫,就有“京城邸店,田园水,利尽上腴”的记载,中书舍人卢从愿“盛殖产,占良田数百顷”,还得了一个‘多田翁’的称号。到后面,势力渐增的宦官也纷纷效仿侵夺百姓田产,到开元中时,京师甲第池园,良田美产,中官占者居什六之多。 到后面宋朝对土地采取“不抑兼并”的态度后,土地兼并也愈演愈烈。 所以大夏推行“改稻为桑”的政策,也极有可能发生此类问题,浙洲又是倭寇闹事之地,若是这些问题不能得到及时解决,到时候百姓活不下去,爆发“农民起义”也并不是不可能。 想到此处,李凌峰忍不住皱眉,回禀道,“微臣知晓。” 待李凌峰离开武英殿后,刘瑾从殿外走了进来,他将永德帝的鞋从榻旁取了过来,蹲下身子一边替永德帝穿鞋,一边出言关怀道,“虽然如今天热了,但主子爷还是要注意身体,千万莫让凉气入了体了。” “无妨。”永德帝看了他一眼,问道,“太子跪了多久了?” 刘瑾穿好左脚,又去穿右脚,闻言回禀道,“约莫有两个时辰了。” 等他穿好鞋,起身退到一旁,永德帝才慢悠悠的吩咐道,“他倒是肯跪,罢了,他与皇后母子情深,朕就免了皇后的禁足,让他回去吧。” 刘瑾闻言有些诧异,陛下这是妥协了? 他试探着开口道,“那,那李大人那边?” “太子不懂朕用心,他与皇后既然不愿让李凌峰做太子侍讲,朕便遂了他们的意,只要日后莫要后悔就行了。”永德帝有些烦躁。 刘瑾闻言更惊讶了,忍不住脱口问道,“主子爷似乎对李大人颇为看重?” 永德帝闻言回身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刘瑾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下意识的噤了声。 “既然李凌峰做不了太子侍讲,朕便把他指给老五吧,至于太子那边……”永德帝顿了一下,“就让杨照去吧。” 对于永德帝的安排,刘瑾并不意外,太子是璞玉,李凌峰本来是为太子准备的玉雕师,现在派不上用场了,自然也不能将其指给二皇子或三皇子这种有力的候选人,他们出身高贵,母族势强,陛下这是怕自己的这两位皇子日后生了涿鹿储君的心思。 可见陛下确实看重李大人。 但更看重太子。 五殿下是几位皇子中最没有可能坐上帝位的人,不论从母族,才学,还是陛下的恩宠,将李大人指给五殿下做侍讲,并不算什么助力。 若是二皇子知道,自己苦心谋划,最后却是给他人做嫁衣,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永德帝的偏心气得跳脚。 李凌峰出宫后,上了自家的马车便回了府。这个月已过中旬,永德帝让他下月初前往浙洲督办“改稻为桑”一事,算起来也要不了几天了。 这两日,李凌峰在翰林院办了“转业手续”,明日就要前去工部的衙门报道,一想到此事他就觉得头疼,还好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前往浙洲,不然他都不敢想,在何昱枫老子手底下办差会有多酸爽。 第209章 王八蛋 第二日,风朗气清。 李凌峰收拾好东西打算去工部报到时,永德帝的圣旨也刚巧到了翰林院,宣旨太监依旧是刘瑾,和李凌峰也算是熟面孔了。 刘瑾宣读完圣旨,有些惋惜的看了李凌峰一眼,本来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侍讲,没想到皇后不愿,太子也不愿,最后只能去做五皇子的侍讲了。 说实话,他还是挺看好李凌峰的,奈何,李凌峰虽然得了陛下看重,却没有那么好的命,能让太子殿下也看到他的价值。 李凌峰全然不在意,就是有些惊讶,没想到二皇子早早便开始谋划,没少暗中出力,最后他既不是太子侍讲,亦非二皇子侍讲,更不是三皇子的侍讲,反而做了五皇子的侍讲。 五皇子? 李凌峰皱了皱眉,此人好像没什么存在感,自己也没有什么印象,似乎挺普通的。 最后,永德帝基于朝堂局势和各方面的考虑,定了杨照为太子侍讲,二皇子的侍讲是则是当初科考的第四名陆元吉,三皇子侍讲也是何崇焕。 这个结果,既在众人的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毕竟众人都以为李凌峰做太子侍讲是板上钉钉的事,最后没想到竟然是杨照拔得头筹,李凌峰被指给了那个出身低微还不受宠的五皇子做了侍讲。 不顾翰林院众人戏谑和奚落的目光,李林峰对这个结果挺满意的,五皇子不受宠,没有机会能问鼎皇位,对他来说,也算是件好事。 他埋头收拾东西,想到之前有意在大夏造卫生纸的事还没想出什么名头,现在被调任工部,十几天以后又要南下去浙洲,时间赶任务重,看来从计划到落实,恐怕要等自己从浙洲回来才行。 李凌峰要调任,翰林院的人就只有阮泽与何崇焕、杨照三人送他,其他人本来就瞧不上李凌峰,和他关系不好,更何况李凌峰这才在翰林院当值多久,就特娘的升官了。 你说气人不气人? 他们孤立李凌峰,人家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只是出去选个侍讲的工夫,就马不停蹄的升官了。他们在李凌峰来之前,不知道在翰林院待了多久,屁股下的凳子都没动静,不眼红就奇怪了。 还好太子侍讲最终不是李凌峰,他们心中也算有了安慰。 杨照见李凌峰准备动身前往工部,笑着凑了过来,开口道,“在下还未与李大人做几日的同僚,李大人便被调任了,属实有些可惜。” 他觉得李凌峰是个极其有意思的人,当日在国子监高谈中庸之道,他便觉得此人日后必定不凡,再加上李凌峰在大夏首创“词”之一体,杨照本来想向李凌峰讨教一二,只是还没来得及,他便被调任到了工部。 李凌峰憨厚一笑,“杨兄此言差矣,你我同朝为官,怎么不算是同僚呢?” 去工部做官,因为何昱枫的原因,定然少不了冷遇,李凌峰本来挺不情愿的,但昨日在武英殿见过永德帝后,他似乎又能接受了。 永德帝将他调任工部是为了让他以工部主事的身份去浙洲督办‘改稻为桑’一事,他读书做官不就是为了办实事吗?如今正好来了机会,能将他所学知识“知行合一”,如此看来,就算工部那些人针对他,也没这么难接受了。 他想做权臣,想做以权为民的国器,他想做华夏大明朝历史上有名的首辅,张居正。 所以现在只能苟着发育等待时机,不求快,但求稳。 一旁的阮泽闻言拱了拱手,爽朗一笑,开口道,“李兄此言有理,虽然衙门不同,但都是在朝为官……” 阮泽顿了一下,“还有杨兄,何兄,若是你三人下次升官,可不能再像此次这般敷衍,某高低要去你等府上讨杯水酒。” 翰林院一下升迁了三位,却没有一个是自己,阮泽真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自然自然。”李凌峰嘿嘿一笑,朝他拱手爽快答应。 别人祝你升官,一杯水酒,他李凌峰自然不缺。 杨照与何崇焕也在一旁点头。 他俩同陆元吉被选做侍讲,品阶上确实都升官了,只是升得高低有所不同。 杨照是太子侍讲,如今算是与李凌峰同品阶,李凌峰从六品升到六品也才半阶,杨照七品直接升任六品,算是沾了太子的光,直接跨了一阶。 至于何崇焕与陆元吉,也是升了半阶。 只不过,李凌峰与他们三人不同的是,他不仅升官了,还被调任了。 如今皇子还未开府,只有杨照一人须前往东宫任职,其余人都是兼任,待皇子开府后,那都是要去皇子府上任职的。 何崇焕知道此次升官对于李凌峰来说谈不上好事,再得知李凌峰不日将要前往浙洲办差的事后,不由得替他松了一口气。 见三人寒暄完,开口催促道,“你快去吧,再晚些赶不上时辰了。” 李凌峰身着官服从翰林院到工部,因为心态也有了变化,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 工部是大夏朝的中央官署机构,主要掌管营造工程事项,亦兼主航政及水利、缮修、功作、盐池、园苑之事。此外,工部下设四部,分别为总部、虞部、水部、屯田部四属部,除工部尚书与侍郎外,四属部又分置郎中、员外郎各一人,主事二人。 工部与翰林院不同,翰林院负责制诰、史册、文翰等工作事宜,算是清水衙门,活少不累人,但工部却是个十足的技术部门,讲的是实干,少不了要到处干活。 在历史上,工部是六部中垫底的存在,在士大夫眼里,工部与“工人”其实没什么区别,但这种认知也否认不了工部的重要性,对于彭桦等人来说,正是因为工部要干的活太多了,所以操作空间也很大,没少借着营造工程捞银子。 李凌峰一路到了工部衙门门口,向值守的差役出具了文书,然后顺利的进入了工部的大门。 李凌峰一进门,就看到工部大院中站着一个约莫四五十岁,一张马脸,嘴上蓄着两撇小胡子,穿着从二品官服,皮肤黝黑的大人,他刚才正弯腰逗弄笼子里一只通体碧绿,腮带雪白,尾部赤红,眼睛若圆滚滚的黑珍珠一般,正不停转动的鹦鹉。 见李凌峰走进来,他才直起腰来,将视线挪开,然后斜着眼将李凌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你便是陛下刚从翰林院调任到我部的李凌峰?” 他这一声,倒是将工部正在办差的众人吸引了过来,他们之前就听闻了李凌峰的大名,接到陛下将人调到工部的旨意,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了。 一帮人围了过来,李凌峰瞬间有了种被当做猴子围观的错觉。 好巧不巧,正在此刻,刚被逗弄的那只鹦鹉在笼中抖了抖尾巴,突然伸长脖子转头看向李凌峰,随即尖声骂到,“王八蛋,王八蛋!” 事发突然,众人先是一愣,院中在一瞬寂静后突然爆出震天的哈哈大笑声。 “……” 李凌峰沉默了一瞬,然后脸不由得黑了一黑。 什么话?这是什么话? 鹦鹉大哥,我李凌峰也没得罪你吧,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抢你吃的了还是睡你鸟了?怎么一见面就张口骂我王八蛋。 李凌峰欲哭无泪。 本来被众人当猴看就够尴尬了,这会儿好了,鹦鹉一开口,他直接就是猴了,老脸都到丢二里地外了。 众人笑得开怀,就连先前问话的工部侍郎黄道廷也忍不住弯了眼,憋笑憋得那两撇小胡子在嘴上一抖一抖的,真是嘴角比ak还难压。 第210章 一心向善李凌峰 更有甚者,直接笑出了眼泪。 李凌峰无语,他人才刚到工部,都还没站稳呢,他的一世英名就因为一只鹦鹉毁于一旦,成了同僚的笑料。 他忿忿的看了一眼那只死鸟,最好别让他逮到,不然自己非得亲手把它的毛都拔来做成羽毛笔不成。 鹦鹉似乎感觉到了李凌峰身上的恶意,极通人性的瑟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突然扯着嗓门大叫道,“杀鸟啦!杀鸟啦!!!” 户部侍郎刚才还在憋笑,想着自己此刻也是院中品阶最高的官员,若是像下面的人一样放声大笑,实在有失风度,毕竟李凌峰第一日来工部当值,鹦鹉又是自己养的,自己这般,倒显得是有意针对。 他本来想留着等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笑的,亦或是回家说与自己的小妾重温一下此等开心之事,也不失为一番美意。 但在此刻,听到鹦鹉的大叫声后,刚想保持的风度的想法瞬间被他抛诸脑后。 他下意识的挡在了鹦鹉前面,阻断了李凌峰的视线,随即一脸狐疑的看向李凌峰,就像老母鸡护小鸡崽子似的,眼中都是戒备。 李凌峰:“……” 死鸟! 竟敢陷害我! 终日玩鸟,却被鸟啄了眼。 他也算是足智多谋,多才多智吧,在朝堂上,亦或是面对何昱枫几次三番的挑衅,他都能轻而易举的化解。 没想到有一天,竟然让只鸟陷害了。 李凌峰看着黄道廷审视的目光,不由有点心虚,他只是想教训一下这臭鸟,可没想杀了它。 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咳……”李凌峰尴尬的收回目光,悻悻开口道,“误会,绝对是误会!黄大人,下官李凌峰,绝对心地善良,一心向善,心胸开阔,怎么可能因此小事对一只鸟出手呢?” “是么?”黄道廷似笑非笑。 除了李凌峰,他就没有见过比自己更无耻之人,解释就解释,还要自夸“心地善良,一心向善,心胸开阔”,呸,不要脸,简直厚颜无耻。 别以为他刚才没看见,这小子看着自己这只鹦鹉的眼神,绝对不怀好意。 要不是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精识精,绝顶聪明,还险些让这小子糊弄过去了。 李凌峰腆着脸,一本正经拍着胸脯保证道,“那当然,这鹦鹉如此聪明可爱,下官怎忍心取它小命呢?” 他面上笑得一派真诚,实则说到“聪明可爱”这四个字时,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黄道廷冷哼一声,在他的再三保证下,决定暂时先相信他,本来前两日自己上官的小公子递了信来工部的衙门,叫他好好“迎接”一下李凌峰,自己今日本来也打算好好为难他一下的。 但也不知道自己养的这宝贝鹦鹉怎么回事儿,平日里吃喝都是上好的,自己伺候了这么久,它却难得一次张口吐人言,偏偏见了这李凌峰,竟然骂了两次,两次啊!!! 能听到这悦耳的骂人声,谁知道他的身心是多么的愉悦。 见李凌峰再三保证不会动自己的鹦鹉,他也懒得去针对李凌峰,便随口对一旁的水部郎中张禹道,“张大人,你带李大人去熟悉熟悉办公场所和工作事宜吧。” “水利兴,而后天下可平,外患可息,而教化可兴矣。”张禹是水部的郎中,负责分管一切与水有关的事宜及政令,也包括航政水利,管理大夏的水利资源调配,组织水利工程修建和管理,制定水利法规,以及管理水利设施的维护和修缮。 除此之外,水部还有专门负责监督水利工程的建设和使用情况的官员,而且,水利治理,水灾预防和治理也归水部管辖。 李凌峰跟着张禹初步了解了水部的工作内容,想到华夏历史上有名的“大禹治水”,如果大禹到了大夏,恐怕也要到水部打工。 而且自己在水部的长官还叫张禹,李凌峰恶趣味的想,张禹会不会像大禹一样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待了解得差不多,李凌峰感觉与华夏历史上的水部作用基本上没什么差别,就是还有些不完善的地方。比如,在华夏历史上,水部的演变到了清代,职责跪会在明代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大,除了水灾预防和治理,水利设施的规划、设计、施工和管理这些工作外,还会有专门的人员来进行水文、水利等方面的科学研究。 不过,也相当完善了。 待职责明确完以后,李凌峰也算是作为水部的主事正式开始上班了,今日因为那只鹦鹉逗得众人开怀大笑,李凌峰虽然丢了脸,但工部的众人倒是没有排挤他。 果然老祖宗说得对。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等到散值,李凌峰打道回府,没过多久,何崇焕与苏云上二人便来府上相邀他去靖水楼吃酒,其实是怕李凌峰第一天上班受排挤太憋屈,想陪他一醉解千愁。 虽然事情发生超出了李凌峰的预料,他不仅没有在工部受到冷遇,反而觉得工部的人比翰林院的人身上多了烟火气,也没那么高高在上,反正他挺满意的。 但是何崇焕与苏云上一片好心,他自然不肯辜负。 三人相约来到靖水楼,此刻时辰尚早,天空灰蒙蒙的还不见黑,苏云上要了一个雅间,三人就进到房里,才发现此处另有玄机,将帷幕拉开后,竟然能从栏杆处望到楼下大堂中的场景。 李凌峰看着楼下有一个类似于舞台的东西,有些惊讶道,“此处还能看见演出吗?” 三人在包间中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见李凌峰一副惊奇的样子,以为他没看过这样的表演,轻笑道,“自然,你与焕之二人皆高升,虽然你被调任工部不尽如人意,但也不妨碍咱们小聚。” 苏云上没有选上侍讲,他自己是不意外的,光从他父亲是光禄寺卿来讲,陛下不选他做侍讲也在情理之中。 苏家累世官宦,他也并非没有本事之人,即便选不上侍讲,也没觉得有什么。 何崇焕朝苏云上拱了拱手,致谢道,“子予待我二人如手足兄弟,在下铭记于心。” “你我三人何须说此等客套话。”苏云上摆了摆手,“今日不知子瞻在工部情形如何,若是遇到阻碍,也在情理之中。靖水楼今夜会有琴师弹奏,还有歌舞,正好可解心中愁绪。” 果然,他就说苏云上以为他必然在工部受了冷遇,怕自己怀才不遇,耿耿于怀,才叫上何崇焕一起到靖水楼吃酒的。 李凌峰笑了笑,向二人解释道,“说来你们或许不信,我今日去工部入职,倒是没遇到什么阻碍。” 李凌峰此言一出,苏云上与何崇焕皆是一脸不信的表情,那日李凌峰调任时,何昱枫得意的嘴脸他们又不是没看见,都恨不能提着李凌峰的衣领子放狠话说“你马上要到工部去办差,工部是何家的地界,你小子给我小心点”了。 就何昱枫那个心眼比绿豆还小的人,能放任李凌峰全须全尾的走出来吗? 李凌峰说自己没事,不过是安慰他们罢了,都是兄弟,又是男子汉大丈夫,唉,他们都懂。 李凌峰看着两人面上一副“你不用说,我们都懂”的表情,无语的抽了抽嘴角。 不是,他都说了没事,这两人怎么还这样一副表情? 李凌峰无奈的看向两人,在心中挣扎要不要把实情说出来,几经犹豫之下,还是在面子和哥们之间选择了哥们,他摆烂的解释道,“真的,而且还是因为一只鹦鹉……” 一只大贱鸟。 第211章 此一同非彼一同 待李凌峰将事情的经过简略概括后,看着笑得不顾形象,前仰后合的两人,他嘴角无声的抽搐了一下。 损友。 绝逼是损友! 此刻他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为啥要嘴贱告诉这两人那只贱鸟的事。 见他如吞了苍蝇一般,两人才轻咳一声,但面上依旧是止不住的笑意,何崇焕正了正面色,安慰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因着此事,工部的人倒是没有为难你,虽然……咳,虽然丢脸些,但也算因祸得福了。” “焕之此言有理,此言有理。”苏云上附和道。 李凌峰在心中翻了一个大白眼,他倒是不会因为此等小事生气,按着何昱枫当时那小人得志的模样,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在工部的笑料就闹得人尽皆知了。 三人笑谈间,靖水楼的菜也上齐了,楼下的舞台上走出一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妙龄女子,眼神妩媚却不轻浮,一身血色罗衣腰系镶嵌红色宝石的绯红玉带,衬得腰肢如柳扶风。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万缕青丝巧妙的梳做灵蛇髻,以羊脂玉红蓝宝石金累丝簪斜插入髻,身姿轻盈飘逸,莲步轻移,摇曳生姿。 好一个人间尤物。 女子的到来,引得人群叫好声、夸赞声、起哄声,声声不绝于耳。 即便连苏云上这样的见多识广的京中名门,都忍不住夸赞道,“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想必这来的便是胡来楼的头牌,湘云姑娘吧。” 何崇焕也眼神一亮,看着下面坐定的女子,感慨道,“如此绝美女子,却沦落青楼谋生,实在令人惋惜,待我今夜去胡来楼解救一二。” 李凌峰:“……” 孩子大了,有需求是正常的,但能不能要点脸。 苏云上闻言也是嘴角一抽,默了片刻后,出言提醒道,“你知道湘云姑娘为何是头牌吗?” 何崇焕摇摇头,李凌峰也不解的看过去。 苏云上开口道,“胡来楼是京城世家子弟聚集的地方,据说背靠庆阳王,而且胡来楼的女子大多都是有才情的,这湘云姑娘又名作香君,她一首琵琶曲,嗯……也不多,大概是焕之你一年的俸禄。” 多少? 一年的俸禄???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李凌峰突然意会到了《琵琶行》中的词句,突然感慨,不愧是世家公子啊,真舍得砸钱。 何崇焕闻言一愣,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何府如今的当家人了,这点银子他还不在话下,当即拍了拍胸脯,“子予兄这就是小看在下了,待小爷今夜去找湘云姑娘谈谈心,定然用……才情将她征服!” 苏云上:“……” 你那是用才情将人征服吗?你那是馋别人的身子,你下贱! “咳。”李凌峰见何崇焕兴致勃勃的样子,显然是看上楼下这位湘云姑娘了,他没想到何崇焕原来好的是这口,当即感叹古人真是早熟,眼神复杂的看了何崇焕一眼,看来这次好兄弟的童子之身真的保不住了。 不过这事放在古代也正常,虽然何崇焕亦未加冠,到这个年纪在古代有两三个通房都实属正常,只是未娶妻先纳妾会被他人诟病品性罢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何崇焕自己要去胡来楼,当然不会忘了好兄弟,当即开口问二人要不要一同前往? 啊? 一同? 李凌峰闻言有些难以置信,不是,玩的这么花吗? 何崇焕见他反应乐道,“怎么说到要去胡来楼,子瞻如此大惊失色,胡来楼多的是美人,不是吃人的老虎。” 咳。 尴尬啊尴尬,原来是自己会错意了。 李凌峰反应过来,当即挠了挠头,“我就不去了,在下家中有事尚未解决……” 在现代,他这个年纪还在发育呢,他可不想太早的泄了精气,日后阳wei早xie,他相信科学。 何崇焕见他推辞,也不强求,苏云上倒是答应过去看看,毕竟他也好久没有去胡来楼了,过去喝酒听曲也不失为一件雅事。 楼下响起峥峥琵琶声,节奏明快,若玉珠走盘,清脆又圆润,浑厚又高亢。 衔花金凤当承拨,转腕拢弦促挥抹。 一曲罢若余音绕梁,久久不绝,如闻天籁,当真担得起“才女”二字。 台下的众人纷纷往台上扔金银珠宝和美玉,大呼“再来一首”,靖水楼的管事见此场景,脸都要笑烂了,只可惜湘云姑娘过来演奏这一曲,还是他去胡来楼千请万请才请到的,才说服了胡来楼的妈妈,如今有台下盛况,他也知足了。 待湘云袅袅退下,靖水楼的管事才站到台前,大声道,“想必诸位不少眼尖的也看出来了,刚才表演琵琶曲的女子乃是胡来楼的湘云姑娘,若是诸位有雅兴,待用过饭后,再去胡来楼一睹芳华,岂不美哉?” 这可是双赢的局面,若不是因为这样,那胡妈妈怎么愿意放人。 台下看客闻言更是激动,不由得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都想先一步去胡来楼,说不定还有机会一亲芳泽,抱得美人呢! 李凌峰知道何崇焕看上了刚刚的妹子,喝了一口汤盅,放下汤匙,打趣道,“湘云姑娘人气这么高,焕之若再不前往,只怕只能在门口听墙角了。” 苏云上也笑道,“湘云姑娘的追求者确实不少,前些日子,我还听闻户部的曹大人想抬湘云姑娘做妾,后来发生了朝上那档子事,这事就被暂且压下了。” 谁? 曹良? 李凌峰无语的抽了抽嘴角,就是那个已经娶了十一个美妾的户部尚书曹良吗? 此人还真是好色至极,已经取了十一房小妾了还不收敛,看来若不是宋大人在朝堂上将此事说出,只怕湘云姑娘都已经入了曹府了。 何崇焕闻言却是不急,他慢悠悠的倒了一杯酒喝下,才开口道,“我看那湘云姑娘虽沦落风尘,却非谁人皆可的女子,既然胡来楼的姑娘讲求才情,在下堂堂一届探花,莫非还争不过其他人?” 不得不说,何崇焕确实有自信的资本。 要钱有钱,要才有才。 虽然长得不算帅到人神共愤,但从身材外貌上来看,也是身量修长,风度翩翩,容貌俊逸,妥妥一枚帅哥。 不过,嘴上说着不怕,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看样子势在必得。 本来今日在靖水楼的席面是为了安慰李凌峰,但没想到最后这俩人吃完饭溜得还挺快,等李凌峰吃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两人竟然没结账。 这俩货不是说请他吃饭吗? 他默了默,心中肉疼,叫了小二上来结账,正准备离开,忽然见今吾慌慌张张的推门进来,神色焦急。 李凌峰见状一惊,脱口而出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今吾见包厢内不见自己公子的身影,不由慌了神,“李公子,我家公子呢?” 李凌峰见状,心中咯噔一下,恐怕苏府出了什么事,连忙道,“他与焕之一盏茶前去了胡来楼,我与你一同过去吧。” 今吾连忙道谢,跟着急冲冲的下了楼,让车夫改道去胡来楼,两人行事迅速,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李凌峰也不是多嘴之人,怕今吾所急之事乃是苏家隐秘,也没有开口追问,还好车夫靠谱,架着马车又快又稳,不过片刻便赶到了胡来楼。 胡来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进出的男子络绎不绝,今吾环顾四周,不见苏云上的身影,却见李凌峰走到柜台处,啪地砸下了一锭金子。 “可曾见过太常寺卿家的苏公子?他现在在何处?” 第212章 龙西山中 那柜台处算账的女子容貌俏丽,被李凌峰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花容失色,怒骂道,“你这泼皮,没看见我在算账吗?怎么没有一点声音?” “是在下失礼了。”李凌峰抱歉的拱了拱手,旋即又掏出一锭金子推上前去,郑重道,“请问姑娘,苏公子在何处?还请告知。” 女子看见金子,眼神一亮。当即将李凌峰吓到他的事抛出脑后,然后随手一指二楼的一个包间,就迅速的将金子从李凌峰眼前夺了过来,放在嘴里咬了咬。 额。 李凌峰无语,看今吾已经先一步上去,也立即跟了过去。 两人推开包厢门,偌大的包厢内,何崇焕已经不见身影,独留苏云上面色酡红瘫坐在酒案边,微带酒意的听着一位女子弹琴。 那女子也被动静吓了一跳,见两人面色不好,又神色匆匆,温柔的伏了伏身,便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今吾看见自家公子似喝醉了,连忙扑到案前,焦急道,“公子,公子,小姐出门礼佛被奸人掳走了!” 苏云上洁白的双颊还带着醉酒的红晕,脑子晕乎乎的看了看自己的小厮,眼中醉意朦胧,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迟钝的抬起头。 李凌峰见状也顾不得其他了,当即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汤,猛的一下泼到了好友的脸上,苏云上这才如梦惊醒。 他懵了一瞬,看着今吾焦急的模样,理智慢慢回笼,疾言厉色道,“你说什么?” 今吾见他恢复了神智,连忙哭道,“公子,小姐出门礼佛,被奸人掳走了……” 苏云上立即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赶回去,奈何喝了酒身形不稳,动作间掀翻了一桌的酒杯茶盏。 他质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在哪被掳走的?你又是从哪里得的消息?” 今吾不敢隐瞒,连忙回禀道,“今日午时小姐去龙西山礼佛,那佛寺离京不远,就只带了玉暖和梦蝶两个丫头,眼见天擦黑了还未见人回来,奴便让府里的侍卫悄悄出门打探,最后在龙西山下,带回了滚落荆棘的梦蝶,奴这才知道小姐出了事,连忙出门寻您。” 苏云上一瞬间睚眦欲裂,他出言问道,“父亲可知此事,你有没有让人去搜寻?” 芮儿虽年纪尚小,但也是女子,若是大张旗鼓的去找人,恐怕于名节有毁,影响日后议亲,更何况苏府后宅还有人虎视眈眈,只要一步行差踏错,被他们揪住了错处,那他妹妹的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今吾闻言连忙道,“奴一知道此事就去靖水楼寻您了,遇见李公子,便马不停蹄的赶向此处,并未有时间禀报老爷。” 苏云上感激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当即对今吾道,“你现在赶回去,调我院里的人悄悄从后门出去找人,此事先不要声张,我亲自去找芮儿,你到龙西山下与我汇合。” 苏云上深知父亲对妹妹始终隔了一层,若是知道此事,不一定会真心寻找,若是苏府突然出动了这么多人,只怕苏芮被掳走的事就瞒不住了。 今吾闻言点了点头,立即跑出胡来楼,让车夫将马车驾回苏府,去调遣人寻找自家小姐。 苏云上用袖子拂去面上的水渍,心急如焚的看向李凌峰,开口请求到,“还望子瞻助我,日后必有重谢。” 李凌峰没有多余的话,跟着他下了楼,苏云上如今饮了酒,他若是不一同前往,恐怕苏云上一个人难以应付。 再加上,他是苏云上的至交好友,苏云上知他本性,知道李凌峰一定会守口如瓶,这才放心请他帮忙。 两人重金在胡来楼要了两匹快马,苏云上先行赶往龙西山,而李凌峰则是回府,叫上了徐秋和府里的家丁。 “今日之事,尔等势必守口如瓶,若胆敢走漏半点风声,我李凌峰绝不姑息。”李凌峰沉着脸。 他平日里和颜悦色,府中家丁从来未见过他脸色如此阴沉,当即打了一股寒颤,连忙点头。 李凌峰带着府里的下人一同前往龙西山,夜色如墨,凉风疾疾,好在他府中的家丁也不多,一行人悄无声息,也并未引人注意。 苏云上喝酒误事,速度大大降低,李凌峰骏马飞驰,先他人一步赶到龙西山时,苏云上刚下马,正蹲在路边呕吐。 李凌峰走过去,“没事吧?” 苏云上闻言,见是好友,当即摆了摆手,撑着腰站了起来,夜风凉凉,吐完后他脑子也清醒了很多,当即观察地上的车轮痕迹,可每日里到龙西山上香礼佛的人实在太多,车轮印又多又杂,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苏云上心急如焚,今吾和徐秋众人也赶到了龙西山下,李凌峰看着通往佛寺的三条岔路,当即沉声道,“这样吧,先兵分三路,沿着路边的痕迹搜寻,切记不要忘记观察两侧的树丛,龙西山虽然香客络绎不绝,但大多都是走正道,但别有用心之人肯定会为了隐蔽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走寻常之路。” 苏云上也向众人拱了拱手,开口叮嘱道,“大家借着月色找,先不要点篝火,以免打草惊蛇,惊扰歹人,尽量不要发出声音,今日之情,苏某铭记于心,来日必有重谢!” 大家闻言散成三路,今吾是苏云上的书童,跟徐秋与李凌峰带的家丁一路,苏云上带着苏府一半的家丁往东而去,李凌峰则带着剩下的一半去了西边的小道。 还好如今正值夏季,月色明亮,月光皎洁,不至于让众人两眼一抹黑,但龙西山树木繁多,树高林密,如遮天的幕布一般将四周笼罩在黑色之中,只稀稀疏疏的从头顶射下几丝残存的月光,刚好够视路,许多细微的痕迹却一时难以分辨。 李凌峰带着七八个人入了密林,适应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这巨大的山林白日里尚且遮天盖日,黑漆漆一片,更何况是在夜间,更是寸步难行。 好在李凌峰从小在乡野之间长大,又时常跟随李老三进山,才不至于一个头两个大,其他人少有他的这种经历,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但还是难免被石头绊倒,摔得鼻青眼肿。 家丁中一人焦急道,“李公子,如此下去兄弟们连路也看不见,更别说找人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凌峰皱了皱眉,这是在古代,又没有手机也没有手电,除了篝火外,他没有其他办法。但是苏芮是被人掳走的,事发时间并不长,对方隐匿进山林,除了火把也只能借助月光。 他看了看四周,突然发现不远处的一个草丛有被多人踩踏过的痕迹,当即压低声音道,“这里有情况,看来不是一人所为。他们也不能夜视,你们谁回去通知其他人,剩下的人和我按着月色能照到的地方搜寻。” 众人见李凌峰真的探寻到蛛丝马迹,当即派了一人折回去回禀,其他人也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朝着林深处走去。 虽然掳走苏芮的人进行过简单的遮掩,但李凌峰自幼跟随父亲上山打猎,还是察觉到了不寻常的地方,果然沿着刚刚踩踏过的痕迹往里走了十多米,更多没有遮掩过的痕迹便暴露在众人眼中。 他们此刻已经远离了刚才的小路,在林中摸索,脚下都是繁茂的野草和半人高的绿植,不过片刻,众人脸上都被枝丫划出了不同的血痕,李凌峰走在前面开路,就连衣襟也被划破,众人借着月色,才看见他脸颊上的伤口缓缓滴下了一滴鲜红的血液。 第213章 独闯深山 李凌峰身后的家丁见状不由惊呼道,“李公子,你脸颊流血了。” 李凌峰伸手摸了摸,看见手上的鲜红一愣,他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擦,“小伤而已,我知道林深草密,大家也不好受,但若是找到你家小姐,你们定然少不了好处。” 他是苏云上的至交好友,况且之前也见过苏芮那个小丫头,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尽心帮忙。 只希望那个小丫头没事吧。 李凌峰是与公子一样的少年,却如此吃苦受累,尽心尽力的帮忙寻找小姐,他们这些人又有什么资格抱怨,当即更加积极的寻找起来。 本来众人众人因为夜不能视被绊倒,又被周围的灌木割伤心中有了不少抱怨,这一刻,看见李凌峰脸上的伤痕和刮破的衣衫纷纷都少了埋怨的心思,反而更投入的去观察四周的动静和痕迹。 几人走到尽头,不仅发现痕迹全然消失了,前方竟然没路了,是一座高高的巨石山峰。 家丁四散,在周围探查了一番,然后回禀道,“李公子,两边都是巨石,此处不通,也没有任何痕迹。” 李凌峰闻言亲自过去探查,发现和众人所说一致,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在透过密林看见天上的月亮时,突然反应过来,开口道,“往回走,注意观察四周,看看有没有被遗漏的地方。” 此时,离苏芮被掳走过去了三个时辰,若是再不尽快将人找到,李凌峰生怕会出什么岔子。 一行人又按着刚刚在密林中开辟的道路往回走,突然,苏府的一个家丁惊呼一声,“李公子,这边有个斜坡。” 李凌峰借着黑暗中残存的那点点月光看过去,待家丁将掩盖的灌木丛扒开,露出了一个约一米长的黄色土坡,上面铺满了枯枝落叶,看上去人迹罕至,但是那些枯叶被踩踏过的痕迹却还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走到斜坡前,往上看了看,只有黑洞洞的一片,里面的树木已经将月光遮挡得一点也不剩了,黑漆漆的密林,出奇的寂静和诡异,看得人心里打怵。 家丁中也有人打了退堂鼓,“李公子,此处伸手见五指,小姐真的会被带到这里吗?” 毕竟有官道,那贼人怎么会将人带到如此人迹罕至的地方?莫不是山林中成了精的野人?亦或是什么吃人的鬼怪?想到此处,他不由有些害怕。 “是啊,林子这么深,如今又是夜里,我等若贸然前进,恐怕会迷了路。而且,这人迹罕至,恐怕会有野熊、野猪亦或是狼群出没,要不我们还是等公子他们过来,在商议怎么办吧?”家丁提议道。 他此话不无道理,这深山老林的,虽然龙西山上有佛寺,但一整片山全都是高大的树木,如今又是夜晚,即便有火把照明,都极有可能迷路。更何况,公子担心小姐的安全,让他们借着月色行事。 他们也担心小姐的安全。 但没想到歹徒会偏选如此偏僻荒凉的地方,若是不能使用火把,他都怕小姐还没找到呢,他们就先成为野兽的盘中餐了。 两人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也并非毫无畏惧,说是让他们与歹徒拼命,他们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但是这林中如此恐怖,若是真有什么鬼怪,那可比死还难受! 真不怪他们胆寒,即便李凌峰是崇尚科学的现代人,在看到夜色中如此漆黑的林子时,心中也难免打了一个寒颤。 天杀的歹人,最好不要让他逮到人,不然他高低给对方安排秦朝五大酷刑和满清十大酷刑轮流转着来。 而且,他也是有点地理常识的,山林海拔高,海拔每升高1000米,气温大约要下降6c,而且山里云层相对较厚,减少了地面的太阳辐射,再加上有这么多的植被覆盖,阻挡了太阳辐射,又受空气流通的影响,所以导致山里昼夜温差大。 特别是古人的生产活动对森林的影响较小,这些林子很多都保留着最原始的样子,也更加危险,就这种地方,若不是李凌峰有常年进山的经验,他也不敢轻易踏足。 只是,他们此刻我什么都不做,等苏云上过来商量对策,一来一回又要消磨许多时辰。 他们能等,苏芮能等吗? 除了要应对林中的危险,苏芮如今还在歹人手里,晚一分钟,就多一分的危险,这么一个小女孩,即便她不是好友的妹妹,自己也不会坐视不理。 李凌峰皱眉,他开口问道,“刚刚来的路上,我让你们做的记号都做了吗?” 家丁郑重的点了点头,“我们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在这种鬼地方,兄弟们做事也不敢马虎。” 李凌峰点了点头,“你们身上有没有带什么防身的工具?刀啊剑啊什么都可以。” 几人都是护卫,身上配刀剑再正常不过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众人都摇了摇头。 他们从苏府出来的太急,真以为是出来找人,急匆匆的就过来了,哪里想到半夜还要林身上,配剑倒是没有,只有腰间束带上别着的匕首。 李凌峰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道,“拿一把匕首给我。” 众人闻言大惊,“李公子,你莫不是要闯这密林?” 李公子不是一介文人吗?哪儿来的胆子深夜进山的?别说是他了,哪怕是附近有经验的猎户,基本上都不会在天黑后进山,这点常识他们还是知道的。 先不说李凌峰能不能行,就这个胆色,就足够令他们佩服了。 李老三也算是猎户,不管是作为现代人还是古代人,在面对这种人迹罕至的深山,李凌峰都深知前路危险重重。即便他是一个男子,也对大自然感到畏惧。那伙歹人在天黑之前进了山,将苏芮掳走,她一个小女孩,此时的害怕更不用说了。 所以这个山,他必须得进。 这一帮人就他还算有点经验,而且眼下的状况,必须要立马通知苏云上去让知府大人派兵搜山,否则苏芮恐怕性命不保。 事急从权。 李凌峰默了一瞬,考虑到苏芮的名声,想了一套说辞,“你们谁前去将情况禀报你家公子,让他拿着印信去官府求援,让知府大人派兵搜山,就说我与你家公子饮酒后来龙西山赏月,迷失山林,下落不明。” 见众人愣在原地,他不由加重了声量,“快去!” 最后李凌峰开口道,“我以前经常跟着父亲进山,山里我比你们熟悉,我先去找人,剩下的人留守原地,待与众人汇合后,在一起上来寻我和你家小姐。” 李凌峰接过家丁递过来的匕首,“刺啦”一声将衣袍的下摆割去一大块,有这玩意阻碍他在林子行动,然后将割下来布料撕成两块布条,将宽大的袖子牢牢固定在双臂上,等做完这一切,他将匕首插在土坡上,双手借着土坡一撑,矫健的跃了上去,然后麻利的拿出匕首走进了黑黑的林子里。 古代的文人,也是讲求“君子六艺”的,“礼、乐、射、御、书、数”缺一不可,他虽然是文官,但是从小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再加上自己每日锻炼身体,绝对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菜鸟。 剩下的家丁见状面面相觑,没想到李公子学识渊博,身手也如此不凡。 待反应过来后,连忙按李凌峰的吩咐在原地戒备等待,派出一人原路返回去接应其他人。 而苏云上这边,也正在往这边赶。 先前李凌峰派去通知自家公子“西处密林有异”后,又去通知了徐秋等人。 第214章 与狼博弈 李凌峰府上的家丁都是徐秋亲自去牙行挑选的精壮之士,再加上徐秋自己也是个猛男,很快就赶上了苏云上一行人到了岔路口。 徐秋自幼在十里庄长大,十里庄四面环山,这样密的山林他在黔洲进过不少,京城周边的林子比起黔洲,确实差太远了。 这也是李凌峰敢独自一人进山的原因。 徐秋观察了一下此处,当即提议道,“苏公子,只怕歹人已经将苏小姐掳进深山,这林子夜里目不能视,危机四伏,若是想保住苏小姐性命,还是得召集更多的人搜山才行。” 苏云上闻言有些犹豫,“搜山动静太大,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其有不轨之心,然后伤害芮儿……” 徐秋闻言皱了皱眉,“你快些拿主意吧,若只靠我们这些人,现在又不能用火把照明,即便找个三天三夜也不能将龙西山找完,到时候苏小姐更是凶多吉少。” 徐秋还想说什么,就连林中窜出来了一个身影,见到苏云上眼睛一亮,当即过去行礼。 苏云上有些着急的开口问道,“怎么样,子瞻那边可有消息了。” 家丁闻言一股脑的将他们这一队的情况全交待了,然后开口道,“公子,我们发现歹徒挟持小姐往密林深处去了,李公子让我来告诉你,抓紧时间去衙门,请知府大人派差役来山里搜他。” 虽然李公子说的什么黄金救援时间是72小时他听不懂,但他明白意思就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见李凌峰也说要增派人手,苏云上不再犹豫,听到家丁的回禀疑惑道,“子瞻是说去找他吗?” 家丁闻言这才想起此事没说,连忙点了点头,“李公子让说您与他醉酒后来龙西山赏月,他迷失山林,下落不明。” 苏云上闻言一愣,当即反应过来,对徐秋与今吾叮嘱道,“你二人先带人进入会合,我现在立马去府衙。” 他知道李凌峰是为了自己妹妹的声誉着想,这才想了这番蹩脚的说辞,但不管怎么样,李凌峰的举动,属实是把他狠狠的感动了。 关键时候,还是兄弟靠谱。 苏云上策马疾驰往城内而去,徐秋则是担心自家公子的安危,带着众人加快了脚步,沿着他们林木间开辟的小道夜奔而去。 李凌峰独自一人进了山,没有带上苏府的家丁,行进的速度快了很多,他敏捷的速木丛中穿梭,即便小心翼翼,用匕首开路,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刮伤了。 即便如此,他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唯一庆幸的是,由于那帮人不止一个,所以留下的痕迹也比较明显,按着他们的方向走,李凌峰钻出密林,很快来到了一个小溪边。 溪边有生火的痕迹,李凌峰走过去察看,发现地上的黑炭似乎被人有意用水浇灭,又被拨弄开来,带着潮意四分五裂的摊开在地上。 这人反侦查意识还挺强。 李凌峰不能凭借碳火的温度判断这些人离开此地有多久了,不由得有些失望,他盯着溪对面的软泥看得失神,似乎是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这会儿被溪水冲刷得不成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 李凌峰正打算过去察看,收回视线落到清澈的溪水上时,身子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只见水在月光的照耀下,一头眼泛绿光的饿狼正哎呀咧嘴的从他身后悄无声息的接近。 卧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凌峰的汗毛在一瞬间毫无预兆的竖立起来,内心无疑是极度崩溃的。 那只狼头微微垂着,一双绿眼珠眼泛幽光,瞳孔放大,全身上下的毛已经直立起来,尾巴在后腿之间夹紧,看过动物世界的都知道,这是狼准备捕猎时才会出现的形态。 它厚实的肉垫踩在四周的碎石上,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肉垫上,尖锐的爪子正随着身体的接近已经蓄势待发了。 李凌峰吓懵了,脑子宕机了一瞬间,但残留的理智却顷刻间让他回神,恐惧将他身体所有的感官一瞬间放到了最大。 他清醒的听到,耳边那压抑着的喘息声越来越近,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咬断喉咙的错觉让他毛骨悚然,但他却不能轻举妄动,将自己的薄弱处暴露在野狼的面前,那样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李凌峰心跳加速,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 脑海中突然想到了蒲松龄写过的《狼》,那屠户被两狼尾随,最后却找准时机,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他此刻不能慌,显然那只狼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它了,那他就还有机会。 此刻他更不能撒腿就跑,这么近的距离,他不信自己的速度能快过狼这种生物,只怕他一动,那只野狼便会以更快的速度直接从地上飞扑过来,要了他的小命。 这是一场盛大的博弈。 李凌峰看着溪水上越来越近的倒影,手掌紧紧握住手中的匕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一…… 二…… 三…… 就是现在!!! 眼见狼已经在他身后蓄势准备出击,李凌峰紧紧握住匕首,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上暴起,大喝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野狼的颈部手起刀落。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鲜红的血迹喷溅在李凌峰的脸上,带着滚烫的热度和令人作呕的腥臭。 那只狼自以为自己是捕猎者,不知道自己的捕猎的伎俩已经被李凌峰无意间撞破,被李凌峰的突然暴起偷袭到,却没有被一刀毙命。 “嗷呜——”狼因为剧痛发出刺耳的哀嚎,林中被惊起一群飞鸟。 完犊子了。 李凌峰这下真的欲哭无泪了。 这狼竟然没有立马死去,还要号召狼群,他的姑他的佬,他的棉裤和大袄,难道蒲松龄的小说内容是不能实操的吗? “(╥╯^╰╥)” 也没人和他说啊! 李凌峰的身子滚到一边,看了看手里的匕首,难道是工具不对? 可他也没有砍刀啊!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李凌峰心中一片凄凉,他还是个处男啊! 妈的!这像话吗!!! 活了两辈子,两辈子都没碰过女人就嘎屁了!!! 老天爷,你睁开双眼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李凌峰用手抹了一下脸上的血迹,手上瞬间一片猩红,刚用力太猛,他的麻筋依旧在不停跳动着。 李凌峰只想快速了结对方的性命,生怕晚了狼群赶到,围攻他将他拆吃入腹。 此刻。 李凌峰的脸上,脖子上,衣襟上都是濡湿的血迹。 血腥味在空气中肆意弥漫他的鼻腔。 “狼哥,您说说,您要我小命干啥?林子这么多动物,放我一马呗。”李凌峰打算和这野狼商量商量,他露出个大白牙嘿嘿一笑,月光下暗红色的血迹遮了他半张脸,显得他整个人更加阴森恐怖。 那模样,即便是深山老狼,都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残躯。 野狼神色戒备的盯着李凌峰,胸前的毛发此刻也全被鲜血染红,湿漉漉的黏在一起,它呼吸急促,也不打算进攻,似乎在等同伴的到来。 这畜生是真聪明。 不能再等了!!! 李凌峰神色一凛,暗中蓄势,死死的盯着前面的狼,一个助跑,手握锋利的匕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受伤的野狼极速飞扑了过去。 由于刚刚的一刀,野狼失血过多,动作不复之前灵敏,不过片刻,李凌峰便一刀扎进了它的脊背。 血液飞溅,一地猩红。 “嗷呜——”野狼吃痛,一声悲鸣,林间回荡着它痛苦的叫声。 它猛地一下抓向李凌峰的胸前,李凌峰闪躲不及,锋利的狼爪顷刻间便划破了李凌峰的胸前的衣襟,就这么硬生生扯下来一块血肉。 “卧槽尼玛。”李凌峰痛得爆了一声粗口。 嗷嗷嗷嗷嗷! 好痛! 他的身子由于刚才动作的惯性失重跌倒,被生生撕扯下一块肉的剧痛感加重了他的喘息声。 差点没疼死过去。 不待他反应过来,野狼绿色的瞳孔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它亮出锋利的爪子,再度从地上一跃而起,向李凌峰飞扑过来。 李凌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往旁边一滚,吃了满口的土。 将嘴里的泥巴“呸”出,李凌峰知道今日与这野狼必定不死不休,他喘着粗气愤怒道:“畜生,劳资跟你拼了!”ヽ(`д′)ノ 第215章 对方撤回了一泡尿 李凌峰抱着必死的心态正准备与这头狼决一死战,然后,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头野狼竟然缓缓跪倒在了地上。 这一次,它虚弱得只能低声呜咽,喘息声也变得轻盈起来。 李凌峰呆住,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 这野狼怕不是搁在演戏呢吧? 他盯着野狼看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它身下泪泪流出的一滩血迹,才敢上前查看尸体。 原来,野狼脖颈处之前被李凌峰出其不意的一击,早就流了很多血,厮杀加快了血液的流失,再加上脊背上又被李凌峰刺入匕首,早就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了。 李凌峰不敢掉以轻心,听着林中越来越近的狼嚎声,忙把匕首从狼背上抽离,飞快隐入林中,连脸上的血迹都不敢现在就清理。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锻炼从来没有偷懒过。 野狼嗅觉灵敏,李凌峰尿遁后第一时间想办法清理血污和掩藏自己的气味,还好他识得基本的药材,随便在林中拔了些草药嚼碎便敷在了胸口,古代医疗条件差,若是发高烧那就惨了。 他就这样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一边躲避狼群的追杀,一边寻找苏芮的身影。 而在龙西山林中,一个被层层灌木掩盖住的山洞中,一男一女正坐在火堆旁享用着今日的晚饭,他们身后的不远处,此刻正捆着一个一脸倔强的小女孩。 男子个头不高,一张癞子脸,腮骨横长,连眉人中短,蜂目钩鼻,神色阴狠,身形较为瘦削。而他身旁的女人,则是生得膀大腰圆,肥头大耳,又高又壮,与男子的阴狠不同,显得过于憨厚。 两人手里的赫然是一条烤熟的蛇,蛇皮被剐下来扔在一旁,此刻正吃得津津有味。 女人似乎精神有些问题,三两下将手中分到的蛇肉囫囵吃下,咧着个嘴傻兮兮的说道,“癞狗子,俺想回家了。” 赖狗子见女人眼眶中似乎有些委屈,安抚道,“三娘,等明日一早,咱将这小丫头带出城卖了,俺就带你回家看儿子。” 这一单是帮贵人做的,他们天黑前动手,就是因为了解龙西山地形,方便把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走,只要把这单干了,他儿子就有钱抓药续命了。 赖狗以前干过镖师,身上有些拳脚功夫,如今被生活折磨得瘦弱了许多,但他婆娘膀大腰粗,也有把子力气。 时下税重,又逢天灾,两人的儿子得了肺痨,需要大量的银子抓钱治病,不得已之下,他就带着婆娘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褚三娘闻言默了一瞬,她的脑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又乱得很,看了一眼不远处害怕的小姑娘,她神色怔忡,半晌才嗫嚅道,“俺,俺想崽了。” 癞狗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但却不容置疑道,“我已经联系好了买家,把她卖到院里去,贵人满意了咱就有钱了,你也不想咱娃子死吧。” 一提到儿子,褚三娘就安静了下来。 癞狗起身用树叶舀了些水,走过去一把扯开苏芮嘴里的布,粗鲁的给她灌了下去,直呛得小丫头咳嗽不止,眼泪都憋了出来。 苏芮听见两人的对话,眼神惊恐,本来想趁机说她也有银子,但是苏府的小姐,只要他们把她放了,她可以给他们很多银子,足够给他儿子看病了。 但是癞狗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早就轻车熟路,他更不会有什么同情心,觉得苏芮年纪小又是女娃子,就应该温柔些。 他至今为止没翻过车,就是因为他的狠辣和谨慎,他也不贪,不论什么事儿,不多问的绝不多嘴,不该拿的绝不动念头,所以他在这一行里名气还算挺高。 苏芮终于反应过来,这两人绝不会对她心软,这时她才想起两人刚刚的谈话。 贵人? 她们就这么容不下自己吗? 竟然想毁了她。 她眼里蓄满了泪水,手脚被困得太紧,绳子附近的皮肉都变成得青紫,白嫩细腻的脸上还有她刚睁眼挣扎时,癞狗留下的大红巴掌印。 哥哥你在哪儿? 芮儿要痛死了。 她既痛苦又绝望,难道她今日便要死在这里了吗? 李凌峰在与野狼对战后,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寻找,终于悄无声息的摸到了洞外。 正愁痕迹消失了,就发现此处在树叶微动间竟然透露出微弱的火光,他眼睛一亮,屏住呼吸小心的摸了过去。 这个山洞确实隐蔽,门口被灌木遮掩得严严实实,若不是李凌峰细心,只怕那丝微弱的火光也很容易被忽视。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李凌峰没有照明,否则即便到了此处,也不会有任何察觉。 夜里,野狼的嚎叫声又再次响起,李凌峰小心翼翼的摸了过去,轻轻掀开灌木的一个小角,果然发现了山洞里的三人。 李凌峰打量着那一男一女,眉头皱了皱,见苏芮只是吃了点苦头,并没出什么事,松了一口气。 不行。 保险起见,还是要想办法先将其中一人引走。 他已经负伤,这两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善茬,绝对不好对付。 李凌峰退了回去,等了一会儿,直到野狼的声音越来越近,才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了洞口。 “砰——” 清脆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如此清晰。 洞中的癞狗瞬间警惕了起来,他起身对褚三娘交待道,“三娘,看好她,我去看看就来。” 褚三娘拽住他的腿,听着外面的狼嚎声喊道,“有狼,有狼。” 癞狗将她的手拿下去,摇了摇头,“今夜这狼嚎叫得太过频繁了,而且刚刚的声音听着不对劲,不像是野兽所为。” 癞狗说完后,就一人向洞口走去。 他先是在洞内悄悄观察,见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没有,正当他想折返时,余光突然看见洞口处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他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刚刚他出去尿尿的时候,这里明明什么也没有,现在怎么多了一块石头?莫非刚才的声音就是这块石头弄出来的。 癞狗神色一紧,这可不像是从顶上落下来的,倒像是丢过来被弹到地上的。 “别出来。”他抽出背上的刀,握紧在手中,然后蹑手蹑脚的掀开了门口的灌木,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 李凌峰见他探查,隐匿在草丛中观察,但此人警惕性实在太强,察看过石头后,即便心中有所怀疑,也不轻易走过来。 看来偷袭是不成了,李凌峰站了起来,树枝摩挲衣料的声音让癞狗瞬间将目光移了过来。 紧张的氛围充斥在空气中。 李凌峰见他向此处靠近,当即大喝一声,“站住,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听见有人声,癞狗先是一愣,紧了紧手中的刀,一边判断李凌峰的位置,一边高声问道,“兄台是什么人?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林中寂静了片刻后,李凌峰的声音又从另一处响起,“你又是什么人?” 癞狗眯了眯眼,眼里已经有了杀意,见西处的灌木抖动得有些频繁,他不动声色的向前,然后开口道,“我乃林间猎户,打猎忘了时辰,林中微笑,打算天亮再下山去。” 呵呵 李凌峰心中冷笑。 好一个奸诈狡猾之徒,若不是他先探查过山洞,见苏芮真是被这两人所绑,他说不定也会信了此人的这套说辞。 他沉默了一瞬,见那人已经越走越近,李凌峰不得不向后退,然后说道,“我妹妹被奸人绑走了,你可曾见过她?” 二狗闻言一愣,心中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对面不管是谁,他都要杀了他! “我不曾见过。”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李凌峰皱了皱眉,却见他话音落的下一秒,三步并做两步,提刀猛然向灌木丛劈了下去。 “刺啦——”那一片灌木被锋利的刀锋劈成了两半。 癞狗看过去,却见刚劈倒的灌木根部,缠着一条用树皮搓成的简易绳子,灌木后什么东西都没有。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李凌峰“惊慌失措”的跑了,头也不敢回。 特娘的。 怂逼! 癞狗暗骂一声,提刀追了上去,想将人赶尽杀绝。 他不敢相信在这深山老林中,竟然有人能偷偷摸进来,而且此人在暗处,想必已经知道他长什么样,自己留他不得! 林中的静谧被两人打破,树叶“沙沙”作响。 李凌峰见他追了上来,将人往狼群处引,直到将人引到他来前遇到的一个低洼处时,将带有他气味和血污的外衫挂在了树梢上,便绕道悄无声息的溜了回去。 片刻后,癞狗追到此处,见没有人,早已疑窦丛生,他停住脚步,观察四周,生怕自己判断错误,中了埋伏。 可四下一片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见抓不住人,癞狗打算立即返回,将褚三娘和苏芮立马转走,可他一转身,就看到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躲在不远处。 呵呵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 癞狗狞笑一声,他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的到达了身影的后面,这一次,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一刀劈向了李凌峰……的衣服。 想象中的哭嚎并没有传来,只有布料被“哔咔”划破的声音格外清晰。 癞狗一惊,定睛一看,地上只有两块被劈碎的破布。 他玩笑也要将李凌峰的外衫捡起来,再也忍不住爆了一声粗口,“特娘的,竟敢骗你爷爷!” 他此刻已经反应了过来,眼冒凶光,神色愤怒,正想将手中的破布丢开,转身去找李凌峰,却在一转头时,对上了几双绿色的瞳孔。 “……” …… 李凌峰原路返回,现在洞中就剩下一个女人,自己应该能对付得了,就是怕误伤到苏芮。 到达山洞附近时,李凌峰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褚三娘见癞狗去了半天还没有回来,出了山洞在洞口四处张望,企图寻找到丈夫的身影,但却让她失望了。 她有些无聊的玩了玩手指,又蹲在地上扒了会儿泥巴,突然感觉到有些尿胀,便想去旁边的树丛里解决一二。 李凌峰瞅准时机,偷偷溜进了山洞里,在苏芮惊恐瞪大的瞳孔中,一句废话也没说,三两下用划断苏芮身上的绳子,连嘴里的布都没给她扯,直接扛上人就跑路。 然后,令他没想到的是。 刚去如厕的褚三娘刚蹲下又不想尿了,提起裤子就钻出了草丛,与李凌峰撞了个正着。 三人皆是一愣。 李凌峰惊讶至极,不是,他连一句废话都没说,就怕这女人尿得快,一秒都没耽搁,扛了人就出来了,这也能撞见??? 李凌峰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哪里知道对方是直接撤回了一泡尿。 褚三娘虽然脑子有点不正常,但是癞狗将她带出来干这事,就说明她肯定有自己的作用。 果然,见李凌峰竟然要将自己儿子的“救命钱”打包带走,扈三娘比李凌峰还要果断,浑身气势一凛,之前身上的神经病气质瞬间消失不见。 她一拳带着凌厉的拳风直击李凌峰的门面,李凌峰措手不及,下意识就将苏芮往旁边抛了出去,然后去抽腰间的匕首。 苏芮:“……” 歹徒那两巴掌还没这一下痛。 可李凌峰哪里有空顾及她,褚三娘根本不给他抽出匕首的机会,一个直冲,李凌峰仿佛看见一座大山像自己飞奔过来,下一刻躲闪不及,就被褚三娘缠住,然后体验了一把高空飞起,又极速落下的失重感。 “砰——”他已经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苏芮狠狠的咽了咽口水,算了算了,不怪他了。 李凌峰,她自然认得,这人是她哥的好友。 所以在刚刚李凌峰冲进去想要将她带走的时候,她才会这么乖,不过看着李凌峰是为了救自己才这副惨样,她心里忍不住感动了一下。 “咳咳——”李凌峰躺在地上,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让他有一瞬的头晕,这女人,胖虽然胖,但是真灵敏啊,而且摔得也是真疼啊! 〒▽〒 第216章 我还不想死 “咳咳——” 李凌峰这次是真的吐出了一口血,他胸前的伤口也被撕裂开来,鲜红的血液染红了雪白的内衫。 苏芮连从地上爬起来,圆圆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她小跑到李凌峰身边,摇了摇他的手臂,“李凌峰,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李凌峰见她关心自己的身体,心中流过一丝暖流,打算开口安抚一下,“没……” 然而。 还没等他把话说开口,晶莹的眼泪就从苏芮小鹿般灵动的眼睛里滚落下来,她嘴唇苍白,“呜呜呜,我还不想死……” “……” 李凌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原来是他想多了。 算了,毕竟苏芮如今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小丫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 小丫头用尽了力气,才堪堪两人扶坐了起来,对面的褚三娘虽然没再出手,但对两人依旧虎视眈眈。 苏芮扶起李凌峰,这才发现他胸口已经红了一大片,她愣了一下,讷讷道,“你出血了,好多血……” 李凌峰低头看见胸口的一片血迹,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今夜与那头野狼奋战,他已经身负重伤,刚刚被褚三娘抱摔后,他知道此刻,自己绝非褚三娘的对手。 他抬头看着褚三娘,见刚刚还满脸凶狠的褚三娘此刻眼睛蒙上了一层灰雾,她有些奇怪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却并不上前。 苏芮见状,眼睛穆然一亮,旋即咬着唇压低声音对李凌峰道,“带银子了吗?越多越好!” 她想起之前听见这两人说赚钱是为了给儿子治病的事,而且这个女人没有那个男子狠,她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对她还是有一丝恻隐之心的。 “你要我银子干嘛?”李凌峰眼中有一丝戒备。 苏芮见他的眼神冷哼了一声,纯净无瑕的面上有了一丝嫌弃,稚嫩的声音带着傲娇,“小气鬼,当然是收买她了,拿钱买命还这么抠,我回去还你双倍总行了吧。” 李凌峰有些狐疑,当然,他不是舍不得这点银子,而是真有用吗? 而且,他观察了一下,那个女人似乎有问题。 虽然迟疑,李凌峰却还是往腰上摸了摸,然后用匕首在腰带处划了一下,就从中漏出来一个夹层,然后,在苏芮惊讶的眼神中,取了个一卷裹得厚厚的银票。 苏芮无语道,“你不是君子吗?这么看重钱财是君子所为吗?” 咳 李凌峰见小丫头一本正经的吐槽,面上也有些尴尬,自从那次在威猛山出事后,他都留了个心眼,总是在身上藏钱,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但看见小丫头脸上的无语,他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一本正经的教训道,“你是个小孩,不要打听这么多,大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哥哥的朋友怎么有这般无耻的。 苏芮在心中小小骂了一句,她可没忘记,当初她女扮男装,在冀州遇到李凌峰的场景,还有别以为她不知道,当初李凌峰住她家时,还用毽子提到了玉暖。 不过看在他来救自己,还受了这么重伤的份上,她就原谅他吧,以前的事就不找他算账了。 小苏芮觉得自己真是善良,拿了李凌峰的是银票就向褚三娘走过去。 她身上的罗裙又破又脏,她却没有什么感觉,开口前还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裙子,然后飞快的将银票卷丢在褚三娘面前后,像猴子一样一瞬间窜出了三米远。 不是,这是苏府的小姐? 这是之前在马车上,拉着自己袖子要娘的那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 李凌峰嘴角抽搐,就看见小丫头已经恢复了优雅的姿态,一本正经的开口道,“你叫三娘是吧,三娘,我知道你要救你儿子,你放我们两个离开,今日之事我定然不会追究,那些银票可比你杀我们赚得多。” 褚三娘疑惑了一瞬,略有些迟疑的看了看地上的银票,忽地眼神一亮,将银票拾了起来,捧在手中激动道,“银票,银票……崽有救了!” 苏芮见她被吸引了视线,当即二话不说迈着小短腿跑到了李凌峰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快跑!!!” 两人埋头跑了许久,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见终于离那个山洞远了些,苏芮才松开自己的手。 她的脸上都是汗珠,开口解释道,“我观察过了,那个女人脑子有时候不清醒,但是很快就会恢复,她现在肯定已经在找咱俩了。” 李凌峰见她小小年纪,却居然在被绑途中观察这些,不由联想到了她的处境,心中生了一丝怜悯。 苏芮经常面对这样的陷害,早就没了当初的惶恐无措,她的害怕,只是因为她还不想死。 仇还未报,她怎么能轻易死去? 她倔强的小脸上是同龄人没有的坚毅,李凌峰正想开口和她说说当前的情况,就听见小丫头鼓着腮,噘着嘴生气道,“是我哥让你来找我的吧?我哥呢?他怎么不来?” 李凌峰老实回道,“咳,子予兄也在找你,他今日饮了些酒,脚程慢了些。” 苏芮一转头笑眯眯的问了一句,“是吗?” 她都快被这些坏人卖到妓院里去了,她哥竟然还没到,还去喝酒了??? 李凌峰看着她笑眯眯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脊背有些凉,替自己的好友解释道,“他得知消息的时候虽然在饮酒,但立马就赶了过来,还托我进山寻你,不然你也不可能在此处看见我。” 苏芮没接话,傲娇道,“你还说,方才你连那个女人都打不过。” “……” 这小丫头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可爱,嘴怎么这么毒! 为了面子,李凌峰尴尬的解释道,“我那是受伤了,你懂什么?我要是没受伤我一拳揍三个!” “嘁。” 不过苏芮还是下意识的看向了李凌峰的伤口,她以前是在庙里长大的,自然见过这种伤口,是狼爪的痕迹。 见李凌峰为了找自己竟然还遇见了狼,苏芮抿了抿嘴,嘴上冷哼,手却忍不住去拿藏在自己荷包里的小药瓶,嘴硬道,“是你太弱了!我外祖父上战场时,即便身受重伤,也能大杀四方!” 李凌峰自然看见了她眼底的感动,没有拆穿小丫头故作强硬的堡垒,反而觉得好笑。 苏芮命令道,“李凌峰,你是为了救我伤的,本小姐亲自给你上药是你的荣幸,不过你这伤需要清洗一下。” 两人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巨石背后,周围都是高大的灌木遮掩,前面不远处还有一条细长的水流。 苏芮跑过去将自己的手帕打湿,然后又跑回来给李凌峰清理伤口,顾及到李凌峰的伤口,一向高傲的小丫头竟然没让李凌峰自己过去,反而来回跑了数十次才将伤口上的血渍清理干净。 她指尖轻柔的给李凌峰抹药,面上却嫌弃得皱眉,“脏死了。” 李凌峰无语。 这全是血污和泥,能不脏吗? 但人家给自己涂药,他也不能说什么,一两句话而已,他还不能让让人小姑娘吗? 月光落在苏芮巴掌大的小脸上,李凌峰此刻才发现她脸颊红肿,默了默,问道,“他们打你了?” 苏芮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狐狸,炸毛道,“没有,没有,谁敢打本小姐?!你再乱说,我就在药里掺毒,你一辈子都别想好了!” 真是个别扭的小孩。 苏芮是女孩,如今十一岁,想必马上要及笄了,他记得大夏女子满十二就会有媒人上门议亲定亲,所以虽然身上的衣服湿哒哒的穿着太过难受,李凌峰还是一声不吭的忍下了。 第217章 小孩姐不分东南西北 没注意到李凌峰的走神,苏芮报复性的加重了指尖的动作,疼得李凌峰一个激灵,差点从地上跳了起来。 卧槽。 这个小丫头真是心眼比针还细,自己就多嘴问了一句。 不过苏芮也知道分寸,虽然疼,但也就那一下,李凌峰只能怪自己嘴脸,暗中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离这个小丫头远点。 想到这丫头的报复心,李凌峰不由替苏云上感到蛋疼,怪不得他刚刚感觉背后凉嗖嗖的,感情是替好兄弟担忧啊。 李凌峰看着她面上的巴掌印,想到她刚刚还和那个女人说“既往不咎”,突然有些紧张的问道,“咳,既然咱们逃了出来,那两个人怎么办?” 苏芮闻言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等我下山,让我哥把人找到后全杀了啊。” 李凌峰咽了咽口水。 不是,小孩姐,你刚刚也不是这么说的啊! 苏芮没管他吞咽的动作,腹黑的笑了笑,“他们绑了我,还要把我卖了,我杀了他们,这叫因果,师父说这是天地轮回的道理。” “?” 不顾李凌峰的满脑子疑问,苏芮转头对他道,“你跟我来吧。” 龙西山招提寺,她小时候可是住了四年。 只可惜她那时确实体弱,都没机会进山里这偌大的林子,只能站在山顶上俯瞰这座云层缥缈的大山,没想到有一日,她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进了这片林子。 李凌峰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狐疑的看了她一眼,默了默,还是决定跟着她走。 十分钟后。 在第三次看到相同的那棵云杉树时,李凌峰的脸忍不住黑了黑。 这次,他们是真迷路了。 苏芮苦着小脸道,“不应该啊,我记得当时在山上确实看到了此处,在往西走不远处就是山间小路啊……” 见她难以置信的模样,李凌峰嗓子发干,问道,“西边是哪边?” 苏芮扬起了自信的笑脸,随手一指。 啊? ??? 李凌峰瞬间感觉天旋地转,不是,大姐,那是西边吗,那是东边啊! 小孩姐,你东西南北不分啊??! [(/_\)大怨种] 李凌峰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脑仁更痛了,无奈之下,他只得蹲下来仔细的观察四周,苏芮不解,但还是有些心虚的跟在他身后。 直到李凌峰看见不远的灌木下,还残留着动的排泄物,他才开口道叮嘱道,“跟紧了。” 李凌峰精疲力尽,却还是强撑着走在前面带路,苏芮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知道自己犯了错,低着头也不出声。 两人七拐八绕,一会儿爬坡,一会儿下坡,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一条半米宽的石阶堆成的小路慕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李凌峰松了一口气,身体已经摇摇欲坠。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人就往一旁的枯叶上倒了下去,事发突然,苏芮低着脑袋,就看见李凌峰已经虚弱的倒在了自己面前。 一瞬间的惊慌后,她立马跑了过去想扶起李凌峰,却在碰触他的手臂时,被那惊人的温度吓到。 “李凌峰,你怎么样?你没事吧?”苏芮这次是真被吓到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李凌峰卸了力,却还有意识。 深山中昼夜温差大,他之前又是与野狼拼命,又是被褚三娘揍了一顿,流了不少血,若不是他集中精力强撑着,早就昏死过去了,如今看见了路,心中卸了力,身体自然就给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他此刻躺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流了下来,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骨头仿佛被人敲碎了一般,痛得李凌峰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却强忍着到口的呻吟。 他的意识因为高烧开始模糊,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苏芮,忍着痛意叮嘱道,“你……顺着台阶下去,去找人来救我。” 苏芮听着他的话,眼泪一瞬间就滚落了下来。 这里更靠近山顶,如果她跑下去找人上来救李凌峰,现在温度这么低,李凌峰肯定危在旦夕,更不用说这林子里还有黑熊野狼,若是将他吃了怎么办? 苏芮没有答应他,看了看山顶的距离,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小的时候虽然身体孱弱,但是吃了这么多年的补品,她又是在寺庙里长大的,如果以最快的速度上去,定然能够叫寺里的师兄弟下来救李凌峰的性命。 苏芮不再犹豫,猛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珠。李凌峰此时已经晕了过去,没了意识。苏芮咬咬牙,用尽全力将人费劲的扶到了一棵大树下,又抱来四周的枯枝落叶,全部盖到了李凌峰身上,然后转身就往台阶上爬。 清晨的雨露打湿了石头堆成的台阶,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平时走的人很少。石阶上的青苔在露水的打湿下滑腻腻的,人一不小心就会打滑滚下去。 而且,不比大道上堆砌完整的青石阶,此处的小道更显艰险。 苏芮手脚并用,连走带爬,跌落两次荆棘,磕伤了膝盖和背部后,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招提寺。 此刻招提寺大门紧闭,苏芮顾不上喘息,猛拍招提寺的大门,手和小腿肚子都还在打颤。 半晌后,招提寺一个和尚姗姗来迟,见到门外的人后,大为讶异,“苏施主,怎么是您?” 苏芮见到眼前的男子,眼中露出了一丝惊喜,她忙道,“无量师兄,快,跟我去救人!” 无量见她神色焦急,表情也严肃了起来,让她稍等片刻,便进门叫来了寺内的师兄弟,让他们跟着一起去救李凌峰。 几位师兄弟显然都认识苏芮,见她状况很不好,想让她去庙中等待。 苏芮倔强道,“不行,只有我知道他在哪,我必须去,他现在一盏茶也等不了。” 一行人火急火燎的下了山,有了苏芮的带路,很快就在那棵大树下把李凌峰刨了出来,李凌峰面色苍白,额头滚烫,气息微弱,山间的矢温使他的身体还在不停的颤抖,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性命不保。 无量看了看众人,指了指两个身强体壮的和尚,“你们二人与我换肩背,必须尽快将这位施主带回去治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二人也不废话,其中一人背上李凌峰就往山上去。 无量看了看剩下的人,对苏芮道,“苏施主,剩下的师弟们就与你一同上来,你体弱不该再疾行,若是被师父知道了,定然又要生气。” 苏芮点了点头,她被绑到现在,没有吃过东西,在林中跋涉了这么久,又为了救李凌峰,用尽了力气,如今已经力竭了。 见无量三人先带着李凌峰回了寺庙,苏芮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折腾了这么久,她的身上都被汗液打湿了,凌晨山林中的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苏芮下意识的搓了搓手,指尖一片刺痛,她低头看了看,才发现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破了,指节也在爬上去的时候被石阶划出了许多细碎的伤痕,上面还有血迹。 这么多伤。 苏芮愣了一下,她一向怕疼,竟然现在才发现。 她对其中一个和尚开口道,“无途师兄,还请你下山告诉苏府的人,我在招提寺内。” 李凌峰现在已经被无量等三位师兄带回了招提寺治疗,苏芮这才想起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哥哥还在找自己呢,当即请自己的另一个师兄下山去传告一声。 无途应声点头,便转身下山了。 苏芮这才放心,跟着剩下的师兄一起回了招提寺。 第218章 文人 龙西山的清晨清新宁静,薄雾浓云,苍翠的青山仿佛带上了面纱,随着太阳的冉冉升起,山中万物复苏,颇有一种“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的意境。 李凌峰被门外的吵闹声打扰,悠悠转醒,他缓缓睁眼,静室内空无一人,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哑得出奇。 李凌峰掀开被褥,才发现自己胸前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他才恍然回神,看来自己这是被救了。 不知道苏芮那个小丫头怎么样了? 李凌峰打量了一下屋子,认出这是寺庙里的静室,起身倒了一杯水喝,才感觉嗓子舒服了不少。 他穿上鞋袜和外袍,推门走了出去,就看见院中的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小萝莉正躺在竹编的躺椅上吃着糕饼,垂挂髻俏皮可爱,稚气未脱的脸上已出露美人之姿,面如桃花带露,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灵动,她眼眸慧黠,看向身边的男子时又有几分调皮,几分淘气。 李凌峰怔了一下。 这不会就是那天晚上他救的脏丫头吧? 李凌峰的推门声引起了兄妹二人的注意,苏云上一愣,当即眉开眼笑的说道,“子瞻,你可算是醒了。” 小萝莉白了她哥一眼,随即嫌弃的看了一眼李凌峰,水润的大眼睛似乎在控诉他身子“中看不中用”,竟然躺了这么长时间。 李凌峰无奈一笑,对着苏云上回道,“我这是躺了多久?” 苏云上闻言眼中带有愧色,这次李凌峰不顾自身安危帮他进山寻找妹妹,还因此受了重伤,他心中无比感激,开口道,“你那日高热不退,还好寺里的师父有土法子,你睡了两日,工部我已经帮你告假了。” “那就好。”李凌峰放心了,摸了摸自己空瘪瘪的肚子,尴尬一笑,“这寺里有吃的吗?我饿了。” 苏云上还未开口,那边躺椅上的苏芮就傲娇道,“哼,知道你肯定饿了,我让玉暖去拿吃的了,但是寺里只有斋饭,不能食荤腥,可不要说本小姐亏待你!” 只能吃素的? 李凌峰闻言脸垮了下来,他这还没恢复呢,能不能来点好的补补,但想到人家招提寺的大师才救了自己的小命,他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开小灶吃荤菜吧。 苏云上知道李凌峰的吃货属性,知道他现在肯定是馋了,连忙保证道,“你放心,待一会儿下山,我当然让靖水楼给你送些招牌菜,保证让你满意。” 李凌峰闻言这才点了点头,一副大爷样的走到了院中,拿起桌上的糕点就开始慰藉自己的肚子。 “喂……”苏芮不满,但想到李凌峰救了自己,她又闭嘴了,看着李凌峰狼吞虎咽的样子,嫌弃死了,“李凌峰,你能不能有点吃相?文人为什么叫文人,文是斯文的文,你这样一点也不文雅……” 李凌峰看了她一眼,将口中的糕点咽了下去,才腾出嘴来反驳道,“确实,你那天夜里像猴儿一样乱窜,苏家小姐确实比在下这种乡野村夫文雅多了。” 苏芮闻言一愣,李凌峰这会儿提起来,她才想到那晚的丢脸事,当即脸红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想反驳李凌峰,却又发现自己身高不够,旋即对自家哥哥命令道,“哥,快去把凳子搬出来!” 苏云上本来想装死,之前因为妹妹被掳走之后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找到她,她还生着自己气呢,这会儿刚哄得理了他,他可不敢因为开口帮自己的好友,又惹上这个小祖宗。 自己的妹妹怎么和子瞻如此不对付? 苏云上奇怪,见两人斗嘴,妹妹让自己去搬凳子,作为宠妹狂魔,他当即就在李凌峰“哀怨”的眼神中麻溜的跑进了里屋搬凳子。 苏云上搬来凳子,还贴心的将妹妹抱到椅子上站好,旋即又像缩头乌龟,躲在一边装死。 李凌峰:“……” 好家伙,这是恩将仇报啊! 苏芮站到了凳子上,海拔物理增高了不少,气焰一下就上来了,她对着李凌峰恼羞成怒道,“你!你个乡巴佬,小气鬼。你敢说本小姐是猴子?!” 这一套操作下来,直接把李凌峰逗笑了。 见她炸毛,李凌峰起了逗弄的心思,得意洋洋的睨了她一眼,然后食欲大开,又往嘴里送了一块糕饼,“你难道不是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个乡巴佬,自己吃东西像猪一样,让他吃慢点,竟然敢说她是猴子。 苏芮要气疯了。 看着李凌峰得意的样子,她撇着小嘴,双手叉着小腰,圆圆的大眼睛死死瞪着李凌峰,突然眼睛一亮,极为和煦的对李凌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 咳咳咳 李凌峰被吓了一跳,差点被糕饼呛到。他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一看她露出这笑容,知道这小丫头肯定在憋什么坏招呢! 臭男人。 你不是在乎银子嘛?竟然说本小姐是猴子,本小姐不还你钱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苏芮见状得意的冷哼一声,傲娇的开口道,“你说我是猴子,本小姐很伤心,你要补偿我,你那些银子就当作补偿了。” 李凌峰一愣。 不是吧? 这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怎么比自己还要无耻?!! 不是,这可是古代,就开始流行精神损失费了? 那可是好多银子啊,天杀的,他破防了。 “不可能,你想都不要想。”李凌峰不爽。 只有他讹别人的银子,别人想讹他的想都不要想! 苏芮见他不开心了,自己就高兴了,非常欠扁的捂着嘴呵呵笑出声,不顾李凌峰死活道,“本小姐不是和你商议,本小姐是通知你。” 她旋即对着苏云上道,“哥,你若是敢偷偷把银票给他,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李凌峰当即将目光投向好友,眼中带着希冀。 苏云上回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旋即有些狗腿道,“好好好,哥都听你的。” 李凌峰:“……” 进山救人前,说以后定然会好好报答他,把人救出来后,就换了一副嘴脸,这不就是渣男吗??? 有没有人管他的死活,毕竟他才是债主啊! “子予,你之前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李凌峰试图唤醒苏云上的一丝良心。 “咳。”苏云上心虚的咳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天,看地,看树,看花,看石头,就是不看他。 见状,李凌峰惆怅道,“唉,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人心险恶啊,人心险恶……” 李凌峰一副委屈低落的模样卖惨,苏云上看得就差把愧疚两个字写脸上了,奈何苏芮冷哼一声,竟是识破了他在演戏,丝毫不买账,“嘁,伪君子,你刚说本小姐是猴儿时可曾想过本小姐幼小的心灵会因此受到摧残,你是哥哥的至交好友,大我这许多岁,与我斗嘴却不知谦让之理,这银票是你本该赔我的……” 李凌峰闻言讶然,古代的小孩这么难糊弄吗? 可他与月儿一起长大,月儿心眼咋没这么多! 苏芮见他不装了,旋即开口道,“你救了本小姐,本小姐也并非刻薄之人,这样吧,你若是能讨我开心,我还你三倍的银钱如何?” 李凌峰听了前半段还在心中吐槽“你还不刻薄?”,听了后半段,眼睛直接被银子蒙蔽了。 三倍! 三倍啊! 这些银子够他买多少大米去赈济灾民了,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民,多的这些银子,不知道又能种下多少粮食! 天空一声巨响,老奴闪亮登场。 李凌峰当即喜笑颜开,“逗你开心可以,得加钱!” 第219章 这不比他牛逼? 苏芮闻言一愣,难道朝中俸禄那么少吗?只这点银子,就能如此开心?她晚些时候定要好好问问哥哥的俸禄是多少! 不过,见李凌峰答应了,她想了想说道,“没问题,不过你不许再说我是猴子!” 李凌峰连忙点头,看苏芮的眼神都泛着金光,逗一个小孩儿开心还不容易吗?对他那不是手到擒来?这可是他付出约等于无就能白嫖的银子!这哪是什么嘴臭腹黑心眼比筛子多的小丫头,这是他李凌峰的财神爷啊! 他可不能对不起自己“白嫖山人”的名号,况且,虽然他赚了很多很多钱,但除了十里庄和做买卖投出去的,他的银子都让姐夫林青松去接济安顿黔洲境内的流民了,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所以他看上去有钱,但其实穷得一批。 没办法,建设大夏,首先要建设家乡,他抠也是因为这事。 如今苏芮愿意给他三倍的银子,李凌峰不得立马换副嘴角吗?长这么大,他就没见过敢对财神爷甩脸子的。 李凌峰保证道,“没问题!” 苏芮轻哼一声,不再理他,苏云上则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他们平日里也知道李凌峰看重钱财,虽然不理解,但是尊重。 没过多久,苏芮身边的小丫鬟玉暖就端了斋饭过来,三人随意吃了一些后,就收拾收拾下山了。 苏芮上了苏府的马车,李凌峰和苏云上则是进了徐秋驾来的马车,等到了车上,苏云上这才郑重的向李凌峰拱了拱手,感激的道谢。 “子瞻,此事多亏有你,否则芮儿必定凶多吉少,你别看那丫头嘴巴厉害,其实心……额,反正人挺好的。” 李凌峰还以为苏云上要说自己妹妹心好,见他自知最快说错话又改口,嘴角抽搐。 那小萝莉最毒算了,还腹黑。 就这一个性格,还被害了,可见苏云上那继母确实不一般。 苏云上叹了一口气,有些惋惜,“芮儿以前乖巧可爱又善良,只可惜柳氏进门时,我也尚且年幼,不能护她周全,才让她独自在招提寺待了四年。” 苏云上话若惊雷在李凌峰耳边炸响,他心中的疑惑此刻才算拨云见月,怪不得他记得自己晕倒时是在一条崎岖的石阶旁,他让苏芮去下山找人,自己最后却在招提寺静室中醒来。 原来如此。 这么说,那个小丫头也算救了自己一命。 “难怪子予如此宠爱她,想必是有愧于她吧。”李凌峰看了苏云上一眼,说了这么一句。 苏云上一愣,旋即面露羞愧,抿了抿唇道,“确实,当年芮儿身子骨弱,柳氏要将她送到招提寺静养,我本可阻止,却因一时怯懦让她吃了四年的苦……” 他不知道,一个四岁大的孩子在一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寺庙中独自待了四年会经历什么? 她肯定会疑惑,疑惑自己为什么要被送走,然后又愤怒,愤怒为什么自己的爹爹和哥哥都在京城,离她也不是很远,却一次也没去看过她…… 苏云上有愧于她,他知道父亲因为什么原因讨厌芮儿,却不能阻止,在年少无知时,还因为同样的原因疏远了自己的亲生妹妹。 芮儿同母亲实在太像了。 她那时太小了,记不得母亲的样子,她或许不知道,她的眉眼,她的眼神…… 很多人都说他是君子,他却觉得自己不是,因为年少时自己的过错,是非不分,让自己的妹妹受了许多的苦楚,这并非君子所为。 李凌峰没有说话,这是好友的家事,他不便插嘴,心中却也对苏芮有了一丝怜惜,大抵是苏芮这段“没爹疼,没娘爱”的经历触动到了他。 苏云上收起了面上的愧意,他再次郑重道谢后,开口道,“芮儿在家中的身份特殊,明明是一个女子,受到的磨难却比我这个实打实的嫡子多……” 说到此处,他苦笑了一声,恳请道,“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子瞻见谅。” 李凌峰挥了挥手,憨厚一笑,“听你这么说,你这个妹妹还有些可怜,你且放心,我李凌峰并非小肚鸡肠之辈,又岂会与她一般见识。” 他倒觉得苏云上不必交代他这许多,他与苏芮平时基本没什么机会见面,而且,他倒是觉得那小萝莉虽然毒舌又腹黑,但是蛮有趣的。 苏云上见李凌峰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松了一口气。 李凌峰这会儿才想起来问那两个歹人的情况,“怎么样?绑架你妹妹的那两个人抓到了吗?” 见李凌峰提起此事,苏云上正了正面色,确是摇了摇头。 “?” 李凌峰不解,他记得当时那个男人被他引向了狼群,复而开口问道,“尸体也没有吗?” 苏云上摇了摇头,“官府的差役倒是在林中发现了你染血的外袍,那处但是有许多打斗过的痕迹与血迹,像是狼留下的,对了,还有一具野狼的尸首……” 卧槽。 李凌峰无语,那个男人身量还没有自己高,一个人与狼群搏斗还留下了一只??? 这不比他还牛逼? 李凌峰抿了抿唇,好歹他也是日夜苦练,怎么还比不上这么一个歹徒,他感觉自己的自信心受到了打击。 苏云上不知他心中所想,开口道,“为了芮儿名声,我是按你给的说辞,现在京里人都知道你在龙西山迷路身受重伤,被招提寺大师所救之事。而芮儿是去招提寺礼佛,然后在寺中客房留宿了两晚。” 李凌峰点了点头,应该的。 这个世道待女子不像待男子宽容,若是被传出苏芮被歹人绑架,在这些古人眼里,岂不是跟失了清白一样,于女子名节有损。 那小丫头虽然有些讨厌,他也不想她沦为京中笑柄。 马车缓缓向京中行驶,苏云上又半晌后,又恍惚才记起一般,对闭目养神的李凌峰道,“子瞻,有件事我忘记与你说了……” 李凌峰没有睁眼,“什么事?” “额……你失踪一事惊动了圣上,还好当时寺里的无途大师报信及时,否则陛下便要出动御林军找你了……” 李凌峰不敢置信的睁开眼,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见苏云上蹙了蹙眉,又开口道,“还有,二皇子明日要在京中六名湖上办诗集雅会,他这段日子心情似乎不好,受邀之人大多忐忑……” 此事苏云上也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谁人招惹了风光霁月的二皇子,听说这几日在国子监进学时发了好几次火,连太子都怼。五皇子算是最惨的,时不时就要被风凉话刺激两句,搞得五皇子和一干人等都很懵。 李凌峰默了默,这小子不会是因为皇帝的骚操作吧,他起身掀起了车帘,问徐秋道,“二皇子可给咱府上递了帖子?” 徐秋正在驾车,闻言点了点头,“昨儿送过来了,我本想等公子回府再禀报此事。” 李凌峰泄气,好吧,他还是一个病号,就要出门应酬了,果然打工人没有不疯的。 见他生无可恋的样子,苏云上嗓子发干,还有一件事,他不知当讲不当讲,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算说出来。 “咳……还有一件事……” 李凌峰扶了扶额,无语道,“子予有什么话可否一次说完,这样搞得在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还有什么话,一次说完,他也好死心。 苏云上闻言一噎,觉得自己确实有些磨叽了,开口道,“咳,此事与焕之有关。你也知道,湘云姑娘乃是胡来楼头牌,之前又被曹大人看中,焕之那夜在胡来楼,呃,与湘云姑娘春风一度……” 苏云上顿了一下,有些尴尬道,“此事被曹大人知晓,这两日在朝堂之上,彭党许多人对焕之针锋相对……” 李凌峰:“……” 第220章 哪来的财神爷 李凌峰一行浩浩荡荡回了京,本来苏芮那小丫头应该回苏府的,却死活闹着要去李凌峰府邸,美其名曰“探路”。 “我若不知你家住哪儿,日后怎么给你送银子?”苏芮傲娇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她才不会说是自己想要偷跑出来找李凌峰。 李凌峰有些无语,这小丫头这是拿捏住他了啊,知道他喜欢银子。 正想用男女有别的名义开口拒绝,没想到一直沉默的苏云上突然开口道,“你救了芮儿,算是她的救命恩人,她上门拜谢也是应该的。” 苏云上看得出,自己这个妹妹对李凌峰有些不同,可能是二人一起历经生死,让苏芮莫名有些信任李凌峰。 虽然苏芮口中一直嫌弃他,但只有苏云上明白,她和李凌峰斗嘴,整个人也没有在苏府的时候那般压抑,看上去灵动了不少,他希望他的妹妹能一直如此明媚。 李凌峰是他的手足之间,又不止一次救了自己的妹妹,更何况,他也一同前去,不就算是“出门从兄”了吗? 李凌峰看着这兄妹两人不仅不还钱,还厚着脸皮上门蹭饭,不由得抽搐了嘴角。 “去可以去,但是你之前说去靖水楼给我叫席面,我要加菜。”李凌峰无奈,除非两人还他银子,不然他绝对不会再让别人白嫖。 苏芮斜睨了他一眼,嘟了嘟樱桃小嘴,嫌弃的笑道,“咯咯,看你那小气样,不就是一顿席面嘛,本小姐让你自己点菜不就行了?” 李凌峰一听,眼睛蓦然亮了。 他倒是半点不带客气,直接酷酷一顿点,一口气报完二十几道菜都不带重复的。 苏芮顿时傻眼,她倒不是觉得多,这点银子对她来说不过是牛毛,想当年,她生母嫁到苏府,十里红妆,嫁妆一百八十台,名动京城,母亲去世前将这些东西都给了她,连哥哥也没有,她可是真正的小富婆。 这些老一辈的事,李凌峰自然无从得知,即便是苏府,知道当年那些嫁妆全在苏芮名下的也就只有那两三个人,否则柳氏自然也不会因为打那些嫁妆的主意,将苏芮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了。 苏芮的母亲乃是迟家幺女,迟家先祖跟随高祖皇帝一起打江山,也算是累世宦官,积累下来的财富自然不可小觑,迟老爷子当初虽然只做到了从四品宣抚使,如今在镇远卸甲归田,可迟家老夫人乃是当年天下第一富商的独女,据说她穿过的绫罗绸缎都不会再穿第二次,连痰盂都是价值千金的玉器,恭桶都要用纯金打造,甚至宫中许多奇珍异宝还是老夫人的亲爹进贡上去的。 如此奢靡,已经超越了大部分人的想象。 苏芮的生母既是独女,又是幺女,受宠程度可想而知。其出嫁时,迟老夫人不仅给了无数奇珍异宝,还把本家的基业全都给了自己的小女儿,田庄铺面的籍契文书整整装了十多箱,更别说还有迟家拿出的添头,再加上苏家给付的彩礼,才有了这名满京城的一百八十台嫁妆。 迟家这两年有了出路,大房被授为“北镇国将军”在北境平叛,柳氏即便日夜想让苏芮去死,好谋夺这些嫁妆也不敢让人看出一丝一毫的端倪,否则,她还打开库房呢,迟家人就会提刀上门把她剁碎了喂狗。 所以,只要苏芮没死,她每日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笔巨额的财富被锁在库房,看得见摸不着,如蚂蚁噬心般难受。 虽然无语李凌峰就像没见过银子一般,但苏芮还是让苏府的下人立即前往靖水楼去定席面送到李凌峰府上了,还额外点了许多糕点和零嘴。 见她大手一挥,眼都不眨一下就把自己点的菜全要了,还点了许多饭后甜点,李凌峰简直心花怒放,不得不再一次感叹,苏家果然底蕴深厚,花钱如流水啊。 平时也没见子予豪掷千金,没想到苏府竟然如此有钱。 苏云上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必得翻一个大白眼,苏府确实不差钱,但苏府是苏府,他妹妹是她妹妹,别说他了,他不信这京里能有谁比他这个才十一岁的妹妹有钱的,只怕是上面那位,在现在国库空虚的情况下,也比不上吧。 不过多久,三人便到了李凌峰的府邸,李凌峰一下马车,就看到何崇焕一脑门官司的站在门口,不知在想什么。 马鸣生惊了他一下,他下意识抬头,就看到李凌峰从马车上下来。 “子瞻,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样,你没事吧?!”何崇焕走近,拍了拍李凌峰的肩膀,见人结结实实的,这才放下了心。 李凌峰问道笑了笑,“既然人都来了,怎么不进去坐着等?” 一旁的陈伯闻言开口替何崇焕解释道,“主子,何大人听说徐侍卫去龙西山接您了,便说等您回来再进去。” 李凌峰点了点头,错开身,何崇焕便看见苏云上从马车里下来,后面跟着的苏府马车上,仆人将马凳搬过去,车上先是一前一后下来一冰蓝一鹅黄的两道青春靓丽,容颜上佳的侍女,身上衣服的图案皆为银丝所绣,梳着双丫髻,但发髻上的珠翠却也价格不菲。 何崇焕正疑惑这二位小姐是谁,就见马车里缓缓伸出一只雪白的柔荑,浅浅搭在鹅黄色衣衫女子的小臂上,冰蓝色的身影将车帘缓缓掀开,一位粉雕玉琢,初露风华的小美人从马车中伸出了头来。 她左右看了看,见到李凌峰的宅邸时露出了嫌弃的眼神,怎么这么小。 李凌峰一看她的表情,就猜到了这位大小姐心中所想,抽了抽嘴角,就看见小孩姐从马车上下来,一脸臭屁的开口,“李凌峰,本小姐愿意来这么小的宅子,真是让你蓬荜生辉了。” 李凌峰:“……” 成语用得好,下次不要再用了。 苏芮倒也不见外,下了马车就理直气壮的走了进去,直接反客为主,比李凌峰这个正经主人还有气势。 苏云上尴尬的咳了一声,对李凌峰抱歉一笑就紧跟着自家妹妹走了进去。 无视李凌峰一脸的无语,何崇焕一脸好奇的凑了过来,“子瞻,此少女是何人?你知不知道,她刚刚那身衣裳,可是香云纱啊,竟然还用了金线缂丝?!金藕莲花簪、紫玉芙蓉耳珰、红宝石珍珠项链、玛瑙银圆镯、冰花芙蓉佩……” 何崇焕越说越激动,一个又一个晦涩的名字从他口中不停的冒出,把李凌峰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激动的感慨道,“额滴个乖乖,这是哪儿来的财神爷!!!” 李凌峰一愣,狐疑的看向他,“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 何崇焕默了一瞬,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你不认识也正常,我也是第一次见,只是我娘年轻时比较爱收藏首饰,我也只是以前在家整理遗物时在画册上见过。” 李凌峰默了一瞬,好吧,大开眼界了。 两人走进屋内,却见苏芮带着两个小丫头正在院里“指点江山”,一边嫌弃得皱眉,小嘴却叭叭吐槽个没完,见李凌峰走进来,她还一脸同情道,“难怪你如此看重钱财,若是本小姐住在这样又小又破的府邸之中。只怕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又小又破…… 活不下去…… 李凌峰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难受,有被内涵到,真的,他也是有自尊心的。(╥╯^╰╥) 不过,苏芮的下一句话改变了李凌峰想要两人“温柔”请出去的想法。 只见小丫头看了看院里服侍的下人后,再一次嫌弃不已,然后皱了皱眉,傲娇道,“你这宅子又小又破,就连下人也就这么两个,果然穷酸。” 李凌峰忍无可忍,刚想开口,就听见小丫头一本正经道,“算了,你这么可怜,本小姐就随便赏你一座京里的宅子吧,省的你就像没见过银子一样,还有,你这府中光秃秃的,没有花园石山就算了,连树也不知道多种几棵?一点情致也没有,你可有喜欢的,本小姐让下人去操办着,到时候你这一屋子的破烂可不要再用了……” 李凌峰刚还忍无可忍,如今却觉得苏芮简直就是上天的天使,谁说他忍无可忍了?不要造谣好不啦?从今天起,他就是忍者神龟。 何崇焕一脸目瞪口呆,这不得把他这好兄弟拿捏得死死的? 果然,一转头就看见李凌峰突然间“如听仙乐耳暂明”,一脸谄媚的笑道,“苏小姐言之有理,都是破烂,不知道在下何时可以请兄弟们喝上乔迁喜酒呢?” 说完,他还配合的踹了一脚院里的石桌,变脸变得如此之快,简直出人意料。 苏芮得意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哼了一声,“你救了我,我给你个宅子也不算什么,你之前说逗我开心,如果你真能办到,我以后还能给你很多银子……” 苏芮开出的条件对李凌峰来说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逗一个小女孩开心那不是很容易吗?又不是要他杀人放火,也不是要他做什么不要尊严的事,他只要给她讲些有趣的故事,鼓捣些稀奇的吃食,那不就搞定了? 苏芮送的都是自己的东西,即便是苏云上,也不能置喙,更何况,李凌峰救了苏芮两次,妹妹送间宅子也是应该的。 何崇焕咽了咽口水,壕无人性啊! 李凌峰心情美滋滋,没想到这小丫头虽然嘴臭腹黑,但还是挺大方的,也不算白眼狼,虽然到现在没还自己银票,但是反手送了他一个豪华小别墅,可比他那些银票值钱多了。 靖水楼的菜送到,李凌峰将许多菜分与府上的下人,毕竟今天有人请客,他当然不能忘了自己人。 “无耻!”苏芮见李凌峰竟然连吃带拿,忍不住撇嘴骂了一声,但却没有阻止。 几人用完饭,苏云上才带着妹妹回了苏府。 夜色降临,苏府的后院中也渐渐安静下来,苏芮完好无损的回到了苏家,想必有人该坐不住了。 苏芮坐在蒲团上,身子软软的趴在几案上,玉暖在她房里翻了许久,终于翻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箱。 “小姐,小姐,找到啦。”玉暖白净的脸上都是激动的红晕。 苏芮懒懒的支起身子,萌萌的打了一个哈欠,“拿过来本小姐看看。” 玉暖听话的捧着箱子过来,头发梳成的小鼓包配合着她的动作,显得既可爱又俏皮。 苏芮从桌上拿起准备好的钥匙,将木箱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堆房屋的籍契文书,她伸手拿出上面的放到一边,又从下面的文书中挑挑选选,最后拿出了一张,“就这间吧。” 玉暖看了一眼,吃惊道,“小姐真要将此处宅子送出去?” 这可是小姐最喜欢的一处宅子! 苏芮看了一眼,虽然有些不舍,却还是开口道,“我苏芮送礼,岂能叫别人小瞧了去,那李凌峰最是市侩,若是不送一处好的,那岂不是会觉得本小姐是如他一般小气之人?” 玉暖头顶飘下一堆黑线。 别以为她不知道,小姐嘴巴比石头还硬,分明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别人的救命之恩,却还要绞尽脑汁去想这番说辞。 不过她从小就跟在苏芮身边,自然明白小姐这么别扭的性子是因为什么,不由觉得又可爱又心疼。 苏芮见她家小丫鬟又自我感动上了,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看着她眼神的变化,放低声线“温柔”的问道,“小玉暖,咯咯咯,你在想什么?说出来小姐听听。” 玉暖见自家小姐春风和煦的脸,却忍不住后背一凉,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呜呜呜,小姐好可怕啊。 一旁的梦蝶掩着唇轻笑,然后果断告黑状,“呵呵,小姐,玉暖肯定觉得你是在嘴硬。” 果然,玉暖立马张大嘴巴,惊讶的看向梦蝶,似乎惊叹她竟然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见玉暖这副呆样,苏芮和梦蝶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梦蝶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苏芮却假装黑着脸恐吓道,“听说李凌峰只比兄长小一两岁,却连个陪房的侍婢也没有,不若等他搬去新宅子后,我便让你去伺候他?” 第221章 国粹输出 玉暖和梦蝶是苏芮贴身伺候的丫鬟,两人都比她大上一些,如今已经过了及笄,可以如果是在普通人家,都可以上门提亲了。 玉暖闻言先是脸一瞬间爆红,她的美目中蓄满了害怕,开口央求道,“小姐,奴婢要伺候您,才不要去给臭男人做通房,你是不是不要玉暖了?呜呜呜。” 说到后面,小丫头的眼睛里又浮现了一层水雾。 苏芮和梦蝶见状两人再也绷不住了,咯咯笑作一团,玉暖这才发现自家小姐这是在逗自己呢,不由松了一口气,脸更红了。 苏芮意态闲闲的将那张籍契贴身放好,又从另外的匣子里取了些银票回身递给身后的梦蝶,一边伸手摸了摸玉暖的头,一边淡淡道,“下去寻些干活利索的,把园子休整一下,找些花匠,多在园子里种些海棠树。” 梦蝶取了银票就出去了,而玉暖像只乖乖小狗,用头蹭了蹭自家小姐的手心。 苏芮察觉到手心传来的痒意,无奈的摇了摇头,明明玉暖还比自己大些,却总是一副懵懂天真的样子,想到这次被歹徒绑走的事,她垂下了眼睑。 那些人,真当她是好欺负的吗? —— 苏云上带妹妹回了苏府,何崇焕却逗留在李凌峰府上未曾离去,他也从席间知道了苏芮是苏云上的妹妹。 见人都离开后,他才有些埋怨道,“那日你既去了胡来楼,怎么也不叫上我一起,子予妹妹也是咱俩的妹妹,这显得我也太不够义气了。” 听见何崇焕的抱怨,李凌峰想或许是苏云上自己向何崇焕解释了,见他像个怨妇一般,李凌峰挑挑眉,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日到胡来楼,知道你去找湘云姑娘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哪敢坏你好事?” 何崇焕闻言,一张老脸红得瞬间能滴血,不过片刻,又有些沮丧道,“湘云姑娘天仙一般的人物,在胡来楼这等烟花之地,居然还是清白之身,她跟了我,我不想她继续受苦,只是曹尚书那边,屡屡因为此事在朝堂之上对我发难……” 这下轮到李凌峰惊叹了,那个胡来楼的湘云竟然还是清白之身,那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他皱了皱眉,“此事回程时,子予与我提过两句,你我初入朝堂,本不应因为此等风流之事分散心力,本来若是湘云姑娘只是胡来楼的寻常妓子,尽管受曹大人青睐,你多赠些钱财宝物打发了就行,可若她将保有的清白之身托付于你,或是真心悦于你。” 即便此女沦落风尘,却仍不甘堕落,即便委身于何崇焕,也是因为自己心悦于他,若是中间没有曹良,想必何崇焕定然会将人赎身了。 何崇焕闻言点了点头,“若并非如此,我也不会如此纠结。如今我官阶低下,人微言轻,曹良因此事让部下写了不少弹劾我的折子,朝堂上也与我争锋相对,陛下也隐隐有些不耐了,幸好三殿下动了点手段,将弹劾的折子压下了。” 三皇子? 李凌峰沉默了一瞬,倒是想不到还有他的参与。虽然说何崇焕被指给他做了皇子侍讲,他此时伸出橄榄枝也实属正常,看来三皇子在朝堂之上还是有些势力的。 他冷哼一声,“当时朝堂之上,兵部宋绶为反驳曹良的‘奸臣’二字,将其家中纳了十一房妾室的事捅了出来,陛下还说‘好汉才娶九妻’,你如今血气方刚,不过与湘云姑娘一夜春宵,也值得他拿出来说嘴?” 李凌峰看得明白,此事过去了三日,即便曹良有再多的小动作,陛下依旧是不认可的,恐怕也知道那些朝堂上的争锋是为何有,不管永德帝怎么看待曹良,曹良在朝中都是有用之人。 他顿了一下,说到,“此事最好尽快解决,你去询问湘云姑娘的意愿,但说实话,我不太赞同你未娶妻便纳她为妾。” 虽然大夏的法律没有不允许男子未娶妻先纳妾,但是一般门户越高,就越在意此事,不论是清流官宦人家,还是勋爵府邸,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嫡女嫁与行为如此放浪的男子。 此等人家,男子纳妾,也必须是在正室进门之后。 若是何崇焕此刻便将湘云抬了妾,只怕日后于他仕途与婚嫁都不利。 何崇焕自然也心知肚明,他知道李凌峰说的在理,却没有立即回复,喝了半盏茶后,便匆匆告辞了。 李凌峰猜到他可能是去胡来楼找湘云姑娘了,叹了口气,大抵猜到自己兄弟的选择,倘若是他,只怕也会如此。 身上的伤口慢慢结痂,李凌峰练字时也会因伤口处传来的瘙痒无法静心,他放下手中的毛笔,靠在椅背上,想着明日之事。 他如今身体也没什么大问题了,明日理应回到工部当值,下个月初去浙洲巡查也是用工部主事的名义,自然要抓紧时间熟悉工部的工作内容和流程。 还有便是永德帝那边,虽然他本来不想惊动皇帝,但他作为朝廷官员,知府当时将他失踪的事呈报上去也实属正常,既然皇帝关心你了,不管关心得到不到位,他都理应去谢恩。 想了这许多,李凌峰略微烦躁的心也安定了不少,这次苏芮被绑的事还是给他敲了一个警钟,那就是他即便之前每天锻炼身体,在身体素质上比较好,但在古代,面对那些真刀真枪、杀人越货的歹徒强盗,他的花拳绣腿还是不够看。 更不用说上阵杀敌了。 如今大夏叛乱不止,国祚不稳,兵戈相见的情况太过常见,之前就在威猛山吃过一堑,现在又因苏芮之事再吃一堑,别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他如今吃了两堑,找一些拳脚厉害的人正经锻炼一下自己也算是防患于未然了。 到时候还能让院中的护卫跟着练一练,提升一下他们的实力,保障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 想到此处,李凌峰说办就办,当即将徐秋唤了进来,交待他这几日去寻找一些拳脚功夫厉害的人,来府上锻炼一下自己。 徐秋闻言领命,旋即有些希冀的抬头,“公子,奴可以一起练吗?” 李凌峰闻言笑了笑,这不是正合他的意吗?旋即点头道,“当然,到时院里的护卫也要动起来,日后还有考核,若是偷懒被我发现,便逐出府去,另寻生路。” 徐秋闻言激动的点了点头,当即迫不及待的将李凌峰的意思传达了下去。府上的侍卫不多,加上马夫总共没几人,但都是年轻的好儿郎,虽然不理解自家主人为何突然要求他们习武,但是也没有多话,全都一一应下来。 第二日一大早,是倚翠伺候李凌峰梳洗用膳,等李凌峰换好了朝服,便坐上了马车往皇城方向去,今日永德帝罢了早朝,李凌峰早早的就来到了工部。 此时工部衙门来上班的人还很少,李凌峰一进门又看见了那只鹦鹉,它在鸟笼中,身躯站定,鸟头却上下左右不断转动着,看见李凌峰时,小脚丫子还忍不住往旁边移了两步。 李凌峰可还没忘这只臭鸟让他出丑的事,正愁找不回场子呢,就让他撞了个正着。 这会儿院里没人,不就正是他报仇的机会? 他嘿嘿一笑,这鹦鹉不是喜欢骂人吗,怎么能只骂他一个呢,他鬼鬼祟祟的提上装了鹦鹉的笼子,悄摸溜到了工部的后院,对着这只鹦鹉就是一顿国粹输出。 第222章 老登 这只鹦鹉本来就会学舌,一开始还懵了一阵,似乎感觉到李林峰身上的恶意,最后竟然用自己仅会的“王八蛋”三个字和李凌峰对骂了起来。 当然,李凌峰的国粹输出一时之间还见不到成效,但这只鹦鹉竟然会和自己对骂,也算是出人意料了。 一时之间看不见成效也无所谓,毕竟他可是老6,这种事就要讲究持之以恒,水滴石穿。 骂完一通后,李凌峰通体舒畅,果然适当发疯有利于身心健康,他又偷偷摸摸的将鹦鹉放回了原处。刚放下鹦鹉往屋内走,就看见黄道廷在佝着身子四处找自己的鸟。 黄道廷抬头,一看到李凌峰先是意外,旋即打量了他一番,见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才眯着眼睛问道,“李大人,你看见我的鸟儿没?” 李凌峰无了个大语,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也不怪黄道廷,毕竟古人不知道鸟在现代已经不只是单纯的小鸟了,它已经被赋予了另一层让人脸红的意思。 “咳。”李凌峰尽量将自己脑子里的yellow移出去,丝毫没有干坏事的自觉,脸皮极厚一本正经道,“看见了,它就在外面。” 黄道廷闻言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他确实记得自己将鹦鹉放到了外面的树下,但他刚刚去看了,根本没有,可李林峰却说鹦鹉就在外面。 黄道廷随即出门去看,果然看见自己的鸟笼就在树下,里面的鹦鹉也还在,就是不知为何,看起来莫名兴奋和烦躁。 看见黄道廷走过来,那鹦鹉张开翅膀扭动了一下身子,开口道,“老登!老登!” 噗 “哈哈哈哈哈。”李凌峰一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来。 看来刚刚他的一通国粹教育,已经深入鸟心,这会儿竟然连‘老登’这个词也骂出来了,笑不活了。 黄道廷一愣,听见鹦鹉口中陌生的词汇很懵逼,但听见李凌峰抑制不住的笑声,瞬间明白了,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词,脸忍不住黑了黑。 他转头看着李凌峰,“李大人,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 什么解释? 李凌峰一愣,偷笑出声确实有些不厚道,他尴尬的挠了挠头,连忙摆手撇干净自己,“黄大人,冤枉啊,小人这才来当值,哪知道什么情况啊?” 黄道廷显然不信,“那你刚刚为何发笑?若是你不老实交代,我便罚你抄《大夏水经注》一百遍。” “……” 黄道廷恼羞成怒,李凌峰默了一瞬,突然道,“黄大人,在下不过是看此鸟口吐人言,动作滑稽,一时觉得有趣才笑出了声,确实不知解释什么啊?” 见李凌峰面不改色,一脸无辜的样子,黄道廷不由怀疑自己,莫非真是自己多疑了? 他思忖了片刻,然后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有些好奇道,“那李大人可知‘老登’二字何意?” 看得出,黄道廷确实很热衷于让自己的鹦鹉说话,和研究自己的鹦鹉说了什么。 事实确实如李凌峰所想,黄道廷的确想知道这‘老登’二字为何意,他看李凌峰的样子,显然不像是不知道其中意思。 李凌峰沉默了片刻,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故作猜测道,“老登,老登,就老而言,必然是只年纪,登一字下官猜测,定然有‘登顶’亦或是‘登上’的意思……” 黄道廷闻言一怔,旋即眼中闪过惊喜,“莫非此鸟是在夸本官?” 李凌峰心中都快笑岔气了,面上却只能装作一片淡然,如果有人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他上下起伏不断抖动的肩膀。 “嗯……是的……大人,下官猜测……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哈哈哈哈哈 黄道廷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如获至宝的带着自己的小鹦鹉回到了自己办公的桌案附近,取出了一小点生肉喂食给了鹦鹉。 李凌峰趁机开溜,去看起了工部收藏的典籍和一些文书,尤其重点关注了水部的内容。公部的众人也陆陆续续来了衙门当值,众人看见李凌峰,神色各异,有的视而不见,有的不屑一顾,但也有一两位同僚上来关切了一番。 水部郎中张禹,也是李凌峰在水部的长官,见李凌峰没出什么事,关切了两分,“听闻你在龙西山受了重伤,如今不过三日便能来当值,看来伤势不算太重。” 张禹无语,京中都有人传言李凌峰缺胳膊少腿,如今已经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了,真不知道是何人如此见不得别人好。 李凌峰自然不知道这些传言,向张禹拱手道,“多谢张大人关心,只不过,在下听闻陛下也知晓此事,如今我既已无恙,还请大人许我去谢过陛下。” 张禹闻言点了点头,“理应如此,你去吧。” 李凌峰自工部出来以后,想着此刻永德帝应该是在御书房,便朝着御书房方向去了,却没想到在御书房只看见了崔德喜。 “李大人,如今这暑气日重,陛下去行宫避暑了,你有何事可直接告诉杂家,杂家替你呈报陛下。”崔德喜笑呵呵道。 李凌峰有些疑惑永德帝去行宫竟然没带崔德喜,闻言恍然道,“原来如此,下官之前在龙西山被歹人所伤,听闻陛下忧臣之安危,臣无以为报,幸有知府大人相救,下官才捡了一条小命,今日便是特意来叩谢陛下圣恩的。” 李凌峰一番话,把崔德喜说的忍不住下意识掀起眼皮打量他,当真好厉害的一张嘴! 崔德喜笑容满面,“李大人是知恩之人,难怪陛下看重你,你放心,你的意思咱家肯定会转述给陛下。” 他这番话,也是试探的向李凌峰抛出橄榄枝,毕竟像李凌峰这么会来事的人结交一二定然不是坏处。 李凌峰目光闪了闪,要不都说宫里的太监都是老狐狸,特别是这种上了年纪的,自己只是三言两语就被他洞悉了意图。 李凌峰此一举,并不是单纯为了谢恩,永德帝身为帝王,又比较多疑,而对于这样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来说,要时刻让他看到臣子的畏惧和小心,他才会放心。 即便御林军最后没有出动,李凌峰伤势未愈,也在回宫入职第一天便小心来谢恩,这是一种对皇权的畏惧,而只有时刻保有这种畏惧,才会让永德帝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信任李凌峰。 不过,见崔德喜似乎愿意与自己交好,李凌峰心中自然乐于接受,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那就多谢公公了。” 李凌峰笑了笑,旋即不经意感叹道,“下官记得陛下似乎每年都要入伏后才去行宫避暑,今年刚过小暑,竟提前了这么多天。” 崔德喜笑了笑,乐于卖他这个人情,“近日里天气热些,宫里又新晋了一位主子娘娘,主子爷高兴,早点去行宫避暑也好,这暑气真真熬人得很。” 李凌峰一瞬间抓住了重点,笑呵呵道,“也不知道是哪位娘娘,下官在此先行恭贺了。” 崔德喜道,“就是如今升任太常寺少卿的孟宪大人之女,杂家听说孟大人曾当官到黔洲,也不知道李大人见过没?” 李凌峰闻言直接傻眼了,孟宪? 不是他的老熟人了嘛。 之前是自己乡试的主考学政官,后来榜下捉婿,还想将他那女儿孟知若许给自己,前段时间碰见他回京了,这不声不响的就给他头顶甩了这么大个惊雷,把他雷得不要不要的。 李凌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物件送给了崔德喜,崔德喜笑呵呵的让干儿子上来收下了,李凌峰匆匆告辞,脑中却还在想孟知若竟然进宫了的事。 第223章 癞蛤蟆不咬人,恶心人 孟知若进宫,的确在李凌峰的意料之外,但想到当初的事,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当初孟宪想招自己为婿,这孟小姐知道后就借赏花宴一事让人将他引到后院,又借一块手帕暗暗告诫他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也对,天底下最高的高枝不就是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吗? 只不过,像孟知若那样的青春美人,不知道与比自己父亲年龄还大的皇帝,在床榻间翻云覆雨又是何种场景? 李凌峰有些恶趣味想象了一下,向往权力是好事,只不过这后宫,又有几人能熬出头,只能先祝她好运吧。 没见到永德帝,李凌峰从御书房回到了工部衙门当值。 工部下设四部都是两个主事,水部主事除了李凌峰一人,还有一个身形瘦削,约莫二十有六的青年,名为谢郢,如今被张禹指派来教李凌峰熟悉水部事宜。 谢郢也不多废话,对李凌峰不算熟络,只是拿了几本册子放在桌上,面无表情道,“李大人,决水潦,通沟渎,修障防,安水藏,使时水虽过度,无害于五谷。岁虽凶旱,有所秎获,此便为水部之事也。” 简言意赅,一气呵成。 李凌峰愣了一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便只有一句话: “掌沟洫、津梁、舟楫、漕运之事。凡堤防决溢,疏导壅底,以时约束,而计度其岁用之物。修治不如法者,罚之;规划措置为民利者,赏之。” 规划措置为民利者,赏之? 不知道大夏的水利发展到了那一阶段,像华夏历史上那些着名的水利发明不知道在这个时代有没有? 见李凌峰沉默,自己翻开了书本,谢郢撇了撇嘴,有些不满的抱怨道,“李大人,你我同为水部的主事,先前你入职,就理应将内容熟悉,没想你随即就告假了三日……” 听出了谢郢话中带刺,李凌峰挠挠头,他记得那天来工部当值,也没见过这人啊,自己什么时候惹了他了,火气这么大? 这些书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在书架上翻阅过了,但是与其争辩也无益,他只好赔罪道,“是再下的不是,还请谢大人见谅。” 谢郢本以为他要狡辩,想杀一杀他的威风,但没想到李林峰直接开口就是赔罪,倒是把他整的哑口无言了。 谢郢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多说,“罢了罢了,多说无益,你今日便将这些都看完,明日一早便随我去城外视察水利吧。” 公子说让他给李凌峰点颜色看看,他刚可是拿了好几本,他今日肯定看不完了,再加上他李凌峰初来乍到,又不了解水部的工作内容,明日带他去视察,肯定能让这小子出出丑。 只要这小子一倒霉,公子高兴了,在大人面前替自己美言两句,那自己的升迁不就指日可待啦! 谢郢美滋滋的想着,看李凌峰也比刚刚顺眼多了,上天把他升官的踏脚石送到了他面前,他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啊。 李凌峰闻言先是一愣,没想到谢郢居然让自己明日跟他去城外视察水利,一抬头,就看见刚刚还一脸冷然的谢郢,如今看着他的表情却炙热无比,他头上瞬间滑下了几条黑线。 ⊙﹏⊙||| 李凌峰菊花一紧。 搞毛线啊?这是什么眼神? 谢郢见李凌峰突然看过来,脸上也有了一丝被抓包的尴尬,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对着李凌峰冷哼一声就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李凌峰无奈,坐在桌前翻了翻这些书籍,发现全都是自己看过的。 片刻后,他打算起身去重找一些,一起身就看见自己斜后方的谢郢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李凌峰:“……” 谢郢目光灼灼,见李凌峰站起身来,以为李凌峰想要偷懒,神色突然激动起来,正想以职场老前辈的口吻开口教训一二,就见李凌峰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开始抻了抻双手,又坐了下去。 谢郢顿时有些失望。 李凌峰无语,这是什么职场奇葩,他是不用做事吗?竟然有闲工夫这么盯着自己?现在他要是不知道谢郢为何针对自己,他才是脑子进水了。 何昱枫这个傻叉,这是给他身上安装了一个“训导主任”吗? 就算此刻坐下了,李凌峰还是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如芒在背的注视。 好好好好好。 李凌峰气笑了,你们要这么玩是吧? 呵呵。 他勾了勾唇,一本正经的摊开了一本书,散漫的翻了几页,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余光见谢郢似乎有些走神,突然“刺啦”一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谢郢的目光立马看了过来,眼神依旧激动。(?˙▽˙?) 却见李凌峰先是双手交叉,做了个“上臂舆腰”的姿势,然后在谢郢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公然在水部的办公文房里扭起了腰。 先往左。 再往右。 李凌峰一边扭腰活动,还抽空与谢郢对视了一眼,脸上扬起了憨厚的笑容,甚至露出了自己的大白牙。 谢郢:“……” 等李凌峰活动完腰板,谢郢已经是一副震惊加无语的表情了,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李凌峰无视他的情绪,又施施然坐了回去。 谢郢还是不死心,依旧像个监控摄像头一样盯着李凌峰,李凌峰看哪他转哪,简直就是“癞蛤蟆不咬人,恶心人”。 但每每他刚想转头休息一下,李凌峰就会恰到及时的站起来,一会儿做个“腰舆侧腹”,一手撑腰,一手向上挥;一会儿做个“弓步压腿”蹲下身来,下肢屈伸;直接把水部文房当成了学校操场,把体育课前活动操做了个遍。 “够了!” 谢郢一声怒吼,猛拍桌子站了起来,终于忍无可忍,怒气冲天的对着李凌峰咆哮道,“李大人,你到底要做什么?这里是工部的文房,不是你家的后院!!!” 谢郢这一声惊得其他三部的人纷纷从自己的文房中走了出来,众人看向水部文房,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224章 像什么话? 水部文房大门敞开,众人看过去,只见水部郎中和员外郎都不在,文房里李凌峰和谢郢两个主事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谢郢呢,如今仿佛一只被激怒的野兽,面目狰狞;而反观李凌峰,一脸无辜的站在原地,似乎被谢郢突如其来的怒火吓蒙了。 工部的其他人,则全部都低着头,一副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的既视感,只是身子都在不断的颤动,场面那叫一个诡异滑稽。 众人一愣,刚联想到谢郢方才的那怒吼,没来得及畅想,就见李凌峰懵逼的抬起头,一脸畏惧道,“谢……谢大人,在下只是坐久了想活动一下身躯,你又何必因此动怒呢?”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旋即叹了一口气。 唉,这么一丁点小事,他谢郢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吗?大家都是同僚,这李大人还和他平起平坐呢?没想到初来乍到,竟然连活动下身子都不行了,他们就没见过做官做得比谢郢还霸道的人! 简直岂有此理! 谢郢闻言,见李凌峰一副懵懂不知、被自己吓蒙了的表情,似乎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瞬间气得头顶冒烟。 “你,你简直气煞我也!” 李凌峰见状似乎抿了抿唇,叹了口气,对谢郢表示理解,“在下初来乍到,有关水部知之甚少,虽然谢大人不愿听从张大人指导在下,但在下自然会阅览水部书籍,不给大人添麻烦的,亦不会怨怪大人,大人实在不必动怒。” 众人一愣。 原来是谢郢不想带李凌峰这只刚入水部的菜鸟啊,怪不得生这么大的气。但说到底,张大人是水部郎中,上官安排的事,你再怎么不想做,也不应该拿别人撒气啊。 李凌峰说完以后,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转头看着气得几欲吐血的谢郢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直接让谢郢所剩无几的自制力雪上加霜。 畜生! 什么叫我不想做张大人安排的事才生气的!简直巧言令色,明晃晃的搬弄是非啊,卑鄙无耻的小人! 谢郢在心中大骂特骂,一边庆幸张大人外出办公了,一边又被李凌峰的脸皮震惊得无以复加。 怪不得,公子说“李凌峰的无耻震耳欲聋”,原来这世上真有如此厚颜无耻,颠倒是非之人! 谢郢憋了半晌,涨红着脸,直接口不择言的骂了一句,“你放屁!你我又何时有这种意思?你空口无凭就想污我清白?简直岂有此理。” 谢郢的声音确实大,其他部门的人吃瓜都吃到了门口,就见李凌峰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道,“谢大人,能否小声些,工部文房的一砖一瓦都是陛下的财产,你这么大声若是把房梁震断那就不好了……” 众人闻言一愣,再也憋不住,直接笑出声来。 这李凌峰,还真特娘是个人才。 李凌峰无暇顾及他人,自顾自开口道,“再说了,你我皆是文人,怎么开口就是如此污秽之物,简直没有文人风骨。你说在下污你清白,那还请谢大人告诉在下,张大人让您与在下交接水部事宜,您可做到了?张大人让您指导在下熟悉办公内容,谢大人是否也做到了?” 李凌峰的声音掷地有声,直接把谢郢怼的哑口无言。 何公子让他故意为难李凌峰,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听从张禹的指示,去尽心尽力的让李凌峰熟悉水部的事宜,他不给李凌峰下绊子就算好了。 如今这副场面,就是因为他想抓李凌峰的错处给他难堪,发现被耍了才恼羞成怒的。 就在谢郢想开口辩解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道幽幽的声音,“谢大人,是么?” 其他三部的官员认出了出声的人,纷纷让开了一条路,正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水部郎中张禹,张大人。 四周一瞬间沉默下来,其他三部的人都悄摸溜了回去,只剩下三部的郎中和员外郎面面相觑之后,得意洋洋的回了自己部门的文房。 谢郢的冷汗一下就从头上掉了下来,张禹进门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凌峰,有些不快道,“像什么话?” 丢脸都到姥姥家了。 还不知道其他三部那三个老东西怎么笑话自己,这才出了趟门,他水部就鸡飞狗跳了,让别人平白无故看了笑话,你说他能高兴吗? 李凌峰见好就收,他可不想得罪自己的上官,他也没想到这次能在张禹面前给谢郢上了眼药,虽然出乎意料,但却是一件好事。 看谢郢以后还敢不敢随意针对自己? 有了这一茬,以后谢郢给他穿小鞋,打小报告,张禹都不一定信的,毕竟李凌峰刚入职,两人就势同水火,谢郢还不把自己交代的话当回事,这不是让张禹膈应嘛。 见张禹觉得丢了脸面,有些不爽,李凌峰则没有狡辩,也没有解释,非常麻溜的就认错了。 他拱了拱手,恭敬道,“禀大人,都是下官的不是,让外人看笑话了。” 张禹面色稍霁,对李凌峰等脸色好了点,挥了挥手,李凌峰坐了下去,谢郢还想开口解释什么,却见张禹头都不回,直接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转身朝着主位那边走了过去,是很不待见他了。 谢郢怒不可遏,可是他拿李凌峰没有办法,本来张禹之前对谢郢虽然好感不多,但也不讨厌,如今有了这一茬,是真心看不上此人了。 之前就觉得谢郢是个喜好钻营取巧,略有些谄媚阿谀的人,张禹也不是什么老古板,在官场上这种人他见多了,谢郢的办事能力还算过得去,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这么不近不远的处着。 今日自己交代事情下去,没想到他耍懒就算了,还连带着整个水部在工部衙门丢了这么大的脸,他对谢郢的观感能好才有鬼。 忽略谢郢恨恨的目光,李凌峰拿起桌上的书册,起身就去水部的架子上换了几本没看过的,颇为惬意的看了起来。 直到工部散值,李凌峰打算离开之时,谢郢从他身旁快步经过,冷冷的朝他“哼”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的迈出了工部的大门。 神经病。 李凌峰无语,想着一会儿还要去参加二皇子的诗会,不由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在大夏打工,跟在现代一样苦逼。 一天事一大堆,俸禄也少得可怜,简直没有天理! 第225章 适应你个猪头 李凌峰散值回了府上,这次是荷香端水进来给他净面擦手,见李凌峰把官帽摘了下来,忙快走几步走上去将铜盆放下,“老爷,奴婢伺候您宽衣吧。” 李凌峰挥了挥手,这点小事他还是可以自己做的,他看向荷香,吩咐道,“你去给我重新拿身外袍过来,还有,今日我要出府,告诉胡婶子不用为我准备晚膳了。” 荷香闻言识趣的福了福身,去给李凌峰找了一身墨蓝色的外袍,衣料普通,花纹简朴,只在外袍尾处用青色的绣线绣了几支翠竹的暗纹。等荷香去厨房通知胡婶子,李凌峰才把衣服换上。 乌发束冠,中间用木簪固定,干净利落,少了两分文人的羸弱,英姿勃发,精壮的腰间简单的系了一条玉带,举手投足见尽是少年意气。 六名湖位于城东,乃是大夏京中的风景名胜之地,四季美得各有千秋。每到夏季,六名湖畔,绿树成荫,风景如画,宛如仙境,时常有诗人学子来此处相聚,饮酒作诗,踏青赏景。 二皇子包了一艘画舫,装饰华丽,用作众人宴饮之地,如今画舫上人头攒动,陆陆续续有人递交拜帖登船,好不热闹。 李凌峰到达六名湖时不算早,在画舫停泊的码头岸边,遇见了庆阳王世子楚元正,他身边是宰相长子彭尺豫,身后还跟着何昱枫和几位年轻一辈的官员。 李凌峰刚下马车,正对上几人的视线,在看见何昱枫以后,心中又是一阵无语,自己特意晚点来,还是和这鳖孙碰上了,他现在的怨气能养活十个邪剑仙。 出乎李凌峰意料的是,这次何昱枫虽然瞪了他一眼,却没开口找茬,倒是一旁的彭尺豫把玩着手里的乾坤珠先打了招呼,“李大人,你也才刚到,不如结伴同行。” 这下李凌峰就算想装死也装不下去了。 他挤出个笑脸,装作才看见几人的样子,朝几人拱了拱手,“见过世子,几位也才刚到啊,哈哈哈。” 众人闻言默了一瞬,有些无语,别以为他们不知道李凌峰刚刚已经看见了他们,演技也太过拙劣了。 楚元正挑了挑眉,若不是彭尺豫开口,这小子指不定还想着继续装死准备开溜呢,不由觉得好笑,“李大人似乎不愿看见我等……” 呃 李凌峰一愣。 “哪里哪里。”他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连忙摆手否认,再怎么说,楚元正也是皇室宗亲,还是堂堂的世子,他哪敢承认啊,“在下眼拙,多亏彭公子唤住在下,否则就要在世子面前失礼了。” 说完,李凌峰又对彭尺豫拱手道谢,见他这番动作,楚元正倒也没再说什么。 “你便与我等一同登船吧。” 几人向前走去,只留下李凌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暗道流年不利,下次中文必须记得看黄历,这也太倒霉了。 何昱枫放慢了几步,与李凌峰并肩往前,有些贱嗖嗖的压低声音问道,“不知李大人告假了三日,回工部上班还适应吗?” 适应? 适应你个猪头。 刘伯义才从诏狱放出来,又给他送来了谢郢这个大礼包,何昱枫如此煞费苦心,等哪天自己一定要赏他一个麻袋加一套行云流水的“还你漂漂拳”,好好感谢他! 听着何昱枫在自己耳边犯贱,李凌峰很想对着何昱枫的脸就是一拳,但面上却装作听不懂他话中的暗指,笑呵呵道,“还算适应,何大人有心了。” 关心爸爸你有心了。 何昱枫见他还笑得出来,也挺满意的,他让谢郢去针对李凌峰,也并非是想谢郢去陷害他亦或是其他,但是如今已经转变思路了,只要能膈应到李凌峰,他就开心。 “李大人还真是肚量大,那我就祝李大人越来越适应了。”何昱枫嘴边勾起恶劣的笑容。 他倒要看看,李凌峰还能挣扎到几时。 没有谢郢,还有陈郢,张郢,吴郢。 以李凌峰的出身,若不是得了状元,有什么资格与他们这种人站在一处?不过,就算如今有机会站在同一个地方,他也相信用不了多久,李凌峰就会从哪儿来回到哪儿去。 凭什么他一人之力就能抵得上自己几代人的努力? 不过是在泥土里挣扎的臭虫,他要让李凌峰知道,即便他得了状元,自己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把他从神坛碾入尘埃。 两人的对话传到前面几人的耳中,大家却恍若未觉,即使有人想有意拉拢李凌峰,但在这种身份问题上,李凌峰在他们眼中永远都低人一等。 他们欣赏李凌峰才华的同时,也不妨碍他们看不起李凌峰的出身,这是一种出身高贵的人难有的默契。 众人前前后后上登了船,画舫上除了四位皇子,甚至连几个侯爵府邸,伯爵府邸的公子都来了,在这些人中,李凌峰意外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垂首坐在兴昌伯爵府嫡长子郭盛婴身后。 李凌峰一愣,恍然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却在下一秒何昱枫看过来时,转移了视线。 何昱枫的视线落在李凌峰刚刚看过去的地方,也不管李凌峰想不想听,自顾自开口道,“哦,原来是兴昌伯爵府的郭公子,他身后那个是他庶弟吧,据说才找回来没多久,可惜了,是个天生的哑巴。” 李凌峰觉得他实在聒噪。 何昱枫才懒得管他爱不爱听,反而兴致勃勃的上前,打算去和郭盛婴打个招呼,李凌峰没有跟上去,脚步顿在原地,直到何昱枫站定,郭盛婴起身和何昱枫寒暄,他身后的少年才抬起了头。 李凌峰看到少年恍若雷击般怔愣在原地,他皱了皱眉,没有多话,自顾自转身去了自己的席位。 二皇子看重李凌峰,给他安排的席位靠前,朝臣和公侯伯爵子弟是分列坐的,上首的几个位置单独隔开,坐的都是皇子和楚元正这种皇室宗亲。 “哈哈哈,李大人,你要是再不到,本殿还要疑心你瞧不上本殿的酒水,不愿前来一聚呢。”楚霁笑得肆意,从位置上起身,见着李凌峰就是一顿数落。 李凌峰看了一下,太子似乎不在,他还以为四位皇子都会到。 “在下李凌峰,见过三位皇子殿下。”李凌峰拱了拱手。 楚霁自然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开口道,“既然是本殿举办的诗会,你又何须拘礼,太子皇兄在东宫学习处理庶务,今日只怕没空前来了。” “原来如此,太子殿下果真事务繁忙。”李凌峰了然的点了点头坐回到座位上,楚霁则是继续和其他人寒暄。 李凌峰刚坐下,就见五皇子楚起身走了过来,他又连忙起身拱了拱手,却被楚扶住了手。 “李夫子,本殿听闻你前两日在龙西山受伤了,这是宫里的雪肌膏,有祛疤的功效,还请您一定收下。”楚略有些局促的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递了过来。 李凌峰一愣,他受伤一事,满朝文武知道的不少,这还是除了兄弟外,第一个问起他伤势的人,竟然是平时一言不发的五皇子,这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如今他是五皇子的侍讲,还未前去给五皇子上过课,之前两人也并未有什么交流,但因着日后还需长久相处,李凌峰倒也没有推脱,接过瓷瓶放好,“五殿下费心了,下官皮糙肉厚,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见李凌峰收了瓷器,楚松了一口气,他资质平庸,有李凌峰教导是他的荣幸,他朝李凌峰拱了拱手,语气诚恳中带着尊敬,“本殿已命下人在国子监中打扫出一间陋室,还请李夫子授学。” 这是大夏的传统,也是李凌峰被选为皇子侍讲后一直没有行动的原因,因为在大夏,皇子侍讲的身份就等同于授业恩师,像太子这样的储君,会由好几个人轮流教导,而皇子则会少一些,像五皇子,因为出身低微,李凌峰算是他永德帝给他正经选的第一个老师。 而二皇子,三皇子,因着生母受宠的缘故,在太子选了欧阳濂做太子太傅后,就陆续求陛下一人选了一位文豪做了太傅,只有五皇子,至今就李凌峰一位侍讲算得上正经老师。 身在皇家,这也并非楚所愿。 李凌峰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殿下不必多礼,既然如此,下官自明日起便去国子监为殿下讲学吧,只是下官兼任工部主事,时辰不定,若是去讲学,必定请内侍先行通传一声。” 楚闻言并不惊讶,李凌峰兼任工部主事的事他是知道的,后续讲学的时间还要与李凌峰亲自交谈后才能定下来,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些欣喜。 “李夫子不必忧心,什么时辰都行,只管过来便是。”楚脸上带着笑意,生怕李凌峰反悔。 议定了此事,见自己二哥朝这边走,楚抱歉一笑,便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楚霁看了两人一眼,待楚走后,他走过来,脸上难免有了一丝抱怨,“李大人,你说本殿这是何故?最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倒是替老五做了嫁衣。” 咳咳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是怨怪自己不想做他的侍讲,一点力也不出,最后才被指给了五皇子做侍讲? 李凌峰见楚霁一脸怨妇样,想到前些日子传出来的流言,说他因为此事心情不好,如今见了面,李凌峰却是半点儿也没看出来。 可楚霁这么说了,李凌峰不能装作没听到。 他默了一瞬,指了指天,开口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楚霁闻言饱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收起了面上故作的埋怨,突然转移话题道,“李大人,你可知父皇下旨把刘大人放了?” 他挑眉看向李凌峰,眼里带着审视。 李凌峰自然听说了,却装作惊讶的样子,问道,“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在下不过告假了三日,刘大人的人头就不用落地了?” 二皇子有些狐疑的看了一眼李凌峰,只觉得他这个样子,有股说不出的做作,但李凌峰又没有丝毫破绽,让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李凌峰看不出他信没信,只听见他说,“我听闻太子皇兄并未替他求情,还以为此番是李大人的手笔,如今倒是我多想了。” 李凌峰闻言有些心虚。 他确信楚霁必然是知道了什么,但他可一个字都不敢承认,他敢承认自己左右君王的想法吗?他敢承认太子都视为弃子的刘伯义是他想法子保下的吗? 别说前一条了,就算是后一条,他一个不站党派的人,又是五皇子侍讲,转头把太子的人从牢里捞出来了,这让对他几次示好的二皇子会怎么想? 此情此景,李凌峰就一个法子,装傻。 他脸上立马换作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样,当着楚霁冷哼了一声,然后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只是那刘伯义如此倚老卖老的无耻之徒,竟不能让在下亲眼见他人头落地的那一天,实在是可惜。” 呵呵 二皇子突然笑出了声,见李凌峰有些义愤填膺,想到他刚刚还在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翻脸倒是比翻书还快。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也对,那刘伯义几次三番针对李凌峰,李凌峰怎会又那好心两人从诏狱里捞出来,不盼着他赶紧死,就已经算是仁慈了吧。 官场浮沉,他身为皇子,可没少看这种事。 不过,就算不是李凌峰把刘伯义从诏狱捞出来的,他也不能掉以轻心。他知道父皇为什么把李凌峰指给楚做侍讲,既是为了巩固储君之位,也是为了敲打他和老三,让他们不要动歪心思。 不管是李凌峰,还是储君之位。 就算是太子皇兄不要,给谁也要看他的意思。 楚嘴角勾了勾,父皇啊父皇,你也太小看自己的儿子了。 他对着李凌峰道,“其实本殿还是很希望能与李夫子一同论诗的。” 说是论诗,也是拉拢,现在做不了侍讲,也有机会做个谋士。 李凌峰闻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笑呵呵道,“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第226章 封建糟粕害人 楚霁那里让李凌峰打马虎蒙混过关,见李凌峰身边没人以后,何崇焕才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过来,他在李凌峰身旁,见李凌峰看向自己,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我把湘云的卖身契和妓户贱籍都已经买断了。”何崇焕压低声音道。 李凌峰一愣,惊讶道,“你这是打算现在就把她抬进府中?” 何崇焕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李凌峰无奈扶额,中肯劝道,“你能担起此事是好事,只是因着湘云你在风口浪尖,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别说现在曹良因为湘云的事对何崇焕不满,就是没有曹良挟私报复,何崇焕也不能立即将人抬进府里去啊。 湘云身份实在特殊,何崇焕也明白李凌峰的意思,是担心自己的前途,未娶妻先纳妾,在大家族眼里本就上不了台面,更何况纳的妾室并非良妾,还是妓子。 何崇焕本身就出生在黔地望族,其中道理他都明白,罢了,既然好兄弟和湘云都劝他,他便先将此事推后再办吧。 李凌峰想了想,嘱咐道,“你先租个宅院将湘云姑娘安置好,在派两个丫鬟伺候着,你若是真想和她有以后,就听我一句劝,暂时都不要去她所在的院子了,等寻个机会,偷天换日,把她的妓户贱籍销了,让她以良家女的身份入你何府的门庭,才叫正道。” 一来,这样可以避开曹大人的锋芒,保全自身,二来,以正经良家女子的身份做个良妾,湘云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只要何崇焕日后娶了正妻能保住妻子的荣耀,容下一个正经妾室,也不算难事。 这样也避免了别人拿何崇焕的私德说事,若是真让那些清流文官知道何崇焕不仅未娶妻先纳妾,还纳的是妓子,只怕明日李凌峰就要听到何崇焕贬官外放的消息了。 何崇焕闻言醍醐灌顶,向李凌峰道谢便退回了自己的座位,等他坐定后,这诗会也正式开始了。 诗会不外乎是清流文人怡情的一种手段,也是供大家交际的场合,觥筹交错声,喧哗的交谈声,有人兴之所至,便起来吟诗一首,展露才华,若是被贵人瞧上了,日后仕途也能多增一道助力。 所以作诗的大多都是李凌峰所在一列的文人,对面那些公侯伯爵的公子,却是极少出声。 李凌峰饮了不少酒,有些微醺,见众人交谈往来间不亦乐乎,就起身退了出去,打算到甲板上透透气。 夜幕下垂,星光璀璨,万家灯火在六名湖畔边闪闪烁烁,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湖面的微风吹散了他两分的酒意,他看荡着涟漪的湖面,倏然发现上面倒映着天际的孤高的明月和细碎如宝石般的星辰,让他有一种恍然置身银河的错觉。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李凌峰有些遗憾,若是此刻有一叶扁舟,他必卧眠其中,随波逐流,任这徐徐的清风拂过他发热的双颊,听这两岸杨柳枝“沙沙”作响的声音。 就在此时,一旁暗处却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洞庭是何地?真有你诗中所言这么美吗?” 李凌峰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激灵,他侧头看去,却只见一唇红齿白的青衣小公子隐匿在暗处,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呵 李凌峰轻笑一声,想来此人定然是在他前面就到此处了,自己竟然没有发现。 “美不胜收。”他有些散漫的倚在画舫的船檐处,只回了四个字。 那青衣公子似乎信了,因着李凌峰刚刚吟的诗句,再次看这六名湖美景时,多了两分沉浸。 半晌后,他似喟叹般说道,“你与传言简直大相径庭,虽然是文人,倒也没有酸儒之气。” 隐蔽的角落中,李凌峰没有看到他眼角泛红时一闪而过的娇媚,闻言只是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似乎根本不在意别人的说辞。 楚尧姜看着他惬意的样子,想来这是第二次自己撞见他吟诗了,李凌峰似乎不是很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总是忍不住待到一半就要偷溜出来透气,但偏好巧不巧,两次都让自己碰上了。 上次李凌峰在国子监连吟八首,如今在京中也是响当当的名人了,还有那一句“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当真是才华斐然,冠绝古今。 楚尧姜有些佩服他,男子的天地从来都比女子更为广阔,他还有广大的前程,而自己只是一个不受宠的不祥公主。 “你之前所作的诗词在京中广为流传,他们在京城待久了,闲出病来了。”楚尧姜笑了笑。 李凌峰惊讶,自己竟然从这青衣公子口中听出了宽慰的意思,可自己刚才在席间并未见过此人,也从未与此人交好啊。 “哒哒——” 听见甲板上再次传来脚步声,楚尧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从暗处的廊道转身离开了,背影清冷孤傲。 李凌峰回头,就看见刈,哦,不,应该是兴昌伯爵府的庶子郭盛懿,间见李凌峰的视线投过来,郭盛懿沉默的朝李凌峰拱了拱手。 甲板上落针可闻。 李凌峰见状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唤了一句郭公子,算是打了招呼。 郭盛懿闻言愣在原地,看向李凌峰,眸中有歉意,李凌峰以心相待,甚至还带他回过黔洲老家,他却没和李凌峰说过有关自己的任何事,销声匿迹了这么久,突然出现在此处,换谁谁都接受不了。 李凌峰也是有些脾气的,他能理解刈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有不能说的苦楚,人人皆是如此,他只是生气,气这么一个人就在京中,却从未给过他一封书信,哪怕是半个字。 当时他被人欺负,还是自己救了他,把他带到京城,即便后来两人分道扬镳,他亦未曾阻止。 他是个爽快之人,也难免有几分寒心。 李凌峰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回到了舱室之中。 有了上一次刘伯义被李凌峰打脸的前车之鉴,这次席间的众人都很有眼色,没有招惹李凌峰,要求他作诗什么的。 毕竟一口气八首,他们还是不要茅坑里点灯,自寻死路的好。 现在满京中谁人不知,李凌峰的才名,就连一向叫嚣得最厉害的何昱枫,这会儿也没想自己给自己找罪,自己端着酒水去一边和别人玩耍了。 李凌峰抬头在席间看了一眼,确实没有那青衣公子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难道是庶子? 有的人家庶子地位低微,是不配参加这种聚会的,来了也不能出面应酬,这也正常,所以李凌峰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此次宴饮并没有出什么岔子,李凌峰觉得无聊,很快就以“不胜酒力”的借口告辞回府了。 李凌峰喝了酒,两个丫鬟伺候他沐浴更衣,李凌峰跑了一天本来就累,想了想就是擦擦身子,也没什么就答应了。 于是他穿着亵裤就在桶中坐浴,手搭在桶檐上,任由两个小丫鬟给自己搓背捏肩,实在是太爽了。 两人忙活了一会儿,李凌峰靠在桶边昏昏欲睡,突然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他一睁眼,就见自己的小丫鬟荷香此刻面红如血,羞怯的低着头,两只手在浴桶中捉住了某物,察觉到李凌峰的视线,头埋得更低了,手却并没有放开。 “……” 李凌峰一瞬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直冲自己的天灵盖,让他冷不丁哆嗦了一下。 这一幕太有冲击力,直接给李凌峰干懵了。 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见李凌峰反应激烈,李凌峰身后的倚翠也此刻也是面红耳赤。 她用自己的柔荑轻轻按住了李凌峰的肩膀,声音细若蚊蝇,“公子……奴婢与荷香伺候您沐浴……是奴婢们的本分……” …… 若不是身在封建王朝,李凌峰都要觉得这两小丫鬟是想勾引自己,他的脸忍不住黑了黑,此刻却碍于主人的脸面被荷香制住,动弹不得。 难道是因为自己后世思维?觉得太过羞耻了? 李凌峰默了一瞬,强忍下心头的酥麻,不想在两人面前露怯,只好任由她们在他身上作乱。 果然,男人一生都为了面子。 李凌峰只觉得自己的理智和神经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偏偏如此旖旎暧昧的场景,两个丫鬟都是一脸恭敬虔诚的模样,他全力隐忍之下,才没有失态。 他沐浴前穿着亵裤,荷香一开始清洗时也不敢太过大胆,但奈何她干活太过认真,理所当然的发现了新奇之处,最后,竟然奓着胆子探出了手。 “……” 对此,李凌峰只能选择沉默,沉默,再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鲁迅先生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千钧一发之际,他忍无可忍,果断的把两个面红耳赤,头低得不能再低的小丫鬟赶了出去,才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喟叹。 简直岂有此理! 李凌峰黑脸,感觉自己老脸都快丢没了。 咳。 封建陋习着实害人不浅。 倚翠与荷香两人手足无措的站在门外,荷香有些担心道,“倚翠姐姐,公子是不是生气了……” 倚翠稳重的双眸中也露出了担忧,迟疑一会儿道,“应该……不会吧,你我之前在别处当差时,嬷嬷不都教了吗?伺候主子沐浴,自然不能有遗漏之处,想必公子是不习惯吧。” 荷香了然,面上的红晕还未退却,呐呐道,“公子一向都是自食其力,如此也正常。” 旋即,她凑到倚翠耳边悄悄说了自己刚才发现的惊讶之处,惹得倚翠刚平静下来的脸又蒙上了一层绯红。 她美目似嗔般瞪了一眼荷香,咬着牙掐了荷香的腰间的软肉,羞骂道,“死丫头,再敢多嘴,我……仔细你的皮。” 羞怒的样子,如果她是穿山甲,恐怕已经在二里地外了。 荷香见状也不敢再多话,两人在门外安安静静的等着李凌峰穿衣,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李凌峰才极不自然的开口让两人进去收拾残局。 经过了刚才的事,李凌峰作为一个现代人,怎么可能不尴尬。可两个小丫鬟此刻却已经恢复如常,面上并没有异色,李凌峰这才放下心来。 倚翠将水撤了下去,福了福身道,“主子,奴让胡婶子做了醒酒的汤药,可要用一些?” 李凌峰闻言点了点头,直接道,“送到书房吧。” 本来都打算洗完澡好好睡一觉,出了刚刚的事,他又是年轻气盛,气火旺的年纪,哪能心平气和的进入梦乡? 还不如去书房看看书写写字,让自己的脑子和身子都冷静一下。 倚翠乖巧的退出去了,等李凌峰到书房的时候,发现桌案上已经摆了一碗温着的解酒汤了。 李凌峰在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房休息,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的时候,挂着两只大大的熊猫眼,等他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时候,恍惚间还听到两个小丫鬟在身后偷笑的声音。 李凌峰:“……” 也不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就应该把她俩都抓来,狠狠的打屁股,看她俩还笑不笑得出来。 李凌峰扛着黑眼圈去公布当值,心中的郁气需要缓解,照例偷摸拎着黄道廷的鹦鹉去后院骂了一刻钟才心情愉悦的走了出来。 正碰上黄道廷出来找鹦鹉,见李凌峰拎着自己的鸟,不由一阵紧张,“李大人,咱们有话好好说,它还是只小鸟,什么都不懂……” “给你!”李凌峰已经骂爽了,直接打断了黄道廷的话,将鸟笼塞回到了他的手上。 黄道廷拿到鸟笼的第一时间就仔细的检查了一下,见自己的鹦鹉确实没有受伤,突然间气势一变,才想起来问罪。 他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有些不满道,“李大人,何故动本官的鹦鹉,不知道不问自取是为盗吗?” 若不是这鹦鹉无缘无故骂他,他会动吗? 李凌峰拱了拱手,也知道黄道廷此言虽有埋怨,却是玩笑话,他笑呵呵道,“大人,下官是去教它学舌去了。” 黄道廷闻言目光一亮,旋即开口道,“果真?” 李凌峰认真的点了点头,然后就打算亲身给自己的长官演绎一番,看着笼中还在自己跳老年迪斯科的鹦鹉问到,“你是谁?” “是你大爷!是你大爷!”本来还在扭着骚舞的鹦鹉瞬间模仿着李凌峰骂它的口吻和说辞,吐字异常清晰。 黄道廷:“……” 李凌峰则是耸了耸肩,“大人,看吧,是真的。” 第227章 野猪吃不了细糠 鹦鹉骂得这么难听,黄道廷此次倒是听懂了,他无语的嘴角抽了抽,决定以后不把鹦鹉放院子里了。 谁知道李凌峰这个老六,还会继续对自己的鹦鹉做些什么? “如此不雅词汇,简直玷污人耳。”黄道廷冷哼了一声。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为鹦鹉学会了其他词汇高兴,还是为李凌峰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生气。 他气哼哼的看着李凌峰,李凌峰却面无表情,开口道,“黄大人,你就说它说没说话吧?” 黄道廷闻言一噎,朝他冷哼一声,转身提着鸟笼进屋去了。 院里的人陆续来齐,谢郢也来了,看到李凌峰,似乎不愿和他多话,冷着个脸道,“准备一下出城。” 李凌峰也不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而且他知道这小子就是何昱枫安排过来膈应自己的后,就更不会上赶子去找罪了。 谢郢虽然看李凌峰不爽,但由于昨天的事,他知道李凌峰就是个表里不一的无耻之徒,散职之后,他还特意去打听了一下这个人,知道了李凌峰的很多事。 说真的,若不是公子想要自己教训李凌峰,他还有点佩服他。 不管才华还是心计,他觉得李凌峰和自己是一样的人,想抓住机会往上爬,但唯一有一点不同,就是李凌峰出身比自己还要低。 李凌峰不知道谢郢所想,如果知道了肯定骂他不要脸,给自己脸上贴金,自己能和他一样吗? 光论帅气,他就比不上自己一半! 两人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带了两个水部的虾兵蟹将,就往城外去了。 大夏朝的京城位于无定河与百股河洪积冲积扇脊部,河水绕城郊流出,降水量年内分布很不均匀,总径流量偏少,自古就是缺水地区。因此,开发利用无定河与百股河水资源并防治其洪水灾害,是京城历代水利的重点。 这两年京中降水稀少,两条河的流量减少,对京中普通百姓的农业灌溉生产发展与漕运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这些日子水部郎中张禹整日忧心忡忡,也是因为此事。 工部去年的各项开支超支太多,但京郊百姓的生产生活与航运问题却迫在眉睫,张禹实地考察很久,心中隐约有了开辟一条新河道,引导东北部榆河上游泉水汇入, 下经长河汇入积水潭,开辟运河码头的大致想法,只是许多问题还需实地考察,所以暂时并未提出。 京城周围开辟了一万余顷稻田,大夏朝先前在无定河上建泰陵堰,可供开车箱渠,引水灌溉京郊农田。但因为稻田太多,灌溉的渠道太过单一,如今河流流量受各方面的原因影响下降,水位降低,阻碍漕运不说,稻田灌溉也受到了影响。 京城水稻约莫农历五月到六月播种,如今正值播种季节,稻田已经插上了整整齐齐的秧苗,两人到达城郊之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副生机勃勃的场景。 见有当官的过来,老百姓一眼就认出了水部的谢郢,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今年往稻田放水灌溉的事情。 谢郢有心刁难李凌峰,打断了众人嘈杂的声音,将李凌峰推出去做挡箭牌,“安静,安静,这位李大人也是我们水部的主事,大家有问题可以问他。” 谢郢想着李凌峰来水部也不过几日,还告假了三日,如今直接被他拉来巡视,肯定不会料到有这么一茬,他昨日才翻了几本书,今日这般毫无准备,岂不是要丢脸? 想到此处,他心中的恶气不由少了点。这些人哪个不是在地里刨食?都是侍弄庄稼的好手,李凌峰可轻易蒙混不了。 写诗行,这水稻灌溉你可不一定行。 若是李凌峰出了丑,公子一高兴,他指不定明日就升官了。 李凌峰确实愣住了,他是真没想到有这一茬,他还以为谢郢就是想带他视察一下京城的水利设施建设,查缺补漏呢,没想到水稻灌溉也归他们水部负责。 “李大人,李大人?” 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声音,李凌峰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谢郢将自己和一堆人晾在太阳底下,自己一个人找了个树荫悠闲的坐下休息,李凌峰直接无语。 “您倒是给句话啊,我们这秧苗插入水塘长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这些日子天热,若是没水,苗都要被晒死了。” “对啊,李大人,去年旱得很,你们当官的放水都减量了,我家地里的苗旱死了一大半,今年就指着这几亩水田还租了,可不能再不放水啊!” “今年京里又没下几场雨,我们渴着没事,不能让庄稼喝不上水啊。” 李凌峰闻言顺着他们说的话看向稻田,发现这些秧苗大致有3cm左右了,一般来说,水稻秧苗长至5-6cm就要进行灌溉了,难怪这些稻农如此着急。 李凌峰皱了皱眉,只能先安抚众人,“大家先不要急,百姓的生计是朝廷的头等大事,但如今还不到灌溉之时,大家稍安勿躁。” 此事并非李凌峰一人说了算的,什么时候放水是朝廷的政令,现如今无定河水位下降,如今又是夏季,只怕今年放的水不会比去年多。 “你们当官的倒是说得好听,我看今年又得像去年一样,若是年年干净,我们这些人是不是直接跳井死了算了?”见李凌峰不能有个交待,一个精壮的庄稼汉子直接出言怼道。 刚被李凌峰安抚一二的众人又瞬间嘈杂了起来,声音比刚才还要大。 谢郢在一旁看着这乱哄哄的场景,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他每次来巡视总有这么一遭,如今自己乘凉,看见李凌峰被众人围攻,不知道有多爽。 众人此刻已经不再是为了单纯解决问题,而是想趁机发泄不满,争论的声音此起彼伏,吵的李凌峰脑仁疼。 “大家先静一下。”李凌峰喊了一声,却没人理他。 他嘴角抽了抽,又无奈又好笑,只得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大家先不要说,先听我说。” 这次众人倒是听到了,纷纷将目光看向李凌峰,等他给出个解决办法。 “朝廷知道你们的难处,才派我们水部过来解决问题。这样吧,你们推选出一个人,与我和谢大人一同巡视,这几日,谢大人和本官都会过来,有什么问题你们先说与推举之人,本官必定一一解决,如何?” 这么多人,二三十张嘴,一人说一句,他耳边全是“嗡嗡”的声音,别说解决问题了,听清问题都难。 那边休息的谢郢则是惊诧的看向李凌峰,不是你小子,你自己要天天来地头晒,你喊上我干嘛? 这放不放水是上面的人说了算的,是你想解决就解决的吗?自己找罪受,还要拉上我干嘛? 谢郢一脸无语,心里觉得李凌峰自不量力,还厌恶他自作主张。 李凌峰才不管谢郢是怎么想的,他就是故意的,谁让这b天天想着给他点颜色看看。 听了李凌峰的话,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之前偷溜到树下歇凉的谢大人拍了拍屁股站起来,然后快步走过来道,“李大人,你不觉得你自己太过武断了吗?” 李凌峰佯装不解道,“谢大人这是何意?” 谢郢沉着脸,十分不屑的冷哼一声,“开渠放水乃又岂能由你我这等小小主事左右?你莫不是太过异想天开?” 看着谢郢脸上的怒色,李凌峰奇怪道,“谢大人,我何时说自己要左右开渠放水的时间?你怕不是不愿被晒到,才借此推脱吧?” 谢郢闻言一噎,有些心虚的看了看众人。 这下周围的百姓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虽然他们知道,李大人不会按他们的想法去给稻田放水,但他不仅让他们推选一人一同巡视,还说这几日都会过来,这样一有消息他们就能知道。 这是什么态度?在反观谢大人,又是什么态度? 这几年来,谢大人基本上是每月固定到此一游,但是啥屁事都管不上,每次问点什么也只是敷衍了事。 也就是现在常说的“等通知”。 如今自己偷懒乘凉算了,李大人说每日过来一趟,他反而为了躲日头不愿意了??? 谢郢看着众人眼中的情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梗着脖子道,“本官何时有过推脱?” 李凌峰看着他变脸的样子,差点忍不住笑出了声,然而面上却是一派憨厚,“在下知道谢大人定然不会是那等偷奸耍滑的无耻之徒。” 谢郢闻言脸又黑了一度。 一想到他这几日因为李凌峰要来这田间吃苦,他就有些后悔,早知道刚刚他出面直接敷衍几句就走,不就没有这么多事了吗? 为了看李凌峰吃瘪,他损失太多了。 最后,这二三十人推选出了先前发言的庄稼汉,名叫铁牛,不管谢郢答不答应,明日他都要再次和李凌峰来京郊继续晒太阳。 因为方才的事,铁牛对谢郢没啥好感,见李凌峰愿意给他们解决放水的事,啥话也没有,默不作声的跟在李凌峰,和他们一起去无定河巡查河道与泰陵堰。 李凌峰沿着无定河边走,不仅察看农田灌溉的沟渠,还每隔两百米左右,就会亲自到河边看一下河道两边的地形地势与泥沙沉积状态。 李凌峰看了看水位,确实比去年大旱时高出不了多少。 谢郢笑他多此一举,“李大人,这无定河的各项数值我们水部的文册皆有记录,你又何必在此处惺惺作态?!” 谢郢认为李凌峰的言行不过是因为铁牛的缘故,忍不住出言挖苦了他两句。 李凌峰心里骂了一句sb,没有搭理谢郢,若真有心去解决问题,光看册子上的数字有什么用? 知行合一,事必躬亲。 算了,野猪品不了细糠。 李凌峰依旧践行着自己的行为,他作为后世人,看问题的角度与大夏本土人并不完全相同,所以更容易发现一些盲点问题,而这些问题不是光看记在册上的那些数字就能知道的。 等李凌峰快到泰陵堰时,他心中对无定河的基本问题有了了解。 几人巡视完泰陵堰,谢郢已经浑身发软,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了,在看李凌峰,还一副神态自若的模样,忍不住抱怨道,“李大人,你自己不休息,我们还要休息呢。” 李凌峰皱眉看了他一眼,见工部的另外两人也一副热得不行的模样,抿了抿唇,“今天就先到这吧,铁牛,你先回去,问问大家除了放水灌溉外,还有什么问题,到时候你一并告知我与谢大人。” 即便是这个时候,李凌峰也没忘记提谢郢的名字。 李凌峰与谢郢是同级,即便他真的不想来,但是现在也敢怒不敢言,不是不敢和李凌峰叫板,是怕他借题发挥,把自己也弄牢里头去。 铁牛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见他走远,刘伯义这才开始光明正大的数落李凌峰。 “李大人,你说说你这是干嘛?这可不是开玩笑?那可是一万余顷的稻田!今年的水量你不是没看见,光泰陵堰开车箱渠,只可灌京西西南、西中两处,最多再润润旁边的水田,左右不过六千余顷,你不要说这两日过去,就算你住在田里,你又有何办法?” 谢郢自然了解形势,他觉得李凌峰才是不知者不畏,在这闹着玩呢,若真没有解决办法,又何必在此处大放厥词? 可难办就不办了吗? 人人活着,都要吃粮。如今旱了,就只能想办法去保证粮产,难道旱了放不出水,便要人勒紧裤腰带,先饿过今年再说? 而且,李凌峰刚也听到了不少声音,农民可以勒紧裤腰带,但是欠下的佃租要还,国家的赋税要缴,朝廷与那些不断屯田的大户愿不愿意勒紧裤腰带,等哪年能保证放水,收成好了再收佃租和赋税? 这也不现实。 李凌峰最烦这样的人,不由冷了脸,“竭泽而渔,杀鸡取卵。谢大人在朝为官,若是官场人人都如你一般,只管眼下填饱自己的肚子,那大夏真的是山穷水尽了。” 第228章 谢大人病入膏肓 见李凌峰拉下脸,谢郢有些紧张,小声嘀咕道,“你看看你,我又没说不让你管,只是这事儿真不好解决……” 谢郢嘴上服了软,李凌峰也懒得理他,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谢大人不是累了吗?还不回去?” “啊?”谢郢先是一愣,旋即点了点头,“对对对,那我先走了李大人。” 水部剩下的两名小官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其中一人犹豫了两秒,也朝李凌峰拱了拱手,小跑着跟上了谢郢离去的步伐。 只剩下一人低着头站在原地。 李凌峰看见他不走,心中有些惊讶,心想水部也不尽是谢郢这种酒囊饭袋,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禀大人,下官范澧,是水部从七品灌溉使。” 灌溉使在大夏是负责治理水土,组织农民垦沙开发,建造灌溉系统,维护水文建筑物,保证农业生产的一类官员名称,通常来说,灌溉使有很多人,除了京城,各洲县都有专门的灌溉使。 “你跟我来吧。”李凌峰也不多话,带着范澧继续沿着无定河考察。 两人一路无言,只有当李凌峰有所发现时,范澧才会掏出随身的小本本把两人的发展记录在上面。后面范澧更是提出要再去稻田周围看看,有没有可行的灌溉方法,倒是发现了几条稻农私自开挖的沟渠。 两人步履不停,忙到天际泛红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各自回了家。 李凌峰简单的吃了一点东西,洗完澡后,看见自己的伤口的结痂慢慢变硬,他拿出那五皇子给的雪肌膏涂抹上去,就一头扎进了书房。 他拿出一张宣纸,蘸了蘸墨汁,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写在纸上。 其实,在华夏历史上,除了会用河水灌溉农田,还会用到地下水,在新疆等地除了地下水,冰山融水也是一种灌溉水源。 如今离稻田最近的永定河由于干旱导致流量减少,对稻田灌溉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有些稻农甚至为了保证田里的水量开始私挖沟渠,李凌峰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地下水上。 地下水源分布广,水量较稳定,抽水灌溉的同时可调控地下水位。而且,大夏对于地下水的应用不过九牛一毫,如果真的能利用地下水辅助河水灌溉,那日后就算是干旱也能很大程度保证稻田的产量。 今日他与范澧再度返回稻田周围,就是为了察看附近有没有地下水貌特征,比如京西稻田位于撮箕地,而且左右两山夹一沟,沟岩有水流,两沟相交,泉水滔滔,这些都是寻找地下水的有利特征。 京西有龙西山,京东有云逸山。两山张望,凸咀相对,山嘴对山嘴,而且永定河河漫滩上都是卵石,地下也极有可能存在暗河。 水性向下,无孔不入。 古人就曾总结出“水由高往低处流,找水先要看山头”的谚语,实地勘察过后,李凌峰对于引地下水灌溉的信心又多了两分。 他打算明天先召集一些村民在自己标记过的几处地点先打井,看会不会出水,哪怕有一处打出地下水,就证明他的思路是可行的。 李凌峰又重新拿了一张宣纸,将稻田周围的山与河流简易勾勒,在今天有过的许多地方都做了标记,写写弄弄不知不觉间已夜深了。 第二日一大早,李凌峰去工部录名的时候,才知道谢郢竟然告了病假,他扯了扯嘴角,无声的竖起了自己的中指,而他不知道的是,谢郢此时正躺在家中,翘着二郎腿得意不已。 范澧到水部的时候,就看见李凌峰正一脸无语的站在院中,等他走过去,李凌峰才收起了表情,“走吧。” 范澧一愣,“我们不等谢大人他们了吗?” 李凌峰闻言头也不回,“谢大人病入膏肓,下不了床了。” 范澧:“……” 然后,接下来范澧就看到了颠覆自己三观的一幕。自己的上官每见着一个工部的官员,都一脸惋惜的在别人旁边感叹。 “唉,你说说,谢大人这么年轻,唉,今日告了病假,也不知……唉……” 每次说完,李大人还要转头看自己一眼,假装是在对自己说,范澧默了默,非常上道的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实则从头到尾都没说一个字,希望谢大人知道此事后,不要怪罪到他的身上。 毕竟,他真的一个字,也没有说。 范澧叹气,还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于是当李凌峰带着范澧坐上马车赶往京郊稻田的时候,谢郢人在家中坐,不知道自己“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谣言已经在工部满天飞了。 甚至连黄道廷都惊动了,大家都是同僚,除了何敞,他就是工部最大的官员,这会儿见手底下的人三两个约着打算散值后去谢府看望谢郢,也备了一些补品去聊表心意。 谢郢不知道自己只是装病了一下,工部的人都以为他快死了。而李凌峰则是带着范澧和铁牛开始组织村民在农田不远处打井,早就把谢郢抛诸脑后了。 就算谢郢知道要找自己的麻烦,李凌峰也不怕,毕竟他除了“夸”谢郢年轻,也什么都没说。 第一口水井没有出水,李凌峰虽然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范澧在马车中就大致知道了他的想法,两人讨论一番后觉得可行,这才让铁牛把附近村里的劳力都召集了过来。 大家分成七个小队,按李凌峰的要求轮换着打井,如今刚插完秧也没啥事,空有一把子力气,听说是跟农田灌溉有关,都纷纷报名参与了进来。 大概到下午三四点钟,才听到旁边响起了激动兴奋的声音,“出水了!出水了!” 上面的人连忙用绳索两人套了上去,不过眨眼之间,井中就溢满了地下水。 李凌峰拿出昨夜画好的简略地图,默默在上面圈出来的一点处打了勾。 铁牛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见状高兴得手舞足蹈,李大人说了,只要打出水,等泰陵堰放水后不够的,都可以用井里的水,到时候田里的秧苗就不会像往年一样白白旱死了。 李凌峰也高兴,但一口井远远不够,稻田的面积太大,近处取水还好点,远一点的稻田往来取水既费力又不方便,便打算往下一个点去。 范澧跟在李凌峰身后,目光如炬,似乎没想到水部新开的这位李大人倒是真有两把刷子,不仅想出了用地下水辅助河水灌溉的法子,按照他的思路,竟然真的在附近找到了地下水源。 这种效率简直令他咋舌,看着李凌峰的眼神也不由多了一丝崇拜。 铁牛也回过神来,让最后打出水的汉子去村里报喜,带着其他人往李凌峰所说的下一个标记点过去了。 快到下一个打水点的时候,范澧突然听见前方的李凌峰开口道,“如今打井出了水,证明你我二人想法可行,下一步便要考虑取水运水的问题,你可有什么想法?” 范澧一愣,听见上官说这一方法有自己的一份功劳,还未来得及惊喜,就听见他问自己关于取水运水的想法。 范澧正了正神色,思忖再三,才开口道,“目前打井取水最常使用的法子是水桶,但农田灌溉水量太大,若是有法子能提高打水的速度,亦或是能将水直接从一处灌入,让水流自己流到田里就好了。” 李凌峰闻言若有所思,两人在忙到深夜,打了十口水井有七口都出了水,来打井的汉子头巾都被汗打湿了,结实的胳膊都还在打颤,也抑制不住发自内心的高兴。 “李大人,多亏有你,咱们这次总算有水灌田了……” 虽然七口水井还不够,但这么高的出水率,证明李大人的方法确实有效,庄稼就是老百姓的命,他们对李凌峰的感激之情自然无以言表。 李凌峰见状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这会儿确实已经太晚了,见众人累得不行,他开口道,“大家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先休息一天,待本官将此事上报,还需要诸位出力。” 众人自然无有不应,纷纷回家休息了。 李凌峰和范澧往回走,等两人坐上马车时,也已筋疲力竭,不顾形象的瘫坐在车内。 范澧官没李凌峰大,自然也不敢像李凌峰一样无所顾忌的葛优躺,一脸魂不附体的样子,但也好不到哪去。 马车朝着城中驶去,李凌峰下马车的时候,脚底板都是钻心的疼,昨日走了一天,今日又有了一天,回到房里挂好外袍,脱开鞋袜一看,果然起了几个水泡。 倚翠有些心疼自家公子,打了热水来细心的给李凌峰泡脚,然后用绣花针将水泡轻轻挑开,给他涂完药,一抬头,就发现自家公子已经靠着被褥睡了过去。 她细心的给李凌峰擦拭完脚放在床上,又拉了被子过来给李凌峰盖好,才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徐秋这两日没跟在李凌峰身边,是去和新找的师父学拳脚去了,如今李凌峰府上的侍卫都在练,本来是李凌峰让徐秋请来教自己的,没想到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就让徐秋先领着院里的人练着了。 见倚翠从门内出来,徐秋有些担心的问道,“公子如何了?” 倚翠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轻声开口道,“小声些,公子累得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未亮,两个丫鬟见李凌峰还未醒,虽然不忍打扰主子睡觉,但还是不得不进屋去唤醒李凌峰。 这是李凌峰第一次让下人叫醒,他睁眼的时候,表情还有一些懵,旋即便想起他昨夜太累了直接睡着了,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 荷香进来伺候李凌峰洗漱穿戴,李凌峰虽然四肢酸爽,但是比起昨日已经好上太多了,等他用完早饭,又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工部。 今日他也没心思逗那只鹦鹉了,到了工部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办公桌,将用地下水辅助河水灌溉的思路写了一篇折子,等张禹到工部的时候呈递了上去。 张禹也在为此事头疼,但他想的办法是从河水入手,李凌峰想的办法是从地下水入手。 “此法可有考察?实用性有多大?”张禹略微思索,开口问道。 李凌峰不疾不徐,将自己的想法如倒豆子一般全部说了出来,“张大人,昨日下官与范大人已经让稻农先在几处打井了,十之存七,用地下水灌溉农田是可行的……” 张禹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已经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了。 “待本官将此事向上禀明,你等我消息,晚些再领本官一同去看看。”说完,便拿着李凌峰的折子还有自制地图着急忙慌的走了出去。 李凌峰坐在椅子上,不一会儿就见范澧也来了工部。 “李大人。”范澧进屋朝李凌峰拱了拱手打了招呼。 李凌峰看见他,觉得范澧不仅有眼力见,还挺上道的,所以没打算过河拆桥,开口道,“张大人一会儿要去实地探查,你与我一同去吧。” 范澧闻言眼睛一亮,欣喜不已,对着李凌峰又拱了拱手,感激道,“多谢李大人提携。” 还好当时他怀着对百姓的一丝恻隐之心没有离开,这次能在张大人面前露脸是李凌峰给他的机会,不仅愿意将功劳分给他,还愿意让他带着张大人一起去察看。 范澧说不激动那是假的,毕竟他这个从七品灌溉使做了这么久,又没有门路,想受上官重视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升官了。 若是此次李凌峰提出的办法可行,他就算升不了官,能露露脸也是机会啊。 李凌峰自然知道好歹,范澧虽然人微言轻,但当时他自愿留下时,已经超过了太多人,而且这几日跟着他跑前跑后记录各种数据,都没见他哼过一声。 李凌峰自己都累得不行,范澧还要组织稻农挖井,走得比他还多,但也没有抱怨过半分,反而在看到法子可行后,干得更起劲了,所以李凌峰自然不吝啬这一点功劳。 第229章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张禹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喜气洋洋,拉过李凌峰就商议着下午要去地里看看情况。 “你确定真的能出水了?”张禹有些不放心。 李凌峰轻笑一声,他可不干没把握的事,憨厚的点了点头,张禹瞬间乐得合不拢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张禹突然意味深长的问了这一句。 李凌峰脑子一懵,还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出水了,稻农不用担心灌田的水不够了呗。 见李凌峰不说话,张禹压低声音道,“本来因为永定河水量不够,陛下心里正烦着呢,你这法子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你递给我的折子,我誊抄了一份送到上面,另一份直接请人递到行宫去了。” 张禹身在水部,自然知道何昱枫与李凌峰不对付的事情,一方面不能越开上级,另一方面他又怕此事递到何敞手里,尚书大人会因为何公子将这件事的功劳独揽了。 李凌峰惊讶的看着他,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的这个长官竟然是如此舍己为人、高风亮节之人。 竟然愿意为了保下属下的功劳,独自去面对何敞发难,这样的人现在已经不多见了。 李凌峰感动不已,为张禹的气节所折服,当即拱了拱手,“张大人如此爱护,下官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李凌峰此言一出,张禹先是一愣,旋即有些怪异的看着他。 “咳,实不相瞒,递去行宫的那份折子我只说是你递的,只有递给黄侍郎那份是以我的名义递上去的。”知道李凌峰误会了,张禹有些尴尬的开口。 李凌峰:“……” 合着打小报告的还是他自己呗?! 他扯了扯嘴角,白感动了。他就说这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果然,有事还得自己背。 李凌峰无语,还是刚刚的那句话,“张大人如此‘爱护’,下官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咳咳……”张大人老脸一红。 不过李凌峰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张禹在官场摸爬滚打也不容易,没人叫人家替自己背事的道理,虽然他的折子里,也将张禹的名字写了上去。 唉,这就是人情世故。 张禹要去城西稻田处察看新打的水井,李凌峰自然答应,喊上范澧一起,三人这次改骑马过去,很快就到了城西郊外。 张禹跟着李凌峰一一察看了打出水的几口井,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前我也不是没有想到过此法,只是地下水源难寻,没想到你到真有两分本领,若是有此法辅助,即便再次干旱,也不至于像去年一样饿死百姓了。” 张禹毫不吝啬的夸了李凌峰两句,然后又看到李凌峰身后的范澧问道,“你叫范澧是吧?不错,此事十有八九可行,你也出了不少力。” 范澧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拱手谦卑道,“无张大人,此事不成,无李大人,此事难成,范某鄙陋,全靠仰仗二位大人。” 两个都是自己的上官,马屁都要拍到位。 李凌峰突然有些好笑,如今也有人来拍他的马屁了,心里觉得范澧这小子果然上道,踏实肯干又能说会道,是根好苗子。 张禹也眯起眼睛,满意的点了点头。 果然,三人回到工部不多时,就听说陛下将工部尚书何敞和丹阁各位大佬都召去了行宫,如今天热,永德帝在行宫避暑,吃喝拉撒睡都在行宫,议事自然是将大臣们召集过去。 张禹刚回到工部,就和黄道廷一起被何敞让人传走了,如今李凌峰所待的文房里,谢郢请假,范澧回到了他所在的文房,就剩李凌峰一人。 这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办公室制度,一个大的院子被分做四处,黄道廷的办公桌四部都有,他也不全待在水部这边,可能是水部背阴,夏天时凉快些,这些日子能经常看见他和那只鹦鹉,而水部主事以前的官员共用一个办公室,其他的小官都挤在别的文房里,房里除了略显拥挤的办公桌案,其他什么也没有。 李凌峰凭着记忆又画了一份更详尽的地图,等范澧来找他的时候,他还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李大人,下官总结了一些常用的取水办法,但目前现有的取水办法都是采用辘轳,手摇打水,若是一两桶还好说,这么多的稻田,灌溉也是个大问题。”范澧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范澧抿了抿唇,补充道,“运水问题也要解决,有些田离得远,往来取水更费时费力……” 李凌峰沉默了一下,怪不得没人提出用地下水灌溉,原来除了寻找水源难,大夏甚至都还没有专门用来取水灌溉的井车。 他让人打的井,地势相对于稻田来说都是比较高的,就是为了利用井车的工作原理进行稻田灌溉。 这样看来,这次永德帝召大臣去行宫议事,肯定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运水倒是不难,你还记得那日我们去西郊稻田的时候,那些田都是紧紧相连的吗?” 范澧想了一下,的确如此。 李凌峰记得前世在乡下生活的时候,也是亲眼看过稻田的,他们的稻田也是紧紧相连,但是每家每户都会在田梗合适的高度留出一个手掌长的小沟渠,当水量达到高度后,又会顺着小沟渠流到下一片农田,最后连接到沟渠之中,即便是下雨也不用担心水把秧苗淹死。 李凌峰在宣纸上随意画了几块田字格,然后道:“我记得那天去视察,西郊的农田每家每户都设有排水的沟渠,却不相连,只需要将这些田地都留出一个口,田里的水就能活起来。” 范澧顺势朝宣纸看去,眼睛慕然一亮,当即就明白了李凌峰的意思,有些激动道,“如此这般,那运水问题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这样的话,只要地势高的田里保证有源源不断的水,那水就会一直接连不断的流向其他稻田里,根本不需要人力去运送,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 此刻,他看向李凌峰的眼神炽热无比,又一次为自己的明智而暗暗庆幸。 这些都是华夏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他只是借用一下,虽然不是自己的东西,但这个方法能让大夏的百姓轻松些,也算一件功德。 之前的印刷术推广,让大夏许多看不起书的学子渐渐走进学堂,这也是一件功德,只不过,不管是什么事,都需要时间去慢慢改变,李凌峰相信不久的将来,朝堂上一定会出现更多像他这样出身的人。 李凌峰想了想,若是大夏还没有井车,自己倒是可以凭记忆画出来,他以前去博物馆做实践,就看过古代水利发明的演变进程,当时就在里面看到了井车。 他装作没有思路的样子,对范澧道,“至于取水的问题,我需要先想想。你若是有时间,可以先去组织西郊的村民挖渠,若是你想休息,等挖完井以后再说也不迟。” 范澧闻言激动道,“下官这就去办。” 第230章 首鼠两端 李凌峰刚说完,范澧就想亲自去看看了,但法子又不是自己想出来的,他也怕越俎代庖,让上官以为自己是想抢功。 他本人是没有这个意思的。 毕竟如今好不容易托李凌峰的福,自己的官场生涯刚有点起色。昨夜他回家,他夫人得知此事,还说等明后日把礼备好后,让他亲自登门去李凌峰府上拜访呢。 如今听见李凌峰开口让他去,他当即就开开心心的回文房收拾了一下,自己打马前去了。 见他离开,李凌峰开始专注的画井车的图纸,希望不要和实际有什么偏差。 井车将许多木制水斗都以小横轴连接成串,如同大链,套在井上面的一个大轮上;在这大轮的轴的一头,装上一个大立齿轮,再和上部一个大卧齿轮相衔接;用畜力或人力拉动套杆,卧齿轮回转,大立齿轮及大轮随之而转,盛水水斗连续上升,绕过大轮,失倾泻于水簸箕,再流入田地中,空水斗由另一边下降,如此周而复始。 有了这种工具,使用井水辅助灌溉就会轻松很多。 李凌峰猜得不错,永德帝召集丹阁议事,对李凌峰提出的办法很是心动,但是对取水用水提出质疑的人也不在少数。 本来何敞在收到这一份折子时,把张禹和黄道廷叫了过去问话,知道了是李凌峰的想法。 在考虑到了取水运水的问题后,别说抢功了,根本没当回事,打算晾两天就直接画叉打回,但是没想到李凌峰又给行宫那边送了一道折子去。 何敞心中略有不爽,这李凌峰在工部当值,他这个工部最大的长官也压不住,竟然又私自给陛下递了一道折子。 还真是首鼠两端,两不相误。 他并没有因为何昱枫与李凌峰的矛盾针对李凌峰,毕竟儿子被自己老娘宠过了头,有些出格之举实属正常,但他能坐到尚书之位,自然也不会与何昱枫一同胡闹。 只是之前也不是没人提出过类似的法子,只不过不像李凌峰这般,直接将井都打出来了,如此这般,有了一定的成效在那摆着,这件事也不算是空口白话,上面的人自然就肯听了。 何敞虽然一开始没将这道折子放在眼里,但当永德帝将大臣们都召往行宫议事的时候,他这个一开始最不相信此法可行的人却突然改口,觉得这个办法是个极好的法子。 反倒是欧阳濂等人提出了质疑。 最后,是永德帝拍板让工部督促打井动工的,就算取水运水一时没有好法子解决,有水总比没水好,更何况,打了十口井,出了七口的水,这个成绩很难不让他心动。 至少,说明李凌峰确实在寻找地下水源这方面有点天赋,永德帝想得比较长远,若是法子推广开来,虽然费劳费力,但是大夏不用再饿死多少百姓。 除此之外,他又降了一道圣旨,让李凌峰将找水之法写出来,再派人前去试验方法的可行性,看样子是真心觉得此法可行。 所以,李凌峰不是很担心别人抢他的功,这也是原因之一。 等张禹回来后,与宣旨太监刘瑾一并带来了永德帝的圣旨。 李凌峰将早就准备好的另一道折子,在两人惊讶的眼神中递了过去,张禹意味深长的看了李凌峰一眼,而刘瑾也是笑呵呵的合不拢嘴。 “既然李大人已经写好了折子,那杂家就不耽搁了,这就呈递给陛下。” 李凌峰送他出去,又偷偷打点了银子,等回到文房时,发现张禹脸色有些怪异的看着他。 李凌峰挠了挠头,憨厚一笑,“张大人。” 张禹闻言道,“难怪你听说本官将折子以你的名义又递了一份去行宫时,是那副表情了,看来确实是本官多此一举了。” 张禹此言是因为,李凌峰明显是留有后手的,他的折子中并未写明找水之法,只要陛下知道此事,站在君王的角度,一定会让人将此法呈递上去,然后反复验证再推广,所以,没有人可以抢占他的功劳。 但李凌峰却不觉得张禹行为多此一举,本来他将折子递给张禹,没有直接递给永德帝,就是因为他知道张禹会递两道折子,唯一没想到的是,永德帝那副还是以自己的名义,不过也算在意料之中。 李凌峰如今在工部当值,工部尚书何敞又是彭桦一党的人,若直接跳过张禹,黄道廷、何敞三人直接将折子递给陛下,不仅太过高调,而且一下得罪这么多长官,日后只怕要过得水深火热。 由张禹去办这件事,是最好的选择。 即便何敞知道李凌峰将折子递给了永德帝,虽然心中不爽,但到底没说什么,因为李凌峰如今是工部的人,日后所有打井灌溉甚至后面造井车都要工部经手,到时候有利可图,对工部来说是好事,而且李凌峰经张禹将此事告知何敞,不算太目中无人,他又得了利,自然不会起心非要搞死李凌峰。 李凌峰拱手,面色诚恳道,“大人此言差矣,若非有大人奔走,此事焉能如此妥善?” 张禹此刻倒是看出李凌峰是真心觉得好的,想到他还在折子里提了自己的名字,又深信了两分。 有了永德帝的旨意,此事基本上板上钉钉了。 张禹听说范澧去了西郊组织农民挖渠解决运水一事,又叫来水部其他人一同前去,没想到刚才还在担心的问题一下就解决了一个,他简直通体舒畅,对李凌峰越看越顺眼。 “你说你有了解决取水的思路?”张禹惊讶不已。 李凌峰点了点头,却还是谦虚道,“目前还只有雏形,下官还需改进改进。” “无妨,你今日便不用去了,若是能将取水问题也一并解决,那可是造福百姓,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 见张禹让自己留下,带着人走了,李凌峰将之前画好的图纸翻了过来,叠好放入怀中,收拾一二就打算直接翘班了。 这两日他实在很忙,都没有时间过来给五皇子讲经,想到楚送了那瓶药后,又差人到府上送了不少补品,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再继续装死。 今天刚好有点空,却只能翘班以后去干兼职,他觉得他不是辛苦,是命苦。 国子监和李凌峰来选取侍讲之日所见并无不同,只是这次去的不是湖中央的集贤殿,而是要去皇子们平日学习的广业堂。 国子监占地面积极大,广业堂只是面积也不小,李凌峰从石子路上穿过一大片竹林才看到了广业堂的匾额。 进入广业堂又被分为东西六堂,而五皇子就在西三堂中最偏僻的崇志堂,李凌峰七拐八绕问了两个小黄门才找到了崇志堂的大门。 “咦,李大人?” 旁边突然传来的惊讶声打断了李凌峰的思绪,他看过去,发现出声的小黄门有些眼熟,一看竟然是那日国子监上厕所遇见的那位。 “你怎么在此处?”李凌峰有些惊讶,他还以为这个小内侍只负责湖心集贤殿的扫洒工作呢。 “李大人,奴才是被五殿下要到崇志堂来伺候了。”小黄门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 第231章 崇志堂讲课 难怪会在此处看见他,没想到是被五皇子要过来了。 小黄门主动上前,帮李凌峰引路,“奴才秦浦和,国子监里的人都唤奴才和子,主子早就交待过了,要是李大人过来,让奴才直接请进去就行。” 听到秦浦和的名字,李凌峰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宫里的小黄门都是小桌子、小凳子小椅子呢,像崔德喜和刘瑾这样的大太监才有名字,没想到秦浦和竟然也有名字。 秦浦和确实和其他太监不太一样,他不是穷苦人家出身,所以不是贱名入宫,自然不用取其他名字,还沿用着之前的名字。 但他一般只说自己叫和子,很少和别人提起自己的全名。 跟着秦浦和进了崇志堂,李凌峰才知道此处不仅偏僻,殿内还有许多杂草,不像国子监其他院落打理得一丝不苟,有名贵的花草装饰,对比看来,多了几分荒凉。 李凌峰皱了皱眉,一个皇子的学所竟然们破落成这样,足以可见平日里过的都是怎样受人排挤的日子。 见李凌峰神色有异,秦浦和以为李凌峰是在嫌弃,在一旁有些局促的解释道,“李大人,奴才到崇志堂两日,这些杂草还未来得及修葺……” 李凌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崇志堂的主殿正中放着一张老旧的案牍和蒲团,楚此刻盘腿坐在蒲团上,瘦削的身影匍匐在案上,不知在写着什么,因为背对着大门,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门外的两人,知道秦浦和的声音恭敬的响起。 “主子,李大人来了。”秦浦和轻轻叩了门,便低头退到了一边候着。 楚闻言一惊,猛地从案间抬头转身,在看到李凌峰的身影后,明亮的眸里露出了一丝惊喜。 他连忙慌乱起身,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雀跃,“李夫子。” 李凌峰憨笑着点点头,朝他拱了拱手,“下官李凌峰,见过五皇子殿下。” “夫子不必多礼,快快请进!”楚因为高兴鲜活了两分,一边快步去迎李凌峰进殿,一边对秦浦和吩咐道,“和子,去泡些茶来。” 秦浦和第一次见五皇子这样,愣了一秒,连忙“哦”了一声,脚底生风的跑到了偏殿的小厨房去烧茶水。 李凌峰似乎没想到,这崇志堂就只有主仆二人,不由有些唏嘘,没想到楚皇子之尊,过得竟不如小官家的庶子快活,就和子一个内侍,还是他自己去要来的。 楚心思敏感,有些窘迫的动了动嘴唇,致歉道,“李夫子莫要见怪,我这处有些偏僻,招待不周还请谅解。” “哪里哪里。”李凌峰没有面露不悦,也没有轻视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刚写的文章道,“下官进来时,似乎看见殿下在写东西,不知殿下在写什么?” 楚见李凌峰问他学业,并没有隐瞒,如实相告,“是今日堂学时祭酒大人留的题目。” 如今天热,崇志堂门窗大开,殿内摆放了两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垒满了书籍,却没有一丝落灰的痕迹,足以看出主人对其的珍视。 “哦?”李凌峰目光闪了闪,开口请求道,“不知殿下可容下官看看殿下的文章,这样也能知道该给殿下讲些什么经?” 李凌峰看着面前这个普通的少年,他的身上没有锋芒,没有皇子贵气,似乎所有东西都不出尘,唯有那双眼睛,干净透彻,却又倔强坦荡。 本来他必行只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但看着他的眸子,李凌峰突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好奇。 楚似乎有一丝紧张,但还是退到一旁,让李凌峰将自己所写的文章拿了起来。 这是一篇关于治国安邦之本的文章,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内容,“民可近不可下,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优乐”,足以看出,楚的不同寻常。 李凌峰心中惊讶不已。 狐疑的打量了楚一眼,难道这小子是在扮猪吃老虎吗? 楚察觉到李凌峰的目光,在一旁开口解释道,“今日堂学,祭酒问及兄长何为治国安邦之本,太子皇兄说邦本在于君德,我……” 剩下的他没有说,李凌峰却心知肚明,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没想到楚闷声不响,竟然有这种政治见地,不过想到楚没有母族的支持,李凌峰又暂且放下心来。 还好,如今皇子虽然明争暗斗,但也还顾及着那一点微薄的血肉亲情,等日后分府上朝,只怕会愈演愈烈。 他点了点头,然后有些好奇道,“你明日便打算将此文章交与祭酒吗?” 楚闻言一愣,旋即默默的摇了摇头。 李凌峰长舒一口气,不可否认楚确实是个聪明人,难怪自己不受宠,生母低贱,却依然在这吃人的后宫长大了,想必他的生母,也是个聪明的女人。 不仅睿智,而且善于隐藏锋芒,是李凌峰对这位五皇子的新的认知。 李凌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将自己原先准备的“诗词”题目临场换成了策论,开始给楚讲授,两人心照不宣,却没人点破。 和子中途端了茶水进来,两人都没空喝一口,直到李凌峰实在口干舌燥,才停了下来。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楚看出了李凌峰脸上的疲态,主动开口道,“夫子身兼数职,今天就到这里吧。” 李凌峰点点头,他也正有此意,给楚讲经义并不累,累的是要绞尽脑汁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即便李凌峰拥有前世和今生的知识储备,也累的够呛。 反观楚,却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黑白分明的瞳孔带着细碎的光芒,第一次因为自己收敛锋芒,捡到几位皇兄的漏而开心。 他长吁一口气,难怪二皇兄要和太子皇兄抢李大人,他知道父皇为什么会将李凌峰指给自己做侍讲了,心中的庆幸也多了一丝悲凉。 楚亲自将李凌峰送出了国子监,然后才带着秦浦和折返回到自己宫里的居所,路上,秦浦和见主子似乎情绪不太好,关心道,“主子,李大人似乎对您不一样了呢。” 楚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道,“夫子确实学富五车,你说他愿意选我吗?” 秦浦和闻言一愣,然后开口道,“陛下已经帮李大人做了选择……” 永德帝让李大人来教授五皇子,开弓没有回头箭,李大人虽然没有做选择,但不管他愿不愿意,目前来看,他已经是五皇子的侍讲了。 楚摇了摇头,父皇四个皇子,除了他,目前都是有望坐上那个位置的,自己的出身太低了,父皇最看不上的就是自己,无奈之下才将李凌峰指给自己做侍讲。 所以他庆幸自己从未展露过一丝才华,才能让父皇对他如此放心,今日,他将自己的才华展露给李凌峰,也并不是想争什么,而是想告诉李凌峰,自己也没有那么差。 第232章 李大人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李凌峰将找水之法献上去的当天,永德帝便派了不少人马去附近几个洲试验法子的可行性,所有人来去皆骑快马,很快就将消息带回了京中。 彼时,李凌峰正跟着张禹和范澧在西郊的田里看着众人挖渠。 张禹看众人按着李凌峰说的地方将田地用沟渠打通,开渠的高度刚好适合水稻的高度,便下令先让人先从一块田里放水,等看到漫过沟渠的水果然顺着开挖的小沟流向下一块田地时,直接开心得手舞足蹈。 范澧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李凌峰看着众人开心的样子,不自觉也被感染了,沟渠挖好以后,几个村的稻农都争先恐后的邀请几人去家里吃午饭,最后张禹推辞不过,只能带着两个下属去了铁牛家里蹭饭。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几人为村里人办了实事,大家开心之余,铁牛爹也拿出了自家最好的东西招待,在李凌峰的再三劝阻之下,还是执意让儿子杀了一只鸡,给三人一人到了半碗自家酿的酒。 铁牛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爹就是这样,你们不要见怪。” 等三人在铁牛家用完午饭,工部的人突然来到了西郊,说是陛下来了旨意,宣李凌峰去行宫觐见,张禹留下范澧继续督促众人挖井,便和李凌峰匆匆返回了城中。 因为时间还早,李凌峰忙了一上午全身是汗,张禹便让他先回府更衣,期间还督促李凌峰尽快完善取水的法子,李凌峰自然一一应下。 等两个小丫鬟看到自家主子回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诧异,李凌峰也没过多解释,那你去打些水来简单的冲洗一下,换了一套官袍,便又往行宫赶去。 等到了行宫,李凌峰还没见到永德帝,倒是远远看见了孟知若身边的小丫鬟桃枝,桃枝看见李凌峰时,险些没有认出来,仔细看了几眼又悄声退进了勤政殿内候着。 额。 李凌峰无语,不过他也并不意外,毕竟之前已经从崔德喜口中知道孟知若进宫的事,也知道永德帝这段时间比较宠幸她,将她带来行宫避暑了。 所以在这里碰见桃枝他并不惊讶。 李凌峰走到行宫里永德帝办公的勤政殿外,崔德喜已经过来这边伺候了,见到李凌峰,他扬了扬唇,“李大人,皇上这会儿正与孟贵人在用膳,你随咱家先去偏殿候着吧。” 李凌峰了然,以孟宪的官职,女儿入宫封了贵人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没想到,孟知若确实有些手段,竟然让永德帝只将她带到了行宫避暑。 “如此热的天,孟贵人能与陛下一同到行宫避暑,这可是莫大的恩荣。”李凌峰看着外面的大太阳,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崔德喜也附和道,“那是自然,不过过些日子,宫里的娘娘们都要过来,只是孟贵人是新晋的娘娘,皇上自然疼爱些。” 李凌峰“哦”了一声,没再开口说话。等过了片刻,见宫人将碗碟撤走,没见到孟知若带着桃枝出来,崔德喜便将他带了过去。 李凌峰有些疑惑,他是臣子,是要与宫中妃嫔避嫌的,怎么没看见孟知若出来,他就可以进去了? 等李凌峰进了勤政殿,依旧没看到孟知若的身影,猜到她应该躲去了屏风后面。 永德帝坐在案牍之上,李凌峰恭敬的低头行礼,没敢东想西想,“臣李凌峰,见过陛下!” 永德帝的笑声从正前方传了过来,他开口道,“爱卿免礼。” 李凌峰还是低着头,永德帝手里拿的正是下面的人递上来的折子,按着李凌峰的法子去找水,十有八九都能找到地下水源。 他看向李凌峰的眼神多了几分满意,声音里也带着笑意,开口问道:“李大人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李凌峰闻言不敢抬头,而是十分谦虚的拱了拱手,“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荣幸。” 李凌峰提出的方法可行,对于大夏缺水的地区灌溉农田有着非常重大的作用,而且张禹又将李凌峰在田地中开挖沟渠的想法报了上来,李凌峰说是有功于社稷也不为过。 永德帝目光闪了闪,直视李凌峰,突然开口问道,“我听张禹说你想到改善取水的法子了?” 李凌峰一愣,突然有些无语。 他记得自己原话说的是有些思路,怪不得张禹进宫前叮嘱自己要尽快改善法子,没想到这老小子直接给永德帝说的是他已经想出来了。 如果他不是早有准备,那岂不是要被张大人坑死了? 难怪他说那时候怎么觉得张大人有些心虚,感情是这么回事。 御座上的永德帝见李凌峰不吭声,神色中已经有了疑惑,李凌峰不敢再继续多想,连忙开口道,“臣确实有了一些想法,只是还未完善。” 虽然他连图纸都画好了,但是不能这么快就拿出来。不然,他刚将将地下水辅助河水解决灌溉问题的法子呈上去,两天不到又把井车的图纸呈上去,太过匪夷所思,容易引人妒忌和怀疑。 “哦?”永德帝的声音有些意味不明,他问道,“什么想法?” 李凌峰闻言恭敬的将自己的想法提了出了,“臣在想,是否可以利用一些工具,放在井上,只需少量人力操作,便可将水从井中取水,到时候灌溉也能更方便些……” 永德帝听他说着,有些疑惑道,“莫非李卿说的是机关术?” 李凌峰一愣,旋即点了点头,“只需类似即可,不知道宫中有没有精通机关建造的能人巧匠,还请陛下派人相助。” 永德帝点了点头,豪横道,“朕允了。” 李凌峰心下一喜,这样有了能工巧匠打掩护,他就可以将自己的图纸分几次提出来,然后慢慢“修改”成心目中的模样,这样比较符合常理。 “李卿有功于社稷,待西郊成功灌田后,朕自会论功行赏,不过,朕也并非小气之人,你有伤在身仍为社稷奔走,可见本性纯善,人品忠直……”永德帝看着李凌峰,目光闪了闪。 李凌峰先前因为选侍讲时开辟了新中庸论,后创了新词之风,连作八首诗词,才升了一次官,如今再给他升官,只怕眼热的人太多,他想了想,还是等李凌峰从浙洲回来再说吧。 但李凌峰有功不得不赏,现在给他升不了官,就只能看看李凌峰的家人。 永德帝皱了皱眉,他记得李凌峰的爹娘都是普通的农民,想了下,他开口道,“崔德喜。” 崔德喜立马躬身道,“奴才在。” 永德帝看了李凌峰一眼,开口道,“工部主事李凌峰节操素励,忠心耿耿,赏黄金百两,良田百顷,东珠一对,上等丝绸一百匹,其母张氏教子有方,特封九品孺人,封诰与赏赐按礼制一应补全。” 李凌峰闻言瞬间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后,连忙跪地谢恩。 额滴个逗! 永德帝这是给他娘封了诰命吗? 以前他小的时候就哄张氏,以后一定会给她挣个诰命的,没想到永德帝竟然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他都能想象到老娘到时候会有多开心。 幸福来得竟然如此之快?! 李凌峰眼里都是激动,他这次是真的开心,比自己升官了还开心,嘴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他娘也是有诰命的人了!!! 第233章 娶七八房小妾 李凌峰从勤政殿走出来的时候依然脚步漂浮,虽然只是个九品孺人,但张氏以后也是有诰命的人了。 崔德喜笑呵呵的送他出来,在他耳边恭喜道,“咱家先恭喜李大人了。” “多谢公公,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李凌峰从身后太监端着的百两黄金托盘上,取了一块金子递给了崔德喜,崔德喜眉开眼笑,也不推辞,吆喝着手底下的小太监将李凌峰的东西清点好送到他府上。 “你们几个办事小心些,若磕了碰了,仔细你们的皮。” 几个小太监连忙点头,手脚都谨慎起来。 “李大人日后有用得着咱家的地方,只管开口。”崔德喜笑眯眯的看着李凌峰,只觉得按陛下的意思,这小李大人很快又要升官了。 崔德喜话虽然这么说,但李凌峰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自然不会轻易开口让崔德喜帮忙,不过,打探一些内部消息,只要不是太过分的,相信都没有问题。 李凌峰也不客气,见四下没人注意,将崔德喜拉到一旁,有些为难道,“崔公公,我也不瞒您,小子还真有点事想请教您。” 崔德喜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道,“小李大人说的是什么事?” “您也知道,小子现在去给五皇子做侍讲,那日去了崇志堂,唉,简直一言难尽……” 李凌峰话到此处,崔德喜自然明白了他想问什么,低声提醒道,“唉,李大人,其实宫里的人都知道,五殿下的生母是康嫔娘娘,但是如今却记养在容华夫人名下,容华夫人又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对五殿下也算不得多上心……” 毕竟又不是亲儿子。 若是康嫔死了,说不定容华夫人还会想着照料楚一二,这生母虽然出身卑微,到底还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容华夫人也不想替别人疼儿子,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也捞不着。 至于康嫔,她不讨陛下喜欢,连带着她的儿子也不讨陛下喜欢,康嫔是个清秀的女人,没有姣好的面容,身材在后宫的女人里也不算出众,若非永德帝醉酒,自然不会宠信这样卑贱的女子。 若非康嫔怀了身孕的事传到了太后耳中,只怕人早就死在冷宫了,哪还有机会封嫔? 这是后宫隐秘,小李大人这样的新臣不知道也正常,但崔德喜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了。 李凌峰心里有了思量,当下笑呵呵的道了谢,便出宫回了府上。 范澧早就忙完了手头上的事,这两日安排妥当后,沟渠已经竣工了,打井也有各个村的村长盯着,他这才得了空,提上娘子备好的礼物登了李府的大门。 “主子,刚刚宫里来了好多公公,带来了好多陛下的赏赐,老奴将东西尽数归纳在库房了,给了些银子打点,这是名册。”李凌峰一回府,陈伯高兴的迎了上来,将礼物的册子递了过去。 主家得了圣眷,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一荣俱荣,自然欢喜。 李凌峰接过册子随意看了一下,满意的点了点头,就听见陈伯又道,“还有位范大人,亲自登门拜访,备了不少礼物,老奴不知道该不该收,就先让徐护卫将人带到厅堂去了。” 范大人?范澧? 李凌峰思索了一下,开口道,“若不是太过贵重的东西,收了就收了吧,日后再有这样的事,都单独列好单子,不能收的再退回去。” 陈伯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有人情往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登门送礼,他也不知道自家主子是个什么章程,如今得了准话,才放下心来。 也不知道这院子何时才有一个当家主母,这些事情本该由主母张罗,主子平日里也够累了。 李凌峰去了堂屋,发现徐秋负剑站在门外,堂屋门大敞,范澧正略显局促的坐在椅子上,荷香正在为其添茶。 李凌峰几步走进去,笑呵呵打招呼道,“范大人?” 范澧听见声音,就见李凌峰从门外走了进来,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手道,“下官见过李大人。” 两人寒暄了一番,范澧才有些不好意思道,“承蒙大人关照,范某才有机会得陛下赏赐,登门叨扰大人,还请大人勿怪……” 哦。 李凌峰了然,看来范澧是接到了永德帝的圣旨,想来张禹也定然接到了,只是范澧职位低,又是沾了自己的光,这才赶着过来拜谢。 原来这就是收礼的感觉,难怪有这么多贪官,是挺爽的。 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聊了两句,范澧便起身告辞说家中有事不宜久留,李凌峰想留他用饭,他也推辞了。 等人走后,倚翠与荷香才围过来,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宫里的赏赐和送来的礼物,荷香小嘴叭叭个不停,一脸兴奋,“公子,今天宫里来人,那些人在门口敲锣报御赐的奖赏,四周的百姓都围过来看呢……” 她眼中一片兴奋,一想到被周围人羡慕的目光洗礼,她就觉得脸上有光,与有荣焉。 倚翠也开心,但是她为人比较稳重些,闻言嘴角微扬,嘴里却嗔怪道,“你这丫头,一点赏赐就这样失态,日后公子步步高升,哪能容你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李凌峰心情也很不错,得赏赐是一部分,主要是永德帝给了张氏诰命,他能不开心吗? 见两个小丫鬟斗嘴,李凌峰也忍俊不禁,看着两个小丫头,忍不住逗弄道,“小翠儿说得有理,你家公子日后可是要做大官的,嘿嘿,都时候取七八房小妾,让你们两个都去给我暖被窝。” 两个小丫鬟清丽可人的脸瞬间爆红,羞得耳根也爬上了两朵红云,瞬间想起了之前伺候自家公子沐浴的事。 倚翠头也不敢抬,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慌慌张张道,“公子,我去看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 荷香也结结巴巴道,“我……我也去……” 然后,两人一溜烟就跑了出去,荷香还差点被门槛碰倒。 李凌峰调戏了两个小丫鬟,见两人羞答答的模样,满足了自己的恶趣味,坐在椅子上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古代的小丫鬟这么不禁逗,面皮比纸还薄。 他还未收声,就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起承转伏间尾音还带着妩媚。 “七八房小妾,难怪李大人这么开心,原来有鸿鹄之志啊……” 李凌峰一愣,抬头就见苏芮带着两个小丫鬟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无奈的陈伯和一言难尽的徐秋。 李凌峰:“……” 调戏小丫鬟被人抓包,为什么他会有种心虚的感觉??? 他调戏的是自家的丫鬟是吧? 李凌峰瞬间又来了底气,见苏芮面无表情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绝美的小脸上带着一股冷意,李凌峰选择视而不见。 往苏芮身后看了看,没见到苏云上,他的脑袋有了一丝宕机,见苏芮自顾自的走到一旁坐了下来,她的两个小丫鬟还一脸气愤的看着自己,不由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就你自己来的?”李凌峰惊讶。 苏芮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自己的手帕,两个小丫鬟则是对李凌峰横眉冷对,齐齐“哼”了一声,不想搭理他。 李凌峰:“……” 刚见李凌峰没脸没皮的调戏了自己的小丫鬟,苏芮哪里能对这个登徒子有什么好脸色,果然是大色狼一个,亏她还觉得李凌峰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日后竟然要娶七八房小妾,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臭男人,大色狼。 气死她了! 第234章 去留园 见苏芮不搭理自己,玉暖和梦蝶还对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李凌峰挠了挠头,他也没得罪这三人啊? 麻蛋的,你不稀罕理爷,爷还不稀罕理你们呢! 李凌峰看也不看三人,直接从座位上起身,喊上门口的徐秋,“咱们走,吃饭去!” 虽然不知道苏芮找自己何事,但肯定不是重要的事,不然肯定早说了,李凌峰也不知道哪里惹到这小丫头了,第一次见时还觉得她惹人疼惜,果然,第一眼看见的都是幻觉。 苏芮见李凌峰要走,也不着急,缓缓从袖中掏出了一张宅契,勾了勾唇一脸遗憾的道,“哎呀,梦蝶,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既然李大人这么忙,这个宅子肯定是没时间收了,本小姐也不想强人所难……” 宅子? 李凌峰耳尖一竖,刚还威武不屈的身影一瞬间出现在苏芮面前,他要伸手去拿那张宅契,却被苏芮慢条斯理的收了起来。 苏芮站起身来,喊上两个丫鬟,作势就要离开,“咱们走吧。” 李凌峰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原来是财神爷驾到,脸上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咳,苏妹妹,您看您来都来了,怎么不用膳就要走呢?到时候子予肯定怪我这个做朋友的不好好招待他的妹妹……” 说着,李凌峰冲着一旁的徐秋偷摸眨了眨眼,嘴上却刻不容缓道,“还不快去让厨房加两道菜!” 徐秋:“……” 公子,你的陌生,让属下丁寒。 见徐秋去厨房张罗加菜,苏芮一副这还差不多的样子看了一眼李凌峰,然后带着两个小丫鬟先一步进了院中的凉亭。 这两日太热,李凌峰就让下人把饭菜送到凉亭中,有微风拂面,也能清爽许多,不至于因为太热而没什么胃口。 胡大婶速度很快,新加的两道菜很快就上了桌,苏芮也不客气,等玉暖上前用干净的帕子重新擦拭过碗碟筷子以后,自顾自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她这两日胃口不好,但此刻却好像突然有了食欲,吃了不少。 见苏芮带来的两个小丫鬟添茶布菜照顾人仔细又认真,苏芮也不客气,李凌峰没再管他们,也吃了起来。 苏芮食量很小,很快就吃好了,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打量着李府的院子,等李凌峰吃完以后才漫不经心的掏出了手里的宅契放在了桌上,嘴里还忍不住毒舌讽刺道。 “李大人可要好好谢我,没有本小姐给你送的宅子,只怕你那七八房小妾都要睡大街了。” 李凌峰:“……” 我擦,不愧是嘴毒王者。 他拿起桌上的宅契看了一眼,下一秒,有些不敢置信道,“你要将这处宅子送我?” 苏芮给李凌峰挑的宅子离李凌峰现在的宅子并不是很远,李凌峰自然见过,虽然不是在紫荆城门口寸金寸土的地带,可是离得也不是很远,最主要的是,这个宅子不仅大,而且修葺得特别好,亭台楼阁,假山池沼,甚至花园里还有湖。 听说是前朝大员的府邸,那位官员深受帝宠,府邸装潢也高雅逸趣,他之前还打听过这个宅子,没想到竟然在苏芮手上。 “你若是不要,那便还给本小姐。”苏芮臭屁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对他眼冒绿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的表情嗤之以鼻。 李凌峰闻言不再废话,下一秒宅契就已经被他贴身放好了,手速之快,让苏芮身后的玉暖目瞪口呆。 苏芮见李凌峰收了,便开始提条件,“你之前说要逗我开心,我日后肯定要经常去你府上……” “没问题。”李凌峰想也不想。 苏芮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他的上道,“你不能惹我生气。” 谁会惹财神爷生气?!脑子肯定被驴踢了。 “没问题。”李凌峰点了点头。 苏芮意满离,带着两个小丫鬟坐上马车带着下人浩浩荡荡的回府了。 李凌峰则是屁颠颠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小心翼翼的掏出怀中的大别墅仔细的看了两眼,爱不释手,当即打算带上徐秋过去新房子溜达溜达。 两人一路到了苏芮给的新宅处,门匾上写着三个烫金的大字“去留园”,有看门的门房见到两人,警惕的上前询问两人的身份。 等李凌峰报出自己的身份后,那人连忙将人请了进去,笑眯眯道,“李大人,小姐早前就交代过了,说是将宅子赠与您了,您快请进来吧。” 等徐秋看完了去留园的规模和景色,突然崇拜的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现在也不难理解公子为何肯为苏小姐低头哄着她了,这么大的园子,就这么白送了,别说低头,让他低眉顺眼都可以。 要是李凌峰知道徐秋脑子所想,肯定会胖揍他一顿,什么叫白送?他救了苏芮几次,收一座宅子也不过分吧。 他伤口的结痂这会儿都还没掉呢! 主仆二人兴致昂扬的逛了一圈去留园,才发现这园子是真的大,假山假水却野趣横生,比起苏州拙政园不遑多让。 园中还有不少栽种树木的花匠在忙碌,见李凌峰看过去,门房很有眼色的解释道,“李大人,这是小姐派来修葺园林的花匠,说是移些海棠在路两旁,来年就能看花开了。” 李凌峰点了点头,又逛了逛去留园的湖边,看着湖中含苞待放的荷花,实在是赏心悦目。 门房上前道,“李大人,小姐说去留园久不住人,还需好好修葺一下,不过您是园子的主人,什么时候搬进来,还得看您的意思。” 李凌峰满意得不行,见小丫头送园子不算,还给他精装修,实在是够意思,笑道,“就按你们小姐的意思办吧。” 反正他也不急于搬进来。 若是以后搬进去留园,倒是可以将李老三还有张氏都一同接过来,这么大的园子,一家人住着才开心。 李凌峰在这边想着接爹娘来京的事,那边册封张氏为九品孺人的圣旨也已经启程前往黔洲。 不过两三日,水井也马上挖完了,李凌峰这两日不是在西郊监工就是去国子监讲经,忙得脚不沾地,连谢郢假满了回工部任职,想找李凌峰算账都找不到人。 谢郢一脸郁闷的坐在工部文房里,该死的李凌峰,他不过是想借机偷懒一下,就到处造谣自己快不行了,真是气煞他也! 谢郢本来在家躺平躺得好好的,但突然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就是自己的同僚频繁往他家送礼。 他寻思着自己平时也没这么受欢迎啊?怎么告病以后,这么多人送礼关心他? 直到连张禹和水部外的其他人都纷纷开始慰问他以后,他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叫人一打听,你猜怎么个事? 妈的,工部上下都在说他病入膏肓,气数将尽了! 他气得在家中破口大骂,谁这么缺德?他告了个病假就说他要死了?! 他当即吃不好睡不好,发誓要将这个造谣的小人揪出来,几经辗转之后,才打听到这事最一开始竟然是从李凌峰口里传出来的! 谢郢只觉得心口疼,直接风风火火的杀回工部,想要找李凌峰算账,但一问他去了西郊的稻田,等他赶去西郊的稻田,不仅没看到人,反而知道这四处造谣的鳖孙竟然真搞出了名堂,不仅想到法子灌溉农田,而且还连带着范澧这样的芝麻小官都被陛下嘉奖了。 谢郢如遭雷击,一时后悔得捶胸顿足,最后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蔫蔫回到了工部,然后仿佛失去灵魂一样欲哭无泪的瘫坐在椅子上。 第235章 我杀了你 眼见水井工程快要竣工,启程去浙洲的日子也越来越近,李凌峰掐算着日子,觉得是时候将井车的图纸上交了。 等李凌峰将车井的设计原理和运作方式一五一十的向张大人讲解的时候,张大人惊讶的瞪着眼睛,半晌才悠悠叹了口气。 这李凌峰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东西? 搞得他这个做上官的都有些自卑了。 范澧则是眨着星星眼看着李凌峰,崇拜之情无以言表,最后激动的拿着图纸,向张禹请示以后,就从西郊回到了工部,打算也试着做一个出来看看管不管用。 于是,张大人又风风火火的进宫面圣了,想奏请永德帝派些手艺高超的匠人来辅助工部修建井车。 见西郊的工程基本已经完工,李凌峰一边感叹劳动人民的力量,一边揣着上班该摸鱼还是得摸鱼的心态,打算去国子监溜达溜达,等溜达够了再去崇志堂给五殿下讲经。 所以等谢郢这个倒霉蛋从范澧口中得知李凌峰的下落后,马不停蹄的赶到西郊,还是扑了个空。 李凌峰悠哉悠哉的逛着国子监,早就把谢郢这货抛诸脑后了,等欣赏完美景,心境开阔不少后,他才一边哼着土味情歌,一边朝着崇志堂过去。 有了这几日的接触,五皇子和李凌峰很明显的熟络了起来,等李凌峰到崇志堂门口的时候,就发现两道身影正坐在崇志堂正殿的石阶上长吁短叹。 楚看了看天,叹了一口气,有些失落道,“什么时辰了?” 秦浦和嘴角抽了抽,虽然有些无语自家殿下的行为,还是清了清嗓子,“殿下,未时二刻了。” 这已经是第八遍了。 秦浦和抬头看天,心里只能祈祷李大人快点过来,他实在想不到有一天“望眼欲穿”能用在自家殿下身上。 回应他的是五皇子的又一声叹息。 门外的李凌峰嘴角抽搐,自打和楚熟络起来,他才发现这小屁孩聪明是挺聪明的,但是真的有点幼稚且黏人了。 可能是因为爹不疼娘不爱好不容易找到师傅带的原因吧,楚作为永德帝最小的皇子,实际比李凌峰还小上两岁,李凌峰无奈一声叹,旋即走了进去。 见李凌峰走进来,秦浦和眼睛一亮,忙推了推身边的五皇子,“主子,是李大人。” 楚闻言抬首,像只眼巴巴的小狗,看见李凌峰的身影,身后好似长了根狗尾巴,朝李凌峰欢快的摇动着。 李凌峰:“……” 楚从地上站起身来,脸上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李夫子。” “下官李凌峰,见过殿下。”李凌峰身姿挺拔,弯腰对五皇子拱了拱手。 等两人进了正殿,李凌峰看着眼中带着憧憬的五皇子,终于有了一种初为人师的欣慰感。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李凌峰改变了对五皇子的教学思维,不管楚日后用不用得到,李凌峰还是想给他传授一些为君的思维。 所以,李凌峰给楚讲的许多文章都不是大夏古籍或是经义中的,而是华夏历史上有名的经典。 就像今日所讲的《谏太宗十思疏》乃是唐代魏徵于贞观十一年写给唐太宗的奏章,意在劝谏太宗居安思危,戒奢以俭,积其德义。 李世民是唐朝第二个皇帝,在中国历史上是最有成就的开明君主之一,能力毋庸置疑。在他的统治时期,出现了安定富强的政治局面,史称“贞观之治”。而“十思”是奏章的主要内容,即十条值得深思的情况。 楚听得无比认真,李凌峰所讲的许多东西是他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但他却又觉得十分有道理。 夏风灼热,树叶沙沙。 等李凌峰从国子监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到达府上的时候,又在自家门口看见了苏府的马车。 他扶了扶额,认命般的走了进去。果然,苏芮正拿着团扇坐在院子里扇风,见李凌峰回来,连忙将扇子往梦蝶怀里一扔,眼巴巴的凑了过来,“李凌峰,你去看了园子,是不是该让本小姐高兴高兴了?” 若不是苏芮举止优雅,容貌倾城,看她一身刁蛮的气势,李凌峰都要以为她是那座山上下来的女土匪了。 虽然这么想,但他没敢这么说,只是狗腿道,“你想怎么高兴?” 苏芮当即指挥苏府的下人去外面的马车上搬东西,不一会儿,李凌峰院里就出现了一个精致古朴的案几还有一张黄花梨木的躺椅。玉暖迈着小短腿跑前跑后,看着下人将桌椅搬到了阴凉处,又让人从马车上前前后后跑了四五趟,取了各种各样的吃食摆在了案几上。 目睹一切的李凌峰:“(°Д°)。” 不是,真把这当自己家了啊? 苏芮也不看他,自顾自躺下后,小丫鬟玉暖还贴心的拿了一块桃花形状的糯米软糕递给了自家小姐,小丫头窝在躺椅上,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一边吃还一边嫌弃道。 “嗯……你府上的糕点真难吃……嗯……还有什么破椅子……穷鬼……” 李凌峰的脸黑了黑,看着小丫头在自家作妖,听着苏芮小嘴里的嫌弃还像倒豆子一样往外秃噜,终于忍无可忍,三两步过去,控制好力道将人拉起来,然后让她趴躺椅上。 “啪——”苏芮的小屁屁上就挨了一巴掌。 众人都是一愣,还好院里就李凌峰与苏芮主仆,连徐秋都去后院习武去了。 “啪——” 苏芮脑子出现宕机,在又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中回过神来,脸上又惊又怒,还有可疑的红晕直接从脖子蔓延到了耳后。 她先是怒道,“转过去,不准看。” 等梦蝶和玉暖木然的转过身后,身后响起了自家小姐尖锐的咆哮声,“李凌峰,你个登徒子,我杀了你!” 见苏芮暴走,李凌峰丝毫不惧,小孩儿不乖就得多教训,他一下窜了出去,然后死不悔改的挑衅道,“就你?!跳起来打我膝盖吗?” 苏芮脸上的绯红还未褪去,闻言像只炸毛的野猫,张牙舞爪道,“啊!我杀了你!!!” 第236章 你的命不值钱 苏芮这次是真气急了,想揍李凌峰,却被他轻轻松松一手按住额头,在原地挥动着手脚,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李凌峰本就生得高,手臂也长,轻轻松松将才十一岁的苏芮抵挡在对面,得意的勾起唇角,还没好好在小丫头面前嘚瑟一下,就见苏芮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红得像小兔子,似乎下一秒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他一怔,下意识一松手,就见苏芮已经气鼓鼓的转身,一副不想再理他的模样。 我去,玩脱了。 要是苏云上知道自己把他妹妹惹哭了,不得提着剑杀了自己啊! 李凌峰顿时有些后悔,虽然苏芮是刁蛮了些,但是又给自己送园子又给自己修宅子的,他哪能一冲动就将人屁屁打了,古代的小姑娘都脸皮薄,他刚一气之下竟然忘了,心里顿时愧疚不已。 “咳……芮儿……” 苏芮不理他。 “芮芮?” 苏芮冷哼一声。 李凌峰搓了搓手,轻声哄道,“我保证,下一次绝对不会打你屁屁了。” 苏芮的脸又红了,心里气得不行,臭男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被当着丫鬟的面打了屁股,羞死人了,这次让她怎么做人,她恨恨的瞪了李凌峰一眼,又把头转到一边,心里已经想着怎么才能好好教训一下李凌峰,面上还是一副“我受了委屈,好伤心,好难过”的表情。 李凌峰无奈只能割地赔款,不仅答应了小丫头给她讲故事,还答应让人给她做好吃的,才将人哄好。 苏芮好不容易展露一丝笑容,拿起桌上的一块糕点递了过去,傲娇的哼道,“既然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李凌峰想也没想,就接过来三下五除二吃了下去。 别说,还蛮好吃嘞。 甜丝丝,软糯糯的,还有一阵桃香,甜而不腻,口感绝佳! 小丫头看了李凌峰吃下去,笑嘻嘻的模样天真无邪,丝毫没有一丝做坏事的心虚,等看见李凌峰突然变了脸色时,才突然咯咯咯的放声大笑出来。 苏芮傲娇道,“竟敢打本小姐,是你自找的!” 卧槽,他怎么忘了这小丫头心比煤炭还黑了,怎么可能被揍了以后不反击,自己这是大意了啊! 李凌峰感觉腹中翻江倒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直冲菊花。 竟然是泻药! 于是李凌峰就在苏芮咯咯咯的嘲笑声中一脸怪异的奔向了茅厕,苏芮得意的坐回躺椅上,终于让装死的两个小丫头转了过来,一边警告她们忘了今天的事,一边让梦蝶去打水给她净手。 她可是下了好多泻药,不洗干净手,都不能一边吃东西一边看李凌峰上蹿下跳的表演了。 李凌峰刚从茅厕出来,想揪着小丫头好好训一顿。刚站稳,又像风一样冲向了茅房,来来回回跑了七八次,再出茅厕的时候,李凌峰已经到了腿软要扶墙的地步。 他的眼神失去了光亮,脚步虚浮,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样。 苏芮傲娇的看着李凌峰一副“灵魂已出窍,勿扰”的表情,微微勾了勾嘴角,笑得像偷腥的猫,眼底尽是狡黠。 怪不得有首歌叫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张无忌他妈也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这小丫头这会儿及笄都没到,就如此腹黑,想到她以后要嫁人,李凌峰不由得对这个未来的兄弟多了几分同情。 这小丫头腹黑手狠,傲娇臭屁,日后的兄弟,你有福了。 李凌峰已经虚脱了,但还好苏芮也只是想教训教训他,没想把他怎么样,所以这会儿已经不用跑厕所了。 “以后还敢不敢……敢不敢打本小姐了?”苏芮摇着她绣着海棠花朵的小团扇,脸上依然一副臭屁小孩的模样。 李凌峰无力的挥了挥手,一个字也不想说。 苏芮冷哼一声,让玉暖端了一杯茶过去,“这还差不多!” 看着玉暖端过来的茶水,李凌峰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不是,还来???他都成这个样子了,这刁蛮小鬼还想做什么?此时,李凌峰看着玉暖端着的茶水,满脑子都是“你不要过来啊”的语音。 苏芮坐在椅子上晃着自己的小短腿,见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不屑的翻了翻白眼,“放心吧,本小姐可不像你这么穷,我要是把你害死了,可是要下狱抵命的,我还有这么多银子没花,不像你穷鬼一个,死了就死了,你的命可没本小姐的命值钱……” 李凌峰:“……” 心中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他狐疑的打量了苏芮一眼,想了想又不得不承认她毒舌归毒舌,但说的是事实,不由一把心酸一把泪,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了。 苏芮见他喝完也不想搭理他了,似乎是折腾累了,自顾自躺在躺椅上,用团扇挡着脸闭目养神去了。 过了一会儿,李凌峰确实感觉好多了,等他再看向小丫头的时候,她已经无忧无虑的在躺椅上睡着了,一脸香甜的模样刺痛了李凌峰的双眼。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去后院叫荷香给小丫头拿了一个新的小被子盖着,然后才忿忿不平的走进了书房,当下就修书一封,让徐秋递到苏府去,喊自己好友快点过来把他这无法无天的妹妹带走。 他好歹也是重活两世的人了,自诩聪明,最后却让一个一十岁的小屁孩给整了,他不要面子的吗? 所以当正在家中书房写文章的苏云上收到李凌峰的信件后,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他摸了摸头,叫来今吾,有些不可置信道,“这真是子瞻送来的?” 今吾确定以及肯定的点头。 苏云上一脸怪异,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芮儿什么时候偷溜出去?怎么没人发现?” 今吾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啊,再说了,小姐去哪儿连公子都不说,更别提告诉他了。 于是主仆两人又火急火燎的赶到了李府,然后,没多久,在李凌峰府上蹭饭的队伍又多了两个。 李凌峰:“……” 第237章 准备启程 夏天越来越热,京城终于下了一场小雨,雨后的夏季空气里都是芳草的清香。 工部热火朝天的造起了车井,永德帝下了圣旨,调派了不少手艺人来参与其中,见过李凌峰的图纸,无不夸其精妙绝伦,巧夺天工。 李凌峰有些得意的想,车井乃是华夏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当然构思精巧,就是便宜了他,又在永德帝面前记了一次大功。 小雨淅淅沥沥,李凌峰将工部的事情暂时全部交给了范澧负责,自己则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南下去往浙洲。 谢郢找李凌峰算账的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毕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每次想找李凌峰理论,都被他以完美的角度避开了,而且李凌峰现在因为西郊的事,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御前红人,他就算再记恨李凌峰,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去触这个霉头。 谢郢无奈,只得自己撒了个谎,说家中请了个行脚大夫,给他治好了。 没病都被李凌峰逼成有病,别提心里有多憋屈,同级亦或是下面的官员送来的看望礼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收下了,只是几位长官,病好了还得让门房理个单子,挨个去回礼。 谢郢一声长叹,最后在面对何昱枫的责问时变成了辛酸。 —— “公子,此次去浙洲的马匹已经准备好了,还有路上要用的干粮,我都让倚翠收在了包袱中。”徐秋推门进来,见李凌峰在写东西,声音也放缓了下来。 李凌峰没有抬头,这段时间他也累得够呛,奈何官小事多,工部的事还没完呢,就要启程去浙洲了。 “五殿下那边递信过去了吗?”李凌峰问道。 虽然楚也知道他要前往浙洲的事,但是临行前终归还要派人去说一声,才算是礼。 徐秋点头,“属下已经去国子监传信了,说是明日就启程,还有苏公子与何公子处,属下也一一告知了。” 李凌峰要去浙洲,有人欢喜有人愁。浙洲如今局势复杂,永德帝天降李凌峰过去,是为了稳定局势,监管丝绸买卖之事。但彭桦一党,就没有那么开心了,大家都心知肚明,李凌峰过去是为了监管谁,面上不见得有多欢迎,心里更是欢迎不起来。 “浙地复杂,还有流寇作乱,必行并不轻松。”李凌峰叹了一声,给徐秋打了个预防针。 徐秋闻言只是抱拳,语气坚定道,“属下誓死跟随公子。” 随着李凌峰启程前往浙洲监察的消息传开,彭府当夜便往下递了一道密文,甚至连太子也让还在浙洲附近逗留的杜仲明时刻注意李凌峰的动向。 除此之外,张氏册封诰命的的圣旨也在前往黔洲的路上了。 傍晚,苏芮跟着哥哥苏云上,何崇焕则是带着湘云一起到了李府给李凌峰送行,李凌峰早料到这几人定然会来,提前让两个小丫鬟去后厨帮胡婶子准备了一桌宴席,还让马夫去城东的酒坊打了不少好酒过来。 自从上次苏芮把李凌峰给坑了,李凌峰现在一见到她就会想起那天脚步虚浮的自己,惹不起他也只能躲,所以这两日苏芮再登李府,都扑了个空。 今日见到李凌峰,苏小姐傲娇的轻哼一声,想到这臭男人要去浙洲吃苦了,难得没有往日的刁蛮劲,乖巧的坐在椅子上晃着小短腿,任由两个婢女伺候自己吃荔枝。 荔枝成熟时间不同,早中晚三熟分别在 三月初到七月都有,但大多都是南方种植,这小丫头吃得欢快,但那荔枝叶上都还蒙着霜,一看就是刚从树上摘下来不久的新鲜货,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才快马加鞭从南方冰镇着送到她手里的。 一句话,奢侈! 苏芮眼睛滴溜溜的转,故意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自顾自吃了不少,看见李凌峰馋得不得了,她才臭屁的接过玉暖递过来的手帕,细细的擦拭着自己洁白的指尖。 “哎呀,梦蝶,都怪你,本小姐都说吃不了这么多了,这下都浪费了,唉,算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看某些人口水都快掉下来了,你拿点过去给他吧,免得到时候又谣言本小姐小气!” 李凌峰下意识的擦了擦嘴,发现什么都没有,一抬头就看见苏芮狡黠的眼底闪着得意。 “咯咯咯咯咯。”看见李凌峰黑了脸,苏大小姐心情好了不少,又叫下人去马车里拿了好些荔枝出来,一看就是早早预备下的。 玉暖和梦蝶也被李凌峰擦嘴的动作逗得开怀,捂着嘴巴在一旁偷笑。 李凌峰有新鲜荔枝吃,才懒得管几个小丫头,将荔枝剥了皮,圆溜溜的果肉洁白无瑕,放进嘴里冰冰凉凉,甜丝丝的,又好吃又解暑。 荷香过来给几人倒茶的功夫,何崇焕就带着湘云过来了,不过湘云自从被赎身之后,就改回了原名香君,何崇焕对她不错,两人都有情意,所以这也是将她安置好以后,借着给好友送行第一次见她。 苏芮第一次见香君,倒是为她的美貌折服了,香君是个极温柔的女子,家里没落之前也是名门闺秀,最后被贱卖到青楼,幸而凭着绝世的容颜成了胡来楼的头牌,又有些手艺,才不至于沦落成下等的妓子靠恩客养活。 胡来楼的妈妈见她不接客,给她砸钱的人更多了,把她当成摇钱树,默许了她的行为,何崇焕将她从胡来楼赎身,不仅费了许多周折,银子也给出去不少。 有香君过来,苏芮也不闹李凌峰了,缠着香君去院里聊天,而李凌峰三人也在屋子里谈天说地。 “等你动身往浙洲,我也要去常宁郡了,不过当时威猛山大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将事情查清楚。”何崇焕皱眉。 苏云上闻言不疾不徐道,“冯宁被削了职,下了牢狱,即便有几个心腹,树倒猢狲散,只怕也不会处理得神不知鬼不觉。倒是子瞻要去浙洲,听说我父亲说夏玉等人已经收到了彭府的密信,你要小心些。” 李凌峰的政治立场在明面上看很模糊,既不投靠欧阳濂等人,也算不上是彭桦一党,即便蔡巍一党,或是中立党的杜光庭宋绶等人,李凌峰都没有过多牵扯,更谈不上结交了。 这是李凌峰的障眼法,大家都以为他在观望,再加上他官职低微,并没有身处要职,即便永德帝对他重用,还不值得众人对他出手。 但他若是去了浙洲,那就是往平静的湖面丢进一块巨石,定然要惊起浪花,如果李凌峰的行为有损他们中某一方的利益,只怕很难活着回来。 何崇焕闻言抿了抿唇,表情也严肃了起来,“浙洲山高皇帝远,子瞻还需万事小心。” 第238章 进宫请旨 李凌峰自然明白两人的担心,宝剑锋从磨砺出,他一直行事低调就是为了苟着发育,以他现在的能力,若是正面刚那些官场老狐狸,只怕无异于以卵击石。 越王勾践还卧薪尝胆呢,他要是不先发育一波,只怕还没蹦跶两下就直接被人一脚踩死了,但他李凌峰也不是好惹的,若是那些人真想要他的命,他也不怕,有本事就过来拿。 想到林正业刚寄过来的消息,李凌峰心中对浙洲的情势了然于胸,开口宽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顶着圣上亲赐的监察身份,他们胆子再大,明面上也不敢对我如何。” 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如果有人要对他放暗箭,李凌峰心里才真要乐开花,明面刚不过,玩阴的指不定鹿死谁手呢。 见他心里有数,两人也不再说什么,苏芮带来的两个小丫鬟也去帮忙端菜,因为何崇焕带了女眷,厅堂用帷幕隔开,男女分桌,等席面上齐,几人吃了饭喝了酒才陆续告辞。 临别的时候,苏芮难得眼里有几分不舍,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让玉暖递过去,面上还是傲娇的模样,“这是我花重金请最好的大夫配的,若不是你是为了救我才被咬伤,我才不会管你死活呢!” 李凌峰脑子懵了一秒,就见玉暖红着脸将瓷瓶塞到了他手里,然后一溜烟钻进了苏芮的马车里,等李凌峰回过神来,只看见了尘土飞扬。 李凌峰:“……” 不是,这药是干啥的?祛疤的还是强身健体的?难不成是壮阳的?这也没有使用说明书啊? (′?_?`) 李凌峰无语,他是会吃人吗? 他将瓷瓶揣怀里,算了,真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像苏芮这样嘴硬脾气怪,心如蛇蝎嘴又毒的小女孩儿,不像月儿,温柔善良…… 李凌峰叹了一口气,有点想月儿那个小妞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忘了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李凌峰天不亮就去了行宫面圣,永德帝颁了一道圣旨给他,令他暂时兼任浙洲监察使,前往浙洲监察改稻为桑的国政。 李凌峰作监察使巡视浙洲的旨意早就下了,现在朝廷上下基本无人不晓,但他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赶着时间进宫请了这道旨意,专门用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不然到时候去了浙洲,比自己品阶高的官员太多了,到时候没有圣旨,人家管你是谁。 李凌峰偷偷摸摸的请了圣旨,乐颠颠的揣在怀里,谁要是不长眼撞他眼前,到时候他就直接把圣旨拍对方脑门上。 这道圣旨相当于他的尚方宝剑了。 请旨的事李凌峰干得低调,而且谁也没说,等他从宫里回来,徐秋已经备好马在门口等他了。 “公子,你的文书和官印都在里头了,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徐秋甩过来一个包袱,李凌峰稳稳接住。 府里的下人都到门口相送两人,陈伯朝李凌峰点点头,又叮嘱家里的护卫好好学本领,把宅子看护好,等看向倚翠与荷香时,才发现两个小丫鬟眼睛都红了,眼泪汪汪的看着李凌峰。 李凌峰翻身上马,双腿夹着马腹,对两人笑了笑,“我与徐护卫只是去巡查,左右不过一个多月就回来了,哭什么?” 虽然她们到李凌峰府上的时间不长,但是李凌峰为人宽厚,从不随意刁难打骂下人,也不克扣她们的月钱,反而给的比大官家里的一等丫鬟还多,给足了她们这些下人体面,她们早就把李府当作自己家了。 倚翠擦拭了一下眼角,荷香的眼泪却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主子,和我倚翠姐姐赶工的新鞋在徐护卫的包里,还有你爱喝的茶叶,我们也备了一些进去……” 李凌峰点了点头,对着众人道,“好了,回去吧。” 早已养精蓄锐多时的马儿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李凌峰拉着缰绳,徐秋跟随在身侧,两人背着包袱,很快就出了城。 等二人离开后,李府旁暗巷里的伫立良久的身影才微微动了动。 他身旁的小厮见状开口提醒道,“公子,李大人已经南下了,咱们也快些回府吧,若是被大夫人知道你偷溜出来,到时候小的小命难保啊!” 少年点了点头,安静的坐回了马车上,等李府的下人都回了府,马车才渐渐驶出了暗巷,马车外悬着的灯笼上,一个大大的“郭”字不停摇曳。 李凌峰带着徐秋,两个人快马加鞭前往浙洲,跑累了就找个客栈歇息,歇息好了又继续出发,若是走海上近些,李凌峰就多花些银子让运货的商船捎带上二人,一路往南而去。 坐了两日的船,李凌峰还是忍不住犯恶心,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晕船,但是陆路走了几天,他就算是铁腚也受不了了,再颠下去,屁股非得开花不可。 以前回黔洲,鲜少能坐船,如今下江南,坐船省时省事,在晕船和屁股开花中,他略一犹豫,还是选择了前者。 徐秋的状态也好不了哪里去,蔫巴巴的窝在一侧,主仆二人多花了些银子,才得了这一间小舱房,不用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挤在甲板上。 如今天热,一帮人挤在一起,不是馊味就是汗味,李凌峰主仆本来就晕船,若是为了省钱去挤甲板,他们二人非得把胆汁都吐出来,他就算再抠门,也明白该花的时候还是要花。 两人瘫在各自的床上,均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直到舱房外传来脚步声,李凌峰也一个鲤鱼打滚从床上坐了起来。 徐秋也警惕的握了握手里的剑,跟着自己公子从床上坐起身来。 “大家听好了,我们是商队的,前方有一伙海贼,关好门不要出来,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我们不负责。”外面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李凌峰记得这个声音,当时他们上船的时候就是将银子交给此人。 因为跟着商船南下的许多人大多是穷人,很少有人花得起银子住舱房,所以这一排舱房住的人其实不多,十个也就住了一半。 海上不平静,要不是他们花了银子,只怕这人也不会特意来提醒他们这声,那人说完后也不做逗留,脚步声很快消失在了门外。 李凌峰皱眉,他们坐的船走的是海路,如今哪里都不太平,没想到这些海贼已经猖狂至此,此处离京城并不算太远,却胆敢来作乱。 想到外面甲板上那些人,商队显然不会顾及他们的死活,李凌峰皱了皱眉,还是打算带着徐秋出去看看。 第239章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李凌峰推开舱门,徐秋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舱房,穿过狭长的过道,不出意外的看见了甲板上挤得乌泱泱的人群。 这些人身上都穿着最低等的麻布缝制的外衣,不少人身上的衣服都破破烂烂,打着补丁,他们大多数都在甲板上找了一个地方躺着,躺不下的或蹲或站,把甲板填得满满当当。 商船的护卫队站在甲板中央,围成铁墙,禁止他们随地乱走,见到李凌峰从舱房内走出来,护卫队的人斜睨了他一眼,倒是什么话也没说。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们也是看在银子的份上才去提醒的,李凌峰自己要出来,出什么事,他们也管不着。 李凌峰没有过去,而是去旁边的栏杆处看看了海面,天空阴沉沉的,也没了之前明媚的阳光,海面则是被一层薄薄的灰雾所笼罩。 李凌峰皱了皱眉,好似从薄雾中央影影绰绰看见几艘船只向他们靠了过来。 徐秋凑过去看,突然压低声音惊呼了一声,“公子,真的有海贼。” 看着朦胧的雾中,越来越近的船只,商船的护卫队全部都打起了精神严阵以待,就连这艘船的所有者也从上一层的舱室中表情严肃的走了出来,甲板上有一两个感觉到气氛不对的人已经瑟缩着身子朝护卫队方向靠近了,没感觉到的大多数,还在磨牙的磨牙,打嗝的打嗝,丝毫没有感应到危险的靠近。 徐秋的脸色也难得严肃起来,他转头看向李凌峰问道,“公子,我们怎么办?” 李凌峰粗略的算了一下,除了中间那艘大船外,旁边的小船大概有四艘,一艘上最少也有一二十人,再加上大船上的海贼,起码有上百号人。 看了看商船的护卫队,也就三十多人的样子,这些人没有告诉甲板上的人有海贼,恐怕是存了让这些人当炮灰去缓冲,防止海贼登船的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 李凌峰看了一眼上层甲板上站着的富商,那人也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就将视线移走了。 “咻——” 一支利剑破雾而来,稳稳射中了甲板边倚着栏杆的一个男人,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流出,他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倒了下去。 “啊啊啊!”甲板上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开始大喊大叫,惊慌失措想往里面躲,却被护卫队拿着剑堵在了甲板中线外。 “咻咻咻——” 一瞬间,更多的利箭化作疾驰的箭雨呼啸而来,李凌峰和徐秋也被硬生生逼退几步,甲板上众人暴乱。 “快!趴下!” 李凌峰暴喝一声,声如洪钟,不少人躲闪不及一瞬间被射成了筛子,但也有人听见他的声音瞬间趴了下来。 人群慌乱,没有了众人的人肉护盾,几个手持刀剑的护卫也被箭射中,利箭破开血肉的“噗呲”声,在李凌峰耳中如此清晰,甚至盖过了人群的尖叫哀嚎。 富商脸色阴沉,看着来势汹汹的海盗大声道,“快!先进船舱!不要被箭射中了,他们要登船了。” 情势危急,所有人用剑一边抵挡箭雨,一边退到船舱里。 甲板上的众人没了护卫的阻拦,也纷纷向船舱这边靠拢,眨眼之间,原本人满为患的甲板只留下熙熙攘攘的尸体。 狂风呼啸,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原本笼罩在海面上的灰雾也渐渐散去,五艘贼船渐渐清晰,前后左右成夹击形式包围了过来。 不过好在有李凌峰的提醒,虽然有些人躲闪不及,被箭雨射中,命丧当场,但大部分人还是和护卫队一起成功躲进了一层的舱室中,劫后余生,全都惊恐万分的瘫坐在地上,如丧家之犬一样猛喘着粗气。 但也有人反应过来,愤怒的指着富商大骂。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有海贼不通知我们就算了,还不让我们往船舱里躲,你这是草菅人命你知道吗?!” 富商看着出头的年轻人,本来就不愉快的心情雪上加霜,他阴鸷的眼神看了一眼李凌峰,想着若不是他,等这些人挡下那波箭雨,护卫队也不用那么狼狈的撤回,只要等那些人登船的时候将鹰爪钩上的绳子砍断,阻止那些海贼登船,他们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现在还轮得到这种贱民对自己指手画脚? 他的目光去淬了毒一般,想着待会等海贼登船,就打开舱门,让这些人冲在前头抵挡一下,特别是这个质问自己的贱民,就让他冲在第一个好了。 想到刚才血腥的场面,李凌峰差点没呕出来,第一次看这么多人在他眼前倒下,他的脸色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苍白。 稳了稳心神,“哐当”的清脆声从船舱外面传来,是鹰爪钩扣在船檐上的声音,李凌峰走过去,往旁边的纸糊的窗户上捅了一个洞,果然看见那伙贼人正准备登船。 十万火急,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转头看向脸色阴沉的富商,“给他们一人一把武器。” 富商看了他一眼,为了增加活下去的希望倒也没有多话,直接让护卫去搬了一箱子的剑出来,“只有这么多了。” 李凌峰沉着脸,看着瑟瑟发抖的众人,这些人老弱病残都有,但也有十多个青壮年。 “你们几个去拿剑,现在海贼要登船,不想死就提着剑杀。”他的声音简言意骇,但是却杀伐果决。 几人犹豫了一下就上去拿兵刃,尽管这样,也不够分,先前发言的青年只是多犹豫了一秒,在看箱子的时候,已经空了。 他看向富商,不满道,“你这怎么连兵刃也不够,难道要我们剩下的人等死吗?” 富商脸色更不好了,冷哼一声,“我说了,就只有这么多。” 少年还想说什么,但这种危机万分的关头,即便拿不到兵刃,随便拿着棍棒也能够抵挡一二,不知道解决问题,只知道张着嘴哇哇叫,实在聒噪。 李凌峰烦不胜烦,和徐秋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去后厨的案板上取了一把菜刀,扔在了还要继续讲理的少年面前。 “闭嘴!” 少年被他的动作吓得呆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菜刀:“……” 李凌峰斜了他一眼,“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少年抿了抿唇。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众人:“?” 音。 第240章 抗击海贼 李凌峰没再管他们,可能是被李凌峰的气势吓到,少年尽管十分憋屈,还是强忍着怒火将地上的菜刀捡了起来,不管怎么说,聊胜于无。 富商的脸色也好看了两分,因为李凌峰的插科打诨,众人也没了刚刚的慌乱,全都聚精会神的盯着外面的动静。 徐秋紧紧握着手里的剑,等李凌峰走过来,他从窗口处起身,脸色有些沉重,“公子,大概有一百二十人,为首的在那艘大船上,他们还在登船,每艘小船留了五人,大船留了十人。” 外面登船的海贼也不急于发起进攻,而是呈防御的姿势死死盯着船舱方向,等待自己的同伴登船。 李凌峰之前登船的时候打探过,这艘船是从南方向北方运送茶叶丝绸香料,又从北方向南方运送粮食。 北方盛产粟、小麦、大豆和高粱,李凌峰想了想,开口问道,“船上有酒吗,越烈的越好。” 众人不解,这个时候李凌峰要做什么,但从刚刚发生的事情来看,李凌峰快速的稳定住了局面,又给他们要来了兵刃,所以即便不解,但也没人吭声。 总归不可能是要与海贼把酒言欢就行了。 富商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船上有些高粱酒,度数很高,还没有掺过水。” “你让人搬过来,有没有小点的陶罐,多找几个,要罐口小的。”李凌峰想试试能不能做个简易的酒精燃烧瓶。 他去找了一些油,又找了两块布,护卫已经搬着装酒的坛子过来了,还拿了四五个精巧的小陶罐,罐口狭窄,是富商平日里储存好茶用的,现在那些价值千金的茶叶全部被倒在箱子里,看得他的脸一阵抽搐。 李凌峰让他们将东西搬到门口,用身子挡着众人的视线,将坛子里的酒分装到罐子里,每罐只装一半,是为了让里面的空气尽可能的燃烧,然后将弄好的布条浸满油,一节留在罐中,将罐口堵死,一节露在罐口外面。 四周传来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徐秋紧紧盯着窗外,“公子,一百号人已经从四面登船了,正在向我们围过来。” 海贼派出的人从四个方位登船,把一楼的舱室围得像铁桶一样固若金汤,有人学着徐秋的样子在窗户上捅咕了一个洞,一看过去,瞬间被外面乌压压的海贼吓得面色灰白。 “完了,我们完了!”有人颤抖着跌坐在了地上,手里刚找的工具都拿不稳。 剩下的人看了一眼,也是一脸灰败,“外面有好多海贼,已经向我们围过来了。” 李凌峰没管他们,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简易的燃烧瓶管不管用,凑到徐秋旁边看了一眼,外面的人正在小心翼翼的逼近。 他得想个后招,拉过徐秋,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让众人准备好,自己则是握住舱门深吸了一口气。 三。 二。 一。 就是现在!!! 李凌峰点燃手里的燃烧瓶,布条燃烧的速度并不快,李凌峰将罐子点燃后,只等海贼越过中线时,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的拉开门,在众人蒙逼的目光中飞快的将第一个罐子扔了出去,然后“砰”的把门关上。 “咚——” 外面的海贼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四散着躲开。 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依然无事发生。 屋内的李凌峰一愣,难道没用? 甲板上的海贼也渐渐围了过去,只看见地上滚着一个圆滚滚的罐子,上面有了一些裂痕。 这是什么玩意儿? 吓老子们一跳! 众人悬着的心放了下去,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没想到就是一个破罐罐。 “嘭!!!” 一声震天的闷响过后,陶罐突然炸裂,暴雨被炸开了水花,陶罐处留下一圈黑乎乎被火烧灼过的印子,而周围的七八个人直接被炸飞了出去。 商船在暴雨中微颤了一下,海浪叠叠,浪花推动着船只在海面上荡漾。 “啊!” 凄惨的尖叫声在巨响过后传进了舱室,众人你望着我,我看着你,都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竟然有用? 虽然威力小多了,只炸飞了几个人,也没两人炸死,但他们受了伤,定然战斗力大减。 李凌峰稳住心神,又点燃下一个陶罐,这次他怕罐碎了,没有扔,是开门将陶罐顺势滚了出去。 罐中的酒精得到了充分的燃烧,这次没有等太久,门外又响起了一声“嘭”的声音。 这次两边的人都回过了神来。 是李凌峰手里的陶罐,舱内的人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看着他的眼神都带上了震惊和崇拜。 “这是何物?”就连一直沉着脸的富商脸上都被惊诧之色取代,语气中带着疑问和一丝兴奋。 看他盯着自己手里的罐子垂涎欲滴的模样,李凌峰庆幸他没让这些人看见他是怎么弄的,不然大夏的治安恐怕会出现更多的问题。 他没有回来,冷声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富商缄默,心里只觉得这少年身份定然不一般,也知道他肯定不会将此物告诉自己,旋即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外面接连传来五声巨响后,李凌峰的陶罐也全部都扔完了,海上的风浪变大,见众人已经蓄势待发,他与徐秋对视一眼,猛地将门打开。 外面的海贼因为刚刚的陶罐如惊弓之鸟,乱作一团,船舱内的人手持兵刃或者长的木棒,直接一窝蜂的冲了出去,瞬间把他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众多武器之中,还有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在主人杀猪般的惨叫声中,上下左右挥舞着,莫名的滑稽。 “砰——” 到处是刀剑碰撞的声音,双方不断有人倒下,除了富商没动以外,所有的护卫都加入了这场混战,没人注意到,一个身影已经偷偷摸摸的登上了海贼的小船。 甲板上一片混乱,刀砍在身上,剑捅穿了腹部,这种情况太常见了,暴雨冲刷着地上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雨水打湿了全身上下,李凌峰的头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上,他一闪身就躲过了海贼迎面砍下来的一刀。 然后,不等他有喘息的时间,身侧的大刀又带着凌厉的气息破空砍开了水花,朝着李凌峰的颈部挥落。 “噗呲——” 尽管不到这无比危急的一刻,李凌峰都不想亲手杀人,但是身子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已经快过了脑子,他灵活的一闪,手中的剑猛然挥出,一剑将偷袭之人的头颅斩落。 带着暖意的血液喷溅到他的脸上,李凌峰看着那颗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里面的脑组织流了出来,再也忍不住恶心,扶着腰在雨里吐了起来。 “呕!” 第241章 擒贼先擒王 李凌峰一边砍一边吐,两辈子加起来杀的人全在今天了,尽管脸色苍白,整个人被血水浸湿,也不耽误他一刀一个小皮球。 众人也早已杀红了眼,但是因为人数的劣势,以及兵器还有身体素质的差距,他们这边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死伤惨重。 要不是因为李凌峰那几个罐子,只怕这会儿都已经被对方团灭了。 护卫队原先的三十多个人在箭雨的时候折损了几个,剩了二十六个,甲板上死的人多,加上老弱病残也就剩二十个,四十多个人眨眼间就只剩下一半。 而对方的一百多号人还剩下七十多个。 大雨模糊了李凌峰的视线,他胸前的结痂还没掉呢,身后又挨了两刀,只是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他苍白着脸,已经对痛感麻木了。 长剑破空,银白色的剑刃带着血水出来,又顷刻之间被大雨冲刷干净。 他看了一眼正前方的大船处,心中有些担忧徐秋的处境,但此刻只能只能相信他,此刻他无比庆幸前段时间请了师傅到府上教功夫,徐秋都没有偷懒过。 而徐秋这边,在偷偷登上左侧的小船以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抹了几个看守的脖子,他换上海贼的外袍,伪装成有事禀报的样子,将小船的跳板连接着大船,顺势就过去了。 “老大在哪里,情况有点不对,我要去禀报。”徐秋拿着砍刀,身上染了不少血迹,一副刚刚奋力厮杀完的模样。 大船上的海贼不疑有他,指了指船舱,然后皱眉问道,“我海精首领呢?怎么不是他过来?” 一听他这语气,徐秋就知道海精在这伙海贼里还算得上一号人物,想必这会儿还在商船上带头冲锋陷阵呢。 他不假思索道,“受了点伤,让我过来跑一趟。” 那人终于不再多话,虽然觉得徐秋有些面生,但毕竟他们这种经常在海上打劫的海贼,经常会死人,死了又会招新面孔进来,见徐秋面不改色,侧了侧身就让人过去了。 徐秋不敢多留,立马朝着他所指的方向去了,公子说擒贼先擒王,只希望一切顺利,他能早点回去保护自家公子。 徐秋的脚步在舱室门口停下,伸手敲了敲门。 “谁啊?”舱室中浑然响起一阵粗犷的男音,带着一丝被人打扰雅兴的不满。 “老大,前面出了点状况。”徐秋皱了皱眉。 “进来。” 听到这两个字,徐秋下意识的握紧了刀柄,推门走了进去,舱室布置得很奢华,七八个容貌姣好的的女子衣衫不整的被捆绑着四肢扔在一旁,如今正在低声啜泣。 舱室的主榻上,一个古铜肤色,一剑络腮胡,打着赤膊,袒胸露乳的倭人正欲欺凌身下的女子,女子的衣衫被撕裂开,身上绣着兰草的赤色肚兜在脖子上摇摇欲坠,她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脸颊肿胀,双手被缚于头顶,此刻正被倭人欺压身下。 徐秋只是一眼,心中便升腾出了滔天的怒意。 “站住!” 那倭人见徐秋一言不发,提刀而来,顿时疑窦丛生,出声喝止后,见来人不为所动,慌忙提起裤子去够旁边架子上的武士刀。 “砰——” 徐秋没有给他机会,他怒火冲天,向倭人快走几步,手中的长刀似有万钧之力,用尽全力一刀劈落,木架直接应声四分五裂。 屋内的女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惊呼出声,徐秋没有给倭人逃跑的机会,趁架子被劈开,一脚将倭人的武士刀踢出了五米远。 “你是谁?!”倭人见兵刃被踢走,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惧色,他大声的质问徐秋,想给自己拖延到喘息的机会。 门外的守卫确实听到了屋内的打斗声,纷纷朝舱室这边跑过来,徐秋没有和他多话,在他眼里,这个竟敢肆意欺辱他大夏女子的倭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刀锋闪着白光,随着舱外炸响的一声惊雷,徐秋攥紧长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直直砍向倭人面门。 “嘭!” 倭人勉强侧开了身子,躲开这致命一击,肩膀处却被刀锋硬生生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你,确实是个狠角色。”倭人冷笑一声,说着蹩脚的大夏语言,在徐秋举刀顺势要劈下来的时候,一把提起卧榻上的女子朝徐秋扔了过去。 “啊!!!”女子被惊觉,似乎才从刚才差点被凌辱的绝望中回神,身子被抛扔出去,看着徐秋正对着自己那明晃晃的刀锋尖叫出声。 倭人卑鄙,徐秋不得不将刀收回,下意识的将女子接住,却发现人已经被吓昏了过去。 “……” 不等他反应过来,倭人不知何时竟然从榻下抽出了一柄长刀,直直冲着徐秋冲锋过来。 刀锋相撞发出了激烈刺耳的声音,刚刚千钧一发之际,徐秋将女子飞快顺势放在了身旁的椅子上,才堪堪挡下了这一刀。 “干你娘的!”虎口处传来的震痛让徐秋睚眦欲裂,他啐了一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倭人生生逼退了两步。 舱室外的海贼也在此时破门而入,徐秋与那倭人首领僵持不下,其他的海贼也在步步紧逼。 “哈哈哈哈哈哈,夏朝人,给我死啦死啦滴!”倭人首领猖狂大笑,似乎已经遇见眼前人身首异处的场景。 徐秋心中着急,加重了力道,还是无法将此人制服,看着四周不断靠近的海贼,他已经报定了必死的决心。 “噗呲——” 武士长刀从背后捅进了倭人的身体,他下意识的转头,千钧一发之际,不过眨眼间,徐秋的刀锋就已经逼在了他的脖子上。 倭人手中的武士刀“哐当”一声落地,徐秋立马踢远,看着倭人身后那抹身影,别说这倭寇意外,就连他也没想到,最后救了自己的竟然是这船舱内的女子,手里拿的还是他一开始踢出去的那把武士刀。 女子握着刀柄的手都还在发抖,眼中仍旧惊恐,却还是义无反顾。 徐秋将人制服,倭人愤怒得大骂,用鸟语叽叽歪歪不知道再骂什么,徐秋懒得管他,刀锋微动,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刃淌下,倭人瞬间噤若寒蝉。 徐秋手里的长刀紧逼倭人脖子,似乎他再敢逼逼一句就会人头落地,他看了看四周防备的海贼,命令道,“让你的人都撤回来!” 第242章 反手就是一拳 李凌峰不知道厮杀了多久,直到甲板上的血迹都被暴雨冲刷干净,他才看见对面的大船上匆匆跑下来一个海贼。 不知那人对与他们对峙的人说了什么,众人前一秒还在担心身首异处,下一秒就懵逼的看着甲板上的海贼竟然开始有序的往回撤。 “他娘的,他们要跑,杀了这帮狗娘养的!!!”少年挥舞着菜刀像条没拴住的野狗一样,下一秒就要冲上去。 李凌峰:“……” 有时候他真的很想报官。 幸好旁边的人眼疾手快,被人360°托马斯回旋给拽了回来。 果然,中二病什么朝代都有。 几经奋战,他们如今只剩下二十个人,对面不加船上都还有六十个左右,他还就真敢提着菜刀往前冲,李凌峰对此人也是无比佩服,意外他虽然受了不少刀伤,居然没死,命是真大。 众人喘着粗气,暴雨渐渐变小,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趁机喘息了起来。 李凌峰见状蹙眉看过去,直到看见船首出现那抹熟悉的身影,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徐秋押着人到了船首,命人将跳板放下,他的刀抵在倭人的脖子处,其他人一时之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想到这些大夏国人做海贼也就算了,竟然认一个倭国人当首领,徐秋就气不打一处来,当走狗也当得废物,还连累这么多无辜的人失去性命,实在该死! 其实这些海贼里也不止有夏人,倭人也不少,但徐秋依旧不爽。 跳板放下后,徐秋让舱室内跟着出来的大夏女子一一通过,最后才押着倭人上了跳板。 那些海贼本想趁机出手杀了他,没想到李凌峰竟然带着几个人过来接人,二首领海精给手下的海贼使了个眼色,众人便被迫收了刀刃。 他站了出来,大声道,“我可以放了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放了我大哥?!” 直到徐秋押着倭人下了跳板,李凌峰才松了一口气,他走了过去,就听见徐秋在他耳边道,“公子,这是倭人。” 李凌峰闻言一愣,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人的身量相貌,发现与大夏国人确实不同,而且那倭人到现在还打着赤膊,裤腰处露出来的白色尿片明晃晃的刺痛了李凌峰的双目。 听着对面的话,李凌峰简直气笑了,他冷嗤一声,“你们现在没资格和我谈条件,让你们的船从哪来回哪去,如果想要你们老大回去,只能让一艘小船跟着,船上最多三人,等我们安全,就把他送回去。” 海精一愣,没想到李凌峰话里真有把人放了的意思,感受到其他倭人看自己目光,他皱了皱眉,“我怎么相信你?” “你没有选择。”看着他的反应,李凌峰冷笑一声,这倭人能做首领,想必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倭寇伪装的夏人,不论如何,这个二首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不敢直接与他们翻脸。 海精直接冷了脸,徐秋手里的倭人首领还在咿咿呀呀爆着粗口,什么“八嘎”、“西内”、“七沟三”,听得李凌峰直接反手给了他一拳。 “你!!!” “八嘎!!!” 海贼中一阵骂声,又在徐秋紧了紧手里的刀后硬生生憋了回去。 “快滚!不然我们直接杀了他,大不了鱼死网破!”李凌峰对对方的脏话输出充耳不闻,直接出口威胁道。 海精等人无奈,只能按着他说的做,带着人撤离,然后留下了一艘小船和三个倭贼,不近不远的跟着商船。 等他们走了以后,船上的众人才吐出了一口长气,雨还在下,天空依旧阴沉,船上刺鼻的血腥味提醒着众人刚刚发生的一切,大家死里逃生,看着满地的尸首却没有庆幸。 活下来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如今海贼离去,似乎才反应过来般高低痛呼出声,而徐秋带过来的那些女子此刻也回过神来,纷纷去打清水来替众人擦拭伤口。 徐秋让人找来了绳子,把那个倭人首领五花大绑起来,让人看着,才回到了船舱。 一楼舱房那些住人的舱门也缓缓打开,大概十多个人,有男有女,刚刚一直龟缩在舱房内,现在危险解除才敢探出头来,但不管怎么说,也加入了帮众人止血疗伤的队伍。 李凌峰背后挨了两刀,脸色惨白,一个女子正帮他止血,徐秋进去后抿了抿唇,“公子,那个倭人我们真要放了吗?” 女子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也看向李凌峰。 李凌峰想到临行之前苏芮给他的小瓷瓶,那丫头也没说能不能疗伤,但目前没有什么药可用,只能先将就着了。 将瓷瓶递给女子帮忙上药,李凌峰没有立即回答徐秋的话,他想起大夏军中对于抗倭的悬赏,等女子上完药出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才开口道,“我们出去看看。” 甲板上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雨已经停了,众人的伤口也处理的差不多了,李凌峰让之前躲在船舱里的人将尸体分开堆。 “商船上有人认领的尸首尽快认领,其余尸首到苏洲后一并上报衙门,海贼的尸首堆在一处。” 众人得了他的吩咐,纷纷出动,没一会儿,就将甲板清理了出来。 李凌峰带着徐秋去查看尸身,确实发现了不少倭国人,他让船上人出来认领自己杀过的倭人,十五个倭人,拿菜刀的砍死了三个,其他一人杀了两个,三人一人杀了一个。 剩下的七个,李凌峰直接算作是自己杀的,“我朝有律例,杀倭贼一人赏30两,等到苏地后,你们都可以凭借尸身去衙门领银子。” 李凌峰话音落,众人皆是一愣,却没有怀疑他话的真实性,经此一役,他们自然看出了李凌峰深藏不露,若不是有他,他们早就凉透了。 听到杀倭一人赏三十两银子后,杀了倭贼的人眼神一亮,瞬间忘记了自己身体上的疼痛,直接放声欢呼起来。 其他人杀了海贼的人面上却难掩失望,没想到自己也杀敌了,却一个倭贼都没有,一个倭贼三十两啊,这么多银子却没有自己的份,换谁谁不难过? 不过,李凌峰也没让他们难过太久,补充道,“其他海贼一人五两,亦可到府衙领赏。” 蚊子再小也是肉,再说一个海贼五两,也不少了。 于是,没杀到倭寇的人又开心了起来。 见众人没有了之前的死气沉沉,李凌峰眯着眼睛看了看商船后面的小船,然后才收回视线,沉声问徐秋道,“那个倭人首领关在哪里?” 第243章 张氏封诰 徐秋带着李凌峰进了一个舱室,那个倭人此刻被五花大绑扔在了地上,旁边看着他的是之前那个手拿菜刀的中二少年。 见到李凌峰二人进来,少年把手里的菜刀一扔,突然抱拳道,“这位公子,在下闻人堰,这厢有礼了。” 说完后,还自以为很帅的撩了一下头发,摆了个poss。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就连一向老实话不多的徐秋脸上都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只觉得眼前的少年是不是有病? 闻人堰等了片刻,主仆二人依旧沉默,天空好似有一排乌鸦飞过,见李凌峰没有自报家门,挠了挠头,怎么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咳,这倭人刚刚吵吵嚷嚷,实在让人心烦,我已经略施小惩,这位公子放心,我定然不会让他好过!”闻人堰义愤填膺,转头看着李凌峰,却是一副求夸的表情,实在让人没眼看。 李凌峰闻言看了过去,瞬间被吓了一跳,怪不得他说进来听不到倭人的嚎叫声,感情是被这个闻人堰打昏过去了。 倭人首领挂着两个熊猫眼,四肢以极度诡异的姿态扭曲着,嘴角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看了看地上的污血,里面竟然还有两颗牙齿,李凌峰沉默了一下,你和我说这叫略施小惩? 好变态。 不过他喜欢。 李凌峰有些惊奇的看了一眼前这位相貌平平的少年,没想到这也是个手艺人。 徐秋自顾自上前,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对着倭人的脸泼了过去,那个倭人瞬间打着摆子清醒了过来,看到李凌峰时刚想开口,视线触及到李凌峰身后的闻人堰后,又瞳孔里满是畏惧的瑟缩了一下,像只猪儿虫一样往后拱了拱身子。 李凌峰:“……” 闻人堰人畜无害的嘿嘿一笑,大大咧咧道,“这位公子,你真要将此人放回去吗?” 放回去? 怎么可能! 打鬼子可是刻在他血脉里的基因,而且这可是功勋,他升官还得靠这个小日本,怎么可能把他放回去? 李凌峰本来是想过来打一顿这个倭人出出气的,现在看着对方的一脸惨相也没了兴致,看着少年,但是突然有些好心的提醒道,“我记得你杀了三个倭寇是吧?” 闻人堰老实点头。 李凌峰和善道,“不如你去参军吧,你杀了三个倭寇,有优先募兵的资格。” 闻人堰一愣,旋即认真思考了起来。 李凌峰没管少年,直到商船外传来一阵惊呼,他才推开舱室门走了出去。 是大夏驻扎在苏地的水军,先前打探到海上有海贼,组织了一队人马前来抗击,领头的是宁远舰管带沈寿昌,他下令让商船停下,带着人从跳板上过来察看,看见甲板上堆叠的尸体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你们所为?”他沉声问道,眼中是不可置信。 甲板上的众人先是点点头,后又摇了摇头,沈寿昌没管他们,而是将视线落到了富商身上。 富商站了出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股脑说了出来,沈寿昌听完后眼睛都亮了几度,有些好奇道,“你说的这位少年是谁?可在此处?站出来让本官瞧瞧!” 李凌峰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和徐秋走出了舱室,就见到甲板上站了几个身穿甲胄的兵士,富商不知道与领头的人说了什么,那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犀利和探究,但却没有多少恶意。 沈寿昌带着人走了过去,声如洪钟,“我乃大夏水师宁远舰管带沈寿昌,尔等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原来是水师的人,沈寿昌管带一职隶属从四品,李凌峰不敢托大,连向对方行了一礼,“下官工部主事兼任浙洲监察李凌峰,见过沈大人!” “哦?”沈寿昌眉毛一拧,听见李凌峰自报家门,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不少,开口道,“可有文书官印?” 李凌峰闻言打开身上的包袱,将官印和文书一并递了过去,这还是刚才海贼来袭后,他随身背上的,这玩意可是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可马虎不得。 沈寿昌闻言接过一看,点了点头,众人这才后知后觉,难怪李凌峰刚刚抗贼时临危不惧,有条有理,没想到竟然是个当官的。 沈寿昌有些复杂的看了李凌峰一眼,没想到这就是朝廷委派的浙洲监察,看着人畜无害,但是就刚刚镇压海贼的雷霆手段,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也难怪宰执大人特意来信叮嘱。 “你就是李凌峰,我们刚刚在商船不远处围剿了一艘海贼船,上面有三个倭人,听说你们活捉了冈崎五郎,他人在哪?” 原来那个倭人首领叫冈崎五郎,李凌峰指了指舱室的位置。 海上的风浪停歇了下来,李凌峰与众人在苏地下了商船,众人到衙门领杀倭奖赏,李凌峰将冈崎五郎交给了沈寿昌,沈寿昌则是连夜就给京里递了一道折子。 李凌峰在苏地滞留的时间不长,简单的休息了一下,就带着徐秋走陆路前往浙洲,与此同时,张氏封诰的圣旨也一并到了黔洲。 正好张氏与李老三带着女儿和外孙回了李家村,等县令大人带着送圣旨的差役进村的时候,张氏正坐在村头和几位多日不见的老姐妹拉家常呢。 县令大人怀着激动的心,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了村,心想这李凌峰才入朝为官不到半年,不仅升官了,还为自己的老娘挣了一个诰命,真可谓是前途无量。 他此行借着送诰的圣旨,也存了私心,想着能不能说动张氏,给自己的女儿找个好归宿,才叫正理。 所以一进村看见张氏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忙笑呵呵的上前去,客客气气的打招呼道,“张娘子。” 张氏几人早就注意到了村口的动向,一见是县令大人,忙站起身来,有些局促道,“是县令大人,这……这是有什么事吗?” 县令指了指身后的队伍,一脸热切道,“有事,当然有事,而且是大好事啊!” 张氏闻言一愣,被县令的话搞得摸不着头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县令身后送旨的差役就簇拥着一个太监走了上来,那太监清了清嗓子,打量了张氏一眼,旋即对县令开口道,“你快让这张娘子去沐浴焚香,准备接旨吧。” 片刻,等张氏沐浴焚香完毕,与村里众人齐刷刷跪了一大片后,她才从县令的话中回过神来。 我的天啊! 诰命! 她区区一介农妇,竟然被朝廷封了诰命,她以后可是有官身的人了,啥也不用做,就有朝廷的俸禄可以拿,而且以后不论她去哪儿,别人都得喊上一声夫人!!! 张氏晕乎乎的跪在地上,直到传旨太监将圣旨递到她的手上,她还晕头转向,没反应过来。 李思玉见状连忙上前去扶起张氏,李老三则是喜笑颜开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大大的钱袋,塞进了送旨太监的手里。 “嘿嘿,公公辛苦了,俺家婆娘高兴得昏了头,这点银子给几位官爷买些茶吃。” 第244章 浙洲官场丑闻 有了之前接旨的经验,李老三已经能对这种场合应付自如了,他心中也高兴不已,心想自己儿子有种,还真给自家婆娘挣了个诰命回来。 送旨太监拿着沉甸甸的荷包,笑弯了眼,点了点头道,“张孺人得了诰命,是陛下的恩赏,就应该高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李老三,又道,“杂家出发前,李大人特意让人打点过了,这是他托杂家带来的家书。” 李老三没想到,自家儿子还带了家书回来,向传旨太监道了声谢,传旨太监笑眯眯的抖了一下拂尘,“县令大人,既然圣旨传到了,咱家就先去你府上歇歇脚吧。” 县令闻言哪敢拒绝,忙领着传旨太监离开了,心想结亲的事,还是得重新挑个好日子探探李老三和张氏的口风。 李凌峰从苏洲到浙洲也不过一日的功夫,尽管他非常低调,但是因为他浙洲监察的身份,浙洲城的守卫早早得了消息,他一进入浙洲地界,那些官员就收到了消息。 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在浙洲府衙前站作一堆,脸上神色各异,其中有浙洲布政使吴道醒,浙洲按察使宋荣,浙洲知府陈比怀……除了浙洲巡抚夏玉没有到,其他大大小小官员二十余人,全都顶着烈日站在大门处等着。 毕竟虽然李凌峰官阶不高,但是他这次下地方来是代表了朝廷,他们又各异收到了上面人的指示,自然不得不重视起来。 陈比怀看了看天色,有些不耐烦的抱怨道,“怎么还没来?这都什么时辰了,就是走也走到浙洲城了,莫非那李大人是属王八不成?” 他本来就比李凌峰品阶高,如今这大夏天,不得不出来等着,心里早就窝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可发,浙洲刚出了‘改稻为桑’的国策没多久,朝廷就眼巴巴的派了一个监察下来,也不知道是恶心谁!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实在干不下去,谁爱干谁来干! 吴道醒瞥了他一眼,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李凌峰空降到浙洲,就是皇上安插过来的眼线,他们做什么事都要束手束脚,先不论这李凌峰来浙洲要干啥,光是他来,就够让人生厌了。 但明面上谁也不敢不高兴,还得笑呵呵的将人迎进城里,好吃好喝招待着,不然这小子要是在浙洲弄出点什么动静,有些事捂不住,被上头知道了,所有人乌纱帽都保不住。 他看了陈比怀一眼,只觉有些聒噪,冷声道,“陈大人若是不愿等,自己回去就好,这太阳大,谁也不好过。” 话里藏刀,话里的意思是你要是能有还会站在此处?走不了就少说话,他来谁都不好过,狗急跳墙给谁看? 陈比怀脸黑了八度,但到底是闭嘴了,又转头去折腾手下的小官,一会儿要喝凉茶解暑,一会儿又让人去搬椅子坐下,只看得吴道醒嘴角抽搐,但见他闭了嘴,只好任由他去了。 直到下午时分,众人都累得不行,所有人都搬了椅子坐成一排,陈比怀还借机睡了两觉,本该中午就到的李凌峰主仆二人才不紧不慢的到了府衙。 两人着装普通,自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看到府衙不远处坐成一排,歪七扭八的官员,李凌峰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这些人难道是在等他? 看着也不像啊,倒像是集体出门晒太阳,浙洲官员职场关系处得这么优秀吗?李凌峰惊诧之余,还是决定不要打扰他们小憩,自顾自带着徐秋越过他们,朝着总督衙门而去。 总督署的守卫接过李凌峰递过来的文书时愣了一下,旋即让李凌峰稍等片刻,就小跑进去向浙洲巡抚禀报了。 夏玉坐在首座,李凌峰进入议事房的时候,他正低头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才抬起了头。 徐秋没有跟进来,而是在外面等着。李凌峰看见夏玉时就恭敬的行了一礼,“工部主事兼浙洲监察使李凌峰,见过巡抚大人。” 夏玉闻言打量起眼前的少年,容貌俊郎,身姿挺拔,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知宰执大人何故如此重视,莫非此人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夏玉放下公文起身,摸了摸胡须,有些诧异没有看到吴道醒等人,开口道,“李大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先下去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吧。” 夏玉态度冷淡,招了招手,门外进来一个守卫,他开口道,“你带李大人下去安顿好,切记不可怠慢。” 李凌峰空降浙洲,早就有了受到冷待的心里准备,倒是不觉得他的态度有什么问题,道了谢就打算先下去休整一下,顺便给伤口换换药。 临出门的时候,李凌峰想起府衙门外那些晒日光浴的官员,好心提醒道,“夏大人,小子刚进门时,看见门口有几位官员坐着晒太阳,只是这会儿太阳也要落完了,夜里降温,若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接见朝廷监察使的官员竟然毫无形象在府衙门口呼呼大睡,这算不算是浙洲官场丑闻? 夏玉闻言一愣。 什么官员?竟然敢坐在府衙门口晒太阳? 旋即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一下黑了,再抬头就见李凌峰已经带着护卫跟着守卫走远了。 他忽的轻笑一声,倒是没想到这少年还是个有脾气的。想到门口那些人,夏玉皱了皱眉,一甩衣袖,就换了副冷脸走了出去。 等看到门口真如李凌峰所说,夏玉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让守卫去将众人一一唤醒,他声音中难得带了怒意。 “你们这是成什么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浙洲官场乱作一团吗?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既然在这里为官,就给我认真一些,若是再有下次,本官定要向朝廷参尔等玩忽职守!” 众人回过神来,连忙告罪,陈比怀开口道,“大人,这也不全怪我等,那李凌峰本该中午就到,现在都什么时辰了?!简直岂有此理,我们站了这许久,才……才忍不住歇息一下。” 夏玉冷冷瞥了他一眼,“人都已经到了总督署,你们竟然毫无察觉,就你们这样,还想给别人下马威,人家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李凌峰高低是朝廷亲派下来的监察使。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明日最好去赔个不是。” 什么? 李凌峰人竟然都到了总督署了??? 众人大惊失色,脸色青一时,紫一时,全都一副不小心吞了苍蝇的感觉,夏玉懒得再搭理他们,直接转身回去了。 第245章 令我汗颜 李凌峰到浙洲的第二天,天空又下起了绵绵阴雨,他坐在总督署西南一隅庭院的屋檐下,看着雨淅淅沥沥的落下。 江南好时节,不似京城的燥热,给他的心也带来了清爽的凉意。 院落外一些兵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步履急促的在雨中奔走。 徐秋也穿带着斗笠和蓑衣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李凌峰在屋檐下站着,脱下斗笠抖了抖水,翁声道,“公子,都打听清楚了,是浙洲芙渠堤坝倒了,怕雨势太大冲毁桑田,陈大人正组织人修呢。” 浙洲城隶属平原,地势低缓,但与北边不同,又多阴雨,许多排水的沟渠老化,不过前两年夏玉就曾上书,开始重修排水系统,只是这芙渠堤坝说倒就倒,这是什么豆腐渣工程?! “总督署可有来人通知我?”李凌峰皱眉。 徐秋摇了摇头,“属下刚拦住一人问了,说是京城路远,咱们舟车劳顿,让我们在府中好好休息。” 休息是假,想让李凌峰不沾手浙洲事务是真,就是想晾着他,让他知难而退,再加上李凌峰一来,就遇着芙渠堤坝倒塌的事,他一个外人到场,主人家多少臊得慌。 “我们去看看。”李凌峰勾了勾唇。 他们不想自己去,自己就非要去凑这个热闹,正好也趁机看看政令推行的结果。 徐秋闻言“啊”了一声,伸手解蓑衣的动作停住,又将刚脱下来的斗笠带好,一转头就看见自家公子已经穿戴整齐了。 芙渠在浙洲城外西北方向,此时一大帮军士把守住芙渠的四周,不少农民手里拿着沙袋在冒雨抢修,即便陈比怀打着伞,官服也湿了大半,他看了看不远处的众人,指挥道,“快快快,愣着干什么?!堵不住缺口,地里的桑树全淹死了,你们明年怎么交税!!!” 雨势越大,田间众人也不敢拖延,即便民怨沸腾也不敢乱说话,怕这些当官的以“造反”的名头将人全抓牢里去。 “乡亲们忍忍吧,这堤坝堵住了,对咱也好,只希望老天爷垂怜,可不要再下大雨了。” “那些个当官的就知道颐指气使,让咱们在这干苦力,之前把地里的稻苗都踏了,改种了桑苗,我们年年交上去的赋税,却连个坚固的堤坝都修不好!” “快小声些,你不要命啦,没看人都看过来了吗?!” 几个汉子背着沙石包,看着不远处的陈比怀,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当初朝廷改稻为桑,官兵骑马踏苗,也有人出头反抗,可后来都怎么着了?! 不过是扣了造反的名头,全都关进大牢里去了,至今都还没有放出来,也不知道人被折磨成啥样了。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咱们还是埋头把活干好吧,特别是你们这些青壮小伙,进去吃了牢饭,家里人可怎么活?!” 听了周老的话,其中一个小伙抹了把脸上的雨渍,啐了一句,“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这贼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众人又埋头苦干起来,陈比怀在不远处的亭子里监工,等李凌峰带着徐秋冒雨出现在此处时,他还在悠闲的品着茶。 一旁的守卫伸手拦住两人,冷着脸质问道,“芙渠抢修,闲杂人等禁止靠近!” 徐秋从李凌峰身后站了出来,“我家公子是新来的浙洲监察,这位兄弟可不要错认了。” 那守卫斜睨了两人一眼,然后才慢悠悠的说了句,“你们等一下。” 片刻后,他小跑回来,“进去吧。” 李凌峰二人走了进去,陈比怀已经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看见李凌峰,就想起了他们一帮人等了他半天,他却自己偷溜进总督署的事。 小人! 竟然还向总督大人告状! 卑鄙无耻! 陈比怀在心里暗骂了几句,脸上却是笑呵呵看着李凌峰,“李大人,今儿这下雨天,怎么有雅兴来郊外游玩啊?” 陈比怀开口就说李凌峰是来游玩的,显然不想李凌峰过问浙洲政务,心里虽然猜到了李凌峰过来的意思,面上却笑吟吟的转移话题。 李凌峰拱了拱手,顺着他的意思开口道,“陈大人才是好雅兴,百姓累得气喘吁吁,还有时间喝茶品茗观雨。” 两人开口就绵里藏针,谁都不是好惹的。 这李凌峰听说是年初才入朝办公的新芽子,没想到打起太极来也这么得心应手,陈比怀抿了抿唇,听出了李凌峰话中的讽刺意味,但是碍于李凌峰的身份,心中恼火面上却依旧陪着笑。 “李大人说的哪里话,本官这忙了一大早,刚歇下来喝口茶水,便被李大人如此说道,实在让人心寒。” 李凌峰闻言故作恍然,然后忽地近身仔仔细细的盯着他从头到脚瞧了一遍,直把陈比怀看得头冒冷汗,他才开口道,“原来如此,看来陈大人身上这衣裳也是刚换的,怪不得滴雨未沾,还有这鞋子,也是一尘未染,陈大人不愧是浙洲父母官,竟为百姓操劳至此,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都脏了一套衣服鞋袜,实在令我等汗颜啊!” 李凌峰一到言论直把陈比怀说得脸红脖子粗,当然,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气的。 陈比怀瞳孔放大,死死的看着李凌峰,似乎没想到李凌峰竟然一点脸面也不给他留,直接当着众人下了他的脸,简直岂有此理。 黄口小儿,气煞我也! 陈比怀做官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硬的软钉子,偏偏他一字一句都是夸赞感叹之意,没有半分不敬,只是这话连在一起,绝对是在嘲讽挖苦他。 陈比怀面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眼里阴沉,半晌开口才道,“昨日之事,某要向李大人道个不是,实则早前收到了消息,李大人代陛下到浙洲视察,我等早早便出门恭候,某年纪也大了,老骨头实在站不住,还请李大人不要见怪。” 说是道不是,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只有高高在上的倨傲,这不是也道得轻飘飘,李凌峰尚且是永德帝授意到此,众人都敢如此轻慢,可见山高皇帝远,平时又是什么一副德行。 陈比怀轻蔑一笑,即便李凌峰是皇上派下来的又能怎么样,这里可是浙洲地界,他们就是浙洲的天,只要上面一开口,弄死这知天高地厚的娃娃不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吗? 希望他不要不识好歹,走走过场,到时间了,该回去就回去,就当下江南游历一番,若是搞事情,只怕不会那么容易活着回去。 李凌峰突然感觉背后一凉,打了个冷颤,听着陈比怀的话笑了笑,一脸关怀道,“嘿嘿,原是如此,陈大人说得也有理,下官并不放在心上,毕竟年华易逝,人上了年纪确实不如在下这般生龙活虎,几位大人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 什么意思? 我不过找了个由头说年纪大了,你还真接话说我年纪大了?说就说了,你还带上其他人做什么?! 第246章 愣着干嘛 陈比怀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龟裂,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李凌峰是反应太快了拿话故意刺他,还是本身就没什么情商。 他仔细看了一眼李凌峰,发现他还真是一脸的关切,显得真挚又有诚意,难道是他想多了?这货不是故意的,就是不会说话办事? 陈比怀虽然有些狐疑,但到底是没心情再继续和李凌峰掰扯下去,反正不管说多少,李凌峰的这个身份,就是为了来揪他们小辫子的,一想到此处,他对此人就更没有好感了。 李凌峰若是知道他心中的怀疑,恐怕会拉着徐秋躲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就是故意的,情商低? 不存在好吗! 看见陈比怀脸上的嫌恶,李凌峰视而不见,看着不远处抢修的堤坝,特别善意的提醒道,“下官来得真及时,既然陈大人已经换好了干净衣裳,不如带下官过去看看,到时候陛下问及,下官也不至于两眼摸瞎。” “?” 什么意思,陈比怀脑子懵了一下。 他的意思是要让自己淋着大雨带他过去看这些贱民修坝吗??? 他可是浙洲知府!正四品!!! 如果条件允许,他都要拿个大喇叭在李凌峰耳边疯狂大骂,“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正四品”“本官还用亲自去监工吗”“没看见现在雨有多大吗”。 只可惜,他只能在心里激情开麦。 李凌峰见陈比怀愣住,一脸无辜的反问道,“陈大人不是换了衣裳正准备过去吗?” 陈比怀盯着他看了半晌,拳头捏得嘎吱作响,片刻后,还是咬牙切齿的点了点头,脸上笑得比哭的还难看。 “哦,对,是的,既然李大人来了,就一起吧。” 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笔仇。 陈比怀还是冒雨走进了泥土里,他来得时候特意坐的轿子,就是为了不让泥土脏了鞋袜和衣摆,这会儿一下地,鞋边就沾了不少污泥,甚至衣摆都被雨打起来的泥水弄出了不少泥点。 看得他的眉心就是一抽,在看旁边的李凌峰,裤腿上全都是泥,衣摆湿了大半也浑然不在意,他撇了撇嘴,难怪是泥腿子出身,考上状元还是改不了这副粗俗模样。 李凌峰主仆跟着陈比怀走近堤坝,才看见周围围了不少官兵,但抢修堤坝的确都是农民,看见三人走过去,那些人抬头看了一眼,眼里的敌视和怨气藏也藏不住。 李凌峰皱了皱眉,怪不得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前世华夏的军队可是人民子弟兵,什么事情不是永远站在第一线,抗洪救灾,用身体堵住堤坝洪口,筑成人墙,只为了老百姓的生命安全。 这会儿到了大夏,来之前听那守卫说是过来抢修,就是这么抢修的? 士兵都在岸上看着,让百姓自己去洪水里扛沙袋??? 见三人走过来,扛沙袋的青年累得不行,卸了沙袋重重喘了一口气,看见李凌峰,有些好奇的问道,“周老,这是何人,俺怎么从未见过?!” 周老站在洪水里,脚已经有些乏力,他是四方村子里顶有名望的老人,被陈比怀叫来指挥几个村的劳力轮换修筑堤坝。 听见青年的问话,周老抬头看去,在看见李凌峰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上面要修什么工事,都要让人找他组织,这人,他确实未曾见过。 看见周老摇头,另外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满脸不屑道,“耿大,你打听这些做啥?左右不过是另一个狗官,这会儿找过来不知道又在憋着什么坏呢!” “柴三说得对,狗日的又不知道憋什么坏水,指不定又要让咱修哪里!就这两个铜板,逼着俺们天天卖苦力,牲口还得歇口气,难不成要累死俺们不成……”牛二接过话,大骂特骂。 忽然,周老看着几人咳了几声,提示他们不要说了,但几个汉子骂得正起兴,根本没人理会他。 “瞅瞅,周老年纪大了,这会儿大雨天还来泡洪水里,都风寒了,嗓子也泡坏了,当官的就是没良心,吃着俺们种的粮食,让俺们像牲口一样干活,还狗眼看人低。”牛二接着骂。 “就是就是!” “快别说了,你们忘了之前那人,这会儿还在牢里关着呢,不过是阻止姓陈的让官兵骑马踏自家地里的苗,就说是勾结倭寇造反,真他娘的没有天理!”柴三一脸气愤。 “这么不要脸?那人在哪呢?” “你会不知道?当然是在牢里了,不过确实不要脸……”柴三一愣。 不是,谁在接他的话? 这不是耿大的声音啊,听着也不像柴二的,更不像是周老的,也不耳熟,不像是相熟的。 他在雨里打了一个激灵,一回头就看见刚还站在岸上的李凌峰扛着一个沙袋扔在了倒塌的地方,转身又去扛新的沙袋。 柴三木然的转头看向周老,眼里带着后知后觉的恐惧,周老在一旁装咳都咳出眼泪了,这个瘪犊子才反应过来。 周老默默的看了柴三一眼,又悄悄伸出手指指了指,柴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发现陈比怀站在岸边,正一脸阴恻恻的看着几人,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几人送进牢里去。 “啪嗒”一声,柴三手里的沙袋掉进水里。 “柴三,你怎么回事?”牛二转身,一边把沙袋抗上肩膀,一边嘲笑道,“抬沙袋把你狗日的抬软乎了不是,哈哈哈哈哈……嗝……” 话音未落,水里又是“啪嗒”一声。 两人:“……” 李凌峰背着沙袋回头,看两人愣在原地,继续虚心求问道,“人是关在总督署吗?” 等看清李凌峰以后,牛二瞬间腿软,在看了看旁边岸上的虎视眈眈的陈比怀,两人瞬间感到怀疑人生。 徐秋在一旁认真的低着脑袋帮忙,实则觉得有趣,兀自偷笑。 李凌峰见两人愣着,疑惑道,“咋了?!沙袋都掉水里了,还愣着干嘛?” 他自然听见了几人的浑话,不过庄稼汉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心里不满骂两句能有啥?李凌峰还不至于这么小心眼。 看着岸边陈比怀比煤炭还黑的脸,反正骂的又不是他。 这下轮到众人傻眼了,这人一看就是当官的,听他们骂了半天,竟然一点也不生气,还下水里来扛沙袋,众人打量起眼前的少年,难道…… 难道他根本不是当官的,也是像他们一样被强制招来干活的壮丁? 第247章 杀鸡焉用牛刀? 两人观望了许久,见李凌峰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这才扛起掉落在水里的沙袋,继续干起活来。 陈比怀站在岸边吹胡子瞪眼,但李凌峰在这,他又不能立即下令将这几个贱民抓进牢里去,要是李凌峰写折子参他草菅人命事就大了。 李凌峰懒得管他,这货出身不低,当官当久了早就养出了一身精贵毛病,就那鞋子一踏进泥里就各种嫌弃,能指望得上他下来干苦力,那就是痴人说梦。 而且听柴三等人刚才的意思,总督署的大牢里还关着不少人呢,陈比怀用的还是勾结倭寇,企图谋反的罪名。 几人忙活了许久,陈比怀腰都站酸了,他们才慢慢收尾。 不多时,雨停了下来,李凌峰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心想只怕这雨过一会儿还得接着下。 等将最后一包沙石扔上去,他身上已经湿得不能再湿了,众人上了岸,周老拿着铜钱发给大家伙,“辛苦了,都早些回去歇着吧,回家灌两碗姜汤,都是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切记莫要染了风寒。” 李凌峰也排队去领铜板,虽然他是当官的,也出了力,蚊子再小也是肉,白领的铜板不要白不要。 周老一愣,耿大几人更觉得李凌峰也是和他们一样的苦力,只有陈比怀的嘴角控制不住的抽了抽。 粗俗! 他眼高于顶,怎么看得上这几枚铜钱,再加上李凌峰是为官之人,那是领着朝廷俸禄的人,也会和这些乡野小民去争几文钱之利,一副穷酸样。 不过陈比怀内心虽然这么想,但他并没有说出来,想起李凌峰刚刚那些不知道是否故意怼他的话,他就觉得心肝肝疼。 罢了,不过是个不知深浅的无知小儿,他懒得与此人一般计较。 陈比怀快步离开,只想快些回府好好打整一下自己,转身看了一眼李凌峰,就见刚还对他有所防备的几人现在竟然和他打得热火朝天,他摇了摇头,又加快了步伐。 陈比怀让自己的侍从收好东西,三两步走到了轿子前。 “陈大人,你这是要去哪?”李凌峰喊住他,嘿嘿一笑。 陈比怀一瞬间只觉魔音入耳,直接装作听不见,一步跨进了软轿,不耐的催促道,“快走!” 牛二在李凌峰旁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兄弟,这陈大人傲气得很,你干甚热脸贴他冷屁股?他们当官的,哪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个狗官罢了。” 李凌峰看着陈比怀的软轿好像后面有狗在追,逃也似的眨眼消失在他眼前,嘴角不由抽了抽,连牛二骂狗官连他也骂进去了,他也没理。 这陈比怀肯定知道自己想蹭他轿子,竟然头也不回的跑了,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李凌峰还是回拍了牛二的肩头,一脸语重心长的劝道,“好兄弟,其实当官的不尽然都是坏人……” “少特娘的放屁了,不是坏人难不成是好人,我就没遇着一位好官!本来年前想入伍杀倭寇的,就因为那领头的和我有些小过节,他娘的不仅不让老子参军,还把我的名字放进苦力名册里,让他爷爷我下着大雨还来扛沙袋!” 牛二越说越气,把当官的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最后才两手放了回来,一脸苦口婆心道,“兄弟,你还不知人心险恶,日后定然明白我说的是实事……” 李凌峰:“……” 徐秋刚刚被牛二等人挤到了一边,等与众人告别,他才又站到了李凌峰身后,然后就看见李凌峰一脸沧桑的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自顾自的感叹道: “唉,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看来即便是我李凌峰这样帅得掉渣的人也难免会遇到挫折……” 徐秋:“……” 公子又犯病了。 两人没蹭上陈比怀的轿子,只得又步行回到了总督署,本来是有机会坐个牛车的,但李凌峰刚赚的两个铜板还没捂热和,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交出去,于是他硬是带着徐秋走回了总督署。 还不要脸的忽悠自己的手下,美其名曰锻炼身体。 两人刚回到院中洗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李凌峰刚给伤口上完药,穿好衣服走出门,就看见总督署外面来了一个侍从通传。 “李大人,我们大人备了酒席,特意和几位大人一起为您接风洗尘,还请您一定要赏脸。” 李凌峰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些人又在打着什么主意,鸿门宴?他得小心些,可不要被这帮老狐狸拿了把柄,到时候出师未捷身先死,别说升官了,小命都难保。 “我知道了,我稍后过去。”李凌峰回了侍从的话。 想了想还是觉得不保险,悄摸溜回房里把永德帝赐给自己的圣旨一股脑塞进怀里,这会儿心里才踏实了不少。 徐秋看着李凌峰拍着胸脯安慰自己,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实在太过滑稽,让他总是忍不住想笑场。 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侍卫,笑出声实在有损形象,但是做公子的侍卫,有一说一还是很难的。 李凌峰揣上自己的“尚方宝剑”,才放心带着徐秋往前厅去,总督署很大,有东西两侧各五处院子,有公堂,文房,军械库,藏书楼,牢狱等等多个区域,但这些大多在东苑。 西院与东院不同,西院的房子大多是供人居住的,有花园,厢房,会客厅,大堂…… 李凌峰就住在西院第一间靠垂拱门的院子里,要去厅堂还得往里走些,徐秋跟着他一起入席的时候,浙洲大大小小的官员基本都来得差不多了。 说是给李凌峰的接风宴,李凌峰的位置坐得也比较靠前,每个人桌案上已经摆了不少美食佳肴,还有一壶酒和一碟点心。 李凌峰带着徐秋走到自己的蒲团处坐下,徐秋坐在他的身后,等他一抬头,就与陈比怀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李凌峰露出大白牙嘿嘿一笑。 陈比怀瞥了他一眼,机械的转过头去没理李凌峰,心里却有些后悔,早知道不看这货了,一副傻缺的模样,着实有些倒胃口。 看着陈比怀不理自己,一会儿端酒杯抿一口,一会儿东看看西瞅瞅,一秒钟八百个假动作,就是不看自己。 李凌峰:这中登是表演型人格吧? 总督夏玉落座,看着台下的众人,当视线触及到李凌峰的时候,扯着唇笑了笑,“呵呵,各位同僚也知今日为何办这接风宴,夏某就不多说了,李大人身沐皇恩,代陛下入浙洲行监察之事,是圣恩典范……言尽于此,夏某位浙洲总督,若是对李大人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夏玉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李凌峰身上。 除了陈比怀和夏玉两人,其他人大多都是第一次见李凌峰,不由皱起眉来,这少年看似尚未及冠,就算得了状元,陛下也没必要派这么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黄毛小子来浙洲吧? 入朝时间不长,上面倒是说有两分本事,可李凌峰一脸憨厚老实的模样,实在让他们感觉不到此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能让各方都传信,要密切关注他的一言一行。 杀鸡焉用牛刀? 虽然不解,但是听见总督大人的话,他们还是好奇的看向李凌峰,想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李凌峰闻言站起身来,向夏大人拱了拱手,呵呵一笑,开口道,“夏大人言重了,在下蒙陛下不弃,来浙洲一趟,办差为民,亦为公,乃下官为臣之本职,若有叨扰,还望夏大人见谅,还有诸位大人……” 第248章 美人计 两人寒暄一番,夏玉便提起了之前的事,“李大人远道而来,又代表陛下,我浙洲上下本应该尽心招待,但总归是闹了笑话,还请李大人勿怪。” 夏玉此言一出,众人看向李凌峰眼神多少有些不同了,毕竟不用夏玉提醒,他们也没忘记李凌峰的老六行为。 李凌峰一愣,感受到众人不善的目光,他心里没什么起伏,当时和夏玉说此事也不指望夏玉会训诫他们一番,即便夏玉在大事上不误国,但到底身在浙洲,又头顶彭家一片天,更好的办法自然是让他妥协。 强龙不压地头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凌峰笑了笑,“大家同朝为官,夏大人还是和下官见外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料定李凌峰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轻易和众人翻脸,只要他李凌峰不想在浙洲待的太难过,想必都不会咬着不放借此为难众人。 李凌峰倒是不觉得有多委屈,无论做什么事,一时的隐忍都是必须的,况且确实是件小事,他只身来到浙洲,自然不想四面楚歌,处处树敌。 “呵呵,李大人果然心胸开阔,既如此,想必诸位也渴了,这是浙地难得的好酒,李大人可要尝尝,请!”夏玉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 李凌峰坐了回去,一边想着夏玉今日过后会让自己以什么样的方式去接触政令,一边举起酒杯回敬了一下。 倘若自己今日真要计较那些人的失礼,只怕夏玉还会一直把自己晾在总督府,但永德帝派他来监察,势必要有点有用的东西。 酒过三巡,大家也放开了吃喝,夏玉但是没引多少酒就走了,临行前还道李凌峰是远客,让众人好生招待,这是为他办的接风宴,不到最后他自然没有走的道理。 然后大大小小的官员就跟排着队一样,开始一一给他敬酒,李凌峰心中顿时警惕了不少,这些人表明了就是想将他灌醉。 “啪啪——” 看着李凌峰双颊酡红明显有了醉意,吴道醒与陈荣几人对视了一眼,拍了拍手,几个身姿婀娜,冰肌玉雪的美人,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雪白的肌肤大片大片裸露在外面,酥胸暴露,体态轻盈,腰肢盈盈一握,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风韵。 吴道醒偷偷给领头的女子使了使眼色,女子会心的点了点头。 吴道醒端起酒杯,敬向众人,“这些是淮江流域最美的舞姬,某特意请来为大家助助兴,来,痛饮一杯否?” “敬大人。”众人异口同声。 李凌峰见他们热情高涨,脑袋昏昏沉沉,悄摸就想趁机把酒杯放下,没成想一抬头就看见吴道醒一脸笑意的看着他,他只得又将酒杯端了起来。 一杯酒饮完,那些舞女便若九天玄女般在殿中开始翩翩起舞,动作行云流水,身姿翩若惊鸿,又婉若游龙,眉目间荡着层层溺人的情波,若绰约仙子,又如敦煌壁画飞天揽月的仙子,一举一动摄人心魄,勾人得人心痒难耐。 李凌峰醉眼朦胧,突然理解了为何古人如此爱看歌舞,坐在这殿中,欣赏这些女子的曼妙舞姿,很难不让人上瘾。 他这么想着,眼前的舞姬忽地脚尖点地,托腮媚眼如丝的看了他一眼,腰肢宛如杨柳般软软向他弯折过来,舞姬后仰的幅度刚刚好,能让李凌峰一眼过去便能直接看见那呼之欲出的峰峦间雪白的沟壑。 舞姬身上若有似无的芳香轻一阵浅一阵的拂过李凌峰的鼻尖,但只一秒的春光,她的身子打了一个漩,又玉足前踏,半蹲以面遮羞,圆润的蜜桃臀在薄纱下因为舞蹈的动作还在轻微颤抖。 李凌峰只觉得鼻下有温热的气息,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 李凌峰难以置的看了看手,然后老脸爆红,一脸窘样,连忙掏出手帕将鼻血擦去。 丢脸,实在是太丢脸了。 “咯咯咯咯咯……”那舞姬灵动的身影从他眼前飘过去,银铃般的轻笑声落在他耳中,让李凌峰刚擦过的鼻子又开始犯起痒来。 然而,就算李凌峰默默擦鼻血已经很低调了,但还是难免被周围的人看见,心中不由觉得好笑,怎么这个京城来的官员面对这种小场面竟然像没见过世面一样,看个跳舞能有什么?竟然看到流鼻血??? 当然,他们不解也实属正常,毕竟他们无缘得见那份风光,那舞姬动作极其隐秘,只有李凌峰不小心窥见了一二。 “这……李大人,听闻京城的风水养人,美女如云,那胡来楼更是权贵的消金窟,没想到李大人竟然如此纯情……”身旁的人啧啧惊叹。 李凌峰尴尬不已,无意间看见那女子还调皮的向自己眨了眨眼,他只能干巴巴的开口道,“咳咳……秦大人误会了……本官只是最近天热上火,贱步临跪地,有些水土不服,这才一时失了态。” 李凌峰说完以后,周围的人都看向他,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不信”的表情。 李凌峰:“……” 不过,李凌峰也不再过多解释,起身打算去茅厕放放水,毕竟喝太多了,脑子有些沉,竟然觉得那舞姬是在有意无意的勾引自己。 肯定是喝多了,他虽然自信,但还没有到普信的地步。 李凌峰去上了个厕所,提携裤带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清醒了不少,但他还是装作一副醉意上头的样子,晃着身子回到了席间。 虽然还能喝,但是没必要。 舞姬已经退了下去,他吃了些东西,后面又被吴道醒几人挨个敬了几杯,直到他醉倒在桌上,表示一滴酒也喝不下去时,吴道醒几人也已经醉到不行了。 只是李凌峰是装醉,他们是真醉。 各家的侍从过来扶人,徐秋也被灌了不少,摇晃着起身扶起自家公子慢悠悠的离开。 在离开一段路以后,李凌峰睁开眼,原本瘫软的样子已不见分毫,只是步伐却还是乱了不少,两人回到了自己的院中,李凌峰终于松了一口气。 想到今日的举动,他心中难免有些担忧,不知道他们想灌醉他是何意,难道只是他想多了?不过好在已经回来了,李凌峰也没想这么多。 他确实喝多了,脑子昏得不行,动作也迟缓了许多,简单的洗漱过后,他脱了外袍就想快点躺到床上休息。 李凌峰倒在床上,伸手去拉里面的被子,一瞬间,入手细腻的肌肤触感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李凌峰吓了一跳,下一瞬,他身旁的整床被子一下就被抛了出去。 第249章 假正经 “嗯……”被子掉在地上,里面传来了一声娇柔的闷哼。 李凌峰起身穿着鞋点燃了蜡烛,烛光跳跃,映照出女子桃花带露的脸颊和娇艳欲滴红唇。 正是先前在席间勾引自己的女子。 李凌峰愣了一下,在看清楚对方后脑子直接短路了,少女身下还坐着他的被褥,身上穿的依旧是宴席上的那套香艳又露骨的纱衣,这会儿被扔下了床榻,衣衫更是凌乱。 李凌峰居高临下看着她,鼻尖一痒,鼻血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李凌峰:“……” “咯咯咯咯咯……”李凌峰的窘迫逗得那女子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泪花都笑了出来,李凌峰老脸一红,整个人尴尬至极。 待女子笑够以后,李凌峰开口问道,“咳,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里……” 女子一愣,似乎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大美人在李凌峰面前,他都流鼻血了,不想着办正事,还有时间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小大人不喜欢奴家吗?”女子眉眼弯弯,带着勾人的笑意,声音婉转灵动。 李凌峰看了她一眼,心中觉得这事肯定与吴道醒等人脱不开干系,只是这一遭,莫非他们是想拉拢自己? 压下心头的躁意,李凌峰去柜子里随手取了一件外袍扔过去盖在了女子的身上,“你走吧。” 女子一愣,下一秒脸上带着笑意,看向了李凌峰,淡声道,“小大人,你中了催情的药,让奴家帮帮你吧……” 接连两次流鼻血,再加上心中压也压不住的邪火,李凌峰已经察觉到了身体的不正常,这会儿听女子亲口说出来,他才道难怪鼻血止不住。 女子虽美,但也美不到这种地步。 “出去。”李凌峰只是淡声开口,此刻身上的气息却已经变了,不再是人畜无害模样,反而让女子嗅到了危险的信号。 她面上媚眼朦胧,笑得一副妖精模样,嗔怪道,“假正经……咯咯咯,第一次你虽然闻到了我身上的气味,但不至于立刻就流了鼻血,小大人分明对奴家有感觉,不知道那物什有没有嘴硬……” 女子露骨的话一字一句挑动着李凌峰的神经,体内的躁动更加强烈,身下也早已蓄势待发,但他只是隐忍着。 看见那么香艳的一面,正常男子都会有反应,但不代表他会随便和别人滚床单,而且这个人还是有心之人送上他床榻的。 他笑了笑,摊开双手坦白道,“你故意勾引我,我有反应很正常,但……” 李凌峰顿了一下,开口道,“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女子难以置信的抬头,脸上的表情出现了龟裂,笑意也维持不下去了,“你说什么?” 李凌峰睨了她一眼,没再废话,直接出声喊了徐秋进来,徐秋看见房间内的场景也是一怔,下一秒就听见自家公子冷酷的声音传来,“扔出去……” 闻言他轻轻蹙了蹙眉,下一秒女子已经被扔出了李凌峰的院子外。 女子坐在地上,第一次怀疑起了人生。 终于,委屈,震惊,各种情绪交织之下,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没忍住叉着腰质问道,“李凌峰,你是男人吗?我这么一个天生尤物躺在你床上,你竟然把我扔出来了……” 女子气得“啊”的尖叫了一声,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数不胜数,她从来都只是像逗弄小猫小狗一样逗弄着他们,他们被自己耍得团团转,还甘之如饴,为她一笑豪掷千金。 今日竟然翻车了?! 女子见里面一阵沉默,没人理她,将身上披着的李凌峰的外袍扔在地上,气鼓鼓的在上面踩了几脚,直到外袍上全是脚印,然后冷哼了一声,提着裙摆离开了。 “你等着!”女子撂下狠话。 “走了。”见女子离去,徐秋折返回去禀报,就见自家公子沉着脸站在院中。 李凌峰气得不行,什么人啊,他当然是男人了,不睡她自己就不是男人了吗?竟敢质疑他??? 听见徐秋的回禀,李凌峰才放下心来,打了桶冷水给自己浇了个透心凉,又在院中折腾了半宿,才将体内那股欲火按灭。 唉,他马上就要及冠了,到时候娶个小娇妻,日后也不用天天忍耐了,再这么下去,迟早给他憋坏了。 而总督署的另一边,见女子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她身旁的几名舞姬都露出了诧异的目光,为首的舞姬更是语重心长,“眉衣,怎么又耍小性子,这次可不一样,你若是想救你弟弟,吴大人那边……我们身为舞姬,是无权决定自己的,那李大人也还年轻,是个好归宿……” 杜秋娘苦口婆心的劝着,其他姐妹都投来了担心的目光,顾眉衣有口难言,她抿着唇垂眸道,“谁要救他,爹娘把我卖给掌事,我就与他们不是一家人了,他也不是我弟弟……” 众人都知道她嘴硬心软,说是不管,以前这么多的公子哥为她神魂颠倒,她也未曾做到爬床这步,这次虽然很不情愿,但到底还是去了。 “同生是个好的,你爹娘做了孽,他也有愧于你……况且姐姐能看出来,那位李大人与其他人不同,若是……也好过作权贵玩物孤老一生……”杜秋娘叹了一口气,她阅人无数,虽然只是今日席间远远瞧见李凌峰,却没来由的觉得他有些不同。 本来像她这种情场高手,裙下之臣无数,即便多李凌峰一人也不过是个添头,帮姐妹一个忙自然也可行,只是她信自己的直觉,眉衣年纪最小,未经人事,能借机脱了贱籍也是好事。 她这么一说,顾眉衣更是忍不住了,泪眼汪汪,下一秒就如珍珠般掉落了下来,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把姐妹几人都吓了一跳。 “眉衣,怎么哭了?” “衣衣,是不是那个臭男人提上裤子不认账,你别哭,姐姐们去帮你出气!” “是啊,是不是受欺负了,你先别哭啊。” 几人七嘴八舌的关心着,杜秋娘闻言也是眉峰一沉,神色冷了下来,安慰顾眉衣道,“眉衣,你放心,若是那个混蛋不是好人,我杜秋娘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这些舞女日日供权贵赏玩,各自有各自的恩客,她们即便出身再过低微,可床榻边睡的人不是权柄在握,就是富甲一方,要说断了李凌峰的前途肯定没人愿意,但时不时给他一点恶心却是轻而易举。 “不是……” 见姐妹们都急了眼,纷纷要找李凌峰算账,顾眉衣呜咽出声,俏脸通红,这个让她怎么说,她就差把自己洗白白送上门去了,却被人家扔出了门外…… 她还要不要脸了? 但看着姐妹几人担忧的神情,她将自己勾引李凌峰的事情全部省略,只是气哼哼的骂道,“他没碰我,假正经,臭男人,你们不要去找他的麻烦,我就不信了,还有我顾眉衣拿不下的男人!” 听见她的话,几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看着顾眉衣斗志昂扬的小脸,杜秋娘心中有些庆幸却又暗暗生忧,一个是她确实没看错人,另一个则是怕顾眉衣为此陷进去。 要知道,别说是舞姬,就算是天下的女子,情爱都是女子的大忌,若为得一个男子的爱去奋不顾身,便就是入了地狱,关关难过关关过也终究难逃“色衰爱弛”。 第250章 让李凌峰去想办法 李凌峰昨夜折腾了半夜,不是在冲凉就是围着院子跑,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再加上美女色诱,还有催情药,直接把buff叠加满了。 直到累瘫过去,李凌峰才总算觉得好过点,徐秋怕自家公子把自己折腾出什么问题,也在一旁守着,直到后半夜才回房去睡。 第二天,主仆二人都挂上了熊猫眼,哈欠连天,李凌峰强迫自己起来,感受到浑身肌肉传来的酸痛,叹了一口气,看来把身体素质练得太好也是个问题。 等他收拾好自己,推开门出去的时候,两人看见对方眼睛处的乌黑都是一愣。 “咳……昨日便让你不用管我,早些休息……” 徐秋:“……” 公子,我就住你隔壁,不是住你隔壁洲,这么大声,我就算去睡也不一定睡得着啊。 李凌峰见他一脸无语的模样,似乎也想起自己昨夜闹腾的确实有些大声,尴尬的看了徐秋一眼,“罢了罢了,不过你眼底的乌青也太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人打了呢……” 徐秋闻言默了默,突然出声安慰道,“公子昨夜房中刚出去一个姑娘,眼底的乌青想必别人不会认为是被人打的。” 只会认为他被榨干了。 李凌峰:“……” 这会儿听了徐秋的话,李凌峰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水缸旁借着倒影看了看,果然发现自己盯着一对熊猫眼,一脸肾虚的模样。 李凌峰长叹一声,做个好男人不容易,做个洁身自好的好男人更不容易,他们主仆二人一人一对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夜组团去偷鸡摸狗了。 李凌峰想到那个舞姬,眼睛闪了闪,带着徐秋用了饭,便想找几人好好算算账。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总督府的公堂上,夏玉为首坐在正中,其他人各自落座在左右,李凌峰进门的时候除夏玉只到了两三个人,吴道醒,陈比怀都还未到,只陈荣到了,两个小官员站在他身后,李凌峰一进门,几人就闻声看了过来。 看见李凌峰眼底的乌青,夏玉放下手中的册子,疑惑道,“李大人昨夜是没睡好吗?怎地眼底乌青一片?” 陈蓉一愣,旋即干咳了一声,心虚的撇过头去。 李凌峰暗自咬了咬牙,面上却笑呵呵的拱了拱手,“下官见过总督大人,或许是昨夜筵席吃酒吃醉了,回去难受了许久,并无大碍。” 夏玉闻言又说了两句关怀的话,李凌峰便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不多时,吴道醒等一众官员陆陆续续的进了门,但在看到李凌峰的下一秒,都会关怀上两句。 李凌峰抽了抽嘴角,看着吴道醒笑得一副贼兮兮的模样,就知道他必定是主谋,即便如此,吴道醒还是装傻充愣的发出了一声惊叹。 “呀,李大人昨夜这是没休息好吗?” 演,接着演。 李凌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幸灾乐祸的模样不要太明显了好吗? “确实,或许是吃醉酒了,或许是水土不服,吴大人觉得下官没睡好是为何呢?” 吴道醒一愣,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打趣开口道,“这李大人的事,吴大人怎么知道?” 李凌峰一噎,觉得他真是个人才。 吴道醒看李凌峰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一想到昨夜那舞姬并没留在李凌峰房中过夜,杜秋娘的手段他自是晓得,恐怕李凌峰昨夜是半点也好过不了。 想到即便李凌峰没让那舞女近身,也不算全无收获,吴道醒心情就好了不少。 至于陈比怀,那副想笑又憋笑的模样,恐怕昨夜的事情他们都是知情人。 夏玉的眼神在几人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却默不作声,看着众人皆落座了,才开口谈起了正事。 “改稻为桑的国策推行至今,基本上已经按照朝廷的要求将大部分的农田改做了桑田,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也会有所变化。” 夏玉看一眼众人,拿起桌上的文书,站了起来,“首先,国策推行时间太过紧凑,我知道你们不少人都用了些手段,为了大势所趋,但浙洲百姓因此民怨沸腾,这不是陛下和彭相想看到的结果……” 李凌峰第一次正式议事,夏玉也并没有瞒着他,暴力改造土地的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当初他向上递了折子,因为杜仲明的到来,两头不讨好。 陛下以为他涉党争,彭府以为他要留退路,朝廷又十万火急的催进度,下面的官员怕掉脑袋,无所不用其极去完成上面的任务,这些事李凌峰只要稍一打听就能知道。 他瞒不住,也不想瞒。 问题瞒住了不代表解决了,只有不瞒,才会让更多的人去解决,他说出来,也是为了让李凌峰想方设法去收拾浙洲官员留下来的烂摊子。 毕竟李凌峰是朝廷派下来的人,他来浙洲要做政绩,皇上让他过来,若是他不能解决,只怕也只会让皇上觉得他无能。 如果瞒了,事发之后李凌峰最多担一个监察不利的名头,可若是说了,李凌峰无论上报或是不上报,都会被拉下水,去替他想办法,替浙洲官场的人,替浙洲的百姓去想办法。 夏玉看了看下面的官员,“踏田亦或是抓人,又或者是威逼利诱,你们心里都有数,现在浙洲百姓倒的苦水都快把城墙冲垮了,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必须尽快安抚好民心!” “?” 李凌峰一愣,不是,事情怎么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这些不都是他要调查的吗?夏玉怎么直接当着他的面说了出来? 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不至于这么托大啊?敢情浙洲官员的乌纱帽都是铁焊在头上的不怕掉吗? 夏玉不看众人惊诧的目光,没有停顿,接着道,“其次,如今桑苗尽数种植下去,等秋天到了,百姓的粮食要从哪里来,这一冬又要如何过?桑田产的蚕丝是能卖银子,但有银子,要去哪里买粮食?” “浙洲大部分的农田改做桑田,洲内储备的粮食不够就只能借调,先前下令让米商不可囤积居奇,可收获甚微。没有利益,这么多的粮食又有谁愿意去运到浙洲地界?还有借调,本官向邻省借调的文书去了这么些日子,依旧石沉大海……” 夏玉的语气有些担忧,毕竟日子多过一天少一天,但是粮食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到时候势必人心惶惶,若是引发暴动,他这个浙洲总督也算做到头了。 李凌峰眉头轻蹙,来之前猜到了短时间内要完成‘改稻为桑’势必会导致浙洲境内积弊日重,可他没想到,除了暴力征收,连浙洲百姓过冬的粮食到现在都还没有着落,若是不尽快解决,暴乱事小,让百姓冻毙于风雪,只怕永德帝真的要震怒。 当然,夏玉现在说的都是迫在眉睫的问题,除此以外,土地被趁机兼并,还有桑田增多,势必会导致浙洲境内蚕丝的价格被商贾压下来,只怕农民劳碌了一年,最后不仅赚不到什么银子,还会因为没有粮食过冬而饿死。 李凌峰倒吸了一口凉气。 夏玉确实做得到在大事上不误国误民,若是此事他藏着掖着,想必也只会慢慢发酵,等真正爆发也是在一两年之后,李凌峰来前便听说他干晚一年后便可致仕了。 到时候浙洲的火烧的再怎么旺,也极大可能烧不到他的身上,但是为了浙洲的百姓,哪怕面临永德帝降罪的风险,他还是不顾众人反对,堂而皇之的在公堂之上和李凌峰说了个明白。 第251章 畜生行为 夏玉话音刚落,公堂之上一片寂静,只有李凌峰神色复杂,他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了,夏玉这是想把自己拉下水,让自己去替他想办法,让朝廷去替他想办法。 而众人脸上的震惊绝不是作假,他们折腾来折腾去,都想把这些问题藏严实了,不想让李凌峰看见。 李凌峰监察浙洲,他知道了也就代表皇上会知道,那他们被降罪也是迟早的事,所以都想方设法的去瞒,甚至吴道醒等人,昨夜还特意想了一个美人计,打算在李凌峰身边安插一个探子,也不用做什么,牵绊住他,亦或是将他的行踪透露出来,他们便可以早做准备。 但是今早一来,夏玉就直接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别说商量了,告知都没有,就这么把所有的事一股脑捅到了李凌峰眼前。 这让众人都不开心,包括李凌峰。 他作为浙洲监察,只用监察问题,所以无论是什么,他查出来了便只用上报上去,自然会有人来解决,可夏玉显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他今日当着所有人直接把话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便不是李凌峰查到的东西。 李凌峰若是不上报,那事发他监察不利,知情不报肯定也是跟着熄火,若是上报了,性质就变了,以他对永德帝的了解,必定会命他在浙洲协助解决此事。 李凌峰虽不忍浙洲百姓受苦,有心帮忙,但是这种被算计利用的感觉,他很不喜欢。 夏玉这是把他吃死了,铁了心要拉他下水。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脸上都带着不安,看向李凌峰,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什么想法。 李凌峰沉着脸,思量着这事的处理方法,报或者不报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夏玉的眼神闪了闪。 “哎呀,哈哈,李大人,这……”吴道醒笑得比哭得还难看,摊了摊双手,看看夏玉又看看李凌峰,显然也被这个情况弄得措手不及。 李凌峰没说话,沉着脸起身,直接转身离开了。 等他一出门,吴道醒等人全都看向了夏玉,眼里有担惊受怕,也有指责和怨怼。 “夏大人,你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们商量商量,就这么直接捅出来了,您是做官做够了的人,没必要把在场的诸位全都踹下水吧?”吴道醒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听着他的话,陈比怀看了一眼夏玉,脸色也极其难看,“我们想方设法瞒着,您倒好,转头把众人都卖了,我头上这顶乌纱帽也不知道还能戴几日!” “是啊,夏大人,你说不和我们商量也就罢了,怎么连说一声也不肯,改稻为桑是朝廷的政令,催得紧,我们不用手段,大家还能坐在此处议事吗?”陈荣抬起头。 李凌峰一走,夏玉就成了众矢之的。 “平心而论,大家同袍之谊,平日里虽有龃龉,但大方向上我们都为您马首是瞻,本来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今您倒是有了跳板,我们这么多人的生死前途是半点也不看在眼里了。”陈比怀气得拍桌,恨不能指着夏玉的脑门骂,但却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夏玉看着众人火烧眉毛,听见陈比怀的重话,脸色也不好看。 他看向众人,沉下脸道,“商量?我与你们商量你们会同意吗?粮食的事情可以瞒,抓人的事情可以瞒,这城里漫天的怨气怎么瞒?” 夏玉的反问让众人哑了声。 吴道醒抿了抿唇,嗫嚅道,“不是还可以想办法吗?还有时间……” “呵。” 夏玉冷笑一声,质问道,“从政令发布以来,问题就慢慢积攒,本官没想办法吗?你们没想办法吗?到今天,办法在哪?要是有人拿出来,本官又何必多此一举?” 陈比怀沉默了一下,反驳到,“李凌峰来浙洲是拿了圣旨的,就算告诉上头,上头就能有法子解决吗?只怕法子还没想出来,我们这里的所有人全都提前乌纱不保……” 这不是把众人往火坑里推吗? 夏玉懒得和他争论,反正事情他已经说了,这些人再不满也不得不接受。 让李凌峰知道此事,也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契机,如今事情没闹大报上去,朝廷有了时间应对解决,他们这些人最多是一些小罪名,等浙洲百姓吃不上饭造反了,这里所有的人都得人头落地! 他晚节不保事小,浙洲百姓这么多条人命,他背不住。 “你们有空在这里吵吵嚷嚷,还不如早些回去做好打算,现在你们再不愿意,我也已经说了,走一步就看十步,你们想不通我不怪你们,全都回去吧,本官也累了。” 夏玉略显疲倦的看了看众人,直接下了逐客令,事情让李凌峰知道了,但还没有解决,不管怎么样,他都没心情再听下去了。 众人一噎,知道夏玉说的也是事实,如今不知道李凌峰是不是已经写好了折子,但现在不论多么惶恐不安,也应该回家早作安排。 否则真下了大狱,别说捞自己了,恐怕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 从总督署的公堂出来,李凌峰全程是黑着脸的,把徐秋吓了一跳,跟着公子回了院子里,就见李凌峰径直回房把自己关在了房内。 李凌峰是真心觉得憋屈,事情没开始办,就被人摆了一道,他先前听了柴三等人的话,回来就让徐秋去打听牢里关着的人,当时他就察觉到了此事有些猫腻。 本来今天例行公事去堂上旁听,原本就打算完事后带着徐秋到郊外去按家按户摸底考察的,计划三五日,这事也就有了眉目,但他万万没想到,夏玉给他屙了坨大的。 他烦躁的挠了挠头,看着面前的宣纸垂下了眼睑,攥紧掌心一坐就是两个时辰,最后狠狠吐出一口浊气,起身推门出去。 徐秋在院子里打拳,看见自家公子脸色好了点,停下动作,就听见李凌峰的声音响起,“走,咱们去看看他们改的桑田。” 主仆二人出了门,这会儿正是午间,徐秋驾着马车,一路朝着城郊外的桑田而去。 太阳光线刺眼,浙洲城外大多的稻田都被改成了桑田,万亩桑田绵延不绝,一望无际,远远看去是一片欣欣向荣的青绿色。 “公子,这附近都是桑田。” 感觉到四周的路开始颠簸,李凌峰一手拿着遮阳的草帽扇风,一手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脸上的都是汗渍。 浙洲地势平缓,城郊东西南北四个地方,只有东部保留了一些稻田,其他都变成了桑田,田埂上还有不少马蹄和人留下的脚印,因为昨天下过雨,泥巴路上还是湿的,不少凹凸不平的地方都变成了小水坑。 李凌峰下了马车,发现桑苗已经有半腰高了,田里稀稀疏疏有几个庄稼汉在清理杂草,检查桑叶的生长情况,李凌峰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了熟人。 “牛二,牛二!”李凌峰高喊了一声。 地里的牛二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一抬头认出了李凌峰,惊讶道,“李兄弟,你怎么来了?” 徐秋在马车上等着,李凌峰则是钻进了桑田里,向牛二打听死了桑田的事。 “你说这个啊?要不咋说俺们兄弟几个都恨那些当官的,当时地里全都插上秧了,大家累死累活,官府张贴了告示,说让咱们把稻田改成桑田……” 牛二提起这件事心里就不痛快,你早不贴晚不贴,秧苗可是百姓的心血,要改也没有补偿,培苗对老百姓也是一大笔银子,而且才下通知没几日,见大家都不愿意,那些人就直接动手拔,或者直接让官兵把秧苗全踏死了! 这不是畜生吗? 跟土匪有什么区别??! 第252章 五品东阁大学士 发个告示给你,不管你愿不愿意,花没花银子,只要有需要,想咋样就咋样。 要是有不愿意的,直接安个谋反的罪名把你抓了,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李凌峰皱了皱眉,“他们抓了多少人?” 牛二想了想,摇了摇头,“每个村都有,我们村里也不少,踏苗那天,我们兄弟三人都进山打猎了,俺娘还说幸好俺不在,不然也得进去……” 这么来说,人数肯定很多。 牛二顿了顿,脸色也沉了下来,“那些个当兵的就不是人,村里不少人上去田里阻拦,不是不抓了,就是受伤了,有些阿公年纪大了,推搡间摔断了腿,还有被马塔伤的人也不在少数……” 怪不得夏玉要将此事抖出来,这事就算再怎么瞒,改稻为桑在浙洲全境推行,牵扯的人太广,他们把浙洲各个地方的牢狱都关满,也瞒不下来,除非把浙洲百姓全都杀光,没有知情人。 显然,这纯属是在放屁,就算再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这些事李凌峰稍一调查就能出来,纸包不住火,他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所以,李凌峰都有点佩服夏玉了,说的不早不晚,刚好把锅甩到了李凌峰身上。 牛二说完疑惑道,“李兄弟,你打听这些事干啥?” 李凌峰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了计较,这件事不管是不是被夏玉算计,他还真不得不报上去,这些百姓需要安抚,首先就得将因为这件事被抓的人放出来,稻农的损失需要银子来填补,几家几户或许可以由总督署来督办,但是整个洲要拿出来的银子可不少,州府还要上缴税钱,国库又空虚,银子要从哪来? 还有就是粮食问题,怎么能在过冬前筹措到足够多的粮食,保证老百姓饿不死,这些都需要朝廷出面斡旋。 去年几个洲的自然灾害,朝廷开仓赈济灾民,各个洲储存的粮食本来就所剩无几,今年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意外,怎么可能愿意轻易借调粮食,难怪夏玉调不来粮。 李凌峰和牛二匆匆告别,这些方法施行都得有个过程,筹银子还是筹粮还要想办法,都要时间,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他当即回到了总督署,一回房就开始写奏折,措辞用句都很是谨慎,生怕永德帝不将此事重视起来,涂涂改改直到日落西山,才将奏折密封好,在上面注明“马上飞递”的字样,让徐秋快马加鞭送去驿站。 古代文件传输要靠驿站,一般每隔 20 里有一个驿站,只要在传递的公文上注明“马上飞递”的字样,每天就至少以三百里的速度传递。 现在情况紧急,李凌峰特意用朱砂在封皮上批了一个大大‘急’字,七八百里一日也有可能,相信不过两三日就能到达京里了。 到了京里,永德帝还需召集丹阁商谈此事,拿出个可行的办法,所以等朝廷下来消息又得再等几日。 李凌峰这段时间也没闲着,等公堂例会的时候,第一时间将自己已经上奏朝廷的事说了出来,夏玉松了一口气,其他人则是更加惶恐不安,生怕下次朝廷再有消息下来,就是降罪的圣旨。 他们前途未卜,也懒得花心思对付李凌峰了,纷纷开始替自己打算,想自保的法子,李凌峰懒得管他们,和夏玉禀明后就到了总督衙门的牢房里。 里面竟真的关满了人,每个牢房本来最多关个三五人,现在全都一窝乱炖,人满为患,乌泱泱的全是人头。 李凌峰:“……” 看管牢房的司寇窦丘在一旁小心观察,见李凌峰脸色不太好,解释道,“前段时间聚众闹事的人太多了,陈大人一并让人抓了回来,知府衙门的大牢里关不下了,又匀了一些人过来。” 窦丘额头滑下一丝冷汗,他在总督署办差,多少还是得到了风声,知道夏大人现在是把事情交到了这位李大人手上经办,这会儿其他人都夹着尾巴做事,生怕上头的过错最后落到他们这些听话办事的小鱼小虾身上。 有些事对于别人是皮肉之痛,换在自己身上就是骨血之痛。 上头的人要是自己担了事,最多也就是丢官罢爵,若是让他们出去顶罪,只怕得人头落地了。 他官职虽小,但是看得明白,自然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开罪李凌峰。 “窦司寇,哪些是因为桑田闹事被抓的?不该有个名册登记吗?”李凌峰一个头两个大,这全都混在一起,没有名册怎么分得清哪些该放,哪些不该放。 窦丘闻言踟蹰了一下,让手底下差役取来了一个名册,“先前关进来的都记录在册了,只是后面人太多了,那些闹事的百姓与犯人都只能合并关在一处……” 李凌峰睨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怪罪,毕竟后面人多杂乱,混在一起了也可以理解,但是偷懒也是真实存在的。 “窦司寇,之前的事本官不欲追究,但是后面进来的这些人,你和邢狱的狱卒需得尽快查清底细,将人员全都登记好,否则……” 窦丘舒了一口气,连忙道:“卑职省得。” 李凌峰出牢狱的时候,牢里的大多数人看着他的目光都是憎恶,他还听见不少人悄声骂他“狗官”,十有八九就是那些被抓进来的百姓。 整整十日。 朝廷才下了回复,与此一同到达浙洲的是两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浙洲巡抚监总督夏玉、浙洲布政使吴道醒、浙洲按察使宋荣、浙洲知府陈比怀、浙洲蕲州卫指挥佥事戚威远……等办差不利,枉顾律法,冤辜百姓,暴力改田,敢悖天常,不知覆露之恩,有负朕托……” 送旨的传译官念完这一段,地上跪倒的一大片腿都软了,身体也摇摇欲坠,全都脸色惨白,唯有夏玉一人跪在最前,背脊坚硬,似乎早就已经准备好接受结果了。 就在众人差点吓晕过去时,传译官话音一转,“念及兹事体大,汝等尚有苦劳,坦白实情,从轻发落,现各降两品,罚奉三年,因事急从权,待此事落定再往任上就职。” “浙洲总督夏玉,监办不力,有负朕恩,顾及其致仕之期与往日之功,如上所判,现令汝将功折罪,李凌峰从旁协助安抚民心,解决后患,或可赦免。钦此!” 没想到永德帝还是顾念夏玉在浙洲的政绩和功劳的,让他协助解决此事,还有机会赦免降职的处罚,在致仕之后荣归故里,恐怕永德帝心里也明白,是夏玉将此事捅出来的。 李凌峰跪在一侧,低着头,下一秒就听见传译官叫自己的名字,“工部主事兼浙洲监察李凌峰接旨!” 李凌峰闻言跪行几步上面,躬身拱手道,“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李凌峰,洲县是国治之基础,卿奉命监察浙洲,先有图纸利我大夏,后斩倭寇数人,擒其首贼,今监察浙洲,亦有功在,朕思卿赋性之佳,任贤使能之意,欲发挥卿等才华,擢升正五品东阁大学士,现令卿留于浙洲,安抚浙洲民心,借调粮食,为朕排忧解难,不负朕之所托,钦此!” 传令官的声音落下,李凌峰低头接旨,心中升官的喜悦有是有,但并不是很多。 因为这件事,本来他一个月便可以返京了,但永德帝为了让李凌峰这头马儿跑,可以说也是喂了不少草料。 将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李凌峰心中大概已经猜到自己暂时回不去了,但没想到永德帝不仅给他升官了,还把他升成了正五品的东阁大学士。 不是这一个品阶的官职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很多,半阶都要奋斗许久,但李凌峰这是有了在工部的政绩加水车图纸,后面杀了倭寇又监察有功换的。 这官升得真慢。 唯一庆幸的是,至少是东阁大学士,有了进入丹阁旁听议政的权利,算是更进一步接近了大夏的权力中心。 不过要是让别人知道,他这么短时间内,连升两次还觉得慢,只怕会气得吐血! 第253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接了圣旨,传译官回了驿站,李凌峰跟着夏玉起身,一回头,看见身后的吴道醒等人均是一脸生无可恋的瘫坐在地上。 只这一次官阶降了两级,以后不知道要做出多少政绩才能在爬上来,想要起复更是难上加难,毕竟人人不都是李凌峰,每次都是一级一级的升,可能升上半品官,都要三五年的呕心沥血。 由此可见,李凌峰算得上御前红人了。 虽然性命无虞,但永德帝罚得不轻,他们实在是高兴不起来,纷纷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脸沧桑。 反倒是李凌峰是现场唯一一个升官的,令众人眼红得不行,但却不敢再这种关头出言针对他,毕竟他们还指望李凌峰来收拾烂摊子。 李凌峰却很坦然,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永德帝重视他,也不过是需要一个任劳任怨的马前卒。 “李大人,既然陛下让你协助本官处理浙洲事宜,依你之见,接下来我们又该如何……”夏玉蹙了蹙眉。 陛下这降罪圣旨和升官圣旨都下来了,朝廷对浙洲的事也没有个说法。 银子没有,借调粮食又没向邻洲下发密令,兜兜转转一圈,还是要靠他们自己。 李凌峰早料到永德帝有这一手,国库空虚,邻省存粮不多,朝廷自然啥也不会贴补,给他这么大的好处,明里暗里也是想让他去跟着想办法。 他一个头两个大。 “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李凌峰叹了一口气。 “之前因为暴力改田一事,浙洲各府的衙门都抓了不少百姓,总督署关押的人我已经让窦司寇去摸底细了,既然如此,就先将这些老百姓放回家去吧……” 夏玉点头,“本官稍后就去给各府衙门下令,让他们摸清楚这些人的底细后,将老百姓放出来。” 两人简单的商议过后,夏玉就进了总督署的公堂,李凌峰找他拿了手令就往牢狱方向去,其余众人则是唉声叹气,然后各种回了自己的衙门。 走近狱前,窦丘和几个狱卒正把腿搭在椅子上,坐在一张方桌前喝酒,见到李凌峰,连忙站起身来。 “李大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窦司寇。”李凌峰笑了笑,开口问道,“我之前交代你的事办妥了吗?” 窦丘闻言点了点头,忙从怀里掏出了册子递过去,“下官按照您的吩咐,将后来关押进来的人都做了登记,将犯人和百姓分开关押了。” 李凌峰接过册子看了一眼,上面已经详细记录了关押人的户籍还有亲属邻居证明,将犯人和闹事的百姓认真做了标记。 李凌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带我去见见这个赵英。” 赵英就是改田时,百姓里带头闹事的那一个。 两人通过狭长的甬道进了狱中,两边的烛火明暗交错,牢里阴暗潮湿。 窦丘将李凌峰带到了刑讯室,给他倒了一碗水,“大人稍等,下官去去就来。” 李凌峰坐在椅子上,看着刑讯室里各种各样的刑具,什么斧钺、刀、锯、钻、凿、鞭、杖一应俱全,看得李凌峰后背一阵发凉。 不过片刻,窦丘就和手下的狱卒押着一个脖子上带着枷锁,手脚带着镣铐的青年走了过来,青年浓眉大眼,眉毛浓厚,眼神像鹰一样锋利,他身上的囚服还有干涸凝固的血液,头发乱糟糟,但却依旧正气凛然。 看着他身上的血迹,李凌峰皱了皱眉,心想吴道醒等人真不是人,抓了老百姓还不说,竟然上了刑,怪不得浙洲民怨沸腾。 青年冷着脸看向李凌峰,兀自向他啐了一口,眉毛一横,“呸,狗官,今天要上什么刑,放马过来,正好给爷爷松松骨……” 还好李凌峰窜得快,虽然比较滑稽,但若是再晚一秒,地上那口浓痰就啐在他的身上了。 李凌峰:“……” 不讲武德,一上来就对他使用魔法攻击。 怎么到哪儿他都要背锅啊? 默默在心里画圈圈诅咒吴道醒几人,看来陛下还是罚得轻了,你看看,他们把人都逼成什么样了。 窦丘也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看着李凌峰像猴子一样窜了过来,默了默,还是强忍住了笑意,怕李凌峰因此迁怒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年见了李凌峰的丑态,狂傲不羁的放肆大笑,企图用这种方式羞辱到李凌峰。 李凌峰体验了一把当反派的感觉,倒也没有生气,对他笑了笑,“你便是赵英?” “呵。” 青年冷笑一声,“正是你爷爷我。” “是条汉子。”李凌峰夸了一句。 赵英愣住,旋即防备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窦丘特意搬了条椅子给李凌峰坐,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李凌峰非常谨慎的让他搬远了点。 “我想和你谈笔交易。”李凌峰掀开衣摆坐了下来,眉目真诚,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赵英打量着眼前的人,双瞳无波,唇角带笑,言语随和,锋芒内敛,全无那些酒囊饭袋以权逼人的嚣张气焰,他皱了皱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你想与我谈什么?” 等李凌峰离开牢狱的时候,赵英还有点懵,窦丘亲自上来给他打开了镣铐和枷锁,见赵英愣在原地,他催促道,“还愣着干嘛?还想继续进去蹲着吗?” 赵英这才回过神来,他有些激动道,“那其他人呢?” 窦丘颠了颠手里的令牌,“放心,只要是普通百姓,他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赵英点了点头,心中却对李凌峰信了两分,或许他与那些狗官真的不同,但这些目前都不是他要想的,他现在只想回家看看,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这么久,妻儿老娘是不是已经担心坏了。 赵英跟着狱卒离开了总督署的大牢。 李凌峰回去的时候,正巧遇见差役拿着夏玉的文书要下发下去,心想夏玉的办事效率还是可以的,若是能再写一些官方告示张贴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官署已经把百姓放了,效果恐怕会更好。 说干就干,李凌峰去了公堂,见夏玉还在处理公文,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夏玉眼睛亮了一下。 两人一拍即合。 晚些的时候就有差役把告示贴了出去,还特意敲锣打鼓,在一旁吆喝道,“前些日子浙洲推行政令,有人闹事,如今改稻为桑已经大致完成,百姓无辜,总督大人念及诸位家中妻儿老小,特网开一面,已着手将人尽数遣还……” 那些家里有人被抓进牢里的百姓闻言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为人父母的老泪纵横,为人妻子的掩面哭泣…… 浙洲境内的被抓的人不少,各个衙门的大牢里都关满了,总督署这边第一时间放人,是因为李凌峰让窦丘提前做了准备,其他地方也需要时间排查,不过也就这两三日的事。 李凌峰又开始思考这些改田的损失要怎么补贴,补贴多少给百姓合适,这些银子要从哪儿来。 与夏玉商量了一下午,也没有什么结论。腹中空空,李凌峰便打算回院子,明日再想办法。 还没进院子,路上就遇到了顾眉衣,看见李凌峰,顾眉衣脸瞬间红了一片,然后就提着裙摆追在他身后。 “喂,臭男人,你没看见我吗……” 李凌峰闻言加快了脚步,自古以来,最难消受的便是美人恩,这么大一个美女偏偏爬过自己的床,李凌峰一看到她脑子里全都是那‘惊鸿一瞥’,已经完全不能直视她了。 李凌峰大步流星,顾眉衣提着裙摆小跑着才勉强追上,看李凌峰一溜烟进了院子,反手‘啪’一声把门关上。 她脸颊因为小跑泛起的酡红未消,有些委屈,摸了摸鼻子,在门外气得跺脚。 “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胆小鬼……” 第254章 买扑 徐秋正在院子里练拳,见自家公子着急忙慌,一副被狗撵着跑的样子,不由一阵疑惑。 李凌峰看见他,放缓了脚步。 “公子,京里来信了,还有一封是黔洲那边的。”徐秋从怀里把两个信封拿出来递了过去。 李凌峰接过来一看,上面落款一封是子予,另一封是林正业。 他让徐秋去总督署的后厨领今日份的饭菜,拿着两封信进了房间。 京里的那封是苏云上写来问询他在浙洲情况的,信中说之前在龙西山绑架苏芮的那两个贼人竟然落网了,还算一件好事。 至于林正业,自从他儿子还有自己的姐夫接手两人的生意,他已经很久没给自己来信了。 李凌峰打开信纸读了下去,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凌峰小友谨启: 黔洲盛夏,江南犹雨,日前曾奉尺牍,意其已抵左右。睽违日久,拳念殷殊。文墨居信至,闻小友已至浙洲,炎暑日蒸,善自珍重。 林某应下,代小友暗中照拂之人,悉已动身,前往京城,一笺奉上,告以知之。顷闻嘉讯,再祝鸿猷大展,万里鹏程。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匆此先复,余容后禀。] 李凌峰看着信里的内容久久不能回神,林正业来信,除去问候外,就是为了告诉他一件事,那就是夫子一家已经启程回京了。 他坐在椅子上,心中五味杂陈。 有些思念小丫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和彭党为伍,可是何家为彭桦臂膀,不知道夫子怎会在此关头携家人返京。 李凌峰突然有些害怕,若是以后自己真的爬了上去,能否保住月儿一家安然无恙,岂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入朝为官,一步步往上爬,就是为了诛贼彭桦,还社稷清明,让百姓少受剥削。 他不敢再想下去,如今他远在浙洲,眼前之事已无暇顾及,实在难以分心思考此事,但无论日后如何,他定要全力保下月儿一家。 李凌峰心烦意乱,徐秋端着饭菜回来的时候,也已经没有了多少胃口,草草吃了一些,便去院中打起拳来。 徐秋自然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猜测是因为书信的缘故,但看见一样没心没肺的公子情绪低落,心中也很不是滋味,默默站在他身后陪着。 打了两个时辰的拳,李凌峰已经累到不行,吐出一口浊气,在院里打了一些水,除去上衣,便直接冲了个凉水澡,心中的烦乱才消解两分。 至少,他坚定了一个想法。 就是无论如何,他都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只有走到最高处,他才有能力去做想做的事,才有能力护住想护的人。 徐秋见自家公子打完拳后心情好了不少,便放下心来,见时间不早,两人各自回房休息了。 第二日,李凌峰找到夏玉商议办法,浙洲地处江南,平原广袤,是自古以来的富庶之地,百姓或许日子艰难,但那些富商蓄贾,世家官员谁不是家产丰富,富得流油。 剪一剪商人的羊毛,不仅促进政府增收和国家的发展,还能解决燃眉之急,让底层老百姓获得喘息之机。 李凌峰将主意打到了这帮人身上,但这帮人大多吝啬守财,无心公益,若是想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出来办事,恐怕比登天还难。 想来想去,李凌峰最后还是把心思动到了蚕丝之上。 永德帝改稻为桑,桑田在浙洲大面积增产,产出的蚕丝就会更多,价格也会被那些商户压低,农民手里的蚕丝若是想变现,也只能接受富商们的无理压价,总不能拿上家里的蚕丝去苏地买,车马吃食住宿,大的蚕商还能接受,毕竟蚕丝量大,自然不会亏本。 可普通老百姓,若是这么做,只怕血本无归。 而且这些丝绸大户,借着朝廷的政令推行的幌子趁机兼并了不少土地,也是时候让他们放放血了。 李凌峰想起了在华夏唐末五代历史上就已经初见雏形的‘买扑’方式,也就是“政府招标”制度。 在宋代,“买扑”已经被广泛用于商铺、官田、征税权、政府采购等交易。宋代的“买扑”制度已经相当完善,从“标的”估价、公告招标到投标、评标,以及最后的公示,一系列的流程已经详细而又透明。 不过宋代以后,买扑制度不但没有继续演进,反而逐渐消亡了。 大夏倒是没有过这种方式,但李凌峰不怕做吃螃蟹的第一人。 打定主意,李凌峰当即就找到了夏玉。 “这买扑为何物?”夏玉皱着眉。 李凌峰将招标是怎么回事,该怎么做一一给他解释清楚,就见夏玉突然激动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夏玉仔细思考了一下李凌峰提出来的办法,双目绽放异彩,他盯着李凌峰,实在不知道 李凌峰是如何想出这等妙计的。 “那我们应该将标的设为何物,地里的桑树和产出的蚕丝都是老百姓的财产,而且短时间内也无法变现……” 听见夏玉这么问,李凌峰突然猥琐一笑,这能难得倒他? 他李凌峰要放血,谁能躲得掉? “咳……”李凌峰清了清嗓子,坏笑道:“夏大人,自然是这些丝绸大户购买蚕丝的权利啊。” 浙洲的蚕丝每年都会被那些丝绸大户收走,浙洲织造局负责督促他们增加织机,将蚕丝变成丝绸,然后从他们手中售后丝绸,再高价卖到海外。 今年改稻为桑的政令还没落实,不少丝绸大户就闻风而动,纷纷开始让工匠打造织机,这会儿桑树都有半腰高了,只怕新增的织机已经有新增总量的半数以上了。 投入了这么多银子,官府却把蚕丝的买卖权抓进了手里,那些人要么就让先前投资的银子打水漂,要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到时候估价高些,既让他们有钱赚,官府也能借机收点费用和保证金,两全其美。 夏玉还是有些迟疑,“万一那些丝绸大户联合起来反对怎么办,这么多的蚕丝,没人买怎么变成丝绸……” 李凌峰目光闪了闪,他听过商人投标,却没听过敢联合起来抵制政府招标的,而且商人重利,真能如此团结? “届时本官自有妙计。” 见李凌峰这么说,夏玉还是觉得把几个龟缩在府上的官员召集过来临时开个会,讨论一番,他越想越觉得李凌峰的办法可行。 吴道醒等人到达总督署公堂后,听完夏玉的话,全都瞠目结舌的看着两人。 几人仔细思索良久,不敢置信他们困扰已久的问题竟然有了解决的办法,如此一来,只要筹措到了银两,去安抚百姓,补偿百姓的损失,那民心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这方法真的可行吗?”几人听都没听过,甚至说还有人没听懂,一时之间竟觉得惊为天人。 那些商户真的会愿意花钱买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往年不出‘买扑’的制度,蚕丝也尽是由他们收走,这会儿突然要花钱去买收丝的权利,那些人怎么肯花这笔银子? 有人觉得可行,有人提出反对。 公堂上吵吵嚷嚷,但最后大多数人都觉得可以一试,毕竟眼下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权当骑马作活马医。 夏玉拍了板,李凌峰就开始指导他们写招标公告,商议标的的价格,又让他们把那些浙洲城里排得上名号的丝绸大户拟定了一个名单,“这些人买扑的文书要亲自去送。” 要放血自然是先放血多的。 这些人可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第255章 想银子想疯了 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 浙洲城内烟雨蒙蒙,如丝如缕,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炊烟起,仿佛一幅绝美的泼墨山水画。 今日,浙洲城没发生了一件大事,不少丝绸大户都冒雨坐上马车,前往了城内最大的酒楼“天下无双楼”,他们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霍兄,你也到了。”顾新炜刚由奴仆打着伞送到了屋檐下,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衣衫,就看见霍家家主霍霆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两人四十模样,顾新炜头上带着锦帽,身穿青色织金绸缎,身子骨瘦弱,有两分病态。而霍霆则是头束金镶玉冠,眉目凌厉,身着玄色精秀锦袍,一副魁梧壮硕的模样。 看见顾新炜,霍霆脸上没有意外,总督署亲自送来的帖子,想必不会只送到他一家,浙洲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很多,顾家也是一个。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新来的李大人,不知道在玩什么把戏,买扑?”霍霆眯了眯眼,“某闻所未闻。” “浙洲改桑是国策,我们这些丝绸大户也该响应一下官府的号召,过来瞧瞧这买扑究竟是何玩意。” 两人并肩进了酒楼,今日天下无双楼已经被总督署包圆了,一楼的厅堂内摆了许多张桌椅板凳,不少人丝绸商人坐在上面讨论,不知道这总督署意欲为何。 其余四周,皆有官兵把守,一副肃穆的神情。 “静一静,静一静。” 台下的众人热火朝天的讨论声,随着上台官士的一声吆喝停了下来,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他们搬了几张桌椅放在了台上,总督署的官员以夏玉为首一一落座。 “我等见过各位大人。”一众丝绸商人纷纷起身见礼。 夏玉坐在正中,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下。 “在场诸位,皆是我浙洲城内排得上名号的丝绸商人,相信大多数人已经猜到了本官将大家召集在此处的意图,不错,正是因为蚕丝……” “今年浙洲改稻为桑,诸位受朝廷恩惠,着手扩大丝绸的生产,这是好事,你们是浙洲屈指可数的富户,如今桑产增多,蚕丝必定也会大大增加,不知道浙洲织造局督办你们增加织机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夏玉的声音响起,众人闻言一愣,往日里都是织造局的管事来问进度,没想到今日总督署的人也亲自来问。 “不敢瞒大人,三月前,我等收到织造局指示,着手增加织机。织造局给定量增加八百架织机,又日催夜催,在下命人联系工匠紧赶慢赶,生怕误了时日,紧赶慢赶,如今也只堪堪增加了一半……” 有了夏玉的问话,众人也开始七嘴八舌的禀报起来,将自家增造的织机数量一并报了出来。 “在下也是,当初定量是六百架织机,可浙洲城内工匠有限,我差人去邻洲请人,这会儿也才赶出来三百架。” “我这里量少,只分了三百架,但在座的都要造织机,工匠实在紧缺,也才造了两百架。” “还有我……” 夏玉侧首与李凌峰对视一眼,心想还真与李凌峰的猜测别无二致,这些人现在看见了商机,增造织机干得如火如荼,即便是浙洲没了工匠,也要去邻洲花重金请人前来,这些织机价值并不便宜,如此算来,已经投入了足够多的成本。 夏玉沉吟了片刻,“霍霆,你乃浙洲商会会长,你来说说。” 霍霆闻言站起身来,向夏玉拱了拱手,“夏大人,霍家分到的织机数量最多, 有一千三百架,如今紧赶慢赶,已经赶出了八百架。” 其实霍家已经赶制出了一千一百架,霍家早早得了改稻为桑的风声,估摸着政策一下来,浙洲工匠必定紧缺,早早派人去请了不少来,提前开始造织机。 霍家是浙洲最大的丝绸商,他预见朝廷今年也和往年一样,必定要将最大的量给到霍家,所以他便提前做了准备。 现在工匠工钱水涨船高,木料价格也上浮了两成,因着他的前瞻远瞩,霍家才得以以原先的工钱和木料价格做了这笔大单子。 见众人报的都是一半多,他不好将里头的事多说,也跟着报了八百架,少报了三百架织机,但数量和进度还是遥遥领先。 见霍家都完工了八百架,夏玉舒了一口气,幸好这些人虽然公益不积极,但是赚钱很积极,他都怕浙洲工人数量不够,支撑不了这么多人大范围增造织机呢。 没想到,他们倒是有的是法子。 造了这么多织机,造得好啊!只有花出去的成本多,这些人才不会轻易撂挑子,那他拍卖蚕丝购进的权利,即便这些人再不愿意,也要出钱买。 李凌峰也没想到,这些人造织机的速度还真是快,本来夏玉还担心这些人听见他们的买扑是什么以后,会直接联合抵制,这会儿完全不用担心了。 这么大的沉没成本,买扑的价格也不到这些织机成本的一半。 “既然如此,诸位收到了本官的帖子,恐怕早已对何为‘买扑’好奇不已,现在,就由李大人为大家解释一二。”夏玉笑眯眯的看着一众富商,似乎看见了他们的钱将进自己的口袋里。 李凌峰被点名,站起来向众人解释了什么是买扑,标的,标的价格,保证金等等,听得台下众人一头雾水。 只有霍家顾家等大头商人,越听脸色越黑,都恨不能起来把桌子掀翻了。 这李大人是想银子想疯了吧? 怎么?弄个莫须有的东西,就想要他们掏银子?什么时候购买蚕丝的权利还要竞价拍卖了! 简直岂有此理!!! 几人气得不行,但是又没有那个胆子敢跟官府翻脸,目光灼灼的看着李凌峰,恨不能把他拆吃入腹。 这李大人真忒不要脸了! 竟然想出这么歹毒的法子来套他们的银子,几人的脸色是红了黑,黑了铁青,总之好不了一点。 直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后,台下立马炸开了锅。 “这……夏大人,往年草民购进蚕丝,根本无需买扑,这买卖你情我愿的,如今怎么还要去买去向百姓收购蚕丝的权利……” 众人在下面吵了起来,半晌后听见有人出声问夏玉,又纷纷将目光投向他,希望他能解释一下。 夏玉抿了抿唇,按照先前与李凌峰商议的答案回答问题,“浙洲往年虽产蚕丝,但是量少,而且供宫里使用的占了大半,大夏能穿得起丝绸的人何其量少?” 夏玉继续道:“此次浙洲改稻为桑,是因为与海外番邦定了大单,等肃清沿海边防,将倭寇乱象治理,这样的大单每年只会更多,你们赚的也只会更多……” “朝廷替你们奔走,这买扑让购丝权为官府所有,将买丝多少的权利作为标的竞拍给你等,你们便会优先享受蚕丝的供给,这于你们比官府都大有裨益……” 夏玉有些忐忑,他这是听李凌峰的话在这里忽悠众人,其实买扑的制度会让蚕丝市场合规化,是对商人有便利,但最主要的是,对官府和老百姓的好处更大。 到时候官府将购丝权牢牢把控在手里,既可以靠这个法子增加地方税收,还能通过买扑调控蚕丝的底价,让商人不至于因蚕丝扩产,压价压得太低,老百姓的增收也有了保障。 而且按李凌峰的说法,日后若是官府想要修桥造路也可以用‘买扑’的法子,让这些商人去赚钱,而官府则负责监管。 这些东西夏玉想的不是很通彻,但大底和蚕丝竞价权差不多。 用李凌峰的话来说就是,趁这帮人还不了解这买扑到底是个啥,能怎么忽悠就怎么忽悠,不行再上硬家伙,反正今天来了,就别想一文不花的走出天下无双楼。 第256章 一次揣俩 听见夏玉所言,众人思考了一下,却大多不以为然,只是却想到了一个问题,总督署提出了这个政策,他们如果不愿意,是不是就等同于不能再买蚕丝了。 于是众人后知后觉,如此这样,他们的那些织机怎么办? 蚕丝还可以去邻洲购进,但是成本也更高,若是不拍标的,他们生产的蚕丝不仅利润低而且还极有可能失去与官府做生意的门路。 众人一时之间陷入两难的境地。 心里却怨上了李凌峰,这什么人啊这是,突然想出这么个法子逼得他们不得不让利出来。 这可不是捐款,想捐就捐,不想捐就不捐,捐多捐少全看自己心情,这蚕丝购买权的价钱已经不是他们说了算的,全在官府,以后又成了一大笔的固定支出。 如果眼神可以刀人,罪魁祸首李凌峰现在已经被眼刀子凌迟处死了。 偏偏李凌峰一点身为罪首的自觉都没有,反而在那里人畜无害的看着众人,一点儿急色也没有。 不过李凌峰要动这块蛋糕,恐怕除了他们,很多人都不会乐意,毕竟这些商人许多之所以能闻风而动,靠的就是往上面递银子,换到了信息差,能先人一步做准备。 这会儿他们的利润空间压低了,上头许多人能得利的分成不变,银子却减少了,恐怕很难开心起来。 “我不同意。”率先有一个小的丝绸商人站了起来,他们能获得的利润确实很高,但是比起几家大头,只能说少的可怜。 现在李凌峰提出这个制度,还未正式颁布政令,他不信不交这笔银子,他就做不了丝绸生意。 见他拍桌而起,守在一旁的官兵向他走了过去,其余众人面面相觑,生怕官府直接让人把他抓了。 但李凌峰确是挥了挥手,言笑晏晏道,“既然这位不愿意,官府也不会强人所难,这样吧,你将自己的茶水钱结了,便可自行离去。” 众人:“……” 总督署已经穷成这样了吗? 那商户拿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冷哼一声,率先走了出去,其他还有两个,也是小商户,与他想法一致,留下银子也跟了出去。 其余众人倒是没有动。 李凌峰笑着拍了拍手,软的用完了,硬的手段也要上一上,他突然从座位上起身,众人看了过去。 就见这个李大人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起,一会儿掏出一份文书,一会儿拿出一支砚台,下一秒又把官印摆在了桌子上。 众人嘴角抽搐,就见总督署的官员眼皮子都跳了跳,不知道李凌峰在这紧要关头发什么疯。 “找到了。” 下一秒,李凌峰从怀里掏出了一封圣旨。 众人当即大惊失色,见圣旨如见陛下。 一众商人全都慌乱起身,在台下跪了下去,就连夏玉等人也起身跪在了一旁,难道李凌峰有预知的能力?竟然连圣旨都提前求了??? 就在众人紧张兮兮的盯着他手里的圣旨,等他宣读时,李凌峰才发现这是自己升官那道圣旨。 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不好意思,拿错了。” 众人:“……” 哪个好人家在怀里揣这么多东西?连圣旨都能拿错??? 众人擦了擦冷汗,正欲起身吐槽两句,便见李凌峰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副圣旨。 “?” 怎么个事? 人家的圣旨都是拿进祠堂供着,就你随身携带就算了,一次还揣俩??? 李凌峰笑了笑,“这次没错,咳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命工部主事李凌峰监察浙洲,凡浙洲官员皆不可与之为难,浙洲百姓需得暂且听从调遣至监察结束,违者抗旨论处,钦此!” 李凌峰声音一落,众人的脑袋都滑下了两条冷汗。 吴道醒等人听着圣旨里李凌峰的官名还是“工部主事”,突然后知后觉,这绝对不是陛下才新下的密旨,这什么意思? 这不是在防他们呢嘛! 李凌峰小心翼翼的将圣旨收好,又谨慎的揣到怀里,才放心的松了一口气。 他大早上去行宫,跪在永德帝的寝宫外一把鼻涕一把泪,嚎得那叫一个凄惨,才感动了永德帝,让他赐下这道保命圣旨,他现在睡觉都要把这道圣旨揣怀里,才有安全感。 嘤嘤嘤。 李凌峰自以为永德帝是感动,但其实更多的是无语,自己手底下办差的人一大清早就来自己寝宫外面号丧,李凌峰怕死怕到这个地步,简直让永德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朝廷里的文官哪个不是傲骨铮铮,他要砍了他们的脑袋,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古代总会有许多文官‘死谏’,但像李凌峰这样的,让他去浙洲办事,还没出门呢,就想着有人谋害他。 永德帝扶额,起初还觉得有点烦,后来想到李凌峰怕死对他来说算是件好事,虽然这人有些时候总是不着调,但自己吩咐下去的事都办得极其漂亮。 不仅没有根基,又怕死。 这就代表了好掌控,不像彭桦那般狼子野心。 所以永德帝又高兴了,一脸复杂的派崔德喜去让人拟旨,给李凌峰赐了这道护身符。 李凌峰千等万等,本来这圣旨是用来对付想给他使绊子的某些小人的,这会儿终于等到了意想不到的用武之地。 他“哐当”一下把圣旨拍在了桌上,狐假虎威,要多得意有多得意,要多欠扁有多欠扁,这会儿倒是和那些盛气凌人,以权压人的官员一副嘴脸。 某些小人吴道醒:“……” 好家伙,突然有点庆幸夏玉提前将事情捅给了李凌峰,想到之前找杜秋娘安排舞姬去勾引李凌峰之后,他们又商量了不少对策,还有好多还来不及施展就因为夏玉不了了之了。 幸好幸好。 他有种直觉,这道圣旨十有四成是给他准备的,三成是陈比怀,两成宋荣,一成…… 他们几个暗戳戳的对视了一眼,齐齐松了一口气。 夏玉嘴角抽了抽,看了几人感激的目光傲娇的别过脸去。 “哼。” 先前怎么骂他的?别以为他忘了! 李凌峰读完圣旨,众人默默起身,这会儿李凌峰有了这道圣旨,在浙洲就是横着走的也没人敢拦他,毕竟圣旨是优先级。 台下众人也闭了嘴,沉默了会儿。 半晌,霍霆笑了笑,他造的织机是一千一百张,可不是八百张,霍家也要给上面的人交银子,既然李凌峰要动这块蛋糕,这会儿他拿出圣旨,自己分利的时候也算和上头有了交代。 银子虽然少赚了点,但是利润还是可观,要让他赔这些织机的钱,他不乐意。 “既然如此,霍家便依李大人之法,愿意参与买扑……” 霍霆开了口,顾新炜等大户也一一表了态,大家心里都有一把秤,让些利给官府他们也能赚不少,现在李凌峰把圣旨掏了出来,对上头多少有个交代,生意该做还是要做。 至于李凌峰,士农工商,他们这些商人没有资格置喙,有人若是咽不下这口气,想找他麻烦也实属正常。 丝绸大户都开了口,其他留下的丝绸商人自然也不敢不同意,抗旨罪处?掉脑袋还是让点利出来,他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今日过后,浙洲的购丝权真要收归官府,先前走的那三人,在浙洲境内,只怕连一根蚕丝都买不到了。 动员会成功,各人心思迥异,但事情确定了下来,夏玉就开始组织招标会,让这些丝绸大户花银子竞标,然后又相继推行了政令,贴出了告示。 官府要将购丝权收走的消息传遍了浙洲的大小巷子。 一夕之间,浙洲丝绸行业就变了天。 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李凌峰总算是筹够了补偿百姓损失的银子,而他想出的买扑制度也如疾风骤雨一般飞快的传到了京城。 第257章 朕今日头风又犯了 京城。 大夏行宫。 永德帝头疼的看着眼前的折子,李凌峰这是在浙洲捅了马蜂窝了吗,怎么这两日参他的折子这么多。 酷暑难耐,幸好是在行宫,大殿四周都放了不少冰块,还有宫女在他身后执扇扇风,永德帝心中的烦乱才慢慢消解了下去。 看着站在门边候着的崔德喜。 永德帝将折子往桌上一扔,开口唤道,“崔德喜。” “奴才在。”崔德喜闻言快步走了进来,弯腰等着永德帝的吩咐。 “我让人去查的事有眉目了吗?”永德帝目光沉沉,心想他这才给李凌峰升官,却还是总有些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处处和他唱反调。 “启禀主子,奴才正准备进来禀报,方才前头来了信,说左都御史聂沧大人刚到行宫,这会儿正等着给主子爷回话呢。”崔德喜恭敬道。 “宣他进来吧。” 崔德喜应了一声,倒退着走了几步才转过去退了出去,没过多久,一身御史服,身姿挺拔威武,约莫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便走了进来。 聂沧掀袍一跪,声音铿锵有力,“臣左都御史聂沧,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免礼吧。”永德帝看了一眼聂沧,见他起身,才开口问道,“朕让你去查的事情如何了?” 聂沧擦了擦额头的热汗,皇帝十万火急,这么热的天,他办完事一刻也不敢耽搁,这会一脑门子的汗渍。 “启禀陛下,李大人身在浙洲,京中却陡然多出这么多参奏他的折子,臣以为此事与浙洲必然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果然,还真让人查到了一二……” 永德帝道,“你且说来给朕听听。” 聂沧点了点头,“臣将视线放在浙洲,又专门看过这些上奏官员的名字,顺着过往经历或者是妻妾户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本。 崔德喜连忙快步过去双手接过,呈到了永德帝面前。 聂沧道,“这些官员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名义在浙洲丝绸商处投资了银子,但大部分都是在妻子或是妾室名下,但都与浙洲丝绸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永德帝打开小本本,上面记录了这些人的生平经历,不是去浙洲当过官,就是妻妾中有哪一位出自浙洲。 聂沧按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很快就发现他们参与丝绸买卖的事,官员有时候看着朝廷的俸禄日子过得紧巴,一大宅院的人需要吃穿用度,拿着银子去干些买卖,永德帝通常是不会管的。 但这么两天,这些人开始频繁的弹劾李凌峰,却让他心中不喜,他把人派去浙洲办事,又刚给人升了官,这些人就敢联合起来,这么肆无忌惮的弹劾李凌峰,显然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呵。” 永德帝沉了眉眼,册子掷地有声,他冷笑道,“朕堂堂一国之君,倒是还不如这些蝇营狗苟之辈消息灵通……” 聂沧见状,吓得立马跪在了地上。 “陛下息怒,臣派人多方打探,才知众人似乎是为了李大人在浙洲提出的一个制度……” 聂沧不敢隐瞒,忙将自己查到的信息都说了出来,将“买扑”一事尽数告知了永德帝,还为他解释了此为何物。 永德帝坐在龙椅上,听着聂沧的话心中早已波涛涌动,心中震惊此策的同时,难免有些觉得不好意思。 此事,他也有一定的责任。 李凌峰去收烂摊子,也向朝廷上奏书请求支援,但是……咳咳,他除了给李凌峰封了官,啥也没给。 作为皇帝,他也实在不好明说自己囊中羞涩。 只好召集众人往丹阁商讨,但欧阳濂等人巴不得浙洲问题闹大,好抓彭家的把柄,彭家众人为了平事确实是想了法子,但大多利己大于利民,提出的基本都是镇压手段。 党争严重,是他预见的结局,他有意放纵,也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牵制。 可到头来,却拿不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倒是这李凌峰,他有意扶持,办事也漂亮,永德帝默了片刻,发出一声叹息,“满朝文武,竟不敌李子瞻一人,何其哀也。” 聂沧闻言心中大震,陛下这话是不是夸得太重了,这李凌峰,如今在陛下心中,分量恐怕不轻。 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接话。 永德帝看了他一眼,“罢了,你且退下吧,由着他们去闹,浙洲富庶,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不思百姓,给他们放点血也是应该的!” 这些人,国库没钱,他们倒是潇洒,赚了许多,不过亏损牛毛还敢在他面前喊冤,拿不出法子,那就拿点银子也是好的。 所以李凌峰不知道的是,因为他提出的“买扑”制度,京城掀起了不少的风波,但都被永德帝不动声色的挡了回去。 别人递奏折弹劾李凌峰,在朝上骂李凌峰,他就点头,顺便也跟着骂两句,但一说要处罚李凌峰,永德帝一说一个不吱声。 奏折石沉大海,朝堂上不是把话题岔开,就是揉了揉眉心,“崔德喜,朕头风又犯了,朕这两日怎么老是犯头风……” 崔德喜极有眼色,“陛下心系百姓,旧疾日积月累,陛下龙体重要,有事不若明日再议?” “甚好。” 于是崔德喜就扶着“头风症”犯的皇帝唱着双簧走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 陛下,您这已经是第几次犯头风了!!! 不想处理李凌峰您就直说嘛,搁这钓鱼呢,不是,我们骂的时候看您骂得也挺起劲的啊,时不时点头,这一说到给李凌峰定罪,您咋就犯头痛了呢? 与众人一样不解的,还有太医院永德帝的御用太医,又再次被请到了行宫喝茶。 太医:“……” 他是得罪陛下了吗? 最近总是被召来行宫,一个劲的给他添茶,坐够了时辰才能回去,他那叫一个忐忑啊,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能不能给个痛快话? 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这也太特娘的不是玩意儿了。 几次三番,众人也估摸出味来了。 陛下这是偏袒李凌峰,不想处置他呢。 所以才慢慢消停了下来。 而李凌峰在浙洲,这会儿已经让人把招标获得的银子全都统计了出来,总共五万六千八百四十三两银子,大大的扩充了总督署的银库。 夏玉现在看李凌峰要多顺眼有多顺眼,一看见他就想起了那几大箱白银,心情每天都像过年放鞭炮一样。 吴道醒等人还真没想到李凌峰这个法子能成,直到看见银子摆在银库里,除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其他人对李凌峰升官的嫉妒心也减弱了不少。 罢了罢了,升官是他应得的。 有了银子,李凌峰就派窦丘去找之前那些闹事百姓的领头人赵英,那天让他让赵英去调查记录有哪些百姓培育了多少稻苗,价值几何,又有哪些百姓在官府改田时受了伤,药价几何? 并且当时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定会将无辜百姓放出去,并且予以稻农补偿,如今银子到位了,自然也到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赵英到总督府的时候,头上还带着头巾,衣裳也不算整洁,上面还沾有几根杂草,一看就是刚从田里出来。 赵英有些迟疑的看着坐在不远处少年,翘着二郎腿,一副惬意的姿态,完全没有那天他看到的所谓“正气”,默默地打量了一会儿。 却只觉得李凌峰像个京里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亏他这么多天忙前忙后,到处打听,又托了不少人去问询,才有了个结果,果然,他果然信错了人。 当官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第258章 他没吃过好的 赵英心中暗骂了一声。 一想到李凌峰喊他过来,很有可能是来告诉他,说“事情办不了了”,或者是像那些狗官愚弄百姓一样嘲笑他“哈哈哈哈哈,你不愧真以为本官会拿得出银子吧?逗弄一下你,你还真信了?” 他就觉得像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窦丘见他愣在原地,皱着眉催促了一声,“愣着干嘛,走啊,李大人还等着呢。” 赵英眼神冷了冷,他倒要看看这个李凌峰如何抵赖。 事情办得漂亮,银子也有了,李凌峰乐颠颠的哼着小曲儿等人。 “李大人。”窦丘喊了一声。 李凌峰停下来,看向两人,果然看到了赵英,不过这人怎么一副自己欠了他八百块钱的样子,对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赵英看着李凌峰,皱着眉开口道,“狗……李大人,你找草民有什么事?” 差点心直口快,把“狗官”喊了出来。 想到家里七十的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幼子,赵英想到临行前妻子叮嘱的话,还是闭了嘴。 即便李凌峰真与其他狗官一致,他又能做什么呢?这世上的狗官何其多?多一个李大人,又有何稀奇。 即便李凌峰愚弄他,嘲讽他,他清楚的知道,可又能如何? 李凌峰默不作声的打量着他神色的变化,心道这人不会以为他是要爽约吧? 只能说李凌峰真相了。 “咳……” 李凌峰咳了一声,也收起了二郎腿,开始问正事。 “赵英,本官先前交代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来了。 赵英猛的抬头,心道李凌峰这是打算开口狡辩了,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心血,他虽有些不愿,还是瓮声瓮气的将册子拿了出来。 “浙洲城外的农户我托了十几个人,这才整理出这些。” 听到了没,我花心思办好了事,你却要告诉我一个惊天噩耗,也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脸!!! 窦丘接过册子递给李凌峰,李凌峰翻阅了起来。 赵英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样子,顿感一阵恶心,终于没忍住,忿忿不平的质问道,“狗官,你又何必惺惺作态,你无辜百姓放回家中,我记你一分恩情,但若是无心兑现承诺,何必诓骗于我!!!” 什么? 李凌峰一脸不解,他什么时候说自己要食言而肥了? 窦丘怔了一下,见赵英竟敢如此猖狂,指着李凌峰的鼻子破口大骂,立即反应过来,想上去将人压下。 “放肆,总督府内,休得胡言!!!” 窦丘将人按住,赵英一副“两两相望,唯余失望”的表情,懒都懒得挣扎,一副放弃抵抗的样子。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 多亏得自己玉树临风帅气逼人心胸宽广,不欲与之一般计较,否则换了别人,这刚放出来又得被抓进去。 李凌峰抬了抬手,示意窦丘不要紧张,人民群众对官员有情绪是很正常滴,耐心安抚了解需求解决问题万事大吉,何至于针尖对麦芒,如此剑拔弩张。 窦丘一愣,放开了赵英,心中却慕然油然而生一副敬仰之情,这都能忍,李大人果然宰相肚里能撑船,实乃天下少有的好官呐! 李凌峰看着赵英,无奈反问道,“本官何时毁诺?你且稍安勿躁。” 赵英狐疑的看了李凌峰一眼。 没有毁诺? 难道是他误会了? 李凌峰看完册子,将册子放在了桌上,开口道,“本官所言,自然会兑现,既然出口,决不食言。你查录这些东西,是替官府办事,这样吧……窦丘,你以本官的名义去账房支些钱财给这位壮士!” 窦丘:李大人真是赏罚分明的好官呐!!! 他更加佩服李凌峰的心胸,连忙点头退了出去。 什么意思? 赵英愣在原地,这个李大人不仅不食言,还要奖赏他?是他听错了吗? 见他一脸震惊的表情,李凌峰摇着头叹了叹气,直到窦丘麻利的取了十两银子过来塞给了赵英,他才反应过来。 赵英愣愣的看向了手里的银子,觉得就像在做梦一样,他没想到,李凌峰真的拿了赏银给他。 李凌峰笑道,“有了你的名册,本官明日便命人将银子换成铜钱,挨家挨户去发,你若是不放心,可早早在城外候着,与本官一同前往……” 赵英这才回过神来,李凌峰不是在和他开玩笑,手里的银子也变得滚烫了起来。 他心悦诚服,跪在地上,抱拳将银子递了出来,“李大人,这银子草民不能要!草民也只是想让大家过得好些,不是故意冒犯大人。” “理解理解。” 李凌峰点了点头,却还是坚持让他收下,“你帮官府办事,这是赏钱,你收不收,你的诚心并不会因此改变,本官未曾赏你银子时,你不也一样为了乡亲们出头吗?我看过你的户籍,家中还有老母妻子,这赏钱是恩荣,她们也会以你为荣!” 赵英是一个简单的人,他心中有自己的坚持,即便家人朋友不理解他,但他人微言轻,依然不顾生死为乡亲仗义执言。 即便被抓,即便一死。 为他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李凌峰就是要肯定他的价值,今日的大夏或许只有一个赵英,日后的大夏将有千千万万个赵英! 听见李凌峰的话,赵英这才放心收下了赏银,一脸惭愧道,“李大人,是在下莽撞无知,你不是……狗官……” 李凌峰闻言笑了笑,没有放在心上,让他明早在城外候着,一起去给百姓发放补偿款,赵英这才放心离开了总督府,一脸激动的捂着银子往家赶。 李大人说了,这是他的荣誉。 赵英走后,窦丘已经被李凌峰的手段折服了,化身成了他的小迷弟,端茶倒水扇风,忙得不亦乐乎。 李凌峰悠哉悠哉,脑子里想的却是补偿款发了以后,民心问题解决了,粮食问题又该如何解决的事。 窦丘坐在一旁,心中佩服李凌峰的气节,还是有些好奇的开口问道,“李大人,为何……为何那赵英都这么骂您了,您还不生气,反而愿意嘉奖他呢?” 李凌峰看了窦丘一眼,叹了口气,臭屁道,“因为他没吃过好的。” “?” 李凌峰见窦丘一脸问号,也不解释,多说无益。 若是大夏多一些为民造福的好官,赵英至于会有应激反应吗?不仅饿了,还没吃过好的,当然不相信李凌峰是好官。 办完了事,吃饱喝足,李凌峰觉得有点撑,打算回去打两拳运动一下,顺便洗个澡涂一下药膏。 还别说,苏芮那个小丫头的药真不错,这会结痂都开始掉了,想想自己的八块腹肌也真是多灾多难,就当官以来,上面都留下了不少伤疤,看着有点骇人。 虽然说伤疤是成熟男人的标配,但李凌峰还是默默的想,希望他以后的老婆不要嫌弃。 李凌峰回了院子,徐秋正在用李凌峰教他的方法锻炼身体,一会儿仰卧起坐,一会儿俯卧撑,古铜色的上半身肌肉十分发达,纯纯一个肌肉猛男。 看见李凌峰回来,徐秋从地上起来,忽然开口告状道,“公子,那日爬你床的舞姬今日又来了,看见我在院里锻炼没穿衣服,还说我是臭流氓……” 徐秋有点委屈,他在自家院里锻炼没穿上衣不是很正常吗? 李凌峰:“……” 难怪徐秋委屈,这不是和跑进男厕,说男生让弟弟出门是耍流氓,一样无耻吗? 他拍了拍徐秋的肩膀,不知道这会儿吴道醒他们都不找自己麻烦了,那个香艳小妞还一直找自己是什么意思? 莫不是真的看上自己了??? 李凌峰忽地甩了甩头,想起以前网络上流行的热梗,“男人不自爱就是烂白菜”,嗯对,他李凌峰可不是谁都可以轻易得到的男人! 第259章 兄弟送他上断头台 日出江花红胜火,清晨时分,江南碧水连天,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芳香,房屋错落有致,百姓在街道上往来不绝。 在天地之间,一个个村落星罗棋布,在浙洲城外有序的排列分布着,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赵英天不亮就喊上了几个好兄弟一起候在城外,等着李凌峰兑现承诺,昨夜他拿了赏银回家,七十多岁的老娘老泪纵横,抱着他感慨万千。 “吾知我儿赤子心,天可怜见,为母七十,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赵英此刻都无法忘记老娘的眼神,是欣慰,是自豪,这也是为什么,他身上的品质并没有被世俗消磨的原因,不管他做什么,娘总是会支持他。 别人说民不与官斗,他太蠢了,娘只会说你如果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有意义,就坚持你的想法,吾儿不同常人,只要是正道,娘永远支持你。 赵英铭感五内,后娶妻生子,妻子也通情达理,他知亏欠家人量多,可依旧改不了自己的性子。 如今李凌峰夸奖他,还给了他赏银,老娘欣慰不已,妻子也眼含热泪,他虽为路边野草,可天下谁知他赤子心诚,唯七十老母与贤惠之妻,如今竟多了一个李凌峰,如伯乐相马,窥他本心,他如何不感激? 浙洲的城墙威严耸立百年,历经风雨淬炼,虽有些地方破损,但依旧伫立不倒,赵英观墙百次有余,今日却有了一丝触动。 为生计奔波的众人依旧如往日一般早早进出城门,或赶着马车,或挑着扁担,或挎着竹篮……守城士兵依旧肃穆的守在过道两侧。 “赵英大哥,你说的这官当真存在吗,你可莫要诈我等,先前那些狗官踏俺家地里的苗,可没有这么好心给咱们送铜板!” “难怪你要兄弟几个帮你问大家伙培育秧苗的花费,感情你是被那些狗官耍了,现在带着咱在这里等,只怕不过是愚弄咱们的手段罢了。” “牛二哥说的有理,去特娘的狗官,日日不是喊征税就是让咱干苦力,老子才不信……” “好了,来都来了,不管真假都得看看,咱们又不是相信当官的,是相信赵英大哥,是真是假等等不就知道啦?” 浙洲城门外,一行四个壮汉,各自七嘴八舌的聊着天,正是赵英、姚大、牛二、柴三四人。 赵英这会儿自然信了李凌峰,心想这几个兄弟没见过李凌峰,不信他是好官也正常,也让他们开开眼! 他不仅帮李凌峰办好了事,还得了赏钱,若不是娘说为人要谦和低调,哪怕受了赏识也切忌得意忘形,他一定让这三个兄弟馋出口水。 赵英也不解释,耐心的等着。 约莫半个时辰,姚大等人都逐渐有些不耐烦,心里百分百坚信赵英被人耍了的时候,一行兵士两人一组担着一个大箱子,大概数十楼木箱,随行还有两队兵士护送,声势浩大的到了城门口。 赵英眼神一亮,忙扯了扯几位兄弟的袖子,声音有些激动,“快看,来了。” 长长的队伍后面,是两架马车,里面坐了夏玉,吴道醒浙洲官员,李凌峰带着徐秋,骑着高头大马慢悠悠的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挡住了李凌峰的身影,赵英没看见他,以为李凌峰在车厢内,似乎忘了让自己来城门处候着的事情,马车经过时也没掀帘子打个招呼,低下头心中有些失落。 但想到李凌峰兑现了承诺,很快又开心了起来,正打算喊着兄弟几人跟随车队离开,就听见身旁传来牛二像见了鬼一样的声音。 “李兄弟???”牛二直接傻在了原地。 李凌峰骑在马上,果然看见了赵英等人,也认出了其他三人,我丢,原来这四个铁憨憨是一伙的。 怪不得都喜欢骂他狗官呢。 感情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咳……”李凌峰和徐秋翻身从马上下来,感叹了一句,“哦,原来是你们。” 赵英听着两人熟稔的口吻,一瞬间愣在了原地,怎么他们一副很熟的样子?难道他进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牛二这次没像之前一样凑上去揽住李凌峰的肩膀,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当着李凌峰的面各种吐槽当官的,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 “你……这个……那啥……” 不是来找我算账的吧? 牛二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生怕下一秒李凌峰手一挥,这些士兵就冲上来给他摁下。 姚大个柴三也一脸复杂的看着李凌峰,心想这不会就是赵大哥嘴里说的那个好官吧? 赵英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看向三位兄弟,惊讶道,“你们认识李大人?” 李……大人? 完了完了。 这可如何是好? 兄弟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修芙渠堤坝的时候他们就当着李凌峰大骂特骂,后来李凌峰跟着陈知府过来,还以为他也是被找来修堤坝的壮丁。 更是悄摸和他各种吐槽当官的不是,这会儿李凌峰马甲一脱,就成了当官的,那他们以前,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李凌峰点了点头,过去搂住了牛二的肩膀,还是之前“哥俩好”的架势,“认识啊,多亏了牛二,我还得好好谢谢他呢。” 牛二身体一僵,瞬间石化在原地。 “好好”谢谢他,莫非已经准备好了各种刑罚?只为等赵大哥把他们全骗过来,然后一锅端了? 杀狗就算了,骗出来杀就算了,怎么还追着杀? 牛二两眼一白,差点晕过去。 李凌峰看出来三人脸色都不对劲,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开口道,“既然你们都认识,正好一起过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帮上不少忙。” 赵英闻言点了点头,见李凌峰走过去牵上马准备跟着车队去村里,他也跟着动了起来。 “李大人,您可以骑马的,不用与我们同行,到村里可还远着呢。” 李凌峰摇了摇头,反正士兵要挑箱子,马车有的也不快,他让赵英等人过来,自己骑着马有什么意思。 两人走出去不远,赵英见三兄弟还没跟上,忙回头催促道,“还愣着干嘛,快呀,给乡亲们发铜板去。” 牛二表情比哭还难看,“两位兄弟,这可如何是好?” 他不仅修芙渠骂了,那天在桑田,唉,一言难尽,早知道李凌峰想打入内部,然后悄摸收集他们侮辱官员的罪证,他就把自己嘴给缝上了。 李兄弟……哦,现在是李大人了,这也太不是人了,他把兄弟放心里,兄弟给他插刀子。 他对兄弟知无不言,兄弟送他上断头台。 姚大也没招,还好他都是心里骂,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牛二和柴三骂得最凶,死兄弟不死姚大,赵大哥说李凌峰是好官,他要跟上去瞧瞧。 其实姚大心里清楚,阎王让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只怕根本没什么事,是这俩夯货自己吓自己罢了。 牛二和柴三见姚大跟了上去,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也小心翼翼的跟上了。 浙洲改稻为桑参与的稻农太多,基本上得挨家挨户发补偿款,而且有些百姓还因为改田时推搡受了伤,也得多发一点医药费。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第一个村子。 村里的人大老远见这么多当兵的拿着兵刃前来,瞬间被吓得鸡飞狗跳,以为当兵的又要来抓人了,慌慌张张的躲回了家里,不敢露面。 李凌峰跟着众人进村,半天一个人也没看见,一阵风吹过,一个用竹篾编就的小篮子滚了两下,直接滚到了他脚下。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 第260章 拍在第一线 夏玉等人挨个下了马车,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人都愣住了。 四周的房子还有炊烟未灭,众人所在的广场上一片寂静,别说人了,连声犬吠也没有,只有紧闭的门窗。 一只大橘猫慵懒的躺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闻声抬起高傲的头颅,冲着众人懒懒的“喵”了一声。 “砰。” 橘猫的声音响起,主人家突然推开门,夏玉见状眼睛一亮,“这位乡亲……” “啪——” 还未等夏玉话音落下,房门再次猝不及防的被狠狠关上,不同的是,坝子里唯一的活物也一并消失在了众人的眼前。 李凌峰:“……” 其他人:“(°Д°)” 夏玉人生第一次吃了闭门羹,竟然是在这种场合,感受到了村民的不待见,他老脸一红,尴尬道,“这……” 其他几位官员面色也不怎么好,本来今日来补偿村民的损失,他们想见到的是这些人感激涕零的模样,这会儿还没开始就吃了闭门羹,心情能好那就怪了。 “哼,不识好歹!”陈比怀冷哼一声。 其他几人虽然没说话,但显然和陈比怀同一个想法,只觉得这些刁民人穷脾气大,若非为了完成安抚民心的任务,他们才不屑于来此,不是不识好歹是什么? 赵英几人站在李凌峰身边,见几人高高在上的神情,听见陈比怀骂的话,一瞬间脸色难看不已,气不打一处来,就想站出去理论理论。 李凌峰拦住赵英,看着他不解的目光,直接站了出来,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几人! 就知道让他背锅收拾烂摊子,现在来补发赔偿款是来道歉的,不是来耍威风的,这工作还没开展,几人就一副要给他制造困难的模样,实在是欠敲打。 李凌峰翻了一个白眼,“陈大人,你若是不愿意来就回去,何至于在此骂骂咧咧,今日为何来送赔偿款,你心里没点数吗?” 什么意思? 他竟敢为了这些刁民骂自己??? 李凌峰的质问声响起,陈比怀闻言先是一愣,下一秒反应过来后,脸瞬间沉了下来,看着李凌峰正准备发火,“你……” “你什么你?”李凌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直接放肆开麦,“臭不要脸,暴力改田把人家的秧苗踏完了,把人也推到了,这会儿来送点赔偿款,那也是你应该做的,怎么,还指望老百姓来捧你的臭脚?谢谢你的大恩大德?陈大人,你是不是做梦还没醒呢?” 众人闻言一怔,这会儿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谁都知道李凌峰不是在骂陈比怀一个人。 陈比怀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瞳,闻言气得脸色铁青。 庶子焉敢?! 简直岂有此理! 陈比怀看着李凌峰,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如此羞辱,脸色涨红,指着李凌峰就要破口大骂,“我……” 李凌峰睨了他一眼,继续抢断道,“我什么我?人要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知道吗?哦,陈大人莫非是脑残?别人刚把你别在裤腰带上的脑子装回去,今儿出门你就又忘在家里了???” “自己屁股上的屎还没擦干净呢?一天哪来这么多的脾气,这个官你能当就当,不能当请麻溜滚蛋!!!” 粗俗! 无礼!!! 简直不堪入耳!!! 众人怔愣的听着李凌峰的嘴巴突突突一句接一句的往外蹦,一边震惊于他骂人的话,一边又庆幸还好他们刚虽然不快,但没上赶子找死。 陈比怀气得浑身颤抖,张着嘴看着李凌峰,眼皮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啊,陈大人……” 几人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连忙扶住了陈比怀,把他送到了马车里,李凌峰无语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想古人真不经骂,动不动就晕倒吐血的,放在现代,他还以为对方是讹上自己了。 他咂了咂嘴,忍了好久,之前还能骂骂黄道廷的鹦鹉,这会儿来浙洲,被这些人气死,憋了好久,今天终于骂痛快了。 李凌峰转头,就看见夏玉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李大人这嘴是真毒啊! 牛二则是一脸崇拜的看着李凌峰,没想到李凌峰这么能骂,几句话直接把陈知府直接骂晕了,他们平时骂骂狗官,这么一比,简直是小屋见大屋。 有了这么一遭,其余官员都不敢再抱怨,主要被骂没什么,被当着众人骂成这样,实在太丢脸了。 李凌峰懒得管他们,看着赵英,“你们几个,去看看哪里有锣鼓,本官准备的发言稿还没念呢……” 赵英带着哥仨去找锣鼓,窦丘从队伍里挤到李凌峰身边一脸崇拜道:“李大人,什么是发言稿啊?” …… 赵英三人速度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不知从何处提了一个锣鼓出来,李凌峰让人过来,交待了徐秋两声,然后就站到了坝子里的台子上。 夏玉坐在村里的石凳上,不解问道,“李大人,你这是要作甚?” “自然是让百姓出来领钱。” 李凌峰潇洒一笑,站在台子上,整理了一下衣襟,给徐秋使了一个眼色,徐秋提着锣鼓便“咚咚咚”的敲了三声。 “尊敬的各位百姓,你们好,在下李凌峰,是京城到浙洲新上任的监察,相信你们很疑惑,我们今日到村子里是来干什么?” 震天的锣鼓声和李凌峰别开生面的讲话,引起了一些人的好奇,他们心痒难耐,偷偷推开窗户观察了起来。 李凌峰冲赵英几人眨了眨眼,四个人就排成了一列,站在了台子前,徐秋“咚”的一声又敲响了锣鼓。 “本官一来浙洲,就听说了你们的委屈,知道百姓培育秧苗不易,又因为改田的政策实施不当,让一些父老乡亲受了伤,今日,本官带着朝廷的旨意,和几位大人前来补偿你们的损失……” 箱子旁的士兵“咔嚓”一声,打开了沉甸甸的箱子,将里面的的铜钱全都露了出来,看得躲在屋里的百姓惊掉了下巴。 好多钱啊!$_$ 徐秋又是“咚”的敲了一声锣鼓,李凌峰便开始像模像样的给赵英几个“演员”开始发铜板。 “赵英是吧,改桑田三亩,培苗花费一千两百文……” 李凌峰此话一出,夏大人便指挥着窦丘等人拿了一千两百文钱递给了赵英,见赵英真的领了铜板,村里的人再也坐不住了。 “牛二,改桑田五亩,培苗……” 李凌峰话音未落,村里就有人推门走了出来,“大人,还有俺,俺家也改田了,有铜板领不?” “俺也一样,俺家也改了。” 村民一家一户的涌了出来,争先恐后的问着李凌峰。 “当然能,只要是改了稻田为桑田的,都可以领取赔偿款,家里有因为此事受伤的,本官也一一记录在册,都可以过来领铜板……” 李凌峰此话一出,众人欢呼雀跃,越来越多的人涌了出来,见真的有铜板可以拿,脸上笑得比过节还要开心。 “李大人真是好官啊,李大人是难得的好官!” 众人对李凌峰的称赞不绝于耳,他们领着铜板,聚在一起,很快就打听出来这些铜板都多亏了李凌峰,她们才拿的到,还有之前被抓的乡亲,也是李大人放出来的。 众人连带着对夏玉几人的观感也好了两分,虽然仍是不待见。 李凌峰笑眯眯的站在一旁,听着重色夸自己,笑道,“都是陛下的仁德,李某实在愧不敢当啊……” 众人闻言,又开始感叹永德帝是个好皇帝,才会有李凌峰这样的好官愿意为他们办事。 夏玉嘴角抽了抽,看见李凌峰这番骚操作,实在感到无比佩服,要不说李凌峰节节高升,是御前红人呢? 看看,人家拍马屁都拍在第一线,等浙洲的赔偿款全部发完,那浙洲百姓岂不是人人称赞陛下是个仁君?! 他又看了看吴道醒等人,陈比怀这会儿还在马车里休息呢。 夏玉摇了摇脑袋,算了,实在是拍马难及,这帮人还是趁早洗洗睡吧。 第261章 像本官这样威武不屈的男人 村民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出来,最后都领了补偿下来的铜板,各个眉开眼笑,四周都是在称赞李凌峰和永德帝的声音。 李凌峰满意至极,听见他们说永德帝是个明君比听见他们夸自己还高兴,像这样的马屁他不直接拍,由百姓口口相传到永德帝耳朵里,直接搔到皇帝的痒处,那他离下一次升官还远吗? 既为老百姓解决了问题,又能得顶头上司的赏识,实在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李凌峰拍了拍自己的脑瓜,他就是聪明。 “各位父老乡亲,朝廷为大家发放了补偿款,但是改稻为桑的确是国策,蚕丝的价格远高于稻谷,没想到实施的过程中,出了纰漏,让大家伙受委屈了,我李凌峰代表朝廷和浙洲的官员给大家赔个不是……” 李凌峰站在台子上,目光真诚,对着底下的老百姓躬身抱拳一礼。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看向他,半晌才反应过来,官老爷在向他们赔不是,不仅补偿了他们的损失,还诚挚的向他们道歉。 一群人惶恐至极,纷纷七嘴八舌的开口道。 “李大人,这怎么使得……” “李大人,俺们都知道您是个好官,要是没有你,俺们肯定都拿不到这些铜板,大家心里念着你的好。” “是啊,李大人,虽然先前咱们对官府确实有些怨言,但是现在诸位大人把我们放了出来,还发了铜板补偿大家,朝廷没有忘了俺们,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过去了就过去了。” 这番话一出,四周的百姓更是齐齐附和起来,说之前受的苦只是“误会”,注意到李凌峰玩味的眼神,吴道醒等人臊得满脸通红。 老百姓就是朴实,谁对他们一点点好,他们就掏心掏肺,就跟着谁走。 李凌峰一时感慨良多,听见百姓感激的话,夏玉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将此事说了出来,接连几套措施下来,又是放人,又是补偿,又是安抚,浙洲百姓终于又相信了朝廷和官府。 李凌峰看着他们,神情激动豪迈,“父老乡亲的心意我李凌峰知道了,陛下也会知道。大家都是我大夏的良民,陛下时常挂心,今日不仅有稻苗的赔偿款拿,但凡因此事受伤,不管轻重,皆可领取到铜板!” 虽然李凌峰刚就说了受伤的人也能领铜板,叫什么医疗费,但此刻由他亲口说出来,众人也被他的豪迈感染。 受了伤的村民第一时间跪了下来,高喊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百姓见状也纷纷效仿,村民跪倒一片,同样高呼着永德帝“万岁”,李大人是个好官的话。 夏玉看得眼皮直突突,心道李凌峰真贼,心里又有些酸溜溜的,他治理浙洲这么多年,励精图治,制衡四方,都还没有这种待遇。 好气哦。 有种花费心血养着的小白菜突然认了一个刚认识的人当爹的感觉。 李凌峰见夏玉时不时的瞟自己,一副酸溜溜的样子,摸了摸鼻子,他咋把夏玉忘了,再怎么说,夏玉也算得上一个好官,也出了不少力。 “咳……”李凌峰故作谦虚的摆了摆手,“此事也非本官一人功劳,夏大人为筹银两也是急得一嘴的燎泡……” “夏大人体恤我等,是我们浙洲真正的父母官!”众人闻言齐齐回话道。 这下换夏玉不好意思了,连忙将就近的人扶起来,脸上却是一脸满足的笑容,“大家快快请起,是夏某有愧于民啊!” …… 一行人又给受伤的人发完铜板,这才朝着下一个村子而去。 中途陈比怀醒了,气鼓鼓的坐在马车里,却没有出去,这次倒不是他想偷懒,而是出去一见到李凌峰,他就生气。 但想了想,李凌峰没升官前正六品,自己正四品,李凌峰升官到了正五品,他被降到了正六品,到头来,李凌峰竟然高了他一品!!! 这会儿他没去别地赴任,一来陛下有旨让他们从旁协助,二来浙洲新上任的官员还需要时日才能到任。 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李凌峰现在骂他,他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李凌峰现在品阶比他高了,还有陛下御赐的圣旨,让这个小王八蛋在浙洲横着走都没有问题。 想了想,他认命的闭上了眼睛,浙洲这天变得真的太快了,一时让他无法适应。 李凌峰大概猜到他醒了,所以等到了下一个村落的时候,他又让窦丘把陈比怀从马车里喊了出来。 偷奸耍滑的懒货。 别人都在忙前忙后,哪有他陈比怀一个人在马车里躲清闲的道理! 更何况这些事还是为他们擦屁股,李凌峰才不惯着他,虽然他只是个五品官,但是在场除了夏玉,没人比他官职更高了。 以前官职低,被这些老阴阳人嘲讽,他也只能忍着,暗戳戳的回怼,现在比他们官职都高了,没有在装孙子的道理,看不惯直接干! 陈比怀不好说啥,生怕李凌峰又参他一本,又咬着牙帮起了忙,心里却无比希望快点把事了结,他就可以麻溜的滚蛋,离这个煞神远点了。 “李大人,前面就是我们的村子了。”赵英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村落,和李凌峰介绍了一番。 李凌峰点了点头,眼见过了中午,日头毒辣起来,天地像一个大蒸笼一样,把众人都蒸得热气腾腾,大家都还没有吃饭,打算再前进一会儿,直接在河边休整一下。 “夏大人,这个时辰大家应该都饿了,先去河边休息一下吧。”李凌峰提议道。 夏玉眼神一亮,李凌峰终于提出来要休息了,他这把老骨头,就算是坐马车也经不起长时间这么折腾。 “好好好,本官也正有此意!” 夏玉招了招手,叫来士兵的统领,吩咐下去,“大家先在此处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喝点水吧。” 吴道醒等人闻言松了一口气,士兵们也欢呼起来,将装铜板的箱子齐齐摆放好。 众人身上全是汗渍,天气太热了,士兵们连饭都顾不得吃,脱了上衣纷纷扎进了河里,发出惬意的呼声。 他们在河流的下游,河面宽广四周皆是沙石,两处青山有鸟鸣传出,河水清澈见底潺潺自上游而下,水里的鱼儿在欢快的摆动着尾鳍又被突然闯入的士兵吓得一溜烟窜了出去。 这在酷日炎炎中,无疑对李凌峰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赵英四兄弟纷纷除去了外衫加入其中,“李大人,河里有鱼,我们抓一些上来烤着吃!” 其实众人皆带了干粮,只不过这会儿见有鱼,还有谁愿意吃那些噎人的干粮,闻言纷纷挽起裤腿抓起鱼来。 这会儿李凌峰是真忍不住了,除去上衣就跟着众人下了水,一瞬间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李凌峰不由舒服的喟叹出声。 “爽!” 见李凌峰一个文官也像那帮士卒一样粗鄙,众人一脸震惊,陈比怀更是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莽夫! 粗俗! 有哪个文人士子像李凌峰一般当众除去上衣的,简直不修边幅,丢了文人的脸面! 但他到底长了教训,没有再直接嘲讽出声,只是在心里“蛐蛐”李凌峰,可众人那灼热的视线却让李凌峰如芒在背。 李凌峰刚抓到一条鱼,发现众人都在盯着他看,他先是一愣,察觉到了众人脸上的震惊,旋即随着他们的视线往下…… 看到了自己非常饱满的胸肌。 李凌峰突然脑子一抽,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诸位大人可是觉得本官身材实在壮硕?啧,其实也没有什么,像本官这么威武不屈的男人,就该有一个雄健的体魄……” 众人闻言错愕不已,歪头看向他,脑袋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李凌峰见状更加得意,“我知道们都羡慕我,不用不好意思~” “……” 第262章 赵周氏爱子之心 岸上的众人一阵无语,水里的士兵还有赵英、窦丘等人则是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那些当兵的偷偷瞄了一眼,瞬间被李凌峰的胸大肌打击到了,虽然不是现代常见的那种非常健硕的模样,但特别匀称,显得很有力量感。 古代当兵的大部分都是因为家里穷,加上这两年的天灾,吃不上饭了才募兵入了伍,生长期营养缺乏,大多身形瘦削。 这会儿一看李凌峰的肌肉,瞬间被比了下去,顿时心情都不美好了。 怎么一个文官身材这么有料,平时没脱衣服也看不出来啊! 这就像男人喜欢比谁尿得远一样,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现在搞得这群士兵做男人的底气都矮了半截,大夏天的,让人心里冷冷的。 “李大人威武霸气!”窦丘只觉得李凌峰帅气逼人,直接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偶像,拍马屁的话脱口而出,心里却在琢磨,他得练多久才有李凌峰这个身材。 赵英四兄弟,牛大和柴三就是那种大块头,牛二有点像三国的张飞,柴三就像隋唐时期的陈咬金,两人胸肌也大,但身材自然比不上李凌峰经常锻炼的这样修长匀称美观。 关键李凌峰抓鱼也是个高手,不过一会儿三条鱼纷纷栽到了他手里,李凌峰兴致勃勃的上了岸,就准备弄烤鱼吃。 他弄了几块石头和一块大的青石板,又生了火,打算吃个地地道道的石板煎鱼,一回头发现徐秋不知道哪里去了。 等在河边用匕首处理好鱼的尸体,李凌峰正想去林子里找些天然调味料,就看见徐秋提了两只肥兔子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感情这厮是抓兔子去了! 李凌峰更高兴了,反正这会儿太阳大着呢,晒得很,多休息一会儿也没事,和徐秋说了一声,就进了林子里。 他在林子里逛了一圈,采到一些野山椒,还有野花椒,又捡了几朵蘑菇,还掐了一把鱼腥草,高高兴兴的回到了河边。 抓鱼的众人都上岸了,各个满载而归,笑得合不拢嘴,李凌峰想问问他们谁有盐,没想到还真让他给问到了。 这帮人里真有一个炊家子,也就是火头军,这厮不仅带了盐,还在身上随身携带了一个海碗大小的锅。 见李凌峰拿了盐,又想用自己的锅,火头兵扇了自己的嘴一下,早知道就不臭显摆了。 都怪刚刚李凌峰大展雄风又一直抓到鱼刺激到他了。 他把锅递了过去,还是依依不舍的不撒手,“大人……这是俺家祖传的老锅,俺当时对着先祖排位发誓了,一锅传三代,人走锅还在……” 纳尼? 李凌峰看着这口锅,一看就被主人保养的极好,但还是震惊火头兵的传家宝,别人传金银玉器,书画典籍,他家传一口破锅! “……” 想了想,李凌峰还是撒了手,“这样吧,你是火头兵,肯定会弄吃的,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吃!” 火头兵眼神慕然一亮,连忙点头答应自告奋勇去处理剩下的兔子,乐颠颠的跟着李凌峰去混吃混喝了。 众人忙得不亦乐乎,简直欢乐得不得了,忙着杀鱼烤鱼,虽然吃不上李凌峰的兔子肉,但是比角落里啃干粮的一行文官,那实在是好太多了。 烟雾缭绕,空气中传出来的鱼香味蔓延开来,夏玉几人咽了咽口水,瞬间觉得手里的干粮实在是难以下咽。 见夏玉突然面色肃穆的站起身来,众人企图唤回他的理智,“大人……” 夏玉郑重的看了几人一眼,淡声道,“诸位不必劝我!” 然后一脸坚毅的走向了李凌峰。 几人:“……” 吴道醒见状酸溜溜道,“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夏玉听见了,但懒得管,你们还年轻,正是吃苦的时候,本官年迈,都已经马上要致仕了,吃不了这种苦,还是过去蹭饭方为上策! 众人听不见他的腹诽,但心里更难受了,当着李凌峰,他们也不好让那些士兵把鱼分给他们。 果然是莽夫,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几人心中吐槽,最后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全都回了马车上,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闻见外面鱼肉的清香,只能苦哈哈的吃着干粮! ╥﹏╥ 李凌峰众人吃得那叫一个快活,火头军铁头的厨艺再加上李凌峰的现代烤制手法,纯天然无公害的食材和劲道的野生调料…… 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忙碌了一个时辰之后,李师傅带着吃饱喝足的众人以及车里怨气比鬼还重的几位大人继续进村开始发放补偿款。 这次去的是赵英牛二等人所在的村子,一进村,这四个哥俩就和熟人亲切的打招呼。 乡亲们虽然一开始看见官府的人有些害怕,但有了这哥四个,但是很快就进入了流程。 村里人看着赵英等人帮官府做事,都露出了羡慕的目光,就连往日不咋待见他们的村民,都上去圆滑的说着场面话,还说以后有出息了不要忘了左邻右舍。 李凌峰也看见了赵英的亲娘和妻子,老妇人七十多岁,满头银丝,却眼清目明,精神矍铄,童颜鹤发,慈爱祥和。 老人见赵英跟在李凌峰身后过来,临危不乱,想下跪行礼,“民妇赵周氏拜见李大人!” 吓得李凌峰赶忙扶住她,这么一位老奶奶给自己下跪,他怕折寿。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赵周氏谢过李凌峰,又向他微微颔首,她今日是特来拜谢李凌峰的大恩的。 二人寒暄过后,赵周氏借故支开赵英和儿媳,在李凌峰疑惑的目光下,突然言辞恳切的开口请求道: “李大人年纪虽轻,却待人谦和,行事稳重,吾儿不成器,多亏大人恩德,大人心系万民,吾儿不才,唯有一颗赤子恒心,愿为大人差遣,民妇斗胆,恳请大人为吾儿指一条前路……” 赵周氏为自己这个儿子操碎了心,她深知赵英本性,天下不平事,但凡见到,必不会袖手旁观,她七十高龄,赵英也将近四十,本该颐养天年,享儿孙绕膝之福,但深知儿子的天地不在这一亩三分地间,又不放心儿子独自闯荡。 父母在,不远游。 赵英这些年几度想从军打倭寇,皆是因为她而停滞不前,她又深知那些高官嘴脸,只得假装不知儿子心事。 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的人生还有几年可活?她心疼儿媳,也心疼孙儿,可没见着李凌峰便罢了,如今见着了,也想为儿子计一计前程。 李凌峰愣住,没想到赵周氏竟然是因为这件事才将赵英与其妻子支走的,知子莫若母,赵周氏确实知晓自己的儿子。 她恳切的话语不带一丝胁迫,完完全全是一个为了儿子着想的普通妇人,李凌峰想起了张氏,当初家里困难,只因为他想,便力排众议,咬着牙送他去蒙学,不惜动用了阿姐的嫁妆钱。 父母之爱,何其深重。 李凌峰感叹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我知道了。” 如今朝廷已经不缺圆滑老练,贪功怕死的油条,缺的更多是赵英这样不同流俗、不欺暗室、不畏强权的青松翠柏,再加上,浙洲边防倭寇不断,烧杀抢掠,又正是用人之时。 李凌峰默了默,还是将自己让赵英上战场杀倭寇的想法告诉了赵周氏,毕竟战场刀剑无眼,他实在不敢保证赵英的人身安全。 若是赵周氏不愿,此事还能反悔。 没想到赵周氏闻言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侃侃道,“獾郎早就想应召入伍,是老妇拖累了他,老妇深知战场无情,若……天有不测风云,也必不会因此暗生怨怼,还望大人成全!” 第263章 反其道而行之 李凌峰忙了三日,总算把城郊百姓的补偿款发完了,其他没有顾及到的地方,他都交给了窦丘和赵英一行人去办。 “公子,我打听清楚了,浙洲城内的米商并不多,听说前几个月总督署下了通告,若是随意涨价皆按囤积居奇处理,那些个逐利的奸商一见没有银子赚,纷纷将粮食往北运了……” 自从发完赔偿款,徐秋就开始打听城内的米商,如今民心安抚得到了好成果,浙洲人口口相传,哪个不说一句李凌峰是好官,永德帝仁慈? 补偿款的事告一段落,李凌峰与一众官员又开始忧心起粮食问题,现在马上就八月份了,他来浙洲两月有余,粮食问题迫在眉睫。 总督署的公堂外艳阳高照,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阳光打在雕花门廊,葡萄藤蔓蜿蜒曲折,爬满了门廊,如今已经挂上了圆润的珍珠,看上去越发喜人。 公堂之内,夏玉听着手下人传来的消息,急得团团转,粮食问题不是小事,已经入了秋,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夏大人,夏大人,你别转了,转得我等头疼……”吴道醒揉了揉眉心,见夏玉在堂上踱步,只觉得心浮气躁。 夏玉闻言这才停了步子,如今老百姓刚又开始信任官府,他肩上的担子重,自然心急如焚。 见李凌峰不动如山,盯着外面的门廊看,他又有了希望。 “李大人,你可是有什么好法子?” 李凌峰闻言一顿,转头看着他,心下计较,浙洲缺粮,是一个‘洲’的百姓要吃饭,不是三人五人,他如今还没有万全之策。 商人的粮食要想办法进浙洲,邻省的粮食也要想法子借。 李凌峰蹙了蹙眉,开口问道,“夏大人,本官听说您之前下了政令,以官府的名义向米市借贷一百五十万石粮食,如今借了多少了?” 夏玉闻言沉吟了片刻,这借贷的信儿刚传下去,大家都说没粮食,他们能借到的实在少得可怜。 “不过三十万石。” 李凌峰点了点头,开口道:“若想要浙洲百姓平稳过冬,至少需要八百万石粮食,在米市借贷只有三十万石,浙洲各个地方的余粮加起来不过一百万石,邻省每年可固定借调的粮食是二百万石,这还差着四百四十万石粮食的缺口。” 也就是说,浙洲现在加起来的所有存粮连百姓所需的一半也没有。 四百七十万石,不是一个小数目。 几人脸色都难看了起来,若是粮食问题得不到解决,浙洲至少半数的百姓会在今年的冬天饿死。 到时候尸横遍野,上面要找人平民愤,他们首当其冲要掉脑袋。 李凌峰开口问道,“不知几位大人有什么想法?” 几人面面相觑,半晌,吴道醒迟疑道,“这……这么多的粮食,定然全不能指望一种法子,邻洲虽然往年的库存不多,但今年种的都是粮食,百姓吃喝不是问题,征税征上来的新粮也不是比小数目……” 李凌峰点了点头。 夏玉闻言开口道,“实在不行,本官亲自出面去邻洲借粮,本官就不信了,闽洲总督钱楷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浙洲百姓饿死!!!” “还有米商这边,要是有米商愿意往浙洲多运粮食,浙洲百姓卖蚕丝赚到的钱,也可以买到粮食……”宋荣感慨道。 李凌峰闻言一怔,随即有些激动的问道,“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浙洲百姓卖蚕丝赚到的钱……” “不是这一句,前面一句!” 宋荣一愣,茫然道,“要是有米商愿意往浙洲多运粮食?” 对啊,邻省借调是一个方法,再加上,若是有商人愿意不断往浙洲运粮,那浙洲的百姓还会差粮吗??? 李凌峰眼神一亮,他上辈子学的是金融,如何遵循市场规律,利用供需关系解决这次的粮食问题,不就是他所学的知识吗? 而且,华夏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 北宋皇佑元年,时任杭州知府的范仲淹,因为严重的旱灾,导致粮食歉收,饥民流离失所,杭州灾情尤为严重。米价飞涨,是正常年份的三倍多,按照常理,政府应该出面干预市场,压制粮价,以便让灾民能够买到粮食,就像夏玉所下达的指令,“不准涨价,否则以囤货居奇论处”,但范仲淹却反其道而行之。 当时老师讲到市场规律时,还讲起了这位历史名人,以及他推行此等举措后的经济学知识。 见李凌峰神色激动,夏玉一愣,闻言开口道,“李大人这是有了好办法?” “没错。” 李凌峰点了点头,“我们只需要主动提高官粮的价格,让手底下的人广而告之,不仅如此,还可以沿江求粮……” “荒唐!”李凌峰还没说完,夏玉就直接打断了他,“李大人,你可以和你在说什么,本来浙洲粮储不够,那些米商就已经抬高了米价,若是按你所言,官府还要主动提高价格,那我浙洲境内,不用等到冬天,便早已尸横遍野了!” “是啊,李大人,若真如你所说,百姓卖出蚕丝所得的银两根本不够买多少米,到时候,咱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啊……”宋荣听了李凌峰的话也是不可置信。 本来粮价就高,他们官府就应该平抑粮价,怎么还有带头涨价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定都要上折子弹劾他们是不恤荒政、嬉游不节、伤耗民力的无能小人。 陈比怀更是冷哼了一声,嘲讽的意思不言而喻。 吴道醒也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以为李凌峰所言不过儿戏,想来他之前在京城当官,任职时间不长,有些事情还不明白也是正常的。 李凌峰默了默,不管是因为所谓的市场规律,还是有了范仲淹这个例子,皆证明此法有效,所以他自然不怕托大。 “夏大人,官府是要平抑粮价不错,下官此法也是为了平抑粮价!” “笑话!” 陈比怀直接出声嘲讽,他看着李凌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质问道,“你说官府带头哄抬粮价是为了平抑粮价?李大人,你说这话也不动动脑子,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陈比怀一脸气愤,胸腔起伏,自以为抓到了李凌峰的错处,放声嘲笑,连声音都高亢了几分,十分有底气。 “井底之蛙!”李凌峰也不惯着他。 这个世上一个人没见过的世面何其之多? 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你不理解不代表是错的! 像陈比怀这等认知狭隘,还自以为是的人不是井底之蛙是什么? “你……” 李凌峰看着他怒气冲冲,一副要和自己开撕的样子,脸色也沉了下来,“我且问你等,你们想出来平抑粮价的法子,控制住了粮食的价格,是否解决了问题?” 众人一愣,瞬间被李凌峰问得哑口无言。 夏玉看向李凌峰,便见他坐在椅子上,沉声开口道,“没有!你们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因为过度管控让商人无利可图,让米商不愿再把粮食运到浙洲境内!” “我们缺粮食,邻省借调的粮食没有着落,米商因为赚不到钱,又不再愿意把粮食大量运过来,导致官府如今无粮可用的局面!难道真要等百姓有钱也买不到粮食,你等才能反应过来吗?” “这……”众人被李凌峰掷地有声的话给问住了。 确实,他们采用的方法不仅没有增加浙洲境内的粮食,反而让那些商人不再愿意往浙洲运粮。 “即便如此,我们只需维持正常粮价,让米商有钱可挣即可,又何须哄抬粮价?”陈比怀反问道。 第264章 李家众人入京 陈比怀此言一出,大家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只要米商有钱可赚,自然还会愿意再把粮食运到浙洲,又何必多此一举,非要涨价呢! “蠢货!” 见众人一副赞同的表情,李凌峰忍无可忍,总算是把这两个字骂了出来。 不顾他们的黑脸,李凌峰质问道,“商人将米运到浙洲不需要时间吗?保持正常粮价,获利不多,他们会大量往浙洲运粮吗?” “浙洲粮食的缺口是四百七十万石,不是四十七石,也不是一两万石,这会儿离入冬也就三个多月,正常的粮价只会让他们像平时一样多运一点,这三个月都只多运一点,不过只是杯水车薪!” 夏玉闻言一愣,犹如醍醐灌顶,一瞬间茅塞顿开! 他嗫嚅道,“莫非李大人是想先将粮价抬起来,先让他们大量往浙洲运粮,然后官府再出面平抑粮价!” “没错。”李凌峰点头,“重病当用猛药,官府只要暂时把粮价提高三倍以上,还怕那些商人不往浙洲运粮吗?届时,源源不断的商人往浙洲城运粮食,但浙洲百姓所需要的粮食是固定的,你们想想,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需求不变,供大于求,价格下降。 这么多的粮食在浙洲境内,而官府的粮价又高于市场价,所以短时间内老百姓都会去买商人的粮食,那市面上的粮价自然而然就会下降,甚至会大跌。 届时,官府再以正常的粮价将商人手里的粮食买入,既可以屯粮,又能让粮价恢复到正常水平。 几人豁然开朗,看着李凌峰的眼神都变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浙洲官府还可以借机多囤粮食,为明年做准备! 而且先前李凌峰弄的那个“买扑”制度,让总督衙门今年的库银大大补充,发还补偿款后,是有足够多的银子去囤粮的。 “此计甚妙,惊为天人啊!”宋荣明白了其中关窍,面上早已没有了刚刚与色厉内荏。 夏玉激动得一拍大腿,忙开口道,“本官现在就张贴告示,将粮价提高到市价的三倍,再派人四处买粮,让众人都知道我浙洲缺粮……” 吴道醒见状连忙上前帮忙,陈比怀抿了抿唇,也叫人前来,打算着手实施李凌峰所说的法子。 李凌峰看着众人,“即便如此,保险起见,咱们也要派人去闽洲借调粮食,一来既能将浙洲缺粮的消息广而告之,更具真实性,二来官府借调的利息较市场收购更低,明年浙洲不至于压力太大,三来若是米商运的粮食不够,我们也不至于慌张,到时候还可以把这些粮食稍低于市价卖出,也能短时间内平稳粮价……” 李凌峰话音一落,夏玉就一脸感激的从桌案上抬起头来,“本官懂了,这是托底,无论如何,本官都会派人前往闽洲借调粮食的!” 说完,又开始伏于案前,埋首拟定告示,打算即日起就开始张贴告示,派人四处购粮,让那些商人有足够多的时间把粮食运往浙洲。 众人讨论了半个月的粮食问题终于有了眉目,夏玉几人兴高采烈,李凌峰也心情舒畅,早些把事情圆满解决了,他也能早点回京。 这会儿去留园的宅邸恐怕已经修缮完成了,当时张氏封诰时,他托送旨公公往家里递了家书,这两个月过去,也不知道家里人是否已经前往京城。 还有月儿,无论如何,他都想再见她一面。 [京城] 李老三带着妻子女儿女婿外甥分了两辆马车,又有林家二十余家丁护送,终于在一个月后抵达了京城。 一行人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林锦淳扒拉着小手拉开帘子,头上束着小玉冠,穿着白色的锦袍,胸前有几片水墨染成的竹叶,小小一只,趴在外婆张氏怀里,好奇的探出头看向窗外。 “外祖母,淳儿想吃糖人。”他指着街边卖糖人的摊子,一脸希冀的看着张氏。 张氏呵呵一笑,捏了捏他婴儿肥的小脸,笑骂了一句,“小馋猫。” 做了外祖母,张氏含饴弄孙,每天都开开心心,现在峰儿让他们启程来京里,林家那边的事又找了人打理,他们一家,加上林青松也尽数来了京城。 李凌峰把林青松叫来,是为了之前所说的造纸一事,也是存了一家人团聚的心思,再加上,他也马上及冠了,还需张氏亲自操持。 张氏让马车停了下来,李思玉见不走了,一问才知道是自己老娘又停车给她儿子买吃的,当即哭笑不得的对夫君吐槽道,“你看看,娘都把淳儿惯成什么样了?” 林青松握着妻子的手,开口说道,“淳儿第一次进京,又是小孩子,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你暂且随他去吧。” 说完,温柔的将妻子脸颊处垂下来的头发别向耳后,李思玉瞪了他一眼,耳尖却是微红。 一家人浩浩荡荡的到了李凌峰的宅子,他们进城的时候林正业就安排了人来接,到了李凌峰府前,通禀一声,陈伯立马就让下人将府门大开,恭恭敬敬的将人迎了进去。 “夫人,大人离京的时候都交待过了,你们的屋子老奴也让人早早收拾出来,大人说暂且住在此处,等他回京后另有安排。”陈伯恭敬的向张氏解释道。 府里的下人尽数出动,全都跪在院中,偷摸的伸头打量着这一家人。 张氏如今封了孺人,儿子又做了五品官,眼界早不可同日而语,她一边听着一边笑着点头,“好了,我知道了,你先让他们都起来吧。” 陈伯闻言连忙让众人起身,大家都安静的等着张氏吩咐。 张氏看了看院里的人,自家女婿也带了不少下人,如今这么多人,这院子显得异常拥挤,一时之间倒是不好安排,张氏有些担忧。 看出了丈母娘的想法,林青松这个做女婿的,当即开口解决了。 “岳母不用担心,这些下人自有去处。” 林家和李凌峰早将文墨居开到了京城,安排几个下人绰绰有余,这点小事根本无须张氏亲自料理,万一累到丈母娘,他可不好向自己的小舅子交待。 张氏闻言也放下心来,想着还有行李没有收拾,就直接开口道,“既然如此,大家先自己回去安置物件,然后再一起吃饭吧。” “好嘞,夫人。” 陈伯闻言连忙张罗着胡大婶还有倚翠、荷香两人去准备晚膳,李府的人都铆足了劲,想要在当家人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李府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 “夫人看上去又温柔脾气也好,一点儿也不像是乡下来的……”荷香一边洗菜一边感叹道。 倚翠瞪了她一眼,“主子的事,岂容你我下人多嘴,公子温和,我们这些做婢子的更应该谨言慎行!” 荷香闻言也知道自己失言了,两人忙着做事,不一会儿外面又来了四个婢女,是林家带来的仆从。 “两位姐姐,我们是夫人叫过来,和你们一起做事的。” 这些人是林青松安排的,但自己小舅子这宅邸又没有女主人,今日岳母来了,以后肯定是当家主母,自然要把这些事处理周到。 在京里不是以前的小家,是一个宅子上下需要打理,他一个做女婿的不好插手,只能暂且从旁协助,等小舅子娶亲了,问题自然迎刃而解了。 张氏此番来京,除了操持儿子的及冠礼,也是为了李凌峰娶妻一事。 一家人简简单单吃了个晚饭,舟车劳顿,淳儿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却又贪嘴,在饭桌上惹得众人欢声一片。 第265章 我喜欢你 凉风铺开,风声雨声声声入耳。 浙洲城的天气比小姑娘的脸变得还快,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瞬间就变了脸。 夏玉将官府提高粮价的消息一放出去,浙洲城内就炸开了锅,刚刚稳定下来的民心,又因为粮食开始浮躁起来。 “你们说说,也不知道这官府是怎么想的,往年粮价正常,也有人买不起米吃,现在硬生生提高了三倍,这是想让我们都饿死不成?” “是啊,官府粮价一涨,今儿我去米市买米的时候,发现那些米商也跟着涨价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现在才秋天,就已经吃不上米了,到了冬天,我这一家老小可咋办哟……” “诶,你们说,官府是不是没粮了,不然咋突然这么反常,让咱们把稻田改成桑田,那咱们吃什么?” “对啊……” 浙洲城内的茶馆中,李凌峰坐在二楼,安静的听着众人闲谈。 “公子,夏大人派人四处买粮,现在浙洲城内多了好些生面孔……”徐秋看了看楼下坐着的众人,有不少是商人打扮。 这告示贴出去,商人也不是傻子,浙洲城是不是真的缺粮,总要亲自过来探查一番。 “如此甚好。” 李凌峰百无聊赖的撑着头,看着楼下那些商人神色荡漾,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你这么说,我等下也要去买点,若是官府没粮了,指不定这粮价日后涨成什么样呢!”楼下又有人开口。 四周的人都闻声而动,除了那些商人没动,大部分的人都跑到米市去抢大米了。 不过一会儿,茶馆里空了大半。 李凌峰再往楼下看去,那几个衣着光鲜亮丽,一身上做工精致的上好丝绸,手上带着翡翠的几个商人见状笑出了声。 “看来这是真的,浙洲城缺粮食,咱们又有银子赚了!” “几个月前,浙洲政令一下来,我就推测浙洲必然断粮,但前段时间有风声,说官府严厉打击屯粮,否则以囤货居奇论处,又把粮价压得很低,没什么赚头,我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肯定是现在实在是没有粮食了,否则又怎会四处购粮,我托漕运的朋友打听过,连码头上都有官府的人拿着文书在买粮!” “咱们可得抓点紧,万一被人抢先了,煮熟的鸭子恐怕要飞了。” “这么高的利润,咱可得多运点,到时候大赚一笔……” 楼下的几人简短商议了一会儿,便带着家仆前前后后、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这些人最喜欢发国难财,每年大夏有什么天灾人祸,狗鼻子一样灵,经常把从别处低价收购的东西卖到紧俏的地方,倒手一卖,翻十几二十倍不止。 有钱也是真有钱,出来打听个消息,依旧马车奢华,仆从众多,虽然排面比苏芮那丫头差得远了,但可见这些年没少借着天灾捞钱。 李凌峰没有批判对错,但他现在当了官,让他们出点力支援一下浙洲发展也是应该的。 “走吧,回去吧。”李凌峰见众人都离开,没有再坐下去的意思,起身离开了茶馆。 徐秋跟在他身后,两人打着油纸伞,在雨中闲庭漫步,别有一番雅趣。 “夏大人安排了谁去闽洲借调粮食?难道是吴大人吗?”李凌峰有些好奇。 这两日也没见夏玉有派遣的消息下来。 徐秋闻言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此事,李凌峰闻言还想说些什么,马上要到院子,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书呆子,终于找到你了!” 是顾眉衣。 “……” 李凌峰和徐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互相对视一眼,突然在顾眉衣惊诧的表情下,撒丫子就跑。 这些日子以来,这女人老是出现在他周围,像阴魂不散的女鬼,把李凌峰搞得苦不堪言,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在浙洲失身了。 “喂,臭男人,你跑什么?” 见李凌峰伞也不打了,直冲冲往院子里跑,顾眉衣把伞一扔,提着裙摆就追了上去,一副逮不到李凌峰誓不罢休的样子。 徐秋:“……” 看着顾眉衣彪悍的作风,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都说“烈女怕缠郎”,怎么轮到他家公子这儿了就画风突变,不过有一说一,顾姑娘的长相和身材确实没话说,也不知道他家公子还能抵挡几日。 徐秋一边替自家公子祈祷,一边迟疑着要不要往院里进,毕竟他觉得顾眉衣的火热,基本上很少有男人抵挡得住,万一进院子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怎么办? 他秋叹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开,就听见院内传来一声惊呼,好像是公子的声音。 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徐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了院子。 然而,下一秒。 当他看见眼前的一幕后,直接惊掉了下巴,恨不得给刚决定进来看看的自己两巴掌。 宽阔的院子内,顾眉衣像柔若无骨的小蛇紧紧的缠在李凌峰身上,美艳的脸凑到了李凌峰面前,双眼迷离,面若桃花,一副索吻的模样,她单薄的衣裙因为被雨淋湿紧紧的贴在身上,春光隐隐乍泄。 徐秋只看一眼,便自觉的把眼神挪开了。 再反观李凌峰,一副宁死不从的模样,像被强抢得小媳妇一样。 而李凌峰看见徐秋进来,眼神瞬间一亮,“徐秋,你过来……” 话音未落,就见他伸出自己的爪爪捂住了眼睛,然后飞也似的逃走了,背影还有一丝仓惶。 “公子,我什么也没看见。” 李凌峰:“……” 不是,他俩啥也没做啊,怎么徐秋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快放开我,你一个女子,对我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李凌峰用手扒开顾眉衣,怎么大夏也有这种彪悍的女子,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顾眉衣看着主仆两人的反应,抓着李凌峰手臂的力道更重了些,她得意的轻笑出声。 “不放,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这个李凌峰,真是太讨厌了,每次见到她就像见到了洪水猛兽,本来没多想找他的,最后反而把顾眉衣好胜的心思激了出来,天天来堵李凌峰。 李凌峰看了她一眼,突然一脸认真的盯着顾眉衣,“顾姑娘,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顾眉衣一愣,脸一瞬间红得滴血。 “呸,臭男人,本姑娘怎么可能喜欢上你,你少做梦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李凌峰这种男人,好色但不溺于色,她这张脸,不知多少人趋之若鹜,他也觉得美,却无半分龌龊的举动。 顾眉衣就想看看,李凌峰真是这样的人,还是只是装装样子,毕竟读书人最是虚伪。 “那你缠着在下做什么?现在应该也没人给你安排任务,让你接近我了吧?”李凌峰一脸不解。 吴道醒几人现在都忙着粮食的事,哪里还有空针对自己,更何况自从他把圣旨拿出来以后,那些人对他就算再有不满,最多私底下吐槽几句,哪里还敢轻易招惹他。 顾眉衣一愣,旋即脸色复杂的开口道,“你都知道?” “呵。” 李凌峰轻笑一声,只觉得她着实有些傻得可爱,按理来说,身为舞姬,顾眉衣不该如此单纯啊? 见她放开了自己,李凌峰这才注意到她衣裳都湿了,将视线别开,他开口道,“你回去吧。” 李凌峰面色镇定,顾眉衣看着他冷峻的脸,心中堵堵的,突然升起了几分难过。 见他转身要离开,顾眉衣无措的抓着裙摆,咬了咬牙,开口道,“没错,我心悦于你,我不想你躲着我……” “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有一些细碎的委屈,还是倔强的咬着牙,不想让李凌峰看不起自己。 第266章 甩锅五人组 听见顾眉衣说心悦自己,李凌峰并没有太意外。 他又不是眼瞎,一个女孩没有什么原因的,天天跟在自己身后,时不时就来找自己,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而且顾眉衣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变得更加炙热,一双眉目中总是暗藏着汹涌的情意。 李凌峰转身离开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一滴雨水顺着他的眉目滑下,他声音沙哑,“李凌峰承蒙顾姑娘厚爱,只是在下非你良人,现在虽是夏季,但湿了衣裳吹风对身子可不好,姑娘回去吧。” 顾眉衣确实有些绝世的容颜和好身段,但李凌峰并非一个肤浅的人,他只想爱自己想爱的人。 所以即便是身在古代,将顾眉衣收在房中是很正常的事,毕竟顾眉衣真是一个尤物,但李凌峰还是拒绝了。 顾眉衣见他说完后转身离开了,带着哭腔呢喃道,“我只愿居于妾室,常伴君身,也不可吗?” 回答她的只有凄凄的雨声。 徐秋闻声进来,有些同情的看了顾眉衣一眼,将手里的伞递给了她,“顾姑娘早些回去休息吧。” 直到徐秋也进了房,顾眉衣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借着雨水的遮挡,她撑着伞故作坚强的离开了。 李凌峰站在窗前,皱着眉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徐秋推门进来,“公子,用饭吧。” “公子,属下觉得顾姑娘也挺好的,即便身份低微,但她钟情于你,做个妾室也可以啊……” 或许是刚才顾眉衣悲凉的眼神让徐秋有些动容,忍不住在李凌峰耳边说起她的好话来。 李凌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这种善于洞察人心的人,有一天也会替别人说好话。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怜香惜玉的。”李凌峰打趣了一声。 徐秋挠了挠脑袋,他只是实话实说,毕竟他看得出顾眉衣确实是真心的。 李凌峰不爱顾眉衣,自然不想耽误人家姑娘,在他的认知里,不管是做妻也好,做妾也罢,那都是自己的人,他都是要为人家负责的。 古代是男权社会,没有负责一说,不喜欢的妾室拱手让人,与朋友换妾,或是作为礼物送出去都是稀松平常的事,他和徐秋说这些,徐秋不一定会理解。 “唉,都怪我老娘……”李凌峰叹了一口气。 徐秋一愣,关夫人什么事,难道是夫人不准公子纳妾吗?还是不准公子未娶妻先纳妾?不过也有道理,公子走仕途,必然也更在意名声。 然而,徐秋正试图理解自家公子,但他自我攻略还没做完,下一秒就听见李凌峰恬不知耻的声音。 “若不是老娘将我生得过分帅气,也不会平白引得顾姑娘伤心……唉,有时候,长得帅的人也有烦恼……” “……” 徐秋嘴角抽了抽,无语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公子又犯病了,真该叫顾姑娘来瞧瞧,是不是也犯病了,才看得上自家公子! 李凌峰在总督署待了两日,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而夏玉商定去闽洲借调粮食的人选说是出来了,让他去堂上讨论此事。 今日李凌峰路过门廊的时候,特意去看了那天在室内看到的葡萄,几日未见,果实又大了不少。 “李大人,快快请进。”看见李凌峰到了,吴道醒一改往常,难得热情的招呼李凌峰。 什么鬼? 李凌峰看着吴道醒一脸谄媚的模样,心中有些不解,这老小子啥时候跟自己这么熟了??? “李大人,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宋荣也一脸热切。 夏玉坐在堂上,其他人纷纷落座,李凌峰见众人将视线都落到自己身上,一瞬间的不解后,察觉到了事情的反常。 这一个人转性,总不能一帮人都转性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凌峰一下就警惕了起来。 “咳,诸位大人,有礼了。”李凌峰拱了拱手与众人见礼。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打起了鼓。 难不成是因为粮草的事?这几人不会把他推荐去闽洲借调粮食了吧?!! 没等李凌峰细想,夏玉见众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便开口道,“诸位大人,先前李大人提出的良策如今已经开始施行,这前往闽洲借调粮食一事事关重大……” 屋内安静下来,夏玉则是将最近发生的事都总结一下,见下人端茶上来,李凌峰觉得口干,端起茶水饮了一口。 “事到如今,借调粮食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今日我也拟定了几人出来,大家商讨一下,确定最终人选,择日出发。” 夏玉说完后,看了看众人的反应,见大家都没意见,便开始提名,吴道醒、陈比怀、宋荣等等,一共说了五个。 李凌峰松了一口气,没他的名字。 他就说,总不能什么事都要他来做,去闽洲借调不是什么大事,他还得就在浙洲时刻监管粮价呢。 “大家有没有什么意见,但说无妨!” 夏玉的声音落下,陈比怀就起身拱了拱手,“夏大人,本官觉得去闽洲借调一事应该由宋大人去,本官知府衙门里事多,暂且离不开身……” 什么玩意儿? 宋荣一愣,好你个陈比怀,自己在安乐窝待着,我还没推荐你呢,你倒是先把我推荐出去了! 闽洲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的倭寇可比浙洲边防那些虾兵蟹将多了不止一星半点,你自己怕死不愿意去我可以理解,但你推荐我是怎么个事? 陈比怀自然有自己的理由,死道友不死贫道,他第一个推荐,其他人肯定会更认真去考虑,宋荣平日里就爱装透明,这会儿提他,夏大人肯定很满意。 果然,陈比怀此言一出,夏玉眼神就亮了一下。 毕竟这事儿,他也不想陈比怀去做,陈比怀做事不计后果,只要完成任务,先前浙洲改田一事就留下这么多后患,让他去闽洲,夏玉还真不算放心。 李凌峰看着陈比怀把宋荣卖了,心里忍不住偷笑出声,之前几人还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自己,现在有队友,他也是真卖啊! 他们不想去闽洲,意图都很明显,不愿意去热脸贴钱楷的冷屁股,也不想吃这个苦。 再加上,闽洲倭匪猖獗,自然是能躲则躲。 宋荣鄙夷的看了陈比怀一眼,然后开口道,“夏大人,本官也很想为浙洲百姓做事,奈何昨夜外家有亲人病逝,本官才收到丧讯,还要前去奔丧,本官觉得还是陈大人去比较合适。” 亲人去世,前去奔丧,是礼法,也是人伦。 夏玉闻言狐疑的看了宋荣一眼,旋即看向陈比怀。 陈比怀一愣,没想到宋荣又把皮球踢回来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突然难得真诚道,“夏大人,咳,你也知道,不是本官不愿前往,只是本官平日里办事风格实在……不若还是王大人去吧……” 陈比怀此话倒是有理,这也是夏玉不想他去的原因。 李凌峰坐在一旁吃瓜,没想到陈比怀这样自持高傲的人,为了甩锅竟然会自贬?虽然贬的不无道理,李凌峰还是大开眼界。 陈比怀又把皮球踢给了一个官职比较低,但是入选的官员。 王大人闻言嘴角一抽,看着无耻的几人,冷汗忽地滑落,他官职比不上这几位,可不敢随意把锅甩出去。 于是,他看了看自己旁边同级的孙大人。 抱歉了老兄。 “大人,本官……” 王大人正要开口回话,却突然一脸难色,冷汗不停,面色痛苦的捂住了肚子,然后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突然一下从椅子上跌倒在地,口吐白沫,然后昏死了过去。 “……” 这个演技,绝对奥斯卡金奖。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众人愣在原地,夏玉脸色也黑了下来,最后不得已让人将王大人扶了出去请郎中。 他这会儿反应过来了,脸臭的不行。 第267章 一心为民 怎么刚才都好好的,一提到要去闽洲,不是要奔丧,就是直接犯病?! 见下人进来将王大人用担架抬了出去,夏玉黑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怨气。 虽然他和李凌峰说,实在不行他就亲自去,但是他都到了要致仕的年纪,手底下这么多官员,到头来竟无一人可用? 夏玉只能呵呵了。 他目色微沉,看向孙大人,神色之中已经有了不耐烦,“孙大人,你不会也有什么事吧?” 夏玉带着凉意的声音响起,孙大人就瑟缩了一下,刚刚他明明看见王大人倒下去之前还看了自己一眼。 真不要脸! 平时哥长哥短的,一遇见事情就把他卖了,他官职最低,陈大人去不了,宋大人也去不了,王大人也去不了,就剩他和吴大人,但他也不敢推荐吴大人去啊。 看着夏大人意味不明的眼神,孙大人额角的冷汗突突冒个不停,他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汗水。 斟酌再三,孙大人开口道,“启禀大人,下官没什么事……” 此言一出,夏玉就先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好啊! 看看,我浙洲还是有愿意为民办差的好官的,不是人人都畏缩不前,胆小如鼠! 夏玉欣慰的看了孙大人一眼,开口道,“既然如此……” 他话音未落,孙大人就一脸惶恐的开口道,“大人,下官虽愿往矣,但奈何官职低微,您又不是不知钱大人是出了门的抠门,下官怕到时候说不上什么话啊……” 他没有推脱,倒是实话实说。 钱楷治理闽洲,算是一个好官,就是为人比较狂傲,对官职身份比较看重,再加上钱楷出了名的抠门,除了每年规定借调的份额,一粒米也别想从他手里抠出来,要不然夏玉的文书递到闽洲,粮食就该在来的路上了,还用他们亲自前往? 他人微言轻的,去啃这又老又柴的骨头没什么,但是要把粮食借来,光凭他的力量,只怕没啥用。 孙大人话一出,夏玉也觉得是这个理儿,钱楷那狗脾气,若是只让孙大人去,指不定连见都不愿意见一面。 夏玉沉吟了一会,看向了吴道醒,“这样吧,吴大人陪你一同前往,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吴道醒:“?” 听见夏玉叫出自己的名字,和李凌峰一样一直在吃瓜的吴道醒一瞬间有些懵逼,这些人不会推自己出来,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怎么夏大人,说着说着竟然把这事儿落实到他的头上了? 吴道醒愣了一下,见陈比怀一副“爱莫能助”,宋荣一副“祝君好运”的表情,就连孙大人也低下脑袋,一副“不关我事,不是我”的样子,他的脸也忍不住黑了黑。 “夏大人……” 夏玉见他想要开口,突然觉得场景有些熟悉,连忙开口打断道,“本官一直都知道吴大人心系百姓,你且放心去吧,本官信任你!” “噗呲!” 看着夏玉生怕吴道醒拒绝,连忙打断的模样,再看看吴道醒面沉如水,欲言又止的表情,李凌峰一时不察,笑出了声。 “……” 吴道醒吃瘪,本来就挺无语了,听见李凌峰的笑声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小子绝对是在幸灾乐祸! 岂有此理! 吴道醒瞥了李凌峰一眼,突然一改面上的难色,义正言辞道:“夏大人,实不相瞒,我等蒙受圣恩,吴某本就想主动请缨,为浙洲百姓殚精竭虑,势必要解决粮食问题!” 吴道醒一脸正气,声音抑扬顿挫,一副为国为民的模样。 夏玉一愣,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以为吴大人刚刚开口是想推辞,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壮阔之语,夏玉甚是欣慰。 看着吴道醒大义凛然的这副样子,引得夏玉都改了脸色,李凌峰吃惊的张大了嘴巴,他到浙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也别怪他先入为主,觉得吴道醒有作秀的嫌疑,听见他这番话,都觉得有些变了味。 实在是李凌峰平日里实在看不出吴道醒还有这种气节,不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再怎么说,人家也愿意去了,总归比当缩头乌龟好得太多。 闽洲借调粮食的事并非看上去那么容易,一来闽洲如今存粮本就不多,二来闽洲倭匪猖獗,三来闽洲总督钱楷也不是好相与的人。 李凌峰在浙洲有圣旨,即便他资历浅,凭借着圣旨还有御前红人的身份,这些人又因为浙洲的政务有求于他,自然不敢和他闹得太僵。 但闽洲可不一样,闽洲在钱楷的治理下井井有序,再加上经常抵抗倭寇,钱楷虽是文官,却有股子杀伐之气,自然不愿意轻易给别人面子。 要想借调粮食,这些问题方方面面都要有所考虑,不过李凌峰不想太过操心,满朝文武又不是他一个人领了俸禄,这些人也该去好好动动心思。 “吴大人有此气节,本官心中甚慰,既然如此,你们回去准备准备,明日就启程前往闽洲吧!”夏玉开口,打算将此事拍板。 “且慢。”吴道醒喊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吴道醒拱了拱手,即便他要去,也不能只带上孙大人一人。 “夏大人,李大人,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李凌峰一愣,旋即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然而下一秒,他就听见吴道醒的声音响起。 “夏大人,钱楷不按常理办事,本官与孙大人去便去了,要是李大人能一同前往,只怕借粮之事如囊中取物,李大人智计双全,大家有目共睹。” 吴道醒声音落下,还得意的看了李凌峰一眼。 李凌峰前后帮浙洲解决了多少问题,吴道醒给他戴高帽,就是想让夏玉派李凌峰一同前往。 有了李凌峰,也多了一些保障,李凌峰毕竟是京里来的人,钱楷不一定不给面子,再加上,若是万一借不到粮食,有李凌峰一起担责,吴道醒心中也稳妥了不少。 见夏玉听了吴道醒的话,明显有几分意动,李凌峰一愣,刚想开口拒绝。 “夏……” “李大人,你不必多说,本官已经知道了。”夏玉一脸“我都懂”的样子,看得李凌峰一阵错愕。 “李大人一心为民,拳拳之心本官叹服,既然大人也愿前往,本官先代浙洲的百姓谢过大人……” 说完,夏玉还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李凌峰弯腰拱了拱手。 李凌峰嘴角一抽,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明显就是把他往高处架,好让他应了去闽洲的事。 这是赤裸裸的捧杀啊! 难怪他说今日一见吴道醒,对方就对自己笑脸相迎,一副谄媚的样,合着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李凌峰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为几人无耻的行径感到不齿,偏偏夏玉也配合他们,难道这闽洲借调真有这么难吗? 李凌峰一阵蛋疼,古人说家事国事天下事要事事关心,可他一个五品官,未免担子太重了吧! “大人,可监管粮价一事……” 李凌峰话音未落,夏玉就一脸兴奋的拍着胸脯保证道,“李大人放心,本官自会妥善处理,李大人若是解决借调一事,本官一定连着诸事上奏朝廷,请陛下褒奖李大人的功劳!” 听着夏玉画的大饼,李凌峰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别以为他不知道夏玉本来就是想让他也一起去,才特意和吴道醒在公堂之上做了这场戏。 好好好,都是奥斯卡影帝。 李凌峰挤了挤笑脸,违心道,“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大人既然想要下官去,下官又怎能不一心为民呢?” 第268章 前往闽洲 夏玉闻言讪讪一笑,上奏朝廷他说的可是实话,凭李凌峰让浙洲百姓人人称赞陛下仁德的手段,李凌峰的功绩朝廷早晚会知道。 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个顺水人情,一封奏折担不了什么事,但是却让李凌峰能借他的筏子更进一步。 李凌峰自然不会拒绝,他这段时间频繁升迁,算得上炙手可热。 正是因为如此,永德帝或许短时间内都不再轻易给他升官,但是若有了夏玉的折子,或许开春,他又能再进一步。 有人力荐,再加上李凌峰自己的功绩,满朝文武就算眼热也不敢说什么。 但要是没有夏玉力荐,只怕永德帝有心再升迁他,其他人也会因为他频繁升官而提出反对,到时候只怕永德帝也不得不退让一步。 夏玉是个人精,他不过实事求是许诺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但这件事却正是李凌峰所需要的。 见李凌峰答应了,夏玉开口道,“既然如此,明日你等三人便一同在城外汇合,本官晚些差人将借粮的一应手续送到李大人院中。” 李凌峰回了小院,这会儿已经没心情想门廊处的葡萄了,蔫巴巴的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其实他也可以拒绝,就算永德帝一时间可能暂缓给他升官,但是他的功劳必然是在的,晚点升官也没什么。 他松口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来是好奇为何人人对钱楷避如猛虎,二来冬天很快要来临,一来二去不好再耽搁,必须得一趟把粮食借来才行。 见他表情不好,徐秋端来一碟子软软糯糯的米糕,一股清香的桂花味扑面而来,甜丝丝的,一下就勾起了李凌峰肚子里的馋虫。 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捡起来又软又绵,“唔……好吃,总督署换厨娘了吗?” 徐秋深深看了李凌峰一眼,“咳……那倒是没有。” 两人说话间李凌峰已经两三个下肚,嘴里嚼着一块,手里拿着一块,闻言愣了一下,待将嘴里的米糕咽下去,才疑惑道: “那怎么今日的糕点做得如此美味?” 徐秋有些心虚,不是他让公子吃的,他本来正要说的,是公子手快,不关他的事,真的。 “额,是顾姑娘送过来的,小的正要禀报来着。” 李凌峰刚把手上的糕点放进嘴里,闻言直接愣住了,片刻后又若无其事的吃了起来,然后一脸狐疑的看着自己的侍卫。 这顾眉衣真是有两分手段,竟然让徐秋愿意帮她。 “莫非你对顾姑娘有了情意?” 徐秋见公子没有多问,暗自松了一口气,下一秒被李凌峰突然甩出来的这句话吓了一跳。 他抱拳道,“顾姑娘钟意公子,属下对顾姑娘并无情意,属下忠于公子,也无心悦之人。” 徐秋一脸正气,倒是看不出有私心,李凌峰见状摇了摇头,若是他真喜欢顾眉衣,李凌峰还会劝他去努力努力,不过看徐秋这模样,说的倒是真心话。 顾眉衣史上最惨的一次,生为绝世美女,不仅李凌峰对她没有男女之情,连李凌峰的护卫也是个木鱼疙瘩。 难道这就是粉随正主? 糕点李凌峰吃都吃了,才知道是顾眉衣送的,他也不矫情,浪费可耻,囫囵个将剩下的都吃了,还叫徐秋和自己一起吃。 等吃完糕点,李凌峰便让徐秋去收拾行装,将明日与吴道醒还有孙大人去闽洲的事告诉了徐秋。 徐秋眉毛一拧,开口道,“公子,闽洲地界如今可不安生,倭匪猖獗,不如叫上赵英一行,也好有个照应?” 赵英和姚大他们都是有把子力气在的,而且赵周氏想让赵英入伍,李凌峰带上他们,若是有机会也可以历练一二。 而且赵英他们可比总督署那些兵士更在乎李凌峰的死活,万一有了问题,徐秋自己也有人照应。 李凌峰一听,也觉得可行,便让徐秋去问他们愿不愿意一起去,直到下午,徐秋才从城郊赶了回来。 “他们四人都愿一同前往,听候公子差遣。”徐秋禀报道。 李凌峰点点头,待用了晚饭之后,天色未黑,总督署的士兵手持夏玉的文书,到了李凌峰的院子。 “李大人,这是夏大人借调粮食的文书,请务必妥善保管。”士兵将一个信封递上,文书装在里面。 徐秋接了过来递给李凌峰,李凌峰掏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官印等都没有问题,点了点头收下了。 一夜无梦,李凌峰第二日将行装早早收拾好,之前来从京城到浙洲骑的马儿被他让徐秋牵到了城外的驿站喂养起来,这会儿去闽洲,又要去牵出来。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去闽洲可不是去郊外踏青,一行人都要骑马前往,没有坐马车的道理。 “你去让总督署多备四匹马,给赵英四人用。” 徐秋领了吩咐就去让士兵牵马,李凌峰则是将东西都捆在了马背上,这次过去可能又得耽搁几天,换洗衣物也得准备一些。 李凌峰换上了小丫鬟给自己纳的新鞋,别说,还挺合脚。 “公子,吴大人和孙大人已经过来了,马匹也备好了。” 李凌峰闻言回头看,就见吴道醒还有孙大人一人牵着一匹马,身后还跟着十四个士兵,全都牵着马匹。 徐秋解释道,“有四人是为赵英他们牵的马,等会儿交接完就回来。” 李凌峰点了点头,目光落到靠前的十人身上,全都身穿甲胄,手持利刃,骑在马背上威风凛凛,十人中有一人甲胄是银色,一杆长枪,更是势不可挡。 这些人倒像是精挑细选出来护送的,看来闽洲倭患确实有些严重。 “蕲州卫指挥佥事戚威远见过李大人!” 一行人慢慢走近,青年长腿夹着马腹,手里拿着红缨长枪,对着李凌峰拱手一拜。 李凌峰回了一礼,心想原来是蕲州卫的人,难怪一股杀伐之气。 大夏朝东部海军是卫属制,从京城一路到琼洲沿岸设置,蕲州卫只是其中之一,但是设在浙洲境内,时常与沿海倭匪打交道,自然非同寻常。 见众人到了,李凌峰也不再与他们闲话家常,简单的说了一下赵英四人,便跨上马背,和他们一同前往城外。 赵英四兄弟已早早等候在城门处,身上都各自带了包袱,赵英要跟着李凌峰干,其他人也心痒痒的,纷纷回家去求了老爹老娘,一同跟了过来。 “把马换给他们。”戚威远对着队伍末的四名兵士指挥道。 寒光照铁衣,看着他们身上厚重坚实,冷冽锋锐的铠甲,赵英等人眼中都流露出了羡慕之情。 等末尾四名兵士下了马,四人纷纷翻身而上,拉紧了缰绳。 “看来,这次去闽洲调粮的重任需得我们三人共同担起了,他们也真是无耻,简直花样百出,不足与谋!” 几人准备出发,吴道醒骑着马就到了李凌峰身边,和他吐槽昨日堂上的事。 李凌峰看了他一眼,谦虚道,“在下初来乍到,也没有借调经验,万事还得仰仗吴大人。” 吴道醒笑了笑,说了句“哪里哪里”,一行人就启程上路。 马匹的嘶鸣声高低不一,吴道醒一马当先,马技也是一流,左手挽着缰绳,右手挥动马鞭,颇有些英姿飒爽的风流在。 一行人直接南下,闽洲和浙洲也有不短的距离,若是放到现代,坐高铁轻易能到,可惜是在古代,今早启程,最少要明日下午才能进闽洲地界,更不用说到闽洲总督署了。 “还好闽洲地界,本官曾经到过,可为众人领路!”吴道醒挥着马鞭,抽空转头对众人道。 戚威远也到过闽洲,而且熟悉路,蕲州卫要经常清剿倭寇,几个卫属也会互相驰援,但是他只是武将里的一个小官,见吴道醒兴致勃勃,只是拱手道,“那就有劳吴大人带路了。” 第269章 失足落水 “戚大人客气了。”吴道醒夹着马腹,慢了下来,与几人并驾齐驱,对李凌峰开口道,“李大人,闽洲如今不太平,四处都有倭寇作乱,我们此去有戚大人带领兵士护航,大家也能安心不少。” “蕲州卫的这些士兵个个孔武有力,都是精壮之士,本官自然安心。”李凌峰借着他的口夸赞了戚威远等人。 “李大人过奖了。”戚威远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但听见李凌峰的夸奖,与其他士兵一样有些高兴。 这些人都是他特地挑选出来的精锐,闽洲倭匪猖獗,李凌峰为了浙洲以身犯险,去闽洲借调粮食,他自然会保护好这位李大人。 “之前闽浙交界处,就时常有倭寇作乱,多亏了戚大人带着蕲州卫勇猛杀敌,才不至于让那些不入流的倭人入我浙洲腹地,只可惜闽洲与倭国邻近,闽洲的百姓也要遭殃。”吴道醒叹了一句。 戚威远见他说这个话题,想到之前得到的消息,“末将听说李大人之前在海上遇到一伙海贼,那首领正是一个倭人,名叫冈崎五郎,时常带领手下在苏浙闽三地海岸骚扰我大夏渔民,没想到竟然让李大人给活捉了。” 戚威远身为蕲州卫将领,自然极为佩服有本事的人,李凌峰杀倭寇的事被宁远舰管带沈寿昌上禀朝廷,自然也在军中传来,目的只是为了激励兵士奋勇杀敌。 但戚威远却是很佩服李凌峰。 用军营里那些老兵将领的话来说就是,“那李凌峰一介文人,身处险境,还能临危不乱,与倭寇抵死拼杀,活捉了冈崎小儿,你们出生行伍之间,还有什么脸面畏畏缩缩,贪生怕死?” 所以,李凌峰在苏浙闽三地的卫属里也算有了名号。 “哦,此事啊,当时事发紧急,在下也不过是侥幸罢了,若是没有我的护卫,恐怕本官也难以全身而退。”李凌峰谦虚了一句。 戚威远闻言又侧身向一旁的徐秋拱了拱手,徐秋见状向他点头示意。 加上李凌峰这边的人,一行近二十人,算是一支不小的队伍,浙闽两地官道左右行人众多,一行人也没敢纵马疾驰。 “那些倭匪实在可恨,拼杀抢掠无恶不作,还召集了许多背祖忘德的无耻之徒,屡屡犯我边防不说,还趁大夏去年灾祸不断,国力空虚,趁虚而入,闽洲沿岸的百姓和渔民苦不堪言,不少大夏女子都被他们劫掠而去……”戚威远说着此话,眼中有仇恨一闪而过。 李凌峰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厮话中有话,像是在点他呢。 果然,下一秒戚威远就说起了军舰的事。 “末将听闻李大人在朝为官,时前担任户部官员,去年工部挖渠开路,但是兵部造战船一事却因种种原因被搁置,也不知道几洲沿海的百姓何时才能安生?” 戚威远说的这话倒不像因为李凌峰之前工部主事的官身而为难他,倒像是在打探,亦或是听说他是京官,有意让他去推波助澜,好落实兵部战船一事。 这些将领一心只有杀敌平乱,哪里知道朝中的弯弯绕绕,兵部尚书宋绶都解决不了的事,病急乱投医找到了李凌峰这里。 或许戚威远也没抱太大希望,但有人能提一提,也是好的。 可惜朝廷如今国库空虚,户部和工部都由彭桦一党把持,朝廷的钱袋子在彭桦手里,只怕战船还得一拖再拖。 李凌峰看了他一眼,陈述事实道,“本官资历浅,先前浙洲改稻为桑时,倒是在朝上听说过此事,但国库空虚,只怕沿海的百姓还是不好过。” 这话是实话,也算给戚威远心里留个底,让他暂时对朝廷别抱太大的希望。 戚威远闻言有些失望,但却没再说什么。 两人说话间,吴道醒忽然眼色一亮,“李大人,过了前面那条河,咱们应该就能出杭城了,你们可跟紧了,吴某先行一步为大家带路。” “驾!”几人出了城中心,官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吴道醒指着前面的河,高呼一声,挥动着马鞭,加速朝河上的桥疾驰而去。 他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鞭子一起一落间气势如虹,策马奔腾,一介文人,骑出了将军的架势,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啪啪啪!” 他手中的马鞭越挥越急,马儿也撒了欢的飞驰而去。 众人见状也挽紧了缰绳,加快了速度,紧跟在吴道醒身后,只是吴道醒突然加速,几人虽然提速,但中间还是有二十多米的距离。 河上的桥是石拱桥,也就三米宽的样子,吴道醒一边骑马,一边还不忘高声嘱咐道,“几位兄弟,前面拱桥坡度有些陡,过桥时可要当心了!” “多谢吴大人提醒!”李凌峰心想吴道醒这厮也不算没有闪光点,还知道提醒他们,果然世上还是好人多。 吴道醒在前头策马扬鞭,李凌峰众人在身后紧紧跟随,等李凌峰和众人再次清晰看见他背影的时候,吴大人已经骑着马上桥了,正一手挽缰,一手扬鞭,准备飞跃桥上的拱坡。 马儿加速,四肢发达的肌肉可以看得出是一匹上好的良驹,吴大人衣袖飘飘,在马上多了几分恣意洒脱,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马如赤兔,凌空而起,飞驰…… 额 人也特么也飞了出去。 不知是什么原因,马儿忽然一声震天的嘶鸣,眼看就要飞过桥拱时,身子一下失去了重心。 众人只觉得眼前眼前什么东西一晃而过,然后就看见一抹身影如破布般被马儿一下甩飞了出去,“噗呲”一声掉进了河里。 河水“嘭”的发出震天巨响,水花四溅。 不过转瞬之间,变故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发生了,下一秒,河里传来挣扎的水声和吴道醒求救的声音,而马儿也像是蔫了一般,一脸痛苦的躺在石拱桥上。 “……” 众人愣了一下,全都一脸懵逼拉紧了缰绳。 “吁——”众人连忙翻身下马。 戚威远第一时间指挥这蕲州卫的士兵去河里打捞吴道醒,而吴道醒此刻就像是不会浮水的旱鸭子,在水里笨拙的挥动着手臂。 还好此处河水并不深,蕲州卫的人下去也不过刚好到胸前,但吴道醒受了惊,又因为被甩飞呛了水,等被人救上来的时候还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原来是腿磕到了河底的石头,直接干骨折了。 李凌峰嘴角抽搐。 他刚趁人去“河底捞”的时候察看了吴道醒的良驹,发现那条马右侧颈处有一个针孔大小的伤口,现在还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委屈的看向自己的主人。 好吧。 吴道醒这一手直接给李凌峰干无语了。 看着声嘶力竭的某人,李凌峰扶了扶额,亏他刚才还觉得世上好人多,对吴道醒这厮有了那么一点改观。 这会儿才发现,是自己改观早了。 孙大人也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看了看面色黢黑的李凌峰,又看了看地上一张老脸都皱在一处的吴道醒,默不作声的后退了几步。 吴大人真是太不厚道了,也不知道和他提前商量商量,对自己这么下得去手! 孙大人无语的扯了扯嘴角,有人要奔丧,有人突然犯病,现在有人马失前蹄,“失足”落水。 合着冤种只有他一个呗! 哦,不对。 还有李大人。 被吴大人强制拉来,但是这会儿吴大人自己尿遁了,现在想想,貌似比自己还惨,孙大人突然觉得内心平衡了不少。 第270章 不拟回头望故乡 李凌峰俊脸黢黑,这些人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要是解决问题的时候有这种天赋就好了。 吴道醒被马甩飞这事,还真是出乎李凌峰的意料,先前这人没有推脱就直接应了下来,还向夏玉推荐让自己一起去,一副热切的模样,给众人带路,李凌峰还真相信吴道醒是要和他们一起去闽洲的。 所以现在要多无语有多无语,不过看着吴道醒一脸痛苦的样子,他又觉得好笑,扯了扯唇,只能让人就近将他送往附近的医馆。 巧的是,戚威远的人很快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小镇,离他们很近,更巧的是,镇上刚好有个医馆。 看着吴道醒脱了鞋袜,脚踝肿起了好大一个鼓包,李凌峰只觉得他是个“狼人”,比狠人还要狠一点。 “这位大人的脚踝脱臼了,膝盖下方也有轻微的骨折,目前已经不适合骑马赶路,否则以后有残疾的风险。”老大夫看了吴道醒一眼,眼珠一转,最后装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李凌峰见吴道醒偷偷瞄了自己一眼,心里翻了翻白眼,然后配合他演戏,“吴大人,你先前还提醒我们,怎么这么不小心……” 吴道醒听见李凌峰开腔,一脸痛苦,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他本来是想落水借呛水风寒为借口的,谁知道那水里有这么大的石头。 哎哟,真是疼死他了。 “李大人,都是吴某的失误,这些小伤不算什么,切不可耽误往闽洲借调粮食一事,你们扶我上马即可……”吴道醒一脸赤诚。 要不是李凌峰不解马儿为何突然发狂,去查看了一眼,现在还要被他蒙在鼓里呢。 吴道醒都伤成这样了,大家自然没理由再让他一起去闽洲,不仅影响行程,而且人都受伤了,再让他去,反而显得其他人不近人情。 高手。 李凌峰佩服,面上却只得故作遗憾道,“大人还是好好养伤吧,去闽洲一事还有我和孙大人呢,是吧,孙大人?” 孙大人:“……” 有一种被迫逼良为娼的感觉。 “咳,那是自然……”孙大人点了点头,听出了李凌峰话中的警告意味,让他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也趁机尿遁了。 人微言轻,官职低微就是草芥啊! 他可不是吴大人,他现在回去,肯定会让夏大人厌恶的。 见李凌峰这么说,吴道醒一脸感激的拉着他的手,心底里难得有了一丝愧疚,从腰上将荷包解了下来。 “有劳李大人多费心了,这是家里人给我准备的路费,如今成了这副样子,也用不上了,李大人拿着,也算吴某为浙洲百姓尽一份心。” 啧啧啧 吴道醒还真会为人,反正他人肯定是去不了了,这银子不收白不收,到时候他们也能吃好点、住好点,李凌峰看他都顺眼了几分。 “唉,意外嘛,本官都理解,既然如此,吴大人好好养伤,我们就不耽搁时间了。”李凌峰在戚威远一脸震惊的表情下把银子接过来揣进了袖中。 一行人告辞离开,出了杭城往闽洲前去。 路上,戚威远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情不对,犹豫再三,开口道,“末将还以为李大人不会接吴大人的银子?” 有银子不拿? 这对李凌峰来说不是笑话吗? 徐秋觑了戚威远一眼,还是觉得这将领虽然看上去威风凛凛,但见识还是太短浅了。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李凌峰一脸不可置信,片刻后又沉思起来,“为什么不要?难道佥事是嫌少了?也对,等我回去再好好敲他一笔……” 戚威远:“Σ( ° △ °|||)︴” 见戚威远愣住,李凌峰忽然语重心长道,“戚佥事,常言道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而且吴大人愿意给,是因为原本他要做的事,现在丢给我们来做,他给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顿了顿,李凌峰大声道,“兄弟们都辛苦了,待会儿找个地方歇歇脚吃点东西,吴大人请客!” “哦吼!”众人的欢呼声响起。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一行人也到了闽浙交界,李凌峰肚子也饿了,让众人随便找了个饭馆走了进去。 闽浙两地的交界亦处平原,也是有不少百姓生活的,两方百姓时常来回走动,对邻洲的人并不生疏。 几人进了城,城中依旧热闹非凡,各种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夜晚的护城河边依旧烛光跳跃,灯火通明。 “几位官爷里面请!”店小二热情的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因为倭匪闹得凶,闽洲多匪寇,几大卫属的官兵经常往返两地联合剿寇,所以镇上的百姓对官兵的印象都还算不错。 李凌峰看了看吴道醒的钱袋子,里面除了三十两的碎银子,还有两张一千两的银票。 啧啧,真是有钱。 于是,李凌峰大手一挥,让小二都安排好的上,若是有房,再开几间上等房供几人休息。 众人都受宠若惊,特别是那些士兵,本就出身贫寒,一辈子也没住过上等房,李凌峰不仅给他们点了好几个大菜,还给他们安排了上等房,这简直闻所未闻。 戚威远一脸复杂,有些忐忑道,“李大人住上等房即可,我和兄弟们挤挤,都是粗人……” 听见戚威远的话,蕲州卫的士兵都没说什么,虽然他们也想体验一下,但是他们是戚威远手下的兵,自然是听戚威远的吩咐做事。 李凌峰拍了拍戚威远的肩膀,“放心吧,吴大人留的银子够多,反正也不是次次都有这样的机会。” 不仅够多,而且吃饭住店的钱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些人可都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他怎么可能亏待这些士兵。 见李凌峰直接付了银子,蕲州卫的士兵眼睛都亮了不少,觉得李凌峰和那些酸儒文人真是天壤之别,这样爽快的人,最后要和那些一肚子坏水的文官打交道,真是可惜了。 要是李凌峰从军,他们定然是生死兄弟。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些士兵虽在底层,感情却是最真挚热烈。 李凌峰和他们同桌而食,又和小二要了一些度数不高的水酒,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畅快淋漓,乐在其中。 赵英看着眼前的一幕,更觉得跟在李凌峰身边没有错,娘后来都告诉他了,李大人也觉得他应该去参军,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他在心中默默种下了一个信念,不杀尽倭贼誓不罢休! 姚大、牛二、柴三也是目光坚定,知道赵英要参军的事,他们也动了这种心思,大夏境内有外邦来犯,身为七尺男儿,更应该奔赴战场,保家卫国,大杀四方,怎甘屈居在一隅苟且偷生?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一行人吃完饭,才各自回房早早休息,李凌峰和戚威远商量了一下,打算休息三个时辰,大概明日凌晨四点就会出发。 因为马上进去闽洲地界,担心遇到倭寇,戚威远不放心,还是带上两名兵士出去探查,半个时辰才赶了回来,好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两地交界处,没有情况也正常,毕竟若是出现倭寇,不仅是他,只怕浙洲大大小小的官员肯定都坐不住了。 戚威远暂时松了一口气,只是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 闽洲倭乱四起,此行是为了保护李大人和孙大人成功去闽洲总督署,他不想节外生枝,浙洲的百姓还等着粮食救命,只希望那些倭寇不要不长眼,否则不要怪他不客气。 第271章 何琳月回归 凌晨时分,天还未亮,天空依旧悬着一轮明月,空气里也弥漫着寒气。 “公子,我们出发吧。”众人收拾好行装,准备继续启程。 在众人出发后不久,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也从客栈里探出头来,看着李凌峰一行人离去的身影悄悄跟了上去。 而与此同时,京城何家府邸,正广邀名士闺秀,举办赏菊宴。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何府上下装点的花卉全都换成了各种各样的菊花,白色清新淡雅,金色璀璨夺目,粉色别具一格,紫色独领风骚,绿色清逸出尘,还有许多名贵的菊花,像“雪珠红梅”、“鬃掸佛尘”、“凤凰振羽”、“十丈珠帘”、“金背大红”、“瑶台玉凤”、“沽水流霞”等各种难得一见的菊花品种全都被搜罗培育出来,错落有致的摆放在庭院之中,供宾客细细赏玩。 何府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王公贵族,世家子弟,朝廷官员的夫人皆带着闺阁里的女儿出来见识何府的赏菊宴,这可是一年只有一次的盛景。 何府的花园中,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琉璃盏挂于长廊之下,亭子八角回廊,上面亦雕刻着许多栩栩如生的图案,有锦鸡图,小儿嬉闹图…… 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却尤爱菊,每年何府整上这么一次,总是她最捧场,年年都赏了东西下来,何府也趁机表表孝心,将花费心血栽培出来的名菊送到宫中孝敬太后。 所以,即便是太子和几位皇子公主,都不得驳了老太后的面子,纷纷到何家参加宴席。 花园最中心的亭子中,宾客络绎不绝,何昱枫陪着不少公子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投壶飞花,而一群大家闺秀则是乖巧的跟在母亲身边,一一进了厅堂向何家老太太请安问好。 何老太太一头银丝,眉目慈祥,苍老的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状如枯枝的手背端在身前,上面只带了一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穿着剪裁合身价值不菲的衣着,繁复的绣花透露出古朴的韵味,显得庄重又高贵。 有些丈夫官小的女眷携女拜谒,她三两句便将人打发了出去,家里身居高位女眷或是与何家关系走得近的,则是吩咐下人赐了座。 裴夫人笑呵呵的端着茶,看何老夫人精神矍铄的模样,嘴里说着吉祥话,“今儿一见,老夫人又比去年年轻了不少,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苏柳氏手里握着白玉佛珠手钏,端庄温柔,“谁说不是呢,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家有老夫人坐镇,就像有了定海神针。” “哈哈,你们呀,还是这么能说会道……”何老夫人被几人哄得眉开眼笑。 声音刚落,便听见何府的下人来报,“老夫人,月儿小姐过来请安了。” 何老夫人微微颔首,示意身边的丫鬟去将人领进来,看着众人一头雾水的模样,她才开口解释道: “诸位有所不知,前些时候府里的二老爷回来了,也将月丫头带了回来,正好趁这个赏菊宴,让她出来给诸位夫人见见礼,以后再见也不会失了礼数。” 诸位夫人闻言一愣,何府确实有个二老爷,但是早年间就被圣上贬黜流放到黔洲那等穷乡僻壤了,流放之期早过,众人还以为何家打算弃了二房那一家子,没曾想,此时却趁着赏菊宴高调迎回了。 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诸位夫人心思各异,闻言点头称是,心里却觉得那等穷乡僻壤能养出什么贵女,纷纷抬起了头准备看笑话。 各家的小姐都坐在当家主母的身侧,眼中带着打量和好奇,苏柳氏这次倒是将苏府的三个女儿都带了出来,苏锦、苏茵、苏芮三人均坐在苏柳氏左后侧方,脸上的神色也不相同。 苏锦一脸柔弱,目光有些探究,苏茵笑得明媚,有些好奇,只有苏芮低头玩弄着自己的手帕,甚至都没有兴趣抬头,觉得无聊至极。 何琳月虽然自幼跟随父母亲人流落黔洲,但到底何家本就是高门大户,何寰又是饱读诗书的文化人,把女儿养得知书达礼,像花朵一般。 何琳月一袭淡蓝色衣裙,头上一支简易的玉簪,便再无修饰之物,如一朵刚刚绽放的芍药,有一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感,她头上的素簪却是当年李凌峰初次从京城返乡时送给她的那一支。 佳人步履款款,莲步轻移,一身的诗书气韵,从容有度,眉眼间已不见当初的懵懂天真,反而是一股郁郁之气。 “月儿拜见祖母,祖母万安。”何琳月盈盈一拜。 众人打量的目光轮到她的身上,她还是难得有些怯场,但是娘亲教导过,回了何府就不比在镇远府的日子轻松惬意,所有规矩不能有一步差池,所以即便心中不适,她还是极力忍了下来。 不知道峰哥哥初次入朝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怯场? 何琳月心中苦涩,面上却丝毫不显。 “月丫头过来啦,快快过来,让祖母瞧瞧。”何老夫人一脸慈祥,伸出手去接何琳月,何琳月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握住了祖母的手。 在场的众人对视了一眼,心中却早已翻天覆地,又有人将目光移到了苏芮身上,当年苏家这个小的,也是从龙西山迎回来的,但到底龙西山也在京城,这些年倒是不见半分乡野之气。 只是何家这个丫头,尽管礼仪没出差错,但都是京城里的贵妇,大家眼皮子底下过了多少人,不仅眼光挑剔要求高,更是一眼就瞧出了何琳月平静下隐藏的无措。 但不管怎么样,总归没有人轻易打何老大大脸,落何府的面子。 即便心中不屑,面上却依旧笑嘻嘻的夸赞。 “这是二房的嫡小姐吧,刚一照面,我还以为是九天仙女下凡尘了,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惹人怜爱。” 老夫人看了看说话的人,笑着向何琳月介绍道,“这是兴昌伯爵府的伯爵夫人,你唤她郭夫人便是。” 何琳月闻言欠身,乖巧的喊了一句,“月儿见过伯爵夫人。” “诶,乖。”郭夫人笑呵呵的摘下了手上的白玉镯子,嗔怪道,“老夫人也不早些提醒,让我也提早给小辈备一份见面礼,这个镯子,你且收着,勿要推辞!” 何琳月看了何老夫人一眼,见何老夫人颔首,她才让贴身丫鬟思君接了过来。 思君是她到何府后,祖母让她自己挑选的贴身丫头。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然后给出了见面礼,何老夫人不动如山,只是带着笑意淡淡开口介绍。 “这是庆阳王妃,你过去行个大礼。” “这是魏国公夫人……” “这是楚夫人……” “这是裴夫人……” …… 满堂的夫人过了个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大部分人即便与何府不交好,也会因为太后娘娘的面子,前来参加赏菊宴。 一圈下来,何琳月的腿和腰已经被磨得又酸又软,却被桎梏在这规矩中,不敢出一丝差错。 她如今是何家的小姐,不能失了礼数,也不能丢了何家的脸面,也不想因为这些事让别人诟病娘亲,是娘亲规矩没教好,只得咬着牙坚持。 “妹妹,你说那何家小姐,一副羸弱的模样,我发现她腿都抖了,真是好可怜。”苏茵看着何琳月的模样,笑呵呵的缠着苏芮说话。 苏芮还没开口,一旁的苏锦却是柔弱一笑,“她从那等乡野之地入京,就算曾经是金凤凰,现在也变成了野山鸡,给各位夫人见见礼就受不住了,日后碰见何家大房的几位小姐,有的是苦头吃!” “呵,对啊,姐姐说得有理,不过她再怎么说也是嫡出小姐,不像有些人生在凤凰窝,却依旧是野山鸡……”苏茵吐了吐舌头。 第272章 锦姐姐逗你玩呢 她就是故意的,苏家三姐妹,就只有苏锦是贱妾所生,她是苏柳氏的亲生女儿,苏芮则是苏秘前任妻子的亲生女儿。 她们两个都是嫡出小姐。 只有苏锦一人是妾室所生,按理来说,她应该听从母亲的话和自己这个姐姐走得近些,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苏锦脸上的虚伪,她就感到一阵厌恶。 她喜欢和苏芮玩,但是苏芮却不容她。 她也知道是为什么,她的母亲明明是续弦,可是她却是比苏芮大了一个月的亲姐姐。 但无论如何,她就是不喜欢苏锦,觉得她这种人手段太过阴狠恶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太没有下限了。 “你……”苏锦听见苏茵的嘲讽,脸上做作的温柔之色难得出现一丝裂痕,不过片刻,她又自顾自的笑了。 笑颜如花。 “茵儿说的是,锦姐姐受教了,不过茵儿最好祈祷,凤凰不会有跌落神坛的那天……” 苏锦在苏茵耳边吐气如兰,声音风轻云淡,没有一丝警告的意味,却让苏茵一瞬间汗毛直立,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苏锦柔柔的用秀帕掩唇,低低的笑出声来,似乎被苏茵这副模样愉悦到了。 直到苏柳氏不动声色的扫了她一眼,她才收起面上的笑意,一脸乖巧的哄道,“乖阿茵,锦姐姐逗你玩呢。” 说完,还伸出手去揉苏茵的脑袋,却被苏茵直接躲开了。 苏锦也不尴尬,自顾自收回了手。 等何琳月向众位夫人见了礼,老夫人才一挥手,“你们这些小辈,平时也难得出闺阁,不必在屋里掬着,都该出去赏赏花看看景,你们说是不是?” 庆阳王妃也觉得何老夫人此言有理,轻轻拍了拍自己女儿汝阳郡主的手,示意她也出去走走。 “本王妃也觉得有理,汝阳在王府里都闷坏了,现在有这么多小姐妹陪着她,也不至于太孤单。” 众人见庆阳王妃都开了口,也纷纷点头附和,厅堂里的闺阁女儿都出去赏花了,大人们也好趁机聊聊子女的婚配,哪家有好儿郎或是哪家有好闺女?自然少不得旁敲侧击打探一番。 各府的小姐在大人们眼前还算乖巧,离了母亲的视线都三三两两的各自与闺阁好友或是自家姊妹聚在一处,纷纷讨论着何府新来的这个嫡小姐。 何琳月让下人将诸位夫人赐下的见面礼送回自己的小院,带着思君走在何府的花园中,迎面就碰上了两个嫡亲堂姐。 何紫琼堵在她面前,表情不善,“何琳月,你要去哪儿?何府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吗?这里是我家,你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凭什么有祖母疼爱!” 何琳月眉头一皱,见到来人,微微福了福身,“见过两位姐姐。” 看见她见礼,何紫琼讥笑出声,“啧,学得还有三分像,只可惜你身穿华服,也掩盖不了那股子穷酸味,我何府何时有像你一样的嫡小姐,害我平白受那些贱人耻笑!” 何紫琼一想到刚刚无意间听到那些贱人讥笑何琳月一身乡野味,礼仪粗陋不堪,她就气得不行。 该死的小贱人,她们何府何时轮到外人说嘴,何紫琼厌恶那些长舌妇,也怨上了让她丢脸的何琳月。 何紫珍站在远处,看着亲妹妹刁难堂妹,并没有出声阻止,无论如何,给个警告也是应该的。 京里不比乡野放纵,时时刻刻都要谨言慎行,何琳月露怯,丢的不是二房的脸面,是何府的脸面。 更何况,这堂妹一来就夺了祖母的喜欢,这几日来,竟然连祖母之前的宝贝孙儿枫弟也要靠后,只要何紫琼不过分,让她发泄一下也没什么。 听见何紫琼的话,何琳月抿了抿唇,想来是刚刚行礼时的窘迫被人看见了,才招了这顿骂。 她回京不久,京里规矩大,何府的规矩也严,她从开始学,虽然已经有了不少进步,但还是远远不够。 轻易就让人看出了窘态。 “是月儿礼仪有失,连累了两位姐姐。”何琳月又向两人告罪。 思君脸上有些忿忿,但不敢开口说话,见何琳月赔了罪,何紫琼不屑的瞥了她一眼,开口警告道,“你既然回来了,便该好好学规矩,下次若还让我和姐姐因你被他人耻笑,别怪我翻脸!” 何紫琼气呼呼的瞪了何琳月一眼,便率先走了出去。 何紫珍这会儿才上来唱白脸,对何琳月笑了笑,淡声开口道,“紫琼就是这个脾气,小姑娘面皮薄,你多担待几分,我听说你自小跟随叔父读了不少书,也该知道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何琳月看着自己的大堂姐,垂下了眉眼,“月儿知道了,多谢大堂姐教诲。” “好了,过去赏花吧。”何紫珍说完,便带着贴身丫鬟离开了。 何琳月带着思君进了女子所在的凉亭,众人各自坐在一旁说话,见到她过来,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很明显,这些人在暗中排斥她。 何琳月也不恼,见没有人愿意搭理她,她便打算离开凉亭。 “那个,何琳月是吧,你过来坐……” 苏茵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让众人瞬间被扼住了嗓子,凉亭里一瞬间落针可闻,大家神色各异的看着两人,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何琳月见状,认出了她是坐在苏夫人身后的小姐,闻言礼貌道了谢,才过去坐下。 “多谢苏小姐。” 苏锦不知道苏茵又在发什么疯,总是喜欢和这些粗俗的野丫头搅合在一起,之前是苏芮,现在又来了个何琳月,莫非她有什么病不成? 而且何琳月人生地不熟,明显大家都不怎么待见此人,苏茵身为苏府小姐,却上赶着惹麻烦上身。 心中吐槽苏茵,面上苏锦倒是没有什么神态,语气和表情都是淡淡的。 “何小姐是从黔洲回来的吗?”苏锦笑了笑。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也是从黔洲来的。 当初要是没有他,苏芮早该命丧庆阳王府举办的赏梅宴上,都怪他多管闲事,否则苏云上怎么可能这么快查到此事与她有牵扯,还把苏芮看的更严实了。 上次,她按苏柳氏的吩咐去找人处理苏芮,这小贱蹄子也真是命大,那两个该死的杂碎竟敢不听吩咐做事,只是将人给绑了,打算卖了再赚一笔! 最后京里传来状元郎被困龙西山,身受重伤的消息,苏芮不仅没出事,连名节也没受影响。 李凌峰。 苏锦心里想着这个名字,想起苏柳氏两次罚她,都是因为此人,她攥紧了手心,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何琳月以为苏锦只是因为好奇,想着父亲被流放黔洲的事,京里人应该都知道,也没隐瞒,点了点头。 苏锦目光闪了闪,突然有一种十分强烈的第六感,她看向何琳月,状似不经意道,“锦儿听说状元郎李凌峰大人,也是黔洲人士,想必何小姐应该认识吧?” 苏锦只是为了验证心中猜测,故意这么说,毕竟李凌峰高中状元,黔洲知道他的人不在少数。 她这么问,只是想借机试探何琳月的反应。 不出意外,何琳月确实在从别的女子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这会儿不止苏锦观察着她,连苏芮也皱着眉看向了何琳月,似乎从她的反应中觉察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看来两人不仅认识,应该还比较熟稔。 呵呵呵…… 苏锦在心中发笑,这么一只小羊羔,丢在狼窝里,不知道还能安然到几时呢? 第273章 千里追夫 何琳月愣神的瞬间,几个人的心思千回百转。 苏茵一脸单纯:“何小姐,何小姐?” 何琳月才猛然回过神来,见三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自己,她收敛了神色,淡声道,“李凌峰,这个名字确实很耳熟,我在闺中的时候听父亲提起过此人,说他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子。”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应该认识李凌峰这个人。 但如果她矢口否认,李凌峰在黔洲如今已经是家喻户晓的神童,若是说不知道,倒显得欲盖弥彰。 苏茵一脸恍然大悟,苏芮也将视线移开了,不知道信没信,只有苏锦笑呵呵的开口。 “原来如此,月儿妹妹刚入京城,应该没参加过这样的聚会,若是有不懂地地方,可以问问我们姐妹,我是苏府的大小姐,苏锦。” 何琳月点了点头,她初入京城,人人都嘲笑她,甚至连亲堂姐妹也觉得她上不了台面,但是苏家三个姐妹,肯与她有个照应。 苏茵不屑的看了一眼苏锦,只觉得她一双桃花眼里看何琳月的目光带着凉凉的冷意。 她又看了看何琳月,心里想的是这个何家小姐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让无力不讨好的苏锦另眼相待,仿佛刚在席间讽刺何琳月的不是她本人一样。 “何府的菊花开得真好,怪不得太后娘娘喜欢,何小姐坐我旁边吧,一会儿可以一同去赏花。” 何琳月一愣,对着苏茵感激的笑了笑,落座在她旁边后,苏茵才给她介绍起自己。 “我是苏府的二小姐,苏茵。”她说完,指了指旁边托着腮百无聊赖的苏芮道,“她是苏府的三小姐,苏芮。” 苏芮本来没打算搭理两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何琳月看过去的时候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何琳月只觉得苏府的三小姐和普通的闺秀实在不同,她看着苏芮,有些感叹,世上原来真有这么美的女子。 精雕玉琢,容色无双。 虽然眉眼还未完全长开,但确实让她移不开眼,一时间竟然看呆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见苏茵正捂着嘴偷笑她的痴样,她有些尴尬,“三小姐当真容颜绝世,令人惊羡。” “咯咯咯……” 苏茵不雅观的扶着腰笑了片刻,直到看见何琳月脸上的绯色,才开口道,“月儿的容貌也不凡,何必羡慕三妹妹呢。” 苏茵活泼开朗,又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活跃着亭子里的气氛,慢慢就与大家打作一团,让众人对何琳月的观感都改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何府的丫鬟小跑过来,开口道,“各位小姐,老夫人和各位夫人都出来了,说是让你们过去园子里赏花。” 丫鬟说的园子,是何府的存菊园,比这方小花园大了不少,小花园虽然也有菊花装点,但是存菊园才是真正的赏菊天堂。 各家的夫人在场,隔着帘子,也好让男女子暗中相看,若是有瞧得上的,回家央母亲请媒婆上门,若女方有意,媒婆二度登门送聘,亲事也算定了下来。 存菊园一片热闹,一众小姐过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帘子后,传来男子念诗的声音。 “黄花不惧秋风晚,遍绕篱边散雅香。” 众人进去,才得听了这两句,男宾席就响起了嬉笑声,何琳月与苏家姐妹一同进去,看见了自己的祖母、伯母和母亲,还有大房的两位嫡姐姐。 庶子女基本上很少能参加这样的场合,一般能出席这样场合的除非是得了当家主母看重,或者是投生在主母宽厚温和的人家,不过少之又少。 所以何琳月没见过大房的庶子庶女,见到家里长辈,便和苏茵点了点头,极为懂事的过去见礼,与何家人站在了一块。 何大夫人见老太太直接拉过了何琳月的手,见状笑了笑,“月丫头,你可听得出这作诗的是何人?你应该还没见过自己的亲堂哥吧,这便是你大房的堂兄,枫哥儿。” 何府的赏菊宴还在继续,而李凌峰已经进入了闽洲地界,今早凌晨便出发了,行了十多里路,戚威远突然面色一沉,附在李凌峰耳边不知道嘀咕了什么,便趁众人改道时独自一人离开了。 孙大人不解,但是没有开口多问,李凌峰带着众人继续朝前赶路,不多时,戚威远快马加鞭追了上来,马背上还捆着两个人。 众人一愣,忙停了下来等他。 身下的马儿骚动的踢了踢路旁的石头,李凌峰看着戚威远马背上趴着的两人,问道,“这是何人?” 一炷香前,戚威远附在他耳边说察觉到有人跟踪,便躲了起来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生擒了鬼祟之人,追了上来。 李凌峰一开始猜测是倭寇,但看见两个正面朝下,身量矮小的身影后,又有些怀疑的皱了皱眉。 这两名男子看着也不像倭寇啊? 听见李凌峰这么问,戚威远神色有些复杂的看了李凌峰一眼,有些尴尬道,“李大人,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声音中还有一丝怨怪。 李凌峰一懵逼,不明白戚威远看他的眼神怎么又八卦又复杂,就见戚威远驱马来到他旁边。 他没有下马,侧过身去,打算抬起其中一人的脑袋,下一秒对上了一张极为熟悉的绝世容貌。 李凌峰:“……” 顾眉衣女扮男装,带着人提前等在了小镇上,李凌峰他们一出城,她就和自己的小姐妹追了出来。 刚被戚威远当作倭寇制度,两人没少受罪,现在鬓发乱糟糟的,脸上一脸的土,眼里还带着委屈和倔强。 “我靠!” 李凌峰愣了一下,然后吓了一跳,瞬间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顾眉衣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她不应该待在总督府里吗? 戚威远一看李凌峰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他无语的抽了抽嘴角,很想问问李凌峰: 李大人,众人也是你们玩耍中的一环吗? 徐秋也看了过来,在看见顾眉衣的时候也瞬间在风中凌乱了。 “顾小姐,你怎么在此处?!”徐秋不敢置信。 顾眉衣对公子已经情根深种至这种地步了吗,竟然千里追夫? 徐秋小心翼翼的打量了自己公子一眼,见公子也是一副“我不理解,但是大为震惊”的表情,同情的看了顾眉衣一眼。 顾眉衣没有回答徐秋的话,反而开口对戚威远道,“看见了吧,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就是总督署的人。” 戚威远一言难尽,看着李凌峰,然后将顾眉衣直接从自己的马上提起来,朝他丢了过去。 “啊!!!” 顾眉衣一声惊呼之后,人已经被李凌峰接住了。 她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李凌峰的神色,见男人脸色如墨,像鹌鹑一样把头埋进了胸前。 李凌峰生气了。 “不好意思,麻烦戚大人了。”李凌峰向戚威远拱了拱手,致歉道。 戚威远闻言,顺手又把顾眉衣的小姐妹扔给了徐秋。 戚威远看这两名女子的装扮,想来也是偷偷摸摸跑出来的,不然他都要以为,李凌峰色令智昏,竟然带着自己的小情人来闽洲涉险。 “无事,不是倭寇就好,李大人,现在到了闽洲地界恐怕会有危险,末将要护两位大人周全,恐怕大人到时还得多分心照看一下自己的……” 戚威远犹豫了一下,半晌憋出来一个词,“朋友……” 李凌峰尴尬至极,不知道顾眉衣怎么想的,带上一个姐妹就敢往闽浙交界处跑,还胆大包天,竟然跟踪他们! 说是不生气是假的,毕竟他对顾眉衣没有情意,顾眉衣出现只会成为他们的负累,到时候有什么危险,指不定还会被拖累。 但眼下四下无人,李凌峰也不好直接将两人赶走,怕离了他们,到时候真被倭寇绑了杀了。 第274章 孙大人一生举步维艰 李凌峰生气,顾眉衣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行人骑马赶路,她的身体也不敢动,生怕贴李凌峰太近直接被男人扔出去。 毕竟李凌峰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李凌峰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身前脊背绷得挺直的女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吗?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冷着脸警告道,“不准乱说话,不要乱动,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找人把你送回去,如果不听话,我就扔下你。” 他威胁了一下,生怕这个姑奶奶又干出什么惊天之举来,现在只觉得她是个烫手的山芋,盘算着到了地方,就找一些靠谱的人,花点银子,先把顾眉衣和她的姐妹护送回浙洲去。 万一顾眉衣因为他出了什么事,不是让他平白愧疚吗? 顾眉衣闻言怔了怔,眼里有的光有破碎的感觉,她乖巧的点了点头,翁声翁气道,语气极尽温柔,“好,我都听你的。” 李凌峰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开口想说什么,但还是闭了嘴。 一行人快马加鞭,走了两个时辰,晨光熹微,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破庙,戚威远提议先过去休整一下,吃点东西。 顾眉衣真是折腾累了,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途中打起了瞌睡,不自觉的缩进李凌峰的怀里,最后竟然睡着了。 李凌峰扯了扯嘴角,最后只能任由她窝着,直到快下马的时候才改成单手扶住她的背,将她从睡梦里叫醒。 “下来休息一下。”李凌峰没有动,想让顾眉衣先下马。 一边的徐秋已经粗鲁的将顾眉衣的小姐妹直接提着脖颈扔下了马,那女人也不恼,飞快的跑过来找顾眉衣。 “衣衣,你怎么样?” 顾眉衣摇了摇头,见李凌峰岿然不动,只得自己小心翼翼的扶着马身下马,她的小姐妹也赶忙过来扶住她的身子。 “青黛姐姐,我没事。” 青黛恶狠狠的瞪了李凌峰一眼,拉着顾眉衣跟着戚威远等人走进了破庙里。 赵英等人紧随其后,徐秋凑了过来,“公子,顾小姐她们怎么办?” 李凌峰刚被青黛瞪了一眼,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见徐秋过来问,只好开口道,“等到了附近的城里,找些靠谱的人送她们回去吧。” 毕竟出来办事,带上两个女人确实不太方便,又怕二人遇到危险。 徐秋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此地是一个非常大的凹地,四周没有村落的影子,倒是有一些荒地,只有不远处的一个破庙可以容身,破庙不算大,里面是一尊女菩萨,由于长久失修,身上如今已经掉了漆。 庙里的门也是坏的,里面四散着一些杂草,戚威远等人散开,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就坐了下来,李凌峰进庙里的时候看见顾眉衣和青黛不知道在说什么,顾眉衣的眼眶看起来红红的。 李凌峰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并没有进去,给徐秋递了个眼神,徐秋就从包袱里掏出了一些干粮走了进去。 大家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好奇的打量着顾眉衣两人,但戚威远带出来的是蕲州卫的精锐,这些人从头到尾也没敢说什么,连咀嚼声都很低。 孙大人拿着干粮走了过来,坐在李凌峰身边,“李大人,幸好这一路虽然颠簸,但还算平安,相信用不了四个时辰,我们就能到榕城了。” 榕城是闽洲的省会。 李凌峰正想说什么,就见孙大人突然一脸痛苦的捂着腹部,将干粮塞给了李凌峰,“李大人,下官腹中不适,先去方便一下……” 说完便起身,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屁屁,极为滑稽的冲进了不远处的草丛中。 李凌峰差点没被笑死,将孙大人的干粮收在一旁,吃着自己的干粮,可直到众人都吃完了,收拾东西准备上路,才发现孙大人还是没有回来。 没道理啊,难不成是拉肚子? 戚威远过来,没看见孙大人,问道,“李大人,孙大人呢?” 李凌峰指了指右前方的草丛,“他刚刚去如厕了,肠胃不适,我们在等一会儿吧。” 直到又过了一刻钟,孙大人还没有回来,李凌峰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半个时辰,他拉三趟都拉完了,怎么可能还没回来。 戚威远面色也紧张起来,叫上两个蕲州卫的士兵,便过去查探,不过一会儿,有一个士兵跑了回来,“李大人,您快过去看看吧,孙大人不见了!” 众人心中一惊,李凌峰带上徐秋和赵英两人就过去察看,见戚威远阴沉着脸站在原地。 戚威远看了附近的痕迹,孙大人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如厕就被人被悄无声息的弄走了。 “是倭寇,我们早被人盯上了。” 李凌峰皱着眉,看了看泥土里有一道刀尖插入的痕迹,这种宽度确实不像是大夏的兵刃。 是什么时候呢? 李凌峰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在闽浙交界的时候,客栈里,他明显感受到了别人探究的眼神,只是后来戚威远把顾眉衣两人提了过来,他以为是她们两人,就卸下了防备。 戚威远似乎也反应了过来,皱着眉开口道,“孙大人过来如厕差不多快一个时辰,如果真是被绑走了,那些人肯定有更大的阴谋,闽洲境内有三股大的倭寇势力,全在靠近沿海的地方,此处离沿海近,我们先朝海边赶吧,他们应该走得不远。” 榕城就在海边,他们现在在政和县、过了周宁、宁德两个县就能进榕城了。 本来一行人为了安全打算绕行,打算从政和到屏南、古田、闽侯再进入榕城的,现在不得不走沿海。 两人很快就拿出了对策,便立马点头回去,叫上众人,往周宁县而去,最近的一股倭寇势力就盘踞在宁德县附近。 这次李凌峰倒是直接把顾眉衣提溜上了马。 “坐稳了!”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周宁县而去,李凌峰心中疑惑倭寇怎么会出现在政和县,毕竟政和算是比较深入的地方了,他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接下来,众人没有再休息,两个时辰后抵达了周宁县城,除了一些确定孙大人被倭寇抓走的蛛丝马迹外,没有别的东西。 “这伙倭寇为首的倭人教训岗仁建次,与闽洲驻守的镇海卫几次交手,因为离浙洲比较近,属下也带蕲州卫支援过两次,但是对方太过狡猾,一直没有将这股倭寇剿灭……” 戚威远将绑走孙大人这伙倭寇的信息告诉李凌峰,好一起提前商量应敌之策。 “这伙人抓孙大人干什么?难道知道我们要去闽洲调粮,所以故意抓走孙大人,想制造混乱?”李凌峰不解。 而且,去闽洲借调的事只有总督署的人比较清楚,这些人为何刚好遇见他们,然后跟踪他们,顺便将孙大人绑走? 是有人勾结泄密,还是纯属偶然? “末将不知,对了,李大人之前剿灭的海贼冈崎五郎,和这岗仁建次好像是旧相识。” 戚威远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李凌峰闻言一愣。 不是吧?难不成这伙人就是冲他来的??? 而孙大人只是一个无辜的炮灰? 只能说李凌峰真相了,现在孙大人正五花大绑的躺在马车车厢里,左右的倭国人夹着夏人说话的声音,让厕所都还没来得及上的他满头黑线。 他忍着腹痛,听了半晌,才猜到他们的意思。 好像是因为绑错人了,所以这些人正在吵架。 特么的! 什么玩意儿?!! 要不是他嘴里被塞了布条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孙大人这会儿肯定跳起来给他们一人一个脑瓜崩。 真特娘的眼瞎,绑人都能绑错! 绑错就算了,还挑别人上厕所的时候绑,不知道拉屎是人这一辈子最脆弱的瞬间吗? 孙大人痛苦的夹紧菊花,心里骂娘都骂了千万遍。 想想他这一天天遇到的都是什么事,不是被同僚出卖,就是被绑匪认错,不是人微言轻要低调,就是夹紧菊花憋大号…… 呜呜呜 他这一生真是举步维艰。 第275章 孙大人被绑始末 李凌峰几人改了道,一路风尘仆仆,午时便赶到了宁德县城外。 秋老虎辣得人心惶惶,城门口进出的人三三两两,这些人大多都是男子,把毛巾搭在肩上,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结实的上身,汗如雨滴。 宁德县城离榕城比较近,但是由于倭寇的原因,城门劣迹斑斑,城墙底下还有大火烧过的痕迹,修修补补还屹立在不远处。 与周宁县不同,宁德是真正的靠海县城,几人换了便装,分散进城,非常低调,怕打草惊蛇,引起那帮倭匪的注意。 顾眉衣和青黛两人是女子,她的容貌又太招摇,李凌峰故意让她扮丑,用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毛笔,再加上浆糊,给她做了个假胡子。 青黛也不例外,姐妹两人看见对方的时候都愣住了。 “李凌峰,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拖你后腿,故意的?!”青黛咬牙切齿,把姑奶奶的盛世美颜弄丑就算了,还丑得这么猥琐。 徐秋和赵英四兄弟看着她发飙的样子,一副要笑又不敢笑的样子,要是顾眉衣真有这么丑,他也不会替公子感到惋惜。 “咳……” 李凌峰有些尴尬,他是那样的人吗? “你和顾小姐容色出众,如果不扮丑点,难道不怕倭人将你俩捉过去做暖床姬妾吗?” 李凌峰一本正经,还是丑点好,不然顾眉衣那张脸,总是让人看了想要犯罪,到时候肯定成了活靶子。 “我这是为了你们好,不然你和她就自己打道回府,我们出来办公,岂能容你们胡闹?!” 看着李凌峰板着脸警告,顾眉衣连忙拉了拉青黛的手,李凌峰其实就是故意吓吓她俩,不然真不知道这两尊大佛会搞出什么意外来。 一行人就这样进了城,宁德县靠海吃海,县城里大部分人都是一副渔民扮相,偶尔还见到两个渔家女提着箩筐,卖新鲜的海货。 “这位公子,瞧一瞧看一看这海鱼,都是今晨才下的网,保证新鲜。”渔女看见李凌峰几人走过来,忙高声吆喝,将箩筐里的海鱼露了出来。 李凌峰看了一眼,确实很新鲜。 他上前一步,捡起筐里的鱼看了看,开口道,“姑娘,这鱼怎么卖?” 顾眉衣几人见李凌峰过去挑鱼,皆是一愣,停在了一旁看着,就连后面不远处跟着的戚威远等人都皱了皱眉。 渔女一愣,顿时喜笑颜开,“三十文一斤,保证新鲜,您买些回去尝尝鲜吧。” 李凌峰放下手里的雨,淡声开口道,“我们是刚从浙洲过来的商队,这宁德县海岸附近不都是倭寇吗,你这鱼怕不是淡水鱼,也敢收我三十文?” 李凌峰像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对着鱼挑挑拣拣,一副想趁机压价的样子。 渔女一愣,旋即陪着笑脸道,“公子才到宁德有所不知,那些倭人也不是每天都去沿海抢掠的……” 她叹了一口气,开口道:“即便日日抢掠,老百姓也要生计,被杀死还是被饿死,左右都不过一个死。” 李凌峰默了一下,想来这些人已经对倭寇的烧杀抢掠习以为常了,所以才会哀莫大于心死。 “哦?”李凌峰皱了皱眉,“这么多倭人,朝廷不剿吗?” “镇海卫的大人管着福州几个县的边防,倒是打过好几次倭寇,只是这些倭寇太狡猾了,每每见势不妙就退守东南一隅,很难彻底剿灭,等镇海卫的大人一走,他们又出来烧杀抢掠泄愤,沿海有个无活村,以前叫活源村,一个村子,老少妇孺男子女子,无一幸免,全都被杀了……” 这是屠村啊! 这帮倭人太特么没有人性了。 李凌峰心中怒火滔天,恐怕如果不能一次剿灭倭寇,这些老百姓更希望官府的人不出现,否则但凡有漏网之鱼,只怕无辜的他们就会被牵连,接受倭寇丧心病狂的反扑。 他一时间只觉得恨得牙痒痒,果然倭国不论是什么朝代什么时候,都不是个好东西! “公子,公子?” 李凌峰一愣神,连渔女唤他他都没听见,还是顾眉衣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反应过来。 见李凌峰回神看了过来,渔女有些忐忑,“公子,这个鱼你还要吗?” 这是阿爹冒着生命危险去打捞上来的鱼获,就是为了卖了这些鱼换铜钱买米,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李凌峰看了看鱼篓里的鱼,还剩下六条,“全要了吧,看着确实新鲜。” 渔女本来还以为李凌峰只是问问,没想到他一开口,竟然把自己的鱼都买了下来,连忙点头,“诶,诶,谢谢公子,我这就给您称鱼。” 等渔女称完,徐秋付了八百文钱,李凌峰便让牛二几人将鱼篓挂在了马背上。 渔女开开心心的回家了,李凌峰则是和众人找了一个酒楼吃饭,点了一些菜,又加了手工费,让酒楼后厨把鱼给做出来吃了。 众人各自坐下以后,戚威远才走到了李凌峰这桌,“李大人,可打听到了什么?” 他不信李凌峰真的是为了买鱼而买鱼。 李凌峰将渔女说的内容和他重复了一遍,这间酒楼这个点没有外人,两队人马也不必装作互不相识。 “那李大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戚威远皱着眉。 若是按渔女所说,孙大人极有可能被倭寇抓回了老窝,他们下一步应该往宁德县城东南沿海打听。 李凌峰想到戚威远说过,岗仁建次是冈崎五郎的旧识,莫非这股倭匪势力与之前海上遇到的那帮海贼联手了? 想到冈崎五郎,如今应该已经被枭首示众了,李凌峰就没来由的觉得,这事可能还真是自己连累了孙大人。 当初为了从海贼手里逃脱,李凌峰和对方谈条件,对方也相信李凌峰最后会放冈崎五郎回去,还派了一艘小船跟着。但对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自诩大国诚信的夏人竟然出尔反尔,不仅没放冈崎五郎,连他们派出去跟着的人也不知所踪。 李凌峰猜得不错,冈崎五郎不仅被砍头了,他的头颅现在还被沈寿昌挂在宁远舰的桅杆上四处招摇。 叔能忍婶都忍不了。 那些海贼自然气得跳脚,发誓要杀了李凌峰,砍下他的脑袋祭海旗。 原本的海精接管了那伙海贼,本来不想掺和这事,李凌峰帮他杀了冈崎五郎他感谢李凌峰都来不及,现在当了老大,就只想一心摆烂,带着弟兄们随便抢抢渔民,玩玩女人,逍遥又快活。 但是海贼里的倭人不干了,面上对他没有好脸色,私底下还闹着要分化。 海精这头把交椅还没坐稳呢,作案团伙就要瓦解了,一面心里对这些人厌烦至极,一面又不得不采取怀柔政策,先把要替冈崎五郎报仇的事答应了下来。 这些人一路南下,不知道哪里得了消息,知道李凌峰到了浙洲,又接到密信说他要去往闽洲调粮,早就在闽浙边界守株待兔多时了。 他们也只有一张李凌峰的画像,好巧不巧,孙大人去如厕,正好被他们碰见。 几个倭寇一愣,还有这好事儿? 当即就把孙大人绑走了,毕竟一看他就像个当官的,反正夏人不都长得一个样吗? 直到跑路的时候会合了海精的人,他们才知道抓错了,还在马车里大吵了一架,把孙大人气得半死不活。 说到底,这事也赖不到李凌峰头上,只能说,孙大人自己拉屎拉得不是时候。 这会儿戚威远问李凌峰的打算,李凌峰皱了皱眉,“等填饱肚子,我们就到沿海去看看,那些人今早没动静,能让渔夫打鱼,说不定晚上会有动作。” “我可要传信镇海卫,若是李大人有计策将这股倭寇一举歼灭,也是造福百姓了。” 一举歼灭? 李凌峰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们加上顾眉衣和青黛两名女子也才19个人,即便传信镇海卫围剿,只怕也只能打个有来有往,想一举歼灭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第276章 夜潜渔村 不是李凌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只是打倭寇不仅要靠计谋,还得有实力,虽然蕲州卫都是精兵,但是那群海贼加上岗仁建次这帮倭匪,少说也有两千人。 十九算上苏大人,满打满算二十人,有谁能做到以一敌百? 戚大人这么看得起他李凌峰吗? “咳……” 李凌峰清了清嗓子,“戚大人,你们也有过和岗仁建次交手的时候,你想想,你带着蕲州卫多少精锐过来驰援,加上镇海卫过来剿寇的人,少说也有两三千人吧,这么多人都没把倭寇这股倭匪一举歼灭……” 一个卫属下辖六个千户所,所以卫属的人大概在六千到七千之间,但卫属里所有的兵马不是都可以调动的,像闽洲就有六座城是沿海的,像榕城还得多分派一些士兵把守,镇海卫在每座城分派下来,也就一千多人。 这要怎么玩? 李凌峰话音未尽,但懂得都懂。 戚威远也不恼,他自然知道凭借他们想要一举剿灭倭寇无异于痴人说梦,但他这么说,也并非真希望李凌峰拿出什么计策,而是想让李凌峰真正的意识到,苏浙闽粤四洲抗倭已经迫在眉睫。 李凌峰不管在浙洲待多长时间,都是要回京的,他身为蕲州卫的佥事,自然知道李凌峰到浙洲以后的雷霆手段。 不管怎么说,李凌峰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而且又圣眷正浓。 戚威远觉得李凌峰连浙洲的烂摊子都能解决,只要是他想去做,不管多难,势必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而不是他们这些武将自己节衣缩食,与倭寇以命相搏,但朝廷的银子却依旧被用在修殿宇、建寺庙这些无用之事上,兵部建个战船,议了两年都还只是一纸文书。 “李大人说得有理,是末将心急了,只是不知道这孙大人又该如何营救呢?”戚威远一脸担忧。 “我们先去沿海的村子里探探风,若是有机会能活捉到一两个倭人或是海贼就好了。” 目前来看,只能如此了。 但是李凌峰还是让戚威远去交待蕲州卫的人,他们去沿海村落的时候,所有人都务必带上兵刃,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李凌峰觉得一举歼灭倭寇的机会等同于无,但是心中也开始思量,就算不能将这股势力直接歼灭,也要想个好法子,让靖海卫驻宁德县的士兵在抗倭时能轻松些。 “戚大人,你派人去县衙通知靖海卫的人,说浙洲来闽洲借调粮食的官员被倭寇绑走了,顺便告诉他们做好随时迎敌的准备。” 李凌峰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妥,淡声补充道,“你亲自去通知吧,你与靖海卫打过招呼,通知了哪些人记下来回来告诉我,还有,不要特指被绑走的是孙大人,看看他们的反应。” 戚威远听到李凌峰的话,脑中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见李凌峰面色郑重,他连忙起身应下,出了酒楼就骑上马直接往宁德县县衙而去。 原本定下今日下午便到榕城的事,看来是赶不上了。 孙大人被绑走,李凌峰实在不能坐视不理,再加上,有很大的可能,孙大人是受自己牵连,所以无论如何,李凌峰也要将他救出来。 看见顾眉衣和青黛两人乖巧的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吃着茶点等着饭菜,李凌峰走过去,坐在了两人对面。 两人皆是一愣,青黛气鼓鼓的哼了一声,不打算搭理李凌峰,顾眉衣则是抿了抿唇,“你找我有事?” 如果没有事,李凌峰绝对不会主动靠近她。 顾眉衣心中有着清醒的认知,她与李凌峰终究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李凌峰的目光从来都不愿意落在她身上片刻。 算了,秋姨早就和她说过,强扭的瓜不甜,她至少为自己努力过,放手也不算太惋惜。 李凌峰顿了顿,总感觉顾眉衣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但他也没放在心上,开口道,“晚些时候,你和青黛就在镇上,我会让徐秋给你们开一间房,不要乱跑,不然到时候没人救你们。” 顾眉衣一愣,她不知道李凌峰等人晚点要去沿海渔村打探消息,听他这话,倒像是想和她们分道扬镳。 他是在说,就算遇到危险,没人会救她们吗? 他也不会救她吗? 顾眉衣扯了扯唇,极为克制的扬起了唇角,“我知道了,多谢李大人。” 说实话,顾眉衣除了见面第一天叫过李凌峰李大人以外,其他很多时候都是直呼李凌峰的名字,这么个场合,她这么喊出来,带着陌生的疏离感,让李凌峰愣了愣。 也许是顾眉衣自己想通了。 李凌峰朝两人颔首,回到原先那桌,与徐秋和赵英等人坐到了一起。 他与顾眉衣背对着背,所以没有发觉,他从顾眉衣身边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豆大的泪珠终究还是没忍住,悄声顺着顾眉衣的脸颊滑落了下来。 青黛一惊,只觉得心疼至极。 她连忙伸手过去,想用手帕帮顾眉衣拭泪,顾眉衣的身子虽然一动不动,却暗暗握住了青黛的手,她的狼狈没让人看出来一丝丝端倪。 过了一会儿,顾眉衣手里手帕自然滑落,她假装躬身去拾起手帕,才悄悄擦了擦眼睛。 戚威远去了没有多久就回来了,正好赶上后酒楼厨做的新鲜海鱼,做的是红烧鱼,只是在闽洲的口味不同于黔洲,即便连是红烧也是清淡的口味。 海鱼味鲜,一群大老爷们也爽快,不过一会儿就将桌上的菜解决完了,只有顾眉衣那桌,上得鱼本来就小,也没吃几口。 现代女孩子流行减肥,没想到古代的女孩子也吃得这样少。 李凌峰感叹了一句,然后让徐秋去给顾眉衣两人找间客栈住着,毕竟晚上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倭寇,这事也危险了,不适合带她们两个女孩子过去。 徐秋按李凌峰的吩咐,出门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开了间上等房,过来领着顾眉衣和青黛出去了。 等徐秋回来,一行人便直接朝着宁德县沿海的地方走了过去,就连马匹也只带了两匹,供李凌峰和戚威远骑,其他人皆换成了步行。 一行人到了东边沿海区域后,果然发现了很多小渔村,稀稀疏疏的散布在海岸不远处,他们扮作商队的模样没有立即进村,在村子不远处的林子里整顿休息,等待着天黑。 夜幕渐渐降临,金黄色的大圆盘慢慢沉进了海底,天空留下一道极美的残霞,直到霞光也隐入云层…… 海上生出明月,唯有浪声滔滔。 一行人借着月色潜入了村里,这里是渔村,不在县城里,没有什么娱乐方式,所以大家都休息得挺早的,但依旧有几户人家泛黄的烛光透着窗户纸照在了地上。 这些村民在在院子里晾晒了鱼干和一些海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鱼的腥味,又像是海的腥味。 村子里一片岁月静好,一行人悄无声息的经过,然后朝着下一个村子而去,慢慢往东南一隅靠近。 走了很久,直到进了进了一个村子,四周什么光影也没有,落针可闻,一片死寂,众人才停了下来。 李凌峰看了看附近,这村子里连声犬吠都没有,不像是有活人,难不成这就是那卖鱼女所说的“无活村”? 几人越往前走,村里的景象越是破败荒凉,借着月光,很多墙体上还有四溅开来的暗红色血迹,各家各户的院子里更是乱七八糟,一副被劫掠过的样子。 “这里应该就是无活村了,想必这是离那帮倭匪最近的一个村子,怪不得上一个村子里感觉所剩的人也不多,想必是怕步无活村的后尘,许多人都搬离了吧……”戚威远看着四处的狼藉,叹了一口气。 李凌峰望了望四周,淡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在村子里找个地方落脚,若是那帮倭寇有行动,势必要从此处经过!” 第277章 官倭勾结? 众人在四处转了转,最后在村中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院落进去,蕲州卫两人一班,轮换着在村头站岗值夜。 李凌峰带着徐秋和戚威远三人趁着月色出了门,打算仔细摸索一下宁德县的地形。 宁德县位于闽洲东部,其地势西北高东南低,中部隆起,地形以丘陵山地为主,沿海则为小平原,县治在今建安郡,东南延伸有半岛,之前没有倭乱的时候上面也是一个郡,名为飞鸢,可最早追溯到前朝。 而且,据李凌峰观察,宁德县这股倭寇势力一直盘踞在半岛附近,除了因为倭人狡诈,又都是亡命之徒战斗力比较强外。 宁德县东部的地形地势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下都半岛往海外延伸,呈环抱状围出海湾,东部濒临海洋,沿海海域内港湾岛屿众多,形成大大小小的海湾、港湾就有一百多个,遥遥相望的岛屿不计大小粗略一算也有近三百之多。 这些倭寇占据飞鸾的天然险要之处,进可攻退可守, 滑如泥鳅。 李凌峰都可以想象,之前镇海卫的人与对方交手,到底吃了多少亏。 这些倭匪惯会看形势,若是己方势力强于卫属,便乘胜追击,占尽便宜;若己方不敌于卫属,便四散奔逃,化整为零,保存实力。 他们凭借着这种天然的地形优势,一直在宁德愈演愈烈,从两三百人的规模发展壮大到如今的两千左右,可见一斑。 “这附近有三百多个大小不一的岛屿,能住人,或者可供人生活的大概有多少个?” 李凌峰三人一路朝着飞鸾郡摸过去,看着附近的地貌,难得犯了愁。 除非朝廷能将调大军过来抗倭,否则想要将这伙人一网打尽无异于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这帮人的打法倒是和游击战很像,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只不过没有这十六字诀全面,就只把地理优势运用到了逃命上面。 或许他也可以建议卫属的人采用游击战的战略,先消耗一波,然后等对方损失惨重又疲乏应对的时候,再直捣黄龙,将盘踞在宁德的这伙倭人直接荡平。 李凌峰蹙眉,戚威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闻言在心里仔细数了数,才开口答道,“李大人,应该有二十多个。” 二十多个,不多也不少。 排除太近的,太远的,太小的,太散的,不适合生存的,不利于四散又不利于整合的,二十个已经不能再少了。 “等一会儿回去,你把这些岛屿绘制一张地形图……” 李凌峰话音未落,就突然停住了脚步。 徐秋和戚威远一愣,人已经被李凌峰拽到一旁的山丘后躲了起来,不过眨眼之间,刚刚还黑茫茫的前方,突然涌现出隐隐一片火光。 “有人!”戚威远瞬间反应了过来,一脸戒备的盯着远处。 火光越来越明晰,地上的沙石也动了起来,是一队十人的倭匪,各个骑着马,手里拿着火把,在黑夜中点燃了半边天。 李凌峰三人所在离飞鸾郡极近,有倭匪出没实属正常,就在李凌峰蹙眉,觉得这些倭匪要进村抢掠时,他们却一手拉着缰绳,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大人,我们就送到这里。”为首的倭人带着纯正的八嘎音,说了这么一句。 下一秒,这些倭匪分成两列,露出了身后被遮挡住的马车。 李凌峰皱了皱眉,在戚威远的眼中看到震惊。 马车简朴,极尽低调,连帘子也是普通的车帘,没有丝毫特别之处,车里的人没有说话,就连赶马的马夫也带着帷帽,光凭这些,根本无法探究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马车从倭匪中间驶出,李凌峰递给了徐秋一个眼神,徐秋就悄无声息的转身跟了过去。 等到马车驶离两人的视线,这伙十人倭人小队没有继续逗留,直接转身往飞鸾郡策马而去。 如果今夜李凌峰没有亲自来查看地形,只怕就要错过这么一出好戏了!他早就怀疑官府有人与倭贼勾结,如今看见这一幕更加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看来岗仁建次这伙倭匪联合冈崎五郎那帮海贼,真的是冲自己来的,甚至官府也有人勾结其中。 否则,他要过来借调的事情这帮倭匪身在闽洲,又如何提前得知? 只是不知道,这马车里的大人是浙洲的,还是闽洲的,他身后有没有牵扯更多的人呢? 李凌峰紧紧的绷紧脑子里的弦,心想他先前在浙洲推行“买扑”果然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戚威远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开口道,“李大人,此事恐怕已超出了下官的能力范围……” 戚威远只是一个小小的蕲州卫指挥佥事,蕲州卫这样的佥事还有三个,上面还有指挥同知和指挥使,卫属上面是营属,一个营属辖三个卫属,又有都指挥佥事、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使,在往上还有都督佥事、都督同知还有左右都督,最后便是每个 洲 设的总兵。 相比起来,他的官阶和能力实在是不够看。 而且看刚刚那阵仗,能让这些倭匪亲自送行出飞鸾郡,只怕品阶也不会太低,到时候戚威远即便想管,也没有那个能力管了。 孙大人下落不明,至今为止不知道是否还活着,又让两人不经意撞见这种阴私,一时间气氛有点压抑。 “看来这帮倭匪今夜不会再有动作,去闽洲借调的事只能暂时先搁置,务必要将孙大人救出来。”李凌峰沉声道。 今日这些人接见了官府某位高官,恐怕是没有心思出来劫掠了,李凌峰只能寄希望于徐秋,希望他能得到点有用的消息。 他打定主意,等回到客栈之后便写下密信,明早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大夏百姓苦倭人久矣,永德帝特设卫属制度,就是为了抵御倭寇,护住海防,若是知道有人暗中勾结,必然会雷霆发怒。 李凌峰扯了扯唇,要是有相机就好了,把刚刚录像下来传给皇帝,他直接就能达到告状的目的,哪里还用费劲巴力的去找证据,这该从何处入手啊? 一点头绪也没有。 两人回到无活村里众人暂时安置的院落,李凌峰双手搭在后脑处,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戚威远负剑跟在后面,身上的气息也一片冷冽。 他看了看这空村,一想到他们用命相护,流血牺牲拼命维护的海防和百姓,转头竟然被某些高位者当成权谋的玩意送了出去,他的心里就如同一团火在烧,这团火恨不能在他的胸腔烧出一个窟窿,然后越烧越大,直到蔓延至大夏的每寸土壤,把这些见不得光的污糟烂事和卑鄙小人全都一把火烧个干净,烧成灰烬! 见两人回来,赵英连忙走到李凌峰身侧,“李大人,这戚佥事怎么了?还有徐护卫人呢?” 李凌峰停住脚步,把手也放了下来,“他去办点事,叫上所有人,我们先回县城客栈。” 李凌峰话音刚落,就见蕲州卫的哨岗也被叫了回来,戚威远沉着一张脸,“所有人整装出发,先回镇上!” 他的命令一下,姚大三兄弟也站了起来,看着李凌峰和赵英。 赵英道,“李大人说,让咱们先回镇上的客栈。” 今夜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不必多问,只用听从李大人的吩咐即可。 众人飞快的收拾了一下,将院落恢复如初,然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无活村。 而另一边,马车不紧不慢的在小路上行驶着,还好李凌峰平时总是因为抠不愿意坐马车,主仆二人经常去哪儿不是骑马就是步行,走得远了还会散散步。 虽然公子总是和他说是因为要锻炼,但徐秋一直对公子的这个借口嗤之以鼻。 直到这会儿他一路跟随,虽然气息急促,但也没有因为体力不支被甩下,他才终于理解了自家公子的良苦用心。 徐秋一边猫着身子,尽量不发出动静,一边傻呵呵信了李凌峰之前忽悠他的屁话,还觉得自家公子当真聪明,有未卜先知、料定乾坤的能力,果真是不一般! 马车从飞鸢郡一路向西南行驶,没过多久就到了宁德与榕城的交汇处,眼见马车突然停在了岔道口,徐秋连忙隐匿身形,将一切尽收眼底。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榕城方向也重新驶来了一架马车,接着便在徐秋紧随的这架马车旁停了下来。 徐秋瞪大眼睛,看见一只干瘦的手掀起了车帘,他紧紧盯着车厢,生怕错漏一个细节,错过即将要露出来的那张脸。 然而他还是失望了。 徐秋的位置不近不远,虽然刚好能看清马车周围发生的一切,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车里出来的人竟然也带了帷帽! 甚至在看榕城方向驶来的马车,他才发现对方的车夫脸上也被布巾严严实实的遮掩住了,只留出一双眼睛见物。 特娘的,这么谨慎! 徐秋看着对面,只能看见那个大人的身影下了马车,换乘到了榕城来的新马车上。 第278章 李大人,有情况 双方的人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不过片刻,原来的马车驶向榕城,而榕城来的马车载着那个不知名的大人继续往西北而去。 看他们的模样,应该是要绕行去周宁县。 徐秋又紧紧跟着他们往西北而去,只是比起先前的速度,这架马车快了很多,一看就是在赶路。 徐秋脚力有限,渐渐的就被远远甩开了,他不敢骑马,怕打草惊蛇。 等到了宁德县与周宁县的交界时,天色已经大亮,徐秋一脸疲态,身上仿佛淋了一场雨,连头发丝都是汗涔涔的。 他体力不支,停了下来,刚想歇口气,就发现刚刚还能远远看见的马车已经眨眼间消失在了周宁县内。 跟丢是迟早的事,徐秋泄了气,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最后干脆直接一股脑躺在了泥路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 太阳高升,阳光普照,李凌峰众人昨夜回到顾眉衣和青黛所在的客栈,又定了几间房,这会儿已经是巳时末了,大家才从房里出来。 李凌峰一夜未眠,斟酌着写了密信,又在晨光熹微,晨曦初露之时避开别人的耳目,亲自骑马去驿站送了信才回到客栈浅浅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徐秋还没回来,李凌峰揉了揉眉心,叫店小二送了些吃食上楼,没想到端着饭菜进来的人却是顾眉衣。 托盘里不是李凌峰点的青菜豆腐汤和白斩鸡,是一盘辣子鸡、一盘黔洲小炒肉和一碗羊肉汤。 看得出来,是顾眉衣亲手做的。 顾眉衣将托盘放下,坐在了李凌峰对面,看着男子不解的目光,她薄唇微启,“李大人,这些日子是眉衣给大人添麻烦了,听闻大人是黔洲人士,特做了两道小菜赔礼……” 李凌峰何时见过顾眉衣如此正经的模样,之前爬他床的时候多彪悍的女子,这会儿却一派贤良淑德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愣了愣。 顾眉衣这是吃错药了吗? 不过有一说一,没想到闽洲境内还有这些辅料,闻着熟悉的菜香,李凌峰觉得自己要是视而不见也显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 而且顾眉衣就是看上他了,也没做错什么,兴许等她日后想通了就好了。 “多谢顾姑娘。” 先道谢,再开动。 李凌峰好些日子没吃到过家乡的口味,专心致志的做一个干饭人,连顾眉衣什么时候出去的都没注意。 等众人吃过午饭,徐秋才骑着马到了客栈,他实在走不动了,花了些银子又就近买了一匹马,从宁德与周宁的交界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 “公子。” 徐秋整个人都蔫吧了,一脸风尘仆仆,连衣服也没有换就去找了李凌峰。 看着他推门进来,一脸肾虚,双股打颤的狼狈模样,李凌峰本来躺在床边的小榻上看书,这会儿被他吓了一跳,书没拿稳一下落在了榻边。 李凌峰将书本捡起来放在矮几上,走过去一脸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徐秋的肩膀,“好样的,徐护卫,辛苦了!” 徐秋:“……” 他看起来真的很惨很狼狈是么? 李凌峰连把他拉到一旁的椅子上休息,又给他倒了一碗茶水,“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徐秋接过碗就是“哐哐”一顿喝水声,喝完后又自己倒了一碗,两碗水下肚,才觉得痛快了不少。 他将自己的见闻说给李凌峰听,之后又迈着颤抖的步伐去了隔壁房间洗澡换衣服休息。 李凌峰想着徐秋所说,那个大人鬼鬼祟祟的行径,竟然遮得这样严实,如此小心谨慎。 找到榕城交界换乘马车,又去了周宁县么? 李凌峰细细思忖,看来此事牵扯的官员并不只有一人,那位大人沿西北而上,最后消失在了周宁县,莫非要前往浙洲? 闽浙两地都有人牵扯其中,沆瀣一气,这是李凌峰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不过官场盘根错节,利益牵连甚广,这个结果虽然意料之外,却也符合情理之中。 会是谁呢? 夏玉?吴道醒?陈比怀?宋荣?王大人?还是孙大人自己?又或者是那些武将? 虽然知道浙洲要去闽洲借调的人不少,但知道他会前往,并且具体出发时辰的人并不多,再加上本来他也没有决定前往闽洲,而那几个临阵尿遁的官员,此刻也显得是刻意为之。 想不通,李凌峰便出了门,想打听一下附近哪里可以雇到会点拳脚的武夫,想看看能不能先将顾眉衣和青黛二人送回杭城。 他在宁德县城转了许久都没有收获,直到在路边看见一个宝肆,便想向老板打听一下。 店里的客人不多,小二在柜台后打着算盘,听见有人走进来才抬起了头。 李凌峰左右看看,走了上去,“小哥,向你打听一下,宁德县何处能雇到会些拳脚的武夫,我来这边做生意,但宁德不是治安不好嘛……” 小二闻言放下手里的算盘,看见李凌峰的时候愣了一下,半晌才开口道,“这些事小的也不太清楚,这样吧,我去帮你问问我们掌柜。” 李凌峰点头,那小二就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过去掀开右边的帷幕钻了进去,不多时,领着一个黄黑皮,眼尾上挑,剑眉斜飞入鬓,双眼锐利的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看见李凌峰,呵呵笑出声,开口声音浑厚,“是这位小兄弟要雇武夫吗?” 李凌峰抿唇,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这城里不太平,先前是有些会拳脚的武夫,后来被征收入了卫属,说是要打倭寇。这年头的事太多了,只怕小兄弟等不到他们回来了。” 听了宝肆掌柜的话,李凌峰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掌柜笑了笑,“不过小兄弟也看见了,我是做珍宝生意的,时不时需要运送点货物,要是信得过,不如花些银子,我倒是认得一些镖师可供小兄弟差遣……” 李凌峰闻言一愣,心里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他摇了摇头,拱手道,“有劳掌柜的费心,不过是城里不太平求个安心,请镖师大材小用了。” 李凌峰看了看面色正常的掌柜,莫非这人是觉得他看起来有油水捞,想捞上一笔? 原本他以为,这么说以后这宝肆的老板会继续和他费口舌,但没想到对方也只是点了点头,便爽快道,“既然如此,在下确实是爱莫能助了。” 李凌峰和宝肆掌柜告辞,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难道是最近烦心事太多,加之昨夜也没能好好休息,怎么看见谁都觉得对方不像好人呢? 他摇了摇头,既然目前在宁德县顾不到武夫,等明日徐秋休息好,再让他亲自护送两人回周宁境内再雇人吧。 等李凌峰离开以后,店小二站在柜台后,从下面的箱子里拿出了一幅画像,对着掌柜点了点头,“大哥,没错,就是他!” “让人去跟着,看看他住在哪,雇武夫要做什么用,小心些,不要露出马脚,这个人很谨慎。” 李凌峰回到客栈,打算今夜依旧去无活村打探一下,看看能不能等到倭匪出来,好打听孙大人的情况。 这次他们要去的人不多,李凌峰带了赵英和牛二,戚威远则带了两名近卫,其他人留在客栈等消息,徐秋没去,李凌峰让他在客栈好好休息,明日好将顾眉衣二人先送回周宁县。 之前没想到会在宁德滞留,本打算进了榕城再将二人送回浙洲,现在孙大人消失,李凌峰无暇旁顾,只能出此下策。 吃过晚饭,一行六人乔装打扮后,拿着兵刃,等天色昏暗才出了城门,沿着昨日的方向往无活村而去。 一路畅通无阻,六人又重新找了一处院子先作休整,李凌峰让牛二跟着戚威远近卫中的一人一同前往村口望风。 他刚坐下,戚威远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自制的沿海地形图,将宁德的大致地形都勾勒了出来,他昨日提到的二十个岛屿特意用朱砂批注了,图画的倒是清晰明了,这字也…… 努努力还是能看出来的。 “李大人,这边是沿海附近的地形图,因为时间比较赶,有些末将也只是凭记忆勾勒,可能会有一些出入。”戚威远道。 李凌峰见他有些不自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只要出入不大就没什么问题。” 自制的草图有误差很正常,哪能像现代一样,岛屿的面积大小,据海岸的里程数等都能精确到小数。 李凌峰拿着戚威远的地形图看了起来,大概一个时辰,牛二过来换赵英去望风,李凌峰渐渐有了困意,倚着农户院里干涸的水缸,席地而坐,打起了瞌睡。 直到亥时,李凌峰突然被人猛的摇醒,一睁眼就看到了赵英。 赵英面色紧张,见他醒来,连忙开口道,“李大人,有情况,戚佥事已经带人过去查看了。” 李凌峰闻言一惊,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就和赵英一起往外走。 “牛二和蕲州卫的人发现了倭寇,大概有两个小队,看样子要从无活村旁边绕行,去最近的城南村烧杀抢掠……” 第279章 有小人背刺 李凌峰一边听着赵英的禀报,一边往村口去,两人过去的时候,其他四人正一脸紧张的盯着不远处。 从飞鸾郡方向来了两队人马,有两个骑了马,一个脸白皙马脸吊梢眼,两撇八字胡,眉毛短少,一个皮肤黝黑眼如铜铃,满脸大胡子,眉毛又粗又黑。 是标准弥生人和绳文人的长相。 两队人马皆身披甲胄,头盔上装饰着状似金银牛角的物品,五色长丝,类如神鬼,以骇士气,腰上悬挂着两把倭刀,刀锋藏在黑漆漆的剑鞘之中蓄势待发。 他们停在不远处用倭语交谈起来,不多时便直接改道,如戚威远等人之前预想的一样,朝着城南村方向策马而去。 六人整装待发,李凌峰眯了眯眼,“戚佥事,你带蕲州卫的人迅速从无活村到城南村去,提前通知百姓,赵英、牛二和我跟上去!” 戚威远闻言立即带着两名近卫前往城南村,还好这群倭人速度并不快,他们还有时间。 李凌峰带着赵英二人紧随其后,一路朝城南的方向而去。 同一时间,秋日的紫荆城晚风凉爽,高低不一、错落有致的殿宇依旧灯火通明,值夜的御林军高举火把,将宫道照得灯火通明。 行宫的勤政殿里,永德帝拿起桌上的折子看了一眼,下一秒,便直接甩到了地上! “放肆!” 君王一怒,殿内的宫人均是瑟瑟发抖,全都跪了下来,匍匐在地上! “主子爷息怒啊,身体重要!”崔德喜低着头,往御案前走了两步,一脸关切。 永德帝冷哼一声,“他们倒真还长本事了,朕派李凌峰去浙洲监察,本该已经启程回京……” “夏玉为了保他们,将浙洲的事情捅出来,就是为了让朝廷想办法,那会儿他们怎么不说李凌峰恣意妄为,目中无人呢?!” 崔德喜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见永德帝突然转过头,幽幽的看着自己,这是让他说点什么。 他咽了咽口水,“想来是那会儿浙洲的问题还未解决,他们还用得上小李大人……” “呵。” 永德帝左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右手不耐的按了按眉心,冷笑一声后开口道,“过河拆桥,利用完人又暗里给朕递折子,说李凌峰在浙洲搞一言堂,态度猖獗,尽然连借调粮草的事也掺和……” “小李大人受委屈了。” 崔德喜附和一句,旋即眼神闪了闪,开口道,“小李大人是陛下臣子,受陛下委任办事,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 崔德喜有些忐忑,奓着胆子迂回的帮了李凌峰一次。 虽然面上说的是臣为君死,受点委屈是应该的,但却无意中提醒永德帝,李凌峰是在替谁办事,为谁挡刀。 永德帝默了一下,眼底暗流涌动,只觉得这些人真是大胆包天,怪不得李凌峰临行前还要特意来求圣旨,他当时只道是李凌峰胆小如鼠,自己亲自派去的官员,他们哪来的胆子开罪,没想到他倒是低估了那帮人。 “李凌峰这几日有没有什么消息?”永德帝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 崔德喜见他神色有了缓和,给一众宫人使了眼色,众人才敢站起来,低着头退回原位值守。 “启禀主子,小李大人这两日倒是没什么消息,就是去常宁郡办差的何大人那边已经收尾了,相信不日便能返回京城了。” 永德帝点了点头,殊不知更让他震怒的东西此刻还在来往京城的路上。 李凌峰三人一路尾随着两队倭贼到了城南村,从城南村村口望去,里面一阵漆黑,家家户户没有一丝光亮,透着一股诡异的静谧。 两个倭人领队心生警惕,在村口的地方打了手势,让小队停了下来。 片刻后,一个倭人斥候便独自往村里去打探消息。 李凌峰看了一眼赵英,赵英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打算回客栈将所有的人马都调派过来,将这伙倭人一举歼灭。 斥候去了很久都不见回来,李凌峰猜测应该是被戚威远的人给绑了,几人都没有动。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那些倭人脸上已经有了不耐之色,满脸胡子的男人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们便直接进了村里。 李凌峰不动声色,带着牛二跟在后面,看着他们挨家挨户的踢开院门,闯进屋内,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马脸男皱着眉,一双吊梢眼四处打量,生怕附近有埋伏。 “我们出来都是随机挑的村子,那些夏人怎么可能知道?小林君是不是太谨慎了?” 小林转头看着吉野:“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村民呢?” “可能是听见声音躲起来了,夏人最是狡诈,不仅将吃的,还有值钱的东西藏起来,连人也不见了,只要我们挨家挨户搜查,他们全部死啦死啦地。” “岗仁君说,最近不要闹事!”小林有些犹豫。 吉野看了他一眼,一脸不屑,怒骂道,“岗仁懦夫,不配做我们的领袖,你,没有武士道精神!” 听见他的谩骂,小林脸色有些不快,但到底没再说什么,任由手底下的人踹门抢掠,半天就搜到了一些稻米。 “继续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如果有夏人,全部杀死,不留活口!” 听着吉野的话,牛二怒目圆睁,要不是李凌峰按着,早就像一头暴怒的公牛冲了过去。 李凌峰在等赵英搬救兵,不知道戚威远他们和村里的百姓躲在哪里。 一群倭人如强盗般闯入,将原本干干净净的院子弄得一片狼藉,他们不仅闯入百姓家中,杀鸡杀狗杀所有的活物,等将这些东西拖出来以后,还一把火把村民的房子给点了。 漫天的火光跳动,映出恶魔的笑脸。 这帮人一路往里走,快到村尾的时候,突然被一伙人拦住了去路,正是戚威远带着两个近卫,身后还有七八个城南村的青壮男子。 不能再让他们过去了,全村的老弱妇孺就在村尾的房子里。 见戚威远等人出现,看来已经拖延不了时间了,希望赵英他们快点赶过来。 吉野看见这帮人等在这里,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放肆大笑,将众人视为蝼蚁,操着一口大佐音猖狂道,“你们是在和我们捉迷藏吗?哈哈哈哈哈。” 见对方面色各异,有沉着脸的,有惊恐的,有害怕的,吉野被众人的反应娱乐到,骑着马来回踱步,视线就像是在欣赏栅栏里的牲畜,他逗弄着这些牲畜,用他们害怕的神色来娱乐自己的变态心理。 村里的青壮手上拿的不是棍子就是菜刀,只有戚威远三人拿着兵刃,这么多倭兵装备精良,倭刀锋利无比,头上的牛角图样像鬼神一样骇人,早就把他们吓得双股战栗,要不是戚威远等人一动不动,恐怕这些村民早就撒腿而逃了。 戚威远脸色阴沉,见李凌峰那边没有动静,一时心如擂鼓。 但短暂的怀疑过后,他还是选择了相信李凌峰,绝不能退,否则城南村的百姓绝对会成为这些倭贼的刀下亡魂。 戚威远神色一凛,声如洪钟,睚眦欲裂,一瞬间浑身散发出滔天的气势,“大胆贼人,休得猖狂,吾乃蕲州卫佥事戚威远,汝胆敢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戚威远表情坚毅,浑身戾气,一瞬间让骑在马上的吉野和小林皆是一愣,被他的气势骇到,忍不住后退一步。 竟然是大夏军队的人! 这里怎么会有军中的人? 小林和吉野对视一眼,当即警惕的环顾四周,生怕此处有埋伏,“你,过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埋伏!” 被点到的倭兵左右看了看,除了民房没有其他,民房里也空无一人。 “呵呵。” 吉野见状冷笑一声,骑着马径直朝戚威远等人横冲直撞过去。 “奸诈夏人,受死吧!” 马飞快的冲过来,戚威远见状顿时一惊,连忙后退几步,大声喝道,“快!大家散开!” 第280章 李大人的嘴堪比砒霜 赵英等人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吉野手持倭刀,向戚威远等人狠劈了下去,戚威远让人散开,但是还是有两个青壮因为躲闪不及被吉野一刀斩了首级。 “嘭嘭”两声,两颗头颅滚落在地上,顿时鲜血四溅。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同一时间,飞鸾郡内,岗仁建次跪坐在主位上,正与一众倭贼首领宴饮取乐,看到末尾空着的两个座位,他移开视线,端起酒樽看向众人。 其他首领见状,也连忙低头端起酒樽,安静的等待着他发话。 岗仁建次刚准备开口,屋外突然跑进来一个倭兵,他小跑到岗仁身边不知说了什么,岗仁对右边席间的海精使了一个眼色,才将酒樽中的酒喝了下去。 海精与众人一同举杯喝完酒,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走到屋外,海精点了几个海贼,与众人骑上马,便一路向着宁德县城而去。 岗仁建次目光闪了闪,吉野那个蠢货,早知道他按捺不住,胆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就算客栈里的夏人全部过去,又怎么敌得过他们的两队人马,没想到误打误撞,他还能让海精他们去把客栈里的那两个女人绑过来! 在宁德县盘踞了多年,他早就在城里安插了探子,有了那位的画像,抓到那个李凌峰也是迟早的事,没想到他竟然往枪口上撞,让他当天就得到了消息。 手底下的人派人尾随,才知道他打听武夫竟然是提前将两个女人送走,呵,此人还当真是风流。 现在客栈里的兵士都调走了,他们正好趁虚而入。 一旁的侍女给他酒樽里倒满酒,他一伸手就将侍女揽进了怀里,就着自己的酒樽,猛地将酒灌进侍女嘴里,不等她呛到,便强势的低头亲了上去。 若是吉野那个莽夫能将李凌峰活捉就好了,可惜蕲州卫人也不少,但不论如何,他们也亏不了。 —— 亲眼目睹自己村人的头颅被吉野一刀斩下,城南村剩下的四人眼神惊惧,瞪大眼睛,被吉野猖狂的笑声吓得浑身颤抖。 戚威远双目猩红,提着刀直接冲向了吉野,试图把他从马背上打将下来! 吉野见状,拎起倭刀便骑马向戚威远砍去。 刀锋破空,空气撕裂的声音擦耳而过,戚威远用脚支撑,兵刃插地,全身放低了高度才堪堪躲过这一刀。 下一秒,戚威远的身子猛地弹了起来,拔出土里的兵刃,挥剑斩向马腿。 小林道,“吉野君,速战速决!” 吉野只当是耳旁风,充耳不闻,猛拽缰绳,马鸣萧萧有震天之响,两只前腿兀自蹬向空中,险险躲过这一剑。 双方谁也讨不了好,吉野靠着马背上的优势,步步紧逼戚威远,见两人打得难分难舍,小林皱了皱眉,就打算驱马过去一刀解决戚威远。 “你要去哪?” 身后幽幽响起了一道问询,小林一怔,难道真有埋伏? 他们被包围了! 他大惊失色,立马调转马头回首去望,下一秒,马匹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他什么都还没看清就呈离弦之箭,被马儿甩了出去。 “咚——” 小林重重砸在地上,心中大骇,唯恐戚威远等人带人埋伏在此,让他们腹背受敌,他在地上飞快的打了几个滚,才堪堪稳住身形站了起来。 “哗哗哗!”将近二十人的倭兵背靠着背,分成两队,警惕的盯着前后出现的敌人。 小林这才看去,刚刚出现在背后的…… 八嘎,竟然只有两个男子! 想到自己刚才丢脸的一幕被下属看到,小林吊梢眼中一片阴狠,该死的夏人,全部死啦死啦滴! 李凌峰正欲开口,却看见这个小林就特么像嗑了药一样,拔出倭刀就向着他和牛二砍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凌峰鬼哭狼嚎的尖叫声一下就贯穿了众人的耳膜,众人一愣,就看见李大人提着手里的剑一下窜出去了三米远,见小林愣住,他还把剑夹在腋下,做了个十分丑陋的鬼脸。 “略略略,小矮人,打不着我,打不着我!!!” 众人:“……” 小林一刀劈空,刚反应过来,就看见李凌峰在远处不知死活的挑衅他,听见李凌峰骂的‘小矮人’,小林气急攻心,这辈子都没受过这么大的侮辱。 骂得是真脏啊…… 啊啊啊! 夏人!!!! “我杀了你!”小林拎着倭刀,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想直接把李凌峰劈成两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李凌峰的惨叫声再次传开,人却安然无恙的躲开了。 李凌峰低头检查了一下,见自己没事,又一脸憨笑的挠挠头,“嘿嘿,畜生打我打不着!” 好贱! 这下,小林已经失去理智了。 彻底疯狂! 那些倭兵想上来帮忙围住二人,小林却被气急了眼,“八嘎,滚开,我要他血祭我的刀。” 说着又提刀砍了过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 “丑八怪”“小矮人”“畜生”“傻逼”这些词语不断的从李凌峰嘴里咕噜咕噜冒出来,没等小林反应过来,他一边身姿矫健的躲开致命攻击,一边想起了前世看到的一首诗。 “不二山下扬夏旗,樱花树下睡倭姬。待到夏旗满天下,马踏东瀛赏樱花。” 李凌峰边吟诗一边贱笑。 不二山是倭国最大一座山,他将原文的字眼改了改,显得又下流又无耻。 扬夏旗,睡倭姬,占你田地,搞你老婆! 戚威远简直瞠目结舌,从前只觉得文人唇舌如剑锋,杀人不见血,今天亲眼所见李凌峰即兴写诗骂倭寇,那嘴又毒又贱,简直让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下就连吉野也忍不了了,飞快抽身骑马追了过去,誓要把李凌峰剁成肉泥泄愤。 “……” 李大人这嘴,毒得堪比砒霜啊! 吉野和小林左右夹击,把李凌峰追得上蹿下跳,见戚威远几人还在愣着,李凌峰终于绷不住了。 他一边奔逃,一边躲闪,极为狼狈。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去!!!你们愣着干嘛!!!救命啊!!!!我的命不是命啊!!!” 可以看出,李大人已经惊恐万分了。 戚威远刚想带着人过去,就看见二十个倭兵齐刷刷的盯着他,脸色十分难看,显然也是被李凌峰刺激到了。 这仇恨值直接拉满了。 戚威远吞了吞口水,“哈哈,我们不认识,大家一起看,一起看……” 他的近卫一脸震惊的看过去,仿佛在说,大人,你好狗腿啊! 戚威远瞪了他们一眼,你们懂什么,这是李大人的策略,我们好好看着他演戏就行,不要打扰他的雅兴! 原来如此! 看来李大人是真的骂嗨了! 于是众人的视线跟着李凌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排没有感情的机器,僵硬的扭着脖子。 只有牛二,本来就跟李凌峰一起站在倭兵后面,这会儿为了救李凌峰,一下冲了过去,跳到了小林的背上,和他缠斗在了一起。 戚威远心中着急,想上前帮忙,但被倭兵隔开,他一动,那些倭人就齐刷刷的看向他。 李凌峰浑身尘土,一脸狼狈,不经意间被吉野的倭刀刮到,背后出现了一道血痕。 特么的! 赵英你们再不来,我就要翘辫子了。 “嘚嘚嘚——” 西风烈,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马蹄声由远及近,飞沙走石,声声震天之响,似风雷动,又似虎豹啸! 顷刻之间,城南村口瞬间涌进一支精锐,各个身披甲胄,腰配大刀,表情肃穆,众人齐齐在李凌峰身后拉了缰绳,目光逼人,蓄势待发。 吉野坐在马背上,手持倭刀,背靠倭兵,不敢再上前,牛二与小林各自受了轻伤,也纷纷退开,一众倭贼与蕲州卫众人瞬间成了对峙之势。 赵英飞快下马,见李凌峰一脸狼狈,赶忙将人扶了起来,“李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 李凌峰惨然一笑,“我尸体挺好的。” 第281章 一般,很一般 李凌峰的话让赵英愣了愣,看着李大人一身狼狈的模样,幸好他们来得及时,不然李大人真的是一具尸体了。 李凌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刚刚还一脸憋屈,这会儿却在小林和吉野面前做出了一副洋洋得意的嘴脸。 他一边甩了甩衣袖,一边抿着唇轻‘啧’两声,对着吉野评头论足道,“啧啧,一般,很一般。” 吐字虽少,但加上他那副不以为意的表情,仿佛在告诉众人,哦,原来这就是你的实力,不过尔尔。 他刚刚还上蹿下跳,抱头鼠窜,大喊饶命,这会儿有了卫属的人撑腰,又一副狗仗人势,颐指气使的模样,把众人都看得瞪大了眼睛,特别是小林和吉野二人,恨不能直接冲过去啖其肉,饮其血。 “卑鄙夏人,无耻至极,你如此大言不惭,刚才何必如丧家之犬,你可敢与我独自一战,我势必取你首级!!!”吉野眼神愤恨,一想到李凌峰刚刚随口吟出的下流句子,他便恨得抓心挠肝。 八嘎,他吉野发誓,绝对要用这夏人的头颅祭旗。 小林一脸阴恻恻的看着李凌峰,一众倭兵眼中的愤怒都快溢出来了。 李凌峰轻蔑一笑,这些人,侵略别人的国家,抢掠大夏土地上的百姓,侮辱大夏女子…… 然后站在他们的土地上,干着丧尽天良的事,竟然还有脸生气? 还妄想与他公平对战?! 他们也配! “看来你们不仅身体残疾,脑子也不太好使,你要与我公平对战,你现在在我大夏的土地上,不过是个侵略者,只有英雄才配与我讲公平,像你这样的畜生,不配获得我的尊重!” 李凌峰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唾沫横飞。 他站在那里,淡淡的说着这些词句,是一种笃定,是一种自信,是对倭国蛮夷的不屑。 你,不配与我交手! 此刻,他淡然坚定的话传入众人耳中,却远远胜过任何的慷慨呈辞。 月亮不屑与萤火争辉,烈火不惧丑陋的飞蛾来扑。 蕲州卫众人一时间内心大受震撼,他们一开始与倭兵交手,也曾被其丑陋的甲胄所震慑,以为鬼神降临,害怕不已。 但今日李大人初次看见倭贼,一个文人,却依然面不改色,气宇轩昂,一字一句,是洒脱亦是豪迈。 吉野龇牙咧嘴,铜铃眼怒目圆睁,眼球凸起,浑身气得发抖,却碍于双方对峙之势,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无能狂怒。 “无耻懦夫!!!” 见他气得脸色发青,李凌峰依旧没有住嘴,反而更加猖狂,“还有,我告诉你,今日你犯我大夏国土,大夏势必虽远必诛,我诗中所说‘不二山下扬夏旗,樱花树下睡倭姬’,也早晚会有那么一天!!!” 李凌峰此言一出,又在吉野的痛处猛踩一脚。 一个人,当着你的面,说要亡你的国,辱你国家的妇孺,但凡是有点血性的男人,根本忍不了一点。 而李凌峰不仅说了,还前后说了两遍! 赵英扯了扯嘴角,默默看了李凌峰一眼,怪不得他说这吉野就跟山里暴怒的野猪一样,可劲追着李大人砍,李大人这嘴,开口灭国,在开口就要辱别人的老婆! 不砍他砍谁! 不过有一说一,他想找机会问问李大人,马踏东瀛的时候能不能带上他兄弟,他有一个兄弟,还没有睡过外邦姬呢。 “我杀了你!!!” 士可杀不可辱! 别人踩你一脚就算了,这一脚还踩在脸上,踩脸上就算了,他旧仇未报,又踩了一脚! 吉野丧失了理智,飞快的骑着马冲向了蕲州卫,而那边的戚威远几人,与蕲州卫同一时间闻风而动,抽出兵刃向一众倭兵同时出击! 李凌峰下一秒被蕲州卫安然无恙的护在了身后,赵英四人也不甘落后,神色坚定,直直朝倭兵英勇出击。 城南村剩下的青壮,手里拿着简易的武器,也纷纷冲了上去,辅助戚威远三人与蕲州卫前后配合,呈包围之势冲向倭兵。 下一秒,村尾的民房中,更多手持钉耙、锄头、竹竿、扫帚的百姓也大开房门,全都冲了出来! 老弱妇孺,竟无一人退缩! “有军爷在,不要害怕,大家都冲啊!!” “杀了这些畜生!!!” “杀了他们!!!” “杀!” “杀!” “杀!” 声音冲破云霄,势不可挡! 被倭寇骚扰至今,被压迫着的百姓,再一次,站了起来! 李凌峰看得那叫一个激情澎湃,眼见一个倭兵混乱之下,大惊失色的滚了出来。 “嘿嘿。” 李凌峰笑了笑,下一秒,长剑便直挺挺的捅穿了倭兵的身子。 要死了吗? 夏人,果然卑鄙,竟然背后偷袭! 可惜他再也没时间开口,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蕲州卫在前面奋勇杀敌,李凌峰在后面偷家,一看到那些杀敌比较弱的妇孺,就一把把人拽出来。 “凑什么热闹,你们跟着我。” 李大人信誓旦旦,城南村的妇孺跟在他身后,一看见谁落单了,就一群人围上去,捅刀的捅刀,敲竹棍的敲竹棍。 那模样,比直接被蕲州卫一剑斩杀或者一刀砍头还要惨! 蕲州卫打野,李凌峰偷野。 这些妇孺拿的都是顺手的家伙什,杀人不能致命,但围殴绰绰有余,直接把那些平日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倭兵踩在脚下,各种摧残。 李凌峰浅浅看了一下,他们浑身上下的脚印没有三十,也有二十。 没过多久,二十人,被绑了一个斥候,剩下十九人,加上吉野和小林,一共二十一人的倭兵就尽数被众人斩杀的斩杀生擒的生擒。 这么好的战绩,除了一开始不幸被吉野斩杀的两个村民,还有蕲州卫作战中受了重伤的三人,受了轻伤的五人,村民里受了轻伤的两人外,便再也无人身亡。 果然,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 想必两位受了伤的村民,日后也会坐在村头,看着懵懂无知的孙儿笑道,“你不知道,爷爷年轻的时候,赤手空拳,就敢与倭贼近身肉搏……” 第282章 给李大人送个礼物 夜色如墨,明月高悬。 海精带着手底下的兄弟,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宁德县城。 几人先去了宝肆,与宝肆里的探子接头。 “海精,他们就在城东的客栈里,现在除了那两个女人,应该还有一个护卫,我让探人给你带路,绝对不会失手!”宝肆老板胸有成竹。 海精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人是岗村早就安排在宁德县城的老手,名叫越奇,好像是别国的细作,做事手段雷厉风行,经营宝肆,与岗村合作,都是为了进一步接触大夏上层的官员。 岗村让他过来,这件事势必有八成的把握,见越奇让手下引路,心里的成算又多了几分。 探人带着海精等人向城东而去,没过多久,几人就看见了李凌峰众人所留宿的客栈。 海精是夏人,带着几个普通扮相的兄弟进入客栈的时候,店小二还在昏昏欲睡。 他将一锭银子砸在桌子上。 “咚——” 店小二猛然间被吵醒,睁着惺忪的睡眼,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开口问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海精颇为和气的笑了笑,“住店,三间上房。” 小二收了银子,忙不迭的拿出本子,为海精五人安排房间,然后将人领了上去,等将事情办完,突然不知为何,一阵困意袭来,然后又站在柜台后撑着脖子睡着了。 手下人给海精打了个手势,迷魂香已经从窗户上的小孔吹了出去,几人蒙上布巾,便开始行动。 海精翻阅了一下手簿,因为客栈住店的人不多,很快就找到了顾眉衣和青黛的房间。 四人梅开二度,往窗户里吹了迷魂香,便悄无声息的潜入了进去,直接将顾眉衣和青黛绑着出了客栈。 探人在外等候,见到昏迷着的两名女子点了点头,心里奇怪这海精出身海贼,手段却如此温和,除了绑走这两名女子,竟然没见一点血。 这符合常理吗? 他心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表露出来,却发现海精前一秒还温和的面容,在得到他的点头确认后,突然狰狞起来。 “你们说,给那位李大人送个礼物,他会不会喜欢?” 探人闻言瞠目结舌,礼物?还要送礼物? 不过听到海精的语气,他却忍不住下意识的抖了一下,下一秒海精已经拎着两名女子离开,一下扔进了早就备好的马车里。 他的声音幽幽传来。 “除了那个护卫,其他全杀了。” 等李大人回来,看见这一幕,一定会很有趣! 他手下的海贼闻言“嘿嘿”一笑,然后一脸兴奋的倒头进了客栈,从一楼的店小二开始,到客栈的每个房间,除了徐秋所在的房间,只要有活口,无论老幼男女,全都被睡梦中一刀抹了脖子。 不过眨眼间,这些恶徒便扬长而去,消失在了常宁郡的街头。 —— 李凌峰与蕲州卫众人成功剿灭两队倭兵,活捉了小林和吉野,让城南村村民把两人当成沙包,揍舒服了以后,才开始打扫战场。 城南村百姓欢呼雀跃,第一次参与了反击倭寇,才发现这些平日里恐怖不已的倭人也不过是一具害怕刀剑的普通肉身。 不是鬼神,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 看见蕲州卫的人将小林和吉野五花大绑,又用绳子连同尸体一起捆在了马后,他们还兴高采烈的去帮忙,一边干活一边大骂,将自己的愤恨骂了出来。 至于那个斥候,早就成了戚威远的刀下亡魂。 “李大人,全都收拾好了。”戚威远抱了抱拳,表示可以出发了。 李凌峰踩在马镫上,长腿一挥,直接跨坐了上去,看着城南村百姓全都在门口相送,颇为感慨。 若是大夏全民皆兵,又岂容外族肆意践踏,这些百姓实在是太苦了。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奋勇杀敌,不愧为我大夏子民,大夏以你们为荣,朝廷以你们为荣,但凡今日参与杀敌者,皆可凭本官名号,前往宁德县衙领取赏银,本官回去后必定呈报陛下,嘉奖汝等英勇功绩,若日后还有杀倭寇者,依旧有赏银可领……” 李凌峰的声音铿锵有力,有什么是比让老百姓自己赶走强盗,自己保护自己,还有赏银可以拿更兴奋的事呢? 只要精神和物质都给予嘉奖,他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忍不下去,不愿再忍下去! 只要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倭寇可以战胜,那么这股信念便会让他们直视这些崽种,战胜这些畜生。 众人是在百姓的欢呼中离开的,吉野和小林没想到最后竟会落到这般田地,两人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便将矛头指向了对方。 狗咬狗,一嘴毛。 李凌峰听他们吵得厌烦,正打算开口让他俩闭嘴,一旁的戚威远忽然凑了过来。 “大人,属下明白!” 李凌峰一愣。 哈? 明白啥? 怎么戚佥事还喜欢打哑谜,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然而看李凌峰愣住的表情,戚威远眼神一亮,李大人肯定是惊讶自己竟然能看懂他的意思吧! 虽然他是武将,但看了这么多,多少还是有了点揣摩人心的本事。 然后…… 不等李凌峰开口问戚威远明白了什么,戚威远已经一脸骄傲的退到了一边,在李凌峰惊诧的目光中,猛地向马儿屁股重重挥了三鞭。 李大人这么恨倭寇,不是要扬红旗就是要睡倭姬,只怕和他一样早就看小林和吉野不爽了。 戚威远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马鞭挥下只在顷刻之间,马儿吃痛,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然后猛地冲了出去,留下李凌峰一脸懵逼。 “……” 啊,这…… 吉野本来和小林吵架吵得好好的,听见小林骂他莽夫,应该向天皇陛下切腹谢罪,他刚准备开口怒骂对方混蛋。 “八……” 嘎字还没说出来,就猛的被一股巨大的拉力拽飞出去,在空中飞了三米远才被重重摔在地上,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吉野的痛呼声此起彼伏,被戚威远骑着马向前拖行了百米远,眼见着对方停了下来,吉野龇牙咧嘴正想开口质问,没想到戚威远又将马头调转,将吉野又拖行了回去。 戚威远将人拖了回去,发现吉野的头刚才不知道撞到哪儿了,这会儿人已经痛晕过去了。 他骑着马靠近李凌峰,又凑了上去,一副求夸的样子,“李大人,下官都懂!” 李凌峰抽了抽嘴角,不愧是懂王。 但你自己明明也很想趁机泄愤好吧?! 第283章 是为了挑衅他 几人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城里,戚威远带着蕲州卫的众人将倭兵的尸首和小林、吉野二人押解到了县衙,他则是带着赵英四人先行回了客栈。 天灰蒙蒙一片,几人才到客栈附近,就发现四周一片火光,县衙的士兵高举火把将整间客栈围了起来。 “老天爷啊,竟然死了这么多人。” “这小二家爹娘哭得真惨,儿子到镇上跑堂,遇到这种事,实在是可怜呐……” “也不知道是哪个贼人做的,听说都是一刀毙命,还有个年轻人活了下来,难不成就是他?” “事情还没定论呢,你可千万不要胡说,等着咱县老爷贴告示吧!”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将客栈外的街道上围得水泄不通。 衙役们将尸体一具具的往外抬,上面全盖着白布,怕吓到周围的百姓。 李凌峰带着赵英等人刚靠近客栈,就察觉到了不对,这会儿看着担架抬着尸体出来,心中大骇,当即跳下马背,往人群里挤了进去。 客栈出事了! 那徐秋,还有顾眉衣、青黛二人呢? 赵英见他下马,也立即跟了过去,留下牛二三人将马匹看住。 “退后退后!再敢往前,不要命了?!”官府办事,见还有人不知死活的往里窜,衙役不快的声音响起。 眼见李凌峰挤身出去,准备察看地上的尸体,周围的衙役都拔刀围了过来。 见状,赵英连忙道,“这位官爷,这是浙洲的李大人,是圣上亲封的正五品东阁学士李凌峰李大人,接了圣旨办差,若有什么闪失官爷可担待不起……” 为首的衙役一愣,挥了挥手,其他人退了下去,他看着赵英道,“你又是何人?你说他是奉旨办差的朝廷大臣,可有凭证?” “官爷,我……” 赵英话音未落,李凌峰已经查看完所有的尸体,并没看到三人。 他掏出怀里的官印,“凭证在此!带我去见宁德县县令!” 衙役扫了一眼,当即大惊失色。 当真是五品的大学士官印,他们县太爷也不过是个七品,这位大人看上去年轻,竟然真的是五品! “李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县令大人在客栈里审问,还请移步!” 李凌峰没有过多言语,刚刚初见这一幕的惊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迫切,他想知道他们出去这一会儿,客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地上没有徐秋三人的尸体,他们人呢? 跟在衙役身后进了客栈,李凌峰还没答应出来,就听见赵英惊呼出声。 “呀,徐护卫!” 李凌峰看过去,徐秋被县衙的差役扣住,押解着跪在地上,他一言不发,身上只着一身雪白的里衣,面沉如水,眼里还带着几日迷茫和震惊。 “说,这些人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县令一袭知县官袍,五十多岁,眉毛头发胡子皆呈花白之色,此刻正愤怒的一拍桌子,对着徐秋吹胡子瞪眼。 本来还想继续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赵英的声音打断,似乎没想到这会儿会有人进来,他愣了一下,才转过身,就看见了门口的三人。 徐秋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李凌峰,眼神有些愧疚,喃喃开口。 “公子……” 是他没护好两位姑娘,竟然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带走了,现在下落不明也就算了,自己还被官府的人当成杀人犯扣了下来。 县令回过神,皱了皱眉,斥问道,“你们是何人,不知道官府办案,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吗?” 李凌峰带着赵英走进了客栈。 知县大人正要开口问罪,领路的衙役连忙小跑过去,低声向他禀报了李凌峰的身份来历。 县令愣了一下,此处竟然有朝廷的人? 李凌峰走了过去,在客栈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县令反应过来,连忙对他拱手行礼道,“下官宁德县知县范知庵,不知李大人在此,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大人海涵……” 虽然不知道李凌峰为何出现在宁德县,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李凌峰大了他两级,又是京官,他一个小小芝麻官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李凌峰坐在椅子上,沉着一张脸,不见喜怒,与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一身官威。 他看了一眼范知庵,问道,“范知县,这是怎么回事?” 范知庵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紧张不已,生怕李凌峰因为这件事拉低对自己的印象,以为宁德县城治安太差,都是他治理不力的结果。 “李……李大人……今日丑时,打更人按照往常一样巡街,路过客栈外时发现伙计躺在地上,进来察看后,才发现是一具尸体,当即向衙门报了信……” 范知庵一五一十的向李凌峰禀报了来时的场景,最后看了一眼一旁的徐秋,“李大人,下官来时,发现客栈内所有人皆被一刀封喉,只剩此人,昏迷过去却安然无恙,完好无损……” 李凌峰顺着范知庵的视线看过去,见徐秋还被押在地上跪着,开口道,“先让他起来吧!” 范知庵一愣,他正准备说要将人带回去好好审问一番,再给李大人一个满意的结果。 但他不敢质疑,当即向衙役招了招手。 徐秋脱了控制,连忙单膝跪地行礼道,“属下参见公子,公子,那些人用了迷魂香,属下刚刚跪在此处,并没有发现两位姑娘的身影,是属下无能!” 徐秋此言一出,直接让范知庵和一众衙役惊掉了下巴。 这个嫌疑犯竟然是李大人的属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凌峰已经猜到了大概的情况,目前徐秋作为凶案现场的唯一存活的人,配合官府问话也是应该的。 这些人绑走顾眉衣和青黛,客栈无一活口,独留下徐秋…… 是为了挑衅他吧! 李凌峰冷冷的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好,很好。 他转过头看向范知庵,“范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范知庵一愣,旋即点头答应,“李大人,请!” 两人退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范知庵的眉头紧锁,片刻后点了点头,此事牵连太大,不是他一个小小知县能参与的,只希望不要牵连到他吧。 没想到这些人,都是被倭寇所杀! 他都快要卸任了,还是只能看着自己手底下的百姓受苦,唉! 第284章 恐怖如斯 直到天亮,衙役们才将尸体全都抬回了县衙,在客栈大门上贴上白色的封条后,围观的老百姓才渐渐散了。 县衙关押犯人的牢狱里,李凌峰看着眼前晕死过去的小林和吉野,听着仵作过来禀报的验尸结果,确定是倭人所为后,面沉如水。 “李大人,确实是倭刀,倭刀和大夏常用的刀不同。倭刀锋利,刀刃极薄,吹毛断发,刀宽三尺七寸,这些人确实是死在倭刀之下。” 古代有“一品玄狐,二品貂,三品四品穿倭刀”的说法,《红楼梦》第一零五回,贾府被抄物品中就有“元狐帽沿十副, 倭刀帽沿十二副……”,这些倭寇用的是加长的太刀,在华夏历史上,因为倭刀的锋利,最后也被改制成本土倭刀,用于皇家御林军。 长兵不捷,短兵不接,身多两断! 大夏军士不敌倭人,也有兵器上的劣势,而倭兵的优势,也成了他们疯狂屠戮的底气。 李凌峰知道,大夏官场有人勾结倭匪,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绑走顾眉衣和青黛就算了,还偏偏将刀刃挥向了这些普通百姓。 现在孙大人还没消息,顾眉衣和青黛也被绑走,这些人猖狂如此,几次三番对他下手,谁能忍谁忍,反正他不想忍了。 特娘的,找死是吧,老子成全你们。 “上刑。” 李凌峰声音淡淡,他身旁的衙役闻言猛地舀了一瓢桶里的盐水泼向了小林和吉野,然后从火盆里拿出烧红的烙铁走了过去。 “滋滋滋——” 火红的烙铁一接触吉野的皮肤,就发出了肉被烤熟的声音,烙铁附近袅袅升起一股白烟。 “啊!!!”吉野痛苦的哀嚎一瞬间响彻整个狱中。 他刚一醒,甚至还没回过神来,就直接被李凌峰上了刑,等烙铁上红色褪去,衙役又将其扔进火盆里继续加温。 “八嘎!!!”吉野胸口灼痛,低头一看,皮肤已经深深凹陷进去一块。 李凌峰表情不变,衙役看了他一眼,又叫了一个人进来,此人祖上是屠户,是个会剔骨削肉,庖丁解牛的手艺人,进来时手上拿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屠刀。 戚威远看着这一幕,在看了看面不改色的李大人,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动手吧。”李凌峰的声音依旧风轻云淡。 “呵呵,夏人,你以为我会怕……啊!!!!” 吉野的话还没有说完,胳膊上的皮就被手起刀落薄薄的削下来一块,那衙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将削下来的皮甩进了铜盆里。 他的手速极快,手法精妙,削掉一层皮的地方露出红彤彤的血肉,精细的毛细血管如树叶的脉络清晰可见,丢进人皮的铜盆里,水却依然清澈。 吉野直接被痛晕了过去,见衙役又要泼水两人叫醒,李凌峰摆了摆手,起身过去看了一眼桶里的水。 “这可是盐水?” 衙役点了点头。 李凌峰蹙眉,“如此岂不是太便宜这些倭贼?” 衙役闻言极为懂事的问道,“不知道李大人有何吩咐?” “加点辣椒粉……” 一旁装死的小林一惊。 “有胡椒粉吗,也倒些进去……” 听吩咐的衙役一抖。 “还有,今日也无需省那点酒钱,把这些水全换成最烈的烈酒,爷要好好招待招待两位客人……” 戚威远瞠目结舌,只觉得自己汗毛一瞬间都竖了起来。 李凌峰的声音还没有停,看着持刀的衙役,“还愣着干嘛,继续,先不用给他浇,要节约用水,他自己会醒的。” 要节约用水,这是什么地狱级冷笑话。 节约用水,换比水贵十几倍的烈酒,加盐就算了,还要加胡椒粉辣椒粉…… 众人:“……” 阴暗的狱中,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 等其他人按李凌峰的吩咐去办事,持刀的衙役手起刀落,有一块人皮被扔进了水里。 “啊!!!”吉野痛不欲生的惨叫刺穿了众人的耳膜,李凌峰却从头到尾都没开口问他话的意思。 在下一次晕倒之前,吉野迷迷糊糊中甚至还听见了李凌峰关切的声音,“吉野君,你怎么样了?来人,给他嘴里塞点东西,不要把人玩死了……” 吉野:“(°Д°)???!!!” 小林早就醒了,却在一旁装晕。 一刀,两刀,三刀…… 身旁不知道响起多少声令人窒息的哀嚎,他双腿控制不住的打颤,紧紧闭着双眼,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去看一眼。 他早被吓得魂不附体,就算再怎么装晕,还是控制不住身体的恐怖,不过片刻之间,他站的地上便流出了一滩黄色液体。 竟然吓尿了。 李凌峰无语的抽了抽嘴角,这个小林不会被吓傻了吧。 衙役提着一桶装着新配方的液体进来,见吉野又昏死了过去,请示李凌峰要不要将人泼醒。 吉野上半身此刻没有一处好皮,身上像残破的衣服一样,全是大小不一的“补丁”,见差不多了,李凌峰挥了挥手,让手持屠刀的衙役站远点,然后亲自起身舀了一瓢桶里的东西,泼在了吉野的上半身。 “啊……” 吉野无力的睁眼,嗓子哑得不像话,连叫喊都没有了力气,他双手被铁链吊起,双脚也被牢牢锁住,眼里之前的愤恨与嘲讽都变成了恐惧和惊恐。 看着李凌峰恶魔般的脸,吉野下意识的后退,铁链发出“叮叮咚咚”的碰撞声,他却无法移动半步。 身体的剧痛摧残着他的意志,他面无血色,全身上下甚至连灵魂都在颤栗发抖…… “吉野君,你怎么样了?” 耳边又响起了这句恶魔的低语。 吉野的手指,脚趾全都蜷起来,李凌峰见他不说话,站起身来,刚准备说什么,却听见了吉野无比沙哑的声音。 “杀了我……” 李凌峰一愣,心想这吉野还真是个硬骨头。 他笑了笑,“你放心,本官不会轻易杀了你,还有小林,哦,对了,你们喜欢吃蜂蜜吗?本官听人说把蜂蜜抹在身体上,再放蚂蚁上去,会有万蚁噬心的感觉……” “而且吉野君还有手指,十指连心,一个一个的剁下来,剁完手指还有脚趾,剁完脚趾可以割耳,还有劓刑,可以把鼻子也削了,你的两只眼睛,戳爆的时候要不要留一只给你好好看看自己?吉野君那么多颗牙齿,一颗颗敲碎也够本官看好久了……” 李凌峰此话一出,不仅吉野和小林被吓懵了头,见在场的戚威远和各个衙役都齐整整的打了一个哆嗦。 简直恐怖如斯! 这些刑罚如此变态,李大人是不是时常琢磨,即便他们经常在狱中当差,有些甚至都没听过…… 第285章 亡者恨,何时灭 李凌峰走出牢房的时候,戚威远木着一张脸跟在他身后,整个人已经麻了。 他难以想象平日里与李凌峰相处,那个和善可亲的一个人,在牢房里折磨人的手段却层出不穷,心狠手辣程度简直令人发指,一想到刚刚自己看见了全过程,戚威远甚至觉得李大人会为了名节,杀他灭口! 活菩萨见多了,活阎王他还是第一次见。 别说小林被吓得丢了三魂七魄,吉野痛不欲生满口“哦卡桑”(o ka sann)叫妈妈,就连他也想自己的老母亲了…… 不过,在李凌峰的‘辣手摧樱花’之下,甚至还没开始对小林动刑,他就吓破了胆,李凌峰问什么答什么,不仅学会了抢答,甚至李凌峰没问的,他自己给自己补充上了。 孙大人此时确实在飞鸾郡内,岗仁今夜本来举办了酒宴,吉野与岗仁不和,又有段时间没出来劫掠村子了,这才拉上小林一起,打算去城南村好好快乐一把。 这下是乐极生悲了。 李凌峰的千般手段,即便吉野有两分血性也受不住这种摧残,李凌峰特意将二人分开审问,对了对供词,看来今夜掳走顾眉衣和青黛二人的事,这俩货根本不知情。 不过是对面有意放出来的诱饵罢了,不然两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带着倭兵出来,看来岗仁是存了一箭双雕的心思。 既要又要,算是给他玩明白了。 岗仁可能本来还想着这俩货带这么多人,即便吃不了亏也能全身而退,没想到竟然被蕲州卫的人联合村民一起剿灭了。 “李大人,现在我们要怎么做?”戚威远蹙了蹙眉,一应调度皆愿听从李凌峰的安排。 “我已经让人去请宁德县驻守镇海卫的佥事刘世廷了,蕲州卫受伤的士兵伤势现在如何了?” 戚威远闻言一愣,看来李大人是已经有办法对付那伙倭匪了吗? “蕲州卫受伤人员已妥善安置,伤口处理及时,重伤没有生命危险,轻伤依旧可以保家卫国!” 军队里不全是戚威远带出来的这种士兵,但戚威远本就是蕲州卫最年轻有为的武将,他亲自下辖的分部里,就算挑出来的精锐也比其他士兵更强更有凝聚力。 李凌峰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背后的那道划痕并不深,草草上药包扎好,他便马不停蹄的赶到了牢房审问,这会儿看着戚威远,突然开口道: “戚佥事,本官记得你随本官出行那日手中握着红缨长枪,甚是威武,这些日子怎么没见你用过……” 见李凌峰问这个,戚威远怔了一下,才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红缨枪太过显眼,不便我们潜入腹地探查情况,下官之前都是将它放在客栈房中,这会儿也一起拿到了县衙……” 不知道李大人怎么突然问起此事? 戚威远心里有些疑惑,只当是李凌峰好奇,所以解释了一下。 原来如此,倭刀锋利无比,《倭变事略》中就有记载:“一贼出哨亭外,火兵攒枪刺之,十数枪齐折,兵皆徒手而奔一处。” 李凌峰观察过,戚威远的红缨枪和普通士兵用的枪不同,似乎材质更坚硬些,也不知道会不会像记载中一样被倭刀劈断。 “戚佥事带枪杀敌的机会应该很快就要来了……” 说完后,李凌峰便先一步走进了县衙的公堂,留戚威远在原处愣了一秒,然后眼睛突然一亮。 李大人这是要带他们反击倭匪啦??? 等反应过来李凌峰走远以后,他才兴高采烈的跟了上去。 戚威远进公堂的时候,李凌峰正坐在主位上撑着脑袋,范知庵一脸忐忑的坐在下首,连镇海卫的佥事刘世廷也到了,正有些好奇的打量着李凌峰。 范知庵安排了两个丫鬟给众人倒了茶水,刘世廷心里奇怪李凌峰将自己喊来的原由,难道是因为客栈发生的那起倭匪事件吗,他倒是听说,李大人的两个小妾被倭寇掳走了。 两个小妾到底没多金贵,丢了便丢了,有何稀奇,只是李大人此时把他叫来…… 刘世廷皱了皱眉,李大人就算风流,要寻妾也该是自己的事,他并不想动用镇海卫的人马去成全别人的风流,但李凌峰官阶比他高,又是京官奉旨办事,他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到好的推辞。 不动声色的将刘世廷的表情收入眼底,想起之前让威远通知县衙和镇海卫孙大人失踪一事,这两人见到他却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结合戚威远后来的回话,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所以不敢惹祸上身? 李凌峰笑了笑,“刘大人,这股倭匪势力在宁德附近盘踞多久了?” 李凌峰不开口,开口就聊这种不着边际的话题,把范知庵和刘世廷二人都问得一愣。 不知道这李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刘世廷抬头看了李凌峰一眼,起身拱了拱手,答道,“启禀大人,倭贼在我大夏沿海活动时间跨度太大,前朝时期,倭匪主要在粤洲、闽洲沿海一带进行小股骚乱,侵扰次数较少,只是从光德年间开始……” 刘世廷抿了抿唇,“倭寇侵扰次数逐渐增多,平均每年至少两次,直到如今,赶上大夏天灾,国力空虚之际,倭寇日渐侵扰加剧,开始大举进攻东南沿海一带,在粤洲,闽洲、浙洲、苏洲、乃至鲁洲沿海都发现过倭匪行踪。” “这些倭寇大多盘踞在闽粤两地,最大的三股势力都在闽洲,占据了我们沿海大大小小的岛屿,以至于闽洲无法与西洋通商等……” 刘世廷说到这些,脸色也难看起来,倭患给闽洲带来了数不尽的骚乱,让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无数大夏英魂死在倭刀之下,而闽洲与苏、浙、粤同属沿海,却因倭乱无法与外邦通商,买卖也做不成。 这也是钱楷不愿多借粮食的原因,浙洲改稻为桑,是丝绸要出口,虽然短粮,但浙洲百姓比闽洲富裕不知多少倍,闽洲一面抵抗倭人,一面因倭乱延滞商业发展,沿海的百姓尚可打渔为生,内陆的便只能地里刨食。 再加上闽洲卫属士兵经常应敌,军饷更不能克扣一分一毫,钱楷抠,但他是勒紧了裤腰带,才在自己的最大能力范围内,让闽洲不至于民不聊生,让闽洲百姓家家户户都有口饭吃,这也是为什么这片土地,经历了这么多沧桑,却还没出过反民的原因! 见刘世廷的反应,李凌峰自然也明白闽洲的苦楚,之前戚威远几次三番暗示他替抗倭出力的时候,李凌峰从没有松过口,因为他觉得还不是时候。 只是亲自到了闽洲,看到这里的实际情况,李凌峰才觉得自己之前的“不是时候”有多伤人心。 朝堂政治需要布局谋划,需要算计,需要时间,可在这片土地上被殃及无辜的百姓,誓死守卫却血染沙场的军士,剩下的那些日日提心吊胆的人…… 谁又给他们时间呢?什么时候才算是到了时候? 李凌峰刚放下的手,五指忍不住捏成了拳,他直视着刘世廷,突然开口追问道,“刘大人,侵国耻,犹未雪,亡者恨,何时灭?” 倭贼侵国,尚未报仇雪恨,那些倭刀之下亡魂的愤恨,何时才能泯灭?!! 十二字的叩问,字字珠玑。 是在问刘世廷,是在问范知庵,是在问戚威远,是在问大夏千千万万的将士,也是在问他自己! 第286章 李大人亲自指导 在场的人,无一不被问得荡气回肠,既兴奋又心酸,既悲壮又无奈。 刘世廷讷讷的抬头,就对上那双锐利深邃的眸子,只凭这十二字诘问,还有这一道坚毅的视线,他的心就忍不住颤了颤。 去特娘的狗屁小妾! 能说出这样的话,李大人又岂是那种色令智昏,拿镇海卫军士性命玩笑的无耻之徒? 刘世廷不再多做他想,这十二字诘问是他毕生所求,他也想有生之年,有个能拿得出手的回答! “靖海卫佥事刘世廷,但请李大人吩咐!” 范知庵见状直接呆住,先前刘世廷一副不愿插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他还以为这李大人必然会碰壁,高低得受些暗戳戳的鸟气。 没想到李凌峰开口,只两个问题,只十二字问话,就让刘世廷心甘情愿任其驱使。 高,实在是高! 脑中那十二字回荡,五十多的身板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强的可怕! 刘世廷的豪迈直冲云霄,看起来帅的一批,把戚威远也看得心痒难耐。 他上前一步,也凑起了热闹,跟着表决心道,“蕲州卫佥事戚威远,也但凭李大人差遣!” 他决定了,等会儿回去就把李大人的十二字问话抄写下来,时时放在身边警惕自己,势必“报仇雪恨,驱逐鞑虏,扬我国威”! 倭寇亡我之心不死,我亡倭寇之心不变。 李凌峰满意的点了点头,让范知庵下去休息,实则是和刘世廷与戚威远二人商议起了战略。 李凌峰将自己之前想起的游击战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深入给二人讲解了一番后,两人简直如醍醐灌顶,瞬间茅塞顿开,兴奋的成了两个勤学好问的乖乖仔,一直追着李凌峰问相关细节。 这可是红军游击战的作战指导原则,华夏历史上,一次次站出来的伟人,一次次凝练出来的战略,这可是制胜的法宝。 他不信,这么牛逼的法子,连有机枪大炮深入腹地的小日子都能打跑,这么点倭兵,把他们耗死只是迟早的事。 “沿海的百姓也应该像他们普及一下这种策略,即便不能参与抗倭,也能有自保能力,而且,本官回京以后,也会尽力向陛下上奏,督促兵部战船一事……” 听见李凌峰嘴里说出肯定的答复,戚威远甚至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待半晌后,他突然有丝愧疚。 李大人承诺此事,势必会受到别人的攻讦,原本的银子造了战船,那些人财路被断,只怕会让李大人成为众矢之的。 戚威远是一个有良心的人,所以才会有愧疚的心理,但愧疚不过一瞬间,他却已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事有当为不当为,不在众之多寡。 理所当为之事,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商讨完战术,三人又拿出宁德县沿海地形图开讨论起来,飞鸾郡所在乃是半岛,离宁德县附近最近的村落是无活村。 飞鸾郡面海背山,山地直逼海边,沿岸平地狭窄。背部有西北、东北走向两条山脉,状如风展两翅,是一个斜“八”字形。 喇叭口是衔接飞鸾与无活村两地的一道天然的天堑,倭寇远在此处,也是为了防止大夏一次性大规模抽调大量人马过来剿灭他们。 这种天堑为他们形成了天然的保障,大量的士兵涌进去确实很难,但却十分适合小股士兵打游击。 既可以借助两边的山林隐匿身影,又可以在合适的时候设下埋伏,锐减倭兵势力! 刘世廷和戚威远都是与倭寇作战经验比较丰富的人才,在实际操作上,他也很注重两人的想法。 堂上谋臣帷幄,边头猛将干戈。天时地利与人和。燕可伐与曰可。用兵打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等几人讨论完后,李凌峰又单独把范知庵请了回来。 他有一件事,事关人和,需得交给范大人去做不可。 一来,范知庵乃是地方父母官,在宁德县的威信肯定在其他人之上,他去做更容易取信于民,二来,抗倭非一日之功,这么大的事总要让人家有参与感,只有真正把自己当成父母官,爱民如子,这抗倭的气势也会逐渐上来。 让他去做,就是让他在此事上获得成就感,继而成为上述所言的好官,顺民意,得地利,暂时用游击战术牵制并削弱对方,只待日后天时一到,便能根治这块心魔。 至于粮草一事,李凌峰勾了勾唇,他相信只要将眼下的问题解决,不用他讨,钱楷自会亲手奉上。 把事情交待下去,戚威远和刘世廷就分别开始给下面的兵士讲解游击战,但说得再多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第二天,李凌峰就带着两人点了三队人马向着飞鸾郡出发了。 吉野的头被砍了下来,挂在军旗上,李凌峰安排两队人马各自伏击在天堑左右,自己则带着一队骑兵正大光明的从天堑进入,到了飞鸾郡城门外五里地停下。 小林被绑在马后,脸上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了,求生无望,求死不能,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李凌峰一挥手,徐秋就骑马前去叫阵。 紧闭的城门上,倭兵们全身甲胄,各自站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警戒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突然,一个倭兵不敢置信的看着不远处状如蝼蚁的一队人马,他眨了眨眼,发现有敌袭后,连忙用倭语向首领禀报。 “田中首领,有敌人,敌人来了!!!” 田中往城门下看去,就见一夏人身穿布甲,骑着马跑了过来,此人正是徐秋! 徐秋将小林一路拖行到城门下,他挥动着手里的长剑,按李凌峰教的那样,便仰起头开始在门外大骂。 “倭奴小儿,日照邪神之子孙,龟缩东洋之蝼蚁,昔日无衣蔽体,食不果腹,茹毛饮血,是正宗荒蛮一族。今窃我大夏土地,以衣遮丑,卑鄙下流,厚颜无耻,衣冠禽兽,人模狗样,丧尽天良,猪狗不如,恶贯满盈,人神共愤……” “汝等血脉卑贱之畜生,爷爷本不欲让你们玷污我手,但天有天道,爷今日替天行道,尔等鼠辈,却龟孙城内胆怯不敢迎敌,简直耻辱,你们都该向和你们一样卑贱低等的天皇吾儿以死谢罪!待我马踏东瀛,定让那乖孙过我胯下,哈哈哈哈哈……” 徐秋的嘴噼里啪啦,把昨夜临时背的词全都一股脑的说出了口,那张狂的模样,简直出场自带无敌大反派的bgm。 戚威远和众人在不远处看见徐秋一脸癫狂的模样,非常中肯的评价道,“不错,比昨天练习的时候有气势多了。 “那可不咋滴,都是李大人亲自指导,肯定不同凡响!”牛二憨憨的摸了摸头。 姚大斜眼看过去,“牛二,你词都记住了吗?还有闲心点评徐护卫???” “诶,我刚背到哪儿来着……” 看着牛二憨厚的模样,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徐秋的大骂以极快的速度传到了岗仁耳中,他万万没想到,这李凌峰竟然真敢带着人马前来对阵! 听着属下禀报上来的那些污言秽语,岗仁建次猛的抽出了腰间的倭刀,一刀将身前的矮几劈成了两半! 啊! 该死的夏人! 竟敢侮辱他们!!! “首领,那夏人还将小林君绑在马后,拖行娱乐,只怕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八嘎,来人,给我把抓来的那些百姓绑上城墙,把我的战甲拿过来,我要亲手杀了那个该死的夏人!” 第287章 初次交锋 当岗仁黑着脸到城楼上的时候,李凌峰这边轮流叫阵的人都换了三个了,看着被当成玩物拖行的小林,岗仁的脸色气得发紫。 八嘎,堂堂大和国武士,怎能让这些夏人如此欺辱!!! “卑鄙夏人,你们好好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岗仁一挥手,手下就将三个大夏的普通百姓推了出来。 他们三人具是青壮男子,身上全是各种伤痕,眼神黯淡,被倭兵当作猎物狩猎取乐,现在又成了泄愤的工具。 赵英见状骑马跑了回去,脸色有些不好,开口啐道,“李大人,那帮丧尽天良的倭匪要在城楼上杀我大夏百姓泄愤!!!” “什么?!”戚威远眉头一皱,抬眼看过去,便看到了岗仁得意洋洋的脸。 牛二当即挥舞着手里的剑,就要冲过去,“这帮狗日的倭寇,有胆子出城门,老子不把他们剁碎了就枉为夏人!!!” 李凌峰沉着一张脸。 然而,就在这瞬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岗仁的刀就一瞬间割破了三人的喉咙,鲜血飞溅,他却在城楼上张狂发笑。 “哈哈哈哈哈……” 戚威远手里的红缨枪握紧,整个人青筋暴起,骑着马就冲了出去,“我杀了这群畜生!” “岗仁建次,卑贱小儿,还不速速下来受死,龟缩城内的无耻懦夫,你戚爷爷在此!!!” 岗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城下这群蝼蚁,真以为灭了吉野和小林的两个小队就能猖狂了? 那两个没用的废物! 出事了不知以死谢罪,还苟活着丢武士的脸!!! 即便是卫属的正规军也不能奈他如何,一群跳梁小丑,既然他们想死,他就成全他们。 岗仁阴狠的勾起了唇角,“来人,去叫海精过来,让他和田中君一起,将那些不知死活的夏人,全给我杀了,我要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我大和民族的领袖!!!” “嘿。” 戚威远死死的盯住城楼,没过多久,飞鸾郡的城门大开,海精和田中各自带着一支装备精良,武力不凡的倭兵走了出来。 李凌峰见状,向身后一挥手,蕲州卫和徐秋等人便跟着他慢慢向着对方靠近,直到站到了戚威远身后。 “李大人,好久不见!” 海精勾了勾唇,一脸欣喜,似乎见到李凌峰一点也不意外,反而很高兴。 李凌峰还未开口,一旁的牛二就一脸不屑道,“我呸,你一个夏人,没种的东西,背祖忘德,和倭匪厮混在一起,竟然还有脸和我们李大人套近乎!” 似乎没想到牛二会突然抢白,海精愣了一下,脸上故作高深的笑容也有了一丝龟裂。 “说,孙大人和那两位姑娘呢?” 李凌峰不想和他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虽然知道海精不会告诉自己,但李凌峰还是问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海精闻言神色莫名的看了李凌峰一眼,眼睛里神色复杂,然后,在众人难以置信的表情下把三人的情况直接和盘托出了。 “孙大人……哦,他在飞鸾郡县衙里,你说的那两位姑娘也在……” 海精顿了顿,看着李凌峰,有些同情道,“我听岗仁说那两名女子是你的美妾,就是不知道李大人能不能忍受她们姐妹一女侍二夫了,哈哈哈哈哈哈……” 海精的话像是一把利剑猝不及防的插入众人的心房,这是倭贼带给大夏的耻辱,他在笑,笑他们大夏男儿的无能! 众人目眦欲裂,恨不能当即就把这副肮脏的嘴脸大卸八块。 李凌峰双手紧紧的攥着拳,指节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无法想象这帮畜生对顾眉衣姐妹二人做了什么,他脑子一片空白,眼底猩红如血。 果然,畜生在什么时代都是畜生! “众将士听令!” “末将在!” 李凌峰抬眼,死死盯着前方,“杀啊!” 满腔的愤恨,他咬牙切齿,一个“杀”字带着尾音,里面是他的男儿血气,是他坚定的信念,是他面对耻辱时的暴戾和与侵略者不死不休反击的决心! “杀!!!”所有人在这一声令下,暴怒而起,杀声震天之响,四方雷动,直直拿着兵刃冲了过去。 他们要为自己雪耻! 马作的卢飞快,刀兵相接,如霹雳弦惊。 战马嘶鸣,尘土飞扬,刀剑交错,寒光闪闪,这片城外,风云雷动,顷刻间如有千万鬼在嘶吼哀嚎。 残肢断臂,血溅战甲。 李凌峰身在其中,看着眼前这幕真实的战争场景,他的眼里却再也没有犹豫。 只有拿起兵刃,将这些无耻之流赶出大夏的土地,所有人的牺牲才是值得的。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李凌峰这一瞬间突然获得了无限的勇气,他提着刀与倭兵厮杀,看着身边倒下去又站起来的士兵,杀得更加痛快! 两边的人马皆有伤亡,少顷,蕲州卫就战死四人,赵英几人也负了伤,他向戚威远使了个眼色,众人就开始边打边撤,最后四散而逃。 “所有人,给我杀!!!”田中拉着缰绳冲着戚威远的方向,首当其冲的冲了过去。 海精见状一愣,本来疑心有埋伏,看着李凌峰众人逃跑时脚步凌乱,就打消了顾虑,若是能够生擒李凌峰,那些天天喊着给冈崎五郎报仇的倭人是不是就不会来烦他了。 看着田中策马而去,海精拉着缰绳,“活捉李凌峰,爷重重有赏!!!” 蕲州卫的人朝着无活村的方向一路奔逃,进入天堑后,就瞬间在左右两处分散隐藏起来,与刘世廷和事先在此处埋伏的镇海卫汇合。 看着越来越近的众人,等对方的人马一踏进天堑的范围,李凌峰丝毫没有犹豫,一挥手势,上千支羽箭带着凌厉的杀意,如漫天飞雨,砸向了天堑里的海精等人。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糟糕,有埋伏!”海精见状一愣,一边用刀飞快的挡开射向自己的箭矢,一边小心翼翼的向后退。 田中等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人仰马翻,不少战马避无可避,直挺挺的倒在了血泊之中,顷刻之间,两支小队就死伤惨重,只剩下海精一人完好无损,田中背上中了一箭,但未伤及要害,而手底下的人也只剩下两人。 “撤!快撤!” 第288章 首战告捷 听见下面撤退的指令,李凌峰冰冷的声音响起,“你以为你们走得了吗?” “轰隆隆——” 从两旁滚落下来的石头惊得四人八眼圆睁,李凌峰话音刚落下,山石就以飞快的速度向四人滚落过去。 变故只在一瞬之间。 海精猛地抓住一个倭兵扔了出去,倭兵的尸体卡在了石头底部,他才将将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你……”田中见状气愤不已,刚要开口,一颗巨石瞬间砸碎了他的脑袋。 鲜血四溅,脑浆迸裂! 他的身体倒下,脑袋被石头砸飞出去,一双眼睛还在圆溜溜的盯着海精看。 满地尸骸,有人有马,众人的鲜血混着不断在天堑的道路上蔓延,甚至连泥土都染红了。 海精没有逃过被石头砸中的命运,但却留下了一条命,他的腿直接被巨石压得粉碎,等李凌峰带着人下来打扫战场的时候,再也看不见他刚才嘲弄的笑意。 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只不过,还有点用罢了。 李凌峰让人检查战场,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东西拿了一颗,在海精惊恐的眼神中,强制掰开他的嘴塞了进去。 “带我进飞鸾郡,如果你还想留着这条贱命!” 海精眼中大骇,失声质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李凌峰一脚踢在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踢飞出一米远,然后才走过去,用脚在他胸口碾压,直到看见海精猛吐一口鲜血,他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听见我的话了吗?” 海精奄奄一息,看着李凌峰愣了一秒,突然哈哈大笑,看得一旁的戚威远等人恨不能立即冲上去一刀结果了他! 海精颤抖着身子扶着地坐了起来,吃力的靠在身边的巨石上,嘴角的血迹依旧鲜红。 “咳…咳……我可以带你去。”海精看着李凌峰,脸上的笑意还没有退。 “我…我之前和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两个女子果然是你的爱妾,哈哈哈哈哈……只可惜,就算你想救………恐怕她们也不想活了……你不知道,岗仁说他还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夏女,那美姬跟了你多久了?竟然还是个雏……当天就被岗仁开苞了……” “我杀了你!!!”徐秋直接冲上去,拎着海精的衣领就要将人砸死,最后又硬生生忍了下来,无力的放开了他。 这是他们救出孙大人和顾姑娘她们的希望!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不声不响的公子,布满青筋的手背,甚至连指尖也在微微颤抖,就算公子对顾姑娘没有男女之情,可人的心都是肉长得。 不论出于家国之义,还是朋友之情,公子一定很愧疚。 确实,李凌峰后悔了。 若早知如此,他便是第一日知道顾眉衣二人尾随,也会让徐秋亲自两人送回去,不会一拖再拖,这些倭人的目标是自己,拖累了两个无辜的女子,他李凌峰无颜面对她们! 那会儿李凌峰问过顾眉衣,“你跟来做什么?” 顾眉衣没说话,过了好久才不爽的嘟囔道,“我听姐姐们说福建都是倭兵,可乱了,我想就算死,也要陪着你。” 其实顾眉衣没说的是,她偷听到吴大人和秋姨说,“哦,没事,那个顾同生的事我看在你的面上解决了,至于李凌峰,你们不用管了,他有自己的定数!”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顾眉衣没来由的很心慌。 她是一个卑贱的舞姬,她帮不了他的忙。 她只希望她的少年郎平平安安。 海精似乎很得意众人脸上的痛恨,甚至能忽视身体的剧痛,努力扯出一丝玩味的笑,“哦,你们要找的孙大人……也在那里……李大人,你想报仇吗?”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李凌峰看了他一眼,即便是龙潭虎穴,他要闯,谁能奈何了他? 海精,岗仁,他们都该死,还有那些谋划此事的幕后之人,他李凌峰,一个也不会放过。 李凌峰轻笑一声,走过去用靴尖勾起他的下巴,一字一句道,“海精,原名杜奎,祖籍闽洲建宁县昌黎村,村头有一间两进土房一犬二鸡,母亲杜王氏今年刚过六旬,带着年幼的孙女独自生活……” 李凌峰说的极详尽,海精本来漫不经心的表情顿时大变,他颤抖着身体,看向李凌峰,“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凌峰看着他的变化,只觉得讽刺至极,就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恶贯满盈的海贼首领,通敌叛国,背祖忘德,竟然还有一个乖巧可人的女儿…… 他看着面前惊恐的海贼首领,缓缓把脚抬开,“你最好听话办事,不然我不保证会怎么样,对了,你女儿托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看她?” 看着李凌峰准备离去的身影,海精慕然跪在了地上,脸上也不再有嬉笑的神色,声音里只剩下妥协,“李凌峰,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她只是个孩子。” “我要进飞鸾郡。”李凌峰没有回头,但声音却异常坚定。 “倭兵基本上都有你的画像,我手底下的人也有,你进不去的,进去了就是死。”海精低着头。 李凌峰死不死他一点也不在乎,他死了跟自己更开心,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隐姓埋名,再没有回过一次家,李凌峰是从何处得知他的祖籍的。 还有,李凌峰如果死了,他的老娘和女儿会不会有危险! 海精说的这个事,李凌峰已经考虑到了,想他也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乔装改扮一下应该没有问题。 他一定要亲自去。 “这个你不用管。” 李凌峰的声音响起,众人就坐不住了。 戚威远皱了皱眉,“我和你去,我们可以扮作海贼,至少可以带两三个人!” “公子,还有我!”徐秋没有犹豫。 见两人都开了口,赵英四人不甘落后,连忙异口同声道,“李大人,还有我们!” 这么多的人肯定是不能一起去的,李凌峰想了想,最后带了徐秋和赵英,加上他一共三个,扮成海精手底下的海贼进去。 至于戚威远,他需要等信号,方便到时候接应他们。 第289章 又怕把他骂爽了 飞鸾郡内。 在田中和海精带着人马追出去以后,冈仁站在城楼上观望了一会儿,手底下的人就急匆匆赶了过来。 “首领,府里人来禀,说您新得的美姬企图割腕自尽,被值守的人发现了。” 他口中所说的美姬,自然就是顾眉衣。 此时的她正一脸苍白,气若游丝,如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面无血色的躺在一张木床之上。 她和青黛被绑来的当晚,便被岗仁强要了。 那张美艳的脸上,有一侧红肿未消,浑身瓷白的肌肤也遍布青紫的痕迹,双腿被麻绳捆绑住,手腕上是刚刚包扎好的纱布。 岗仁新得了如此娇艳的玩物,食髓知味,奈何顾眉衣性子太烈,又寻死觅活,岗仁让人腾了一间简陋的屋子出来,里面只留了这张床,就是为了避免她自杀。 玩归玩,若是真有事,这个女人还可以推出去威胁那个李凌峰,他不可想她这么早死了。 所以听到手下禀报,岗仁略微犹豫,还是不放心打算回去看一眼。 他们绑了这女人没多久,李凌峰就带着卫属的人过来喊打喊杀,可见这真是他的女人,留着还可以当成一条退路走。 而且,这女子生的极为美艳,身段妖娆,又润又紧实,他还没玩够呢,哪能让人就这么死了。 岗仁回了飞鸾郡府衙,他作为倭寇的首领,将府衙改成了自己的老窝,从城门到府衙一路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看守的倭兵。 李凌峰三人换上了海贼的衣服,将脸抹上血污,头发也凌乱了不少。 李凌峰所换的那衣服主人,因为刚刚在厮杀中被蕲州卫的人马用刀砍伤了手臂,所以在衣袖上留下了一个染血豁口。 见徐秋和赵英也已经换好衣服,又重新去地上滚了一圈,脸上除了血污就是灰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李凌峰咬了咬牙,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把抽出姚大的佩剑,按着豁口,当即就给自己来了一刀。 众人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李凌峰手臂上的道口皮肉翻开,已经开始不断渗血,一瞬间把衣袖豁口处的血污染得更红了。 三个完好无损的海贼实在太过引人注目,李凌峰不得已出此下策,为了防止倭兵起疑,他便只能如此。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看着李凌峰的眼神多了一丝敬畏。 就连海精错愕的眸子里都有一丝敬佩,只觉得李凌峰算条汉子,只是可惜了。 “公子……”徐秋一愣,一瞬间有些懊恼,他怎么就没想到此处。 身为护卫,这种事应该由他来做的。 李凌峰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真实的痛感让他狼狈不已,活脱脱是一个身负重伤侥幸逃脱的海贼形象。 “飞鸾郡北面环海,只有三处城门,南北两道侧门早就已经用砖石堵死了,但西北方向有一道小路,连接八字口右边的大山,或许你们还有一丝出逃的可能……” 海精的声音响起,李凌峰问了小路的出口处,当即将戚威远和刘世廷叫到了一旁,安排两人届时带着人马接应他们。 “到时候以猫叫三声为信号,我们会尽量在子时之前过去……” 说到此处,李凌峰顿了一下,“如果寅时之后还没有消息,你们便可以撤退了,用我教你们的法子,总有给我们报仇的一天!” 戚威远闻言红了眼眶,点头郑重应下,“好。” 商议完这些,李凌峰不再犹豫,过去将地上重伤的海精一把提起搀住,然后让徐秋和赵英抬上田中的尸首,向着飞鸾郡的城门处而去。 城门上的倭兵远远便看见了四人,仔细辨认后,当即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打开了城门。 “八嘎,这是怎么回事?田中首领去哪儿了?!” 听见对方传来的声音,李凌峰暗戳戳对着海精的后腰一使劲,海精当即喉痒难耐,刚准备张口就喷出了血。 海精身上的伤都是真的,又被李凌峰朝着心窝用力踹了一脚,现在喘气都费劲,他喉咙发涩,“咳……有……有埋伏……” 李凌峰也趁势将身体让开,露出后面一手捧着田中脑袋的徐秋,还有费劲将田中下半身拖过来的赵英。 因为拖行的距离太远,田中的裤子都磨破了,里面露出白花花又血肉模糊的臀部和大腿,日式纸尿裤上还有斑斑血迹。 一个人捧着瞪圆了眼睛的头,头颅下方还吊着白色的不明物体,一个拖着一具无头尸,断裂处还有露出一根长长的骨头。 这画面,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众人来不及多想,身体就做了了最迅速的指令。 “呕!” 出来迎接的倭兵全都被吓得脸色大变,看清楚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后,又惊又怒,纷纷开始低着头呕吐出声。 半晌,这些倭人才渐渐回过神来,那首领大惊失色的跑过去察看,确实是田中本人无疑。 海精一脸愤怒,脸色颓然道,“那些狡猾之人,竟然特意……设下了埋伏,若非我四人运气不错,只怕现在也身首异处了,咳咳……” 话音一落,他又吐出一口鲜血。 “快,你们去禀报大首领,剩下的人上担架,先将几人带进去再说!” 倭兵看他这副模样,又瞟了一眼李凌峰手臂上翻开的皮肉,瞬间不疑有他,纷纷让开一条道,将海精等人放了进去。 海精终于眼皮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所有人手忙脚乱,被带到了县衙,李凌峰扶着海精进了他的房间,赵英跟着李凌峰一起,徐秋则是跟着倭兵去叫大夫。 田中的尸首被他们直接抬到了堂上,岗仁看到的时候,直接气得脸色铁青,当即骂了娘。 本来他还想把海精叫过来问话的,听说人晕了过去还没醒来,便暂且作罢,只吩咐大夫先照料着,等人醒了立即过去禀报。 前来包扎的大夫是夏人,被岗仁将一家老小全都绑进了飞鸾郡,给海精开完方子后,又帮李凌峰用针线缝好了伤口。 没有麻药,皮肉被针线刺穿的痛感比起自己划自己那一刀简直大巫见小巫,直疼得李凌峰倒吸凉气,差点没叫出声来。 他几次痛得受不住,闷哼出声,差不多半个时辰,伤处才包扎处理好。 那大夫也没说什么,一脸嫌恶,看得出很抗拒替两人处理伤口,但畏惧于倭兵的凶狠,又不敢造次。 等所有人都走了以后,李凌峰瘫在椅子上,极力控制出手臂的颤抖,才哑着声音开口道: “赵英,你面生,去打探一下孙大人和两位姑娘被关的房间在何处……” “徐秋,你在外面警戒,如果一会儿有海贼过来,你随便应付一下,暂时不要让他们进来。” 等说完这些后,李凌峰在海精屋子里翻箱倒柜,直接用搜出来的绳子将昏迷中的海精五花大绑起来。 没等两人惊讶,李凌峰拿起一旁的铜烛台,就是往海精脑袋上狠狠一砸。 “嗯……啊!” 海精吃痛,被迫叫醒,脑子直接被一下干蒙圈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李凌峰一脸吃了大便的表情。 特娘的,疼死老子了! 就算他们有过节,目前多少也算是在一条战线上吧,下这么重的手,是真不怕自己告发他们啊! 李凌峰当然不怕,海精再怎么恶贯满盈,也只是个有七情六欲人,是人就有软肋,李凌峰拿捏住对方的软肋,还怕他反水吗? 徐秋和赵英各自领命出去,而李凌峰则是拷问海精县衙各处的兵力和部署。 海精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李凌峰是真谨慎,而且这个人做事自有一套章法,从来不多废话,对别人,对自己都下得去狠手。 他都有点佩服这个人了! 要是李凌峰不是狗官,他都忍不住想把他挖进自己的队伍做个二把手,到时候他肯定如虎添翼,海盗事业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更上一层楼。 可惜啊可惜。 海精手脚被绑住,开口道,“岗仁手下这股势力占据飞鸾之后,就把县衙当作了自己的大本营,公堂被改成了宴饮取乐的场地……” 他轻笑一声,试探道,“你问这些,应该是想知道岗仁和大夏那些狗官勾结的证据在哪吧?” 海精也不是傻子,岗仁和大夏朝廷有勾结他来求援没多久就知道了,前些日子岗仁亲自派人从海上接了两个带着帷帽的神秘人进城,连他都没有资格知道。 他让人去打探,却被严防死守,一点消息都没探出来,不知冈崎与那人密谈了什么,本来犹豫不决的岗仁第二日突然把他召了过去,还给了他一幅画像,问画像上是不是活捉冈崎五郎的人? 那张画像极为细致,一看就是官场人的杰作,上面正是李凌峰。 后来听说宁远舰管带沈寿昌带着水师巡洋,冈崎又派人将那两个神秘人偷偷摸摸趁着夜色送了出去。 从岗仁的态度看,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那两人的身份不一般。 “你都被你的朝廷卖了,何苦这么卖命,与我在海上潇洒,不比回去受窝囊气来得痛快?!”岗仁得意的看着李凌峰。 他光明正大的挖墙脚,谈笑风生的模样仿佛与李凌峰是什么惺惺相惜的至交好友,一副不忍他被自己人背刺模样。 李凌峰扯了扯嘴角,无语的看着这个神经病,因为自己那重重的一脚,把他踹出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竟然把人挖到自己头上了,莫非是被踢爽了? 看不出来,这海精还是个有受虐倾向的抖m啊! 李凌峰张了张嘴,想骂他又怕被他爽到。 “少说废话!” 见李凌峰不搭腔,海精无趣的耸了耸肩,“内院西侧第一间,是岗仁的书房,不过我得提醒你,那里守卫很多,想要混进去不容易。” 李凌峰可不会谢禽兽突如其来的好心,像海精这样的神经病更不可能会谢。 “李大人,我和你说了这么多,断头饭能不能给我吃好点?”海精在一旁打趣,一副已经将生死看淡的模样。 “……” 要不是他从海精的处事风格看出他有点神经质,说不定真要相信了这个男人会乖乖束手就擒等着自己带人去砍他的脑袋。 那会儿喂了他一颗药,就将海精吓得面色大变,眼睛里的求生欲是骗不了别人的。 像他这种日日在刀口舔血,冈崎五郎一死,就立马收编所有海贼的人,要是没点手段,怎么会轮得到他去坐那把交椅。 李凌峰看着他的模样,扯唇拒绝了,“还是算了吧,野猪吃不了细糠。” 海精:“o.o?” 两人说话间,赵英去探查回来,面色却不是很好。 “公子,孙大人和两位姑娘都是分开关押的,孙大人在东院院首第一间,顾姑娘在末间,青黛姑娘则是在西院……” 这意味着他们营救的难度大大增加了。 想悄无声息的潜过去解决三个房间外的守卫,简直难于登天,毕竟他们一共就三个人,深入虎穴,要是人就不出来,又把自己搭进去实在是太亏了。 李凌峰沉默了一瞬,让赵英看着海精,开门出去观察了一下四周。 如今正是秋日,今夜玄月高高挂起,星辰散落,空气中一股燥热,连风都都带上了热气,不少倭兵都在不远处的院子里脱了甲胄透风。 他看着院里四周用来晚上照明的火把棍子,眼前蓦然一亮。 东风不与周郎便,但是能与李郎便啊! 他叫上徐秋进屋,三人背对着一脸好奇宝宝样的海精,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然后就开始等天黑。 发现海精偷听无果,李凌峰也懒得搭理他,东南多雨,这种闷热的天气最容易下雨,李凌峰只希望今夜不要下雨,最好风也能大一点。 老天爷赏脸,一直到天黑,飞鸾郡内都没有雨,反而因为靠着海边,从沿海刮来了一阵阵腥咸的海风。 苍天助我! 李凌峰大喜过望,威胁海精自己开口打发了前来探望的海贼,等到院里的火把被点燃,昏黄的火光在县衙四周跳跃,李凌峰便带着徐秋和赵英出了门。 三人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趁机混进了巡逻的队伍,从外院到内院,悄无声息。 借着巡逻队的掩护,三人很快找到了关押孙大人和顾眉衣姐妹的房间,赶在轮换之前,悄悄隐匿进了一个小院。 李凌峰和二人打了打手势,决定先把县衙点了,制造混乱,让这些倭兵去救火,再趁守卫松懈,把人救出来。 三人分头行动,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县衙府里四处起火,借着海风,火势迅速蔓延,连着烧燃了一排屋子。 “着火了,着火了!!!” 火光冲天,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县衙内一片混乱,所有就近巡逻的倭兵全都第一时间赶去救火! 第290章 出逃 三人借着混乱,飞快的冲向了事先打探好的房间,果然,四周看守的人都抽调过去灭火了。 李凌峰进了西苑,先去找青黛,青黛所在的院门口只剩下一个倭兵,李凌峰一边大喊着起火了,一边迅速逼近。 在经过那个倭兵时,他果然看了过来,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李凌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暴起,一个手刀劈向那人颈间,直接将人放倒了。 麻溜的抽出对方腰间的倭刀,手起刀落,倭兵便不声不响的没了气息。 将倭兵的尸首拉到一旁的角落藏好,李凌峰破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被吊起手脚,衣不蔽体,浑身伤痕的青黛。 青黛愣了一下,眼里露出惊恐和害怕,瑟缩着身子往里躲闪,刚要开口求饶,在看清来人后,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李凌峰别开眼去,不忍看她全身的伤痕,脱了外袍给她披上,然后飞快的解开了绳索。 青黛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看着李凌峰,“啊啊啊”着急的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凌峰手上动作不停,“你放心,我让我的护卫去救她了,他拳脚比我好,我们快走!” 听了李凌峰的话,青黛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知道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飞鸾郡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她不敢再浪费时间,即便浑身是伤,也一声不吭,跟着李凌峰快速的离开了。 将青黛藏在李凌峰三人无意间发现的狗洞旁,李凌峰独自折返,打算去西院第一间书房寻找证据。 他换上了之前倭兵的甲胄,穿在身上有些小,很不舒服,但是没办法,书房外面守卫太多。 甲胄里一股臭汗味,忍着令人不适的恶心感,李凌峰飞快换上,便朝着书房而去。 书房外有两个守卫,此处离岗仁所在的房间太近,李凌峰没有把握能不声不响的一次性解决两个倭兵,在他绞尽脑汁的时候,徐秋借着月色跑了过来。 “公子,人都救出来了,赵英看着他们,我来帮你。”徐秋身上也穿着一副倭兵甲胄,连腹部都没遮住,看起来极其滑稽。 两人都是身量高大的夏人,倭人的甲胄实在不合身,徐秋身上这副还是他半路截胡的,为了装作换岗的倭兵接近顾眉衣所在的房间。 两人故技重施,穿着甲胄进去,但这次那两个倭人明显没有那么好糊弄。 “站住,你们是做什么的!” 可能是占据这片土地太久,这些倭兵第一时间竟然没有用倭语,反而是口音浓重的大夏语言。 “八嘎,我们是来换岗的,首领让你们过去参与救火!”李凌峰学着他们的口音,还好以前抗战剧没少看,说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把一旁的徐秋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嗦嘎!” 站岗的倭兵回了一句,向另外一个人打了打手势,就准备撤退。 李凌峰二人走过去,在两方错身的一瞬间,倭兵离近了才看见两人极不合身的甲胄,眉头一皱,正要发问。 下一秒,两个倭兵已经躺在了地上。 李凌峰和徐秋一边脱着甲胄,一边快速进入书房翻找,桌子、书架、抽屉,基本上都没放过,连书本都提起来抖了抖,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李凌峰眉头一皱,有些失望,正准备喊上徐秋撤退,徐秋那边却突然有了发现。 “公子,火盆里还有没烧干净的东西。”徐秋翻了翻,除去上面一些已经烧成灰烬的纸张,压在下面的信纸大多都只烧了四个角。 李凌峰惊喜不已,连忙过去将所有没烧成灰的信纸和信封都翻了出来,一股脑全塞进了怀里。 老祖宗显灵了! 这种烧密信不翻火盆的行为在大夏是绝对不会出现的失误,因为家家户户逢年过节,清明鬼节都会烧纸钱祭奠先祖,不翻火盆钱就烧不全,老祖宗就收不到。 可是倭人并没有这个习俗,他们以为扔进火盆里就会自己烧完。 李凌峰一瞬间简直想落泪,这种狗屎运他都能遇到,看来受过的伤,吃过的苦都不算什么。 两人都没来得及打开信纸,连忙退了出去,果然,外面已经发现出事了,除了调去救火的倭兵,其他人全都在四处搜查,李凌峰二人刚离开没多久,岗仁就发现自己的书房被窃。 看着火盆四周散落的灰烬,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极其难看,“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给我把人找出来,生死不论!” 火盆里很多信件都是与大夏官员来往的密信,如果被李凌峰带着离开,他不敢想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想杀了他。 届时,大夏皇帝一定会派兵过来围剿他们的!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岗仁传令全军戒严,然后亲自带着倭兵开始挨个房间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县衙里一阵鸡飞狗跳。 李凌峰和徐秋回去的时候,看见了昏迷不醒的顾眉衣,一脸惊慌失措的孙大人和身子还在瑟缩发抖的青黛。 孙大人一看见李凌峰,就老泪纵横,哭得像个稚子一样。 “李大人,本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李凌峰看了众人一眼,“我们先从这里钻出去,离开县衙再说。” 几人依次从狗洞钻出,这处狗洞在县衙背面,出了狗洞是一条小巷子,李凌峰带着他们朝西北方向而去,打算按着海精所说的小路进山。 而此时的县衙内,海精被绑着扔在床上,听见外面大喊走水的消息,心里正夸李凌峰有两分脑子,下一秒,房间外面的火光却越逼越近,直接把屋内照得灯火通明。 海精瞪大了眼睛。 我去你奶奶的李凌峰,放火放到老子这里来了!!! 没错,外面的大火蔓延到了他的房间,李凌峰早有预料,甚至为了防止他呼救,临走时不仅给他手脚又绑了一圈,还特地找了一块抹布不由分说塞进了海精嘴里。 四周的温度极度上升,窗户上的薄纸沾火即燃,海精奋力的床榻上挣扎,却丝毫动弹不了。 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全都变成了“咿呀”呜鸣,大火飞快的烧了进来,先是窗户,然后门框,然后房梁…… 海精眼里闪过愤恨和不甘,他拼命的挣扎着,然后从床上掉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呜——” 李凌峰,我操你奶奶个腿! 下辈子别让老子遇到!!! 不过,可能是他命不该绝,手底下的人见海精房间起火,却依然没见到自己的首领,怕海精自己睡死过去了,破开门准备进来检查一番。 彼时呛人的浓烟已经把他熏的狂咳不止,却因为嘴里塞着东西,连咳嗽都做不到,憋的涕泗横流,脑子也晕晕乎乎。 直到手下看着他的惨样震惊不已,连忙将人背出火场,他才没被呛死,慢慢缓过一口气来。 手下连忙将他身上的绳索用刀挑断,把他嘴里的抹布拿出来扔了,海精看着这来势汹汹的大火,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差一秒。 只差一秒。 他就要魂归西天了…… “快……找人……他们……西北……” 海精断断续续的说了这几个字,手下心腹连忙反应过来,找了一人立即前去通知岗仁。 李凌峰,你要我的命,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他深深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完整说出话来。 “让兄弟们集合,准备撤退,不愿走的倭人直接舍弃!” 海精眼里带着决绝,突然顿了一下,然后郑重的看着自己的心腹,“还有,你去建宁县,帮我办点事!” 心腹一愣,当即已经明白要办的是什么事。 海精松了一口气,这里不能待了,不管是李凌峰还是岗仁,都容不下他了,只能趁现在,两方都抽不出身管自己,他还有机会! 第291章 佛山无影脚 天色漆黑,飞鸾郡内一片嘈杂。 李凌峰一行穿过大半个飞鸾县城,向西北处的山林而去,那里有一个小道,可以绕行出去。 岗仁带着倭人骑兵往海精所说的西北方向而去,战马威风凛凛,毛发油亮,一看平日里就被精心照顾得很好。 马蹄声越来越近,惊动了逃命的众人,徐秋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脸色发沉。 “公子,那些倭兵追上来了。” 不用问也知道,此事与海精脱不了干系。 李凌峰皱了皱眉,海精将此处告诉岗仁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岗仁会来得这么快。 海精不可信,李凌峰放火的时候没有放过他,没想到他的命倒是真大,没被烧死就算了,连昏迷也没有,恐怕海精也知道李凌峰不会对自己的家人下手,当时他在李凌峰手里,虚以逶迤,这会儿倒是不怕了。 “所有人加快速度,在他们赶到之前先进山林!”李凌峰飞快的下了命令。 此刻众人极其狼狈,赵英在前面开路,孙大人和青黛紧随其后,其次是李凌峰背着昏迷的顾眉衣,徐秋在后面跟随。 趁着月色,几人向海精所说的山路赶,但人力终究抵不过快马,在众人刚进山道不久,岗仁的骑兵就赶到了。 倭人骑兵有三十人,各个精壮有力,他们身上穿着甲胄,在岗仁的带领下停在了脚下! 山道崎岖,极其蜿蜒曲折,陡峭异常,通向山壁,仅容两人并排,不适合骑马追杀。 “八嘎,此处竟然留有通道,他们跑不远,所有人给我下马,抓住那帮汉人,全给我死啦死啦滴!” 岗仁眼里闪过愤恨,心想海精竟然知道此处,还勾结夏人,胆敢背叛自己! 想来这些人能混进城中,他定然出了不少的力,此刻无暇旁顾,待斩杀李凌峰于刀下,他绝对不会放过那个卑鄙无耻的海贼! 岗仁拔出手里的倭刀,大喝一句,三十名骑兵纷纷下马,跟在岗仁身后,徒步向山道走去。 李凌峰几人头上全是汗,山道狭窄,陡峭惊人,旁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仿佛张着血盆大口,黑漆漆的一片,仿佛随时要将人吞吃入腹。 还好今夜有月光,又因为山道在峭壁之上,没有参天树木遮挡,能清晰看清脚下的路。 “唔……” 背上的人痛苦的呢喃出声,李凌峰紧了紧酸胀手臂,知道顾眉衣这是要醒了。 果然,没过多久,李凌峰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虚弱却坚定的声音,“李大人,放我下来吧。” 顾眉衣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只有痛苦和屈辱,她拼命的挣扎,不断的反抗,回应她的只是长久的寂静。 再睁眼,便看到日思夜想那个少年侧颜,她看了看四周,才苦涩一笑,原来不是梦啊。 “你身体太虚弱了,我背你。”李凌峰的声音义不容辞。 青黛闻声回头,脚下停了下来,神色焦急,看着顾眉衣又心疼又自责,胡乱的比划着什么,眼泪流的满脸都是。 她比划完又自顾自往前走,看着青黛安慰自己,顾眉衣满心自责,把脸埋在李凌峰颈间,低声呜咽起来。 几个男人心里都不是滋味,可现在不是安慰两人的时候,他们必须尽快逃走,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嗡嗡嗡——” 整齐的脚步声在此刻格外清晰,山道上火光乍现,倭兵两人一排,跟在岗仁身后飞快前进,不过片刻,就追上了几人。 火把的光照出了几人仓惶的背影,岗仁眼神一亮,犀利的目光紧紧看着对面几人,猖狂无比。 “李凌峰,你们逃不了了,乖乖放下武器投降,我还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山中惊起飞鸟,其他人身子俱是一颤,跟着李凌峰停下了步伐。 徐秋握紧了手里的剑,凛然道,“公子,你们先撤,我来断后!” “李大人,你先走,这里交给我和徐护卫!” 赵英也应声走向前,山道只有两人并列的宽度,他和徐护卫今夜不死不休,必能为众人搏出一条生路。 李凌峰皱了皱眉,看着不远处猖狂放肆的岗仁,将赵英扯了回来,让他带着孙大人和两位姑娘先撤,去搬救兵! 戚威远等人应该离此处不远,只要他们速度快,他和徐秋还能拖延一阵。 赵英之前只是普通百姓,脚力不错,可是抵御这些倭贼却有劣势,他和徐秋没什么配合,让他留下只怕支撑不了太久,而且赵周氏年逾七十,将人托付给自己,没必要让赵英因此白白丧命。 赵英顿住,眼含热泪,飞快的扶上顾眉衣,带着孙大人和青黛继续赶路。 李凌峰则是抽出佩剑,和徐秋对视一眼,死死的盯着岗仁建次。 “你区区一个倭国蛮夷,也敢与我叫嚣,你可以知道我是谁?” 岗仁见赵英等人要走,带着人马逼近,想着李凌峰马上要成为自己的刀下亡魂,那几个人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闻言嘲讽的看着李凌峰,大笑出声。 “哈哈哈,李大人,你看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马上就要去死了,还有心情问我你是谁?” 岗仁不屑至极,不过是夏朝一个五品小官,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带着蕲州卫和靖海卫坑杀了他三个小队,他恨不能砍他几十刀泄愤! 岗仁冷哼一声,“你不过区区一个大夏小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你以为你是谁?!” “呵呵,我是你爷爷!” 李凌峰呵呵一笑,嘴角带着不羁的嘲弄,说出的话让众人一瞬间愣在了原地,没等岗仁反应过来,他又接着开口道: “哦,不对,你给我当孙子我还觉得恶心,你这么低贱的血统,认我当爷爷我都嫌恶心……” 李凌峰一边说,还一边做出极其恶心的干呕状,把岗仁气的脸色发紫,只觉得李凌峰可恶至极! “够了!”他大喝一声,脸上的肉都还在抖,“你说这些是为了羞辱我吗?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岗仁说完这句话,不给李凌峰再拖延时间,带着身后的倭兵逼了过去。 李凌峰和徐秋缓缓后退,两人神经绷紧,成防御之势,预防倭兵突然冲刺过来。 气氛剑拔弩张,眼看着岗仁提刀欺身过来,李凌峰与徐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战意。 山道狭窄,一不小心就会跌落山涧,他们出手时一定要极度谨慎。 “去死吧,夏人!”冈崎一声暴斥,他身后便站出一人,双手握住倭刀,朝着李凌峰二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迅速逼近,然后一刀劈了下去。 李凌峰往徐秋身后一闪,趁倭兵劈空再次提刀之际,徐秋一把拽住峭壁上的树根,身体一整个凌空而起,两脚用力蹬在对方左侧的脑子上。 倭兵被连续两脚蹬的脑子发懵,李凌峰见状立马偷偷摸摸又窜回徐秋左侧,极为猥琐的伸脚一绊…… “啊!!!” 倭兵身体失衡,瞬间滚下了山涧,只有惊恐的尖叫声在山涧里回音,又惊起了一群飞鸟。 徐秋松开树根,跳了下来,身姿十分飒爽。 看着他刚才出脚的那一幕,李凌峰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电影情节。 他脑子一抽,嘿嘿一笑,拍了拍徐秋的肩膀,“不错不错,只比传说中的绝世武功‘佛山无影脚’差了那么一丢丢!” 徐秋:“……” 什么绝世武功,公子又发癫啦? 第292章 姐姐要带你回家了 李凌峰带着徐秋在山道上奋力阻拦倭寇的追杀。 赵英则是扶着顾眉衣与孙大人、青黛一同朝着事先商议好的地点赶去。 四人低头赶路,两名女子发髻散乱,顾眉衣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她其实已经没了求生的意志,现在强撑着一口气,不过是怕青黛会和她一起去了。 更何况,她还有未完的话还没有说。 想到这两日受的折磨和痛苦,她就只觉得浑身上下有蚂蚁在咬,在撕扯着她的皮肉,她是个罪人,若不是因为她,青黛姐姐也不会受这等奇耻大辱,被那些畜生拔了舌! 想到此处,她下意识的侧脸去看青黛,眼神里满是愧疚。 然而下一秒,顾眉衣却蓦然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 孙大人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两人身后,此刻面露狰狞,顷刻间图穷匕见,手里拿着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直指赵英要害。 似乎没想到顾眉衣会突然回首,孙大人愣了一下,不过一瞬间便回过神来,猛地暴起,双手握住刀柄,带着“必杀”的决心向赵英对应心口处的地方狠狠的扎了下去。 “小心!” 顾眉衣惊得破了音,下一秒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然猛地一把推开了赵英,直接让匕首刺在了自己的心窝处! 赵英猛地一个趔趄,身子不受控的向前栽去。 待他反应过来,稳住身形再看过去之时,就见孙大人正在拔出插在顾眉衣心口处的匕首。 “刺啦”一声,锋利的刀刃破开雪白的肌肤,顾眉衣胸口绽放出一朵红梅,人却像破布娃娃一样缓缓倒在了地上。 赵英此时已经反应了过来,来不及多想,他已经飞快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向孙大人砍了过去。 下一秒,鲜血四溅,借着月色,孙大人染血的半只手掌连同着那把匕首“哐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啊!!!” 赵英一脚踢翻了他,孙大人在捂着仅剩半截的手掌疼得满地打滚。 青黛已经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傻了,张着嘴一脸惊恐的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刚刚走在最末,被孙大人遮挡了视线,一切又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直到看见顾眉衣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她才使出了浑身力气跑了过去。 赵英暴怒,剑锋直指孙大人的眉心,厉声质问道:“说,是谁指使你的!!!” 鲜血染红了孙大人的袖口,半截手掌白骨森森,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青黛浑身颤抖,嘴唇不住的哆嗦,她将顾眉衣轻轻扶住,让顾眉衣能将头枕在自己怀中, 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候,竟然遭孙大人从背后暗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他们根本不会改道,顾眉衣姐妹更不会遭受非人的折磨。 赵英气急攻心,这一瞬间想一剑捅死对方的心达到了顶点,若非残留一丝理智,他的剑已经把孙大人送往阴曹地府了。 “嗬嗬嗬——” 孙大人被赵英一脚踹的喉头腥甜,嘴角渗血,如丧家之犬一样瘫倒在地上。 毕竟他只是一个文官,与赵英这种天天干粗活的青壮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刚刚偷袭那一击他已经用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受了重伤,仅存的一点力气都用来苟延残喘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此刻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脸色苍白的捂着断掌。 顾眉衣意识开始涣散,青黛的眼泪砸落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 是如此滚烫。 “救……救……”顾眉衣的手无力的动了动,青黛只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瞬间张着嘴巴失声痛哭起来,涕泗横流,而嘴里一片空洞,只剩下断口丑陋的舌根。 赵英一惊,此刻才发现青黛从被救后没有说过一个字,他们忙着逃命,又以为她只是受了惊吓不愿开口,目睹这一幕,即便他与两人没什么交集,心口却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闷闷犯疼。 不过短短两日,他都不敢想象两人经历了什么! 青黛看见他走过来,将顾眉衣轻轻放下,靠在一旁的岩壁上,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感知不到身上传来的剧痛,向着前方跑了出去。 要快一点,不能停…… 衣衣要她救李大人,她要救衣衣…… 赵英瞬间明白了青黛的意思,看着在不远处苟延残喘的孙大人,他走到顾眉衣身前,直接单膝跪地,将佩剑放在一旁。 赵英双手抱拳,眸中带着感激,声音哽咽:“赵英多谢顾姑娘救命之恩,若有来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如果不是顾眉衣挺身相救,孙大人竭尽全力的一刺,必定会让自己当场命陨! 顾眉衣微微动了动眼睑,目光开始涣散,赵英见状,再也顾不得男女大防,过去半托住顾眉衣的身子。 “顾姑娘,你撑住啊,李大人马上就来了……” 赵英眼眶微红,他知道顾眉衣脸上那一丝遗憾是因为谁。 顾眉衣轻轻摇了摇头,她有愧于青黛,却无愧于李凌峰,终究是没有缘分,死前也不能见她的少年一面。 “不……不怪……他……” 顾眉衣气若游丝,声音比山间的夜风还要轻。 赵英知道她有话说,附耳下去,才恍惚间听清楚。 “让……他……不要……不要怪……自己……” 她顾眉衣不欠李凌峰,李凌峰也不欠顾眉衣。 这一切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希望自己的死成为李凌峰的负累,也不愿她的少年因此感到愧疚。 她是无根的浮萍,她是低贱的舞姬,但她的情意不是捆绑别人的枷锁。 赵英闻言一愣,眼底带着动容,当即手指苍天,对着救命恩人保证到,“我赵英起誓,必定将姑娘的话转达给李大人,日后一定杀尽天下倭寇,替姑娘报仇雪恨!” 顾眉衣轻点了一下头,怔怔的看着青黛离去的方向,希望赵英帮忙照拂自己的姐妹。 看见赵英会意,狠狠的点头,她才浅浅松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赵英一脸郑重,将顾眉衣交待的事烙印心间,轻轻的将她靠回岩壁上,退开后又对着顾眉衣的尸体恭敬的拜了拜,以谢救命之恩。 顾眉衣已经没了气息,轻闭着双眼,绝世的 容颜在月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佳人薄命,月坠花折,香消玉殒,羽化登仙。 孙大人愣愣的看着这一幕,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蕲州卫众人的声音传来,下一秒,戚威远与刘世廷已将带着卫属的人马赶到,身后还跟着去而复返的青黛。 看着不远处悄无声息的顾眉衣,几人都愣了一下,戚威远过去探了探顾眉衣的鼻息,瞬间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儿?李大人他们呢?” 他语速极快,眼神担忧。 赵英简明扼要的将事情禀报,听到顾眉衣殒命竟然是孙大人做的恶,他一时之间只觉得难以置信,反应过来后没忍住冲过去对着孙大人就是一脚。 孙大人被一脚踹到咳血,戚威远不敢再拖延,让赵英留下看住孙大人,便与刘世廷带兵一路往李凌峰二人的方向去。 李大人,你可千万撑住啊! 戚威远等人走后,青黛红着眼眶走向了顾眉衣,将人带入了自己怀中,让顾眉衣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还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深怕岩壁太硬,把她硌疼了。 她轻柔的拍着顾眉衣的背,就像回到了小时候,顾眉衣刚被卖到秋娘手里的时候,那么小一团,大冬天被冻得瑟瑟发抖,后来熟了,又天天缠着她,那会儿晚上她睡觉时都会从梦里哭醒,自己就像现在这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乖乖睡觉。 衣衣,你等等,姐姐要带你回家了。 第293章 木乃伊大人 李凌峰此刻的状况已经不能用狼狈二字形容了,尽管他和徐秋配合默契,借助狭窄的山道让对方无法越过他们二人这道防线。 但冈仁带来的骑兵足足有三十人,对方被打洛山崖的也不过五六个,便急中生智改变了策略。 冈仁看着不远处连站都站不稳的两人,阴狠的扯了扯唇,“李凌峰,你还要继续硬扛吗?” 李凌峰浑身是血,脸上、身上、衣服上尽是血污,有对方的也有自己的。 徐秋站在一旁,与他情况别无二致,两人身上布满了 各式各样的 刀口,还在往外泪泪流出鲜红的血液,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血人。 李凌峰手里的剑插在地上,浑身已经痛至麻木,尽管在对方的车轮战术下,他现在连挥剑都觉得费劲,但他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不退半步。 他低着头,闻言费劲的掀起眼皮,任由血珠从发丝滑落。 “不二山下……扬下旗……” “樱花树下睡倭姬……” “待到……夏旗满天下……” “马踏东瀛赏……赏……赏樱花!!!” 最后三个字,李凌峰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带着满满的不甘和愤懑。 徐秋攥紧拳头,缓缓往前移了一步,挡在了李凌峰面前,他身上的伤比李凌峰还要重,眼底却没有丝毫退缩。 听着李凌峰仿若利剑悲鸣的声音,冈仁愣了愣,为他的气节折服,却因为他执拗而愤怒》 “真是可惜,你活不过今晚了。你最好向你们信奉的佛祖祈祷,下辈子不要再做夏人了……” 冈仁这话是在暗嘲李凌峰,今日落到这般田地都是自己人给他捅的刀子,就算他有铮铮铁骨又如何,还不是要命陨今日。 他以为李凌峰在听见这种话以后会失望,会后悔。 然而他错了。 李凌峰只是撑住剑缓缓站稳了身子,然后用尽全力将剑从土里拔了出来,眼神坚毅。 “此身不悔入大夏!冈仁小儿,你祖宗我不怕死,更不怕你!来啊!杀我啊!!!” 冈仁愣了一下,向身后的骑兵挥了挥手,两人便站出队伍,手持倭刀向李凌峰和徐秋二人冲了过去。 冈仁见状开口道:“说实话,我都有点欣赏你了,不过你既然冥顽不灵,我便送你早登极乐!” 李凌峰没有退,也没有躲。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尽全力躲开对方的攻击了,徐秋也一样,两人只是微微侧身躲开了致命部位,便已经用了极大的努力,硬生生用肩膀扛下了这一刀,然后猛地将长剑刺入对方的身体里。 血喷涌而出,李凌峰只觉得眼前是铺天盖地、一望无际的红,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下一秒就要跌跪在地,被徐秋尽全力一扯,才堪堪躲开对方的砍头刀。 下一秒,一人的倭刀刺进徐秋的腹部,另一人的倭刀隔空向李凌峰的颈部砍了下去。 李凌峰已经伤痕累累,再也动不了一点,他闭上了眼,等待自己人头落地的一瞬间。 “ 咚——” 兵刃交锋的声音响起,一把红缨枪破空而出,长枪嘶鸣,宛若龙吟,红缨擦着李凌峰的脸铮铮作响,锋利的枪头割断了李凌峰鬓间的碎发,直直将手持倭刀的骑兵从腹部钉穿了身子,稳稳插进了泥土之中。 戚威远和刘世廷率领着卫属的精兵百米奔袭,直接冲了过来,而将倭刀捅入徐秋腹部的骑兵也被刘世廷顷刻之间斩于剑下。 其余士兵则是冲到了前方,将李凌峰与徐秋护在了身后。 眼前的一幕,刺痛了戚威远的双眼。 看着浸在血水里的两人,戚威远大骇,声音无比焦急,“李大人,李大人……” 李凌峰耳边轰隆作响,只听见戚威远的声音刚响起,下一瞬间,人就失去了意识。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李凌峰没有得救的喜悦,反而极度无语这操蛋的人生。 为什么每次都要等他快嗝屁了,自己人才赶到。 难道他不是主角,只是个大冤种炮灰?!! 这么狗血的设定,怎么经常发生在他的身上!!! 难道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番茄小说? 如果是的话,他一定要把作者吊起来打! 看看别的主角什么样,再看看他,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前往受伤的路上。哦,就刚刚来看,他可能都不是主角,特么的,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下一秒,李凌峰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一睁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帷幔,他缓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身处何地。 此处是宁德县衙,这是知县范知庵前些日子给他临时安排的卧房。 窗外阳光明媚,他房间的门大敞着。 李凌峰眨了眨眼,想活动一下,没想到刚试图举起手,身上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吃痛惊呼一声,立马引起了门外赵英的注意。 赵英走了进来,看见李凌峰醒来,一时间太过惊讶以至于忘了反应。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几秒钟,赵英才惊呼一声,惊喜道:“啊!李大人,你醒啦!” 李凌峰无语的抽了抽嘴角,是啊,你反射弧这么长吗? 然而他刚想出声,喉头便一阵干痒,直接咳出了声来。 “咳、咳、咳……” 赵英见状,连忙去桌边给他倒了一杯水,李凌峰正想伸手接过,一抬手瞬间被痛得“嘶”了一声,下一秒,就看见自己包得像木乃伊一样的手,瞬间风中凌乱了。 他的手…… 断了? 李凌峰瞬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个激灵,然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赵英连忙将水先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上前扶他。 等李凌峰被扶着坐起来后,直接风中石化了。 只见他浑身上下都缠着白色的纱布,手脚躯干全部被紧紧包裹住,缠得像个刚出土的木乃伊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头没缠住,但此刻也约等于木乃伊了。 李凌峰大惊失色,瞬间一脸惊恐的看向赵英,操着公鸭嗓急切道,“我问你,我帅得人神共愤,天人自惭的俊容有没有事?!” 赵英:“……” 李大人怎么刚醒就开始发癫,难道被倭寇伤到了脑子?! 赵英愣了一下,瞬间眼眶微红,一定是这样,否则这实在难以解释。 “李大人,您的脸只有擦伤,身上的刀伤太多了,大夫怕伤口感染,也怕后面愈合时伤疤发痒,您忍不住去挠,这才将您用纱布缠起来的……” 听完赵英的话,李凌峰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没残,也没毁容。 知道自己没事,李凌峰彻底放下心来,下一秒又“葛优躺”般瘫到了床上。 赵英连忙端水给他喝,喝完以后,李凌峰的嗓子才没有那么干,再开口时比刚才的公鸭嗓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第294章 粮食自己来了 徐秋刚把碗拿回去放好,李凌峰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 李凌峰有些幼稚的玩着自己包裹严实的手臂,一边开口问道:“徐护卫怎么样了,还有顾姑娘,醒过来了吗?” 赵英闻言脊背僵硬了一下,将手里的碗倒扣在桌上后,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异常干涩。 李凌峰见他愣住,还以为他是没听见,又稍微提高音量再问了一遍。 见赵英转过头,李凌峰终于看见了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劲,当即心里“咯噔”一下。 “是徐护卫出事了吗?”李凌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忐忑的神色。 徐秋跟在他身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替他办过事,陪他吃过苦,给他挡过刀,除却身份的桎梏,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这次如果没有他尽心护卫,自己只怕早就上奈何桥了。 李凌峰心如明镜,也清楚知道徐秋伤得比自己还要重…… 赵英努了努嘴,然后直接掀开衣袍跪了下来,把李凌峰吓了一跳。 他抱拳回禀道:“李大人,徐护卫伤势虽重,但好在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没事?! 没事怎么赵英怎么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李凌峰的脸无语的抽动了一下,他全身不能动,听见人没事,活动脖子转头去看赵英。 “人只要活着就好,到时候本官必定上奏给你们请功……” 听见李凌峰的话,赵英七尺男儿,忍不住红了眼眶。 “李大人,不是徐护卫,是顾姑娘……顾姑娘玉殒了……” 哈? 李凌峰瞪大双眼,想也没想道:“不可能!生死岂是儿戏,赵英,你怎能随意拿此事玩笑?!” 他和徐秋留下断后的时候,顾眉衣就苏醒过了,他知道顾眉衣伤势重,但能醒来不就代表活下去的可能很大吗?! 李凌峰打死不信,几人去搬救兵的时候都好好的,戚威远都能赶过来救他, 赵英这不是纯属胡扯吗? 可是盯着赵英的悲戚的神色,李凌峰越看越觉得心中不安。 赵英低下头,有些愧疚道:“顾姑娘都是为了救在下……才被孙大人用匕首刺中要害……没多久就殒命了……” 李凌峰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什么孙大人 ?顾眉衣被孙大人杀了? 怎么可能! 李凌峰看着赵英,心里不愿相信,可是理智告诉他,顾眉衣真的出事了。 他的神色染上了阴翳,想挣扎着起身,却一不小心从榻上滚了下来。 身上的伤口被撕裂,白色的绑带上又渗出了血色。 赵英连忙起身去扶他,李凌峰却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疼,倔强的抻着地站起来就往外走。 赵英见状连忙跟了出去,就看见李凌峰一把拉住正打算进屋看望他的戚威远,义正言辞道:“戚大人,赵英那混球竟敢骗本官说顾姑娘死了,你等下把人给我带卫属里赏他几军棍,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混说!” 戚威远一愣,看了赵英一眼,正想着要不先瞒着,等李凌峰伤好点再说,还做出一副要去拿赵英的架势。 但下一秒,李凌峰却忽然放开了戚威远的手臂。 戚威远和赵英具是一愣,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李凌峰声音极轻,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她的尸首如今安置在哪?” 赵英不敢说话,只觉得现在的李凌峰令人生畏。 戚威远迟疑片刻,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他知道李凌峰已经信了。 “范知县腾出了一个房间,还命棺材铺打了一口好棺,下官带您过去……” 李凌峰跟着戚威远到了顾眉衣停灵的地方,因为顾眉衣是贱籍,身份又是舞姬且籍契不在闽洲,所以范知庵没有权利做主顾眉衣的丧事,灵堂没有供奉,也没有白番,只有孤零零一口包棺停在几张板凳上。 李凌峰到灵堂的时候,青黛正在顾眉衣的棺椁旁双目失神,一言不发的守着。 他怔怔的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并没有进去,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顾眉衣真的死了…… 李凌峰有些不知所措,心却有一丝犯疼。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英将顾眉衣的话一字不差的传达给他,他也充耳不闻,直到两天后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人清瘦憔悴了不少,眼神却比之从前更加犀利。 徐秋也醒了,在知道顾眉衣的死讯后也错愕了很久,他知道公子的愧疚,没保护好顾姑娘,让她因为公子被倭寇折辱,又因为他们的失察被孙大人杀害,他一个护卫也觉得心中有愧,更何况是公子。 所以李凌峰走出房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整理完冈仁建次的信件中所涉及的所有官员连同证据都抄录了三份,在火速审问孙大人之后,将证词一起,全都贴身放了起来。 让东南三洲的官场重新洗牌的罪证就在其中,他甚至都不敢用八百里加急,怕有人狗急跳墙,胆大包天不顾九族,派死士来将证据劫走。 李凌峰瘫在院中晒太阳,徐秋躺在他旁边,主仆二人都用纱布裹成了木乃伊形象,赵英进来回禀事情,看见两人并排躺在一起的时候都忍不住被这怪异的场面吓了一跳。 这两日徐秋在养病,赵英就暂且代替了替李凌峰跑腿的事情,他拿出一封信函递了过去。 “公子,这就是闽洲总督钱大人的回信……” 李凌峰闻言接了过来,打开信看了看,心里觉得这钱楷还挺上道的,之前夏玉写信催了几次都不愿借粮,自己只是寄了点东西过去,他就松口了,还在信里保证两天内就把粮食送到宁德县。 “孙大人那边看好了,我不希望听见他的任何死讯,自杀和他杀都不行。” 自从审讯孙大人以后,李凌峰就每天派赵英去大牢里检查一次,他吃的用的全都是戚威远手下的人亲自操办,再去京城面圣之前,他可是办点事都不能出。 赵英郑重的点了点头,“小的明白。” 在赵英的意愿下,李凌峰安排他进了刘世廷的镇海卫,参与李凌峰为宁德县部署的“屠倭计划”,他言而有信,要杀尽倭寇为顾眉衣报仇。 其他三人也跟随他一起进了镇海卫。 两天的时间没到,钱楷就将粮食调到了宁德县,闽洲被人抓住了辫子,虽然与他无关,但是作为总督,他有失察失责的罪责,自然是硬气也没了,强势也没了。 谁也没想到,开头找的各种难的借口都借调不到粮食,如今钱大人却自己把粮食送来了。 虽然蕲州卫出来的时候加戚威远十一人,回去的时候加戚威远只剩下负伤的四人,但钱楷有着令镇海卫护送李凌峰等人返回浙洲,再加上赵英等人要回家告别,所以队伍比来之前壮大了三倍。 李凌峰的马车在前面,后面是骑马的众人,然后是顾眉衣的棺椁还有青黛的马车,接下来是囚车押解的孙大人,最后才是粮食。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了浙洲,刘世廷但是没有过来,他还要带着镇海卫的人与岗仁周旋,只是派了一个百夫长跟随。 果不其然,回去的一路上遇见了许多盗匪,每每听见外面拼杀的声音,李凌峰都会冷笑一下。 徐秋耳朵动了动,有些无语道,“公子,又有人来了。” 李凌峰掀开车帘看了看,“呵,垂死挣扎!” 果然,没过一会儿,戚威远就带着人将这些“盗匪”全都斩杀了,只留下了一个活口,而孙大人的囚车已经关不下了,又增设了一个二号囚车。 二号囚车里也关了三个人,戚威远直接将本次的劫犯直接甩进了车里和其他人作伴,便头也不回的去向李凌峰交差,留下他们自己大眼瞪小眼。 第295章 回总督署 野旷归云尽,天清晓露新。 李凌峰一行人不知遭遇了多少次截杀,最后还是在这日清晨安安全全的进到了杭城。 “公子,我们马上就到总督署了。”徐秋掀起车帘,看了看外面熟悉的街道。 李凌峰此刻正靠在马车里打瞌睡,他现在养伤,除了吃就是睡,基本上很少动弹,听见徐秋的声音,他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 徐秋看着他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又疑惑李凌峰吃了睡睡了吃却一点儿也没长肉,反观自己,圆润了一圈,公子还忽悠他说,男人就该壮点好。 壮点和胖点是一个意思吗? 徐秋心里还没吐槽完,突然见刚才还睡意朦胧的李凌峰蓦然睁开了双眼,脑子一下显得极为清醒。 李凌峰拍了拍手,他忘了有件事还需要去做。 “等一下。”李凌峰的声音传了出去,车队停下脚步。 戚威远跑过来问他怎么了,只见刚刚还好好的李凌峰,仿佛突然戏精上身,捂着身上道,“本官伤口有点不太舒服,就近先找个医馆停一下吧……” 戚威远一愣,就看见李凌峰暗自对他使眼色。 他当即下令道,“改道,先去最近的医馆!” 戚威远看不出李大人此举的想法,但以他对李大人的了解,他这是要以牙还牙,开始整人了。 果然,当众人护送李凌峰主仆二人进了医馆后,没多久,就看见几个士兵抬着两个浑身上下全裹了纱布的木乃伊出来。 这次不光是躯干和四肢,连头也被牢牢实实的包了起来,手被包成了派大星,只留下一双眼睛,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徐秋有些难为情,“公子,这不好吧……” 不好,有啥不好?!! 他们都敢害自己,还怕看到这种场景吗? 李凌峰转头看了一眼依旧错愕的戚威远,安排到:“戚佥事,麻烦你去按本官的吩咐弄两副担架过来,让士兵们抬着我进城!!!” 敢起心暗害他? 他不好过,那所有人都别过了! 戚威远沉默了一下,还是一脸无奈的向手下招手去做担架,只觉得李大人这招真狠,这下这周百姓的唾沫都能把总督署给淹了。 李凌峰还特意让人买了两个铜锣,站在担架旁边边走边敲。 队伍一前行,敲锣打鼓响个不停。 “正五品东阁学士兼浙洲监察李凌峰大人往闽洲借调粮食回京,闲人请避……” 果然李凌峰主仆二人怪异的形象,加上敲锣打鼓和这一段开路的话,瞬间把杭城人民的好奇心吊足了胃口。 “李大人?李大人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呢?”有人摸了摸脑袋,往四周瞅了几眼,都没看见李凌峰。 “李大人?是之前把咱们家人从大牢里放出来的那位吗?我还说有些日子没听人提起过他了,原来是帮咱们这周的老百姓去借调粮食了呀!” “李大人还给我家发了赔偿铜板,他人在哪呢?俺娘说让俺当面给他磕头谢谢他……” “李大人真是位好官呐,为了咱浙洲的老百姓操碎了心,如果不是他,我儿都还在大牢里关呢!” 一瞬间,老百姓听说车队里有李凌峰后,都沸腾了起来,连忙伸出脖子四处张望,都没有看见李凌峰的身影。 反而看见了车队里两个被包成严严实实的“鬼东西”,下一瞬间就忍不住吐槽了起来。 “哎哟,我嘞个乖乖,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全身上下都裹着绷带?莫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东西不成?” “我的个天爷啊,李大人不是去借粮了吗,怎么把这东西带回来了?这是个啥呀?” “你们别说了,快看,那个鬼东西的眼睛还在动!!!” “啊!!!好丑!!!” …… 李凌峰:“……” 虽然这是他想要的效果,但是这么多人说他是鬼东西,还说他丑,他作为一个美男子还是会伤心的,ok? 徐秋闻言想转头看一眼自家公子,本来想看看他什么反应,没想到转过去脑子就卡壳了。 只见一个木乃伊缓缓从担架上坐了起来,全身上下的绑带有些地方还带着血色,只留下一双眼睛,在一众百姓眼里就仿佛僵尸诈尸了,把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直接吓得浑身激灵。 本来还热闹的街道瞬间鸦雀无声,大家都张大嘴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只有戚威远揉了揉眉心。 下一秒,四周响起了无数小孩的哭声,此起彼伏,排山倒海。 李凌峰:“……” 呃,他刚就想说两句来着…… 要不然还是躺回去吧?!?_? ... 于是,李凌峰又继续躺回担架上乖乖做一具尸体,心中却有一点小委屈,说他丑就算了,丑到让小儿啼哭,是不是有点伤人自尊了…… 见他躺回去,众人又是一片惊呼,戚威远无语的抽了抽嘴角,开口道,“各位乡亲父老,大家不要害怕,方才坐起来的正是李大人,他去闽洲借粮被倭寇重伤,大夫怕伤口被感染,才裹成这样,另一个是他的护卫……” 什什什………什么?!! 这是李大人??? 戚威远的声音响起,众人再也听不下去,只觉得一瞬间晴天霹雳,错愕的看向刚刚坐起来的“怪物”,这会儿一副受伤的模样,蜷缩着身躯…… 天呐,这竟然是李大人!!! 这是受了多重的伤,才被包成这样啊! 怪不得那些绑带上血迹斑斑,原来是李大人为了他们去闽洲借粮被倭寇重伤了。 李大人这么好的官,他们竟然嘲笑他受伤以后的模样像个怪物,一瞬间,所有人都只觉得无比愧疚。 只能说,刚刚笑得多猖狂,现在他们就有多后悔。 “李大人,我等不知是您,刚才出言冒犯,还请勿怪……”人群中不知谁先开口了,其他人便开始七嘴八舌的解释了起来。 “李大人,真的是您吗?您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不是有意的。” “李大人,多谢您为我们奔走,刚刚言语冒犯到您,希望您勿怪!!!” …… 李凌峰原本的小委屈瞬间消失不见了,他撑着担架再次坐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咳,多谢大家的关心,本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浙洲有了粮食,大家也能好好过冬了!” 见李凌峰这么说,众人一阵感动,同时又好奇他的伤势,怎么伤得如此严重。 “李大人,你这伤怎么如此严重?是倭寇所为吗?!” 李凌峰闻言露出45°忧郁的侧脸,仰天长叹了一声,极其无奈的摆了摆手,一副“不堪说”的模样,然后又躺回了担架继续躺尸。 这下,众人的好奇心直接达到了顶点。 不知李大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创伤,身上才会有这种老成迟暮之气,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块好的肌肤,需要用绷带团团围住。 李凌峰带着队伍往总督署而去,果然,门口已经有一帮人在等了,这副场景仿佛又回到了他第一天来总督署的时候。 只不过,那会儿这帮人坐在椅子上悠闲自得,这会儿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过为什么而急,李凌峰就不知道了。 看见戚威远的身影出现在前方,接着总督署门前就被李凌峰一行人直接塞满了。 夏玉站在台阶上,神色自若,倒是吴道醒与陈比怀等人,一看见众人,还没等车马停稳,就着急忙慌的跑过去迎接李凌峰。 吴道醒甚至还有一点跛脚,一手拿着拐杖冲在前头,跑得最快,然后…… 总督署的官员就在李凌峰刚伸出手,准备拉住对方开口说话时,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掠了过去,冲向了后面空荡荡的马车。 “……” 李凌峰直接愣住。 搞什么飞机???(?_?) 看到这一幕,一旁担架上一路装死的徐秋和骑在马背上的戚威远在同一时间不约而同的“噗嗤”笑出了声来。 李凌峰瞪大双眼,震惊的那副表情,够他们笑三年了。 哈哈哈。 赵英几人和其他士兵纷纷低下头,脸上一副要憋却憋不下去的模样,嘴角比ak还难压,生怕笑出声,让李大人的脸又黑上三分。 第296章 本官死了,你这么激动吗? 吴道醒一群人风风火火的冲向后面的马车,根本就没看见担架上一身绷带的李凌峰,冲过去就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李大人……” 诶,人嘞? 人哪去了? 不是说活着回来了吗??? 难道他们收到的是假消息?!! 这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本来以为他们要要玩完了,没想到李凌峰自己真的没回来,吴道醒伸脖子往队伍后面瞅了瞅,给旁边的官员使了一个眼色,那个官员便朝着青黛所在的马车去了。 李凌峰就这样保持微笑的看着他们去搜查青黛的马车,见里面没有人,又去看装粮食的箱子,甚至连顾眉衣的棺材盖子都掀开了一个角。 还是没有看见李凌峰。 一行人脸上神色各异,陈比怀动了动嘴唇,刚准备说什么,目光突然瞅见马车软榻底下放着的一个白瓷坛子。 他疑惑了一秒,眼睛蓦然一亮,扯了扯吴道醒的官袍,示意他看过去。 吴道醒一愣,难道这是装李凌峰骸骨的瓷坛?! 吴道醒和陈比怀对视一眼,两人当即心有灵犀,不过只一瞬间,他就压下了面上的喜色,眉目间染上悲戚,先是一脸震惊的指了指坛子,然后突然捂住心口,后退了两步,再抬头时脸上一副伤心欲绝样子。 他哽咽着声音,仿佛刚失去了自己的手足兄弟,至爱亲朋一般,颤抖着哭道,“啊,天杀的倭寇,李大人……李大人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陈比怀一愣,配合的后退一步,指着马车里的坛子愤慨道,“吴大人,你此话何意?莫非……莫非里面竟是李大人不成?!” 面上配合打得极好,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人是真情流露,简直毫无表演痕迹。 但心里,陈比怀却忍不住吐槽吴道醒真是个小人,明明是他先发现李凌峰的“尸骸”的,没想到却被对方喧宾夺主了,还不给自己使个眼色。 要不是自己反应快,差点接不住这场对手戏! 两人此话一出,浙洲总督署的官员都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有的当即加入其中开始替李凌峰“哭丧”,有的还瓜兮兮的站在原地,完全一副状况之外的模样。 李凌峰和戚威远众人一噎,看着那些只顾着扯着嗓子干嚎,实际却无半点真情的官员,全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些人在搞什么鬼? 李凌峰不是还在担架上坐着吗,什么“里面竟然是李大人”? 李凌峰作为当事人也是极度不解,这些人看了啥了,难道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吗? 他皱了皱眉,虽然他如今被裹成了粽子,别人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着面前这一副场景,他还是像小猫挠心一样,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 李凌峰朝赵英看过去,这小子立马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一骨碌从马背上翻了下来,等抬着担架的士兵将李凌峰放在地上,赵英就将人扶了过去。 这一过去不要紧…… 李凌峰像个看客一样在他们背后听了半晌后,意识到几人说的“他”是何物后,瞬间石化在了原地。 卧槽尼玛啊吴道醒! 那个瓷瓶是老子的尿罐!!! 你特么眼瞎么!!! 李凌峰不知道第一个错认的是陈比怀,他那会儿坐在担架上,只听见吴道醒一开腔,然后就和陈比怀唱起了双簧,其他人就莫名其妙的加入了。 尽管他脸上缠着绷带,赵英都可以想象李大人的脸有多黑,毕竟那个瓷瓶还是他去给李大人找的。 哦哈哈哈哈哈~ 赵英在心里大笑出声,脸都憋红了,两颊的肌肉不停的抽搐,终于把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作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李大人……李……噗呲……” 对不起,他实在是没憋住。 赵英实在觉得憋笑太痛苦了,顺手直接把吴道醒的拐杖一把薅过来塞进李凌峰手里,然后一手捂着嘴巴,一手捂着屁股跑开了。 “对不起……哈哈……李大人……属下肚子有点不舒服……哈哈哈……” 看着赵英这副死样子跑开了,戚威远等人都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等凑过去一看,瞬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哈哈哈……李大人……本官肚子也不舒服哈哈哈……” “……” 李凌峰头上黑线滑落,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不多时就听见一墙之隔里,传来了肆无忌惮的爆笑声。 赵英刚笑完准备出去,戚威远来了,一边笑一边指着外面,赵英瞬间秒懂,又抑制不住的跟着笑了起来,然后是和李凌峰一样裹成木乃伊的徐秋,接着姚大、牛二、柴三…… 李凌峰默默对众人竖起了一个中指。 然而吴道醒一群人正演得兴起,仿佛早就把这场景幻想过很多遍了,连台词都不带重复的,丝毫没有发现站在不远处,浑身散发怨念的李凌峰。 最后连一直站在台阶上等结果的夏玉都忍不住下来看,他刚刚自然看出了一群人中那个裹成木乃伊模样的就是李凌峰。 夏玉伸手想拍一拍李凌峰的肩膀,看到他这浑身上下裹着的纱布又把手伸了回去,感慨道,“哎呀,李大人,你真是辛苦了……” 李凌峰长吐一口浊气,不断给自己催眠。 我还是个伤员,我的伤还没好,我要是动手伤口会撕裂的,撕裂了疤就更丑了,以后娶媳妇会吓到小媳妇的,打死这帮人别人肯定说他自导自演,说他包藏祸心,不能打,不能打…… 等给自己催眠完,李凌峰想一拳打死这帮人的怒气才渐渐平缓下来,听见夏玉的话,他“呵呵”一声,“不辛苦,命苦。” 夏玉被他噎了一下,看着他绑带上的血渍,一瞬间又觉得李凌峰不爽才是应该的。 浙洲这么大个烂摊子,人家说收拾就收拾了,本来早就该在京城准备着要过年了,这会儿都到秋尾巴了,还因为要帮浙洲百姓借调粮食,被倭寇重伤成如今这副“鬼样子”回来,人家能没有怨言吗? 关键李凌峰做成这样,浙洲城里流传的都是他的丰功事迹,浙洲百姓尊敬爱戴李凌峰,觉得他是真正的好官,但是官场上,包括总督署,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明里暗里针对他! 人家不寒心才怪。 看着吴道醒还在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为自己哭嚎,半天看不见一滴眼泪,李凌峰真是气笑了。 没了拐杖这不也能站在这里唾沫横飞吗? 他去闽洲这么久,吴道醒就被石头磕了一下,这么久早该养好了,却还想着借拐杖来他面前装一装,卖卖惨! 呵呵。 李凌峰真的觉得有些人的脸皮确实挺厚的。 看众人还在七嘴八舌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上,李凌峰撑着吴道醒的拐杖靠了过去。 吴道醒表演得正起兴,和陈比怀、宋荣对视一眼,正准备开口把装走李凌峰“骸骨”的瓷瓶迎进去,打算请个风水先生过来好好算个日子,给瓷坛送往京城。 这么一想,突然间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接着就听见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阴恻恻的响起。 “吴大人,你好像巴不得本官去死啊?本官死了,你这么激动吗?!” 吴道醒愣了一下,这…… 这这这不是李凌峰的声音吗?! 他浑身汗毛直竖,眼里尽是惊恐,机械的转过头,打算看一看。 “啊!!!” 吴道醒高亢刺耳的尖叫声后,紧接着就是众人此起彼伏倒吸凉气的声音,再然后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你方叫完我接力。 然后,吴道醒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李凌峰吓晕了过去。 毕竟李凌峰这副木乃伊装扮突然出现在吴道醒身后,吴道醒又以为他嘎屁了,不被吓晕才奇怪。 而其余人没有吴道醒的刺激来得强烈,毕竟李凌峰又没站在他们身后。 第297章 我以倭血祭眉衣 等这帮人捂着心口平复下来,才知道眼前这个“鬼东西”竟然是李凌峰。 众人:“……” 那他们刚刚岂不是白哭了?! 陈比怀伸出手指打算戳一戳李凌峰的胸口,想看看此人的身体有没有温度,却被李凌峰冷着脸直接把他的手指扇到一边了。 李凌峰无语的看着他,“陈大人,你想干什么?” 难不成见他没被岗仁宰了,打算亲自给他下毒??! 毒夫啊毒夫! 李凌峰后退了一步,打算和这帮人保持好安全距离。 陈比怀听见熟悉的声音,有些尴尬的收回了手。 还真是李凌峰那个王八蛋,竟然没死,命还真大,伤成这副模样还能活着回来,简直离谱! 陈比怀皱了皱眉,突然想起要是李凌峰在这里,那他们刚才是对着一个坛子鬼哭狼嚎了半天吗?! 陈比怀扯了扯嘴角,“李大人,你这……你没事你怎么不出声啊……我等在此哭得如此伤怀,竟然被你当作笑话来看……” 好好好。 竟然还有脸倒打一耙,流批,真滴流批! 李凌峰笑了笑,讥讽道:“陈大人此言差矣,本官几次试图开口,却三番五次插不进话,本官可不像陈大人,喜欢看着别人给自己哭丧!” 陈比怀被噎了一下,他们刚才为了展示出自己的“真情实感”,确实有点投入了。 他咳了一声,有些尴尬道,“下官等人也是心疼大人遭遇不测,一时间情难自控才闹出了个大乌龙,幸好李大人没事,否则我们又该如何向陛下交待……” 嘴上说着幸好,脸上却在说到后面两句的时候一副心肝疼的模样。 他们嚎得最凶的,都是巴不得李凌峰快点死的,那边传信过来说是李凌峰得了些密信,虽然被烧了,但也烧得不全,不知道手里有哪些人的证据…… 这才是最让人煎熬的地方! 他们哪里需要向永德帝交待,李凌峰活着,他们才不好交代,不好向头上顶着的那片天交待! 唉。 陈比怀心中叹了一声,看来又得重新想法子去搞李凌峰了。 想到此处,他突然反应过来,有些不解道,“下官等人刚才没有看见李大人,只见马车里的瓷坛,还以为李大人被倭贼杀害,只留有一些尸骨带回,但李大人好好的,何故故意摆个瓷坛愚弄我等?” 李凌峰:“?”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其他人听见陈比怀的话也深觉有理,觉得李凌峰就是故意的,先是在马车里放瓷坛,又故意不叫住他们,让他们在这像大马猴一样演半天,就是为了发泄不满。 否则,这怎么解释?! “是啊,李大人,你说你不是故意的,为何马车中早早备下瓷坛,又不提醒我等,这不是故意想看我等笑话嘛!” “我等心系大人安危,大人却把我们当作掌中玩物戏弄,也太不将我等放在眼里了。” “李大人,你这到底是何居心?!” …… 李凌峰是无语他妈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他自己的马车放个瓷坛怎么了?难道天底下的瓷坛在马车里就是装了遗骸吗?! 他受这么重的伤看不见吗? 这浑身缠着绑带,上厕所不方便,准备一个坛子装尿咋地啦? 犯法吗? 看几人这一副要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的模样,好像自己是什么阴谋家,故意陷害他们丢脸一样。 李凌峰翻了个白眼,淡声道,“难道诸位大人没看见本官浑身缠满绷带吗?小解不方便,备个瓷坛在马车里犯了大夏哪条律例?” 李凌峰此言一出,嘈杂的场面瞬间死一般的沉寂。 什……么…… 呆…呆jio不??? 这是李大人的…… 尿坛…… 坛…… 刚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仿佛被同一时间按下了暂停键,如行尸走肉一样看向李凌峰,眼里的光一点点消散。 他们…… 竟然…… 对着一个尿坛…… 操! 众人只觉得心口一阵重压,恍惚之间,仿佛听见了心脏“咔呲”碎裂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一众官员瞬间有一种想死又不敢,想活没脸再活的感觉。 这简直就是人生耻辱,官场污点,他们竟然对着李凌峰的尿坛哭了半天!!! 他们恨不能自戳双耳,如果假装没听见,是不是可以当做没发生? 李凌峰看着众人一副奔溃的神情,愣了一下,搞不懂这群人的脑回路,刚刚还对自己义愤填膺的,怎么一瞬间就要死不活了。 夏玉都还在刚刚的震惊里没有回过神,就见李凌峰转过头一副“好奇宝宝”模样的看着自己,他的头顶滑下三条黑线,脸颊的肌肉因为无语忍不住的抽抽。 难怪刚才戚威远等人像发癫了一样,全都一副憋出内伤的样子借着肚子疼躲总督署里去仰天大笑。 原来是在笑这些蠢货把李大人的尿坛错认成李大人的尸骸…… 夏玉同情的看了陈比怀等人一眼,还好自己老成持重,不然就要被这些人坑了,他都要致仕了,可不想晚节不保! 但看着李凌峰一副不解的模样,夏玉还是觉得有些蛋疼,只觉得实在有些欠揍。 “咳。”夏玉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李大人,不用管他们这帮蠢货,车马劳顿,还请先入府,我让府医过来给大人换药,再准备好酒好菜招待大人……” 见夏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还把吴道醒这帮人称为蠢货,李凌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出味来。 原来自己不是最惨的! 心里一瞬间平衡了不少。 但想到戚威远几人刚刚的嘲笑声,李凌峰又觉得后槽牙一阵酸,等下看他不好好罚罚他们几个没规矩的!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长官,笑这么大声他在外面都听见了。 李凌峰拄着吴道醒的拐杖,开口道:“夏大人,本官正好有事与你商量。” 回到了浙洲总督署,李凌峰想好好替顾眉衣操办一下身后事,顾眉衣如此热烈洒脱的女子,不该至死也是贱籍身份。 李凌峰已经知道顾眉衣被岗仁绑走经历了什么,还有青黛被拔了舌头,此身不能再开口说话的事。 青黛自顾眉衣死后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这种沉默不是因为不能开口说话,而是连动也不愿意动,常常坐在顾眉衣的棺椁旁发呆。 李凌峰每次看到她,都会愧疚。 愧疚没有保护好她们两个女子,还让顾眉衣被孙大人刺死。 顾眉衣是世上的好女子,若是回到最初,李凌峰或许不会再这么坚定的拒绝她,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坚定选择之下不动心,李凌峰也不过是个凡人。 青黛之前给李凌峰写过纸条,说了顾眉衣的家庭情况,还有她有个弟弟叫做顾同生。 李凌峰打算让赵英去查一查,他私心里不愿意让顾眉衣再和顾家扯上关系,因为青黛告诉他,顾眉衣的父母重男轻女,将她卖到了青楼,最后辗转才被杜秋娘买了回去培养成舞姬的。 就算是舞姬,她们也是最低贱的一种。 和京城大户人家落了罪进入教坊司的那些曾经的小姐不一样,她们要低贱得多。 不过私心里不想,李凌峰还是希望能调查清楚,毕竟那才是顾眉衣的家。 如果顾家人真的不配有这么好的女儿,他就让娘收眉衣做义女,将眉衣送回黔洲安葬在十里庄的世外桃源中。 李凌峰有官身,不能娶贱籍女子为妻,而且他也不愿让顾眉衣以自己妾的名义安葬,顾眉衣不希望她的情意成为捆绑自己的枷锁,自己也舍不得这样一位女子因为自己至死无法解脱。 他想一直都是,值得她满腔爱意的那个少年。 终有一日,我以倭血祭眉衣。 李凌峰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许下了一个承诺。 第298章 金蝉脱壳 浙洲总督署的县衙内,李凌峰躺在小院的躺椅上,他已经将头上的绷带拆了,这会儿正在吃着窦丘给他摘过来的葡萄。 如今已经秋末,没有了之前的炎热,浙洲的事情基本上也得到了解决。 李凌峰闲了下来,一边养伤,一边准备返京的事情。 回了浙洲以后,他才收到了永德帝下发的密信,他之前将浙洲官员与倭匪疑有勾结的密折递了上去,永德帝自然怒不可遏,但由于证据不足,只能隐忍不发,在这次的信里给李凌峰下了新的指令,让他严查此事。 李凌峰想到之前在岗仁书房里找到的那些往来书信,之前他誊录了三份,已经盖了自己的印信让赵英前往驿站送出。 这样的证据落在他手里,他一时间也不敢贸然上路,否则能不能活着回去还是一问题。 所以只能在出发之前先放出一个烟雾弹,转移一下那些人的注意力。 窦丘站在一旁,见李凌峰皱着眉在思索事情,也没有出言打扰。 过了一会儿,赵英从外面走了进来,开口禀报道,“李大人,属下去查了顾姑娘的生平,确实如青黛姑娘所写,只是那个顾同生,听闻顾姑娘的噩耗后想请大人帮个小忙……” 李凌峰闻言顿了顿,“什么忙?” 赵英抱拳道,“顾同生想跟随我等一起前往闽洲,入镇海卫杀倭寇!” 这顾同生倒还有两分血性,想着为姐姐报仇,也不枉费顾眉衣先前对他的爱护。 李凌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届时便让他和你们一同上路。” “还有一件事……”赵英看了看一旁的窦丘,似乎要说的话不方便当着他的面。 窦丘极有眼色,见状向李凌峰行了一礼便告退离开,等他走出了院子,赵英才站到了李凌峰旁边。 他压低了声音,“大人,浙洲城百姓如今都知道您伤得这么重除了倭寇的原因,还有浙洲地方官员的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李凌峰那日会让戚威远命士兵用担架将他和徐秋抬进城的原因了。 舆论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引导民心的作用,这也是为什么古代很多帝王在揭竿而起之前一定会制造一件有关舆情的事,因为要得民心,要让百姓觉得是正统,是大道,最后才能众望所归。 李凌峰之前也经常是流言蜚语的主角,第一次转战幕后,也只是为了让百姓明白这些事的始作俑者是谁。 他要让赵英将这个消息放出去,打算利用舆论将此事发酵起来,让朝廷痛下决心治理官倭勾结,治理沿海倭寇,这样日后东南沿海的百姓才能有机会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知道了。”李凌峰应了一声。 古代不比现代,有发达的互联网,这些“流言”还需要时间去愈演愈烈,等舆情大到不能遮掩,届时他已经回到了京城,不用他提出问题,自然有人会提出来。 李凌峰扶着躺椅站了起来,赵英要去扶他,他却摆手拒绝了,独自进了里屋,取了一块玉佩出来。 将玉佩递给赵英,李凌峰开口道,“你拿着这块玉在杭城中找到文墨居,让他们的管事过来见我。” 赵英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这文墨居是何地,但还是没有犹豫的接了过来,皱了皱眉问道,“那院子外面的那些人怎么办?” 赵英说的是吴道醒一群人。 自从李凌峰回到总督署当日的乌龙过后,这帮人便时不时轮番上阵,想来李凌峰这里探听虚实。 这群人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奈何不管给出什么理由,李凌峰依旧关门谢客,一律以“养伤”为由给挡在了门外。 再加上浙洲城里这两日谣言四起,说官府有人与倭寇勾结,一时间激起了不少的民愤,纷纷到总督署衙门前请愿,让夏玉彻查此事,给李大人一个交代! 他们更是心急如焚,如坐针毡。 心里把李凌峰从头到脚,再到十八辈祖宗全都问候了一遍,要说此事与李凌峰无关,他们打死也不相信。 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 李凌峰真拿了证据要杀要剐也就罢了,偏偏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把他们晾在一边,既不大发雷霆,也不愿见他们。 这才是最痛苦的事! 他们猜的没错,这事儿确实是李凌峰的手笔,他就是故意的! 他在前面吃苦卖力,自己人却在后面捅他刀子,他不愤怒是假的,但因为这次闽洲之行和顾眉衣一事,李凌峰在心理上已经成熟了很多。 他若是回来之后大发雷霆,反而让这些人看出了他的底牌,他就是不说他到底得了那几个人与岗仁勾结的书信,让他们自己纠结去。 孙大人也被窦丘看得严严实实的,这些人几度三番提出要审理,都被赵英按李凌峰的意思不软不硬的挡了回去。 李凌峰只觉得好笑,先让他们蹦跶几天,等他回京后再送他们“九族消消乐”玩一玩。 他扯了扯嘴角,冷声道,“不用管他们。” 是时秋冬交,节往颜色昏。秋去冬来,江南一带又潮又冷,太阳时不时还能见到,但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李凌峰和徐秋滞留在浙洲总督署养了半个月的伤,基本上闭门不出,就连大夫用的都是李凌峰自己私下让窦丘扮作士兵带进来的,总督署的府医也有一家老小,还是不要为难他了。 他身上的绷带早就拆完了,伤口的结痂基本上都掉完了,只余下淡粉色的疤痕,却依然狰狞可怖。 顾眉衣的尸身被文墨居的管事安排人送往了黔洲,李凌峰也去信给林正业,让他帮忙好好操办顾眉衣的后事。 眼见着入冬,想着张氏一行人早该入了京,李凌峰与家人团聚的心情也越来越迫切。 镇海卫的人前几天就返回闽洲了,临行前赵英带姚大等人前来辞行,李凌峰才知道,赵周氏竟然咬破手指,留给了赵英一份写在白布之上的血书。 左边歪歪扭扭的写了两行大字,写的是“吾不愿你近前尽孝,只愿吾儿为国尽忠”。 然后是中间的几行小字:“倭寇猖獗,辱我国门;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幸有一子,自觉请缨;赐旗一面,时刻随身;伤时拭血,死后裹尸!” 而右边与左边呼应,也是两行大字,即“倭寇杀尽日,吾儿还家时。” 字字坚定,句句泣血。 李凌峰看完后,只觉得心灵激荡,心中对赵周氏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或许当初在赵周氏和自己说,愿让儿子入行伍杀倭寇之时,她便已经做好了儿子不再归家的打算。 国仇家恨,哪怕是平凡之人,也无法坐视不理,赵周氏年迈尚思为国,更何况他李凌峰正值年少呢。 待送走赵英一行之后,李凌峰主仆便收拾好了行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李凌峰打算金蝉脱壳,悄无声息的返京。 入夜,总督署万籁俱寂,窦丘在深夜里悄悄将孙大人从牢里押了出来,他为李凌峰二人准备了一辆外观极为简朴的马车,车内却别有洞天。 马车中铺满毛皮,保暖一流,还备了不少点心吃食,等李凌峰二人从总督署后门乔装出来后,一上马车便看见了瘦骨嶙峋的孙大人。 窦丘给李凌峰孝敬了一些盘缠,李凌峰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让徐秋收下了。 “窦司寇这些日子也为浙洲百姓出了不少力……” 窦丘见李凌峰开口,连忙低下头道,“下官只是做好本职之事,不值一提,若非没有大人,只怕还是无头苍蝇,即便想为父老乡亲做点什么事,也是能力有限。” 虽然不知李大人为何临行前突然开口说这么一句,但窦丘说的话也确实是真心话。 李凌峰没再说什么,从袖口里取出了一封信件递给了他,“这个你拿去吧,若是有人问罪,便将此物拿出。” 用人要有赏有罚,窦丘既然尽心替自己办事,理该得到奖赏。 而且他和徐秋偷溜了虽然会把那帮人气的吐血,但到底没有办法,但是孙大人从牢里丢了,只怕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借口,趁机打压窦丘,弄不好还会让窦丘因为出手相助他而丢了官职性命。 窦丘为人正直,在自己身边跑前跑后,冷眼看着他出事,这事李凌峰还真干不出来! 他留下的这信既是升官奖赏,也是保命之符。 窦丘见状愣了一下,双手接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徐秋已经驾着马车走远了。 孙大人和上次一样,被五花大绑的扔在了马车里,只不过上次是被倭寇误绑,这次却是他自己该死。 李凌峰坐在马车上,见孙大人看着自己,他也不说话,闭着眼睛假寐起来。 孙大人被绑这么久,嘴巴倒是真硬,即便窦丘严刑拷问了几次,还是不愿意吐露幕后之人。 他不像吉野和小林,玩死了就玩死了。 要留他一条狗命,到时候回京城算账还用得上。 孙大人匍匐在马车里,双目无神的盯着李凌峰。 “李大人,看在曾经一同为官的份上,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马车里安静了许久,才响起苏大人沙哑的声音,这是当日刺死顾眉衣后,他主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李凌峰听见了,但他不想搭理。 人人都想要痛快,那受尽折磨的百姓,无辜惨死的顾眉衣,谁给他们一个痛快? 做错事就要承受做错的结果,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 他大抵能猜到孙大人是有苦衷的,可是这不是他勾结倭寇,杀戮百姓的借口! 见他无动于衷,孙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知自己铸成大错,罪该万死,可有些事并非我一己之身可以左右,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听见他说到这里,李凌峰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带上了愤怒,他出口质问道,“孙志坚,你口口声声说家里人无辜,那大夏的百姓就应该去死吗!” 孙志坚一愣,眼里带着惶恐和不安,便又听见李凌峰的声音再度响起。 “倭寇犯我大夏,杀了多少无辜百姓,你身在浙洲,不该对此事了如指掌吗?你被倭寇误抓之时,想必并未参与此事吧?!” 孙志坚闻言瞪大双目,李凌峰竟然知道他只是被迫参与其中的棋子! “李大人……” 李凌峰坐在软榻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孙志坚,目光里依旧一片冷然。 他开口道,“本官大抵知道你想与我说什么,无非是有人挟制了你的家人,亦或是握住了你的把柄,若是不按要求办事,你全家上下只怕不得好死……” 孙志坚愣了一下,确实有人挟制了他的家人,他其实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想偏安浙洲一隅,与家人安度此生,不愿再往高处爬。 但直到他被岗仁误抓后,见到了那人。 他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愿意前往闽洲借调粮食,即便是已经出发了的吴道醒,为何宁愿上演一出“马失前蹄”的戏码,也要尿遁…… 闽洲借调其实就是针对李凌峰的一场巨大阴谋。 因为“买扑”,因为李凌峰动了他们的利益。 他想拒绝,那人却将自己幼子的一根指头丢到了他面前,然后笑着开口道,“孙志坚,你知道你的选择。” 他的幼子如今只有九岁,他没得选。 孙志坚垂下了头,他不是胸怀大义之人,他只想护住一家老小,“抱歉……” 这句抱歉不是对李凌峰,而是对顾眉衣,还有死在倭寇刀下的大夏士兵和百姓。 李凌峰看了他一眼,开口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孙大人饱读诗书,又岂会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 无论李凌峰是否死在岗仁的刀下,那些人根本没打算放过孙志坚,也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李凌峰死了,孙志坚作为知情者,他和一家老小都会成为悬在对方头上的利剑,没有人能安心。 李凌峰没死,那就是现在的状况。 这些人不会死心,必然还会派出死士过来刺杀他们三人,阻止李凌峰将人证物证带回京城,而孙志坚的家人是不让他开口的筹码,但他开不开口,都已经活不了了。 第299章 吴大人果然是真男人 马车里一阵寂静,四周只有马蹄赶路的“哒哒”声格外清晰。 孙志坚愣在原地,他早就是一枚弃子,如今不管是自己还是家人,都只是那些位高权重者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只要他还活着,就会让对方如鲠在喉,食不下咽。 他的表情有一些颓然,想到前往闽洲前,那些人在他面前演戏,他以为自己只是被迫牵扯其中,但如今看来,整个总督署有谁比他更适合去赴黄泉的呢? 一切都不是偶然。 即便是和他官职同样不高的王大人,只怕也通过那个在京中做高官的妹婿得了风声,才在堂上表演一出“病入膏肓”的戏码来迷惑李凌峰,也是在迷惑他。 也对,他这样没有根基背景的人,才是最适合去做此事的人,因为无人替他撑腰,不管事情办得如何,都会被直接舍弃。 孙志坚面色灰败,一时间竟觉得可笑至极,半晌,他挣扎着爬了起来,跪在了李凌峰面前。 “下官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官场争斗手段再如何下作,也罪不及家人……” 李凌峰沉默了一瞬,其实他之前回总督署后调查过孙志坚的生平。 看着他面色悲戚,心如死灰,只求舍己身保下家人,同为草根出身,李凌峰自然能懂他的不易。 孙志坚蠢,蠢就蠢在与虎谋皮,他若是有脑子,也不会因为关心则乱去相信那些杀人不见血的豺狼。若是他虚以逶迤,再想办法告知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凌峰抿了抿唇,“别说本官没给你机会,返程艰险,想杀你的人不会比想杀本官的少,你的事到了京城自然由陛下定夺,至于你的家人,他们的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话到此处,李凌峰软硬兼施。 留孙志坚一条命基本没有可能,官倭勾结,相当于叛国,不管有没有苦衷,都不是他可以评判的。 至于他的家人,李凌峰或许可以尽力一试。 孙志坚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深深看了李凌峰一眼,李凌峰也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却能成为御前红人,受陛下重用,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双手被绑着,还是重重的对着李凌峰磕了一个头。 而浙洲总督署内,李凌峰动身离开的第三天,吴道醒等人再次到他居住的小院时,才察觉到了不对劲。 宋荣看着紧闭的院门,皱了皱眉,“这许多日子过去了,李大人怎么依旧闭门不出,他身上的伤也该好个七七八八了……” 众人几次三番吃了闭门羹,敢怒不敢言,之前浙洲城里的谣言愈演愈烈,现在都传疯了,搞得他们日日出门都被百姓围追堵截,还要士兵和衙役开路才不至于被人潮淹没。 李大人再不出面替他们澄清,他们都快被老百姓的唾沫淹死了! 陈比怀四处打量了一眼,有些愤怒的过去拍了拍门,开口却是低声下气,“李大人?李大人在不在?下官陈比怀烦请李大人一见!” “咚咚咚”的敲门声后,院里没有一丝声响。 陈比怀恨得牙痒痒,若非李凌峰住在总督署,他早派死士将这个王八羔子大卸八块了,那还轮到他来拿乔装爷,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眼见陈比怀一脸不爽,又要发飙,吴道醒连忙先发制人道,“陈大人,你可不要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要是李凌峰再不出面解决谣言,他们浙洲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要日日被百姓戳脊梁骨,而陈比怀这没眼力见的,翻脸比翻书还快,目光短浅之流,实在是不足与谋! 再加上因为这厮误导,让他对着李凌峰的尿瓶哭了半天,吴道醒现在看见陈比怀就想到那日的耻辱,心中更加觉得他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听见吴道醒的声音,陈比怀终究还是隐忍下了心中的怒气,流言之事已迫在眉睫,他在原地踱步,突然疑惑道,“你说李凌峰不会借着养伤自己偷偷跑了吧?!” 他此话一出,众人心里立马“咯噔”一下。 陈比怀接着道,“他是受了重伤不假,但都是些皮肉刀伤,这么长时间都不出门,而且这两日不管咱们怎么叫门,他那个护卫不应声,我怎么觉得有点奇怪。” 众人细想了一下,这…… 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李凌峰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他们越想越觉得心惊,脸色也紧张起来。 吴道醒皱着眉,沉默了一下,过去拍着院门大喊道,“李凌峰,你有本事开门啊,别躲里边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回应众人的还是死一样的寂静。 吴道醒见状心中一急,生怕李凌峰跑路了,直接提脚就踹门而入,然而下一秒…… “啊!!!” 一声尖叫响彻总督署的后院,身后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身先士卒,企图踹门的吴大人一脚踢出以后,直接因为用力过猛,在原地给大家表演了一个劈叉。 “咔呲——” 空气中传来了轻微的绸缎撕裂声,吴大人用上好绸缎缝制而成的底裤不堪重负,直接裂开了。 众人鸦雀无声,四下一片死寂。 “……” 吴道醒的惨叫直击众人的心灵。 看着他此刻正一脸痛苦的跨坐在门槛间,极为不雅的捂着裆部,整张脸因为私密部位传来的痛感而扭曲,其余官员当即吓得后退一步,一瞬间只觉得蛋疼。 这绝对是男人一生都无法承受的痛楚! 吴大人…… 果然是真男人! 吴道醒仅凭着剩余的理智,为了脸面强忍着控制住了自己的惨叫声,正打算强撑着起身,余光不小心瞟到了旁边的一块立在角落里的木牌,差点被气得吐血。 只见上面用毛笔简单的勾勒了一个鸡蛋从中间碎开的图样,旁边还有李凌峰留下的卡通人物吐舌头的鬼脸…… 李、凌、峰…… 我杀了你!!! 吴道醒只觉得全身气血逆流,一瞬间头晕眼花,然后差点跨坐在门槛上晕了过去。 “吴大人,你怎么样?!”宋荣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飞快的跑过去扶吴道醒。 第300章 朱府酥心糖 众人手忙脚乱,全都一窝蜂围了上去,等看到李凌峰留下的木牌后,瞬间理解为什么刚刚吴大人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李大人真是个内涵高手! 这谁看了谁能忍得住,特别是旁边那个人脸画的,也太欠揍了! 众人一边将吴道醒扶了起来,一边去院子里里检查,果然发现李凌峰带着自己的护卫跑路了。 吴道醒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下身传来的痛楚让他忍不住想去揉一揉,缓解一下,奈何众人都看着他,等他拿个主意。 他极力忍了下来,咬牙切齿道,“什么情况,大家都各自传信回去,不管想活命还是想保荣华富贵,李凌峰都绝对不能活着回去……” 说完后,吴大人扶着腰站了起来,低着头就往外走,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陈比怀见其他人神色各异,沉着脸催促道,“没看见吴大人受了重伤还这么积极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怎么做大家心里都掂量着!” 刚走到大门口的吴道醒,听见前面一句,脚底差点又是一滑。 大夫,他要回家找大夫! 李凌峰这会儿悠闲的坐在马车上,完全没想到自己给陈比怀预备下的大礼因为吴道醒的一时心急,直接痛苦转移了。 三人一路北行,出发几天后,就遇上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李凌峰只觉得身上的伤疤有些隐隐作疼,掀开马车的窗帘就看见天上飘下来的白霜和雪花。 徐秋将马车停了下来,“公子,下雪了,前面有一处宅子,要不要登门借宿一宿。” 天气太冷了,徐秋早换上了兔毛制成的冬衣,头上也带着兔皮帽子,但双手还是冻得通红,双颊也红彤彤一片。 李凌峰透过车窗四处打量了一眼,才发现这是一处农庄,地里还有玉米秸秆堆成的小山丘,他起身掀开车帘走了下去,才看见徐秋说的宅子。 青砖绿瓦红墙,门口左右两边是石头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大貔貅,匾额上写着“朱宅”二字,原来是此地姓朱的商贾富户。 雪眼见越下越大,赶了几日的路两人也有些疲乏,若是能借宿一晚总好过冰天雪地露宿在野外,李凌峰想了想便觉得可行。 李凌峰回到马车内翻找了一阵,随便扔给了孙志坚一身干净衣服,让他把身上染血的囚衣换下来,刚下车,就见徐秋已经敲开了朱宅的大门,在与管家说些什么。 那管事的也是一身绸缎,两人交谈间还回首往李凌峰的方向看了几眼,然后便让徐秋在外等待,想必是通禀主人家去了。 没过多久,待管事的出来后,徐秋便过来抱拳道,“公子,朱员外同意让咱们三人借宿一晚。” 朱宅是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府上留有专门供客休息的客房,主人家年过五十,靠做买卖发的家,家里儿孙满堂,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朱老爷如今的产业都是儿子在打理,闲在家中,今日忽闻管事来报说有客上门,便爽快的答应了李凌峰三人借宿的事。 朱宅的下人将马车牵到马厩喂草,管事将三人安置好后,就带着人去了朱老爷的书房。 孙志坚和徐秋等在门外,李凌峰一进门就看见朱老爷书房里挂得满满当当的字画,有名家真迹,也有自娱所作,看得出来是很崇尚文人的。 果然,一看见李凌峰,朱老爷就满意的点头。 他开口问道,“我听管家来禀,你的侍从说你是读书人,如今一见才知所言非虚,果然通身一股文人气派。” 哈? 李凌峰愣了一下,他确实是个文人不错,但通常是那种文官都觉得他粗鲁的文人。 这朱老爷果然慧眼识珍珠,好眼光! 李凌峰嘿嘿一笑,给对方见了一礼,“小子姓李,路过此地,外面忽然下起大雪,无奈只能叨扰贵府,还请朱老爷不要见怪!” 看看,果然是文化人,说话都这么动听。 朱老爷眯着眼,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哈哈大笑道,“承蒙李公子不弃,何来见怪一说,我已让人温了好酒,备了好菜,还请李公子赏脸。” 等从书房出去的时候,李凌峰才松了一口气,这朱老爷子真是热情,要好好招待他们不说,还拉着他在书房里谈了半天的诗词歌赋,倒是个真性情的人。 书房里有碳盆,李凌峰察觉不到冷意,等出了房间才被冷风吹得打了一个颤,一转头就看见门口脸冻得通红的两人。 “朱老爷让咱们随便逛逛,稍后就能开饭了。”李凌峰开口道。 说到开饭,三人肚子也饿了,想着也不用多久,加上这是别人的宅子,倒也没四处逛,就在院里的亭子中赏赏雪景。 没过一会儿,欢快笑声由远及近,五个俊男靓女从石子路尽头走了过来,几人有说有笑,在雪中打打闹闹,好不惬意。 李凌峰和孙志坚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徐秋则是散漫的靠在台阶旁的木椅上,看着那边走过来的众人,声音里带着笑意。 “公子,朱府的公子小姐们怎么穿得花花绿绿的,在冬日里还怪显眼哩!” 李凌峰披着身上的大氅,心里还在想窦丘办事妥帖,这大氅保暖效果杠杠的,看起来做工也不差,真是有心了。 听见徐秋打趣的声音抬头,果然看见对面走来的三男两女身上一人一个颜色,红、黄、蓝、绿、紫,极其显眼,难怪徐秋有心思打量人家。 这不妥妥一排某福记的酥心糖嘛!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没忍住,直接“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下一秒,不远处响起一道男子的声音,“谁?谁在那?” 哦豁。 偷笑被抓包了。 徐秋看了自家公子一眼,然后无奈的起身站了出去,那五人才发现亭子里竟然有人。 徐秋抱了抱拳,“我们是路过贵府,前来借宿的,刚才惊扰了各位,还请见谅!” 紫衣少年皱了皱眉,看向不远处的下人,下人便当即会意,前去求证。 黄衣少女打量了徐秋一眼,往他身后看去时,视线却刚好被徐秋的身影遮挡住,她皱着鼻子轻哼了一声,“我还道是谁,原来又是阿爷收留的乞丐,你们在亭子里却不早早出来禀明身份,如此鬼鬼祟祟,倒像是可疑之人!” 第301章 朱府借宿 听见黄衣少女出言不逊,扬言他们都是乞丐,徐秋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但他们是前来主人家借宿的,自然不想与女子起争执,他看了一眼几人,旋即抱拳道,“是我等失礼了,还望几位公子小姐勿怪。” 黄衣少女还想开口说什么,朱府的下人跑了过来,和几人轻声说了几句,先前皱眉的紫衣公子便抱了抱拳道,“原来是阿爷的贵客,在下朱世燕,舍妹娇纵,多有冒犯……” 他的声音未落,黄衣少女就嗔怒着打断了他,“燕哥哥,你怎么向着外人说话?什么贵客,这许久也不见主人出来搭话,只有他一个随从回你我的话,是不是太不把我们朱府放在眼里了?!” 而且只是过来借宿的文人罢了,阿爷就喜欢那种酸腐的儒生,这话一转,自家哥哥就将对方说成贵客,还说她娇纵,真是气死她了。 朱世燕有些无奈的看了黄衣少女一眼,她都被娘亲惯坏了,全身上下一丝淑女仪态也没有,不怪阿爷见了她总是摇头。 “莺莺,怎么说话愈发不懂规矩了,这边是母亲教你的待客之道吗?!” 朱世燕加重了语气,朱莺莺见哥哥冷了脸,这才闭了嘴,只是脸上依旧不服气,冷哼一声将头扭向了一边。 朱世燕有些抱歉的朝徐秋笑了笑,心里却有几分好奇亭子里的人,光看这随从刚冷脸时身上的杀伐之气,就已经不像是普通人,更不知他身后的主子,又是什么身份。 孙大人看李凌峰坐在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院里的几人,似乎在看戏,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李大人还真是好闲心。 眼见着朱世燕开口训诫了妹妹,徐秋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闺阁女儿家养的娇憨跋扈一些也实属正常,他们三个大男人也不会真放在心上,于是朝几人抱了抱拳又退回了亭子里。 徐秋坐回了木椅上,让开了亭子的入口,满天飞雪之中,朱世燕远远看见了亭中与他年岁一致的少年。 李凌峰坐在亭子里,笑呵呵的向对方点头致意,脸上带着慵懒随意的神情,甚至还十分不雅的打了一个哈欠。 朱世燕愣了愣,然后对李凌峰抱了抱拳,便带着几人原路返回了。 路上,红衣少女看了眼兄长,有些好奇道,“哥哥刚刚怎么不帮莺莺姐姐说话,那位公子与我们同岁,却不起身打招呼,只差随从便将我等打发了,确实有些失礼。” 朱莺莺见妹妹帮她说话,也是嘟了嘟小嘴,对着朱世燕控诉道,“等我回去便告诉母亲,燕兄长质疑她对我的教养问题。” 到时候不让他被母亲揪着耳朵骂算她朱莺莺好欺负! 朱世燕顿觉吃瘪,为妹妹这种“有事燕哥哥,无事燕兄长”的行为感到不耻,偏偏母亲又对妹妹宠得很,让他也跟着遭殃。 见兄长快要保不住自己的耳朵了,一旁的绿衣女子才出声解救道,“鸢儿又跟着你二姐姐胡闹,那位公子虽与我们同岁,但未必需得亲自与我们打招呼……” 朱鸢儿眉间缀着红色梅花钿,闻言皱了皱眉,表情有些生动道,“大姐姐此话何意?” 朱蝉儿笑着点了点她的脑袋,并没有开口解释,只是开口叮嘱道,“你们两个小丫头可不要再闹了,不管如何,他们都是阿爷的客人……” 院中的雪落得极快,不过半晌,就堆了浅浅一层,屋檐上,树枝上,都裹上了银装。 朱府的下人过来亭子里寻三人的时候,亭子里的火炉中炭火未熄灭,这是朱老爷派人送过来的,还有茶壶和一些零嘴,供三人围炉煮茶赏雪景用。 李凌峰倚靠在石桌上打盹,就听见有人开口唤他。 “公子,我家老爷请三位过去用饭。” 李凌峰睁开眼,见徐秋和孙大人都趴在一旁睡着了,将两人摇醒,才和朱府的下人一同去了前厅。 朱老爷坐在正中,一见李凌峰三人进来连忙开口笑道,“哈哈哈,李公子,过来坐,老朽让人备了些吃食,还望不要嫌弃。” 前厅备了矮几和蒲团,朱府的主子基本都到了,朱府是商贾出身,对于女儿的闺戒没有京城的官宦人家严格,又有长辈在场,所以朱府的三位小姐都在场。 厅堂正中摆了一个大的炭盆,四周也置放了炭盆,屋子里暖意充盈,李凌峰伸手解了大氅,交给朱府的下人,才带着孙志坚和徐秋走了进去。 听见朱老爷的话,李凌峰笑着走了过去,“朱老爷尽心招待,小子岂会有嫌弃之理,那不是不识好歹嘛!” 李凌峰打趣的话一出,就逗得朱老爷眉开眼笑,等三人走过去落座后,朱老爷才指了指右边的几个孙子孙女。 “这几个都是老朽不成器的孙儿孙女,说起来世燕倒是与李公子一般年纪,也是老朽的长孙,说不定你俩能说到一块去。” 说着,朱老爷看了看几人,朱世燕便先一步起身,向李凌峰抱拳道,“在下朱世燕,见过李公子。” 李凌峰朝他点了点头,接着便是朱府的二公子朱世鹤,然后是几位小姐。 几人今日在院中遇见过,但都默契的装作不认识,等见过礼后,朱老爷子才招了招手,让下人开始上菜。 菜刚一上齐,朱莺莺就从座位上起身走到了中间,先是对着朱老爷行了一礼,才转头看着李凌峰,笑着问道,“李公子是何许人也?为何不与我等也介绍介绍自己呢?” 先前因为李凌峰,害得她被哥哥姐姐训斥,她才咽不下这口气,她倒要看看这李公子是何方神圣,竟然敢冷待他们! 朱老爷一愣,皱了皱眉,看了李凌峰一眼,见对方没有因此不悦,便对着朱莺莺道,“胡闹!快些回去坐好,莫要扰了大家用饭。” 到底是自己的孙女,当着外人在,朱老爷子还是不忍训诫,女儿家面皮薄,还是要留三分颜面的。 朱莺莺见朱老爷训斥了自己,眼眶微微红了红,看着一旁自顾自吃着饭菜的李凌峰,只觉得粗鄙不堪,一时间跺了跺脚,咬牙气鼓鼓的坐了回去。 见她回了座位上,朱老爷才笑着对李凌峰道,“家中孙女儿娇纵了些,李公子见笑了。” 第302章 许婚 其实李凌峰并不在意朱莺莺的挑衅,不过是个小女孩,没有坏心思,娇纵跋扈了些,他一个大男人没有那些小心眼去计较。 虽然他与朱世燕同岁,但他如今已经凭自己当上了五品官,虽然官阶不算太高,但是在朱府面前是顶顶够用了。 他自然也不用和对方见礼,这也不是傲慢,而是礼仪如此。 但朱老爷子如今开口了,也算是长辈,李凌峰自然的放下手里的筷子,才笑了笑开口道,“朱小姐性情直爽,率真洒脱,也算不得娇纵。” 不论如何,他作为客人也不适合去数落主人家的不是,朱府好心借宿,他自然要顾及朱老爷子的面子。 听见他这么说,朱老爷子松了一口气,他总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也不想好心办了坏事,引起人家的不悦。 朱莺莺闻言则是冷哼了一声,把脸转了过去,似乎不吃他的这套说辞。 李凌峰也懒得管她,端起茶水正准备喝一口给嗓子去去油的时候,突然听见朱老爷的声音再次响起。 “哦?李公子当真这么觉得?老朽倒是没问过李公子是否婚配,若是没有,和莺莺也算是郎才女貌……” 李凌峰刚喝下的水,闻言嗓子一痒,差点没有喷出来。 但即便他极力克制,还是被呛了一下,接连咳了好几声,才堪堪止住。 再抬头时,看见朱莺莺脸都绿了。 李凌峰:“……” 他真不是那个意思…… “咳,朱老爷子,小子出身于微末之间,如今也没有什么成就,实在是不敢唐突……” 李凌峰愣了一下,才想起对方的名字,旋即才补充道,“这位莺莺小姐。” 写一下,朱莺莺的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比刚刚还要绿。 李凌峰显然一副状况外的样子,连朱老爷刚刚说了朱莺莺的名字也没在听,还要停顿一下专门去想,这不是按着朱莺莺的自尊疯狂碾压嘛。 气得朱莺莺当即就红了眼,却碍于自己兄长的眼神不得不偃旗息鼓,一脸憋屈的坐在原地。 谁要嫁给这个臭乞丐了! 也不看看他配不配? 气死她了!!! 朱老爷子见李凌峰对二孙女无意,便开口道,“若是觉得莺莺太过欢脱,婵儿倒是稳重一些……” 此言一出,厅中落针可闻,朱婵儿刚夹起来的菜因为一愣神,“咚”的一声又掉回了菜盘子里。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阿爷这是真动了心思,将她们许一个给这位身份不明的公子。 李凌峰从错愕之中回神,也意识到了朱老爷的想法,倒是不知对方看上了自己什么,这才在朱府借宿,就引得他起了将孙女许配给自己的心思。 在书房的时候,他们也只是谈论了一下诗词,并没有别的异样啊。 李凌峰顿了一下,才对着朱老爷拱手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子还未及冠,婚姻之事还需父母做主。” 这意思就是委婉的拒绝了。 朱老爷叹了一口气,他倒是觉得李凌峰文采斐然,一身正气,刚才突然动了这个心思,既然对方无意,他也不愿勉强。 但这番话传到三名女子耳中,却不是那么个意思,毕竟他们朱府就三位小姐,李凌峰开口说了两句,直接就拒绝了两个,这让她们面子往哪搁。 即便李凌峰看起来丰神俊朗,她们也不为所动,毕竟来路不明。 她们既不想嫁给李凌峰,但听见李凌峰拒绝后又心中不适,觉得对方轻视了自己,轻视了朱府。 不过别说李凌峰并没有,即便是有那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他压根不在意别人怎么想,生怕朱老爷继续开口就是要把那朱鸢儿也许自己一遍,连忙端起酒盅里温的酒敬了对方一杯。 两人推杯换盏间,李凌峰吃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身后徐秋的动作与他如出一辙,只有孙大人一脸懵逼的看着主仆二人,动作那叫一个闲适。 所以等李凌峰放下筷子起身告退时,孙大人直接傻了眼。 不是,这就……吃好了?! “多谢朱老爷款待,只是明日还需赶路,小子就不打扰诸位家宴的雅兴了,便暂且先带着两名随从告退。” 朱老爷笑了笑,挥了挥手,下人便将李凌峰的大氅取了过来,李凌峰接过披上,才带着孙大人和徐秋退了出去。 待三人离开后,朱世燕才奓着胆子开口问道,“阿爷,这李公子到底是何人,怎地您老人家刚刚真像是要将妹妹们许给他……” 朱世燕说着这话,心里打鼓,觉得有些魔幻,关键是那李公子还拒绝了。 他想不明白,朱府的家世在当地也不算低,三位妹妹各个貌美如花,那小子倒是一点邪念也没有,对饭菜的兴趣比对自己的妹妹还高。 真是让他有些无语。 朱老爷看了他一眼,淡声道,“你看他身上的大氅,一看就不是私营作坊的手艺,走针和技法倒像是浙洲织造局的货,这李公子与我交谈,谈吐得宜,气质不凡,再加上他身边的那个随从也不一般。” “随从?他不是有两个随从吗?” 朱世燕有些不解,虽然另外的那名男子年纪与父亲相仿,但看他对那公子的态度,也确实与随从一般无二。 朱老爷意味深长的看了孙儿一眼,没在多解释什么,前两年他还未退居家中养老时,曾与生意上的朋友前往过浙洲谈买卖,当时浙洲大大小小不少官员到场,他倒是远远瞧见过那人一眼…… 只是不知为何,如今却衣着简朴的跟在这位李公子旁边。 但不管怎么说,都足以证明这个公子身份不简单,极大可能是官场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想将孙女许配给李凌峰的原因。 为商者精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样的人在他眼底下一过,他多少能说出点道道来,可惜对方无意。 朱老爷子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 这也是他今日将孙子孙女都叫过来的原因,不管攀没攀上李凌峰这棵大树,有了这个照面,若是日后真有求于人,一回生二回熟,也不至于抹不开面子。 这也是为何他时常愿意留宿外客的原因,给别人行个方便,今日的无心插柳,日后也可让柳成荫。 李凌峰三人出了厅堂,看着越积越厚的白雪,他与徐秋主仆二人在院中消起食来,只留孙大人一脸苦瓜样站在原地暗自后悔。 他没吃饱谁敢信? 这俩人这是早就要开溜了,徐护卫也真是的,也不开口提醒他一下,他还没吃好呢,就已经结束了。 第303章 下次不许这样了哦 李凌峰这会儿倒是没什么心思想朱老爷子的话,倒是刚刚席间,他注意到对方看孙大人的眼神有些奇怪。 就好像是之前见过一样,但又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他转过头看在一边憋着嘴的孙志坚,有些疑惑道,“孙大人,你曾见过朱老爷吗?” 孙志坚被点名,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托着下巴想了两秒钟,就在李凌峰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时,对方沉吟过后,抬头却一副呆愣愣的模样。 “我对朱老爷没什么印象,但他见过我也不奇怪。” 朱家是商贾出身,走南闯北做买卖,即便与自己有一面之缘也很正常。 孙志坚理所当然的模样让李凌峰噎了噎,废话,这还用他说吗? 李凌峰还来不及无语,就看见孙志坚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李大人,下次您要撤退的时候能不能通知在下一声,我都没有几天好日子可活了,还连饭都吃不饱,再这样下去,你干脆宰了我吧。” 李凌峰:“?!” 这货是在威胁自己吗?! 徐秋也愣了一下,看着孙志坚一副无欲无求,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抽了抽嘴角,不过是一顿没吃饱,用得着这么上纲上线的吗? 他们不知道,自从孙志坚被李凌峰策反后,每天都在等死中度过,一想到去了京城他的脑袋就得搬家,他整个人就佛了起来,每天只想吃好喝好睡好,都是将死之人了,连饭都吃不饱,这像话吗? 李凌峰狠狠的皱眉了,实话实说,孙志坚现在还不能死,否则他也不会大费周折的让窦丘将人从大牢里调出来一起打包上路了。 但看着他因为一顿饭就准备寻死觅活的,李凌峰的太阳穴还是跳了跳。 他看着徐秋道,“你怎么不记得提醒孙大人,下次不许这样了哦。” 徐秋:“……” 只有他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三人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李凌峰和徐秋是为了消食,孙志刚拒绝加入他们,站在旁边一脸怨念。 朱家的三小姐朱鸢儿一袭红袄,迈着小短腿从厅堂里走出来,藏在朱红色的柱子后面,有些好奇的打量着三人。 她是朱府年纪最小的,如今也才七八岁,梳着双丫髻,眉心的花钿愈发衬得她粉雕玉琢,好像年画上的娃娃一样。 她藏了一会儿,见四周没人,突然恶趣味的将一旁栏杆上的雪团了一个雪球,朝李凌峰扔了过去。 “咯咯咯咯咯……”女孩干了坏事,但却开怀大笑,也不怕被人抓包。 雪球没砸到李凌峰,在他脚边落了下来,看见柱子后面藏着的身影,认出了这个小丫头是朱府的三小姐。 没想到长得这么乖的小丫头竟然还是个熊孩子。 李凌峰没管她,低头鼓捣了一会儿,然后笑眯眯的捧着一个篮球大小的雪球转身,直接把朱鸢儿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你……你耍赖皮……”朱鸢儿指着李凌峰愤然道。 李凌峰理直气壮,“不是你先扔我的吗?” 看着对方一副要找自己算账的样子,朱鸢儿看着李凌峰手里硕大的雪球吞了吞口水,脸上有些害怕。 这么大一颗雪球,比她脑袋还大,会把她砸死的! 李凌峰见她知道怕了,轻笑一声把雪球放在了一旁的地上,他才懒得欺负小屁孩。 朱鸢儿见他将雪球放下,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人也乖觉了不少,远远看着李凌峰又团了一个雪球,然后找了几颗鹅卵石和树枝,做成了一个可爱的雪娃娃。 她眼睛亮了亮,也不害怕李凌峰了,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躲在李凌峰旁边惊叹道,“哇,你好厉害啊!” 嘁! 小屁孩儿! 李凌峰面上虽然不屑对方的马屁,但是心里倒是受用得很,美滋滋的将雪人堆好,看着小丫头眼睛亮亮的,只觉得好笑。 朱鸢儿伸出手指戳了戳雪人的脑袋,有些好奇的问道,“李哥哥,你为什么不愿意娶我姐姐啊?你会做雪娃娃,你给我当姐夫好不好?” 李凌峰正欣赏自己的“佳作”呢,闻言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额角滑下三条黑线,这小丫头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徐秋在一旁被朱鸢儿的童言童语逗得笑出声来,看见自己公子一副头大的样子,突然觉得太受女孩欢迎也不见得件好事。 李凌峰瞥了他一眼,徐秋抿了抿唇,跑过去站到孙志坚旁边,突然发现对方一脸惆怅,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有些疑惑道,“孙大人,你这是……” 孙志坚闻言更委屈了,一下坐在了雪地里,哭唧唧道,“我想夫人了……” 说完后直接头一仰,瘫倒在雪地里,自暴自弃道,“就让这雪冻死我算了,不想活了!” 徐秋:“……” 神金! 李凌峰没有回答朱鸢儿的话,陪她在院里玩了一会儿,见她带着婴儿肥的小胖手冻得通红了依旧玩得不亦乐乎,李凌峰默了默,才偷偷使眼色让徐秋去喊朱府的下人,将人强制带走了。 朱鸢儿偷溜出来,玩得正起劲就被逮了回去,走的时候还不忘用仅会的骂人的词汇恨恨的骂李凌峰“小人”。 竟然趁她不注意去叫人!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亏她刚刚还想让李凌峰做她姐夫呢,简直太卑鄙了。 眼见着时间差不多了,李凌峰也打算好好回房休息一下,看见躺在地上一脸悲恸的孙志坚,有些疑惑的看了徐秋一眼。 徐秋无语的解释道,“公子,孙大人一心求死呢。” “哦,那我们俩先回去睡吧。” 李凌峰边说边迈开步子朝客房而去,徐秋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看孙志坚一眼。 孙志坚躺在雪里,心如死灰,徐护卫不愧是李大人的手下,两人还真是铁石心肠,说走就走,也不怕自己跑了。 但没过一会儿,徐秋又小跑着返回了院里,孙志坚看见他瞬间眼神一亮,从雪地里坐了起来,他就说,人间自有真情在,李大人怎么可能会不管他呢? 徐秋折返,看到孙志坚从雪地里坐了起来。 孙志坚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对方直接在廊下喊到,“孙大人,公子说让你如果要躺的话就去客房外面的院子里躺,在这里晚上怪吓人的,要是吓到朱府的人就不好了。” “……” 李大人温热的嘴巴如何说得出如此寒气逼人的话! 孙大人一仰头又栽进了雪地里,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极为听话的滚到客房外的院子里继续躺尸,大有一副求死之志。 直到后半夜,徐秋睡得正香的时候,孙大人不知道是不是想通了,又带着一身寒意屁颠颠的回到了房里,裹着被子瑟缩了好一会儿,才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李凌峰早早便去向朱老爷辞行,朱老爷表现得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吩咐管家给李凌峰等人备了些碳火和汤婆子在马车上用,就让下人去马厩把马车牵过来。 李凌峰三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朱府,继续往京城赶去。 而与此同时,不少人正动用自己的关系,派出了不少死士,还在东南几个省返京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哨卡,正在严查搜捕李凌峰三人。 第304章 改道豫洲 李凌峰三人从苏地出来,本来打算一路往上进入鲁地,再由鲁地入冀洲返京的,没想到在到城门关卡的时候,突然发现城门口哨卡处的士兵不仅多了,就连盘查也严苛了不少。 他心中“咯噔”一下,当即让徐秋调转了马车,直接改道往豫洲去了。 孙志坚还是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样,对于改道他自然不反对,晚到京城几天他也能多活几天。 与此同时,京城彭府内,彭尺豫也收到了手底下人的来信,他拆开信封看了看,才将信纸整整齐齐叠在一块,轻轻放在了彭桦的桌子上。 彭桦身着墨蓝色的夹棉绸缎直缀,外罩貂颏子满襟暖袄,此刻正佝偻着腰,在案几之下翻找着什么。 见儿子将信纸放在桌上,他顿了一下,从箱笼里拿出了一个册子,放在了桌上。 彭尺豫见他不看信纸,有些坐不住,开口道,“父亲,李凌峰返京了。” 彭桦看了他一眼,走到了炭盆旁,慢悠悠的伸出手在手烤了烤火,才开口道,“李凌峰替天子办差,办完了回来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屋外的雪簌簌落下,室内一片温暖。 彭尺豫见自己亲爹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一屁股坐回了位置上,开口道,“那李凌峰也还真是高策,这么多法子不想,非要动蚕丝的利益,下面人瞒着,把事情办砸了才递上来,现在倒是知道找彭家了……” 彭尺豫面色不虞,这帮人是吃的多了,胆子也愈发大了,这会儿出了事才知道找爹来收拾烂摊子,简直不知死活! 听他这么说,彭桦觉得手上暖了些,才去拿桌上的信纸看了看,他皱了皱眉,冷笑一声,便随手将信纸扔进火盆里烧成了灰烬。 “狗胆包天的东西,竟然连倭匪也敢勾结!”彭桦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彭尺豫,面色严肃了不少,“我只问你,此事你参与没有?” 见父亲面色突然严肃,彭尺豫愣了一下,才开口道,“儿子没有,都是下头人犯下的事,求到了我这里,李凌峰手里拿着证据,儿子耐不住他们磨,才……” 见彭尺豫迟疑了一下,彭桦眼神犀利,冷冷吐了一个字,“说!” 彭尺豫有些心虚的看了父亲一眼,不敢隐瞒,弱弱的开口道,“儿子让璋弟安排人手,去把李凌峰递进京里的八百里加急截下了。” “嘭——” 彭桦将站在案几旁,怒得将刚刚翻找出来的册子直接砸了出去,彭尺豫不敢躲闪,额角直接被书脊砸破了皮。 彭桦自从年纪大了,就很少对两个儿子发脾气,今日发了这么大的火,把门外的守卫和丫鬟都惊到了。 看着鲜血从磕破了皮的地方,顺着儿子的眉骨流下来,彭尺豫的火才消了。 他坐回到位置上,淡声开口道,“你自己好好看看,殿试夺魁,高中状元,李凌峰入翰林院做六品修撰,到现在才过多久,他就直接升到了正五品东阁学士。” 彭尺豫不敢违背,将地上的册子捡了起来,书脊处还因为他有了一团血污,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看了看,里面是李凌峰的官职调动和原因。 他抿了抿唇,不敢开口说话。 彭桦看了他一眼,“李凌峰才用多久 就和你品阶相当了,你真以为他是运气好?你看看他做的那些事,如果不是陛下对我们这帮老不死的还有所顾及,凭他那些建树只怕升到四品也不难!” 彭桦的话说得不留情面,彭尺豫自认是少年英杰,同辈中的佼佼者,自然不服气。 他皱了皱眉,“李凌峰不过是一个没有根基之人,即便升官升得快,又怎么比得过彭家?” 他父亲是一朝宰相,还是丹阁首辅,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彭尺豫出生到现在,过的都是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日子,而李凌峰呢? 他有什么? 即便真是天纵之才,又岂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见他不服气,彭桦没有生气,自己的儿子确实天资聪颖,只是站在高处太久了,久到已经理所当然了。 他放缓了声音,“你有心气是好事,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真以为李凌峰什么也没有吗?那你说说为什么陛下宁愿称病也要对那些弹劾他的折子视而不见?” 为什么? 当然是…… 彭尺豫瞪大了眼睛。 见他反应过来,彭桦才开口道,“陛下年初的时候设科举选拔人才,往年也不是没有前车之鉴,这几年高中头名的基本都是寒门士子,你以为我们屁股底下的椅子真的已经稳如泰山了吗?” 彭尺豫抿了抿唇,找不到话反驳。 自古以来,君王疑心重基本上是通病。 彭府势大,陛下先是扶起了欧阳濂一帮与他们分庭抗礼,虽然对方还远比不上彭家,但时不时还是能恶心他们一把。 后来又是蔡巍一党,深谙陛下心中忌讳,不断支持寒门士子科考,笼络那些没有背景的文人,渐渐在朝中说得上话。 不知不觉间,彭府一家独大的局面好像有了微妙的改变,如今又杀出来一个李凌峰,即便他如今对彭府来说依旧微不足道,但是他握在帝王手中,彭府又岂能不避。 “璋弟已经听了儿子的命令截了急递,儿子等下会亲自去善后,绝不会留下一丝把柄。”彭尺豫低头道。 听他这么说,彭桦的脸色才好了些,他看着彭尺豫,开口道,“若是那些人没有勾结倭匪,此事还有得谈,他们不听令擅自行事,也该自己承担后果……” 这话出口,便是要壁虎断尾了。 彭桦在朝堂屹立了几十年,自然不是省油的灯,那些人吃多拿多养得肥了,胆子也大了,人多了不听话,总要死一些,才知道他们是借的谁的东风。 彭尺豫闻言点头,便听见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亲自去解决,我不想听见他们说任何不利于彭家的言论,我已经老了,为国为民,听不得那些泼脏水的腌臜话。” 璋儿办事虽然爽利,但是到底年轻了几岁,不够魄力,也不够狠,这事只有大儿子亲自去办他才放心。 等彭尺豫领了意思出去办事后,彭桦才起身从案几后走了出来,亲自去捡起那本被他砸出去的册子。 这本册子里的内容他一清二楚,本以为李凌峰翻不起什么浪花,如今没想到却是个有本事的。要是这次能平安归来,只怕又得前进一步。 爬得快好啊,大夏有栋梁之才,他这个老不死的才能顺了陛下的意早些颐养天年。 彭桦的拇指轻轻揉搓了一下书脊上的血渍,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是一片冷然。 彭尺豫按照自己亲爹的吩咐去亲自处理截密信的事,没过多久,彭府后门就抬出了两具突然暴毙的尸体,府里的人一听说是得了疯病,连瞅都不敢上去瞅一眼。 丫鬟给他端来了温水,他先在水里净手后,又用白色手帕仔细擦了擦修长的手指,才将传信的人叫了过来。 父亲说了不让他们乱说话,这倒是不难处理。只是他也没说不让这些人刺杀李凌峰,这是默许了这种行为,算是给他们一个自救的机会。 只希望这些人勤奋一点,这样大家都能皆大欢喜。 第305章 我可以提前送你上路 彭家的态度一出,凡是参与勾结岗仁意图镇杀李凌峰一事的人都如坐针毡,同时又觉得彭家实在可耻。 这么些年,他们走私精铁、马匹等军需给倭寇,从中赚了不少银子,但很大一部分都进了彭府的口袋,彭家虽然没有参与,但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钱的来路,这会儿出了事了,便想拍拍屁股走人。 吴道醒冷着脸坐在一旁,陈比怀愤慨的将信纸“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开口道,“小彭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无非是让我们好自为之,彭府不会出手帮忙截杀李凌峰。”宋荣看的明白,这是想让他们自己解决了。 呵呵。 敛财收礼的时候不见他们这副嘴脸,如今真出了事,底下这帮人还不是弃子,该舍就舍了。 陈比怀闻言冷笑一声,开口啐道,“别和我说彭相与小彭大人不知道我们送上去的银子哪里来的,彭家想让我们做替死鬼,唇亡齿寒,我们出事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这是实话。 彭府收了银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以为把他们查办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简直是笑话! 吴道醒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下面叽叽喳喳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忽地觉得脑仁疼,将桌上的茶盏抬起重重的放下,清脆的响声震得大家都愣了一下,一瞬间闭了嘴。 “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彭府不管此事,你们难道没有想到这个可能吗?现如今,是想法子,不是在这里吵!” 他的声音一出,众人都泄了气。 彭家做事一贯狠辣干净,他们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可现在没有彭府相助,他们又该如何是好? 宋荣默了一下,摊了摊手,“那吴大人说说,有什么法子?!” 众人闻言也好奇的看了过去。 吴道醒沉吟了一瞬,心里明白无论如何也该拿个主意,他开口道,“我听探子来说,李凌峰三人离开了苏地往豫洲去了,此事彭家不插手,我看小彭大人的意思是不会派死士过来,可没说一点忙也不帮……” 吴道醒的话并非空穴来风,看上官的信件不能只看里面写了什么,还要看里面没写但是说了什么。 如果彭府不愿意相助,那鲁洲城外怎么可能突然多了多了哨卡,还开始戒严盘查。 李凌峰想回京城,没那么容易。 只要两人在豫洲或是冀洲绞杀,那么他们还有平安无事的可能。 陈比怀皱了皱眉,“吴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吴道醒看了众人一眼,眸色暗沉,缓缓出声道,“此事闽洲方面的人来信了,把你们能用的人都准备好,就算李凌峰是大罗金仙转世,此次也必定让他有来无回!” —— 北风萧萧,阴云叠叠。 天空簌簌落下的洁白好似柳絮起舞,天地苍茫一片,唯有马蹄踩进雪里,马车在雪上行过的车轱辘声。 自进入豫洲地界以后,李凌峰没有轻松的感觉,心中不好的预感反而越来越强,他皱了皱眉,就看见徐秋掀开了车帘,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公子,已经是第三波人马了。” 从苏洲离开以后,李凌峰本来想绕行豫洲回京,但是刚进豫洲地界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即便他们已经很小心,但还是被发现了行踪。 这是他们甩掉的第三波人马。 如今三人的马车停在一个山谷之中,借着地势的遮掩,他们才在连续赶路三日后,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在此处稍作休整。 马儿疲倦的站在一旁休息,显然也是累坏了。 李凌峰披着大氅下了车,他们甚至都不敢随意生火,怕烟雾将那些人引过来。 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李凌峰思索了片刻后,才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将徐秋喊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两人在岗仁那里搜寻到的证据,亲自交到了徐秋手上。 徐秋愣了一下,便又见李凌峰把自己的官印和圣旨一并打包塞到了他怀中。 “公子……” 徐秋陪他出生入死,又是他从黔洲十里庄带出来的家仆,李凌峰自然信任他。 “你拿着这些东西,按原先的道路返京,我会带着孙志坚在豫洲逗留半日,他们既然知道我在豫洲,想必原先那条路上的盘查不会再这么严,你带着东西回京城,不要回府,直接去都察院,找左都御史聂沧聂大人,让他带你进宫面圣,求陛下派兵救我。” 徐秋抿了抿唇,如果自己离开,便无人护公子周全,可若自己不走,那他们生还的可能性约等于无。 见他面色犹豫,知道徐秋在担心自己的安危,李凌峰道,“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也要交到陛下手里,那些官员如蚂蟥般黏在百姓身上吸血,竟然勾结倭寇,害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无法让他们罪有应得,我即便死也不能瞑目……” 这是实话,犯了错就要受罚,即便自己不能活着返京,那些人也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虽然李凌峰很怕死,但在闽洲经历了这么多,他知道这件事总有人要去做。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固有一死,即便不能重于泰山,也要拼尽全力,去扞卫心里的正道。 徐秋一瞬间明白了李凌峰的意思。 公子已经做好了身死的准备,可即便是死,也要让他将证据带回京城。 他抿了抿唇,眼里一瞬间有泪光闪现,将手里的剑放下,双膝跪进了雪地里,抱着全道,“属下遵命!” 风雪打湿了身前少年的眉目,他抖落了大氅上的雪花,最后只是别过脸去,“若我有万一,带他们回黔洲。” 说完后,李凌峰便回了马车里,徐秋神色悲恸,最后对着马车的方向拜了拜,便贴身揣好李凌峰交给他的东西,去解了马儿,翻身上马,然后离开了。 外面的声音逐渐远去,孙大人看着李凌峰将身上的大氅换了下来,迟疑了一瞬,才开口道,“李大人是和下官一样,也不想活了?” 要不然这种关键时候,把自己的贴身护卫遣走,那不是自断双臂么? 前有虎狼,后有追兵,本来凭借徐秋的武艺和敏锐,他们才险险存活至今,若是把徐秋弄走,哪怕是去搬救兵,一来一回,都够他俩死无数次了。 这不是不想活了还是什么? 孙大人自从出逃后天天把死挂在嘴边,要不是还想见一眼家里人,他真敢饮剑自尽,他不想活是走投无路,不理解李凌峰好端端的却自己想找死! 他大抵猜到李凌峰或许得到了什么证据,否则那帮人不可能这么搞他,但在官场沉浮了这么久,要说李凌峰为了把证据带回去,而放弃活着的机会,他却是有点不太信的。 李凌峰闻言嘴角抽了抽,这叫什么话,他想死就算了,怎么还觉得自己和他一样? 升官发财娶老婆,除了第三件,他前两件事都处在上升期,他这好日子还没过上呢,听不得这些晦气话。 “孙大人,如果你不想活了,那我现在也可以提前送你上路,你也知道,不带你的话,我活下去的可能更大。” “……” 没想到李凌峰会这么说,孙志坚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我现在死了,做不了证,你还会求陛下赦免我家人吗?” 李凌峰仿佛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冷冰冰道,“不会。” “……” 孙志坚沉默了,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受伤,“李大人,我们好歹共患难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会念点旧情。” 李凌峰冷笑一声,“那你把顾眉衣还有蕲州卫死去的士兵复活?” 孙志坚无话可说。 第306章 最后的晚餐 徐秋与李凌峰二人兵分两路,他离开后,李凌峰就换了身普通衣服,带着孙大人在豫洲逗留了半日,才再次启程。 两人从坐马车改成步行,一路上都是孙志坚在骂娘的声音。 冰天雪地,小腿高的积雪,每走一步都是“咔嚓”的声音,两人的鞋袜打湿,脚早就冻得麻木了。 李凌峰一声不吭,毕竟他第一次上京赶考的时候就是步行,这点路程对他还说不算什么,时刻高度紧张的神经才是真正的折磨。 为了避开那些人的追杀,他们走的都是荒无人烟的小道,无疑加大了行进的难度。 直到夜深时,两人才在野外随便找了些枯枝搭着,简单的铺在雪上,作为休息的地方。 李凌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干粮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孙志坚。 孙志坚见状叹了一口气,拿着干粮一屁股坐在自己铺好的枯枝上,心里觉得真不是滋味。 他进不进京都是死路一条。 死前还要这么憋屈,真的心累! 但看见李凌峰年龄比自己小,还这么肯吃苦,一路上都没吭过一声,突然想到了年轻时自己进京赶考那会儿,也是这么走着去的。 果然人好日子过多了,就更吃不了苦了。 两人吃完后,脱了鞋袜晾在一边,鞋底已经湿了一半,袜子用力拧,还能拧出水来。 李凌峰皱着眉,默默离孙大人的鞋袜远了一点,礼貌开口道,“孙大人,你能把鞋袜晾过去些吗?” 这会儿不是热天,都能闻见味,差点没让他把刚吃下去的干粮呕出来。 孙大人尴尬的摸了摸脑袋,连忙把鞋袜拎起来放到了另外一边,“抱歉,抱歉。” 两人就这么在林子里休息,夜里温度更低,可是荒郊野岭也没有什么人户,若是不休息,明日的路程只会走的更难。 李凌峰和衣而睡,让孙大人一个时辰之后叫他,虽然裹得衣服多,但是还是冷得睡不着,他也只好闭目养神,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浅眠了一会儿。 还没到一个时辰,李凌峰就睁开了眼睛,让孙大人睡一会儿两人就启程,等孙大人睡过去后,李凌峰才穿上鞋袜起身在四周观察了一会儿。 果然,走小路以后对方的速度也慢上了不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似乎不着急杀他,反而像是在确定他的行踪。 难道是要确保万无一失才会动手? 李凌峰摇了摇头,雪天逃命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雪积得太深了,他们一不能自己掩埋脚印,费时费力很容易被对方追上,二又因为积雪过深,留下的脚印需要很久才会消失,所以那些人能轻易确定他们的方向。 希望他们晚些发现徐秋消失,多给自己留一些时间。 孙大人休息了一会儿,就被李凌峰叫起来继续赶路。 自从发现身后那些人只是不紧不慢的跟着他以后,李凌峰便一改常态,带着孙大人光明正大的进了豫洲一个小镇的县城里。 孙大人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心想李凌峰吃错药了,之前极力掩饰行踪,这越到豫冀两地的交界,反而不慌不忙起来。 不仅带着他住进了多日未曾见过的客栈,还大摇大摆的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吃喝。 他大抵是想不通,最后只以为李凌峰像他一样接受了“命运”。 李凌峰见他看着满桌的菜愣神,有些奇怪道,“孙大人,你怎么不吃?” 之前不是一直说死也要当个饱死鬼吗? 孙志坚眼神复杂的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道,“李大人,我实在不懂你。” 哈? 李凌峰懵了一下,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你之前不是说死前想过好点吗?不想吃就算……” 他的“算了”还没说完,孙大人就麻溜的端起饭碗开始大快朵颐,似乎也觉得自己话有点密,狼吞虎咽的模样好像怕李凌峰和他抢。 原来这是最后的晚餐。 〒▽〒 怪不得李大人一反常态,想吃顿好的! 孙大人心中感慨,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活像饿死鬼投胎。 李凌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疑惑,虽然不理解,但是也懒得管他。 越靠近冀洲,李凌峰心里的不安越强烈,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些猜想,想必这帮人不急着动手,是在等万无一失的机会。 想必一进冀洲,便是他的死期吧。 李凌峰看了眼旁边不顾形象的孙志坚,自嘲一笑,没想到自己临死前竟然是和这货待在一起。 两人吃完了饭,便上楼去休息,李凌峰还让小二准备热水洗了个澡,身上才舒服了不少。 换上干净的衣服,李凌峰多了一丝赴死的从容。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拖了这三四日也不知道徐秋那边怎么样了,但若想他赶回来,除非古代有高铁或者飞机,靠骑马的话,也不知道来给自己收尸的时候,他的尸体有没有被大雪掩埋。 思绪纷飞,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一时间闪过了很多人脸,然后渐渐陷进了梦乡。 而冀洲边界处,已经埋伏了上百个死士。 这些死士不属于同一个主子,却是为了同一件事。 他们若暗夜的鬼魅,蛰伏在豫冀的边界,李凌峰的必经之路上,而李凌峰身后一路尾随过来的人,也在飞快的往他所在的地方赶。 第二天天还未亮,李凌峰叫来小二,留了一封书信和一张千两银票给他,若是一个月内没人来取,便让他帮忙送到冀洲城内的文墨居。 李凌峰留了一封家书,便带着孙志坚继续前行。 他必须要抓紧时间,趁现在身体休息得好,提前进入冀洲,若是等后面尾随的人包上来,那他就真的绝无生还的可能了。 但李凌峰不知道,那帮人为了杀他,竟然埋伏了上百人。 李凌峰带着孙志坚一到豫洲边界,就敏锐的察觉到了四周的诡谲,他们几乎是一靠近,就被发现了。 四周若有若无的视线,让李凌峰没来由的心慌了一下,孙大人脸色也很难看,看了看四周,迟疑道,“李大人,如果我们现在死了,我家里人是不是也会死?” 他死有余辜,可不希望家里人受他牵连。 但勾结倭寇,刺杀朝廷命官这样的大罪,不是轻轻松松就能过去的。 李凌峰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若是他俩死在这,满朝文武谁会替孙志坚这个被迫参与其中的小角色说情?怕只会忙着重洗朝局,想着安排哪些自己人顶上原来官员的位置去争权夺势吧。 见李凌峰沉默,孙志坚识趣的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边界走去,出了冀洲边界最后一个县城的城墙,基本看不见有活人的身影,当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李凌峰带着孙志坚往山林里走,打算绕过广袤的平原。 两人进了林子走了没多久,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阵踩在雪里的“咔呲”声,李凌峰面色瞬间严肃起来。 他想也没想,就抽出了手里的剑,警惕的看着四周,孙志坚则是面色惊恐,亦步亦趋的跟在李凌峰身后。 没过多久,不远处的林子里,便突然出现了约莫十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手里拿着利剑,慢慢向两人靠拢过来。 在看到李凌峰时,他们眼里甚至没有一丝意外,为首的人似乎等了很久,看见他时,甚至还有些倦怠的说了一句,“终于等到你了,李大人。” 第307章 还算他有良心 徐秋自从和李凌峰分开以后,片刻也不敢耽搁,马不停蹄的改道,本想从豫洲地界进去鲁洲,但是到了两地交界的地方,才发现他还是天真了。 显然,那帮人也怕李凌峰狡兔三窟,从豫洲改道。 没有办法,他只好沿着豫洲边陲南下重新进入苏洲,回到了一开始的苏鲁交界处,盘查果然松了不少。 他用自己的衣服和马匹直接和进城卖炭的农户置换了对方的一车炭还有身上破旧的衣服,乔装后才敢靠近城门。 好在,对方见他一个人,全身脏兮兮的,又推着木车,没有心思严查他,反而让他钻了空子。 进城之后,他飞快的将炭火送到了农户原本要送的地方,只说是帮忙,工钱下次再结,便匆匆离开了,这番操作下来,并没有引起城中暗探的怀疑。 没错,即便得到了李凌峰在豫洲的消息,苏州城里的暗探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撤走,但总归是松懈了不少。 徐秋小心行事,又重新买了一匹快马,一刻也不敢停留,用着相同的办法躲避不断置换快马,甚至连吃饭喝水都是等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停下来在马背上仓促对付一口。 一想到公子故意在豫洲逗留半日,替他吸引那些人的注意力,只为了争取一点时间。 徐秋就觉得心急如焚,怀里的信件和官印也像是烙铁一样,隔着薄薄的布料烫得他心口发酸。 一开始,他确实很顺利,直到进了冀洲城,不知为何,城内突然来了很多探子,都在打听独身一人的青年男子,甚至在他从主城离开,进入冀洲附属县城时,但还是因为对方搜身的要求差点漏出马脚被官兵抓了。 眼见着排队马上排到自己,只要过了这道城门便出了冀洲,他才知道现在过城还要搜身。 徐秋心中惊惧交加,如果现在调头离开,只怕会更惹人注目。 万般无奈之际,他看到了等在不远处的马车,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走了过去。 他一出队列,果然引起了官兵的注意,对方警惕的看着他,斥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额头冷汗冒出,他攥紧手心,才压下胸腔的心悸,转身恭敬的佝偻着身子行了一礼,“官爷,我过来看看还有多少人到我们,好去禀主子的话。” 那士兵闻言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挥了挥手,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他。 徐秋朝他点了点头,才故作镇定的继续往马车一列走去,远远看见自己刚刚相中的那辆马车,马夫此刻还有些困倦的打着盹。 他站在马车外,不紧不慢的开口,“主子,马上就轮到我们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让城门口的官兵听得清楚,但那官兵却依旧没移开视线,反而把刚刚打着瞌睡的马夫惊了一下。 马夫回过头一脸懵逼的看着他,张口道正要质问他是谁。 “你……” “荣贵。”马车里突然传出的女子声音让马夫一愣,止住了嘴里的话,下一秒清脆的女声便朝马车外的徐秋道,“知道了。” 声音不大不小,那士兵听见有人应答,终于移开了视线。 徐秋被捏紧的心脏才得到喘息之机,而手心早已被汗浸湿。 那个叫荣贵的马夫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倒是没再说什么,小姐刚刚都开口了,他吃饱了撑的才会忤逆主子。 只是不知道这来历不明之人,是不是暗藏祸心,难道城门口突然戒严是因为此人? 算了,不该他知道,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车檐打盹。 徐秋低眉顺目的站在马车旁,过了半晌,见无人注意到他,他才松了一口气,对着马车里的人轻声道了谢。 马车里久无声响,半晌,一个头上扎着两个花苞的小丫鬟轻轻撩开了车帘的一角,徐秋透过窗沿看见了里面半张如玉的小脸。 小丫鬟瞪了他一眼,低声警告道,“你最好老实一些,要不是小姐发散心,我早卖了你见官去。” 她恶狠狠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威胁,把徐秋看得一愣,也理解丫鬟的心思,毕竟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何人,贸然出手相助,若是自己不是好人,那岂不是害人害己。 那女子坐在马车里,没让徐秋瞧见她的容貌,早在一开始等待时,丫鬟掀开车帘观望队伍,她便远远瞧见了这人一眼。 而且这些官兵突然设卡,并没有禀明原因,也没有张贴告示说明捉拿何人,她觉得有些可疑,这才奓着胆子开了口,帮徐秋一把,但她也没有制止丫鬟的举动,毕竟她并不想引火烧身。 女子粉色的唇瓣起合,轻声道,“你且跟着,入城自行离开吧。” 徐秋点了点头,丫鬟也适时的放下车帘,直到进了城,马车走出去一段距离,女子想让丫鬟将人遣走时,一掀开车窗的帘子,才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小丫鬟嘟了嘟嘴,抱怨道,“你看嘛小姐,咱们帮了他,连句谢也不道,人不声不响就离开了……” 女子愣了一下,虽然小丫鬟说的有理,但人悄悄离开了也好,她不想自己给自己惹麻烦。 “算了吧,咱们早些回去,冬日里这样冷,再不回去姨娘该担心了。” 小丫鬟忿忿不平的将车帘放下,突然间听见窗沿处传来清脆的响声,疑惑的再看去时,竟然发现车帘的璎珞上不知何时竟然绑了一块玉佩。 看上去倒是不像值钱的样子。 她将玉佩取了下来,女子见状也是一愣。 小丫鬟看了一眼,吐槽道,“还算他有良心!” 说着便将玉佩递给了自家小姐。 徐秋出了冀洲,没过多久便进了京城。 而此时此刻,李凌峰在密林中拼杀完以后,才知道自己遇到的第一波死士是吴道醒派来的人。 豫冀两地边界不算短,这些人以为十人对付李凌峰一介书生简直易如反掌,没想到却在他手上吃了瘪,毕竟是从小开始锻炼身体,又跟着府里的武夫学过几招,连倭兵也砍得虎虎生威的人,哪能这么容易就死在他们剑下。 眼见一队十人没多久就死伤过半,而李凌峰只是挨了两剑,他们的脸色就黑得不行。 为首的死士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人就一边吹响竹哨,一边用火折子点燃了手里的柴薪,这玩意儿李凌峰认识,就是古代的发信号的狼烟。 他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秒。 果不其然,下一刻,浓烟滚滚上升到空中,竹哨的声音在山林里异常清晰,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过来。 他的心一横,一把提起手里的剑,飞快的向对方砍了过去。 孙志坚已经被吓傻了,人也跌坐在地上,见状身体不断的向后缩,眼见着李凌峰不要命的砍过去,就算受伤了也不管不顾,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他呆愣愣的张大嘴巴,直到不知谁的血夜溅到他的脸上,才回过神来。 李凌峰此刻宛如一个战神,他只想快点结束战斗,要他这么去死,他真的不甘心。 哪怕势单力薄,他也宁愿战死,而不是被这些人随意斩杀剑下,他李凌峰的人头,无名之辈不配来取。 他已经杀红眼了。 直到对方最后一个人倒下,李凌峰的身体基本上已经站不直了。 看见李凌峰在看自己,孙志坚迟疑了片刻,才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过去扶住李凌峰,“李大人,我可是在救你,你一定要保我的家人。” 林子里的十个死士死的死,残的残,李凌峰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用背挡了好几刀,这才避过了要害,但依旧浑身是血,血液的流失让他忍不住冷的发抖。 听见孙志坚的话,李凌峰有些无语,这个时候不想快点逃命,还想这么多,如果他们活不了,这些都是白搭。 而且这货刚刚那眼神别以为他没看见,明显在犹豫要不要救自己。 算了,看在孙志坚还是没扔下他自己跑的份上,懒得与他计较了。 第308章 跳崖 豫冀边界约莫五百三十公里,除却两侧丘陵,中间有河流为界,李凌峰选择从左侧进入深山密林,想绕道往冀洲。 一百多死士分散在此处的林子里寻找他的踪迹,以狼烟和竹哨为信,只要一发现他的行踪,其余人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林中的竹哨声此起彼伏,两人不敢逗留,孙志坚只得搀扶着李凌峰往林深处走去。 身后的人越来越近,死士顺着两人在雪地里留下的脚步和血迹一路追击,终于将二人逼近了绝境。 “李大人,你身后是万丈悬崖,崖底是漳河,有四百多公里长,如今是冬季,河水冰寒刺骨,即便你跳崖,也活不成。”死士平静的看着李凌峰,他的话让李凌峰的最后一点希望也一并跟着碎裂。 孙志坚默了默,死对他来说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但如今听见对方冰冷的话语,他依旧打了一个寒颤。 李凌峰看着对面乌压压站着的一群人,冷笑道,“他们为取本官性命,倒是难得齐心,你们这些人,又有多少是京中手笔,当真以为我是傻子?” 没有京城的人参与,他们如何能沿途设卡,把手伸得这么远。 还当真是一条活路也不给自己留啊。 死士沉默了一瞬,看着他开口道,“不要自取其辱了,你放走的那个侍卫基本上也活不了,不如把现在把东西交出来,也可留个全尸。” 他看着李凌峰的眼神很沉寂,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们在此恭候良久,只为了这一刻。 李凌峰闻言只是冷笑一声,为对方的自信觉得可笑,即便是天罗地网,徐秋有了时间,也不是个傻的,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活捉。 虽然不想死。 但目前看来,他李凌峰魂断此处已是必然。 既如此,倒也不必苦苦挣扎。 他大笑出声,从怀中将自己抄录的另一份证据拿在了手里,“你们想要这个?” 死士眼神一亮,向左右使了个眼神,身后的另外两名死士便渐渐靠近,想将李凌峰手里的证据夺走。 李凌峰剑指对方,忽而一笑,任由风雪拂过他的眉眼,让对方看不清他眼底的狠绝。 在两人靠近的一瞬间,他将手里的证据甩了出去,众人被这举动所吸引,目光跟随着被甩飞的证据落在了地上,下一秒,李凌峰咬牙暴冲,剑锋横扫而过,唯余地上两颗睁着双目的头颅。 甚至连惨叫也来不及发出。 两具无头尸顷刻间跟随着滚落的头颅缓缓倒地,眼里还带着惊恐骇然。 证据洒落一地,一众死士目光紧锁眼前的少年,对于同伴的死去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沉着脸紧紧盯着李凌峰。 “要的话就过来捡啊……”李凌峰的脸上分明带着笑意,但却没有一丝温度。 崖边冷风哭嚎,风雪好像直直从天上倒下来一般,仿佛要将众人全部埋葬在此处。 众人看不见李凌峰的神色,却听见了他言语里的嘲讽,死士统领不再废话,一招手,首当其冲,便带着身后的人一窝蜂逼了过去。 孙志坚站在一旁,咬了咬唇,开口道,“李大人,下官本来写了一封证词盖了手印,想着若是您能平安,即便下官代你赴死也甘之如饴,但恐怕已经用不上了……” 孙志坚的语气有些遗憾,他原以为若是逃亡途中出事,他将证词给李凌峰,为他赴死,便可以保孙府上下几百口的性命。 但是如今到此绝境,即便背水一战,也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 但他还是将怀里的书信掏出来交给了李凌峰,看见越来越近的死士,他笑了笑,“李大人,你是认命之人吗?” 李凌峰一怔。 他不是。 若是认命,他早已束手就擒。 不管前世,不认自己“孤苦伶仃,出身卑微”的命,不断努力读书上学做生意,还是今生,他一朝穿越,即便没有任何背景,却还是一路走到了今天。 他看了孙志坚一眼,一瞬间便猜到了他的意图。 下一刻,孙志坚眼神不再闪避,他浑身气势冷冽,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以血肉之躯,直直冲向了手持利刃的众人,血肉被刺穿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却仰头大笑,竭尽所能抓住剑刃,用肉体狠狠冲撞进前方涌过来剑堆里,一瞬间鲜血喷涌,把洁白雪地染得一片猩红。 “李大人,下官……先替你赴死了!” 李凌峰微微一怔,目睹这一幕,心头巨震。 孙志坚一句话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是被迫让这些死士斩于剑下,二是…… 李凌峰不再犹豫,看了众人一眼,转身直接跳下悬崖。 耳边的阴风怒号,凄厉的风雪刮得李凌峰脸颊生疼,与其让他带着不甘死在那些死士剑下,不如自己了结性命。 李凌峰跳下悬崖,不过一瞬间的事。 孙志坚拼了全力,冲的又狠,如今身上都是捅穿身体的剑刃,他已经紧紧阖上了双目,因为血液的大量流失,面色一片乌青。 可即便如此,他的左右两只手里还紧紧拽着剑刃,血流成珠,顺着剑尖滴落雪里,片刻也被冻成了冰晶,仿佛天地自然盛开在雪原上的红梅。 众人用脚踩在他的身躯上,费劲全力才将剑刃拔出,孙志坚的尸体缓缓倒了下去。 死士首领去捡地上的罪证,直到捡起来才发现这也是李凌峰手抄的一版,不是真的那一份。 想到李凌峰跳崖前喊的那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他的面色有些难看。 “你们两个去回禀几位大人,其他人跟着我下去寻找李大人的尸首,悬崖上有树枝缓冲,河面也结了冰,他不是一点生还的可能也没有,无论如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被点到的两人连忙拿上这些罪证回去复命,李凌峰跳崖,能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但是证据还没找到,他们不算办完了差事,无论如何,搜查都是必不可少的。 特别是李凌峰身边那个随从,如今是最有可能持有证据的人。 等那两人离开复命,看着地上孙志坚的尸体,有一名死士开口问道,“那孙大人的尸身怎么处理?” “先抬回去,不管如何,也能在找到李大人之前交个差。” 除了李凌峰,他们接到的命令,孙志坚也是不能留活口的。 虽然不相信李凌峰能活下来,但是没找到尸体之前,他们也不敢懈怠,把孙志坚的尸体运下山后,便开始在悬崖底下的漳河水域搜查了起来。 而浙闽二洲以及京中知道此事的人都第一时间得到了李凌峰坠崖的消息,在得知李凌峰拿出的证据依旧是自己的手抄版后,吴道醒一行又再一次破防了。 吴道醒得到消息的时候直接原地裂开,他气得咬牙切齿,开口道,“找,必须找,他和他的护卫,不见到证据,本官寝食难安!” 这李凌峰实在是太狡猾了! 半途悄悄将护卫遣走就算了,连证据也早早备了三份,转移他们的视线,最后竟然跳崖了。 不找到李凌峰和真正的证据,他们头上悬着的利剑随时会要了自己的小命,这让他们怎么放得下心。 其余的官员面上带着惶恐,闻言也忙附和着让手底下的人尽快去办,反正无论如何,不见到李凌峰的尸体,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 第309章 赃款一百两 【京城】 徐秋回到京城后不敢有片刻耽搁,按李凌峰的吩咐直接去了都察院,他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没看见都察院附近有什么可疑之人,才放下心来。 他沉吟了一会儿,刚起身打算走出去,忽然看见一架马车驶了过来,停在了都察院门口。 马车停稳后,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身穿官宦服饰,从车上下来后疾步朝门口走了过去,不知与门口的都察使说了什么,那都察使便转头进了院里,似乎去通禀了。 徐秋愣了一下,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那太监在等待的过程中左右打量,神色焦急,没等多久,他就看见一个身着御史官服的人从都察院内急匆匆的走了出来,两人没有片刻停留,直接上了马车便扬长而去。 他心中打鼓,觉得事有蹊跷。 怕都察院里有那些人安插的眼线,再加上之前送李凌峰上朝的次数多了,不少官员他都眼熟,不知道刚刚被叫走的是否是聂大人,一时也不贸然行动。 无奈之下,他只好花了些银子让人去都察院门口,说要求见聂大人,自己则是躲在暗中观察。 片刻之后,找去求见的人回来给他送消息,徐秋才知道刚刚被叫走的确实是聂沧。 “这位公子,守卫的官爷刚刚说了,聂大人进宫面圣去了,才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这种紧要关头,陛下怎么突然召见聂大人。 徐秋压下心里的疑惑,将银子结给对方,才朝着宫门处而去。 别说徐秋不解,聂沧此刻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如今入了冬,天寒地冻,遍京飘着鹅毛大雪,陛下怎会在此刻突然召他进宫? 他跟随着太监到了宫门口,下了马车,又一路朝着御书房而去,心中有如擂鼓作响,一时间忐忑不安。 两人很快到了御书房,房间外站着两名值守的内侍,里面却隐约有说话声传出。 聂沧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开口问身旁引路的小太监,“这……彭相也在?” 小太监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才低着头恭敬的催促道,“聂大人快些进去吧,莫让陛下等急了。” 聂沧闻言眉头一皱,心中一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跟着小太监走了进去,身上还带着的未融的雪花,一进门就在屋里的暖意中化成了水。 御书房内,永德帝端坐在龙椅上,左下方赐了一张矮凳,彭桦正微弯着腰坐在上面,而室内除了他外,还站着欧阳濂、杜光庭、曹良、何敞、蔡巍以及苏密几人。 看见蔡巍进来,彭桦抬了抬眼皮,其他几人则是看了过去,眼里都带着幸灾乐祸。 聂沧见状愣了一下,率先便向永德帝行了礼,“微臣参见陛下。” 看见他行礼,永德帝没有立即让他起身,眸光晦暗不明的看着堂下的几人,半晌才淡声开口道,“聂沧,你可知罪?” 此言一出,聂沧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一时间有些搞不懂永德帝的心思,他这突然被召进宫里,还一脸懵呢,怎么陛下一来就放大招,把他打得措手不及。 聂沧闻言抿了抿唇,低头答道,“陛下问罪,微臣惶恐。” 永德帝看了一眼彭桦,将桌案上的折子递给了一旁的崔德喜,崔德喜连忙接过,送到了聂沧手里。 聂沧接过折子,打开一看,竟然是参奏他徇私舞弊,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折子! 上面明晃晃的写着他聂沧在今年六月收了手底下人“孝敬”的一百两银子,然后提拔对方做了佥都御史。 聂沧:“……” 他是很缺银子吗? 更何况是一百两买一个官? 天底下哪里有这种好事?! 这不是纯属来搞笑的吗?再说了,他有没有卖官鬻爵,陛下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 都察院负责监察百官,历来都是君王手中的利剑,是从一而终的保皇党,因为对朝政参与较少,基本上也不会有人针对他们,但今日倒是邪了门了,区区百两银子,就闹到御前会审的地步了? 聂沧看了看各怀鬼胎的众人,心里百分百确定是别人故意诬陷他,不知道对方是何目的,他还是决定先装傻。 聂沧看完后,一脸惶恐的抬头,开口道,“陛下,这折子由何人所呈,微臣实在不解,他为何要这样污蔑构陷臣。” 岂止是构陷…… 这简直是侮辱他的人品! 他得多缺银子,才会沦落到为了百两银子就去给别人随便升官? 永德帝闻言没有回他,反而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曹良,“曹尚书,你来给聂大人解解惑吧。” 永德帝此话一出,聂沧就眯起了眼睛,看向了一旁的曹良,他还说是谁呢? 原来是他! 他还说是谁陷害他,没想到竟然是曹良这个匹夫。 只是他搞不懂,这些人弄这不痛不痒的一出是想做些什么? 曹良闻言站了出来,开口解释道,“聂大人,你也知道到年尾了,各级官员的升迁调动也该整理出个结果,若不是我今日去吏部取结果,也察觉不出其中猫腻,毕竟您新提拔上去的这人,我以前在朝中是听都没听过,后来禀明陛下,陛下让人去查了一番,才知道你夫人确实收过对方的一百两银子。” 聂沧打量了一眼曹良,他一个户部尚书去管吏部官员的升迁考核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嘛? 今天这些人也是奇怪,扯了个吏部的幌子,来了这许多人,偏偏专管吏部的裴正清却见不着半点人影。 压下心中的狐疑,聂沧到底是记起了,还真有这么回事儿,他夫人之前确实收过那百两银子,也跟他提过一嘴,但那银子什么时候变成赃款了? 他顿时觉得冤枉,开口道,“陛下,那银子我夫人确实收过,但却是佥都御史夫人在我夫人手下铺子里定制成衣的款项,如今在曹大人嘴里,却成了微臣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的赃款,微臣实在冤枉啊!” 听见聂沧此话,苏密几人都一脸同情。 刚刚他们都是被同情的,现在终于有个新来的,轮到他们去同情了。 今日这曹大人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疑神疑鬼的,不仅抓着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计较,就连彭相也跟着他一唱一和,硬是要把大家都弄到御书房来听训才肯罢休。 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第310章 确实不对劲 这些不痛不痒的事情,本来永德帝都没打算搭理,但最后耐不住彭桦一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想再继续装瞎也没有可能。 只是看着御书房里的这些人,永德帝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心中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可念头早就一闪而逝。 他的眸光闪了闪,心中也好奇,这些人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 聂沧大呼冤枉,曹良闻言也不着急,只是坦言道,“那聂大人可有证据证明?!” “自然是有。”聂沧说完后,开口补充道,“只是这个事过去也有些时日了,凭证皆为家中夫人好生保管着,若是曹大人不信,某即刻便遣人回家去取……” 聂沧声音未落,便听见一旁的何敞突然插话道,“既然如此,还要麻烦聂大人动作快些了。” 何敞的声音一出,聂沧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就这一百两银子的凭证,他何至于说谎?! “呵……” 聂沧冷笑一声,开口道,“何大人道真是令在下大开眼界,难不成这区区百两银子,也值得我撒谎?你若是要,我便只好请宫里的内侍走一趟聂府了。” 虽不知他们在此演这出戏的目的是为何,但是眼见着陛下一副没有制止的模样,显然也是想知道其中关窍。 他当即佯装出一副忿忿不平的神色,仿佛真因为何敞的言语而不快,脸上的神色也不是很好看。 见他有些动怒,一旁的曹良才笑着适时开口安抚道,“聂大人,你言重了,并非不信你的人品,只是既然有这么个事,拿了凭证过来,才是正理,方才在场几位大人皆有存疑,也纷纷差人去取证据,既然如此,又岂能厚此薄彼,区别以待?” 曹良这话一出,聂沧当即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 但心中的谜团却越来越大,他还想为何刚进御书房时,这几个看他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感情是他们也被膈应了一把,现在看着他被膈应,心理才显得平衡些? 不过,彭党搞这么一出目的为何? 难不成是太闲了,想找点麻烦解解闷? 聂沧不发一言,崔德喜也出了御书房,安排了一个内侍去聂府取凭证。 永德帝看着下面的众人,冷漠的勾了勾唇角,他到底要看看,这些人想当着他耍什么花样?! 先前去了密信到浙洲,按理来说李凌峰早该写折子递上来复命,这些日子却一点点消息也没有。 而且前段时间那些官员弹劾李凌峰,也说了他去闽洲借调一事,如今秋去冬来,京城都下了两场大雪,他还没有返京的消息。 这确实有些不对劲。 看来他钦点的这位状元郎应该在浙洲查到了不少东西。 只是今日几人在自己面前一搭一唱演这出戏是为了什么? 想到李凌峰,永德帝看着堂下站着的众人,心中忽然一动,旋即不动声色的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 御书房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莫名被指控的几人都挂着苦瓜脸,等去取凭证的太监回来,而彭桦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仿佛入定一般,从头到尾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不多时,派出去的人一一回来,曹良像模像样的检查一番后,才开口向众人赔了个不是。 杜光庭平时不争不抢的性子,这会儿也受不了他那惺惺作态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呛了一句:“可别,本官当不起曹大人的不是,今日曹大人兼任裴大人吏部尚书,指不定明日想兼任本官的礼部尚书,曹大人才能如此出众,我杜某人也能安心致仕。” 此言一出,曹良被怼得哑口无言。 杜光庭平时和和善善,这嘴阴阳怪气起来,也是毒舌得很。 蔡巍意味深长的看了曹良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 他大概是猜到了他们此举的意思,想着之前得了些消息,说李凌峰在浙洲差点被倭寇斩杀,又说早早启程回京了,如今不见人,说是没有猫腻,打死他也不信。 但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毕竟他不像彭党的人,手底下也只有一些寒门出身的小官员可用,知道这些消息,还是他特意去信浙洲问了门生才知晓了一二。 永德帝见他们吵完,有些不耐的揉了揉眉心,一副头痛的表情,众人见状才慢慢歇了声。 永德帝看了一眼一旁的彭桦,淡声问道,“既然凭证皆无问题,彭卿还有想说的吗?” 彭桦此刻才恍若回神,闻言朝着永德帝作了一礼,“陛下,老臣先前听曹大人来说吏部官员升任有贿赂之疑,恐胆大包天之人混淆视线,蒙蔽圣听,为臣者不得不一心社稷,如今既已无疑,老臣自然无话可说……” 永德帝凝视着他,彭桦低着头,又接着道,“只是此事确实让诸位大人受了委屈,我彭桦先行向大家赔个不是。” 彭桦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变。 曹良陪不是杜光庭敢怼,但彭桦陪不是,他们可没这个胆子怼回去。 彭桦说完后向众人拱了拱手,向永德帝开口请求道,“陛下,此事曹大人处理欠妥,老臣也有不可推卸之责,既然如此,老臣有个不情之请,想在府里设宴向诸位大人赔罪,还请陛下应允。” 彭桦这套话说下来,好像自己不应允还是自己的不是了。 永德帝看了他一眼,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才缓缓道,“如此甚好。” 这便是由他出面答应了。 在场的除了曹、何两人外,其余都与彭家不是一路人,既然彭桦开了口,他总归不会拂了他的好意。 等御书房里的官员都离开后,永德帝忽地让崔德喜贴耳过来,旋即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不过多久,崔德喜便把右都御史丁玉魁传唤了进宫。 徐秋在门口等了许久,再见到聂沧的时候,看见他身边的官员皱了皱眉。 眼见着这次又没有机会,他无奈至极,只好悄无声息的跟在众人身后,走了许久后才反应过这是去彭府的路。 而他不知道,他先前让人去都察院打探聂沧的消息,已经被有心之人得了消息禀报给了彭尺豫,这会儿京城里隐在暗处的有不少人,都是一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的样子。 而这样的变化,又很容易的让敏锐的人察觉到。 第311章 裴府 京城吏部尚书裴正清府邸,二皇子楚霁身着一袭玄衣,身上披着狐裘,眉目俊朗,意态闲闲。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裴府的管家一见是他,连忙笑眯眯的将人请进了府里。 他恭敬的领着楚霁往府里走去,见对方的狐裘大氅上落了雪,忍不住关怀道,“这么冷的天,二殿下怎么不乘轿撵过来,若是被小姐看见,又该心疼了。” 裴府院里堆积了厚厚一层雪,但行走的步道却是有下人时时清扫,三人不紧不慢的往书房走去,路上遇见的下人都没有惊讶的神色,全都规规矩矩的见了礼,然后退到了一旁。 听见他的话,楚霁抬起眉目,眼神中带着担忧,“我倒是不打紧,只是在宫里听说裴大人病了,情急之下过来探望,倒是忘了还有轿撵。” 楚霁说话谦和,脸上的担忧之色不似作假,老管家欣慰的笑了笑,“老爷若是知道二殿下如此挂怀他的身体,想必一定很欣慰。” 两人说话间,管家将人带到了裴府的书房外,他轻叩了两下,才开口对里面的人道,“老爷,二殿下过来了。” 裴正清站在书房里,随手将架子上的书册拿了下来,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动了动嘴唇,“进来吧。” 管家向楚霁躬了躬身,伸出手替他将门轻轻推开,待楚霁进了屋子里后,才又将门拉过来关上,顺便带着楚霁的侍从站远了些,在门外守着。 书房里的炭火“滋滋”作响,裴正清年过四十,一袭单衣,脸颊瘦削,衣着简朴,眼神锐利。 见到楚霁进来,他笑了笑,将书册随手放在桌案上,才拱手开口道,“微臣见过二皇子殿下。” 楚霁见状忙快几步上前扶住他,面上有些无奈,“大人与我何须这等虚礼?” “礼不可废。” 裴正清顺势收回了手,看见楚霁身上刚化的雪花,开口说道,“如今天气愈发阴寒,殿下还是要多爱重自己的身子。” 他本来不欲参与皇子斗争,但奈何自己女儿去逛灯会,只是与二皇子一面之缘便已倾心。 再加上宫里的贵妃娘娘几次三番召见自家夫人,时日一长,他也渐渐改了主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事也需有个长远的打算,有些东西若不提前预备着,日后火烧眉毛了才真是无计可施,他为官半生,也不想裴家再无寸进。 楚霁眼波转了转,不管他多温和有礼,即便连裴府的下人都与他熟稔,唯有这裴正清,依旧一板一眼,半点也无逾矩,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他讪讪的收回手,这才开口道,“我听闻大人病了……” 裴正清早晨抱病没去御书房的事,他在彭家设宴时才知道,听闻早上发生的事,这才登了裴府的大门。 裴正清见他起了话头,心里猜到楚霁的目的,他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 不多时,管家亲自进来送了茶水,裴正清将楚霁请到一旁坐下,等管家添完茶水退了出去,楚霁才轻轻呷一口茶水,开口问道,“本殿听说曹大人今日在父皇面前借着吏部,弹劾了几位大人对官员的升迁问题,但吏部又是你所管辖,不知这是为何?” 楚霁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裴正清如今算是自己一条船上的人,绝无可能倒戈他人,不明白为何今日曹良拿了吏部作筏子,裴正清但是像事先知道的模样,好巧不巧告了假。 他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听见他的话,裴正清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的开口道,“殿下,今日之事微臣的确是故意为之。” “哦?”楚霁挑眉看了他一眼。 裴正清抿了抿唇,“彭府势大,殿下日后也需得彭相支持,曹大人今日所为本官不知其所为何,但是卖个小小的人情也并无不可。” 彭家势大,唯欧阳濂等清流不容,如今太子把自己放在彭府的对立面,不正是他们借机拉拢彭家的好机会? 欧阳濂一派与彭府势同水火,彭家自然也不见得有多高兴日后让太子即位,否则等太子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铲除彭家这个毒瘤。 只是如今天子身体康健,其他几位皇子也尚未及冠,彭府虽然费尽心思送了不少美人进宫,但暂时也不会拒绝其他皇子的示好。 能走得近些,万一送进宫里的人诞不下小皇子,他们也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此事楚霁自然也心知肚明,彭府为了日后的昌茂送了多少女子入宫他也不是傻子,但父皇怎么容许任何与彭家相关的妃嫔怀有龙嗣? “还是裴大人想的长远周全。”楚霁忽而一笑,声音却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意思。 裴正清却只一瞬便反映出其中的意思,他起身走到了楚霁面前,躬身道,“是微臣擅作主张,还请殿下勿怪。” 楚霁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起身将人扶了起来,“裴大人一心为本殿着想,本殿又岂有怪罪之理?” 等裴正清在看向楚霁时,他又恢复了那散漫的模样,似乎刚刚的话并没有别的意思。 自己一时有些摸不清对方的心思。 楚霁想起今日的闹剧,突然开口道,“李大人貌似耽搁了许久,如今年尾了还不回来,今日这闹剧,莫非与他相关?” 与李凌峰相关? 裴正清一愣,不知道楚霁为何会将二者联合到一起。 之前楚霁有意拉拢李凌峰的事,他是知道的,只是李凌峰出身低微,自己确实不怎么瞧得上,直到这人的政绩一出,他倒也觉得对方还算是个可用之才。 虽然不理解二者有何关联,但听见楚霁这一提醒,裴正清倒是脑子一个激灵。 他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今日被叫进宫里的……好像都是与李凌峰有过交集,亦或是……” 能帮助李凌峰的人。 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是心里却猛然一动,想到京城这两日的平静下,不少密探不知暗中在寻找些什么,他当即愣了一下,抬起头,就看见楚霁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裴正清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怕对方今晚会有大动作! 见他反应过来,楚霁勾了勾嘴角,李凌峰滞留数日,正要返京的档口,这些人却紧锣密鼓的在京里搜查。 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只怕父皇此刻也猜到了,才会暂且任由彭府作为,面上说是宴请赔罪,其实不过是变相扣押罢了。 有什么对于彭桦一档极其重要的东西到了京城。 在得知聂沧也被邀请进了彭府,他第一时间就让人去都察院打探,果然,没多久,丁大人就带着人乔装打扮从都察院后门散进了人群。 “裴大人,此事还需裴府助我。” 这才是楚霁今日真正的目的。 第312章 主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楚霁离开后,裴正清在屋里沉吟了片刻,心想如今二殿下长大了,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原本想让他临走前去见一见女儿,最终是没有说出口。 几个皇子里,二殿下果然是最像陛下的人。 他抿了抿唇,半晌才叫来自己的儿子,让儿子亲自带着府里的暗卫去找二殿下要的东西。 夜幕渐渐降临,彭府大开府门,高调宴请诸位大人赔罪,不多时,风雪停了,来赴宴的人才姗姗来迟。 徐秋在彭府外打量了一会儿,他是一路跟随着诸位大人从宫外前来的,看了看彭府这架势,他皱了皱眉,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聂大人何时离开,徐秋心中焦急,一时之间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在府门外的暗巷里蹲守了一会儿,不多时,就看见许多普通扮相的人从彭府后门涌了出来,然后开始在四周紧密搜查起来。 徐秋心中“咯噔”一下,当即想也没想,直接借力从暗巷翻墙离开。 他刚稳稳落地,就听见巷子里传来搜查的响动,但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徐秋的眉心狠狠跳动了一下,心脏在胸腔好像要跳出来一般,还好他反应快,否则此刻已经被发现了。 这些人在找自己。 他们知道自己会去找聂御史?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下一秒就被徐秋否定了。他们不是知道他要去找聂御史,而是所有自己想到可以帮上忙的,都被彭府请进了府里。 如今这是将人请了过来,然后想趁机将自己引来此处,然后瓮中捉鳖? 徐秋咬了咬牙,其实那日公子给他的东西里,还有一个锦囊,被藏在圣旨里包着,他一时之间没有发现,后面到了京城后,他翻找李凌峰的官印,打算去都察院的时候才从中掉了出来。 锦囊里有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小字,“庆阳王府。” 他当时还一脸懵,如今脑子却是清醒了不少。 听见暗巷里的声音远去,徐秋这才拔腿就跑,往着庆阳王府方向飞快的靠了过去。 永德帝登基后,唯剩这么一个宗族兄弟在京城赐了封号,还享着荣华富贵,足以可见永德帝对庆阳王的信任,也能知道这庆阳王绝非面上这么平凡普通。 这是李凌峰给徐秋留下的备用方案,毕竟他没有和庆阳王打过交道,只与庆阳王世子楚元正有过几面之缘。 他预料徐秋进京后的路应该不会顺畅,如果那些人反应过来,想必会在京中大肆搜捕徐秋。 以徐秋的能力,躲过搜捕并非不可能,只是如果没人带领,想进宫面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李凌峰没想到彭府会借机将这些他可能会考虑到的人全都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绑在了一起,然后顺势借着赔罪的由头扣在了府里。 他只是习惯留了一手,好多点保障。 这些人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李凌峰会想到庆阳王的头上去,庆阳王早已赋闲在家,没有参与朝堂诸事,又是一国王爷,永德帝亲封的王爷,这些人可没胆子也没机会去随意弹劾他的过错。 唯一不美的事,就是李凌峰和庆阳王本人没有什么交集,所以他一开始想到的是陛下的心腹聂沧。 如今聂大人是没有指望了。 徐秋才明白公子的锦囊里为何写了庆阳王府四个字,这是早遇见了他不会这么轻易就能进宫面圣,给他留的后招。 徐秋稳了稳心神,不过一会儿就到了庆阳王府。 离开暗巷以后,他一路上都发现有不少人在暗中找他,这些人最少有三股势力,想到此处,他心里不由一片悲戚。 就连他一个护卫进了京城还如此艰难,可想而知,公子如今的处境。 庆阳王府的门房慢吞吞的打开了大门,见到门口的徐秋后愣了一下。 “你是何人?胆敢夜叩王府大门,是不想活命了吗?” 徐秋没有说话,只是掀了掀袖口,将袖中的明黄色圣旨露了出来,门房顿时脸色大变。 “我要见王爷。” …… 没过多久,庆阳王府的后院便驶出了一架马车,庆阳王如今四十有五,一身华贵的紫金绸子,拢了拢身上的貂裘,神色有些不虞。 “你可知假传圣旨是死罪?!” 庆阳王吐了一口浊气,冷冷的瞪了徐秋一眼,眼里还带着怨气,他正和美妾在府中作乐温存呢,突然听管事来禀,说陛下有密旨过来,吓得他当即就软了,忙不迭起身穿衣,就看见了这么一个愣头青。 他如今年龄大了,好不容易得了些丹药,有这么一次。 要见陛下就不能等一等吗? 偏要在这种紧要关头,而且这李凌峰是谁?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认识此人? 偏偏这护卫头铁得很,除了说要进宫面圣,那是一句话也不肯多说,直接把庆阳王脸都气绿了。 徐秋默了默,如果不把圣旨露出来,庆阳王会见他?再说了,这也确实是圣旨啊,只不过是给公子的而已。 他努了努嘴,过了半晌才开口道,“王爷慎言,草民可没说过是去王府传旨的啊,老天爷也没有冤枉好人的道理。” 说完后,徐秋又闭了嘴。 庆阳王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没想到此人胆子如此大,竟然还敢不要脸的狡辩,连护卫都是这样,主子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想必那李凌峰平时的脸皮,比他这个护卫肯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庆阳王冷哼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有什么大事,这护卫也不会突然找上自己要进宫面圣,这李凌峰他是不认识,但也听说过。 他臭着脸坐在一旁,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外面,难得面色严肃了起来,他回头看了看徐秋,“那些人都是在找你?” 除了彭府的二公子,连曹家、何家、裴家的人也有,还有太子的人…… 当真是有趣。 徐秋点了点头,却将怀里的东西捂得更紧实。 那些人注意到有马车驶过,本想上前查探一番,在看清是庆阳王府的马车时,都纷纷停下了脚步。 庆阳王看了徐秋一眼,面上的不爽已经消失了,他轻笑了一声,“你那主子还真是有远见。” 如果不找自己,这护卫还想进宫面圣? 只怕小命都难保。 他说完后轻轻掀起车帘一角,没把马车里徐秋露出来,对着外面的众人面色不悦道,“你们这是作甚?在京中如此大动干戈,惊扰百姓该当何罪?!” 外面的人见马车里坐的不是庆阳王世子,竟然是庆阳王本人,当即都吓了一跳,不多时,才响起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解释声。 不是小姐的镯子招了贼,就是主子的书房失了窃。 听得庆阳王嘴角忍不住的直抽抽。 行吧,你们说是就是。 他将帘子放了下去,那些人也没有胆子探查他的马车,纷纷让道给他过去。 庆阳王看着车里的徐秋,想着他打搅自己的好事,还是忍不住阴阳了一下,“你这又是偷了裴府小姐的镯子,又是盗了曹府公子的宝剑,连几位大人的书房也没放过,看来你挺忙啊?” 这是那些人说的借口。 这些都是假的,但只有打扰了他做正事才是真的!(◣д◢) 徐秋睨了他一眼,不知道庆阳王哪里来的这么大邪火,老是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听见对方暗讽自己,他识趣的闭嘴不搭腔,让庆阳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愕,然后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第313章 大事不好了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抵达了皇宫。 紫禁城披上了银装,依旧在黑夜中透着一股冷肃,彭尺豫身为正五品的皇城卫千户,今日不当值,家中还在举办宴席,人却风雪无阻的出现在了紫禁城城门口。 见到有马车过来,他的眉头皱了皱,当即招了招手,带着人围了上去。 在看清是庆阳王府的马车后,彭尺豫眸光闪了闪,还是大声呵斥道,“车驾何人,如今已至酉时末,非要事不得进宫。” 大夏皇宫晚上辰时正中落锁,这个点进宫,很有可能会耽搁在宫里,一般没什么要紧事,极少会有人选择现在进宫。 彭尺豫看了看庆阳王府的马车,不知道这马车上坐的是何人,但在这种时候过来,让他不得不怀疑。 庆阳王的马夫愣了愣,刚准备开口自报家门,就听见马车里传来自家王爷极度不爽的声音。 “小彭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彭尺豫愣了一下,马车里的竟然是庆阳王本人?! 庆阳王赋闲在家,不知多久没有进过宫了,这么长时间不进宫,偏偏选在今晚进宫? 他眉头皱了皱,就见庆阳王极快的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还未来得及看清车内情景,庆阳王就已经似笑非笑的站在了他面前。 彭尺豫见状只得先低头行礼,开口道,“下官见过王爷。” 彭尺豫少年得意,家世显赫,又聪明富有才干,如今年纪轻轻就坐到正五品皇城卫千户,此时一身银色甲胄,寒光逼人,更显英气。 即便后台硬到不行,但是见了皇族,该低头还是得低头。 更何况是这个帝王的族亲兄弟,与自己爹是一辈的,又是永德帝唯一留在天子脚下安享清福的王爷。 庆阳王见状冷哼一声,本来就不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开口便讽刺道,“小彭大人还真是尽心尽力,本王怎么记得你今日并不当值,怎么也来守城门?还是彭相教子有方,不像本王无能。” 庆阳王开口就怼,把彭尺豫搞得有些懵,这王爷许久不见,怎么今日倒像是吃枪药了。 他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开口道,“王爷这话从何说起,世子也是人中龙凤,下官不过是在家待得烦闷,便想着过来值守一夜也无妨。” 他不卑不亢,言语里的意思就是自己也没惹你,你不要太上纲上线了。 庆阳王心中有气,若不是彭府要借机搞那些阴私之事,他至于一把年纪了还到此奔波吗? 能对彭尺豫有好脸色就见了鬼了。 庆阳王横眉冷对,轻哼了一声,开口质问道,“怎么,本王要进宫,小彭大人也要拦着吗?” 彭尺豫见他依旧冷着脸,心中也有些不悦起来,开口道,“王爷言重了,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而不是不敢。 他抬头看了庆阳王一眼,又将视线落在他身后的马车上,“只是此时入宫确实有些晚了,王爷进入若是宫门落了锁还可宿在宫内,但是若是有什么来路不明的奸人趁机混进宫内,只怕会威胁到陛下的安危。” 他神态淡然,看着庆阳王,这意思是要搜查马车。 若是平时,庆阳王骂他两句过过嘴瘾就算了,他要看便让他看,可是今日这马车上有徐秋,若是让彭尺豫看见了,定然会将人直接扣押下。 到时候事情没办成,他这个王爷面子往哪搁? 无奈,庆阳王闻言只好勃然大怒,怒斥道,“大胆!此处就只有本王,小彭大人此言莫非是疑心本王欲对皇兄不轨?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若是本王启奏皇兄,小彭大人如此信口雌黄,血口翻张污蔑本王清白,即便是彭相来了,也必定免不了你的责罚!!!” 这话庆阳王没说假。 虽然不可能真的把彭尺豫怎么样,但是吃挂落和打板子是少不了的。 要不然他怎么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弟呢? 今日彭尺豫如此为难他,他自然在心里记下了,没办法,谁让他心眼小爱记仇,彭尺豫不是喜欢值守,觉得回家休息烦闷吗? 等他见了皇兄,一定多帮他“美言”几句,让他天天来守城门! 眼见庆阳王发怒,彭尺豫心中也有些打鼓,若是平日里,他自然不会自己找不快,非要上赶着招惹这老东西。 但今日却是不同,虽然他知道李凌峰与庆阳王没什么交集,但还是不放心。 不仅拦了庆阳王的车驾,还要搜查他的马车。 此人最是记仇,也不知道又得在背后怎么和陛下添油加醋,给他穿小鞋了。 他一时有些犹豫不决,最后心一横,干脆梗着脖子开口道,“王爷,下官也是为了陛下安危着想,若是没人尾随王爷混进宫里,下官自然亲自向王爷赔礼道歉。” 庆阳王真是差点被气死! 他是老了,不是不行了。 不过才一段时间没进宫,就连他的面子都不顶用了。 见彭尺豫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干脆转身走到了马车旁,让车夫往里挪了挪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 见彭尺豫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庆阳王抱着双手,“我今日就坐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你敢随意搜查亲王马车,不把皇室威严放在眼里,难道彭家是想谋反不成?!” 彭尺豫死活要搜马车,庆阳王直接耍起了无赖。 此言一出,彭尺豫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难看至极,就看见庆阳王一挥手,直接开口道,“我们走!” 庆阳王越是不让他搜,彭尺豫便越觉得马车里有什么。 竟然让庆阳王开口就给彭家扣上了谋反的罪名?可他彭尺豫也不是好拿捏的! “谁敢?!” 彭尺豫暴喝一声,直接让人上前围住了马车,他敛下眸子中的不快,勾了勾唇角,“王爷,你身为亲王,胆敢擅闯皇宫吗?!” 无召闯宫,也是谋反大罪。 你给我叩帽子,我看你自己敢不敢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彭尺豫此言一出,庆阳王的脸色一瞬间黑得像炭,觉得之前想告状让彭尺豫天天守城门真是便宜他了。 最起码还得打他三十板子,否则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两人一时僵持在城门处。 而永德帝的寝宫外,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跑向了崔德喜,“师父,师父,大事不好了!” 在跑到崔德喜身前站着时,他不可避免的被自己师父用拂尘敲了敲脑袋,崔德喜不悦道,“轻声些,何事不好了,这番冒冒失失,若是惊扰了陛下该如何是好?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小太监一边揉了揉挨敲的脑袋,一边开口道,“师父,徒儿知道了。” 见他知道疼了,崔德喜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问道,“说吧,到底何事?” 小太监放下了手,压低声音道,“师父,庆阳王和小彭大人在宫门口打起来了……” “什么?!!” 下一秒,小太监只觉得自己的耳膜差点被自家师父的声音刺穿了。 说好的稳重呢? 这会儿师父他老人家怎么不怕惊动陛下了?! 心里这么想,下一秒就看见自家师父已经快速的跨进了陛下寝宫的大门,脚下生风,还开口喊道,“主子爷,大事不好了……” 小太监:“……” 师父这不是和刚刚的自己一样吗? 第314章 三司会审 果然,没一会儿,皇帝的寝宫里就传来了永德帝略微不悦的声音。 他刚批完折子,靠在软榻上小憩一会儿,这会儿被崔德喜的声音吵醒,眉头狠狠皱成了一团。 崔德喜连忙噤了声,取了披风过来,将皇帝从榻上扶了起来,待系好披风的系带,也咽了咽口水,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永德帝揉了揉眉心,崔德喜是他身边的老人了,平日里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冒冒失失,喝了口热茶润润嗓子,才开口问道,“发生何事了?” 见陛下开口问,崔德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才觉得自己刚才的不妥,还好陛下没有怪罪。 他松了一口气,想到徒儿说的话,嗫嚅着开口道,“主子爷,刚刚传来的消息,说是庆阳王与小彭大人在宫门口打起来了……” 谁和谁打起来了? 永德帝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庆阳王?不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吗?这个点他进宫干什么? 还和彭尺豫那小子打起来了?他四五十岁了,那身板受得住彭家那小子两拳吗? “胡闹!”永德帝重重放下了手里的玉盏,怒骂了一句就要起身,崔德喜见状忙将他的靴子拿了过来,蹲在地上仔细的替帝王穿靴。 今日京中本就不太平,庆阳王此刻出现在皇宫大门外,哪有这么大的巧合。 永德帝眸光闪了闪,看了一眼崔德喜,“你亲自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把他给我带过来。” 这个他,自然是指庆阳王。 崔德喜连忙退了出去,不过一会儿,就带着两个小太监马不停蹄的赶到了宫门口,一过去就看见庆阳王此刻正端坐在马车上,指着彭尺豫的脸,直接把对方骂了个狗血喷头。 彭尺豫脸色黑如锅底,带着人挡在庆阳王府的马车前,胸腔剧烈起伏,若是平时有人胆敢这么骂他,他早就一剑杀了,可因为对方是庆阳王这个老不羞,他彭家势再大,也不敢在宫门口肆意辱骂一国王爷,连还嘴也不能,真是气煞他也! 庆阳王原本骂得起劲,崔德喜在宫墙内远远就听见他浑厚的声音,他刚一走到门口,庆阳王一见是他,当即哑了声,面上的颐指气使也换成了委屈巴巴。 庆阳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看到崔德喜就瘪着嘴告状道,“崔公公你可算来了,你瞧瞧,本王几日不进宫,这皇宫就是彭家的人做主了,皇兄再不管管,我这做弟弟的岂不是要被这轻狂小儿一剑斩杀?” 他刚刚还骂得欢快,这瞬间就变了嘴脸,把彭尺豫脸都气青了,张口闭口就要给彭家带上谋逆的帽子,什么叫皇宫是彭家做主了?!! 这不是赤裸裸的污蔑嘛。 这话别说是彭尺豫听不下去,就连崔德喜脸色也是猛然大变,虽然陛下有意铲除彭党,但这会儿彭家势大,两边掐起来,皇室也讨不了好。 眼看着彭尺豫气得浑身发抖,他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庆阳王,“哎哟,我滴个王爷喔,这话可不兴说呀,彭大人爱国爱民,一心社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崔德喜此话一出,彭尺豫脸色才好了些,不过依旧阴沉沉的。 庆阳王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崔德喜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忙开口打了个圆场,“王爷和小彭大人都受委屈了,王爷,您这么晚了进宫是不是找主子爷有事,快跟我进来吧,主子爷特意让咱家过来接你呢。” 崔德喜这么一说,庆阳王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但彭尺豫却依旧不爽,就因为要查探一下马车,被这老不羞的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这会儿崔德喜来了,马车里他也没看到。 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崔德喜现在是手握尚方宝剑的人,拿着永德帝的话堵他,他刚才不管不顾的拦了庆阳王,这会儿再驳了崔德喜,只怕不敬君王,意图谋反的罪名就要被做实了。 刚刚才好看一点的脸色,顿时又变了回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崔德喜将庆阳王一行亲自引进了宫里。 如果马车里真有李凌峰那个护卫,他也没办法了,大不了死了那批人,彭家受到的影响不大。 只是今日这仇,他却是记下了。 崔德喜将人引进了宫里,见四下没人,才凑到庆阳王身边低声问道,“王爷今日闹这一出又是何故?明儿彭大人早朝定要弹劾您了。” 这是指定的事,庆阳王刚刚骂的那个脏,他一个太监都觉得难听,再一想到刚才临走时小彭大人那吃人的眼神,忍不住在心里替庆阳王捏了一把汗。 庆阳王也无奈,他也不想来啊,但皇兄这些年对他可真是没话讲,他一看那个徐秋,再加上外面人的架势,就知道这人肯定是对皇兄有大用的。 人家都找上门了,他再不情愿也得来走一趟。 他没有多话,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马车,然后抱怨道,“本王也不想对上彭家小儿,但有人要进宫面圣,都找到本王府上了。” 崔德喜一惊,心思百转千回,当即掀开帘子扫了一眼,在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后忍不住愣了一下。 这不是李大人身边那个小护卫嘛? 他眼睛一亮,莫不是李大人已经回京了?! 徐秋想向崔德喜见礼,崔德喜却连忙压了压手,让他不要出声,然后神色如常的将车帘放了下来。 宫里规矩多,按理徐秋这等身份是没资格进来的,这会儿要是被人发现,不管是什么个事,他都难逃一死,于是等将马车带去停好后,崔德喜又安排人给徐秋找了一身小太监的衣服换上,才把两人带到了永德帝的寝宫。 三人进了寝宫面圣,没过多久,屋内就传来了“啪啪”几声瓷器玉盏摔裂的声音,把寝宫外值守的宫人和侍卫吓得心脏都猛跳了一下。 永德帝这次是真的动了大怒,不仅把软榻上的矮几都掀翻了,连旁边的青铜香炉和摆件都被踢倒在地。 他看着手里这封李凌峰的亲笔信,还有那薄薄一摞被火烧过四角的信纸,他身子未动,手里的信纸却被紧紧攥起了褶皱。 崔德喜和徐秋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庆阳王也紧闭着嘴巴在旁边装小透明,生怕下一刻被帝王之怒牵连。 永德帝将信纸放在桌上,目光冷冽,语气森然,“传朕口谕,即刻持虎符调冀洲驻扎的虎豹营去找李凌峰,务必将人带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着翰林院拟旨,凡李凌峰信中所述,涉私通倭寇一案官员即日起全部羁押进京,命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三司兼办,暂命刑部尚书张兆奎主理,务必彻查清楚,凡有隐匿不报,勾结不清,意图反抗者,就地镇杀!!!” 永德帝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冻得屋内的三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这简短几句话下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三司会审,这是想借此深挖,对苏浙闽粤沿海官员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和洗牌。 可见这次底下的人的确是触及到了永德帝的底线,平日里他贪污受贿,小打小闹,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帮人竟然狗胆欺天,勾结倭寇,走私精铁,联合海贼,还意图借此绞杀自己亲派的大臣。 这已经是严重挑衅了帝王威严! 崔德喜领了旨忙不迭出去办,连夜将翰林院众人叫回院里加班,作为朝堂第一批知道此事的官员,在得知拟旨内容后,无不因此事震惊恐慌。 第315章 突闻噩耗 次日清晨,不知多少道圣旨颁布下去,因勾结倭寇一案涉案官员甚广,永德帝大怒之下着令严查沿海几洲地方官员,手段之凌厉超越以往,一时间朝野震荡。 李凌峰生死未卜的消息也在京中渐渐传开,与之一同被众人所知的是,浙洲百姓对他一心为民的赞叹与对永德帝是明君的口口相传。 适时正值隆冬腊月,雪满京城,寒梅悄绽。 在浙洲官场的巨变后,浙洲百姓还是听闻到了一些风声,严寒难耐,若非李凌峰力挽狂澜,他们绝对不可能就这么安然无恙的过冬。 于是,在听说李凌峰生死未卜的消息后,浙洲大部分的老百姓自发跪在总督署门前请愿,求天子还李大人一个公道。 先前李凌峰从闽洲借调回来的时候,重伤到需全身裹满纱布,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因为某些狗官想暗地里毁灭通倭罪证而至今下落不明。 他们记李大人的恩情,自然见不得好官被那些奸佞迫害! 于是呈上百人血书一份,万民伞一把,请求天子彻查此事,还李大人一个公道。 民心所向,呼声震天,即便是彭党势大,也无转圜的余地。 苏家府邸,在听闻李凌峰生死未卜的噩耗时,苏芮正悠闲的躺在美人榻上,她手里抱着花样简朴精美的汤婆子,榻边摆放着暖炉。 玉暖在门口迟疑了许久,与大丫鬟梦蝶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迟疑。 僵持了一阵,最终梦蝶吐出了一口浊气,率先进了房门,玉暖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 苏芮听见脚步声,睁开假寐的双眸,见到是两人,又将眼睛合上了。 梦蝶走过去,咽了咽口水,声音里带着试探的喊了一句,“小姐?” 苏芮懒懒的哼唧了一声,闭着眼,半晌才有些不情愿的嗫嚅道,“怎么了?” 自从李大人离京后,小姐便日日这副懒散的模样,平日里的笑容也少了,除了偶尔还会去李府拜会李大人的高堂,便鲜少出门走动,时常盯着院子里的某处发呆,入了冬后,更是日日窝在软榻之上,只是时不时还会向公子问起李大人的消息。 梦蝶有些心疼的看了看自家小姐,李大人虽然看着不靠谱,实则是对小姐好得最真心的。 也难怪小姐记挂。 李大人先前说是去一月,现在马上过年了还未曾回来,如今这一有消息传来,还是这样的…… 梦蝶走过去,给自家小姐拉了拉盖在身上的小被,想开口一时却也哑了声,把一旁的玉暖看得干着急。 苏芮等了片刻,没等到丫鬟开口说话,有些疑惑的睁开了双眼,浓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眼里还有未散尽的困意。 她张着小嘴轻轻打了个哈欠,才看清两个小丫头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发生何事了,怎么哭丧着脸?” 梦蝶掖被角的手顿了顿,听见小姐问话的声音,到底还是没再瞒着,开口道,“小姐,李大人有消息了……” 她话还没说完,苏芮的眼睛就是一亮,想起李凌峰临走前说一个月回来,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及笄礼都过了还看不见人,哼,真是个没良心的。 亏他还给他送了这么好的宅子,里面全都打理好了,只等他回京便能带着家里人住过去,想到这,苏芮撇了撇嘴,等见了李凌峰,不仅要让他把自己的及笄礼补上,还要好好教训他一下。 想到这里,她从榻上坐了起来,面上依旧一副傲娇模样,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人呢?到哪儿了?” 玉暖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终究是没绷住,憋着嘴一副难过的模样,开口道,“小姐,李大人出事了。” 苏芮一愣,面上的欣喜渐渐冷了下来,听着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外面得来的消息,错愕了好一会儿,才仿佛回了神。 待她听完,沉默了良久,才让梦蝶替她更衣梳洗,她要去亲自问问兄长,如果是真的,她不敢想他的爹娘该会有多难过。 两个小丫鬟的动作飞快,苏芮从兄长院子里出来的时候,漫天的飞雪都抵不过她眼底的冰凉,她转头看了看身侧的梦蝶吩咐道,“你去让人备好马车,我们去李府看看李夫人。” 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也至少还给人留着盼头,她在心中安慰自己,李凌峰不会那么容易就死,他帮过她,她也应该帮他看顾好家人。 可有一瞬间,心里闷闷的感觉却如水雾般没来由的氤氲开,让她觉得难受至极。 李府一片惨淡,这么大的事早在京中炸开了锅,李家众人在京里初来乍到,很多事全都是苏芮在暗中打点帮衬,她虽然话不多,有些京中小姐的刁蛮娇憨,但心眼却是实打实的好。 她偶尔登门拜访,进退得宜,年纪小却处事妥帖圆滑,出手阔绰,极讨众人欢心,连李家年纪最小的小豆丁林锦淳都爱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李凌峰出事,李家最早得了消息的便是林青松,夫妻两人心中担忧,又怕两个老人受不住打击,本想着先将消息瞒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京中满城风雨,李思玉想方设法拖着张氏不出门,又把下人训了话,一个不留神,还是让张氏得了消息,直接吓晕了过去,李家上下这会儿真是全乱套了。 苏芮登门的时候,李家众人正围在张氏床前,各个忧心忡忡,虽然这些年在李凌峰的庇佑之下,他们都活得很好,但是毕竟不是真正的高门大户,一遇见大事还是慌了神,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听到陈伯来禀苏芮登门的时候,林青松才差人请来了大夫,本来此刻李家不宜见客,本想着谢绝,但苏芮却是自己走了进来。 大夫刚检查完张氏的身子,开口道,“夫人这是受了刺激,一时急火攻心,才晕厥过去,老朽回去便开方子,让人抓了药送过来,切记不要在让夫人受到惊吓,否则于身体有不可挽回的亏损。” 林青松闻言才舒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让陈伯请大夫出去,却见一语不发的苏芮给梦蝶递了个眼色,梦蝶便上前将沉甸甸的一个荷包塞进了大夫的手里。 苏芮笑了笑,“老先生辛苦了,李夫人受了惊,还望您多费心,只是李府的事……” 大夫愣了一下,接过银子后,连忙开口道,“这位小姐请安心,老朽明白,也定当竭尽全力。” 李府的事他也听说了不少,新科状元郎奉旨监察浙洲,没想到却牵扯出这样一桩大案,那李大人当真是一个好官,从浙洲传来的万民伞和请愿书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只是这官做了没多久,少年英杰,如今就这么生死未卜,实在令人惋惜。 李府如今乱成一锅粥,李夫人又受惊晕厥,这些事确实不该被外人知晓。 老大夫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见他应承下来,林青松却猛然一惊,没想到京中之事还有这许多门道,小舅子如今不在,若是让别有用心之人知道李家现状,很难不会有人暗中针对。 他一时间倒是忘了这一茬,不由感激的看了苏芮一眼。 等陈伯将大夫送出门后,苏芮看了看昏迷的张氏,见李思玉面色有些憔悴,虽然不忍,她到底还是把人拉到一边。 “玉姐姐,如今李大人出了事,李夫人又受了惊,你可千万别累坏了自己的身子。” 林青松现在忙着生意上的事,花费银钱四处奔走打听李凌峰的下落,实在分身乏术。 张氏这一病,淳儿又还小,李思玉就是这宅子唯一话事的女主人,若不是有李老三一起照顾张氏还有淳儿,只怕李思玉也要累病了。 第316章 管教恶奴 但李家众人进京后,李府的仆从增添了不少,有些是新买进来的,有些是从黔洲带过来的。 这么多人,主家一乱,下人们也没了主心骨。 苏芮作为京中名门闺秀,这种事她自幼便见得多了,如今除了要照顾张氏,李思玉也得拿出当家主子的气派来,好好敲打一番这些下人,免得他们趁乱生了异心,做出有损李家的事来。 本来这些事都该由张氏亦或是李凌峰的正头娘子来做,但李凌峰尚未娶妻,张氏又病倒了,这重担只能交给李思玉来扛。 经苏芮这一提醒,李思玉脑子才转过弯来,虽然以前在黔洲,府上也是有下人的,但都是婆母执掌中馈,她管着自己院里那三四个下人,哪里知道宅院里的弯弯绕绕。 再加上,李凌峰如今是正五品东阁学士的官身,与林家的商贾之身又有不同,她没学过管家,就算听了劝将下人召过来训话,到底是没有那种威仪和气势,镇不住下面的四十多个下人。 见有人神色不耐,交头接耳,不将李思玉的话放在眼里,可见李家的几位主子平时都是怎样的良善之人,如今李凌峰一出事,竟生了刁奴欺主的胆子。 李思玉面色难看,弟弟才出了事,若非苏芮提醒,她都想不到这一茬,此时见了这一幕,气得怒目圆睁,怒斥了一句“大胆”,却瞬间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苏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见状揉了揉眉心,她给梦蝶递了一个眼神,梦蝶先去搬了一张椅子放在了苏芮旁边,又去把被气得胸腔起伏的李思玉扶过来坐下。 李思玉气得不行,平日里她家里人对这帮仆从和颜悦色,从未说过重话,也未因犯错重罚,如今家中出事,这些人霎时没了恭顺的嘴脸,一瞬间化身豺狼虎豹,那模样好似他们才是主子。 果真应了那句老话,人善被人欺。 其实但也不是人人不识规矩,像陈伯,倚翠、荷香还有胡大婶这样的老人都是帮着主家说话的,李家从黔洲带来的人也都闭口不言等着吩咐,只是那些新招来的却是对李思玉的话充耳不闻。 主家立不住,同样是下人,即便是忠仆想帮也帮不了。 苏芮见李思玉面色难看,连忙给她倒了一碗蜂蜜茶润润嗓子,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凌峰对她有恩,她到底不愿看着李家人受这等委屈,虽然逾矩了些,但宅院里的事只要藏得密不透风,又会有谁知晓。 李思玉眼眶一红,有些感动,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便见苏芮身边的另一个小丫鬟不知何时带着几个苏府的下人走了进来。 苏芮回侧过头看了李思玉一眼,征求她的意见,见对方轻轻点头,她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刚刚这些人吵了这许久,她也看得明白,她闲庭信步般走了过去,眼神冷漠倨傲,身上裹挟着宁静前的风暴。 她来过李府几次,这些下人自然认得她是谁,她刚走到众人面前,还未开口,那些下人便自动噤了声。 这一幕把李思玉看得一愣,突然觉得,自己哪怕年长苏芮这许多岁,不愁吃穿,但到底还是不如那些真正用金山银山养出来的京城贵女,至少这通身的气派,她是模仿不出来的。 苏芮冷冷看了众人一眼,手里还拿着那汤婆子,衣着华贵,气质冷冽,她轻笑了一声,有些好奇的开口道,“怎么刚刚说不完的话,现在是说完了吗?” 下面一片死寂,没人敢轻易开口答话,平日里苏芮对自己家仆的管束如何严格,他们都看在心里,还常常庆幸遇到的李家人都是通情达理,心善如菩萨的好人。 如今这小祖宗站在前面一开口,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一丝轻视之心。 可这些人不知道的是,苏芮虽然治下严格,却也赏罚分明,再加上她手里握着的巨额财富,她手底下的人既懂规矩,又拿的是寻常下人几倍或者十倍的月例,供着还来不及,哪会对他们的主子生起不满之心? 见他们哑了声,苏芮也没了废话,她将汤婆子放到身后的梦蝶手里,洁白如玉的手指轻轻在人群里指了几个人,苏府的下人便直接欺身上前将她指过的人全都按下。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却不敢开口说话,那些被按下的挑事之人还有不满,直接被苏府的人上手胖揍之后,才老实了。 “倚翠。”苏芮看了看人群里的这个小丫头,是李凌峰身边服侍人,平时也稳重,她将人叫了出来,薄唇轻启,“我记得李府买的下人都是握着死契的,这些新来的也是吗?” 倚翠有些愤愤的瞪了那些人一眼,闻言则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开口回话道,“公子原先本不欲要太多仆从,但老爷夫人他们进京后,人手倒是不大够用,陈伯说买了死契稳妥些,也能更尽心服侍主子……” 死契价格高出雇佣几倍,但公子不在,添下人自然不敢随意,买了死契的,主家也更好管控。 只是她也没想到,一听公子出了事,这些人就无所畏惧了,竟然欺负大小姐脾气好,实在是太过分了。 倚翠与荷香双眼都红红的,一看就是掉过眼泪,此刻见那些人被苏府的下人制住,气鼓鼓的样子,好像恨不能上去一人踩两脚也才解气。 “哦,这样啊。” 苏芮闻言点了点头,心道李凌峰安排在府里的这些确实都是好的,但既然是买了死契,她也没有什么顾虑了,直接抬了抬手,“既然这些狗东西不知道怎么伺候主子,就拖到后院的暗巷里杖毙吧。” 什么? 杖毙! 众人被骇得睁大了眼睛,一瞬间抖如筛糠,眼里都是畏惧和害怕,看着苏芮,明明唇边噙着笑,但却让他们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就连李思玉手中的茶盏都差点没拿稳,看着一身紫色貂裘,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的小姑娘,笑意吟吟的说出杖毙二字,她心中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便是京城吗? 她吓了一跳,但到底没有开口阻止,她知道苏芮此番立规矩都是为了李家,不会好心当做驴肝肺,得了好处还要拆别人的台。 这些人卖的是死契,还敢如此狂浪放肆,轻慢主人,可见本性劣质,留着以后也是祸害,不如直接解决了,对其余人也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那几人似乎没想到,自己只是放肆了一些,便被一句话定了生死,被拖出去之时才反应过来,瞬间涕泗横流,满口求饶。 苏芮冷冷瞥了苏府的下人一眼,当即有人识趣的扯了布巾把他们的嘴一瞬间堵了个严严实实,连哭泣悲咽都难以发出。 苏芮这才莲步轻移,缓缓坐回了椅子上,“你们都是李府的人,原先本小姐不欲插手,但你们不是第一次见我,也知道我的脾气,今日一次,下不为例,若胆敢再起异心,我的手段自己掂量。” 众人噤若寒蝉,哆嗦着不敢开口,但脑袋却是点得极其爽快,连一丝犹豫也不曾看见。 见此情形,梦蝶站了出去,又给剩下的人一一发了二两银子的赏钱,才开口训话道,“你们不是第一次做下人,规矩都该清楚,有过该罚,忠心该赏……” 众人拿了银子,心中的害怕少了不少。 不是因为有赏钱拿,而是这番举动证明,主人家是赏罚分明的,如果没有生出异心,尽心伺候,他们不仅不会死,还有赏钱可以拿。 梦蝶看众人乖觉了不少,又继续开口道“我家小姐良善,有些不妥之处暂且给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但你们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在李大人回来之前,若是因你们之中谁的言行对李府造成不好的影响,你们暂且试试!” 第317章 她才不要矮一辈 梦蝶字字铿锵有力,难怪是苏芮手下的一等大丫鬟,说话的力度比小门小户出身的小姐还要气派。 这番赏罚以后,李府的下人谁还敢不识趣,连忙应了声,就麻溜地下去做安排到手上的活计,这通敲打下来,李思玉的心神才稳了稳。 她拉过苏芮白皙细腻的小手,感激道,“好妹妹,你只是与我家峰哥儿交好,却能做到这个地步,闺阁女儿却出面替我管教家仆,让你受委屈了。” 苏芮的手段再厉害,也刚及笄,家里连亲事也未定下,却秉着受了李凌峰的恩惠,在李家出事的时候,出面替她约束家仆,尽管这些下人不敢去外面乱说,但她李家得记这份情意。 苏芮另一只手覆住了李思玉的手背,笑着出言安慰道,“李姐姐,李大人对我有救命恩情,你说这话实在羞臊我了,只要约束好下人,对我的名声没什么影响的,只是如今夫人受了惊,你还得辛苦些,就暂且不要为这些事烦扰了。” 苏芮这番话进退得宜,提了李凌峰的救命之恩,这恩情摆在这里,她再怎么帮李家也是说得过去的。 她是闺阁女儿,若非没有法子,定然不愿此刻在李府耍这些风头,若是李家人心思不好,对她来说无异于引火烧身,轻视她上赶着给别人管家不说,若是传出去,只怕要名声惧毁。 但她知晓李家人淳朴善良,又因着李凌峰的缘故,不忍李家再起波折,到底还是开了口。 说到张氏,李思玉眼眶又是一红,娘亲只有她与峰弟两个孩子,平时就疼爱异常,峰弟从小就懂事,爹娘没舍得动过她们姐弟俩一个指头,如今知道人受了重伤,还下落不明,她的心都似有油在烹,更何况是爹娘了。 这两日松哥去打听弟弟的下落,她家在京城是初来乍到,认识的人也没有两个,想了些法子送了不少钱,还是没有消息…… 知晓李思玉心中担忧,苏芮心中也闷闷的难受,她父兄皆在朝中做官,尚且没有李凌峰的下落,李家人又能打探出什么呢? 她抿了抿嫣红的唇瓣,只得轻声开解道,“李姐姐,你莫着急,若我父兄有李大人的消息,我第一时间便派人过来告知你们,如今陛下已命虎豹营尽力搜救李大人,我相信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李凌峰一看就是命大的人,他不会出事的。 苏芮这么说,心里的不舒服也减少了些,李思玉闻言也强打起精神,感激的看着苏芮,“有劳你费心了,我李家定不忘你的恩情。” 两人说话间,荷香突然去而复返,面上带着惊喜,连礼也忘了行,开心的喊道,“大小姐,夫人醒了!” 等李思玉和苏芮到了张氏的卧房时,李老三正端着茶盏给妻子喂完温水,张氏靠在床檐上,眼里悲戚一片,脸色一片惨白,可见真因此事伤了心。 李思玉眼里的泪一瞬间夺眶而出,见张氏原本养得年轻容色老了十多岁,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只觉得心痛如绞。 她扑在张氏的榻上,半搂着她,呜咽道,“娘,你总算醒了,你吓死玉儿了……” 张氏闻言也红了眼眶,李老三在一旁抱着小淳儿也满脸憔悴,见娘亲痛哭,淳儿小小一只瘪了瘪小嘴,却懂事的咬着牙不出声,眼泪却簌簌的落了下来。 祖孙三代骨肉连心,眼前的一副场景实在太过悲戚,把一向自诩冷心冷肺的苏芮也看得肝肠寸断,自己的两个丫鬟,一个红了眼眶,另一个也跟着流下了眼泪。 李凌峰,你要是看见这副场景,我不信你真的敢就这样死了。 苏芮侧过脸去,半晌才缓过劲来。 张氏为娘,在得知儿子消息后只觉得心如刀绞,万念俱灰,但看着眼前这一幕,再伤心她也不敢垮下,只得强打起精神,怜爱的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李思玉这两日的担惊受怕,终究是在亲娘怀里哭了个干净,哭过以后,她才觉得心里紧绷着的弦松了不少。 张氏没敢开口问儿子的下落,李思玉却不能不说些话宽慰亲娘的心,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才开口道,“娘放心,陛下已经派军去找峰弟了,峰弟从小运气就好,或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咱们一家好好的,等着他回家。” 虽然京中都说峰弟受了重伤,很难活着回来,但李思玉还是不信,她也不敢去信。 张氏闻言红着眼点了点头,除非儿子的尸身躺在她的面前,否则她都不会信! 她垂眸看着女儿,见李思玉瘦了一圈,有些心疼道,“娘这一倒,苦了你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等峰儿回来,必然不愿见你我这番模样,我们都好好的,等你弟弟回家。” 李思玉闻见噙着泪连忙点头,淳儿也把脸埋进了外祖父怀里,李老三看了看自己的老妻,见她脸色好了些,总算是松了口气。 李思玉将府里发生的事告知张氏,张氏挣扎着想起身向苏芮道谢,把苏芮吓了一跳,连忙将人重新扶坐好。 “夫人不用与芮儿说这些场面话,李大人对我有恩,能帮他照看家里一二,才是芮儿的荣幸。” 张氏看着她,心中感激,轻轻拉过她扶着自己的手,将手上的玉镯子退下来,戴在了苏芮的手上,“好孩子,我们李家承了你的恩了,待峰哥儿回来,我定让他好好谢你。” 张氏这玉镯并非名贵之物,却是李凌峰中了状元后亲自给老娘挑选的礼物,苏芮生在金银窝,见惯了价值不菲的首饰,却没有一丝轻视与嫌疑,反而有些不敢收下。 她忙推了回去,“夫人言重了,这是您的贴身之物,芮儿也没做什么,都是李姐姐自己在操持,芮儿岂敢贪功?” 张氏没收回来,而是拍了拍她的手,温柔的开口道,“你是京里的贵女,定然见过不少好东西,此物于你来说不算贵重,这是峰哥儿中了状元后亲自给我带上的,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收下吧。” 苏芮一顿,这才知道这镯子的来历,这对于李凌峰与张氏来说,的确有着非凡的意义。 她心中有些忐忑,想着还回去,但张氏慈爱的模样却忍不住让她心中微酸,最后才郑重的开口道了谢。 待丫鬟煎了药,伺候张氏喝下,李府也恢复了井然有序的模样,众人都放低了声,怕这种关头惹主家不悦,也怕打扰到张氏休息。 但好在,比之前乱糟糟的样子好了太多。 张氏喝完药睡了过去,李老三去厨房安排下人做着清淡些的晚膳,李思玉去处理府中的事情,苏芮带着丫鬟在院子里逗弄了小淳儿半晌,小家伙脸上才有了笑意。 虽然林瑾淳还小,但是已经察觉到家里的氛围不对,他扬起天真的脸蛋,奶声奶气的问苏芮,“苏姐姐,我小舅舅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苏芮闻言一愣,摸了摸他的脑袋,开口道,“等过年,小舅舅就回来了。” 淳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就听见对方一字一句的纠正他,“淳儿上次不是答应我不叫姐姐,叫姨姨了吗?怎么又忘了。” 她才不是姐姐,当小家伙的姐姐那岂不是要比李凌峰矮一辈。 苏芮一边对林瑾淳循循善诱,一边在心里冷哼,一想到比李凌峰矮一辈,他那得意的嘴脸,她心中就难受! 她才不要! 第318章 我终于找到你了 因为宫门口发生的事,庆阳王果不其然,在第二日早朝便被彭桦联合门生弹劾了。 但说到底他也不是吃素的。 彭家弹劾他,他就可劲的在皇帝耳边吹风,永德帝拿这个皇弟没有办法,又不想在此关头开罪彭家。 最后两边敲打,一碗水端平,一边下旨责令庆阳王闭门思过三个月,一边又销了彭尺豫半年的假,让他天天去城门当值。 两人也知道自己不能真拿对方怎么样,永德帝给了台阶,两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于是也顺势闭了嘴。 因为要彻查勾结倭寇一案,徐秋被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轮流提审,待把情况如实交代完,已经是三日后了。 他第一时间没有想到回府,而是向永德帝提出了去冀洲找李凌峰的请求,得到应允后,才回李府看了看。 徐秋去的时候,张氏已经好了许多,但在知道府里发生的事后,他心中也异常难过。 他没将实话如数告知李家众人,倒是宽慰了众人不少,后又说自己要即刻启程往冀洲,汇合虎豹营亲自寻找李凌峰的下落,临走时,府中上下全部出来送行,夫人老爷看他的目光,让徐秋有些狼狈。 若是他没有听从公子的话,护在公子左右,众人此刻也不至于没有一丝公子的消息。 他有些自责,但一想到公子还在等他,他就打起了精神。 徐秋骑着快马离开了京城,一路朝着冀洲的方向而去,等他马不停蹄的与虎豹营汇合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了。 如今正是隆冬,又因为下了雪的缘故,很多痕迹早已被大雪掩埋,虎豹营骑兵在豫冀边界搜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李凌峰的踪迹,他们甚至觉得,李凌峰的尸体被大雪掩埋进地底了。 如今浙洲犯事的官员及家眷还在押往京中的路上,还没机会审讯,自然不知道李凌峰在何处出事。 两地边界范围又广,这一处处仔细搜查下来自然也费时费力。 好在徐秋是李凌峰的心腹,他多少比虎豹营清楚李凌峰的习惯和思路,在心中反复推演过后,才开始带人往豫冀交界的山林中搜查过去。 果然没多久,就有了发现。 “徐护卫,前面发现了尸体!”虎豹营的人在林子里探路,不多时就发现了不远处的雪堆里鼓鼓囊囊一片,过去一看才发现了不少尸体。 徐秋闻言心里一惊,飞快的翻身下马,带着忐忑的心情小跑了过去,在一一探查以后,才在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气。 不是。 不是公子。 虎豹营的将领夏侯婴站在一旁,用剑尖挑开其中一具尸体脸上的布巾,看着这些尸体的穿着打扮,肯定的开口道,“是死士。” 各个官员府里养些死士是很正常的事,毕竟高门大户很多上不来台面的东西都需要这些人处理,但养这些人却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通常点的人家,也就十几二十个,稍微有些实力的也是五十人左右,只有地位显赫的皇族亦或是名门贵族才会养到百人以上。 看这些死士的服装并不统一,应该不是京里的大户人家。 这么看来,就是那些狗急跳墙的官员联合派出的人了。 搜查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点信息,夏侯婴松了一口气,让人把这些尸体全都运往山下去,想着这会儿京城的急递总算是有消息可以回了。 找到这些尸体,证明他们的方向没有错,他有些感激的看了徐秋一眼,徐秋则是依旧在观察四周,想着此处没见公子的尸体,连孙大人的尸体也没有,两人必定是携手潜逃了。 他在左右的雪堆里扒了扒,除了那堆尸体旁被冻成红色冰晶的鲜血,在另一个方向也发现了了不少。 众人眼睛一亮,忙跟着他一样四处找寻起来。 如此一看,李大人在此处与这些人鏖战,似乎也受了重伤,这些血迹滴在雪地里并不会消失,反而被冻成了冰块,只要认真些,必定能找寻到李大人的方向。 一帮人搜查到下午,最终才找到了一处悬崖。 徐秋瞪大双眼,一时间分不清里的是悲痛还是愤怒,他不敢置信的停下脚步,任由虎豹营的人在悬崖处铲雪,自己却不敢再进一步。 直到厚厚的积雪被弄到两旁,他看着冻在冰里那大片大片的红色,只一瞬间便红了眼眶。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虎豹营的人又在此处找到了两具尸体,徐秋颤抖着身子走过去察看,见不是李凌峰与孙大人,心中的不安反而没有减少。 走到此处,已是绝境。 便也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公子和孙大人被捉拿杀害,要么…… 徐秋看了看远处的悬崖,神色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有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自家公子。 夏侯婴在一旁伫立良久,他负责寻找李凌峰,对此人的生平也打听了不少,如今心中陡然为他升起一股怅然。 他沉吟良久,嗓子干涩,半晌才开口问道,“徐护卫,我们还找吗?” 悬崖上的冷风刮得人两颊生痛,绽放在冰层下面的红色刺痛了徐秋的双目。 他张了张嘴,眼神有些呆滞,片刻后才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哑着声音道,“找,下去找,无论如何,我答应了夫人,我必须要把我家公子带回家。” 不光是答应了李家众人,就单单他来讲,就算李凌峰死了,他也不会任由李凌峰的尸体曝尸荒郊野岭。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夏侯惇点了点头,指挥着人将尸体捆好抬了下去。 悬崖下面是漳河,如今天寒地冻,河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夏侯婴不对李凌峰的生抱有希望,但依然觉得,像李凌峰这样的汉子,哪怕是死了,也该荣归故里。 两人带着虎豹营众人沿着河岸搜寻了整整七日,却仍然没有半点消息,连一丝痕迹都没有,李凌峰整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徐秋不甘心,又带着人回去悬崖边察看,看见悬崖底下的树枝上还挂着染血的冰锥,又带着虎豹营反反复复搜查了几日,依旧没有消息。 直到他拖着带病的身子快要放弃的时候,偶然间失足一摔,竟真让他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他猛地从地上翻身起来,有些激动道,“快,我们从山林另一处进,那里有个被遮挡住的死角!” 众人闻声一怔,一眼看过去并没有什么异样,等跟着徐秋从山林另一头进去,才发悬崖半腰处竟有一条小路,被薄薄一层山石和天然的冰幕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上面留有一条狭长的缝隙,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异样。 而缝隙上面生了不少枯树遮挡,之前又下了雪,从崖顶看下去相距甚远,根本发现不了这天然交错的石峰。 若不是虎豹营近日在此处频繁活动,加上这两日天大晴,徐秋在底下摔了一跤,从下至上无意中瞥见了那条错开的裂口,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此处竟然别有洞天。 徐秋带着虎豹营的人沿着小路往山崖中间走,在路的尽头,竟然发现了一个山洞,几人还未靠近,就看见了山洞石壁上倒映出来的火光。 徐秋难掩心中酸涩,捏紧了拳头走了过去,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不少。 洞里一年轻男子坐在火堆旁烤着野兔,香味充盈了整个山洞,他冲着不远处干草堆里躺着的另一个男子扬了扬手里的烤兔,正想说什么,脸色突然一变,眸光凌厉的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听见了洞外的脚步声,一把抽出了手里的长剑,冷斥道,“谁?滚出来!” 听见洞里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徐秋一怔,带着虎豹营的人出现在洞口时,他看见干草堆里的那一抹身影,直接呆愣在了原地。 下一秒,徐秋反应过来后,扯着嗓子干嚎的声音瞬间响彻山洞,“啊,公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319章 谁能活得过他啊 李凌峰当日被死士重伤,跳崖的时候侥幸发现了半山腰的这个天然缝隙,但还是把骨头双腿的骨头摔断了。 他整个人疼得晕死过去,因为失血过多,这些日子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人也是昨日才幽幽转醒,但依旧动弹不得,如今身上又裹上了绷带,腿还被树枝固定住了,只有脖子和脑袋可以活动。 说来也是他幸运,这一摔意外掉进此处也就算了,竟然遇到了当初他初次入京之时遇到的侠客楚风云,当时二人志同道合,一起饮酒谈天说地,楚风云还说要用脚丈量大夏的河山。 当时李凌峰还与他相约,让他到黔洲后去那棵老树下留个印记,李凌峰之前回去的时候看过,确实有楚风云留下的印记。 他还以为这辈子再也遇不到此人了,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他这纵身一跳,直接跳进了楚风云暂且隐居的老窝,要不是楚风云当时出门去城里买酒和吃食,他也不用因为失血过多昏迷这么久。 但好在楚风云也没忘记他,等晚上回家看见山洞门口躺着的尸体时,他一开始还吓了一跳,上前察看后越看越熟悉,想了半晌才记起李凌峰来。 若不是冬日里天气寒冷,李凌峰又差点被冻成冰棍,身上的血流得不快,恐怕他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楚风云探了探李凌峰的鼻息,发现人还没死透,又实在喜欢李凌峰的性子,才把人捡了进去好生照料,毕竟他云游四海这么些年,像李凌峰这样对他脾胃的人确实难得。 能救便救吧,救不了听天由命。 好在李凌峰也没有辜负他,在他差点把自己积攒的家底掏空后,还是艰难的捡回了一条小命。 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会儿人刚醒来,还动不了而已。 徐秋这一嗓子瞬间拉回了李凌峰的思绪,本来想着让楚大哥先帮忙替家里人报个平安,一瞬间被徐秋这声吓了一个激灵,他听着熟悉的声音,缓缓转过头,在看见徐秋的那一下,直接愣在了原地。 李凌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脱口而出道,“卧槽,我不会眼花了吧?!” 楚风云看两人这反应,应该不是把李凌峰害得这副惨兮兮模样的那帮人,当即收了长剑,坐回火堆旁,继续烤着自己兔肉。 看来这小子醒得还真是时候,昨日刚睁眼,今儿个家里人就找来了。 徐秋听见他跳脱的声音,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以前总觉得公子说话有些时候不靠谱,这会儿听到却觉得堪比天籁。 他当即屁颠颠的跑到了草堆旁,一把抓住李凌峰的手臂,嚎啕大哭,“呜呜呜,公子,属下找你找得好苦啊……” 徐秋一把辛酸一把泪,如倒豆子一样叽里咕噜说了半天,见李凌峰面色痛苦,还以为他感同身受,当即又是一番涕泪横流,“你不知道,夫人得知你出事,人都吓病了,属下生怕找不到您,有负家里人的重托啊……” 他自顾自的说完,见李凌峰半天没开口说话,却憋红了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旁边的坐着的楚风云终于憋不住了。 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李凌峰的手臂,然后揶揄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再不放手,你家公子又要疼晕过去了。” 哈? 徐秋愣了一下,一低头,便看见自己死死抓住的手臂上紧紧缠着白色的绷带,如今又渗出了血色。 他连忙慌张的松开了手,却轻轻的放了下去,脸上一片愧疚之意。 李凌峰缓了一口气,脸上的红色才褪了下去。 特娘的,疼死老子了。 他也知道徐秋找到此处实属不易,平日里多沉默寡语的护卫,男子汉大丈夫,流血都没见他这么哭过。 李凌峰这才忍了下来,见他这副愧疚的模样,想抬起手给他一个脑瓜崩,缓缓抬到半空…… 额 算了,办不成的事不要勉强自己。 李凌峰安慰了自己一下,听徐秋说张氏因为自己出事,竟然吓病了,一时间心中又是愧疚,他真是个不孝子。 他看着徐秋,眼神里有着化不开的担忧,“娘没事吧,家里其他人呢?” 徐秋这才抹了一把脸,开口回道,“夫人没事,就是病了几日,多亏了苏姑娘照拂,家里一切都好,都在盼着公子回家团圆呢。” 没事就好。 李凌峰松了一口气,他看着自己这副模样,不知道回去以后娘又该怎样心疼,倒是苏芮,帮他照拂了家里人,这个情他记下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虎豹营的人都识趣的没有打搅,还极有眼色的派人下山去通知还在另一处找寻的夏侯婴等人。 没过多久,夏侯婴带着虎豹营的士兵抬了软轿上来接李凌峰下山,看到他那个惨样,心也忍不住跟着抖了抖。 都说武将杀人不眨眼,但他们战场杀敌,行的都是光明磊落之事,可这官场权谋,波谲云诡,手段层出不穷,有时甚至比战场还要凶险几分。 李大人,这是遭老罪咯。 因为李凌峰要回京养伤,楚风云也提前终止了自己的隐居生活,在李凌峰的邀请下,暂时跟随他一起进京。 京城他也好久没去了,过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适时享受一下繁华热闹,换个口味也不错,反正有李凌峰管他吃喝,又许了他好处,他不去白不去。 李凌峰生还的消息被夏侯婴上奏给了朝廷,一时间朝中众人错愕不已,这过去了一月有余,前段时间还说李大人身受重伤跌落悬崖,所有人都以为人已经没了,没想到枯木逢春,柳暗花明,人又好端端的回来了。 这简直离谱! 那些从沿海羁押上京的官员,在三司层层的审讯和刑罚下,都硬生生挺了下来,没想到在听到李凌峰还活着的消息后,当晚牢里就气死两个。 活呗,谁能活得过他啊! 牢里的人一出事,直接把审理案子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整无语了,刑部尚书张兆奎抽了抽嘴角,心中暗自吐槽,有些官员上了年纪,气性就不要这么大了。 也有人对这些人深表同情,本来被抓之后得知李凌峰出事,他们还尚且留有一丝安慰。 这下好了,心如死灰了。 不过说真的,这李大人还真难杀啊! 而这些事李凌峰此时还都不知道,他此刻正一动不动的躺在马车的软榻上,盯着车顶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躺了这么久,他骨头都躺酸了,奈何冬天虽然让他不用死,但天气太冷了,他的伤口愈合得也慢。 这会儿坐上了返京的马车,虽然走的是官道,有虎豹营护送,但还是难免颠簸,马车不像汽车,更不要说高铁了,就算垫了厚厚的褥子,他这会儿还是只觉得全身上下的骨头被颠的疼得不行。 楚风云一脸同情的看着他,心想这官也不好当啊,还不如他仗剑天涯来得自在。 徐秋拿了一块提前准备好的布巾打湿水拧干,给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有些心疼道,“公子,你要是疼你就喊出来。” 李凌峰闻言看了他一眼,傲娇的闭上眼睛。 他一个大男人哼哼唧唧成何体统,被人听了去,岂不笑掉大牙,他才不要! 徐秋哪能不知道他心中所愿,同样作为男人,公子好这点面子也能理解,只是伤得这样重,不知要养多久才能恢复如初。 仿佛看出了徐秋心中所想,楚风云笑意吟吟的开口道,“放心吧,伤成这样还活着,这点疼他忍得了,最多一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 第320章 打道回府 什么叫伤成这样还活着,李凌峰无语的抽了抽嘴角。 他这叫福大命大!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这会儿风光回京,加官进爵,不得羡慕死朝里那帮不务正业的。 虽然现在想起还有些后怕,但好歹活了下来,即便伤得重些,只要命还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京城赶,考虑到李凌峰的伤势,徐秋给他擦完汗以后,又让马车放缓了速度,颠簸也轻了不少,就是速度本来就不快,现在直接降成龟速了。 原本快马一日就能到的路程,一行人走了整整三日才进了京。 提前得知李凌峰回京的日子,永德帝特意下旨让御林军维持京中秩序,知道他受了重伤,如此可避免有不长眼的人冲撞到他。 李凌峰这番在浙洲的功绩,朝廷至少八成的官员拍马难及,不仅解决了浙洲因改稻为桑遗留的后患,还顺带献计遏制住了倭寇势力,斩杀的倭兵难以计数,而且还帮永德帝肃清了沿海几个洲的地方官场,进一步加强了皇权。 除此之外,因为李凌峰的刻意为之,他在民间大受赞誉的同时,还让永德帝仁德的名声广为传扬,一时间民心所向,众望所归,风声传到永德帝耳朵里,简直让他不要太爽。 作为此场变局最大的赢家,永德帝只用了李凌峰一人就取得了如此大的成效,买扑一则的推及,又可以运用到其他领域,像这样能力强,没背景,听话又识趣的打工人,没有哪个老板是不喜欢的。 如此,他让御林军开道,派自己的御用太医在李府等着也不是什么大事。 京中百姓闻风而动,纷纷夹道欢迎李凌峰的车驾,有御林军维持秩序,街道两旁人声鼎沸又秩序井然。 围观的人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了李府门前,徐秋撩开帘子,还在人群里看见了府中的下人正一脸欣喜的看着他们,在看见徐秋后,又一头扎进了人堆里,朝着李府的方向跑去。 “老爷夫人,是徐护卫,我看见他了,大人马上就到了。” 下人欣喜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李家众人脸上的都带着激动的笑,一时间只觉得时间太过漫长,明明没有多久,却像过了半生,才看见不远处徐徐驶来的马车。 马车稳稳停在了李府门前,虎豹营在到了李府门口后纷纷退散两边,徐秋率先从马车里跳了下来,紧接着便招呼着太医身边抬着担架的小童过去。 他将担架放了进去,里面的楚风云搭手把李凌峰抬上了担架,两人合力才将软榻上的李凌峰抬了出来。 直到浑身裹着绷带,腿上还用小夹板固定着的李凌峰被抬出马车,不远处围观的百姓都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只知道李大人受了重伤,捡了条小命,没想到竟然伤得这么重! 全身好似没一块完整的地方,就连双腿也骨折了,这是遭了多大的罪,人才能好好活着回来。 有这个心软的男子,当即就眼眶泛红,女子更是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 外人尚且如此,更别说是李凌峰的至亲了。 张氏颤抖着手看着自家儿子的模样,若不是有李老三扶着,这会儿只怕已经瘫软在地上了。 李思玉眼中含泪,但到底忍住了没掉眼泪,生怕自己一落泪,又惹得娘伤心。 淳儿被李府的下人带着在自己的院子里玩耍,没叫他看见自己小舅舅的模样,否则必定是忍也忍不住的。 李凌峰躺在担架上,看着家里人的模样,一瞬间只觉得心痛无比,他满目愧疚,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的喊了一句,“娘,孩儿回来了……” 张氏再也忍不住,转过身飞快的抹了一把泪,才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哽咽着声音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旋即众人连忙让开道路,让楚风云和徐秋两人抬着李凌峰进了府里,太医赶忙领着两个药童跟了进去,他还要替李凌峰好好检查诊治一番,然后回宫里给陛下复命呢。 等李凌峰进了府里,周围的百姓才回过神来,一脸担忧。 “唉,李大人这是受了苦了,这么重的伤,也不知道他怎么撑过来的。” “李大人是好官呐,若不是有他,咱京郊的农田灌水也得不到解决,这会儿又救了浙洲老百姓的命,这什么世道,好人要受此等折磨,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我刚看了李大人的伤都觉得难受,更何况李大人的家里人了,只希望他平安无事,能早起好起来。” 听着人群里传来的声音,李思玉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见这么多老百姓都理解弟弟,她既为李凌峰心痛,又替他自豪。 有了苏芮几日的指导,她这会儿也不再怯场,清了清嗓子,眼尾泛红,对着人群行了一礼,然后开口道,“感谢大家对胞弟的理解,如今天寒地冻,大家也快些回去暖暖身子吧,莫要凉了身子。” 李思玉温柔谦逊,进退得宜,让众人无不感慨,不愧是出了状元郎的人家,这般知礼守节,李大人关心民生疾苦也就罢了,李家女儿不愧与李大人一母同胞,这种时候还关心他们的身体。 “李小姐快些进去吧,替我们向李大人道一声谢。” “对啊,我们大老爷们不怕冻,您快请进吧,替咱们向李大人带句好!” “我们不打紧,李大人对我们有恩,府上若是方便,大人要是没事,还容小姐遣个跑腿的,通知俺们一声!” 李思玉点点头,又对他们盈盈一拜,谢过他们对李凌峰的关心,才跟着进了府。 皇上的御用太医姓狄,单名一个茂字,也是太医院的院正,之前永德帝为了驳那些浙洲递上来抨击李凌峰的折子,几次三番装头痛,把他召到御书房里干晾着,给他心里整得七上八下的。 在得知事情原委后,狄茂本来心里记上了李凌峰,这会儿检查了他的伤后,又觉得自己受的那点委屈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至少比起李凌峰受的罪,那等同于小巫见大巫了。 若不是李凌峰怕家里人瞧见了伤心,全把人赶出去,只怕李家人又要心痛得抹泪了,搞得他这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也忍不住要掉两滴眼泪。 李凌峰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刀口,就有四五道是破开了皮肉砍到了骨头,虽然这些地方都被楚风云用针线粗略的缝制过,但这些新伤下面粉色的疤痕,全身皮肉疤痕交错,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这哪是去浙洲办差,这是去鬼门关滚刀山了。 狄茂招呼着吓呆的药童,拿来剪子,小心翼翼的剪开了伤口上的线头,见皮肉好歹是粘合在了一起,替李凌峰松了一口气。 如此,倒是省了又缝一遍,再受一次苦。 期间,李凌峰趴在榻上,任由狄太医在自己背上动作,额角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被药童用布巾擦拭干净,下一秒又是汗如雨下。 他强忍着剧痛,生怕家里人听见后更加忧心,愣是硬生生抻着,没哼唧出一句来。 倒是有几分军中汉子的硬气。 狄茂都有点佩服他了,这李大人看着还未及冠的模样,没想到这么能忍,难怪人家能干大事。 等所有的线拆完,李凌峰差点疼晕过去,小药童忙用温水给他把溢出来的血迹和伤口处的血污细心擦了干净,狄茂才取出自己研制的独家金疮药慢慢给他敷了上去。 他叹了一口气,开口叮嘱道,“李大人,吾替你换了上好的金疮药,你这伤口实在太重,如今皮肉已经粘合在一起,可以把绷带去了,好给伤口透透气,也能好的快些。” 李凌峰苍白着脸没有力气说话,却是把狄茂的话听了进去。 第321章 极品好玉 狄茂带着药童,两人小心翼翼的将李凌峰翻了个身,给他身后放了一个软枕,才扶着他起身靠在了软枕上。 他又让药童给李凌峰倒了一碗水,让他缓缓身上的痛感,这才开始拆卸李凌峰腿上固定的小夹板。 李凌峰的腿确实摔断了,但好在两只都没有伤到筋骨,应该是跌落的过程中用了巧劲,否则后果不敢设想,即便是瘫痪也有可能。 幸好第一时间处理得当。 楚风云原本就是经常独自漂泊奔走的人,时间长了,自己也混成了半个大夫,这正骨的手法都没有问题,狄太医检查了一番后,先是用银针帮李凌峰疏通双腿堵塞的经脉,放了血管里的淤血,他脚上的浮肿不过一会儿就消了下去。 做完这些,他又唤来药童,掏出活血化瘀的膏药,让药童替李凌峰涂抹好,才开始重新将夹板固定回去。 弄完后,他在盆里净了净手,取来干净的手帕擦干净手上的水汽,才对李凌峰开口道,“你这腿切记暂时不要自己走路,得好生将养着,日后才不会留下后遗症,吾三日后再来看。” 说着,他将一瓶金疮药和一瓶化瘀膏从箱笼里拿了出来,叮嘱李凌峰每日一换后,才把门打开。 张氏见人出来,一脸急切的迎了上去,“太医,我儿子的腿如何了?” 听说李凌峰腿摔断了,张氏最怕的就是儿子的腿落下残疾,只要人没事,皮肉伤能治便好。 狄茂紧了紧嗓子,才郑重的回道,“夫人且放宽心,李大人的腿只要好生将养着,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听见他这么说,张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狄茂带着药童离开了李府,就回了宫里,崔德喜早早等在了太医院,见人回来后,忙不迭迎了上去。 “狄太医,李大人如何了?” 见到来人,狄茂并不意外,知道陛下定然会召见自己询问李大人的伤势,但听见崔德喜的关心后,他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作为陛下身边不苟言笑的老人,崔德喜对那李凌峰竟也是颇有好感。 压下心中的惊讶,他向对方见了礼,这才开口回道,“李大人浑身剑伤,有几道伤口深可见骨,腿也折了,凄惨得很,但好在没伤到筋骨,有治愈的可能。” 早知道李凌峰九死一生,返京途中惊险异常,亲耳听见他受伤如此严重时,崔德喜还是滞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只要命保下来了就好,人活着才有以后。” 说着,他对着狄太医身边的两名药童挥了挥手,待两人提着箱笼离开后,他这才道,“狄太医,跟咱家走吧,陛下还等着见您呢。” 永德帝召见了狄茂,得知李凌峰伤势严重,但是小命无虞后才松了一口气。 李凌峰满腹才华,又忠心耿耿,以后堪当大用,若是丢了性命,仕途就断送在此了,亦或是落了残疾,以后也会受到影响。 等狄茂离开御书房后,永德帝才看向一旁站着的崔德喜,“你让人去朕的私库里取些治伤的圣药,给他送过去,朕记得番邦之前上的贡品里,还剩一块砚台大的暖玉,一并拿给他吧,他这次有功,朕要好好想想给他些什么赏赐……” 崔德喜忙应声退了出去,心道这次过后,李大人在陛下心里又进了一步,除了例行奖赏,还为他开了自己的私库。 皇帝的私库里,收集的那可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治伤的圣药就罢了,那暖玉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宫里就两块,小一些的永德帝让技艺精湛的匠师雕刻成了盘龙玉佩,这会儿还在他腰上系着。 足以见永德帝对这玉料爱不释手了。 大的那一块玉料原先是想留着,日后再让匠师雕个什么摆件,没想到如今倒是赏给了李凌峰。 而且私库里的东西,永德帝一般轻易不赏赐他人,平时打赏大臣也只是从国库里出,这其中的不同,他更是了如指掌。 所以,原先永德帝只说挑了派人送过去,这会儿因着自己今日有空,崔德喜却是厚着脸皮亲自登了李凌峰的门。 李家刚走了个太医没多久,又来了个皇帝身边一等内官,自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但好在这次家里有李凌峰坐镇,他们倒也稳下了心神。 李凌峰暂时不能起身,李老三只得两人带到了他的卧房内,李家众人都在,有些紧张的看着崔德喜。 崔德喜见状笑了笑,“大家无需紧张,咱家就是代陛下过来瞧瞧李大人。” 李凌峰倚在榻上,闻言拱了拱手,嘴唇还有些苍白,“本官身体不适,不能起身见礼,还望崔公公勿怪。” 他亲自问了狄茂,自然知道李凌峰状况不好,更何况李凌峰简在帝心,日后更不可同日而语,他哪里会因为这等小事坏了两人的情分。 他上前几步,站到李凌峰的榻前,开口道,“李大人这真是折煞咱家了,您这一身伤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今日我来也非是要给你宣旨,这些虚礼能免则免吧。” 不是宣旨? 李凌峰愣了一下。 崔德喜这太监总管亲自登门,不是宣旨是为了什么? 看出他的疑惑,崔德喜这才笑吟吟的开口道了喜,出声解释道,“主子爷得知李大人的伤势,体谅大人不易,赏赐过些日子自然会赐下来,今儿是命老奴过来探望大人,送着治伤药过来……” 原来如此。 李凌峰点了点头。 崔德喜招了招手,两个小太监便端了漆雕的托盘过来,一个盘中放着三个小药瓶,另一个盘上却是摆着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 盒子上方四角漆金,左右还有如意纹样的金雕暗扣,东南西北四面是古朴精美,栩栩如生的“四君图”,梅兰竹菊,一面雕一花,技艺高超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可以说光这盒子,就是世间罕有的珍宝了。 崔德喜过去将盒子上明黄色的布巾掀开,看见众人眼里的惊叹,这才开口道,“李大人,如今天冷,您的伤口怕是不好愈合,陛下特意吩咐咱家开了私库给您送来此物,说是绝世珍宝也不为过,可见君恩厚重呐。” 说着,崔德喜的手轻轻按在两端的金雕上,将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色泽温润,清澈透亮的美玉,此刻还浅浅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李凌峰眼睛一亮,皇帝老儿的私库,那不都是好东西吗? 啧啧啧,光这盒子就不凡了,这玉他非内行,也觉得不一般,看来这下自己真成御前红人了。 这玩意当传家宝都有资格,还是御赐的,这天底下几个人有他这种待遇? 第322章 养病 直到李老三代儿子亲自将崔德喜打点好送出府门,李家众人还在惊诧之中尚未回神。 李凌峰手里拿着刚得来的盒子左右打量,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等他将手轻轻拿起那块砚台大的玉时,整个人身子一震。 原来还是块暖玉,更难见了。 他左右翻看着手里未雕刻的玉石,觉得这块玉实在眼熟,想了半晌,才忽地记起自己在帝王腰侧不经意瞥见过一块盘龙玉佩,好像就是这种颜色质地。 他惊了一下,差点没拿稳,将手里的玉小心翼翼的放回了箱子里。 这可是比永德帝腰间的那一块还大上一圈,等哪天他进宫厚脸皮讨个赏,让宫里那些技艺高超的匠师给他雕好,这不妥妥就是价值连城的传家宝吗? 好好好。 有他做老祖宗,他的子孙后代算是有福了。 等他将东西收好,李家众人才反应过来,心里更是与有荣焉,对永德帝的好感也提升了不少。 崔德喜的车驾刚回宫里,京中的各个名门就得了消息,李凌峰活着回来,此刻陛下派身边的内侍总管亲自登门,又是送药又是赏赐。 谁人不眼红? 这货人在浙洲的时候就升了正五品东阁学士,板凳还没坐热呢,眼瞅着又要更进一步,直接一跃成了朝中新贵,御前红人。 与他同期出来的进士还在原来的坑里“吭哧吭哧”埋头苦干,转头一看李凌峰,已经连跃两阶,马上可能直接升成正四品,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气厥过去。 人比人,气死人。 这种传奇的经历和升官速度,让不少老臣都是屁股一凉,菊花一紧,生怕自己屁股下的凳子坐不稳,就被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转眼被这后浪拍死。 于是,李凌峰回来没两日,府中收到了不少的拜帖,都是借着探望的名义来的,李家以他要静养为由,谢绝了这些人的登门拜访。 可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些人想与李凌峰搞好关系的决心。 人不见,礼总得收吧? 于是,连着一个星期,李凌峰府上络绎不绝的都是借着探病送礼的马车,这种场景,李凌峰第一次见,还是在他们刚进京去彭府拜谒的时候。 何崇焕与苏云上来府里看望他,两人都为李府门前这一场景啧啧称奇,何崇焕见了李凌峰的第一眼,就忍不住打趣道,“子瞻,吾差点以为与子予登错了门,下了马车才看清匾额写的是李府而非彭府。” 李凌峰看着两人,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听到他嘴里的揶揄,也无奈的摇了摇头,“随他们去吧。” 反正他大部分也不会收。 这些人本就是这副惯会见风使舵的模样,先前他下落不明,林青松使了不少银子,都不见有人搭理,今儿他回来了,看见他被陛下重视,又翻了张脸皮。 两人在他榻边坐下,看着李凌峰的腿,苏云上忍不住开口询问,知道没有伤及筋骨后才吐了一口浊气。 他开口道,“无碍就好,先前听说你跌落万丈悬崖,把我和焕之都吓了一跳,如今回来了,就且在家安心养着,等着升官吧。” 说到李凌峰要升官,他与何崇焕脸上都是无奈,心里说不羡慕是假的,走仕途无非就图这事,但李凌峰这政绩和速度也快得让人咋舌。 让他们偶尔会有一种“既怕兄弟苦,又怕兄弟开路虎”的挫败感。 何崇焕也艳羡不已,开口道,“先前凭着常宁郡一事,我倒是得了些赏赐,但想再进一步,恐怕还有些不够,子瞻虽然升得快些,但到底还是拿出了实际的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就光李凌峰做水部主事贡献出的“井车”就不知道解决了多少个地方的水源调送,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更别说这趟去浙洲的成绩了。 苏云上点头,表示赞同,“前两日闽洲总督钱楷还递了折子上来,说子瞻研究的‘游击’打法,对遏制抗击倭匪有出其不意的效用,指不定再有个三年五载,就能将倭匪从沿海一带清除干净了。” 大夏抗倭日久,但倭寇狡猾,时常避开军队锋芒,又碰上大夏天灾,朝廷分身乏术,日子长了,反而在沿海一带愈演愈烈,发展成一股不小的势力,难以对付。 如今有了这法子,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掀起什么波浪,也会逐渐被削弱,有了清剿的可能。 两人在李府待了半晌,见天色不早,才告辞回去。 等用了晚膳过后,张氏才向儿子问起顾眉衣的事,因为顾眉衣是以她“义女”的名义拉回黔洲安葬的,张氏从女婿嘴里知道了此事,这会儿才有机会问起。 李凌峰将事情简略的告诉了亲娘,张氏闻言愣了愣,旋即叹了一句,“眉衣是个好姑娘。” 李凌峰缄默不语,对比之前,他经历了太多事,人也成熟了不少,身上的稚气褪去,如今身上已经有了一家之主的威严和气势。 等从房中离开后,张氏不知是欣慰还是难过,只是对着身旁的丫鬟碧春叹了一口气,“峰儿真是长大了。” 碧春是她之前封了诰命后,李凌峰在庄子上给她挑的,方便照顾自家老娘,也是个苦命人,跟在张氏身边才过上了好日子,见她神色有些黯然,开口劝慰道,“公子这是有大前途呢,自然要比以前更稳重些。” 张氏闻言点了点头,心中那抹失落也随风散了去。 永德帝特许李凌峰在家中养伤,李凌峰也闲得自在,他去了浙洲后每日几乎脚不沾地,又经历了几次生死,这会儿好不容易有机会闲一闲,他又捧起了书册。 这两日在房中,不是研究如何制作卫生纸,就是看看书,闲适又快乐。 徐秋找到李凌峰后,人卸了劲后还是病了一场,不过只是风寒,几日便又生龙活虎的叫来了拳脚师父练武,比之前还要卖力几分。 今日他得了空,又屁颠颠的跑到了李凌峰院子里。 “公子,府上来了好多拜帖,全是邀请夫人小姐出门的……” 徐秋的声音传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李凌峰一抬头,就看见徐秋进了门,闻言头也没有抬,看样子是一点也不惊讶。 第323章 心思难猜 京里这些人,腹中装了什么东西李凌峰心中有数,眼见他活着回来,得了帝王青眼,自然有了攀附结交的心思。 人只要得势了,身边的都变成好人了。 李凌峰有些自嘲,他自觉非清流之辈,也不是所有的礼都不收。 在官场上,迎来送往都是人情,所以只要礼备得恰当,送礼的人也合适,李凌峰就会让陈伯把礼收下。 当然,除了送礼外,这些人拉拢人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能想到从李凌峰家里人身上下功夫也实属正常,冬日里无非就是投壶、赏梅、冰嬉、消寒这些由头,娘和阿姐要是愿意去,多出门走走也无妨。 李凌峰翻动着手里的书页,眼皮也没抬,“她们若是想出去走动,选两个合心的去也无妨,凡事有我。” 这会儿他正是前途光明,仕途一片红火,朝中的人正巴结着,哪家的家眷还会不长眼,给他娘和阿姐找不痛快? 正好她们来了京城也未出去走动过,要是愿意去,就当散散心了。 徐秋见他这么说,知道公子心里有底,转头就出了李凌峰的院子,去把这消息通知过去。 这边张氏正苦恼呢,就听见徐秋过来传话说让她们只管选喜欢的去,她有些不敢置信,问了以后知道是儿子的意思,便想着确实也该带女儿和小外孙出去转转,于是挑挑选选,才挑中了裴府办的消寒会。 消寒会,又叫“销寒会”或是“暖冬会”,数九寒天,文人雅士云集亦或是各家女眷相聚一堂,是吟诗作对,休闲取乐以度过漫长寒冬的宴会。 徐秋两头跑,在得知张氏选了裴家夫人举办的消寒会时,李凌峰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开口问道,“去留园修葺的如何了,若是都完善好了,年前咱们便搬过去住。” 当初离京的时候,去留园就开始修缮了,这会儿想着应该是该完事了。 “自然是修葺好了,就等着人搬过去住呢。” 李凌峰闻言这才合上书,开口道,“让府里的人提前预备着,过两天我们就搬。” 去留园是李府的十倍大不止,如今家里人来了京城,李府虽然也住得下,但是加上这么多的丫鬟仆役就略显逼仄了,换个宽敞点的院子,也能住得舒心些。 下午时,狄茂过来给李凌峰看伤,见他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听说陛下把自己收集的外伤圣药都赐了下来,难怪愈合得更快些。 狄茂捋了捋胡子,“李大人的腿也恢复得不错,这些日子可以尝试着慢慢挪动,但还是切记久站和疾步,试着活动一下即可,以免过犹不及。” 这是可以走动了?! 李凌峰愣了一下,这些日子在榻上养伤,他只觉得屁股都快捂出痦子来了,这会儿听见太医说自己可以试着走动,简直老泪纵横。 原本听说闽浙的官员在刑部的大牢里,李凌峰是想过去旁听一下到底有哪些人对自己出手,但因着腿的事,只能在家等消息。 送走狄茂以后,小丫鬟倚翠过来给他换药,李凌峰在徐秋的搀扶下在院里试着活动,腿部还是隐隐有痛感传来,他走了一会儿,正打算休息一下,就听下人来禀,说是苏芮过来了。 这丫头怎么来了?! 李凌峰心念一动,他回京里也有半个多月了,今日倒是苏芮初次登门。 没来得及多想,苏芮就带着她身边的两个小丫鬟走进了院里来,看见李凌峰扶着桌子正在喝水,她展颜一笑,勾了勾唇,“听兄长说你好些了,我早知道祸害遗千年,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出事!” 苏芮张口就是打趣,笑眯眯的模样像只小狐狸。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这感谢的话刚到嘴边打了个圈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多日不见,还是如此毒舌腹黑。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李凌峰放下手里的茶盏,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见她面颊被冻得通红,让人在屋里再加两个火盆,才开口道,“是啊,祸害遗千年,我哪这么容易死,倒是你,替我照拂家里,我也该好好和你道声谢。” 苏芮把自己的披风递给身后的梦蝶,她今日穿得是一袭粉色的夹棉冬衣,多了一丝可爱灵动,闻言“咯咯咯”笑出声,“我看你真是病了,说得这样酸腐,要是真想谢我,不如把我的及笄礼补给我……” 苏芮这么说,李凌峰这才想起她已经及笄了。 及笄是女子的大事,在古代相当于成年礼,确实应该重视一下。 李凌峰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心下一软,轻笑出声,开口道,“这有何难,你可有什么喜欢的,我尽力给你办到。” 她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还用别人去办吗? 苏芮撇了撇嘴,只觉得李凌峰有些无趣,嘟着嘴表示自己的不满,阴阳怪气道,“没见送礼的上赶着问别人想要什么礼的,你若是不想送倒也不必勉强。” 这话听着倒有两分赌气的意味,把李凌峰看得哭笑不得。 女孩子的心思真是难猜。 但没办法,谁让人家在自己遇险时帮了自家一把,讨要个合心意的及笄礼也是理所应当,他确实也应该上心些。 见小丫头气鼓鼓的模样,李凌峰难得耐着性子哄了一句,“是我的错,我亲自给你准备,保管让苏小姐满意。” 苏芮闻言这才高兴了,说话间李凌峰看见她手上戴着的玉镯时,不由又是一愣,这不是他送给娘亲的镯子吗?怎么这会儿戴在了小丫头的手上? 李凌峰哪里知道张氏将镯子转赠给了苏芮,只是这镯子毕竟是刚高中时买的,不值几个钱,戴在她苏芮手上与她身上的穿着倒显得不太匹配得上。 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处,苏芮扬了扬手上的镯子,有些得意道,“听伯母说这是你高中时送的,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本小姐这里。” 李凌峰顿时哑然失笑。 待苏芮离开后,李凌峰让徐秋去取府里库房的册子,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东西,好送与苏芮作及笄礼,挑来挑去都不甚满意。 想到那个镯子,他沉吟了一会儿,对着徐秋开口道,“你去京里最大的宝肆,让人明日送些好的钗环首饰过来,给娘亲和阿姐挑挑。” 再过三日,张氏和李思玉就要去裴府参加消寒会,没有拿得出手的首饰头面也不像话,正好趁这机会,让家里人多置办一些。 他如今走到这一步,已经不用再如从前一样警小慎微了。 第324章 裴府消寒会 第二日清晨,京中又稀稀疏疏的飘起了小雪,李凌峰睡了一个懒觉,才从被窝里爬起来,下人过来伺候他洗漱穿衣,徐秋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公子,刑部那边有消息了,说是孙大人的家眷也被跟着一同被押进了京里。” 孙志坚的尸身至今还没有下落,但凭着他最后的悔过,李凌峰自然该替他家里人求求情。 徐秋将人扶到了桌案边,他提笔洋洋洒洒写了道折子,附加上孙志坚最后塞给自己的信封,让徐秋送到了刑部。 宝肆的人如约而至,带了不少好东西登门,张氏和李思玉两个女子挑得不亦乐乎。 果然,女人的天性就是爱买买买。 下午的时候,门房过来院里禀报,说是五皇子登门拜访,李凌峰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便宜学生。 楚登门是为了探病,宫里规矩严,他又不受宠,本来早就想来看望李凌峰,但奈何他没有随意进出皇宫的资格,这也是想了不少办法,才偷溜出来的。 李凌峰现在如日中天,浙洲百姓的万民伞和请愿书一出,民心所在,即便是彭党也要暂且避其锋芒,不敢在此关头动作。 更何况,他还是永德帝的新晋宠臣。 五皇子有些庆幸,幸好当初太子哥哥没听父皇的意见,二皇兄求而不得,最后倒是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李凌峰见了他,有些日子不见,五皇子长高了不少,虽然身影还是瘦削,但看着也渐渐有了男子气概。 五皇子对着他恭敬的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夫子的腿可好些了?” 李凌峰点了点头,“无碍,过些日子就能自由走动了,倒是你,看着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五皇子闻言腼腆的笑了笑,说起了国子监里的事,“夫子南下后,礼部按制请奏父皇,派了武将过来教我骑射,所以长高了不少。” 大夏皇子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开始学骑射,几位皇兄早就开始了学习,父皇倒好像把他给忘了,还好杜光庭大人记得,请旨给他安排了一个教习骑射的夫子。 原来如此。 李凌峰有些好奇教他骑射的是何人,不由开口问道,“不知陛下指派了何人?” 五皇子闻言笑了笑,“是禁军左翼前锋营统领霍奇。” 此人李凌峰之前并没有听说过,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裴府的消寒会如约而至,张氏和李思玉带着小淳儿就去了裴府赴宴,这次裴家邀请的人本来就多,再得知李家夫人和小姐也要过去时,不少人都存了好奇的心思,想一探究竟。 李凌峰现在炙手可热,听说升官的圣旨翰林院都已经拟好了,左右这两日就要下来,他们此刻不上赶着巴结讨好,只怕后面想吃口热乎的都赶不上。 张氏带着女儿和小外孙一到裴府的门口,四周就传来探究打量的目光,她原先虽然是一个农妇,但到底得了诰命,本身又是玲珑之人,当即就云淡风轻的走向了裴府的大门。 车夫去停马,碧春从袖子里掏出请柬递给了门房,大门里便走出一个身穿对襟袄子,头上缀着翡翠头面的,脸上笑意吟吟的夫人。 这便是裴夫人了。 她捏了捏手里墨绿色的帕子,热情的迎上了张氏,“这是李夫人吧,怪不得我一眼便觉得亲切,京里姑娘都传李大人俊逸,如今一见,才知道是得了夫人的风姿。” 裴夫人一张巧嘴,霎时让心中有些紧张的张氏和李思玉放宽了心。 张氏与她笑着打了招呼,又错身让身后的女儿带着孙儿过来见了礼,才和裴夫人一同进了府里。 裴府的院子宽阔,如今已经来了不少夫人小姐,大家见裴夫人亲自到门口迎客,不由好奇的看了过去,就看见三个生面孔随着裴夫人从廊下走了过来。 兴昌伯爵府娘子郭氏见状皱了皱眉,对一旁的苏夫人道,“这是谁家的夫人,怎么这般眼生,似没见过一般。” 苏夫人抬头看了一眼,眼中神色有些复杂,心里猜到了几人的来历,面上却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但必然是裴府的贵客吧。” 听见她这么说,郭夫人眼里有些不屑,开口道,“看这衣裙也并非什么名贵的料子,这仪态也一言难尽,实在看不出来贵在哪里?” 听见她这么说,苏夫人心中冷嗤一声,心想这郭夫人仗着自己伯爵娘子的身份,平日里总是心气比天高,看不上这,瞧不起那,等下可是有好戏看了。 她没接这话,曹夫人倒是在一旁附和的点了点头,“确实不似贵客,倒像是来裴府打秋风的。” 她这话一出,明显带着轻视和揶揄,引得四周几位夫人用帕子捂住嘴,哄笑声一片。 几人说话间,裴夫人带着张氏和李思玉走了进去,众人脸上的笑息还未收住,就见裴夫人脸色有些怪异的看了她们一眼,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位是李夫人。” 李思玉带着淳儿去屏风外和小姐们坐在了一处,只有张氏带着碧春来了正厅,还未进门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让张氏的脸不由得一黑。 这些个长舌妇,送礼的时候可不见她们疑心自己是打秋风的,这会儿倒是高傲得很。 裴夫人有些尴尬的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张氏连个眼神也不给,让她一时不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这些人有什么话非得这个时候说?她裴府好不容易把人请了过来,一来就让人家受了这种羞辱,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见张氏不言语,裴夫人只好硬着头皮把人带了进去,她开口一说“李夫人”,众人闻言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直接僵住。 李夫人? 不会是她们想的那一位吧? 刚刚笑得最欢的几人都纷纷咽了咽口水,张氏却不管她们,跟着裴夫人笑意盈盈的落了座,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才开口道,“怎么我一来大家反而不说话了,我刚才在门口听见诸位夫人在说什么‘打秋风’,我也有些好奇,不如说与我听听,我也乐呵乐呵。” 裴夫人刚坐下去,以为张氏第一次参加这种宴席,不愿轻易得罪人,必然会闷声吃了这次亏,但她没想到,自己这刚刚才坐下,瞬间觉得屁股下的凳子有些不稳。 这哪是吃暗亏的主,在京里弯弯绕绕看多了,像张氏这种直接贴脸开大的才真让她吓了一跳。 第325章 还得从李大人身上入手 张氏话音一落,周围的夫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尴尬的神色一闪而过,一时间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席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郭夫人脸色有些难看,她的嘴向来尖酸刻薄,但凭借着伯爵夫人的头衔,满京城还没有遇见过张氏这种当着人下她脸面的事情。 苏夫人默默拨动着手里的念珠,低着头,差点没笑出声来。 而一旁的曹夫人则是自顾自端起了桌上的酒盅,浅浅的抿了一口,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仿佛刚才与郭夫人打得火热的不是她本人一样。 裴夫人稳了稳心神,见席间气氛凝滞,只好硬着头皮打哈哈,“说什么打秋风呢,不过都是些嘴皮子上的玩笑话,李夫人可当不得真,来尝尝这从刚打的冰窟窿里钓上来的鲈鱼……”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公筷稳稳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了张氏的碟子里,笑嘻嘻的打着圆场。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今日这宴席还是裴府准备的,裴夫人说话做事都挑不出错处,张氏也不好依依不饶,在他人家里赴宴,东家的面子她也不好不给。 张氏笑了一下,用筷子夹起鱼肉放在嘴里,细嚼慢咽吃了起来。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就怕张氏连裴夫人这个面子都不给,非要闹得郭夫人下不来台面,到时大家心里都不愉快。 可即便如此,郭夫人也是没脸,背后嚼人舌头被正主听了去,还正大光明的提了出来,她再怎么说也是伯爵夫人,这会儿脸上的笑也勉强了几分,如果不是还在裴府,只怕要把房里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才解气。 倒是一旁的礼部尚书杜光庭的夫人,看着张氏这爽利的模样,不由心中生出两分好感,主动开口与她搭起话来。 “夫人真是好气色,听说李大人高中后还为夫人求了诰命,真是知礼孝顺的少年俊杰……” 杜夫人坐在张氏对面,声音不紧不慢,但开口就是夸自家儿子的,她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张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才放下手里的筷子,问道,“这位夫人是……” 裴夫人笑了笑,“这位是杜夫人。” 原来是礼部尚书夫人。 这几日除了挑头面首饰,张氏就是听自己儿子讲这消寒会上可能会遇到的人,虽然人多繁杂,但重要的几人她也是认得的。 她向对方微微颔首,这才开口道,“原来是杜夫人,我这也不是什么高阶的诰命,都是皇恩浩荡,让我沾了光罢了。” 张氏笑得温婉,只是说起儿子,还是忍不住有些小小的得意,即便是这低阶诰命,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大夏女子封诰何其严格,必得是夫君或是儿子得了圣眷,又立下大功劳,其母亲与妻子才能有机会被封做诰命。 所以即便是现场有这么多的夫人,但是诰命加身的也屈指可数。 如何不让人眼红羡慕。 本来张氏就是黔洲进京的一个农妇,原本是给她们提鞋都不配,但偏偏人家生了一个好儿子,不仅能和她们同席,连她们没有的诰命人家也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张氏没有显摆的意思,这话也是杜夫人先提起来的,但落在席间某些人耳中却异常的刺耳。 她们变了脸色,但杜夫人也不过是想搭个话,也无心顾及别人的喜怒,听见张氏自谦,她笑着开口道,“也不怕夫人笑话,我们这些夫人聚在一处,也时常商讨儿女婚事,我家老爷与李大人同朝为官,也说他才学斐然,人品高洁……” 李凌峰刚中举那会儿,在京里就广为人知,说是新科状元郎相貌如何俊逸,文笔是多么出众,她当时本也起了榜下捉婿的心思,但奈何京里形式复杂,他们这样的人家是放不下身段和面子像商贾一样,去榜下捉人的。 后来李凌峰声名鹊起,她向自家老爷旁敲侧击,能看得出家里那位对李大人也很是赞赏,但却没有支持她。 说到底,不过是杜光庭一向中立,若是与李凌峰捆绑在一块,极有可能会影响自己的政治立场。 所以他也只是一直在观望,从未开口同意过自家夫人的请求。 不过杜夫人才不愿管官场上的这些弯弯绕绕,若是李凌峰是什么奸佞小人,她自然是不愿意开这个口,但这些日子李凌峰的事在京里沸沸扬扬,她得知了始末,更觉得女儿应该托付给李凌峰这样儿郎。 李大人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别个十六七定下亲事的也不少,如今他二十及冠,更到了该娶妻生子的时候,张氏看着又是个爽快脾气,她怕自己再不开口,就要硬生生错过了。 杜夫人想得实在,但到底还是心急了些,一时间让张氏愣在了原地。 经她这一提醒,张氏就想起在镇远的时候,县令大人就曾透露过结亲的心思,只是峰儿一直忙,也未说起过心悦的女子,她也只当是为了何家的那个小丫头。 只是后来,到底是与何家断了联系。 儿子对于婚事的想法,张氏不是很清楚,但听见杜夫人提起此事,她心里也觉得是该催一催了。 只是杜夫人此刻在席间也只是起了个话头,透露个意向罢了,到底成不成,还需得各自回家问了儿女的意见,看看双方有没有意思见上一面。 张氏笑了笑,摊了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杜夫人过誉了,你也知道,我们一家刚入京中,都是些粗鄙之人,峰哥儿刚从浙洲回来,我这当娘的却也没来得及问过他的心思。” 张氏也是实话实说,这事儿她这个当娘的自然希望儿子的婚事早日有个着落,但儿大不由娘,自己儿子又是个有主见的,她自然不会随意应承下来。 席间众人都默不作声的听着两人的对话,儿女婚姻大事在各家夫人之间偶有讨论是常事,她们自然不好过多插嘴。 其实不只是杜夫人,好些人今儿来裴府参加这消寒会,也都是抱有这样的心思来的。 李凌峰如今的势头正猛,日后能进到哪一步还未可知,但光他这么短的时间做出如此多的政绩,便知他日后必定前途无量,他们这些人家,亲族旁支不知道有多少适龄待嫁的小姐,若能与李家成就一段姻缘,对自家也是大有裨益。 这会儿听了张氏的回话,她们心里也琢磨出味来,看来这事还得从李大人身上入手。 第326章 都是老熟人 张氏那边讨论着李凌峰的亲事,李思玉这边却是意外的见到了一个令她难以置信的人。 何琳月坐在席间,在看见李思玉带着林瑾淳进来的时候一瞬间愣在了原地,她本想打声招呼,最后却只能无奈的低下头去,避开了李思玉震惊的目光。 这会儿李思玉才忽然明白,为何离家时,弟弟看着她和娘亲,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何琳月一家回京,这事林正业知道,李凌峰知道,但是李家其他人却不知道。 李凌峰在福德书院读书的时候,李家人是见过何琳月的,当时这小丫头总是跟在弟弟身边,李凌峰也经常向家里人提起,所以李思玉在此处见到何琳月的惊讶可想而知。 看到一个熟人,李思玉下意识的想开口打招呼,却见对方敛下了眼,垂下头不再看她。 李思玉愣了一下,忽地就听见身旁牵着的儿子声音惊喜的对旁边一桌的女子开口道,“苏姨姨?” 稚嫩的声音中带着两分不确定,但却让苏芮觉得熟悉,她百无聊赖的转过头,在看见李思玉与林瑾淳时,眼睛蓦然一亮。 “玉姐姐,你们来啦?!”苏芮难得有些开心。 之前苏锦和乌俪伶联合陷害她在庆阳王府落水的事她心中本就有数,当时裴枝枝也在场,她对这帮人本就没什么好感,要不是知道李家的人要来,她看都不会看一眼裴府的请柬。 李思玉听见苏芮的声音,只得暂且将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许久不见,没想到竟然与何琳月生疏到了这个地步。 她回家可得好好问问峰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思玉带着淳儿走过去在苏芮身侧坐下,四周众人对她投去打量的目光,没过多久就将视线移开了。 她们已经猜到了李思玉的身份,却又心中好奇,苏三小姐何时与李大人的长姐这般熟悉了?!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李思玉右侧一个着浅绿色衣裙,头簪珠翠,面容清婉的女子见她坐定后,才笑着开口问道,“苏三妹妹,这位是……” 苏芮抬眸看了一眼出声的人,是吏部侍郎莘清莘大人家的嫡小姐莘芷。 她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可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护犊子的意味,“这位玉姐姐是李大人的长姐。” 虽然众人看见她身旁的小男孩,已经猜出了女子的身份,但这会儿有了苏芮开口,她们还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裴大人是吏部尚书,莘清是吏部侍郎,莘芷自然跟裴家两位嫡小姐坐在一处,此刻听到来人是李凌峰的长姐,裴家大小姐裴青青脸上旋即盈满了笑意,开口道,“原来如此,府上招待不周,还望李小姐不要嫌弃。” 先前娘亲就交待过她,若是李家过来的女眷有与她同辈的,让她多带个心眼照看着,他们裴家想与李凌峰交好,自然不能让人在一家宴席上受了委屈。 京里人多富贵,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她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只是二殿下对李大人本就看重,若是她能与李家小姐交好,拉近双方的关系,二殿下对她也能更上心些。 她浅笑吟吟,李思玉不知对方心里所想,只单纯的以为她是因为裴府做东的面子才和自己说这些。 来裴府赴宴的这群人里,确实有不少看不上李凌峰乡野出身,觉得他低人一等,也打从心眼里觉得李家小门小户,上不来台面。 可看不惯又能如何? 李凌峰这会儿可不是刚入京的时候,谁都能嘲讽两句的主,眼看着对方不断越爬越高,他们再看不上,也不敢在此时触了李家的霉头。 所以席间有再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们也不敢真的当着李家人出言不逊,至于在心里和背后的议论,李家人也根本不在乎。 消寒会举办着,李凌峰在家里也开始命下人将这两日收拾好的东西开始慢慢运到去留园。 因为年前要搬过去,那边早早收拾好了,平时用的东西都备了齐全,李凌峰只叫院里的下人收些要紧的,其余都不带过去。 只有李府的库房,里面是搬空了的。 李凌峰闲得无事,让徐秋去京里找找合适的造纸坊,准备盘下来开始着手生产卫生纸出售,这事搁置了这么久,也该实施上了。 除此以外,刑部张兆奎大人递了消息过来,说是孙志坚的尸体找到了,就在冀洲一处废弃的茅屋内,被拉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尸斑,若非天寒地冻,正值隆冬,只怕早就腐烂了。 见李凌峰看着信纸,徐秋站在一旁,将一同传来的口信说了出来,“公子,来报信的人说,牢里的那几位想见您一面。” 真不知道这些人现在想见公子是为何? 若不是他们,公子也不会九死一生,到现在还不能正常行走,他们害人害己,怎么还有脸提出见公子一面的。 李凌峰闻言默了一下,之前他倒是想去见见这帮人,看看都有谁参与其中,这会儿名单也审出来了,都是老熟人,见与不见也没那个必要了。 他放下手里的信纸,“不见。” 这些人对自己用手段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这时候试图求饶,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不想听对方的不得已和苦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李凌峰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徐秋闻言点了点头,却又听见李凌峰开口问道,“我先前急递到京里的八百里加急是何人所截?如今可有消息了?” 当初李凌峰将证据从新誊抄了两份,第一份八百里加急送到京里,可是最后却石沉大海。 这件事他可不会就此放过! 那些官员敢派死士出来绞杀他,必然是有人暗地里帮衬,否则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和能力,竟然连守城士兵也能调动。 即便李凌峰心里清楚是何人所为,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的蛰伏在家里,不过是为了降低那帮人的警惕,好追查那封急递的下落。 八百里加急都敢截,这帮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但这才符合李凌峰的预期! 否则他早就把真的证据送到京里了,何物自己誊抄一份假的急递到京里? 钓鱼嘛,就是要慢慢打窝,闻见味道的鱼多了,才好起竿。 第327章 升官? 听见李凌峰问起那封急递的下落,徐秋抿了抿唇,开口回禀道,“对方处理的很干净,暂时还没有下落。” 这在李凌峰的意料之中,如果真有那么容易让他查出来,人家还会有今天? 恐怕早就万劫不复了。 李凌峰眸光闪了闪,旋即面不改色的开口道,“没事,先找着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去参加裴府宴会的张氏和李思玉也在下午时分回了府上,下人们做好了晚膳,李家人聚在一起,带着楚风云一起,吃了一顿丰盛晚膳才各自回了院子。 第二天清晨,永德帝在早朝上催促刑部加快对勾结倭寇一案的审讯速度,顺带亲自下旨将孙志坚家里人的责罚免了。 他坐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眼底看不出情绪,开口道,“孙志坚已死,死前却留有证词,已签字画押,既已经知罪,又有李大人作保,便饶了他家里人的性命吧……” 他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让台阶下的一众大臣都忍不住错愕了一下,一般来说,按照永德帝的脾气,这件事相当于龙之逆鳞,君王是绝对不会姑息的。 但没想到,孙志坚只是交了一份供词,就让永德帝下旨赦免了他的家人。 不明就里的官员还在想是因为供词,而其余有些本事的人却已经猜到,或许是因为永德帝听李凌峰说了什么,才会有如此转变。 李大人倒真是好手段! 先前陛下震怒,连夜下了十几道旨意到浙洲,片刻不愿等就将人迫不及待的押进了京里,就连这些日子上早朝,每日里面上皆是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神态,好似积攒着怒火,随时可能发出来,让众人每日上朝都胆战心惊。 永德帝当然知道朝里有人参与其中,可是却无实质证据,他心中恼火也只能隐忍不发。 半晌,龙椅上的人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开口道,“李大人有功社稷,政绩卓然,不知道诸位爱卿觉得朕该如何奖赏?” 李凌峰的封赏圣旨其实永德帝已经拟定好了,如今在朝堂上问出来,不过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反应,然后在趁机敲打敲打。 台阶下的众人一愣,心中顿时打起鼓来。 彭桦低着头,眼底一片晦暗,李凌峰是陛下手里的剑,按理来说有此番的功劳,定然是应该加官进爵的,陛下心中有数,朝堂之上心存忌惮,自然不会有反对意见。 李凌峰之奸诈简直世所罕见,他取得这番成就,闽浙两地的百姓口口相传,除了夸耀他的功绩,对永德帝“仁德”的夸赞却只高不低,这其中没有李凌峰的手笔,打死他也不信。 区区小儿,就有这番眼界和心机,当真是小瞧他了! 原本李凌峰死了,即便是永德帝将他封侯拜相,彭桦也不会有任何不悦,毕竟人死如灯灭,死人是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的。 但他倒是命大,竟然活着回来了。 这就意味着李凌峰在朝中的地位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会比欧阳濂亦或是蔡巍等人的出现更加快速迅猛。 他攥紧手心,台下也无一人敢开口说话。 永德帝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过了片刻,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口道,“彭卿,你来说说你的想法。” 彭桦闻言没有意外,佝偻着身子站出来一步,对着上首的帝王拜了拜,声音苍老,开口道,“小李大人的功绩斐然,不仅平乱浙洲,安抚百姓,借调粮食,制定了买扑制度,还几战倭寇,带领卫属剿灭倭寇数人,制定了新的抗倭计划……”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彭桦皱紧了眉头,他敛下眼睑,依旧面色不改的开口道,“微臣记得朝中通政太常的职位一直有缺,不若让李大人担当,既能时刻洞悉民心,又能替陛下传达旨意。” 这通证太常执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关防诸司出入公文、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是正四品文官。 只是这官职先帝去世以后就一直空废,经彭桦口里提出,朝中众人才恍然记得这一职位。 通政太常因职位需要会经常面圣,又有着奏报四方臣民谏言,申诉冤情或者是禀告陛下违法乱纪等事的权利,算是一个香饽饽。 如今大势摆在这里,为避免永德帝借着此事做筏子,给李凌峰更大的权势,不如自己选,给他选择一个自己勉强接受的职位。 如此既不让陛下疑心自己,又可暂且遏制住李凌峰凶猛的势头。 永德帝闻言眸光闪了闪,没有开口答应或是拒绝,反而故作思考了一瞬,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蔡巍开口道,“蔡卿以为如何?” 蔡巍一愣,倒是没想到陛下会点名问自己,他与李凌峰是有交集的,而且与朝中看衰李凌峰的人不同,从李凌峰入京后,他对此人一直都是看好的态度。 不光是因为自己那个痴儿蔡文滨,他对李凌峰的才华和能力也很是欣赏。 虽然面上两人没什么往来,可是私底下他送到李凌峰府上的东西对方都留了下来,前段时间自己长子娶妻,对方也备了一份厚礼。 之前彭府将可能会出手相助李凌峰的人全借着设宴赔罪的由头神不知,鬼不觉的扣了一部分官员在彭府,其中就有他。 但彭府以为他出手相帮的理由是因为李凌峰出身低微,可以拉拢,实则不然,早在李凌峰第一次拒绝他抛出去的橄榄枝时,两人便心照不宣的再也没有过交集。 如今陛下问自己李凌峰的封赏问题,让蔡巍心中一动,他站了出来,沉吟片刻才道,“陛下知微臣最是惜才,李大人出身低微,可从初涉官场至今,屡立奇功,对我朝江山社稷影响深远,就比如说之前李大人尚未升任水部主事之时,其便以‘新词风’与‘中庸新道’在朝野与京城闻名,在士子中颇有名望……” 蔡巍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显得自己不曾带有私心,从李凌峰的之前的功绩开始侃侃而谈。 “我大夏朝文坛积弱,受邻国诟病已久,李大人词体与新论一出,影响实在不容小觑,更不用说他所作的诗词,诸位也皆是有目共睹。” 蔡巍此话一出,彭党众人脸色难得僵硬了一分,而其他人也因他的话想起了此事,有的已经开始点头。 蔡巍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然则,这只是其一,后李大人升任水部主事后,夏季天旱导致永定河流量骤减,陛下选贤任能,差人几度沿河考察,制定水策,商讨方案,这事工部的几位大人应该也知道。 当时李凌峰还未到工部之时,永德帝便已经开始组织人提前预防此事,只是没想到永定河会因炎夏流量大幅骤减,才把工部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当时水部郎中张禹就曾与工部侍郎黄道庭提议请旨新修河道,以扩大京郊雨季蓄水能力,保证稻田的产量。 但这是一项大工程,并不能在短时间内缓解因永定河流量减少带来的后果。 直到李凌峰做了水部主事,亲自带着手下的官员马不停蹄,昼夜不分的沿河考察勘探,才另辟蹊径,借助地下水源解决了京中百姓的燃眉之急。 这也是为何李凌峰在浙洲差点殒命,京城百姓却民情激愤的原因。 只是当时因为李凌峰刚升任工部主事,又加上要调派往浙洲监察“改稻为桑”国策一事,陛下并没有大肆封赏,只是给张氏封了一个诰命,赏了些金银。 蔡巍突然提起此事,众人才渐渐记起,而水部郎中张禹却在此刻站了出来,对着永德帝开口道,“启禀陛下,确有此事,李大人当时带领水部范澧亲自在永定河流域勘探,不辞辛劳,鞋子磨破了几双,才最终找出了京郊附近的地下水源。” 张禹实话实说,毕竟此事他也是受益之人,他之前是水部郎中,却因着李凌峰解决了京郊一事,作为李凌峰当时的上官,他也被直接升任了四部中总部的主事,而范澧也在李凌峰任浙洲监察后,顶替了他的职位,成了新的水部主事。 若非没有李凌峰,他们只怕还在原地踏步,哪里会有机会因为此事被陛下看到,然后着吏部升任?! 李凌峰有惠于两人,此刻轮到李大人升官了,他们自然也该说两句公道话。 范澧也拿着笏板站了出来,开口道,“下官新任水部主事范澧见过陛下,京郊一事是李大人带领,下官从旁协助,张大人力排众议的结果,我等皆能旁证李大人之功劳。” 永德帝点了点头,工部尚书何敞的脸色却有些难看,他看了一眼彭桦,表示自己不知道两人会站出来,但彭桦却是看也没看他一眼。 朝中的众人议论纷纷,蔡巍却又对着座上的天子行了个礼,“陛下,这便是其二,李大人不仅解了京郊燃眉之急,还将经验编辑在册,以供其他洲县百姓共用,此外,他绘制井车图纸,不仅提升了水源利用效率,也造福了大夏万千子民,此一切,皆是陛下用人唯贤,慧眼识珠的结果……” 李凌峰这么多的功绩摆在这里,升官却还要有所顾忌,那些平时略有些微薄贡献,就大肆吹捧,借此传播名声,随意调任的人却还恬不知耻的阻挠,这不是纯纯搞笑吗? 蔡巍一字没提李凌峰在浙洲一事,光说之前的成就,就足以让很多人汗颜了,即便连彭党,也哑口无言。 所以蔡巍又接着道,“这些政绩大家皆有目共睹,更况论李大人在浙洲的政绩,皆有万民伞和请愿书为证,李大人一届文官,深入虎穴,以身犯险才拿到了铁证,即便军中儿郎也为之叹服,如此功绩,即便封侯拜相又有何不可呢?” 封侯拜相???!!! 一时间朝野震动,在听见这四个字之前,他们都觉理亏,但此四字一出,他们只觉得难以置信。 李凌峰才多大? 即便他功绩斐然,声名在外,又受陛下宠信器重…… 可他才多大?! 一时间朝中哗然,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吵得脸红脖子粗。 蔡巍说完后微微躬身,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仿佛刚刚说的惊世骇俗之语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他把永德帝想听的话说完了,自然不会再开口,悠哉悠哉的低着头,看着他身旁的六部尚书和诸位大臣面面相觑。 彭桦向来老成持重,很少在人前变脸,常常端着一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大气温和示人,如今脸色也沉了几分,表情凝重。 常伴君王之侧,聪明如他,早从永德帝不动声色的面庞下敏锐的察觉到了帝王的心思,这是真的动了这个念头。 封侯拜相? 他这个丞相还立在此处,若非有永德帝默认,谁敢如此羞辱他,将他与一个还未及冠的黄毛小儿相提并论? 李凌峰有再多的功绩又如何?他尚未及冠也是事实,这番话说出来也不知是不是永德帝暗中授意,让这姓蔡的匹夫存了心羞辱于他?! 蔡巍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众人,等了半晌,终于等到了第一个反对的人,竟然真如李凌峰所说,是欧阳大学士。 欧阳濂脸上的胡须抖了抖,他手持笏板站了出来,声音有些焦急,开口道,“陛下,微臣知晓李大人之功,可蔡大人所言不可啊!” 永德帝抬起眼皮淡淡的看向他,看得欧阳濂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才听见君王玩味的声音响起,“哦?欧阳爱卿觉得有何不可?” 欧阳濂吞了吞口水,不知道永德帝到底如何看蔡巍刚刚的话,只得硬着头皮道,“李大人有功社稷,理当按功行赏,可他尚未加冠,为政时短,经验不足,又无根基,若是此时封了侯爵,只怕京中世族争锋相对,于李大人来说不一定是好事啊!” 欧阳濂自动省略了拜相一说,毕竟彭桦站在这里,蔡巍冷不丁的甩了人家一巴掌,他可不敢再打彭桦的脸面,也没有这个胆子。 拜相就李凌峰这会儿的资历来看,确实还不够,但蔡巍说出这两个字,其实就是李凌峰存心授意的。 因着明面上李凌峰与蔡巍没有交集,又加上朝堂之上,他猜永德帝定然会问蔡巍,所以便让彭桦以为,这一切其实是天子的意思。 彭桦不会因为此事迁怒蔡巍,李凌峰也能趁机出一口心中的恶气。 他彭桦再大,能大过头顶这片天吗? 第328章 是要逼宫吗? 听见欧阳濂的反驳,朝中众人皆面面相觑,各自小声议论起来。 要说按功劳算,李凌峰封侯也不算太过离谱,毕竟按蔡大人所说的功劳,加上李大人在外的名声,以及陛下的宠信,封侯也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大夏开国以来,也有少数人少年封侯,只是这些人除了满足以上的条件外,均是王孙贵胄出身,草莽封侯除非是开国功臣,有从龙之功。 所以这样看来,李凌峰的功劳显然有点不够打。 如果李凌峰是世家出身,即便他的功劳没有现在大,朝中必定会有大批人举荐李凌峰封侯,再不济封个爵位那是绰绰有余了。 但事实就是如此,李凌峰是否封侯对他们这些人没有一点好处,没好处的事自然没人去做,相反,因为李凌峰的草根出身,倘若让他身居高位,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不可控的威胁。 永德帝好整以暇的看着众人,他眯了眯双眼,平日里不见蔡巍与李凌峰往来,他倒是才知道他竟如此欣赏李凌峰。 只一瞬间,帝王心思百转千回。 兵部尚书宋授回头看了一眼吵嚷的众人皱了皱眉,他自然听见绝大部分的声音都是在嗤笑蔡巍的话,亦是在嘲讽李凌峰的出身。 “李大人虽然立了功,但到底出身太低,而且这才做了多久的官,还痴心妄想要封侯拜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其实要我说,其实论政绩封赏的话,封侯也应当,退而求其次,封个爵也不是不行……” 他是寒门出身,自然更看重才干和能力,只是寒门子弟在朝中势微,即便他认同李凌峰,但声音却明显中气不足。 旁边的人睨了他一眼,最后冷嘲一声,眼神睥睨,高高在上的模样就已经展示了他鄙夷对方的内心。 “我道怎会有人赞同,原来是与李大人同病相怜啊,不过也对,朝中举步维艰的日子难捱,若是那李凌峰当真封了侯爵,你们说话时腰杆也能硬些!” 他此话一出,周围就是一片稀稀疏疏的偷笑声,只把刚才的官员弄得又羞又臊,最后只得认命的甩袖转过脸去。 何崇焕与苏云上虽然是李凌峰的好友,但苏云上不仅是他自己,而且在满朝文武中,官职也靠后,何崇焕亦然,两人都没有什么话语权,但何崇焕与苏云上的立场不同,他此时不开口是为了避嫌。 即便与李凌峰再交好,在家族利益面前,苏云上都不可能弃苏家于不顾,而永德帝多疑,私底下和谁关系好,朝堂上就帮谁说话,这是为官大忌。 所以两人闷声站在队伍后面,默不吭声的看着何昱枫得意的脸,只觉得像个傻缺,看着实在碍眼。 就在永德帝要开口打断众人的议论时,兵部尚书宋授站了出来,他手持笏板低头道,“陛下,臣有话说。” 永德帝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开口道,“哦?宋卿有何话讲?且说来与朕听听!” 宋授这才微微抬起了头,开口道,“陛下,臣闻王者得贤杰而天下治,失贤杰而天下乱,《旧书》有云:得士者昌,失士者亡,此为选任贤才之理也。” 宋授顿了一下,见大殿内安静下来,才接着道,“臣与李大人并无私交,可前些日子臣携家眷共赴龙西山招提寺捐香火时,沿途时常听见百姓对李大人的赞叹之声,想必心中是极其认同李大人的贤才与能力的,因此今日臣在殿前斗胆一问,所李大人这样的功绩都要因身世而被轻视,那朝廷还会有这样的人才来听从陛下的调遣吗?!” 他的话掷地有声,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作为兵部尚书,宋授之前也是军帐里名声远扬的将军,看李凌峰如今升官的速度,不像是甘于安居一处即可的。 凭借对方的能力和圣宠,走到那一步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若他今日在朝上公正说两句,成与不成另说,也算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了。 见宋授出身世家大族,却还偏帮李凌峰说话,不少人脸色都难看了不少。 曹良站在一旁,闻言终于忍不住了,忍不住反唇相讥道,“宋大人真是好心肠,可这话却委实让人觉得难听,莫非我大夏离了他李凌峰就会动摇大夏国祚之根本?还是会让治下的老百姓饿殍遍野?” 若是真如此,这满朝文武作为“无用”的摆设,是不是也该致仕回家养老算了! 曹良这话带着一点耍无赖的心思,却很好的调动了更多人的情绪,仿佛宋授此话就是在暗指他们是酒囊饭袋,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于是,以世家为首的官员乌泱泱站出来一片,当即就手持笏板跪下,张口就是望宋大人三思而后言,请陛下收回成命! 永德帝愣了一秒,不过一瞬间,脸色就沉了下来,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暴起,眼神阴鸷的看着台下的众人。 饶是彭桦胸有成竹,稳如泰山,在看见跪倒一片的众人后眼皮也忍不住跳了一下,心中暗道不好,可一时之间,却没有话头可缓解帝王的盛怒。 果然,下一刻,本来饶有兴趣坐在龙椅上观看众人争吵的永德帝慕然抬起面前的白玉盏扔了下去。 “嘭”的一声,茶盏被摔得四分五裂,飞出的碎片还不慎划伤了跪在最前面几人的手臂。 大殿忽地安静了下来,眼见君王动怒,跪在地上的众人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刚还一副要以死明志的模样,这会儿眼底却蒙上了恐惧。 永德帝死死的盯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冷冷道,“怎么,你们这是要逼宫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脸色惊变,连忙磕头告罪,祈求帝王息怒。 永德帝眸中带着杀意,本来他只是假意问问众人的意见,早已拟好了李凌峰升官的圣旨,从未想过给其封侯封爵,这会儿看着满朝文武,九成以上都乌泱泱跪在地上,只剩几个零丁站在角落里,他心中的怒意便难以平息。 先帝早逝,他少年荣登大宝,就是借了这些人的势,为君几十载,却依然要忌惮他们,他心中怎能不恨。 若非世家大族暗中勾结,结党营私,时常在自己当初临朝之时以朝中“大势”相逼,让他妥协退让,他本不欲布局多年,慢慢在朝中扶持新的势力与之抗衡。 他以为他不用再受这帮人的逼迫,可如今看来,若不能将这些人彻底瓦解,他们势必还会凝成一团逼迫他,甚至逼迫他的皇儿! 这是为君之耻! 彭桦佝偻着身子,面色也异常难看,心中早就把这帮饭桶从头到脚骂了个遍,一群废物,本来将李凌峰暂时安置在通政太常这个荒废的职位上,他们还能尽快在李凌峰成势而起之前将其按回到泥里。 可这帮人,明知道陛下忌讳此事,却都像是约好了一样,被蔡巍与宋授二人一击,就齐刷刷的跪了下来。 那一刻他就知道要坏事,这他要是说没有提前预谋过,只怕陛下都不会信他半个字。 蠢货! 一群只知道寄生世家的废物,但凡用脚指头想一下,都做不出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来! 蔡巍站在一旁,微微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的彭桦,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眨眼间就恢复了恭敬的模样。 欧阳濂默了默,作为朝中老臣,心里自然知道永德帝因何而怒,他一把抓住了身旁想要开口替他们解释的太子楚慎,并趁机对他使了使眼色,暗示他不要冲动。 第329章 手段罢了 楚慎此举也并不是有多关心这些朝臣的死活,他意在趁机拉拢朝中中立一派,试图将太子的宝座坐得更稳当些。 若是平时,欧阳濂自然不会阻止,但在此事上,若是他开口,很有可能会被永德帝迁怒。 楚慎不解,但还是按耐住了性子,低着头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可即便如此,永德帝还是在不经意间窥见了两人的举动,一瞬间,他心中对这个儿子升起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失望。 须臾之间,永德帝又恢复了之前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众人胆战心惊。 他冷哼了一声,站起身凉凉的看了曹大人一眼,才抬眸看向众人,开口道,“到底是朕老了,封谁做侯爵还要诸位爱卿恩准,是不是这把龙椅,也要同意,朕才能坐得稳?” “陛下恕罪,臣等绝无此意啊!” “李大人尚未及冠,臣等就事论事,绝非有不敬之心,还望陛下宽恕!” “……” 求饶告罪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永德帝眼中的杀意才慢慢掩藏下去,只剩一片死寂。 他负手站在御阶之上,神色凛然,开口问道,“李凌峰有功社稷,朕即便封他做王侯,汝等又当如何?” 一句话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回响。 彭桦最担心的后果还是发生了,他挺直了脊背,上前一步,“陛下……” 他话音刚起,还未说出后面的话,便见永德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彭卿也觉得朕没有这个权利?” 彭桦一愣,当即摇了摇头,“微臣不敢!” 感觉永德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彭桦过了一刻,才硬着头皮道,“陛下唯贤任用是大夏之福,是黎民之幸,微臣迟疑所在皆是担心李大人入朝为官时间太短,又尚未及冠,若按礼制,确实有些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彭桦不愧是语言艺术家,一句话就暂时抑制住了永德帝的怒气。 他将古训搬出来,意在说明自己不曾知晓今日内情,也婉转的像永德帝解释“群情激奋”的原因,最后再合理谏言! 永德帝一声不吭又坐回到龙椅上,沉吟片刻他才道,“李凌峰尽心为百姓办事,声名远扬,至今仍伤病未愈,浙洲百姓送到的万民伞和血书,如今还在朕的御书房里摆放整齐,你们想要朕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吗?” 此时此刻,永德帝确实对给李凌峰封侯动了心,刚刚的一幕曾无数次在他面上上演,若非没有铁血手腕,这样的事还会在大夏皇室面前上演无数遍。 所以,李凌峰这把剑,还要磨砺得更锋利些,才能替他铲平所有障碍。 彭桦一噎,他用礼制压永德帝,永德帝反手回了一把万民伞附带血书,他知道今日之事真的触及到君王的逆鳞。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 半晌他才开口问道,“那礼部那边?” 永德帝看了一眼礼部的杜光庭,杜光庭连站了出来,“起奏陛下,微臣到是有一法,陛下可先行封赏,待李大人及冠后再袭爵,既奖赏了功臣,又不违祖制,两全其美。” 他低着头面色没有波澜,但曹良却恨不能把他瞪出一个窟窿。 李凌峰祖上按籍查访,曾出过一个九品芝麻官,非草民,勉强归作寒门,是可以先封赏后袭爵的,他是第一代侯爵,礼制应由礼部操办,也需时日去采买准备。 永德帝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问道,“李凌峰何时加冠?”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看向了吏部尚书裴正清。 吏部掌管所有官员的任职调任,自然也有李凌峰的个人信息,包括生辰、祖籍、生平事迹,还有他从童生一路科考上来所做过的题和试卷。 裴正清闻言连忙差小内侍去吏部衙门取,不到片刻便得了消息。 他回禀道,“起奏陛下,年后皋月末便是李大人加冠之时。” 皋月即为五月。 算起来也不算太久。 永德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早朝最后是在崔德喜的“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声中结束的。 下了早朝,永德帝便让崔德喜去翰林院宣旨,将之前打算升任李凌峰做从三品参政的,这会儿只能作罢,让李凌峰封了侯,朝中的职位也该按彭桦想要的办。 崔德喜前脚刚离开御书房,后脚传旨太监刘瑾就又来禀,说是不少人跪在金銮殿门口不愿离去,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永德帝的眸光晦涩难懂,他心中明白,这些人肯定不会轻易同意此事,他以为最少还会先递折子上来探探风,没想到这么迫不及待,直接连衙门也不去,连家也不回,一下朝就跪在了金銮殿外。 呵呵。 他冷笑一声。 闻言甚至连头也未抬起,只是开口道,“他们喜欢,就让他们跪着。” 刘瑾默了默,瞧出了主子心里的不快,自然不敢出声,主子爷既然说了这话,他们做奴才的也不必多问。 永德帝御书房批红的桌案右侧,他掀开珠链进去,里面是几排摆了奇珍异宝的博古架,他没有看那些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前,反而走到最里层,打开了一个柜子,从中取出了一张珍藏许久的人像画,怔怔看了半晌,又轻轻卷好放回了原处。 身为帝王,他需要制衡朝局,经营多年,才有了今日的景象,不用处处受人桎梏。 可他永远不会忘,年少当政的耻辱。 他是有心扶植李凌峰对抗彭桦一党,只有朝中大臣针尖对麦芒,他这个皇帝才做得安心。 但同样的,让李凌峰封侯也不是表面上所见的一时赌气之举,他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欧阳濂有句话说得对,李凌峰根基太浅,如果袭了爵,自己保不住荣耀,那也是他的命。 至少,彭桦等人在朝中的势力会因此而削弱,这就足够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如果李凌峰不敌,总有下一个合适的人,取代他的位置。 帝王从来都是冷血的,永德帝也不例外。就像他派李凌峰去浙洲做监察一样,李凌峰曾有急递进京,要求京里的支援,这么大一个国家,如果中央真下发调令,哪个洲会不肯借调粮食。 但永德帝没有去做,他只是让丹阁议事,然后在佛堂一边清修一边等结果,明知定然会有人从中作梗,拒绝帮助李凌峰,他还是默许了。 他不需要李凌峰是一个需要他施以援手的臣子,他只需要李凌峰是一把淬炼后见血封喉的利刃。 如果不真真切切经历痛苦,李凌峰只是空有才华却在朝中步履维艰的毛头小子,只有知道官场险恶,他才会从一片白纸渐渐变黑。 才会有雷霆手腕,才能走到最后。 目前来看,人确实成熟了许多,李凌峰利用蔡巍在朝堂上掀起的这场风波,确实让永德帝有些惊喜,封侯拜相,他倒是真的敢想。 永德帝不喜欢天真的人,自以为入了朝堂轻易能改变什么,整顿什么…… 一心为民? 不过是遮掩肮脏,想借这件华丽的外衣向上爬的手段罢了。 永德帝掀开珠链走了出来,看着不远处的刘瑾,开口道,“这天像是要下雪……” 刘瑾点了点头,忙叫内侍太监又往炭盆里加足了炭火,才笑眯眯开口说着吉祥话,“瑞雪兆丰年,主子爷有真龙庇佑,明年地里该有好收成了!” 永德帝闻言笑了笑,看着他问道,“除夕还有几日?” 刘瑾连忙过去轻轻扶着人到榻上坐了下来,回禀道,“启禀主子爷,还有七日,宫里都置办齐整了,这两日正张罗着打扰贴‘福’呢……” “让礼部把礼案制备好,待翰林院将封赏的圣旨拟好,你去我私库再寻一件珍宝,亲自送到李凌峰府上吧。” 第330章 催婚 从裴府参加消寒会回来第二日,张氏便和儿子提起了杜夫人的话,说到底,儿子到了娶妻的年龄,她心中也忧心起来。 李凌峰躺在摇椅上,张氏一边逗弄着淳儿,一边开口道,“我瞧着那杜夫人也是有诚意的,你也到了年龄,明年加冠之后,若是能早点大婚,有人替你操持着,为娘也能放心些。” 儿子的官越做越大,家里的铺子庄子也多了许多,她是农妇,即便有心帮儿子,看了两日账本也实在头疼。 虽然府里的事暂且有陈伯管着,但李凌峰也得时不时耗费心神在宅子的事情上,若是府上有个主母,儿子也能过得松泛些。 李凌峰看着手里的账本,只觉得脑子有点疼,突然有些后悔让张氏去赴宴了,昨日之前娘偶尔说一次他娶妻的事也没什么,但今早开始,时不时就要跟他提一嘴,他去哪给亲娘变出个儿媳妇? 徐秋见自家公子额角跳了跳,站在一旁不厚道的偷笑,在李凌峰这个年龄,大夏男子许多都是已经定了亲的,像公子这样没有定亲,连个心仪之人也没有的,确实是不少见。 看见徐秋偷笑,李凌峰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无奈放下手里的账册,揉了揉眉心道,“娘,我这不是忙着朝里的事,如今才回来,没有时间嘛。” 张氏见他神色恹恹,想必这些日子养伤的确也将人憋坏了,她推了推淳儿,小淳儿就扑进了李凌峰怀里,叫了声“小舅舅”。 李凌峰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就听见张氏笑着道,“可你这不是回来了嘛,这些日子在家里养伤,正好也闲着,你之前都拿朝廷里的事糊弄我,这马上加冠了,连个合心的人都没有,这不是让为娘干着急嘛?!” 得了。 自己这是被催婚了。 李凌峰抹了一把脸,他这个年龄放在现代还在读书呢,前世他独身一人,从来不知道被催婚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一时间觉得这感觉有些新奇,一时又觉得好笑。 他能在朝中走到今日这一步,日后想必也需要更加谨慎,这娶妻一事不是他不愿,只是如今却没有合适的心仪之人。 若是让他娶何琳月,他倒是愿意,只是何家必然不会答应,如果之前他放弃仕途,不去求一个政治清明,海晏河清,他能与月儿修成正果,可他走到今日,早已成了彭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娶何琳月? 李凌峰心中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命运弄人,若是月儿不是何家女,亦或是当年他没有下定走仕途的决心,或许自己已经娶她为妻,生儿育女了吧。 他一瞬的失神,没有逃过张氏的目光,张氏看了儿子一眼,“我知道你对何家丫头有情意在,你阿姐在宴席上见着了,人瘦了许多,话也少了。” 李思玉本想问问李凌峰,但是让张氏劝回去了。 她觉得此事必然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否则按儿子的脾气,不管怎么说,瞧上了肯定要娶的。 但自从那日在镇远办酒席,何夫子没来,听闻两人断绝了师生关系,张氏就知道那小丫头是与儿子无缘了。 自从上次何琳月高热昏迷,李凌峰衣不解带照顾后,两人就没再见过,他早知道何家会回京,托林正业暗中照顾,他当初在浙洲就收到了信件,如今算来,夫子一家进京也有些时日了。 不知道小丫头在何府过得是否开心…… 淳儿乖顺的趴在李凌峰的怀里,虎头虎脑的样子,煞是可爱,他仰起头,稚声稚气的问道,“舅舅,你的伤什么时候好,淳儿想去河里钓鱼,还想去骑小马儿……” 之前李凌峰在镇远时,就经常带他到处疯跑,这会儿来了京城,每日都是在府里,他都有些怀念在老家的时候了。 李凌峰乐呵呵的看着他,“开春舅舅就带你去钓鱼骑马放风筝。” 淳儿的声音缓和了李凌峰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张氏在一旁,也算松了一口气,开口道,“你这两日也能走动,明日便去招提寺亲自给菩萨上香还愿吧。” 当时徐秋去冀洲找寻李凌峰的下落,张氏身体好些了后,听说龙西山招提寺香火鼎盛,祈愿灵验,拖着病躯便去寺里跪足了三天三夜,请菩萨保佑儿子平安归来。 李凌峰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看着张氏乌发里掩藏的白丝,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开口道,“好,我明日去。” 去还愿是其一,其二自然是为了杜小姐。 张氏带着淳儿离开后,徐秋过去帮李凌峰研墨,开口道,“公子若是不愿去,和夫人说改日再还愿,夫人也定会同意的。” 这是实话,张氏虽然想着李凌峰的婚事,但是她从始至终依旧是以儿子的意愿为先,若是李凌峰真不愿去,她也不会责怪。 李凌峰自然也知道,只是看张氏确实因他的亲事着急上火了,只是远远去见一面,说不定杜小姐还看不上自己呢,何不如依了亲娘这一回,也算是给了个态度,免得张氏觉得他对此事不上心。 自从早上张氏第一次在他耳边提起这事,李凌峰就让徐秋去打听了是杜家哪位小姐,才知道是杜大人的幺女杜含芳,明日杜夫人要带着小女儿去招提寺上香,张氏今日几次提起,就是想让他去见见。 杜光庭一直是朝里的中立派,可见是个会明哲保身,隔岸观火的老狐狸,竟也由着夫人行事? 李凌峰有点想不通。 他还是更关心今日朝里的局势,于是从摇椅上站了起来,坐到桌案前。 徐秋将研好的墨汁推了过去,开口道,“范大人那边递了信来,今日早朝因为公子的事吵了许久,陛下似乎下定决心给公子封侯了,想必是昨日下午那场戏起了作用。” 自从李凌峰回京后,永德帝迟迟不将封赏的圣旨落实下来,李凌峰就隐隐觉察着什么。 奖赏肯定是有的,但老皇帝这是在等他的态度呢! 第331章 兰心未动色 要么就是等着皇帝亲自开口升官,然后朝中众人在讨价还价,给他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但这个结果却不一定配得上李凌峰的功劳。 要么就是李凌峰自己开口去要,要多要少得依靠自己的本事,想要坐高位,就得去争去抢,抢到了还要坐得稳。 这其实是永德帝无声的一场考验,如果李凌峰没有去争,在他眼里,李凌峰守拙有余,却也当不得什么大事,想扳倒彭桦一党更是没有可能,只怕就算李凌峰升官以后,日后便再无寸进了。 天家无情,李凌峰这会儿倒是真见识到了。 徐秋说的戏是李凌峰故意为之,其实他并没有私底下传信给蔡巍,让蔡巍配合他,在朝上演这一出戏。 他只是利用了蔡巍而已。 让徐秋安排两名士子,在蔡巍下朝的必经之路上争论前朝名将封赏之事,蔡巍途经此处,见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却都有理有据,不禁起了兴致,停了马车驻足观看。 “那褚光战功赫赫,领兵收复北境六城十八县,百姓爱戴,名声远扬,竟只做了个四品中坚将军,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此功绩,即便封侯拜相又有何不可!” 如此看来,蔡大人确实没有浪费自己的一番苦心。 永德帝在早朝上挑人是随机的,但不管让谁说,这些人里他一定会叫到蔡巍,因为蔡巍笼络的大多是寒门士子,所以蔡巍肯定会说有利于李凌峰的话,即便是不说有利的话,最少也是按功犒赏的公道话。 所以李凌峰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蔡巍,并且暗中给他打了鸡血,蔡大人才会一改常态在朝堂上说出封侯拜相有何不可的壮语。 他只是觉得李凌峰的功绩即便封侯拜相也足够,并没有真的让永德帝封李凌峰做侯爵,只是他这话一出,在朝里代表世家那群人眼里,无异于是响雷。 而且李凌峰虽然没有直接授意蔡巍,但确实又收了蔡巍的礼,且送给对方的礼更加贵重,是一副结交的模样。 如此,蔡巍心里本就偏向李凌峰,再加上昨日听的豪言壮语,说到兴起,直接脱口而出也很正常。 永德帝以为是李凌峰与蔡巍私谋的结果,其实只不过是李凌峰独自一人在暗中推波助澜罢了。 听徐秋说起早朝上那帮人跪倒一片,请永德帝收回成命时,李凌峰忍不住笑了起来。 本来他只欲封个爵位,这些人偏偏要让他做侯爷,真是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李凌峰提笔在信纸上写了起来,闻言开口道,“陛下今日有心封我为侯,多半也有受激的结果,说是已经着翰林院拟旨,但我估摸着大概率不会很快下来……” 拟旨是不需要这么长时间的,之前永德帝封赏李凌峰,基本上是说完后,翰林院的旨意紧接着就下来了。 但这次,早朝完了,圣旨还在宫里,无非就是永德帝想看看,到底有哪些人会竭力阻止。 或者说了要给李凌峰封侯,等这些人闹够了,也会因他们的“逼迫”假意妥协,从侯位降至爵位,好借机敲打自己。 他们这位帝王,真是玩得一手好权谋。 徐秋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公子的意思是,这圣旨还会有变?” 李凌峰放下手中的沾了墨水的毛笔,将信纸拿起来吹干,然后小心翼翼的叠好放进信封里。 他开口道:“你带府里几个信得过的下人去看看,今日朝上闹得最厉害的那几人有没有出门。” 徐秋点头正要出去,又听见李凌峰喊他回来,然后把信封交到他手上,“这个送回去,只说放心,我答应的事自会做到。” 李家这两日已经搬得差不多,李凌峰打算让府里的下人们慢慢过去,他在这些签了死契的人里选出了一些,打算留在李宅里,跟着武夫系统的学学武艺。 经过冀洲刺杀一事,他也起了心,想养些厉害的人在身边护住家里人,但此事府中除了他与徐秋,还有那些被选中的下人外,无一人知晓,府里其他人只觉得那帮人是被李凌峰留在李府看宅子了。 第二日一早,李凌峰便带着徐秋往龙西山去了。 他如今身体慢慢好了许多,结痂也渐渐起了边,看着是快到了要掉的时候,身上的伤疤总是因为愈合奇痒难耐,倚翠每日里总要替公子擦上三回药,才能缓解一二。 李凌峰穿着一袭深蓝色锦袍,里面加了棉絮,又披着狐裘大氅,人才觉得暖和了不少。 京里的雪比起冀洲倒是小了不少,雪花从空中轻柔的飘落,去龙西山的山道上未见有行人,两旁的林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有些地方还有动物留下的脚印。 招提寺人不多,但还是三三两两有人过来,李凌峰的马车停在寺庙外,马夫看着马车,他则带着徐秋进了庙里。 招提寺他不是第一次来,之前还在这里养过伤,他一进门,门口的无量就认出了他。 无量双手合十,垂下眼睑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才看向李凌峰道,“原来是李施主。” 李凌峰朝他点了点头,张氏之前来替李凌峰求平安的事庙里的和尚基本都是知道的,所以李凌峰直接道明了来意,“小师父,我是来庙里替母亲还愿的。” 无量笑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请李施主随我来吧。” 招提寺的宝殿里,有两个小沙弥在扫雪,大殿外有一个巨大的青石双龙圆形石雕香炉,里面还燃着三炷腕口粗的长香,三三两两衣着华贵的夫人带着下人将从宝殿里领到的香插在了长香旁边。 无量将人领到此处便退了下去,李凌峰在门口看了一眼大殿里宝相庄严的佛像,提步进了殿里。 大殿中间是一座佛像,左右是两尊菩萨,都是塑了金身的,梵音袅袅,香火的气味很浓。 殿中整整齐齐摆了三个蒲团,最右边的蒲团上跪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夫人的身后站着一名身穿宝蓝色衣裙,身量秾纤得中,修短合度的小姐,小姐身后是两个丫鬟。 见李凌峰走进殿中在蒲团上跪下,那小姐瞥见他深蓝色的锦袍一愣,旋即含羞带怯的抬起头看了一眼,一张柔美的脸上一瞬间布满了红霞。 第332章 这便是心仪了 这便是那位誉满京城的李大人吗? 杜含芳一双莹润的眸子里天然氤氲着水汽,一颦一笑中美目波光潋滟,水汽荡开,转眄流精,光润玉颜。 她看了一眼,便害羞的转过头去,脸上烧红的云霞只让她觉得有些难为情,心中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刚才那惊鸿一瞥。 少年挺直的身躯,棱角分明的侧颜…… 她眼里的水汽又荡开来,心跳不自觉漏了一拍,再抬眼时,少年已经带着身边的护卫出了宝殿。 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抿着唇偷笑,看得杜含芳有种被抓包少女怀春心思的羞耻感,忍不住偷偷拧了小丫鬟腰间的软肉,逗得小丫鬟连忙低声告罪,“小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笑你了……” 哼。 说不笑,可眼底的笑都没藏住。 实在太讨厌了!!! 杜含芳偏过头去,脸上火烧的感觉才退却一些。 半晌,杜夫人睁开了双眼,她身边的大丫鬟将人扶了起来,见丫鬟对自己点了点头,杜夫人脸上浮现了笑意。 瞧着这丫头的模样,这人是可心了,就是不知道这李大人有没有瞧上她这个傻丫头。 杜夫人拉过幺女的手,宠溺的点了点她的头,“你呀,都多大了,还是这般不稳重,若是以后嫁作他人妇,这可怎么得了哦。” 见自己的娘亲也跟着打趣自己,杜含芳咬了咬唇瓣,声音里带着小女儿的娇态,翁声道,“那女儿便不嫁了,一辈子陪在娘亲身边,给爹娘尽孝。” 杜夫人闻言笑了笑,她几个子女,唯有囡囡最得她的心,乖巧懂事,平日里就不争不抢,这性子也让她为女儿的亲事操碎了心。 爱怜的摸了摸女儿的头,杜夫人笑道,“傻丫头,先出去吧,李大人还等着呢。” 哈? 杜含芳愣了一下,她还以为李凌峰已经带着护卫走了,原来是去殿外等着了。 一想到自己刚才那副娇羞的模样可能,她脸上刚褪的红霞又爬了上来,还好李大人没看见。 看见女儿脸颊上的红云,杜夫人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小手。 “他今日肯过来,必然要给娘见个礼的,一会儿你去马车里等着,且放心下来。” 杜含芳乖巧的点了点头,知道自己一会儿不用面对李凌峰,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虽然她知道娘亲今日带她来招提寺上香所为什么,但是毕竟才第一次见,她心中多少也有些忐忑与羞怯。 不知道李大人看见她了吗? 对她…… 杜含芳摇了摇脑袋,心中又羞又好奇,跟在杜夫人身后出了大殿。 一行人出了招提寺,杜含芳就看见李府马车旁那道挺拔的身姿。 李凌峰远远便看见杜夫人一行的身影,徐秋站在他身后,待人走近些后,他的视线与杜含芳不经意间交错,两人都愣了一下,又有些尴尬的匆匆别开了目光。 咳咳…… 这古代的相亲和现代也一样抓马啊。 李凌峰心中感叹了一句,等看见杜小姐上了马车后,他这才提步向杜府的马车走过去,杜夫人笑意吟吟的看着他,他躬身行了一礼,才开口道,“晚辈李凌峰,拜见夫人。” 杜夫人看了他一眼,当即满意的点了点头。 传闻不如一见,这李凌峰确实丰神俊朗,怪不得把她家那个傻丫头迷得晕头转向。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看着李凌峰开口问道,“李大人这些日子,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听见杜夫人问询自己的伤势,李凌峰点了点头,谦和有礼道,“已经好多了,有劳夫人挂念。” 他话音一落,杜夫人便对身旁的丫鬟招了招手,那小丫鬟端着刚从马车里拿出来的木盒走了过去。 杜夫人一边示意了丫鬟将木盒递过去,一边开口道,“也不是什么贵重的,这是我前两日寻访老友买下的去疤膏药,对你的伤有好处。” 李凌峰一愣,正打算开口推辞,就听见杜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长者赐,不可辞,你且拿着吧,这是我对后辈的一点心意。” 她此话一出,李凌峰只好乖乖将盒子接了过来,待谢过杜夫人以后,才将盒子交给了身后徐秋。 本来今日一见,两家互相相看一下即可,但杜夫人确实是带着诚意来的,甚至算到了李凌峰身上的结痂要掉了,特意找闺中一个会医术的密友寻来此物赠与李凌峰,可见对方确实重视此事。 膏药有价,心意无价。 李凌峰抿了抿唇,想到来时看见山道旁堆着的白雪,他开口道,“雪天路滑,今日的雪虽下的不大,但下山的路不好走,晚辈便跟在府上的马车后一同下山吧。” 李凌峰开口提议跟在车后护送,杜夫人闻言更满意了。 知节懂礼,进退有度,确实是个好孩子。 她点了点头,同意了李凌峰的请求,由着身边的丫鬟将自己扶上了马车。 待杜夫人上了马车,李凌峰才带着徐秋退了回去。 两人上了马车,徐秋让马夫驾车跟在杜府的马车后面,等转头进了马车里,张口便笑眯眯的打趣道,“公子果然艳福不浅。” 他刚刚站在自家公子身边,远远一看,还以为见到仙子下凡了,特别是杜小姐那双美目让他印象最深。 顾盼生辉,流光溢彩。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杜含芳确实生得美丽。 何琳月小家碧玉,温婉可人,像芬芳馥郁、久而弥香的栀子花,顾眉衣娇艳欲滴,千娇百媚,像无风自动、摇曳生姿的虞美人,而苏芮绝色倾城,腹黑睿智,像优雅高贵,艳丽绝伦的彼岸花。 但杜含芳的美与她们却有不同,杜含芳眼波柔和,身娇体柔,有种月下芙蕖那种脱尘出俗的美感,难怪徐秋会觉得像仙子。 但说到底,李凌峰艳福不浅倒是真的。 听见徐秋的打趣,李凌峰回想起刚刚看见的杜小姐,不可否认,她确实长得漂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只是杜含芳这三个字在京里却没有什么名气,恐怕是经常待在闺中,不愿出门的原因吧。 想到此处,李凌峰睨了“好事者”徐秋一眼,突然勾唇道,“你话这么密,闲的话等回府上,自己去绕着宅子跑十圈,有什么话回来再和我说。” 啊? 不是?! 大冬天的跑十圈?!… 徐秋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住,人就原地裂开了,“啊,公子,我错了……” 杜家的马车上,杜含芳刚才在马车里,将李凌峰与亲娘交谈的声音一字不落的听了去。 马车慢悠悠的行驶在下山的道路上,杜夫人坐在女儿身边,拉过了她略有些冰凉的小手,开口道,“这李大人目前来看,却是是值得女子托付的好郎君,等我寻了机会,问问李夫人,倒是你,不知可瞧得上他?” 李夫人这话里带着笑意,从女儿羞涩的神情中,她多少也能看出两分端倪,但儿女婚事不是玩笑,她做亲娘的,自然得亲自问问。 听到前面的话,杜含芳还能不改面色,这最后一句,却是让她一时间乱了阵脚。 她羞答答的看了杜夫人一眼,耳尖红得滴血,在母亲的正视下,依偎在杜夫人身边,半晌才呐呐道,“女儿但凭娘亲做主。” 这便是心仪了。 杜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接过丫鬟手里的汤婆子,塞进了女儿怀里,“你身子弱,待回府后,让云冬去小厨房熬碗姜汤去去寒气。” 杜含芳轻轻的点了点头,一旁的云冬笑呵呵的开口保证道,“夫人放心,奴婢定不会让小姐冻着。” 第333章 寒上加寒 杜府马车里的气氛轻松愉快,杜含芳想到刚刚那人停在马车旁,声音透过薄薄一层车帘传了进来,清朗磁性,谦和慵懒,她的心中忍不住升起了一丝期待。 她在闺中时便读过李凌峰所写的诗词,早就惊叹于对方的锦绣才华,才答应了母亲这次来招提寺一见的提议。 不曾想,诗中风华,人尤过之。 想到此处,她略有些担心看了娘亲一眼,“娘,爹爹不参与朝中争斗,女儿听闻李大人在官场上……你说他会同意吗?” 朝中局势复杂,她是杜家小姐,即便心仪李凌峰,也断不会为了逐爱弃爹娘与家族于不顾,只管叫自己快活,将至亲置于险境。 杜夫人明白她的担忧,将女儿脸颊边的碎发整理至耳后,开口道,“傻丫头,你呀,就是想的多,娘自会与你爹爹商议,更何况你爹在朝堂之上守拙十几年,咱们杜家也一成不变,如今也该有些变化了。” 如今天子年岁渐长,太子也开始临朝听政,学习为君之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杜家走到今天,若是再不求变,一味守拙,这百年积攒的基业也终有尽时。 不过,这些她没有说出口,女儿年纪虽小,却也能猜到她几分心思,更何况她不愿将这些事捆绑在女儿的婚姻上,即便没有李凌峰,杜家也该会有其他的破局之法。 她只希望女儿健康长寿,福禄绵延。 两家的马车一前一后下了山,在城门处各自分道扬镳。 李凌峰回到府里后,见下人都搬得差不多了,便让陈伯通知所有人,明日全都搬往去留园。 今日永德帝没有早朝,但去劝阻他晋李凌峰为侯的人依旧络绎不绝,只不过今日全都挪了窝,跪去了御书房门外。 这大冷的天,听得李凌峰心里暖暖的。 只不过再听说今日去跪的人比昨日少了些,李大人喝着荷香端来的姜茶,还是忍不住破防道,“怎么今日还少了两个,就这么点决心,怎么阻止我封侯拜相?!!” 徐秋:“……” 有人阻止公子当侯爷,他自己好像还挺自豪??? 他有些不解,抽了抽嘴角,开口道,“公子,阻止的人少了咱们不是应该更高兴嘛?” 永德帝果然如李凌峰所说一直没有传下圣旨,徐秋担心公子封侯的事煮熟的鸭子飞了,听见这个今日去跪的人少了,还小小开心了一下。 等封赏的圣旨落下来,再加上乔迁之喜,府里可是双喜临门了。 李凌峰听见他的话,见徐秋不解的神色,靠在椅背上又拿着那张名单多看了两眼。 高兴??? 高兴个p! 若是皇帝老儿真有心封他为侯,还用着他自己设法去争?!依李凌峰对永德帝的了解,这厮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改了金口,亦或是翰林院一直都是拖着,压根还没开始拟旨。 想必不管是什么个结果,都得等他们闹上两天才会下来。 他看着宣纸上的几个名字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去看看这些人今日离了皇宫会到哪去,如果还是去昨日的地方,想办法激一激他们。” 激将他们? 徐秋愣了一下,片刻才反应过来,为何公子听见少人是刚刚那副模样了,看来是去反对的人越多,公子封侯的事就越稳妥啊! “得嘞,属下这就去办。” 徐秋笑了笑,一瞬间领悟到了精髓,带上几个精挑细选的下人就出了门,朝着胡来楼的方向而去。 说来这些人也怪奇葩的,跪了许久被永德帝干晾着,出了宫不回家养养膝盖,只差人回府禀报一声,就成群结队到了胡来楼放松。 也对,回去要面对自家夫人,本来被陛下晾在一边就够难受了,回家哪有胡来楼的温香软玉,歌舞升平快乐?还能趁机喝点小酒,一吐心中不快! “各位大人,这可如何是好,你我已跪了两日,却不见陛下回心转意,若真让那李家小儿封了侯,那还得了?!” “要我说,陛下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除了彭大人,谁劝都没用。” “也不知彭相几个意思,刚我们从宫里出来,彭家还遣了下人过来,让我们明日不许再去叨扰陛下,莫不是真不管此事了?!” “应该不至于,若是相爷不管,不该早早通知你我几人,今日才通知,瞧着不像是不管的样子,既然彭家传了消息,你我照做便是,我这膝盖还青着呢,反正我明日是不去了。” “那李凌峰卑贱之身,既然妄想图谋侯爵之位,也不怕年纪轻轻闪了腰杆,若是陛下执意封他侯位,本官必然以死相谏!” 听着隔壁雅间传来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徐秋皱了皱眉,没想到彭家竟然给这帮人传了话,让他们明日不许再去御书房门口跪。 他一听这还得了?! 连忙对左右使了眼色,徐秋从府里带出来的人对视了一眼,便开始旁若无人的议论了起来。 “李大人这回京都多久了,怎么没听到他升官的消息,莫不是有什么内幕不成?” “这位兄台有所不知,李大人功勋卓着,陛下肯定得仔细思量,才会进行犒赏,像李大人这样为国为民的厉害人物,那些个文官替他提鞋都不配,天子是明君,岂会让贤能屈居人下?!” “原来如此,朝中那些酒囊饭袋,占着茅坑不拉屎,除了混吃等死一无是处,怎么比得上李大人英明神武,我说陛下怎么迟迟不奖赏李大人,原来是觉得那这个职位都配不上他啊,怪不得要仔细考虑……” “正是如此,哈哈哈……” 本来这雅间就不是很隔音,再加上几人‘猖狂’的大笑,突兀不说,尤为刺耳。 李凌峰是他们的主子,彩虹屁都不用教,人人吹得飞起,放开了直接对朝里的文官大骂特骂,对李凌峰那是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若是李凌峰在此,必然表面淡定,内心却十分暗爽嘚瑟。 但隔壁却不会这样想了。 “提鞋都不配”、“酒囊饭袋”、“占着茅坑不拉屎”、“混吃等死一无是处”…… 这些扎心扎肺的词语不要钱似的蹦进了耳朵里,就像隔壁突然飞过来的小刀,一刀刀插进了诸位官员的心里。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大冬天的,更是寒上加寒! ??? 他们越听脸色越差,像打翻的调色板一样,脸上一会儿尴尬,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委屈…… 最后直接被气得捂住胸口,差点没气厥过去。 啊啊啊!!! 大胆! 匹夫焉敢?!! 在此处,一墙之隔,他们这帮人,竟然被无知庶民骂了个狗血喷头,被这些粗鄙卑贱之人骂了个体无完肤!!! 简直放肆!! 徐秋带人成功将对面气了个半死,本来疼痛不已的膝盖突然间就恢复了,各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背着手冲到了隔壁想找人算账。 一推开门,人不见了。 早在他们被气得面色铁青的时候,徐秋已经带着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脚底抹油直接溜了,只留下有气无处发的几位大人,还有人去楼空的雅室。 徐秋去做李凌峰安排的事,而他本人则在书房里见到了陈伯找来的制扇工匠,他想了许久,才想起现代时见过的一种扇子,名为龚扇,是一种非遗传承技艺,还曾作为国礼送给他国元首,其珍贵可见一斑。 若是能做出龚扇,送与苏芮做及笄礼,在这个朝代,也算是举世无双,独一无二了。 第334章 制扇 陈伯找来的工匠是京中“扇阁”的老板,也是在此行业里颇具盛名的制扇名家。 他身着一袭灰色长袍,外罩玄色披风,穿着朴素,四十多岁模样,体态圆润,皮肤黝黑,一见到李凌峰,脸上便扬起了憨厚的笑,照面就要跪下对李凌峰行大礼。 “草民高爵见过李大人。” 李凌峰见状开口阻止了他,笑着开口道,“此地并无外人,先生不必多礼。” 先生? 高爵愣了一下,李大人是读书人,他虽有点技艺傍身,却也是末流的商贾,可当不起李大人这一句先生。 他的面色一时间有些惶恐,下一秒就听见李凌峰掷地有声的声音响起。 “你切莫不安,本官听闻你制扇技艺高超,你有一技傍身,已然炼至炉火纯青的地步,此番造诣,尊称一声先生又有何妨?!” 李凌峰到底是古代人的皮囊,现代人灵魂,不管怎么变,对工匠精益求精的精神也是由衷佩服的。 尊称一声“先生”也无妨! 高爵怔了一下,面上的忐忑才消散,只觉得李凌峰与传闻无二,的确是位好官。 他制扇手艺出名,不知跨进过多少世家贵族的门槛,见过多少官场名流和文人墨客,倒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新奇的称呼唤他。 高爵脸上的笑意又真切了两分,忙躬身问道,“不知李大人寻草民可是为了制扇一事?” 如今虽然是冬天,但有些扇面制作精贵,耗时良久,大户人家都是早早选定风格图样,预订上十多把,到日子了便送过去供家里小姐和公子挑选。 李大人现在定制,也不算另类。 李凌峰点了点头,开口道,“我有一新奇之物,还有劳先生费心……” 等高爵拿了图纸从李府离开时,脸上的震惊都还没缓过来,李大人说的这种扇子,世上真的有吗? 即便他七岁拜师,如今制扇已有三四十年,却从来没听过将薄如蝉翼的竹丝编作山水扇面的技艺,首先把竹子抽丝比纸片还薄就是一个重大的考验,他不知道成败与否,只能尽力一试。 毕竟制扇几十载,如今得了这样的新途径,对于他这样的匠人来说,比赚银子更有吸引力。 高爵走了没多久,徐秋就带着手底下的人回来了,如今留在李府的下人不多,丫鬟大多先安排进了去留园,每个主子身边也只留了一个。 徐秋回来的时候,张氏正打算去李凌峰院里问问今早的事,在廊下看见徐秋急匆匆的往李凌峰院子里去,让碧春将人喊了过来。 看见张氏,徐秋一愣,心中已经猜到了所为何事,他跟着碧春走了过去,躬身抱拳尊敬的喊了一声,“夫人!” 张氏脸上带着笑,徐秋如今是她儿子身边最得力的护卫,经过上次去冀洲救回李凌峰的事后,张氏早就把他当做半个儿子了。 她忙出声免了礼,才开口问道,“你今早陪峰儿去招提寺,可见过那杜家小姐啦?峰儿呢?!他怎么说?!” 徐秋恍然,果真是为了此事。 他挠了挠头,公子的心思如此难猜,他自己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夫人问他,可算是问错人了。 “夫人,属下今早确实陪公子去了招提寺,也见到了杜家小姐,杜小姐确实生得貌美,气质也十分出尘,只是公子的想法……属下确实不知道。” 当时还调侃了公子一句,就差点被罚绕着院子跑圈,要不是他脸皮厚,求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哪还有时间站在这里回禀夫人。 不过,他也看得明白,若说公子有多心仪杜小姐,那确实是没有的,但若说公子与杜小姐有没有可能,那还真不一定。 张氏闻言狐疑的看了一眼徐秋,直把徐秋看得心虚不已,徐秋咽了咽口水,正打算行礼告退的时候,张氏突然开口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属下告退。” 徐秋如临大赦,行了礼以后撒丫子跑得比兔子它爹还快,一转眼就消失在了廊下。 碧春见状忍不住开口道,“夫人,按徐护卫这话,咱们是不是还得再去公子院里问问,徐护卫也真是的,也不知替夫人多关心着……” 听见碧春的话,张氏却一改刚刚的急色,她任由碧春搀着胳膊,嘴唇动了动,“咱们回去吧。” 碧春脚步一滞,有些惊讶道,“您不过去亲自问了吗?” 张氏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既然已经知道了,何必再去扰儿子烦心。 徐秋短短几句话,自以为什么都没说,但张氏作为李凌峰的亲娘,最是了解自家儿子,稍微一想,就知道了儿子的想法。 若是李凌峰瞧不上杜家小姐,徐秋自然不会是这副反应,先说那杜家小姐生得美貌,气质出尘,又说自己不知道公子的想法,这话不就是再说两人有发展的可能吗? 张氏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两日在儿子耳边常念叨他娶妻一事,确实有些用力过猛了。 可是这天底下知心知意的人实在太过难找,能相知相守更是不易,儿子走到这一步,若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他身边照顾,自己也实在放不下心。 张氏在古代是农妇出身,她自己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幸好遇见李老三这个疼媳妇的老实汉子,有了李思玉和李凌峰一双儿女,她心中早已十分满足。 但她的思想相对于古代却有些超前了,可能是对儿女真心的疼爱,张氏既希望李凌峰娶的是心仪之人,又传统的希望儿子身边有人能妥帖照顾着。 只是世事难两全,既然儿子不抗拒,若时间长了,真能与那杜家小姐日久生情也是好事。 徐秋一番话说完,他相信夫人能听懂,作为李凌峰的护卫,即便是夫人问,有些话他也不好说得太明白,他能懂李凌峰的妥协,可是却不能将这妥协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但接下来的日子,想必夫人暂时是不会再来催促公子定亲的事了。 他回到李凌峰院子的时候,李凌峰正伏案奋笔疾书,见徐秋进来,李凌峰放下手里的毛笔,伸了个懒腰,开口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事情都办好了公子,只是追查急递的事好像被对方发现了,我们这边折损两人。” 这件事李凌峰已经确定是彭府所为,彭家的能力,有胆子去劫,自然有能力叫人查不出错处来。 李凌峰默了默,折损的人都是李家签下死契的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即便他想补偿也没有途径,最后只得开口道,“将人好生安葬吧。” 徐秋点了点头,见他说完话后,一只手扶在额头,挡住眼睛,一只手垂在椅子一侧,一副倦怠的模样,有些心疼道,“属下叫荷香进来给公子按按脑袋。” 李凌峰闻言将覆在眼前的手拿了下来,“不必了,去通知家里的人,明日一早便搬进去留园吧。” 李家乔迁新居,李凌峰也不再是刚入朝为官的小透明,而且明日之后,朝中封赏的圣旨定然会有个结果,到时候李家是不得不在京里办一场宴席了。 天子脚下,这么多名门贵族,李凌峰如今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正五品,明日之后,更是贵不可言,哪怕出身再低微,李家在这遍地名流的京里也算是站住了脚跟。 所以,李家这第一场宴席,也尤为重要。 不仅是彰显自己的能力,更是李凌峰地位以及权力发生改变的象征,这也是为什么京里的名门望族总喜欢办宴会的原因。 第335章 乔迁新居 第二日清晨,李府众人早早便开始梳洗,简单吃过早饭后,李家一行乘上马车,正式搬进了去留园。 陈伯也跟着过来做了新的管家,去留园里原先的人经考量过后还是被苏芮召回了苏府,最后安排到附近的庄子上去了。 李凌峰一家到达园子时,陈伯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鞭炮在门口放了起来,周围的百姓有围观的,下人们就会散一些瓜子花生和麦芽糖,围观的人争抢得不亦乐乎,场面又喜庆又搞笑。 去留园门口新挪来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这会儿也带上了红花,匾额上被红绸盖着,府里的下人都一排排整齐的站在院里欢迎主家。 李凌峰先前觉得‘去留园’这三个字好,就没想着换匾额,如今下了马车,看见门口的石狮子,再次觉得这宅子比李府气派了几十倍。 想想前世,这样的大宅子从来都是有价无市的,很多都是贵族祖上传下来的老宅,最后都变成了旅游风景区,拥有的人除了有钱,还得有地位。 他能拥有这风水宝地,还是托了苏芮的福,不然按京里这行情,他还真不一定买得起。 将张氏从马车上扶下来,李老三抱着淳儿紧随其后,林青松扶着李思玉也从另一架马车上下来,众人看着这气派的宅子,一时间都被震得失了神。 张氏有些忐忑的拉过儿子,不确定的小声问道,“峰儿,这……这是咱家的宅子吗??!” 这么气派??! 她这辈子见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宅院,更别说住在里面了,光看这高耸的围墙,从墙内探出来的这一排排整齐的树枝,张氏就觉得脑子有些发晕。 儿子说要搬家,可没和她说是从民房搬进大别墅啊?! 别说张氏激动不已,就连常常走南闯北的林青松都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想起堂伯当初和他说的话,让他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好好跟着自己这个小舅子踏实办事就行。 如今看来,他多少有点理解当初堂伯看他与妻子成亲时,那又是祝福又是肉疼的反应了。 恐怕要不是林正业的嫡亲儿子成亲了,此等好事是绝对轮不到他这个堂侄身上的。 想到这里,林青松心里难得升起了一丝小得意,没办法,谁叫他命好呢,不仅成婚晚,思玉还在一众林家子弟里一眼相中了他…… 这泼天的富贵,终究还是让他林青松接住了。 众人激动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看见自家老娘东张西望后,小声和自己确认的模样,李凌峰哭笑不得,自从他给张氏求了诰命,后面又升官以后,张氏为了不在外面丢儿子的脸,一举一动都开始模仿着那些夫人行事。 李凌峰已经好久没看见亲娘这生动的一面了,不由笑呵呵的开口道,“放心吧,指定是咱家的。” 张氏闻言轻轻拍了拍胸口,狂跳的小心脏被安抚下来,看见儿子脸上的笑意,又松开了李凌峰的手,像那些夫人一样整理好仪容,才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的开口道,“咳……既然如此,咱们就进去吧。” 李家众人瞧着她的举动,只觉得可爱,纷纷掩嘴偷笑,李老三脸上的笑意更是止也止不住,瞬间小外孙也不香了。 他一把将淳儿塞进还呲着个大牙嘎嘎乐的林青松怀里,在对方呆愣的眼神下,走过去牵住妻子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便提步向大门里走去。 他这会儿要忙着陪夫人看宅院,可没时间看孙子。 林青松:“……” 岳丈还真是说翻脸就翻脸,他就没有夫人要陪吗? 李思玉笑得合不拢嘴,偷偷掐了掐他腰间的软肉,本来还在安慰自己“淳儿好歹是他亲儿子”的林青松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把儿子递给了妻子。 然后…… 李思玉接过来后,又一把塞进了李凌峰怀里! 哈??? 林瑾淳扬起茫然的小脸,本来刚刚在外祖父怀中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小家伙,现在被家里人转了几手,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抬起懵懂的小脸就和本来隔着自己十米开外的小舅舅对视上了。 小淳儿抓紧舅舅的袖子,再回头时只看见了自己爹娘的衣摆。 林瑾淳:o.o? 徐秋:“ (^▽^) ” 李凌峰:“……”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小家伙懵逼了一瞬,似乎是感受到了家里人的嫌弃,反应过来后委屈的瘪着小嘴就要哇哇大哭。 李凌峰见状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将人抱稳,然后弹了弹小家伙的脑袋,开口哄道,“不准哭,舅舅带你。” 有了李凌峰这句话,小家伙也不哭了,趴在李凌峰身上看眼前的宅子,圆溜溜的小眼睛一亮,蹬着小腿开口道,“小舅舅,淳儿想自己走。” 李凌峰闻言将他放在地上,小家伙眼里的新奇都快溢出来了,放在地上一溜烟就窜进了门,等李凌峰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撒丫子在园子里跑起来了。 李家正式搬进了去留园,众人觉得新奇,都四处逛了起来,李凌峰让下人去跟着淳儿,自己则是在院子里给下人训话立规矩,虽然这是老生常谈,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家宅大了更需约束严格一些。 等众人退下各司其事,陈伯这才上前来,他有些谨慎的问道,“公子,咱们新搬进园子里,需不需要置办席面?” 李家今时不同往日,李凌峰这个品阶乔迁新居,按京里的规矩都是要办席的,但府中没有当家主母,此事也只能来问公子的想法。 按理来说,陈伯本该先问张氏,但张氏没有这样的经历,又是初来京中,很多流程也不知晓。 这宴席要么就不办,办了就要办好。 办的不是吃食酒水,是主家的人情世故和脸面。 李凌峰自然也明白陈伯的顾忌,他未娶妻,这些事家里人不懂,只能由他亲自操持,官场上后宅里,的确让他有些心力交瘁。 但这场席面左右都是要办的,他本来就有这个想法。 李凌峰开口道,“陈伯,有劳你安排下人先将东西采买好,这宴席定是要办的,等下便差人去请靖水楼的厨子,让他们拟个单子送来给我过目……” 酒席诸事繁杂,但好在陈伯之前在别处也经办过不少,知道李家的情况,他领了意思就退了出去,这事儿还得他多多上心才行。 一上午,李凌峰都是在书房里度过的,李家众人在园子里逛了好一会儿,把脚都走酸了还没逛完,足见去留园的面积有多宽广。 众人虽累得不行,但脸上的笑意却没消失过,园子里的风景让人目不暇接,冬日里浅浅一层雪笼罩着,更添了几分趣味。 吃过午饭后,林青松跟着李凌峰去书房讨论卫生纸的事,底下人费了不少功夫,好歹将东西弄出来了。 虽然比起现代的卷纸和抽纸硬上不少,但对比书写用的纸张和竹篾来说,舒适度不仅提升了,价格上也便宜了不少。 林青松现在打理着李凌峰的生意,包括之前的话本、蚊来消、花露水,还有文墨居许多繁琐的事,如今李家新添了卫生纸的生意,他也经常忙得焦头烂额,见首不见尾。 而楚风云没有跟着李家众人来去留园,他暂且留在了李府。 他生性自由,不是个坐得住的,三天两头人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李凌峰自然不会多问,随他性子去玩,自己也不缺对方那点吃食用度,楚风云不愿来去留园也是觉得在李府住着更潇洒快活。 等过了午时,徐秋去探听完早朝的消息回来时,林青松刚与李凌峰敲定完生意上的细节。 第336章 圣旨到 朝中的事果然如李凌峰所料,昨日徐秋在隔壁雅间上演的那一出,让本来打算回家休息,安心等彭府命令的几人怒火冲天,今早不光在朝上死谏,还把永德帝堵在了御书房里。 永德帝脸色阴沉的可以挤出水来,暴怒之下,差点把带头死谏的官员拖到午门外杖毙了。 这帮人简直反了天了。 他神色冷凝,本以为这些人准备放弃了,没想到不过是欲擒故纵,今日想气死他罢了! 陛下盛怒,崔德喜也不敢多言,只能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劝谏道,“主子爷,切勿动怒,龙体重要啊……” 永德帝捏紧了拳头,这些人如此行径,眼里还有他这个天子吗? 生为帝王,连封一个侯爷也要受人桎梏,简直岂有此理。 他一身明黄色里衣坐在榻上,良久也将心中的郁结之气舒缓出去,他看着崔德喜,眼里神色变幻莫测。 “他们竟然敢逼朕,同一套把戏当真是玩不腻,想以死相谏朕便成全他们,你现在立即去翰林院领旨,与刘瑾一同前往李府,按照朕之前的意思去办!!!” 永德帝眸光晦暗,逆反心理此刻已达到顶峰。 若非今年初赐杖刑给赵云程,让那厮身死暴毙,永德帝指不定已经让人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官员拖出去各打五十大板了。 世家盘根错节,抱团谋利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还当他是当年的稚子,任由他们拿捏呢! 他们不愿意,他偏偏就要做! 于是,今日早朝过后,满朝文武皆知永德帝震怒,彭桦在朝堂上瞧着这些“以死明志”的夯货,差点没两眼一闭,气晕过去! 可帝王盛怒之下,事已成定局,又有兵部尚书宋授直言劝谏,说李凌峰的功绩也确实当得起一个侯位,永德帝的杀心才被安抚回去。 所以,虽然陛下没有在早朝上金口玉言,立即封李凌峰为侯,但彭桦心里也明白,此事无异于板上钉钉了。 彭桦气得头脑发昏,同时又奇怪这些人为何突然之间不听他的命令,之前蔡巍刚提出要给李凌峰封侯拜相时,他们的反应都没这么激烈,怎么一夕之间,竟然这么豁的出去! 彭桦皱了皱眉,心中不解,且这几人又做了这样的蠢事,他有气没地方撒,最后在知道散朝之后,他们还要去御书房外跪,他眼神阴鸷,直接转头就走了。 他们要跪就跪,要死就死,这些人过得好了,就不将他的话放在心里了,死了也是死得其所,死有余辜。 而他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等回家后一定要让儿子亲自去调查一下此事的猫腻。 约莫申时,刘瑾带上从永德帝私库里挑出的另一件珍宝,和崔德喜一起,带着李凌峰封侯奖赏的所有东西,便浩浩荡荡出宫了。 彼时,李凌峰正在房中由侍女服侍沐浴,倚翠红着眼替他擦拭着脊背,看着自家公子满背的伤痕心疼不已。 李凌峰趴在浴桶上,任由荷香轻柔的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两日事情太多,他着实被累得不行。 荷香的手白皙小巧,可按头时手下的功夫却很劲道,李凌峰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一炷香以后,当两个小丫鬟见水凉了,正打算叫热水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两声清脆的叩门声。 “公子,宫里出来人了,瞧着是往咱府上去的!” 徐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听手下的人来报,说赏赐的队伍声势浩大,皇城卫两人一队挑着的大箱子,足足有三十个。 这些箱子与嫁妆箱子可不同,不仅颜色是暗红色,箱子也大了一倍不止,里面都是金银珠宝,玉石摆件。 这些都是李凌峰应得的赏赐! 当然,比起“侯位”的荣誉、权力和尊贵,这些赏赐根本算不上什么。 李凌峰懒洋洋的睁开双眼,他眸光闪了闪,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即便众人阻挠,看不上他又如何? 今日过后,他李凌峰在京里便是人人见了都要主动行礼问安的侯爷,贵不可言。 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李凌峰从浴桶中起身,拿过干净的布巾擦拭身上的水渍,等穿好里衣,倚翠才进来替他涂抹药膏,然后服侍李凌峰更衣。 等李凌峰穿戴整齐,陈伯刚好急冲冲赶来他的院子,脸上带着兴奋,开口道,“公子,宫里来人了!” 李凌峰点了点头,他出了房门,徐秋跟在他身后往前厅去,下人们挨个通知家里的主子,李凌峰刚到前厅,李家众人后脚就穿戴整齐的赶了过来。 崔德喜和刘瑾两人坐在椅子上,看见李凌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两人眼神一亮,都笑眯眯的站了起来。 这可是大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侯爷! 有多少人,若是没了祖上的庇佑,想走到李凌峰今日这一步,简直是痴人说梦! 虽然李凌峰的侯位暂且不能世袭,但没人敢否认这份尊贵和荣宠!今日过后,大夏贵族必有李家一席之地。 从穷乡僻壤的士子,到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到现如今,已经成了朝中屈指可数的侯爷,李凌峰不仅做到了,而且这个记录基本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如何不让人心惊佩服! 李凌峰淡定的走到两人面前,见礼道,“李凌峰见过两位公公!” 崔德喜与刘瑾见状,两人左右上前去扶住李凌峰的胳膊,等李凌峰站直后,崔德喜脸上带笑,忙开口道,“李大人不必多礼,大人如今贵不可言,咱们两个老家伙可当不起您的礼啊!” 从翰林院修撰走到今天,崔德喜心中一直都很看好李凌峰,如今陛下让他与刘瑾这个老家伙一起过来,足以体现君王对李大人的爱重了。 李凌峰与两人都是老熟人,闻言面带惶恐,有些不解道,“崔公公这话是何意?折煞了我,我实在愧不敢当。” 即使知道这两人前来所为何事,李凌峰依旧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管陛下信不信此事与他无关,面上他该装还是要装的。 听见李凌峰的话,崔德喜一愣,与刘瑾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眼中的疑惑,李大人竟然不知此事?!! 李凌峰要封侯的事情在京里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正主却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让两人心里打起了鼓。 但不过片刻,他们就将心底的狐疑压了下去。 崔德喜笑呵呵道,“李大人何必妄自菲薄,大人功绩斐然,如今伤好得差不多了,陛下体恤大人,才让我等今日才来传旨……” “是极,李大人九死一生,有功于朝廷,若非主子爷顾及大人身体,只怕早就例行封赏了,我等也不必等到今日才来。” 两人话落入李凌峰耳中,他笑了笑,即便心中不置可否,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他自责道,“陛下一国之君,为朝廷披肝沥胆,吾不过一介粗鄙之人,实不该让陛下忧心……” 李凌峰心里明白,永德帝迟迟不下封赏的圣旨,与体恤他的伤情没有半毛钱关系,这不过是面上的托词罢了。 这位帝王凉薄得很。 这是对他起了疑心,特意让两人过来试探自己呢,想必他此时的一言一行,用不了多久便会一字不落的出现在帝王耳边。 他一副谦卑惶恐的模样,果然让崔刘二人的戒心少了许多,崔德喜暗自松了一口气,幸好李大人言行举止并无不妥。 他陪在帝王身边几十载,比刘瑾的资历还老上许多,但在这种时候,陛下也不愿相信他。 将他与刘瑾一同派来明面上是宠信重视,其实不过是让他二人互相监督,好确保试探李大人的结果没有夹带私心罢了。 见李凌峰回答妥帖,两人心中安定了不少,崔德喜笑呵呵的开口道,“李大人九死一生,为国为民,陛下挂念也是应该的。” 说完后,崔德喜看着厅堂里的李家众人,将圣旨从袖中拿了出来,然后对着众人开口道,“李大人,接旨吧。” 李凌峰闻言恭敬的跪了下去,李家众人,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皆在李凌峰身后跪倒一片。 他对着圣旨的方向叩首,礼仪没有半分差错,即便是知道自己要被封侯,李凌峰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一丝浮躁与得意。 “微臣李凌峰接旨!” 随着他这一声铿锵有力的低呼,崔德喜缓缓展开了圣旨,然后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圣贤治国,皆赖英才辅翼。有功于国,得信于民者,实国家之栋梁,民族之脊骨。今朕承天命,膺历数,临驭万方,兹据实际特此对臣子加官进爵,以彰其德。 兹东阁大学士李凌峰,才德兼备,经世致用,先京郊调水以解万民水火,后浙洲借粮救百姓于饥寒。其“寻水访源”之法,作“井车”精妙之物,设“买扑”一制,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其任职浙洲监察期间,平息民乱,安抚民心,后闽洲借调时,忠勇不逊武将,斩杀倭寇数以百计,以身涉险,深入倭穴以攫罪证,九死一生,舍生取义以肃官场;创游击之法,遏制沿海倭匪势力……今特赐其以“安远侯”之称号,任正四品通政太常,以彰其忠、诚、仁、勇之品质,并赐“食邑万户”,以安其族,赏黄金万两、上等丝绸五万匹、玉如意一对……” 后面的一堆皆是赏赐,囊括范围太广,土地庄子是基本的,但永德帝还赐了“九锡”,九锡是九种礼器,是封侯的最高礼遇。 包括车马、 衮冕之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弓矢、斧钺、秬鬯九类。 此外就是一些宝物,什么名贵的文房四宝,还有玉器、漆器、金器、都是按照侯爵之礼制办的。 因为李凌峰尚未加冠,所以礼部只是先把他的封赏按旨赐下,但冕服等一应器具他目前却不能使用,需待他及冠后举行“封侯礼”才可以冕服加身。 待崔德喜念完“钦此”二字时,李家众人已经被震得说不出话来了,全都呆若木鸡的跪在地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李凌峰一跃成了正四品的大官不说,还被封了侯位,这对于李家人来说,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如今听着崔公公嘴里不断吐出来的赏赐,他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最后的麻木,还是觉得眼前一幕好似做梦一样。 怪不得装了三十个大箱子,原来里面竟装了这么多东西。 李凌峰稳稳的起身接过崔德喜递过来的圣旨,李家众人想紧随其后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软了。 张氏不敢置信的看着李老三,攥紧手里的帕子,喃喃问道,“我是不是听错了?!峰哥儿做侯爷啦?!!” 她在脑子里仔仔细细的回想了几遍,确实听到了安远侯,还有什么正四品通政太常?!!! 啊! 她儿子做大官了,还是个侯爷!!! 张氏激动不已,李老三也不遑多让,他连忙将妻子从地上扶起来,儿子已经送两位宫里来的公公出门了。 刘瑾送来的礼被单独装在朱红色的木盒里,放在厅堂主位旁的案几上,李凌峰亲自将两人送出去时,脸上还带着惊喜受宠若惊。 他一反常态用荷包的碎银子打赏两人,反而往两人袖里各塞了一个金元宝,“有劳两位公公跑这一趟,怎么这样急,府中下人背了牛乳茶,暖暖身子驱驱寒再回去复命也不迟啊!” 两人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心想李凌峰果然大方,竟赏了这么大一锭银子,听见他的话更是笑得眯起了眼睛。 崔德喜扬了扬手里的拂尘,“安远侯不必客气,今儿来传旨才知晓侯爷搬来此处,没想到竟然是双喜临门,也是老奴赶得巧了,这会儿我们两个老东西还得回宫里复命,就不多留了……” 刘瑾跟着点了点头,回首招呼抬箱子的皇城卫以及跟来的小内侍,开口向李凌峰告辞。 “安远侯还是请回吧,这天寒地冻的,侯爷身子还未好全,可莫叫寒气入了体,让主子爷挂心。” 李凌峰闻言,只得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后,才转身进了府里。 回宫的路上两人脸上的笑意收敛,想着待会儿该如何向陛下复命,刘瑾抬头看了看宫门的方向,这才注意到众人脸上的喜气。 他向身旁的小太监招了招手,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面上一副喜色?” 崔德喜闻言也看过去,发现还真是如此,没等他好奇,就听见被叫来回话的小太监低着头行礼后,对着刘瑾开口道,“干爹,是李……是安远侯府的管家,说咱们冬天里办事辛苦,一人给了三两银子的辛苦费呢!” 什么? 刘瑾和崔德喜一愣,多少???三两银子??! 这么些人,三两银子可不少啊!这绝对是厚礼了。 平常得了赏的人家打点他们是正常事,但通常也只打点主事的人,这李家还真是阔绰,两人心中惊讶,过了一会儿又有些不是滋味。 先前看李凌峰给二人的确实不少,但这些个小喽啰都一人拿了三两,他俩的礼虽然一锭五十两,但这一对比总觉得有些薄了。 两人都没说话,下意识的摸向袖子里的银锭,这一摸,才察觉到手感有些不同。 崔德喜飞快将袖子里的“银锭”拿出来一看,当即愣在了原地。 不是,李大人竟然给他塞了一锭金子?!! 他眨了眨眼看向刘瑾,对方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直到看见自己从袖子里掏出来一锭一模一样的金子时,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大人这是真没想到自己能被封侯啊,否则怎会一时被喜悦冲昏头脑,竟然给他们一人打赏了一个金锭?!! 两人在宫中当值了这么久,嫔妃有些家底的也都是偶尔用金叶子金棵子打赏下人,传了大半辈子的圣旨,两人第一次被别人用金锭打点,这尼玛…… 简直是壕无人性啊! 第337章 金锭晃眼 天色晦暗,冬日的冷风为这紫禁城又增添了一丝冷意。 永德帝下了早朝就去了武英殿静修,待崔德喜和刘瑾二人传言圣旨回宫时,他的轿辇才到御书房正殿门口。 这两日红梅正俏,宫人将御书房外夏日里养荷的大水缸换成了栽着梅花的盆景,错落有致的摆在屋檐下,永德帝一下轿辇便被吸引住了视线,不由为之驻足。 崔德喜两人见他归来,连忙过去躬身见礼,“奴才崔德喜(刘瑾)叩见万岁爷。” 永德帝将两只手笼在袖中,身上的貂裘已经落了雪,他看着院墙旁的红梅开口问道,“这是何人所移?” 这梅花名作“别角晚水”,也是梅中珍品,移过来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些稍显突兀。 崔德喜闻言一愣,跟着永德帝的视线看去,开口轻声答道,“陛下,这是孟贵人早前指挥宫人搬过来的,只说是冬日里的梅香省神,陛下日夜伏案操劳,若能得片刻芳香慰藉也是好的……” 这梅花还是孟知若央求孟大人寻来的珍品,入冬以后御书房许久不见这等鲜艳的色彩,再加上孟知若虽只是贵人,但也是主人,他也不好说些什么。 哦,原来如此。 永德帝“唔”了一声,到底没再纠结梅花的事,话锋一转,问起了两人去李府传旨的事。 见陛下突然看向自己,刘瑾弓着身,有些忐忑道,“奴才们去传旨,李大人面上之惊喜不似作假……” 当时听说自己封了安远侯,李凌峰脸上是有震惊的,后又平复下去,但李家众人激动的神色确实不像是提前知道的样子。 永德帝不置可否,眸中神色意味不明,他又看向崔德喜,崔德喜却是直接将李凌峰打赏的金锭掏了出来,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有些心虚道,“陛下,这是李大人打赏奴才的茶水钱,去送赏赐的宫人人人都得了三两银子,说是辛苦费……” 这金锭着实有些晃眼。 永德帝轻笑出声,偏头看向刘瑾,刘瑾暗戳戳的瞪了崔德喜一眼,才有些不情不愿的将自己的金锭也掏了出来,“主子爷,奴才也有一锭。” 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没有瞒过永德帝,他接过刘瑾手里的金锭打量了一番,轻哼了一声,“呵,他倒是舍得!” 崔刘二人身子抖了一抖,永德帝转身离去,转手将金锭抛了出来,刘瑾慌忙接住后,这才听到前方突然传来的声音。 “这梅花不错,随朕去看看孟贵人吧。” 李凌峰被封做安远侯的事被昭告天下,那几个打算“死谏”的官员刚被一人打了二十板抬回家中,听见此事气急攻心,活生生被气得吐了一口鲜血。 若是让他们得知,最终让李凌峰封侯成为事实,都是他们努力的结果,也不知道会不会直接被气得一命呜呼。 李凌峰被封做安远侯的消息在京里张贴了告示,传遍了大街小巷。 苏芮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两个小丫鬟在房间里“斗地主”,这还是从李凌峰那里学来的奇技淫巧,用来打发时间最好不过。 待底下的人上来禀报,她刚好拿着手里的竹牌往桌案上掷下了一对王,把两个小丫头炸得目瞪口呆。 听到下人的禀报,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加真实,开口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转头看见梦蝶和玉暖惊呆的眼神,她却是毫不犹豫的出了手里的最后一张竹牌,然后咯咯笑道,“本小姐又赢了……” 玉暖瘪了瘪小嘴,将手里的竹牌一摊,包子脸上带着不甘,眼泪汪汪道,“呜呜呜,我的月例都输完了……” 小姐好讨厌,每次她刚赢一把,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要连输好几把。╥﹏╥ 看见玉暖的傻样,梦蝶忍俊不禁,低笑出声,这才想起刚刚底下人的禀报,开口道,“没想到,李大人九死一生回来,竟然封了安远侯……” 加官进爵,李大人年纪经经,就凭自己打了了这么大的基业,看来李家势必会在京城崛起了。 封侯? 玉暖愣了一下,这才从输牌的揪心中反应过来,看着稳如泰山的小姐,和一旁面带佩服的梦蝶,玉暖张大了嘴,惊讶道,“那李大人现在岂不是贵不可言啦?!” 的确是贵不可言。 苏芮的父亲苏密也才是从三品的光禄寺卿,李凌峰如今被封了安远侯,在朝中担的还是正四品要职,不仅贵不可言,而且大权在握。 如今他又是天子近臣,又是朝堂新贵。 此等荣耀,世间又有几人能及?!! 天色渐暗,李凌峰让府中的下人将赏赐全部登记在册,亲眼看着东西全部一一归纳进了库房之中,李家的众人还陷在李凌峰封侯的冲击中没有回过神来。 李老三直念叨李家是祖坟冒了青烟才出了他峰儿这么一个,张罗着就要在园子里开个家祠,好将喜讯告祭先祖,以求先祖庇佑儿子仕途顺遂。 晚间用饭时,府中上下都不自觉轻声细语了许多。 李凌峰察觉到这气氛,想着或许是大家刚得知这消息不太适应,也没多管,只安心的吃着今日这丰盛的晚膳。 待用完饭后,他才叫来陈伯,开口吩咐道,“如今我才封了侯,府中下人还需得谨慎约束着,我不希望看见我李府有下人敢仗着我的身份欺压百姓……” 他这会儿正在风口浪尖,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他想抓错处,当侯爷确实很爽,但他若是一做出什么成绩就飘飘然,那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不止是他,还有府里上下,全都得好好约束着。 陈伯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侯爷且放心,老奴必定不负重托。” 见他正色,李凌峰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说起他将陈伯叫过来的主要目的,“若非民心所向,我李凌峰便没有今日……” 李凌峰声音顿了一下,在他加官进爵的要素里,永德帝有很大一部分考究是因为民心,浙洲送上来的万民伞和血书如今也随着奖赏一并送到了他府中, 他知道,若不是民间呼声过高,让他累积了声名,只怕想要封侯还不够格。 但如今他既然封了侯,自然需要饮水思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既能帮助到百姓,又能积攒到声名,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 第338章 不是明智之举 李凌峰思索了一下,决定让陈伯带着下人以安远侯府的名义先去城门处开设一个月的粥棚,冬天有了这些粮食,许多底层的百姓也不至于饿死。 他开口道,“此事必须挑信得过的人去办,就从李府挑人吧,粥也尽量浓稠些……” 本来李凌峰想着在京郊修建一个学堂,既能招募流民以工代赈,还能培养更多的寒门子弟作为羽毛,但这事他也知道一时急不来,需得长远筹备,就暂时没提出来。 独木难成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 李凌峰封侯第二日,府上的拜帖就没断过,不少人的车马到了李府,才知道李家搬到了去留园,又马不停蹄的改道过来。 京里口口相传在浙洲立了大功的李大人封了安远侯,转头就在城门口发现了安远侯府设的粥棚。 安远侯府??? 不就是李大人吗?! 在知道李大人是拿出朝廷的奖赏来开粥棚接济百姓,不是三天,而是整整一个月后,李凌峰“为国为民”的名声已经以势不可挡的趋势在京城传开了。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些民心是李凌峰最大的护身符,即便帝王无情,翻脸不认人之时,至少能保他家里人无虞。 李凌峰想得很长远,他没有真正意义的靠山,就只能经营好手中的底牌,在官场谨言慎行,也要留下保命的底牌,所以他从冀洲回来时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满身伤痕以示世人。 李家不紧不慢的筹备着宴席,想要登门拜访的官员踏破了门槛却没见到李凌峰本尊,只是在前厅吃了一杯茶后又带着安远侯府的请柬回去了。 李凌峰腿伤痊愈,想了想就让徐秋去李府把楚风云揪了过来,现在正跟着对方练剑,出了一身的汗。 练了一个多时辰,李凌峰也有些受不住了,他只着一件单衣,还是热得不行,头顶还冒着热气。 徐秋去庆阳王府送了谢礼回来,就看见自家公子一副被折腾得够呛的模样。 他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李凌峰,开口道,“公子,歇一会儿再练吧。” 楚风云懒洋洋的靠在一旁的朱红色柱子上,闻言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李凌峰,知道自己确实把人练狠了,乐呵呵道,“得了得了,明天继续。” 李凌峰的腿伤刚愈,练太狠了也不合适,但谁让李凌峰让人把他捉过来的,他浅浅报复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李凌峰哪里不知道楚风云心中所想,只是不愿拆穿罢了,他扯了扯唇,接过徐秋递来的热茶喝了下去。 徐秋接过他手里的剑放到架子上,这才开掏出怀里的请柬递了过去,开口道,“公子,王爷收到谢礼心情似乎还不错,递了帖子过来,邀您过完年一起去山里冬狩。” 本来李凌峰早该登门拜谢庆阳王出手相助,但先前两个人一个在养伤,一个在禁足,确实不太适合相见。 如今李凌峰腿伤痊愈了,又新封了安远侯,谢礼自然不可再拖下去,这个档口备礼送过去最合适不过。 听见庆阳王邀请自己冬狩,李凌峰愣了一下,接过请柬看了看,然后点头道,“让人去回话吧。” 古代年节帝王也是要罢朝放假的,李凌峰养伤到这会儿,刚好街上朝里放年假,庆阳王办的这冬狩宴,就在年假结束前几天,李凌峰自然得赏这个脸。 去留园这两日也装点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园子如今喜庆不已,高爵来府里两次,都是过来回禀制扇的进程,李家人这两日逛园子新奇,也不愿出门,所以基本上送来的帖子都没人去。 见李家这一副闭门谢客的模样,朝中有心攀附结交的人都不由一阵失望,心里也明白如今的局势,李大人势必会避嫌,以免引起陛下疑心,但人人都想烧热灶,难免对李凌峰颇有微词。 直到李家的请柬拿到手上,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李大人不是不懂变通的,不管这场宴席的目的是什么,李凌峰肯结交是最好不过,否则横空出世这么一个侯爷压在头顶,是敌是友都不知道,他们如何能放心?! 杜光庭接过下人递来的请柬看了一眼,心里也放心了一些,之前李凌峰拒收礼物那副模样,他还真担心对方不管不顾,谁的账也不买。 虽说这也没错,但在官场上,众人皆敌是长久不了的,李凌峰有能力,也要有足够的心计才能站稳脚跟,否则一时凭借功劳封了侯,也会迅速的衰败下去。 自家夫人看好李凌峰,想将幼女嫁过去,他虽不愿参与朝中争斗,却还是希望李凌峰把路走宽些,才能长远。 他将请柬递了回去,想到之前夫人几次在他耳边提及的婚事,叹了一口气道,“将请柬送去夫人房里吧。” 下人忙躬身接过,退了出去。 杜夫人想把杜含芳嫁给李凌峰,已经几次在杜光庭耳边提及了,李凌峰封侯的礼还是杜光庭亲自安排人去准备的。 李凌峰有如今的成就,确实是一位难得好儿郎,只是朝中的形势并不像眼前所见如此简单,李凌峰封侯后更是身处风口浪尖,将女儿嫁过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即便自家夫人提了几次,杜光庭依旧一副不温不火的态度,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他不想过早把杜家和李凌峰捆绑在一起,反正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观察。 李凌峰应了庆阳王的冬狩之邀,等楚风云回到自己的院里,李凌峰才让人烧了热水冲了澡。 等倚翠给他擦完药膏后,李凌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去找自己的父亲。 李老三想在去留园里开设家祠,李凌峰自然是同意的,着了几个人给他差遣,又派人去请了工匠过来,所以这会儿府里进进出出,都是运输木料或者砖石的马车。 林青松也在现场,这些东西都是他亲自着人采买,见到李凌峰过来,他让人将东西靠在墙角码放整齐后,这才向李凌峰走了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开口道,“这是堂伯刚从黔洲寄来的书信,说是跟李家相关。” 与李家相关? 李凌峰愣了一下,难不成是老家的事? 他接过信件看了起来,当即皱了皱眉,原来是李老太太快不行了,林正业得知以后让他做好准备回去丁忧守孝。 信里说还有两三个月可活,李凌峰看完信后将信件塞进了怀里,暂时不打算将此事告知家里人。 李老太太当时对三房实在太过偏心,原身之死她脱不了干系,若是放在现代,李凌峰自然看都不会看,更别说千里奔赴回去丁忧了。 只是如今是在大夏,古人重孝,他又是官身,别人不会在意李老太太对子女如何,但若他不管不顾,只怕会因此戴上私德不修,不重孝道的帽子,若被有心之人利用,想将他拉下马也不是不可能。 第339章 风流公子俏丫鬟 自前两日李凌峰被封做安远侯开始,去留园就布置了起来,李家的下人将帖子散了出去,朝中大臣无一错漏。 自然,彭府也拿到了帖子。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时不时吹起一阵冷风,将压在树枝上的残雪吹落,彭家的下人端着热水进了彭尺豫的房间,伺候刚散值回家的公子净面。 彭尺豫站在炭火旁,任由贴身侍女除去他身上的官服,才踩着鞋子走到了跪在地上的下人面前,将骨节分明的手指放进了对方举过头顶的铜盆中。 简单的洗漱过后,他立在铜镜前,张开双臂由着侍女替他换上一身玄色绣如意金纹的外袍,系上深绿色金镶猫睛点翠宝石腰带。 他本就生得高挑俊美,侍女给他环腰系带,虽不敢环抱主子,却因对方打在头顶的呼吸羞得面色绯红。 彭尺豫垂眸,瞥见对方清丽的容貌如桃沾露,不由低笑一声,待侍女给他腰间最后系完玉佩,他长臂一揽,已经将人带着落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侍女天旋地转,已经跨坐在了对方腿上。 下一秒,一只大手已经隔着衣衫覆在了山峰之上。 屋里的下人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各自识趣的退了出去,不多时,房中便响起了那侍女婉转低啼的声音。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待半个时辰后,彭尺豫一脸餍足的推门走了出来,小丫鬟瘫坐在椅子上,眼角泛红,眸中盈晕开水雾,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守在门外的侍卫似乎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他低着头回禀道,“公子,去安远侯府的马车已经备好了,若再不出发恐怕迟了。” 李凌峰办的宴席,彭桦不去,但彭家总要有人过去,而这个最合适的人,就是身为相府嫡长子的彭尺豫。 虽然彭家与李凌峰不对付,但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好。 彭尺豫闻言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问道,“礼都备好了吗?” 侍卫躬身禀道,“都备齐了,是管家去库里挑选后,禀了老爷,老爷亲自点了头的。” 听见他的话,彭尺豫这才阔步向前走去,准备去参加李家准备的宴席。 他出府的时候,除了彭府的马车外,门口已经有几辆马车在等着了,有曹家的,也有何家的。 何昱枫正与曹家嫡长子曹子凝站在马车旁说话,两人看见彭尺豫出来立马止了声,旋即迎了上去。 见彭尺豫似乎心情不错,何昱枫心下狐疑,不知道李凌峰那种乡巴佬都当上安远侯了,彭尺豫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不知道彭公子刚刚让他们这些人在外干等着,自己却掐算着时间与贴身伺候的丫鬟做了一场“风流公子俏丫鬟”的游戏,自然心情不错。 因着这份好心情,彭尺豫难得看何昱枫顺眼了不少,竟然邀请他与曹子凝共乘一驾马车。 待三门上了马车,彭尺豫才想起刚才不经意瞥见的何家马车,开口问道,“怎么,何大人今日也去吗?” 哈? 何昱枫愣了一下,不知彭尺豫这话从何说起?李凌峰虽然封了侯爵,但到底是与他们一辈,彭相都不去,自家老子怎么可能赏他这个脸? 不过是凭借一时功勋谋了个安远侯,在这遍地贵人的皇城,他能得意几时? 说不定过个把月,京中就再无安远侯,李凌峰哪来这么大的脸,让他父亲前去赴宴? 这不是笑话嘛!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但何昱枫在彭尺豫面前是断然不敢放肆的,他只是摇了摇头,开口道,“彭兄,家父并没有一同前往。” 若是一同前往,方才也会掀起车帘与彭尺豫招呼一声,绝不会连面也不肯露。 听见他说没有,彭尺豫的眸中带上了疑惑,有些好奇道,“那何府为何多出一辆马车,难不成你母亲还与那些庶出的贱种出来抛头露面?!” 何夫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何敞的几房小妾被她治得服服帖帖,不像曹家的夫人,自己当不住,又笼络不住丈夫的心,看着曹良四五十岁了还天天往府里抬小妾。 曹夫人在京中被世家夫人笑话好几年了,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何昱枫愣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他开口解释道,“彭兄,多出来的马车里并非我们大房的庶出,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怎配我带出门来丢人现眼,是我那个堂伯家的独女罢了……” 何昱枫的堂伯不是那个早年被贬黜出京的何寰吗?! 曹子凝闻言笑了笑,看了何昱枫一眼,开口道,“这真是稀奇,你竟然愿意带她出来!” 何家二房自当年一事后,基本上在京里除名了,何寰落罪流放,对何家也再无裨益,何家哪来的好心肠照顾令家族蒙羞的二房一脉? 虽然流放期早过,但这二房的何姑娘,也算是半个罪臣之女吧,带出来也不怕面上无光。 听见曹子凝的话,何昱枫脸色一僵,眼神中闪过不自然,他的确不是很想带何琳月出来,说实话,他和两位姐姐也不甚喜欢二房一脉,只不过祖母与父亲对他这个堂伯一家态度甚怪,所以他也没有办法。 想到祖母对二房并不亲近,却对这个丫头过分亲昵,要什么给什么,何昱枫就有些不快,本来何琳月未回府时,他才是独占祖母疼爱的好孙儿。 但说到底,两笔写不出一个何字,听出曹子凝语气里的轻视,他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开口道,“她总归是我何府嫡女,也总该跟着出来见见世面。” 彭尺豫看了他一眼,敏锐的捕捉到了何昱枫几不可查的情绪变化,自顾自把玩着手里的乾坤珠,半晌后才开口问道,“你这堂妹理应及笄了吧,是否议了亲?” 莫不是何老太太还想借着这个孙女儿的亲事,给何家再创锦绣? 不过何昱枫这反应如此奇怪,他还真对这何家二房生出了一丝好奇。 彭尺豫的话问出口,何昱枫与曹子凝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但何昱枫作为何家嫡子,却觉得祖母父亲的态度,不像是想利用何琳月亲事谋利的样子。 而且二房回京之后,他那个堂伯直接深居简出,一次也没去向祖母问过安,祖母可是他的亲娘,这也太不正常了。 何昱枫压下心里的疑惑,他自然不会将自家内宅里的事说与旁人听,只是淡淡的点了头,开口道,“确实是及笄了,自然没有议亲,否则又怎会跟着一道回了何府,祖母这些日子倒也在张罗着,想给她择一个好夫婿呢。” 其实也不光是何琳月,何昱枫的两个嫡姐何紫珍与何紫琼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何琳月年纪虽然小两人三四岁,但也该说亲了,何老太太挑孙女婿,自然把她也带上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过多时就抵达了去留园。 去留园门口车马众多,人潮涌动,全都是拿着帖子过来参加李家宴席的官员与各家夫人,亦或是家中派出来的公子小姐。 知道李家换了宅子,但在看到去留园最后竟然落在李凌峰手上后,众人不由在心里暗暗咋舌,心道苏公子真是舍得,这样好的宅子都送得出去。 有个继承大夏首富家产的娘亲,难怪敢这样挥金如土。 众人不知道苏云上的生母将所有的钱财都继承给了女儿苏芮,还只以为李凌峰这宅子是攀上苏云上的关系,从对方手里买过来的。 若是他们知道这是苏芮送出手的,不知道会不会更加怀疑自己的人生,觉得自己对“首富”二字的认知太过浅薄。 第340章 心机深重的小人罢了 彭尺豫三人刚下马车,早在看见李家请柬上附上去留园的地址时,三人就已经震惊过了。 如今亲眼看着这样气派的宅院竟然落在了讨厌之人手中,心里更是忍不住泛酸。 何昱枫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吐槽道,“也不知苏云上那厮怎么想的,这样的宅院留在手上不比贱卖来的香?他倒是舍得,先前小爷看上此处,找人旁敲侧击问了几次他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想到此处,何昱枫几欲吐血。 怎么哪哪儿都是李凌峰! 之前就不说了,他本身就喜欢这宅子,苏云上不愿卖他,转头就卖给了李凌峰,他最喜欢的宅子,这会儿让最讨厌的人住上了,他还得提着礼登门恭贺对方加官进爵。 这还有没有天理?!一天竟让他受这种窝囊气。 曹子凝愣了一下,他倒是不知道何昱枫之前还看上过此处,想起他与李凌峰如此不对付,不禁有些同情的看了他一眼。 “据说那苏云上早前去黔洲探望外祖,就与李凌峰结识了,李凌峰进京后,与他关系也甚是密切,能从他手里买到这宅子也不稀奇。” 曹子凝本意是想安慰一下何昱枫,奈何那同情的一眼却如刀子般扎进了何昱枫心里,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与李凌峰是同期的考生,如今对方从浙洲回来就度了金身,直接被陛下封做了安远侯,明明草根出身,却处处压自己一头,现在都踩在自己头顶了,他心里就更难受了。 本来在家中反复数次对着铜镜练习,告诉自己来了千万要冷静淡定的他,这一刻又忍不住破防了。 想着李凌峰封侯后,第二日就派人去城门口施粥作秀,又派人在京里散播消息,借此玩弄民心的行径,何昱枫撇了撇嘴,冷哼道,“不过是一个心机深重的小人罢了。” 何昱枫此话一出,彭尺豫和曹子凝二人都愣了一下,两人自然都知道他说的是何事。 但有一说一,李凌峰的城府确实远超他们这些同龄人,甚至连彭尺豫都有些暗暗佩服他。 当时得知李凌峰刚被封侯,就大张旗鼓的开设粥棚救济百姓时,彭尺豫一度觉得很可笑,若非李凌峰一无所有,又岂会想方设法去接济那些贱民? 像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就完全没有这种必要去做此事。 但在亲生父亲将其叫到书房后,彭尺豫才渐渐放下了自己的傲慢,开始正视李凌峰这个人。 他好像很擅长去利用身边所有有利于他的人和事,不管是在浙洲还是在京城,李凌峰所做的任何有利百姓的事,都会被传得人尽皆知,他但凡因造福民生受了一点伤,也会几倍示于人前。 关键就这样,积累下不少好名声的同时,还顺带着把龙椅上那人“贤德明君”的美誉广播出去。 这样的手段,彭尺豫从没见哪个同龄人能像李凌峰一样运用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的。 所以他收敛了自己的高傲,即便是父亲让他亲自登门恭贺李凌峰,他心中也不再像之前一般时时刻刻带着优越感了。 听见何昱枫吐槽李凌峰心机深重,彭尺豫不置可否,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心机深重可不是贬义词。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侍卫,待人将礼物从马车里拎出来后,才开口道,“站着作甚?” 何昱枫和曹子凝见状也让下人去取备好的礼物,而何家与曹家的马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几位打扮精致,衣着美丽的小姐。 等一行人将礼品递给李家的下人,又把拜帖递了过去后,才被李家的下人领进了府里。 去留园里登门赴宴的人络绎不绝,因为来得人太多,有各家的夫人,也有未出阁的小姐,所以设的是男女分席。 如今还未到饭点,去留园内风景秀丽,亭台楼宇之上,男男女女各自围在一处,有的在逛园子,有的在吟诗作赋。 彭尺豫几人一到场,不少公子就自然而然的簇拥过来,三人百无聊赖的逛着园子,不多时就遇见了同样过来赴宴的楚元正一行。 庆阳王不是不愿亲自来赴宴,他心中早对李凌峰好奇不已,巴不得过来看看本尊是何人,只可惜因着之前与彭尺豫在皇宫门前相争,他被罚了禁足,这会儿跑出来岂不是要撞上彭尺豫的枪口? 因此,只好作罢,让儿子替自己开了。 先前楚元正与彭尺豫虽然私下里没什么往来,但面上还算过得去,每每有这样的聚会,也是会同行的。 但这会儿两人见面脸色都不太好,楚元正再好色草包,也不能忍他人对自己的父王不敬,理所当然一见到彭尺豫就冷了脸。 而彭尺豫一看对方这脸色,顿时也不爽起来。 再过两日就是年节,宫里就连倒恭桶的小内侍都轮班了,他还因为之前与庆阳王争执一事天天去城门口当值,本来受这鸟气就烦,对方甩脸子,他就要看吗? “呵!” 彭尺豫冷笑一声,直接转头就走了,连礼也不想见。 他身后的何昱枫与曹子凝相视一眼,两人飞快向楚元正见了礼,就转身快步跟了上去,然后下一秒就听见身后传来楚世子与彭尺豫别无二致的冷笑声。 “呵!” 两人:“……” 李凌峰在前院待客应酬,身边聚拢的都是朝中的官员,先前只与这些公子哥打过照面,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刚准备喝口茶歇歇,就见有下人神色慌张的跑了过来。 “公子,何家小姐不慎落水了,您快去看看吧!” 何家小姐??! 李凌峰身旁的徐秋听见这四个字时忍不住一愣,一回头却发现自家公子已经走出了十米远,他心中一紧,连忙追了上去。 他倒是听说过公子有位青梅竹马回京了,也是姓何,从夫人的言语间,徐秋察觉到公子对这位何小姐是有情意在的,如今人家来府上赴宴,若出了事,他真不敢想府中会乱成什么样。 李凌峰的速度极快,基本上在听完下人的禀报后,他没有一丝犹豫,身体就已经朝着湖边去了。 徐秋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到达去留园内的湖边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的人,这些人有的是在附近闲逛的,有的是闻讯赶来的,有夫人小姐,也有公子下人。 去留园的湖泊表层已经凝结成了薄薄的冰面,离岸一米远的湖泊上,冰面碎裂,一个巨大的窟窿突兀的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李府的下人正拿着竹竿给泡在湖里的女子借力。 寒冰刺骨,湖水冻得女子面色惨白,她颤抖着瘦弱的胳膊死死抓住竹竿,但由于碎冰的阻挡,竟然难以支撑着身子爬到岸上。 “哎呀,快,用些力,这水如此冰,再不救上来人怕是要冻晕过去了。”一旁的夫人被吓得花容失色,对着李府的家丁催促道。 刚得了消息着急忙慌跑过来的张氏见状一愣,在看见湖中那张熟悉的脸后当即吓了一跳。 怎么是月儿?! 她正打算走到湖边,想试探着去抓对方的手,下一秒,就看见自家儿子沉着脸疾步走了过来,然后直接冲着那冰窟窿跳了下去。 刺骨的寒意一瞬间侵占了李凌峰的感官,何琳月已经乏力往水深处栽去,他憋着一口气,飞快的朝对方游过去。 不过片刻,湖中传来“哗啦”一声水响,李凌峰提着何琳月的衣襟将人拽了起来,他刚露出头,徐秋就扔了一件披风过去,李凌峰抓住竹竿,借力上了岸,又迅速将披风裹在了何琳月的身上。 第341章 没话别硬唠 “啊,是何家二房的小姐?!” 这时,岸边才有人惊呼出声,显然是之前在宴会上认识的,她们是刚刚听闻有人落水了才慌忙赶过来的,没想到这落水之人竟然是何家的小姐。 听见这话,众人才慌忙回过神来,连忙让下人去通知何府的人过来。 李凌峰面色冷肃,上了岸以后便任由张氏将何琳月揽了过去,然后慌忙扶到了最近的院子里。 如今人多口杂,现在大家都被此事惊了神,还没有人多嘴诟病何琳月的清白,若他今日将何琳月亲自抱回去,只怕明日京里都是流言蜚语了。 李凌峰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原地,徐秋得了他的眼色骑上快马去城里请大夫,他却要就在这里招待宾客。 地上的水渍晕开了一片,忽地一阵风拂面而来,李凌峰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他躬身向众人抱拳道,“某已经着人去请何家的人,各位受惊了,先回暖阁里用些茶水点心,某先失陪一下。” 李凌峰刚在冰水里泡过,这么冷的天得他身体素质好,又是男子,这会儿依然冻得嘴唇发紫,更何况是何琳月了。 众人亲眼见他一头扎进湖里将人捞了上来,这会儿身上还在滴着水,闻言极为客气的开口道,“侯爷先去更衣吧,这大冷的天,若是冻坏身子可就不好了。” 李凌峰闻言微微颔首,给陈伯使了个眼色,李府的下人便压下了面上的惊悸,忙将众人往暖阁方向引。 李凌峰飞快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就赶到了暂且用来安置何琳月的厢房,还没进到屋内,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清丽女声,在抱怨何琳月落水一事。 何紫琼闲散的坐在桌旁,目光落在榻边双眸紧闭的女子身上,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你说这叫什么事,好端端怎么掉进了湖里,自己不小心,还要连累我们回去挨骂……” 何琳月到底是跟着她们三人一起来的,就算自己心里再不愿管她的死活,面上总要过得去。 只是她跟着三人来赴宴,好端端掉进湖里,回去她和阿姐肯定又少不了一顿责骂。 何紫珍闻言睨了她一眼,眼里带着警告的意味,这是在别人的府上,作为何家女儿,怎能在外人面前说自家人的不是? 她示意何紫琼闭嘴,开口道,“好了有什么可不满的,都是自家姐妹,再敢口不择言,我定然要祖母好好罚你……” 见长姐神色严肃,何紫琼才闭了嘴,只是脸上还是有些忿忿不平,但到底不敢再放肆。 何昱枫自顾自喝着茶,听见两人的对话也只是一副不痛不痒的表情,似乎懒得去管。 李凌峰脚步顿了一下,听见两人自以为压低的说话声,忍不住冷笑了一下,才迈开脚步踏进了门槛。 屋内给足了炭火,大夫正在床榻边检查李思玉的情况,徐秋目不转睛的在一旁看着,张氏则是忧心忡忡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见到儿子面色不好的从门外走进来,张氏面带紧张的从椅子上起身,皱着眉就要开口说“月儿状况不是很好”,李凌峰却抢先开口打断了她。 “娘,您受惊了,院子前面的那些夫人,还需您去帮儿子招呼一下,这里既然有何小姐的兄姐陪着,想必也不会出什么事……” 张氏闻言一愣,看了看一旁坐着的三个年轻人,她虽然关心则乱,可也不至于到眼花耳聋的地步,刚才他们进来时的表情和说出口的话,张氏尽收眼底。 哪家的哥哥姐姐做成何家这副模样?! 就算不是亲兄弟姐妹,两家的爹都是一个娘生的,自己家里人落了难,在别家屋里就数落起来,可见实在没有教养。 张氏皱了皱眉,她一个外人确实不好说什么,她知道儿子是为了维护何家那小丫头的名声,但将何家丫头的性命交到这等下三滥的亲人手中,她实在是放不下心。 李凌峰看出了亲娘的想法,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他刚已经派下人去何府通知夫子了。 至于何家这三个人,他怎么可能放心将月儿交到他们手上?! 有他亲自在这里盯着,何昱枫和他这两个养尊处优的姐姐可没脸当着他的面做什么出阁之事。 何昱枫三人自李凌峰进了屋就不自觉起身看了过去,见他自顾自与母亲说些话,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一时间面上皆尴尬不已,也不敢随意打断二人说话。 张氏见儿子心里有成算,自然不愿再多说,点了点头带着丫鬟碧春转身离去,临走前主仆二人还十分默契的瞪了何家三姐弟一眼。 何昱枫:“……” 怎么回事,他怎么觉得这李夫人不太待见他?! 他们也不过打了一个照面,他之前得罪过李凌峰,可没得罪过李凌峰的母亲啊?!莫非李凌峰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和自己的母亲告状?! 不得不说,他这脑回路也是清奇。 等张氏出了厢房以后,李凌峰坐在了她刚坐过的椅子上,一点想搭理三人的心思都没有,全程沉着一张脸,浑身上下释放的冷气都差没把三人冻成冰棍。 不就是个侯爷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何昱枫心中冷哼,看着李凌峰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哪里不知道对方是在给自己脸色看。 这要是放在从前,他堂堂工部尚书嫡子,大名鼎鼎的何家小郎,能受这种气? 可从前毕竟是从前,他现在还真不得不受这气。 李凌峰现在是朝中的正四品通政太常,高了他几个阶,还是陛下亲封的安远侯,可是赐了九锡,能养私兵的侯爷,他现在再怎么不爽,也只能憋着在背地里蛐蛐,哪敢当着人的面直刚啊。 所以何昱枫气归气,却还要强扯出一副笑脸,亲自给李凌峰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哈哈,李大人,这真是许久不见啊哈哈……” 哈哈哈?哈个狗屁?! 大傻逼。 没话能不能别硬唠? 李凌峰本来刚在门口听见何紫琼的话心里就不爽,现在看着何昱枫挤出来的笑脸比哭还难看,更看他不顺眼了。 这二货之前针对他就算了,但月儿好歹也是何家的血脉,小丫头落水了这家人还在这落井下石说风凉话?可见平时没少给人气受! 何琳月可是李凌峰亲自看着长大的,做不成老婆,那也是做亲妹妹的人,他能见着月儿被这帮玩意儿欺负?! 看着何昱枫陪小心递过来的茶盏,李凌峰扯着嘴角冷笑了一声,奇怪道,“啧,听听,这是我们何公子该说的话吗?”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珠帘里的徐秋,徐秋秒懂,直接开口搭起腔来,“不像,可能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让何昱枫既尴尬又气愤,他捏了捏手里的茶盏,“嘭”一下放在了桌子上,开口质问道,“李凌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今日可没惹你,你何必让大家都下不来台面?!” 李凌峰闻言摇了摇头,他自顾自掀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轻呷一口,才笑了笑,“不是大家,只是你而已。” 他就是故意的,怎么你想踩我的时候就踩,想捧我的时候就捧,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说他李凌峰小人得志也好,但如果让他忍着何家人对月儿说风凉话,那对不起,这个小人他当定了。 “你!!!” 李凌峰的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何昱枫有气撒不出来,涨红着脸指着他半天才憋出个“你”字,让一旁的何紫珍与何紫琼二人暗自皱眉。 第342章 该去小孩那桌 何昱枫不同于何琳月,何昱枫是何敞嫡出的亲儿子,还是她们二人的亲弟弟,李凌峰的鞭子就差没抽在胞弟的脸上了,本来他们两人说话,何家两姐妹是不应该轻易出言打断的,但见着自家人被这么欺负,何紫琼哪里还忍得下去。 亏她刚才还觉得李凌峰一表人才,如今步步相逼,全无风度,与村野莽夫何异? 何紫琼涨红了脸,最后才忍下性子,不悦的开口道,“李大人,本来紫琼一介女流,是不该插嘴说这些话的,但我胞弟今日不曾得罪于你,你这般行径是否有失公子之仪?” 朝堂之上,你争我吵实属正常,他们何家今日备了厚礼前来恭贺李凌峰高升,但却被对方如此针对,简直也太不把何家放在眼里了! 何紫珍抿了抿唇,没有出言打断自己的妹妹,虽然知道此举有失教养,可一味隐忍不是平白让他人轻视何府吗? 她看着李凌峰,开口道,“大人高升,我何府诚心恭贺,大人却羞辱胞弟,是不是太过分了?!” 两人的质问让李凌峰与何昱枫二人皆是愣了一下,何昱枫眉头忍不住皱了皱,心中却暗道不好。 他之前处处为难李凌峰,不是找他麻烦就是安排谢郢去给李凌峰找不痛快,李凌峰没把他扔出去已经算是大度了,可他的两位姐姐并不知道其中龃龉,此时出言维护,他堂堂男子落个要靠姐姐庇护的懦弱名声没什么,关键是李凌峰可不是善茬啊! 他两位姐姐虽娇蛮无礼了些,但好歹也是女孩子,李凌峰若是不管不顾,自己都不敢想她们会被气成什么样。 不得不说,何昱枫自己爱作死但也作的明白,他几次被李凌峰气到想呕血,都已经总结出心得了,生怕李凌峰下一秒说出什么鬼畜之言,他一个箭步就挺身护在了何紫珍与何紫琼二人面前。 见李凌峰似乎有话要说,何昱枫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开口打断道,“咳,李兄,你有什么话你冲我说,我两位姐姐并不知你我恩怨……” 说实话,这还是李凌峰第一次见何昱枫用这种服软的口气和他说话。 这厮就连刚刚给他倒茶时都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这会儿突如其来的真诚让李凌峰懵逼了一瞬,旋即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嘲讽何紫珍二人的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冷哼一声,开口道,“我可没心思看你何家的人在我面前演姐弟情深……” 说着,他看向何紫琼,掀起眼皮冷冷道,“何二小姐说自己一介女流不该插嘴,但你又偏偏插了嘴,你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不知道我与你胞弟为何关系恶劣,却还偏偏在我的府上开口质问我……” “你不仅无知,而且无礼,你当真觉得自己有资格在这里颐指气使的质问我吗?” 李凌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是语气却是让人听了便觉得心里发毛。 诚然,何敞如今是正二品工部尚书,但李凌峰这样的年纪,凭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若此刻站在李凌峰面前的是何敞本人,尚且能得两分面子,但她们三姐弟不过是何敞众多儿女里的一个,能得他什么面子? 李凌峰封安远侯,又升任正四品通政太常,已经说明他够实力和朝里的那些老狐狸玩一玩了,何昱枫,已经没资格和他坐一桌了。 他现在该去小孩那一桌。 若非何昱枫刚那护犊子的样子让李凌峰觉得他虽然傻逼,但还有点人样,李凌峰此刻说出来的话一定更重。 但何紫珍与何紫琼有何昱枫相护,他的月儿又有谁来护? 李凌峰不顾何紫琼一瞬间煞白的脸色,转头对着何紫珍道,“何大小姐不必在我面前玩这种把戏,你想什么本侯一望便知,何府是否真心恭候,本侯心中自有考量,我不喜装腔作势之人,还有……” 李凌峰玩味的勾了勾嘴角,手指轻轻在桌上转动着刚用过的精致茶盏,他开口道,“两位小姐日后在别个府上可得谨言慎行,方才本侯一过来,便听见两位小姐不满的声音,对自家姐妹尚且如此,何大人的家教可见一斑……” 李凌峰此话一出,何昱枫三人都愣在了原地,何紫珍与何紫琼两人的脸色顿时一变,没想到刚才二人自以为的耳语,竟然被李凌峰听了去。 两人方才被李凌峰说得如此不堪,本来惨白的脸色一瞬间涨红。 既是尴尬,又是羞愤。 何昱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自己的两位姐姐已经直接被李凌峰气得眼眶泛红,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他一时被怼得哑口无言,最后只是呆愣愣的跌坐在了椅子上。 李凌峰没有管他,见大夫替何琳月扎完银针,又开了方子,起身迎了上去。 老大夫慈眉善目,刚听了这么一出大戏,面色依旧岿然不动,他摇了摇头,叹气道,“侯爷,这何家小姐身虚体凉,脉象虚浮,想来之前是大病过一次,如今跌入冰湖,寒气入体,伤了根本,只怕治好了也会因此患上体弱之症啊!” 老大夫说的这是实话,日后何琳月的身子骨不会硬朗,这冬日的湖水寒凉刺骨,她本又因为之前那场高热而畏寒,身是弱女子,就算治好了恐怕也会留下后遗症。 李凌峰闻言压在心中的愤怒,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某知道了,有劳大夫。” 何昱枫刚从椅子上起身过来,听见何琳月日后治好了也会留下体弱之症时,一时间竟然怔住了。 老大夫将开好的药方递给李凌峰,李凌峰扫了一眼,然后动作粗鲁的塞进了何昱枫手里。 徐秋亲自将大夫送出了厢房,再回来时,低着头道,“公子,何家的马车到了。” 是李凌峰让人去通知了夫子还有师娘,李凌峰愣了一下,旋即开口道,“你留在这里照看着,遣几个得力的丫鬟婆子过来帮忙,前厅还有宾客,我还需过去招呼一下。” 徐秋点了点头,何昱枫面上有些懊恼,看着李凌峰离去后,他忙拿着药方等在了门口。 连李凌峰这样的外人听了二姐姐那些话都会生气,要是让堂伯看见月儿妹妹的样子,岂不是更加生气难过。 他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方才就出言管束一下二姐姐的言行了,这种事让李凌峰看了何家笑话,他面上是真的挂不住。 没有管何昱枫的心思,李凌峰只是刚刚偷偷看了小丫头几眼,都难受不已,不知夫子与师娘看了是不是会更心疼? 想到当初断绝关系时,夫子与他说过,若要走这条路,就不要回头,也不该耽搁月儿,如今李凌峰实在没脸再留下去,只得借着招呼宾客的由头离开了厢房。 他回书房将刚刚记下的药材又誊抄了一遍,将药方给下人,让人拿着去多寻访几个名医看看。 他理了理心绪,将自己过去时在湖边看见的人都一一回想一遍,才不紧不慢的到了前厅会客。 他李府可不是庆阳王府,他倒要看看,是谁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这些阴谋手段,好巧不巧,在他府上出事的竟然是月儿! 李府前厅,不少人已经从暖阁或者是何处亭台楼宇聚了过来,李府分男女席,中间隔着一块巨大的镶沉香木的刺绣山水五屏风。 因着何琳月落水的事,李凌峰到前厅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的正是此事。 第343章 啊?嗯?哦 杜夫人面上带着关心,有些后怕道,“还好是将人救了起来,这大冷的天,人好端端的怎么会掉了下去……” 李凌峰走过来时,正巧听得女席一边的夫人说到此处,刚迈出的脚步忍不住顿在了原地。 男席的众人倒是很快从刚刚的纷乱中回过神来,各自坐在一处喝酒聊天,天南地北的聊着哪处的景冬日正美亦或是秦楼楚馆的那位小娘子模样周正,何琳月落水之事倒是没再他们之间掀起波澜。 杜夫人说些话也是有些后怕,今儿她来赴宴带上了自家的女儿,她有心要与李家结亲,若何家女真在李府出事,想必何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再加上她的女儿也在当场,杜含芳本就身体娇弱,若是不幸落进冰湖中,只怕没命可活。 杜家是京中贵人,杜夫人到底是总管着杜府那么大宅院的当家主母,到底见过不少风浪,怎么察觉不到其中猫腻? 刚她趁人不注意私底下盘问女儿,才听见她说何家小姐是被人不注意绊了一下才滚进湖里的,当时场面太混乱,杜含芳本带着丫鬟在不远处赏花,听见争吵声赶过去时,刚巧瞥见何琳月被绊这一幕。 只是现场实在太过混乱,几家小姐带着丫鬟站在一起,这么多双脚,等她想看清是何人所为时,何家小姐已经落水了,大家都一窝蜂冲到了湖边,场面一时乱得不行,她被乱了心神,顾不得这许多,连忙让丫鬟去喊了李家的下人过来救人。 所以杜夫人自然而然没从女儿口里得知何琳月落水到底是何人所为,只听了个事情经过,却不好当人当面说出来,只嘱咐杜含芳紧紧嘴巴,不要惹祸上身。 不管是谁家所为,故意针对何家那丫头,她们杜家若此时开口,揪出人来得罪一家,没揪出人来得罪两家…… 杜夫人有这种想法也正常,毕竟事发到现在,何家站出来说话主事的人一个也没有,何家自己人都不帮何琳月撑腰,她们这些外人实在没立场去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本来因着何家没问过问这事,大家心照不宣默认是意外,这会儿杜夫人轻飘飘一句感慨,到让众人都面面相觑起来。 知道杜夫人不过无心感慨,但她这话还是各家夫人小姐仔细思索起当时的细节来。 裴夫人叹了一声,接话道,“那湖水冰寒刺骨,何小姐这次可是受罪了,我赶过去的时候,脸都冻青紫了……” 她这话一出,当即有几个后来才赶着过去的夫人紧随其后开口道: “我先前与张夫人带着女儿逛园子,我们赶过去时侯爷已经将人救了上来,只瞧见何家姑娘呛水昏了过去,被李夫人和几个丫鬟扶着进了厢房。” “我带着女儿在亭子里赏雪,若不是你们说,我竟还不知有此事,唉,这也真真是可怜,何家人也不在……” “谁说不是呢,我去的时候也刚巧瞧见侯爷跳进了冰窟窿里,当时都惊住了,好在是把人救了上来。” ……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也趁机解释着此事与自家无关,忙撇清关系。 大家说到此处,却想起何家到现在既没留人主事,又没差人过来问询,不由都噤了声。 张氏端着笑脸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她是杜含芳身边的丫头过来喊了才着急忙慌过去的,但她去的时候,见到的人也确实不少,一时间也不知何琳月落水是不是意外。 正思虑着,突然见儿子身边的倚翠从偏门进来,她愣了一下,倚翠已经走到张氏身边,附身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 众人只当丫鬟来和张氏讲府里亦或是宴席的事,也不觉得奇怪,还在自顾自和身边的人小声讨论着。 张氏坐在主位上,不动声色的往门口看了看,果然瞥见了自家儿子的衣摆。 她移开视线,见下面众人还在自顾自说着,开口道,“今日是我李府作东,没曾想却出了这事,让诸位受惊了,现在也只盼着何家那小丫头无碍……” 张氏是李凌峰的亲娘,她方才不说话,众人虽然没主动搭话,但却暗中瞧着李家的反应,如今她开了口,众人自然都朝她看了过去。 这事是在李府发生的,李家下人去得及时,最后何琳月还是安远侯亲自跳下去救上来的,大家自然没话说。 见张氏开口,苏夫人笑了笑,“此事也并非李家愿意,况且侯爷亲自将人救了上来,想必何家也是没话说的。” 何琳月在李府落了水,说到底李家也受了连累,这种事一个处理不好,极易让人诟病,而且李凌峰到底是个男子,何家小姐又未出阁,李凌峰能做到这个地步,实属不易。 李凌峰在众人面前将何琳月救起来,却还顾忌着对方的名声,杜夫人也是亲眼所见,对对方的人品更加认可了。 听见苏夫人的话,杜夫人笑了笑,开口道,“何家自然无话可说,先不说何小姐落水是否是意外,但侯爷不顾安危,亲自下水将人救了上来,何家自然无话可说。” 杜夫人此话一出,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发现还真是。 何家小姐毕竟是未出阁的丫头,湿了身若是被陌生男子搂抱在怀里,虽然事出情急,但难免落人话柄,李大人在那种关头都能顾忌到女子的声名,可见是个心细如发之人。 众人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而苏夫人脸上的笑容却略略僵硬了一秒,只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 李凌峰站在门口,心里暗自将在众人的反应记下,这才发出轻响,信步走了进去。 众人闻言皆向门口看去,在看到来人是李凌峰时,两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噤了声。 李凌峰朝着男宾席走了过去,还未落座,左边为首处坐着的楚元正才吊儿郎当开口笑道,“李侯英雄救美,还记得我等在此,实属不易呐!” 李凌峰刚救起何琳月的事众人都知道,见他回来自然是有人要提的,楚元正先开了口,也好让李凌峰借机说个由头搪塞过去,否则这种极易引人遐想的戏码最是容易让人拿捏错处。 李凌峰向众人拱了拱手,自然而然的接过了话头,笑着无奈的摊了摊手,“楚世子玩笑罢了,本侯自认并非什么英雄,刚才也是事急从权,无心庞顾,这何小姐是不是美人,只怕要待下次相见本侯才能评断了……” 众人一愣,一旁的楚元正闻言却是率先“哈哈”大笑起来。 李凌峰这最后“评判”一词语调轻佻,像极楚元正这样的风月浪子所说的话,听得屏风另一面的尚未出阁的各家小姐忍不住捂起了耳朵。 没想到这安远侯平日里一板一眼的,这会儿却染上了两分风流公子的浪荡气,什么评断,不过是男儿本色的“登徒子”罢了。 若是让何家小姐听了这话,岂不是要羞愤难当? 楚元正的笑声过后,各家公子也跟着笑了起来,看来李凌峰并非什么不贪财色的圣人,不过是寻常男子罢了。 这话由李凌峰亲自说出口,虽显得他轻浮了些,但却无声无息的控住了舆论,他是男子,即便有些风流在,世人也只道是寻常,何琳月是女子,这样的说辞三两句落在肩头,便也能轻飘飘的被毁了名声。 一旁的彭桦眸光闪了闪,本就因着赴宴前何昱枫那忸怩的神色对何家二房起了兴趣,这会儿见李凌峰这样维护,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仍不着声色。 有此一番,这事儿还没发酵就被李凌峰掐灭了源头,众人转瞬间又说起了别的事情,将此事抛出脑后了。 过了片刻,留在厢房里等何敞过来亲自接何琳月回府的何昱枫才姗姗来迟,而先前被李凌峰气跑的何紫珍与何紫琼也眼眶红红的在屏风另一边落了座。 见人来齐,李家的正宴才正式开始。 靖水楼毕竟是京里一等一的大酒楼,厨子的手艺自然让人无话可说,各种菜品鱼贯而入,又有美酒佳酿,席上一时间觥筹交错,众宾喧哗。 李凌峰与楚元正和彭尺豫几人对饮几杯,待气氛活泛起来,过来敬酒的官员也渐渐多了起来。 李凌峰草根出身,如今坐到了正四品通政太常,又封了安远侯,自然风头无两,他面不改色的听着别人谄媚恭维的话,无论大小的官员敬酒,都极为赏脸一饮而尽。 徐秋早随着何昱枫回来了,如今站在一旁,见众人对李凌峰的酒量露出佩服的神情,心里不由吐槽,要论腹黑还得是自家公子啊。 若不是他知道李凌峰面前的酒都是兑了水的,也要被蒙骗了过去。 来赴宴的人太多,各个心思不同,有人想攀附结交,自然有人眼红看不惯,想借机灌酒看李凌峰丑态百出。 所以李凌峰早让人将他喝的酒兑了水,这会儿喝了一巡,也渐渐露出了微醺的神态。 一见李凌峰有了醉意,不少人皆是眼神一亮,本来刚刚还一副喝不下的模样,跑了趟茅厕回来又觉得自己行了,纷纷端着酒又围了上去。 徐秋见状乐得不行,暗戳戳让下人给他们换成了更浓的烈酒,主仆两人一个演戏演得天衣无缝,一个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就连平时与李凌峰交好的苏云上与何崇焕二人都没瞧出半分端倪。 酒过三巡,彭尺豫觉得自己眼前的事物都模糊起来,他端着酒杯本想再敬,恍惚间看见李凌峰还是之前那一副微醺的模样,脑子瞬间懵了一下。 这尼玛…… 是他眼花了吗? 不是,他怎么记得刚才看李凌峰他就是这副模样,这喝了半宿了,怎么对方没被灌醉,自己倒是先醉了。 他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半晌才醉醺醺的开口道,“这……某竟不知,李侯如此海量……” 彭尺豫此话一出,场中还留有两分神智人都忍不住偏头看去,见李凌峰除了面色有几分醉酒的潮红外,人还好端端的坐在主位上,顿时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听见彭尺豫的话,李凌峰看着对方面上流露出的醉态摆了摆手,开口道,“哪里哪里,不及彭公子分毫……”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坏心眼道,“今日本侯高兴,来来来,咱们继续,本侯再敬你们一杯。” 众人:“……” 等会儿…… 他们一帮人这是被李凌峰一个人灌酒了吗?! !!!∑(°Д°ノ)ノ 看见李凌峰已经端起的酒杯,众人身子一抖,手里的酒杯差点一个没拿住摔在了桌案上。 李家设宴,刚那会儿李凌峰被他们敬了不少,人家不仅喝了还没开口劝过,这会儿才开始敬他们,他们实在也没脸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自此,众人追着李凌峰敬酒的局面顿时被扭转过来,李凌峰乐呵呵的瞧着这一幕,最后干脆让徐秋把酒换成了水,三两下就喝倒了一片。 等到彭尺豫等人被李家的下人扶进自家的马车时,还想不明白为啥李凌峰还好端端的站在那。 女席的人早已散尽,男席这边也就苏云上、何崇焕、范澧等人还醒着神智,见人走得差不多了,范澧才对李凌峰拱手告辞。 “侯爷,天色渐晚,不宜让夫人久等,下官便先行告退了。” 范澧算是李凌峰提拔起来的第一个官员,他有才干却不圆滑,但自家夫人却是个八面玲珑的,这次李凌峰封侯,他不仅备了厚礼,还携家眷一起前来,听从夫人的建议,作陪到了最后才开口告辞。 李凌峰闻言点了点头,嘱咐了两句便开口让他离开了。 苏云上与何崇焕没有参与灌酒,两人各自与同僚喝了几杯,这会儿人散完了,何崇焕才一脸迷茫道,“子瞻,我不知你何时竟已修炼到此等千杯不倒的地步了……” 他记得李凌峰酒量虽好,但却还没到这种地步啊。 莫非是酒里掺水了??? 不得不说,他真相了。 但李凌峰却但笑不语,略有些嘚瑟的对着好友装了个逼,“哈哈,那咋办,现在让你发现了!” 徐秋:“……” 啊? 嗯? 哦。 第344章 真是痴了 李凌峰应酬完后,才一路往书房而去。 他穿过回廊,很快便到了书房门口,四周一片寂静,屋里也没有声音,但李凌峰却知道,苏芮一定给自己留下了什么东西。 他最开始推开了书房的大门,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明晃晃压在镇纸下的一张纸,上面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写了几句话: 何家小姐落水一事,苏、裴、曹、杜四家皆有嫌疑…… 苏芮当时是在现场的,她的两位姐姐苏茵与苏锦也在,此外就是裴家二小姐裴枝枝,曹家小姐曹欣瑶,中途杜家小姐杜含芳偶遇了她们几人遇见了一次,没多久何琳月便落了水,而这杜含芳又极快赶了过来,也有一定的嫌疑。 这些都是苏芮觉得有可能下手的人,她身在现场,但当时事发突然,能记住的也就这么多人。 李凌峰救人的时候,她在一旁亲眼所见,之前的宴会上,苏锦有意无意当着众人的面提起李凌峰,当时何琳月的反应就有些奇怪,因为李凌峰当时人在浙洲,所以苏芮也没有细想。 只是今日站在一旁看见李凌峰跳水救人的动作后,苏芮脑中的弦突然绷紧,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 李凌峰与何家这位小姐一定是旧相识! 两人不仅认识,还有过交集,否则不可能将人对彼此的反应都带着些奇怪。 李凌峰自认处理的很好,但他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全程对何琳月的过度维护,不管是救人时的举措还是事后维护的言语,不想何琳月受一丝影响,要说两人不认识,那李凌峰根本不会刻意去做这些事。 你事急从权救了一个落水的陌生女子,还有时间去关注是否不利于对方的名节吗,即便能关注到,又怎会特意当着人再澄清一次? 一次的偶然是偶然,两次的偶然就是必然。 但苏芮并没有声张,也不想向李凌峰确认,因为她已经确信了心中所想,如果两人认识,那李凌峰一定会暗中调查此事,所以她借着众人说话的时间,偷溜出了前厅,去了李凌峰的书房。 去留园是苏芮送出去的宅子,府里众人皆知她与李凌峰关系匪浅,再加上李凌峰之前在李府时就没制止过苏芮进他书房的行为,所以苏芮自然而然就在里面留下了字条,并且让人带话给了李凌峰。 李凌峰看过她留下来的字条,怔愣之后心里的轻轻弦跳动了一下,猜到苏芮可能察觉到他与何琳月相识时,他其实是有一丝错愕的。 而在他失神之际,书房的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下人的声音缓缓响起,正是李凌峰之前派出去找寻名医的下人。 下人并没有进来,敲过门后在外面轻声回禀道,“公子,小的按吩咐在城中寻访了几位稍有些名气的大夫,都说药方所对应的病症,此方即为最优……” 下人低着头,但凡稍微有些名气的大夫,他都登门拜访了,只不过得到的回复都是此方子就是最优,弱症目前无药石可根治。 半晌,他才听房里人淡淡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下人答了子声“诺”便退了下去,去留园里的家丁都在忙着宴席的善后工作,李凌峰在书房中细细思索了一会儿,一时间并没有头绪。 他今日喝了这许多酒,虽然酒里兑了水,但喝得也不少,这会儿蹙眉思考,太阳穴忍不住有些胀痛。 想到自己之前在门口看见众人聊天时的反应,他觉得有机会还是亲自问一问杜含芳,毕竟按苏芮的说法,杜含芳反复出现了两次,又是第一个以第三者视角看到此事的人,说不定还真有可能看见了什么。 想到此处,李凌峰才松了口气,让下人送了热水进来,简单的洗了个热水澡就打算上床休息。 倚翠伺候他沐浴,见李凌峰眉头微蹙,时不时轻揉太阳穴,连忙开口道,“公子,可是头不舒服,让奴婢帮您缓解一下吧。” 李凌峰没有拒绝,倚翠与荷香是他的贴身丫鬟,这些事确实是对方的本职工作,所以待倚翠坐在他的榻边,他自然而然的将头枕在了对方的腿上。 倚翠手上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李凌峰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杜含芳回到杜府的时候还不算晚,自从上次与李凌峰招提寺一见后,她心中确实盼着能再见李凌峰一面,所以本来极少参加聚会的她在李家设宴时才破天荒的跟着杜夫人过去了。 今日李府设宴,她知道李凌峰定然忙着应付宾客,但却还是在这两日里亲手绣制了一枚葫芦纹样的香囊想赠与李凌峰,只是没想到席间何家小姐会出意外,她实在是没找到将荷包送出手的机会。 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 葫芦象征着“福禄”,香囊里放置了一些艾草和菖蒲叶片,又夹了一些晾干炮制过的梅花,浅浅梅香扑鼻而来,又有着清心凝神的作用。 她女红精湛,又花了心思,只可惜还是没找到机会送出去,难免有些遗憾。 临到洗漱完准备睡觉前,云冬进闺阁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却还看见自家小姐坐在榻上拿着这香囊发呆。 烛光打在杜含芳的脸上,一副相思模样,云冬忍不住弯唇一笑,忙过去帮她脱了鞋袜,嘴上还忍不住打趣道,“哎呀,我的傻小姐,不过才见了两遍,奴瞧着您相思病都快犯了……” 听见云冬的声音,杜含芳被拉回了思绪,脸上带着羞色,但还是有些担忧道,“今儿那些人给他灌了许多酒,也不知道他醉了没。” 真是痴了。 云冬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那安远侯有什么好,竟惹得自家小姐如此牵肠挂肚。 她一边拉过旁边的被褥盖住自家小姐的腿,一边开口道,“若是小姐真牵挂在心,不若明日早早派府里的下人过去送些醒神养肝的汤水,侯爷今日饮了酒,明儿指不定头疼着呢。” 主仆二人不知道李凌峰喝的酒都是兑了水的,但云冬这话却是让杜含芳动了心,片刻她又有些犹豫道,“这样……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太上赶着,万一他对我无意……而且会不会不太好?” 杜含芳有些迟疑,她到底是个女儿家,面皮薄,与李凌峰自招提寺也不过才见了两面。 云冬看出她心中所想,毕竟两人之前的见面是两家夫人的意思,自家小姐送些汤汤水水过去关怀一下侯爷也没有什么,见小姐明显动了心思,嘴上却犹豫着,云冬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边替对方掖被角,一边笑着哄道,“小姐若是怕羞,奴亲自去送,就只说是夫人的意思好了,您快些睡吧小祖宗,不然明日顶着黑眼圈,被夫人看见了,又要问奴了……” 第345章 要她直接过去收尸吗? 何琳月被何寰亲自接回何府,他来时李家的下人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李凌峰暂时没有告知夫子何琳月落水的疑处,也是不想让老师和师娘担心。 何寰以为自家女儿是不小心失足落水,见女儿苍白的小脸心疼不已,自家夫人也是几度落泪。 还好请来的大夫说救治及时,日后身体染上弱症无可避免,但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 何家二房出了这么大的事,定然是要仔细盘问的,所以待何昱枫三人赴宴回了府,就被何老夫人火急火燎的叫去了厅堂。 何昱枫与两位嫡姐到厅堂时,何老太太正坐在上首出声安慰着还在垂泪的二儿媳,何敞与何寰一言不发的坐在老母亲两侧,何大夫人则是递着帕子过去给二夫人拭泪。 “二弟妹,待我家那三个浑的回来,我一定仔细问问,怎滴没照顾好自家妹妹,幸好月儿没出事,你莫要在掉眼泪了……” 二夫人闻言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泪,常言道“伤在儿身,痛在娘心”,自己好好的丫头出去参加个宴会回来便这副模样,若月儿不是在李府出事,那她这个做娘的是不是要直接抬着棺材过去收尸了?! 听见对方不痛不痒的问问,二夫人冷着脸甩开了何大夫人的手,虽眼里带泪,气势却不亚于护崽的母狼,忍不住质问道,“大夫人要细问什么,不若好好问问我与夫君,到底是如何得知此事的吧!” 李家的宴会何府去了四个主子,月儿出事,其余三人不仅没一人回来禀报,就连下人来的都是李府的。 你与我说是仔细问问,没照顾好? 真当二房好欺负! 何琳月的兄长何忻文也冷着脸站在一旁,听见娘亲与大夫人的对话没有插嘴,但拳头却忍不住攥了个紧实。 何昱枫三人一回府就被下人唤了过来,刚到门口就听见二夫人的话,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咯噔”一下,一时间都无比心虚。 是了,他们确实太过分了些,何琳月到底是他们的亲堂妹,出了事三人竟无一人想到差人回府告知一声,这种疏漏,足见三人多不把这个妹妹当回事了。 听见二夫人的质问,三人一时间情绪复杂,但到底是躲不了,最后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三人一进厅堂,屋里人的视线就落在了他们身上,何昱枫垂着头,带着醉意瓮声瓮气的对着何老夫人开口道,“祖母……” 何紫珍与何紫琼跟在他身后,像个鹌鹑一样低着头,就差没把头埋进地底了。 何昱枫出声叫了这一句,半晌无人回应,三人一抬头就看见了何老夫人脸上失望的神色,顿时心中一惊。 他想开口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 何老夫人冷着脸,脸上的失望未曾退却,见三人模样,声音一时间带上了怒意,“跪下!” 何老夫人这是真正动了气,否则定不会直接罚自己疼爱的孙儿孙女当堂跪下回话,她的声音里带着往日不曾有的疾色,把三人吓得腿一软,乖乖跪了下去。 何大夫人有些心疼的看了儿子女儿一眼,但却不敢在此时忤逆婆母,欲言又止,但到底是没敢开口求情。 何老夫人看着跪下的三人,声音里带着威严,开口问道,“枫郎,你来给我仔细说说,好端端的你月儿妹妹怎地落水了?” 何昱枫一愣,本来醉醺醺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不少,连忙跪行了两步,对着何老夫人磕了个头,才开口答道,“祖母,我那会儿正与彭兄和曹兄在园子里闲逛,月妹妹与各家女眷待在一处,孙儿是真不知晓前因后果,但听闻此事时,就立马赶了过去……” 何昱枫说的是实话,只是当时他赶过去的时候,何琳月已经被李凌峰救了上来,他瞧见李夫人与李家的下人将何琳月送往厢房,就与两位姐姐连忙跟了过去。 他是男子,不能时刻不眨一眼的盯着对方,这事儿问他还不如问两个姐姐。 何老夫人闻言,犀利的眼神落在了两个孙女身上,然后才沉声开口问道,“枫哥儿不晓内情情有可原,你们二人应该是与月儿待在一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祖母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一道来,若有隐瞒别怪我让祠堂动用家法……” 家法?! 何紫珍与何紫琼面上一怔,身子当即害怕的抖了起来,她们都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哪里被动过家法,只是府上有些家生子办错了事会赐下家法,但基本上都会被鞭子亦或是木棒打得皮开肉绽。 一听到祖母为了何琳月竟要对她们动用家法,两个小姑娘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何大夫人闻言脸色也难看起来,但这会儿鞭子到底没抽到女儿身上,她又有身边的妈妈按着,才堪堪忍住了没开口,但眼里都是担忧。 何紫珍身为长姐,这会儿也跪了出来,对着祖母拜了拜,才擦着眼泪开口道,“祖母,当时孙女带着两位妹妹与苏家三姑娘、曹家姑娘、裴家二小姐几人在湖边聊着天,月妹妹站得稍靠后些,孙女儿一时不察,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落水了……” 她与何紫琼当时确实都在现场,可却没看见何琳月到底是怎么掉进湖里的,后面就全乱了套,她也一时被吓住了。 何紫琼也在一旁抽噎着点头,然后委屈的开口道,“我和姐姐当时都被吓坏了,后来杜家小姐叫来了李府的下人,李夫人和安远侯也过来了,月妹妹就被救上来了。” 这事儿她们没看见,当时也没想着询问,这会儿何老夫人问话,三人自然都一问三不知。 何老夫人面色难看,自家妹妹落了水,做哥哥姐姐的就在现场,竟然没一人去询问清楚原由,当真是愚蠢至极! 二夫人闻言只觉得一阵心寒,这是多不把自家女儿放在眼里,才能忽略至此,谁家做哥哥姐姐,能做到他三人这般模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心中的怒意压下去一些,看着一旁的坐着的何大夫人,开口问道,“大嫂嫂,母亲让月儿跟着三位兄姐赴宴,我想着到底都是何家子女,大房的哥哥姐姐也是亲哥哥亲姐姐,可你们实在不该如此轻贱我儿……” 说到此处,二夫人的泪又掉了下来,她心中清楚明白,此刻也横了心替女儿讨公道,开口问道,“莫非你们觉得,我夫君如今没有了官身,我二房就不配吃何家的米粮吗?!” 这话一出,何老夫人与何敞一时间瞳孔巨震,皆变了脸色。 第346章 洗手作羹汤 何寰坐在一旁缄默不言,听见自家夫人说出这话也没阻止,他低着头,但意思很明显,要一个满意的答复。 老夫人与何敞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三人,才压下面上的惊色,她叹了一口气看着二夫人开口道,“老二家的,你何必说这些话寒碜我这个老婆子,一笔写不出两个何字,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说到这里,老夫人难得眼眶红了,二房对何家心中有怨,何敞与何寰都是她十月怀胎生的亲儿子,大房二房的孩儿都是她的亲孙儿啊。 何琳月落水她也心疼,何昱枫三人有错是该罚,但看老二家这架势,是绝对不肯轻轻放下的,可家法严苛…… 何大夫人原本心中就有隐忧,她不知道为何二房的回来后,老夫人对那个丫头如此心疼,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现如今听见老夫人这句“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惊得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何大夫人捂着帕子,想过去牵二夫人的手,“妹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都是一家人……” 她话还未说完,伸出的手就被二夫人躲开了,何大夫人愣了一下,当即看向老太太,红着眼开口求情道,“老太太,枫儿与他两个姐姐也是你的孙儿孙女啊。” 何老夫人看向何寰,何寰不肯抬头,看向何二夫人,何二夫人把脸别了过去。 月儿也是何家的女儿,如今大冬天掉进湖里还昏迷着,就算现在调养好了身体也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一想到女儿身体患上弱症,日后都要靠喝着汤药过活,何二夫人就心痛不已。 若老夫人真心疼月儿,怎么连家法也不肯动,大房的孩子犯了错,有规矩的人家早罚到祠堂受家法了,若非做长辈的偏疼偏宠,他们三人怎会不将月儿这个妹妹放在心上?! 她只想替她女儿讨个公道,又有什么错? 何昱枫跪在地上,听着长辈的讨论,此刻的醉意完全被吓跑了,见祖母真动了请家法的意思,他连忙跪对着何老夫人开口道,“祖母,都是孙儿不好,没有顾好月儿妹妹,两位姐姐是女子,受了惊一时没顾上……” 说到此处,何昱枫又对着何寰磕了个头,开口道,“二叔叔,是侄儿疏忽,才让月儿妹妹落了水,侄儿愿自请家法,还请二叔叔成全!” …… 第二天一大早,李凌峰难得赖床,睡到巳时才幽幽转醒,他觉得嗓子有些干,从榻上爬起来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下去。 外面守着的荷香听见他起身的动静,忙推门进来服侍自家公子洗漱穿衣,李凌峰换上外袍,正准备披上大氅出门,就见徐秋提这个食盒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李凌峰已经穿戴整齐,他嘿嘿一笑,献宝似的将食盒摆在了桌子上,开口道,“公子,这是杜家小姐差人给您送来的瓜鲩鱼汤,说是能养肝护胃,小的想着也没啥,就自作主张替您收了。” 李凌峰闻言愣了一下,他昨天倒是没怎么关注到杜含芳,没想到对方今早竟然派人亲自送这汤过来。 他走到桌边,打开桌上的食盒,里面除了鱼汤外,还有一碟精致的梅花软糕,还在腾腾冒着热气,一看刚出炉没多久就送了过来。 李凌峰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看着眼前的吃食,他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吩咐厨房不用给我准备早膳了。” “诺。”荷香闻言点了点头,才恭敬的退了出去。 杜夫人和张氏有意撮合李凌峰与杜含芳,李凌峰确实到了该议亲的年龄,再加上如果娶了对方,杜家在朝堂之上对他也有助力,他没有理由拒绝。 倒是不曾想,这杜家小姐对他确是有两分真心。 徐秋已经用过了早膳,李凌峰自顾自坐在桌边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就着软糕就吃了起来,吃到一半,他才开口道,“我记得宫里赏下来的宝物里有一只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香瓜簪,你让人送去给杜小姐吧。” 不管他与杜含芳能否成为夫妻,作为男子,他也不该辜负这片真心。 徐秋闻言点了点头,想来夫人的话对公子也有影响,这次府上宴席办下来,公子确实缺一位能主事的正经夫人,否则日后府上迎来送往都要公子亲力亲为的话,实在是太累了。 李凌峰出身低,家里虽因为他赚了不少钱,过得体面了许多,但大宅院里事多且繁杂,李家其他人想帮忙管也有心无力。 在古代,一个高门大户宅院里的当家主母,不仅要照管夫君的衣食住行,对其安排有度;还要管着妾室通房,约束她们的言行举止;再有就是奴仆杂役,要对其赏罚分明…… 此外,还得时不时巡查府中的铺子田产,及时查清账目避免刁奴欺主,贪墨财产,这些都是基本的,若是生了子女,对子女的管教也是一件头等大事,这些都是自家院里了,对外什么举办宴席,迎来送往,礼尚往来更需要有主母来操持,这样男子才能毫无顾忌的去发展。 如今李家上下的事虽有陈伯管着,但最后都要李凌峰这个主子自己拿主意,光是查账都查得头疼,更别说还要去巡视手底下的田庄铺子了。若非李凌峰之前的生意都有林青松在打理,再加上朝中的事,李凌峰天天点灯熬油到半夜都不一定能处理完。 张氏也是真心疼儿子,否则也不会催促李凌峰。 杜家是京里的大户,家里的嫡小姐自然是学过怎么当家的,若李凌峰娶了杜含芳,有人在后院帮衬着,儿子的前程也能走得平稳些。 李凌峰也知道亲娘的想法,杂事分神,但不管他娶谁为妻,他必定也会以诚相待,好好待人家姑娘。 既然娘亲觉得杜含芳不错,尝试一下也无妨,发乎情止乎礼即可。 —— 今日一大早,杜含芳便早早醒来,想到昨天夜里的事,她早膳也没用,带着云冬就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小厨房。 杜含芳洗手作羹汤,却未谙君食性,思量许久,才做了一碟梅花软糕和一小罐瓜鲩鱼汤,这鱼汤醉酒后喝最好,既能养肝又能护胃。 云冬在一旁笑她痴,她也不在意,为心仪之人做这些事,她甘之如饴。 所以杜小姐在小厨房忙活了许久,终于才做出了这两道吃食,本来想叫云冬送过去,但想着云冬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实在太惹眼,才遣了其他人送过去。 第347章 侯府财大气粗 见下人都提着食盒转身离开了,自家小姐还没挪开视线,云冬一边走过去帮她整理凌乱的衣裙,一边叹道,“我若是安远侯,定然要娶小姐这样的姑娘做娘子。” 连自家老爷夫人都极少吃到小姐亲手做的吃食,可偏偏小姐金尊玉贵,却愿为那安远侯亲自进厨房,若是叫夫人公子知道了,醋坛子肯定要打翻了。 听见云冬这话,杜含芳一瞬间涨红了脸,捏着手帕拍在了云冬肩上,羞愤道,“臭云冬,皮痒痒了是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羞死人了。” 她与李凌峰八字还没一撇呢,虽然她心悦对方,但若要谈婚论嫁还早着呢,而且不过也只花了这点功夫,说什么娶不娶呢? 杜含芳的手不痛不痒的拍在云冬身上,云冬给她理好衣裙,开口道,“反正小姐在云冬心里就是最好的小姐,安远侯不娶您才是他的损失呢!” 这话让杜含芳忍不住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把云冬痒痒得“哈哈”大笑。 “叫你胡说,看本小姐不好好治你!” “哈哈哈……小姐……哈哈哈,奴不敢了……” 两人嬉笑的声音在院子里飘扬,等闹够了,杜含芳才去用了早膳,她平日里身子弱,经常在院子里待着,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午间的时候,杜含芳带着云冬在院子里捡被风吹落下的梅花,一只手冷了就换另一只,云冬瞧着她两只手冻得通红,心疼道,“小姐,您就回去吧,要是把手冻坏了那还得了。” 杜含芳笑了笑,眼里晕开一层朦胧的雾气,“我才不,总让我坐在屋子里,我骨头都坐软了,捡着这些梅花风干,给阿爹和哥哥们也做一个香囊……” 她给李凌峰做了一个梅花冷香的香囊,只可惜还没送出去。 看着院子里这稀稀疏疏落了一地的花朵,薄薄一层雪还压在梅树枝头,可那树枝上的梅花依旧暗香浮动。 杜含芳一时间觉得这眼前的景实在是太美了,她蹲在地上捡起一朵刚被吹落的梅花放在鼻尖嗅了起来,不自觉出声吟道:“霜晴独闲步,含芳待雪临,相思梅花香,簌簌风吹落。” 听见她脱口而出的诗句,云冬笑着将她提在手里装落花的小篮子接了过去,牵起杜含芳,“小姐还有心情吟诗呢,这手冻得这样凉,相思梅花香,相思是小姐想到安远侯了吗?” 杜含芳闻言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随口吟了些什么,为了防止云冬继续用那人撩拨她的心弦,她嘟着嘴道,“才不是。” 云冬看着自家小姐不自然的脸色忍俊不禁的笑了,虽然她听不懂什么诗,但她知道“相思”啊,相思就是一个人想另一个人。 不过小姐不承认那就算了。 两人说话间,杜府的门房从外面小跑进了杜含芳的院子,对着守在院门处的丫鬟开口道,“好姐姐,我有事要禀报小姐,快放我进去吧。” “小姐带着云冬姐姐正在后面院子里捡梅花呢,你有什么事且与我说吧。” 门房闻言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木盒上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蕖,连花瓣上脉络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开口道,“这是方才安远侯府的下人送来的东西,奴给夫人,夫人让奴送过来给小姐。”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丫鬟闻言接过盒子,打发了门房,才拿着东西朝着后院走去。 杜含芳带着云冬正往屋子里去,就见她院里的一个小丫鬟快步朝她走了过来,在见到自家小姐后,小丫鬟将木盒呈了上去,开口道,“小姐,这是安远侯送来的,夫人让送过来给您。” 李凌峰送来的东西? 杜含芳闻言一怔,愣愣的接过下人手里的盒子,云冬忍不住凑过头来瞧,杜含芳打开盒子,两人就看见了摆在盒子里的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香瓜簪。 “哇。”云冬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这香瓜簪的簪体是黄金打造,簪头用了累丝工艺,中间是一块香瓜状雕琢精美的白玉,白玉上方花瓣形金丝上镶嵌着红、蓝、黄三种宝石,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这安远侯真是大手笔,竟然回赠小姐这么美的簪子。 杜含芳在看见盒子里的簪子时也有些震惊,她不过是做了两道吃食过去,没想到李凌峰竟然会送她这么名贵的首饰。 她一时间竟找不到词语形容她的惊讶,只觉得侯府果然是财大气粗! 李凌峰倒是没想到自己送了个簪子过去,会给杜含芳留下他“财大气粗”的印象,他当时想到这香瓜簪,完全是因为他约莫记得簪上的白玉雕刻的好像就是芙蕖纹样,他不过是觉得适合对方罢了。 这是宫里赏赐下来的东西,自然不会太差,加上他如今家底确实攒了不少,而且先前为了参加裴府消寒会,张氏和李思玉还要现成去宝肆定头面首饰,这事也给李凌峰提了一个醒。 这些东西虽然他用不到,也该多收集一些好的,不管是留着给自家人佩戴,还是拿出去送礼,亦或者是攒做娶妻的彩礼,终归都得备上一些才行。 所以他事后还特意让林青松帮忙留意着,若有好的,尽管买下便是,反正他也不差这点银子。 —— 明日便是大年三十,李家上下都装点得喜气洋洋,自办了宴会以后,李凌峰时不时要出去参加一些应酬,虽然没有什么正经事,但也没闲下来过。 宫里例行的年节赏赐下来时,李凌峰正站在桌案前写着对联,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打扫,准备辞旧迎新。 小淳儿在院子里跑跑跳跳,待李凌峰让下人送走宫里来送节礼的小内侍,淳儿才跑过去一把抱住舅舅的腿。 他身上如今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冬袄,带着虎头帽,好奇的开口问道,“小舅舅,你每天都在忙什么啊?” 李凌峰听见他的童言,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脸蛋,笑着开口道,“臭小子,问题还真多!” 看着他鬼机灵的模样,李凌峰这才想起他如今也有六岁了,是时候送到学堂里开蒙了。 他提住小家伙的衣领,一把将人拎进了怀里,开口问道,“淳儿想不想读书,走,舅舅带你去写对联……” 若不是李凌峰太忙了,亲外甥他势必会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想当初他还和小豆丁一样大时,若非没有长姐的嫁妆还有李家四方的支持,娘不一定横得下心让他蒙学。 李家四房的两位堂兄他都让林正业在镇上安排了活计,还给了四婶子一笔银子,现在四婶一家也搬到镇上去住了。 李老头和李老太太如今是李老大一家在村里管着,其余三家都给了银子,当然,李老三是给得最多的,李凌峰如今走到这一步,也不缺那点银子,也就随着亲爹的意思去办了。 不过几日工夫,去留园里的李家祠堂就修葺得差不多了,本来就只需要随便改造一下,这会儿先祖的牌位也雕刻完了,等明日过年自然也是要祭奠的。 第348章 重则斩首 大年三十一早,林青松就找到李凌峰,向他禀报卫生纸生产售卖的一事。 他们生产的卫生纸,在京中一炮而红。先前老百姓如厕原本只用得起竹篾,这几天不知从哪儿突然出现这么一款新的厕所神器,一时间争相购买,议论纷纷。 原本李凌峰只想先生产一批出来试试水,没想到第一批卫生纸出来,稍加宣传,知道纸巾价格比宣纸低十几倍以后,两天就被一抢而空了。 李凌峰也没想到卫生纸会这么受欢迎,毕竟生产条件有限,他们几次尝试做出来的实物根本达不到现代纸巾的柔软和舒适程度,只是比书写用的纸张软了不少,而且价格比较低廉。 所以一开始,他心中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林青松看出他面上的不解,这才开口解释道,“我们生产的纸虽不够柔软,但胜在价格低廉,都说京中贵人多,可更多的永远是普通百姓……”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小楷的纸张,因为没有比正常纸张柔软,这会儿被他掏出来时已经皱皱巴巴。 李凌峰接过来一看,瞬间愣在了原地。 看着写满字的纸张,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做这些纸的时候想的是方便大家如厕时更方便,可是这世上有多少普通士子,是连最差等的黄纸也买不起的?! 林青松见他愣住,这才开口道,“这些纸大部分都是被年轻人买走,我当时心中有疑惑,便差人跟着一个年轻人,才得知他买纸并非厕用,只为书写,待书写过后再用作如厕,我才恍然大悟。” 所以无论他们的纸硬或是软,只要价格还是这个价格,就不愁卖不出去! 李凌峰默了默,他早知道在大夏朝举士艰难,在还未与林正业相识之前,他家里攒了这么多年的银钱都只够他一年的束修,如果不是他进山挖草药去卖,可能束修都交不够。 更别说那些笔墨纸砚了,都是消耗品,足以可见普通人家培养一个读书人是多么艰难。 他一心想改善这种状况,可当他生活富裕,身居高位以后,还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 这些原本是他生产出来为了做厕纸的纸张,最后却成了那些寒门士子桌案上的金纸,成为他们读书学习的希望,李凌峰一时之间只觉有些讽刺。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良久才出声道,“把这些纸的硬度做到正常纸张如何?” 林青松闻言皱了皱眉,如果做到正常纸张的硬度,在现有的条件下,只能加大用料,他开口道,“如此这般,想必我们的成本会有增加……” 他是一个商人,第一时间关注的自然是利益,不知李凌峰为何有这种想法,但他还是如实相告。 李凌峰在心里算了一下,若是将纸张做到正常纸张的硬度,他的毛利至少会减少两成,除去成本,能赚到的利润不多,但也不至于亏本。 他默了默,最后还是做了一个决定,“让造纸坊的人将东西分两批来做,硬纸能达到正常书写用纸的八成硬度即可,软纸再减少两成硬度,两种纸一同售卖,但价格不变。” 升米恩,斗米仇。 李凌峰不可能倒贴钱去做这笔买卖,首先市场绝对不会允许,其次这种事有了一次便有第二次,总有将他钱财耗空一天,若他这次不计成本得失,就不用谈以后的宏图大业了。 林青松闻言眼睛一亮,他本以为李凌峰会将纸张硬度提高按原价售出,宁愿少赚赔本也要帮和他同出生的寒门子弟。没想到他却是将纸张一分为二,想出了这样的办法。 不过,林青松还是有一事不解,他有些迟疑道,“既然如此,何不将硬纸的硬度直接齐平市面上的纸张,亦或者九成硬度也可,这样书写也能更流畅些……” 其实按李凌峰给的方法,即便是做正常硬度的纸张,他们的造纸坊也能制作出品质更高的东西,既然分做两种生产,正常的硬度岂不是会更受人欢迎??! 他有这种疑问很正常,但李凌峰却摇了摇头。 他开口道,“你说的这个我不是没想过,我们可以做与市面上一模一样或者质量更优的纸张,但却不能把价格定低,倘若我的硬纸与市面上的硬纸同等质量,那会发生什么?” “自然是所有人都会来买,毕竟我们的价格有优势……” 林青松脱口而出后,便见李凌峰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但京中纸坊不少,造纸数量不低,为何普通学子依旧买不起书写用的纸?” 李凌峰站了起来,从桌案一旁的箱笼里搬出一打厚厚的宣纸,他拿起一张递了过去,“其实价格只是其一,其二则是因为这些纸坊的货源大部分都掌握在士族手中,如果我们的纸与他们一致且价更低,那这些纸最终会流向哪里?而你先前说的年轻人又为何会买卫生纸去书写?” 李凌峰一语惊醒梦中人,林青松一瞬间醍醐灌顶,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是要把纸张分成不同的档次,这样越有钱的人只会用越好的,就不会去与那些没钱买纸的人争抢品质低的纸张,这样既能赚到银子,又给了底层的读书人更多的机会。 而且自从李凌峰用“白嫖山人”的名头弄出了活字印刷术以后,因为书籍拓印成本的下降,大夏读书人明显增加了许多。 如今有了这些便宜的纸,能读得起书的人会越来越多,而接下来,就是在他们用得起纸张后,能有地方可以进学,有夫子可以指导。 从活字印刷术在大夏出现到今天,已过了十多年,李凌峰儿时所做之事如今才渐渐看见反响,而今日所做之事不知是否还需下一个十年? 林青松得了李凌峰的意思,这才退了下去,今儿是大年三十,造纸坊里的长工都领了工钱放假回家了,这事他有想法也得等年假结束后才能实施。 倒是徐秋,忽地火急火燎的从门外跑了进来,见李凌峰还在伏案看账,他才放缓了脚步声,开口喊了一句:“公子……” 李凌峰闻言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看向手中的账册,声音里带着笑意,开口问道,“你先前不是自诩我身边第一稳重吗?什么事能让你这般慌张?!” 咳咳 那不是他在倚翠与荷香那两个丫头面前故意吹牛皮,想糊弄两人嘛,怎么还被公子听了去? 徐秋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这才开口道,“是刑部有消息了,先前浙洲那些人都判了下来,许多涉世官员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定在秋后哩,我不是想着快点将这消息说与公子听嘛……” 第349章 刑部 这些人审了这么长时间,三司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审讯的途中,就是在搜查证据的路上,前段时间永德帝又下了旨抄家,如今紧赶慢赶,终于在年节这天拿出了一个结果。 这些人定了罪,除了勾结倭寇,什么卖官鬻爵,走私精铁,贪污受贿被扒出来也就算了,连强抢民女,殴打下属,调戏寡妇这样的罪名都有。 简直让人大跌眼镜。 徐秋听了都连连咋舌,真不知道那些官差到底是怎么查到的。 他记得有个官员,家中长子妾室远房表弟的亲堂弟霸占民田,打死一个老人这样的事都被查了出来,最后还给这官员判上了一笔,简直离谱至极。 徐秋唏嘘道,“小的和公子在浙洲那会儿,这些人说句话都鼻孔朝天,这会儿一进大狱,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有……” 李凌峰闻言轻笑一声,树倒猢狲散,这些人在牢里关着,如今救是救不出来了,最好的结果,就是让他们永远闭嘴。 别说是本来就有一大堆真实罪名了,就算没有,不想让你活,什么罪名不能给你罗列出来? 不过,想到此处,李凌峰却是放下了手里的账簿,他看向徐秋,开口问道,“你小子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有话没说? 徐秋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想起还真有那么一件事,他没说。 “公子说的是牢里那些人,还有没人想见您吗?” 李凌峰点了点头。 想到上次有人提出想见自家公子,公子得知后的反应,徐秋才有些迟疑的开口道,“刑部的张大人倒是说了,有个人一直想见您……” 至于是谁,张兆奎没说,徐秋也没问。 他声音刚落,就见自家公子已经从桌案前站了起来,自顾自去拿一旁架子上挂着的大氅披在身上。 李凌峰见他还愣着,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叫他,“走啊,还愣着干嘛,陪我过去看看!” 徐秋跟了上去,待马夫牵出马车,他才回过神来,有些好奇道,“公子不是说不见吗?” 上次公子可是直接拒绝了,说那些人不过是为了求他保命,这会儿怎么又愿意见了呢? 上次的话是上次的李凌峰说的,关他什么事? 看着徐秋疑惑的模样,李凌峰跳上了马车,等到了车里,他才不紧不慢道,“之前那些人说想见我确实是为了求情活命,我自然不愿意干这种事,见了没得让自己折寿!” 徐秋闻言抽了抽嘴角,公子还怕折寿吗?死都不怕,还怕折寿??! “那公子怎么又愿意去了呢?” 李凌峰闻言故作忧桑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自责道,“可能是他们无法忘记我坚韧挺拔的身躯和惊为天人的俊颜,想最后在瞻仰一下我的神采吧……” “……” 李凌峰这不要脸的话一出,徐秋沉默了一下之后,又沉默了无数下。 李凌峰当然不会是这么觉得,先前他刚回了京,这些人被三司会审,李凌峰作为此案功劳最大的人,人人都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自然应该避嫌。 且那会儿这些人想见他,大多数是渴求能从他身上获得一线生机,他们是李凌峰亲手送进去的,能求到他头上也算是人才。 李凌峰可不想因为自己去牢里见那些人,到时候被人反咬一口,所以当时自然选择不去。 如今他既已封了侯升了官,那些人的处置也落实下来,都已经在等死了,这个时候翻案的可能性基本没有,那为什么还有人想见他呢? 自然是有话要说。 他就是要等这些人看清楚眼前的事实,如果不定罪,他们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人为了置他们于死地,究竟有多努力? 这种时候去见,才能得到自己真正想到的东西,只是唯一不知道的是,对方的条件是什么罢了。 马车慢腾腾的在街道上走着,不多时就到了刑部衙门,但却没有朝着正门驶去,反而轻车熟路的从一条小巷绕到了后门。 徐秋下了马车,长短不一敲了三声木门,不多时,一位身穿狱卒服饰的男子便从不远处飞快的跑了过来扯下门闩,在看到来人是徐秋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徐兄弟,怎么是你?!” 徐秋才从此处离开不久,还是他亲自送走的,这会儿去而复返,他不惊讶才怪了。 徐秋笑着和他寒暄了一下,在得知后面的马车里坐着陛下新封的安远侯后,狱卒愣了一下,慌忙看向四周,见没人其他人后,才恭敬的把李凌峰请了进去。 李凌峰从马车里下来,任由狱卒带着主仆二人穿过偏僻的小道,往后院走去。 后院荒凉破败,枯黄的杂草上覆盖着冰雪,三人没过多久,就进到了一间极为简陋的厢房之中,狱卒熟稔的将周围的枯枝拿来,露出了一面石墙,他将手按在一角不显眼的凸起处,石门“咔呲”一响,露出了一条狭长的甬道。 狱卒躬身开口道,“侯爷,这边请。” 李凌峰跟在他身后进了甬道,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昏黄的烛火在闪动,走到尽头,狱卒按照先前的方法转动着石门,李凌峰面前便出现了一间装扮朴素的厢房。 厢房外守着的另一个狱卒见状没有多问,等李凌峰与徐秋出去,石门应声关闭,先前的狱卒也一并被关在了甬道里。 张兆奎这老东西,办事还是这么谨慎,这厢房要是拿来私会,哪个男人捉得到奸夫? 他自顾自的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而厢房里狱卒已经去禀报张兆奎了,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张大人才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 看见椅子上坐着李凌峰,张大人才真的相信自己上的是李凌峰的船,他脚步放缓下来,摸着胡子开口道,“侯爷当真沉得住气,你要是再不来,我都要疑心你这个护卫是别人派来坑害我的了……” 李凌峰闻言看了一眼徐秋,徐秋则是无奈的摊了摊手。 他都把李凌峰的印鉴拿出来了,对方还是怀疑是他找人弄的盗版货,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之前李凌峰得知三司会审由刑部主审后,就暗中派徐秋牵上了张兆奎的关系,一开始这老匹夫自然不肯,但李凌峰当时只让徐秋传话给他。 李凌峰问:“公知我功绩如何,此番可封几品?” 张兆奎道,“此番功绩,可封三品有余,实则四品尔尔。” “封侯亦可,四品亦可。” 李凌峰最后回了这八个字,张兆奎一开始还觉得他不过是痴人说梦,直到在朝堂上听见蔡巍那番说辞,才渐渐与李凌峰加深了来往。 而李凌峰则是按信中所说,当上了安远侯,还在朝中任了正四品通政太常,李凌峰证明了自己,张兆奎自然愿意与他合作。 第350章 八卦张 刑部的监狱里,张兆奎让手下把一部分狱卒支了出去,才带着李凌峰主仆到了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以及四角上留住的正方形通风口,屋内摆设简洁明了,一张整洁的床铺,还有一方长长的案几,案几上甚至摆了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籍。 李凌峰第一次来刑部大牢,还不知道牢中竟然有这样的地方,不由开口问道,“这是何处?” 张兆奎正吩咐手下将人带过来,闻言一张老脸笑得皱成一团,开口解释道,“此处自然是牢房,不过能住的都不是一般人……” 确实不是一般人。 一般人谁想坐牢啊?! 李凌峰摇了摇头,这也算是牢房里的vip室了,想必平常也是被张大人用来接待像他这样的客人,不过那案几上的茶具也真是忒扎眼了些。 张兆奎捋了捋胡须,背着一只手,笑得像只老狐狸,“侯爷请,我这里备的可是上好的毛峰,侯爷一试便知。” 他率先走到案几一侧坐了下来,徐秋对喝茶可没兴趣,一屁墩坐在了一边的榻上,叠着腿看着自家公子走到另一侧坐了下来。 李凌峰散漫的靠在案几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张大人熟稔的泡茶动作,不多时,先前的狱卒去而复返,带着一位身穿白色囚服,手脚均带着镣铐的人走了进来,而此人正是吴道醒。 许久不见李凌峰,吴道醒见到他时难免愣怔了一下,直到空气中的茶香钻进鼻腔,他抻着脖子嗅了嗅,就挣脱了狱卒的钳制屁颠颠的跑了过去。 “李大人,哦,不对,应该是李侯,许久不见,真是越发威武了。” 吴道醒自顾自的坐在李凌峰身旁的蒲团上,一张嘴就是恭维的话,与在浙洲时简直判若两人。 李凌峰挑了挑眉,看着他手脚上的镣铐,制止了狱卒想要过来拉他的举动,而是开口道,“给他把手上的镣铐打开吧。” 狱卒愣了一下,看向了张兆奎,见大人点头,才不过卸了吴道醒手上的镣铐,而吴道醒却是一副“乖宝宝”的模样由着他把镣铐卸完,才转头看向李凌峰。 不得不说,吴道醒在狱中是受了不少苦头的。 之前李凌峰在浙洲见他时,这厮虽然四十多快五十了,但也是精神矍铄,乌发剑眉,这会儿须发皆白,面颊也深深凹陷下去,形同槁木。 李凌峰没接他说的话,反而看向一旁床榻上的徐秋,开口调笑道,“你看,我怎么和你说的来着?” 他提起刚上马车时说的那句自恋的话,让徐秋额头忍不住滑下两条黑线,眼一闭直接看不见心不烦,只觉得自家公子这会儿提这个事多少有点丢人现眼了。 李凌峰也不尴尬,自然而然伸出一只手接过张兆奎递过来的茶杯,这才看向吴道醒,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自来熟道,“老吴,你现在可真是比在浙洲那会儿懂事多了,我早知道你折服于我英俊的外貌和优良的品质,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吴道醒抽了抽嘴角,却还是双手端起张兆奎放在他面前的茶碗,以茶代酒与李凌峰碰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吴道醒胯下还是忍不住隐隐作痛,虽然尘埃落定,但在看见李凌峰这张脸,他依然还是恨得牙痒痒。 他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侯爷春风得意,想见上一面可真是不容易。” 李凌峰闻言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吴大人此话何解?我这可是一听见你说要见我就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呵。”吴道醒冷笑了一声,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自己先前几次提出要见李凌峰,李凌峰都置若罔闻,这会儿处置的旨意一下来,李凌峰倒是肯见他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开口道,“侯爷脸皮不逊于当初,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凌峰笑了笑,将茶水一饮而尽,“彼此彼此,不像吴大人,当时‘马失前蹄’,也不知道这腿伤好全没?” 吴道醒:“……”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些庆幸,李凌峰并不知道自己留下的“碎蛋”套餐被自己用上了。 李凌峰看着他,刚吴道醒伸手端茶碗时,他就注意到对方十指的指甲都被拔了,如今递信要见自己,想来也是看开了生死,没想到这会儿还看不开这点面子,还有心思与自己斗嘴。 见李凌峰看向自己,吴道醒良久才妥协似的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李侯不想知道我为何要见你吗?” 两人心知肚明,但是李凌峰却是真沉得住气,想知道他口中的东西,还要他自己上赶着说。 李凌峰好整以暇的看着吴道醒,是他在给吴道醒机会说,而不是他求着对方说给自己听,他当然不急。 “吴大人想见本侯还有何事,不就是想最后瞻仰本侯的身姿一次吗?” 李凌峰这副贱兮兮的模样,看起来更欠揍了。 吴道醒却是没有继续和他斗嘴,反而开口道,“我有一事,只想与李侯说。” 听见他这话,一旁装死却漫不经心竖起耳朵听两人谈话的张兆奎撇了撇嘴,心里吐槽吴道醒真是没眼力见,这是什么地方? 他统管刑部!!! 还要把他支出去,有什么是他不能听的! 但人家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张兆奎只能冷哼一声,不爽的把一旁的徐秋和自己的手下一同提溜出去。 “不是,张大人,我就不用出去了吧?” “我是公子的人,诶,你干嘛呢?”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我自己会走……” 徐秋气鼓鼓的双手抱胸,看着牢房门口蹲着的张兆奎和狱卒冷着一张脸,心里却是无语至极。 自家公子去浙洲的时候他就跟在一边了,这张大人真是无耻,自己不能听还要把他也跟着拽出来。 张兆奎看见徐秋脸上的怨念有些心虚,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无视,带着手下时不时扒在门上竖起耳朵偷听,见什么也听不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咚”给了自己手下一个脑瓜崩。 “这门谁修的,怎么隔音这么好,天杀的,老子自己修的最后把自己防住了!” 见他急得抓耳挠腮,而狱卒站在一旁,被他那个清脆的脑瓜崩弹得委屈巴巴的模样,徐秋忍不住嘴角抽搐。 果然能和自家公子合作的,指不定都有点大病在身上,他就没见过比张大人更八卦的官。 就在张大人几度偷听失败,在外面急得上蹿下跳的时候,李凌峰刚从里面打开门,就看见门口姿势怪异,趴在门上偷听的张大人,失去门的阻挡,已经向他扑了过来。 “卧槽。” 李凌峰吓了一跳,瞬间一个闪身完美避开了张兆奎倒向自己的身影,下一秒,“啪”的一声,张兆奎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了自己手下的狱卒,然后摔在了狱卒身上。 狱卒发出一声闷哼,摔了个四脚朝天。 ╥_╥ 第351章 初一宫宴 李凌峰从来时的路原路返回,临走前张兆奎还不死心的缠着他问了好几次吴道醒到底说了什么,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张大人背着手,生着气走了。 在马车上,徐秋忍不住吐槽起张大人在门口偷听的事,让李凌峰不由得扶额苦笑。 他伸手看着街边倒退景致,才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何家小姐落水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听见自家公子问及此事,徐秋才收敛起面上的嬉笑,开口道,“奴今早去湖边看了一眼,在湖边捡到了这个……” 徐秋将一枚玉从怀里拿了出来,他本想回去再将此事禀报给公子的。 李凌峰接过他手上的玉打量起来,玉质莹润,白中透红,但料子却并不稀奇名贵,稀奇的是玉佩上雕刻的东西,一块玉石上竟然雕有蜈蚣、蝎子、蟾蜍、蛇、壁虎五种动物。 几乎是一瞬间,李凌峰便想到了“五毒”。 永德帝信佛,李凌峰之前在翰林院的时候为了投其所好,在藏书阁里翻阅过许多有关佛家的书籍。 民间也就传着“以毒攻毒”的说法,但依然鲜少有人在玉上同时雕刻这五种动物,毕竟在佛教文化里,“五毒”也指的人的贪、嗔、痴、慢、疑这五种情绪。 这玩意还是在何琳月落水的冰湖旁捡到的,当时岸边站的极大部分都是女子,他倒是想不出来,什么样的女子才会佩戴这样的玉佩。 除却玉佩的本身,这块玉上系的绳子也不同于玉佩上的系带,似乎是佩戴在颈部的,断口处并不整齐,有受力的趋势,似乎是慌忙中被人不小心扯断的。 李凌峰把玩着手里的玉石,懒懒开口道,“回去把那天在附近的下人都叫过来,先问事发后有没有人去而复返,看看能不能找到这玉石的主人。” 有没有可能是月儿慌乱中将这块玉从凶手,亦或是哪家小姐身上扯下来的? 李凌峰本想亲自去问杜含芳,可赶上年节,他实在是不便登门拜访,只得先从府中查起了。 等两人回府后,李凌峰特意让人去煮了一些艾叶水来给自己和徐秋去去晦气,若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也不会大年三十了还去牢里。 李家的年夜饭很丰盛,用过饭后,李凌峰与家人一同放炮仗守岁,带着家里人窝在房中玩着自制的麻将,新的一年悄然到来。 过了除夕,大年初一的宫宴李凌峰先前是没有资格参加的,永德帝在宫中设宴,一般都是邀请正二品及以上的官员大臣,剩下的人便是皇亲国戚,还有公侯伯爵才有资格。 如今李凌峰新封了侯位,尽管才居正四品,但还是收到了宫里的邀请,永德帝特允他着衮冕之服参宴,以昭示帝王恩宠。 李凌峰第一次穿上了这身麒麟服,麒麟服华贵异常,金色的袖子上麒麟纹路栩栩如生,玄色的上衣霸气内敛,赤色的下摆绣工高超,上面绣着的金色图腾活灵活现,腰间是一条镶嵌着宝石的腰带,腰带正中是一块纯金打造的麒麟带扣,看上去威风凛凛。 李凌峰平日里极少穿这么华贵的衣服,待倚翠给自家公子系完玉佩,一抬头瞬间被惊艳得愣在了原地。 看了看天色,李凌峰不紧不慢的出了房门,带上徐秋,主仆二人坐着马车朝宫里赶去。 紫禁城的城门口已经稀稀疏疏停了几辆马车,彭尺豫还在苦哈哈的值守城门,李凌峰下马车的时候,正巧看见庆阳王府的马车上下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小老头,贱兮兮的凑到彭尺豫身边。 他心中正疑惑此人是谁,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对方得意的声音。 “哟,这不是小彭大人嘛,今儿初一,小彭大人还坚守在此,可真是我大夏的好儿郎。” 看着彭尺豫一瞬间黑得能滴墨的脸色,李凌峰嘴角抽了抽,一瞬间就知道了此人的身份,正是庆阳王。 只不过这也忒贱了些。 看着彭尺豫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李凌峰摇了摇头,难得有些同情他,只是他还没来的及走过去打招呼,一辆马车已经不紧不慢的在一旁停了下来。 不多时,马车里传出一道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但语调确实随和得紧。 “呵呵,王爷,许久不见,您这禁足令是解了吗?竟有心思与犬子嬉闹,不像某,临老了这门也不大爱出了……” 听见马车里传出来的声音,庆阳王面色一僵,彭尺豫手背上的青筋也飞快消了下去。 宫门口的众人都忍不住将目光看过去,就见马夫拿来轿椅放好,一只皱巴巴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彭桦一袭宰相官服,由着侍从小心翼翼的将他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雪,李凌峰站在雪里,彭桦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一瞬,便笑着开口道,“原来是安远侯。” 李凌峰愣了一下,上前给对方拱手见了一礼,打了个招呼,“彭相。” 彭桦摆了摆手,侍从退到一边,他对李凌峰微微颔首示意,才躬着身子向庆阳王等人走去。 李凌峰给徐秋使了一个眼色,自己也跟了上去。 刚刚彭桦在马车里的话传出来,本来还得意的庆阳王如今像霜打的茄子一般,也没了刚才的气势,努了努嘴才开口道,“还是多亏相爷的福,不然我哪能在府中如此安逸。” 彭桦将两只手笼在袖子中,声音里带着笑意,“王爷若是觉得府里安逸,某倒是也能请求陛下,助王爷得偿所愿。” 庆阳王:“……” 大可不必。 他咬了咬后槽牙,这会儿才讪讪道,“哈哈,其实府中待久了也无趣得紧,出来走走也无妨……” 本来就是为了出在彭桦老匹夫这里受的气才欺负他儿子的,在老狐狸面前,庆阳王自然不敢放肆,虽然皇兄疼他,但皇兄暂时都搞不定的人,他也惹不起,只得闷闷闭上了嘴。 李凌峰一言不发的站在几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听着两人的对话,彭桦却突然转过头,伸出手拍了拍李凌峰的肩膀。 “安远侯,果然是我大夏的栋梁啊……” 他的手劲不重,轻飘飘的拍了两下便收了回去,但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却算不得什么好话,李凌峰皱了皱眉,不知道彭桦此举的意思。 第352章 再见孟知若 难道是为了暗暗警告他? 李凌峰站在一旁,努力笑了笑,才开口说道,“彭相才是我国之重器,下官实在自愧不如。” 听他这么说,彭桦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正打算提步进宫门,就见崔德喜从步履匆忙的从章华台方向赶了过来,看见彭相、庆阳王与李凌峰三人同时出现在城门口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崔公公。”彭桦见状自然而然的出声叫了一句。 崔德喜加快脚步,三两步走到近前才依次给三人见礼,待见完礼后,他笑了笑,自觉走到彭桦身边,扶住了对方的胳膊,他开口道,“主子爷想着相爷还得过一会儿,这才差我过来亲自迎接,没想到小的一过来就看见三位爷都到了。” 相爷,王爷,侯爷。 不是三位爷是什么? 彭相没有拒绝他的搀扶,闻言倒是顿了一下,开口道,“陛下今儿可早,这会儿就遣你来催了,有宫人在,哪需要公公亲自来接……” 庆阳王与李凌峰跟在二人身边,听见彭桦此言,庆阳王忍不住冲李凌峰挤眉弄眼,若非李凌峰本就算半个搞笑男,平日里有憋笑的潜质,非得被他逗笑出声不可。 永德帝让崔德喜亲自来接彭桦,是天子对大臣的看重的表现,听见彭桦此言,崔德喜本就是个人精,这会儿自然而然便接了一句,“主子爷倚重相爷,相爷于国有功,自然当得奴亲自才请,这是主子爷对相爷的爱重。” 本是自然而然接上的一句好话,彭桦闻言却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身看了李凌峰一眼,在转头对着崔德喜直言道,“安远侯屡建奇功,才算是真的国之栋梁,我年纪大了,这宰相之位,也该让给年轻人去施展拳脚了……” 彭桦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当然不会这么想,如若不然,永德帝也不会视他为心腹大患,却依旧不敢对彭桦轻举妄动了。 他今日在宫门口这一言,不过是当着李凌峰的面把他放在架子上烤罢了,李凌峰再有惊世之才,如今做丞相本就不够格,甚至说侯位若非李凌峰使了手段,他今日也一定不会站在此处。 彭桦让人去调查劝谏官员为何事出反常,只查到些蛛丝马迹,虽没有实质性证据,可他一猜便知道这是李凌峰的手笔。 不得不说,年轻一辈中,李凌峰在此事过后,也才算勉强入了他的眼。 听见他的话,李凌峰愣了一下,见对方忽然艾特自己,他抿了抿唇,才开口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相爷老当益壮,下官腹中这点墨水,实在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虽然心里巴不得这老东西早点嘎屁,好把位置腾出来让后来者居上,可面上李凌峰只要不是傻瓜蛋子,都不敢将此心宣之于口,否则明日彭相的门生怕就会跪在金銮殿门口,请旨赐自己一个“不尊师长,出言不逊”的罪名。 这李凌峰可担不起。 虽然彭桦不是他的老师,但当时来京中赶考,李凌峰是特意买了礼物与一众学子登门拜访过的,两人若是干扯,名义上也算得上是“师生”。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彭桦眯了眯眼,心中对李凌峰的才华又加深了新的认知,一行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紧不慢的朝着章华台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宫殿里传来的丝竹管弦之音。 宫殿里身量浓纤合度的舞姬身穿粉白相间的束腰长袖舞衣在翩翩起舞,十几人皆肩若削成,腰如约素,配合着潺潺的乐音摇曳生姿,一颦一笑皆春色,转眄流睼自风流。 李凌峰三人刚到殿外,屋内的乐声依旧,宫殿正中的舞姬却是一曲舞毕,暂且退了下去。 永德帝以及后宫诸位娘娘此时尚未落座,左右两边的席面上,只有右边来了不少应邀的大臣,除了皇亲国戚、公侯伯爵,便皆是正二品以上的官员,位置安排各有讲究,因着李凌峰身居侯位的关系,自然坐到了公侯一列,而非普通大臣一列。 而大殿左侧,虽然后宫众人未至,但是几位皇子公主却已经各自落了座。 李凌峰跟在彭桦与庆阳王身后落了座,彭桦坐在诸位大臣之首,李凌峰则是坐在了魏国公为首的队伍里。 待坐定后,他一抬头,不经意间便看见一抹熟悉的倩影,正是他之前在画舫上有一面之缘的四公主楚尧姜。 李凌峰愣了一下,便见对方朝着自己微微颔首,他才回过神来,原来对方竟然是大夏公主,怪不得他当时便觉得对方容貌与气质不俗。 二皇子楚霁不动声色打量着两人间的小动作,微微皱了皱眉,他这不得圣宠的四妹妹,什么时候与李凌峰这么熟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门口的小内侍高呼出声,“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众人闻言连忙起身问安,而永德帝一身金色龙袍不怒自威,身侧跟着母仪天下的敦顺皇后,身后则是各宫妃嫔,一行人缓缓从门外走了进来。 永德帝瞳孔漆黑,他淡淡的打量了一下众人,待他走上龙椅坐下,各宫妃嫔已经依次落座,看着台下的众人,他微微抬手道,“诸卿免礼,宫中家宴,不必拘束。” “谢陛下。” 李凌峰随着众人一同致谢后,才自顾自坐回了原位,他不出意外的在永德帝众多妃嫔中看见了孟知若,现在应该是孟贵人了。 但孟知若在看见李凌峰时却是忍不住一愣,当即面色难看了起来。 之前李凌峰在筑城中举,孟宪榜下捉婿,想将孟知若嫁给李凌峰,当时孟知若看不上李凌峰区区一介举人的身份,在李凌峰到孟府参宴途中,便设计了一出丢了手帕,想让李凌峰知难而退的戏码。 如今再见竟然是在这种地方。 孟知若入宫不久,虽位份不低,得了一个贵人位份,但在后宫众多女人里,显然不够打,反观李凌峰,不仅封了侯,他的座位前就仅有一个魏国公。 这巨大的对比让孟知若一时间脸色泛白,她从小就心气高,不愿屈居人下,本以为李凌峰才进举子,没想到他考上了状元不说,如今竟然封了侯爷。 第353章 曹贼害我! 孟知若不敢置信的看着李凌峰,眼中瞳孔紧缩,若非她极力压制,此时想必已经失了态。 但即便如此,她身旁的安嫔却一眼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安嫔的视线落在孟知若身上,又落在李凌峰身上,她不动声色的捂了捂嘴,小声提醒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再不回神,若是被旁人看了去,那可怎么得了?!” 听见安嫔的声音,孟知若这才回过神来,她紧紧的攥紧手里的帕子,才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 再抬首看过去的时候,李凌峰已经自顾自端起酒杯与身边人对饮起来,仿佛刚才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秒只是孟知若的错觉而已,而对方好像已经完全不记得她了。 李凌峰自然记得,只是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他完全不会将孟知若先前的事放在心中,若是他想,天下间有什么女子他得不到? 更何况孟知若如今是永德帝的妃嫔,哪怕她美得“天花乱坠”,李凌峰也不该多看一眼。 永德帝坐在高台上,见席间气氛活跃,这才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宫殿里的乐师也停下了演奏。 见众人紧随其后端起酒杯,永德帝的声音中难得带上一丝松弛之感,他开口道,“今日是初一宫宴,除了安远侯,大家都是老人了,辞旧迎新,诸卿尽饮即可,今日无君臣,不必拘束着。” 待他说完后,殿内所有人端起酒杯答“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身旁的宫人又再度将酒水满上。 永德帝这才看向李凌峰,开口道,“李卿,自上次朕派你到浙洲,你来宫中辞行后,朕也有段时间没见你了。” 李凌峰闻言一愣,他刚放下酒杯准备尝尝宫中御厨的手艺,这会儿听见永德帝叫他的名字,只得放下手中的银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凌峰身上,李凌峰躬身一礼,这才恭敬回话道,“微臣若无陛下体恤,只怕如今还躺在床榻之上,哪有今日的美酒可饮,佳肴可食呢?” 虽然不知永德帝何故起了这个话头,但李凌峰还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宫宴无非就是公司年会,他被领导喊着开口说两句,除了感谢公司,就是感谢上司,话自然捡好听了说。 一旁的欧阳濂见他这副谄媚惑主的表现,气得吹胡子瞪眼,但这宫宴上坐的,哪个不是厉害人物,他虽不喜李凌峰这副“软骨头”的模样,也只是把头撇到一处,眼不见心不烦。 这李凌峰,自打从浙洲回来得了势,越发像彭党一样不入流,简直辱没文人风骨! 听见他这回答,永德帝难得心情愉悦了不少,原先觉得烦闷的宫宴,此刻因着这两分愉悦也有了不同。 李凌峰毕竟是自己亲自提拔上来的人,虽然永德帝忌惮他成长为第二个彭桦,但到底对方到现在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事,他疑心虽重,对比旁的人,李凌峰暂且还是值得信任的。 永德帝笑了笑,忽然开口道,“如今你马上及冠,却还尚未婚配,可是有了意中人,若真有了心仪的女子,朕倒是不介意帮你做个媒……” 永德帝此言一出,众人都愣在了原地。 李凌峰向来沉稳的脸上也一时间出现了错愕的神色。 哈? 不是,皇帝一开心就喜欢给别人指婚吗? 李凌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心中一时思绪万千,莫非永德帝是想靠指婚牵制亦或是监视他?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默了默,才开口道,“陛下,实不相瞒,微臣母亲近日正因此事烦忧,只是婚姻大事非儿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微臣之事还需由母亲定夺。” 永德帝本就随口一说,他是有过要亲自替李凌峰指婚,安插人在李凌峰身边的想法,如今提出来本就是随口试探,更何况就算要指婚也得花时间挑合适的人选,所以这会儿不过是口头之言。 听见李凌峰的话,永德帝正要点头,却见一旁的曹良突然端着起身拱了拱手,开口道,“若非今日陛下提及,微臣还不知安远侯及冠之年亲事竟还未有着落,我大夏女子这样多,像安远侯这样才学斐然,俊逸不凡的儿郎,理应配我大夏最尊贵的女子……” 曹大人此话一出,席间众人都愣了愣,后宫嫔妃却还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众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看向曹良,难道李大人已经被彭党拉拢了吗?怎么曹良这老匹夫,竟破天荒的夸起人来了。 诸位大人头顶问号,就连何敞也忍不住奇怪的看了曹良一眼,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对李凌峰的婚事这么感兴趣了,而且开口就是“才华斐然,俊逸不凡”,这像是你曹良该说的话吗? 不管众人被雷住的表情,彭桦反而是朝着面带疑惑的李凌峰笑了笑,然后端起酒杯轻呷了一口。 李凌峰看见彭桦的举动,心中“咯噔”一下,顿时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哦?”永德帝轻笑出声,看见李凌峰脸上少见的懵逼模样,一时间只觉有趣,想知道曹良对李凌峰的婚事有何高见,当即配合道,“那你来说说,你觉得安远侯应该娶谁?” 永德帝此话一出,众人就想起曹良刚刚所言“应当配大夏最尊贵的女子”,呃,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谁是最尊重的呢? 见众人好奇的看过来,曹良微微躬身,处变不惊道,“自然,皇后娘娘是大夏最尊贵的女子,但除了娘娘以外,大夏最尊贵的女子自然便是……” “公主!” 曹良此话一出,众人鸦雀无声,看着李凌峰一瞬间黑了的脸,不过片刻,人群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偷笑声。 偏生一旁的何敞反应过来,也笑着起身开口附和道,“启禀陛下,微臣也觉得李大人应该尚公主!” 李凌峰:“……” 尚公主,我上尼玛! 古代历史上有这么多状元,为何娶公主的就只有一个唐朝的郑颢?这还是在唐朝官场比较开化的情况下才出现的,但郑颢做了驸马后,依旧恨撮合此事的大臣白敏中恨得咬牙切齿,每天不是在参白敏中,就是在参白敏中的路上。 甚至连对方随地吐了一口痰,他也要写折子去参! 因为自古以来,驸马娶公主这样的佳话都只存在话本子里,状元寒窗苦读十几载,最后只做和挂着虚职,并无实权的驸马爷,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曹贼害我!!! 李凌峰强忍着,才没在宫宴上直接冲过去给曹良那老匹夫一拳,但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他哪天一定要给这厮套个麻袋,请他吃顿馒头。 第354章 虚晃一枪 听见曹良与何敞一唱一和的说李凌峰理应尚公主,众人都憋不住偷笑出声,只觉得曹梁老匹夫真是心黑,别说陛下同不同意,这会儿李凌峰指定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公主是君,驸马是臣。 娶了公主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不仅仕途无望,还要夫为妻纲,纳个小妾还需公主批准,更不用说逛青楼了,就连与公主同房也要先向女官申请。 这种憋屈的日子是个男人就过不了,更别说李凌峰是草根出身了,也不知道奋斗了多少年才中了状元,又从翰林院的小小六品修撰走到今天,娶了公主相当于一切回到了解放前。 李凌峰冷冷的看着二人,待何敞说完话后,才继续躬身对永德帝开口道,“陛下,公主金尊玉贵,微臣不过一介莽夫,实在是不堪匹配,更何况,微臣亲事已有老母操持,就不劳曹大人多费心思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曹良多管闲事,虽然事实的确如此,但如此不留情面的话还是让曹良噎了一下。 永德帝看着两人的反应,自顾自的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过了半晌,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既是如此,那便无需多言,若安远侯有了中意之人,朕也可以与你赐婚。” 永德帝这话一出,曹良、何敞二人才自顾自坐了下去,李凌峰闻言点了点头,恭敬道,“若微臣真有钟意之人,得陛下赐婚乃是臣之荣幸。” 其实天子赐婚不赐婚对于李凌峰来说并无不同,只要不是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李凌峰都觉得没什么所谓。 赐婚这种事对古代女子来说是殊荣,对男子来说却很鸡肋,他想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不是这种虚头巴脑的形式。 永德帝闻言点了点头,眸光闪了闪,突然话锋一转,开口道,“原先你伤着,朕也不好让人把你抬进宫里述职,浙洲一案牵扯甚广,若非爱卿深入虎穴,朕还不知地方有如此多的蛀虫,朕瞧着你如今也算好的差不多了,年后也该继续为国尽忠了。” 之前李凌峰身受重伤,浙洲一事的所有牵扯全写在信里让徐秋递进了宫里,当时李凌峰确实没想着能活着回来,自然写得事无巨细。 这也让他在府里养伤的时候休闲了许多,昨日丹阁所有人趁着年前将涉世官员罪业落实下来,李凌峰年节之后,也该回到职位好好办差了。 李凌峰自然点头,他在家养伤忙里偷闲,但心里一直盘算的兵部“造战船”一事,得趁着新官上任三把火这股势提出来,确实不能一拖再拖。 这事他在浙洲之时就下定决心一试,今年大夏境内自然灾害少了不少,国库理应留有造船的预算,如此不管是用来抗击倭寇还是用来远洋贸易,从长远来说,这批船都应该造。 李凌峰拱了拱手,“陛下体恤微臣,微臣自该兢兢业业,为陛下尽忠!” 一众大臣眼观鼻,鼻观心,见陛下在宫宴上催促李凌峰年节后尽快入职,面上装作一副不关心的模样,心中却也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这李凌峰才在浙洲把那些人一锅端了,如今加官进爵,火正烧得旺,也不知道做上通政太常之后,那些人又要遭殃。 “宋大人?宋大人?” 兵部尚书宋授坐在几位大人中间,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一看出声唤自己的竟然是张兆奎那个老匹夫,他一时觉得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老匹夫不与周围人吐槽李凌峰,来叫他作甚? 他疑惑的看了对方一眼,张兆奎却是一点打搅别人发呆的自觉也没有,凑过去在宋授耳边低语道,“此次浙洲一事论功行赏,本官听闻宋大人手下不少将领升了官,你那妻弟之前不是在浙洲做指挥佥事吗,这会儿是不是要升到京里来了?” 宋授闻言看了一眼张兆奎,心道这厮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他确实从翰林院得了一丝风声,但这事儿陛下还密而不发,他这才刚知道,张兆奎就在宫宴上问他了。 他挑了挑眉,装作一副听不明白的模样,疑惑道,“陛下旨意还未下来,你这是哪听来的小道消息?” 呵,小样,还在这和我装。 张兆奎端了自己的酒杯过来与宋授放在桌案上的杯子碰了碰,也不管宋大人是否愿意,他自顾自饮下才道,“你手下这波人也算是沾了李大人的光,你那妻弟倒也是个会办事的,难怪李大人设宴,你家夫人不仅去了,礼送得也不少。” 宋授脸色波澜不惊,但在听见张兆奎后两句话时,呼吸还是忍不住一滞,他眯了眯眼,开口道,“李大人设宴诸位的夫人基本都去了,这礼本官送得也不曾逾矩,不过与大家一致罢了,倒是张大人,我手底下先前在刑部办事,你猜在刑部看见了谁?” 听着宋授连忙撇清与李凌峰的关系,张兆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判断有误,正犹豫着说句话把场面圆过来,就听见了宋授这一句,心中不由吓了一跳。 他真不该嘴贱来试探这一遭,宋授这驴脾气,与杜光庭那老匹夫一般对朝里争斗不管不问,怎么可能就这样与李凌峰站在一处? 恐怕真是他想多了,也许当时蔡巍提议李凌峰封侯时,宋大人站出来所说那一句也不过是平心而论吧。 他讪讪一笑,嘴上却是严丝合缝,“宋大人的人都能来刑部办事,若真在我刑部瞧见谁了,又有什么稀奇。” 听见张兆奎这话,宋授狐疑的皱了皱眉,他手下确实在刑部看见过李凌峰手下的护卫,不过当时他想着这案子本就与李凌峰有牵扯,看见人家的护卫去刑部打探消息也实属正常,因此并没有多想。 但今日张兆奎忽地和他提起自己的妻弟戚威远,他还以为这老匹夫和他上了一条贼船,不过若真如此,想必这老匹夫也不至于问也不问他口中说手下看见的是谁了。 如此,他回家还需与夫人提个醒,让她日后送礼时再小心些,莫让人再拿了把柄。 其实宋授与李凌峰的牵扯在李凌峰前往浙洲后就有了,而戚威远当时找上李凌峰说造战船一事,其实也是宋授的授意。 李凌峰第一次听见时不动声色,后来起了这个念头除了是因为倭寇恶性刺激到外,就是因为他无意中从夏玉口中得知戚威远的嫡姐夫家姓宋,他才转过弯来,这是宋大人抛出来的橄榄枝。 不过戚威远本人好像却不知道,他只是收到京里嫡姐传来的信,就只是嘱咐他一些日常的事,末尾才提了一句,“战船一事被搁置,夫君亦辗转难眠,若京中有人愿进言相助,你姐夫也不必再为此事烦忧。” 当时正值李凌峰在浙洲监察,所以戚威远在得知总督大人要抽调卫属之人护送李凌峰前往闽洲借调时,一瞬间福至心灵,主动请缨,在李凌峰耳边提起了此事。 只不过他本人对其中过程却是不甚清楚,而李凌峰也是在夏玉提了那一嘴后才反应过来,但当时他已经决心回京后要上奏建船一事,所以对于是不是与宋大人有关已经不在意了。 但从冀洲死里逃生回京后,李凌峰还是私下里牵上了宋授这条线,宋授作为世家大族之一,若非不是与他利益相关,他也不会轻易在蔡巍之后说出那些话,又因着他和李凌峰基本上没有交集,这才让众人没有疑心到他身上。 在听完张兆奎的话后,宋授笑了笑,才慢悠悠的端起张兆奎碰过的酒杯开口道,“这倒是,天天去刑部办差的人这么多,看见谁也正常。” 说完,他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张兆奎神色不明,见宋授这副反应失去了兴致,自顾自吃了两口菜,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两人都不知道,双方自以为的试探不过是虚晃一枪,两人一顿比武下来,都以为自己才是与李凌峰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互相把对方吓了一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倒是一旁的杜光庭看见张兆奎刚与宋授交头接耳,如今又开始自饮自酌,不由压低声音好奇道,“你与宋授那匹夫说了个甚,怎么就自己喝起了闷酒?” 张兆奎闻言抬起头,看见说话的是杜光庭,刚准备开口,就发现曹良与裴正清的视线正若有若无的打量着他二人,当即话锋一转,低声道,“嗨,还不是因为安远侯,他这会儿也是入了丹阁议事的人,也不知树大招风,真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 杜光庭看了他一眼,面上点头附和,心中却是在对张兆奎这话不屑冷哼,李凌峰少年俊杰,京中子弟何人能出其右?年纪轻轻坐到这个高度,连自家夫人都想拐来给自己做女婿,这老匹夫还真是得脸了,这么吐槽他准女婿! 本来杜光庭就是随口问问,听见张兆奎这话心中不爽,面上却还要笑呵呵的应和道,“张大人此言有理,哈哈哈……” 李凌峰已经坐回了位置上吃得欢快不已,倒是彭桦从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过话,曹良与何敞因为提出让李凌峰“尚公主”一事让李凌峰吃了瘪,还那喝酒暗爽。 永德帝坐在高台之上,将众人的举动尽收眼底,目光触及自己的几个儿女时,心中生出淡淡悔意,早知道当初就该强硬些,把李凌峰任命成太子侍讲,让太子亲眼看着他如何崛起,他百年后太子若坐得他身下的位置,也好拿来练练手。 李凌峰不知道,他在永德帝心里已经可以做成遗产传给下一代了,而这位皇帝之所以对他猜忌,也不过是不想李凌峰日后成为第二个彭相,让太子步他后尘罢了。 歌舞升平,殿中的熏香让永德帝一时觉得有些闷,加上喝了酒的缘故,一时兴起,想踏出章华台的大殿出去透透气。 帝后不能一同离席,敦顺皇后朝着崔德喜使了使眼色,崔德喜便拿上帝王乌黑发亮的貂裘大氅快步跟了上去。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崔德喜三步并作两步才追上了永德帝,看着帝王在雪中负手而立,他佝偻着身躯,将大氅披在了永德帝的肩头。 “主子爷龙体重要啊,这风雪欺人,奴才给您唤步撵来,免得被雪水打湿了鞋袜。” 永德帝闻言却是摆了摆手,看着章华台门口一排排绽放的红梅,他笑了笑,开口道,“你这狗奴才跟在朕身边几年了,还是如此聒噪。” 崔德喜见他站定,笑呵呵道,“奴才自爷还在潜邸之时就伺候左右了,主子爷还是像当初一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永德帝闻言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怪罪,这宫里的梅花开了谢不知看了几回,他叹了一口气,“朕也老了……” 崔德喜闻言只是站在原地没有接话,帝王感慨岁月的流逝,并不需要有人附和亦或是告诉他还一如既往的年轻,他只用安静候在一旁即可。 想到刚才曹良在宫宴上提到公主,永德帝这会儿才出声问道,“朕三位公主,幼悟年纪小些,又还贪玩,朕记得贤妃是四公主的生母,四公主如今可及笄了吗?” 永德帝的话让崔德喜一时哑然,即便他瞧惯了宫中冷暖,看惯了帝王无心,却还是忍不住同情起了楚尧姜。 即便是妙仪长公主还未赐封号去往大汶和亲前,帝王也是时不时关怀着的,到了四公主这里,也只记得她的生母是贤妃娘娘,连是否及笄都不知道,可见是真的不关心了。 崔德喜笑了笑,为帝王掸落肩头雪,开口道,“主子爷,四公主尧姜,已经及笄两年了。” 永德帝点了点头,及笄了就好,今年各国使节来见,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他这个女儿也是时候为了大夏臣民去和亲了。 他开口道,“等年节过了,让翰林院过来拟旨,本该及笄便赐下的封号,这会儿也该补上,这事儿还得容朕好好想想……” 长公主楚妙仪封号“扶桑”,也是在及笄时就赐下的,四公主如今及笄两年,封号与相应的用度仪仗确实也该赐下去了,毕竟也是自己的女儿,若连个封号也没有,送出去和亲也实在丢脸。 “诺。” 第355章 见真章 这两日天气日渐晴朗,李凌峰在家里,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是永德帝突然下旨给贤妃所出的四公主楚尧姜赐了封号,现在四公主已经是“义阳公主”了。 京中冰雪渐渐消融,庆阳王的冬狩最终定在京东的云逸山上,马上就要开春了,正好趁着大家年节的末尾,出去活动一下筋骨。 云逸山上设了围场,平时人迹罕至,里面的野生动物也比京西的龙西山多了不少,永德帝得知自己庆阳王弄的冬狩时,人正在武英殿斋居。 听着幺女楚幼悟在门外叽叽喳喳的声音,永德帝最后还是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没露面,只是让崔德喜去私库里取了一件红玛瑙攒珠璎珞圈送去庆阳王府。 崔德喜将东西送到庆阳王府的时候,庆阳王正在准备明日出行的行装,府里的管家将一把未开锋的宝剑端了上来,既然冬狩,必然有比赛,宝剑赠英雄,拿来做冬狩彩头是最好不过的。 得知崔德喜来了,他才将这把爱不释手的宝剑放回了托盘之上,等到了前厅,看见崔公公手上的首饰盒子,他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道,“皇兄这是差人送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王妃,怎么送到我这里来了?” 崔德喜闻言但笑不语,先是弯腰给他见了礼,这才开口解释道,“王爷,这是陛下赐下的冬狩彩头呢……” 彩头? 庆阳王皱了皱眉,等崔德喜将盒子送到自己面前,才漫不经心的打开了上面的玉叩,看见盒子里的红玛瑙攒珠璎珞圈,他默了默,才将盖子盖了回去,只说了句,“本王知道了。” 等送走了崔德喜,庆阳王立即喊了管家进来,他吩咐道,“明日冬狩还需在补一些帖子,京里各家夫人小姐也送一份过去,还有宫里,莫要漏了。” “这……京中女子鲜有骑射佼佼者,冬狩……”管家有些疑惑,为何王爷突然要给各家女眷补邀请的帖子。 庆阳王叹了一口气,旋即才开口道,“皇兄给了此物做彩头,璎珞项圈男女皆可佩戴,本王这冬狩自然男女皆可去,想必是本王那小侄女儿想出来玩了。” 李凌峰不知庆阳王府的冬狩为何突然发帖子邀请各家女眷,但他府上也拿到了,问了问家里人,张氏与李思玉都兴致缺缺,她们本就不会骑射,如今天气也不暖和,还不如在家里研制新糕点快活,自然不愿与李凌峰同往。 所以到了冬狩这日,李家人都在房里困觉,只有李凌峰早早醒了,他换上一袭修身的骑射行装,窄袖短袄,带了护膝和护肘,看上去干净利落。 去云逸山的途中,李凌峰偶遇了几家的马车,他与徐秋打马经过,逗得各家套了车的马儿仰天嘶鸣,引得车里的主人家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 看着策马疾驰而去的两道背影,鸿胪寺卿家马车里的小丫鬟嘟嘟囔囔不知在抱怨什么,那小姐却是愣了愣,才开口问道,“吉祥,你觉不觉得刚刚过去的身影有一道很眼熟?” 小丫鬟吉祥闻言,这才停下对李凌峰二人的吐槽,她跟着把头探出马车车窗,却早已不见两人的身影。 吉祥嘟了嘟嘴,看见自家小姐的手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那块白玉,开口道,“小姐,怎么可能是那人呢?那人穿着破破烂烂,一看就是山野莽夫,不知平日干了多少苦力活才挣得这块玉佩,虽说这玉也不是什么上等货色,但再怎么说,他也是没有资格来参加庆阳王举办的冬狩的啊!” 听见吉祥的话,陈曦怔了怔,心想对方说得有理,可能只是她看岔了,不过只有一面之缘,自己都记不得对方长什么样了。 见自家小姐收敛心神,吉祥这才将马车的帘子拉好,跟在车队里朝着云逸山的狩猎围场而去。 李凌峰主仆二人到达半山腰的场地时,庆阳王府的下人已经在空地上辟开了男女席,这会儿来了不少人,男子皆着利落行装,将头发高高竖起,英姿飒爽;女子大部分穿的是冬日里简便的短袄襦裙,但也带了襻膊,比平日里穿的清爽利落了许多。 这冬狩在大夏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露营了,男子狩猎得了的战利品,也会由底下的下人去及时处理,就着新鲜的端上餐桌,这种野味,在平日里也算难得。 李凌峰带着徐秋刚下马,便有仆役过来将马牵走,二人朝着不远处的高台走过去,庆阳王这会儿正坐在台子上与各家公子对饮,远远便瞧见了李凌峰的身影。 “哈哈哈,安远侯再不来,本王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养伤把身子养软耙了,不敢来了呢!” 李凌峰人刚走近,就听见庆阳王爽朗的调笑声,他闻言一愣,旋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软不软耙不耙,只有他以后的老婆知道,反正比起庆阳王这个老登,他肯定要多硬有多硬。 女人四十豆腐渣,男人四十软趴趴。 他正值二十,即便是夜御数女也不在话下,养个伤就能养软耙了? 他向庆阳王拱了拱手,才不紧不慢的坐在了位置上,“王爷这玩笑在座的各位听听就好了,要是让隔壁听了去,本侯岂非要孤寡终老了?” 听见李凌峰的玩笑话,众人先是一愣,旋即哄堂大笑,庆阳王看着他反而是越看越顺眼,他就知道这小子肯定一下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楚元正重色,当初庆阳王府办赏梅宴,李凌峰就亲眼所见他身边依偎着的那几个娇滴滴的美人,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庆阳王这厮,定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面上正人君子,内里不知道有多黄呢。 猜到这两父子的爱好,李凌峰送的谢礼里还加塞了特制春宫图,否则这老匹夫怎会在宫宴上就与他交谈甚欢,引他为知己呢? 庆阳王听了他这话,笑得更是开怀,举了举酒杯才道,“哈哈哈,本王倒是忘了安远侯还未娶妻,事实如何恐怕只能等待会儿在马上见真章了。” 庆阳王开车开到一半,三言两语又圆了回来,李凌峰笑了笑,端起酒杯遥遥一敬,“见马上真章要等一会儿,那本侯便先与王爷见一见这酒里的真章!”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好不惬意,颇有一种势当力敌的感觉,让在场众人看戏看得无不开怀,笑声一时回荡在空中。 第356章 以礼相赠 众人谈话间,各家公子小姐陆陆续续来齐,李凌峰在座上陪着庆阳王聊天,徐秋倒是不知跑哪里去玩了。 因为一会儿要骑马狩猎,众人也只喝了一些热酒暖身,并没有喝多,不多时,庆阳王身边来人禀报,说六公主楚幼悟已经带着四公主楚尧姜到了,他便让下人将两道彩头一并取了出来。 看着台下的众人,庆阳王一挥手,侍女将两个盒子打开,他就听见了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柄罕见宝剑和一个精美的璎珞项圈,足以让台下的男女惊艳,见下人端着两个打开的盒子在场中小跑,依次给众人近距离观看,庆阳王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这柄宝剑乃本王年轻游历大汶时在奇人手中花重金所造,至今尚未开锋,男儿有报国之志,本王将此剑做头彩,谁若得了第一,本王便以宝剑相赠,望君日后与宝剑两不相负,与我大夏两不相负!” 他这铿锵有力的话一出,顿时调动了台下男子蠢蠢欲动的胜负欲,这玩意儿做头彩本就让众人心痒难耐,再加上这番慷慨激昂的说辞,比赛还未开始,不少武将就已经摩拳擦掌,蓄势待发了。 庆阳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看着台下气氛高涨,他自然而然的拿过永德帝赐下的头彩,继而开口道,“此璎珞项圈乃陛下所赐,自然名贵非常,本该做两席的头彩,但本王做东,不忍辜负宝剑,只好厚着脸皮将这此物用作女席的彩头,今日冬狩,唯愿诸君尽兴而归。” 听见庆阳王此话,李凌峰这才知道原来大夏冬狩,各家的女子也是能参与其中的,只是会骑射的女子不多,但如今有了御赐的彩头,想必但凡是会一点骑马射箭的女子都会心动报名吧。 等侯府下人端着托盘将众人写了名字的纸回去,李凌峰往四周张望了许久,除了自己的两个好兄弟,还在人群里看见了许多熟面孔,甚至连兴昌伯爵府的郭盛懿也在其中。 自从之前与刈相见过后,李凌峰私下里打听,才知道他是兴昌伯爵府的庶子,在世家大族,嫡庶有别,庶子永远被压一头,两次李凌峰在这种聚会上看见他,足以说明,他的手段不低。 看着坐在前方的公子看过来,郭盛懿别开了视线,如今他尚未给公子一个合理的解释,也只因还不到时候,他用尽手段心计才得到郭盛婴一出生就有的东西,他有仇未报,实在不适合在这种时候将公子卷入麻烦之中。 不管他是李凌峰身边的小书童刈,还是兴昌伯爵府的郭盛懿,李凌峰永远是他的公子。 他不知道,李凌峰在此事上已经不怪他了,毕竟是自己救回来的人,李凌峰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刈曾贴身侍奉过自己,李凌峰对他到也有几分了解,自然对方有难言之隐,他只需静静等待即可。 名单呈上去不久,庆阳王府的下人便开始宣布狩猎规则,因为报名参加的人多,男女比试可以各自组队,也可以男女组队,狩猎的猎物如何分配两人自行商议决定,自由度很高。 除此之外,两边的比较是按照狩猎猎物多少分开的,一个猎物不能同时参与男女席的比赛,而胜出的方法当然是按猎物的大小和数量中和评分。 因为参与的女子不多,骑射好的女子凤毛麟角,所以基本上都是男女各自组队,有的甚至是单干,毕竟彩头只有一件。 李凌峰背上分发下来的箭筒,手里马上弓箭,正好奇今日连曹子凝都到了,为何不见彭尺豫与何昱枫时,一个小厮穿过人群朝他跑了过来。 小厮在他马侧站定,这才恭敬开口道,“侯爷,小的是杜府的,比赛尚未开始,还请侯爷移步一见。” 李凌峰闻言一怔,翻身下马,有下人过来帮他牵住马匹,他拿着手里的弓箭就跟着小厮朝着杜府的马车走了过去。 心里不知道杜含芳找自己何事,但自己确实正好想见她一面,正好借此机会问问月儿在去留园坠湖的事。 杜含芳早坐回马车上等他,云冬守在马车前,看见自家小厮两人带了过来,打赏了碎银子后,向李凌峰袅袅一拜,便带着人自觉走去了不远处去望风。 一排排的马车停在宽阔的道路上,两旁都是高大紧密的树林,四周一片寂静,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踩着枯叶落在马车旁,杜含芳莫名的有种私会情郎的羞耻和紧张。 “侯……侯爷……”她有些不确定的轻声喊道,温软的声音像羽毛拂过李凌峰的心尖。 “嗯。” 李凌峰出声应了一下,挺拔的身姿立在马车旁,静静等待着马车里的女子开口说话。 杜含芳红了红脸,从袖中掏出那个早早缝制好的葫芦纹样梅花香囊,这会儿终于找到机会可以送出去了。 李凌峰等了片刻,忽地看见马车车窗处的帘子轻轻掀起了一个小角,一只雪白的柔荑从马车里探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就看见了杜含芳玉指尖挂着的香囊,这会儿离他不过半臂之远,幽幽冷香钻进鼻腔,他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将他叫来此处,是为了以必须相赠。 李凌峰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他是没谈过恋爱,但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杜家小姐对他确实上心,香囊相赠,想必这都是自己一针针缝制出来的,实在是用心了。 杜含芳略带羞涩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印证了李凌峰所想,她开口道,“这是我亲手所制,只愿君福禄绵长。” 听见最后一句,李凌峰心忽地漏了一拍,他默了片刻,才郑重接过了对方的香囊,开口道,“李某承蒙杜小姐厚爱,日后必珍之重之,不敢辜负。” 两人这算是互道心意了,李凌峰如今卸去一身荣光,长身玉立在杜府的马车外,也不过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郎,因着这冬日,因着这梅香,因着对方一句“只愿君福禄绵长”,他到底还是动心了。 杜含芳听见他郑重的话,一时间心花怒放,心里像灌了蜜糖一般甜滋滋的,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软糯糯的开口道,“你要是喜欢,我以后给你绣更多不一样的。” 说完后,她兀的听见车帘外传来男子低低的笑声,脸上的绯色又重了两分。 第357章 我可以要这个簪子吗? 李凌峰离开杜府马车时,已经从杜含芳口里得知了何琳月应该是脚下被绊了一下,才一时身形不稳跌落冰湖之中的。 在得知杜含芳及时喊来了府中的下人施救,李凌峰真诚的像对方道了谢。 “侯爷,这……你与何家小姐……”杜含芳期期艾艾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她自认为李凌峰与何家那位小姐应该是没有牵扯的,只是何家都没人来问过,怎么李凌峰亲自来问她? 杜含芳不解的同时亦有些忐忑,若是李凌峰因“英雄救美”对何家小姐产生了情意,那她杜含芳又算什么呢? 李凌峰心里预料到她会问,但目前来看,他又不适合将在黔洲那段往事和盘托出,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她在我府上落水,我自然想知道是何人所为。” 马车里出现短暂的沉默,片刻后才响起女子柔柔的声音,“侯爷,我自是信你的。” 即便李凌峰真的对那何府小姐有两分意思,何家于李凌峰是仕途上的阻碍,李凌峰于何家是悬在头顶的长刀,双方基本上很难有姻缘。 杜含芳是个聪明的女子,她稍微一想,便通透了,更何况李凌峰将那何家小姐救起时,她就在一旁,亲眼所见,连娘亲都赞安远侯看似粗糙,实则心细如发,顾及女子声名,是难得的好郎君。 哪怕他对此事多了两分关心,亲自来问自己,或许真是因为想知道到底是谁敢在他府上作恶呢? 李凌峰见她如此说,心中松了一口气,月儿只会是他的妹妹,可他现在确实不适合将往事对杜含芳坦白,只能先瞒着,若日后有机会,再说道清楚,免得对方多想。 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哨声,李凌峰笑了笑,对着马车里的人开口道,“你且宽心,预哨响了,我要先过去了。” 见李凌峰离开,云冬跑向了马车,又过了一阵,才将杜含芳从车里搀了出来,向围场方向走去,这会儿参与狩猎的人已经骑马朝着山林里出发了。 主仆二人回到女席时,四周传来若有若无的打量,会些骑射的小姐都已经上马出发,场地里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对骑马射箭一窍不通的大家闺秀。 苏芮倒是会骑射,技艺也还过得去,都是她小时候在招提寺跟着师父练的本领,那时候师父不知从何处得了一只枣红色的小母马,总喜欢把她抱到马背上,牵着她满山走。 至于射箭,应该是稍微大点的时候才学的,可能是她一个小小孩童,被扔在寺庙之中,师父总会怕她不开心,想着法子逗她,才教了她射箭吧。 可她不想去,再华贵富丽的首饰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她垂下双眸,有些闷闷不乐的盯着不远处那位眼波朦胧如雾,身形瘦削清冷的女子。 他喜欢这样的女子吗? 可她的及笄礼他也还没给她。 不远处的六公主楚幼悟扎着花苞头,眉心一点朱红,笑起来像观音菩萨座下的龙女(也就是玉女),难怪是宫里最受宠的公主。 瞧见杜含芳去更衣去了这么久,她嗓音稚嫩,开口问道,“杜姐姐,怎地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啊……” 杜含芳浅浅一笑,对她袅袅一拜,这才解释道,“六殿下,是我拖沓了,我想着这副身子也不适合参与狩猎,便耽搁了一会儿。” 楚幼悟乖巧的点了点头,听见她自嘲的话,开口道,“杜姐姐好生养着,只是身子骨弱了些,不是什么大事,用药所有差的,我帮你向父皇讨个赏!” 她童言童语,但此话一出还是忍不住让四周的小姐惊了一下,一是惊讶皇帝对六公主的宠爱,二是惊讶六公主对杜家小姐的看重。 不过想想杜夫人的娘家,众人又觉得应该如此。 杜含芳笑着道了谢,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凤眼。 苏芮倒是没想到杜含芳会突然与她对视上,两人基本上没有交集,这会儿看见对方眼里的疑惑,她懒懒的靠在椅背上,对着对方勾了勾唇。 “杜小姐,你头上的香瓜簪可真好看!” 见自家小姐愣了一下,一旁的云冬连忙出声提醒道,“小姐,这是光禄寺卿苏大人的嫡幼女苏三小姐。” 苏三小姐? 杜含芳这才回过神来,苏芮的事她也听说过不少,七八岁之前,好像是这个年纪,她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她自生母去世后,才三四岁就被送到了招提寺养病,听说是招提寺的师父们慈悲心肠,才四处收寻兽奶喂大的。 她年幼时听闻还觉得新奇,怎么会有人是喝兽奶长大的?兽奶好喝吗? 而她记忆最深刻的便是当时娘亲听见她的童言童语后,那一声极浅又无奈的叹息,如今长大了,才多少能体味出娘当时的心情。 见对方夸自己头上的香瓜簪,杜含芳心中有些羞涩,眼里有氤氲出淡淡的水雾,那双眸子也化作了缠绵的秋波,里面的情愫让苏芮看得有些刺目,忍不住别开了眼睛。 杜含芳清冷如月的面上第一次染了淡淡的绯色,像芙蕖应着季节最先开在尖上的那抹淡粉色,她开口道,“妹妹的红宝石花卉发簪也好看,金丝蕊旁嵌的是珍珠吗?” 苏芮闻言笑了笑,她坐起身子,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杜含芳说的宝石发簪,“杜姐姐身子不适,不如与我同席,我还有许多首饰,若是姐姐喜欢,尽可以挑一样喜欢的走,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罢!” 她的首饰确实多得数不胜数,她马车里随时带着的妆奁里,全是这样名贵又价值不菲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两件送人,对她来说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听见自家小姐这么说,玉暖一溜烟就跑向了苏芮的马车,去取小姐装了首饰的妆奁。 杜含芳一愣,倒是没想到对方这样大方,她只觉得苏三小姐果然因着年纪小,还稚气未脱,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也是,听说她也才及笄,这个年纪是有些小了。 杜含芳带着云冬走过去,坐在苏芮旁边,她笑着开口道,“你这般豪爽我却也不能小气,我平时喜欢收藏名家书画,有几幅拿的出手的,你只管凭喜欢挑了去,就当我认你这个妹妹了。” 嗯…… 杜小姐确实是个好女子…… 苏芮暗暗地想,下一秒却抬手指着她云鬓间的香瓜簪道,“我可以要这个簪子吗?我一眼便觉得欢喜。” 第358章 及笄礼呢 李凌峰找不到自己的贴身护卫徐秋,这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这小子趁着他被庆阳王留着饮酒,不知看见了何人,与他说了一声后,一溜烟就跑没了,到现在还没看见人影。 他骑在马上,听见身旁的苏云上说着何昱枫不知何故被家中禁足了,他心中了然,怪不得在席间看不见对方身影。 看着一旁探出的枝丫上出了新芽,李凌峰笑了笑,果然,春天要来了,他的护卫也有自己的想法了。 何崇焕见他看那树上新芽,笑了笑,“子瞻还有心思看新芽,若再不努努力,只怕那柄宝剑就真的与你无缘了,哈哈哈……” 听见他的打趣,李凌峰收回视线,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继续骑着马儿悠闲的朝前走,他开口道,“我虽找了师傅指点,但到底是个文人,与武将比实在是学艺不精,且这样的宝剑,自然应该上阵杀敌,若不幸跟了我才叫委屈。” 若是让人听了李凌峰这话,现在已经称赞他有格局了,但这话落在两个兄弟耳中,只能说,又让李凌峰装到了。 啧啧 何崇焕摇了摇头,开口道,“你说你是文官,陛下偏又让你办了武将的差,我朝虽也刑不上大夫,对于武将却也不适用。” 三人说着话,树丛中忽然发出一声响动,李凌峰当即将手指放在唇间,下一秒,挽弓,搭箭,放矢一气呵成,几乎没有意外的,空气里出现箭刃刺穿皮肉的声音。 “射中了!!!”何崇焕一声惊叹,翻身下马掀开灌木丛,果然看见了地上被箭矢射中的灰毛兔子。 这兔子让庆阳王府带来的厨师做成烤兔,或者是红烧兔子,一定很好吃。 何崇焕将箭矢拔了出来,一只手捏住兔耳朵,将战利品扔进了自己的布袋里。 眼见着李凌峰轻易射中一只野兔,他与苏云上也来了兴趣,两人对视一眼,便一只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弓箭打马进了林子里,将目瞪口呆的李凌峰留在了原地。 李凌峰:“……” 他沉默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一边骑马追去,一边朝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开口喊道,“不是,天杀的,先把老子的兔子还我啊!!!” 三人在林中追逐良久,射到了不少战利品,飞禽走兽,除了被惊吓跑了的,剩下的就进了三人的袋子,最后三人还合伙猎了一头麋鹿,等麋鹿断气后,才用绳子拴住,拖了回去。 期间,三人遇见多人入林子里打猎的男男女女,男子在体能和骑射上占优势,收获比女子多也正常,但也真有收获不少的女子,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自报家门才知道是宋家小姐。 “宋大人是兵部尚书,有一个骑射精湛的女儿,这也正常,这宋小姐的名字,也像个男子。”何崇焕笑了笑,对方猎得的动物不少,理应担女席的魁首了。 两方擦身而过,三人只为了尽兴,不为搏那彩头,把猎到的战利品送到空地一角临时搭起来的灶台处,就打算回帐里好好休息一下。 李凌峰交待几人猎的兔子处理好不用烹饪,留作烤炙,才转身向自己的大帐走去,这才看见徐秋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坐在一旁的石墩上不知在想什么。 看见李凌峰,徐秋开口喊道,“公子。” “你这是去了哪里?怎地半天见不到人?!” 徐秋跟着李凌峰向大帐走去,听见公子的问话,脸上难得浮现了一丝可疑的红晕,虽转瞬即逝,却还是被李凌峰捕捉到了。 见他这副模样,李凌峰也懒得追问,只开口道,“算了,你自己有分寸。” 两人说话间,李凌峰拉开大帐的帘子,回首便看见了桌旁椅子上端坐着的苏芮,见李凌峰回来,她的手里还把玩着桌上的茶杯。 徐秋识趣的退了出去,守在帐边,果然在不远处的大帐后看见了苏芮的两个小丫鬟,正探头探脑望向李凌峰的大帐,似乎是在盯梢。 徐秋扶额苦笑,好在现在是没人了,若是让人看见苏小姐往公子营帐里进,也不知会被讹传成什么样子! 李凌峰确实被苏芮吓了一跳,心想这小丫头还真是无所顾忌,或许是刚及笄,还不适应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略有些无奈道,“你这会儿已经及笄了,若是让旁人看见,名声还想不想要了?” 苏芮瞥了他一眼,慢吞吞放下手里的茶杯,神色有些委屈,嘴上却依旧倔强,她开口道,“李凌峰,你之前说送我及笄礼,这会儿年都过了还不见,你是个骗子吗?” 哦 原来是为了此事,李凌峰失笑,“承诺了我自然会送,你放心,正预备着呢,定然会送到你的手上。” “真的?”苏小姐闻言又开心的笑弯了眼,她以为李凌峰已经把此事忘了。 “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不过我需得和你提个醒,你及笄便不同以往了,若日后想来找我玩,不要再如此莽撞了,你毕竟是女子,女子规矩大。” “哦。”苏芮撇了撇嘴,心里却有丝酸涩涩的感觉,她哼了一声,这是得了杜小姐芳心,连她也得靠边站了。 她努了努嘴,“我本想叫上我哥哥和我一起,但去了才知道他与你一同狩猎去了,谁知你说送我及笄礼是不是骗我,我可是送了你大宅子呢,过来催一催我的礼物还要被你说教,比我哥哥还要话多。” 她才不要叫她哥哥。 她知道苏云上与李凌峰一同出去狩猎,也是派人先打听后才知道的,她正好借着这时间过来,反正压根没人注意到她,她可不像某些人,杜府的下人都走到马前去叫了,生怕谁不知道呢。 听见小丫头的抱怨,李凌峰叹了叹气,但也没忍心再说什么,按虚岁算,他年长对方八岁,若被谁看了去,有他与苏云上的关系,还是圆得回来的,就是担心对小丫头名声有影响,偏生本尊自己到浑然不在意。 第359章 郎将打虎 等苏芮离开大帐后,徐秋才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见李凌峰躺在软榻上闭着眼休息,他愣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李凌峰大概睡了一个多时辰,等他醒来的时候,参与狩猎的人基本上都已经回来了。 他掀开帘子走出大帐的时候,正好看见庆阳王府的下人正在统计猎物的大小和数量。 徐秋见他醒了,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兴冲冲走到他旁边道,“公子,魁首要出来了。” 李凌峰闻言愣了一下,见众人高声阔论,围在登记的人身边叽叽喳喳不知议论着什么,有些疑惑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徐秋闻言眼底的兴奋更浓了,惊叹道,“是威北将军家的大公子,在林子里猎到了一只大虫,大家都在围着看哩!” 威北将军沈恣,他的长子叫沈淮英,年纪轻轻就在军中做到了正五品郎将,生得高大威武,肩宽体壮,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但凭一己之力能打死老虎,李凌峰还是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 他最牛逼的战绩也仅仅是借助地形和技巧与狼战过,单挑老虎?他似乎还没这胆子。 他有些好奇的走了过去,不出意外的看见了站在人群里接受众人崇拜的沈淮英。 “沈郎将威武,不愧是我大夏儿郎,这大虫竟让你一人降了去,今日必定是魁首无疑了。” “郎将武艺高超,有大将军之风范,不愧是将军府出来的人!”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人群里的谢郢余光瞥见李凌峰,忽地话锋一转,开口道,“某之前听闻安远侯在浙洲勇猛无人可及,战倭寇骑兵而不退半步,还以为今日这宝剑已经有主了,侯爷猎鹿,郎将猎虎,果然山外有山啊!” 众人正夸沈淮英夸得起兴,突然听见有人提起李凌峰,顿时都安静了下来,李凌峰站在外围,大家一心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棕黄色大老虎和威风凛凛的沈淮英,一时间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李凌峰的存在。 一瞬的沉默过后,人群里响起了应和的声音,“谢兄此话说的,那李凌峰毕竟是科举出身,一介文官,即便有两分拳脚又怎么比得上郎将威武,在我大夏论文他或许有些地位,论武只怕与郎将提鞋也不配。” 李凌峰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也是个老熟人,正是钦天监监正的儿子雍良弼,之前庆阳王府第一次办赏梅宴,此人就在李凌峰面前当过跳梁小丑,如今眼红他加官进爵,竟然又跳了出来。 徐秋闻言脸上的表情难看了不少,正欲出声上前,却被自家公子拉住,看见公子对他缓缓摇了摇头,他一怔,按捺下了心中的愤怒。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公子岂是他们可随意编排的,竟然出言不逊,真是活腻歪了。 李凌峰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帮人,送礼的时候各个谦逊低调,这会儿又大言不惭,他到底要看看,这些人有哪些是两面三刀的。 沈淮英听见雍良弼的话,忙笑着摆了摆手,“公子说笑了,某一介武夫,哪比得上侯爷英勇,高看某了。” 说完后,他还朝着众人抱了抱拳,只是眼底的得意却尽数落在了李凌峰眼中。 场中陆陆续续又站出几人,眼观鼻鼻观心,瞧见沈淮英那满意的模样,开口无一不是贬低李凌峰的,只有鲜少几人开口替李凌峰争上两句,但最后还是淹没在了人声里。 李凌峰冷笑一声,没再看场中的众人,开口道,“走吧。” 徐秋面色不甘,心中觉得有些憋屈,不知道这些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世家子弟有什么资格贬低公子?! 他不知道,这会儿因为李凌峰身份地位不同,他们才收敛了不少,若放在以前,私底下议论多的是污言秽语,只是要脸,当人众面说出来却也是不可能的。 见徐秋脸上不爽的神色,李凌峰勾了勾唇,冲他招了招手,徐秋略一迟疑,附耳过去,不多时眼睛却是一亮,然后收敛神色,悄无声息的转身去了林子里牵马。 这帮傻缺,不给他们一点教训,还真以为他们是好惹的。 看着徐秋离开,李凌峰眯了眯眼,又看了看人群的方向,无声的笑了笑。 很快,狩猎的结果统计出来,那柄宝剑毫无悬念的落在了沈淮英手中,而永德帝赐下的宝石璎珞项圈也被宋若昭收入囊中。 李凌峰赴宴时,庆阳王府的下人就地取材,将各种各样新鲜的野味用山泉水处理好,在经过后烹饪端上桌案。 庆阳王刚掀开自己大帐的帘子,就见李凌峰迎面走了过来,他瞧了瞧对方身后,待手揽在李凌峰肩头,这才疑惑道,“你那小护卫呢?人跑哪儿去了?” 庆阳王会问起徐秋,是李凌峰没想到的,但他也不会直接坦白,说他让徐秋去李宅调人来埋伏这些人,只等他们喝醉,便趁他们下山回去时套麻袋敲闷棍。 想必是之前徐秋去找庆阳王相帮,留下的印象比较深刻吧。 李凌峰看了对方一眼,笑了笑,然后张口就开始胡诌,“王爷,他刚才腹痛,和某说了一声,便如厕去了。” 庆阳王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分明瞧见李凌峰那护卫朝安置马匹的林子方向去了,但见对方一副坦然的模样,他又有几分怀疑自己。 莫非徐护卫就喜欢露天的? 要知道,云逸山的围场时常有人过来狩猎玩耍,这不是皇家围场,只是他们偶尔聚在一起玩乐的其中一个场地而已,但平常也是有人看顾打理的,设了大帐,自然有专供主子,和专供随从更衣如厕的地方。 庆阳王无心追究,他突然做贼心虚般朝四周看了看,见无人看向这边,压低声音问道,“李小友,你这宝鉴缘何只有上册,勾得本王欲罢不能,这可如何是好?!” 呃…… 李凌峰抽了抽嘴角,他还以为庆阳王这老色胚找他何事,原来是为了这个,他有些无语的看了对方一眼,却发现人家不仅不觉得羞耻,还一副晶晶眼的模样,眼含希冀的看着他,一副生怕他拒绝的模样。 “……”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道:“王爷也知这‘阴阳调和宝鉴’乃是本侯重金淘来,其作者‘白嫖山人’行踪飘忽不定,本侯侥幸得了半本都不敢私藏,奉与王爷了,这下册……” 第360章 做一笔买卖 李凌峰一副很难办的模样,让庆阳王叹了一口气。 虽然这样的书籍他房中收藏了不少,但若是真论起来,确实比不上李凌峰送给自己的谢礼,图画生动形象不说,人体肌理也跃然纸上,更让他心动的则是,这阴阳调和宝鉴其中的比武姿势,他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种好东西,怎么就只得了上策,他遗憾不已。 李凌峰见他这副模样,勾唇笑了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开口宽慰道,“不过王爷放心,若是本侯还有机会能寻得下册,定然不会忘了王爷。”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庆阳王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王府的令牌塞到了李凌峰手里,李凌峰还没反应过来,他又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瓶。 李凌峰皱了皱眉,就见庆阳王开口道,“李侯待本王如此慷慨,本王自然也不能吝啬,有了这令牌,侯爷随时可来王府与本王研究交流,当然,若是李侯真寻到那下册,无论出多少金,本王定如数奉上!” 看着庆阳王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在谈什么正事,谁又能想到,这老不羞的是在找他买小黄书呢? 李凌峰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他承认当初为了投其所好特意加塞了这玩意儿进去,就是想拉拢庆阳王,可他没想到,古人也玩得这么花啊…… 他扶了扶额,讪笑一声,不解的将瓷瓶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王爷,这又是何物?!” 庆阳王闻言意味深长的看了李凌峰一眼,直把对方看得起鸡皮疙瘩,他才得意的开口道,“本王这可是好东西,若非真把李侯当作本王的知心人,本王是绝不会拿出来的。” 见李凌峰愣住,庆阳王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道,“这可是……连皇兄也没有的,这玩意儿不仅药效猛,而且事后不伤身,若非为了此物,本王当年也不会游历各国。” 啊??? 这不就是尼玛……春药吗?! 李凌峰差点没拿稳手里瓷瓶,好家伙,原来那把宝剑才是顺带捎回来的,这才是庆阳王不远万里求的好东西。 666 他这会儿已经无语了,虽说食色性也,但这老匹夫活脱脱算得上一个大色魔了,为了求这药,竟然周游列国,简直令人发指。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李凌峰还是顺手将东西都收进了袖中,连陛下都没用上的东西,他自然得留一些,看庆阳王的反应,这若是真的好东西,他指不定真能用上。 当然,不一定是用在自己身上。 李凌峰道了谢,与庆阳王一同朝着场中众人走了去,原本还喧闹的席面瞬间安静了下来,不用想,看这些人略带尴尬的面色,李凌峰就知道这些人刚刚是在诋毁他,才会有这种被抓包的表情。 庆阳王也察觉出席间的气氛不对,他打量了众人一眼,转头笑道,“安远侯,请!” 这是在给李凌峰做面子,看四周不少人心虚的低下脑袋,李凌峰笑了笑,也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先请!” 两人一前一后落了座,比起早上的活跃,这顿野味吃的压抑了不少,直到下人将酒水端上来,气氛才渐渐回暖。 酒过三巡,看着夜色开始朦胧,李凌峰先众人一步向庆阳王告辞,然后由着徐秋将自己搀扶着离开了场地,向着林中道上停着的马匹而去。 “李凌峰!” 突然的一声轻呼让李凌峰与徐秋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片刻后,徐秋才馋着醉醺醺的李凌峰转身,一抬眼便看见新赐了‘义阳’封号的楚尧姜。 李凌峰愣了一下,没想到开口唤自己的人竟然是她,他压下眼中的疑惑,只得装作醉醺醺的样子推开了徐秋,身形不稳的抱了抱拳,朝着不远处的女子开口见礼道,“见过公主!” 说着,李凌峰还打了一个酒嗝。 楚尧姜站在不远处,身旁就带了一个贴身丫鬟,看见李凌峰粗俗的模样,一时间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她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开口道,“不必多礼,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之前李凌峰为了救苏芮,在龙西山受伤时,她也是赠了一个瓷瓶的疗伤药的,只是她是皇家子女,到底是不好出宫,李凌峰在冀洲死里逃生,她即便有心看望也没有机会,被困深宫,是她的宿命罢了。 李凌峰皱了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已经痊愈了,多谢公主关心。” 楚尧姜闻言一愣,只觉得李凌峰没有那日与她交谈时的闲散和随意,反而戒备了许多,她默了一瞬,开口道,“之前宫宴上曹大人所言,侯爷不必记挂在心上,相信用不了多久,本宫便要启程和亲了。” 她以为李凌峰的警惕和忌惮是因为曹良之前在大殿上那番“尚公主”的言论,于是平静的说出此事让对方宽心。 李凌峰一愣,在宫宴之前,自己与对方不过是画舫上的一面之缘,而她作为大夏的公主,竟然就要去和亲了吗? 默了默,李凌峰开口道,“本侯并没有放在心上,公主殿下也无需介怀。” 他本就不信永德帝会将公主许配给他,这不过是曹良提出来膈应自己的由头罢了,永德帝扶持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若真让自己名存实亡,那永德帝的心头大患恐怕临死也会带进墓里去了。 不过想到曹良,李凌峰的心思却忍不住动了动。 见对方这么说,楚尧姜点了点头,她的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沉默了片刻,在李凌峰即将要开口告退时,才出声道,“侯爷,本宫想和你谈一笔买卖……” 直到李凌峰离开时,楚尧姜还没有从对方的拒绝中回过神来,她看着不远处渐行渐远的身影,勾了勾唇角。 李凌峰,你会答应的。 她提出的要求是让李凌峰在一个月后护送她去大汶和亲,而开出的条件是一个关于皇室的宫廷秘辛,这也是她为何如此讨人厌烦,却还留了一条贱命苟活的原因。 即便她要去大汶,她也不允许这帮人可以安稳的活下去。 楚尧姜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了林中。 看着身旁眼神清明翻身上马的公子,徐秋看见不远处的马车,皱了皱眉开口道,“公子,杜家的马车好像还未离开……” 第361章 求爷成全 杜含芳让马夫将车停在道上,如今天色不早,一部分世家小姐都已经被自家府里的人接了回去,但道上还是停着几辆马车,杜府的马车就在其中。 显然,杜含芳是特意留下来等李凌峰的。 云冬远远瞧见李凌峰二人骑马过来,高兴的向马车里的小姐低声禀报道,“小姐,小姐,是侯爷他们。” 她正兴奋着,就见自家小姐掀起了马车的车帘,嗔怪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怪她不稳重。 “嘿嘿。”云冬挠了挠头。 杜含芳远远瞧着马上熟悉的两道身影,下意识又摸了摸云鬓上的香瓜簪,虽不知道那苏三小姐怎么就看上了这一根簪子,但她是万万舍不得送出去的。 这可是李凌峰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送香囊回赠,算是定情之物,对她意义不同。 好在对方说了两次,见她不愿就没再开口,只说改日再让人去杜府挑一幅字画,只是神色却是恹恹,杜含芳叹了口气,女孩子更偏爱精美的首饰无可厚非,若这非他人所赠,她倒也不至于再三推辞。 最后若非杜含芳说这是旁人所赠,苏芮自然还是会想方设法用自己的名贵首饰来换此簪。 而她此举,并非她没见过好看精美的首饰,而是因为明了此物是李凌峰所赠,她才想要争上一争。 李凌峰骑马过去,马蹄“哒哒”作响,远远看见马车里探出来的半个身影,长裙迤地,那双眸中见到她时像夜空中闪烁的星光,灵动又狡黠。 他一时有些失笑,见她未穿戴披风,不由问道,“山中温差大,这会儿天气又还未回暖,怎么不穿披风就出来了?若是见了风对身子可不好。” 杜含芳眼波流动,瞧着这字一个个从他嘴里蹦出来,失神了片刻,云冬就已经咋咋呼呼的从马车的箱笼里翻出来厚厚的狐裘披在了她的身上。 “侯爷。”杜含芳的声音似乎能滴出水来,她脸上有羞色,耷拉着脑袋一副惭愧知错的乖宝宝模样。 李凌峰神色微动,面上也柔和了不少,见她头上斜飞入鬓的香瓜簪,神色也软了下来,开口道,“进马车里吧,我先送你回府。” 杜含芳轻轻点头,进了马车里,又手捧着两粒解救药,从车窗处探了出来,“方才微风拂面,带来侯爷身上的酒味,这药丸是上次从去留园回去后,我特意让府医制的解救丸……” 她将药丸递了过去,才开口道,“侯爷常有应酬,但我这次只带了两丸,待府医药成,再命小厮送至府上,还请不要嫌弃。” 李凌峰闻言一怔,对方这番良苦用心,甚至药尚未成,只因猜到今日他可能饮酒,便随身携带了两丸出来,他心中隐隐流淌过一股暖流。 他礼貌道谢,接过药丸后扔了一颗给徐秋,剩下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便直接仰头丢进了嘴里。 待亲自将杜含芳送回杜府后,李凌峰主仆二人才骑马回了去留园,门房见自家公子回来,连忙小跑出来牵住了马匹,才谄笑着开口道,“侯爷,高先生来过了,不巧您不在府中,小的让他明儿个再来找您回话。” 高爵竟然来过了,想必是扇子制得差不多了吧。 待马匹由门房牵下去,李凌峰这才带着徐秋进了府中。 李凌峰回书房不久,林青松就领着一位衣着简陋,神色踟蹰的女子敲响了书房的门,听见李凌峰开口,他才将人带了进去。 那女子一袭布衣,上面还打着补丁,面颊消瘦,脸色微微有些蜡黄,却也难掩眉眼间的清丽,她小心翼翼的跟在林青松身后,单薄的肩还在微微发颤。 李凌峰放下手中的书,抬首瞧见二人,看着那女子恨不能将头埋进地底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 林青松见他皱眉,移步上前对着端坐于桌案前的小舅子道,“这是文墨居从南方寻到的女子,相貌神态与你之前交到我手上的画像有七成相似,就是如果要用的话,还需请人调教一二才行……” 李凌峰闻言这才松了紧皱的眉,他看向书房中那名局促不安的女子,见她身子还在发抖,忍不住放缓了声音,“你抬起头给我瞧瞧。” 女子闻言身子一愣,半晌才微阖着眼,胆怯的抬起那张略显蜡黄的小脸,她不敢直视座上的贵人,颤动的睫毛展示出她内心的恐惧和紧张。 李凌峰看着那张脸,觉得林青松说的七成也不为过,只是这少女身量娇小,又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让他心中产生了一丝负罪感,他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启禀侯爷,奴贱名阿浅。”方才她还在路上之时,林爷就教了她规矩。 “及笄了吗?可曾婚配?” “年末才刚及笄,还……还不曾婚配……” 李凌峰刚平复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刚及笄不是才满十三吗,竟然比苏芮还小一些。 阿浅看见他面上的犹豫,却是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重重朝着李凌峰的方向磕了一个响头,她抬起头来,面色决然,“侯爷,奴贱命一条,愿为您所驱使,以报救命之恩!” 自从她被爹娘贱卖给鳏夫,她便已是无根浮萍,若非她翻墙逃走,遇上文墨居在南方设的安置棚,不是受饿受冻至死,也只怕早已沦为乞丐流民泄欲的玩物,又安能苟活至今? 所以在有人要将她送至京里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林青松在一旁低垂着眉眼,李凌峰沉默了半晌,这才问道,“你知道我要安排你所做的何事吗?” 阿浅闻言坚定的点了点头,“奴知道。” 曹良好色,连续纳了这么多房小妾,可人人眉眼间皆与他早年相识相知,却香消玉殒的胡来楼头牌相似,李凌峰让手下人留意着同样有着相似容貌的女子,也不过是想用上一出“美人计”,好在彭党内安插自己的眼线罢了。 不曾想,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容色有七分相似的女子,却是一个年尾才刚及笄的小丫头。 房中久久无声,阿浅奓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座上的男子,她愣了一下,看见对方面上的犹豫,又深深拜了一下,才缓缓开口道,“求爷成全。” …… 阿浅最终还是被李凌峰留用了,她来时蒙着眼从后门悄悄入府,走时也是亦然,为了培养她,李凌峰让人将她送到城外不远的一处庄子上,请了几人去调教她本事。 若要成事,容貌有七分相似是远远不够的,他要给曹良复活他心中的白月光,总要下些功夫才行。 至于有没有用,要到以后才能见分晓了。 第362章 曹大人所言极是 新年始尹,寒气渐退,高爵第二日来回禀李凌峰,却不是龚扇制好了,而是扇面制作技艺太过精巧,薄如蝉翼的竹丝极易断裂,编织了数次依旧无果,这才向李凌峰求助。 李凌峰记得前世看过有关这方面的信息,回想许久才记起来,龚扇制作通常需要选那种一年生,质地坚韧的阴山黄竹或慈竹才行,也不知道大夏有没有,他将这事告知了高爵,高爵又兴冲冲的回去了。 又在家里待了两日,李凌峰新年第一次早朝就这样如约而至,礼部早早送来了正四品文官所穿的绯色云燕补子官服,想到今日早朝要开演的大戏,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小小激动了一下。 做好舌战群儒的准备,李凌峰系上玉佩和杜含芳送的香囊,坐上马车就往宫门口而去。 “李大人,早啊!” 李凌峰刚下马车,不少官员就已经纷纷开始问好,他一一颔首示意,才在人群里看见了自己的两位好友。 瞧着李凌峰身上绯色的官袍,何崇焕与苏云上二人眼中都流露出了羡慕的神色,何崇焕将手搭在李凌峰的肩头,这官袍的颜色不同,果然连派头也不一样。 他啧啧称叹了两声,才对李凌峰道,“你说说你小子这升官的速度,连我都眼红,更别说朝里那些牛鬼蛇神了。” 先前李凌峰在家养伤,没见到他穿这官袍,心里还觉得也没什么,这会儿对比自己这一身青色的六品鹭鸶官服,他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泛酸。 人与人的差距比人与狗还大。 好说歹说,他也是科考第三,名副其实的探花郎,这混迹许久还只是个小青瓜蛋子,而李凌峰却已经大红大紫了,这找谁说理去。 苏云上被他这副酸样逗得噗嗤一声,见不少人瞧过来,他才收敛了唇边的笑意,“焕之何必气馁,你也是俊杰,文章诗词皆有锦绣,何愁没有出头之日?为何非要与子瞻作这比较?” 李凌峰闻言笑呵呵的拍了拍何崇焕的肩膀,附和道,“此言正解。” 朝中官员前后脚进了紫禁城,眼见道上人越来越多,李凌峰与两人先行告退,往左侧同样身着绯色官袍的人群里而去。 大夏一品至四品文官穿的都是绯色官服,走的是御道左侧,其余各品阶只能走右侧,李凌峰作为正四品通政太常,亦步亦趋的跟在众人身后,一脸春风得意,看得底下不少官员嫉恨不已。 李凌峰将众人羡慕嫉妒恨的视线抛诸脑后,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如何开口奏请兵部造战船一事,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李大人当真是春风得意啊,只不过人有失足,大人走路可得小心些。” 李凌峰闻言一愣,转头就看见身旁的曹大人不知何时退了下来,正皮笑肉不笑的盯着自己。 呃 他回过神来,并没有侧头去看对方,在心里默默对这老东西比了个中指后,面上却是笑嘻嘻的点了点头,附和道,“曹大人所言极是!” (╯°Д°) 本以为李凌峰会对自己反唇相讥,听闻此言曹良却是愣了一下,他走在李凌峰身侧,半晌见对方没有继续开口,神色怪异的打量了李凌峰一眼。 这…… 这就完啦? 见李凌峰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曹良冷笑一声,眉目间尽显阴鸷,他出言警告道,“李侯莫不是以为自己现如今水涨船高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你这个侯位用了什么手段,你真以为陛下一无所知吗?!别太自作聪明了!” 这次,李凌峰倒是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曹良一眼,曹良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狸猫,连声音都大了两分,“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本官说的不是吗?!” 李凌峰闻言轻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痛不痒道,“哦,曹大人所言极是!” ??? 李凌峰今天吃错药了吧?! 极是,极是…… 我极是你** 眼见自己两拳都打在棉花上,曹大人人生第一次遭受了来自职场的冷暴力,偏偏李凌峰轻飘飘的附和就算了,那目中无人,似笑非笑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早朝还没开始,他就被李凌峰气得不行,本想趁着他回京后第一天好好杀杀他的威风,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这会儿目的没达成,自己倒是被气得呼吸不畅。 眼见着李凌峰鸟都不鸟他,直接跟在众人身后进了金銮殿,曹良咬了咬牙,一脸不爽的跟了上去。 大殿里的人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李凌峰心中还在思索战船一事,感受到曹大人从自己身边走过时恨恨的眼神,说是淬了毒也不为过,他扯了扯嘴角,终于还是忍不住‘关心’道:“曹大人,你这是眼疾犯了吗?” 毕竟对方斜眼瞪自己的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天生残疾呢。 李凌峰声音不大不小,却是让金銮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众人下意识的看向曹良,刚好看见对方从斜眼恨恨的模样转变成了一脸的错愕。 众人:“……” 呃,别说,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听见有人嗤笑自己,曹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指着李凌峰怒道,“李大人,你休要胡言乱语!” 李凌峰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开口道,“曹大人所言极是!” ? 曹良刚涌上心头的愤怒出现了一瞬间的卡壳,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退却后,又化成了更多的怒火直冲天灵盖,一张脸被涨得通红。 若不是此处是金銮殿不容他人放肆,他都要忍不住冲上去揍李凌峰一拳了。 李凌峰瞧见他这模样,贱兮兮的勾了勾唇角,落在曹良眼里又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让他恨得双目喷火,牙呲欲裂。 贱人! 若非崔德喜虽迟但到的“陛下驾到”,曹良差点将这两个字脱口而出,他终于回归了一点理智,转头跟着众人手持笏板大声嵩呼完“万岁”,心头被撩拨起来的邪火才渐渐退了下去。 但他这咬牙切齿的模样还是让李凌峰心中暗爽了一下,他就喜欢看对方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永德帝刚在龙椅上坐定,视线就在李凌峰与曹良之间来回打转了一下,这里毕竟是皇宫,就这会儿发生的小插曲,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觑了台下站着的众臣一眼,才看向一旁的崔德喜。 崔德喜瞬间会意,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年节已过,辞旧迎新,去年末我朝发生的事想必大家也都心中有数,咱家也不多赘述。” 他顿了一下,将目光落在彭桦身上,这才开口道,“彭大人,您是丹阁的首辅,也是朝里的支柱,您看看,这去年的各项开支是不是也该组织各部核实报上来了?” 年后第一件事就是核算去年的财政开支,这是每年的必备,去年与外邦通商,紧赶慢赶年底前送了一批丝绸出去,虽然货不齐备,但总货的定金和这批货的货款也是收了的,想必去年国库的余额不至于像前年一般亏虚了。 第363章 在搞什么鬼 浙洲稻改为桑,今年开春桑叶才能繁茂起来,想必国库日后也会慢慢充盈。 每年的财政核算是例行之事,崔德喜在早朝提出来也是让各部预备着,但最后能讨论此事的也只有丹阁成员,李凌峰现在作为正四品通政太常,也是被永德帝破格加塞到了其中。 彭桦闻言站了出来,朝着龙椅上的人躬身拱手道,“微臣谨遵圣命。” 永德帝没有吭声,算是默认自己已知,见众人没有异议,等彭桦退回原位,崔德喜才继续开口道,“去年夏末,浙洲推行新令,陛下着人往浙洲监察,牵扯官倭勾结大案,浙洲犯事官员现如今皆关押在刑部大牢,此事由李大人查清,李大人,你来说说吧……” 这是要李凌峰对浙洲一事在朝堂上有个说法,虽然纸质版的word文档已经发给了大boss,但作为此事的主要负责人,李凌峰还需要在会议上向永德帝汇报一下工作。 唉 果然,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打工仔! 李凌峰心中叹了一声,旋即手持笏板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上的人躬身答诺,这才开始述职。 他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响,不过片刻,就将浙洲一事一五一十的简略道来,与他所呈递上去的密信内容别无二致,只是更简略些而已。 如今浙洲之事已成定局,大部分涉事官员都已收监,即将按朝廷法度处置,只是浙洲这么大片土地,这部分官员被处置,总归空缺处许多职位,因此,永德帝下旨让朝中赋闲以及去年科考储备好的人才立即走马上任,又从浙洲提拔了与此事无关的官员补缺,这才稳住了浙洲的局势。 金銮殿内一时寂静无声,这次官倭大案的影响没想到竟然如此深远,不仅提高了寒门士子任要职的机会,还让这些人欠了李凌峰一个天大的人情。 代表世家大族的官员心中不满,却一时也找不出这么多的官员去补这个缺口,看着李凌峰,只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李凌峰话音落下,龙椅上的永德帝点了点头,手上的扳指微微转动,不得不承认,李凌峰的实力毋庸置疑,这会儿在朝堂之上隐隐成了新一派的势力,他开口道: “计功而行赏,程能而授事。朕治理天下,缺的就是能为用心国事,能惠及百姓的好官,既然李凌峰已按规矩述职,之前压在翰林院的圣旨也是时候下发了。” 永德帝短短几句话,此次有功的官员不久将会收到朝廷下发的升迁文书,预示着浙洲地方官场的更迭。 李凌峰目光闪了闪,这些即将升任的官员不管直接,还是间接,多多少少都是沾了他的光,这些人维护好了,日后找机会调进京里,又是他的一大助力。 他手持笏板大声谢道,“微臣替浙洲百姓谢陛下隆恩!” 说完后,李凌峰才退回了原位。 替百姓谢陛下隆恩?! 我呸! 听见李凌峰这不要脸的马屁说辞,不少世家官员脸色更加难看,让那些晋升的官员呈了自己恩情就算了,临了还得了便宜卖乖,说什么替百姓谢? 这不是大张旗鼓的说皇帝给那帮人升官升得对,是举贤用能、一心为民的好皇帝吗? 果然,彭桦一抬头就看见了永德帝脸上舒坦,他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他就知道李凌峰这套说辞势必能挠到龙椅上那位的痒处,这小子当真是有点东西。 见不少人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彭桦眼皮跳了跳,还是手持笏板站了出来,他开口道,“陛下,非臣不愿按功奖赏,这些人此番对朝廷有功,升任职位无可厚非,只是……” 永德帝看了他一眼,疑惑道,“只是什么?彭卿但说无妨!” 彭桦闻言当即开口继续道,“只是浙洲涉事官员较多,空缺职位不少,去年科举储备、加上赋闲在家的能者数量与经验皆不足,且浙洲不能无主事官员坐镇,那夏玉今年就要致仕,不如从朝中主选一位可用官员坐镇浙洲,再调几人从旁协助……” 一旁的何敞见状当即开口附和道,“陛下,臣附议,这样一来能更快稳定浙洲局势,二来也能让朝中官员得到历练,日后也能更好的为陛下分忧……” “微臣附议!” “微臣也附议!” …… 看着这些不断跳出来的世家官员,永德帝的眼神犀利了起来,这些人此举不过是想继续将浙洲牢牢控制在世家手里罢了,却张口闭口是为了地方为了自己! 呵 永德帝心中冷笑了一声,朝中八成以上都是世家官员,剩下两成还是他这几年努力的结果,但凡他现在松口,这些老不死的就敢舔着脸将自己手底下的官员举荐往浙洲,那浙洲这次的洗牌又有什么意义?! 浙洲如今推行新政,今年的桑叶开始高产,百姓能赚到银子,日子好过了,更方便这些世家去贪赃枉法了是吧?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浙洲一事从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涉事官员由三司会审,都全部认罪,待时日一到,所有人都要按罪论处。 连审判都下来了,对于浙洲官场职位空缺一事,这些人之前就没少想趁机搞事的,几次明里暗里在朝中提及,不过是想把自己人安排下去,若非永德帝用李凌峰述职一事堵着悠悠众口,浙洲又有夏玉坐镇稳定局势,只怕这些空缺的位置早就不复存在了。 李凌峰皱了皱眉,他还说这帮人怎么这么久都没动静,感情是在这等着他呢。 想坐收渔翁之利,也不问问他是否答应! 不过,仔细一想,李凌峰却也不急着在此时开口阻止。 一来永德帝忌惮世家已久,肯定比自己更不愿意将浙洲这块肥肉让出去,二来他今日是打算力排众议,将造战船一事敲定下来,这会儿直接开口阻止,吵个不可开交,若是影响战船一事,才叫得不偿失。 眼见着一个个官员站出来附议,永德帝眼底的寒芒愈盛,可等了半晌,依旧却不见人站出来反对,甚至连浙洲一事最受益的李凌峰也无动于衷。 他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心道李凌峰这小王八蛋到底在搞什么鬼? 浙洲也算是他肃清出来的净土,别人都骑在他脖子上拉屎撒尿了,这狗东西还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白瞎了自己又是给他升官又是给他封侯的。 第364章 碗里的鸭子飞走了 大殿中鸦雀无声,永德帝特意将此事压在李凌峰入朝再办,也是为了不让刚整顿好的浙洲官场变成当初那副模样。 他之前想着这事李凌峰占便宜最大,肯定会忍不住开口反对,没想到对方竟然不接招,这一时让他有些傻眼,心中的怒火和怨气也在噌噌往上窜。 好在,在他即将要大发雷霆的时候,欧阳濂拿着笏板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出来,脸色却是臭得不行。 他先是狠狠的剜了李凌峰一眼,才一脸不爽的开口道,“启禀陛下,微臣认为此事不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众人哗然。 所有官员看欧阳濂的表情就像在看仇人一般,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尊敬,只觉得他背叛了世家,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太子楚慎有些担忧的看了自己的老师一眼,心中却是止不住叹息。 李凌峰还真是不要脸各有各的花样,明明此事由他出面反驳最为合适,而且平日里他不是叫得最凶吗? 这会儿自己得利的事他反倒是坐得住了,竟逼得老师为了浙洲百姓强出这个头,在这种利益相关的大事上,这无异于当着外人的面砸了自家人的饭碗,世家官员怎么可能不恨老师! 瞥了眼一旁还在装死的李凌峰,楚慎心中鄙夷着李凌峰的无耻,视线就像是炮塔上扫视敌人的探照灯,如果视线有‘锋’度,李凌峰恐怕已经被凌迟了。 李凌峰眼角抽了抽,心中一阵无语,太子殿下这是什么表情,怎么像是恨不得冲上来揍自己一顿的模样。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自己也没惹他啊! “……” 呃。 神金! 是欧阳濂自己要站出去的,关他屁事,这事陛下肯定首当其冲不同意,欧阳濂自己冲出去当炮灰,这也能怪他?! 李凌峰这下是彻底无语了,心想欧阳濂自己比钢筋还直,教出来的学生也是一根筋的蠢蛋。 他刚偷瞄都看见永德帝准备开口了,到时候皇帝开口质疑,其他人只要顺理成章,既不用背大锅,又能免去大部分针对,世家心照不宣,再不满皇帝都不愿意,他们肯定不会再将事情办砸的原因大部分归咎到别人身上。 这种便宜不捡,这会儿头脑一热冲出去,惹了众怒也能怪在他头上?! 枪打出头鸟不知道吗?! 欧阳濂自己看不清帝心,楚慎作为太子,更应该以总览全局的视角去看问题,这种觉悟都没有,还当什么太子,不如回庄子上种地去吧。 李凌峰心中一阵腹诽,他还年轻,一想到楚慎这种人是太子,以后还可能是大夏的新帝,他心里就一阵堵的慌。 果然,龙椅上的永德帝看见站出来的欧阳濂,脸上难看的神色退却,本来打算质疑彭桦的话到了嘴边一转,才慢悠悠开口道,“哦?爱卿有何见解?” 欧阳濂感受着众人如刀般锋利的视线,他擦了擦额头滴落的冷汗,犹犹豫豫开口道,“陛下,浙洲这次的地方官场丑闻震惊朝野,各地地方官员本就沆瀣一气,最后才有了此次浙洲地方官胆大包天,勾结倭匪一事。” 他顿了顿,想着怎么润色接下来的话,才不会引起更多世家官员的不满,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欧阳濂干脆直接掏出怀里的手帕,一边擦汗一边道,“陛下科考,是为选拔良才,夏玉致仕后,浙洲确实也需要人主持大局,去年科考选拔的人才也确实有经验不足的情况……” 欧阳濂这番话说得众人一阵懵逼,一时不知道他到底是站士子一边,还是站世家一边。 这到底是赞成还是反对?! 永德帝眯了眯双眼,锐利的眼神落在欧阳濂身上,让他背后升起一阵凉嗖嗖的感觉。 “那爱卿觉得应当如何?” 帝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明明与方才别无二致,欧阳濂却硬生生从中听出了淡淡的警告威胁之意。 他身子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这才开口道,“启禀陛下,官倭勾结一案刚定案,浙洲百姓对官府的信任度此时明显不高,若再集中调用朝廷官员前往浙洲,谁又能保证不会发生官倭勾结,官官勾结的事情呢?” 他顿了一下,微微抬起头,继续道,“陛下,臣以为地方未涉事的官员加上去年选拔的人才已经足以弥补空缺,不用再多此一举,调遣京中官员任职,至于浙洲巡抚夏玉致仕一事,为弥补地方新调任官员经验不足,且又能让朝廷更好掌控浙洲事物,确实需要从朝中谨慎选一人前往主事。”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浙洲除了总督是京里的四品官员外,其他人都延用地方提拔的官员,空出来的官职又由去年科考出来的士子担任,大梁有人挑,小梁这些人也挑得住,最后形成“小梁挑大梁”的局势,再由朝廷指派人过去主事…… 永德帝闻言点了点头,欧阳濂说出的正是他心中所想,这样既杜绝了世家往浙洲塞人,继续发展势力,又能让朝廷随时掌控浙洲的局势。 而且派过去的人也必须是他信得过的大臣才行,李凌峰不是在浙洲借桑蚕搞了‘买扑’,给地方赚了一大笔银子吗? 既然浙洲这种模式可行,那他也可以将这种方式继续在浙洲试点,让人把官府的许多事像买扑一样引人竞价,然后外包出去,浙洲有成功的经验,想必能容易出成绩,浙洲能发展起来,朝廷的钱袋子也能更鼓一些。 更何况,若是在浙洲试验成功,岂不是能在大夏更广泛的应用下去? 想到这里,永德帝对李凌峰刚刚缄默不言的行为也消了不少气,虽然李凌峰这王八蛋给自己办事,还要让自己开口背锅,一点作为‘下官’的眼力见都没有…… 但不得不说,这王八蛋想出的东西还真是不同凡响。 由是此刻,永德帝在反复思考数次之后,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句,李凌峰给出的法子是真香,而他此刻看李凌峰的表情也是又爱又恨。 不过,欧阳濂这话一出,无疑是堵死了世家势力见缝插针的机会,浙洲明明掌控在他们手中,经过李凌峰这次折腾,现在陛下如果采纳欧阳濂的建议,那浙洲这块肥肉岂不是从他们碗里飞走了? 这简直岂有此理! 本来听欧阳濂之前模棱两可的话,众人心中还有希望,这会儿见自己煮熟的鸭子飞了,刚刚才对欧阳濂缓和的态度一瞬间大转弯,纷纷用眼神谴责他,把欧阳濂看得一阵胆战心惊。 第365章 臣还没活够呢 但在此时此刻,欧阳濂的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就证明他确实再三思量过了,应该为了浙洲的百姓站出来说两句话。 曹良不满的看了欧阳濂一眼,他们提出要朝廷派遣新的总督去浙洲,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是关乎世家大族对地方势力的垄断,如今一旦有人打开了这个口子,日后他们的处境也会愈加艰难。 欧阳濂平日里装正直就算了,这种紧要关头发什么神经,真以为他说两句,浙洲就能海晏河清了吗? 无官不贪,这世上只有两种官,就是贪官和被查办的贪官。 那些士子一时不贪,谁能保证以后不贪?哪怕欧阳濂提出由他一派的人往浙洲任职,也好过让寒门士子在朝中日益猖獗,想到这里,他如何不气? 看着永德帝意动的神色,曹良眉头紧紧的皱起,手持笏板站了出去,“陛下,浙洲新升任的官员之前都是七八品的小官,让他们打打下手还行,一下补上空缺,处事不够老练,岂不是让浙洲地方官场的运作难上加难!” “曹大人此言有理,陛下,微臣还是觉得,这些地方官员虽然无过,但也无功,一下连升一阶或是两阶,岂不是对其他有建树的官员有失偏颇?” “陛下,微臣附议!” 见曹大人出来反对,原本安静的朝堂又陆陆续续开始有人附议他的建议,声音此起彼伏。 彭桦的低着头,心中却微微松了一口气,朝中这么多人附和曹良,有一个欧阳濂又有何惧? 即便是蔡巍这样出身士族,却笼络寒门的人都没有开口,只怕心里也明白,此事非党争,而是为了世家的利益。 永德帝手指微微捏紧,心中被掣肘的感觉更加清晰,这一刻世家的权利已经威胁到了皇权,他心中恨得牙痒痒,一时却也无可奈何! 真的要任由这些人再随意安插人手到浙洲吗? 永德帝眼底一阵冰凉,他抬头扫视了一下朝堂,那些寒门被世家挤压得站在角落,因为没有背景,只能做微末的小官,连开口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身穿绯色官袍的李凌峰身上,发现这小子竟然还在走神??! 不是,这小王八蛋没看见朕被这些人逼成什么样了吗? 简直岂有此理! 永德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气,突然想到这朝堂上,唯一可以代表寒门发言的人不就是李凌峰吗?! 他假装沉吟了半晌,直到朝中鸦雀无声,这才看着李凌峰开口道,“李卿,朕观察了你半晌,你是在早朝之上走神吗?” 走神? 众人突然听见永德帝这话,当即下意识的看向了李凌峰,却见他仿佛入定了一般,连陛下叫他都没听见。 呃…… 李凌峰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见过办公开小差的,还没见过早朝有胆子开小差的,怪不得人家能从倭寇手里死里逃生呢,感情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众人一阵无语,就连一向老成持重的彭桦面皮都忍不住抖了抖,而一开始出言反对世家将人安插到浙洲的欧阳濂更是嘴角抽搐,看李凌峰的眼神更是恨铁不成钢。 “李大人,李大人……”感受到皇帝渗人的目光,崔德喜身子一抖,差点没站稳从御街上摔下去,连忙出声提醒李凌峰。 片刻之后。 大殿里依旧一阵寂静,而李凌峰还是站在原地一副深思的模样。 “……” 众人沉默,而李凌峰身旁站的官员基本上都是世家出身的人,本来就与彭桦等人沆瀣一气,又眼红他的高升,这会儿有人提醒他就怪了。 他们好整以暇的看着李凌峰,全都在等着看陛下暴怒之下,把他像去年初‘诽谤’朝廷的赵士程一样拖到午门外乱棍打死,因此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永德帝确实也怒了,没听见他传唤就算了,就连崔德喜的提醒也充耳不闻,他李凌峰把朝堂当成什么地方了! 简直岂有此理! 永德帝双目喷火,青筋暴起,再也忍不住,直接破口大骂道,“李凌峰,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一声怒吼把众人吓了一跳,也把李凌峰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走神了。 我丢! 永德帝这老东西怎么气成这样,就这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就对他怒目而视了? 李凌峰一脸懵逼,但还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连忙手持笏板上前,低着头恭敬道,“陛下,您对臣有误解,臣还没活够呢!” 眼见他如此沉着,还有心思开玩笑,等着看他被吓得屁滚尿流的人不少有些失望,但听见他竟然还敢反驳永德帝的话,众人都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一脸见了鬼的模样。 本来求饶一下就能让陛下消气,你小子还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自己上赶着作死啊! 就连曹良都一副惊诧的表情,看着李凌峰当堂驳斥永德帝,似乎都已经看见他人头落地的场景了。 永德帝不负众望,果然气得不行,随手在一旁小桌上不知道摸到了啥,“咚”一声砸到了李凌峰脚下。 东西碎裂的声音在金銮殿上格外清晰,等永德帝看清砸出去的是什么时,脑子一瞬间宕机了。 “……” 特娘的,老子的绝品红珊瑚啊! 就这么…… 碎了?!! 永德帝听见四周倒吸凉气的声音,脑子一瞬间清明了不少,看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珊瑚摆件,心痛得直抽抽,自动把这笔账算到了李凌峰头上。 他咬牙切齿道,“李凌峰,你在朝堂之上走神就算了,还有心思跟朕耍宝,真看你不是没活够,是活不长了!!!” 额…… 自己刚开小差被发现了吗? 李凌峰愣了一下,这才明白永德帝生气的原因,确实,朝堂上这些世家官员就够让老东西头疼了,这会儿逮到自己开小差,可不得好好发通火嘛。 瞧见永德帝脸上肉疼的神色,李凌峰抽了抽嘴角,朝堂之上开小差本来就不对,这会儿让人抓到了他也理亏。 他动了动嘴唇,面上没有害怕的神色,却是突然一脸诚恳道,“陛下,臣并非开小差,而是在思考关乎我大夏根本之事啊!” 李凌峰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别说永德帝愣住了,就连一众官员都怔在了原地。 关乎我大夏根本之事? 永德帝狐疑的看了李凌峰一眼,他这一副重视的模样,让他心中也渐渐升起了一丝紧张。 而下面站着的众人回过神来,却是有不少人嗤笑出声,大夏之根本?他李凌峰以为自己是谁啊?还敢在金銮殿上,在圣上面前胡说八道?! 曹良冷笑一声,嘲讽道,“李大人,开小差就是开小差,大夏之根本,你口气如此大,也不怕风闪了舌头!” 就连一旁的杜光庭也忍不住开口劝道,“李大人,三思而后行啊。” 虽然自家夫人有意与李凌峰联姻,但他与李凌峰在朝堂之上算不得同一阵营,能说这话提醒他已是仁至义尽了。 李凌峰如此作死,他这颗小心脏可受不住这种摧残! 然后李凌峰并不理会杜光庭的劝诫,反而对着出言针对他的曹良反唇讥讽道,“曹大人要是不满本官早朝时不等你,有什么气何必要在陛下面前冲着本官发,早知道大人小心眼,本官就算停下来等你又有何妨,何必要闹成这样呢?” 说完后,他还一脸无奈的对着曹良摊了摊手,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模样,看得众人一阵无语。 第366章 变法改革?!! 曹良闻言先是一愣,脸色顿时铁青,他李凌峰还有脸提此事?! 什么不等他,谁要他等了? 这小兔崽子上朝的时候才把他气得半死,说他患上眼疾也就罢了,这会儿他好不容易忘记了,他竟然还敢提,简直可恶至极! “你……” 他正准备开口反驳回去,而龙椅上的永德帝却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怒道,“够了,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曹良一噎,话到嘴边又被强憋回去,被人骂了还不能骂回去,一脸的憋屈,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谁让这会儿永德帝还在气头上,曹良就算胆子大,也不敢在李凌峰把人惹毛了以后放肆,万一永德帝把怒火牵连到他身上,那他岂不是就要脑袋搬家。 眼见着龙椅上神色不耐烦的皇帝,金銮殿上众臣一时间噤若寒蝉,谁惹的事谁来平,他们可不想当李凌峰的替死鬼。 永德帝眼中一片暗色,眼底隐隐有了杀意,他声音中带着警告与威胁,冷冷道,“李凌峰,你说的根本一事为何?胆敢大放厥词,胡言乱语,朕立马让人将你拖到午门外杖毙。” 杖毙…… 李凌峰身子抖了一下,说没有害怕的感觉那是假的,但看着众人看好戏的模样,他却是稳定住心神,不紧不慢道,“臣所思考之事,不仅是大夏强国的根本,也对能解陛下的燃眉之急。” 李凌峰此话一出,永德帝顿时眯了眯眼,强国根本轻飘飘的四个字,想实现前两字本就难于登天,还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他眼下的燃眉之急不就是浙洲地方官员上任一事吗? 难道这小子有办法? 永德帝有了两分兴致,他似笑非笑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开口道,“哦?你说说看,朕要看看你到底能说出什么名堂。” 见李凌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众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看向他,而李凌峰也并没有让他们惊讶,下一秒,只见他一脸决然的掀袍而跪,掷地有声道: “启禀陛下,微臣刚才所思,是如何在朝中实施变法改革一事!!!” 李凌峰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回响,殿中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变法改革?! 李凌峰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金銮殿上响起众臣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全都一脸错愕的盯着跪在殿中义正言辞的李凌峰,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 不是,李凌峰怎么敢的啊? 上次有人提出变法一事,陛下感兴趣,着他去办,变法还没头七来得快! 李凌峰刚升任四品,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虽然有点能力,但这事要是成了,估计李家过不了两天就要请人算坟地的风水了。 变法改革,这不是公然对抗世家吗? 李凌峰当真如此不怕死吗?! 就连永德帝也被李凌峰这番话惊得身子一抖,只觉得李凌峰肯定是疯了,否则说不出这种疯话来! 彭桦也是回头,一脸诧异的看了李凌峰一眼,李凌峰想死何必要在朝堂上,自己在家里找根麻绳上吊不比现在轻松些? 他摇了摇头,亏他还觉得对方有两分本事,现在来看,还是太年轻了,得了点功绩就飘成这样,也不过尔尔。 半晌,永德帝才回过神来,死死的盯着李凌峰,开口道,“李卿此言何意?” 李凌峰抿了抿唇,面上依旧一派稳重,“陛下,朝廷积弊已久,如老树底下的根,表面上看起来常春,实则树根腐烂,为万蚁所噬,非要用雷霆手段变法革新,才能使老树抽新芽,延长根系,焕发生机啊!” “一派胡言!” 李凌峰话刚出口,彭桦就冷冷开口驳斥出声,但凡所有想变法革新的,无非就是想与世家作对,拿他们的利益去给去填补那些贱民。 李凌峰异想天开,别说是彭桦不同意,朝中包括那些寒门士子,支持李凌峰就是与他们为敌。 谁敢支持李凌峰,他们就杀谁! 彭桦本来慈善的眉眼气势骤然一变,眼底杀意弥漫,看着李凌峰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死人。 他抬起头,冷冷开口道,“陛下,此子狼子野心,陛下断不可听信他谗言,他所说变法本就是无稽之谈,其心可诛!” 李凌峰想变法革新,什么是变法革新,是制度、教育、文化、法治、军队方方面面,大夏如今国库存银本就不足,能不能支持这么大的变动不说,一旦同意,失败的后果谁来负责? 李凌峰吗?他凭什么?! 彭桦此言一出,朝中众人开口附和,神情激动者甚至跪求永德帝当堂处死李凌峰,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沉默着。 看着眼前一副场景,李凌峰并不意外,只是待众人义愤填膺的请求永德帝处死自己后,见大殿中安静下来,他才佯装出一副惧怕的模样,看着众人道: “不是,各位大人,朝堂议事,本官提出来你们不同意就不做了啊,怎么开口闭口就要打打杀杀,诸位的意见,本官细细听来,也觉得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了,大家都是同僚,实在是没必要啊……” 哈? 什么意思? 众人闻言愣在当场,李凌峰不是要变法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提意见了,他们不同意就算了?怎么一字一句都听得懂,但连起来就不明白李凌峰的意思了。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直接被李凌峰搞懵逼了。 李凌峰却没有管他们,而是开口道,“这满朝文武,本官不过想小小提一些建议,还没说是何建议,你们便这般喊打喊杀容不下本官,陛下是天子也只是让本官细细道来……” 后面的话李凌峰没有说出口,但谁看不出来,李凌峰这是明晃晃当着他们在陛下面前给他们穿小鞋,上眼药呢。 他们谁也没想到李凌峰会突然把变法革新改成提意见,女人的脸都没他李凌峰善变。 这玩意是一回事吗你张口就来? 但看着永德帝的脸色,众人也才发觉刚刚确实有些过激了,竟然还没等李凌峰说完,就开口要求陛下处死他,难怪陛下一脸阴鸷的看着他们。 一瞬间,因为李凌峰的改口,那些刚刚还叫唤不已的官员顿时跪倒一片,身子抖如筛糠,纷纷开口道,“陛下恕罪,臣等绝无僭越之心啊!” 永德帝看着台下跪着的众人,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眼底的暴怒瞬间涌动,整个人一瞬间透出一股死寂,就仿佛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他没有叫众人起身,再开口时,声音喑哑冷若冰霜,“那李卿说的有关大夏根本与能解朕燃眉之急的建议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李凌峰听过永德帝最温和的一句话,却一瞬间让他毛骨悚然,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知道永德帝已经到了临界点,再惹到对方可能真的小命不保,李凌峰也谨慎了几分,简明扼要道: “陛下,朕所思有二,其一是关兵部战船,去年臣入朝中议事,得知战船一事因国库空虚而延滞,如今浙洲新政推行,国库较去年丰盈,臣以为战船一事不可再脱。” “陛下所知,臣曾前往闽洲借调,与倭匪周旋,沿海地势复杂,倭匪巢穴众多,盘踞四周零散岛屿,给卫属剿倭带来极大困难,还有诸多原因,臣不再此处一一细谈。” “然则,倭寇乃我朝心腹大患,灭倭以守国土,身在大夏,陛下对大夏每一寸土地享受绝对的治理和管辖权,亦为主权,国之主权不容他人侵犯,造战船不仅能增强沿海军防实力,还能有益于海上贸易,浙洲丝绸就是一个例子……” 第367章 两全其美 李凌峰口齿清晰,神态自若,一字一句将造战船的利害关系说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除此以外,他首次在大夏提出了主权的概念,不得不说,他一番话说下来确实极具说服力,让永德帝听完后都心中深以为然,也默默认同了李凌峰所说第一件事确实与国之根本相关。 然而剩下的人却是因为李凌峰这‘先扬后抑’的说话方法愣在了原地,要李凌峰早说他这变法革新是指军中战船制作方式和材料,以及海上军队管理制度变法革新,他们还用得着这么激动吗?! 这会儿陛下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把他们拖下去砍头,这像话吗? 他们真是被李凌峰坑惨了! 见李凌峰说完其一,永德帝目光闪了闪,没有管台下那些一脸惊惧的大臣,他沉默了片刻,心情也好了不少,开口道,“这事朕允了,宋授,你作为兵部尚书,回去先理个章程出来,再报到丹阁审批,丹阁议事时,朕会再听听诸位大臣的想法。” 永德帝这话让众人一愣,但却也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宋授面上带着惊喜,生怕有人跳出来反对,连忙上前答允道,“微臣遵旨。” 虽然他没想明白为何这次提出造船一事竟无一人反对,但李凌峰答应他的事确实做到了。 想之前自己提了几次都被彭党官员用各种借口挡了下来,这次却不等他开口附和,事就办成了,他心里就美滋滋的。 待会儿散朝之后,他定要好好问问李凌峰这是何故! 宋授答允后退回了原地,而永德帝却依然盯着李凌峰,继续开口问道,“那你所说能解朕燃眉之急的法子又是什么?” 李凌峰微微低头,闻言不慌不忙的开口道,“陛下,这便是微臣要说的其二。” “陛下燃眉之急无非是早朝争论浙洲调遣官员一事,臣虽然赞同欧阳大人所说之法,但曹大人似乎觉得不妥,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而曹大人的疑虑似乎是担忧前往浙洲的士子亦或是从地方升任的官员能力或经验不足,难当大任……” 永德帝诧异的看了李凌峰一眼,这小子不是在那走神吗?连自己叫他都没听到,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然,李凌峰知道此事,确实是开头听了一些,后面他确实走神了,不过这事用脚指头想想世家都不可能由着永德帝的心意任用士子,让浙洲脱离他们的掌控。 而他们能找的理由,无非也就那几种,李凌峰稍一思考,心里便有了七八分底,自然说得头头是道。 永德帝收敛起面上诧异的神色,开口道,“那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好办法让双方都无话可说呢?” 瞧见永德帝眼里隐隐透出来的警告,李凌峰嘴角抽了抽,这老登嘴上说双方指曹良与欧阳濂两方,其实就是希望他说的办法能堵住彭党的嘴罢了。 李凌峰心里无语,面上却是笑了笑。 这可是你问我的,陛下有问,他身为臣子也不得不答,可并非他刻意与世家作对的,若是对方欲行不轨,他也可以借此向永德帝寻求庇护。 想到这里,李凌峰不再犹豫,他看向众人,不紧不慢的开口道,“众所周知,本官去岁才中状元入朝为官,曹大人的隐忧本官了解,但要论经验,本官往浙洲任职时是第一次前往地方办事,可见只要能力足够,经验也能慢慢学习积累,不知曹大人以为如何?” 李凌峰这话确实不假,没有人天生就会做官,有时候只要有能力,把任上的事处理好,有下属从旁协助,就算没有经验也出不了问题。 但听见李凌峰问自己,曹良却一阵难受,这货虽然有能力,但你没必要在这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吧? 现在谁不知道你第一次往地方办事就办得如此漂亮了?官也升了,侯位也封了,还要当着文武百官自己暗戳戳夸自己,还有,问他做什么?他们俩很熟吗? 曹良冷哼了一声,见永德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不情不愿的开口说了句,“确实,但浙洲也需要有能力的人去上任啊!” 李凌峰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当即嘿嘿一笑,有些贱兮兮的开口道,“实不相瞒,浙洲一事本官处理如此妥当,陛下让本官升任四品,又封了安远侯,这也是认同了本官的能力……” 他停顿了一下,当即接着道,“所以本官认为此事不难解决,陛下只需在今年加设恩科,再举行一次殿试,选一个如本官一般有才干的状元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 什么?加设恩科??! 众人震惊不已,瞪着眼面面相觑,没想到李凌峰提出来的办法竟然是这个?! 李凌峰这算盘珠子都要蹦他们脸上来了,开设恩科选拔的大部分都是寒门士子,开设恩科不仅能在朝中扩大势力,而且选拔出来的人照样与世家无关啊! 有一个李凌峰就够让他们烦心了,要是来个李一峰,李二峰…… 这么一想,一众世家官员的脸都齐齐黑了下去,死死瞪着李凌峰,恨不得把他瞪出个窟窿来。 而一旁的欧阳濂却也顿时反应了过来,他眼神一亮,连忙在旁边附和道,“陛下,臣也觉得此法可行,既能举贤用能,选用为民的好官,又规避了曹大人对朝中士子所为能力与经验的疑惑,可谓是双赢啊。” 双赢?! 双赢个屁! 曹良脸色铁青,你这是想两头都占,既拿又要啊,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不要脸成这样的,偏偏这法子还是李凌峰这王八蛋特意想来堵世家官员的嘴巴的。 他一时气上心头,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这狗日的李凌峰,竟然给他们下套! 难怪他先前一言不发呢,这是早就想好了,等他们争得不可开交,再假惺惺拿出这套说辞,让他们不得不在欧阳濂的法子与他的法子中二选一。 这两个办法,无论选哪个,都是他们吃亏! 他奶奶的! 李凌峰这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的小人! 曹良心中把李凌峰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而其他世家官员则是跟他也差不多,这会儿进退两难,对李凌峰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反观永德帝,本来皱成‘川’字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眼里也隐隐带上了笑意,他开口道,“这个方法确实不错,彭相以为呢?” 看着龙椅上某人翘起来的尾巴,彭桦抽了抽嘴角,这是要他们二选一了。 他沉吟了片刻,心中已经做出了取舍,李凌峰今日带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多了,本以为这小子自命天高,起了心要找死,没想到峰回路转,那什么狗屁变法革新也不过是这竖子拿出来迷惑众人的说辞罢了! 单看结果,李凌峰前面一系列的行为不过是为了顺理成章提出他所说的两件事,偏偏他还真把众人算计了进去,把两件事都办成了。 此子城府,实在是深不可测啊! 彭桦叹了一口气,只怕现在都没几人能回过神来李凌峰今日的这番操作,但事已至此,他也无话可说。 “陛下,新设恩科虽能选用能力出众的人调派浙洲任职,但一来一回难免费耗费钱财,又耽搁浙洲庶务,不若按欧阳濂所说,只要从去年科考的士子中甄别出有真才实干的,也能两全其美。” 彭桦此言,在这个二选一的结果中,无疑成了最优解,纵然世家官员心中有气,却也无可奈何。 世家的这次退让,让永德帝瞬间通体舒畅。 本来无解的死局就这样被李凌峰三言两句解决了,而浙洲也可以调任他信任的官员前去主事,这对朝廷、百姓、以及他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第368章 此玉佩从何处所得? 一下早朝,李凌峰就成了朝中世家官员人见人嫌的对象,人人路过他旁边,都恨不能啐上一口才走。 永德帝的圣驾离开,崔德喜下了御阶,小心翼翼的捡起被永德帝暴怒下砸碎的珊瑚摆件,抚着心口对着李凌峰道,“侯爷,你可真是要吓死咱家了,奴才唤了您两声,您都没听见……” 他还以为李凌峰真的活够了呢,那会儿他开口提醒李凌峰,若是被永德帝迁怒,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听他这么说,李凌峰这才知道崔德喜竟然奓着胆子在御阶之上就开口提醒自己回神的事。 他心中一时有些复杂。 瞧着崔德喜那后怕的模样,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锭,悄摸塞进了崔德喜袖中,“是本侯不对,给公公压惊了。” 虽然李凌峰没想到崔德喜竟然愿意为他做到这步,但显然,崔德喜虽然是个太监,却比很多人更有人情味。 这次他李凌峰承了这份情,两人心中有数,他还是不吝啬给对方一些好处打点。 看见不是宫人来收拾这珊瑚摆件,李凌峰有些好奇道,“崔公公,这事儿还用得着你老人家吗?打发两个宫人来做便是,何须亲自动手?” 崔德喜没有拒绝李凌峰塞过来的小金锭,闻言古怪的看了李凌峰一眼,难得有些尴尬。 他能说陛下是气昏头才用这摆件砸的李凌峰,现在想起来既心疼又后悔吗? 显然是不能的。 但他眼睛转了转,旋即压低声音开口道,“李大人有所不知,这珊瑚摆件是绝品珍宝,陛下平时多有爱惜,奴才收拾好了也该走了,若是陛下待会儿找不到老奴伺候,只怕下面的人又要吃挂落……” 李凌峰秒懂了他的意思,感情永德帝气急之下也没管太多,用自己心爱的摆件砸他砸毁了,现在后悔了呗。 他无语的抽了抽嘴角,幸亏他四品没资格站在第一排,否则被砸个头破血流,他找谁说理去? 心疼死这个老登算了! 李凌峰心中腹诽,但也知道崔德喜这话的言外之意,好吧,这狗皇帝现在把珊瑚摆件砸碎的账也算在自己头上了,他咬了咬牙,狗皇帝心眼还挺小。 待崔德喜转身离开,金銮殿里除了值守的宫人外再无他人,李凌峰这才走了出去。 此时已经阳光明媚,带着春意洒在紫禁城的红色的墙壁和青色的瓦片上,今日把曹良气个半死,李凌峰好歹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上次这老王八在宫宴上故意恶心他,让他尚公主,这会儿大仇得报,他简直爽歪歪。 看着前面慢慢离去的官员背影,李凌峰沿着御道出了紫禁城,正巧看见自己的苏云上、何崇焕二人正在马车旁等自己。 一看见李凌峰,何崇焕脸上的兴奋之色简直溢于言表,眼中皆是崇拜之色,对李凌峰早朝的骚操作叹服不已。 等李凌峰一过来,他当即像模像样的对李凌峰拱了拱手,耍宝道,“李大人在朝堂之上大杀四方,实在是威武不凡呐,下官实在是佩服!” 一旁的苏云上见状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而李凌峰看着他欠扁的模样,则是话不多说,直接开捶。 “你小子没个正行,爷连倭寇都杀得了,敢打趣我,吃俺一拳!” 何崇焕臂膀结结实实挨了李凌峰一下,虽然不疼,但他却摩挲着手臂上的衣袖,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连忙讨饶道,“能杀倭匪的青天大老爷,饶了下官的小命吧!” 苏云上看着疯闹的两人,无语的看了看苍天,有时候他确实常常因为温润如玉的自己,融入不了这两位脑子有病朋友之间而感到格格不入。 唉,算了,谁让他慈悲心肠呢! 李凌峰一去浙洲秋月,回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府中养病,这会儿得了空,三人又狐朋狗友聚在一处,直奔靖水楼而去。 徐秋见状不得不让马夫先回府里告知一声,而何崇焕与苏云上也各自带着自己的贴身小厮路为和今吾一同朝着靖水楼而去。 这两人成心要让李凌峰的荷包大出血,一进楼里就要了最好的包厢,又让小二将靖水楼最金贵的席面伺候上来,打算狠狠敲一笔李凌峰。 对此,李凌峰甚至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是邪肆的靠在靖水楼包厢内的软榻上,慵懒道,“爷钱包鼓得很,还怕你俩吃穷我不成?” 何崇焕闻言当即‘哟呵’一声,啧啧道,“果然当了侯爷就是不一样啊,你每月领着三份例钱,陛下又赏了这么多金银田产,庄子铺面,难怪你小子尾巴翘那么高呢!” 何崇焕说的三份例钱,就是李凌峰的三份俸禄,安远侯的俸禄,正四品通政太常的俸禄,还有皇子侍讲的俸禄。 除了皇子侍讲与他领的银子一样,其他两份哪个不是翻他几倍? 不过用李凌峰的话来说,兄弟兜里的银子就是自己兜里的,他吃李凌峰一顿好的,也不算过分,当即又让自己的贴身小厮去楼下找掌柜要了两坛好酒上来。 李凌峰如今是正四品通政太常,隶属通政司,如今是通政司一把手,里头所有人的顶头上司,每日只用上早朝,退朝后便可归家,司内有要事会直接派人上门通传,七日进衙门巡视两日即可,轻松的不像话。 而何崇焕与苏云上今日却是一人正好衙门无事,一人正好明日休沐这才得了机会出来聚。 大家在朝为官,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处理,幸而都在一处,时不时能聚聚,三人之家的情谊也愈发笃厚,三两杯酒下肚就畅所欲言,一边吃饭,一边看着靖水楼一楼翩翩起舞的舞姬拍手称叹。 苏云上饮下手中一杯,这才回过神来,对着李凌峰开口道,“你是三人中年纪最幼,我与焕之早便办了及冠礼,只差你一个,这及冠后,不知伯母想让你与哪家议亲?” 听苏云上问道此事,何崇焕也转过头来,认真听了起来,这些日子他没少安排人去搜罗好东西,打算送给李凌峰做及冠礼,自己爹娘早死,又无亲生兄弟,李凌峰在他心中是朋友,更是家人。 这及冠礼自然得备上! 李凌峰闻言这才想起来,苏云上若是及冠,那是不是也议亲了? 他有些好奇道,“如此说来,你也议亲了,议了哪家,何时成亲?” 谈到此事,苏云上白皙如玉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旋即笑了笑道,“是京府丞顾同知的嫡女,名作顾姝。” 京府丞?在大夏也是正四品官员,与苏密从三品光禄寺卿的家世也算是匹配。 想到此处,李凌峰有些好奇道,“你那继母怎么这么好心,将这门好亲事许给你?” 苏云上闻言冷哼一声,开口道,“自然不是她,顾夫人原是我先去生母的手帕之交,她与我娘亲先后出阁,我与顾小姐是母亲与顾夫人一同指腹为婚的。” 原来如此。 李凌峰点了点头,说话间,桌上的一只筷子被宽大的袖袍不经意拂落,他低头弯腰去捡,胸口处放着的五毒玉佩不小心滑落,发出一声脆响。 苏云上听见声音下意识的看了过去,在看见玉佩上的图案时,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此玉佩为何会在子瞻手中? 他一时间愣在原地,片刻才反应过来,面上神色也严肃了许多,见李凌峰拾起玉佩,这才在李凌峰与何崇焕惊讶的目光中坐了回去。 两人还不知为何苏云上一时反应如此激动,下一秒就听见他沉声开口问道,“子瞻,此玉佩你从何处所得?” 第369章 苏锦所为? 李凌峰闻言愣了一下,莫非子予还认得这块玉佩? “这块玉佩是我府上办宴席时,我家下人在何家小姐落水的冰湖旁拾得,我正找这玉佩的主人呢,怎么,子予这是认识?” 何止是认识,这玉佩的主人,苏云上是熟得不得了。 正是他的庶妹苏锦平日里常佩戴在身上的,而且还是他的继母苏林氏所赐。 何崇焕见到两人的反应,接过李凌峰手里的玉佩,看见上面雕刻的那五种稀奇古怪的动物图样时,不由挑了挑眉。 他笑了一声,开口道,“这玉佩图样倒是稀奇,这五种图案倒是鲜少有人同时纹在一块玉上,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如此别具一格?” 苏云上默了默,虽然因为陛下信佛,广修寺庙,导致大夏崇尚佛教的人很多,但佩戴同时雕刻这五种动物的玉佩之人,他只见过一个。 那就是他的庶妹,苏锦。 而且据他所知,这块玉佩还是他的继母林氏赏赐给苏锦的,林氏在苏家是最信佛的人。 想到林氏的为人,苏云上不由觉得好笑,但他还是解了两人的疑惑,“实不相瞒,这块玉佩我只见我庶妹带过,我继母信佛,这块玉便是她赏赐下去的。” 苏云上的庶妹? 李凌峰闻言愣了一下,他自然记得这是何人,上次苏芮在庆阳王府别院落水一事,好像就与此女有关。 可……如果是她,她又为什么要害月儿呢? 李凌峰一时有些想不通。 他敛下眼底的疑惑,面上却是开口道,“这天下之人何其多,或许是子予弄错了吧。” 他这么说,只是暂且不想将此块玉佩交出去,毕竟这算是一个物证,想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不是苏锦所为,只需要日后用这块玉诈她一诈,定然能知道结果。 只是,李凌峰却不知,何家是否会追究此事。 听见他这么说,苏云上与何崇焕当下心中已经了然,这块玉定然是与那何家小姐落水相关,李凌峰才会这么说。 但说到底,苏锦也是苏家的女儿,苏云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那庶妹心思歹毒,但好歹是我苏家的女儿,不知那何家小姐与子瞻是何关系,若是……” 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 苏锦上次针对自己的亲生妹妹,他虽查到此事与对方有关,但并没有找到实际证据,所以也拿对方没有办法。 但上次之事,无非是自家宅院里的事,关起门来好解决,这次牵扯进了何家,若是传出去,对苏家其他女眷的名声也有影响。 所以,他想将玉佩从李凌峰手上要回来,若何家小姐落水一事真是苏锦所为,他禀明父亲,关上门来处置了便是,这样也好保全苏家的名声与脸面。 听见他这么说,何崇焕与李凌峰都愣了一下。 李凌峰适才明白,苏芮有苏云上这个兄长,为何还是总愿意往自己家里跑的原因,苏云上到底还是世家大族出身,看重家族的兴衰与荣耀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各人的委屈与得失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即便这个人是他的亲妹妹,他在得知苏芮落水与苏锦有关时还是默不作声,只因一句‘没有证据’,便让自己的亲生妹妹隐忍不发。 如今落水的是何琳月,即便差点害了别人的性命,在苏云上眼里,因着苏家的名声,竟想着私下里关起门来解决。 李凌峰皱了皱眉,看着何崇焕递回来放在桌上的玉佩,开口道,“子予,何家小姐毕竟不是苏家人,我知你想维护苏家的名声,但再怎么说,一条人命也差点被害了去,所真是你那庶妹所为,请恕我现在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此事发生在他府上,何琳月又是他的妹妹,若是旁的人,或许李凌峰不甚在意,再加上苏云上又是自己的好友,这个面子卖了便卖了,但月儿如今才是当事人,即便何家不出这个头,他也不想罪魁祸首太过痛快。 所以他还是想问过何琳月或者夫子一家的想法再做决定。 苏云上叹了一口气,心里明白,按照李凌峰的脾气,他今天就算说再多也是无用。 看来今晚,他回去后的确应该找机会试一试苏锦,看此事是否是她犯下的。 想到此处,苏云上后知后觉,心里明白李凌峰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对于这些算计,他一向不怎么搭理,可今日却为那何家女出头,莫非他与那小姐有些交情? 但这些疑问苏云上都没有问出口,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只希望此事与苏锦无关,否则就难办了。 见两人间气氛有些凝滞,何崇焕端起酒杯,耍宝似的说了几句祝词,三人脸上才恢复了最初的模样,气氛又渐渐活跃了起来。 夜风微凉,沿街的商户渐渐点亮了街边的灯笼,目送着两位好友的马车离开后,李凌峰从刚刚的一脸醉态中脱离出来,眼中一片清明。 他将玉佩递给徐秋,上了马车才吩咐道,“这玉佩你明日亲自去何府走一趟,问问何家二老爷的意思,小心些,莫让人发现了。” 其实这事什么个结果李凌峰已经心知肚明,何寰如今在何家没有什么话语权,这事何寰想替何琳月撑腰,只怕也是有心无力。 只怕最后也只是全权交由苏家处置,再好一点,或许苏府会让人登门道歉,但所能做的,也只有此了。 徐秋连声应诺,驾着马车朝自家府里而去。 —— [苏府] 苏云上回府后,一进门就随手逮了一个府里的下人,看着对方茫然无措的神色,他才收敛住眼底的怒色,却依旧冷着脸。 “苏锦人在哪里?” 下人被他吓了一跳,不知道公子今日为何会突然关心起府里的大小姐,见主子冷脸,连忙哆哆嗦嗦的回道,“启禀公子,锦小姐在自己院里,小的没看见小姐出来过。” 苏云上闻言这才收回放在他身上的视线,有些不快的挥了挥手,让小厮离开。 不多时,他人就到了苏锦所在的院落,今吾跟在自家主子身后,一直垂着头,不敢在公子的气头上多话聒噪。 苏锦院子里的丫鬟见到是他也是一愣,得知公子要见大小姐,忙不迭进了里屋通禀,不到片刻就小跑了出来,恭恭敬敬的将苏云上迎了进去。 孙云上遣退了苏锦房中服侍的人,只留今吾在门外看守望风,不多时,他便听到了房中传来的争执声,最后这场谈话,是在苏云上的‘摔门而出’中戛然而止的。 他是苏云上的心腹,一看两人这反应,就知道此事定然是与大小姐有关了…… 第370章 学了作甚? 收到苏家那边递来的消息,李凌峰最后还是让徐秋将玉佩送到了何府。 何寰看着面色苍白憔悴的女儿,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奈何他们二房势微,即便是要帮女儿撑腰,也不得不顾及何家的脸面。 苏锦这次不小心将玉佩遗落在李凌峰府上,还被李府的下人拾到,吃了个大亏,尽管她咬紧嘴巴不承认,只说是何琳月过去时不小心丢的,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十有八九是她做的。 苏云上告知了自己的父亲,何家要脸面不想闹大,但总要有个说法,听苏府放出风来,给苏锦用了家法后,又罚跪祠堂,最后这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这还是李凌峰在中间施压的结果,毕竟事情是在他府上发生的,如此不给他这个安远侯面子,他有不满也正常。 看着女儿喝下侍女端进来的汤药,何寰站在一旁叹了一口气,“月儿,这何府早已没有二房的位置了,是爹对不起你。” 听见父亲如此说,何琳月心下一片难受。 或许她早不该任性,不然也不至于给父亲母亲惹这些麻烦,如今才到京城不久,她却已经想念镇远府江边垂湖的柳枝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良久才眼泛泪光道,“爹爹,是女儿不孝,让您与娘亲忧心了。” 她以为京城是荣华富贵,是绫罗锦绣,所以才让峰哥哥来了便不愿走,便看不上她了,所以她才想来看一看,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留住了他。 直到现在才明白,他的处境是如此艰难,这些走在刀尖上,如履薄冰得来的荣耀并非他所求。 何琳月看着外面洒进来的春光,心中却一阵寒凉,她入京这么久,却连与他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而他与自己,终究也是有缘无分。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冬去春来,京城沉淀了一个寒冬的生机,不过几日便悄然迸发出来,绿草红花,风光无限。 四月初,京中街道又热闹了起来,除了往日里上街叫卖的贩夫走卒,还有各国的车队,也陆陆续续驶进了京城,各国使节来访,朝中礼部出鸿胪寺的官员也忙得脚不沾地,进进出出接待各国来使。 李凌峰这会儿正坐在崇志堂窗边的蒲团上讲学,不经意瞥见自己对面的五皇子走神,手中的戒尺一刻不停就落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啪” 戒尺沉闷的声音响起,楚一瞬间回过神来,有些无措的看向李凌峰,开口认错道:“夫子,楚知错。” 作为皇子侍讲,李凌峰这些日子基本上每日都会来崇志堂给五皇子讲学,对比起去年的散漫随意,他这会儿的讲课内容不仅难度大大提升,他也破天荒的没有继续摆烂,严厉了不少。 楚也很珍惜这个跟在李凌峰身边学习的机会,不仅姿态放得很低,没有一点皇子的架子,这也是他难得的一次走神。 听见对方认错如此之快,李凌峰挑了挑眉,眼底却有些遗憾,这戒尺准备了这么多天,他可算是用上了。 只是可惜,他这学生太乖,难得犯一次错,他刚准备罚三尺对方就认错了,实在是无趣。 李凌峰将戒尺随手扔在了桌上,放下手中的经史,这才慢悠悠的开口问道,“殿下听某讲课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走神,不知是为何事忧心?” 听见李凌峰的问话,楚沉默了片刻,才低着头开口道,“不敢欺瞒夫子,学生早晨听和子说,入京的使臣一来,离开时会向陛下求娶我朝公主……” 所说在这宫里,谁与他命运相似,那便只有楚尧姜,楚尧姜不仅仅是大夏的公主,还是他心中唯一的姐姐。 他在皇子里是不受宠的透明人,楚尧姜亦然,年幼时,他曾被宫人欺辱鞭笞,最后被人‘不经意’撞进荷花池差点淹死,若非楚尧姜路过拉了他一把,他或许会丧命,或许会受更多的折辱…… 所以,尽管这宫里其他人的死活他都不关心,但父皇若想让公主去和亲,他却还是有些担忧楚尧姜的处境。 原来如此。 李凌峰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四公主楚尧姜何时与五皇子楚关系如此要好,但想到如今朝中的动向,四公主和亲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这是永德帝的旨意,谁也更改不了。 早前陛下亲自拟了封号,封四公主楚尧姜为‘义阳公主’,据他所知,礼部连四公主和亲的婚服都赶制出来了,还有一应器具,如今也准备了七七八八。 更有甚者,楚尧姜还亲自请求他作为随臣护送对方到关外,只不过李凌峰没有答应罢了。 他才从浙洲回来不久,忙于在朝中站稳脚跟,此时若请旨护送和亲公主到关外,一来一回难免横生枝节,对他来说并非明智之举。 但这些事非三言两语就能与楚讲明白的,看着向鹌鹑一样垂着头的楚,李凌峰开口问道,“五殿下是不愿四公主前去和亲吗?” 不愿又能如何,左右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楚闻言讷讷的点了一下头,没想下一秒便听见对面端坐着的人兀自嗤笑出声。 李凌峰笑声中难掩轻蔑,他看了一眼还在出神的楚,才止住了笑声,缓缓开口道,“殿下,这些日子以来,您跟着臣学习经史子集,治国策论,不知可有什么心得?” 心得? 楚皱眉看向李凌峰,他自然听得出李凌峰笑声中的轻蔑,甚至还带着能让人轻易察觉的嘲讽,他不知自己何处惹了对方不快,可刚刚说的不是四公主要和亲的事吗? 怎么一转眼问起了他这些日子的心得体会? 他的眼里满是不解,可他心里也确实敬重这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夫子,见对方如此反应,还是默不作声的思忖起来。 李凌峰也不催他,就这样静静等待着对方的答案,半晌,楚面上渐渐露出了颓然之色。 见他这副模样,李凌峰眼中难掩失望,他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的问道,“那殿下学这些东西,是打算用在何处呢?” 听闻此言,楚颓败的脸色瞬间苍白。 这些东西东西只要是到了年纪的皇子都要学,经史、文学、骑射、武术……他与诸位皇兄一样,可又与诸位皇兄不同。 恍然间,他已经明白了李凌峰今日问话的真正意图,正因如此,他才答不上来。 李凌峰静静的看着他,心中失望更甚,有些无奈道,“当今陛下有四子,殿下乃龙子其一,却既没有其他皇子的大志,也没有为天下黎民创锦绣太平的宏愿,殿下勤学好问,哪怕是为了争得陛下的宠爱,臣也会尽心教导……” 说到此处,李凌峰没有再继续下去,他当初得知陛下将他指给五皇子做侍讲时,还曾暗自庆幸过楚不受宠,可自从见识过太子的‘仁德’之后,他确实产生了其他的想法。 他自认为身为皇子,楚即便再怎么不受宠也总会对那个位置生出向往,毕竟皇位之争,从来都是胜者王,败者寇,没有哪个天子会容忍觊觎皇位的人好好活在世上。 可这些日子以来,楚的表现让他大失所望,勤奋好学有余,心中却不知所学为何。 既没有问鼎九五的野心,也没有庇护百姓,保护身边人的志向,按部就班的跟着他学,也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 既然如此,学与不学,又有什么区别? 李凌峰起身拂袖而去,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模样,只是走到门边时,却还是忍不住回头道: “殿下还是想明白些,殿下不愿让四公主和亲,可殿下是谁?若殿下不明白学这些东西有何用,那学了作甚?” 第371章 使臣来访 待李凌峰离去许久,崇志堂内的身影才再也维持不住挺直的脊梁,似泄气般跌坐在蒲团之上。 五皇子的贴身内侍秦浦和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忙上前扶住了楚的身子,才试探着开口问道,“殿下,您还好吧?” 楚苦笑着摇了摇头,李凌峰离开时说的那几句话还在他的脑中回想,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错的离谱。 身在皇家,命不由己,事成定局,他却因生母出身低贱自怜自哀,不敢与其他三位兄长相争,又因童年种种自卑愤恨,心中对深宫的腌臜事厌恶不已,不愿面对这残酷的皇位之争。 难怪,几个皇子,父皇是最看不上他的…… 既无野心,也无远志,若非今日李凌峰点醒他,他还要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呢? 楚心中苦涩,看向一旁的秦浦和,心中难受不已,“夫子才华出众,少年英杰,若不是父皇宠信太子皇兄,不愿将他指给二哥做侍讲,我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得上夫子指点呢?” 想到刚刚李夫子看自己时那失望的神色,楚只觉得辜负了对方的教导。 他贵为皇子,即便在宫中生活再不如人意,能比黎民百姓,穷巷乞儿过得苦吗?偏偏他跟随夫子学了这许多东西,却不知用武之地,实在是可笑至极,难怪夫子失望。 李凌峰何止是失望,大丈夫生于天地间,食民之禄,担民之忧,心中若无所求,看再多的经史典籍和看废纸有什么区别? 楚作为皇子,想摆烂又摆不了,除非他两眼一闭买个棺材被埋进土里,其他人才能放心,这么浅显的道理对方并非不懂,而是故意装傻充愣,企图蒙混过关罢了。 若是普通人,那李凌峰自然没话说,可是皇家子弟身上穿的,府里用的,哪样不是老百姓交上来的税,就算无心皇位,替大夏开疆拓土不行吗?为百姓改善民生不行吗?为保护身边重要之人不行吗? 这么多的原因,楚愣是没一个真心所求,若他不是皇子,李凌峰早冲上去胖揍他一顿了。 听见五皇子的话,秦浦和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他犹豫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奴觉得……奴觉得李侯说的话有道理……” 他奓着胆子开口,声音细若蚊蝇,还是让楚听了个明白,见自家主子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秦浦和心中虽然害怕,但还是跪在地上恭敬对朝对方行了一个跪拜礼。 楚有些惊讶的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秦浦和,下一秒就听见对方认真的开口道,“殿下,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奴才知道,若人无权势,与猪狗无异,不过是任人打发贩卖的牲畜,只有将命掌握在自己手中,才真正能算得上个人……” 他入宫前出生在贫苦人家,家中姊妹兄弟众多,每至交税时期,父母出售姐妹换取钱财粮食,他两个姐姐一个卖去富商家里做了丫鬟,一个嫁给村里鳏夫换了米粮,他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要养,他也被三两银子卖进宫里净了根,成了这副不男不女的模样。 孩童时,他常去村里私塾外偷听先生讲课,那时候他也想过有一日能像李大人一样金榜题名,做个有风骨的文人。 可他没有选择,像猪狗一样被命运安排,进了宫也受尽欺凌,因为没银子贿赂掌事公公,被与他一样的下三滥排挤,又因生着一张清秀的脸,被掌事公公鞭笞玩弄,他不愿从,又被排挤到国子监的后院倒屎尿,刷恭桶。 不过他也因此偷学到了许多东西,也遇见了李侯,还遇见了五皇子。 如今他在楚身边伺候,李凌峰讲课时他都能被允许在一旁服侍,尽管有些东西听不懂,但不妨碍他觉得李凌峰说的话是对的。 人做一件事,总有个为什么,他只是不甘心在做任人摆布的畜生,他只是想做个人。 秦浦和真挚的话语触动了楚的心弦,他心里明白,若是不将此事想清楚,只怕李凌峰不会再愿意真心教导他。 他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本殿知道了,你先起来吧……” 几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各国使节陆续抵达大夏京城,就连使臣居住的驿站外也整整齐齐停了长长一排马车,上面拉载着各国送来的朝见礼物。 在众多的国家中,大汶王朝与南朝作为整片大陆除大夏外的另外两大王国,也纷纷派出了自己国家的使臣。 大汶派出的使臣是大汶六皇子刘燮、镇国大将军司马彦以及大汶鸿胪寺的几个官员,而南朝这边来的则是南朝三皇子萧祁云、左将军韩震渊,以及几名六七品的小官。 但不得不说,这次两国出使大夏,使团的阵容对比以前确实显得有些强大了。 其他小国暂且不论,大汶与南朝此次来大夏,出动如此强大的使团阵容,无非是为了借机探查大夏的国力,三个国家心知肚明,但永德帝还是因此事忧心忡忡。 今日早朝,李凌峰听着宋授在朝中启奏,兵部早已经拿到户部拨款的银子,开始造造起了战船,他就觉得通体舒畅。 因为这事,曹良那老东西这些日子在朝中没少给李凌峰甩脸子,他让户部寻了由头一再为难,可最终这笔银子还是落到了兵部头上。 事情办成,宋授自然暗里与李凌峰站到了一条线上,还差下人悄摸往去留园送了不少好东西。 待宋授禀报完,鸿胪寺卿陈义行紧接着便手持笏板站了出来,他低头恭敬道: “启禀陛下,各国使节来访,鸿胪寺已经照往年旧例与规制将各国的使臣安排在了驿馆中,京兆府尹顾大人也派了许多人手过来维护秩序,只是这大汶与南朝的两位皇子已经递了折子上来,想请见陛下……” 这两个大国的使臣来得不算早,但来了也不拖沓,稍微整顿之后,便向鸿胪寺递了信要入宫拜见陛下,崔公公给了暗示,他们也一直将人晾着。 如今对方直接写了折子上来请见,若是永德帝再视而不见,确实是有点不礼貌了。 早知道今日朝中有人会提此事,但永德帝还是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 他开口道,“此次两国使团来使皆有各自皇室的血脉,与往年重视程度强了两倍不止,不知众爱卿有何看法?” 永德帝的声音刚落下,刚刚还安静的金銮殿一瞬间炸开了锅,大家纷纷七嘴八舌的讨论开来。 半晌后,骚动停止,蔡巍一步站了出来,他开口道,“陛下,各国使臣这次如此高调,臣觉得应该谨慎小心为上,最好先晾他们几日再行召见方位最佳!” 第372章 简直是一群草包 不怪蔡巍如此谨慎,这样的大潮会三年一次,分别在鼎立的三国间轮流举行,距上次各国使臣来大夏出使,那也是九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大夏国内天灾不断,让本就羸弱的国力雪上加霜,上两次国内派出去其他两国的使臣回来后,无不感慨大汶与南朝发展之快。 但这次轮到大夏朝举办朝会,两个大国纷纷出动了皇室子弟,要说不是为了探听大夏的虚实,鬼都不信。 鸿胪寺卿陈义行也站了出来,他皱着眉道,“陛下,前两年我朝境内多发自然灾害,国库空虚,沿海边境多有外敌与蛮夷来犯,今年国情虽稍有稳定,但国力已远远不敌其他二国,若是真被他们看出虚实,只怕大汶与南朝的狼子野心,便再也克制不住了……” 大夏国内天灾人祸频频,这样大的消息定然是瞒不住其他两国的,那些小国夹缝中求存,不敢打大夏的主意,可大汶与南朝经过这两年的休养生息,实力已经不可同日而语,若两国知大夏羸弱,合谋共同吞噬大夏,也不是没有可能。 陈义行所言也正是永德帝最担忧的事,大夏版图居二者中间,若是南北皆对大夏发起战争,东部沿海还有倭寇趁机打劫,那大夏就离亡国不远了。 永德帝自问不愿做亡国之君,所以当务之急就是使团接见一事,如何能在外国使臣面前恰当合理的展现大夏实力,让他们望而却步,不敢生出异心才是关键。 他看向满朝文武,朝中众人皆垂首窃窃私语,讨论着陈义行话里的内容。 见此场景,永德帝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眸光深沉的看着众人,开口问道,“既然如此,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就算不能让对方完全打消进犯大夏的念头,也要让他们仔细掂量掂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让他们对侵略夏朝有顾虑,否则大夏内忧外患,延绵几代的国祚就要断送在自己手中了。 永德帝问策的话语一出,刚刚还小声讨论的众臣瞬间鸦雀无声,各自低头沉默,仔细思考了良久,但依旧无一人站出来说话。 李凌峰也在思考这事,在现代的时候,展示国力的方法有许多,比如会谈,或者是大阅兵种种,可以一定程度向外展示国家实力,让他国不敢轻易来犯。 只是在大夏,李凌峰却也吃不准此法是否可行,毕竟大夏军队是个什么样,他并没有接触过,若是那种军纪散漫的酒囊饭袋,拿出来丢人现眼事小,让他国轻视之下对大夏起了觊觎之心那就麻烦了。 因此,他一时也没有开口。 彭桦作为大夏宰相,这种时候更应该首当其冲站出来,因此,他沉吟了片刻,才上前一步道,“陛下,我大夏虽因之前的灾祸国力下降,但大夏泱泱大国,陛下也不用太过忧心。” 还是那句话,若是小国,或许经历这么多的灾难,已经没有一战之力,但大夏乃是大国,虽然如今国力不敌其余两国,但量他们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这般,只要陛下接见了两国来使,待朝会后又像往年一样打发了就是,到时候再远嫁公主暂时稳定局势,大夏也能获得喘息之机。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他看向龙椅上高高在上的帝王,开口道,“陛下乃大夏天子,深知我夏朝能有今日绝非侥幸,天祖皇帝于乱世揭竿,不惧艰辛,创下大夏锦绣河山,我大夏君主披肝沥胆,才让夏朝与其余二国三足鼎立,陛下又有何惧之有?” 彭桦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让永德帝微微意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彭桦见状点了点头,复又开口道,“因此,虽我大夏因灾祸国力暂时不敌其余二国,但即便两国使臣皆有皇室子弟前来,陛下也只管接待便是。” 他此言一出,朝中当即有不少人深以为然,纷纷开口附和,刚刚还因为国家实力羸弱而自卑的众人,仿佛一时间被打了鸡血一样,脸上担忧的神色也被自信所取代。 李凌峰抽了抽嘴角,以前只知道彭桦那老贼号召能力强,却不想朝里也全是一帮没脑子的,想也不想就跟着附和了。 彭桦是老臣,他此番所言站在一定角度,确实看到了两国绝不会轻易对大夏发动大规模的侵略战争。 但是…… 大夏的国力不敌两国,若是被两国察觉大夏羸弱,然后共同合谋,不断派小规模势力,或是暗中支持蛮夷或是倭寇骚扰大夏边境袭扰,让大夏不仅没有时间发展,还因为边境的战争慢慢耗空人力物力,又当如何? 真以为这三年一次的大朝会是村里吃席,各家喊几个人上桌吃顿饭就完事了? 这次大汶与南朝皆有皇室子弟参与使团,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若是让他们知道大夏如今国力羸弱,面上或许不会表示,但暗地里一定会结盟,开始着手耗空大夏的实力,再一举吞灭大夏。 如此这般,永德帝的皇位还能传得到楚慎这一代吗? 只怕老子不做亡国之君,儿子必然也是亡国之君。 偏偏众人看重彭桦威信,他此言一出,朝中半数以上皆开始附和,连稍加思索都没有,如此这般的朝堂,难怪大夏以前是三国中的第一强者,现在却只能垫底了。 李凌峰心里吐槽,国力羸弱只知道怪天灾人祸,这些人也不知道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大夏吊车尾这些人也没少出力。 简直是一群草包! 在这一片附和声中,也有少数‘异类’依旧难掩担忧,吏部尚书裴正清默默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单薄的身形立于朝堂正中,说出口的话却铿锵有力。 “陛下,彭相此言虽有理,但其余两国不会平白无故突然重视朝会,若我大夏不能谨慎对待,若出了什么岔子,最后影响的还是我们自己……” 裴正清一向谨慎小心,在朝堂之上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但他一言切中利害,让刚还附和彭桦的人都被泼了一盆凉水。 彭桦闻言有些意外的看了裴正清一眼,不动声色给一旁的曹良使了个眼色。 曹良本就认同彭桦所言,这些人不过是出使大夏,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若是说他们朝会结束后回去后,会立马对大夏发动战争,曹良是打死也不会信。 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夏如今国力虽然不敌两国,但也不至于是瘦死的骆驼,因此,他也格外有自信。 所以,在接收到彭桦的眼色后,他当即站了出来,然后冷笑道,“裴大人,我大夏可不是那些夹缝中求生存的弱国小国,若如你一般谨慎,岂不是丢了大国风范,反叫大汶与南朝的使臣误认为我大夏弱小不堪?裴大人此话到底是何居心?” 听见曹良的质问,裴正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方这意思,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他不过是小人之心,他不过说了一句谨慎对待,彭党却借机打压,叫他如何不气。 这种时候还要玩党争,彭党猖獗如此,简直令人发指。 裴正清扭头冷冷的看了曹良一眼,出声反驳道: “曹大人,老夫不过是实事求是,请求陛下谨慎处理何错之有?为官谏言,乃老夫本职,曹大人张口闭口是何居心,老夫倒想问问,曹大人是不是真容不得我等开口,若是如此,只要陛下同意,老夫明日便辞官顺了您的好意!” 裴正清此言一出,无疑是将曹良推到火炬上烤,谁不知陛下面上不说,暗地里却忌惮彭党上下一体,左右朝纲? 眼见着永德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曹良当即怒道,“裴大人好利索的嘴皮子,我不过质疑你两句话,你却说什么辞官,是在威胁本官,还是在威胁陛下?” 曹良一边说着,人也当即跪了下去,对着龙椅上的永德帝拱手道,“陛下,臣所言并非针对裴大人,但我堂堂大国,若连接待来使也惧,岂非让人看了笑话?谨慎是没有错,可前怕狼后怕虎,如此首鼠两端,难免投鼠忌器,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啊!” 第373章 把人骂傻了 曹良这一套‘厉声反驳、下跪自证、肺腑谏言’做的行云流水,反应速度快得让李凌峰都咂舌,永德帝还未开始深思裴正清的话,怒火还未起,瞬间就让曹良按灭了。 不得不说,曹良能坐上户部尚书,作为彭桦的左膀右臂,也属实是个人才。 这事若放一般人身上,反不反应得过来都是一回事,只怕反应过来就被永德帝让人拖出去廷杖伺候了,可曹良却一瞬间做出了应对,难怪此人唇舌如剑,牙尖嘴利却还仍在朝中屹立不倒。 裴正清气得脸色铁青,尼玛,要这老匹夫刚刚说的‘是何居心’不是针对他,他回家就吃翔! 偏偏这人刚刚才打压完自己,可自己一反驳,他又立马对事不对人,反而倒打一耙,让自己不得不吃了这哑巴亏。 简直无耻至极! 见两人争论不休,龙椅上的永德帝皱了皱眉,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此刻他心里已经更偏向彭桦所说的方案。 毕竟裴正清虽然说了谨慎处理,却也没细说该如何应对,他心中虽然有些担忧,一时间却没有更好的方法。 李凌峰一看他脸上的神色,心中当即暗道不好,若真以天子私见使臣,那其余两国岂不是更知大夏此时外强中干? 如此这般,只怕大夏边境的百姓,接下来面临的就是无休止的骚扰了。 眼见永德帝要拍板,李凌峰当即手持笏板站了出来,在永德帝还未将同意的话脱口而出前,当即高声喊道,“启禀陛下,臣有一言!” 李凌峰此番站出来有些出人意料,但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声音不小,在金銮殿中又极具辨识力,让众人都看了过去,心中却是对李凌峰咋舌,有了裴正清这个被曹良差点怼吐血的前车之鉴,李凌峰在此刻开口,在他们眼里并非明智之举。 毕竟裴大人再怎么说也是正二品,与曹大人是同阶,还差点被气得半死,更不要说李凌峰只是个正四品了。 但曹良却不像众人所想,李凌峰虽品阶比不上他,但几个裴正清的嘴加起来也不如李凌峰一张嘴歹毒。 他呼吸一滞,臭着一张脸回头看李凌峰,不知道这小王八蛋又憋着什么屁要放,每次什么事要拍板了,他都要站出来横插一脚。 曹良刚刚在心里就隐隐觉得李凌峰肯定会出来搞事情,没想到真让他料到了。 李凌峰对曹良的脸色视若无睹,只是低着头等永德帝的回话,果然,永德帝见他站出来,不由开口问道,“哦?李凌峰,你想说什么?” 永德帝看着御阶之下的李凌峰,眼中带着疑惑,众人也看向他,等他开口。 李凌峰不紧不慢的开口道,“陛下,臣也觉得此事应谨慎对待,若被对方探得我朝虚实,虽不至于大举出兵进犯,但很难保证两国不派兵骚扰我大夏边境,借此不断消耗我朝国力,如此以往可想而知……” 若按彭桦所言,只需像往年一样,虚就是虚,实就是实,那不是直接明牌了吗? 若别人都知道你现在实力弱,首当其冲就是借机蚕食你的地盘和势力,直到你再也无力反抗,然后便出兵一举拿下。 这是众人所忽略的一点,大家还在大夏曾经是三国第一的荣耀中没能自省,以为凭借着大国的优势,可以高枕无忧,但却忽略了国家早已内忧外患。 这次的各国来朝,其余两国都无比重视,偏偏要被端上餐桌的大夏还一副无所屌谓的模样,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听了李凌峰的话,永德帝瞳孔一缩,心中隐隐的担忧也找到了原因,他皱着眉,刚被彭桦安抚下去的焦躁又重上心头。 他再次开口,语气不再像刚才一样平静,“李凌峰,那你说说,这使臣求见,朕是见,还是不见?” “自然不见。”李凌峰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听见李凌峰说不见,彭桦皱着眉回头,他冷冷道,“李大人,若我朝对使臣拜见请求避而不见,岂非如缩头乌龟,让他国轻之?况我大夏乃大国,如此晾着使臣,是否有失国体?” 鸿胪寺卿陈义行也微微皱眉,觉得不妥,毕竟对方的折子已经递上来了,若如此还龟缩不见,岂不更让对方觉得大夏底气不足? 更何况,他国来朝,接待使臣是也是礼仪的一部分,如此这般,只怕更觉得大夏傲慢无礼。 尤其是南朝,本就自诩文化第一朝,直接晾着南朝使臣,他都怀疑对方回去立马写书着转诟病大夏乃不受礼教教化的蛮夷之地,毕竟那帮小人还真做得出来。 见状,又有人纷纷附和起两人的话,提出李凌峰所言不切实际,高喊陛下理应觐见使臣的言论。 难得的是,平日里话最多的曹良此刻却一脸观望的神色,想瞧瞧李凌峰接下来的反应,因为按理来说,李凌峰肯定要开口怼人了。 果然,下一秒曹良的嘴脸就忍不住抽搐起来,因为他亲眼看见李凌峰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没错,就是直接在早朝上对这帮开口附和的人翻了个白眼。 一群瓜皮! 李凌峰在心中骂完,本想压压自己的火气,但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对着这帮应声虫破口大骂道,“尔等简直蠢笨若猪,遇事不知动脑,只会人云亦云,本官简直替你们感到羞耻!” 什么? 众人一时间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后瞬间气得脸色铁青,李凌峰这话什么意思?竟然用畜生与他们作比,简直岂有此理! “李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等又没得罪于你,你如此恶语相向,可有半分读书人的气质?” “是极,李大人枉为读书人,言行举止粗鄙如此,与您同朝为官才是我等之耻!” …… 李凌峰静静的看着破防的众人,等他们说完,才冷笑一声,再开口却更加不留情面,“本官说你们蠢得像猪,简直是侮辱了猪,猪好歹还有用,但你们呢?除了占着茅坑不拉屎,白吃白拿朝廷的俸禄,还有什么用?” 说到此处,李凌峰不顾众人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开口道,“陛下方才问本官可需亲自接待他国使臣,本官说不见,乃是不以天子私见外臣,何时说了大夏要对他们视若无睹?” 李凌峰的质问在金銮殿中声声回响,把众人呛得脸色涨红,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众人这才明白,刚刚意会错了李凌峰的意思。 李凌峰朗声道,“他国既然重视这次朝会,我们大夏更应谨慎对待,如今国内虚实大家心中都有数,若是像往年一样不管不顾,让他们知道大夏正是羸弱之时,必定会暗中使小动作,正因如此,陛下才不能亲自接待外国使臣!” 他环视众人然后接着道,“往年各国来朝,知我朝国力鼎盛,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也从未有过在朝会前请旨见我朝天子的前例……” “然,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想必大家都知道是为了刺探我朝虚实,但即便对方使团有各国皇室血脉,我大夏帝王,又岂是他们想见便能见的,若陛下真的召见他们,岂不是更坐实了‘心虚’二字?” “他们出使的是皇室子弟,我大夏难道没有皇室子弟吗,以天子私见使臣,二者位不对等,何谈礼仪?枉你们满口大国风范,如此行径,简直把我朝的脸面送与他人按在地上摩擦!” 他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唯有曹良一脸庆幸,还好他刚刚没有接嘴。 否则李凌峰这个记仇的小人,肯定因为上次他说的尚公主一事,逮着他一个人骂。(╥_╥) 听见李凌峰说出其中利害,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面色虽然难看,但也认同了李凌峰的说法。 但李凌峰却不愿再惯着他们,他不仅要骂,还要追着‘杀’,见众人哑口无言,他面露嫌弃道,“瞧瞧你们这模样,本官说的有错吗?总是说了你们又不听,听了你们又不做,不是无用之人又是什么?” “……” 呜呜呜,李大人能不能别骂了,您这嘴也太毒了吧。 满堂皆静,偏偏又找不到反驳的话,一众大臣皆垂头丧气,像霜打过的茄子般,一脸如丧考妣的痛苦模样。 唯有鸿胪寺卿陈义行,眼中散发出奇异的光彩,看着李凌峰的眼神可谓是‘顶礼膜拜’,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让李凌峰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骂得太狠,把人骂傻了。 第374章 好大一盘棋 李凌峰一顿输出,骂爽了才后知后觉的瞥了一眼皇位上的永德帝一眼,生怕对方借此机会挑他的错处,治他一个藐视朝堂的罪。 但说实在话,他的确是忍无可忍,现在骂完以后,瞬间觉得通体舒畅了许多。 李凌峰稍微一抬头,就瞥见了永德帝正一脸复杂的看着他,但眼里却没有什么怒意,想来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罚他。 他这才放下心来。 永德帝打量着阶下的群臣,说实在话,此等唇舌争锋之事在朝堂上很是常见,每天上朝看一帮大臣在下面指桑骂槐,吵吵嚷嚷,但都是拐着七八道弯,从无一人像李凌峰这般指名道姓,还骂的…… 如此狂野! 这世家官员受彭桦驱使,在朝中无条件服从彭桦一党的提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想骂他们,但奈何自己是个皇帝,还是要点脸的。 没想到,今儿看着李凌峰骂人,却是把他看爽了! 而且,李凌峰一字一句,说得头头是道,不仅让这些人气得面红耳赤也无力反驳,也切中了要害。 他之前心中存有迟疑,很大程度是觉得使团的人太过急切,又不把大夏放在眼里,若非如此,朝会前又岂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提出要拜见他的请求? 他们之中虽有其他两国的皇室血脉,但自己可是大夏天子。 按礼仪派出使团接见还有什么不满? 一开始提出要求时,陈义行将消息禀报上来,他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暂时不想见,一切按之前的礼制接待即可。 可这帮人属实有些不识好歹,竟然各自写了折子递了上来,名为请见,实为逼迫,所以他感到厌恶。 如今被李凌峰这一说,自己若真遂了他们的意,在面对这种不合理要求时妥协,岂不是自降身份,让这帮人心中愈发轻视? 想到这里,永德帝心里就堵得慌,隐隐有些埋怨彭桦提出这样的谏言,所以见没人跳出来触李凌峰的霉头,他也假装看不见众人脸上愤恨受屈、咬牙切齿的表情。 永德帝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看着台下的李凌峰,眼里带着满意的神色,开口问道,“那李卿以为在朝会之前,应该派谁接见这些使臣合适?” 永德帝的声音响起,太子楚慎以及大夏皇室宗亲也和其他人一般朝李凌峰看了过去。 毕竟这可是几国会晤,若能代表大夏接见外使,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也是一种荣耀。 李凌峰自然猜到了众人所想,其实这件事最合适的人就是太子楚慎,如今楚慎已经参与朝政,既是皇子,又是太子,代永德帝出面接待最为合适不过。 但楚慎虽贵为太子,却实在有些迂腐,而永德帝又因为对太子的宠溺,暂时没有答允二皇子和三皇子参与朝政,如今才有了世家官员大部分默认楚慎会继承皇位的局面。 李凌峰虽然不是小心眼,但也并非大肚子人,先前楚慎几次贬低他,他自然不会将这种好处落在他一人头上,让他提升在朝中的声望。 若是二皇子楚霁和三皇子楚琦是个有脑子的,定然会借机抓住这个好机会…… 想到这里,李凌峰扯了扯唇角,恭敬道,“陛下,微臣以为我大夏四位皇子手足一体,且我大夏为东道主,待客应诚,让四位殿下一同接见,既体现了我大夏对各国使臣的重视,又能借机磨炼皇室子弟处理外邦事物的能力,实为上上之选……” 李凌峰此言一出,欧阳濂与张兆奎面色霎时一变,而楚慎却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的恩师快步上前,开口劝道: “陛下,若四位皇子同时接见,是否显得我朝过于小心了些?” 朝中反应过来的众臣皆各怀心思,只有太子一党的群臣面色有些难看。 张兆奎作为刑部尚书,虽与李凌峰站到了一块,但在听见他的提议时,心中还是忍不住震了一下。 他不像欧阳濂那样的老顽固,但在陛下的目前四位皇子中,太子楚慎既是嫡子又是长子,他心里自然是愿意楚慎日后继位的。 可李凌峰这话究竟是故意还是无心,他一时之间竟然看不透。 李凌峰是五皇子楚的侍讲,若非五皇子是最不可能问鼎九五的,他都要怀疑李凌峰此举是为了替其他皇子铺路了。 可看着李凌峰那坦然的模样,张兆奎又觉得不太可能。 李凌峰除非脑子有病,才会扶一个没有势力,一穷二白,还不受陛下待见的皇子做皇帝。 所以这件事最受利的自然是二皇子与三皇子,可他们与李凌峰,似乎并没有什么私交啊? 张兆奎想不通,若日后太子登基,岂不是会记恨李凌峰今日之举?可日后不是太子登基,还会是谁呢?还能是谁呢? 他的疑惑也是众人的疑惑,更是永德帝的疑惑,听了欧阳濂的话,他目光闪动,却也只是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哦?李大人觉得呢?” 永德帝话里藏锋,李凌峰却一副行得正坐得端的模样,点头道,“先前彭大人说了,我大夏泱泱大国,既不以君见外臣,全了国威,那让四个皇子共同接待使臣,岂不是更能体现我大国风范?” 此话一出,欧阳濂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回头瞪了一眼李凌峰。 你特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次代一国接见外使,就是变相承认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可入朝商议国事一事。 你教导一个扶不起的五皇子当然光脚不怕穿鞋的,可如此这般,岂不是缩短了太子稳健发育,积累声望的时间吗? 李凌峰这王八蛋,心是真黑啊! 先前他们看他不惯处处刁难,他除了不痛不痒的怼两句,却像是不往心里去一般,现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特娘的,直接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时候把二皇子和三皇子推上了朝堂! 太子一党皆被李凌峰打了个措手不及,如今临到末尾,他们这才发现李凌峰下得好大一盘棋。 此子不仅嘴毒,心也黑如煤炭,如此城府,简直令人发指! 早前与李凌峰结怨的一众太子追随者,这会儿深深切切感受到了李凌峰的心计,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李凌峰这人,绝对不能再任其发展壮大了,必除之而后快,否则后患无穷! 而其他人却不像他们这样认为,特别是二皇子与三皇子的追随者,那看着李凌峰的眼神,活像看救世的菩萨!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是时候吗?! 李大人与活菩萨有何分别?! 这简直是活佛转世啊! 因为永德帝对太子的宠爱,他们二皇子与三皇子一党一向不被陛下重视,之前几次三番提及两位皇子到了可以参与议政的年纪,全都被陛下三言两语敷衍了过去。 可这会儿,无疑是天上掉馅饼了。 裴正清眼睛慕然一亮,听见李凌峰这话连忙站了出来,极力开口附和道,“陛下,老臣觉得李大人高瞻远瞩,如此一来,既不让他国轻视我大夏,又展现了我大国风范,还能借此机会让诸位皇子与各国皇室之人尖峰历练,简直是一箭三雕啊!” 裴正清押宝二皇子,甚至想要将长女许配给二皇子做皇子妃,又是朝中正二品官员,自然一马当先的开了口。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和起来,开口道,“陛下圣明,李大人聪慧过人,竟然能想出如此好的法子,简直令我等自惭形秽!” “臣附议,臣也觉得李大人的方法可行,陛下选贤任能,得李大人这样的良才乃我大夏之幸啊!” 第375章 断绝往来 听着朝中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夸赞声,李凌峰第一次体会了懵逼中带着错愕,错愕中带着暗爽的感觉。 被骂多了,这么多人夸他,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这些人的声音如雨后春笋一般一节一节的冒出来,不顾太子一党黑如锅底的脸色,话里话外把永德帝和李凌峰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夸了一遍。 这些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永德帝坐在龙椅上,眼皮止不住的直抽抽,夸他就算了,还把李凌峰那小王八蛋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没看身后的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吗? 虽然他无语,但不得不说,李凌峰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但慎儿是自己最疼爱的孩子,永德帝心中有迟疑,但在家国利益面前,他作为一个皇帝,还是妥协了。 他视线扫过台下的众人,沉吟了片刻,才打断那帮人拍马屁的声音,“好了,这事就先按李凌峰说的办,由太子主事,其他皇儿陪同,共同接待各国的使臣吧……” 永德帝最终拍板,有人欢喜有人忧,楚慎现在已经反应了过来,但他反应不反应得过来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卵用,虽然朝中议事最讲临场机变能力,但即便他当时能反应得过来,作为太子,作为其他皇子的兄长,在朝堂之上,也只能同意。 他抿了抿唇,眼中带着挫败,开口道,“儿臣领旨。” 早朝散后,二皇子和三皇子的追随者们都一脸如沐春风的表情,不仅临走前特意过来找李凌峰唠家常,对他的态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和得不得了。 李凌峰抽了抽嘴角,第一次对见风使舵有了如此清晰的认识。 待人慢慢散去,苏云上与何崇焕向李凌峰走了过去,苏云上一脸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才慢慢道,“子瞻,你可知你刚刚得罪太子,日后麻烦大了。” 太子作为皇室嫡长子,又得陛下宠爱,早早入朝议事,这些年许多人明里暗里都默认对方日后会登上皇位,他又积攒了许多声望,朝中追随太子的人不算少。 李凌峰今日借机让二皇子和三皇子入朝议事,可真是把太子得罪得死死的,若以后太子真登基了,只怕第一个就砍李凌峰的脑袋。 这还是往长久看,就算看眼前,李凌峰被对方盯上,恐怕也不会好过。 听见苏云上这么说,李凌峰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欧阳濂太过古板,他刚入朝时对方便看不上他,几次三番言语针对,虽然这在朝堂之上是常有的事。 但欧阳濂不喜自己,太子不喜自己,他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莫非他现在掉头去舔对方,自己日后就有前程了? 别说目前的楚慎在李凌峰心中还不适合做储君,就是他真的适合,且登上了皇位,楚慎厌恶自己,该有的针对迟早会来,更别说重用自己了。 他寒窗苦读十余载,走到朝堂是为了什么? 与其如此舔一个还不知能不能登顶,又厌恶自己的储君,还不如早点回家种田来得痛快! 所以李凌峰根本无所畏惧,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定要让这天下如他所愿,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大夏也不止楚慎一人可做太子! 他李凌峰又为何不能放手一搏? 想到此处,李凌峰摊了摊手,无奈道,“我也并非故意开罪太子,只是心中觉得理应由几位皇子共同接待更为恰当罢了,且你们又不是不知,那欧阳老匹夫几次三番看我不惯,让太子也对我心生不喜……” 苏云上抿了抿唇,心里知道李凌峰说的这也是实话。 何崇焕在一旁附和的点头,忍不住吐槽道,“确实,我方才听了半天,觉得子瞻的法子确实更稳妥些,是朝中的弯弯绕绕太多了,想干事实不是得罪这个,就是得罪那个。” 虽然理是这么个理,但苏云上闻言还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见他这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何崇焕一脸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李凌峰眼里也带上了好奇,“子予这……何故唉声叹气?” 苏云上闻言,又长长叹了一口气,直把李凌峰与何崇焕二人看得瞪大了眼睛。 片刻,他才无奈道,“方才散朝,焕之应该看见了,家父将我叫到一旁,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训……” 听见他这么说,何崇焕这才想起来,方才苏大人确实把苏云上叫过去了一小会儿。 他惊讶道,“难不成刚刚苏大人叫你过去竟然是为了教训你?” 苏云上点了点头,他无奈道,“何止如此,你们也知家父跟随太子殿下,子瞻方才一番言论……额,家父知我与子瞻交好,勒令我即刻与子瞻断绝来往呢!” “……” 操! 李凌峰这会儿是真的无语了,原来苏云上一开口就说的‘日后麻烦大了’还有他那一份。 但李凌峰属实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自己彻底得罪太子后遇见的第一个麻烦竟然是要面临好兄弟的割袍断义? 李凌峰与何崇焕两人嘴角止不住的抽搐,一脸无语又不可置信的看着苏云上。 苏云上怕两人误会,只好连忙开口解释道,“吾并非要与子瞻断交,只是连家父尚且如此,子瞻日后遇见的麻烦可见不会少。” 李凌峰闻言倒也不在意,瞧着从刚刚起就一直侯在殿外的崔德喜,只是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脑袋掉了也就碗大的疤,多思多虑才非长寿之相。” 说到这里,他往崔德喜那边看了看,开口道,“想必今日之事陛下也有话问我,你们二人先行离开吧,改日再来我府上好好痛饮满杯。” 两人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崔德喜,对着对方颔首示意,何崇焕点了点头道,“你快写去吧,莫让崔公公等急了。” 等李凌峰与崔德喜离开后,两人才不紧不慢的离开了金銮殿,往各自当值的衙门前去。 崔德喜见李凌峰抽身过来,脸上是一言难尽的表情,欲言又止道,“哎哟,小李大人,您今儿个……陛下这会儿正在御书房等着您呢……” 早朝的时候他听见李凌峰说出让几位皇子一同参与接待使臣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果然,这一散朝陛下就让他过来,想召见李凌峰。 不过他看见陛下并不着急,这才等着李凌峰与苏云上二人把话说完。 与他担忧的神色不同,李凌峰却是一脸淡定,让崔德喜等他片刻,他刚让宫里小内侍去城门口找徐秋取东西,这会儿应该也要回来了。 果然,不到片刻,那小内侍就捧着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崔德喜一脸狐疑的看着二人,就见李凌峰将那长方形的盒子接过来直接塞到了他手里,等打赏完内侍后,他才开口道,“一会儿就劳烦崔公公,先将此物呈送给陛下吧。” 第376章 生产队的驴 崔德喜看着怀里的木盒,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心里的担忧就少了一半。 要不说李凌峰年纪轻轻就能走到今天这位置,这木盒一打开,只见四四方方的盒子里,一尊晶莹剔透,浮翠流丹的珊瑚摆件就这么安静的躺在正中。 上次永德帝早朝顺手用自己心爱的珊瑚摆件砸李凌峰的时候砸碎了,崔德喜只是这么提一嘴,李凌峰就把东西弄来了。 看这成色,丝毫不差之前那一尊。 崔德喜笑呵呵的捧着东西,赞赏的看了李凌峰一眼,笑眯眯的开口道,“原来侯爷早就想好了,倒是老奴自己个儿多嘴了。” 李凌峰闻言连忙朝他拱了拱手,崔公公这是好意,若非上次有他的提点,李凌峰也不会特意去寻这尊珊瑚摆件,自然在朝堂上开口建议让二皇子与三皇子参与接待使臣时,也会多有顾虑。 今日开口之前,他约莫就猜到,散朝之后永德帝肯定是要召见自己的。 太子楚慎是永德帝最看重的儿子,他这提议说小了只是让其他两位皇子达成所愿,入朝议事,说大了,有关大夏储君的地位,以永德帝对楚慎的偏爱,必定要召他过去好好敲打一番。 若非他是最不受宠的五皇子的侍将,只怕今日这个提议很大程度会被永德帝否决。 但这事到底是给楚慎带来了威胁,即便以李凌峰的立场,不是为了储位之争,永德帝心中也是有不悦的。 但李凌峰送这个珊瑚摆件,一来珊瑚摆件是为了砸他而碎,他送这个是为了表忠心,别以为他不知道永德帝心眼小,表面没什么,心里因为这摆件肉疼得紧。 二来李凌峰寻了新的送过去,既能让永德帝消消气,又表明了立场,不管他在朝中提出什么样的建议,他身后的人都是永德帝。 李凌峰跟在崔德喜身后,到御书房门外,崔德喜捧着盒子进去回话,剩李凌峰在门外候着。 如今正是春日,早晨的太阳刚刚好从天际升起,没过多久,崔德喜就从御书房里退了出来,给了李凌峰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躬身道开口道,“小李大人,您先进去吧,陛下还等着呢。” 李凌峰接收到他的眼神,心中也舒了一口气,低着头走了进去。 直到看见不远桌案上垂下来的明黄色桌布的流苏下摆,他才站定,恭敬的开口道,“微臣李凌峰,参见陛下。” 永德帝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的正是崔德喜刚刚送进来的红珊瑚摆件,正爱不释手的拿在手里把玩着。 看着低头进来的李凌峰,永德帝收敛起眸中的神色,将珊瑚摆件放进了盒子里,才慢悠悠的开口问道,“李凌峰,你可知朕叫你过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李凌峰心中一阵无语,早朝的时候给他儿子找了不快,这会儿叫他来敲打他,还要装模作样。 但心中是这么想的,他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开口道,“启禀陛下,微臣不知。” 永德帝目不转睛的看着现在不远处的李凌峰,这小子最喜欢在他面前装傻充愣,又爱搞扮猪吃老虎那套,心里门清儿这会儿在他面前也面不改色的张口说瞎话。 永德帝冷哼一声,他自然不是觉得李凌峰的提议是为了替五皇子楚谋划,毕竟他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了,五皇子也没有那个资本能让李凌峰谋划。 但看见这小王八蛋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他就觉得有些不爽。 他拉下脸来,冷冷开口道,“哼,不知?朕看你是清楚得很!” 永德帝本想装模作样的发发火,但看着面前摆的红珊瑚摆件,又觉得有点‘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意思。 李凌峰扯了扯嘴角,心道这老东西收了自己送的东西还要为难自己,脸皮真不是一般厚,但他明白,永德帝这番雷声大,雨点小的教训也不过是走个流程而已。 李凌峰面上一愣,佯装出一副惊诧的模样,旋即略显慌乱的掀袍跪在了地上,他言辞恳切的开口道,“微臣有罪,还请陛下示下。” 见他直接下跪认罪,永德帝当即愣住了。 本来只想口头点两句,这小子说跪就跪,还直接果断开口认罪,反而显得他多不近人情似的。 说到底,李凌峰早朝的谏言也是为了大夏,而且老二和老三也是自己的儿子,他如此咄咄相逼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永德帝眉头微微皱起,神色也迟疑起来,完全忘了一开始是想斥责李凌峰一顿,后来想着教训他几句,这会儿才说了两句却已经开始反思自己了。 算了,念在这小子也没有什么私心,又为大夏尽心尽力的份上,他还是收着些吧。 朝廷如今正需要的是李凌峰这种既能建言献策,又能实干的官员,要是把这小子得罪狠了,下次他还真不一定愿意继续开口。 想到这里,他面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两分,言语也不似刚才冷硬,他开口道,“李凌峰,太子乃一国储君,先前朕本欲将你指给太子做侍讲,希望你能明白朕的意思……” 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也不要试图染指撼动太子的地位,否则不要怪他不留情面! 后面这两句话,永德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却很明显。 李凌峰若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都说永德帝宠爱太子,以往李凌峰还有些嗤之以鼻,毕竟天家父子,又有几分真情? 只是他如今不过是借机顺水推舟,圆了二皇子与三皇子想入朝议事的想法,永德帝却特意召他过来警告他,李凌峰一时之间都有些分不清这父子情的真真假假了。 二皇子与三皇子入朝议事是迟早的事,永德帝能阻一时,却也不能枉顾祖宗礼法,实在是没这个必要。 尽管如此,李凌峰还是觉得心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 平头百姓家里的孩子,父母也是爱之深,责之切,更况论是一国太子呢?这可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要继承家产,这可是未来的一国储君,作为皇帝,对储君的要求应该更为严苛吧? 永德帝对楚慎的感觉,让李凌峰奇怪的是,明明永德帝对楚慎的君子六艺要求都很严格,可一旦有关国事,永德帝反而过于纵容,如此矛盾的态度,让李凌峰一时之间竟然有些看不透龙椅上的这位一国之君。 李凌峰收敛思绪,只是恭敬道,“是臣无能,得不到太子殿下青睐。” 永德帝轻哼了一声,这事不怪李凌峰,是太子,还有皇后…… 罢了,多说无益,好在自己将他指给了老五,想来也威胁不到慎儿。 想到这里,他淡声道,“算了,你起来吧,你有分寸就好,刚刚陈义行给朕求见朕,让朕派你去一同参与处理朝会的事宜,朕已经允了,你去着手准备一下吧。” “好的,臣这就……啊???” 李凌峰懵逼了,刚刚陛下是让他去处理朝会接待使臣的事吗??? 他不是通政太常吗?鸿胪寺的事不归他管啊! 等会儿,陈义行,鸿胪寺卿??? 李凌峰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为何那会儿陈义行这厮那会儿在朝堂上看着他时一副激动到难以抑制的表情了,感情是打算把自己的工作甩给他啊?! 特娘的!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他谏个言没好处就算了,这又是警告又是加班的,生产队的驴都没有像他这样用的。 看见他一副憋屈的模样,永德帝却是挑了挑眉,不紧不慢道,“怎么?爱卿有话要说?” 呃…… 我无话可说。 李凌峰一脸忧桑,最后却只能一边咬着后槽牙一边行礼道,“臣领旨,能为朝廷办事是微臣的福气。” 第377章 果然是好茶 李凌峰离开御书房本想直接打道回府的,略一思量还是转头去了通政司,距离他上次去通政司如今也有三日了。 通政司离六部衙门不远,比起六部来说,场地略显小些,人手也没有那么多,除了李凌峰这个正四品的主事通证太常外,还有正五品左、右通证各一人,正六品左、右参议各一人,余下有些打杂跑腿的,均是七八品的小官。 李凌峰如今手下的两大通证,左通政名唤作孔尚应,右通证唤做左良玉,两人都颇有些能力与才干,出身小家族,家族落没之后既不算寒门,却也入不了世家大族的眼。 因此,二人在朝中一直处境尴尬,汲汲营营如今到了正五品,还是之前下放到州府做出政纪,才破格提拔上来调任回京的。 之前通政司的太常位置一直空缺,便是由二人一手主持,两人如今将近四十,如无意外,正五品已经算是人生巅峰了。 李凌峰到通政司的时候,左通政孔尚应正坐在院里的摇椅上晒太阳,颇为惬意,听见门口传来得响动,他原本半眯着的双眼立马精神起来,忙不迭从摇椅上站了起来,还拍了拍自己的官袍。 “李大人,您怎么来啦?” 听着孔尚应的问话,李凌峰阔步走上前,看了看还在晃动的摇椅,又看了看孔尚应心虚的神色。 他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开口道,“孔大人,您这小日子过得比我还舒坦呐。” 他刚因为谏言被陛下召去吃了挂落,一来通政司就看到这厮安逸得不行的模样,一想到陈义行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非要申请他一同处理接待使臣的事,这又是挨领导批,又是要加班,转头一看自己下属悠哉悠哉好不快活,他的怨气真是比鬼还大。 早朝的时候孔尚应也在金銮殿上,自然猜到了李凌峰这会儿气不顺的原因。 听见李凌峰这话,他也不恼,忙让开身后的摇椅,做了个请的姿势,笑呵呵道,“李大人,来,您坐,我前儿个刚得的岩茶,可是一等一的品质,下官亲自给您沏一杯尝尝。” 说着,孔尚应就取了一个莹白如玉的小茶盏,给李凌峰亲自斟了一杯。 李凌峰也没和他客气,直接坐到了他刚刚坐的躺椅上,心情也美丽了不少,心想孔尚应这厮还真是懂生活。 这样打工摸鱼的日子,他啥时候也能过过? 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盏,李凌峰轻呷了一口,果然是好茶。 他有些好奇道,“前些日子本官刚来通政司主事的时候,你不是告诉本官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吗?你上哪儿来得这么好的茶叶?” 呃…… 听见李凌峰问起茶叶,孔尚应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心虚,有些不自然的搓了搓手才开口道,“咳,这不是大人来了嘛,咱通政司自然不像之前一样冷清了,下官能喝到这茶,咳,还是沾了大人的福……” 他话音未落,李凌峰嘴里的茶就“噗”的一声没忍住喷了出来。 不是,你借着老子的名义收礼,还讲得这么清丽脱俗,还真特娘是个人才! 见他如此反应,孔尚应也脸上堆满谄笑,还顺手帮李凌峰顺了顺气,然后厚着脸皮道,“大人,您慢些品,当心呛着。” 李凌峰这下是彻底无语了。 如果不是他知道孔尚应这人除了抠点,也还算是懂分寸,他早一脚把他踢滚出去了。 他无语的看了对方一眼,还是忍不住提点道,“行了,你自己有数就行,左大人呢?” 有数,他当然太有数了。 这还是李凌峰教他的,他自然不敢在李凌峰面前班门弄斧,但还是信誓旦旦的保证道,“大人放心,金银珠宝一件没收,茶叶字画一件没落,哦,还有左大人,他去刑部和大理寺走流程去了,约莫一时半刻也回不来。”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没看见左良玉,原来是去其他部门办公了。 不过看见孔尚应这么理所当然的模样,李凌峰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他话锋一转,开口问道,“这两天司里没什么事吧?” 孔尚应摇了摇头。 也对,有什么大事左良玉肯定第一个跑来通知自己了,这两个人一个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一个则是不眠不休的工作狂,他平时能这么清闲,全是因为手底下有一个左良玉。 孔尚应听见他这么问,摇了摇头道,“这两日并没有什么大事。” 李凌峰闻言这才端起孔尚应重新给他倒的茶喝了起来,他有些无奈道,“那就好,今儿下朝后,陛下将本官叫去了御书房,鸿胪寺的陈大人让我与他一起负责外使接待一事……” 听到这里,孔尚应一愣,难怪刚刚李凌峰一副难受的模样,原来是因为这事。 他当即开口道,“李大人放心,有我,哦不,有左大人在,若是通政司里有什么事,下官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李凌峰在通政司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若按之前,他肯定会折转去崇志堂给楚授课,但自从前两天的事以后,他打算好好留时间给对方想想,对方想通了自然会找他。 因此他直接打道回府了。 高爵带着扇阁的伙计,经过这几个月的合心协力,终于按照李凌峰的要求将龚扇制作出来了。 李凌峰回府的时候,高爵捧着个精致的各子,正在去留园的大厅候着,见李凌峰走过来坐在上首,高爵连忙躬着身子恭敬道,“草民高爵,参见侯爷。” 李凌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兴奋和激动,“不必多礼,扇子是不是做出来了,呈上来本侯看看。” 高爵闻言点了点头,捧着盒子上前两步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打开盖子,里面编织精美,技艺精湛的龚扇就这样映入李凌峰的眼帘。 他拿起来把玩了一下,扇面编织手艺确实不错,上面的仕女图也很精美,扇柄是象牙的,看起来精致又不俗,正好马上到夏天了,送与苏芮做及笄礼正好合适。 李凌峰赞赏道,“不错,是我所说的模样,我很满意……” 听见他这么说,一旁的徐秋站了出来,对着高爵笑道,“高老板这边请吧,我带你去找陈伯一起去账房结账。” 高爵闻言脸上带着惊喜,他第一次研究制扇研究了那么久,因为之前也没见过,所以几次登门带过来的扇面都没得到李凌峰的首肯。 这次终于过了。 这不仅是对他所制扇面的认可,也是对他技术的认可。 他连忙开口道谢,这才跟着徐秋出去。 李凌峰看了一会儿扇面,将东西原封不动的装回盒子里,准备一会儿就让下人将东西送过去。 第378章 什么道理? 京城,驿站外,一队身形高大,身材魁梧的禁卫军表情肃穆将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彭尺豫一身银色甲胄,正带领手下人与大汶和南朝两国的使臣交涉。 刘燮一袭紫金色龙纹四爪锦缎云袍,腰束白玉之环,右侧垂着一柄短剑,左侧则是系一枚暗紫色香囊,头上戴着金冠。 他表情倨傲的看着面前的彭尺豫,似乎没看见对方脸上的不悦,笑着开口道,“小彭大人,我等贱步临贵地,这折子递上去也有两日了,不知大夏天子如何回复?见或不见,总归让我们有个准信吧。” 他大汶在各个国家中可是最强者,他作为大汶皇子,说这话时也十分有底气,毕竟不管见不见,大夏如此轻慢于他们,确实有些失礼了。 难怪大夏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成了破落户,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可存。 若是能在有生之年横扫大夏,将大夏纳入大汶版图…… 想到这,刘燮的心中就忍不住兴奋起来,不过面上却仍旧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脚下站的是大汶的土地。 见刘燮开了腔,一旁身着天青色锦袍,头戴羽冠,腰系长方形玉牌,手中一把折扇的南朝三皇子萧祁云风度翩翩的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唰”的一声将水墨丹青的扇面合拢,才微眯着眼开口附和道: “小彭大人,常言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等求见贵国皇室,求见大夏天子却久久不见回音,这便是大夏的待客之道吗?” 萧祁云眼神冷然,虽然说这话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不容置喙的口气里却带着质问。 他们今日的目的,便是要问清楚大夏皇室会如何对待他们,折子递上去两日,也该有个回声了。 其他小国的使臣稀稀拉拉站在一旁,但却不像大汶与南朝的两位皇室子弟这般咄咄逼人,他们的国家实力决定了他们说话的底气,在大夏面前,他们还不够看,但如果大夏被其他两国攻打,只要有战争,他们就有机会捞好处。 看着这群心机叵测、各怀鬼胎的使臣,彭尺豫脸色难看,但还是赖着性子,好言好语道,“两位皇子两日前递了折子,我大夏自会回应,我朝陛下乃一朝之君,诸位来我大夏,我们以礼相待,好吃好喝款待,诸位却在大夏的土地上却这般盛气凌人,咄咄逼人,这便是两国的大国风范吗?” 这里是大夏,就算刘燮和萧祁云是客人,如此鼻孔朝天的模样,也有失客人风范吧。 还质问他大夏的待客之道,这些日子以来,这帮人在驿站每日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怎么不问待客之道?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时候怎么不问待客之道? 这白花花的银子招待出去,他大夏没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们狼子野心已经算是能忍了,心怀鬼胎还在这理直气壮满嘴喷粪,真特娘的当他们是泥捏的呢。 彭尺豫脸上带着不悦,语气也是极度不爽,但他也知道不能发火,否则场面一乱,不知道某些小人会不会趁机动作,成为三国开战的理由。 刘燮眸光闪了闪,看见对方强硬的态度,心中略有些意外,据他们探子来报,大夏这两天各地天灾,沿海又深受倭寇侵害,国库已经空空如也。 这些年来,他大汶一直在背后支持两国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骚扰大夏边境,让大夏疲于应对这许多状况,国力渐渐下降,跌至三国中的末端,而他大汶则是肃清朝纲,默默生产发展,跻身一跃成为了最强国。 本来以为大夏如今外强中干,不过是绣花枕头,大夏的官员自然也底气不足,没想到这姓彭的倒是有点脾气,有趣,实在是有趣。 想到这里,他轻笑出声,语气一转,又软和了两分,开口道,“小彭大人乃大夏丞相长子,自然不会诓骗我等,不过,这折子递上去也有两日了,我等出使大夏,求见大夏天子,礼仪周到却一直迟迟等不到回复,心中难免不安……”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语气也不似刚才的高傲,引得一旁的萧祁云皱了皱眉,心中暗骂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刘燮还真是不要脸,刚刚牵头要“相逼”的是他,这会儿话锋一转,他又成好人了。 萧祁云与身边的南朝大臣默默对视了一眼,待刘燮说完后,才扯了扯嘴角开口道,“彭大人,我等不远千里出使大夏,前些日子递信给驿站里的鸿胪寺官员被几度搪塞,现在呈了折子上去,两日过去还是石沉大海,大夏不应该给我们一个解释吗?” 他可不像刘燮,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既有理,自然也要辩上三分。 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搁他面前演双簧呢这是。 彭尺豫脸色铁青,想发怒最后却忍了下来,周围大夏的官员被两人的双簧逼得退无可退,面色极其难看,可却无一人敢发怒。 他们如今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夏的态度,若言行有失,自己丢脸没什么,有损国家颜面就不好了。 众人一时间缄默不言,心中一边着急朝中商议的结果怎么还不下来,一边绞尽脑汁想对策,打算在拖延一会儿。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中,不远处突然不紧不慢的响起了一道清脆熟悉的声音,声音带笑的开口道,“我听闻南朝乃是文化礼仪教化之地,可这哪有到别人家里做客,却还非逼着事务缠身的主人相见不可的道理呢?” 男子的声音散漫,可话里的锋芒却丝毫不少,大夏诸位官员闻声看去,就看见了不远处鸿胪寺卿,还有将双手搭在脑后,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的李凌峰。 与其他外国使臣脸上的迷茫不同,大夏官员在看见两人时,面上一瞬间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特别是在看见李凌峰时,脸上的表情再也不是以往的不屑与冷漠,反而肉眼可见的热情了起来。 他们怎么忘了,李凌峰那嘴可是气死人不偿命的,听听人家一来怎么说的,把南朝那三皇子都给噎住了,果然还得是陈大人有先见之明,竟然把李凌峰这厮给带过来了。 众人心头的阴霾一扫,听见李凌峰刚刚回怼的话,心里都忍不住暗爽,李大人果然是会说话,哈哈哈,只要这张嘴不是骂他们就行。 想到这里,他们脸上的灰败都被莫名的兴奋取代,一副有好戏看了的表情。 刘燮与萧祁云几乎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大夏官员的变化,两人疑惑的对视一眼,看着不远处走过来的陈义行,还有那个身着大红色官袍的年轻男子。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震惊,纷纷看向自家的使团的大臣,在从对方眼中看到茫然时,显然以前都没人见过李凌峰,但是有人认出了陈义行。 大汶镇国大将军司马彦眉头微皱,看着走到近前的两人开口道,“陈大人,这位是?” 司马彦这话一问出口,各国使臣都朝李凌峰二人看了过去,陈守义他们熟悉,是大夏朝的鸿胪寺卿,但这少年,年纪轻轻就能穿上红色的官袍,必定是正四品以上的官职。 众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此子到底是谁?大夏何时出了这人,他们竟然都不知道?! 听见有人叫自己,陈大人闻声看过去,在看到是司马彦时,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唇,才缓缓开口道,“哦,原来是司马将军啊,这是我大夏朝正四品的通政太常李大人。” 第379章 难上加难 李大人? 刘燮眸光一闪,他之前倒是得到过消息,说大夏沿海一带倭寇受到重创,地方官员更换频繁,好像就是因为一个叫什么李凌峰的,这李大人莫非就是那个李凌峰? 与刘燮的谨慎不同,一旁的萧祁云显然知道的不多,见李凌峰嘴巴如此厉害,他冷笑一声,当即开口道,“李大人?不知李大人这番前来是不是要给我等一个答复,某洗耳恭听。” 说完后萧祁云负手而立,眼神不屑的看着李凌峰,想从他脸上看到像彭尺豫一样难堪的表情。 呵 既然你牙尖嘴利,那我就问你,我倒要看看追问了大夏这些官员几日都没有结果的事,你又能拿出什么样的说辞。 萧祁云心中不屑,就算是正四品又能如何,他们都是按规矩递上去的折子,问问消息那也是理所当然,大夏一直压着此事不给回复,怎么看都是他们理亏。 彭尺豫闻言有些担忧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先不说平日里大夏的官员怎么针锋相对,但在面对别国时,他们却始终处于同一战线。 刚刚这刘燮与萧祁云两人有多咄咄逼人他是了解的,特别是如今大夏实力不济,应对起来又不能过激,更况这群人都是来参与大朝会的,既不能太软,又不能太硬,免得落人口实和把柄。 他都怕李凌峰那炮仗性子直接逮人就怼,让这些人抓着话柄借题发挥,因而他疯狂对李凌峰使眼色,希望他克制一下自己。 之前永德帝在朝中拍板让太子携一干皇子接待这些人的事彭尺豫是知道的,但后面不知道李凌峰与陈守义跟太子如何商议的,竟让人先将消息压下来,说是要等太子府中筹备好宴席再将人请过去。 他心中猜想八成是李凌峰这厮憋了什么坏招,也配合着一问三不知,这才有了今日被这些人围堵的事情。 呃……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看着彭尺豫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疯狂对他眨眼睛,他一时间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对方是有话要说还是单纯的眼睛抽筋了。 他有些懵逼的看着彭尺豫,遂而不解的开口问道,“小彭大人,你这……你眼睛怎么了?” 彭尺豫:“……” 在这沉默的一瞬间,彭尺豫甚至没反应过来李凌峰是在和他说话,但是下一秒,他就愣在了原地。 不是,他不是在和李凌峰使眼色,让他开怼,但是不要怼得太过吗? 他一脸无语的看着李凌峰,眼皮直抽抽,整个人差点被李凌峰给气得笑出声来,若非众人此刻的目光因着李凌峰这句话落在自己身上,彭尺豫都忍不住吐槽出声。 这特娘的是个猪脑子吗? 但这事还真不能怪李凌峰,两人平时少有交集,在朝中又是站在对立面,想想自己哪天上班,看着自己的死对头对自己一阵疯狂眨眼,谁会觉得对方是善意的提醒呢,不觉得他有病都算好了。 而且彭尺豫所提醒的事,李凌峰自己就心中有数,他也不觉得对方是在提醒他,若非都是同僚,他还不愿去问这一句。 只是此时此刻,李凌峰话已经问出口,彭尺豫就算心里再怎么吐槽李凌峰,面上也只得尴尬道,“哈哈……没事,刚刚起风了,本官一时不察,让污秽进了眼里……” “噢噢,原来如此,那彭大人眼睛没事了吧,若是有事,还是快些去寻个大夫瞧瞧。” 到底是当着他国使臣的面,李凌峰还装模作样的关怀了一句,心里却在吐槽,也不知彭尺豫这逼啥意思,老子关心你还垮着脸,真是不识好歹。 看着李凌峰若无其事的模样,还让他去找大夫看看,彭尺豫完美演绎了从‘嘻嘻’到‘不嘻嘻’的转变,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无碍,多谢李大人关心!” 李凌峰点了点头,这才想起刚刚萧祁云怼自己的话,他转头看着一旁身着天青色锦袍的萧祁云,有些迟疑的开口道,“不知这位是……” 未等一旁跃跃欲试想要自告奋勇的陈守义开口,萧祁云身旁一位自带煞气,身材魁梧,年约四十,穿着简易行装的男人就抢先开口道,“李大人,我家殿下乃是南朝三皇子。” “哦……” 李凌峰顿了一下,表情没有太多意外,反而想起这两日陈守义不停在他耳边吐槽这两国的皇子和使臣的那些话,这就是那个风流成性,男女皆可,前后都能用得上的南朝三皇子萧祁云??? 想着想着,李凌峰难免思想跑偏,一阵恶寒之后,他淡淡道,“原来是三皇子,本官知道,这厢有礼了。” 话是没有问题,可李大人说着说着怎么反而后退了两步,这是什么道理? 萧祁云听见李凌峰的话先眼中先是得意,还没从对方一脸‘叹服’的表情中暗爽两秒,就见李凌峰人已经止不住后退了两步,还一副要和他保持距离的模样。 他的脸当即就忍不住黑了下来,这李凌峰在搞什么把戏? 沉默了片刻,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李大人,你这是听说过本殿?” 何止是听说,陈守义对这厮的鄙薄差点没把李凌峰溺死,这两天外国使团里要多少有多少,他哪个没听说过两句? 虽然只是听陈守义一个人说,那也是听说啊。 要不是这么多的内料八卦,他听得津津有味,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原谅陈守义这厮招呼都没和他打一个,就把他弄来加班接待使臣的事?但这些古人的八卦,绕是李凌峰有些现代的灵魂,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句‘贵圈真乱’。 听见萧祁云的话,李凌峰还未回话,一旁的陈守义就是心头一跳,生怕李大人的嘴把不住门,把他说的那些黑料一不小心就当着众人抖出来了。 因此,平时走三五步就要喘一次气的陈守义不知哪儿来的劲,突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拉住正欲开口的李凌峰,连忙道,“哈哈哈,三皇子文采过人,李大人自然是英雄惜英雄,听说过三皇子也不足为奇,不足为奇哈哈……” 李凌峰看着陈守义一边回头瞪他,一边慌不迭擦汗的模样就觉得好笑,这厮还真是怪了,怎么知道他正要说萧祁云好龙阳的 事?还能赶在自己开口前抢住话头,也实属难得。 若是陈守义知道李凌峰的想法,只怕要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会这样,他当初就不该在李凌峰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 能抢住李凌峰的话头不是他有多能耐,最主要的还是他怕死啊,李凌峰刚从他这听了这么多‘奇闻轶事’,他说听过萧祁云,听过,不就是听他说的吗? 要让李凌峰说出来,萧祁云丢了脸,指不定要想方设法出气,若是知道源头是自己,以南国皇子的身份向陛下施压,他少不得又是一顿竹笋炒肉。 果然,做人难,做男人更难,与李凌峰一样是男人更是难上加难! 他心里哭唧唧,脸上却只能笑嘻嘻的开口道,“三殿下,我们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折子一事,各国使臣不远千里而来,但按往年朝会的规矩,没有朝会之前求见他国天子的先例,且如今我朝天子正在龙西山斋居祈佛,确实不便相见。” 说到此处,陈守义顿了一下,复又继续开口道,“但此事我们的陛下也有决断,既然你与六殿下都是皇室中人,想必由我朝太子携诸位皇子共同接待,也不算失了礼仪……” 第380章 接待使臣 陈守义话说出口,刘燮与萧祁云等人都愣在了原地。 大夏皇帝去龙西山斋居祈佛了? 一众使臣眼里都出现了狐疑,在听到要让大夏皇子接待他们时,脸色都难看起来,他们求见的是大夏皇帝,可对方不见他们,竟然也让大夏的皇子来接待他们。 虽然他们中身份最尊贵的也是各国皇室子弟,可他们好歹是代表各自的国家出使大夏的,本来就是为了试探大夏天子的态度,没想到对方竟然让皇子出来接待。 可如果是大夏太子携其他皇子接待,他们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理由反驳,脸色都有些难看。 想到前些日子这些人咄咄逼人的模样,陈守义看着他们这一脸尴尬的模样就忍不住暗爽,要不是因为李大人这一手‘神来之笔’,他这会儿还一个头两个大呢。 因此,陈守义看着一旁李凌峰的表情,那是越看越满意,见刘燮等人沉默的模样,他忍不住挑眉道,“六皇子,三皇子,我朝的太子殿下已经在东宫筹备了宴席,还请移步一见。” 他本来就是奉了太子之命来请各国使臣前往东宫赴宴的,中途转道去了去留园拉上李凌峰,这才耽搁了。 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这帮人就开始搞事情了。 刘燮皱着眉,本来还在想应该如何应对,这会儿听着陈守义的话,倒是没想到大夏朝这两日悄无声息的,没想到东宫连宴席都准备好了。 他神色晦暗的看了司马彦一眼,才笑着开口道,“既然太子殿下备好宴席,我等自然该去拜见。” 看样子对方也是有备而来,既然此时此刻已经拒绝不了,那就算是鸿门宴,他也该去看看。 刘燮一开口,一干使臣都纷纷附和,要去拜见楚慎,他们也清楚,到这一步,在大朝会之前拜见大夏天子基本上是不可能了,还不如借着去大夏太子府上拜见的机会,看看各方势力有没有什么动向。 陈守义自然满口应下,等着这些人回驿站房间里取礼品,看李凌峰一脸憋屈的模样,这才想起他与太子一党多少有些过节的事。 怕李凌峰跑路,直接撂挑子不干,陈守义趁机将他扯到一边,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说道,“李大人,虽然您前儿个才开罪了太子,但这使臣接待一事您可不能不管啊,这还是您向陛下提议的……” 李凌峰闻言白了他一眼,心情一点也不愉快,他冷笑了一下,“陈大人这话是本官这谏言,还谏言错啦?” 别以为他没看见,陈守义这厮刚那暗爽的模样,这是提上裤子就翻脸,爽完了就不认人了呗? 陈守义见李凌峰这表情,就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毕竟因着谏言使臣接待一事,太子已经连续两天对着李大人冷脸了,偏偏他又想李大人从旁协助他这个鸿胪寺卿,问陛下把人要了过来。 见状他连忙摆手劝道,“李大人,本官哪里是这个意思,只是您也知道如今接待外使一事有多重要,国事当前,本官这也是没有办法。” 以李凌峰的能力和那张怼死人不偿命的嘴,有他在,陈守义才觉得保险一些。 李凌峰闻言也不欲为难他,连着看了楚慎两天的脸色,他倒是无所谓,就是不知道楚慎愿不愿意看到他。 他叹了一口气,看见不远处取了礼物过来的诸位使臣开口道,“罢了,本官刚才既然答应你走这一遭,自然不会食言,走吧。” 京城的官道上,一排排马车浩浩荡荡的驶向了紫禁城的方向,而此时的东宫里,宫人也在井然有序的忙碌着。 楚慎坐在主位上,下首坐的是三位皇子,还有自己的恩师欧阳濂,太常寺卿乌寻,还有不久刚从浙洲回来太子府詹事杜仲明等人。 不多时,殿外小跑进来一个身穿太监服饰的小黄门,对着众人恭敬的行了一礼后,垂首开口道:“启禀殿下,各国来使求见。” 听到这个消息,楚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厅堂里坐的众人,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诸位便与本殿一同前往接待吧。” 众人见状连忙跟着站了起来,闻言跟在楚慎身后向外走去。 李凌峰跟在陈守义身后阔步向东宫而去,远远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外的楚慎等人,他们身后跟着的是以刘燮为首的各国使臣。 一行人转眼间便走到了楚慎等人近前,陈守义与李凌峰先是抱拳向东宫众人见了礼,陈守义这才开口引荐道,“太子殿下,这位是大汶王朝的六皇子,这一位是是南朝三皇子……” 引荐完后,陈守义就拉着李凌峰退到了一边。 刘燮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楚慎,见陈守义退了下去,这才笑盈盈的开口道,“大汶刘燮携使臣见过夏朝太子以及诸位皇子。” “南朝使臣萧祁云携使臣见过大夏太子。” “……” 等来拜见的人一一开口见过礼,楚慎这才站了出来,他朝着众人颔首示意,开口道。“诸位远道而来,本宫已经已经备好酒菜,里面请。” 偌大的大殿中,左右边整齐的摆放着一排排案几,案几上摆放着酒香味十足的美酒和摆盘精致的果然,众人跟在楚慎后面进入了主殿,然后依次落座开来。 李凌峰自然而然的跟在鸿胪寺卿陈义行身后,这是太子招待使臣的宴席,像他和陈义行这样的朝廷官员位置都是中间靠后的。 接待使臣的宫殿是东宫最大的殿宇,待李凌峰二人坐下后,一旁的乌寻当即朝李凌峰看了过来。 作为太子党一员,乌寻这两日对李凌峰的大名简直是如雷贯耳,毕竟能让欧阳大人一直逮着骂的人实在是少数。 陈义行看见他的视线,主动为两人介绍起来,“李大人,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太常寺卿乌寻乌大人,乌大人,这位是通政太常李凌峰李大人。” “李大人是我特意向陛下请旨调任过来的,这次接待由我全权负责,他暂时给我搭把手,暂代我的副使一职。” 第381章 已经见过了 后面这一句,陈守义是故意这么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四周的人都能听清楚,也好让他们知道李凌峰是自己请来的,又是陛下指定负责此次接待的副使,不要有不长眼的趁机找不快。 李凌峰主动向乌寻见礼打了招呼,一双眼睛却是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他一眼。 “李大人客气了,陈大人向陛下要您来做副使,还真是有眼光,说起来,这次使臣接待能由太子殿下主持,还是李大人一手促成的呢。”乌寻笑了笑。 他说这话,话里话外多少带着两分讽刺的意思,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夸李凌峰呢。 陈义行闻言挑了挑眉,倒也没有生气,反而顺着乌寻的话开口道,“本官确实有眼光,但也是陛下信任本官与李大人,乌大人这话本官可不敢居功。” 陈义行满脸堆笑,似乎听不懂对方的话外弦音,一副不敢当的模样,不愧是老油条,这副应对自如的模样,倒真适合做鸿胪寺这样接待来使的工作,也难怪他去求永德帝,永德帝就把李凌峰指给他做副使了。 乌寻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有些讪讪,只得道,“陈大人过谦了。” 陈义行闻言笑了笑,李凌峰看着他面上的假笑有些忍俊不禁,待乌寻转过头去,陈义行才推了推李凌峰的胳膊,在李凌峰耳边小声道,“李大人,甭搭理他。” 李凌峰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搭话,他倒是真不至于将这点小事放在心里,左右不过是一句阴阳怪气。 就这一会儿说话的功夫,宫人已经鱼贯而入,开始上美食佳肴与美酒,待将座上所有人的酒樽都倒满后,才各自退到一旁静候着。 楚慎坐在正中的主座之上,开口道,“大朝会是由各国这些年共同遵守和维护的,本宫知道诸位之前求见过我父皇,只是父皇俗务缠身,又去往龙西山斋居祈佛,这才由我来接待诸位,大家远来是客,还请不要见外。” 楚慎这番话是在给众人这两日的等待一个解释,他语气温和,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刘燮等人即便心中有微词也不好在此刻说出来。 楚慎话音一落,刘燮笑了笑,开口道,“之前在大汶时就听闻太子儒雅不俗,风度翩翩,如今一见果然不凡。” 楚慎的长姐,大夏朝的长公主扶桑公主之前去大汶和亲,嫁给了他的二皇兄,若按贫家百姓算,他与楚慎倒还真拐着弯算得上半个亲戚。 只是与大夏朝永德帝的宠爱太子楚慎的操作不同,大汶朝的皇子众多,龙有九子,大汶皇帝对这些儿子之间的争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大汶的夺嫡之争在各国之中是最严重的,比之朝堂争斗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刘燮可没有与楚慎攀关系的想法。 听见刘燮恭维的话,楚慎面色如常,开口道,“六殿下过奖了,倒是本宫听了不少殿下骁勇善战的传奇事迹,听说殿下文采也不输大家,有机会本宫倒是想和殿下交流交流。” 萧祁云看着两人互相吹捧忍不住挑了挑眉,他有两分看热闹不嫌事大,开口拱火道,“那感情好,比武就算了,若是交流文采,那可不能少了在下。” 三人一阵寒暄,楚霁一双凤却忍不住四处打量,他在席间看了一圈,才在队伍中间看见了陈义行旁边的李凌峰。 要说此次他能坐在这里,最该感谢的人便是李凌峰,听着这三人的互相恭维,还不如下去与李凌峰喝酒来得有趣。 他这么想着,却见刚还谈笑风生的萧祁云忽地收敛了神色,突然开口道,“实不相瞒,本殿在南朝时,听说大夏有文采不凡的人开创了‘词’之新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让太子殿下替本殿引荐一番?” 南朝文化发达,文人墨客多如过江之鲫,他的文采不低,在得知‘词’这种体裁的长短句时,难免对开创之人心生敬佩。 如今既然来了大夏,又正好话赶话说到要交流文采,他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只不过,他这话一出,大夏朝外场的众人脸色都有了不同的变化,有的黑了脸,有的笑了起来,还有的直接朝着大殿中间的位置看了过去。 看着太子脸上不自然的神色,楚霁一双凤眼忍不住眯了眯,浓密的睫毛掩下眼中的笑意。 陈义行本来还在低头交待李凌峰,让他注意接待使臣,与对方交谈时要注意大国风范和礼仪,不要像刚才在驿站那会儿一样,把他说的话都都说出去。 因此,突然听见萧祁云的话,陈义行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对方的话,直到感受到众人看过来的视线,他才后知后觉‘词’这种体裁不就是李凌峰新创的吗? 他看向李凌峰,楚慎也看向李凌峰。 李凌峰先前在朝堂之上提出要他携其他皇子接待使臣时,他还不知道此举的用意,直到回东宫后听见欧阳濂的破口大骂,他才知道对方此举导致的结果。 他看向李凌峰,虽然自己对他有些成见,但自己有大臣的支持,又有父皇的宠信,李凌峰此举,是不愿让他安稳过渡到那个位置吗? 那他支持的人又是谁呢? 是老二,还是老三。 思绪到这里,楚慎的脸色片刻的不自然之后,便被笑意取代,他看了一眼萧祁云,才不紧不慢开口道,“若三殿下想见的是我大夏开创‘词’风的人,那三殿下已经见到了。” 已经见到了? 萧祁云一愣,就连一旁的刘燮脸上都带着疑惑,他们什么时候见过了? 莫非是这大殿中的官员? 一众使臣都扬首看向了席间,环视一圈后,也没看见席间有哪位大夏官员像是能开创‘词’风的文中泰斗。 毕竟在他们眼中,能有这种文学领悟的,不是文杰就是大家,这些基本都是白发苍苍,须发皆白的老者,可席中的官员大部分都是青壮年,看了半晌,竟无一人符和。 第382章 丢的是一国颜面! 萧祁云看了一圈后,疑惑道,“不知太子殿下说的是何人?” 这宴席中坐着的官员,谁也不像是能创‘词’这种体裁的人。 楚慎闻言脸上泛起一丝怪异的轻嘲,他扯了扯嘴角,才看向殿中李凌峰所在的地方,“李大人,萧三皇子仰慕词风,说想拜会你,与你交流一二。” 虽然他对李凌峰许多不规矩的行为很是不喜,但不得不说,李凌峰此人的文采却是令他人叹服的。 他所写的诗词不仅在大夏文人间流传,甚至朝廷的人还专门将那些诗词记录在册,这些事是由翰林院里的一些人去做的,好像叫阮泽,对李凌峰欣赏得很。 李大人? 萧祁云神色微变,复又想起在驿馆门口的那一幕,大夏太子说的不会是李凌峰吧??? 他神色惊疑不定,下一秒就看见大夏朝的鸿胪寺卿陈大人轻轻推了推一旁的的李凌峰,然后他的视线就这么与李凌峰在空气中不期而遇的对上了。 对方笑眯眯的朝他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萧祁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惊疑不定的看了李凌峰一眼,片刻后才掩下眸子里的震惊,这李凌峰到底是何许人也?年纪里面官居正四品便罢了,这‘词’竟然也是他所创作出来的。 萧祁云思忖了一会儿,就看见对方笑吟吟的开口回道,“我听闻南朝文人雅士众多,文坛昌盛,多有名仕大家,萧三皇子不吝赐教,是我的荣幸。” 听见对方的话,萧祁云噎了一下,本来以为对方是个德高望重的先生,他开口前都做好准备向对方好好请教一番了,这会儿却是犯了难。 “李大人不用客气。”萧祁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自然些,吐出了一口浊气,才开口道,“李大人的词作在我南朝流传,许多士子争相模仿,本殿以为大人已年近古稀,没曾想却正直年少,大夏文坛后继有人,看来是再下低估大人了。” 萧祁云这番话,是在说刚刚在驿站门口时自己对李凌峰的轻蔑,显然他没想到李凌峰在文学方面造诣这么高。 听见这番话,李凌峰浑不在意的笑了笑。 南朝文人士子众多,萧祁云自己虽然私生活混乱,有龙阳之癖,但自己在诗词方面的造诣并不低,在各国之间也是有名的。 这次南朝皇室派他出使大夏,说是要交流交流,实际上是因为李凌峰的‘词’风还有新中庸论,特意让他来切磋试探的。 李凌峰平静的笑了笑,“萧三皇子谬赞了,殿下的名声虽是我这样的无名之辈也略有所耳闻,若殿下有什么指点,我自然洗耳恭听。” “指点倒是算不上。”萧祁云摆了摆手,“李大人的许多佳作本殿都曾读过,大人的学识,本殿是心服口服的……” 他这自谦的话一出,一旁的刘燮略微诧异的看了萧祁云一眼,这人还有自谦这一面是他没想到的。 楚慎闻言,则是与欧阳濂对视一眼,两人面上的神色都重视了起来,心道萧祁云话到此处,恐怕要有所动作了。 李凌峰看着坐在对面的各国使臣,殿中走动着端美食和酒浆的宫女们也退到了一旁,外国的使臣都翘首以盼,与大夏官员脸上的慎重不同,都想看看萧祁云想做什么。 看着众人好奇的目光,萧祁云不紧不慢的挥了挥手,他身后的南朝左将军韩震渊就捧着一个盒子站了出来。 李凌峰的视线也随着众人落在了盒子之上,精致小巧的盒子不过巴掌大,这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禁更加好奇盒子里的东西。 萧祁云一边开口,一边示意韩震渊将盒子打开,他笑了笑,开口道,“我前些日子在异人手中寻得一物,唤作九曲明珠,实物虽然小巧,内里却富有玲珑,九曲回转……” 韩震渊在萧祁云的示意之下将盒子曝露在众人眼前,那颗珠子是椭圆形状的,约莫女子的拇指粗细,却要比其拇指更小些,说是明珠,却是玉石所雕,外面的花纹颇具异域风情,看上去精美得很。 这玩意儿这么小巧,里面真的九曲回折吗? 萧祁云看见众人好奇的目光,淡定开口道,“此物我也是偶然所得,后来在手中把玩时才发现内里乾坤,只是有一个难题,还请李大人助我解惑。” 二皇子楚霁的凤眼眯了眯,看着凝眉的太子与众臣,不经意瞟见面不改色的李凌峰,不由勾唇一笑,看着萧祁云问道,“萧三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萧祁云看了一眼楚霁,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才不紧不慢道,“我听闻那异人说此物可用丝线穿过,但本殿几番尝试,却均以失败告终,我听说大夏能人辈出,不知可有法子助我用丝线穿过这九曲明珠?” 这便是南朝准备的难题吗? 太子楚慎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开口问道,“不知韩将军可否将此物先给本宫瞧一瞧?” “自然可以。” 韩震渊双手奉上,萧祁云见状朝着众人拱了拱手道,“当然,若其他人感兴趣也可以一同参与,谁要是能将丝线穿过九曲明珠,我南朝另送生金二百箱。” 二百箱生金? 每箱生金一百两,二百箱生金就是两万两黄金,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萧祁云话音一落,众人都眼热了起来,紧紧盯着楚慎手里的九曲明珠,眼睛都黏在上面了。 楚慎仔细观察了一下,才从玉珠两头发现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孔,若非他看得仔细。只怕都要两这小孔忽略了,看见众人热切的目光,他皱了皱眉,将九曲珠交到了欧阳濂手中。 欧阳濂接过来观察了片刻,试着用丝线穿了穿,堪堪只能进去指甲盖长短的丝线,便硬生生卡住了。 现在他们才明白,此事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这九曲明珠在在场的众人手中走了一圈,又回到了楚慎手里。 与刚刚听到二百箱生金的炙热不同,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在长吁短叹,遗憾错过这场泼天的富贵,而萧祁云却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与他们的遗憾不同,大夏官员脸上的神色却是凝重起来,这生金要不要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可此物是南朝特意拿来为难他们的,若是大夏真的无人能解此难题,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丢的不是他们的脸,丢的是一国的颜面! 第383章 殿下,果真吗? 看着大夏官员面露难色,萧祁云笑了笑,这一幕早在他预料之中,若是真有这么容易让丝线穿过去,他也不会特意将此物带来大夏了。 楚慎的目光看向太子党的一众官员,众人都有些心虚的回避开他的视线,就连欧阳濂也轻轻摇了摇头。 陈义行刚刚也试着用丝线穿了一下这九曲珠,但是以失败告终,而李凌峰刚刚却只是接过去看了一眼便递到了他手上。 陈义行压低声音道,“李大人之前可见过此物?” 李凌峰摇了摇头,他倒是没见过,但他知道明代董斯张在《广博物志》里记载过一关于九曲明珠的故事。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在大夏也会出现此物,他刚不过是拿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罢了。 “我也是第一次见。”李凌峰诚实道。 《广博物志》里记载此物是关于孔子的,当时孔子离开卫国去陈国,在半路上,看见两个女子在采桑,于是吟了一句诗:南桃窈窕花枝长。 听见孔子吟诗,其中一个采桑女随口接道:夫子游陈必绝粮。九曲明珠穿不得,归来问我采桑娘。 后来孔子到了陈国,确实不受欢迎,不仅如此,陈国和蔡国的大夫还派兵将孔子围困,并送去一颗九曲明珠让孔子用线穿过去,还扬言如果穿不过就不解除围困。 后来孔子和他的弟子们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将线穿进,情急之中,孔子忽然想到了采桑女的话:“九曲明珠穿不过,归来问我采桑娘。” 于是孔子派颜回和子贡原路返回,才终于向这采桑女请教到了用丝线穿过九曲明珠的办法。 后来唐朝时,松赞干布派使臣到大唐求婚时,唐太宗为了考察来自各族的求婚使臣出了五道难题,其中之一便是用丝线穿这九曲明珠。 李凌峰不得不再一次感慨,华夏历史之丰富,这萧祁云自认为无人能解的难题,其实早在华夏历史上出现过了,而且解决办法还是出自一个采桑女。 陈守义并不知道李凌峰心中的想法,见他说没见过,神色有些失落,若是此物李大人也无解,其他人他更指望不上了。 萧祁云面色有些得意,看来这大夏官员也不过如此,他勾了勾嘴角,开口道,“唉,其实穿不过也没关系,毕竟本殿也因此物头疼了许久……” 这假惺惺的话一出,话里话外都透着幸灾乐祸的意味,方才他还说自己解不出来,这会儿却变成了“头疼了许久”,换了说辞,不就是在说此物最后还是被南朝解出来了吗? 这不是奚落是什么? 大夏官员脸色都有些难看,楚慎的脸也冷了下来,沉声向众人问道,“我大夏泱泱大国,朝廷众多官员在此,竟然无一人可解吗?” 这是一国的脸面,在场的人解不出来就贴告示,他不信解不出来! 只是看着外国使团人员看戏的模样,他心中就一阵不爽。 萧祁云听见这话,却是又悠哉悠哉的摇起了扇子,一副淡定的模样,“不急,若此间无人能解,若太子殿下能召集大夏有能之士替本殿解惑也行,本殿不急于一时……” “我倒是不知这小玩意儿还值得如此大动干戈,若要丝线穿过,不是轻而易举吗?” 萧祁云话音未落,大殿中就清晰的响起了李凌峰的声音。 陈义行愣了一刻,旋即面露欣喜的看向李凌峰,有些激动的问道,“李大人,这九曲明珠你有办法穿过去?” 萧祁云的收敛住脸上戏谑的神情,盯着李凌峰平静的眸子看了一瞬,并没有从对方脸上看见虚张声势的慌乱,他的眉头忍不住聚拢在一起。 “李大人,你确定吗?” 萧祁云眼里带着怀疑,他当时为了用丝线将这九曲珠穿过,可是在南朝张贴告示,赏了重金,历时许久才从明间招揽到一个能人,用丝线将这九曲珠穿过的。 这李凌峰他方才明明只看了一眼就转递给了大夏的鸿胪寺卿,这会儿竟然大言不惭自己能解? 萧祁云甚至怀疑李凌峰都不懂什么叫九曲珠,虽然两头有小孔,可里面却是弯弯绕绕,想用丝线穿过,没有特定的办法那便是难于登天。 大夏的官员都看向李凌峰,脸上也有些担忧,生怕李凌峰在外人面前说大话,最后问题解决不了还连累他们丢脸。 楚慎看向李凌峰,有些狐疑的看着他,“李大人,此番并非儿戏,若你有法子替萧三殿下解惑,除却那二百箱生金,本宫自会向父皇禀明,给你嘉奖,可若是解不出来……” 解不出来,便是明知自己不会,却想出风头,连累大夏颜面受损,那一顿廷杖基本上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要被罚奉亦或是贬黜。 楚慎这话是想警告李凌峰说话做事三思而后行,却没想到李凌峰听完这话却更来劲了。 听见楚慎说两百箱生金都给自己,还要给自己向永德帝求赏赐,李凌峰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一瞬间就亮了。 我嘞个豆,我还以为这生金是给大夏的,没想到是给个人的。 不早说!!! 李凌峰这会儿是悠闲也没有了,平静也没有了,甚至生怕楚慎反悔,忙激动问道,“殿下,果真吗?” 见他这副表情,众人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虽然两百箱生金让人眼红到吐血,但是好歹当着他国使臣,李大人能不能矜持一点? 不是,等等,殿下刚刚说这两万两黄金全给李大人吗??? 欧阳濂面色一噎,欲言又止的动了动嘴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楚慎话已出口,又当着众人的面,他只得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心里为楚慎点了一根蜡烛。 这要是让陛下知道太子将这黄金全许诺给了李凌峰,指不定会龙颜大怒,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楚慎没看见太子党众人肉疼和心惊的模样,看见李凌峰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还忍不住皱了皱眉,如此市侩嘴脸,真不知父皇看上他什么了,也就两分才气可用罢了。 楚慎眼里的嫌弃肉眼可见,他冷声道,“自然,萧三皇子方才不是说了,谁人能其他解惑,便赠生金两百箱是吧?” 说完后,楚慎还看向萧祁云,一副‘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的模样,把萧祁云看得脸都黑了。 他咬牙道,“咳,本殿自然说话算数……” 第384章 多谢李大人解惑 听见萧祁云的话,李凌峰眼里都在冒金光,二百箱生金,果然南朝还是有实力啊。 他笑眯眯的看着萧祁云,开口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谢过殿下了。” 听见李凌峰胸有成竹的话,萧祁云眼皮跳了跳,这九曲珠是他特意寻来,只为了在各国使臣面前给大夏一个下马威,可这李凌峰面不改色,究竟是一个无脑莽夫还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本来看见大夏官员脸上的难色,萧祁云还觉得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只是这李凌峰突然跳出来,没有按他的预想行事,让他心中隐隐有了不安。 他皱了皱眉,‘唰’的一声收起了手里的扇子,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李大人这是胜券在握了?不过本殿可得提醒李大人,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早了,不然丢了面子就不好了。” 李凌峰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只是手指淡定地在平几上敲了敲。 “这些就不劳殿下操心了。”李凌峰看着南国的一众使臣,“就是这九曲珠我现在就能穿过去,可这金子什么时候送到我府上呢?” 这是怕他赖账吗??? 萧祁云脸忍不住黑了黑,他堂堂南国三皇子,二百箱生金都做不了主吗,李凌峰这副模样,没有半分风骨,实在粗俗。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还是开口道,“若李大人真能替本殿解惑,宴席结束后自然双手奉上。” 李凌峰闻言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萧祁云行了一礼,接着叫来了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宫人,并在他耳边吩咐了两句,宫人连忙点头,然后小跑着出去了。 看李凌峰这副操作,众人眼里都带上了疑惑,萧祁云看着李凌峰,“李大人这是……” “萧三殿下稍安勿躁。”李凌峰安抚了一句,看着翘首以盼的众人,他向楚慎躬身行了一礼,开口道,“还请殿下将九曲珠交与下官。” 楚慎点了点头,将九曲珠放进了匣子里,然后由宫人双手捧着,送到了李凌峰面前。 李凌峰接过九曲珠仔细端详了片刻,萧祁云面上虽然不显,但与南朝使臣一样,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 这时,刚刚被李凌峰唤到近前的宫人急匆匆的从殿外小跑了进来,他的手掩在袖袍之中,走到李凌峰身边低低耳语了一句,才将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他呈给李凌峰的是两个小罐,一个小罐里装的是蜂蜜,一个小罐里装的则是刚从御花园的花坛活捉的一只小蚂蚁。 看见这两样东西,南朝使团众人的脸色只一瞬间,便苍白了起来。 萧祁云满脸震惊的看着李凌峰,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他怎么会知道这个法子? 而拿到这两样东西的李凌峰也是顺手将木匣里的九曲珠取了出来,笑得像只狐狸,这会儿还不忘贴心的提醒道,“三殿下可瞧好了,要这丝线穿过九曲珠其实也不难……” 说着,李凌峰先是让身旁的宫人将匣子里的丝线绑在了还在活蹦乱跳在小罐子里到处乱爬的蚂蚁腰间,然后自己从另一个罐子里用筷子蘸取了一滴蜂蜜,再将这蜂蜜抹在了九曲珠一端的小孔旁。 看着李凌峰这一番操作,众人瞬间如醍醐灌顶,想到自己刚刚还用手拿着丝线去穿,不由觉得实在是太蠢了。 这法子好啊! 蚂蚁本来就嗜甜,又将细如发丝的丝线小心翼翼捆在蚂蚁腰间,现在只要将蚂蚁从没有摸蜂蜜那头的小孔放进去,蚂蚁就会因为本能以及对甜食的感应带着丝线在九曲珠内穿行,直到走到出口,那穿丝的问题也一并得到了解决。 有了这个法子,别说是九曲珠,就算珠子里十八曲,三十六曲,再怎么弯弯绕绕,这丝线也能穿过去。 大夏众臣的眼睛瞬间亮了,陈守义在一旁看着李凌峰,不知道李大人是如何想到此法的,心里崇拜不已。 李凌峰忽略众人的视线,不紧不慢的检查蚂蚁腰上的丝线是否绑稳,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蚂蚁从没有涂抹蜂蜜那头的小孔里送了进去。 萧祁云面色铁青,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那异人说只把这个法子告诉了他,他连韩震渊都没说,他们也只知道会用上蚂蚁,蜂蜜还是李凌峰自己加上的。 莫非是卖给他九曲珠的那人骗了他不成吗?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李凌峰放在平几上的九曲珠,等着那只黑色的小蚂蚁带着丝线露出头来。 楚慎看着李凌峰,开口问道,“李大人此法真的可行吗?” “自然。”李凌峰笑了笑,“殿下且看着便是,不过片刻,这丝线自然能穿过九曲珠,萧三殿下你说是吧?” 萧祁云额头有冷汗流下,他讪笑了一声,脸上的平静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他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寻来的九曲珠就这么让李凌峰破了。 他皱了皱眉,眯着眼开口问道,“不知李大人此法是从何处得知?” 所真是那异人出尔反尔,两面三刀,他回去肯定要派兵将此人擒拿回来,斩下他的头颅,让他知道愚弄皇子的下场。 听见他这么问,李凌峰大致猜到了事情始末,这九曲珠不知道是谁献上的,这会儿可要倒霉了。 李凌峰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说话,就见刚被李凌峰放进九曲珠内的小蚂蚁已经从涂有蜂蜜那方的孔洞探出了头来。 “果然穿过来了。”有人看见蚂蚁腰上绑着的丝线,忍不住惊呼一声。 大夏一众官员脸上都带着喜色,而萧祁云看着这一场景却没有意外,早在李凌峰让宫人找来蚂蚁时,他便知道今日这二百箱生金输定了。 输了金子他不心疼,但输了南朝的脸面却让他笑不出来。 若是父皇知道他自作聪明用这个‘难题’想给大夏一个下马威,最后却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少不了一顿责罚,父皇气急,说不定还会上手打他。 一想到这,萧祁云脸色就一阵铁青。 他看向李凌峰,眸光犀利,甚至觉得是李凌峰联手那个献宝的异人在耍他,他冷冷道,“李大人似乎还没有回答本殿的问题?” 李凌峰默了一下,诚实道,“既然殿下好奇,本官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本官曾在一本书册上看过一个典故,因而知道。” 萧祁云问道,“李大人果真是博览群书,不知是什么书册,本殿也想一观。” 李凌峰听见他的话,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萧祁云这刨根问底的态度,是已经在心底给那献宝的人定了死罪了,所以不管他说什么,萧祁云都不会信。 他若说是别人告诉他的,萧祁云定然会问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然后亲自去验证,所以他说了这书名,萧祁云才会不断追问。 李凌峰扯了扯嘴角,目光直直对上萧祁云的视线没有一丝退缩,只是冷冷道,“此书名唤作《广博物志》,并非什么着作,本官看的时间太过久远,现在手上也没有此书册。” 听见李凌峰这么说,萧祁云才移开了目光,他站起来对李凌峰拱了拱手,虽然心中极其不愿,却还是开口道,“原来如此,本殿多谢李大人解惑了。” 第385章 还会要回去不成? 有了萧祁云这句话,南朝使团出师未捷就铩羽而归,脸上早没了在驿馆前的嚣张气焰。 李凌峰让宫人将蚂蚁拿去御花园放生,等宫女用手帕将九曲珠擦拭干净后,他亲手将东西放进了匣子里,再由宫人交给了太子楚慎。 听见萧祁云的话,想到那二百箱生金,李凌峰连带着看他都顺眼了两分,闻言笑眯眯的开口道,“萧三殿下客气了,不过本官还是希望,等会儿一回府就能看见金子……” “……” 萧祁云本来就烦,这会儿看着李凌峰三句不离金子的模样,心中更是郁结不已,什么人啊这是?! 若非他是一国皇子,他此刻都想反悔了。 二百箱生金真不少啊,这本来是他留到大朝会亲自献给大夏皇帝的礼物,这会儿却因为他的骄傲自满给提前允诺出去了,不知道父皇知道以后会不会把他打死。 其他南朝使臣都一脸难堪,觉得李凌峰的嘴脸实在有些嚣张,却由于刚刚丢了面子,一时间竟不好发作。 韩震渊看了一眼萧祁云,又看了一眼李凌峰,面上的神色不变,倒是比南朝使团其他官员沉稳了许多。 见萧祁云久久不给答复,韩震渊朝他拱了拱手,低声开口道,“殿下,既然如此,本将军现在便派人将生金送到李大人府上如何?” 听见韩震渊的话,萧祁云才堪堪回神,抿着唇点了点头。 韩震渊当即对自己的随从招了招手,在对方耳边低语几句,待人离开大殿后,才举杯与李凌峰遥遥相对,“李大人,既然我家殿下允诺大人能解此惑便赠金二百箱,自然会做到,本将军刚已经吩咐了随从,李大人回府便能在自家看见这二百箱生金了。” 输人不输阵,他们是代表南朝出使,一口唾沫一个丁,自然别人做到了,这二百箱生金虽然不少,但他南朝还是拿得出手的。 若是这会儿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才真是有损国之颜面。 至于大朝会的礼物,再想法子从南朝调过来就行了,反正离朝会还有这日子。 李凌峰颇感意外的看了韩震渊一眼,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而且看情况,他在南朝的话语权应该不小,至少南朝使团看上去做主的是萧祁云,但实际能做主的应该是这个左将军韩震渊。 李凌峰当即回敬了他一杯,“将军阔气,请满饮此杯。”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此事也算是告一段落。 因着李凌峰解决了此事,大夏官员总算是扬眉吐气,太子楚慎脸上都多了两分笑意,正与三个皇弟一起与其他各国皇室的人饮酒。 刘燮目光闪了闪,一脸兴味的看向不远处春风得意的李凌峰,忽而转头感叹道,“这李大人年岁看着倒还比我等小些,没想到却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此言一出,大夏四位皇子面色各异,楚慎抿了抿薄唇没接话,二皇子楚霁却笑了笑,“李大人确实是我大夏不可多得的人才。” 三皇子楚崎闻言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刘燮突然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却还是客观道,“李大人才华横溢,人也有意思。” 倒是六皇子楚依旧沉默着当了个透明人,但他虽一言不发,在听到李凌峰此人时,神色间却是多了两分其他皇子没有的尊敬。 刘燮的话出其不意,几人都是自然流露的神色,看着这一幕,他只觉得有意思。 想着今日萧祁云费尽力气寻来的九曲珠难题就这么被李凌峰轻而易举的破开了,他突然改变了策略,想先了解一下李凌峰此人再出手,以免马失前蹄。 因此,在刘燮看见几人的反应后,他端起了酒杯开口道,“我刘燮生平最佩服的便是能人,来大夏这些日子,本殿还未出过驿馆,正好如今到了春日,不知明日可否请几位殿下与李大人作陪,本殿也想见识一下大夏的美景与淳朴民风。” 自然要了解李凌峰,除了派人去查,亲自接触不是能更了解吗? 刘燮这话也算是情理之中,萧祁云闻言也在一旁附和道,“既然要去踏青,本殿也想一起,这些日子在驿站住着不方便走动,有几位殿下作陪,本殿也能松快松快。” 说是不方便走动,其实就是他们在大夏,被大夏天子派兵围起来了,自然轻易不能离开驿馆,他虽不知刘燮为何提出这个要求,但猜到他可能是要出手了。 楚慎闻言眉头皱了皱,一时间有些迟疑,但在众人面前,他思虑再三,还是开口答应了。 陈义行听见对方的话转头看了看还在吃东西的李凌峰,见他刚得了二百箱生金还这么沉得住气,不由叹了一口气,“李大人,您可真沉得住气啊!” 刚得了这么多黄金,听几位殿下的意思,明儿还得作陪使团去踏青,这两大事摆这里,人家还吃嘛嘛香,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模样。 李凌峰闻言看了他一眼,见陈义行一副沉不住气的着急模样,他打了个饱嗝才缓缓放下手里的筷子。 “陈大人,你着急什么?这事不是明天吗?再说了,就踏踏青,也没什么。” 看了一眼刘燮,李凌峰倒不认为对方明天会有什么动作,各国此次来大夏朝会,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刺探大夏目前的实力,但就今日萧祁云这一手被自己挡下了,刘燮就算有点脑子,也不会立即就在找麻烦。 明日踏青只是其一,叫上自己恐怕也是有所图谋,但没有发生的事,李凌峰并不着急担心。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也想看看对方下一步有什么动作,如此岂不正好?一直畏畏缩缩有什么意思? 而且,最重要是,今儿他破了萧祁云的局,得了两百箱生金,不知道明日有没有机会薅一薅刘燮的羊毛。 陈义行嘴角抽了抽,他可不是李凌峰,这事还没知会陛下,太子殿下就直接答应了,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怪罪。 不过,想起此时此刻正躺在李凌峰府里的二百箱黄金,陈义行却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李大人,虽说,咳,这太子殿下同意了将这二百箱生金交给你,但陛下那边……” 剩下的话陈义行并未说出口,见有人看过来,他连忙低头用袖口掩住了嘴唇,假装在饮酒的模样。 李凌峰听着他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这会儿才刚起永德帝来,按陈大人话里的意思,那狗皇帝还会把这金子从他手里要回去不成? 啊?! 不是…… 第386章 他也不会信 月上柳梢头,李凌峰离开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彭尺豫带着手底下的禁卫军先行将外国使臣都护送到了驿馆。 大夏一众官员还停留在大殿中,等待太子的命令。 楚慎看了一眼李凌峰,皱了皱眉道,“李大人,明日城郊踏青时你也需要随行,今日喝了这许多酒,可别耽误了正事。” 毕竟明日还不知道刘燮会使什么计策,既然对方点名要李凌峰随行,他既然答应了,那明日李凌峰便要在场才行。 李凌峰喝的酒其实不算太多,只不过是被陈守义拉着给使团敬了几杯酒而已,但楚慎不喜他,自然而然的就觉得他会因酒误事,因此警告了这一番。 外国使团的衣角消失在东宫大门处,殿中的安静与方才觥筹交错的哄闹全然不同,原本伪装和谐的众人也变了脸色,各自别开脸自顾自饮着杯中的酒。 太子楚慎的话在大殿里格外清晰,听出他话里的警告,二皇子楚霁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躺倒在身后的椅背上。 “本殿刚刚见皇兄也饮酒不少,也该多注意身子才是,毕竟明儿个皇兄还得挑起大梁,带领我等一同接待使团呢。” 他这话不痛不痒,却偏偏语调轻扬,让人听不出多少恭敬来,倒像是为了帮李凌峰说话才故意挑衅的。 太子楚慎冷冷的看了自己这个皇弟一眼,老二和他不对付可不是一天两天了,难不成父皇虽然把李凌峰指给楚那个废物做侍讲,其实他早与老二私下里有了来往,那李凌峰让几位皇子随从接待这次的使团,其实是为了给老二铺路进朝议事吗?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李凌峰此人玩世不恭,虽有状元之才,可太过狂悖,言行举止粗俗不堪,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他心中厌恶至极,却拿李凌峰没有办法,毕竟李凌峰的才能,是父皇所看重,是大夏所需要。 因此,他即便看李凌峰在不顺眼,彼此之间也只有口头争执,真正对起来的时候基本上是没有的。 但这样的风平浪静,他却只能容忍建立在对方没有投靠老二的份上,老二狼子野心,觊觎他的储君之位良久,若李凌峰胆敢勾结老二企图谋划他身下的位置,那便是触及他的底线。 他当即与太子府詹事杜仲明对视了一眼,杜仲明心领神会,瞬间知道,太子殿下这是怀疑二皇子与李凌峰勾结了。 要查也不是现在,杜仲明不动声色的微微颔首,楚慎见状才皮笑肉不笑的打量了一眼楚霁,又将视线切换到了李凌峰身上。 看着不接话的李凌峰,楚慎掀了掀薄唇,“之前二皇弟因为李大人多次反驳我这个做皇兄的,我还觉得稀奇,如今看起来,李大人确实很受我这个皇弟赏识。” 他这似感慨,却又肯定话一出,太子党一众官员的目光都在楚霁与李凌峰二人之间来回打量,如此一来,李大人让二殿下三殿下入朝议事的动机不就有了吗。 楚慎阴恻恻的目光落在李凌峰身上,李凌峰心里咯噔一下,难免有些紧张。 他承认楚霁这个二皇子行事作风确实比太子楚慎更要对他胃口一些,至少目前来看,楚霁从未针对过自己,两人虽无私交,但是见面也和三皇子一样客客气气的。 但在李凌峰心里,如今大夏皇室的四个皇子,却没有人是有资格坐这储君之位的。 楚慎作为太子,信奉儒学本没有错,只是由于长期与儒生混迹在一起,身上也染上了酸儒的恶习,比如做事过于刻板,大事之前瞻前顾后,不够有魄力,太过教条,这样的人适合传教,不适合当君王。 与之相反的人就是二皇子楚霁。 楚霁的生母是静娴贵妃,皇后之下后宫第二人,本来就家世显赫,再加上人也颇有手段,楚慎自幼被她带在身边亲身教导,能在深宫那样的人心险恶地方活下来的女人,会如何教养子女,还用得着说吗? 太子就没能得到敦顺皇后的亲自教导,他幼时便按礼制封为储君,五岁时被永德帝封做太子太傅的欧阳濂便已经开始教导太子,由于身份尊贵,他身边都是皇帝安排下的仆人,悉心教导自不用说,可比起敦顺皇后与永德帝,欧阳濂才是陪在他身边最多的人。 储君要学的东西太多了,除了永德帝,即便是敦顺皇后要见太子一面,也是难上加难,这就是皇家。 楚霁与他全然不同,自然如笑面虎般,表面人畜无害,但实则行事过于老成狠辣,而楚霁也比楚慎更果决,更放得下身段。 之前李凌峰不过是小小翰林院修撰时,楚霁就曾拉拢过李凌峰,身在皇家,什么样的状元没看过?堂堂皇子几次抛出橄榄枝,说是自降身份也不为过。 可楚霁偏偏就做了,不得不说他看人的眼光很毒辣,但也因此让李凌峰升出了警惕之心。 若如此放得下身段的人是太子,李凌峰觉得大夏继永德帝之后又是一个明君,可偏偏是二皇子楚霁,依着对方的性格,有用的时候再自降身份都能做到,只不过是因为还没有问鼎九五之尊,若有朝一日走到那个位置,那他们成了无用之人,只怕也会轻而易举的杀之而后快。 而且楚霁就是太有脑子和心机,才会明明他与李凌峰之间没什么,却还次次在太子楚慎面前对李凌峰故作维护,引对方起疑,然后借李凌峰与楚慎相斗,好收渔翁之利。 这次楚霁能进朝堂议事,也正是因为这个道理,只要太子处处针对李凌峰,李凌峰总有忍无可忍的一日,到那时,不管双方怎么出招,他都能成为真正的获利之人。 李凌峰看着对上太子的视线,心中反而坦然了许多,紧张也消去不少,他开口道,“太子殿下,下官既能受陛下重任,那得二殿下一点赏识也不过是情理之中罢了。” 不管太子如今怎么看他与二皇子的关系,李凌峰都不能拿个喇叭对着他的耳朵喊‘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即便是说了,太子也根本不会信。 事已至此,李凌峰不管太子怎么想,还是选择坦然面对,若真让太子起了‘除他而后快’的心思,那也够他好好喝一壶了。 第387章 谁准你过来的 楚慎扯着嘴角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李凌峰,但看着对方表明立场是父皇的人,他的脸色总算是没有刚刚那么难看了。 楚霁默了默,挑不出李凌峰话里的漏洞,他深知挑拨离间并非一日两日的功夫,虽然心中有些遗憾,但想到太子让杜仲明去查李凌峰,也正好给东宫里的人找点事做做。 他眼睛转了转,语调轻松随意道,“那是自然,父皇看重用李大人是李大人有才能,本殿与父皇一般皆重有才之士,赏识李大人也是应该的……” 李凌峰刚出口的话在楚霁的口中转了个弯,当即就变了一个意思。 李凌峰方才这番受陛下看重的言辞不过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在太子面前与二皇子楚霁划分界限,可楚霁这番言辞一出来,却颇有一种当着太子面在说他是所有皇子中最像,或者说是眼光与永德帝最契合的人,这点连你太子都拍马不及的感觉。 李凌峰脑子都忍不住宕机了一秒,看着楚霁笑眯眯的模样,心想这可真是一位活爹啊。 虽然李凌峰觉得他说这话也算是实事求是,所有皇子中,最像永德帝的其实是二皇子,可是你当着太子这样说,真的好吗? 太子殿下是不会砍了您的脑袋,可您也别把我的脑袋当个悠悠球一样甩着玩啊?! 感觉到太子一党不太友善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李凌峰真恨不得掀桌大骂一声谁特么爱玩谁玩,老子不伺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把楚慎这个坑货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才扯了扯嘴角,笑得一脸僵硬道,“二殿下谬赞了,李凌峰愧不敢当。” 说完后,李凌峰怕楚霁没憋什么好屁,继续坑自己,连忙转移话题道,“本官自不会误了明日之事,还请太子殿下放心。” 楚慎闻言这才回过神来,他挥了挥手,席间走动的宫人各自朝两边站开,先前停了的演奏乐曲和表演舞蹈的乐姬和舞姬原本候在一旁,见状垂首伏身行了礼,便袅袅娜娜的退了下去。 大殿中一时空旷了许多,楚慎看了一眼李凌峰,眼中一片晦暗,他开口道,“哼,你知道就好,别以为你今日立了功就可以为所欲为……” 说到这,他默了一瞬,才开口道,“诸位也见到了今日的场景,各国有备而来,其余小国虽不足为惧,但大汶与南朝却是不得不防,明日踏青之事所有人皆不可懈怠,确保众使臣万无一失,切不可有一丝闪失。” 他心中担忧明日刘燮可能会有动作,因而特意在这里三令五申,不管如何,都要打消两国合作亦或是出兵大夏的念头。 众人闻言答诺,楚霁因为刚才把李凌峰惹恼,这会儿又议的是国事,就没再开口,等太子说完后,他跟着一众官员向着东宫外走去。 太子一党的人留下来商议,没有离开,陈守义看着李凌峰一出门就加快脚步,不由跟在他身后连忙喊道,“哎呦,李大人,你慢些,等等本官……” 等看见李凌峰的背影时,李凌峰已经追赶上了楚霁,看着李凌峰上前一把扯住了楚霁的袖子,下一秒楚霁身旁的贴身侍卫拔剑而出,锋利的剑刃横在李凌峰的脖颈之间时,陈守义差点没吓昏过去。 李大人难不成与二皇子真有私交? 陈守义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撞到这一幕会不会被二殿下杀人灭口,他害怕的一闭眼,下一秒就小心翼翼的回头,想偷溜离开。 没想到,一回头就与三皇子楚崎和六皇子楚来了个六目相对。 “……” 看着陈大人做贼心虚的模样,楚崎与楚二人一时都沉默了。 一滴冷汗从陈守义的额角滑落,等楚崎二人的视线朝他身后看去时,陈大人心中瞬间爆发了土拨鼠尖叫。 呜呼哀哉! 完蛋了完蛋了。 他尴尬一笑,看着两位皇子躬身行礼后,讪讪道,“三殿下,好巧!六殿下,好巧!” 回答他的是三皇子一个看白痴一样不解的眼神和六皇子淡淡的微笑,楚崎二人走到陈守义身边,看着不远处的场景都停下了脚步。 看着对方落在李凌峰脖子上的剑锋,六皇子眼中一丝冷光转瞬而逝,人却依旧像个透明人一样一动不动,眼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怀疑。 三皇子挑了挑眉,并不看自己这个六皇弟,却哂笑道,“你这侍讲的确与二哥挺熟的,熟到能把剑让二哥的人架在脖子上。” 这个冷笑话听得一旁装鹌鹑的陈守义忍不住抖了一下,嘴角无语的抽了抽,随后又垂下头一副彷徨无措的局外人模样。 听见对方和自己说话,六皇子楚并没有接话, 反而抬头看了过去,那边的楚霁自然也看到了三人,在对上楚的视线时,他漫不经心的扬眉一笑,笑容里带着嘲弄和不屑,一副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模样。 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废物皇子,看不上是应该的。 他看不上楚,就像楚慎看不上他一样。 所以即便李凌峰是楚的侍讲,自己侍卫的剑横在李凌峰的脖子上,楚作为六皇子也不配站出来叫句‘住手’。 楚霁掀了掀凉薄的唇,看着李凌峰的眼神中有一种幸灾乐祸,只是下一秒,他脸上得意洋洋的笑容出现了一丝龟裂。 “二皇兄,李大人……李大人是父皇指给皇弟的侍讲,不知道你的侍卫可否将剑先放下来……” 楚霁还未做反应,站在楚身边的三皇子楚崎倒是诧异的回望了他一眼,怎么不争不抢这么些年,这会儿也有点心气了么? 楚霁一双凤眼是笑的弯度,偏偏眼中像是一瞬间累积了寒冰一样,投射出来的视线都是冷冷的。 他勾了勾唇,笑着问李凌峰,“李大人莫非还不尽兴,还想请本殿喝酒?” 呵呵 喝酒?喝你大爷!!! 侍卫的剑横在颈间,李凌峰眼里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是拉着楚霁道,“二殿下,借一步说话,有个问题本官想和你仔细探讨探讨。” 楚霁眉头皱了皱,才终于给侍卫递了一个眼神,跟着李凌峰走到不远处的假山后,因着没有他的指示,那侍卫也停留在了原地没有动作。 不远处的三皇子楚崎与陈守义两人眉头都皱了皱,只有六皇子楚眼里带着疑惑和担忧。 然而李凌峰与楚霁二人的身影在几人眼前消失不过片刻,假山后就接连不断的传来了‘嘭嘭’的打斗声,还伴随着两人的闷哼。 那侍卫身形一闪到了假山前,刚准备靠近,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了楚霁的暴怒声,“滚,谁准你过来的!” 第388章 陛下有请 侍卫闻言默默的退了回去,而楚霁的这一声怒吼也传进了楚崎三人耳中。 听着假山后传来的动静,三人脸色都有些怪异,这李大人不会是和二皇子殿下打起来了吧,二殿下再怎么说也是皇子,两人应该…… 不会动手吧…… 而此时此刻的假山后,楚霁还处于惊愕之中,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完全没想到李凌峰竟然敢动手揍自己,整个人再也没有刚刚所见的风光霁月,反而与李凌峰一样狼狈不堪的在互殴。 没错,就是互殴。 两人发髻凌乱,衣袍上各自粘上了杂草和污泥,各自顶着一个熊猫眼,楚霁似乎更惨烈些,连嘴角都被李凌峰一拳干肿了。 本来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端着架子,但两人都喝了点酒,在李凌峰步步紧逼的拳头下,他也装不下去了,转身与李凌峰扭打在一起,然后一起滚进了假山旁的杂草丛中。 楚霁夹紧了钳在李凌峰脖子间的双腿,李凌峰也不甘示弱,夹紧了钳在对方脖子间的双腿。 楚霁再也维持不住以往的风度,喘着粗气瞪着李凌峰,惊怒之下嘴里却是忍不住大声咆哮道,“李凌峰,你不要命了,信不信本殿让父皇诛你九族!!!” 诛我九族? 李凌峰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狞笑一声,冷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二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 几次在太子面前拱火,让太子一派的官员对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明里暗里不知道给了他多少气,偏偏这厮还不知所谓,利用他去对付太子,得了便宜也不知道收敛。 别说是皇子了,今天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揍得这厮满地找牙。 见他面上不惧,楚霁也不装了,他冷哼一声,一用力借势翻滚,压在李凌峰身上,对着他的脸‘邦邦’就是两拳,“李凌峰,真以为本殿怕你,你既然不愿跟着我,就是我的敌人,我就算利用你又怎么样?” 两拳下来,李凌峰疼得龇牙咧嘴,看着对方一脸嘲笑道,“怎么,不装了?” 既然这样,他也不用收着了。 半晌之后,两人终于放开对方的衣襟,然后躺在各自躺在草丛里喘着粗气。 刚刚的互殴,两人拳拳到肉,但也没有真的伤到对方,就是脸上挂了彩,青一块红一块的看着无比渗人。 等二人从假山后出来的时候,陈守义甚至脚都站酸了,正蹲在一旁的灌木前与三皇子楚崎,六皇子楚,还有二皇子的侍卫三人大眼瞪小眼。 看着李凌峰与楚霁脸上的伤,还有凌乱的衣摆上的褶子还有泥渍,几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震惊。 虽然刚才听声音他们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但真的看见两人动了手,还是忍不住瞳孔地震。 楚霁看着他们一副惊讶的表情,若无其事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护卫,沉声道,“走吧。” 楚霁带着侍卫离开以后,剩下李凌峰与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他龇牙咧嘴的模样看得陈守义吞了吞口水。 “李大人,您这是……” 李凌峰轻轻摸了摸肿痛的嘴角,闻言面不改色道,“哦,刚刚与二殿下在假山后交谈,一不小心没站稳跌了一跤,无碍。” 陈守义嘴角抽了抽,跌了一跤?李大人说谎还真是面不改色。 楚崎闻言笑了笑,不管他信不信,李凌峰还真把他那个伪善讨人嫌的二皇兄揍了一顿,他刚可是看见,二皇兄脸上的伤可不比李大人少。 虽然不知道两人为何打起来,但是楚崎还是乐得看了一出热闹,他开口提醒道,“李大人这跌伤,回府后还是需要好生处理,唉,不过明儿个再怎么样也是能看出来的……” 明日他们还要随从太子皇兄一起接待外国使团,若是二皇兄与李大人一起顶着这满脸的伤出现,确实容易让人议论纷纷。 李凌峰但是忘了这一茬,刚刚心中愤怒楚霁算计利用他,情绪一上来,借着酒劲就打了,两人都没讨到好,这会儿三皇子这一提醒,他又觉得头疼了。 楚霁这厮,平时装的人模狗样,下起手来也不比他轻,李凌峰倒是没想到对方的拳脚功夫也这么了得,本来想单方面揍对方一顿,没想到变成了互殴。 李凌峰默了默,向楚崎拱了拱手,“多谢三殿下提醒,本官回去就涂抹药膏,争取明日看起来没这么严重。” 楚崎笑了笑没继续说话,楚则是看着李凌峰,皱着眉道,“夫子日后行路更要小心些,幸好只是皮肉之伤,若伤筋动骨就麻烦了。” 听着自己六皇弟的话,楚崎只以为对方是就着李凌峰‘跌了一跤’的说辞安慰两句,也没放在心上,只有李凌峰听懂了对方话里的一语双关。 这是让他警惕着楚霁,也是劝李凌峰下次不要在这么胆大包天,皮肉之痛容易愈合,但伤及内里,只怕就难以翻身了。 知道楚是在关心自己,李凌峰点了点头,楚来参加东宫接待使臣宴会,已经给了他一个答案。 但李凌峰其实不太想让六皇子与其他皇子一样,现在就入朝议事,六皇子生母地位卑微,养母如今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放眼朝廷,没有一支势力是支持他的,这会儿入朝议事也逃脱不了继续当透明人的结果。 罢了,此事还需戚威远等人从浙洲升任到京再作打算,既然兵部造战船一事已经开始实施,相信不日他就会进京了。 李凌峰回了一礼,开口道,“多谢两位殿下关心,若是无事,本官就先行告退了。”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快步走过来一个身穿盔甲的军士,人还未到,他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李大人请留步,陛下有请!” 等他走到近前来,李凌峰这才认出来人是谁,正是禁军左翼前锋营统领霍奇。 李凌峰皱了皱眉,不知道这霍奇是刚到,还是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听见他说永德帝要见自己,李凌峰忍不住脊背一僵。 三皇子见状对着李凌峰微微颔首,开口道,“既然如此,本殿便与六皇弟先行一步了。” 楚崎大概能猜到自己父皇召见李凌峰的原因,楚也不是傻的,闻言向李凌峰点了点头,只是那眼神里多少带上了点同情。 “……” 第389章 说来朕听听 李凌峰只觉得一阵蛋疼,那金子送到自己府上,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回府看一眼呢,狗皇帝就打起了自己金子的主意。 此外,自己刚对他儿子动了手,作为臣子,李凌峰难免还是有几分心虚的。 陈守义见状倒是没有先走,反而开口问霍奇道,“霍大人,李大人饮了不少酒,我可否与他同去,也好照应一二。” 霍奇见状倒是没有意见,他笑了笑,“自然可以。” 说完后,他突然高深莫测的看了李凌峰一眼,那表情似敬佩又似同情,把李凌峰看得心中一阵发毛。 李凌峰搓了搓手,有些紧张的看向霍奇,试图从他口中探听永德帝知不知道自己打了楚霁的事。 “咳,霍大人好巧啊,本官也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不知道这次竟然是你来传话……” 霍奇轻笑一声,淡淡的睨了他一眼,开口道,“李大人有话不妨直说,转弯抹角不似丈夫所为……” 说到这,霍奇顿了一下,才开口继续道,“更何况,本官与李大人也无旧可叙不是吗?” 霍奇如此直白的话让李凌峰一愣,旋即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脑袋,“既然如此,本官也不与大人磨唧了,咳,本官是想问霍大人过来替陛下传话,也不知来了多久了?” 听见李凌峰的问题,陈守义一瞬间就想到了刚才李凌峰与二皇子在假山后互殴的事,心里忍不住替李凌峰捏了一把汗。 霍奇闻言转身在前面带路,听着跟在自己身后两人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好整以暇的勾了勾唇,开口道,“原来李大人是要问这个,实不相瞒,本官来了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 岂不是李凌峰刚和二殿下去了假山后互殴,这霍大人就已经到了?! 哦豁。 陈守义同情的看了一眼李凌峰,这会儿李大人真要完犊子了。 李凌峰扯了扯嘴角,一时间沉默下来,这么说的话,基本上是刘燮与萧祁云等人一回驿站,永德帝得了消息便派人过来传令要召见他了? 永德帝这会儿召唤他不过是为了那二百箱生金,之前太子当着外国使臣亲口将这些金子允诺给自己,如果他不愿意给,即便是永德帝,明面上也不可能从他手里硬抢。 可这会儿霍奇来传令,来了半晌,还刚好目睹他与楚霁互殴一事,如此这般,他这二百箱生金能不能保得住就变成了未知数。 想到煮熟的鸭子那是要飞了,李凌峰的心里就哇凉哇凉的。 看着李凌峰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霍奇唇角弯了弯,要不说他聪明呢。 实际上,李凌峰刚开始与楚霁在假山后互殴的时候他还惊怒于李凌峰的‘不敬尊卑’,想着直接出面阻止,后来他突然转过弯儿来,连忙止住脚步,回去御书房将此事禀报给了永德帝。 永德帝正愁没有正当合适的由头让李凌峰心甘情愿的交出这些生金,在听见李凌峰竟然在酒后与自己的儿子互殴起来时,永德帝第一次因为别人打了自家儿子而开心。 他赞赏的看了霍奇一眼,霍奇又去而复返,回来等李凌峰二人打完准备要走时,才站出来留人。 三人的脚步不紧不慢,经过御花园,又经过宫中几座巍峨的大殿,才从东宫到了御书房。 崔德喜站在门外候着,先前听说李凌峰与二皇子互殴,他的小心肝差点没吓得从喉咙里蹦出来,这会儿看见李凌峰一脸伤,极其狼狈又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只觉得呼吸都滞了一拍。 李大人与二殿下这战况得有多惨烈,才能挂了一脸彩来见圣上。 见霍奇带着人走到门口,崔德喜两步迎了上去,扬了扬浮尘压低嗓子问道,“侯爷,您这是真不要命啦?皇家子弟你也敢动手,若是二殿下真有什么好歹,您这不是自己挖坑埋自己嘛。” 楚霁那厮能有什么好歹?那厮看着是个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特娘的一拳把他嘴都干肿了。 死装男一个! 李凌峰气得牙痒痒,一想到等会儿离开的时候钱袋就要空空,他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楚霁几句。 陈守义跟在一旁,自然听见崔德喜压低的声音,他闻言抽了抽嘴角,陛下还真是,李大人这刚与二殿下友好切磋完,就把人召开御前问话了。 大家都是人精,他哪里不明白永德帝项庄舞剑,实则意在沛公。 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就见霍奇先一步进去复命,然后便出来宣李凌峰进去觐见。 陈守义拍了拍李凌峰的肩,开口道,“本官就不进去了。” 李凌峰跟着霍奇与崔德喜进了御书房,进去的时候,刚好看见永德帝正坐在御书房西边小隔间的榻上闭目养神,小隔间正中则是站着一个侍婢,而孟知若则是仪态端庄的站在永德帝身旁,在给永德帝做头部按摩。 隔着一道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珠帘,听见三人的脚步声,孟知若抬首一看,手上的动作止不住一顿。 霍奇躬身对里面的天子拱手道,“启禀陛下,李大人来了。” 永德帝睁开眼,孟知若便自如的收回了纤纤玉指,乖巧的站在一边没有出声,隔着珠帘,李凌峰只能影影绰绰的认出隔间里的人是孟知若,却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没有来得及多想,永德帝已经掀起珠帘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李凌峰,听见对方的见礼声,淡淡开口道,“免礼吧。” 等对方走到大殿中的御案前坐定,李凌峰三人也跟着转身,垂头向着御案的方向,等着上首的帝王发话。 永德帝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半晌才开口问道,“李大人为大夏排忧,解了南朝萧皇子的难题,想要朕如何赏赐于你?” 赏赐? 他可不敢想。 李凌峰垂首,心里知道永德帝召他前来的目的,无非是为了那二百箱生金,闻言恭敬道,“微臣是陛下的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不敢向陛下讨赏。” 永德帝眸光闪了闪,又道,“你解了九曲珠难题,太子允诺你南朝许下的二百箱生金全归你各人所有,也说了你能解开此难题,会求朕给予你赏赐,太子一言九鼎,朕金口玉言,李大人想要什么赏赐,不妨说来朕听听……” 第390章 微臣冤枉啊 李凌峰闻言扯了扯嘴角,太子一言九鼎,你金口玉言,合着现在从我手里要黄金,还得让我陪着陛下您演戏对呗? 那二百箱生金是萧祁云抛出来的,虽然不排除是有装叉的成分在,但太子也当着一众使臣的面将金子允诺给自己了,什么狗屁一言九鼎,儿子给出的东西老子来要,他还能说什么呢? 若是换做寻常人,李凌峰今儿个高低要再干一架不可,但这会儿是在封建王朝,他敢打二皇子,可没胆子打永德帝。 见李凌峰沉默不言,永德帝的眉头皱了皱,开口问道,“爱卿是有顾虑吗?” 他问话的语气不咸不淡,拉长的尾音却多少带着点试探意味。 永德帝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少年,他不信李凌峰这么聪明,会看不明白他的意思。 李凌峰闻言即便心中再怎么不满,却也只好低头,他拱了拱手道,“启禀陛下,臣知道太子是重诺之人,只是微臣一时间也并无他求,赏赐与否一切全听凭陛下定夺。” 永德帝很满意他的上道,扬了扬眉,开口道,“朕记得先前你中了状元之时,求朕的第一件事便是为母亲封诰,那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官拜正六品。” 永德帝看了李凌峰一眼,抛出了自己的筹码,他接着道,“朕听闻张氏对你疼爱有加,之前你在冀洲失去音讯时,她曾一步一拜,跪求招提寺内的佛祖保佑你平安,朕知道你也是个有孝心的,如今你刚升任正四品,九品孺人确实有些匹配不上张氏的德行,是该酌情往上升一升了……” 李凌峰的孝顺并不需要靠替母亲搏名来表现,但这番话一出来,倘若李凌峰不答应,那便是不孝,而且永德帝说出口,也并不是想与他商量的。 这明显是早就想好的对策。 李凌峰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面上却是一副铭感五内的模样,他恭敬道,“陛下如此看重微臣,微臣即便为大夏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啊!” 永德帝赞赏的看了李凌峰一眼,“你如今又是朕亲封的安远侯,既然如此,那朕便加封你母亲张氏作五品宜人,享朝廷俸禄,你看如何?” “李凌峰代母亲谢过陛下隆恩。” 李凌峰跪拜谢恩,龙椅上的永德帝沉吟了一会儿,却没急着叫李凌峰起身,他目光闪了闪,开口道,“李凌峰,前些日子你提议的兵部造战船一事工部已经开始落实下去,你也知道朝廷如今的国库现况……” 话到此处,两人心知肚明。 见永德帝的话头终于落到银钱头上,李凌峰心中一瞬间如释重负,早知道永德帝要把自己手里的二百箱生金要走,虽然李凌峰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永德帝这种先给个甜枣,再打一个巴掌的处理方法还是让李凌峰有些犯嘀咕。 说到底,他也是真的肉疼那二百箱生金,足足有两万两黄金,折算成银子能够他做不少事情了,比如在京城建设书院。 若这些金子尽数归入国库,又不知有多少能用来干实事,最差的后果,可能半数都要在使用的途中被贪墨。 可对此,李凌峰却有些无可奈何,这么大笔财富,他早该想到永德帝不会真正让金子落进自己的口袋里。 如今这个结果也不过是必然。 虽然想的明白,但李凌峰却一时没有开口,那二百箱生金,是南国三皇子萧祁云亲口承诺,谁人能解九曲珠便相赠的,这事太子还在群臣面前亲口应下,按理来说,永德帝想收归国库确实理亏。 一个正五品宜人的封号不过是个虚名,即便每个月有俸禄可以领,但那点东西与二百箱生金,整整两万两黄金相比,还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见李凌峰没有开口接话,永德帝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神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半晌,永德帝冷笑一声,他倒是没想到李凌峰有这样的胆子,竟然不愿意主动将二百箱生金交出来,果然,人都是贪得无厌的。 他有些嘲讽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刚刚和煦的神色也冷硬了起来,“既然如此,李凌峰,你的功劳朕已按功行赏,那现在你的过错,是不是也应按罪论罚?” 永德帝斥责的声音在御书房中回响,脸上的阴云,与刚刚和颜悦色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凌峰闻言身子一抖,诚惶诚恐的低下头道,“启禀陛下,臣实在愚笨,不知何罪之有,还请陛下明示。” “呵。” 永德帝冷笑一声,忽而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猛的拍了一下御案,愤怒的暴呵道,“李凌峰,你为臣子,殴打皇子,以下犯上,胆大包天,你好大的狗胆!” 永德帝这声暴怒,吓得崔德喜与隔间里的孟知若身子一抖,带领着宫人齐刷刷的跪倒在了原地。 崔德喜攥紧了手里的拂尘,神色有些着急和担忧,哎哟,李大人这个祖宗,怎么这么不上道呢,陛下要的东西,这天底下谁能阻止。 他有些担忧的朝里间看了一眼,最终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李凌峰也不是不愿意交出那些黄金,只是永德帝若是直言不讳的让他拿出来,不用他与二皇子互殴这件事来钳制他的话,他也不会有反骨。 但事已至此,黄金交出来已经是必然,但他与楚霁互殴这事既然已经被霍奇撞见,永德帝也知道了,那还不如等他发作了再交出来,以免此事得不到解决,以后又被翻旧账。 李凌峰心中一片清明,身子却有些发抖,一副错愕害怕的模样,然后突然耷拉着脸,开口道,“陛下,微臣冤枉啊,微臣要告御状,状告二殿下仗着皇子的身份对微臣拳脚相向,微臣对二殿下出手也只是为了自保,实在是被逼无奈啊……” 啊??? 作为御书房中唯一一个还站着人,霍奇闻言双目圆睁,张大嘴巴一脸吃惊的看着李凌峰。 他刚刚说什么? 二殿下仗着皇子身份对他拳脚相向??? 不是,李大人,二殿下知道您这么说吗? 第391章 朕看见你就心烦 永德帝似乎也没想到李凌峰会这么说,他愣了片刻,脸皮忍不住抖了抖,一句‘混账东西’差点脱口而出。 老二什么性子他还不知道吗? 李凌峰这个小王八蛋还真是敢说,这么大笔金子想私吞就算了,打了他儿子还反过来倒打一耙。 永德帝的神色变化莫测,看了一眼一旁的霍奇,霍奇当即心领神会,站出来开口道,“陛下,微臣过去的时候确实看见李大人将二殿下喊道了假山后面。” “那霍统领亲眼看见二殿下对本官拳脚相向了吗?”李凌峰问道。 霍奇面色有些怪异,忍不住‘咳’了一声,“那倒是没有。” 李凌峰闻言脸上先是浮现出‘失望’的神色,旋即又一脸委屈的跪行上前几步,方便永德帝能看清他脸上的伤势,那淤青的熊猫眼和肿成鼓包的腮帮子赫然闯进了永德帝的眼中。 “……” 永德帝沉默了下来,一时间有些诧异的看了看霍奇,似在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李凌峰与老二都动手了吗,为何李凌峰脸上的伤势看起来这么重? 看见永德帝眼中的疑惑,霍奇也忍不住噎了一下,他想说二殿下脸上的伤势与李凌峰脸上的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好吧。 李凌峰这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如此颠倒是非黑白,真不怕陛下传唤二殿下来殿中对质吗??? 霍奇紧抿薄唇,李凌峰倒打一耙算完在他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李大人,即便如此,可您也不该对二殿下动手吧……” 他此话一出,李凌峰却是忍不住在御书房中哀嚎起来,“陛下,本来微臣不欲深究此事,毕竟微臣还手确实有不敬皇室的嫌疑,可陛下您看看,微臣真是有苦难言啊……” 说着,李凌峰还把身上官袍的袖口往上翻了翻,露出了手臂上大块的淤青,哭得那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不过干嚎了半天,却不过是光打雷不下雨,但也听得永德帝直蹙眉。 李凌峰这小王八蛋还真是油盐不进啊! 他现在要问的是两人互殴的事吗?他是想借这个理由给李凌峰治罪,让他把那两百箱金子交出来充盈国库,这样朝廷做什么事也不必束手束脚? 怎么偏偏他不明白呢? 永德帝捏了捏手心,到底是李凌峰不懂,还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事已至此,永德帝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他抬了抬手,“不管你与二皇子因何事而互殴,他再怎么说也是朕的儿子,是大夏的皇子,你既然也还手了,你吃没吃亏朕还能不知道吗?” 听见永德帝这话,李凌峰抿了抿唇,也不再干嚎,又一派从容的跪在了原地,仿佛刚刚不顾形象在御前哀嚎的人只是众人的错觉。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让霍奇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永德帝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也明白了,这小子是吃软不吃硬,既然这样,他还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 他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的屏退左右。 崔德喜见状忙起身带着宫人走出了御书房,就连霍奇也退了下去,整个御书房内,只有龙椅上的永德帝,大殿中的李凌峰,就只剩下隔间里的孟知若。 待殿中的人都退下后,永德帝叹了一口气,对着李凌峰幽幽开口道,“罢了,你先起来吧。” 李凌峰一听永德帝让自己起来,连忙的道了一句‘谢主隆恩’就飞快的站了起来,看得永德帝的太阳穴忍不住直抽抽。 这混账,愈发不像样了! 话是这么说,他却还是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御案前看着李凌峰,然后叹了一口气,开口道,“李凌峰,你是朕一手提拔,朕也不愿瞒你,南朝三皇子带来的二百箱生金,必须归进国库,你要知道,朕不是与你商量,当然,朕也并非不讲道理,朕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敞开天窗说亮话的感觉就是要舒服点,早这么说,那二百箱生金他早就拿出来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李凌峰也明白。 永德帝是大夏的天子,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金子他注定保不住,可即便他只是臣子,想要他拿出金子也需按他可接受的方法来拿。 永德帝如此一说,算是给了李凌峰一个台阶,李凌峰闻言开口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生金本就是南朝使臣所赠,原并非微臣所有,既然生金已经到了大夏,大夏的东西又有什么是不属于陛下的呢?” 永德帝看了他一眼,傲娇的冷哼了一声,这小子刚刚怎么不这么说?!这会儿倒是知道他才是大夏的君王了。 “你现在倒是知道了。”他收回视线,叹了一口气,“今年户部的财报你也看了,若非国库空虚,朕也不会着急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与外邦互通贸易,今年大夏国内各地形式趋于稳定,百废待兴,需要大量银子投入……” 说到这里,永德帝眼中突然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愧色,“朕自登基以来,最常待的地方便是这御书房,与这些折子为伍,可以天不遂人愿,大夏这些年来灾祸不断,朕年年拜佛以求上苍,大夏还是从三国之中沦落至末流……” 想到大汶与南朝两国在大夏边境的虎视眈眈,永德帝眼底浮现厉色,“大汶与南朝这两年暗中支持大夏边境的游牧民族对我朝边境屡次骚扰,如今大夏正是用钱之际,当然,朕说了答应你一个要求,自然也说话算话,只是你这要求也不能太过分。” 言尽于此,李凌峰自然没有其他意见,只是开口问道,“陛下,微臣斗胆,不知道陛下先前说替我母亲加封诰命一事还作数吗?” 看见他这副模样,永德帝直接气笑了,他瞪了李凌峰一眼,没有理他,转身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忍不住开口道,“朕自然不会出尔反尔,赶紧滚,朕现在一看见你就心烦。” 李凌峰:“……”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上首传来帝王的声音,“崔德喜,你跟着他去,正好趁夜色也不引人注目,今晚就把那二百箱金子搬进宫里来……” 呃…… 就不能明天再搬吗?他的金子啊,他都还没好好看一眼。(╥_╥) 第392章 也喜欢这种巧合吗? 当天夜里,崔德喜就带着霍奇等一干人等趁着夜色将萧祁云手下送到李凌峰府中的那二百箱生金连夜搬走了。 “……” 李凌峰生无可恋的看着面前这一切,眼睛已经没有光了,他像个行尸走肉般,先是亲手打开每一个大箱子,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然后才虔诚的盖上了箱盖。 他感觉自己再也不会快乐了。 徐秋默默的跟在自家公子身后,别人都是视钱财如粪土,只有他家公子视财如命,不知道的还以为安远侯府有多穷困潦倒呢。 看看,把人家崔公公都搞得不好意思吱声了。 徐秋扶额,还好这会儿府上的下人都被遣走了,不然若是让他们看见这副场景,只怕会大跌眼镜。 他走到崔公公面前,低声道,“崔公公,二百箱数够没,这些箱子下午才送过来的,府里也没人打开过。” 这些东西送到府上,陈伯都还没有让人抬进库房,说是等公子回来后再做定夺,府里的几位主子也没有打开查看过,下人更是没这个胆子。 刚刚亲眼看见公子打开箱子,他才知道里面原来都是生金,这么多生金,他看了都惊叹,也难怪公子这副表情了。 “数目自然是对的。”崔德喜闻言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的李凌峰,叹了口气,“你劝劝你家侯爷吧,老奴要回宫复命去了。” 这么多生金,也不知道陛下叫他们出去,和李侯说了什么,不然他还真怕李侯那倔脾气为了这些金子还真敢忤逆陛下。 徐秋闻言将人恭送出去,才开口道,“公公慢走。” 等他折返回去的时候,李凌峰已经回房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凌峰还没从痛失二百箱生金的悲痛中回过神来,倚翠进门服侍他的时候,就看见他顶着一脸的伤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正直勾勾的顶着天花板。 倚翠愣了一下,旋即过去将另一头的床幔卷起,见公子没看自己,她不由无奈道,“公子,还起床了。” 李凌峰还是没理她。 倚翠走到门口,让荷香带着丫鬟端来洗漱的铜盆,李凌峰才懒洋洋的从榻上坐起身来,任由着府里的丫鬟给自己洗漱穿衣。 “嘶……” 沾水的帕子落在脸上,李凌峰忍不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想到今日还要随从太子接待刘燮等人,他就烦躁得不行。 妈蛋的,活儿是一样没少做,钱是半分拿不到,怪不得要打倒封建主子推翻旧社会。 倚翠这会儿是李凌峰身边的大丫鬟,见下头的人手上没轻重,忍不住皱了皱眉,连忙接过手帕小心翼翼的给李凌峰净面。 她柔声道,“公子忍着些,一会儿抹些镇痛的膏药,就不会这么痛了。” 李凌峰闷闷的应了一声,待倚翠取来膏药,一一在自己身上和脸上涂抹完,他才开口问道,“徐护卫呢?” 倚翠如实答道,“徐护卫去给公子套车了,公子今儿出门可要带上徐护卫?有徐护卫在身边也能方便些,公子可千万别再像昨日一般带着这许多伤回来。” 这是让他随时把徐秋带在身边帮他打架吗?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他脸上这伤是二皇子揍的,昨天就算他带了徐秋,那种情况,徐秋肯定也是不能出手的。 难不成他和二皇子打一架,他的护卫还要和二皇子的护卫干一架吗? 想到那个场景,他头皮都有点发麻,还是算了吧,不过今儿是去户外,带上徐秋一起也方便些。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两日若是母亲过来看我,就说我忙着朝中的事,等过些日子再去看她。” 李凌峰不是忙到没时间去看望张氏,只是因着自己脸上的伤太明显了,若叫张氏看见,只会平白让她担心。 倚翠懂事的点了点头,只开口道,“公子放心,老爷夫人,还有大小姐那里奴都会仔细照料的,只是淳儿少爷昨日来院子里寻您,问您什么时候带他去放风筝。” 这事儿还是李凌峰过年的时候答应淳儿的,这些日子天气暖和了,确实适合出门,只是李凌峰现在兼任了接待使臣一事,每日早出晚归的,确实脱不开身。 “过两日吧,淳儿也该进学了,前些日子我问了国子监里的祭酒段辞瑞段大人,你与阿姐和娘说一声,明日便送他过去吧。” —— 接待使臣的地方是太子府众人昨夜商议出来的,在西郊一块临河的青草地上,背靠龙西山,周围还有树林可供乘凉。 李凌峰到达驿站的时候,太子正带着大夏的几位皇子与刘燮等人谈笑风生,本来众人刚才看见二皇子脸上的伤势时就已经目瞪口呆,这会儿看着李凌峰顶着与楚霁别无二致的熊猫眼过来时,一群人都愣得一时忘了说话。 陈守义捂脸,他就知道今日李凌峰与二殿下脸上的伤势会成为众人焦点,他与三殿下,六殿下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但他们可没胆子说出口。 太子脸色黑了黑,老二就算了,说是昨天饮酒回府的时候走夜路不小心摔了一下,这李凌峰脸上怎么也带伤了?! 他眯了眯双眼,打量着李凌峰脸上的伤,咬牙切齿的开口道,“李大人,你这脸……也是昨日摔的?” 刘燮几人纷纷朝李凌峰投去好奇的目光,这两人脸上的伤哪里像是摔的?一个人摔还有可能,两个人都这样??? 李凌峰听见楚慎的问话,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还是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怎么知道?殿下还真是未卜先知,哈哈哈。” 楚慎的眉心狠狠的跳了一下,转头看二皇子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这个二弟正一脸苦大仇深瞪李凌峰。 这二人是怎么回事? 楚慎皱了皱眉,昨日之前老二只要看见李凌峰,就笑得像朵花儿似的,这是怎么了,一晚上就剑拔弩张啦? 他视线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一会儿,见李凌峰面上一副坦然,到底没说他什么,只是开口道,“二皇弟与李大人日后行夜路还是小心些吧。” 听见他这么说,刘燮勾了勾唇,在一旁意味不明的开口道,“李大人与二殿下这摔得可真巧啊。” 他这话让众人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李凌峰一脸淡定的耸了耸肩,然后面不改色道,“确实挺巧的,六殿下也喜欢这种巧合吗?” “……” 刘燮被李凌峰问得一噎,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讪讪道,“那倒是没有。” 第393章 不用羡慕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前往西郊,禁军有序的在两侧护送,引起京中不少百姓的注目。 这会儿正值早春,太阳暖暖的照在众人身上,微风拂面,吹来一阵花香,到了城门口,刘燮马车里,司马彦忽地掀开马车车帘,问一旁骑在马上的彭尺豫,“彭大人,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彭尺豫闻言皱了皱眉,却还是如实答道,“那处皇家庄子离此处不远,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就能到。” 司马彦闻言没再开口,放下帘子就回到了马车里。 听见彭尺豫的话,李凌峰这才知道今日去的地方还有一个皇庄,这样接待这些使臣也方便些,不然他们带的这点人手哪够啊。 因为带了随行护卫,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快,没过多久,马车帘再次被掀开,这次掀起帘子的人正是刘燮本人。 车队不得不停下行进的动作,彭尺豫骑着马回头,低声与刘燮交谈了几句,又骑着马去了太子车架旁,然后,刘燮就跟着彭尺豫还有李凌峰等人骑马同行了。 李凌峰看了一眼骑马并过来的刘燮,他刚还怀疑对方要出什么幺蛾子,没想到是想骑马啊。 坐在马车里有什么意思? 刘燮看着西郊一陇又一陇的良田,里面的秧苗已经长到了小腿肚了,一茬又一茬的秧苗,带着勃勃生机掩映在刘燮眼中。 他眉头轻轻蹙了蹙,虽说是京城是大夏天子脚下,但这地里的秧苗长势也太好了吧。 不是说大夏干旱吗? 而且这两年无定河的流量不是减少了吗? 楚慎有些惊疑不定,无定河是支流众多,主要支流分流到了大纹还有大夏,这两年大汶朝也因为无定河流量锐减一事头疼不已,可看大夏地里这些庄稼的长势,却像是丝毫不受影响。 莫非他们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 想到这里,刘燮眼神一亮,却是不动声色的按捺住心中的想法,对着身旁的众人开口道,“没想到西郊的庄稼长势如此喜人,本殿先前听说大夏干旱,如今京城看起来倒是没受一丝影响,想来是贵国天子勤政爱民的结果。” 众人闻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田地,今年的庄稼因为水量充沛,即便是雨下的不多,却长得比前几年都要好。 彭尺豫眼波微动,说起来,西郊田地的庄稼能有今天的长势,还真是多亏了李凌峰。 自去年李凌峰在工部时带领水部官员勘察地形,掘采地下水帮助河水灌溉后,大大缓解了无定河流量紧张的问题,而且他总结的方法和发明出来的井车还被陛下大范围在大夏国内推广。 想必今年各地的粮产必然会大幅度提升,只要今年不再出什么状况,国库也能渐渐充盈起来。 如此一来,不过两年,大夏经过休养生息,国力定然能慢慢恢复,难怪陛下现在如此重视李凌峰。 他笑了笑,才开口道,“我朝陛下宵衣旰食,悬石程书,我朝百姓勤于耕作,不辞辛劳,所以即便偶有天灾,也定然能安稳过渡,才有如今这派欣欣向荣之景象。” 这话彭尺豫说得中气十足,眉间隐隐透露出一种自信,让刘燮有一种大夏国力空虚只不过是空穴来风的感觉。 他愣了一下,正准备开口,却听见一旁突然传来了一道贱嗖嗖的声音,“六殿下不用羡慕。” 羡慕? 这李凌峰什么意思? 他大汶如今才是三个大国中国力第一的国家,他用得着羡慕吗?而且这么说,那是不是在说他父皇没有大夏天子勤政,所以他这个大汶皇子还要羡慕别人家庄稼种得好? 刘燮的脸色不由得僵了僵,但他本来是想借机打探一下大夏如何解决无定河流量下降的,这会儿就算心里有些膈应却还是没有去较真。 说到这里,他的余光却突然不经意间瞥见了这大片大片田地中有规则散落的黑点,刘燮愣了一下,定睛一看,这些黑点竟然全都是井。 地下水? 他心中几乎一瞬间就闪过了这个念头,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法子开采使用的地下水?! 刘燮这会儿完全没心思去想李凌峰刚刚怼他的话,只是开口敷衍道,“李大人真会说笑。” 几人止住了话头,刘燮却是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田地里水井的排列,想着一会儿到了地方人多口杂,实在不适合议事,便开口对着众人道,“本殿突然感觉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马车休息一会儿,诸位见谅。” “?” 彭尺豫一脸问号的看着刘燮,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这大汶皇子怎么一会儿要骑马,一会儿要坐马车的? 虽然心中有微词,但人家毕竟是客,虽然众人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只觉得是对方娇贵,受不住这日头亦或是受不住马匹颠簸,就随他去了。 陈守义见众人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他打马上前两步到了李凌峰身边。 “李大人。” 听见有人叫自己,李凌峰一转头就看见了自己旁边不知何时过来的陈守义,他疑惑的问道,“陈大人,怎么了?” 陈守义皱了皱眉,眼底浮现一抹担忧,“本官刚听闻大汶六殿下提起庄稼一事,李大人有所不知,比起大夏,大汶一国更重骑射培养,与游牧民族有一些相似之处,那就是善于马背上的功夫,方才六殿下骑马时还好好的,这么一会儿就……” 要说在场的众人,谁更了解这些外国使臣,那陈守义作为鸿胪寺卿必然首当其冲。 虽然他不知道刘燮匆匆弃马的原因是什么,虽然对方面色并没什么问题,但他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总感觉刘燮这番举动有些反常。 李凌峰本来没将此事放在心上,闻言眉头却是忍不住皱了皱,细想之下,刘燮的举动确实有些奇怪。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刘燮刚刚的举动,对方也只是看了看田地中的秧苗,夸了永德帝一句,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见李凌峰摇了摇头,陈守义依然没有放下心来,只是开口道,“不知怎么地,本官总觉得不妙,还请李大人多多留意些才好。” 李凌峰看了他一眼,老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既然陈守义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会外谨慎些,“本官知道了。” 第394章 疑云 西郊的农庄在龙西山脚下,四周青山环抱,绿树成荫,农庄占地面积广阔,庄子风景秀丽,有碧溪曲水,亭阁楼宇。 一行人在庄子大门处停了马车,步行进入,庄子里的仆役如今都换成了宫里的侍女和太监,整座皇庄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见刘燮与司马彦从马车里出来,陈守义微微蹙眉,收住了与李凌峰的话头,与众人一同站了过去。 李凌峰跟在众人身后,等太子从马车上下来,各国的使臣也各自从马车旁靠了过来。 皇庄的管事出来见礼,不卑不亢道,“启禀各位主子,庄内所需一应已经准备俱全,还请移步。” 楚慎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头对着众人开口道,“既然如此,诸位随我一同移步进庄吧。” 众人先后进了庄子,庄内桃林绵延十里不绝,远远看上去就像一簇粉色的云朵,李凌峰站在陈守义身旁,与一旁二皇子楚霁的视线不期对上,后者对李凌峰磨了磨牙,然后扭过头冷哼一声。 今早父皇突然让崔公公把他传唤进了宫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他没有皇子威仪,竟然公然对大臣拳脚相向,还问他学的礼仪是不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楚慎一想到这事就气得心肝疼,他当时脑子没反应过来,父皇又在盛怒之下,他一时不敢自辩,等父皇骂完他以后,他刚想开口解释…… 然后就被赶出了御书房! 后面他打听才知道,原来今早这一出是因为李凌峰恶人先告状,在御前胡说八道,让父皇错认为是他先动的手! 楚慎脸都气歪了,要不是永德帝最后警告他不要在这两日再生事端,他非得把李凌峰揪到角落里痛扁一顿。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见他这副模样,李凌峰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觉得对方有点莫名其妙,完全没想起昨日自己在永德帝面前倒打一耙的事。 众人进了庄子后各自四散开来,赏花的赏花,喝茶的喝茶,这个踏青类似于交流,因为彭尺豫已经带着禁军的人把皇庄四周都围了起来,所以众人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萧祁云看着不远处的碧溪,突然来了兴致,带着南朝众人去溪边钓鱼去了,只有刘燮等人,聚在不远处的凉亭中不知在讨论什么。 见状,李凌峰突然想到刚刚陈守义的话,他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在不远处的廊桥上找到了彭尺豫。 彭尺豫看见他,皱了皱眉,疑惑道,“李大人,你不是在与太子殿下共同接待各国使臣吗?” 彭尺豫身后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毫无疑问这会儿是在带着人巡查,李凌峰看了看他身后的禁军,彭尺豫当即皱了皱眉,屏退了左右。 他上前一步,和李凌峰走到了一旁角落,疑惑道,“李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李凌峰看着他,也不废话,简言意骇的开口道,“彭大人,这次使臣接待的安全是由你负责的,今日陈大人与我商议,觉得大汶使团可能会有动作,还请彭大人多留意些。” 李凌峰的话让彭尺豫一愣,面上的神色也郑重起来,这话若是由其他人来说,他定然会刨根问底,但由李凌峰来说,他却莫名觉得可信。 他皱了皱眉,点了点头。 等和彭尺豫交待完以后,李凌峰在回到小溪边的时候,碧溪旁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太子楚慎带领大夏的三位皇子和萧祁云等人在溪边垂钓。 没过多久,不远处凉亭里的刘燮带着司马彦走了过来,“太子殿下,我听闻此处庄子背靠山林,司马将军一时来了兴致,想去林子里猎些野味,不知庄子里有没有弓箭马匹?” 楚慎闻言愣了一下,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差人去库房给他们拿器具。 李凌峰眼神闪了闪,仔细数了数大汶朝使团这次到庄子上的人数,就连随从也没放过。 不过片刻,几个下人去而复返,拿着十多套打猎的器具走了过来,刘燮见状笑了笑,“司马将军一时技痒,带两个随从去就好,本殿刚刚看见有人在捶丸,我也过去凑凑热闹。” 刘燮不去是最好的,毕竟他是大汶朝的皇室子弟,山林里有许多不确定的危险因素,他若是一同去,大夏还要调派禁军随从护卫。 若是司马将军带随从去的话,司马彦又是军武之人,想必有什么危险也能应对自如,只需派两三个人一起去护卫就可以了。 楚慎这么想,见司马彦和两个护卫在穿戴器具,背上箭筒,他还好心情的开口问道,“这垂钓也是雅事,乐趣无穷,六殿下若想试试,本宫差人给殿下取钓具如何?” 见众人没有起疑,刘燮闻言面上一派淡定,他摇了摇头,“本殿没什么耐心,怕是欣赏不来垂钓的乐趣了,不若去打捶丸痛快些,只好辜负殿下美意了。” 楚慎见状也不强求,让下人去叫彭尺豫,挑几人与司马彦等人一同进山,护卫他们的安全。 陈守义见状眼里带着隐忧,不知道司马彦等人突然提出要去山林里狩猎是想做什么。 作为鸿胪寺卿,在这个关头,但凡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的草木皆兵。 看着他眼里的担忧,李凌峰并没有多话,只是宽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头,他才和彭尺豫提过醒,他相信彭尺豫不是蠢得,这次随从司马彦出去的人自然会安排上他的心腹。 虽然如此,李凌峰还是默默对徐秋使了一个眼色,既然刘燮是从经过京西郊的农田后开始不对劲的,那他们的目的恐怕也和那些田地有关。 把徐秋派过去‘守株待兔’也只是为了求个安心,李凌峰也不能有太大的动作,若是被对方察觉,那就打探不到他们的真实目的了。 庄子里人多口杂,他或者陈大人若是消失的时间太长,很容易打草惊蛇,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第395章 大汶的动作 不出李凌峰所料,楚慎刚派人过去通知彭尺豫,彭尺豫顿时就警惕了起来。 若李凌峰没有过来提醒过他,以他对司马彦的了解,对方武艺高强,打几个野味根本不在话下,更何况对方还带着自己的侍从,因此他肯定会随便派两三个人跟着就行了。 但有了刚刚李凌峰那番话,他不得不重视起来,人自然是不能太多,否则对方没有机会,恐怕也不会露出马脚来。 他招手叫来了自己的心腹,然后低声吩咐道,“你带上两个兄弟一起去,警惕机灵些,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那心腹见他脸色不似在玩笑,默默的点了点头,然后就去选人,最后带着两个身手矫健的人一同去前面找楚慎复命。 等大夏安排随从的人到,司马彦眼神闪了闪,待禁卫军的三人也拿上箭弩,一行六人骑上马就这样离开了。 待他们离开后不久,徐秋也悄无声息的带着李凌峰的意思出发了。 彭尺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愈发不知道李凌峰是想做什么了,难不成在这么多人的看守下,对方还敢做出什么有损大夏的事吗? 而在碧溪边,萧祁云手里拿着鱼竿,正在等溪中的鱼儿咬食,见小溪的水面上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鱼竿却依然没有什么动静,也不急燥,反而将鱼竿放了下来。 他摇了摇手里的扇子,开口问道,“太子殿下,不知大夏这次会派哪位公主去大汶和亲啊?” 他这问题一出,溪边的几人都看了过去。 楚慎闻言愣了愣,随后蹙眉开口道,“应该是本宫的四皇妹,萧三殿下何故有此一问?” 萧祁云闻言无奈一笑,“也对,大夏如今过了及笄也只有四公主,你也知道,大汶天子有九个皇子,大汶如今实力又在鼎盛,今年南朝派出和亲的是本殿的胞妹……” 说到这里,他语气有一瞬间的无力,他的手扶了扶额,不过片刻又恢复刚刚谈笑风生的模样。 对于和亲一事,他以前只觉得是国之需求,用一段姻亲换得短暂的和谐,作为皇室公主。更应该为国出力,承担肩上的责任。 直到这次南朝被选中和亲的是他的亲妹妹,他第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认知。 强国提出要和亲,弱国便没有资格拒绝。 而且各国养得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到了大汶朝也只能做侧妃,是没有资格做皇子正妃的,因为没有皇室能忍受自己的子嗣带走他国皇室的血脉。 说到底,这些和亲公主,包括是她的妹妹,都是政治的牺牲品罢了。 楚慎明了,只当他是随口一问,当初他长姐代替大夏远赴大汶和亲时,他也曾疑惑过和亲是否正确,可有些时候他确实没有权力去决定。 “原来如此,如今大汶的皇子还未成亲的不在少数,只怕要到了大汶朝境内,才知道你我两国的公主是嫁与何人。” 说到这个,这次出使大夏的刘燮,似乎也还没成亲。 “正是如此。”萧祁云点了点头,不过这事他确实也是随口问起的,这大夏四公主他只是知道有此人,并不了解,也没听到过什么有关她的消息。 据说她早过了及笄之年,可她被封做‘义阳公主’也是去年末才昭告天下的,想必也是为了和亲一事,才赐下的封号。 同是皇室中人,即便大夏与南朝不同,但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四公主平时在宫中是什么处境。 他虽非南朝皇后所出的嫡子,但生母也是一宫主位,他的妹妹与大夏四公主出身不同,嫁去大汶后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心中这样想,萧祁云却止住了话头,转过头又拿起了鱼竿。 众人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东一句西一句的聊起了两国与外邦开展贸易的情况李凌峰在一旁,却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突然记起那日庆阳王举办的冬狩结束后,四公主楚尧姜曾经见过他一面,希望自己能护送她前往大汶和亲。 当时对方提出的筹码是大夏皇室的秘辛,她的想法还是太幼稚了,这种东西一般知道得越多死的越快,就实际而言,还没有金银财宝能打动李凌峰的心,所以当时李凌峰直截了当的就拒绝了。 如今听到萧祁云这番话,他皱了皱眉,没想到楚尧姜生为公主,过得却连生母出身低微的楚还不如,如此这般就算去了大汶,只怕也只能忍气吞声,郁郁而终。 李凌峰为她的命运而叹息,一时间也迟疑了起来。 几人在溪边闲聊,仆役在一旁的平几上摆放着瓜果点心,气氛悠然自得。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李凌峰一抬头就看见了面色有些沉重的徐秋正从从不远处疾步过来,他起身离开,走到了徐秋面前。 “发生了什么?怎么行色匆匆的?” 见到自己公子,徐秋脚步一顿,才开口道,“公子,司马彦的人果然摸到了西郊的田地里。” 真的是因为那片地? 那地里有什么,竟让他们专门找借口出去,到底是为了打探什么? 李凌峰眉头皱了皱,“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听见李凌峰的问话,徐秋也觉得奇怪,但还是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只来了一人,他在田里随意的逛了逛,并未做出出格之事……”徐秋仔细回想起那人的行为,又补充道,“那随从似乎对田地中那些井很感兴趣,好像每口井都过去看过……” 井? 李凌峰敛目沉思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难不成刘燮此举是为了打探大夏用地下水辅助河水灌溉的工程? 无定河! 一定是因为无定河流量下降,也对大汶朝农业灌溉产生了影响。 难怪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原来是为了打探大夏攫取地下水的方法。 李凌峰轻笑一声,“没事儿,这件事我会告诉陈大人,让他先禀明陛下,在做处理吧,你回去盯着,不要让他们发现井车就行了。” 第396章 南朝野心 李凌峰大概猜到了刘燮等人的目的,对比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知道对方的目的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了。 徐秋离开以后,李凌峰单独将陈守义叫到了一边,将刚刚的事说了一遍。 陈守义眉头紧锁,没想到刘燮的洞察力如此惊人,不过是扫了一眼那些田地,就发现了这么重要的事,如果真让大汶知道他们用地下水协助河水灌溉的方法,那大汶岂不是坐享其成了。 他看了看还在说笑的外国使团,面色郑重道,“此事非同小可,耽搁不得,容本官先进宫禀报陛下,李大人,这边的一并事宜还需你多费心。” 李凌峰点了点头,“陈大人放心吧,本官应付得来。” 等目送陈守义离开后,李凌峰一转身就看见楚霁不知何时已经带着随从走到了他身后,他刚刚竟然一点声音也没听到。 李凌峰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给对方见了一礼,“二殿下。” 楚霁扯了扯嘴角,脸上挂上了之前的笑,之前眼睛上的淤青和嘴角的青肿让这笑容平添了几分滑稽。 他盯着陈守义离开的背影问道,“李大人,陈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李凌峰看了他一眼,这厮方才不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吗,再说了,这事儿陛下还未定夺,知道的人多了也容易打草惊蛇。 而且,抛开这些不谈,他与楚霁目前的关系没好到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吧? 他笑了笑,犯贱道,“哦,我知道,但是我不说,我就算要说,也不和你说。” “……” 看着李凌峰贱嗖嗖的模样,楚霁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真是嘴贱,干什么非要问李凌峰呢? 他现在也不是很想知道了。 但是,想到早晨被父皇训斥的事,他还是黑着脸吐槽道,“李大人,昨日明明是你先将本殿诓骗到假山后,也是你先动的手,为何污蔑本殿对你拳脚相向,你还真是……” 说到这里,楚慎只觉得一时词穷,脸上神色复杂,虽然没说出口,但李凌峰已经知道他骂的有多脏了。 额 没想到楚霁这厮竟然知道他昨天在永德帝面前颠倒黑白打小报告的事了。 李凌峰脸上出现一抹不自然的尴尬,又飞快消失不见,他咳了咳,“二殿下这是哪里话,您看我脸上的伤,难道不是你打的吗?” 而且他这么说也是无可奈何,谁让楚霁总是给他找不痛快的,而且他爹还想着把他手里的金子搞过去给国库作贡献。 楚慎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说辞气笑了,他本来是想拉拢李凌峰,让李凌峰与自己联手的,但李凌峰油盐不进,他就只能出此下策,想模糊他与李凌峰之间的关系,坐山观虎斗,但到目前为止,他也没真伤到李凌峰什么吧? 无非是利用了他罢了。 在皇室,在朝廷,在这天下,人与人之间不就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吗? 他咬牙切齿道,“你若是不对本殿动手,本殿会对你拳脚相向吗?” 他是皇子,他都没想着去打小报告,李凌峰恶人先告状,平日里见着他对别人卑鄙无耻下流,他还有心思看戏,这会儿他的厚脸皮用在自己身上,楚霁也觉得招架不住。 不过,他也不打算跟李凌峰继续掰扯此事,既然对方不愿意说,他也不想继续追问。 “罢了,本殿与你争执这些做什么,你既然不愿说,本殿也……也不想知道了,哼!” 说完后,他带着随从头也不回的走了。 —— 司马彦等人从林中打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一行人的马匹上绑着许多野味,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众人围过去看的时候,司马彦正笑得爽朗的与众人聊起几人一起猎杀麋鹿的事,李凌峰看着几人自然的神色, 要不是知道他们还趁机去打探了水井的事,李凌峰还会被他们这副模样骗过去。 正在此时,一个禁军打扮的士兵小跑过来,在李凌峰面前停下,开口道,“李大人,我们千户大人请您借一步说话。” 李凌峰并不意外彭尺豫会找他,想必是对方安排过去护卫的随从也发现了不妥,这才让人叫他过去商议。 见到李凌峰过来,彭尺豫紧皱的眉头总算是松泛了许多,等把李凌峰领过来的士兵退下,皇庄的宅院后只剩他与李凌峰二人。 “李大人,司马彦等人果然有异动。”彭尺豫开口就直奔主题,他继续道,“本官派了心腹随行,中途的时候司马彦手下的一个随从与他们走散了,过了许久才有在林子里找到。” 李凌峰没有打断他,他又继续说道,“那随从回来后,曾避开几人耳目,不知道与司马将军说了什么,他觉察到不对,但也怕对方起疑,所以一路上都装作一无所知。” 几人前后脚进的林子打猎,偏偏他们一个眨眼,对方就丢了一个人,而且这是在大夏境内,对方人生地不熟的,消失了这么久的时间,要说没什么阴谋他是不会信的。 最让彭尺豫警惕的是,他的心腹也是常年习武,有一身出众的拳脚功夫,可这都能把人看丢,看来司马彦身边的随从也并非泛泛之辈。 他一向居安思危,联想到整个使团,若都如这般藏龙卧虎,大夏确实是该头疼了。 彭尺豫说的事李凌峰已经知道了,他特意派徐秋提前去田地里守着就是怕彭尺豫的人不好有什么动作,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发现了刘燮等人的狼心野心。 其实李凌峰总结的攫取地下水的方法还有井车这种东西,若是大汶拿出诚意,堂堂正正的拿东西来换,他相信大夏也会乐于接受,可他们若是想耍手段,分币不花就想坐享其成,只怕大夏没有人会答应。 两人待的这处地方僻静,连个路过的下人都没有,所以彭尺豫直言不讳,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担忧。 李凌峰看了他一眼,“此事我已经告知陈大人,陈大人这会儿子已经进宫面圣了,不管对方是何居心,我们也只能暂且按兵不动,一切等陛下定夺后再作打算。” 陈大人?陈守义已经进宫面圣了吗? 彭尺豫怔了一下,他眼神复杂的看了李凌峰一眼,“你已经知道对方这番举动是在图谋何事了?” 李凌峰除了让他注意司马彦等人的动向外,还让人做了什么? 李凌峰没有管对方眼里的疑惑,他也不打算过多解释,只是睨了他一眼,“彭大人,那司马彦带来的随从能从你心腹之人眼皮子底下溜走,与其问这些,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人盯得更牢一些,你也知道大朝会马上就要到了,若中途出了什么事,即便是丞相大人,也不一定游刃有余吧?” 李凌峰的语气很平静,完全是在陈述事实,却让彭尺豫一噎,心中忍不住一阵气闷。 李凌峰说的有道理,但他不过是问一问,何必揭人短处?但到底是自己理亏,彭尺豫干瞪了瞪眼睛,最后也无可奈何。 他冷冷道,“李大人,本官的分内之事本官自然能处理好,皇城卫的职责本官也清楚,就不劳李大人费心了。” “切。”李凌峰不屑的冷哼一声,开口道,“我倒是不想与你皇城卫扯上关系,若你们办事牢靠些,本官也开心,只是给彭大人提个醒罢了,毕竟彭大人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休沐过了,本官怕彭大人累昏了头,难免做事有纰漏……” “……” 彭尺豫这次是真被李凌峰气到了,若非庆阳王那个老贼,他何至于此?偏偏李凌峰这厮还专戳他肺管子,气得他想狠狠挥对方一拳。 他冷笑道,“本官有没有累昏头暂且不论,只是李大人年纪轻轻就老眼昏花,走个路把自己的脸摔成这样,也算是个人才了。” 说完后,彭尺豫看也不看李凌峰一眼,抢先转身离开,连眼神也不给李凌峰一个。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果然朝里做官的嘴炮功夫都不弱,要是去现代做键盘侠,不知道又要气死多少人。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李凌峰回到前堂的时候,庄子上的下人已经延碧溪布置好了平几还有蒲团,上面摆放着一些桃花做的糕点,看样子是准备延溪设宴。 李凌峰注意到一些下人挽着箩筐从附近的林子里出来,上前一看才知道是些春日里时令可口的野菜,问了才知道一会儿是要拿来做菜的。 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井然而有序,四周芳草萋萋,野花清香,算是别具一格的招待宴了。 司马彦等人打回来的野味,还有楚慎与萧祁云等人钓了两个时辰的鱼也被做成菜端上了桌,就着清冽微辛的佳酿,众人吃过无不拍手称赞。 刘燮此时也得到了司马彦等人获取的消息,只是除了将那些井口的排列记下,确认了大夏用井水协助河水灌溉成功的事实,他们所能知道的东西也有限。 见众人高谈阔论,无人注意他们,司马彦低头在刘燮耳边回完话后,才开口道,“殿下,我们的人被看得太严了,无法打探更多的消息,怕引起对方的警觉。” 刘燮闻言没说什么,看着楚慎举起的酒盅,笑着与众人一起遥遥相敬以后,才一边给自己添酒,一边开口道,“不着急,南朝那边刚因为九曲珠让大夏众人放松了对他们的警惕,这会儿全都看着我们,拳脚自然施展不开。” 司马彦脸上的褶子动了动,觉得刘燮的话有道理。 之前萧祁云弄了九曲珠一事想打大夏的脸面,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倒贴了二百箱生金,这会儿只怕还在等新的大朝会礼物送过来。 如此一番,与南朝相比,他们大汶一直没有动作,确实更容易让大夏众人心生警惕,才会盯他们盯得这样紧。 他愣了愣,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道,“那我们……” 刘燮看着不远处与大夏皇子谈笑风生的萧祁云,漆黑的瞳孔里眸光一闪,扯了扯唇角道,“不着急,这件事目前不能有动作,等大朝会大夏所有官员忙碌起来,届时皇城卫还要护卫大夏天子,自然能比现在松泛一些……” 而且,他觉得此事有必要利用一下南朝,让萧祁云手底下的人去做,总比他自己这边的人出手胜算会大些。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萧祁云喝着酒,见不远处的刘燮正笑眯眯的看向自己,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在对方举起酒盅时举起了自己的酒盅。 韩震渊冷着一张脸,他这个人天性不爱笑,平日里就跟铁皮一样冷冰冰的,这会儿见萧祁云还极有兴致的与人对饮,忍不住蹙了蹙眉。 他冷冷道,“六殿下,你一口输去了二百箱生金,把大朝会的贺礼输了,想必陛下问责的折子这会儿也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吧?” 萧祁云闻言放下酒杯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韩震渊,“左将军是对本殿有不满?之前本殿与诸位商议此事的时候,左将军也没有反对啊?怎么金子赌输了,将军就急着拿本殿当替罪羔羊啦?” 韩震渊扯了扯嘴角,别开脸道,“本将军自然也有错,待回南朝,愿听从陛下发落。” 见他这副模样,萧祁云不屑的笑了笑,忽而开口道,“大朝会后,我南朝与大夏都要派公主去大汶和亲,这大夏派出的既然是四公主,听说她极不受宠,你觉得南朝有没有与她合作的机会?” 萧祁云这些话说得极小声,但还是让韩震渊忍不住瞪大了双眼,“殿下,你想做什么?” 关键是,这种话是能在这种场合说的吗? 韩震渊冰块脸依旧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但眼底的情景却因为萧祁云这话荡起了涟漪。 萧祁云笑了笑,没再多说。 皇室无情,天家子女不受待见,在宫里的生活与蝼蚁无异,他不信楚尧姜与大夏皇室有什么恩义在,而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到大汶,她就更算不上是夏人了。 若是对方有些见地和野心,他不介意与对方合作,若是对方没有,他们南朝亦有密法将人变成提线木偶,只要她乖乖听话,那让大夏与大汶反目成仇也并非难事。 说到底,萧祁云更偏向后者,毕竟这样的公主更容易掌控。 第397章 合作 萧祁云动了要和楚尧姜牵线合作的想法,所以自从那天在皇庄宴席以后,他特意让手底下注意楚尧姜的动向。 这两日来,大汶使臣都没有动静,李凌峰也清闲自在,安心等着大朝会的到来。 自从皇庄那日回来后,大夏的禁卫果然加强了对大汶使臣的‘护卫’,刘燮按兵不动,在驿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觉得仿佛大汶使团不存在一般。 听着手底下的回报,彭尺豫心中也升起了几分疑惑,不知道大汶这帮人心里在想什么。 大朝会如约而至,前一日驿站的皇城卫被抽调了一部分,四周的守卫松懈下来,刘燮这才去找萧祁云。 萧祁云在驿站的房间内,看见突然登门造访的刘燮,疑惑的皱了皱眉,“六殿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见在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大汶住的地方这两日都没什么动静,今日突然来找他,要说只是单纯的喝喝茶,萧祁云是不信的。 刘燮身后跟着司马彦,闻言笑了笑,“怎么,三殿下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 萧祁云闻言侧身让开了位置,然后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请你进去坐坐当然可以,六殿下请吧。” 驿馆的房间不算大,但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里面的装潢布置基本上是统一的,只是与自己房间不同的是,萧祁云的房间里多了一方平几,上面还摆着一幅残局。 见刘燮的目光落在那副残局之上,萧祁云勾了勾唇,“闲来无事,自娱自乐,六殿下不要见笑。” “怎么会。”刘燮收回了视线,带着司马彦跟在萧祁云身后进了屋子里。 三人走到桌边坐下后,萧祁云的随从从屋外端来了茶水,给三人一一倒上又退了出去。 萧祁云做了个请的手势,见刘燮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才左手揺扇,右手端茶,疑惑道,“六殿下因何事来我寒舍,这会儿可以明说了吧。” 他这番直白的开场倒是让刘燮怔了怔,南朝文人重礼节,他还以为多少要寒暄一番,没想到对方却是不拘此小节。 想到明日就是大朝会,刘燮也不多废话,开口问道,“不知道六殿下是否还记得前两日去大夏西郊皇庄郊游一事?” 前两日的郊游? 萧祁云眼里带着疑惑,不知道刘燮为何会突然提起此事,这事这不过才过去两日,他如何能忘? “自然记得。”萧祁云皱了皱眉。 刘燮把玩着手里的茶杯,里面清亮的茶汤随着他的动作荡了荡,他轻笑道,“本殿有一笔买卖,想与三殿下合作,不知道三殿下有没有兴趣?” 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话里的尾音挠得萧祁云心痒痒,不由升起了两分好奇,“什么买卖,说来听听。” 刘燮开口道,“不知三殿下那日有没有注意到大夏西郊的农田,那里的秧苗长势都比其他地方更好,虽然你我两国的旱情没有大夏严重,但本宫记得南朝西北时不时也会干旱,导致庄稼颗粒无收吧?” 听见刘燮的话,萧祁云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这话不中听,但是事实,只是从刘燮嘴里说出来却不是很顺耳,他的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六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着对方脸色的变化,刘燮只是淡定的勾了勾唇,继续道,“大夏前两年干旱严重,即使京城是帝都,也受了不少的影响,再加上这两年永定河酒量下降,为何西郊的庄稼长势还能如你我所见一般良好?三殿下就不好奇吗?” 他说完后,看着陷入沉思的萧祁云,不紧不慢的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喝了起来。 司马彦在一旁默不作声,仿若雕塑般抱拳而坐,眼睛却一直盯着萧祁云打量对方的态度。 半晌,萧祁云轻笑了一声,抬起漆黑的眸子开口问道,“既然如此,六殿下今日前来是想与在下合作吗?” 他想的很明白,刘燮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大夏京郊农田地里的长势,明日就是大朝会,这几日以皇城卫对大汶使团的监视程度,只怕对方是有事要做,自己动弹不得,今日才会找上他。 就是不知道刘燮这厮是想让他怎么做? 他凝眉问道,“你想做什么?” …… 第二日,大朝会如期而至,整个京都的人都忙碌了起来,紫禁城用上了过年才用的红绸,大红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御道,从宫门口直接铺到了金銮殿。 天刚破晓,在金銮殿门口的空旷广场上,早已摆放了祭祀用的大型石器香坛,供桌上摆满了祭祀用的猪牛羊还有瓜果,从午夜开始,每个整点紫禁城中都会响起一阵清脆的钟鼓之声。 皇城卫还有禁军的人全数出动,甚至有些人直接一夜未睡,全都整装以待,表情严肃的值守在拱门与御道两旁。 约莫寅时,天色还一片漆黑,李凌峰就被荷香这丫头在耳边吵醒了,这样的大朝会,李凌峰出席需要穿按制定做的冕服,这种冕衮之服穿戴繁琐复杂,为了不让一家公子误了时辰,荷香只得硬着头皮扰人清梦。 “公子,快些起来梳洗吧,一会儿该误了时辰了。”荷香有些担忧的皱眉,一双杏眼里写满了着急。 李凌峰睁开眼,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无奈的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着荷香打了个哈欠,然后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起了吗?” 正好这时倚翠端着水进屋,看见李凌峰下了床,连忙过去帮他洗漱冠发,“公子,徐护卫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公子了。” 李凌峰点了点头,本来今日的大朝会他是不用带徐秋的,但为了防止发生意外,还是由徐秋送他过去比较保险,而且也可以趁机掩人耳目。 想到前两日大汶的举动,李凌峰隐隐有些担忧,陈守义去见了陛下,想必霍奇等人已经提前去京西的农田附近蹲守了,朝廷也提前与姚大、二牛等人所在村庄的村民打过了招呼。 想到这里,恐怕大朝会以后,几人就会跟着戚威远进京了吧。 不过一会儿,倚翠与荷香两人就将安远侯的冕服黑李凌峰穿戴整齐了,又给李凌峰端来了早餐,是一碗面食还有两碟子小菜,李凌峰垫了垫肚子,便出了去留园,坐上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马车上,徐秋看着靠在车壁上打瞌睡的李凌峰,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若是真抓到了大汶的使臣,陛下会如何处置?” 这两日大汶使团的风平浪静之下,不知道隐藏了多少小动作,既然对方的目的是在京西,极大程度上会借着今日大朝会的机会趁机搞小动作。 可即便抓到大汶的人,想必也是不能杀的,不知道陛下可想好了要如何处置这件事。 李凌峰这两日不是接见使团,就是大清早被陈守义拉着去宫里商讨对策,永德帝本来就在宫里,但昨日还是从龙西山抬回来了皇帝御辇,就是为了自圆其说自己去招提寺为国祈福的事情。 只可惜御辇里并没有坐人,但有着层层厚重的帷幔遮掩,再加上也没人真有胆子去冒犯天子御辇,其他各国使臣即便心知肚明,却也毫无办法。 经过昨日的事,萧祁云最终还是答应了刘燮的合作请求,对于刘燮口中所说关乎大夏粮食的神奇方法也起了几分好奇。 刘燮自然不会和他实话实说是为了探寻攫取地下水的方法,只是半真半假半忽悠的说了大夏有法子提升粮产是因为掌握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劳作方法,想投石问路,让南朝的人去做这颗投出去的石子。 当然,萧祁云也不傻,虽说是答应了,却没详细说会怎么去打探,所以即便是刘燮,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办法。 因此,三方人马都没有闲着,就导致李凌峰这几日都没有休息好,这会儿刚在马车上眯着,就听见耳边‘嗡嗡嗡’的响起徐秋的声音。 “嗯?”李凌峰闻言茫然的睁开眼,他确实没听清对方刚才说了什么,脸上的淤青与红肿这两日坚持涂抹伤药,看上去倒是好多了。 徐秋不得已又重复了一遍,确定对方这次听进去了才闭了嘴。 永德帝会如何处置李凌峰也不知道,这两日丹阁大臣齐聚御书房议事,他也在其中,说来说去就只有彭桦拿出了可行之法,说若是对方当真包藏祸心,抓到了就是两国的把柄,大夏可以借机与两国谈谈条件。 无非是要对方的赔礼,借机搞点物资罢了。 看永德帝的意思,似乎也心动了。这老东西连臣子手里的黄金都要敲竹杠,若真拿了其余两国想借机探查大夏机密的证据,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讹人的好机会。 李凌峰也觉得这是应该讹的,但他与彭桦看法不同的是,他觉得抓到的那些人倒是没什么再活下去的必要了。 对此,丹阁的人都各持己见,分成了两个观点,其中一个与李凌峰的想法没什么差别,只要亲自去办事的不是各国的皇子或是将军,本就该在审讯后处死,若是放了。岂不是人人都觉得大夏好欺负? 今天你来偷这样,明天他来偷那样,都知道只要自己的国家赔了礼就能保命,那各国的密探岂不是要像针一样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来? 除此之外,不赞同的勉强称之为保守派,主观上觉得大夏如今实力不济,万一将人杀了引动大汶怒火,届时出兵攻夏,战火流离,百姓失所,无疑是使大夏雪上加霜。 至此,两帮人在御书房里唾沫横飞,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一切都只得等大朝会后视情况而定了。 所以在听见徐秋的问题后,李凌峰皱了皱眉,诚实的摇了摇头,“说实话,此事陛下也尚无定论,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等今日之后便有定论,让他们头疼去吧,总归会有法子的。” 徐秋点了点头,兀的想起了昨日听见的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开口道,“公子……” 李凌峰刚阖上的双目缓缓睁开,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有些惊讶,假寐道,“有话直说,有什么好犹豫的。” 徐秋默了默,然后才开口道,“这事儿与兴昌伯爵府有关,消息被平息的很快,据说是兴昌伯爵府嫡长子前些日子与几位好友骑马时,不知怎么回事,马儿发了狂将人甩下马背,众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一条腿就被那畜生踏断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兴昌伯爵府把此事压得死死的,京里这才没有传出消息,是兴昌伯爵夫人私底下四处求医问药,问到了楚大哥相识的大夫那里,咱们的人才偶然得知此事。” 郭盛婴? 李凌峰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觉得耳熟,后来才想起刈就是兴昌伯爵府的庶子本名郭盛懿。 他愣了一下,才开口问道,“这郭盛婴是兴昌伯爵府的嫡长子,那出了此事那些个庶子嫌疑岂不是最大的?” “正是如此。”徐秋点了点头,“伯爵大人下令彻查此事,誓要事情水落石出,伯爵夫人这些日子也是对庶子女百般磋磨,似乎认定了是这些人所为。” 兴昌伯爵府庶子女众多,刈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这事儿目前还查不出眉目,但郭夫人为了解恨,折磨这些庶子庶女出出气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次的手段更狠辣了。 这种嫡庶相残的事大户人家屡见不鲜,但嫡子因庶子折了一条腿,放在哪儿都算是丑闻了,难怪兴昌伯爵府要将这件事压下来。 徐秋接着道,“据楚大哥那位熟人说,这位伯爵公子的腿怕是保不住了……” 郭夫人折磨人的手段从当初小小年纪就就落在外,浑身是伤饥寒交迫的刈身上,李凌峰便能窥探一二,这次自己的亲儿子丢了腿,对方的行为只怕更是骇人听闻。 想到这里,他喉咙有些干,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从李宅调两个靠谱的人遣进去,给他搭把手吧。” 第398章 大朝会 李凌峰抵达宫门口的时候,整个大内已经全面戒严,整个紫禁城里三层外三层都被围得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禁军和皇城卫平日里没有区分开,唯一的区别就是双方除了护卫皇宫外,禁军还肩负着巡逻京都的职责,而皇城卫只对永德帝与大内负责罢了。 今日却与往日不同,禁军与皇城卫首要都是负责紫禁城的安保,而皇城卫也抽调了一部分人手参与了京城的戒严。 大朝会的流程是以一国之君为首,先带领群臣与各国使臣祭拜天地,然后才会在金銮殿上接待使臣,当然,国君接待这些使臣无疑是正式的,除了展现各国的友好,最重要的便是确定公主和亲的事宜。 朝会是隆重且沉闷的,祭祀礼仪多,规矩大,身份越是尊贵,冕服与头冠也越重,这一套下来,重达两三斤到十几斤不等,光是祭天这一项就够众人喝一壶了。 李凌峰下了马车后,不出意外的看见了朝中的不少熟人,包括两个好友,比起李凌峰身上这颇为隆重的侯爵冕服,两人倒是轻松多了,不过是衣服看起来比以前更正式些罢了。 “子瞻,不得不说,这身冕服确实衬你。”何崇焕笑嘻嘻的走了过来,而苏云上则是才看了看两人的方位,就被同行的父亲苏密瞪了一眼,看样子是不打算过来了。 他那无奈的表情让李凌峰额角划下几抹黑线,心想苏大人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说不让苏云上与他为伍,就真的说到做到,好歹儿子也这么大了,该看的这样严。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他如今还未对太子做什么,只是顺水推舟让二皇子与三皇子借机上朝议事,就被对方化作了危险分子,真是离谱。 何崇焕自然也看到了,他如今是三皇子的侍讲,三皇子能入朝议事,对他来说当然是好事。 想到这里,何崇焕笑了笑,“子瞻,说句实话,三殿下对你也颇感兴趣,若是……” 他刚说到这里,李凌峰连忙挥了挥手,“打住打住,几位殿下的事自然由他们去经营,你我兄弟,说这些有何意思?” 何崇焕这话是想替三皇子拉拢自己,但永德帝如今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他可不想参与到这种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事情中,更何况他心中更属意的还是年龄最小的五皇子呢? 至于何崇焕,三皇子府幕僚众多,等他寻了机会让永德帝把自己这兄弟外调个三年五年再回来,届时既能攒政绩升官,又能去了三皇子侍讲的身份,到时候何崇焕是谁,只怕对方早就抛诸脑后了。 李凌峰心中有数,但也没说太多,这些事还得日后从长计议,何崇焕与他一同从黔洲考上来,两人都不像苏云上一般在京中有根基,他自然得多为这个兄弟想着些。 心里这么想,李凌峰也提醒他道,“焕之,如今天子康健,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天下之变化也不过在瞬息之间,凡事三思而后行。” 他这几句话说得只有何崇焕听见,若是旁人只怕会觉得李凌峰自己往高处爬,却不想兄弟为自己争前程,不过是虚伪小人罢了。 但何崇焕与李凌峰相识太早,李凌峰还为他出手解决过何家的事,乍一听这话虽然不太顺耳,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不无道理。 何崇焕心中微惊, 他刚刚那句话虽说是玩笑,却也是带了替三皇子拉拢好友的心思,他不过是三皇子的侍讲,何时开始期待对方真能问鼎九五的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为自己的这个邪念吓了一跳。 说实话,德妃娘娘确实召见过三皇子府的幕僚,他当时作为侍讲也一同前往,虽然没有明说,但对方话里话外许诺的好处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朝中局势复杂,即便连侯位加身,升至正四品的好友都如履薄冰,他一个六品小官,竟然也开始肖想起从龙之功? 李凌峰一语惊醒梦中人,让何崇焕不由得开始正视自己,这才发现给三皇子做侍讲这些日子,他确实被潜移默化的影响了许多。 何崇焕有些惭愧,又有些无奈,半晌才失落道,“子瞻觉得我可有出头之日?” 作为同期的探花,李凌峰的进步快到他拍马不能及,虽说他对好友没有嫉恨之心,但眼红还是不能避免的。 李凌峰闻言猜出了他的心思,他难得郑重道,“你为何会无出头之日?如今大夏正缺人才,以你之才只需静待时机,待时机一到做出政绩,升迁不过是陛下一念之间,杨大人昔日为榜眼,如今与你同居正六品却丝毫不见气馁,如此心性连我也叹服。” 李凌峰说的杨大人就是当初仅次于他的杨照,这人待人处事谦和有礼,的确算得上是君子。 李凌峰几次高升,杨照都备了厚礼,平日早朝若是偶遇,对方依旧不改初心,对李凌峰既没有轻视也没有谄媚,心性至此,李凌峰看了也觉得佩服。 这样的人又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何崇焕闻言愣了一下,心里的乌云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开口道,“杨兄品性高洁,连我也自愧不如。” 见他心结解开,李凌峰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正好排队检查时轮到两人,任由皇城卫的手搜身后,两人这才阔步进了紫禁城。 大朝会即将开始,外国使团的站的位置被宫人重新开辟出了一块新的,大夏官员依旧按品阶高低站在左侧,使臣则是按国力雄厚先后站位。 众人穿着异常隆重,因为李凌峰是安远侯,身份比同阶官员更为尊敬,所以位置更加靠前,站在了正二品官员旁的公侯伯爵队伍中。 卯时正刻,晨光熹微,第一缕光亮自天际出现,紫禁城内的三声钟鸣响彻天际。 第一次参加大朝会,李凌峰还是难免有些紧张,他与一众官员一般安静的垂首而立,一群人肃穆得如同雕塑一般。 待钟鸣声歇,大夏帝王一身金色的祭祀冕服,上面五色彩线绣制的金龙隐隐有腾飞之势,他头上的九旒冕涂金银花额,有犀、玳瑁簪,每道旒上的九颗五彩玉珠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带着帝王之威不紧不慢的从御道上走过来,只留下身后华贵冕服的拖尾。 众人肃穆的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就连李凌峰也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永德帝走到祭台前,拂袖转身,面对群臣,大夏众臣皆臣服于地,高呼万岁,而外国使臣也躬身低头,表示最尊重的敬意。 “诸卿平身。” 永德帝目光平静,淡淡的开口,众臣复又起身,立于原地。 崔德喜今日也穿的异常隆重,是司礼监太监总管的祭祀专用服饰,见众臣起身后,永德帝说了句“祭祀开始”,然后转身面对祭台,由崔德喜开始高声宣读祭导祝词。 祭祀共分九个仪程,即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等。 此外,各仪程所演奏的乐章也有不同,祭祀完毕后还会跳文、武‘八佾’舞。 待崔德喜朗诵完祝词后,永德帝开始向正位、各配位、各从位行三跪九叩礼迎神,这项礼仪除了负责守卫的士兵外,所有人包括外国使臣,甚至连宫人都要跟随。 一般来说,这样盛大的祭祀活动从迎神至送神至少要下跪70多次、叩头200多下,历时两小时之久。 李凌峰跟在队伍里不断磕头,心里最开始的那点紧张早就被抛诸脑后了,怪不得大夏祭祀凌晨五点就开始了,如果现在是大中午,他怀疑自己有可能都要去见太奶了。 难怪这大朝会三年三国轮流一次,要是每年都举办,他都不敢想象各国国君更迭的速度会有多快。 李凌峰想法如此,但心中还是保佑敬意,看着队伍前的永德帝,忍不住觉得对方真是老当益壮,为了祭祀这么拼,下一秒视线下移,就看见了对方还在打颤的小腿。 “……” 李凌峰默了默,整整两个多小时的祭祀跪拜无疑让没休息好的他雪上加霜,等最后的送神跪拜结束时,在场的众人身躯都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待祭祀的乐舞团开始跳‘八佾’舞,众人这才退到左右,有了喘息的机会。 两个时辰在古代是四个小时,这会儿太阳高升,崔德喜将一众官员引至大殿中,御膳房早已准备好了解暑的凉茶与填饱肚子的宴席,让众人可以借机休息一下。 不过,与以往宴席间的觥筹交错,众宾喧哗不同,这次大殿中除了众人低声的咀嚼声,大多时候都安静得落针可闻。 当然,像李凌峰这样的年轻官员虽然累,但吃饱喝足以后还能笑得出来,但稍微上了点年纪的官员,这会儿真是累到饭也吃不下了。 彭桦就是其中之一。 他苍白着脸坐在上首,面对这一桌的美食没有半点胃口,鼻孔里的气息粗重,嘴唇毫无血色,瘫着一张老脸好像随时都要厥过去一般。 几位尚书在彭桦左右,神色担忧,虽然大家政治立场不同,除了彭党外的人都欲除之而后快,但众人也都明白,这个时候彭桦是不能出事的。 眼见着彭桦状态确实不好,曹良第一个站了出来,让宫人寻来崔德喜,开口道,“崔公公,快奏请陛下,寻个太医过来给丞相大人瞧瞧。” 崔德喜闻言一愣,瞧了一眼彭桦的神情,当即大惊失色,面露担忧之色,一边朝外走,一边急急的开口道,“曹大人不要着急,奴才去去就来。” 等崔德喜见到永德帝的时候,永德帝正躺在软榻之上,半根手指也不想动,宫人正用活血化瘀的药膏涂抹在他的双膝上,还附上了轻柔的按摩。 见到永德帝,崔德喜当即跪在了软榻边,急切的开口道,“陛下,老奴有事要禀。” 永德帝刚上头的困意瞬间被打消,他烦躁的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身上一阵酸楚,脾气也更大了些。 他怒骂道,“你这老东西,有什么事速速禀来,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朕必得让你好好吃一顿板子才行!” 崔德喜闻言脸上有些无奈,开口道,“奴才也不想扰了主子爷休息,实则是彭大人如今年岁大了,这次祭祀的礼仪太多,这会儿瞧着脸色惨白,吓人得紧,曹大人这才叫奴才来向主子爷请旨,说是派两个御医过去给彭相瞧瞧……” 生怕永德帝再发怒,崔德喜赶忙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个遍,还忍不住擦了擦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听见彭桦如今状况不太好,软榻上的永德帝怔了怔,心中的感情却是极其复杂,纠结又矛盾,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彭桦比他年纪还大,连他都觉得祭祀的叩拜礼太折腾人,更何况是彭桦呢。 他沉吟了一会儿,想到大夏如今的局势,彭桦的存在无疑能压住大部分世家作乱的趋势,再加其余两个国家如今对大夏虎视眈眈,若彭桦出事,朝廷一乱,必将给人以可乘之机。 永德帝的脑子瞬间被理智填满,他面上露出了关切和担忧,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怎会如此,早知如此,朕也该破例免了彭相参与祭祀一事,这样吧,你快去太医院传朕指令,着太医院院正狄茂快些带人过去瞧瞧,切记千万不能让彭相有事。” 说到最后一句时,可能是因为想到了彭桦此时还有用,他话里带着的担忧也真诚了两分。 待崔德喜去太医院请狄茂,永德帝脸上的神色又恢复成一副淡淡的模样,整个寝殿里除了缄默不言的宫人在按摩他膝盖时发出的轻微衣料摩挲声外,只余一片寂静。 宫人扶着彭桦去了崔德喜安排的一处偏殿休息,狄茂火急火燎的过去瞧了瞧,才捋着胡子道,“彭相无碍,不过是累得狠了,身子有些虚,老夫替彭大人扎过针,只需好好歇息便无大碍了。” 崔德喜见彭桦眯着眼休憩,知道对方是假寐,听见狄茂的话后,忙躬身点头道,“是,是,有劳狄院正了,老奴寻思彭大人也是累得狠了,只是陛下着实不放心,这才请院正过来瞧瞧。” 第399章 不如彭大人可怜 彭桦因为大朝会繁复的叩拜礼身子不适,请了狄茂来看过无碍后,便一直留在了偏殿里休息。 这会儿众人在大殿里用膳,李凌峰埋头苦吃,就见到崔德喜带着两个小太监进了殿中。 曹良见人回来,语气关切的询问道,“崔公公,彭相身子可有大碍?” 崔德喜见状停下了脚步,闻言笑了笑,开口回话道,“曹大人,相爷身子好着呢,就是累狠了,陛下让奴才亲自去请了太医院的狄大人,用银针化了瘀,相爷这会儿正在偏殿里休息呢。” 见着崔德喜面上的轻松,曹良这才松了一口气,相爷没事就好。 听到来给彭桦看诊的是之前给自己看过伤的狄大人,李凌峰这才从吃食之中抬起头。 鸿胪寺官员趁机专门腾了几个偏殿供众人饭后休息,这会儿也吃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崔德喜来传永德帝的旨意,纷纷朝他看了去。 崔德喜不经意的看了李凌峰一眼,又笑眯眯的对着众人开口道,“各位大人,大家用完膳后先各行在此处的偏殿里歇息一会儿,下午还要要事商议,大家都养好精气神儿。” 众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各自三五成群向外走去,这是要提前去占用偏殿好休息休息。 李凌峰扶了扶额,接收到崔德喜的暗示,端了桌上的茶水漱口,慢吞吞的磨蹭到了最后。 待众人都离席后,崔德喜这才走到了他旁边,见对方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讪笑道,“安远侯,这是陛下的意思……” 意思就是是陛下让您不能去休息的,冤有头债有主,您可别怪上我。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知道永德帝让崔德喜留他是为了大汶的事,他自然也迁怒不到崔德喜头上。 更何况,他现在浑身酸痛,累得话都不想说,更别说还有心情抱怨了。 跟在崔德喜身后,李凌峰出了大殿,看见了等候在大殿外的彭尺豫,对方是皇城卫千户,负责护卫众人安全,自然免了整整四个小时的三叩九拜,这会儿一身精装之气,生龙活虎的模样与李凌峰这副蔫巴巴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彭尺豫见他这副模样,好笑道,“李侯这模样,瞧着比我家后巷里落了汤的狗还可怜些。” 听见对方不怀好意的调笑,把自己与狗作比,李凌峰默了默,脑子才转过弯来对方是在暗戳戳的骂自己。 他半晌才掀了掀眼皮,开口道,“哦?是吗?” 彭尺豫开口道,“自然。” “呵。”李凌峰的轻笑声有些突兀,想到他爹彭桦刚才那副面色苍白的模样,他都没说什么,这当儿子的彭尺豫还来他这里犯贱,他就觉得好笑。 看着对方眼里的不解,李凌峰扯了扯嘴唇道,“小彭大人见本官这副模样说本官比你家后巷的狗看着还可怜些,若是见着彭大人的模样,说不定更会觉得,你家后巷那条落了汤的狗都不如彭大人可怜。” 说完这句嘲讽的话,李凌峰当即转过头去,一副懒得继续搭理彭尺豫的模样。 什么意思? 彭尺豫闻言皱了皱眉,心中骤然升起一团怒气,骂人不骂爹,李凌峰简直不讲武德。 他面色铁青,死死盯着李凌峰质问道,“李凌峰,你竟然敢不尊重我父亲?!!” 李凌峰翻了个白眼,开口问道,“我何时不尊重彭大人?难道小彭大人刚才那话也是不尊重本官吗?” 虽然事实是彭尺豫本来就不尊重他,但拿话阴阳怪气还行,哪有直接承认的道理。 想到这里,彭尺豫才突然反应过来,莫非父亲出了什么事,否则李凌峰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皱了皱眉,还未开口,就见走在前头一直装死的崔德喜这会儿才适时的转过头笑道: “小彭大人,相爷如今上了年岁了,李大人这样的身体状况都吃不消,更何况是相爷呢,陛下已经让奴请了狄院正去瞧过了,相爷身子并无大碍,您还是少说两句吧。” 崔德喜乐呵呵的打了个圆场,提醒彭尺豫莫要再找不痛快,他虽没去参加祭祀叩拜,可彭大人却是去了呀。 再说了,就李大人那张嘴,您又何苦找不痛快呢? 彭尺豫被崔德喜这话一噎,虽然脸色臭臭的,但好赖还是闭了嘴,三人一起朝永德帝的寝宫而去,没过多久就到了。 看着早已等待在殿内的禁军左翼前锋营统领霍奇,李凌峰没有丝毫意外,霍奇被永德帝调派去西郊布防,这会儿上午的祭祀活动都结束了,定然是有所收获,才会火急火燎的进宫禀报。 永德帝的寝殿内,他早已屏退给他按摩捶腿的宫人,单手支撑着脑袋半卧在软榻上,内殿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霍奇站在软榻前不远处微微垂首。 霍奇听见脚步声,微微转头就看见崔德喜领着彭尺豫与李凌峰进来,只不过一眼,他又收回了视线。 “陛下,下官在京郊布置了人手,但并没有发现大汶人的踪迹,只是先前手底下的人上来禀报,说是在西郊附近发现了萧祁云的手下,下官这才进宫来禀报。” 李凌峰三人刚进内殿,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见了霍奇的话,永德帝抬了抬手免了三人的礼,三人见状也乖觉的站向了两边。 听见霍奇的话,李凌峰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这南朝的人怎么就毫无预兆的搅合进了此事中,难不成两国真的瞒着大夏结盟了不成? 若真如此,两国结盟,只是为了偷盗大夏的水源寻觅之法,还是另有所图? 显然,永德帝也是想到了这点,若只大汶一国对李凌峰总结归纳的办法起了其他心思,大夏还能扣押下来,如今南朝也掺和了进来,那大夏又如何同时与两个比自己国力强的国家为敌呢? 他眉眼间染上了忧色,霍奇低着头,依旧继续道,“那两人装扮作普通百姓模样,向西郊附近的农户打探西郊农田突然增产的方法,若非李大人有先见之明,提前通知了百姓,那些百姓也不会向前锋营检举,我们可能真的会被瞒天过海了。” 这事儿确实多亏了李凌峰,因着当初在水部做主事时,他带领村民合作攫取过地下水,为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西郊的百姓大多听过李凌峰的贤名。 再加上后来李凌峰制造了水车,又将赵英、姚大、牛二、柴三四人收入麾下,带到浙洲参军抗倭,所以李凌峰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在徐秋将李凌峰的话传到西郊时,西郊附近村庄的百姓没问缘由就答应了下来,这才发现乔装改扮混在百姓中四处打听此事的萧祁云手下。 永德帝闻言满意的看了李凌峰一眼,然而下一秒,霍奇的问题却将他难住了。 霍奇思虑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那两人如今就在前锋营的监视之下,我们可要将人即刻捉拿?” 捉拿与否,此刻全在君王的一念之间。 但不得不说,此事做与不做都会存有顾虑,也会有后顾之忧,只看如何处理。 永德帝闻言沉吟了一会儿,最后咬了咬牙开口道,“这是我大夏的疆土,这是朕的江山,他们既然行小人卑鄙之事,我大夏岂能装聋作哑?若人人前来刺探我大夏之机密,我们也如此畏畏缩缩,受这等窝囊之气,那朕有何颜面祭祀祖宗?” 说到这里,永德帝自榻上起身,崔德喜连忙将御靴放提了过去,蹲在地上替他小心穿好。 众人都没有说话,待崔德喜退到一边,永德帝已经于榻便正襟危坐,他将两只手搭在双膝上,声音中气十足,开口道,“霍奇,朕命你前锋营即刻前往西郊,将南朝探子缉拿回宫,不得有误。” “微臣遵旨。”霍奇连忙抱拳,领旨就转身前去拿人,留下李凌峰与彭尺豫二人一言不发。 永德帝的话掷地有声,李凌峰也觉得应该两人缉拿,自然不会阻止,一旁的彭尺豫虽然心中担忧,但也知道如今永德帝金口玉言,木已成舟,圣命难违,也不会开口触怒龙颜。 等霍奇走出去以后,永德帝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怒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斥骂道,“简直岂有此理!” 大夏虽然不复往昔强大,可再怎么说也是大国之一,一想到这两国胆敢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耍心眼搞小动作,永德帝就恨不得把这些无耻小人大卸八块! 他不信大汶与南朝两国狼子野心,能真的放下芥蒂结成同盟,但即便两国真有意攻打大夏,大夏作为大国,若连处理几个细作都有顾虑,那岂不是任由别人在自己脸上摩擦跳舞? 这一掌下去,榻上的矮几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永德帝的手掌也震得生疼。 看着殿内站着的彭尺豫与李凌峰,他冷冷开口问道,“你二人觉得这南朝细作该如何处置?” 彭尺豫闻言皱了皱眉,有些迟疑道,“启禀陛下,此事本应该是大汶主使,却不知为何南朝突然搅和了进来,微臣以为当务之急势必需要查清二者联系,才能对症下药,按罪论处。” 彭尺豫这话答得比较中规中矩,他觉得南朝参与进此事里或许是一场阴谋,毕竟就地理环境而言,南朝靠南方多雨,大汶此处北方少雨,谁更能受益显而易见。 彭尺豫认为,只要找到两国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的原因,就能判断出此事的过错方,二选一只用得罪一个,这样大夏面临的压力就会小一些。 永德帝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甚至连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看着还未开口的李凌峰问道,“你又以为如何?” 李凌峰咽了咽口水,实际上,他觉得永德帝下决心捉拿南朝细作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应对,此举也甚合自己心意,可彭尺豫的想法却并非他所完全赞同的,他相信永德帝也一样。 唯有一点他的确想知道,那就是萧祁云为何愿意帮助刘燮在今天的大朝会外,去打探西郊的事。 听见永德帝问自己,李凌峰心中打着稿子,脑子却突然想起前世一个伟人说的一句话,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现在的大夏局势。 李凌峰努了努嘴,最后只是微微垂首道,“启禀陛下,微臣只有一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好好好。 永德帝冰冷的眼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开口道,“李凌峰,你来的时候大汶与南朝两国的使臣在做什么?” 李凌峰如实回禀,“启禀陛下,两国使臣如今在偏殿休息。” 永德帝没有在纠结此事,但脑子里还在不断的回想李凌峰‘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话,这句话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无形给他一种喷薄欲出的力量感,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给他以无穷的自信。 大夏内忧外患不假,可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泥人,若不以雷霆手段震住这些宵小心思,那诸如此类的事只会不断上演,对方不但不会收敛,只怕会变本加厉,在大夏的底线上疯狂试探。 国之不国,毛将焉附? 确定了心中所想,永德帝没有看李凌峰,反而对着彭尺豫道,“彭相的身子现在已无大碍,丞相国之栋梁,午后的觐见仪式还需彭相在场,亦需你时刻警惕,彭尺豫,你可不要叫朕失望。” 永德帝这话一出,彭尺豫震了一下,当即抱拳回禀道,“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永德帝点了点头,让彭尺豫先出去,这才看向李凌峰,见对方脸上的伤还没消,他抽了抽嘴角,慢慢掩下了眼里满意的神色,故作冷脸的起身,“李凌峰,你给朕转过身去。” 李凌峰见对方面色不善,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懵逼了一秒,身子下意识的转过去,然后下一秒永德帝就抬起了穿着金黄色绣金龙御靴的脸,一脚踹在了李凌峰的屁股上。 “哎哟。” 李凌峰大惊失色,忍不住惊呼出声,想起这是在御前,又连忙捂住了嘴,怕永德帝趁机治自己一个御前失仪。 卧槽!!! 李凌峰的屁股被帝王踹了一脚,他却一脸懵逼,不是陛下,你要是不满意我说的,你砸东西拍桌子也行啊,你踹我干嘛??? 他一脸懵逼的神情似乎取悦了永德帝,对方傲娇的冷哼一声,“朕为何踹你想必你心里有数,还不快滚,看见你朕就心烦。” 李凌峰:“……” 我去你奶奶个腿的!!!! 第340章 欺君!!! 莫名其妙的被狗皇帝踹了一脚,李凌峰顿时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妈的,这什么破班,就算是朝廷的铁饭碗,这顶头领导不是要诛九族就是要把脑袋当成西瓜切。 如今还有暴力倾向,没来由就给了他的屁股一大脚,简直岂有此理! 李凌峰敢怒不敢言,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听见永德帝叫自己滚,李凌峰暗戳戳的揉了揉自己的腚,一脸憋屈的黑着脸就走了,这会儿在气头上,连告退也没有说。 永德帝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瞧那小王八蛋没出息的样子,被自己踹了一脚就一脚如丧考妣的模样,也不想想自己胆大包天做了什么! 亏他还把老二叫来训了一顿,教导老二身为皇子,不该随意对臣子出手,特娘的,才知道是李凌峰这厮在他面前胡说八道,这是欺君!!! 欺君!!! 欺君!!! 永德帝内心咆哮,但刚刚踹了李凌峰一脚,这会儿也没多少气了,这混不吝的,随便给他长点记性就行了,毕竟虽然受自己重用,但与几个皇儿都是一般年岁,永德帝也不想太苛责李凌峰。 见李凌峰背影萧条,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永德帝又止不住揉了揉眉心,给崔德喜递了一个眼神。 崔德喜见状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走出御书房,就看见不远处李凌峰佝偻着身子,一副‘人生失意’的模样向前走着。 崔德喜小跑了几步,这才追赶上他的步伐,他笑眯眯的在一旁道,“侯爷,您这会儿是回偏殿休息吗?” 李凌峰闻言置若罔闻,眼神依旧麻木空洞。 崔德喜皱成菊花似的脸皮忍不住抽了抽,这安远侯是在和主子爷闹脾气呢,平日里主子爷气狠了把朝臣的额头砸破的事也不是没有过,直接让人拖出去砍了的事也不少,这李大人被陛下踹在屁股上的这一脚不痛不痒的,也只得和主子爷生气? 崔德喜表示不理解,而且他觉得永德帝这一脚踹的简直比老父亲还慈爱,若是换了让人如此愚弄主子爷,欺君罔上,只怕全家人头落地不说,就算埋了的棺材板都要被撬开来鞭尸…… 更何况,哪怕是皇子公主犯错时,想被陛下踢这一脚的机会都没有。 崔德喜觉得永德帝如今对李凌峰既是臣子,又是半个儿子,让他追出来就已经证明了太多。 自然,像永德帝这样疑心重的人,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心,即便对李凌峰有所不同,却也不会真的全心全意信任他,但却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人了。 “哎哟我的侯爷,您与陛下置什么气哟,您还不知道,陛下已经知道是您先动手殴打……咳,与二殿下切磋的吗?您可别再……” 崔德喜一脸无奈的低头说着,下一秒脸就因为不看路撞上了李凌峰坚实的后背,直把他撞得眼冒金星,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 啊???!!! 陛下知道啦?! 李凌峰脸上笼罩的乌云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心虚的神色取代,崔德喜这话一出,他瞬间想起了那天自己污蔑楚霁的事。 殴打皇子在先,欺君罔上在后…… 刚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永德帝那个小心眼,自己生气摔碎了心爱的摆件红珊瑚都能算在他头上,自己这作死的行为被他知道,那岂不是脑子要搬家啦? 李凌峰当即大惊失色,满脑子都是现在,立刻,马上回家收拾东西带着家里人跑路的想法。 崔德喜见他面色大变,心想这李凌峰平日里挺聪明的,这会儿才知道后怕,他还以为对方自诩大丈夫,生死无惧呢。 “……” 崔德喜默了默,瞧出了李凌峰惊惧之下妄图逃命的事实,嘴角又是忍不住一抽,他开口道,“李大人,陛下已经消气了,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又干出什么大事来啊!” 说到最后几个字,崔公公的话音都在颤抖。 李凌峰这会儿听见他的声音,才如梦初醒,理智回笼。 也对,否则刚刚他人头就落地了,哪能有机会想着赶紧逃命呢? 李凌峰松了一口气,想着他刚才在永德帝面前那副气愤不已的模样,他就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他轻抚了抚自己受惊的小心脏,这会儿才想起来楚霁这个王八蛋,亏他还以为对方会为了面子,为了维护在帝王面前的神色将此事遮掩下来呢。 没想到这厮表面对自己的告状的行为不耻,转过头就把他卖了! 王八蛋! 李凌峰心里问候了一番楚霁,不知道此刻正在偏殿里的楚霁如有所感般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惊得宫人以为他邪寒入体,感染了风寒。 但李凌峰不知道的是,此事还真不是楚霁告的密,永德帝自知老二的脾气,这厮一开始不说,肯定是没打算说出实情了,听霍奇说当时老三老五也在,当即就把三皇子叫去了御书房询问。 三皇子自然不会替李凌峰隐瞒,这场父子之间的问答可以用酣畅淋漓来形容,简直是永德帝问什么三皇子楚崎就答什么,然后李凌峰毫无意外…… 额,就这么被酣畅淋漓的出卖了。 霍奇领了永德帝的圣旨,便立即快马加鞭出宫到了西郊,见到手下的禁军,确认南朝的人还在西郊农庄逗留,打探消息时,当即一挥手,就把两人扣了下来。 那两人一脸懵逼,但脸上还是难掩心虚的神色,其中一人开口问道,“你抓我们作甚?” 霍奇冷笑一声,连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给对方,“你们有什么话待见到我朝陛下再说吧,来人,给我检查身上有没有携带利刃,齿后有没有藏毒。” 那两人闻言,深知身份已经被大夏禁军识破,刚想服毒自尽,就被霍奇手底下的军士撬开了嘴,将口里的毒囊一拳打落在了地上。 两人哀嚎一声,当即被五花大绑的带进了皇宫。 李凌峰回到大夏官员所在的偏殿休息没多久,就被崔德喜派来的小黄门再次叫去了御书房,这会儿丞相彭桦也悠悠转醒,连同欧阳濂也一同被叫了过去。 小黄门再度来叫自己,李凌峰就猜到许是霍奇那边有了消息,永德帝想商议对策,不敢过多耽搁,连忙跟去了御书房。 崔德喜没有来寻李凌峰,是因为被永德帝派去南朝使臣所休憩的大殿传旨了。 这会儿他笑眯眯的站在萧祁云面前,开口道,“三殿下,我朝天子有请,还请移步御书房。” 大夏天子怎么会突然在御前觐见前召见自己? 萧祁云被堵在殿中,听见崔德喜这话的一瞬间就已经想到了之前刘燮来找自己合作的事。 难不成这事被大夏抓住了把柄?! 萧祁云心中惊疑不定,一时之间没有立马答话,而与他在一块的南朝左将军韩震渊此时也是一头雾水,在御前觐见之前突然宣召这在各国都可是史无前例的?大夏这是演的哪一出?? 他心中有疑问,可看见自家殿下不对劲的神情,只得顶着那张冰块脸恭敬问道,“崔公公,不知大夏天子忽然宣召我等所为何事?” 韩震渊心中打鼓,崔德喜却仍旧面色不改,笑眯眯的开口道,“萧三殿下和左将军与我前去复命便知晓了,陛下的意思老奴也不知,况且接下来就是各国使臣御前觐见的仪式,两位还是跟着咱家快些过去吧,切勿耽搁了一会儿的要事。” 韩震渊默了默,眸光深深的看了一眼萧祁云,看得对方忍不住心虚了一下。 崔德喜催促的话语响起,两人知道无法再从他口中打探出什么消息来,韩震渊皱了皱眉,也没再废话。 他开口道,“崔公公说的是,既然如此,还请公公引路。” 三人到御书房的时候,永德帝正坐在御案的后面面色无波,韩震渊与萧祁云跟在崔德喜身后给永德帝见了礼之后,崔德喜退到一边,两人这才看见御书房此时已经站了几位官员。 萧祁云忍不住暗暗抬头打量这位大夏的君主,下一秒,当看清被大夏军士扣押在永德帝御案之前的两人是谁时,他的脸色顿时一变。 韩震渊也看见了那两位身着大夏服饰的南朝随从,两人此刻嘴里塞满了布巾,被大夏禁军扣押跪地动弹不得,对上萧祁云阴鸷的目光时身子抖若筛糠。 韩震渊只瞧一眼,眼中当即震惊大骇,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众人审视的目光落在他与自家殿下身上,他心中当即明白此事或许与南朝有关。 韩震渊的冰块脸忍不住有了一丝龟裂,他迟疑了一瞬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不知我这两位南朝的随从犯了何事,他二人初来乍到,如有得罪,大夏尽管告与本将军,本将军自会好好教训他们!” 不得不说,韩震渊不愧是被南朝国君指派来辅助萧祁云的重臣,即便心中再没有底,他却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反应了过来,这话里话外,无不是装傻充愣,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不过他这话一问出口,就被李凌峰的一声冷嗤打断。 刚来御书房,他就拿到了今日‘唱红脸’的剧本,这会儿正是他上场表现,在永德帝面前刷好感的时候,李凌峰自然不会放过。 他冷笑一声,厉声开口道,“左将军这话是想把我大夏当傻子糊弄不成?你等远来是客,我大夏诚心诚意,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们,没曾想我朝视南朝为手足,南朝却弃我朝如糟糠,竟然狼子野心,派出密探刺探我大夏之机密……” 说到这里,李凌峰停顿了一下,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盯着韩震渊,目光愤怒,气势惊人的质问道,“左将军说这两人初来乍到得罪于我朝,我想问问将军大人,这刺探他国机密在南朝也只算是‘得罪’吗?” 李凌峰这话铿锵有力,气势逼人,让韩震渊忍不住愣了一下,刺探大夏之机密? 这是何时何地发生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面色难堪,却默默不言的自家殿下,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面上神色却是沉了下来,冷声反问道,“李大人切不可妄言,我们远来是客,李大人如此给我南朝泼污水,敢问李大人有个证据?!” 韩震渊平静的心绪因为突如其来的此事已经乱了,却咬紧牙嘴硬的反驳,他不可能任由对方‘污蔑’,否则一旦承认,南朝还有何颜面可言? 呵呵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李凌峰闻言也不着急自证,反而指了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南朝探子冷笑了一声,他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开口问道,“左将军问我朝要证据???” “既然如此,本官倒是想先听将军解释解释,为何这两位萧三殿下身旁的随从,会身着大夏服饰,混迹在我大夏平民百姓之中四处探听消息?” “……” 李凌峰这一问,众人当即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南朝探子,这两人确实是南朝人,也是萧祁云身边的随从,虽然不面熟,但若让在鸿胪寺照顾众人起居的大夏官员或是其他使臣来指认,一面之缘总归是有的。 韩震渊措不及防被李凌峰的反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一瞬间哑口无言。 萧祁云此时早已面色大变,反应了过来,自己这是被刘燮给坑了,什么大夏对大汶使臣严加看管,什么大汶出手不方便,双方应该合作双赢,不过是打着幌子,想让南朝背锅罢了!!! 看完李凌峰的表演,欧阳濂与彭桦等人都没有出声,永德帝对他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神,才扯了扯嘴角,一脸和善道,“三殿下,左将军,你们二人也应该知晓京畿重地,不得擅闯,此二人如今还身着我大夏服侍,若二位不能给朕一个说法,朕也只能亲自写信问南朝君主要个说法了……” 永德帝声音和善,眼里却是一片冷冽,他这话一出,萧祁云的脸色当即就苍白了起来。 第341章 本将军亲自去 那边,霍奇押着南朝的两个探子进宫,永德帝即刻把包括李凌峰在内的几位官员喊上,召见了南朝的三皇子萧祁云与左将军韩震渊还在御书房论事。 这边的文武百官已经开始慢慢走进了金銮殿,等待即将开始的觐见仪式。 大汶六皇子刘燮在大夏鸿胪寺官员安排的大殿中睡了一个午觉,刚起身由着宫人替他整理好衣襟,就见殿外急冲冲的走进来一个随从。 瞧着对方张皇失措的模样,刘燮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冷声开口道,“何事如此慌张,如此失态,若被他人瞧见,岂不笑我朝无礼?” 那随从被他冷声斥责,脚下动作一顿,当即向前几步单膝跪地,抱拳开口道,“殿下,南朝皇子刚刚突然被大夏皇帝提前召进御书房觐见了。” 什么? 听完随从的话,刘燮愣了一下,这些日子大汶都比较安生,可大夏派来监视的禁军人数却只多不少,大夏现在不都在担心大汶朝会借着大朝会的机会搞事吗? 怎么南朝的萧祁云会突然被永德帝召见??? 刘燮一头雾水,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随从,他当即想起了那日去找萧祁云谈合作的事,莫不是与此事有关??? 他心中一时惊疑不定,但却再也坐不住,飞快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去见大将军!” 随从连忙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到达司马彦与大汶官员休息所在的偏殿时,正看见司马彦正带领着官员一起清点一会儿要呈递给大夏天子的礼物。 看见刘燮眼底的阴翳,司马彦皱了皱眉,当即将手头的事交由下面的人去做,三两步走到了刘燮身边,开口询问道,“六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夏国君刚才单独召见了萧祁云,本殿担心事情有变……” 刘燮压低声音在司马彦耳边说了这一句,司马彦的神色就再无刚刚的云淡风轻,他跟着刘燮走到了一块空旷处,屏退左右,确定两人的说话声不会被看守在宫殿门口的禁军察觉后才放心开口。 “殿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刘燮薄唇紧抿,目光幽幽,“就在刚才,韩震渊也一同前去了。” 他们想借南朝的手趁机打探大夏攫取地下水方法的事并没有对萧祁云如实相告,可此事也的确是他们主使的,这种探听别国机密的事,若是萧祁云供出他们,对大汶不仅没有半点好处,还要惹上一身骚。 刘燮深知如此,才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找司马彦商议,但当时去找萧祁云的时候,两人为了保密都避开了外人的视线,除了萧祁云本人与那个为他们斟茶的南朝随从看见过他们,就再也没有旁人。 大汶与大夏和亲几十载,若因为他的操作不当让两国生出嫌隙,他回去以后定要被父皇训斥。 如今大汶虽然强盛,却还不到可以歼灭大夏的地步,不论如何,他万万不能让此事发生。 想到这里,他眼里闪过一抹狠厉,司马彦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当即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司马彦默了默,“那倒茶随从不过普通人,想必此刻正在萧祁云殿中打扫,其他使臣都在准备觐见,待会儿殿下只需如常即可,本将军亲自去,再赶去与殿下一同觐见。” 等他离开后,刘燮叫来宫人清点待会儿要在金銮殿上送出的礼品,从外面看,大汶使臣一切如常,与其他使团并无二致。 御书房内,永德帝的诘问出口以后,萧祁云与韩震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人脸上这会儿再没有了之前的淡定,若真让大夏天子去信南朝,让陛下从别人口里知道此事,韩震渊都不敢想,陛下会如何震怒。 只是这件事,在御书房内,又有众多的大夏官员在此,他虽然猜测出了一些东西,但到现在都没有机会与自家殿下沟通一二…… 李凌峰看着两人默不作声,似乎是在思考对策,他也不开口,想着这件事如今的走向,只怕不能让大夏直接得罪大汶和南朝,如果能出点什么事,将两国离间就好了。 面对大夏朝臣与君主的一唱一和,韩震渊与萧祁云都显得很吃力,特别是萧祁云此刻还需对大汶参与其中一事守口如瓶,他静静思忖了一会儿,才稳住了心神。 “如今大夏禁军已经扣押住了本殿的随从,本殿不过是之前路过西郊时,见田里庄稼长势良好,这才遣了两个随从前去打听原因,若此举有冒犯,本殿先行向你们赔个不是,可若说本殿刺探大夏机密,本殿是万万不敢苟同的。” 面对永德帝的诘问,萧祁云身上此刻的确表现出了一国皇室的威仪和气派,尽管他有错在先,可若是对方想借机勒索南朝,他亦不会退让半步。 看着他此时临危不惧的模样,不光李凌峰惊讶,就连他身旁的韩震渊也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自家殿下。 他回过神,掩下心中那一丝赞赏,恢复成之前的冰块脸,开口附和道,“我南朝与大夏乃是友好之邦,我朝又是尚礼之朝,虽底下人行为欠妥,冒犯了大夏,可也不至于被扣上刺探机密的帽子,若此事真与大夏机密有关,还请拿出真凭实据。” 两人的话听起来像是有道理,但其实不过是想把事情往小了说,想减少承担的责任和损失。 这次李凌峰还没开口,一旁的欧阳濂就嫉恶如仇的跳了出来。 他往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然后狠狠地怒骂道,“放屁,汝之言论简直无耻至极,若韩将军觉得此事不过是下人行事欠妥加上贵国三殿下好奇之下的失礼,不若让我大夏的人身着南朝服侍去你南朝都城闲逛几日,我家太子殿下对南朝的风土人情也颇为好奇,将军以为如何???” 欧阳濂这番话说得御书房里一瞬间鸦雀无声,刚刚听了对方狡辩还面色不善的永德帝这会儿眉头也悄悄松了松。 而与大夏官员松了口气的表情不同,韩震渊与萧祁云则是被这番霸道的言论噎得一时失了语。 让大夏的人马着南朝服侍在国都闲逛几日,你那是闲逛吗?我都不想拆穿你! 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忍受他国的密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乱蹿,京都重地,国家经济、军事乃至文化的重心,这几日能打听出什么事他都不敢相信,更不敢想那些机密被敌国知道以后对自己国家的影响会有多大。 就比如这次刘燮利用萧祁云探听西郊灌溉一事,若大夏真的掉以轻心,那耗费人力物力挖掘地下水的方法,亦或是研制出来的井车,就这么被其他两国剽窃回去…… 这其中损失了多少先不谈,若对方应用在自己的农业上,那他们国家每增加一斗粮食,就增加了一分吞并大夏的勇气,更增加了他们血溅大夏土地,屠戮大夏百姓的底气! 在这种时代,各国最发达的都是农业,民以食为天,粮食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不亚于顶级武器,各国打仗打的是兵器好坏,打的是军士勇猛与否,更是后勤补给是否快速充足! 饭都吃不饱,谁有力气持刀剑杀敌? 面对欧阳濂突如其来的挑衅,韩震渊表情脸色铁青,想到自己与萧祁云的处境,如今因此事困于大夏皇宫,他死了也死不足惜,可三殿下乃皇室血脉,若他二人死在此处,大夏与南朝必将开战。 到那时,两国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而鹬蚌相争就只有一个结果,那便是让大汶王朝得利,两国的国力削弱,也只会加速大汶统一天下的野心和进程。 他不愿看南朝百姓流离失所,他相信陛下也不愿意看见南朝与大夏开战,而大夏天子此举,也并不是要与南朝撕破脸皮。 萧祁云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他面色涨红,心里也有些怕死,怕死是人之常情,可他不愿就这样死在异国他乡。 他捏了捏拳头,刘燮真是害他不惨! 想到这里,萧祁云梗着脖子问道,“本殿相信大夏也不愿看见两国战火纷纷,让他国捡了便宜,本殿做事欠妥,是该给大夏一个交待,大夏已经将本殿的人扣押,想要谈什么,不妨直说,又何必借势压人?” 虽然萧祁云这话里的意思符合了大夏众人想要谈谈的心理预期,但这说话的语气当真算不得客气,搞得大夏像是趁机讹人一样,真是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南朝若真无私心,刘燮三言两语的挑唆怎会让对方甘为马前卒? 萧祁云身为南朝皇子,难道不知道此举对别国意味着什么,无非是听信了刘燮的话,以为能躲过大夏禁军的监视,抱着侥幸心理,想借此探听一些有用的情报罢了。 各国在别国派出探子刺探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不过这些密探多为死士,一朝被发现,自绝性命便死无对证。 这次在大夏天子脚下,又有陈守义提前警觉,加上李凌峰提前调查警示,由彭尺豫带人蹲守,出其不备才活捉了两人。 这尾巴都被人逮到了,说话也不知道客气点。 李凌峰只觉得一时无语,他撇了撇嘴,漫不经意的开口反问道,“萧三殿下以为我大夏以势压人?可这势从何而来?三殿下入我大夏月余,我大夏可有亏待?” 若非南朝有心行不轨之事,何至于让大夏握住把柄? 错了就要站好认罚,大夏虽不再是三国第一,但也不是什么不入流好糊弄的小国,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李凌峰的反问让萧祁云滞了片刻,脸上的怒色也染上了尴尬,一时被对方问得哑口无言。 “呵。” 李凌峰冷笑了一声,继而开口道,“三殿下来我大夏做客,我听闻南朝最是重礼节,不知南朝可有为客者在主人家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欲行不轨之事被主人家发现,却还强词夺理的道理?” “萧三殿下好为人师,自问有理走遍天下,倒是可以好好与本官说道说道,只不过……莫说是南朝没有此等道理,若客人如此在主家行事,放眼天下,也是应该按律典邢的,三殿下与左将军觉得呢?” 李凌峰这番话扯开了两人的遮羞布,言语间不留转圜的余地,话虽然没有问题,可国与国之事并非是硬刚就能解决的。 除了硬刚,那便是怀柔。 毕竟永德帝弄出这场戏主要目的是借南朝之手充盈一下自己的钱袋子,要求对方赔偿点好处,若真把关系闹僵,对方倒戈大汶,大夏腹背受敌,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在看见萧祁云与韩震渊因为李凌峰这番嘲讽的话,眼底像喷火一般,却只能按捺不发时,永德帝轻咳了一声,让凝滞的空气稍微得到缓解。 他用眼神配合的示意李凌峰少说点,而李凌峰则是忿忿不平的闭了嘴。 见状,永德帝才继续开口道,“左将军方才有一句话,朕很认同,大夏与南朝是友邦,可大夏也是大国,朕身为一国之君,若任由别国在自己的天下探听,未免有失我大夏颜面,更是让朕愧对于先祖……” 既然对方搬出两国情谊说情,永德帝只好搬出自己去世不知多少年的先祖来斡旋一下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大夏不过是维护自己的利益,还请三殿下与左将军见谅,既然事已至此,两位不若好好想想如何解决方为上策。” 永德帝这番话说得通情达理,与先前李凌峰和欧阳濂两人咄咄相逼的气势截然不同,简直通情达理的不成样子,让萧祁云与韩震渊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刚刚李凌峰与欧阳濂跳出来的时候,那话说的,让他们以为这事儿过不去了,两人今日就要血溅御书房了呢。 而永德帝这话一出,不就是还有的谈了? 韩震渊松了一口气,躬身向永德帝抱拳一礼,“既然如此,本将军愿替殿下向大夏致歉,只是这赔礼之事,还需去信回朝禀明我朝陛下,待两国谈判后才有答复,还请大夏君主宽限时日。” 韩震渊这话一出,永德帝眼底当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消息,他面色不改,依旧淡淡开口道,“自然,只是原本大朝会后各国使臣返回各自国家,但因着此事,朕也刚好有机会多招待三殿下与将军几日,还请不要见外。” “……” 韩震渊嘴角抽了抽,人话鬼话全让大夏说了,刚好多招待他们两日?确定意思不是把他们软禁在宫里,等事情解决才能离开吗? 神特娘的不要见外! 不过这事暂时有了应对方法,他倒也放下了提着的心,眼见着大朝会即将开始,待两人见礼后,永德帝挥了挥手让他们回去准备去了。 第342章 使臣觐见 在万众瞩目之下,各国朝拜终于在金銮殿内拉开帷幕,永德帝在宫人的簇拥之下落座,而霍奇与李凌峰等朝臣也站到了金銮殿之上。 刘燮带着大汶官员与一众使臣在金銮殿外的御道上等候传召,他站在人群中,眼见着大朝会即将开始,司马彦还未回来,心中有些担忧。 不管如何,虽然那随从是南朝的,但要想避开一众耳目,在大夏皇宫不露痕迹的暗杀萧祁云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正在他着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萧祁云与韩震渊沉着一张脸带着南朝的使团从不远处走了过来,一众小国纷纷让道,让南朝的使团排在了大汶王朝后面。 待使团的官员将南朝重新备的礼物放好在地上,萧祁云脸上依旧一副烦躁不安的模样,他阔步走向刘燮,韩震渊则是冷着一张脸跟在萧祁云身后。 萧祁云看了看四周,咬了咬牙,在刘燮耳边压低声音质问道,“六殿下,你可知刚刚大夏天子召我前去觐见所为何事?” 刘燮看着他压着冷怒的模样,努了努嘴,眉头紧皱,一脸疑惑道,“三殿下缘何有此一问,本殿方才准备开口问问你呢?毕竟在御前觐见之前被提前召见,这种事本殿也是第一次见。” 他脸上表情疑惑,似乎完全不知道萧祁云是什么意思,让萧祁云一时有些狐疑的瞧了他一眼。 刚刚从御书房出来以后,萧祁云已经与韩震渊坦白了他与刘燮合作的事,这会儿见对方疑惑的模样,两人都有一些惊疑不定。 现在,大夏为了两国的颜面,特意让他们出来参礼,但对方如今扣在大夏头上的帽子确实很难再摘掉,因这些事,那个李凌峰,竟敢口出狂言,谏言让大夏天子直接将两人在朝会后扣留在大夏! 简直岂有此理! 他们一个是南朝皇子,一个是南朝官拜一品的左将军,不知道那李凌峰一个小小四品,哪来的口气。 两人心中难掩怒意,但南朝的人自己办事不利,死了便也死无对证,可偏偏让人活捉了,让对方揪住了小辫子,两人又是在大夏国土,万一撕破脸,大夏不管不顾杀了他们,他们也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韩震渊左右看了看,忽然眼神犀利道,“六殿下,司马将军呢?” 听见韩震渊问起司马彦,刘燮的眸中飞快闪过了一丝慌乱,却被他死死压了下去,他故作轻松,笑眯眯道,“大汶的礼品,官员清点的时候有错漏,大将军回去取了。” 觐见所需的礼品有错漏? 韩震渊微微皱了皱眉,这么重要的事,大汶朝的使团也不是第一次做,因何会有错漏? 他收回了视线,心中却觉得这事儿不知道哪里有问题,总让他有种怪异的感觉。 萧祁云却依旧没有好脸色,他冷冷看了一眼刘燮,说起了刚刚在御书房内,永德帝诘问南朝奸细一事,但由于面子原因,到底没把大夏说要将二人扣押在此的事。 刘燮闻言脸色也冷了下来,他目光沉沉,冷笑一声,“三殿下,为何这两人会被活捉?这就是南朝的实力吗?” 他这话是在讽刺萧祁云手下的人不中用,任务完不成为何不一死了之,竟然让自己活着落到了别人手里,死一万次也死不足惜! 听出他话中带刺,萧祁云却没有退让,他开口道,“若不是你说万无一失,我的人岂会掉以轻心,你如此大费周章,真的是为了知道大夏用了什么法子赠产吗?” 萧祁云越想越不对劲,总感觉对方有事欺瞒自己,却一时之间想不通,若只是为了此事,大夏何至于如此大费周折,毕竟他的人也只是找农户旁敲侧击,难不成西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听见萧祁云这话,刘燮并没有反应,他一向善于伪装真实的情绪,知道这会儿萧祁云心中有气,只是冷笑了一下,“难不成三殿下已经向大夏告发本殿了吗?” 萧祁云闻言一怔,他倒是没有,但刘燮这语气,他听了真的是莫名的难受。 他开口道,“这事吵来吵去一时也没有结果,我暂时自不会在大夏面前提起六殿下,但若是……本殿也说不好。” 他这话未尽,话里威胁的意味却很明显,若是刘燮胆敢耍他,他定然会将大汶供出来。 刘燮闻言垂下眸子看了他一眼,听着觐见前的三声钟鸣,转头正巧看着捧着箱子过来的司马彦对他微微颔首,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他对萧祁云笑了笑,开口道,“三殿下有时间与本殿置气,何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将自己从此事里择干净些吧。” 听到刘燮这话,萧祁云气的牙痒痒,择干净?他还真当是择菜啊?有那么容易择干净吗? 想他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竟然相信刘燮的鬼话,说是合作,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呗? 一出事就翻脸不认人,刘燮自己倒是把大汶择得挺干净的。 但心中吐槽归吐槽,要真让萧祁云这会儿威胁刘燮说要将此事是对方授意的捅出来,他虽然有人证,但到真没这个魄力,毕竟与大汶翻脸,对南朝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冷笑了一声,“可笑六皇子当初言之凿凿,可如今却如此翻脸无情,如今觐见在即,本殿也不欲与你多费口舌,但这笔账本殿先记下了。” 不算在大汶头上,就当刘燮这厮坑了他,他也必然会有回礼,刚刚大夏的李大人不是说了吗,南朝最是讲道理了。 听见他的狠话,刘燮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若萧祁云真能干出什么大事来,他或许会有两分佩服,但畏惧这种东西,不适合他们大汶人。 英雄就是无惧无畏的! 他是大汶马背上骑射绝佳的英雄,如今萧祁云这不痛不痒的两句话,倒还不至于让他放在心上,所以他只是转身,给对方留了个后脑勺。 正午的太阳热辣得紧,好在没过多时,金銮殿内响起了太监奸细的嗓音,“时辰到,宣,各国时辰觐见……” 他这声音响起后,门口的两面大鼓被专门的兵士敲得“咚咚”震响,声音直冲云霄,而去如遗落在寝殿中的礼的司马彦也踩着最后一声鼓响匆匆赶了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只是给了刘燮一个确认的眼神,御阶之上再次传来了太监的声音,“首宣,大汶朝使团觐见!!!” 刘燮看见司马彦的眼神松了一口气,闻言带领大汶的使团一步步向御阶上迈去。 金銮殿内,永德帝威严的坐在龙椅之上,群臣寂静无声,刘燮带着大汶使团走到大殿正中间才停住了步伐,朝着大夏天子躬身见礼拜见,然后送上了礼物。 第343章 人哪儿去了 大朝会后,萧祁云带着大夏使臣回到了自己在大夏皇宫暂时休息的宫殿,想到之前刘燮的事不关己的反应,一时有些气闷。 大汶是强国,南朝每隔几年都要送一位公主前往大汶和亲,保持两国的友好邦交,尽管在刘燮这里受了气,他一时也没想着把水搅浑,将大汶牵扯进来。 韩震渊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后,也没说什么,既然暂时稳住了大夏,也是时候将这边发生的事传信回大夏了。 这么想着,他便与萧祁云一同进到了主殿中,若不把此事妥善解决,只怕大夏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两人进入殿中,萧祁云依旧沉着一张脸,他坐在椅子上,想倒一杯茶润润喉,提起茶壶时却发现重量不对,他打开壶盖,才发现茶壶里是空的。 “来人,给本殿上茶。” 萧祁云看了看门口,心中一时有些烦躁,觉得这两日诸事不顺,不仅被暂时限制了回国的时间,这会儿他想喝点水润润嗓子都没有。 他的随从呢? 都去哪儿了! 萧祁云喊了一声,韩震渊见状没有吭声,想着刚刚说了许多话,嗓子也干着,不如等伺候的下人上了茶水润润嗓子再行商议。 但萧祁云声音响起半晌,才见殿外犹犹豫豫的走进一人,却并非这两日经常在殿中伺候左右的人。 他眉头忍不住一皱,开口问道,“怎么来的是你?” 那侍从闻言一愣,当即伏身跪在地上开口道,“启禀殿下,奴才刚刚以为您叫的是阿全,可奴才也没见着他,便让人去寻了,这才斗胆进来为殿下添茶解渴。” 阿全那小子跑哪儿去了?不是让他将自己的内殿好好打扫一番吗? 萧祁云想着待会儿人就回来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对方起来,然后任由这侍从取了茶壶出去。 韩震渊见人走出去后,才忍不住就萧祁云没有告诉他一声,就答应与刘燮合作的事开口道,“殿下糊涂啊,今日这事,本该告知本将军与来大夏的一众大臣,好好商议一番才可出手,这六皇子此番与殿下私下密谋事败,却只能由我南朝来承担大夏的怒火……” 在韩震渊看来,大汶六皇子刘燮就是想让南朝去背这口大黑锅,才会想出这么多的说辞,如今事情败露,却又想将自己摘干净! 偏偏大汶国力国力最强,如今尚未写信回国告知于陛下,他一时间也不敢做主,私自将对方牵扯进来。 萧祁云将手里的扇子扔在桌上,听见韩震渊的话,露出一抹苦笑。 “本殿哪里知道,他所说的粮食增产之法竟然与大夏机密牵扯到一起,更何况,刘燮那厮阴险狡诈,欺骗本殿,说是大夏禁军对其严加看管,对南朝则是放松了戒备,本殿想着不过是卖对方一个人情,一时掉以轻心……” 见萧祁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韩震渊也不好在苛责他。 他的冰块脸上露出一抹沉思,开口道,“当务之急,还是快些将信件送至陛下手下,待陛下定夺之后再说,既然事情已经出了,殿下也不用太过自责,大夏此举无非是想要些好处,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 说到这里,韩震渊看着萧祁云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只是,待回南朝后,殿下恐怕少不了陛下的一顿斥责。” 两人说话间,刚刚的侍从去而复返,脸上神色惊慌,开口道,“启禀殿下,刚刚其他人过来回禀,都说只看见阿全进了殿下的寝殿打扰,到现在也没找到人。” 萧祁云闻言皱了皱眉,“现在看来,我这住所确实有打扫过的痕迹,你让人再看看,阿全平日里负责本殿的衣食起居,应该不会离此处太远。” 随从听见后,不多时又提着装满水的茶壶进到殿内来替两人泡茶,萧祁云这会儿还没有意识到阿全这会儿出了事,在他眼里,此处宫殿是大夏皇宫,又是他南朝使团暂住的地方。 这两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联想到自己的随从会被人在此处悄无声息给杀了。 韩震渊看着侍从离开的背影眸中的光闪了闪,但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想到眼前的事,待萧祁云喝完茶后,才开口催促道,“殿下还是先给陛下写信把,按照大夏的意思,恐怕两国会有一场谈判。” 萧祁云闻言也不再耽搁,立马走到案边伏案奋笔疾书。 殿中一时安静,韩震渊凝眉静侯,没过多时,那随从去而复返,这次的神色却已经不复刚才的轻松。 看见自家殿下在桌案前写东西,那随从眼中带着着急的神色,见状犹豫了一瞬,向着韩震渊走了过去。 韩震渊抬头看见了他脸上的神色,冷着脸问道,“怎么回事?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将军,是阿全,我们的人翻遍殿中都没有见到人,只是在后院发现打翻的扫帚和水桶……” 他的话音未落,那边的萧祁云已经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惊怒道,“到底怎么回事?!!” “奴才也不知,但卫兵说现场有挣扎过的痕迹,这事儿动静闹得有点大,被大夏的皇城卫千户彭尺豫撞了个正着,如今正带着手底下的人在后院探查呢。” 第344章 谈判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淅淅沥沥的雨幕落在了京里,自萧祁云收到南朝的回信后,就一直在寝殿中深居简出,阿全被大汶暗杀,他虽找不到能让此事板上钉钉的罪证,但这事儿却是毋庸置疑的。 今日是三国谈判的日子,两国因为涉嫌盗取大夏机密,所带来的人尽数被大夏扣留在宫中。 在得知大汶竟然敢趁着他与左将军不在,杀了自己的随从后,萧祁云义无反顾的出卖了大汶,如今大汶与南朝皆被困于大夏,一切还需得今日洽谈后才知。 李凌峰今日起了个大早,第一次与其他国家谈判,他的心里不由有些紧张。 徐秋将他送去皇宫的时候,陈守义早已等在了宫门前,看见他走过来,笑眯眯的上前打招呼,“李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徐秋撑开油纸伞,举在李凌峰头顶,李凌峰下了马车,见到陈守义,又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他笑了笑,“陈大人,您今儿怎么来这么早,这谈判不是还有半个时辰吗?” 听见他的问话,陈守义无奈的摊了摊手,指了指一旁一言不发的彭尺豫,开口道,“之前南朝使团不是有个随从在宫里消失了吗,小彭大人带着手底下把南朝住的西华殿都翻遍了,谁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李凌峰挑了挑眉,转头正好与彭尺豫的目光对上,对方的神色微动,却依旧是刚刚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李凌峰问道,“哦?这话要从何说起?” 陈守仁一副故作神秘的模样,一旁的彭尺豫努了努唇,半晌才开口解释道,“当日那随从突然消失不见,南朝使团寻找时正被本官瞧了个正着,这两日宫里也在戒严搜查这人,没想到临到今早要谈判了,才从西华宫后院的深井里打捞了上来……” 说到这里,陈守仁幸灾乐祸道,“据说还是萧祁云昨儿从新挑选的随侍,今早打水时发现的,那打上来的水里一把青丝,把随侍人都吓傻了。”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大汶还真是目中无人,在我大夏皇宫中就敢杀人,也难怪先前萧祁云突然改口,说之前在西郊的事是受刘燮指使的,现在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我们再也不用担心其他两国结盟了。” 听到这话,李凌峰目光闪了闪,彭尺豫神色有些怪异的偷瞧了他一眼,旋即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别过脸去,生怕陈守义发现不对劲。 李凌峰却依旧面色如常,陈守义说得兴致勃勃,话尽这才想起来催促李凌峰与他一同前往宫里参加谈判。 “李大人,咱俩还是先动身进去吧,到底我们大夏才是主人,迟到了可不好。” 李凌峰点了点头,与彭尺豫擦肩而过,两人十分默契的无视了对方,一路上,李凌峰都在向陈守仁打听谈判的注意事项。 陈守仁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极度温和道,“无需注意什么,毕竟他们理亏,如今还是在我大夏国土之上,李大人不必畏畏缩缩,只管拿出您在朝堂之上的气势即可,咱们大夏也是礼仪之邦,只要不失了礼节,谈吐文雅得体,他们总归是拿不到错处的。” 原来如此。 李凌峰如好学宝宝般连连点头,因着这两国闹出的破事,朝中许多事情这两日都有所搁置,就连由送义阳公主去大夏和亲的人选也尚未定下来。 看来只有先把这事解决才行。 李凌峰一边想着此事,一边与陈守仁不紧不慢的撑着伞向宫里走去,没过多久,两人就一前一后的进了云英殿。 云英殿正殿内,大夏的官员来的大部分是鸿胪寺的官员,殿中平几分左右两侧,平几除了茶壶与茶碗上空无一物,大夏的宫人随侍在一旁。 因为这大殿离宫门口有段距离,两人来的这会儿大夏官员已经三三两两坐在了各自的蒲团上,见到两人进殿,忙起身行礼问安,礼仪周到。 陈守义是鸿胪寺卿,自然坐在右侧正中间,李凌峰作为他亲自向永德帝讨要的帮手,跟着陈守义落座在了他的右手边。 两列平几前站着的是大夏的史官,还有鸿胪寺谈判时专门的会议记录员,在大夏称之为记录官,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正奋笔疾书。 “……” 看着他的动作,李凌峰一时有些疑惑,这谈判还没开始呢,对方也不知道在写什么,好奇心驱动着他,他也没忍住站起来走过去。 “永德四十七年,三国于大夏云台宫会谈,辰时三刻,鸿胪寺卿陈守义与通政太常李凌峰入席……” “辰时三刻两点,陈守义落座后查探官员饭场情况,李凌峰饮茶一杯,发呆……” “辰时三刻五点,公羊辰入场落座,李凌峰东张西望……” “辰时四刻,徐献找陈守义商议谈判事宜,李凌峰昏昏欲睡……” …… 一串记录之后,李凌峰落在对方正在奋笔疾书的手上,刚落下一个时辰,这记录官打量了一下殿内,在本子上写下“众官员正襟危坐,等待谈判开始”后,又抬眼看了一眼现在自己旁边的李凌峰。 两人对视一眼,李凌峰就看见对方‘唰唰唰’的在记录本上写着,一丝不苟的写下一行大字,“李凌峰四处闲逛,观察吾之记录……” 李凌峰:“……” 眼前这一幕,给他干沉默了一瞬。 先不说这记录官极其稳定的精神状态,不是,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蛐蛐他真的有礼貌吗? 一想到日后朝代更迭,后人学史,一翻开这本史书,看到这些文字,李凌峰就觉得老脸臊得慌,最后捂着老脸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次,他难得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昏昏欲睡,反而理了理衣襟,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端坐在了位置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门口,等待其余两国的官员进场。 时辰一到,南朝使团的人却比大汶先到了一步,对方的人一一落座在对面靠后的位置,脸上表情严肃,坐下后也不先开口说话。 待宫人给对方端上茶水,大汶的人才姗姗来迟。 第345章 找上门来 天气回暖,阴沉沉了两日的京都终于拨云见日,露出了洗得湛蓝的天际,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青草香,含苞待放的花朵上还盛着晶莹剔透的露珠。 在两国谈判和大朝会结束后,李凌峰终于闲了下来,特意向永德帝请旨,想在家好好休息几日。 这次谈判,陈守义、彭尺豫还有李凌峰皆有功于大夏,永德帝打算论功行赏,这两日朝中讨论得最激烈的除了要商定送义阳公主去大汶和亲的人选,其次便是这封赏一事。 和亲定在下个月初,届时大夏将会派朝中大臣护送公主至大汶,待公主成亲后返还,这个人选朝中人一时拿不定主意,但呼声较高的除了身为鸿胪寺卿的陈守义,就是朝中的威北将军沈恣。 当然,还有迟家的人也被提及了。 虽然沈恣如今不在京中,但他驻守的北境,正是大夏前往大汶的必经之路。虽然众人都知道四公主楚尧姜不受永德帝待见,但出嫁联姻这种大事,代表着大国脸面,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大夏丢了脸。 因此,楚尧姜的聘礼该备的还是备齐了,至于护送的人选,既有文臣也该有武将,这样互补起来,若是到了别国,遇上什么刁难,也可以更好的解决。 当然,也有人推举了李凌峰,第一个推举的人便是陈守义,有了这次大朝会共同接待使臣的合作,李凌峰的能力与口才都深受他的信任,他作为鸿胪寺卿,既然有人推举他,他自然也要找一个靠谱的帮手。 但不知为何,虽然朝中这两日吵的凶,但宫里的那位却依旧岿然不动,不慌不忙的模样,真正阐明了什么叫做皇上不急太监急。 这些事传到李凌峰耳中时,他正坐在自己院子里大槐树阴凉之下的摇椅上看书,倚翠与荷香一个给他扇风解暑,一个给他喂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冰酥烙,徐秋则是在不远处的一棵树的树干上悠闲的打瞌睡。 扇子轻摇,微风徐徐,两个小丫鬟身上淡淡的脂粉味袭入鼻腔,李凌峰忍不住‘阿嚏’打了一个喷嚏。 荷香见状停下了手里喂食的动作,有些担忧道,“公子莫不是被凉风入体了,这会儿还不是酷暑,这冰酥烙明儿个再吃可好?” 李凌峰挠了挠鼻子,看着瓷碗里仅剩不多的冰酥烙扯了扯嘴,片刻后才点了点头,“也行。” 他声音刚落下,院子门口,苏芮就带着手底下的两个小丫鬟梦蝶与玉暖施施然的走了进来,瞧见李凌峰这一副享受模样,撇了撇嘴。 这厮还真是会享受,难得两个清纯的小丫鬟日日常伴左右,他也能忍得住不要人家。 若是放在别的人家,就算做不得贱妾,恐怕也被收入当中享用了,做个通房丫头倒也不难。 虽然一般时候,男子纳妾都需要正妻应允,但大家族的男子收个没名没分的通房还是很正常的,这种身份低微的人,即便主子要了,也威胁不到日后当家主母的地位,贱妾也是如此,不过这些人往往事后会被要求喝下避子汤。 通房与贱妾不过是供男主人取乐的工具,是没有资格替家族诞下子嗣的,只有良妾可以,但良妾必须是在主母进门后,男子需得到正妻首肯才可纳妾。 贱籍奴籍的女子一般很难脱离原本的籍契,成为良女,而只有良女才可被纳为良妾,因此前者即便爬了床,除非深受宠爱,否则也不过是吃喝用度比普通丫鬟好一些,在身份上与丫鬟仆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但苏芮也只得自己多虑了,虽然有些世家怕家中的男丁不通男女之事,会在成年之时,让特定豢养许久的丫鬟亲自教导家里的男丁,但这样的事毕竟是在少数。 李家不是那样的人家,且李凌峰若是真有旁的心思,只怕这两个小丫鬟如今也不是这种模样了。 听见脚步声,李凌峰懒洋洋的抬头看了一眼,在看见苏芮脸上的那一抹复杂之后愣了愣,才笑着调笑道,“苏大小姐,可真是稀客啊。” 苏芮走到近前,姿态优雅的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着李凌峰笑得一脸开心的模样,翻了一个白眼,“看来本小姐来的不是时候,影响李大人与小丫鬟戏弄春风了,啧啧,你这样子,倒是比旁人还会享受。” 苏芮一边说话,手里一边慢摇着李凌峰先前送她的及笄礼,就是那把圆形的龚扇,上面竹丝编就的仕女图随着她的动作缓慢摇动,配着苏芮这张妖孽的脸,那叫一个赏心悦目。 苏芮眉眼长开了许多,如今已经及笄,行事作风脱了些许稚气,一举一动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了。 听见苏芮这酸溜溜的话,李凌峰不由觉得好笑,若要论享受,他区区一个李凌峰,在苏大小姐面前简直是不够看的。 看着两个小丫鬟因为对方一句‘戏弄春风’红了脸颊,李凌峰嘴角抽了抽,“苏小姐,你一个女儿家,年岁尚小就如此语出惊人,万一把我家的丫鬟带坏了怎么办?” 听着李凌峰的话,苏芮瞧了瞧倚翠与荷香,冷哼一句,“假清高。” 李凌峰挠了挠头,被小丫头噎了一下,这才转移话题问道,“你今日怎有时间前来府上寻我?” 玉暖贴心的为一家小姐倒了一杯茶,苏芮端过来不慌不乱的浅呷了一口,“什么叫今日?您可是大忙人,也就今日才赶巧见到了你,本小姐还得多谢安远侯赏脸呢,否则哪有机会见您一面啊。” 这话说得有些夹枪带棒了,听得李凌峰一头雾水,他最近忙得不行,什么时候又得罪这个小祖宗了。 李凌峰懵逼,但他却也不知,今日苏芮登门也并非赶巧,缘是前些日子来了两回都没见到人,再加上昨日姐妹聚会还听到了不快的消息,知道李凌峰休沐,才特意找上门来的。 李凌峰皱了皱眉,有些疑惑,玉暖却气鼓鼓的憋了个包子脸,愤愤不平道,“李大人,我家小姐都第三次登门了,要不说见你一面是真难呢。” 李凌峰:“……” 难怪这小妮子气鼓的。 李凌峰挠了挠脑袋,或许正是因为前两天他太忙了,府里的下人也没将这事儿报到他面前。 他不由放软了声调,开口道,“这两日朝中诸事繁多,我确实不知道你之前来寻我两次了,是有什么事吗?” 苏芮见他疑惑的模样不似作假,小巧的琼鼻皱了皱,轻哼了一声,这才开口问道,“李凌峰,你要与那杜家小姐定亲了吗?” 这话问出口,苏芮心中没来由有些紧张。 第346章 送嫁公主 李凌峰与杜含芳的亲事定了下来,这件事是杜夫人一手促成,想着李凌峰还有不久就要及冠了,两家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将此事密而不发,等李凌峰加冠礼后再由媒婆互换庚帖。 杜光庭这次倒是没说什么,这及冠后换庚帖的事也是他开口提的,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到时候便是两家商议婚事,准备彩礼和嫁妆的时候了。 为此,杜含芳已经开始亲手缝制自己的嫁衣,而李凌峰平日里除了处理政务,便是对此事也上心了不少。 两世为人,他第一次结婚组建家庭,心中若说没有紧张那是假话,若说他对杜含芳有多喜欢谈不上,但好感是少不了的,更何况,他已经做好准备,担负这责任,必然会好好对待杜含芳。 因此,他特意让徐秋传信下去,打算搜罗一些像样的珍宝首饰,算是着手准备届时要送去杜家的彩礼了。 今日早朝结束之后,李凌峰并没有立马去到通政司,而是与丹阁一众成员被永德帝召去了御书房。 李凌峰一路上都在琢磨着永德帝突然召见的事,想着朝中如今搁置未议的不过是送嫁人选一事,心中也有了两分底。 见崔德喜走得不快,李凌峰三两步追上,在他旁边打听起此事来。 “崔公公。” 李凌峰唤了一声,崔德喜停下步伐,转头就看到旁边的李凌峰一脸好奇的模样,“崔公公,我向您打听个事儿呗?” 崔德喜闻言抬头看向他,看见是李凌峰,当即笑了笑,“是侯爷啊,这……您是想打听什么事儿呢?” 李凌峰皱了皱眉,忽而压低声音问道,“崔公公,我听说这义阳公主的生母也是四妃之一,按理来说,义阳公主不该如此啊?” 楚尧姜的生母是贤妃,贤妃娘娘是贤良淑德四妃之首,即便永德帝不宠爱这个女儿,莫非亲生母亲也不管不问吗? 听见李凌峰的问题,崔德喜刚还和善的面孔霎时一变,脸色肉眼可见的惊慌起来,他向四周看了看,见大家都埋头往御书房赶,没人注意到两人的交流,才一脸痛苦道,“侯爷……” 他靠近李凌峰耳边低声道,“这可不兴问啊,您怎会突然问起此事?” 看着崔德喜的反应,李凌峰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这楚尧姜身上到底有大夏皇室的什么秘密? 这区区一个公主,既不受永德帝宠爱,甚至生母四大妃之首,却在深宫中受人欺凌,不受重视,这其中到底是什么原因呢?莫非与那日楚尧姜说的皇室密辛相关? 见崔德喜谨慎打量自己的眼神,李凌峰心中咯噔一下,所真是皇室密辛,他不给个合理的理由,若此事被崔德喜传到永德帝耳中,那他岂不是自找麻烦? 他扯了扯唇,故作轻松道,“前些日子鸿胪寺的陈大人不是来寻本官嘛,说朝中因着义阳公主送嫁人选一事吵了几天,还问若他去送嫁,本侯是否愿意同行,这才想起之前义阳公主及笄却在和亲前才拟定封号一事……” 说到这里,李凌峰笑了笑,“本侯也不过好奇随口一问,崔公公不必紧张,若是不该问的,本官日后必然不会多嘴。” 原来如此。 崔德喜见他没有刨根究底,面色也轻松随意,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宫里不是别处,说话做事更应该谨言慎行,万事小心,皇家的事,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刚听李凌峰问起,他还以为对方是从哪儿得了什么风声。 崔德喜赔了个笑脸,开口道,“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知道得多了反而无益,杂家这个做奴才的哪里知道主子爷和贤妃娘娘的心思。” 他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却拐着弯在提醒李凌峰,他是奴才,李凌峰是臣子,常言道君心难测,有些事还是不要多嘴为妙。 李凌峰闻言目光闪了闪,他倒是不是真的好奇这让众人缄默不言的秘密,只是好奇众人对待楚尧姜的态度,尤其是贤妃。 身为楚尧姜的生母,却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在宫中受尽冷眼欺辱,这真的是一个亲生母亲所为吗? 李凌峰的脑子有一会儿的混乱,心中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猜测,甚至想到了楚尧姜或许不是出自贤妃腹中,亦或是根本不是皇室血脉…… 呃,想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要说古代也确实会有‘狸猫换太子’的狗血剧情,但这样的大多是为了争宠固位换个儿子,哪有换公主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李凌峰摇了摇头,瞬间把给永德帝戴绿帽这样的八卦抛诸脑后,对着崔德喜拱了拱手,“子瞻多谢公公提点。” 崔德喜闻言脸上又恢复了最初的笑意,见前头就是御书房的大门,他开口道,“李侯不必与杂家多礼,前头就是御书房了,咱们也快些进去吧。” 两人迈去御书房时,外面的青花大缸里,碧绿的荷叶中才堪堪开出了几个小花包,亭亭玉立模样惹人爱怜,一看平日里就被宫人饲料得极好。 李凌峰记起这缸莲还是去岁初夏时六公主楚幼悟让人搬来御花园的,冬日里被移走了,现在还是春天,宫人又极有眼色的在御书房门口养上了。 他只是打量了一眼,便目不斜视的与崔德喜一同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比起朝堂上的吵吵嚷嚷,简直安静得不行,今日能站在这里的官员基本上都是大夏官员的核心,也就是丹阁成员。 左右两排紫檀桌椅齐整的摆放在大殿右侧,众人乖觉落座,而李凌峰如今也只配坐在末尾。 待他落座后,众人也并未开口说话,宋授、张兆奎等人也只是将视线淡淡扫过李凌峰身上后,便立马离开了。 李凌峰在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忍不住打量起此处,虽说他位居正五品东阁学士时,便被永德帝破格录用进丹阁理事,但丹阁会议先前他都是没有资格被直接召见参加的,只能协助处理一些小事。 今儿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头一遭了,他才知道原来平日里来汇报政务的御书房竟然别有洞天,被一块巨型的山河图屏风隔开的右侧,竟是丹阁成员平日里被皇帝召见商议大事的地方。 李凌峰的惊讶没有维持多久,崔德喜便去了屏风后,想来是请君亦或是请旨,李凌峰不知道这种召见永德帝是会出面,还是只会在屏风后听众人商议,只能百无聊赖的观察起左手边小桌上的镶宝石九重春色盆景。 不过多时,崔德喜去而复返,李凌峰没有见到永德帝露面,就听见对方站在正前方对着首位的彭桦点头示意,然后看着众人开口道: “诸位也知主子爷召见是为了公主和亲一事,此事关乎我大夏北境安危,四公主要入大汶和亲,大夏按礼制因选人送亲,可这人选却迟迟未定,主子爷难免忧心……” 说到这里,崔德喜停顿了一下,又看向众臣之首的彭桦,恭敬道,“既然公主和亲之日近在眼前,这人选还是早些定下为妙,相爷,接下来还是由您来带领大家伙商议出个对策,今日便将此事拍板定下来吧。” 彭桦闻言站了起来,朝着崔德喜点了点头,崔德喜便退到了一旁,安静的看着彭桦来主持此事。 “诸位已知陛下今日传召所为我大夏疆土之安宁,前些日子老夫在朝堂之上,便见大家为了这事儿也争论过几次,想必心里也是有了人选,如今倒是可以拿出来说说,总要先推举出几个合适人选,才好从其中再做筛选。” 彭桦的声音不紧不慢,去大汶送亲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山高路远,一路风尘仆仆不说,还要背井离乡前往他国,除了要吃苦受累,还要担心生命安全,而且去了大汶也不像是在大夏,国力低于对方,万事更要小心谨慎,一不小心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这样的处境,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极差。 再加上送嫁四公主本来就不是好差事,若是四公主受宠些,大汶虽霸道,也会顾忌一二,可四公主偏偏不受陛下重视,只能让整个送亲的使团更加举步维艰,被刁难也不过是常事。 大家都不愿意去吃这个苦头,因此,这朝中争吵了几日,却还迟迟未把人选定下来。 永德帝盘腿坐在屏风后巨大的龙床上,这里虽不是寝宫,但因为帝王时常在御书房处理政务,所以这屏风后也是有龙床的。 他双眼紧闭,双手自然垂放在两腿之上,捻动佛珠的指腹并未因为外间彭桦的声音有所停顿,整个人仿佛入定了一般。 彭桦开了口,见众人未有答话,便看了看另一侧的欧阳濂开口道,“欧阳大学士,您先来说说吧。” 说完这话后,彭桦坐回了一旁的椅子上。 欧阳濂闻言略一皱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见众人看向自己,他缓声道,“先前扶桑长公主出嫁时,我朝是由鸿胪寺的陈大人还有在北境驻扎的威北将军沈恣一同护送,两人对此事也有了经验,这次不如依旧,也更加保险一些。” 他说出这话,也在众人的意料之中,毕竟说来说去,朝中合适的人选也就那么些人。 不过他说完这话后,一旁的曹良却站了起来,开口质疑道,“这两年我大夏北境的游牧民族蠢蠢欲动你们也是知道的,虽说那些部落的骚扰与大汶看起来并无直接关系,可今年若把沈将军调离北境,只为护送四公主,若到了大汶境内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曹良话里的意思,若沈恣在大汶出事,大夏北境无人镇守,若大夏生出异心,北境无疑会被长驱直入。 今时不同往日,扶桑公主出嫁时大夏实力虽不能说鼎盛,却也是让其余两国不敢觊觎的存在,如今大汶与南朝借大朝会搞事,已经预示两国对大夏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如此看来,如今将沈恣排出去随护,并不是良策。 宋授见状皱了皱眉,“既然如此,我朝武将可派出的还有何人?” 迟家如今镇守南疆,也不可随意调出,其余武将大多被派于闵浙一带镇杀倭寇,如今可供调任的人实在屈指可数。 曹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一旁的何敞却是突然笑了一下,开口道,“本官听闻宋大人的妻弟在闽洲抗倭有功,被陛下封做了正五品常胜将军,如今正在返京的路上,相信不日便能抵达京城了吧?” 何敞这话一出,御书房安静了一瞬,宋授的脸色却忍不住难看了起来。 何敞说的这人便是戚威远,如今凭着剿灭闽洲盘踞那股倭寇的功勋被永德帝封做了五品将军,好不容易才从地方调任入京,人还未到,就又要被推去大汶送亲,无非是想借机将戚威远支出权力中心罢了。 想到这里,宋授心中升起怒意,朝中那么多吃干饭的武官偏偏不选,非要选戚威远,是怕戚威远入京挡了别人的道吗? 他冷声道,“何大人,戚将军如今尚未回京,又不知出使之仪,且未入过大汶,如此是否太过轻率了?” “有何轻率?”何敞扯了扯唇,反驳道,“我朝中虽有武官,可送嫁公主至大汶尚且不够格,更何况他们本事担任京中布防事务,戚将军返京暂未安排,宋大人不要因为沾亲带故就如此偏袒,生为兵部尚书,还是一碗水端平的好。” 何敞这话说得确实有道理,众人闻言点了点头,戚威远虽未到过大汶,可有鸿胪寺卿陈守义同行,届时只需谨慎行事即可,至于礼仪,他到京中后现学也不迟。 戚威远刚调任京里,并未任职,手上有没有要处理的事务,无疑是最佳人选。 宋授也想到了这里,他狠狠的皱了皱眉,最后恨恨的说了个‘你……’子便气得闭上了嘴,甩袖坐了回去。 这些人早已串通好这事,若是他今日强硬拒绝,只怕会让陛下误认为戚威远不愿为国出力,可他若不拒绝,大汶遥远,一路吃苦,危险重重,他又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夫人。 第347章 赏赐 宋授无奈,李凌峰自然理解,他也知戚威远此时回京若拒绝此事,只怕会日后会备受朝中众臣针对,还会让永德帝心怀芥蒂。 因此,他并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的听着。 见宋授坐了下去,一旁的崔德喜像是没有看到大家的脸色,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戚威远将军便暂时纳入名单。” 如此下来,众人商议了几个武官的名字,而陈守义却是已经确定是要陪同护送的,毕竟鸿胪寺如今也没有什么大事了,小事都可以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做,况且陈守义有过经验,有他坐镇永德帝只会更放心。 李凌峰见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难怪几天前陈守义就问到时他若是被选中护送楚尧姜去大汶,自己愿不愿一同前往,合着这事不管是张三去还是李四去,反正他都要去。 想到这厮当时为了忽悠自己,还一副担心自己被选上的模样,如今回头来看,只觉得表演拙劣的,让人无语。 还好他现在在丹阁之中也无足轻重,只用在一旁听着即可,这才有时间浑水摸鱼。 丹阁议事就在李凌峰堂而皇之的摸鱼之中结束,最终还是把人选定了下来,除了陈守义,戚威远在李凌峰意料之中被定下了,至于李凌峰,曹良不知道是不是汲取了之前的经验还是因为什么,竟然没有推举他。 李凌峰心中有些忐忑,对于这事他理智上是不愿意去的,毕竟待到五月,他马上就要及冠了,后续便是与杜家互换庚帖,然后定亲娶妻一事,这时候离开大夏对于他并不是好事。 可想到那日楚尧姜请求他时,那悲凉中带着恨意的目光,他心中总觉得忐忑。 将这些事短暂抛却在脑后,李凌峰回到家没多久,宫里的赏赐就赐了下来,为的是李凌峰先前与陈守义与彭尺豫二人合计抓住南朝探子,为大夏在谈判时争取到了更多赔偿的功绩,赏赐一式三份,其他二人也有。 此外,一同赐下来的还有张氏的诰命。 正五品宜人的封诰圣旨到达李家的时候,李家一家人正在去留园里宽阔的草地上正准备食材,正准备做李凌峰口中的‘火锅’吃。 传旨太监刘瑾到府上的时候,李府上下这才整理衣衫,前去厅堂接旨。 刘瑾站在宽阔明亮的厅堂内,见李凌峰从外面走进来,连忙笑眯眯的开口打招呼道道,“侯爷,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啊?” 不管平日里与李凌峰有没有交集,刘瑾也知道这圣旨是陛下给李凌峰的奖励,如今由他带着人来送,李大人又不是个扣的,好处费自然少不了。 因此看见李凌峰的时候,面上笑得不仅和善,眼底也都是一片真诚。 李凌峰闻言也笑了笑,“挺好的,多谢公公记挂,家父家母还在整理仪容,公公先坐下喝杯茶水,润润嗓子吧。” 他这话进退得宜,听得刘瑾心中一片熨烫,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一挥拂尘就近坐了下来。 第348章 膝下尽孝 李凌峰被永德帝召见,没想到却是让他跟随陈守义下个月前往大汶送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好像是有人在暗地里推波助澜的。 李家上下得知不日后李凌峰要与和亲队伍一起北上,心里都担忧得不行,张氏更是找到了李凌峰。 她面露担忧,看着李凌峰欲言又止道,“峰儿啊,娘听说大汶在北边,离咱们这里可远了,你为朝廷做了这么多事,可不可以向陛下求求情……” 说到最后,张氏的声音里都是浓到化不开的担忧,儿子上次去浙洲办事,差点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连及冠礼也等不了,就又要离开了? 而且,这次还不是在大夏的哪个地方,是去大汶,儿行千里母担忧,大汶山高路远,若是有什么意外,她与老三还有玉儿可怎么活啊。 听见张氏的话,李凌峰怔愣了片刻,看着她掩藏在黑发里的白丝,又想起了张氏先前听闻他出事时气急攻心的事,心里泛起一丝心疼。 这番去大汶出使,陛下的旨意下来,不知为何,他竟没有想拒绝的意思,虽然他知道张氏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可皇命难违,这件事圣旨如今已经下了,只待时日一到,便会启程。 李凌峰挥了挥手,屏退了张氏身边的碧春还有屋里的倚翠,等她们将书房的门带上后,他才牵着张氏的手,让娘亲就近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半蹲在张氏面前,解释道,“娘,我此次护送公主去大汶和亲是陛下钦点的,儿子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但你还不相信我的本事吗?您放心,峰儿肯定会全须全尾的回来,我还要给你和俺爹膝下尽孝呢。” 李凌峰知道张氏这番话并非要阻止自己,而是生为母亲对儿子的担忧,就像小时候‘憨儿’落水,后来张氏把他盯得比眼珠子还紧,每次他要是去河边,肯定要被张氏拿着藤条抽屁股。 只是如今他长大了,张氏的担忧都变成了此刻的无奈。 果然,张氏听见儿子这番话后,不自觉红了眼眶。 她即便是一个村妇,也知道皇权之下,天子之命是没有人可以违抗的,而且她身上的诰命,她住的宅子,这些都是儿子挣下的家业,可到底是因为担心,这才说了这番话。 听见李凌峰的保证,她叹了一口气,“娘也知道皇命难违,你之前在浙洲尚且是我大夏的土地,如今要去大汶,娘也是关心则乱……” 说到这里,张氏像在李凌峰还是稚子时一般,温柔的摸了摸儿子的头顶,既不想儿子去,又不想儿子去时牵挂太多,分扰心神。 “你且去吧。”张氏笑了笑,虽说笑得有些勉强,“你别挂记家里,娘知道你心里是大天地的,无论如何,爹娘都在家里等你归家。” 李凌峰感受到头顶温柔的抚摸,只觉得心中一阵暖流,他本不是个感性的人,此刻也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待他郑重的点了点头,张氏见状,才强忍着夺眶的泪意,看着儿子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册,站起身来道,“那你先忙吧,娘就先回房了,北地遥远,娘去给你纳一双软和的鞋子。” “谢谢娘。”李凌峰乖乖点头。 张氏走到门口,才突然想起杜家的小姐,恐怕这会儿已经知道了儿子要去大汶的事,想起两人的婚事,张氏停下脚步回头提醒道,“峰哥儿,这杜家小姐,你还是好好与别人说一下此事才好。” 第349章 队伍出发 四月初一,京中天气阴沉,街头人头攒动,道路两旁被士兵牢牢的把控了起来,众人看着皇家的这阵势议论纷纷。 “今儿就是良辰吉日啦,咱们的义阳公主要去大汶和亲,听说还是李大人护送的呢!” 嘈杂的人群中不知谁这么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刚落,四周的人更加激动的伸长了脖子,朝着此时还空荡荡的道路尽头看去。 听见男子这话,他旁边的人瞪大了眼睛,虽然不认识,却还是忍不住扯了扯对方的衣裳,“小兄弟,你说的李大人黔洲来的可是那一位?他要去护送和亲队伍前往大汶吗?” 对方感觉有人扯自己衣袖,回头斜睨了他一眼,撇了撇嘴,有些得意的开口道,“我们大夏有几个李大人,自然是先前去浙洲杀了贪官污吏,还平乱倭寇的那一位,我宗亲里有在朝廷做官的人,自然不会有假,你且看着吧,待会儿李大人肯定在队伍里。” 他这话说完,周围听见的人不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没曾想这次护送的队伍里有李凌峰,好些听过他事迹,却没见过本尊的人不由得更加期待,眼巴巴的等待和亲队伍开拔的时候。 与此同时,楚尧姜一袭大红色的古典嫁衣,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她身上的衣服料子是她自襁褓到现在最贵的一件,头上的珠钗也是敦顺皇后前两日专门差人送过来的,价值不菲。 她一身嫁衣,站在自己曾经颓败荒芜的寝殿中,将周围的一切映衬得黯然失色。 丹烟眼眶微红,看着自家主子脸上清浅与淡漠的笑容,替她描摹眉心花钿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 楚尧姜看着铜镜中那一张熟悉的面容,第一次在自己的眉眼间看出了妖艳,她的容貌本身就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意,以前着素衣也难掩风情,如今着嫁衣,到担得起不可方物这四个字了。 注意到丹烟的动作,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青葱白皙的手指将鬓边碎发轻轻勾至耳后,低笑出声道,“阿烟,本公主美吗?” 丹烟本就微红的眼中晕开薄雾,一个胭脂勾勒的大红色精美图案已然画好,她别过头去,将噙在眼里的泪压下,才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主子道,“公主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楚尧姜眼尾的笑意似乎明媚了许多,这宫墙之中,除了阿烟,谁会真的在意她美不美呢? 人生十几载,她回望也只觉得唏嘘,第一次这般引人瞩目,却是她出嫁之时,能为一国出力,她也还算有点用处。 她收回了看向铜镜的视线,看着桌案上的另一套首饰头面勾了勾唇角,她从中拿出了一支只镶嵌了一颗椭圆形翡翠的簪子看了一眼,便开口道,“其他的收起来吧,若东西都已备好,咱们便可以去御书房辞行了。” 楚尧姜头上戴的头面是敦顺皇后赏赐,刚刚看的这一套却是生母贤妃赐下,她要代表大夏和亲,宫里的妃嫔自然不能装作毫不知情,这几日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 她第一次收到这些礼物,但也没有推拒,全都让人收了下来。 楚尧姜将手里的簪子贴身放进怀中,听得手底下人禀报万事齐备后,在一群新调拨过来宫人的搀扶簇拥下,一身嫁衣,朝着御书房而去。 第350章 出关 众人从京城出发后,一路向北,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从青翠的山涧到广袤无垠的平原,李凌峰骑着骏马与陈守义走在队伍前,身后的士兵护卫在马车两侧,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楚尧姜此时已经换下了繁重复杂的嫁衣,丹烟乖巧懂事的替她按摩因车马颠簸而酸乏的四肢。 见楚尧姜半眯着眼似有困意,丹烟刚放缓了手上的动作,想让自家主子休息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军士的喧哗声。 楚尧姜皱了皱眉,他其实并无困意,只是假寐休息一会儿,这会儿听见了马车外传来的声音,也坐起身来。 “这是怎么了?” 听见她的问话,丹烟起身掀开车帘,刚打算下马车去问问发生了何事,就见一个宫人低头走了过来。 丹烟喊住她,蹙眉问道,“发生了何事,怎么突然如此喧闹?!” 那宫人停下脚步,见是义阳公主马车上下来的侍女,那宫人顿住脚步,面色平平,冷冷开口道,“如今天色暗了,马上要进北境边城,陈大人下令休整一夜,明早再出发。” 大夏北部是有大草原的,因此边城与州郡之间也是一片草原,虽然他们人多,但天黑后的草原常有狼群出没,并不适合在夜里赶路,所以陈守义特意下令休整,准备明早再与众人一同过草地去往边城,从边城出关外往大汶。 这些陪嫁的宫人都是队伍出发前才从宫里从新拨下来的,丹烟并不认识,平日里伺候在楚尧姜身边的人太少,不过就这么两三个。 只是她没想到,这帮人被拨过来陪嫁,还依旧是从前在宫里的那副高高在上的面孔,不知道后面站的又是哪位娘娘,身为奴才,却对主子没有半点尊重。 丹烟咬了咬牙,气鼓鼓的瞪了那宫人一眼,连话也没回就转头进了马车里,将宫人的话转述后,忍不住抱怨道,“公主,这些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完全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这要是去了大汶……” 说到这里,丹烟脸上的表情忍不住一垮,又开始心疼自家主子。 楚尧姜见状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见丹烟过来,她嘴角微扬,脸上笑得邪魅,淡淡道,“不过是些不知好歹的人罢了,本公主如今已不在宫内,她们还敢如此,待到了大汶,你不喜欢的,只管杀了便是。” 这是楚尧姜第一次在丹烟面前喊打喊杀,眉眼带笑可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寒霜,看得丹烟呼吸一滞。 “公主……”丹烟很快掩下眼中的波澜,若非她从小伺候,只怕也会惊诧于楚尧姜此刻不加掩饰的模样。 楚尧姜摆了摆手,想要起身,丹烟连忙给她穿戴整齐,换上一身稍微轻薄些的襦裙,开口道,“既然要休整,咱们也下去走走吧。” 丹烟闻言忙跟在楚尧姜身后下了马车,两人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正在安营扎寨的士兵,还有刚下马正将马绳拴在树上的李凌峰几人。 “李大人。”楚尧姜开口打了一声招呼。 李凌峰把马匹拴好,马儿自顾自吃着地上的青草,他闻言转过头,看见楚尧姜,恭敬的拱手抱拳见了个礼,“四公主。” 楚尧姜见状懒懒的瞥了他一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与在宫中的沉闷不同,脸上的神色鲜活明媚了许多。 她掩唇笑道,“李大人,没想到,你还是来送我了。” 这句话有些突兀,但话音中却是有些小女儿的娇憨与得意。 李凌峰想起之前拒绝她的话,那时他也没想到自己真会成为和亲队伍的一员,送眼前这个少女北上大汶,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子相伴一生。 他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笑嘻嘻的开口替自己找补,“四公主,那是过去的我说的话,与今日的我又有何关?” 楚尧姜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在贴身宫女丹烟的震惊下,抿了抿唇,煞有其事道,“他们说的倒没错,你脸皮还真是厚。” 她这句打趣的话落在李凌峰耳中并没有多少杀伤力,李凌峰闻言舔着脸认下了,看着不远处扎好简易营帐的士兵已经在空地上生起火,他指了指火堆旁简易的草垛开口道,“公主若不嫌弃,与微臣过去坐坐吧。” 第351章 来者何意 朔漠沙如雪,古今伴烽烟。 一路北上,李凌峰第一次看见了古代的边城,这是一座树立在草原与沙漠之间的小城,城外就是大夏北境第一关雁回。 这座边城名为新城,戍边将士们眼神肃穆的站在城楼上,城门下是镇北将军沈恣褪去甲胄,一身常服正带着的亲卫和新城的官员迎接他们。 几人下马,以陈守义为首,带着李凌峰与戚威远等人向沈恣行了一礼,“沈将军,好久不见。” 看着熟悉的面孔,沈恣并不意外,朝廷与大汶和亲是大事,他虽然远在边关,但也并非双耳闭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的愣头子。 他早猜到这次带队的依旧是陈守义,因此算着时间,提前带人来城门口接待,看见陈守义时,爽朗的笑声几乎响彻天际,“陈大人,好久不见哈哈哈,本将军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听见他这话,陈守义讪讪一笑,人人都说戍边风沙大、日子苦,京都富贵养人,但放在他与沈恣身上却是截然相反。 他叹了一口气,难得有些怅然道,“京都事杂,本官也熬出了白发,不像将军洒脱自由,乌发如墨,认不出来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听着他这酸不溜几的话,沈恣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他拍了拍沈恣的肩膀,开口道,“你这厮还是一副酸儒样,实在羡慕,你也可向陛下自请陈情,来这边关吹吹风沙,也省得现在一副怨妇模样了。” 来边关? 虽说陈守义倒是有些羡慕沈恣的自由自在,但说到底,要是真让他自请调任到边关,他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这份苦他吃不了,自然也享不了这份清福。 这么一说,陈守义面上那点怅然也一瞬间消失不见了,连忙尬笑道,“那还是不用了。” 沈恣没理会他的矫情,在武将眼里,文官大多是有些矫情在身上的,陈大人不过也是文官之一,但比起那些矫情还小心眼的文官,陈大人已经算是不错了。 他将视线落在李凌峰等人身上,这才发现这些人都是新面孔,驻守在边疆几年,因为手握兵权,所以无召不能回京,这会儿看见李凌峰等人忍不住问道: “陈大人,这几位大人有点面生啊,公主呢?” 李凌峰在一边,见着刚才的一幕,心里对这个直爽快意的沈将军有些好感,听见对方的问话,朝着对方抱拳道,“沈将军,在下李凌峰,这位是新封的五品将军戚威远,公主昨天夜里着了凉,这会儿恐怕不能亲见将军了。” 沈恣闻言点了点头,眼底浮现了一抹担忧,“既然如此,还请诸位与我回府,待我让府医替公主殿下整治一二,大家也好趁机歇歇脚。” 众人也正有此意,闻言也没说什么,跟在沈恣带来的士兵身后入了新城。 楚尧姜有些病恹恹的入了沈府,待府医瞧过之后,确定是普通的风寒后,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待府医退下后,沈恣过来见过礼,楚尧姜知道他设下宴席招待众人,开口道,“大家先和沈将军去用膳吧,我这边有丹烟看着,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楚尧姜毕竟是女子,又是公主的身份,自然不可能与众人坐在一处吵吵嚷嚷,沈恣安排下人单独备了她的晚膳,安排妥当后,便与李凌峰等人去了前院。 新城乃边境,这儿的人没有京里的讲究,大家坐在院子里,沈府的家丁备好了吃食,就着露天的院坝,就提了十几坛好酒上桌,开始天南地北的吹起牛皮来。 沈恣虽远在边关,但也是听过李凌峰名字的,他端着海碗笑意吟吟的调侃道: “先前某听说过李大人与戚将军在东南沿海的威名,那帮倭人老子忍他们太久了,若非戍守北境不得擅自离开,本将军早就带着手底下的兄弟们过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了。” 沈恣少年从军,半辈子都在马上过,戍守边关,戎马一生,说这话时语气里的狠劲,看得出确实是对那帮倭寇动了杀念的。 听见沈恣的话,戚威远同为武将,又是曾在闽洲抗倭的前锋,实在是感同身受,但说威名,与沈恣相比,他不过只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罢了。 戚威远抱拳道,“沈将军谬赞了,说是威名末将实在是不敢当,若非当初李大人在沿海出谋划策,我也没有上京的机会,这会儿也没有机会一睹将军的风采。” 他这话说得真诚,半点看不出拍马屁的虚情,沈恣的威名在大夏武将中是数一数二的,戚威远自然佩服。 只是历朝历代建国之初,在朝中,一般都是武将话语权大,毕竟需要忠臣良将打天下,只不过现如今的大夏,皇位几经更迭,武将的地位也早已大不如前,若非还有南北两境的蛮夷,以及东南沿海的倭寇未曾解决,只怕在朝中的地位也只会越来越低。 毕竟,没有立功的机会,从武想要出人头地艰难,热衷领兵的将领也会减少,再加上皇权的控制,各朝代到最后又有几个拿得出手的武将呢? 见两人说话间吹捧到了自己身上,李凌峰难得有些心虚,他是正经科考的文官出身,领兵打仗不是他的强项,会点拳脚在长年征战的沈恣面前属实是不够看的。 他轻咳了一声,摆了摆手道,“子瞻之所为在沈将军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不足挂齿,倒是将军常年戍边,不知今年北境蛮夷对我朝边境可有骚扰?” 听见李凌峰的话,沈恣仰头喝了一口酒,“李大人过谦了。” 第352章 离开新城 萧祁云还是派南朝的探子联系上了楚尧姜,虽然楚尧姜没有给明确的答复,但也没有直接拒绝。 这件事李凌峰并不知道,第二日天刚亮,就与众人在沈恣的目送下出关离开了新城,朝着草原方向而去。 戚威远坐在马上,在李凌峰身边不紧不慢的走着,因着他刚来京城就被安排了护送公主和亲的事,他之前虽然听说过李凌峰在冀洲遇险的事,如今才有机会问起。 想起李凌峰让他暗中调查有关书信一事,戚威远皱了皱眉,在李凌峰耳边低声道,“李大人,自从按你的方法对战倭寇,卫属基本上没有打过败仗,前段时间歼灭岗仁残部后,又接到了您的书信,我特意让人在岗仁书房翻找过,书信基本都被销毁了……” 听见戚威远主动说起闵浙剿匪一事,李凌峰顿住身形,回头看了他一眼。 戚威远的话李凌峰并没有意外,之前朝中大臣勾结倭寇,私自贩卖生铁军械,这本来就不是小事,只是当时的他也只能交出一部分名单,闵浙两地的官员因此被洗牌,但有些人虽然名单上有,但李凌峰并没有写上去。 毕竟以他的能力,还触动不了这么多人的利益,特别是他怀疑当初派死士追杀他截堵八百里加急的人与彭府脱不了干系。 只是派出人去查这么久都没有消息,这会儿戚威远翻了那帮倭寇的老巢,可是因为之前的失语,对方吃了大亏,这次早就将证据消灭得干干净净,想再拿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恐怕难于登天。 李凌峰自然也明白这点,只是开口道,“去年我在浙洲办差的时候,听说浙洲总督夏玉到了致仕的年纪,如今可有消息了?” 戚威远见他转移了话题问起夏玉的事,皱了皱眉开口道,“先前末将回京时窦大人来卫属找过我,好像提过这事儿,当时说的好像是在七月左右。” 夏玉致仕的事本该是五六月就要办完,可因着之前浙洲换血,新上任的许多官员都不熟悉浙洲事务,为了辅助新官就任,这才又延迟了两个月。 戚威远看着李凌峰,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问起此事,不由有些疑惑道,“大人这是……” 他进京虽然没多少时日,但到底知道李凌峰与宋家暂时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至于他,自从浙洲的事过了以后,他凭着李凌峰的本事跟着沾了光,自然同李凌峰是一条船上的。 戚威远不傻,浙洲是块肥地,如今夏玉致仕,空出来的位置总要有人去填,只是这么多人盯着这块肥肉,李凌峰如今又在护送义阳公主去大汶和亲的路上,即便对这位置的人选有想法,只怕也鞭长莫及。 更何况,李凌峰虽然被陛下封做了安远侯,又是正四品通政太常,可要让他去决定一洲总督的任免,恐怕也是强人所难。 不得不说,戚威远也算是个聪明人,李凌峰是有意要往浙洲安排些人手,但却不是总督的位置,无论是地方还是中央的职位,通常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觉得永德帝会从浙洲升任总督,届时空出来的坑也需要新的萝卜去填,而且风险小,难度系数也大大降低。 对于调任的人选,李凌峰之前一直很是犹豫,他原本是想着先前中了进士,提前自请做官的吕为安的,后来何崇焕来替三皇子游说自己,他又改变了主意。 因此,出发之前,李凌峰已经去了一封书信给夏玉,相信只要对方收到,不会不卖他这个面子。 这件事,李凌峰私下里也与何崇焕商议过,起初何崇焕还有些犹豫,后来去三皇子面前请辞时,发现自己不过是对方众多侍讲中的一个,才忽地下定了决心。 此外,李凌峰出远门前,还特意与五皇子谈了谈心,因为楚并不得宠,李凌峰叮嘱他课业不落的同时,要更加苦练拳脚,倒是有机会了去军营历练一番,没有母族的支持,总要想方设法拿着底牌日后才能好走些。 第353章 蒙古部落 草原的晚上更深露重,天上的星辰却格外明亮,李凌峰一行不知道行了几日的路,才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看见了几个蒙古包。 看着疲乏的众人,陈守义想了想与李凌峰、戚威远二人商议过后决定派人过去与牧民商议商议,暂时在蒙古包附近安营扎寨休息,也可以用东西与牧民换点水和吃食。 想着近来大夏与草原上的大部落之间摩擦不断,陈守义特意找到了楚尧姜,想让对方派两个侍女代表众人前去沟通,免得让对方误会。 楚尧姜知道后,让丹烟点了两名侍女就过去了。 没过多久,丹烟回来的时候身边跟了一个身着草原服饰的女子,那女子警惕的打量了一眼李凌峰等人身后的士兵,然后用蹩脚的夏语道,“你们就是从大夏远道而来的客人吗?” 看出了少女眼中掩下的畏惧,戚威远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那些士兵便站远了些。 陈守义闻言看了一眼李凌峰,这些人里就李凌峰的容颜出众些,虽然让他出卖色相有些不耻。 李凌峰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陈守义这厮没憋好屁,美男计都用上了,还是让他来用,他抽了抽嘴角,心中只觉得陈守义比自己还无耻。 看着对方单纯懵懂的模样,李凌峰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只得露出自己的大白牙朝着对方笑了笑,“姑娘,不知道我们是否可以在你们的蒙古包附近扎营,你放心,我们不会打扰你们的……” “我叫娜依扎。” 娜依扎看着面前说话的男子,看上去到像是在这群人里能说得上话的,她开口道,“我看见你们有军队,我的族人并没有参与部落与大夏的战争,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但不可以打扰到我们。” 草原部落与大夏的争斗不过是因为有大汶在背后做推手,让那些大部落时不时来骚扰大夏边境,像娜依扎这样的小部落,不喜欢战争也没有野心,只是草原上最普通的游牧人。 本来,那两名侍女过去后,娜依扎的父母本来是不愿意的,但在得知这帮人有军队护卫后,又不敢得罪对方,最后只能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李凌峰也只得,他们的出现不管怎么样在对方看来都是麻烦,但这会儿好不容易在草原上找到一个可以交换物资的部族,他们也只能尽量不吓到对方了。 听见对方简明扼要的话,李凌峰自然点了点头,保证道,“你放心,我们的士兵绝不会打扰到你们,如果有事,你可以直接找我,或者是这位陈大人。” 娜依扎看了看两人,眼中的警惕并没有下去,但语气却是好了不少,“你们想要交换的东西写张单子给我,我带回去与族长商议,再告诉你们结果。” 见李凌峰点头,娜依扎这才松了口气,独自返回了自家的蒙古包。 李凌峰见对方松口,这才开始组织手底下的人开始扎营,让戚威远去看要换什么东西,然后列张单子出来。 第354章 裹小脑了 大汶王朝坐落于大夏北部,跨过两国之间横亘的草原和荒漠,便是大汶西南的边陲小镇。 李凌峰一行一路北上,在进入大汶国都之前,与提前一个月出发的南朝碰了个正着。 南朝与大汶之间隔着一个大夏,因此旅途更是遥远,虽然提前了一月出发,可这会儿也才将将抵达大汶都城之外。 大汶民风开化,经济发展繁荣,特别是这两年,大街小巷之中的贩街走卒都多了许多,男女衣着简朴干净,女子亦可像男子一般在街上抛头露面讨生活,看着便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李凌峰一行入住的是荫城最大的酒楼,越靠近大汶国都,陈守义嘴里的惊叹就越发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出来,这与他几年前护送大夏长公主过来之时的情景相比,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瞧见李凌峰盯着街道上穿行的男女若有所思,陈守义忍不住感慨道,“大汶皇帝励精图治,也难怪我大夏如今屈居人下了,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这荫城几年前的颓败景象呢?” 他说这话虽没有大不敬的意思,但话出口才察觉冒犯到了自家的帝王,好在说的也不大声,瞧见没人注意自己,才放下心来。 大夏这些年国力衰弱也不尽然是天灾的原因,陈守义虽然如此认为,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鸿胪寺卿,自然没这个胆子公然与世家门阀叫板,更别说得罪龙椅上的那一位了。 李凌峰听着他这话回头时,刚好看见他左右环顾的小动作,心中不由觉得好笑,要说这陈大人没有风骨,他偏生又敢将这牢什子话脱口而出,要说他文官自有傲气…… 李凌峰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就忍不住摇了摇头。 自己的小动作被抓包,陈守义也忍不住尴尬了一瞬,想着李凌峰刚才盯着街道上行人出神的模样,脸上堆起了笑,“李大人,您刚这是瞧什么呢?” 李凌峰收回视线,扯了扯嘴角道,“都说大汶人野蛮,可本官瞧这街道上的行人不拘小节,自有洒脱在其中,国兴民旺,老百姓安居乐业,有此盛景,说明大汶国君乃是治国之人。” 他这话也不过是有感而发,实则对比两国境况,光男女皆可同时抛头露面讨生活这点,大汶在某些地方确实胜于大夏,大夏内忧外患,攘外必先安内,若积弊不除,何时才有这般盛况? 陈守义闻言眸光闪了闪,他垂下头去,听着李凌峰这话,又看向街头身着粗布衣裳卖吃食的女子摇了摇头。 “自古以来男主外事,女主内宅事,若大夏女子皆如大汶一般站街吆喝,何谈‘闺秀’二字,女子三从,从父、从夫、从子,人人如青楼女子般站街抛头露面,男子有何颜面?李大人还是快快把这些想法抛出脑后吧。” 陈守义这话一出口,李凌峰就忍不住皱了皱眉,他还以为这厮腹中有些墨水,像个脑袋清楚的,没曾想却也是固步自封,一叶障目。 这番话若是在现代人眼里,只怕要被人嘲笑是封建残余,裹了小脑,但他现在身处古代,能听到陈守义口里这话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李凌峰作为一个现代人,心中虽然不赞同陈守义这话,可到底没有反驳,他身处在一个君权、父权巅峰的封建时代,这会儿如果高喊什么解放的口号,唯一的结果只能是被时代所不容,自找死路罢了。 任何一种思想的解放都与当时对应的社会生产力息息相关,李凌峰自认在封建王朝的小农经济下,是谈不了什么人人平等的。 不过李凌峰也只是随口感慨,倒是不知道陈守义还有此等高论,他睨了对方一眼,笑呵呵道,“陈大人说得有理,但本官说得不是陈大人口中的三纲五常,而是百姓的安居乐业,也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如今大汶官员将我等安置在这酒楼休整,本官一路走来也乏了,先回屋子歇着了。” 鸡同鸭讲,不如不讲。 李凌峰觉得陈守义还有可用之处,这会儿不想因着三两句言语之争得罪他,干脆寻了一个借口尿遁,躲得远远的。 如今站的越高,李凌峰就越懂凡事留一线的道理,月满则盈,水满则亏,争是争,不争就是争,争一时长短而溃日后大业,便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实在是不可取。 南朝的人这两日也不知为何,除了两国第一日相见时双方公主见了面,便也再无交集,虽然这次南朝出嫁和亲的公主是萧祁云的亲妹妹,但护送和亲的人选里却没有他。 听闻萧祁云回国后,南国皇帝因之前谈判时被大夏坑了的事震怒,把萧祁云召去了御书房,当着大臣踹了两脚,还罚了他俸禄,最后又被禁足在府里,说到底,就剩个惨字了。 李凌峰知道这事儿的时候还乐呵呵的笑了好一阵,这会儿南朝和亲队伍领头的人换成了萧祁寒,光是打个照面李凌峰就被对方眼底的阴鸷吓得打了个寒颤,这会儿又不禁想起了傻乎乎的三皇子萧祁云了。 果然,早知道这会儿要对上这阴险狡诈的萧祁寒,他当时就嘴下留情些了,唉,终究是错过。 酒楼后院的天井里有一汪水池,在回廊中间,李凌峰从陈守义眼皮子底下溜走后,打算去后院水池边磨磨自己的贴身匕首,刚找掌柜找了一块后厨磨菜刀的磨刀石往后院水池边去,走到回廊时下意识抬首看天,脚步却是忍不住一顿。 李凌峰顿住了身形,他不知是不是错觉,刚竟看见有人影闪进了楚尧姜二楼的天字房。 对方应该没有注意到他吧? 他这个站位,身形应该都被屋檐与漆红的柱子遮了个严实,瞧着对方那轻车熟路的动作,李凌峰抿了抿唇,等了一瞬,没听见楚尧姜房中有异动,只得假装自己是多心了。 第355章 大汶皇子 李凌峰等人抵达大汶国都城门口的时候,大汶王朝接待的官员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士兵护卫众人两侧,城门口的空地上,站着大汶君王九个皇子里的四位皇子,四皇子刘昭、六皇子刘燮、七皇子刘裕、八皇子刘贤。 两国的马车前前后后停在了都城门外,众人相继下马,萧祁寒带着南朝使团与李凌峰等人走了上去。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父皇特命我们几人出城迎接,不知两国的公主殿下可还好?”四皇子刘昭一身黑色劲衣,说这话时倒也彬彬有礼,笑呵呵的看向众人。 听见他的话,萧祁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精致大气的马车,“本殿替公主谢过四皇子与大汶陛下,只是一路舟车劳顿,公主仪容妆面都未能妥帖,只好等待会儿回驿站后收拾妥当,才能当面答谢几位殿下的关怀了。” 虽然大汶民风开化,但公主与一般女子并不同,更何况南朝礼教森严,此时此刻出面确实不太合适。 随着萧祁寒声音一落,南朝马车里顿时传出了一个清脆温婉的女声,“颂仪谢过大汶陛下,四皇子殿下,以及诸位殿下的关心。”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也像是锻炼过一般不紧不慢,可见平日里说话做事的规矩,确实进退得宜。 四皇子刘昭闻言笑了笑,接着抬眸看向了大夏的众人。 陈守义原本看刘昭与萧祁寒打得火热,一时之间并没打算开口,这会儿对方老乡他,他这才拱了拱手,朗声道,“四殿下,好久不见,不知我大夏长公主如今可还安好?我朝帝后心中挂念公主,此番前来,也希望本官能代帝探望一下。” 陈守义说的这话不假,扶桑公主是大汶长公主,又是当今皇后娘娘所出,若非为了两国利益,当时到了适嫁婚龄的也只有长公主一人,只怕敦顺皇后再怎么着也会想方设法把女儿留在身边。 大夏皇嗣不若大汶繁茂,永德帝 疼爱的子女就这么一两个,可以国家利益和稳定面前,为皇就不能为父了。 扶桑长公主嫁与大夏二皇子为侧妃,这会儿二皇子不在,但大夏使臣说是代大夏天子与皇后探望女儿,就和娘家人过来看望已出嫁的女儿一般,天底下还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到底不是自己的皇子妃,刘昭也只能笑道,“陈大人远道而来,不如与诸位一同先去驿馆休整,至于探望二哥的皇侧妃一事,本殿待会儿便禀告父皇,必然要叫二哥好好招待陈大人。” “自然自然。”听见刘昭的话,陈守义松了一口气,如今扶桑长公主嫁到大汶,他们探望可行,但被提防也是正常的。 这些他都能理解,只要可以见便行。 想到皇后娘娘思女心切,临出行前特意召他入宫,交待他势必要见一面长公主以示大夏对扶桑公主的重视,也不过是为了让公主在大汶的日子好过些罢了。 因此,他们此次前来大汶,这么多马车拉的不算是楚尧姜的陪嫁,里面还有不少是敦顺皇后为女儿准备的礼物。 李凌峰倒是没听陈守义提起过要探望长公主一事,如今闻言忍不住皱了皱眉,连身上恩宠加身的长公主和亲也如此艰难,这四公主日后只怕更不会好过。 而且这事本可以在见过大汶陛下后再说的,但永德帝对楚尧姜不重视,也引得别人习惯性拜高踩低,楚尧姜作为此次和亲的正主,这会儿被冷落在马车里,无疑更加深了众人知道她不受宠爱的印象。 对此,李凌峰也无可奈何。 第356章 祺王 李凌峰等人在驿馆休息了几日,一直没有人来宣旨觐见,倒是四皇子刘昭自城门口迎接众人那日过后,就把陈守义代大夏帝后请求探望扶桑长公主的意思传达给了大汶君主。 驿馆内,陈守义看着人将敦顺皇后让内监备下准备带给女儿的礼物一一取了出来。 这些东西是陈守义早就清点好的,昨日二皇子府里的管事与以前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拂冬过来传信,说今日二皇子今日在府中备了席面,请大夏来的使臣过去一聚。 李凌峰懒洋洋的倚靠在朱红色的柱子上,戚威远在一旁指挥着大夏护卫的军士将一个个大箱子搬上了马车,看着陈守义在拭汗,走到屋里端了杯茶递过去。 “陈大人,累了就歇歇,不急在这一时。” 席面是定在晚膳时辰,这会儿也还早,但不得不说,皇后娘娘对长公主真是记挂,这一箱箱的东西除了衣服鞋面首饰,就连大夏应季的瓜果吃食也有,也是到了这会儿李凌峰才知道,楚尧姜的这堆陪嫁侍女中,还有敦顺皇后特意指派过来给长公主做吃食的。 陈守义接过他手里的茶盏喝了一口,闻言用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把脸,才开口道,“都说大汶比我朝冷些,没想到夏日也是这般难耐……” 说到这个,陈守义顿了顿,突然有些歉疚道,“李大人,若不是本官请求陛下要你一同前来,再过些日子你便可以在家中与亲人一起过及冠之礼了。” 陈守义不提这一茬,李凌峰倒像是忙忘了这事儿,他确实是五月底过生辰,本来生辰之后便要与杜家小姐定亲的。 虽然这事儿耽搁了,但回京都之后再办及冠礼补上便是,他此番临行前与杜含芳说过其中缘由,对方也同意将定亲之事推后,愿意等他回去再议。 而且这事儿也怪不到陈守义头上,李凌峰看得明白,此番事无非是永德帝想他亲自来这一趟,只怕是因为之前南朝与大汶在大夏那档子事,大夏当时谈判时要了人家好处,这会儿不派个靠谱的人过来稳住局面,万一刚到手的好处被人家敲竹杠怎么办? 李凌峰笑了笑,“李大人哪里的话,小子在朝为官,替陛下分忧也是理所当然。” 听见他这么说,陈守义有些心虚的别开眼去,轻咳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李大人不愧是我大夏栋梁,若是朝中人人如大人一般,我大夏社稷何愁稳如泰山?” 李凌峰闻言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这厮无缘无故怎么恭维起他来了,而且对方这反应,总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好在他并没有纠结太长时间,底下的人就已经将箱子全部装好了,陈守义借故打岔,让李凌峰去请楚尧姜,待她梳妆打扮完成,还得有一会儿。 李凌峰不疑有他,等他转身离开后,陈守义才在他身后浅浅松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实在话,这次李凌峰护送义阳公主来大汶和亲还真不是他的意思,但他到底不敢说是那位的意思,便也只能是他的意思了。 而且,陈守义大致能猜到为何永德帝要让李凌峰前来护送,那日他去御书房找陛下禀报南朝探子一事时,曾隐隐约约听见御书房内有暗探禀报的声音,说是李大人及冠后可能会与礼部尚书杜光庭大人的嫡幼女定亲…… 陛下将李大人派来大汶护送,只怕等回去后,这桩亲事是做不成了。 陈守义叹了一口气,李大人还是太年轻了,杜光庭是中立派,杜家又是世家,杜大人还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员,陛下要用他,又怎么会这么容易让他与世家联姻呢? 不光如此,陈守义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如果没有陛下授意,他一个小小鸿胪寺卿为什么刚好能听见此事…… 想到这里,他脸上不由浮现一抹苦笑。 李凌峰到楚尧姜院子外的时候,看着守在门口的侍女,让对方通禀后,才不慌不忙的进了院子。 楚尧姜打着哈欠坐在铜镜前,由着丹烟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侍女替她上妆的上妆,梳头的梳头,还有一个在打理待会儿去大汶二皇子府要穿的衣裙。 其实大汶前三个皇子成亲后分府别住,早已以名封了王,只是还没封地罢了,比如大皇子刘越便是越王,二皇子刘祺封作祺王,三皇子刘堰封做堰王。 看着侍女将李凌峰领进来,楚尧姜抬眸看了一眼他,笑呵呵道,“李大人,本公主还在上妆呢,你要不先随便坐坐?” 第357章 指婚 李凌峰等人离开大夏已经一月有余,大夏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陛下替杜尚书府的嫡幼女赐了婚,赐的还是去年科考高中榜眼的原翰林院编修杨照杨大人。 杨照自做了太子侍讲后如今已经擢升至从六品,加之在翰林院勤勤恳恳,颇受永德帝赏识,先是给他升至正六品翰林院修撰,又赐婚杜家小姐,马上迎娶娇妻,可谓是双喜临门。 这两日杨府在京城的宅邸的门槛都要被朝中的官员踏破了,虽然杨照不敌李凌峰升迁的速度,但在京中也是佼佼者,如今背靠储君,又有当今天子赏识,本家是延续几个朝代的大家族,出了不少名人,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日后能倚仗的岳父又是当朝正二品礼部尚书,这关系人脉,日后未必没有李凌峰走得远。 当然,虽然大部分的官员上门搞好关系是因为杨照的出身和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打铁还需自身硬,杨照当初中了榜眼时就已经入了不少人的眼,却没想到这会儿一道圣旨下来,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杨照被太子楚慎召见去东宫的时候,人都还是懵的,他平日里埋头做事,除了处理翰林院的庶务,就是回家种花喝酒吟诗,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这升官和赐婚的圣旨一起砸到他头上的时候,他竟然像个局外人一般,半点参与感也无,直到刘瑾公公推了推他让他领旨,他才回过神来。 这杜家小姐是何人?他并未听说过,陛下此前也从未透露半分要赐婚的意思,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陛下这赐婚圣意从何而来? 看着东宫巍峨的殿宇,杨照抿了抿薄唇,跟着来带路的小黄门直接去了正殿的大厅。 东宫正堂的主位上,楚慎正笑意吟吟的与大学士欧阳濂、刑部尚书张兆奎、太常寺卿乌旬、太子府詹事杜仲明、幕僚黎博等人在讨论杨照被陛下赐婚一事。 杨照进门看见众人,当即就是低头行了一礼,开口道,“下官杨照,参见太子殿下。” 厅堂内众人闻声抬首,见到杨照,当即止住了声音,只是面上的笑容却未加收敛,看向他的表情也是满意不已。 楚慎笑了笑,挥了挥手,开口道,“杨师免礼,先坐下吧。” 楚慎这声一落,杨照谢过后,又向着在场众人颔首示意才坐会了座位上,待东宫的宫人给他上了茶水,楚慎声音里带着愉悦,缓缓开口问道,“不知杨师可知本宫召见你所为何事?” 杨照闻言一愣,他虽然太子侍讲,但除了平日上课时会与太子探讨探讨书册上的问题,私下里太子是从未召见过他的,如今他升任正六品,加上被陛下指婚,他实在想不出除了这个还能因为什么。 杨照朝着楚慎拱了拱手,闻言语气略有些迟疑的问道,“不知殿下所为,是否与下官婚事相关?” 自然是与杨照婚事相关,否则楚慎也不会将他召来。 杨照如今是他的人谁人不知? 楚慎眸光闪了闪,以前太子府侍讲侍读众多,又有输不起的幕僚,杨照虽有才华,但为人实在太过木讷古板,同僚间的雅集聚会也鲜少出席,因而一直没有得到他的重视。 可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杜光庭常年在朝中打着中立派的幌子,从不参与党争,可如今父皇将他的嫡幼女嫁给自己手底下的人,这些日后便是他的助力。 杨照有能力又有家世,如今还被父皇看重,他自然也该多多重视此人。 听见他的问话,楚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直直的看着对方道,“自然,虽不知父皇为何突然给你赐婚杜氏女,但不论如何来说,此事圣旨已下,想必不会再有更改了。” 如此这般,便是说明此事板上钉钉,无可更改了。 杨照抿了抿唇,他自然能猜到太子殿下突然重视他背后的原因,只是他也未曾见过杜家小姐,皇上突然下旨赐婚是为什么他不知,赐婚的对象是杜家小姐的原因他也不知。 君恩难测,这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他开口道,“殿下,此事乃陛下恩典,杨照籍籍无名,虽不敢自轻自贱,可也实在不知其中缘由,若殿下问下官此事,下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请殿下见谅。” 杨照此话一出,脸上还挂着笑意的众人皆是一愣,杨照本人竟然也不知道陛下突然赐婚的原因?难道不是杜大人赏识他,或是杜小姐心悦于他,杜大人才请旨赐婚的吗? 他们可都听说了,这事儿还是杜大人向皇上求的恩典,杨照这会儿的反应怎么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呢? 楚慎也没想到杨照如今也是一头雾水,闻言沉吟了片刻,就听见一旁的欧阳濂开口道,“殿下,此事杨大人不知原因,那咱们也便不要多问,这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我等只管照办便是。” 楚慎闻言眸光闪了闪,话锋一转对着杨照笑了笑,“是本宫冒失了,劳烦杨师走这一趟……” 说到这,他忽地看向一旁的随从,开口道,“本宫记得东宫的书房内有一方上好的端砚,你带着杨大人过去取吧,就当是本宫给杨师的升迁贺礼。” 第358章 是杜家对不住他 如果连杨照本人都不知道陛下突然赐婚的原因,此时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了,不如先将人支开再说。 待杨照跟着侍从出去后,欧阳濂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殿下,虽不知陛下因何降旨赐婚,但不管怎么说,这杨照既然是殿下的侍讲,日后殿下也理应更重视些。” 毕竟杨照是个有才之人,比起李凌峰那种油嘴滑舌、两面三刀的谄媚之徒,像杨照这种立身正的人才更受他的青睐。 此外,杨照既然与杜光庭那老匹夫家的幼女指了婚,日后平步青云不是难事,太子殿下若想荣登大宝,慢慢在朝中培植有能力的人做事也是必不可少的,这杨照,就是个不错的人选。 欧阳濂如此想着,意思也是希望楚慎能看见杨照的价值,日后多提拔他,这样也能借机拉拢朝中的中立一派。 楚慎听出了欧阳濂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然后款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瞅着外面的黄门从冰库里拨了冰块放在厅堂四角解暑,心里的烦躁也渐渐被安抚了下来。 与太子府众人的愉悦不同,杜府这两日府门紧闭,陛下赐婚这样天大的喜事,也是接到圣旨当日放了几挂炮仗庆祝,对比起杨照府里人人上门拜访的盛况,显得有些惨淡。 杜光庭的书房里,桌案上堆着一摞厚厚的拜帖,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张脸都隐在阴翳之中,让人看不清他此时此刻的表情。 “嘎吱”一声,书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杜光庭下意识的抬起头,就看见自家夫人带着两个贴身丫鬟正站在门口担忧的看着他。 杜夫人屏退了身旁服侍的人,跨步进了书房,待身后响起关门的声音,她才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老爷,这事是圣意,您又何必自责呢?” 杜光庭闻言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当初夫人提议要与李家结亲时他便不能心存希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心存侥幸陛下的掌控之心没有如此强烈,这会儿既害了女儿,又有愧于李凌峰。 他垂下皱巴巴的眼皮,看着桌上送来的请柬,无奈道,“芳儿如何了?还是不肯用膳吗?” 听自家夫君问起女儿,杜夫人站在一旁心疼的垂泪,这事儿是她的不是,早知李凌峰为帝王手中利剑,却想着他青年才俊,与自家芳儿最是般配,没想到陛下会突然将夫君召进宫内,赐了这圣旨来,平白害得幼女伤心一场。 她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珠,开口道,“芳儿那丫头瞧着是真对李大人上了心,这两日人都憔悴了许多,泪珠儿也像是不要钱似的,唉,我真是造了孽了。” 本想成就女儿一桩好姻缘,只可惜李凌峰虽好,但无人相护,陛下唯恐他拉拢自家老爷,跳脱掌控,竟生生下旨断送了自家女儿的好姻缘。 杜夫人一想到此事就忍不住叹气,本身就疼爱儿女,这会儿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连亲事也不能自己做主,心底难免埋怨了起来。 书房里虽就杜夫人与杜光庭两人,但杜夫人是不敢把心里话直接脱口而出的。 杜光庭作为自家夫人的枕边人,自然知道夫人心有埋怨,皱了皱眉开口道,“天威难测,你也别有怨言,若李凌峰出身高些有所仰仗,他与芳儿的亲事能这么容易黄吗?” 如果李凌峰京中有根基,陛下自会因为其他事而考量,奈何李凌峰自己出身太低,虽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但也因为身后没有助力而最容易拿捏。 陛下想用一个李凌峰肃清朝野,自然要把剑柄牢牢握在手里,哪里容其他人染指半分。 只怕这利剑出鞘后,来日还要传与储君,陛下需既要李凌峰为皇家当牛做马,却将人支走后,便毁了他的姻缘,不就是怕李凌峰与杜家结亲后,杜家成为李凌峰坚实的助力,便再也不好摆弄了吗? 杜夫人叹了一口气,李凌峰那孩子她瞧着真是个不错的,对芳儿妥当,到及冠了连通房丫头也没有,想必是个可靠的。 是杜家对不住他了。 当日杜光庭被召进宫里,永德帝晾他半晌才不痛不痒的问起杜家与李凌峰的关系,后来说及家里几个子女的亲事,听得杜大人一脑门子汗,这才琢磨出味儿来。 陛下疑心他与李凌峰结党,他只觉得好笑,当即明白天子的话外之音,结党问罪是假,让他请旨赐婚是真,而且这个人选,陛下早早拟定好了,只是斜睨了他一眼问道: “朕觉记得翰林院如今的修撰杨照也未曾娶妻,佳人才子,与你那个幼女倒是般配,你觉得呢?” 这话一出,杜光庭先是一怔,便极为识时务的跪地请旨赐婚了。 陛下不仅要断了杜家和李家的姻缘,还要由他这个李凌峰曾经的准丈人来叩请圣旨,把这天大的黑锅自己捡过来背在背上。 想到这个,杜光庭也跟着自家夫人叹了一口气,待李凌峰回京,杜家也是要给个交待的,如今府上已经把李凌峰之前送过来的礼品都退还了回去,若是李凌峰聪明些,也该知道这事儿并不怪他。 他看了看桌上的拜帖,开口道,“府里的下人都调教好了,谁敢乱嚼舌根有损芳儿名誉直接拖下去乱棍打死,若李凌峰要问缘由,我亲自与他说,其他人不准多说一个字!” 第359章 拜见长姐 祺王府大门敞开,街道两旁是守卫的军士,府里的下人在井然有序的做着手里的伙计,陈守义带着大夏使团到达祺王府的时候,祺王和府里的老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李凌峰、戚威远二人骑马在前面开路,看见高台上一身华衣,面容刚毅,约莫三十多岁的祺王时,两人翻身下了马。 身后的马车停了下来,陈守义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祺王微微颔首,待楚尧姜被闻雨搀扶下马车,一行人才跟在陈守义身后走了过去。 祺王是当今大汶皇帝的二子,如今正值壮年,被封王后在帝都分府别住,如今妻妾成群,大夏长公主扶桑是他如今的侧妃,至今未有子嗣。 陈守义之前护送扶桑公主前来和亲时,是与祺王相识的,这会儿看见他在门口,连忙笑着道,“祺王殿下许久不见,风采却是不减当年啊!” 祺王府老管家跟在一旁笑了笑,然后默默的带着下人去接礼,打算送到长公主楚妙仪房中。 刘祺听见陈守义的话剑眉微扬,爽朗笑出声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李凌峰与戚威远,视线落在楚尧姜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口回道,“陈大人也是老当益壮啊,想初次见你之时,本王还只是一个皇子,如今大夏与我朝和亲邦交,不曾想又是大人前来护送……” 说到这里,刘祺话音一顿,看向了陈守义身后的两人,感慨道,“这两位倒是年轻,大夏真是人杰辈出啊。” 陈守义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也不在意。反而让开一步,朝着刘祺介绍道,“这位是我大夏安远侯李凌峰李侯爷,这一位呢,是我大夏新晋的戚小将军戚威远,第一次见王爷,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担待担待。” 他这话说的也客气,毕竟如今大汶天子年纪大人,又无太子监国,祺王也算是夺储的热门人选,日后坐上那个位置的几率不小,客气些也是应当的。 “你啊你啊……” 祺王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失笑道,“妙仪是大夏公主,又是我的侧妃,陈大人与李侯爷还有戚将军都算是妙仪的娘家人,本王又岂是那种小心眼之人哈哈哈。” 说完后,祺王顿住笑声,微微扬了扬下巴瞧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楚尧姜,眸光闪了闪,才开口道,“这位便是四公主吧,妙仪之前听说是你要来我们大汶,还与本王念叨过你,如今你来了也正好去瞧瞧她吧。” 他说起楚妙仪时的口吻熟稔宠溺,看样子长公主嫁与祺王似乎也并未受什么苦,让陈守义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但楚妙仪是敦顺皇后长女,与楚尧姜本就不是一个母妃所出,楚妙仪还未出嫁前在大夏乃是天之骄女,即便是在皇室也是受宠的存在,而楚尧姜,自出生到如今出嫁,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可怜罢了,哪里有机会与楚妙仪姐妹情深呢? 即便同出皇家,楚妙仪才是嫡,嫡对庶要说喜欢,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说是念叨楚尧姜,也不过是场面话和托词罢了。 楚尧姜自然知道楚妙仪不会念叨自己,但这会儿还未到用膳的时间,她于理于情也该去看看这个长姐。 见陈守义看向她,楚尧姜勾了勾唇,朝着刘祺拜了拜,“既然如此,本公主便先去看看姐姐,有劳王爷差人领路了。” 第360章 长姐这是想家了 祺王府的厢房内,楚妙仪一身华丽的衣裙,此时正倦懒的坐在梳妆台前,用一只手撑着下颚,任由她的贴身侍女帮她更换发髻间的珠翠和金钗。 侍女见她盯着门口出神,忍不住放低了声音,将手里的珠钗递到了她眼前,“娘娘,这支点翠缠枝钗的颜色好,正好衬您今日的装束,让奴替您簪上吧。” 今儿大夏使团要来祺王府上拜访,也难怪自家娘娘盯着门口出神,她是娘娘从大夏带过来的体己人,自然知道娘娘思乡情浓,这会儿要见使团的人,恐怕更是伤怀了。 楚妙仪闻言淡淡的垂下眼睑,看了一眼她手里精美的珠钗,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前微微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 瞧着她这副不太开怀的模样,侍女心领神会,轻手轻脚的将钗子插入她的云鬓之中。 “娘娘可是不想与四公主……哦,义阳公主相见?” 簪好头发后,侍女熟稔的两手落在楚妙仪的颈肩,开始不轻不重的按揉起来。 义阳公主是四妃之首的贤妃娘娘所出,本就与自家殿下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再加上四公主天生不祥,连陛下和她的生母贤妃都甚感不喜,见了她也不知自家殿下会不会冲撞了什么晦气。 自家殿下乃是当今敦顺皇后的嫡长女,大夏的嫡长公主,未出嫁时也是皇家一等一尊贵的公主,幼时便少与四公主打交道,偏偏这次来的还是她,说到这个她就犯愁。 楚妙仪闻言轻哼了一声,嘴边勾起一丝笑意,楚尧姜在她印象里虽然不太好,但到底是大夏皇室的公主,不存在什么想不想见的。 要说忌讳,无非是她不祥的身份,若是冲撞了自己,让本就难以孕育子嗣的自己更加艰难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眼尾扫了扫门口值守的下人,淡淡道,“我听说民间有种法子,用艾叶或是柚叶焚烧,再用柳枝掸过周身可去邪除祟,扫尽晦气,你去寻些过来,让人在院子里安置两个铜盆……” 不管如何,还是保险一些为好,毕竟楚尧姜不受宠的秘辛她曾不经意间听母后与身边的嬷嬷提起过,与子嗣相关,那便是大事,不能掉以轻心。 “本妃也不是有意针对她,只是四妹妹确实自出生就困于不祥的谣言之中,我也是为了保险起见。” 楚妙仪这话像是说给屋子里的人说的,又像是自顾自的感慨,她身旁簪头的贴身侍女拂冬闻言点了点头,开口道: “娘娘如今身在异乡,又对子嗣有所求,谨慎些是应该的……” 拂冬话音未落,看着接了吩咐却还不动,在门口呆头呆脑的人皱了皱眉,忍不住沉着脸冷声斥骂道:“没眼力见的狗东西,娘娘交待的事儿还不去办,哪儿来的呆头鹅,小心娘娘赏你一顿板子,还不快去!!!” 听着她这变了调的声音,那侍女浑身一抖,连忙跪下朝着面色不好的楚妙仪“砰砰”用力磕了两个响头,直接把额头磕破了皮,才战战兢兢的退了下去。 拂冬瞧着她跌跌撞撞的模样频频皱眉,只觉得这样的下人放在自家殿下面前简直是污秽,不堪入目,奈何这小蹄子原先是王爷从外面带回来的女子,说是卖身换药钱,可明摆着就是天生的狐媚子,这等下等货有张好皮囊就妄想哪日凭着王爷的恩宠平步青云,简直是不知所谓的下贱货。 拂冬本想找个由头让人杖杀亦或是发卖楼子里去的,奈何自家殿下将人要过来时,王爷嘱咐了两句,这才保了这狗东西的贱命。 但即便如此,拂冬还是忍不住抱怨道,“娘娘,她这样的货色即便为奴为婢也不够资格伺候您的,若非王爷……就该将人处理干净了,或是投井,或是杖毙,总不该将这等来路不明的人留在身边,瞧她那样,伺候您也有日子了,还是半分规矩不懂。” 拂冬这话楚妙仪不是没想过,将这人留在自个儿院里她也膈应得慌,但依王爷的性子,可不会这么容易发善心替人买身救亲,再说了,这人还是祺王妃想法子硬逼着她去要的,若轻易把人处置了,只怕又让人拿了把柄趁机闹上一闹了。 她嫁与祺王几年,如今只想求子傍身,如此紧要关头,实在不宜多生是非。 想到这里,楚妙仪眼神暗了暗,幽幽开口道,“罢了,衾奴也是个身世可怜之人,你平日里规矩也不要这么严,左右只要不出差错,且随她过两日松快日子吧。” 拂冬闻言一愣,脑子一动才咂摸出话里的意思来,旋即会意的点了点头,开口道,“奴晓得了。” 主仆二人说话,那衾奴去而复返,按照楚妙仪的吩咐与院子里其他的下人一起在院里摆了两个铜盆,然后燃起了艾草和柚叶。 楚尧姜带着侍女到楚妙仪所住的院子外时,隔老远就看见院子里冲天的烟雾,整个西院上空都缭绕着浓烟,还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艾香。 几人停下脚步,闻雨有些不解的瞧了瞧领路的随从,那随从也是一愣,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 直到闻见艾叶里混合的柚叶香,闻雨的脸色忍不住变了又变,最后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然后嗫嚅道,“主子,是艾香……” 楚尧姜自然熟悉这种气味,她从小到大闻过不少次,所以刚老远闻见时,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还有柚叶。”对上闻雨关切的神情,她补充了一句,神色说不出喜怒,只是看向身边的其他人道,“长姐果真思乡心切,虽远嫁至大汶,倒是时刻惦记父皇与皇后娘娘,也记得宫里这从民间得来的俗法,独在异乡为异客,长姐这是想家了。” 她今日带来的四个丫鬟,除了闻雨,算是敦顺皇后在她离宫前着宫里选调给她的,哪里听不明白楚尧姜话里话外的讽刺意味,不由齐齐变了脸色,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虽然她们对四公主这话里对陛下与娘娘的不敬心有微词,但这里不是大夏,且又身在祺王府中,若有什么出格的言辞,最后影响的也只会是长公主殿下。 见她们这副模样,楚尧姜冷笑了一声,旋即勾了勾唇,饶有兴味的看了一眼天空中还在升腾的烟雾,开口道,“走吧,长姐思乡了,想必见到我还是很高兴的。” 第361章 全凭姐姐安排 下人来禀报的时候,楚妙仪正坐在凉亭里看着拂冬指挥下人忙着燃艾叶,她端了一杯茶浅呷了一口,施施然放下茶杯后,拿起一旁的团扇慢慢摇了起来。 “启禀主子,大夏义阳公主求见。” 丫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楚妙仪这才抬起头,看向了大门处。 楚尧姜带着侍女跟在祺王府下人身后,一袭红裙颜色鲜艳,不疾不徐,巧笑嫣然,把楚妙仪院子里开得正旺的紫薇花都比了下去。 楚妙仪神色有些微怔,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两分,旋即才抬起头,看着走到近前的人寒暄道,“四妹妹,果真是好久不曾见了,如今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比起她离开大夏京都之时所见到的楚尧姜,眼前之人可以说是与曾经那个畏畏缩缩,被人欺负后一脸惊恐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四公主判若两人。 看着眼前这张娇艳的脸,楚妙仪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听见她开口唤自己,楚尧姜袅袅行了一礼,先是唤了一句‘长姐’,才颇为和气的开口道:“长姐离京数年,宫里的红心梅也开过好几茬了。” 梅花冬来春去,花开花落,她也自然会变样的。 听着她这话,楚妙仪神色有些尴尬,见楚尧姜的 视线落在下人刚折来的柳枝上,有些讪讪道,“大汶与大夏相距甚远,你一路风尘仆仆,用柳枝掸尘,积积福气,于你的亲事也有益处……” 她语气自然,似乎真是一番好意,话音了却,拂冬便示意衾奴拿着手里的柳枝上前,打算给楚尧姜驱尘。 听她说是为了自己的亲事积福,楚尧姜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安抚的看了一眼有些忿忿不平的闻雨。 她临行前,皇后便派人传她过去训过话,说虽同为大夏远嫁大汶的和亲公主,但楚尧姜是长,她是幼,楚尧姜是嫡,她是庶,她来了大汶,更应该从旁协助,才能让两人都在大汶站稳脚跟。 这话说得半是哄骗,半是威胁,无非就是想自己来大汶和亲后,让楚妙仪身边多一份助力和底气,偏偏她自己的生母,虽好好活着,却也跟死了差不多,不然再如何,她也是四妃之首的贤妃所出,哪里能如此就任人搓圆捏扁。 不过楚尧姜没指望过贤妃,更谈不上指望自己那个天生尊贵的父皇,若叫他知晓此事,只怕还会觉得她若是能帮得上楚妙仪,也还算有那么丁点儿作用。 楚尧姜坦然的张开了双臂,她睫毛轻颤了颤,“长姐待尧姜何其真心,尧姜远嫁大汶和亲,在此便只有长姐一个亲人了,若是柳枝掸尘能为尧姜亲事积福,那这福气也是长姐带给尧姜的。” 有了她这话,一旁的衾奴才敢奓着胆子用柳枝轻轻抽打在楚尧姜身上,她垂着眸子,掩下眼底的同情。 楚妙仪倒是没想到楚尧姜如此上道,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觉得对方话里有着弦外之音,听了心里不是很舒服,但到底是满意她这副乖顺的模样,想来是离宫前母后教导过了。 直到看着衾奴将枝条抽打在楚尧姜身上,楚妙仪这才端坐死了身子,笑着道,“大汶不比大夏,这柳枝去尘的意义也不同,你不要觉得本妃苛责你了,咱们都是大夏人,你我又是一国公主,虽非一母同胞,但情谊总比外人可靠,若是你能一直这样懂事,本妃也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说完后,见衾奴退开,这才看着对面的椅子道,“坐下吧,你我既是姐妹,也不该生分了,待你成亲之后,也该时常来我府里走动,到时也需和各家娘子夫人见见面的。” 楚妙仪开了口,楚尧姜这才一脸乖巧的点了点头,莲步轻移在楚妙仪对面坐了下来。 瞧着这会儿下人才慢悠悠的上来斟茶,楚尧姜心中却只觉得有些好笑,看来这个长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厌恶她呢。 若不是她还能当一个替其笼络大汶各家夫人的工具人,只怕今日这茶她真不一定能喝得上。 心中思绪万千,可面上却也只是乖巧怯弱的点了点头,像一只单纯无辜的小白兔,嗫嚅道,“尧姜初来乍到,也不知会择哪位皇子为夫君,日后一切有长姐看顾是尧姜的福气,尧姜全凭长姐安排。” 她说到亲事时,言语中多了两分小女儿的娇羞,让楚妙仪觉得多了两分矫揉做作,眼里的嫌恶差点没遮掩住。 不过想到她日后还有用,又这样好拿捏,楚妙仪还是硬生生用嘴角扯出了一抹笑意,“你知道就好,先用茶吧,正好与本妃说说这些年宫里都如何了。” —— 李凌峰跟着陈守义和戚威远被祺王奉为了座上宾,没过多久刘燮也来祺王府凑起了热闹,有了刘燮从中调和,几人也渐渐熟络了起来。 第362章 嫁与本殿如何? 大汶几位皇子,封王的人不多,再加上大汶储位空悬已久,所以各个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就没有少过,平日里的关系绝对用不上‘好’字来形容。 不过,之前大朝会之时,是六皇子带领使团出使的大夏,虽然被李凌峰敲诈了一笔,但大汶朝家大业大,再加上大汶皇室与大夏和亲联络关系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因此,双方还不至于因此事闹翻。 但刘燮被自己父皇一顿骂是没跑的。 如今李凌峰几人来到大汶,他成了东道主,既然对方登上祺王府的门,他自然也可以凭借之前出使的经历过来凑凑热闹。 而且,刘燮也觉得李凌峰这人有些意思,之前看对方年纪比自己还小,起了轻视之心,经了大夏那一遭,回来后被父皇臭骂了一顿,才觉摸出几分味儿来。 这李凌峰与他之前接触过的大夏官员可不同,平日里装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无半分文人风度,却偏偏腹黑了得,之前那事儿人家早得了风声,就等着他钻进套子里呢。 他被讹得不冤枉,技不如人,只好甘拜下风,毕竟对方能算到他兵行险招让司马炎去杀那个南朝随从,就足以证明李凌峰对他的了解绝对比自己对他的了解更多。 想到这里,刘燮垂了垂眸,再抬头时眼底的寒意掩下,他虽然在众多皇子里排行第六,但也是这次各国公主适婚的人选,只是这大夏义阳公主,真能值得自己去争一争吗? 刘燮沉思的片刻,李凌峰还在一派闲散的打量着祺王府内的装潢与景致。 几人这会儿在王府花园里的八角凉亭里歇凉,如今虽然是夏日,但大汶的夏日并没有大夏炎热,时不时拂面的微风,总能让人获得一丝惬意。 大汶本就民风开化,没人觉得他的闲散失礼,倒是李凌峰瞧着八角亭下莲池里畅游的鱼儿觉得有趣,应了那一句‘佁然不动,倏尔远逝,往来翕忽’。 “李大人在看什么?”刘燮凑到他身边,本想借机探探有关楚尧姜的事,见他瞧得出神,好奇的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望向了潭中。 陈守义正与刘祺转达永德帝与敦顺皇后对长公主的重视与关怀,刘燮这声引得两人停了对话,连同一旁默不作声的戚威远也看了过去。 李凌峰收回视线,刚刚刘祺与陈守义的对话他也听进去了不少,陈守义转达的无非是长公主虽已出嫁,但仍旧有帝后挂念,表达大夏皇室对扶桑公主的重视。 这无非是希望即使楚妙仪远嫁大汶,也能过得好点。 刘祺听了自然点头应是,不过敦顺皇后转达的话语里,有些试探刘祺的意思,毕竟扶桑公主和亲几年,祺王膝下子女也多,却无一人是楚妙仪所出,也难怪敦顺皇后心有疑虑。 李凌峰大概能猜到祺王不想楚妙仪怀上子嗣的原因,毕竟是异国公主,再加上他又是夺储热门人选,不到登顶帝位,不到亲自册封自己的子嗣为太子那一日,以大夏皇室对楚妙仪的看重,他又岂敢明目张胆的让对方替自己诞下子嗣? 有时候不受重视不好,太受重视也不好,大汶皇帝担忧自家的江山被外人图谋,刘祺为争储位,也不会在此重要关头惹自己的父皇不快。 楚尧姜日后的命运大抵也是如此。 李凌峰甚至有些同情她,在大夏时不受恩宠,肩负责任远嫁后也要日日受这样的猜忌,楚妙仪尚且如此,楚尧姜只怕更是艰难。 他方才出神,是瞧着绿水潭里那只通红的小鲤鱼用尽全力扑腾的模样,有些像那个命运多舛的女子,只是他非鱼,并不知鱼之乐罢了。 瞧着刘燮凑过来,李凌峰也只是扯了扯嘴角,“无他,只是瞧着池子里的小鲤鱼那扑水的模样甚是可爱罢了。” “哦……” 刘燮应了一声,见自己三哥与陈大人又说起话来,一屁股坐到了李凌峰身边,踟蹰了一刻,才忍不住道,“李大人,此次大夏前来和亲的人是义阳公主,你也知道,本殿也在人选之列,不知大人觉得义阳公主嫁与本殿如何?” 啊?! 李凌峰刚还在神游天外,这会儿倒是被刘燮这番直白的话弄得精神起来,都说大汶民风开化,但这事儿说得也是够直白了,再说了,他觉得如何?和他有关系吗就随便问。 察觉到李凌峰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突然多出了两分嫌弃,刘燮忍不住一噎,下意识的‘咳’了一声,才后知后觉的解释道,“我绝无冒犯贵国公主的意思,虽然我与你非敌非友,但因着之前……咳,也算是相熟了……” 李凌峰:“……” 他什么时候与刘燮熟了? 不熟谢谢! 他沉默了一瞬,这才认真打量起了刘燮。 李凌峰现在见过的大汶皇子也就祺王和刘燮,祺王既然娶了楚妙仪,断然不会再娶楚尧姜,姐妹同侍一夫这样的风流事皇室并非没有,但祺王如今的身份却还不够看。 至于这刘燮,容貌自然是端正的,虽然比不上自己帅,但也看得过去,至于其他,刘燮身为皇子,也算是有些计谋和手段,只是缺了历练,城府还浅罢了,依着楚尧姜那妮子的心思,要想得了刘燮的青睐,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李凌峰勾了勾唇,“六殿下不与我见外,是我之荣幸,不过殿下不知公主,公主也不知殿下,您不妨耐心些,多等些时日呢?某不过是大夏一介文臣,公主高贵,即便是殿下相问,在下也不敢胡言呐。” 第363章 公主有请 祺王府拜访一日后,李凌峰几人与南朝的诸位使臣一同待在驿馆内,虽然碰见过萧祁寒几次,但对方依旧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除了该有的礼节,多一句问候也不曾有过。 陈守义与李凌峰提起萧祁寒与萧祁云的不同时,李凌峰也只是摇了摇头,心里却思忖着萧祁寒这两日与他们的‘偶遇’。 按理来说,大夏与南朝在驿馆内分属两侧,若不是故意要相见,萧祁寒遇见他们的可能性并不高,但这两日总在花园里看见对方,莫非这萧祁寒是为了与谁相见吗? 他心中有疑虑,回答陈守义的时候也显得有些敷衍,“南朝二皇子再怎么说也要年长些,本官听闻他曾披甲上阵杀敌,深受南帝倚重,若无本事,何以服众?” 听见他这话,戚威远在一旁赞同的点了点头,他是军伍出身,自然佩服有实力的人,那萧祁云他虽没见过,听陈大人说了几次,心里也觉得对方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罢了。 陈守义闻言看了一眼李凌峰,到是不知道李凌峰还知道萧祁寒这人,开口道,“你说的也对,何况南朝之前才在大夏吃了亏,这会儿怎么着也得派个更靠谱些的过来,只是可惜了那六皇子,这次来大汶和亲的公主还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却不能亲自护送。” 南朝不想再被请君入瓮,南帝自然把自己最器重的儿子派了出来,至于萧祁云,因为他的过失导致南朝给大夏赔付了上万石粮食,南帝把他叫到御书房斥骂了一顿,禁足皇子府中事小,让他不能护送亲妹妹远嫁大汶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更何况,南朝后宫争斗不输前朝,萧祁寒与萧祁云之间有什么踽语虽然不足为外人道,但两人的关系肯定没有多好。 让随时可以给自己捅刀子的仇人给自幼疼爱的亲妹妹送嫁,李凌峰都有些同情他了。 因此,听完陈守义的话,李凌峰似笑非笑的叹了一句,“这南帝还真是下得去手调教儿子。” 不像永德帝,既宠着太子,给他放了权,又狠不下调教太子身上的懦弱和酸腐,让李凌峰都有些看不懂老皇帝的心思了。 因着远道而来的缘故,大汶天子没有立即就召见他们,只是下了圣旨着大汶鸿胪寺的官员好生接待,毕竟亲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下的,除此之外,还定了三日后的晚宴。 大汶适婚的皇子不少,其他小国送来的公主美人还不够格被册立为皇子侧妃,上不了皇家玉牒,所以这晚宴自然也是为了让大夏还有南朝两国的公主见一见大汶的皇子,挑选出心仪之人,届时大汶帝再根据各方考量赐婚罢了。 这两日李凌峰也没看见楚尧姜,似乎那日从祺王府回来后,他就没见到过对方踏出院门了,可能她应该是在为三日后的晚宴择婿做准备吧。 李凌峰这么想着,就平日里时常跟在楚尧姜身边的贴身丫鬟丹烟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丹烟远远就看见李凌峰的身影,凑近了才看见凉亭里自弈的陈守义还有坐在一旁自顾自拭剑的戚威远,不由脚步一顿,朝着三人福身行了礼。 “丹烟见过三位大人。” 认出她是义阳公主身边的侍婢,陈守义将刚执起的黑子放回了瓦翁中,“你是公主身边的侍女吧?是殿下有何吩咐吗?” 丹烟闻言摇了摇头,眼神落在一旁的李凌峰身上,规规矩矩道,“答大人的话,殿下并无吩咐,只是吩咐奴来请李大人。” 陈守义闻言狐疑的看了一眼李凌峰,又问丹道,“殿下可有说请李大人过去何事?” 平日里瞧着李凌峰与公主殿下并没有说上过话,怎地有何事需要单独来请? 面对他审视的目光,丹烟手心忍不住出了汗,却也只是面不改色的垂眸道,“殿下并无交待,奴却是听了两句,像是因为三日后晚宴的事,殿下说李大人的才名从前在京里就是响亮的,想请大人出出主意,届时该准备些什么才艺合适。” 听到这话,陈守义眼里的怀疑渐渐淡去,原来是为了宫宴上两国公主献艺的事,李凌峰确实鬼点子多,请他过去也好,虽不求四公主能出彩,但也不至于丢了大夏的颜面才好。 他这么想,又听丹烟道,“公主还说,若是陈大人有主意,也还请一同过去商议商议。” 请他过去一同商议?他能有什么主意? 丹烟这话一出,陈守义脸上浮现了一丝尴尬,他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若让他去欣赏一二他还有些兴趣,出主意这事儿还是交给李凌峰吧。 “咳……”陈守义身子一顿,掩唇清了清嗓子,才一本正经道,“本官就不去凑热闹了,李大人向来主意多,有他在本官便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李凌峰:“……” 这厮方才还怀疑自己呢,这会儿又放上心了…… 面对陈守义这番骚操作,李凌峰无语的扯了扯嘴角,开口道,“既然如此,本官便随丹烟姑娘过去看看,稍后再来此处寻二位叭。” 第364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 李凌峰跟着丹烟来到了楚尧姜住所外,路上他有意向丹烟打听四公主何事找他,丹烟都只是摇摇头,并不多话。 这会儿跟着丹烟到了楚尧姜的寝室内,才发现大夏带来的宫人都被遣了出去,屋子里很安静,让李凌峰的心头升起了一丝疑惑。 丹烟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将人带到后才颔首道,“李大人,主子该是在更衣,你暂且稍等片刻,奴去为您准备一些茶水。” 原来是去更衣了。 李凌峰了然,但他此时也并不觉得渴,开口道,“丹烟姑娘不必麻烦了,本官并不口渴,待将公主吩咐的差事办好再喝也不迟。” “呵……”丹烟闻言轻笑了笑,但是却摇了摇头,“左右不过片刻,大人等着便是,奴不怕麻烦。” 说完,也不等李凌峰搭话,袅袅福身后退几步才退了出去。 李凌峰有些一头雾水,这是公主寝阁,他一介外臣,屋里连个使唤的扫洒丫头也没有,现在连唯一的一个侍女丹烟也退了下去,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但他到底不好说什么,楚尧姜和他之间还是有两分情分的,若真有事吩咐自己,于公于私他也会尽力协助。 这么想着,李凌峰又松放了下来,自顾自寻了一张椅子坐下,静待楚尧姜出现。 贵为一国公主,大汶官员给楚尧姜楚尧姜在驿馆安排的寝阁不算小,外厅摆放着桌椅还有几盆青松,屋内的装潢不说奢华,但也精致有趣,圆拱型的木雕门框上垂下水晶珠帘,隐约能瞧见门框内屏风上生动有趣的图案,而在屏风后,便是这两日楚尧姜起居的卧榻了。 李凌峰在外间并不知晓,这绣了涯边幽兰的屏风是用细丝编制的,用了大汶特殊的刺绣工艺,外面瞧着屏风只懵看见上面精美的花纹,可从里面往外看,却能模糊看清外面的情景。 楚尧姜一袭大红色嫁衣,衬得肌肤洁白无瑕,口脂也是红色的,琼鼻之上,美目顾盼生辉,艳如桃李,绝色无双。 精致华美的嫁衣,用金线描勒出的图案在行止间像麦浪一般跌宕起伏,配着头上恰到好处的珠翠,担得起一句绝色无双。 在大夏的女子,出嫁有亲手绣制嫁衣的传统,普通女子嫁夫,从选衣料到打样再到缝补,以及嫁衣上花纹的秀制都是亲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而有些身份的人家,小姐出嫁前也是要亲手绣嫁衣上寓意着夫妻恩爱白头的花样图案的。 不过,楚尧姜身为一国公主,与其他公主一样,嫁衣都是由礼部下派到宫里的尚衣局去完成,与皇子一样,自己是不用绣的。 容色无双,揽镜自照。 楚尧姜满意的笑了笑,见外间的人开始起身踱步,想着对方该是坐不住了,这才莲步轻移,施施然跨出了屏风。 李凌峰确实有些无聊了,听见水晶珠帘碰见的‘哗啦’声,抬起头的瞬间,却被惊艳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得不说,一袭嫁衣却未盖大红盖头的楚尧姜,确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凌峰眼中闪过惊艳,不过一瞬,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微微垂下头去,向楚尧姜见礼,“微臣见过公主。” 捕捉到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楚尧姜心中升起一丝雀跃,有着隐秘又难言的快乐。 她微微抬了抬手,开口道,“李大人免礼吧,本公主试衣,让大人久等了。” 李凌峰垂首,“听丹烟姑娘说,公主找臣有事商议……” 说到这里,去备茶水的丹烟像是不经念叨般,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第365章 长命百岁 丹烟在一旁伺候茶水,楚尧姜则是自顾自坐了下来。 其实对三日后的宫宴她心底里到底也没有太多在意,不过是让丹烟想了个法子想将李凌峰诓过来罢了。 她其实也不并不在意日后嫁与谁人为妻,只不过这一身嫁衣虽非自己亲手缝制,可嫁衣上的鸳鸯纹却是她亲手绣制的。 楚尧姜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唇角噙了一抹笑意,扬了扬下颚才开口道,“宫宴的事倒是不急,还有时间,只是长姐束于祺王府中,本公主嫁人为妻,身边除了几个不中用的侍婢,也没有人就这身嫁衣参详一二……” 说到这里,楚尧姜问道,“李大人先说说看,本公主着嫁衣美吗?” 楚尧姜问的极其随意,似乎就是随口一问,李凌峰下意识的抬起头打量了对方一眼,见对方巧笑倩兮的模样忍不住愣了愣。 两人之间的目光或许有一刹那的交织,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空气中的气氛莫名尴尬暧昧起来,除了一旁低头默不作声同隐形人的丹烟外,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两人。 李凌峰被楚尧姜眼里的灼热滚烫的情意烫到了,反射性的移开了视线,这许多日来两人相处时的怪异似乎一瞬间有了答案。 室内片刻的寂静后,李凌峰微微蹙眉退后了半步,声音恭敬道,“公主金枝玉叶,本就绝色倾城。” 即便有些东西心照不宣,可是这样的问话在一个臣子与一个即将出嫁的公主间出现实在是不合时宜,李凌峰不懂楚尧姜因何对他有意,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呵呵……”楚尧姜轻笑一声,也不意外他的回答,甚至眼里没有失望和伤感,只是坦然的接受了这该死的命运。 她遵循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毕竟待被大汶君王指婚后,李凌峰也会随着护送的和亲使团一同返回大夏,此间一别,相逢无期,时间这么少,她哪舍得用来伤感。 “你先坐吧。”楚尧姜示意不远处的椅子,又让丹烟将茶水奉上,看着李凌峰眉间堆砌的皱痕,眼里带着让人不懂的愉悦。 李凌峰闻言没有推脱,略一沉思便坐了过去,待丹烟将茶水端到面前时,他警惕的抬头,却瞧见那女子早已不顾形象,无声的半趴在一旁的桌子上笑成了一朵花。 “你难道怕本公主给你下药吗?”楚尧姜声音里带着揶揄,让李凌峰忍不住尴尬了一下。 额…… 可能是在现代时电视剧看多了吧,总觉得这种情节之下,楚尧姜给自己下毒的可能性不大,但下春药的可能性也并不是没有。 李凌峰的反应逗得楚尧姜笑出了声,她‘咯咯’笑完后,才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故作轻松的仰起脸,怔怔的看向李凌峰,认真的开口问道,“李凌峰,你说大汶这么远,本公主还能活多久啊?” 楚尧姜这话并非她身患绝症,自知时日无多才问,而是她的身世浮沉雨打萍,是她的无奈与悲哀。 大汶这么远,在大夏时无人相护但有个公主的身份,好歹能喘息下来,如今远嫁过来,哪日草席裹尸,说是病死,恐怕也无人问津吧。 或许是听出了楚尧姜话里的无奈,李凌峰才肯抬起头看她一眼,瞧见她唇边未收尽的笑意,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四公主楚尧姜定然会长命百岁。” 楚尧姜听见他这话愣了片刻,又忽地大笑起来,笑声不大,可眼角却是笑出了泪痕。 见李凌峰正准备端起桌上的茶杯,她才止住了笑声,笑吟吟道,“李大人还是不要喝了吧,若你真出了事,京中该有人为大人垂泪了……” 这是什么意思? 李凌峰闻言一愣,手中的茶杯一时端不稳当,‘砰’的一声过后,就这么在眼前滚落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溅出的茶水甚至沾湿了他的衣摆。 第366章 要送他去见阎王 楚尧姜轻笑了一声,等外间进来的侍女将破碎的瓷片尽数收拾干净,她才示意丹烟重新给李凌峰换了茶盏,重新倒了一杯。 这是什么情况? 李凌峰迟疑了片刻,才消化了楚尧姜话语里的意思,不知道她是在故意吓唬自己,还是刚才那杯茶水里真的添加了什么东西。 自己与她无冤无仇,再怎么说也算是有点交情,如果茶水里真有毒药,她为什么要害自己呢?是有人指使还是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她? 李凌峰脑子里一片浆糊,瞧见丹烟递过来的茶水后,他皱了皱眉,并没有接过来。 楚尧姜收敛了唇边的笑意,似有些倦怠般的挥了挥手,丹烟将茶水轻手轻脚的放在一旁的桌上,默默无声的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被带上,但李凌峰知道她并没有离开。 “李凌峰,你心中是不是有疑惑?”楚尧姜单手撑着下颚,状似单纯无辜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李凌峰,长长的睫毛掩下了眼底的阴翳。 李凌峰默了片刻,看来茶水里是真被下了毒的。 他苦笑一声,倒是没看出来四公主这副美艳的皮囊下还藏着这样的‘菩萨心肠’,要送他去见阎王。 “公主有话不妨直说,你既然没有杀我,可否告知在下究竟为何?” 这一次,李凌峰的声音里带上了冷意。 楚尧姜撇了撇嘴,“李凌峰,你也该知道,本公主这茶并非是我想请你喝的,我受人挟制,本来就别无选择……” 说到这,楚尧姜笑了笑,“我生在大夏皇室,有公主的身份却没有公主的尊荣,这世界上除去丹烟,何人在乎本公主的死活呢?你也知道,本公主或许倾慕于你,本想活不下去也能与你做一对亡命鸳鸯,但你却说四公主楚尧姜长命百岁……哈哈哈……真是有趣啊。” 说到最后,楚尧姜更是笑出了声,似乎真的被李凌峰这句话愉悦到了。 李凌峰皱了皱眉,不知道楚尧姜口中想取自己性命的是何人,但心情终究是不太愉快。 他心中慢慢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影,脑中闪过许多张不一样的脸,那深埋于心的猜测被逐渐放大,片刻之后,被搅乱的心湖还是逐渐归于了平静。 他没有问楚尧姜是谁想要置他于死地,若是能说,想必对方刚刚已经和盘托出了。 只是正因如此,李凌峰心中的不安才被隐隐放大,不知为何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感觉京里可能在他离开后会发生什么大事。 见他沉默不语,楚尧姜没有继续刚刚的话题,话尽于此,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大限度了。 不过,想起之前庆阳王在京郊举办的冬猎会上,自己亲口许诺若李凌峰护送她前往大汶,便将自己身世的隐秘告诉他,如今,也是时候该兑现这个诺言了。 …… 李凌峰走出楚尧姜院落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黑着的,门口的丹烟看见他走出来时,皱了皱眉,可到底没说什么,也没有远送,只是待李凌峰背影消失后,才慌忙推开了门。 屋内还是一片安静,可刚刚还意态闲闲坐在椅子上的楚尧姜,这会儿已经被一蒙面黑衣人手持匕首挟持,雪白的脖颈间流出了红色的血液,几滴血珠顺着尖锐的刀锋滚落在了青色的地砖上。 丹烟见到这一幕牙呲欲裂,却也不敢高呼出声,只是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用恳求的眼神盯着那位手持匕首的暗卫。 而作为被挟持的当事人,楚尧姜却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转头冷冷瞧了对方一眼,才伸手摸向自己的颈间。 对方并没有把匕首移开,楚尧姜看了看伸回来的手,上面的红色异常醒目。 半晌,她才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句话,“你真敢杀了我吗?” 第367章 暗卫危机 楚尧姜的声音里带着凛冽,如今她刚到大汶,和亲之事迫在眉睫,大夏到了适婚年龄的公主又只有她,这种情况下,即便她再无足轻重,如果死在现在,想脱开干系也没有这么简单吧。 显然,她猜对了。 暗卫被安插在楚尧姜身边的时候,就没有收到要取她性命命令,他的存在是为了桎梏对方,让她能乖乖听话办事罢了。 他脸上古朴的铜制面具微微泛着暗光,抵在楚尧姜颈上的匕首却移开了两寸,“四公主,主子让你给李凌峰下毒,你可以选择做或者是不做,但你偏偏不该话多。” 以李凌峰的聪明,不管能不能猜出此事是何人所为,但一定会心生警戒,而大夏朝谁又敢在此时对其出手呢? 楚尧姜闻言无声的冷笑了一下,见他将匕首移开,才开口道,“太子皇兄想做什么我不管,但这里不是大夏,他若想要我的命,随时拿去,可他若想我像只狗一样听话,那还不如一刀杀我了痛快。” 似乎是拿准了太子楚慎真不敢在此时对自己动手,楚尧姜面上是一派豁出去的模样,倒是让那暗卫沉默了下来。 皇室公主金枝玉叶,像楚尧姜这种舍得豁得出命去的人并不多,他的沉默也是一种无声的妥协,毕竟他没有接到要结果楚尧姜的命令,反而在必要的时候,自己还要保护她的安危。 黑衣暗卫将匕首收回鞘中,铜制面具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冷冰冰的看向楚尧姜,半晌才开口道,“四公主,卑职的职责是监督你,并不是杀了你,可主子也说了,如果你失去价值,便只有死路一条。” 楚尧姜要和亲稳住大汶与大夏的局势,又要协助长公主笼络大汶权贵走私盐铁,想坐那个位置除了有实力,还需要大把的银子来笼络人心,在她还有作用之前,自然可保性命无忧,可如果,她再如此擅作主张,只怕最终也会死在自己的刀刃下。 楚尧姜闻言没有理会他口里的威胁,她知道她那个太子皇兄让自己下毒不过是为了栽赃嫁祸给父皇,毕竟李凌峰刚来大汶,父皇就把杜含芳另嫁他人,再加上她此番操作,势必会让李凌峰怀疑父皇对他起了疑心,届时楚慎就可以趁机浑水摸鱼,离间父皇对李凌峰的信任,将他除去。 楚尧姜看得明白,从她猜到李凌峰有意娶杜含芳为妻时,她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龙椅上那个冷情寡义的人,又有谁比自己更了解他的疑心与冷酷呢? 楚尧姜嘲讽一笑,“我知道你不敢杀我,更何况我方才也并没有把你家主子供出来,你不必拿话唬我,让李凌峰以为是父皇所为,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她知道李凌峰不是傻子,回京后或许会短暂被眼前的假象蒙骗,真以为是父皇所为,可以他的聪明才智,最后拨开迷雾并不是难事。 更何况,她也是有意而为之,毕竟她远嫁大汶和亲,不能侍奉父皇膝下,总要有人去替她‘尽尽孝’的。 “我会将此事如实传书给主子的。” 暗卫扯了扯唇,像个冰冷的机器,没有感情的通知楚尧姜,他顿了一下,接着道,“还有您之前在私下里悄悄与萧祁寒见面的事,卑职觉得四公主是个聪明人,奉劝一句,好自为之。” 他不知道他们双方见过几次,反正她总是会想尽法子把他支走,等他有所察觉后,又一瞬间归于平静,似乎查无此事一般,再也没碰过面了。 说完后,不等楚尧姜回答,他身形一跃,但隐没了身迹。 瞧着对方终于走了,丹烟才着急的上去扶住楚尧姜,从怀里掏出绣帕来温柔的拭去楚尧姜脖颈上的血迹。 她嗫嚅道,“主子您疼吗……这可如何是好,带了伤若是被人瞧见了,又要平白多出是非。” “用粉掩盖着,穿领子高些的衣服就是了。”楚尧姜松了一口气,才开口回道,“疼倒是不疼,只是这钗环实在繁重,压得本公主脖颈酸疼。” 第368章 三日宴会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大汶宫里来的内侍太监将旨意带到了驿馆,说是宫里办了清凉宴,请各国使臣携公主一同前往,实则就是借着宴席的幌子,让大汶未婚的皇子与此番前来和亲的公主相看一二。 大汶皇宫的装潢不似大夏与南朝那般讲究格调,但雕梁画栋玉宇琼楼却另有一番洒脱的味道。 大汶人把京都称为‘上都’,上都最大的象征便是云霄阁,光听这个名字便可知其高耸入云的特点了,这次的宴会便是在云霄阁举办,实际上,大汶朝许多重大典礼或是宴席都在此处举办,不过是所处阁层不同罢了。 李凌峰一行先是随着内侍进了皇宫,一路瞧着大汶皇宫内的不同,抵达云霄阁的时候,萧祁寒已经先一步带着南朝诸臣与此次前来和亲的文和公主到了。 “见过义阳公主,陈大人,李大人还有戚将军。” 远远瞧着对方走过来,萧祁寒立在云霄阁外,和和气气的主动打起招呼来。 李凌峰抬首看了看云霄阁,陈大人说是高耸入云,其实也不过三十八层,在古代建筑里确实算得上宏伟了,听见萧祁寒主动打招呼,李凌峰这才收回视线随着众人看了过去。 “哎呀呀,原来是二殿下,还有文和公主,本以为能赶在南朝前头,没想到还是被殿下抢先了一步啊。”陈守义闻言脸上堆起笑,忍不住打趣了两句。 而在萧祁寒身后的文和公主则是象征性向几人见了礼,也并不开口,只是视线最后却似有若无的落在了楚尧姜的身上。 楚尧姜回之一笑,也规规矩矩的回了一个礼。 大汶的皇子公主基本上都到了,传旨的太监只说是家宴,等众人一同进了云霄阁内,才信了这句话,不仅没有大臣,李凌峰还第一次见到了大汶这么多的皇子公主。 与众人一起见过礼后,大汶皇帝慷慨的赐了座,众人才各自坐下,期间刘燮还时不时与李凌峰使眼色,让李凌峰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刘燮这小子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与其和自己干磨,不如直接找楚尧姜商谈,比找他有用多了。 “诸位远道而来,大汶备了佳肴美酒供各位享用,今日来的都是朕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大家不必拘束……” 瞧着下首坐的人,大汶皇帝不紧不慢开了口,如今虽然已年近五十,可精气神却充足饱满,一看就是长寿之相,也难怪大汶皇室的储君之位迟迟定不下来了。 想到老皇帝的九个儿子日日盼着他早死,第二日他却依旧活得神清气爽,表示‘朕还能活’,李凌峰就觉得这家宴莫名有些搞笑。 听大汶皇帝与陈守义还有萧祁云絮絮叨叨寒暄了一阵,话题才进入了正轨。 汶帝拢了拢衣袖,看着南朝与大汶这次送来和亲的公主,声音温和却又不失威严,他语调微扬,开口问道,“不知文和公主与义阳公主何在?” 话音落下,萧文和与楚尧姜缓缓站了起来。 “南朝公主文和见过汶帝,汶帝万福金安。” “大夏公主义阳见过大汶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见两人起身行礼,汶帝之前淡淡的打量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满是褶子的脸上也扯出了笑意,“好好好,两位公主芳姿绰约,各有千秋,能嫁入我大汶皇室,是朕的皇儿们有福了。” 他赞叹了一句,掩下了眼底的漠然,才挥了挥手,示意两人不必多礼。 “既然来了大汶,日后便也不必与我这个父皇客气,你们都是自己国家的金枝玉叶,朕皇儿众多,到了适婚年纪的也不少,若是有合心意的,朕自然全了你们的意愿,坐下吧。” 第369章 文和献舞 在汶帝眼中,各国送来和亲的公主不过是政治需要罢了,虽谈不上无足轻重,但也不算多珍贵。 这些不过是他为了巩固王朝统治的手段罢了,唯有与国家强盛相关的事才能让他动容,即便是自己的皇子,他也不会有过多的时间去关注他们,更何况只是为了维护邦交送来和亲的公主。 南朝与大夏国力不弱,这才得了他的接见,像那些小国送来的公主,做他皇儿的妃子也是抬举,像这样的宴席都没有资格参加。 待宴席开始,舞姬献艺之后,见汶帝端起桌案上的金樽豪迈的一口饮尽,南朝使团那边的萧祁寒才缓缓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陛下,三日前我等收到陛下圣旨,说在云霄阁设宴款待我等,我南朝尤甚感激,我朝的文和公主愿为陛下献舞一曲,感谢大汶对我等的招待,还请陛下应允。” 既然是给大汶皇子择妃,那献艺环节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南朝公主身姿绰约,虽以轻纱掩面,但也依稀能判断出来是个美人。 这是顺水推舟的事,汶帝自然也没有意外,只是有些好奇的开口道,“你也不用和朕这般客气,既是跳舞,不知文和公主所献的是什么舞?” 听见汶帝问起,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萧祁寒与他身旁端坐的文和公主身上。 “此舞名唤掌间舞,想必陛下也曾有所耳闻,文和也是无意间习得此舞,尤为喜欢,便日夜练习,如今远嫁大汶,若有机会为陛下和诸位皇子献上一曲,也不算埋没了此舞在外的显赫名声。” 掌间舞相传乃是南朝许多年前一个备受宠爱的宫妃所作,此舞起舞时动作轻盈曼妙,舞者身姿柔若无骨,仿佛在掌中跳舞一般飘飘若仙,那宫妃凭借此舞获得帝王宠爱,民间虽没人看到过,但也因此声名鹊起。 听见萧祁寒说文和公主要跳此舞,即便是汶帝也惊讶了一下,都说此舞早已失传,没想到今日还有此福,能让他亲眼一睹,也算是了却了一桩遗憾。 他倒是不怕萧祁寒胡说八道,即便没能跳到那宫妃作此舞时的一半功力,但有有生之年能看看盗版也算是不错了。 “原来是掌中舞,朕又闻此舞大名,奈何在国内寻了许多舞姬,却也未曾窥得此舞,那些舞姬也半分没有卢月妃的气韵,实在是遗憾……” 说到这里,汶帝似乎想到了什么,淡漠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怀念,复又转头看向了文和公主,态度却亲切了几分。 “此舞失传已久,没想到却是让文和学了去。” 汶帝公开搜寻天下舞姬只为寻会跳掌中舞之人的事,发生在他还是少年之时,如今物换星移,春秋轮转,乍听此舞忆起少年荒唐举动,眉间也柔和了几分。 萧文和本来端坐在座,见汶帝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这才翩翩起身,微微福身一礼,开口答道,“我也是偶然间习得此舞,虽在平日里多有练习,但也未得卢月妃当年的几分神韵……” 她这话说得极为谦虚,为跳此舞,萧文和日日都食之甚少,无非是这舞要跳出翩翩若仙的感觉并不简单,若体态不轻盈,又如何能呈现此舞的效果呢。 “诶。”听见她这么说,汶帝轻轻摆了摆手,显然已经被勾起了兴趣,他开口道,“无妨,你暂且跳来,莫说三四分卢月妃的神韵,即便只有一两分,朕也想再瞧一遍此舞。” 话说到此处,萧文和并没有再推拒,反而极为识大体的福了福身,“既然如此,还望陛下准我前去更衣,稍后再为诸位献舞。” 等萧文和带着侍女下去更衣后,李凌峰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南朝这也算是有备而来,就他方才观察,这掌中舞与汶帝必然有些渊源在的,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也,汶帝年轻时为求一舞的荒唐举动,今日却无形中给萧文和日后的日子多添出了一份助力,可见萧文和的母妃替女儿做足了长远的准备。 想到这里,李凌峰下意识的回望了爹不疼,娘不爱的楚尧姜一眼,却正好看见对方溜号走神,两人对视一眼后,楚尧姜似乎是有些尴尬,极为不妥贴的将手揣进了怀里。 揣手手?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楚尧姜到底备的是什么才艺,但对方这反应,实在不像是能让大夏有底气的模样。 第370章 完全符合预期 萧文和去换舞衣不过片刻,再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经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薄纱裙,雪白的肌肤在薄纱之下若隐若现,一举一动间轻纱飘扬,倒像是真正生活在九重天上的仙子下凡来了。 她没有褪却脸上的轻纱,却更添了神秘。 汶帝的眼前一亮,席间的皇子们也露出了惊羡的目光,待汶帝伸手召来乐师,大殿之中响起清脆的筝鸣,片刻之后,在悦耳的乐音之下,萧文和熟稔的开始在殿中翩翩舞动起来。 李凌峰方才听汶帝提起掌中舞时,也起了两分好奇的心思,这会儿亲眼看见萧文和跳舞,才突然有些理解汶帝年轻时荒唐行为了。 身轻如燕,矫若惊龙,鸾回凤翥,飘然欲仙。 一曲舞毕,殿中其他人仍有片刻的失神,这样的身姿步法,若苦练不下十年之久,是断断不会有这种效果的。 萧文和略带微喘的停下身姿,低头恭顺的开口道,“文和舞姿粗浅,不敌卢月妃娘娘绝世风华,斗胆献丑了。” 她这话的话音一落,众人才恍然回神。 汶帝再抬眼看在场中的萧文和时,眼里有了赞赏,显然也是认可了对方这一舞,他默了默,开口道,“文和过谦了,你这一舞虽不比卢月妃,但到底是下了苦功夫的,朕有机会能了却少年遗憾,还是你的功劳。” 这话一出,大汶的几个皇子忍不住面面相觑起来,看父皇这意思,似乎更喜欢南朝来的这位文和公主,若是能俘获对方芳心,将她纳入府中,岂非也连带着多得父皇的青睐。 只这三言两语,他们的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再次看向萧文和时,眼里多了跃跃欲试与势在必得。 汶帝将儿子们的反应默不作声的尽收眼底,对着伺候在身侧的内侍太监招了招手,指着案几上摆放着的一盘糕点开口道,“文和献舞有功,朕待日后再行赏赐,这碟子糕点是宫里御厨新研究的玩意儿,女子嗜甜,便赏赐给你吧。” 内侍太监闻言站了出来,将糕点小心翼翼的捧去了萧文和面前。 萧文和见到这盘糕点时却是愣了一秒没反应过来,她早听母妃提起汶帝年轻之时为求一曲掌中舞,豪掷千金大动干戈在民间寻找一名舞姬的事,那名舞姬到了南朝,成了她师父,教了她此舞。 人人都说汶帝是痴情帝王,可她那一舞,多少也是带了几分师父的神韵的,若汶帝真心喜欢,有赏赐哪还需要等到日后? 萧文和心中有疑惑,这才一时失了神,但到底不是一般人,不过一瞬间,她便已经回过神来谢恩了。 “文和多谢陛下赏赐。”她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内侍太监手里的碟子,见汶帝远远朝她温和一笑,才慢慢打消了心底的疑虑,领了赏赐回到了座位上。 一旁的萧祁寒见状微微垂眸,不知是在想什么,连楚尧姜是什么时候开始献艺的也不知道。 楚尧姜准备的才艺是一曲《梅花三弄》,曲子也颇负盛名,是众人熟知的名曲之一,就是…… 完全符合了李凌峰的预期。 弹得真的很一般…… 有句话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李凌峰这会儿算是知道了,他早不该心存侥幸,以为楚尧姜真能表演上什么出色的才艺,给大夏挣挣脸面呢。 就这弹奏水平,只要有点基础的人都能做到,难怪刚还对萧文和温和微笑的汶帝这会儿也忍不住蹙起了眉。 他倒是听说过这义阳公主,即便是再不受宠,日常也有专门的人教导,可这曲子弹得,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啊! 陈守义捂了捂脸,最后转头看了李凌峰一眼,眼底全是震惊和怀疑,那意思仿佛在质问,这就是你给义阳公主提的建议吗?建议她在南朝公主令人赞叹的表演后,过去献丑的吗? 李凌峰:“……” 要说这事儿还真不能怪他啊…… 李凌峰很想说‘陈大人,你听本官给你解释’,但最后还是默默闭了嘴,心想着楚尧姜在宫中地位与宫婢无异,宫里那些人谁不踩低捧高,能真正教好她才怪了,如今闹了笑话,不也是正常的吗? 李凌峰叹了口气,还好一曲时间不长,楚尧姜这曲子虽然很一般,但到底是流畅的,他只能这般安慰自己了。 第371章 也是辛苦了 楚尧姜这一曲听得席间众人都微蹙起了眉头,虽然谈不上‘呕哑嘲哳难为听,如听糟粕耳渐聋’,但这些人平日里听得都是乐曲当面颇有造诣的大师手下的曲子,这会儿也算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了。 所以李凌峰安慰自己还行的话,在他们那里就是不怎么样。 君子六艺便有乐,女子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这琴也是与乐不能分离,这个水平拿出手,若是在街头巷尾的穷巷边还有道理,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就不那么合适了。 这两国公主的水平相差也实在是太大了。 汶帝倒是不像众人那般蹙眉,只是端详了一会儿楚尧姜,控制住了嘴角的抽动,默默把视线移开了。 其实若真是不擅长弹琴,插花、画画、点茶,这些也是可以上的,不过他瞧着对方那指法,熟稔的不像是没有练过,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意思。 汶帝垂眸,他那几个一门心思娶媳妇的蠢儿子能看得出他几分心思的也不过一两个,这大夏四公主,说是不受宠爱,却没想到有这样的玲珑心思。 想到这里,楚尧姜也已经淡定自若的起了身,衣袂飘飘的模样,配着那张脸,在金殿尴尬寂静的气氛中,竟然也没有半分脸红。 反应过来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了,只觉得这场面让人尴尬得抠脚,与刚刚萧文和一舞曲毕后的掌声雷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楚尧姜似浑然不觉,朝着汶帝福身一拜,十分坦然道,“尧姜琴音不堪入耳,斗胆献丑,恐污了陛下尊耳,还请陛下恕罪。” 话虽是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起抱歉,坦然的模样真是应了‘理不直,气也壮’。 可能一个人不畏生死,总是能比别人豁得出去更多的东西,更何况她是大夏公主,即便真让大汶王朝的人不爽,也不能现在立刻把她捉出去杀了,若真杀了,两国就该兵戎相见了。 更何况,大汶也不是如此不能容人的,比起萧文和在汶帝年轻时的风流事上下功夫,她更了解,汶帝是一个励精图治,且心胸宽广的皇帝。 看着一旁陈守义紧张得汗珠直冒的样子,估计也是被楚尧姜这出其不意的表演吓了一跳,瞪李凌峰的眼神比过年张贴在门上避邪的仙家还要凶狠。 李凌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摊了摊手一副无奈模样,这又不关他的事,他这小命都要不保了,哪儿还有心思管楚尧姜宴会上表演什么才艺啊。 陈守义瞧见他这副模样,又是气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汶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初步判断的结果就是,大夏那些一同前来的官员自己都不知道自家公主要表演的才艺,想来也真是没有多在意这位义阳公主了。 他的手指微微敲打在桌案上,这会儿听见楚尧姜这话也停了下来,讲真的,‘不要妄自菲薄’的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实在是夸不出来,有必要的话,这四公主还是菲薄一下吧。 内心纠结了片刻,汶帝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嗯……义阳公主献艺也颇为辛苦……” 说了这句,他觉得自己也算是全了大夏的脸面,看见南朝不少官员露出偷笑的神色,难得觉得今日的宴席有趣了几分。 他倒要看看,这四公主会被他哪个皇儿瞧上。 楚尧姜愣了一下,汶帝的敷衍简直不要太明显,她弹得其实也没那么难听,虽然确实不好听,但至少不会让大夏太过丢脸。 但…… 这就没啦? 就‘辛苦’就没啦? 感觉辛苦二字从汶帝嘴里说出来也有两分勉强,看着大夏官员一副捂着脸没眼看的样子,楚尧姜扯了扯嘴。 这老皇帝真是小心眼,瞧得出她藏了拙,竟多一分体面也不给她,还顺水推舟上了,若非她早就练就了金针都刺不破的脸皮,谁家小女儿受了这委屈不把鼻子哭红啊?! 楚尧姜在心里蛐蛐汶帝,汶帝也似有所觉,挥了挥手,一旁的内侍太监识趣的将离他手边最近的,装了葡萄的盘子小心翼翼的端了下去。 内侍公公扬起个笑脸,开口道,“四公主辛苦了,这是陛下赐给你的。” 楚尧姜不明所以,汶帝却是看了她一眼,开口道,“义阳公主虽诚心可嘉,但这曲子……却也一言难尽,你既然要嫁入我大汶皇室,明日一早进宫来吧。” 这是要楚尧姜重学女子八雅,还要安排嬷嬷去教导规矩了。 自家公主需要别国的君王安排人教导,实在是让大夏面上无光,让大夏众人惭愧得都忍不住把头埋进裤裆了,当然,除了脸皮同样厚的李凌峰,还颇为赞同的点点头,楚尧姜是该好好让人教导一下的,毕竟天家女子无自由,所要日后过得下去,一行一礼,一举一动都不该出差错。 萧祁寒闻言默了默,瞧着身后那帮幸灾乐祸的自己人,忍不住看了过去,这才让他们噤了声。 这帮蠢东西,还有脸皮呲着大牙嘎嘎乐呢,萧文和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她那母妃害惨了还看不出来,她舞得再好就得了一碟子不值钱的糕点,恐怕这掌中舞并非是汶帝想见,亦或者,汶帝已察觉到自己这个皇妹的心思了。 他那三弟萧祁云用楚尧姜来换他把萧文和安全护送到大汶,他真是稳赚不赔,楚尧姜可比萧文和聪明多了。 不过这些话,他可没义务告诉萧文和,而是看了一眼退回座位上的楚尧姜,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第372章 传信 自从宫宴上献艺以后,楚尧姜每天都要起早贪黑的去宫里学规矩,汶帝身边的太监总管给她安排了一个宫殿,平日里进了宫就直接过去,然后再由不同的教习嬷嬷错时过去教导。 一开始,来了大汶和亲的各国公主见楚尧姜每日都要去宫里学规矩,心里多少还有点幸灾乐祸,觉得大夏即便国力比他们这些小国强盛,教导出来的,也不过是义阳公主这样让自己国家丢脸,又拿不出手的。 只不过,这群人还没开心多久,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与楚尧姜和萧文和相比,她们做侧妃也是不够格的,除非有什么出色的地方,能博得大汶皇子的喜欢,让皇子亲自去向汶帝开口,倒是有机会能做。 其中不少人心里也打了这种主意,那些夺嫡的热门皇子,她们分不上一杯羹,换个平日里不算出色的,哄得对方开心了,做个侧妃也算是有手段了。 只不过,除去宫宴之后,她们人人都在驿馆,哪里还有机会见大汶的皇子,更别说做侧妃的事了。 除了楚尧姜,剩下的便是萧文和了,说到底,那日萧文和的舞跳的确实也不错,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楚尧姜去大汶皇宫练习没几天,永德帝就寻了别的由头也把人召进了宫中。 现在两人时常出入大汶皇宫,偶尔宫中落钥来不及回到驿站,也是差人回去给各家使臣报个信,便留宿在了平日里学习的昭月殿中。 一来二去,与大夏几位皇子也有了几面之缘,比那些不知道谁是谁的小国公主好上了太多,这消息一出来,她们不得不悻悻然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楚尧姜去宫中对于李凌峰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他还是自顾自做自己的事,顺便在暗中调查到底是谁想要他的命。 或许是哪位皇子、或许是太子、或许是彭桦一行、也或许是永德帝。 之前浙洲大批官员落马,就算彭家不急于一时动他,但彭府身后那些与浙洲官场有些千丝万缕利益关系的勋爵世家也指不定背后下手,只是他们暂时找不到机会罢了。 但李凌峰首先排除了彭府和那帮人,以他们利益至上的心态,晕厥世家体量太大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又有彭桦压着,没有一击即中的机会,想必他们暂时不会对自己出手了。 至于皇子,大夏储位已定,虽然几位皇子有心争位,可毕竟不像大汶这般激烈,更何况他之前还送了他们一份借机上朝议事的大礼,所以其他皇子动自己的可能,看上去似乎没有太子高。 太子…… 李凌峰垂了垂眼眸,一时间纠结到底是太子还是永德帝,毕竟以永德帝对太子的看重,想借机敲打警告自己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之前他已经被敲打过一次了。 想到之前吴道醒临刑前与他在大牢里的会面,李凌峰细细盘算着回京要做的事情,不管是之前在豫州,还是如今在大汶,谁想要他的命,这笔账他也准备好好和他们算算了。 李凌峰忙着想这些事,楚尧姜去宫里学规矩,自然就无暇顾及了,不过这妮子出了大夏后,给李凌峰的感觉似乎与之前很不一样,不用担心她的安危,李凌峰也不怕楚尧姜被人欺负了去。 毕竟就他观察,汶帝似乎也在盘算着什么,所以绝不会让楚尧姜在宫里出事,这便就够了。 只不过事无绝对,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发愁。 南朝二皇子萧祁寒就觉得有些愁人,本来之前楚尧姜住在驿馆,两人见面或是传音也方便,如今对方两头跑,最后和萧文和一起被就在了宫中接受教习,两人商议的事情的难度直接垂直上升,让他都忍不住有些烦躁起来。 大汶皇宫可不是驿馆,能任由人进进出出,不止是大汶,任何国家都一样,宫中眼线遍布,重兵把守是常态。 一次两次递个消息还行,一旦次数多了,只怕想不被抓住都难。 不过,有了萧文和进宫,他倒是省了事,萧文和当下能倚仗的人只有自己,让她传个信,又与南朝利益息息相关,即便对方看自己再怎么不满,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否则,即便是父皇,也必然容忍不了这样的废物。 所以,当萧文和接到萧祁寒的传信后,只是默默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便将纸条卷了起来,打算一会儿交给楚尧姜。 她身边的贴身侍女皱了皱眉,有些不喜道,“公主,咱们真的要帮二殿下传信吗?” 因着宫里的争斗,两方本来就势如水火,利用楚尧姜的事情原本是萧祁云发现的法子,如果操作好了,便能向南帝邀功,最后拱手相让,她家三殿下又哪里会甘心。 只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以萧祁寒对他们的恨意,路行一半直接拔剑一剑刺死萧文和,从此远离皇室,遁逃他国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萧祁寒睚眦必报,而且有时候就是一个疯子,只不过是看起来正常的疯子罢了,他争位,但其实根本不在乎那个位置,他只是在报复罢了。 萧文和甚至比自家皇兄,比自家父皇母后还要了解萧祁寒,她只是不敢说出口,所以一路上萧祁寒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这才没惹得他发火。 第373章 本公主要你好看 萧文和看着不远处的掩荫在好大树木中的凉亭,知道楚尧姜这会儿毕竟刚在乐坊司女夫子手下学完琴技,这会儿正带着侍婢在亭子中没有形象的埋怨女夫子严厉呢。 远在他乡,萧文和也深知自己的处境,这些日子以来都尽量减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又因着萧祁寒,这会儿也不得不乖乖来替两人传信。 她有些好奇裹在一起的小纸条里写的是什么东西,但今日陪她进宫的侍婢是萧祁寒的人,即便她有再大的胆子,也是不敢在对方寸步不离的监视下打开纸条的。 想到楚尧姜,萧文和面纱底下温和的脸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怨恨,可能是带了面纱的原因,不以真面目示人,这样容易让人不适的神情她也自然而然没有掩盖。 “公主,我们过去吧。”侍婢见它似乎在沉思,低着头轻唤了一句,旋即低下头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徒然打破了昭月殿一隅的平静,侍婢低着头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阵阵火辣辣感觉,一只手不自觉的抚在了泛红微肿的脸上,眸子却低低垂了下去,脸上也不见什么表情,似乎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 文和公主断得是温柔体贴,其实也像自家殿下一样喜怒无常,但两者还是有区别的,自家殿下对待他们还讲究一个对错,且下手可不是耳光这样简单,至于公主对她们,动辄打骂,全凭心情。 这一巴掌下去,萧文和面上的文和全然不见,甚至眼神都有些狰狞,她恨恨道,“本公主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不要以为你是萧祁寒的狗,便能指使本公主做事,他我不敢忤逆,你们不过是奴才,再敢越庖代庖,本公主要你好看。” 她冷冷的警告完身边的侍婢,瞪着双目扭头走在了前头,挨打的侍婢垂着头,默默答了‘诺’,才跟在她身后朝着那边的凉亭走去。 刘燮带着身旁的护卫在假山之后的步子一顿,他刚来就听到这话,人还没走出去呢,对方就转身离开了。 听着这声音,似乎是南朝那位舞姿翩翩的文和公主,这话说的也颇有意思,早知萧祁寒与萧祁云二人兄弟不和,这会儿让他撞见这么不光彩的一面,心中嗤笑,只怕二人早已势同水火了。 还有这文和公主,反差还真是大。 他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带着护卫朝着平时嬷嬷教习公主的大殿中走去,等着护卫询问殿中当值的宫人后,才知道楚尧姜已经从此处离开了。 “主子,宫人并不清楚义阳公主的行踪,只说了公主贪玩,或许这会儿在昭月殿中闲逛呢。” 护卫将听来的话一字不漏说出了口,他背上还背着一方琴匣,是刘燮寻了宫里铸琴的琴师重金换来的好琴,打算送给楚尧姜做学习琴艺的礼物。 刘燮失笑,其实之前找李凌峰讨教但无果之后,他就问了身边不少伺候的人,如何才能讨得女子欢心,便开始时不时搜罗一些东西送到驿馆给楚尧姜。 很意外的是,他送去的东西楚尧姜连推却都没有,直接一一都收下了。 刘燮多少也了解过她在大夏的处境,只当是大夏宫人待她苛刻,让她没见过这种好东西,人家愿意收,说不定也是看好他的,所以几次过后,他才寻了琴亲自送了过来。 听见护卫的话,刘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本殿闲来无事,四处逛逛也无妨。” 第374章 恶趣味 萧文和带着侍婢寻了一圈,终于在昭月殿侧殿旁的清明池边看见了楚尧姜,彼时楚尧姜颇不在意形象的脱了鞋袜,坐在岸边一块还算平整干净的青石上,用光洁如玉的脚丫子搅弄着池中清澈的湖水。 “闻雨,你说这会儿长在我宫殿里的那颗桑葚是不是也挂果了?” 楚尧姜透过树的剪影,眯着双眼看着清明池边一株突兀的桑葚树,树上的果实时不时掉落几颗在清明池中,惊得池中的小锦鲤四散开来。 她那略显逼仄荒凉的宫殿中,也曾有一株鲜活的桑葚,每到果子成熟的时候,总是会引得鸟儿来啄食。 听她这么说,闻雨才看见清明池边的桑葚树,其实她们离开大夏的时候,那颗不知长了几年的树就已经挂绿果了,这会儿只怕都被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雀儿啄食干净了。 听见她这么说,闻雨以为自家殿下这是馋了,一边挽起衣袖要过去,一边回话道,“殿下这是想吃果子啦?奴去上树摘些下来,您寝宫里的那株桑葚,我们离宫的时候就已经挂果了,这会儿怕是早就没了吧。” 楚尧姜抬了抬沉在池中的脚,撩起的水珠溅湿了裙摆下围,见闻雨作势要去摘果子,她兴致缺缺的摇了摇头。 “不用了。”楚尧姜双手撑在一旁的青草地里,“你陪我来大汶,不比在大夏的时候没人管理着痛快,这毕竟不是本公主先前的寝宫,断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毫无规矩了。” 楚尧姜说这话没有敲打的意思,闻雨从她还是豆丁般大小时就来跟她了,她是宫里最没出息的公主,跟着她没享过福,还尽受她拖累,时常被欺辱。 以前虽然过得不尽如人意,但好歹也算自由,两人自然爬过树摘果子充饥,但今时不同往日,来了大汶,不仅要重复以前的苦日子,连自由也没了,不仅要做小伏低,还要谨言慎行,这些个果子若是想吃让宫人去摘或者让御膳房那边来送也行,但若让人看见了,只怕又要诟病她了。 楚尧姜的话音落下,闻雨这才反应过来,将挽到一半的袖子放了回去,敲了敲自己的头开口道,“瞧奴婢这笨脑子,一会儿主子玩开心了,咱再让宫人过来摘点。” 这次楚尧姜没有拒绝,在水里玩了一会儿,刚准备把脚抬起来,就看见萧文和带着侍女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萧文和一开始还没有看见这主仆二人,不是她眼神不好,实则是这两人寻了个好去处,被两边的灌木遮得严实,当然,也有被楚尧姜这不顾形象的一慕惊到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敢带着侍女走过来。 “义阳公主。”萧文和紧抿着唇瓣,迟疑片刻后,才不情不愿的开口唤出声来。 两边侍女互相给对方见礼,楚尧姜收起了脸上的闲适,看见萧文和也不意外,只是笑了笑,出声问道,“我见你方才站了好一会儿却没过来,还以为你不是来找我的呢。” 萧文和闻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上一时露出了几分恼羞成怒。 这楚尧姜方才明明就已经看见她了,却装作视而不见,非得她亲自上前来才肯打个招呼,不过是大夏天生带煞的不祥之人,也敢在她面前拿乔了。 呵呵…… 萧文和怒极反笑,皱了皱眉,声音有些不快道,“我听闻大夏也是礼仪之邦,却不知义阳公主活得如此真实,初到大汶也不似寻常闺阁女儿一般克己复礼,步步小心,反倒在此脱了鞋袜戏水……” 说到这里,她轻笑了一声,“都说世上人的脸都是人皮子面具,像你这样做‘真’人的,倒是不多了。” 说完后,萧文和带着侍女在一旁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她这话说得极具艺术性,明褒暗贬,看似再夸人,也不过是在讽刺楚尧姜没有规矩罢了。 楚尧姜闻言沉默了一瞬,倒是不觉得对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有什么杀伤力,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人坐下去后,才笑呵呵道: “本公主不过是一时贪玩,却没想到还能得文和公主的赞美……”楚尧姜挑了挑眉,换了个语气玩笑道,“不过你也不用羡慕,本公主知道南朝礼教森严,不似我夏朝宽严有度,文和公主若真如本公主一般贪玩,只怕南朝那些老古董骂你的折子都要在南帝案前堆积如山了。” 萧文和:“……” 看着对方脸上差点没绷住的优雅,楚尧姜心里有种恶趣味得逞的快乐。 见萧文和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她甚至别开了视线不再去看对方,只留半张冷硬的侧脸,“如果文和公主找本公主说得是这样的场面话,那还是不造打扰本公主继续做‘真’人了。” “你!!!” 她这三言两语下来,萧文和本来就郁结的心情更难受了,若非顾及三国颜面,再加上自己的侍女不断在一旁使眼色,她恐怕已经发脾气了。 楚尧姜也不惯着她,甚至叫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半晌,萧文和又恢复了刚来时那副得体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烦躁和阴郁,它将手里的纸条递给婢女,见婢女送到楚尧姜手上,这才冷哼一声按你石凳上站起身来。 “义阳公主好厉害的嘴皮,本公主不欲与你口舌争辩,我们走!” 说完后,连招呼也不打,气冲冲的带着婢女走了。 第375章 主打一个刺激 李凌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楚尧姜与刘燮走得近的,若不是这两日他总腾出时间去逛街,打算在大汶买些礼物带回去给家里人,也不会与戚威远撞见刘燮带着护卫陪同楚尧姜逛街买买买。 瞧着不远处金店里两人熟悉的身影,戚威远才后知后觉的说了一句,“李大人,那是四公主吗?” 难怪这些日子李凌峰总觉得楚尧姜出门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少,他还以为是汶帝的意思,不曾想这俩人是出来联络感情了。 大汶民风开化,男女一同走在街上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楚尧姜也很少能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见李凌峰没说话,戚威远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开口却是问道,“李大人,我们是回去吗?” 其实大汶几个皇子,戚威远都不怎么看好,若是大夏男儿勇猛,又岂会有公主背井离乡,远嫁他国? 只是大汶如今确实比大夏强,他即便心里十分不屑,面上也定然不会多话,只是眼不见为净,想着对方既然没看见,何不如快些脚底抹油开溜罢了。 “回去吧。”李凌峰闻言这才收回了视线。 大夏几个皇子,他不尽然全都了解,但这刘燮却也不是个差劲的,他若能和楚尧姜成就佳话也算是一个归宿,不过大汶储位之争如此激烈,嫁入这样的皇室,若不能母仪天下,嫁给谁基本上都是一样的结局。 两人转身离去,李凌峰提着刚买到的礼物,心里想着明日再出门逛逛也行,到时候多花些银票买个精美些的带给杜含芳,喔,苏芮那个小丫头也该备一份,不然到时候又该闹了。 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大汶皇宫里早早便来了旨意,汶帝金口玉言,亲自给两国公主赐了婚。 萧文和许的是四皇子刘昭,楚尧姜许的则是六皇子刘燮,听说还是刘燮亲自进宫去向汶帝求来的。 接旨的人是陈守义,李凌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戚威远在院子里比剑,闻言也不意外,当初刘燮拉得下脸皮来找自己打探楚尧姜喜好的时候,他大概就能猜到刘燮是想纳楚尧姜为侧妃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出于什么目的。 而且,楚尧姜似乎与南朝的人达成了什么合作,上次无意间撞见黑衣人翻进楚尧姜的院子后,他便留心了起来,只不过他没问过对方罢了。 如今汶帝下旨定了两国公主的亲事,大夏使团便可以着手准备回程的事,楚尧姜很快也要被接进宫里去学规矩礼仪,待时期一到,与刘燮完婚了。 陈守义刚说完,两人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因着之前在街上撞见的那一幕,李凌峰与戚威远都没有太过惊讶楚尧姜要嫁与刘燮的事。 陈守义见两人没什么反应,不由无趣的撇了撇嘴,疑惑道,“怎么你们二人倒像是事先知道一般?” 李凌峰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里的剑,闻言笑了笑,“哪里,不过六皇子求娶我朝公主就算了,这南朝公主怎么许了四皇子?” 大汶三皇子呢,还有五皇子…… 似乎也是成年了,还未纳妃,特别是三皇子,已经封王了,正经来说这次纳妃应该是有他的。 说到这个,陈守义瞬间便意会过来李凌峰的意思,当即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一边遮掩住嘴,一边压低了声音。 “这事儿吧,我也琢磨过,找人去打听了,才知道坊间有流言,说这三殿下有龙阳之好,也不知是真是假……” 刚刚没被汶帝给公主赐婚的圣旨吓到,听见陈守义这话,戚威远反倒是惊了一下。 龙阳之好? 在皇家? 如果是真的,那这三皇子不是直接与皇位无缘了麽?! 李凌峰见两人的反应,无语的抽了抽嘴角,说实话,好男风这事儿自古以来就有,古代出了好多风流野史讲这回事,还有公主养面首的,也没有什么稀奇。 武则天不也是帝王吗?女人称帝,在她之前有谁能办到?更别说与那些个面首的传奇了,连和尚都睡过,主打就是一个刺激。 不过不管这流言真假与否,对这三皇子来说也不是坏事,是真的,说不定来日新皇登基还会因着此事放他一条生路,是假的,这会儿大汶储位之争如此激烈,这传言也能迷惑其他人,好借机韬光养晦。 只不过,李凌峰没什么时间去探究这是真是假,就看见楚尧姜带着侍女闻雨走进了自己的院子。 三人霎时间噤了声,这等事多少都是不好在女儿家面前说的,更何况楚尧姜贵为公主,嫁与刘燮以后,遇见了这三皇子还要叫一声三哥呢。 见刚还低语的三人闭口不言,楚尧姜怔了一下,但也没有过多深究。 她今日过来自然是为了与众人说她三日后要被接进大汶皇宫里跟着教习嬷嬷学大汶皇室规矩礼仪的事,顺便借机托陈大人给她的父皇母后报个平安。 第376章 说句风凉话 几人相互见过礼,陈守义就被楚尧姜叫到一旁去说话了。 李凌峰与戚威远站在一旁,也没有多话,只是静静候着,过了一会儿,才见楚尧姜笑眯眯的看了过来。 “戚小将军,本公主给父皇母后买了一些大汶的特产,您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不知可否麻烦小将军带几个底下人陪同陈大人走一趟,将那些备下的礼品一同去宝斋取回来?” 楚尧姜本就是公主,身份尊贵,吩咐底下人做点什么事也是理所应当,可说这话时语气却也是客气得不行,让戚威远怔愣了一瞬,才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他抱拳看向楚尧姜,又看了一眼陈守义,开口道,“公主吩咐,属下不敢不从,不知是现在过去吗?还是……” “自然是现在。”楚尧姜转头抬了抬手,三人这才看见闻雨不知何时已经领了一个新的侍婢走了过来。 “让她带两位大人过去吧,待本公主进宫去,诸位也该启程回大夏了,回程所需的东西也该提早装上马车,届时才能方便些。” 说实话,楚尧姜这进退有度的模样确实不像是在宫里受尽欺凌白眼的样子,日子过得如此艰难,却也没失了公主仪态,可见真是天长的七窍玲珑心。 戚威远闻言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但他也不是傻子,之前四公主单独叫了李凌峰,这会儿又把他与陈大人支走,他心里多少察觉到了异样。 不过,待他望向陈守义时,瞧见对方一脸坦然,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模样时,戚威远又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 或许是他多心了吧。 见被闻雨新领着过来带路的小侍女站在陈守义身旁,正往自己这处翘首张望,戚威远不再多话,声如洪钟一般道了一句“属下领命”,便告退与陈守义一同跟着小侍女离开了。 这会儿院子里只剩下李凌峰还在那干站着,楚尧姜站在原地也没有动,闻雨就自觉的退开了两步去守着院门望风。 李凌峰一时之间竟也有些哑然,纵使他脸皮再厚,在知道楚尧姜对自己存了别的心思后,也无法在两人独处时一点也不尴尬。 他默了默,见对方不开口,看见不远处垒在花圃边的青石后,自顾自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楚尧姜瞧着他这样只觉得好笑,方才在人前这李大人倒是客套生疏的不行,见了她,这礼仪规矩也是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这会儿别人走了,又不顾形象就这么大咧咧的席地而坐,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她盯着瞧了两眼,总归是比对方在她面前一板一眼时顺眼了许多。 “公主找微臣何事?莫非是临要入大汶宫中,改了主意了,要来取微臣小命?” 李凌峰双手搭在膝上,姿势还算放松,等不到楚尧姜开口,只好玩笑着说起那日对方要毒杀自己的事,多少是让这尴尬凝滞的空气流动了不少。 “噗嗤。” 听着他这话里带着的气性,楚尧姜没忍住笑出声来,开口却是道,“李大人这是记恨上本公主了,但说到底,我与你非但无冤无仇,还有两分恩义在,本公主自然也不会对李大人下手……” 她这话说的坦然,可李凌峰听了却不置可否,楚尧姜远比他所见的更有心机,他能理解对方为了生存所需利用自己,但要说一点也不气对方玩弄自己的性命于股掌间,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那天他去见楚尧姜,接过那杯茶的时候,他是半点也不设防的。 李凌峰很厌恶这种感觉,自己的一切包括生死不过是棋盘上用来试探别人的东西,在下棋者一念之间,全不能凭他来做主,连物什都不如。 似乎看见了李凌峰眉眼间的冷意,楚尧姜抿了抿唇,开口道,“本公主昨日与那刘燮在宝斋挑选首饰时,到是看见李大人与戚小将军了,瞧着大人像是要进来买东西的样子,不知是不是要给哪位心仪的女子带礼物回去?” 什么? 李凌峰一时间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上一秒还说着那天给自己下毒的事,下一秒就说到买首饰上了。 他愣了片刻,才记起昨日好像是有这回事,原来楚尧姜竟也瞧见他与戚威远了。 李凌峰皱了皱眉,他确实有想着今日抽了时间再去逛逛,给杜含芳也捎一件好的首饰回去,但这到底是他自己的私事,他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 见他没有搭话,楚尧姜也不急,只是拢了拢自己的袖口,微微垂了垂眼睑,开口道,“李大人一片赤忱,当是京中闺阁女儿都想嫁的好儿郎,但本公主却还是想说一句风凉话……” 李凌峰:“……” 都说了是风凉话,可以不说吗?他其实也不是很想听…… 李凌峰默了默,还来不及拒绝,就听见楚尧姜已经再度开口道,“大人还是小心些吧,莫要到最后镜花水月似梦,竹篮打水空空。” 说完,楚尧姜还抬起了眸子,看见李凌峰脸上吃瘪的模样后,嘴角当即绽放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 李凌峰只觉得有些牙痒痒,之前说苏家小丫头腹黑,但多的也是小孩家玩乐的心性,这会儿楚尧姜这刺眼的笑容,却硬生生让他感受到了嘲弄。 这种嘲弄是对他的,又不像是只针对他的。 李凌峰被她噎了一下,但他为臣子,实在不好拉下脸也同样‘祝福’楚尧姜婚姻不美满,刘燮新婚洞房不举什么的,只是在心里腹诽了一下,才开口道,“义阳公主日后若还有什么风凉话,其实也大可不必与微臣细说的。” “咯咯咯咯咯……” 楚尧姜笑出了声,似乎心情不错,比平日里那副笑不露齿的矜持模样生动了许多。 “什么风凉话,竟说得这样开心?” 楚尧姜笑声未落,院门口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男子声,李凌峰抬眸,不经意间瞥见闻雨脸上一闪而逝的惊慌,下一秒,就看见刘燮带着护卫出现在了自己所居小院的门口。 第377章 返程 刘燮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楚尧姜脸上未尽的笑意,还有一旁随意坐在青石阶上的李凌峰。 “李大人,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本殿刚到院外就听见义阳公主的笑声了?” 李凌峰见他走过来,从石阶上站了起来,闻言笑了笑,“不过是两句玩笑话,能搏公主一笑也是意料之外。” 刘燮一只手背负在身后,见他这副坦然的模样,拇指与食指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没有接话,转头看向了楚尧姜,眼神也柔和了两分。 “这几日大都的桑葚果长得好,手下人给本殿送了桑果新酿的美酒,是甜的,酒也不烈,本殿想着女子家喜欢果酒,特意拿了一小坛过来给你尝尝。” 说完后,便接过一旁护卫怀里的酒坛,递给了一旁的闻雨。 楚尧姜示意闻雨接过,也没有接刘燮的话,只是温和的笑了笑,开口问道,“殿下怎么有空来此处啦?” “过来看你的空还是有的。”刘燮抿了抿唇,似乎没看见楚尧姜这会子笑容里多出来的疏离,又开口解释道,“早上父皇下了旨意与你我赐婚,你马上要搬去宫中住上一段时日,本殿路过驿馆,便想着进来与你打声招呼,看看你可有什么东西缺了少了的,也好让下人去置办。” 刘燮自然不是顺道过来打招呼的,这桑葚酒是他特意让人去寻来的,这会儿桑果开得好,但采摘酿下的酒一时半会儿是喝不了的,他这一小坛,还是废了一翻功夫,才寻到的去年酿下埋进土里的酒。 在院外时听见楚尧姜清脆的笑声,这会儿见她脸上不易察觉的疏离,刘燮要说不在意,那自然是假的。 莫说什么旁的,单这圣旨一下,楚尧姜做他侧妃已是板上钉钉,那个男人能看自己的女人与其他男人谈笑风生呢? 他的视线又落到李凌峰身上,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尧姜自然看见了刘燮脸上的若有所思,她也不在意,毕竟她与李凌峰之间是绝无可能的,何况李凌峰马上要同使团一起回大夏去了,即便刘燮心有疑虑也无从查证了。 “哦……”楚尧姜看了看刘燮带来的果酒,轻轻掀开封坛的红布,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殿下怎知我好这桑葚泡的果酒?” 她这一声疑惑,让刘燮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坛果酒身上,李凌峰摸了摸鼻子,识相的没有出声打扰两人,行了个礼就默默的退了出去。 人间修罗场不过如此。 虽说他与楚尧姜没有什么,这妞之前还想毒杀他来着,但他也不想临走了还横生出什么枝节,给日后留下隐患。 所以即便院子是他住的,他也得老王八挪窝,给俩人腾地儿。 本来想着今日得了空去再挑几份礼物带回去的,这会儿戚威远跟着陈守义去搬东西了,他又想起刚刚楚尧姜说的‘风凉话’,一时之间也没了兴致,只得等明日再去了。 —— 夏蝉鸣鸣,蛙声一片,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大汶上都城门口,大夏使团车马齐备,整装待发,浩浩荡荡的驶出了上都城的城门口。 李凌峰今日穿着一袭黑色骑装,牵着马与戚威远一同走在队伍后面,待出了城门,才看见车队停下步伐,陈守义从车队中间的马车上下来与大汶出来相送的官员辞行。 戚威远见到出来相送的人,却没有看到义阳公主,想着昨日她被大汶宫中的人接走后就没了消息,才蓦然多出了娘家人送亲的怅然。 想是大汶宫中有事绊住了手脚,身处异国他乡,即便是公主也没有选择。 戚威远有些唏嘘,见陈大人与那帮老油条寒暄完,准备回马车里动身,他也随着李凌峰一同翻身上了马。 马儿嘶鸣一声,戚威远扯住缰绳,往前走了几步,见身旁的人没有跟上,下意识回头,这才看见上都城门楼上站着的两人。 火红的太阳染红了半边天,楚尧姜站在城墙上,身旁是一袭锦衣的刘燮,她像是冲着马上的少年笑了笑,嘴里无声的吐露出两个字。 “走吧。” 李凌峰怔了怔,也跟着笑了笑,转过身扯了扯手里的缰绳,蹬着马鞍跟上了戚威远,见他还愣在那里,也说了一声,“走吧!” 楚尧姜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大夏使团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变成一团黑影,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被掩入风沙之中。 她才转过头对着刘燮真诚的笑了笑,“今日之事,尧姜多谢殿下了。” 本来她们入宫后,是不方便出来送行的,所以昨日进宫前,她与大夏众人也是吃了一顿送别宴,但总归是不如今日来城门口相送的情谊,自然要多谢刘燮废了心思,把她从宫里带出来。 刘燮闻言勾了勾唇,又看了一眼天边的红霞,好笑道,“你这次倒笑得真情实感,若真想谢本殿,最好拿点实际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楚尧姜,“你那长姐不是要办宴席了吗?希望四公主不要忘记答应过本殿的事,本殿的承诺,也随时都作数。” …… 第378章 混账东西 大夏京中小雨飘飘,紫禁城一如既往戒备森严,宫人低着头兀自忙碌着,武英殿里除了袅袅的香火气,便再无其他。 今日一早,永德帝就过来此处斋居,这两日忙于处理朝政,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清闲的时光了。 打坐完后,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一时间觉得口渴,这才开口唤了一声门外等在门外候着的崔德喜。 “崔德喜。” “奴才在。”崔德喜心中一激灵,脚下的步子却是比脑子的反应快上许多,连忙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爷,您是不是渴了?” 瞧见永德帝嘴唇有些发干,崔德喜走到一旁翻过茶碗,倒了一杯茶水就小心翼翼的递了过去。 自从四公主远嫁和亲后,宫中的氛围一时间也有些怪异,永德帝不知怎地,似乎心情也不好,连着半个多月没露过笑脸,原本才好上一些,这两日身上的气压又低了下来,让他们这些底下的奴才每日都过得提心吊胆的。 毕竟是永德帝身边的老人,崔德喜看得出几分是何缘由,却也只能装作浑然不觉,以免露出马脚,让帝王起疑,给自己送走了。 永德帝将茶碗里的茶水喝尽,才发出了一丝喟叹,他将茶碗顺手递了回去,自顾自往不远处的软塌走去,待坐了下来,才抬起头问道,“陈守义那边可有信儿了?” “有了,今晨刚到的消息。” 崔德喜刚伸手招人进来将茶碗取走,听见永德帝的话,连忙回禀道,“底下人来说,四公主……义阳公主被汶帝赐婚给了大汶六皇子刘燮,大朝会时陛下还见过此人呢,陈大人信里说的意思是已经启程了,消息递回来也要时日,估摸着这会儿人早已经到大夏了,或许三五日就能抵达京城。” 永德帝闻言点了点头,脱了鞋上了软榻端坐着,才转头看了他一眼,“李凌峰呢?” 李凌峰自然也该回京城了。 但永德帝这话却不是问此事,楚慎是太子,又是他的亲儿子,他想什么自己这个当老子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数的,利用自己的亲妹妹去试探一个臣子,还想让他这个当爹的背锅,这事儿办得确实也不地道。 这样的手段太过拙劣,总归是少年气性,心浮气躁的。 崔德喜咽了咽口水,闻言垂着头道,“李大人这会儿应该也在回来的路上了……至于……陈大人在信中说得也并不清楚,但倒是说了一件事,义阳公主似乎……与南朝的人有联系……” 其实崔德喜也不愿在此刻触了皇帝的霉头,只不过义阳公主与南朝有联系这事儿是瞒不住陛下的,毕竟太子放在四公主身边的暗卫里,也有陛下的人,所以陈守义其实早就知道,不过不愿意掺和进去罢了,统统递了消息就算是完事儿了。 但不出意外的,永德帝还是觉得有一股子无名的怒火涌上了心头,再怎么不济,楚尧姜也是他的女儿,还是一国公主,私下勾结南朝之人,这是刚出嫁便已经把大夏抛诸脑后了。 “混账东西!”永德帝冷嗤一声。 第379章 朕还有用 做父皇时虽然没有尽职尽责,但是这会儿当起老子来却依然神采奕奕。 身为帝王,永德帝不缺子女,他是个正常男人,想要皇子公主即便是到了五六十岁依然还能行,更别说像楚尧姜这样天生于皇室来说都是不祥的人,他心里本就厌恶至极,觉得给了对方公主的殊荣,好吃好喝养大,能给大夏带来一点价值也算是楚尧姜活着的意义了。 现在听见手底下人来说自己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不受他待见的女儿,一到大汶就勾结上了南朝的人,他眼里的讥讽与厌恶更加明显。 崔德喜听见帝王这声冷嗤,不用想也知道若非楚尧姜这会儿还有和亲的价值,只怕下令处死四公主的密旨就会绑在信鸽脚下,从武英殿飞往祺王府的长公主手中了。 崔德喜默默佝偻着腰,不敢抬眼露出眼底的怜悯,他是与四公主打过交道的,不过是个小女孩罢了,只可惜投错胎,生在了皇家。 永德帝的冷怒之后,只剩下满室的鸦雀无声。 想到李凌峰要回京了,他垂下眼睑,遮住了眼中的复杂情绪。 太子让楚尧姜去毒杀李凌峰的事,虽然在他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毕竟李凌峰之前借着招待使团的名义,让他其他几个皇子有了入朝参政的机会,这对太子来说,无疑是堂而皇之的打脸行为。 是个男儿,都该有些气性,只可惜选了楚尧姜这么个蠢的,想做又不敢做,只是试探一下,手段还是不够狠辣。 永德帝心中多少有些失望,李凌峰是他手里的刀,也是太子的磨刀石,若是太子真的起了狠心,让扶桑的人或者是让陈守义动手,直接杀了李凌峰,他说不定会更高兴。 毕竟朝廷可以有千千万万个李凌峰,死了就死了,但楚慎是太子,更是他的儿子。 想到这里,永德帝抬眸冷冷看了一崔德喜,心里觉得这老东西也有些不老实了,明知道自己问的是何事,却顾左右而言他,还有方才楚尧姜的事…… 帝王如针般的视线落在身上,崔德喜后脑勺一阵发凉,虽然面上一派平静,可冷汗早已打湿了衣襟,穿堂风过来,炎炎夏日里竟然打了一个寒颤。 永德帝见他额头冒出的冷汗,轻哼了一声,才笑了笑道,“朕怎么觉得,你这狗东西对李凌峰似乎有些不同?” 他嘴角带笑,可这笑意却没有什么温度,黑白分明的眸子没有什么情绪,却让崔德喜觉得头顶悬着两颗黑洞洞的眼珠子,下一秒这眼珠子就会变成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入腹中。 崔德喜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他自潜邸时便伺候在如今这位帝王身侧,自也知道对方方才是对他动了杀意,除了怕死,心底竟然也多出了一丝悲凉。 他攥紧手中的拂尘,面上露出惶恐的神色,犹犹豫豫的开口道,“李侯年纪轻,又没有根基,但替主子爷办事时却也没掉过链子,奴才瞧着他的行事作风,有两分您年轻时的风采……” 崔德喜这话,确实是逾矩了,毕竟李凌峰再如何优秀也不过是臣子,满朝文武谁不是帝王家的奴仆,可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却是说进了永德帝心里。 至少目前来看,李凌峰在永德帝心中的确还算优秀,说他像年轻时的自己,倒也说得过去。 感受到头顶的视线挪开,崔德喜一瞬间如释重负,帝王虽然喜怒无常,但他也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死亡的威胁了。 武英殿内的风幡轻轻摇了摇,殿中焚香缭绕。 永德帝移开了视线,对崔德喜这番说辞也没有表示,但眉心却是松了松。 太子让楚尧姜去给李凌峰下毒,除了想试探李凌峰的反应,更多的应该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吧? 罢了。 永德帝扫了一眼一旁桌案上摆放的佛经,伸手拿了起来,开口道,“算着时日,他们也该入我大夏国境了,你让人传信给霍奇……” 说到这里,永德帝顿了一下,却让崔德喜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躬了躬身,压下心中的震惊,但却依旧一丝不苟的行礼告退,要去完成帝王交待的差事。 “但告诉他,不要真把李凌峰杀了,他的命朕还有用。” …… 直到这句轻飘飘的话响起,崔德喜才如释重负,但到底还是在心里替李凌峰叹了一口气。 李大人这番回京后,只怕再也过不了太平日子了。 第380章 刺客 送亲时是初夏,归来时却已经快到立秋了。 李凌峰跟着众人一起返京,虽说是归心似箭,但是人也总有疲惫的时候,自从三日前在新城休整过,今日入住的这客栈无疑是比荒郊野外舒服了许多。 此处与京中相隔两个洲,是修在官道附近的一个小县城,人流量不是很大,众人到的时候又不在饭点,因此客栈里的人并不算多。 这个客栈的东家是一个六十多岁,两鬓斑白的老头,有一个可爱的小孙女,李凌峰进店的时候,小家伙还趴在大堂的桌子上拨弄着手里的小算盘。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呐?”或许是许久没有见到过这么多客人,站在柜台后的小老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当然是住店。” 陈守义闻声走向柜台与东家交涉,店里的小二哥连忙吆喝着其他人牵马的牵马,烧水的烧水,又一阵风跑到后厨去安排饭食。 小姑娘仰着头看着门口陆陆续续进来的客人把大堂内空着的桌椅板凳都塞满,眼里满是怯生生的好奇。 众人带的行李需要留人看着,戚威远指挥手底下的人轮番来大堂里吃饭,而陈守义则是付了银子后就回了房,等着小二一会儿将吃食端上楼去。 李凌峰在楼下逗留了一会儿,又去后厨查看了一番,见没有什么异常,问了房间,便谢绝了小二哥的带路。 “麻烦送些热水来我房中。”临上楼梯前,他冲着店小二说了这一句,便自觉上楼去了。 客栈的房间并不大,但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店家又常命人打扫着,看上去异常干净整洁,李凌峰伸出指头摸了摸桌子,一丝灰尘也没有。 他推开窗户,又坐在椅子上休息了片刻,刚褪下外袍,就听见房门传来低沉的声音。 “客官,您叫的热水到了。” 李凌峰将脱下的袍子挂在龙门架上,闻言顺势开口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李凌峰回头,便瞧见两个身着客栈里跑堂小厮专用的粗布麻衣的男人站在门外,一人手里提着两桶热水。 客栈房间内的屏风后是有浴桶的,李凌峰看着两人手里还冒着热气水桶,待他们提着水桶进了屏风后,听见“哗啦”的水声,才伸手准备去解自己里衣的系带。 然而,变故只在一瞬之间。 李凌峰的手刚触碰到系带的一瞬间,后脑一阵发凉,一把带着冷风的铁剑裹挟着风声朝着他的脖颈落了下来。 “轰隆——”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凌峰侧身一躲,衣服就着手臂上的皮肉发出“滋啦”一声后,他刚才挂上外袍的龙门架竟然被铁剑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李凌峰来不及惊骇,左侧劲风飒飒,竟又有一人出手! “嗖——” 感受着两人明晃晃的杀意,李凌峰身子奇快无比的用力一闪,整个人便从龙门架旁跳到了床边,右手一摸,拿起了他刚进门时顺势丢在床上的长剑。 这一瞬,他才敢抬头去看这两名刺客的模样。 都是极其普通的长相,除了冰冷的双目,几乎没有什么特色。 方才两人低着头,李凌峰并没有过多在意,这会儿瞧着二人的持剑逼视他的模样,李凌峰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们两人方才各提两桶水上楼,却呼吸均匀,没有丝毫费力,若非没有底子,普通人又怎会如此轻松?! 更何况…… 这两张脸,他方才在楼下巡视时分明没见过! 李凌峰额头青筋暴起,想到方才命悬一线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心中的震惊一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你们是谁?我并未见过你二人,因何一出手便欲取我性命?!” 这样利落的身手,镇定自若的表情,以及眼里没有一丝冰冷的波动,若说不是杀手,李凌峰打死也不信。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 听见李凌峰的问话,二人一人蹙眉一人冷嗤道,“送你见阎王的人。” 说完后,对李凌峰脸上的愤怒视而不见,手持长剑,左右夹击,朝着李凌峰的面门飞扑而去。 而李凌峰此时,已经‘呲啦’一声拔出了手里的长剑,怒目圆睁,朝着二人迎了上去。 第381章 激战 明晃晃的刀刃贴着李凌峰的身躯擦过,每一剑都能激起他灵魂的颤栗,对方身上透出来的死气和杀意没有半分作假。 大夏儿郎重六艺,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常常在腰间悬挂佩剑,因此,两名刺客虽听说了李凌峰之前在浙洲时与倭贼交手的事迹,做了心里准备,可见对方滑不留手的模样,也是暗自震惊。 这李大人,当真只算是文人麽? 李凌峰独战二人,哪里敢分神,无暇顾及对方眼里的吃惊,堪堪躲过两人的攻击后,趁着对方愣神的空隙一剑挥出,也才划破了其中一人的衣袖。 客栈的房间并不大,三人在屋内缠斗本就显得拥挤,这会儿房里的打斗声应该也传了出去,可戚威远等人却没来查看,让李凌峰心中有些着急。 这样干净利落的身手,必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即便他跟着武师学习,又得楚风云指点剑招,同时面对这两人,还是显得有些吃力。 一个分神间,李凌峰出剑时右手举起,胸腹袒露,刚抬手挡下其中一人的迎头一击,下一秒却被另一人刺穿了腹部。 剧烈的痛感袭来,李凌峰顾不得许多,当即双腿一蹬,忽地凌空而起,双脚用力踹向对方的心窝,身子借势向后翻滚了一圈,才又将自己与对方拉开距离。 他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腹部,鼻尖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幸而这伤口往右偏移了两分,没有伤及要害。 两名刺客脸上难掩震惊,他们受命于天,自是有真本领在身上的,二人虽不想置李凌峰于死地,但也不会太过留手,总要让人躺下了才显得刺杀惊心动魄,否则回去该如何交差? 只是不曾想,这李大人白面书生,生得漂亮,手下功夫竟也不弱,更想不到对方虽被逼得节节败退,但与他们交手也算得上有来有回。 李凌峰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稍作喘息之后,眼神渐渐凌厉了起来。 这二人的身手,竟然比之前朝中那些官员派出刺杀他的刺客还要好…… 两名刺客见李凌峰眼中带煞,沉默着对视了一眼后,忽然如离弦之箭一般从原地跳了起来,手中长剑锋芒毕露,剑锋中杀意腾腾——就这么直直朝着李凌峰冲了过去,准备给出致命一击。 两人都没有设防,似乎并不怕李凌峰反击,好像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了李凌峰! 李凌峰的剑锋划破一人的胸膛,却因躲避不及,被另一人的剑锋拦腰扫过,他一时情急之下,只得用左手徒手接住。 也只这一瞬间,客栈房间外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正极速朝着李凌峰的房间靠近!!! 李凌峰闻声心口一缩,唯恐这二人还有帮手,顾不得手上的痛,连忙右手挥剑打开了对方的长剑。 他的眼睛瞥到不远处大开的窗户,正准备假意诱敌,翻窗逃走,却见两名刺客那平平无奇的脸上忽地闪过懊恼的情绪,在李凌峰正要动手的前一刻——前后翻窗逃奔出去。 “……” ‘砰’的一声巨响过后,客栈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戚威远面色苍白,手里一杆长枪破门而入,正好看见追出几步停在窗边的李凌峰。 “李大人!” 戚威远握紧长枪,虎口微疼,气势汹汹,仿若天降战神一般,若不是面上止不住往下流的冷汗,以及干燥泛白的唇色,李凌峰几乎都要怀疑——他也是这计中计里的一环了。 李凌峰卸了力,戚威远到京城不久就随着他来出使大汶,他应该没有牵涉其中。 将剑放在桌子上,李凌峰才敢大口喘着粗气,就着窗边的软塌坐了下来,“我没事。” 雪白的里衣被鲜血染红,瞧见他身上的伤口和还在滴血的手掌,戚威远苍白的脸上闪过担忧,开口道,“我先让人去请大夫,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第382章 人要惜命 戚威远请来大夫的时候,客栈里被药倒一片的人已经悠悠转醒,陈守义沉着脸,让手底下人去追查刺客,转头就看见刚包扎完的李凌峰正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居高临下的凝视着自己。 陈守义被吓了一跳,瞧见李凌峰那探究的表情,他努了努嘴,一脸关怀道,“李大人,你身上的伤口都处理好了吗?” 他刚问完,戚威远就领着那老大夫从李凌峰身后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那大夫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原本看着这帮人就觉得不简单,给李凌峰处理完伤口后,也能从他们的言谈中猜出眼前这些人都是有官身的。 李凌峰没有接话,老大夫已经跟着戚威远走下了楼梯,经过陈守义时脚步一顿,拱了拱手开口道,“那位大人身上的剑伤不轻,但好在是避开了要害,否则后果难以想象,草民已经给大人包扎完了,还留了两瓶金疮药在桌上……” 最后这句话他是对着李凌峰说的。 明眼人这会儿都能看见李凌峰脸上不虞的神色,也对,谁刚被捅了几剑还能笑呵呵的呢。 再加上李凌峰遇刺受伤这事儿手底下的兵将,亦或者是戚威远和陈守义,都有失察之过,若非那刺客是冲着李凌峰来的,这客栈上上下下上百人岂不是全都得一命呜呼?! 这波属实是大意了。 陈守义听见大夫的回话,自顾自点了点头,结了诊费后,叫来亲卫将人送回了医馆。 李凌峰瞧着他镇定自若的表情,一时之间竟然也有些拿捏不准陈守义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忍不住皱了皱眉。 按理来说,那刺客能如此准确找到他们,便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帮人里有人与那两人里应外合。 那两人就是冲着他来的,跳窗逃走后没有半分犹豫,几乎片刻就隐匿进了人群之中,就比销声匿迹,好像不曾出现过一般。 难怪那两张脸长得如此平淡无奇。 李凌峰有些失神,但陈守义却似乎未曾察觉,想着因着这遭刺杀,除了手底下那些人,他们三个回了房里,都还未来得及用饭,又叫店家安排了几道小菜端上桌来。 老掌柜这会儿也从恐惧中回过了神,幸而小孙女没事,心里虽对李凌峰等人起了芥蒂和埋怨,但到底也知道他们不是好惹的,只希望这群人明日能早些离开,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是非。 “李大人,先下来用膳吧,这水是小二哥刚出门去挑来的,那井里虽然投了解药,但也得让井眼的活水冲冲,反正本官是不敢用了,还有戚将军……” 陈守义一边朝着楼上的李凌峰喊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不知哪儿来的银针,像模像样的放进饭菜里验毒,一副极其害怕被李凌峰拖累导致小命呜呼的模样。 李凌峰:“……” 一瞬的沉默后,李凌峰抬步下了楼,到饭桌前的时候,戚威远已经直挺挺的坐在了位置上。 银针都没有发黑的迹象,陈守义缓缓舒了口气,门外的随从不知从哪儿抓来的狸花猫,他接过来喂了两口后等了片刻,瞧着小猫儿依旧活蹦乱跳的模样,才彻底放心下来。 “吃吧吃吧。”陈守义坐下来,率先拿起筷子,一边伸手去夹菜,一边还吆喝着。 李凌峰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自顾自拿起筷子,才忍不住玩笑似的感慨道,“与陈大人共事这许久,本官今日才知,原来大人如此惜命。” 他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的玩笑话,一旁的戚威远闻言却忍不住向陈守义看了过去。 陈守义筷子一顿,夹死了盘中的五花肉,面上流露出一丝赧然,嘿嘿笑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身体发肤皆受之父母,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 说完后,他将肉夹进碗里,筷子顿了顿,这才开口道,“李大人,你放心,此事本官回京后必定如实禀报圣上,刺杀朝廷命官实乃大罪,届时必定要将这些乱法分子绳之于法!” 这句话说得真情流露,慷慨激昂,似乎经此事一吓,他也有些后怕。 李凌峰闻言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筷子朝他抱了抱拳,“那下官就多谢李大人了。” 这顿饭吃得不快不慢,但除了开头的交流,三人自顾自填饱肚子,既没有把话说透,也没有没话找话,各自用了晚饭就回房去了。 当然,李凌峰回京路上遇刺这事儿,陈守义虽说回京后会如实禀报,但还是在夜幕降临时,写了一封密信递了出去。 李凌峰站在窗前,瞧着湮没在夜色里的白色信鸽,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旋即便被烛火的灯影掩盖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第383章 胆大妄为 浙洲织造局递进京里有关今年丝绸大卖的喜讯随着那封陈守义手写的密信在同一时间被传进了京里。 永德帝看着案牍上展开的折子,喜笑颜开,毕竟那折子上写着的真金白银不日就会有官兵押送进京,他用朱笔批了个大大的‘善’字后依旧意犹未尽,连连说了三个‘好’才肯罢休。 “崔德喜,朕派李凌峰去浙洲,真是派得对!” 有了这些银子,今年朝廷的各项开支终于不用再像之前一般拮据了。 崔德喜闻言也跟着笑了一下,开口道,“还是主子爷有眼光,瞧得出安远侯是块璞玉,能把浙洲的事办得漂漂亮亮。” 听了崔德喜的恭维,永德帝眼中流露出得意的神色,这才拿起案几上崔德喜刚从信鸽腿上取下来不久的密信。 信里说的自然是李凌峰在客栈遇刺的事,看完后,永德帝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两分,“虽说是场戏,但到底真伤了人,崔德喜,你说待他回京后朕该赏赐些什么好呢?” 帝王脸上云淡风轻,可眼底却暗藏探究,直勾勾的看向了崔德喜。 这场刺杀的确是永德帝的手笔,无非是为了两个目的,为了做给太子看,也是为了敲打李凌峰,只不过,无论如何也只会有一个结果——那便是让他们都明白,何为君臣之道。 崔德喜是太监,也是永德帝身边的老狗,连臣子也算不上,左右不过是因为这条狗跟在自己身边久了,多少有些感情,才借着主子的威风在这偌大的紫禁城有了两分话语权,但本质是不会变的。 皇权就是皇权。 崔德喜自然也清楚,他实在算不得什么,闻言脸上扯出一抹笑颜,颇为谄媚到,“哎哟喂,奴才算什么东西,主子爷想赏赐安远侯,哪有奴才说话的份……” 他脸上讨好的笑换来了永德帝的一声冷嗤,但到底没在开口难为他,好歹跟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给些宽容也在情理之中。 —— 京城繁华依旧,来往的车马和叫卖的吆喝声与李凌峰离京那日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公主出嫁那日京中夹道相送,而使团回京时却是悄无声息。 待戚威远安顿好手底下的军士,李凌峰甚至连家也来不及回,就与戚威远一同跟着陈守义进宫复命去了。 三人被宫人带到了武英殿,领路的是宫里其他的小太监,到了武英殿也没看到崔德喜,说是亲自去孟贵人宫里送赏赐去了。 将三人带进大殿中,小太监便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 朝中之人一向都知道,永德帝时不时便会来武英殿斋居,短则一两日,长则五六日不等,所以三人也并不稀奇,却没想到,这次复命连帝王一面也不曾见到。 永德帝隔着武英殿内那张巨大的屏风问话,基本上都是陈守义开口去答,直到末了才不疾不徐的问了一句,“李凌峰,朕听说你在蒙冀交界遇刺,可查到是何人所为了?” “启禀陛下,微臣无能,实在不知到底是何人无缘无故要派刺客来取微臣性命。”李凌峰垂首抱拳,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大夏律法严苛,竟也有人胆大包天,对朝廷命官痛下杀手,实在胆大妄为!” 听着里间传来的声音染上薄怒,三人都不敢接话,殿内沉寂了片刻,才听见永德帝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且放心,此事朕会命人着手调查,这次出使大汶往返辛劳,也已许久未见家中亲人,朕便准你们先回府休息三日,其他的事待朝上再议吧。” “微臣遵旨。” 说完这话,三人自觉的告退出去,得了三日假期,李凌峰也松了一口气,他受了伤,又连着赶了几日的路,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使团回京的消息虽在百姓中未掀起什么波澜,但出使官员的家里人却是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三人的府上都派了马车来宫门后候着,就等着他们向陛下复命后将人接回去。 只是李凌峰此时还不知道,他也不过是去大汶护送了一趟义阳公主,短短三月,再回京时,自己的未婚妻子却已经嫁作他人妇了。 第384章 绿的发油 来接李凌峰回府的是徐秋,多日不见,在看见自家公子从皇宫内走出来的时候,徐秋还是忍不住小小的激动了一下。 “公子。”马夫在车旁候着,他两步迎了上去,眼底都是兴奋。 本来之前李凌峰出发去大汶时本想带上徐秋的,只是后来考虑到京中于他而言也不算太平,把徐秋留下,若出了什么事也好护住家里人周全,思来想去便把人留了下来。 毕竟,像上次他在豫州出事,让张氏受惊出事的事情,李凌峰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 宫门口除了值守的禁卫,还有不少大臣来来往往,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李凌峰拍了拍徐秋的肩膀,低头钻进了马车之中。 “先回家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两人坐上了李府的马车,朝着去留园的方向而去。 去留园内,李家众人在使团回京时便得到了消息,这会儿府中上下得了李思玉的指令,都在忙活着给李凌峰准备接风宴,而家里的主子们,则是早早就等在了府门外。 瞧着张氏脸上的担忧,李思玉扶着老娘的手一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开口劝道,“峰哥儿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他与那杜家小姐虽然娘去牵的线,但杜家小姐另嫁他人乃是陛下圣旨,娘不必自责。” 张氏闻言捏紧了手中的锦帕,现在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峰哥儿的官越做越大,她有儿孙绕膝,又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只是如今峰哥儿过了及冠,虽然因着护着公主和亲的事儿耽搁了,还没来得及办冠礼,可也是实打实的成人了,本来她想着物色一个好姑娘与自家儿子成亲,有人知冷知热的,她这个当娘的就放心了,谁曾想会出这档子事儿? 也不知那杨照是从何处冒出来的?竟然得了天子看重,横刀夺爱,就这么把她家顶好的婚事搅和了。 想到这里,张氏又不由得有些埋怨,她家虽与杜家并没有公开交换两个孩子庚帖的事,但两家人都心知肚明,原本就等着峰哥儿回来成亲的,这会儿互相退了庚帖不说,日后面上都闹得难看。 说到底,要是杜家将此事报知圣上,她就不信,这天底下还会有硬将别人未婚妻子做主另嫁的道理? 只不过,她眼下却也顾不得这些,她家峰哥儿自然是好的,不愁另娶,只是她做主将杜含芳的庚帖退回去,也不知峰儿知道此事后会不会怪她! 张氏无声的拍了拍自己闺女的手,旁边的淳儿长高了不少,如今也像个小大人一样站的笔直,静静的等在一旁,只不过时不时张望的神情和眼里的期待,足以看出小家伙这是想舅舅了。 李凌峰到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从马车上下来,家人脸上清晰可见的思恋,即使没有太多的言语,也依旧让他心里好像被填满了一般。 随着众人进了府,张氏瞧着他眼下的青黑,忙催促着下人伺候他沐浴更衣,“你的洗澡水反反复复都烧了两三次了,娘知道你爱干净,等换了衣裳就来前厅吃饭,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重要的。” 李凌峰将受伤的左手藏在衣袖之中,闻言乖巧的点了点头,无论何时,在父母面前他都是一个孩子。 李老三没对儿子说什么,见状也只是对着李凌峰点了点头,然后对着一旁的倚翠道,“先带着公子过去吧。” “那孩儿就先告退了。” 跟着倚翠出了前厅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李凌峰这才抿着唇开口问道,“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虽然父母阿姊都没开口,但她们脸上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是对自己藏了什么话要说,他向来惯能察言观色,更何况是身边亲近之人呢? 倚翠没想到自家公子会开口问话,一时也有些措不及防,杜家退亲一事府中上下基本都知晓,只是夫人原本交待了,这事儿没有她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在公子面前胡言。 见着她脸上的犹豫,李凌峰默了一下,倚翠是自己的身边人,在她向自己回话时,自己在她脸上是基本看不见犹豫这种神色的,想来定然是娘亲的吩咐。 他好笑的勾了勾嘴角,开口道,“你且说吧,不让娘亲知道变好,难不成你觉得真应该瞒住我?瞒得我这一时,又能瞒住多久?” “奴婢不敢瞒着公子。” 听见李凌峰这话,倚翠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对着李凌峰恭恭敬敬的拜了拜,这才开口道,“公子是奴婢的主子,这事儿夫人也没打算瞒着公子,奴婢猜定是夫人心疼您车马劳顿,想着让您好好休息休息,才暂时不让咱们多嘴的。” 李凌峰也顿住了脚步,听着倚翠嘴里话,这意思便是府中上下都知晓啦? 那徐秋那个混蛋是不是也知道这事儿,方才在马车上也不和他说,他没想到,在这府里,他也有做‘蒙鼓人’被人蒙在鼓里的那天。 他抽了抽嘴角,能有什么大事让娘如此严阵以待,竟然连徐秋也敲打过了,想到这,他开口道,“我自然知道我娘的顾虑,这是我问你的,你只管答便是。” 听见他这么说,倚翠奓着胆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犹豫了半晌,才憋着气吞吞吐吐道,“公子……是杜家小姐……杜家小姐与翰林院编修杨大人成亲了……就在前不久……” “?” 什么??? 李凌峰一瞬间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可他刚刚分明听见倚翠说的是杜含芳出嫁了,嫁的人还是杨照…… 他一时间觉得这世界有些魔幻,他只是出门去办了点事,又不是死了,怎么短短三个月,他的未婚妻子就已经嫁作他人之妇了吗? 即使李凌峰作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这会儿听着倚翠嘴里的话,脸上的表情还是僵硬了许久,这会儿他才明白,刚刚倚翠眼里的那一抹复杂中,还暗藏着一种名为同情的东西。 真tm操蛋! 李凌峰这么想着,明明他从来不戴帽子,却还是感觉自己头顶绿的发油,片刻后,他才黑着脸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徐秋那厮叫来,你们俩给我好好说清楚,胆敢隐瞒,统统重罚!” 第385章 前厅叙话 徐秋到自家公子房里回话的时候,李凌峰已经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洁白的里衣,正光着脚一言不发的坐在自己的榻上。 这会儿他倒是忽地想起那日在大汶的时候,楚尧姜那一句有些刺耳的‘镜花水月似梦,竹篮打水空空’了,这会儿回过神来,有一种被戏弄的耻辱感,让他心中压抑着一股子无名的怒火。 所以杜含芳要被赐婚一事连楚尧姜都有预见,许是在他还未离开大夏时,赐婚的圣旨便已经拟好了,只待他一离开,他互换庚帖的未婚妻子便火急火燎的嫁给了别的男子。 所有人都知晓,却偏偏他这个当事人一叶障目,被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想到这里,他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即便先前没有多少心动的感觉,但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李凌峰也是真心诚意想要聘杜含芳为妻的,因着这事,他还去信林正业,让对方着手替他准备一些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准备用作娶妻的聘礼。 当然,除了这种被迫戴绿帽的行为让他极度不爽以外,李凌峰第一次感受到永德帝的可耻,即便他尽心办事,却依旧像一个玩物一样被戏弄,更是让他觉得愤懑。 徐秋与倚翠两人一言一语将自己所知尽数禀告之后,却依旧没看见自己公子动作,只是瞧着他一言不发的坐在榻边不知在思索什么,总归面色很冷,身边仿佛要结霜似的,让两人不敢开口搭话。 李凌峰的沐浴是倚翠伺候的,荷香这会儿去厨房看着下人办事了,所以也就倚翠看见了李凌峰身上旧伤又添新伤,她不敢多话,见李凌峰沉默着,自觉的福了福身示意徐秋和自己一起,默默地退出了房门。 等后脚出来的倚翠将房门轻轻关上,徐秋这才拉着人走到了一旁廊下,压着嗓子道,“倚翠姐姐,这下可如何是好?若是一会儿漏了馅,被夫人知晓你我二人多嘴,多半是会不悦的。” 更何况公子那神色,也着实有些可怖,现如今庚帖已退,杜小姐新婚燕尔,此事板上钉钉,已经再无更改的余地了,公子即便再委屈,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徐秋说完,还叹了一口气,直把倚翠听得心中一阵烦躁,只想快些把人赶到一边,好去库房取些伤药来给李凌峰涂抹上。 要是夫人知道公子这次又是受了伤回来的,那还不伤心死去。 想到这里,她语气也不由冲了一些,开口道,“徐护卫,纸包不住火,你若是有悔方才便应该把嘴当成那铁锁,任谁也撬不开才好,如今公子心中不快,你七尺男儿在此长吁短叹,岂不更惹主子心烦?” 说到此处,倚翠抿了抿唇又道,“再者,公子又岂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人,纵然心中这关不好过,也是要迈这个坎的,我们还是别在这添乱了。” 她平日里稳重惯了,徐秋第一次见她如此疾言厉色,被狠狠噎了一下,才软下声来喊道,“我不就问问嘛,倚翠姐姐何故生这样大的气,我不在主子面前叹气不就是了。” 待他说完,倚翠已经自顾自转身离开了,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李凌峰将自己锁在房内,也不知再想些什么,倚翠取了伤药回来的时候徐秋还在廊下守着,见她推门进去又出来不过眨眼功夫,还是没忍住凑上去问李凌峰的情况。 倚翠这次说话倒是温和了许多,却也是皱着眉开口道,“我也只是进去瞧了一眼,公子不曾搭理我。” 她将伤药放下便出来了,越是这个时候,就该多做事少说话,这还是她从小就被卖给别人家当丫鬟总结出来的经验。 如此,徐秋也不再多问,默默闭了嘴,倚着柱子与倚翠守在了廊下,直到荷香过来请李凌峰去前厅用饭时,才打破了这种宁静。 李凌峰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手上的伤他已经自己上过药了,只是这会儿虽然心情不美丽,神色却也已经恢复如常。 张氏想暂且瞒下他此事,他便也装作丝毫不知道的模样,带着三人去了前厅后,才发现不知何时,苏芮也带着丫鬟过来了,这会儿正挽着张氏的手,与自家娘亲和阿姐说得起劲。 “峰哥儿来啦。”见自家儿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张氏说笑的动作一顿,见李凌峰走到左侧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开口道: “你之前不在家里,苏小姐经常过来陪你阿姐说话,你也知道在这京中,玉儿没有什么相熟的好友,好在苏小姐不嫌弃,今儿过来取玉儿之前应下的绣品,正巧碰见你回京,娘便将人请进了府中,一起吃个便饭再回去也不迟。” 这话也算是解释苏芮这会儿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府中了,李凌峰听了也没太往心里去,阿姐若与苏芮有话可说,他这个做弟弟的哪里会不准。 但说到苏芮今日过来是取李思玉答应给她绣的手帕,李凌峰又有些疑惑两人的关系何时好到这种程度了…… 不过他没护送楚尧姜去大汶之前大部分时间也忙得脚不沾地,虽然自己很少见到苏芮,但对方与阿姐交好他不知情也正常。 李凌峰闻言点了点头,他这去留园还是人家送的,一顿饭也吃不穷他,还不至于小气到要赶人离开的地步,唯一的犹豫也是想着苏芮及笄了,顾及对方的名声而已。 “我与苏小姐的兄长原本就是至交,自然也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若是苏小姐不嫌弃,自然可以多来找我阿姐说话,免得她一个人待在这园子里闷得慌。” 这话前半段是对着自家人说的,后半段是对着苏芮说的,府里的下人也听的明白,只有苏芮本人不置可否,在听见那句‘亲妹妹’时,端起茶杯低头轻呷了一口,遮住了眼里的势在必得。 第386章 我的心中明月 这顿饭李凌峰吃得索然无味,心里揣着事,自然有些食不下咽,但他通常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表情,吃饭斯文了不少,张氏也只当他是累了,等他吃完饭后就催促他快些回房休息。 李凌峰在大汶挑选的那些东西自然被人送到了府上,趁着苏芮在这里,便让倚翠带着人取来一一分了下去,最后独留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子摆放在桌案上——那原本是给杜家小姐挑的。 在家休沐三天,徐秋带着之前留在李府的那群人去暗中调查太子身边之人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而李凌峰大多数时候都猫在自己的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张氏第二日犹豫着还是挑了一个空档,亲自让人把李凌峰喊去前厅叙话,将杜家退婚的事和儿子说了。 所以瞧着他这样,也只觉得是儿子伤心了,特意吩咐了府里人暂时不要往李凌峰跟前凑。 李凌峰不知道老母亲的心思,但他确实难得清静,也没有多问,只是心里盘算着,杜家趁他离京退了庚帖,总归是要给他一个说法的,他只需好好等着便是了。 李凌峰也不着急,反正他回京的事杜家肯定已经知晓,果然,不出他意料,他在家休沐第三日的下午,杜光庭就带着长子来登门拜访了。 “公子,杜大人带着杜公子来了,说是要见您,这会儿还在门外候着呢。” 徐秋过来通禀的时候,李凌峰正拿着剪刀剪自己院子花圃里横生出来的枝叶,闻言手里动作一顿,不知有意无意,剪下来一束含苞待放的白色茉莉。 他直起身来,将手里的剪子和这束茉莉递给了身后的倚翠,这才开口道,“将人请来书房吧。” 去留园作为一个宅子,在京中也算是颇为着名的,杜家父子俩也是第一次来,却也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这宅子确实不错。 跟着府上的下人一路沿着回廊去李凌峰的书房,路上有许多让人忍不住驻足的园林景色,却也没能让父子两人在一句‘不错’后还生出其他赞叹的心思,毕竟他们是来登门赔罪的,这会儿就算到了人间仙境,只怕也没心思去欣赏了。 杜光庭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他本就身居高位,本不该亲自前来,但自家女儿退婚一事确实是他们杜府做得理亏,李凌峰虽一届后生,却也不是好拿捏的人,他今日不亲自登门,只怕难免要连累杜家上下被记恨了。 脸上的面子是小,要是李凌峰因这事儿起了报复的心思,他还真不一定能确保杜家安然无恙。 毕竟李凌峰的能力他是知道的。 先前因着对方要做自己的女婿,他还替李凌峰惋惜过,以李凌峰的才华能力还有对朝廷的贡献,若是出身好些,定然不会止步于如今的位置与成就,但这会儿事变了,他又不希望李凌峰这么出众了。 李凌峰人在书房里,就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书房的大门没有关,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徐秋身边的杜家父子。 “公子,杜大人还有杜公子来了。”徐秋弯腰抱了抱拳,禀报完后,让开一步便退到了门口,留下三人在书房中说话。 杜光庭抬眼去看站在桌案前的李凌峰,门外日暮西垂,书房内已经燃起了蜡烛,男子半边身子遮在阴影之中,立得去青松一般,他才恍然发现,这已经不是那位刚刚才高中状元的少年了。 他还来不及多想,就听见李凌峰开口道,“杜大人,许久不见了,这位是大公子吧,先请坐吧。” 看见对方做出‘请’的手势,杜光庭默了默,就近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理了理有些浮乱的心绪,这才开口道: “李大人归家三日,想必也应该知道小女已经成亲的消息了吧?” 或许是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李凌峰默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杜光庭沉吟了片刻,若是换做旁人,他家的女儿退了亲便退了,又是陛下赐婚,他自然不会愿意登门来讨嫌,他今日亲自前来,也已经算是给足李凌峰面子了。 见李凌峰确实已经知晓此事,他这才开口道,“我夫人之前的确在本官面前提过要与你家结亲一事,之前两家互换庚帖也是本官默许的,我知你并非池中之物,且平日里行事稳重,若小女与你有一段良缘,本官自然不会阻拦……” 李凌峰没有说话,杜润也只是坐在父亲身边没有插话,书房中只剩下杜光庭一人的声音。 “不过事已至此,前话多说也无益……” “你离京三月,陛下召我进宫,你我两家虽私下换了庚帖,却终究没到让媒人上门定亲这一步,皇恩浩荡,即便我杜家也不容置喙,你与小女无缘,但此事我杜家有愧于你,本官亲自登门与你解释,将你之前送来的东西如数退还,再做三倍用于补偿,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这么一段话,其实解释也只不过是四个字——皇恩浩荡。 李凌峰早也猜想到这个结果,毕竟是赐婚,若没有永德帝的手笔,李凌峰是断然不信的。 只是他不明白,永德帝不知道他与杜含芳已经互换了庚帖,赐婚前必定会召杜光庭进御书房询问,杜大人又是因何才一句推诿解释也没有,便直接应下了杜含芳与杨照的婚事? 还偏偏在他离京之时,这样快,仿佛就是早有预谋。 这不是李凌峰想听的解释,但他知道杜光庭言尽于此,只怕不会再多话,至于补偿…… 虽然杜府给的确实不少,可那毕竟是他的未婚妻子,被无缘无故的退了亲,这么憋屈的事哪个男人能忍得下去??? 杜光庭也在打量着李凌峰,想看他是什么反应,他杜家也算是有诚意了,只希望李凌峰不要不识好歹,若真不懂得见好就收,为了避免后患,他也只能趁着对方还未成大势之前将这个隐患排除了。 心里这么想着,却看见对方沉默了一瞬后,缓缓举起了右手,对着他张开了手掌。 杜光庭:“?” 杜润:“?” 就在父子两人疑惑不解之时,却听见李凌峰那熟悉又带着悲痛的声音响起,“五倍,一个子也不能少,杜小姐可是我的心中明月,是我差一点就要白头偕老的妻子,得加钱!” 第387章 道个珍重 杜光庭带着长子杜润从李凌峰府上出来的时候,父子两人的脸色如出一辙,皆是面沉如水,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被徐秋送出门外,临上马车要走了,杜光庭还忍不住回头对着去留园的大门狠狠啐了一口。 他已经许久没这么失态过了,刚刚差点就没忍住冲上去将自己的大耳瓜子抡在李凌峰的脸上,这个王八蛋,把他女儿当成什么了,还加钱,去他奶奶个腿的。 若不是真气急了,杜光庭这样的人,哪里会像今天这般失态,一句招呼也不愿意打就直接带着儿子扭头就走了。 “父亲,这李凌峰如此不识好歹,依我看,就算真与他交恶也无妨,何至于让芳儿受这等侮辱!” 回府的马车上,见父亲的情绪稍有缓和,杜润这才奓着胆子开了口,只是声音里依旧带着咬牙切齿。 不是李凌峰说的五倍他们杜家给不起,而是他像个什么样子,那番说辞将他妹妹,将他杜家置于何地? 简直岂有此理! 杜光庭这会儿也算是冷静了不少,可想到李凌峰那番话还是恨得牙痒痒,可他心里总归明白,若非他瞻前顾后,不想杜家卷入纷争,默认了永德帝的赐婚圣旨,李凌峰也不用受此等奇耻大辱。 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未婚妻悄然退婚与他人喜结良缘,这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羞辱,所以李凌峰心里有气他也能理解。 只是这混小子,嘴上实在没个把门的,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李凌峰若是有怨言只管冲着自己来便是,自己的小女当初也是诚心诚意要跟他好的啊! 想到这里,杜光庭默了默,最后叹了一口气道,“那个王八蛋被咱们与那位耍了,心里憋着气呢,他受的羞辱也不比你我二人少,不过,他方才那马尿狗屁一般的话,就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了,尤其是你妹妹,若知道李凌峰这话,只怕要羞愧到无地之容……” 这话杜润自己听了都觉得难堪,更甭说要从他口里说去给旁人听了,更何况杜含芳是他小妹,本就乖顺懂事,他自然不会在对方面前胡言乱语,以小妹的性子,若是知道李凌峰这话,指不定要剃了头当姑子去自证清白。 两人也冷静了下来,如此这般也好,出了这档子事,要说以后能与李凌峰有多要好只怕不能够了,但让对方发泄一通,也好过记恨在心背地里打压报复。 杜光庭心里明白,即便永德帝再忌惮提防李凌峰,只要李凌峰还活着,如今的朝廷就还需要他。 一个巴掌之后就该给个甜枣了,恐怕要不了多久,李凌峰又该有进寸了,再加上几位皇子的储位之争,上京城的水够浑了,他们杜府明哲保身已实属不易,实在没必要插上这一脚。 杜府的门匾上如今还挂着杜含芳大婚时的红绸,只不过大喜的日子过后,刺目的大红看上去总有一丝丝凄凉。 杜家。 杜含芳带着云冬走进了自己还未出嫁之前的闺房,房里的摆设还和之前一样,只可惜再回来时已经是别样的心境了。 她如今已梳上了妇人发髻,褪却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一丝成熟优雅,却也掩盖不住眉心那一抹淡淡的疲惫。 “云冬,父亲和阿兄回府了吗?”杜含芳自顾自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她自然知道父亲和兄长今日去了那人府上,却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何心情。 云冬闻言摇了摇头,自从两日前小姐知晓李大人回京,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如今看见她那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云冬却也只能感慨命运弄人。 若是李大人不去护送义阳公主就好了,他必然会在陛下赐婚时将二人已经换过庚帖的事禀报陛下,那小姐这会儿是不是已经是李夫人了…… 只可惜小丫鬟并不知晓,李凌峰被派遣护送义阳公主前往大汶便是当今天子的意思,永德帝不想李凌峰娶杜含芳,即便是李凌峰留下,恐怕也只是徒劳。 “小姐,如今天色也暗了,若老爷和公子再不回来,我们也只好先回府去等消息了。” 杜含芳嫁到杨府,自然也不能再像当小姐一般自由了,杨照本就出生大族,双亲俱在,如今她作为杨照的新婚妻子,每日都要去婆母跟前晨昏定省,若是回府晚了错过了,只怕又要被诟病杜家规矩不严,才有新媳妇不敬婆母的做派。 杜含芳也知其中龃龉,杨家本就是书香世家,公婆是守礼之人,规矩自然也大,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 她在房中坐了片刻,又陪着母亲和两个嫂子说了会儿话,依然不见父兄回来,无奈只得提前坐上马车回府了。 所以待杜光庭回府时,听见自家夫人说起女儿回了婆家,他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让儿子去备下五倍的东西亲自送往李府,临末了派人去杨府送东西,还捎带上了一句话。 “你且说这是夫人先前备下要让小姐带回去的,小姐走时忘了,让你补送过去,若小姐问起旁的事,只需道个珍重即可。” 第388章 至诚至孝,忠孝两全 李凌峰的及笄礼因为是补办,所以排场并不大,除了李家众人,便也只有平日里与李凌峰相熟的人到场,那些不能到场的,也只是派人低调的送去了礼物。 夏去秋来,何崇焕被调派到了浙洲,五皇子楚??则在李凌峰的支持下自请去了军中,说是要锻炼锻炼,永德帝采纳了李凌峰的建议,想着楚??若是块璞玉,日后辅佐太子也未尝不可。 这些日子,李凌峰虽说是清闲了下来,但之前在客栈刺杀他的那两个刺客如今却依然没什么线索,徐秋这两日带着人亲自去了冀州调查,希望能查出个结果来。 临近九月,家里人都在准备重阳节要用的物什,老家却突然来了一封信,说是李老太太病得不成了,要他们一家回去看最后一眼,顺便回老家奔丧。 再怎么偏心眼,要殡天的也是自己的老娘,李老三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是当即就让人收拾起了行装。 “峰哥儿,你明儿就和陛下说一声吧,那毕竟也是你祖母,你作为孙儿,哪怕天塌下来,也是要回去的。”李老三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红着眼一锤定音。 张氏之前对李老太太心里有怨,可这会儿听着说李老太太人不行了,眼里还是有水光浮现,生死大过天,再多的怨恨也烟消云散了。 听见自家男人的话,张氏有些倔强的转过脸去,还是瓮声瓮气的开口道,“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明儿便出发吧,先前老家就来信说老太太身体不大好了,却不想来的这么快,峰哥儿和玉姐儿都要去,特别是峰哥儿,你如今当了大官,亲祖母的丧事自然得你亲自回去置办才行。” 李凌峰如今是李家混得最好的,不管家里那些腌臜,越在这种时候,自然越是要奔在前头,否则脊梁骨都要被人戳弯,轻则名声毁尽,重则影响仕途,都是要命的大事。 死人只管死就行了,这些个东西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罢了。 听着双亲的话,李凌峰自然点头,见李老三和张氏情绪都不好,开口道,“爹娘放心,儿子自然省得,待会儿回院子里就写折子递进宫里去,约莫明日早朝就有回音,赶路的东西都让倚翠带着府里的丫头小厮去收拾,争取明日便出发回黔州去。” 听见儿子的话,张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一旁的李思玉将淳儿揽在怀里,见状安慰道,“生死有命,为人无法左右,阿爹阿娘不要太过伤怀了,一切待回了黔州再说吧。” 这事儿来得突然,信里说李老太太还续着一口气,用参片吊着命,就等他家回去呢。 李凌峰倒不是心疼那吊命的参片,只是于他这个异世鬼混来说,李老太太算不上他的祖母,之前她骂张氏骂得难听的时候,自己还对她动过手,可见是没把她当作祖母来看的。 只是入主了这身子,总得尽一尽孝道,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与前途,说不得多自私,也算不上无私,但求无愧于心即可。 因此,他回房之后按着自己说过的话,就着此事写了一篇‘表’,连夜就递进了宫里去。 第二天早朝之上,永德帝果然当着众臣批复了他昨日的折子,答允假期他回乡,还大赞他‘至诚至孝,忠孝两全’,是为臣之表率。 对此李凌峰也厚着脸皮接下了,他虽厌恶这个偏心的祖母,但在衣食住行上从未有过亏待,担下这样的名声自然也不害臊。 当然,除了这件事,朝中大臣还禀报了有关在大汶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那就是四公主已经与大汶六皇子刘燮大婚了,此外就是大汶如今厉兵秣马,似乎有向外扩张的意向。 这事儿这两年时不时就有人拿到朝堂上来说,毕竟大汶如今国力强盛,国库充盈,招兵买马练兵都是无可避免的,这都已经成了众臣心里长期以来的隐忧了。 但目前来看,大汶对大夏出兵的可能还比较小,毕竟大夏才送了一位公主前去和亲。 因着这事,朝里说什么的都有,兵部以及那些武将主张的也是让国库拨银子下来招兵买马,还制定了粗略的计划,要荡平沿海的倭寇,要应对大汶其他国家的虎视眈眈,不早做准备只怕日后后患无穷。 当然,也有人觉得大夏如今才靠着出口丝绸赚了一笔,朝中花销大,若要招兵买马,养这这么多人,势必又会加重赋税,劳民伤财。 李凌峰对此倒是没有发表意见,看着这些人争个面红耳赤,到最后连太子还有二皇子、三皇子也被迫加入其中,若非永德帝被吵得不耐烦了,只怕还没那么容易收尾。 第389章 点名要见你 李家人回黔州速度并不慢,到的那天,秋雨绵绵,林正业派了董明义过来接人,萧瑟的秋风里,董明义一身绸缎衣在撑着油伞,带着几个小厮等在黔州城外。 他原先本是李凌峰在福德书院的同窗,那会儿因科考耗尽家财,后来又落了榜,经李凌峰介绍才安排到林正业手底下做账房的,如今也已经混成了林家的总账,这次刚好来筑城办事,便自请前来接人了。 瞧着李家的马车停下,有下人上前撑伞,李凌峰从车里伸出头来,董明义忙接过下人手里的伞,亲自迎了上去。 “李兄,好久不见了。” 李凌峰跳下马车,看见是他来接人,有些惊讶道,“董兄,怎么是你?” “昨儿南边来了一批货,老爷让我过来瞧瞧,我正好听人说你要从京城回来,便自行请缨过来接人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有劳董兄了。”李凌峰闻言点了点头,顿了一下又道,“那便先回龙卧岩吧。” 董明义自然知道龙卧岩十里庄是李凌峰的家业,回了筑城自然是要回家看看的,再加上林正业先前就吩咐过了,这会儿过去正好吃个饭休息一晚,明早再行赶路。 他连忙招手让仆从将马车牵过来,笑嘻嘻道,“你还没来时林老爷就吩咐过了,咱们先回去,正好我与你细细说一说李家的事。” 一行人就这么回到了十里庄,经着那一次的折腾,张氏身子确实大不如前,这会儿阴雨绵绵,身上的骨头也酸胀得厉害,再加上赶了许久的路,大家都乏了,简单对付了几口饭菜,便都各自回房沐浴休息了。 也就是晚饭后,董明义这才到了李凌峰的房间。 听见叩门声,李凌峰抬首看了门外一眼,见到是他,这才放下了手里的毛笔,开口问道,“老李家那边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信里林正业说是用参片含在嘴里,吊着最后一口气呢,如今人还在吗?” 董明义走进李凌峰房中,见他伏案不知写了些什么,密密麻麻的一张纸上好像都是人名,待听见问话后这才回过神来。 按理说生死有命,若非什么要事,林正业何故不等人去了再给他报丧,让他回乡奔丧,偏要用人参吊这口气,难不成李老太太生龙活虎时不在乎三房,待要归西了才母爱泛滥,非要叫他一家回来相见一面才肯闭眼不成? 这话李凌峰用来骗骗亲爹还行,他自己反正是半毛钱都不信的。 董明义喉头发涩,要他来接人,自然他也是知道些内情的,也知道李老太太有多恶心人,这会儿闻言有些哑然,却是解释道: “李家老太太原是三日前就该走了的,哪里知道临到那一刻久久都不愿闭上双目,只说是人还没到,有话对你父亲讲,硬生生挺了下来,那会儿嘴里嚷嚷得厉害,村里不少前去看她的人都听见了,老爷无奈,只得用人参给她续命了。” 李凌峰这才明白,原来是李老太太临终了意识涣散,开始说起了胡话,还好巧不巧让村里人听了去。 林正业怕村里人嘴碎,顾及李凌峰的名声,这才让人翻出自己存了许久的人参,切了几片给李老太太含在嘴里,好等着三房的人回到镇远在做打算。 见李凌峰蹙眉,董明义还以为他听了自己方才的话,担心影响到自己的官声,连忙补充道,“那李老太太也没说些什么,还点了名要见你,只是村里人听见了,都再说她不肯闭眼,是为了等三房最后尽孝……” “嗯。” 李凌峰点了点头,面上倒也没了其他表情。只是道了句‘知道了’就再也无话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家众人就乘着马车从筑城往镇原县城而去,李老三从前是个大孝子,后来为了妻子儿女硬气了一次,但这会儿知道李老太太要走了,近乡情更怯,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 张氏自然知道自家男人心里的苦,搜肠刮肚想了几句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受这事影响,众人情绪都不高,与马车外老百姓热闹的交谈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第390章 闰土和老爷 李凌峰一家抵达镇远县时,已经是在傍晚了,董明义向几人告辞回府,拱了拱手客客气气道,“李兄有急事在身,我就不代老爷多留了,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随时差人来叫,老爷自然没有不应的。” 他如今干了林府的管事,自然知道李凌峰与林正业关系匪浅,想着这虽然也是李凌峰的老家,可他当官是在京里,有些杂事不如他们林府办起来爽利,怕李凌峰抹不开面子,这才多嘴提了一句。 林家与李凌峰如今也是有着姻亲关系的,更况论两家生意上的合作还有多年的情分,若真想办个体面的丧事,到时候确实少不了林府的下人来帮忙。 李凌峰点了点头,开口道,“我与林老爷之间说谢就有些见外了,你且和他说,待小子处理完家中事,再提好酒登门拜访。” 镇远县城到李家村距离本就不远,李家三房回村子里的时候天刚擦黑,村里人头一回瞧见这么气派的马车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马车比县太爷坐的轿子还精致,心里还在犯嘀咕呢,就瞧着赶车的人眼熟。 “这不是徐小子嘛?”不知是谁眼尖,将徐秋认了出来,这一吆喝,引得众人都看了过去。 “还真是徐小子,徐小子不是接老三两口子去筑城了嘛,听说他上京去做老三家哥儿的随从了……哎呀,这马车里坐的莫不是老三一家?”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激动了起来,李凌峰在京里当大官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会儿老李家出了事儿,老三一家肯定是要回来的啊。 “还真是徐小子……” 这人话音未落,就见那马车放慢了速度进村,村里人本想围过去看看,待临近了才发现,这马车上坐的确实是徐秋,但是比起之前李凌峰回村时的低调,这一次马车旁多了许多配着兵刃的护卫随从,还有不少的丫鬟婆子,一时间竟也不敢再冒失上前。 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掀了起来,一位芝兰玉树的公子爷从车内探出头来,对着外面的人打起了招呼。 “刘婶子,这么晚还去浆洗啊?” 看见李凌峰那张熟悉的脸,还有他熟悉的声音,众人这会儿才从刚刚的怔愣中回过神来,瞧着面前这架势,却再也无法将眼前这气宇轩昂的人与记忆中的憨儿重叠起来。 怪不得说李家小子在京里当大官呢,这通身的气派比村长,不,比县太爷还唬人,不说出去,谁敢信面前这人是他们李家村土生土长的文曲星呢! 刘婶子与三房还是比较熟的,这会儿听见李凌峰开口才恍然回过神来,看着李凌峰熟悉的脸,端着木盆的模样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说话也磕巴了起来。 “这不是……这不是老三家的峰哥儿嘛……不对……是大人……” 可不是李大人吗?连县太爷见了都要行礼的大人,这许久不见,瞧着比以前又要威严了。 见着刘婶子这紧张的模样,其他人也纷纷收起了脸上玩笑的心思,虽然不知道为啥同样一个人,这会儿见了会打心底里发怵,但对李凌峰的恭敬可是一点儿也不会少。 或许是李凌峰这次回村带了护卫仆从,又或许是李凌峰为官时间久了,身上自带的官威,但到底是没人再敢随意和他插科打诨了。 这会儿大家才反应过来,李家三房这是回村来了,当即就有人跑去通知村长还有李家村那些字辈大的,有名望的族老。 本只是想像以前一样与村里人随口打个招呼,最后却是这番场面,让李凌峰都忍不住愣了一下,要不是张氏听见了声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李凌峰都只能原地尴尬。 终于明白闰土和老爷是什么感觉了。 “刘家婶子。”张氏颠簸了几日,这会儿脸色不算太好,但笑得却很明朗,“是我家,峰哥儿给朝中办事,收到信说他祖母不好了,请奏了朝廷,这才快马加鞭的赶回来……” 说话间,张氏和李老三已经从马车上下来,两人这次回村穿的虽然富贵,但也不算扎眼,再加上张氏这说话的语气神态,与离开李家村时别无二致,才叫众人放开了不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家小子现在不比当初啦,是得等朝廷批复了才敢动身,这会儿来得也不晚!” 刘婶子接了话,还忍不住得意的瞅了一眼其他人,之前还有人敢放屁说老三家的官做大了,连亲祖母的死活也不管,这会儿人家连朝廷的大事也不办啦,赶了这么久才回来,看谁还敢嚼舌根。 张氏见状深深叹了一口气,抹了抹泛红的眼角,这才讲诉道:“先前峰哥儿领了圣旨护送公主去大汶和亲,刚到家得了他祖母病重的消息,便一刻也不曾耽搁就启程回来了,连当今圣上都赞峰哥儿‘至诚至孝,忠孝两全’,唯独他因诸事所累,这两日还时不时念叨,没陪在他祖母身边,实在是对陛下的夸赞受之有愧啊……” 听着张氏这话,众人才知道原来三房的哥儿是才护送公主和亲归来,怪不得瞧着人都累瘦了。 公主和亲这事儿众人也是听说了的,县衙贴了告示,村长去镇上回来和他们提过一嘴儿,说的是公主为了大夏的和平,为了百姓安居乐业才远嫁的,他们虽然不知道和亲意味着什么,但只要知道念着皇家的好,念着天子的好就行了。 没想到这事儿还是李家哥儿亲自去办的,更是难以想象,李凌峰如今已经到了什么位置了。 瞧着张氏熟稔的和村里人寒暄起来,李凌峰默默的闭了嘴,原本觉得自己脸皮够厚了,这会儿见着他亲娘这番操作,脸上还当真有种火辣辣的感觉。 第391章 县令巴结 张氏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李老三又为人老实,以前说起孝顺来都是村里人口里数一数二的夸赞对象,若不是李凌峰真有事耽搁,想必以他老子李老三的那般孝顺,也不会答应的。 所以尽管之前李家三房一直不到,村里那些看不惯的,眼红嫉妒的人带节奏,起了不少流言蜚语,到这会儿也被这反转弄得哑口无言。 李凌峰见状识趣的给张氏递了个眼色,就带着其他人先回家了。 李家村里的房子是早几年修的,把张氏和李老三接去筑城又接到京中后已经许久没住过人了,好在倚翠带来的丫鬟婆子手脚麻利,没多久就把屋子收拾了出来。 随行的护卫都护在了房子周围,等院里的灰尘落叶也一并打扫干净,门口的护卫就进来禀报道,“主子,外面来了一个人,自称是村长要见您。” “快请进来。” 村长来找李凌峰自然是为了商量李老太太的后事,他们一家人刚到村里,都还没来得及用饭,但张氏和李老三这会儿肯定也是过老屋那边去看望李老太太了。 李凌峰先带着其他人来安置行李,加上淳儿一路上身子都不太好,李思玉这会儿还在屋里照顾,所以姐弟二人都还没来得及过去。 “草民见过李大人。”村长是见过些世面的人,知道李凌峰如今位高权重,当了大官,虽说他是村里自己看着长大的后生,但也规规矩矩的唤起了大人。 李凌峰走到院里来迎人,见对方十分恭敬的对自己行礼,愣了一下才哑然失笑道,“老李叔,你怎么也和别人一样与我生分了,这我怎么担待得起啊?” 说着,连忙伸手去扶,却也倔不过牛头一样的村长。 “这是我老李头该行的礼,你当大官了,咱村里人沾了你的福气,不仅面上有光,先前朝廷要修路,县太爷还把我叫了去,说我们李家村人杰地灵,出了你这样的大官,路还坑坑洼洼的不成样子,特意拨款下来,给我们重新把去镇上的泥路翻新了,这会儿不管是马还是骡子,走得那叫一个舒坦……” 村长不顾李凌峰的搀扶,这些话他也是憋了许久的,这好不容易等到他从京里回来,又肯见自己,总算可以一吐为快了。 “还有林老板,俺们都知道是因为你的原因,先前只要是村里年轻后生机灵的,肯吃苦的去镇上帮工,林家都优先选我们李家村的,现在方圆几个县的大老板都知道你是俺们李家村的,因着你都愿意雇我们村里的后辈干活……” “还有先前不好找媳妇儿的,这会儿来村里说媒的都怕晚了,咱村里姑娘要出嫁的,别的村更是挤破脑袋也想娶一个,都说是村里养人,以后也想自家出个状元哩!” 村长说的修路,李凌峰进村时确实发现了,还以为是村里人自己修的,没想到是朝廷的政策,其中还有自己的缘故。 他对着徐秋使了个眼色,便想让徐秋去问问这新修的路是怎么回事。 村长没关注两人,说到最后看着李凌峰的眼神都是崇拜,原先他也没想到李凌峰当大官以后他们还有这么多好处,现在县里有什么政策,什么好事都落不下他们村,跟以前他求人办事的模样那简直是天翻地覆。 “这礼是该行的,该行的,我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才出了你这一个,你对村里有贡献,老头我别说给你行个礼,就算开祠堂给你立功德碑、长生牌那也是使得的。”说着又拱手对李凌峰作了揖。 李凌峰见拗不过他,也只得待他行了礼后才将人扶坐在椅子上,开口道,“我李凌峰村里生村里长,老李叔哪里用与我如此外道,人不能忘本,即便小子日后有幸官至一品,又岂敢忘本呐。” 听着李凌峰这话,村长悬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李老三家的峰哥儿是个好的,没因着登高了就嫌弃他们这帮穷乡僻壤的穷亲戚,他们既然沾了光,就没有给对方添麻烦的道理。 他开口道,“先前你家老太太身体不好,你家虽出了不少钱财,但到底隔得远了,不像其他三房一样日日轮换着伺候跟前,时间久了就少不了有流言,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我也教训过,眼瞅着老太太要不行了,这才请了林老爷给你寄信,到底是亲祖母,没有孝子贤孙不回来守着的道理。” 村长言语中多了几分亲近,李凌峰自然也知道人言可畏,他也的的确确才从俗事中抽开身,一接到信就递了折子从京中赶了回来。 “老李叔只管放心,小子既然回来了,自然会尽心尽力去侍奉,所需的东西也自然会一应置办下来。”李凌峰点了点头,旋即亲自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李凌峰虽是年轻一辈,但如今有这地位成就,早已经被村里人默认为老李家的话事人,李老太太的身后事如何操持,自然得问他的意见。 待村长走后,李凌峰简单对付一口,打算去老屋那边看看情况,才等到徐秋回来。 两人走在路上,徐秋将村里修路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给李凌峰听,李凌峰这才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 虽说是朝廷要修路,路这么多,自然是村子大或是与县衙沾亲带故,便紧着哪个村子来。 村长说那番话,原也是因为李家村如今还达不到县里往村里修路的资格,但镇远的县令平日里见不到李凌峰,想巴结也巴结不到,说是不知得了谁的指点,想借着这机会借花献佛,自己还出了不少银子,才把李家村这条路翻新出来。 虽说目的不纯,但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李凌峰摇了摇头,果然想巴结人办法多的是,这会儿他承了这份情,总是得找机会还回去的。 第392章 老屋商议 到达老屋的时候,在院墙外,李凌峰远远就瞧见不少村里人在门口三五扎堆的聊天,还有几张熟面孔,都是其他三房同他一辈的几位堂兄。 李凌峰与几位堂兄打过招呼,去到李老太太所在的里屋时,他的几个叔伯都在,本来屋内空间不大,小辈们都只能在门外候着,但这会儿见到李凌峰进来都默契的没说什么。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还混杂着其他让人闻见就不适的味道,但总体来说还算干净,李家四个妯娌包括张氏都只是等在门口,方便随时能搭手递需要用的东西过去。 张氏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出声,倒是给自家男人递了一个眼神,李老三立即心领神会的开口道,“峰儿,过来,给你祖母请个安。” 李凌峰闻言走到近前,这才看见李老太太灰败的脸色,站在床边的李老四拍了拍李凌峰的肩膀,给他让出了位置。 “孙儿李凌峰问祖母安。”李凌峰恭敬的弯腰拱了拱手,掩下眼中的复杂情绪。 林正业寄来的信里说这李老太太想见他一面,可如今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瞧着眼前躺在床上这副凄楚模样,只怕下一秒便要驾鹤西去了。 李老太太躺在床榻上紧紧闭着双目,闻声也没有什么反应,想着她之前说的想见李凌峰的话,也不过是人临终前对晚辈的挂念罢了,虽然平日的时候没有多少慈爱,但临死了也总想看看阖家团圆的场面。 从屋里出去,李凌峰跟着李老三和其他三位叔伯去了堂屋,李老头蹲在堂屋门前的石阶上抽水烟,听着屋内自己的儿子孙子讨论如何安葬李老太太的事。 李家村有自己的坟山,但山上的地却都是有主的,要寻块风水好的地方,还得派人去商议将地买下来才好埋人,至于棺椁,人年纪大了就会提前备下,因此也用不着再去置办。 “先前李叔来找我说了买坟地的事儿,我已经让人请了风水师跟着李叔上坟山去看了,晚辈也知道平日里其他三房多顾着老屋这边,所以来之前就与我爹商量过,这次丧仪的花耗尽数由三房来出,不知几位叔伯可有意见?” 堂屋的主椅没有坐人,几位长辈坐在左右,李凌峰则是坐在李老三的下首,接过父亲的眼神后,不紧不慢的将打算说了出来。 李家晚辈里最出息的就是李凌峰,他是在祠堂单开了族谱的人,说话的分量自然足够,所以这会儿也不显得突兀。 李老四自然是没意见的,如今三房发迹,办丧事的银钱算不得什么,又能表了孝心,他没什么本事,只需听小侄儿的意思即可。 倒是李老大,闻言却并没有不用自己掏银子的喜悦,反而是皱了皱眉,有些不情不愿道,“银子都让三房出了,那这礼钱是不是也没有我们的份儿?” 农村办红白事儿,别人都是会送礼的,鸡蛋猪肉白酒,有东西的提着东西来,没东西的送铜板还有散碎银子,总归都是好东西,更何况如今家里出了李凌峰,还有二房的仕仁,身边再也不是穷酸亲朋,礼钱可是不小的数量。 李老大本想借机捞一笔,这会儿听着三房要包办,自然是不乐意,办个丧事分摊下来一家出不了多少银子,但凭着李凌峰现在的关系,礼钱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听着他这话,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如今李仕仁也当了父母官,虽比不上李凌峰在京里风光,但收的礼钱也不是乡下这帮泥腿子可比的,这么一想,李老二顿时也觉得有些吃亏,但他平日里最好读圣贤书,把先贤理论挂在嘴边,自然不好直接说不出来。 他默了默,轻轻抖了抖自己的袖子,开口道,“我家仁哥儿衙门里有事,这会儿走脱不开,但他当值的地方离咱们这儿也就半天的车程,不若等明日一早,他回来了再行商议?” 李老大问起礼钱,李凌峰才想起还有这回事,听见李老二的声音也没反驳,想着李仕仁如今也是做了县官的人,是该等他回来再说。 “仁堂哥既然明日就能归家,自然该等他回来,凌峰毕竟是晚辈,祖母丧事还需爹和几位叔伯多出面操心。” “自然自然。”李老二见他松口,也笑着应承了下来。 从老屋回家的路上,李老三看着自己的儿子,想着方才在堂屋里发生的事,有些不平的感慨道: “你大伯二伯从前最得你祖母喜欢,这会儿她老人家时日无多,咱们都在预备着丧仪,他俩却已经把算盘打到了来吊唁之人送的礼金上……” 李老三心里对大哥二哥有气,对自己亲娘有气,但瞧着这场景,又觉得心酸。 李凌峰闻言没有搭话,他知道李老三这是心有郁结感慨一句,他这个做儿子的听过了便是,不过本来他也没打算的要那些礼金,不过是想到李仕仁,才没把最后这话说出来罢了。 第393章 北境事起 李老太太下葬的时候,她所有的儿孙都来送她,李凌峰为她端灵牌时,想到昨夜这老太太回光返照将他叫到床前说的那番话,依旧会感觉背脊发凉。 他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有鬼神,但他能来大夏,本就是科学暂时解释不了的,既然如此,李老太太临终前透过李凌峰那愧疚的眼神,也就解释得通了。 在黔州处理李老太太丧事的这段时间,京中来了几次消息,据说是北方的蛮夷有了异动,开始不断骚扰大夏北境,戚威远刚回京,就又被调到北境与沈恣父子共同抵御外敌。 想到楚尧姜之前与南朝暗中来往的事,李凌峰心中总是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感觉如今大夏的一片祥和好像是暴风雨来前的宁静罢了。 “李大人,如今归乡也近三月余了,不知大人何时返京?” 县令府上,李凌峰坐在首位,身旁是正四品镇远府知府樊城茂,两人下首坐着镇远府各县县令,包括李凌峰的堂兄李仕仁,此外,连着林家的林正业和几个镇远府有名的商贾富户也来了。 刚开口说话的是云水镇去年新到任的县令范琦,先前的县令被调往了别的州县,范琦是个心如明镜的人,到李家村的路就是他派人修下来的。 李凌峰闻声看了一眼来人,见对方面生,正好奇这是何人,便听见徐秋在身旁小声提醒道,“公子,这便是云水镇如今的县令范琦范大人。” 李凌峰心思一转,才抬眼看了过去,“原来是范大人,朝中传了旨意过来,催我回京任职,约莫三五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听见李凌峰三五日便要返京,樊城茂也不意外,毕竟北境这段日子与蛮夷摩擦不断,许多武将分两股势力派往北方与东南沿海,若有战事,朝中兵马粮草的调度都需要人着手安排,李凌峰品阶不低,又是丹阁辅政,自然少不了他出谋划策。 “谁知你就回个乡的功夫,北境就乱了起来,今年老百姓的日子才好过些,若再起战事,必定劳民伤财,又要民不聊生了……” 樊城茂感慨了一句,也是想借此机会在李凌峰耳边吹吹风,好待他回去后,向天子传达他们这些地方官员的意愿。 李凌峰闻言却也是不急,他倒是不认为北境能乱得到哪里去,北方的蛮夷不足为惧,这些不过是别人放出来的烟雾弹,想一边让大夏不受其扰,疲于应付,日渐消耗自己的实力,一边自己好趁机发展,待时机成熟南下攻夏,一统三国…… 大汶的野心不小,这些年大搞生产就是这个原因,还放开了与北方草原部落的贸易,以至于人口随着粮食增产暴增了一倍不止。 李凌峰之前的水车和地下水灌溉让今年大夏的粮食增产了不少,但对比大汶的风调雨顺还有往日的积累,还真不够看,大夏还需要时间,所以即便朝中主和的老顽固们极力让公主和亲,李凌峰也没有帮楚尧姜说一句话,不是他赞同用女人来换和平,而是大夏在休养生息,不得不借此拖延来换时间发展。 李凌峰见屋中官员的面上大多数是不赞同的神色,便也知道这蛮夷恐怕暂时是解决不了了。 “尔等也无需太过忧心,不过区区蛮夷,朝廷自不会大动干戈,待本官回去,也定会将尔等的顾虑详细说与圣上。” “多谢李大人!” 第394章 龙嗣 京城,紫禁城中,孟知若倦懒的躺在软榻之上,只伸出一只洁白的皓腕,上面薄纱轻罩,任由太医将手隔着薄纱搭在脉上。 “娘娘身体安健,只不过是脾胃有些寒凉,平日里多吃些补血益气的东西养着就基本没有什么大碍了。” 将手收回来,贾谊恭敬的退到一边,低眉顺目,将刚刚请脉的结果做了个简单的陈诉。 孟知若闻言一愣,旋即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待贴身宫女婉儿靠近,将她腕间的薄纱拿开,她才缓缓坐直了身子,然后凝眸冷冷的瞧了贾谊一眼。 “贾太医,你应该知道我父亲费力保举你入太医院是为了什么,本宫进宫承宠多时,如今却仍与皇嗣无缘……” 她进宫这么长时间,虽说比后宫大部分的女子得宠,但宠爱早已不复当初,再加自己父亲只是正四品官员,母家不算显赫,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若再无一子半女傍身,她都不敢想,若皇帝哪日突然驾鹤西去,她难道真的要入皇陵陪葬吗? 不,她不要。 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孟家的前程,她都必须有个孩子才行。 贾谊便是孟宪孟大人为了助女儿孕育龙嗣特意花了不少心思和钱财,才送进太医院的。 孟知若的身子确实没什么问题,特别是有了孕育龙嗣的想法后,她在吃穿方面更加讲究,每次行房事也按照太医所言,用了些小心思,比方说挑选日子,或者是行完房事后偷偷在腰臀处垫软枕…… 只不过依旧没什么效果,特别是因为日子的问题,为了在贾谊说的那两日留住皇帝,她借着恩宠得罪了宫里其他的妃嫔,借着手段才争过来的恩宠,可这肚子日日不见动静,她再好的耐心也磨没了。 贾谊闻言惶恐的低下头,见着孟知若脸上的薄怒,额角的冷汗也是止不住的掉了下来,他也是有苦难言,不是他医术不精,实在是天意难测啊。 这正经法子用了不少了,孟贵人的身子他也仔仔细细检查过,确实不存在生育问题,可这龙子偏偏不投入她腹中,这叫他去哪儿去给贵人变个孩子出来。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开口道,“娘娘的身子微臣实在瞧不出有何问题,只是龙嗣一事,即便心急也是没有用的,微臣只能将娘娘身子看顾好,待时机到了,龙嗣自然就来了。” 贾谊一番肺腑之言,总算上孟知若的脸色好了许多,孩子的事还讲求缘分,可这日日没信,时间久了总让她疑心是不是有人暗中使绊,早对她下了手,才让她的肚子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想到这里,她忽地放缓了声调,勾唇笑了笑,才开口道,“方才是本宫心急了,本宫自然是信得过贾太医的医术,方才情急之下语气稍重了些……” 说到这里,她示意身边的婉儿取过自己的妆奁,从最下层散散抓了六七片金叶子递了出去。 “日后还需贾太医多多费心,你进了这宫里也该知道,只有本宫好了,你才会有前途。” 婉儿接过自家贵人手里的金叶子,用一方素帕包好,递给了贾谊。 贾谊见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金叶子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后眼中闪过一抹惊喜。 “收了吧,全当是你为本宫办差尽心的奖励,本宫所求皆为龙嗣,贾太医可不要再叫本宫失望了。”孟知若说完后扶了扶额,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贾谊这才敢伸手去接,待接过后,恭敬道,“微臣既受大人与娘娘的恩惠,自然不会辜负,娘娘只需按臣所言行事,便能得偿所愿……那微臣先退下了……” 待贾谊退出寝殿,婉儿这才识趣的为孟知若端来一杯清茶,“娘娘,奴婢瞧着贾太医是真心办事的,若是这正经的法子不管用,不如……” 话到此处,婉儿悄然噤了声,但两人都已明白此中未尽的意思。 宫廷之中,可用的法子多了去了,后宫这么大,花红柳绿,就算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在这宫里也做不了一枝独秀,皇帝就一个,今儿你占着,明儿她占着,要排着队才能共度一刻春宵,想怀上确实不易。 孟知若又何尝不想用其他法子,只是这种事一旦被捅出来,那后果太重,她实在是承担不起。 “日后莫要再提这话,我争宠用些手段没什么,若是为了龙嗣行差踏错,做了什么有伤龙体的事,那后果不用我说,你且明白?” “奴婢省得。” 第395章 太子娶妃 坤宁宫中,几个宫女太监做完手上的活计,在午后站在树荫下躲懒,几人翘首看着主殿的方向,瞧着门口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一等宫女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今日太子殿下进宫与娘娘商议太子妃的人选,像她们这样的低等宫女连坤宁宫正殿的大门都不能靠近,只能远远瞧上一眼,实在是让人觉得遗憾。 “没想到四公主才去和亲没多久,咱们殿下也迎迎娶太子妃了。” 几人中,一个年纪比较小的丫鬟看着正殿的方向出神,眼中有两分怅然若失,忍不住感慨出声。 她这话让在场的其他人听了去,惹得其中一个年纪偏长的宫女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冷冷的瞥了说话的小宫女一眼后,冷嘲道,“殿下天人之姿,又到了娶妻的年纪,即便迎娶太子妃也是理所当然,有些人,命比阿猫阿狗还要贱三分,尽也敢肖想殿下……” 她这话说的冷硬,就差没有指名道姓了,引得其他宫女都纷纷看了过去,这样不留情面的冷嘲,让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都难看了不少。 她们自然知道太子殿下与她们这些人是云泥之别,可像太子那样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谁又不曾在看见那张面孔时,畅想过几分。 只是,她们虽是宫女,却也受不得别人这样开口闭口都是‘贱’的冷嘲热讽,即便嘲讽的不是她们,却也不满起来。 “你!你在说谁?!” 被嘲讽的小宫女闻言一怔,待反应过来之时,脸上的怀春之色已尽被恼羞成怒代替,瞧着那张自恃高傲的脸,咬着牙怒声质问出口。 “云芝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么说露香,难道你不是宫女吗?” 云芝说的那番话实在直白得过头,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们密密麻麻的自尊里,让一旁的宫女忍不住开口帮起腔来。 云芝冷冷瞥了一眼身旁这些人,似乎从她们的怒容上窥探出了什么秘密般,在一瞬的沉寂后,面上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对啊,我是宫女,但我却没有你们贱,你们是又贱又蠢,若是自己会装些就算了,偏生还藏不住自己那些龌龊的蠢念头……” 她停顿了一下,讥笑一声后,瞧着这帮人面红耳赤的模样嗤笑道,“一帮蠢货!” “你!!!” 无疑,云芝这番话惹起了众怒,几人正要发怒,与她理论一番,却见面前刚刚还一脸嘲讽的人一瞬间变了一副温和面孔,直接无视她们从她们身旁越了过去。 “松月姑姑。”云芝快走了几步,只留给了几人一个后脑勺。 众人闻言一惊,回头却看见坤宁宫的掌事姑姑松月不知何时已经朝几人走了过来,而云芝方才的冷傲似乎一瞬间便消弭在了空气中,只剩下声音中的一丝丝谄媚,让在场的宫女瞪大了双目,眼中旋即只剩下鄙夷。 松月似乎不曾察觉几人的口角,只是平静的看了一眼云芝,又看向她身后的几人,问道,“你们站在这里作甚?殿下想尝小厨房的松露糕,还不快去准备?”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云芝,轻笑道,“你也去。” 说完后,连个多余的眼神也没留给几人,便又转身离开了。 露香有些得意的看着献殷勤被无视的云芝,对着她冷笑了一声,“说到底还是云芝姐姐高贵,光是朝主子摇尾巴的速度,也不是我等卑贱可比的……” 她嘲弄的神色惹得旁边的几人掩唇偷笑,几人眼里充满了得意,最后一齐转身朝着小厨房去,边走还忍不住假意小声的议论。 “哈哈哈,你们看她,刚刚那模样,比我家里的狗还卑贱,竟也有脸嘲讽我们?” “没想到云芝姐姐竟然有两副面孔,把我都看呆了呢……” “嘘,你们小声些……” “哈哈哈哈哈……” 听着几人的嘲讽声远去,云芝收敛起了面上的笑意,恢复成之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她不仅没将几人的嘲讽放在心上,反而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主殿的方向。 想着松月姑姑方才审视的视线,她确信她们的谈话尽数被松月姑姑听了去,只不过却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娘娘…… 想到这里,云芝捏了捏袖口,跟在众人身后朝着小厨房去了。 坤宁宫的主殿里,敦顺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接过松月递过来的茶碗,用盏盖轻轻在碗边茶刮三次,才端起来轻呷了一口。 楚慎坐在她的下首处,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殿中气氛有些凝滞,隐隐有一股对峙的感觉。 半晌,楚慎忍不住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抬首退让道,“母后若执意举办宫宴为儿臣选太子妃,便去办叭,儿臣只是觉得宫宴奢华铺张,不忍让母后为难罢了。” “呵。” 听见他退让的话,敦顺皇后并没有多开心,反倒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她也不拆穿对方的心思,只是轻轻将茶碗递到了松月手中。 “太子有这份孝心是好的,不是说想吃玉露糕嘛,让小厨房端上来吧。” 见候在一边的宫女下去传命,敦顺皇后这才将视线落在太子身上,她这个儿子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心思了,这样客套的场面话也能在她面前说得如此面不改色了。 不忍让她为难? 难不成他还真以为太子妃人选可由着他的性子来吗? 说到最后,到还是为了她这个母后了。 瞧着自家儿子那副隐忍的模样,顿顺皇后感慨儿大不由娘时,心也软了两分,正巧看着宫人从外面端着糕点进来,便开口招呼道,“你也许久没来看母后了,没想到口味倒是变了,这玉露糕口感甜腻,你少用些,晚点用了膳再回去。” 太子府如今已经修缮完成了,待太子大婚便会迁入新府,她的儿子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 楚慎闻言点了点头,待宫人将糕点放在桌上时,他却忍不住愣了一下,从瓷盘中捻起一块松露糕,端详了片刻后,面色有些不好的放了回去。 这一幕落在敦顺皇后和松月眼中,敦顺皇后忍不住皱了皱眉,示意身旁的松月下去看看,可是糕点出了什么问题,却见松月才走近太子身旁,就发出了一声惊呼。 “大胆,今日小厨房的糕点出自谁人之手?!殿下要吃的玉露糕呢?怎么端来的是松露糕?!” 第396章 陷害 松月这一声怒斥引得敦顺皇后和萧慎纷纷皱眉,敦顺皇后大抵是想不到,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这坤宁宫还有人做事如此不仔细,连碟子糕点都能弄错。 楚慎皱眉则是因为自己本来就因为选太子妃一事心中不畅,这会儿看着眼前的松露糕难免有些气闷,连碟糕点也由不得他做主,想到这里,脸色也难看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许是瞧见太子气不顺,敦顺皇后敛起了面上的笑容,声音也冷了两分。 松月闻言后退了一步,对着皇后行礼道,“许是小厨房的人出了纰漏,奴这就吩咐她们在做一份上来……” “不必了。” 她话音未落,楚慎便冷声开口,见自己的母后也看了过来,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旋即拱手行了一礼,“选太子妃一事,儿臣愿听从母后安排,若母后无事吩咐,儿臣便先告退了,欧阳太傅还有事与儿臣商议。” 敦顺皇后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太子一向循规蹈矩,只是这婚事不知为何一直不肯松口,现在心中有气,竟然因着这小事连晚膳也不陪她用了。 她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你便退下吧。” 太子转身离开了坤宁宫。 敦顺皇宫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怔怔,待楚慎的身影消失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今日负责小厨房糕点的是哪些人?” 不一会儿,松月就领着先前在院子里争论不休的云芝和露香等人进了内殿,敦顺皇后这会儿躺在软榻上,任由宫女给她细细按摩着头部。 云芝等人战战兢兢的跪了半天也不见她开口,早在太子离开坤宁宫时她们就知道了内殿发生的事。 主子越不开口,她们心中越是发怵。 她们明明听见松月姑姑说的是松露糕,怎么到头来殿下要吃的是玉露糕了,更何况殿下往日里来坤宁宫也会尝尝小厨房做的松露糕,难不成真是她们听错了吗? 半晌,敦顺皇后才抬了抬手。 一旁的松月小心翼翼的扶着她抬起来的手,将人扶正后,还没退到一旁,就听见皇后如沐春风的声音拂过耳畔。 “来人,给本宫掌嘴。” 甚至没有开口申辩和求饶的机会,站在皇后身旁寡言少语的赵嬷嬷接了命令后,便走了上前,从左至右,利落的一人赏了一个耳光。 云芝摸着滚烫的左脸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痛呼声,斜睨了一眼不远处平静无波的松月。 一顿耳光过后,众人纷纷叩首在地上,等着主子发落,即便她们回想几次,记得的自然是松月姑姑说的“松露糕”三个字。 只是,却没有一人敢胡言乱语,开口攀扯。 “本宫素来宽厚,可你们今日却连一碟糕点也送错,莫不是本宫待你们宽仁,便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了?” 敦顺皇后的斥问让跪在地上的众人忍不住将头垂得更低,额上冷汗连连,却只有认错告饶的声音响起。 与她们显得格格不入的,是紧紧捏着拳头,显得有些倔强的露香。 “启禀娘娘,奴婢有话要说。” 敦顺皇后的目光闻声扫了过去,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娘娘,并非奴婢等人怠慢主子,只是今日松月姑姑前来传令,奴等亲耳听见‘松露糕’三字,而非玉露糕,这事一众姐妹都能作证。” 露香鼓足了勇气,终于硬着头皮将话一吐为快,若是这会儿再不说,只怕稍后众人又免不了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 敦顺皇后闻言审视的目光落在了松月身上,声音却依旧温和,“哦,是吗?” 虽是看着松月,话却是问的其他人。 众人的身子抖了抖,有一两个颤颤巍巍的跪行了两步,抖着身子附和道,“奴等,听见的也是松露糕……” 这紧张的氛围里,只有松月在敦顺皇后的视线中依旧面不改色,她不急着辩解,直到再无一人跪行上前。 “松月有过,请娘娘责罚。” 敦顺皇后闻言收回视线,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与露香跪在一起的宫女,忽地开口道,“就你们三人听错了?既然如此,其他人的板子便由你们一起受着吧。”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露香三人脸上露出了惊骇的表情,三人还来不及求饶,就这么被拖了下去。 “本宫乏了,松月留下,其他人退下吧。”敦顺皇后挥了挥手。 第397章 阴谋 李凌峰在黔州这两日,京里催他回去的急递已经来了三封,原本因为之前刺杀,永德帝特许他为祖母守孝三月的假期也不得不终止。 徐秋进屋时,李凌峰手上正拿着京里传来的信件,永德帝许诺他去调查的刺客,在他有意拖延回京日子的情况下,迎来了转机。 “公子,之前派去太子府那边盯着的人回信了,在您回京前七日,太子府确实有人暗中带手下趁夜离开了京都……” 徐秋说完后,屋内静悄悄的,这些日子公子不是与樊大人一行吃酒玩乐,就是被曹家公子拉着上花楼,和以前的上进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莫说老爷和夫人忧心,连他看了都忍不住咋舌。 李老太太下葬不久,李凌峰便带着自家人龟缩在筑城的十里庄,这会儿入冬了,他懒洋洋的靠在暖炉边,听见徐秋的话时还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更早些,李凌峰感觉手指有些僵,摊开手掌在暖炉旁烤了烤,才把手里的信随手放到了一边。 “北境那帮蛮夷入冬了定然更加艰难,先前在边境抢夺了不少东西,但冬天如此漫长,想必接下来的几个月只会来得更加频繁……” 李凌峰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期间还起身给自己温了一碗米酒。 永德帝先前拖着他刺客的事,想随便用两个死囚打发他,不过是觉得他蒙在鼓里,这会他借着替祖母守丧的由头迟迟不归京,对方才稍软和了些态度——就算是敷衍也认真了许多。 李凌峰知道朝廷目前的重心都在清缴倭寇一事上,自然无暇顾及北境的民生疾苦,不过是沈恣父子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才让朝中紧张起来。 朝廷派了戚威远过去,五皇子楚??也跟着一并去了,李凌峰手里掌握的消息不比朝中人少,知道那帮蛮夷闹得再厉害,现在这个节骨眼也不会真的攻打大夏,只是后面牵扯进了大汶,事情有些棘手罢了。 李凌峰重新坐回了蒲团上,这才仔细思考起徐秋刚才说的话,心里也产生了一丝怀疑。 难不成刺杀他的人真是太子所为? 想到这里,李凌峰眸中闪过暗芒,不知道永德帝在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但他不信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在他刚受命出使大汶后,永德帝赐婚的圣旨就降了下来,偏偏把他有意结亲的女子赐婚给了杨照。 他眼底带着冷笑,大抵明白杜家不愿开口向永德帝禀明他与杜家意欲结亲是何原因,只是想着杜含芳在这个时代,大抵是对自己亲事做不了主的。 他对杜家的这点仁慈,就当是对那碗汤的补偿吧。 徐秋见他凝眸半晌不语,走到他一旁的蒲团上跪坐下来,才开口问道,“公子,太子府那边还需要派人盯着吗?” 李凌峰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看向他,“当日出城的人是谁?” 徐秋皱了皱眉,眼神有些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是太子外家的人。” 太子的外家,就是当今敦顺皇后的娘家,敦顺皇后本家姓魏,魏国公和夫人已经仙逝,如今魏国公府当家的是皇后娘娘兄长,而这魏琦则是魏国公府的一个庶出,在朝中官居五品中郎将。 魏国公? 李凌峰愣了一下,想到之前与魏国公的几次照面,心中也凝重起来。 虽然他与太子已经注定了站在对立面,可魏国公府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却不得不让他谨慎对待。 他卸了一口气,吩咐道,“先让人去查一查这魏琦,其他的暂时不要有动作。” 顿了片刻,李凌峰又道,“咱们的行李也该收拾收拾了。” 第398章 安插人手 因为朝廷催的急,李凌峰吩咐收拾行囊,又磨蹭了几日才带着李家众人不紧不慢的上路了。 而在远隔万里的京城,太子选妃正如火如荼盛会正在如火如荼的举办着。 各家及笄又到了适婚年纪的小姐的名字在层层甄选之后,被送到了皇后宫中。 敦顺皇后坐在凤椅上,端庄优雅,头上缀着的凤钗在从窗外投进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等松月将各家夫人送出去后,她才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来请安的夫人都是朝中比较有势力官员的家眷,她不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对待。 如今把人送走,才后知后觉有些疲倦。 松月折返回来,瞧着她这个动作,细心的站到她身侧,为她按摩起来。 “娘娘,若是乏了可先小憩一会儿。” 对于松月的贴心,敦顺皇后眼里露出了一丝满意,却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太子选太子妃是一等一的大事,本宫辛苦些到底没什么,只盼着慎儿寻个家世人品相貌都出众的太子妃才好。” 说到这里,她垂下的眼睑里已是一片阴翳。 慎儿成年,娶了妃分府别住,代表着他已经可以独立处理朝中的许多事。 虽然陛下对慎儿一向倚重,但难保那些贱人不会撺掇自己的儿子对皇位生出非分之想,若不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她即便死也不会闭眼,更遑论如今只是辛苦一些。 松月按头的动作更加轻柔,闻言附和道,“咱们殿下风光霁月,匹配得上天下所有的好女子,只是若想寻个方方面面都出挑的,恐怕娘娘还要多费心一些。” “费心算得了什么。”敦顺皇后抿了抿唇,无奈的笑了笑,“只是因着选这太子妃,慎儿便和我闹了两回脾气,他平日里最是和风细雨,从小就这样,再大的脾气也不过是沉个脸,真以为我这个为娘的看不出来……” “殿下迟早会理解娘娘的苦心的。” 松月也不知,太子府是有侍妾的,只是妃位一直悬而未决,太子乃是一国储君,他自然是不可随意纳妃的。 今日进宫请安的众位夫人,也都是家中有适婚女儿在册子上的,那些小女子的画像送到了太子府,回禀的人却说太子只是将画像搁置于书案上无意打开,让敦顺皇后生了好一顿气。 她主持着选妃事宜,已经尽力在众多世家女子里给太子最大的选择了,劳心劳力操持这些,不过是为了让太子早日上朝理事,而不是像他那几个兄弟一样,只能旁听或提些不痛不痒的意见。 后宫里还有多少女人虎视眈眈,就想凭着蛊惑陛下母凭子贵,她能防得了一时,但能防得了一世吗? 当初若非使了手段,太子如何能占了‘嫡’,又占了‘长’呢? 思及此处,即便尊贵如她,也不由生出来些为母的无奈,她抬了抬手,示意松月停下手里的动作,这才开口问道,“之前本宫让你安排的人定下了吗?” “定下了,是云芝。”松月一怔,旋即出声回禀。 云芝便是那日与露香等人起了争执那位,松月瞧着她是有两分心气和手段的,而且她查过,对方是被家中父母卖进宫里的,如今拿捏住了她的家里人,也用得更放心些。 听见她说出名字,敦顺皇后眼里有了恍然,似乎对此人有些印象,平时话倒是不多,手脚麻利也不爱扎堆,倒是个可用之人。 “既然敲定了就想法子送过去。” 想到宫里这些不安分的女人,不仅不顾及陛下的龙体,还掩饰不了自己的野心,私底下频频做小动作,她的眼底就有了一丝冷意。 “前些日子,孟大人寻了些关系,把人安排进了太医院,孟贵人就开始喝那些补气养身的药,奴私下里让人偷偷去瞧了,药渣里都是当归这样于女子怀孕有易的药材……” 说到这里,松月抬了抬头,语气却是淡淡,“不若就将云芝安排过去吧,孟贵人要养身子,云芝又是个懂分寸的,伺候她正合适。” 孟知若有心求子这事是前几日才被坤宁宫的人撞见的,皇后自然不甚满意,孟知若容颜绝色,又有两分本事,抓得住圣心,自她入宫以来,陛下有一半时间都临幸她。 这事本就让宫里的女人心生不满,若光是宠幸也就罢了,如今竟妄想龙嗣傍身,压众人一头…… 敦顺皇后眼里有着轻蔑的笑意,若不是有人先她用了手段,说不定还真让这孟贵人怀上了,但她既然不死心,自己也总要防着点。 “你是本宫从府里带到潜邸的丫头,又跟着本宫进了这紫禁城,你选的自然是最合适的。” 第399章 城门告示 李凌峰一行抵达京都的时候,太子妃选举已经接近了尾声。 京都城门口,一位小吏刚拿着新出的告示张贴在城门上,就引得周围的百姓纷纷凑上前围观。 秋风吹散了热浪,瞧着正前方人声鼎沸的场面,李凌峰只是一个眼神,一旁马上的徐秋已经伸手召来了一名随从。 “你过去看看,那告示上说的是什么。”徐秋紧了紧缰绳,才微微弯腰吩咐招来的随从。 眼瞧着那随从三两下挤进人堆里,李凌峰才带着他翻身下了马。 李家众人都是知晓朝廷急召李凌峰入京一事的,张氏也催促过儿子几次,见李凌峰不紧不慢的模样,虽然心里知道儿子有成算,也生怕儿子的怠慢惹怒圣上,心中还是忍不住忧心。 这会儿马车停了,她撩起帘子朝外看了一眼,这才让身边的丫头碧春去把公子喊了过来。 等李凌峰跻身进了马车,对上的便是李老三笑眯眯的憨厚模样,还有张氏一脸局促担忧的神情。 “儿啊,城门上的告示写的是什么?是不是陛下降罪啦?”张氏一脸担忧。 李凌峰忍不住在心中默默扶额,为张氏这草木皆兵的行为啼笑皆非,但他也明白老母亲是心疼自己,旋即哭笑不得,“娘,你说什么呢?” “陛下如今器重儿子,又怎会轻易降罪于我,更何况回乡奔丧合乎理法人伦,儿子早早便告了假,您还是别多想了。” 张氏听他这么说,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想到儿子如今已及冠,婚事却没有定数,又转头说起了李凌峰的婚事。 “你个皮猴儿,多大了还在娘面前耍贫嘴。”想到之前的杜含芳,张氏抿了抿唇,“朝中的事,我和你爹都是泥腿子,帮不上你,你心中有数,娘也放心了,只是你的婚事……” 她顿了一下,才有些感慨的叹了一口气,“杜家那囡囡是个好的,只可惜你与她有缘无分,只是你如今也及冠了,也没个心仪的姑娘,这叫爹娘如何能放心?” “……” 他娘刚刚不是还在忧心陛下怪罪一事吗?怎么一下又担忧起自己的婚事来了?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说到这个话题,倒是让他也有些哑口无言,这次回黔州,他老娘嘴边经常挂的便是这事,如今又绕到了这个话题上。 说到和杜含芳婚事黄了这事儿,李凌峰也有些哑然,他这会儿多少也明白,为何永德帝不愿他与杜家结亲了。 杜家是朝中中立派的代表之一,他还没在朝中有起势时,这些不站队的有些或许是陛下的忠臣,但却都只发挥了一个作用——那就是维系着朝局的微妙平衡。 如今他借着皇权的势,在朝中算是新秀,若是杜家与他结亲,只怕朝中其他中立的人,会因为这微妙的平衡被打破而开始寻找可依靠的下家。 那样的话,朝中争斗只怕又要愈演愈烈。 毕竟他李凌峰,明面上可是永德帝的人。 在别人眼里,可能是皇帝的爪牙。 不要以为他不知道,那些人私底下是如何说他,他如今有了权势,他们当面不敢议论,却也对他的阿谀奉承和谄媚窃窃私语。 李凌峰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只是这会儿面对张氏的催婚,觉得比面对朝堂上的厮杀还让他头疼。 他到哪儿去给他老娘变个儿媳妇出来? 更何况他如今的处境,的确不适合谈婚论嫁,再说了,京里那些人家,哪个不是猴儿精?会在这档口把姑娘嫁给他这个爪牙吗? 张氏这些念叨,听得李凌峰心中一阵无奈,好在徐秋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他才如释重负般起身行礼,逃也似的出了马车。 马车外的徐秋看见自家公子一脸憋屈的模样,忍不住在旁偷笑,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自家公子肯定是被夫人催着娶妻了。 李凌峰不爽的睨了他一眼,徐秋才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只是眼底的笑意确实掩也掩不住。 “公子。” 徐秋喊了一声,李凌峰这才黑着脸看向一旁刚去打探消息的随从,“说吧,那告示上说的是什么?” “公子,是今年秋闱的告示,是京兆府尹顾大人让人张贴的,上面说是三日后举行……” 说到这里,随从偷偷看了一眼李凌峰,声音小了些,“小的刚瞧的仔细,那主考官一列,还有公子的大名呢!” 第400章 简直不像样 听见随从的话,李凌峰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城门口的竟然是今年秋闱的告示。 想到自己还未到京城,名字就作为主考官出现在秋闱的告示上,他不由哂笑一声。 看来陛下知道他即便是拖延,也必定会在这两日回京的。 思及此处,李凌峰挥了挥手,待随从下去,这才重新下令,带着家里人进了城。 去留园还是走时的模样,尽管家里的主子都一应去了黔州,陈伯还是将府中的下人安排的井然有序。 待李家众人回了自己的院子各自安顿,陈伯才来书房里回禀这些日子里府里大大小小的事。 “侯爷,其他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情,只是前几日二皇子府差了人来,说待主子回府,请您过府一叙呢。”陈伯开口道。 李凌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此时他刚沐浴完,只着了一件单衣,闻言也不禁诧异的挑了挑眉。 不知这楚霁发了什么疯,竟然派府里的小厮就这么大大咧咧登了他安远侯府的门? 他李凌峰,再怎么说明面上也和二皇子闹掰了,而且在之前,楚霁对自己的招安行为屡次被拒以后,他也应该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投靠他们兄弟几个的其中一人的。 莫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又想来他这里找存在感? 徐秋闻言也有些诧异,之前自家公子可是在御前背刺过二皇子,害他受了陛下的责罚,这才过了多久,对方又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了上来。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李凌峰淡淡开口,不知道是什么想法。 待陈伯退出去以后,一旁的徐秋蹙眉思索良久也想不出楚霁这会儿要见自己公子的原因。 他沉吟了片刻,见李凌峰自顾自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没有开口,面色有些怪异,突兀的开口道,“难不成二殿下对公子有什么难言的所求……” 他话还未说完,迎头就快速的飞来了一样东西。 京中确实有些尊贵的人喜好男风,不然楼子里也不会在背地里私设相公馆,搜罗那些相貌清俊,身姿羸弱的少年郎。 李凌峰顺手抄起的茶盏被徐秋飞速的转身,转了一圈后安然无恙的托在了手中,见着自家公子黑着脸阴恻恻模样,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徐秋讪讪一笑,收起了面上的吊儿郎当。 其实刚刚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楚霁寻我只怕是为了我遇刺一事,但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说到这,李凌峰笑吟吟的转头打量了徐秋一眼,“我瞧你相貌堂堂,又跟在我身边许久,对我也是忠心不二的,若二殿下真有男风之癖,你去做个奸细也是极好的。” 徐秋:“?” 不是,他就嘴贱了一句,公子竟然这么爽快??? 等会儿,他的重点不应该是在公子要把他当小相公送出去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不要! 徐秋内心爆出一声土拨鼠鸣叫,还没开口为自己辩解,就听到某人扯着唇极为认同的点了点头,仿佛因为自己想到了个天大的好想法而沾沾自喜。 “不错,我看你也没意见,等哪日见了楚霁倒也可以帮你问问,也算为你寻了一个好去处。” 徐秋眼里因为震惊而露出了呆滞的神情,心里却是追悔莫及,瞧着李凌峰煞有介事的模样,菊花处突然传来一股慎人的凉意。 “公子,不要啊,小的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跟在公子身边没有三年也有五载了,公子好狠的心,小的不给你当牛做马可怎么活得下去啊啊啊啊啊啊……” 事出情急,为保住自己脆弱的小菊花,他已经有些胡言乱语了。 回应他的只有李凌峰嫌弃的眼神,自己一个后脑勺。 李凌峰是真的有些累了,今日他入京的消息想必许多人已经知道了,只怕陛下很快就要召自己入宫了。 徐秋假哭了片刻,见自家公子还是不愿搭理自己,脑子里一片浆糊,生怕李凌峰真起了把他送去楚霁身边做奸细的想法,不由得哭唧唧的表了好一会儿忠心,一个八尺男儿,扯着嗓子干嚎的蠢样,实在是不堪入目。 李凌峰皱着眉忍了片刻,实在被他的聒噪吵得心烦意乱,冷声道了一个“滚”字。 ‘砰’的一声,他的话音还未落,就听见了房门关闭的声音,以及徐秋那一句利落的‘好的’。 “……” 李凌峰的脸又忍不住黑了黑。 这无耻的行径总觉得很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竟然莫名的觉得有几分像自己…… 啊呸。 李凌峰在心里啐了一口,他什么时候无耻了,像他这样的端方君子,世间找不出第二个,也不知道徐秋何时变得如此厚颜无耻,肯定是和彭尺豫那群人学的。 简直不像样! 李凌峰狠狠吐槽完毕,这才闭着眼睛睡了过去,而与此同时,正在皇宫门视察皇城卫当值情况的彭尺豫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第401章 面圣请罪 李凌峰料得不错,第二日他还在家中,永德帝召见他的消息就从宫里传了出来。 “侯爷,您回黔州这段日子可好啊?” 崔德喜躬身走在李凌峰身侧,那双精明细小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皮子随着开口说话而抖了抖。 “……” “甚好。” 李凌峰默了默,黔州山高皇帝远,他自然吃得香睡得好,只不过…… 这都是之前的事了。 现在,他很不好。 想到当初送楚尧姜去大汶归来时,自己跟着陈守义那老匹夫入宫觐见,彼时他身上还有被刺客重伤留下的伤口,但永德帝不仅不见他,还晾了他半日,他就气得牙痒痒。 更别说调查刺客的事,更是到现在也没有个说法。 瞧着李凌峰的脸色变了又变,一旁的崔德喜也猜出了两分他的心思,他摇了摇头,“杂家知道侯爷为何烦心,只是有些事实在是不必深究,免得劳心费神的,伤了身子可就不划算了。” 崔德喜说出这话自然也是为了宽慰李凌峰,至于永德帝的考量,不是他这个奴才该多嘴的事。 更何况,崔德喜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虽然那日陛下召见霍统领时他没有侍奉左右,但李凌峰遇刺一事的真相恐怕与陛下脱不开干系,只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听见崔德喜的话,李凌峰停下步伐打量了他一眼。 崔德喜无奈的笑了笑。 御书房门前,李凌峰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议事的声音,才知道今日永德帝并非只召了他一人进宫。 待进了御书房大门,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待永德帝赐座后,他才看清了房中的众人。 彭桦、欧阳濂、以及六部尚书…… “李大人,真是好久不见,听说你回乡替祖母奔丧守孝,朝廷下了几封急递,你却昨日才进京来,大人真是一片孝心啊。” 李凌峰刚落座,一旁的户部尚书曹良就皮笑肉不笑的开了口,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指责李凌峰谱摆的大,对朝廷之‘急’视若无睹。 御书房里沉默了一瞬,永德帝也向李凌峰投去了玩味打量的目光。 见到曹尚书在御前刁难李凌峰,众人都不敢随便开口,但看戏亦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却是时不时落在李凌峰身上。 李凌峰感受到头顶那道具有压迫力的视线并无惊慌,他早知道永德帝会因为他拖延回京的时辰不满,但也仅限于此了。 只是自己刚坐下,板凳都还没捂热和呢,这会儿因着这事又不得不站起来,不禁觉得曹良这老匹夫真是烦人得紧。 朝着龙椅上的人弯腰拱了拱手,李凌峰再抬首时眼中也带上了悲痛,他开口道,“启禀陛下,微臣有罪。” “?” 听着李凌峰直接开口请罪,曹良包括一众官员都忍不住愣了愣。 永德帝垂了垂眼帘,面上却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哦?爱卿何罪之有?” “百善孝为先,臣虽奔赴黔州守丧,以全孙儿孝道,却做不到按急递所需回京,为陛下尽忠,微臣实在惭愧,还请陛下责罚。” 李凌峰面色坚定,但这番话一出,御书房里的几位大臣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李凌峰起手就是‘百善孝为先’,说是请罪,可他何罪之有? 他回浙洲奔丧一事是早就奏明了永德帝的,更何况他的理由是为祖母守孝,更是合情合理,是朝廷要用人才改了日子,他不过耽搁了几日,若陛下真因此事降罪于他,只怕少不了要被老百姓和那些读书人在背后议论。 永德帝显然也想到了此处,他心中自然是对李凌峰的‘怠慢’之举不喜的,可对方就这么水灵灵地向他请罪,他哪里拉得下脸来做这罪人。 不过,他知道李凌峰滑头,因此忍不住臭着脸冷冷道,“李卿为祖母守孝乃朕推崇之举,虽因这朝中临时召回耽搁了两日,但又何来请罪之说……” 永德帝转头瞥了一眼一旁的曹良,看得对方面色戚戚,这才转头对李凌峰接着道,“爱卿不要因曹卿口舌之快而怄气,你无罪却请罪,若朕罚了你,岂非陷自己于无义吗?” 这暗含警告的话不仅是对着曹良,也是对着李凌峰。 李凌峰闻言攥了攥手心,才低声道,“微臣不敢。” “退下吧。”永德帝挥了挥衣袖,待李凌峰坐下,他才拿起桌案上的奏折翻开,一边看一边扫了不远处的刑部尚书张兆奎一眼。 第402章 如何能解 接受到永德帝的视线,张兆奎微微福了福身,半晌才听见帝王的声音从龙椅处传来。 “之前你遇刺一事,朕已经交给都察院一手经办,前两日丁玉魁捉了一名犯人,现在就看押在刑部大牢,由张兆奎负责审理……” 永德帝不疾不徐的声音轻轻敲打在殿中所有人的心上,但这话一听就是说给李凌峰听的。 张兆奎眸底的光芒闪了闪,待帝王话音落尽,才站出来对李凌峰拱了拱手,“李大人是本次凶案的受害者,若要提审犯人,我刑部一定配合。” 当日李凌峰回京,与陈守义一同求见陛下,被干晾了半天,最后还被打发出宫去,这事儿在座的也有知道的官员。 陛下如今要用李凌峰,自然需要给他一点甜头,这被晾到一边的事正好算一个突破口。 李凌峰心中有些憋屈,他为朝廷办事,被刺客刺杀还被晾在一边就算了,如今要用他了,给出的甜头还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狗皇帝不过是拿准了他不愿轻易放过这幕后之人罢了。 见李凌峰第一时间没有开腔,永德帝眯着眼睛细细的打量他脸上的神色,心中却是忍不住有些傲气的想。 李凌峰这小王八蛋,看着谄媚讨乖,其实内里主意大得很,要是不查出这幕后动手之人,只怕气得饭都要少吃两碗。 也对,如此多智又有手段的人,怎么会忍受自己被蒙在鼓里,任他人随意玩弄呢? 想到这里,永德帝心中难免嗤笑一声,这大夏都是他的江山,他是帝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即便李凌峰知道,这场所谓的刺杀是他的手笔又如何? 李凌峰自然不知道帝王心中所想,只是瞧着频频回首偷偷打量自己的一众大臣,紧抿着薄唇,开口道,“如此这般,就多谢张大人了。” 张兆奎见状松了一口气,笑眯眯道,“无碍无碍。” 说完,还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头顶的热汗。 今日御书房议的不是旁的事,正是北境之困,虽然大夏没有与北境那帮人正面交过手,但是那些草原部落空前团结,不断派出小股骑兵打着屯粮过冬的旗号在边境烧杀抢掠。 沈家父子从入秋后就一直带着士兵抵御这帮蛮夷,可偏偏这群人狡猾得很,只要发现占不到便宜就像泥鳅一样溜进草原深处,时间一长,边境的军士都被弄得疲惫不堪。 沈恣对此也头疼不已,他让离得近的百姓往里撤了二十里,设了哨卡,还分队列加强巡逻,但这些人依旧像幽灵一样在边境作乱,现在又是秋收的时节,由于经常受到这些草原骑兵的骚扰,北境老百姓的粮食不是被糟蹋了就是被抢走了,眼看北境存粮骤减,军士和老百姓过冬的粮食出了大缺口,沈恣无奈之下才写折子递进了京里。 李凌峰这会儿坐在末位,听着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议,这才把北境的事了解了个大概。 沈恣折子上的内容经永德帝授意,由崔德喜念了出来。 话并不多,有试探朝廷会不会下令出兵攻打这些草原部落的意思,但总体上是为了两件事。 一是想要解决这些蛮夷时不时骚扰北境的法子,二呢自然是为了粮食。 永德帝在浙洲搞改稻为桑,国库存银确实跟上来了,但浙洲的粮食缺口又要从附近的州府去调,但好在李凌峰之前发明了井车,又提出用地下水辅助灌溉的法子,所以大夏今年的粮食预计比往年肯定要增长不少。 老百姓苦了这么久,今年好不容易丰收,若北境需要粮食,只怕待秋收之后,朝廷就要派征粮兵挨家挨户征收粮食了。 拆东墙补西墙不是办法,可让朝廷看着北境的老百姓和官兵饿死却是不能够的。 众人议论纷纷,直到瞧见帝王被吵得面色不虞才噤了声。 永德帝只觉得御书房内闷得厉害,抬头却看见李凌峰坐在末位老神在在的喝着茶,还兴趣盎然的瞧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像是在瞧什么唱得顶好的戏似的。 “……” 永德帝忍不住黑了黑脸,他知道李凌峰这小王八蛋鬼主意最多,但毕竟之前自己才晾过对方,这会儿要是让他开口问策,多少有点拉不下脸来。 彭桦从始至终也没吱过声,只是等众人都闭了口,他才开口道,“陛下,我朝今年的粮产对比去年确实提升了不少,但连着几年旱涝接踵而至,只怕加征秋粮不是上上之选啊。” 彭桦的声音回荡在殿中,让他那一党刚刚还吵嚷着要加征粮食的官员迅速缄默了下去,各自低下了头。 李凌峰抬头看了彭桦一眼,倒是有些意外,毕竟方才那些叫嚷着多征粮食的许多官员都是彭桦手下的,他还以为这事是对方授意。 永德帝默了默,等着彭桦继续开口,却没想到彭桦接下来的话却给了众人一个不小的冲击。 “臣以为,大夏百姓如今的首计是调养生息,虽然今年丰收,但老百姓好不容易有点存粮,若如今加征粮税,只怕会激起民愤,引发暴动……” 彭桦这话说的确实有理,忍饥挨饿了两年,好不容易迎来第一个丰收,但粮食却多一粒也留不住,或者与荒年无异,那会湮没百姓心里最后一点光。 往年过不好还可以安慰自己说是天灾,如今丰收了还要担心吃不上饭,百姓不造反谁造反? 欧阳濂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彭桦,毕竟在他心里,彭桦手底下的基本都是结党营私,一手遮天,整天钻营吃老百姓的人血馒头的官员,没想到有一天也会站在百姓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又臭着个脸在心中腹诽对方是不是又要从别处去搜刮民脂民膏了。 欧阳濂难得说话没带着怼死人不偿命的冲气,好言好语道,“那彭大人觉得,这些粮食该如何凑出来呢?” 毕竟北境这么大,军民所需的粮食可不是小数目,若不加征粮食,那北境之困如何能解? 第403章 提审刺客 彭桦闻言嘴唇动了动,“老臣以为,这粮食一半可以从国库中出,另一半,则可以由老臣牵头,在京中募集,诸位手上也有不少田地庄子,京西今年的粮产可不小,大家凑一半,也并非难事。”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别说欧阳濂了,李凌峰都震惊了一下。 彭桦竟然要打头募集那些世家大族手里的粮食?这话跟李凌峰有翅膀能上天有什么区别? 即便是永德帝,眼中也有一丝诧异。 世家这块肥肉,他早就垂涎已久,可为了社稷安稳,永德帝身为君王也不敢轻易越过雷池。 如今没想到,让这些世家大族捐粮的提议竟然是彭桦提出来的。 一瞬间的欣喜之后,永德帝心中闪过了一抹狐疑。 李凌峰默默看着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有欣喜的,有困惑的,有不解的,但他看了半晌,歪着个脑袋也没想明白其中联系。 但彭桦自己都这么说了,看来是有把握能筹到粮食了。 李凌峰皱了皱眉,心如擂鼓,一边觉得彭桦将此事揽过去救北境于水火是功德一件,一边心中又被大大的疑云笼罩,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却一时得不到其中关窍。 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李凌峰看见不少大臣一窝蜂的围到了彭桦身边,他驻足片刻,收回视线,正准备打道回府,却被人从身后叫住。 “李大人,李大人留步。” 李凌峰闻声停下动作,回头就看见刑部尚书张兆奎拎着官袍一路朝他小跑过来。 张大人面色红润,气喘吁吁,拭去额头的汗水,开口道,“李大人,之前意图刺杀您的歹人都察院就送来了一个,您要是想亲自提审,只需提前知会本官一声即可。”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怪不得这老儿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叫住他。 李凌峰心下恍然,他与张兆奎的那点交情是两个人都不愿摆在台面上的东西,只是刺杀李凌峰的刺客关押在刑部,再加上永德帝刚刚在诸位大臣面前提了那一嘴,这会儿对方追上他唠两句也不会引人怀疑。 张兆奎说完以后,左右瞧了两眼,见没人注意到两人,连忙用手遮掩着低声补充道,“李大人,本官也不瞒你,你要是想审理这个刺客可得赶早了。” 见他故作神神秘秘的模样,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一句,李凌峰眉头下意识的皱了起来。 只是不过片刻,他又明白了张兆奎的言下之意。 想到深处,李凌峰唇边泛起一股嘲弄的冷笑。 看来这刺客背后的人来头真不小,都被圣上下旨关押进刑部大牢了,还有人敢打‘杀人灭口’的主意。 看见李凌峰面上神色的变化,张兆奎便知道他已经心中有数,又恢复了刚刚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故作无奈的摊了摊手,“你也知道,刑部上上下下积压的案子和公文也不少,若是不提前知会一声,到时候本官也不方便。” 李凌峰唇边的冷笑此时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他倒是有心想亲自审一审,也没有推脱,闻言顺从的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若是张大人得空,本官也想尽快提审这刺客,好早点知道本官何时得罪于他,竟起了歹念意图刺杀本官。” “那不知李大人想何时提审这名刺客?” “张大人也知道本官之前回乡守孝才返京中,今早来早朝时就被孔、左两位大人堵在宫门口,说通政司衙门积压了不少事务要处理,今日恐怕是得不了空过刑部去了,不若待明日,再麻烦张大人带本官过去亲自见一见这名刺客?” 张兆奎闻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等明日下了早朝过去如何?” “如此甚好。” 李凌峰觉得明日去也合适,通政司的庶务自有孔尚应与左良玉去处理,他只需批复即可,而且能积压下来的公务,只能说明其实也没有多着急,明日抽出点时间去看看也好——即便他知道或许从这刺客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比起提审这名刺客,李凌峰更关心的是早朝的时候彭桦说出要带头向世家大族募粮的提议。 老狐狸是不可能转性的,除非转世重新投胎,说不定下辈子就真能当个好官了。 他觉得这事藏着很大的猫腻,只要弄清楚其中的缘由,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不利于彭党的罪证。 待张兆奎走了以后,李凌峰便转身去了通政司,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心里这团疑云很快就会以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解答。 第404章 刺客遇刺 通政司如李凌峰所料,的确积压了不少公务,直到日暮西山,李凌峰才抻了抻懒腰,从一大堆公文中抬起头来。 回到家的时候,张氏和李老三正陪着李思玉带淳儿在园子里溜达,见到李凌峰眉眼间的疲态,李思玉又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她怎么瞧都觉得苏家那小丫头对自家弟弟有意思,要不然怎么他们刚一从黔州回来,苏小姐就让丫鬟过来送这送那的? 只是…… 瞟了眼自己还未开窍又忙得脚不沾地的胞弟,她又只得把话咽回肚里去。 要是万一是她误会了可就不好了。 李凌峰自然不会想到这里去,只是听着陈伯说苏芮派人来给家里人送吃食的时候愣了一下,旋即就一如往常的一头扎进了书房。 惦记着第二日要去刑部大牢提审刺客的事,他身子沾到床没多久就困意袭来,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第二日一早,李凌峰是被徐秋在房门口叽叽喳喳的吵醒的。 “公子,公子?” 李凌峰睁开眼,就听见对方极富节奏感的叫唤,掐算着喊了有一会儿了,没想到自己昨晚睡得这样沉,这会儿才醒来。 他朝着门口的位置喊了一句,“何事?” 徐秋听见他起床的声音,连忙跟着一直守在李凌峰卧房门口的倚翠一起走了进去。 李凌峰坐在床沿上,见徐秋面上有急色,略微诧异的皱了皱眉,“怎么了,如此慌慌张张的?” “公子,是刑部来人了,说张大人请您过去,我刚唤了您几声您都没醒。” 张兆奎不是喊自己今天散朝后同他一起去刑部吗? 怎么大早上就派人过来了? 李凌峰心中狐疑,隐隐有了不大好的预感,任由倚翠带着下人过来伺候他起身,换好衣服后到了前厅,果然瞧见刑部的人正一脸焦急的向门口处张望他的身影。 小吏瞧见李凌峰过来眼神慕然一亮,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李凌峰而去,“李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快随我去刑部大牢看看吧,出事了。” 原来是与今日李凌峰要提审的那名刺客相关,早上狱卒换班照例去牢房里检查的时候,瞧见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底下人当即把这事报到了尚书府,张兆奎在被窝里半梦半醒听着下人在门口禀报此事,只觉得天都塌了,这才遣人过来寻李凌峰过去。 李凌峰听他说完,才知道仵作估摸着人昨夜就赴黄泉去了,还是因为吃食被下了毒药。 他嘴角抽了抽,除了刚听说时表现出的那片刻诧异,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想法。 狱卒正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就见人已经转身向刑部去了。 “走吧,看看去。” 几人抵达刑部的时候时候尚早,天空还灰蒙蒙一片,刑部衙门前不少衙役举着火把戒严,到大牢门前一路皆是灯火通明。 见到李凌峰跟着底下人进来,张兆奎面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心虚,昨儿在他手里还好端端的人犯,不过是一夜就气绝身亡了,亏得他昨日还特意拦下李凌峰让他今早过来。 丢脸啊,实在是太丢脸了。 到底是谁,如此嚣张,在刑部大牢下此毒手,就此灭口人质,让李凌峰人都没见着就嘎屁了,如此这般,他李凌峰还会善罢甘休吗? 张兆奎面上滑了几滴冷汗,伸手擦了擦汗水,人死在刑部的大牢是他的失职,他不由得放软了话音。 “这……李大人,本官今早匆匆来衙门时,那刺客已然断气,药石无医,尸体如今还在牢里,若是想查清背后之事……这段时间还要麻烦李大人多登几次刑部的大门了……” 李凌峰心情很不好。 虽然张兆奎赔了笑脸,但刺客就这样死了,他要想查出到底是何人欲对他不轨岂不是难上加难? 他想过这刺客会殒命,没想到竟然会来的这样快,实在是太猖狂了。 李凌峰阴沉着脸,对张兆奎这番说辞并不买账,人是在刑部大牢里没的,还是被人下了毒,若无内应,何至于这种死法,刑部本就难辞其咎。 他挥了挥手,打断了张兆奎的话,冷冷道,“张大人,陛下金口玉言,亲自让本官参与查找刺杀本官的罪魁元凶,这第二日最重要的嫌犯就在你刑部大牢升天了,这是何等猖獗?” “这……李大人……” 张兆奎还想再说什么,就见李凌峰睨了他一眼,不悦道,“这事本官必定如实上奏,张大人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应对陛下的诘问吧!” 说完,李凌峰就带着徐秋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一个后脑勺,还有在原地神色焦急的刑部尚书张兆奎。 第405章 爱卿因何动怒 早朝之上。 刑部凌晨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朝中不少人得了风声,全都在交头接耳的低声谈论着此事。 “李凌峰还放狠话啦?我都说了他不是个好相与的,刑部这会儿麻烦大了啊!” “谁知道陛下昨儿才让李大人去亲审这刺客,今早就死在牢里了,听说李大人先前在这刺客手底下吃了亏,受了好重的伤,换做是你这老儿,还不把刑部的屋顶掀翻了啊?” 刚进大殿的兵部尚书宋绶瞧了眼正在说风凉话的何敞,冷着声打断了他和曹良幸灾乐祸的话,在二人身边停下了脚步。 金銮殿外,刚刚还灰蒙蒙的天空已经变了颜色,天光云影交错徘徊,金色的太阳被薄薄的云雾掩盖,映照出一片紫色的霞光。 何敞被噎了一下,正要发怒,瞧见是宋绶,话又咽了回去。 兵部如今因为造战船得了不少好处,也难怪宋绶这老儿替李凌峰鸣不平,只是因着这事这老东西最近频频出入宫廷面圣,在陛下面前很是得脸,他自然不敢在宋绶面前乱说话,省得这厮背地里在陛下那里给他穿小鞋。 曹良本来打算与何敞一吐为快,这会儿面色也不大好,但还是皮笑肉不笑的回敬了一句,“原是兵部造船得了朝廷拨款,宋大人不忧心为陛下分忧,还有空与我们争论长短,想来兵部存银富足,大人不必事事皆亲力亲为了。” 话里话外明晃晃讽刺宋绶偷懒捞油水,毕竟这么一大笔钱,哪怕宋绶随便捞点,也是不菲了。 因着李凌峰的计策,朝廷今年的库银丰足不少,永德帝下令修战船,便令兵部着手去办此事,造战船不是小儿科,也非三两日之工,银子自然大把大把流进了兵部的口袋。 曹良是户部尚书,给出了多少银子没人比他清楚,连他都眼红数目,嘴里阴阳怪气也实属正常。 宋绶闻言冷嗤一声,知道自己手里的差肥,让人给惦记上了,他也不恼,只是淡淡道,“本官根据事实说话,兵部造船也有账目可查,曹大人不必说这些酸话,造船乃陛下亲批的国策,若是曹大人有不满待会儿与陛下亲自说道,本官与你可说不到一块去!” 说完,宋绶直接偏过头懒得在看两人一眼。 他一副“别和我说话,我和你不是一路人”的模样把曹良气得脸色铁青,不是这老狗自己开腔和他们搭话的吗? 现在做出这副死样子是不是有病! 宋绶可不会管他心里想什么,不过是心里觉得这事儿李凌峰即便是闹也有道理,更遑论兵部还在他那里占到了便宜。 以前朝廷的银子不富余,但也不是没有,都去哪儿了只有曹良心中有数,他们兵部的冷衙门可没见着一丝一毫,m的,早就看曹狗不顺眼了。 三人的动静并没在朝中掀起太大的波澜,朝中高低起伏,络绎不绝的议论声是在李凌峰等人入朝后才消失的。 李凌峰踩点上班,他刚进入金銮殿,还没来得及陷入舆论中心,永德帝就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之下进了大殿。 众臣忙不迭嵩呼万岁,待崔德喜高声宣布早朝开始以后,李凌峰就不出众人所料的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臣有事奏!” 见李凌峰薄唇紧抿,脸色阴沉,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永德帝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他微微皱了皱眉,开口道,“爱卿因何动怒?” 李凌峰闻言换上一副憋屈的神色,仿佛找到了大家长般,泫然欲泣道,“陛下,你可要为微臣做主啊,昨日你才允了微臣亲自去调查刺客刺杀微臣一事,没想到今日刑部一大早就派人来臣的府上,说人死在牢里了……” “陛下,天子脚下,皇城之中,堂堂刑部大牢,居然有人下毒行凶,这歹人之猖獗闻所未闻啊,更不用说这幕后之人如何狼子野心了,陛下,这不是不把微臣放在眼里,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 “……” 有这么严重吗? 众人看着李凌峰从善如流的表演,第一次开始怀疑人生。 刑部如此多的囚犯,一天死一个原是极度正常的,虽然说有人投毒,那也是刑部看押不力,怎么扯到对陛下大不敬上了? 永德帝得知前因后果,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毕竟这刺客真要算起来的话,算是他的人,除了他,哪里还有什么幕后之人? 而他自己,要谁生死不过是一念之间,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处死这人?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永德帝心中升起疑云,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沉声道,“朝堂之上岂容放肆!!你仔细说来,若真有隐情,朕必定替你做主。” 说到做主的时候,永德帝没来由的心虚了一下。 张兆奎也早已到了金銮殿,听见永德帝的话,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将刺客被人毒杀在刑部大牢的事迎着永德帝冷冽的目光和满朝文武或好奇八卦,或落井下石的眼神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大胆!”永德帝震怒,先不说刑部看管犯人失职的事,就光说这刺客还是自己派出去刺杀李凌峰的,竟然有人在天子头上动武,实在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眼神隐晦的瞧了霍奇一眼,见他也一脸茫然的神色,心中的惊疑之后,便是滔天的怒火。 他还以为是霍奇怕李凌峰查出来什么,私底下动手把人解决了,本来还怪他擅作主张,这会儿看出来不是,难免惊怒于动手之人的猖狂? 莫非他派人刺杀李凌峰一事还有旁人知晓? 是谁想把这趟水搅浑? 本来就算让李凌峰去查,他也不一定能查出什么,现在刺客死了,他势必要去追查刺客死因?更何况,为了掩藏刺客是他授命的事实,无疑又要多出许多动作惹人生疑。 这件事的幕后主使究竟是何居心?!! 永德帝的脑中瞬间多出了许多疑问,却也只能隐而不发,最后只能问责了张兆奎,加派都察院的人手协助李凌峰去查此事,又弥补了李凌峰许多宝物安抚人心,李凌峰这才松口没有继续闹下去。 第406章 祸水东引 下了早朝后,霍奇在临出宫门的甬道上,被一个小黄门拦了下来,永德帝传了口谕要单独召见他。 霍奇一路折返回御书房,御书房没落针可闻,见到永德帝时,君王脸上还有未曾退却的隐怒。 “这件事真不是你动的手?”永德帝探究的眸子打量着面前的臣子,这事他交给霍奇去办,人也是霍统领亲自挑选的,不是皇家暗卫,知情的主事人除了他,就是霍奇,刺客为何会无缘无故暴毙于刑部大牢? 霍奇垂着脑袋,面对君王的猜忌,心中有苦难言,恭恭敬敬回禀道,“陛下,他本就是死士,即便严刑拷问也不会吐露半字,微臣又岂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选去执行刺杀任务的,自然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死士,本就是丢出去应付李凌峰的废祺,早就没有几天可活了,他又怎么会暗中下手,让人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永德帝略加思索,眉头的皱痕减轻了两道,没有继续在纠结霍奇的话,只是目光有些冷冽森然。 他咬牙切齿道,“去查,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想在背后掀动风云,给朕好好的查!” 跨过御书房的门槛走出来的时候,霍奇脑子里还想着刚刚帝王阴冷的神情,还有让他暗中调查此事幕后主使的事。 如今再让他插手此事,无疑是腹背受敌,刺客之死背后的幕后主使尚且不明确,还要防止李凌峰从中发现自己被刺杀一事的端倪。 但这件事若要假手于第三人,只怕圣上更不放心。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云盖日,不是良兆啊! 再次遮掩着,通过密道抵达刑部的时候,张兆奎已经在暗室里等着李凌峰了。 之前派人引路,这次他的眼皮从今天一大早就开始跳,心中放心不下,不敢将这事再告知旁人,只带了一个亲信,就亲自等在了暗室里。 看见李凌峰,张兆奎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语气里还带着两分焦急,“李大人,你总算是来了。” 他们现在的密谋往小了说是欺君,往大了说那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非李凌峰对他有所承诺,他也不会搅进这趟浑水中。 李凌峰和他打了声招呼,瞧见他身旁的随从是上次的熟脸,没有说什么,示意徐秋去把地上的那具尸首翻过面来。 地上躺着的,赫然是先前才暴毙在牢里的刺客。 李凌峰翻看了一下刺客的尸身,瞧见尸身面部骇人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张大人,你给这刺客下的是什么毒?” 张兆奎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鸩毒。” 李凌峰嘴角抽了抽,难怪这刺客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不知道张兆奎手里的鸩毒从何而来,李凌峰有些不放心的问了一句,“这毒药你从何处得来的,不会被查出端倪吧?” 听见李凌峰质疑自己,张兆奎刚刚干坏事的心虚和不安瞬间消失了,忙拍着胸脯保证道,“李大人,你是否太过小瞧本官了?本官好歹也是刑部尚书,弄到点鸩毒又有何难,更何况,你先前传信本官说,最好能将此事嫁祸出去,本官能想到最合适的,便只有这鸩毒了。” 鸩毒不比砒霜,不仅毒性大还不好控制,而张兆奎选鸩毒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毒药制作成本比较高,基本上都是皇室御用赐死标配,用鸩毒还能祸水东引,简直是居家保命,杀人放火的不二良药。 李凌峰也觉得有理,拍了拍他的肩膀夸了一句,“干得不错。” 早在刺客被关押进刑部的时候,李凌峰便得了消息,张兆奎和他本就是合作关系,至少没少用刑想撬开这刺客的嘴巴。 答案显而易见,这刺客确实软硬不吃,从他嘴里问不出一点儿线索。 因此,李凌峰才想到了这个主意。 刺杀这么隐秘的事,除了幕后之人就只有他这个受害人会去过多关注刺客的死活,如今刺客一死,想必当初的幕后主使定然坐不住了,势必会让人去查,届时他只需要时刻关注着,必定能查出究竟是谁派人刺杀他。 有这手引蛇出洞,他不信还查不到! 见徐秋起身退到李凌峰身侧,张兆奎盯着地上的刺客看了一眼,旋即提议道,“如若不然李大人就此将这失身拖走毁尸灭迹,若是让朝廷查出什么可就得不偿失了……” “停停停!不行!” 张兆奎还未说完,就被李凌峰打断了,他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张大人,这是刑部大牢,人死在刑部你已经难辞其咎了,若是尸体在不翼而飞,刑部是他人来去自如的地方,你这个刑部尚书是不是不打算干了?” 李凌峰有些无语,说到最后,还忍不住一边摇头一边吐槽道,“亏我刚刚还夸你干得不错来着……” 张兆奎:“……” 沉默了片刻,张兆奎忍不住点了点头,附和道,“刚刚的确是我想差了。” 李凌峰没有在耽搁,指着地上的尸体道,“送回去的时候让人仔细检查一遍,不要遗漏什么蛛丝马迹,我老娘今日要亲自下厨,我就不在张大人这里用饭啦。” “……” 不是,用饭? 他何时要留人用饭了? 看着背对他挥着手走远了的李凌峰,张兆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这李大人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客气,怪不得朝中大臣都说他脸皮厚,咳咳。 第407章 愁死她了 在李凌峰调查自己被刺杀一事真相的时候,丹阁首辅彭桦已经开始带领手底下的官员登记献粮名册了。 李凌峰自然也在上面。 要不说彭桦在朝中的影响力是永德帝都要忌惮的地步,即便是永德帝亲自下旨,在某些时候还是没有彭阁老管用——就比如让这些公爵世家出血这件事上。 彭桦自己领头,也不好随便划拉一点出来丢了面子,说是举彭府之力捐了六千石粮食,快赶上一个亲王半年的粮俸了。 “彭相这次还真是大手笔,这么多粮食,说捐就捐了。” 李凌峰的书房内,苏云上咂摸了一下嘴,又伸手端过倚翠刚上来的雨前龙井,轻呷了一口。 见桌案后的少年没什么反应,自觉有些没趣。 自从三人中的何崇焕请旨调任浙洲后,李凌峰赶上送义阳公主去大汶和亲,两人就没怎么私底下聚过。 如今彭相在朝中征粮,苏家自然也跑不脱,知道其中不少消息的苏云上,趁着下值,难得躲在李凌峰这里来喝喝茶说说话。 家中实在是呆的烦闷,这两日父母亲又催得紧,今日他前来,除了闲谈一二,也是想着知会好友一声,约莫在过些日子,自己便要成婚了。 李凌峰埋首案间,听见他说彭桦献粮名册上有他没有惊讶,反倒是听见好友要成亲,神色略微错愕了一秒。 他倒是早就知道苏云上与人家姑娘是订了亲的,如今在朝中官路稳当,也的确该成家了。 李凌峰抬起头问道,“日子定了吗?什么时候?” 苏云上笑了笑,“这事儿双方还在商议着,只是家父已经让府里的管事预备上彩礼了,柳氏也在操持着……” 说到这里,苏云上顿了顿,眉目里难得流露出与平日里疏离温和气质不同的温情,有些不好意思道,“每年开春皇室都要举办马球大赛,明年的头彩听说是当年德妃受封四妃之位时太后钦赐的步摇……” 李凌峰挑了挑眉,看好友这神情,想必与那未过门的小妻子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难怪想赢下这步摇做聘礼一并送过去逗人家开心。 只是眼瞅着苏云上全身上下虽清风朗月,却一股子文弱的书生气,李凌峰摇了摇头,哂笑一声,打趣道,“要是你上场,别说那步摇,万一磕了碰了,你那未过门的新婚妻子就要提前为你垂泪了。” “噗——” 苏云上还未反应过来李凌峰嘴里的揶揄,守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徐秋倒是先憋不住笑了出来。 苏公子哪里都好,就是彬彬有礼的谦谦公子模样,他实在想不出对方为了一个步摇上马打球,与众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 听见徐秋的憋笑声,苏公子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一抹淡粉色的红晕,闹了个大脸红,颇为不好意思的开口道,“我自知实力不济,所以这事儿还需子瞻替为我多多费心。” 原来是想让自己上场去赢下来,李凌峰恍然,笑了笑,将毛笔随手搁在了鸡血石打磨而成的笔山上,“这有何难?正好夺了这头名,拿下头彩,算是弟弟送给你与新婚妻子的新婚礼物。” 苏云上在李凌峰书房待了许久,苏芮就在后院陪着李思玉和张氏逗弄淳儿,这年纪的小孩儿正是疯跑的年纪,一个不留神就把衣服弄得一身脏。 听着前头传来要用晚膳的消息,张氏才带着下人将淳儿带回去梳洗再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苏芮如今出落得更加明艳,褪去了双颊的婴儿肥,容貌风华也在京中渐渐也有了些名声,亭亭玉立,惹人注目。 瞧着她这风华绝代的容貌,李思玉忍不住打趣道,“芮儿如今愈发好看了,又过了及笄,想必要不了不少时日,家里的门槛都要被求亲的媒人踏破了。” 苏芮听见这话,哪里不知道李思玉是在打趣自己,洁白无瑕的面庞闪过羞赧,双颊也爬上了火烧云。 “玉姐姐!”她有些羞怒的嘟囔了一声。 李思玉见状抿嘴笑出声来,如今自己早已成婚,儿子都会跑了,才忽地觉察到逗弄小姑娘的乐趣,难怪她未出阁时娘亲总是爱说这种话逗她。 “玉姐姐,你再说,芮儿不理你了,哼!”李思玉见状更是羞得跺脚,难得露出了小女儿的姿态。 “好好好,不说了,我不说了。” 足足乐了半晌,李思玉才止住了笑,但眼底的笑意却是掩盖不住,想到之前京里一直在说的皇子选妃一事,她又忍不住有些担忧。 “你相貌这样出众,又是大家族出来的女子,姐姐生怕你中了,虽说红墙内锦衣玉食,富贵他人无法企及,但我在这京城的大宅子里,依旧没有在黔州时的那番舒坦,更遑论宫墙之中了……” 虽说她没识得太多字,却有一个走南闯北,满脑子生意经的丈夫,还有一个身居高位,作为天子近臣的胞弟,张氏和李老三更不是腐朽之人,她自然也明白许多事理。 光看阿弟,只是为臣子都有着许多身不由己,更不用说,若是苏芮中选,是要嫁入皇室的。 苏芮停下了脚步,她与李思玉如今也处成了手帕之交,自然明白对方是真心为了自己,只是宽心道,“玉姐姐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定然不会飞落在皇家的。” 如今柳氏掌家中中馈,本就忌惮苏芮的身份和财富,入选皇子妃嫔这样能一辈子大富大贵的好事又怎会落在她头上? 柳氏不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苏茵受苦,又舍不得这泼天的富贵,最好的人选就是苏锦! 她虽出身低微,到底也是嫡母教养长大,当不了正侧妃,当个寻常侍妾良娣还是可以的。 如今柳氏与苏锦二人谋划着此事,倒是如意算盘打得好,她们惹到自己,却还做着攀上高枝的美梦,那也决计是不能够的。 听见苏芮的话,李思玉松了一口气,此事她也并非全无私心,苏芮是个好的,只可惜自家弟弟开窍晚,若是她不看牢了些,白白辜负芮儿这番心意不说,她上哪儿去找这么投缘的弟媳。 唉,真是愁死她了! 第408章 就不是侯爷的事儿了 李凌峰的婚事急不得,但彭桦的征粮却已经火烧眉头。 由于他自己带头捐了这么多,朝中大臣即便是对此事心存怨言,也不好宣之于口,就连一向与彭党不对付的欧阳濂等人,最近在朝上都闭了嘴。 李凌峰好歹是个安远侯,他自然也在征粮名册上,只不过当彭府派来的人到安远侯府时,场面闹得却不甚愉快。 “再怎么说安远侯也是如今的朝廷新贵,又得陛下如此器重,我家阁老代表彭府上下捐了整整六千石,如今北境粮食吃紧,安远侯府虽不比彭府,但拿个一千石出来,是不是也太寒酸了?” 来人正是彭家老二彭锦璋手底下的管事彭七,他身后带着皇城卫的两列军士,都是特意派来挨家挨户收用捐赠粮的军士,各自牵着一辆运粮的马车。 本来就是捐粮,一千石也不是个小数目,再多李凌峰也拿得出手,但他初涉京中不像彭府底蕴深厚,面上又是从黔州一路考进京中的穷书生,背后没有倚靠,一千石是他觉得最合适的数目,偏生这彭七狐假虎威,在府门口就大放厥词,气得陈伯想一棍子将这泼皮打远了去。 彭七是个嗓门大的,这一吆喝引来许多人张望,陈伯怕他如此胡说下去,影响家中主子的名声,便亲自去书房请示了李凌峰。 李凌峰放下手中的书本,眉头微微皱了皱,才抬起头来问道,“那彭七当真如此?” 陈伯点了点头,话如倒豆子一般说了起来,临后一脸气愤道,“公子再如何也是陛下亲封的侯爷,他一个小小管事就敢在咱们府前如此叫嚣,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旁的徐秋听见这话深表赞同的点了点头,这会儿才插进话来: “公子,彭七只是彭二手底下的一个管事,若非有人指使,何故在咱们府前闹这一通,这次彭府收粮,朝中官员捐五百、八百的大有人在,咱们府上捐一千石本就不少,再说了,捐多捐少,又岂是他一个管事可置喙的?” 李凌峰默了默。 彭府拿的出这么多粮食,是他本该就拿的出,他若是拿出这么多粮食,只怕狗皇帝转头连他有几条底裤都要查清楚。 但捐粮这事彭家说带头,从始至终都是不带强迫性的,哪怕他只捐一石又如何,只要不怕得罪彭桦老贼就行了,如今愿意捐一千石,除了怕引起狗皇帝的猜忌,就是看在北境战士和百姓的面子上,那彭府的人在他门前闹这一遭是为何? 虽说连李凌峰一开始也没想到彭家会捐六千石,但以彭家为首的官员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恐怕不计其数。 如今不过区区六千石,也值得对方上门吹嘘? 李凌峰有些烦躁的捏了捏眉心,最近时刻注意着张兆奎那边的动静,本就心系自己被刺杀幕后的真相,如今听见此事难得有些烦躁。 他冷笑一声,开口道,“我安远侯府自然比不上彭家底蕴深厚,名下的庄子田产数不胜数,诸位大臣为官多年,与本官一样寒酸的也不在少数,可见富贵都到别人家里去了,自然只能替北境将士与百姓尽绵薄之力……” 说到这,李凌峰对陈伯挥了挥手,“你按我的意思回禀去,若他还不识好歹,便让彭公子亲自来我府上收粮,我倒想当面问问他,是不把我这穷酸书生放在眼里,还是不把陛下亲封的安远侯放在眼里。” 得了李凌峰的回话,陈伯的脸笑得像朵刚绽开的菊花,总算觉得心中畅快了不少,只要主子立得住,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要少受些恶气。 李家的门庭,可不是供他人犬吠的地方! 见李凌峰又垂下头拿起手中的书册看起来,徐秋识趣的跟着陈伯一起退了出去,这么有趣的场面他自然也想凑凑热闹,天天与公子待在书房,都快把他憋成傻子了。 果然,当陈伯将话原封不动的奉上时,徐秋看见彭七肉眼可见阴沉下来的神色,心中只觉得一阵舒爽。 陈伯也挺直了腰杆,冷冷瞥了一眼台阶下的彭七,说完李凌峰的原话后,他还觉得有些不过瘾,又自顾自的补上了一句: “老奴一向敬重彭相,说句重话,彭管事还请不要动气,我家公子虽然不说,但你我都是做下人的,替主子办事,哪有登他人门前犬吠的道理,您说是吧?” 陈伯一番话后,彭七的脸色已黑如锅底。 “你!!!” 他捏紧拳头,眼中闪过阴狠,脸颊的横肉忍不住抖了抖,可见心中气愤。 陈伯见状却是想到了自家公子的处事儿,笑了笑道: “我家公子是读书人,老奴是粗鄙之人,若是有冒犯到的地方,还请彭管事见谅,这些都是公子早早备下的粮食,几位军爷最好先检查检查,押送的时候还请费心些,若是磕了碰了差了,还是好米变粗糠了,出了我们安远侯府,就不是咱家侯爷的事儿了。” 彭七闻言只觉得一口气直冲脑门,怒火攻心却又难以发泄,差点没气厥过去。 岂有此理! 简直岂有此理!!! 第409章 有什么烦心事? 彭七是彭府的家生子,所以才被主子赐了彭姓。 自打他记事以来,出门替彭府办事,就没有这么窝囊过! 有家里的那尊大佛在,哪怕是朝中正儿八经的大官,谁人不对他客客气气,今日不过是听了二公子的吩咐讽刺了几句,本以为这李家再怎么横也只有俯首帖耳,点头哈腰的份! 倒是没想到,这安远侯府从上到下,都是硬骨头。 呵呵。 他冷不丁在心中冷笑一声,脸色阴沉的可怖,瞅见暗地里朝这边观望的那些个好事之人,咬了咬牙又将胸腔中的怒气隐忍了下去。 “好,好样的!” 彭七从牙缝里蹦出了这几个字,狠狠瞪了陈伯一眼,转头指挥带来的皇城卫道,“你们都听见了,收粮的时候看清楚了,但凡这一千石粮食有一石滥竽充数,我回去便让公子扒了你们身上的这身皮!” 这翻陈词自然让底下的皇城卫噤若寒蝉,但在陈伯眼里不过是拿自己人在外人面前耍威风,跟看杂耍差不多。 他斜睨这这帮人一眼,本来打算退下去休息的,这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得很,势必要亲眼看着这帮人查粮,省得他们动手脚,用不知道哪儿得来的烂货以次充好,来栽污自家主子。 两人吹胡子瞪眼僵持良久,皇城卫的人顶着炎炎烈日直接在大门口开始一袋一袋点粮,汗水把盔甲包着的里衣都汗湿了,也没从中挑出一袋烂米。 李凌峰背地里也是做生意的,他的生意都是林青松在打理,林家靠开文房四宝店起家,如今早就不再拘泥于小小书斋,林青松又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否则怎么有资格在子侄众多的林家脱颖而出,还成了李凌峰的姐夫呢? 永德帝赏赐给李凌峰的庄子田产不少,这些事平日里都是林青松去打理,接手庄子时,他趁着第一次秋收就早已用新米替换往年的旧米,将旧米运到灾荒之地折价售出了。 若非是李凌峰有交代,即便是不折价,那些旧米到了需要的地方,也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人都到了要饿死的时候,谁还在意米陈不陈呢? 林青松是生意人,自然利字当头,李凌峰不会说什么,只要林青松最后是按他的意思去办的即可,这也是为什么彭七等人搜查半晌,找不到一袋坏米的原因。 因此,等所有的米全都搬上马车,彭七也只能憋屈的耷拉着一张脸,最后不得不灰溜溜的转身离开。 这个小插曲在京中并未掀起太大的波澜,直到彭家挨家挨户募集完粮食,李凌峰也没听到外面有半点不利于自己的谣言和风声。 这样的宁静一直持续到第三日夜里,被一封从刑部大牢出来的,由张兆奎张大人亲笔手写的书信打破了。 李凌峰拿到信件后,足足在书房呆坐了两个时辰,连晚饭都没有吃。 而另一边的彭家,彭锦璋正与几个同岁的公子哥在府上饮酒作乐,彭府灯火通明,几人围坐在一起,喝得酒劲上头后,瞧着彭锦璋面有郁气,其中一个黄衣公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锦璋兄,怎地觉得今日与你一起饮酒没有上次爽快,莫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说话的正是曹家老三曹士嵩,是曹良与正室生的第三子。 见他开了口,席间其他人也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朝着彭锦璋望了过去。 第410章 煽风点火 这席间坐的基本是各家族里的嫡次子,上头有人扛大梁,他们平日里大多时候游手好闲,只需混吃等死就行了。 家里当官的爹以彭桦为首,他们也自然喜欢跟在彭锦璋身边吃喝玩乐,更何况彭锦璋虽然不是长子,但在彭家还是比较有话语权的。 彭锦璋闻言手上端酒的动作一顿,他还没开口说话,一旁身着黑衣的何敞看了一眼彭锦璋,然后自然而然的接过了话头。 “这事儿我知道。” 众人闻言都诧异的看了过去,见到开口的人是何昱枫,当即疑惑道,“何兄,这是发生何事了?” “对啊,这满京还有让锦璋兄愁上眉头的新鲜事,你倒是说来让我们听听!” 其他人七嘴八舌的附和着,直到众人的声音小了,何昱枫才没有继续卖关子,无奈的感慨了一声,开口道,“唉,还不是因为那安远侯李凌峰。” 与李凌峰有关?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纨绔子弟都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才听见何昱枫将彭府收粮那日,李凌峰府前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 众人越听眉心的褶痕却是越重,到了最后,竟有人沉着脸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把旁边伺候酒水的美人都吓得花容失色。 “这李凌峰好大的胆子,纵然他是安远侯,也不该如此托大,彭相不辞辛劳替朝廷募捐粮食,受益的乃是大夏和北境的军士以及百姓,他不想着帮衬就算了,竟然让家仆对着彭府的人大放厥词,简直岂有此理!” 若是李凌峰在场,听到这番话指不定也忍不住要拍手称,此人嘴皮子如此利索,不去做演说家实在是浪费。 果然,他这番煽风点火的话一出,众人眼中立马出现了李凌峰趾高气昂,纵容家仆威胁欺辱彭七的场面,当即酒也不喝了,愤愤面色难看的攥紧拳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何昱枫见到这个场面有些沾沾自喜,他虽然是何家唯一的嫡子,但因为年纪小,又在官场里没捞到什么实职,时不时就与这帮人混迹在一块。 何昱枫当初科考时成绩并不低,只是对自己期待太高,又被李凌峰夺了风头,心中一直记恨,李凌峰当初在水部做主事时,他还让谢郢从中刁难过,只是一直没讨到好。 按理来说,他也不是腹中无才之辈,如今又在自家亲爹的手底下干活,不至于捞不到实职。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别人不知道自己儿子怎么样,他何敞还能不知道吗? 自家儿子确实在读书时比较勤奋,肚子里装进了不少墨水,但奈何他是何敞唯一的嫡子,又是何家年龄最小的郎君,何老太太看的如珠如宝,自小就被惯成了一副‘天真无邪’的为人,说得难听点就是有点蠢,而且蠢而不自知。 何敞奋斗这半生,一身家当都指望传给这个儿子,哪里敢真把实权交给他,更别说托关系给他铺路晋升了,最好的就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再闹也掀不起什么等雨。 何昱枫不知道自己在亲爹眼里是个蠢蛋,自然也觉得无比憋屈,时常觉得自己空有一身才华无法施展,天下没人能懂他的心酸,再加上时不时听见李凌峰晋升的消息,心中也是愈发不平衡。 前两日听说李凌峰如此不给彭家面子的时候,他就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李凌峰自己作死给自己找麻烦,他肯定是这京里最高兴的人。 “李凌峰这番言论,实在是太不把阁老和公子放在眼里了,如此狂悖之人,岂能任他这般放肆!” “这李凌峰不过是从穷乡僻壤考进京来的举子,如今做了官,封了侯,仗着自己是御前红人,当真是觉得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啊。” 听着这些个纨绔对李凌峰不屑一顾的说辞,何昱枫只觉得心情都美妙了不少,这里坐的人除了他,虽不是什么有能力的,但这些人若想借着此事去针对李凌峰,绝对够他喝上一壶了。 待众人议论完,彭锦璋慢条斯理的开口道,“这事儿本来我也不愿与你们多说,只不过是本公子让那李凌峰掉了自己的脸面,你们也知道我父亲和兄长对我的管束实在严厉,否则本公子定要让他好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摊摊手一副无奈又憋屈的模样,忍不住叹道,“想我父亲为大夏操劳,彭家募粮也是为朝廷办事,却受这等屈辱……” “唉,你们是本公子的知心人,但也只能陪我在这喝闷酒!” 第411章 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了 彭锦璋一番感慨之后,余光瞥见这些公子哥的面色已经不好看起来,见火候差不多了,他也端起了酒杯朝这帮人遥遥敬了敬。 “罢,说这些个不开心的事作甚?饮尽这一杯,此事不提也罢!” 听见他这话,众人一时间都停下动作,略有些诧异的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彭锦璋是谁? 那可是彭家的嫡出二公子,当朝宰辅彭阁老的亲儿子! 平日里见面谁不客客气气的低头喊上一句彭二公子?莫说他们这样的二世祖了,哪怕是朝中大臣,大多数见了彭家人不说是俯首帖耳,但也是恭恭敬敬的。 可今日,提到那个李凌峰,竟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他们虽是狐朋狗友,此刻也忍不了要打抱不平。 何敞皱了皱眉,有些不悦道,“虽说那李凌峰如今平步青云,但在彭家面前也不过是跳梁小丑,如今当街下了二公子底下人的脸面,如此行径若不敲打,岂非让他人觉得彭府可欺?” 常言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如今彭府都被人当众打脸了,彭家还一副避而远之的模样,这已经不只是可欺了,而是怂! 何昱枫见彭锦璋那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就来气,颇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很快就引起了他人的共鸣。 曹士嵩看了一眼彭锦璋,开口道,“那李凌峰确实太过不识好歹,先前拒了阁老的橄榄枝,如今还敢当众踩彭家脸面,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李凌峰这个名字,曹士嵩听说过不少次。 说句实话,算得上一个人物了。 草根出身,没有倚仗,靠着寒窗苦读做了状元入朝为官,的确有几分本事,但就是眼界太低。 他们在座的人,基本都是以彭家为首,这李凌峰尚且连彭府的面子都不给,可想而知他们这帮人在他眼中更是上不得台面,如此狂傲,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曹士嵩冷冷的想,肥硕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阴狠,转而又用笑掩过。 待曹士嵩说完这话,就连一旁久久不开口的裴家三子裴竟也忍不住看了彭锦璋一眼,哂笑道,“你倒是肯吃亏!” 这话一出,彭锦璋面上也有些挂不住,面色为难道,“实在不是我不想报此仇,只是家父代朝廷募捐粮草,兄长又随霍统领调查刺客暴毙一事,先前就耳提命面,说要我最近办事规矩些,更别说现在要为一个家仆去主动滋事了……” 彭家最近确实事多,彭桦与彭尺豫自然也交代过彭锦璋这两日少生事端,但原因却也不止于此。 只不过,这些事彭锦璋不好当着众人开口,他虽不是嫡长子,但在彭家也不是混吃等死的蛀虫,知道的东西自然比在场的这些人多。 而且,谁说他不想找李凌峰麻烦了? 果然,他这话出后,一旁的曹士嵩沉吟了片刻,忽地端起了酒杯朝着彭锦璋敬了敬,就笑呵呵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为此事忧心了,某倒也想见识见识他李凌峰的手段。” —— 与彭府的灯火通明的宴饮不同,霍奇此刻刚踏出刑部的大门,整个人显出了几分疲惫。 他的亲卫见他神色不善,有些担忧道,“大人还是先回府休息吧,今日只怕也查不出什么线索了。” 霍奇闻言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眼刑部外头站着的人,疑惑道,“彭大人带人去调查鸩毒的出处,还是没有消息吗?” 亲卫摇了摇头,“虽说鸩毒在市井之中不常见,但也非绝对,京中叫得上名号的大药房都需一一排查,若无记录,恐怕只能……” 霍奇闻言抬首看了一眼隐在夜色里高高耸起的宫墙,忍不住皱了皱眉。 若是外间查不到,想要在宫里找,只怕更是难上加难,牵扯之人,也并非他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可冒犯的。 他叹了口气,“罢了,刑部那日当值的人也尽数拷问了,动了刑罚也没问出什么异常,倒是有个禁不住折腾自尽的,先将他的尸体严加看管,是不是畏罪自杀待本统领明日复命后再做定夺吧!” 说完后,他挥了挥手,带着手底下的一列禁军消失在了夜色中。 霍奇带领禁军走后不久,刑部大门处值守的士兵朝同伴偷偷使了个眼色,便朝着大门里走去。 “大人,霍统领已经带着人回去了。” 张兆奎立于桌案前,听见底下人来禀点了点头,旋即挥了挥手。 待前来禀告的人退了出去,一旁的亲卫才上前一步道,“大人……” 张兆奎皱了皱眉,想到霍奇刚才的手段,掌心都还留着汗渍。 “不必多言,陛下要查这刺客身后的幕后主使,我们刑部秉公办事,配合霍统领查案即可。” 他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也不是天上掉馅饼捡来的,这点小事他自然能应付自如,毕竟这是刑部,本就是他的地盘,即便霍奇对他有两分怀疑,到他这个位置,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也轻易不能对他出手。 只是终究是上了年纪,身系张家上百口人的性命,比不上年轻的时候,豁的出去了。 “属下明白。” 张兆奎看了他一眼,想到刚刚霍奇在大牢里处死的那名狱卒,抿了抿唇道,“霍统领在牢里处死的那个狱卒,你去安排一下他的身后事吧。” 第412章 完犊子了 晚秋的风带着凉意,彭尺豫一身甲胄,带着手下的皇城卫在京中调查鸩毒的出处,全身上下还是捂出了汗来。 “大人,城中登记在册存有鸩毒的药铺都调查过了,存量和册子都对得上,没有可疑的地方。” 这两天皇城卫算是把京城大大小小的药铺都翻了个遍,但依旧一无所获。 听见手底下人的回禀,彭尺豫皱了皱眉,“收队吧,你去给霍统领传个信,照实说就行。” …… 金銮殿内,群臣三三两两的靠拢做一堆,各自小声的讨论着什么,李凌峰踏进殿中的时候,不少人下意识的看向了他,又很快收回视线,与身旁的人继续闲谈。 蔡巍站在人群中,和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站在一块,看见李凌峰走进大殿,和几人点头说了什么,就朝着他走了过去。 “李大人。” 李凌峰闻声抬头,眼底还有些乌青,打着哈欠看过去,才发现蔡巍已经站定在了自己身侧。 “蔡大人。”李凌峰拱了拱手,强打着精神站直了些,才开口问道,“不知有何事?” 朝廷众多官员的宅邸其实都在城东这一块,之前李凌峰选的府邸偏僻些,家门口发生何事自然无人知晓,现如今李家众人皆居住在去留园,隔着短街就是别的人户,门前门后住的都是大夏的达官显贵,有什么事自然瞒不住他人的耳朵。 李凌峰和彭府下人那点争执,大家自然也在饭后茶余津津乐道。 见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蔡巍只觉得有些好笑,勾了勾唇道,“李大人这是没休息好?本官可听说大人洁身自好,现如今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怎地也像曹良那厮一般,没有精气神?” 曹良妻妾成群,一天轮一个,可能一个月三十天都能不重样,夜夜笙歌,早朝打不起精神来实属正常。 可这李凌峰,年纪轻轻的,也没个女人服侍,这副模样又算是怎么个事儿? 李凌峰闻言眼角忍不住抽了抽,知道蔡巍是在打趣自己,但将他和曹良相提并论,并且事关男人雄风,他怎么听咋都觉得对方是在暗戳戳怀疑自己不行呢? 思及此处,李凌峰忽地一扫疲态,站直了身子后,脸上挤出了一抹看起来比较真挚的笑容,努力的想让自己显得容光焕发一些。 做男人这件事上,他再怎么着也必须得比姓曹那厮强吧。 “哈哈哈哈哈哈。”蔡巍瞧见他这副努力的模样,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引来周围的大臣纷纷侧目。 片刻,待他收了笑意,这才说起了正题,“李大人年轻力壮,自然非曹良那厮可比,但到底年轻,气性也大,怎地不知忍忍,非在府门前闹那些个事非……” 这句话,蔡巍声音压得极低,因着自己那傻儿盼盼,他对李凌峰自然是一直有好感在的,想着劝诫他两句,让他收敛些心性,因为此等小事遭人暗算针对实在是划不来。 蔡巍这话一出,李凌峰这才明白他的来意。 没想到就这点小事不过一日就已经传到蔡巍耳中了,如此这般,这满朝文武自然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想来也是,房前屋后住着的都不是寻常人家,天子脚下无小事,这等无聊之事在他们那里恐怕算得上是他对彭家的挑衅了。 难怪自己来上朝这一路上,总感觉有官员用忿忿不平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李凌峰闻言有些无奈,却还是把个中缘由说道了一番,开口道,“若非彭家派来办事那人故意滋事,我府上管事岂会与他有口舌之争?那彭七不过是彭府的小小喽啰,就敢在我门前放肆,难道看我李凌峰好欺负不成?” 蔡巍闻言一怔,眼中也有些嫌恶,彭阁老自己做事不算高调,倒是门下的走狗仗势猖狂,他也与之打过交道,的确让人厌恶。 “那彭七行事的确让人厌恶,但到底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只怕他主子觉得你打了他脸面,又要生出不少事来……” 话虽如此,蔡巍心底却觉得这事李凌峰做得解气。 李凌峰没有接话,他知道彭桦有两个看重的儿子,彭尺豫他早早见过,也打过交道,还有一个嫡子,平日里给彭府打理家业,只怕彭家许多不见光的东西都要经他手去办,也是彭七真正的主子,好像叫彭锦璋。 “我初来京时无依无靠,身如浮萍,不过靠着腹中这点文墨夺了状元,也能让人暗中生恨,设计打压于我,可见世道如此,若觉得你可欺,忍不忍的也是一个样。” 蔡巍闻言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开口问道,“你与那杜家小姐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凌峰出身低微,还身居高位,在京中本身就是个异类,不管是羡慕嫉妒,还是其他种种原因,他自然是备受瞩目的。 昨日不知哪儿起的风声,说杜家原本要将自己的幺女嫁与李凌峰,双方都已互换庚贴了,却又不知为何,李凌峰才去大汶送义阳公主和亲,陛下就赐下了杜家小姐与杨照的婚约。 这件事越说越离谱,现在竟然有人说是因为杜光庭得了消息,李凌峰之前在浙洲抗倭时被倭贼首领伤了根基不能人道,才将女儿改嫁的。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但关于李凌峰不能人道这事蔡巍又不好明着问,这才有了先前用曹良来打趣一事,偏偏李凌峰还一副努力显得自己很行的样子。让本来觉得这些谣言是无稽之谈的蔡巍都忍不住怀疑了起来。 这要是真的,那李凌峰…… 也太特么惨了吧。 李凌峰不知蔡巍心中所想,乍一听他提起杜含芳,整个人都有点懵逼,他与杜家婚约一事如此低调隐秘,蔡巍怎么会知道??? 他心中有些惊疑,忍不住皱了皱眉,“杜大人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你竟然不知道?”蔡巍愣了愣,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开口道,“你瞧瞧姓杜那老匹夫的脸色,像要生吞了你似的,本官还以为是你被杜家退亲,自己放出来的消息……” 说到这里,蔡巍看着李凌峰黑如锅底的脸色和要吃人的样子,下意识噤了声,默默移开脚步,站远了些。 李凌峰经他提醒,回头去看沉着脸的杜光庭时,正好对上他冷冽的目光。 不远处的杨照也是一张臭脸。 “……” 他们不会都以为是自己放出的消息吧…… 这下完犊子了! 第413章 更况论本侯不是 看见杜光庭一副恨不得杀了自己泄愤的表情,李凌峰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这下他要是不知道有人要搞他,他也算是白活了。 察觉到蔡巍默默远离自己的动作,李凌峰沉默了片刻,这件事恐怕已经人尽皆知了,就唯有自己还蒙在鼓里,真特娘的操蛋。 想当初他与杜家退庚贴之时,双方都没有外人在场,杜家给他的补偿,也是趁着天黑从后门抬进府里的,可现在,这件事竟然会走漏了风声?! 现在人人都以为是他心存不忿故意放出的消息,这件事本来就经不得深究,若在放任流言蜚语,只怕杜含芳与杜家名声扫地不说,当今圣上的声威也必定会受影响。 李凌峰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早朝结束,都没想到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下了朝,李凌峰出了宫门,看见门口自家停着的马车,正想跳进车里问一问徐秋有没有此事的风声,就听见有人远远在唤他。 “李大人,李大人,请留步!” 原来是杜家的马夫。 李凌峰皱了皱眉,脚步一顿,就猜到了杜家此时找上他的来意。 见他站住,来人三两步走到了他面前,面色有些不虞,飞快的朝着他见了个礼,还未等李凌峰开口就站直了身子开口道, “李大人,小的奉家里老爷的命,来请您过府一叙,虽说您与老爷同朝为官平日里并无什么交集,但这流言蜚语中伤的也不止是我家小姐的名声,贸然请您过府中去,还请您担待些。” 李凌峰听他倒豆子似的说了这一大堆话,也知道对方话外都是在挤兑他,想当初他与杜含芳有婚约之时,杜家下人待他的态度虽说算不上上赶着,但也不像这般话中带刺。 说是要他担待,到底是对他有气,语气里都是忿忿,看来杜家上下都将这屎盆子扣在他李凌峰的头上了。 李凌峰的脸不禁沉了下来,想到下人都尚且对他如此,更莫说杜家人了,此刻请他上门去,十有八九是过去装孙子看人脸色,他何必自讨这个没趣? “呵呵。” 他轻笑了一声,开口道,“我知你家老爷请我过府所为何事,但府衙知州断案也需证据齐整,我李凌峰行得正坐得端,杜大人所真想与我商议,不妨先去查查这风声起于何处……” 说到此处,李凌峰顿了一下,心中原也有些恼火杜家墙头草的行径,如今又听风就是雨,语气也难免刻薄讽刺起来。 他冷冷道,“而且如今我名声也有损,尚且没问杜家的过失,杜大人没有眉目便邀我过府,难不成是把这屎盆子扣在我李凌峰头上了不成?要我过去受这脸色,还要我担保着给个交代吗?” 听见他这么说,来人被李凌峰噎了一下,愣在了原地。 难道不应该吗? 自家小姐的名声因着这似是而非的流言毁于一旦,连带着家里其他小姐都回府里来哭,若非李凌峰所为,还有何人如此怨憎杜家? 此刻听着自家老爷邀他过府,若是他做的便负荆请罪赔不是,若不是他做的,自然也该积极去处理,拿出个章程说法来,给杜家一个交代。 李凌峰看着他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只怕杜光庭或者是杜家上下都这想法,连带着身边伺候的下人都这么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 他眯了眯眼,眼底带着寒意,冷冷笑道,“杜大人当真是好大的官威,这等呼来喝去的姿态,莫不是真将本侯当作女婿了不成?莫说本侯不是,哪怕本侯真做了杜家的女婿,也不是他人可随意拿捏指使的,更况论本侯不是呢?” 说到这里,李凌峰不再看来人,抬步走向了自家的马车,似是不愿再与杜家的人纠缠。 “你去回禀你家老爷,若真顾惜着杜家女儿的名声,便让他去调查出个眉目来,再来与本官谈。” 杜家的下人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脸色涨红,尴尬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睁睁看着李府的马车消失在视线内,才灰溜溜的回去找杜光庭回禀。 马车之上,李凌峰的面色算不得和煦,属实是因为刚才被杜家来人的态度恶心了一把。 真当他李凌峰是烂好脾气,好欺负的主? 若不是因着杜含芳对他还算有两分情义,他只怕半分情面也不会留给杜家! 先不说杜府因着自身的利益出尔反尔,强行悔婚,隐瞒愚弄他一事,就说杜家也不派人稍作调查,刚下了早朝就火急火燎派人过来请他上门,明晃晃将这恶心事算在他李凌峰头上,他就第一个不答应! 他如今是侯爵之位,又是朝中重臣,对待寻常之人也是先调查着,有了消息再好言好语请上门商议,杜光庭到好,给了他一早上的冷脸就罢了,还遣个下人来他面前颐指气使,莫不是因着他与杜含芳先前那点瓜葛,就真把他当成女婿召之即来了? 瞧着那下人的反应,还真是不管是不是他的手笔,他都要去杜府装孙子,杜家对不住他在先,他尚且没说什么,对方倒是脸皮厚! 去特么的! 马车内一时陷入了沉默,一旁的徐秋先前自然远远的瞧见了杜府下人的嘴脸,这会儿也沉着一张脸,瞧着李凌峰面上的不悦,斟酌了良久,才开了口。 “这事儿我也是今早才听见的风声,先前公子上朝去了,原打算着下了朝再行商议……” 他听见这传言时也惊了许久,忙传信让人去调查,这才两三个时辰的功夫,下面还没来消息,就发生了这事儿。 李凌峰听见他开口,面色好了许多,沉吟了片刻道,“也不知道这流言怎么一夕之间闹得这样凶,只不过京里瞧不惯我的大有人在,恐怕不好一一详查。” 是这个道理,毕竟先前刺客一事还未解决,如今又来了这一出,虽说李凌峰被杜府退婚是以‘受害人’的姿态出现的,但难免因此被其他男子耻笑。 所以这事他自然要去查查,一来李凌峰不会容忍别人在暗地里整他,二来他也不想沦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徐秋见他凝眉思索,抿了抿唇,半晌才有些迟疑道,“只是杜小姐那边……” 今日李凌峰不愿受邀登杜府的门,杜含芳自然会得了消息,到底她差点就成了李凌峰的妻子,若真一丝不顾及杜家的情面,徐秋觉得,杜小姐只怕会伤心欲绝。 “杨照并非是不明事理之人。” 李凌峰说完这话,马车里又陷入了片刻的安静,过了片刻,徐秋才见自家公子有些疲惫的搜了搜眉心道,“罢了,刺客一事有张兆奎顾着,料想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你先带着人将此事查清楚吧。” 好歹相识一场,杜含芳又已经嫁做人妇,女子的声名何其重要,即使放在现代,这样的流言也能成为别人攻击她的利剑,难免挑拨她与丈夫的夫妻情分,更何况是在大夏这样的封建王朝。 如果他真与杜家怄气,任由这流言愈演愈烈,恐怕最后只会逼得杜含芳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李凌峰虽不是四处留情之人,但杜含芳并非他与别人权谋之中的牺牲品,对待无辜之人,他到底还是有两分不忍心。 “待回府之后,你挑个眼生的下人拿上我的帖子去杨府,请杨大人去胡来楼一见。” 第414章 他头上会自己长 京里的流言蜚语来势汹汹,受影响最大的不是李凌峰,也不是杜家,而是杜含芳。 杨家是清流门第,杨照又是杨家嫡系,在家族中本就极受重视。 更不用说他本身就出类拔萃,科考一举拿下榜眼,如今升任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没多久,正是仕途坦荡的时候,突然听闻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先前与别人的婚约,说没有冲击那是假的。 更何况坊间对此事议论纷纷,说他横刀夺爱或者带‘绿帽’什么的也就罢了,可说自己的妻子‘水性杨花’诸如此类羞辱的词汇,却是把他气得肝疼。 即便他再如何正直,此事对他的影响也非同小可,一来他不知如何面对杜含芳,杜家并没有提前告知他此事,他亦不知自己夫人心中所想,二来夫妻本为一体,杜含芳被如此议论,他也只会跟着成为众人眼中的笑柄,无论对他的名声还是前程,都不是好事。 书房的门紧闭,他皱着眉坐在椅子上,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 ‘砰砰砰——’ 书房的门被人激烈的叩响,杨照闻声太阳穴不住的跳动,捏成拳头的手极力按下了心中的不悦,才好修养的从牙缝里吐露出两个字。 “何事?” 叩门声一顿,门外传来小厮慌乱急促的声音,“公子,方才不知夫人从哪儿得了外面的风声,好像是与少夫人有关,竟气得昏倒过去……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 杨照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腿因猛力撞在桌沿也顾不得,三两步急匆匆推开了门,“我母亲人呢?” 小厮瞧见他吓人的脸色面皮一抖,急得满头大汗,赶忙开口道,“夫人被小姐扶进厢房休息了,只是姑奶奶命人开了家祠,派身边的大丫头去请少夫人,要动家法了……” 杨照闻言吓了一跳,心中既是对母亲身体状况的担忧,又怕姑母真叫人对自己夫人动了家法,但到底转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快,你去拦着姑母使唤过去的丫鬟,此事并非如传言一般,我亲自去和她们解释……” 话音未落,人就急匆匆的跑走了,平日里稳重的人如今也是乱了方寸。 杨照今日是真的忙昏了头,也不知是哪个不识好歹的下人在他母亲面前乱嚼舌根,将此事在府里宣扬开来,气病了人不说,还搞得府中上下鸡犬不宁。 虽自己心里也没底,但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劝住了姑母,将此事按住,没再惊动他们杨家的老祖宗,又马不停蹄去母亲院子里探望,见没什么大碍才腾出手来教训家里多嘴的奴仆,这边板子还没看着打完,父亲房里的小厮就过来请他去书房回话。 杨照父亲杨学甫早年也在地方上任职,恩师亦是如今的翰林大学士欧阳濂,只是为官三五载,人太过刚直不折,志不在此便早早辞官,一心问道去了。 他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不时清修炼丹,对府中俗事鲜少过问,这次的事竟然惊动了他,更加让杨照觉得棘手。 待受过老父亲的言语敲打,杨照甚至还未来得及去见一见自己的妻子,就见自己的贴身小厮望着他一副鬼鬼祟祟又欲言又止的表情。 杨照眼神一沉,开口问道,“可是府里又出了什么事情?” “不是府里的事……”小厮摇了摇头,一脸纠结挣扎的模样,偷偷打量了一眼自家公子不算太好的脸色,犹豫着开口道,“方才公子在老爷房里,门房寻过递了帖子,有人要请公子晚膳时前往胡来楼一叙……” “不去!” 小厮尚未说完,杨照便想也不想断然拒绝了。 他家里乱作一锅粥,母亲尚且还在病着,自己又未曾好好问过妻子原委,如今才脱了身,哪还有空出门吃酒喝茶? 说完他抬步便要离开,下一秒又愣在了原地。 “来送帖子的人留了个‘木’字,还说他家主人可为公子解惑。” 木字? 杨照下意识的无声念了一遍,下一秒便福至心灵,眼神从错愕到怀疑再到凛然,脸色也是变了又变,才顶着一张黑到发绿的脸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去给我备辆马车。” 小厮身子抖了抖,连劝慰的话也不敢在此刻说出口,脚底抹油一溜烟就朝着马厩跑去,忙张罗着马夫赶紧套车,生怕耽误自家公子去找人算账。 对的,他觉得公子刚才的神情,用‘算账’来讲稍微合适些。 这流言四起,若是李大人不闻不问倒也还好,偏偏那些糟烂话刚被公子知晓,他就上赶着递了帖子过来,这…… 这不是引人遐想嘛! 难怪刚才公子脸都气绿了,若夫人与那姓李的纯属捕风捉影,公子虽觉此事头疼,但也能找到法子遮掩过去,但现在那李凌峰,都堂而皇之让人过门递帖子来了。 他们杨家与姓李的可没有私交啊,对方的目的连他这个做下人的都看得明白,换做哪个男人能忍? 自己的新婚妻子与前未婚夫婿传出流言不算,这前未婚夫婿还为了自己妻子的名声,马不停蹄来找你解释…… “……” 小厮默了默,有些替自家公子感到心酸,只觉得日后寒冬腊月,公子都不必戴帽子了…… 他头上会自己长(╥╯﹏╰╥)。 —— 胡来楼内,李凌峰在二楼挑了个宽阔僻静的包房,靠着窗沿瞧见堂下走上来一个挺拔瘦削的身影时,才漫不经心的收回了视线。 杨照步子疾,脸色也臭得不行,他的贴身小厮小跑着才跟上了他的脚步。 一腔的疑惑与怒火在走到厢房门前时,被他硬生生的压了下来,他紧了紧拳头,伸手叩了叩门,才推开门进去。 他看也没看坐在窗边的李凌峰一眼,只是生着闷气,一言不发的走到桌边拉了圆凳坐下,片刻才生硬的开口道,“李大人请在下过来一叙……呵,在下自科考后便与大人再无交集,不知大人寻在下所为何事?” 第415章 他老子也别放过 杨照的脸拉得比马脸还长,语气也算不上和顺,明眼人都听得出他的话有些夹枪带棒,偏偏李凌峰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杨照想发脾气也不得不哑火。 李凌峰坐直了身子,不紧不慢的端坐起来,徐秋瞧见他这样,知道他是有话单独要与杨大人讲,便拉着杨照的贴身小厮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这才看向了杨照。 “杨兄既然肯来,心里自然是有数的,虽说某如今与令夫人没有牵扯,但谣言四起,顾及我们两家的名声,这才想与你把话说开,也不至于日后互相怀恨于心……” 李凌峰话说得敞亮,杨照忍不住怔了怔。 若说李凌峰有给他戴绿帽子的嫌疑,那按坊间传闻,自己对他到还有夺妻之恨了。 他心里多少有两分憋屈,但见对方上来就直言此事,眉宇坦荡,不见心虚之色,心里又默默松了一口气。 “适才我听闻李兄弟在我妻子闺中之时,曾与杜家订过亲,没想竟是真的。” 闺中男女受父母命,媒妁之言定亲实属正常,并非定了亲就会喜结连理,但这事儿他先前未曾耳闻,如今知晓还伴随着那些个风言风语,心里膈应实属正常。 既然李凌峰要把话讲开,他也不必做那等心胸狭隘之人。 “此事说来话长。” 李凌峰见他消了气性,这才缓缓将他与杜含芳之间的事说了清楚。 “杨夫人闺中之时,的确与在下有过婚约,但我二人相交之时并无半点逾矩,只终究有缘无分,既没了婚约,我与她也不过路人尔,杨兄虽与在下相交不多,但我亦知你是端方君子,又何必困于那些下三滥的风言风语,让背后之人得偿所愿?” 李凌峰这话也不知杨照信了没有,他微微凝眉,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房中静默片刻,李凌峰也不着急催促,过了半晌,才听见杨照的声音响起。 “我事先并不知夫人与你有了婚约。” 他与杜含芳是圣上赐婚,彼时李凌峰护送义阳公主前往大汶和亲,他们之间并无过深交集,李凌峰与杜家来往也不密切,他自然无从得知此事。 说不上来什么情绪,气还是气的,到底杜家没在他大婚之时将其中牵扯与他交代一二,如今才会被搞得这样措手不及。 至于李凌峰,他也在朝中做官,自然看得清李凌峰虽为天子近臣,但不得陛下完全信赖,否则也不会受这等提防,连未婚妻子都被赐婚给他。 两人是同一科考场下来的一甲,虽然如今道不同,但对对方的才华还是很认可的。 李凌峰听见杨照说他事先不知自己与杜含芳的婚约,不置可否的扯了扯嘴角,开口道,“你我婚事皆非自己可做主,如此也该清楚,先前我与杜小姐除那一纸婚约再无其他。” 杨照闻言抬眸看向对方,眼中神色颇为复杂,默了默开口道,“既然如此,你匆匆寻我,莫不是因为在下的岳丈大人?” 若非如此,李凌峰只需隔岸观火揪出其中小鬼即可,何至于拉下脸皮来他面前解释?即便是圣上赐婚,自己横刀夺‘爱’也是事实。 “杜大人以为在下挟私报复,故意将此事露出风声,前面一下朝便派人堵了我,我虽然不悦,但你我二人并无利益冲突,没必要因此事而结怨。” 说到这,李凌峰看了过去,“杨兄与其纠结过往云烟,不如仔细想想这流言如何止住,最好也查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这是虽是冲我来的,可也损害了杨家的名声,就此姑息,也不知杨兄咽不咽得下这口气。” 杨照闻言眼神闪了闪,深深盯了他一眼,没在接话,从圆凳上起身拱了拱手告辞,便推门走了出去。 待他走了一会儿,李凌峰才带着徐秋从胡来楼出去,坐上马车回了去留园。 这事儿要查眉目并不难,李凌峰盘算着京城这些人里,要给自己添麻烦的也就那么几位,徐秋带着人去蹲了两日,就查到了是谁的手笔。 “曹士嵩?”李凌峰听见这个名字,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他虽然与曹良在朝堂之上有些争执,但也不算过分,曹家的人为何突然会对他出手? “这个曹士嵩,是户部尚书府的嫡公子,行三,所以其他人也叫他曹三,平日里吃喝嫖赌无一不精,为人阴狠歹毒,与彭府二公子彭锦璋私交甚笃。” 徐秋说完以后,瞧了眼自家公子的反应,见他不作声,又开口道,“这曹公子,主子要如何处理?” 曹良是彭桦的左膀右臂,曹士嵩这样的二世祖能和彭锦璋玩到一块去并不稀奇,先前他就因之前彭七的事怀疑过彭锦璋,如今坐实了猜想,也并不觉得意外。 他冷笑了一声,“彭家人还当真只愿给别人气受,自己是一点气也受不了,落了脸面要找补,唆摆了一个不入流的来对付我,是打定主意曹士嵩凭着曹家的靠山,料定我不能如何了?” 徐秋不敢说话,但也知道自家公子这是动了怒了。 要他说这曹士嵩实在是不办人事,千万种手段不使,拿过往这婚约做文章,戳自家公子肺管子不说,还将杜家小姐也牵扯进去,闹得这样难看,难怪公子会生气。 “你将这消息叫人抄录两份分送给杜家与杨家,这事儿她是受了我牵连……” 李凌峰顿了顿,又道,“这曹士嵩随了他老子,虽是出头鸟,但犯到我头上来,又岂能轻易饶他,我听说他好色成性,虽比不上他老子,但也纳了几房小妾,他这样的人轻易查不出什么,就从他身边的人查起。” 沾亲带故的人这么多,总有没擦干净的屁股,不可能一点儿痕迹也不留。 想到这里,李凌峰冷笑道,“养不教,父之过,他老子那边也别放过。” 徐秋点了点头,倒也没让人抄录,自己随手在桌案上扯了一张纸,写下曹士嵩的名字便在门口唤了人来分别去办。 待做完这些,他这才回到李凌峰身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下面的人送信来,说查此事时,无意撞见曹府这两日马车出入频繁,让人跟过去看了看,说像是私底下在倒卖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