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朙药丸》 第1章 老歪脖子树不见了 天启六年五月初八日傍晚,精疲力尽的年青皇帝准备早早就寝。 最近几天遭受了他人生以来第二重大的压力,三天前清晨那场工部火药厂大爆炸差点要了他的命! 如不是跑的快了那么一点点,就会和服侍他起居的内侍、记录起居的御史一起埋在乾清殿废墟里! 如不是又快了那么一点点,他就会和跟他跑到交泰殿的近侍一样被落下的砖瓦砸破头颅! 当天西城御史就统计完成,火药厂周围塌房一万九百三十余间,压死男妇五百三十七口。 户部、国库没钱抚恤赈济,拿的还是内帑,他的小金库! 估计初期六千两不够,还得追加万两银。 当天他仅存世的第三个儿子,仅仅半岁的儿子也被掉落的砖瓦砸死……没人安慰他,所有人只想从他手里掏钱! 辽东要筹军饷,袁崇焕取得捷报要赏,毛文龙那里也需要源源不断的支给钱粮才能发挥那么点作用,辽东经略王之臣又上奏说入冬前被贸易封锁的建奴要有大行动。 你堂堂封疆大吏拿不出应对策略,就像传话筒一样把下面搜到消息给朝廷传达一声,这就是朕的好臣子……没办法,起码这个军户出身的进士还算听话,不会像老师孙承宗那样有兵谏的风险。 昨天又是孝宗皇帝的忌辰,又是好一通忙活。 今天先是顺应舆论的压力,是自己这个皇帝失德,才有了这场天谴,不得不捏着鼻子下一道罪己诏。 可新的火药厂往哪安置?三大营三天一小操,五天一大操,每月火药消耗三万斤,总不能不管这事儿。 原址周边居民反对意志坚定,只能从内城西南角北迁,移到内城西北角,换个名字叫‘安民厂’以安周围百姓惶恐之心。 东城住的人非富即贵,南边外城纯粹是人口滋生缺乏管理,火灾不断,在俺答汗进攻北京城后不得不外扩,所以外城人员复杂、繁多。真把火药厂迁到外城,搞不好真的会被建奴奸细放火引爆。 就像这起爆炸一样,明明是操作不当,可吏部、都察院联合调查……得出结论是建奴奸细所为。 谁也不敢说这是工部管理不当引发的人祸,不然这么恶劣的影响力,足以让工部上下被清洗! 既然工部有问题,那监察六部工作的科、道官是不是也要被整体追究责任?举荐、提拔这些有为青年的当朝重臣们是不是也有眼光、原则问题? 儿子死了还可以再生,皇帝更不会缺儿子,许多人装聋作哑,仿佛忘记了三天前还有一位皇子,很受皇帝喜爱的皇子,很可能成为太子、新帝的皇子。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儿子,这是他最喜欢的贵妃范氏生育的第二个孩子,他们上一个孩子是他早夭的长女。 无法追究责任,他暗暗恼怒不已,不知如何面对范贵妃。 然而,更大的问题又来了,皇后派人告诉他,她的坤宁殿里来了个人,一个突然出现的人,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男人,说着奇怪话的男人。 前天火药厂大爆炸,皇帝的乾清殿坍塌损毁,皇帝的乾清殿,皇后的坤宁殿之间就是交泰殿,阴阳交泰也。 皇后也是体面的人,天下的女主人,自然与皇帝分居的,要办事情也会在正规的场所里办。 三座宫殿接近,所以爆炸发生后,皇后移居李成妃的长春宫,今夜才回坤宁宫居住,不想随行女官、中官例行检查时,见到一人。 心中不由疑惑,这该不会是老魏、客氏又联手给皇后难堪吧? 自从皇后流产死胎失去生育能力后,这大内紫禁城里,皇后一改开朗柔弱,表现的更像一个皇后,抓住理由打死的奴婢也多了起来。自己不好动手的地方,皇后打理的井井有条,东西十二宫日益和谐。 若老魏有皇后这种能力,把宫外面的事情也捋顺,打理的井然有序各安其职百姓安乐,那就完美了。 如天启所想,皇后下意识认为这是魏忠贤、客氏联手给自己挖的坑,可哪有这样明显的坑? 皇城很大,皇城里的紫禁城也很大,紫禁城里的各个宫院也很大,在里面藏几个人……不存在一点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让这个人避开一道道门禁、耳目,悄悄的进来。 据她所知,皇城巡防除城墙、护城河外,还有内四十铺,外七十二铺两道监视岗位,由上二十六亲军卫选拔铺军。此外,还有定点、定额、定向的巡防队,保证不会有人能溜进皇城。 历朝历代的后宫嫔妃及其家族,为了权势、富贵、党争,什么不敢干?偷偷往宫里带一个男人,她们最大的问题就能解决,不管生理上的,心理上的,还是地位上的,就连竞争对手也能这么搞下去。 可有谁成功了? 而现在,一个男人就出现在自己寝宫里,似乎很淡定的样子,目光好奇左右打量,还啧啧称奇,难道不怕被问罪斩首? 皇后张嫣一袭素锦清淡配色刺绣花鸟纹,双手交握端坐在殿门处自有一番气度,似乎不在意这个意外来客。 身形修长的亲信中官从宫殿墙壁上取下装饰的长剑,绯红圆领锦袍黑纱腰带,头戴遮耳却非乌纱冠,宽大双袖已挽紧,怀中抱剑。 “万岁爷驾到~” 殿门外不知情的宫女纷纷屈身行礼,天启翻身下马动作娴熟,对迎驾女官、宫娥、中官抬手轻拂,也不说话就往殿门走去。 身为一个皇帝,他也不喜欢跪拜,纯粹是太费时间,他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是天底下最宝贵的。只有折腾、不满意某些官员时,才会让对方把礼数做全,该怎么跪怎么跪,该磕几个头就磕几个头。 跪拜礼,就是折腾臣属的,这里的都是家仆、身边人,不喜欢派到宫外就行了,没必要折腾。 天启独自入殿,见张嫣起身来迎,就摆手,口吻随意:“可询问了眉目?” “不便问询。” 张嫣语态淡漠,见天启身后再无一人,略感意外:“臣妾以为皇上会带魏忠贤一同来此。” “老魏很忙,正忙着给辽东凑饷钱。不好再劳民力,只好由他出面督促各衙各司捐献一笔。”天启五官柔和,说话温声温气:“这人行装怪异,可能是乘乱混进宫内的,绝不是老魏差遣。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张嫣也顺天启目光看去,那个男人也已回头,这可能是坤宁殿建成以来第一次有两个男人发生目光交流。 天启笑容淡淡:“你似乎并不怕朕,却又踌躇不定显得慌张?” “任谁一觉醒来换了天地,都会像我这样的。” 口音接近还能交流,吕维是真的慌,依旧站在原地,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不急不慢:“看装束现在还是大明当政,在你我正式谈话之前,你应先派亲信去玄武门上看一看,应能见一场大雾。最好,由你最信任之人去雾中查看一番,而我饿了,想吃碗温热米粥。” 真的慌呀,没听那个相貌、气质爆表的女人嘴里吐出‘魏忠贤’三个字? 天启皱眉,见吕维说的认真不像是戏弄之言,还是追问:“雾?玄武门外是景山,夏日怎会有雾?” “会有的,我从雾中来,雾里头有让你惊奇的东西。等雾散了,你会比我还慌。” 吕维扭头看向那个美丽的让人害怕的女人:“再申明一次,我来这里是意外,能选择的话我也不想来皇宫这座大监牢。” 大约一个小时前,景山渐渐滋生雾气,他居高俯视勉强能见‘玄武门’三个字,然后就撕开随机卷轴,准备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结果来到了坤宁殿中。 如不是手里还握着回城卷,还有那股弥漫周身能随心而动的自然力量,他可能早就跪了,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讲述来历。 不过看样子,年青的皇帝、皇后不愿意这件事情声张出去。 只是不知道那消融树木、土壤、别的什么的雾气,会把那里改造成什么样子。 应该不会对人产生危害吧,反正自己没事……至于其他人什么的……顾得了么? 第2章 只有天下第一关 吕维索要的热米粥还没来,玄武门方面的报告先来了,景山之上的确弥漫大雾,聚而不散。 就在皇后坤宁殿之中,天启一袭素锦团龙常服坐圆凳上,两手自然放在腿上询问:“景山之上确有奇雾,先生也应是奇人无疑了,不知如何称呼?” “吕维。” 一侧圆凳上吕维也坐着,只是手里端着盖碗茶浅嗅着,面露狐疑之色:“道号青阳。” 他小饮一口热茶,摇着头:“还以为皇宫的茶如何如何了得,原来也是寻常滋味。” 天启也斜眼看一眼自己的茶碗,莞尔做笑,语气缓慢温和:“凡世俗物自然不及仙家奇珍,只是不知青阳真人仙籍何处?” 两人有意放慢语速交流,倒也明白对方话里意思。 稍稍沉默,吕维伤感轻叹:“不再此界中。” 天启追问:“凡世难觅仙踪,真人仙籍可是洞天福地?” 吕维一愣轻轻点头:“是洞天,却不知是不是福地。今日虚空门户破开,洞天随我一同落在景山之上,你若有心,可来景山见我。” 言罢,柔和白光笼罩一闪,吕维身形就已不见。 皇后张嫣凤目圆睁倏地站起,天启缓缓伸手去摸了摸空气,惊疑带着喜色:“神仙?” 紧接着天启转身阔步,毫无丝毫迟疑,张嫣趋步追赶还没到殿门,就听到一声马嘶声,以及哒哒激烈马蹄声远去。 至殿门处,张嫣放缓脚步,见殿前一众皇帝的近侍,如女官、太监、少监、御史、勋卫、锦衣千百户百余人乱做一团,她姿态沉稳对侍立此处的抱剑中官笑说:“摆驾玄武门。” 玄武门,隶籍金吾后卫的两班亲军正在换防,一个时辰后会封闭紫禁城四门,那时整个大内紫禁城玄武门以南,午门以北范围内所有后宫宫门封闭,万籁俱静,除了八名更官按时打更外,不会有任何一个走动的人。 天启纵马疾驰,两名当值领班的千户红盔明甲,齐齐上前正要大呼制止,见是皇帝本人纷纷单膝跪拜,两班亲军有样学样纷纷跪拜,马蹄践踏踩着石板地面呼啸而过,两位千户抬头互看,俱是惊诧不已。 紧随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后,又要来一场出宫案? 不等两个千户讨论,皇帝的近侍团队呼啦啦的拉成一条线奔逃过来,跑在最前的是年青、体能优异的勋卫。勋卫,是从功勋子弟后选拔出的宿卫,身份即是皇帝的日常玩伴,大多日后会继承父祖爵位,隶属五军都督府成为公、侯、伯都督。 勋卫之后,是当值随侍的锦衣卫千户、百户十几人,东厂十几人,大汉将军、百户官二三十人,再之后才是娇生惯养的女官,年龄较大的太监、少监,最后才是一帮气喘吁吁的随驾御史,记录皇帝日常起居、言行。 这帮人呼啦啦跑出去后,又是皇后队伍,两个千户傻眼了,隶属玄武门的门吏头都炸了。 每一个出入的人员都要备案记录,这让他怎么记录! 马声唏律,天启勒马沿着台阶缓行,淡薄雾气中隐约能见前后十余步,之前种种景象都已不见,只有一条石板铺彻的阶梯,很宽看不清极限的石阶。 景山第一道,与玄武门正对着的北上门不见了! 空荡荡什么都没了! 又行二十步,还是空荡荡的,原本伫立此处的万岁门也不见了。 宫墙、门楼,统统都不见了,只有空阔和雾气。 顺石阶而上,又行不到五十步,一座幽黑城楼立在天启面前,雾气朦胧看不清楚究竟多高、多宽,但门洞就高近两丈,其上更有五个熠熠生辉,金色光亮的大字,染得周围雾气也泛着金黄:“天下第一关”。 天启仰头注视,稍稍片刻毅然下马,迈步走向门洞。 “皇上!” 体能最好的勋卫追上来,惶恐低呼一声,他看到皇帝始终在门洞中走,却无法更进一步,仿佛原地划水、踏步一样,景象诡异让他异常惊悚。 天启已察觉出问题,只能停步,一停下再抬头,就立在门前十余步处,抬头可见‘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 “果然是仙家洞天,奇妙异常!” 天启抚手称赞,抬高语腔:“青阳真人,朕赴约而来!” 突然,周围雾气迅速消解、后退,天启已能看到石阶上攀登的百余近侍,有的激动亢奋,有的相扶而行,还有相互拉扯不愿落后于人的,还有停留原地哆嗦磕头跪拜的,也能看到玄武门上悬挂的灯笼,以及皇后那缓缓上山的辇驾。 奇异的是两翼,石阶长约百步,宽二十余步,其外皆被浓雾笼罩,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等其他人,天启又试着走向昏暗门洞,十几步后眼前视线豁然一亮,不同于门外的黄昏近晚,这里烈日高悬,气候温热。 来不及观察周围,他先回头看一眼,就见门洞里几名勋卫挤在一起,怎么努力都是徒劳,只是原地踏步。 收回目光,他打量四周,脚下是厚实如麦苗的青草,毫无枯黄迹象,也无其他杂草,更无虫子,给他一种十分洁净的感觉。 抬头四处打量,就见大小与景山相仿,只是四周被浓雾阻挡,且地面异常平整,左右不过八十丈,前后纵深一百二十丈。 举头又看顶上太阳,日光灼目只是眯眼瞥了一下,心中振奋异常。 一扫王恭厂大爆炸带来的阴霾,有仙人来朝,朕哪里是什么失德无福之君,分明是有德之君! 两层高的门楼里,吕维却是抑郁寡欢,打个招呼让天启自己上来。 吕维引着天启,来到二楼,他指着灯火、炊烟笼罩的京城:“皇上你看,京城上空阴气凝结,这会滋生邪魔。” 天启抬头果然看到夜空上悬着一团缓缓旋转的黑云,似乎中心就在景山上空:“真人,这是何故?” 吕维思绪烦乱,难道要说因为地狱三魔神入侵我之前穿越的世界,我不得不带着这座边界村逃难过来,结果激活了这个世界的某些法则之类的东西? 肯定不能说实话,反问:“皇上,可知这城门上为何是天下第一关?” 天下第一关有许多说法,有山海关,有居庸关,还有其他意义上排序第一的关。 天启还未开口,吕维就说:“顾名思义,天下第一关,是能决定天下生死之关。关在,天下在,关亡,天下亡。皇上若不介意,我更喜欢称呼这里为鬼门关,皇上可以将我看做鬼门关守将。为了面子好看一点,也能用黄泉节度使来称呼。” 天启脸色僵硬下来,僵笑着:“真人说笑了,朕怎会在鬼门关上?” “皇上,我是守关之将,能让皇上进来,自然也能让皇上回去。再说历代皇帝,哪个没在鬼门关走一遭?” 吕维声音如常:“其实,这里也能被称之为南天门,朝南而开,可抵天界的关门。” 还能回去当皇帝,天启猛地松一口气,隐隐有窒息的感觉,又好奇:“这里是天界?” 这么小的天界?就原来景山那么大? “是仙灵天界,可脚下是幽冥地界,我这鬼门关直通天地人三界。” 吕维一本正经缓缓叙说,讲述一个很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一旦被邪魔攻杀,此关因我而存,也将随我而消亡于此界。一旦那时,邪魔从此泉涌而出将荼毒天下苍生,这片天下会染成妖魔世界。” 天启低头去看青黑色砖石铺彻的城墙,心中苦涩,一路追着来只是为了得到长生,你却告诉我会有妖魔乱世? 辽东建奴叛乱,还有国内朝野各处的麻烦事等着我处理,每天还要挤出时间在经筵上听翰林们讲课,哪有时间再搭理妖魔的事情? 见他垂头不语,吕维就说:“皇上,大明立国二百五十年,已到亡国边缘。皇上不愿做亡国之君,我也不愿被妖魔攻杀,使这方天下消亡。你我之间,本就该联手互助。不然,大明要亡,这天下黎黎众生也要亡。我也知此事关系重大,皇上也该从容考虑,不妨三日后再来细谈。” 吕维说着,伸手虚抓,抓到一枚姜黄符纸,右手食指在上一抹,出现一篇文字,内容让天启眼皮一跳,一行一段,标准的圣旨结构:奉,天承命,守关将军,令曰,持此通关符节者,魂魄可往天界久居,特许随从侍者二名。 天启怔怔望着眼前凌空飘浮,周身绽放淡淡白光的纸符,缓缓扭头看吕维:“真人,朕身死之后,可是会在真人管辖之下?” 吕维远眺京城万家灯火:“皇上可知历代先皇何处去了?人死魂消鲜有例外,除非有功于天地,特擢录于天界与世同存。世上那么多人、牲畜,若死了其魂魄都需经过阴司审判……那未免太高看阴司。世上各衙各司主政者是活人,处理活人生民之事尚且推诿,更别说阴司。” 原来人死魂消非常省事,现在影响范围内的人活着弥漫、散发的情绪会被这里吸收,死后灵魂也被吸收化作养料,变成邪魔的养料、原材料。 干掉邪魔,才是自己成长不得不面对的一环。 第3章 神龙字典 是夜,天启皇帝难眠,实在是激动。 最初是长生之望,现在冷静下来后想到的是彼此合作,补足甚至极大增益他的威望! 皇帝也是缺威望的,尤其是京师经历一场大爆炸,人心惶惶,各方推说天谴向他施压的时候。 管它妖魔不妖魔,能压住各方舆论,保证税收比什么都重要! 皇后张嫣也是难眠,她很清楚现在帝国财政恶劣到了那一步。 诚然,东林党从争国本引发的梃击案,再到光宗皇帝暴毙的红丸案,以及迎立天启皇帝的移宫案中扮演了让人说不清楚的角色。可治国来说……起码就筹措军费来说,东林党还是有些手段,尤其是三大案树立威望、彻底击垮各党后,保证了政策执行力。 从光宗皇帝暴毙时,东林党就开始执政,天启元年九边军饷拖欠三成五;次年拖欠两成;三年拖欠一成;第四年几乎全额发放,保证了九边的正常运转。 局势好转,皇帝年龄渐大,东林激进派还不满足,想要获取更大的执政权,杨涟上奏要处理魏忠贤。结果东林一家势大内部多有新附投机者,掌权的温和派不支持杨涟,加上皇帝岁数真的大了,杨涟一头撞在铁板上,皇帝放出了魏忠贤这条疯狗。 就在去年击垮东林党,之前被东林击垮的各党团结在魏忠贤旗下,成了阉党。 舆论自然是反对阉党的,哪怕沿用东林政策,南方士民抵触情绪滋生,税收、转运环节更大规模的贪腐,导致本就好转的财政立刻恶化,天启五年竟然拖欠九边军饷接近一成! 眼看财政又要恶化,天启只能执行万历中期的税收政策,收取十一税,即笼统意义上的商业税。 去年入夏北方各地就有大雪灾、地震、蝗灾、干旱一起爆发,今年京师入夏又有王恭厂大爆炸,舆论汹汹,逼的天启第三天就下达罪己诏,一道罪己诏能应付过去? 还有天启眼中救命的‘十一税’,按着收上来自然能解决问题,新的问题是这个政策能得到地方执行? 就像东林党执政后的改革,魏忠贤、阉党也在执行,可地方官吏敷衍,税收大头的南方士民普遍持不合作态度,还不是收不上来,存在严重拖欠现象? 现在,如果那位出现的仙人愿意帮天启,自能极大助益天启的威望,令十一税能顺利推行,不会因舆论压力而取消。一旦取消,阉党又收不来税,九边拖个两三年的军费,局势将更为恶化。 张嫣不敢深入想象局势恶化,她现在很好奇,这位突然出现的仙人,会给大明朝带来怎样的变化。 而他们眼中的仙人,青阳真人,自诩鬼门关守将、黄泉节度使的吕维,正掰着指头计算一道数学题,平均寿命五十岁,一百多万人口除以三百六十五天,答案是多少? 六十人左右,这就是北京城加上通州总人口每天要死亡的数据,正常更替死亡,不出意外的话婴幼儿数量比衰老、病故不低多少。 他提笔计算之前,就已经有病故的灵魂被那团缓缓旋转,常人看不见的阴暗黑云吸引、拉扯,这个过程中灵魂混乱意识被彻底磨碎,化为纯粹源质融入这方小洞天中,做了成长的资粮。 原本消散于天地间的人魂,现在多了新的去处,这就是目前的变化。 二楼,吕维面前悬浮着一团蓝白色光团,光团中是一部自动翻页的字典,翻页速度很快,快的吕维根本看不清有什么内容。 神龙字典,字典,是一个文明的根基、钥匙、种子。 吕维伸手抓住字典,目光停留在一片光字上:“建造八卦锁龙井,接引灵泉洗练怨气。达成后权限提升,可生聚村民。” 注意力停留在‘八卦锁龙井’,随即建造的规格、要求图纸就汇入他脑海,仿佛自己建造过许多座这类井一样,异常简单。 无所事事又无头绪,洞内天烈日高悬永无月夜闲着也是闲着,吕维当即收了字典,疾步下楼。 说来神奇,仿佛穿越福利,他竟然有六个装备栏,以及一个被动天赋,四个主动技能,就跟游戏里的英雄一样,似乎成长发展有局限。难道不应该是无限装备栏,无限技能槽? 天赋,亲和自然;四个技能槽,小甘霖术,基础剑术,精神加持法,第四个技能槽空缺。 洞天内,吕维在正中位置撕开新绿草皮,双手掏出湿润黑泥,混着草根搅拌,催动小甘霖术,双手凝聚晶莹水团用来和泥,一个小甘霖术制作一块砖坯,制作三块后他就真气枯竭,不得不原地打坐休息,运转精神加持法。 精神力笼罩周身,周边自然力量向他缓慢靠拢,渗入肌肤,融于血肉之中。 并无什么经络穴位,血肉筋骨就是一切根源。 吕维沉心修炼、造砖,并无时间观念,一夜时间过去了,然后又过去了一天时间。 初十日一早,魏忠贤才得到消息,五十八岁的老魏正处于人生巅峰期,这个巅峰还在持续上升。可真要说他权倾天下,耳目遍及朝野上下……那高看他了,也不看看锦衣卫头目许显纯、田尔耕这帮人是什么来头,名义上是阉党五虎五彪,可人家都是勋戚出身,青少年时要么在皇帝身边当勋卫,要么在国子监学习,跟老魏就不是一路人。 比如许显纯,堂堂武进士,人家祖母是嘉靖五女嘉善公主;田尔耕不是外戚子弟,可人家祖父田乐南征北战功勋卓着,位列兵部尚书,赐爵松山伯,旧部遍及西南、西北。 这么两个人,会怕魏忠贤? 天启刚听罢经筵,他可不是文盲,继位以来几乎每天都在听翰林们讲学的经筵。 不止他听讲,还有上二十六亲军卫里选拔出来的青年百户、大汉将军们站立在四周充当仪仗,他们也在听讲。一个普通军户出身的大汉将军,按例听讲十年后,会晋升百户外放。 那帮十分讨厌魏忠贤的翰林清流们离去后,魏忠贤就紧巴巴凑上去:“万岁爷,老奴听下面人说景山之上有仙人降世!此天人祥瑞也,老奴以为当广告天下,弘扬万岁爷福德上达天听,亦能震慑内外宵小不臣。” 天启双手交握在怀,手里攥着温热、质地柔韧的令符,脸上却是淡淡笑容:“老魏,你说仙人住在景山上,与朕比邻而居。他要来各宫各殿如信步庭院,朕要去拜访他,那座‘天下第一关’如同天堑,无法逾越,难进寸步。” 景山周边已被皇帝的净军包围封锁,净军驻扎在皇城西苑,是一支青壮年宦官组建而成的内卫部队,性质更像是皇帝日常摆弄的玩具、仪仗队。御马监的勇士营,才是皇帝手里的王牌部队,由腾襄四卫中选拔壮士训练而成。 宫里二十四监的太监、少监们已经知道景山有变,这帮人知道,距离朝臣公卿、京中勋戚、名士豪商、市井小民们知道,也就差一两天的时间。 再有两三天时间,估计京城内外、上下臣民都会议论景山上弥漫不散的浓雾,还有那座‘天下第一关’。 天启静静目光落在魏忠贤脸上,魏忠贤脸上微笑不变,看样子又有重要差事给自己办了。 就听天启缓缓说:“今是朕有求于仙人,又奈何约束不得。好在仙人品格端正性情温和,还算是好说话。可就怕仙人入朝以后,为奸邪蛊惑。” 自己的宫殿人家来去自如,人家就在鬼门关里,你进都进不去,能拿人家怎么办? 口吻颇为无奈,他盯着魏忠贤双眼:“明日,你和老刘随朕去拜谒仙人,你眼力好,看看仙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还有明日不能空手登门,你和老刘商量着筹备一份拜礼。这宫里的东西,没有朕舍不得的,你和老刘放心大胆的选,若是能礼尚往来,朕怎么都不亏!” “圣明不过万岁爷!” 老魏眼睛一亮:“人间俗物能换来仙人门下片缕,那也是了不得的仙家奇珍!” 是啊,传说中的混元金斗,不就是给初生婴儿洗澡净身的净桶么? 第4章 邪魔滋生 “诸公,朕走访景山后,心有疑惑。” 次日上午经筵讲罢,将散未散之际,天启端坐上首缓缓开口。 他身后四名锦衣佥事着白蓝鱼龙服,四名近侍少监着红蓝麒麟服,远近还有一排排百户、大汉将军充当侍卫,其中掺杂勋卫,都在一同听新老翰林官讲学。 一众翰林官欠身施礼,就听天启询问:“何谓天下第一关?” 他目光下,成基命开口:“回禀皇上,臣以为联山并海屏障社稷之关,当为天下第一关,即山海关。” 天启不置臧否,目光移向二年状元文震孟,即文徵明的曾孙……一个二十岁成为举人,又考了三十年才晋级的进士状元。最难考的举人轻易过关,进士一关卡住三十年,期间他的外甥姚希孟先于他这个舅舅考中进士,甥舅两人都在翰林院中。 文震孟是文天祥后裔,相貌与当世传播的文天祥画像十分酷似,故面目严肃:“皇上,景山之变臣亦有所知,天下第一关模样,臣亦有远观。然臣以为仙凡有别,凡世之事扰扰而汹汹,仙人怎会入世自寻烦恼?故,臣以为仙人偶然现身,久之自去,难引为臂助。”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景山上那终日不散直达天际的浓雾,翰林院距离玄武门又不远,新老翰林又都是清贵狷狂耿直秉性,闯到玄武门上看一看,也不算离奇。翰林官、六科官、御史风宪官,还有当值的勋卫,受到的拘束相对少一点,不就是去玄武门那边看一看么? 真抠《大明律》字眼,别说当官的,就是寻常军民想要入宫见皇帝陈禀什么事情,也是能从大明门通过,直抵承天门前敲响登闻鼓的。 文震孟的推测是很有可能的,新老翰林中虽有失望感,但也是纷纷颔首,目光交流,一致赞同。 天启目光又移向去年的新科状元余煌,这是个颇有眼色的人物,浑不在意状元郎的清贵,稍稍胁迫就加入阉党,参与编撰《三朝会典》,即万历、泰昌、天启三朝交替时的官方记录,意在夺取东林把持的舆论阵地,为东林主导下定性的三大案重新翻案,击垮东林执政的正义性。 这种官方记录需要很有身份的人来写,否则难以服众,一个新科状元的份量,自然是充足的。 余煌面容清朗,颌下一缕清须气度飘逸:“皇上,臣以为天下第一关,非巩固山河之关,合‘固国不以山溪之险’之至理。因而,精简其意,臣以为天下之第一关,乃是通天之关,天人相隔之关。” 天启依旧不表达态度,就说:“二位状元公乃我天启一朝文曲,今日早早归宅沐浴,明日早膳后随朕求谒仙人。此关乎国事,二公莫推辞。” 新老翰林无不动容,直面仙人的机会,谁不渴望! 文震孟也不例外,他不是否定仙人的存在,只是认为仙人不久留,不能引为国事依靠。 一个个往日嘴犟归嘴犟,若真说坏话惹怒了那仙人,可能怎么死的都没人知道。不像触怒皇帝,挨了廷杖还能名动朝野,后世流芳。 经筵散后,天启径直去皇后的坤宁宫,就有借口将随行御史留在殿外。 从坤宁殿侧门拐出,天启引着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司礼监御笔刘时敏直赴景山。 哪怕是白昼,石阶两侧的浓雾依旧凝聚不散,缓缓卷动。 门洞内,天启举着令符,不受一点阻碍,直入关内洞天世界。 此刻洞天世界已和天启离去时有了变化,大约正中位置出现一口八角井,其上泉水喷涌足有三四尺高,而吕维正光脚挽袖,双手刨动开挖引水河渠,看的天启三人一愣……难道仙人也要耕种? 天启也是耕作过的,每年二月春耕时,天启身为皇帝,会在勋戚百官陪同下,亲自扶犁开垦土地,以示皇帝、朝廷重农之心。 魏忠贤、刘时敏自然也耕种过,两人为表谦逊、节俭,穿半旧素锦圆领衣袍,网巾束发,魏忠贤怀里端着红木匣子,刘时敏抱着绸袋装起的狭长物。 吕维只是回头看一眼这三人,就从容走向喷泉处,冲洗双脚穿上布鞋,又搓洗双手,待天启三人走近了才说:“皇上请看四周草地,可有什么不同?” 天启四顾环视依旧蔚然新绿一片,后低头一看见麦苗似的繁簇青草之上有米粒大小的蛆虫在啃食,随手一拨,能见更多的虫。 “如皇上所见,这就是邪魔,最为弱小的邪魔。” 吕维躬身捉一粒白虫展示给三人看,拇指压在柔软白嫩的蛆虫上轻轻一揉,虫身破碎青绿色汁水溅出,随即汽化不见一点踪迹,吕维的手中干净如初:“这就是邪魔,秉人世怨气而生。” 天启有样学样,伸手捏碎一枚蛆虫后,竟觉得手心略感清凉、舒爽,细细感受一番,不由双目微微睁圆:“青阳真人,这?” “如皇上所想,诛杀邪魔功于天地,自会得到一些好处。” 吕维说罢就见天启抬脚踩踏周边草甸,不由露笑:“此萤虫米粒之光不足惜,皇上不必如此。” 可能是心理作用,天启只觉得浑身清爽舒凉,一脸笑容:“真人,难道另辟蹊径?” 吕维轻轻点头,敛容正色:“如皇上所见,如今邪魔遍地已非人力所能制。还请皇上差人送来百枚即将破壳的鸡、鸭、鹅蛋,禽类食虫可诛此类微小邪魔。此三禽,有功于此界,天长日久后便成了灵禽,食其肉,自能滋补元气,有延年益寿之效。” “此小事尔,老魏速去办理此事。” 天启说着抿抿下唇,突然觉得鸡鸭鹅肉或许也会很好吃,魏忠贤老脸憋着笑都快挤成一朵花了……吃不了肉,咱老魏啃两块鸡骨头总可以吧? 吕维右手微微举起,目光落在天启身上:“稍慢,凡物终究是凡物,所以多备一些,今日先送百枚,明日再送一些来,我先观看成效如何。此外,还需找些大竹根苗、桑苗,和麻、麦种子。” 魏忠贤很机灵的点头眼巴巴望着等候后话,天启补充询问:“真人,可需要备些工具?” 吕维苦笑:“凡间工具不好用,不论铜铁,进入此界后不需几时,就会腐蚀生锈,消解化成一滩渣泥。” 他目光落在天启特意换上的素色简朴常服上:“皇上周身之物,留在此界两三个小时,也会化成泥尘。凡世种种精妙美丽之物,皆是如此,难以久存。故而,皇上若有心,不妨煮完温热米粥差人送来。” 怎么还是要喝米粥?难道仙人都这么清心寡欲没追求么? 天启面露悻悻之色:“是朕孟浪了,真人还有何差遣不若一并说出,朕绝无推诿之理。” 吕维左右看一眼,目前的确再没什么需要的了,就朝面前虚空伸出手,手上袖子挽起,天启三人注视下就见吕维手中多出一枚令符,吕维右手食指在符上一抹,意念勾动神龙字典里的权限,令符上一片淡淡光字浮现。 天启见怪不怪,魏忠贤、刘时敏眼睛睁的圆圆,好像其中蕴含着仙法奥妙,看仔细了能学会一样。 吕维握符对魏忠贤一弹,令符落在魏忠贤怀里的红木匣上:“此乃天关出入令符,随身携带也有些好处。” 魏忠贤脸色却一白,下意识去看天启侧脸,担心引发不快。 不管天启如何做想,吕维又看向天启说:“也不好白让皇帝帮忙,此界还需一些仆役。凡京中士民有愿捐出家资一成者,可来关前一试。若是资质上乘,心意虔诚者,自能通过天关考核,入关为我座下仆役。所献家财,可做朝廷赈济灾民之用,如此我有所得,皇上也有所得。” 指定这笔钱的用途并不会影响什么,天启自会挤出原本该赈济的钱粮去支援军费,还是帮在天启身上,区别也有一些,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仆役非永世不变,可擢录为我青阳道门下弟子,踏上修习之道。” “皇族宗室子弟也可来此一试。不过踏入天关后,无我令符,不得无故返回俗世。” 天启听了,眼睛一亮:“为真人座下弟子,可能得享长生?” 吕维语气平淡:“永葆青春得享长生乃是该有之事,但绝无永生不死之说。不过皇上,您舍得了天下基业?” 这倒也是…… 天启稍稍沉吟又问:“朕有心在玄武门前修一座迎仙亭,也好今后与真人促膝相谈,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吕维微微颔首:“善。” 第5章 天启应对 魏忠贤的效率还算可以,随天启离去不到三个小时,中午时就送来了一盒盒鸡蛋、鸭蛋、鹅蛋。 盒子是红木、梨花木、楠木之类名贵珍奇木料雕刻,里面却铺着棉绒,将一个个蛋妥善包裹着。 吕维伸手抚过一枚枚禽蛋,竟然都有生命反应,微微颔首:“有心了,就摆在草甸上,它们自会孵出。” 魏忠贤连道不敢,面色谦卑:“能为真人效力跑腿,是小魏几辈子都修不来福气呀,自然得尽心尽力,好不叫真人失望。” 吕维不搭话,又检查新采伐来的桑树枝和麻、麦种子,说:“竹根不要北方生产的狭小箭竹,要楠竹。楠竹易成材,也可制备竹木兵甲,我有大用,乃必须之物,务必早日取来。” “是,如真人嘱咐,小魏即刻就差人千里加急办妥此事,快则五天慢则七天。” 魏忠贤侍立在一侧,两名伶俐少年宦官将一盒盒禽蛋取出,摆在草甸上,摆的井然有序。 七天后到,洞天能加速生长,意味着半月后自己才能有最简陋的竹制工具。 吕维默默计算,又说:“宫中应该饲有羊鹿牛马,先提羊鹿各二十头来。” 魏忠贤连连点头,服务贴心:“真人,是否需要豆种?” “此时不需,你倒也提醒我了,你可收集各类种子,闲来无事我也好培育一些良种。” 吕维说罢就挽起袖子往喷泉处走去,现在他正进行字典颁发的第二项任务:“规划灵渠,增大灵泉洗练效率。达成后权限提升,精神加持法晋级突破。” 很好奇,这是个多面性能的能力,不知道突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必须全心投入后才能运转精神加持法,能聚精会神保持专注状态,锻炼精神力量,也能加速汲取自然力量。几乎就是一个道士、修炼者的成长根基所在,如同树木的根,自然越大越好,插得越深吸收的养分越多越丰富就越好。 魏忠贤看着‘仙人’双袖挽起,不知劳累用双手开挖水槽,心中莫名震撼,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人世最尊荣的天启皇帝,年轻气盛,拥有壮实体格,登基以来没有大型活动的话,每天时间分配很充实,也很无趣。上午听翰林们经筵,下午审阅奏章,要么摆弄木匠技艺。 皇帝还没登基前寄养在李选侍身边,那时候魏忠贤就在李选侍宫内打杂跑腿,是看着天启长大的。 结果呢,成了皇帝后,天启日常亲近的后妃十指可数,十分节制,这是魏忠贤很难理解的。 现在,一个仙人明明张张口,就能从宫里借来几百个热情如火的奴婢干这些粗糙活,但仙人还是亲自动手,似乎很是满足这种生活,这让魏忠贤更难理解了。 如果修仙后不能大鱼大肉,还要耕作劳动,这与农夫何异?还有皇帝,每天兢兢业业连轴转,三百多名东林人选来的妙龄女子眼巴巴等着宠幸干熬着,这样的皇帝得多没意思? 此时,天启正与皇后张嫣一同用餐,讲述自己的规划:“真人有招收杂役之心,凡京中士民不论贵贱老弱,出一成家资者,就可前往天关一试。资质上乘心性赤诚者,能入天关。信王性格直率,所献家财转手用于国事,可以一试,事不成,稍后再赏他财物弥补就是。” 稍稍停顿,天启迟疑开口:“还有乐安,也可一试。此天人之福,我肩担日月难弃祖宗基业,实不能辜负万民社稷,不然捐出天下一成国土,我也试上一试。” 张嫣也不由迟疑:“皇上舍得乐安?” 她姿貌丰盈端正,体态颀长,周身上下堪称完美,美艳与端庄并存,又兼具智慧品德,除了客氏、魏忠贤讨厌她外,不会有第三人会对她生出厌恶之感。 现在却皱着眉头不太理解天启的心思,有必要投入那么大筹码? 天启如今在世的兄弟只剩下信王一人,还有三个即将出嫁的妹妹。十五岁的宁德长公主,现在礼部已开始物色适龄的勋戚子弟,待通过天启面试后就能招选驸马;十四岁的遂平公主,不出意外也会在明年出嫁,公主大多是在十五岁出嫁。 还有同样十四岁的乐安公主,她与天启的关系最为亲近。 原本信王寄养在西宫李选侍处,后来乐安出生,信王就被转移到东宫李选侍那里寄养;再后来没几年天启的生母病亡,万历就让天启寄养在经验丰富的西宫李选侍那里。 故而,三位公主中,乐安与两位兄长关系最为亲近。 “没有舍得不舍得之说,我天家无人,那真人身边必然皆是旁人外姓。时日长久,三十年、五十年后,一旦天下有变,又将会如何?” 天启语速缓缓:“不仅如此,天下宗室中,凡年满十四,未及二十四之人皆可应选。比较于此事,辽东建奴堪称疥癣之患,不值一提。但有阻挠此事者,必然用心恶毒,我必严惩不贷。” 往日温和的他如今难得肃容:“此事关系社稷久远,有益于信王、乐安,我怎会舍不得?” 张嫣缓缓点头:“那各家勋戚朝野大族如何说?” 天启森然冷笑:“一成家财,他们舍得?即便舍得,谁家又敢拿出?若拿得出,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哼哼!” 他眼中这无疑是一个死循环,勋戚贵族、朝中公卿、豪商大族,自然眼红闯试天关的机会,可谁家愿意拿出一成家财? 这是一笔很庞大的财富,一个个往日装穷,谁敢炫富? 在皇帝面前装穷,在地方官、税吏面前装穷没问题,谁敢在仙人面前装穷? 不是说拿出一成家财就能必然入选的,还要看莫名其妙谁也不知如何判定的资质。万一明明有资质,也拿出了完完整整的一成家财,那位仙人说你没资质、心不诚呢? 这么宝贵的机会,又怎么可能让给相对贫瘠的旁系、庶流? 所以,勋戚贵族、公卿豪商之家,嫡系不仅不参加,还会打压旁系庶流子弟参加! 不为别的,就为了防止旁系、庶流抱上仙人大腿后回来抢夺家产! 这件事情,大族也不会始终无动于衷,但反应会慎重迟缓。 反应最激烈的应该就是耕读中产之家,一成家财不算多,为了拼一个机会自然愿意拿出来。 为了科举上占点便宜增加把握,这帮家伙什么事情不敢干? 科举都如此,就别说这次宛如鲤鱼跃龙门的古今罕有的绝世机会! 不出意外,天下少年英才将汇聚京城,带着家财前来一试天关! 然而,张嫣却有不同意见:“皇上,臣妾以为信王不妥。信王入天关,必受仙家节制,若天家与仙家有所分歧,岂不是令信王难做?臣妾非是阻挠此事,仅是认为当下并不妥当。待一些时日,世情明朗后,不妨再做决定。” 天启面露沉思之色,只是袍袖内右手捏令符更用劲了,缓缓颔首:“如此也好,还需你与宁德、乐安她们细说此事,好好劝说,莫要在仙人那里摆弄天家姿态。” 张嫣笑着应下,这件事情很好办,数遍历朝历代,就大明朝的帝姬公主们教养最好。 第6章 生聚村民 又是一觉醒来,吕维伸着懒腰走出关楼内室,双手落在青黑、幽冷的城墙垛口,此时可见一团团黄绒绒的小球叽叽喳喳叫着,出没于半尺高草甸中。大多迈着八字步小跑,橘色的喙啄食草中白嫩蛆虫,十分欢快。 他目光注视下,一些鸡鸭鹅苗子不能适应这里,嘤嘤叫着逐渐没了生息,它们稚嫩躯体连着嫩黄绒毛渐渐枯白,成了灰,隐入葱郁麦草中。 “还真是残酷的选择机制,适者生存……不过鸡鸭鹅就是用来的吃的,没什么好感慨的。” 自言自语说着,他转身绕过关楼,来到关前,此处光线昏黑,可见外界已经入夜,严格宵禁制度下,只有灯火稀疏,万籁俱静,鲜有声响,隐约可见各大街道上挑灯巡逻的巡夜军。 又转回来,洞天世界内依旧艳阳高照,阳光明媚,让人暖融融的。 视线中,洞天内草地已做了初步规划,左右宽八十丈,前后深度一百二十丈。从中割出一个八十丈宽的正方形,中间正是八卦锁龙井形成的喷泉,依照八卦方位延伸,他已开挖出三圈水渠,等铺设砖石巩固后再引水。 这需要真正烧制的砖石,或者打磨石料,自己之前做出的泥砖只能应急,以后锁龙井升级的话,就需要更加正规,整体雕刻符文的砖石才行。 除去中间的正方形,南北两端各有一个左右宽八十,纵深只有二十丈的狭长地带。前段贴近天关门口的,自然是生活区;后方深处的狭长区域,将全部种植楠竹,作为最重要的木材区。 至于紧缺的矿石……吕维并不担心这个,会有矿洞出现,带着大明英杰们砍骷髅砍僵尸,或许就是今后的日常。 只是装备怎么来呢? 总不可能邪魔一死,那么直直白白的爆出来? 莫名的又想起了皇后张嫣颀长丰盈的体态,几乎只存在于ps中的姿貌气质呀,啧啧。 突然,边长三尺的八卦锁龙井中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掌,紧接着是另一只手,两手合力抓着泥砖井壁爬出一个白条条湿漉漉人来。 吕维刚注意到时,这人就蹲在井边拔草编织,似乎要编织什么东西,吕维并未下楼就近观看,就隔着六十丈一百八十米距离,遥遥观望。 心中孤独感顿时去了一半,也踏实了不少,看来字典没说谎,这八卦锁龙井真的能生聚村民,就是这村民是个什么状态? 是那个世界的人借尸还魂,还是说就是大明朝的某个幸运儿荣登天界? 不过看着并无惊慌模样,反倒从容拔草编织遮羞物,这就有意思了。 新生的男子并未花费多少时间,就编制出一条还算浓密的草裙,还编出一双墨绿色草鞋来,穿上好朝关楼走来,小心翼翼避开一只只大胆、奔驰的小鸡,来到关下七八步外,单膝跪拜,头仰着望来:“仆拜见庄主。” 吕维还未开口询问,感应到神龙字典发生变化,从空间中取出就见字典悬在面前翻动,停在一页:村民赵宗贤,天启六年五月十二日聚生,天赋均衡,技能裁缝,无天赋背包,天资平平。 看赵宗贤模样神态应该是有智慧的,是中年人模样,垂肩长发用一根草绳束在颅后。 吕维斟酌语言,模拟古人询问:“你可知自己从何而来?此生又所为何事?今后,又欲有何作为?” “仆应天而生,此生只为辅助庄主镇压邪魔,总理山河而已。” 吕维又问:“可记得前世或凡世之事?” 赵宗贤仰头回答,神态平静:“仆唯庄主之命是从,并无宿世困扰。” 见回答的干脆,吕维想了想又问:“除裁缝技艺外,可能做些其他杂活,如耕种、挖渠、砍伐、和泥之事?” “庄主,仆与农夫、力工、木工、泥工同为四肢俱全之人,他们能做,仆亦然能做。只是做的不如他们细致,就如砍伐树木,木工可养护林木辨别可用之材,而仆只知砍伐,不知其他。若有木工提点指派,仆也愿听命于他。” 吕维大致懂了,是人能做的工作,有其他技能的人就能跟着做,做的好不好另说,又问:“你若跟随木工长期砍伐林木,可能学会木工技艺?” 赵宗贤稍稍沉吟:“仅能学会伐木,学不会木工技艺。如庄主所见,仆仅有天授裁缝技艺,此技艺与日俱增。木工技艺也是如此,会随时日而增长,他人学习效仿,自然不及仆等天授之术。” 心中明悟,他们这些生聚出来的村民技艺,很可能跟被磨碎、洗练的人魂有关。以后吸纳、洗练的人魂越多,这些灵魂的技术造诣、心得也会被总结、沉淀、归类,强化这里的村民。 只是村民、庄主这个称呼未免有些渣,让天启这帮人听去,岂不是很没面子,压不住场面? 又有些不好意思,吕维威严询问:“我以为庄主称呼有些不妥,可否更改,譬如今后皆称呼我为道主,青阳道主。” 本来想用紫阳这个道号的,总觉得有些寻常不妥当,就临时更易为青阳。反正紫青二色,自古不分家,前者有贵气后者有灵气,区别不大。 “是,仆赵宗贤拜见道尊。” 神龙字典这时候也轻轻振动,蓝白色光团泛起涟漪,吕维去看,就见字典页面上信息更替:青阳道下舍民赵宗贤,天启六年五月十二日聚生,天赋均衡,技能裁缝,无天赋背包,天资平平。 一声道尊入耳,吕维浑身清爽,心情也畅快起来,笑说:“你既然会裁缝技艺,先取草编织男女衣物,而……本座就开垦土地种植麻种、桑苗,有了桑麻、纺织,你这裁缝技艺也就有用武之地了。” 赵宗贤应下,起身:“是,仆领命。” 吕维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慢着,你若饥饿口渴,如何解决?还有,今后节省礼仪,少跪拜,就以拱手礼代替好了。” 要下跪的赵宗贤停下,转而拱手弓背,头仰着回答,仿佛一根扭曲的虾:“道尊勿虑,仆饮用灵泉尚能支撑月余时日。” 吕维轻轻颔首以示明白,一个月后,活下来的鸡鸭鹅总有一些能下锅了,真是期待呀。 昨天吃了宫里人送来的八宝粥,吃的时候味道、感觉都很好,可回到这里后就有种种不适感,看来外面的美食不适合自己,这方面只能自食其力,自己给自己弄大餐。 不过,想到八卦锁龙井里会有生聚的村民爬出来,不由有些膈应。 但也无关紧要,看着八卦锁龙井是喷泉出水,那可不是喷泉,是一眼虚空灵泉的泉眼所在。 泉眼浮在井口上喷涌灵泉,看着像喷泉罢了,今后八卦井升级范围扩大,这泉眼也会抬高、扩大,很可能如小瀑布一样。 第7章 文信国公 次日一早下着淅沥沥细雨,这哪能阻碍天启和两位状元的脚步? 不止是他们,在京的六部五寺、科道御史、公侯都督能来的公卿要员都来了,浩浩荡荡挤满石阶,外地入朝觐见、述职的官员也有幸来此,只是挤不进来,只能和地位较低的在京武官们在玄武门前一边淋雨,一边急的打转转。 天下第一关前,天启披戴斗笠蓑衣,斗笠下是贴身显衬身形的皮制武弁冠、戎服,腰悬佩剑,他驻步:“诸位爱卿,天关即在眼前,谁愿一试自家福分?据青阳真人说,良材美玉心性赤诚者,可随意入此天关。” 周围重臣还在衡量时,内阁首辅顾秉谦反应最快,乌纱难遮苍苍白发:“回皇上,老臣愿往,一试究竟。” 天启微笑:“可。” 顾秉谦深吸一口气,挽了挽朱红袍袖,仿佛年青时在翰林院跟人争论准备动手的架势,然后一咬牙怀着激动忐忑之心,走向宽十二步的门洞,很坚定的迈步,再迈步,走的很利索,步伐越来越快。 门外,内阁大学士们,六部五寺科道官四十余人无不惊骇,静静看着七十五岁的顾秉谦从趋步疾走到小跑,再到气喘吁吁,再然后停下喘气时被一股力量推送到天启面前两三步处。 阉党五虎之首的工部侍郎崔呈秀随即出列,天启自然应允,年轻力壮的崔呈秀气势汹汹走向天关大门,与顾秉谦如出一辙,就是进不去。 阉党十狗之首的总宪官、所有御史的上级、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应秋膀大腰圆,也迈步走向天关,似乎想去追上崔呈秀,外人看来周应秋与崔呈秀隔着半步距离似乎紧挨着,就是追不上。 神宗皇帝七子,二十七八岁还未离京就藩的桂王左右打量门洞:“皇上,不妨多一些人,挤一挤,总能挤进去一个。” 说着就挽袖,看随自己入宫的王府宦官、文臣:“来啊,随本王闯一闯这仙家天关!” 王府文臣都是不得志的进士,或吏部选任的举人,这帮人虽然心动可也不敢表现的听话,尤其是听名义上主君的话。桂王只是他们名义上的主君,他们的任命、调选权力依旧在吏部,不在桂王。 只有宦官们大着胆子追随桂王迈步天关,紧接着信王也带着宦官往里面走,皆无功而返。 一些心浮气躁、生性好动的公卿大员也纷纷尝试,无有成功的。 今日天启都不打伞,其他人谁敢? 桂王年龄也就比天启稍大几岁,喘着气:“皇上,臣觉得弄些云梯、绳索来,或许就能翻进去。还有周边的雾,人多了,保准也能摸进去几人。” 天启目光上移,关楼、墙上空荡荡,只有青黑墙壁,朱红门柱,白色纱窗。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和仙人站在那里俯视京城时,皇后她们就在门外试探、打量,却怎么也看不到他们两人。 或许,仙人就站在门楼上看着这场闹剧。 故而,笑着喝斥:“王叔糊涂,仙家手段岂是能轻慢取巧的?” 他回头看魏忠贤:“朕先去拜见仙人,仙人喜爱素食,你速速备来。” “是,老奴明白。” 魏忠贤微笑而自信,有隐隐高人一等的骄傲,仿佛他才是正常人,周围其他公卿要员们才是不正常的宦官。 天启摘了斗笠蓑衣,武冠戎袍,左腰悬剑,左手戴着鹿皮手套按在剑柄,姿态沉稳,气度英武:“二位状元公,且随朕来。” “臣遵命。” 文震孟、余煌二人出列,也在内侍协助下摘去蓑衣斗笠,穿戴状元郎特有的花俏冠服,胸腔咚咚,压抑不住的喜悦溢于言表。 天启右手微微拉扯左手手套,手套中手心紧贴着温热令符,心中也有忐忑。 不知多少臣子怀着看戏的恶毒心思来此,现在万一他也进不去这天关,那大好局面将功亏一篑。 他步履稳健,群臣紧张观望下,天启领着文震孟、余煌进入天关门洞,看着三人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视线内。 群臣神色各是不同,有惊慌敛容的,有惊喜异常的,还有错愕不解,以及陷入沉思的。 不管怎样,这些人是当今天下最文明帝国里的精英人物,不论品格、治国能力如何,他们就是时代的精英,权势、眼界处在这个世界的巅峰。 所谓的世界,现在能代表这个世界的,唯有大朙。 仙人降世,通天之门出现在皇城……这朱家的京都,岂不是万世永固? 再猖獗的贼子,敢在天门之前放肆? 进入门洞,仿佛桃花源记,眼前一切豁然开朗,阳光明媚而温暖,青草洁净而芬芳,远近奔跑的小鸡也是一片欢乐。 文震孟、余煌还处在惊喜、观察飘飘然之际,天启就注意到草地上有一位上身赤袒的中年男子在取草搓编,此前绝无见过的人。 “皇上,还请移步楼阁。” 吕维的声音传来,天启收回目光,领着两位魂不守舍的状元郎登上石阶,来到城楼一层。 这里不见吕维身影,天启有意卖弄,故意领着状元郎到关前,这里可以清晰看到雨幕中的满朝公卿贵戚队伍,文震孟、余煌探头俯视,而关下百官无人能见他们。 “仙家手段果然神妙异常,非凡人能理解。” 余煌抚须长叹,文震孟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满脑子的奇思妙想,又抓不住关键、脉络,理不顺也剪不断。 两位状元一前一后跟着天启来到二楼,这里吕维推开对外的纱窗,斜风细雨吹来,而背后则是艳阳高照的洞天世界。 天启见吕维伸手触摸雨丝,不由想到桂王的提议,难道真能翻越关楼? 文震孟、余煌侍立一旁不敢抬头随意观察,只觉得仙人伸手触摸雨丝的背影充满了仙韵。 “皇上,请入坐。” 吕维身子坐正,靠窗有长榻,榻中他摆了一张小木桌,桌上空空无一物,就如四面墙壁、走廊、门柱上也无花纹、文字、图画装饰一下,什么都很简陋,一尘不染又毫无生气的样子。 天启脱靴解剑上榻盘坐,要说话,就见面前桌上落下的雨丝、小水珠刚落下,就如阳春雪一样,无声消融不见。 吕维则是扭头去看天启带来的两人,一个五十多岁,一个看面目三十多岁,顺他目光,天启主动介绍:“真人,此本朝二位状元公,左为二年状元文震孟,右为五年状元余煌。此皆朝中大才,特引来请真人替朕一分高下。” 天启目光鼓励下,文震孟小步上前,天启笑着介绍:“此乃赵宋丞相少保文信忠烈公之后,真人久在天界,可识的文信公?” 想到老祖宗的丰功伟绩和慷慨事迹,文震孟不由敛容肃穆,气度也为之一定,让天启更加确信自己这位老师有才干,可以大用。 赵宋丞相少保是谁?文信公又是谁?忠烈公又是谁? 吕维统统不知道,只知道称某某人为公是一种尊敬。 不过也大致能反应过来,赵宋有名的姓文的历史人物,也就文天祥了,反正所知不多,稍稍一想就能想起文天祥。 文天祥是赵宋的信国公,谥号忠烈。 吕维上下打量很有底气的文震孟,文震孟想到自己与当世传扬的文天祥画像酷似,更加的鼓气,腰背挺直,更显得器宇轩昂,仿若崖间老松,风骨傲然。 “没见过。” 吐出三个字,天启脸色一僵,文震孟愕然无语,才扭头去看吕维,吕维口吻淡然:“没见过不是地位有差,而是他不可能在天界。论功勋,他仅是对赵宋竭忠尽力,虽败犹荣彰显风骨。即便他救国于倾覆之际,事后功成身退,他依旧难入天界。” 文震孟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栽倒,天启沉眉:“为何?” “他功在人世王朝,且有功无勋,功亦苦功,而非成功。唯有建功立业于天地,其利又能长久者,才会入选天界。” “我倒是认识一人,是当世所知之人,此人生前为秦国蜀地郡守,开建都江堰有功于千秋万世,故擢升天界为吏。他有一子也在天界服侍左右,被凡世称之为二郎神,李二郎。” 天启若有所思,也觉得合理,心中好奇不已,自家老祖宗有没有资格入选天界? 只是不便询问,若是回答没有,岂不是颜面大失,有损正统? 第8章 亡国之臣 未及多久,天关外的大明公卿百官们还在陆续试探,一队年轻力壮的宦官端着热餐抵达。 绝不是给百官群臣吃的,皇城几万张嘴吃的每顿饭,每顿饭吃多少,怎么吃,都是有额定的,给百官额外吃一顿,那注定内廷宫人们就要少一顿。 这也是大明的财政特点,量入为出。 即根据每年能收多少税,才决定当年的财政支出。 所以财政问题来回就那么几个,遇到意外问题,收的少不够办事情、征收有延迟导致拖欠,运输过程中有漂没、损耗。 这就导致国库没钱,几乎每年财政都是赤字,拆东墙补西墙那么一年年补了过来。 也不能说这个财政系统一无是处,起码风风雨雨走过来那么多年,终究还是有其便利之处的。 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一旦有额外的金库,就意味着额外的国力、动员力、战斗力。 财政特点决定了大明朝国库没存钱的习惯,所以皇帝的内帑小金库就很重要了,现在天启也没钱,就现在他还欠着修三大殿的二十多万两工钱。这些钱,有点像恶意拖欠的农民工工资,因为重修三大殿这个系统工程里,分包干活的人都是包工包料再结账,工程进度分期,结账也分期。 二十多万两的亏欠摆在那里,所以三大殿工程暂时停工了,啥时候天启补发这笔工程款,后续工程才能启动。 这就是现在的大明,皇帝也得有钱才能办事情,不是奴隶主。 群臣注视下,好奇这些饭菜怎么送进去。 魏忠贤指派另两个讨喜的伶俐小宦官随他进入天关,故作威严:“也别净当好事,有一丝不对的地方,休怪老祖家法伺候,少不得抽筋扒皮!” “老祖宗宽心。” 两个小宦官齐齐应答:“若有一点疏忽,不需老祖宗开口,孙儿自己就吊颈谢罪。” 魏忠贤轻轻哼笑两声斜眼瞥一眼百官公卿,不理各类讨好献媚之色,昂首走向众人眼中的天门,两个小宦官端着木盘趋步跟上。 现场就桂王一人撑着青伞盖,不由瞪大眼睛,诧异询问左右:“进去了?他竟然进去了!” 群臣顿时哗然,怎么可以这样! 简直不讲道理! 难道仙人喜欢宦官伺候? 对,仙人地位比皇帝还要尊荣,肯定需要宦官伺候! 某些人已经开始思考家中、近亲中适龄又机灵,性格还讨喜的少年或男童…… 城楼上,魏忠贤经过时探头瞥一眼下面,见群情激愤俱是忿忿不平交头接耳,不由摇头得意,脚步更轻快,领着两个身形修长面容俊朗挂某种职业微笑的小宦官来到二楼。 余煌已将昏厥的文震孟拖出,一起晒着太阳,只是文震孟躺在地上,眼神呆滞很不愿接受那番言论。 自家老祖宗堪称一个时代的脊梁、文胆,怎么会那么不堪,还不如秦国治水的郡守李冰? 当世之中,若到大厦将倾之际,又有几人勇敢站出来匡扶危难? 对,传说李冰是道祖李耳后裔,一定是这个原因! 楼阁榻上,吕维、天启隔窗可清晰看到关楼下的骚动、哗然、乱象,宛若市井之徒,这让天启脸上无光,悻悻然:“让真人见笑了,本以为国之栋梁会多些沉稳,然跻身天门之前,凡人本质毕露。” 吕维依旧维持着淡然姿态,放任面前喜欢的米粥变凉,脑海中构思语句,道:“皇上之臣从,于我看来皆是病人、弱人、无用之人。宋朱熹使学子半日静坐半日求学,其学问传播天下,宋元以来儒生日益体弱,宛若女态。千年之后,朱熹学问必受世人谴责,其门徒必受讥讽耻笑。” 天启不以为异,反倒诚恳请教:“真人能言公卿近臣不敢言之事,此朕之大幸也,愿洗耳恭听。” 吕维目光扫视,待魏忠贤一众人彻底离去后,露出哂笑,呵呵哒摇头笑着:“皇上,我在天界时常听左右同僚耻笑宋元以来的儒生,说他们‘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时常就与他们讨论这大明朝何时要亡,会如何亡。如今看来,我与皇上也能算是休戚与共,这亡不亡的还真是让人苦恼。” 天启笑容干涩,可不觉得这位仙人脸上有苦恼之色。 吕维敛笑:“皇上也可安心,这大明朝家底还算丰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折腾光的,只要这北京城、皇城之中安泰,大明还能再延续二十年。不过,天下一旦动荡,生民饱受涂炭之苦,必然怨气滋生,使邪魔大昌,于我并无好处。稳住这大明社稷,也关系我青阳道生死存亡。” “故而,我会为皇上筹措银钱,权当租买景山之用。此外,皇上不妨大力选用青年有为志士,就如这关楼下乱糟糟的公卿百官,于我看来多是亡国之臣。国非该亡之国,君非该亡之君,若有这班亡国之臣,这国、君,也就不得不亡。” 天启颔首应承:“如真人灼见,此辈确为亡国之臣,然不得不用。” 吕维也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桌上米粥:“既然皇上心中有数,那我也就不再赘言。这天下事终究是皇上之事,天下动荡滋生邪魔,则是我青阳道之事。我无意逾越擅权干扰人世,也不惧邪魔侵扰,只是终究是人,有恻隐之心,实不愿黎民苍生陷于水火煎熬。” “今洞天之内百废俱兴,亦无力匡助什么,仅能为皇上筹些银钱。皇上此去后,当遣户部干练之臣于玄武门前设衙办公,专司这笔银钱用度。若是可以,此辈务必年青。即便心态腐朽,但终究年青还有改进余地,不似枯朽行将入土之辈,无可救药。” 吕维说的缓慢,天启连连点头,追问:“此事朕会用心去办,不知真人可愿编练护道天兵,以襄除魔诛邪之事?若真人有意,朕亦会大力筛选,全力相助此事,以谢真人筹钱助国之恩。” 已经表示自己不愿干涉朝政了,怎么还问这种练兵的事情? 吕维稍稍沉眉:“时候未到,皇上须知,护道天兵无一不是以一当百之辈,十人足以横行天下颠覆社稷。要编训、供养天兵,实在是投入巨大。待洞天内百业兴旺,再筹建天兵不迟。若皇上欲练新军,一册《纪效新书》足以应对。” 天启却是摇头:“真人可有强国之策教朕?” 吕维露笑:“皇上,今日之天下,处处疮痍,处处更易新政皆能强国。只是这满目疮痍,皇上敢轻易下刀?朝野无可用之人,考校种种强国之策皆是无用空谈。” 没有执行力、一层层执行过程中被恶意曲解、怠慢,不折腾更能节省元气。 天启喟然不语,稍稍之后就见吕维伸手指着桌上碗中米粥:“皇上请看,凡间之物到了我这里就会枯朽成灰。这大明天下一金一银于我来说皆是泥尘,毫无用处。我所怜者,乃亿万生民而已,还请皇上牢记此事。” 第9章 五千僧道一夜亡 “真人无有练兵之意。” 午后,雨散艳阳出,天启左手捏着木块儿,右手攥着刻刀专注雕琢,也不回头:“赵宋靖康之耻论其根源,就在于不信兵将信六甲天兵。我大明,应不会有什么天启之耻。” 张嫣身着橙底蓝靛二色纹理的比甲,显衬饱满不失纤细的腰肢,双手交握在胸下腹前,仪容端庄立在一侧,明知故问:“那真人可收回了魏忠贤手中通关令符?” 天启手上工作停下,扭头见只有张嫣一人,问:“为何这么说?” “臣妾本在殿中静养,却听宫人沸沸扬扬,皆说魏忠贤受用于仙家,坤宁宫中尚且人心思动,更别说其他各宫、各监、各衙门。皇上若不愿收撤此通关令符,为稳定后宫,妾身将不得不亲往天关,向仙家求取令符。” 天启无动于衷:“此真人所授,朕不便干预。” 一向礼佛的魏忠贤在司礼监忙了一天就急匆匆回家,他已召集京城中的灵济宫、太平宫、灵佑宫、显佑宫、玉虚观、清虚观、神乐观这七个最大道教组织要员,这些与达官贵人关系紧密的道士们自然闻风而动,欣然允诺,争先恐后。 比较僧道势力,再加上尼姑庵什么的,佛教各派系百倍于道教。 可现在出现的是仙人,不是菩萨,自然道教的影响力骤增暴涨。 只是,魏忠贤永远都无法请教这些当代道教热门人物,不仅是这些穿道袍过日子的,整个洞天阴云笼罩范围内的僧、道、尼姑,连着蕃僧、寥寥无几的基督传教士,尽数在这场雨水中暴毙! 浑然不觉的吕维正站在一具死亡不久的羊尸前,仅仅片刻羊毛就腐朽成泥尘,大量的白色蛆虫钻破裸露羊皮,无有异味,随后被围过来的鸡鸭鹅争食。 吕维静静观察这个过程,前后变化不到一个小时的样子,整个羊就像没出现过一样,羊骨、羊角也都不见了,毫无踪迹。 比起羊,鹿似乎更喜欢、适应鲜润多汁的麦草,普遍健康,并无明显异常反应。 很快,又有一只羊口吐白沫倒地抽搐,吕维赶过去时就见这羊蓝色眼珠中似有细白线虫钻动,很快就停止抽搐,浑身羊毛腐朽化灰露出羊皮,紧接着就是邪魔、血肉滋养的蛆虫爆发,与上一只羊如出一辙结果。 口蹄疫? 莫名想到这个很小时候用来骂人的病,还是说羊就适应不了这种湿润麦草和环境? 他疑惑不解之际,笼在京城上空缓缓旋转的阴云正将一团团僧道魂魄磨碎,分门别类,佛道相关记忆汇聚成团孕育着什么,而其他碎片被阴云初步洗练后,经化成丝丝细雨落了下来。 洞天世界中烈阳高悬,这些细雨往往还没落下就蒸发不见,也有落在地上汇入灵渠的,也有被草丛中蛆虫融合的。 一些蛆虫仿佛将要结蛹化蝶一样开始吐丝,有的好像蝉中一样向地下钻动。 吕维仅仅感受到若有若无的雨丝,更别说隐秘的蛆虫变化。 他又去观察昨日扦插栽植的桑苗,多数成活且生长旺盛、快速,竟然已形成一排排稀疏绿荫,几头不喜欢麦草的鹿徘徊周边,啃食巴掌大碧绿桑叶。 见吕维来观察桑苗,有裁缝技能的赵宗贤迎上来,施礼:“道尊,鹿食桑叶有益新叶萌发。养蚕所用多是新叶,这是好事。” 吕维颔首:“你会养蚕?” 赵宗贤赔笑讪讪:“仆仅是略有所知,能养蚕,但养不活,即便养活也得不到好茧。如有懂养蚕之人指派,仆自能胜任此事。” 又是这种答案,吕维不以为意,有感而发:“苦无工具,不然也好开垦土地种植麦、麻,不像现在无所事事。” 真的会无所事事感到无聊? 怎么会? 吕维回到楼阁,聚精会神保持专注催动精神加持法,在这里不仅能感受洞天内的自然力量,也能感受到洞天外的自然力量,这是截然不同的两股力量。一股亲和而活跃,一股默然沉寂随波逐流。 他精神专注时,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平静舒宁,这是安逸之乐的极致,无忧无恼,流云似水一般的随和,宛若天人合一,不受外物滋扰。 京城各处都在异动,惊惧、敬畏情绪弥漫而交替。 南城兵马使司最先得到报告,因为崇兴寺与这个衙门在一个片区;紧接着是顺天府衙门,街对面的是开元寺……道宫、道观、寺庙几乎分布于京城各处,且都是位置上佳之地。 又不是满寺满宫俱亡,死的只是僧道尼姑,香客、借宿之人未受到影响,由这些人惊慌报案。 五城兵马使司、巡城御史,五军都督府巡夜军一层层蔓延,沿着各自隶属关系,不到一个小时,所有案情涌向内阁。 内阁也在紫禁城中,算是皇帝的前院里办公,当值的首辅顾秉谦面对雪花一样的要案、重案加急公文,已然麻木。 人老成精,顾秉谦一边通知天启,一边不忘通知他儿子的干爷爷魏忠贤,一边整理奏报数据,将内容重复的删减,死亡数据冲突异常的打回去重查,倒也有条不紊处理这场大明建国以来最大、最严重的灵异案件。 天启登上午门楼阁,司礼监当值人员随同,急招六部值日坐堂官一同聚议。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秉笔太监李永贞翻阅初步统计的死亡数据,如坐针毡。其他参阅公文的司礼监骨干人手大多如此,手忙脚乱之余也有些慌神、惶恐。 刘时敏也受惊恐情绪感染,虽然见过仙人,知道那位性格温和,但皇帝尚且恩威难测,更别说是揣测仙人心怀。 奏报来的死亡数据还在不断上升,大到朝廷册封的四大天师后裔嫡脉,道录司、僧录司的管事,再到朝中官方寺院里的道士、和尚,以及香火旺盛的寺庙、蕃僧,就连闻香教投降后改组的教派,及一大票挂在小乘佛教名下的民间传教人士,诸如教主、会主、堂主、舵主、大小传头等等一干人等悉数暴毙! 后人多笑闻香教造反前印刷传教佛经,还是从司礼监掌管的印书局印的。这没错,的确刊印了,但这是合法的经文,是朝野认可的正经。只是闻香教对这部经持有另一种解释,毕竟京城脚下吃这口饭的人太多,随便拿个经出来,信众也不买账。 闻香教使用的则是万历王皇后喜欢的那部佛经,这部经自然不会有问题,司礼监的印书局拿钱就干活,京中百信也认皇家招牌。 而现在,这帮不事生产,从事精神文明建设的人悉数暴毙,数量竟然比有官方道籍、僧籍的人还多,这个数据还会随着后续统计继续增高!到底一口气被天谴弄死多少,谁心里也没个准数。 倒是京中有名有姓有籍可查的在籍僧道容易统计,已有近四千人暴毙。而后续报告还在持续从通州、潞县一带送来,估计这两个京门位置的僧道活跃重灾区也会有惊人数据。 天启面色沉寂如水,恐慌么? 这才是仙人应有的器量,不弄死那些弄虚作假招摇撞骗的家伙,难道还要收编,养在手底下? 勋戚、公卿、豪商的税很难加收,这个口开都不好开;僧道尤其是僧,普遍富得流油,也不好开增税的口子,毕竟人家是人间菩萨、罗汉,下有万民敬仰,上与公卿、贵戚谈笑风生,怎么能征他们的税? 现在好了,一股脑都死了……寺院庙产什么的,可没有继承人! 钱,大笔的现钱!土地、庙宇,还有寺院手里压着的高利贷欠条,甚至某些产业的干股书契、分红书契……都是钱,源源不断的钱! 具体多少,天启不敢猜测,可很是期待,跃跃欲试,又蕴含杀气。 第10章 所谓立场 吕维从修炼入定中醒来,虽感觉腹中空空但也精神奕奕,并无饥饿引发的疲惫无力。 洞天内雨丝已停,吕维望着只见一派盎然生机,只是二十头羊都不见了,没有一头熬过来,鹿也少了几头。 感觉背包空间里有异动,取出神龙字典,字典悬浮面前页面翻动:“精神加持法突破成功,生成系统修炼法,请选择。”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吕维视线内,出现十五部功法,最顶尖的太极图呈现灰白,显示条件不足无法提取;此外十四部功法按照两仪、四象、八卦的先后位格分成三个批次,阴属性功法显示真气冲突无法提取,余下十三部皆可提取。 十五部功法都无名字,只有象征各自位格、属性的符号,以及生克关系。 这还用选? 当然是选位格次高的纯阳功法,吕维目光落在这部阳属性功法上时,一行字浮现提示‘孤阳不长,无阴属性道侣,修炼此部功法事倍功半。’ 吕维只能乖乖将目光落在第三梯队的四象功法上,青龙,朱雀,玄武,白虎这四部功法也都有相同提示‘生克受限,不提倡提取’。 好吧,万丈高楼平地起,吕维安慰自己,又去观察最后八部功法,也都提示‘成就有限,终身无望太极圆满境界,反对提取’。 “没脑子的东西。” 吕维吐槽一句,手指在纯阳功法上一点,并无什么独特感受,只是第三个技能槽燃烧起来,火焰熄灭后露出一个字,阳。随着吕维心意一动,十五部功法重新命名,他第三技能槽也从可怜巴巴一个字变成了九阳神功,权作纪念。 随着功法选定、重新命名后,字典又翻出一页:“制造兵甲,备御诛邪。达成后权限提升,基础剑术晋级突破。” 基础剑术不仅仅是剑术,就本质来说是一套炼体功法,可协调周身内外,固本增元。 赵宗贤见他站在关楼廊下,双手捧着草篮步伐轻快而来:“仆见桑田结出桑葚,特为道尊采来一篮。” 草篮里铺着巴掌大桑叶,一串串小指粗细颗粒饱满、晶莹仿佛表面有流光的墨红色桑葚摆成圆盘,层层堆叠成锥状,最上又覆盖一层鲜嫩桑叶。 吕维见了不由胃口大开露出笑容:“有心了,出产如何?” “回道尊,堪称丰产,每株桑苗所产,少者一斤有余,多的有三斤。” “好啊,总算是有衣有食了。” 吕维伸手接住草篮,取一条饱满墨红桑葚入口,口舌轻压立刻鲜甜汁水爆炸,甘甜不腻,清爽异常:“你也算是青阳道下第一人,心中有何愿望大可说来。” 赵宗贤眼睛一亮:“道尊,仆想要一房婆姨。” “本座记在心里了,以后你若有两情相悦之人,本座为你主持婚礼。” 吕维说着一挥手,气势很决然的样子,赵宗贤惊喜的不能自已,竟跪拜磕头喜极而泣。 有些不理解,但很快吕维就反应过来……这堂堂大明朝,女子普遍精擅女红,哪里还需要男子做裁缝? 如果有记忆碎片磨去洗白,只留一点真灵转世的说法……难道赵宗贤执念这么大,说明他前世是宫里的人?宿世执念深重,所以才把娶个婆娘当媳妇这事儿看的重要无比? 心有所感,吕维捏一枚桑葚往嘴里送时,扭头目光移向八卦井,那里伸出一只大手,随即又是另一只手,两手搭在井壁拉扯,很快一个赤身男子攀爬上岸,体型修长而壮硕,拿起赵宗贤编织的草裙、草鞋就往身上套。 随后就只向吕维走来,拱手施礼,刚毅面容抬起看吕维,剑眉星目面容沉静:“仆拜见道尊。” 吕维上下打量,隐隐感觉自己打不过这个气度刚毅又有三分邪气的健壮青年,取出散发蓝白光芒的字典,翻开新出现的一页,见写到:“青阳道下舍民钱天宝,天启六年五月十四日聚生,天赋强健,技能基础剑术,精神力加持法,空槽一,天赋背包四格,天资优异。” 此时的午门楼上,汇聚六部五寺要员,魏忠贤也已抵达,一头冷汗后怕不已。 公卿大员们终究见多识广,初步恐惧情绪散去后,竟然一个个沉稳下来,仿佛觉得这事儿毫无不妥之处。 那可是仙人,真那么好糊弄,还是仙人吗? 看看高祖、成祖、宪宗,再到世宗皇帝,哪个是好糊弄的? 人间皇帝尚且自比难测天威,更别说人家纯纯正在的天界谪仙! 一次弄死几千上万人怎么了?没吆喝着抢朱家龙椅,霸夺后宫诸妃已经很给当朝面子了! 一次不死个千八百万,谁知道那位究竟是不是真的谪仙? 现在好了,不用再衡量思索仙人的真假虚实,不仅要老老实实伺候,还要殷勤热情的伺候……若能受仙人青睐登入天界做个仆从什么的…… 再说了,那可是活仙人,跟皇帝做邻居的活神仙,这位万万岁的真神仙坐镇大明朝,还怕什么建奴、叛军! 死个几十人,就是另一种心思、态度了;死个几百人或许还要好好斟酌、考虑再表态;死个几千人,那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可直接天谴而死僧道四五千之众,合上其他一些相关人员必然破万! 万把号人,就那么自然而然的暴毙了,这说明京城百万人口,和蚂蚱没区别。 那还考虑个啥,赶紧抱仙人大腿! 很简单的思路,即没有反抗的勇气,也没有反抗的必要,更没有反抗的能力……如果合作的话还有数不尽又难描述的好处,为什么还要榆木脑袋疙瘩一样,搞不合作对抗? 真嫌自己一家人活腻了? 你活腻了你家人呢?你邻居呢?你上司、同僚、部属呢? 他们可没活腻,你敢口出轻辱、怠慢之言,这帮人保准六亲不认大义灭亲! 公理?法度? 朝廷的法度是建立在朝廷能杀人这一基础上的,现在仙人随手一抹万把号人就静悄悄暴毙身亡,这就是最大的法度! 宛若天条,谁敢不从!谁敢不畏! 说到底,这终究是一帮为了政治生命,围绕着魏忠贤喊爸爸、喊爷爷的公卿。 天启静坐不语,魏忠贤与内阁成员聚在一起低声交流,似乎做着最后的思想总结,要统一口径。 片刻,魏忠贤靠近上奏:“万岁爷,真仙降临景山之上,身边总得有些使唤人手。这不,真仙开恩,各教真人羽化登仙省去了多少年苦修?就连佛门罗汉,真仙也一视同仁,想来如今已功德圆满前往西方极乐世界去了。” 哪里是天谴,这分明是神仙开恩,拉了这帮不长进的后辈一把,该羽化升仙的升仙,该去极乐净土的去极乐净土。 顾秉谦紧跟着说:“厂公所言,皆是臣等共同心声。老臣以为,朝廷当立陵墓,力求妥善安置仙佛遗蜕,并广邀天下名僧名道,入京大作法事以示庆贺。” 如果拔一毛能救天下,还是拔僧道的吧! 不知道这件事情通传天下后,各地僧道名流谁还敢来京城? 没弄清楚为什么会有天谴这回事前,地方上的僧道尼姑怎么敢贸然……等等,万一地方上的僧道也一并遭受天谴消亡了呢? 都变成死人了,这还是问题吗? 还有天谴之下僧道暴毙四五千人,会不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 这好像也不是问题,有神仙坐镇京师,各方僧道请不来真神,那就是虚的,假的! 一个个自顾不暇,哪里还敢对真正的神仙叽叽歪歪? 天启稍稍沉吟,便说:“就在昌平山中寻一灵秀之地建造此陵,这耗用钱粮如何而来?” 顾秉谦早有腹稿:“皇上,今京中寺庙宫观无主,可从此处凑集钱粮。” 天启眼巴巴看着,顾秉谦再不言语,也没人站出来说这笔僧道财产如何查抄、分配,似乎这只是一桩小事。 天启目光移向魏忠贤,魏忠贤却提议:“万岁爷,既然真仙降世,想来西天佛爷也会给真仙几分颜面。不若就分割道录司、僧录司,使真仙总管天下僧道之流?” 一众内阁成员纷纷支持,司礼监的掌印王体乾、秉笔李永贞也跟着表态支持。 现在不抱真仙大腿,更待何时! 你说皇上不高兴? 不高兴怎么了?总比让真仙不高兴要好! 皇上再厉害,也不能随意杀人啊!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有必要为大明社稷永固,将那位真神伺候到位! 第11章 养不熟 天色渐亮,五月十四日这天,事件进一步在京中大街小巷传播、酝酿、发酵。 城中文信国公庙,文震孟面容灰败,毫无往日森严气度,宛若败兵之将一副颓然模样。 哪怕他与供桌上的文天祥神像五官、眉目酷似,毫无神像一丝昂扬正气,此刻依旧颓败不堪,难以振作。 可以想象,身为文天祥后裔,二十岁中举,年纪轻轻走完了科举道路最难一关,本就名声广传。虽然后来不断落榜,可他的相貌、气度越发与文天祥画像酷似,引得无数人称奇、敬畏。 三十年资深落榜经验,一鸣惊人直上云霄摘得状元冠帽,这又增大了他的传奇程度。 落魄三十年的际遇,让他看透了人情冷暖,又如何不明白皇帝的用意? 仙人降世,带着他这个状元郎去拜见仙人,完全是看在他是文天祥后裔、状元、相貌酷似这三重因素上的,打的无非就是人情牌,偏偏仙人给了狠狠一耳光。至于另一个状元余煌,只是添头,用来掩饰皇帝真正目的的伪装。 现在好了,文家的威望将受到致命打击。 余煌也不好受,似乎是担心他对外泄露仙人所说的天机,几乎是被文震孟连拉带拖弄到了文信国公庙。 姚希孟步履轻急而来,单膝蹲在文震孟身边:“舅父,东城兵马使司来人了。” 文震孟迟疑不语,姚希孟继续说:“京中百姓惶惶,天谴之下满城僧道俱亡,无有遗漏……部阁诸公集议,似要施行路禁。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见余煌扭头看来,姚希孟压低声音:“原本是在午门楼上御前廷议,皇上似乎负气而走,便九卿集议,立了章程。外头街道上东厂番子出动,也有都察院巡城御史点验兵马,将有大事发生!” 御前廷议、百官汇聚九卿负责的集议,就是普遍处理棘手政务的两种方式。 效率自然御前廷议最高,甚至可以当场咨询、讨论、拍板施行;九卿负责的百官集议,还需要把会议结果上报皇帝,司礼监批红许可后施行,这一来二去有沟通障碍,效率自然不高。 姚希孟也不清楚午门楼阁上御前廷议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现在这调兵态度太过突然、不符合常理。按例来说,这种事情交给五城兵马使司、顺天府衙门来洗地就行了,没必要动员更高层力量。 五军都督府已成空壳,早已丢失对天下卫所的管理、提调权。公侯伯充任的左右都督,与各都督府直属的留守卫、天子上二十六卫亲军联合形成了京城、皇城的警备力量。但重点还是在皇城巡防一事,京城方面主要治安力量还在巡城御史,京城外围的兵备御史、巡防御史手里。 面对五军都督府、御史体系的兵马,五城兵马使司就是个笑话,他们最擅长干的事情反而是救火之类的工作。治安、抓人之类的油水活儿,那么多该管衙门排着队,怎么都落不到五城兵马使司头上。 顾不得余煌这个帮魏忠贤干脏活的状元,文震孟诧异问:“阉党疯了?竟提调京中兵马?三大营呢?” 三大营体系内,每一个军营里都有坐营武臣一员,公侯伯都督充任;坐营提督一人,中官充任;此外还有中官、文官充任的各类监军。将军的指挥、训练职责被分割处理,监军权限也是这样分割,一支集结的军队,必然存在分别监督各个环节的监军,以及监督监军的监军。 “不知三大营如何态度,舅父,此地不可久留!” 姚希孟口吻坚决,几个随他而来的两家亲仆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架起文震孟就往外拖。 余煌也跟着离开贡庙,街道上阉党御史们一个个趾高气昂,或带着十几名兵丁,或带着三四十名,往来奔波满是马嘶、呼喝声。 见多识广的京中百姓也老老实实关上门,从门缝观察动静,没几个人还敢留在街上张望。 一串驴车从余煌面前经过,车上草席铺卷,隔着缝,余煌能见里头摆放、堆叠的僧道死尸。 此时此刻,天启与吕维立在门楼上,他指着贡院方向对吕维讲解京城大体布局,各处街坊,说到有意思的地方天启会笑,比如现在就讥讽做笑:“贡院在明时坊,就内城东南角那里,原来修建燕王府,重修北京城时,那里是运河码头所在。又因扬州籍贯工匠聚集而居,所以贡院旁边有扬州胡同。不怕真人笑话,朕少年时,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跑出宫去,见一见扬州胡同里的风物。” 担心吕维不清楚扬州胡同性质,天启哂笑:“历年科举,常有贡生出入、宿醉扬州胡同里。每到这时,巡城御史提兵严查,但贡生宣淫之事屡禁不止,风气败坏无可救药。朕就不解,封查、外迁扬州胡同就那么艰难么?” 在这里,两人可以清晰看到城内各处发生的事情,即出乎天启的预料,也超出吕维的理解。 这大明朝的官吏,何时有了这么高的行动力? 竟然半天不到的时间里,就完成了上下串联,还把兵马提调出营,几乎达成了某种军管状态。 对于京城内外周边的僧道大面积暴毙一事,吕维真是无辜的,毫无这方面应对。 也只能陪天启在这里谈论京城话题,不提引发这一切的原因,说:“皇上,俗世女子对我来说,能算是满目瑕疵,鲜有能入目的。如皇上口中的扬州胡同,我或许愿意混迹其中听曲饮酒,或一掷千金。但凡世女子,嘿嘿,画皮骷髅而已。” 天启不由垂头:“真人看来,朕也是骷髅?” “尚不算骷髅,你是大明朝的皇帝,万民之主。” “真人说笑了,朕呀,不仅是骷髅,还是傀儡木偶。” 天启又抬头:“不知真人如何看待东林诸人?” “初代东林诸人能算君子志士,只是东林势大后趋炎附势之辈聚集东林旗下,已然良莠不齐,难复初心。今皇上欲锤炼东林中人,去其糟泊留其精华,恐怕事与愿违。刚直强干之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今东林苟延残存之人,徒有东林之名,已不复东林初心。与这帮亡国之臣,并无二样。” 吕维说着侧头看天启,不无嘲讽:“硬是要在东林、阉党之中选一个好人或能顶用的,这分明是在刁难。举个例子,一只是养不熟的狼崽子,一只是摇尾巴乞食的野狗,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比不得打小一手养大的家犬。” 天启却是一叹,苦笑:“家犬虽忠,可见了真人,也会弃主而去,求一个鸡犬升天的希望。” “呵呵,皇上放心,我还不至于养别人的狗。” 吕维说着后退一步,侧身展臂示意,领着天启来到关楼另一面,他指着采集草束编织草绳的赵、钱二人:“背主之犬,向来不讨人喜。皇上请看,我座下自有可用之人,皆赤诚无私之辈。” 天启目光专注打量:“可是天人?” “是天人,唯有募选天人,才能练得护道天兵。” 吕维语气悠然:“皇上,要多些耐心,我这闭门不见,这帮亡国之臣自会想明白自身所属。” 天启一愣,敛容缓缓说:“真人可是要收走魏忠贤手中令符?若是如此,真人也无须急于动手。没了令符,百官反噬,这老狗粉身碎骨不足惜,就怕政局动荡败坏国事。” 真当公卿百官的那一声声干爹义父干爷爷是白叫的?叫了你,你不给糖,这帮乖儿子乖孙子就咬你! 这道理,大概跟不能白白找女票一个道理。 魏忠贤手中的天关令符,无异于直达天听的尚方宝剑! 谁都想蹭一蹭,看能不能跟着混进天关。 万一、兴许,就成功蹭进去了呢? 第12章 皇城内市 玄武门前,天子车驾自天关折返,徐徐入门。 原户部员外郎卢象升一袭青袍与一众绿袍无品级青年拱手俯首侍立路旁,他身形修长面容白皙清瘦,却又有一副宽阔肩膀大骨架,留有两撇小胡须,使得面目气质更显清肃。 他今年二十六岁,三年前考中进士位列二甲,选入户部担任主事,去年卢象升又升官为户部员外郎,成了户部实权骨干之一。 阉党正全面侵夺六部、五寺掌控权,户部如此重要的地方必然和吏部、兵部一样成了重灾区。 原本即将被赶出京城去当大名知府的卢象升,就这么突然的成了新设‘承天通政转运使司’的正四品左参议,这个新设衙门效仿九卿之一的通政使司衙门,这是个连接各部各衙的中转单位,十分重要。 大到朝廷,小的县,都有这么一个中转、传达、调度其他衙门协同合作的综合单位。 承天使司还未任命通政使、左右通政,只先任命了左右参议各一位。 原景山与玄武门之间的北上门、万岁门都已不见了,仿佛被轻飘飘一笔抹除。 展现在卢象升面前的是工整,毫无瑕疵的石阶,以及那缓缓舒卷隐隐能勾人魂魄的浓雾,浓雾仿佛通天塔柱,仰头看不到顶,似乎真的直通天界。 卢象升还未久等,他今后的搭档,与他同龄的右参议袁枢也领着一批自己招募的属官前来。 不同于卢象升手下清一色的家乡小兄弟,袁枢带来的人成分就很杂了,多是京中有名士人,掺杂干吏,及退伍军吏,堪称豪华、全面。 虽然两人都二十六岁,可一个是传统耕读之家出身的二甲进士,没啥家族背景人脉,为了达成‘自辟属僚’这一皇帝的任务,卢象升信不过外人、旅居京中的各地士人,这种关系性命、宗族、理想的大事,他只能保守招募家乡来京求学、游历的小老弟,都是年轻听话又热忱的小兄弟,没有年龄大一点心思复杂的老乡。 袁枢就不同,家族世袭睢阳卫百户,他父亲袁可立是兵部右侍郎、登莱巡抚,那位东江镇的毛文龙大帅就归袁可立节制,全面负责海上支援毛文龙的辽东战场,并兴造水师封锁建奴的海上贸易。 因父亲功勋卓着,袁枢以举人身份荫官户部郎中,正好比卢象升高半级,只是同部不同司,不是直属上下级关系。但两人关系可以延伸到四年前的那场科举……袁可立、孙承宗是天启二年的主考官,孙承宗、袁可立是卢象升的座师,是袁可立将卢象升放到了户部。 孙承宗又是天启素来尊敬的老师,你说卢象升和天启又是什么关系? 比翁婿关系还要奇妙的,就是这师生关系了。 也因袁可立、孙承宗有许多共同的取士观点,所以天启二年这一科的进士超过四百,是大明人数最高的一科,且普遍年青。 卢象升、袁枢也算是相识,正式见礼之后,就商议正事。 今天是十四日,宫中内市开设,两人向西来到内市,在茶摊饮茶。 皇城每月初四、十四、二十四会在西苑举行内市,即许可宫外的摊贩来指定场所摆摊,供宫人们消费,提升宫中人气,好多一些热闹。 比如十一年前的那场梃击案,就是在五月初四的内市上,傻乎乎的刺客带着大木棒堂而皇之的进入皇城赶集……然后跑到慈庆宫,将太子打伤。事后文官劝阻内市,万历也只是申明皇城宫禁,对搜查器械方面做了严格规定,但内市制度依旧保持。 这种热闹、人气,也是历代皇帝所喜欢的,这能更直接的感受京中士民的生活,不会脱离生活太多。 只要你有合法的籍贯勘合,还有带路人,就能来内市摆摊,跟未来的九千岁们讨价还价,兴许某位占你小便宜的宫女会成为后来的嫔妃、皇太后。 皇城外的紧张气氛对内市的影响实际不大,说到底,能在宫里摆摊的人,有几个是没背景的? 内市茶摊上,别说两个穿青袍的五、六、七品官,就是出现穿绯袍的公卿,或者麒麟服、飞鱼服、斗牛服、蟒服等等赐服的大佬也是正常事。 毫不起眼,袁枢铺开玄武门北边一带的地形图,指着自己勾画图案说:“建斗兄,皇上欲建迎仙亭,此亭将由工部施工。而我承天使司衙门,需在西城设衙建署,也不需花费波折,租借一处临街宽敞院落即可开衙办公。眼前,我欲在天阶左右两侧各修一排直房,一者供我司官吏起居,二者也可使拜仙之人有落脚之地。” 很简单的规划,就石阶左右两侧各一排面对皇城修建的直房,看规划每排直房多达十八间,共三十六间。 袁枢又说:“还需为我衙司申请腰牌,以便于出入皇城。今后务必申明,不拘官民贵戚,唯有我通天使司衙门受理之后,才能拜仙。因而,西城不仅要设衙,还要修建储钱库房,还要筹建守库兵丁。” 卢象升颔首:“并无不妥,这两排直房修造一事,要尽快拿出方案、预算,向工部申报。还有西城建立衙署一事,皇城西大街上的灵济宫已然一空,你我一同上奏,不难从户部争来。至于库房、仓储护卫之事,当禀明皇上,听从圣断。” 袁枢稍稍沉吟:“建斗兄一向多智,就无补充、增益之处?” 卢象升摇头:“伯应,实不相瞒,仙人降世,如今卢某心乱如麻毫无思绪,伯应所言又无不妥,我又何必画蛇添足强行逞能?” 稍稍停顿,卢象升就说:“我刚离开部堂时,似有人提议要将京中僧道庙宇宫观产权悉数拨归承天使司名下,以支仙家用度。我以为这将是一笔糊涂账,你我不要接手为好。否则账目亏缺惹来非议,致使仙家不快,就得你我顶锅。” 各个衙门联合梳洗一遍,经手环节又多,僧道庙观里还能剩下什么?恐怕只剩下房产地契,其他田产、商铺地契,早就不见踪迹了。 僧道死的干干净净,死人不会对账,谁知道究竟有多少财富? 这笔让天启眼红的财富,能极大改善朝廷紧张财政的财富,很可能就如烟雾一样,看得见,手一摸就散了。 卢象升的意见,袁枢当即表态:“就依建斗兄,这趟浑水谁弄脏的谁来收拾,我承天使司肩负皇上所授重任,本就该清净独立,自成格局。” 卢象升回以轻叹,旋即做笑:“你我自辟属僚,也算是大明朝百年来独一份儿了。” 袁枢也是不由露笑,非常满意这一项待遇,这极大保证了各自的执行力量。 部属是自己招聘来的,出事了自己本人就得负责,要惩罚自己动手开除就行了,不需要走太多的程序,更不用看各方大佬的脸色。没有来自部属、外围大佬的掣肘,做事情自然效率高的可怕,高的几乎只能存在于想象中。 袁枢就听卢象升说:“卢某听人言语,揣测仙家来源。有人说吕氏者,姜也,仙家或有可能是季汉大将军姜维;又听人说仙家道号青阳,吕氏,与唐之吕纯阳有关。我只当是笑谈,皇上又使你我自辟属僚,这又是两汉、盛唐风范,或许其中有些关联。” 若文震孟、余煌在此,就不会认同这类推敲仙家来源的流言。 文天祥尚不能入天界,比之文天祥,姜维、吕洞宾于天地又有何功勋? 第13章 灵果 天关石阶下,皇后张嫣戴明霞凤冠,领一众女官、中官沿石阶而上,昂首端容,亭亭而行。 洞天内,吕维运转九阳神功,不多时面色涨红渗出细密汗珠,立刻又蒸发而去。 停功,周身内外燥热难解,吕维大口喘着气,内心悸动、渴望又深了一层。 “阴阳相济就能转修太极真气,太极真气更进一步,从有到无……无极真气。” 吕维围绕八卦灵泉踱步,思索功法后续推演的逻辑:“无极真气,自不会受自然属性影响,能吸纳、炼化世间一切自然力量,也能演化各种力量。不像现在,一缕九阳真气还没提出来,就浑身燥热,满脑子都是男人想干的事情。” 又饮了几口清凉鲜甜灵泉,吕维才堪堪平息身心躁动,从修炼后遗症中恢复。 天关上驻守的钱天宝一袭草编蓑衣,头上也戴一顶遮阳草帽,趋步下楼来到吕维面前五步处,拱手:“道尊,大明皇后前来求取灵药,说身体有疾,需仙家灵药可愈。” “你与赵宗贤去摘两篮桑葚。” 吕维挥手一说,迈步走向关楼,登楼俯视,就见关前二十步处张嫣立在姜黄伞盖下,双手交握在腰前,素锦衣袍外罩淡青银花比甲,比甲比马甲要长很多,长达膝部,修身显形。 因姜黄伞盖遮挡,他看不到张嫣鼻梁以上,只能看到她圆润下巴。 张嫣面前五六步,身形修长的青年中官一袭淡紫锦袍,腰悬宝剑,头戴却非遮耳乌纱冠帽,双手捧着一卷手书朗声念着:“……是以有疾,凡医束手无策。唯念仙家灵药,千般恳请,万望见怜。” 吕维从空间背包里取出一张绽放莹莹白光的灵符,心中酝酿语言,灵符上光字浮现,又觉措辞不妥,光字来回删减,不多时一篇看得过去的令符写好,对着张嫣弹去。 “显灵了!” “显灵了!娘娘,仙人显灵了!” 神游物外的张嫣被左右惊呼声扰醒,就见一道周身弥漫淡淡白光的令符向自己直直飞来,还没来得及伸手,令符就落在双手交叠的拇指上,触感温热,隐隐间身心俱暖,暖意温和,绝非头顶烈日那种酷热。 坤宁宫的女官、中官激动溢于言表,齐齐跪拜,眼神或热切,或恐惧。 “青阳道主诏曰,皇后贤淑不该受疾病之苦,仙药难炼,止有灵果一二。日后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皇后可来领取灵果两篮,亦可使人持符来取。” 张嫣抬头去望令符……这是符诏,还不是令符,来源的天关城楼,‘天下第一关’五个金色大字上的墙垛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无。 吕维看着张嫣一对明亮眼眸,解读出喜悦、渴望、激动,还有小小的得意,和失望。不再多看,转身回了楼阁榻上,赵宗贤,钱天宝端着草编果篮走向天关门洞。 就在张嫣疑惑之际,就见空空如也的天关门洞伸出四只手,两手一组端着草篮,景象骇人,又使人振奋。 两名女官颤巍巍上前接住,四只手缩入门洞不见。 “主子,仙家赐下两篮灵果,可要送一篮给万岁爷?” 唯一的佩剑中官立在张嫣身侧,他五官柔和语腔温缓:“若是独享,恐有非议。” “自不会独用,你速去向皇上禀告此事,本宫与皇上一同享用。” 吩咐了管理坤宁宫日常运转的少监,张嫣又看向自己的随侍女官:“将此事告于各宫,就说明日仙家所赐灵果,会在坤宁宫中一同享用。” 待两名亲信心腹趋步而去,张嫣心有戚戚,目光落在令符上的光芒白字,明天是十五,真人应不会计较自己这点小小算计的,会给的……一定会给的。 对着冷寂、青黑幽然的天门欠身施礼后,张嫣后退几步,在姜黄伞盖下,沿石阶而行。 弄死光宗皇帝的红丸案影响犹在,可昨日真正的天谴就弄得城里城外万把号人暴毙……顺着这个逻辑来看,仙人没必要用赠送灵果这种下乘手段谋害皇帝。 左右近侍无有站出来劝谏的,也没有站出来要为皇帝先品尝试毒的。 天启揭开蓝上嫩绿桑叶,几层桑叶间有晶莹灵泉水珠,宛若宝石,当即有甘甜清香扑鼻而来,不由胃口更旺。 轻轻捏起一枚小拇指大小的暗红色桑葚,天启送服口中,当即闭上眼睛用心品味。 魏忠贤站在一旁不由干咽一口唾沫,眼巴巴望着,继续望着,最后望着空空的草篮。 屏风后记录皇帝日常起居的御史提笔刷刷写着‘是日,仙家遗赠灵果,满室清香。上与后相笃相敬,一同受用。’ 享用之后,天启身心清爽,询问:“王恭厂爆炸受灾民众,抚恤的如何了?” 魏忠贤吞一口唾沫:“毙亡之人业已妥善入葬,只是伤者医疗以及房屋重建两项还有不足,亏额约在两万左右。今日虽有僧道宫观进项,然审计繁复,难以猝然支用。而国库空虚无有寸银……还需内帑支应。” 天启耐着性子询问:“那你在各衙各司筹备的捐款,如今又有多少?” 魏忠贤老实回答:“应有两万以上,算上后续余款,应能募得两万六千有余。不过这银专为辽饷而筹,若用在王恭厂一事,有违人心,恐会生出议论,也会令辽军不满、失望。” “朕不动这笔钱,你凑齐后就给辽西送去。袁崇焕、王之臣那边等不及了,先拿这笔钱稳住他们。” 天启稍稍停顿:“王恭厂这边,朕只能再多出一万,余下一万让户部想办法,户部挤不出就让顺天府自己凑集。” 颇感无力,辽东战场毛文龙需要钱粮,辽西的袁崇焕、王之臣也要钱,这些都是难以预算的战争支出,鬼知道战争延续、变化,军费到底会变成多少。 登莱巡抚袁可立主持的三边封锁政策已见成效,建奴那边粮食已经涨到一石二十两的地步,甚至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这意味今年入冬前,就像王之臣说的那样,为了不饿死,建奴举族要挣扎一下,闯一条生路。 这种情况下,辽东一线的朝鲜、东江镇、辽西的袁崇焕、王之臣,必须提前做好战争准备。前线战备需要钱,给前线准备应急的援军、物资也需要钱,今年入冬后的战争就是个吞金巨兽! 就像今年年初袁崇焕主导的宁远大捷,不是建奴疯狂到进攻坚城宁远,而是他们不进攻就得饿死!只有打出去破坏明军三边封锁政策,抢到钱粮才能维持生活。也只有不断打胜仗,才能镇压内部的汉人村屯,让他们老实纳粮。 也正是宁远大捷使得明军、建奴之间一边倒的攻势得以停止,明军稍稍缓了口气,恢复了对阵建奴的战斗士气。 第14章 奉圣夫人 “小贱人倒是会来事儿。” 奉圣夫人府邸,天启的奶娘客氏身形丰硕面容饱满,锦绣衣装气度富贵,得悉皇后服用灵果一事立刻坐不住了:“摆驾,老身去会会这位活神仙,免得神仙不识那小贱人蛇蝎心肠,被一张好看皮囊给骗喽。” 此时已然入夜,可奉圣夫人何等人物? 闯个宵禁能算事情?夜里入宫,守门卫士哪个敢阻? 当即,三百余人的出行队伍集结,旗帜招摇,灯笼照亮门前街道,彻头彻尾的皇后仪仗。 若是到了白天,又或者要去郊外踏青,还会有卫兵随行,浩浩荡荡千余人,十二分的威风。 无数人关注着奉圣夫人的举动,等待着仙人的反应。 奉圣夫人入宫的仪仗队沿着浓雾边缘伍迤逦而行,灯笼光辉照映,前后人影相连,倒也不怕夜中几乎凝固的雾墙。 队伍中十余名武官都挑着灯笼,相互看一眼,俱是脸色难看,面带哀怒之色,齐齐拐入雾墙之中,消失不见。 迷雾中,这十二个雄武军官先后抽刀,捅破腰间悬挂的皮囊,洒出黑臭几乎凝结的血液,有黑狗血、公鸡血,还有传说中能破仙法的女人不洁之血,还有其他一些东西,如五毒之类。 各自将眼中能辟邪、破法的液体涂抹在刀上,或淋在自己头上、身上,每个人怀里夹着大把的各类符篆,反正都是从道宫搜集来的,还有各类佛塔里供奉的舍利。 当首之人遗憾轻叹:“可惜逼的太近,不然取来通州燃灯古佛舍利,我等此行必然顺利非常。” 十二人组成鹤翼阵列缓缓向浓雾深处摸去,已然抛却生死。 “喀嚓……” 某人一脚踩下,诸人齐齐站定,这人灯笼垂下认真去看,不由干咽一口吐沫:“是骷髅。” “仔细搜,可有其他线索。” “是……有腰牌,严字号双鱼铜牌!是入宫当值的锦衣校尉!” 捡起沉甸甸腰牌,这人只觉得头晕目眩,失声大喊:“雾中有毒,快!快撤!” 众人急忙原路退回,可怎么都走不出迷雾范围,似乎就在原地打转转。 一个接着一个栽倒在迷雾中,灯笼熄灭,最后一人蹒跚倒地,灯笼坠地燃烧起来。 残光照映,这人抬手抹去脸上干枯腥臭血渍,察觉有异,从怀里摸出一枚牛皮绳绑着的兽齿项链,见小拇指大小的虎齿莹莹有光,头一歪倒在地上,灯笼火焰熄灭,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雾气涌动,这些人身上的锦绣衣装暗淡失色,与血肉一同化作泥尘,只剩下横七竖八的洁白骸骨。 天关前石阶上,奉圣夫人久等不见天关有所反应,又派人去西苑提调净军,命令净军为她在关前搭建大帐。 一副不成功不罢休的架势,宫中各处谁又敢忤逆? 洞天世界,吕维正围着一头刚出生的小鹿观察,湿漉漉的,黑漆漆水汪汪的眼睛显得格外大,弱小、无害才显得可爱。 另一边,赵宗贤、钱天宝两个人正缓慢开垦草地,一人握着一节桑木硬枝开凿草皮,破开土层将草皮连根尽可能取出,另一人就在相对干净的黑褐色土壤里栽植麦种。 若是劳累,就相互调换工作,身后七八步的地方,已有一层浅绿萌发。为防止草皮蔓延,或残根复生,两个人还得不时回头拔草。 麦草生命力太过顽强,今后开垦农田必须保持人手维护,片刻不能耽误,不然麦草蔓延会吞没各项田地。 相较于繁复的农田,反而果树有着难以忽视的优势,几乎不需要人手照顾,人需要做的无非就是修剪枝丫、采集、砍伐。 也才两天时间,存活至今的鸡鸭鹅已褪去鹅黄绒毛,换上了羽毛。 这些小东西也更健壮,奔跑、啄食速度更快……虽然数量在不断淘汰中减少,可总进食效率还在上升。按着现在的成长趋势来看,以后出现精怪也不算离奇。 摘了一篮桑葚,吕维来到灵泉边上再次修炼,身心再次被点燃,灵魂深处在悸动,渴望缺失的那部分,仿佛目前的自己是不完整的。 清甜桑葚、甘冽灵泉,两样东西吃到肚子里,稍稍平复了修炼后遗症。 吕维取出神龙字典,蓝白光团倒映在八卦井中,顷刻间井水、各条流淌泉水的灵渠之上都泛着蓝白之色。 “如何将功法传授给外面的人?” “可收录目标人物为仆役、门客、弟子、道侣。其中道侣为英雄模版,需天资卓越,内藏神秀者。” “怎么才能收录?” “需建造相应起居室。” 字典上字迹浮现,吕维注意力集中上去,招录仆役、门客的屋舍都有建造规格,对材料没要求,有要求的是面积。 弟子需求单独门户院落,道侣英雄要二进出的院子,即有前院、后院花园那种……让吕维最在意的是,没有数量限制! 他心中一动,想将门客这一阶层抹去,但失败,又按着提示,将门客这个阶层进行细分,成了外门弟子、内门弟子,随即又修改弟子一项为真传弟子。 每个人的天赋不同,甚至很多人就没有字典看得上眼的天赋,这种天赋等于没有。 每个人的技能槽数量也不同,受限于教育、资质,大部分人是没有技能槽的,在神龙字典的规则中,自然是没用的人。 基本上来说,在有天赋的基础上,有一个技能空槽的人有资格被招录为仆役;两个空槽的是外、内门弟子;三个、四个技能槽的是真传弟子;道侣一项对天赋资质有要求,也要求四个技能槽。 吕维又加注了一行要求‘限定女性,今后不得修改’。 别无他意,独自修炼九阳真气实在是太过煎熬,万一碰到一个合适男性或宦官适合修炼他命名的九阴真气,那会很纠结的。 临末,当他把注意力放在道侣英雄一项时,看到解释说明后不由眼眸一缩:道侣英雄依附你而生,战死可复活。 最佳的先锋、殿后人选?还是炮灰? 穿戴裙甲,露出大白腿、腰肢的女武士? 提一杆比自己腿还粗大的兵器?娇声喝斥杀喊不断? 即使没有那类充满魅力又英姿飒爽的盔甲,自己可以设计呀! 心思一定,吕维立刻充满干劲,对枯燥的基础剑术也不那么排斥了,立刻开始锻炼身体,万一被以后的伴侣压着打,岂不是鸡飞蛋打什么好处都落不下? 要知道,人家可是英雄模版,刻苦一些的话,很容易赶超自己。 看字典提示,自己可没有对道侣的强硬控制手段……这得攻心,用感情来维系。 也意味着,自己不能松懈,万一自己一时走眼,选中一个会演戏,或一个精神分裂的,又或者一个力量暴涨后心态失衡的? 不能不小心,也不能不努力。 就字典这德行,自己被道侣软禁,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嗯,运气不好的话,操作又失误的话,就是被道侣圈养当采补鼎炉的命! 第15章 承天使司 天启六年五月十五,照例举行大朝会。 因近期内京中大事要事太多,朝会特意安排在承天门前举行。 天色启明时群臣百官自大明门而入,班列于承天门前,隔着五座金水桥,六七百余的贵戚公卿就能看到承天门前明黄色伞盖。另有八百名大汉将军当值,或明盔金甲,或红盔金甲,金瓜武士、锦衣千户、勋卫列队而立。 公卿百官班列身后,还有一千二百锦衣校尉班列,手持净鞭齐齐挥动,甩出鞭花,就是一声清脆、巨大炸响,以肃纪律。 天启也在群臣山呼万岁声中落座,神清气爽心绪酣畅,故而容光焕发精神奕奕,被群臣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个个心中热切,急不可耐。 今日大朝会中,也就决定了三件事情。 第一是正式确立王恭厂大爆炸的官方说辞,通过通政使司管理的邸报刊印宣达于天下。并不是什么天谴,而是建奴奸细纵火。纵然是朝廷德行有亏,也是首辅顾秉谦研究、推论的那样,是有司做事有欠妥当,跟皇帝没关系。 此前这还是一起令天启、朝臣担忧的执政公信力危机。 但真仙降世,通天直径就摆在京城百万军民面前,那白雾环绕的塔柱,必然有通天之能。就如佛寺高塔一样,里面一定有楼梯走道,是能上达天界的! 真仙都降世了,还给皇帝、皇后赐下了令符、灵果,这肯定是庇佑大明朝的……那么,这一届朝臣的执政威信自然高涨,起码这帮人有了执政信心,不像之前还犹犹豫豫,总担心被拉下马暴打一顿。 第二件事情也简单,就是如何处理僧道羽化、圆寂之后的遗蜕,最好妥善安葬。看着这帮人暴毙,可万一真的让仙家招走魂魄,提留在身边做事呢?就怕这帮人里有一个发达了,以后堂而皇之的走出天关回乡探亲,朝廷怎么交代? 所以要妥善安置,还要安置妥当,杜绝可能存在的后患。 这个事情不能不慎重,就像宫里招宦官一样,鬼知道一帮泥腿子选进去,几十年后会不会出来一个手握大权的阉党领袖。这帮家伙出宫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之际,最先倒霉的还不是往日仇人,而是县官。 把当管的县太爷欺负一顿,杀猴儆鸡,那威风面子、各种亲缘、人生价值、意义什么的也都就有了。 为了当宦官,很多人都是自己阉割,在北京城里混日子,就等宫里招人。 也为了防止劳动力缺失和维护京中治安,朝廷隔三差五的派锦衣卫、东厂番子彻查京城内外,将那些非法自阉的家伙翻出来,送回原籍交由宗族、县官看管,并按时检查。如果逃亡,其父兄乡邻要挨板子,该管的县官也少不了喝斥,降低政绩考核。 处理这件事情,就跟县官处理自阉的假宦官差不多,区别就是一个宦官和一万个宦官。一个宦官,不见得有希望从宫里杀出一条富贵之路;但一万个宦官……某位县官可以想象,自己辖区一万个青壮年齐齐自阉还都到宫里当宦官去了,就问你怕不怕! 肯定怕! 一样道理,朝中公卿也怕! 所以这件事情要妥善处置,但与仙家又有直接关系,故而一道措辞拘谨的公函写好,转交承天使司的卢象升、袁枢,由他们两个去询问仙家,最好由仙家批示……这样大家做事儿也就心里有底了。 今天大朝会,这两位终于有时间换上了四品官的绯袍;前两天两个人得到突然提拔,哪有时间置办新的官服? 没错,大明朝文武官员的朝服、常服、补子、乌纱、腰带、靴子什么的,都是自己置办。正式隆重场合需要的公服,造型与宋朝官服类似,不常用,用的时候统一配发,用完收缴入库储放。还有梁冠祭服,也和公服一样,使用时拿出来发给大家穿上,用完就收缴。 这也就导致官员的朝服往往都很新,只有大朝会时会穿,一群群人崭新新的。平日坐堂办公,或面见皇帝,穿的是常服。 别说官员,皇帝也不喜欢实用性不高、繁复、臃肿的公服、祭服,日常也是穿戴轻便、舒适的常服理政、生活。 这也就导致一个怪现象……不能从一个官员的补子上来断定他的真正品级。 比如武官多世袭,儿子袭职,没钱置办新官服,那就袭职三四品,穿父祖一二品的官服,甚至是皇帝赐下的各类赐服。而在京文官呢,为表示自己廉洁,升官后还穿戴以前的官服。 就如卢象升、袁枢,今天大朝会穿之前五品的青袍官服,也是没问题的。 朝廷鼓励节俭,仗着这一套说辞,谁拿你也没办法。 第三件事情,和新设的承天使司又有关系。 京城内外四五百所宫观寺庙一夜之间失去主人,是该收归朝廷,还是由道录司、僧录司选拔僧道重新运作。这都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这个问题又涉及当今流行天下的佛道经典正统、合法问题。 万一,仙家一口否定正统经典,必然引发一场更大的思想混乱。 不由袁枢、卢象升二人反对,满朝公卿极有默契提议合并道录司、僧录司,把这个两个机构的职权,以及天下宫观寺庙的所有权、统御权划拨到承天使司。 权力很大很大,油水说大也很大,说小几乎没有。 即,今后道籍、度牒考核、授予权、废黜权归承天使司;宫观寺庙所有权连同地产也归承天使司;人事权也归承天使司。 不容袁枢、卢象升二人反对,大朝会还未结束,两人就苦着脸,这捧一卷公文前去天关请求仙家圣断。 见都没见过那位仙家,万一仙家不见人,又或者不给意见……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两人,还有各自征辟的属僚小团伙就成了朝廷的罪人? 到了玄武门外,见了奉圣夫人与皇后之间的阵仗,这两人又开始希望不要搅合进来。 玄武门当值的金吾后卫亲军直接躲起来不露头,左右为难的净军干脆呼啦啦跪倒一片,谁也不帮。 只剩下奉圣夫人的亲信心腹三百余人,跟皇后张嫣的百多名宫人对峙、拉扯。 皇后要去天关,奉圣夫人的人拦路不许,皇后的人手自然要冲破这条封锁。 双方不论宫女、健妇,还是中官,都已抱团捉对厮打起来,石阶染血。 怎奈何奉圣夫人这边人多势众,又居高临下。皇后的人手冲了两次没冲动阵脚,反倒被反冲击,皇后张嫣只能站立在凤辇之上,车辇四围只剩下两圈宫人还在艰苦抵抗。 玄武门下,卢象升狭长双目半眯,袖内握拳嘎吱响,他可以清晰看到天关前,石阶上立着大帐,帐前有一柄明黄伞盖,伞下奉圣夫人端坐太师大椅,其身侧一位锦袍健妇举一杆‘奉圣夫人’金边大旗。 那是皇帝的奶娘,和皇帝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个奶娘扶植下,魏忠贤才成了满朝公卿的干爹义父干爷爷! 她,这个时代,当之无愧最有权力的女人! “快!快去把皇后娘娘救出来!” 一声干练叱喝,一位二十一二岁的嫔妃左手捏起裙角阔步而来,另一手指着凤辇上飘摇,仿佛风浪中树叶一样的张嫣:“仙家自会做主,莫要怕她!” 一帮挽着衣袖的中官、宫女冲开卢象升、袁枢二人,哗啦啦冲进战团,为张嫣解围。 卢象升、袁枢自然不认识这位嫔妃,只能端着公文俯首侍立一旁,不敢参与其中。 各自心中苦涩,旁观这一场闹剧,已经是大罪了。 这位嫔妃还在对玄武门内躲藏的金吾后卫亲军、途径此门躲起来看热闹的中官、宫女激励、动员:“匡扶后宫正主就在今日,何复迟疑!仙家认得皇帝、皇后,哪里识的客氏乡野村妇!” 就在她努力继续动员人手时,突然厮打的人堆里爆发一声惨呼:“杀人啦!” “张平安杀人啦!” 第16章 天门中郎将 宫人惊慌奔逃,坤宁宫少监张平安顶上却非遮耳乌纱冠早被打飞,只留下束发网巾。 他眼角青红破裂,双手握持宝剑追上一名奔逃宫人从背后搠死、扑倒,脚踩在还在蠕动的背上,才将骨骼卡住的剑刃拔出。 热血从伤口喷涌,张平安抬头视线沿石阶而上,直直落在黄伞盖下,双目更是圆睁,怒吼一声:“贼媪!” 随即不管不顾,提剑追着奔逃宫人沿着石阶直赴明黄伞盖,手中利剑劈砍,一路狼藉,血水染红石阶,沿阶淌下。 皇后凤辇处,张嫣怔怔望着石阶上摸爬滚打受伤哀嚎的健妇、宫人,以及涓涓而下的嫣红血水。 新来的宫人守卫在凤辇周边,张嫣回头看一眼来帮她的李成妃:“妹妹这又是何必?” “姐姐得享仙家灵果不忘妹妹这一份儿,此情哪能不报?” 李成妃语气果决,目光冷厉盯着天关前的明黄伞盖:“何况这老村妇没把我饿死,这仇早晚得报!” 张嫣左右看一眼,见来援宫人领头的都是成妃长春宫的人,还有范贵妃宫里的一些人,不由又是一叹。 段纯妃、王良妃这两位平日关系较好,一同入宫的无所反应,反倒是李成妃仗义。 因为仗义举动,李成妃差点把命丢了,这回还站出来帮自己,张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复。 天关之上,吕维将一枚桑葚送入嘴里压破,努嘴对身边两位一同看戏的说:“没想到这清冷深宫之中还有这样的人,看来这皇帝的后宫就像一堆干柴,还浇油了,就缺一把火。宫外面的世界,也缺一把火。” 赵、钱二人呵呵陪笑不答话,喜欢看热闹而已,没工夫去思索热闹背后的矛盾、问题。 他手中捏起一枚白光纸符,运转稀薄九阳真气注入符中,对着面前那可算高大的纯白大帐投去。 六格空间,字典占一格,一扎白符占一格,随机卷轴占一格,回城卷轴占一格,两格空缺。 两道卷轴第一天就用掉了,白符一扎一百张,得节省着用。 “李家这小丫头不知死活,又要与老身交兵呀!” 明黄伞盖下,奉圣夫人笑容淡淡:“上回他爹跪破了膝盖,这回非叫他家破族亡不可!不然这偌大宫里,是个人就能和老身作对放肆,老身还如何为天子管理家宅安宁?” 各宫各院养的猫猫狗狗,就被称之为小厮、丫头。 李成妃的父亲,是内库总管李谦。 “贼媪!还我阿姊命来!” 石阶道上,张平安一剑刺中一人,还未拔出,就被几名矫健武官扑倒在地,他犹自大呼:“贼媪贱妇!谋杀龙种!就不怕祸及九族挫骨扬灰么!” “割掉他的舌头!” 奉圣夫人霍然站立,指着张平安的手指在哆嗦,饱满丰润的面容因紧绷而轻颤。 论相貌气质,奉圣夫人自然是五官端正一脸福相,气度祥和的。 “轰!” 顷刻间剧烈的燃烧声仿佛爆炸,熊熊烈焰直窜天际,惨呼声四起。 细毡大帐瞬间点燃,仿佛浇透沸油,周围近的几名健妇沾染烈焰,这火就如跗骨之蛆一样,怎么都扑不灭,且越烧越旺。几个上前扑打灭火的武官染上火苗,倏忽之间火苗化作火魔,就将武官吞没,武官烈焰环绕哀嚎到处奔走。 周围人看在眼里,躲都躲不及,谁还敢上前灭火? 奉圣夫人骇的花容失色,被几名健妇拖拉着奔逃,张平安被踩踏几脚后,被落在后面。 百余人簇拥下,哗啦啦跑到石阶下,奉圣夫人才回头去看石阶、天关。 凤辇之上,张嫣、李成妃并肩而立,面容悲穆。 卢象升、袁枢也稍稍靠近,就见石阶上的血液缓缓不减,仿佛蒸发,也好像是被石阶汲取吸收。 燃烧的帐篷、奔跑的火人,也迅速熄灭,残存灰烬就如风吹蒲公英,渐渐也不见了。 宽阔石阶上,只剩下坤宁宫少监张平安,以及两名受伤走不动又无人肯搭手的中官。 张平安爬着抓到剑,将那两名向石阶下爬动的中官先后刺死,冷着一张脸扬起下巴,扫视阶下凤辇左右人员,又缓缓转身走向天关。 千百人注视下,他双膝跪在天关前:“已知死罪万无可恕之理,只恨不能为家姊、父兄报此血仇!天关之前拔剑,非是中宫娘娘授意,娘娘并无冒犯仙家之意,皆张平安之罪,谨望仙家明察圣断。” 说罢,解下血淋淋锦袍包住剑身,剑柄抵在地上,双手倒持剑身,欲要自害。 “如果救下他,等于用巴掌抽天启的脸。” “也会打击魏忠贤的威望,让政局进一步混乱。政局不稳,民心沸腾如煮,会加速邪魔壮大速度,我们自身的压力就会增加。所以……” “天宝,带他进来。” 吕维说罢右手举起,掌中出现一枚白符,对着天关下投去。 阶下千人注视,就见关上一点白光闪过落在石阶上,顷刻间炸起一团白雾将张平安裹住,俄而雾散,已不见张平安身影。 顿时哗然,围观宫人、净军惊疑不定。 奉圣夫人惊慌蜡白的脸直接憋红,张嫣侧头看李成妃:“可愿随本宫一同前往天关前,求取灵果?” “自是情愿的,妹妹乐意之至。” 后面卢象升、袁枢互看一眼,卢象升清瘦白皙脸上只有苦笑:“我与伯应录名承天使司,未曾受仙家接见。若不定下名分,恐怕奉圣夫人迁怒,我等必不会好过。” 袁枢无奈点着头:“别无他计,唯有如此了。” 洞天中,吕维抬手施展小甘霖术,有过数面之缘的青年中官强忍着脸上酥软,顿首大拜,脑门贴在葱郁草皮上:“奴婢将死之人,真人又何必施救?奴婢活着,岂不是让中宫娘娘为难?” “别无他意,我只是看你顺眼。这回保你,我就想看看这大明朝谁敢动你一根毫毛。” 吕维侧头说:“你二人去采两篮桑葚来。” “是,道尊。” 赵、钱二人躬身拱手施礼,转身离去。 吕维抿着下唇,垂眉看着眼前跪伏顿首的人:“我不管你有何冤屈,也不管你今后想做什么,反正眼前我保你这个人。我很不满意今日之事,若是个人物就能来扰我清净,那我颜面何存?” “大明皇帝与我有约,要设立承天使司衙门,以备仙凡往来。就封你一个正四品天门中郎将之职,稍后持我符诏去西苑、南海净军中招募部属,暂拟五品中郎四员,六品侍郎八员,七品天门郎三十六员,八品持戟百人,九品司戈二百人。今后再有撒泼扰我清净者,我唯你是问。” 吕维说着取一枚白符,书写符诏赐下,说:“去与你的老主子道别一声,今后你生是我青阳道的人,死了变成鬼……也得在我座下效力。” “奴婢……” “别自称奴婢了,将军,你以后是将军,得要有汉唐将军的气魄。有空多看看史书,学一学汉唐的前辈。” 第17章 万仙宫 南海,净军驻地。 提督太监刘朝陪笑着,与一身血衣未干的张平安走向校场,皮笑肉不笑:“小张可以呀,还打了祖奶奶一巴掌。你这一巴掌是痛快了,可也让咱老刘为难了不是?小张你看,这上上下下哪个不是祖奶奶的孙儿、重孙儿?谁还愿意在小张手下当差做事?” 西苑、南海净军经过魏忠贤两年扩充,已然达到五千余人,是整日操训的职业士兵。 刘朝语重心长的说:“咱这些做奴婢的,得公忠体国,还得体贴万岁爷。你说,一个不孝的人,怎可能做一个忠君的人?所以呀,这南海净军跟西苑一样,是忠孝两全之辈,不会有人跟小张走的。” 校场上列队的净军部伍普遍神情漠然,不看张平安,就那么直愣愣站着,真仿佛木头人一样。 “好,是西苑、南海净军不愿为仙家效力,不是我张平安不纳净军。” 张平安朗声说着,又看刘朝:“至于打奉圣夫人那一巴掌,怎可能是咱小张的意思?奉圣夫人滋扰仙家清净,小张我也是为仙家办事,那手不听话呀,就那么抽了上去。不过还真别说,奉圣夫人就是奉圣夫人,那脸软绵绵的,打上去啊,手心手背都舒坦!” 说罢,转身孤伶伶一个人走了,刘朝面目阴鸷。 洞天,灵泉旁。 吕维背依灵泉盘坐,面前蓝白色字典悬浮,他翻阅卢象升、袁枢二人呈送的相关公文。 他对卢象升有很深印象,整个朝廷,估计也就认识一个魏忠贤和卢象升,再其他人就没什么概念印象,自然也不知道袁枢是谁,就连袁枢那个很厉害的老爹袁可立……他也没啥概念。 内阁、司礼监可能是担心吕维不会批阅公文,每份公文都夹了三五份票拟,即预选方案,有他满意的就提笔勾画,做个批示就行了。 公文的事情可以放在一旁,待字典翻动的页面停止后,吕维又拿起了字典,字典解读出卢象升、袁枢的资质,让吕维暗暗吃惊,吃惊卢象升,也吃惊袁枢。 卢象升,二十六岁,天赋神力,四技能槽空缺,可开启四格天赋背包,英雄模版! 袁枢,二十六岁,天赋敏锐,四技能槽空缺,可开启三格天赋背包,准英雄模版! 暗暗心惊,不动声色放下字典,吕维询问:“就京城内外宫观寺庙归属一事,你二人有何看法?” 两人齐齐回答:“请仙家圣裁独断。” 吕维也是头疼,也是现在才知道死了这么多人,估计这些人的灵魂碎片都成了字典推演十五部功法的养料。按着逻辑来说,太极真气还能从有到无,形成一次质变,自己没法领悟这个过程的话,字典来代劳,或许要死数万、十几万的僧道。 他抽出四份内阁、司礼监给出的票拟,不甚满意:“僧道人物,不管杀多少,上不影响朝政,下不影响庶民生计,这类人于国于民于天地,皆无用处。这考核僧道,再经营宫观寺庙之事,不必再提。” “这样,皇帝还在修他的三大殿,这些宫观寺庙统统拆了,珍奇木料卖给皇家。留下砖石屋瓦,就在原址之上修建直房长屋,统统用来出租。就收房租一项,每年数额不菲,也够你们公用支出。” “此事,你二人谁来负责?” 吕维诧异袁枢的资质,只知道他有个当兵部侍郎、登莱巡抚的老爹,还不知道毛文龙的辽东战场,朝鲜也都归袁枢他爹袁可立管辖。只觉得袁枢这边自辟属僚的话,会有相对全面的人才和人脉,能耕好落实这一件事。 他目光下,袁枢盘坐着上身前倾,低头:“回禀仙家,外臣袁枢愿领此事。” 吕维轻轻颔首,伸手紧握毛笔,就那么在公文上狠狠一划,依靠字典作弊,笔墨汇合形成工整颜体,并说:“宫观寺庙改建一事,务必在九月天寒之前完工。我只有两点要求,第一是施工质量,第二是无转包之事。此惠及普罗大众之善事,若是有人贪图安逸,连这点事情都不愿去做,把一处处住址转包他人,由这些米虫一样的东西上下其手,借我威名养肥自家,那我可不依,自会有所手段。” 稍稍停顿,吕维又加一条:“行医、学医之人可予以优免,困顿之人也可免去三五日房租。” “是,外臣谨记。” 袁枢又应一声,吕维才拿起另一份公文。这个内容简单,就是把京中暴毙的相关人员集中安葬,内阁、司礼监也给了票拟,吕维选了一个相对满意的,在上面提笔一划,做了补充:“就在昌平山中由工部择址安葬,不求什么山清水秀,只求施工简略快捷。此处所设宫观,就叫万仙宫,待修成后,我会遣有德之士前往主持道宫运转。” 卢象升开口:“启禀仙家,京中内外各处宫观掌事羽化登仙而去,那士民祈雨拜神诸事该如何处置?” 不想吕维反问:“你二人皆是洞悉世情之辈,这拜神祈雨之事,可有灵验?若不能有求必应,拜这漫天仙神又有何用?” 卢象升愕然,就听吕维说:“修仙成神求的是逍遥,可不是给凡人当牛做马。百姓有所需,地方父母官身为人子尚且懒政,更别说是仙神之属。所以呀,祈雨之说,实乃凡人一厢情愿,求神庇佑,不过自我慰藉而已,并无丝毫用处。” 卢象升面露讶色,又问:“仙家何时招选奴仆弟子?” “现在就可以,你二人待承天使司设立衙署后,就可带人来天关一试。” 吕维的种种回答让袁枢一脸不解,还有隐隐的释然,大胆询问:“比之凡夫所拜仙神,仙家又有何不同?” “我呀,我是以力证道。力在道在,力不在,则道亡。” 吕维右手伸出,掌心出现两枚白符,轻轻一甩分别落在袁枢、卢象升怀里,语气淡漠:“不管道家还是道教,又或者佛门禅宗,修不来神通,也无力量。最终就如现在这样,不论僧道都已成了一门学问,就和兵家、儒家、医家学问一样。学问就是学问,不是力量。” “你二人同年而生,与我也算有些缘分,或有机缘得享这样的力量。” 吕维微微抬头看天上永远悬在正中的烈日:“我以符诏授坤宁宫少监张平安为天门中郎将,令他去净军招募天门侍卫。他却一时气盛打了奉圣夫人一巴掌,估计他是招不到这净军了,你二人今后与他同衙办公,也该帮上一帮,不拘出身如何,替他补全部伍。” 袁枢、卢象升应下,吕维将批阅后的公文分别递还:“回去安心奉公,休要在意外界言语。你二人就是死了,魂魄也能来此向我诉冤,我自会为你二人复仇。故,德行无亏的话,这大明朝内外上下,没什么值得你二人畏手畏脚的。” “还有大明皇帝,没我点头前,你二人就是这承天使司的左右参议,无人能替代。万万不可将我所授令符交出,不然身死魂消,我也无法复活你二人。” 卢象升、袁枢神情肃然,袁枢性格更活跃一些,垂眉看怀里白光莹莹的令符……有这东西就能与世长存? 第18章 离间 东城校尉营,天色已然昏暗,街道行人寥寥无几,有的也只是临街店铺在清扫铺前路面。 张平安一身血衣未换,右手高举莹莹白光的符诏,直入校尉营:“某天门中郎将张平安也,奉仙家符诏!命尔擂鼓聚兵!” 守门军士、旗官惊异不定,纷纷后退无有敢阻拦、问话的。 此处坐营都督阔步而出,对西边皇城方向拱手示敬:“我大明都督也,非仙家之臣,恕不能从命!” 张平安摇头哂笑而出,向北拐过一条街进入金吾左卫指挥使司衙门,在京当值的金吾左卫军士连同家人都居住在这里,每日入宫当值,或排巡夜班列,都是在这个衙门里集合,分配任务。 正是当值军士点验、分发腰牌之际,两个千户各率四十人点验名册,验明正军,走着程序。 张平安举着散发莹莹白光的符诏闯入金吾左卫衙门,对院内集合的近百人呼喝:“某天门中郎将张平安也,奉仙家符诏!命尔擂鼓聚兵!” 掌印的卫佥事嘴角抽了抽,对左右道:“轰将出去!” 夜色笼罩,人影踉踉跄跄,张平安漫步在街道上,怎么就没人听从仙家符诏! 见面前一队巡夜军在一位千户率领下迎面走来,张平安立刻高举散发柔和白光的符诏,大喊:“某天门中郎将张平安……” 如避瘟神,对面千户呼喊一声,带着部伍稀拉拉后撤逃遁,不与张平安对话。 北城兵马使司衙门前,守门卫士见漆黑街道上张平安举着白光又来了,当即退回衙内,关闭大门。 见此,张平安已然麻木,拖着僵硬双腿沿着安定门大街继续向北。 几个人影随他而行,至僻静处时,齐齐抽出雁翎刀,先后大呼:“为太祖奶奶报仇雪恨!” 张平安转身之际就被三口刀不分先后刺中胸口,这些人齐齐伸手去抢张平安右手里的白光符诏,张平安拳头紧握,一时间没抠出来。 “斩下他胳膊!” 一人发令,三人弃刀,另有一人持刀踏前横斩,张平安稍稍侧身,这一刀斩入脊背,将他击倒在地。 他倒地打了半个滚,一众刺客杀手正要上前抢夺符诏,就见符诏白光大盛,燃烧起来。 诸人清晰可见,白光照映下张平安的灵魂从躯体中站起,衣袍雪白无尘,目光清冷扫了他们一眼,就与燃烧的白光相融,朝天门所在飞去。 事发不久,锦衣卫、东厂人员齐聚此处,面面相觑。 锦衣校尉、东厂番子挨家挨户询问线索,口供性质严重,即刻飞报魏忠贤处。 “这怎么就是个傻子呢?” 锦衣卫千户蹲在张平安尸体前:“好好去厂公那里认个不是,赔个罪,何至于到这一步?” 东厂大档头翻阅张平安随身的籍贯和官身相关的勘合文书,头也不抬:“他是张裕妃同产弟,他能入宫,还是厂公一时仁慈所致。” “裕妃……啧啧。” 锦衣千户不再言语,起身走到另一处吹风去了,东厂大档头伸手轻抚,将张平安圆睁的双目合上。 张平安身死之际,吕维就从浅睡中惊醒。 看见张平安的魂魄从远处飞来落在天门前,张平安仿佛梦游,径直走向八卦锁龙井,跃入其中。 吕维取出字典,见并无更新的信息,就沉眉思索片刻,返身回榻上继续入睡。 四更时分,天启就被惊惶而来的奉圣夫人、魏忠贤扰醒,也是一惊。 迟疑问:“当真是被贼人栽赃?” 魏忠贤跪在地上,就差抱天启的腿痛哭了:“怎么敢有瞒主子万岁爷!老奴只是想着给奉圣夫人出口气,也试试张家那小子斤两,好叫他知道在宫里、京里做事的规矩。不曾想,贼子袭杀张平安,栽赃给了奉圣夫人不说,还有意离间主子万岁爷和仙家情谊,十分可恶!” 奉圣夫人也抹着眼泪:“天家,老身也知轻重缓急,那张平安恃宠而骄当众落了老身颜面,老身还不是忍了下来?为的还不是天家的大局?” 两个都是看着天启长大的,也不避讳什么,奉圣夫人直言说道:“这都得怪那张宝珠,要不是她强闯天门,又怎会闹出这样的祸患!天家,不是老身心思歹毒,这中宫娘娘就该选一亲近之人,容妃有孕,又性格端淑,是老魏看着长大的小心肝儿,这能坏到哪里去?” “老魏也知道,张宝珠她爹张国纪平日就和东林逆党眉来眼去!是不是老魏?别哑巴,你给天家吱一声。” 天启瞥一眼可怜巴巴左右为难的魏忠贤:“现在不是讨论皇后对错的时候,是有人打着给奶娘报仇的旗号杀了张平安!” 奉圣夫人不以为意:“查案的是锦衣卫和东厂,他们换个说辞,仙家那里怎能知道?就说张平安是被东林逆党刺杀的,意在离间天家和仙家……再不行,也可推在建奴头上,正好借仙家手段,为大明朝除去一患!” 思维散发越说越激动:“建奴受天谴诛灭,四周番邦自然敬服,正好勒令朝贡!” 天启、魏忠贤却是互看一眼,俱是苦笑。 如果张平安手里的符诏与他们两人手里的令符有差不多的效用,估计一会儿就能见到张平安了。 再三确认刺客与魏忠贤、奉圣夫人无关联后,天启才摆驾玄武门。 洞天世界,吕维有意睡了个好觉,晾了天启足足两个小时,才接见。 楼阁榻上,这回空荡荡的小桌上摆了两篮桑葚,只是天启并无胃口,吕维吃的有滋有味,并不掩饰心迹,直言而说:“我敬皇帝、皇后,只是礼仪客套而已。余下藩王公主、公卿侯伯于我看来,皆是凡人。” “昨日扰我清净,却无一人制止,我十分疑惑,这难道是有人故意放纵,来试探我之深浅?此皆难测之事,我也有意看一看热闹,恰好张平安拔剑而起,让我十分痛快。就授下符诏,希望他能守护天门,使我能清净清净。” “可是呢,内廷各处视我符诏为无物,使张平安窘迫势穷,不得不出宫募集人员。可我还记得皇帝此前恳言请我编练护道天兵一事,难道当初皆是虚言?我所要不过数百护持天门,典肃气氛之兵,说是兵马,还不如说是看门奴仆。这就是皇帝的诚意所在,令本座十分感慨。还有我堂堂天门守将委任一护院头目,眨眼间就被凡人袭杀,我这仙家颜面何存?” “真人,此事是朕错了。” 天启直接认错:“昨日大朝会,朕分身乏术,才使奶娘做下这等糊涂事,此皆朕看管不力,是朕的不是。及天门中郎将遇袭被杀一事,实乃贼人矫言伪装,说是为朕奶娘复仇,意在激怒真人,离间朕与真人情谊。还请真人宽限几日,中郎将遇袭一事前后涉及人员,朕绝不宽宥,必还中郎将一个公道。” “还有护持天门纲纪一事,朕回去后立刻调拨京营精锐,任由真人选拔。” 见天启说罢还做拱手赔罪模样,吕维哼笑一声:“皇帝不必作态,我已借张平安之手给了宫中一个机会,既然宫中无人珍惜,我难道还找不到几百杂役?再说张平安遇袭之事,皇帝你揪出幕后之人即可,张平安自会去复仇。” “还有,将张平安尸身送来,这关系张平安今后成就。” 吕维语气越是平淡,天启震撼越是大,忍着悸动、战栗和渴望不甘,天启询问:“不知中郎将现今如何了?” “还需休养几日才能恢复元气,至于尸身遗蜕,另有作用。” 吕维淡漠回答,还闭上了眼睛,天启只好起身辞别。 第19章 不做王莽 “刘朝他们这是想让我死呀!” 司礼监,魏忠贤斜坐椅子上,两脚交叠脚尖轻轻抖动,又像是轻颤:“还有昨晚那么多人,怎么都就那么听话!一个个藐视仙家……这胆量让咱佩服,咱都没这胆子,这帮小孙子一个比一个狠!这是在借咱老魏的巴掌打仙家的脸,要……借刀杀人!” 他语腔阴冷,王体乾、李永贞等人跪在他椅子前不敢抬头,俱是颤抖。 “好啊,嘴上说的一个比一个好听,要给奉圣夫人撑面子,还要给我姓魏的撑面子。这真是要把咱姓魏的往绝路上逼,口口声声为了咱,真是歹毒心思,十分歹毒!” “依我看,其中就有勾结刺客,甚至是指派此刻的主谋之人!” 魏忠贤抬手一指李永贞:“昨夜校尉营坐营的是哪位公侯?” 李永贞好像头顶长了眼睛,小心翼翼抬头:“回义父,是抚宁侯朱国弼,他领着中军都督府。” “我还以为这毛头小子只会玩女人,没想到也会看风向给咱上眼药。这事儿做得好,得赏,给他加赐大内骑马殊荣。” 魏忠贤见李永贞满脸错愕,只是轻哼长叹,自得又无奈:“他们在帮咱老魏长面子,我这转手就收拾他们,这满朝公卿、这天下督抚重臣们还怎么看我?甭管他们怀的是什么鬼胎,咱这回命大没死,就得记他们的好,不然谁还帮咱办事儿?” “哦……义父高明!” 恭维声中,魏忠贤又陷入沉思,找着向仙家示好的绝妙主意,可始终没啥头绪。 天门前,卢象升、袁枢皆穿圆领绯袍,并肩看着一堆锦衣卫、旗手卫的仪仗队从石阶下涌来,皆是鲜艳盛装,各执周天全套星宿旗幡列队于石阶两侧,旗帜如林,迎风招展。 仪仗列好,又有一队锦衣校尉挥动净鞭噼啪炸响,引着十六人抬起的棺椁缓缓沿着石阶而上。 一声闷响后,棺椁放在天关前,仪仗队还立了个遮阳布棚。 “二位天官,本官左都督田尔耕。” 锦衣卫掌事田尔耕身穿蓝底银线刺绣的飞鱼过肩服,腰悬玉带,稍稍拱手语气温和:“对张中郎将之事深感不幸,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内库已开冰窖,每一时辰送两车冰来。” 袁枢性格活泼,开口:“督公安心,我二人自会照料万全。” 田尔耕轻轻颔首,做犹豫状,迟疑开口:“若张中郎将蒙天之幸而复生,还请二位天官遣人告知我司。我司也好派遣得力干员来询问刺客相貌、口音、体型等等特征。” “自该如此。” 袁枢做着许诺,目送田尔耕与一众锦衣卫佥事、千户离去,侧头哂笑:“上到公卿百官,下到士民男女,都很关心这个事情啊。” 卢象升手里握着一叠公文:“伯应,我在想张中郎将复生后……会有何等变化。” 稍稍沉吟,卢象升另有所指:“仙家有令死者复生之能,自然也能令治愈张中郎将心中顽疾、宿病。若是如此,这宫里宫外多少人会疯狂?” 袁枢惊愕,轻轻摇头:“应不会吧,这未免太惊悚。死人复生之事,古今多有传扬。这中官之疾若能痊愈,岂不是会天下大乱!” 卢象升白皙面容泛着苦涩:“伯应,事到如今,难道这种事情能避免么?你我今后,有的忙碌了。” 随后开启棺椁,棺中张平安换了一身崭新月色锦袍,网巾束发额扎玉带,脸上涂抹淡妆、口红,栩栩如生的样子。 卢象升想到的问题,令袁枢难以释怀,就静静看着张平安面容。 这个犟脾气的青年可以说是活活被他自己的脾气逼死的,如果不打奉圣夫人那一巴掌,也不会被挤兑到宫外招募部属。其实也可以不用去宫外,回来找仙家、找他们,甚至找朝廷也可以,偏偏做错事不愿回头,咬牙跑到城中各营去招募部属。 没有皇帝明诏,也没有朝廷有司公文,谁敢给你调拨兵马? 现在,如果复生后恢复正常人身体,那天下的宦官将在一夜之间改换阵营,视仙家为主子。 不论公卿侯伯,还是别的什么,终有那么一死。 如今还留在京城的公卿百官,连魏忠贤这等人物的脚都愿去舔,更别说仰慕仙家,拜倒在天门之前。 或许,政变就在一夜之间。 而皇帝,似乎毫无应对、反制的办法,整个廷臣、朝臣,哪个还能保持忠诚? 洞天内,吕维就站在门楼上俯视石阶上林立的旗幡,很遗憾,他对画风萌萌哒的各类半兽人造型星君旗帜缺乏欣赏能力,对星辰旗帜也缺乏鉴赏、分辨能力,他对这些充满艺术、人文气息的旗帜,毫无兴趣。 作为对比,他更喜欢纯色旗帜,要么大红大紫,要么纯黑纯白。 “仙人的出世,注定要引发巨大的思想变化,对社会结构、舆论导向会产生无法预估的影响。很明显,我一个仙人突然蹦出来溜达,儒家的孔孟诸圣人何在?” 吕维双手搭在冰冷墙垛上:“皇宫阻挡了外界太多的反应,许多许多的人顾忌皇帝的反应,现在还在压抑着。奉圣夫人只是各方面引导,推到我这里的探路石子。张平安遇刺,也是试探。这种试探,永远不会停止,试探这座天下第一关,已经成为许多人穷其一生的执念、梦想。” “我有预感,奉圣夫人还会被她周围的势力鼓动,一步步来试探我的反应。” “而皇帝,估计现在也冷静下来了,他会重新思考我代表的神权,和他君权天然的对立矛盾。同样的,我也冷静了不少。” 他看一眼疑惑不解的赵、钱二人继续说:“大明已经到了君主立宪制度的边缘,当皇帝的可以是朱家的人,也可以是一只猫或一只狗,如果是一个军政全面当甩手掌柜,还能不时给公卿送一些续命灵果的仙皇……简直完美的不敢相信。” “问题也来了,我凭什么这么迁就这帮衣冠禽兽?” 吕维呵呵做笑:“任何一项关系根本的大制度更替,哪是那么简单的?秦的郡县制埋葬了自身,形成了两汉的辉煌。唐的辉煌,则是建立在隋朝尸体之上的。如果真要来弄君主立宪制度,谁先搞,谁就是垫脚石,我没兴趣当王莽。” “何况,眼前这节骨眼搞君主立宪,真的是活腻了。就这帮朝野公卿百官的节操,有几个能做人事?全面放权,这大明朝亡的更快!” “所以呀,咱们得帮朱家的皇帝稳定局势,我们需要一段平稳发展的时间。大概,皇帝也能把握住我的态度,这就是合作的前提。我也很好奇,这个经常锻炼身体,节制女色,每天按时上课、亲自批阅奏折的皇帝,究竟会怎么死。” “我得给他们表演的时间和机会,不然看不了这场弑君大戏。” 第20章 炼尸术 吕维并未等侯多久,新生的张平安从八卦锁龙井中爬出,穿戴摆在井壁边上的草帽、衣裙、草鞋。 随后就如赵、钱二人一般,径直来到门楼处拜见吕维:“仆拜见道尊。” 吕维翻开字典,就见新的一面上书写字典对张平安的评定资料:青阳道下舍民张平安,天启六年五月十六日聚生,天赋果毅,精神加持法,炼尸术,开启两格天赋背包,精英模版。 仔细观察,发现眼前的张平安气质阳刚语腔爽朗,不似之前绵柔阴厉。 心中期待,吕维询问:“张平安,今时之你,与昨日之你有何区别?” 张平安面露笑容:“昨日张平安犹如鸡卵,孵化孕育了今日道尊所见之张平安。仆有前世记忆,已非前世之人。但前世宿仇,依旧缠绕心头挥之不去。此仇若报,仆修为、资质或有增益、长进。” 吕维心中了然,这才像样,如果灵魂没有一点变化就复活,未免太过强大:“有前世记忆就好,你这炼尸术又有何说法?” 这个问题让张平安稍稍迟疑,回答:“道尊,仆所会炼尸术,乃是精炼前世尸躯之术。仆这一世败亡,两世身躯保存完善又有来世的话,仆来世能炼两具尸。仆有预感,为增益修为,今后仆会不断转世,以积累尸身。” “原来如此。”吕维兴趣大减,又问:“你修习炼尸术需要什么资源?” 自己以后有复活,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尝试这方面的效果。 看来这第一个出现,显得神奇一点的炼尸术,跟自己没缘分,自己可没张平安看的那么开。 “血肉,饱含灵性力量的血肉。” 张平安说着扭头,看向草地上成群奔跑游戏,啄食白虫的鸡鸭鹅,又抬头看向远处在稀疏桑林下乘凉的鹿群,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你量材自取,不要过度。” 吕维定下标准,又说:“稍后你取两篮桑葚,亲自送去坤宁宫。你终究是从坤宁宫出来的,去和往日同僚、友人告别一声。” “是,仆明白。” 担心他不理解自己用意,吕维又申明:“切记,要震撼一些,不要独自一人去,把另一个你带上。” 张平安脸上笑容浓郁:“道尊,仆也是这样想的。” 吕维侧头去看赵、钱二人:“去摘五六篮桑葚来。” 赵、钱二人取了编织好的草篮,张平安则去抓小鸭子……洞天内养鸭子是吕维比较后悔的一件事情,十几只鸭子比其他二十来头咩咩叫的羊还要吵闹,扰的他心烦。 天门前,一队锦衣校尉正挑来冰块儿,往棺椁里头摆放。 突然,门洞里传来鸭子嘎嘎叫声,引得一众人侧头去看,卢象升、袁枢认出张平安,第一时间把目光放在张平安腰下不好描述的部位,当即面露惊骇之色,难以自敛。 棺椁上码放冰块儿的锦衣旗官抱着怀里冰块儿跳下来,腿一软差点从石阶滚下去。 张平安走向最近的一名旗手卫仪仗军士,伸手抽出对方悬挂的雁翎刀,见这人两腿颤颤面如土色,闻声安慰:“莫怕,借你腰刀一用。” 随即转身,抓起一只一斤重雏鸭,脖子垫在棺椁厚实边缘,一刀斩下鸭头,捣提鸭脚沥血滴在死尸脸上,又伸手掰开嘴,喂食血液。 一连斩了三只鸭子,众人惊骇目光下张平安将余下八只鸭子都丢进棺椁里,顿时群鸦嘎嘎直叫,还有令人震恐的撕咬、咀嚼、呼呼吸食声。 张平安神情自若还略有兴奋,指着两名穿飞鱼服的百户:“脱下衣服,还有靴子、腰带。” 两名百户不敢不从,宽衣解带,就见张平安也不脱身上草衣草裙,就把飞鱼服往身上一穿,扎上乌角腰带,才脱下草鞋穿上黑色官靴。 卢象升这时候上前:“张中郎将,本官左参议卢象升,有公务拜见仙家,还请通融。” 张平安诧异回头去看,反问:“道尊不是给你二人赐下了符诏?但持符诏出入天关就是,并无多余说法。” “多谢张中郎将指点。” 卢象升说着,就感觉身侧有异动,身形挪动避开一步距离,原来是棺椁中的死尸单臂撑着棺椁跳了出来,如同活人一样灵活,只是浑身上下染满鲜血、零碎鸭绒。 死尸伸手抓向胸口一扯,仅仅一层的新衣,连着原来的旧衣被一起撕碎,看的卢象升、袁枢眼睛瞪圆,这可是丝衣,十分坚韧的丝绸衣袍,不是布衣! 张平安也观察自己的死尸,见各处伤口已经合拢,满意点头,如使臂转一样控制死尸捡起地上的飞鱼赐服、乌角腰带、黑色官靴穿戴起来,寂静之中死尸换装完毕,从腰间掏出籍贯、官身勘合、坤宁宫出入腰牌递给张平安,有说不出的诡异和惶恐。 张平安收好这些,对卢象升二人拱手,相貌一模一样的死尸也跟着拱手,一同开口,一个声音嘶哑干涩:“道尊此刻正清闲,二位直入天关拜见就是,无须踌躇。” 家学与道教颇有渊源的袁枢只觉得脚底板凉气直窜天灵盖……这不是分化元神之术么!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哪吒,割肉剔骨后,白莲藕制成的新身躯! 卢象升也好不到哪里去,僵笑着目送两个一模一样的张平安手端草篮离去,石阶上一级级执旗的仪仗军士早已惶恐莫名,一人崩溃弃旗奔逃,顷刻间众人崩溃,连滚带爬而去,留下一地的旗幡、红纱帽、乌纱帽、腰刀,甚至还有靴子,一片狼藉。 控制死尸保持与自身一致的动作,是节省心力的一种有效偷懒方式。 张平安就一路咳嗽,想要恢复死尸的声腔,就一路咳嗽走进了玄武门。 玄武门值守的金吾后卫亲军卫士,在旗手卫、锦衣卫仪仗队奔逃时,领班千户一声惊叫中,也就一哄而散,四散奔逃,将恐慌、惊异情绪蔓延到整个紫禁城、皇城、京城! 张平安一人一尸正常行走,而惶恐情绪蔓延速度极快。 吕维抱一篮桑葚津津有味吃着,感觉眼前的紫禁城有点像曾经玩过的一个游戏,好像叫做亿万僵尸。非常宁静的房区里摸进去一只可爱、好动的小姜丝,它啃啊啃,啃破了一座房的墙皮,立刻房里爆出更多的小姜丝、强大的姜丝,又开始啃周围的三座房…… 仿佛原子弹爆炸一样,惊慌情绪蔓延,宫人奔逃,好像在躲避一个蔓延的毒气,也好像是被爆破气浪吹卷着向外围扩散的纸屑树叶。 司礼监里,魏忠贤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两个张平安?” “是,就两个!” 心腹李朝钦喘着气,脸色僵白眼圈泛黑:“从天门里走出来一个,杀了好多鸭子,用鸭血治好、救活了死尸,这不就是两个张平安么!” “荒唐!死而复生已是匪夷所思,哪能多出一具身外化身来!他又不是仙家子侄,怎会传授这等仙家秘术!” 魏忠贤语气坚定:“快备马,随我面圣!” 他说罢就朝厅外走,边走边嘀咕着:“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呀!” 第21章 僧道政策 洞天世界内,吕维依旧在灵泉边接见卢象升、袁枢。 两人各带着一叠公文前来,还有厚厚的资料数据,吕维先翻阅卢象升的公文,题目是‘厘清天下僧道数额疏’、‘论征道德之士侍奉天门策’、‘浅论宫观寺庙藏经处置’,一共三份公文。 依照大明律例,天下僧道数额有限,北京两千人,南京一千人,每府四十人,州三十人,县二十人,皆是定额。但历朝历代管理不严,道籍、僧籍增发、滥发,特别是为了短时间内凑钱,更是放松僧道考核。 毕竟僧道不事生产,考核通过,就能免去丁钱,所以要交十两银子才能拿到合法的度牒、僧道名籍。 卢象升的第一道公文并无更改之处,只是重申大明律中僧道相关的管理条例,命令地方彻查。 勒令天下僧道分成三批轮流入京参与考核,考中者重新授予度牒,考不中者杖刑后还俗;无合法度牒的僧道悉数还俗,违者与其师按例一同治罪;一户男丁少于三人的,严禁出家,私自出家与其师一同治罪。 女子年纪小于四十岁的,不得出家为尼姑。 又重申僧道收录弟子的管理条例,年十四以上,二十岁以下,家中父母、祖父母同意,并有多余兄弟侍养父祖的情况下,才能申报当地县衙后,拜入僧道门下。学习经典五年后,入京参考。若延迟、推诿参加考试的时间,本人连同其师一同治罪,普遍都是杖刑。 还严重申明女眷私自不得入宫观寺庙参拜,否则相关僧道、女眷,及其家中户主一同杖刑。只有户主、男丁陪同下,女眷才能入寺参拜,以避免淫行或相关有伤风化的流言。 另有一条尤为重要,一切有违法犯罪记录的人不能当僧道;若私自剃发入道,本人及收留他们的僧道、主持,一律充军。 最后一条也有意思,汉人出家的僧道不管有没有度牒,只要学习番教一律发配附近卫所充当劳力;若汉人冒充番人,发配永远充军。永远充军,顾名思义,永久性发配边远地区充军,这辈子只能老死边地,不在赦免之列。 这一道公文有理有据,只是重申大明律的内容,吕维也不觉得有什么该改动的方面,就伸手蘸墨,食指在公文上一抹,一个‘准’字出现。 接着是第二道公文,用意浅显,即以‘自愿’的方式,征发天下僧道中的青壮年来京为吕维服役,即侍奉天门。 按僧道相关律例,整个大明朝合法的僧道应该有将近四万人,但实际从事僧道职业的人口少有二十万,多有三十万,甚至四十万。 卢象升的第二道公文,就是从现在的僧道中选拔年轻力壮的来京城效力,减少厘清僧道名额过程中的阻力。 毫无疑问,天下僧道自然不喜欢花钱跑那么远路程来北京考试、看人脸色当孙子。将他们中年轻力壮的那部分抽到北京来,即便不满,也很难闹出大祸患。而且收编这部分年青的僧道,利于震慑、瓦解、吸收各地僧道。 官府不方便管理僧道,一支直属于仙家的天兵,惩处各地僧道,是上到朝廷,下到百姓都没话说的事情。 就征发名额,卢象升只是提议十五征一,从四万合法僧道数量中选择两千五到三千人。并认为这项制度持续十年,就可全面执掌天下僧道,保证天下任何一府、一州、一县、宫观、寺庙里都有在天门前侍奉、效力的人。 毫不犹豫,吕维也懒得去深想这项制度造成的冲击,当即写下几个大字:“佳,速办。” 越是经济繁华区域,越是僧道泛滥重灾区。 北方一些贫困州县连定额的上限都凑不齐,但这项征募对象是合法的僧道,那南方泛滥的僧道队伍里,绝大部分人会失去这个机会。 这年头穷人没资格当僧道,这是有钱人的兼职。 几乎任何一个僧道都是当今时代的知识分子,能吃好喝好的殷食人家出身。放到汉唐时期,这就是典型的良家子、府兵来源。 虽然很不想搭理僧道这堆烂摊子,可自己打着仙家旗号,这本来就该是自己的根基力量。不去捋顺、收拾这个盘口,反而会引发很多不好的现象。 至于天师道张家,大明朝皇帝眼里这就是个摆设,洪武皇帝一句话就废掉其天师名号,即原来道教领袖的地位。 最后一项是京中各宫观寺庙内所藏的经书,这个很棘手,朝廷方面也不敢动手处置,到底这些东西是正统还是非法,都得看吕维这个仙家的意思。他说没问题,这些经书就还是正统经典,他若不认可,那会引发极大的波动。 吕维可没能力编着逻辑严密又有思想深度的经典,也觉得这些经典、历代僧道笔记、藏书什么的应该对字典后续推演无极真气有所帮助,就做出批示:悉数运入天门内。 处理完这三份公文,吕维好奇询问:“在此之前,朝廷如何管理僧道的?” 卢象升双手捧着公文,端坐:“回禀仙家,自高祖皇帝以来,严禁僧道发展,历朝历代皆有管制。永乐年间严禁僧道修建庙庵;宣德年间勒令关卡河津,凡遇云游僧道,一律缉拿遣送原籍发问;成化年间勒令僧道父母在世无人赡养者,一律还俗奉养双亲;嘉靖年间清查庙庵,令壮年僧尼道姑还俗嫁人,抄没庙庵。大兴隆寺毁坏,勒令永不许修复。” “隆庆年间,革正一真人名号,缴纳真人府印,只许世袭上清观提点一职。” 唔,在老朱家手里,老张家丢了世袭天师名号后,又把缩水的真人名号给丢了。 卢象升并没说万历年间又恢复老张家真人名号,有意筛选说:“至万历年间,革去万寿、广善二坛,使僧人戒法。又令五城御史查京中内外各寺观庵院、有游食僧道、驱令回籍、仍比照居民保甲法、置立油牌、开写年貌籍贯以便稽查。其有私自簪剃、及不穿戴本等冠服者、访拿治罪。” “并重申洪武年间律例,使僧道亲至僧录司、道录司考核领取度牒,不得再使礼部刊发空印度牒于州府,再行那方便、滥发之事。” 卢象升最后说:“究治无良僧道,实乃大明立国以来之根本国策。仙家欲大治僧道,朝中无掣肘之说。” 吕维听了呵呵做笑,摆手示意卢象升、袁枢不要拘束,让他们品尝桑葚,笑说:“朝廷就不怕养虎为患?” 卢象升、袁枢两人拘束,议论正事时也没有边说边吃的习惯,袁枢笑着回答:“朝廷自然怕虎,可更惧仙家。” 吕维更是轻笑:“说的有理,你二人随意一些,真不必拘束。人世皇帝推崇苛严礼仪,以区分君臣有别,究其原因,不过君臣皆是凡人,只能以礼仪树立君威。而你我仙凡有别,于我眼中,你二人办好事情就是最大的谦逊,眼前吃喝礼仪,不过锱铢微末之事,随意些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袁枢、卢象升也只能硬着头皮伸手取拿桑葚,俱是感动。 袁枢递上自己的公文请求批示,并长拜顿首:“仙家,古有陆郎怀橘,外臣斗胆效仿,还请仙家成全。” 吕维不以为意,翻看公文,笑着说:“我还当是什么事,今后每月逢五、十之日,你二人都能拿一篮灵果回去。” 第22章 求生欲望 坤宁宫中几个因械斗而鼻青脸肿的中官迎上张平安,情绪喜悦大于恐惧,亲近、巴结之意明显。 这本就是宫人生存的本能,一个个跻身坤宁宫中,本就是深谙此中道理之辈。 张平安只是笑容淡淡,在坤宁殿侧门处也不进去,静静等候。 未多久等,他的对食小姐姐,高窕丰婉的韩秀娥就疾步而出,上下审视,又左右看两个张平安,其中一个脸上血迹刚干,凝结。 她虽面容做关切状,依旧一副秀媚神态,圆嘟嘟饱满樱桃口张开,迟疑说:“平安弟弟,似乎有所不同?” 张平安微微颔首:“有大不同,只是不便向姐姐细说。” 他左右看一眼,就将手中捧着的草篮递出:“道尊赐下灵果两篮,这一篮姐姐可拿去与娘娘享用,余下一篮就分给老李他们尝尝鲜。以后若有空闲,我再向道尊讨要。” 见她迟疑,张平安语腔自信:“姐姐勿虑,娘娘不会责怪我等。” 韩秀娥只是苦笑,双手接住:“平安弟弟说的简单,这些灵果哪个不馋?我等这些做奴婢的能闻一闻已是三生有幸,哪个敢吃?” “姐姐,今时不同往日,我要杀奉圣夫人不过杀一老狗!连她尚且不惧,更弗论他人!” 张平安目光斜视打量其他宫人,指挥尸身送去灵果,果然一个个眼巴巴看着,却都低着头不敢接,也不言语。 一叹之后,张平安道:“那姐姐就将这两篮灵果送到娘娘手中,有空闲了可来天门寻我。若是可以,就定在二十四日上午,弟与姐姐也许久没逛过内市了。” 尸身将另一篮灵果送到韩秀娥面前,韩秀娥却是双眼垂泪:“平安弟弟,主仆终究有别。这灵果无异毒药,弟弟这一去,我也不知娘娘能护我几时?” “姐姐勿怕,弟这就去道尊处求取符诏,保姐姐平安。再说弟弟这里,道尊宠眷不失,几乎可视作不死之身。我活一日,谁敢动姐姐一指头,我就灭他满门!” 张平安说罢要走,韩秀娥追问:“娘娘正在午睡,难道不见一眼?” “见与不见并无区别,见了反倒会生出许多波折来。” 韩秀娥看着一左一右两个张平安迈着相同步伐离去、消失后,才转身走近坤宁殿侧门,原地十几个宫人抓耳挠腮,看着灵果那么离去,个个怅然。 殿中暖阁,张嫣纤指捏起果篮上覆盖的鲜嫩桑叶,垂眉左右打量两个盛装桑葚的草篮,语气淡然:“若无意外,每篮会有四十八枚。你自取十二枚,余下三十六枚分给今日当值宫人。再差人去长春宫,就说偶然得一篮灵果,我有意和成妃同享。” 韩秀娥应下,又有疑惑:“主子,何不再邀请良妃、慧妃、纯妃、容妃及诸位贵人?” “她们呀,不配。” 张嫣双手在腹前握持,在一侧圆凳上落座:“也就成妃能托付心事,她们这些人今日畏惧恶奴强势而服软,那明日若中宫强势,也自会依附。这道理简单,灵果珍贵,给她们吃岂不是白白糟践?” “是,奴婢明白。” 韩秀娥抱了一篮灵果出去,坤宁殿暖阁中,张嫣双手抬起轻揉面容,这宫里的情况已越来越复杂了,新出现的变数难以把握。 张平安这里已然失控,谁也不知这个倔强青年能闯出什么祸来。 仙家那里什么都好说,几乎无欲无求的样子,客氏那个贱妇撒泼,还不是好好活着没一点损伤? 张平安刚出玄武门,就见石阶前各监、各司局的太监、少监们云集,众星捧月般围绕着魏忠贤一同往天关走去,亦步亦趋,后面跟着西苑净军,一个个或健康羊、鹿,或背着各类树苗。 树苗,的确是洞天内紧缺的东西。 吕维努力开垦的巴掌大麦田,稍不注意就被麦草蔓延侵蚀殆尽,种植粮食、蔬菜很苦难,但种植果木就很简单了,果木枝干高大根须庞大深植,自不会被生长迅猛的麦草压制。 魏忠贤抵达时,正好袁枢、卢象升从天门内走出,魏忠贤笑吟吟拱手:“咱正琢磨着设宴招待二位天官,也好借二位天官向张中郎将赔个不是。还有就是仙家事务关系国本,担忧二位天官疏忽致使仙家震怒败坏了国运,所以呢希望二位天官给咱一个向仙家效力的机会。” 卢象升、袁枢互看一眼,神情各是严肃,一时不语。 魏忠贤急忙又说:“二位天官不妨回去好好考虑考虑,这两京一十三省,咱这些枯朽之人说的话多多少少有些作用。这伺候天家、仙家,我等才是个中行家。并非有意为难二位天官,只是提醒而已,并无他意,二位天官莫要多想。” 袁枢稍稍拱手:“厂公开口,由不得下官不多想。” 魏忠贤瞥一眼迟疑拱手不语的卢象升,敛去笑容说:“不是咱自大自吹自擂,二位天官有心为仙家办好事,可京城外头的人不买账,二位总不能离京去收拾这帮贱坯子吧?不若这样,今后二位天官的公文不必送到通政使司,直接送到咱家手里,由咱家签发交付有司,保准没人敢敷衍。” 见袁枢脸上的笑容也敛去,魏忠贤一脸坦诚,眼神专注落在袁枢脸上:“二位天官也知道,通政使司办事时,还不是要把天官的公文交付司礼监来?没有我司礼监批红,仙家的行文也发不出去,没人认这个。咱这话不是对仙家不敬,大明朝规矩就这样,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的。” 卢象升沉眉,暗怒,直问:“厂公言下之意,是我二人将公文交付厂公处,而不是经司礼监之手?” 不仅要略过通政使司的中转程序,还要略过司礼监。 魏忠贤也不恼,态度平和:“对,还不仅如此。今后凡是二位天官送来公文,咱不问内容,立刻签发交付有司施行。通政使司、司礼监、六科官皆不得过问。” 楼上吕维俯视旁观,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袁枢、卢象升脸色俱是大变。 魏忠贤拱手对着关楼上他看不见的吕维作揖示敬,侃侃而谈:“正是如此,咱也有一番道理在。按理来说,承天使司依照通政使司而设,意在贯通仙凡政务,力求迅捷方便才是。既如此,承天使司效用与通政使司一般无二,又为何还要向通政使司呈送公文?” “所以呢,咱觉得承天使司里的诸位天官不仅无须与通政使司打交道,今后与各部各司有所往来,也可直面交接,往来公文。如此,利于仙家施政,能救我大明社稷于未变之际。” “再说司礼监,仙家批注公文,司礼监上下哪个敢置喙多嘴?你敢吗?还是说你敢?” 魏忠贤扭头询问司礼监掌印王体乾,和李永贞、涂文辅几个秉笔太监,这几个人连连摇头,惶恐推说不敢。 魏忠贤自以为是,回头看袁枢、卢象升:“六科官所设,意在驳回乱命。这……仙家批注公文,岂会是乱命?即不是乱命,又何必经六科官审核?故而,今后诸位天官送来公文,咱不问内容,哪怕是要咱这颗狗头,咱也签发交付有司施行,不敢增减一字!亦不敢拖延一刻!” 深吸一口气,魏忠贤仰起头,一脸诚恳看天关:“咱所求,不过是能为仙家效力而已。能经手仙家批注的公文,也是十世修来的福气啊!” 吕维摸着下巴,貌似只要点点头,就能经过魏忠贤的手,间接掌控大明朝? 第23章 把兄弟 “不得不说,这老魏挺会说话的,说的很有道理,我都不知该怎么辩驳。” 吕维不由感慨说道:“这大概就是奸臣的特点吧,明明知道这家伙别有用心,偏偏听着感觉就像在做实事。” 赵、钱二人并无感想,他们没有施政的天赋,也没有相关的技能,履历单纯又无相应诉求,对这方面反应迟钝、不感兴趣。 可惜没人陪着聊天,吕维转身走向楼阁:“就说我潜心修炼,这几日不便见客。” “是,道尊。” 回到阁中,吕维盘坐榻上,神龙字典取出悬浮在面前,蓝白色光波映在小木桌上,吕维食指在平整桌面上滑动。 桌面上光波荡漾是洞天世界内的平面图,左右宽八十丈,前后深一百二十丈。早已被规划为三个片区,中间八十丈见方的种植区,后方二十丈厚度的林区,以及前方二十丈厚度的生活区。 中间种植区不急于规划,后方林区准备全部种植楠竹,起码初期需要数不尽的楠竹,大不了后期改换。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对前方生活区域进行详细规划,不然今夜再聚生一个舍民后,就受人口限制无法继续聚生。 普通舍民、仆役两人住一间房;外门弟子住一间房;内门弟子住两间房;真传弟子住独栋小院。 面积就这么大,吕维想作弊修建简单的二层、三层小楼……行不通的,这些人居住在洞天世界内,要得到实际分配的土地面积居住权,才能维持自身的位格、权限。 死而复生的张平安,也占去了一个位置。 颇为苦恼,有着标准房间参数、模型在,吕维摆放积木、模型一样摆放就可以了,可还是不太舒服,抬手压在字典上询问洞天世界升级、扩展的可能性。 “洞天灵光范围内,以祭献青阳道主之名,斩杀男女十万血祭,可东西各扩四十丈。” 面积翻倍,吕维不由摸着下巴陷入沉吟,十万人多么? 很多,比起明末疾病、饥荒、天灾、战乱引发的人口折损比起来,这十万人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以大明朝的人口底蕴,补充十万人口的缺额……等等,我又不是魔道,为啥非得盯着大明这一亩三分地? 出于好奇,吕维心思勾动,继续向字典查询下一次扩张的要求。 “洞天灵光范围内,以祭献青阳道主之名,斩杀男女四十万血祭,可南北各扩六十丈。” 吕维悻悻收回手,没好意思再询问,这数据膨胀的有些厉害。 虽说自古以来就有猎首、筑京观传统,几百、几千、数万的杀俘记录多的举不胜举,十几万、几十万大规模的军人俘斩记录也有很多,破城屠城,一城死亡几万、十几万、几十万的记录也是多的让人麻木。 不说远的,就这十年之内,萨尔浒一战近十万边军精锐团灭,九边武官出现断层!三年前西南土司叛乱,进围贵阳,贵阳军民十万户及逃入城中避难的百姓誓死抵抗,因饥荒,四十万军民最后只活下来千余人…… 王朝末世人口折损的数据,已经不能吓人了,只会让人麻木。 反正短期内无法扩张洞天世界,吕维就按着当下需求进行规划。 关门正对着的是一片二十丈见方的小广场,又分为东、西两个区域,每个区域左右三十丈,前后纵深二十丈。 有点像玩帝国时代盖房子,吕维指尖在桌面上一抹就是两排单间房子,为节省材料,两排房子同用一面后檐墙,相邻房子也同用一面墙。就那么来回几下拉扯,西边区域就出现一共八排单间房子,每间房子宽一丈五,纵深两丈,每排二十间,一共一百六十间房,每两排房中间留出半丈,即一步宽的走廊,这才用掉西区一半土地。 仅仅想了想,吕维放弃修建小院,把西区余下一半土地也给规划成了单间排房,密密实实足足三百二十间房! 至于后续居住时会遇到的种种问题,他又不会居住在西区,自不会影响到他,他看着美观、整齐就可以了。真有问题,再整改就是。 西区建好,将扩增聚生名额六百四十人! 东区的话,就修建各类生产单位,如纺织、染色、冶炼、药剂、造纸等等工作区域。 至于自己……还是住在天关阁楼上为好,想看太阳看太阳,想看月亮看月亮,能时时刻刻观察京城、皇城变化,不至于无聊。如果……以后出现矿洞,能挖一批高纯度水晶,制造一批高倍数观鸟镜,那自己日常生活就有趣多了。 张平安不理一众围上来的少监、太监,直入天门,进来就见魏忠贤正握小勺舀着谷粒在逗笼中鸟,口中啧啧。 另有两名年轻力壮的干练中官将各类种、苗或羊往天关内搬运。 魏忠贤提着鸟笼走向张平安,脸上微笑着:“张中郎将,如今位列天官跻身高位,当有大胸怀才是。就像宰相肚里能撑船一样,张中郎将若还是以往做派,跟谁都是一副苦大仇深模样,那坏了自家性命事小,延误仙家大事可就不美了。” 张平安指挥尸体扑住一只雏鸡,就那么跪在草地上撕咬鸡颈吸食热血,尸身抹着嘴边鸡毛、鲜红血液走回来,开口:“那如何才算有大胸怀?” 魏忠贤展臂示意,往灵泉方向走,张平安及尸身跟上,就听魏忠贤呵呵说笑:“你呀终究还是年轻,别以为茹毛饮血就能吓住旁人,你就是杀人吃心,也吓不住几个人。别说咱姓魏的见多识广,你这一套连你爹都吓不住。你爹在世时,咱与他也算是赌场好友,真要计较起来,你和我可没仇。” 魏忠贤语气确凿:“要杀裕妃的是客氏,杀你张家男丁断绝后患的也是她。原来的司礼监掌印王安,算起来是泰昌老爷的大伴当,对万岁爷也多有关护,对咱老魏也有恩情,这是个有情有义又有才器的人。可他惹谁不好,惹了客氏。我本不愿加害王安,实是客氏再三逼迫,不得不杀。” “这宫里宫外称呼她为太祖奶奶,不是因为我魏忠贤的原因,是因为万岁爷宠眷她。而咱,因缘际会被内外廷臣、朝臣追着认义父干爷爷,不是咱老魏厉害,是这帮人拉不下脸面去客氏那里跪喊干娘、祖奶奶。” “小张,咱老魏就是人家太祖奶奶选出来的提线木偶,她想我抬脚,那就得抬脚。说难听了就是一条咬人的狗,杀人的刀,你没必要跟咱一般见识。再说,你父兄被害死在南海子,仇家是刘朝,是刘朝巴结客氏,急不可耐的杀了你父兄。” 魏忠贤双目直勾勾盯着张平安:“你想啊,裕妃怀了龙种,我一个太监高兴还来不及,怎可能生出杀心!万岁爷选立中宫娘娘时,泰昌老爷的赵选侍为现在的中宫娘娘说了好话,结果赵选侍没活过两年就被逼死。你说,咱跟赵选侍有旧仇还是有宿怨?就万岁爷选定中宫娘娘那日,客氏负气出宫,沿途被她打死的宫人足有十几个。” “她这人妒忌各宫娘娘年轻貌美,什么事情都敢干。害的中宫娘娘流产死胎伤了元气,也别说你姐姐裕妃,我那干孙女如今也有孕在身,若不是咱盯得紧,可能也就遭了算计。真正计较起来,你我真无仇,一点都无。” 见张平安面露沉思之色,魏忠贤又加一把火:“不信你好好想一想,你父兄至死,可有骂过咱老魏一句话!若不是你爹求我,我也不会把你留在宫里,也不会看着中宫娘娘将你提走,护在翼下。” 张平安缓缓点头:“厂公说这些,用意何在?” “什么厂公不厂公,小张你这就跟咱见外了,若看得起咱老魏,不若就此结拜做个兄弟?” 魏忠贤一脸认真:“这样的话,义父的仇,裕妃的仇,就是哥哥我的仇!” 第24章 混淆 “奉皇上与道尊及厂臣令,凡各府、州、县持有度牒而力壮,年满二十未及二十五者,州、县拔一人,府拔二人,开具路引使上京中侍奉天门。各司不得推诿有差。凡一府入选者一齐入京,不得借机索贿,违者不问行贿受贿,不拘官民一体拿办。天启六年五月十六日……” 一封崭新礼部公文被握在卢象升手里,公文后面还有一堆人名字,如负责誊抄这封公文的内阁办事人员名字、礼部经手人员的名字、礼部堂官名字、审批通过这道公文的六科官签字等等之类。 这内阁、礼部、六科、司礼监四个机构都有相关经手人物的签字,还有准确时间记录,这才是一份合法公文的完整形态。 魏忠贤再厉害,他也不可能不让这四个机构签字,还要加上通政使司的签字,这意味着正式一点的公文,会有五个部门签字。 现在,涉及承天使司衙门,轮到卢象升、袁枢这两个承天使司的堂官签字,以及下面自己征辟来的经手属僚签字。 这意味着,这封以礼部名义,经通政使司之手发布全国的公文,会经过六个机构的签字。 实际上呢,内阁、司礼监、六科官、礼部、通政使司这五个重要单位已被魏忠贤控制,公文只是走了一个过程! 因为这是一份就缺承天使司签字的公文,按流程最先签字的是起草这份公文的承天使司;先经过通政使司中转,然后送呈内阁议定,无异议后转送司礼监批红;朱批之后经过六科官检验;确认无误后送到礼部执行;礼部再通过通政使司将公文发布于天下。 而现在,魏忠贤拿到吕维批示后的公文原稿后,一个下午的时间,还没天黑,就跑完了司礼监、内阁、六科、礼部、通政使司的程序,反倒需要最后公文起草机构,也就是承天使司签字、留档,这公文就算是合法了,能发布于天下。 这么高的行政效率,这么荒唐的程序流转,亲历其中,卢象升、袁枢已无法再用言语来描述内心的悸动。 四五天前,他们一个是户部正五品郎中,分管一司大小琐碎事;一个是户部某司从五品员外郎,担任该司副手。 户部再重要,他们也没什么自由,日常干的都是算账、对账、再算账的工作。 国库钱粮转运、度支、预算没他们什么事儿,各处各衙门争抢预算时,或钱粮转运不及时,有缺额时,又都是他们的事儿。 权力基本没有的,受气的事情倒是很多的。 现在,似乎他们两个签发出去的公文……说的大逆不道了,可能比皇帝的诏书还好使唤? 难以置信,不敢置信,如置身梦中。 这终究是卢象升最初草拟的公文,也经过吕维签字认可的的公文,现在誊抄后的副本自然轮到卢象升签字。 他心有戚戚,袁枢也好不到哪里去,心里有些慌。 貌似不是他们被魏忠贤拉上阉党的贼船,而是魏忠贤将承天使司这个只能算渡河的浮木当成了旗舰! 卢象升也就罢了,论家世也就爷爷当过举人县令;可袁枢不同,他身后站着的登莱巡抚袁可立,以及袁可立编练的登州水师,遥控的东江镇兵马,以及调度朝鲜配合作战的权力。 登莱巡抚设立以后,山东巡抚就成了摆设,近乎等同于登莱巡抚的后勤官。 所以袁可立手里握着的不止登莱,东江镇、朝鲜,还有山东。意味着袁可立有能力影响、截断漕运,掐断北京的大动脉。 也因为这个原因,阉党反攻倒算清理东林,抢占朝中显位、地方督抚大位时,没几个人敢去骚扰袁可立。 就跟当年孙承宗担任蓟辽督师,掌握蓟辽兵马十一万时一样。那时候朝中东林主政,魏忠贤来回奔波凑集钱粮、器具资助孙承宗,可人家东西收下不领情。还差点逼死魏忠贤,没别的原因,就是孙承宗不仅握着辽西兵马,还握着蓟镇兵马。 不需要打开山海关放辽西兵马入京兵谏,光是蓟镇的兵马反戈入京,就能把魏忠贤吊死在菜市口。 好不容易把孙承宗从领兵职位上糊弄到朝中,魏忠贤松一口气,天启也松一口气。所以现在辽西局势一分为二,袁崇焕负责外围关宁防线,王之臣负责山海关一带,而且袁崇焕、王之臣之间有严重对立情绪,不合作态度明显。 这就好,这就很不错了,不用再担心睡榻之侧有兵谏这类事情发生。 可山东方面还是很敏感的,人家袁可立也做的很好,阉党不敢去招惹,也没有借口去处理,只能处处敷衍应对,逼袁可立心灰意冷辞职不干。这两年,几乎就是山东方面独自支持袁可立的封锁政策,支撑了毛文龙的辽东战场。 东林执政最巅峰时,京城西北的宣大总督在东林手里,东北的蓟辽督师在东林手里,东南、南边的漕运总督、山东也在东林、亲东林一派手里。平定西南奢安之乱的五省总督朱燮元也是东林人,现在依旧执掌战后地区的军屯工作。也亏东林元老们有节操有理想,没做太坏的预估,一步步傻乎乎丢了兵权,然后在去年被全面清洗。 袁可立是最后一个亲东林,又非东林,还执掌京城周边军政大权的地方重臣。 没有万全把握前,阉党谁敢逼迫? 毕竟去年阉党做事太过于血腥,以前党争也就是友谊赛,输了下野就是,还能找机会卷土再来。结果阉党一口气杀光东林下一代领袖、骨干团队,元老们纷纷被逼死,彻底打残东林,打掉了东林的精气神,只留下一具叫东林的尸体,尸体滋生出以东林后继者自居的无数蛆虫。 现在急着逼袁可立交出兵权或逼他加入阉党,岂不是要告诉天下人,阉党要把东林从上到下彻底抹去? 袁可立可不是孙承宗那么好糊弄又柔弱的性子,这是个果断性子。不像其他东林小辈,嘴上嚷嚷的很凶要搞兵谏、武力对抗……袁可立不嚷嚷,逼急了就敢搞兵谏。 东林元老之一的高攀龙去年投水自尽时,就给了袁可立遗书,予以了很重的托付。 阉党上下眼巴巴盯着袁可立,就是不敢动手,这才有了袁枢入京当官的特殊机遇……他就是个人质。 袁枢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虽然不是很明白皇帝把自己弄到承天使司里的真正用意,但也能猜出一些。可现在,魏忠贤急巴巴的来抱仙家的大腿,会让很多事情模糊起来。 比如是敌是友,一旦阉党和自己父亲起冲突,魏忠贤到底会帮谁。 哪有阉党领袖不帮阉党的? 不,袁枢总觉得魏忠贤会帮自己父亲,他有这种预感,就怕这种预感成为事实。 第25章 取舍 咸安宫,位在紫禁城后宫最西边,是奉圣夫人的寝宫。 宫院中她眺望那通天洁白云雾柱,一双眼睛里满是痴迷。 人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她舍不得的?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有了,都享受过了,就剩下天上的东西没尝试过。 寂寞、空虚的灵魂又有了新的追求,宛如一场蜕变、新生。 夕阳下,魏忠贤骑马而来,身后跟着的太监、少监、东厂大档头们也都骑着御马。紫禁城内骑马,是一项殊荣,获得这项殊荣要付出的义务就是每年上缴一匹良马。 良马这东西不好定义,为了凑集重建辽镇出现的战马缺额,魏忠贤一口气给三四百人弄来这项殊荣。结果很明显,这个歪主意没啥用,这帮人捐出的马送到前线……还没送到前线,有的就累死在半道上。别说骑这批马打仗,就是用这批马当挽马、驮马,前线战兵也看不上。 所以说,不管阉党、东林还是勋戚什么的,其实都一个德行。东林再空谈,再误国,多少还要点脸面,这就是区别,唯一的区别了。 太监、少监、东厂大档头们侍立一旁,魏忠贤陪着客氏漫步,手中一叠公文递给客氏,神色忧虑:“厂卫追究张平安遇刺一案以来,就彻查各营、各卫上值旗军缺额。京营兵马十二万,吃空饷什么的,雇人出操之类的破事抖出一堆来。兵部、都察院脸上都很难看,万岁爷那里也震怒异常,连厂卫也给骂了一顿。” 客氏不知公文具体内容,她也不认识多少字,认的字还是念佛经时学了一些,还有天启同年启蒙时她也跟着学了一些。 儒家典故、生僻字之类的她不清楚,但日常书信往来,认个人名字之类的事情,还是不难的。 她翻着公文,眉梢微挑,上面的名字都是她认识的人,是她仪仗武官,是从御马监选出来的精明强干之士。混账事情做多了,也怕仇人破罐子破摔,所以身边护卫工作,她倒是用心选拔了能干的人。 不知这份名单意义,客氏却嘲笑魏忠贤:“天家责怪厂卫,难道还责怪错了?谁都知京营兵马不堪用,坐营的将军、提督监军合伙骗兵部,五军府也跟着做掩护,兵部装个不知道,都察院睁只眼闭只眼……这都多少年的破事了,谁能管过来?就连厂卫,整日挑些市井扯皮小事报给天家,天家不满由来已久。” “是夫人说的这么一回事,这笔烂账算不清楚。” 魏忠贤神色凝重:“问题也就在这里,不算清楚这笔账,那就无法查出当夜哪些军士不在营中,也就无法查出是哪些人支派军士行刺张平安。伤口明显是军中腰刀所创,就连手法、配合,也是军中路术。” 他深深看着客氏:“厂卫在各营、各卫上值旗军里头是查不出线索来的。每个营、每个卫里的名册都有虚假账册,兵员数额对不上,兵员正身与名册所载也对不上。这边儿无法深入彻查,是真的查不出来。所以呢,只能换个方式,去查各衙、各仓库、各府听用护军、铺军。铺军不堪用,没查出什么,倒是勋戚府上的护卫军士近期出现许多失踪、空缺事情来。” 客氏反应过来,面露讥讽、诧异笑容:“那些没眼色的东西就怀疑到我这里来了?” “是,就这里缺失护卫最多,而夫人又和张家有仇,当夜行刺杀手又大呼为夫人复仇……这事儿眼前还能压住,三法司那边儿也都打了招呼,不会有人跳出来做蠢事。可是呢,张平安那里不好应付,不给出个让他满意的说法来,你我难得清静。” 魏忠贤见客氏沉默,继续说:“这些缺失护卫家眷并无异常,没有知情的。十五日那天张平安杀死五人,有名有姓,众目堂堂下不见了。这五个是这五个,和那失踪的十二个不是一码事。” 客氏抬手制止魏忠贤继续说话,狐疑反问:“老魏,张平安又没死,活得好好的,还得了仙家器重……还怕他追究什么?就是官司打到天家那里,又没真杀了他,他总不能就凭这污我清白,冤枉我吧?” 真是个傻女人…… 魏忠贤回以苦笑:“夫人呐,这事儿就怕他没死。他如果死了,死的透透的,咱们随便逮出一些小耗子宰了,仙家那里就算给了交待,事情也就过去了。可这小东西没死,活的好好的,还得了仙家宠眷,这六部五寺科道官里,想巴结他的热心人可真不少,现在都眼巴巴瞅着观望着,等扑到人家面前效力的机会。咱们若应对的差一些,今后这紫禁城里就得多出一个小张祖宗。” “哪能这么不讲理?” 客氏面露愠怒之色,长呼一口浊气:“他当着那么多人面打了我一巴掌,我都没和他计较,已经是给仙家面子了。可这人得了势,怎么就不知收敛一点,非得抓住小辫子不放把人往死路上逼?也怪你,当初心软,留了这么根祸苗来。” 魏忠贤悻悻做笑:“我一个粗人,哪里及的上夫人会过日子。不过怎么也得给一个说法,乘现在没几个人知道,咱得选一个替罪羊出来。旁人不顶用,难服人心。” 客氏眼睛瞪圆:“你待如何?” “夫人,咱老魏没啥出息,咱能做什么?你不点头,我什么都做不成。” 魏忠贤左右瞥一眼,嘴唇贴近客氏耳郭:“刘朝得死。他不死,你我不得安宁。这事儿再拖下去,御史官跳出来挑开这事儿,夫人不想死,就得小舅子死了。” 客氏不由捏拳,已有决断:“那小东西非要与我不死不休?你去告诉他,我愿和他张家重修于好。他侍奉他的仙家,你我侍奉天家,两两相合互帮互助,何愁富贵长生?” 魏忠贤轻轻颔首:“夫人也知道这人脾气犟,天生就是吃鞭子的下贱坯子。你我是一番好意,就怕这人当了耳旁风。眼前你我没几日时间拖延,拖得越久越是被动。不若先拿刘朝的头去,有这东西多少好说话。刨根问底,终究是刘朝杀了老张,保刘朝一日,隐患就在一日。” 客氏来回踱步,苦恼:“可不保刘朝,以后谁还为你我效力?” “夫人你想,若是咱们和小张联手,这宫里宫外谁还敢跟咱们三唱对台戏?这账不难算,乘现在你我还能宰掉刘朝就赶紧宰,我就怕再迟一些,别人就拿刘朝脑袋去小张那换酒了。” 客氏瞪目:“谁敢!” 魏忠贤目光隐晦看向东南方向,隔着三道宫墙,那里立着一座大殿,叫做养心殿。 第26章 举荐 十九日,宫里突然热闹起来,停工已久的三大殿重修工作再次动工。 天关楼阁上,吕维放下手中捏了一会儿的公文,心中有一种荒唐感……其实自己更感觉自己像个坐牢的,回城卷使用后,已经不敢再出去溜达。真就和坐牢一样,但每天总有和僧道相关的公文送到面前。 要么是僧录司、道录司合并到承天使司引发的人事变动相关问题;再要么就是承天使司人手扩增需要他签字;再要么就是圣库度支相关的决意。 比如眼前这一份来自礼部、工部、户部、兵部一同联合提议的公文,意在将景山西边的太高玄殿、万法宝殿、石作圆明阁合并修改,作为今后侍奉天门的天兵营区。 从天下僧道征发适龄青壮组建一支三千人建制的侍卫营,已经作为公文发布出去,这支专职侍卫天门的‘天兵’莫名其妙的获得了兵部编制,兵杖甲器、军饷什么的,按现在兵部的意思,自然会走兵部的账。 这支僧道青壮组成的天兵性质独立而特殊,自然需要一个新的营区,又沾染天兵的特殊性质,营区各方面有没有需要特殊避讳的地方都需要注意一下。于是乎,兵部发起,礼部牵头,工部出人,户部出钱的联合公文就发到承天使司,转呈到吕维桌前。 有些疑惑,这些人未免太过热情。 热情的超出吕维的接受范围,自己想到的,没想到的,这帮人都能想到,并付诸于行动。 总觉得这份四部联合公文有一点特别之处,隐隐不妥,想不明白哪里不妥。 终究没啥经验,吕维只能将卢象升、袁枢传到楼阁上,举着这份联合公文,语气淡淡询问:“我不明白一支仆从、仪仗性质的队伍为什么兵部要跳出来支发军饷?这不是一笔小钱,据我所知皇帝哪里负债累累,户部更没余粮,兵部去哪弄一年二十万的粮饷?” 卢象升提议征发僧道来侍奉天门,用意简单,只是为了树立统御僧道的威信,为今后全面执掌僧道体系做铺垫。所以这支仆从性质的队伍从征发开始,就得自费入京,入京后只管衣食住行。 一切钱粮消耗走承天使司的圣库,而这些挂着‘天兵’名头的家伙,也是轮班侍奉天门的。其他时间会被组织起来接受一些朝廷官方的祭祀活动,或者接一些贵戚、公卿、豪商的单子,念念经,做做法事什么的。 北京城周边这类工作几乎垄断,正常运转的话,这支三千人的仆从队伍完全能自负盈亏,不需要从圣库支取钱粮,更不需要去挖大明朝可怜兮兮的户部国库。 吕维疑惑,卢象升、袁枢也疑惑,所谓天兵根本就没有规划过军事训练,兵部每年砸出二十万两银子,不会收获一点战斗力! 见两人不语,吕维就说:“左参议,征发筹建天兵一事乃你提倡、负责之事。你去兵部把这事儿问清楚,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还有,今后其他衙门呈送公文,你二人务必询问明白因由。” 卢象升应下,上前接住公文原件:“仙家可是担忧朝廷以此为借口,增税于民间?” 吕维轻轻点头:“朝廷骨子里头就缺钱,只是有个祖宗章法压在头上不好更改税制。既然朝廷之前能鼓足勇气去收十一税,那为何不借着我的名头去增税?所以,兵部这筹建、列装天兵的二十万两,承天使司不能要。” 卢象升点着头,追问:“那太高玄殿、万法宝殿改建一事呢?” “可以改,按礼部之制,兵部意见来改,交给工部做预算、施工。只是这工钱、料钱,就别给户部找麻烦了,由承天使司自负。还有这监工一事,你二人可有妥当人选推荐给我?” 吕维说罢,就见卢象升递出一张空的公文纸,吕维知道他意思,伸出食指在公文纸上一抹,当即所说文字烙印在公文纸上,口说终究无凭,宦官们巴不得皇帝给口谕,卢象升、袁枢相对谨慎一些,不见字据不做事。 卢象升是很忙的,袁枢也是很忙的,这两个人不仅要处理、落实之前颁发的公文,还要和京里各部、各衙门进行互动。 京城附近被收归承天使司直属的宫观寺庙,分别隶属大兴县、宛平县、潞县、通州。与县一级主政官打交道实在很繁琐,县官下面的科房令吏个个都是地头蛇十分难缠,京城一带的县官又普遍谨慎,又或者怀着其他目的。 就使得许多宫观寺庙的产权文契过户落实工作,非得见卢象升、袁枢二人不可,对卢象升、袁枢自辟来的属僚持不认可、怀疑、排斥态度。 两人分身乏术,又听吕维想要他们举荐合适的监工人选,一时都犯了难。 监工人选不好找,这是要负连带责任的。 吕维先是给了他们自辟属僚的权力,摆明了就是汉唐那一套做派,现在再搞举荐,举荐成功自然你好我好谁都好,举荐失败事情办砸,自然是一条绳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袁枢认识许多的名士、官宦子弟,但自身影响很大,不敢轻易举荐别人。万一眼瞎举了个绣花枕头一肚子草包的家伙,自己被仙家迁怒丢了现在的职务,那对袁家、登莱会产生毁灭性打击。 哪怕仙家没有清算的心思,为了讨好仙家,朝野各方会联合起来将袁家绞杀。就像追回骨头的狗,袁家就是骨头,这些狗只有追回骨头,才能欢快摇尾巴请赏。 袁枢沉默不语,卢象升迟疑说:“仙家,外臣仰慕一人才器品学,愿举荐其人为仙家所用。” “何人?” “此公万历四十一年进士,二十三岁时中进士,观政于内阁,后履任湖广道御史、山西巡抚,现为浙江道御史,名唤徐卿伯。只是此公洁身守正秉性刚介,为左右僚属所不喜,故有才器却苦无用武之地。” 很漂亮的履历,来这个世界十天,吕维也能大致判断一个人的履历。十三道御史,看着是七品官,可监管全省各处;几乎可是视为督抚之下的第二人,比什么左、右布政使、左右参政、左右参议要厉害的多。 反正没有道御史点头,该省布政使什么的就别想顺利展开工作。 “善。” 吕维吐出一字,卢象升递上一页空公文纸,吕维手指在上一抹,字迹浮现:‘拟征浙江道御史徐卿伯入京察看,暂做借用’。 卢象升、袁枢被称之为天官,实际上还是大明的臣子,拿的是大明的俸禄;同理,征召大明的臣子,自然是借用。 袁枢眼巴巴瞅着,临走时,上前询问:“仙家,可知龙沙谶?” “闻所未闻。” 吕维见袁枢神色慎重,就说:“若是重要之事,你搜集前后文档一并交来,我或许可给与解答。” 袁家也有些特殊,比如袁枢他爹袁可立,就自诩纯阳吕祖座下童子转世。 袁氏父子崇道,尤其是吕祖纯阳道,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吕维也不例外。 第27章 所谓面子 卢象升、袁枢二人自天门离去,又开始了为期一天的奔波。 卢象升也就罢了,本就清瘦白皙,看不出变化;袁枢原本饱满的面容连续奔走五六天,脸上消瘦了一圈。 吕维也是看在眼里的,这两人离开不久,魏忠贤就带着新一批的牛、羊、鹿、马匹前来,还有八筐竹根。昨天来时,还从象房领来一公一母两头大象,结果魏忠贤人还没走,两头象就倒地不起,被虫吃了,连象牙都没剩下。 洞天世界深处,一帮人栽植竹根,除了赵宗贤、钱天宝,张平安一人一尸,两个随魏忠贤而来的耕作老手外,还多了一个新聚生的舍民孙敬良。 ‘青阳道下舍民孙敬良,天启六年五月十七日聚生,天赋耐劳,技能耕种,无天赋背包,天资平平。’ 吕维与魏忠贤站立一旁,他询问心中疑惑:“我不明白今日兵部、礼部、户部还有工部一同发来的公文用意。皇帝和朝廷都没钱,去哪儿弄二十万银来养这支天兵?” 魏忠贤怀里抱一篮桑葚,半弓着背,头上乌纱帽隙缝里插着各种初夏盛开的花朵,多是白、蓝、粉红之类的浅色冷色调花朵。总的来说老魏也是个老年帅哥,起码站在那里一眼看来,是个忠厚可靠不失精明的人,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从体型、面容气质上来说,老魏比许多的公卿更有文采气度。 没办法,宦官这个行业最吃形象,形象好气质佳,才能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 长得不好气质不佳,他也无法讨得客氏的欢心。 所以宦官这个行业,能出头的往往都是美男子,最不济也有很不错的气质。那种面向粗陋的宦官,再有才华,也很难爬上去,比如司礼监的御笔刘时敏。 五十八岁的魏忠贤不仅仅是好看、有气质那么简单,至今仍然保持着锻炼,虽不如年青时能左右开弓十发九中,但也不差多少。 他略作思考模样,回答:“仙家,小的以为这是四部堂官在试探。仙家若是答应,今后这支天兵还能从兵部达到更多预算。也不是兵部堂官刻意奉承、巴结仙家,兵部也有兵部的难处。好比说辽西,接连大败以来各军怯战,不怕仙家笑话,各军各营甚至推选不出夜不收。” “夜不收?” “是夜不收,即斥候、探马之流。” 魏忠贤苦笑着解释:“此大军耳目也,非精锐勇士不可胜任。然三军丧胆,以至于重赏之下难有勇夫。据小的探查,军中许以把总、千总之官爵,临战遇事之际,也鲜有应募者。士气低迷至此,遇敌皆靡,如何能战?故兵部寄厚望于天兵,所求不过振奋国朝军将,激励士气而已。天兵临战能用,最好不过;若是不能用,其实也不算亏损。” 重赏之下,合格的侦察兵都选不出来,吕维也是无语。 魏忠贤又补充一句:“再者,天兵若拿兵部的粮饷,建制自然归在兵部名下。这是虚名,却有益于皇上、朝廷威望。为了这点虚名,每年二十万粮饷不算多。就说自去年开工的三大殿重修一事,仙家可知预算多少?” 比起三大殿重修工程中的支出,二十万两银养一支天兵,实际也就不算什么了。 吕维摇头:“不想知道,我素来不喜欢这类铺张浪费又无实际用处的奢靡建筑。” 魏忠贤一噎,讪讪做笑:“仙家自然看不上这类小工程,可这关系朝廷颜面。朝廷总掌天下,看的就是个颜面,颜面好看,下面人办事儿也勤快。若是没了颜面,下面人敷衍搪塞,那就国将不国天下大乱了。” 他又劝:“比起三大殿前后耗费的六七百万两银子,二十万能养一支货真价实朝野信服的天兵……这对朝廷来说是赚大了的。仙家,休说二十万,就是五十万两银,兵部也是愿意拿出来的。” 吕维沉默,唯一能想到的实际例子就是品牌影响力,他们还是想借自己的招牌、名望。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支所谓的天兵再烂也得有个基本的精气神,意味着自己得投入心力去训练这支军队,不然会砸招牌。 有一支军队不好么?是的,很好玩,比小时候玩的塑料军人模型好玩的多,可境界不同了,普通人组成的军队对自己有帮助? 浪费宝贵的时间去训练军队,去帮朱家灭火,帮满朝公卿干活,凭什么呀? 又都不是自己的儿子,凭什么把你们当祖宗一样护着? 再说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军队,必然投入了感情,别说人,就是自己养的一群鸡,也是招待朋友才宰的,不是给阿猫阿狗吃的。自己投入感情训练的军队来回奔波流血,你们这帮公卿百官、勋戚豪商锦衣玉食,左拥右抱的过日子,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稍稍沉吟,吕维就说:“稳定大明社稷,自能消减世间怨恨之气。社稷倾覆,生民饱受涂炭之苦,那遍地生出邪魔对我来说也是麻烦事儿。所以朝廷要借用天兵名头,我自然是许可的。可这兵部粮饷一事还是算了,仿佛我没钱养一支仆从似得。” 他看向魏忠贤侧脸:“朝廷有朝廷的颜面,而我也有我的颜面。这三千侍奉天门之众,皆自僧道中征发,无一不是断绝凡俗的出家之人,侍奉的又是天门,你说朝廷出饷钱,弄得好像我跟象房里大象一样,是朝廷花钱豢养、圈养的一样。” “仙家,朝廷绝无此意!给兵部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生出这等狂妄臆想!” 魏忠贤面露惊骇又做恍然之色,无辜之余咬牙切齿:“是这帮不长眼的东西把事儿做差了,小魏回去就收拾他们,也让这一个二个的好好长长记性!” 吕维见魏忠贤顶上乌纱冠插满的花朵有枯萎迹象,就挽袖脱鞋准备下场干活:“我就这态度,我的人乃至我的狗,我自己挣钱来养,不劳朝廷操心。在大方向来说,我也不愿看到天下大乱。把这话带给朝中公卿让他们知道,这不管用的话,就把话传给皇帝。” “小魏明白,保准把仙家的话一字不差的带回各部,带到皇上那里。” 魏忠贤怀抱一篮桑葚屈身告退,两个随他而来的农活好手也起身离去。 待走远了,吕维问张平安:“你觉得这是兵部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道尊,六部堂官皆是木偶泥像,无皇帝授意,岂敢擅作主张?” 张平安在土坑中埋着竹根,双手推土,轻拍:“就如道尊所说,道尊需要颜面,朝廷也需要颜面,朝廷花一笔钱养天兵,那朝廷、皇帝就有了颜面,只是有损道尊。” “这大明皇帝心思就是多,我难道就那么好糊弄?” 吕维探手从筐中取一块竹根,蹲在张平安一步外刨挖土坑,恶狠狠说:“干完活,你出关一趟。” 张平安面露笑容:“是,仆明白。” 第28章 崔呈秀 魏忠贤府邸,门前十二个仪仗卫士,个个腰圆膀宽雄武有力。 门前南海子净军提督刘朝急的团团转,见前后仪仗、鼓吹班子簇拥而来的魏忠贤,犹如饥渴羊羔遇到母羊,撒着欢跑过去,一头拜倒在地:“厂公救我!” “刘朝你起来说话,这究竟是怎么了?” 魏忠贤翻身下马,伸手搀起刘朝,语气温和:“是不是张家那小儿又去南海子了?” 刘朝连连点头:“是,诚如厂公神算。那小儿坐在营门前生吃一头羊,还做血书……说月内必杀我。” 魏忠贤敛去淡淡笑容,严肃下来:“走,房子里说话。” 刘朝轻舒一口长气,挤出笑容:“厂公仗义。” “别提这有用没用的,你我可是一条船上的兄弟,不保住你,那张家小儿这月杀你,下个月岂不是要杀咱老魏?” 魏忠贤拉着刘朝的手往府邸走,见还有几个净军挑夫,扁担篮子里装着时令果蔬,也是露笑:“老刘你也太客气,上门还带什么礼物呀?” “厂公,这都是南海子净军种植的,午后刚摘的,最是新鲜。” 刘朝从袖中取出礼单递出:“就是不知味道好不好,只好先拿来请厂公尝尝,给个评价。” 魏忠贤接住礼单,与刘朝走入院中,垂眉扫一眼礼单:“两千两黄金,老刘,这钱烫手。咱还是那个话,就凭咱哥俩是一条船上的兄弟,为自家考虑,就得保你。这礼还是算了,你留着自家用。” “厂公,这只是小刘的一点心意。不敢有瞒厂公,奉圣夫人那里不愿招惹张家小儿,咱是真没办法,只能来厂公这里求救,谁让厂公是有名的及时雨、仗义人呢!” 刘朝深深作揖礼,又跪下:“厂公救小刘这一回,今后唯厂公之命是从!” 魏忠贤缓缓点头将礼单收入袖囊中,单膝蹲在刘朝面前,说:“老刘你糊涂,真以为夫人不待见你,会静静看你被人欺负死啊?好好想想,十五那天夫人受了多大委屈?中宫娘娘那里不好招惹,张家小儿这也不能招惹,那一肚子委屈朝谁发泄?你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活该吃闭门羹。” 刘朝恍然,抬手一拍额头:“厂公圣明……可如今小刘只愿在厂公膝下效力,这为奉圣夫人出气一事儿,厂公喜欢,小刘没二话这就去做!” “你这榆木疙瘩脑袋呀?夫人那里只是嫌你没眼色给你个脸色看,再说你在我这效力和在夫人那边效力有区别吗?这钱呀,我稍后转给夫人,帮你说些好话,你赶紧入宫去帮夫人出气。宫里宫外几万双眼睛看着呢,我们也都是要脸的人,怎可能不保你?放心去,大胆的去!” “这……这怎么好意思让厂公白跑,小刘这还有点心意,就算厂公的茶水费。” 刘朝又掏出一张礼单,单子下夹着一叠银票。 魏忠贤摆脸色,不悦说:“这钱就算了,拿了你这钱,岂不是就真把你当外人了?别耽搁了,快回宫里把事情办了,咱稍后就去咸安宫。记得明儿一早来咸安宫请安问候,咱哥俩一人一句,把夫人哄高兴了,万岁爷那里再一开口,别说是张家小儿,就是仙家那里也得顾虑一些。” 刘朝走了,他送来的三担新鲜果蔬摆在魏忠贤的客厅桌上。 脱去锦袍,魏忠贤只穿布鞋,素布短衣在客厅中来回踱步,手里握着个折扇轻轻煽动,闭着眼睛认真回想今日与吕维对话时的每一句话。 脚步声传来,魏忠贤侧头,就见太仆寺正卿崔呈秀阔步而来,崔呈秀四十二岁,正值黄金年龄,面目方正身形挺拔,有很好的卖相、气度,抬脚迈过门槛儿,就一拉衣袍前摆,双膝跪地,双手合抱夹着折扇,声音朗朗:“孩儿拜见义父!” “起来吧,你在太仆寺干多久了?” “回义父,孩儿去年九月去的太仆寺。” 魏忠贤伸手从一根儿带刺黄瓜递给崔呈秀,自己也取一根儿,摘掉黄花,咬一口清脆多汁:“按着大明的升迁惯例,你下一步能做个六部侍郎。这太仆寺上下你也捋顺了,就去工部,给你三件事儿要办好。” “还请义父吩咐。” “这第一件事儿,还是三大殿的事儿,皇极殿马上就要上梁了。皇极殿这边儿一成,就是一笔妥妥的功劳,你得握紧了。不出意外的话,皇上要在皇极殿为信王成婚。” “第二件,你得办好万仙宫这事儿。不需要……也不要花费太多钱财、工程,咱很清楚那些和尚道士是彻底死绝了,冒犯了仙家,尽受天谴而死。仙家一动手就死万把号人,传出去终究不好听,所以得修万仙宫,这是做给朝野看的,实际没啥用。” 魏忠贤扬扬下巴,崔呈秀才咬一口黄瓜,一脸认真专注倾听:“而仙家呢,是个宁静性子,不喜欢铺张浪费。你在万仙宫这件事儿上越是省钱越是省工期,那仙家就越是欣赏你。别管其他人怎么说,你要秉着简约、神速来办理这事儿。别怕起冲突,闹到司礼监这边儿,咱给你站台,你得抓住这件事儿,亲自去昌平,就吃住在工地,办砸了就别回京。” “是,孩儿明白,不会辜负义父栽培!” 魏忠贤伸手翻开担子里一堆黄瓜,就见金灿灿的金元宝,眯着眼睛:“第三件,就是给天兵修建营区一事,你得抓手里。所以,你得加快办好第二件事,不然抢不到这第三件事儿。那么多人眼巴巴盯着,这可是亲近仙家的大好机会,你如抓不住,就永远呆在昌平山里别出来。” 崔呈秀点着头:“义父,既然那么多人盯着,就很难轮到孩儿。” “不,让他们争,争这个差事的人越多越好,越多越闹腾,越是难开工。你三下五除二做掉万仙宫的活儿,仙家那边对你有个好印象,这修建营区的差使也就好说了。” 魏忠贤说着笑吟吟注视崔呈秀:“你可知做这两件事儿最重要的是什么?” 崔呈秀也不掩饰:“仙家。” “对,是仙家,但这里由咱伺候着,还轮不到你小子。你呀,要和承天司的卢、袁两位天官打好交道,这两个人是办实事的,也受仙家信任。其他人、东西都是虚的,工部侍郎是虚的,只有与天官的交情是真的。” 魏忠贤语气淡淡,笑容敛去:“仙家已发符诏,征徐卿伯入朝,这人有大才,就是嘴太臭,不会说话。你和他是同年,弄好这层关系,如果没问题,咱扶你做个大司马。” 大司马,兵部尚书的俗称,总掌天下兵马大权! 崔呈秀眼睛立马瞪圆了,呼吸加快:“义父,这是不是太急躁了?” 一个从三品太仆寺正卿,距离兵部尚书差着多少步? 中间隔着都察院正三品副都御史、从二品六部侍郎两个阶梯,按着正常升迁,崔呈秀最快六年后才能升到兵部尚书,中间还需要军功。 可现在这局势,正常吗? 第29章 更易圣号 次日,二十日一早,卢象升、袁枢两人精神抖擞,又满怀期望来上班。 按着数日前吕维的许诺,今后每月逢五、十日,各奖励一篮灵果,由不得他们不期待。 两人直入天门,见吕维正站在一棵葱郁橘树前,这是目前扦插栽植唯一成活的一株橘树,厚实隐隐有油光的橘叶散发浓郁芬芳,比花香还要浓厚。 这是眼前唯一的一株橘树,也是今后唯一的一棵橘树,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灵果。 不像桑葚,在神龙字典定义中桑树和谷物、蔬菜一样,是日常耗材,可以大面积种植。而橘、杏、李、梅之类的果树,做了限定,每种只能有一颗,会进行全面优化培养。 吕维就在橘树下接见二人,看到今日新的公文内容,沉默下来。 这是礼部提议的公文,意在将钦天监裁撤并入承天使司。今后是不是黄道吉日,宜干什么,不宜干什么,都由吕维说了算。不仅这些,还包括日食、月食计算、预报之类让吕维傻眼的事情,以及礼部隐隐希望的地震预报,及东南沿海的台风预报工作。 难道拒绝,说我这个仙家是水货,不懂什么天文历法? 还有地震、台风预报……礼部是不是脑洞开的有些大? 不好露馅,但想到了徐光启这位翻译几何的大佬,食指就在公文上一抹:“征徐光启入京察看,再行商议。” 将这份公文推给卢象升,又拿起袁枢递来的公文,细细阅读起来,笑说:“这位总宪官管的有些多,孔家又没惹他。” 这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周应秋发来的公文,标题很直白‘浅议圣号贴合时事论’,目标直指衍圣公爵位和奉圣夫人名号。认为仙家出世,却不见孔圣人出世这本就已经让士林人心动荡,为避免祸患滋生,劝朝廷早作处置。 要么请求吕维这里下达对衍圣公爵位、奉圣夫人名号认可的相关符诏,给与‘圣号’相匹配的地位待遇,再要么朝廷另改封号,避免和仙家职权的冲突。 周应秋很有名,魏忠贤的侄儿肃宁伯魏良卿普通农民出身,最喜欢吃的就是猪蹄,而这位周应秋很擅长炖猪蹄。经常亲自下厨炖猪蹄招待魏良卿,两个人一来二去成了知己好友,就被提拔成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总管所有风宪官,人送外号煨蹄总宪。 周应秋身为总宪官,他上奏这件事情,几乎没有拖延的可能性,要么吕维这里给出承认朝廷所封圣号的符诏,并给与圣号相关的特殊待遇;再要么朝廷退一步,削掉奉圣夫人、衍圣公封号里的圣字。 这个问题十分棘手,袁枢、卢象升不敢参与其中。一个招惹奉圣夫人,一个招惹孔家,前者能让自家身死族灭,后者能让自家遗臭万年。 自己手里的白符可是很宝贵的,再没有补充前,吕维可不愿多浪费一张。 得罪孔家就得罪了,欺负奉圣夫人就欺负了,他可不想在这浪费两张白符;如果这里退一步,那大明那么多的亲王,是不是也要给出符诏?说不好朱熹、孟子、颜回,乃至是王阳明的后人都会跑到天关前求取符诏。 一些话他不方便明说,他宁愿给奉圣夫人一枚符诏和相应待遇,也不愿给孔家一页厕纸。 略作考虑,吕维伸出食指在公文空白处一抹,字迹浮现:“善,交付礼部再行拟定相应封号。历朝皇帝代天总理山河护持神州,功过盖棺定论,谥号不宜再改。” 袁枢不由干咽一口唾沫,卢象升面无表情。 吕维询问:“周应秋上这道奏疏,就不怕奉圣夫人抽掉他的脊椎骨?” 袁枢回答:“或许是奉圣夫人授意,仙家降凡世以来,奉圣夫人多见威能,说不定心生惶恐,不敢再妄居圣号。” 吕维缓缓点着头,也只有这个合理解释了,就说:“皇后曾以患病为由来求取仙药,仙药难炼,我就许她每月初四、十四、二十四来取灵果滋补身心。这样吧,稍后你二人带六篮灵果,各留一篮自用,一篮给皇帝,一篮给奉圣夫人,一篮给皇后,还有一篮也给皇后,是专用滋养身心所用,务必说明白。若再无其他变动,这将形成定例。” 袁枢要应下,见卢象升取出一页公文递到吕维面前,吕维无奈伸出手在公文上一抹,独特的字印在公文上,完全是灼热的九阳真气在神龙字典微操下,灼烧形成的碳化黑字。 两项今日要批示的公文处理完毕,吕维询问之前工作落实情况:“京中内外宫观寺庙所藏经文整理工作如何了?” 卢象升回答:“回禀仙家,锦衣卫田督公广派人手协助外臣,各宫观寺庙所储经文整理妥当,正分批运入西苑内库,待齐全后,一并送抵天关。” “就先储放在内库中,待我修好藏经阁后再送入天关。” 吕维刚说罢,卢象升又递上一页空白公文纸,吕维瞥一眼卢象升,还是伸手在公文上一抹,将说的话烙印其上,以作为卢象升执行公务时的依凭。 此时的内库总管李谦,已被绑到南海子净军军营,见到了脸色阴翳的刘朝。 李谦自然是太监,并不妨碍他把六七岁的女儿带进宫里抚养,然后女儿变成皇妃;李成妃就跟遇害的张裕妃一样,也是六七岁时入宫,原因都是一样的,父祖在宫里当差还有不低的地位和人脉。 宫里的宫女,岁数小到六七岁,再大一点的十几岁,比比皆是。毕竟,岁数大一点的宫女,终究性格约束,少了欢声笑语。小宦官们什么的可不会有什么开怀天性,所以各宫各院都会养一些小宫女来增加活跃气氛。 最有名的一个就是尚寿妃,嘉靖皇帝年老后,有一天在敲罄,走神手抖没敲准地方,结果一堆陪同诵经的宫女里,十二岁的尚宫女噗嗤一笑,引来五十四岁的嘉靖关注,连着小玩伴杨宫女一起被嘉靖宠幸。 后来闲得无聊,尚宫女、杨宫女和嘉靖玩过家家,在暖阁寝室里放火烧纱帐,玩的很欢乐,结果引发大火烧掉了毓德宫。为了保护尚宫女和嘉靖,杨宫女被火烧死,被追封为杨荣妃,父兄都得了赏赐,不久嘉靖又封尚宫女为寿妃,当年冬天那场大雪里,六十岁的嘉靖挂了。 普遍认为这和他过度宠幸尚寿妃有关。 所以宫里有许多的童女,或者是罪官家抄没来的,或者是宫里掌权者的亲族女儿,再要么就是官宦家送到宫里来的,再有的一些就是年老宫人在外面收养来当伴儿的。 如李成妃、张裕妃,天启的任容妃就是魏忠贤的干孙女,性质和李成妃、张裕妃一样,是巩固皇帝关系的枢纽。 第30章 天变了 内库总管李谦被逮到南海子,有张家旧事做例子,李成妃哪里敢耽搁,直往坤宁宫求救。 张嫣也为难,实言相告:“无司礼监批示,刘朝断然不敢逮捕李总管。成妃妹妹,三大殿重新动工,李总管监掌木料转运储放,莫不是其中有什么差错被人告发,引得皇帝不快?” “娘娘,我父位卑言轻,虽说监掌木料出入,但也仅仅是监督而已,从未享有实权。这一定是客氏授意刘朝报复妹妹,如今也只有娘娘才能救小妹父兄于危难之中!” 李成妃口吻坚定:“魏忠贤眼馋这内库总管一职由来已久,如今也想借刘朝之手杀我父亲。娘娘,小妹以为即便司礼监给了批示,也是魏忠贤私下授意,非皇上本意。” 张嫣听了,笑容苦涩:“妹妹你想,若真是司礼监背着皇上做了批示……这事儿就更棘手了。去皇上那些诘问此事,他必然袒护司礼监,那李总管必死无疑。要救李总管,皇上那里不能找,去客氏那里只会自讨其辱,司礼监那里也不是后宫能干预的。” “难道真就没救了?父亲若被刘朝害死,依那贱媪秉性,妹妹娘家能活下几人?就连妹妹,恐怕也要身遭不幸!” 李成妃面露惶恐之色,隐隐后悔自己任性,张嫣也是一时无语,无法回答。 皇帝薄情冷漠,客氏就如一座山一样压在后宫嫔妃头顶上。 这时候女官韩秀娥趋步而入:“娘娘,天官左参议卢象升持仙家符诏而来,正在宫门处等候。” 张嫣看一眼李成妃:“或许转机就在这里,妹妹随我来殿中。” “是,娘娘。” 李成妃稍稍整理仪容,跟着张嫣走出暖阁寝室,来到坤宁殿空阔大殿,张嫣端坐主位,李成妃坐在她身侧的圆凳上。坤宁宫的宫人也从侧门涌入,站立在各处,井然有序,气象堂堂。 “臣卢象升拜见皇后娘娘,成妃娘娘。” 卢象升入殿目不斜视,秉着天官免跪拜礼的原则只是稍稍屈身,就捧着吕维烙印文字的公文念:“青阳道主诏曰,皇帝有德,皇后贤良,左右参议办事勤劳,故每月逢五、十之日,各赐灵果一篮。鉴于皇后染疾,病愈之前,额外加赐灵果一篮;不能轻皇帝而重皇后,特加赐客氏一篮。” 随着卢象升念罢,张嫣始终贴身储放的白符轻轻震动,她取出一看,原来的内容也发生变化,日期由初四、十四、二十四,改成了每月逢五、十之日,相当于翻了一倍。 至于自己身上的病什么时候会好,这个问题在脑海中一闪,张嫣露出浅浅微笑。 跟随卢象升进来的两个宜兴籍贯属吏捧着草篮,身子止不住的轻颤,都努力低着头,强忍着不去看那位传说美艳冠绝天下的皇后娘娘。 张嫣又贴身收好白符,姿态从容:“卢天官,承蒙仙家厚爱关怀,本宫深感受之有愧。就是不知,客氏何德何能,也能受的仙家所赐?” 两名宫女这时候上前接住灵果从卢象升身边经过,待走远了,卢象升才回答:“总宪官向仙家上奏,议更改奉圣夫人、衍圣公之圣号。仙家以为是奉圣夫人悔过之举,特加奖励。” 张嫣又问:“本宫痊愈后,仙家免了这额外滋补灵果,是不是客氏那里也就没了?” 卢象升稍稍沉吟,回答:“臣观仙家符诏,应如皇后娘娘所见。” 张嫣呵呵做笑,笑声冷淡:“既如此,还请卢天官稍稍等候,本宫为客氏书信一封后,有劳卢天官转送咸安宫。” “臣恭候。” 卢象升说罢,垂头后退七步,才转身抬脚迈过门槛儿,站在殿门外等候。 殿内,张嫣走向暖阁寝室,韩秀娥趋步在前,铺纸研墨。 李成妃紧张跟在张嫣身后:“娘娘,可是要向她求取人情?这……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我怎会向客氏讨要人情?如今呀,是她有求于你我,这仙家灵果我少一篮后还有一篮,足以疗养身心。皇上那一篮,可就不是她能随意染指的。她想要这份灵果,就得付点代价。” 张嫣说着捉笔,写下七个字‘刘朝死,方有灵果’,捏起纸放在一旁,又捉笔再下一页上写‘速诛刘朝’四个字。 放下笔,将两页纸分别折叠,递给韩秀娥:“交给卢天官,这一份你就说是你给张平安的私信,也委托卢天官转交张平安。” 待韩秀娥出去,李成妃踌躇问:“娘娘,张平安与刘朝有仇不假,可他如今隶在仙家门下,若诛杀刘朝,岂不是会让皇上难堪?” “皇上……你觉得皇上现在还怕难堪不难堪?” 张嫣目光落在李成妃脸上,看的李成妃很不自在:“成妃妹妹,姐姐身在中宫,不是皇上能轻易废立的;张平安又在仙家门下做事,姐姐这里巩固无虞。可是成妃妹妹就不同了,不论皇上是否难堪,他奈何不得中宫,可长春宫这里就不好说了。” “不论皇上是高兴还是难堪,他不会在意长春宫易主,更不会在意成妃妹妹去留、生死。他高兴,不会多宠眷长春宫一分,他难堪,也不会想到拿长春宫出气。所以呀,你能自顾周全已是万幸,成妃妹妹不该去管皇上。” 李成妃探头隔着纱帘看一眼暖阁外的宫人,低声:“姐姐,慎言。” “傻妹妹,你都自保不暇了,还教姐姐慎言。” 张嫣呵呵轻笑,取出一枚桑葚送入口中,闭目轻嚼后,口气清香:“自仙家降世以来,这大明朝的天就变了。不信你抬头看,有日有月,还有那道直通天际的云雾龙卷。朝中公卿思量今后去留,这宫里人近在咫尺,有几个人还能像以往那样混日子?” “妹妹,这天已经变了。” 张嫣口吻呢喃,取出贴身的白符,痴痴望着:“通天捷径就在眼前,长生不死永葆青春触手可及,你说这天变了没有?现在呀,皇上怕的不是难堪不难堪,怕的是仙家走出天关,坐到他那张龙椅上去。” 李成妃干咽一口唾沫:“难道公卿百官要反?” “迎立仙君,怎么能算是反呢?” 张嫣抬手轻抚自己腹部,美艳面容满是冷峻:“公卿百官终究是凡夫俗子,哪能猜度仙家心思?谁也猜不透仙家想要什么,谁都很着急,皇帝更着急,偏偏又不敢轻举妄动。” 李成妃静默不敢言语,见张嫣抚着自己腹部,只当是张嫣想起了被客氏算计而流产的儿子,那是个流产死胎的皇子,有名有姓被追封为太子的流产儿。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孩子拥有大明朝铁打不动的第一继承权。 结果,就那么没了,皇帝始终没给一个说法。 李成妃也想到了自己夭折的女儿,和现在遭受的困局,她美丽面庞也显得阴翳。 大明一朝,论对后宫嫔妃、子女的冷漠,无出当今皇帝之右者。 第31章 有所局限 咸安宫,客氏小心翼翼观察手中桑葚,送服口中,只觉得周身舒泰。 魏忠贤笑着说:“这刘朝也算没白死。” 客氏闭目回味良久,不快瞥一眼魏忠贤:“提他作甚?还是那些有学问的人会揣摩仙家心意,我这儿刚刚服软,仙家那边就有赏赐,看来仙家不难伺候。” “还是夫人圣明,弃虚名而享实利,这古往今来能像夫人这样有决断的人真没几个。鸟为食亡,为虚名而死的大丈夫数不尽数,说到底还是夫人厉害,比咱有决断。” 魏忠贤说着恭维话,心里头想的却是天关内那葱葱郁郁一大片的桑园,这种东西其实那就那么一回事儿,说珍贵还真就珍贵的不得了,说不珍贵,就是仙家下嘴的零食。 “你也别尽说好话,赶紧去仙家那里走动走动,我去看看天家。这些灵果,还是看在天家颜面上赐下的,天家的荣宠才是你我的根基呀。” 客氏又取一枚桑葚,细细品尝其中滋味,魏忠贤只好告辞。 至于一大早来咸安宫请安、报功的南海子净军提督刘朝,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 在离开咸安宫,去司礼监补充逮捕李乾手续批文时,必然要经过天门。沿着白色云雾墙行走时,刘朝反应不及,就被张平安一把拉扯到浓雾之中,死的不能再死。 魏忠贤带着今日的牛羊马鹿送入天关时,卢象升也才从皇帝那里回来,将韩秀娥的私信转交给张平安。 张平安看到皇后的亲笔所书四个字,面露讽笑却是不语,揉成一团丢入草丛中,不多时就被腐化成灰尘。 今日,吕维再次开始造砖,为搭建房屋做准备。 五六个人一起动手,做着一块块儿泥砖坯子,脚下的土仿佛永远都掏不空,一块块的泥砖拍打成型,阳光曝晒下迅速干透。 魏忠贤看了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告辞离去。 歇息时,吕维登上天关楼阁,目光直直延伸,就能看到乾清宫正南面的三大殿施工队伍正井然有序的工作。 工地中可见明黄伞盖,说明天启皇帝这时候就在第一线监工。 皇帝好几天没来,也再没多余的动作,让吕维有些不适应,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心中隐隐有些不妥当,就像政务这东西,起初只是兼并僧录司、道录司的职权,自己也觉得弄死京中僧道、相关人士万余……多多少少有一点内疚,应该出手抹平后遗症,起码不能生出波动来,免得背上个妖道、邪魔的帽子。 这个头儿一开,各种各样的政务文件就送到自己桌前,让自己批示。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从未体验过,很不错,似乎世界围绕着自己旋转,自己就好像是黑暗中唯一的烛火。 可是呢,这管的事情越多,范围就越宽,又牵扯到朝廷的烂泥坑里去了。这无异于大明朝廷又多了个决策中心,政出两头本就不是什么好事,自己施政权貌似是直接抢来、霸占的,也是天启退让分割的。 这个过程里,天启究竟怎么想的? 吕维不认为比拼权术、用人之道方面自己比天启厉害。人家打小接受的就是储君教育,心肠黑着呢,哪是好对付的? 皇极殿工地,黄伞盖下,天启正专心摆弄他的模型,一座他亲手制作的等比例尺乾清宫模型。 王恭厂大爆炸时,乾清宫有部分坍塌,但关键的主梁结构完好,重新加铺木椽、琉璃瓦就能很快修复。不像三大殿重建工程,是从一堆灰烬上重头在建。 嘉靖年间三大殿被雷火焚烧,重建后在万历年间又被雷火烧掉,就三大殿的重建一事,在万历一朝没少扯皮。 这关系着朝廷颜面,更能直接的让皇帝感受到自己脸面……没有三大殿,就没合适的地方举行三年一次的大朝会;没有三大殿,很多皇家仪式只能缩水处理,在偏僻宫殿中凑合着弄。 重要的还是朝会,乾清宫是寝宫,不是朝臣集合起来早朝议事、办公的地方。 所以过去很多年里,每到三年一次的朝野百官集合的大朝会时,大明的君臣要么在端门进行御前会议,要么在承天门举行,大片的公卿百官晒在太阳底下,非常非常的不体面。 所以大朝会时,皇帝的面皮自然不是很好,这也是万历中后期不举行大朝会的原因之一。 魏忠贤赶来,凑到天启身边时,就听天启直问:“今早刘朝让张平安杀了?” “回万岁爷,有这么一回事儿,刘朝去司礼监的路上,不知是失足还是怎么的,就犯了仙家忌讳,人跌了进去。” 魏忠贤回答着,目光被精巧的乾清宫模型吸引,拿起指头大窗户模型细细打量,口中啧啧,满是惊奇模样。 天启手握小刻刀细细刮擦木料,手上、腿上、靴子上满是木屑:“老魏,你说仙家是全知全能无所无能的,还是有所局限?” “呃……这……” 魏忠贤僵在那里,悻悻做笑:“老奴岂敢妄加猜度。” “仙家有所局限,若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那朕早就死了三五回。” 天启口吻平淡,魏忠贤如遭雷击,怔在那里:“万岁爷的意思是?” “朕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仙家很有意思,既能兴雷霆诛灭京中僧道万人,却又关心许多琐碎小事,让朕看不明白。” 天启换了个弯头刻刀:“厂卫最近来报,说许多致仕老臣听闻仙家出世,已纷纷动身来京。这些人个个德高望重花团锦簇似得,其中多少有一些能干实事的,你说仙家能否一眼选出能用之人?” “万岁爷高看老奴了,老奴如何能知?” 魏忠贤脑子里依旧回荡着‘全知全能’、‘有所局限’,如果是后者,那可供他操作的余地可就很大很大了。 “朕也不知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只是好奇仙家有无识别栋梁之臣的火眼金睛。” 天启放下手中活计,端起茶碗小饮一口:“你改日拜谒仙家时,务必求取仙家画像一卷,朕也好使天下臣民修祠供奉。” “是,老奴明白。” 魏忠贤应下,见天启再无开口意向,就后退七八步,识趣离开。 他也是很忙的,不亲自抓着司礼监的批红大权,他的地位自然会受影响。 天启又重新坐在黄伞盖下,眉头浅皱,还是想不明白这位仙家降世的真正目的,或有可能是降妖除魔,但这个目标未免有些虚浮,仿佛借口一样。 究竟是匡扶大明,还是来颠覆大明江山的? 第32章 局限有多大? 新上任的工部侍郎崔呈秀连个升官宴会都没弄,早上走完调转、上任程序,中午就跑到昌平去了。 魏忠贤又带了两头大象进入天关,才几天功夫,洞天深处已形成稀疏竹林,俱高四五丈。稍稍留神,就能见证一枚竹笋破土而出,飞速成长、成材的过程,堪称迎风而涨。 吕维没搭理魏忠贤,与擅长耕种的孙敬良正讨论竹木分隔种植区的可能性。 种植区里,麦草长势疯狂,草本作物很难成活。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将种植区分隔成片区,将每个片区里的麦草彻底拔除干净,这样才有土地种植草本作物。 终究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吕维只能用最后的粗暴办法,将洞天中央位置的四四方方种植区按九宫格划分,以灵渠做界限,整个片区拔除麦草,以灵渠做隔断,防止麦草蔓延滋生。 问题也很明显,目前缺乏足够的人力。 现在这点人去拔草除根,还没麦草长的快。 除非向魏忠贤借调宫人,一口气借来三五百宫人,带上工具,足以清理出一片可供种植的土地。 问题是,感觉有些丢脸。 随便是个人就能进入天关,那天关的威严何在?自己的面子何在? 魏忠贤凑到吕维身前,施礼:“仙家,小的奉万岁爷口谕,前来讨要仙家圣像,如此万岁爷也好供奉仙家。” 吕维见魏忠贤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都背着木箱,难道是画师?就说:“我之画像,不宜流露在外。” “仙家,此是万岁爷心愿,只会留在宫里妥善供奉,不会流落在外。” 魏忠贤大着胆子:“今后仙家破空而去,留有画像,也好供天家子孙瞻仰。” 他说着示意,两个面白无须的宦官画师当即组装工具,吕维则伸手取出神龙字典,进行沟通查询,确认后一摆手:“无须如此繁复。” 吕维抓一把颜料,五颜六色混在手心,就在质地坚韧的画卷白纸上来回涂抹,仿佛人形印刷机,一个悬浮于宇宙星空,脚踩太极图,周身青龙赤凤气流缠绕的画像形成,画中他一袭白底蓝纹道衣,身形修长而挺拔,腰悬长剑,尺长头发束在颅后,下巴微微抬起,俊朗面容斜向上远眺。 写实、生动的画像顷刻间做好,吕维甩去手上残存颜料:“若是皇上、皇后有意,我也能为皇室做几幅画。” 魏忠贤眼珠子瞪圆了,看看画像,又看看吕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衣服不同、背景不同。 尤其是浩瀚宇宙格外震撼,更让他喜悦的是……仙家果然性子随和,稍稍主动一点,就能达成目标。 按捺不住,魏忠贤心中诽谤几句,却不见吕维神情有异,顿时心中一定,看来所谓的他心通、天眼什么的一定是骗人的,原来都是自己吓自己。 他表面上连连点着头,小心翼翼卷起画轴:“小的一定带到,仙家手段果非凡间所能比拟。就为这神乎其技的画像,小的以为,万岁爷不日将来叨扰仙家。” 吕维颔首:“还有,今后不要再送大象来了,明日带一批加工竹木的工具来。” “小的明白。” 魏忠贤打手势让两个宦官画师赶快收拾东西,自己则做作揖恭送吕维离去,心里头又诽谤吕维,心跳咚咚加速,待吕维走远了,魏忠贤面露微笑,仰头看天空烈日,笑容单纯,宛若新生。 离了天门,魏忠贤神清气爽精神抖擞,比吃了灵果还舒坦。 吕维却登上天关楼阁,心中烦闷之余,握着字典查询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比如隐身符、回城符、随机符……卷轴,不就是大一点的符? 如果有使用后能隐身行动的隐身符,好玩的事情不要太多;还有最关键的回城符,有了这个东西,就能放心大胆的到处浪了,那才是生活,不像现在跟坐牢一样。 白符、赤符、金符、青符,这就是符的四种等级;如他想象的那种隐身符也有,不过需要金符做载体,如果只是静止不动的隐身符,需要赤符做载体。回城、随机移动之类的符涉及空间力量使用,所以需要青符做载体。 吕维扣着腮帮子,直接忽略青符载体的回城、随机等位移符,搜素力度着重用在隐身方面。 没有红外热感应技术前,弄到隐身符,那真的就自由了,能放飞自我了。 “空冥宝石,天地奇珍。随身携带可保持隐形状态,真气干扰可破除隐形状态。” 一样符合他要求的词组出现,只是他看了空冥宝石的特征后,就索然无味。这东西自带隐形特性,凝结条件特殊,字典里没记载;关键的是一旦凝结形成,这个宝石会激发隐形特性,将自身从光线中藏起来,肉眼难见。 收了字典,吕维站在天关前观望整个京城,目光拉近,能见一队穿白纱裙的宫女窈窕生姿走进玄武门中,不由抬手捂住额头,自言轻语:“做什么正道,就该做妖道、邪道……逼着大明朝每月献出一百名少女什么什么的,可这样的话明显妖邪做派,印证那句话,国之将亡必出妖孽。正好证明大明朝气数已尽,岂不是会立刻掀起战乱?” “光每天京城百万人口的怨气就生出那么多蛆虫来,再突然爆发遍及天下的大规模战乱,估计一个个骷髅、精怪就直接凝结成型,我拿什么自卫?” “所以冷静,要冷静!大明朝必须要稳住,饭要一口口吃,妖怪要从弱的开始打……一定要稳住!” “等等……刚刚情绪又被功法影响了,难道要翻阅道经、佛法,修炼心境不成?” 可心境是什么?询问神龙字典也没有相关的记录或描述,可独自一人修炼纯阳属性的真气,又确实存在情绪被干扰、传染的现象,以至于生出了抵触心思。 按捺住内心种种杂念,吕维决定加入劳动,以转移注意力。 怀着加速建设洞天世界,早日聚生更多有特殊技能的舍民,制造更好符纸的美好初衷,他挽起衣袖加入到泥砖制作队伍里。 只要修好第一座房子,会增加两个人口上限;那后面修第二座房会快最少一半的速度……人口越多,生产力越高,能干的事情也就越多。 他不知道,环绕天关的云雾气柱里,一只骷髅站了起来,肋骨中夹着一枚虎齿,漫无目的游荡,它手里握一把生锈,只剩下隐约轮廓的雁翎刀。 而骷髅脚下土层深处,大如拳头的茧蛹破开,钻出五毒之属,蛇、蟾蜍、蜈蚣、壁虎、蝎子在千回百转的细密洞穴里厮杀。手臂粗的洞穴已无法支撑这些飞速生长的邪魔妖物,它们相互厮杀之余,也在扩建着地下空间。 百里外的昌平山中,新履任的工部侍郎崔呈秀风尘仆仆,指着一座废弃矿洞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就在此处修建万仙宫,万具尸体依靠石灰腌制也不是办法,拖久了滋生瘟疫,我等有几个头颅能砍!速速下葬才是正理,若有问题,崔某一力承担!” “况且局势艰难,与其耗费二十万两白银修万仙陵墓,不若拿出用在刀刃上!” 第33章 私心 “不是我不想要凡间之物,实在是凡间之物不堪用。” “这天界的东西也有一点不好,所含灵性消散后,也就瓦解不见了。” 对于他口中的灵性,他觉得也可以用‘持久’来理解。先到之前的桑葚,再到现在制成的竹剑,都由灵性支撑,吃桑葚入肚,和吃一团灵气没区别,不会有杂物废渣产生;竹剑也是如此,由某种灵性核心支撑,灵性耗光,竹剑就瓦解成泥尘。 从他搭建八卦锁龙井时用的简陋泥砖,再到现在制成的竹剑,其内核都是一团灵性力量。也因为他用小甘霖术加入到泥砖中,所以看着是泥砖,可内部蕴含丰厚的灵性力量,灵泉又有补充、蕴养灵性的特质,所以那些泥砖泡在灵泉里始终没瓦解,还隐隐有石化的趋势。 灵性力量为核心的竹剑,与凡世竹剑有什么区别呢? 吕维正做着这方面的实验,还无法得出结论,大小形制一样,几乎没有一点区别。 他握一柄三尺长粗糙竹剑挥舞斩下,剑势笔直落下,随即吕维又踏前做斜撩,紧接着又是腰胯联动,双臂持剑一记斜斩。 他身边张平安一人一尸分别握着一柄竹剑,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距离人、尸配合战斗,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赵、钱、孙三人还在制作竹木工具,用不了多久,宫里送进来的加工工具就会腐朽成灰,得抓紧时间利用起来。 目前测试不出竹剑的区别,吕维也就作罢,将粗制的竹剑浸泡在八卦井里蕴养其灵性,盘坐在井边静静等候卢象升、袁枢的到来。 竹剑目前还未定型,一口趁手好用的竹剑,起码是材料复合制成。外面世界的复合材料不能用,只能等洞天世界内生成相关材料,如鱼胶、松脂、麻绳、棉线绳。 算上与竹剑配套的竹木盔甲,那就还需要桐油、皮革这两样材料,尤其是桐油,是今后的关键材料。 与往日一样,卢象升、袁枢按时上班,各自拿着一叠公文,有往日公文施行的进展报告,也有新需要签发的公文。 吕维翻阅公文,被一条报告吸引,崔呈秀走工部的账,在承天使司买了距离昌平最近的一座空道宫,整体建筑是榫卯结构,就打算拆了这座道宫,重新刷漆后在万仙宫组装起来,一下就能省去二三万两左右的新造银。 不由露笑:“这崔呈秀还是有些手段的,知道取巧。” 袁枢垂眉不语,卢象升则说:“仙家有所不知,崔侍郎之手段,比之一人,犹如云泥之别。” 吕维大感兴趣:“何人?” “此公名贺盛瑞,乃神宗年间履任工部营缮司郎中,主持重修乾清宫一事时,内监、六部议定施工银一百六十万两。” 卢象升说着提高语气,颇为仰慕的样子:“贺公监工,改革弊端六十余项,节省工费九十二万两。又重修献陵,朝廷预算二十万,贺公以石代砖,只用五万两而事成,且石墙坚固,献陵至今不受山洪损害,盖贺公之功也。又修永宁长公主坟,拨两万四千两工费,贺公实察工地,只用三百三十两而事成。” 吕维面露诧异:“革新弊端六十余项,节省九十二万两银……他这笔钱,可是活生生从京中贵戚、豪商、上下官吏牙缝里撬出的。这种干练之臣,如今何在呀?” 卢象升神色一黯:“后外放泽州知州,十一年前病故。外臣提及贺公之事,只是认为崔侍郎行举,比之贺公远远不及。” 吕维不感意外,这么能干的家伙如果升到尚书一级,保准名声会更大,自己应该有所听闻才对。 没听说过,就说明事情做的再好再优秀,可官没升上去……而且宗族后代、学生门人里也没什么大人物为他宣扬政绩,故才不为人知,淹没于浩瀚史籍。 又深感洞天世界内人手不足,吕维询问始终没进展的‘闯天关’一事:“如二位所见,我这里急需劳力。不知京中士民对叩拜天关一事反响如何?” 袁枢开口,语气斟酌:“回禀仙家,此事关系重大,影响国本、社稷之深远,无人能预料。故而朝廷各司再三探讨,以为仙家所定参选条例有欠妥当?” 本来就是脑子一热产生的想法,吕维也没什么好恼怒,不好意思的,问:“那各司有何见解?” “各司以为,当限定参选者乃一户之主,担任户主不低于五年,且三代之内无触犯刑律者。” 袁枢逐条解释:“选一户之主,意在便捷折算其家资,也可避免大户之家遣子侄前来滋扰;户主有五年年限,意在杜绝大户遇事而分家,删去心意鬼祟之辈;三代无犯刑律者,意在挑选纯良、敬法之辈。” “此外,各部皆以为参选者献一成家资有失公允,天下民户富者少而贫者众,若依仙家法度,富者当献万两银,而贫者只有十余钱,且贫者万倍于富者,必然群集天门前,滋扰仙家清净。非是外臣轻鄙,实乃贫者无远见,少贤良之才,多贪鄙之徒,于仙家而言,此辈虽多无益也。” 袁枢说罢长拜不起,额头贴在青草:“外臣确实有私心在其中,外臣亦知贫富之民于仙家看来并无差异,然外臣、公卿百官无不是富裕之家。若依仙家法度而行,天门内外皆是贫者……必然会使天下大乱社稷倾覆。恳请仙家收回成命,再议此事。” 吕维面无表情:“看你意犹未尽,还有什么一并说来。” “不敢有瞒仙家,据外臣所知,部阁对仙家所定条例诽议极多。譬如捐献家财一事,一成家资,有人能达十余万两,有人不足十余钱,相差何止万倍?故,有司以为,可设签筒。举例而言,设十万两签筒,有人捐满十万两,即可中签;若两人合资捐满十万两,择两人抽签,以期公平而已。” “十万两,这大明朝的公卿还真看不起我。” 吕维面容冷峻:“你起来吧,是我一时无心之言搅动了这场风波,也就你二人夹在中间最难受。” 吕维看向卢象升,卢象升很默契的取出一页公文,双手递到吕维面前。 可能天启皇帝这段时间躲着自己,也是怕自己询问这件事情。 真按原来的标准来,可能天门内外就真的是一帮泥腿子、市井之徒了,不会有几个勋戚、宦官、豪强子弟。 心中酝酿语言,吕维嘴上说:“既然原来的不妥,就换一换新的。这样,我就设百万签筒,内中百签,只有一签能入天门,捐资一万可抽一签。百万签筒,今年只放一筒。至明年,再改为二百万签筒。另,再广募天下官吏军民,凡一户之主,凡缴纳过去三年总收益者,也可来天关前一试机缘。最后,传告部阁有司,再是拖延,我将不拘成色,选大内净军充入天关效力。” 手指在公文纸上抹过,灼烧字迹出现,吕维笑吟吟询问:“这一次,总该能颁布天下了吧?” 袁枢、卢象升回以苦笑,内阁、各部现在有的选? 上一次拒绝是因为泥腿子,这一回再拒绝就全是小宦官了,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上,谁还敢反对? 第34章 龙沙谶 袁枢、卢象升离去后,吕维阅读袁枢近期搜集来的相关文档。 都是手抄新纸,核心内容就是此前袁枢询问的龙沙谶,吕维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让袁枢搜集相关资料,他再给答案。 龙沙谶,第三个字怎么念,吕维也头疼的半天,好在汉字是伟大的,直接略过就是。 袁枢搜集来的资料很全面,因为这终究是三四十年前天下名士追逐的时髦玩意儿,相关记载、诗篇也非常多,几乎当今朝野所有的高龄大佬都倦了进去,而围绕的目的就两个字:长生。 先从龙沙谶说起,这是晋朝旌阳令许逊斩蛟故事的后续,这位许逊就是四大天师中的许天师,修道有成全家飞升那种。根据他的笔记,大明的名士们计算时间,竟然发现万历年间,即许逊斩蛟一千二百年后,在豫章境内会有八百地仙出世,来斩掉再次作恶的蛟龙。 并作出更准确的预言时间,即豫章境内的长江江心出现沙洲,就是八百地仙出世斩杀蛟龙之时。 八百个地仙名额,谁不眼馋! 一个个热切无比,哪怕有人心中疑惑,但也不敢跳出来泼冷水,这是会犯众怒的。 于是乎,万历年间出生的名人,大多有一个特征。比如隋唐很多人名字里面有个士、彦,而万历年间这批人也赶时髦,名字里面有个龙字,或与龙有关,以进士、名将为例,就有如高攀龙、高登龙、李化龙、李攀龙、廖如龙、马应龙、马人龙、朱一龙、马从龙、陈之龙、邓士龙、解学龙,冯梦龙,毛文龙、曹变蛟、何腾蛟什么的,以及……至死念念不忘念叨这事儿的屠隆。 为了这事儿,屠隆连官都不做了,一心寻访仙道。 为保证自己能上八百地仙的名单,屠隆不仅姓名上下功夫,字号上也煞费苦心。他字长卿,仙灵之气十足,又号赤水,屠龙之后自然赤水。又担心龙沙谶是假的,又有一字叫做纬真,谶纬谶纬,纬真自然谶真。 如果不是怕皇帝砍脑袋,这位很可能直接就用屠龙这个名字了。 在那火热的年代里,太仓人大学士王锡爵的女儿王桂十七岁订婚,未婚夫就死了,索性出家,也赶时髦修炼,估计做了几场奇异的梦,弄得王锡爵、王鼎爵兄弟拜在王桂座下修习仙法,屠隆、王世贞、冯梦龙也一同拜入。 江南名士们几乎将王桂视作八百地仙榜单的总编纂官,而王桂自号昙阳子一边传授仙法,一边又有自己的想法……她等不及了,不想等到龙沙谶预言的时间再飞升,她相信自己的实力可以单独飞升。 于是宣布了这个事情,在约定时间里,江南士民十万多人围观下,她坐化飞升失败;然后做了些准备,又在江南十多万士民现场围观下,她,昙阳子,坐化飞升! 四十五年前,王桂飞升了,负责八百地仙名单的总编纂负责人也没了,名士们又相互推选德高望重之人来负责这个事情。 事情最终不了了之,而袁枢还列了一封长长的名单给吕维,上面都是当年参与其中,如今还健在人世的朝野大佬。 四十多年前,参与最时髦的社会活动,还能跻身前排留下名字,并熬死无数前辈、同辈、晚辈,现在还活着的人,自然是一方泰斗人物。 只是吕维看着这份名单,只觉得茫然,这一个二个都是谁? 有印象、有概念的名字就两个,一个是苏州人冯梦龙,好像看过他写的书,但是不是同一个冯梦龙不好说;还有一个人是麻城人李长庚,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这……不就是太白金星的名字的吗? 好像李长庚这个人很厉害,袁枢还做了注解‘系同邑少司马梅国祯女婿,有殊才’。 放下这份名单,任由纸张腐化成灰,吕维则陷入了深思,不出意外的话,这帮朝野宿老会燃起年青时的热情,一个个往京城扑来。 自己连四大天师具体姓什么都不知道,各地道教支脉传承关系都不知,有哪些正神之类的更是不知。 糊弄是不能糊弄,讲解道法辩论经义这类东西想都别想……可怎么利用这股修仙热潮的余韵力量? 必须抓住这股力量,不为别的,就因为魏忠贤的草台班子不顶用! 堂堂九千岁耀武扬威好不风光,眼皮子底下却把皇帝死了,给吕维一种堵对方泉水虐杀,结果对方传送偷老家翻盘一样。 到底是阉党战斗力渣,还是东林更渣? 反正亡国亡天下的大帽子扣下来,都渣。 不能指望这两拨人里有能顶用的,这个得自己操心一些。 送出十几张白符,等他们自然死亡灵魂经过字典洗练一遍,那么就会有一番质变。人际关系网络还在,但更受自己控制,可比魏忠贤什么的听话、有用的多,而且普遍名声还不错。 先稳住大明朝的基本盘,保持时局和睦太平,让自己顺利度过新手期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这批即将入京的在野大佬,最好都装到口袋里,将他们组织在一起,整日喝茶钓鱼干点农活混日子,等魏忠贤翻车后,再顺应舆论接掌朝政? 这样高层领头的体面人物有了,这些人自带门生子弟羽翼丰满,就有了中层结构。然后自己再选一批底层,充当眼线盯着中层,这些底层、高层一个个都海瑞做派,就不信这大明朝还能亡! 不对,按着逻辑来说,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开始,这大明朝就得亡。 谁让自己没穿越成皇帝呢? 这个大明朝不亡,那寄生、攀附在躯体内外的无数蛆虫、恶心的东西就不会消失。 唯有毁灭之火熊熊燃烧,才能彻底净化! 玉宇澄清,万里无云。 心中注意打定,吕维径直登上天关楼阁,伸手就在墙壁上书写:“坐看阉党败亡,预防辽东局势败坏,扶助仙党做最坏打算。” 又在墙上写下‘毛文龙’这个鼎鼎大名,随即陷入思考,这个家伙究竟顶不顶用? 如果真那么顶用,也不会被圆嘟嘟三言两语给弄死,尚方宝剑的节帅杀另一个持尚方宝剑的节帅,这种荒唐事情古今独此一家。 顶用的话就用,不顶用的话就换个顶用的去,可大明三万多有编制吃俸禄的武官,自己知道哪个能顶用? 多亏影视剧,孙传庭、洪承畴这两个人的名字涌入他脑海。 眨着眼睛,吕维又想到了秦良玉,如果自己再训练出几百个死板、狂热的军官,岂不是大事可期? 似乎事情没那么糟,自己一年时间做准备,不求重整山河再造社稷,只是维持局势不使其恶化,应该不难吧? 紧接着一个问题又涌入他脑海,万一天启真的是被人下毒,病重时求他出手解救,这救呢还是见死不救? 救了的话,阉党还在,或许时机合适,天启会宰掉魏忠贤,就像武宗皇帝宰掉刘瑾一样,说到底只是干脏活的傀儡,不好用就换一个,还能刷一波声望。 如果不救,天启身死,灵魂经过字典洗练……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回宫里,岂不是更妙? 等等,那干嘛要等天启染病,自己为啥不动手? 还是说,天启有这方面的顾虑,近期才不愿来天关? 他不来,自己又不好直接出去,自己也缺下毒、刺杀手段,有隐身符就好了。 自己稍稍思维散发就想杀掉他、傀儡他……那心思本身就很重的皇帝,是不是也对自己有一些不太好的想法呢? 第35章 危言耸听 在二十四日一早,皇城内市开启。 和上一场内市一样的是玄武门开启,大内宫院里搜集来的的夜壶、便桶集中处理,由马车运往皇城外。 和上一场内市不同的是,今天有许多的京中贵戚参与内市,就近观察那道直达天际的云雾气柱。 洞天世界内,吕维一本正经对袁枢说:“龙沙谶一事,只有部分内容是真实可信的。如恶蛟之说,一千二百年后,恶蛟深藏地底,早已洗练血脉,化为真龙。只是其因世间恶念灾难而生,故为魔龙。人间恶意不绝,这魔龙就能永生不死。唯有降服镇压,才能避免其祸乱人间,化人间为妖魔世界。” 吕维侧目看八卦锁龙井上悬空喷涌清澈灵水的泉眼,也不由陷入沉思:“此井名曰八卦锁龙井,以先天八卦洗练人间之水,转后天凡人为先天灵水,能洗练洞天内邪魔之气,亦能镇压魔龙。” 而江西那位许天师的道宫里,似乎也有一座锁龙井。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别的原因? 吕维很确信,自己之前不知道锁龙井这么个概念,只知道有一种憋屈的王位叫做井龙王;按照他对神龙字典的理解,在没吸收京中僧道万人的灵魂前,神龙字典对这个世界缺乏必要的信息,自然也不可能学习、山寨‘八卦锁龙井’这么个东西出来。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八卦锁龙井出自神龙帝国,和大明这里没有关系。 卢象升静静旁听,袁枢眨着眼睛,询问两人都很在意的东西:“仙家,那八百地仙一事又有几成真假?” 魔龙,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凡人能阻止、预防的,真要跑出来为祸人间,凡人能做的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比起魔龙这个非人力能控制的灾祸来,生为凡人,自然更在意那能褪凡得享长生的地仙名额。 “所谓地仙之说,八百名额乃是虚数,但助我镇压魔龙者,皆可获得地仙天籍。” 吕维指着就差上梁封顶的简陋屋舍说:“所谓天籍,由我掌授。入天籍者,如张平安也,可他不是地仙。所谓地仙,即有天籍,在洞天内有一处地产,寿与天齐之仙,是为地仙。这也是你二人不能久留洞天的因由,不需两三刻时间,你二人周身衣物都将腐朽成灰,又不需多久时间,身体也会被瓦解成灰。” 袁枢、卢象升惊诧、喜悦之际,有一人穿便装混入内市,和许多好奇的京中名流一样,近距离观察通天云雾柱,只是这人胆子更大,一副清闲做派,大摇大摆从当值宦官面前走过去,踏上石阶,直赴天关前叩拜,双手高举奏折:“大明山野之民周道登有十万火急之大事,求见仙尊!” 过了片刻没有响应,周道登又长拜高呼:“大明山野之民周道登有十万火急之大事,就见仙尊!” 一连七八次,周道登不疾不徐依旧长拜高呼,很有耐心的样子。 卢象升和袁枢并肩走出天门,突然出现在周道登面前,袁枢惊诧,急忙伸手去搀扶:“周先生何故如此?” 周道登和缪期昌同是他爹袁可立欣赏、看重之人,缪期昌身为东林元老性格刚强不屈不挠,已在去年死在诏狱。周道登性格圆滑,身为东林元老,天启元年东林大胜之时跻身礼部左侍郎,不久东林内部有诽议,周道登很迅速的辞官,识趣的主动下野。 大明官员之间相互以某某先生称呼,大学士、大小九卿被称之为老先生,并无儿子喊父亲的那种某某大人说法。 周道登浑然不像袁枢平日所见那样的和气,一副刚毅神情,说话口吻也硬朗非常:“原来是小袁先生,鄙人这里有一道关系苍生万民之折,还请小袁先生代某进呈仙尊当面。” 袁枢蹲在周道登面前:“周先生执意如此,小侄自然愿意奔波一趟。只是仙家不喜官吏无故滋扰,若周先生所进之事皆是空洞虚谈,又或是诽谤朝廷皇上之语,恐怕会惹来许多麻烦。” “小袁先生放心就是,今日不得仙尊重用,周某就一头撞死在这天关前。” 周道登都这么说了,袁枢还能说什么,对卢象升道:“建斗兄还请稍候。” 卢象升微微颔首,忍不住长吁一口浊气,也蹲下低声问:“周先生不在苏州颐养天年,现身京中所为何事?” “本是崩丧而来,滞留了时日,不想仙尊降世……又就多留了几日。” 周道登缓缓回答,给卢象升一种强烈反差,这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官场、士林老混混? 周道登的资历是很深的,万历二十六年的二甲进士,天启新朝的第一任礼部左侍郎,主持礼部日常工作一年有余。 洞天内,袁枢也正为吕维介绍周道登的资料,十分推崇:“新朝初立,朝中连逢大丧,及新帝婚事,周公主持礼部运转,井井有条无有纰漏。天启二年东林各系争夺主考、副主考,照例礼部主官排在备选前列,故东林中诽议之声四起。周公认为东林众心不齐必遭祸患,当即辞官而去。去岁朝中大变,魏忠贤授意公卿招周公为礼部尚书,周公再三推辞,魏忠贤恼怒,以周公不敬朝廷为由,削周公官籍为民。” 吕维缓缓点着头,翻开折子,一列列字迹十分刺眼:“大明社稷有倾覆之险,黎民万姓有倒悬之危,仙尊亦有陨落之厄。” 就这些话,吕维合起折子:“尽是些危言耸听的话,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见见他。对了,山东巡抚何许人也?与你父关系如何?” 袁枢耳朵瞬间立起,什么是虚的,最重要的就是‘对了’后面那段话。 按耐住心思,袁枢平静回答:“回禀仙家,山东巡抚李精白乃万历四十一年进士,与工部侍郎崔呈秀分属同年。得崔呈秀提携,去岁接替山东巡抚一职。就平日举政而言,颇为配合家父。” “看来魏忠贤一党就等着瓜熟蒂落摘桃子了,啥时候建奴势头被压下去,你父亲这个登莱巡抚、兵部侍郎也就该下野了。” 吕维将手中折子递给袁枢:“我曾与大明皇帝讨论过这朝中公卿百官,与他有一样的看法,皆是亡国之臣。你也知我这洞天之内邪气滋生出许多魔虫来,保住大明江山不乱,关系我之存亡。然而许多人不这么看,另有偏见,我不屑于解释。故而,我希望你能去登莱面见你父,邀他来天关一叙,共议天下大事。我可以给你一个交底的话,这山东、东江镇,还有朝鲜拧成的战力,必须握在我信得过的可靠之人手中。” 袁枢看了折子中简单三句话,骇的失神,片刻才说:“仙家,外臣并未向左右亲近透露过天关景象!” “我没怀疑你,你去领这周道登进来。或许一些话你不方便带去登莱,而他却很合适。” 第36章 何为仙人 灵泉旁,周道登坦然跪拜,目光却大胆落在吕维脸上:“仙尊出世以来搅动大明上下无数风波,小民身在京中感慨尤深。又细观仙尊行事宛若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偶尔一想又觉得毫无章法,使小民亦感十二万分惶恐。” 周道登的卖相是很不错的,完全符合吕维心目中‘清官’的仪态、气质,近五十岁的周道登面容清严,五官饱满立体,半尺长清须瞅着比自己更有仙灵气质。 就连口音,也吐字清晰,让吕维能第一时间知道他说了什么,不像其他一些人,吐字偏杂乡音,音节浑浊,往往两个字音糅合在一起,还用更复杂的音调……简直和猜谜一样。 吕维手里正握竹剑感受其中的力量,语气淡淡:“许多事情都是信手而为,遇事而发,自然毫无章法。我不明白,你为何会觉得惶恐?” “小民自然惶恐,如今更惶恐了。若仙尊不加节制,距离天下大乱不远矣。” 周道登面做苦笑:“以小民看来,仙尊执政,手段或可与秦二世相比较。” 吕维一愣,转手将竹剑投入井中,上下打量周道登:“你说我不如秦二世?” “小民不敢,或许仙尊比秦二世还强一些。” 周道登见吕维并无恼怒之色,就说:“京中公卿、百官、士民多赞叹称奇坤宁宫少监张平安死而复生一事,而小民独以为仙尊使仙法乱国。国将不国社稷动荡,覆巢之下无完卵,故小民才斗胆入见仙尊。见仙尊行举,果是神仙中人,逍遥行事胸怀坦荡,却毫无深谋。若仙尊避居山野自无祸患,可若干扰国事,依旧如此做派,那国必乱!” 吕维不解:“我只是收揽了僧录司、道录司还有钦天监的职权,怎会乱国?” 话题核心偏差太大,周道登脸色僵了僵,反而问:“仙尊,小民斗胆询问,仙尊之仙,是何种仙?是天人交感初生时就是仙,还是天庭擢录受命之仙?又或是山野逍遥之地仙?” 吕维摸着下巴,目光环视打量洞天世界四周迷雾,有点井中观日的感觉:“这就难说了,我乃青阳道主,这处洞天世界乃青阳道天,我曾向大明皇帝说自家是青阳真人。只是不知怎么的,大明朝廷所选的天官以仙家一词称呼我,到你这里又用仙尊来称呼。” “要说出身,对此世来说我生而为仙。青阳洞天一日不灭,我这青阳道主身份也就一日不改。再说天庭,我并不受天庭节制,也无见过什么天庭人物,倒是这青阳洞天内,我却能效仿天庭建衙称制。” 完了。 周道登当即心里一凉,这位仙尊一口否定漫天仙神,意味着什么! 很明显,意味着这位仙尊和漫天仙神不是一路人! 要么漫天仙神真的不存在,要么相互敌视否定对方,再要么仙尊故意嘴上占便宜和他一个凡人开开玩笑。 第一个推论,周道登想都不敢深入去想;这太过可怕,这意味出现的这位仙尊,和历代历朝推崇、传说的神仙没一点交情,某种意义上来说,和神州仙佛体系没关联,自然不会有太多照顾后辈的慈悲心肠。 第二个推论,这位和漫天神仙是敌对关系,自然要在嘴上占便宜,还要打击对方的威信。稍稍深入一想,京中内外万余僧道相关人氏暴毙,完全可以理解为是一场清洗、报复、屠杀。 这个推论也可怕,周道登想选择忽视,可无法忽视。这意味眼前的仙尊是天庭的叛逆、反王,天庭自然是要镇压的,想来会有其他神仙降世,来征讨这位反叛天庭的逆仙。 神仙打架,大明朝上上下下还能安稳过日子? 至于第三个推论,只是仙尊和他一个小凡人开玩笑……这可能吗? 周道登心里凉冰冰的,眼神哀戚,似乎已经看到天庭征讨大军重重围困北京城,将这个任性、逍遥、毫无远谋,不懂谋国之道的逆仙诛杀。 吕维奇怪这人情绪变化,就听周道登颤音询问:“小民观坤宁宫少监张平安死而复生一事后,斗胆以为仙尊亦有傀儡大明皇帝之能。不知……不知……不知……” “如你所想,我能将大明皇帝变成傀儡,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吕维更是奇怪,狐疑打量周道登:“怎么,你很希望我将大明皇帝变成傀儡,然后清理阉党后,再重整朝纲?” 周道登错愕神情僵在那里,果然能傀儡皇帝!却没有动手! 忍住咆哮的冲动,周道登缓缓说:“小民驽钝,尚能猜到仙尊本事,而皇帝身边机敏之士云集,满朝公卿又非朽木雕成,恐怕宫廷上下已有不少人猜疑此事。” “正所谓天若与之,不取,罪也。” “以小民来看,大明皇帝已然生疑,仙尊若有妄动,兵戈将起于大内。” 周道登深吸一口气,双目满是惶恐之色:“皇帝终究凡人,仙尊转手可定。小民所虑,在天下人以为仙尊能随意傀儡皇帝、公卿时,不论仙尊是否傀儡皇帝,都将引来大乱。那时,社稷倾覆山河变色,各路勤王兵马蜂起,小民实不敢深想。” “而今皇帝放任阉党,阉党执政以来贪腐昏聩更胜以往,上于国无用下荼毒士民,早晚民怨沸腾。到那时,仙尊又该如何抉择?是合乎天下之望扫除阉党,还是坐观其成败?若仙尊一扫阉党,遣亲信之人总理朝纲,若局势不见好转,岂不是要直面天下汹汹人心?” “再者,仙凡有别,人皆有畏死之心。就怕仙尊在世一日,那狂徒贼子诛仙、取代之心一日不亡,自此,天下将永无安宁。” 吕维陷入沉默,难道自己一直在浪费时间,在做愚蠢的事情? 自己好像还没有真正认清自己的立场、目标,目标错误,那就更别说远期规划、近期规划,貌似最珍贵的开荒时间已被浪费? 这个叫周道登的人说的很有道理,在国家、党派这个层面博弈,已不在乎你做了还是没做,关键是你有没有做的嫌疑,和能力。 最能代表的例子就是拥兵自重的将军,不管你有没有谋反迹象或心思,你有这个能力、嫌疑,那你就是有罪的!就是该杀满门的! 如果不是天门诡异的空间特质,还有那被神龙字典抽掉灵魂而暴毙的过万僧道人氏累累尸骨,恐怕自己会受到更多、更大力度的骚扰、试探或者压迫? 这终究不是一个猫和老鼠,光头强和两只熊整天游戏的世界,这是一个即将毁灭的王朝末世。 有史为鉴,那么多的聪明人云集京城想着挽回国运、拯救国难的策略……和这些专业的统治阶层精英比起来,自己只是个被统治者出身,对人心的认知停留在贪鄙,对权谋的认知停留在利用……而且德道枷锁笼罩身心,连魔道、妖道都不敢做,还怎么杀数百万人,救数千万人? 连几百个宫女都不好意思索要,还怎么拯救天下苍生! 哪怕有时代的加成,也只是在科技、世界认知方面有加成,在人心统御上面,自己的手段、认知,可能还不如一个小小女官。 吕维神情愠怒,周道登额头贴在草团上,还没意识到他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变化。 第37章 政变苗头 内市,坤宁宫女官韩秀娥采买脂粉、点心、水果后径直前往天门。 张平安已在这里等候,空阔、寂静的通天石阶顶端的平台处,韩秀娥、张平安调兑脂粉,一同为张平安的死尸化妆。 死亡近十天,这具尸体虽有灵气补充,可体型、面容日渐干枯,宛若干尸。 尸体终究是尸体,不是什么分身,或者身外化身。 张平安放下胭脂,道:“姐姐,就这样吧,我终究是现在我,眼前不过一具尸体、遗蜕而已,跟蛇皮、蝉蜕、蚕茧没什么区别。” 韩秀娥不语,张平安拿起湿巾擦拭干尸脸上厚厚的油腻脂粉,露出青白、收缩起皱的面容,干尸眼球已萎缩不见,只留下黑漆漆两个眼孔,嘴中獠牙生长,快要露出唇缝。 这时候周道登从天门走出,对张平安稍稍欠身拱手施礼,手中握一枚淡淡白光的符诏:“老夫周道登,受道主青睐,征授承天使司左通政。” “原来是周通政,我乃护持天门中郎将张平安。” 张平安拱手还礼,周道登就说:“今后同在道主座下效力,还望张中郎将提点一二。” 待张平安客气一句后,周道登就敛去淡淡笑意:“张中郎将,你这控尸神术已引发京中内外震惊惶恐,为消解皇帝、公卿误会,本官以为你不妨带着尸身去一趟内库,为尸身领取一身得体武备。最好途径内市,使宫里宫外都明白这件事儿。” 张平安看一眼自己面容干枯的尸身,拱手:“本将明白了,周通政还有何指教?” “不敢,只是为道主出谋,消除误解而已。” 周道登又拱拱手,对韩秀娥也稍稍见礼,就转身昂首阔步而去。 吕维的真正称呼,按吕维的规划来看,不是什么真人、仙家、仙尊,而是道主。赵宗贤、钱天宝这些人身份目前只是仆役,以道尊称呼。 洞天世界内,吕维登上天官楼阁,沉思良久,还是认为周道登危言耸听,故意夸大事情严重性,为的就是恐吓自己,好求一个进身之阶。 但多少也有一点道理,皇帝始终逃避不敢来见自己,这就是明证。 至于大明朝各地督抚、总兵、知府起兵清君侧,诛杀自己这个‘妖龙所化的邪道’,呵呵,这周道登还真高看大明朝官员胆量和责任感。 历朝历代的官员节操,不好预测;唯独明末、清末的官员节操,是真不能抱以期望。 不过总的来说,周道登不管才能品格如何,这终究是一个名声还算可以,又担任过礼部主官,又被朝廷罢免官籍的人。推敲大明律,周道登只是一个平民,自己征他为官,自然和袁枢、卢象升不同。 周道登以后将吃自己发下的俸禄,不再吃户部的俸禄。 换言之,说的再露骨些,周道登为自己效力、谋算大明朝才是分内之事;不像袁枢、卢象升,吃大明户部的俸禄,就有义务对大明效忠,不能和自己讨论算计、蚕食大明社稷的事情。当然,道义上是这么一回事,等相互熟悉、彼此信任生死荣辱与共后,党同伐异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自己主动授意? 周道登以他自己的理解,认为自己抓住了机会,并果断出击冒险拜见仙家;朝中公卿、百官那么多人,一个个心思、算计自然比起周道登来说不差多少。 又见袁枢、卢象升转呈仙家的公文都有相应批示,这说明仙家是关心大明政局的……关心就好,就怕仙家封锁天门不与朝廷沟通。 于是乎,袁枢刚到西城的承天使司衙门,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应秋亲自等候,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名册。 特别擅长炖猪蹄的周应秋自然是一个合格吃货,长得圆圆胖胖面目和善,递上名册,声音朗朗理直气壮,直言不讳:“袁天官,近来院中御史计较,以为仙家超然世外,行事自然秉持天道正义。而我都察院所设,本意就在监督朝纲百官,行纠察矫枉之事,不使奸邪跻身朝堂,行祸国殃民之乱事。” 周应秋观察袁枢神态反应,见无抵触厌恶之色,就继续温声细说:“从世情法理来看,我都察院就该效仿僧录司、道录司及钦天监旧事,从此隶于仙家门下,追随仙家,都察院上下廉洁自爱以身作则,如此监督朝纲百官,必能使朝野文武兢兢业业,清廉如水。” 袁枢翻阅名册,见左都御史周应秋起头签字,一应在京御史都有签字,按着级别从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再到京城周边的巡防、兵备御史,再到各类在京御史,大大小小过百人。 “周总宪,这是何意?” “袁天官,我等并无他意。” 周应秋语气平和,微笑着:“再过不久,各地总督、巡抚、十三道御史、及兵备道员也会一同联名上奏,请朝廷改制,使都察院隶属于仙家门下。” 政变,这不是政变,那什么是政变! 袁枢脸色僵着,周应秋又说:“近日,院中上下共议令堂提议专设朝鲜总督一事,我等深以为然。此事若成,兵部侍郎衔无法统御朝鲜总督,故,应迁右都御史,加兵部尚书衔。” 袁枢还是不语,名义上的总督、巡抚大臣外派,一般都会加挂都察院佥都御史官衔,如宣大总督、陕西三边总督,现在的西南五省总督,又会加挂兵部侍郎衔,或者副都御史,或右都御史官衔,以增加其权威。 几乎,所有的督抚大臣,都在都察院挂名,这是一个遍及朝野的超级大衙门。 如果都察院上下一心同时易帜,这都不叫政变,那什么叫政变! 为了长生,为了跳出阉党这艘破船,这帮在扫除东林后,在朝野掌权、当政的家伙已开始迫不及待的要转换阵营,生怕动手完了,让其他人赶到前头去。 周应秋又取出一封名单折子递给袁枢:“这是右副都御史辽东经略王之臣;右佥都御史、山东按察使、兵部侍郎袁崇焕;右佥都御史、兵部侍郎宣大总督张朴,及右都御史天津巡抚毕自严四人回信。” 袁枢接过,就见折子里夹着以上四位的亲笔信,盖着私印。尤其是毕自严,他父亲袁可立的至交好友,三边封锁政策的强力支撑者……竟然也参与进去了。 隐约有窒息感,袁枢暗暗咬舌:“周总宪,此事若流传出去,就不怕都察院上下血流成河?” 周应秋口吻平静:“周天官少年得意,自不知人生苦短。今仙家出世,我都察院上下缔结同心,为追随仙家得享长生逍遥,又何必在意凡俗权势之争?不拘齐党、宣党、楚党、浙党还是什么秦党、阉党,比之仙家长生,这诸党之争犹如蜗角之争。细细想来,岂不可笑!” “从古至今多少英雄人物苦寻长生而不得,今长生之机就在面前,哪能迟疑?” “袁天官,再有月余时间,天下督抚联名进献血书于仙家。若仙家迟迟不应,我等也怕魏忠贤察觉,唯有联名上表朝廷,请皇上诛杀魏阉扫除阉党。” 盯着袁枢眼睛,周应秋口吻冰冷:“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望袁天官体谅我等唐突贸然之举。” 第38章 鼓动 二十五日一早,张平安大摇大摆直入玄武门,守卫玄武门的金吾后卫值班旗军仿佛都成了瞎子,连腰牌什么的都不询问一下,只有门吏提笔记录:某时某刻天门中郎将张平安率其尸入宫。 昨日在内库一番搜索,内库总管李谦巴结张平安之余,也很感激张平安掐死刘朝救他一命。故而竭尽所能,从内库中选了一套顶好的鎏金红边山纹对襟甲。 就这样,张平安本人一袭素锦白袍走在前面,身后尸将头戴大明特色的白缨六瓣帽盔,穿红边鎏金山文对襟甲,两肩挂狮头肩吞,腰间则是大角水牛头款式的腰带,挂一领鲜红披风,腰悬雁翎刀,脸上戴一面赵宋鎏金鬼面甲,狰狞可怖又骇人,跟在张平安身后,寸步不离。 他并未深入后宫大内,只是徘徊等到伺候天启洗漱的御用监、尚膳监的太监,上前轻飘飘拱手,递出一页请帖:“仙家邀皇帝赴宴。” 说完就走,几个伺候天启起居的大太监们顿时头大,只能把这个烫手的请帖送去养心殿,交给天启头疼。 “容妃即将临盆,朕与其有约,该陪伴容妃左右,实在是分身乏术。” 天启左右为难的样子,就说:“持朕口谕,请皇后去天关向仙家道谢并致歉。并晓谕信王,若有空闲,可代朕入见天关,向仙家赔罪。” 亲近宦官们只能应诺,确实不该轻易去见仙人,其中不可预知的变数太多。 很快口谕就传到坤宁宫,皇后张嫣也在用膳,大明宫里的膳食怎么说呢,重盐重油重用酱料豆豉,用料重的让吕维看不下去。 张嫣近来膳食有所改变,以清淡米粥为主,加上时常进食桑葚调解身心,故而未施妆容就面容白皙焕发光彩,身心舒爽显得精神奕奕。 送走传旨太监,张嫣冷笑:“皇帝终究是怕了,却让我与信王去试探仙家口风。难道就不知,仙家若动了真火,哪是他能躲避的?倒也可笑,还拿陪伴容妃待产为借口,这是要害死容妃呀。” 客氏眼巴巴就在咸安宫盯着,没有名分,不受客氏喜欢的宫女被临幸,往往打死了事。又有一众皇后、嫔妃的血淋淋例子摆在面前,现在还真没宫女敢往天启身边凑,这跟飞蛾扑火一个道理。 张嫣这里未作迟疑,换了一身便服就乘凤辇出宫,往天门而来。 此时,袁枢将昨日收到的名册、四督抚亲笔信一同递给吕维,卢象升、周道登见吕维脸色骤变,俱是疑惑打量袁枢,袁枢却闭口不言。 似乎真的伸伸手,这大明朝就能变天。 这种被动政变,让吕维索然无味,来的未免太过容易。 可魏忠贤还没有变身成为九千岁,阉党影响力还没坏到极限……等等,再坏下去,固然一巴掌拍死阉党能赢得很多威望,可烂摊子总得有人来收拾,这东西看现在这架势,只能自己来收拾。 大明朝的局势不会恶化,自己的生命、发展才有保障。 所以,自己没有白干活,自己是在为自己干活。 宣大、辽西、蓟镇、天津四个地方的督抚都参与进来,就京营那点兵马,还不是传檄而定? 是该果决一点了,大明朝完蛋,自己也跟着完蛋。与其看着别人胡折腾,还不如自己来折腾! 心中主意落定,吕维右手伸出虚抓,顿时十枚白符出现在手里,一并递给袁枢:“分别授予王之臣、袁崇焕、毕自严、张朴一枚,周应秋四枚,另二枚由你父分配。” 袁枢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拿来见自己,态度、倾向不言而喻。 “是,臣明白。” 袁枢沉声应下,盘坐在地,只觉得脸上有些火烫烫的感觉,不敢去看卢象升的脸。 吕维就把手里东西递给周道登、卢象升,周道登抚须沉吟,待卢象升看完后才开口:“道主身系黎民众生安危,切不可妇人之仁,留千古之憾!” 卢象升忍不住又看一眼名册上密密麻麻的签名,自己寥寥无几的朋友也在上面签字署名,远在都察院的朋友因长生梦想而投入仙家门下,那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再想想,这世道再坏也坏不过阉党执政。 若由仙家来执政,这世道又能坏到哪里去? 见卢象升还在犹豫,穿绯色圆领三品文官袍的周道登开口:“昨日臣去吏部就任时,遇着了以往旧部,就与之畅聊宫中近来事端。据他所言,户部近来中转宣大、辽西的两笔钱粮,皆被魏忠贤扣留。一笔以修万仙宫为由,一笔以修迎仙亭为由,两笔合计白银二十八万,已尽数投入三大殿重修一事上。” 所谓的户部、国库没钱,是指没余粮。 任何一笔税收在收上来之前,就规划了其去处,户部的作用就是收税、预算、中转,所以户部时时刻刻都在中转、调度钱粮、物资。但这些东西都是规定死的,有用处的,现在魏忠贤找借口一伸手,活钱是有了,也注定宣大、辽西会产生二十八万两的欠饷。 “道主若不加以制止,魏忠贤之流必然假借侍奉道主之名,大肆侵挪、霸占、挥霍国库。彼辈又大肆宣扬,假造账目以愚弄天下人,使天下百姓生怨,皆恨道主。” 周道登瞥一眼卢象升,又补一刀:“据臣所知魏忠贤侄儿肃宁伯魏良卿因督修三大殿有功,已晋升肃宁侯,加太师;魏良栋为东安侯太子太保,侄孙魏鹏翼为安平伯少师,并追赐魏家四世皆为肃宁侯。其族孙希孔、希孟、希尧、希舜、鹏程幼者尚在襁褓,皆受赏位列左右都督。” “袁崇焕上奏宁远捷报以来,又有浙江巡抚潘汝桢上奏要为魏忠贤请立生祠,推说宁远之捷报,盖因魏忠贤之功也!” 稍稍停顿,周道登继续说:“魏忠贤恼恨中宫皇后端庄,又使人诬告国丈太康伯张国纪,诬陷皇后非太康伯亲生,乃是抱养罪官之女,犹如扬州瘦马也。为除去张皇后,魏忠贤不择手段甚矣!不顾国体甚矣!” “皇帝放任如此国贼,使之猖獗若此,实乃触目惊心,古今罕见!” “满朝之上乌烟瘴气,清净自爱之士难以生存,或引咎自去不问世事,或和光同尘装聋作哑,或为虎作伥张牙舞爪!” “赖得天幸,使道主降世,这澄清寰宇之事,将始于我等!” 周道登抑扬顿挫,发须皆张,一副正义就在这里的架势。 袁枢心中负罪感大去,止不住点着头,是该有人站出来清理阉党了。 卢象升心中天平左右摇摆,一边是阉党忠君,一边是天下苍生……再放任阉党,人世乌烟瘴气民怨沸腾,这里必然会滋生更强大的邪魔。为天下苍生计较,也为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乡党们,他不能退缩,必须有所决断。 忠孝之间做抉择,他可能要选择尽孝;继续侍奉仙家,以灵果滋养父母身心延年益寿,岂不是最大的孝顺? 这时候张平安趋步而来,拱手:“道尊,大明皇后前来道谢,是否引见?” 第39章 诓骗 满怀期待,皇后张嫣引着女官韩秀娥,在张平安引领下进入天关。 她虽有通关的令符,可身为皇后,不方便动用。 周道登、卢象升、袁枢在一侧施礼,待皇后走远后,三人各抱一篮桑葚鱼贯而出,各自脚步沉甸甸的。 张嫣微微扭头打量天关内的景象,四周布满云雾气柱,头顶时湛蓝苍穹和一轮烈日。 再看四野,远处是葱葱郁郁的一片高大竹林,仿佛绿墙;鸡群、鹿群、鹅群出没于两三尺高的麦草中,悠闲惬意。而正前方一眼灵泉处,她看到了白色短衣的吕维,而吕维身后隔着八卦井,就是一座果圃,如今盛开各色花朵,终日盛开,一波接着一波好像花苞永不枯竭,芬芳浓郁却不见结果。 吕维以为缺乏风、蜜蜂授粉,所以没结果,他已准备在果圃中建立蜂房。 他仍旧席地而坐展臂示意,张平安将编织好的粗陋草席铺在他面前,张嫣稍稍欠身施礼,坦然跪坐在草席上。 草席是手工编织坑洼不平,跟宫里使用的织机编织的工整草席很大不同。 吕维面露微笑,打量一袭素青白花曳撒,网巾束发着装干练,两耳悬鲜红珊瑚耳饰的皇后,忍不住夸赞:“皇后飒爽英姿又明媚照人,我仿佛看见一位御剑而行的女仙。” 张嫣一抖手中折扇掩住口鼻轻笑,目中有光:“真人说笑了,剑身狭长而轻细,如何御剑而行?” 吕维眼珠子上翻沟通神龙字典,随即右手伸出取出神龙字典,蓝白色光波荡漾交织,虚拟画面出现,吕维心中想象的画面出现。 明月当空,白袍女仙身姿婀娜体态翩跹,玉带束纤腰,踩踏一口丈长流光长剑御空飞行,袖带飘动,围绕华山险峰或旋转,或急转,或持剑在手,以飞剑牵引自身而急速破空。 张嫣一双圆亮漆黑眼睛专注盯着画面,张平安不由干咽一口唾沫,下意识抬头去看韩秀娥,韩秀娥也抬头,面有惊恐之色。 画中御剑女仙,分明与张嫣一般模样! “皇后请看,剑气化虹。” 吕维温声说罢,画面中女仙持剑挥斩,斩出三四丈长的银色剑气,剑气如丝带随剑势旋转,突然剑气爆发膨胀成金色,十余丈长拖着弧月斩向华山孤峰,气势磅礴,斜斜切开华山孤峰,孤峰斩断滑落跌下,没入云层不见。 张嫣惊叹之余,才去注意女仙面容,不由面色绯红发烫,瞥一眼吕维,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果然是仙家风采,哪是凡人所能预想?” “仙人也是人,只是比人多了一座山。” 吕维感慨一句:“有山则为仙,山无则道消身陨。世上哪有长生不灭之理?比之常人五六十载,仙人不过能多活千万年而已。” 张嫣诧异:“仙家也会身陨?” “不仅会陨落,还有寿元限制。岂不闻王母娘娘蟠桃盛宴之事?吃蟠桃能延寿,不吃蟠桃则寿终就寝。” 吕维任由字典飘浮在自己和张嫣之间,缓缓讲述:“西王母、蟠桃宴、孙猴子之事虽是人间附会杜撰之说,但于仙人来说,也有这般限制。譬如张平安,他转生成我道下舍民,难逃寿命所限,精气枯萎之时,也就是他身死消解之日。” 张平安初闻此事秘闻,脸色一白,产生浓浓失落感。 张嫣瞥一眼失落的张平安,看吕维:“那真人呢?” “我自然不需依靠灵果补充精气,这青阳道天在一日,我就在一日。不仅是我……我之道侣也能如此不死不灭,与道天同生共死。” 吕维说罢起身,伸手取一枚竹筒转身来到泉眼处接了一杯灵泉,这时张嫣才发现这不是喷泉,是虚空泉眼在喷流泉水。 她面容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懂,伸出双手接住吕维递来的灵泉水,就听吕维说:“这水有洗涤凡俗之效,皇后每日饮一杯,从此不仅永葆青春,还能补益资质增养精神。今后若得一部炼气功法,不难成为御剑九霄之辈。” “只是可惜,这水只在道天内有效,离开道天如同无根水,除洁净之外再无效用。” 韩秀娥眼巴巴盼望中,张嫣端起竹杯小饮一口,泉水清凉味甘,十分爽口,下巴微微扬起,一气饮尽杯中灵水,倍感酣畅。 吕维看向张平安:“去取两篮桑葚来。” 张平安却看向韩秀娥:“姐姐可愿帮弟弟摘取灵果?” 韩秀娥没见张嫣表态拒绝,就笑着应一声,对吕维、张嫣稍稍欠身施礼,与张平安走远了。 一时寂静,吕维欲言又止,张嫣也是张张口想说什么而没说,相互看着,俱是一笑。 吕维敛容:“皇帝以为我要算计他,他有什么值得我算计他的?是那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还是一个束手束脚的皇位?见了皇后,他的确有了被我算计的资格。只是,我出手对付他,未免过于轻贱了自家与你。” “就这大明朝局势变化,他这皇帝真没几年好活。数年时间,于我而言不过弹指间,足以等待。而你与他,也只是面和心不和,仇怨深厚。我想,你不若暴毙假死,随我同参大道,共享逍遥。待他日,就在这青阳道天内设立天庭,我为天帝,你为后。” 听闻如此直接、大胆之话,张嫣长吁一口气:“真人在上界就无道侣?” “无有,上界之中,男仙养有侍女妖精千百计,女仙亦养面首千百计,志趣奇异之仙寄情于山水鸟兽,极少有男仙、女仙互为知己生死与共的。而我不过初生之仙,天生地养,并无道侣。” “仙家之意……实在太过突然,我虽与皇帝有隙,然终究是人妇,若贪图长生随仙人而去,恐仙家日后轻贱鄙视。” “我也知唐突无状,只是这偌大天下,谁又能制我?” 吕维双臂展开,仰头看天空烈日:“我为除魔诛邪而来,谁能诛我?” “我为仙,你是人间皇后,何必被人世俗礼拘束?待千百年后,再看大明男女婚俗,岂不可笑?” “你若放不下心结,我也可静待皇帝身死,那时你不是背夫失德之妇,我也不是杀人奸夫。” 张嫣听了面色恼怒红扑扑,耳根子跟珊瑚耳饰一样鲜红:“仙家,何出此轻薄之言?” “此肺腑之言,何来轻薄之说?” 吕维说罢运转九阳真气,只是一瞬间面色涨红,血液在体内奔腾、燃烧,一层淡淡仿佛火焰的赤气罩在体表,吕维停止真气运转,面容痛苦扭曲:“皇后,我身负诛魔重任而来,苦无道侣阴阳相济,所修功法已成酷刑!言尽于此,还望皇后体谅!” 第40章 行贿 “青阳道主诏曰,凡持此符诏者可携二人出入天关,身死护持灵魂不灭,可往青阳道天转生天人。” 都察院大堂之内,周应秋双手捧着四枚莹莹白光的符诏,心跳止不住的加速,以至于有窒息感。 如何分配,这就是都察院内部的事情,不管怎么分,他这个首倡者、都察院的总宪官、左都御史绝对有一份! 袁枢、卢象升并肩而立,袁枢一扫厅中站立的二十来位各级御史,道:“袁某得道主授意,专任联合近畿四督抚。为取信四督抚,还请诸公书信一封,如此袁某也好登门拜访。” 周应秋当即颔首:“此事不难,我等立刻做书。敢问袁天官,仙家……道主还有何吩咐?” “道主无意颠覆大明社稷,亦认为魏阉执政多有不妥,却又不好贸然夺权。故,道主有言,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待魏阉及其群党丑态尽露后,再一网打尽。” 袁枢环视诸人,目光锐利毫无往日尊敬前辈的谦逊:“无我承天使司号令,诸公不得轻举妄动。若惹得道主不快,休怪我等施雷霆手段。” 周应秋先示意诸人书写私信,自己引袁枢、卢象升到一侧偏厅里,诉苦:“二位天官,此事一旦为厂卫所侦,我等身死族灭事小,败坏道主名誉事大,还望二位天官多多劝谏道主,万不可坐失先机。” 袁枢口吻强硬:“周总宪,待天下苦魏阉久矣,我等振臂高呼自然群情踊跃。若是怕厂卫侦缉,这还是都察院?” 周应秋神色悻悻,讪讪说:“二位天官,今时不同往日,东林诸人惨死诏狱后,这科道官万马齐喑,谁还敢做那出头的椽子?就说这都察院上下,身上有几个干净的?身上干净的人,早待不下去被赶走了。现在一个个身上全是脏泥,谁还敢和厂卫纠缠争锋?” 御史们浑身上下黑漆漆的,自然不能站出来指责魏忠贤这些人,不然厂卫出动依法拿办就是,很好解决。 袁枢上下打量周应秋,看的周应秋不自在,陪笑:“不是我等不尽力,实在是身为鱼肉,不得不如此。” “周总宪,你这话是不是代表都察院与道主讨价还价?若如此,那大可不必,人要有自知之明,都察院诸公以为道主不谙世事,是个好拿捏、驱使的,能借力打力,用完就供起来的泥胎木像,那可就没意思了。” 袁枢讲话直接:“也不瞒你,魏阉也知阉党不过是皇帝应急用的厕纸,用完就得丢了。所以这段时间里他在道主座前大献殷勤,隐隐有改换门庭之意。对于阉党,魏忠贤尚且有另攀高枝之心,更别说是十狗之首周总宪、五虎之首工部崔侍郎之流。大明朝上下顶尖的聪明人云集这北京城,谁也别糊弄谁,以后才好同堂共事。” “袁天官教训的是,是我等心急了。”周应秋苦着脸去看卢象升:“可一旦事泄,为厂卫所侦,岂不是兵戈起于内,国事败坏,白白便宜了建奴?” 都察院自然不是软柿子,除了皇城里面的军队,其他凡是京城内外的军营,都有御史坐镇、监督。现在御史们拧成一条绳,只要一座军营夺权成功,就有可能裹挟、逼迫其他军营一同举旗。 都察院本身没有护卫兵丁,被厂卫察觉围上来,外围掌兵、监军的御史有抵抗能力,都察院里头坐班的头目们可跑不了一个。 卢象升不言语,袁枢只是哂笑:“周总宪,为何不去拜访田督公,共商大事?” 周应秋沉默,袁枢伸出手掌掰算:“阉党祸乱天下,这么重的罪责,远远不是魏阉一颗狗头能平息的。得加筹码,内阁大学士们都得严惩,在京的六部尚书、侍郎怎么也得撤职查办七八人,罢免削籍七八人,罪不容诛处以极刑七八人。如此,才能洗白都察院上下,也唯有如此,都察院上下才能皆有所得。” 袁枢抬头去看周应秋:“阉党气焰嚣张,厂卫为虎作伥。不管东厂、锦衣卫,阉党倒下去后,总得选几个人出来杀头。大明朝二百五十年,就没阉党能长久的,你说清算阉党时怎么处理厂卫?都察院拧成一根绳投效道主,难道厂卫就不能?六部、五寺就不能?” “言尽于此,周总宪好生思量,这道主赐下的四枚符诏,你都察院上下掂量着,能吃下就吃,吃不下不妨拉个朋友来吃。” “是是是,袁天官意见,我院司必妥善考虑。” 见周应秋这敷衍模样,袁枢也不再言语什么,四枚符诏,真的不够都察院内部分配,都察院这帮人自己不打起来就不错了,指望这些人团结、谦让,考虑大局让出两枚符诏去拉拢其他衙门的大佬……简直白日做梦。 不多时,厚厚一叠书信送到袁枢、卢象升面前,两人分别检查书信内容,做分配。 袁枢负责派人联系天津巡抚毕自严、宣大总督张朴;卢象升负责联系辽东经略王之臣,辽东巡抚袁崇焕。 只是一份份的信有些厚,周应秋在侧,袁枢、卢象升当场拆开信件检查内容,发现每封信里或多或少夹着几页银票。少的二三十两,多的能有二百两。 银票这东西,面额最大也就一百两,至于几千两、几万两、十万两面额的银票,根本没有的。就连废纸一样的大明宝钞,面额最大的也只是一贯。明明知道是废纸,印刷时也不会贪图省事增大面额。 纠察百官风纪的都察院里,当着总宪官周应秋的面,袁枢、卢象升数清各级御史们的行贿银票,不下五千两。 厚厚一叠摆在桌上,袁枢看一眼略显尴尬的周应秋:“周总宪,辽东欠饷,皇帝使魏阉督促京中各衙有司捐献俸禄,只筹了两万有余。我很好奇,都察院当时捐了多少?” “回袁天官,院司官员素来清贫,魏阉也体量院司艰难,只摊派了五百两银。” “为辽东捐饷你们出了五百两,为我和建斗兄送的茶水钱却有五千两。这五千两银融了足足三百斤,我和建斗兄加起来也才三百多斤重,这茶水得喝到哪年?” 袁枢长叹一声:“我也知道朝廷里做事就这章程、规矩,这钱我们承天使司收下了。” 周应秋心里这才踏实下来,不无感慨说:“非是院司上下小觑了二位天官品格,只是在京为官就这章程,实属无奈。” 卢象升始终不言语,看着这荒唐一幕。 第41章 谋事不密 离开三法司,卢象升、袁枢走在西单牌楼北街,往承天使司衙门走去。 承天使司衙门以灵济宫改建,距离最近的衙门是太仆寺、三法司,两人及属吏骑马缓行二十余骑,隐约看到太仆寺隔壁的衍圣公宅前正在施工,估计是在换牌匾,孔家罢免世袭正二品衍圣公,改为世袭正三品文宣侯。 没错,衍圣公不算公爵,算品级。 奉圣夫人也不例外,封号改为纯良夫人。 一路无语默然前行,直抵衙门后,袁枢才长舒一口气:“不曾想世事变化无常,你我反倒后来居上,耀武扬威横行于院司。” 卢象升微微颔首:“伯应,可是要亲去天津?” “嗯,天津一定,王之臣、袁崇焕即便有所反复,其部蓟辽兵马也如嗷嗷待哺之婴儿,不从即可掐断粮饷,须臾间饿毙。” 袁枢接住侍者递来的茶壶,为卢象升和自己添倒茶水,分析局势:“宣大张朴,因西南之功晋兵部侍郎,履任大同巡抚,又晋宣大总督。此人在九边根基浅薄,宣府巡抚秦士文年老刚强不容于同僚,大同巡抚王点豪迈直爽善于言辞不善兵马,巡按张素养以圆滑着称。这四人即便踌躇、后悔,也掀不起风浪。尤其是张素养,乃崔呈秀同年,就怕一来二去把崔呈秀拉进来。是故,重中之重乃是天津。” “不瞒建斗兄,我想知道天津镇之近况。若是能用能战,许多事情就不需再顾虑了。然而魏阉掌权以来多方为难毕自严,天津镇腐朽衰败不可避免,故不能倾注希望于天津一处。” 毕自严这个天津巡抚很厉害,天津镇在他手里重整,大兴武备,几乎天津镇上下都是毕自严一手建立的。在三边封锁政策里,天津就是三边之一,最为关键的中转单位。 因为施政效果极好,毕自严已由天津巡抚升迁为坐班天津的户部督饷左侍郎,以右都御史的身份继续兼领天津巡抚。整个辽东、辽西、蓟镇的粮饷、物资周转,都是从毕自严的天津水师手里运过去的。 历来宣府、大同二镇的粮饷,也是从天津转运,而不是从北京绕一圈周转。 与袁可立一样,现在毕自严的天津镇已被阉党渗透成筛子,随时可以瓦解毕自严的兵权。比如天津镇总兵官梁柱朝就是魏忠贤亲信宦官的侄女婿;登莱总兵官杨国栋又是魏忠贤的义子,也是上林苑太监曹承恩妹婿。 天津镇终究是毕自严一手建立的,毕自严也带着天津镇兵马南征北战,在征讨扫平白莲教、闻香教的叛乱战争中,毕自严和天津镇兵马经历了足够锻炼,算是一支见过血,经历过锻打、磨合的军队。 这样的军队,毕自严就是灵魂,重新唤醒战斗力并无较大障碍。 卢象升皱眉:“伯应言下之意,是先定天津,再去宣大、蓟辽?” “对,天津最近,快马往来三日可定。”袁枢饮一口茶,斜目去看门外苍穹:“我有意去登州探望家父,若无意外,我会与登州水师一同抵达天津。天津、登州水师合流,足以威慑辽西将门。这样的话,有天津、登莱、山东、东江兵马为羽翼,足以应对各种变数。” 稍稍沉默,袁枢咬着牙:“朝廷只说宁远之捷,谁又会提觉华岛之失!其中内幕重重,朝廷上下装聋作哑,我等欲图大事,焉能不做防备?” 卢象升饮茶一口:“既如此,那我静候伯应佳音。” 袁枢面目严肃:“嗯,待我求得毕自严手书,建斗兄使人持此手书前往蓟辽,王之臣、袁崇焕之流不难敲定。若有变故,登莱水师、天津水师也能北上抄击,以应不测。” 都察院内,随着卢象升、袁枢离去后,一帮人围着周应秋争吵不休,年龄越大的越是着急、不讲道理,几乎要挽起袖子明抢。 周应秋被团团围住,一片嘈杂声中,他这个煨蹄总宪又素无威望,说话不顶用,没人听他的,一个个目的单纯,就是想要一枚符诏。 二十多个人,只有四枚符诏,怎么分的过来! 阉党本就是败阵的各党拼组起来的,内部矛盾重重,新仇旧恨一并爆发,很快就扭打起来。 京畿道巡按御史倪文焕年轻力壮,钻出人堆压倒周应秋,摆明了要强抢符诏! “啪!” 一声瓷器碎裂声,使得一众大小御史扭头去看,一个个瞬间傻眼。 只见偏厅大门处,已摆下一张太师椅,锦衣卫都督田尔耕一袭红底蓝白坐蟒赐服,头戴雀翎圆盔,手持一柄折扇往太师椅上一坐,落座后手中折扇一挥,其心腹杨环举起一个青花瓷,在一众大小御史注视下砸在地上,又是噼啪一声脆响。 见这帮人终于安静了,田尔耕抖开折扇缓缓扇动,平静目光注视下一个个御史垂头不敢对视,有的甚至已开始两股战战面有悔色。 周应秋扶正乌纱帽,上前拱手:“田督公大驾光临,可是厂公那里又有吩咐?” “什么厂公?” 田尔耕脸上笑意寡淡:“我锦衣大帅,何时要看他魏忠贤眼色行事?倒是你们好大胆子,做这样的大事,还在这公堂之上闹出分赃不均之蠢事!” 倪文焕揉着被周应秋咬破的手腕,面有厉色,说话不像文雅人:“田督公既然来了,可是要入伙?” 立马,一众大小御史反应过来,个个松了一口气,又如临大敌。 田尔耕合拢折扇指着一众御史,数落说道:“就你们这德行,跟你们一起干,本帅这颗脑袋可就危险了。可揭举你们,皇上敢向仙家发难?到头来你们掉脑袋,本帅也就活到头儿了。所以呀,这事儿本帅十分为难。” 周应秋上前,从怀里取出一枚白光莹莹的符诏双手递出:“督公,有都察院及锦衣卫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几十人热切目光注视下,田尔耕眯眼,吐出两个字:“不够。” 周应秋一脸的为难:“督公可要知道,我都察院上下监掌京营九万兵马。” “九万兵马,具体能打的有多少?你们又能调出来多少?愿意跟着你们拼命的又有多少?” 田尔耕连续诘问,用扇子指着自己下巴:“而本帅随时可派五百校尉、力士赴汤蹈火,擒杀魏忠贤不过反掌之间!也别把本帅看扁了,欲举大事,岂能斤斤计较一时之利?我要两道符诏,一道留给自身以作不测之用,一道我将用在东厂。如此厂卫联手,也就不怕你们再闯出什么纰漏来。” 众人不语,脸上俱是不甘。 田尔耕又说:“都察院在京上下一百三十余人,怎么分都不够!与其争抢惹出祸患来,不若暂做搁置,容后论功分配。而我锦衣卫、东厂这边立刻就要,给了,我等还是朋友兄弟,不给,本帅可就明抢了。都想想,本帅就是抢了,你们难道还能跑到魏忠贤、皇上那里告状不成?” 杨环上前一步,笑吟吟环视诸人,温声和气:“诸位先生,要识时务呀,别让小杨难做。” 第42章 谋算 有削去官籍,叩拜天关一举跻身天官之列的周道登做榜样,京中贵戚胆量大了不少。 不等他们行动,周道登领着张平安在京城东郊走了一圈,当即招募了一百余入关避难的辽地壮丁。 反正皇帝不在意,魏忠贤更不敢管,当日下午张平安领着这百余人跑到内库总管李谦那里转一圈,当即全副武装,分作四班,轮流卫戍天门。张平安当下手里有了差遣人手,周道登也堵上了其他人‘擅自、非法’叩拜天关的渠道,各自满意非常。 道天内,张平安向吕维进献名册,说:“京东辽地灾民虽受安置,但其开垦田地几乎被贵戚侵占一空,多数沦为佃户,生计愁苦。仆此次所募一百三十七人,皆是此中丁壮,往年俱在辽军服役。稍加整训,便可成军。” 吕维翻着一页页名册,记载所招辽民的名字、籍贯、年龄、身高、家庭情况,普遍在二十三岁到二十八岁之间。就这些应募辽民的名字来说,普遍有些底蕴,估计落魄前大多是辽地殷实富庶人家。 安家费三两,月饷二两银,这可比辽镇前线的战兵月饷要高半两来。 吕维合上名册、账簿:“我会给你拨一笔固定军饷,先每月三千两。按一人月饷二两计算,你招满八百人;余下一千四百两采买衣装、肉食、米麦以养军,也可招募老军充任教头。账目务必严整,若经不起袁、卢二人核查,你这差事就别干了。” “还有,周道登为何引你去招募辽地灾民?” “回道尊,周通政认为辽民贫苦,背井离乡以来备受京畿百姓轻薄敌视,又受贵戚欺压,自会视道尊为再生父母,稍加驱使,将效死力。” “哼哼,我可不认为这些人会视我为再生父母,反倒觉得这些人会自诩天门中人,耀武扬威横行不法。” 吕维将名册抛给张平安,不以为意说:“每月给你三千两,这钱你得花到实处去,这八百兵,就当给你的私兵。以后这名册什么的你自己做好,要经得起查。所谓慈不掌兵,别被名册拘束,这些兵丁生杀予夺由你一人决定。就是他们一夜改姓为张,我也没意见。” 张平安抱着名册吓得跪下:“仆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我就一要求,把钱花到该花的地方,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好,别让人笑话我不会管人就行。若你这里做的一团糟,你让我如何服众?所以呀,尽管放心大胆的去折腾,把事情做好,我脸上有光能过得去,那就有功!” “记住,三千两,八百可用之兵。” “还有操训,给他们吃饱了往死里练,只要还剩一口气没死透,就拉到天关内,我来救人。” “是!仆明白!” 吕维轻轻摆手,张平安起身小心翼翼后退,退出楼阁后,才转身离去。 另一头儿周道登回到承天使司衙门,他总算是放心了,张平安手底下有了人,其他人还能轻易叩拜天关? 堵住这条门路,将朝野一应人等叩拜天关的权力收入承天使司,只有他们这些天官审核、批准后,其他人才能叩拜天关! 这件事情不得到确立,那天官、承天使司的威严就无法树立! 正想着如何说服袁枢、卢象升支持他一起把持这项权力时,却见承天使司衙门外车水马龙,仪仗、吹捧、随从队伍不下千余人,一看就知道是厂公魏忠贤的仪仗。 京里能用青伞盖的来来回回就四个人,桂王、信王、客氏、魏忠贤,客氏长居咸安宫,桂王避嫌不怎么出王府,信王还住在宫里,所以京里常见的青伞盖、千人仪仗队伍,就魏忠贤一人。 周道登身为天官,自然也得到吕维授予的自辟属僚特权,带着他的乡党、门人弟子十余人大摇大摆经过魏忠贤的仪仗,直入承天使司衙门。 衙门内,魏忠贤正与袁枢、卢象升一同饮茶,见周道登进来,魏忠贤连忙起身迎接,笑吟吟:“周天官好大本事,卢天官、袁天官乃万岁爷举荐才位列承天司,周天官以民籍之身进三品通政,着实令咱家惊异,令万岁爷惊异。” 承天使司效仿通政使司,但品级特加两级;五品的参议提升为四品;四品的通政为三品;三品的正使提升为二品,与六部尚书平级。 周道登可不怕魏忠贤,也是笑吟吟:“不曾想皇上还记得我这老朽之人,还真是受宠若惊。” “可不是,万岁爷始终惦记着周天官,还下诏启用周天官就任礼部尚书,可周天官目无君父拒不就职,这就让万岁爷脸上无光了。咱做奴婢的也看不过去,不知周天官有何解释?” “需要解释什么?今本官乃道主之臣仆,非大明天子之臣,你一天子奴婢在本官面前搬弄是非,岂不可笑?” 周道登从袖中取出符诏高举,目光锐利:“难不成,厂公欲诛老朽,以正大明国法?” 魏忠贤脸上露出笑容正要说话,周道登却甩袖越过魏忠贤,朝内院走去,其乡党、门人低头紧步跟上,生怕与魏忠贤对视,被惦记上。周道登不怕闷棍暗杀,他们这些人可没符诏护身,被一棍敲晕溺死在护城河里,死了都是白死。 魏忠贤迟来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带迁移对袁枢、卢象升拱手:“是咱家唐突了,不知二位天官考虑的如何?” 卢象升摇头:“不妥,此仙家所定之事,非我二人所能更易。” 袁枢也是为难模样:“承天使司初创,公务繁冗且多,我等实在分身乏术。厂公欲替我等分忧,我等自然是乐意的。可终究是仙家所授差事,无仙家首肯就转交厂公代劳,那就是我等失职了,还望厂公体谅。” 魏忠贤笑着对袁枢说:“瞧袁天官这话就见外了,这事儿交给咱来办,还能办错了不成?既不会办错,也不会延误,二位天官又怎会失职?” 袁枢还是摇头:“不妥,终究不妥。只要厂公请来仙家诏令,我二人无可无不可,就是再向厂公赔罪致歉也是可以的。这擅权之事,我二人是万万不敢的,还请厂公不要再提。” “袁天官,卢天官,话说的这么死,可就没啥意思了。” 魏忠贤指着自己胸口,语气肯定:“咱和张中郎将可是拜了天地的把兄弟,他也得叫咱一声老哥哥。咱服侍仙家左右也算尽心尽力颇得仙家赞赏,我兄弟二人一起去讨要这个差事,仙家自然是乐意的,只是怕扰仙家清修,败坏仙家兴致,咱才来找二位天官。” “既然二位天官不给这面子,不愿通融、做便宜之事,那咱只好按着规矩来了。” 袁枢、卢象升始终不发一语,魏忠贤呵呵做笑,口风一转:“其实咱也知道,这大明朝弊端丛生积重难返,缺的就是袁天官、卢天官这样有操守、有原则的干练之臣。这事儿就按规矩办,两位天官别往心里去,莫跟咱这等粗人一般计较。” 袁枢含蓄露笑:“我等也知厂公操心国事,想多筹些银钱,立意是好的。实在是我二人小心谨慎怕触怒仙家,还望厂公多包涵。” 第43章 灵签 次日,魏忠贤率先叩拜天关,送来十副蜂箱。 之前送的各类种子都已腐朽成灰,要么种下去没能成活,在没有足够人手清理作物种植区前,吕维不准备再要种子。而现存的鸡、鹅、鹿已开始产蛋有孕,也不再需要从外界补充。 蜂箱必然会腐朽化灰,刚一送进来,就改换竹条装订的新蜂箱,尽数摆放在果圃正中。 果圃之中,往往独木成林,这些果木长的不过十天,短的五六天,急速生长茂盛的不可思议。 红、白、粉三色花朵不时飘落,宛若花雨,地上已铺了拳头厚一层干花瓣,走在果林中浓郁芬芳使人沉醉。 魏忠贤本就是帅气、骚包之人,五十八岁之龄更无拘束,放飞自我。 他捧一把地上花瓣深嗅一口气,迷醉模样,将花瓣抛洒仰头看着纷乱落英:“仙家,小魏近来想到一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维左臂挽着草篮,右手摘着繁簇桃花:“话都出口了,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是,那小魏就斗胆说了。” 魏忠贤坐在花瓣地毯上,两手揽着花瓣想要把自己埋起来一样:“仙家要设立百万签筒一事,小魏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可做。小魏敢打赌,承天司的几位天官奉令出售灵签时,半日内就能售罄。京里贵戚豪商凑钱百万还是不难的,就怕这些人一万两买根灵签,就转手两三万卖给秦商、晋商,或两淮盐商,三吴的丝商,兴许广东的海商也会出钱来买。” 魏忠贤大着胆子,将一把把干枯花瓣往袖筒、衣袍里塞:“这钱是仙家给万岁爷凑的,哪能让外人白白借机赚了大头儿?所以呢,小魏觉得这灵签得分开卖,由信得过的人拿到广东、三吴、两淮、山西去卖。这样名为百万签筒,却能为朝廷筹措三百万、四百万之巨款!” 朝廷每年多出三四百万的活钱,什么事情不能做! 自以为抓住吕维的心病,魏忠贤说:“自万历中期以来,漕运、河道长年失修,得三四百万之巨款,朝廷就能重修河政。近十几年来北方接连大旱,地震频发,盛夏暴风、冰雹、雪灾、蝗灾之事屡见不鲜。其中旱情尤为严重,所以河政通畅后再大兴水利,便可缓解灾情。” 吕维提满满一篮新鲜桃花到灵泉边,以新鲜桑叶覆盖,淋一层泉水后递给张平安:“送去吧。” “是。” 张平安临走看一眼魏忠贤,眼神颇为无奈,魏忠贤只能硬着头皮:“仙家意下如何?” “不妥。这百万签筒,我自有处置。” 吕维说着盘坐,闭目运转九阳真气,强忍不适,烈焰一样的光波弥漫周身荡漾,魏忠贤不敢打扰,收拢袖口小跑着去追张平安。 等他跑出天关,神色不甘甩着两袖清风,又揭开衣襟,锦袍内藏着的花瓣也都不见了,脸色一颓颇为气馁。 就在天门口,张平安一袭竹篾编织的半身无袖罩甲,罩甲质地仿佛竹席裁剪,似乎可以轻易洞穿一样。 张平安自不会更换竹篾罩甲,往身上套上月白素锦衣袍,腰扎一条青玉带,又披上一件灰色对襟罗纱衣后,才算准备好了外出的行头。 魏忠贤看着被全部遮起,只有隐约轮廓,又显衬身形的竹篾无袖罩甲,不由眼馋,口中啧啧:“贤弟,你这甲衣可是仙家宝贝?” “算是宝贝,但也不算至宝。” 张平安从金甲尸手里接过草篮,嘴角含笑:“哥哥若想了解这甲衣具体,不若从内库取些火铳,试上一试?” “真的可以吗?” 魏忠贤略有顾忌:“这终究是仙家所赐,你我兄弟用火铳测试……岂不是大大的不敬仙家?” 张平安浑不在意摆着手:“哥哥小觑了仙家气度,就是用火铳打坏了,仙家也不会在意。” “可这是仙家赐给贤弟护身之用,若是打坏了,贤弟这里如何护身?” 见魏忠贤关切模样,张平安露出笑容:“昨日弟弟不是招了一批兵丁么?仙家才差遣赵大师为弟弟编织了这套灵竹战甲,本就是练手之物,坏了就坏了,反正早晚得换更好的,不必心疼。” 你不心疼,可我心疼啊! 魏忠贤犹豫着询问:“那这灵甲效果如何?” 张平安拍着胸脯:“哥哥到时自能知晓,不若请万岁爷一同鉴赏灵甲效用?若有奇效,请仙家赐予大明骁勇猛士,谁还惧它建奴!” 魏忠贤点着头,陪张平安沿着石阶往下走:“贤弟呀,这百万签筒一事,你得帮哥哥美言一二。这事儿能成,万岁爷那里必有重赏!” “小弟尽力就是,不能确保一定能成。” 张平安如此作答,魏忠贤又斜眼打量他怀里捧着的草篮:“贤弟,这篮子桃花是做什么用的?” 张平安含蓄做笑:“弟在坤宁宫时多受张皇后照顾,桃花有养颜、瘦腰之效,昨日张皇后在天关内见了桃花,心中喜爱却不便明言讨要,就托女官韩秀娥在弟弟这里说情。弟弟不好推辞,也好就此报恩旧主,才央求仙家讨来这一篮桃花。” 魏忠贤眼睛一亮,他自然知道各类花朵都有一定药用效果,想必天关种植的桃花效用更为显着。 咬咬下唇,魏忠贤道:“桃花今早送到坤宁殿,午饭时东西十二宫就都知道了这回事儿。客氏那边必定眼馋,会托哥哥出面讨要,这岂不是让哥哥难做?” “魏哥,你我是兄弟,我和那贱媪可是死仇,哥哥别让弟弟难做就是。真推脱不掉,魏哥向仙家讨要就是,弟弟自不会从中作梗。” “好兄弟,够仗义!” 魏忠贤抬手轻拍张平安肩膀:“你不是要招选丁壮么?何苦去外头跑着招人?为仙家效力多少人盼不来的福气,你还亲自去跑,这得多大福分!这些人就不怕折寿!你我兄弟不必见外,稍后哥哥陪你检阅京中各营兵马,上到守备、游击,下到正伍旗军,凡是兄弟看上的,哥哥全都拨到兄弟帐下听用!” “这感情好,魏哥这情弟弟就应下了!” 张平安面露惊喜,抱着草篮拱拱手:“不若稍后请万岁爷一同检验灵甲效果,然后魏哥再陪弟弟募选兵丁?若是这事儿办的好看让仙家高兴,你我兄弟再一同说些好话,请仙家朝廷赐下百八十副灵竹战甲,何愁叛军乱党?” “就依兄弟,兄弟先去坤宁宫办事儿,哥哥这就去工地上找万岁爷。若无变故,咱就在西苑净军大营里考校灵甲?” “好!” 两人辞别,张平安带着金甲尸走向紫禁城的玄武门,魏忠贤则领着三十多名亲信内官、东厂档头往皇城西安门而去。 第44章 所谓规矩 西安门前,周道登、袁枢、卢象升及各自属吏共三十余人被堵在门外,以他们无出入皇城的腰牌为由,守门卫士不予放行。 魏忠贤快步而来气喘吁吁,连连拱手致歉:“实在对不住了,是咱把话没说明白,下面办事的又是实心眼子不知变通……不想延误了三位天官,着实对不住。” 他说着侧身,从随行亲信手里抓来一串沉甸甸的金质腰牌,双手递给周道登:“周天官早前也是负责礼部工作的,也知道皇城的规矩,人员出入必须要有腰牌,这关系大明体面,不便拖延。咱昨日提点下头几句,本想一早给诸位天官送去,就怕发生这样的误会。可不想侍奉仙家贻误了时辰,还望三位天官体谅。” 周道登解开麻绳,拿起一枚巴掌大沉甸甸的腰牌,腰牌装饰祥云纹,正面是‘承天使司’四个字,背面是编号‘天一’,一共十二面金牌,编号从天一到天十二。 魏忠贤对身后人挥着手,两盘沉甸甸的银腰牌摆在周道登等人面前,魏忠贤拿起小册子递给周道登:“周天官也知道皇城宫禁的规矩,就不需咱再赘言了。今后承天司有金牌十二,银牌六十,铜牌三千六百枚。” “腰牌制作不易,诸位先用金牌、银牌将就使用。若觉得这天字号腰牌不美或编号不足,咱就让工部重新制作。还有三千六百铜牌字号编制一事,承天司也要尽快列个表单,咱也好转发给工部,让他们早日开工制作。” 魏忠贤站着理,又连连道歉,周道登还能说什么? 将盘中的银腰牌取下转递给各自属吏,周道登翻阅魏忠贤递来的小册子,是一份腰牌编制、管理、使用册子,周道登不由诧异:“按厂公这意思,今后承天司只能从西安门出入皇城,且不能进入大内四门?” “对,承天司所设意在侍奉仙家,自无须出入大内。若是因公务出入大内,可以走东华门入宫。” “可笑,我等从西安门进入皇城,要与内阁公务交接,还要绕大内一圈从东华门入宫?厂公,这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周道登将天二号金腰牌挂在腰上,斜眼瞥着魏忠贤:“既如此,那本官也要在道主面前参你一本,收回你手中通关令符,今后出入天关,也得看我承天司安排!” 魏忠贤笑吟吟,眼神冷淡:“周天官这就过分了,咱不过是重申皇城宫禁规矩,你怎么能抓着这点报复咱家呢?” “厂公,皇城大内有宫禁规矩,道主之天关就不能有相应规矩?” 周道登毫不示弱,将天四号金腰牌递给卢象升,天五号腰牌递给袁枢,两人分别佩戴并无异议。 大明朝以左为尊,天一号腰牌是今后给承天使司正使的,天三号是给右通政的。如果今后通政、参议增加编制,再按照品级、资历重新分配腰牌。腰牌编号,和各人地位能准确挂钩,不会出现纠纷。 “不止是厂公,今后但凡一应勋戚、朝廷使臣、拜谒道主之人,必先申报我承天使司,领取相应符节后,才可予以放行!” 周道登掷地有声,语腔朗朗十分浑厚:“就是皇帝要拜见道主,也要遣使申报我承天使司!既然厂公要立规矩以示区别,我司也只好效仿!” 说罢不理魏忠贤阴森面容转身走向西安门门吏处,门吏已骇的战栗颤抖,值守千户更是瘫坐在地。 他们也只是奉命办事,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谁能有好果子吃? 周道登出示自己腰间新挂上的天二号金腰牌:“登记,承天使司天二号金牌,左通政周道登。” 卢象升、袁枢也都不言语,从魏忠贤身边经过,前往门吏处登记出入记录。 三人属吏内部分配好银牌编号,也都跟在后面排队登记。 目送周道登一行人离去,魏忠贤不做耽搁,从西华门进入大内寻找皇帝。 每天上午这段时间,天启都是听翰林院、詹事府里的讲官们讲课。几十个讲官为皇帝一人备课,自然都是有备而来,不会有什么重复的内容。许多新科进士充任的讲官缺乏经验,经历一些尴尬场景后也就能适应。 讲官与皇帝学生之间最大的问题往往产生于口音引发的误解上,万历登基时年幼,这方面没少和口音严重的讲官闹问题。 一个字,北方一种读音,南方又是另一种读音,万历皇帝没少被强行纠正,再纠正。 与之前不同的是,两位状元公不在了。文震孟受不了打击,终日精神恍惚,主动辞官回乡养病去了;他外甥姚希孟更是独木难支,索性也辞官陪舅舅一同返乡。 现在清贵的翰林院里也乌烟瘴气,每天见面议论时势谁敢不说魏忠贤几句好话? 姚希孟受不了这种气氛主动辞官,另一个状元公余煌则惦记李冰修都江堰而成仙的说法,也告假回乡准备去干些惠及家乡的水利工作。 讲学完毕,魏忠贤紧巴巴跟着天启移驾到皇极殿工地,一脸委屈说:“万岁爷,奴婢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周道登不理不睬,袁枢、卢象升推诿扯皮不给准信。不得已奴婢今早去寻仙家,仙家也拒绝了奴婢提议。” 天启脸色沉着:“为拿回灵签售卖权,是不是还得朕去见真人一面?” 张平安死尸干枯现象虽然让天启、近侍太监们安心了不少,可终究要面对的是手段难测的仙人,各自又有太多小动作,哪敢像当初那样急冲冲去见? “万岁爷,不若请托桂王或信王千岁前往天关,与仙家说说情。” 魏忠贤心里发虚,有点怕皇帝答应去天关,如果被周道登带人堵住门路,岂不是颜面大失? 皇帝丢了脸,就得有人站出来丢脑袋。 可现在真的不得不去,三大殿工程继续启动后,实在是太缺钱。 缺钱到了什么地步? 到了要取消去年颁布的十一税的窘迫地步,是不是很疑惑,明明缺钱,阉党怎么还要取消商税性质的十一税? 原因很简单,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这所谓的十一税,是在关卡、河津等交通要道征收过往商队的税。但是呢,三大殿开工以来需要的许多珍奇木料就在征收范围内,能从皇宫接到木料运输、采买工作的人,能是简单的人? 这些珍奇木料本身就有厚利,关税也就显得多一点,采买、运输木料的人不想缴纳关税怎么办? 那就花点小钱请人在魏忠贤、崔呈秀那里说说话,要不干脆请魏忠贤、崔呈秀来天启皇帝这里开口求情,以免去木料的关税。 就收税来说,朝廷愿意收税,地方上的官员也是喜欢收税的。官员政绩按照考成法来算……简而言之就是看谁收税厉害,收的多自然政绩好,自然升迁机会大大的。 结果皇帝前脚免掉三大殿木料的关税,后脚工部就来请求免税,因为给工部运输材料的商人有样学样,有效仿榜样,停留在关卡、河津港口不动弹,逼迫工部索要免税待遇,不得已,给工部运输材料的商队也免税了。 这样一弄,其他衙门、民间的商队自然蒙混其中,或行贿,或伪装、夹带,总之十一税还没满一年,就让天启弄得满是纰漏。 这还不算,因为地方官府征收关税,导致商人提升米、煤炭等生活必需品售价,将关税转移到商品中。其他地方也就算了,堂堂天子脚下,哪个家里没点关系? 于是乎,勋戚、百官舆论汹汹,仿佛京中百姓快要被逼死了一样,逼的天启只能罢免米煤之类的关税。可地方官员是真的想收,以至于违法征收,天启还特意指责地方,限期整改。 弄到这个地步,这关卡、河津港口征收商队十一税,硬是被天启、阉党自己玩坏了,其中崔呈秀更是以辞职不干为要挟。 天启还能怎么办?只能另找来钱的路子。 如果有钱,主动承担、垫付了三大殿木料、官用材料的关税,哪会败坏十一税? 没钱、眼巴巴指望的十一税被玩坏,天启还能怎么办? 侵占军费是饮鸩止渴,偶尔不得已为之还可以,哪能长久? 第45章 所谓矿税 万历中期施行的关卡商队十一税算是完蛋了,那万历皇帝施行的矿税呢? 很遗憾,阉党上下,包括天启皇帝都不愿重开矿税,在天启一朝几乎是个禁题,谁提谁死。 天启、魏忠贤为钱头疼时,迟到近一个小时上班的周道登、卢象升、袁枢报告完昨日的各项事情,则开始告状。 给吕维一种手下被欺负了的感觉,不管正义不正义,为了自己面子,自己就得撑腰! 也很奇怪,不明白魏忠贤为什么着急谋求百万签筒的售卖权,不是有大名鼎鼎的十一税么,怎么天启、魏忠贤还这么缺钱? 魏忠贤授意守门亲军刁难周道登这些人,为的就是赶在他们之前把自己说服,几乎算得上破釜沉舟了,犯得着这样? 带着疑惑,吕维询问:“朝廷不是去岁施行十一税,怎会如此缺钱?还有矿税,为何不效仿施行?” 卢象升、袁枢之前就是户部的骨干成员,心里亮堂,袁枢有意退让,卢象升正色回答:“去岁十月复征十一税,皇上先免三大殿木料征税,后免工部材料征税。今年正月免卢沟桥、京城周边市集柴米征税;四月责令通州罢征煤米商税,责令整改不得推诿朦胧行事;本月工部又有进言,关卡十一税几乎名存实亡。” “至于道主所言矿税……神宗皇帝遗诏罢除矿税,光宗皇帝继位之前明发太子令旨,确认神宗皇帝遗诏及罢除矿税一事。故,神宗、光宗皆有诏罢除矿税,于当今皇帝而言,不开矿税关系孝道。故皇帝登基,亦下诏永不开矿税。” “天启元年十月,府军右卫后所百户陈有继奏请开矿,皇帝命付诏狱治之。陈有继论斩,并谪同谋御马监少监梁运为南京净军。” “天启五年九月十四日,东林罪官御史杨新期疏请开矿。皇帝批示,曰,方今海内虚耗,正宜休养民力,何得以开矿生衅?杨新期不谙事体,姑不究。” “又有丰城侯李承祚疏陈三议,一是江西南赣吉三府仍食淮盐;二是开采珠池;三是开铜矿以资鼓铸。皇帝批示,曰,珠池、铜矿封禁已久,如何辄议开采,以惊扰地方?后只交付户部议论江西南安等三府食盐一事。” 卢象升稍稍换一口气,又说:“近来,司礼监秉笔李永贞奉魏忠贤之令,陆续封禁京畿各矿洞,并焚毁山场草木,使盗贼绝迹。并使京畿州县正官分防协禁,严加巡警,如有疏虞,将地方官参来重处。” 吕维沉默,天启皇帝还真够孝顺,为了防止别人再提开矿税的事儿,直接授意宦官把京畿一带的矿洞封堵。不是所有矿洞封堵,私人的自然管不了,封堵的都是官方、皇室经营的那部分,即所谓‘与民争利’的那些矿场。 十一税指望不上,开矿税等于抽自己耳光,这天启皇帝真够为难的。 稍稍考虑,吕维就说:“百万签筒,我意在为大明度支,而非用在三大殿上。所换钱粮,将尽数用在辽东战事上,不愿外挪一钱一米。袁枢,你父若愿亲征辽东,这百万军饷,就是你袁家的。” “臣惶恐。” 袁枢直身叩拜:“臣父子万不敢拥兵自重,请道主收回成命。” “怕什么,人终有一死,辽东给你袁家十年,二十年,你袁家还能超脱生死?” “我要一个稳定、清净的辽东,经建奴一役后,辽东、辽西破碎,正所谓不破不立。这块地方连着朝鲜,就由袁家经营,我都不在意,你惶恐什么?” 吕维语气平静:“你此去登莱,可传我一句话给你父,就说欲征服世界,则先征服日本;欲征服日本,必先占据朝鲜。朝鲜设立总督一事,东江镇毛文龙能否大用,及东江镇战力评估三件事,你必须询问明白,回来后也好让我明白具体。” “是,臣明白!” “除了这些,让你父亲拿出一份切实可行的复辽作战计划。原则上,我这百万签筒全力资助,只统筹天津、登莱、山东、朝鲜及东江这五处兵马。宣大、蓟辽、蒙古这五处兵马不予计较,不可为凭。” “不出意外的话,老奴今年会死,那时候必有一战。这一战,辽军恐怕还会坚守不出,我想看到天津、山东、登莱三处兵马扬帆出海,与建奴一战。” 卢象升这时候开口:“道主,辽地入冬酷寒,天津、登莱兵马跨海远征,无城池立足。野战不利,必然覆没,还请道主谨慎用兵。各镇兵马折损事小,败坏道主威名事大。臣以为,当乘夏大发水师,择险要筑造坚城,留精兵猛将扼守,先以小胜鼓舞三军士气,待明年入夏再发大兵水陆并进,胜券在握矣!” 周道登干咽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去观察吕维。 吕维却点着头,不见恼怒:“有道理,是我急切了。这样,我每月拨张平安三千两银,使他养兵八百自成一部。你们回去算一算天下宫观寺庙税收、度牒收入,以及京中各项收入。若每月能有一万五千两以上收益,你三人有愿效仿张平安者,每人拨银三千两,各养兵八百。” 这话一出,三人脸色俱是不同,袁枢一副无可无不可。 袁枢不存在问题,他只要拿到‘合法’的编制,有稳定钱粮,不需去登莱找袁可立部下,往天津跑一趟,随便从毕自严手里拉起一支立刻能投入使用的军队。 卢象升稍稍考虑,就决定参与这件事情,袁家那么大的兵权都没啥顾虑的,有袁枢顶在前面,他怕什么? 至于领兵经验……自己没领过兵,可袁枢、张平安之前领过兵?反正年青,平日又喜欢看兵书,几乎拥有不死的生命,就是一头猪也能成为精通兵法的猪,何况自己堂堂二甲进士! 这可苦了周道登,他一个翰林途径升上来的礼部主官,最缺乏的就是地方主政的资历,更别说边镇监军之类的资历。领兵经验,周道登一点都没有,可又不愿错过这大好机会。 三千两银很多,还不放在他堂堂周大财主眼里,要贪污的话,这点钱他还真看不上。 只恼恨自己没有统兵经验,不然就是自己每月出三千两银为吕维养一支军队都是乐意的。 不仅忧愁统兵经验,名门大财主出身的他,又是翰林院清贵衙门混起来的资历,以至于他在军界连个像模像样的武人旧部都无。 思来想去,周道登还是咬牙应下,堂堂承天使司衙门官吏编制简单,清廉的不可思议,账目上月入两万不成问题。 反正没几个人有经验,大不了自己也跟着学。 实在不行,就去义乌县花大钱招募戚家退伍老军,招他几十个老军留在身边当参赞,还不信练不好一支八百人规模的小营兵马! 唔,别看戚家是登州卫世袭四品指挥佥事,戚家的根始终在义乌南塘;就连戚继光的剽悍老婆王氏将门虎女也是义乌人,戚继光的丈人王总兵更是戚继光的同乡,真正的同乡,一个乡的。 算三人家资,卢象升家中地产、商铺年入五百两左右;袁枢家中年入五千两左右,周大财主则在五万两左右。 量变产生质变,他有的是钱,身为东林元老违背魏忠贤意志,也只是削去官籍,很多问题、危险,他的钱都能解决掉。 钱能解决的问题,对周大财主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故而,他也只是稍稍愁苦一阵罢了。 第46章 不可思议的谦让 “道主平易近人,虚怀若谷,实乃千古难遇之明主也。” 离开天关,周道登颇为感慨,询问:“袁参议,不知三千两银可能养的八百兵?辽镇十一万兵,却要银饷近六百万,虽说运输损耗、漂没成风,可总该有三百万用在实处。如此算来,三千两银养八百兵不在话下?” 袁枢回以苦笑:“周先生,我也只是当年不知轻重,追随毕公征战于山东。就军旅之事,略懂皮毛而已,不算精通。” “袁参议过谦了,虎父无犬子,袁军门赫赫武功,袁参议岂会不知兵?” 周道登跟毕自严不熟,和袁可立非常熟稔:“还有铠甲、兵杖、马骡、火器等等之类,三千两养兵、练兵不难,难的是凑集武备。袁参议帮忙算算大概需要多少钱,若是缺额不多,本官愿为道主大业投献些许家产。” 袁枢苦笑,袁家发家也就两代人而已,他祖父经商起家,到他父亲官运亨通也庇护家中商业扩展成长。但比起名门世家的周家来说,袁家真就是乌龟面前的小蜗牛,背上那点壳不够瞧的。 周家的织机,就跟下金蛋的鸡一样,挣钱可比袁家轻松、惬意的多。 稍稍想了想,袁枢就说:“应不需我等筹备铠甲兵杖,若是为朝廷征战,由兵部、工部、兵仗局调拨就是。就以小子浅薄之见来说,我等所练兵马当以剽捷、精锐为主,当效仿戚家兵,仅穿轻甲作战,且以步战、仪仗为重。” “道主无意被动迎战,或许明年开春,我等所练一年之兵,就会投入辽东战场。” “再说以道主威能,岂会让我等披戴凡间铠甲、握持凡间兵刃征战?”袁枢声音轻缓,带着些许遥想:“或许,就我等所练兵马四五千之众,就能转战南北,如戚家兵旧事,折损数人却能阵斩数千人。亦能十余年间转战各地,斩首十数万级、数十万级!” 周道登眼前一亮,周家以文立世,难道出将入相之任,就落在自己肩上? 卢象升始终沉默,他没钱,也没袁枢那样的根基、人脉。 三人一同回到衙门,周道登才说:“今后衙内也该设立署丞,主簿、及库令,分管衙门日常;及账目、文档;库房出入、周转之事。二位若有合适人选不妨向道主举荐,我周家门生子弟遍及三吴、江南,其中良莠不齐我不便举荐。连累周某遭受道主惩罚事小,贻误道主大业可就万死难赎其罪。” 袁枢很理解周道登的顾忌,感同身受。 人脉广泛有广泛的坏处,你举荐这个人,其他人就有不满意见。因为认识的人太多,而且一个个盛名在外,谁都不服谁;且都有各自的关系网络,实在不好分析其真实才干、品性,更要考虑举荐后引发的各种人事变动。 反倒是卢象升轻装上阵,人脉劣势反倒是优势。 卢象升举荐一个苦巴巴的小兄弟上去,保准人家感激的不得了;可袁枢、周道登举荐一个人上去,被他们举荐的人必然在某些方面有过人之处,能服人,比如有清名,或有干才……你把他们举上去,人家只当是自己实力使然,是理所当然之事。 两人目光下,卢象升哭笑不得应下,感慨颇深:“竟不想我等谦让如古之君子,念及世宗以来八十余年党争,实在是让卢某难以形容,既想笑,又难忍悲痛。” 可不是,党争的时候谁管你合适不合适,先把自己的小伙伴推上去再说。 轮到袁枢沉默不语,头垂着,脸色略是沉痛。 周道登在翰林院里清修,看惯了党争引发的大风大浪,哼笑一声:“建斗,这大概就算是新朝新气象。老夫洁身自好,你二人浸染不深,又有道主护持我等前程、性命,这才无所谓争,无所谓不争。” 算起来,周道登是目前唯二的东林元老,压在他头上的是东林领袖孙承宗、原首辅叶向高和前吏部尚书赵南星,与周道登能平起平坐的元老就一个西南五省总督朱燮元。 所谓东林领袖,是东林八君子之外,陆续加入进来的一些朝中大佬,如孙承宗,叶向高、李三才、左光斗。再其他人,老一辈人物只能算元老。 一代、二代领袖先后老死,三代核心人物杨涟及骨干团队被阉党直接弄死后,东林体系传承就有意思了。 孙承宗名为东林领袖之一,可他是北方人;叶向高这个前首辅是出了名的温和派、老好人,和东林战斗风格不相容;也就赵南星一系还算正统,问题是后继无人,而且赵南星被流放了,不见得能活着回京城拿到长生门票。 朱燮元半路出家,算来算去,反倒是周道登成了最正统的领袖继承人,几乎是顾宪成、李三才之后,可以成为东林盟主的人。 所有能和他竞争的人同辈中死了,晚辈中还是死了,再要么就是如钱龙锡、钱谦益那样资格不够。 这可就尴尬了,以周道登的家中财富,有必要亲自冒风险挽起袖子,当那个摇旗呐喊的旗手、鼓手? 所以,东林在杨涟死后,就不存在什么正统的领袖、盟主,连个核心人物都没了。 对于党争,周道登可看的非常明白,很有钱的他,物质、精神生活格外丰富,自然十分抵触、不愿意搅到这潭污泥里。 也亏他有钱,不想继承东林衣钵,不然早让魏忠贤弄死了。 以他现在的地位,在野的东林余脉、旁系肯定热切盼望着,视周道登为新盟主,等待着被周道登翻牌子。 这种情况下,周大财主宁愿整天看一帮粗汉兵丁训练,甚至愿意给这些粗坯讲学,就不愿举荐一人,一个人都不想举荐。这个头一开,他必然不得清净安宁,一堆堆的事情将围着他,将他啃食一空。 党争中的大佬,有几个全须全尾的退下去了? 只有穷苦、中产家庭出身的官员才殷切希望当一方党派的大佬,周大财主宁愿自黑,也不想沾染这些危险、麻烦的事情。 就这样,以朝野中人难以想象的谦让氛围中,卢象升被迫拿到了几个重要职位的举荐权。 随后又是为袁枢举行了一场简单的欢送宴席,下午时袁枢就率二十余骑疾驰离京,星夜赶往天津。 有正式出行公文,沿途驿站换乘新马,不吝啬马力,几乎能跑出一天一夜一千二百里加急的速度来。 京城距离天津,才多远距离? 就算有人堵截、设伏,你能赶得上突然出发,又一路疾驰,只走京畿官道的袁枢一行人? 第47章 竹甲测试 西苑净军营区,天启端坐明黄伞盖下,其身侧锦衣卫都督田尔耕侍立旁观。 稻草人扎下一排,分别套上鱼鳞甲、半身罩甲、棉甲、布面甲,以及张平安所谓的灵竹战甲。 一名天启信任的勋卫检查释放火器后,返身来到黄伞前:“皇上,所选鲁密铳皆是内官上乘之作,威力最远最毒,中者立毙。臣反复检验,各铳皆用药四钱,铅弹三钱。” 有膛线,枪管长四尺多,五十之内几乎可以用来狙杀。 天启微微颔首:“按规矩渐进演放。” 勋卫领命离去,手握蓝旗高举,五名铳手踏步上前离队,距离五十步时架起辅助瞄准的木架,瞄向各自的靶标。 这些铳手无一不是内军中的牌面人物,在皇帝面前演放火器就是他们唯一的价值、存在意义。 蓝旗挥下,五名铳手扣动扳机,炸响声中五人被硝烟笼罩,硝烟渐散后,五人熄灭火绳,以纵队离场,入列。 鱼鳞甲、半身罩甲、棉甲、布面甲悉数中弹,胸口出现一个鸡蛋大小的破口。 灵竹战甲完好无损,只是稻草人靶子微微后仰,抖落稀疏稻草,证明刚才的确中弹,却没能破开防御。 这一下,众人皆惊……这意味什么,简直难以细述! 兵器和铠甲对抗发展、逐渐升级历史被火器打断,再好的盔甲也顶不住火器摧残,几乎宣告了盔甲的衰败! 现在五十步内能打死一头牛的鲁密铳,竟然打不穿一套竹甲?灵竹战甲说的好听,还不是竹篾编织的……仿佛小孩子游戏的盔甲么? 仙家种了那那么大一片竹林,以天关内灵植的高产,是不是意味着这种竹篾编织甲可以装备明军! 天启陷入沉思,眉头皱着,该怎么说服呢? 魏忠贤附耳在天启身侧:“万岁爷,是否渐进演放?” “继续。” 魏忠贤对着场上微微颔首,勋卫又举起红旗,又有五名铳手离队上前,距离靶标三十步,架起瞄准支架,他们命中的概率几乎可以达到百分百。 红旗挥下,一轮齐射众人目光盯着五个靶标,靶标俱是轻晃,然而竹甲依旧不见破损。 天启起身,一众锦衣千户、太监、少监紧步跟上,张平安也好奇竹甲的上限。 天启独自观察竹甲,不见一点创痕,眉头更是紧皱,难道非要用大炮轰击才行? 这只是一件几乎可以视作玩具的竹甲,竟然都有这种防御力,那还有什么能威胁仙家的? 他转身看魏忠贤:“抵近十步处演放。” 一众人近距离观察,铳手扣动扳机,百余人眼睛齐齐瞪圆。 竹篾编织的盔甲完好无损,草人靶子严重向后倾斜。 天启暗暗握拳,木着脸:“立稳箭靶再来一次,五铳务必齐射一处!” 魏忠贤张张口欲劝,实在不敢出声,就挥着手示意,五名铳手列队上前,齐齐瞄着竹甲。 砰! 众人眼睛瞪圆了,天启也是瞠目诧异。 灵甲,竟……竟然碎裂不见了! 紧接着众人齐齐侧目去看张平安,魏忠贤干干做笑:“张兄弟,还真对不住,要不咱带你去内库挑选一件顶好的铠甲?” 再好的盔甲,挡得住鲁密铳近距离射杀? 别说鲁密铳这种神器,十步内挡得住三眼铳、手铳的铠甲也没几件。 张平安微微摇头,脸上笑容不减,云淡风轻模样:“终究不过一件竹甲,何必在意?” 田尔耕上前两步拱手:“张中郎将,不知仙家可愿赐我大明将士灵甲?” 大明将士都穿得起灵甲了,在场之人能少了谁? 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他们这些侍奉皇帝的近侍、内臣不是? 碍于裕妃之事,天启不便开口,魏忠贤又上前两步揽着张平安肩膀走远几步,低声:“给哥哥一个准话,先拿五百副……三百副也成。拿到这批宝甲,哥哥帮你宰了客氏亲弟弟。咱再到万岁爷身边说些好话,给兄弟你弄个都督、柱国,封个侯伯如何?” “兄弟,这复仇你直接宰了客氏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先宰了她弟,再杀她儿,最后打死她自个儿。她一死,人情也就淡了,皇上面子过得去,也就能给裕妃、义父他们昭雪、追封。” 张平安微微颔首:“不能急,下月底小弟请仙家赐一件精制灵甲,这样魏哥也好向皇上交代。” “不够,最少再有二十副,这样皇上也好赏赐边镇骁将,以振奋士气!” 魏忠贤声音压得更低:“这样朝野皆知贤弟之功,有此功劳在身,贤弟亲手诛杀客氏亲弟……她也只能忍着,皇上也不好为她撑腰。” 只可惜裕妃已死,不然有张平安撑腰,皇后张嫣岂不是要完蛋? 魏忠贤心里计较着,从心里头他就不认为张平安会向他报复,他从始至终就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他没杀裕妃、张家父子的动机。他相信这一点,认为张平安也会相信,毫不怀疑。 一个工具、刀子,谁会向刀子复仇? 张平安缓缓点着头,魏忠贤做好交流才去找天启,一脸喜色:“今有仙赐宝甲拱卫社稷,我大明将万世永固!奴婢恭贺万岁爷!” “仙赐宝甲拱卫社稷,大明万世永固!奴婢、臣等恭贺万岁、圣上!” 哗啦啦近侍、内臣内齐齐跪拜,张平安也欠身施礼,头垂着。 天启心中落定,语腔温和:“张平安为朝廷讨来珍奇宝甲,不可不赏。将此祥瑞之事昭告天下,并着有司议张平安之功,宜嘉厚赏。” 诸人应承,天启又看向张平安:“凡侍奉真人有功于国者,朕不吝侯伯之位。” “皇上心意,外臣明白。” 张平安回应一声,又看看魏忠贤,不再言语什么,拱手施礼而去。 天启也不愿与张平安多言语,裕妃的事情终究让他脸上不好看。 裕妃如此,范慧妃也是如此,出于对范慧妃的喜爱、愧疚,王恭厂大爆炸以来,天启就再没去过范慧妃那里,眼不见心不烦。 第48章 灵器 道天世界内,为第一间房搭好主梁稍稍耗费了一些时间。主梁一搭好,准备好的木椽依次搭上,最后铺上简陋泥瓦,就算完工。 刚一完工,达成某些条件,八卦井内一前一后爬出两个新人来。 青阳道下舍命周效明,天启六年五月二十七日聚生,天赋均衡,技能建筑,无天赋背包,天资平平。 青阳道下舍命吴乾青,天启六年五月二十七日聚生,天赋力壮,技能铸造,无天赋背包,天资平平。 两个新聚生舍民穿上草衣后到吕维面前,吕维着重询问技能建筑的周效明:“由你安排所有人,明天中午前能不能盖好下一间房?” 周效明身形略瘦,有两撇小胡子,模样精明,稍作观察就指着里面果圃说:“道尊,今后多有使用木材之处,耗费颇大。不如栽植一片松木做梁柱,同时栽植杨木做椽。尤其是高大松木,实乃必不可少之物。” 这样一来可供吕维使用的种植区域就剩五块了,略略思考粮食用地后,吕维又问:“杨木生长迅速,用不着大片种植,以后还需要大量桐油,能不能和桐木一起栽植?” “回道尊,自是可以的。” 吕维记在心里,就不再言语什么,和五个人一起挖土制作泥砖土坯。 有了竹木模具,他使用小甘霖术混合泉水和泥,赵宗贤、钱天宝协助他和泥均匀,另两个人翻倒模具,最后一人摆放泥砖坯子晾晒。 效率比昨日,快了两三倍,泥土松软取之不尽,又不需要拍打瓷实,只要翻倒模具形成砖坯后就可迅速稳固、干燥,效率非常高。 万事从头难,如此安慰自己,吕维倒也能专心劳动。 真气耗尽,休息时他又难免会陷入回忆。 一切变化源于莫名其妙、不曾知道原因的穿越,总之他在神龙帝国的边界小村生活两个月,学会了宰鸡、猎鹿;结果神龙帝国所在的世界又被恶魔入侵,自己又被从天而降的神龙字典裹挟着,稀里糊涂二次穿越。 竟然来到了大明朝,王朝末期的大明朝。 没做好多少心理准备,就卷入一场难以捉摸的政变中……万一失败会闹到什么地步? 他想不明白、无法预测失败后天启皇帝会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对政变成功后如何治理、抢救这个已敲响丧钟的王朝……也毫无头绪。 无长远规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脑海中思念着家人亲友,又想到了皇后张嫣,以及放任不管即将变成人间炼狱的大明王朝。 各种想法交织,吕维取出神龙字典,抚着字典询问:“有没有封印前世记忆的法术?” “无相关记录。” “那我还能回去见到父母么?” “条件信息不足,无法回答。” “神龙帝国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已毁灭,成为恶魔哨站基地。” “我能重建神龙帝国?还是说,这个世界、星球会被我改造为新的神龙帝国?” “可以。” “那恶魔追踪过来,我怎么抵挡恶魔攻击?神龙帝国底蕴丰厚,尚且灭国,让你这个文明种子逃亡。我呢,我拿什么去抵抗恶魔入侵?” “集合龙珠,化身神龙。” “龙珠?我从哪儿去弄龙珠?” “龙珠正在孕育,成型后会有相关提示,注意查收。” “那为什么神龙帝国不集合龙珠抵抗恶魔?” “天帝驾驭神龙开拓外域受困,无力回援本土。” “为什么选中我?” “你不是恶魔,也不是神龙帝国子民,你是当时最佳人选。” 最后,吕维问出了心底一直想问的问题:“那我为什么能穿越、抵达神龙帝国?” “你本体并未穿越,你只是本体一道完美投影,这是诸天万界之奇迹。” 字典组织文字,尽可能以吕维能理解的方式展现,吕维却是松了一口气……起码‘自己’还在那个世界,亲友不会因为自己的消失而伤感。 心中释然轻松不少,吕维又问:“那我现在是什么?一道投影?” “你就是你,吕维、青阳道主。” 轻轻一哼吕维不再询问,翻阅字典察看各项信息,见任务一栏还写着:“制造兵甲,备御诛邪。达成后权限提升,基础剑术晋级突破。” 他心意一动,内容就变成:“制造兵甲,备御诛邪。达成后权限提升,剑经晋级突破。”” 所有字典内关于‘基础剑术’的词组,悉数更改为‘剑经’;又嫌‘精神加持法’过于浅白,修改为‘青阳聚神观’。 吕维自然清楚剑经突破后会有什么,是寓意一攻一杀的攻杀剑术,即凝聚真气于兵器中酝酿,爆发为剑气攻击的诀窍。 当他思考、分析剑气攻击外界重甲单位效果时,张平安趋步而来,跪坐在他面前:“启禀道主,仆已测试竹甲,前来复命。” 吕维抬眉去看:“效果如何?” “五十步中鲁密铳一击,三十步又一击,十步一击。这三击后,皇帝命五铳手间隔十步齐射,竹甲破碎不见。” “皇帝及诸内臣无不惊异,仆以为不需多久,此事就能流传于天下。” “另,魏忠贤有意使仆出入京中各营挑选精锐将士,仆已应下,不知道主有何意见。” 吕维从自己天赋空间里取出一件竹甲递给张平安:“我并无意见,由你自己思量选拔。” 张平安双手接住甲,收入自己天赋空间中,随即竹甲就出现在他体表,发挥出了最大功效。 天赋空间很有意思,灵活性很大,比如竹甲,直接穿在身上的话,只能简单利用竹甲的防御性能,竹甲遮护的部位才能受到保护,裸露部位不受保护;若是把竹甲收入天赋空间,再凝聚出来,那周身上下都会受竹甲保护,不留漏洞。 竹甲本质就是一团灵性力量,灵性力量受损,自然可以修复;可持续受损到无法承受,那竹甲也就崩解消散不见。 现在最简陋的原版竹甲只是马甲背心一样的造型,后续增加臂甲、头盔、裙甲、胫甲、靴,都能算是一体、一套东西,组合使用,依旧只占一格空间,因为本质同源。 两格天赋空间,意味着张平安今后只能使用一套甲和一口刀剑,无法发挥第三样灵性装备或珍奇宝物的力量。 这就是潜力限制,如果得不到突破,张平安只能成为一个单纯的战斗单位。 竹甲能挡住鲁密铳连续近距离射击,吕维非常满意,这意味着自己距离‘自由’又近了一步。 这只是最初级的竹甲,等后面材料增多,人手增加,技术积累等因素变更,竹甲发展为复合材料的全身防具,那承载的灵性力量更加的丰厚,防御效果也就越好。 又想了想,吕维将竹甲这类承载灵性力量的器具定了个简称,灵器。 第49章 信王 张平安刚走不久,又折返回来:“道主,信王奉皇帝之令前来拜谒,意在商讨灵甲一事。” 吕维对此也很感兴趣,就说:“我在阁楼见他。” 未几,信王领着伴当太监王承恩进入天门,跟着张平安登上关楼。 四面墙壁光秃秃,他们看不到任何的装饰,也看不到吕维写在上面的规划。 信王十六岁,面相白皙稚嫩,眼睛明亮眉毛浓黑而尖,更显锐气。 比之面目白皙温和的天启,信王更有气场,使人难以忽视其存在。 他学着张平安稍稍欠身施礼,声音略尖:“真人降凡以来,小王存拜谒之心已久,奈何学业繁多不能抽身,不能时常问候,甚是内疚惭愧。” 吕维轻轻抬手:“信王言重了,今日来此可是奉皇帝之令,来谈灵甲一事?” “真人神算,小王正为此而来。” 信王略显窘迫,干巴巴回答:“大明国运江河日下,以至于撮尔建奴坐大形成腹心之患。边镇将士接连蒙受三场大败,折损二十余万,以至于九边丧胆,未战先怯。若能得真人赐百副灵甲,将士奋勇争先,夷狄生畏,必能克敌制胜。” “灵甲制作不易,三五月内才可制好百副。”吕维对提线木偶一样的信王失去兴趣,说着挥手:“待制备完善后,自会使张平安通告尔等。” “真人隆恩,小王感激不尽。” 信王作揖礼长拜,在张平安引领下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吕维走出楼阁,从天关俯视信王、王承恩一主一仆离去,努嘴沉思。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信王还真是听话有眼色,还心平气和的不像个少年。 他又回头看了眼道天世界内忙碌工作的五个人,生产建设渐渐走上正轨,各项专业人才会越来越多,需要自己亲力亲为的事情也就更少了,自己的精力可以转移到更重要的方向。 不管是修炼,还是分析眼前大明朝的局势,都可以专心研究。 尤其是如何安置天启皇帝这个问题,非常棘手。 直接杀了彻底形神俱灭,还是如张平安那样转生,之后扶植成为傀儡? 形神俱灭有形神俱灭的好处,也有很大的坏处,不论后续谁继位,都会存在隐患;好处也很明显,杀人夺妻偶尔想一想,换个角度来看,也是很不错的。 自己也不是变态,非得让天启转生,再……这样做未免有些太过分。 还是让他死了,比较安心、省事。 可新皇帝人选,难道就选信王? 这家伙名声在外,好糊弄的同时还很刚烈,失控的可能性很大,极有可能会不顾一切的反噬,破罐破摔,玉石俱焚。 另一边,皇极殿工地,天启领着信王察看木料,指着工匠反复刷漆的主梁说:“这一道大梁从西南转运,历经两年,各种耗费不下三万两。这样一棵大木,以西南温热气候,最少也要五百年成型,期间不能雷劈,不能虫蛀,可谓成材艰难。若此木有灵,也该成为精怪才是。” “再看那些梁柱,三大殿自修建以来数次重修,西南合用的高大木材已消耗一空。原本一棵大木就可做柱,现在找不到那样的大木,只能用木材拼合而成,再以铁箍加固。” “据魏忠贤及朕亲见,青阳真人想要这样的高大灵木,信手栽植,百日内即可成材。大抵能算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十分迅捷。也能也是这个原因,凡世之物到了天界,不消几刻就会腐朽成灰。” 信王缓缓点着头,询问:“皇兄的意思,可是需要臣弟去与真人讨要灵木?” “呵呵,真人不会给的。几日所生的竹篾,编织的竹甲能抵挡火铳连射,那这几十日、上百日的灵木……又该何等神异?” 天启说着做笑:“万一灵木成了精怪,修成的宫殿谁又敢用?” 又摇着头,天启满是疑惑、不解和遗憾之色:“若凡间之物对真人有些用处就好了,比如眼前,朕虽说富有天下,然种种一切对真人而言无异于泥尘。使朕有心进献珍奇宝物,也不过是一场妄想。” 随即敛容,天启笑说:“礼部已在京中遴选合适良家女子,待皇极殿一成,这婚礼也就可以操办了。” 信王做腼腆笑容,侧头去看主体完工,就差架设主梁的皇极殿,又嘿嘿笑了起来,不做言语。 天启见状呵呵做笑:“今日你立了一功,朕不能不赏,想要什么?” “臣弟岂敢居功?”信王嘴上如此说,却眼巴巴看着天启:“若有多余的宝甲,恳请皇兄赐一副给臣弟传家之用。” “只是宝甲而已,待真人赐下后,立分你十副!”天启口吻爽快,往御马处走去,对跟随而来,脚步轻飘飘很激动、喜悦的弟弟说:“一同用膳,我也想问问你关于三位皇妹去留一事。” 出乎天启的预料,他的三位妹妹去侍奉仙人缺乏动力,张嫣那里没能劝动。 宁德长公主、遂平公主已到出嫁年纪,礼部都已开始从京中合适的官宦人家、书香门第中物色合适少年。这两个妹妹如何选择并不重要,让天启操心的是李康妃的女儿乐安公主,这个从小感情深厚的小妹。 乐安自己没什么意见,关键是李康妃不满,不希望女儿去做人奴仆,张嫣劝说两回皆没能说动李康妃。 宫里来回就那么几件大事,信王对此也有了解。 不过李康妃因为移宫案的原因显得比较敏感,信王也未作明确表态。 简单的晚宴之后,信王回自己的寝宫,路上询问伴当王承恩:“孤想不明白,为何宁德、遂平二位皇妹不愿去侍奉仙家?” 王承恩牵着马,回头笑着:“奴婢哪能想明白这事儿?像奴婢这些人,天生就是伺候人的,能为天家贵胄跑腿,简直是十世修来的福气,宫里宫外万千把号人谁不眼馋?反正奴婢看来做伺候人的事儿,是美差。” “孤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千岁爷圣明。” 夜色寂静,吕维自睡梦中惊醒,做了个很反常的梦。 竟然梦到自己降落这个世界时的情景,但又有所不同,不再是一个正常的北京城,而是一片兵荒马乱,血色笼罩,烟火弥漫的北京城。 自己依旧落在景山,只是槐树上多了两具悬挂的尸体,一具龙袍尸体以发遮脸,丢了袜子的一只脚光溜溜的悬在那儿;另一具尸体穿蟒袍,脚下摆放拂尘、长剑。 难道是今天见了信王和王承恩,心有所感,就梦到了他们今后一同上吊自尽的景象? 可这未免太过离奇,竟然还能有丢袜子光脚这种清晰细节。 第50章 流言 天色还未亮透,吕维心有所感,从修炼状态中清醒,他已渐渐适应九阳真气带来的躁动情绪和酷热。 他走出阁楼去看,就见石阶上密密麻麻占满了人,尽是皇帝的内侍。 天启皇帝脚步轻急,他手里举着莹莹有光的令符,身后一名勋卫背着信王踏入天门。 吕维走下关楼,天启就躬身行恭拜大礼,声音颤抖:“真人!还请真人慈悲,施仙法救救我弟!” 勋卫将背着的尸体放展在地,自己也趴伏在地。 吕维上前扫一眼,不需要把脉什么的,已可以看到信王脸色青白双目瞪圆满是骇然神情,其周身淡灰色死气弥漫。 要遭! 还未张口,道天内的邪气瞬间点燃信王体表弥漫的死气,顷刻间信王嘴突然张开,一团白色蛆虫如泉涌出。 天启惊骇抬脚之际,信王眼耳鼻嘴就外溢白蛆,紧接着胸腹鼓胀,噗的一声爆出数不尽的白蛆。 前后不到一个呼吸,信王身躯被啃食消解干净,衣袍须臾间也成为残渣,渐渐不见,什么都没了。 白蛆散落在草丛隙缝不见,就如水银泻地一样,融了进去。 勋卫饶是胆大,也眼睛一翻骇晕过去。 天启身子晃了晃,瘫坐在地喃喃自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吕维敛容,双手负在背后,握成拳头:“信王如何遇害?” “我也不知,我弟与伴当太监王承恩一同悬梁,事发不久,我就把他带到真人这里来了。我弟内侍都已交付诏狱,具体能审出什么……朕也不知。” 天启脸色惨白不抬头,身子微微颤抖着,语腔也有颤动。 到底是谁杀了信王? 传说中东林黑手?没道理的,杀掉信王对阉党之外的人没一点好处! 阉党?就阉党那弯曲的脊梁骨,有这么大狗胆? 还是说那帮图谋政变的都察院御史、锦衣卫联手干的? 他们图什么?暗杀目前皇位第一继承人,这么大的事情更没和自己通气,没道理呀! 难道说有人要栽赃给自己?还是说要拿信王的脑袋警告天启? 吕维眉头紧皱,心中烦闷无比,这和自己做的梦有没有某种关系? 吕维沉思不语,天启握拳挥臂,语气不善:“真人,可能招来我弟魂魄?即便不能复生,朕也好问个明白,报此血仇!” 怎么招? 道天内六个人口名额已满,信王就是有符诏在手,他也无法凝聚灵魂来道天转生! 等待信王的,唯有魂飞魄散。 或许一缕灵魂已被洗练干净只剩下纯粹本质,会成为下一个舍民的聚生原材料。 吕维摇着头:“我未赐他符诏,他已身死魂消,神仙难救。” 做淡漠神情,吕维说罢转身走向八卦锁龙井:“皇帝节哀。” 天启面容哀伤,一声长叹后离去。 八卦井边,吕维伸手拘水,冰凉泉水洗脸,心绪稍稍镇定。 信王竟然就这么死了? 未来那么重要的一个人物,今后的崇祯皇帝就这么没了,刚见过一面就死了,实在让他意外。 不会再有大明崇祯皇帝了,可供自己选择的余地更少。 没过多久张平安进入道天,面带犹豫:“道主,仆听宫人传言,说信王言语无状冒犯了道主……仆以为有人授意中伤、诋毁道主。” “还有这种事儿?” 吕维是真的奇怪:“你觉得撒布这种谣言,谁最能获益?还有,是谁有这么大胆子散播流言?” “回道主,仆思前想后,不认为有人能获益。散播谣言者,除非其同党说漏嘴,否则短期内很难查出源头。” 张平安说着抬头:“信王之死影响深远,仆以为道主应引以为鉴。” “引以为鉴?” “是,仆以为道主过于亲和,使皇帝生出可欺之心。先是借文震孟祖上文信国公之力,又旁敲侧引袁枢之父故事屡屡试探道主,原因就在道主举止亲和,不知拒人于外。” 舆论普遍认为文天祥位列仙籍,袁可立又是出了名的崇道,未出名之前袁可立就有吕祖座下童子转世的传言。 文震孟这个状元公被吕维几句话弄得神魂颠倒憔悴恍惚告病辞官,袁枢这边则被一口气拉到船上,至于吕维与吕祖之间的关系,袁可立与吕祖之间关系具体如何,吕维也始终没给出一个准话来。 “亲之,则不逊。” 张平安态度鲜明:“道主慷慨大度,不以繁文缛节为重,就使得皇帝生出轻视、可欺之心。不止是皇帝,凡熟知道主秉性者,多敬而不畏,外恭内倨。” 吕维摸着下巴,不由摇头苦笑,其实能做的选择真不多。 人世宝贵的金银、瓷器、书画、华服美食对自己毫无吸引力,也无实际用处。唯二有用的就是人力、种子库,就再没其他对自己有用的东西了。 自己这里随手扦插种植的桑苗,两天内就能源源不断的收获,就是人世至宝,有钱有权都弄不来的珍奇宝贝。 指缝流淌出去的一点点东西,这难道也叫慷慨?难道自己要更吝啬一些,态度再苛刻一些? 可也觉得张平安说的多少有些道理,如果不是神龙字典弄死京城内外那一万多条人命,恐怕皇帝、魏忠贤,甚至周道登这些人对自己也不会有多少敬意。 这些人对自己的敬意,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有求于己,以及害怕、恐惧自己的破坏力。 问题是,自己有那种挥挥手就能定点、批量杀人,就好像批量删除数据、文件夹一样的能力? 自己不仅没有那种骇人的大范围、精确杀伤能力,就连自保能力也有限。自身实际力量,其实并不值得畏惧;而自己的性格,也不能短短几月相处就能赢得别人敬重。 难道今后闭关不出,也不见外人,就能让皇帝、朝臣维持恭顺? 深深疑惑,吕维回应:“御下之术非我所长,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回道主,仆以为道主不妨垂拱而治,放任周道登、周应秋等人主持朝堂政务,有为则赏,无为则罚。功在道主选贤任能,错在有司曲解圣意。如此,万民只念道主恩德,民怨若生也只会视道主为甘霖,而非洪水源头。” 张平安说着顿首长拜:“彼辈,屡经沉浮久历人心变化,道主示之以恩赏刑罚,足矣。若剖心迹相示,非但难成亲信,反倒会生出轻鄙之心。此皆仆肺腑之语,谨望道主明察圣断。” 吕维仰头观望云雾气墙,自己当领袖头目的水准就那么差? 等等,好端端的这家伙说这些话干什么? 摆明了在提示自己怎么管理国家……难道这家伙也怀疑自己动手弄死了信王? 可到底是谁干的? 第51章 十二品官制 待周道登、卢象升进入道天后,吕维询问:“可知信王暴毙一事?” “臣也是入宫时才知此事,十分惊讶。” 周道登递上手中公文,神情忧虑:“横生枝节,臣以为募兵之事宜延后再议。” 吕维翻开公文,内容很敏感,竟然是提议收回魏忠贤、皇帝、皇后手中的通关令符,并建议今后今后不论衙门公务还是私人拜访天关,必须通报承天使司,听从承天使司安排。 给吕维一种生活秘书的感觉,又隐隐间仿佛拔高了自己地位,不再是任何人想见就能见的。自然的也提高了承天司的权威、地位,成了一个要害职位,他们不高兴、不乐意,那下面某些衙门、个人就无法见到吕维。 但承天司的左、右两个参议吃的还是大明户部的俸禄,是大明臣子,那么给大明行方便之门也就成了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这行为侵害的自然是吕维的权益。 为避免这种法理、人情上的错误,周道登最后提议由承天司内部发放俸禄,不再吃大明户部的俸禄。 既然要断绝户部俸禄,那就该给承天司内部重新定义俸禄发放标准。周道登也拟了几套俸禄表格,让吕维选择。 大明俸禄体系本就有太多问题,又不断打补丁修正,合法的补贴、不合法的补贴混在一起能把人绕晕。 吕维稍稍考虑,想选一个相对简单的俸禄体系,按照大明俸禄发放实额,不再折钞、折各种零碎物资,只和银子挂钩,以两石米折银一两为标准,或发全额的米,或折银发放。 这对稳定米价有着积极意义,大明朝开国到末期,米价长期和官方定价持平。除了各地粮仓平抑粮价外,让俸禄中米价、银价固定死,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不仅仅是米价的问题,还关系着银子的购买能力。 如一个正七品,本该支发米俸一年九十石,除了每人每年实发的十二石养家口粮外,余下的就折算银子、布、钞,最后再折成银子,合二十七两左右。米俸、银钱加起来的正式工资,折算后也就三十五两银。 算上各种勉强能见光的收入,一个七品官的年俸约在五十两。 收入再高……那肯定是其家人有经商天赋,纯属额外收入。 周道登偷懒,直接照搬明朝的品官年俸,只是将折俸取消,改为米、钱实发。 吕维稍稍想了想,说:“七品县令年俸九十石,比之两汉县令长之四百石、六百石远远不如。” 周道登小声回答,仿佛怕伤到某人的脸面:“道主,汉官六百石年俸折算到今日,正好九十石重。” 吕维恍然,不以为意,反问:“不想汉、明之间度量衡差距如此巨大……那为何两汉贪腐之风尚可抑制,而大明无官不贪?” “不是今人本性贪鄙,也不是两汉官吏秉性清廉,而是时代在发展。两汉官员支取俸禄,足以供养家庭之需。而今日之天下物产丰饶且华美,奢侈攀比成风,官场人情往来又多繁复。一样的俸禄,今日之官就显得捉襟见肘,本性不贪的人也就浑水摸鱼,成了贪官。无人不贪,又以法不责众壮胆,贪墨之风高涨,难以压制。” “因而,凡承天使司所属,罢免种种折俸之余,还要做些改变。就先从俸禄开始,今后只发银钱,同时取消种种补贴。” 吕维拿起公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年俸数据,仅仅只是稍作考虑,就说:“九品官制颇为不妥,自唐宋以来官吏泾渭分明,为官者多无干练之才,为吏者苦无升迁之望,蹉跎年华有才者不得用,无才者窃居高位,误国误民。因而,凡我承天使司所属,更易为十二品官制,即官阶二十四级。” “道主圣明!” 周道登当即屈身长拜,卢象升也跟着行礼,反正这辈子长生有望,已不在乎体制更改。进士、文官、清流垄断上升空间,自然弊大于利……对国家来说就毫无利益可言。 按着大明官制,吏也是能升迁的,三年一考,一级级转上来,再经过吏部考核后,也是能当个县丞、知县的,从而走上品官升迁渠道。 这是国初时的情况,那时候还能执行。 就现在的吏部,的确每年都会审批、通过并委任一大批胥吏升上来的县官。可国初时要吏部考核,要验明正身考进士那样考一遍。 现在呢?那么多够资历的吏员在排队等候,可吏部那么忙,哪有时间面试、考核? 所以都是成批签发考核文书,这就导致买官、卖官存在操作空间,有个专有名词,叫‘飞过海’,即花钱让自己的档案不需要排队,越过排队的档案人海,直接被签发、授官。既然面试都不需要,那你花钱到位,没有档案也能弄出一个档案来! 吕维不清楚这些事情,反正潜意识里就认为大明朝的官是官,吏是吏,几乎是永不相交的两条线。 心中主意打定,他一伸手,卢象升就递来一叠空公文,吕维抬手抹过,一串串字迹出现,是十二品官制的待遇、升迁年限和部分说明。 首先是官服,他从上到下简单分成四个大类,第一类是天官,一二三品官,服色尚紫,配绯色,以功勋升迁;第二类是堂官,四五六品官,服色尚绯,配青色,四年一考;第三类是地官,七八九品官,服色尚青,配白色,三年一考;第四类是执事官,服色尚白,配黑色,两年一考。 天官无俸,特赐符诏,一品天官连带本人许可庇护八个名额;从一品七人名额;正二品六个名额,到从三品只有三个名额。 堂官发俸禄,四品年俸五百两;每级递减五十两,至从六品年俸就剩下二百两。 地官正七品年俸一百二十两;每级递减二十两,从九品年俸六十两。 执事官正十品年俸三十两,额外再发十二石米;每级递减银俸三两,从十二品年俸十二两,再加一份执事官额定补助的十二石米。 户部工作经验丰富的卢象升已开始计算前后,从十二品年俸折合银俸十八两,大明从九品折合银俸二十五两。 不过大明的是官场尾巴,下面还有一堆的吏;底层的役吏,年俸也就四五两银子勉强能糊口养家的样子。大明底层的役吏,收入大头来自方方面面,俸禄反倒不怎么起眼。 “贪墨至一两银者,诛,子侄永不叙用;及半两者,革退。” 公文最后还有这么一行标注,卢象升出于职业习惯,已开始心算现在承天使司上下年俸支出。 而周道登已陷入极大惊喜和忐忑之中,自己左通政是大明朝廷定下的三品官……这可是除了自己,还能庇佑三位至亲的天官待遇! 他眼神热切不带掩饰,眼巴巴询问:“道主,臣不知服色该用紫色,还是绯色?” 吕维眼眉含笑:“你是想绯紫兼用吧?不难,待大事一成,给你一个正三品天官。另,承天使司增设正五品谏议大夫、正七品奉正大夫,正九品直节郎,皆不定员。” 他不做解释,周道登喜悦之余,已然洞悉增设编制的用意。 不定员的编制,就是用来塞人、挂编制的。 第52章 影响 信王暴毙,对朝野局势变化有多大影响? 被封锁的建奴依旧在顽强挣扎;阉党气焰依旧嚣张,都察院御史们依旧紧锣密鼓翘首以待,三大殿重修工程依旧持续。 目前信王是皇位第一继承人不假,可这是建立在天启第二个儿子刚刚意外死去,还未有其他子嗣的基础上的。 二十三岁的天启身强力壮,已经用彪悍战绩证明了他是一位高产的皇帝。只是受限于不能明说的原因,他的子女先后夭折。 可他终究年青,今后有足够多的时间生育子嗣。 何况仙人下凡,天启皇帝还会绝嗣? 信不信就连御医诊断丧失生育能力的皇后娘娘,也能在仙人帮助下生个皇子出来! 故,信王之死,引发的波动就跟二十多天前天启次子死亡差不多,京中士民又多了一项谈资而已。 受影响的只与他本人身边至亲有关,皇室上下悲哀情绪弥漫,受影响最大的反而在皇后张嫣这里。 由她这个母仪天下的中宫娘娘负责给信王筛选王妃,虽不如她当年从数千同龄少女中脱颖而出,连闯八关艳绝群芳摘得皇后宝座,但也算得上千里挑一。 凡顺天府籍贯的适龄少女都在这次选妃范围内,经过三四月的筛选,最后留下十几个体貌、气质、家室优秀的少女由张嫣亲自过问,进行淘汰。选妃一事已快走完最后一道程序,就差下聘、成婚。 结果,信王就这么突然暴毙,她所有努力成空。 这批通过层层考核的少女,即便放归民间,也是远近炙手可热的宝贝,不愁嫁不到好人家。 可这么直接放归,张嫣多少有些舍不得,这是她亲自选出来的,一个个少女气质、性格都符合她的口味。 六月初二,张嫣也摆驾离开坤宁宫,来到皇极殿工地,皇极殿就在大内最中心点。 天启不见悲容,他坐在明黄伞盖下精细雕琢拇指大窗扇,身边只有一位壮年宦官举着黄伞。 这黄伞盖不仅仅是仪仗,更是防卫武器,伞骨是一柄柄钢刀。遇到紧急情况,比如有大臣、宦官冲向皇帝,这黄伞就能起到阻碍、杀伤的作用。又因为黄伞柄长,握持黄伞盖的人就在皇帝身边,他想伤害皇帝也无法周转。 天启那么多兄弟姐妹夭折,母亲又早亡,经历了万历、泰昌皇帝先后驾崩,女儿、儿子夭折四五个……二十三岁的他,已经历了太多身边人死亡,信王暴毙,似乎也没留下什么不可弥补的创伤。 他终究是皇帝,哪怕心伤,也要举止如常,做出不以为意的样子。 或许他已经适应了淡漠生死,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转,何必在意那么多悲伤,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皇后来了呀,正好也有事要与你商议。” 天启也不抬头,始终留一张侧脸:“乐安那里如何了?” 张嫣落座在圆凳上,身后两名女官捧着大扇遮住阳光:“臣妾再三劝说,康妃皆是不允。说是天潢贵胄是多少人盼不来的福气,不能自甘轻贱去做仙家仆役、侍妾。并说,若仙家明媒正娶,此事尚可再议。” “她呀,还是太贪。” 天启拿起手帕擦手,换一柄刻刀:“乐安乖巧听话,才会由她摆布。她这不是为乐安做长远考虑,她在为自己谋后路。皇后、皇太后的椅子她没坐上,现在却想去当仙家的丈母娘,这是想骑在所有人头上,也亏她敢想。” 他语气之中并无不满或苛责之意,只是平淡叙述,并问:“那皇后可询问了乐安本人?乐安有意,这事儿也就由不得她了。” “乐安此前也是踌躇不定,自信王薨后,与她再说这事儿时,隐隐有埋怨仙家不救信王之意。” 张嫣越来越摸不透现在的天启,补充说:“以乐安现在的想法,送她去仙家那里,恐祸福不定。而臣妾此来,与此事也有些关联。” “说说看,合适的话皇后你拿主意就好。” “是,按宫里规矩,凡挑选驸马,先遣女官侍寝,意在检验其是否有隐疾。仙家自不会有凡人之疾,但不妨派遣宫女左右服侍。若如此,今后再劝说乐安也就有了把握,乐安侍奉仙家时也有人能照应。” 天启眨着眼睛,眼神游动,明显思索什么:“若只是派遣宫女,皇后拿主意就是。可是宫女人选上有让皇后为难的地方?” “皇上圣明,臣妾以为宫女有所不妥,应募选良家民女。” 张嫣放慢语速不见天启有开口的意思,就继续说:“募选民女侍奉仙家,天下响应,必然搅乱时局,所选女子心性难定,与臣妾本意相违背。因而,臣妾有意遣派近来选练之民女,皆是本性贤淑待人温和之女。即便将来不能扶助乐安或宗室女眷,也不会生出龌龊从中作梗。” 天启仰头沉思,持认可态度:“确如皇后所说,不宜从天下海选女子侍奉仙家,此太阿倒持授人以柄也。可信王之事礼部还未议定,待他殡礼之后,你再操持此事。宗人府正广募宗室适龄男子,不若也加上宗女。就以十二人为限,民女六人,宗女六人。” 想到庞大的宗室人口及赡养宗室的财政支出,天启脸色一暗。 万历末期已制定了宗爵易职的政策,鼓励有才干的宗室子弟用爵位换取官职,获取一个上升、报国以及自由的机会。 可宗室已经适应现在这种圈养的安逸生活,除了爵禄偶尔拖欠发放这点让人不满外,还有娶妻纳妾被严重限制这一点让他们诟病不已。 再其他方方面面朝廷用来防范国初雄心壮志藩王的限制,对现在一心过安逸生活的宗室、藩王们来说并不重要。 拿世代袭替的铁饭碗去换一个看上官眼色、看同僚眼色的官职,还不能传承给子孙,自己手里就有可能丢掉的官职……这得多傻的人才会相应这个政策? 宗爵易职政策,也就那么一回事,没实际作用,只能象征朝廷开始有了改革宗室政策的苗头。 随后还放宽了宗室子弟的科考限制,赵宋还有考成进士的宗室,大明呢? 目前一个都无。 不敢让宗室领兵,那就让他们参加科考以进士文官的身份来报国。 这条政策还不到十年,也就出了一批宗室秀才,连个举人都没,更别说进士。 如果彻底丢掉宗室这个包袱,大明朝的财政立马就能好转。 可好转又有什么意义? 大明朝税制最大问题、奇葩在于量入为出,即根据明年税收情况来做支出预算;国家平静年年都是一个样,支出数额几乎固定,可明初时生产力恢复、发展,导致税收上涨。 钱多的没处用,怎么办? 结果呢,大明朝奇葩的去降税! 没拿钱去扩充武备攻略全球,而是降税! 始终保持年入三千万,勉强够用的样子;税好降,降了后可就难再提升。 王朝末年时辽饷高达两千万,还不是收了上来,一边辽东开战,一边腹心平流寇,一边西南镇压土司,三线作战都能撑下来,可见藏富于民到底藏了多少钱! 第53章 不要脸 又两日,张平安外出募兵归来。 魏忠贤亲自领着,仿佛抽筋扒皮一样,张平安每座军营挑选二三十强健军士,马不停蹄绕京城一圈招满八百兵额。 张平安意气风发仿佛京营兵马的骨干、精气神已被他掏空,回来向吕维报告沿途所见:“京中各营营务松弛,虽有三日小操五日一大操之定制,然而执行艰难。将官、监军浮于人事,鲜有能堪大用的。” 这时候,青阳道天内已建好四座房间,人口招满,以更快的速度建设。 吕维也能专心修炼,这两天时间也就接见周道登、卢象升时花费了些时间,其他时间沉浸在修炼中,几乎与外界隔绝,察觉不到时间流逝。 修炼九阳真气时,情绪受干扰的力度、频率也渐渐降了下来,让他气度也恢复宽和,不复之前的急躁。 吕维周身弥漫淡淡赤焰,也不睁眼:“这你也能查到?魏忠贤怎么说?” “他并不知情,仆是询问所募军士日常操练状况时才得知的。据说每日点卯聚将时,各营把总携带亲兵聚在大帐静坐半个小时,以备御史监察;逢三逢五按例操训时,也只是摆列大阵模样,并不做实练。原因许多,有兵员雇人顶替怕实练时损伤,也有省钱之虑。演练实操最耗钱粮,器械损毁修缮耗钱,下操军士务必饱腹,这则耗粮。” “钱粮节省一分,将官、监军多拿一分。朝廷虽拨下钱粮,却皆被视作私产,无意用在操练。” 吕维只是轻嗯一声后,就再无反应,张平安不由心中惴惴,良久不见吕维有开口的意思,就起身后退七八步,转身离去不再打扰。 当吕维再次睁开眼时,已到次日清晨,周道登、卢象升一同前来汇报工作的时间点。 他们两人随身携带符诏,出入天关时吕维自会有所察觉。 吕维翻阅公文,一共三份,一份是将京中内外空缺宫观寺庙改造后,优先给承天使司服役的军人家庭承租的行文。只是优先承租,并非免租,更不是分配。这个没什么好考虑的,吕维当即签字。 第二份公文是许可左参议卢象升前往蓟镇、辽镇招募勇士,招补兵员是一回事,与王之臣、袁崇焕达成相关协议才是关键。也不做考虑,吕维签字做出批示,希望兵部能够配合。 第三封公文内容让他愕然,都察院右都御史、户部左侍郎,总督辽饷,协理宣大蓟辽四镇钱粮军需物资调转的天津巡抚毕自严回京了? 毕自严回京是来告密的,还是天启、魏忠贤察觉了什么? 吕维询问:“袁枢可有来信?” “回禀道主,袁参议及毕自严皆不知内情,事起突然。毕自严已然受诏,袁参议业已星夜前往山东、登莱。事起突然,臣还未与周应秋、田尔耕二处联系。按例外官入朝,会往本部述职,臣稍后可去都察院递送公文,借机询问。” 吕维闭上眼睛:“也好,此事弄清之后,卢象升再去蓟辽二镇募兵。” “臣领命。” 周道登、卢象升拱手施礼,见吕维周身似有淡淡赤黄两色烟气弥漫,俱是神情惊异、向往,起身缓步后退七八步,才默默转身离去。 都察院偏厅,周应秋与毕自严同席饮茶,新晋的肃宁侯魏良卿也在,只是魏良卿仿佛木偶一样不言语,任由周应秋与毕自严对答。 身为魏忠贤的侄儿、大明侯爵,也改不了魏良卿富农、小地主出身这个事实。 如果是寻常的佃户、贫农出身,魏良卿突然得到这么大权势,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什么恶事、新奇事都想试一试,反正又没人能收拾他。 可作为一个稍稍读过一点书,奉持中庸之道,偏偏又没什么大本事,挺有自知之明的一个人……就有些不适应这种‘高衙内’一样的身份。 因叔父突然发迹,仿佛天降的巨大权势面前,魏良卿表现的十分拘束,又表现的兢兢业业,凡是魏忠贤吩咐的事情,他都亲力亲为去办。 比如现在,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周应秋、右都御史毕自严相互对话,论权势,周应秋亲自下厨炖猪蹄巴结魏良卿;可如今,魏良卿怕贸然加入话题,惹出笑话。他多多少少是个要面子的人,勉强维持着自以为是的面子,等候周应秋说服毕自严。 魏良卿插不上话,任由周应秋游说,可毕自严态度鲜明,拒不合作。 送毕自严去馆舍休息,周应秋无奈说:“这人有本事不假,可最顾忌身上那点清名。这事儿,要么生米煮成熟饭,让他不得不干;再要么,换一个人去南直隶。” 魏良卿面有羞赧之色,询问:“周兄,朝中可有合适人选?” 周应秋神色古怪,苦笑:“难,干练之臣皆充用边疆统兵,能替毕自严者,数遍朝野唯有登莱巡抚袁可立。眼下撤换天津巡抚尚不会影响辽东战事,可撤换袁可立,东江镇将无人能制。” 魏良卿只能如实回禀魏忠贤,再想办法。 天启、魏忠贤自然知道挪用、拖欠边军军饷不是长久之计,甚至拿来应急都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 可各地税款拖延蔚然成风,有税收不上来,三大殿工程已到关键点,每天耗费万两白银,哪能停下来?每次停下再动工,又得白白花一笔启动钱。 所以呢,魏忠贤就得变着花样给天启筹钱,于是毕自严这个天津巡抚兼任的户部督饷侍郎就到头了。 他不挪开位置,魏忠贤挪用军费始终碍手碍脚很麻烦,换上一个听话的人代替毕自严,要挪用九边军饷、物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偏偏毕自严又有过人的理财能力,直接赶毕自严下野,未免太过浪费。 魏忠贤不是怜惜人才的人,只是觉得留毕自严去南京当户部尚书,能帮他把南京太仆寺下辖的马场卖个好价钱。而且毕自严相对来说很有操守,能卖好价钱,还不会中饱私囊……简直最佳人选。 换个其他人去,卖的价钱低不说,还要伸手往自己口袋搂钱,简直不能容忍! 可除了毕自严这么寥寥几个人外,其他人都是那么一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嘴脸,魏忠贤也很无奈。 毕自严自然是反对的,南直隶马场早已被天高皇帝远的南京留守勋戚们侵占一空,留下的只是一个空架子,真的卖不了多少钱。 做这种典卖祖产换钱应急的事情,真的很丢脸。 也只有魏忠贤能想到这一招,也敢干出来,换个其他人来,再心动也会忍着不动手。 毕自严宁愿辞官,也不想担负变卖朝廷祖产的恶名,更不想成为阉党帮凶。 何况现在毕自严有了更好的选择,态度自然强硬许多。 第54章 魔物 六月初四,皇城内市照常举行。 魏忠贤亲自送来桐树苗及各种奇异木苗,他来时洞天内已修好八间房,十九个聚生的天人穿草衣劳动,彼此有说有笑团结勤劳。 令他遗憾的是,吕维处在修炼中,周身火焰弥漫,让魏忠贤生出敬畏之心。 企图效仿周道登叩拜天关的名士、贵戚们只能败兴而归,天关门前足有百名军士排班站岗,拜访天关要经过承天使司审核……挡住了几乎所有人直面吕维的可能性。 魏忠贤离去不久,吕维突然惊悸,从修炼中退出,就见天空出现一层阴云,当即取出神龙字典,抬手压在上面询问情况。 字典浮现十个血淋淋大字:“魔物入侵!做好迎战准备!” 吕维嚯的起身,十九人也因突变天象放下手头工作,齐齐向八卦锁龙井靠拢,对吕维齐齐拱手施礼:“仆等拜见道尊。” “魔物入侵,披甲备战!” 吕维说着挥手,当即诸人依次上前从井里捞取蕴养灵性的装备,竹篾编织的盔甲已初步完整,有头盔、胸甲、臂甲、裙甲、胫甲,但目前只有完整三套竹甲,再其他的只是半身甲,最原始的那种,多少穿在身上也能抵御两三次要害攻击。 张平安带着金甲尸也加入进来,他战斗力都维系在尸体上。 三套竹甲吕维一套,张平安的尸将一套,钱天宝一套,余下皆穿半身竹甲。 竹剑数量则非常的多,一半人左臂挽着井水里捞出湿哒哒沥水的圆形竹盾牌,右手紧握竹剑,腰间还悬挂一杆竹剑;另一半人则背上背一面圆竹盾,双手紧握四米长的……戚家军经典武器狼筅! 天空阴云渐渐浓郁,遮住了日光,一切都失去了影子。 “呱~!” 雾墙中跃出一物,蹦跶跳起两三米远,蛤蟆身形大小如一只肥猫。 紧接着手臂粗四五米长的虎皮纹蛇、红蛇、白蛇、黑蛇、环纹蛇吐着形子丝溜溜蜿蜒爬行,随后又是尺长、拇指粗细的蜈蚣,人脚掌大小的蝎子,和小鳄鱼差不多的蜥蜴。 黑压压一片,望着约有百余之数,紧接着一头高大骷髅走出雾墙,它头戴六瓣铁锈明盔,手提雁翎刀斜指吕维所在,颌骨张合仿佛在嘶吼、指示。它身后足足有十六头骷髅,大多手提一柄雁翎刀,有的骷髅骨骼灰白、纤弱,行动迟缓,仿佛刚复活。 “退守楼阁!” 数量悬殊巨大,吕维当即领着人后撤。 天门两侧各有一道石阶能上墙,吕维、张平安守东边,钱天宝带十人守西边。 十几只蜥蜴速度最快,吕维当面有七只,吕维盯着距离,呼喊一声:“进!” 五名狼筅手踏步前突,蜥蜴势头受阻被狼筅拍打、钩挂,身穿竹甲的尸将率先踏步上前一盾拍飞唯一跃起的蜥蜴,举剑精准贯穿一头蜥蜴眼眶,深深没入,当即弃剑,后退拔出备用竹剑。 吕维也乘势而进,催动九阳真气灌入竹剑,剑身烈焰缠绕煌煌耀人,他举剑斩下,真气烈焰瞬间点燃蜥蜴,第二剑刚斩下,手中竹剑就化作燃烧的碎片纷飞四处,如同火红烟花爆炸。 待他换上备用竹剑时,其他剑手已上前将余下蜥蜴重伤、或杀死,尸将也在张平安控制下拔出舍弃的竹剑,勾带出一滩鲜红血液,这血液见光后当即变黑、干枯、成灰。 第一头蜥蜴魔物身形崩解消亡后,即刻一种明悟涌向吕维心头,他完成了诛魔任务,基础技能剑经突破,新技能剑气运用技巧已传授给他。 “制造兵甲,备御诛邪。达成后权限提升,基础剑术晋级突破。任务达成!” “新任务形成:侦查魔物巢穴,封锁出口。达成后权限提升,可传授基础技能真意。” 神龙字典内任务一栏刷新,吕维已顾不上看,退入阵后感悟剑气技巧。 这下才知,自己刚才运用真气的技巧堪称粗暴,若不是九阳真气本质至刚至阳极富攻击力,刚也不会形成烈焰攻击。 充盈流转,引而不发。 当即弥漫、缠绕剑身的躁烈九阳真气内敛,青黑色竹剑隐隐发赤色,青红交杂呈现暗紫色。 气随杀势动,剑去如甩鞭。 心中杀意充斥,九阳真气被牵引起来,体内真气渐渐活跃,隐隐间血液也有沸腾感,感官变的敏锐起来,身体协调、爆发力同时上涨。 难道是传说中的肾上腺素? 又或者是真气增幅的效果? 这种增幅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属于过载运行,自无法长久保持这种临战巅峰状态,但也能凭此加速身体强化。 这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张平安只见吕维退入阵后,手中烈焰弥漫的竹剑收敛光焰,而吕维整个人气度大变,仿若凶兽又突的扑出阵去,举剑将最后一只挣扎的蜥蜴……一剑劈开头颅。 一击得手吕维从容后退,剑指七八步外的十几只蛇,左臂举起:“整齐队伍……待命……刺!” 五名狼筅手稍稍并肩站齐就在吕维指挥下持筅刺击、拍打,阻住几条大蛇身躯,吕维、尸将齐齐出动。 他手中竹剑犹如神兵,一剑斩下蛇头立落;一剑得手,就后退一步回气,随即再进一步、两步将被限制住的大蛇斩成两截,血液、飞灰、蛇嘶声、狼筅交织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尸将动作迅捷轻快,又十分力大,竹剑在手砍的蛇皮开裂血肉纷飞,不时竹剑折断崩解,尸将会立刻换上一口备用竹剑。 大蛇还没杀尽,蜈蚣、蟾蜍、蝎子就撞了上来,两座战阵抵挡不住有序后撤,都撤到石阶边上,依靠石阶入口战斗。 狼筅手奋力挥动,或阻挡魔物撞击,或干扰魔物注意力,剑盾手则挽盾提剑搏杀,无人怯战,奋力挥砍。 只是绝大数人不具备基础的剑经技能,搏杀技巧生疏、笨拙,也只能滥竽充数填补战线,给吕维、钱天宝、尸将提供掩护和斩杀机会。 好在这些低级魔物并无什么智商,只有本能驱使,别说配合了,相互挤在一起自身发挥不了,还干扰其他魔物,乱作一团。 “杀!” 压抑已久,吕维挥剑时禁不住大喝一声,流转在剑身内的真气与剑身灵性交织、共鸣,在灵性力量增幅下,他终于斩出一刀赤色剑气! 剑气离剑足有三尺远,犀利无比,正将一只跃起,将要撞到吕维剑上的篮球大蛤蟆切成两块,势头不减,又将一条蜈蚣斩去半截身子。 他杀意不减,旺盛杀意燃烧,九阳真气迅速调动充入竹剑,与剑内灵性力量重新交织,同时也增益竹剑,使之坚固、锋锐。 张平安站在石阶上一心二用,一边指挥尸将寻找战机,一边观察战场变化。 见十七具骷髅并未分散,而是齐齐压向战力相对薄弱的西边阵地,大呼:“道主!西边应再退,据墙而守!” 吕维又劈死一只喜欢跳跃,具有突破剑盾搏杀线的大蛤蟆,后退回气扭头一看,对身边大喊:“叉手先退,剑盾听我命令再退!” 五名狼筅手迅速后退,吕维殿后一剑挥斩拨开一条蛇头:“退!” 四名剑盾边战边退,吕维与尸将默契殿后,齐齐退入石阶上,随即再狼筅掩护下退到城墙。 石阶狭隘,不过三人并行宽度,狼筅手挥拨狼筅倒也挡住了魔物,不时有蜈蚣、蝎子这样的魔物被抽回来的狼筅拖回,还未挣扎开就被乱剑肢解。 很快吕维亲自接应下,西边十个人也退到墙上。 张平安又大喊:“道主!骷髅怪转向……要往天门外跑!” “该死!” 吕维恼怒骂一声,定睛去看果然如张平安所说。 一群骷髅从天门跑出去,在皇城里大肆砍杀惊慌失措的禁军、宫人,鬼知道会产生何等恶劣的影响力! 这恶劣的影响,对自己形象很不好,对大明朝的威信也会产生严重打击! 第55章 雁翎刀 顾不得心疼不心疼,吕维不假思索取出一枚白符,紧握着灌注九阳真气。 灌满之后,白符已成烈焰弥漫的火符,足以制造一场火海。 吕维目光盯着冲在最前领队的戴盔骷髅,在它距离城门洞六七步,与自己不到十二步时投出火符。 火符锁定、命中戴盔骷髅,原地一团熊熊烈焰冲天升腾,火势蔓延七八米,所有骷髅尽数笼罩在火焰中,火焰下的草丛蛆虫更是噼啪一片接连炸响,成为火焰燃烧、蔓延的催化剂。 怕生出二次变故,吕维取出第二枚白符注入真气,对着猛烈冲击钱天宝阵势的魔物群堆飞去。 又是一团烈焰在炸裂声中腾空蔓延,魔物在火焰里起舞,魔物相互挤压碰撞,火焰也随之向外围传播,将周边魔物悉数引燃。 “你指挥叉手、剑盾从这里杀下去!” 吕维对张平安昂声下令,随即从城墙上一跃而下,钱天宝有样学样,自城墙上落下打滚前扑卸掉力量。 张平安缺乏这样的技巧,集合余下狼筅手、剑盾手从城墙上往下推进,狼筅挑拨、推勾,剑盾手则持盾蹲身,手中竹剑乱剁一气。 两具从火焰范围逃出的骷髅直奔吕维杀来,没了血肉的桎梏,这些骷髅脚步轻快迅捷,只是关节摩擦嚓嚓作响。 吕维举盾格挡,右手持剑横斩其脊椎骨,竹剑与骨骼相撞发出沉闷声响。 另一只骷髅被钱天宝拦住,吕维又一次挥剑,杀意炽烈,刺激真气进一步活跃,剑气成功斩出,干脆利落切断骷髅脊椎骨。 断成两截的骷髅没挣扎几下就发灰、腐朽,连着生锈的雁翎刀一起腐蚀成烟烬,顷刻消散不见。 吕维又协助钱天宝,合力斩杀另一只骷髅。 这时面前燃烧的烈焰无声熄灭,一堆堆的骷髅骸骨逐渐腐朽成烟烬,只留下两只高大骷髅。 一只戴着笠盔,明显的头目装扮。 双方更无言语当即冲杀,钱天宝迎战骷髅头目,吕维去杀最后那只扛过火符烈焰打击的骷髅,典型的田忌赛马。 出于吕维预料,他当面看似高大的骷髅已外强内干,他一剑斩出,就像劈中木炭似得,轻飘飘一剑将这骷髅斩碎脊椎骨。 待他去协助钱天宝时,钱天宝手中盾牌已碎,整个人被骷髅头目一刀劈中肩胛,身上竹甲抵挡,可骷髅头目双手持刀,势大力沉依旧将钱天宝劈倒在地,似乎这沉重一击造成了内伤。 看来灵甲防护看似全能,其实也存在漏洞……挡不住钝器伤害和冲击力。 骷髅头目双臂举刀欲要再劈时,钱天宝右手握着的竹剑隐匿收入天赋空间,蹬地向右打滚侧翻躲过,踉跄起身快步就跑,左臂无力控制甩动着。 吕维拦住骷髅头目,彼此杀意炽烈,毫无言语当即对冲劈砍起来。 与钱天宝一样,吕维左手挽着的竹盾被一刀劈碎,以伤换伤,吕维也一剑劈裂其脊椎骨。 骷髅头目身子只是晃了晃,双臂握刀又是一记大力劈斩。 吕维左臂又凝聚出一副竹盾,硬吃这一击的同时,再次一剑劈中骷髅脊椎骨。 这一下击碎骷髅腰椎,骷髅头目栽倒在地,上半身犹自挣扎,左臂抓着草地借力,右臂握刀意图挥砍吕维小腿,被吕维轻易躲开。 钱天宝又从八卦井里捞出一杆狼筅,跑回来插死骷髅头目上半身,吕维从容上前高举竹剑,剑内真气鼓荡将要破壳而出时,他猛地斩下,犀利剑气切断骷髅颈椎。 他蹲下抚摸骷髅光秃秃额头,试着摘取六瓣笠盔,镶嵌紧密仿佛长在骷髅头上,只能作罢。 骷髅头目还未死透,颌骨张合似乎要咬人。 吕维又试着摘取骷髅断臂紧握的生锈雁翎刀,还是无法将雁翎刀收入自己的天赋空间里,就举着竹剑剁砍刀柄处的骷髅手爪,指节悉数剁碎后,还是无法收入自己天赋空间。 这意味这具骷髅头目消亡时,这柄雁翎刀也会跟着崩解。 他先一脚踩住骷髅头,收了竹剑,为钱天宝施展小甘霖术治愈左肩伤势:“你去帮他们清剿魔物,宁可慢一些,也别出现伤亡。” “是,仆明白。” 吕维又取出神龙字典,手握着询问疑惑,字典翻动:“浸入八卦锁龙井中可洗练魔气,化为灵物。需注意这会额外加剧八卦锁龙井负担,不要过度使用。” 也不迟疑,吕维一手从头盔立缨处提着骷髅头,另一手提着生锈雁翎刀来到井边,直接投刀沉入井里。 一瞬间清澈见底的井水沸腾起来,一股股黑雾弥漫而出,又凝结成水滴落入井中。 不多时,井水恢复平静,原本锈迹斑驳的铁锈暗红色雁翎刀此时刀身光洁偏青色,沉在井中与井水相融,不仔细看很难看清楚刀身轮廓,只有刀柄十分显目,竟然是鳄鱼皮装饰的。 他伸手捞出雁翎刀,刀身如镜光洁,能照映他的面容。 手指拂过冰凉刀身触感丝滑、流畅,就连血槽线条在吕维眼中也别具风情,显得婉约、 “好宝贝呀!” 喜悦感慨一声,吕维将骷髅头丢在脚下,举起雁翎刀灌注真气,滞涩感大减,远比竹剑要顺畅三四倍! 刀光在骷髅头顶上三四寸的地方划过,剑气吞吐四五尺,骷髅头连着六瓣儿笠盔被切成一大一小两瓣儿,洁白骨骼立刻开始发黑、腐化,须臾间就成了一滩灰烬。 雁翎刀在手,吕维返身去清剿余下魔物。 这些魔物还未被魔气洗练、加强,勉强还能算是生物,没有皮膜如钢铁、磐石那么夸张。 不说剑气,光是雁翎刀本身,就能砍瓜切菜一样切开这些低级魔物的头颅、躯干、腿脚。 不多时战斗结束,钱天宝、张平安各引两三人搜查各处察看残存魔物,吕维则施展小甘霖术救治伤员。 紧张战斗之后,这些道天舍民匆匆打扫战场后就继续建造房屋,房屋越多,承受人口越多,人口越多防御力量就越强大。 而吕维却盘坐在井边陷入沉思,战斗时骷髅头目的举动,明显存在思考、或战术存在。 如果骷髅真的从天门冲出去,会造成多大的震动? 这只是第一波,规模、力度最小的魔物入侵,击退、防守成功并不值得骄傲或喜悦。 唯一值得喜悦的就是缴获了一口钢质雁翎刀,使得自己战力暴增。 起码下一波魔物入侵时,有这口雁翎刀在手,自己可以放开手脚战斗。 可魔物如果溜出去,会造成很难想象的恶劣影响,会让自己非常被动。 考虑良久,吕维做出决定,得让天启皇帝出点力气了。 或者告知他一声,由承天使司来办,最好堵上这个可能存在的纰漏。 第56章 自然科 待吕维睁开眼时,已到次日清晨,道天内又多了四个人口。 他翻阅神龙字典察看新聚生四名舍民时,周道登、卢象升也一同抵达,呈上公文。 今日公文并无其他内容,都和礼部有关。 第一件事情是礼部提议在顺天府今年的县试、院试中加入道经,希望吕维能从诸多道家经典中选一部作为正经,或者由吕维自己提供一部正经。 这个问题让吕维陷入沉思,这是第一次把触角、影响力扩展到教育、选士领域。 “正所谓道法自然,不设道经一科,设自然科。” “欲了解自然,则要格物,格物致知。” 出于某种顾虑和良知,吕维不准备建立什么青阳仙教之类的东西,也不准备让家家户户供奉自己;反正自己的存在应该和科学发展没矛盾……控制着,别让核弹砸自己就行了。 周道登是学派大佬,一瞬间就联想到王阳明的心学……心学这东西,简直在挖宋儒学的根。很遗憾,宋儒学朱熹、程家兄弟,还有他老祖宗周敦颐就是代表,周氏家学本身就是儒学一派。 卢象升耕读家庭出身,二十三岁中二甲进士,本身就对各派学说有很深研究。 见两人沉默、疑惑,吕维呵呵做笑:“我之仙道,乃是以力成仙,并无民间传说里种种神奇法术。比如,我就无法看透人心,也无法未卜先知。至于卜算之术,也是时灵时不灵,不能倚靠。” 周道登、卢象升俱不搭话,谁敢质疑这话? 忽视吕维对自身存在的描述,周道登询问:“道主,若是设立自然科,那经义为何?” “我不讲究微言大义,也不喜欢推敲文字。要说自然经义,从大局来说无非万物竞争适者生存八字,从具体来说就是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去之类自然现象。” 稍稍停顿让两人理解,吕维又说:“后年开科取士,我将从进士中录取六十人为青阳道外门弟子。此事你们也与礼部相关人员议论妥当,最好能颁布天下。” “是,臣等谨遵道主教谕。” 两人拱手施礼,卢象升递上一页空白公文纸,吕维询问:“礼部负责此事的是何人?” 周道登开口:“回道主,是右侍郎温体仁。” “感觉此人如何?” 周道登官场资历、人脉、见识远非卢象升能比,稍作回忆就说:“心机深沉善于隐忍,可主政一省,却难当方面之才。” “既然有些本事,那就把这件事情托付给他,让他具体操办。” 吕维说着伸手在公文纸上一抹,焦灼字迹浮现,并说:“你与他聊一聊,看看他心意如何。” “是,臣明白。” 周道登伸手接住公文,迟疑询问:“道主,自然一科并入科考之中,今年顺天府、北直隶院试主考官人选值得商榷。按例,除正副主考官外,还有诸多考官,考官分审五经。今加入自然一科,那就是六经,以及诸多杂科。按例,该设一位自然经科主考官才对,不知道主有何要求?” “你原是礼部左侍郎,后又被朝廷推举为礼部尚书,论资历你是够的。这院试主考官可让给朝廷,你先做个副主考官,自然经科主考官人选……先不急,我若有合适人选自会任命,若无,则你举荐合适人选。” 吕维说罢伸手拿起第二份公文,还是礼部的,内容简单。 因为信王死了,虽说死不见尸,可也得立一座陵墓,已经把修建陵墓的任务分拨给工部侍郎崔呈秀,反正崔呈秀还在昌平山中修建万仙宫,再选址修个亲王陵墓也不算大任务。 但是呢,京城内外的僧道,连着皇室御用的神乐观上下道士都死绝了,这看风水专业工作就得找专业的来;同时还需要做相应的法事、排场,都需要专业的道士、和尚来操办。 京畿范围内还是有很多有名道士、和尚的,可现在吕维这里不开口,谁敢往京城跑? 隐隐间,祭祀大权就已回到吕维手中,从他出世就天然代表着文化理念中的神权,神权衍生的祭祀大权,本身就该归他官。 这让君权神授,同时又掌握祭天大权的皇帝就尴尬非常了……皇帝不仅是世俗至高,也兼并有祭天权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历代皇帝镇压道、佛毫不余力,就是僧道宗教在和皇帝争抢宗教领袖的位置。 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子,是宗教领袖的身份。 这事也不难,北直隶各府的适龄僧道都已相应吕维的征召,陆续有年青、力壮的道士、和尚前来服役。 吕维此时深感人手不足,值得托付任务的人还是太少,就说:“此事就由卢象升选派幕僚提点监察,不可闹出笑话来。” “是,臣领命。” 卢象升递上空白公文,吕维签署相关命令,内容也简单:“诏命左参议卢象升提点信王丧葬事宜,不得有差。” 吕维又拿起一页空白公文,手指在上一抹,一串白话出现:“告知大明天启皇帝,昨日魔物入侵道天,已被尽数剿灭。却有十七头穿戴明军六瓣笠盔骷髅逞凶,令我十分奇异,还望大明皇帝给一个说法。另,担忧溃逃魔物扰乱皇城,我有意建造高墙围住雾障。我也知大明朝廷国库空虚,所缺工料、工人自由承天使司承担,仅此告知。” 公文递出给二人传阅,吕维看向卢象升:“你之前是户部的,擅长算账。回去算一算修一道十五尺高,八尺宽的墙要花费钱料多少。这墙要有三尺深石地基,底层六尺包砌石条,在上可包砖处理。” 卢象升从乌纱冠上抽出毛笔,毛笔套着笔帽,他拔掉笔帽就在手里捧着的象牙板上速记参数,询问:“道主,事情紧急可加派人手,高价采买砖石工料,这是一种赶工期的算法;还有一种省钱的算法,还请道主告知工期。” “我希望半月时间内动工修建,以相对较快的速度完工。我并不在意花费多少钱财,我只是想知道会花费多少。” 吕维有不怕花钱的底气,百万签筒还没出售,他始终在考虑如何最大化利用这么一个名额。 操作的好,不仅能解决承天使司的日常周转资金,也能给大明朝廷输血,还能直接用在前线。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交给魏忠贤经营? 哪怕明知道魏忠贤是按着天启的意思在办事,可给天启筹钱,和给大明朝廷筹钱,是两码事。 尽管有魏忠贤挪用军饷,自己再凑钱补上,看着好像给大明朝筹钱,就是间接帮天启筹钱……实际不然,账目都是清晰、明白的。 只要不是瞎子,就会知道自己这位仙人也是爱护大明朝的,不仅仅是嘴上爱护,是拿出了真金白银的。 这种形象,到有用的时候,自然就有用了。 第57章 丢包袱 “万岁爷,自仙家降世以来已近满月,京城周边就再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雨。” 皇极殿搭建大梁,京中公卿、贵戚皆来观礼。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上梁仪式圆满顺利未出波折,天启也算放心了,带着自己的御用工具转移到太液池旁的钓鱼台,以规避暑气。 魏忠贤随驾左右,进言说道:“奴婢觉得不妨使礼部发部文给承天使司,请列位天官向仙家求情祈雨。这事儿不管成还是不成,朝廷算是把求雨的心意尽到了。” 三大殿顺利建设,和入夏以来少雨的气候有一些关系。 否则光预防木材受潮、涂漆两项工作,就够监工的大臣、勋戚们头大如斗。 天启略作考虑,还是把吕维给他的手书取出递给魏忠贤:“你先看看这个,真人在向朕讨说法呢。你得把这事儿查明白,看真人降世以来究竟是哪里在使坏。必须揪出这个人来,不然不好向真人交待。” 魏忠贤自然是识字的,双手捧着承天使司独有的姜黄红边硬皮公文纸,也不由皱眉:“万岁爷,据奴婢当时彻查,宫中就只有夫人那里前后有十五位侍从武官失踪。再其他各处,人少一个、两个也不好断定,奴婢也就没做彻查,免得打草惊蛇。” “你说的这些朕知道,这事儿得压下去。” 天启摆着手,显得烦闷:“真人要朕给一个交待,你去找一个交待来。给出了这个交待,你再和承天司的官员讨论祈雨的事情。” “是,奴婢明白。” 魏忠贤赶紧柔声应下,躬身俯首又说:“还有就是调毕自严去南京户部的事情,奴婢遣侄儿和周应秋一同去劝,好话说尽,毕自严就是不听,毫不体量皇上艰难。谁都知道南京太仆寺每年提不出多少军马、役马,几处马场皆被豪强侵占,几乎无马可产。空留着并无意义,还不如就这么一并卖了,咱拿国初时的账本地契,不管谁侵占了马场,就得掏这笔银子。” “奴婢看,毕自严就是不想去做这得罪人的差使。他想青史留名,可脏活总得有人来干。” “万岁爷,奴婢想撤换南京镇守太监,换个会算账又贴心的去监督这事儿。这样不管后头谁去卖马场,这账目上不会出差错。” 见天启不反对,也不支持,魏忠贤不由停顿下来,抬头去看天启侧脸,只见天启望着碧波荡漾的太液池怔怔出神。 他不敢再开口打扰天启心绪,稍稍片刻后天启回神,瞥一眼魏忠贤额头:“乘大工期间,这迎仙亭也要加快,不要修在玄武门外了。玄武门终究有污秽出入……以后宫里排污一事必须妥善解决,既要维持体面,还不能触怒真人。” 玄武门是紫禁城的后门,每次内市开启时,都会从玄武门将一桶桶生活垃圾运输出去。 可紫禁城来回就四个门,南边就是有名的承天门、天安门,东直门又是直通内阁、翰林院的,西直门也类似。 这三个门有点像皇帝前院的正门,两道侧门,通的是前院;而后院寝宫,只有一个玄武门。 这个任务立马让魏忠贤头大,哪怕寝宫里的粪尿堆成肥料,也得从玄武门这里运到西苑、南海子沤肥,总不能直接就在寝宫开挖粪池吧? 天启也头疼,这都二百多年的老规矩了,突然要改,根本无从下手。 可不改,你让这些污秽东西从天关前出入经过……没事还好,遇到事情,这就是一个借口、由头,十分麻烦,藏有隐患。 怎么改才合适? 反正他没好主意才头疼,与其自己头疼,不如让能干的人去头疼,不然养他做什么? 魏忠贤能不能想到解决办法,这是魏忠贤该头疼的事情了。 对魏忠贤表现一向满意,天启也觉得魏忠贤拿不出妥善的解决办法,也能把问题糊弄过去,也就轻松下来,随即说道:“琼华岛上广寒宫被雷火击毁以后久未修复,朕有意重修广寒宫为迎仙宫,今后专司招待真人设宴之用。” “朕也知国库枯竭,各处正是用钱之际。有意效仿真人的百万签筒,你可在南北两京勋戚,及各藩王府募捐工料钱。务必告知他们,就说事成后,朕将邀真人作客迎仙宫,反出资千两者,皆可入席列坐。” 魏忠贤正要应下,不想天启又补充一句:“一千两一席,一席只许两人。这迎仙宫盖的越大,能招待的人就多。你若再酬来数万两、十几万两……那就原价退回,朕节衣缩食,也能攒出几十万施工银。” “是奴婢无能,让万岁爷受气了。” 魏忠贤赶紧认错,王恭厂大爆炸的善后工作,还是在天启出的内帑支撑下得以完成;魏忠贤号召京官捐献俸禄凑集辽饷,声势那么大才弄了两万多两,这让天启很不满意。 丢脸也就算了,偏偏丢了脸还没拿到想要的实利……这就很亏了。 魏忠贤悻悻离开钓鱼台,神色愁苦。 给客氏找个背锅的替罪羊,这就是皇帝要给仙家的交待,必须是个重量级人物,起码在朝野看来是那么一号人物,不能是可有可无的阿猫阿狗。 这样的人物可不好找……找出来不仅仅是杀一个人的头,可能要灭掉满门才能彰显诚意。 显然,只能先把勋戚排除,勋戚之间姻亲复杂,一人被牵连,其他人就很难说明白。 可去哪里找这样够体格,又好欺负的替罪羊? 还有祈雨,承天使司那边,礼部的话顶用? 皇帝想的很好,塞了两个年轻的,朝中根基不稳,几乎可以说年轻的不能再年轻的官员去承天使司沾酒要位,为的就是预防出现周道登这样历经人事沉浮,老谋深算的人物进入仙家眼帘。 千防万防,没想到周道登果断抓住机会,叩拜天关成功,一举成为卢象升、袁枢的上级。这种任命,难道是仙家在表达不满态度? 周道登身为承天司目前的唯一堂官,会在意礼部的部文? 就礼部那些家伙的胆魄,还敢对承天司吹胡子瞪眼睛? 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企图通过礼部施压,督促承天司的官员向吕维求情祈雨……有点望梅止渴的感觉。 还有宫里污秽物排放一事,魏忠贤愁的眉毛皱成一团。 不过想到募捐两京勋戚及各藩王府一事,他又眉目舒展,这是个意义非凡的突破口。 第58章 徐光启 解铃还须系铃人,带着这种想法魏忠贤去找张平安,这里环节打通,那祈雨的事情就算解决。 说不得仙家施法或传授妙法,就能一劳永逸解决掉嫔妃、宫人们的生活垃圾问题。 只是魏忠贤抵达天关前时,被此处值守的尸将拦住,依旧穿着一身金甲佩戴面具遮掩干枯面容,声音嘶哑难以分辨:“道主正会客,实在不便,还请再等候片刻。” 魏忠贤也知道这一身金甲的尸将只是张平安的傀儡,不具备灵智,更不会思考、传话。 他侧头去看,此处当值的一名天门中郎踏步上前小半步,拱手施礼:“厂公有何吩咐?” “又是何人拜访仙家?” “这……职下不便细说。” “呦!你以为你不说,咱就问不出来?你上头的张中郎将,私底下也得叫咱一声哥哥,你这可就太见外了。” 魏忠贤做惊诧模样,深深看一眼这履任天门中郎职务才满三天的武官,他后退几步去看随行的东厂大档头。 东厂大档头穿褐色直衣,戴圆帽,气度深沉,主动上前几步,附耳低语:“厂公,是徐光启,即原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的那位徐学士。” “无须细说,我知道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他这个人。” 魏忠贤呵呵冷笑:“就连他另一个名字徐保禄,咱早年就听说过。” 保禄,是保罗的同词音译另一种写法,是徐光启洗礼后的教名。 很早以前,万历末年时,魏忠贤就和徐光启卯上了,不是谁惹了谁,纯粹是因为另一个人,沈榷。 万历四十四年,礼部侍郎署任南京礼部尚书的沈榷联合部分官员第三次上奏万历皇帝,指出传教士在南京建立教堂,传教洗礼的信众知教堂教法而不知衙门、国法,这种传教、抱团模式和白莲教如出一辙。 于是南京教案爆发,南京、北京的教堂先后被拆除,传教士押解遣送澳门。 徐光启于是上奏再三抗辩,朝廷、各地打击传教士的力度未受改变,传教士要么被杀,要么遣送会澳门。 南京教案爆发后,沈榷就回到北京负责给内学,即给宦官们讲授学问,按照规矩听他讲课的宦官自然就是他的弟子,魏忠贤位列其中,并与沈榷结下深厚情谊。 又三年多时间过去,天启皇帝登基,沈榷也一度成为内阁成员,但很快就被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中树立巨大威望的东林党赶走。沈榷树倒猢狲散,教禁政策也就随之松懈,不了了之。 两年前,徐光启升任礼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即很多年前沈榷一模一样的职务,负责内学。而魏忠贤已经提督东厂,是司礼监二号人物,还架空了掌印王体乾。 两人在宦官教育理念方面存在分歧,而魏忠贤深受沈榷影响,对徐光启这种洗礼入教的纲常理念叛徒有一种难以言明的心理优越感。 这种情况下,两人迅速闹掰,在东林还执政期内,徐光启就主动辞官躲清闲去了。 一家独大的东林内部都开始争权夺利,顺带欺负徐光启这样的官场另类……也是很正常。 魏忠贤很熟悉徐光启,自然也知道徐光启最爱干什么,很好奇会不会被仙家一巴掌拍死在地上。 十分不解,就问:“他是南方人,哪能这么快入京?” 大档头正要回答,东厂掌班刘荣靠近魏忠贤,回答:“厂公,徐光启近来在房山县开渠屯垦,仙家降世时,他正好从上海出发,这才正好抵达京城。” 魏忠贤一副原来如此模样,随即兴趣浓浓追问:“他可将那些破球东西带上了?” 刘荣哪里知道内情,扭头去看专司监视天门出入的大档头,这大档头开口:“确如厂公神算,徐光启不仅带了他翻译的几何之书,及新编的农政书册,还有坤舆万国全图,那个球也在。” “嘿嘿,你盯仔细了,若是徐光启被轰出来,速来报知于我,让咱好好高兴高兴!” 魏忠贤笑吟吟说着,还拍了拍这大档头的肩膀,双手负在背后,心情愉悦走了。 道天内,六十岁出头的徐光启盘坐在竹篾编织的席子上,神情略显紧张,并无惶恐之色。 吕维则翻阅徐光启带来的许多书籍,先是徐光启翻译,最为看重摆在最上的《几何》,纸面上几何图形是那么的亲切,只是abcd之类的,被甲乙丙丁代替了。 和小时候一样,吕维看到这些东西就头疼,随手丢在一边,让徐光启嘴角不由一抽。 “这倒是好东西,可抵十万兵。” 吕维翻阅《农政新书草本》,都是新誊抄的,纸张洁净白皙不曾翻阅过,墨香依在。 兴修水利、南方高产作物向北方推广,并实验水稻北移,最后还有‘番薯’、‘土豆’这种大杀器……吕维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仔细去看,的确是番薯、土豆几个字。 徐光启不仅在家乡种植,还在北京周围尝试开荒种植……现成的种子! 有实际栽植经验! 找都不需要去找,自己要做的就是帮他推广! 没错,徐光启发现了舶来品土豆、番薯适应能力强,产量较丰厚的特点,不仅在老家上海实验,还拿到了北京城边上的贫瘠荒地做种植实验! “此物若推广开来,徐先生此举活民何止亿万?于万千生民有功,于神州而言亦有大功勋!” 吕维恋恋不舍放下手中农政书草稿,上下打量徐光启:“我欲征徐先生为我承天使司之正使,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徐光启也不做作,缓缓舒出一口浊气,声音略哑:“承蒙仙家青睐,小民求之不得。只是有两点疑惑,恳请仙家指点。” “可是要问这东西真假?” 吕维手又落在地球仪上,这是仿制的地球仪,上面全是汉字,还有经纬线……没错,经纬线,就连一侧的世界地图上也有经纬线,美洲南北两块大陆也在上面,只是还不叫美洲。 就连澳大利亚也标注出来,但没有具体名字,有一片小字做注解,说是西夷人认为大陆应该南北对称,如欧洲对比非洲,如北美洲对应南美洲,那么中国南海遥远处,也该存在一座与大明疆域对称的大陆。 吕维拨动地球仪,任其旋转,他则取出神龙字典,开始虚拟画面,徐光启瞪大眼睛看到了神州大致山川轮廓、亚洲大致地形分布……一个吕维记忆中的地球模型在徐光启面前旋转,紧接着画面拉升,地月体系、太阳系、银河画面徐徐展开,让徐光启神色痴痴,显然入迷不浅。 随即吕维收起字典,笑问怅然若失,又神情满足隐隐洋溢幸福感的徐光启:“这第二个问题,徐先生还要问?” “自是不用了……可小民又想不明白以仙家之广博,何故屈尊于此?” 第59章 真我 徐光启所问,也让吕维陷入了沉思。 见徐光启仓促,吕维就露出笑容:“有该来的理由,自然就来了。” 徐光启试探追问:“可是和诛杀魔龙一事有关?入京途中,天下人皆说仙人为诛杀恶蛟魔龙而出世,凡追随仙人立下功勋者,将位在八百地仙之列。无人知晓真假虚实究竟如何,无不是人云亦云。” “魔龙或可有之,八百地仙亦然如是。” 吕维悠然一笑:“周道登此前来拜见我时,口出惊人之语,危言耸听。按他当时言下之意,我若倒行逆施,或许就会被天下人称之为魔龙转世。当时我初来乍到还不清楚局势,近来几日我才算是看明白了。” 徐光启疑惑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做认真聆听状态。 吕维伸手指了指西边:“朝中百官没几人知道西夷传教士之根本,你拜入其教门至今多少年了?” “自万历三十三年拜入,至今已有二十年。” 徐光启神色更显拘谨,吕维浑不在意徐光启能不能接受,就直说:“且不说传教士信奉的那位无所不能的神究竟是否存在,可观其教中经典,其原始发迹之前也是个胁迫恐吓凡人,又兴风作浪的恶神。近百年来其教众以猎杀巫女、邪魔为由,不知欺辱、杀害了多少无辜女子。” “我无意点评其教义如何,只是觉得如此恶神也能成为西夷列国之共主……那我又何惧天下汹汹人心?” 吕维说着努嘴轻笑,话锋又一转:“可又不能不顾忌,上古大洪水时,西夷列国靠神庇护,而神州则有大禹治水,民心顽强坚信人力胜天。上古时恶神遍地,这华夏大地也少不得恶神作祟,还不是被诛杀一空?” “考究国人本性,所拜仙神皆有所求才会去拜,利则拜不利则不拜,有害则除。” “正有鉴于此,我这仙人也算是如履薄冰,生怕逆了人心大势引发仙凡对立……到那时,我自不会束手就擒,与这大明朝举国为敌,你说得死多少人?还有这周道登口中的人心大势,究竟是什么东西?” 吕维见这大明朝鲜有的另类、开明大臣似乎被自己这些话吓住……可能这老头儿也没接触过这种交流方式。 不由长叹一声,吕维收敛情绪,相对平静:“无人能拒绝长生之机,别说长生,就是延寿三五年,也是无数人梦寐所求却不可得的东西。这些东西我都有,却也有所局限。我所虑的不是眼前三五年,而是今后三五十年的问题,不甘心消亡的文武臣僚如过江之鲫,我又拿不出更多的给与他们延寿……徐先生,你说这世道会乱到何种地步?” 被询问,徐光启也往长远去想,隐隐间也持类似的看法,但也立刻有了应对、解决的办法。 只是还不明白其他天官的态度,徐光启未有异色:“仙家所虑之深远,非小民所能想。贸然得悉仙家长久之虑,小民还需时日细细推敲才敢做出结论。而小民年老体衰精力大不如前,多有昏聩、短视之处,还望仙家体谅。” “呵呵,是我急躁了。” 吕维扭头去看侍奉一边的张平安,张平安会意躬身离去,去北边摘取桑葚,吕维则说:“那就先不急于一时,徐先生可与周道登、卢象升二人探讨一番局势,这样知根知底徐先生也好做下决定。” “还有这兴修水利、南稻北移、推广土豆及筛选良种四件事,无不是利国利民利在千秋之事。” 吕维递出徐光启的各种书,着重讲说农政书:“世界再大,对百姓来说也是空的,唯有这衣食住行才有切身关系。徐先生愿来助我,我将选一府之地请徐先生治之。至于几何之类,也该推广宣扬,你稍后持此竹简去见周道登,与他一同讨论今年顺天府院试相关事宜。” 当着徐光启面前,吕维从一侧抓一把最近才裁剪,以细鹿皮绳编织的竹简,道天内算是有了能长久储存文档的工具。 每枚竹简长一尺二分,正好书写三十六个字,竹简背面刻有编号。 在神龙字典精细微操下,吕维输出的灼热真气烙印漆黑文字:“徐光启原是礼部侍郎又精通几何数学,唯有精于数学才能格物自然。自然经科一事,你与徐光启一同探讨,不得专权吵闹。另有徐光启所编农政全书,你协助他一同编撰,以徐光启意见为主,务必实用。” 张平安也取来桑葚,亲自送徐光启离去。 徐光启留下了地球仪,人走没多久,地球仪就腐朽化成一滩灰渣,没入葱郁草地不见点滴痕迹。 道天内又恢复平静,舍民们还在有序建造新房,或制作新的竹制武器。 狼筅作用远不如预想的大,所以这次不再制作狼筅,而是制作单耳雄戟……没有铜矿、铁矿,所以新的长杆武器只是以单耳雄戟为模仿样板,制作出了最原始的十字戟,后续有矿石后就能改进结构,具备勾、锁、啄、推等辅助技巧。 终究是给民兵性质的舍民自卫用的武器,越长越好,不需要他们冒险肉搏。 武器越长,真气灌输阻力就越大,所以越长的兵器反而不适合吕维这样今后的核心战斗力使用。 不足两尺长的短刀短剑,长近四尺的长剑……这几乎已经囊括了今后适宜武器的长短范围。 而吕维,则抚着神龙字典询问:“什么时候我才能不需要辅助,自己精细控制真气刻字?” “全面掌控情绪时,自然能精妙驱动真气。” 吕维皱眉,又问:“青阳聚神观……这道冥想入定的修炼法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让人收敛情绪长久保持平静情绪。还有我现在修炼的九阳真气,也在影响我的情绪,现在勉强能克服。为什么运用剑气技巧,也要学会刺激自己的杀意怒气?” 神龙字典在他手中连连振动、轻颤,陆续罗列答案:“青阳聚神观,凝聚精神意念与自然交融,汲取自然力量壮大体内生机,孕育真气。长期修炼,自能炼化杂念,使人精神专注,稳步成长。” “真正认知自己,就能明白情绪是什么。控制情绪的过程,是逐渐开发、解放真我的过程。唯有真我能精妙驱使真气,唯有释放真我,才能领悟无上剑技,分身斩。” 随即,分身斩的释放影像出现在吕维面前,大致原理也罗列出来。 是凝聚精神力量构造一个载体,这个载体充斥着纯粹的战斗意念,会裹着真气、自然力量并燃烧冲向目标,以牺牲全部发动最为凶悍、迅猛的一击。 吕维心意一动,影像上浮现四个字‘剑气化虹’,这让吕维嘴角抽搐,这只是他用来糊弄皇后的一句自己也不怎么理解的话。 好端端的字典为了解释这个过程,就用吕维能大致理解的形容词来描述。 剑气化虹也是技巧? 可吕维越看,越觉得影像很熟悉,好像在很多游戏画面中见过,如马超曝气后的仙人指路,也有些像逐日剑气。 随着他思维扩散,神龙字典上剑气化虹四字涣散,重新凝成四个字,逐日剑气。 “为什么这样,你是神龙帝国文明的种子,和那个落后的游戏没直接关联。” 应吕维所问,字典页面泛起涟漪:“便于你理解。” 第60章 死因毒杀 面对长生诱惑,有人能拒绝么? 吕维不认为有人能拒绝,徐光启很快就接受征用,一举跻身承天使司正二品承天使,成为天司第一任主官,惊掉了无数人眼珠子。 难道仙人喜欢信仰西夷宗教的人? 唯有这个解释了,魏忠贤惴惴不安,笑吟吟如沐春风的模样前往承天使司拜会徐光启,随行的有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的冯栓,施来凤,张瑞图。 没错,这三个人都是礼部尚书,又都是内阁大学士。 这也是魏忠贤没办法的事情,即要压制、平衡内阁的权力,还必须要找出有足够份量的人填补内阁。不然内阁空置,就如万历旧事一样,非得被朝野骂死不可。 不过魏忠贤已开始张牙舞爪,正试图推动修建生祠一事逼迫地方督抚全面臣服,要么不要脸面臣服阉党修建生祠,要么离开官场。这场荒唐的政治风暴席卷全国,本意就在撕掉督抚大臣们的伪装,便于掌控京中、地方上的舆论风气。 一旦事成,督抚大臣们都干了脏事,乌鸦也别笑话锅底黑,再使用起来也就趁手、方便许多。 有意思的施来凤、张瑞图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彼此共事已有十八年,几乎是绑在一起的两个人。 都是万历三十五年的一甲进士,一个榜眼,一个探花;一起进翰林院熬资历,一起熬了十八年,然后被魏忠贤挖出来,资历、名望也是足够的,以礼部尚书身份入内阁担任大学士。 而冯栓更猛,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那年只有十九岁,授官翰林院,与他父亲同朝为官。 天启元年他父亲在河南左布政使职位上回家养病,恰好建奴入侵辽沈,各地紧急动员,因此遭受杖刑后丢官,大冬天的一顿板子打完,人也没抗住,冯栓回家守孝。 使他们丢官的是河南巡抚张我续,一个资历很深背景很大的人,资历深到张我续十八岁举万历八年进士;背景深到张家父子三进士、两尚书。 资历、背景太深也不是好事,意味着时间越久,牵扯的事情就越多,在这个党争风气刚刚被压制住的时期,资历深厚从来不是什么优点。 天启四年冯栓拦住魏忠贤出城的仪仗队伍为他爹喊冤,正缺人手的魏忠贤恢复了勉强能算乡党的冯家父子官位,冯栓也就成了魏忠贤的铁杆。于是乎,去年刚满三十岁的冯栓就以礼部右侍郎的身份进入内阁,随即补为尚书。 至于张我续,在党争中落败,不甘心失败,也投靠了魏忠贤,如今担任户部尚书。一个不入内阁的户部尚书,就是个任人取拿的钱袋子,没啥地位。 现在三名礼部尚书兼任的内阁大学士随魏忠贤来给徐光启庆贺升官,这是在炫耀拳头呢,还是在炫耀拳头? 首辅顾秉谦的儿子是魏忠贤的干孙子,这关系不需要再说;次辅黄立极又是魏忠贤的乡党,来不来这里都一样,他们两个已死死绑在魏忠贤身上。 同时存在三名礼部尚书,这不奇怪;但同时这三名礼部尚书又是内阁大学士,首辅又不执掌部堂事务,就次辅黄立极管着吏部大权在握,怎么看这内阁都没啥权威。 真正有权的内阁,要么兼管吏部,要么管户部,再要么管兵部。 内阁没权,权力自然转移到了魏忠贤、司礼监身上。 魏忠贤带三个大学士自然不是单纯来给徐光启祝贺的,他是来表达祈雨意愿的。 正好拿徐光启在房山县修建水渠、开荒一事拿来开说,意思很简单,修建水渠虽有效果却也很麻烦,而且北方久旱少雨,修了水渠也没多大效果。还不如你们这些天官好好在仙家面前为黎民苍生乞讨一场适量的雨,如此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魏忠贤带着人在承天司走祈雨程序,表达朝廷、皇帝对旱情的急切,对受灾百姓的关怀。 另一边,张平安代表吕维给徐光启赐下征拜天官的符诏后,也将魏忠贤的试探带回吕维身边。 “祈雨?” 吕维心中不快:“难道我就这么好说话?就跟天气控制仪一样,他们要风给风要雨给雨?” 张平安也是脸色不好:“道尊,仆以为此事万万不能开头。为一地祈雨,只能得一地民心,却要失去各地民心;若为各地一同祈雨,那道尊威严何存?民心即是人心,人心常有不足。升米恩斗米仇,道尊今后若不施法布雨,岂不是会引来无数怨念憎恨?” “我自然知道风调雨顺对大明社稷意味着什么,可他们高看我了。” 吕维手捧着神龙字典,询问祈雨相关内容:“需开拓北极镇守府、南海镇守府,牵引南海云气、北极寒气相交,即可落雨。” 镇守府? 吕维眉头紧皱,字典页面流光闪烁:“镇守府,道天隶属下级,类同福地。需一颗龙珠为载体,以牵引自然力量。镇守府与道天之间可建立传送门,目前第一座镇守府万仙宫即将孕育成型,请密切关注。” 镇守府只是一个的符合时代的名称,吕维心中乐意的话,可以改为其他称呼,如某某百户所、某某苑、某某衙门什么的。 心中疑惑好奇,他分别查阅这些第一次见的词组,传送门的款式、建造标准也罗列出来,简单的令人发指,就是个简单的牌坊。层次不同,牌坊建造材料不同,无非木材、石材、玉石三种。 万仙宫,在字典解释中更是直接又简单:“万仙宫,承载凡人追求仙道之意念而生,因缘巧合建在矿洞,十分重要的资源产地。又因与大明帝国诸多皇陵比邻,后续可能会激活皇陵形成魔物,还请严加防守。” “镇守府,可任命镇守使一人,执掌相关权限。” 吕维还有不解,询问:“不是说需要龙珠才能激活镇守府?怎么就冒出一个万仙宫来?” 字典浮现画面,让吕维无语,画面中是崇祯、王承恩景山上吊的画面,一旁有注解:“魔龙已被封印在万仙宫,会汲取毁灭情绪及自然力量凝聚形体。建立万仙宫传送门前,务必扩增道天内八卦锁龙井,使达到最高级别。唯有如此,才可镇压魔龙,洗练邪魔之气。” 难道是神龙字典见猎心喜,第一次见到信王,就直接动手弄死了? 这可比自己杀伐果断的多,吕维感慨之际,不想神龙字典上浮现字迹:“魔龙人体死于毒杀,原因不可预知。是否推演卜算类技能?” 吕维干咽一口唾沫,上次你推演个功法,就弄死京城内外僧道及相关人士万余人,现在还推演? 难道字典里就没有卜算储备技术? “存有卜算运行库,与本世界相冲突,需调解、推演出新型运行库。是否推演?” 吕维眨动眼睛,还真是为难呀…… 不过你这运行库三个字,是不是暴露了什么?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第61章 胁迫 初五这天,张平安按例将灵果分别送到皇帝、皇后二处。 皇后也在太液池金水桥西的蚕池领一众勋戚、百官夫人、女眷百余人一同剥茧抽丝,以示朝廷宣扬、推崇节俭之风。 这本就是皇后职权之内的事情,勋戚官员的夫人每年定期入宫觐见皇后,也是皇后权威所在。 许多皇帝、勋戚公卿之间不便做的事情,就可以通过这个途径完成。 这些入宫的各家夫人除了勋戚之家外,其他以文官四品武官三品为界限,都佩戴直属于坤宁宫的云花圆牌陪字号腰牌,这样的腰牌有二百枚。每次宫中举行类似活动时,就会备案分发到各家,人、牌号,出入宫门的时间、路线都做了规定。 规矩始终是规矩,蚕池在西苑紫光阁北,周围就有西苑净军、南海子净军的军营,和他们开垦的菜地。所以规矩管的也松,又不是在紫禁城中,故气氛轻松,各家夫人亲切交谈,她们最喜欢、最常干的事情和大多数中老年妇女一样,热衷于说媒,撮合她们眼中门当户对的男女。 另有二十余名少女洗涤蚕茧,褐黄色污水中洗出白净素茧,其中气味不太好闻。 这些是给信王选妃的层层杀出来的佼佼者,可惜信王暴毙,这些少女也都没了精神。 按照大明律令,皇后、太子妃选拔有着明确规定,有八级考核,先是天下海选五千名十四到十六岁的美少女入京,皇室掏路费;然后一层层淘汰,最后只有三百名留在宫里生活,详细观察后只选五十名出来,皇后、太子妃就从这五十人里选出三人来角逐。 亲王妃就没这么大排场,但也规矩繁多,有一点是必须保证的,那就是人选必须出自良民之家。不能出自贵戚,豪商,或高品级官员家庭,为的就是避免皇后家族势大,或者皇后家族有太过能干的人。 故而,给信王选的这批王妃候选人,几乎是北直隶适龄良家少女中最拔尖的那一批人,身形体态包括性格,皆无可挑剔。 起码,一层层考核过程中来,这些少女体态、性格上不存在一眼可见的瑕疵。 就现在,她们翻洗脏污蚕茧皆无异色,都是一副精明强干,经常操持女红的贤淑风范。哪怕信王暴毙,她们失去了通天捷径,可依旧保持着应有仪态,比勋戚、公卿们的夫人要强太多。 张嫣与李成妃在紫光阁执棋对弈,亲密交谈。 紫光阁原来是一座武宗皇帝修建的平台,专门用来跑马射箭训练近侍勋卫,后来改为台阁。南边就是嘉靖的万寿宫,已被一场大火烧干净。 嘉靖登基之初,也是个喜欢离开北京城到处去浪的人,表现的和正德皇帝差不多。但是根据命理,他是火命,所以宫殿经常遭受火灾。比如最出名的一次出宫游玩,行宫遭遇大火,嘉靖被困在里面。 文臣们都说皇帝是火命,这是天意,态度敷衍,救护不力。 好在嘉靖的奶兄弟,发小陆炳撞开宫门,把嘉靖从火场背了出来……这事儿之后,嘉靖就躲在紫禁城不出来了,结果又遭遇宫女刺杀,差点被活活勒死。再然后,嘉靖连紫禁城都不住了,学正德皇帝,搬到西苑和亲近的宦官居住。 嘉靖修建了万寿宫供自己居住、修炼,结果很明显,还是很意外的起火烧掉了。 总之大明朝的皇帝,但凡有点主张的,总是和意外危险紧密相连。 皇帝都如此危险,嫔妃、宫人、皇子皇女们,自然也是危险的。 就在这紫光阁上,李成妃远眺入宫游玩的勋戚贵妇,有的结伴在树荫漫步,有的泛舟游赏太液池风光,她目光轻蔑:“娘娘,小妹听说这几日客氏常往李康太妃处走动,还知晓了许多事情。” “据说傅懿太妃本是乐意送宁德、遂平二位公主侍奉仙家,却遭人恐吓,不得已才再三拒绝。这恐吓之人,一者是客氏,二者就是李康太妃。娘娘若是能保傅懿太妃母女三人太平,此事或许可能成功。” “乐安那里实不能指望,客氏再三游说李康太妃。据她所说,皇帝和仙家之间必有所争,唯有乐安能缓和矛盾消弭误解。是仙家、皇帝有求于李康太妃,满朝公卿勋戚亦然有求于李康太妃。所以,乐安不必忍辱负气。” 听到这里,张嫣忍不住轻笑,容光焕发:“她哪里来的把握?就认定仙家会喜欢乐安?” “她说仙家是个好说话的性格,托魏忠贤和诸位天官讲述明白,仙家极有可能明媒正娶,如此皇室亦有光彩,亦可振奋大明士民。” 李成妃吃一枚桑葚,又看向那一排在树荫下洗涤蚕茧的少女,口吻轻讽:“皇帝是个好说话的性子,可多少熟人就那么不见了?皇帝尚且如此无情,更别说是惯看春秋更易的仙家。娘娘,这些秀女又是如何答复?” 张嫣面容隐隐有笑意,但口吻不善:“兴许和妹妹猜测一样,这些秀女或多或少遭受胁迫,无人答应侍奉仙家。本宫也是疑惑,究竟有多少人在盯着这事儿。皇帝又把这事儿托付于本宫操持,内内外外无从下手。难道要等各方物色人选后,再促成此事?” 良家出身的少女,意味着她们体会过民间疾苦,起码是耳熟目睹的;也意味着她们家庭相对健全,这样的中产之家最经不起权势胁迫。不像光脚的泥腿腿,逼急了拼死也要给你身上吐口痰。 也是口吻无奈:“傅懿太妃那里,妹妹亲自走动询问。她若是有意托付一对女儿,本公亲往道天拜访仙家,为傅懿太妃及宁德、遂平二位求取符诏。如此一来,也就无忧了。” 李成妃爽快应下,指着自己下巴直言不讳:“小妹自然是愿意为姐姐赴汤蹈火的,可终究势单力薄,那贱媪猝然发难,小妹岂能苟活?还请姐姐出面求取一枚符诏,以护我安全。” 张嫣深深看一眼巧笑嫣然的李成妃:“是姐姐疏忽了,初十日仙家照例会下赐灵果,姐姐前往道谢。就为妹妹和傅懿太妃母女三人求取符诏,也望妹妹这两日能问清楚傅懿太妃的心意,免得姐姐白白奔波还闹出笑话。” 李成妃又侧头去看那些被选中的秀女:“那她们呢?姐姐是准备放归民间,还是……也胁迫一番?” 张嫣反问:“妹妹觉得这恶人,该不该做?” 李成妃沉默,胁迫这些秀女入侍仙家并不难,获益的是这些少女本人;可她们的家人必然会遭受报复,这笔仇很可能以后会算在张嫣头上。 第62章 俸禄问题 每月十四、十五陆续发放百官俸禄,承天使司设立将近一月,六月中旬发放俸禄自然也就成了户部的一件头等大事。 京官、地方官俸禄折算方式不同,京中各衙门官员俸禄、补贴也有不同,承天司究竟该怎么折算俸禄,也就成了户部尚书张我续的一件心病。 故,早早拿着一封礼部开具的承天司官吏职表,和根据这份职表计算的俸禄表单亲自来到承天使司,讨论俸禄折算具体方式……如果可以,张尚书自然可以承担一些责任,给天司的官吏开具优渥折算。 正值夏收之际,徐光启又跑回房山县观察他的新田收割情况;周道登又忙于周旋于翰林院、国子监、太学,企图从中选拔出擅长学习数学、几何的学生。 道法自然,学道就是学习、认知自然,最直接的手段、方式就是数学、几何手段。 吕维都这么说了,基本上首届自然经科院试,就定在数学、几何范围内。 袁枢又不在,卢象升就成了承天司的坐堂当值官,也在计算着天司官吏的月俸。 按吕维推敲出来的十二品官制来看,现在天司官职表单存在严重问题,几乎没有中层承上启下的中坚官员。有的只是四位堂官,再其他的都是执事官,且数量庞大。 执事官无一不是四位堂官先后自行征辟来的,如何给这些亲旧故交、乡党评定品级,的确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卢象升不好擅专独断,也是请教吕维后,才正式定下执事官的具体职责,将品级和职责挂钩。现在就可以按着具体从事的工作往十二品官制里套用,任谁也得服气,没什么好争议的。 按吕维的意见,从下到上,从十二品是从事官;正十二官助理官;从十一品主任官;正十一品协理官;从十品执事官;正十品为总理官。 具体负责一项工作的执事官才能被评定为从十一品主任官,这就导致六级执事官里,普遍只能定义为从事、助理、主任,也只有卢象升这些堂官的亲随可以定义为正十一品协理官。 卢象升信不过外人,他的亲随官由胞弟卢象观充任。 至于从十品执事官,正十品总理官,都是独当一面的的中级官位,隐隐能和九品官制里的知县挂钩,哪是轻易能授予的? 张我续来时,卢象升正拨打算盘计算月俸,这还没算张平安手里那支突然聚合起来的八百军士。这八百军士走的是三千两的军饷支出,专款专用与官员俸禄不挂钩。 隐隐之间,彻底将军中武官从十二品官制中隔离出去。 “张部堂亲至,可是户部又有什么重要事情?” 卢象升迎张我续到偏厅用茶,张我续手里捧着一叠新扎名册账表递与卢象升:“卢天官,本部所来正是为列位天官月俸之事而来,此关系国朝体面,自然是头等大事。” 见卢象升翻动名册,这是吏部所编的名册,几位天官,及各自征辟的属吏都录名其上。一向政务懒散精于人事的吏部竟然详细调查了属吏的工作性质,以及各自的名望、人脉,普遍定下了稍高的品级待遇,最低也是个正九品,高的如卢象升的亲弟弟卢象观竟然定了个兼领中书舍人俸禄的正七品双俸禄待遇。 名册越往后翻,卢象升越是惊异,竟然还多出一个兼领从五品鸿胪寺少卿俸禄的孙元化。 孙元化是徐光启的弟子,擅长火器被任用于辽东,协同袁崇焕守宁远立下大功,军功还未叙升,结果只是举人出身,兵部职方司主事的孙元化人在宁远,估计这时候连徐光启的征召书信还没收到……竟然就被吏部定下了从五品待遇? 典型的越级超擢,这可是当下阉党骨干成员才有的待遇呀! 内阁次辅、吏部尚书黄立极还真是慷慨,还没见着孙元化的人,更没和徐光启、承天司打交道,就定孙元化一个从五品鸿胪寺右少卿的兼职,这到底是在示好,还是在给徐光启制造工作矛盾? 整个承天司就没中层官员,卢象升、袁枢这两个正四品左右参议下面,只有即将拟设的正七品署丞,主簿、库令三个岗位。 周道登、袁枢为躲避人事烦扰,把选拔、举荐这三个岗位人选的事情交给了卢象升。卢象升不敢贸然举荐,结果吏部隔着那么远就伸手搅合承天司内部的官吏品级待遇……是不是意味着今后承天司的人可以经过吏部任免升调,吏部也可以调外人进入承天司? 换言之,若承认吏部拟定的这些人事品级待遇名单,岂不是认可吏部继续保持对各部的人事任免大权? 这人事权是吏部的,岂不是也等于是魏忠贤的,也是皇帝的? 卢象升眉头紧皱,可直接推翻这份品级待遇名册,岂不是直接得罪了徐光启、孙元化? 深吸一口气,卢象升放下这份问题重重用意堪称深远、恶毒的吏部所编名册,迟迟不语。 张我续资历实在是太深,都察院上下御史抱团要搞事情,已把张我续定义为死人,自然不知到承天司内部在谋划什么。 “卢天官可是有不妥之处?部阁集议时,阁老们一致认为天司官吏服侍仙家劳苦功高,的确该给予优厚待遇。”张我续语腔缓缓观察卢象升脸色说话:“若却有不到位的地方,户部愿意改正。” “这不是户部的问题,户部本无过错,何谈改正之说?” 卢象升转身将自己拟好的承天司官职名册递给张我续:“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等食大明俸禄却为仙家效力,是该忠于大明还是忠于仙家?世无两全之事,我等皆不愿首鼠两端。仙家也有不满之处,这才接连征用朝廷削籍之周公道登,徐公光启。本官与袁参议食大明俸禄,哪里比得上周、徐二公食仙家俸禄?” 卢象升微微抿紧下唇,口吻坚定说:“奉仙家诏令,今后承天司内官吏自筹银俸,不再烦扰吏部、户部。而本官与袁参议乃皇上借调于仙家暂用,今仙家已有徐公光启、周公道登辅佐,自不需我与袁参议画蛇添足,也该回朝听任吏部再行拟用。” 张我续递还名册,他可不信卢象升、袁枢会主动辞职离开承天司,一副认同模样:“卢天官所言有理,这天司官吏的俸禄,的确不该从户部支发。若是别的事儿还能商议,这终究关系仙家体面。还请天司呈文于内阁,这样我户部也就置身事外了。” 第63章 茶 道天内,吕维正打磨一枚宽两寸,长三寸三的竹符。 这是特意挑选灵性分布均匀竹筒,先浸泡在锁龙井中蕴养灵性;再然后裁剪成统一款式,由吕维亲自打磨。 道天内并无石材产生,打磨竹筒的石料也是制作而来,即晾干的泥坯浸泡在灵泉中蕴养其灵性,使之石化。 这简直是革命性的发展……石斧、石质器皿都可以制作;比起石质器皿,随着道天内舍民聚生数量增多,出现掌握陶瓷、玻璃烧制技艺的工匠也是必然。 张嫣一身玲珑得体的鹅黄底色纹饰新绿兰竹的宽敞曳撒而来,她本就身姿颀长,如今又是网巾束发手拿一柄折扇,气度飒踏兼有明媚之色。 领着韩秀娥,张嫣左右打量着道天内变化,信步闲庭而来,双手合抱夹着折扇对吕维稍稍施礼:“真人修为愈发高深了,可喜可贺。” “何以见得?” 吕维展臂示意,与张嫣一同来到井边竹席上,两人分席而坐,面前各摆青竹几案,张平安则陆续取来备好的家当,如表层轻微石化的土陶盆,已点燃的香竹木炭,还有开孔盛装灵泉又封住的竹筒。 吕维张嫣分席面对面而坐,两人之间张平安、韩秀娥左右周转,以木炭烹煮竹筒中灵泉。 一时无语,吕维静静任由张嫣打量,张嫣目光灼灼:“真人修为确是高深了,上回本宫拜访真人时,真人心绪颇为不稳。如今已如泰山稳固,又如天渊深厚,实不可测。” “是吗?” 吕维有些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大变化,直说:“可能是我已经适应了这里,也习惯了现在这个身份。比起在天界衣食温饱高枕无忧,现在一切从头积累、发展,虽有些危险,但也更有意思了。” 张嫣听了面容上的笑意更浓一些,也口吻直爽:“那真人身边可缺伺候洗漱之人?皇上已着宗人府、礼部遴选各藩适龄宗女,也命本宫于北直隶所选秀女中择佼佼者进献于真人。” 吕维轻轻摇头:“皇帝倒是有心了,我这里不适应凡人久留。若是有隐疾、病患,往往我还来不及救治,便会被邪气侵蚀一空,骨肉顷刻崩解。除非一人赐下一道符诏,可符诏不能轻授。” 突然心中一动,吕维自我感觉情商上线了:“再说,我要她们何用?我之心意,皇后难道不知?” “真人又说笑了,何必打趣本宫一介妇人?” 张嫣抖开折扇掩住口鼻轻笑,紧接着说:“傅懿太妃有二女,并有殊色且生性淑婉,唤作宁德长公主、遂平公主。傅懿太妃、皇帝皆有意使诸位公主入道天侍奉真人,以缔结情谊巩固社稷。傅懿太妃及二位公主无不仰慕真人神采,只是受客氏胁迫,不敢答应。” “本宫以为真人不妨为大明社稷考虑,暂且留二位公主在道天内做些洒扫之事。这样皇帝、朝臣、天下臣民自能心安,不生妄念。” 她敛去笑意:“本宫今日正为此事而来,还望真人给本宫稍许颜面。” “皇后都这样说了,这面子我不能不给。若还有其他事情,皇后一并说来。” 吕维眉头依旧皱着,两个皇帝的妹妹跑到这里来居住,还怎么和……随即他眉头舒展,这样才好,这样才妙,正好不惹诽议。说着露出笑容:“近来道天内诸事已走上正轨,也有徐光启这样栋梁之才来投,在内在外都不需亲力亲为,时间充裕,能做点其他事情也不妨碍什么。” “既如此,容本宫斗胆向真人讨要些符诏。” 张嫣目光坦荡落在吕维脸上:“宫中之事真人也有所知,有仙家符诏护身,许多人才敢挺直腰杆做人。否则受人凌迫,只得卑躬屈膝巧言令色。” “此事不难。” 吕维见竹筒水沸,亲自伸手抓住滚烫竹筒,另一手用茶勺舀一勺早上才炒好的新茶,只有小小一罐。 装茶竹罐揭开,茶香气弥漫而出隐隐有淡淡青紫流光,张嫣目光落上去已挪不开了。 韩秀娥更是目光专注,看着吕维为四枚打磨光滑的青皮竹杯里注水,不由心跳加速咚咚的,不敢再看奢望什么,头赶紧垂下。 沸水冲泡,顷刻间浓郁茶香隐隐将四人包围,每一口呼吸都觉得神清气爽,种种心灵尘垢瓦解不见。 只觉得这天地一片清新,仿佛暴雨之后烈阳灼烧的山野,葱郁而明媚。 吕维先递出一杯给张平安,张平安转手递给韩秀娥,韩秀娥才小心翼翼递给张嫣,张嫣也是双手捧着,俯首浅嗅,不由双目闭上,静静品味。 吕维又递出一杯给张平安,张平安递给韩秀娥还使了个眼色,顿时韩秀娥喜笑颜开,对着吕维赶紧半俯首做感激模样。 吕维只是笑笑,将第三杯递给张平安后,自己才端起第四杯热茶闻了起来,舍不得喝。 有些怕口感不如意,远远配不上这灵气弥漫的茶香。 待茶水稍稍降温,吕维趁热饮一口,茶汤入喉,顷刻间身体舒爽,体内真气竟然也受刺激活跃起来,缓缓转动,自主吸纳周围的自然力量,炼化、壮大。 这个过程十分缓慢,可胜在自动、持续……被动修炼都这样,那主动修炼时,以现在真气的活性,岂不是效率更高? 这还是初生之茶,等以后灵性凝聚,那茶叶效果岂不是更强? 吕维又小饮一口,始终闭着眼睛,精神焕发感受四周涌动的自然力量。 张嫣率先睁开眼恋恋不舍看着空杯,茶叶冲泡后竟然连残渣都无,不愧是天地精粹之物。 待吕维睁开眼,张嫣才苦笑哀怨:“今日有幸饮了仙家珍品,今后哪能咽的下人间茶汤?” “你若喜欢,这一罐茶就拿去吧,我明日还能再炒一罐。” 吕维为茶罐盖上盖儿,递给张平安,并说:“再有七八日果林中蜂蜜就好了,皇后不妨前来赏花,尝蜜。” “拿了真人的茶,妾身怎好意思拒绝真人相邀?” 张嫣爱极了这茶,似乎怕韩秀娥保管不好,就拿在自己手里:“仙家奇珍,实在是令人惊叹。” “嗯。” 吕维仅仅轻嗯一声,手中多出两串儿竹符,分别烙印文字,足有十二枚一并递出:“其中六枚乃出入天关之令符,六枚是庇护魂魄之护符,皇后妥善使用。” 这本是给承天司各级执事官所造,还未准备充分,就先便宜了张嫣。 张平安看着这一切,目光又观察了几次雀跃、激动的韩秀娥,谋划着什么。 不只是他,都察院里的御史,承天司的许多人都在谋划着同一件事儿。 干掉阉党后,谁来做首辅! 第64章 浪漫 “这目无君父的孽障东西,难不成还真敢抗旨不成?” 魏忠贤私邸,他正泡脚:“你去内阁拟一道诏书,咱差人去司礼监那边接应,赶天黑前制好诏书,宣这位卢天官入宫觐见。” 次辅黄立极躬身站立在一侧,疑惑询问:“若不巧与皇上遇上,厂公岂不是为难了?” “难道你我的名望能调动这位卢天官?” 魏忠贤反问,略感荒唐哂笑不已:“周道登、徐光启还能和咱过过招,袁枢他爹也算个人物,可他卢象升是什么东西,也敢忤逆朝廷百年大计!” “你立刻去,今晚咱就要好好听听他卢象升的道理,难道他不是穿我大明衣衫,吃我大明米麦长大的人?他又不是仙家,是从天上来的!埋他祖宗的是我大明的国土,他祖宗世代是大明臣子,又不是归化番夷……这无君无父的孽障就该活活打死在殿前!” “别愣着,今天务必办了这事儿!不然明日传出去,搅得京里上上下下风风雨雨不得安宁,恼怒了皇上,我等百死难赎罪过!” 看着黄立极匆匆离去背影,魏忠贤扭头去看掌班刘荣,刘荣躬身趋步上前:“厂公?” “卢象升脾气倔强,他这是决心跟咱这帮人摊牌了。” 魏忠贤正说着,刘荣就屈膝跪倒在面前,为他搓洗双脚,魏忠贤颇为受用,声音缓和下来:“这不是摊牌的时候,也不能摊牌。稍后咱借万岁爷威风训斥他几句,他若认错服软,那自什么都好。若执意从吏部脱去官籍……那许多事情就容不得我等迟疑。稍稍迟疑,就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还请厂公吩咐……” “你即刻去户部,查一查卢象升这几年来的风评。若有出格、触犯国法的事情,你做好口供、人证,咱得让御史参他一本!这事儿必须得让三法司搅进来断案……天官也不能超脱大明律之外!” 刘荣心领神会,口供人证很重要,到底什么罪、多大罪反倒不重要……这些只是铺垫,为的还是把三法司引出来,只为确立一点,那就是大明律对天官的制裁权。 大明律威严保全,那朝廷威严就在,这威严不倒,卢象升这些人脱离吏部掌控,也摆脱礼部官籍限制……可还在大明律治理范围内,隐隐间承天司也就能算是人间衙门,不是高人一等、见官大一级的天司。 也就找个鸡毛蒜皮的小毛病,没有的话,以东厂威名、手段,炮制一个污点证人还是不难的。 仙人再强,天司发展势头再猛烈……那也是远水,东厂这团大火足以先把触怒、不合作者烧成灰烬。 承天使司官衙后院,傍晚入睡前,卢象升如往日一般仅穿单衣,双手挽动一柄重一百斤的大关刀缓缓舞动,以此强健身体打熬气力,这是他中进士前就用的练武用刀,对刀身配重娴熟于心。 卢象观趋步而入,少年稚嫩脸上绷得紧紧:“兄长,行人袁继咸前来宣旨。” “袁年兄?可知旨书用意?” 卢象升将练武佩刀递给随侍他练武的高壮、雄武青年,披上衣袍,见弟弟面有难色,卢象升仰头去看西边染红的云霞:“该来的还是要来,这天不得不变。” 自幼身负巨力又天赋异禀,他本就有一种天降大任的使命感。 可以想象,其他士子、考生出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甚至江南地区又开始复古流行士人阴柔美,虽比不上嘉靖时期名士普遍爱女装那么疯狂,但也让卢象升十分抵触。 随着年龄渐长,特别是他觉得自己一拳就能打死一个同学时……内心的使命感就更为强烈了。 仿若离群的虎豹,卢象升积极进取,科举道路上顺利的不可思议,简直是耕读之家的典型励志榜样人物。 稍稍整理冠服,卢象升来到前堂,一众当值属吏俱在,与卢象升汇合。 这些属吏无一不是卢象升在京师求学、游历的小老乡,再要么就是弟弟的几个好友,再无什么外人。一个个神情雀跃,衣装干练腰悬佩剑,二十余人拱卫着卢象升走出前堂。 “承天使司左参议卢象升上前听宣。” 行人司的行人袁继咸双手捧着圣旨出列,袁继咸与卢象升是同科进士,两人目光稍作接触,卢象升心中底气大增,上前俯身拱手:“袁天使,自仙家降世时缺乏听调之人,皇帝使卢某与袁伯应改立仙家门下以作侍奉。故,卢某直隶于仙家,虽系大明子民,却实为大明外臣,的确不该,亦不能尊奉大明皇帝诏书,此有违臣从本义,还望谅解。” 袁继咸板着脸,语气平淡:“如此说,卢参议是要抗旨?” “非有心抗旨忤逆大明皇帝,实在是旨诏违背臣从本义。我乃仙家之臣,如何能听大明皇帝诏令?此乱命也,恕卢某不能听从!” “大胆!” 随行颁布旨诏的宦官高声喝斥:“卢象升!仙凡有别,你虽系仙家门下效力,亦是我大明子民!如何受不得万岁爷旨诏!我看你分明是存有二心,有意离间二圣!” 卢象升对着东北边儿通天云雾气柱拱拱手:“某只知仙家符诏,不认大明皇帝诏书!若卢某触及死罪,还请三法司定出罪行,行文于我承天司,卢某是否服刑,自有天司各官定论!” “反了,这卢象升丧心病狂分明要反!” “不拿下他,万岁爷、朝廷颜面何存?可拿下他,开罪仙家不说,谁又敢审问他!” “可总得拿出个章程来,不能这么拖着。入夜宵禁,就不怕再生出张平安旧事?” “厂公,不能不防,万一又有宵小假冒东厂番役前去擒拿卢象升……一旦起了冲突伤及卢象升性命,那如何向万岁爷、仙家交待?” 秉笔直房,魏忠贤所在的偏厅里,大小宦官头目聚集在一起,魏忠贤默然无语,倍感棘手。 消息也以稍稍慢一步的速度传到张平安那里,紧接着他呈报给吕维。 天门楼阁上,吕维静看外界夕阳下的北京城,一切皆是暮色,范围丝丝血红,隐隐黑气缭绕。 他双手按在冰冷墙垛,另有一番感慨:“今时不同往日,我刚来时,什么都迟一步,处处受制于人,只能做出几样别人定好的选择,难以自主。现在事发之际我就能知,不仅能从容应对妥善选择,也能好好想一想这件事儿该怎么收尾。” 张平安侍立一旁默然无语,吕维却问他:“你说卢象升是活着好,还是如你这样更好一些?” “道尊,仆以为卢象升此时不能转生。他若转生,皇帝那里必然不安。” 张平安头抬起:“魏忠贤一举一动,虽无皇帝授意,但大体皆在默许范围之内。天司日益庞大,道尊又用人不疑,皆授予自辟属僚大权,又使仆及列位天官统领部曲,宛若一家一姓之私兵……仆不敢妄猜皇帝心思,但京中文武舆情激烈,已似干柴烈火。” 每月三千两银,养八百不受猜忌的私兵……几乎是每一个有点雄心壮志的武官终极梦想! 武官眼红这样的机会,一些青壮文官就不喜欢? 万历三大征背景下成长起来的新一代文官、士人,又经历了萨尔浒、沈、辽接连大败,先后阵亡边军精锐几近二十万之众! 现在的新生代文官、士人,经历了军事辉煌和急速衰变的转折,他们有一种独特的情怀。 比起想稍稍自由一些的武官,同样被体制限制住手脚的进士将领自然也点燃了内心深处的那团火。 见多识广的进士将领,比武官更渴望这种机会…… 比起武官,进士将领普遍有文人的浪漫情怀,因浪而生,因浪而死。 能不能做好先不说,这种文官敢拼命的精神,仔细想想,哪个王朝末期存在过? 卢象升,显然具有这种以悲壮为美的浪漫情怀。 第65章 刺 都察院,入夜后一众御史除了当值的外,余下没有一个敢回家的。 左都御史周应秋,右都御史毕自严走在前头,毕自严任官程序还没走完,他有太多的政务需要交接,名义上还兼职户部侍郎、天津巡抚、 西城巡城御史杨维垣在各级御史目送下离开都察院,前往军营提调今夜的巡哨军士,只是他半路拐了个弯儿,来到工部尚书徐大化家中。 “诚如恩师所料,院司上下已然草木皆兵……学生以为稍有异动,明日将举大事矣!” 就在门前,杨维垣低声询问:“方公何时能抵京城?若被都察院诸人抢了先,朝局大改,方公亲至也无力回天。” “还需两三日之间……只要方公抵京,这一切将尘埃落定,不复纷扰。” 徐大化轻拍杨维垣肩膀,嘱咐:“仙凡相交以来,朝野动荡已非辽东建奴所能比拟。不要争一时之先,务必存留有用之身。” “是,学生明白。” 杨维垣稍稍拱手,后退几步,翻身上马,马蹄哒哒而去。 徐大化仰头长舒一口浊气,袖中拳头紧握,自己只是个负责三大殿工程的工部尚书,还不算首当其冲,稍稍自由一些,有一次投注的机会。 他曾今是浙党中坚骨干力量,不出意外的话,在原领袖方从哲病逝后,他应该会成为新一轮的浙党领袖。三大案的爆发,让浙党全面遭受清理,几乎名存实亡,他这个曾今的浙党中坚骨干,也没机会成为浙党领袖了。 魏忠贤的崛起,给失势、丢官的各党成员带来了重生的机会,皆摇身一变成了阉党,重返朝堂大权在握。 各党失势的官员加入了阉党,东林这个大联盟内斗也是失势的官员,转身一变也成了阉党骨干。 比如,现在头大如斗的刑部尚书薛贞,昔年堂堂东林干将,因为内斗、东林势颓而转投阉党,成了赫赫有名的反东林急先锋,东林元老、中坚骨干,就死在薛贞手里。 薛贞被急召入宫,魏忠贤亲自询问:“就天官卢象升抗旨不遵一事,刑部会如何定罪?” 一名名大权在握的太监侍立魏忠贤两侧,薛贞犹豫吞吐说:“厂公,此案无律例援引,实乃旷世首案,该由二圣钧裁,刑部不敢妄议。” “你刑部不断案,却想着把事情推给皇上……这事儿不能这么做吧?” 魏忠贤语气不快:“你也明白,这事儿早晚得掰扯明白,总不能让皇上去和仙家探讨。咱意思也简单,天官可以走天司的俸禄,也可不受礼部官籍限制,亦可不受吏部调遣。但唯独一点,这天官及所属兵吏、亲属触犯大明律,就得按大明律来判。” 薛贞大舒一口气:“厂公圣明!” “这板子得打的响一点,还不能把人打伤筋骨,你觉得该定个什么罪名好?” “厂公,不妨以‘子孙违犯教令’之罪定刑,依律凡子孙违犯祖父母、父母教令、及奉养有缺者,杖一百。卢象升虽系天官,却也是皇上子民,皇上乃是君父,发旨诏于他,这就是教令。卢象升身为大明子民却抗拒君父诏令,正好坐实此罪。” 薛贞刚说完,魏忠贤的掌班刘荣就进言:“厂公正好可以请万岁爷发赦免诏书于卢象升,以示君父宽大仁爱。” “就你机灵,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魏忠贤又嘱咐:“明日一早缉捕卢象升归案,就按他说得那样,先刑部发公文于天司,告知此事,再上门拿人。你与他好好说说如今朝廷艰难之处,也请他体谅朝廷威严,日后朝廷自不会亏待于他。” “厂公仁厚!” 今夜格外森严的夜禁中,一切波澜不惊。 初升的太阳照亮北京城,炊烟弥漫在城市上空,略显寂静的清晨街道上挑水汉子挨家挨户送水。 鼓楼擂响时,卢象升已用餐完毕,穿上绯色乌纱冠服,检查今日需要呈送的公文,都是昨夜再三确认过的,现在处于谨慎和习惯,再检查一遍,避免错别字的出现。 正式公文里出现错别字,级别越高的公文,相关人员受到的惩戒就越严重,公文经手相关办事员也会一并处理。 不过话说回来,以大明官员的胆量,无意识出现错别字也就罢了,故意收钱篡改诏书一两个字关键字的事情也发生过。 检验后,卢象升将公文收入红木匣中,却没有递给往日随自己入皇城的弟弟卢象观,而是给了身形高壮的葛麟。 “大兄?” 卢象观不满欲言,卢象升扫一眼过去,卢象观又闭口不言。 葛麟双手捧着红木匣:“卢公,弟以为该早日前往蓟辽招募勇士。” “时候未到,比之蓟辽,我更倾向招募子弟兵。待京中事务平息,列位可随卢某衣锦还乡,招纳俊杰。” “是,谨遵卢公之命。” 众人相送,卢象升、葛麟翻身上马,轻踹马腹扬鞭轻驰在皇城西大街上。 这条街东边就是朱红皇城高墙,西边就是安富坊,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 锦衣千户杨环就走在街道上,身上明晃晃的飞羽过肩赐服,身后跟着十余名精干校尉、力士。 卢象升、葛麟策马而过,杨环长呼一口气,笑问左右:“这条街上,现在有咱锦衣卫的人,有东厂的人,还有几个西厂的人,也有不知来头的几个人,你们说卢参议能不能平安入宫?” “砰!” 一声剧烈炸响,无数人齐齐变色。 马匹受惊长嘶,葛麟被掀落落马,还没爬起就去看卢象升,卢象升座下御马向东侧翻压住卢象升腿脚,御马腹部破开拳头大孔洞,正涓涓流淌暗红色马血。 “卢象升!你得罪厂公!罪该万死!” 西边青砖院墙上白色硝烟飘起,跳下三名矫健壮汉,当首一人咬牙切齿吼着:“左右弟兄,随我杀了这贼!” “卢公!” 葛麟抽刀在手阔步迎上去:“欲害卢公,请先杀葛麟!” “莫作纠缠!速战速走!” 当首之人右臂举起,短铳瞄着葛麟扣动,一声炸响后不看效果,丢弃手铳走出硝烟直奔着卢象升而去。 卢象升已抽出被压的右腿,左小腿肚子也被铅弹打的碎裂,他站立不稳背依朱红色城墙,反倒神色平静,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另两个刺客也齐齐举起手铳,卢象升拔出剑:“京中行刺,你们逃不掉的!供出主谋,本官饶尔等不死!” “我们活,家人就得死,没得选!” 刺客头目厉声呼喝:“快杀了他,不然全家上下都得死!” 四周锦衣卫、东厂、西厂人手反应过来正往这里奔跑,葛麟腹部中弹,左手紧紧压住出血伤口,右手握刀抡圆甩了出去,随即整个人脱力瘫软在地,气力飞速衰减。 诸多厂卫注视下,两名刺客激发手铳,硝烟笼罩一时看不清楚具体。 第66章 首辅 “先有张平安遇刺,今又有人刺我近臣,可见这大明局势已紧迫非常。” 中午时,周道登闻讯后飞马从通州张家湾赶来,魏忠贤似乎担心周道登也遇刺,紧急加派厂卫缇骑百余人护卫。 吕维递出一杯新冲泡好的茶给周道登,周道登平端小饮一口,又一气饮尽茶汤,不急不躁说:“道主,登莱方面可有讯息?” “未有,不过毕自严已遣心腹前往天津去了。京中有变,则天津响应。” 吕维也饮一口茶,至于为什么没人去刺杀魏忠贤? 魏忠贤出入仪仗、护卫格外的多,不方便刺杀,刺杀失败会引发魏忠贤疯狂反扑;另一个原因也简单,有胆量、有能力派刺客刺杀魏忠贤的人自然也清楚,魏忠贤只是皇帝树立起来的靶子,刺杀魏忠贤简单,成功后会引发皇帝更为酷烈的镇压。 现在不一样了,似乎这些人认为吕维又掀翻阉党并限制皇权的能力,极力刺激、挑拨其中的矛盾。 周道登心中火热,不避讳询问:“道主,肃清阉党后,内阁、六部可有称心人选?” “并无。” 吕维伸手从一侧抓一卷竹简,展开:“张平安举荐原内阁首辅韩爌,此人你怎么看?” “韩爌此人系东林元老,秉政理念与同为东林元老的叶向高类同,有兼怀各党之胸怀。只是此人外宽内忌,远不如叶向高纯粹。道主选此人为首辅,只会使东林蜂起……那些不是东林的人,也会以东林自居,自此覆水难收,尾大难除。” 周道登心平气和,对卢象升遇刺身死毫无波澜,缓缓讲述自己看法:“若是以韩爌为首辅,使之清查阉党,必能收获奇效。此事了结,不妨换一个心性宽和之人代替韩爌,以抚慰官吏。如此恩威并施,朝局不难平定。” 应急用的抹布,用完丢掉就行了,这就是周道登对两年前内阁首辅韩爌的定义。 可能是担忧吕维有这方面的顾虑,周道登如数家珍讲述韩爌的背景,韩爌背景十分复杂,可以追述到嘉靖时期的严徐党争,严徐党争开启了党争的潮流,韩爌就来自徐阶盟友高拱一系。 高拱有一个得意门生叫做韩楫,是山西蒲城人;高拱有个得力帮手叫做张四维,继张居正之后接任首辅,也是山西蒲城人;张四维舅舅王崇古是兵部尚书总督陕西三边。而蒲城周边就是有名的晋南盐池,张四维家中经营盐业十分有钱。 韩楫有个儿子叫韩爌,又娶了张四维的女儿为妻,这就是韩爌的身份背景。 所谓的东林领袖顾宪成……是万历放出来咬张居正的,东林起源苗头上,就跟反张居正的高拱一党有先天基础,随后就有了韩爌加入东林成为东林元老,几乎是北方东林人的盟主,他身后站着的是晋南盐商。 在韩爌之前,东林北方盟主是陕西人,却迁家到通州张家湾的李三才。李三才身后就是庞大的张家湾漕运相关商团,虽无商团这种名号或严密体系,但各地很早就有这种同乡、同行抱团发展的风气。 周道登家里很有钱,又算得上是宋理学分支掌舵人,本人又在翰林院混了十几年,有的是时间、人脉琢磨各派人物起源、彼此间的关系网络,这几乎就是一个活着的人形官场字典。 这种人形字典,充斥于翰林院、詹事府中,只是大部分人形字典各方面条件不如周道登。 他观察吕维神态,又斟酌说:“据臣所知,亦有一些传闻说中宫张皇后来历有假,非太康伯亲女。系罪官之女,收养于开封张家。此张,与张四维之张,颇有渊源。而高拱又是开封籍贯……臣猜疑正是东林掌权时诸人同谋,推举张皇后上位。” 吕维惊讶:“还有这种说法?此前张平安与我谈论过,我只当是魏忠贤、客氏污蔑、中伤皇后,她真是东林安插在皇宫中的眼线?” “此事臣难以断论,只是听闻韩爌担任首辅时,能侦得宫中隐晦之事。因而触怒皇帝,被一并清算。” 周道登心中正嘀咕,就见吕维拿出神龙字典,蓝白流光团如星云一样缓缓旋动,吕维则面容渐渐严肃起来,心里头想着:“本不想这样的,可云里雾里让人捉摸不透,就怕阴沟翻船。” “推演卜算技能!” 心意一定,他手中神龙字典蓝白炽光凝聚成光柱,直冲天际。 周道登口半张着,吕维拿起一枚竹简,烙印文字后递出:“你去一趟礼部,就说之前祈雨一事已有了结果。雨水不日将自来,但天地伟力不可轻用,近期借我威名而谋私利者,将受天谴。” “还有卢象升尸身,留在外界安葬多有不便,亦有隐患,你一并使人送来。并告知其部属,约明后两日间,卢象升即可转生天人。” “若魏忠贤旁敲侧击,你无须搭理他。” 周道登惊诧于吕维反应,还有好多话要说,如今也只能吞回肚子里,找机会再说。 这种展示自我,施加影响力的机会……非常的宝贵。 哪怕是清闲的翰林院里,哪个人讲课讲的好,受皇帝喜欢,那距离飞速提拔也就不远了。 周道登前脚走,后脚张平安就持一份书信前来:“道尊,工部尚书徐大化呈送密信。” 朝中有头有脸的都已在张平安这里打听消息,许多人送密信,态度复杂。即有魏忠贤授意,一同试探风向的,也有借此机会谋进身之阶的。 “大明官员深通三思之道呀!” “思危、思退、思变,一样不少。” 吕维将徐大化的密信递给张平安:“徐大化推举方从哲为内阁首辅,你如何看?” “道尊,仆以为方从哲不妥,万历末期内阁之中只有方从哲一人,或与叶向高轮流秉政。期间外有建奴做大,在内党争不绝,才有了今日祸患。今天下舆论,皆以罪在方从哲无能。甚至……仆也听人说方从哲有魏忠贤一半狠辣,也不会使国势颓败至此般地步。” 张平安说着低下头:“道尊,据仆看来,如今之天下,并无一人能使各方膺服。若有,就是魏忠贤这等以权凌人,不择手段之辈。仆年幼时也曾听闻快刀斩麻之典故,今道尊万不可优柔。” “你的意思是接掌朝政后,新的内阁要比魏忠贤狠辣?” 吕维询问,张平安又不敢回话了,吕维只能长叹一声:“诛杀邪魔容易,拼力就能成,可这人心里的邪魔,哪是轻易能荡灭的?你不觉得这大明朝上上下下人心里头都有着邪魔……难道只能找个更大的邪魔来管着这些小邪魔,不使生乱?” 他也疑惑,感觉面前的难题就是个刺猬,难道也要学万历、天启当个甩手掌柜,选代理人出来背锅? 第67章 云雾生 “兄弟,卢天官是代哥哥挨了这一刀呀,这人情咱记一辈子。” 案发现场,魏忠贤领着张平安指着刺客藏匿的院落:“贼人预谋已久,在这座院落里潜居几乎有半月之久。正是逮到眼前这个机会,才跳出行刺卢天官,意在离间仙家与万岁爷间的交情。” “行刺使用的火铳呢?” 见现场打扫的一尘不染,张平安眉头皱着:“我可是听人说有鲁密铳、自生手铳,这可都是神机营、内军才有的神器,魏哥可别说这是贼人自造的,又或是从外头带入京城的。” “是这样不假,可这批火铳上的印记都被磨掉了,咱正派人拿这些火铳去各营、各库里对着成色排查。但凡火铳材质、新旧相仿,就能揪出背后主谋!” 魏忠贤恶狠狠说着,紧接着问:“卢天官是何态度?” “卢参议福缘深厚,正凝聚道天磅礴灵气转生,一出来说不上飞天遁地,但也能凭一口利剑杀穿皇城。今后火铳之类难伤卢参议分毫,就是摆上红夷大炮也奈何不得。” 张平安随即放低声音:“魏哥也不必再套话,仙家那里确实不痛快。可这事儿也让仙家为难,总不能白白让卢参议受这么大委屈。凶手必须揪出来,小弟也帮忙劝一劝卢参议。可事情不能白帮,我要亲自砍下那贱媪亲弟的脑袋!” 见魏忠贤面有难色,张平安哼哼冷笑:“上回咱兄弟可说定了这事儿的,结果魏哥那边就没动静了,可让小弟等的好苦。这回先把人拿来,我再帮魏哥说话。不然的话,魏哥就请皇帝来收拾烂摊子。” “我不能动手,东厂的人也不能参与。”魏忠贤左右看一眼,也是低声:“你自己去路上堵截,拦住一刀砍掉。” “好,就今天,办完这事儿小弟就会去与卢参议好好说说情。” 张平安说着迈步走向自己的御马,那里一名壮士扛着一面黑底白绣旗幡,上书‘护持天门中郎将’七字,旗下还站着百名兵丁,只穿着褐色红边坎肩号衣,短衣黑裤,红巾包头,一个个挎刀提盾,只是寻常护院装备。并无长杆兵器、弓弩、火器,或投掷兵器。 刀盾兵除了护卫外,再无其他作战特性。 走了百余步,就抵达承天使司衙门,这里已被调拨来的御马监勇士营层层护卫。 张平安翻身下马,对迎上来的御马监勇士营提督少监摆手说:“把你们的人撤走,早干嘛去了?今后天司自备护衙卫士,不需朝廷操劳!” 说着一挥手,褐色红边号衣的刀盾兵丁踏步上前,当头的中郎更是一把横推搡开拦路的御马监大小宦官,姿态堪称蛮横。 一众大小宦官敢怒不敢言,张平安手里这八百人可是京营里再三挑选出来的精锐;选拔力度,与勇士营相差无几。可问题是张平安不受限制能和大头兵们吃喝玩乐同甘共苦收拢兵心,他们这些宦官敢这么收揽皇帝宿卫亲军的心? 待勇士营撤走后,张平安才抬步进入承天使司衙门,前衙院中,卢象升、葛麟尸体静静摆在刚搭好的竹棚下,四周摆着一桶桶渐渐融化的冰。 卢象观等人并未戴孝,只是眉宇充斥悲愤怒容,俱起身迎接,卢象观忍不住询问:“张中郎将,究竟是何人谋刺我兄?” “这其中的说法可就多了,等你兄长转生归来你再询问他本人。” 张平安见卢象升、葛麟都已整理遗容,终究新死之尸,卢象升本就面目白皙,现在看着仿佛睡着了一样。 “可惜没留下活口。” 张平安莫名来一句,脸色不是很好看,对卢象观说:“你兄与葛麟会一同转生,这凡世尸身需做妥善处置,不然影响他今后成就。” “是,一切听张中郎将吩咐。” “好,我这就送你兄、葛麟回道天,你们莫要外出,如今京中暗流涌动,能行刺你兄,自然也能行刺你们。” 说着,张平安抬头去看天穹,原本湛蓝的天空此时蒙了淡淡一层雾气,可以明显感觉到正午的阳光已不怎么灼烧肌表,也有轻微沉闷感:“礼部之前向道尊祈雨,今日道尊就赐这一场雨,也算是为你兄转世重生做洗礼。” 另一边儿,礼部右侍郎温体仁坐堂当值,见了竹简上的符诏,仿佛屁股着火一样就飞奔着准备送到内阁所在的文渊阁。 顾不得坐什么抬舆,温体仁奔出礼部大堂跑到长安左门,没有紫禁城骑马资格的他挥动手中尺长竹简瞪目大喝:“仙家符诏在此,速速牵马!” 守门的羽林前卫当值指挥不敢耽误,当即小跑去门边马厩下牵一匹御马来,温体仁翻身上马指着指挥:“选个能跑的来牵马!延误了大事,谁都难跑!” 羽林前卫的卫指挥不敢耽搁,当即选了指派一名小旗上前牵马小跑。 内阁,次辅黄立极几个人都去了秉笔直房与司礼监头目们共商大事,只留下首辅顾秉谦和冯栓当值。 三十岁入阁的冯栓本就长得一表人才,如今又以魏忠贤义子自居,十分之得意。 八十岁的顾秉谦还在翻阅公文时,冯栓则在偏厅对着镜子换衣裳,十分爱美的他入宫当值时也会多带几套衣服、靴子,以保持时刻一尘不染的风度。 温体仁双手捧着竹简趋步直入:“阁老,天司向礼部传来仙家符诏!” 顾秉谦发须洁白,又不失浓密,颇有气场。 出乎温体仁预料,顾秉谦从容伸出手接住竹简,也是双手捧着竹简两端细细阅读,长呼一口气:“这才是仙家风范……又不知该死多少人。” 温体仁小心翼翼:“阁老,这雨会不会引发变故?” “能有什么变故?如今这大明,仙家在一日,就无人能撼动。你是礼部当值堂官,随老夫面见圣上,如今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顾秉谦将竹简递给温体仁,双手端起桌上乌纱帽戴上,对服侍他的中书舍人道:“去通告一声冯阁老。” 阁老两个字咬的有些重,中书舍人离去,顾秉谦拄着手杖迈过门槛儿往外走,对温体仁说:“我已是老朽之人,许多人明里暗里想让我致仕归乡。温长卿,你是聪明人,你说老朽若辞官,还能安享晚年否?” “阁老言下之意,可是要向仙家求取延年益寿之物?” “不错,老而不死是为贼,既然天下人视我为老贼,那就如其所愿,做一介苍髯老贼!” 第68章 风雨 京城各营戒严,并无影响到外城生活的百姓。 位于正阳门大街猪市口的闹市之上,更是如往常热闹,人言密集,擦肩接踵。 只是天色渐阴,入城买菜的商贩最先收摊,街道上各铺也开始整理铺摊。 在这里算命谋生的周奎强颜欢笑,左肩挂着褡裢提一杆长幡,右手握铃铛走几步摇一摇,就这么拐入巷子深处,回到租来的小院中。 进入院中他长叹一声十分苦恼,皇后娘娘为信王选妃,他女儿正好适龄,他信心十足报名参选,连过六关现在吃住都在宫里,本就差最后那么个下聘仪式,偏偏信王就暴毙了! 权势,小钱钱,甚至妻妾成群,养一班歌舞伎的梦想就此破灭……简直凄惨。 又不想否极泰来,皇后娘娘有意从秀女中选六人或八人去侍奉仙家……这可比当信王妃、皇后要有前途的多,说不好自己还能做仙家的丈人……那岂不是也成了神仙中人? 然后,他的两个儿子、侄儿就被绑架了…… 要子侄,还是要当仙家的丈人? 如果能选的话,他自然会按着心意来选,可那帮天杀的逼着他写了血书,他连女儿见都没见一面,就只能看着女儿一步又一步的丢失天大福源。 小院里,他的继室陈氏正在灶房里烧火,寄宿家中的老乡、继室陈氏的远房堂兄陈仁锡正在廊下捉笔写字,周奎凑上去:“探花公可拜入了天司?” 陈仁锡是天启二年探花郎,当就职翰林院,就辞官回家守孝。孝期圆满回朝官复原职,并担任经筵讲官,典掌圣旨诏书起草工作。 王恭厂大爆炸时,魏忠贤正准备借袁崇焕宁远大胜给自己晋升为公爵,陈仁锡不愿起草,被削籍罢官。为收拾陈仁锡这样抗拒不合作者,魏忠贤也没少费工夫,首先陈仁锡这位探花郎当官时间短,干的又是清贵职务,找不到把柄。 陈仁锡的亲戚孙文豸做《步天歌》为熊廷弼一案伸冤,以诽谤朝政之罪斩首,陈仁锡也被借机削籍罢官。 一时没去处,陈仁锡就借宿周奎家中,就想走同科卢象升的关系,进入天司做事。 “悼天官卢参议象升公……” “乌呼卢公,天人之姿,允文允武,为世所倾。然逆党怙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逞凶天司……” 周奎小声轻读,语腔略颤:“这是?” “唉……略表心意罢了。” 陈仁锡说着酝酿词句,补上最后几句感慨情绪之语,就放下笔:“午饭我就不吃了,稍后禁闭门户,待时局清宁后再出门。” 陈氏端着饭桶出来:“堂兄先吃饭,外面事情谁也说不清楚,堂兄急忙出去,说不得也是白跑。” “怎能算是白跑?我再不出去,今后就再无这样的良机了。” 陈仁锡收好悼文转身走向自己所在的偏房小屋,四十岁出头的他身体羸弱,额外穿了一层半旧素袍,才夹着纸伞与周奎夫妇道别。 他走出巷子口,就见一架大红抬舆停在闹市之中,四周行人无不绕行。 仅仅稍稍愣神,陈仁锡上前施礼:“草民陈仁锡见过督公。” 抬舆上,田尔耕随意摆手,语腔温和:“陈探花,天官卢象升遇刺一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督公何出此言?草民近日以来不曾与京中宦官走动,如何能知这等大事?” “你肯定知道,莫要瞒我。” 田尔耕说着,右手从左袖中取出一物,陈仁锡见了愣神,就听田尔耕继续说:“你有意拜入天司,这不难理解。可本官费解的是自《步天歌》一案后,京中官宦视你如洪水猛兽,不得已你只能借宿周家。你处境如此窘迫,是谁帮你取得了天官周道登的举荐信?” 田尔耕做不耐烦状,说着继续摆动手掌,示意陈仁锡不要开口解释,剩下这个功夫:“我知你与卢象升是同科,也有些交情,你与周道登也算熟识。可周道登洁身自爱,究竟是谁说服周道登,让他为你出具了这第一份举荐信?” 陈仁锡心中已然镇定,只是诧异田尔耕的阵营,露出笑容:“督公一定要知?可草民真不知此事。” “探花公不说,本督亦无损失,只是想劝探花公几句话。”田尔耕仰头看雾腾腾,白云遮蔽日光,只有一个白色、灼目的轮廓:“陈探花,你得明白一件事情,杀卢象升者,已然触怒仙家。你既然能拜入天司,又何必被过往所拘泥?” 陈仁锡不语,田尔耕也只是干笑几声:“既然陈探花另有打算,你我这朋友是做不成了,就此别过。” 皇城西苑钓鱼台,天启双手负在背后手心握尺长竹简,他仰头可见凉亭外已开始飘落雨丝,空气闷热,卷起一阵阵强风,他面前太液池波浪起伏绵绵不绝。 顾秉谦坐在他身后的圆凳上,语气缓缓:“臣素来知晓匹夫之怒、天子之怒,今仙家生怒风雷响应,可知人力终有穷尽。” 清凉雨丝落在脸上,天启才后退避入凉亭下,眉目生硬:“然事已至此,又当如何?” “皇上,当诛东林逆党余孽!” 顾秉谦语气颇重,咄咄逼人,似乎鼓足了气:“余孽不除,满朝公卿皆不得安宁。” “容朕再思。” 天启摆着手,顾秉谦颤巍巍起身辞别,亭外等候的温体仁撑开纸伞迎住顾秉谦,询问:“阁老,圣意如何?” “皇上年轻气盛,又自负才情,不甘退让。” 顾秉谦说着闭上眼睛:“身为人臣,凡事站在皇上那边儿来看来想,眼前之困局,乃是必然。温长卿,你稍后持老夫手书,前去天司慰问卢象升部属。” “是,长卿明白。” 迷蒙细雨如纱笼罩,在风中轻柔飘落,京中各处凉爽异常。 刚吃完午饭的周奎还在思索女儿事情时,就感到一阵不适,还未来得及张口呼救,就软绵绵倒地,眼前一黑,心脏骤停。 此次落雨范围更大,北边抵达昌平山中,东南蔓延到香河一带,以算卦、看相为生的男男女女悉数暴毙,灵魂被吸引、牵扯、碾碎、纯化。 道天内,吕维看着雨云笼罩的京城,他目光着重放在皇帝所在钓鱼台,这里北边是西苑净军,南边是南海子净军,位于两支净军包围中,再北一点就是御马监勇士营的驻地。 张平安趋步登上关楼,将手中捧着的书信递上:“道尊,田尔耕密信在此。” 吕维细细阅读,不由长出一口气浊气:“皇帝疯了。” “疯了?” “对,他下密旨,让福建巡抚朱钦相去买荷兰人大炮。这道密旨估计现在才到福建,他不是为了平定建奴买炮,是为了我。” 吕维将密信还给张平安:“可能是一些事情让皇帝生出了想法,以为火炮能轰开天门。卢象升之事只是试探,是勇士营出手行刺,意在借我之手大肆诛杀京中东林或清流官宦。至于用意,大概是想让我背黑锅吧,等我背一身血债,他自然能吊民伐罪,炮轰天门。” 吕维忍不住露笑,笑容讥讽,不知道在笑天启,还是在笑田尔耕,他仰头看着道天外开始灰蒙蒙的天:“只是他没想到,我真能祈雨……按田尔耕的意思,之前祈雨也是试探,意在试探我有无沟通天地威能的力量。” 第69章 死对头 是谁主谋刺杀卢象升,吕维是真不清楚,也是两眼瞎,无从推断。 田尔耕所谓的密信……是否真假吕维也无从判断,难道就因为自己是所谓的仙人,这些身居大明高位的权臣就老老实实汇报,不做一点掩饰? 这帮人,哪个不欺君?哪个又不是演技派?哪个又不是一路路豪赌赌上来的? 所谓天启皇帝主谋刺杀卢象升,吕维觉得有许多蹊跷。 有前后矛盾之处,假如天启真在谋划进攻天关,用得着冒这么大风险刺杀卢象升? 种种的猜疑只能放到一边,既然田尔耕上密报给了这种说法……自己能做的选择也不多,要么相信,要么不相信。 可现在这局势,自己相信与否,重要么? 吕维派遣张平安去试探魏忠贤后,就独自来到八卦井边,卢象升还在聚生,井口上灵气成旋,演化出太极图案。 东林、反东林,就像是阴阳两极相互追逐,而天启就是镇压、平衡两股势力的砝码,在太极图上有个特有名称,叫做太极弦。也是天启的存在,保证了东林、反东林斗争烈度维持在可接受范围内,斗而不破,始终维持帝国体系。 似乎自己到来就像一颗砸入暗潮汹涌的海湾,暗潮轨迹瞬间被打破,掀起滔天巨浪,还能运转的太极图、帝国体系,扭曲崩解。。 这始终是自己顾虑的,却无法清晰认知到这种变化的发展过程。 现在,似乎已经出现。 就如爆炸,大概知道的大致过程,也知道结果是什么,可详细去计算、记录这个过程,就得专业人员进行全面观察。 现在随着卢象升遇刺,这个爆炸已经启动,参与者、旁观者,谁都不知会炸出怎样的火花! 吕维、天启、魏忠贤、顾秉谦、田尔耕、周应秋、周道登、毕自严、陈仁锡……谁都不知道这场碰撞引发的火花引燃的火药桶,究竟能炸出绚丽烟花,还是会彻底崩毁一切过往? 能施加影响的因素实在是太多,偏偏一个不起眼的因素在今日爆发了。 秉笔直房,偏厅里,魏忠贤正左右踱步,顾秉谦垂首坐在下首,冯栓进言:“义父,御马监向来归义父节制,出这么大事儿,我等唯有一死。” “你待如何?” 魏忠贤压低声音,眉目狠厉,指着墙壁:“你这话再大声些,就能传到皇上耳朵里。” 顾秉谦轻咳两声,缓缓起身来到魏忠贤身边:“厂公,今退则万劫不复宗族俱灭,进则能匡扶社稷再造山河。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亡命一搏!若是福缘深厚,今后也能位列仙班,与世同存。” 以往也就算了,皇帝一句话,大家都得死。 现在还有仙家这一条退路,运作的好还能有大机缘,谁愿意老老实实去死? “厂公,后宫诸妃止有容妃有孕,即将临盆,此天授厂公之机也!若迟疑,我等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义父,咱们扶新皇登基……再全力侍奉仙家,数遍天下谁敢与义父交手?” 冯栓可不想死,更不想丢失眼前这权势富贵:“这天下权势不要也就罢了,蒙仙家器重,咱们能在天界做些洒扫、耕种的粗活,也是百世之幸啊!” 他跪倒在魏忠贤膝前,抱着魏忠贤大腿,仰头:“义父常说仙家秉性宽和是好说话的,皇上一步步逼着义父做得罪仙家的活儿,摆明了是怕仙家看重义父才干!依儿子看,徐光启、周道登这两个人哪能比得上义父一半儿能干?天司交给义父来管,哪里还会乌烟瘴气鬼祟横行?” 顾秉谦也颤巍巍上前跪拜,发须皆白:“厂公亦是有儿孙的人,难道忍心看着他们被人在襁褓之中活活摔死?我等秉政以来虽典明刑纪,却未牵连家人……再说,老朽顾氏江东大姓,事败死我父子而已,不连累孙儿妻小,可是厂公已有公爵,侄儿并有侯爵……哪能善了?” 顾秉谦又看已经淌泪的冯栓:“纵然事败,小冯亦罪不在死,永不叙用而已。我二人尚有退路,为厂公而谋愿做大逆之事,再三恳请厂公圣断!” 冯栓哽咽着:“义父,今刀枪在手正该杀贼自保,岂有自缚手脚引颈就戮之理?” 魏忠贤长叹不已,心腹宦官李朝钦趋步而来,脸色仓促不安,附耳低声:“厂公,容妃娘娘滑落地面,已然早产,容妃娘娘出血极多,母子难保。” “呼~” 长舒胸中浊气,魏忠贤眯眼:“谁干的?” “是降雨后地面湿滑……并无他因。” “这话你信,咱不信。” 魏忠贤胸中怒火燃烧,脚从冯栓怀里抽出来,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儿白玉章递给李朝钦:“找到曹承恩,把这个交给他。” 李朝钦匆匆离去,魏忠贤搓搓手:“有人要绝我等的根,这事儿既然开了头,早就跟死拼到底!” “义父圣明!” “我算哪门子圣明?走,咱得找那小兄弟好好聊一聊,今后位列仙班青史留名,还是祸及子孙遗臭万年,就看咱这兄弟的了。” 魏忠贤说着掏出手绢递给冯栓:“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轻易流眼泪。” “是孩儿失态了。” 冯栓捧着手绢感动异常,顾秉谦轻拍衣摆上不存在的泥尘,跟随魏忠贤走出偏厅,当即哗啦啦一众秉笔太监、各监掌事太监、少监、东厂大小人物三十余人迎上来:“拜见厂公。” “嗯。” 只是若无其事轻嗯一声,魏忠贤也不解释,只是自己伸手从掌班刘荣手里接过伞,走到抬舆上去:“玄武门外。” “厂公起驾,移玄武门外!” 刘荣高唱一声,哪怕在皇城里,魏忠贤也有三五十人的随从,如今事情急迫,无所适从的诸人围绕魏忠贤左右,加上各自随从,足有上百人。 在魏忠贤之前,周道登也从礼部回来,回来路上又去三法司转了一圈,带来周应秋、毕自严的密信。 楼阁上,吕维欣赏京中雨景,翻开周应秋的信,嘴角不由抽了抽:“有意思,田尔耕说皇帝要采购红夷大炮轰击天门,还说之前祈雨,现在刺杀卢象升都是在试探我,企图利用我。怎么在周应秋这里,却成了张家湾的秦、晋几座商社合谋刺杀卢象升?” “谁该信?” 他递出田尔耕、周应秋的密信给周道登,又拿起毕自严的密信,不由满意,发出笑声:“这才是该干正事的样子,天津标营部分精锐已乘商船抵达张家湾,有五百余人。若京中有变,他顷刻间能夺取张家湾及通州各仓,使京中各军、百姓疲敝。” 放下毕自严的信,吕维敛去笑意:“他们说的可能都是真的,都察院、锦衣卫,都不值得信任,我只信任你们,还有毕自严、袁可立这两处,其他的我都不信。” 周道登忍住内心激动,询问:“道主,如何答复二处?” 这时候吕维看到雨中向自己缓缓行来的魏忠贤队伍:“不急,都察院、锦衣卫这可是死对头,谁压谁一头,对朝政局势都无好处。再说了,我有了你们,还要锦衣卫做什么?没了锦衣卫,又该怎么制衡都察院?” 周道登、张平安有默契互看一眼,仿佛新一任的总宪官和锦衣都督在交流什么。 第70章 代理人 发动一场政变需要投入多少兵力?又需要多少时间? 李世民政变,直击中枢也才动用几百人,不计外围牵制,核心战斗力不到百人,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政变完成;朱棣靖难政变,则是一场席卷全国的军事政变,打了数年。 现在发动一场政变需要多少兵力? 吕维稍稍想了想,感觉不需要调兵就能完成这场政变……自己要处理的并不是一个高度凝聚、团结的大明朝廷,而是一个相互掣肘、提防、敌视,身处于内忧外患中的大明朝廷。 所有他能想得到的敌人,目前都维持着均势,相互克制,羁縻着,无法动弹。就像几条缠绕在一起的蛇,谁也奈何不了谁,直到活活耗死其中的一条或两条。 天启这条蛇被耗死后,新出现的崇祯这条蛇更顽固、难缠,最终一起完蛋。 现在信王暴毙,天启被拍散后,这种各方势力纠缠一起等死的境况……不知会发生什么变化,最坏也就是自己顶替天启,如崇祯那样继续和其他几条蛇死硬纠缠,不死不休。 可能还有更坏的状况,吕维不愿,也无从深想、推论。 道天内,魏忠贤颤巍巍跪伏在地,他身后顾秉谦、冯栓也都跪着轻颤,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外界下着蒙蒙小雨气候清寒,道天内烈日高悬阳光暖人身心,果圃繁花如火如荼,在灵力气旋推动下,一串串的粉、白、黄花瓣纷飞一片,如鹅毛一样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落在各处,干枯,化成白泥。 绚丽而芬芳,已有仙天气派。 搞政变这种有碍观瞻的事情,堂堂仙家怎可能冲锋在前,还参与谋划呢? 魏忠贤三人焦虑等待中,张平安、周道登一同从楼阁走下,张平安板着脸询问:“天官左参议卢象升遇刺一事,确是大明皇帝密令勇士营军士所为?” “回张天将,确有此事,我等不敢欺瞒。正因皇上欲反仙家,为苍生社稷计较,我等屡劝无果。今皇上愈加横行狂妄,丧心沉沦与邪魔无异,我等只能弃暗投明,恳望仙家收留!” 魏忠贤追问:“容妃遇害早产,母子危在旦夕……仙家可愿为大明皇室延续血脉?” 至于在京逗留的桂王……还是让他继续当桂王比较好。 “持此符诏去容妃处,自会降下仙天雨露甘霖,可治愈新旧顽疾。” 张平安递出莹莹白光,隐隐似波浪流转的白符给魏忠贤,低声:“逆君仍在钓鱼台,魏哥如何动手?” 魏忠贤紧握白符,不敢耽搁急说:“若能有仙家宝甲二十套,必能得手。” “此事不难,魏哥先派得力人手救治容妃母子,弟这就去向道尊讨要灵甲。” 魏忠贤又说:“稍后咱亲自去规劝认错反省,还望兄弟能派出分身替咱看住各监、各司的头目。” “好说。” 张平安转身又上关楼,周道登才对魏忠贤说:“魏公,道主对锦衣卫十分不满,有意精简职司,不知魏公准备如何安排锦衣大帅田尔耕?” “此人乃系逆君心腹,不可留。” 魏忠贤斟酌语句:“不知周天官可有合适人选?” “暂时没有,不知东厂可有干练之才?这锦衣卫和东厂、西厂,没道理再分开,该拧成一股绳才对。”周道登语气缓缓:“本官曾与道主讨论过,以为两京十三省,各省当设巡捕千户一员,各府设立巡捕百户一员,耳目需遍及镇县。还有宫中种种铺张浪费、冗员,也该一并清理……魏公可愿下此狠手?” 周道登抖开折扇,遮住自己与魏忠贤,低声:“今后厂卫缉捕之事,道主有意尽托付于魏公。新帝继位,魏公最少也有二十年富贵。” “能做仙家门下走犬,这是小魏的福分!” 魏忠贤半弓着腰:“周天官大可放心,小魏别的本事没有,就唯独狠辣。别说宫里用度、锦衣卫冗员……就是魏家上下爵位、官职,小魏也当一并辞去,以身作则。” 周道登微微颔首语气温和,笑着说:“魏公明白就好,爵位官职如过眼云烟,魏公在,魏家权势就在,魏公不在,魏家就是有丹书铁劵还不是没个活路?这事儿魏公能看明白,也就省去了本官头等为难之事,这第二难的是……魏公以为何人能总领内阁独断朝纲?” 魏忠贤也露出笑容:“不是小魏说大话,这京里满朝上下就没一个小魏能看上眼的。小魏看上眼的人物,又都有脾气不愿和小魏往来。要不周天官代劳,给小魏举荐一二贤才?” “这可是一滩浑水、污水,能干好这差事的人不多。” 周道登看了一眼顾秉谦,又说:“该让的得让一下,不给机会,他们怎么露出狐狸尾巴?这首辅就不必再改了,其他内阁都得换。” 冯栓猛地抬头去看周道登,可周道登、魏忠贤仿佛没察觉他这么大幅度的动作,张张口又不敢出声,眼神哀怨、恼怒。 魏忠贤态度很低:“还请周天官赐教。” “就选韩爌,让他做次辅,你们再选一个闹得欢的人补进内阁,待局势明朗后再做处理。” 周道登不怕魏忠贤不答应,其他人多多少少有一些顾虑、底线,或者还要考虑盟友分赃的问题,魏忠贤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几乎是可以无底线接受任何要求的……其他人类似于组织头目,要考虑组织、自身的利益;魏忠贤本就是个代理角色,是个管家人物,真没啥好心疼、顾虑的。 至于冯栓,一条魏忠贤摆弄、打扮的宠物犬罢了,实际战斗力远远不如五虎之首崔呈秀,十狗之首周应秋。 越是张扬,越是无能,越能彰显魏忠贤的权柄……都瞧瞧,这么个绣花枕头投靠了咱,咱都能捧进内阁去,你们这些有本事的还犹豫什么?还不快拜倒在本督麾下,同享富贵? 周道登说完就去远处陪一众聚生来的天人做工,现在已有墨工用松木烟熏的方式制墨,周道登更关心制墨进程。 外头再怎么闹,换个皇帝什么的,有时候想一想反倒是小事。 至于这么大张旗鼓的,还不是同为天官、同僚的卢象升遇刺身死? 这才是兴师动众的根本原因,触及到了底线,许多事情不能再拖,必须解决。 由张平安配合魏忠贤行动,吕维独立在天关上沉思……心绪繁多。 自己一念之间坐看卢象升被谋杀,不得不转生……这也没办法,要开发卢象升的潜力只能这样,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卢象升负责更重要的事情。 可卢象升遇刺后,自己还能忍住,各方面人物仿佛闻到血腥的鲨鱼,闻风而动,已压不住了。 可为什么又要找魏忠贤合作? 吕维也觉得有些荒唐,比起先天不足的田尔耕,人多势众心思杂乱的都察院……还是魏忠贤更好合作一点,起码魏忠贤可以代表一大帮人,能省去很多麻烦。 是的,省麻烦。 或许这也是历任皇帝放任宦官擅权的原因,是真的省麻烦,反正威胁不到自身,不用的时候一巴掌拍死就行了。 至于被阉党击溃的东林余脉,始终就不在吕维考虑范围内。 现在的东林,连个像样的精神领袖、总代理人都没有……这样的组织,还能有凝聚力、执行力? 第71章 政变 楼阁上,吕维端一杯新泡好的热茶浅嗅着,细细雨丝拂面,关注着皇城内进行的政变。 钱天宝身为目前最强的武士,已领着十名天赋、体格强健的舍民做好出击准备,俱是笼罩全身的竹甲、竹盾牌、竹剑。 有这批刀枪不入,能抵挡两三轮近距离火器齐射的突击剑盾手做预备队,吕维随时可以出手镇压。 在他眼皮底下,张平安率天门值守的部下软禁了随魏忠贤而来的内廷各监、各营的掌事宦官,随后魏忠贤广派亲信,开始发动皇城内的普通宦官,并迅速派人、抢占封闭西华门,堵住天启返回紫禁城,从承天门、或东华门逃跑的可能性。 “田尔耕勾结东林逆党谋反作乱!欲劫持圣上,快抄家伙跟咱救驾!” 魏忠贤分派到各处的亲信太监、少监鼓动本部宦官,他本人则骑马疾驰到西苑净军军营。 西苑、南海两支净军由他一手操办,提议他这么做的那个人叫做沈榷,天启初年的内阁大学士,南京教案的发起者,魏忠贤的授业恩师。 西苑军营,营门已被李朝钦带人封堵,营中净军正在大小军官呵斥声中集结,和其他大内军营一样,西苑军营中并无武库,净军没有配发盔甲、弓弩、火器,也只有例行操练时才会开启相应武库,按营分拨兵甲,事毕收缴。 没有正规武备,但也有日常训练的器具,多多少少手里能拿些东西。 魏忠贤驻马校场,肃容扫视围上来的亲旧宦官、武官,雨幕中黑压压人头攒动:“田尔耕谋反,将率兵进击西安门,速随咱家救驾!” “誓死追随厂公!” 李朝钦高喝一声单膝跪在湿滑泥地上,周围大小宦官、武官哗啦啦跪拜:“誓死追随厂公!” “勇士营与逆贼田尔耕同谋!万不可放勇士营入西安门!左军将士即刻前往武库领取兵甲,死守西安门!” “腾襄四卫亦有同谋者,右军将士封锁其辕门,不许腾襄四卫出入一人,违令者斩!” “前军将士即刻入玄武门,控扼东华、西华、承天、玄武四门,不准宫人、官吏有一人出入,违令者斩!” “后军将士进驻武库,为各部发放、转运兵甲器械,若有阻挠、推诿、意图通贼谋反者,立斩不饶!” “中军将士,随咱前往钓鱼台拱卫圣上!” 钓鱼台,斜风细雨中,天启不由想到上一场这样的雨中他进入天关时的景象,想来道天内现在阳光和煦一片,不似人间阴云漫布。 青黑雨幕遮掩下,七百余西苑净军也显得黑压压,如翻滚前进的黑浪一样沿着太液池涌向钓鱼台。 待天启察觉,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已被净军团团围住,他身边只有一众近侍、勋卫、御史,合起来也不过百人,也慌作一团,若不是唯一出路被堵,许多人或许就四散奔逃了。 “厂公,这是何故呀?” 王体乾上前交涉,躬身抱拳:“是不是外头有了变故?” “嗯,外头不安宁。” 魏忠贤从容下马,缓步上前打量着王体乾身后跟来的司礼监一些管事儿宦官,语腔由温和渐渐沉肃:“咱得到确切消息,田尔耕勾连逆党谋反,正攻打西安门。御马监的勇士营、腾襄四卫俱有同谋者,就连咱司礼监里头也有,且地位不低。” 话音刚毕,魏忠贤负在背后的手突然握拳,随行的东厂侍卫向前突扑,将王体乾一干人等扑倒在地,十几柄纸伞跌落,随即被扭打的人碾压破碎。 “恶奴!朕待你不薄,何故作反?” 天启从台阁走出,唯一随行的宦官高举明黄伞盖,立在天启身侧,并不能遮风挡雨。 雨水打湿天启面庞,他眉目冷峻盯着魏忠贤,似乎想看到魏忠贤理屈词穷的样子。 魏忠贤对北边通天云雾气柱拱拱手:“仙家秉天命而来,皇上再三谋算,生巧取豪夺之心,皇上违背了人臣之理,是皇上反了,不是奴婢造反。” “荒谬,朕乃天下之主,仙人降凡,也得受朕管辖!” “皇上,仙家秉持天命而来,口含天宪岂能愚弄?奴婢也知皇上祭告宗庙、天地时,亦自称‘大明嗣天子总理山河臣朱由校’、内阁的大学士也自称‘协理山河臣这、臣那的’,怎么天仙降世,皇上就不认祭天时的话?” “皇上不仅出尔反尔,还一再试探仙家心胸、手段,就不怕列祖列宗皇帝震怒!就不怕殃及社稷,使亿万生民陷于水火煎熬之中,皇上又于心何忍!” 天启冷哼一声,甩袖回到台阁中,魏忠贤转身对李朝钦道:“你去接掌南海净军,阻挠、推诿者立杀之。” “厂公,王体乾他们……” 魏忠贤侧头看一眼道天所在:“仙家是个喜欢节俭的性子,宫里不能养太多闲人。” 西安门,守门的千户、二十名当值亲军其实真就是个样子货,净军黑压压冲过来,这帮守门亲军大声询问都不敢,就在喝斥声中配合封闭大门,任由净军夺取掌控权。 西苑各处武库先后开启,不仅净军在武装,各司各局动员起来的宦官,还有宫中修三大殿的河南、山东班军也被先后驱赶过来进行武装。 不管听话不听话,先武装到位,能拉上城头壮壮声势也是有用处的。 反正皇城四门封闭,事后一一收缴兵器铠甲,也不怕有遗落的。 魏忠贤也不愿冲到钓鱼台里继续跟天启掰扯道理,事到如今什么道理都是假的,有的只是成王败寇。 他也没闲着,立刻派出自己的掌班刘荣,类似于负责东厂日常运转的第一副手去软禁客氏,并负责缉拿客氏的弟弟和儿子。 连天启这边的脸都撕破了,还顾忌什么客氏不客氏? 紫禁城、皇城,两道由上二十六卫亲军组成的防线察觉异动立刻反应过来,内线四十一铺,外线七十二铺,每铺都有一班亲军充任的值守铺军,相邻两铺之间有线绳相连,绳上挂着铃铛。 雨中铃声更为清润,自西城经北城、南城一直传到东城。 铃声急促,仿佛有独特节奏、密码一样,宫中有人调兵的消息不胫而走。 魏忠贤前脚才控制天启,后脚六部、都督府就得到相应警讯,不等魏忠贤封锁皇城四门,位于东城的锦衣卫大本营反应过来,立即发动反扑,一杆‘清君侧’大旗在雨幕中湿哒哒被树立,锦衣卫开始抢占皇城东安门,并分出人手去抢占各部,尤其是兵部、内阁的公文、印章。 抢到这些,就能调动京城周边的军队。 第72章 落水 “天心难测……” 田尔耕衣袍湿尽,颓然坐在堂上,手捧着莹莹有光的令符,符上字迹闪烁,喊出三字:“我不服!” 杨环退入堂中:“督公,大势已去,再不走可就没机会了!” 田尔耕侧头打量臂膀挨了一刀涓涓溢血的杨环:“我要去质问仙家,可愿与我同去?” 杨环喜出望外:“愿往!” “你我皆是将门子弟,不能有失体面。” 田尔耕说罢就往屏风后的内厅走去,杨环紧步相随,两人面朝玄武门所在跪坐,互看一眼,握剑自戕。 令符白光大作,田尔耕、杨环灵魂如气散逸而出,又凝聚成形体,由令符夹着飞往天关。 沿途街道、胡同里,锦衣卫死伤狼藉,惨遭各方围剿,就连五军都督府的公侯伯都督们也亲自提领各府留守卫协同参战,争相追杀锦衣卫,丝毫不给活命、喘息之机。 随田尔耕举事的锦衣卫几乎尽数被杀,浓郁哀怨死气弥漫,与雨丝水汽交织,隐隐成青黑色雾气。 天门楼阁上,吕维看着东城升起的哀怨死气,目光无比的平静,就像用显微镜观察组织切片一样,平静中带着专注、好奇。 “道尊,库房总管李谦使人操船营救皇帝出钓鱼台。” 张平安干咽一口唾沫:“不想疾风骤起船只倾覆,皇帝落水昏迷。” “李谦?李成妃父亲?” 吕维大致有印象,问:“你觉得这是意外,还是一场投机?” “道尊,李家自神宗皇帝时就在宫里扎根,至李谦已有三世。仆以为……皇帝落水,应是李谦主谋使然。此事应与魏忠贤打过招呼,不然怎可能顺利接应皇帝上船?” 张平安也目光远眺,被东城升腾、弥漫的青黑色雾气吸引,见一道白光飞来,落在天关前,正是一袭大红金织坐蟒赐服的田尔耕,以及飞鱼服的杨环。两人昏昏沉沉,走入天关,径直前往八卦锁龙井,一前一后沉入井中凝聚身体。 吕维未等多久,魏忠贤就遣侄儿魏良卿手捧符诏前来进献,正是之前吕维赐给天启的那一枚,摆明了要断绝天启转生的机会。 倒也免去了吕维为难,既然决定了要接过大明朝这副烂摊子,那天启不管怎么存在,都是一个障碍。 雨夜清寒,血气更显腥烈。 天关前,朝中公卿、勋戚、内监聚集,交头接耳商议不停。 关楼上吕维俯视这这一切,仿佛回到一个月前,如果一道火符砸下去,或许这大明朝就彻底乱了。 “皇后娘娘驾到!” 通传宦官高唱声中,张嫣乘坐抬舆而来,她一袭白绒收边的青紫罩袍,领着内阁、六部、都察院、五寺、督军都督府、通政司的堂官、佐贰官六十余人自天门鱼贯而入。 每一位入关的文武大臣或勋戚,都得到了一枚通关符节,一个二个显得喜滋滋的,没多少经历动乱的慌张,或别的情绪。 道天内,艳阳高照,灵力气旋依旧存在,繁花纷飞迷人眼,芬芳清香浸心脾,一个个神清气爽,更是不由大口呼吸着,仿佛这里的空气能延年益寿、祛除百病。 锁龙井边上,吕维盘坐在竹席上,背后是缓缓旋转,从整个道天、外界拉扯自然力量的灵力气旋,这些力量都将灌入井中为卢象升、葛麟,及新加入的田尔耕、杨环凝聚形体。 张嫣则是直身跪坐在一侧,韩秀娥为她举着青伞盖侍立在身旁;文武大臣、勋戚们则按照班列,在张平安的安排下悉数直身跪坐在吕维面前,一些年老官员、勋戚可能是老糊涂了,也可能是激动,直身跪坐就下意识行叩拜大礼,一个行礼,往往带动周围一帮人无意识、下意识效仿。 群臣班列之中,魏忠贤独占鳌头,单独一人列席在前,身下铺着竹席,不像其他文武勋戚只能跪坐在草地上。 待吕维睁开眼,魏忠贤才赶紧俯首说话:“大明正值内忧外患之际,却有恶奴司礼监掌印王体乾意图谋反,并鼓动贰臣田尔耕一同作乱,事败又劫持皇上出逃不幸落水。幸得道主施法救皇子于危难之中,此无异于再造大明社稷………值此危难动荡之际,外臣恳请道主监国。” 他深深跪拜,文武大臣也是齐齐跪拜,无不真心实意发出肺腑之声:“外臣恳请道主监国。” “我施法救大明皇子就已出格了,哪能再干预人世朝纲?” 吕维开口,声音温和经过振荡增幅,响彻在每个人耳际:“不是我不能,而是不愿,此事不可再提。” “道主,国无长君必然生乱,道主即不愿监国,可能为皇子赐下名字?如此朝廷仰仗道主天威,必能转危为安。” 魏忠贤说罢又长拜不起:“外臣恳请道主仁慈,怜我大明亿万生民!” 群臣紧跟着又拜,吕维侧头去看张嫣:“皇后如何看?” “真人若能收皇子为门下弟子,皇上至死也可瞑目了。” 张嫣眼观鼻鼻观口,不带情绪:“可朝纲大事终究关系亿万生灵,真人不愿为此滋扰清修……也不妨督派天官巡查朝野,以砺天下文武。” “我是真不愿背负大明国祚气数,此事不可再提。” 吕维看向魏忠贤:“皇帝大行在即,我也回天乏术。先确保皇子健康无虞,余下追查逆党一事你务必尽心尽力。待盖棺定论后,再做讨论。” “道主,外臣绝不会放过一个乱党。” 魏忠贤说着又长拜:“今朝中公卿俱在此处,恳请道主裁定国体。如皇后娘娘所言,外臣深以为然……道主不便监国,可不妨施展神通监察朝野官吏,使我大明政通人和,再造中兴盛世!”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应秋紧跟着开口:“外臣御史台御史大夫周应秋,恳请仙家效仿道录司、僧录司、钦天监旧事,收录御史台于天司名下。如此我等不受人间掣肘,巡视朝野向天表奏,可大力整饬政务,有利于国,乞望仙家明察圣断。” 毕自严紧跟着开口:“外臣御史台御史中丞毕自严,深以为然。御史不涉朝政专司监察,正符合仙家立意。” 两人皆用都察院古官名自称,明显是把吕维当成了汉唐之际得道成仙之人。 吕维去看张嫣:“皇后意下如何?” “真人自决就是,凡有益于国,有益于万民之举,本宫皆无不可。” 张嫣目光移向魏忠贤:“魏公,乱党同谋者何人?” “司礼监掌印王体乾乃是主谋,同谋者锦衣卫都督田尔耕、诏狱掌事许显纯、内阁大学士冯栓、施凤来、张瑞图、户部尚书徐大化、前首辅致使归家的方从哲等人。” 魏忠贤狠狠一刀砍在阉党身上,没人觉得奇怪,就如东林独霸朝堂就开始内斗一样;本就是各党凝聚成型的阉党现在也是内斗不止,魏忠贤连之前的大帮手、内阁大学士魏广徵都给赶下台了。 这就是阉党的好处,你砍掉其中一部分,另外剩下的不会兔死狐悲,反倒会欢欣鼓舞大唱赞歌。 第73章 垂帘听政? 天启皇帝的问题已不是问题,随时都可以解决,一个将死之人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只会来自活人,如何界定叛党范围……如何审案才是目前头等大事,魏忠贤拿不了这个主意,待公卿、勋戚有序离去后,他留下请教。 皇后张嫣本要走,却也被吕维留下,看魏忠贤有什么说辞。 叛党不能只是阉党中人,也不能只拉一个前浙党领袖、首辅方从哲就能应付,怎么也得拉几个东林在野重量级人物才行。不然阉党这边压力舆论压力太大,不利于朝政。 吕维又无经验,也没相关教育,询问周道登:“京中近来可有东林重要人物往返、逗留?” “钱谦益、钱龙锡二人先后抵京,有意疏通臣下进侍道主;另孙承宗也在京中盘桓多日,不知其意图。” “孙承宗不能动,钱谦益、钱龙锡是何关系?” 周道登面露微笑,一派仙风道骨模样:“道主可知昔年翰林院中有‘四钱’,除钱谦益、钱龙锡外,还有南京礼部尚书钱象坤,及万历四十四年状元,赋闲在家的钱士升。此四钱,钱谦益、钱龙锡皆为东林元勋,钱象坤、钱士升心向东林已久。” 魏忠贤也开口:“周天官所言甚是,前不久南京礼部空缺,朝中廷议公推钱象坤赴任,这人没啥过硬本事也只能干干礼部的工作,偏偏还颇为自负,时常口出狂言。钱士升是个有眼色爱惜性命的人,他与东林人往来密切,也大力援救过东林诸人……可又做事隐蔽,实在不好拿办他。” “钱谦益、钱龙锡两人,谁更为大胆、激进一些?” 吕维眉头沉着:“就这样,以韩爌为次辅,从这二钱中选一个胆大、激进的也入阁。审查逆党一案,先交给刑部来办,稍后待大理寺、都察院整顿完毕后再一同参审。等韩爌就职以后,让他来主审此案。” 张嫣始终沉默,魏忠贤急忙应下:“外臣明白,不知道主对大理寺正卿可有合适人选?” “今后东厂、西厂并入锦衣卫,你管锦衣卫的同时这大理寺也交给你委派心腹。刑部暂时不动,若无变化,我有意将刑部交给顾秉谦。”吕维始终沉眉不展:“就先这样,待时机合适,就由韩爌出面,处理掉钱龙锡。” 魏忠贤眼睛一亮:“妙啊!如此东林将难以复聚!” 吕维可不觉得妙,自己根本不清楚朝野各方派系渊源,只能逮着已知的人物变弄花样。 魏忠贤得到这个承诺也心满意足而去,就怕韩爌入阁后东林不受打击……那样的话,仙家能找他代理的阉党合作,自然也能找韩爌代理的东林合作。唯有重重打击东林的名望,让东林元气再伤,难以凝聚团结,他才能放心,追随他的阉党成员们才会放心。 魏忠贤离去后,周道登也识相离去,只剩下吕维、张嫣,以及张平安,韩秀娥。 张嫣率先开口:“国朝局势骤然生变,真人也感棘手?” “是,我毫无治国经验,如今毫无头绪。” 不做隐瞒,吕维长舒一口气:“我曾与皇帝讨论过这文武百官,他与我看法一样,这都是一班亡国之臣。别无原因,就因这大明朝国祚二百五十年,历朝历代末期该有的隐患、宿疾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有了。堪称五毒俱全,积重难返。若是可以,真想悉数杀光朝野从九品以上文武,从民间选拔一批干练、洁净之人。” 听到这赌气一样的孩子话,张嫣忍不住轻轻哼笑:“真人可知如今什么最重要?” “兵权。” 吕维不做犹豫:“兵权不乱,国内就不会乱。经此事变,京中各营戒严,我有意整饬京营兵马,罢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合并为一军,重新操练,整编为大明新军,可惜无心腹良将可用。” “真人难道不知徐光启曾在万历四十八年二月时受命在昌平、通州督练新军?就练兵一事而言,徐光启颇有建树及远见,其威名本宫在大内之中亦有耳闻。难道徐光启不曾向真人袒露此事?” “并无,可能是他觉得这点事情拿不上台面,他更在意的是推广数学、农学,数学能求实,农学能果腹,他眼中这才是经世致用的学问。” 吕维说着露笑:“既然有了督练新军的人选,京中兵权一事暂可放下。我想问问皇后,可愿垂帘听政?” 隐隐窒息感堵在心头,张嫣一噎,韩秀娥更是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一瞬间一个名叫上官婉儿的女相印入她脑海,顿时面色红晕,激动不已。 “朝堂之上的事情还是留在朝堂上办理比较好,我实在不便监国理政。魏忠贤这人有个很大的好处,他不贪,他看不上金银奢侈宝物,这就很难得了。所以这个人得留着长久使用,就不能给他太多权柄,让他待在幕后掌控锦衣卫、大理寺监察朝野百官就可以了,不能托付朝政大权给他。” “他不行,内阁上下也没让我满意的人,思来想去觉得皇后你垂帘听政,才能确保局势安宁。我不求皇后能如武则天那样励精图治,只求大明局势不会日益败坏。” 张嫣轻咬下唇:“朝野上下就无一个真人能看上眼的人物?” “有,徐光启、周道登、袁枢、卢象升都适合,只是他们一个个秉性刚严,适合大刀阔斧行改革之事,却做不来眼前这协理各方,同舟共济的危难之局。也唯有皇后能和风细雨徐徐处理眼前激烈矛盾,待局势平缓,皇后想继续掌权,又或脱离俗事得享逍遥自在,我皆无异议。只是眼前,大明朝需要一位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可容本宫思量几日?” “自然是可以的,我希望皇后能母仪天下,使朝政清明,让亿万百姓得享太平、安宁。” 吕维说着看向张平安,张平安取来一罐茶叶递出,吕维说:“宫中必然不稳,皇后可用这罐茶设宴招待上下嫔妃、大小宦官。” 二十四监的太监、少监们来说,自然是想喝这灵茶的,可这茶真的不好喝。 宫里就是个小江湖,你喝了皇后的茶,那你就是皇后的人了,道理就这么简单,比外界人际关系简单的多。 其他万历、泰昌、天启的妃子,喝了张嫣的灵茶,就得承情,就得帮衬着张嫣,宫里规矩一项如此简单。 张平安送皇后主仆出关,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封信,吕维询问:“皇后临走和你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皇后娘娘素来心怀天下苍生,仆以为不会拒绝道尊提议。” 张平安递上手中信封:“这是徐天官闻京中事变,星夜使人送来的急递。” 吕维翻看扫视信件内容,抬手对着井边堆叠的竹简,真气涌动、牵引,两枚尺长竹简飘入手中,他食指在上一抹,真气灼烧的字迹浮现:“青阳道主诏曰,国事不宁,盖因内外贼患。贼势猖獗,盖因良将不得用武之地。听闻榆林镇总兵官杨肇基有殊才,今征入朝,将行大用。” 递出这两枚竹简给张平安:“给内阁一些面子,随兵部行文一同发到杨肇基手中,务必一千二百里加急。” 真的这么急的要见杨肇基? 不,只是为了表示紧迫心情和重用的信号。 第74章 新军 一个国家,就这么摆在了面前。 万般头绪齐齐涌出,只求先抓稳兵权,养兵离不开钱粮,所以这钱粮也找抓住。 兵、钱粮,都握在手里后,朝廷还不是个空架子? 所以不相干的人事权也可以交出去,反正自己没多少值得信任的人手要安排,惹人非议的人事权交给各方妥协、争斗去。 目前的处境有点像住在一座年久失修的危房里,外面狂风暴雨,屋里还在漏水。 要修补这房子,也得外面风雨过后再动手,水淹进来就淹进来吧,漏水就摆个盆接着,别打湿床被就行。 怀着这个心思,吕维不准备大规模更易、改革大明制度,只对兵权、财政度支下手。 心中主意落定,他一闭眼,又一睁眼,就到了次日清晨,周道登、徐光启正一同进入天关,两人前脚来,后脚魏忠贤也抵达,魏忠贤还抱了个象牙笏,乌纱冠四周装饰鲜花,还插着一支毛笔,明显一副随听随时做笔记的架势。 徐光启也是匆匆赶来,各部各司又需要吕维批示的公文都由周道登呈送,只是此非常时期,许多公文送到承天使司,唯一的堂官周道登审阅后就退了回去,不做插手。 都已经把天启当死人了,礼部现在由右侍郎温体仁暂摄部事,原来一批尚书,左侍郎,不管入阁没入阁,都被关到诏狱里去了,下场不言而喻。 温体仁主持礼部工作,呈送来的公文也格外体贴,都是些简单的选择题,不需要吕维为难,甚至思考。 第一道公文,是给任容妃生下的皇子命名,由于大明皇室、宗室的独特命名法,礼部、宗人府早有相关预案,现在就是选一个好听、寓意好的名字。 一大堆的朱慈某火字旁名字里,吕维随意选了个‘朱慈烺’做这孩子的名字。 然后第二道公文内容就直接的很,请吕维为新皇选定年号,给出四个年号都是天字开头的,天润、天瑞、天武、天安四个年号,吕维都不喜欢,闭着眼睛想了想,批注‘永祯’二字。 两份公文递还周道登,吕维才开口:“大明京营兵马不堪用,我有意收拢京营兵马裁汰老弱补充强健新兵,重编大明新军。效仿戚继光蓟镇练兵旧制,编练三镇新军。” 说着他伸手,周道登赶紧递上空白公文,吕维抬手抹过,新军建制就列了出来。 自下而上,十二人一什,设一什长,两伍长;四什一队,设队长,副队长,一队五十人整;四队一哨设立哨长,副哨长;四哨一营,设营长,副营长。八百人一营,四营为一标,十标为一镇。 一镇下辖三协、镇直属标,一协下辖三标营。 新军编制就兵员、指挥层次来说并无新意,唯一改变的地方就是不再单独设立番号,比如昌平镇、蓟镇、天津镇这样地名特色的番号,而是采取数字番号,精确到哨。 “取消车营编制,各协所属标、营以步军编练,镇直属标、营为骑军编制。” “你立刻着手编练新军,月底前将一应老弱、顶替、假冒之军悉数革退,自下月开始,发放新军军饷。新军军饷,一月一两五分银,自伍长以上,每增一级,银俸增二分银。” “兵要实练,饷要实发,为此我会为你请来尚方宝剑,若有推诿、阻挠或干扰编练新军事宜者,不必禀报朝中,凡正一品及公爵以下皆可先斩后奏。” “这三镇兵马就是三十个标,各标驻防要远离闹市,最好在荒野之地开垦立营。一应营区戒严,商旅、游女不得靠近,否则以探查军事机密罪逮捕,由其所属衙门领回。若是来历不明者,交付镇抚司下诏狱处置。此事务必告知明白,免得无知小民误闯军营。” 徐光启也拿出笔刷刷写着速记,面有难色,更多的是沉毅以及隐隐的兴奋。 三镇新军,按照编制编满,足足十万大军! 现在的京营……他乐观估计,层层筛选后,九万多人编制里能有三分之一能用,就已是万幸了。 吕维又看魏忠贤,魏忠贤赶紧俯下身子,就听吕维说:“各处有不配合的,不管他什么来头,你狠狠处置不可留情。京营若不整顿,弄不出十万雄兵,朝廷就无威望可言。各处兵马若有将佐放任、鼓动而哗变,不论他是何因由,不要隐瞒飞速禀报我,我派天兵惩戒。” “是,外臣谨记。” 吕维目光又看向徐光启:“我也知此事繁冗,待卢象升转生归来,我就派他为你副手。这整饬营伍又大肆裁汰,最怕政出两头受人情所累,此事由你一人做主,卢象升只是副手,若是累赘我就招他回来另做他用。” “我只要三镇十万可用健儿,余下不论,许你自作主张。若年底这三镇兵马不能成,我将从登莱调兵拱卫京畿。” “是,臣明白,不敢辜负道主期望。” 吕维点着头,看向周道登:“待袁枢回来,你也回乡招募一营兵马。这不仅是你日常护卫、差遣之用,若有需求时,便是一枚种子,能为你扩建数万兵马。” 周道登应下,吕维最后看徐光启:“按规矩,徐先生这里也该筹备一营兵马,本月已近月中,就先拨一千五百两助你招养壮士积蓄爪牙。有这八百亲兵,你这三镇兵马编练起来也会顺手许多。” 徐光启缓缓点着头:“道主,容臣回去细思一日,算清三镇兵马军费支出及各项费用,再向道主回禀。若无户部、兵部、都察院、太仆寺支持,臣虽勠力,亦不过事倍功半而已。” “如此也好,最好也拿出一个编练新军的章程出来,我也好与户部有司沟通。” 吕维说着看魏忠贤:“我有意晋升袁可立为兵部尚书兼户部左侍郎、都察院右都御史,使持尚方宝剑坐镇登莱,总督天津、山东、登莱、东江、朝鲜五处兵马,并兼理漕运总督一职。” “蓟辽二镇为盾,以袁可立为矛,此为我平辽之策。” 魏忠贤由衷赞叹:“至圣至明不过仙家,外臣自然是心服口服的。” 吕维有些不习惯,他更想要的是相互讨论,这帮人完全照办……办砸了岂不是自己糊涂? 稍稍沉吟,吕维询问:“近来,我听人说朝中有提议设立朝鲜总督一职之事,此事不知诸位如何看?” 魏忠贤抢先回答:“仙家真是问对人了,徐天官就支持设立朝鲜总督,这事儿小魏心里也惦记着呢,可就是找不着合适的人去。咱终究名声不好,真有本事的人大多也看不上咱,不跟咱合作。” 吕维目光下,徐光启点头承认:“朝鲜之重,臣与袁军门早有共识。只是朝鲜总督人选非精明干练之臣不可,若选派之人贪鄙任性逼反朝鲜,辽东局势必然大坏。” “既然人不好选,你们回去都好好推敲人选。还有新的内阁、六部、五寺堂官、佐贰官也各拟名录呈送我这里,我想看看大家的心意,并无多余主张。” 谁敢信? 没人敢信,只也能答应下去,回家草拟一个新的朝臣职官表单。 第75章 烂摊子 六月十五日,湖广道御史徐卿伯快马入京。 还未到都察院述职,就受到总宪官周应秋接待,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徐卿伯,大清早的将他送往承天使司衙门。 走在街上,不需抬头就能看到那直插天际的云雾气柱,常使刚入京城的官员、商旅、士人惊叹。 徐卿伯在抵达通州时就能看到这道云雾气柱的轮廓,如今更为震撼,已接近麻木。 两人途径原衍圣公府邸时,可见已挂上了新的文宣侯牌匾,三天前的政变仿佛已经平息,血腥味也已散去。 承天司,卢象升与往日一样,挥舞百斤重生铁大关刀练习武艺,只是这口刀势沉稳的大关刀,如今已轮转如飞,无人敢靠近观看,生怕铁刀经不住力道断裂,被飞出的钝刃铁刀砸死砸伤。 徐卿伯略有忐忑,向署丞陈仁锡出示了吕维亲书征他为天官的书诏,倒也顺利进入天司。 天司大堂原本供奉的是道教三清,此时尽数搬空,只有两排交椅,正中屏风上画着水墨山河社稷图。 徐卿伯进来时,徐光启、周道登正闭目养神,陈仁锡安排徐卿伯落座,对徐光启二人拱手:“徐公、周公,此乃道尊应卢公所荐,所征湖广道御史徐卿伯。” 周道登睁眼笑着打趣:“倒是徐公本家人,今后朝野要称大徐天官,小徐天官了。” 徐光启只是笑笑,对徐卿伯摆手虚浮:“无须多礼,道主最不喜繁冗礼节。稍后随我等入天关觐见道主时,道主问什么你回答什么,如实回答即可。” “谢徐公教导。” 徐卿伯也对着周道登微微施礼,落在在末席最后一把交椅。 周道登闭上了眼睛养神,嘴上说着:“陈署丞,为小徐先生准备出入关符节。” “是,下官这就去准备。” 陈仁锡拱手后退,周道登保持原样,嘴上说着一些紧要消息提点徐卿伯:“今日道主会询问东江镇实况,这是个大窟窿,道主兴许会恼怒生气。还有新户部尚书毕自严也会随我等一同入见道主,湖广道只有一巡按御史,却有三巡抚,其中问题隐患很大,也望你如实回答。” “谢周公教导。” 不多时,卢象升捧着一叠公文出来,扫一眼:“户部毕尚书何在?” 周道登起身:“他是个守时的人,咱们出去等等,说不准就能看见他从街口拐过来。” “也好。” 徐光启应一声,徐卿伯也起身对卢象升作揖:“卢天官举荐之恩,徐某铭感五内。” “卢某与徐公并非旧识,只是听闻徐公高才心生敬仰,故而举荐于道主。所求是为道主分忧,而非挟恩图报,望徐公自重。” 卢象升也拱手施礼,四人鱼贯而出果然看到毕自严正骑着马缓缓抵近。 五人一同抵达天门,徐卿伯深吸一口气,打量着道天内的景象,见有二百余人正一同开挖河渠,一派井然有序、通力合作的团结情景。 灵渠、八卦锁龙井已到了必须升级的地步,吕维也准备一步到位,原来的锁龙井已不能满足蕴养竹木盔甲的需求,需要扩大到最高级别。 人力充足,也储备了足够多的石化符文泥砖,开挖河渠、井壁扩大范围后,按着方位铺设相应的石化符文泥砖就能完工。 五人一同落座,在吕维面前坐成一排,吕维也只是打量一眼陌生面孔徐卿伯,先伸手接过卢象升递来的公文,做批示。 和昨天一样,这是一份来自刑部长长的名单,比昨天的名单更长了一些,吕维依次勾画,却在田尔耕家属一栏这里停下,画了个圈,批示二字‘释放’,这是一份缉捕、抄家、拷问的死亡名单。 原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家中竟然查抄黄金七千余两,白银三万余两,堪称震惊朝野。 魏忠贤亲自查抄,身为一个资深赌徒,他其实是不爱钱的,喜欢的只是赌博过程。 他终究是一个敢拿出五百两积蓄,去撬上司女人的狠人,五百两积蓄赢来客氏的欢心,他取代了上司,什么都就有了。然后呢……他依然没什么积蓄,钱就是个工具,大笔的收钱,也大笔的花钱,身上是真没钱。 魏家若有大笔钱财被抄家抄出来,必然是个人人皆知的数据,可惜没什么斩获。 第二份公文让吕维皱眉,这本来是给天启的奏表,可通政司将公文转递给了天司,又摆到了自己面前。 甘肃巡抚张三杰疏言:平凉镇二千里长边,处处临外。以京运言之,节年累欠至七十余万,天启六年年例尚该银一十五万余两,西安等处欠银自天启元年至今共欠八十余万两。西兵利于马战,而库如悬罄,乞借给十万金以济。 这是一份向天启皇帝讨要欠饷的奏疏,吕维一时不知该如何批复,拿起第三份公文,脸色直接就黑了。 陕西巡抚胡廷宴疏言:临巩边饷缺至五、六年,数至二十余万。靖虏边堡缺二年、三年不等,固原镇京运自万历四十七年至天启六年,共欠银十五万九千余两。各军始犹典衣卖箭,今则鬻子出妻;始犹沿街乞食,今则离伍潜外;始犹沙中偶语,今则公然噪喊矣。乞将前欠银两速发,以奠危疆,报闻。 咬着牙,吕维拳头紧握,真气涌动周身淡淡赤焰缠绕,将这两封公文丢到毕自严面前:“三大殿工期不能停,军费也不能拖欠。去哪筹钱?” 毕自严不敢耽搁,立刻取出备好的奏折递上:“道主,九边拖欠已非两三日之时,外臣以为当下朝中头等大事在于辽饷。外臣私以为,辽饷不可再增……同时今年各地税款拖延已有苗头,若不加处理,仅辽饷一项就会拖欠二百余万两;户部太仓银缺额四十余万,新饷田亩银缺额十六万余,及杂项将近百万。” 吕维没看奏本,疑惑问:“你的意思是说,今年不计三大殿工期支出,也不管各地欠发军饷,仅是拖欠的各项税银就有四百万两?再加上三大殿支出,补发军饷……这得多少钱?” “道主,今三大殿工期尚欠工部施工银一百一十九万九千七百余两。就目前户部年终预算,积欠额度……已有五百四十余万之巨。” 毕自严支支吾吾说:“各省地方拖欠税银,可督派户部主事前往坐值催征,事毕召回。如此税额补齐,今岁缺额大约在三百万。较之往年,尚算宽裕。” “这三百万可包含了三大殿施工银?工部拖欠银?还有各地积欠军饷?” 吕维询问,见毕自严点头承认,才松一口气,又问:“催征拖欠税款、辽饷可有困难?” “回禀道主,原本有些,如今仰仗道主天威,想来会少些阻碍。” 吕维点着头:“这钱该收的必须要收回来,不该花的也得省着花。魏忠贤近来抄家乱党,大约能有些进项,一半拿来重修三大殿,一半拨付户部,先把九边拖欠军饷陆续补齐。” “开源之事先不提,说说节流之事。” 第76章 金花银 徐卿伯初来,也是大开眼界,看着毕自严缓缓向吕维介绍大明当下最严重的经济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征辽饷征的越多,问题也就越严重。 这个问题围绕着白银产生,这也是吕维一知半解最为好奇的。 按着他的想法,南方粮食高产,自然粮价较低;北方产粮不足,自然粮价高。 应该花钱搞南粮北运,以缓解北方的粮食压力……可事情真如他想的这么简单? 而他最近又知道历代皇帝有一笔小金库,来源叫做金花银。金花银是英宗时期把江南五省本该解压到北京的四百多万石粮食折算成一百万出头一点点的银子送到皇城,是皇帝的私房钱,遂形成惯例。 相当于一两银子换四石米,一石米才两钱五分银……吕维感觉亏大了。 现在毕自严的解释围绕着白银引发的问题讲述当下的问题,也和这笔金花银有关,毕自严的感觉是亏的更大! 为什么呢? 因为东南海上贸易的发展,导致每年有四百万左右的白银流入,白银泛滥贬值,其他物价自然上升。结果就是东南地区虽然产粮,可粮价也很高,一石米市价能卖一两半,甚至能卖二两银。 所以,产粮的南方,粮价比北方,比北京还要高。再算江南五省金银花一事,原本应该解送北京的四百万石大米,相当于南方市价七八百万两银,但这五省只出一百万两银就能完事儿。 辽东粮价很高,偏偏朝廷拿不出足够的粮食来养军,只能发放银俸,致使辽地粮价始终居高不下,从辽沈大败一石粮食十二两,到后面的一石粮食七八两,再到最近的一石粮食二三两,才算相对稳定下来。 这意味着朝廷从天下各处搜刮来的六七百万两辽饷砸到辽东去,其效果甚至还不如二百万石大米来的实在。 大米可以吃饱肚子,能稳定物价,能让军士养家糊口安心操练、备战;可银俸呢,每月一两三钱的军饷,买不来五斗米,军士连家人都养不活,还有什么心气去训练?还有什么战斗意志可言! 拿不出粮食,给白银,大量的白银冲击下,不仅辽东经济崩解的一塌糊涂,建奴方面也好不哪里去,冬季缺粮时几次达到过一石米四十两的巨额高价。大量的白银聚集在辽地……又加剧了走私的泛滥,商人可不管银子怎么来的,是银子就行了。 毕自严与吕维也算是不谋而合,他提议罢江南五省金花银,从明年重新起征四百万石本色,并在两淮船厂、天津船厂大造运船,增加运力,方便运输这四百万石粮食。 这笔粮食必须征上来,有了这笔粮食不说盘活辽镇,起码能稳住辽镇经济,让士兵家属可以吃饱肚子,让他们可以专心操练。 而且粮食的妙用有许多,多到了毕自严不敢说出来。 粮食贪污很不方便,哪有银子运输、贪污方便? 最为关键的是,只有死死卡住辽军的口粮,辽地将门集团才能蓬勃发展……银俸军饷发的时候克扣一些,发到军士手里,军士要买粮养家,又要经过市场剥削,倾家荡产毫无积蓄。 市场谁说了算?当然是商人说了算,商人背后就是辽西将门,和一级级的官员! 每年砸过去的辽饷,最后就被这些人用粮食从士兵手里淘的一干二净! 很多士兵破产逃亡,再要么沦为辽西将门的附庸,成了辽西将门威慑朝廷的帮凶、爪牙。 这种风气已然开始,但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身为督饷转运左侍郎、天津巡抚,毕自严很清楚辽镇的情况;他还有亲弟弟叫毕自肃,和徐光启的弟子孙元化一起陪伴袁崇焕镇守宁远立下大功。朝廷该知道的事情,他知道;朝廷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他也知道! 立刻吕维与毕自严就达成了共识,可毕自严面有忧虑:“外臣提议罢金花银改征本色,江南诽议必然蜂起。外臣不惧言官参劾,可就怕两淮、天津船厂所造运船被奸贼焚毁一空。” “先造船,年底再宣布此事。” 吕维已下定决心,哪怕江南五省有民变,有叛乱,这四百万石本色大米必须收到北京来,本就是大明祖制,是英宗皇帝花钱大手大脚,才弄出这么个鬼主意,几乎就是皇帝和江南五省勾结的一起典型偷税漏税。 四百万大米,是户部的,是国库的;经英宗皇帝这么一搞,他这个皇帝和后续皇帝每年多了一百万零花钱,可国库却损失了四百万石大米的收入。 同时江南五省减轻的不仅仅是金花银、粮食市价之间的差额,他们也免去了将这四百万石粮食运到北京的巨额人力、物力投入! 换言之,江南五省拿出这一百万的金花银,省去的民力、物力损耗,折算一下大约能有四百万石大米的两倍,到三倍。这里不能用贬值的白银来算,用粮食来算最能体现江南五省获取的利益。 五省士民一年积蓄这么多财富,一年年下来自然士殷民富,温饱不愁有了闲钱文风大盛,要么走科举这条通天大道,要么经商搞手工业,再要么也有余力开发水利……五省士民每年少支出的这笔损耗,几乎成了江南发展的持续投资。 任何一个皇帝都舍不得每年一百万的零花钱白白消失,即便有皇帝能下这个决心,也没人敢挖江南五省士民的墙角……不,这是五省士民的命根子,谁敢动刀子? 种种税改都是挤牙膏,没有吕维这么一个特殊的存在,给毕自严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提出来。 只要这项措施做到位,无异于一举解决辽饷问题……至于辽军将门,一层层吃拿卡扣的官员是否满意,可不在吕维考虑范围内。 为了实额收到这四百万石大米,吕维连平叛江南五省的心思都有,眉目杀意弥漫。 周身真气受炽烈情绪鼓动,腾空而起足有丈高,煌煌如焰。 谁敢破坏辽东局势,就是要至他于死地,哪能饶恕! 辽东局势不解决,传说中小冰河时期越演越酷烈,内忧外患民怨沸腾,自己哪能当个清闲逍遥的神仙? 绝对会被滋生的邪魔连着骨头嚼碎了吃! 毕自严这么抖出金花银背后的秘密,卢象升、徐光启、周道登面色如常,徐卿伯则是神色严峻……他虽然是贵州卫世袭千户家庭出身,可几年前贵阳一战贵阳四十万军民活下来千余人,他家人随他在外当官躲过一劫,如今已落籍安家在南京。 若不是这个特殊的节骨眼里毕自严抖出金花银的秘密,和其意义,徐卿伯几乎都要忘了这件事情。 进了皇帝小金库的钱,哪里还有抠出来的说法? 皇帝不隔三差五偷偷挪动国库太仓银就值得户部烧高香了,谁敢把手伸到皇帝的碗里? 好在……仙家降世,国贼一样的皇帝没了。 第77章 钱在哪? 毕自严说完百万两金花银的弊端后,又示意吕维先看他递出的奏折。 吕维看完后,恨不得将魏忠贤抓起来一把捏死,甚至也想一拳锤死天启。 皇帝有各种产业收入,小金库充裕,怎么会穷到这个地步? 没别的原因,理财能力简直差的令人发指。 不说皇帝给魏忠贤本人的赏赐,魏忠贤可是有公爵的,公爵就有爵禄岁俸,还有赐下的田地。这些田地都是皇庄,皇帝的私产,既能收税也能上收租子,其中租子才是大头,税只是小头。 不提魏忠贤,魏忠贤的两个侄儿一同得到侯爵,加起来就得到三千顷膏腴土地,再加上升爵时的赐银、岁俸,这兄弟俩仅仅是爵位、赐田收入,每年最少就在一万两。 任容妃是魏良卿的干女儿,魏良卿素来受宠,爵位封的早;魏良栋今年六月才开始获封爵位,天启一口气就赐下三万七千多两银子算是补偿。 王恭厂大爆炸死亡五百多人,天启前前后后两笔钱扣扣索索拿出来才一万八千两,只有魏良栋‘感情补偿银’的一半! 以魏家的权势,用不着四处侵占土地,周围有的是百姓举田投献寄托在魏家名下,他们宁愿给魏家交租子,也不愿给朝廷交税! 所以魏家现在占有的土地,最少也有一万顷! 魏忠贤个人私产,毕自严也给大致估了个数,用一句堪比‘昔年冯宝’来形容,吕维不知道冯宝是谁,更不知冯宝抄家抄出来多少银子。 只觉得恼怒,明明印象中不存在魏忠贤抄家抄出多少银子的信息……如果真抄出来,以精神东林党、精神阉党之间的大乱斗,早已嚷嚷的世人皆知,自己怎可能不知道? 可魏忠贤的钱最后去哪了? 毕自严言下之意几乎明摆着,户部今年亏欠三百万,只要在年底清算掉魏忠贤一党,就能补上这笔窟窿! 清算掉阉党容易,可自己这个草台班子能执掌朝政? 选魏忠贤做代理人,实在是为了稳定朝纲,不使混乱蔓延、加剧;也是为了填补锦衣卫精干力量折损后的空白,希望魏忠贤能大力整饬、裁汰惊弓之鸟的锦衣卫,恢复锦衣卫的职能、威慑力。 吕维一时不语,心思也不在财政开源、节流上了,转而询问:“昔有卢象升举荐徐卿伯,今我正缺栋梁之才,诸位有合适人选皆可举荐。” 徐光启率先开口,颇为急切:“臣举荐好友李之藻,凡臣所知泰西之学,李之藻俱精熟于心。其以南京太仆寺少卿罢官,今在家治学。宁远大捷轰击建奴立功之炮十一门,其中十门为李之藻历官工部时仿造,一门最精良者乃是当年臣与李之藻等好友凑款所买红夷大炮。” 他几乎是在场岁数最大的官员,他的朋友岁数自然很大。 吕维展臂,一枚竹简吸入手心,左手握持,右手食指在竹简上一抹:“青阳道主诏曰,闻原南京太仆寺少卿李之藻精熟西学、历法,今征之。” 竹简递给徐光启,吕维又问:“还有何人?” 毕自严开口:“外臣举荐二人,当首一人乃是原两广总督何士晋,因不附魏忠贤,被污革职。何士晋在任督兵击贼有所建树,更令外臣敬佩在于何士晋敢于征缴商税,减平民税赋,且合情合理,士民咸服。” “另一人乃两淮巡盐御史陆士科,其清查盐窝厘清纲引,预计今岁可得盐税五十余万两;去岁盐税十万两,前年七万两,再前一年六万八千两;天启二年崔呈秀巡查盐务征盐税三十六万两。在此之前,盐务败坏,时有拖欠。” 毕自严说罢,吕维伸手抓住两枚竹简,先写出征召何士晋为天官的符诏,陆士科这里稍稍停顿,写道:“青阳道主诏曰,闻盐税改革颇有成效,颇喜,赐通关竹符。” 巡按御史这个职位不能再升,巡抚、总督要杀人,还要上奏,朝中许可后才能动手;巡按御史只有七品,杀人就杀了,杀了都没必要给朝廷汇报,完全可以等任期结束,或在特定时间里回部述职时再说……巡按的权威就来自于这不受限制的杀人权,逮住理由就能杀,谁都救不了。 余下卢象升、徐卿伯并不开口,吕维目光落在周道登身上,周道登笑着摊开双手,颇有两袖清风的架势:“道主,臣出些主意还行,这举荐贤良之事,还是不要为难臣了。” 吕维无奈苦笑:“我又不怕你们结党,怕什么怕?现在你们谁能呼朋引众将这朝野管的密不透风,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猜忌?” 周道登口吻冷淡:“臣素无识人之明,朝中所识之人皆以为臣软弱好欺,故无刎颈之交。” 徐卿伯诧异看了看周道登,周道登名声在官场后进眼中是很好的,起码很干净,也不掰扯是非,几乎是个标准的翰林官。只是万历末期以来翰林官不断卷入朝中斗争,一茬茬的被碾碎、收割,能保证浑身干净的没几个。 正因如此,那些陷入党争被碾碎的前辈翰林们,眼里周道登就是个怕事的人,对天下兴亡、正义,朋友义气什么的,漠不关心。 见再无人开口举荐,吕维目光落向徐卿伯:“卢象升举荐你,我信卢象升,自然也信你。现在朝廷缺钱缺粮,你可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别怕捅出什么篓子,这大明朝处处是窟窿,处处是脓包,总得一个个戳破脓包,一点点挤出脓血。” “是,下官就任湖广道巡按御史时,空闲时曾清查田亩旧档。” 徐卿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为自己鼓足勇气:“一条鞭法前,湖广黄册记载田亩八十万顷,又清查检地,一度高达二百万顷。后又数年,跌落八十万顷,保持至今。故,下官以为若检地于天下,重编黄册,国税必然大涨。” “呵呵呵呵呵~!” 周道登忍不住呵呵做笑,对吕维拱手:“恭喜道主,竟然能有如此耿直之臣。” 吕维也是苦笑应着:“检地之事,早晚必然施行。只是新军还未编练齐整,辽东边患未除,贸然检地,会逼反天下。” “下官也知检地动摇国本,然此乃强国之根本大策。” 徐卿伯说着又长拜:“今天下宗藩滋生不绝,每年需用银一千五百余万,占国税五成,天下士民、朝廷饱受其害,还请道主颁布新法,放还宗人自由,使之自食其力。” 柿子要见软的捏,历代皇帝怕背骂名,不舍得对财政最大包袱下刀子。 可天上降世的神仙,哪里会有这方面的顾忌? 卢象升也跟着说:“道主,今后道主子孙何止百万?是要依大明惯例赡养,还是放归民间自食其力?若是赡养,规格自不能低于大明藩王,可天下百姓如何能承担如此重负?若是放归民间自食其力,堂堂仙裔尚且如此,却又赡养大明宗藩……这岂不是羞辱仙裔?并辱及、怠慢于道主?故臣赞同徐卿伯提议,恳请道主颁赐符诏晓谕天下,为万民减负,为朝廷增收!” 第78章 高额军费 九边的军饷不能拖欠,这是一切的前提。 辽饷也不能拖欠或深入改革,只有京营兵马整编形成战斗力后,不怕蓟辽兵马军事讹诈后才能进行军饷、军制相关的改革。 户部年底预算拖欠三百万,这个窟窿不补上,那徐光启整饬京营编练新军一事就不可能顺利,编练新军的前提就是钱,没钱什么都做不了。 固然,整饬裁汰京营原有的编制能省出本该支发的百万两上下的军费……可一年百万两,够徐光启练兵? 徐光启有自己的练兵思路,讲究实兵实练,是要搞全日制操训的近代化职业兵。这花的钱可就多了去,给士兵的军饷反倒成了小头,训练费用、装备器械费用,才是大头。 辽镇十一万兵,天启六年预算辽饷五百六十万,这还是每个辽兵月俸一两三钱,额外加五斗口粮的基础上的。 那徐光启编练新军,需要多少军费? 吕维看着徐光启七八年前奉万历皇帝命令检查通州、昌平军队时的工作报告旧档,不由陷入深深思考……几两银子安家费招来的兵,人家徐光启看不上,人家要的是三十两安家费才肯卖命的壮士! 真正的民间壮士,那种投军就能凭借勇力当个小军官、亲兵的壮士! 别不信,徐光启七八年前就给万历算了一笔账, 他认为‘闾左健儿’屠猪卖酒,就在家乡几里范围内吃好喝好贼有面子,也能赚个几两银子,谁愿意为朝廷那么点军饷去辽东拼命?愿意挣这笔卖命钱的,无不是乞丐、游手好闲,或破产的流民。 这样的人只是为了吃口饭,是练不出精兵的。 徐光启当年调查的通州、昌平各军军力情况也十分堪忧,当时二地有陕西、河南、山东各一营兵马,兵部勘定名额一万六百人,实际只有六千八百人,且多老弱。徐光启招募家丁八百余人,达到七千五百人。 这七千五百人,在徐光启眼中能披甲作战的只有两千人,余下的只能做后勤转运工作。其中真正能训练后成为精锐的,徐光启悲观认为只有一二百人! 徐光启又解释了京营兵马为什么不能按照规定执行三日小操五日大操,原因就是待遇低薄,真这么执行了,满营军士会营养不良被累死成为饿殍。 就一句话,编练十万新军不是问题,军饷才是问题。 就原来京营各军虚假冒充领走的那些军饷,徐光启是真看不在眼里,那点钱只够他练一支教导部队。 而现在的京营,在魏忠贤领着张平安搜刮八百壮士后,就真的没多少可用之人了,余下能选出一千壮士就可以烧高香了。 只要初期资金抵达到位,徐光启立刻就能竖起招兵大旗,以丰厚军饷待遇招募他眼中理想的兵员入伍。 担心吕维顾虑庞大军费支出,并举出戚继光在义乌编练戚家军旧事来说事。 吕维只知道戚继光选了山民、矿工编练军队,并不知道戚继光本人和义乌大族的世系渊源,也不清楚那些矿工究竟意味着什么。矿工,有坑蒙拐骗弄到山里挖矿挖到死的可怜人,也有土着宗族占据矿山靠山吃山的,义乌这批矿工就是后者,是典型的宗族武装。 不信的话去看看戚家军体系走出来的大部分将领姓什么,他们普遍姓毛楼龚吴叶陈黄丁,这些宗族武装背景的矿工的含金量十足。 戚家军,就是戚继光和他的义乌宗族乡党们联合起来的一次军事投机,并大获成功。后续戚家军扩建,兵员招募范围放宽,待遇必须参照老兵,所以军饷待遇十分之高,并有原始的老兵、士官制度。 即,普通士兵按照资历、各项军事素质考核及军功分为九个等级,军饷依次拔高。最低的军饷一年十两,最高的能通过日常训练拿到每月额外五钱银子的赏钱。这可是嘉靖末期到万历初期的白银,含金量十足。 钱呀钱,吕维恨不得将宫里那些没用的珍奇宝物拿出去变现成白银。 早已打定主意编练新军,哪会因为军费高昂而放弃? 吕维语气坚决:“尽管放心编练,三日之内我先为你筹银十万,月底再交付三十万。在今年,每月月底给你三十万白银,如此可够编练新军?” “足矣,本月内,臣就遣返京中各省客兵,并编练一标新军。” 徐光启当即俯首承诺,心满意足。 吕维目光移向卢象升:“这编练的是大明新军,花的也应该是大明国库,你原来在户部工作,就由你协调户部军饷拨发、转运一事。此外,你也尽快招募八百部曲,原来的三千两月俸军饷或许不足,你以为多少合适?” 按照之前了解的信息,三千两一个月养八百人没问题,是没问题,可比起徐光启提倡的招募壮士为军,这三千两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卢象升狐疑看一眼徐光启,似乎不相信这老头子会真拿出足额三十两白银招募壮士,就说:“臣入仕道主以来,乡党雀跃,争相涌来。三千两月俸,足够臣训养八百子弟健儿。” 周道登眼观鼻鼻观口,徐卿伯看看卢象升,又看看徐光启。 没错,徐光启要三十两高额安家费招募壮士是给大明效力,可现在谁都知道你徐天官是给神仙做事的人,你编练的新军还不是神仙的天兵? 当天兵的机会就摆在面前……你再出三十两高额安家费,就显得有些过分了。 钱又不是大风吹来的,户部没钱,你好意思这样大手笔的花钱? 固然你大笔花钱能加速军事建设速度,可你考虑过仙家筹钱时受的委屈么? 就差指着徐光启的鼻子说,你算的是万历老账,现在时代不同,经历了泰昌、天启,即将进入新的‘永祯’一朝,你还拿着老账本来算现在的账,是不是老糊涂了? 徐光启沉默不言,徐卿伯初来乍到,周道登又是油滑之人,气氛稍稍冷寂片刻。 毕自严开口:“回禀道主,军饷一事不难,刑部追剿叛党产业,尽数列入赃罚库。此新入库之银,还未派遣用处,可调做新军编练之用。外臣以为,待月底,可轻易取得五十万之巨。” 吕维这才知道,抄家的钱是分成两部分的,抄太监、内官的家产,是充入皇帝内帑小金库的;抄外官的家产,是并入刑部赃罚库的。不仅刑部有自己的小金库,礼部、吏部也有,更别说户部、兵部、工部这些用钱大头。 第79章 新锦衣卫 徐卿伯终究来的有些迟了,如果在政变之前抵达,吕维可能会让他先接替袁枢做个右参议。 现在只是任命徐卿伯为天司从四品参议,但也给了天官应有的待遇,今天十五,徐卿伯得到了一篮桑葚,飘飘然跟着一众人返回天司。 他们走了不久,魏忠贤就抱着厚厚一叠账簿进入天关,拜倒在吕维座前:“外臣得悉道主遣徐天官编练新军,愿举家投献!” 吕维伸手接住魏忠贤双手高举的账簿,翻开垂眉一扫,上面只有一笔总账,二百七十三万两白银。 这只是一笔大致估算的数据,许多房产、店铺、字画、珍奇、古董要先后典卖变现,还有黄金要兑换白银,所以这笔钱只是魏忠贤这几天算账后的预估,并不是最终数据。 吕维倍感荒唐:“先前听闻皇帝缺钱,让你筹钱,你令京中官员捐献俸禄得到两万余两……为何你有如此巨额私产,却不拿出一些为皇帝缓解压力?” “道主,辽东平叛是国事所需,重修三大殿是为树立朝廷威严,此皆国事,哪有垫付私产之理?” 魏忠贤长舒一口气:“皇帝只是养着外臣,放纵外臣,真到万分紧急时,外臣攒的这些还不是皇帝的?再者阉党遍布朝堂,这迎来送往处处都得花钱,外臣手里握着的钱越多,他们才越本份。” “道主,外臣已上表皇后娘娘,请辞魏家一切封赏。今后魏家只有道主所授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家产不过三千亩,还望道主圣断。” 吕维大致明白了,魏忠贤为啥抄家时没多少钱,他的钱,很有可能在崇祯继位时尽数拿出来送给崇祯,是想拿这笔钱换自己一条命,换魏家平安。崇祯或许答应了,但后来阉党实在势大,魏忠贤怕受酷刑折磨,又或是为保全家族,还是选择了自尽。 甚至不需要抄乱党的家财,光魏忠贤一人的家财就能补上今年户部的缺口,这让吕维不胜感慨,自己还是眼瞎,没啥见识。 他收敛心绪,翻阅这本魏忠贤的家财统计账簿,魏忠贤计划分期变现,以减缓贬值。 将账簿递还给魏忠贤,吕维口吻阴冷:“这钱你按期送交户部,把锦衣卫该派的都派出去,我希望这些钱都用在该用的地方上。谁伸手拿了这些钱,就融掉他拿的钱,给他灌到肚子里去,陪他下葬。” 顿时魏忠贤屈身长拜,声音亢奋,这可是杀人大权:“外臣明白!” “还有锦衣卫人员编制,你觉得多少人合适?” “全依道主圣裁,外臣不敢擅专。” “既然你这么谦虚,那我就给你定个准数,就八千人。许你在各省设立巡查千户,各府设立巡查百户所,你的耳目不仅要盯住京中百官、勋戚,还要盯住各省文武、藩王宗室、豪商、士子。” 魏忠贤俯首不敢言语,由吕维说着:“锦衣卫的编制近来我也看了,万历年间以一万六七千为常,其中多数干的是仪仗、养大象之类服务皇帝却无益于国的琐碎事。后天启初年骆思恭增至两万,田尔耕手里又烂收人手蔓延到三万四千四百余,比万历时期多了一万五千人,干的也都不是什么有益国家的正经事,反倒徒增耗费,计有米十八万石,银俸二十一万有余。” 这些都是毕自严近期给吕维科普的,意在削减锦衣卫编制,压缩相关经费支出。 魏忠贤小心翼翼听着,就听吕维问:“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至圣至明不过仙家,仙家明察分毫,确是如此。”魏忠贤仰起头,一脸诚恳:“锦衣卫是该大力裁撤,道主不提此事,外臣也要禀告,可办案经费不能少。其实外臣觉得八千名额都有些多,真正精干的人手有五千上下足以监视全国,但锦衣卫经费真不能缩减,否则受限于经费,外臣束手束脚难有作为,恐延误仙家伟业。” “就八千,每个县怎么也得有个小旗盯着,多少得派两个人手。光一千多个县,就得用去多少人手?还有各处都得安插人手,或收买内应……这八千只是目前我认为你能掌控的。待业务精熟后,扩展到一万六千人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吕维语腔淡漠:“锦衣卫中革除一应寄禄挂职的闲住官员后,今年我拨你五十万两经费,明年会有百万两。我只是希望养着你们能办实事,别惹麻烦,做了什么脏事情要把尾巴收拾干净,别让我脸上难看。否则,我不介意换个人来管锦衣卫。” 整个锦衣卫,在田尔耕手里的巅峰状态,岁俸支出也不过六十几万两,以及四十多万石的米俸支出。 “外臣明白,外臣一定会把下面人约束严明!” “驿站、城镇巡夜军、关卡、道路要津的巡路军,也归你锦衣卫管。这事儿我稍后会与皇后商议,锦衣卫要明暗相辅,凡事不要明火执仗的去干,安排人手扮作游商,或置办产业安家落户,都是可以的。各处衙门里的役吏,其中精明能干的也是可以编到这八千锦衣卫名册里的,就连士子、名妓也是可以引为己用的。侦缉探查之事有种种妙计,我希望你能静心揣摩,把这大明朝里里外外盯得死死。” “是!外臣明白!” 魏忠贤大受鼓舞,话说的这么明白,就是全面放权,毫无钳制、警告的意思。 东厂、西厂、内厂的长期设立,让魏忠贤始终患得患失,哪有尽数放权给锦衣卫的? 魏忠贤又从袖囊里掏出一道奏折捧着送上:“外臣听刑部说道主诏命释放田尔耕家眷……外臣正好查清田尔耕产业,合计白银十八万有余,另有九座当铺俱在闹市。(真实数据)” 京城最赚钱的行业就是当铺,这里是给官员买古董、古籍礼物的最好去处,也是官员拿古董、古籍变现的最佳场所,几乎是为行贿受贿而设。 至于寻常京中百姓典当产业、器物……这才值几个钱儿? “与你比起来,田尔耕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只是让刑部释放其家眷,并无不准刑部抄家之语。该抄的就得抄,谁让他输了这一局呢?” 听吕维这么说,魏忠贤抬头小心翼翼试探问:“道主,田尔耕可是转生到了天界?” “对,他向我说了许多事情,令我耳目一新。” 吕维睁开眼去看魏忠贤魏忠贤急忙低头俯首,吕维继续说:“原户部尚书徐大化多少有些治水的才能,让去当河南河道总督。还有方从哲,也放回家去,这个人不适合处理。倒是孙承宗罪大恶极,不容姑息。” 魏忠贤顿时大喜,磕头:“外臣明白!我倒是谁呢,原来是这老贼勾结田尔耕!” “田尔耕也是没办法,他只能找东林人合作。” 吕维语气感慨,没想到几道白符送出去,天启制衡魏忠贤的心腹田尔耕反了,就连孙承宗也挽起袖子亲自跑到京城来组织人手参与政变。只是事发突然,东林散落各处的力量还没来得及聚集,魏忠贤就抢先动手软禁了天启。 方从哲真的不方便处理,万历末期方从哲一人总领内阁成为独相,齐楚浙三党团结在方从哲旗下,压着东林、宣、昆、秦晋各党。现在的阉党,大部分都是方从哲的徒子徒孙,处理了方从哲,岂不是人人自危,白白助长东林名望? 第80章 争窝之议 魏忠贤走后,张嫣来了,还带着略有畏惧之色的大明三位公主,分别只有十五岁、十四岁、十四岁,本是天真烂漫的年龄,可在如今已到出嫁年龄,又值皇室接连动荡,显得畏手畏脚。 有三位公主在,吕维本准备邀张嫣同游果圃花海动手动脚的,也有些不好意思。 就在桃梨树下,吕维设席招待张嫣及三位公主,茶汤香郁,落英缤纷十足的仙家气派。 白色梨花先后落在吕维身上,纷纷被吕维体内升腾的赤焰真气弹开,倒是张嫣及三位公主发饰、衣装、身边落了许多粉白桃花,夹杂片片纯白桃花,芬芳浓郁使她们有沉醉之感。 吕维缓缓讲述:“魏忠贤进献家财后,今年户部账目大抵能持平。只是徐光启督练新军,下半年七个月内要给他预算了二百五十万,魏忠贤这里也要五十万。这还是三百万的亏空,追剿乱党家财,前后能有二百万,所以眼前还有百万额度,皇后有何良策教我?” 张嫣手握折扇做沉吟状,反问:“户部毕自严可有说法?” “他们说大明宗室爵禄已成朝廷负担,该效仿赵宋宗室,除亲王、亲王世子外,余皆削籍为民,使之自食其力。” 吕维语气平缓:“卢象升说今后我之子孙何止百万,是该效仿大明宗藩赡养,还是该遣送民间使之自力更生。若是效仿宗藩赡养,那朝廷及天下生民不堪重负,若是放归民间自力更生……那岂不是有辱仙裔,并冒犯于我?” 张嫣英气扬眉浅皱:“毕自严在试探真人,这恐不是他个人的意见,是户部、公卿百官的心思。真人不知,大明宗藩考究爵禄,的确是一笔庞大支出,几乎能占天下岁入之半。在世宗一朝,已成朝廷大患。” “嘉靖四十一年,该年宗藩禄米约在八百五十万石;当年税收米麦在两千六百六十万石。朝廷不堪重负,世宗首改爵禄,郡王以下只发两成,余下折宝钞发放。故至嘉靖四十四年颁行,只发一百八十五万石。张居正改革税制后,每年爵禄改发银一百一十七万两,朝廷岁数正税一千六百三十三万两。” 朝廷详细开支她不清楚,皇室、宗室开支,以及大致用钱的地方她还是清楚的,一切数据信手捏来侃侃而谈:“不计其他,仅九边军饷,每年要从京中输送三百万两。本宫不知宗藩年俸开支一百一十七万两银能削减多少,但若是放宽许可中低爵位宗室自力更生,自行嫁娶,本宫想来必受宗室称颂。” 吕维沉默,想到毕自严说这些话的用意,没记错的话似乎这些人说过,大明宗藩耗用国库近半的夸张描述,让自己生出了削减宗室开支的心思。这么明显的漏洞,难道真是故意的,还是有别的用意? 张嫣说着轻笑不已,抖开折扇遮住口鼻:“就这样,宗室爵禄亦时有拖欠,多有宗室饥馑聚集冲击巡抚衙门之事,索要爵禄。地方督抚亦多有奏表,描述其凄惨及隐患。” 她双目上抬似在回忆,其后一本正经说:“故自郡王以上,犹得厚享,将军以下,多不能自存,饥寒困辱,势所必至,常号呼道路,聚诟有司。守土之臣,每惧生变。” 吕维见状呵呵做笑:“皇后这模样倒像个讲学的女先生,可我这里还有百万两缺额,皇后可有良策?” 张嫣笑吟吟,颇有些坏笑意味:“真人可知张居正改革,是如何令国库充盈的?” “我如何能知,皇后坦言就是。” “当时张居正秉政,以神宗老爷年幼为由,削减宫中用度,这才积蓄四百万两。后神宗老爷亲政,这钱就开始不够用了,就屡屡向太仓银伸手。甚至发生过一场闹剧,户部的银车还未运抵太仓,就被宫里人劫掠拉进了内帑。” 张嫣笑容敛去:“若是新君继位,宫里自然不需要这么多服侍人手,大肆裁汰人员,并提倡节俭,使各宫嫔妃、宫人自食其力,或耕种西苑,或针织女红变换银钱,如此每年可节省百万两。” 正好补上吕维今年预算的窟窿,吕维追问:“可若还缺钱,皇后何以教我?” 张嫣回头看三位公主,公主俱是垂首,她则说:“自大明立国以来,至今京中有驸马三十七家,及公侯伯武勋之家,世代充任五军都督府,总领京营各处兵马。凡是能生聚财物之处,被俗称为窝,即钱窝、银窝之意。各营提督,就是钱窝,谁据有此职,就能得享一营军饷提留。此外还有直隶各处的煤矿、各卫所军田、牧场、盐引之类,皆被称之为窝,乃勋戚聚财之窝。” “为争各钱窝,勋戚内争时有发生。今三位公主出嫁在即,不知多少京中适龄之家翘首以待,若能尚公主成驸马,跻身勋戚之家,自能抢占钱窝日进斗金。” 吕维端起茶杯小饮一口,问:“皇后言此事,用意何在?” “本宫只是觉得勋戚冗杂,比之宗室之害十倍有之。历朝历代皇帝倚重勋戚监掌京营,而今真人不需此辈,又无人情所累,不妨一并清理。比如宫中裁汰宫人,可转隶于三位公主名下,使之与勋戚各家争各处煤矿、牧场、军田、商铺,不论斗殴强索,还是官府诉讼,勋戚如何能敌三位公主圣眷正隆?” “如此一来勋戚各家失去财源,又无皇帝袒护,且素来横行不法多有犯禁,朝中有司依律处置,不消三五年,这勋戚之家也就凋零殆尽,不复为患。而真人也非奢靡之人,种种钱窝所收之钱,退能用在皇宫支出,进能弥补国库匮乏。” 吕维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飘落的片片洁白梨花:“皇后比之皇帝,贤明何止十倍?此事皇后尽管放手去做,也只有皇后手里紧握一笔源源不绝之财源,朝中公卿才会尊重皇后一言一行,不敢怠慢。” 张嫣也是松一口气,这是把大明二百五十年积攒下来的勋戚给卖掉了…… 不是简单的剥夺去财源那么简单,这预示着一场场针对勋戚的惨烈大清洗,堪比明初胡惟庸案、蓝玉案的大案将爆发数场,直到把现有的勋戚清洗干净,将他们的财富、生产资料收归于皇室……也就是她和三位公主。 勋戚和文官之间,自不需细说,没了皇帝袒护、拉偏架,不需要吕维、张嫣这里动手,文官自会张牙舞爪扑上去,将这群骄横惯了素行不法的勋戚们绳之以法! 不算勋戚侵占的各种盐窝、矿窝、职务窝,以及他们名下偷税漏税不纳税的田庄、商铺、牧场……仅仅就算积蓄的财富,也是一笔令人惊悸的巨额财富。查抄之后,哪里还怕辽饷、新军编练饷不足的? 干掉这帮勋戚,大明朝不纳税,也能大手大脚吃饱喝足过三年! 第81章 戚家军余脉何在? 十六日一早,承天司众人进入天关,这次户部尚书毕自严没来,来的是内阁首辅顾秉谦。 顾秉谦呈上新的内阁、六部及朝中重要岗位的任命,请求吕维批示。 又不认识这些人,怎么批示? 好在每个岗位有正选人物,还有备选人物,各具有简单介绍,由判断题变成了相对自由的选择题。 首先是内阁五人,首辅顾秉谦、次辅韩爌,户部尚书毕自严,礼部右侍郎钱龙锡,工部尚书崔呈秀。 这个特殊时间里,崔呈秀一月两迁,并不算离奇,阉党之中还有比崔呈秀升官更快,如崔呈秀介绍给魏忠贤的吴淳夫,一年六迁从兵部郎中一直升到了兵部侍郎。 内阁五人人选并未作备选人物,几乎是争无可争,让不出一点空闲来的。顾秉谦自不可能退出,韩爌、钱龙锡又是预选的下一批要宰的鸡,毕自严又是吕维看重的人,崔呈秀是魏忠贤的心腹骨干,谁都不能退。 余下的六部尚书里,户部毕自严不能改,工部崔呈秀不能改,刑部正负责大案,尚书薛贞也不能改。正好礼部三尚书一起打入诏狱,空出来了;原次辅黄立极兼吏部,他下台后,这吏部就空了,还有兵部尚书一职。 韩爌以次辅入阁,不能空着手入阁,得把礼部拨给韩爌,所以韩爌兼任礼部尚书;钱龙锡以礼部右侍郎入阁,原右侍郎温体仁转左侍郎,摄礼部。 这样一来,六部权力最重的吏部、兵部反倒没了合适的坐堂尚书人选。 现在需要的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兵部尚书,也不是什么精明能干能整饬吏治的吏部尚书,要的仅仅是老实、本份,不瞎搞事情的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任何听话、够资历的人都能在坐到这两个位置上去,即要听阉党的话,也要听吕维的话。 所以顾秉谦只列出备选名单,未拟定第一人选。 吏部尚书一栏,顾秉谦给出的备选人物都是吕维不熟悉,毫无印象的名字,倒是排序最后一人的资历很长,万历末期曾进入过内阁,叫做史继偕。 出于信任万历眼光,吕维将史继偕的名字写在吏部尚书一栏。 兵部尚书一栏,吕维则选了有印象的王在晋……其实把王化贞、王在晋两个人和他们的履历摆在吕维面前,吕维也分不清谁是谁。纯粹是对王在晋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又见王在晋目前是南京兵部尚书,调任北京也不算突兀。 随后就是通政使司、五寺的堂官、佐贰官人选,这方面争执较少,除了太仆寺管理马政有钱有马外,其他都不怎么重要,吕维不做处置,悉数照批。 宗人府、五军都督府之类的空架子单位,顾秉谦连个相关名单都没送。怎么说呢,宗人府这么清贵的单位,其职权早已划归礼部。 原本还能从勋戚里选一个人管着宗人府,后来管理权并入礼部后,大明宗室们的日子在文官手里一日不如一日了,皇帝装了个没看见。 本以为做完选择题就完事,可顾秉谦又取出一道奏折:“道主,都察院有御史弹劾孙承宗虚耗国库,并纠察柳河之败,罪及原总兵马世龙,詹事府少詹事成基命。” “此事内阁议定,不必禀我。” 去年都没掰扯明白的一桩公案,今年还能掰扯明白? 顾秉谦离去后,徐光启才上奏重新制作的新军整编计划书,兵员经费再次压缩,以五两安家费,月饷二两银,一应吃穿用度皆由官给,不再又是过去那样由士兵自筹……即封闭式军营训练、生活。 吕维细细翻阅徐光启的编训计划书,缓缓点着头,反正看不出什么问题,说:“今后新军之中罢免各类重甲、罩甲,只留铁笠盔。军械方面,先装备雁翎刀、鲁密铳,以及铳刺。还有今后军装、鞋袜,不妨招标采买。” 他又简单讲述了招标的过程,只要花钱能解决的问题,那就花钱。 已把京中勋戚写到了死亡名单上,他们的钱就是自己的钱,只是先寄存着,时机合适了再拿过来使用,故不缺钱。 鲁密铳本身设计时是可以加挂刀刃的,不是刺刀,而是砍刀性质的宽重兵刃。 改挂刺刀,吕维不认为这存在多大问题,工部、宫里那么多工匠,大明朝那么多聪明人,就不相信找不到改装的办法。 鲁密铳的可靠性,六年前徐光启编练新军时就支取了两千杆,当年大明‘工部造’还是有质量保证的。以这些武库仓储,京营各军遣散后遗留的数量来说,不需要另行打造,也足够使用。 徐光启这边事情解决,周道登也递上奏表,是关于西苑净军、南海子净军的。 这两支净军加起来有近七千人,都是青壮年宦官组建而成,虽然在政变中充当了主力角色,可其本身战斗力堪忧,是打不了正规战的。 七千多人吃喝用度不算什么,关键是魏忠贤豢养这两支净军十分舍得花钱,吃喝待遇好,且训练密度也高,所以十分花钱,必须采取一定措施。 “净军不便贸然裁汰,待京中局势稍稍平复,我自有派遣用处。” 吕维嘴上说着,目光依旧落在奏折上……周道登看中了两支净军的军官团队。 前面说过,魏忠贤授业恩师,大学士沈榷提议魏忠贤组建内操,这最初的兵员就是魏忠贤应沈榷推荐,遣心腹在义乌招募的二百多骁勇步军,俱是清一色的戚家军武官后裔。效果很好,魏忠贤大手一挥又招募了二百余人来京,这批人就成了魏忠贤最初内操的骨干班底。 随后才陆续补充青壮宦官,直至编满两个营。 最后一支戚家军在浑河血战中全军覆没后,魏忠贤这里聚拢戚家军旧部、后裔子弟编训了两营净军。 论传承、血统,魏忠贤这里的这批人,可比浑河血战那一批要正统的多。 为什么前线吃紧、缺乏精锐部队,偏偏没人去义乌招募戚家军后裔? 戚继光先编训好的那一营戚家军作战效果惊人,朝廷自然会追加军饷让他扩军,所以他又一口气从义乌拉走一万六千名丁壮。 整个义乌当时才多少人? 戚继光在义乌拉人,其他总兵、将官也去义乌招兵,结果就是到了万历朝鲜战役时,义乌县人口流失近半!流失的以精壮人口为主! 在存的一半人口,平均八口之家,只能凑出两个劳动力耕作!其他人都在外征战! 当时的义乌县令上奏朝廷,才正式停止在义乌募兵,给了义乌人休养生息、喘口气的时间。 到现在义乌人元气勉强恢复,可边镇将门集团扎堆,他们更信任乡党,排斥义乌人在军界重新崛起。 戚家军的璀璨战绩,也让义乌兵骄横……比如浑河血战的前夜,那支戚家军余脉,就和白杆兵因口角发生斗殴,斗殴归斗殴,但谁也没抛弃谁,一同战死在浑河河岸。 也因为义乌兵的骄横,朝鲜战役期间,率先登上平壤城头的蓟镇三协遭受大范围敌视。撤军归国时期,蓟镇三协在石门惨遭守军欺骗,被诬陷谋反,军官团队被骗杀一空。 戚家没有成为世代传承的实权将门,就注定其旧部、余脉被后起的将门围剿。 自此之后,戚家军各支余脉先后凋零,难以振作。 戚家军的光环太过刺眼,重新编练戚家军……注定十分坎坷。 第82章 北洋总督要姓袁 “易经灵启,卜算类技能,道天灵力辐射范围内,可占卜,获取相关事件过去、未来画面片段,消耗生命力。” 十六日中午时,神龙字典出现新信息,吕维看着索然无味,又询问‘生命力’相关。 不是笼统意义上的寿命,是他目前的健康。 施展易经技能算卦,身体、精神负担十分之大,会损耗精气神,虽然可以调养恢复,可透支了东西哪是轻易能弥补的? 暂时放下这个技能,他并不准备自己学习,每个人的技能槽是有限的,占卜类的辅助技能可以交给其他人来学习、专精。 道天内近二百人协力工作,几乎昼夜不停施工,终于快将灌溉道天各处的灵渠铺设完成。 八卦锁龙井也在早上升级完成达到最高级别,井边长有五米,井面积足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左右,宛若一个小池塘。 泉眼悬浮五六米高,喷涌着白花花灵泉,有如小瀑布,水雾弥漫折射光彩,可见彩虹。 锁龙井新修完成后,道天内气候更为宜人,灵性力量十分活跃,果圃中各类苗木虽然花期一茬接着一茬,也有了挂果现象。 再有一天时间灵渠扩建完成,就可以整备种植区,种植水稻、麦、棉、麻等农作物。 只是吕维有些遗憾,道天至今聚生近二百人,战斗天赋的只有钱天宝一人……难道非得要血流成河,以近乎血祭的方式才能聚生出强力舍民? 带着疑惑询问神龙字典,字典却无相关回应。 他伫立沉思之际,袁枢趋步而来,拱手:“臣袁枢拜见道主。” 吕维转身,打量袁枢:“袁参议清瘦了。” 袁枢感动,眼眶湿润:“臣闻京中有变,昼夜兼程而来,亦不负使命。登莱、山东、天津三处兵马业已枕戈待旦,随时可听道主号令!” “我已说服朝中,不日将加封你父职权,为此朝廷将新设北洋总督一职,加兵部尚书衔,晋太子太保。” “这北洋总督,将节制天津、山东、登莱、东江、朝鲜五镇兵马,及天津、登州水师。若一切顺利,明年我还要设立旅顺水师,今后还要设立朝鲜水师,这些都归北洋总督管辖。” 吕维说着展臂:“走,陪我看看林中妙景。” 袁枢称诺跟上,迈过竹木小桥,就在果林树荫下,都席地而坐,吕维说:“我原本有意将漕运总督一职也委任给你父,然而漕运事务繁忙冗杂,会让你父分心,不利于辽东战事。因而,可由你父举荐一人,总管漕运。如此户部、漕运、登莱诸镇尽操于一手,可保大军足衣足食,无短缺不足之患。” “与北洋相对,待局势稍稍稳定,我将设立南洋总督一职。” “眼前心腹之患还在辽东,就辽东局势,你父亲有何看法?” 袁枢双手接住张平安递来的一碟桑葚,说:“臣父认为今年不宜冒进开战,提议辽西主守,朝廷当大力抚慰插汉部,并督派干练之臣前往朝鲜督战。因建奴宁远攻坚失利,宁远守军士气高涨今年入冬必有准备,更难攻取。故建奴或分兵侵掠蒙古,或抄掠朝鲜以弥补其不足。” “蒙古、朝鲜乃是备御、遏制建奴之两翼也,不能有失。” 袁枢开始告状:“自今年三大殿开工以来,京中耗费繁复,各省税银又有拖延,以至于辽镇军饷延发一月至二月不等。辽饷之中有一笔插饷,专拨于插汉部,使之能巩固局势羁縻蒙古各部,并与建奴交锋。插饷也非白白授予,实乃激励插部袭扰建奴之赏金,以重金募蒙古骑士侵袭建奴,购建奴丁口首级也。” “近年以来天时不正,入冬塞外多有大风雪,蒙古各部牲畜过冬艰难,常有牛羊马群冻毙、饿毙之事。故,插饷也兼有采买插部牲畜之用,可使插汉部安稳越冬,上下不必忧虑风雪天灾。” “据臣父所知,袁崇焕挪用插饷补发于欠饷各军;后饷银运抵,袁崇焕又使其亲信王喇嘛采买科尔沁部牛羊……有资敌嫌疑。我父以为辽西之军不便轻动,不若收回插饷、采买之权,由京中另择贤良处置此事,或由太仆寺专管。” 吕维陷入沉思,不认为袁可立、袁枢会拿这么重要的事情开玩笑,想不明白袁崇焕想干什么。 插汉部就是察哈尔部,现在蒙古的王庭,这是一个开始衰落的政权,在建奴攻势、蚕食下,已然分裂、对立。这也是插饷用意所在,扶持插汉部,让蒙古的林丹汗能撑下去,不让建奴轻易统合蒙古的资源。 否则蒙古被建奴统合,那漫长的九边防线,都将面对建奴的兵锋,以及蒙古人的袭扰。 “不去管辽镇如何如何了,袁崇焕的辽镇能撑过这个冬,保持不乱就算他合格。明年四月,我会分派一镇新军前往宁远,与建奴决战之前我会将辽军处理干净,不留一兵一马。” 实在不想去翻辽军的烂账,吕维说:“天津会抽选各营精锐组成一标抵达京城协助徐光启编练新军,登莱也不例外,不久朝廷会下令给你父,让他选一员干将统率一标精锐抵达京城协同编练新军。不出意外的话,宣大二镇也会抽来一标精锐;陕西三边也抽调一标。十几万京营裁汰后,能用的也就一标,有这五标精兵,至九月就可扩满一镇编制。” “此次所征的精兵,徐光启已定下身高、年龄、体重、力气、耐力等考核标准。说是要精兵,其实要的是上等兵员,所以各镇兵员抵达后,会封闭操训。你是想统率一标新军协助徐光启练兵,还是想去协助你父围剿建奴?” “若是后者,我将设朝鲜总督一职,你可去朝鲜立足,并担任东江镇监军。” 吕维提到东江镇时不由露笑,毛文龙和天启各种对答的塘报也被顾秉谦送来,总的来说毛文龙干的还算有点效果,不管是压制朝鲜,还是侵扰建奴。也有不好的地方,辽镇转运东江镇的粮饷,毛文龙常常抱怨不能如数拨发,欠缺粮饷的毛文龙就在天启默许下和商人做买卖,貂皮、人参、粮食买卖范围有些大,大的连一些建奴贵戚也参与进来。 辽镇兵丁月饷一两三钱,口粮五斗;东江镇兵丁月饷七钱,也是口粮五斗,待遇相差足有一倍。这种情况下,东江镇军饷还存在雁过拔毛的现象,让毛文龙很是无奈。 偏偏作战指挥序列里,东江镇是归登莱方面的,从设立之初就和辽镇不是一个体系的。 这一点很重要,登莱、辽镇,是两个指挥体系。 毛文龙从辽东解救回来受难辽民前后足有三四十万,这么多人吃喝用度,显然不能倚靠朝廷给的那点钱粮。所以屯垦、打渔、做买卖就成了东江镇生存的必备选择。 可钱粮还不够怎么办?抢不过建奴,难道还抢不过朝鲜? 设立朝鲜总督一事,几乎是袁可立、毛文龙、毕自严、王在晋、徐光启等人的共同心声,大多数人是为了控制朝鲜,让朝鲜在战略层面发挥更加积极的用处。毛文龙就简单纯粹的多,只是想找一个能就近、合理、高效率筹粮的钱袋子。 朝廷这边忙于党争,毛文龙反正有天启赐下的尚方剑,能便宜行事,就派人去朝鲜索要粮饷,一度闹到在朝鲜王宫门口拔剑的地步。 天启三年,饿疯了的毛文龙更是背着袁可立向天启上捷报,说他砍了一百三十八颗建奴首级,并设计令建奴军队崩溃,自相践踏死亡两万多人……一百三十八颗首级是真的,后面的是吹的,就是想夸功,索要更多的粮饷。 水分那么大,只是换来了三万两赏金,没有东江镇急缺的粮食,东江镇百姓只能从海上陆续撤往山东,又引发了山东人、辽人之间的土客矛盾,弄得袁可立焦头烂额。 袁可立自然知道奏报有水分,也知毛文龙难处,想低调处理,结果被朝中科道官抓住借口大肆宣扬各种攻击。 现在天启被软禁,形同活死人,袁枢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依旧有科道官弹劾袁可立,奏疏摆在面前,吕维未作回复、处理。 第83章 磨刀霍霍 去朝鲜当总督,就近监军东江镇,弥补毛文龙与袁可立之间的感情裂痕;还是在新军当个将军……这个问题对袁枢来说太过深重,尤其是科道官连续弹劾袁可立的现在。 弹劾袁可立,何尝不是在嫉妒袁氏父子的荣宠地位? 从天启三年开始就不断弹劾,有意思的是,弹劾的主力科道官们出身东林。 袁枢需要从长计议,全盘考虑,吕维也不着急。现在的局势也没紧张到非要某个人做某件事不可,能五年平辽就可以了。 只是袁枢离开前,将袁可立的亲笔留下,似乎是袁可立历年为官时的心得笔记,前后跨度有近四十年。前后内容很不连贯,吕维有些看不明白,又不好找其他人询问。 能看懂这份笔记用意的几个人都忙的到处跑,也不适合让他们帮忙解读,吕维就让张平安送到张嫣那里,看张嫣能解读出什么。 任由袁枢去思考衡量,参议徐卿伯也很快上奏了他履任天司的第一份奏表,是一篇制对,内容围绕西南边患着手开讲。 西南边患由来已久,万历三大征的播州之役打的就是土司杨家,征讨杨家的过程中,安家、奢家等大土司立下军功,想要按以往的规矩,瓜分杨家的地盘、土民,无异于养虎为患,所以遭到拒绝。 现在西南局势勉强算是稳定,西南五省总督朱燮元正在前线军屯,打算设立一批屯守卫所,从根本上解决土司问题。 然而朝中接二连三有人提议‘改土归流’,即将打下、平定的地方设立卫所、府县,罢免土司制度,由朝廷派遣的流动官员管理。 徐卿伯对此表示忧虑,他不仅反对现在颁布改土归流相关政策,甚至认为讨论‘改土归流’一事都是用心险恶! 朝廷目前有辽饷加派,其实还有点黔饷,就是专门用在贵州的军饷。 原则上在贵州不收税的,所谓的两京十三省,实际上只有两京十二省在纳税。 不过贵州的土司常常率土司兵服役,可以视为‘血税’,贵州不纳税也不算亏,可贵州土司叛乱,这就很亏很亏了。 西南战役开启以来,四川、贵州、云南、湖广、广西的辽饷份额及相关正税就转用在西南战役,区别于辽饷,叫做黔饷。万历末期起征的辽饷是五百六十万,能全额收齐……天启以来辽饷不足,开杂项、盐税补充辽饷,原因就是因为五个省的份额转到了西南。 从天启二年至今,黔饷始终在供应朱燮元的平叛大军。 大军效果很好,大小土司老老实实看着明军占据宝贵的田地军屯,似乎只要再迁移一些内地百姓来,就能完成改土归流,将贵州一举纳入中枢直辖。 可实际呢? 叛乱的安家是投降了,但没有被剿灭,元气未伤;奢家是被清剿干净,可如播州之役一样,参战的小土司眼巴巴等着朝廷给他们瓜分奢家的地盘、土民。有这样的利益诉求,也有这两年辽东局势没有进一步恶化的原因,所以贵州的大小土司们还能暂时忍耐。 可一旦改土归流,这样断绝土司家族根本的消息传到西南,那贵州的土司要反大半,云南的土司也会跟着响应。 现在的朝廷,实在无力支持两条战线……就贵州那深山恶水,兵力少了不管事儿,兵力多了后勤跟不上,山路狭隘转运艰难,有再多的钱有再多的兵都是无用。 何况现在朝廷又没钱,也凑不出当年播州之役那样豪华的名将阵容……所以改土归流这种事情,心里想一想就行了,是真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流传到西南,土司肯定要反! 反一次,被迅速平定还好,血仇不大,隔阂不深。 如果接连不断的造反,大军拉锯来回厮杀,这可就是血海深仇了,打到最后双方筋疲力尽,一个快饿死了不敢投降怕被屠戮,一个快累死了不敢招降怕养虎为患。 徐卿伯就顾虑这一点,所以认为朝中那批提倡、鼓吹改土归流的科道官,该杀。 只有一巴掌不论任何理由,将这批有共同特点的人一起拍死,其他人才会引以为戒。 必须杀,还不能牵扯‘改土归流’这起事件,以避免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无法收拾。 改土归流的好处,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好处很多很多,都是建立在土司家族血泪之上的。 所以今后局势稳定,改土归流是必须提倡、推行的,可现在不适合提倡,甚至也不能反对,最好让提倡改土归流的那批人以其他理由集体消失……就好了,能平稳渡过这个敏感时期。 一个辽东已经让吕维头疼,另一个牵扯西南五省民力、物力、军力的西南战场,必须要避免。 自己可没有那么多道德包袱,心中注意落定,吕维取一枚竹简,写了简单几个字交给张平安,张平安则迅速差人送到徐卿伯手里。 徐卿伯也早有预案,将一串鼓吹、提倡改土归流的科道官名字写在竹简上,天还没黑,这枚竹简就出现在魏忠贤桌上,他正与崔呈秀讨论工部改革事宜。 徐光启编练新军,肯定需要大量质量上乘的军械,这些军械必然出自工部。 崔呈秀压力很大,工部下辖的工坊、匠人逼的紧了才能好好做事,你松懈一些,这帮家伙就敢拿边角料铸造火炮。 如果仅仅是打造一批精良的御用器皿,大不了亲自盯着工坊,可保证不出纰漏。 可现在要的是大量,几乎难以统计的军械,以徐光启的脾气,出点质量问题非和他掰扯半天。这几乎是无法避免的问题,以工部现行的制度,必然会出现偷工减料问题,也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事情。 “孩儿以为当输罪囚、罪军为匠,彼辈无私产,量工定衣食,再加升赏、缩减刑期之恩,势必尽心尽力。” 崔呈秀面目堂堂满是狠厉:“今千古未有之特殊之时,又要办特殊之事,岂能循规蹈矩寻常做事?田尔耕谋反一事,孩儿以为当大肆诛连,一为弥补国库,二在整肃风气,三就在罪囚人工。若是能为义父分忧,孩儿愿与二十万刑徒同衣食同起作。” 魏忠贤将写满名字的竹简递给崔呈秀,迟疑问:“二十万刑徒?” 崔呈秀颔首:“就二十万,既为义父分忧,也向仙家展现孩儿本事。” 崔呈秀只是扫一眼上面的名字,都是些没啥大背景又不值得在意的人,继续说:“仙家所录天官与日俱增,多是朝野名宿,或为积年干吏,或是后起之秀。待群英荟萃之时,还要满朝公卿何用?虑及长远,孩儿素来驽钝,唯有兢兢业业。” 第84章 念念不忘新军饷 卢沟桥集市,一大早骡车往来,多拉着柴炭往京城运去。 三十余骑风尘仆仆自西而来,一人三马,在市集外的草地上牧马。 年近五十的杨肇基华发早生,身体却硬朗高壮,领着七八名亲信家丁入集市采买,儿子杨御藩捧起丝绸摊上一匹月白素锦:“父帅,该换身新衣了。” 杨肇基摇头:“仙家至德至明,不会凭衣装识人。” 他眉头却始终紧皱着,杨御藩只好放下素锦,一同来到竹棚酒庐,杨御藩询问:“父帅可是忧虑新军军饷?” 他们昨天途径径行关时遇到一营被裁撤的陕西固原镇兵丁,一营满编三千六百人,实际只有六七成的实际兵力在京戍守。这类外省内调在京戍守的客军,除了各省王牌部队外,其他部队注定衰败。 没别的原因,这类在京戍守的外省客军吃穿用度、军饷,走的并不是京营军饷,而是由各省度支,无疑加大了地方财政压力,等于是朝廷变着花样削弱、压榨地方财政、小金库。 为鼓励外省客军士气,实际也是为了防止这些人饿死,隔三差五会有赏赐,赏赐成了惯例,也就和军饷没区别了。 朝廷解散、遣回各省在京客军,各省自然是很高兴的,尤其是本就贫苦的陕西。陕西一省之力,却养着榆林、固原、平凉、宁夏、甘肃五镇,军费支出很大。五座军镇,自然不是陕西能独力养活的,所以还得依靠京中输血派发的银饷。 体制就这么的僵化,一方面京中输送银饷为陕西弥补军饷亏空;陕西另一边还要自费派遣几支客军前往京中戍守。 这个链条中,有那么一批人可以两头捞钱,寄生其中。 不难想象,这些客军待遇得多差。 比在京客军待遇还差的军队也有,就是各省轮番服役的班军,本是于谦在北京防御战后改编的各省勤王军,现在倒成了一支职业的工程部队。 平均每年有七八万的班军在关外协助辽镇修建城堡、工事,不是这帮人能干,而是便宜。班军普遍来自山东、河南,军饷走的是山东、河南,朝廷调用班军去辽西干活,每月也就给三钱盐菜银,外加五斗粮食补贴,十分廉价。 辽镇新军呢,一月一两三钱,外有马料银等各项补贴,军饷收益是班军的三四倍。不过他们有家室要养,辽西粮价那么高,实际和班军一样,勉强能吃饱。 现在朝廷使徐光启编练新军,岂不是意味着辽镇新军不堪用? 每年五六百万的辽饷是做什么的? 如果辽镇新军不堪用,那要不要裁撤?不裁撤的话,朝廷有余力供养两支新军? 可裁撤辽镇新军,辽镇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吃什么喝什么?会老老实实接受撤编? 杨御藩所问,杨肇基也只是一叹,不由想到了朝野有名的那场孙承宗、王在晋之间的大辩论,这两个人当时在争论什么?难道仅仅就是守山海关,或者守广宁前线的事情? 不,当时争的是战略重心,也是名义和利益的争论,对杨肇基这样的将门来说,孙、王之争,争的就是新军编训地点。 孙承宗提倡辽人守辽土,新军从辽民中募选、编练,并主张打出去,寸土不让,有多少力量收复多少失地,直到力量圆满,恢复辽东全境。这个很花钱,从执行孙承宗策略以来,前后军饷花费一千五六百万……这才短短五六年时间。 昔日万历三大征,西南、西北、朝鲜那么大范围,那么长时间的战争,前后额外军费才花了一千一百多万。 从军费支出、实际收益来说,还有去年导致孙承宗下台的柳河之败来说,辽人守辽土已经宣告失败。 只是顾忌孙承宗帝师身份,还有天启个人感情因素,没有清算孙承宗,今年又有宁远大捷,勉强糊弄过去了。 那王在晋的提议呢?不如孙承宗‘寸土不让’口号那么响亮,几乎算得上是卖国言论,直接割弃山海关以外不要,在山海关内再修一道防线,以两重紧挨着的防线保证这里绝对安全。 然后呢,王在晋提倡在山东、登莱编练新军,将辽饷大头用在山东,同时兴建水师骚扰辽东,使建奴无法利用辽南温润土地开垦、种植。等新军练好,从海路征伐辽东。 在山东练新军,能低成本获取帝国腹心、南方的人力、物力,进一步降低辽饷压力。但名义上不好听,放弃关外土地,舆论上压力很大,还有光复辽地后,怎么跟残存的辽民解释? 王在晋从一开始就反对辽人守辽土,直言‘辽军善走’,认为辽军只能打顺风仗,不能挑头打硬仗。最合理的布局就是辽军坚守、牵制,由新军、客军打主攻,应该把希望放在新军、客军身上,而不是辽军。 这两个人争论的国防战略分歧,直接影响着山东卫所世袭武官家族,如果王在晋的提议得到施行,那以杨家的威势,足以成为新军核心将门。 不像辽镇,总是客军将领占据高位,辽西本土菜鸡一样的将门被死死压制,还在低头苦心经营,一步步往上爬。 戚家衰败的连个总兵官、都督都没了,山东近十年以来,杨肇基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武将,特别是萨尔浒、沈辽战役接连大败,边军、京营宿将一茬茬被收割后,如杨肇基这样的大将更是屈指可数。 以目前杨家视界来看,辽镇无将门,所谓的祖家、吴家,只能算军头、地头蛇,还算不上将门。 东李西麻才是将门,杨家勉强能算是山东将门。 天启二年闻香教叛乱,杨肇基这个山东人,可是当过一阵山东总兵官的,平叛胜利后又转任登莱总兵过度了一段时间。 从人情来说,山东将领,包括部分辽东籍贯将领,都是杨肇基的旧部。 何况本就没有什么辽东省,只有辽东都司,辽东历来的文武,也是挂山东的职务,俸禄也走山东的账,比如袁崇焕宁远大捷后,就先以山东按察使做过度。 什么蓟辽一体,这是不合理的,山东编练新军征讨、平定辽东战乱,是符合山东武将共同利益的。 可偏偏,朝廷又大力裁撤、遣返京营兵马,及各省客军,这让杨肇基心绪繁乱。 他念念不忘编练新军一事,还打算就此申述,把新军军饷争到山东,如今看来希望渺渺。 一直赶路的杨肇基还未得到邸报,还不知道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转任北京的事情,更不知道孙承宗已被缉捕,孙承宗一系在职文武也先后被缉拿下狱的事情。 整个京师周边,也就必要的生活物资还在正常交易,其他奢侈品之类都已陷入停顿。 新的锦衣卫糅合了本就从锦衣卫中分离出去的东厂、西厂人手,正在疯狂缉捕中磨合;锦衣卫中剔除了三百多名职领俸不干活的闲职勋戚子弟后,魏忠贤默许之下,已开始攀咬勋戚,勒索钱窝、珍宝。 没了皇帝袒护的勋戚,就是一群战五渣,周身流淌油脂的炸鸡排,谁都能扑上去撕咬啃食。 第85章 依旧烂摊子 道天,果圃诸多果木下,莺莺燕燕一片,二十三名十四五岁的秀女及三位公主一同游玩。 吕维也很想顺应张嫣的提议,将公主及这些为信王选妃选上来的秀女一同留在道天,平时做点事情也是好。 可道天内至今不能生产棉麻、丝绸,她们待不了多久浑身衣衫就会腐朽成灰,与其闹出尴尬,不若等道天内能生产棉花,再纺织棉布做成衣服后再招纳这批秀女和公主进来。 这些秀女进来,原本种植好的桑林也就能派上用场,可以养蚕制取丝绸了。 另一边八卦井边,吕维与张嫣对坐畅谈,两人如今并席同桌,桌上铺着一面青旗,竖长五尺,横宽两尺,红色收边并饰金色丝绒模仿火焰。 旗上是日月纹,白日红月勾勒痕迹,组成一个‘朙’字轮廓,旗下是‘第一镇’三个鲜红刺绣文字。 旗头下还有一竖字,刺绣出‘大朙第一标’五个字。 各省督抚直辖的精锐部队往往被称之为‘标营’,标就是旌旗之意,即守护旌旗的军队,泛指中军。 吕维也见过西苑内操……总的来说大明军队十分花俏,日本战国时期的军队都背个旗子作战,大明比日本这边儿还要花俏。 朝鲜战争时期,日本军队受统于丰臣秀吉,归属于统一政权,所以参战的各大名军队反而不需要太多的背旗区别身份;倒是明军,军官盔顶有盔旗、雀翎,普通士兵也装饰盔旗、雀翎彰显武勇,大小军官都有背旗,一营三千多人参战……一千人挂着背旗,十分鲜艳、花俏。 这也没办法,火器大肆列装于军中,军服颜色要鲜艳,增加识别度;这还不够,只能从旗帜上想办法,大小军官、精锐士兵挂上背旗就能解决硝烟中敌我识别问题,也能鼓舞士气。 建奴八旗军队建立之前,有一支黑旗军队,后扩建为四旗时,黑旗就撤销了番号编制,原因就在于黑色旗帜、衣甲在火器战场上不容易识别。 吕维抚着旗帜上的刺绣文字:“第一标会驻扎通州城外,皇后以为该赐个什么封号呢?” “通州有京门之称,真人可赐‘京门’二字,以示拱卫京城之意。” 张嫣对此兴趣不是很大,将她面前的册本往吕维面前一推:“魏忠贤这两日放纵缇骑出入贵戚之家,各家惶惶不安,先后来宫中诉冤,亦有所表示,所献礼单皆在于此。” “我看这做什么?” 吕维将册本退回到张嫣面前,问:“你父亲太康伯一家如何处置?你若垂帘听政,我可不想太康伯一家上下犯案弄得人尽皆知。” 张嫣沉默,只是一叹面有忧愁:“终有抚育之恩,为之奈何?” 留在京里就近看管,还是放归开封锦衣还乡,都是很大的隐患。 勋戚犯法,就跟小猫会抓破窗纱一样,几乎是必然。 吕维也是沉默,周道登、魏忠贤和张平安,都有明确言论,怀疑张嫣的出身有问题,根本不是太康伯张国纪的亲生女儿,是罪官之女,寄养在张家。张嫣一路过关斩将位列中宫,执政的东林党施加了很大的影响力。 这三个人就差直说‘张嫣是东林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可吕维在意么? 张嫣就不是安分的皇后,天启被软禁以来,魏忠贤全面退让,又有吕维支持下,张嫣收拢后宫权力的过程堪称杀伐果断,短短七八天内,打死的宫人足有百余人。 仅仅是前天清查宝库御器失窃案,从察觉宦官监守自盗御用宝器失窃不足,再到盘查审问、打死涉案宫人、追缴赃款前后只用了两天。 见案情将要蔓延到魏忠贤身上,张嫣果断灭口。 没有她的高压,怎会有下面人的高效率? 太康伯一家,显然已成了张嫣此时最大的把柄。 “皇后曾建议我将宫中裁汰的宫人转隶于三位公主名下,使之与勋戚争窝。这还不够,我觉得西苑、南海两支净军也该如此办理,这两营合并为一营,裁汰老弱,只留精干丁壮。这支净军,皇后不妨遣心腹之人统率。” “皇后手里有钱,只能让人和和气气说话,若再加上这些这一支得心应手的净军,那许多事情皇后也就不为难了。” 吕维声音温和,见张嫣愁眉不展,接着说:“皇后若为难,大可假死脱身。若是想有一番作为,无需顾虑什么。” 给张嫣一支军队,怎么处理太康伯一家就由她看着办,吕维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做到位了,该有帮助、尊敬都有,就看她怎么折腾。 自己也能逐渐控制修炼时的情绪问题,速度慢点就慢点,没必要死追着人家,让人家放弃皇后大权。 在皇宫里,张嫣一句话能影响两三万宫人的命运,间接影响的人就更多了;而在道天,她能获得什么? 一个几乎短时间内不能见光的身份,所谓的长生、逍遥,对张嫣并无致命吸引力。 送走张嫣一行人,张平安引着内库总管李谦,李谦递上一道奏疏,爬伏在地静静等候。 “承运库掌库事太监齐升进言:内供需用甚急,外解积欠愈多,计直隶、江西、湖广、浙江等府共欠绢六十七万三千六百一十七匹二丈四尺,乞敕户部差官守催。” 很短的一道奏疏,吕维眉头沉着,问:“平安,怎会拖欠六十七万匹?” 这可不是棉布、麻布,是上好的丝绸,是可以当钱用的硬通货。 张平安俯首应答:“回道尊,各省交结内侍权贵,有意拖欠而已。不出意外,今后催收艰难,皇帝下诏减免,此事就可揭过不提。仆以为,织户已上缴绢匹,这些绢就躺在各省转运库中。朝廷催收的急了,就能运抵北京各库……若是懈怠一些,无论如何也是收不来的。” “原来是想贪污,矛头又指到魏忠贤身上了,可他不能动。对了,你张家当年掌权时,家里有多少钱?” 吕维所问让李谦骇然,张平安则笑呵呵回答:“仆当时年幼无知,哪里知道钱多钱少,只是衣食用度颇为铺张。后刘朝奉客氏之命来抄家,究竟抄了多少钱,估计刘朝本人也是糊涂的。” “那户部派人,能收上来?” “回道尊,必然能收上来的。”张平安口吻坚决:“万万不可减免,否则一处如此,明年各处有样学样,势必更难催征。亦不能讨价还价,否则一处如此,处处如此;一年如此,年年如此。一应税种皆有纲法,朝廷依法催征,不徇人情之私,必能催征到位。” 吕维伸手摄来一道竹简正要书写,李谦开口:“外臣启禀道主,今各省拖欠金花银将近二百万之巨,还请道主遣户部一并催征。” “金花银?” 吕维疑惑之极,稍稍回忆才想明白,这笔钱是各省直接给皇帝的小金库,和户部的太仓银没一点关系,从来不归户部度支,也不在毕自严的预算表单里。 这可是明目张胆欠了皇帝二百万零花钱,三大殿工期缺钱那么严重,难道魏忠贤之前就没管? 看来欠债的是大爷,这道理在大明朝就流行了。 阉党的战斗力不能期待,吕维就说:“已知此事,不日将遣派户部前往催征,还有何事?” 第86章 轻缓之事 杨肇基入京后未作耽搁,稍稍洗漱休息一夜后,就在次日一早随一众天官,及户部尚书毕自严进入天门。 道天内种种仙家气派,让杨肇基左右观望,赞叹非常。 毕自严、徐卿伯早已见怪不怪,闲暇时他们还有到处转转,习以为常了。 杨肇基气质刚毅威猛,引得吕维多看了两眼,才开始商议正事,还是大明国库的问题,以及辽饷问题。 天启继位以来,毕自严之前的几位尚书都有各类税制改革,各有优劣,很多都是看起来很好看,但地方上不认账,所以也征不来。比如当铺税金、牙行主持的田产、房屋交易税费等等之类。 这也和历任户部尚书连续更替有一定关系,人走茶凉,制定政策无法贯彻下去;也和党争有关系,朝中剧烈的人事变动,让地方上无所适从,导致地方保护主义滋生,拒绝缴纳额外摊派的税,甚至拒绝缴纳正常的税……其中典型就是浙江。 毕自严还未开口,吕维就询问:“宫中内监昨日来报,说各省拖欠金花银近二百万两,绢六十七万匹,户部可能在年内催收入库?” “严令考成,责在抚按,可催来六十七万匹绢。” 毕自严稍稍沉默,说:“二百万金花银催收艰难,可行恐吓之计,使地方自选……要么缴纳积欠二百万金花银,要么改输八百万石米于北京。如此,两月内,二百万金花银应能如数运抵。” 吕维颔首:“即有办法,稍后内库总管李谦会前往户部交接数额。” “是,外臣明白。” 毕自严说着铺开手中账本,说道:“道主提议京中编练新军之前,未修三大殿时,即天启三年,朝廷因孙承宗之议,每年征收辽饷缺额在一百六十二万。后开征杂项以补亏空,各省分摊杂项认领不一,户部又有相关更易,至今辽饷仍不足用,更添三大殿耗费及京中新军耗费……缺额将在四百万左右。” 吕维询问,想要确认:“这四百万缺额,是明年户部预算的缺额?包含了三大殿及京中新军编训费用?” “是,三大殿主体已然完工,耗费骤减,这笔预算亏空大头在京中新军。” 见毕自严承认,吕维松一口气,宫里缩减开支,让大部分宫人组团,打着三位公主的名义去抢勋戚的钱窝,不说捞多少钱,怎么也能温饱不愁自食其力。 所以原本宫里各处皇庄、贡物进项,折算后每年也有个四五百万,这笔钱是可以由张嫣做主拿出来使用的。 再加上勋戚那么多只羊,每年宰个七八家,难道还凑不出二百万两银子? 明年京中新军编训所需的四百万缺额,吕维心中不愁了……这四百万只是户部现在根据徐光启的编制、编训进度预案做出的预算,其中还包括辽饷不足的份额。 只是户部现在有了想法,尤其是袒护勋戚、藩王的皇帝没了后,户部的想法更大胆了。 毕自严继续说:“自辽东局势败坏起征辽饷以来,各省每亩起征三厘半,至七厘,再至如今的九厘。北直隶因魏忠贤、崔呈秀、黄立极、冯栓等袒护乡党,及勋戚进言之故,止征三厘,又或一并罢免,殊为不公,有损各省士民之心,亦有损国体。” “然加派饷银,百姓夏收、秋收有粮无银,又会使奸商盘剥,即不利于国,亦不利于民。故,北直隶各府宜征米麦本色,不征折银。只此一项……” 他正说着,吕维抬手打断:“我近来看大明黄册,明初卫所军田四百二十万顷,至今何在?” 毕自严哑然,徐光启则开口:“尽数为武官、豪强、商户侵占,鲜有遗类。” 吕维又问:“若这四百二十万顷军田依照民田收缴田税、辽饷摊派,能得银多少?” 徐光启又开口:“军田当按公田来收,以每亩课税粮五升三合,折银两分六厘半;加辽饷每亩九厘,合银每亩共征三分五厘半,以四百二十万顷地起征,每年可得一千四百九十一万两白银。若只是加派辽饷,亦每年可得三百七十八万两银。” 吕维又问:“军田被侵占,卫所军不堪用,如今这四百二十万顷军田,每岁为朝廷提供多少赋税?” 见徐光启要开口,吕维抬手打断:“我虽不是大明国君,忧心的却是大明国事。户部虽非我之天官内臣,但与我一样计较的应该是天下大事,而不是去斤斤计较于微末,不要总拿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来搪塞我,更不要只盯着藩王、宗室、贵戚手里的那点钱,该收的我都会收,不会少了谁三五斗。” “户部也不要再琢磨改革了,原来杂项之中有什么照收无误,我记得好像有一点疏漏,是不是?” 吕维说着去看卢象升,卢象升微微俯身:“是,户部曾提议各省士民捐助军饷。此议后患无穷,凡捐助军饷者,税收有所减免,这就给了地方官民勾结、偷税漏税之机。据臣所知,浙江一省已有现例。” “户部最近不要去想改革之类的,朝廷没钱了由我来筹,户部今年要做的来回就这么几件事情,第一是催收各省积欠,连着宫里拖欠的贡物、金花银之类,户部也得派干练之臣催征;第二,确保钱粮用度公开、透明,要把钱花到实处去;第三,准许户部……算了,就这两件事,待新军练好,再商议军田清理、起征课税、辽饷之事。今日所议,谁敢泄露出去一句话,我自有办法处置。” “外臣谨记,外臣明白!” 见毕自严惶恐模样,吕维又于心不忍,摆手说:“你是没想明白一些事情,我也不怪你。等一段时间后,你想明白了再来一同讨论国税改革之事。” 吕维说着看向张平安,张平安取来一篮桑葚递给毕自严,毕自严心情复杂,被张平安领着走出天关。 “第一标已在通州立营,兵员有序招募,也有现成营地,所缺军械、服装,工部也会按数额拨发。这第二标,筹建的如何了?” 应吕维所问,徐光启回答:“臣今日将去昌平,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就可厘清头绪。” 吕维缓缓点着头,去看袁枢:“袁参议,可想明白了去处?” 袁枢露出笑容,反问:“敢问道主,第一标统率官居几品是何名目?朝鲜总督又是几品?” “第一标,设上军校统制,其副为中军校……今后统兵军将只论军阶,不论品级。朝鲜总督,怎么也得加衔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你说这是几品官?” “兵部侍郎衔正三品,臣想去做朝鲜总督。” 袁枢口吻坚定:“道主知遇之恩臣唯有以死相报,道主所虑在辽东之患,臣于忠当前往辽东,于孝更该为臣父分忧。此忠孝之事,臣义无反顾。” 他也看到了,这两天持续攻讦袁可立数年的那帮科道官集体被捕入狱,这批科道官有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属于典型的同年联盟,同进同退同富贵,哪管他道理不道理,大局不大局! 偏偏袁可立早年因为不当言论,几乎把勋戚、秦晋徽商得罪死了,赋闲二十几年,在朝中没有门生弟子,也没有门生的门生……他很尴尬,在科道官里面没有门徒,面对科道官攻讦,没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攻击他的那帮科道官,大部分都是徽商背景,生怕袁可立把年轻时的那句话再喊出来。 没办法,袁可立现在地位太高,喊出那个号召,一旦施行,响应者云集,会挖断无数人的钱窝。 卢象升、倪文璐、黄道周是袁可立的门生弟子,可很遗憾,科道官只从政绩卓越的知县中选拔,大明中后期官员培养体系成熟,几乎没有进士直接担任科道官的说法,绝大多数的科道官,都来自大明基层。 杨肇基只觉得晕乎乎的,堂堂内阁大学士、户部尚书毕自严就被轻易挥退了不说,现在一个朝鲜总督设立、任命,也好像很轻易的就完成了? 他不由想到了老同僚,现在登莱水师总兵官沈有容,当年沈有容是登莱副总兵提督水师,他是登莱总兵官。几乎袁可立登莱体系内的大部分中间将领,和他都有交情……隐隐间有些头疼,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徐光启举荐的,可偏偏根子在山东。 第87章 重急在兵 “徐光启举荐你,我信徐光启,也就信你。” 稍后,吕维对杨肇基讲话:“你是卫所世袭武官出身,祖上和戚家祖上一样当过洪武皇帝的亲兵,还亲自用弓弦勒死了张士诚。现在大明朝积重难返,不想你的子孙被反贼用弓弦勒死,你就得做出一些牺牲。” “以后涉及卫所军制改革,军田清理之事,你不仅要配合,还要约束部伍,对卫所武官之家施加影响,使之配合。” “我也不考校你兵法,印刷术是好东西,弄得谁家都有几本兵书,一个个谈起来头头是道,就连皇后也能引经据典,与我谈论兵法。兵法这东西真不该泛滥,易学难精,学的越多越没个主张,还不如只学一部,心中有个纲领主张。” “眼前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是举荐一个你信得过,也能听你命令,还有威望的人出任山海关总兵官一职,同时我任命你为京营总兵官,协助徐光启编训新军。再要么,你出任山海关总兵官,给我盯住辽军。” 吕维说着补充一句:“不论你作何选择,应徐光启举荐,我都会任命你为天司从四品参议。” 杨肇基十四岁出仕,担任沂州卫掌印,至今军旅戎马三十余年,自然不缺信任的武将。 只是摆明了要提防辽军叛乱,这镇守山海关的人选一定要谨慎、善守,还有果决不怕死,还要在关键时刻听命令,不能被别人拉拢收买。 这还用想?必须是亲信才行,还得是亲信中的亲信。 稍稍沉吟,杨肇基大着胆子说:“浙江都司周世锡乃臣女婿,出任山海关,可保关城不失。道主还需更换三关守将及相应御史、监军,否则即便是臣亲镇山海,也是独臂难支,无济大事。” 吕维看向徐光启:“稍后你去内阁走一走程序,你派个信得过的人接替王之臣总管蓟镇、山海关防务,相应的监军、御史、各营将佐调换之事也一并做到位,可以与杨肇基一同商议,务必要完整。今后插饷拨发,采买插部牲畜之事由蓟镇负责,不需辽镇插手。” 徐光启则提议:“臣以为毕自肃可接替王之臣,臣门下弟子孙元化可为兵备道员。” 毕自肃是毕自严的弟弟,和孙元化协助袁崇焕守宁远。 徐光启补充说:“这样的话,辽军有变故,亦能提前得知危情。另袁崇焕不满满桂,王之臣收留满桂任其为山海关总兵。臣以为满桂实乃当今少有的骠骑悍将,道主正缺这样的骑战猛将,不妨征入天司拜官参议,效仿杨参议之事。” 吕维不由心动,就问杨肇基:“杨参议有家丁多少?” 杨肇基有些为难,索性实话实话:“回禀道主,臣有乡党、子弟三百余,皆是随臣南征北战之健儿。今有三十七骑随臣入京,余下还在路上。” “不够,今后每月给你拨三千两银,你必须养八百部曲,本月先支一千五百两。” 吕维说着看徐光启,不理发愣的杨肇基:“既然征用满桂,也给他八百部曲名额,只是骑军耗费颇多,你回去算一算每月给满桂多少银子合适。” 徐光启应下,询问:“道主,是否为满桂装备火器?” “不必,我会赐下灵甲,使各军将士不惧弹丸侵攻。” 吕维语气平淡,竹甲全面装备大明军队不现实,只是装备精锐部队还是没问题的。 卢象升、袁枢、徐卿伯、徐光启、杨肇基、满桂,周道登、何士晋,这加起来才七个人,七八五十六,五千六百副竹甲,赶在年尾怎么也能凑出来。 竹甲生产,吕维定的标准是年关前生产八千副,是复合棉花、皮革后的复合竹甲,有保暖效果的竹甲。 就怕今年入冬再爆发战争,自己得有一支可以填到前线的作战力量……为局势不恶化,吕维连亲征的心思都有了,不求自己阵前杀几个人,能鼓舞士气就行了。 再说山海关防御,虽蓟辽一体,现在可一个归辽东巡抚袁崇焕管,一个归经略王之臣管理。 王之臣和袁崇焕前不久就因满桂的留任问题引发争执,袁崇焕要撤掉满桂,王之臣反对,不久袁崇焕退让,同意满桂留任辽镇继续担任总兵官。某种程度上来说,王之臣的蓟镇、山海关,本身就有防备辽镇的用意和心思。 也是这场争议,才让经略、巡抚分别管理关内、关外;更早之前,辽东经略、蓟辽督师之间职权问题导致了熊廷弼赌气千里大撤退。 孙承宗提出辽人守辽土,朝野诟病很大,也亏那是天启初年,他是帝师,又是东林元老,才没人跳出来指着鼻子骂他。 辽人守辽土,岂不见汉末凉人守凉州? 守到最后,凉州籍贯的将领和汉京营将领高度融合。汉京营将领普遍从六郡良家子选拔,董卓就是这个途径入仕的,凉州又是个刷军功的好地方,弄到湟中义从叛乱,结果西凉汉人豪强成了头目,和凉州东部的武人打来打去……最后董卓三千人入雒阳,被雒阳各军推举为统帅,开启了军阀混战的时代。 董卓政变,不是边军入雒军事政变……应该是寒门为主的汉京营军队联合策动的二次政变。 为了预防辽人渗透蓟镇这类事情,辽镇是辽人守辽土,招募辽人为兵,其中辽镇高层将领普遍是客军将领,如宣府满桂、甘肃赵率教、榆林尤士威兄弟等人。而蓟镇方面,尤其是山海关方面,对辽东籍贯的将领、兵丁管的很严,预防什么不言而喻。 蓟镇马上就要被徐光启掏空,所有机动、预备军队,都在徐光启的裁汰、整编范围内,反倒是各处关卡、一线驻守的蓟镇军队不在整编序列。整编掉这些军队,也是白花钱,你整顿后,这些兵还得守关,无法用在机动上。 而守关、治安工作,本就十分消耗军队锐气,再好的军队派去守关,战斗力无法保持,会飞速下降。 设立一座座远离市肆的军营,把招募来的士兵圈养起来操训,让他们不受外界干扰,这就是徐光启的练兵思路。 军营就如水闸,约束、软禁、封闭训练的士兵不受外界干扰,一旦释放出来就是洪水猛兽,既能全心全意冲击京中勋戚,也能冲击一切敌人。 徐光启的练兵思路符合吕维要求,这也是徐光启几次奉命编练新军却无实际行动的原因,一是耗费钱粮太多,二是徐光启编练的新军专制特征明显,很容易失控。这几乎是一个死结,除了吕维没人能支持徐光启编训新军。 第88章 军械统计局 二十日,朝中百官首次集议。 六部五寺的公卿,加上科道官、勋戚集众讨论朝纲大事也是有传统的,世宗、神宗以后重臣集议表决的规矩越发成熟。 首辅顾秉谦精神奕奕,破釜沉舟以来气势积聚,隐隐有独断朝纲气度,他对着北边微微拱手示敬:“奉青阳道主诏令,今日集公卿百官所议之事有三。第一是举荐朝野遗老,以明度支、严律法、善修身为要,莫以年老为阻。” “第二是廷推顺天府尹,应道主要求,当以执法严明不徇私情为先;第三是振武军东调,归朝鲜总督节制之议。” 与辽军、登莱水陆军、天津水陆军一样,辽变以来京中也有几支新军设立,振武军是一支守卫外城十二门的戍守军队,是唯一一支建立在皇帝、百官眼皮下的新军,所以兵员、器械、操训、钱粮有保障,是京中新军中唯一一支操典明确,兵戎齐整的军队。 另一边,吕维握着两道竹简迟疑良久,还是招来张平安递出:“送去内阁,这两人我有大用。” 张平安双手捧着瞥到竹简上内容,一个是山西振武卫世袭百户,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孙传庭,以吏部郎中致仕至今;一个是福建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洪承畴,浙江布政使司左参议。 两人都是三十五岁,洪承畴比孙传庭多三年资历,为官十一载屡历五迁,三十五岁担任一省参议,属于同科进士中升官较快的那一批人,不出意外五十岁就能回京担任六部侍郎或五寺正卿,此生入阁有望。 其实孙传庭升官速度更快,二甲进士洪承畴用六年时间走完了本该九年走完的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三甲进士孙传庭下放永城知县,以才干速迁商丘知县,前后两年时间,没有进入科道官体系,而是进入吏部担任主事,并超擢成为郎中。 杨涟弹劾魏忠贤掀起党争决战前夕,孙传庭主动离职。 算孙传庭、洪承畴的资历,升官速度,正常情况下,两个人前途远大,部阁有望。 望着张平安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吕维长舒一口气,有一种轻松感。 洪承畴名声很不好,可现在还没发生不是?启用,超规格使用他,莫名有一种不适感。 简单的道德压力? 吕维取出神龙字典,询问心中的疑惑,很不解启用洪承畴时为什么会有种种不适感,如胸闷、气躁之类。 字典上字迹浮现:“洪承畴受宿命纠缠,进入道天灵力辐射范围内会遭到末世怨恨魔气浸染,无道天灵泉洗练,洪承畴会沉沦魔化。启用洪承畴,会加大灵泉负荷,如非必要还请诛杀这类受亿万灵魂诅咒、缠绕之人。” “宿命?上一世,下一世?还有其他世界?平行空间?多元宇宙?” 吕维询问疑惑,紧接着询问:“我的敌人究竟是谁?难道平定八旗军,遏制叛军滋生后,道天辐射范围扩张……还要面对魔化的李自成?”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宇宙唯一,世界纠缠无量无尽。” “魔龙朱由检孕育龙珠,诛杀后取得龙珠。龙珠使用后,可再次诛杀魔龙朱由检,可循环摘取龙珠。” 字典浮现两段话,似乎在回应吕维之前的两个问题,吕维又问:“究竟什么是龙?神龙、魔龙的区别是什么?” “龙,由人心所生,人心无知,所生普遍为恶龙、魔龙,无益于人。神龙受控于人,能横渡虚空突破世界壁膜。” 吕维脸色青红不定:“我不仅要管外面的烂摊子,局势糜烂不可收拾,我会被滋生的邪魔攻杀。烂摊子捋顺,还要弄出属于自己控制的神龙,去打一场跨界战争?救了大明朝不说,还要再去其他世界来一场,或者很多场的……反清复明?” “征服异域世界有益增强道天本源,是否发动跨界征服战役皆由自愿。” 神龙字典回复的简单,吕维撇撇嘴后收起字典,看来今后吴三桂、东江镇那一系有名的大清藩王们,得统统砍掉。 与其等他们魔化变得强大、诡异,还不如早早斩杀镇压起来……哪怕吸纳魔气复活、强大,但也受困在封印地,自己可以从容安排人手围剿、收割。 如吴三桂、三藩王这样的人,止杀一遍怎能尽兴? 未来的世界、征程十分广阔,自己面对的难度并未局限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朝,还有很多难度等待挑战。 心中更增紧迫感,吕维喊来田尔耕、杨环这对主仆,转生之后,这两人各有两个技能槽、天赋空间。 精英人物有一个技能;再上的时代精英人物有两个技能;受本时代加成的本时代英雄有三技能;如卢象升、袁枢那样受累世名望加持、纠缠的英雄,自然有满格的四技能。 一个技能槽,代表的是一个技能体系,越多的技能体系,相互印证、促进、融合,具有更高的成长、延展性。 只有一个技能槽的,限定了发展,只能从为某一行业的专家;具备两个技能槽,才有成长的可能性。 如田尔耕、杨环,两个技能一模一样,一个是汇合当世武学精义的‘剑经’,一个是修炼根本‘青阳聚神观想法’。具备这两个技能,才具备除魔的战斗力,也具备持续培养的潜力。 两个人如今恢复到身体最佳状态,身高有不同程度延展,几乎是百战精兵的体格,强健不失协调。 给他们几年时间成长,两人配合出战,足以变成战场绞肉机。 两人与往日一样,与其他聚生的舍民一起制作砖坯,为修建更多的房子,扩展更多的人口而工作。 奉命前来时,两人身姿飒踏,步伐沉稳有力,都披着草衣,赤脚光着小腿,立在吕维面前拱手:“仆拜谒道尊!” ‘仆’是神龙字典从吕维想法中选出的自称,也是一种谦称,博学的天官们,根据‘仆’这个时代特色浓厚的谦称,将吕维出身大致判断明白,应该是汉末飞升的仙人。 “近日我听人说辽饷发放,十成辽饷离京前就剩下八成,发到辽军手里就剩下了六成。我无意深究辽镇旁枝末节之事,我所在意的是强干之策。在京中新军编训完备前,我要确保京营新军所需的军饷、军械、粮秣、衣料等等之物都能用在实处,确保强干之策顺利施行。” “因而,我准备在天司设立军械统计局,以确保京中新军能实选实练。我非不信任徐光启、卢象升,只是不信任他们手下人,或他们部下的部下。所以你二人主持军械统计局时,不可舞弊徇私,要严禁新军滋生虚浮之气。” 两人闻言喜不自胜,顿首拜谢。 吕维递出一卷相关任命的竹简,告诫:“昔日锦衣卫之事不可再提,我准许你二人与家眷团聚,但不可放纵家人、徒属干犯国法,更不许勾连旧部,扰乱京中秩序。今后你二人但凡公干、出入,必须穿戴全套灵甲,以免扰乱朝政。” 毕竟,田尔耕还顶着一个叛乱主谋、畏罪自杀的帽子,原来尸体的头颅现在就悬在宣武门外的标杆上…… 真让这两个光明正大出入京中,惹出的麻烦难以预料。 好在两人已经转生,对吕维的话能做到百分百执行。 当即两人各领了一套竹甲,竹剑,两个天赋空间,竹甲性质防护,全套竹甲占一格,一柄竹剑也占一格。 剑、甲收入天赋空间,随即浮现于体表,将他们两个遮的严严实实,竹编盔甲仿佛外骨骼装甲一样,各处衔接处密不透风,周身上下只露出一对眼眸。 原来的田尔耕略胖,杨环略矮,现在体型长而健硕剽捷,外骨骼装甲一样的竹编盔甲罩身,只露出一对眼珠子后,魏忠贤当面站着,也不见得能认出来。 第89章 无兵可用 道天内,吕维正摆弄沙盘时,魏忠贤疾步而入,呈上折本喘着大气:“外臣失察,还请道主责罚。” 还以为出了大事,吕维拿起奏疏扫一眼,也算一桩大事,不由不屑哼笑:“还好这些鼠辈没随袁枢去朝鲜,不然必坏大局。” 守卫十二门的振武营新军得悉要调往朝鲜的消息后,竟一哄而散,脱去披巾遁入民间。 本就是京城市井中招募的闲散人员,又或者是各卫所军余,逃避军役惩处又不严重,逃了就逃了,从未有过什么严厉惩罚。 担忧逃军畏罪聚众造反,所以相关惩处条例一减再减,几乎虚设,躲一两年风头后,竟还能混到军营里挂号吃饭。 “着顺天府衙门依名册、籍贯追索逃军,索回过去几年朝廷拨发粮饷及各类赏赐;若追不回粮饷,以临战潜逃之罪下狱,严惩不贷。” 吕维陆续写着竹简,对躬身上前接取命令的张平安说:“临战溃逃影响恶劣,若有求情之官吏,革去冠带;若有藏匿逃军阳奉阴违之乡绅,以不明大义之罪,革去其三族子弟功名,有官职者一并革职不容姑息;逃军持械反抗,以谋反论处。” 每一句话都写在竹简上,这是顺天府衙门执行公务的根底所在……如果只是口授,下面人必然敷衍应事,他们谁也不想执行一道没有正式文书认定责任的任务,这么激烈的惩处命令必须有负责人。 已准备接天启的烂摊子,这点责任、严酷骂名算什么? 吕维又看魏忠贤:“严查各处关卡河津,我得让这些吃人饭不办人事儿的混账东西遭到严惩,一个都不能跑。” “是!” 魏忠贤昂声应答:“外臣这就去,保准不放跑一人。” 这里口授命令就可以了,魏忠贤就是负责人,有没有相关公文不重要,他是直接向吕维负责的。 吕维将写好的竹简、原奏本递给张平安,询问二人:“这追缉逃军一事,难度多大?” “回道主,京中在册军士逃亡之事屡有发生实乃常事。外臣以为,此辈此刻多潜匿市井之中,大胆者已昭然过市俨然升斗小民做派。朝廷素来少有深究,督派御史也多限责于军营内,营外如何如何不做过问。” 魏忠贤不忘补一刀:“京中往年编练新军,其中多有勋戚仆从占据名额,以吃粮饷。无此辈鼓噪,余者市井之民如何敢逆道主天威?” 吕维闻言冷笑:“记吃不记打的东西,你盯着顺天府追查,涉及勋戚之家,往年拿了多少粮饷,现在想把人赎回去,就拿十倍粮饷。” 振武军一哄而散,满朝公卿脸上无光,前脚还一起讨论振武军东调朝鲜的一系列军械、粮饷问题,有模有样的,转眼间这支吃了朝廷近六年的新军就没了,袁枢那里还眼巴巴等着提领振武军南下天津,走海运东赴朝鲜。 没了振武军,去哪里找一支能顶用的军队? 大家眼皮子底下的振武军都这模样,其他几处的新军可想而知其本色。 顺天府尹早已因田尔耕谋反案被弹劾罢免,典型的池鱼之灾,也分属难免。 田尔耕谋反,都察院失察也就算了,总得有个单位站出来背负失察责任,瞅来瞅去也就顺天府比较合适,体量合适,也不会大范围牵连无辜。 现在顺天府由通判孙如冽负责日常运转,这个自认小人的阉党中坚人物代理顺天府丞一职,进而总掌顺天府工作。 得到诏令立刻张牙舞爪分配片区,准备逐一清查,把藏匿的五千多号逃军翻出来。 只是天黑后,按照律例是不能执行公务的,哪怕是抓贼也只能抓路上闯夜禁的贼,还不能叫开门户进屋搜查。 律例是律例,实际是实际,放开权限后,没有基层胥吏不敢干的事情。 夜里巡夜军封锁各个街道、路口,但顺天府衙门,连同宛平、大兴两个直属县的三班衙役一同出动,这帮地头蛇中的地头蛇雄赳赳气昂昂,将一名名逃军从其街坊邻里家中,或者亲友家中逮捕。 随着宣传,更多的逃军主动归案,或者被街坊、亲友绑送军营。 可这样的振武军,还是一支军队? 宣武门大街上,黄道周驱马而行,见卢象升旗帜立在大街口,翻身下马上前拱手:“建斗,振武军之乱何时能息?” 身为袁可立门人,黄道周前不久以翰林院编修、经筵记录官超擢为国子监祭酒,主持自然经科设立,讲学一事。因青阳道主可能得道于汉末的言论,黄道周主持设立的自然经科从一诞生就批判宋儒,追求复古,以汉唐士人出将入相为宣传榜样。 今夜顺天府衙门违律夜中抓捕逃军,都察院、五城兵马使司装聋作哑不追究,还各种配合。 国子监里待着的黄道周也抓住机会,动员自然经科的学子三百余人出动,协助抓捕、押运逃军。 国子监的监生本就身份清贵,往往人往胡同里喊一声,逃军自己就乖乖跑出来归案。 卢象升拱手见礼,白皙、光洁的面容上泛着一丝无奈及苦笑:“可能需要三五日,八千久经操训的新军,竟被衙役如羊驱赶……这事儿必然会使道主恼怒。振武军之乱易平,后事一波接着一波,料想不差,明日朝中就会追究历任主将、监军。” 出什么事儿,总要推出个负责人来,哪能不问责? 黄道周也关心起了兵戎之事,复问:“那建斗以为哪支军队适合授予伯应?” 他岁数比卢象升大十五岁,同科登第以来,年龄较大阅历丰富的黄道周对卢象升就非常照顾。 党争激烈,卢象升能在户部主事的位置上静悄悄升迁员外郎……没人保护怎可能? 有人保护,势必就在结党范围内。 真正不结党的孙传庭,已经回家种地两年多了。 “不知,或许会从登莱募选精锐随伯应东渡朝鲜。” 卢象升补充说:“期间会从神机营、勇士营、三千营中考选明锐之士。” 从神机营、三千营选拔一批京营背景的优秀军官,补充登莱、天津的强健士兵和相应军械,是袁枢本人的应对办法。 早一日到朝鲜,他就早一日安心。 已到六月下旬,七月中旬能抵达朝鲜,给他招募、选拔朝鲜军队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 十月冰封万物时,以如今辽东的酷寒,沿海冰封二三十里,一旦建奴全力进攻朝鲜,袁枢根本盼不到有效的支援。 哪怕吕维授命登莱方面早早做好全力增援的战备,袁可立竭尽所能,也很难支援到位。 冬季因为季风、潮流的原因,从获知军情,全军出发参战……这一前一后怎么也要一个月时间才能抵达战场。 从一开始就注定朝鲜总督不好当,不仅要应付朝鲜人的诸多小心思,还要面对一场几乎不可能有援军的惨烈战争。 这场战争极有可能爆发,在吕维印象中,袁崇焕好像就一个宁远大捷……然后就没什么大胜、大败的记录,所以今年建奴主攻对象要么是蒙古,要么是朝鲜。 第90章 改制督察院 又两日,承天使司得到全面扩张,原南京户部尚书李长庚与朋友冯梦龙抵京,李长庚还在孝期不便出游,冯梦龙找李长庚讨论戏曲创作时,正好被一同征召。 承天司本就是效仿通政使司设立,经过吕维一次扩编后还有些不称手,这回吕维又做了些改革。 改左、右通政为左右参政,正三品;并设一定数量,分别隶属于左右参政的参政;改徐光启的正二品承天使为天司右布政使,效仿省三司之一的布政使司来改建天司,为今后的改制做铺垫。 徐光启是名义上的天司首臣,退了半格成了天司右布政使;新来的李长庚是个妙人,吕维直接任命为天司左布政使,使李长庚在天关外设衙办公,成为比张平安更合适的传奏官。 天司改制,李长庚的任命,立刻引发官员热议,都察院中议论更是激烈。 究竟是徐光启的右布政使高,还是李长庚的左布政使高……这影响的范围可是天下。 大明以左为尊,先秦两汉以右为尊;按着大明风气,自然是李长庚比徐光启高半截儿。 可所有人都推论吕维这位仙人来自汉末,自然以右为尊,那么徐光启地位较高。不是官员吃饱撑着没事干,他们不反对复古,顾虑的是左右尊卑更易带来的官场职权混淆。 都察院名义上归属天司节制,一边儿讨论着,也把情绪反应上去,想要吕维正式承认他们,给于相应的天司编制,这是符合都察院在京上下一百多……不,八十多名御史的共同心声,也符合地方督抚一致利益诉求。 刑部这十来天里追查田尔耕逆案,都察院里四十七个御史被逮进去了,彻底断绝和外界的联系。余下的御史,生怕莫名其妙的死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当天下午,吕维就应都察院御史们的诉求,改都察院为督察院,上下御史纳入天司十二品官制体系。 并作出规定,今后督察院分设左右两督,左督御史在京,右督御史为外放督抚加官。 左督御史周应秋加授天司正三品左参政,右督御史加授从三品参政;原左参政周道登改授右参政。 副督御史加授天司从四品参议;佥督御史加授正五品谏议大夫;巡按、道御史加授正七品奉正大夫;御史加授正九品直节郎。 今后督察院算是正式纳入天司管理范围内,六科官可没资格跳起来封驳吕维的符诏,六科官失去封驳大权,只剩下监督六部工作的权力。御史权力进一步高涨,地方有督抚,中枢掌握弹劾、言论大权,现在又能上达天听,整体影响力暴涨,接近质变。 同样,加授天司职务后,天下御史也会一并获得天司支出的全额银俸,至于三千两每月的养兵费用,绝大多数御史是不用想了。 御史一概授予通关竹符,亦有闻风奏事的特权。 督察院取得重大成果,六部、五寺、内阁争相表态,当夜顾秉谦率内阁、六部尚书、侍郎、五寺正卿亲至道天拜谒吕维:“道主禀天意而降,外臣等自当竭力协助。只是督察院上下加授天职以来,内阁、朝廷权威日轻,及不利于施政,还请道主体恤外臣艰辛。” “内阁、六部尚书不便加授天职。” 吕维也未一口回绝:“我亦会赐下天关竹符,但凡部阁宿臣考满五年,我自会加授天职,擢入天司。” 上下打量发须皆白的顾秉谦,吕维露出笑容:“有天关竹符,部阁列位卒于任上,也可转生道天,恢复青春。还望列位自珍自爱,莫要自误前程祸及子孙。” 见这近四十人跪伏在地,吕维补充一句:“我也知大明顽疾所在,列位得竹符前的一应罪责我皆不问,只问今后。” “道主圣明!” 顾秉谦山呼,大拜,五体投地,种种心病都去了,整个人宛若新生。 其他人也都是去了心病,就怕千辛万苦过了眼前这一关,随后被人翻出老底,从云端打落泥尘永世难翻身。 这算是政变后初步达成各方面协议,已经收拾了一大堆人,有足够的岗位安排余下的人。 吕维挥退这些人,不留更多讨论的余地,一个二元、扭曲的体系自此从京中、地方上建立。 天司统管天下督抚;内阁六部统率地方三司。 其实并不扭曲,吕维隐隐间十分熟悉这种体制,只是缺少一些名词过度,也不方便解释。 冯梦龙庆幸不已,心中十分感激袁枢,若无袁枢早早举荐,兴许李长庚能凭资历重返朝廷跻身天司;而他……十辈子都没挤到天司做事的可能性! 大家都是人精,自然知道管理天下真正的权柄、机要位置就那么多……既然大家能转生道天恢复青春,几乎不老不死……岂不是意味着后来人登顶的机会越来越少? 大概凑满八百之数,仙家做完上天赋予的使命,就会带着大家白日飞升,不再过问大明朝的烂摊子。 就这样,因为吕维一时改动天司编制,就引发满朝公卿的响应,将政变的果实进一步确立。 为了这一天,京中公卿百官等的茶饭不思,好在大家都很认同这种变化,没有跳出来发表不和谐看法、指责仙家篡政、百官政变颠倒黑白的耿直人…… 四十七名御史,三十几个六科官被粗暴清洗出局,余下的人没啥抵触情绪,反倒有一种本该如此、不愧是仙家手段的释然、解脱感。 是否进一步,更为露骨的更易朝廷体制,还要看天下督抚、士林舆论的反响;士林舆论是很重要的参考,不是真的去听一群秀才、举人高谈阔论,而是从士林舆论这个平台,看各方面的态度。 托魏忠贤的福,宁远大捷以来魏忠贤指鹿为马,地方督抚们普遍修生祠,一个个脏的洗不白了,为保住权位只能高度和朝廷保持一致脚步,生怕掉队后被政敌吞噬一空。 所以督抚这一关好说,天下舆论更好说……督抚们做够了脏事,也怕舆论,几乎联起手来压制舆论、鼓励告密、揭发,就压制舆论来说,各地督抚普遍有三四个月的经验。 可八百地仙名额早已深入人心……当官的人还不够分,哪里还有给那帮盐商、文坛泰斗出让的位置? 无意识间,吕维就将官员和广大的士绅之间的枢纽斩断,并使他们对立起来。 一个纯官僚利益的集团渐渐形成,一个不受文坛舆论、地方人情干扰,有极高施政热情的官僚集团就这么离奇的、不可思议的出现了。 人还是那些人,转生只有卢象升,可一个个仿佛浴火重生一样,从理念、追求上完成了蜕变。 吕维始终都是后知后觉,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后,因卢象升的一道奏疏就知道自己又缺钱了。 按着十二品官制给天司上下录名的御史们发放银俸,这一月得多少钱? 缺的不多,天司额外年俸预算增加了约三万五千两;如果合并督抚职权缩减数量,这个突然增加的预算还能进一步压缩到三万两以内。 御史加授正九品直节郎天职,年银俸八十两;道、巡按御史加授正七品奉正大夫,年银俸一百二十两;佥督御史加授正五品谏议大夫,年银俸四百两;副督御史加授天司从四品参议,年银俸四百五十两。 从三品以上属于天官,天官无俸。 第91章 裁撤车营 天启六年六月最后一天结束,进入了闰六月初一日。 与往日一样,三大殿重修工作依旧在持续,只是宫里又多了两件工程,一件是为道天外围的云雾气柱修建围墙,另一件是切断皇城护城河水源,并从宫里宫外多个地方同时开挖,以准备铺设排污管道。 应徐光启再三举荐,吕维征何士晋为从四品参议,授右督御史、兵部左侍郎,外放两广总督;应徐卿伯举荐,征陆梦龙为正五品谏议大夫,授右副督御史,叙其西南战功,加兵部右侍郎衔,为湖广总督。 湖广比较特殊,因为嘉靖潜邸的承天府在这里,一省之中设有三巡抚,今合并三巡抚职权,设总督。 与湖广缩减巡抚加重总督职权一样,吕维又召回大同巡抚,使宣大总督由宣府驻地转移到大同,留宣府巡抚继续归宣大总督节制;宣大巡按御史则常驻宣府、大同之间的阳和口,某种文臣内部的监防惯例依旧施行。 只是原来的宣府、大同巡抚、宣大总督尽数征入朝中,使蓟辽经略王之臣转任宣大总督,原宣大总督张朴征入朝中担任兵部左侍郎,负责王在晋就任前的工作。 原宣府巡抚秦士文征入朝中,任命为北直隶巡抚;顺天府衙门由下辖宛平、大兴二县扩为周边三十六县;京城之内归顺天府管,京城外的各县执行顺天府、北直隶巡抚衙门双重管理。 设立了北直隶巡抚,那蓟镇、昌平、保定、天津应该设立的巡抚都尽数罢免,只多设了几道巡按御史。自然地,蓟辽总督一职算是彻底扫入历史垃圾堆了。 北直隶巡抚衙门的设立,就是为了后续起征北直隶辽饷,动员民力,防范、镇压勋戚做的预备工作。 顺天府尹,则由吕维征为从四品参议的洪承畴担任,目前还未到任,空缺如故。 六部也先后有扩增,如天启初年的户部尚书汪应蛟就被重新启用,征入朝中担任户部左侍郎,为毕自严副手。 限制文官的寿命、精力不成问题后,岁数越大的官员,其爆发出来的工作力度就越强。 人力终有穷尽时,为子孙、门人考虑,文官大多会选择体面致仕……现在文官哪个愿意辞职? 既然不愿辞职,那施政过程中遭遇的很多选择就不再是选择,不能选错,只能选择最正确的那一条,只能跟着吕维一条路走到黑。 出乎吕维预料,魏忠贤也急忙举荐一人给吕维,竟然是万历、天启初年的内阁首辅叶向高,典型的东林领袖之一,东林内部温和派的领袖。 鉴于叶向高是少数不多有大局观,乐于和宦官们打交道的东林大佬以及前内阁首辅的资历,吕维给了魏忠贤这个面子,向叶向高下达征辟符诏。 就这样,整个六月月末几天,吕维随手改制引动官员们那颗骚动、火热的心,一场蔓延全国的大调整就此启动,并迅速落定,一切仿佛恢复了平静,让适应了党争的官员们颇不适应。 而承天司新设立的军械统计局也投入工作,田尔耕、杨环扯着大旗在国子监招募人手,在他们动手之前,魏忠贤就把徐光启整编、裁汰范围的京营军队底细摸清楚,让吕维看的颇为无语。 辽镇事变以来,山海关防线有十一万新军、客军编制,这是没计算常年服役、工作的八万班军的数据;各处还有其他新军编制,如登莱增水陆兵两万,东江毛文龙增两万,天津水陆兵一万四千,京中有振武营、十二门新军总计一万一千六百人;密云车兵一万;通州马步军九千八百,张家湾六千。 京中新军已经证明是个什么货色,通州新设的马步军九千八百在徐光启手里只留下一千五百人,余下的解除武备放还归家;张家湾六千人腐朽的更快,徐光启只留下四五百人。 再加上毕自严调到张家湾准备参与政变的五百天津标营精兵,合在一起两千五百人,构成了新军第一标,由上军校葛麟统率。 魏忠贤的报告中,最后一支京中新军,既密云车兵部队也存在很大问题。 吕维不懂车兵部队的成军理念,可他略懂一些装甲部队的应用。这年头的车兵部队在他看来就是个四不像,没有戚继光的统御能力,谁玩车兵,都会把自己玩死。 车兵是非常需要配合作战的军队,自身也需要非常高的训练度和士气,偏偏这两点在这个飘摇的年代里很难保障,也就意味着谁依赖车兵,谁就死的越完整。 吕维也看不上车兵编制内的那些不上不下的小炮,要么装备轻装便捷的虎蹲炮增加近距离打击力;要么装备重型火炮。没有取巧的余地,骑兵、炮兵、长矛、铳兵阵列,运用的好足以和建奴死磕,真没必要去捣鼓行军缓慢,后勤压力大的车兵。 除非修了铁路,能保证车兵机动力,能让车兵随时随地去打阵地战,那还有一点特殊优势。 就这样,密云的一万车营新军也列入裁汰范围,也使得车营编制从新的京营新军体系内淘汰。车营部队是火器部队装甲化的体现,是近战步兵、火器兵的糅合,操训难度普遍是高于其他军种的。 所以这一万车兵裁汰,也能留下一大批精擅火器应用的军官、技术兵种,徐光启一刀砍掉、遣散昌平各军后,密云一万车兵也不得不被砍的只剩下一千人,吕维又将神机营裁汰后的军官、精兵调拨过去,组成了一支炮标。 几乎所有自以为知兵的文官都喜欢车兵,车兵野战自带防御攻势,打不过耗到天黑,也能退回来。 可吕维是真心不喜欢,车营固然能防守反击,扩大敌我战损比例;可实在是太慢,只能做抗线、堵路的盾,无法扩展战果。必须要有一支士气高昂,进攻、突破能力强的重步兵、骑兵做主攻,一守一攻,攻守兼备才能体现出车营的优势。 现在的情况是辽镇接连大败以后,还没有成长出敢于野战,主动冲击建奴战阵的步骑精锐。如果没有这样敢于进攻的部队,车营就是个不能移动的乌龟壳,被动防守,由敌方恣意侵攻、试探,总有突破的办法。 车营的结构也注定了一旦被突破,就会遭到毁灭打击。 以现在的士气,抗线的车营被一点突破,注定全线崩解。 戚继光之前就有车兵,车兵在戚继光手中大放光彩,很多人只看到车兵的卓越战果,却没看到或忽略了戚继光编练蓟镇军队时,同时编训的骑兵部队。戚继光之后车兵继续发展,被九边推崇,本就有边军消极防御的思想成分在。 吕维下令徐光启取消新军车营编制,徐光启也可以理解……汉末来的仙人,怎么可能容许军中蔓延消极防御的思想? 主动侵攻,才是汉风。 第92章 铸币之议 初二日,张嫣又带着一叠账册进入天关。 京城酷暑,远不如道天温热宜人。 与上两次一样,张嫣又领着三位公主和二十三名秀女,给吕维一种虚张声势的感觉。 清凉八卦井边上,吕维翻阅这叠账册,兴趣不高:“这保准又是毕自严的主意。起初没钱,我才觉得整顿户部改革税制才是重中之重,是头等大事。可是呢,九边军饷、辽饷、三大殿工费都有拖欠的原因竟然是催征不及时,地方拖欠税务。” “北直隶有太多免征田地,皇帝又花钱不知节制,给勋戚赏赐之厚,让人诧异。稍稍减少给勋戚的赏赐,多一些转拨到国库,也不会出现没钱可用的荒唐事。” “在京营新军练好之前,我真不希望户部大范围更改税制,造成不必要的波动。” 万历三十六年大检地后制定的税法,还有辽饷加派的五百二十万并没有问题,税制没问题,问题出现在执行过程中,也出在皇帝身上。现在还有额外加增的杂项银每年二百万出头,谨慎使用,完全可以度支。 杂项银各项名目也符合吕维的看法,比如罢免士绅优免,这一项每年收益就有四十四万两。 这套税制完全可以再用个三五十年,期间连检地都不需要,足够朝廷支用,问题就出在收税环节,各地拖欠现象太严重,严重到了不要脸、不要命的地步。 吕维合上账册推给张嫣,实话实说:“税制改革立意是好的,可我不信任地方胥吏。虚增名目额外摊派可都是此辈拿手好戏,征税如抢,拆屋牵牛都是小事,逼的百姓典卖妻儿,潜匿山野中与猛兽为邻,也不愿和税吏打交道。” “在我处理完辽东局势前,我可不想再好心办坏事,给了地方鱼肉百姓的名目。之前该收多少就收多少,百姓少一些折腾,我心能安。” 张嫣却摊开账簿,温声念道:“北直隶八府往年只征辽饷一千二百余两,今户部提议俱征九厘辽饷,六十一万五千顷地可征辽饷五十五万四千两。” 吕维长叹:“看吧,这本该征的,因魏忠贤这帮人是北直隶人,也因勋戚田庄都在北直隶,所以免了这笔辽饷,过去这么多年,每年都少了五十五万,活该朝廷没钱。” 张嫣合上账簿,一丝不苟的正经模样不受干扰:“户部提议宫中十库贡物改征折色,每年折银约在五六百万之间。如此可免去贡户转运之虚耗,也可缩减宫中各库人丁。历年十库贡物多有经年不用而腐朽之事,改折色白银后,利于征收,也利于储运,只是稍稍不利于宫中支出。” 她目光专注落在吕维脸上:“征北直隶辽饷,可安勋戚惶惶之心,此有利于真人编练新军一事。宫中十库贡物改征折色,可恤民力,亦可免去宫人刁难贡户、运户之事,也能免去维护各库之人力、费用。真人若赞同此二事,明年辽饷会多征五十万两,宫里也能有七百万可供真人度支。” 吕维反问:“七百万,我能度支多少?我看除了本该用做军饷的二百万金花银,皇后最多只能再给我二百万。” 十库储放天下贡物,除了维系皇宫用度之外,这批贡物主要就用在赏赐官吏、勋戚,还有赏赐九边军队之用。有功的部队要赏,没功的常备边军也要赏赐棉花、布匹之类的用来制作军服。 张嫣继续说:“十库贡物支用大头在赏赐边军棉布,宫里有大笔银钱后可采买北直隶各处棉花、绢布以做赏赐之用。百姓男耕女织,以耕获粮,以织得银,以银纳税,可免奸商、胥吏盘剥。” 她侃侃而谈,一副紧握正义的模样:“户部亦有重发纸币,铸发银币之提议。” “天启初年户部就有刊发纸币提议,改宝钞之纰漏,使百姓能以钞纳税。只是国事动荡党争日烈,以不合宗法为由搁置不议。” “银作局常铸造金银币赏赐有功将士,可效仿‘铸息’之事,以七钱银铸币,权做当一两之用。如同纸币,朝廷支发银币做一两之用,亦许百姓以银币做一两缴税。并严查私铸银币之罪,施以重刑,可保朝廷有钱可用,百姓亦有钱能用。” 铸铜钱换成银子,扣除买铜锡的成本,工钱以后,多出来的利润,就叫铸息。 西南产铜,过去几年南京那边去西南买铜回来铸造铜币,再到民间兑换白银……利润高达六成、七成。 官方汇率一两白银换六百五十文,可白银、铜钱之间的汇率始终在浮动,白银有通货膨胀、紧缩,铜钱也有私铸劣质现象。一条鞭法改征本色为折银后,几乎就放任民间乱来了,不怎么管私铸铜钱的事儿,百姓怎么方便怎么来。 天启二年、三年铸造的那批铜钱,质量太差,遭到市场抵制。 见吕维不反对也不支持,张嫣脸上浮现自信笑容,略有殷红:“民间钱庄尚能流通南北,本宫也经营钱庄,应不会比民间差多少。” 吕维重新打量张嫣,他目光下张嫣也无娇羞之态,明媚眉目与他对视,毫不示弱。 怦然心动,吕维轻轻颔首:“皇后想做就去做。” 张嫣面绽微笑宛若粉白荷花绽开,饱满而娇嫩:“真人就不怕本宫搅乱民生?” “不怕,真乱了民间生计,我就代天斩了你这妖邪所化的皇后,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吕维调笑一句,说着闭上眼睛,精神感知如一道道触角扑向桌对面的张嫣,她急促的心跳仿佛响彻在耳际:“皇后,新军所缺军装,我会让天司向司礼监下一笔订单,由宫里召集宫人裁制军服。今后新军缺乏被服,皆可由宫人缝制,要物美价廉。宫里也得小赚一些。” “纸币一事牵扯范围太大,待局势稍稍平稳,就以皇后的名义增发,不可与大明宝钞有牵扯,可效仿银票。” “银币可以铸造,所铸银币我将用在新军军饷上。为确保信誉、流通,我会允许军士持银币兑换白银,以保证银币币值稳定。” 吕维睁开眼:“铸造银币关系今后国家稳定,皇后既然想做就要做好,铸币不可出一丝纰漏。铸币所需的母钱,我这里也早有筹备,半月内我就使张平安送模具到银作局。不出意外的话,今后铸造银币不会有什么火耗了。” 铸币有火耗,比如铜钱外圆内方,跟什么做人道理之类的没关系,纯属附会。 铜币刚铸造好是有很多毛刺的,中间四四方方就很方便处理,穿到四方的铁柱上,铜钱就能进行大批量的打磨。 磨掉的毛刺,就是火耗。 第93章 魔巢 张嫣似乎也知道凡人不能在道天内久留,说完事情,就带着兴致正浓的公主、秀女们离去,让吕维颇为遗憾。 经过此前五六天的建设,道天内房屋数量终于超过人口,人口每天聚生五七名,建房速度超过了人口聚生速度,多余的人力也能转移出来做别的事情。比如探索迷雾搜寻魔物巢穴入口,比如按照吕维的意思,设计一款原始的水力冲压铸币机器, 铸造钱币有火耗,冲压有许多方便之处,尤其是银币精良程度。 金银铜质软,利于冲压;也在于太软,容易在流通过程中被刮取碎屑,如铜钱就没纯铜的。 所以冲压铸造银币,银币也是要融合其他金属增加硬度的,这会增加冲压铸造的难度,也会增加仿造的难度。比如银币边缘齿轮,就是重要的防伪标志,也能防止流通过程中被刮取银屑。 以道天内转生舍民掌握的技术,设计水利冲压铸币机器不难,设计银币款式也不难,难的是材料。 雕刻木材,浸泡灵泉后固定形制,固然能用来冲压几次银币,可损耗灵性难以长久使用,必须频繁运回道天浸泡灵泉弥补损耗的灵性。否则不加节制使用,灵性力量耗尽,木板会崩解消散。 无论是道天内部发展,还是对外输出技术产品,都受限于金属矿产不足。 设计水力冲压铸币机器一事只能先搁浅,探索迷雾中的魔物巢穴就成了眼前真正的头等大事,尤其是朝政渐渐按着吕维规划转移时,更该分出人力去探索魔物巢穴,解决这个睡榻之侧的隐患。 何况任务奖励也很诱人,能让吕维将他掌握的技能传授出去。 卢象升、葛麟、田尔耕、杨环四个人都掌握了‘剑经’,更进一步的‘剑气’技能需要吕维传授。 这也是道天发展绕不开的一道环节,解决这个安全问题后,才好分出人手,去守卫、开发万仙宫福地。 计算迷雾厚度,算着也就二三十丈,可吕维带着人进入其中后,直线行走一里多,依旧是低矮山陵蔓延的丘陵地形,不见结束。 从容撤回道天,吕维取出神龙字典询问心中种种疑惑,神龙字典字迹闪烁予以解答:“魔物巢穴只有一个入口,寻到后入口会转移到道天。魔消道长,从此以后扫荡魔物巢穴可增长道天本源,扩大道天辐射范围。” “魔物巢穴转移后,迷雾会消失,道天会发生极大变化。” 再三确认魔物巢穴找到后会转移到道天内,吕维召集张平安、钱天宝:“停止内墙修建,遇到魔物入侵,所有人登墙固守。” 两人并无疑问当即执行,吕维也带着二十名强健舍民沿着上次魔物出现的方位进入迷雾,搜寻魔物巢穴。 迷雾中,连着钱天宝一共二十二人,竹甲在身只露出一对眼珠子,一半竹木长戟手,一半剑盾在前,缓缓行走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浓雾中。 吕维手中紧握雁翎刀,左手挽盾护在身前,耳听八方,眼睛专注,不敢分心他想。 当换上第三批火把时,终于听到异动,骷髅脚掌踩踏在地的摩擦声。 分散行进的剑盾手迅速集结,长戟手也把火把插在地上,持戟列队之际,雾中几具骷髅扑杀而出,撞在盾墙上,没几个呼吸,三具骷髅尽数被长戟勾断脖颈,散落一地。 三只穷的连兵器都没有的骷髅,吕维颇为遗憾,队伍继续前进。 “骷髅会复活,永远杀不尽。” 吕维想起字典的介绍,也不以为意,一批批复活,一批批杀就是了。 魔消道长,骷髅复活消耗的是弥漫世间的哀怨憎恨等负面情绪;被杀死净化,还不是转化成了道天本源? “道尊,我们不如在这里立下标记,运输木材修建哨塔后再扩大搜索范围?” “不用,骷髅数量有限。” 说话间,又遭遇一群骷髅,足有五只扑杀过来,立刻被长戟钩锁排骨限制移动,旋即被剑盾手斩下头颅,骸骨散落一地渐渐朽化。 “咔咔!” 战斗刚结束,更多的骷髅围上来,吕维在左,钱天宝在右厮杀,为剑盾、长戟阵列护卫两翼,使他们专心攻杀正面骷髅。 受限于兵器、剑气,钱天宝杀伤效果有限,只能起牵制作用。 倒是吕维,手中挥动雁翎刀,真气充盈引而不发,一具具骷髅就如麻杆一样被切断,刀身蔓延赤色烈焰状真气,偶尔将骷髅引燃,烧成灰烬。 雾中骷髅燃烧形成的烈焰往往高有丈余,就像指示灯一样,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骷髅。 难道道天灵云辐射范围内的死者……都会变成骷髅? 吕维心中疑惑,犹豫要不要后撤之际,那头被他抢夺雁翎刀的骷髅头目出现,头顶依旧戴着生锈六瓣儿笠盔,手里依旧提着一口生锈雁翎刀挥舞。 灵泉洗练后,又是一口神兵利刃! 吕维扑上去,骷髅头目也带着骷髅围攻吕维,只是吕维手中雁翎刀实在犀利,一刀挥出就没骷髅等挡住。 “呲!” 战斗中,吕维一刀竟斩断骷髅头目手中的锈刀,去势不减斜斜切开骷髅额头,六瓣儿笠盔也断成两截,紧接着骷髅断裂口溢出的魔气被刀身赤焰引燃,一团明煌煌烈焰腾空而起,足有三四丈高。 烈焰冲击,周围近处的七八具骷髅同时跟着燃烧,周围雾气迅速淡化,能见度扩展到七八丈。 烈焰持续燃烧,高温炽热,吕维也后退五六步,仰望着冲天而起的烈焰:“是刀太强,还是这骷髅太弱?” 火焰不多时熄灭,骷髅头目原地被烧成一片平整白地,正中有一枚小指长短的兽齿。 吕维没贸然取用,咨询神龙字典:“虎牙,来自一头领悟自然力量的猛虎,佩戴后增加自然力量汲取速度,精神力场范围内自然力量活性上升。也可投入锁龙池,聚生一头可领悟自然力量,自行修炼的白虎神兽。”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吕维询问:“魔物巢穴在哪里?” “巢穴魔力浓郁,散落在外的魔物会自发向巢穴聚集。” 神龙字典给出提示,吕维眉头舒展,又问:“怎么这么容易找到魔物巢穴?” “魔物巢穴逸散的魔力,有引导作用。” 看了这个答案,吕维不由撇撇嘴,心中仅有的一点成就感顿时不见,又问:“雁翎刀击斩骷髅如砍剁西瓜,到底是我太强,还是骷髅弱?” “锁龙井洗练之物,具有道天本源之力加持,自然强大。” 不是你强,也不是骷髅弱,是刀强。 这个回答让吕维挑挑眉,收刀入鞘,捧着字典问:“怎么把魔物巢穴弄回道天?” “将字典投入魔物巢穴。” 回答的更是简单,吕维不再言语,能见度提高后,没走几步就看到碎石荒地中有一个直径两三米的大洞,黑漆漆看不清楚里面状况,就将神龙字典抛了下去。 一瞬间视线范围内的白雾化作雨水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头顶可见煌煌烈日,很快日光被滂沱大雨遮蔽,一片昏黑。 雨水击破吕维的护体赤焰,打湿他竹甲,雨势斜打,吕维、钱天宝只能向着道天移动,雨势推动,一个个毫无阻力,反倒不时有因速度太快跌倒、滑到的人,不多时就回到艳阳高照的道天。 此时道天四周已没了通天高的云雾气墙,有的只是黑压压的雨幕,落着滂沱大雨。 第94章 变化 京城周边百里范围的官吏、士民无不惊骇发现那道通天云雾气柱不见了! 坤宁宫,张嫣仰头看着北面那消散的云雾气柱,头顶烈日高悬,却纷纷扬扬落着雨水。 她面有担忧之色,隐隐有惊惧惶恐轻咬丰润下唇:“快,去天关叩问请安!” 韩秀娥应下,急趋出宫,宫院门口有抬舆、凤辇车架,韩秀娥坐上抬舆,两手紧抓扶手:“来两班人抬舆,快去天关,别怕颠簸!” 侍候的宫人纷纷应下,快步抬舆,送韩秀娥出玄武门。 玄武门前,已没了那众人早已适应的高大雾墙,突然落下的大雨已扰乱施工开挖墙基的班军秩序,班军要么跪伏在泥水中磕头不已,要么被领班军官聚拢,再要么惊慌溃逃。 不多时雨水停歇,漫天彩虹下,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原来的景山模样,只是光秃秃的‘天下第一关’还立在那里。 韩秀娥见状松一口气,如果仙人突然走了,这大明朝乱不乱不好说,她们主仆最好下场也是三尺白绫。 张嫣忧惧,很快亲自来到天关,持通关符诏进入。 眼前豁然开朗,再无雾墙,视线之内满目湛蓝,目光远眺可见天际海天一线。 再看周围,原先雾墙处化作沙滩,外围是蔚蓝海洋,一波波的青色水浪卷上沙滩,又哗啦啦退去。 仿若孤岛,北、东、西三边被大海包围,只有南边还有关楼、关墙。 八卦锁龙井泉眼涌出的灵泉顺着水渠遍布各处,也涓涓汇入外围大海。 吕维已烘干衣物,亦远眺辽阔天际,心中开怀,坐牢的郁闷感尽去。 灵渠入海口,吕维双脚泡在其中,歪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伸手取出神龙字典,默问:“我能在这海里养殖鱼虾么?” “正成长为海洋,可养殖鱼虾水族。” “能养就好,我要造一艘船,去海上漂泊。” 吕维说着收起字典,回头转身看缓步而来的张嫣,笑问:“皇后怎么今日独身前来?” 张嫣展臂指着大海:“真人,这是哪里?” “可能是东海,兴许我们还能看到袁可立的水师舰队,也能看到荷兰商船。也可能是南海,我们会遭遇宽三四百里的暴风。反正不是北海,北海冰封万里,容易识别。” 吕维仰头:“可惜永昼无夜,不能从星象判定方位。” “真人何必欺我?” 张嫣语腔略略颤抖:“海水浑浊,可此处波浪清濯宛若灵泉,怎会是凡世?” “如皇后所见,这里不是凡世了。” 吕维迈步走向沙滩,一步步走入海水中,清凉、洁净的水浪漫过他腰际,才转身看张嫣:“皇后名嫣,巧笑嫣然。我降世之前就知晓了皇后的名字,可却不知大明历代皇后名字,皇后说这奇怪不奇怪?” “皇后叫着也拗口,皇后可有其他称呼?” 吕维所问,张嫣不语,吕维目光移向张嫣身侧的韩秀娥,韩秀娥跪倒在地:“奴婢不敢说。” “不让你为难了,起来吧。” 吕维一步步退出,来到张嫣身边:“你情绪惶恐不定,是在怕我走了,皇帝清算所有人?别怕,等该收的税收齐,他就该死了。不然新皇继位按例免税,又免各省拖欠的税额以示宽大……这影响很不好。” “我总觉得皇帝坐视各省钱粮拖欠累积,想要一并收缴时,会逼地方谋杀他。三四年的税额一时催征,谁都得损伤元气,谁愿意交?” 吕维伸手抚在张嫣脸颊,张嫣身子轻颤,开口:“妾身字祖娥,小名宝珠。” “嫣,美丽而高大,娥,持戈之英武贵女。倒也人如其名,乃当世瑰丽明珠。” 吕维收回手,打量只比自己低半个脑袋的张嫣:“你喜欢我称呼你为祖娥,还是宝珠?” 张嫣抬头,双目灼灼:“真人喜欢哪个?” “宝珠。” 吕维突然闭上眼睛,眉头浅皱:“魏忠贤、李长庚他们来了。” 张嫣敛容一副冷淡模样,身侧跟着韩秀娥;吕维则双手负在背后远眺天际、汪洋,似乎在一同观海。 李长庚走在前头,绯紫圆领金花锦袍在身,腰扎玉带气度儒雅,拱手抱着象牙笏:“臣恭问上安。” “安好。” 吕维回应一声,也不回头:“李卿可见识过大海?” “臣自然见过,曾在登州蓬莱阁与友人观海,又见识过钱塘之潮及闽粤之海。” 吕维又问:“眼前之海,比之以往雾障、天下之海,有何区别?” 李长庚左右看看,品头论足模样:“对臣来说皆是辽阔不可量也,对主上而言无异于囚牢,何分大小?” “呵呵,是囚牢,也是战场。” 吕维转身去看魏忠贤:“是京中士民惊诧?还是你在惊惧?” “道主系天下亿万百姓福祉、安康,天关有变,外臣岂能不惧?” 魏忠贤反正跪习惯了,行叩拜大礼,大呼:“外臣恭贺道主修为精进!” “传告各司,就说我如今完整降世,皇极殿修成之日,将大宴公卿。” 一句话打发了魏忠贤,吕维才对李长庚说:“正好皇后在这里,你去提取些颜料、画纸来,我要为新军设定服装。” “是,臣这就去。” 李长庚快步离去,吕维对着张嫣展臂:“宝珠,一同去楼阁议事。” 经过广场时,这里十几个木匠正雕琢木制牌坊,牌匾上隐约有‘万仙宫’三个字,张嫣多看了一眼。 楼阁中,神龙字典悬浮在小桌上,蓝白光幕映在桌面,吕维编织画面,是一名名新军的服装款式,张嫣见了说:“我可让秀女入天关服侍真人左右,秀女无一不精女红,真人所需一应款式,可由秀女缝制成型,宫人再效仿缝制。” “还不合适。” 吕维说着闭上眼睛催动精神立场感知张嫣,可以清晰感知到她的紧张、期待、畏惧、不安,隐隐的刺激、跃跃欲试的疯狂,种种情绪反馈在吕维心中,比眼睛看到的要真切。 张嫣也有类似被窥视的感觉,随即也闭上眼睛,心绪飘荡,似乎在躲猫猫。 李长庚提着百宝盒进来,见吕维、张嫣俱是静静坐立并无言语,他不敢多看,递上百宝盒:“主上,颜料齐全。” “先为李卿画一张。” 吕维抓一把颜料在画纸上一抹,李长庚绯紫圆领锦袍,腰扎玉带,持象牙笏一副正要张口进言的形象就浮现在纸上,吕维递给李长庚:“拿去装裱吧,以后为你立祠后,正好供奉。” 李长庚退去,吕维才画出军服款式,鲜红对襟长袖厚料短衣,素色背心、黑色短袖、四角裤,靛蓝土青色的长裤、夏训的过膝六分裤,还有大明特色的笠盔,这就构成了新军服装。 随即吕维为张嫣画了一张端坐画像后,张嫣也就匆匆离去了。 空荡荡的楼阁里,吕维任由面前的百宝盒、颜料朽化,闭着眼睛回忆张嫣的情绪状态,并无强烈的热切、亲昵,这让吕维不由长叹,果然不能太放纵。 可张嫣情绪中有浓浓的拘束、不安,有点像缩在墙角的小兔子……或许自己‘仙人’的身份,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第95章 万仙宫主 自魔物巢穴转移到道天内后,吕维算是完成了上一步的任务,字典又颁布了一个新任务。 “建造后天八卦阵封印魔巢,达成后权限提升,可传授初级技能真意。” 和上一个任务没多大区别,锁龙井是先天八卦开聚灵泉,后天八卦聚火,火炼魔巢,能省去清理大量小邪魔的冗余工作。能扛住火烧残存下来的邪魔,自然是强大的。 依旧在泥砖上刻画八卦符文,按着方位铺下泥砖,就能激活后天八卦。 只是魔物巢穴位于吕维规划的广场正中央,整个后天八卦符文泥砖铺满广场就可以了,阵势完整,自能凝聚烈焰按期冲刷魔巢。 解决睡榻之侧的隐患后,如何开发万仙宫就成了接下来的问题,这终究是一片福地,可任命谁去担任万仙宫的宫主? 道天内几个转生的人被吕维先后排除,葛麟是本时代英雄,有三个技能,已派去担任第一标的上军校,三年内不能移动;卢象升全面跟进新军编训工作,更不能脱身。 田尔耕、杨环只是时代力量加持的精英,成长有限,在吕维规划中,两个技能的只能充任天兵,不似葛麟这样三技能的,可以充任神将。 没别的人选了,只能选张平安。张平安有炼尸术、青阳聚神观想法两个技能,复仇后还能开启一个技能,具有相对另类的成长路线。 心中主意打定,吕维招来张平安询问:“工部已建好万仙宫,此乃一处福地,我欲使你担任万仙宫宫主,主持伏魔之事,可愿?” 张平安改躬身为跪拜,磕头:“仆此去就怕旁人笨手笨脚,服侍道尊不周全。” “万仙宫虽在百里之外,你要见我,亦不过咫尺而已。” 吕维取出一枚白符,拟好任命词句递给张平安,得益于政变的意外顺利,要发给张朴、王之臣、袁崇焕的符诏没送出去,已被追回。 “你麾下八百兵丁也一并带去,我再赐你百枚竹符,若有因战而亡的,可持竹符转生在万仙宫,为你效力。” 一百枚能让人死而转生的竹符,足以激励张平安麾下八百精兵,一旦遇到战斗,这帮人必然奋勇争先乐战轻死。 目前也只有张平安能有这个福利,福地也能扩展人口,也在灵云辐射范围内,能保证竹符生效。 换言之,袁枢、袁可立父子俩在外遇险死亡,身上有白符,也护不住灵魂,会一同消解。 道天灵云辐射范围外,白符也就上面的光字好看一些,不会有什么额外效果,超出了服务区信号范围。 已制好木质‘万仙宫’牌坊,张平安带到万仙宫安装后,就能桥接道天和万仙宫福地,道天灵云范围会进一步扩张。 张平安不做耽搁,当即点了天门外执勤的兵丁搬运牌坊组件,并与李长庚交接符诏,将‘天门中郎将’符诏交出,询问:“左相,不知可有合适人选充任?” 吕维按着布政使司改组承天使司,可权力体系中、结构上天司更类似明初的中书省,所以李长庚、徐光启又被尊以‘左天相’、‘右天相’,周应秋也脱去了煨蹄总宪的称呼,被称之为天宪官,周道登去抓自然经科贯彻、宣传一事,被称之为天学官。 卢象升、袁枢是正四品,在十二品官制里属于堂官,不在天官之列,故无相应尊称。 新的天门中郎将人选,的确是一个让许多人头疼的问题,李长庚也觉得棘手,难道举荐一个知兵的进士充任? “并无合适人选,稍后我去咨询道主心意,若是让天司推举,我等将集议此事。” 李长庚亦好奇问:“张宫主就任万仙宫,可有什么说法?” “扫荡邪魔,为道尊分忧而已。” 张平安拱手施礼而去,分派部属搬运万仙宫牌坊,自己独自进玄武门,来到坤宁宫。 张嫣接见后,张平安施礼:“娘娘,道尊使外臣出镇万仙宫,外臣临行欲向娘娘讨一桩婚事。” 张嫣愕然,去看韩秀娥,韩秀娥却急忙跪拜:“奴婢只愿侍奉娘娘,不愿出嫁。” 张嫣要说什么时,张平安已转身而去,不由怪责:“你这又是何必?” 韩秀娥不语,张嫣也不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内阁,韩秀娥跪伏在地哽咽哭泣。 张平安出皇宫,经西苑时突然改道进入内库,找到内库总管李谦,李谦正与一帮部属打麻将,部属齐齐退走。 张平安懒洋洋坐在太师椅上,拿一把象牙牌在手心把玩:“李叔好大的兴致,就不怕改天突然就被打死在南海军营?” 李谦敛去笑容:“我女执掌长春宫,与中宫娘娘交好,我素来又与客氏、魏忠贤有隙,怎会罪及我李家?” “李叔,今时不同往日。” 张平安面无表情:“我在侍奉道尊时,听道尊建议中宫效仿汉少府,设立大内总管一职,以经营皇庄、店铺、矿场,中宫虽未采纳,也只是在道尊面前矫掩作态而已,想来近期中宫就会有所举动。届时清查各库核对账簿,上下有几个干净的?李叔自己的棍子得挨,前人留下的棍子也得挨。没有成妃还好,有成妃在,非打死李叔不可。” 李谦思绪翻滚,俯身抱拳:“还请张中郎将搭救!” “我已不是天门中郎将,道尊迁我为万仙宫宫主,主持一方除魔征剿之事。我这一离去,就怕旁人粗手粗脚伺候道尊不尽心,李叔这里可有伶俐的?” 李谦急忙询问,喜出望外:“我家大儿国子监监生,聪慧敦厚,可行否?” 张平安上下打量李谦,讽笑:“李家大兄去了,今后还能有我什么事儿?我只是觉得成妃知晓一些中宫不愿让人知道的事情,早晚不是个事儿,也会牵连李叔。反正长春宫也有道尊赐下的符诏,与其受中宫牵制提防,还不如以退为进,海阔天空。” 说着张平安就起身往外走:“中宫耳目众多,李叔可要迅速些,不然中宫出手,李家上下能跑几个?” 离开这里,张平安翻身上马,驾驭御马直趋浣衣局。 浣衣局宫墙夹道里,客氏被绳索栓在木桩边,十来天下来已瘦的皮包骨头,蓬头垢面。 旁边的木桩上客氏的弟弟、儿子已然死去,只悬着盐腌后已被晒干的头颅。 张平安下马,坐在浣衣局管事太监搬来的太师椅上,扬扬下巴:“就今天吧。” 当即四名浣衣局宦官持棍出列,交替施刑,笞死客氏。 客氏如疯似癫,受刑也不叫喊,只是趴伏着紧紧护卫怀里锦囊。 很快客氏被架到张平安面前,他伸手从客氏手里扯出锦囊,明黄色丝帛包裹着的是指甲、胎发等物,应该是天启的。 张平安长呼一口浊气,面露哀容,想起了自己姐姐,怀孕的裕妃硬是被客氏惩罚栓在宫墙夹道里,饥渴饮用污浊雨水,后难产死,父兄也被刘朝先后折磨而死。 “有道有魔,却无什么正义不正义。” 他感概一声,将锦囊递给随从:“送到皇帝那里,就说张家和朱家清账了。” 第96章 好人好报? “胡少保宗宪素自负嫪毐之具,醉后即倚坐肩舆中,以手摩之,东西溺舁夫及从官肩。咸掩目而笑,胡故自若。” 楼阁上,吕维手握一卷小册阅读,放松心情。 这也是冯梦龙进入天司后的主要工作,负责搜集有趣的信息,如资料、时议、怪谈等等之类给吕维放松心情,打发时间的。 “张位好聚敛,多姬妾。自诡知字学,语姜仲文曰:‘妇人口液名华池神水,吮而咽之,可不死,故活字乃千人口中水也。” 先是胡宗宪的黑历史,接着又是万历中期吏部尚书张位喝女人口水的黑历史。 吕维看着看着,冯梦龙就开车了:“周用斋汝砺,吴之山人,文名藉甚,举南畿元,久未第,馆于湖州南浔董宗伯家,赋性朴茂,幼无二色。在塾稍久,辄告归。主人知其不堪寂寞,又不敢强留。微及龙阳子都之说,即恚怒变色,谓此禽兽盗丐所为,益生平未解男色也。” “主人素稔其憨,乃令童子善那啥者乘醉纳……梦中不觉欢洽惊醒。其童愈嬲之不休,益畅适称快。密问童子,知出主人意,为大呼曰:‘龙山真圣人!’数十声不绝。明日,事传布,远近怪笑。龙山为主人别号。自是遂溺于男宠。不问妍媸老少,必求通体。其后举丁丑进士,竟以暮年好外,赢惫而死。” 吕维呵呵做笑不以为意,冯梦龙可不是一个人,手里也招了一批人,每日给他的小抄册子里什么稀奇古怪的内容都有。 如前年致仕的朱国桢的一些言论就被刊在小抄里,这位前尚书认真研究朱元璋、沐英的生卒,认为朱元璋十七岁的时候有能力外遇生出沐英来。 再比如当下天南地北流行的龙阳之风,闽粤就是其中代表,如契兄契弟,契父契子之说已广传于天下。 闽粤有契弟,京师也有‘小唱’,没办法,官员、名士聚会,按律是不能招揽歌姬的,那只好找点男的来活跃气氛、话题了。 “谭纶受其(房中)术于陶仲文,尚为庶僚,行之而验,又以授张江陵相,驯致通显,以至今官。谭行之二十年,一夕御妓而败,自揣不起,遗嘱江陵慎之。张临吊痛哭,为荣饰其身后者大备,时谭年甫逾六十也。张用谭术不已,后日以枯瘠,亦不及下寿而殁。” 吕维不由长叹,张居正、谭纶也有这样的黑历史不奇怪,戚继光还送过人家‘千金姬’。 这不算啥,方从哲当首相时儿子在马车里装了两个名妓,正尽兴时马车过石桥时侧翻,一女当即溺死,被当时的东林先锋西城御史,现在的阉党骨干刑部尚书薛贞揭发出来,舆论哗然,方从哲执政根基破碎。 普遍喜好创作戏曲、写小说的大明官员们,似乎爱好都偏向黄段子,靡靡之风盛行。 当朝很多官员的事情也就被冯梦龙扒了出来,比如少年进士冯栓,长得好看唇红齿白的,被顺利选入翰林院。然后呢,东林元老之一的缪期昌某一天就当众抱起冯栓摆到桌上……翰林院诸多大佬也对后进冯栓多有宠爱,同僚上司之间一片融洽。 冯栓父亲治罪时,冯栓到处求人,翰林院一众大佬都当哑巴,冯栓父亲当年冬天被杖刑夺官,死于杖刑。冯栓也辞官回家守孝,孝期结束抱上魏忠贤的大腿,反攻倒算,缪期昌那一帮人算是倒了大霉。 为了让锦衣卫狠狠收拾缪期昌这批人,冯栓又积极交结田尔耕,田尔耕到冯家拜访,被冯母以‘婿’待之,如闽粤招待儿子的契兄一样。 田尔耕被定义为谋反,冯栓紧跟着倒霉;施来凤、张瑞图两个翰林院清养二十几年刚刚跻身内阁还什么坏事都没干的人也被一并清洗,原因就在这里。这帮人有一条大家都知道,又不能明说的关系网络。 至于田尔耕和杨环之间的事情,更是不需要推敲的好朋友关系。 这是个时代问题,几乎无解,就连冯梦龙他们也认为无解,读书人没几个钱逛青楼,哪里有书僮来的实用?普通人家也没钱养小妾,青楼之类的一样没钱去逛。边镇远戍的兵营,还有南北水师部队,也存在十分严重的这类问题。 “营伍之中阳极而阴生,与养军本意相违。然此人性也,堵不如疏。着教坊司派遣军妓,以济新军。具体如何实施,诸臣共议,择优推行。意在解军营之困,振士卒士气,亦不能烂滑营伍军纪。” “另,军营迁在偏僻之地,近来听闻商人趋利积聚为军市,其中亦有流萤暗娼,难保有敌虏细作出入。故整饬军市驱逐商人、暗娼,今后军市官营,既要行营伍方便,也不能低买高卖盘剥军士,着天司设立军市局,管军市运营之事。” “告内阁书,着教坊司严查暗娼、小唱等等之事,以肃清风气。教坊司督管全国,在京宜提正六品,省正七品,府正八品,州县正九品。” 吕维眉头皱着,又下达一篇给内阁的手书:“告内阁书,西夷体质有别于中国,今后通商往来如旧,但不许西夷踏足中国之土。否则西夷久适之小病,传入中国,将成洪水猛兽,杀人千万无从防范。” 教坊司经营的好,收的税值得期待。 竹简写好,吕维正要投放出去,心有所感扭头去看,就见一道白光从宫中飞来,落在天门前。 一袭素衣的李成妃皎洁无垢,长发散披垂至股间,双目无神空洞迈步进入天关,直赴锁龙井,沉入其中。 吕维取出神龙字典查阅人物档案,只见写着:“李秀英,二十一岁,天赋强韧,掌握青阳聚神观想法,剑经,有两格天赋空间,时代精英。” 张平安的档案也在吕维视线内发生变化,改成:“张平安,万仙宫主,二十岁,天赋果毅,掌握青阳聚神观想法,炼尸术,技能空格一,开启四格天赋背包,时代英雄。” 收了神龙字典,吕维举起竹简看了几眼,自己关心大头兵的生活艰苦,这好人好报是不是来的有些太快? 见张平安有多余的技能槽,吕维送出竹简又遣人召回张平安。 张平安喜滋滋而来,施礼:“仆张平安拜见道尊。” “你既要去伏魔,只凭炼尸术恐力有不逮,今赐你剑经真意,望你勤加练习。日后立下功勋,再赐剑气法决。” 吕维缓步靠近张平安,食指在张平安额头一点,张平安嘴角半张着露出一半笑容静静凝固,正接受、消化《剑经》精义,这几乎是天下武学的极限,武学极限,与身体极限力量相互搭配,如同软件和硬件的关系。 打发了张平安,吕维派遣所有道天内的舍民去拔草,准备开辟棉田、麻田、米麦田地。 自己则在锁龙井边上修炼,静静等待李秀英的转生。 第97章 人精 长春宫门前,张嫣只是瞥了一眼搬运出来的李成妃上吊尸体,轻轻挥手:“交付李谦,妥善处置。” 次日一早,张嫣就独自进入天关,在锁龙井边,犹豫良久才说:“真人,李成妃自尽,可是转生到了此处?” 吕维睁开眼:“有此事,宝珠有意效仿?” 张嫣难以启齿,轻咬下唇:“真人如何安排她?” “既来之,则安之。” 吕维说着苦笑:“我有所需,宝珠亦有所求,只是我爱惜颜面,你亦然如是。” 张嫣欲言又止,吕维起身,挪到张嫣对面坐下,展臂拥住轻轻拉扯抱在怀里:“想说什么就说,你我之间有什么好怄气的?一个是杀人夺妻的强盗,一个是身不由己的奸细,都不是好人。” 见她不语,吕维就说:“或许问题并不在你,是我过于拘束、矜持。凡人皇帝远不如我,不说皇帝,就是官吏士绅也恣意作乐,干犯国法不说,屡屡有违纲伦之举。与他们相比,你我爱惜颜面,简直如圣人一样。可惜天界也无圣人,人世更无圣人。” “彼此惺惺作态,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让对方轻视自己?” 怀中一具软绵绵柔若无骨的丰盈躯体,谁能经受得住? 待他扛起咬牙不语的张嫣离去后不久,一双白皙如羊脂的手从井中伸出,紧接着李秀英露出面容满是哀怨,攀爬上岸穿上草衣,又从井中捞出一具蕴养灵性的竹甲收入空间,很快竹甲具现在周身,遮得密密实实只露出一对眼珠。 天门前,韩秀娥见承天司几名天官驱马走在太液桥上,当即转身进了天关,循声来到楼阁,面色略红也见怪不怪:“娘娘,诸位天官将至。” 吕维稍稍停下,衣衫未解:“就说我与你家娘娘品茶赏花,稍后再见他们。” 韩秀娥正要应下,张嫣声音传来:“这还叫我怎么做人?” 不多时李长庚、冯梦龙、徐卿伯三人进入天关,吕维依旧在锁龙井边上接见三人。 李长庚举着象牙笏板说:“张中郎将转迁以后,天司集议,举荐三人可接替天门中郎将一职。首推都督秦良玉之子马祥麟,系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常银甲长枪驱驰于阵中,军中以小马超、赵子龙相称。浑河之战时,马祥麟目中一箭,拔而复战,以武勇名震蓟辽。” “次推唐王世孙朱聿键,朱聿键奉诏入京以来,每日闻鸡起舞,可为宗室表率。主上以朱聿键为天门守将,可安天下人心。” “再推御马监监枪方正化,方正化以忠谨、武勇闻名内监,可效张平安先例,以中官担任天门中郎将。” 吕维伸手招来竹简,刻录文字:“就征马祥麟为天门中郎将,国之爪牙该凶猛才是,免去祥字。朱聿键、方正化并列天门中郎,为马麟副。” 李长庚和冯梦龙互看一眼,果然道主是汉末人物,喜欢两个字的名称。 稍稍举出马超、赵云有点关联的马祥麟出来,就忍不住动手改名字。 这时张嫣领着韩秀娥从果圃走出,她端着竹篮渐渐走近,三位天官俯首不去看她。 就听张嫣口吻恬静,清冷说:“几株茶花业已摘尽,真人勿恼。” “无碍,不多时复开如故,皇后若喜欢,稍后可来再取。” “这些足用了,谢真人开方便之门。” 张嫣稍稍欠身,说罢领着韩秀娥走了,丰盈身姿摇曳,吕维收回目光豁然一笑,三位天官才抬头看他,继续议事。 议定新的天门中郎将人选后,徐卿伯上奏:“据臣得报,老奴正率兵侵攻蒙古,可令东江镇抄袭敌后,使老奴不能全功。” “一来一去,怎及的上战机变幻?前线之事交付前线将帅节度,功者赏,有罪者罚,余者不问。” 吕维也拿起徐卿伯的相应奏疏,奏疏上徐卿伯没有再用本名,而是以字梦麟为落款,以字行于世,徐梦麟。 不以为意,吕维拿起下一道奏疏,竟然是摄礼部事的左侍郎温体仁发来的礼部公文,请求天司为三位公主赐下名目,以全大明国体,并提议为三位公主设立衙署。 “这是个人精,没人向他透露什么,他竟察觉了我的心思。” 吕维面露怀疑之色,询问:“京中勋戚可会察觉?” 李长庚回答:“主上,国事难在无钱可用,主上顾虑户部改革税务引发变故,故户部不能变法改税,而主上又练京营新军,支出见长却不见税增,臣料想是因此故,为温体仁察觉。此公隐忍善于投机,与顾秉谦雷同,乃非常之人,可做非常之事。” “那李相觉得这人该用在哪里?” “臣以为当用在削藩,可先拿楚藩、潞藩着手。楚藩支系繁多,昔年楚王向神宗皇帝进献银两万两充作军饷,尽数被楚藩宗室抄掠一空,查案巡抚亦被宗室群殴致死。潞藩乃皇室近支,骄纵不法尤甚,罪行累累远近皆知,当绳之以法。” 老头儿的话吕维听明白了,楚藩人丁很多也很剽悍,有团结作案的黑历史和勇气;潞藩是皇室近支,必须革除。 所谓的藩王骄纵犯法,虽比不上国初那一票本身是军阀,又有一个皇帝老爹放纵的藩王暴虐,现在的藩王依旧张扬如旧。比如杀人、劫掠民女之类的事情,时有发生,多不了了之。 尤其是对藩田佃户的酷刑更是令人发指,不过大家也都装看不见,藩王对藩田佃户下重手催租子,各省地主催佃户租子的手段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黑漆漆的,谁也别笑话谁。 有冯梦龙这个精熟南北市井、民情的活字典在,吕维大体也知道藩王们的底细。 国内其他改革很麻烦,偏偏削藩是最没难度的,没有皇帝袒护,勋戚、藩王早就让文官挂起来打靶了。 削藩不存在舆情反对,唯一的问题是削藩后的藩田处置,以及中下级宗爵的宗室安排问题。 理论上来讲,藩王不能管理藩田,由地方衙门代收田税给藩王。 皇庄有田税、田租两部分,田税走户部税,每亩也才课税五升三合,即半斗;而租子呢,每亩地往往是按收成比例来算的,四成租子?五成租子?六成租子?都有,佃户往往沦为农奴。 田租几乎十倍于田税,地方衙门给藩王代收田税,藩王们肯定不满。 这帮家伙想收租子,租子是藩王和地方衙门、士绅的重大矛盾根源,不可调和。 藩田来源就两种,一种是民田,即把原来要交给朝廷的田税转交给藩王,百姓不受影响;一种是官田,由佃户承租官田,他们是要缴纳租子的。这部分租子,到底谁该给地方衙门,还是该给藩王? 藩王、地方争执不休,这类佃户也常常被藩王们欺凌,总觉得打怕、打乖了,这些佃户会老老实实给藩王缴纳租子。 干掉藩王会引发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那些形形色色假借藩田名目,压榨藩田农户、佃户的地方衙门、士绅们该怎么办? 他们已经依靠这个不能见光的收益生活了世世代代,家里也都指望着这笔收入过年。 突然把藩王干掉,藩田名义撤销,这些人没了寄生的名目,会老老实实饿肚子? 他们会想办法继续融到原来的位置上去,引发一系列税务问题,需要细致厘清,还需要……杀,杀,杀,杀,杀,杀,杀! 需要一个愿意双手染满血腥的人去削藩,去整饬削藩的战果,去保卫这个战果。 温体仁,他行吗? 第98章 矿场 “待湖广有司奏报时,再遣礼部核查。” 吕维说着沉眉:“温体仁分身乏术,何人适合去河南处理潞藩?” 徐梦麟举荐了陆梦龙担任湖广总督,意思传达到位,陆梦龙自然能拿出一堆证据来。 河南巡抚亓诗教是齐党领袖,方从哲的门人弟子,河南河道总督徐大化也是死里逃生放过去的,稍稍授意,这两个不难响应。 李长庚开口:“南京翰林院掌事,詹事府少詹事周延儒沉毅有度,可擢用。” 冯梦龙就任以来就没举荐过一人,学周道登,不愿牵扯额外的举荐责任。 温体仁,周延儒,还算熟悉的名字,听着就有贤良名臣的风范,可比魏忠贤这个名字好听、婉转的多。 应李长庚所说,吕维书写一道竹简递给李长庚,并问:“朝野之中可有知兵之人?年老、致仕、罪臣、守孝,皆不足虑。” 刚刚举荐一人的李长庚闭口不语,冯梦龙只负责搜集市井怪谈,淡薄权位的冯梦龙不愿揽责,故始终沉默不语。 徐梦麟则做犹豫状,开口:“西南战事期间,总督王三善、蔡复一先后败亡、病死于军中,前线军务期间皆操于巡按傅宗龙之手,井井有条进退有度。待朱燮元从四川转任西南总督至前线时,各军依傅宗龙方略合围叛逆。后傅宗龙丁忧,然朱燮元接掌以来一切军屯、分守、封锁策略,皆搬傅宗龙旧策。臣以为,傅宗龙当大用。” “善,征傅宗龙为参议。” 天司内,天下各处已大致分派干净,袁可立的北洋总督一系管东北,徐光启、何士晋管京营、两广,即未来的南洋总督片区;徐梦麟则分摊了西南战事相关人员举荐、征用、任命。 现在就剩下西北片区还没有实际负责人,西北历来是朝廷练兵之地,陕西方面足足五个军镇,粮饷供应充足的情况下,击退进犯蒙古部落不存在问题。 公事议定,李长庚三人辞别后,吕维才开口:“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身后井边爬出全身笼罩竹甲的李秀英,她趋步到吕维面前,直身跪坐面容被面甲遮掩,声音清爽:“道尊,皇后来的不早不晚,是掐着时间来的,她算准了道尊心思。” “我自然知道,可你能解除这身竹甲么?” 外装骨骼一样的竹甲,真的真的十分碍眼,遮掩、防护的十分全面,男女穿戴形体类似,除了声音,几乎分不出差异。 李秀英大胆靠近吕维,竹甲湿漉漉沥着灵泉水:“除非道尊下令,妾自是会脱卸灵甲。” “我知你的来意,宝珠也知你的来意,如你说的那样她一早入宫就是想给我一点好处。” 吕维说着露笑:“她想维持尊严,我也愿把她视作同类,而非玩物。既然喜欢穿着,那你就穿着吧。” 都已羊入虎口了,细细嚼着吃慢慢品味,还是一口吞下求个爽快? 说罢他闭上眼睛,精神立场牵扯范围内自然力量汇入身躯,血液沸腾周身赤焰翻滚、吞吐。 李秀英后退几步,怔怔看了吕维一会儿,走向北面林圃,那里自然力量相对活跃。 不像锁龙井边,自然力量尽数被吕维拉扯、吸收。 吕维再次睁开眼时,已不知过去了几日,取出神龙字典询问:“我修炼的是至阳功法……在井边修炼炼化的灵力偏向阴性,事倍功半不怕,会不会影响我的情绪?性格?还有,灵力是自然之中活跃的一种物质,为什么会有阴阳之分?” “吸收阴属性自然力量会中和躁烈情绪,有节欲效果。” “自然力量受情绪、精神力量渲染,有了活性和属性,精神立场才可牵引自然力量融入身躯。” 吕维似懂非懂,又问:“以我的理解来看,受限于认知不全面,字典以我的认知来描述事物常有偏差,能不能用原来的体系讲解?” “可。” 字典浮现一字,紧接着吕维最好奇的‘剑经’一系被扩展,御气散华,御气凝华,御气升华,御气天华。 还有相应图像展示剑经终极效果,完全就是两个手持光剑的武士在对砍……会分身术的绝地武士? 原来推理分析出来的十五种功法只是对应的自然力量不同,也可以理解为真气属性不同、原力偏向不同。 “原来剑气只是御气散华的技巧应用……那我现在岂不是已经到了凝华的边缘?” 吕维疑惑,伸出手掌,以愤怒情绪刺激真气、原力,周身弥漫的赤焰光影汇聚掌心,手心灼热,似乎真的一团烈焰在燃烧。 “不是真正的燃烧,有温度能引燃草木,却不是真正的燃烧,缺少燃烧过程中的剧烈反应。这只是压缩后的光影假象,和正常的温度提升,真气并没有剧烈反应。” 大概真气凝聚形成真正火焰,就算掌握了凝华技巧,技巧应用有许多,需要长时间揣摩。 弄明白心中的疑惑后,吕维离开锁龙井,返回天关楼阁,在这里修炼。 虽然这里的真气躁烈,修炼过程有些痛苦、缓慢,但……总比井边修炼影响性格好。 他修炼时,张平安抵达昌平山中的万仙宫,这是一座修在矿山的宫观。 原有的矿工生产场地、房屋已被焚烧成废墟,废墟平地上修建了万仙宫,采矿矿洞就成了墓穴,死去的五千余僧道,及闻香教、白莲教各种杂类宗教骨干六千余人也都埋葬其中,几乎就是抛尸其中,任由腐烂。 张平安组装好‘万仙宫’木制牌坊时,道天灵云旋转范围扩大,速度也放缓了一些,依旧牵扯一名名亡人的魂魄,将之碾碎,回收利用,如同熔炉一样。 同时,矿洞内腐烂的尸体也被灵力辐射扫荡,纷纷消融,化作灰烬融在矿洞中。 青阳道天广场中,空间泛起涟漪,万仙宫木制牌坊渐渐凝聚形体,伫立。 这是一座传送门,可桥接万仙宫福地和青阳道天。 张平安环绕牌坊观察再三,牌坊内面万仙宫三字改成了青阳道天四字,他面向青阳道天一步跨出,瞬间豁然开朗,就置身道天中。 张平安又看看道天内伫立的万仙宫牌坊,抬步又一迈,回到万仙宫的广场中。 吕维心有所感,取出神龙字典:“万仙宫福地,具有滋生僧道魔物矿脉一条,可挖取矿石,矿石生长速度由击杀魔物数量决定。” 终于可以摆脱木制工具了,金属工具、铠甲……终于可以浪了。 脑海里已开始浮现卢象升领着八百金甲天兵横扫辽东战场的景象,掌握绝对武力,施政也就没必要小心翼翼,可以大刀阔斧的干了。 可真这么容易? 第99章 进度 润六月中旬时,京营原有兵马悉数裁汰,客军也多遣返本籍。 偌大的京中,新军陆续设立,裁留兵员和陆续招募补充的新兵也将一个个军营先后补满。 山海关未设镇之前,蓟镇三协十二路,依托长城防线布置交错、双层防线。徐光启并没有动这条防线,裁撤的都是驻扎在城市的客军、京营军、新军,即原来的机动兵力。 客军遣返,裁撤的军队也多数被重新吸纳到长城防线中去……形势不同了,户部、兵部发放实饷,下面管事的军将、监军御史们也良心发现,老老实实发放军饷。 可兵员空缺,吃空饷已成惯例,现在多余的军饷发不出去怎么办? 徐光启睁只眼闭只眼,看着裁汰的兵员被吸纳到蓟镇边防体系,真正流散到市井、民间的兵员并无多少。 再烂的兵,也是受过军纪约束,也是经常参加过锻炼的,营养、训练跟上来后,依旧能成为精兵。只是都成了兵油子,奸猾难管,不如直接裁汰,这样大规模的裁汰最能振肃军中风气。 京城周边的机动兵力裁撤、遣返后,徐光启又开始在整个北直隶奔波,开始裁汰保定、天津的军队,天津水师转拨给北洋水师都督沈有容节制。 京城周边六个满编新军营,也开始了盛夏时节的大练兵,由中军都督杨肇基亲自督训、巡查。 第一标驻通州,赐号京门,上军校葛麟;第二标驻昌平,赐号太平,上军校杨御藩;第三标驻密云,赐号渔阳,上军校贺赞;第四标驻扎永平,赐号卢龙,上军校杜宏域;第五标驻蓟县,赐号平卢,上军校曹文诏;第六标驻遵化,赐号蓟门,上军校黑云龙。 杜宏域是杜松的侄孙,其父杜文焕已被吕维启用,补上杨肇基的空缺,担任榆林镇总兵官,算是回到杜家起家的老地盘了。 东李西麻,现在放开杜家的限制,陕西五个镇,杜家、麻家之间得好好撕扯一番。 麻家人多,五个镇里麻家子弟来回转迁,可架不住杜文焕资历深厚,这是个二十几岁就积功为总兵的宿将。 杜松没儿子,杜文焕继承了杜松、杜桐的共同遗产,家丁数量、杜家影响力,都挂在他一人身上,对付、牵制一个分裂的麻家不存在多大问题。 怕杜家、麻家撕不起来,吕维还将宁夏总兵挂的征西将军印转给了杜文焕,使杜文焕就任榆林总兵后,在权限内有了自主开战权。 总兵有镇守总兵和挂印总兵的区别,挂印总兵有紧急调兵的权限。 贺赞是保定人,其父贺虎臣屡任天津海防游击、登莱参将,现在是榆林镇副总兵,是个精通水战、骑战、步战的猛将。 曹文诏是满桂就任时向吕维举荐的,一道诏书就从辽东挖了过来,曹文诏是大同人,带着乡党跑到辽东参军,五六年内升上来的新锐将领。受满桂、赵率教这样的客军高层赏识,曹文诏的存在就是压制、挤兑辽镇中崛起的辽西将门。 满桂与袁崇焕之间的矛盾,就和袁崇焕重用祖大寿等辽西本土人有关。 黑云龙是宣府人,是魏忠贤手里为数几个敢打敢拼,年龄、资历又合适的人,以蓟镇分守参将的身份调任第六标上军校。 这六名上军校,年龄最大的黑云龙四十一岁,年龄最小的葛麟二十岁。 蓟镇编制内足足有四万匹战马,除了蓟镇防线的骑兵编制保留外,两万多匹战马也就落入徐光启手里。 总不能把这批战马调拨给缺马的辽镇,于是尽数分派给下去,每标四个营,编制也确立下来,一个骑兵营,一个炮营,两个步兵营。 计划没意外的话,徐光启还会在井陉、易州、保定、天津分别设立一个新军标,凑满一镇编制。 训练半年,到明年春耕后,会一口气扩满三镇,在明年入秋完成吕维的十万新军计划。 被遣返的客军也没什么怨言,一个个巴不得早日回乡和家人团聚,在京戍守的日子实在是太苦,没人照顾也就算了,还常常被拉到昌平参与皇陵修建工程,又或者去干别的事情。 就算有怨言,谁又敢嚷嚷? 振武军一哄而散,除了两千多人没跑被安全裁汰下去,其他起哄逃跑的一个个还不上十倍粮饷,还不是被工部抓走,老老实实去打铁去了? 新军建设如火如荼,工部崔呈秀也没停着,大范围的征召工匠,从刑部借调囚徒作为劳力,准备开始生产新军械。 太医院的药,鸿胪寺的茶,武库的刀枪,这是京里上下都知最无用处的三样东西。 所有大小武库内的东西,此次都在融造范围内,留着保养、看管徒耗人力物力,一并融了重新打造,什么麻烦都没了。 反正工序麻烦的是盔甲,又不需要工部造盔甲,只是造火铳、铳刺之类的军械,火铳反倒简单,很多都是纯粹的体力活。 徐光启举荐的李之藻也被启用为工部左侍郎,专司铸造大小火炮。 李之藻很忙,一边召集人手铸造钢炮,还要组织编撰新的历法。 “皇城格局小了些。” 十五日,吕维端坐天关楼阁,遥遥观看南海军营操演,张嫣端坐一侧不言语。 算编制的话,南海净军也能算是一标,直属于皇后的一支军队。 南海子场地有限,倒也操演有序,像那么一回事,可是和吕维想象中的有些差别。 西苑军营已被他征用,满桂快马跑了一趟宣大,麾下八百骑士就已齐全。 偌大的西苑在满桂看来只能练习骑马、阵列,无法操演真正的实战大阵,场地简单、平整也不是好事,他需要复杂场地训练行军、阵列变化,以适应野战需要。 吕维继续对张嫣说:“京城拥堵,待局势稍解,我准备大修外城,迁移内城士民,并广修道路。” 张嫣英气眉梢轻动:“真人喜好清净,本无可厚非。可迁移士民波及二三十万人,未免扰民。” “士民就得折腾,他们有吃的,还得有忙的,不然光想着干不该干的事情。” 吕维对历史古建筑可没爱护之心:“这北京城藏污纳垢二百五十年,也该翻起来好好晒一晒霉腐,必须重修,这涉及气数,该有一番新气象。否则拥堵闭塞,满眼望去尽是暮气,实难振奋人心。” “大都无墙,以人为垣。” “我要修建十二丈宽的道路,还要修建八里宽的广场,整个京城要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如此才显坦荡胸怀。如现在一条条胡同弯弯曲曲,看的多了,生活的久了,心胸也就不甚平整、开阔了。” 第100章 做预备 这半月时间里,内阁次辅韩爌从晋南赶来走马上任。 洪承畴也以天司参议的身份兼任顺天府尹,这可把黄道周这伙人高兴坏了,吕维先后启用的人普遍和魏忠贤、阉党有隙。 可高兴归高兴,黄道周这拨人也没啥动作,生怕触怒吕维。 触怒皇帝没关系,反正不一定会死,触怒吕维绝对会死;恭维皇帝不一定有好下场,往往声名狼藉,恭维吕维有可能会长生不死。 两相对比,上下也都知道该怎么做选择。 尤其是田尔耕谋反案例,次辅黄立极下台,除首辅顾秉谦外,另外三个内阁下狱,科道官陆续被逮捕八十人,现在案情还在进一步审问中,诏狱人满为患,罪囚已输送到城外军营看管、劳作。 刑部一副追究到底的架势,谁不怕? 谋反案这种事情大家都看的明白,逮进去后连说理的地方都无,还会牵连子侄、友人。 这可不是阉党炮制杨涟那伙人的逆党案,这是货真价实的谋反案,杀的人头滚滚,也不会有几个旁观者喊冤。 孙传庭也来了,正连日与吕维商议卫所制度及耕战之事。 商议的内容不限于耕战,扩展到卫所军田清查,以及徐光启很多年前的一道奏疏。 徐光启很多年前就在思考怎么处理日益壮大的宗室人口,终于想到了个办法,那就是给中低级宗室田产,让他们治理产业自谋生路。 田产从何而来?两种方式,第一是拨发官田给宗室,第二是折算宗室的俸禄,用几年俸禄购买民田,每家一二百亩田地,精心治理,怎么也是个耕读之家,温饱、体面、自由都有了。 可官田的租子是地方衙门收入大头,这是在要地方官员的命。 没了官田的收益,这帮人还怎么过花天酒地的生活?还怎么迎来送往维持体面?还怎么购置产业造福子孙? 地方官员吃相难看到了什么地步?归属礼部的各地学田,其地租本该用在官学办理之上的,官员们侵占、挪用如故。 所谓的士林舆论,看看就行了,对地方官员毫无牵制作用。 官员这边暂时不好动手,军田就方便了,侵占军田的是卫所军官家族,或者是从这个军官体系分离出来的豪强之家。对付这帮人没有舆论压力,清理了军田,就能分出部分军田安置宗室。 可中下层宗室数量虽然很多很多,但占据朝廷开支的份额却不多,远没有藩王的藩田收入、俸禄高。 所以徐光启的早年提议连个水花都无……如果深究徐光启那道奏疏,恶意满满,真要执行,那解决的可就不是中低层宗室的问题了。 一边编训新军,一边敲掉各地藩王,才是吕维接下来的目标。 户部改革、辽东战事、西南战事,都是次要的,能稳住不恶化就可以了。 京中的勋戚被他们自身的产业羁縻,缺钱时伸手逮住宰了就能吃肉;藩王有名义,财富,乘现在中枢掌控力在,就该早早敲掉,缓解地方压力。 运气好,干掉各地藩王释放的生产力,就能挺过小冰河期最严酷的十几年。 不然运气太差,局势全面失控,这帮藩王被人鼓动起来,那就有些麻烦。 两相对比,只好提前解决这个麻烦,化阻力为助力。 干掉藩王、郡王等高阶宗室,没收土地、资产收归国有;然后以安置中低层宗室的名义,清查卫所军田,把军田抠出来转给中低层宗室,增加收入。 不说洪武时期,永乐元年卫所征收的子粒粮每年有两千多万石,仅仅五年后,变成了一千四百三十七万石。 正统八年,军屯上缴子粒屯粮比例下降为原来的四分之一,下降的原因就是拖欠严重,严重影响卫所官的考核、升迁、评职,当年只有二百七十六万石。 正德时期只剩下一百万石左右,隆庆和万历年间,大检地后才又回升到三百万石左右。 卫所军田,这可是元末大混战时军屯开发的上好田地,那是个战乱波及,农民都忘了种地技能的年代。北方处处荒芜,卫所军走到哪里军屯就施行到哪里,占据的都是当地容易开发、原本就是良田的荒芜土地。 这批田地被侵占,朱家皇帝心不心疼没人知道,反正吕维心疼。 按他的意思,军田清理过程中,侵占军田的家族要么交出军田,要么交一笔罚金,继续持有军田,改军田为永业田,成为民田;总能抠出一大批公田来,既能安置中低层宗室,还能招徕流民使之屯种成为佃户。 清理军田,是个地方官员、朝廷都受益的事情,受损的那部分人先天不占理,也是实力弱好欺负的。 这几乎是利国利民之事,不利的只是那批世袭武官家族衍生出来的寄生虫。 孙传庭是山西人,山西、河南是藩王重灾区,嘉靖时期,山西一省的收入不够山西宗藩俸禄支出;河南一省收入也不够。 需要从外省调运……值得一说的是,山西、河南宗室爵禄年年拖欠,往往有宗室越级上访,跑到京城找皇帝哭诉的事情。皇帝很感动,勒令户部补发……二十一年后又有宗室跑到皇帝面前哭诉,当年补发一次,又拖欠二十年,活不下去了才非法上访。 拖欠宗室的俸禄哪去了?朝廷承担这笔支出,也发出去了,没落到宗室手里,在谁手里?被谁吃了? 所以,这也是个牵一发动全身的事情,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即,干掉藩王,导致地方蚕食宗室爵禄的官员们丢失了一大笔收入;然后清查军田,增加地方衙门管理的公田数量,保证这帮衣冠禽兽能吃饱肚子卖力干活。 反正田地就在那里,这些官员也带不回老家去。 凡是田地都有鱼鳞册可查,等解决辽东问题,再从容收拾地方官员。 天启元年以来财政紧张裁撤了一半以上的冗官,往往一个府有知府、通判之外还有五六个同知;户部缩减俸禄支出时,巡道官都缩减了,府一级的同知更是大力裁撤。 这是个不缺备用官员的时代,只要腾出手,就能一批批的杀,直到选出一批能做人事的来。 吕维不拿贪官的命当命,孙传庭会把这批人的命当命? 吕维有耐心等待时机收拾官员,孙传庭有耐心? 孙传庭从来就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商议好军田清理之事的各方面注意事项,吕维就放任孙传庭去招募人手。 这么大的事情孙传庭必须筹备一支专业的幕僚团队,还需要训练一支如狼似虎的亲兵。 不然清理军田时,孙传庭这帮人突然被土匪团灭,那就不好玩了。 作为配合,吕维也督促周道登加快自然经科的推广,先弄出一批数学合格的士子。 第101章 毒盘 当七月上旬台风肆虐江南时,减免税赋、请求赈灾的奏疏雪花一样飞到北京。 一场波及山西、北直隶、河南、山东的大地震也没有因为吕维的到来而延缓,依旧爆发。震中灵丘县就压死男女五千余人,范围扩展四省六十余州府。 “江南免税之事不可再提,十月运河封冻前务必解押京师。” 内阁五人齐齐来到道天拜见吕维,吕维语气坚决:“休说是风灾,就是皇帝病重死了,新皇登基该缴纳的税也不能少一两银、一粒米。”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内阁五人只能离去,该做的姿态也做了。 经过一月时间发展,道天内人口已达到八百,米麦、棉麻都已种植,道天内已能造纸、纺织棉布。 万仙宫福地也开始清剿矿洞内不时滋生的僵尸,每日送来几担矿石,多是铜矿为主,有少量铁矿,还有一些其他金属矿石,也使得道天有了制作金属工具、兵器的能力。 只是矿产稀少,还不能全面升级竹甲,所以竹甲升级一事未作动静。 让吕维遗憾的是,道天内聚生的舍民只能做生产之用,几乎没有适合战斗的。看来战斗力量,只有战死英烈转生这么一条路子。 更让他恼怒的是他给陕西平凉镇、甘肃镇补发欠饷之后,九边各处纷纷上疏索要欠饷。 三边总督史永安会同巡抚延绥岳和声、巡按李应公合疏言:延饷积欠相因,自天启元年以前至天启六年共欠一百一十余万,致使各路军饷积欠至十七个月。千里荒沙,数万饥兵食不果腹,衣不覆体,盈庭腾诉,挥之不去。间有脱衣鞋而易一饱者,有持器具贸半菽者,有马无刍牧而闭户自经者,有饿难忍耐而剪发鬻市者,枵腹之怨久酿,脱巾之变立生,此延镇缺饷之难也。 镇守宣大太监葛九思题:宣镇戍军待哺数月,今京、民二运积欠二百九十二万九千有奇。乞急催二运,以杜脱巾。 这些欠饷是明明白白的欠饷,偏偏户部没有相关记录,户部拨发了这些钱粮,被人挪做他用了。 即将完工的三大殿工程就是个吞金怪兽,也是勋戚们的一场狂欢,九边的军饷被陆续挪用。 按例要奖赏九边将士的棉花、布匹,也因为地方拖欠,以及宫里耗费无度而拖欠。 所以,吕维又缺钱了,算的好好的帐,随着这最后一笔拖欠军饷浮现水面,又陷入了两难。 到底是该继续拖欠,还是把刑部查抄赃款拨给九边? 算起来这笔钱本该就是九边的军饷,只是转来转去,落到了现在牢里那批人手里。 不得已,吕维只能再次召见毕自严,核对账簿。 算来算去,南方拖欠三百万折银,绢六十七万匹,金花银二百万。这些东西还在陆续解运,而京中户部太仓始终是空的,来多少钱粮就运走多少,没有余粮。 而九边一共拖欠军饷多少? 延绥镇也就是榆林镇,不算下半年军饷支出,欠一百一十万;宣大二百九十万,合计四百万! 辽镇也有二百万的拖欠,户部在吕维授意下有序挤牙膏,拖着辽镇,将更多的份额转给了北洋总督袁可立。 辽镇的粮饷要么从天津起运,要么由登莱转运,授意袁可立截留,袁崇焕只能干瞪眼。 各地夏粮、秋粮陆续起征、解运,不拖欠的话,榆林镇、宣大下半年的军饷还是有保障的。 地方督抚瞒报情况十分严重,现在全都抖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军镇早就成了乞丐窝,上下满是漏洞,吃不饱肚子,典卖军械、割头发卖掉换一顿饱饭的军队,能有什么威慑力? 吕维恨不得派人去把天启吊起来打一顿,三大殿修的好,修的真好。 自己提前一年接盘,都是这么个烂摊子、毒盘,可想而知可怜的崇祯接到的盘烂到了什么地步。 偏偏新皇登基还要免税、免拖欠,简直是雪上加霜,可怜的家伙。 就户部太仓银来说,催征齐全后,军饷缺口还有六百万左右,真正要解决的只有四百万,辽饷欠的二百万早被吕维承诺解决。 用什么解决?刑部大牢里关着的那些,刑部的赃罚库会一分为二,一半给徐光启编训新军,一半给辽饷。 哪怕催征的再给力再有效率,也难解燃眉之急,现在要面对的是三镇四百万缺额。 “外臣以为当先输运三分之一以解燃眉,秋粮入库后,再输三分之一。待明年四月预征粮饷解运到库,再补余下三分之一。” 毕自严给出了压力不大的解决办法,一百万多万两银子,目前还是可以从刑部赃罚库里掏出来的。 吕维已被这一波波的烂账折腾的没了心气,心情郁闷:“此前你说北直隶不征折银,改征本色。你觉得合适就执行,还有北直隶征发辽饷之事,也都一并执行。户部想怎么搞,尽管放心、大胆的去搞,大不了天下有变,我亲自率兵扫荡。该杀的杀,狠狠的杀,麻烦都杀光,也就清净了。” “我记得你还提议辽饷缩减银俸,增发米俸以解军士乏困。也一并执行,我给你放权,你大胆的去做,这形势已到破釜沉舟之境况。” 毕自严喏喏不敢言语,这种话谁敢接? 吕维眉头皱着,对一身竹甲侍立在侧的李秀英道:“将洪承畴、孙承宗传来。” 毕自严忍不住提醒:“还请道主批示刑部,户部也好提取脏银,输运于边。” “好,我给你,十月运河冰封前,各处拖欠的朝廷的一粒米、一两银、一寸布都得运到北京来。哪个地方拖欠,管事官员革职拿办,举人、秀才一律革去功名。不忧心国事,就是不忠,罢不忠之官何错之有?革不忠之士何惜之有!” 吕维总有一种预感,徐光启编训的新军,第一仗可能不是跟健奴或叛军、流寇作战,而是南下武力催征。 毕自严离去不久,洪承畴、孙传庭一同抵达。 吕维并无什么好脸色:“宣大欠饷二百九十万,王之臣就任宣大遮遮掩掩不说实情,其行当诛。户部近期会拨百万钱粮于宣大,我信不过王之臣这帮人,这么大一笔钱粮拨付下去,经过多方转运、验收,究竟有多少能到宣大军士手中?谁愿意押解这笔钱粮去宣大,把这笔钱粮落实到应有之处?” “我会派满桂随行护卫,此事落定不出差错,我就让他当宣大总督。” 孙传庭无反应,他是山西人,家就在代州振武卫,跟大同镇辖区边界就差几十里地,按例避嫌。 洪承畴抱着象牙笏施礼,面绽微笑:“臣愿往。” 吕维又看孙传庭:“那孙参议就去陕西,押解粮饷到榆林镇。杜文焕、贺虎臣都是可信之人,此事做好,你就做个三边总督,给我把陕西看好。” 这回轮到孙传庭面露微笑,宣大总督的兵力再多、地位再高,又有什么意义?钱粮还不是要靠京输民运,宣大两镇巴掌大的地方,能有什么作为? 陕西就不同了,直接、间接管着五个镇,地广民稠,是个能做事的大舞台。 陕西足足有四个藩王,秦王,岷王,庆王,瑞王……孙传庭轻抿唇角。 第102章 定案 吏部,大堂。 孙传庭稍稍等候,待大堂办事官吏离去后,才被吏部尚书史继偕召见。 和其他各部各衙门一样,大堂内除了吏部的当值堂官、属吏外,还有一名坐班锦衣卫百户及两名书记官,锦衣卫三人在活动屏风内,记录吏部会客、谈话内容。 这不算新鲜,国初以来锦衣卫就这么干的,这种差事叫做听记。 吕维授意,魏忠贤全面改革后,这种听记制度正向北直隶各府、州、县衙门推广,制度相对成熟后,就会向各省、府、州县推进。 史继偕可不怕魏忠贤这一套,很多年前他就不怕厂卫了,他创造了打辞职报告的记录,申请辞职过百次,持续十几年,万历皇帝就是不放人。 孙传庭更不会怕魏忠贤,进入大堂后对史继偕恭敬施礼:“学生拜见老师。” 史继偕是万历四十七年的主考官,门生也能算是遍及朝野。 袁崇焕也是四十七年的进士,只是袁崇焕长得不好看,气质、年龄也不怎么占优势,所以排序是排名落后。 三百多个进士,排序较前,年轻有潜力,长得好看气质优秀的,或者自带舆论流量的进士才会成为主考官眼中值得培养的门生,其他的进士只有一层师生关系,感情却没多少。 史继偕也不停笔,问:“伯雅来此,可是道主有所差遣?” “如老师所度,道主有意使学生主持输运榆林镇欠饷之事,并司钱粮稽核、发放诸事。学生苦于臂助不足,想从老师这里讨要几人。” 史继偕不语,孙传庭就说:“学生欲引李士元、张继孟为属僚,同邑人张凤翼为副。” “可。” 史继偕放下笔,另铺一张纸:“张凤翼是叶公门下,你要借他做副,为师这就向叶公手书一封。” 拿到信,孙传庭小心翼翼取出一罐茶双手奉上:“学生近来厚颜从道主处讨来仙品,还望老师珍重身体。” “你呀你……为师就却之不恭了,明日为师去内阁时,与韩公说一说伯雅的事情。你们终究是一省同乡,该帮衬的还得帮衬。” 史继偕收下茶,喜不自胜,格外嘱咐意有所指:“你且尽心侍奉道主,道主无欲无求所图不过万民太平而已。凡阻挠者,如兰草挡路,也该剪除。” “老师嘱咐,学生不敢忘。” 孙传庭施礼辞别,前一句让孙传庭亲近同乡韩爌,后一句挡路的统统干掉,那句话重要? 史继偕下野四五年,他的门生自然得不到照顾,离职的离职,遭贬的遭贬,再要么改换门庭拜在其他人座下。 党争酷烈,改换门庭的那帮人普遍没有好下场,身为外围力量,只能冲锋在前,他们不倒霉谁倒霉? 反倒是袁崇焕混的不错,拜在韩爌门下,受孙承宗提携,一边又积极恭维魏忠贤,一场宁远大捷,成了辽东巡抚。 史继偕根本不清楚吕维对孙传庭有多么大的期望,现在史继偕还在迷惑,不知道顾秉谦怎么好端端的举荐自己;也很疑惑究竟是谁在吕维那里举荐了孙传庭。 内有孙传庭,外有他这个当过内阁的吏部尚书,四十七年的进士自然大批量启用,尤其是党争激烈时保持中立被各方排挤,联手打下去的那批进士更是大力提拔。 吕维不清楚党争,任命了一批人,他们相互推荐、发展人手,弄上来的要么是中立的,这批人大部分是被阉党排挤,被污蔑为东林逆党的。 东林身份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凡是不依附、和阉党作对的官员,就有可能被污蔑为东林逆党被赶出朝堂。往往大臣脾气耿介暴躁,骂完东林骂阉党,被东林骂成阉党,也被阉党戴上东林逆党的帽子赶出朝堂,如原宣大总督、兵部侍郎崔景荣。 大部分官员的立场,往往取决于乡党、朋友、座师的立场;史继偕中立,他的门人就中立。 东林各派系内部的账都没算清,连他们自身都不确定某人是不是东林人,其他人还怎么分辨? 吕维懒得去区分,魏忠贤可有个死亡黑名单做参考。 刑部尚书薛贞这个前东林先锋急于表现,谋反案的稽查范围已不限于北直隶,烧到了山东公氏名门。 号称‘五世进士,父子翰林’的公氏家族人脉自然遍及朝野,公鼐被魏忠贤追究李三才案赶出朝堂,回到山东赋闲,前不久病死。 公鼐是万历四十四年的主考官,他的门生也因他的立场而成东林人,这一系的东林,就是激烈攻讦袁可立的那批人。 这批人下狱,魏忠贤仍然觉得不过瘾,亲自跑到吕维面前,进献了相关的证据链,并爆出大料:“外臣遣干练之人严查细访,山东私盐猖獗盐务败坏,获利者有衡王府、曲阜孔氏,及蒙阴公氏。” “天启初年山东巡抚赵彦乃孔氏姻亲,赵彦世居延安有田三四万亩;孔氏豢养盐丁、盗匪以行威福之事,奴役曲阜百姓为孔氏臣仆,俨然一小国焉。外臣以为纠合孔氏刻不容缓,纠孔氏之前,当先以公氏祭旗。” 吕维翻阅魏忠贤地上的供证,孙承宗承认与田尔耕密谋后曾去信联合公鼐;公鼐的那批好学生也纷纷佐证。 孔家都要打倒,就别说其他一些世代门阀了。 藩王、孔家、门阀、学阀,根深蒂固的将门,都是要清理掉的。 “谋反案止于公氏,孔氏不宜牵连谋反案。也该定案了,孔氏是何嘴脸朝野皆知,谁会相信孔氏会谋反?” 吕维作出批示,询问:“孙传庭、洪承畴近日有何举动?” “孙传庭拜谒其座师史继偕,请得同乡张凤翼、同年李士元、张继孟为佐;洪承畴往返户部,商议民运之事。” 魏忠贤存心为了恶心孔家,紧跟着说:“据外臣所察,孔氏有意与袁大司马联姻,袁大司马婉拒后,孔氏又欲与诸位天官联姻。徐相、李相谢辞,徐参议、冯参议不纳其拜帖,卢参议夫妻恩爱断然相拒。今孔氏又滋扰洪、孙二位参议,十分殷切。” 见魏忠贤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吕维问:“周道登、周应秋如何?” “周参政指名要纳孔氏嫡女为妾,孔氏犹豫不能决,后同意,周参政又拒之门外;周天宪亦是婉拒,只是有侄周镖与东林逆党往来密切,宿醉后被孔氏绑走,想来已拜了天地,成就了一番好事。” 周道登无子无女,家里不缺钱自然妻妾成群,最不缺各色女人。 周道登祖父入赘了周庄沈氏,沈万三兄弟的后裔,周道登的父亲叫做周思沈,祖母就姓沈。 典型的学、财联姻,庞大的财力,直接把周道登推到了进士、翰林院这一条康庄大道上。 第103章 变动 魏忠贤离去后,吕维也去新建的蚕室观察。 二十三名秀女已定居其中,都穿着素棉纺织的短裳、褶裙,分作几班,昼夜采集桑叶以供蚕室。 她们的入住,吕维也感受到了一点点人气,不似道天聚生的舍民本分拘谨,这些少女生性活泼,或展示她们的活泼,也因为她们的到来,吕维开始享用饭菜。 之前每日喝茶,或吃桑葚,饮用灵泉水度日,也不觉得困乏饥饿。 道天舍民也能和他一样‘食气’而存,时间久了对饭餐已不看重了。 这批未转生的少女还需要进食谷物,道天内出产的米麦效用自不用说,她们吃的香甜,也勾动了吕维的胃口。 李秀英似乎和张嫣达成了某些默契,传达召见周道登命令后,紧步就随吕维来到蚕室。 吕维抓一只羊脂玉似得,隐隐透明如胶质的蚕细细观察,确认蚕无魔气浸染痕迹后才放下,询问李秀英:“你可知道魏忠贤为什么再三揭发孔家的罪行?” “妾身如何能知?” “我隐约听谁说过,好像孔家早年有意和魏忠贤的几个侄孙订亲。” 以孔家的德行,做这种事情很正常,朝廷不怎么搭理孔家,舆论中对孔家也有各种不满。可孔家依旧上蹿下跳,积极和当权的公卿联姻,孔家借其权势,对方似乎娶了孔家的女儿也能抬高门第一样。 李秀英追问:“可是孔家毁了婚约,引魏忠贤忌恨?” “孔家可没这么果决,是魏忠贤果决,他是怕以后处理孔家时影响魏家,影响到他。” 吕维呵呵做笑:“张平安转生后恢复健全,这让魏忠贤、大小官宦喜悦非常。魏忠贤呀,现在他一门心思想着转生道天,然后和他养下的那一帮妾室生儿育女。侄儿、侄孙、外甥再亲,也亲不过自己儿女。” 李秀英稍稍沉默,问:“道尊可是想要孩子了?” 吕维则是沉默良久,走出蚕室经过广场时,广场中心悬浮一团橙红烈焰,才说:“我自然想要孩子,可魔龙就镇压在这下面。形势倾覆,你我将葬身魔龙手中。这种苦难你我承受即可,何必牵连儿女?” 李秀英长叹一口气:“凡人终有一死,即惧死,又何必生儿育女,使受人世艰辛?可若质问凡人,是想被父母生育降世,还是不想降世?妾身想来,人人都是想降生的。若他年询问儿女,恐怕也是一样的选择,宁愿生而死,也不愿不生不死。” 吕维缓缓点着头:“容我细思。” 自己这种状态,有没有生育能力还是两说。 李秀英解除竹甲,竹甲消散无形,只穿素棉短裳、长裤的她露出巴掌宽腰腹,长发盘在头顶,面容白皙通透清秀异常,无张嫣美艳之饱满,却如涓涓灵泉水一样有一种清澈、冰凉的旗帜。 留着颀长背影,李秀英一双赤足迈动,亭亭而行,登上楼阁。 吕维则拿出神龙字典询问这个问题,字典上浮现内容后,吕维才长舒一口气。 他转身去花圃,摘了一捧鲜花走回广场,周道登也已赶来,刚喝了几口灵泉水,做深呼吸恢复体力。 赶紧迎上吕维:“臣拜见道主。” “找你来只是好奇一件事儿,也不是什么重要事。” 吕维笑问:“魏忠贤讲了孔氏近来的举动,你为何要孔氏进献嫡女,又拒之门外?” 周道登也是笑着回答:“臣还未见过孔家女子姿色,故有见识之心。孔子身高六尺何等伟岸,不想孔家送来的虽系嫡女,生的壮而粗短,目有慧光,却无灵秀出尘之气,臣大失所望,故不纳。” 吕维摇着头:“这说明孔家心意赤诚,没拿豢养的歌姬、旁支女子搪塞你。” “臣倒希望孔家能送一美艳歌姬,有孔家之名,又有美艳之色,能歌善舞,倒也算是珍品。” 周道登也学吕维摇头,颇为懊恼的样子:“孔家生怕曲沃代冀,怎会送旁支清秀女子?不敢送旁支女,亦不敢送歌姬,如此畏手畏脚,一点好处非得让嫡系占尽,臣也是失望。” “且不管他,自然经科推广以来,京中士子已佩剑习武为荣,我心中高兴。弓弩、刀剑、车马是强身之术,也未免枯燥。军中推广蹴鞠颇有成效,国子监中也不妨推广,每月月末就在西苑军营中举行蹴鞠赛事。” “有所谓少年强则国强,孱弱之体,如何能生强韧心智?” 国子监的工作是最好做的,士子最容易鼓动,周道登还隐隐负责控制舆论的工作。 吕维几句话定下了周道登今后一段时间的工作、宣传重点后,就握着花束登上阁楼。 不多时消息就通过秀女之口送到坤宁宫中,张嫣静坐香炉旁,握着笔迟迟难以下笔,弃笔:“招刘时敏来。” 不多时刘时敏阔步而来,他现在以御马监掌印太监身份监掌南海净军,特许宫中带刀。 他跪拜在殿中:“奴婢拜见中宫娘娘。” “天司署丞陈仁锡交结内侍图谋不轨,你选精干人手做锦衣卫打扮,逮其严刑拷问,究其同伙一并料理。” 张嫣面容冰冷,妆容也是白皙无丝毫血色:“尽管做好这事儿,本宫自会与真人解说。” “奴婢明白,奴婢亲自去办。” 刘时敏重重磕头,起身后退七八步,阔步而去。 张嫣闭上眼睛暗暗咬牙:“阿秀,听说刘昭妃病了,你去看看。” 韩秀娥原地跪下,磕头,带着哭腔:“娘娘?” “阿秀,我想活的畅快一些,真人视我为人,我岂能再做诸贼傀儡!” 张嫣始终闭着眼睛:“去吧,该做的事情做完了,你就去万仙宫,那里虽清冷了些,终究是去当主子,总好过做人奴婢不得自由,又夜夜惊恐。” 韩秀娥哽咽着起身,收拾妆容后,才施施然走出殿中。 空寂坤宁殿中,张嫣怆然长叹,起身拔出一柄剑,翩翩起舞。 她身姿丰盈,却步伐沉健飒踏,剑光残影划过帷幕,帷幕齐整切断。 一声闷响后,剑斩入梁柱三寸。 她又拔出剑,走入偏殿,这里正跪着一名柔弱秀女,额头贴在冰冷金砖上,她姓周。 张嫣问:“你多久没见过家人了?” “回娘娘,已有三月。” “月前,你父就已死了,你两位兄长及堂兄也死了,母亲也死了。” 张嫣将剑丢在她面前:“害死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你那位舅舅,探花郎陈仁锡。你也清楚,他不是你亲舅舅。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手刃陈仁锡,做坤宁宫女官,要么自己了结。” 听到周奎身死,周秀女只是颤了颤,两个兄长、堂兄的死亡消息,她也无大的反应。 当听到母亲死亡的消息,身子软绵绵瘫软,低声痛哭。 张嫣口吻清冷:“你也只是姓周而已,你还有价值,陈仁锡怎么会杀你母亲?” 第104章 折骨缠 天司衙门侧近,新挂牌的军械管理局。 刘时敏只率寥寥亲信来此,递上拜帖,与田尔耕相见于内室。 田尔耕手提着竹盔,面容鲜嫩笑容淡淡毫无暖意:“都说老刘聪明,这太聪明了也非好事。” 刘时敏粗陋面容也无变化:“中宫娘娘已想通透了,让咱来提陈仁锡,并剪除其同伙。老魏那边不便走动,咱就想到了你,要提走陈仁锡,你这不点头,没人能提走。” “老刘,人家陈探花可是卢天官的同科好友,还是袁大司马的门生。娘娘要处死陈探花,恐没那么容易吧?” “陈仁锡是卢天官同年不假,是否好友我就不知了。至于袁大司马门生之事……他到底是孙承宗的门生,还是袁大司马的门生?又或都不是?” 刘时敏面上露出笑容:“帮咱一把,带咱去见孙承宗。现在也只有你能带咱去诏狱里走一趟,这差事做完,咱向娘娘为你美言。” 田尔耕皱眉:“你想知道多少?我知道的也不瞒你,若有我不知道的,我再带你去见孙承宗。诏狱现在姓魏,我不便插手。” “好,你与孙承宗商议时,陈仁锡知道多少?” 刘时敏所问,让田尔耕苦笑:“老刘问的还真是关键,恐怕只有孙承宗、陈仁锡才知道。我当时拦住陈仁锡质问,他表现如常,没看出什么异色。” 见刘时敏闭目皱眉思考,田尔耕劝道:“不再考虑考虑?陈探花不好处理,再怎么也得给卢天官一点面子。” “你觉得卢天官和陈仁锡是一伙人?” 刘时敏反问,问住田尔耕后,刘时敏才睁眼:“卢天官有古之名臣孤高气节,怎会与小人同谋?卢天官受用以来,谨慎举荐只用乡党,其中可没几个奸贼。” “是是是,老刘你说的对,要抓就抓,咱这回帮你。” 田尔耕说着从腰间皮匣中取出一枚铜牌双手递给刘时敏:“出示此牌,天司当值军士会放行、配合。” 刘时敏接住铜牌,长叹一声:“中宫娘娘是仙女谪世,本是贼人编造谣言。现今好了,道主从天界而降主持诛杀魔龙之事,还直直落在坤宁宫中,娘娘司花仙女之称不胫而走,假的也成真的了。若非贼子捏造谣言,皇上又怎会一意孤行不听规劝?” 道天内,楼阁中吕维侧躺,拥着李秀英,他闭目假寐,手掌游动。 李秀英趴在胸膛,乌云长发挽垂左肩,缓缓讲述她知道的一些事情,吕维颇为无奈暂且听着。 本以为可以酣畅大战一场,事到临头才发现李秀英转生后身体全面恢复,多了道阻碍。磨蹭了许多功夫,又不得不休缓停战,他掌握的治愈术效果也不甚明显。 “中宫之父张国纪,诸生。家贫甚,晨起为人征租,见弃女于道旁,卧霜雪中。不死亦不啼。怪而视之。适有异僧过其侧,谓国纪曰:‘此女当大贵,并将大子之门,可收养之。’” “又问之乃曰:‘此女在兜率天宫为司花仙女,因尘心未净,历数百年一劫,谪堕人间。昔在西汉之初曾降世,为宣平侯张敖之女,孝惠帝娶以为后,稚年守寡,幽闭空宫,年四十一而薨;及南北朝时又降为北齐文宣李皇后,身遭冤辱磨折犹多,年五十四而薨。南宋时复降为士人妻,年二十七殉金人之难。今又偶动尘心,将使饱经忧患,多受诬谤,他日谴期既满,即归真耳。’” “异僧语毕,行数步,忽不见。国纪乃取女归,育之于家,时万历三十五年十月初六日。” 李秀英做着解释,张敖的女儿叫做张嫣;北齐李皇后叫做李祖娥。 李秀英说着呵呵冷笑:“张国纪家贫,中宫入宫时却以丰硕闻名,岂不荒唐?中宫生父非是罪官,实乃强盗死囚。中宫就位,喜不自禁,就颁发懿旨于其父,这才事发。事发后,皇帝虐杀张国纪家中五人,遣回原籍。” “杨涟等人步步紧逼,皇帝忍无可忍才授意魏老狗痛下杀手。这杀意,也和中宫身世有一些关系。” “就连王恭厂失事,也是许多说法,与范慧妃所生皇子之死有关。” “宫里头上上下下都想着杀人的事情,倒是真人这里,睡了许多日安稳觉。真人又体贴非常,妾立时死在真人怀里也是乐意的。” 吕维听着疑惑:“虐杀?” 李秀英看一眼吕维,诧异说:“此宫中皆知之事,张拱宸五人以欺压百姓入罪,皆枷刑三月,欲置死地。办案锦衣卫官规劝被降职,朝中百官皆劝,皇帝不听。去年张国纪家奴三人违规使用驿站,一人斩首两人绞杀。因案,张国纪也被判处充入国子监学习礼仪三年。” 后来张国纪娶纳宫中释放的年轻宫女为妾,也被御史弹劾,又被狠狠一顿收拾。 宣德时期,给七旬国丈还赐过刚入宫的指挥使女儿为妾。有先例可循,现在娶的又是宫中裁退的宫女,张国纪犯下这么点小事儿,差点又被勒令去国子监学习班打卡、签到、坐班了。 “丝鬃银勒动衔尘,禁树投丸不畏人。向说椒房此无赖,如今不是霍家人。” 李秀英还吟诵一首当时宫中因此事而创造的宫词,长叹一声:“中宫也是为难。” 吕维又问:“那她生父呢?” “死了,中宫在元年四月册封,就召见客氏多加训斥,制造事端有启衅借故打杀之意。中宫自以为大权在握,就发懿旨给其父,其父张扬呼朋引伴喧嚣此事,已至事漏。六月,张国纪上奏揭发此事,刑部主审不了了之,九月问斩。” 李秀英薄薄嘴唇翘起,不屑哂笑:“自此之后中宫与皇帝面和心不和,后中宫有孕,也是皇帝授意催产。皇帝手握至高大权,天下人无不跪伏,种种苦果只有中宫一人独尝。” “可是那些贼人依旧不知收敛,信王选妃,他们也横插一手。二十三名秀女中,真人觉得谁好?” 吕维想也不想,就说:“与你同名的田秀女人间绝色也,有你之果决爽利,也有她之丰盈明艳,初见时就有收纳之心。难道她也是?” 李秀英呵呵做笑:“难得真人还能记住她名字,他父亲边镇武官,轻侠快意,怎可能和贼人勾结?是那最为瘦弱的女子,唯一裹足的可怜人。” 这两个吕维都有印象,神龙字典评定中,这两个秀女转生后都有四格技能,潜力与张嫣一样,比李秀英强了十倍不止。 裹足普遍有两种裹法,一种是田秀英、李秀英的侧裹,有纤足的效果;二是周纯娥这种最残酷的裹法,折骨缠。 她见吕维沉眉有厌恶之色,就如蛇一样拖动身子,嘴唇附在吕维耳际:“如她那等下贱缠法始于妓家,有种种妙用,能使人欲仙欲死。真人不妨采纳品鉴,说不得另有感受。” 吕维眉梢依旧不展:“纵有妙用,也是丧心病狂之举。人生在世,也是母亲所养,也有姐妹、妻子,也有女儿、孙女。推广折骨缠者,本性之恶与邪魔何异?” “真人有慈悲心,难道要诛尽天下士大夫不成?” 李秀英起意,出言相挑:“士大夫太远,还请真人慈悲慈悲妾身。” 第105章 党锢 内阁,次辅韩爌值守夜班。 一名内监趋步急入文渊阁,神态惶恐:“韩阁老,中宫反矣!” “什么?” “神宗刘昭妃,已被中宫勒杀!” 内监说完听到后面脚步声,就往文渊阁里头的隔间跑,韩爌发怔之际,南海净军冲了进来,不多时托架打晕的内监离去。 韩爌跟着走出门,可见门正对着西苑、南海子方向火把林立,火光照应红灿灿的。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几步才扶住廊柱站稳:“快,通知各位阁老……也一并通知叶公,就说如今局势危急,未叶公不能解!” 南海军营,周纯娥双手握持雁翎刀,颤巍巍靠近已血淋淋一片只剩下人形的陈仁锡,犹豫良久终于刺下。 刀刃流畅贯入陈仁锡胸腔,陈仁锡干咳几声还没死透,他已看不清当面的人是谁。 韩秀娥披挂宽松白底铜泡钉棉甲,见周纯娥刺出这一刀后,就稍稍扬起下巴示意,立刻有宦官上前拖走失神、呆滞的周纯娥。 周纯娥被拖走,立有一队矛兵上前围成两圈,对着陈仁锡攒刺,未几连人形都没了。 不断有苏州籍贯与陈仁锡交往密集的士人、官员、在京谋取机会的致仕、削籍的官员被拖来,悉数被净军乱枪扎死,身无完整片缕。 范围扩大,上过东林名册,又和陈仁锡关系不错的官员、士人被拖到军营,被连夜施刑处死。 很快范围扩展到天启二年的在京进士,凡是与陈仁锡往来密切的,都在抓捕范围。 这可苦了翰林院的二年二甲进士们,探花陈仁锡抱卢象升大腿跻身天司,卢象升又跟着徐光启在外编训、督导新军。几乎翰林院的该年进士们普遍争相与陈仁锡走动。 也只有黄道周、倪元璐、王铎几个能直面对卢象升,没有与陈仁锡走动。 袁可立一日没有正式加入东林,黄道周这几个算不算东林人还另说;就算成了东林,也是袁可立一系的东林人,和孙承宗的东林不是一路人,和南方派系复杂的南派东林更是掰扯不清的关系。 翰林院、六部做事的该年进士先后被逮捕而来,当年的榜眼傅冠同样在劫难逃,迷迷糊糊被绑来,然后乱枪扎死。 天快亮时,翰林院检讨孙之獬也被拖来,哭喊着求饶,依旧被乱枪扎死,几乎搅成了一滩带骨碎肉。 “这世上最荒唐的就是天启二年,连考九场二十七年不中的文震孟成了状元;连考七场二十一年不中的陈仁锡成了探花。” 坤宁宫,张嫣语腔清冷如故,目光扫视跪成一排的五位内阁,及额外来到这里,被张嫣单独赐座的叶向高:“孙承宗谋逆,其门人弟子怎可能无勾连?且陈仁锡交结内侍罪证确凿不容置疑。诸公也不必惊诧,待文震孟伏诛,此案就可结定。” 叶向高身影低沉:“老臣也知中宫委屈,可这么突然袭杀、又大肆捕杀朝廷命官,实在有悖国法,会使天下震怖,士民不安。” “叶公如今也知本宫委屈了,可未免太晚。” 张嫣说着扭头北望,目光柔和下来:“本宫曾与真人讨论汉末形势,都说汉亡于党锢。真人也是如此说的,说党人放纵张角,逼迫朝廷放权使地方豪强募兵自守,并解除党锢。党锢一解,军阀割据,朝廷难复制衡天下矣。致使汉末六千万百姓惨遭兵祸荼毒,至三国时已不足八百万。” “今我大明耕地数倍于汉末,亩产亦高于汉末,粮食尤有不足。何故?百姓三倍、四倍、五倍于汉末也!” “一旦战乱起,又该死多少百姓?百姓如韭割,士绅焉能独存?” “党争祸国,本宫有意施行党锢,再议党争起纠纷不思国事者,或结党、结社者,皆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张嫣起身:“田尔耕、孙承宗谋反案可以定案,本宫欲昭告天下施行党锢,诸位阁老如何看?” 顾秉谦率先叩拜:“娘娘圣明!此危急存亡之秋也,老臣深以为然。” 工部尚书崔呈秀也是响应:“娘娘圣明!我大明立国二百五十年,毒瘤丛生,根由就在于土地兼并,豪强结党。” 毕自严闭着眼睛不开口,韩爌、钱龙锡紧咬牙关。 出乎所有人预料,叶向高颤巍巍起身下拜:“老臣附议,党争祸根深藏危及国本,非重症猛药不可救也。” 钱龙锡受不住压力,叩拜:“娘娘圣明,臣赞同!” 他又不是资深东林党人,涉及党争又不深,自认为还可以抢救一下。 韩爌也开口:“以仙家看来该施行党锢,那我大明也的确到了这一步,臣附议。” 只剩下毕自严一个,他才俯首:“臣……附议。” 党锢就党锢,你们都不怕,毕家两兄弟在朝中、地方都有高位,还怕什么怕? 就怕江南起波折,影响银粮催征、转运。 既然要施行党锢,杀掉一批在任官员还算问题吗? 不牵连这批被杀官员的宗族、朋友、同学,已经是难得的宽恕了。 仙人可是来自汉末那个党锢时期的人,还经历过三国乱世,连仙人都认为党锢政策有一定好处,现在大明朝也该施行党锢,那为什么不实行? 难道非要换上一批公卿后,这帮公卿施行党锢,让他们来禁锢自己? 党锢就党锢,这年头地方上还有豪强、官员敢造反不成? 大明朝造反的农民有很多,藩王也有那么几个例子,土司、降将也有许多叛乱例子,可还真没有豪强、文官造反的例子! “党锢?” 吕维接住张嫣递来的草拟诏书,这可是大手笔,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张嫣竟然敢搞。 稍稍想了想,搞就搞吧,自己也受够一团暮气的朝政了。 地方有叛乱的就叛乱去,一点点拔除淤血,也不失为办法。 再等七八年,真到北方年年大旱的时代,那时候普通人想活命真的只能去南方抢粮过日子了。 那样的乱世,怨气沸腾,魔物迅速壮大,自己不一定压得住。 吕维将诏书还给张嫣,对张嫣身后直身跪坐的六名重臣说:“党锢也好,大明朝有个好处,一百个人里就能找出一个识字的,还真不缺当官的人。再说这当官,如果人连官都不会当,那也就没什么用处了,当官是天下最易之事。” “既然要施行党锢,那就施行到位,明年乡试只取精擅刑律、数学、农学之人,后年春闱,亦只取有用于国,能做实事之士。此事亦布告天下,以扭转士人风气。” 吕维侧头去看一身竹甲的李秀英:“传卢象升回京,并传洪承畴、孙传庭同来。” 第106章 战争开启 “党锢好,党锢好哇!” 天门前,朱聿键摩拳擦掌,神态振奋:“早该如此,早该如此!” 另一名天门中郎方正化却是神态忧虑,沉眉思考着。 道天内,吕维安慰张嫣后,就陷入沉思,神龙字典投射全国地图,省、府,内容清晰,上面每个省的督抚、巡按、道员,府一级的知府都列出名字、籍贯,和大致背景。 辽东袁崇焕,座师韩爌是次辅,好友钱龙锡也在内阁,另一个好友阎鸣泰走魏忠贤的关系,在京中地位稳固;袁崇焕的两个同僚、朋友毕自肃、孙元化又因徐光启、毕自严的关系被重用。 袁崇焕这里很稳,这么厚的关系网络摆在那里,保证粮饷供应,辽镇不会出问题。 山海关防线有毕自肃、孙元化,总兵周世锡,蓟镇边防有梁朝柱。 宣大有洪承畴接手,他带着钱粮去宣大,收抚军心不存在问题。 陕西及周边五镇也是一样,孙传庭带着钱粮去陕西,一群饿疯了的边军,在钱粮调度下,敢杀任何人,又有杜文焕、贺虎臣在,稳住陕西局势不难。 山东是袁可立大本营,不会出问题;河南亓诗教也能轻易镇压,湖广总督陆梦龙是在西南战场亲自上阵杀敌的狠人,压住凶悍的楚人不难。 西南总督朱燮元严重依赖湖广、四川的钱粮,湖广在陆梦龙掌控下,就剩下一个四川了。 待傅宗龙入京,转生道天后,就派到四川去当四川巡抚。 四川、湖广稳住,西南再乱,大不了封锁西南,让贵州、云南土司乱杀一气,反正这两个地方又没什么像样的赋税。局势再败坏,无非就是防线撤到四川、湖广,不算在糟糕。 两广有何士晋,何士晋早年就担任过两广总督,压住两广局势不难。 所以问题,就剩下福建、浙江、江西、南直隶。 福建巡抚朱钦相也好处理,增设南洋总督,何士晋就能兼管福建。 余下的浙江、江西、南直隶,文风昌盛,士人结党风气浓厚。 浙江不需要细说,江西是有名的考霸省,南直隶就凭一个南京的号召力,就值得警惕。 这三省如何处理,吕维迟疑不决,不知该派谁去坐镇。 到底是该派遣得力人手赴任,接掌三省军政大权;还是等三省士林哗然,鼓噪,冲击衙门或爆发冲突后,再流血清洗? 他沉吟着,洪承畴、孙传庭还没来,魏忠贤倒是先来一步。 他跪倒在吕维面前,小心翼翼看一眼光影形成的全国地图,心绪莫名澎湃:“外臣拜见道主。今有一事难决,还需道主圣裁。” “何事?” “是刑部赃罚库抄家、追缴罪臣脏银之事。” 魏忠贤犹豫说:“狱中罪官,抄家、斩首亦只能得银三百余万,其中近半儿还是店铺、字画、田产等需变现的资产。而今朝廷又是急用钱的当口,外臣就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尽管说,别有顾虑。” “是,但凡罪官下狱,其实抄家是抄不出多少来的。其产业,或收益,多挂名在宗族、近亲名下,朝廷亦不好过度泛滥刑罚。再者,罪官、朝野也知刑部赃罚库是个什么东西,是有进无出的。所以罪官之家、亲友往往转移资产以避锋芒,以争取谈判、宽减刑罚。” 魏忠贤说着嘿嘿做笑:“若有无辜之人,不知内情,应刑部要求查封资产……那查封的资产越多,这人就越没活路。所以国朝有纳资减罪、免刑的条例,为的就是罪官、刑犯积极缴纳罚金。今刑部在押重犯,若是许可其亲友凑集赎金,或许还能再得二百余万。”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朝廷才不在意你是死是活,在意的只是你能缴纳多少钱粮;刑部也不在意你是不是冤枉的,在意的只是赃罚库。 赃罚库,这可是好东西,皇帝和百官为了争夺赃罚库里的钱,可没少起争执。 吕维稍稍考虑,就说:“既要党锢,岂能放虎归山?在狱罪官多心有不服,于地方又有人脉、名望。今日放归,他日口出怨言诽谤朝廷,其亲友、乡党闻言生怨,不利于朝。” “道主圣明,是外臣疏忽了。” “犯案罪官悉数绞首,罪大恶极者斩首,孙承宗终究是帝师,使其体面离世。析分其子孙于宣大二镇充军,余下罪官妻女充入宫廷,子侄充入工部为工。” 本想充军了事,可涉及罪官子侄数量必然庞大,这批有知识的青少年发配边地历经磨练,若再通过战争升上来,几乎是标准的精干将校种子。与其今后生出隐患,还不如派到崔呈秀手下去做工。 现在北直隶各处官营、皇室的矿洞先后开启,最缺的就是矿工,这年头死亡率最高的就是矿工。 既要党锢,就要粗暴到底,维持高压。 魏忠贤心有戚戚,又脚步轻飘飘的……党锢,梦寐以求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他走出天门,在石阶上忍不住仰天大笑,笑罢没走几步又捂着肚子笑,笑的蹲下。 银作局,张嫣领着一身竹甲的李秀英巡视。 没有水力驱动,却有遮住眼睛的驴子提供畜力,驱动道天内精加工生产的铜齿轮器械。 手工递送银板条,一枚枚银币就被冲压制成,落在一旁的木箱中,裁剪剩下的银板废料回收,可熔铸成新的银板。 有一队道天内派出,掌握相关技术的舍民在这里监工,并负责器械更换、维护,也能保证银币分量十足。 铜齿轮、铜模具,要按时拆下运回道天,沉入锁龙井蕴养灵性,避免工作时灵性溃散,机械散架。 张嫣伸手取出一把新压好的银币,银币正面是团龙纹,上有‘天启’二字,下有‘银作局制’四个字;背面则是两道麦穗展开,中间托着一竖字‘一两’。 每块龙纹银币实际重七钱二分,含银八成三分;另有两种辅币,重三钱六分值银五钱;重七分二厘值银一钱。 “银作局昼夜不歇,每日可铸八千,实际用银四千八百两。” 张嫣数出十枚龙纹银币叠在一起,正好一寸厚,沉甸甸的,她递给李秀英:“以宫中所储银两、银器,约能铸银钱七百万。七百万,足够京营新军编训。” 她面浮微笑:“大约到年底,九边军饷俱用银币支发。真人也会出售百万签筒,只允许士民持银币收购灵签。这样一来,银币做军饷发下去,只会有商家溢价收购,不会有拒用、贬值、被熔铸之事。如此军士受益,只会倾心效死。” 李秀英似懂非懂,将手里银币丢回木箱中:“这是你诛杀陈仁锡等人的底气?” “是,我倾力能出七百万,至年底还能再多三四百万。千万银两交给他,国事能平也好,不能平也罢,我这身心内外是解脱了。” 张嫣面带微笑:“他年乱军攻入宫阙,我也认命,再无遗憾。” 第107章 败者无人权 孙传庭入抵道天,与吕维走在金色麦田边。 吕维翻阅孙传庭递来的奏疏,奏疏中主要就五件事情。 第一是陕西榆林镇拖欠粮饷的运输办法,他主张发动沿途百姓施行民运。 正是夏收、秋收之间,百姓时忙时闲,粮价正处于一年中的低谷期。故而拨发工役银征发百姓协助运输粮食,并边走边采购粮食,以达到较低成本运输、采买的目的。 经过毕自严的户部几次大讨论,北方民间缺周转的银钱、铜钱,已成为朝中共识。 如何把钱花出去,花到民间底层,也是施政要考虑的一个重点。 钱花出去,底层百姓有银钱,那征收夏粮、秋粮、辽饷时,百姓的负担就不会太重。否则银钱流通不足,会导致征税时银贵粮减,增加百姓负担。 张居正的改革,是有两部分,一部分是本色折银,此前大范围征收粮食,运输粮食,用粮食当货币的时代算是终结;第二部分是海瑞提出的一条鞭法,即把人头税、徭役摊派、夏粮、秋粮、民运役期大部分折在一起计算,节省征税成本。 征税时从不是温声和气的,就要那么几分银子,你拿不出,就有理由收拾你,粮食贱卖都是小事。 保证北方民间有足够流通的银钱,才是稳定当前经济、保证税收的关键政策。 第二是希望能任命李士元为陕西巡按,张继孟为宁夏巡抚,张凤翼为榆林巡抚。 杀人的事情由巡按李士元来动手,许多工作也就能很好的展开。 第三是希望河南今明两年的钱粮除了本省存留外,余下的就近转输陕西,以方便他开展工作。作为回报,明年从北京转输军饷就可以了,不必再耗费人力、物力转运粮食。 一个能要来源源不绝钱粮支持的总督,在资源紧缺的陕西更容易立足。 第四是希望可以效仿京营新军,允许他按照京营新军的编制、粮饷待遇建立一个标。 这一点无可厚非,督抚都有自己的标营,少的两千,多的六七千,宣大总督常年保持一支万人规模的标营,这几乎是宣大两镇的救火队、王牌部队。 京营新军编制,意味着朝廷要给陕西新军拨发一批崔呈秀督工,精造的火铳。 陕西也能打造军械,火炮也能铸造,只是材料方面不如崔呈秀慷慨,技术也不如京中工匠充足,会有、必然会存在质量问题。 第五点如果秦藩有变,希望可以授权他采取应急手段,这手段会有些激烈。 五点内容没有吕维觉得刺眼的东西,孙传庭摆明了要去敲掉秦藩,吕维也不会惺惺作态。 卢象升早前就说的很清楚,以后他的子孙该怎么办? 是按大明藩王待遇赡养,还是放归民间自谋生路? 如果是前者,那朝廷资源根本不够;如果是后者,凭什么堂堂仙裔待遇不如一批朱元璋都不认识的所谓子孙藩王? 比如桂王那么大岁数的藩王还养在京里,原因就是地方上真的挤不出多余的两万顷藩田安置桂王。 上一次安置瑞王在汉中、福王、潞王在河南,已经把陕西、河南的潜力榨干,从湖广、山东分出部分田产才补上两万顷藩田缺额。 卢象升那些话就记录在天司的存档里,后来的人自然能查阅。 不论是为朝廷运转,为百姓考虑,还是为吕维考虑,敲掉各地藩王势在必然。 吕维将奏疏递还孙传庭,他手抚着沉甸甸麦穗:“秦藩若有不稳,证据确凿,年内拔除。我给你一个冬天的时间整理秦藩资产,不能影响来年开春的耕种。河南的钱粮也可以给你两年,你要好好利用这批钱粮,也不要怕花钱,我希望你能大力整备关中水利,开展屯田。” “今朝廷施行党锢,我虽无摄政之名却有摄政之实。别的方面可以不管,唯独这太平一事不能松懈。内外太平才可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若是各地流寇纵横肆虐成灾,边地外虏进犯连连败绩,我也无颜执掌大权。” 吕维折下麦穗递给孙传庭,放在他双手捧着的折本上:“这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你让陕西军民吃饱肚子,你就有功。我不管你杀多少人,也不管你怎么治理陕西,我只要一个百姓温饱,军容强盛的陕西。我给你五年时间,你把陕西收拾妥当,就是一桩大功。” “我允许孙卿编训陕西新军,今年一标,明年一协,后年一镇。新军钱粮、军械、被服,我都会从京中起运。但新军是新军,督抚标营是督抚标营,不可混淆。” 孙传庭单膝跪地,双手依旧捧着折本、麦穗:“道主用臣不疑,臣自当竭尽所能,为匡助道主诛魔伟业万死不辞!” 吕维伸手搀起孙传庭:“此前京中所练的振武营新军已成朝野笑话,孙卿又是振武卫人,这陕西第一标新军,就赐号振武,以砺孙卿。还有孙卿名下八百亲兵,也要早日补齐。” 振武卫源远流长,是朱元璋最初的亲军十七卫里的八武卫之一。 这时洪承畴也抵达,他这个顺天府尹积极配合刘时敏,没少抓人,到现在被抓、被杀名单还没统计完成。 吕维也看了看洪承畴的预设执政措施,和孙传庭大同小异,洪承畴的目标只有一个代藩。 也给了洪承畴一节麦穗:“洪卿此去宣大,今后所重之事不过耕与战。宣大之功,我只认屯垦多少新田,又新修多少水利,又或御边军功多少。今明两年河南税粮起运于陕西,而山西钱粮则会输入宣大,时机合适山西军政也会并入洪卿掌中。” 山西钱粮始终是很紧张的,如果年内敲掉代藩,足够宣大吃饱肚子,也够山西松一口气,起码账面上有多余的税粮能外输。 “陕西、宣大各镇拖欠粮饷十数月、数十月不等,必然边防稀松,为虏所轻。你二人就任后,若遇边衅,无需等待京中回文,当即备战迎击就是。首战失利亦不可怕,要有连败连战之勇。” 两人再三跪拜谢恩而去,全面放权,几乎是汉之边郡太守、唐之节度使的待遇,这种情况下,他们没能力打胜仗,能打胜仗的人也会往他们身边聚集。 孙传庭需要一支独立于陕西旧军之外的新军,洪承畴不需要。宣大就在京城边上,有什么事情,京营兵马就能参与进来。 宣大兵将与京营的联系也最密切,真到不得已时,调新军进入宣大也不迟。 说一万道一千,总之就一句话,败者无人权。 党锢不是问题,不能打胜仗,不能保证内外太平才是问题。 保证大部分人能吃饱肚子,小部分的骚动也容易镇压。 容易起骚乱的这部分,往往也是生活优越、吃饱肚子没事干开始追求其他方面的人。 这部分人具有妥协性,不赶尽杀绝,给条能走的路,撞几次铁板后,就能老老实实走新路。 万万不能放纵,越放纵越膨胀。 第108章 布局朝鲜 又两日,卢象升入京,孙传庭、洪承畴业已启程。 孙传庭先期启用银三十万两,也就一万近九千斤重的白银,这批白银会在沿途收购粮食、雇佣民力,孙传庭也会募选勇壮充入亲军。 洪承畴这里虽然解运八十万两银,但宣大靠近京师,运输路程短,又有满桂协助,但也是一边采购粮食,一边征集民力协助运输。或者委托商人采购、运输粮食。 户部也从天津向袁崇焕起运了一批粮饷,调整了钱粮比例,降低银俸增大米麦份额,以缓解辽镇居高不下的粮价。 卢象升入京时,孙承宗已喝下毒酒,终究有一点座师、门生的名义关系,早早处理掉也省的麻烦。 魏忠贤吃了田尔耕的亏,担心孙承宗也死而转生,硬是盯着孙承宗死透了才放心走人。 楼阁中,神龙字典悬浮,光影投射在墙面,天下地形江河图清晰无比。 吕维指着赤峰一带:“老奴出征蒙古顺利,林丹汗形势窘迫,已迁他妹夫前来商议纳贡、插饷之事。我以让内阁处理,不出意外的话林丹汗会进一步内附,蓟镇会大开边市。此次边市除应有的贡贸、民贸外,还会施行官贸。” 随着林丹汗不断战败,他对蒙古的掌控更加衰败。 也因为蒙古内部信奉黄教、红教不同,与林丹汗信仰不同的科尔沁、内喀尔喀等部与建奴关系日益亲密,这种亲密随着双方不断联姻而加深。今年建奴出征蒙古打的并不是林丹汗,而是依附建奴的蒙古部落中的顽固、心向林丹汗的贵族。 林丹汗没有出兵干扰,建奴顺利达成目的,彻底将归附的蒙古东部各部梳理干净,蒙古算是又一次分裂了。 林丹汗处境比去年更为严酷,要么依附大明,再要么西迁去河套;当年蒙古小王子东迁,就是一路杀过来的,现在西迁,又得一路杀过去,势必元气大伤,还有损王庭、林丹汗本人执政威望。 “此次官贸由工部、兵部、太仆寺负责,林丹汗以牛羊马匹置换武库中存留的兵器、铠甲及各类新军裁汰不用的火器,太仆寺出马价银补偿给工部,兵部收取羊群宰杀用于军用,牛马归太仆寺或售卖,或用在官田耕种、开荒之事。” 插饷要给,这是给林丹汗收买、笼络蒙古贵族的;反正这笔银子也就在蒙古贵族手里转一圈,最终还是会买成奢侈品。 官贸没有谁吃亏的说法,这是合则两利的事情,损失、影响的只是建奴方面,还有往来蒙古的走私网络。 吕维指着地图,在朝鲜轻点:“建奴西边有蒙古诸部为屏障,大明亦有林丹汗为屏障,已拉锯之势,今冬开战可能性不高。西边稳固,建奴心腹之患只剩下了东江镇,以及旅顺的沈有容部,以及朝鲜。” 卢象升看着清晰的山川地形图,辽东局势也彻底明白了,他迟疑说:“道主,老奴秉性顽强,年初受挫于宁远,今得蒙古之胜,必挟此胜进击宁远,以报失蹄之仇。” “卢卿,老奴年岁几何?南征北战几十年,他也该死了。” 吕维语气淡淡:“宁远已胜老奴一阵,今岁秋冬建奴再犯,宁远士气高于往昔,兵力盛于往昔,火炮更多于往昔,依托坚城固守,老奴如何能胜?建奴头皮再硬,硬的过火炮?纵老奴不死进犯宁远,亦无所忧。而今所虑,就在朝鲜。” “老奴领兵侵攻,袁卿危矣;若老奴病死,其子继位,更要得胜以固权势,那侵攻朝鲜已成必然之事。既能扫睡榻之患,又能抽得朝鲜人力、物力,破我三边封锁之策,可谓一举数得。” 从敌人那边分析,不管是谁当政,进攻朝鲜都是最佳的选择;除了朝鲜,他们没有更合适的进攻对象。 不进攻,不抢东西,以现在辽东的寒冷,他们就得饿死。 年初那一战,建奴如果没有攻破觉华岛,抢走觉华岛储藏的钱粮物资,那可能还得回去硬磕宁远坚城。 死磕宁远城,死的是大部分士兵;不死磕宁远城又抢不到物资,那死的很可能就是老奴一家子。 “山东已陆续向东江镇起运钱粮、军械、衣甲、布棉,东江镇固守自保不难,就愁朝鲜。” 吕维手指在平壤点了点:“欲得朝鲜人心,使朝鲜总督权威树立,平壤不能有失。然而袁枢分身乏术,北洋诸将我也不甚熟悉,我有意使卢卿押解工部新造火器支援袁枢,卢卿坐镇平壤,为袁枢守住身后。” 从地图上可以看到,袁枢的战旗插在东江镇东南方向的安州,与皮岛的毛文龙相呼应,并没有在最前线义州设防。 义州设防,虽有鸭绿江天险,可却要面对建奴全力猛攻,缺乏外围据点策应。以辽东的冷酷,鸭绿江很可能结冰,建奴兵马能长驱而入,不受阻碍。 安州也是隔河设防的形势,但建奴进攻安州,其背后就是皮岛,故无法全力进攻安州。 安州背后就是平壤,吕维担心建奴分兵袭占平壤,导致驻屯安州的袁枢成为孤军,进而被围歼。 只有守稳平壤,才能在战争中将朝鲜的人力、武力压榨出来,给安州的袁枢做补充。 大明朝内忧外患,蒙古内忧外患,朝鲜也是内忧外患动荡不已,对战争的适应性很差。 朝鲜一战败北,全局崩解的可能性很大;日本侵朝时就是生动例子,国王能跑到鸭绿江北岸去。现在如果平壤意外丢失,鬼知道朝鲜人能作出什么事情。 平壤稳固,才是朝鲜战场可以持续作战的根本。 袁枢不能撤到平壤设防,他必须做出天国、宗主国应有的姿态。 光州的形势就相对不错,侧有皮岛牵制敌兵,后有平壤为依托;同时光州相对靠南,海面冰封情况并不严重,可以保证登莱二镇陆战部队运输到朝鲜后,能迅速加入战场,解救僵局。 卢象升自不会惧战,跃跃欲试:“臣这就募齐亲兵,以备战事。” 吕维也说:“此战在冬季,道天内已积攒了一些棉麻布料,也有铜铁材料。我会为你二人制造一千六百套御寒战甲,当年李之藻所铸火炮你到时也一并押解到朝鲜。宁远有的火炮,袁枢也有,你在守住平壤,这仗就好打了。” 卢象升走后,吕维却是一声长叹,犹豫不已。 想把袁崇焕招入京中,弄死让他转生,这样就能全面了解辽镇的情况。 可问题是,这个人和洪承畴一样,让他出入天关就会增大灵泉负担;如果真让他转生了,鬼知道会变成什么东西。 宁远之战后,辽军真的有了和建奴野战的勇气? 吕维也疑惑,毛文龙最近上的塘报也很明确的揭示了辽军的致命要害。 “西边全靠几个火器,兵如死鬼……只带三千人马,困他月余,不得薪水,便死在我手。” 这就是毛文龙的原话,并总结宁远大捷无非六个字,凭坚城用大炮。 意思很明白,换头猪去宁远,也能用炮打退建奴;建奴放弃宁远的原因不是受挫,而是觉华岛的物资才是建奴急需的。建奴绕开宁远倾力侵攻觉华岛,宁远守军干瞪眼看着,有出卖觉华岛水师、物资换自身安全的嫌疑。 毛文龙的战绩也是彪炳,过去五年大小三十余战,斩首一千二百二十一级,及几十名俘虏,这是各处一同检验的斩首数据。真实杀伤数据更高,蒙古、建奴、明军都有抢夺战死袍泽的习惯,所以斩首往往只有全歼、优势击溃战、追击战能获得。 宁远大捷才斩首多少?二百多,还是三百多? 第109章 试探 “毛文龙者,以牵制建州为职者也,果能牵制使彼不敢西来,即不必屑屑然有所擒斩献俘,功自昭着于天下。倘不能牵制使彼无所顾忌而西,纵日擒斩而日解捷,何益于封疆之大事哉?” 当吕维为朝鲜战争做准备时,袁崇焕奏疏之后,又有兵科给事中薛国观进言,认为东江镇设立的意义就是牵引建奴兵力,使之不敢西向。然而建奴进攻宁远、觉华岛,又攻击蒙古各部,说明东江镇的牵制效果几乎没有。 袁崇焕也是这个意思,认为建奴从宁远退军时井然有序,不像是害怕毛文龙骚扰后方的样子。也认为东江镇距离正面战场两千里距离,往往来不及反应,有战机也抓不住。 所以提议东江镇移镇,从皮岛转移到盖州,扼守三岔河口。这样的话就能发挥作用,建奴不解决三岔河口的毛文龙,自不能向西侵攻宁远。 正好,兵部尚书王在晋终于入京,吕维将薛国观的奏疏递过去询问:“王尚书如何看?” “断不可取,东江移镇,朝鲜失去犄角、外援,有转投奴子之患,亦与道主设立北洋总督、朝鲜总督本意相违背。” 王在晋声音缓缓,沉稳有序:“虽朝鲜军队战力疲软不可指望,亦能为东江提供屯田之地,每年供输十余万石军粮,裨益颇大。” “其次,东江所辖非数万之兵,亦有数十万难民屯田耕种,移镇困难。盖州足够驻屯兵马,却无难民屯田之地。转移灾民,或留之朝鲜,皆有隐患,处置不当会有大祸。” “第三,皮岛地处后方,辽民无法从广宁方向逃走也可逃往皮岛,此类皆辽东之人,家室多遭建奴凌虐,负血海深仇,有求战之心,不可放弃。” “第四,皮岛远离辽沈,不利于见机而动,但也是好事。与辽沈隔山而立,建奴发重兵不易,皮岛却易设奇兵偷袭。” 明明知道孙承宗已经死了,王在晋仍然不放过攻击的机会:“惜孙承宗提倡辽人守辽土,宁远各城兵丁多从本地募选,乃辽西人,非辽东人。辽西人未受建奴摧残,自无血海深仇,能复宁远城就以知足,胸无大志,自不愿跨辽河而东向。” “且宁远至辽沈之间地势辽阔,难以出奇制胜。故宁远方面当主守卫,也可收复广宁,但是若要收复三岔河以东的辽东,外臣以为从皮岛方向出征更为合适。目前皮岛灾民众多,且多身负血仇之丁壮,所缺不过粮饷。若东江十万足饷足械之军,收复辽东不难。” 王在晋说着恭拜:“道主高瞻远瞩,设北洋总督,外臣以为建奴之患迟则五年,快则三年可平。” 吕维缓缓点着头,伸手摄来一枚竹简,抬手一抹,一竖字浮现,递给身侧侍立的李秀英:“呈送内阁,今日执行。” 竹简从王在晋面前移过,王在晋心中发紧,只见写着:“薛国观有结党之实,夺官赐死。” 仅仅十二个字,让王在晋呼吸放缓,心跳咚咚,面色隐隐涨红,一种难以言明的踏实感、紧促感油然而生。 身为朝中大佬,自然是很讨厌下面办事的人结党营私乱讲话,朝中大佬是不需要结党的,他们自身的存在就是一党。 只有下面人为了积极往上爬,才会结党攻讦政敌、竞争对手,相互帮助共同进步,以期一起发财。 吕维问王在晋:“尚书可知薛国观是哪一年的进士?” “回道主,是四十七年进士。” “难怪。” 吕维又摄取一枚竹简,抬手一抹递给还未走的李秀英,王在晋就见上面也只有简单十余字:“同年、同乡奏疏议事先后而雷同、重复者,以结党论处。” “我已令北洋总督府于天津、两淮督造战舰、海船,此事兵部不可干预。今后兵部之要务,在于设立京中武备学堂,我会从新军中选练一批英武之士,兵部要练好这些武官。” “就武备学堂一事,其他事情兵部主张越少越好,要给地方、前线放权,不可自缚手脚。” 吕维说着递出一枚白符,王在晋双手颤颤接住,别说限制兵部权力,就是现在派他王老头去前线拎刀子杀敌,也是乐意的。 吕维犹豫着要不要授意兵部对辽军执行清查工作,兵部现在挺闲的,吕维先后放权,许多需要兵部过目、审核、盖章批示的事情都已放权到地方督抚,兵部是真的闲。 刑部、吏部、户部、工部一个比一个忙,越忙权力就越大,地位也就越高;就连礼部也因为设立、推广自然经科一事,对各省、府县学官严加督促,影响力见涨。 本该是战争时期最重要的兵部,反倒是分权后没了事情可做。 辽军有很大的问题,兵员虚冒、贪污横行,发到辽镇的钱粮,一半都用不到实处。 袁崇焕也不老实,仗着韩爌、钱龙锡、阎鸣泰和各方面的关系,竟然敢试探朝廷。 试探对东江镇的看法,试探对党锢的松紧程度。 此前,袁崇焕这复杂的关系,几乎不论阉党当政还是东林当政,都把辽镇看成亲儿子;东江镇则是后娘养的,始终不派重臣前往监军。 毛文龙也知道自己吃人脉上的亏,讨要内官、文官监军,可没人愿意去。 朱聿键手捧木匣阔步进入文渊阁,当值的五位内阁及一同坐班的叶向高一同起身,站在一起,垂首做恭听模样。 木匣大开,朱聿键拿起一枚竹简,语腔洪亮:“薛国观有党争之实,夺官赐死。” 他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次辅韩爌,就把竹简递给内阁办事的行人令,并说:“不可拖延,今日执行。” 行人令颔首应下,朱聿键又拿起第二道竹简,依旧洪亮:“同年、同乡奏疏议事先后而雷同、重复者,以结党论处。” 递出这枚竹简后,朱聿键才敛去肃容,露出温和笑容:“诸位阁老,辽镇提议东江移镇之事惹得道主不快。” 顾秉谦拱手:“待内阁商议后,会予以妥善处理。” 朱聿键走后,韩爌脸色就垮了下来,崔呈秀面露哂笑。 薛国观是史继偕主考时的进士,但早和袁崇焕转投到了韩爌门下,受谁指派? 崔呈秀早就和韩爌撕破脸了,直言:“袁崇焕颇精为官之道,若没记错,孙承宗柳河大败后,袁崇焕就上折攻讦、数落孙承宗?” 韩爌脸色涨红,顾秉谦笑呵呵开口:“或有一些误解,此事就交由韩阁老,务必消除误解,不可再三。” 事情很快传扬出去,万里末年的武进士贺人龙充任指挥,驻守宣武门,讥讽:“辽镇也不看看毛大帅叫啥名字,人家毛帅神将转世,是仙家旧部,岂是旁人能离间的?” 部伍恭维、起哄、打趣声中,贺人龙解下腰间铜牌抛给副手,挽起袖子:“咱也有万夫不当之勇,说不得也是神将转世,上应天命!这鸟门没啥好守的,咱去天司谋个大富贵!” 第110章 唐藩事变 道天内,吕维检验一具新造灵甲。 桐油浸泡的竹条编织三层,夹两层粗纺叠织的厚布,并以铜丝、钢片交织于其中;甲内外两层各蒙一层麻布,外层麻布又再三涂漆,使之凝结固型,五六道漆后,光是表面的麻层就强韧耐用。 这种材料符合的漆甲算上漆层、夹心铜丝层,足足有九层,质厚而坚韧,拥有优秀的保暖、隔温效果。 整体重量二十四斤,边军精锐步兵全副负重接近九十斤,这套灵甲重量不算过分。 表面的漆层涂饰时也能添加颜料,几乎可以自由涂装。 黑漆鎏银涂装的战甲,给了吕维强烈的科技感,仿佛这种东西应该出现在太空时代才对。 普通人穿戴,灵甲各部分会有隙缝;但把灵甲收入天赋空间,再具现穿戴的话,几乎是无缝衔接。 十分满意,吕维当即命令大批量制作,以装备袁枢、卢象升二部亲兵,并定下颜色,给袁枢金色涂装,即整套灵甲外部漆层用金漆,水亮金漆层金灿灿一片,仿佛通体黄金铸造,耀眼、瞩目非常。 卢象升定纯白涂装,一尘不染的白,灵甲灵性耗尽破碎前,不会有一点刮痕、污渍。 总觉得成规模气势还有些不足,吕维又给加上了明军特色的背旗,先秦两汉就有这东西,叫做负羽。 他可没多余的鹅毛去编织负羽,只是简单的设计了背旗的形制,二尺高背旗,一人背负两面;军官背负三面,中间背旗上书写番号。 秀女们围在一起就近观察,相处时间久了,倒也不怕琐碎小事惹吕维不快。 李秀英坐在吕维身边,看着吕维书写编制,今后所造的每一具灵甲都会有相应编号,编号又对应军职。 按新军编制,一营连带军官八百一十人,吕维几乎是抬手一抹,就将记忆中的军制相关内容烙印在纸上,递给李秀英嘱咐:“按名册刺绣背旗,黄布黑字一套,白布黑字一套。无需太过花俏,简易明了为佳。” 其他秀女也都围坐在周围,吕维对她们说:“我会增修蚕室,杭州制造局也快将最新式织机送到北京,不日就可仿造。你们近来先刺绣文字,能产丝绸后,就先为你们裁剪衣裙。待手熟后,再为诸位天官刺绣服装。” 可能是吕维目光经常打量,或本性就活泼大胆的田秀英开口:“道主,我们姐妹人力不足,每日采桑养蚕都嫌人少,哪里还能分心他事?不若道主再募一批秀女来,如此也热闹些。” 她们终究不是长期做活的女子,且天性未泯,常常有贪玩、贪吃甚至贪睡的秀女贻误工作。 李秀英也开口:“道主,妾身也以为该增派人手。” “好,明日中宫来道天做客时,我与她提及这事。” 说罢吕维自己就走了,现在是秀女午休时间,要么三五成伴吟诗作赋讨论文坛逸事,或带着画板去描画道天内变异生长的果木花草,要么拿着球棍在广场玩击丸,再要么嘴馋喜欢动手的几个人烹煮美食。 若不是道天内没有马匹,有几个秀女还准备赛马一较高下……世袭武官编制三四倍于文官,秀女中出现武官女儿的概率比普通民户女儿要高。 与活泼好动,心思起伏不定的秀女们相比,道天内聚生的舍民普遍沉默寡言,不喜欢多言,常常五六百人坐在一起编织竹甲,却无人讨论闲话,异常沉闷。 吕维走在海边,感应到李长庚到来,就驻步等待,李长庚气喘吁吁而来,双手递上奏疏:“道主,河南巡抚亓诗教急报,因老唐王昏聩放纵,唐藩世子已被其异母庶弟毒杀。证据确凿,还请朝廷处置。” 唐藩世孙的朱聿键才二十岁,看名字就知道和神宗是一个辈分;老唐王的辈分就更高了,和嘉靖、正德一个辈分。 “涉及朱聿键,招朱聿键及温体仁一同来楼阁议事。” 作出决定,李长庚又气喘吁吁离去,经过八卦井时,一副口渴难耐的样子,老头儿用竹竿挑着竹筒接了半筒灵泉水,仰头一气喝光,一脸红光小跑着往天关外跑。 未及多久,温体仁与朱聿键一同抵达,李长庚去找温体仁时,温体仁就已急匆匆跑向天关。 朱聿键神态已然麻木,直愣愣站在温体仁身侧,迟疑半个呼吸才跟着施礼。 吕维捧着竹杯:“朱中郎,你应诏入京时,可是与唐王有约?” “是,臣父子素来不讨王爷喜欢,名为世子世孙,却遭长久软禁。道主降世,皇帝使宗室普选适龄男女赶赴北京侍奉道主,臣就与王爷有约,以效仿郑藩先例,他日继位时力辞不就,让位于叔父。正因如此,臣才能脱身北上,效力天门。” 郑藩世子朱载堉不愿继位,十五年内七次上疏推辞,拖着也不是办法,万历只能同意郑藩王系更易。 吕维直问:“杀父之仇,可愿报之?” 朱聿键眉目渐渐刚毅:“当时能舍王位,今父仇不共戴天,自愿穷尽所能也要报此血仇。” 吕维也没想到,各地预定的藩王目标还没动手,唐藩就出了这么大问题。 稍稍沉吟,吕维说:“天司之中就处置内藩一事,有种种措施。我撤唐藩,只拨一县聚养唐藩宗室,各授田亩五百亩、二百亩不等,使之耕读传家,朱中郎以为如何?” “唐藩乃朱中郎之唐藩,我才特许一县聚养,几世之后,唐藩宗室亦不失为豪强之家。” 朱聿键闻言施礼:“臣别无所求,只求申报父仇。唐藩种种,臣皆愿捐献于国。” 吕维缓缓点头,看向温体仁:“你与朱中郎同查唐藩世子被毒杀一案,确系唐王默许、授意,就削去唐藩。尽迁唐藩宗室于大名府,择大县安置。郡王授田五百亩,将军授田三百五十亩,中尉皆授二百亩,此皆永业田,不准典卖,干犯者不论官民一体问罪。若是唐王不知情,就以失察夺王位,使迁凤阳高墙,使朱聿键继唐王位,唐藩是留是裁,你二人再议。” “另拨田千亩,以做唐藩宗室学田之用。” 朱聿键听了,又出言感激,作为一个另类的藩王世孙,他自然清楚持续的教育投入,才是唐藩宗人今后崛起的关键。 吕维稍稍又停顿,对温体仁说:“大明宗室命名谱系繁复,今后只有皇室、及亲藩嫡子需报礼部命名。凡郡王以下,许自拟字号,以字号行于世,不必拘泥本名。否则他年王朝更易,宗室能逃脱几人?” 这冷笑话一样的反问,让温体仁嘿嘿然应下。 “朱中郎另有亲弟,今后掌唐藩金册编纂、更替、申报之事;各郡王削爵后,使执各系银册编录谱系;各家宗室,可用铜册编录族谱,及近支庶流。” 第111章 食盐 “臣又见在辽左诸人,言奴子所带盔甲、面具、臂手悉皆精铁,马亦如之。故立营对垒,被奴步兵骤进,将拒马木登时撤去。我兵非无铳箭而无可奈何者,甲坚故也。我兵盔甲既皆荒铁,胸、背之外有同徒袒。贼于五步之内专射面、胁,每发必毙,谁能抵敌?” 八月初八日,吕维设宴招待张嫣,在京天官,及七名内阁,吏部尚书史继偕也在叶向高之后增补为内阁。 内阁、天官、张嫣,都穿上了吕维发下的棉布短衣,头上也都戴着兰草花圈,各有风度。 叶、史二人入阁,这就让顾秉谦很难受了,韩爌、叶向高、史继偕可都是资历深远的内阁,叶向高内阁履历十几年,更是长期的内阁独相。 按例,内阁的六部官职属于加衔,以增地位隆重,实际上并不管理该部,少数例子比如高拱在内阁时还管了两年多吏部。 宴席过后酒足饭饱,一帮艺术修养爆表的家伙开始谈戏剧,隐隐有给吕维请一个戏班,见识见识江南时髦潮流的意思,吕维姑且听之,云里雾里。 天门中郎方正化趋步而来,递上袁枢就任朝鲜的第二份急递。 宴会正常举行,吕维独自一人翻阅,目光移向崔呈秀:“八月底新一批军械必须起运朝鲜,九月冰封前,最后一批军械及火炮、火药等物务必出海。若缺乏好钢,可在闽粤炼钢。” “外臣明白。” 工部主事、郎中之类的官员还都好好的,崔呈秀把工部下面办事的吏目差不多算是洗干净了,这些吏目经手钱粮物资又有固定关系户,贪起来往往比工部郎中这样的一司主官还要狠。 吕维又看向毕自严:“浙江拖欠二十万,说是起运八万,怎么到部才四万?你问问潘汝祯,这浙江巡抚一职还想不想做?另,扣发辽镇三成钱粮,运河冰封前,务必运输朝鲜银二十万两,粮三十万石。以支朝鲜战备用度。” 一众内阁心情各异,也无心情谈什么戏曲、戏班子,齐齐请辞。 内阁离去后,张嫣也领着三位公主辞别,秀女们收拾宴席餐具,多掩鼻做笑。餐具多有遗失,不是这个阁老将木碗装到怀里,就是那个阁老临走把竹筷子塞入袖口。 场地清净后,吕维才长舒一口浊气,继续翻阅袁枢的奏疏,内容涉及到了建奴的食盐问题,以及高丽参、辽参贸易。 辽东局势败坏前,辽东都司有二十五个卫,各卫共有一千出头的盐户在辽南沿海制盐,每年能制三百七十七万斤盐,足够供应辽东使用。隆庆以后,辽东都司摊派而十二万盐引,一引二百斤,辽东海盐放开后每年官盐就有两千四百万斤的产量。 建奴正式叛乱后,贸易禁绝食盐短缺,以至于兵丁、人户为了食盐出逃,迁往明军控制区。 萨尔浒之战后,建奴食盐短缺问题得到解决。 辽南温润地区适合耕种,却是东江镇的游击区,建奴耕种不得,也无法长期煮晒制盐。 那他们的盐怎么解决的? 从朝鲜东北沿海区域设立营寨制取食盐,为鼓励迁移过去的百姓积极制盐,建奴勒令八旗不准抄掠制盐百姓,甚至不征粮。 袁枢查清这个问题后,准备命令下一批护航的水师返航时绕朝鲜沿海,去袭击建奴的制盐点。 并认为朝鲜积弱为建奴所轻,制盐营寨又远离前线,非临战常备之兵,突发袭击有很大的可能性得手;即便突袭不成功,有水师炮舰策应,也能顺利撤退。有炮,自然能敲开建奴孤悬在外的营寨。 甚至不需全部扫荡、拔除这些制盐营寨,只要展现出明军有扫荡这里的战力,那建奴国内必然震怖。 没有食盐,会有多痛苦? 蒙古有盐湖……可问题是建奴和林丹汗现在的关系,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蒙古怎可能卖盐给建奴?就算卖,也是高价,建奴能撑多久? 然后是高丽参,袁枢形容朝鲜人已开始人工栽植高丽参,每年贸易外销约一万斤,售价约在一百五十万到二百万之间。 高丽参贸易并没有掌握在朝鲜王国手里,而是相对独立的朝鲜士人阶层,现在士人内部党争酷烈,建议扶植亲明派,彻底铲除中立派。 朝鲜王国岁入五百万左右,高丽参贸易就能占据三四成,可想而知这些士族的强大。 岁入五百万,高丽参贸易收入近二百万……这就是袁枢眼里朝鲜的价值。这个消息放到朝堂上,户部尚书毕自严还不扑上去一口咬死朝鲜? 朝鲜能提供明军前线需要的粮食、劳力,这能省去后方转运的消耗,光凭这一点就要加强对朝鲜的控制。 一句话,袁枢想要更大的钱粮支持,要更多的兵力。 以朝鲜的钱粮,养大明的兵,必须养大明的兵,不能养大规模征募、武装朝鲜兵。 人工种植的高丽参效用、名声自然比不上辽参,袁枢希望可以官营辽参。使北洋水师查封各处港口,严禁辽参交易,由北洋水师,或朝廷相关衙门分别在北京、登州二处售卖。 执行辽参专营……有这个掌控力后,高丽参还能从碗里跳出去? 朝鲜贸易区,极有可能因为辽参、高丽参专卖而荒废;往来海商买人参,拿到钱的毛文龙或朝鲜士人又会买海商运来的粮食、奢侈品,或别的什么东西。 以物易物,只是多了衡量价值,方便流通的银子。 朝鲜、辽东特产的人参被官营,还拿到北京或别的地方销售,只会令朝鲜贸易区完蛋。 朝鲜经济可能会崩解,造成更大的动荡。 吕维稍作考虑,就作出回文:“北洋之事尽委袁卿父子,辽参可在旅顺施行官营,余下各处皆可查抄,以上所得皆做军用,不妨委托商人代购粮食。器械、粮秣源源不绝,兵员将士亦在征选。另代我慰问毛文龙,就说辽左血仇,文龙之功朝廷皆记叙,青史不忘。王化贞之事文龙再三提及,朝廷不赦,必杀王化贞以正刑罚。我念叶相、文龙之功,再赐王化贞一命。” 吕维将回文、袁枢奏疏一并递给李秀英,现在的李秀英也有了一套新战甲,黑底红纹,用色冷酷艳丽,纹理线段曲折有妖娆之意。 她推回面甲露出鼻梁以下略施唇妆的下颌:“道主,何不设私宴款待中宫?妾身想来道主设宴,以商议国事为由,中宫亦不会再三婉拒。” “没必要,有水到渠成的一日。她虽憎恨东林、皇帝,可皇帝一日不死,她一日不得解脱。” 吕维说着伸手按在李秀英漆亮的胸前甲衣上,硬质触感,他声音温和:“心灵自由,尤为珍贵。” 打发了李秀英,吕维不由长叹一声,辽东经营二百余年,三年内尽数丢失。 原因恐怕除了军事失利外,食盐失控也是很大的原因。 此前辽东食盐生产由卫所盐户生产,垄断了各部落的食盐贸易,这才是控制女真各部的大杀器、命根子。 萨尔浒之战后,建奴拥有自己生产食盐的基地,那么自身不需要从外界运输食盐,也能通过食盐控制内部征服的各女真血仇部落! 莫名的哭笑不得,食盐……血淋淋的盐。 第112章 刑 八月十二日,宣武门大街戒严,京中士民云集此处,使秋日更添三分燥热。 刑部尚书薛贞,大理寺正卿阎鸣泰,督察院左督御史,天宪官周应秋端坐刑场,另有监刑的刑科一众给事中,已经在京部分御史官。 一批批的罪官、贪污内官、勋戚家奴被执行斩首,一批接着一批,被刽子手挥动的加重阔剑斩下脑袋。 从上午十点施刑持续到近一点,刑场已如屠场,施刑还在进行。 最后一批受刑人普遍来自户部各司下属的吏目,往往一个名不经传的书吏、代办,就能贪污豆料四万石,粮食七八千石,数目之大令人发指。 不同于谋反案中一并斩首处死的内外官员,这批吏目是连着家属、近亲一并处死的。 典型的杀鸡儆猴,今后贪污的吏目别心存侥幸牺牲自己造福全家;也在警告户部各司官员,这次不方便把你们一起干掉,下次你们谁也逃不掉。 许多吏目、经办、代办会因为家人被要挟而扛罪,如果把施刑范围蔓延到家人近亲,那就不会有小官巨贪这种可笑现象了。 围观百姓纷纷叫好,紧接着就是最后的大头戏,谋反案中入狱的科道官。 往往有名声不好的外官入京,科道官手舞足蹈大呼‘买买来了’,十几个、几十个人去拜访人家施行勒索;以至于京中地痞无赖也会人模人样跑过去冒充御史、御史亲信施行诈骗。 所谓的清流御史,掌握弹劾大权,闻风奏事,奏错也不受影响,几乎是钦定的勒索金饭碗。 这批科道官,堪称监守自盗罪加一等,遭受的处罚也最为酷烈,子侄发配矿场,妻女充入宫廷,三族之内尽数抄家。 被斩的勋戚家奴要么行凶伤人撞到风口落案,要么就是操持‘京债’。 官员想要谋取一个好的职位,往往要举债各处打点,得到肥差后再还债。 这债九出十三归都是轻的,往往你借债五千,到手只有一半。官职到手,一帮人又会围着你讨债,逼你提高利息,逼的你上任后只能贪污还债。 屠宰场一样的刑场外,京中士民从最初的激动看热闹,再到战栗沉默,再到如释重负,经历了一场有始有终的心灵风暴,不虚此行,颇感痛快。 王化贞也在待斩罪官队列,与少数罪官保持着镇定,不需要人扶,倒也能自己走到刑场,喝下一碗烈酒,他就把头枕在血淋淋的木墩上,侧头眼睛转动,看着入秋深蓝的苍穹,看了良久,嘟哝一声:“天色不如故里妩媚。” 刽子手斩首阔剑挥下,王化贞头颅落地。 灵魂凝聚离体,只有一袭素衣,垂发赤足立在刑场之中孤伶伶的,待灵魂完整后,飘浮丈高,向北边天门飞去。 只有一点淡淡的白光浮现,只有周应秋用心观察看见了这点白光,白光北去。 道天内,吕维正询问一名新军伍长:“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有没有牛?” 吕维只穿素棉短袖,身下穿着过膝厚棉靛染的……牛仔裤,较短的头发以网巾束住,着装清爽。 新军伍长二十一岁,身高五尺三寸,答话时止不住要俯身,吕维双目一瞪,伍长才挺直腰背:“小的……职下家里有父母,还有弟妹,地有旱田三亩五分,折一亩八分。家里没牛,养了五只鹅。” 为了征税方便,田亩根据出产有上田、中田、劣田之分,所以制作户帖、黄册时,会折算田亩的大致产出。折亩法普遍推广,节省了征税计算,但也给了地方‘折算’田亩的操作空间。 “入军以后每顿可能吃饱?饭菜都有些什么?还有军饷发放如何?” “职下一日有三餐,计一升二合米,还有两块馍馍,最近早饭又多了个鸡蛋,三天才有一个。职下父亲早年在蓟镇下操,每日止有七合口粮,职下每日吃的饱,也练的多。军饷……” 伍长说着嘿嘿做笑:“军饷是天司来的天差分发的,职下每月有一两二钱,上月发下一大两小三个银币,就被发饷的天差用一两五钱银子换走了,职下多拿了三钱。” 吕维瞥一眼老神在在的周道登,就笑着说:“你可知,一枚价值一两的银币在张家湾就能卖一两五、六钱银子?你卖亏了,从大营到张家湾也就二十多里地,你多等几天,自己拿去卖,怎么也能卖个二两银。” 伍长挠了挠腮帮子,颇有意动的样子,还是摇着头:“天差发下实饷已是难得恩情,天差再倒卖赚点小钱也是该的。职下觉得天差不赚点好处也不是个事儿,这不体面,就是拿一两二钱银子来换银币,职下也是乐意的。” 吕维又问了三名按着花名册随机抽来的什伍长、士兵后才遣散这些人:“周卿,你这钱挣得容易,有多少人眼红?” “周应秋就抱怨过,说是把银币发下去,再买回来实在是费事,不如直接发银子。” 周道登说着垂目看一眼手里的象牙笏,才说:“臣也没挣多少,算银币的市价,臣是赚的,可银币屯在手里还没变现,所以臣实际是亏的。” “我自然明白这道理,这钱你该挣。我也不管这些钱怎么挣,银币必须发到军士手里,军士签名、压手印后,才能倒卖。” 相当于一个长生名额的百万签筒就在年底出售,出售时不认白银黄金,只认天司发出去的银币。 银币目前只做新军军饷、各人亲兵军饷发放,贬值、拒收的现象没有出现,反而不断升值。 别说实际含银量为面值一半的银币,就是重新以他的名义发行纸币,也是行得通的。 周道登稍稍躬身施礼:“道尊,天司及督察院,也该发放银币。不然一镇新军,一月军饷五万银币,至年底前后发行也不过三十万,实难凑够百万之数。臣以为在年底前,道主应支出三百万,如此商人大肆竞价,实利在我。” 银作局不断补充器械,考虑到需要使用大量辅币,还要考虑保养模具灵性的灵泉负担,银作局能保持一日两万银币的产量就足够支用。 一月六十万的铸币量,实际用银三十六万两,人工、畜力费用都可以省略。 见吕维考虑,熟知吕维性格的周道登又进言:“臣以为新军粮饷采买、运输、储存,军饷拨发,考功等事,都应开设有司施行专管。” 现在各标军官职务都是初授,实际训练过程中还有调整,再有一段时间就能稳定下来。 士兵、军官升迁、考功,自然要需要一个更高级的单位进行审核、计算;后勤补给,也需要一个统合机构;装备订购、列装、改进,也得需要一个机构,还需要一个能全面制定训练纲领的单位。 最关键的是,新军档案现在只建立在标一级,档案必须备份,留在天司一份,如周道登所说,的确需要一个专管新军的机构。 于是乎,当天就增设了编训司、后勤司;考功司;装备司;安置司;宪兵司。 六个司又经过分割,右相徐光启下辖编训司、装备司;左相李长庚下辖后勤司、考功司;周应秋下辖宪兵司,周道登下辖安置司。 第113章 自保 叶向高宅,他略备酒菜等候,没等多长时间,转生后的王化贞就来登门拜访。 恢复年轻的王化贞一袭青衫素锦,面容白净气质成熟不失风流,直接跪在叶向高面前:“学生无能,给老师惹麻烦了。” 方从哲因为儿子荒唐弄死妓女导致形象破灭,无法执政而下台;王化贞丢失广宁败坏辽东局势,阉党、东林党围绕王化贞的处罚问题持续斗争,首相叶向高处境十分煎熬,那么大岁数不得不撑着。 “能回来就好,你可知是谁救了你?” 王化贞自然不知,叶向高却知道,是毛文龙。 广宁丢失,王化贞败逃的路上,给了毛文龙一道命令,并给兵丁一百九十七人,毛文龙才向着建奴后方挺进,逆袭打出了镇江大捷。 毛文龙是很感激王化贞的知遇之恩,经常在塘报里提及此事,希望朝廷可以看在东江镇的战功上减轻、甚至释放王化贞。 朝野党争,围绕熊廷弼、王化贞之间的罪责来回争执、攻讦不已,谁还敢往这两个人身上凑? 王化贞也是感慨异常,询问:“今蒙文龙之功转生天人,身在牢中不知实时变化,老师有何见教?” “道主执政以来锐意革新,所恨不过结党误国、官吏贪腐、烂养宗室勋戚及地方怠政、瞒报等事。道主定下三年平辽之策,三年内鼓励地方大兴水利、屯种,并禁绝党争。” 叶向高语气缓缓:“道主于汉末得道,亲友可能遭乱兵截杀,故大恨豪强、门阀之私。这等身份,与皇明太祖何等酷似?” “然寒冬将至,党争起于内,就在豪强、富庶之家无纳税瘦己之心,处处紧锣密鼓敲骨吸髓,只为多做储备,以应对乱世寒冬。庶民百姓存亡,与斯何关联?故,我以为辽患难平,一旦平定,国内必有酷吏执政,杀伐豪强,大兴均田。” “你若有心,就做个酷吏。” 叶向高说着呵呵做笑:“来日为师转生道天,与你一般年轻,也做个酷吏。” 王化贞神色凛然:“老师的意思是辽东平定,将起内乱?” “是,各处侵犯国法损公肥私,为的就是独存。身家丰厚,又横行不法惯了,有几个愿意自缚手脚?” 掌握的资源越多,抵抗风险的能力就越强,能做的选择就越多。不管是带着家族迁移避难,还是转投新王朝,又或者散家财募义兵举大事,这都需要钱财资源。 党争日益酷烈,矛盾点就在这里,因为竞争资源的人太多,只能抱团竞争! 没有所谓的帝党、抗税党,有的只是一丘之貉,也不是分赃不均,纯粹的竞争关系!你死我活的关系! 哪一方掌握的资源越多,真正灾难爆发后的对抗手段、优势就越多! 叶向高嘱咐说道:“我等追随道主,势必寿元长久,俗世几十年交情如过眼云烟,不必在意。人生短短,我等唯有冷酷应对,不可用情深厚。近来我也常常思索,可能日后执政,也不会在意地方豪强如何如何,亦不会理会青史如何如何。” 一句话他没说,王化贞也大概能意会。 江山倾覆天下变色,百姓指望着官员救他们,可官员、名士、豪强们只会自救。 别说救百姓,你个泥腿子敢靠近,人家非一脚踹死你不可。 时局代入汉末,可能那位道主的亲友们就是嗷嗷待哺,需要救助的寒门庶族,结果不言而喻,不然道主哪里来的仇恨、抵触豪强、勋戚之心? 一个本该在乱世中带着妻儿避难被劫杀抄掠,或者被刀枪逼着荷土填沟的炮灰没有变成尸骨被黄土埋没,却侥幸参悟天机得道成仙,还带着使命降到凡世,偏偏又值一个王朝末期……这是不是很好玩儿? 可能朝中公卿、百官、勋戚、宗室、地方豪强、名士的嘴脸,早被看的一清二楚。 如今任用京官,只是用得着而已。 不赶紧跟着步调走,早晚会被清洗掉。 稍稍吃酒几杯,叶向高又说:“田尔耕谋逆以来,近来先有西苑之变,今日又有宣武门施刑,此二事一者出自中宫,一者出自道主,与河阴之变何其酷似?再思及汉武巫蛊之祸,让人不寒而栗。” 北魏尔朱荣政变,将皇室、鲜卑贵族、汉族朝臣一千多人召集起来,然后摔杯为号刀斧手齐出,尽数砍光。砍的很爽,一千多个权贵脑袋掉地,衣冠涂地。 发财是个人的事情,麻烦是朝廷的事情。 所有人都贪污,一个人不贪,左右看看同僚,这不贪有一点意义? 明知道房价有问题,还是带着老婆本砸进去,不是贪不贪的问题了,而是保值的问题,反正出事有朝廷。 说着叶向高却露出和煦笑容,说出话却冷冰冰:“可笑地方相互掣肘,层层监察,道主腾出手来一道诏令出北京,地方就得杀得尸横遍野。” 没办法,岁数大一点的官员该享受的也享受了,物欲没那么强烈,偏偏就怕死。 不仅怕死,还想继续享受,可年老享受不动也就认命了……道主能赐予年青生命和长久寿命,人心本私,这帮地方上掌权的年老官员连自己子孙舍得杀,更别说杀其他官员、豪强! 只是目前转世的人还不多,没有大范围引燃老年官员心中的那团火。 潜意识里认为吕维怎么折腾都是合理的,代表着天理、至理;可皇后近来的举动,让叶向高担忧。 随着西苑之变爆发,内廷也进行改革,二十四监进一步统合在一起,设立了大内总管府,以及少府两个分管内外的衙门,太常寺职能也得到一定扩展。 对广大的宦官们来说并非好事,除了临时招募的净军外,宫内在编的宦官普遍在一万二、一万四之间,常年保持在一万三千人;宫女数量更为恒定,始终没能突破一千。 民间男子积极自阉寻求入宫门路,是真的一个个想掌大权,当个王振、刘瑾第二? 不,他们只是想过好日子,入宫就有一份富足的差事。 最底层的小宦官,每年也有赏赐的衣物,吃的还是三吴五府进贡的白米,不计各种灰色收入,仅仅是俸禄就够他们平日温饱不愁,还能隔三差五赌两把,省着点还能攒一笔养老钱,出宫后养个小妾伺候、暖脚,再收养个族子、族孙,简直完美。 张嫣一口气赶出去三千多名宦官,这些宦官隶属在少府名下,雄赳赳气昂昂的去稽查北直隶各处的皇庄、店铺,也有意无意冲击勋戚的产业。能不能吃饱喝足,就看他们自己能创收能力。 余下的宦官,俸禄大肆削减……十倍的削减,底层宦官只能勉强吃饱肚子。 至于通过十库验收、维护工作中能获取的庞大灰色收入,也被张嫣一刀砍了。 她同意户部的改革意见,所有贡物执行折算,由户部代为征收、转运;那十库宦官们也就不需要负责验收贡物工作,也就没了刁难、盘剥运户、贡户的机会。 就连今冬宫里需要的柴炭,也进行折钱自买,这个过程中是很亏的。 皇宫收支亏,宦官们更亏。 为了多收柴炭,宦官们往往把临时的杂役也算上,往往一万多人需要的柴炭,能虚造名目达到七八万,这些柴炭都由在京卫所的分摊。 京中柴炭被卫所、勋戚垄断,不需要卫所上缴柴炭……折收银子,再拿银子按市价买,卫所收入上涨,宫里只会亏损。 第114章 南方 八月十五,修好的皇极殿中吕维大宴在京七品以上文武、勋戚。 所谓大宴,也不过是用道天内生产的大米做成白案点心,一人一枚而已。 也无意和这帮人训话,吕维来到软禁天启的太液池琼华岛。 走在道天外,虽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新奇感,可自然物质活性不足,反倒有一种陷身胶水、泥沼的迟滞感,远不如道天内轻快、顺畅。 琼华岛上有废弃的宫殿废墟,现在多修了几座木屋,有十来个年老宦官伺候天启,每日领取口粮、蔬菜,宦官们也开辟荒地为菜地,还养了几只狗,十几只鸡,颇有些人气。 最大的木屋中,也是天启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的木工房。 许久未见,天启气色颇好,也有了两撇淡淡胡须,穿粗布短衣,可见臂膀上有明显肌肉线条。 吕维进来时,天启正包扎拇指伤口,处之淡然似习以为常。 “真人不在仙天纳福,怎有空来见朕?” “今日皇极殿中设宴,给在京官员赐了些道天所产的点心。不喜欢那些人,又有多余的,就想带来给皇帝尝尝。” 吕维说着摆手,从西南前线赶回来的马麟趋步上前,将食盒摆在天启面前。 马麟在浑河之战成为独目,严重影响形象和武技,毫不犹豫自刎转生,如今一袭亮银底漆淡金龙纹甲,两肩是龙头肩吞,头盔也是龙形立顶,两支尺长鹿角一样的龙角立在头盔上,嚣张至极。 与马麟一样,跑到天司投机的贺人龙也疯癫,吕维前脚赐下竹符,后脚贺人龙就把自己脖子抹了。 云南昆明人,傅有德族裔的傅宗龙则迟疑再三,还是选择了吞药转生,这几个都传授了青阳聚神观想法、剑经,虽有多余的技能空槽,吕维也想传授小甘霖术,可惜他们无法学习,受到某种限制。 反倒是医科圣手王化贞转生后,自动领悟小甘霖术,吕维又传授了观想法、剑经,基础技能与自己一样,不同的是王化贞只有三个技能槽,今后成长定型、受限。 天启目光在周身上下只露出眼睛的马麟身上停留片刻,才自行取开食盒:“鬼斧神工,不愧是仙家奇物。” “也仅仅能防御几次火铳齐射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我准备为袁枢、卢象升各配备八百副灵甲,以确保朝鲜万无一失。” 吕维说罢转身就走,天启面露诧异,拿起洁白米粉点心小咬一口,见食盒里只有一碟,摇头哼笑:“还真是吝啬,天下都给你了,却只给我一碟糕?” 当夜,皓月当空,京中内外如蒙了一层银纱。 天关上,背后是烈日、青天、辽阔大海,眼前则是幽蓝夜空、璀璨星河、又圆又亮的月,还有清晰可见的京中轮廓,这是一个不需要灯笼照明的夜晚。 吕维手里握着一把最近雕好的兵模棋子,兵模背上都插着旗子,各书姓名,在光影地图上布置。 光影地图边是来自袁崇焕的塘报,是老奴自蒙古收兵后,又亲自南巡视察的内容,有拔除东江镇辽南一系列据点的意图。 算起来,允许招养亲兵的有张平安、卢象升、袁枢、徐梦麟、洪承畴、孙传庭、徐光启、周道登、李长庚、满桂、贺人龙、马麟、何士晋、傅宗龙、陆梦龙、杨肇基一共十六个人。 隐隐有一种感觉,这种编制应该受限,不然灵甲维护消耗超过灵泉供养上限,会多少有些问题。 两广的何士晋、湖广的陆梦龙还需要安排入京述职,以完成转生;南方只有这么两个人,影响力有些薄弱,应该再增加一人。 出于这个考虑,吕维将代表周道登的棋子放到南京。 贺人龙回米脂招募亲兵,很可能弄出一支超豪华的亲兵队,这支队伍先留在陕西帮孙传庭剿灭、安抚因饥馑爆发的陕南流寇。 满桂目前在宣大帮助洪承畴拉拢军心,整饬边防。只要朝中关系硬,还能弄来钱粮,做事也不糊涂,再关心关心边军,敢下死手收拾军官,这帮边军就敢卖命,事情就这么简单。 很明显,南方缺少一支应急的军队,或两支。 傅宗龙、陆梦龙、何士晋、周道登这四个人能管住辖区不乱就可以了,他们不乱跑,辖区就不会乱,也不会给人算计他们的机会。 所以广袤的南方最好设立两个应急单位,在出现动乱时,能第一时间扑灭,不给反乱力量成长、搅乱地方秩序的机会,也杜绝地方大范围编训乡兵的借口。 稍稍考虑,吕维对一侧下棋的李秀英说:“将方正化传来。” 李秀英撇着嘴,周身灵甲凝聚,转身走下天关,与她下棋的田秀英开口:“道主真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臣妾以为道主近侍该分两班,交替当值。” “要么你来?” 吕维询问,田秀英遮上棋局,回应:“道主欲妾身当值领班,要给妾每月三百银币,妾欲养一班女骑士听用。” “好,给你两秀英各支月俸三百,许你们各养一班女侍,余下秀女每月俸禄两银币,算是脂粉钱。” “道主,脂粉钱不好听,教坊司收的税才叫脂粉钱。” 田秀英走到榻边,一种独特体香弥漫,依偎在吕维右肩轻轻摇晃:“就叫俸禄,俸禄寓意好,妾身也是吃俸禄的巾帼男儿。” “那就拨发俸禄,回去编个名册,明日照册补发之前月俸,务必精确,流程也要明白。”吕维板着脸:“即是俸禄,今后有延迟到班,瞌睡误事的,可要减罚月俸。” 田秀英站直身子学近日常来道天被询问的新军士兵:“是,职下明白。” 吕维只是笑了笑,田秀英听到脚步声,也就施礼,去了远处。 方正化入抵,施礼:“奴婢拜见道主。” “我有意使你转生,隶属天籍后外放你为南京镇守太监,可效张平安旧事,每月授你三千银币,许你豢养八百亲兵。待各处灵甲列装完毕,再列装你部。” 方正化,和魏忠贤、曹化淳一样都是神龙字典评估为高潜力的太监……好好培养一下,今后的这位南京镇守太监说不得可以横扫江南武林。 张平安转生后恢复正常身体,就凭这一点方正化就毫无犹豫,当即磕头如捣蒜。 很快他就找到钱天宝,钱天宝也乐于有练刀的人型靶子,竹剑挥动剑气吞吐,笔直扎穿方正化心脏。 方正化灵魂凝聚准备转生,身体也倒地,瞬间被魔气侵蚀,被啃食一空。 “方正化,二十五岁,天赋神力,掌握青阳聚神观想法,剑经,技能空格二,开始四个天赋背包,英雄。” 和卢象升一样的神力天赋,三十岁出头的方正化转生后也回到身体巅峰状态。 第115章 一个假设 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如明史案、文字狱这类原因,生龙活虎刚打完蒙古的努尔哈赤凯旋后,就突然得了背疽,不在大本营沈阳疗养,还车马劳顿偏偏跑到沈阳、辽阳南部的本溪县清河汤泉去泡温泉养伤…… 本溪县可是战场,去年毛文龙就在清河温泉不远处的中河村打了一场,中河之战毛文龙俘斩真夷一百四十五级。 过去两年时间,毛文龙的攻击范围一度抵达萨尔浒,逼近沈阳。 某种假设如果成立,老奴有可能被某支毛文龙派出去的袭击队碰上,被设伏狙杀,甚至夜袭中被砍掉脑袋,也有可能骑马打猎踩中陷阱、地雷……就那么突然的,很不体面的死亡。 袭击队全员被歼,甚至到死都不知自己干掉了一个大目标,报了二百多万辽东百姓的血仇。 反正老奴突然暴毙,没有立太子的建奴爆发王位争执,险些爆发内战。 代善主动退出力挺黄太吉,以优势力量逼死了多尔衮三兄弟的母亲,阿巴亥。 按着建奴的收继婚姻习俗,老奴死后,后妃阿巴亥应该成为老奴次子代善的女人,也因为这一点阿巴亥和代善素来亲密。 没有太子,按规矩是次子代善继位,阿巴亥自然支持代善,因老奴的宠爱,多尔衮三兄弟名下各有一旗,这可是亲卫旗,最强的三旗。代善父子手里有两红旗,代善这边一共有五个旗,另一边黄太吉也死不认输,内战在即。 代善退了一步,两红旗倒戈,逼迫阿巴亥殉葬,分拆、置换多尔衮三兄弟名下的旗丁,达成掺沙子、渗透掌控的目的。 老奴为了掌权可是连弟弟、长子都能杀掉的人,很难想象他会生前就设立一个‘八王议政’的制度来分权? 之所以一直拖着不立太子,无非以为自己身体好能撑下去,撑到多尔衮长大。 幼子继承制,在部落体制、风俗浓厚的条件下,有着明显的优势和传统。 总之,八月底时,这一道消息传入北京,第二批发往朝鲜、东江镇的物资也从天津起运。 道天内,张平安正带人从传送门挑着矿石出来,一筐筐的矿石倒入广场正中的火焰中,不多时就烧去杂质,留下高纯度的金属锭。 几名铁匠取走钢锭就开始锻打,吕维与卢象升在一侧旁观,吕维突然说:“钢制灵甲成型后,我所料不差,应该能抵挡红夷大炮轰击。凡人必然会被震死,你我却不一定死,而我所虑就在红夷大炮。” “道主有亲征之意?” “对,凡人君主尚敢置身阵前鼓励三军,我为何不能?” 吕维口吻平淡:“战局恶劣,以你我之能也能杀出重围。而今局势,危险在国内却不在辽东,辽事拖延,国内必积小患为大患。而辽东局势也趋于明朗,操作的好,有收复辽沈、广宁的机会。辽沈光复,辽地足以自守,我们就能从容处理辽患,也凭借此胜稳定国内局势。” 卢象升眨眨眼,疑惑:“道主亲赴前线,国内政务如何处理?” “我准备给内阁放权,内阁只有议政之权,行政在六部,督察院负责监察。故内阁权威不隆,有宰相虚名,却无宰相之实。内阁若有宰相之实,那许多事情也将迎刃而解。” 吕维说着领卢象升来到井边,伸手从井中捞出一口五尺长苗刀递给卢象升:“今国内谈夷色变,畏之如虎。重创其于一役,天下士民必然敬服。” “况且内阁也该立些规矩,不然有损地方大员心气。” 说着摇头做笑,如果内阁也都长生、永葆青春,岂不是堵死了天下文官的上升渠道? 内阁立下一些规矩,让天下文官满意的规矩,堵不如疏,得留一条泄压的渠道。 卢象升不关心内阁的变动,排资论辈到他入阁,怎么也得十年后、十五年后。 他接过五尺苗刀,收入天赋空间,随即具现在手中,双手握刀演示种种刀法。 刀法精妙,又掺杂剑法,俞大猷在世,必然会瞪圆一双眼珠子。 古双手刀法早已失传,现在军中推广的辛酉刀法是戚继光改造的,即辛酉年在台州战役前后战事中缴获的日本阴流刀谱;俞大猷擅长荆楚长剑,这是正统的古双手战阵剑法,朝鲜战役期间向积弱的朝鲜军队进行了传授。 俞大猷受限于传承规矩,并没有直接在军中传授完整的双手剑法,而是在少林寺留下了剑法部分传承,他的旧部又在朝鲜传下剑法,被改做了实用、速成的双手刀法。 其余的双手剑法传承记录在俞大猷所着的《剑经》中,名为剑经,内容却是短棍棍法,真正的双手剑法精髓就藏在这套棍法中。 俞大猷的剑经传播天下,已被卢象升参透,短棍棍法、双手剑法,一样的是步法、练法,不一样的就是在于杀法。 剑法杀心重于棍法,生出杀心,并控制杀心,棍法就成了剑法。 攻击犀利的双手剑法、刀法,最重要的反而是控制攻击欲望。 卢象升演武片刻,就将五尺苗刀沉入井中继续蕴养灵性,问:“道主既要亲征,辽镇如何处置?” “袁崇焕不识好歹,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邪招,要剑走偏锋。” 吕维仰头看着湛蓝苍穹:“他上秘奏,认为老奴诸子必然会内争仇杀,只是内外形势严峻,各方不得不摈弃恩仇同舟共济。若是与建奴议和,解除其外部压力,其新君又不能因战树立威望,那势必仇杀内争,灭敌于反掌之间。” “他认为议和只是手段,是为节省国朝开支的最佳手段。” “连他都知道一旦议和建奴会内战,难道老奴诸子就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呀,自以为是,十分轻敌。” “可笑的是,我授命户部缩减辽西各营八月所支钱粮三成,他却无反应。既不索要欠饷,也不承认失误,就这么死皮赖脸拖着。打铁还需自身硬,不到山穷水尽,能逼迫建奴议和?” 为什么没反应?因为户部缩减三成钱粮后,运到辽西的数额和七月份、六月份的数额一致! 换言之,此前辽镇的三成,就这么在运输的途中被户部、监运的各部吃掉了,辽镇习以为常,袁崇焕也持默认态度。 孙承宗、马世龙死了,追究柳河之败前的辽镇账册、用度没意义;主动降低辽镇账面三成开支……辽镇上下也松了一口气。 现在的兵部去辽镇清查军队,辽镇还真凑不齐兵员、器械;只发七成的话,缺额就在两万左右,这就方便了。 这虽是个陷阱,但也是一条辽镇的活路。 袁崇焕敢嚷嚷七成钱粮不够,吕维就准备派王在晋带人去辽镇稽核兵马,按营发饷。 袁崇焕很识趣的没吱声,心虚默认了七成钱粮,这让吕维有一种一拳打到空气的感觉。 等以后按册清查军队,辽镇拿七成钱粮养七成编制上的军队,怎么也怪罪不到他们头上。 第116章 考成法 “京察大计因党争之故有失偏颇,官因党而起落,而非贤良称职而起,也非才弱贪酷而落。今罢京察大计,各官执行考成法,称职者起,渎职者去。凡正四品以下,皆受内阁升迁罢黜,贪酷之官交付法司。” “为免各司长官博宽大私名而坏国事,今后每岁考成,官分八等。一等擢升二级,二等擢升;三等平迁,四等留职;五等罚俸,六等降用;七等裁退,八等交付有司论罪。” “官分南北两榜,交替考成,一榜一岁。今岁考成北榜北直隶、山东、河南、湖广、陕西、山西。另以南直隶、浙江、江西、广东、广西、福建、四川、贵州、云南为南榜,明岁岁末考成南榜。” “凡今后举人入仕,授从八品,在北直隶各府、县观政半年;初仕举人,亦在考成之列,专设京榜。” “凡县各科长吏皆授官从九品;州各科长吏皆授官正九品;府各科长吏皆授官从八品。” “内阁以七人为定数,兼理六部,每年从六部增一人,退一人,退者擢入天司授从三品、正三品天官。” 未有几日,内阁收到吕维发来的符诏,彻底授予内阁人事考核、升降大权。 按新律例,内阁只是有考成官员的升降提议权,执行与否在吏部……可执掌部事的吏部尚书也入阁的话,岂不是内阁就能控制四品以下官员的考核、升迁? 不,所有命官任命升调,还得经过皇帝朱批,法理上最终的人事权还是在皇帝手里。 只是皇帝任命的内阁,内阁拟定的人事变动,一般情况下皇帝会拒绝通过? 所以,二百多年来,文官最渴望的人事权终于重合起来,并有了严酷的清理指标。 正四品以下的官员,按照品级来升官、裁汰,杜绝出现六品以上升官,六品以下背锅、裁退凑指标的事情。 每个品级内,百分之五超擢,百分之十五擢升,百分之十平迁,百分二十留职,百分十五罚俸,百分十五降用,百分之十裁退,百分之十下狱。 两次考成平迁升一级,三次留职升一级。 一众内阁面面相觑,算下来是每榜五分之一的淘汰,平均每年十分之一的淘汰率。 平均下来,进士官员每年平均补充一百二十人左右,要裁汰的官员数据大概在一千二百人左右。天下举人也才两万左右……这岂不是意味着每年要补充千人左右的举人来做官? 连考几次失败的举人,有的会放弃考进士,以举人身份做官;有的也会被吏部约谈,授予官职。 隐隐之间,这么大的淘汰率,又是在同品级内按比例升降,岂不意味着进士官员会被举人官员超越? 举人数量摆在那里,一级级的淘汰,五六品这个中坚层次里,很可能在十几年内被举人攻占,更高层次,也会在二三十年内被举人占据。 国初、中期都是这样的,进士官员先在国初淘汰了监生出身的官员,中期压制了举人出身的官员,这才形成了六部五寺皆进士堂官的一幕。 这还不算,初授举人从八品在京府县观政,专设京榜考成,半年一批,每批百分之五超擢两级实授从七品,升一级也是正八品,这批举人官员入仕起步只比进士低一级、两级,劣势不大。 运气好,一个真抓实干的年轻举人,五六年的时间就能追平这两级差距;可能其他举人依旧在蒙头考进士,更可能考中进士授官后,反而追不上早早入仕的举人。 举人入仕不存在障碍,毕竟进士平均每年才一百出头,真的是需要大量的举人填补五品以下的空缺位置。 可……内阁们没话说,吕维把诏令都甩过来了,他们除了接着之外,再没其他办法。 内阁的权限全方位提升,他们有什么好反对的,倒霉的是今后的进士,那批进士现在还是举人,未来的他们有什么资格反对现在的自己? 另一项给府县科房的长吏提升官身,内阁们已经麻木,这意味着各县根深蒂固的吏员家族将获得上升的机会。 授予官身,就在内阁南北两榜考成范围内,那么自然也有超擢、擢升的指标……一批来自底层,实际接触最基础的官员就会出现,并形成一股独立在进士、举人之外的干吏派。 吏员授予官身,在律例里也是有脉络可循的,这条升迁路径在国初时就打开了,后来被人为堵塞,现在再被暴力开启……内阁也没话说。 反正他们是最大的受益人,基层干吏是第二受益人,举人是第三受益人……地方上的知县、知府,谁敢反对? 谁敢反对,上有督抚、巡按御史、道员、省三司压制,下有吏员反对,被挤在中间的知县、知府,反而是最没力量的。 真正敢反对的中枢的,前前后后也就地方督抚有点钱有点兵,可大部分都已在先后撤换中,仅有的一个西南五省总督朱燮元也被西南平叛战争中立功崛起的陆梦龙、傅宗龙卡住钱粮,他能做什么? 朱燮元熟悉的西南平叛官军将领,傅宗龙、陆梦龙也认识这些官军将领,没钱粮的朱燮元能拉走这批官军? 难道伙同奢安叛军,联合云南沐家,起兵清君侧? 叶向高细细推算,不由做笑:“若有干练吏员,两年一迁,三十年可为尚书矣!” 顾秉谦抚须称赞:“选拔干练之臣,道主此举,引入涓涓活水,流水不腐也。妙极,妙极呀!” 更妙的是内阁的待遇也确立下来,每年进一个退一个,意味着大家都有机会当首辅过过瘾……最重要的是确立了他们的待遇,退出去授从三品或正三品天官,长生有望,还能造福妻儿。 最妙的是只要自己始终活着,那影响力就在,子孙仕途必然顺畅。 等魔龙伏诛,道主带着八百地仙飞升时,子孙早已位列公卿,不管那时候国政怎么变,都不会饿到自家子孙。 就这样,内阁贯彻最新的律例,开始对北榜范围内的新旧官员进行考成。 考成法原本就是给内阁增权的,用来给京察、大计两项选拔官员的政策打补丁的。 可各种各样的原因里,考成法名存实亡,内阁、文官始终认为自己在给皇帝打工,而没意识到,他们很早以前,从于谦打赢北京防御战时,他们就是这个国家的真正统治者。 考成法,就是内阁手里的鞭子,按着考成法规定来积极办事的官员,升赏;抵触考成法,不好好干事的官员,惩戒。 就这么简单,只是一个补丁。 吕维重申考成法时,却把中级的举人,最底层的吏员也纳入进来,以严格淘汰规定保证了官员的活力。 内阁手里的鞭子,其实也能保证官员有做事的动力、活力。 凡事有利有弊,考成法增固内阁权位,化虚相为实相,侵害的自然是皇帝、司礼监的根本权益。 皇帝在哪里?司礼监在哪里? 第117章 忍耐 内阁、北方因北榜考成法陷入忙碌,吕维则穿着普通灵甲,快马前往通州、张家湾各仓检查仓储。 部分灵甲已列装出来,凡人可以穿,但灵甲各部位有隙缝可见;天人穿戴后,灵甲无隙缝,衔接紧密浑然一体,往往被称之为天兵。 库房中,是一捆捆的棉衣棉裤,以及防寒毡衣,皮衣。 周道登转生后赶赴南京,几乎是兴冲冲离去的,恢复年轻的周道登十分想念十里秦河的风物。 冯梦龙因为好友袁中道上月初病逝,也转生为天人。 冯梦龙年轻时不差钱,留恋妓馆,与名妓侯慧卿生情,家中不支持他赎买,于是侯慧卿被好朋友袁中道赎身娶纳。从此后,冯梦龙再没去过妓馆,袁中道身死,冯梦龙似乎解开心结,选择了转生。 “道主,各库只有三万两千余套,半月内能增至五万套。” 冯梦龙面容沉肃:“辽东酷寒,恐有不足。” “足够。” 吕维吐出两个字,神态冷淡:“洪承畴那边检验宣大边兵,寒风之中军士多穿着单衣,棉鞋也无,多穿草鞋。难怪鞑虏敢进犯龙门,这样的乞丐兵,任谁都会轻视。” “不管毛文龙那边具体军容如何,我给他三万御寒棉衣,加上之前器械,怎么也得出兵三万。东江有兵三万,袁枢有一万,再有朝鲜两万辅兵,此战不难收复辽阳。” “三万负血海深仇的壮士,有兵有甲,运用得当,就是横行天下的无敌之师。” 终究要亲征,离开温暖的道天,去酷寒的辽东作战……还真没多少激动感,也没即将要杀人的期待感,有的只是担忧。 陕南流寇进犯四川,被击败后逃回汉中,已被孙传庭招抚编为民屯。 鞑子进犯龙门抄掠,也被洪承畴亲自督率大同铁骑击败。 河套蒙古旗牌台吉进犯甘肃镇,攻占兰州,孙传庭正派贺虎臣前往收复。 整个宣大、陕西防线七个军镇,都因此前巨额、长期欠饷而衰败,大概需要一年时间整顿,才能补齐兵员、器械。 原有的兵员逃亡,器械也多被变卖,损失最惨的是骑兵部队。 虽不能指望宣府、大同、榆林、固原、宁夏、平凉、甘肃这七个镇的兵力,但原有的体系基本破坏一空,洪承畴、孙传庭挥舞钱粮,不难重新整饬。军队梳理完备,再干其他事情,也就称手的多。 检查御寒衣装没问题后,吕维又前往检查李之藻负责的火炮工坊。 崔呈秀是不要脸的压榨罪囚的劳动潜力,以严酷连坐制度逼着罪囚日复一日干着钻磨枪管的工作;李之藻这里就文明的多,执行奖励法,刺激工匠积极性。 不需要铸造大炮,也不需要铸造造型花俏的各类炮,李之藻只负责铸造虎蹲炮为原型的近距离散弹炮。 不管崔呈秀还是李之藻,两处花费最大的不是工钱或口粮钱,也不是钢铁材料钱,而是炭钱。 南方铸造火器用木炭冶炼金属,北方用煤,加上一层层克扣材料、工钱,北方火器普遍低劣。 孙承宗在密云的一万车兵,大炮四十八门、灭虏炮二百四十门、佛朗机炮近八百门,吕维也懒得去赌工部、兵部的良心,没派人测试,尽数融做原材料;六千杆三眼铳,也处理垃圾一样甩给了洪承畴,让他自己测试着用。 运河冰封前,吕维带着冯梦龙到处奔波,检查即将起运的最后一批钱粮、器械、物资,也视察各处新军营地和操训情况也实际了解了北直隶各处民情。 临近入冬,各处百姓也都闲散下来,劳力空置,十分可惜。 很想发动劳力整备道路,或者随便找点事情比如开挖河渠之类的,把百姓组织起来,支发银钱。 可总有种种顾虑,只能搁置下来。 吕维在积极备战,袁可立、毛文龙、袁枢在积极备战,宣大、陕西七个镇在整饬营伍;西南在僵持,东南何士晋在制定更详细、更标准的商税法,也在训练水师准备夺回澎湖、台湾;黄太吉也在积极备战,寻找合适的战争目标;林丹汗也在积极备战,得到大明援助军械、银子的他底气充足。 唯独辽镇不温不火,没有一点前线边镇的样子。 即没有积极向建奴派遣袭击队伍,也没有联络、策反建奴内部的降官、汉军将领,反而派出重要参谋王喇嘛跑到沈阳去给老奴吊唁。 没多久,袁崇焕的奏疏就通过内阁,摆到了吕维面前。 袁崇焕准备以和谈羁縻建奴,同时加速修筑大凌河堡、锦州城等宁远周边防线,争取和谈期内完成防线增固工程。和谈失败,也能得到坚城防线;和谈成功,那建奴内战就在眨眼之间! 很好的算盘,对此吕维不做评价,反正辽饷就那么多钱,八万班军就在辽镇,让他们修豪宅还是修坚城,反正每天的钱粮都已发出去了。 不到两天,袁崇焕又上奏疏,希望朝廷能拨钱,他要从喀喇沁部采买牛羊马匹,以帮助喀喇沁部越冬。理由是很充足的,喀喇沁部素来不满林丹汗,林丹汗强而喀喇沁部弱,应该扶持弱者牵制强者。 临出征之际,吕维甚至有放弃前往朝鲜,先跑到辽镇把袁崇焕宰掉的冲动。 脸色阴着,吕维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色,让李秀英莫名不安,将其他秀女遣退,询问:“道主,难不是辽镇败绩?” “有袁崇焕在,没败也快了。” “我前后两次给林丹汗运输军械,扶持林丹汗之意明显。他倒好,自以为聪明,已看到三十年后林丹汗兼并草原,要南侵大明重建大元的场景。又好像他将建奴玩弄于手掌,挥手可灭。” 吕维生闷气,伸手取几枚竹简,书写内容:“告内阁书,林丹汗即插汉虎墩兔,乃蒙古之主,大明藩属,今后张家口边贸,只认林丹汗旗号,不认各色蒙古王号。” 加速林丹汗统合漠南蒙古也不算坏事,先增加林丹汗信心让他顶住建奴侵攻。后面有空闲了,收拾一个相对统一的蒙古,还是比较容易的,就怕各部离散,和你玩游击战。 一个相对统一的蒙古,创造战机,怎么也能打一场决战。 离散的蒙古部落,再怎么创造战机,也打不了决战。 李秀英接住竹简,诧异:“袁崇焕既然不懂事理,道主何不另派一人?” “那岂不是便宜他们了?我要杀人,还要杀的痛快。且让他得意……你说的有理,不能便宜他。” 吕维眨着眼睛,要杀袁崇焕、清洗辽镇,没必要拖着,随时都可以动手。 稍稍想了想,还是决定坚持之前的路线,分三年干掉建奴。 嘴上说着不能便宜,吕维又取一道竹简,书写内容:“着太仆寺出五万马价银,由山海关巡抚毕自肃采买喀喇沁部牛羊马匹,羊输为新军口粮,牛马由太仆寺调度。袁崇焕既然以身作保喀喇沁部,然终与扶持蒙古之策相悖,减俸半年以示惩戒。” 第118章 战端 九月十三日,最后一批援助朝鲜、东江镇的物资离京,陆续向通州起运。 吕维召集内阁及在京天官,宣告自己准备封闭天门清修,预期半年左右,期间政务由皇后处置。 反正内阁人人都有转生的令符,京中也有徐光启、杨肇基执掌的新军,皇城有一标净军,还有李长庚、徐梦麟、马麟三支亲兵队,也不担心什么。 他前脚跟着卢象升,带着钱天宝、冯梦龙、王化贞离京,知道内情的张嫣后脚就将天启毒杀,彻底杜绝隐患。 天启就这么死了,没泛起一点涟漪。 机会合适的时候,大概也就是他死讯宣布之日。 河南南阳府的唐藩,也在温体仁的主持下撤藩,浩大的唐王府被查抄,难以计数的金银珍宝运往北京,抄出百万金银,天下藩王震怖。 朱聿键也押运唐藩大小郡王、将军、中尉们前往大名府进行安置,还不知道京中变故。 顺运河南下,在离开道天灵云辐射范围后,吕维彻底感受不到物质的活性,无法修炼,体内的真气也是用一分就少一分。 这意味着自己的战斗力将是一次性消耗品,必须控制消耗,不能肆无忌惮的挥霍真气。 好在灵甲没出问题,如果离开灵云辐射范围,灵甲灵性会溃散的话,那就没必要去朝鲜了,直接回京里待着比什么都好。 一路闲散无事,吕维翻阅袁可立秘奏的军事情报。 地方督抚、总兵发塘报到京城,批示后又会刊在邸报发行于天下。 所以萨尔浒之战前,杨镐的出兵计划、日期什么的,就通过塘报、邸报这么一来一去的传播方式传播到天下。 杨镐出兵时,徐光启在天津,拿到邸报看到上面的内容,徐光启的脸色很精彩。 即将爆发在朝鲜的战争,袁可立准备充分。 为了吸引建奴倾注主力,旅顺方面并未驻扎重兵,兵马如往年一样收缩回笼,以减少冬季支出。 故辽南沿海一线,没有值得期望、在意的守兵或机动兵力。 防守兵力,毛文龙麾下已按照京营新军模式,编了十六个标,五六万人,或驻屯在辽南沿海,或依托皮岛一带驻扎;袁枢手里有三个标,另有一万出头的朝鲜辅兵。 广大辽民丁壮都是可以算作民兵的,按照毛文龙夸下的海口,有多少军械,就有多少可战之兵。 援军部队,沈有容的水师部队随时备战,有两万四千人;登莱方面也有两万收缩回去的机动兵力能随时乘船与沈有容一同北上。 如果拖住建奴侵朝部队,辽镇全员出击,怎么也能有个四五万人。 辽镇兵额现在是九万八千人,车骑编制较大,余下为步兵、水军编制。就算给七成粮饷,袁崇焕留下一半人守家,最少也得出动三万人。 防守兵力保守估计五六万人,怎么也能拖一个月,拖到沈有容援军抵达。 建奴方面,能出兵多少?六万?七万?还是八万? 随着船队驶出大沽河口,吕维就失去了信息渠道,按着户部海运厅的航道,先往觉华岛航行,再向东经过旅顺港口,最后抵达鸭绿江河口的皮岛。 朝鲜方面,战争已经爆发。 九月十八日,袁枢亲自统兵,乘船绕到朝鲜东海岸,沿着海岸北上,释放小船做渔民打扮,探查沿岸动静。 “建奴在东海熬盐,是朝鲜所侦。所以建奴熬盐各寨势必贴近朝鲜边界,越北越是酷寒,不利于熬煮海盐。越是贴近朝鲜边界,这些盐户也方便采买物资。” 秉着这一逻辑,袁枢亲自督兵出海,他并没有在朝鲜国内调查过建奴东海煮盐的情报,免得打草惊蛇被奸细所侦。 就在朝鲜边界北三十里的地方,建奴设立的煮盐边寨被探查。 边寨周边的树木早已被砍伐一空成了煮盐的燃料,更远处的木材也在砍伐范围,故无林木遮挡,视界空阔易于观察。 已然入冬,海面还未结冰,但也弥漫烟波,将船队笼罩、遮掩,隔着十余里就已看不清轮廓。 所有的煮盐边寨,就修建在易于取海水的低平地势,利于煮盐、捕鱼,也利于……登陆。 “少司马,奴子盐寨十一座,最大在南第二座,宛若军寨,是为防守朝鲜兵马袭击而建。” 游击许定国在简陋地图上比划:“观各寨人烟,约有两千五百户左右。依东江镇向导判定,当为盐户、夷户各半。” “四个牛录?” 一个牛录三百人,算上奴仆兵,最高估算战斗力为两千人。 袁枢问:“战舰可能靠近到敌寨百步内?” “岸边低洼,不利于大船。” 许定国伸手在几个标注的登陆点点了点:“末将以为入夜后,分奇兵队于北,再分疑兵队在南,我主力在中。战时疑兵队举火于南、奇兵队袭敌于北,敌首尾难顾,一旦主力出寨,我正好袭占其大寨。” 袁枢沉眉想了想,问:“若敌大寨不为所动,又该如何?” “集结堂堂之阵,以炮火轰击,不难攻破。” 许定国极有信心,就在于他们的兵甲、火器是登莱……北洋各军中最精锐的,几乎是唯一一支水军、陆军都有夜战能力的配置。 建奴不见得有火炮,自己却有火炮。 袁枢问:“敌若倾巢而出,可能守住阵脚?阵势溃败,我登陆之军,将十不存一。” “少司马,背水一战将士效死,阵势坚固非猝然能破。” 许定国又说:“末将所虑,是奴子畏惧我军火器犀利,畏而溃走。那时追击,我军阵势散乱;若不追,难以成就大功。” 水师游击沈崇岳也开口:“我军无马队,所虑就在奴子逃遁。” 袁枢深吸一口气:“就依许游击指挥作战,告诫参战各队,奴子逃遁不可离队追击,擅自追击者已乱军、误军论处,立斩不饶。攻破大寨后,积极劝说各寨盐户反正,反正击敌者不究,从敌反抗者尽戮。” “再通告各船军士,此战一应缴获归军士所有,得胜凯旋后再行均分。一应斩首军功,我也会向道主申请厚赏,不让一人有差。” 明亮月光下,水师在深夜才开始行动,乘坐一艘艘小船靠岸。 准备充分,率先登岸的先头部队使用木板立起一道木墙,有了这道简易防御工事,后续登岸部队又组装炮车之类,南北的疑兵队、奇兵队也先后派出。 这里没有四个满编的牛录,实际也相差不多,是八旗每个牛录出四户。 除了保护、监视盐户工作外,这四户女真还负责将盐运回本牛录,施行内部分配。 盐,几乎是以共享的方式在八旗内部流通,统帅这批女真的是参将阿尔布尼,他负责这里已有七年时间,从一个骁猛战士,变成了圆滚滚,更喜欢安逸生活的后勤盐官。 第119章 开战 天寒地冻,袁枢本人登岸后,可以清晰看到密集阵列中呼出的白气。 无需火把照映,如霜月华下,夜不收已撒了出去,远近犬吠声偶尔叫响,却不密集。 北边奇兵队,哨官左良玉背负两面青旗,领着几名亲兵巡视一字排开的五队下属,分别下达不同的作战命令。其中四个队是正规编制,还有一个队是袁枢选拔出来的敢死队,由犯案军官及其家丁、部分刺头兵组成。 敢死队三十二人,蹲在一起吃酒暖身,也和其他登陆部队一样抓紧时间进食干粮。 以双方战斗韧性,遭遇战发展成拉锯战,从天亮打到天黑都是常事。 往往组织度、战术素养,双方基层军官相差不多,差的是兵员素质、器械、粮饷和友军配合。 敢死队队官刘泽清撕咬肉干大口嚼着,呼出一团团的白气,静静等候着进攻命令。 左良玉靠近,手搭在刘泽清肩上:“去掉背旗,不然你这张脸就得开花。” 刘泽清瞥一眼左良玉:“今战是死,不战也是死,活过这一战还有下一战,你以为我是怕死的?” “我知你不怕死,可你死了,难免会影响其他敢死兵。” 左良玉环视一众敢死兵:“弟兄们放心拼杀,杀出一个缺口,咱就率余下弟兄扑杀上来。少司马已下达命令,奴子大寨攻破前,凡是我奇兵队攻破的小寨,一应俘获男女、钱物都归我奇兵队所有!” “除了刘泽清,其他弟兄斩首一级就可免罪,斩首两级官复原职,斩首三级升迁中军标营!” 刘泽清脸色一沉,眉目阴狠:“咱就不信杀不出一条活路来!” “你犯了三条死罪,这一战你能斩首三级?” 左良玉反问一声,又说:“但也说不准,弟兄们一百七十人,尽杀俘虏,人手一级军功,你出点钱,兴许能凑满三级。” 扣发所部粮饷、抄掠朝鲜民女、勒索朝鲜士绅商户,袭杀采参人,刘泽清一个千总官到任平壤不到半个月,就偷偷摸摸干出了这么多事情。若不是扣发粮饷被揭发,其他罪证很可能会成为糊涂账。 刘泽清乡兵出身,可架不住人家来头大,母子二人共同侍奉、受宠于阉党骨干郭允厚。 嫡系阉党成员登莱总兵杨国栋都被锤的没脾气了,何况刘泽清一个阉党编外? 与屁股不干净的刘泽清不同,红脸腿长身板雄壮的左良玉在辽西投军,五六年内积功升任车营都司,是一营长官。受不了袁崇焕重用辽西将门和排挤,从邸报见袁可立加封兵部尚书衔后,当即辞职,带着一帮老乡从觉华岛乘船转投旅顺沈有容,进入了登莱、北洋体系。 正值壮年的左良玉很得军心,现在的他,犹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激励着身边人。 他的部属、亲友没有一批批的阵亡,他的家人也没有被欠饷乱兵屠戮一空,他也没有经历各种精神上的迫害,至今还保持着完整人格。 现在的左良玉,就如他的名字一样,是一块良玉。 迟迟不见南方火起,左良玉稍作犹豫:“不能再等,奴子深处后方麻痹大意,这是我们奇兵队的天赐战机。一旦南方火起惊醒奴子,彼惊慌,我也将失去先手。传令刘泽清,即刻袭杀,战后罪责我一力承担。” 所谓的小寨,也只是低矮木墙、栅栏围起的屯驻据点,并无外围堑壕,就连陷阱都无。 刘泽清摸到墙边搭上木梯,顿时小寨内犬只大吠,入寨后刘泽清只能咬牙带人冲向大门。 大门哨塔两个哨兵接连敲响铜锣,嘶喊着听不懂的话语,就被刘泽清等人乱箭射死。 寨门开启前,队官洪机带着三十六名部属就在激烈狗叫声、铜锣声中前进奋力急趋,另外两队也从各方往前摸索。 左良玉领着最后一队兵见洪机前进,不作考虑也趋步跟上。 小寨南北两队奇兵队也同时靠近,搭上木梯,一批士兵踩在梯上端着鸟铳射击,另一批在下填装弹药。 寨内夷户、盐户最先冲出的十几人急着抢夺大门,甲胄不全,不多时就被刘泽清、洪机砍翻在地;余下的穿戴甲衣,可南北两端被铳兵占据,从容射击,寨内夷户、盐户男丁再蛮勇,也无法集结。 寨门处,挥洒喷溅的热血迅速冷却,血液腥烈。 左良玉见各房夷户、盐户男丁、女妇隔着门窗,或从院内爬到屋顶持弓放箭,或用火铳,也不心疼:“放火!烧死奴子!” 刘泽清在亲兵保护下喘着大气,双手捧着一枚粗陋的中年首级,咧嘴做笑:“好奴子!” “才斩首一级?瞧你这出息!” 木屋燃烧,火光燃起,左良玉只是瞥一眼刘泽清,就观察寨中战况,草束、油脂、混合硫磺助燃的火把被投掷而出,被分割依房据守的夷户、盐户的抵抗十分无力。 “少司马,奇兵队袭破敌寨,正大肆纵火!” 许定国态度游移不定,似乎主动出击之意:“疑兵队至今无果,是该挥军上前进围大寨,还是等待鞑子离巢?” “等。” 袁枢仰头看天际明月,淡淡雾气遮挡,月晕迷人。 今夜只有微风,十分适合鸟铳手设伏,两轮有序齐射,足以重创敌军。 “少司马不知兵。” 半个时辰后,左良玉领着烧杀抄掠收获丰富的奇兵队还吃了顿热饭,已开始攻击临近的小寨。 门板做成的简易盾车立在小寨十几步外,盾车下火铳手从容填装、射击,噼噼啪啪与小寨守卫打的激烈。 燃起篝火,左良玉对几个队官说:“作战方略是许定国所制,许定国这人有统兵之能,却无指挥才器。少司马无军旅经验,临战不逞能,听信许定国意见,虚怀若谷堪称难得胸襟。可许定国拘谨胆怯,即不知奴子虚实,也不知我军兵戎之盛实乃十年来罕见之强军。” “若是大司马在此,全军压上,天亮即可检验军功矣!” “不提少司马亲兵,就许定国这一营精兵放到辽西,辽西各兵谁敢惹?” 队官洪机做笑:“谁让许定国是河南人?” 另一个队官邱磊开口:“许定国这人听话,大司马派这么个人来,是担心派个能干的领军少司马压不住。可大司马也没想到,少司马敢带着咱们袭击奴子盐寨,这是要断奴子命根。” 他们讨论之际,大寨守军分出百余骑向北而来,此时南面燃起一片片火把,堆积的木柴、草料也被点燃。 火把都是特制,麻布浸泡油脂,裹着硫磺粉缠绕形成的火把,易于引燃,且燃烧旺盛。 百余骑兵即将北上,袁枢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发射!” 南北沿着海岸展开的青黑木板墙后,一名名铳手端着火铳背对木墙,火绳燃烧着,由挂两杆背旗的军官观察势态变化,免得铳兵意外开火。 二十四门炮车当即开火,十几枚开花弹星罗棋布砸下去炸响。 没炸死几个鞑骑,这帮人又乱糟糟往大寨里跑,各级军官催促下,身披重甲、外罩皮毡衣的铳手队列开始前进。 战船上,沈崇岳放下金灿灿铜质单筒望远镜,嘴角咧着,半天想到一个词儿:“这仗打的……勇气可嘉。” 第120章 形势 九月二十三日,吕维随船队抵达旅顺。 船只靠岸补充淡水时,东江镇、辽镇的内斗已然白热化,到了违法乱纪、形同叛乱的地步。 卢象升此次前往朝鲜,加挂兵部右侍郎,奉尚方剑,挂镇东将军印。 理论上已是钦差,又是天官,一上岸就卷入这场涉及辽镇、辽民、商人、东江镇的案件中。 “辽镇都司徐敷奏煽惑军心,旅顺参将李邝烧粮、弃械,已夺船东逃,石城岛游击高万垂、都司高应诏亦逃遁。” 卢象升带来一个很不好的消息:“李邝、高万垂诸将及所部兵丁贪慕辽饷丰足,今辽南各军惶惶摇摆,有弃信地,改投辽镇之意。” 辽镇步兵月俸一两三钱,米五斗;家丁二两四钱,米五斗,骑兵还有马料钱。东江镇只有名义上的七钱军饷,每年得到的粮饷大概只有山海关、辽镇的十五分之一。 “据旅顺商民报告,有山西范姓、苏州吴姓商人采买人参八十斤,范姓商人被其以通贼、奸细之罪打死,吴姓商人失踪。” “又有离散辽民控诉,说徐敷奏与辽镇副将张斌良贪酷暴虐,巡察三岔口一带,贪图财物常滥杀离散辽民,并冒功。旅顺也有其部逃兵,说其打死门下文书梁宏模,盖因惧梁宏模告发其罪也。并说徐、张诸将盘剥军士钱粮,并有虚冒兵马之事。” 卢象升还递来厚厚一叠口供,吕维翻阅,取出一枚竹简:“着兵部严查辽将徐敷奏煽动东江兵马出逃,及与张斌良杀良冒功、抄杀参商、盘剥军士吃空饷等事。若属实,俱斩不饶。” 将竹简递与冯梦龙,吕维也不再询问什么,也不管旅顺一带防务。 兵力布置少了容易被建奴吃掉,布置多了虽有牵制的效果,可自己的力量也会被分摊。 自己是奔着打决战去的,兵力必须集中使用,辽南沿海据点就算丢失几个,影响也不大,开春后再收回来就行了。 朝鲜战役如果打好,辽南形势自会好转;如果朝鲜战役打成辽沈战役、广宁战役那样的烂仗,那辽南怎么经营都是烂摊子。 船队经旅顺港,又继续向东,一路上王化贞沉默不语,这都是他当年过度信任叛将又与熊廷弼相争内斗引发的乱局。 经、抚不合,只是朝中的党争的体现,没有王化贞,也会有另一个东林党人跑到辽东来和熊廷弼争权。 又四日,船队经过皮岛,在云从岛停靠。 毛文龙亲自来云从岛拜见卢象升,袁枢留守在安州的部属也送来一应情报。 战争主动权此时握在吕维手中,到底是该乘建奴新旧更替,人心动荡之际发起主动进攻,还是整兵备武,打防守反击,一口吃掉建奴东征兵马。 建奴内部不稳,自己的确有进攻的力量;进攻失利,出去多少人,估计就得死多少人。 而朝鲜也不稳,毛文龙这几年招徕辽东离散百姓、降军,大部分都是安置在朝鲜,又强行索要粮饷,东江镇与朝鲜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去年毛文龙派出的军队在鞍山驿战败,三千多人战死后,使得朝鲜方面轻视东江镇战力,抵触情绪高涨。 同时朝鲜也认为毛文龙持续不断的骚扰不能击垮建奴,反倒会引来建奴报复,祸及朝鲜。 所以朝鲜方面也有相应准备,如袁枢选中的安州,就是朝鲜经营两代人的重镇,屯有三万两千朝鲜兵丁。 安州要塞,朝鲜人自以为城坚、兵多,粮草充足,并不喜欢袁枢入驻安州。 他们更想让袁枢带着人去义州前线防守,挡建奴兵锋于朝鲜国门之外。 所以各方面非常不配合袁枢,赶人的意思很明显。 “高丽人自恃安州坚城而无恐,只恐袁少司马监掌安州,使其国权威旁落。少司马好话说尽,高丽君臣却极力推诿。且其国都中谣言四起,皆云我大明天军畏战,欲激怒少司马移防义州。” 毛文龙五十岁整,拘谨列坐,神态恭敬:“少司马经仙君许可后已出海抄击奴子盐寨,意在以战功洗刷污名,也在激怒奴子,使奴子倾巢来攻,以促成仙君围剿大计。” 卢象升问:“伯应既与你讨论了引蛇出洞之计,你这里又与谁人说过?” “末将守口如瓶,不曾与一人讨论,更未书写于纸张,只记在心里。” 毛文龙表态:“末将与少司马一样看法,义州虽有鸭绿江之险,然入冬以后河面结冰,天险为坦途,义州实乃平地孤城,不可守。唯有引奴子深入,再抢占义州,足以聚歼其部。” 卢象升不置可否,取出一封名册递给毛文龙,复问:“得这批器械后,东江镇能集结多少兵马?” 毛文龙一看瞪圆眼珠子,喜形于色:“末将治下全民皆兵所缺不过器械,不计辽南各营兵马,止皮岛周边,就可列装十二万大军!” “甚好,毛帅即刻编设营伍,依京营新军建制,督建两镇二十标新军,毛帅编成一标,我稽核之后立刻拨发军饷,与辽饷相同,月饷一两三钱银,米五斗。” 卢象升又取出新的编制名册递给毛文龙:“今决战在即,各标要严加操训,故每月多拨米五斗。一月一石粮食,足以丁壮养家用度,而我所要就是敢战之兵。” 两个镇,二十标,也才七万两千人的编制,毛文龙不甘心:“卢天官,余下壮丁可能编成辅兵?如此可备战时之用。” “就以五万之数为准,效仿辽西之班军,每人月拨米五斗,盐菜银三钱。” 卢象升一副不差钱粮的口吻:“此战若能成功,以道主之慷慨圣断,毛帅足以封侯。” 毛文龙如置梦中,下意识计算钱粮。 两个镇编制,每月军饷近十万,米七万两千石,这还是没计算骑营编制的马料钱、买马钱。 算上五万辅军,每月军饷十二万,米十万石。 之前东江镇每年粮饷多少? 天启元年、二年、三年,一共十一万两银子和二十万石粮食。 天启四年,二十万两银子和二十万石粮食;天启五年,二十万两银子和二十万石粮食。 今年上半年粮饷有所增长,吕维京中政变后,前两次拨运给毛文龙、袁枢的粮饷就达到五十万两,七十万石的巨额数字。 这批钱粮就屯在云从岛和安州两处,加上吕维这次带来的二十万两,二十万石米……足以支撑编训全部的辽民丁壮,也能冲垮朝鲜的粮价 自然,也能吸引建奴不要命的进攻这里! 就朝鲜的多山地形,你敢来,掐断后路,你跑都没地方跑! 吕维见多了边兵,军队披甲率不断刷新他的观念。 本以为建奴凭借超重装步兵冲击阵列,在落后、粗糙火门枪攻击效率低下的情况下,就要武装同样的超重装步兵抗线。 他很重视披甲率,和披甲质量;可京营一带的军队迷信落后的火门枪威力,还不喜欢披甲,往往边镇军队也只有三成、四成的披甲率,只有将领家丁才能全员披甲。 不是盔甲贵,而是兵部、军官的良心被狗吃了……按照边镇军饷,士兵一年军饷就能买套不错的盔甲,可肚子都吃不饱,只有典卖器械换饭吃的边军,没有那种有余钱买盔甲的兵。 换言之,给毛文龙编练的两个镇新军,有一半披甲率,就能拉出去野战! 第121章 纵敌 “袁枢还是太过优柔,朝鲜人谦卑为表实则自大,又深谙进退之道。善得寸进尺之术,恃宠而骄如三岁小儿,越是骄纵,彼辈越是猖狂。” “立刻征发朝鲜国内一应铁匠、木匠,编入匠作营,每月给三钱盐菜银,支发口粮米五斗。” 吕维给袁枢的朝鲜总督幕府下达命令,随即又给冯梦龙下达命令:“出二十万两银,从商人处采买、订购柴草、木炭、铁锭。及粮食、布棉、皮革、药材等物,尽数囤积云从岛,打造铠甲器械。” 朝鲜的优质人口,也就剩下年轻女人、懂汉学的士族,以及工匠。其中对建奴最有用处的就是工匠,不管战况会怎么发展,先把朝鲜工匠抓到手里,即便战败,也能卡死建奴的技术生产力。 “再出十万银,犒赏东江镇历战老兵;及米十万石,以抚慰战殁将士妻小。” 这个任务则交给了王化贞,一口气就花掉了三十万两,十万石的预算;还剩下二十五万两,及七十万石米。 毛文龙这里编训两镇,及五万辅兵,再加上袁枢手里的一万人,还有水师、运船开支,每月军饷在十六万,米支出约在十八万。 年底,军饷就会告罄;粮食放开吃,能吃到明年二月中旬。 东江镇拖欠粮饷八个月都能撑下去,拖两三个月军饷不算问题,只要保证军粮供应,然受训士兵及其家属能吃饱肚子,那比军饷有意义。 这么多的银子突然流入朝鲜市场,鬼知道会引发什么问题。 “在朝鲜之辽民,除编训丁壮外,余者我有意海运到登莱,以减轻军粮负担。” 吕维与卢象升在岛边码头巡视,寒风吹刮,远近旗帜展开猎猎作响。 视线之内,人如蚁附,将一船船的粮食搬卸、转运;岛上各处都已修建了仓储,又是冬季,不怕雨水霉变,也不怕意外失火,所以库房大多简陋。 不计辽南沿海,光是皮岛及周边朝鲜国内的避难辽民就有四十余万,多是青壮男女,几乎没多少老人或孩子。 从中选拔、编训十二万人,余下男女海运到登州,光军粮消耗就能节省一半。 辽东失陷,建奴抄掠屠戮时,很多辽民都是一村村的出逃,往往抱一根原木就敢往登莱泅渡……留着是死,下海还有一点点生机。 朝鲜土地开垦殆尽,毛文龙这里屯垦效果很差,土地要么是抢来的,要么还是抢来的,根本没有合适的荒地给他们屯垦。 所以毛文龙和朝鲜的关系很紧张,依靠朝鲜土地屯垦收益寡薄可以忽略,辽南沿海地区才小规模屯垦。 不是屯垦动力不足,而是不敢大力屯垦,屯垦效果越好……越招建奴惦记。 依附毛文龙的辽民,吃的粮食就来自三部分,一是朝廷拨发转运来的军粮;二是朝鲜这边勒索的钱粮;三是委托商人代购的粮食。粮食之外,就剩下捕鱼,只能算副业不能算正业。 大部分人口实际不能生产粮食,留在皮岛周围消耗粮食,还会干扰作战。 卢象升顾虑重重:“辽民海运去登州,恐会滋生变故。” “不需要多久,迟则两年,快则一年,就能把他们再运回来。登莱沿海温润,正好适合屯垦。他们留在这里,无益于战,极可能被建奴屠戮。之前朝廷是摆明了逼着这些可怜人钉在这里,也不愿让这些灾民进入腹心,就怕无所事事的辽地灾民铤而走险,成为流寇。” “大明不管辽民死活,只好我来管了。” 吕维说着呵呵做笑:“我这也是朝鲜人逼的,既然他们信任他们的安州防线,那袁枢就撤回来。让建奴去收拾朝鲜人,等朝鲜鬼哭狼嚎时,我们再出手。有些时候当爹的不方便打儿子,让外人捶两拳,那许多事情就好办了。” 卢象升呵呵笑了笑,问:“道主觉得建奴这拳得打多重?” “朝鲜自恃安州防线,这是朝鲜君臣的胆气,必须击破;平壤是其国脸面,前有日本攻拔,今建奴亦有能力拔取。两度丢失,朝鲜国君还有何面目为一国之君?” “胆气尽丧,又无颜面,袁枢这个朝鲜总督再收复平壤重创进犯建奴,威信自立。” 吕维目光远眺东北方向的平壤:“本就是汉土,大明两度流血,却被藩属虚名所羁绊,实在是荒唐的亏本买卖。” 他目光深邃而无情,声音被风吹到远方,消散一空:“这也是放弃平壤的缘由,建奴必然抄掠屠城,如此其国国君威信扫地,其国士族元气大损。而建奴破平壤,我再破建奴得其贼赃,正好弥补北方缺乏白银之急症。” 引蛇出洞、借刀杀人、乘火打劫,这大概就能形容吕维的这一系列布置。 战场不能像之前计划的那样局限在安州以北,故意放纵之下,很可能会一路蔓延向南。 所以生活在朝鲜国内的辽民就成了包袱、拖累,极有可能被抄掠、屠戮,也会动摇、打击东江镇士气;可保护他们,就得在义州设防,去和建奴硬碰硬,让朝鲜在边上看热闹,说风凉话。 乘着有余力,就早早把他们运到登莱躲避战争,这样留下的士兵也能专心编训、迎战。 深入掌控朝鲜后,辽东、东北开发、控制难度跟着降低;东北稳固,朝鲜也就稳固,这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朝鲜稳定掌控,还怕压不住日本? 压住了日本,全力争夺、开发南洋、印度,还不是顺理成章? 等等,中间还有许多小环节要处理……到时候再详细处理,大致思路是这样没错。 哪怕将朝鲜杀个底朝天,染红对马海峡,也得全面、深入的掌控。 交流最终处置策略后,吕维也就放任卢象升去东江镇接收兵权。 有朝廷大义,有充足的钱粮,又许了毛文龙八百亲兵的待遇,卢象升收编兵权十分顺利,随后就是重新厘清编制。 更改东江镇各种参将营、游击营、都司守备营,都司守备营扩编兵员为标;参将营一分为二,扩编兵员为两个标;游击营往往直接改编为标,不需要增减多少兵员。 以毛文龙此时皮岛附近四万战兵的编制,扩充到七万两千人就是个数学问题。 有充足的老兵、军官,指挥体系严明成熟,只要套进新军编制里,固定的增减人数就可以了。 新军虽然是以标为单位,可战术单位是八百人的营,这是戚继光蓟镇练兵后普遍通行的战术单位,不存在障碍。 不需要太过考虑中级军官的态度,二百年来一代代的文官早已把武人的脾气磨干净。 绝大部分的军官,你不触及人家底线,也都是很老实的,往往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交出兵权,或引颈就戮。 毛文龙大肆扩军、海量钱粮囤积在云从岛、东海盐寨被明军水师一锅端掉的消息也接连送到沈阳。 出乎吕维意料,这里爆发了一场是准备战争掠夺、扫清东面隐患;还是向北迁都的争执。 第122章 谁的朝鲜 “唉~” 吕维翻阅东海岸一战的战后报告,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 所有参战哨官以上的军官都被他勒令书写、总结战斗过程,和战斗心得。出乎意料,竟然大部分哨官都是识字的,免的他再派书吏过去誊抄口供。 这也正常,世界三大职业世袭军官团之一的卫所武官家族就在大明,哪怕是王朝末期,依旧为国家输送可靠的军官。这个可靠,是和同时代的列国做比较。 队、哨、把总、千总、营这个编制体系里,队官可以不识字,但哨官必须识字。 可以单独执行作战命令的哨官如果不认识军令,让书吏来解读,岂不是要坏大事? 与其坏事,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提拔文盲军官。 卫所武官家族繁衍二百多年,子弟普遍就读于卫所卫学,四品以上的世袭武官子弟还有机会进入国子监就读,或者充当皇帝仪卫听翰林、詹事府的讲学官讲课。 地方上主动投军拼前程的军人,往往也是有胆略、有人生目标,有见识的,这见识就来自文字。 哨官以上受限于文化程度高低,写的战后报告也有差距,有的完全就是市井传播的水浒、三国演义画风;有的文化造诣深一些,写的四平八稳,仿佛一篇科举制文。 东海盐寨一战,暴露出来的问题很大。 上到许定国这个游击将军,下到都司、千总官、把总官,竟然普遍缺乏指挥才能,更缺乏临阵应变的机敏。 这些人就如朝野议论的那样,是军头,依旧在军兵范畴内,只是一帮带兵的头目。缺乏自己思考战术、布置战术的能力,好像他们学习战术的动力、天赋、兴趣被强行斩断。 这些人可以很好带着几百人执行下达的战术,战术管不管用另说。 这才有了盐寨之战搞笑的战斗过程,没实际领兵经验的袁枢信任许定国,管住自己手脚和虚荣心,没有插手战术布置,全部交给许定国来制定。 许定国照着葫芦画瓢,弄了个看起来是那么一回事儿的战术,布置下去后倒也得到贯彻。 然后让吕维抓狂的事情出现了,许定国设立疑兵队、奇兵队后,偏偏没有设立启动这两支游军的战斗命令。 疑兵队抵达位置做好准备左等右等等不来号令,奇兵队也在等疑兵队举火,袁枢、许定国又在等疑兵队、奇兵队动静。 从没指挥军队作战的许定国连催促、探查、联络疑兵队、奇兵队的斥候都没派……他就没这方面的意识,原来只管执行命令就可以了,与友军配合作战的事情不归他考虑,归上面的沈有容、袁可立考虑! 袁枢没有实际领兵经验,自己也没有,卢象升也没有,都还在摸索、学习中。 沈有容、袁可立在登莱蓄势待发,分身乏术,无力参与到前线筹划中来。 毛文龙崛起之前就是个中低级军官,之后一系列战斗以游击战、心理战、骚扰战为主,虽然拥兵七八万,辽南沿海地区普遍在东江镇管辖范围内……可毛文龙就是没有统帅大规模军队的作战经验。 自己需要指挥大兵团作战的帅才,这种帅才只能从朝中再调。 这也意味着,合格的帅才抵达前,自己还是老老实实扎在这里练兵、备战比较好。 万一带着军队意气风发的出去,让人包了饺子就不好玩了。 论实际领兵经验,户部尚书毕自严都比自己强,人家当天津巡抚时,也是亲自统兵征讨山东闻香教叛军的。 可惜,神龙字典无法辨别一个人的统御、指挥才能…… 实在不得已,只能传令朝中,让杨肇基、马麟统率各自亲兵来朝鲜。 杨肇基有指挥大兵团会战的经验,也有统制一省战局的履历,让他来负责指挥朝鲜战场,可以拾遗补缺,弥补自己的不足。 马麟就更简单了,虽无大规模指挥经验,可却是个身经百战的猛将,打突击、穿插、包围阻击战,马麟很合适。 本想把战略思考能力优秀的徐梦麟也弄到朝鲜来,可京中稳定比什么都重要,有徐梦麟盯着,并提醒张嫣,能避免低级、致命的危险发生。 “推功奇兵队左良玉第一,擢升一级,赏银百两。” 吕维只做了简单批注,对其他奖赏不置可否,任由袁枢这个朝鲜总督拟定。 他放下笔,面前袁枢、卢象升正一同饮茶,这时也一并扭头往来,吕维就说:“我资质驽钝,打仗只认‘结硬寨打呆仗’六字,资质不足强行取巧,往往害己害人败坏国事。东海一战,袁卿俘斩真夷三百七十三级,虽压宁远大捷一头,我却仍有不满,不满是因袁卿过于拘束。不过袁卿能初战得胜全军退还,已是将种风姿,只望袁卿戒躁解急,步步沉稳。” “我这不满,实在是对袁卿有过高期望,也算是苛刻。不过就本姓来说,我与袁卿一样是拘谨的,愿积小胜为大胜,也不愿兵行险招毕功于一役。” 吕维起身来到悬挂的地图前,袁枢、卢象升紧步跟上,吕维指着沈阳一点:“建奴如今没别的路可走,冬季远征蒙古,天寒地冻一片荒芜,打赢了也得折损许多战马、人手,划不来打蒙古。初夏之际草木萌发,打蒙古倒是能混饱肚子,如老奴今岁攻宁远后又攻蒙古,就是此理。” “宁远方面守军士气、火器均强于以往,而觉华岛仓储焚毁、抄掠一空,今觉华岛不储粮,建奴攻宁远艰难,觉华岛又无储粮,怎么算都是亏本,难解建奴缺粮这燃眉之急。而黄太吉新继位,必须远征立威,数来数去就剩东江镇与朝鲜值得攻打。” “朝鲜有钱粮、工匠,值得攻拔、慑服;东江镇实乃建奴心患,拔除东江镇,建奴辖内辽民才会绝望死心为建奴所用。” “所以呀,建奴必攻朝鲜,不论是抄掠朝鲜钱粮,还是侧击重创东江镇,都有利于缓解其缺粮窘势,也能树立黄太吉新君威望。” “刘兴祚密报建奴争议迁都北撤还是东征一事,大可不必费心。今建奴略有气候,不打一场,如何甘心?就如赤壁之孙刘,不搏一搏,孙刘如何甘心?” 战略上已经吃死建奴,吕维打定主意等杨肇基、马麟抵达后布置战术,故不讨论战术,对袁枢说:“袁卿,我等要保护的朝鲜,是大明朝鲜省,不是藩属朝鲜王国。现今朝鲜名为藩属仆从,实乃暗敌。这二百来年的时间里,朝鲜始终向北蚕食,其国君臣昼夜不忘此志,已跨过鸭绿江边界,小国藏雄霸之心,不能留。” 袁枢拱手:“道主教谕,臣铭记在心不敢有忘。” 吕维又说:“为牵扯朝鲜君臣心力,避免他们疑神疑鬼胡乱猜疑,你近来督练朝鲜镇新军时,也可与其君臣多方走动,我允许你勒索钱粮,索要珍宝、貂裘、宝珠等等之类,还要逼他们选拔朝鲜少女以做入贡。” 朝鲜进献美女、宦官,已有一千多年的光荣历史了,朝鲜人干这个有经验。 第123章 刻薄 十月十二日,北京城银装素裹。 与往年一样,雪后京中青年呼朋引伴跑到皇城帮忙扫雪。 按例是由京卫上值军士负责清理积雪……但有时候雪大,也不禁止京中百姓进入皇城帮助扫雪。京中百姓乐意不乐意?自然是乐意的,只是扫雪罢了,又不是干别的事情。 近距离游览皇城,沾沾福气也是好的,运气好捡到一些宫女遗失的贴身用物,或奇巧之物,那可就有大面子了,逮到认识、不认识的人,就能拿出来好好吹嘘吹嘘。 以至于到如今,一旦下点雪,京中浪荡子、游学士子就带着工具扫雪来了。 这算是有点精神追求癖好的人了,也就大明朝时他们能这么自由的出入皇城。 道天内气候温润,田秀英、李秀英依旧在楼阁中下棋,两人盘坐在榻上,边上朱窗开启,不时有雪花飘来,还未落下就已融化。 两人衣衫清凉,穿素纱衣,内衬一条红肚兜,隔着五层素纱衣,清晰能见红色轮廓。 “杨肇基及马麟夫妇离京,中宫心中不安。” 李秀英语气淡然:“她有意在西苑再编训一标兵马,净军再听话,也是阉人,擅长缉拿追杀,却不能打仗。她顾虑道主长期不露面,会助长勋戚野心,担忧夺门之变。” 田秀英语腔爽利,带着笑容:“她就不怕引狼入室?” “是啊,她前怕狼后怕虎,所以不安。” 李秀英侧目俯视紫禁城,能见坤宁宫中有一道炊烟,目光漠然:“她能使唤的只有宫里人,道主在时,她作威作福大肆捕杀东林朋党于西苑,又缩减宫人银粮俸禄,得罪外臣,也自绝于宫人。如不是道主天威震慑,中宫已然暴毙。” “道主离京,她就借道主名威毒杀皇帝。她已自绝于内廷、外朝,寄托一切于道主。” 李秀英回头看田秀英:“如今行事都已癫狂如此,他日受宠渐深,不知还能做出什么事来。我之所虑不在内外乱军,而在中宫。” 田秀英放下手中棋子,问:“姐姐此话何意?” “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新编训一标兵马入驻西苑确有隐患,不如从各标新军中各调一营入京,就屯在西苑。”李秀英说着轻叹,神情哀怨:“也不知道主惦记中宫哪一点好,万般放纵,如今皇帝已被毒杀。此事一旦泄露,天下动荡难定。” 李秀英说着又一叹,举棋落子:“今宫人无不怀念早年光景,哪像现在天寒床冷夜夜煎熬?” 田秀英跟着落子:“皇后裁减宫人月俸、口粮后,姐姐认为宫人有逆反之心?” “是,宫人有自阉之狠厉,所图不过吃饱穿暖发财过好日子,真正有几人期望长生?又或如张平安那样恢复健全身体?长生、仙家奇珍宝物,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们下贱性命享福。此辈人入宫,求得就是吃饱穿暖能出人头地。” 李秀英语气调侃,眉宇却无笑意:“中宫不知人心,只顾得节省开支积攒金银以讨好道主。就怕宫人造乱于内,坏了道主大业。我本无意去管中宫死活,又顾虑中宫死后转生,更无顾忌。” 她盯着田秀英:“吃饱穿暖就是人心所向,中宫剥夺宫人温饱富足,可谓死仇。妹妹,你说我等该如何补救?” 田秀英清秀、扬起的眉梢挑动,沉吟说:“妹妹愿依姐姐嘱咐。” “可令徐相从十标新军中抽二十队步军,使屯西苑军营。这样的话,皇城中有变动,你我姐妹也有应对手段,不至于无所作为,使李相、徐相专美于前。” 李秀英舔舔淡薄下唇,眼眸中绽放光彩:“这样徐相再募二十队新军补入各标,影响不深,不损道主除魔大业。” “姐姐是要染指兵权?” 田秀英直问,李秀英笑吟吟反问:“妹妹难道不想?马麟之母秦良玉巾帼英雄,马麟妻子张凤仪督兵北上五千里,何等大丈夫?” 张凤仪父亲张栓是辽东巡按,城破时自刎死,其祖父是兵部尚书张五典;张栓自刎后,张凤仪敬仰秦良玉,又见马麟作战骁勇,就主动与马家联姻。 见田秀英还在沉默,李秀英又督促说道:“以道主胸襟可容女丞相,又岂会吝啬区区兵权?” 田秀英缓缓点头,起身下榻走向桌案,李秀英紧步跟上为田秀英研墨,田秀英捉笔稍稍酝酿,就模仿吕维语气、字迹书写令文:“各标抽二队步军集结西苑营中,所缺兵额另募补全。” 李秀英取出吕维给她雕刻拳头大牛头金印,沾匀印泥在公文纸上稳稳盖下:“妹妹好本事!” 田秀英只是笑而不语,李秀英是在玩耍中度过童年、少年时期的,琴棋书画女红,样样都会样样不精。 吕维的字,在田秀英眼中是最容易模仿的,每一个字都标准匀称,每次书写都是一模一样的结构,毫无变化;且上下文字迹之间也无一点联动,字就是僵硬死板、一模一样的字,仿佛砖石一样,缺乏情绪。 整篇字迹一个个独立,显得冷冰冰的,仿佛一个个随时可用的棋子一样,弥漫一股森然之意。 楼阁下,天门前朱聿键额扎孝带,穿素布淡色毡衣,左腰悬剑,左手拄着一杆垂饰白缨的方天画戟,仰头看着纷纷扬扬飘来的鹅毛大雪。 呼吸的白气已染白了眉毛,他目光沉静无多少情绪波动,很少眨眼。 一闭上眼睛,仿佛就能见到唐藩各系宗室的凄惨抄家、强制迁徙过程,就连安置时,大名府各县没有一处愿意招纳,仿佛宗室是洪水猛兽,是瘟神,是贼寇似的。 民间、官吏讨厌宗室,这让朱聿键一腔委屈无处宣泄。 明明是礼部的人抄家如篦子梳头,除了部分女眷的金银装饰得以保留,及书册图画不易变现的东西没被查抄,余下的房屋、奴仆、田产、店铺,多余的嫁妆,甚至多余的棉被、衣服都在抄没范围。 仿佛在抄谋反叛臣之家,种种冷酷行举令朱聿键寒心、后怕不已。 礼部都是如此态度,那各地官绅士民,还不知有多恨藩王、宗室。 “妖道乱国,大明要亡啊!” 稍稍走神,仿佛听到了老唐王的嘶声呐喊,这让朱聿键身子一晃,又似是因冷打颤。 就在朱聿键叹息时,两名秀女趋步走出天关,都披着洁白兔绒缝边、内填真丝、鸭绒的大红斗篷。 雪天中,仿佛两瓣红梅,两名秀女脚踩长靴,身形笔直挺拔,直直走下石阶,转入新修的八角楼中。 李长庚在这里坐班,也整理内阁发来的公文,整理后的公文送入天关由田秀英批字,李秀英用印,再转交张嫣签字、盖皇后印。走完这两道程序,公文由通政使司转发给六部负责具体执行。 第124章 威信 承天门,韩爌、钱龙锡走在清理出来的小路上,这条小路业已盖了薄薄一层积雪。 “袁崇焕羽翼已丰,怎会屈就在老夫门下?” 韩爌摇晃手里塘报,神态略略焦躁:“是谁给他的胆子?竟敢抗令不遵!今时不同往日,宁远战功不足凭,朝廷上下有的是能打仗的人,不缺他一个袁崇焕!” 袁枢就任朝鲜就砍掉三百多建奴真夷首级;洪承畴在龙门击败进犯蒙古千余骑;陕西的孙传庭招抚汉中流寇,又遣兵收复兰州,战事顺利; 湖广的陆梦龙撕掉地方瞒报的幌子,正大肆清剿湖广各处零零散散的匪众。 松山不稳,四川总督傅宗龙也选练将领入驻松山,做出了应战的姿态。 吕维派遣各处的督抚,就没有怕打仗的,不是在打仗,就是准备在打仗……袁崇焕宁远大捷,真的不算设么了。 钱龙锡苦着脸:“韩公,你我若无辽东、西南外援,如何立身内阁?” 韩爌脸色如旧,按捺不住厌弃,语气加重:“钱阁老好糊涂,究竟是外援重要,还是跻身天司重要?是他袁崇焕重要,还是自家重要?” 他举起双臂摆给钱龙锡看,是锦绣的加衬小羊皮暖袖:“老夫可听说韩阁老家中的门子,用的可是貂裘护袖!” 说罢不理钱龙锡,韩爌双手缩到暖袖,怀抱暖袖在胸前,低着头披着大红斗篷往承天门侧门走去。 钱龙锡面露惊恐,原地怔怔愣神,反应过来后疾步追赶韩爌。 文渊阁中,掌握礼部部事的左侍郎温体仁老实坐在圆凳上,七名内阁传阅唐藩查抄、迁移安置相关报告文书。 没人关心唐藩宗室怎么安置,今后不给唐藩发放爵禄,省去了很多的事情,唯一的事情就是给掌握唐藩宗室族谱的嫡脉子嗣取名,安排婚姻;并以十年为期,将唐藩谱系金册誊抄备案。 关心的只有查抄的田亩、店铺、金银数量。 文书在七名内阁手中传递,都觉着沉重、烫手。 顾秉谦干咳两声说:“长卿,唐藩查抄二百三十余万实在惊世骇俗。老夫以为字画、珍奇之物估价过高,不妨一并运到承运库,由宫中自理。去掉金银器皿、瓷器、字画等文玩,你就报个六十万或八十余万的实数上来。” 他又看其他内阁,目光落在毕自严身上:“所抄现银运入太仓,金归入大内。这样的话,户部能有五十余万进项。” 按他的说得来,查抄的现银归户部,其他都归宫里……包括银器,以及一大批准备熔铸成银器的白银。 温体仁不答话,毕自严呵呵说:“五十万也多了,给户部三十万。” 叶向高、史继偕却是面目沉肃,叶向高一叹之后说:“不过掩耳盗铃而已。周延儒已赶赴陕西清查秦藩罪证,秦藩紧随唐藩之后被撤,朝野必然哗然。天下藩王、宗室势必惊恐,难免有受奸邪蛊惑而举兵者。” 史继偕也说:“今宣大、陕西各镇兵马声威渐壮,可保北方暂时无虞。我所虑就在京中、山东、广东、南京四处,我提议上奏道主,请扩编京营,并许袁可立在山东编训一镇北洋新军,使何士晋在广东编训一协南洋新军,使周道登募兵于南京,亦编训一协。” 谁也没想到,查抄一个恶名浅薄,没什么动静的唐藩就能抄出二百三十余万,那秦藩、晋藩、代藩、周藩、福藩这些资历深、平日动静很大的藩王,岂不是查抄五六个,就能抵得上大明一年的总收入? 早知道唐藩那么有钱,就不查抄了,怎么也得再等半年时间,各处军队战斗力恢复后再动手。 早知道藩王都这么有钱,还做什么扣扣索索的预算,有多少钱都砸到军事上,砸锅卖铁,先把国内藩王抄了……那很多积重难返的问题就能得到缓解,有了治理的余地。 现在好了,唐藩被撤,抄没巨额钱财……同时周延儒也派到陕西去查秦藩去了。温体仁为了留个好印象风风火火在办事儿,周延儒也不差,可能现在秦王已被软禁。 朝廷杀藩王应对灾年的行为必然坐实,这种行为不胫而走传播天下,那藩王有几个愿意束手就擒? 韩爌抬手轻敲桌案,清脆作响引人注目,才说:“山东、南京、广东编训新军之事刻不容缓,京营新军扩编还需妥善计较。事至如今已顾不得虚名,为取实利、避实祸而计较,我以为当先下手为强。万不可犹豫拖延,否则诸王误判朝廷外强中干,难保心存侥幸铤而走险。” 他目光移向叶向高:“叶公,我以为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四省藩王当一并裁去。秦晋二省民穷,又崇尚武风乐战轻死,一旦生变不能迅速处置,势必旷日而持久,大损朝廷元气。一处战事拖延,势必处处观望,游移不定。” 叶向高反问:“苦无名义,朝廷岂能无端裁汰亲藩?” 韩爌深吸一口气,声音浑厚:“何须名义?中宫屠戮逆首陈仁锡等百余人在西苑,天下可有质疑者?天下质疑者极多,且多在东南,惶惶不可终日。朝廷大兴雷霆,此辈深怕祸及自家,藏头露尾,不足虑也。若朝廷权威衰败,此辈势必欢腾跳跃喧嚣于世,以言论惑人。今时不同往日,欲成就大事,岂能受名利摆布?且道主行事直指大道,何曾问过名义?手段?” 韩爌说完见人人深思做衡量,唯有叶向高依旧一副坚持原本意见的姿态。 史继偕开口:“不妨建议道主设宴招待天下藩王,使藩王率世子入京赴宴。可行杯酒解兵权之旧计。若拖延不至者,立即问罪拿办,如此朝廷师出有名,也能摘除急躁、易乱之王。此辈如宗室肝胆,朝廷摘除,余者不难定也。” 力主硬刚到底的韩爌哑然无语,叶向高也不再反对,他在意的是朝廷的形象。 朝廷杀人、办事都不讲规矩、尊奉律例了,那还怎么让下面人讲规矩按律办事? 规矩体系不能乱,乱了,朝廷就不是朝廷。 “此计甚妙。” 顾秉谦赞叹一声,对温体仁说:“唐藩所抄财物你务必详细计算明白,待明白无误后再上疏奏明,免得惊恐世人。” 温体仁会意:“如阁老所言,是长卿糊涂了,这就回去仔细估算。” 至中午时,内阁呈送的相应奏疏进入道天,已经过李长庚、徐梦麟加注,田秀英、李秀英未作考虑,一个签字如故,一个盖印,奏疏原本、誊抄本同时送往坤宁宫。 坤宁殿中,张嫣端坐香炉侧旁,她身后供奉着一套灵甲。 她翻阅奏疏,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签字朱批用印。 当夜,朱聿键当值结束准备从西苑出皇城时,突然听到一声口哨,扭头去看就见十库夹道中有一名壮年宦官哆哆嗦嗦对他招手,另一手挑着灯笼,很急迫,又小心的样子。 朱聿键轻踹马腹要走,那人又吹口哨,御马听到口哨自己调头走了过去。 “你是何人?又因何拦我?” “奴婢原是坤宁宫掌事少监陈德润,因是魏忠贤耳目,故被中宫娘娘责罚,成了乙字库的住库管事,” 陈德润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书递给朱聿键,急声说:“中宫贪慕长生,已然毒杀万岁爷。今仙家闭关清修,中宫有武周代唐之心,勾结秀女伪造符诏,意剪除天下藩王,还请千岁爷明鉴!” 第125章 鱼目混珠 十月下旬,朝鲜、辽南海岸普遍结冰,可行人马。 鸭绿江北岸,吕维领着钱天宝驻马山陵上,隔着五六里观察一座建奴大寨。 一座十分坚固,就扎在距离鸭绿江入海口十余里的空阔地带,意在监控、打击、控制鸭绿江入海口。 之前毛文龙皮岛周边原有四万战兵,他的兵锋一度抵达辽沈周边,可就是拿眼前的建奴前哨站没办法。 建奴最精锐的是三千白甲兵,而这座哨站常年驻扎七百白甲兵,每个白甲兵有四个披甲战奴,这里几乎集结着建奴四分之一的精锐部队。 呜呜号角声响起,吕维调拨马头,领着钱天宝疾驰离去,建奴哨骑也未深追,似乎也吃过类似的亏。 偶尔带着钱天宝渗透侦查,与建奴哨骑也有遭遇过。 出于谨慎,每次接战后,吕维都会带着钱天宝返回鸭绿江南岸,再选个地方渡河渗透,十几天先来倒也砍了七颗真夷脑袋,汉奸脑袋足有三十二颗。建奴此时健壮人口,大约只有萨尔浒之战时的一半。 这近十年来,战争是建奴方面人口折损的主要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天花。 宁远之战,建奴出兵七万,三分之一是真夷本部,余下的有一万蒙古仆从军,再其他的都是辽东汉军。 出乎吕维预料,建奴本部人丁是构成步兵的主力,是骑马的步兵;归降的辽东汉军普遍充任技术兵种,如火器兵、骑兵,蒙古仆从军往往负责牵制、巡哨。 几乎各处建奴的营寨、堡垒,都是汉民为主,掺杂少量监视、督促的真夷、蒙古仆从。 吕维觉得辽东形势已临近质变,尤其是老奴死后,其内部不稳、分离迹象更为明显。 很可能在外部力量压迫下,导致八旗崩溃,如同雪崩。 摆在建奴面前的路真的就剩下两条,要么东征朝鲜顺路揍一顿毛文龙,要么向北撤入老寨。 建奴不吃一场大亏,是不会甘心后撤的。 去年毛文龙各路出击,打的建奴从辽阳迁都到铁岭;去年建奴也在辽阳城东部重新修筑的东京完工,恋恋不舍,还是不得已放弃后撤到铁岭。在萨尔浒一战全歼毛文龙偏师后,建奴才从铁岭迁都到沈阳。 情况不对,建奴是有丢弃地盘大跨步后撤的决断力;可老奴可以撤,黄太吉不能撤,他敢撤,内部的压力就能把他压死。 八旗几个旗主里,现在就黄太吉最弱,勇猛不如莽古尔泰,人缘不如阿敏,年龄、实力不如代善,实力也不如继承老奴上三旗的多尔衮三兄弟。 他被选为新的首领,就是因为他最弱! 这么机密的情报,可惜没几个人知道;出于谨慎,吕维一边在边哨体验、学习战斗,一边依旧执行诱敌深入的战略欺骗。 建奴方面也在施行战略欺骗,黄太吉一边和袁崇焕交流议和,一边积极侦查朝鲜方面的具体情况。 袁崇焕也是在积极议和,只要议和,以建奴内部的经济问题、政治问题,足以自爆,或一蹶不振,或分成几股争杀不止。 为了成功议和,袁崇焕在物资周转、贸易或别的一些比如朝鲜的军事情报上,也稍稍有了那么一点点让步。 “示之以弱,诱敌深入。” 杨肇基在吕维授意下也做出的战略部署,在部署之前,先由拼组成型的北洋水师从登州出发,经秦皇岛直抵旅顺,以旅顺为中转,将一船船的辽民运离酷寒的辽南,向山东运输。 毛文龙新设立的两个镇,分开驻扎,一个依旧在毛文龙统御下在皮岛及周边岛屿群驻扎,并营造防御工事,做防守准备;另一个镇则后撤,围绕济州岛驻守,杨肇基坐镇的济州岛为第二屯粮地。 仅仅在云从岛屯粮,虽方便周围各军补给,隐患也是很大的,一旦云从岛有变故,那八万五千人战兵,五万辅兵断粮,将失去战力。 这和战斗意志无关,和肚子有关。 战兵战斗负重轻的二十斤,重的能有六十斤,吃不饱肚子就穿不动甲,挥不动刀,自无战斗力可言。 杨肇基还制定了防御规划,及详细的编训计划,主要以休缓辽兵的体能为主。 两岛外围垒砌了两层冰墙,外面一道冰墙低矮,如同城池防御体系中的羊马墙,只有轻微阻敌效果,这是修建在海面上的冰墙,高不过两尺;内冰墙不断拔高增宽,是修筑在岛屿边缘上的,不怕压裂冰层。 岛上驻军受冰墙启发,也在营地修筑遮风冰墙。驻军编训受限于严酷天气,维持在军令执行、小队作战上面,并无较大、剧烈的体力训练。 驻军每日吃饱肚子,以队为单位,装备相应器械后进行战术对抗演练,并无大规模队列、阵型演练。 谁都知道体能训练的好处,可目前真的没时间深入训练。 这些辽兵饮食摄入长期不足,不吃的膘肥体壮,怎么披甲杀敌?怎么长途追击? 战时士兵口粮比平日多两三倍……也挡不住他们体能消耗的速度! 养好辽兵的身体,才能投入体能训练;到作战时,士兵储存的肌肉决定爆发力,脂肪决定了耐力。 现在消耗脂肪训练肌肉,肌肉带来的爆发力不一定拼得过建奴;谁也不知道战争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时间点里爆发,就怕训练出一点肌肉,士兵却无足够的脂肪应对寒冷、战争。 杨肇基、毛文龙需要时间练兵,如果再有半年时间做战争准备,自然能把这两镇久饥之兵练的有肌肉又有脂肪,可现在不能,只能选择相对稳定、保守的脂肪。 登莱总兵杨国栋也在北洋水师运输下抵达济州岛,兴冲冲来担任朝鲜镇总兵官。 在济州岛见飘扬的‘杨’字大纛十分受用,一上岸见了杨肇基、袁枢后,就老实接受新任务,摩拳擦掌直接登陆朝鲜,当即带着亲兵去拜访周围的官府、士绅,大肆勒索钱粮,没几日就发展到了强抢民女的地步。 某国大兵能干的事情,凭什么大明兵丁就不能干? 吕维返回云从岛时,朝鲜方面递交的血泪控诉可谓是罄竹难书。 新一轮决战爆发在即,吕维一把扫掉桌上的朝鲜各类国书,问:“在年底时,可能有五十万石军粮?” 充当总后勤官的冯梦龙踏前一步:“现存粮三十八万石,半月后北洋海运厅可随船再运来二十万石。” 他稍稍沉吟说:“道主,北洋财力已空,另拖欠、委托商人带运军粮、被服等物,拖欠约二十七万,需户部太仓银转支。” “使户部在山东各处钞关、仓储囤积、存留尽数转支北洋。若还不足,明年南直隶、浙江、江西预征银转拨北洋。” 吕维说罢,就见冯梦龙递出手中折本,吕维看着不由头皮发麻,只觉得很多很多的军饷支出会压死自己。 他凝神,疑问:“难道国内局势已紧张到需要全面扩军的地步?” 京营新军要扩建一个镇,北洋新军山东一个协、南洋广东一个协,南京周道登一个标;算上朝鲜、东江两个镇,京营一个镇,陕西一个标,这足足四十九个标,每月军饷将达到二十三万,军粮支出近九十万! 还不算其他器械、马匹、被服、药材支出,另傅宗龙、陆梦龙分别申请在四川、湖广各编训一协新军。 全部募齐,就这些军队,换算成银钱,每月支出能有一百一十万,接近一百二十万的样子。 一年的话,就在一千五百万! 平白增加了一千多万的财政支出,吕维面露讥讽:“这是逼着我给他们抢钱啊。” 第126章 困局 腊月十四日,最后一批北洋海运厅的运船抵达朝鲜,运来了今年最后一批粮食、覆被,也运走了最后一批辽民。 约二十四万左右的辽民被陆续运走,能活着到山东,并生活两年再返回辽东的,估计不会超过二十万人。 运气糟糕爆发一场疫疾,甚至如天花这样的重症,可能活不下十万人。 国内的局势变化已超出吕维的掌控,大批新军建立,庞大的军饷支出就摆在那里……十分骇人。 总有人以为王朝末世就该施行先军政治,一切资源投入军事相关,以武力绑架国家,逼迫上上下下各处让渡资源,以维持军队运转、国家运转的资源。 不先杀个血流成河,怎么能逼的各处老老实实让出资源? 从大肆扩建新军开始,就已注定了屠杀、清洗。那……一切在清洗可能范围的人,会老老实实装孙子以求躲过一劫,还是把脑袋蒙在被子里装傻,又或是奋力抗争? 真正的帝国,敌人只会来自内部。 没人能掌控一个国家这样的庞大组织,吕维就有失控感,自己好像被绑架了,被张嫣、所有他身边的人绑架了。 隐隐之间又有一种荒唐感,好像自己将重演历史,代替建奴,发起一场从东北、北方向江南席卷而去的大清洗。 见吕维心情不佳,冯梦龙提议,做询问:“道主,朝鲜国中已选出七百余秀女,凡十四以上,十七以下未婚女子皆入选,已考选四道,余下皆有姿色,多士民之女,虽不及大明国色,但也另有一番风韵。” 吕维反问:“高丽女子生下我的长子,你说这是坏事还是坏事?” 冯梦龙面色如常:“道主权作消遣排解烦闷而已,何必当真?臣以为凡女体弱,实难孕育仙种。” “若无感情,不过禽兽之欲而已;若有感情,高丽秀女关心故国,谆谆善诱好话说尽,你说我会不会更改吞并朝鲜之心?” 吕维声音没一点波动:“历代朝鲜国君都会积极选派秀女、得力宦官送往北京,目的就在施加影响,以存其国。此系朝鲜延续之国策,我不愿入彀。我又自诩有情之人,不愿做始乱终弃之事。” 冯梦龙无语以对,没有感情的男女之事,无异于禽兽之欲的说法深入冯梦龙心坎儿。 南方士绅普遍狎妓,开始流行名妓文化并愈演愈烈,原因就在这里。 文风鼎盛的江南士人,已不满足过去的男女关系,他们更渴望精神上的知己。 有需求就有市场,一大批精英教育的名妓应运而生,她们懂国事,有性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简直就是女进士、女翰林、女名士。 她们很有才情,衣食无忧,更像一个与自己类似的‘人’,征服她们,与她们互动,能满足江南文人的精神追求。 只有与这类名妓打交道,才有一种和‘像人’的女人打交道的感觉,他们已厌弃了传统的婚姻、愚昧、无趣的女子。 那么多的人追求精神享受,不去关注物质经营,受追捧的名妓常常富有万金……这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依靠钱生钱的那些人,自不用关注物质经营,才会有精神上的空虚;这种人很多,养活了一个产业,带动了一种新的流行文化。 断掉这些人的财路,他们精神还会空虚?名妓文化还会诞生? 这些醉生梦死的人,会怎么面对断财路的人? 朝廷编训新军,军饷每年缺额千万……这些醉生梦死的人,总有几个能惊醒吧? 在吕维暗暗祈祷国内不要剧烈变故时,朝鲜方面的情报通过袁崇焕之手,及奸细、朝鲜内应、被俘夜不收的嘴陆续、全面的传到沈阳。 情报越来越明朗,辽南海岸上那动辄千余艘的海运船队是骗不了人,各方面佐证后,明军在朝鲜囤积大量钱粮,伺机从东部反攻辽沈……这种头铁、不管不顾一个劲砸钱粮的态度,真的让黄太吉头疼。 先是弄出一个仙人降世的传言企图振奋边军士气,掩盖王恭厂大爆炸等一系列天谴……建奴方面很相信仙人降世是谣言,蒙古战事结束时,他们靠近喜峰口一带侦查过,并没有看到蒙古人、侦查哨兵口中描述的通天云雾气柱,什么都没有。 现在明朝廷往加强朝鲜控制,又加大东江镇扶持力度,这都深深刺激着建奴。 尤其是袁可立之子袁枢就任朝鲜总督后,立刻就袭击了东海岸的盐寨,这对建奴的影响是直接而致命的。 东海盐寨一役,袁枢斩首虽少,出于谨慎没有追击突围的真夷,却把盐户斩杀一空。 辽东军功只认真夷,辽民首级军功严重缩水,为的就是防范将领杀良冒功。 袁枢自然不缺两千多颗盐户丁壮的首级军功,这只是一种十分有效震慑手段。 建奴今后缺盐去东海熬盐,势必要派重兵,无形之间就牵制、分薄了建奴的机动兵力。 最为重要的是盐户是个有技术传承的职业,随便找些人也能熬煮海水,可效率远远比不上专业的盐户。尽数杀死盐户,可以震慑建奴控制区域内掌握煮盐技术的人。 盐户往往世袭,这批被杀的盐户就是建奴在辽南地区搜集来的宝贵技术工种,投降的汉军将领还得跟着建奴打生打死,过着没多少尊严的生活;而这些盐户不用打仗,不用纳税,他们的利益、人身安全在三令五申中得到保护。 建奴控制区不产盐,西边盐池被林丹汗封锁,以草原的运输效率、成本,林丹汗就算卖个良心价,也不是建奴能承受的。 晋商通敌、走私盐铁等战略物资给建奴……不可能的事情,林丹汗堵在中间,晋商得有多大的面子能让林丹汗放行? 走草原运输,这得投入多大的畜力、人力和车辆?这么大的队伍出塞,上上下下得花多少钱打点? 畜力运输的成本太高,高的可怕;海运就方便的多,东南海商海运走私建奴盐铁的说法更可靠一些,建奴有他们需要的银子、人参、貂皮,他们有建奴急需的南方好钢、盐、粮食、布棉。 遗憾的是,天津水师、登莱水师封锁航道……别看大海那么广袤,其实和铁路一样,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条航线,漏几条、十几条船是正常的,大规模、周期性的贸易商船,几乎无法躲避封锁。 所以商人走私的说法属于背黑锅,建奴打赢萨尔浒之战前早就能大批量生产精良兵甲,打赢后就在东海煮盐,完成了盐铁自足。 商人通敌卖国的可能性是有的,可影响几乎是可以忽略的;倒是某一类人通敌卖国,后果恶劣到无法估量。 大明不清数建奴的具体情况,可建奴通过袁崇焕的情报,还有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情报,再加上投降汉臣发挥人脉搜集来的情报,给了他们一种东林人全面掌权的错觉。 不同于孙承宗、袁应泰这些东林,袁可立这个‘东林’给建奴造成的困扰、麻烦是很大的。 北洋总督府的建立,朝鲜总督的设立,还有几乎违背用人规矩的袁枢就任朝鲜总督一事,再加上内阁中叶向高、史继偕、韩爌、钱龙锡相继入阁,冯栓、张瑞图三人一起下狱被杀,典型的政变信号。 七个内阁成员,也是典型的内阁过渡人数。 一种东林政变,反杀了阉党的猜想出现在沈阳。 他们猜中什么,或者思考什么,都没一点意义,他们只能进攻朝鲜,拔除朝鲜总督,最好能生俘袁枢,逼迫袁可立同意议和。 盐寨被捣毁后,他们已慌了。 没盐吃的历史,才结束了十年,绝大多数人对没盐吃的记忆很深刻,此生难忘。 所以,袁崇焕真心实意包藏祸心在谋求议和;建奴方面也真心实意想要议和。 此前根本不敢想象,大明会出现提议议和的边疆重臣,不过想到资深叛徒老奴已死,他们这些当儿子的也可以推说被胁迫什么的,反正体面下台的方式还是有的。 袁崇焕根本不知其中的因果关系。 又回到了原点,袁崇焕地位不如袁可立,袁可立这边不点头,就无法议和。 带着打一场胜仗抓住袁枢以帮助议和的思想在建奴内部蔓延,总之先停战,再观望形势。 不管是继续当大明的金牌打手,还是干别的,总之先度过眼前的困局再说。 第127章 一溃再溃 朝鲜天启四年爆发李适之乱,副元帅李适叛乱,一度攻入国都汉城另立新王,随即被杀事败。 其余党韩润逃入建奴,并游说建奴侵攻朝鲜,故去年朝鲜积极备战,战事并未爆发,老奴选择了西攻宁远。 今年先有朝鲜总督袁枢催促,后又有挂镇东将军印的钦差卢象升督促,朝鲜方面反应却故意迟钝。 大规模征发军队去前线,徭役、钱粮转运,都是很花钱的;过去五年时间里朝鲜经历了一次成功的政变,一次失败的政变,近来又给毛文龙提供粮饷……风雨飘摇的朝鲜王室,有大明爸爸照看着,关起门来过日子怎么也能撑下去,可就是打仗缺钱。 朝鲜上下鼓吹建奴雄主新丧,今年不宜动兵的言论,谎话说的多了,连自己人都信了。 摆明了是吃准明军大肆集结、扩充,又要借‘天军’抗胡。 结果无非就两种,要么明军将建奴兵锋挡在安州防线之外,要么明军继续被建奴围歼、割草。 如果明军依旧被聚歼……那朝鲜动员兵力到前线备战,又有什么意义?白花钱,还让国中青壮大量死亡,这是会动摇现有国君执政根基的。 如果明军能把建奴兵锋挡在安州防线之外,那就更没必要动员军队备战。 很正常的朝鲜思维,已被大明爸爸宠溺的满脑子小算计……能让爸爸出钱买雪糕,那干嘛还要花自己可怜的零花钱? 可现在的大明,还是那个打肿脸当爸爸的大明? 就这样,腊月十四日当夜建奴先锋袭破、全歼鸭绿江河口八座毛文龙哨点,当夜度过鸭绿江,在内奸引路下于四更迅速袭破义州,义州府尹李莞,即李舜臣侄儿,未作有效抵抗就被射杀,义州城被屠。 阿敏休整一日,于十六日亲率主力直扑东江镇重要据点铁山,分偏师游猎而出,攻拔宣川浦口,并顺利攻取。 铁山驻屯一标人马迅速放弃铁山,焚烧铁山后向皮岛大跨步撤退。 得到一座废墟并不能让阿敏满意,先头兵锋不做停顿急速挺进,击破定州,将皮岛、云从岛的明军堵在西边,隔断了明军与朝鲜安州防线驻屯的三万两千人联系。 次日凌汉山城拒降,旋即被破,被屠城。 略作休整,确认莽古尔泰带领后继三万人度过鸭绿江时,阿敏也不搭理退守皮岛、云从岛避战的明军,于二十一日向南渡过清川江,以迅雷之势逼迫安州守军投降,安州拒绝。 仅仅一日时间,朝鲜上下倚为重镇的安州防线告破,安州牧使金俊、兵使南以兴等人在激战中阵亡,城破后除数百人外皆被屠杀。 安州以超出朝鲜人理解的速度被攻破,平壤还未做出有效防范,便军民出奔,士民携家奔走山林中避战。 平壤周边未战先败,平安道观察使尹暄也被迫退守中和,阿敏主力抵达平壤时已成空城。 畏战的伊暄被迅速逮捕下狱,朝鲜改派金起宗接替伊暄,接掌退守到中和的平壤守军。这点争扎毫无效果,阿敏随即渡过大同江,击破中和,再次迅速前进,并打着为光海君复仇的旗号。 连战连败毫无招架之力,汉城民众听说后争先恐后地逃难,朝鲜群臣进谏执行分朝以避免被建奴一网打尽,朝鲜国君并未立即执行,而是先转移宫妃前往早已经营好的江华岛避战,自己留在汉城下罪己诏。 罪己诏下达后,朝鲜世子才开始向济州岛转移,这就是朝鲜应对危局的分朝手段,避免国君、继承人被一网打尽。 国小艰难不好经营,一边要学大明爸爸的气概,一边还得留退路,算是活学活用,里子面子两不落。 朝鲜国君留在汉城能激励平山、开城两道防线,却让朝鲜台谏官误判,先后在二十四日上奏规劝国君……亲征。 御史官们不成熟的想法自然被驳回,二十五日阿敏渡大同江即将攻打中和时,平壤、平山防线之间的黄州军民士气崩解,也不战溃逃,加速朝鲜各防线精神压力,事情传到汉城,二十六时朝鲜国君惊慌出奔前往江华岛。 有莽古尔泰牵制皮岛、云从岛明军,阿敏进攻步伐犀利,驱逐朝鲜仆从军为先锋,在老将姜弘立率领下,一万多剃发后的朝鲜仆从军仿佛一股洪流,一战击破平山防线,阿敏的进攻步伐才停下。 他们正面是大部分平山守军后撤集结的开城防线,兵力集结避免了被建奴分个击破;江华岛在开城、平山之间,从侧面支撑防御,让阿敏无法集中全力攻击一处。 于是乎,轰轰烈烈的建奴占领区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活动开始了,也激发了普遍的义军。 义军堵国门,朝鲜的老传统。 阿敏先锋三万人马,朝鲜仆从军大概一万出头,汉军八千,蒙古仆从军三千余,余下的是不到七千的八旗军。 八旗制度是军政一体的制度,萨尔浒之战后建奴体系中有大量依附汉军、蒙古仆从,姜弘立带着投降的一万出头朝鲜军。所以后续战争期间,八旗军很少以单独一旗为作战单位,而是混编。 即八旗每个牛录出兵多少,将兵役具体分派到牛录,如东海盐寨,就每个牛录出兵四户。东海盐寨的建奴不是整齐的牛录单位,而是在所有八旗各牛录中抽调组成的。 这样做好处很多,可以增加八旗各部融合速度;如果各旗单独行动,势必增加旗主对本旗的影响力,有增大隔阂,助长分裂思想的隐患。 而且每个牛录因为战争折损、生育不同,各牛录强弱不一,以牛录为指挥单位,也会有战力不均匀、部族姻亲抱团现象之类的问题。 这次也不例外,每个牛录出兵二十四人,算上一些人带的奴仆,阿敏手里有大概七千的八旗兵。 仿佛剃发留辫有士气、战力加成,姜弘立手里的一万多朝鲜军队是在萨尔浒之战中投降的正规军,多是火器军种。这些年陆续裁汰、补充,数量变化不大。 进入朝鲜战场后,作为先锋,战况又激烈,姜弘立手下的军队也是一边折损一边补充。 阿敏有意压制下,姜弘立手里的朝鲜仆从军规模始终受限……到目前为止,参与几次屠城后,姜弘立手里的朝鲜军队已出现怠战情绪,抢到了金银,谁还想继续当先锋送命? 阿敏在休整,莽古尔泰已开始在海岸边设立营寨,封锁、防御皮岛、云从岛明军。 他在等,等代善率领的后继军队,集结兵力以多打少,是建奴奉行、追求的战斗效果。 朝鲜战局的溃败速度……别说吕维,明军心里都有准备,反正比日本侵朝时的表现强多了,依旧强的有限。 对于屠城,明军普遍有跃跃欲试的冲动……可以试想一下,萨尔浒之战若是明军大胜,建奴还能活下来几个? 边患问题,唯有屠城最为高效。 第128章 议和 天启七年正月初七日,建奴东征的后继部队由代善率领度过鸭绿江,与莽古尔泰合军。 云从岛,吕维跟着卢象升巡查各营士气状态,漫步走冰雪中,心中不安,说:“京中讯息已断绝五日,我恐有意外变故。” “或许是旅顺周边受建奴疑兵惊吓,影响了流转。” 卢象升劝一声,并说:“建奴主力集结于此,不日将会进攻,还请道主忍耐数日。” “卢卿安心,我不会意气用事。” 吕维说着抬手握拳,现在估计登莱方面的大军才扬帆出海,袁崇焕也派了一位游击将军周文郁从觉华岛乘船出海赶赴旅顺待战。 登莱、山东方面能有水陆大军近五万,这是彻底改变朝鲜地区敌我兵力对比的重量级砝码。 皮岛、云从岛明军坚守不住,建奴又侦得驻扎济州岛的明军总兵杨国栋与毛文龙有仇,曾算计过毛文龙,想要接替毛文龙来东江镇。 明军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作战风格才是正常的,柳河之战、宁远之战都证明明军缺乏野战勇气。 建奴也愿意看到这种景象,一边在海岸立营扎寨封锁皮岛、云从岛,另一边大肆抄掠控制范围内的钱粮。 以朝鲜的底蕴,也够建奴以战养战过个好年。 同时继续相持下去,会增大两股明军之间的不信任感,济州岛的杨国栋不愿救援毛文龙,那济州岛被围,毛文龙会不会救援济州岛? 毛文龙不救,那建奴调头再围攻皮岛,济州岛的杨国栋、上下明军都将抵触、不愿救援毛文龙。 就这样,两股明军被分割,建奴来回虚张声势,有模有样施行着‘离间计’。 不管是皮岛的毛文龙脑袋,还是云从岛的物资,又或者是济州岛的袁枢,都是他们想要的。 也知道登莱援军会随时抵达,时间拖得越久,登莱军主力部队增援的可能性就越大。 为了尽可能集结一切可以投入的力量,建奴方面开始与朝鲜积极接触,谋求朝鲜退出战争,暂时签订一份和平盟书。 对于建奴,朝鲜是又恨又怕的,直接签署盟书又有背叛大明爸爸的耻辱感;对于大明,朝鲜是敬畏有加,就算有恨恨的也是大明前线的将军。 为了军功,当年援朝期间的将军们普遍有兼并朝鲜的思想,这可是实打实的拓土开疆军功。 一句祖制不能违背,大明的皇帝没说话,将军们也只能干瞪眼。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能恨大明爸爸,恨一下畏战、避战的大明将军们……也应该是可以被谅解的。 就这样,朝鲜国王不断向济州岛、皮岛、云从岛守军发出建奴即将集结军队发动决战的信号,另一边又向北京日复一日送发哭诉、委屈、悲愤的国书,讲述种种无奈,希望大明爸爸能原谅朝鲜的苦衷。 朝鲜为了拖延和谈时间,出了一个让建奴为难的条件。 他们想要叛将姜弘立的人头,姜弘立曾率兵万余以仆从军的身份参与萨尔浒之战,除小部分朝鲜兵将誓死不降外,姜弘立率领大部分朝鲜军队成建制投降。 本以为姜弘立为建奴屡立军功,能让建奴方面为难很久,出乎朝鲜君臣想象,前后不到三天的时间,姜弘立及朝鲜仆从军主要将领的头颅一起送到了江华岛。 这是个很合理的和谈要求,姜弘立这帮叛将被建奴处决,意味着今后建奴再入侵朝鲜,朝鲜方面不会滋生太多的叛将。有如此前车之鉴,建奴下一次入侵朝鲜绝不会如这一次轻松。 杀掉姜弘立等朝鲜叛将,等于建奴在释放以后不进攻的诚意,真正的诚意。这起事件影响力未消散前,建奴很难再得到朝鲜中高层的支持。要收买奸细、军政文武,也是事倍功半难有成效。 得到姜弘立等叛将的头颅,朝鲜君臣也有了向大明交待的东西,他们已经尽力了。 初九日时,姜弘立等叛将的首级及朝鲜国王告罪血书送抵济州岛袁枢手中,同来的还有一支朝鲜水师。 朝鲜一半的水师在江华岛,另一半儿水师在主将‘义愤’、‘不满议和’情绪下,率部出走归属在明军指挥序列。 这种‘意外’变故,建奴知道是个怎么一回事,也不好发作;就如各处蜂起的朝鲜义军一样,是朝鲜国王也管不了的事情。 十一日时,姜弘立等人的脑袋绕了一大圈,来到云从岛。 大概八天前的晚上,这帮人还在岸上军营里吃肉喝酒思考前途……转手就被建奴卖了。 朝鲜战场前后持续将近一月,辽南沿海东江镇编制内的守军也发动全线侵扰,企图牵制、斩断辽沈、朝鲜之间的联络。 袁崇焕也派赵率教带领九千余骑奔赴三岔河口探查敌情寻觅战机,林丹汗得到大明援助的器械,这次出动两万骑侵攻依附建奴的喀尔喀部。 蒙古东部争杀不止,倒也为建奴挡住了西面的林丹汗;黄太吉亲率万余骑南下,在辽河东岸虚张声势,赵率教出于谨慎没有进军……相同兵力之间的野战,满桂横冲直撞没什么不敢打的,赵率教谨慎不愿意打。 袁崇焕连续向北京索要援军,不求京营新军,怎么也要调宣大万骑、蓟门山海关两万步军才行。 这么大范围的调兵方略早已超出了袁崇焕的管辖范围,他只有进言索要的资格。 然而京中发生皇极殿事变,一片风声鹤唳,哪里还管的了辽东方面? 袁崇焕得不到预期的三万援军,那辽镇的军队只能派出赵率教九千骑,周文郁两千人。再多的话,会影响辽镇安全。到时候就不是袁崇焕去救东江镇、朝鲜镇,而是该考虑谁来救他。 这种情况下,袁崇焕、辽镇上下也普遍不想去危险的辽河以东作战。 袁崇焕依旧保持与黄太吉之间的书信往来,谈论议和之事,及黄太吉放弃王位年号,改用汗称号,还有议和后的边界问题、边贸问题,藩系是否参照朝鲜内藩待遇,以及降将遣回等等需要扯皮的事情。 另一边袁崇焕也没停下,更是加快了锦州、大凌河堡防线的增筑工程。 他越是积极修筑防线,黄太吉也越是放心。 就这样,辽镇、朝鲜、蒙古势力难以卷入,登莱援军不知何时能到的情况下,完成休整、器械准备的阿敏、代善、莽古尔泰终于对云从岛发起了决战。 决心先取云从岛物资,再解决皮岛毛文龙、济州岛杨国栋。 这可苦了万余朝鲜仆从军,再次充当先锋,搬运盾车、清理云从岛外围低矮冰墙,摆明了是要被消耗的。 第129章 攻防 十二日,黑压压潮水一样的朝鲜仆从军排成散兵靠拢云从岛外围的低矮冰墙,树立盾车等防御措施后,开始小心翼翼开凿这两尺来高,却延绵如环布置的冰锥阻碍带。 敲的狠了,可能会伤及冰层,又有那么多人集结作业,太过莽撞、粗猛,很可能自己就把自己送到冰窟里。 登莱之前给袁枢的三营兵马已改编成三个标,此时尽数集结在云从岛。 升为营长下军校的左良玉身处第一线,他背负两杆洁白背旗走在队伍最中间,三个哨一字排开,一个哨预备跟在后面。 受限于精良鸟铳数量不足,以及战术需求,云从岛新军只有一半的鸟铳装备率,另一半儿是持长盾牌的枪兵。 长牌等肩高宽一尺二寸,缠绕铁皮钉钉加固。 与朝鲜仆从军使用的盾车一样,这些长盾牌或三面一组,或五面一组固定衔接,斜立在冰面上,由枪兵推着滑动前进,错落有致。 朝鲜仆从军率先开火,硝烟弥漫,仆从军躬身藏在盾车后继续开凿冰锥组成的矮墙。 弹丸乱飞,明军躲在盾牌斜面后小心翼翼前进,队形有序不乱,倒也没什么伤亡。 各哨队鼓手敲打前进鼓点,各队有序前进,靠近朝鲜盾车二十步时,左良玉才下令:“结阵!” 他身边号手吹响尖促号声,各哨队鼓点应声而变,哨队整形停止,缓缓蠕动重整。 “注意防箭!” “三段射击!” “各射四轮,交替后撤!” 与左良玉一样,另外三名营长也督兵接战,有的立阵在四十步外,有的引诱朝鲜仆从军射击后发动冲锋白刃战,有的中规中矩与朝鲜仆从军隔着盾车、防御盾牌对射,打的激烈却没什么战果。 冰墙上,吕维黑漆鱼鳞甲外穿卢象升亲军白色号衣,立身在卢象升身侧:“长牌枪兵移动不便,在冰面上有些便宜,但不如圆盾便捷。如果陆上作战,一半长牌手可以改成圆牌刀手,这样也利于混战、突击。” 卢象升微微颔首,遥遥望见督战的汉军结阵上前,握着手中蓝白二色的麈尾挥动,当即身边旗官挥动指挥旗,又有一标步兵离开冰墙下的防御工事,向外围扩展,意在接应。 吕维继续观战,见一哨步军已击溃正面朝鲜仆从军防线,正纵火焚烧盾车,或砍伤亡敌兵首级,也有搜刮钱袋的,甚至连朝鲜军官身上染血的皮裘、锦衣也给扒了下来。 “那是谁?” 总司后勤、粮饷拨发调度的冯梦龙端起望远镜,稍稍调节视距看清楚后说:“是罪官刘泽清,隶属在前营,充任轻兵哨官。” 吕维不由皱眉,这人怎么还没死? 难道真有所谓的气数不成? 谈话间,汉军上前抽杀溃逃、避战的朝鲜兵丁,强行驱逐朝鲜仆从军上前交战,双方试探战已纠缠在一起。 朝鲜仆从军就如排球一样,你一巴掌拍过来,我再给你拍过去,两头受气,两头被杀。 各哨队有序后撤,朝鲜仆从军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追上来,只是远远吊着不敢靠近火铳杀伤范围。 战至中午,朝鲜仆从军士气、体力衰竭,已到了要杀就杀就是不动弹的地步,就被撤下休整,汉军营分成左右两支,轮番上前搦战。 外围冰锥矮墙已凿出通道,可供大队兵马出入。 守军也退回内冰墙防线,墙高不过一丈,墙上有铳兵,墙下也立有一道低矮工事……封住顶盖的低矮工事,只留下出入口、射击口,和退入墙内的通道。 双层铳兵射击,汉军营还是老办法,推着盾车前进,少数铳手、弓手隔着盾车还击,余下重装步兵持盾冲锋,多手持斧锥、锤等重型兵器,靠近后蹲下躲避射击口,顶着盾牌敲打、开凿冰墙,悍不畏死。 三个标的新军都投入防线,唯一的预备队就卢象升的八百亲兵。 硝烟将云从此北面、东面、西面冰墙笼罩,约六千名铳兵交替射击,每个呼吸就有千余人铳兵齐射,以至于旗号指挥无法传达,视线受阻也看不清楚几十步外具体战况。 不断有持旗传令兵环绕冰墙奔跑观战,将最新的战况、军令进行传达。 卢象升双拳紧握,转身看吕维:“道主,是否撤入下一道防线?” “现在撤了,等击退敌军这苦心营造的冰墙就没了。” 吕维也没透视眼,看不清楚具体战况,更没有呼风唤雨的能力,没法驱逐战场上弥漫的烟雾。 他稍稍沉吟说:“叛军战意难以持久,待伤亡渐高,自会崩解。此战若胜,这三标兵马能算是成军了。” 守军看不清视线,汉军营视线也受到干扰,铳声密集,传令声也没什么用处。 自古汉奸多人才,见冰墙厚实,冰墙又包着栅栏鹿角,部分汉军停止开凿,从后搬运火药桶靠近企图炸毁冰墙。 几声爆破声后,碎冰纷飞,汉军营士气高涨,纷纷效仿。 吕维能感到脚下明显震动声,右手握拳又松开,忍住冲杀的杀意和酝酿两月有余的怒意,保持心平气和。 钱天宝也是黑漆鱼鳞甲挂铁臂甲,穿洁白号衣上前拱手:“道主,仆请战。” 吕维持盾走到垛口观察下方战况,见守军减少火力输出,分出火力专瞄着敌兵火药桶打,可也奈何不得汉军营推着盾车运输火药桶。 冰面上的盾车,一个人就能推着跑。 “哚!” 他手中木盾一颤,吕维扬起手中厚木圆盾对着箭来方向砸去,圆盾打着旋将一名汉军营弓手脑袋砸碎,白气、热血从创口喷涌。 眼中余光瞥到鲜血,吕维眼睛泛着赤红,稍稍停步一个呼吸,还是回到原来位置站好,闭目养神:“还需忍耐。” 钱天宝只好长呼一口浊气,继续按捺杀意。 皮岛守军此时观望战局,与建奴一样,谁也看不清楚具体战况。 只是毛文龙已做好了出击救援的准备,哪怕建奴八旗精锐立阵在侧,摆明是要截杀、冲击皮岛援军的。 他们拿捏的很到位,知道镇东将军钦差卢象升在云从岛,逼急了卢象升,卢象升给下属、受他监察的毛文龙下令支援,毛文龙敢见死不救? 毛文龙遥遥东望,对身侧王化贞说:“王公,卢天官受道主简拔于户部员外郎,未曾想果毅善战不逊袁少司马。” 王化贞也是一身黑漆鱼鳞甲,外罩熊裘大氅,脖子上还裹着貂裘,双手也是貂裘暖袖,被毛文龙伺候的很到位,深怕冻着。 他略作沉吟,说:“卢天官中举前,就身负神力天赋异禀,能舞一百斤大刀。有汉唐遗风,最受道主器重。” 稍作停顿,王化贞又说:“两日前杨将军已率兵出海,大概还需两、三日袭破镇江、义州断奴子归路。这两日内奴子倾力攻打云从岛,乃是道主有意历练。无需顾虑。” 毛文龙轻轻颔首,只是余光瞥到备战的马麟夫妇,不由头大。 马麟的妻子张凤仪亲率一千二百历经西南战场的精锐白杆兵北上参战,此时白杆兵已结成阵列,推动滑车,已做好了增援云从岛的工作。 浑河血战遗恨至今,白杆兵上下求战心切。 可偏偏,谁也无法节制马麟。 万一马麟夫妇孤军前往云从岛,被建奴主力拦击,到时候救不救? 不容毛文龙细想,马麟白袍亮银甲,挂白虎披风,头戴龙角战盔背插三杆白旗策马出阵,手中破甲锥枪挥动白缨斜指,当即白杆兵阵列向前使出冰锥矮墙区域,向东缓缓移动。 第130章 时机把握 战至午后,渐渐起了北风,云从岛战况显露。 视线清晰后,火铳杀伤效率明显上涨,接战汉军旗士气低落,作战意志懈怠,攻击力度大减。 又见白杆兵打着‘马’字战旗及‘秦’字战旗,番号又是‘石柱’,八旗军并未拦截,放白杆兵入云从岛,也就势撤回交战中的汉军旗。 白杆兵穿越战场入抵云从岛,守军士气高涨之余,也开始处理伤员。 冰墙外已被大片的血液染红,血液冻结在冰面上,鲜红鲜红似乎不会变色,十分惹目。 冯梦龙端着望远镜细细观察,城外战死、受伤的汉军旗尸体已被尽数拖走,除了散落一些兵器外,撤退的汉军旗连盾车也都推走了。 许多伤员、尸体向北拖移的时候血液沾染在冰面,此时北面一片血红,场景可怖。 不论是蒙古、明军又或是八旗军,在情况允许的情况下都会抢回袍泽的尸体。 双方略作休整,太阳未落之前八旗军又发动进攻,依旧是朝鲜仆从军打头阵,他们在前推着盾车靠近云从岛,后面推着云梯、炮车,一箱箱的铁铸炮弹被朝鲜仆从军或用绳子拉着,或者推着,往前线运输。 马麟也端着望远镜观察:“是沈阳那批炮,能射二百步。” 吕维见朝鲜仆从军手里的炮也就三十多门,正面轰碎、破坏冰墙防御体系不成问题,就说:“开炮。” 卢象升不做考虑,手中麈尾挥动,当即旗牌官对着冰墙后的坡上炮台发令。 炮台,卢象升的弟弟卢象观翻开手册,十二门火炮稍稍调整仰角、方向后,就一同点燃。 红夷大炮必须在炮台上使用,一个炮台三门炮,有旋转底座、原始升降机械。根据勾股定理调整仰角,加上装药量调整,就能相对准确的命中。 勾股定理,对卢象升的乡党、族亲青少年来说不难学,也不难应用。 这十二门火炮是李之藻几年前仿制的那一批留京红夷大炮,八百步内有相对精准的命中。 红夷大炮因高膛压,所以无法使用开花弹,普遍使用实心弹、链弹。 链弹打船帆是真屈才了,用来打骑兵、步兵阵列才叫过瘾。 云从岛炮击后,朝鲜仆从军转头就跑,汉军旗也放任其退回阵列。 吕维见了呵呵做笑:“原来如此。” 八旗军方面确认云从岛确实存在火炮力量后,丝毫不觉得意外,明军敢这么打仗,必然有充足的火炮做支撑。 只是明军始终不放炮,八旗军也摸不清楚究竟有多少炮,守军火炮少了就有少了的打法,火炮多了就有多了的打法。 二十余斤重的实心铁弹砸在冰面上,有的弹起、飞速滚动,有的镶嵌在冰窝中,并无击穿、砸碎冰层的现象。 被八旗军小小算计一道,吕维不憎不恼,自己没经验,没经历过战争,被八旗军上一课是正常的。 自己所长不在战术、战斗经验,是在战略推算。战略上没问题,战术上不要出现重大失误,那基本就十拿九稳了。 八旗军从组建就始终在打仗,在战争中成长,不适应战争、运气不好的人早被淘汰了。 就算一个驽钝的人,跟着打二三十年仗,怎么也能磨练出战争本能、嗅觉。 现在的八旗军,几乎是这个时代最精锐的野战部队,是建立在一茬茬明军血泥之上的。 受限于本身文化素养,八旗军上下普遍知道该怎么打仗,该怎么处理战争中遇到的问题……可没几个能用文字把这些东西记录,或总结。 大明朝那么多世袭武官,生下来就受武学教育,有文化素养,可多少年里才出了一个戚继光? 八旗军的表现始终出乎吕维的预料,本以为八旗军测试出云从岛火炮规模后会休兵,做一夜应对准备后,会在明日再战。 结果朝鲜仆从军吃饱肚子后,在夕阳下再次出击,不再是集中行动,而是分散成十几队,每队四五百人配备两门炮,化整为零靠近云从岛放炮轰击。 战斗由白天转入夜里,夜空月亮近乎圆满,雾气稀薄,月光洒在雪原、冰层经过层层折射后,倒也适合作战。 不管八旗军是想施展疲敌战术,又或是心理战术,吕维只好陪着。 皮岛守军三万余,辅军两万左右,自然不怕八旗军的轮番骚扰、疲敌战术,也不怕八旗军真假虚实之计,只要守着冰墙,就不怕八旗军全军突袭。 云从岛守军一万,还真有些扛不住骚扰战术。 红夷大炮精准轰击下,朝鲜仆从军艰难还击,期间还有小股散兵带着火药桶上前试图爆破冰墙。 吕维能忍,马麟忍不住,也带着白杆兵化整为零,他与妻子张凤仪在正北方向截杀渗透小队,两个表弟秦翼明、秦拱明各带三百人在东西两翼交战,厮杀一夜至天亮才回城。 八旗军怕红夷大炮轰击,始终没有采取密集队列,不断派发小股部队与白杆兵缠斗。 派来的自然是汉军旗,白杆兵浑河血战打的八旗军丧胆,汉军旗更不敢与白杆兵硬拼,敷衍差事应付着,拖到天亮各自回营。 “奴子选在月中出兵,是按着天时来打的,打一开始就想着借月色施行夜战。” 冰墙上,左良玉与邱磊巡视防守区域,仅仅鏖战一昼一夜,两人脸上有明显清瘦现象,左良玉做着分析:“正是借着月色,奴子六王子侵攻朝鲜时昼夜用兵,打的朝鲜各军毫无头绪,积小败为大败,积小溃为大溃,以至于官吏军民毫无战意,闻风而逃。可见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之妙非身临其境难以体会。” 左良玉从辽镇出奔前是车营都司,车营是复合部队,骑兵、炮兵、铳兵、近战兵还有车兵,几乎可以理解为装甲混成团。 车营指挥官,不仅要熟悉各兵种战术,还要学会配合使用,对主将素质要求高。当然了,素质不高也是可以胜任的。 左良玉非卫所武官世家出身,家里又没钱,还没被逼到出卖身体的那一步,所以他是从小兵一路成长为车营都司的,天赋资质,运气都是非常优秀的。 同乡人邱磊也不差他多少,是另一个车营的千总官,属于那种即将提拔为都司的少壮派军官。 邱磊思索前后,点着头,做笑:“奴子欲借月色夜战取胜,这是低估了东江镇。” 东江镇是米不够吃,只能拼命去海里捕鱼吃,普遍没有夜盲症;袁可立配备给袁枢的三营军队,本就是沈有容名下的水师陆战部队,常年在海上漂泊,运来运去,常吃海鲜鱼虾,也没夜盲症。 朝鲜军队不见得比明军好多少,虽靠海,出现大面积的夜盲症也属于正常。 夜袭战中,朝鲜军队就是瞎子,再多的人也不够建奴杀的。 夜袭,是阿敏在短短十余日内打崩朝鲜的重要因素;如果没有夜袭,没有合适的天气做辅助,阿敏不见得能打的朝鲜国君出奔汉城。 第131章 行军 离岸七八十里处,冰冷海水翻动浪花交叠,被鱼贯而行的战船犁开。 杨肇基立在指挥台上,海风吹刮他胡须半歪,也拉伸铜管望远镜四下探寻,能看到的除了前后战船、运船外,只有墨蓝冷寂的汪洋大海。 他犹豫再三,对监军开口,准备更改作战计划:“道主用兵过于稳妥,所图又大,前后稍有差池,就有飞鸟入林之患。” “从登莱起兵到旅顺,受海风、浪潮影响,往往会有三日误差,算登莱军参战前后时差最大能有五天。这一战靠登莱大军断奴子后路,隐患颇大。” “故,我军靠岸不见登莱军迹象,要分兵两股,一股急袭镇江,一股按原有计划袭占义州。急袭镇江之军,事成后再分军两股,一股控扼镇江,阻奴子后援接应之军,另一股携带火药分布鸭绿江,事急时炸毁江面,务必阻奴子主力于江东。” “我将亲率第一、第二、第三标袭占义州,第四、五、六、七标袭占镇江,再分第六、第七标控扼鸭绿江西岸。” 监军唯唯应下,出征在外指挥权尽数在杨肇基手中,监军只负责军纪维持、战功审核、物资转运、缴获再分配等事。 正月十四的夜里,朝鲜镇参战的八个标绕过云从岛、皮岛,出现在皮岛西北三十里处,破开薄弱的冰层,深入五六里后才停止破冰,各标先后下船,就在冰面上搬运作战、生活物资,于冰面上集结。 这里是鸭绿江的入海口,冰层坚固,沿着冰层直走,就能到鸭绿江上。 登陆演练过两次,倒也没出什么差错,只是不清楚河口一带的具体情况,所有船只聚集在破开的冰层中,船体周边碎冰悬浮,不多时就凝结冰层,封住了船只。 船只稳固方便搬运物资,只是无法撤走,也无法虚张声势去云从岛、皮岛一带吓唬敌军。 袁枢与杨肇基汇合,稍作讨论,就决定弃船,操船的万余辅军协助运输物资,战斗部队率先集结沿着冰层北上,由杨肇基统帅去袭占义州。 至于济州岛防务,有杨国栋和两个标守军,以及朝鲜水师一部,足以防守。 济州岛那边气候温暖的多,也没有鸭绿江流量这么大,还这么近的河口,所以海面结冰现象微不可察。 别说济州岛,就是朝鲜国王避难的江华岛,海面结冰现象也不严重。 一块块狭长木板铺在冰面上,钉了包裹铁皮的滑槽,这种简陋冰车装载一箱箱的战斗物资被推着前进,移动速度极快。 除常见战斗、生活物资,另有十二门红夷大炮也在运输范围内,装订了更大面积的冰车,红夷大炮也顺利移动。 担心运载大炮的冰车压垮冰面,这些大型冰车由绳索拉扯前进,也不需要多少人力,炮队行进时队员分批轮换拉扯,也能跟上其他行军队伍。 冰上有冰车,雪上也应对准备了雪橇,这是缺少牛马车辆,又无专业后勤部队情况下的笨办法,使杨肇基能携带十五天左右的战斗生活物资。 如果没有冰车、雪橇,大冬天部队重装、防寒装后,撑死携带五天干粮,而且战斗物资、器械严重不足,打遭遇战可以,打阵地攻防战,会被活活耗死。 这也是建奴喜欢冬天打仗的原因,几乎不需要人力几倍于战斗部队的后勤部队,只需要配备牲畜、雪橇,战斗部队又是以抄掠为目标,所以能迅捷转战各地,只要有雪的地方,建奴就能轻易抵达,并从容攻取。 天色未亮,巡哨部队坐着十几头雪橇犬拉载的冰车进行侦查,远远看见青黑色人影就提前分队进行抄击。 吕维的重视下,打磨望远镜这种工作对宫里、工部的工匠来说不存在技术难度,京营还未配发的望远镜,已大致配发到朝鲜战场。普通的哨官人手一个,侦察部队配发到什长一级。 陆续集结的朝鲜镇军队分成一哨哨的疏散队形前进,杨肇基在前,袁枢在中,仿佛青黑色蜜蜂团,点缀在冰雪上。 杨肇基也乘坐冰车,身上裹着一条熊裘……不到朝鲜,不知熊裘廉价。 在巡哨侦察兵指引下,杨肇基看到了封在冰雪中的木制十字底架,周围还有被点燃的稻草人灰迹,也有部分穿着掉色纸衣稻草人被冻结在冰雪层中,是明军款式的纸衣。 仿佛明军故意恐吓建奴巡哨部队制作的草人纸衣,纸衣草人固定在十字底架上,被建奴发现自然是一把火烧了烤烤火。 杨肇基注视下,十字架被挖出来,他亲自上前观察上面雕刻的字母。 又拿出他的密码本,进行翻译:“keqidilv……” “再找,找到后运到军前。” 杨肇基当即返回与大部队汇合,部队移动,越是靠近鸭绿江河口,冰面冻结也就越厚,行进队列也就越密集。 河口十里处,行进队列进行微调,使各标建制圆满,不在相互混编行进。 数字番号的优势体现出来,一个简单的命令,就能让军队在行进过程中完成队形、编制重整。 按数字顺序,后番号部队让前番号的插队前进,缓慢行军时,部队建制自然能恢复。 这一点优势,是前后左右中这类方位番号无法替代的,方位番号在战斗时有优势,这点优势只是理论上的。 到鸭绿江入海口时,部队已从行军状态渐变为整齐的方阵集团,杨肇基赞叹不已,各标军官、军士也处于激动状态。 融入集团的安全感,整齐有序带来的荣耀、超凡感,让这支临战部队士气稳定。 确定登莱军会按期抵达进攻鸭绿江西面的镇江,杨肇基也就放弃了分兵计划,全军在河口处宣布作战指令,已是演练过几次的,主要军官也都仔细研究过义州周围的简陋沙盘,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遇到常见问题也有预备方案。 这是一支吕维眼皮子底下建立的新军,战术、理念、编制革新比京营新军还要到位。 徐光启编训的新军,依旧是在戚家军根基上稍稍改变的近代化操典训练出来的军队;吕维旁观操训的两镇新军,他不断纠正自己眼中错误、该改正的地方,这很多被改正的东西,都是他耳读目染有印象的现代军队的常识。 这类常识,才是将门之所以为将门的根本所在。 用兵之法?几本兵书流传于世,兵法谁不会? 关键的是养兵、练兵、带兵的方法,这年头,这类东西除了父子手把手肯教,还能去哪里学? 吕维对这类常识的重要性缺乏认识,杨肇基难道不清楚? 新军上下都是拿命在吃军饷,什么有用,什么没用,哪个更有用,难道他们自己不清楚? 这就是杨肇基敢提议分兵的原因,他不怕分兵,他信任新军的战斗力! 第132章 阵前 云从岛战场,外围冰墙已经放弃,守军不在分散在宽大冰墙,集结防守后,汉军旗无力攻拔。 进攻队列密集了,有红夷大炮轰击,分散了,守军又会发动白刃战以多打少。 基层军官战斗积极性激发后,不断有新的奇妙战术在战斗中研发出来,并迅速传播,再通过战斗测试。 经历过浑河血战后,八旗军是真的不愿意再冲击精锐明军的阵列;宁远之战后,他们又不敢集结重兵冲击城池防线。 现在云从岛具备浑河之坚阵、宁远之火炮,八旗军才没那么傻,都是驱使汉军旗,以汉军旗督战,逼迫抓来的朝鲜仆从军去攻坚。 北面冰墙已被日益壮大的朝鲜仆从军挖塌,朝鲜仆从军、汉军旗连日进攻,打了两天后,冰墙周围横尸一地。 汉军旗、原来的朝鲜仆从军还有收敛袍泽遗体,带伤员回去的习气,后来强制补充的朝鲜仆从军可没这方面习惯。 被驱赶着进攻,还未靠近守军防线就在火炮、火铳齐射下溃退,无法靠近守军防线;又都是抓来的壮丁毫无组织度,战场倒戈这类有组织的活动也缺乏组织者,和组织时间。 他们就是用来消耗守军火药的,仆从军中也混着建奴奸细,想乘守军心软临战劝降仆从军后,再择机破坏火药储备,或纵火扰乱战斗秩序。 就没没有吕维,以卢象升的谨慎,也是不敢放仆从军进入防线的。 十五日一早,战斗又在朝鲜仆从军的哭嚎声中爆发了。 新抓来的朝鲜丁壮哭喊着,被其他麻木的仆从军一起穿着朝鲜军甲衣,或推着盾车,或提着盾牌,都带着弓箭,被汉军旗鞭棒驱赶下前进。 他们缓缓靠近云从岛,只见马麟白袍银甲龙角战盔单枪匹马也是缓缓出阵,马麟如往日一样挂三杆洁白背旗,旗下是白色虎纹披风,座下一匹白马四蹄踏动,白马戴着马面,马面上镶嵌一枚鎏银螺旋锥角,挺能唬人。 见马麟单枪匹马,七八千朝鲜仆从军惊疑不定,马麟轻踹马腹上前并无攻击姿态,朝鲜仆从军敬畏有加,犹犹豫豫也没人能做主,没人呼喊攻击,反倒战意懈怠,静观马麟走近。 入抵朝鲜仆从军阵列,马麟依旧驱马,一人让开,其他人纷纷效仿,一个个盯着马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朝鲜仆从军的反应令汉军旗诧异,很快他们就看到马麟单骑而来,出于某种传统,这支汉军旗统率也策马出阵,只有三五名亲骑追随。 打马上前,出阵四十步,这人高呼:“来者可是浑河英雄小马超!” 马麟横臂抓破甲白缨枪斜指:“正是乃翁,叛将何人?爷不杀无名之辈!” “旁人敬你是英雄,咱可不怕!” 汉军旗这将手中大关刀也是一举:“杀你者,游击……杀他!” 也羞于报名,这位汉军旗游击将军大关刀斜指,四名亲骑打马上前,他本人头也不回转马就跑。 其所部汉军旗开始在各级军官呼喊下集结整队,马麟也猛踹马腹,手中白缨枪左右挥拨格开刺砍来的兵器,追上那叛将,一枪扎穿腰背,错身而过热血喷涌而出染红白缨。 叛将跌落马匹还未死透,无力挣扎痛嚎着,马麟回头看一眼二十步外的汉军旗,甩动枪花,白缨一抖血渍皆无,洁净如初。 马头调转,马麟控马扬起前蹄,狠狠践踏落地,马蹄铁掌落下,叛将头盔被踩扁,爆出一团热气。 也不看阵列动摇的汉军旗,马麟拉扯缰绳,斜刺出击奔往下一座汉军旗阵列,见旗上悬挂刘字战旗。 他到阵前,挥枪邀战:“可有敢与我一战者!” “浑河英雄风采不减当年,刘兴祚不敢战!” 参将刘兴祚出阵答话,又回阵,在一众亲兄弟、义兄弟的簇拥下,刘兴祚看着马麟又去旁边的立阵督战的汉军营,是游击孙得功。 刘兴祚兄弟,及所部汉军都收起刀枪,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前阵汉军旗也围观,孙得功主动叛逃建奴,害的辽东局势彻底败坏,多少人不得已投降。 建奴也不待见孙得功,宁愿提拔营伍出身的刘兴祚兄弟,也不愿重用孙得功。 见马麟单骑而来,孙得功哪里还敢出阵答话,督促左右放铳开弓,不使马麟靠近。 汉军旗这里发生的事情也被八旗军看在眼里,当即点派巴图鲁勇士前来应战。 这种传说中的阵前单挑,以三国演义为兵法指南的八旗军上下来看……死在这样的决斗中,也是莫大的荣耀。 可惜,没几个明军将领敢单骑决斗,有单骑决斗勇力的杜松、刘綎、满桂又是主将,属于狙杀、斩首第一目标……在战术和战斗情怀方面,八旗军选择了战术,放弃了战斗情怀。 眼前马麟单骑邀战,从战术效果、战斗情怀上必须接战。 如果畏战狙杀,会助长明军、明人、降军,乃至是依附建奴的辽南百姓士气,也会折损八旗军士气。 无论如何,必须接战,还要打赢,彻底击垮明军战意,用实事证明八旗军的勇悍。 “我主苏完部族长索尔果之孙,费英东之侄鳌拜前来应战!” 一名懂汉语的包衣奴才阵前高呼,鳌拜隶属镶黄旗,是努尔哈赤亲卫上三旗。 不只是鳌拜前来挑战,远近八旗阵列中不断有中低级军官前来接战,有的不像鳌拜讲规矩,满语自报身份后,就驱马上前厮杀。 马麟也是驱马应战,十余骑环绕疾驰,不断有八旗勇士被挑落马下,有的顿时气绝,有的还能动弹,被各自的包衣奴才拖走救治。 莽古尔泰听闻后热血沸腾,不顾阿敏、代善劝谏,强行带着自己的亲卫队近距离上前观战,十分欣赏马麟勇悍,吩咐:“明将马力衰竭,可换马再战。” 不等马麟答话,马麟的战马就被围攻的八旗勇士刺伤,马麟滚落战马,一手握白缨枪,一手握三尺剑,与一众八旗勇士步战厮杀。 本以为马麟很快会被击杀或俘虏,出乎所有人预料,马麟步战杀伤更为犀利,枪中夹剑,招式毒辣,往往一击命中要害,专瞅着喉结下两寸无甲处刺击,一个个八旗勇士都是捂着脖子跪倒在地死亡的。 鳌拜退出战场,从马匹上取出渔网又加入战团,见了渔网,马麟边战边退,靠近刘兴祚阵后,刘兴祚变阵,火器兵向北瞄着战团。 莽古尔泰急忙传令过来:“不得随意射杀!” 这时候朝鲜仆从军转身向北哗啦啦冲击过来,失去主将的一营汉军旗又上前弹压,很快与反戈的仆从军厮杀在一起。 很快,大量的冰车被白杆军推着出现在朝鲜仆从军身后,马麟也靠近刘兴祚阵前十步,大呼:“为国效力就在今日!各军将士何迟疑!” 八旗勇士迟疑,不知道马麟在喊什么,马麟已退入刘兴祚阵中,其弟刘兴治一把扯掉背后的鞭子丢到阵前,怒吼一声:“发射!” 亲信之人瞬间激发,其他铳兵下意识跟随开火,烟雾缭绕中,鳌拜与参战的八旗勇士扑倒在地,至死手里还握着渔网。 第133章 相持 出乎八旗军预料,明军竟然在这个时间点发动决战。 不容细想,八旗军当即从容列阵,代善督兵去截击皮岛明军,莽古尔泰就近调集军队夹击阵前反戈的刘兴祚兄弟,阿敏督率预备队相机加入战场。 冰面上并未爆发肉搏,不论八旗军,还是皮岛、云从岛明军,都是推着冰车、盾车移动。 白杆兵先行切入战场,与朝鲜军一起冲溃前阵汉军旗,这部汉军旗溃退,朝鲜军原地收拾遗落各处的盾车等物建立防御阵线,缺乏将军、军官,勉强聚拢抱团据守,只有迟滞敌人进攻,保护刘兴祚背部的作用。 马麟也与妻子、表弟汇合,率领白杆兵冲击孙得功军阵,仅仅一轮冲锋孙得功部士气崩解,孙得功及子、侄子尽数被马麟挑杀,其部汉军溃败中也被白杆军掩杀近半,余者遁入八旗军阵列。 云从岛两个标一左一右护着卢象升的亲兵队有序进发,亲兵队阵列中十二门红夷大炮在宽大冰车上缓缓前进,看的八旗军眼睛都红了。 只要抢到这十二门重炮,还怕明军坚城? 东江镇第一标迅速出击,与八旗军一部率先撞在一起,双方毫无阵列可言,冰车、盾车相撞,近战部队持盾防守与对方冲击步兵绞杀在一起,双方火器兵、弓箭手隔着冰车、盾车发射弹丸、重箭。 与往常一样,八旗军张弓在五六步外才发射;与往常不一样的是东江镇近战兵、铳兵都佩戴了铁面甲,更不一样的是东江兵不怕炸膛,更是只有七八步距离时才开火。 遭遇的一瞬间,八旗军进攻势头就被火器兵打的一顿。 紧接着第二标、第三标、第四标出现在第一标两翼,与八旗军碰撞厮杀起来。 双方已谈不上指挥,广阔的冰面战场上不存在视线阻碍,皮岛、云从岛各部按计划前进,八旗军为避免局部劣势,必然派遣相应的军队上去扛住战线。 相互绞杀在一起的军队,谁都不能退,退一步就会失去掩护的器械,会暴露在对方火力打击范围内,会毫无还手、自保的余力。 彼此有冰车、盾车做防护,兵员有序搏杀、休整,甚至还能分出时间进餐。 血海深仇之下,双方承受伤害的崩溃点相对较高。 西面战场,战线拉扯缠在一起,毛文龙见正面能守住,立刻又分派三个标从西北绕击,代善不得已派出最后的预备队去堵截。不然绕过来后,他在正面的部属会被前后夹击,被夹击,背后没有防御工事,瞬间团灭是必然的事情。 明军车营就有这样的致命缺点,战线完整,能打出十分惊人的交换比率;如果战线被突破,那交换比率……也会很惊人。 八旗军很清楚车营的缺点,也吃掉了好几个车营,自然渴望突破东江镇的战线,去吃那些没有工事保护、没有密集阵列保护的东江兵。 为确保战线稳固,毛文龙在侧翼战线、正面战线分别投入一个标做应急的救火队。 同时皮岛驻屯的辅兵也以哨为单位陆续加入正面、侧翼战线,战线稳固的时候,比的就是耐力、人力。 辅兵只是盔甲、器械不如正兵,穿上盔甲,拿上火铳,和正兵没多大区别。 仗着人多,东江兵正面战线开始推动冰车企图突破攻击,八旗军人少,就是往冰层里钉钉子加固盾车也来不及了,正面战线被东江兵先后推的犬牙相错,双方的攻击、被攻击面积增大,伤亡急速增高。 代善见战局不利,请求阿敏督派援军。 见八旗军率先督派援军,东江兵全线士气提升,进攻欲望进一步高涨。 东面战场,八旗军稍稍紧张后见明军并未开火,顿时就结阵接战。 小型火炮在冰面上还能释放,用红夷大炮发射的话,只会震碎冰面沉入海底。 马麟连续阵斩汉军旗将领,参将刘兴祚兄弟七人齐齐反戈,东面战场战局立马就有些不同了。 任凭莽古尔泰怎么督促,其他汉军旗两万多人就是战意懈怠有的甚至观望形势,见西面战场相持不力竟然需要调派援军,汉军旗的战意进一步下降,普遍开始中立观战。 虽然战线缠杀在一起双方火器持续释放,具体战况被弥漫硝烟遮挡,可西面先要援军,就注定战况艰难。 这种情况都出现了,汉军旗没立马反戈已经很够意思了。 以往战斗时每一支汉军营里都配备八旗兵、蒙古兵,比例能达到一比一,一比一的比例,可想而知建奴方面有多么的提防、害怕汉军旗反戈叛变,这也意味着汉军旗的战斗力必须要用同等的兵力才能稳稳压制,不是一半人就能压制的。 现在各汉军旗里也有数量不一的蒙古、八旗兵做督战……可人是有感情的,监军监督个七八年,人情也就有了。 八旗建立的过程中本就部族林立血仇一堆一堆的,前来督战的八旗兵有一些故意放水,这种情绪渲染放大,其他督战的八旗军也不见得敢暴力镇压汉军。 为干掉、截杀皮岛增援云从岛的援军,八旗军主力集结在代善手里,导致汉军营里的八旗军数量变少,埋下了隐患。 两万余的汉军先从敷衍作战,再到脱离战斗,再到主动后撤到战场边缘,这种反应又影响到了蒙古军队。 吕维见汉军避战,立刻对卢象升说:“卢卿亲去招抚汉军,使其扎白巾为号,此战后既往不咎,亦不缺赏赐。战后要为民发放百亩永业田,要继续当兵吃军饷的,悉数编入新军。” 卢象升当即领命,带着亲兵队绕道向西向汉军集结地迂回,身后战旗立着:“钦差北洋新军检阅使”、“大朙兵部右侍郎”、“镇东将军”、“天司左参议”,一共四杆。 见明军主将转移欲亲自接触汉军,莽古尔泰立即派遣两千余蒙古兵,汉军各营也调整整列,由面西南观察战场,渐变为向西列阵,反戈之意明显。 卢象升白袍白甲,却骑着一匹五花马,身后八百亲兵清一色的白色衣甲、白色背旗,白色披风,除了手中的盾牌、火铳、刀杆、四面战旗是金字黑底外,无一不是白色,仿若白色浪潮。 汉军两万余人目光注视下,卢象升单骑在前与几十名蒙古健骑撞在一起,手中五尺苗刀挥砍,刀势所致人马俱碎。 很快服色杂乱的蒙古步军与卢象升的洁白亲兵队撞在一起,仅仅一瞬间就仿佛洁白的冰块砸在麦田里,只见冰块还是冰块,麦苗却七倒八歪。 稍作接战,蒙古军队一哄而散,不顾一切的奔逃,卢象升刀枪不入的亲军大肆挥砍追杀,蒙古军队丢弃武器跪地请降。 莽古尔泰急令一部八旗骑兵迎战截杀卢象升,见卢象升部没有冰车防护,这时候汉军各部稀少的骑兵汇聚集结,驰援出阵截杀八旗骑兵。 冰面作战骑兵没用处,缺乏工事保护,而双方军队又普遍以盾车、冰车做工事,骑兵冲不动工事,容易滑蹄摔伤,更容易被火器击伤……大规模的火器交战,马匹惊惧。 所以八旗军都是重步兵作战,正面交锋时,除了骑马机动抵达战场外,很多时候用不上马匹、骑兵。 第134章 战后猜想 战况持续到午后,八旗军各条战线开始焚烧盾车、冰车,烟火缭绕,为撤离战场做准备。 东面、西面战场宽度三十多里,视线受阻,明军也无法有效统合起来战斗。 八旗军也组织了几次小规模诈败,夹击重挫了明军小股追击部队,毛文龙见好就收,西面战场并未深追;东面战场本就兵力微薄,更不会追击撤退的八旗军,临阵反戈的汉军营处境尴尬也没主动追击。 十二门红夷大炮抵达岸边分设四座炮台,明军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吕维放任卢象升、毛文龙分管各事,他坐在岸边一辆冰车上,车上运来的木板已被辅军拿去组装炮台防护工事。 走来走去忙碌的辅军也绕开他,各自忙碌,远近行走匆匆。 “去拿一坛酒来。” 他作出吩咐,钱天宝面露疑惑,还是照办,没多时就拿来一坛烧酒。 走出道天这么久以来,吕维水米未进,没有饥饿感,也不依赖水米生存,饮用水米入肚后,身体会有各种不适感。 自己到底究竟是个什么状态,他深深地茫然。 仙人?这是骗人的,自己都不信。 有可能就像神龙字典说的那样,自己只是一道投影,是那个自己在某一时期的投影,就像突然拍下的相片一样。现在的自己就是相片,立体的相片,另有一番际遇,也能自己思考,也脱离了本体。 蒸馏烈酒入口,吕维敏锐口感只觉得酸臭,有吐掉的冲动。 烈酒入肚,并无空腹饮酒产生的眩晕感、灼烧感,有的只是腹内哗啦啦酒液奔腾的声响。 终究不是正常人了,长叹一声,他提着酒坛眯眼环视战场。 目光落在卢象升所在的地方,那里卢象升正在处理朝鲜仆从军,对仆从军进行甄别,甄别的方法简单,就是检查朝鲜仆从军的头发。 这些仆从军都剃了发,部分是最近强迫剃发的,是被迫强征入营的壮丁、炮灰。这部分仆从军怎么处置都好说,另一部分则为建奴效力多年,很早以前就剃了头发,新旧发型一眼就能认出来。 于是这部分被甄选出来的朝鲜老兵,当场就被押到岸边处决,身体集中处理,脑袋随意撇在一边。 吕维斜眼瞥着搜刮八旗军无头尸体的辅军,辅军就如食腐的秃鹫一样,八旗军最值钱的就是脑袋,一颗脑袋才几斤重?却能换赏银三十两,这是辽镇标准的行情,有本事你去杀建州鞑子,一个脱水不到两斤重的脑袋,提回来就能换两斤白银! 八旗军征战多年随身携带的金银、小物件,及脑袋早被战兵搜刮一空,盔甲又是集中处理的,辅兵只能拆脱甲衣时再仔细搜索,以期能发一点小财。 他缓缓闭上眼睛,仔细感悟,隐约感受到战场周围的自然力量有轻微活跃现象。 “恐怕不会有恶魔来追杀自己,恶魔会在自己手里诞生,再反噬。” “神龙字典是一个文明的种子,一个恶魔入侵残存的文明种子……有可能也是恶魔种子,是伪装欺骗自己,借自己的手控制大明。” “穿越时空,不去别的地方,却来到了即将亡国的前夜,偏偏还是有抢救余地的前夜。地点也不偏不倚直接落在皇城里,就是要借自己的手影响、控制大明。” “所有道天内转生的人,难免会被神龙字典做手脚……不出几年,满朝上下、地方督抚都是神龙字典的傀儡,那时候我岂不是也就成了傀儡?没人在意我的态度,无法影响任何一个被神龙字典控制、影响的人。他们将会在神龙字典的影响下,将世界布置成一个巨大的阵法……血祭?” “早该想到的,道天内扩展面积,字典给出的提示是血祭,自己还想着杀八旗俘虏、罪囚填充人数,还想着征服世界,效仿古人以俘虏作为取悦神明、祖先的祭献资源。” “还有字典推演功法,一口气抹杀上万条人命……自己也是没看到死者,就以为跟自己无关。” 吕维想着睁开眼,稍稍扭头就见五六里外尸山、木柴正堆叠着,恐怕当时北京城的死尸也有这么多,几万户的人家失去亲人、重要的劳动力、家庭支柱。 “总想着救亿万人的命,就该杀死百万人的命。这百万人,哪个又愿意死?谁又不是爹娘生养的?” “人工栽植的高丽参每年能卖一百多万两银子,普通百姓谁能吃得起高丽参、人参?” “人为了健康,多活几年,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有钱人能付出的资本无非多了一些……可笑的是,这些人生性喜欢积极兼并,也是喜欢兼并发展才有了这些人,偏偏他们是自己预定中要除掉的目标。” “可笑自己还在计划骗这些人手里的资源,在他们配合后,再用编训的新军逼着他们一步步后退,直到逼死为止。神龙字典里可能也有类似的计划,等可支配的力量足够后,就能架空、弄死自己。” “可为什么又不直接引诱自己入魔?难道字典是有限制的,又或者是我这种投影是很宝贵的资源,可以帮助恶魔收割一茬茬可重复的资源?” “不对,似乎把恶魔看扁了,它们需要的除了灵魂外再没其他东西了。帮助我统治全球,收集全球灵魂力量岂不是更好?源源不绝,一本万利。可其中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有一定限制。” 吕维思绪纷飞,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飞灰,目光清冷:“如果这个世界是世界树里的叶细胞,那周围细胞壁相隔的细胞世界必然与这个世界大同小异,甚至一模一样,如平行世界,不存在明显差异。所以每一个世界,每一个细胞都是有活力的,是这种活力构筑了世界,而不是世界、物质产生了活性力量。” “这种活性力量可以理解为构筑万物的原始之气,是所谓的真气,也能称之为原力,名字不同,指的的应该是同一种东西。这种力量越沉稳,世界就越稳定……如果被激活,活跃起来……也意味着世界会不稳定,有崩解消散的可能。” “为了限制自己使用这种完整的力量,神龙字典对气分门别类,限定了自己的成长,还用修炼功法间接影响自己情绪。” “照这个思路,细胞有细胞壁做保护,而自己,似乎能带着一点东西穿越细胞壁。” “所以消化一个世界对恶魔、细菌们来说很重要,自己这种能突破世界保护膜的叛徒,就显得更重要!” 离开道天以后,吕维始终在思索,问题摆在面前,到底是主动找神龙字典验证这个猜想,还是继续装聋作哑当所谓的道主、道尊。等祸害完这个世界后,再去旁边十分相似的一个世界里从头再来。 第135章 告一段落 仅仅千余人驻守的义州城在十二门红夷大炮面前不够看,杨肇基在云从岛决战结束前就攻破义州,不做休整就前往汇合、夹击八旗军。 八旗军反应速度更快,出乎吕维的规划,没有向南跑,而是险险抢在杨肇基夹击之前向朝鲜东北部山区撤退。 没有向南跑,自然也不能追逐八旗军,玩借刀杀人那套把戏。 山区道路复杂,严重缺乏物资运输能力的明军只能短暂追逐,吃掉八旗军的几股断后部队。 野战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后,这已经解决了辽东最大的问题。 第一是八旗军野战不可战胜的神话,对八旗军的威望产生了致命打击,会鼓励、助长八旗军内部矛盾爆发;第二是汉军营临阵倒戈,他们不仅是一股生力军,还代表着一块块归附八旗的辽东土着半自治领地,失去他们的帮衬,八旗军在辽东地区的统治宣告瓦解。 第三就是证明新军是有战斗力的,不同于旧军,能对国内局势形成压迫。 朝鲜战事前后,八旗军伤亡过万,大撤退期间拖累行军的器械、物资、伤员都在抛弃范围内,抛弃的还有八旗形成只有一代人的凝聚力。 还没跑出朝鲜国界,八旗军的前锋营、护军营这样的战时编制就已溃烂,中低层军士依照各自隶属的牛录、部落结伴脱离行军部队。 不脱离也没办法,食物携带不多,出了朝鲜国界想抢都没地方抢。 他们风雪中行军食物不足,他们的家人也将饿着肚子度过今年的春,还有春夏之间那青黄不接的煎熬日子。 和所有征召动员兵一样,八旗军经不起这样的惨败,前后十一万人出发进讨朝鲜,真正回到沈阳的没几个人。 征召部队建制散乱后,兵员普遍会潜逃归乡。 比如土木堡之战,明军全军覆没,实际还有近半京营兵逃回北京城,被于谦重组后成为北京防御战的主力部队。 一万多朝鲜仆从军全赔进去了,大概同样数量的蒙古仆从军经受不住伤亡率先脱离战场,也成了溃兵、乱兵,运气好还能抄掠回到部落中,运气不好就和其他遗失的八旗军一样在冰天雪地中饿死、冻死,生病而死,又或者被朝鲜义军、辽东先后反正的义兵伏杀。 汉军营四万多人,一万多人死在云从岛进攻中,近三万人临阵反戈。 八旗军实际参战的不到五万,整个八旗丁壮、能参战的男丁目前就堪堪六万。 万余人死在战场或殿后战斗中……大撤退行军期间,各种严酷自然气候原因造成的伤亡绝对高于战场伤亡数据。 所以,八旗丁壮这一战后只剩下三四万,几乎一半的户口出现人口折损,这都不亡国,那谁亡国? 八旗败兵大撤退期间,沈有容也督兵北上进击辽阳;黄太吉在三岔口立阵虚张声势吓住了蒙古、辽镇,如今也只能匆忙后撤迎战沈有容。 还未交锋,朝鲜兵败的消息传来,黄太吉当即焚烧辽阳新城,连着沈阳一并焚烧,并屠戮辽阳东京、沈阳二处的汉军营家眷,抄掠钱财物资后向北撤离,一副撤到深山老林,重新做酋长的架势。 沈有容敢追击么? 朝鲜战场怕先胜后败不敢深入追击扩大战果,沈有容自然也不敢追击。 年轻时期的沈有容敢带三艘船去收复台湾,那是逼到绝境只能拼命,现在不需要冒险,稳步恢复辽沈版图就是一桩大功。 恢复辽沈版图,只能说是控制了辽东形势不会恶化;这只是基础,吕维的目的是掌控朝鲜。 以朝鲜国君通敌议和为由,东江镇、朝鲜镇稍稍追击大撤退的八旗军后,就转身向南进围江华岛,轻易废除朝鲜国君。由朝鲜总督袁枢兼任朝鲜国的国相,镇东将军卢象升兼领朝鲜都元帅,改朝鲜八道为八府。 迫于战争形势,也因为素来的情怀,朝鲜掌权的士人集团暂时性服从,没有发出异议声。以后是否会作乱,几乎是一个必然的事情,朝鲜本就党争频繁,内部的资源不够供应原有的掌权的士人集团分配,只好抱团党争,一发不可收拾。 也是因为党争,双方谁也不敢表露对大明的不满情绪,谁表露,会被立刻清洗出局。自己都不够,哪里有给明军挥霍的? 朝鲜的军队也进行了更进一步的改编,朝鲜是征召兵役,毕竟国家小,又有大明盯着,没有什么关系生死存亡的边患。 朝鲜的兵役和徭役没具体区别,服兵役很少作战,干的都是仪仗或生产建设方面的工作。国土狭小,要干的事情也没那么多,也不用出远门,朝鲜中枢又能监管到位,所以朝鲜依旧保持着僵硬、还没死透的兵役征发制度。 混合了唐府兵,宋官制,明卫所名称的兵役制度依旧缓慢有序运行着……继续这样运行就对了,能有序提供充足、可供使用的劳力,正是明军需要的。朝鲜军队的战斗力不能指望,也不能特意去训练,能维持治安就可以了。 朝鲜军队最有名的无非就是精锐弓箭手、鸟铳手,缺乏近战、骑兵部队,从传统、风俗上来分类,也就适合干治安工作。 稍稍捋顺朝鲜这边的工作后,吕维放弃乘船返回北京,而是选择骑马走辽东。 他是真害怕卢象升、钱天宝被神龙字典控制,然后茫茫大海之上,自己的船就像小明王的船一样被凿沉。 虽这种几率可能性是很低的,可就怕万一。 白杆兵护卫下,吕维在正月底踏过鸭绿江,沿着八旗军东征的道路向辽沈进发。 沿途皆是冰雪景象,让吕维分外想念道天内温润的气候……很可能那就是一个针对自己喜好而设计出来的囚笼,可怎么验证呢? 终于,二月初四日时吕维抵达烧成废墟的辽阳城,除了旧城、新城城墙相对完好,其他能烧的都被烧了。 站立在空阔的辽阳东门城头,门楼早已被烧毁,建奴耗时三年修筑在东门外的新城如今也空荡荡的,远近除了白雪、新霜外,就剩下焦黑的木头。 算是进入了袁可立、沈有容的北洋体系,吕维这才掏出神龙字典,询问:“我有没有毁掉你的方法?” 第136章 销毁 神龙字典字迹浮现:“以目前掌握的力量,无法摧毁字典载体。” “那什么样的力量能摧毁你?” “剑气升华时,能损伤、影响字典正常运转;剑气天华时,能解读、编写字典内容,也能击毁字典载体。核武打击威力接近剑气天华,能摧毁字典载体。” 吕维盯着字迹愣神,又问:“我现在能控制情绪,凝气御剑不泄一丝,剑势能斩一切有形物质。每天对你挥砍几十刀,对你也有影响吧?” “条件不足,无法判断。” “呵呵,你有自己的判断力,也能分析、思考。我无法毁灭你,如果现在把你丢入大海里,会发生什么?” 吕维左右打量远处当值的白杆军,又垂眉看悬浮在掌心的字典:“我走陆路,就担心万一走海路时你回答的内容让我不满意,一时恼怒把你丢海里。你也知道,这半年来我大权在握,无数人围绕身边,个个言辞拘谨神态谦卑……这是此前没经历过的享受,我就像一个被无数人宠溺的孩子,脾气也就比以往大一些,也任性一些。” “这大概也就是天启皇帝不断给我使小手段的原因,不是他本性多坏,又或有太多心思,纯粹是因为任性,他好奇他就想试试。我现在也开始任性了,你别给我机会。” 神龙字典没有反应,仿佛死机了。 吕维又问:“字典的载体是什么?是光盘?闪存颗粒,还是玉简之类的宝石?” “神龙龙珠是字典载体,也是道天载体。毁灭字典就要先毁灭载体,载体毁灭道天、福地也将崩解。你控制道天,需要字典做媒介,字典是控制台。” “我就说么,信王一死你弄了个龙珠,培育了万仙宫福地,青阳道天明显比万仙宫高一级,自然需要一个更高级别启动、培养的种子。” 吕维嘴角翘起:“不管是竹甲、雁翎刀,又或者是你,本质上都是由灵性力量组成,无法自行补充的话,早晚会因为磨损消耗灵性,直到崩解。离开辐射区三四个月,你是不是比之前更弱了一些?别沉默,回答吧。” “是,所存灵性下降到巅峰状态时的七成三分。” 吕维长呼一口浊气,扭头眺望远处:“不在辐射区内,不需要我动手,你自己就能饿死。如果回到辐射区,恐怕真的如你所说,我必须拥有剑气天华级别的破坏力才能洞悉你的本质,摧毁或重新编写你的内容、规则。” “我很想知道,我如果把你沉入海底,道天会不会崩溃,道天崩溃后又会引发那些连锁反应。比如你会不会借尸还魂,出现在万仙宫的龙珠载体上,抛弃我选择张平安为新主人。” 字典始终无反应,吕维又问:“按你给我的感觉,凡是我所问的,你都会给出准确答案。现在沉默,是不是有为难的地方?” “你失去字典,如何抵御恶魔入侵?” 头一次见字典反问,吕维心中叹息,果然是坑。 “恶魔要入侵就让它来入侵好了,这人世已有太多血腥、罪恶,再来些恶魔也无所谓。只不过从人吃人,变成了魔吃人。” 吕维说着眯眼,语气漠然:“我以为我能救很多的人,可每做一个决定,就会引发许多的问题。比如削藩,朱聿键本人也是很支持的,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竟然假传我的命令缢杀入京的藩王、世子。” “他唯恐天下不乱,想要置之死地而后生。许多我想救的人,不会感激我,只会怨我管的太多。再说了,你始终在骗我恶魔入侵……如果我之前的记忆是你伪造的,那恶魔入侵就是一场谎言。你有能力编导一场恶魔入侵边界村的场景剧情,活生生的村民、恶魔,你都可以通过聚生手段制造,再控制他们演一场戏,戏结束了,你也带着我来到了大明朝的皇城里。” 吕维说着低头,嘴角笑容浮起:“如果真有恶魔入侵,这是多少年后的事情?十几年?二十几年?还是说三十几年?人生五六十年,我如果是正常人,也就还剩下三四十年寿命,似乎恶魔入侵与我关联不大。” “我不敢赌,我宁愿年老时恶魔入侵这个世界,也不想成为恶魔的引路人。很可能北京城的道天灵云就是信号塔,也是恶魔入侵的传送阵,孕育恶魔的巢穴。” 笑容渐渐有了自嘲意味:“很可能你所谓的恶魔还没来,这大明朝就让我折腾的义军遍地。我还没看到恶魔凌虐世人的模样,就会被义军攻破北京城,绑在火刑架上烧烤了。” 字典从始至终再无语言,吕维也不再言语,就手握着字典走下城楼,途径的岗哨军士都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他手中绽放蓝白光芒的神龙字典。 神龙字典远离道天,无法补充灵性,就连维持自身的光影特效都开始节省,只对吕维一人生效,其他人看来就是一本普通的线订青皮书。 马麟亲自迎来,恭敬抱拳施礼:“臣见过主上。” “不要多礼,东西准备好了吗?” “已准备齐全,随时可以动工。” 马麟侧身展臂回答,引吕维到侧近一座依靠城墙临时搭建的宽大木棚,棚中搭建着三米多高的钻台,这是熟铁棍开钻成枪管的专业钻台,两个人交替工作,三四天才能钻出一条合适的枪管。 钻台自然不是用手,也不是风力、水力、畜力驱动,用的是双脚的力量,人站在钻台上交替踩踏叶轮就能提供钻头旋转的动力。 这还是小工具,真正的大家伙是给火炮开凿炮管的;至于炮管用铜包铁这种特殊技巧都是国家缺钱、缺铜硬逼出来的笨办法,就跟铜包钢芯弹一样。 早有准备好的随营工匠在一侧待命,吕维看了几眼钻台就弄明白了工作原理,画了图纸做记忆,他自然能仿制出来……可根据图纸优化、改进,那就真的太为难人了。 于是乎,神龙字典就被铺在钻头下面,钻台上四名工匠双手搭在护栏上,齐齐用脚踩踏旋转的叶轮,为钻头提供机械力量,钻头已更快的速度旋转,却迟迟无法钻破青皮书封面。 吕维也不着急,就在一侧静静观察,并等候马麟的反应。如果有过激反应,就说明字典有控制转生、聚生人物的权限,这就太过凶险了。 越早确认越好……就算把字典彻底损毁,吕维也不心疼。 第137章 军饷支出 “你会后悔的!” 维持神龙字典的灵性磨损殆尽,吕维眼中蓝白两色流光缠绕的神龙字典失去了流光点缀,书页也层层粉化变成渣滓、泥尘,只留下一枚拇指大青石珠子,暗淡无奇。 吕维手捏暗青石珠细细观察,确认质地不含灵质后才松了一口气,走出简陋施工棚对候在外面的马麟轻轻点头,当即一队白杆军持矛进入棚中,将提供劳力的俘虏悉数刺死,连着工棚一起焚烧,力求不留一点隐患。 “我肯定后悔,人生在世有几个能不生悔意?” “凡是和恶魔搭上边的,不管怎么选都是会后悔的,不管是与恶魔合作还是拒绝合作。人性贪婪,我清楚自己很贪,不论你能提供多大的助力我都不会满足,欲壑难填。” “人苦无足,我是真的想乐不思蜀。” 握着珠子,吕维传达自身的想法:“我也想和你长久合作,可你总在影响、控制我的情绪。我不是你的小白鼠,虽然向往御剑风流肆无忌惮的生活,可我更在意自己精神是否完整。” 固定好珠子,吕维手握雁翎刀蓄力长久,一刀斩出毫无声响,暗青石珠、磨盘被一分为二,雁翎刀灵性也燃烧殆尽,刀身形体崩解消散。 体内力量近乎消耗一空,久违的饥饿感涌上心头,也有疲惫感。 终于感觉像个人了,心里踏实,反倒睡了个好觉。 在沈阳补充战马后吕维加快了回京速度,白杆军也分成三部,一部在秦翼明率领下驻扎沈阳,负责编训一标新军;一部在秦拱明率领下入驻宁远,也从辽镇遴选兵员再编训一标。 辽东建奴都放弃了辽沈,辽东人为主改编的两镇新军野战中打赢八旗军,京中也有编练长久的两镇新军,现在的辽镇尤其是还未成就气候的辽西将门哪里有反抗的勇气,几乎是新军怎么规划,他们就怎么服从。 二月中旬运河解冻,大明漕运在编的十支船帮里,驻在山东船帮率先抵达通州、张家湾,运来了京中紧缺的南方物产。 草木尚未萌发,吕维回到皇城见天门如旧,只是道天灵云旋转速度保持一致,再无缓慢扩张的迹象。 所谓的灵云气旋,在吕维看来就和细菌、真菌组成的菌毯类似,是持续瓦解世界、消化吸收,壮大自身的毒瘤。随着自身扩张范围增大,扩张速度也会跟着增快,速度越快范围越大。 初期还能打断、渐缓扩张、侵蚀速度,等到成就气候后,几乎无法阻止、延缓其扩张。 灵云气旋无法扩张,辐射范围有限,意味着道天内的资源变现将出现固化,不会再出现增长、扩张的可能性。 意味着,自己手里的长生名额更为紧张,受限于道天内木材、粮食出产速度恢复,也无法再大规模制造灵甲。 不等吕维细细总结道天内外变化带来的各项变故,户部尚书毕自严就甩出了今年的度支预算。 十分严重,几乎超出大明正常税收范围的军费支出压在户部的肩膀上,户部依靠正常赋税是不可能满足各地新军的维持支出。 户部提议裁军,并削减新军军饷,一月一两三钱未免太高,以前有建奴这个心腹之患,关门军的军饷拔高是特殊情况,现在大面积设立新军,再依照辽镇的战时军饷支发,多少有些不合理,对九边驻军来说也不公平。 九边每年需要京中输运军饷补助四百万两,辽镇少了三百多万,多的时候近六百万,这军饷悬殊太大,不利于旧军士气。 按现在京营一个标有两个步军营,一个骑兵营,一个炮兵营。光是军械,步军一千八百杆重型鸟铳工部造价就在四千两;骑兵营战马一千二百匹,这个由太仆寺拨发战马,或马价银购买、维持,价钱约在六千两;炮兵营有挽马、火炮、长短鸟铳,装备价格约在四千两。 仅仅一个标的器械支出就在一万五千两,军饷支出也才五千两,日常军粮、马料支出,大约在三千两。 编训一个标的新军,器械、安家费支出在三万五千两;编训后,每月维持、养护费用在八千两。 东江镇、朝鲜镇、辽镇还需要先后更改、补充军械,这三十个标,省去安家费,器械也能省去小伴儿,怎么也要再出四十万;今后每月维持费用就高大二十四万两,这是户部能承受的。 而京中原本有一镇新军,徐光启留五个标没动,以另外五个标为骨干,又扩充了一镇新军。如今器械、马匹不齐,只有兵员,前后已经支出四十万两,京营两镇新军,今后每月维持费就在十六万。 辽饷也是新军饷,每年也就五百二十万的定额,再加上户部制定的杂项摊派下去也就二百二十万。新军饷总共才七百四十万,西南各省的用在贵州战场,真正能用来编训新军的不到五百万。 仅仅贵州西南战场就要割掉二百多万的新军饷,余下五百万才能编训、维持多少新军? 辽镇就是例子,孙承宗手里每年三四百万,才编训、维持了十一万车营、骑营、水师部队。换算单位,也就三十四个标的兵力……按照徐光启、吕维的编训方式,编训三十四个标的新军,需要一百二十万,每年维持费用在三百二十六万,合计四百五十万,与辽镇实际养兵支出一致。 所以户部的意思很简单,想要长期供养、常备新军,就要压缩编制,以新军饷为新军筹建资金,尽量不影响、占用其他方面的资金支出。 换言之,湖广、四川要编训新军,可以走西南战场划走的二百多万新军饷,其他各省的新军编制最好维持、压缩在三十五个标;又或者缩减军饷支出,改月饷一两三钱为一两银整,并降低骑兵营编制,可以将养兵规模提升到五个镇。 京营已经有两个镇,还有辽镇、东江镇、朝鲜镇,再算上洪承畴一个标,孙传庭一个标,山东北洋一个新军协,广东南洋一个协,这足有六个镇。 六个镇,按现在支出每年军饷就在五百七十多万,这还没计算战马草料钱,计算后,能超过七百万。 新军编训的器械、安家费可以从查抄藩王的意外收入里支出,可养军支出是实打实的,现在新军饷能度支的只有五百万,有二百万的缺额。 这还是正常情况,还有战争期间的丧葬费、抚恤等等之类,所以以现在大明朝廷的收益,只能满足维持四个常备镇;西南战场结束后,可以扩张到五个镇的新军编制。 总之一句话,新军编制必须要裁,辽镇、东江镇、朝鲜镇只能留两个;辽镇又是典型的复合型大镇,在册兵员现在九万多,几乎相当于三个标准的新军镇。 裁减辽镇,势必必行。 第138章 削减 编训新军投入虽大,算起来也就该部年维持费用的一半左右。 等于养一支新军,包括器械、安家费等等之类,实际要多支发八个月军饷。 这一点并非不能接受,吕维不认为军械费用占用的比例过高,比起后来科技提升,每个月几千军饷的士兵开着几百万的坦克、飞机这种事情来说,现在一个士兵的装备器械还不如他一年的军饷高,这完全可以接受。 户部的各项提议里,不但是户部自己的提议,是综合了工部、兵部的意见。 比如取消骑兵营、炮兵营这类单纯兵种建制,使每个营下辖的四个哨进行兵种改制,以一个骑兵哨,两个步兵哨,一个炮兵哨。 所谓炮兵哨,实际还是按照车营编制进行编训,实际上车营就是以步兵就近护卫炮兵,配合骑兵侧翼护卫炮兵的编制,车营的核心就是火炮输出,一切装备、兵种搭配形成的战术,都是为了发挥火炮优势。 戚继光编训车营的建军核心理念就是火炮的输出,只是大明的工部造劣质火炮,及兵部验收的程序,直接导致车营战术失灵。 也可以将新军理解为车营全军化、细致化,吕维没意识的事情,徐光启、王在晋等人看的明白。 这样改制后的新军将不是以标为战术单位,而是以营作为战术单位布置,是可以发动一场小规模战斗的配置。 新的营,才是今后新军的计算单位,可能有规模较大的主力、精锐标,也有下辖两个营的小标。 八百人的纯粹骑兵营消失,那也就没必要配备两千匹战马;如果只是二百人的骑兵哨,配备五百匹马就足够应付。其中三百匹战马,二百匹挽马,骑兵哨还兼顾后勤。 二百人的骑兵配备三百匹战马,足够他们在小型战场上使用;八百人纯骑兵营配备两千匹战马,自然是需要他们再三密集冲锋才配备如此密度的战马。不进行集团冲锋的骑兵,自然不需要一人双马、一人三马这种奢华配置。 自然地,战马比例下降,那编训新军的投入,还有有序养军费用也是能明显下降。 数学上的东西不需要辩论,该是多少账目就是多少账目,很难作假,顶多偷换概念,总之一分钱一分货。 骑兵投入少了,那自然无法奢侈的使用骑兵发动长距离、大规模、高强度的战略强袭。 骑兵威慑力下降,这也不是不能接受,新军重视炮兵,就按照车营建军理念而编训的,军队战斗核心是炮兵,自然不是骑兵、步兵,这两个只是辅助,能发挥保护炮兵的战术效果就可以了,不需要他们承担更多、更重要的使命,自然地不需要投入太多资源。 骑兵被砍了一刀,虽然每个标的骑兵还是八百,可战马配备下降了八百匹,又增加了八百匹挽马,增加了全营运输能力,运输能力就等于机动力。 机动力越高的军队,其性价比就越高。 当然了,高机动力是建立在高训练、高器械投入之上的,没有充足的车马,只靠士兵两条腿行军,只靠辅军、民夫背运粮食的军队,注定机动力是悲哀的。 在缩减军费的目的上,骑兵牺牲战斗力,让出战斗主力的位置,并提高了机动力,这个涉及新军根本军制的改动,吕维未作考虑就接受了。 骑兵挨了一刀后,就轮到步兵挨刀,步兵进一步降低重型鸟铳配备比例,由一千六百人配备一千八百杆,改成了一千六百人配备一千二百杆,火铳编制被砍掉三分之一,余下四百步兵属于披甲的肉搏刀盾、枪盾,以弥补火铳兵近战、混战能力弱的缺点。 一样的以缩减军费为目的,降低了步兵的火力输出,增加了步兵的战场适应能力。 纯火绳枪兵组成的线列战术,注定因为火绳枪射速低下,无法密集列队而无法奏用。 火绳枪兵最尴尬的就在这里,他们无法密集列队作战,他们不仅要自己小心身上的火绳点燃身上、周围的火药,更要担心身边的冒失鬼不小心点燃自己身上的火药。 燧发火枪兵能在相对高射速的基础上,组成密集的线列阵作战,而火绳枪就因为射速慢、无法密集列阵而无法线列作战。 现在大明已能生产燧发火枪,可这东西还是很不可靠,没有足厚成熟的技术,现在的燧发火枪只能用在小规模战斗,或自卫方面。 虽说工部有许多罪囚充当免费苦力,可材料投入的缺失真金白银,好的钢铁往往只能采购,而不是由工部、皇室的矿洞冶炼性能可靠的材料。 工部、皇室想要恢复、提高火器材料的生产质量和数量,还需要很多的时间进行调整、优化;在此之前,只能从民间采买南方的优秀钢铁。 重型火绳枪生产数量受工部持续投入的材料费多少而影响;辽东大患得以解决、缓解,现在兵部有意识放慢生产速度,他们更想等拿到工部、皇室提供的优秀、廉价材料再恢复生产速度。 所以重型火绳枪产量提升前,现有新军不该持续拔高火铳列装比例,应进行降低,降低对重型火铳的需求,是解决生产力不足、也能有效解决工部制造越多就越亏的不利局面。 继骑兵之后,步兵也被砍了火力输出,增大了步兵适应性,也间接降低了工部的财政压力。 骑兵、步兵被砍后,户部、兵部、工部又把主意打到炮兵身上,准备进一步降低火炮配备数量,以降低各方面的支出。 特别是炮兵,需要长时间的训练,训练支出一炮炮炸响燃烧的不是火药,是钱。 降低火炮比例,选拔更有天赋的炮手,多余编制的人手配备增加的车马编制,以增大炮兵的机动力,战时补给携带量。 骑兵、步兵、炮兵之后,户部、兵部又砍了一刀,这一刀砍在旧军身上,即从旧军中选拔军士,以组成单纯的辎重营。 不需要辎重营有太高的战斗力,能勉强自保,能把炮兵需要的战斗物资运到战场就可以了。 同样的,辎重营选拔旧军为兵员,就省去了招募新军时的安家费,同时也能降低军饷支出。 一月一两三钱的新军军饷时不能指望了,五钱就可以应付。 第139章 九边改制 户部、兵部联合提议更改兵制的标准单元,是有许多客观因素的。 每营八百人建制,更符合戚继光整编蓟镇新军以来的战术,这本就是明军上下熟悉的指挥单元、兵力数据。 找指挥八百人的指挥官难度不大,普通勋卫出身、三四品世袭武官家族就能提供大批合格指挥官。 熟练指挥三千二百人的标一级高等级军官,就没那么简单了,强行以标为战斗单元,很难找到合适、足量的高等级军官。 这个问题在徐光启二次扩编京营时就遇到了,原本十个标将是从各处网罗来的青年俊彦,或者参将一级调任充任的,勉强凑够人数。徐光启二次扩编时,以徐光启的眼光,短时间内竟凑不到合适的指挥官。 徐光启宁愿空着也不滥竽充数,所以降低新军军制的指挥难度,是全面推广的必要一环。 最后一个因素就简单了,就是为了灵活构筑战斗单位。 如参将、游击、守备都司,实际上这从高到低的三个军阶并无相互隶属关系。 参将大概统兵三千多人四个新军编制的营,专门负责临战状态时的支援,在辖区内理论上是能自主决定增援与否; 游击统率大概三个新军营,是真正的机动兵力;守备都司就如其名,负责一线固守,统率两个新军营。 按照规定,守备都司临战只能防守、死守,不能跨出辖区一步,跨出斩敌有功也是大罪,要死只能死在辖区里。 总兵官先不去说,再说副将,副将普遍也没有统辖参将、游击这类的权限,副将大多统率本镇奇兵,即精锐突击力量。兵力雄厚的大镇,奇兵编制就大一些,或由多个副将统率,最小也有千余人编制的奇兵。 这就是明军各边此前的指挥结构,督抚是越过总兵官直接与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对话,各级指挥官之间不存在严格、明确的隶属关系。所以你是总兵官,你拿一个都司守备也没办法,更别说是随意替换。 如果新军编制单位下降为营,就能贴合边镇实际边防需求,以相对平滑的方式完成全面整编。 没错,户部、兵部一边限制新军的规模,一边还要用新军的编制体系一举整编九边各镇。 工部已进入疯狂生产状态,吕维眼中正常的流水作业、质检把控,在工部、兵部、户部看来已是很难得事情,这种状态必须要保持。保持的时间越久,火铳之类的器械生产速度、质量会有序提升,相对成本都会下降。 保持工部现有的生产力,陆续完成新军的列装,以及九边军队的改编。 改编九边军队不存在障碍,朝廷越是打胜仗,地方、边镇的阻力就越小。 可这样一个营忽略新旧装备糅合过渡期,也忽略旧有兵员改编的成本,只计算没有军饷支出,能有多少钱? 按户部的意思,每月八钱月饷,临战状态加增到一两、一两三钱,只计算军饷,一个营正常情况下是九百两军饷,五百石米,再加上马料钱,各项补助,合计每月一千五百两。 只要保证工部目前每月六十万两的原料投入的技术上,两年时间内就能全面完成九边旧军的改制。 九边需要改编的军队有多少? 远不如明初二百多万卫所兵,只有五十三万左右;旧军改制为新军,大约是六百六十二个营,计九十九万三千两月饷,一年军饷近一千二百万。 这是旧军改制,不需要走新军饷,那大明朝的正税,能不能养得起这支改编后的九边军队? 可以的,不计算新军饷包含的辽饷加派、杂项分摊这部分额外税收,大明正税每年收益约在两千五百三十万,旧例一千六百四十一万两起运于京城、九边、藩王府邸,余下一千零六十九万是地方存留。 地方存留即用在官员俸禄支出,也用在平稳米价、地方水利、招募乡兵等等方面。 朱聿键一口气勒死全部入京的藩王、世子,本以为会激起天下宗藩的反抗,或天下士民的哗然……他失望了,舆论对此无动于衷;吕维也高估了大明藩王们的名声,他眼中的皇极殿之变,一点浪花都没有,反倒地方上一起清算宗藩。 冬天还没结束,礼部及三法司、地方三司、督抚衙门就一同忙碌的团团转,将各藩宗室抄家,尽数北迁到北直隶,进行密集安置。 宗藩爵禄、米俸不用再支发,所以各地起运的这部分钱粮……都是可以用在军费上面,一千六百四十万,九边改制后支出一千二百万,还剩四百四十万。 工部全力运转,每月支出六十万,随着工部控制的矿场、冶炼场陆续开工、扩增,这笔支出还会陆续下降,甚至扭亏为盈。 以这四百四十万,支撑京官的俸禄、工部的持续投入,勉强还能凑合,年底大概还缺一百万左右。 只要吕维这里控制新军数量,把预算控制在五百五十万之内,那大明朝就能在税收上完成一轮革新,彻底摆脱过去年年拖欠的可怜形象,户部度支体系重新树立后,各处不拖欠,军队有战斗力,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还有很多的细账没有计算,比如天下藩王究竟查抄了多少金银? 这笔钱名义上还是朱家的,是不能进地方、户部库房的,可实际负责查抄的就是这些人,究竟被割走多少也很难查清楚。 反正大部分有名目的珍奇古玩、金银器皿之类的东西都会陆续押解到皇城十库,有这么大一笔钱握在张嫣手里,张嫣又不怎么奢侈,反倒放纵宫人经营皇庄经济……这等于是户部太仓的补血站,这么大的一笔钱粮就握在宫里,户部、兵部的人也就敢大手笔做事情。 吕维还没去想的九边改制工作,这帮人算了算钱粮,就这么定了下来。 而且……随着藩王体系被一举摧毁,大量的藩田收缴,意味着今年地方上普遍会有较高的收益,佃户生产积极性也会提高一些,地方起运的钱粮数额不会有变,但地方能度支的存留项目会有增收,粮食产量也相对有了提高。 只要督促地方鼓励开荒、水利等工程,不出几年就能获得一批擅长屯田、水利的官员。 账目算到最后,吕维也就不担心了,干掉藩王,大明朝真的就不缺钱了。 这大概就是月入五千,养女朋友和不养女朋友的区别。 还有皇宫里究竟有多少钱,已经是个谜,许多查抄的珍宝无法衡量其价值。 仅仅是干掉藩王这一次,折算白银后,宫里究竟能收益两千万,还是三千万? 第140章 军阶 吕维看着兵部相关的九边改编预案,名目混乱。 不过普遍有定律可循,如守备下辖两个营,游击三个营,参将四个营,总兵一个直属标,副将两个到三个营。 大范围改编就怕编制名目繁多,越简单就越好,就像组建新军,先不管战时编制是否僵硬,先定死器械、兵员编制进行组建,先编选成军,再根据实际战斗需求来整改编制、器械。 他看的很不顺眼,原因就在一个‘标’字,本就是借督抚标营之意,取其代表的精锐之意,实际并无其他意义。 “今后新军以‘团’代替‘标’,两营到四营合而成军,谓之为团,取团结之意。九边改制,辖两营为守备团,三营为机动团,四营为主力团。” 吕维一开口,王在晋就拿出笔速记:“今后施行新军阶,军中粮饷也分两步,一部是职务饷,此项如旧不必改动;另一部是军阶俸禄,赞拟新兵、老兵、精兵三级,新兵扣发三钱月饷,老兵实发全额职务饷,精兵增发一钱月饷。” “再增下士、上士两级,下士增发两钱,上士增发三钱。” “再增下军尉,增发五钱银俸;中军尉,增发七钱银俸;上军尉增发一两银俸。” “下军校增发二两银俸,中军校增发三两五钱银俸,上军校增发五两银俸。” “再增少将,增发十两银俸;中将,增发二十两银俸,上将军,增发五十两银俸。” 新的兵三级,士两级,尉校将三阶九级共十四级军阶也在吕维一句话里制定,施行后,平均每个营维持成本再上升近一百两……兵部、户部也是可以接受的。 反正预定的军饷是每年一千二百万,每个营的成本高一点,就少养一点,每个营廉价一些,就多养一些。 户部就给了一千二百万的预算,兵部按着预算定编制就行了。 每个营每月一千六百两的支出,一千二百万能养六百二十五个营,二三百个边防团、机动团。 这些团也都是要重新制定番号的,又非京营新军,不必赐下名号,只需制定数字编号就可以了。 王在晋的一帮助手分工协作,不多时就制定了九边旧军改制的番号,一共一百三十个守备团,五十五个机动团,五十个主力团。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战争期间,守备团是打死都不会调动的,能调的兵力就在机动团、主力团,大概能有近半的机动团、主力团能抽调远离辖区远征。 很可能也用不上旧军改编来的边防军,新军也是野战编制……遇到小规模的叛乱,最好还是拉新军去打,以锻炼新军。 平时只设立团一级编制,隶属于原来的各镇,由总兵官负责训练安排;粮饷由督抚衙门总理拨发。战时,再设立更高一级的指挥单元,原来的协、镇,也被吕维一脚踹开,用上了更复古的旅、师两级。 依他几个营聚合为团,取团结之意的基础,他制定旅、师两级名号后,后来战时拼组聚合时,弄出了少将旅团、中将师团以及规模更大的上将军军团。 旧军改制定下方略、基础后,就由兵部自己施行去了;反正督抚衙门已有锦衣卫坐镇听记,天司下辖的军械统计局也往各处派人,还有御史官在死盯着,不怕改制时出现太大疏漏。 旧军改制可以放在一边,最重要的就是新军缩编问题了。 辽镇九万多人必须裁剪,甚至辽镇、东江镇、朝鲜镇必须裁掉一个,保留两个镇,既二十个主力团的编制,也才六万四千人。 换言之,目前辽东方面必须一口气裁掉近十万人。这到底是该裁掉辽镇呢还是该裁掉辽镇? 这是很难受的事情,意味着此前辽镇大量的军事投入打了水漂。 谁也没想到,吕维也没想到朝鲜一仗打的那么顺利,几乎打崩八旗军。如果不是他过于保守,奋力追击的话,有可能全歼八旗军……也有可能在追击途中被反突击,先胜后败。 不过鉴于辽沈光复,毛文龙的平辽总兵番号得改一下。当初毛文龙取得镇江大捷后开创东江镇,王化贞为毛文龙申报平辽总兵名号,引得熊廷弼大骂……辽人又没反,你平哪门子的辽? 参战部队还要加以赏赐,这个倒是不需要额外支出,虽说黄太吉焚毁辽沈向北逃窜,可朝鲜战场缴获的金银足以应付这一战的赏赐。 反正大明军队是出了名的赏赐吝啬,往往大规模赏赐都包含着军队开拔费、补发欠饷之类的意思,不具备参考意义。 军队赏赐走的不是户部的太仓银,也不归兵部的军饷预算,走的是皇帝的内帑小金库……自然是越节省越好。 不过辽东全境失陷,也意味着辽东二十五个卫所体系的总崩溃,到底是该彻底裁撤三镇兵马,还是重拾卫所体系,将裁退的军队塞进卫所体系,让他们执行军屯,不求他们上缴钱粮,能屯守自足稳定边防就可以了。 这个问题兵部几番讨论,还是舍不得辽镇那九万‘纸上之兵’。 朝鲜战役期间,辽镇军队就派出了游击周文郁两千人支援旅顺,跟着沈有容参与了辽沈收复工作;赵率教率九千多骑在三岔口坐看黄太吉撤退延误战机。九万多编制,才拉出来不到一万的军队,京中士民讥讽辽镇的军队是‘纸上之兵’。 吕维稍作考虑就拒绝了兵部的提议,或许今后可以设立卫所这类生产建设兵团,可没必要在东北地区设立。 怀着统一全球的美梦,却在家门口搞卫所制度,有一种在门口种植荆棘丛的意思。 所以辽东都司及二十五个卫所可以宣告死亡,吕维不支持重建,除了这二十五个卫所武官家族还有心重建之外,就没其他人了。 三镇裁军和辽东开发其实是一体的,尤其是辽镇,因为有丰厚的军饷待遇,九万多编制里,近半是客军编制,另一半里的兵员也有许多内地、其他各边跑来投军的。 所以裁军辽镇,不仅辽西人会大批失去铁饭碗,许多千里投军的人也会失去铁饭碗。 吕维稍作考虑,就决定执行授田鼓励生产,吸引人口迁移东北。 九边服役过的军户、民户愿意迁移到辽东,授永业田百亩;普通军余、民户迁移辽东,授永业田五十亩。五年不征税,五年到十年内征半税,以鼓励生产。 同时重启左光斗的水稻北移工程,渤海国就有种植水稻的记录。 左光斗生前就在天津试验过水稻种植,徐光启在搞土豆番薯北方种植试验……就连玉米这种东西也比吕维想象的要早,这种耐旱的作物,十几年前就在北直隶地区出现,只是缺乏政府大规模推广,所以流传速度并不快。 以现在的辽东气候,种植水稻不存在问题。 之前他以为小冰河时期辽东就没法活人了,连海水都结冰……实际到了才发现,不是海水结冰,是河水入海口的河水结冰蔓延,才有了那惊人的几十里、上百里的海岸结冰现象。 第141章 开源 正税起运的一千六百四十万多万里,军饷占据一千二百万,简直高的丧心病狂。 再算上大概七百六十万左右的新军饷,实际军费支出几乎能达到两千万…… 这自然不能长久持续,要么削减军费支出,再要么开辟新的税源。 税源已经找到,只要朝中公卿肯收税,愿意下这个手,总能倒腾出许多的税源。 总的来说就在四个部分,分别是田亩课税、丁口折役钱、卫所军田厘清重征税银,以及真正需要施行的商税。 第一项田亩课税,比如根据万历三十六年检地的数据全面征收课税,将漏掉的勋戚田庄、藩田纳入征税范围。 根据当年的田亩数据,有田七亿五千七百八十万亩田,粮税能征两千零八万;新军饷加派能征六百八十二万。 这是不需要大动干戈,按着各县检地上报的数据就能实际征收的征税、新军饷加派。 只需要重申政令,就能合法收入的这部分税银……当然了,这个征收范围也包括了皇庄,以前避税重点的皇庄这回逃不掉了,相应的皇宫收益会减少一些。 田亩正税、新军饷加派原来只征五亿亩出头,余下两亿多亩实际不在起征操作范围内,现在纳入起征范围,前后能多九百万。 九百万,每年少收该收的九百万……活该大明那么穷。 第二项丁口折役钱,大明二百五十年,人口竟然还没大的数据波动,这怎么可能? 地方官吏的懒政,人口黄册一年抄一年,有增有减,假的弄的和真的一样,这东西能骗几个人? 粮食消耗、食盐消耗就摆在那里,真正人口早已过亿,实际不在统计范围内……这些隐匿户口,到底有没有缴纳折役钱? 地方官吏没那么善良,隐匿户口自然是要服役的,役期折算的银钱也是征收了的,只是没入账册,进了地方官吏的口袋。 重新贯彻户帖政策,进行人口大计后,这部分丁口折役钱、实际服役参与民运的可调度力量都会上涨。 保守估计实际人口是账面的两倍,丁口折役钱能有多少? 具体能收归中枢的不好估计,因为这部分钱地方实际征收,只是不入账册;朝廷起征隐户的折役钱,等于在地方衙门嘴里拔牙。 所以这笔钱只有部分能征入朝中,另一部分只能留在地方作为存留。 大致估算,这笔钱收到手里,大约在二百万到三百万之间。实际征收几百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操作的账面人口有了提升,可调度的民运力量有显着提升,地方执行水利、屯垦政策也有徭役可以征发。 第三项是卫所军田厘清,卫所军田被侵占,是通过看似合理的种种手段侵占的。 每一份军田就摆在那里,并没有直接过户到豪强名下,依旧是军田,只是以承包、代役种种名目完成了实际耕种权的转移。 洪承畴在宣大执行清军、整饬营伍等等军务方面的工作,并未涉及卫所军田厘清工作;京营方面是裁撤旧军,督练新军为主,也没有分心去清查军田,也没有去刺激侵占军田的贵戚、豪强。 孙传庭带着大量帮手去陕西,又有吏部尚书、内阁史继偕这个老师做支撑,孙传庭有充足的力量同时抓军务,也能抓军田厘清工作。 仅仅是隶属于秦藩,名义上秦王护卫改编来的西安四卫经过孙传庭重新厘清后,西安四卫都是标准的卫,一卫五所五千六百人编制,共有军田两万四千顷,即二百四十万亩。 按永业田、公田课税起征,这二百四十万亩军田应该能课正税、新军饷合计每年八万五千两左右。 可这是军田,另有计算方式。 经过孙传庭让步,承认部分军田继续被当地豪强承包,部分军田收归由屯军、佃户耕种,实际能征十四万六千两,另还能起征近两万石的豆料,折算后每年能有十五万两,两倍于民田的课税压力。 这种情况下,西安周边的豪强、吏员家族还是乐意继续承包军田,承包后转手给佃户耕种。 一边收租子,一边再缴纳两倍于民田的课税。 不知是军田肥沃高产,还是要说大明的粮税、新军饷加派太轻,反正豪强依旧有承包军田获利的余地,佃户受双重剥削依旧能维持生活。 西安四卫是国初时的强卫,平均每家军户分田一顷,又是好田,所以能厘清查出近十五万两的年收益。 其他各卫清理,不能达到每卫每年三万七千两,打个较大折扣,清理到位的话,每个卫怎么也能征得一万五千两。 大明那么多卫,不计辽东都司二十五卫,不管土司羁縻卫所,折算千户所、备御、守御千户所为标准卫,也有三百五十左右。 每个卫都是国初时实际开耕、分配的军田,人事再怎么变动,土地就在那里,账册也在那里,是跑不掉的东西。 清理到位,也如孙传庭那样给地方豪强稍稍让步,也不一口气赶尽杀绝,怎么也能征到五百万。 五百万,这是最少的预算;如果按照国初军田四亿两千万亩数据来征收,按着民田来起征课税、新军饷加派,那么就有一千四百九十多万。真这么征,会逼的地方豪强,寄生军田领域的豪强大规模破产。 这帮人濒临破产,革命积极性可比没多少主见,受肚子驱使的贫民百姓要强的多。 第四项商税征收方式堪称简陋粗略,只有运河沿岸设有几座钞关,重要市集、交通要道处会收一点点过路费性质的榷税外,就没别的收税方式。也就辽饷逼的户部没办法,对当铺按规模收税,开始征收田产、房产交易税。 几乎是以摊派的方式分摊到各省,不根据实际的营业来计算。而是一个省摊派多少税,这个税种再分摊到各府,府一级再分摊到各县,县一级再分摊到商户,以集齐这笔税为目的。 过程中的问题,一概甩给地方衙门,十分的粗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吏员上升渠道被卡死后,地方基层干吏懒政成风,自主创收积极性十足,去干别的事情就死气沉沉没一点活力。 所以按营业额抽收的商税只存在于设想、讨论中,目前不具备实施的基础。 所以实际能开源的也就田税厘清后的九百万,丁口折役钱三百万,卫所军田厘清五百万,这一共一千六百万,就是今后两年内争取要贯彻到位,实际收取的税。 而旧军改制的一千二百万投入,为的就是征收到这一千六百万。 军队,才是收税的基础,就跟强盗手里有明亮的刀子才能收到过路费一样。 算清楚这笔账,也就不会惊诧一千二百万军费的额度了,为稳定税收,军费合并后,还会提升。 第142章 瞒报 前后一天的时间,吕维掰扯明白税收度支问题后,也就空闲下来,可以从容处理一些事情。 比如假传他命令,带着天门前当值卫士勒杀皇极殿赴宴的天下藩王及世子的朱聿键。 此前就没考虑、防范有人假冒他发号施令,现在朱聿键开了这个头,一时间没人质疑,硬是让朱聿键当众将藩王、世子七十余人尽数缢杀。 吕维也疑惑,不知朱聿键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到底想栽赃自己,激起各地宗室的讨伐,还是朱聿键疯了,纯粹的报复各地藩王。 用晚饭时,一直被软禁的朱聿键一袭白衣被带来见他,普通的素色里衣,似乎是新缝制的。 朱聿键头发垂在颅后,用一截彩线扎着,依旧是如往昔一样的紧凑干练发式,只是身上的宽大素衣显得飘逸,无干练气度。 “我很疑惑你之用意,若是想杀尽藩王世子激怒天下共愤,那么你已失败,败在宗藩平日不修德行,恶贯满盈罪孽滔天,以至于士民共愤,恨不得早日尽诛宗藩。” 吕维语气平静,问:“同谋者是谁?如今我已抵京,你该开口了。” “回道主,同谋者英国公张维贤。” 朱聿键目光明亮,神情磊落侃侃而谈:“还有诸多中官,此辈人皆言中宫毒杀万岁,怀武周代唐之心。罪臣也知王朝兴衰皆有定数,非是人力所能违背。然一日三餐皆赖祖宗余萌,虽知宗藩之负于国于民甚重,终究不能坐视武周之祸荼毒朱明宗室。” “故矫诏弑杀诸王及世子,宗藩有志士能应运而起,朱明之幸也。宗藩声名狼藉,官吏军民皆期望宗藩覆亡,不愿匡助朱明宗室……那罪臣也对得起此身骨肉恩养之情,无愧祖宗。” 朱聿键说着换一口气:“今藩王、世子皆亡,纵然武周代唐,虽有宗室牵连之祸,却可免去族诛之大祸。两权相害取其轻,罪臣亦不得已为之,顺势而为,非有意矫诏,违背道主除魔大业。” “你也知是矫诏?” 吕维不由哂笑,自嘲说:“你不是不知道这罪必死,你犯下这样的重罪,我能饶你,天司上下,朝中公卿也饶你不得。你也不是不怕死,你是心存侥幸,以为我正是缺人、用人之际,连田尔耕这等逆臣都能转生得以重用。你是觉得田尔耕能得到的好处,你也能得到,是我的放纵大度,害了你。” 朱聿键不语,吕维眨着眼睛沉吟,片刻后挥手:“赐你一壶酒,自我了断吧。” “罪臣拜谢道主恩赐。” 朱聿键施礼退去,吕维颇感烦闷,明明有心绕过他,让他转生。 可朱聿键不同,和信王给他的感觉一样,很清晰的直觉,在道天内杀死朱聿键,就可以获得一枚归属自己掌握的龙珠。 信王那一枚龙珠被神龙字典截取,开创、激活了万仙宫福地,使万象宫福地成了青阳道天的附属。 朱聿键这枚龙珠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甚至比青阳道天还要重要一些,青阳道天发展潜力再大,终究有隐患。 朱聿键从容离去,稍后两名秀女捧着一壶酒在一株始终灿烂绽放的绿梅树前找到朱聿键,监督朱聿键饮酒后自裁。 朱聿键的尸体连着喷溅而出的血液瞬间被邪气吞噬一空,原地留下一枚仿佛青绿琉璃珠子的龙珠,两名秀女端来呈上。 吕维触摸手感温润,对他手掌隐隐有排斥力量的龙珠,闭着眼睛说:“他到死都觉得我会许他转生,他与信王一样,颇为自负。” 李秀英询问:“道主,英国公同谋,是否一并问罪?” “赐死,从他侄儿中选一人继任英国公。” 吕维看着夜色中的京城,语气寥怅:“宗藩亲王们都没了,卫所兵也没了,按着户部、兵部的意思今后天下兵马皆是朝廷招募所养,这样的大明还是原来的大明?如果再把大小勋戚一并清理,这天下得乱到什么地步?” 他这边开口,另一边儿桌案前田秀英捉笔记录,斟酌字词,书写相应诏书。 近半年未见,年十六岁的田秀英更显明媚婀娜,长期掌握批示工作,更有一种凛然气质。 她捧来所书诏书,吕维扫一眼微微点头,并说:“皇极殿事变以来,我才觉得要折腾偌大的朝廷覆亡,是很需要一番功夫的。这大明朝经得起折腾,不是三下、两下就能捣腾灭亡的。可真到该亡的时候,那就神仙难救了。” “我信不过报喜不报忧的官吏,就连魏忠贤的锦衣卫,田尔耕的军统局也是如此,净挑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报上来,丝毫没多少小事化大,小案也要办成大案要案的决心,这让我很失望。” 闻声,田秀英、李秀英齐齐问:“道主是想?” 见两人期待模样,吕维摇头:“你们帮我管好这些事情就行了,再分管其他的工作对你们没好处。我只是不满朝中官吏报喜不报忧的惯例,也不喜欢某些地方刻意夸大灾情再三请求免税的刁钻作风。” “就比如说各县科房长吏,我更改官制,授他们从九品、从八品、从七品,本以为斩断官、吏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会激发吏员热忱,使此辈专心奉公洁身自好,以求进身之阶。” 吕维语气恼恨:“我是高估了此辈贪鄙之心,即不感激我更改吏制,也不曾用心奉公,反倒埋怨朝廷多事。” 李秀英从小就在宫里长大,很疑惑:“这是为何?” “此前官吏泾渭分明,官是官,吏是吏,官还受各处有司监督、考核,虽权大,却多少有顾虑。而吏自成体系,父死子继,流水的县官铁打的吏员,他们上下其手,谁来当官都得依赖着他们才能办事儿。该有的不该有的权柄操持在手,凌迫百姓百姓不能制,欺瞒流官流官亦不能制,何等的逍遥惬意?” 吕维说着冷笑:“流官尚且兢兢业业恐惧有司监督,吏员则有恃无恐。可我更改吏制后,科房长吏有了从九品官身,再低的官身也是吏部备案的朝廷命官,自受各处有司监察。又受南榜、北榜交替稽查,他们安逸的日子算是到头了……想吃饭就得像猎犬一样亡命奔波,他们如何能愿意?” “如此重要的舆情,吏部不上报,督察院不上报,魏忠贤、田尔耕也不上报,他们究竟想骗我多久?” “故而,我想找个县,去当个知县,看看大明朝的吏员真面目。” 第143章 游戏之计 二月十八日,吕维来到坤宁宫。 如今的坤宁宫依旧如往昔一样清净,仅仅作为张嫣的寝宫,张嫣是在皇极殿中听取公卿集议,并给与相应意见。 皇极殿中上午处理外朝不决之事,下午则处理内廷各项事务。 吕维穿月白长袍,青丝软翅唐巾束发垂在脑后,左腰悬一口木雕无装饰的剑鞘,右腰悬一串清脆作响的铜铃铛。 人未来,铃声先至,坤宁殿前侍奉的女官闻声退去。 吕维直入殿中,算起来是第二次来这里。 毫无当初新奇之意,吕维直入暖阁,就见张嫣端坐榻侧,左手按在扶手,右手把玩着一方玉印,也不起身更不开口,丰润鹅蛋脸上有的只是恬静、沉吟,仿佛钓鱼老翁。 “宝珠,是你毒杀了皇帝,也是你设计借朱聿键之手除掉藩王。” 吕维打量暖阁内模样,口吻平淡:“我想知道你还想杀谁?” 张嫣放下玉印用手绢擦拭手掌:“自执掌中宫大权以来,不是妾身想杀谁,是该杀谁人才对。许多人物,妾身也是欣赏青睐,可兰芝挡路,不得不锄。” 她款款起身,伸手搭在袅袅青烟香炉上烘烤,垂目盯在缭绕青烟:“真人旗开得胜,实在可喜可贺。” “是值得庆贺的一件好事,可朝中生出的事情让我应接不暇。” 吕维也来到香炉边,呼一口气:“毕自严总算是想干点大事,为今后多征一千六百万税,现在准备全面改制旧军。他们一个个都想着大展拳脚,让我有些厌烦。如理政,实在不是我喜欢的,我更想去民间转一转,或到处游历。” “不论道天内,还是宫里,又或者军中征戎期间,我感受不到多少人性,周围部伍没有人情味,仿佛泥偶木像。” 吕维目光打量张嫣一丝一缕的表情变化:“在京中街道上经营一座茶馆酒肆,或者去山中搜寻矿脉当个矿主,再要么在县衙中做个从九品小官。甚至可以从教坊司着手,经营一座青楼,或者去十里秦河经营一批花船。” 张嫣抖开折扇遮脸轻笑:“真人难道不知,妾已为真人采买秀女一百二十余人,皆国色天香各有风韵。” 吕维却无笑容:“她们在你眼中不是人,在我眼中也无人味。到你我现在这一步,周围无数人唯唯诺诺,毫无一点生趣。我倒宁愿隐匿身份混迹青楼中,只为听听人话。” 张嫣英气双眉挑动,语气确凿:“真人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妾身倒是听朝鲜使者再三抱怨,怨袁枢、卢象升屡屡催促朝鲜选拔高丽秀女。这秀女总不是给皇帝选的,也不是给他们二人享用的,还不是为真人准备的?” “没有一点假话,说的都是实话。” 吕维说着摊手:“自十月离京至今,我多是昼夜独处,或弃军出游,或扮作吏卒混迹军旅,又或者择地潜修,也无心搭理高丽女子。你也知道,我不喜欢玩弄那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她们拘束小心,压抑本性,处处谨慎,实在无趣。” “听真人这么说,确是无趣。” 张嫣眼眉泛笑,依旧纠缠这个问题:“高丽美姬肤色白皙宛若羊脂,真人就无一丝动心?” “自然动心。” 吕维说着走向桌前宽榻,落座后拍了拍扶手,头半仰着回忆说:“朝鲜士民之女普遍知书达礼,但也拘束的紧,不论体貌如何出众,依旧如傀儡木偶,千篇一律。见了就无多少兴致,十分无趣。朝鲜土民之女,不通礼仪汉化,多率性而愚昧,且又多温饱不足,普遍瘦弱。纵有寥寥姿色出众者,也遭受远近士民凌迫,有人型,却无多少人性了。” 稍稍停顿,吕维口吻厌弃:“朝鲜士民持事大思想,对外软弱难有主张,对内则贪酷异常,视本国土民为牛马牲畜。” 朝鲜的汉化很深,可内部又有严格的等级隔离。 百姓土民永远都是土民,说土话用彦文就可以了,没必要学习汉话汉字;汉化汉字是朝鲜士族才能学习、传家的特权,深厚的文化隔阂下,朝鲜士族对土民保持着绝对压制。 绝对的文化压制下,不懂汉话汉字的这部分广大朝鲜土民,可以说是二等国民,也可以说是人形牲畜。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轻拍身边空出的大片位置,张嫣扭腰移来坐下,语气不解:“真人心思还真是让人难以捉摸,既不喜欢广蓄女妾,又不喜欢掌控朝政大权,偏偏却想去民间感受人情人味……这大概就是武宗皇帝屡屡出宫的因由了,妾身实难理解民间人情有何珍奇的。” “金银是身外物,是真的也是虚的。而人情人味是虚的,也是真实的。” 吕维做着简单解释,伸手揽住张嫣腰肢,闭着眼睛语腔也慵懒下来:“对我来说金银无关温饱,自然是虚的,对武宗皇帝来说是这样,对你来说也是这样。身边臣属永远只是臣属,就跟养的猫猫狗狗没区别,往往还不如猫狗贴心,这些臣属都是吃人的狼。” “所以值得我们追逐、喜爱的,只能是那些最难得到的东西。比如此刻,拥着你,比云从岛一役大败八旗军还要令人心情愉悦。” 张嫣也闭着眼,只是轻嗯一声,并不言语。 吕维又说:“皇帝毒杀就毒杀了,藩王要杀也都杀干净,我没什么生气的。其实这大明朝比我想象的要耐折腾,可能从除了极少数杞人忧天外,余下的普遍是有恃无恐。一个个觉得我大明朝风风雨雨二百五十年都撑下来了,什么阵仗、场面没见过?” “你和我想把这大明朝折腾败亡,也是一件难事。估计内阁那帮人精也这么觉得,才挽起袖子准备上上下下重造大明。所以说,待在宫里是很无趣的,我们可以效仿万仙宫,在某处景色宜人的县城设立福地,大隐隐于世。” 张嫣抬起手肘,配合脱去身上修身塑体的比甲,顿时感觉呼吸顺畅许多,说话声音也直爽、高了一些:“能伴随真人游戏人间,小女子幸事也。” 吕维得偿所愿,声音也不由提高:“对,游戏人间,不受这皇宫拘禁!他日山野中,天地为床被,何等舒畅!” 张嫣不再言语,只是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咬着。 第144章 排挤 许多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无数次。 整个二月份就在吕维的‘闭关’状态中渡过,朝中还在陆续商议、检验朝鲜战场的首级军功,详细核算大小军官的具体战功。 从没有打完仗就报功、核算的说法,往往都是十几仗打完,或者战事彻底结束,再要么征战中的将军、重要人物需要调任进行相关交接的时候才会厘清、核算相应的功勋,以完成职务交接。 所以军功、打仗有点像给包工头结账,不是你干一点活儿就立马结账,只是先记着,按期结算,或按工程进度结算。 可朝鲜之役军功、意义五十倍于宁远大捷,这样的大工程哪能拖着不管? 如何封赏,其实也都是有旧例可参考点。 宁远之战时,天启再三督促毛文龙出兵,进击辽沈抄袭建奴老巢,担心毛文龙敷衍不尽心,天启抛出了一个大诱饵给毛文龙,侯爵。只要毛文龙当时出兵进击辽沈,他就给毛文龙颁赐侯爵爵位。 爵位虽有世袭、不世袭的区别,可一个最次的不世袭侯爵,怎么也能给子孙弄成一个世袭伯爵出来。 毛文龙自然想拿侯爵,火中取栗就不怕烫手,结果分兵数路,从萨尔浒进攻辽沈的这一路最为重要,就被建奴聚兵全歼。 萨尔浒在浑河上游,控制这里,就能影响浑河中游的沈阳,和再南一点的辽阳。 并叙前功,以一个侯爵就能完成对毛文龙的封赏;卢象升、袁枢本就有超擢的嫌疑,先记功在册,等以后调任时一并赏赐就可以了。 从济州岛绕击义州斩断八旗军归路的杨肇基,收复辽沈废墟空城的沈有容都需要赏赐;偏偏又不好封赏。 不同于自成格局的毛文龙,毛文龙的粮饷早前走登莱海运厅,名义上也归山东、登莱方面节制,实际上毛文龙是自己干自己的,所以怎么封赏毛文龙都不会涉及其他重臣。 杨肇基、沈有容则不同,一个曾今短暂隶属在袁可立帐下,一个目前是袁可立的左膀右臂。 这两个人并叙前后军功和军中威望,的确可以封赏伯爵,可这样的话袁可立怎么封? 大明的爵位意味着勋臣身份;王阳明那么厉害的人物因军功封伯,然后一辈子被挤压在地方上,掌权的文臣们有意识排挤王阳明。 原因就在于军功封爵的文臣影响力太过可怕,一旦入阁,就没人能压得住。 大明朝再怎么文贵武贱,实打实的军功是含金量最重要的东西。 管你什么来头,只要能打胜仗,能有军功,那你就是有道理的,代表一切正义的存在。 例如嘉靖时期的三边总督曾铣,三十岁就任三边总督,受嘉靖器重,主持收复河套战事,朝野上下有几个人诽议曾铣升官速度和责任之重? 没有诽议,无数人期待、赞同曾铣收复河套……结果就是曾铣在开战前期,因嘉靖后悔,曾铣及其提拔的边军将领被一同清洗。 有曾铣这样的先例摆在前面,以现在洪承畴、孙传庭的年龄接掌宣大总督、三边总督不存在援例问题。 洪承畴就任后有龙门之捷,孙传庭也有汉中招抚流贼,遥控遣将收复兰州的军功。 只要有军功,能打赢仗,那升官就不存在问题。 军功,是官员越级提升、迅速积累名望的最佳捷径。 跟着一个擅长打仗的人做朋友,获益也是很大的。 所以目前内阁就很为难,不得不卡住沈有容、杨肇基的相关晋升、任命。 原因就在这里,这两个如果封伯爵,那怎么封赏袁可立? 袁可立已经是太子太师、兵部尚书、右督御史、左柱国、北洋总督,结算下来是当今为数不多超品的封疆大吏。 特别是太子太师这个超品加衔,将袁可立地位拔的很高;与此相对的是徐光启太子太保,叶向高的太子太傅。 三公、三孤、三师这类荣誉加官本来是可以兼任的,资历、功勋越高,渐进加授以示荣耀。 吕维掌权以来,只授出六个太子系的加衔;既太子太师袁可立、太子太保徐光启、太子太傅叶向高;太子少师周道登,太子少保顾秉谦,太子少傅李长庚。 以三孤加衔定下这些人今后在新朝的地位,本就有稳定局势、秩序,避免争夺的用意。 现在袁可立封伯爵,甚至侯爵后,哪怕不用回京,他矗立在地方上就能直接影响中枢决策。如果引袁可立入朝,那袁可立势必后发先至,将顾秉谦及叶向高、史继偕、韩爌这类老资历内阁压的死死。 这就很麻烦了,内阁才享受到吕维全面解绑的相权,一个个鼓足气要大干一场……这种情况下谁愿意找一个强势的搭档来领导、指挥自己? 所以袁可立的军功评定被有意识无限延期,连着沈有容、杨肇基一起被影响,两人的功勋并叙总结也一致延迟。 军功结算也是分批进行的,在爵位、职位不发生变动的情况下,根据目前战功奖励金币、银币也是有传统可以借鉴的。 于是乎,朝鲜战场结束后,反倒是没什么人脉基础的毛文龙获封侯爵,除了毛文龙之外,高层之中再无变动,其后才是高层、中层的大批赏赐。赏赐来源也不需要中枢另行起运拨发金银,光靠朝鲜战场缴获的物资就能满足赏赐所需。 朝鲜镇、东江镇没有什么显着的中高层人事变动;与此相对应,辽镇就开始进入动荡期。 一批批的辽兵被裁汰,九万两千人,其中骑兵编制近半的辽镇被一口气缩编为三个主力团,即一个旅的编制。 十中选一,哪怕再吃空饷喝兵血,十选一的基础上,怎么也能整编出一旅精英部队来。 这也意味着辽镇……辽西将门不得不破产,辽镇编制内陆续拨发的战马、马价银、马料前才是贪污的重点。 一个军士一年才多少粮饷?一匹战马一年又有多少份额的粮饷? 军士活蹦乱跳的,自不好轻易贪污、侵占其粮饷;战马可没啥人权,想欺负就欺负了。 辽镇兵额、战马、马料毁灭性缩编,辽西将门有几家子能置身事外? 似乎为了鼓励袁可立的军功,内阁一转手,就把袁崇焕的辽镇彻底的归入北洋总督节制范围内。裁撤辽军的重大任务,就这么落到了袁可立肩上,也挖下了一个大坑。 不需党争,可没说不准倾轧、排挤。 第145章 裁军 三月初五日,袁崇焕入京述职。 皇极殿中张嫣垂帘听政,李长庚等一众在京天官也在侧旁听,七位内阁连着六部、五寺的管事堂官在列。 没给袁崇焕休息、走动人脉的时间,如此急促的述职报告显然恶意满满。 内阁中地位相对最低的钱龙锡开口询问,手里握着一叠公文:“辽镇裁军七万,已是朝堂共议之事,断不容更改。此前令下辽镇,为何推诿?” “辽西军民仰仗粮饷持家度日,裁军七万,约五万户生民无处就食,难持生计。本镇唯恐饥民作乱,故才犹豫不能行。” 袁崇焕脸色严肃:“况且虽重创奴子,近又有林丹汗虎视眈眈,正是壮士用命效力之际,朝廷却再三裁兵,有姑息纵敌之嫌,亦令有志之士寒心。” 钱龙锡口吻也严肃起来:“如此说,辽东裁军七万之事无法贯彻?” 袁崇焕点头承认:“是,本镇任期内难行此事。除非朝廷能给被裁军士一条活路,效仿宣大、三边,使裁退之士组建班军,专司营造之事。” 民籍军士是自愿招募的军队,遣散回归原籍,或者迁籍辽东授永业田百亩就能完事,不存在多余的操作环节。 军籍军士不一样,大多数是从卫所军编制里的正伍旗军里遴选的健壮,将他们从战兵体系淘汰,他们还会进入卫所体系。与其浪费这部分军力,不如效仿山东、河南的卫所班军,将这些卫所军籍出身的军士改编为工程兵性质的班军。 宣大二镇那么多的卫所,还是半实土的卫所,这地方的边军以军户为主。所以不能随意裁汰,要进行改编安置。这又设计卫所制度的改良、抢救,目前还在洪承畴的实验、摸索中,还未形成一套成体系的处置办法。 不过军籍士兵淘汰时改编为班军,已达成共识,从邸报刊行天下。 辽东常年有一支八万人编制的班军,真的是好使唤。 班军每月三钱银的盐菜银,外加五斗米的口粮补助,是真的好使唤、好便宜。 班军粮饷来源也是个问题,到底是该走兵部每年一千二百万军饷,还是新军饷,始终没个说法。其实也可以由各卫所专款专用,由各卫征收的钱粮用来养各卫改编的班军。 一个卫五千六百人,今后七成屯兵,一成充当地方守兵、弓兵、衙门役使,两成可以编成班军。一千一百人的班军,一月粮饷也就三百三十两,口粮补助五百六十石。 班军的待遇很差……远远比不上辽镇新军待遇,账面相差足有五倍。 用形象的描述,班军粮饷每月相当于一千五百块,能养活自己不饿死;新军待遇相当于每月七八千,属于那种一人干活,能勉强养活全家的高薪了。 如果被裁掉,以辽西目前的情况,辽镇在册军士就彻底失业了,打工都没地方能打工。 虽有授永业田一百亩的安置政策,可辽西人普遍吃惯了粮饷铁饭碗,适应了点卯吃粮的安逸、紧巴巴生活,若让他们去屯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他们普遍是抵触的。 辽镇将士不愿被裁,硬是要赖在那里吃皇粮,这促成了袁崇焕的入京述职,他是来表达辽镇实际情况的,也是来谈判的。 宣大、三边有裁汰军士改编为班军的政策,为什么辽镇不行? 宁愿吃班军的低微粮饷,也不愿意去经营百亩永业田。 不能说辽西人懒散贪图安逸,辽东被建奴祸害成什么样子了?三四百万的辽东,现在还活着的辽东人也就堪堪百万出头,十几年里骇人惊闻的惨事不断在辽西传播……这帮人是真的不想去辽东生活。 万一辽东局势再败坏,迁移到辽东执行屯守的他们,势必首当其冲。 当年的辽东军民有多么凄惨,他们就有多凄惨。 宁愿授田五六亩迁到关内,甚至承包五六亩田地做佃户也是可以的,反正不想要辽东的百亩永业田。 这哪里是永业田,分明是枷锁。 应袁崇焕所问,钱龙锡一口回绝:“辽东百业惆敝,百万良田荒废正缺耕耘,就近迁移裁退军士前往辽东屯守乃是朝廷定策,不容更改一丝。何况,淘汰旧军改为班军乃是解决军籍安置之应急办法,岂能适用各处?再者辽西军中,又有多少是军籍?” 孙承宗提出辽人守辽土一策,最大问题就是设想的很美好,实际没有一点操作性。 凉人守凉土结果有西凉、东凉之争,辽人也是有辽西、辽东之分的。 真正从辽东跑到辽西的难民没多少,立志复仇想打回故土的难民就更少了,所以辽镇中没多少辽东人,反倒是辽西人为主。 重点来了,偏偏辽东都司二十五卫所,绝大多数都分布在辽南、辽东。 即,辽镇编训的新军里头,没多少辽东军籍出身的将士。 如果裁汰七万,这七万被裁军士里,绝大多数会是辽西人及关内人,不会有多少辽东军籍出身的人。即便将宣大、三边的安置政策给辽镇,辽镇被裁军士也普遍不达标,民籍出身的他们凭什么享受军籍安置的待遇? 钱龙锡所问,袁崇焕反问:“此皆操训多年之精锐,朝廷历年投入粮饷已有千万之巨。若裁汰七万,岂不是历年所投粮饷打了水漂?这让本镇如何向天下哗然之众交代?” 钱龙锡嘿嘿冷笑,侧身对韩爌微微垂首:“袁崇焕还知廉耻,也知朝廷历年艰辛,实属意外之喜呀。” 众人目光下,韩爌语腔干硬不带情绪:“朝鲜之役期间,辽镇近十万大军被天下讥讽为纸上之军,若非念辽镇中还有关内、九边投军之士,这辽镇上下早已撤编。这辽镇你不裁也得裁,实不愿去辽镇做这差事,卢象升可从旅顺转调宁远,主持裁军一事。” 袁崇焕张张口,垂下头才说:“既然卢天官出面,下官愿让位相待。” 这时候兵部尚书王在晋开口:“辽镇上下也不必惊慌,应道主要求,各军器械不必清查。除旗幡、火炮、战马、火药、粮草等物,余下甲衣、火铳、刀剑都可由各军携带离营。若辽镇上下自恃兵力雄厚有意阻挠,京营新军业已枕戈待旦,随时可东出山海关。” 裁军是裁军,可没逼反辽镇的用意。 辽镇烂账也就皇帝不清楚,兵部、户部、工部还有各处没少利益均沾。真照着账本去核查辽镇的兵员、器械、仓储,就是在捅马蜂窝,现在轻轻揭过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就是没想到辽镇会阻挠裁军,一屁股烂账没找你算就该知足了,竟然还想和朝廷坐地起价,真有些不知死活。 如果连辽镇都压不下去,还怎么压服各地征收那一千六百万? 第146章 正义 “辽镇纸上之兵何足惧哉?” “京中新军随时可东调出关,且军无粮必亡,辽镇储粮不足一月,如何敢反?” 吕维穿锦衣缇骑装扮,头戴大帽腰后悬一口雁翎刀,与同样装扮的张嫣漫步在崇文门大街上。 开春北京及北方边镇经常有大风沙天气,大帽、笠盔带有护帘,能遮住脸颊两侧遮挡风沙、冷风。作战时,布幔护帘会改成鱼鳞、布面甲之类铁质、镶铁的质地,以增强颈部、咽喉防护。 街道上,凡是吕维目光所及,聚集行走的几名国子监监生下意识散开,至于商旅更是避的远远,大声说话的行人也会暂时住口,或者索性散了各忙各的。 巡街锦衣卫不可怕,业务也只是限于整治地痞无赖。 普通老百姓是没资格游手好闲当无赖的,越古老的时代,受限于生产力,能当无赖的要求就越高,如贵族庶子、无正经产业的士人子弟等等之类。时代越发展,当无赖的要求也就越低了。 比如现在,稍稍和京中勋戚、宫里掌权话事人、各衙门役吏,甚至和五城兵马使司里的兵丁有一些关系,就能做个游手好闲的无赖。 锦衣卫平常工作就三个,一个是在衙门设置听记官,同时监督官员生活状态,暴富、与其他官员有密切交流、及敏感言论,都在锦衣卫监察范围内。 第二个就是纠察京中奸滑无赖,对付这些依靠小背景,嘴皮子、眼力混日子的无赖,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不讲道理的锦衣卫。之前逮一批收拾一顿也就放了,锦衣卫诏狱里关押的都是重犯,无赖之徒还不够资格。 第三个是探寻各地物价变化,也渐渐流于形式,报喜不报忧。 现在锦衣卫诏狱里虽然空着,可空着的诏狱更恐怖。 进去的人都被迅速处理了,吕维可没秋后问斩的说法,处在这个时代转折的风口浪尖上,许多事情必须雷厉风行。罪证足够,那就处理掉,使之生于五行也归于五行。 尤其是大明朝的重罪罪犯,往往死在牢里的数量比处决的多。 谁让大明皇帝有个美好的品德,每年死囚名单必须皇帝亲勾……国家的君父,怎能苛刻对待犯法的子民? 于是乎,死囚处决率不足二十分之一,其他的都会免去死刑,改为充军、永远充军这几类。 这类亵渎法律威严的事情,吕维是真无所谓,只是执法严格更有积极意义。 现在死囚每月处决,罪行轻一些的,也输做劳力。 招养班军还要三钱盐菜银,罪囚不需要盐菜银,甚至口粮都由罪囚家属提供。 朝廷不花钱就能有一支廉价的劳力组织……这个劳力组织的扩张速度自然有些快,工部需要这些免费劳力,兵部也需要,刑部、户部、礼部也有工程要做,那么合法、有序的增加罪囚数量,就成了各衙门都能盈利的好事。 于是乎,北京城街道上肃然一空,稍稍有点江湖上诨号的京民,就被顺天府、大兴县、宛平县、五城兵马使司、刑部、大理寺争着抓捕。 不止是无赖绝迹,就连灾民、乞丐之类也不见了。 近畿地区大开矿场,皇宫里放出去的那批洪水猛兽本就不是什么讲规矩的人,开采封堵旧矿之余,也在积极争夺、火并民营矿场,有的手段直接而残忍,有的采取入股、控股这类日益流行的经营方式。 反正云南那边沐家就有现成的官民合营矿场的例子,钱庄运营又有成熟的股份概念,背靠皇室,宦官们丢出几百两银子要控股,你是笑脸相迎做职业经理,还是想成为罪囚去修路、烧砖? 各处矿场蓬勃发展,急缺人力。 于是街上、到处流浪的乞丐,管你职业的还是不得已,反正没什么人在意乞丐们的去留、存亡。所以街道上乞丐被彻底肃空,北京有名的丐盗彻底绝迹。 这帮一呼而上专抢外地商人,起哄欺负新科进士的职业乞丐已在各处矿洞里艰难生活,发挥着仅有的价值。 张嫣贪图新鲜,也想出宫透透气,她竟然发现街道打扫的整齐干净,更没了敲诈勒索咋咋呼呼人五人六的地痞,也没了群来群往的乞丐,一个洁净而有序的京城街道,让她十分舒服。 在街道十字路口的闹市处,吕维、张嫣进入设置在这里的治安铺。 原来这类铺点归二十六卫的巡夜军、上值军,或者归属五城兵马使司。现在都划归锦衣卫,作为巡街校尉、力士的休息据点,也是上班点卯、分发、收缴腰牌,分派本日任务的地方。 京中虽然有地痞无赖冒充锦衣卫绑架外地商人敲诈勒索,可现在地痞绝迹,就算有漏网之鱼也不敢冒充锦衣卫。 吕维、张嫣出示了当值腰牌和魏忠贤那里批写的公务票证,也得到了一处简陋屋舍做歇脚。 一壶热水送来,吕维取了腰囊携带的茶罐为彼此冲泡热茶,张嫣则取出行囊里已变形,稍有碎裂的绿豆糕。 她摘了大帽护帘,不无感慨说:“京中士民安居乐业,这就是你我行举呼应的正义所在。” “维护正义,要么靠法律,要么靠武力。” 吕维看着空阔的后院演武场,几株垂柳泛着新绿:“此前刑律荒废松弛,又武力泛泛而滥用,当世毫无正义可言。儒以文乱法,其实许多人期望锦衣卫专权横行,是盼着锦衣卫收拾以文乱法之辈。” “可如今这世道,锦衣卫与乱法之辈早已相融。若非屡次弹压、肃清,锦衣卫又会变成老样子。” 吕维接过张嫣递来品相最完整的那枚绿豆糕,露出笑容:“其实正义已死,你我是救不活的。乾坤变色,正义永远都不会复活。除非人能舍弃私欲,能承认私欲。我对正义不抱期望,你我能秉持良知而行,能吃的踏实,睡的踏实,便一切都好。” 张嫣接住吕维推来的茶杯,双手抱住温热的白瓷杯,脸颊稍稍有些冻红:“是呀,正义只存在心中。” 吕维小饮一口热茶:“正义究竟是什么东西,没人能给出一个标准。正义有大有小,有所偏差侧重。既然有比较,那就像一块怪石,不同的方位去看它就不一样。而我期望的正义应该是一个球,不管从哪里去看,它都是圆。” “不存在这样的正义,还好不存在。” 吕维说着摇头做笑,如果以神龙字典为核心组建管理系统,或许能把‘正义’贯彻到每个人身上。 超级计算机一样的神龙字典,能极度高效的维持统治,天网一样……这种情况下,正义自然是圆的,法律自然是公正的,人也就成了奴隶,是神龙字典的资源、口粮 第147章 陕西哗变 因施行严格的稽查制度,又积极鼓励士人之间相互揭举、告发,所以北京城周边除了一场开春例行的赛马会外,再无其他大小活动。 贵戚门都不敢出,更别说结伴踏青春游;士人又是锦衣卫积极渗透的重点,诗社、文社之类以兴趣、籍贯聚集起来的朋友圈也不敢集结进行什么活动,更不敢搞什么议论。 锦衣卫上门盘问不算事儿,逮进诏狱革除功名发配罪囚去做工,才是大事。 士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革除功名,或限制考试资格。 某一日的傍晚,吕维与张嫣在扬州胡同一处酒楼听曲儿,天色已晚依旧有十几名批红挂绿浓妆涂抹的乐籍女子留恋不去,强打精神谈论着远近趣闻,只是目光游移寻找着,但商旅稀少,更没几个士人。 官员被盯死平日言行,勋戚又不敢出门遗落把柄,皇宫又大肆裁人,京中奢侈品市场顿时萎缩。 刑部赃罚库再销赃回购金银,宫里也在以各种途径销售珍奇物件……本就是奢侈品消费方不仅不买,还开始反销售,结果就是大量的相关商人破产,京中市面上流通的白银严重不足。 士人又被管的紧,于是各处妓女的生活也受到冲击。 不同于过去教坊司放纵暗娼,现在教坊司也积极打击暗娼,保障了纳税妓女的基本生活,但基本回不到之前的生活状态。 冯梦龙穿锦衣卫总旗服饰,阔步而入引得酒楼中男女惊惧,台上嘤嘤呀呀的歌女也停下歌喉。 他径直来到粗布短衣的吕维身侧,伸手递出公文,低声:“主上陕西急报,无人能决。” 吕维翻看扫一眼,公文转手递给张嫣,摸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起身出门,酒楼的茶博士赶紧打起精神哈着腰送这一群便装锦衣离去。 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不可怕,可怕的就是便装的锦衣卫,你防都没法防。 登上马车,吕维才问:“各处是个什么意见?” 冯梦龙道:“内阁认同孙传庭的意见,凡哗变军士不分主从,当悉数处以极刑。如此才可震慑陕西士民,也利于今后各卫清屯工作。只是朝廷命官不能由孙传庭立时杀死,应经三法司会审后,在京中处刑。” 西安发生兵变,城外五里的校场里,西安四卫清点出来的近五千即将改编为陕西班军的军士哗变,不受一点阻挠冲出校场,冲入西安城中围着孙传庭临时总督官邸鼓噪叫嚣,意图恐吓、逼迫孙传庭放弃西安四卫清屯、清军工作。 即便不能逼迫孙传庭放弃清屯政策,逼孙传庭让步也是可以的。 清屯后,每年西安四卫要缴纳十五万两,这是多少人维持富裕、体面生活的保障! 历来哗变,往往都是处置主谋,往往主谋都是普通军士,再罢免几个当管军官,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 孙传庭弹压兵变后,主张从严从重处理,不问主谋还是从属,只处置哗变中凡参与抄掠商铺、士民或纵火、伤人的军士,悉数处斩。同时问责全部军官,校场军官不能弹压哗变士兵,士兵哗变后又没人通报他,西安守门兵丁、军官放纵姑息才让哗变士兵不受阻挠冲入城中。 但凡各处军官有一个尽责,也不会让哗变的士兵冲到临时总督官邸。 几乎可以认定所有军官态度有问题,必须进行清洗。 这是西安四卫,及西安豪强一起给他的难堪,也是给朝廷的下马威。 孙传庭可不是怕事的性格,主张追究到底,参与多少处理多少。反正二月初时贺虎臣率部收复兰州,陕西外无战事又连续抄掉秦王府、庆王府、瑞王府、肃王府、韩王府,士民正处于情绪高涨期,查抄的金银虽大部分运往北京,孙传庭依旧留着大笔活钱。 有钱,最能打的那支军队也腾出手来,士民情绪高涨……这种情况下孙传庭有信心清洗鼓动陕西班军哗变的豪强、卫所军官集团。 如果只是从严从重从速处理兵变,天司、内阁也会放权给孙传庭,给孙传庭这个面子。 朝廷给孙传庭面子,那孙传庭在陕西的工作会很方便、顺利的开展,大小官吏会积极配合他,听他的话。 可孙传庭上报的除了哗变外,还有一件遍及陕西各府县的官员的弹劾、处理奏疏。 辽饷过去几年催的急,所以户部就有了个寅吃卯粮的办法,即在二月天气转暖开始耕种时,各地也跟着开始预征当年的税银,以便早早起运,不耽误军饷。 陕西有五个王府要供养,又地处边陲,还要供应接济五个边镇,所以陕西是出了名的穷苦,陕西的吏治也是有名的恶劣。 鉴于陕西吏治败坏,孙传庭带去了大量备用的官员,也从山西、河南借调了有名的清廉干吏。 可陕西吏治表现依旧让他恼火,如今年二月预征时,他及其他巡抚、道员三令五申之下,新旧官员依然普遍有意识的多征。 征税环节、流程是固定的,官员想要多征税银,也只能从环节、流程着手。比如用比官定砝码重两分的砝码,称重银两时,秤杆抬高五六分,秤砣再多两三分……这一套环节下来,能多征一成到一成五的税银。 这多征的税银,自然不会进入官库。 官员授意做手脚多征税银,开了这个口子后,下面办事的役吏自然有恃无恐。 陕西本就民穷,减负减压鼓励生产还来不及,再层层增加税赋,岂不是与孙传庭的执政本意相违背,是在拆台? 孙传庭同时经历陕西班军哗变后,恼怒之余也决定从重从速处理这批官员。 处理办法和处理哗变一样,所有违背他施政纲领的官员,及办事役吏进行严惩。罪行严重的,就地斩首;罪行轻一些的,也学习北直隶,充作刑徒进行劳动改造。 这终究是朝廷命官,涉案的几个进士文官谁没个朋友师长? 被吕维大批诛杀也就罢了,反正是形势所迫,那么多人争抢官位,杀掉一大批能从根本上解决官位资源严重紧缺的问题。 现在执行党锢后,一些人不喜欢再杀人了,今天能随意诛杀罪官,那明天自己犯罪岂不是也会直接人头落地,连个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罪官即便要杀,也要押解回京,经过三法司详细审案后再定罪;就是要杀也得在京城里杀,不能由孙传庭来杀。 要杀豪强、卫所军官,随你杀;可诛杀罪官有感同身受的本能厌恶感,这才迟迟不能决定,送到了吕维这里。 文官的体面,不能由孙传庭来践踏。 吕维会在意文官的体面?这是什么东西? 第148章 京南水利 辽镇大缩编在即,八万班军在雪化前已陆续撤入关内,集中安置在河间府各处兴修水利。 或在上游、河口修筑闸口,或修筑防洪缓坡,或大面积、长距离修建堤岸。 河间、天津一带自古就是大片的沼泽盐碱地,虽平坦,却无多少人口。 什么都种不了,左光斗生前曾主持天津屯垦工作,准备大兴水利推行水稻种植。 水利工程有种种好处,最妙的一点就是引活水浸泡,冲刷盐碱地,降低盐碱,使之能耕种。 要解决盐碱问题就要引水建堤,既然能引水建堤,那么处理土地后为什么还要种植麦豆? 麦豆产量有劣势,相同种植面积产量不如水稻,占用的劳力投入更重,比如拔草工作就十分耗费人工。 所以处理河间府、天津一带的土地盐碱问题,就要修渠引水,筑堤锁水,然后现成的水利基础上种植水稻,这几乎是一条锁链。 河间府的水系处于下游、入海口,河间府开挖引水河渠、修建锁水堤岸的同时,各水系上游的保定府、真定府也准备在农耕结束后征发民役大修水利,这两府水利围绕闸口控水,疏通旧有河渠,展开支系水渠三个方面进行。 河间府地势平阔,是古黄河入海口冲刷出来的盐碱、沼泽平地,所以这地方所有工程只能靠烧砖,无法像保定府、真定府那样就近开采石料修筑水利。 吕维来检查各处水利工作时,看到的就是一条条土垒缓坡。 土坡高不过四五尺,厚却有丈余。 每隔五里地,就是一座正在垒砌的砖窑,烧好的青砖铺砌在土坡表面,就成了锁水的堤岸。 河渠开挖后要铺彻砖石,这可比堤岸要麻烦,河渠改道处最好铺设石料,只有石料能扛住大水流冲刷。所以入夏后还要从保定、真定运输石料,整个水利工程将是持续性的,不是短期就能见效果的政绩工程。 吕维依旧一身锦衣缇骑装扮,旁观户部、工部委派官吏检查堤岸施工质量。 不断有土坡被挖开,露出埋在土坡里的烧焦木桩,表面烧焦碳化处理后,这些木桩能长久不朽,以增固堤岸。 宣大、陕西组建的班军军饷也有了说法,今后班军的军饷将走少府的账。换言之,今后各省班军的军饷由内廷拨发,各省需要进行什么工程,就得向少府申报,无权自行调用或借用班军。 自然地,河南、山东二省的班军也归内廷,那么河间府水利工程的结果自然也是内廷的。 新开拓出来的水稻种植区,今后将作为皇庄施行集中经营,招徕佃户耕种。这些收益、土地是内廷、皇宫的,与户部关联不大,与地方衙门、豪强、百姓更无直接关系。 所有征发的民役要么对应役期,要么拨发工役银,又没让地方百姓白干活,地方衙门也凑不出钱粮投资,所以没资格瓜分成果。 北直隶南部府县的水利工程资金来自内廷,户部、工部跟进,也有积攒经验,保证工程质量的用意。 从嘉靖年间就执行京东开荒,那一片地区和河间府一带类似,也是盐碱沼泽地,等户部、工部能凑集钱粮后,也将继续重启京东开荒工程,将天津、唐山之间的大片沼泽地进行开发。 眼皮子底下就有这么一大堆的土地可以开发,不管辽东、辽南的开发,只是北直隶这一片开发后就能缓解北方严重的粮荒。 兴修水利后,最大的好处就是从天津到宣大的漕运运力会得到保障和增长,漕运运力见长,那民运运力就可以降低,进而全面所见运输环节的虚耗。 这种情况下,户部特派巡视员到处奔走,吕维也全面跟进,隔三差五就能宰掉一批贪污工役银,或扣发班军粮饷的蛀虫。 尴尬的是工程款来自内廷,这批管理钱粮的蛀虫也来自内廷……贫苦出身,又普遍是北直隶籍贯的宦官们,在这种利民利国的水利工程面前,可没什么良心不良心的讲究。 “工程进展喜人,只是班军数量依旧不足。罢河南、山东各卫运军军役,这样能节省多少军役?” 视察之余,吕维与冯梦龙在小水潭前钓鱼,初春蚊虫未生,满目新绿十分宜人。 冯梦龙稍作回忆:“二省运军分摊军役约在三万。” “河南、山东各卫所人丁繁盛,军田不足,人力虚耗。二省陆续清屯清军以来,可改二省卫所三分屯种,一分守军,六分编成班军,如此能有多少班军?” 应吕维所问,冯梦龙说:“二省今年并所成卫,各有十八卫,合计三十六卫。此前四分班军,才有八万班军。若是六分班军,能有十二万。” 他又问:“主上,若罢二省运军军役,这三万多的运军军役该从何处勾补?” “从南京各卫补充,南京各卫本就是水师卫,迁都北京后大多没落。今先使南京各卫勾补运军之不足,待时机合适,再征发南京各卫军役组建水师。北洋水师,南洋水师之外,应该再有一支远洋水师。” 吕维说着呵呵轻笑,南京卫所编制规模很大,除了一套与北京上二十六卫对应的南京上直亲军卫外,还有南京五军都督府下辖、直管的近三十个卫。 作为大明卫所军起家的大本营,南京各卫名下的军田土地是很多很多的,陕西孙传庭清屯西安四卫的成果是惊人的,对南京各卫、南京留守勋戚、豪强、武官家族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陕西清屯的政绩,对南京留守武勋之臣来说,简直比大明亡了还要恐怖。 最富有、最膏腴的卫所军田就围绕在南京周边……这些早就天高皇帝远被吃的一干二净。 现在一代代人传下来,许多人都把那些军田看成了传家的私田……现在逼他们吐出来,或者逼他们缴纳赋税,简直要人命。 这也就导致南京各卫名存实亡,根本无法从账册上的南京各卫里拉出军役来。 南京方面还在扯皮中,南京五十个多个卫,每一个都比西安四卫肥硕,没道理放着不管。 情况不对,吕维不介意让张嫣带着小皇帝去南京登基。 现在就等辽镇改编、裁汰、安置工作进展,顺利的话,就进一步逼迫南京留守勋戚、武官,要么老老实实把历代侵占的军田吐出来,要么打一场内战。 天下亲藩尽废后,各藩宗室已迁往北直隶安置。 南京方面要举兵‘靖难’,除了拥立靖江王一系外,就剩下建庶人了。 这两个皇室支系,毫无分量! 第149章 山海关 锦衣卫的服饰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一月之间吕维游历河间、真定、保定后,又登上长城顺长城运输线向东翻山越岭抵达山海关防线。 庞大的山海关防线自然不是简单的一座关城,而是围绕关城在四周山岭布置营寨的复合防线。 只是在吕维看来,山海防线已跟不上时代。 火炮不仅可以攻城,也可以封锁关城、营寨的运输线,以现在明军营寨储粮不足一月,被掐断补给要么活活困死,要么被敌方围点打援牵着鼻子走。 来到山海关,自然是就近防备辽镇变故。 万一辽镇真的反了,运气再差一些,山海关防线也跟着叛变……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陕西开始清屯以来,围绕卫所军田展开的矛盾极大。 这是每年千万税银的庞大财富,按着孙传庭既定的清屯经验,军屯税银能达到一千五百万以上。 这笔税银没道理不收,可逃税漏税百多年,许多人从生下来就没纳税的概念,你突然去收税……会把你视作强盗。 旧军改编新军,退伍军籍军士改编班军,一边还在执行清屯,几乎都是高难度操作,有点像充满气的气球。 平时还好,有根刺扎一下,那就撑不住了。 吕维到处跑,就是想找出这类潜藏的刺,乘早拔除。 山海关处,每日都有数百接受被裁的关内籍贯军士通关返乡。 辽镇军械储备是烂账,重要真正物资封存接收,其他盔甲、兵器任由军士携带离营。这是为了迁移到辽东屯种开荒时,这些退伍士兵能有自保、剿贼的战斗力。 关内籍贯军士退伍回乡,自然不能携带火器、盔甲、长杆兵器入关。 就在山海关处,这些回乡士兵上缴盔甲、火器之类战争器具,再依照退伍前的职务给与三五两不等的遣返费。 毕自肃亲自监督,确保银子能实发下去。 他不监督,也会有锦衣卫、军械统计局的人来监视,出了问题自有人倒霉。 虽说大规模处死贪腐官吏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可总能震慑一时,让这帮家伙老实一阵。 这就让吕维很满意,怎么说呢,杀官一时爽,一直杀官一直爽。 就在山海关关门口,入关返乡的退伍军士如果愿意迁移到辽东,依旧能享受到百亩永业田及减税、免税的待遇。如果愿意迁移,毕自肃会开出通行文书,免得这些人回乡后再被路引卡住。 吕维要迁移北直隶、河南、山东人口充实辽东,反对最大的不是被迁移的百姓,而是地方衙门。 这会导致大量贫困百姓、佃户迁移,导致本地劳力缺乏……这些贫困百姓、佃户既是主要劳动力,税务分摊下去后也是主要的纳税群体。 他们迁移到关外,豪强地主、县衙的官田由谁来承租?到纳税时,这部分税务没人承担,岂不是要转移到豪强地主身上? 而且人口迁移,地方衙门政务势必繁忙的一塌糊涂,从官到吏,再到役使,就没几个乐意办这事儿的。 同时人口迁移也会导致一系列治安事件,几乎没有地方衙门乐意、主动响应关外移民号召。 地方衙门敷衍不配合,中枢忙着旧军裁改、清屯、清藩、京南水利等一系列大事,移民关外只能暂时搁浅,是真的缺乏多余的执行力去折腾。 毕自肃却积极经营移民一事,准备借这批返乡军士的嘴,将朝廷移民关外的政策宣传下去。并越过地方衙门,授予这些返乡军士移民屯种的路引,使地方衙门没法阻挠。 百亩永业田,值得这批返乡军士再武装起来拼命去战斗,他们不可能放弃! 不止是他们,宣大、三边也在鼓励退伍民籍军士迁移辽东。 如果地方上敢撕破脸扣留路引、责罚宣传移民政策的返乡军士,那冒头一个打死一个。 “毕自肃还没当上辽东巡抚,就先想着辽东开发的事情,这种行为值得鼓励。” 吕维旁观几日,递出一袋银币对冯梦龙道:“告诉他,这两年内关外、辽东不能有战事,以休养生息恢复秩序为主。不管是朵颜三卫,还是林丹汗,又或者是喀喇沁部,最好能以交际手段处置。待两年后朝鲜稳定,朝廷旧军改编新军落实后,再处理蒙古各部不迟。” 毕自肃不厌其烦,正为一伙同乡退伍军士书写公函,这是一封写给当地知县的信。 过去半个月时间里,他每天都要写十几封内容相近的信,内容无非是申明移民辽东开发的迫切性和重要性,希望地方官吏给与返乡军士必要的方便,不要处处为难。并警告地方,如果他收不到这些退伍军士的回票,他会派人亲自上门追查这些军士的去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些返乡军士手里有辽镇卢象升开具的返乡路引和证明,有这个路引,才能证明他们是合法退伍,而不是逃军。这个路引是单程的,就像这些军士当初投军时,也是地方衙门开具了单程的投军路引。 投军路引随着应募军士到营后,就会转发到该县,以证明人的确到军队里了,没有失踪。 毕自肃又给他们开了始发于山海关的双向往返移民路引,没有意外一切正常的话,这些军士回乡后会带着家属、亲族、朋友再用路引返回山海关,返回的路引上缴给毕自肃,这就是回票。 收到回票,与存留的本票对应后,才算完事。 毕自肃清楚他在干什么,吕维、冯梦龙也清楚,毕自肃在挖豪强的墙角。 冯梦龙出示相关腰牌、勘合证明身份,才靠近毕自肃,双手捧着暗花锦囊:“贺喜毕先生,应先生勤政之举,主上使某前来赐下银币一百。” 毕自肃当即愣神,扭头四看,看了看面相稚嫩气度沉静的冯梦龙,急忙起身跪拜在冯梦龙面前:“外臣拜见天使。” “先生莫多礼,主上对先生颇多赞誉。” 冯梦龙说着目光环视,周围官吏反应过来哗啦啦跪倒一片,远近等待通关返乡的军士也一堆堆跪倒,冯梦龙才陈述吕维刚才说的话。 毕自肃带人再三山呼万岁时,吕维已穿着退伍军士普遍穿着的半旧红袄,头戴悬挂护帘的笠盔混迹在入关的队伍中,听着返乡军士浓厚乡音,这些人因毕自肃的亲自接见、慰问而显得激动异常。 可能也是因为毕自肃作保的稳定迁移政策,毕自肃不是一个人,他还有个哥哥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毕自严。 毕自肃去年在宁远大捷中配合袁崇焕守城,其本身在辽镇中就是一块儿招牌。 第150章 减租减息 时近五月,吕维穿从九品淡青色官服骑着驴子一摇一晃走在乡间土路上。 身后跟着八名衙役,衙役红边皂衣,腰插铁尺手提锁链,气势汹汹。 冯梦龙完全就是狗腿子打扮,穿着青布衣,牵着驴子在前快步走着,也不言语什么。 来到事发田庄,已经聚集远近乡人五百余人,议论纷纷观望着。 田庄外立着木牌坊,古旧牌坊前扎着三杆木桩,各绑着一名男丁,已被绳索抽打皮开肉绽。 衙役班头嚷嚷着上前,对迎上来的青衫中年人露出笑脸:“韩先生,县里派观政的小吕先生前来过问此事。” 韩举人笑着先问:“怎么派遣观政新官?新官不知乡情,又年轻气盛,就不怕惹出祸患来?”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是潞县,东边是通州,西边就是北京城。 “韩先生你是不知,月中时吏部下了部文,兵科、南兵科、户科、南工科这四位还没当几天官就被打落下去。” 班头幸灾乐祸,颇为感叹的样子:“各科忙的一团糟哪有时间来外面?” 一县有六科房,如果县辖区较大或人口较多时,又会分南北、或东西片区,另设科房。如果有牧场、盐场、矿场,又会专设科房予以专管。 各科自然很忙,几代人丢掉、推出去、分包出去的政务现在一股脑压在头顶上,不想丢官丢脑袋就得死命奔波。 韩举人迟迟不见吕维下驴,只好拿着书写好的讼状及相关书契递上:“吕先生,这已是本庄第二起佃户出逃之事。庄中大户行事虽孟浪了一些,终究也是情非得已。” “滥用私刑,拷打近乎至死,按律该如何判?” 吕维也不接讼状和相关书契,语气淡漠:“姑且就算是按民事斗殴来算,这罪该如何判?是该吃八十棍,还是罚做刑徒五年?” 大明朝的律法很有意思,几乎没有监刑。 牢里只关犯罪未判刑的罪囚,要么是死囚。 囚犯判刑后,往往都是棍刑打屁股,要么就是就近充军几年、远处充军几年,以及永远充军等等之类。没有判几年监禁的说法,也是在吕维、崔呈秀的工部手里,才恢复了罪囚充作刑徒的古老传统。 廉价刑徒的潜在价值被各处看在眼里,所以各县的刑科都有了一定的‘刑徒指标’,仿佛免费徭役一样,刑科的管事官想要取得合格、优秀的职称评定,就得按着上级的意思来办。 看吕维这生冷态度,韩举人也不在意,笑呵呵说:“吕先生家中应该也有佃户吧?这青黄不接之际,佃户违约出逃,吕先生您说这该不该赔偿?” “佃户出逃与否且是你一家之言,如何能证明这些佃户要出逃?” 吕维说着扬起鞭子将韩举人手里的讼状击碎,不理骇然后退的韩举人,冯梦龙牵驴上前。 众目堂堂之下,吕维说:“本官没看到佃户出逃,只看到豪强纵容爪牙滥用私刑,拷打佃户几近致死。” 韩举人一愣,急忙大呼:“吕先生莫要污人清白!周边小村僻壤哪有什么豪强之家!” 吕维提鞭指着木桩近处穿短衣的一众粗汉:“若无豪强,这些面目凶恶之徒难不成是义士?朝廷上月中旬第二次下令减租减息,令各县秀才、童生宣告于乡里,不使遗漏。我若没猜错,这几人哪里是出逃的佃户,恐怕是要求减租减息之佃,被豪强逮了施加私刑,打的就是杀鸡儆猴的主意。” “这在潞县已是第三起了,旁边通州已有佃户被豪强屠戮灭口之事。此举令京中公卿骇然,已发大兵进剿犯法豪强,无有遗漏。此处难道也要杀佃户立威,与朝廷法度作对?” 韩举人慌了,村中大户也都慌了,一听可能要杀头,近十来个无赖,甚至本身就是佃户的打手最先腿软下跪。 老百姓才不管当皇帝是男的还是女的,也不管是猫还是狗。 现在求的就是温饱和安全,辽东迁移政令在北直隶流传之际,虽有种种流言企图抵消贫民、佃户的迁移出关的想法,可始终无法阻挠。 北直隶百姓大多数都见过那通天云雾气柱的,又距离辽东近,为了五十亩永业田,就敢扶老携幼出关闯荡新生活。 这就导致北直隶豪强地主的生产、财富受到影响、缩水,于是发动人情攻势,一层层请托上去,终于把意见反馈到各处。 总有那么一点比率的官员是提线傀儡,被所谓的人情操纵,于是就有人上奏,希望可以限制佃户迁移。 回应他们的是皇后提出的‘减租减息’,既然佃户愿意背井离乡出逃辽东闯生活,那说明生活的很贫苦。如果豪强地主能减租减息,那么又有几家佃户愿意带着妻儿老小去遥远的辽东闯荡? 在这个逻辑面前,强制限定佃户迁移政策就站不住一点道理。 减租减息又符合德政理念,皇后都提出来了,谁敢站出来反对? 好人张嫣来当,恶人只能由朝廷来做。 担心地方官府又当耳旁风,减租减息政策改由学道官负责宣传,一县县的秀才、童生如果不想被取消功名的话,就得去规划的片区里宣传朝廷的减租减息政策。 只要朝廷的政令能宣传到民间底层,底层之中自然会传播。 朝廷的田税低到三十税一……地主豪强的地租能达到三成,甚至四成!十倍于朝廷的田税! 朝廷的田税翻一倍,比起地主豪强的地租,依旧不够看! 地主豪强靠租子维持体面生活,真正来钱、吃死佃户,吃佃户一辈子,吃佃户子子孙孙生生世世靠的是灾年时的高利贷! 减租减息政策下,皇庄、官田率先施行,减租为两成;高利贷利息也减为年息两成,不能利滚利,不能按月算那种。 凡是超过年息两成的借条,在打官司时一律不予立案,民间追债的话……自负刑事责任。 这年头,还真没欠钱的是大爷这种说法,还不上账就卖儿卖女卖老婆,实在不行就卖自己。 吕维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当即将减租减息的政策进行贯彻,焚烧过去积存的欠条,重新开立新的借条,并销毁原有的承租书契,改立新的书契。 三个伤者就躺在一边,搅合进来的大户没多余的选择,要么接受吕维的处置办法,要么立案。 再要么收买吕维,再要么收买吕维的上级让吕维闭口,再要么干脆干掉吕维。 相对和平解决减租减息的落实工作,吕维其实是不放心的,死掉的豪强才是好的豪强。 这帮人永远不会停止经营产业、扩大家业的步骤。 第151章 户帖 世上最容易的事情就是当官,吕维忘记了这句话是谁说的,可十分赞同。 道天内八百名聚生的舍民虽掌握一技之长,可不是简单的技工,普遍识字。他给其中五百人伪造户帖、学籍,都给挂上秀才功名,混在吏部召集的观政新官队伍里撒向北直隶各府县。 平均每个县六七人,再加上响应吏部政策的秀才、举人,各县观政新官普遍在十人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 此前每个县也就三五个有品级的流官,其他役、吏、差使,都由本地充任,世代父子袭替,根深蒂固。县官上任,各项政务由科房长吏负责施行,县官往往只起一个传达政令的作用,很少有人能在职位上干出一些事情。 科房长吏授予官身,等于将监察范围扩展到基层,大批袭替吏员被筛选下去。 这虽然刺激了地方吏员的活力,可也让政务瞬间暴增。 原来大多数政务如收税、转运之类的差使是被承包出去的,保甲制度荒废后,就私自委派粮长,专门划出片区,让这些粮长负责催收钱粮。 这些粮长说的好听是地方上有点名望的人,其出身、背景普遍不干净,做的事情……能用鱼肉乡里来形容。 有点像拿到县衙授权的村霸头目,收保护费一样收税。 各县的税务钱粮是固定不动的,每年上缴的钱粮变化很少很少,所以税务是分摊到全县各处的。粮长按照指标收齐片区内的钱粮,他就算合格了。至于找辖区内大户收,还是佃户收,又或者找贫民收,以及收多少,就是他的事了。 这也是田税很低,但百姓负担很重的主要原因之一。 官吏的懒政、纵容,导致皇权不下乡,税收的大头进了催收粮长的口袋,小部分进了官吏的口袋。收上来的正税,又是起运一半,地方存留一半。 现在每个县入驻十来个观政新官,原有的科房长吏授予官身后被吏部筛选打掉近半,各县原有的人情网络被击毁,陷入动荡。 也因为科房长吏有了官身,是朝廷命官,原有的父子袭替、宗族把持科房大权的格局受到冲击,原有的吏员大族地位不稳,中低层吏员、役、使们自然想抓住机会往上爬。 基层内斗重新洗牌,原来的粮长们就失去了靠山。 算起来粮长们什么都不算,不是吏,不是役,也不是官府正式承认授予票书的使。 加上观政新官们到处走动,见不得光的粮长们就此下岗,失去了盘剥百姓的名目,不受官府器重,失去了保护伞,他们自身生存都成了问题。 没了粮长承包收税,那就得县衙出面征收……普遍懒政的恶果就此爆发,黄册一年抄一年,县衙对基层百姓的经济情况了解不深,甚至小半数百姓连户帖都没有,在法律层面上来说就是黑户。 在春耕之后,北直隶各县就不得不重新派发户帖。 官吏分组承包片区,一个村一个村的发放、重新制定户帖。 普通百姓是没有身份勘合的,反正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出县,连路引都不需要,自然不需要身份勘合。他们就持有户帖,户帖记载他们的家庭情况,有多少田亩,家中人口增减、牲畜数量,有无店铺产业。 通过户帖,普通百姓的经济、人口就能被官府准确掌握,从而准确收税、征发民役。 一百一十户编成一册,这就是黄册、鱼鳞册;之所以是一百一十户,是百姓分成十班,每十年轮一圈,轮到的百姓由甲长带领去县府服役。 明初为了贯彻户帖政策,朱元璋曾下令,没有户帖的百姓被逮到就充军处理,当地官员受惩处,有卫所军协助抓人,所以明初户帖制度实行到位,皇权得以下乡,每一户在册的百姓的财富、人口情况被户部直接掌控,征税几乎透明。 后来不断的懒政,保甲制度都名存实亡了,户帖、黄册、鱼鳞册之类的也就走个形式。 现在重新制定户帖,北直隶各县自然忙的鸡飞狗跳,这关系到夏税征收。 没了粮长的暴力催征,又有观政新官深入基层走动,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去制定户帖,捡起原来的收税体系进行征收。 京营新军磨刀霍霍就在边上盯着,徐光启又在军中推行大面积扫盲启蒙教育,真逼急了不需要吏部出面,新军分派到各县就能代替他们工作。 参军学习文化,本就是古典军队的福利。 不需要吕维推动,加上徐光启也想开宗立派当一派新学说老祖宗,军中很早就开始了扫盲工作。 明军也因为庞大的卫所武官家族保证了军官的识字率,起码一个队官,得认识军令,能书写部下的姓名。 军士想升官,除了训练刻苦立下战功外,识文学字就成了最迅速的办法。 不论明初还是现在,提拔学习态度积极的军士,本就是一种军中常态。 故而,新军扫盲工作进展顺利,退伍新军去种地实在是浪费,完全可以顶替地方役吏,暴力完成渗透、掌控。 到了那个地步,上到命官,下到役吏,谁都没好日子过。 命官还好说,怎么都还有个退路;而役吏失去世代袭替的铁饭碗,那只能去当佃、种地或做长工、短工。这些被他们欺负的职业究竟有多么辛苦,役吏们自然是清楚的。 为保住饭碗,子孙的饭碗,他们只能咬着牙奔走在乡村之间,争取将承包辖区内的遗漏百姓悉数纳入户帖体系。 吕维也亲自奔波在第一线,越是深入基层他越是麻木。 许多的佃户简直和农奴一样,欠着永世还不完的账,种着不属于自己的地,承担着不属于自己的赋税,死了连个像样的坟墓都无。 佃户不需要纳税,田税缴纳是地主的事情,和佃户没关系! 可地方施行过程中,靠粮长催征,这帮家伙普遍和地主豪强沾亲带故,催征的主要目标自然是好欺负的佃户、贫民、小商人。 不止是地主豪强的田税,承包官田、军田的佃户,上缴两成、三成多的租子后,还要上缴官田的田税。 佃户只需要承担丁口银和折役钱,一个男丁、健妇出来打短工,每月怎么也能有两三钱银子,或三百来文钱的收入。丁口银、折役钱,真的不多,一年不到百文。 减租减息给了佃户一个活着努力的希望,让地主豪强叫骂几句外……重新制定户帖,将税务厘清,那地主豪强急的跳脚也没用。 不想交税,有本事你造反啊! 粮长们当年催征的口号,如今也适用于豪强地主。 第152章 计税 夏税征收在即,不仅府县忙的一团糟,新军也紧锣密鼓的重新布防,以应对豪强聚众暴力抗税。 原来新军为了编训方便,是择野地或偏僻营地集中训练,人马聚集,吸引了商人、妓女,又因为军饷实发,导致每一座军营边都蓬勃发展出一个小小的市集,一个专门向军人服务,或军属居住的聚集点。 这样集合起来的新军容易掌控,但新军的威慑力也就局限在一地,无法扩展开。 就像拳头一样握紧了,适合去打遥远的目标,如辽东建奴、辽镇;但不适合就近布防、镇压可能存在的民变。 所以徐光启也到处奔走,重新规划新军各团的防区,原有的团一级集中编训,现在分散为哨一级小营地。 反正北直隶地区最多的就是皇庄、百户所,皇庄多在膏腴之地,百户所也都是明初时设立在险要、必经之处,有地形优势的地方。 于是二十个团被打散,三百二十个哨级别军事驻地扩散在北直隶各处,保证了一处有民变,当日就能平叛的高压形势! 同时,夏税征收前的这段时间里,徐光启又开始新一轮征兵,征兵一个镇,填充空出的团一级军营。 辽镇、东江镇、朝鲜镇在裁军,京营继续扩军,户部、兵部也没话说。 毕竟是京营兵,是亲儿子,吃的再多也得咬牙供上;边镇军就不同了,能用能使唤就可以了,边镇太强从来不是好事。 以现在北直隶的情况,徐光启不征兵,各处也要逼着徐光启扩军。 没办法,他们已经感受到了来自民间‘乡贤’、‘名流’们的怒火,这些人喋喋不休的哀怨,抵触情绪,随时有可能酿成民变,宛若苏州民变。 一旦民变暴力抗税,不比天高皇帝远的苏州,吕维就在北直隶到处转,这前后得杀多少人? 为保护这些蠢货,只好扩军,警告这些人不要乱来。 终究沾亲带故的,真动手了,死伤势必狼藉。 有点像当年叶向高为了保护杨涟这批人,而积极配合魏忠贤一样。 易地而处,满朝公卿也能理解北直隶豪强、地主们的愤怒。 这是一笔明摆着的账,算一算就能算清楚豪强的愤怒值多少银子。 顺天府每年夏税有多少? 夏税以麦豆为主,秋税以米为主。 顺天府以往每年夏税详细来分有两种,一种是起运,一种是存留。 各县起运小麦两千一百石到京库,起运边仓、喜峰口各仓八千七百石。 存留名目就多了,京仓存留麦豆一千五百石,及折银麦一千五百两;还有光禄寺小麦两千四百石;酒醋面局六百五十石,太常寺小麦五十石;京库人丁、农桑丝折绢三千六百匹;边仓还会存留入库麦四千七百石,棉布、绢合计八百匹。 算下来,顺天府夏税总计麦一万八千七百石,绢布四千四百匹,另加一千五百零一两的小麦折银。 夏粮虽然以麦豆为主,却正是一年粮价高涨的时候,折算银钱后,庞大的顺天府竟然只有三万两。 夏粮收入远不如秋粮,秋粮额度中最高的是六十多万束的草、两万多斤的棉花,四万石左右的米豆,以及两万四千匹的绢,还有米、盐折银近五千两。 秋粮算下来六十万束草就价值两万两出头,秋粮折银每石六钱银,算上食盐折银一共三万两,及两万四千匹的绢。 夏粮三万两,秋粮五万两另加两万四千匹的绢,这就是顺天府一年的税收。 今年厘清户帖,全部土地征税,预算能征多少? 顺天府有各色田地九万九千五百八十三顷,全年征田税、新军饷加派,一共可得三十五万三千五百两! 这还是征收六十万束草,及三万匹绢,两万多斤棉花的基础上的。 厘清户帖、税制后,不论皇庄、贵戚田庄一律起征,几乎十倍于过去的田税! 顺天府有顺天府的特例,这还是没有进行更详细的检地数据。 现在北直隶重制户帖,百姓经济实力重新统计计算,隐田会进一步暴露出来,所以今年的夏税、秋税,比起预算的只高不低! 又因为厘清户帖、减租减息,直接向大户、地主征税,减轻了广大贫民、佃户的压力,并未向底层转移税压。 换言之,仅仅顺天府多出来的三十万两税银,就出在豪强地主、皇室勋戚的头上。 顺天府就有三十万两,整个北直隶会有多少? 皇室、勋戚丢掉这部分正税,又经历减租减息后,马瘦毛长,实际也不影响其优渥的生活,最受影响的还是广大的豪强地主。 藩王集体被裁,就剩下靖江王府一家,北京勋戚早已吓得不敢出门,已不在乎缴税多少。 可地主家真没余粮…… 这些地主一年开支很大,开支大头也都体现在教育方面,供养子侄、族人读书,强夺官位,才是豪强地主扩大影响力、产业的最捷径办法。 整个北直隶四十九万三千顷地,今年预计要征田税、新军饷一百七十五万两,每亩地也就征0.0355两银子。 田税是田税,新军饷是新军饷;此外种植桑麻棉花折算的绢布、棉花依旧还是要征的,草束也是要征的。 这么剧烈的增税……不能算是增税,只是征该征的税,只是豪强、勋戚长期逃避,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新的增税。 田地就在那里,没人能跑得掉,不像商业营业税之类的不好估算。 你要么缴税,要么造反。 一些偏远村落缺乏银钱流通,也临时改为服徭役,用役期冲抵田税银,避免奸商、官吏放高利贷进一步增负。 每亩地课税加新军饷也就三分三厘半的银子,一个健壮劳力出去打工,每天收入也在两分、三分银子! 贫困百姓田地也不会有太多,他们服役冲抵田税,户部、工部的账册对的上,就没问题了。 他们不服役,各处的水利、道路工程始终缺人,刑徒数量增长有限,只能改征民役。丁口折役钱,或折成绢布已经收过,所以征来的民役还是要发工资的,与其给富裕出来应征服役的百姓发工钱,还不如发给贫困百姓。 给官府服役,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福利。 所以说,班军每月三钱盐菜银,五斗口粮,真的是很廉价。 北直隶如果开个好头,顺利征收到今年的夏税、秋税;那明年就能扩展到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后面就能扩展到湖广、南直隶、四川。 每年多缴纳一百多万两的田税,换句话说,一百多万两银子能买多少人的命? 凭什么要白白交给官府? 总有些豪强脑袋里的想法跟不上朝廷的节奏。 第153章 银圆 夏粮起征,粮价下跌时北直隶各县官仓同时开始收购粮食,以稳定粮价。 每个县都有这样的平抑粮价的官仓,粮粮价上涨时出售,粮价下跌时收购,既能稳定市场,也能有盈利,也是地方应对灾情时的供血站。 这样官营的粮店自然影响了勋戚、豪强开设的粮店生意,所以官仓设立的本意很好,可运行过程中存在各种问题,典型的如限量收售,甚至限定交易对象,将需要扶助、接济的平民排除在外。 官仓今岁收购粮食的指标十倍于往昔,官仓出银买粮,百姓卖粮拿银,再拿银缴税。百姓唯一要做的就是把粮食运到县一级的官仓,至于后续起运阶段,则是军运、民运的环节。 官吏活性激发后,这一道政策实行过程中又得到改良。 变成了百姓运粮到粮仓,守仓粮官开具书票,百姓拿票去县衙缴税,县衙再拿票据与守仓粮官兑换银币。这些银币在县衙转一圈,又会起运六成去户部的太仓储备;余下的银币存留,归地方度支。 不过银币普遍溢价,始终有勋戚、商人在溢价收购银币。 一万银币能买一道灵签,百里挑一,有钱买灵签的人有很多,购买的需求十分旺盛。这不仅仅是一道关系自己长生的灵签,更是和仙人搭上关系,和天官们搭上关系的通天捷径。 谁能抽中灵签,还怕赚不回投资的钱? 收益最大的买卖就是当官,这也是资本主义萌芽永远都不可能出现,会被掐死的原因所在。 不管商人买卖做的多大,都会积极购买土地,向大地主发展,向耕读传家,向科举道路发展。 商人再有钱也是给别人下蛋的鸡,任何一个商人都有一个做大地主的心。 一样的道理,当大地主向科举道路发展为的是走捷径,让家中子弟成为统治者;现在大明朝政令几乎握在天司,考进士已成二等捷径,最捷径的是进入天司。 百万签筒,如果一百万银币能买一个长生名额,那许多人倾家荡产也要拼一拼。 大概就和贷款买坦克一样,有了坦克,还怕银行催账? 就因银币的溢价,一圆银币购粮两石的标准下,不到五天潞县就已收满八千石指标;各处粮仓收粮过程十分顺利,顺利的不可思议。 陪同吕维巡查粮仓,冯梦龙笑着说:“百姓趋利,粮价如今五钱、六钱一石麦,一圆银币却能卖银一两五钱银。算起来,粮库收粮,每石折合市价七钱五分银。若不是检验户帖限量收购,恐怕一日之间就能收满八千石。” “是呀,多亏了银币溢价。” 吕维说着敛去笑意:“明年若铺开到山西、河南、山东,这得需要多少银币?” 失去神龙字典后,他不得不开始心算,寻求解决办法。 不患寡而患不均,溢价的银圆是维护朝廷名望的利器,既然决定要推行,就要坚持下去。 现在银作局每月能产六十万银圆,这是他早前限定的产量;击毁神龙字典后,道天内灵泉不再扩张,能蕴养恢复的模具数量也就受到限制。维持每月六十万银圆的产量外,灵甲制造、保养数量也大幅度下降。 原来道天内小麦几乎能两日一熟,现在一月一熟,其他果木生长速度也都放缓,三月一熟。 现在总共制造的银圆四百万出头,一个营的新军每月军饷支出一千五百银圆,现在六个镇的新军编制每月就要花费三十六万。 宫里存留的银圆不足一百二十万,北直隶一百一十六个县,各县根据经济、远近、人口情况拨下三千、五千不等的银圆,五十万银圆就这样砸了下来。其中六成会流落到民间,余下的会作为夏税再分为存留、起运。 起运的银圆会进入太仓,再通过户部发出去。 夏税流转到户部太仓的银圆也就十万出头,银圆能溢价,户部自然不可能拿去采买东西或干别的,更不可能拨给工部、兵部。这部分银圆,极有可能作为官员的银俸发下来,让官员享受银圆溢价的福利。 现在的银圆制度,有一点像大唐初期的铜币,那时候的铜币铸造的成色十足,本身铜含量就高于其面值。这样的铜币铸造的越多,等于给民间让利,能积极刺激民间经济。 夏税只是小头,秋税才是大头。 夏税拨下五十万,秋税怎么也要拨下一百五十万才能勉强平稳、满足各处百姓。 六镇新军军费每月支出三十六万是固定死的,每新编一镇多耗费六万。现在六个镇,每月新铸银圆能结余二十四万。 在不继续扩军的情况下,到秋粮起征时,宫里勉强才能拿出一百五十万银币。 如果明年扩展到山西七十九县、河南九十六县、山东八十九县,这可是二百六十四县。两倍于北直隶,就算减半银圆,怎么也得需要五百万银圆。 明年北直隶自身就需要二百万银圆协助周转,一年时间银作局在度支军费后,只剩下二百八十八万,百万签筒能回购到百万银币,这才不到四百万。 银圆产量限制了银圆滥发,保证市面上银圆溢价、抢手的现象,可也限制吕维、张嫣不能更大幅度散播福利。 其实很多百姓不奢求百万签筒代表的长生,他们更想保存银圆用来辟邪、祈福,市面上银圆紧缺是多方位的。 提升银圆产量不难,不说官方工匠,民间匠人已经能仿造银圆。 当然不是冲压制造,而是摸清楚银圆合金比例后,用最原始的雕刻、打磨方法制造银圆。制造的银圆多少存在瑕疵,和官方工匠制造的冲压机器一样,存在误差。 银圆大而厚,官方工匠冲压制造也存在误差,不像银作局的精美。 银圆辅币小而薄,相对容易制造出较好的品相。 如果银作局只制造银圆,辅币另行冲压铸造……银圆产量可以达到每月一百五十万,技术成熟后辅币产量受规模影响,可以每月一百五十万,也可以每月三百五十万。 每月银圆、辅币能生产五百万,耗费白银也才三百万两。 五百万的月产量,每年就有六千万……耗费白银三千六百万……所以说每月五百万的产量不现实,每月银圆、辅币能有一百五十万,大概就能满足市场流通。 制造太多,会导致银币溢价现象消失。 不溢价了,那就会贬值,会受到抵触。 每枚银圆重七钱二分,用银六钱。如果不溢价,会因含银量的问题导致波动。 第154章 遗产税 夏税入库,吕维也结束了观政官的履历,荣升正九品,和一大批升官的正九品观政官返回北京充任礼部抄卷官。 这也是吏部没办法的事情,大明九品官制里面,正九品的岗位太少,无法安置二百多名按比例晋升的正九品观政官。 只好塞到礼部那里去帮忙抄卷,忙完这个事儿也就八月、九月了,期间再从容安排岗位。 藩王们被清扫一空,藩王、郡王的王府官吏是吏部派遣的,也都等着安排岗位,吏部是真的忙。 冯梦龙跟着入京,担任今秋北直隶乡试巡道官,专门负责纠察考生风纪,往年都由御史干这类事情,原来只管考生斗殴、狎妓之事,惩处的也不严重。现在冯梦龙不管考生狎妓之事,也不管斗殴之事,只管考生玩弄书僮、小唱、契弟这类破事情。 逮到一个抓一个,革除功名妥妥的。 入京后,冯梦龙也出版了两本随记小说《锦衣见闻录》、《官场现形记》。前者记录吕维以锦衣卫身份巡视京南水利工程时的各类经历,止于山海关封赏毕自肃一百银圆;后者记录北直隶厘清户帖、税务时各处官吏忙碌的情景,掺杂大量佃户、贫民凄惨生活描述,也记录了一笔笔被清剿官吏、豪强的记录。 吕维懒得去管这两本记录他微服私访的小说引发的轩然大波,官吏士民的赞叹也好,惶恐也好,又或是诅咒,都无关轻重。 除非真有不怕死的造反,只要不造反,你要么按规矩纳税,要么被抄家。 军队才是收税的保障、底气所在,当官吏发现治下豪强好欺负、油水更足的时候,有几个还会去碰佃户、贫民? 京中贵戚紧缩着脖子深怕被朝廷揪住把柄,京官如此看待贵戚;从吏部派发到各处的新官,难免会沾染京中的风气,将治下豪强当肥羊看待。 如果杀治下豪强能算政绩的话,官员们可不会对所谓的士绅阶级心慈手软。 别说京中有新军支撑,就在偏远地方上,一个手段刚硬的知县铁了心要收拾豪强,也能破门灭家。 原因无他,朝廷积威而已。 抑制土地兼并的讨论、政策制定,始终是政治正确;历代亡国的原因总结下来无非天灾人祸土地兼并,制止、打断土地兼并,是有识之士的共同看法,往往也有相应的举政措施。 支持土地兼并的言论,这年头是站不住脚的,没人敢喊出来。 实际上官员士绅反对兼并……反对的不是自己兼并,是经商起家的商人们兼并土地向大地主过度发展。 反对兼并,是一种嘴上喊着你不能兼并,实际自己依旧在兼并的勾当,口是心非言不由衷。 为反对兼并,历年不断制定、议论的许多小手段,都有些不够看,典型的如徐阶家中兼并置办田产二十四万亩。 这次吕维入京,除了和毕自严算账外,还要讨论遏制兼并的政策。 推恩令,效仿西汉推恩令,在遗产税的基础上制定的一项均分继承法令。 豪强之所以为豪强,是因为宗族聚集在一起,使之能取得与地方官府对话的资格,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能少受剥削,又能依仗体量欺负佃农。宗族之所以能聚在一起,就在于土地普遍集中在嫡脉手中,庶流只能配合着嫡脉,相互帮衬、提携维持体面生活。 同时律例里严禁蓄养私奴,豪强豢养的书僮、家仆,要么是长期、短期的雇佣工,只有经济主从关系,没有人身从属关系。 现在的各种家奴,签的书契、文书,和收养义子、义女的手续一模一样。 这样的家奴,到底是家奴,还是义子,就看双方怎么看,从法律上来说现在各处的家奴,都是义子,详细推敲,也是具有一定继承权的。 内阁、公卿们还没疯狂到给家奴明确授予继承权的地步,只是再次重申律典里的收继、收养规定。 真按着大明律来办事儿,只有无后的情况下,才能收继同宗亲属的侄孙为后,不能收养外甥为嗣子,也不能收养毫无关联的人为嗣子。 大明律就是摆设,用的上的时候用一用,用不上的时候放到一边供着就行了。 现在要从豪强、贵戚身上咬下一口遗产税来,就绕不过收继义子这一关。 遗产税针对的是勋戚、豪强,根据家产规模划分等级。出现遗产继承时,嫡子、庶子、义子为三个阶梯,要么缴纳一定比例的遗产税,遗产由嫡长子继承;要么遗产按比例由嫡子、庶子、义子瓜分。 遗产税不高,只有总资产的一成;如果选择均分继承,那么嫡子均分七成,庶子均分两成,义子均分一成。 但凡是豪强、贵戚之家,谁没几个世代恩养的家生子? 要么缴纳总资产一成的遗产税,要么均分遗产,让无血缘关系的义子分走一成。 要避免资产继承时出现稀薄,那豪强、贵戚们只有一个办法,只生养一个嫡子,不收纳义子,就能避免遗产税的同时保证资产全额转移到子辈手中。 就这时代的夭折率,三个儿子才能保住香火,两个儿子都不保险,只生一个嫡子……那绝嗣的风险很高。 所以绕不过去,只要颁布这道政令,豪强、大地主、大商人、贵戚的产业就会出现分裂现象,减缓兼并速度。 土地兼并,最难的永远是十亩地到百亩地这一环节,这得看摸不着的运气;有了百亩地,熬到千亩地,这是个积蓄的过程,看时间。产业越多,增长的速度就越快,增长的幅度就越大。 按照遗产税分割大户为小户,在佐以严格的户籍法,使多余的成年子嗣单独列户,避免出现四世同堂,上面一个老爷子,下面挂几百口的事情发生。 秦汉就有成熟的户籍法,一户只能有两个成丁;你生养再多的儿子,你户口下除了本人成丁外,只能再挂一个成年的儿子;其他成年的儿子只能推出去单独列户。 肢解大户,大户有反抗手段? 推恩令肢解大的王国、侯国,这些诸侯王有反抗手段? 或许有反抗的心思,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反抗,你的一帮儿子就闹的你寝食难安! 吕维很疑惑,这会不会直接逼反南京的留守勋戚? 那些勋戚才是真正的有钱人,比北京这里的有钱、有势且滋润的多。 应他的疑惑,毕自严出示一份名单,双手递上:“道主,这是在京公、侯、伯联名起草的请愿书,恳请朝廷收缴遗产税。” 一侧李长庚笑说:“遗产税本是英国公提倡的,赖主上天威,勋戚惴惴不安,才出此下策试探朝廷。” 收遗产税,说明朝廷对勋戚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即便改朝换代,勋戚不闹腾,还是能延绵下去;拒绝收遗产税,意味着朱家藩王的前车之鉴,就是天下勋戚们的榜样。 武周代唐,杀了多少李唐宗室?又杀了多少关陇贵族? 反正北京的勋戚们还想富贵生活,不想被清洗出局;至于遗产税政策颁布后,地主豪强们、南京留守勋戚们怎么看……这和北京勋戚有啥关系? 吕维总觉得勋戚们提出的‘遗产税’目的不良,最坏也就是逼反一些人。 自己能想到,这帮老头自然也能想到,他们似乎巴不得有人跳出来造反…… 新军、旧军每年将近两千万的军饷,不用来杀人、打仗,岂不是太浪费? 第155章 内阁增减 六月盛夏,北京一片燥热,哪里比得上道天内气候温润宜人? 这也是吕维暂时结束游历的原因之一,暑气实在逼人,就连军队日常训练都有了变更。 这么燥热的天气里,皇帝跑到太液池划船避暑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小心一场大风刮翻船只也是有可能的,就在这个酷热的季节里,皇帝划船落水的消息从宫里散播出去。 这条消息试探不出什么,藩王集中缢杀在皇极殿也没泛起多大浪花,即将实行的遗产税也波澜不惊的得以在勋戚之家试行。 吕维总觉得一步步制定的新政策就像一根根稻草一样,总有压塌平衡的一天,可这一天迟迟不来,以至于他十分疑惑,又不好找人讨论。 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满清入关那么激烈的变革,堪称乾坤颠倒……似乎所谓的强大士绅也没制造出太过显眼的战绩。 别说士绅,压着士绅一头的勋戚们,也没捣鼓出像样的反抗举动来。 难道士绅、勋戚们真的是弱鸡,可以一步步逼迫就范? 似乎骨头都不怎么硬,很精通敌进我退、和平演变这一类套路。 就在他为这个问题纠结之时,内阁之中的叶向高因为年老,在某日正午小憩时再也没能醒过来,灵魂离体转生在道天里。 唔……这才是真正的仙逝,公卿们突然纠结起来,到底要不要给叶向高盖棺定论制定谥号? 谥号这种东西就得盖棺定论,是对一个人一生优劣的总评,必须死了才能制定。不然你议定一个美谥,结果对方突然做出违背纲伦道德的事情来,那岂不是很尴尬? 现在就有这种尴尬,以叶向高的履历、资历、人脉影响力,怎么也得制定一个美谥。 万一叶向高转生后耐不住寂寞,也出来搅风搅雨,和他的谥号含义相违背……严肃的公卿在这种严肃的事情上,简直不敢想象。 就因为这么一件吕维眼中可有可无的事情前来请教,还兴师动众的。 就在道天内的海边,鲜润清凉海风吹拂下,吕维设席摆茶招待这些一脸荣幸、喜悦的公卿,他们一起讨论叶向高的谥号制定问题,叶向高本人恢复年轻体貌,浓眉大眼坐在一旁板着脸一副严肃模样。 “待魔龙伏诛后,隶籍道天者将随我飞升上界,自不会干扰人间事务。故而这谥号关系青史评论,不可取消,亦不可延迟,诸位也无须避嫌,秉公议定此事即可。” 吕维话音说罢,内阁余下六人分别进言,说出他们眼中配得上叶向高的谥号,几乎都是文字开头的。 叶向高脸色涨红似乎有些兴奋,装模作样请辞去一旁散布,以示避嫌之心。 “世宗一朝以来,严嵩、徐阶党争日益酷烈,党争之事遂昭然于世不再遮掩。” 吕维平衡诸多意见,也准备为党争盖棺定论:“六十年来,党争漩涡蔓延朝野,俨然吞人凶兽。皇后垂帘听政以来施行党锢,意在拨乱反正,使官吏倾心于政务,而非党争。观叶向高生平,生于党争渐起之年,仕于党争酷烈屡经反复、拉锯之期,他却能忠心国事抚慰浙党、齐党、楚党之心,以至于魏忠贤之流屡屡称赞叶向高公忠体国。” “因而,文忠、文肃皆不能概括叶向高生平,我以为当追封叶向高为上柱国、延平伯,定谥号为文正。” 他话音一落,在列公卿无不惊诧,纷纷面露羡慕之色。 无有异议,叶向高的谥号就此制定,所谓文正,文人楷模;对之对应的武臣谥号是武穆。 至于叶向高追封的延平伯非世袭爵位,只是意味着叶向高的家族半只脚踏入了勋戚阶层。是半只脚,还不是一条完整的腿。 现在勋戚阶层失去皇帝庇护后,文官们随时可以抓起来收拾,勋戚阶层毫无优越性可言。 按惯例,文臣追封伯爵,子嗣会授予锦衣世袭指挥佥事身份,这也是锦衣卫编制庞大的原由,里面有大量挂职的武勋、贵戚子弟。 锦衣卫里的世袭勋戚子弟都已被清理干净,悉数平级改隶到京卫名下,所以也就没必要多此一举给叶向高的儿子赐予什么世袭锦衣卫三四品职位,这是个没意义的东西。 处理完叶向高的事情,首辅顾秉谦心里有底,就问:“道主,叶向高仙逝内阁空缺,外臣不知该补何人,还请道主示下。” 现在六名内阁,史继偕管吏部,崔呈秀管工部,毕自严管户部,按照内阁兼管六部的预定方案,现在其实只有三名备选。 一个是兵部尚书王在晋,一个是摄部事的礼部左侍郎温体仁,最后一个是刑部尚书薛贞。 王在晋不能入阁,他入阁,会和徐光启的职权起冲突,兵部的事情几乎被天司瓜分一空。京营有徐光启,地方督抚又都挂着天司职务,所以中央、地方上的军务,及军官调任、选补工作都被天司抓走。 兵部就剩下度支预算,协助改编旧军,监管班军施工这些工作。其他征兵、布防、军械采购、武官选拔派遣,这些权力大、油水多的职位都已被架空,无法从地方督抚、及徐光启手中争抢。 如果王在晋入阁,兵部影响力提升,多少会试探着恢复兵部权威,这对各处军队改编工作有影响。 民政尚且怕政出多头,有始无终;军政更怕政出多头,军权绝对集中在地方总督手里,保证了地方军队的应变、镇压威慑力。 兵部王在晋不可能,刑部薛贞也不适合。 原来是东林干将,转投阉党后薛贞反咬东林十分凶狠,后来处理谋反案时直接、间接死在薛贞手里的官员足有三百余……几乎都是进士出身的官员,刑部在他手里,凶名已盖过锦衣卫、东厂。 民间刑部的威慑力、恶名是真的恐怖,县一级的监牢基本上被刑部的人扫空了。 不是他们断案严明,而是秉着从严从速从重的处置办法,将牢里的、涉案的原告、被告大致上普遍各打五十大板,无所谓偏袒谁,统统编成刑徒,去帮工部做工,也帮刑部自己帮工干活。 那么多眼睛盯着刑部的赃罚库,赃罚库的钱基本上和刑部没关系。刑部只能从刑徒身上谋求本部官吏的福利,逮捕涉案双方一起服刑,就成了迅速扩大刑徒数量,又不会把案件严重弄错的和泥手段。 刑部薛贞入阁的话,会进一步助长刑部扩大刑徒数量的动力,增大民间惶恐。 用简单的排除法,于是礼部的温体仁入阁。 剪裁各藩,厘清各藩财产工作上,温体仁保证了藩王财富没有严重流失,代价就是地方上对温体仁很失望、抵触、厌恨。 从个人廉洁来说,温体仁几乎是当世第一。 如果他的廉洁是演戏,能演一辈子,这和真的就没区别。 顾秉谦所问,吕维不做思索就给出了人选,免得内阁为难。 放着两个高资历的尚书不要,偏偏选一个左侍郎入阁,怎么都有些得罪人、故意打压的意思。 内阁不方便干,有人情羁绊,吕维没有。 第156章 西南问题 在辽东有序恢复生产时,西南战场也到了各方忍耐的极限点。 严格算起来西南五省总督已有王三善战死,蔡复一病死军营中,现在的朱燮元是第三任总督。 原本西南战场僵持时,朝廷为早日结束西南战场,好把资源用到辽东战场,就再三催促王三善决战。结果叛军引诱官军深入腹心,各方齐出前后堵截、夹击,官军大败。 后来蔡复一勉强恢复烂摊子,水土不服病死在军营,就由傅宗龙打理一切军务。 土、汉军队在傅宗龙调度下不再冒进,也不再困守营垒,而是和叛军一样争夺大小通道;并依仗充足的军力,反骚扰叛军,弄的叛军疲于奔命,终于被彻底堵死、封锁一切出入口。 粮食、兵器、盐、布,人员,一切出入通道被封死;官军同时清剿态度反复的墙头草一样的小土司、小头人,这这些吃皇粮,却出卖情报,关键时刻捅一刀的土司部落的人头整肃了土司兵的态度。 又因为朝廷长期依赖土司兵平叛,导致土司兵普遍骄横不法,有轻鄙官军的风气。 这也是奢崇明骄横自大,见辽东接连三场大败后敢叛乱的原因所在,他们认为大明精锐军队、将领已在辽东折损一空,也熟知西南官军的装备、士气情况,于是就反了。 也如奢崇明预料的那样,假装出兵去辽东参战,兵力集结在重庆突然叛乱击杀巡抚等重要官员后,叛军迅速扫荡东川并向成都进军。若不是朱燮元、秦良玉力挽狂澜,叛军将会夺取成都。 成都丢失,整个西南观望的土司,甚至缅甸那边的土人都会参与进来。 未能夺取成都,叛军就失了先机,被官军反推回永宁地区;这时候与奢家世代联姻的水西安氏响应叛乱,导致平叛官军中大量土司观望中立,甚至反戈,促成了官军第一次大败,总督王三善战死。 永宁地区被官军收复后,朱燮元依照傅宗龙制定的方案当即把永宁地区的熟田划分为四十八屯,以瓦解永宁奢家的世代统治力,并缓解前线军粮压力,用缴获叛军的膏腴田地封赏军中士卒,以此激励官军士气。 接连战败丢失世代地产的奢崇明已在去年病死,他的儿子也被朱燮元收买的暗间刺杀,现在西南叛军的主力是水西安氏。 水西土司安尧臣病故,儿子安位年幼,水西军政大权就由安尧臣的族人安邦彦,安尧臣的妻子、奢崇明的妹妹奢杜辉一同掌控。奢崇明叛乱,水西受控于女土司奢杜辉,安邦彦,压服内部后也就跟着反了。 安邦彦曾率领十余万土民叛军包围贵阳,贵阳粮尽四十万军民人相食,只活下千余人。 这种情况下,安邦彦造成的血债比之辽东建奴也不逊色多少……他现在想投降,会愿意纳降? 没人敢主持、提议接受安邦彦投降,不管养虎为患这类未来的事情,光是眼前、过去,因为水西安氏的叛乱,大明财政搭进去多少? 从天启元年开始,西南五省的财政就在供应这场战争,原本计划用在辽东的土司兵要么反了,要么忙着平叛……几乎可以这么说,西南土司如果不反,不在那个紧要的节骨眼叛乱,那么辽东的形势不会像瀑布那样直泻而下不可收拾! 西南士民,朝中公卿,恨死了叛乱的奢安叛军。 这种情况下,谁愿意纳降? 大明刚强、嘴犟的天性摆在那里,别说现在这才七年,再打七年也不怕! 可水西安氏撑不住了,原本大小出入通道被彻底封锁,仅有的一点走私物资又是极高的价钱,正一点一滴掏空水西安氏储备的金银。 封锁时间再长一点,水西土民战意崩溃,不需要明军动手,乞降、厌倦战争的水西土民就会绑了安邦彦、奢杜辉向明军献俘。 最为关键的是辽东战场得以回暖,不仅不需要从西南抽调援军,而且马麟更带着万余川兵返回西南。 这就很恐怖了,这部分川兵大多数是刘綎的旧部,在辽镇身为客军虽然受到了辽西本土军的欺压,可接受的却是这个时代相对来说最先进的车营战法训练。 车营战法不存在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车营需要高训练度的士兵,和优质的器械、补给。说白了,丰厚的钱粮是施行车营战法的一切前提,没钱,就别玩装甲、火器、复合战术的车营! 万余川兵从辽镇裁汰遣返回到西南,这可不是四川本地没见识的汉兵,也不是只知蛮横的土兵,这是见识过大场面的高素质军队。 不提这些川兵在战场上的表现,光是这件事情背后的信号,就让水西叛军寝食难安。 这意味明军能在辽东一波波送人头堆死八旗军,那么也能堆死水西! 奢安两部之所以叛乱,主要一个原因是他们参加过播州之役,播州土司杨家和他们一样都是千年传承的土司家族。奢安两部协助明军推平播州杨家,想要瓜分杨家地盘。 他们体量已经很庞大了,仅次于杨家;再把杨家的土地、部族划分给他们……岂不是意味着一代人以后又要打一场新的播州之役? 所以杨家被扫平后,播州改土归流,设立了遵义。 这也让奢安二部上下普遍不满,不满也得忍着的,那时候的明军打完播州又打宁夏叛军,然后又横行三千里去朝鲜打日本侵朝军……甚至万历皇帝还谋算着攻打西班牙殖民菲律宾,后来得知菲律宾不产银,西班牙的银船是从美洲来的后,才遗憾罢手。 忍到辽东建奴作乱,甚至一发不可收拾,奢安二部就先后压制领内的亲明派,掀起叛乱。 于是,水西被封锁内外交困,万余川兵返回西南战场,问题又回到了原来是否继续深入改土归流的基础上。 奢家永宁地区已经开始军屯,施行流官治理,摆明了是改土归流;那么水西安氏被剿灭后,水西地区是否也要改土归流? 如果也改土归流,贵州最大的三家土司自此都被明军扫灭……那么广大中小阶层土司又该何去何从? 西南战场有近半军队是贵州、东川、西川松藩、广西、云南的土司兵,他们一些人没出息纯粹是来当雇佣军、仆从军混皇粮、赏赐的,有一些是想着瓜分奢家、安家的地盘人口。 反正他们体量小,瓜分一些地盘又不是问题。 所以,水西安氏的投降一事是可以接受的;但不能接受安邦彦投降,这个人必须处死。这个原则性问题不需要讨论,该讨论的是水西安氏投降后,到底是要改土归流,还是瓜分给参战的四省土司? 这个问题还没讨论出结果,西南战场却出现了剧烈变化。 第157章 靖国军 六月二十一日,西南五省总督朱燮元巡查前线军屯时,被黔国公沐启元突然软禁,随后被杀。 七日后,西南战场沐启元率土司兵招降水西叛军,立‘靖国安民’大旗,正式起兵声讨妖后、邪道的消息传入北京。 好端端的,沐启元怎么就反了? 一直防备北京的勋戚叛乱,也在盯着南京的勋戚,偏偏沐启元就先反了,还立了‘靖国军’番号,突然发难几乎横扫西南战场五省土、汉官军,战况具体如何,不得而知。 “沐启元之反,根由早定。” 皇极殿内,史继偕开口讲述:“天启四年其父病逝,沐启元袭爵黔国公,此人骄纵不法,西南战场又多方仰仗云南土司兵马,故朝廷忍耐不发。据本官所知,沐启元放纵家奴抄掠商旅为巡按御史余瑊所侦,按律逮捕归案。沐启元不思悔改,反倒调集兵马将火炮摆在巡按公署前。” “此罪朝廷扣而不议,是顾忌西南形势再生变化,也是期望沐启元悔改自省。不曾想此人胆大癫狂,竟敢举兵谋逆!” 珠帘后,张嫣面如寒霜迟迟不语,吕维也在下首独坐。 不处理沐启元,就是因为水西叛军还没有解决;水西叛军被解决,也就是处理沐启元的时候。 如果没有吕维干扰,不断惹祸将牵连家族的沐启元会被他母亲宋氏毒死,沐启元的儿子沐天波会早早袭爵。 不理殿中议论,吕维却神游物外思考着形势。 西南土司叛军、辽东建奴、国内流寇军,这三股叛军此起彼伏,活活耗死了大明。 自己先击溃了建奴上升势头,受困于资源,持续封锁就能耗死建奴,除非再来一场辽沈大败,卢象升的新军全搭进去;卢象升打光了,还有袁可立、袁枢父子的北洋新军,不解决北洋新军,建奴就不敢入关抄掠。 再有一年时间九边旧军陆续改编、换装为新军,也就不怕建奴寇边了。 国内流寇军还没苗头,仅仅北直隶夏收时收的税粮、收购的夏粮就有八十万石;这八十万石只是夏粮,户部太仓里的八十万石;还没算皇庄里的夏粮,更没算秋粮。 中枢握着大笔可以调度的钱粮,救灾不成问题,灾民不乱,难道吃饱肚子的百姓会反? 只要再把西南叛军解决,一个不受军事威胁、拖累的朝廷,更能全心全意去深入革新旧弊。 偏偏西南战场还是出现了波动,难道下一步会是辽东建奴复起?紧跟着国内灾民义军蜂起? 他闭着眼睛,总觉得有一张大网在推动这一切,想通过战争消耗中枢的元气,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抬手轻敲梧桐木桌案,声响清脆如珠玉碰撞,殿中议论声停止,纷纷转身来看。 吕维道:“沐启元率土司叛乱,云南、贵州土司必然群起响应,广西、东川、西川土司难免也会生出乘火打劫之心。反正云南、贵州也收不来多少税,广西也大抵如是。不论战况如何,万不可再重蹈辽东旧事。” “九边新旧之军不能调,待旧军改编完成后再调兵不迟;京营三镇新军亦不能调动,三镇新军调动,辽东战事一起,将缺乏应对手段。湖广、南直隶之军,也不能轻易调遣。” 如果南京的新军调到西南去救急,那南京出现变故,引发的麻烦、祸患更为深重。 哪怕西南战乱杀的人头滚滚,南直隶也不能乱,这里一乱,很可能就是南北内战;内战好打,内战过程中滋生的灾民谁来救? 总不能一边打内战,一边屠杀灾民,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西南动乱规模再大……论人口、论经济、论物产,四川、湖广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省,任何一个省的人力物力都比贵州、云南强劲,合这两个省,全面给傅宗龙、陆游龙放权,难道还压不死土司叛军? 就算广西土司军也加入进来,那么四川、湖广、江西、广东四个省,能不能压死土司叛军? 只要叛军没攻占南京,或者南京没有被新的叛军掌握,那这场战争始终是局部战争! 这个思绪理清后,吕维做出命令:“诏傅宗龙为西南五省总督,加右督御史、兵部尚书衔;拜秦良玉为平蛮大将军,于重庆开府建衙,秦良玉若不在,使马麟继任为平蛮大将军。” “四川、湖广新军扩编为旅,年内专司操训不可出战。” “传告南洋总督何士晋,务必严防广西土司从贼,是剿贼于将叛未叛之际,还是招抚从贼土汉兵丁,借由他定。兵灾不可蔓延到广东,更不可扩展到两江,一旦南京有失,我唯何士晋是问。” “增设两江总督,以南京兵部尚书徐梦麟总掌浙江、江西二省军政大权。” 徐梦麟早已随周道登一同坐镇南京,南京有镇守太监刘时敏、南京吏部尚书周道登,徐梦麟充任的是南京兵部尚书。 “京营本有二十座新军大营,夏收时徐光启招募一镇新军,尚有十座空缺;再广告北方各省,使府县官吏推选壮士发放路引前来应募。” 说着吕维看向崔呈秀,崔呈秀立马说:“道主安心,外臣确保湖广、四川新军器械能及时供应,亦不耽误京营第四师所需器械。” 工匠不够,刑徒来凑! 好好干活,还是敷衍差事掉脑袋,这对刑徒来说是个容易的选择。 京营三镇,真正能打的只有去年编训的最早的第一师,前后训练九个月,又交换了一批老兵,随时可以拉到关外或南方参战。第一师几乎是总预备队、救火队,就像枪膛里的子弹,没发射出去前最有威慑力。 第二师是在正月皇极殿事变发生后徐光启开始编训的应急军队,兵员来自在京各卫,是一支卫所背景深厚的新军。 第三师是今年夏收才开始募集兵员编训的,兵员来自北直隶、山西、宣大、陕西、河南、山东,可以视为一支种子部队,练好后会应对的就是各省可能出现的变动。 第三师的复杂兵员,保证了第三师可以在北方各省中平叛、作战时不会吃地利的亏,也能有人和、情报方面的优势。 如果编训第四师,应对目标、范围还是北方,兵员不能局限于北直隶,将分摊到各省,由地方选派勇壮平民、地主庶子、官吏子弟来组成。 今后还要编训第五师的话,兵员就会从南京上直亲军卫、南京京卫中选拔,这是选拔兵员最快,对社会生产影响最小,同时也是迅速削弱南京勋戚动员力的有效手段。 是否现在编训第五师,向南京勋戚放开限制,从勋戚旁系子弟中选拔能用之人,吕维也陷入了犹豫。 新军对南京勋戚放开限制,就是最大的善意……也是谋朝篡位的门票,要么一起改天换地同享富贵,要么你死我活。 稍稍犹豫,还是决定先稳住南京勋戚,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编训京营第五师,驻地南京。” 第158章 不动 讨论完西南事变后的应对措施后,廷议也就散了。 吕维与张嫣漫步在西苑,大明不管紫禁城还是皇城西苑,是没有御花园的。北京没有,南京也没有,有的只是菜园、桑林、蚕室、漆木园、小块儿的耕地。 没有御花园,也就没有打点、维护御花园的相关工匠、官吏;也就没有几十倍、百余倍搜集奇花异草的官吏、役使。 所以西苑除了太液池外,有的只是各类菜园。 六架水车摆在太液池各处,由宦官轮流踩踏提供动力车水,进而灌溉各处大小田园。 “妾身一度以为真人要南下平叛,担忧不已,就怕真人意气用事。” 钓鱼台的凉棚下,张嫣摇扇烹煮一壶热水,头上凤冠、珠玉装饰尽去,长发平整披在肩背,略施薄妆容光焕发:“真人驻留京中,妾身心中也就踏实了。” 吕维手里抓一串泛着白霜的黑提葡萄连皮吃着,葡萄皮轻微酸涩滋味衬托下果汁更显甘甜,甜而不腻吃着爽口,露笑:“连你都觉得我会去南方平叛,那里里外外许多人都会认为我会去南方,要么会坐镇南京,要么直去西南前线。” “其实当初我也不想去朝鲜战场的,只是关系重大,朝鲜距离北京通讯来去将近两月时间,这是我不敢放任、赌运气的根本。东北战局关系北京安稳,只许胜不许败,我去朝鲜也是没奈何的事情。” “后来回京后混在锦衣卫里巡访各处,只是想看看下面人究竟怎么做事的,心里也好有个底。来来回回除了散心增长见识,认知民情外,就剩下警醒朝中公卿、地方官吏之意。现在各处难免疑神疑鬼,势必撒谎、瞒报时得掂量掂量。” 吕维说着脸上带笑,话里却没多少笑意。 北直隶重制户帖黄册厘清税赋的过程里,发生了太多地方官吏瞒报的事情。比如豪强抗法扣留、殴打前去清查田亩地契的官吏、生员;甚至冲击县衙抓起县官当众殴打。 地方官一开始很少会上报,如实上报必然会导致军队就近清剿,他们自身的评价也会降低,有丢官、降职的风险,往往给凶手遮遮掩掩,企图大事化小糊弄过去。 可地方豪强冲击县衙、殴打官吏,为的就是逞凶逞强,用蛮横姿态警告官府不要和他们收税,希望官府能如过去那样收佃户、百姓的重税;自然地减租减息政策,在这类豪强眼里就是一道闪电,看个光响就可以了,别指望有所动静。 逼的地方官实在没办法,只好如实上报,军队才下场,开始暴力镇压。 整个北直隶杀了二十余家,诛连处死千余人后才止住这股暴力抗税的风气。 与张嫣一同饮茶,吕维沉吟着,依旧在思索西南战局,以秦良玉的战斗力,杀出重围退回永宁、遵义这广义上的东川地区应该不存在问题。 西南战场上,朱燮元手里直属军队只有永宁地区新编的四十八屯军,以及一支总督标营;再其他的军队要么是土司兵,要么是川兵、楚兵,再要么是广东调过去的粤兵。 粤兵归何士晋,川兵归傅宗龙,楚兵归陆梦龙,土司兵又各有节制、统属,不归朱燮元直属。 所以朱燮元意外身死,受影响最大的、失去指挥的军队实际并不多,不到一万;各省客军各有指挥头目,是守是退,都可以自己拿主意,不可能乱糟糟没有指挥秩序,被叛军赶羊。 各省客军指挥体系不乱,最差的结果也就是从水西战场退出来……但叛军是不可能从贵州打出来的。 马麟带去的一万川兵就在重庆休整,秦良玉统率的不仅仅是石柱土司兵,还包括东川区域内广大汉人土司兵。 傅宗龙早有授权,贵为贞侯、上柱国的秦良玉还充任四川总兵官,以叛军的战斗力,几乎不可能袭杀秦良玉,那么秦良玉带着川兵要么堵住叛军的出口,要么情况凶险,也能带着川兵、东川土司兵退到东川,从四川堵住叛军涌出贵州山地、高原的通道。 湖广方面就更简单了,夔门、重庆不丢,叛军怎么也打不到湖广去。 所以战况最差,也就是官军与叛军在东川地区拉锯、对峙……叛军缺乏粮食,根本无力久战,拖住他们的兵锋,他们自身就能崩溃。 这种情况下,自己去西南战场有什么用? 难道冲到叛军大营,直接砍掉沐启元、安邦彦的脑袋? 也不是不可以,可这样固然自己舒爽了,一旦辽东方面再出现波动,处置失措,岂不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预防可能出现的根本危机,远比迅速平定西南局部战争更重要。 在财政上来说,此前西南战场吸走了云南、贵州、四川、湖广、广西的五省人力、物力,现在再把闽粤两省的人力、物力也砸进去,还不信解决不了根深蒂固的土司问题。 大不了西南地区彻底推翻土司制度,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彻底把土民的战意瓦解。 西南战场,本就和西北战场一样,是隔三差五拉出来打一仗,练兵选将刷军功的地方。 回过神来一想,真的没必要太过在意西南战场,北京安稳才是根本,南京安稳是其次,陕西、辽东安稳是再次,西南战场大概只能排在第四档次。 主意打定,吕维突然问张嫣,带狭促笑容:“宝珠,你说我如果派冯梦龙南下,让他写一本‘南京游记’刊行于世,北京这里会发生什么有趣儿的事?” 见她深思,吕维又问:“南京游记刊行后,再让他入川,这北京会不会出现一些极好玩儿的事情?” 见他笑容冷冷,张嫣也是做笑:“应该会有一些动荡,但无碍大局。” 她的笑容隐隐中有期待之色,吕维伸手接住茶盅:“如果冯梦龙八月在南京刊行南京游记,北京这里又宣布皇帝死讯,冯梦龙又紧接着入川……我真期待北京这里会不会再来一场移宫案?” “大约十二万宗室陆续迁移、安置在北直隶,这难免是些隐患。如有波动,最好一并迁移到辽东,如此也能杜绝危险。” “处理了宗室、勋戚,宝珠也就能做女皇了。” 宗室数量远不止十二万,只是奉国中尉一级的庶子,及各级宗室的私生子,不受承认。 如果执行汉初的继承法,只有嫡子能袭爵的话,大明的藩王很多就得除国、断绝继承。 可大明有兄终弟及、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传统,秦汉那一套不适应于大明。 第159章 南北之争 在沈阳,身体向来强壮的卢象升突然病倒,服用京中快马送来的灵米后才回复健康。 这种情况不仅发生在卢象升身上,转生后外派的周道登、马麟也陆续出现类似情况。 顿时让吕维头大,比什么西南战场、南京、北京沦陷还麻烦。 这意味着转生后的人并不是正常的人,他们必须服用道天内出产、富含灵性的物质才能维系强大的身体机能。 击毁神龙字典后,道天内生产速度降低十到十五倍,这意味可以供应灵米维持生机的人数远不如预期的多。别说八百地仙,就是十八个地仙……都有些悬。 好在道天灵云辐射范围内,转生的叶向高、王化贞等人,以及道天外派的舍民并无这类需求。北直隶周边的掌控力可以继续维持,可以继续撒谎糊弄朝野。 灵云辐射范围不过方圆千里,辐射区域内能维持转生者、聚生者的身体机能,这还算一个好消息;可辐射范围之外才是以后发展的重点,今后究竟能供应多少人在外活动? 在吕维计算这个复杂问题时,也在傅宗龙、秦良玉收拾乱糟糟的西南战场时,两江总督徐梦麟得到授命,开始组建京营第五师,驻地南京。 第五师兵员由南京勋戚家族、卫所武官家族,以及南京各卫摊派,规定每家出多少合适的人丁、每个卫摊派多少兵役。 新军兵役名额谁不眼馋? 徐梦麟不需要为兵员数量忧心,他要做的就是层层筛选,将年龄、体格、甚至性格不达标的关系户淘汰出去。 如果说北京武库里的刀枪是京中三大无用的摆设之一,那么南京武库里……连老鼠都没有。 南京勋戚、各卫早已经废了,远没有吕维想象中强大。 城外就是十里秦河,南京勋戚的骨头早已被腐蚀的酥软,比各藩的宗室好不到哪里去。 南京组建京营新军第五师,偏偏限定了兵员身份,虽引发了江南士民普遍的喧哗、不满,可他们也没办法。这是当兵吃皇粮,又不是科考考功名,嘴皮子不顶事儿。 所以新军第五师,几乎就是在江南士民的反对声中组建的。 一个师的新军每月需要六万军饷,一年就是七十二万! 山东一省加派的新军饷一年才五十五万五千两,还不够养一个师的新军。 新军编训的越多,需要的军费就越多……税收的种类、名目也会越来越多,偏偏新军强大战斗力是经过证明的。 新军编好了,和你征税,你给不给? 户部不断在呼喊‘量入为出’,仿佛真的要按财政收入来确定军事支出;可又不断的编训高待遇新军,这岂不是在糊弄南方士绅? 所以不能等新军编训好了再闹情绪,现在就得闹,最好闹的让朝廷给一个明确说法,将新军、旧军的编制、待遇定死,不要再随意扩大编制。 勋戚们恐惧新军扩编速度,江南士绅们更怕。 因而闹的范围极广,在野致仕的官员、举人、地方在任官员纷纷上书,陈述‘天下苦新军之负’。 尤其浙江最为积极,两江总督设立,还亲抓新军第五师编训工作,第五师就在浙江头顶上,浙江士绅是出了名的逃税、漏税高手,军队驻扎在边上,他们还怎么推诿、扯皮新军饷摊派? 一片喧嚣中新军第五师有序编训,一批批的不合格兵员被裁汰,徐光启也从北京派来了协助编训新军的军官,规模足有三千余人。 上到上校团长,下到什长,几乎都是北京派来的老兵,这也让南京勋戚、卫所武官们炸膛……新军上下管事儿的岗位都是北京派来的人,哪里还有他们什么事儿? 架不住这帮人起哄,南京留守、魏国公徐弘基入营拜访徐梦麟。 南京的勋戚、江南的士绅,就没关心过西南战场的变动……西南这地方十几年不打一场才是怪事,又不是在家门口打仗,几乎一律选择了无视。 这两拨人一个关心新军扩编带来的增税,一个关心自己能不能在新军中获得职位,及职位高低问题。 徐弘基入营时,北京来的军官又重新检验在营新兵的素质,不问出身如何,也不考虑南京勋戚的感受及政治影响,不合格的当场裁汰。 出于某种抵触、预防心里,北军有意识的打压南京勋戚子弟。 因为戚继光东南剿倭的光辉战绩,也因为戚继光重新编训蓟镇军队,使得南军军制、战法领先、压制北军。遇到硬仗北方边军不堪用,朝廷总会想起南军,所以北方的边军普遍有敌视南军的风气。 原来的军中南北之争,是北方卫所军为主的边军,和南方民间招募兵之间的竞争。北方的边军哪怕是招募的,也是从卫所体系中招募,实际上南北之争还是军户和民户之争。 虽说南京勋戚、卫所军,与民间招募形成的南军是两帮人,可北军,尤其是北京京营部队先天就很敏感南京设立京营新军编制,仿佛竞争对手一样,一开始就带着预防、打压、遏制的态度。 所以现在南北之争,是南京新军和北京新军之间的新竞争关系。 “魏国公,新军编训之事,本官也只是挂名而已,原先还能临时做主,如今已管不得营中事务。” 徐梦麟开门见山,直说:“道主降世以来不谙人性诡诈险恶,所求不过是天下太平、富足而已,不求民间一金一银一米一丝。” 徐弘基一副听不明白的模样,徐梦麟继续说:“今道主授意南京编训新军,虽引发北京新军不满,也使得江南士民惶恐,可南京勋戚应知足了。若再不知足,来南京的将不是一个团,而是一个满编、待战的师。” 见徐弘基苦思冥想的模样,徐梦麟呵呵冷笑:“本官是贵州卫世袭千户,亲友多数战殁于贵阳之战。原大同知府马士英也是贵阳人,他即将超擢为南直隶巡抚。魏国公,他若来南京,当年贵阳何等凄惨,恐怕南京也会何等凄惨。” 四十万军民活下来千余人的贵阳之战,让徐弘基色变:“徐天官,何出此言?” “没别的意思,本官觉得南京勋戚、武臣该知足了。” 徐梦麟笑意寡淡:“以天下物力实难供养宗藩、南北二京勋戚,宗藩改易悉数裁撤,依然不足。魏公国以为是该裁南京勋戚,还是该裁北京勋戚?” 他说着扭头打量远处喧嚣的军营:“道主喜好游历,或许就在营中充任哨队官长。魏国公,何不顺应天意?” 第160章 因税限额 北京陆续编训了四个师,南京只有一个师。 北京四个师编训时,对北京勋戚、世袭武官严防死守,新军与北京勋戚不存在亲密关系;南京一个师,却从勋戚、南京卫所武官家族中选拔合适的兵员,这是本质的区别。 南京勋戚、武官家族有人丁在新军服役,而北京勋戚则没有。 这样的待遇差距,南京勋戚该不该满足? 满足的话,就该有满足的表现;不满足的话,那中枢就有别的应对办法。 徐梦麟一席话语,即是提醒,也是警告,同时也是督促。 督促南京勋戚珍惜机会,赶紧表态;不要等到马士英就任南直隶巡抚,也不要等到年后北京派一个师南下。 到那步田地,南京勋戚就没选择的机会了。 南京勋戚该怎么表态?劝进?还是别的?比如发挥姻亲影响力,瓦解沐启元掀起的叛乱。 南京勋戚需要时间布置,今年的秋闱乡试也拉开大幕,一系列的相关问题摆到吕维面前。 各地的学官都已被替换,考试的题目朝野也有默契的会围绕一个‘新’字展开。 其实不存在需要重新操作的问题,这个新问题是吕维自己引发的。 首先是朝鲜,也会进行乡试,由袁可立主持朝鲜乡试,选拔朝鲜籍贯的举人;究竟要给多少名额? 吕维给了朝鲜每年三百举人,每科三十的进士名额……由此引发了朝中关于各省举人、进士选拔限额的讨论。 大明自南向北统一天下,南方大开发后文风鼎盛士民殷富,所以南方文人是官场主力军。 可朝野普遍认为是汉末得道的仙人……那么汉末时,南方荒芜,关中、河南、河北、山东、巴蜀、荆楚地区才是精华之地,那么仙人对这些地方的认同感会更高,出身这些地方的可能远远高于吴越、闽粤地区。 围绕吕维不可捉摸的‘出身籍贯’,朝野北方籍贯的官员普遍有一种心理优势。在乡试这种关系当今、未来的十字路口,北方籍贯的官员借口朝鲜举人、进士名额限定一事做文章,主张对各省的科考选士工作一视同仁。 众所周知,北京籍贯在科考时很占便宜的。 这年头也是这样的,北直隶地区的乡试,选士名额就远远高于各省;其他地方是一百个秀才才能中一个举人,北直隶可能是五十个秀才里中一个。冒籍北直隶参考,中举的可能性大增,增加两三倍。 对江西这样的地狱考场的考生来说,拥有北直隶籍贯就像作弊器一样。 再说党争始终争斗个没完没了,就是科考大省出来的官员前仆后继、抱团争抢最紧缺的资源……官位资源的一场无底线斗争。你干掉这一批官员,每次科举对方依旧有新鲜血液加入,受迫于严峻形势,新进士抱团战斗的趋势也会越来越严重,越来越没有底线。 所以从科举源头上打压数量优势的南方士人,从根源上掐住‘东林党’补血的血管,就能很好的遏制党争现象,避免一家独大。 可怎么限制名额? 总得有个让各处心服口服的标准来,北方官员见吕维最关心税务、户口、军队,就围绕税务展开讨论,认为纳税多的地方就该多一些名额,纳税少、不纳税的地方,名额就该少。展开讨论……偷税漏税的地方,就该取消当年的名额,以示惩戒。 原来他们是不敢这么讨论的,松江府、苏州府两个府上缴的税,比河南一个省还要高……真这么讨论,河南士人得急的跳脚。 松江府、苏州府是支持东吴王张士诚的老根据地,西吴王朱元璋赢了,自然要狠狠惩戒支持张士诚的东吴地区。所以这两个府施行的是重税,每年税收高于河南。 并不是说两个府的税收总量超过河南,是起运部分超过河南;河南这么大一个省要供养藩王,要维修河道,所以每年税收的大头是存留,是花在了地方度支。 对中枢、对户部来说,地方存留多少与户部有啥关系? 户部、中枢看的是地方起运的税收,这才是中枢能控制的财政,所以苏沪地区起运的税收高于河南,就显得苏沪地区很重要。 洪武时期一年收两千八百九十万多万石,浙江一省二百七十五万石,苏州府就有二百八十一万石,松江府有一百二十一万石,常州府有五十万石。 朝廷也知税赋过重,江南士人当政后,陆续采用折银这种办法,将东吴地区的税赋压了下来。 现在吕维重新厘清田税,按着田亩数量起税,河南一省有田七十四万顷,松江府、常州府、苏州府加在一起才二十万顷。 革除藩王后,按照现在的税制,河南一省田税几乎是松江三府的四倍,那么河南取士的名额就得按比例来算,理应比三府多三倍半! 将税收与取士名额、比例绑定,也有激励地方积极纳税的好处……特别是江南士民、官员积极反对南京设立新军第五师的情况下,北方士民、官员提倡的取士名额与纳税数额绑定的说法……让吕维好感大增,也没深想这道政策的改变会引发多大的动荡。 他这里都同意了,张嫣更不会阻挠,朝中公卿奉承吕维还来不及,有几个敢阻挠、违背? 刚入阁的礼部尚书温体仁是浙江人,可他是个异类,将这条政策详细化。 根据每个县的税收,规定了每个县每年可以考中的童生名额,和童生总额;根据每个府的税收规定了每年可以考中的秀才名额和其总额度;省一级的赋税比例决定了每年各省录取举人的名额,举人是不限额的。 每年录取多少举人,多少进士,由中枢调控数量,确定数量后,再根据每个省的税收占总税的比例,分摊指标。 为保证京城的优越性,北京额外增加一倍指标;南京额外增加五成指标。 为保证云南、贵州、广西这三个穷省、不纳税省的基本利益,也分别给与最低保障名额。 也为了保证这一届乡试的平稳过度,今年举人名额比往年的平均名额会多出五成……也没办法,按照南榜、北榜的考察制度,官员数量必然吃紧,以后出现秀才级别的内阁、尚书,也将是有可能的事情。 再说生员优免的待遇……早在辽饷不足时,就被户部列入杂项给砍掉了,每年四十多万两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增加举人数量,并不会增加免税群体,不会造成实际的减税情况。 举人录取数量提高五成;江南、东吴东区保证录取数量小幅度降低,避免剧烈反差,根据纳税额度,大幅度提升河南、山东、湖广的名额。 尤其是湖广的名额,比原来直接多了四倍! 因为吕维相信、采纳了万历六年张居正执政检地时的湖广田亩数据,那个二百二十一万顷的湖广,不是万历三十六年砍的只剩下七八十万顷的湖广。 湖广的士人如果愿意缴纳二百二十一万顷的田税,那就享受四倍于以往的举人、进士名额! 如果不愿意,那就算了…… 湖广已是产粮重省,江南地区每年还需要从湖广采购、运输粮食。 第161章 保守 八月,北直隶起征秋粮、秋税时,吕维外出巡视各处新军,尤其是夏税时新编的第三师。 将近三个月的封闭训练,足以初步改造、熔炼一个人的性格、认知。 第四师正有序编训,第一、第二两个师分布北直隶各处,平均一个县分散驻扎三个哨;工部的官营工坊、皇室的工坊的边上,往往也驻扎一哨新军以镇压劳动改造的刑徒;户部、工部的各处仓库边上也裁撤原来的仓库铺军,驻扎新军施行管制。 各处武库更是被看管的紧紧……尤其是高质量的火器被成批量制造,叛军夺取这类火器后,平民稍经训练就有战斗力,和以往造反需要专业战斗骨干大大的不同。 武库看管的紧,火器与火药、弹丸分开储放;历代造反主力往往是破坏力十足的囚徒……大明此前是没有囚徒的,一概打板子、流放充军了事,国内没有大规模监狱,也没有大规模的劳动刑徒。 现在北直隶刑徒高达四十余万,一旦集中爆发叛乱,战火会将北直隶彻底焚毁。 廉价的刑徒保证了能高效率、高质量、低成本制造新军装备;但也因为高压政策,刑徒情绪很不稳定。 不断的扩军,就有镇压刑徒、预防叛乱的考虑;比起刑徒随时可能失控,北京勋戚反倒绵羊一样随手可以捏死。 通州军营,吕维在库房中检查最近的训练弹药。 戚家军很早就施行了火药预装,也有高质量火药配方,也有鸡蛋清、火药混合制造颗粒火药的办法;火药预装又根据火炮弹道学有了更详细的预装技术,现在军中训练时用的就是预装弹药。 原来京中三大营每五日消耗火药五千余斤,现在新军一个团火药每日消耗就在五百斤;每个团一月预算军费六千两,其中八百两是花在火药采买上的。北方火药供给不足,从南方、日本海运。 北洋总督府从日本采买硫磺,南洋总督府从南洋采买硫磺,配合国内、西南出产的硝石,勉强能维持新军的训练、战备火药供给。 其实新军训练期间,每天也就只能打四发……普遍装备的又是重型火铳,一个人一天就能打掉一两火药。加上火炮训练,每个新军训练军营随时储备着三千斤预装好的弹药,以满足六天内的训练需求。 每三天补充一轮火药,保证新军训练期间的火药消耗。 三千斤的火药,只够每个团预装十万发子弹,以及五百到七百发炮弹。 原来车营装备三百多门大小不一,四种规格的火炮;骑营装备一百二十门大小两类火炮,水营装备近四百门佛朗机炮。 新军只装备仿造的轻型红夷大炮和重型火铳,骑营放弃火炮,也放弃中小型火炮,所有战术围绕炮兵展开;从五花八门的火器中脱身,使军用火器简单化,更容易标准化。 三千斤常备火药究竟能干些什么? 精锐的第一师的一个团,或许可以攻下通州城;但新编训的军队,三千斤火药只够打一场遭遇战,绝大多数的火力会被慌张的新兵空放、浪费。 在吕维拨弄算盘核查营中火药度支账本时,新兵团长左良玉快步而来,战战兢兢俯身,双手递上一道明黄色懿旨:“道主,英国公谋逆。” “他谋逆,你抖什么?” 吕维提笔在账册上轻轻一点做出标记,伸手拿起懿旨上下扫一眼,懿旨中还夹着‘自己’的诏书,扭头问跟在身边的田尔耕:“你说这是真谋逆,还是皇后背着我痛下杀手?” 田尔耕低头不语,吕维又看向魏忠贤:“你胆子大,你来说。” 魏忠贤已经完成转生,恢复年轻,是个身形雄壮,面目堂堂英武不逊色马麟的形象。 魏忠贤稍稍迟疑,声音朗朗:“外臣以为娘娘当断则断,是道主优柔寡断了。道主遇国本、社稷之大事则圣明,遇小事则显犹豫。非道主柔弱,实乃道主慈悲为怀,为小仁小义所左右。” 他的话引左良玉侧目不已,吕维也是长叹:“看来我还是不如她果断。” 天启是张嫣毒杀的,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彻底清洗北京勋戚出局,张嫣就已经甩开他单干了。 不止是张嫣,田秀英也代表自己签署了调兵命令,这才是左良玉惶恐的原因。 吕维明明在自己军中查账,偏偏宫里、天司加急送来吕维、张嫣联合用印的出兵封锁道路,协助地方官府围剿勋戚田庄、店铺命令,哪个是真的? 略作沉吟,吕维看向左良玉:“奉诏出兵,先设卡封锁运河、路口,再入城督促官吏缉捕、抄家。” “是,末将领命。” 通州城外的这座军营,半个小时内完成动员、武装,除一个营留守外,另外三个营分调各处,在行军过程中再次分化成哨一级、队一级,以执行更详细、零碎的任务。 大到周边勋戚的田庄,小的偏僻小路,都在新军查封、设卡的范围内。 军事封锁中,吕维混在魏忠贤旗号的队伍中,有序通过一道道路卡,几乎达到了十里一小卡,三十里在驿站设立一大卡的程度。 这种严密的封锁,北京勋戚能跑掉几个? 军事封锁时,你走官道遇到封路,原地等待就可以了;如果敢故意绕着官道、路卡走……斥候部队最喜欢你这样送脑袋、送军功的人。 不是新军残酷,也不是吕维特意授命,大明律就这样的规定的。 潜行翻越关卡的,在平时逮住就狠狠处罚;战事、军事封锁期间,逮住直接砍了都是活该。 从第三师编训时,就注定了北京勋戚在劫难逃;第四师秋收时组建,更助长了张嫣的胆量;南京设立第五师,南京勋戚的提前投诚,极大刺激张嫣清理北京勋戚的动力。 吕维还有耐心等待北京勋戚自己跳出来,张嫣可没耐心,反正是杀,乘现在全面掌控处于绝对优势时不杀,难道非得等到风雨飘摇,北京勋戚搅风搅雨时再杀? 罪名?正义?罪有应得?这是什么东西? 古往今来被冤杀的勋戚……就没勋戚被冤杀的说法,勋戚是在血与火中诞生、建立的,其发展、传承过程中,按照历朝历代当时的律法,统统给杀了,有几个是冤枉的? 吕维受到的教育可以说是根深蒂固,始终觉得杀人要讲点道理再杀。 其他如张嫣、田秀英,天司各官、朝中公卿,再降低到新军上下军官、士卒,乃至是平头百姓眼里,杀人就是杀人,把人杀了,还怕找不出谋反的证据来? 回京的路上,吕维看着兴冲冲奔波往来的新军、各司官吏,才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自己好像保守的有些迂腐。 第162章 神龙之心 北京勋戚自然也有些应对手段,只是他们召集、豢养的私兵战斗力有限,既不能冲破新军封锁完成突破、串联,也无法抵御地方官府、新军配合的集中围剿。 但战斗始终在发生,往往有勋戚举家自尽,放火焚烧宅院,大笔的金银器皿融成金属锭,绫罗绸缎、古册文玩化成飞灰。 人为放纵的大火终究在北京城外的附郭街坊区域燃烧、蔓延起来,扬起的飞灰落在京城各处。 吕维伸手抓一片飞灰,耳际似能听到天潢贵戚们临死的怒嚎。 见他面色不快始终沉郁,田秀英身躯轻颤,李秀英早早离开不搅合这趟污水。 未及多久,张嫣也来了,她做男性打扮,圆领暗花青锦长衣,腰扎一条玉带,唐巾束发手握折扇,来到天关上眺望北京城各处飘起的烟尘。 “我早该想到你会这么做的,第一师、第二师分布北直隶各县,已把直隶各处分割开来,勋戚已是网中之鱼难以挣脱。” “第三师编训成型,调集使用即能压住勋戚私兵顺利清剿,也不怕第三师兵马离营后生变。” “北京勋戚在劫难逃,我有理由相信他们会亡命一搏,也会勾连南京勋戚,也会内通、鼓动、恐吓沐启元叛乱。甚至还会勾结蒙古、建州叛军,为的只是活命罢了。” “螳臂当车而已,我是真不想这么快清理勋戚,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们。如你这么粗暴的逼杀勋戚,未免……有些浪费。” 吕维声音寡淡,透着浓浓疑惑:“之前我走访京畿各处,很想知道我一直保护的天下苍生是什么。我以为是男耕女织的农户,贫困潦倒受尽凌迫的佃户……我心中惦记着这些人,他们却一门心思想着少交税多占便宜。和豪强勋戚一样,贫民也是自私的,不愿交税。” “只要是人,就没几个愿意交税。” 吕维说着忍不住呵呵冷笑:“即不愿交税,又不愿当兵,活该被贼兵绞杀。我以为是勋戚有问题,或者士绅有问题,原来问题在世道人心……都想着贪便宜,官吏侵占国库,商贩缺斤短两,农夫缴税以次充好,这世道从上到下有着病症。难道本分做人,勤劳致富就那么可笑、不切实际?” “既然上上下下都是有一样病症的人,我为何又要偏袒农户贫民,又要苛严对待勋戚士绅?” 吕维自言自语所问,让张嫣面色僵白,迟迟不语不知该如何规劝。 “平民普遍愚昧无知,勋戚、士绅中偶尔还有开明、有趣之人。若是找朋友,我就该从勋戚、士绅中寻访朋友。既如此,我为何还要杀亲友,存留愚昧百姓?我不曾拿勋戚当人,又怎会拿愚顽百姓当人看待?” 吕维长出一口浊气,回头看张嫣,眼神清亮:“原来人头就像韭菜,也像羊毛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把握度量就好。只是贵戚、豪强的肉更有滋味些,割了不伤根本,能快快长出新一茬来。” “今时之事罪不在你独断,你又尝是自由的?天下藩王伏诛,公卿百官尤嫌不足,天司官吏及新军将佐也嫌不足。不杀掉朱家的藩王、勋戚,追随你我的公卿、将士哪里能过上富丽堂皇的好日子?” “北京勋戚伏诛,只是公卿、将士借你之口而操刀枪而已,他们本就想杀人,这杀人的命令只能由你我来下。现在人已在杀了,空出许多名位来,也该重新封赏新的武勋、贵戚了。” 吕维说着露出微笑:“且由他们杀去,朝代更替在所难免。只是这世道的顽疾不是杀一批勋戚、士绅就能解决的,我想的是治理这道顽疾。你说,这得杀多少人?” 张嫣仅有的一点点暗暗得意消散不见,她一双明亮水汪汪眼珠子专注望着吕维双眼:“真人要治世之风俗?杀人之事容易,风俗却难移。” “对,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入乡随俗这句话。若认可这句话,此刻我就该广选天下秀女,大造宫殿游园,以穷尽天下民力、物力为自己享受、高兴才对。反正我要做这些,也没人能阻挠。” 吕维说着吹一口气,将悬浮在头顶的一大片积累的飞灰吹散:“改易风俗不难,不断的杀人就能办到。就如建奴的小辫,杀人杀的多了,天下人也能更易发式。无非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而已。” “这就是个该被杀戮的世道,从勋戚到百姓,从内到外无人不可杀的世道。若能改易风俗,使之成为我眼中的文明世界,那杀死千万、亿万百姓,又算的了什么!” 张嫣、田秀英陷入深深的惶恐之中,吕维言论宛若入魔,传播出去必然举世哗然。 在文明面前,无所谓人命不人命、公平不公平。 吕维是心情愉悦,许多问题终于想明白了,此刻的自己对这个世道的百姓来说与恶魔没区别。 自己就是恶魔,视人命为无物的恶魔。 连张嫣、公卿百官都不把人命当人命,自己凭什么还要把这个时代的人命当人命? 终究不是个文明的世界,从上到下透着愚昧、顽固;任由演变,人口更替多少代才能在战争中走向文明? 大明,已是当今世界最文明的帝国,都存在必须改造的理由。那世界各地远远落后大明的国家、部落,更该被抹除。 如果杀掉此时世界九成人口,能让余下的一成人口走向近代化、现代化,那么就该杀! 以自己超越五百年的眼界来看此时的世界,有这样冷酷的想法,也有这样的行动力;那么真有所谓的外星人降临地球……呵呵,外星人估计也能心安理得的处理地球人口,使地球按着他们眼中更合理、快速的方式进化社会、文明形态。 摧毁这个世界,使之向着自己熟悉的世界进行改造;风俗、文明、理念、科技,全方位的改造,合适的,适应的人存活;不适应的人淘汰。 杀戮、改造这个世界,集中一切资源走出地球。 心中打定这个主意,吕维隐隐有些后悔摧毁了神龙字典…… 地球物质透支活性力量后瓦解就瓦解吧,人类的希望在宇宙,宇宙如大海,那人类就该如神龙一样遨游其中。 可神龙字典已被摧毁,道天成长陷入停顿…… 等等,你们不觉得所谓的道天,有点像一个宇宙战舰的雏形? 第163章 易经语言 青阳道天内,八卦锁龙井前,吕维手握朱聿键死亡后形成的龙珠。 细细感悟龙珠内的力量,这是一种不属于物质、精神的东西,如果非要从熟知的词汇中找一个来形容,龙珠内的力量叫做希望。 这种希望之力,是不同于现在的改革、崭新的可能性。 每一个死亡后能凝聚龙珠的人,都代表着一股历史转折点的发展支流;在这个东西文明碰撞的关键时期里,宛若大爆炸的时代里,有太多的变化、可能,会形成太多的、无法统计的支系、侧枝。 “自己的原身在未来黄太吉龙珠代表的历史、命运、时空支系里;自己这道投影之所以来明末,是因为这里是文明爆炸的转折点,这里形成的支流最为繁复。” 以自己浅薄的学识来认知,量子领域已是自己听过最神奇的东西,如果量子领域上面有个超量子领域,那现在龙珠的力量比超量子领域、暗物质之类的还要一级,甚至两级。 这是直接认知宇宙、时空形态的钥匙,自己可以剥离、凝聚出这样的钥匙,还掌握、控制这样的钥匙……那么构筑一个幻境、精神领域的第二世界也是很有操作性的。 神龙字典的本质就是一枚龙珠,却内置、编写了运转规则,和吕维认知中的超级计算机类似。 别人可以在龙珠基础上改造神龙字典,那么自己应该也可以,慢慢测试总能成功。 神龙字典解析修炼功法,将这个世界的物质以无极、太极、阴阳、四象、八卦一共十六种分类,与易经同源。这类总结后的认知体系灌入吕维认知中,阴阳两种变化能组成电脑语言,那么以更复杂的易经语言来编织…… 带着这个想法,吕维将自己的相关认知记忆向龙珠传输。 随着记忆传输,他整个人融入龙珠,原地只剩下龙珠悬空,吸纳道天内的纯粹灵性力量,这也是一切物质透析、蒸发形成的活性力量。这种活性的说法,是区别于物质本身的死硬的物理、化学特性。 这种活性力量,是时空的基础,是万物的原力,宇宙运行的本源衍生物。 龙珠内混沌一片各种力量交织缠绕在一起,吕维传输的易经语言凝聚成型,却始终无法归纳、化解龙珠内的力量。 易经语言体系自有规则,规则始终是死的,缺乏灵性,无法有效互动。 混沌中,吕维手握易经语言形成的旋转太极球,自己象征无中生有的无极位格,易经语言体系代表太极位格。 无,有,无极,太极,位格已满。 想要解析龙珠内的混沌力量,只能依靠太极本身蕴含的规则,即阴阳、四象、八卦这十四种规则力量。 “封神?” 一种灵悟涌在心头,吕维恍然,从龙珠内退出,在看龙珠,这颗龙珠代替神龙字典,仿佛发动机、燃烧池、引擎一样,吸纳道天内的灵性力量时,也激活停滞已久的道天灵云,使之重新开始旋转……这个旋转、扩大的过程里,不断汲取地球物质的活性力量、原力。 等原力吸取一空,这个时空、世界也将崩散,按照时空就近穿越的规则……吕维也不清楚自己会去哪个世界。反正自己会被就近挤压到一个最近的时空,自己是投影,可以穿过时空壁垒……其他人,可能会撞在时空壁垒上,分解为最原始的原力,被其他时空吸收。 所谓封神,并不是真正的封神,封的只是龙珠易经体系里的规则神,授予某些人相应规则的主导权,使其能耕好发挥这部分规则力量,协助太极分解、掌控龙珠内的全部力量。 大概和授予官职一样,至于是否世袭、终身担任还是会有调动,都在吕维一念之间。 吕维再次登上天关楼阁,眺望处处依旧弥漫烟尘的京城,心情已大大的不同,踏实而轻松,且跃跃欲试。 道天内再次恢复以往的蓬勃生机,稻田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抽穗。 叶向高目睹这突然的变化,登上关楼,禀报:“道主,仙天中突生变化万物竟长。” 吕维目光落在叶向高脸上,审视的目光让叶向高有些不自在心中惴惴,就听吕维说:“你稍后去向王化贞、阮大铖、方从哲授予新符,我有新差使交付你四人。” 浙党领袖方从哲已是高龄,又抱病在床,朝中浙党背景的官员也都在眼巴巴等着,希望方从哲能如叶向高一样转生。 叶向高是东林党中的温和派首领,如果不是万历器重他,屡次将他提留在内阁,一度担任独相……以叶向高温和做派,早就被激进的东林革除东林门墙了。之所以容忍叶向高一系继续挂名东林,不过是缺乏、依赖、离不开叶向高的影响力。 论私交,叶向高和方从哲、魏忠贤都有不错的关系。 得闻这个命令,叶向高面露喜悦之色,到他这个地步,能称得上朋友的始终没几个人。 党争这东西,东林人是不承认有东林党的,楚党也是不承认有楚党的,浙党上下也不认为有什么浙党。 谁都知道结党是违背律法,是要砍头的;所以起初因地域文化抱团的人就被竞争对手扣帽子,称之为浙党、齐党、楚党、秦党、晋党,这拨人也反过来给东林人扣帽子,扣了个东林党的帽子。 吕维施行党锢,并不能消灭各党,只是禁止相互再扣帽子,废掉了科道官的闻风奏事、封驳圣旨、诏书的权力。 就说方从哲,明明祖上是浙江人,自己隶籍锦衣卫世袭百户,在北京出生、学习、生活、科举、入仕,怎么就成了浙党领袖? 再说另一个非常强大、党争时却没显着名声的江西籍贯官员……他们也没有结党,可依旧有地域抱团意识,和各省籍贯官员是一样的。所以实际上存在一个江西人为主的党派,他们是什么性质? 他们入伙了东林,东林内部倒台是因为东林内讧,最着名事件就是阮大铖转投阉党……算不上投靠,甚至算不上叛变东林;最根本的事件是吏部尚书赵南星让东林干将魏大中担任吏科都给事中,让自己的心腹来监管自己……这引发了江西东林人的集体愤慨,这拨人从东林阵营出走,反攻弹劾赵南星,瞬间引发各地抱团官员一同集火,魏忠贤见机而动立马一拳头干掉了东林激进元老、二代领袖杨涟。 这就是江西乡党的战斗力,一出手就要了东林的命,这都不算叛变,阮大铖那点事情算哪门子叛变? 只是阮大铖好欺负罢了,欺负了十七年,弘光朝阮大铖掌权就大肆报复东林人…… 第164章 归元界 江西人一拳打在东林人的腰眼子上,几乎一拳打穿,这就是江西籍贯官员的战斗力。 把东林得罪的这么狠,江西官员也只是付出了轻微的代价……毕竟这是考霸省,官场上就人家江西籍贯的官员多,你赶尽杀绝这一批,立马又能考上来新一批,杀是杀不完的,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把气撒在阮大铖身上。 阮大铖和左光斗是同里人,是邻居,东林创业期间,阮大铖就参与其中,是个资深东林少年。又是高攀龙的门生,算背景,东林二代中能压住阮大铖的只有杨涟、魏大中。 东林上上下下的事情,阮大铖自然也是清楚的。 遗憾的是左光斗、高攀龙都被魏忠贤弄死了,阮大铖虽在东林中有很深的资历,可架不住年龄小,没有养出足够多的马仔,没有马仔冲锋陷阵,上面又没有大佬遮风挡雨,自然是好欺负的。 再好欺负,阮大铖也是如今的皖地领袖,缺点就是空有地方影响力,无法转化为朝堂上实打实的战斗力。 北京城中屠刀高举杀的藩王、勋戚血流成河,云集京中的赋闲退休官员、名士、游学士子们却在欢呼。 阮大铖自然也在欢呼之列,召集宾客畅议时事,大加推崇、赞扬,宛若朝中上古贤王、大明高祖皇帝复生,要肃清寰宇污浊一般。 不止是阮大铖在不断鼓吹朝廷的一举一动,同样赋闲在京活动的钱谦益等人也在鼓吹……锦衣卫总能看见他们的忠心,锦衣卫看见了,朝廷也就知道了;如果锦衣卫没看见,宴席间的客人也能把话传到公卿耳朵里。 吕维还挺在意税收问题,家资百万的钱家,及阮大铖这类真正的大地主,是真的不在意纳税、减租减息这两项政策的。 如果能重新回到官场,谁还在意缴纳那点税? 就大明朝那可怜巴巴的田税,多收十倍,钱谦益、阮大铖之流也不心疼! 没错,真正的豪强大地主是不在意田税的,在意田税的只是小地主、贫民。北直隶地区,勋戚扎堆,能有几家真正的士绅背景大地主? 不止是阮大铖、钱谦益,江西官员的领袖刘一燝兄弟也在京中活动,隐隐期待着天司的官吏上门宣达诏书。 尤其是京中发生如此酷烈的血腥、暴力清洗后,他们这些人所代表的‘人心’,正是朝廷急缺的。 用刑部清洗勋戚已经很骇然了,只要是清洗勋戚,本就是一件动摇国本的惊世骇俗之事,这意味中枢否认勋戚祖上的功勋,拒绝履行责任义务。大概性质和雇佣杀手强夺公司股份差不多,是一种严重违背道德的违约行为。 现在直接用军队暴力、高效清洗勋戚,性质已无限接近武周代唐,武周代唐也是当代人唯一能参考的例子……反正老祖宗那时候都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现在再来一次,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反正一切有仙人顶着,反对也没用。 早该杀藩王给国家、百姓减负了,也该杀勋戚。 反正杀来杀去,仙人也是需要官吏来治国的,总不会杀士绅、杀百姓吧? 朝中公卿百官们开开心心围剿勋戚,致仕、退休的官员、名士们也是很开怀的……稍稍回忆一下历史就知道,没有庞大藩王、勋戚要供养的赵宋,士绅、官员是何等的滋润! 别说仙人不仙人,现在仙人就是飞升了,他们也愿意拜倒在女皇陛前! 没了朱皇帝,哪里还有什么沐国公? 沐启元手里有兵早早反了,这么个粗俗道理连西南的大小土司都明白,天下各处的明白人不难理解。 没了藩王、没了国公勋戚,女皇治世还不是得依靠士绅? 别说女皇不女皇,吕维给内阁放权后,以现在完整相权的内阁来说,皇宫里别说供着女皇,就是供着一只喵,大萌朝也能安安稳稳运转! 北京城中人心惶惶?不存在的,只有死掉的勋戚曾经惶惶不安于一时,现在他们死了,活着的人要么很高兴,要么还是很高兴。 公卿、百官、士人们不必再细说;新军在类似政变的清洗中立了功,他们还有些不适应现在吃饱喝饱有尊严的待遇,飘飘然于地位提升的喜悦之中。别说杀勋戚,让他们转身去杀迁移到北直隶各处的十几万宗室,他们也能高高兴兴执行命令。 同情勋戚?同情藩王? 开什么玩笑,新军可没那么多想法,他们只想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对得起现在给下的待遇。 如果张嫣倒台,甚至吕维不在了,新的朝廷不能满足新军现在的军饷待遇、社会地位……新军第一个不答应。 所谓的既得利益,大概就是这么个东西。 北京城各处的吏民……更不会惶惶,只觉得开怀。 菜市口杀官的事情看的多了,北京吏民也就麻木了,不觉得热闹;现在好了,一群群的杀高高在上的勋戚,这刺激。 勋戚,才是压在北京吏民头上的真正大石头,藩王在他们看来是乡下土财主没啥高贵的,京官就是给朱家皇帝干活的长工,只有勋戚才是北京吏民眼中的大人物、高贵存在。 勋戚家的狗,都是爷一样的存在,得伺候着。 可毕竟是人,谁愿意伺候勋戚家的狗?现在狗被打死了,狗主人也被一批批的处死,看着就是过瘾! 就这样,张嫣几乎响应百官人心清洗了北京勋戚,吕维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给她擦屁股。 既然要勾结士绅,那就勾结到位。 于是方从哲、钱谦益、阮大铖、刘一燝先后获得他赐下的符诏,一起进入道天转生,一脸荣幸、激动的被吕维收入龙珠内。 连着叶向高、王化贞、魏忠贤、田尔耕一起,被吕维封为幻境的八卦神明,操持相应卦位的规则权柄,以辅助太极蚕食、归纳龙珠内的混沌力量。 新的幻境,自不能用幻境来称呼,也有可能取代青阳道天,成为新的洞天,成为自己的大本营。 所以命名就要慎重些,想来想去吕维放弃了繁复的道教名号,只选了‘归元’二字为名,有回归原来生活的寓意。 他选中的八个卦主各有功用,典型的如方从哲、刘一燝,与叶向高同为光宗一朝的遗命辅政大臣。 方从哲是浙党领袖,刘一燝是江党领袖,这两个人纳入天官体系,两江自然安堵稳固。 江西目前被简称为江省、江右,其地位与江左对应;而不是用‘赣’来代称,赣的含义远不如江右、江字来的重。 一个江字简称,意味着江西隐隐抢占了长江精华;而赣呢,赣江?怎么比得上长江? 第165章 西南巧合 一个中枢完全放权的地区总督,能强横到什么地步? 军阀,可以视为军阀,汉末、唐末的藩镇就是例子。 吕维完全给傅宗龙放权,傅宗龙又完全给秦良玉放权……西南战场以朝野应接不暇的速度被秦良玉收拾着。这样状态的秦良玉可不会被汉兵将领气哭,她手握杀伐大权后,抵触秦良玉的汉兵将领比谁都听话。 就西南战场的地形、路线、叛军组成成分上来说,西南是无法发挥兵力数量优势的,是打不了决战的,只能打拉锯战、打烂仗。 观察历年西南平叛战役,不管是播州之役,还是打土民、瑶僮叛乱,或者是与缅甸、安南土司打仗,往往战局变化起于小规模突击战。双方对峙许久,往往锋线取得突破,那么对方的防线、战意就会出现全线动摇、崩溃。 甚至出现几百明军一口气凿穿叛苗十几道防线,攻拔几十座苗寨的极端战例。 土司叛军号称十万、十几万、几十万,是不能作数的……但打顺风仗的时候又是可以作数的,远近土民都会跟着来抢一把。 当战争陷入对峙期间,无利可图抢不到东西,土司老爷又不像大明朱皇帝那样能稳定发放粮饷,所以绝大多数土民又会离开交战区域,恢复生产生活。这也是对峙区域被突破后,土民村寨虽险固,但不堪一击的主要原因。 沐启元有多少战争储备? 他违背沐家生存策略强行跳出来发难,云南方面大本营率先断绝沐启元索要钱粮、兵员支持的道路;南京、北京勋戚许诺的响应、钱粮支援更是遥遥无期见不着影……那么还有多少土司愿意跟着沐启元叛乱? 土司叛乱,打出山区去抢汉民,那土民积极的很,自带干粮也会跟着去拼命,生怕土司老爷看不上。 可如果没冲破明军防线,无法渗透到农耕区域抢劫,土民自然没有作战欲望。 西南战场就这样,二十余万的土司叛军里除去水西安氏的近十万叛军外,余下十余万土司叛军都是混在军营里吃皇粮的。见无法突破秦良玉防线,不仅土司叛军数量在飞速削减,水西安氏的叛军也在飞速消散。 现在水西封锁圈残破,乘现在不跑,再被明军封锁,又得过没盐吃的苦日子了。 以明军过往平叛西南的光辉战绩,你敢率十万叛军围攻贵阳致使四十万军民困守饿死……那明军取得决定性胜利后,就敢报一个斩首十万的军功! 没有稳定钱粮供应,又抢不到东西,土司叛军数量一天比一天少;秦良玉重组防线联络川、楚、粤三省客军后,又以东川汉人土司兵为主力,开始反推土司叛军,根本不敢喘息之机,连续推进。 秦良玉所部军纪严明,战斗力都那么强;如果放开军纪约束,会不会更强? 不好预估,也没现成的例子,反正三省客兵放开了军纪约束……土民抄掠汉民十分积极,因为汉民普遍比土民富庶,能抢到东西;可三省汉兵是出了名的低待遇,比土民还穷,抢土民自然也能抢到土司。 越穷的军队,抄掠起来就越凶狠,作战意志也越凶顽;这大概就是明军剃了辫子战斗力暴涨的原因所在。 傅宗龙这个云南人、傅有德族裔,就揣摩吕维的心思,给前线三省客兵放开了限制……尽管杀,放心抢,只要西南平定,人人都是有功将士。 明初军队战斗力是众所周知的,可军纪……就不好明说了,有诸多隐晦。 其他官员不清楚明初军队的军纪,傅宗龙难道还不清楚?现在他只是恢复明初时军队的战斗力罢了,军纪败坏、喜欢屠城……总好过打败仗,败者无人权。 彻底瓦解西南土司统治,本就是明初时就一直试探,想要施行的政策。 最出名的就是那位奢香夫人,奢崇明的奢,她丈夫就是水西安氏的首领。明军进入西南剿灭元朝梁王势力时,奢香就说服水西、永宁两家土司支持明军。 只是大明更想一口吞了西南土司,又不好违约;于是马皇后的侄儿出任贵州都指挥使司的都司,各种暴力征税,又把奢香依照军法、官员惩罚的方式鞭打,企图刺激土民造反,以方便枕戈待旦的大军一口气扫灭土司。 猝然的叛乱,明军又早有平叛默契,以明初的战斗力,横扫土司叛军不在话下。 奢香识破这个计谋,自己忍耐了下来,也劝慰愤怒的各部土司。 现在好了,大明内忧外患时,奢香的后代水西安氏反了,她娘家永宁奢氏也反了,从天启元年开始牵制了大明西南五省人力物力十来年。 不乘着现在解决西南土司问题,以后难免又会出现贵阳四十万军民不敢投降,活活饿死到人相食的惨事。 四十万军民逃避兵灾躲在一起,可想而知土司叛军的搜刮、屠杀有多么的强烈、彻底,宁愿饿死、被吃、吃人也不愿开门投降……当时土司叛军究竟怎么对待汉民的,也不需明言。 傅宗龙敢放开三省客兵的限制,将穷惯了的汉兵野兽化,湖广总督陆梦龙怎么看? 他怎么看不重要,关键还要看新上任的两江总督徐梦麟怎么看。徐梦麟是贵州卫世袭千户,亲友、熟人九成九都死在了贵阳城中,你还问徐梦麟对西南土司叛军怎么看? 还有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马士英,马士英祖上和徐梦麟祖上一样,是从军征伐进入云贵的;徐梦麟世袭千户,马士英家中世袭三品指挥使。 在袁枢发迹前,马士英和袁枢、越其杰就是好友;袁枢被吕维重用,马士英也靠着自己才能超擢为大同府知府,知府正四品。 几乎是四十四年这一届进士中升官最快,又远离党争的第一人。 这一届进士中代表人物就是阮大铖,和马士英也是好友;这一届进士普遍是党争急先锋,如马士英那样在地方上脚踏实地干的人寥寥无几。 马士英这个配合阮大铖,在弘光朝大肆打压、清洗东林党的‘奸贼’,被袁枢、徐梦麟一同举荐后,已作为云南巡抚下派到西南战场。 决定西南土司制度存亡、西南战役走向的控制权,就这么诡异的回到了当年征南军的军官后代手里。 也因为贵阳之战的惨烈,以及吕维的放纵,这些征南军后裔控制西南军政大权后,除了复仇之外,如何避免当代人的惨剧再次发生,如何彻底让西南稳固,就成了他们执政必须考虑的问题。 这个问题摆在面前,那一切土民土司都是靠不住的;能依靠的只有汉民,及秦良玉一类的东川汉人土司。 改土归流是既定政策,东川汉人土司想要保住土司的半封建权力,就得让出东川区域,去西南深处抢占新的地盘。 只有干掉原来的土民土司,汉人土司才有继续延续、存在的栖身地、价值。 西南战争,从黔国公沐启元叛乱时,就进入了转折点。 第166章 傅云龙 北京城,不论勋戚被杀还是朝廷发布皇帝病重的消息,都未产生太大波折。 各省乡试举行,新旧举人齐齐赶赴北京以准备、应对明年的春闱会试。 勋戚死不死与举子有何关系?死了更好! 皇帝死不死和举子有何关系?有一点关系,可关系远没有主考官重要! 在刘一燝突然被征辟为天司参政一事传遍京中江省会馆后,江西在京举子普遍雀跃。 雀跃之余也开始积极备考,主攻号称新学的自然经科,以及主考官徐光启擅长的练兵学问。 吕维也通过刘一燝、方从哲等人,将明年进士名额做了规定;规定选士四百,名额由各省依照税额比例瓜分,再多一百名额,其中四十个名额给朝鲜,再分拨十个名额给辽东籍贯。 余下五十个名额由南京、北京瓜分,北京得到四十个,南京只有十个。 南直隶想获得四十个进士名额也可以,把新皇请回南京去,下一届会试在南京举行的话,那南直隶就获得额外的名额。 擅长科考的江西举子最关心的还是南榜、北榜吏治考核体系,能彻底施行的话,这意味着秀才、举人入仕的人为障碍被取消,意味着考进士不再是性价比最高的行为。 天赋好、运气好,十几岁考中秀才的人比比皆是;但二十岁考中举人,真的得靠祖宗庇佑;二十岁想考中进士……这份天资、时运,是真羡慕不来的事情。 考进士为的是什么?图的还不是当官的渠道不受限制,当官起步点高,升官渠道不受额外打压么? 如果你十八岁考中秀才就能当官从九品,升官渠道也不受限制,那你还考不考五十中一的举人。 你廉洁、勤政,一次考察漏选没升上去,两次考察漏选,总不能第三次考察还漏选吧? 两年一轮考察,你好好做事,三轮考察总能升到从八品吧? 举人入仕起步点规定是从八品,这已经是难得的恩遇了,原来举人入仕普遍是一县教谕,负责教授秀才。虽然清贵,也只是清贵,受的管制多,待遇也不好,耐得住寂寞的举人普遍是拒绝出仕的。 金举人银进士,当举人老爷多好,即不用负责做事承担责任、看人脸色,还能在家乡锦衣昼行,享受乡人崇敬的目光。 许多秀才穷尽一生也考不中举人,与其空耗精力去考举人,还不如立刻入仕,试一试运气。 别说六年从九品升到从八品,就是十年从九品升到从八品,对绝多数秀才来说也是赚的! 金举人银进士,下一话大概就是酸臭穷秀才。 身为考霸省的举人,在入仕方面有着天然的敏感……尤其是多年考不中进士的老举人们,又不甘心这么终老,对入仕做官重新萌发了兴趣。 比如二十八岁中举的宋应星兄弟,兄弟两人同年中举,又连续参与会试,明年的春闱会试,将是宋应星兄弟的第五次会试经历了。 如果还考不中,四十岁的宋应星也就该接到吏部的谈话,吏部会劝他放弃不切实际的进士梦想,劝他务实一些,乘着还年轻,入仕给天下苍生造些好事。 现在兄弟俩也在讨论南榜、北榜,举人入仕从八品;比过去没有品级的县教谕要好的多,起码俸禄会提上去。 按照北直隶今年吏部选任的观政官履历、经验来看,举人入仕从八品,观政实习期是半年,运气不要太糟被同僚牵连,或者人品不要太坏,怎么也能顺利升到正八品。 换言之,举人实际是以正八品入仕的;官职品级重新更易后,他们起步就能做个县丞。 进士呢?进士观政期是正常的观政,除了进翰林院那批一甲二甲天选之子外,大部分进士观政半年后,还是以正七品起步的。 五届会试没中一个进士,这可是十二年光阴……就是一头管得住自己手脚的猪混在官场,也能升上好几级。 宋应星兄弟两人是真的对考进士没信心,这简直不受他们掌控;不像是做官,贪不贪、努力不努力,还能受自己控制那么一点点的。 宋应星兄弟两个打定主意考不中进士就以举人入仕当官,也有更激进的江西举人,在刘一燝家中做客后,立马就跑到吏部递上名帖资料,等待吏部谈话,准备直接入仕。 连半年后的春闱会试都不等了,就是这么急。 半年时间,足以完成一轮观政期。 现在入仕的举人一定很少,绝大多数在等春闱会试的结果。就像赌博,先赌一把,赢了风光无限,输了就从头做起工地搬砖。 所以现在去吏部接受面试等待安排,那竞争一定非常的轻松;如果贪心,等到春闱会试结果出来后再去吏部,那就和考进士一样是个高竞争阶段,你有能力也不见得能出头,还得靠运气。 现在就不一样,你放弃会试直接去吏部入仕,本身行为就很反常,会吸引公卿大佬的关注;同时期入仕举人又少,一举一动自然有人关注,你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还怕不出头? 于是,一个叫傅云龙的江西籍贯的年青举人入京不久听闻此事,第一个跑到吏部报到,一时成为京中趣闻。 傅云龙算是年青举人,年青是相对于他举人功名来算的;他二十岁出头中举,那已经是万历四十六年秋的事情了,现在已经是天启七年的秋,前后间隔九年时间。 这么个关键时期,偏偏还有个举人愿意放弃考进士的机会,吏部尚书史继偕本就是一个性格顽固、不拘泥于俗常的活泼秉性,不太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风气。 遇到这种有趣的事儿,他亲自面试傅云龙。 仔细翻阅傅云龙履历,史继偕直问:“傅生名云龙,可是最近改的名?” 傅云龙口吻坚决回应:“回禀阁老,晚生未曾更易姓名,乃父母所拟。” 史继偕笑了笑:“今时人攀附气运名利之说,普遍更易姓名,想着名字里挂个蛟龙麒麟就能时来运转飞黄腾达。就连老夫家中的门子也自作主张,改了个名字叫什么郑一龙。那傅生与傅櫆有何关联?” 带着江西东林反戈弹劾赵南星的正是科官傅櫆,魏忠贤又有个外甥叫做傅应星。傅櫆和傅应星彼此还计算过两家族谱,能串联到一起,在彻底反攻东林后,傅櫆就与傅应星完成族谱并宗,很多人眼里这就是他彻底倒入阉党的铁证。 不过傅櫆依附阉党也依附的有限,没怎么和魏忠贤走动,与傅应星并宗,也只是两家本就同宗。故意并宗,就是给其他东林人看的,他弹劾东林近半儿领袖、骨干后,东林人污蔑他通过傅应星结交魏忠贤,私通内臣。 傅櫆索性正式并宗,你们诬陷我和傅应星走动是依附阉党,那我就真的并宗,这样与傅应星的走动就成了正常的同宗兄弟相互往来,看你们还怎么说。 傅櫆这个人很难缠,六科官被吕维废了封驳诏书的权柄后,傅櫆是现在的吏科都给事中,监察吏部日常运转。 “并无关联。” 傅云龙说着还补充一句:“晚生与西南总督也无关联,只是同姓,名字类似而已。” 第167章 空头领袖 明年春闱会试主考官迟迟未公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公布主考官,那么人情走动、骚扰会让这个主考官无法正常办公;现在适合当主考官的人来回就那么两三个而已,都是身兼数职担负重任的重臣。 按例来说,主考官、各省主考官公布后就会当众隐居,断绝与外界的联系,以示取士公正。 主考、副主考官临时任命也来得及,考官团队的选充已迫在眉睫,需要吕维做出批示,各处都举荐了符合相应资历的合适人选。 就连被钱天宝一刀捅死转生的钱谦益都推荐了几个人,按理来说钱谦益重新入仕,起步大概对应礼部侍郎,能充任副总考官的。 只是钱谦益担任浙江主考官时发生过科场舞弊案,那是天启元年的事情,正是东林众正盈朝的时期,依旧保不住钱谦益,引咎辞官;天启四年复出,没多久被魏忠贤打下去。 吕维降临大明后不久,钱谦益又跑到北京寻求机遇,熬了一年多,才一举转正。 不过钱谦益推荐的人选是他老乡、世交、小伙伴兼开山大弟子的瞿式耜……惹得魏忠贤嘲笑,实在是不要脸。 钱谦益是真没办法,除了瞿式耜之外他没人可用,其他在官场的东林人,要么他驱使不动,要么职位地位影响力不足,如今也只有瞿式耜最听他的话,与他的感情最好,也勉强具有充当考官的资格。 举荐瞿式耜当考官,自然是在给瞿式耜铺路,是给瞿式耜增加履历培养影响力。 这种好处只该给最信任的人,他是口袋里真没人,又不能浪费这样宝贵的机会,被嘲笑就嘲笑,钱谦益也认了。 他不像叶向高、方从哲这些前辈大佬,徒子徒孙遍及朝野,口袋里不缺能使唤又听话的棋子;也不像魏忠贤、田尔耕分别管着一个暴力、血腥的特务、监察机构,手里头各类各样的人都有,最不缺棋子。 人不是独来独往的山中老虎,一个人是很难生存的,尤其是官场之上。钱谦益不培养一帮听话的徒子徒孙,他这个天官当的也没意思,说了话没人愿意去执行,这官当的和每当的有区别? 因特殊的际遇,如今各处当洪水猛兽严防死堵的东林领袖,目前就这么可怜,只有一个人瞿式耜愿意听他使唤。 甚至瞿式耜听从他的命令,不是因为他东林领袖的身份,而是因为两人深厚的感情。 瞿式耜他的第一个学生,钱谦益二十四岁的时候,十六岁的瞿式耜就追随他读书。两家都是苏州常熟人,钱谦益和瞿式耜的父亲、伯父交往密切。 瞿式耜十六岁追随钱谦益学习,钱谦益十五岁时追随东林元首顾宪成学习。 瞿式耜二十六岁时中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主考官又是东林元老钱龙锡……瞿式耜的履历还是很好看的,有充足的地方施政经验,这一点很重要。 想要全面了解大明奇怪、复杂的税制,在知县位置上干两年就能弄清楚,县以上的职位很多无法洞悉、了解税制、民情。瞿式耜期间又回乡守孝,入了基督教,自然也算是最早精熟西学、新学的一批人。 徐光启主持京营新军编训时就启用赋闲的瞿式耜,现在瞿式耜以工部员外郎的身份担任李之藻的副手一起铸造新式火炮。 再说钱谦益,万历三十八年的主考官是叶向高,考官团队里有孙承宗等一大批东林元老、骨干;叶向高内定拟的状元是钱谦益;但有考官作梗,要取韩敬做状元,就在科房内争吵起来,不可开交。 还未发榜,宫里宫外都知道钱谦益将成为新科状元。 结果发榜唱名时,状元成了神宗越过主考官叶向高钦点的韩敬,钱谦益成了第三探花。 此事引发次年的京察,东林纠集报复,状元郎韩敬屁股还没坐热,就给赶回老家过清闲日子去了。韩敬自然不能善罢甘休,在钱谦益主考浙江时,就爆发了浙江科场舞弊案。 魏忠贤干掉了大批的东林元老、干将、二代领袖杨涟,剩下的人里就钱谦益根子最正,他成为东林第二代领袖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可惜缺乏足够的影响力,诗坛、文坛那点影响力在官场上不够看。有官万事足,被各党始终提防、打压的钱谦益根本坐不稳官位,没有稳定的官位,他就无法收拢散落的东林人心。 所以他一度被称之为东林领袖,可始终是有名无实,对东林人缺乏影响力。 一个内阁的位置,就是钱谦益彻底变身成为东林领袖的加冕仪式;他奔波一身谋求的东西,别说各党,就是东林内部也有阻力拖延他。 吕维晾了钱谦益一年多才启用,顾虑就是那么大,启用后也不放到内阁、六部这样的险要的位置上,直接挂名天司参政,一天大部分时间被塞到龙珠里去熟悉本卦蕴含的规则体系,好配合各卦一同解析龙珠内的混沌。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越了解本卦所属的规则力量,他们这八个人就陷得越深,他们的欲望、理想、情绪,都会被规则力量磨去。 到最后他们八个人除了名字不同外,每人就剩下一段不同的记忆,此外种种一切都会被规则力量冲刷的干干净净,成为八卦规则的载体。 不止是他们八人,道天内转生的人都有这类趋势,感情越来越淡漠,性格越发的平静。 这种现象让吕维莫名惊恐、厌恶,简直比杀了对方还要残忍。 一步步磨去感情波动,过程犹如在吃人,今天吃掉左手的功能,明天吃掉右手的功能,到最后就成了一个非常听从命令,不苟言笑,没有情绪、追求的人形木偶。 比如李秀英,一开始还主动装扮自己,到现在只知道做事,虽然也能积极奉承,可总少了一些吕维眼中的人味儿;就连田秀英这类在道天里生活久了的秀女,也普遍情绪静谧平稳,缺少了少女应有的活力。 不止是他们,越靠近皇城的人,这种消磨情绪,感情普遍沉静的现象就越明显。 好处也是很多的,官员的行政效率直线上升,就连皇城中的净军训练也十分专注,上下精力、心力都投入在训练中,训练效果比徐光启亲抓的亲兵营效果还好。 至于缺点……整个中枢、上层结构的人都被剥夺了感情波动,甚至是欲望,能专注办公……这简直太可怕了。 硬要找缺点,吕维暂时想不到,只想早日稳定辽东局势,然后迁都南京,避免身边人进一步丧事感情机能。 第168章 金银战剑 在吕维沉心研究归元界开发时,许多政令是绕不过他的。 比如新皇登基,吕维就得给小皇帝亲自册封,并颁布永祯新历,在明年永祯元年施行新历法。 同时最重要的新皇登基大赦内容也进行了部分增减,反正地方减免税收之类的政策这辈子是别想了。不管拖欠多少,该怎么收就怎么收。 但大赦终究要有些实质内容才行,所以普遍被判刑劳作五年到十年左右的刑徒,此次普遍减刑三年到五年;以此稳住刑徒心态,避免刑徒大规模逃亡、叛乱、铤而走险。 其次是赦免勋戚旁支,被捕的北京勋戚,主干、重要成员已在抓捕时处决,庞大的分支、庶流成员尽数免去诛连死刑,流放到辽东安置,以充实辽东人口素质。 这些被牵连的勋戚旁支庶流,普遍有较高的文化素养,流放辽东后组织起来,可以充当基层教师,保证移民开垦的村屯里有文化传承,能让南方新技术广泛传播。 皇帝还小,宫里自然用不上更多的人,所以没必要再行选充宦官、宫女。 现在不同以往,以前是宫女很难选充,百姓一听宫里要选宫女就急着嫁女儿;几万丁壮把自己阉割了赖在京城周围等待入宫的机会。现在想入宫当宫女的人很多,却没几个人想入宫当宦官了。 当宦官图的还不是吃饱穿暖能欺负人么? 原来最低级别的宦官小火者每月还有八斗御供的白米,逢年过节还有隔三差五有这个绢布、棉花赏赐,跑个腿做个事儿,拿的一层层赏赐比俸禄多。 现在呢?张嫣更改宫人待遇后,宦官每月只有二斗米做口粮,真的只够自己吃饱肚子。零花钱、好衣服、花钱在外面养小妾、干儿子、干孙子什么的……真的是置办不起。 降俸是普遍性的,除了张嫣手里还有一批宦官听用外,宫里各处宁愿让宫女慢吞吞做活,也没宦官的余地了。就算有岗位,也没几个宦官愿意留在宫里当差,这待遇还不如出去给人当长随、仆从。 宦官们倒霉是全方位的,各处皇庄、场铺的经营者普遍是宦官的亲族……这些宦官家族以经营的皇庄、场铺为据点,家中代代有男丁入宫当宦官,甚至送女儿或买来的女儿入宫就近陪伴皇子、年老的宫妃以维持与皇家的感情。 算起来,这类宦官家族和士绅家族没区别,只是经营了皇庄,名义上是代管的管事,但这类皇庄世代经营,和自家的又有什么区别? 没了皇帝撑腰袒护,张嫣清理这帮家伙甚至不需要怎么花费力气,皇庄的佃户就能生撕了这类宦官家族。 终究是皇室的家奴,怎么处理都方便,地方官吏别说过问,一个个巴不得这些依仗特权的家伙早点死。 先抄了藩王、又抄了北京勋戚,以及世代经营皇庄的宦官家族,张嫣手里究竟掌握了多少金银? 这是一笔让天下人已不敢眼红,深深畏惧的庞大财富。 打仗要花钱,张嫣手里握着谁都计算不了的巨额金银,那就没张嫣怕打的仗。 既然不怕打仗,那谁还会好端端的跳出来造反? 比如说抗税,抗税的群体真的会为了抗税而叛乱? 吕维以为这帮家伙敢这么干……结果今年南直隶、浙江征税进展很顺利,积欠的绢、金花银、国税也都顺利入库、起运。 算一笔账就能明白,就国税只征田税、丁口折役钱、折绢的情况下,真正有能力造反,家资达到百万规模的宗族是不在意这点正税的。人家每年官场走动,打点花掉的钱,远比要缴纳的正税要多几倍。 大地主、大豪强不叛乱,你难道指望普通的地主、豪强举兵叛乱? 其实抵触严加征税的是小地主,这点税虽然不多,可关系小地主的积蓄,影响着他们经营产业、投资、培养子侄等等支出,还要花钱拉拢各方关系,为子侄发展铺路。同时这类耕读传家的小地主也掌握毛笔,具有舆论影响力,这才是最不想缴税,也是正常缴税受影响最大的人。 再说豪强为抗税的叛乱因子……很低,就大明那可怜巴巴的正税、加派,远比不上地方官吏的各类摊派! 所以崇祯时期某位有名的兵部尚书说了一句很混蛋的大实话,因为军饷不足,他建议加征新军饷,从目前的九厘半改为十二厘;认为百姓重负在于官吏贪婪,不在多征两厘半。 对,每亩两厘半不多,大概一个包子的价格,一个雇工一天的工资能吃十几个包子。 他的话很有道理,于是辽饷开始加派,但越收越少;又陆续加派别的名目,结果还是越收越少。 百姓负担一年却比一年重,原因就是地方官吏借中枢名目进行摊派,税是收了,但入没入国库,是另一码事。 这也是吕维再三拒绝毕自严各类改易税制的主要原因所在,宁愿少收、欠收,也不想在掌控力不足的时候给了地方官吏额外增压的名目。 官吏是不可能造反的,大地主、大豪强也是不可能造反。 活不下去的百姓,要么死要么反,他们才是有可能造反的存在。 治国就这样诡异,中枢越有钱,收税也就越顺利,地方从官吏、豪强就越本份;如果中枢没钱,那可真的敢暴力抗税,甚至扣留税银转做他用。没别的原因,中枢没钱,想收拾他们都没办法收拾,也离不开他们。 像现在,张嫣手里的金银就像一把悬在天下大地主、大商人、大豪强头顶的利剑,谁都害怕张嫣砸出银子将自家砸垮。 尤其是这个商业竞争的年代里,张嫣已经具有合法、合理兼并、垄断各处商业的资本。她只要插手,在这个资本跨地域流动的时代里,彻底击垮各处商团只是个时间、先后问题。 如何骗张嫣把手里的金银花出去,才是所有大地主、大商人的共同目标;抢是抢不走的,只能让张嫣把钱花掉,这样大家才能睡个安稳觉。 至于暴力抗税,这真的不可取。 你暴力抗税,就得养兵,你养兵得花多少钱? 朝廷现在每年预算军费一千二百万;吕维手里新军已陆续有八个师,每个师每年军饷七十二万;张嫣手里还有大概四五千万的白银……你花多少钱才能养起一支能和朝廷打来打去,有资格谈判的军队? 这不是一省、一地区就能反抗的,这得整个江南地区一起叛乱,才有可能顶住朝廷的进攻。 顶不住怎么办?顶住了又能有什么用? 藩王、北京勋戚的血肉铸成的这口金银战剑,就是这么的让南方绝望,兴不起反抗的信心。 当听闻张嫣准备效仿商人,拿这些金银做保证金开设钱庄时,户部尚书毕自严再也忍不住了,来找吕维谈论各项改革。 他再不来,可能真的就有绝望的大地主、大商人资助西南反贼。 第169章 两税法 以往北直隶每年夏税、秋税收的田税、新军饷加派、折绢、棉花等等之类,不管起运还是地方存留,合起来折算白银二十万左右。 今年重新厘清户帖,北直隶在册田亩由四十九万三千顷扩增为五十三万八千顷,所有田亩起征田税、新军饷加派后,北直隶征得白银一百九十一万两;丁役折绢六万余匹,草料七十万束。 实际税银就地采买新粮,或者允许百姓以粮食冲抵银税后,一共存留、起运粮食三百三十万石;白银地方存留十二万,起运户部太仓银圆三十万。绝大部分的银税,转了一圈又换成了宝贵的粮食。 这个过程里吕维拿出一百五十万银圆做中转,最终有九十万银圆回到他手里,六十万银圆换成了一百二十万石粮食。这一百二十万石粮食又充入太仓,户部也拿出六十万两太仓银给吕维,这六十万太仓银在银作局转一圈,就能冲压造成一百二十万面值的银币。 户帖清查重制后,北直隶由过去在册的三百四十万人口变成六百七十万人口;这些多出的隐户都是要缴纳丁口折役钱的,或者折成绢布缴税。 但北直隶处处都要举行大工程,最缺劳力,户部提出一系列备选的改革办法,希望吕维选定几个,先在北直隶试行……说白了,就是换着花样压榨民力,节省中枢支出。 整个大明的税制算是完成了一轮大改革,从单纯的田税,过渡为田税、人口两道支柱税种,也简化了税种名目,今后只征这两种税。 原来的徭役在海瑞的一条鞭法里被折算成银钱,或绢布征收;这个过程里因白银流通不够广泛以及不断贬值、区域差价大的原因,导致徭役折税后中枢、地方两头亏损。 官府用徭役缴纳的折役钱重新雇佣熟练工,看着能保证工程质量,节省官府、纳税者之间的流转环节、成本,实际上即给空有劳力却没钱的百姓增负,地方上也减少了庞大的徭役劳动力。 这种徭役、兵役折钱,官府再拿钱雇工、募兵的税法,两汉就有了。你不想服役就缴纳相应役期的工钱,由官府出面征召代替的人,以满足国家、地方上规划的工程。 只是两汉时征的折役钱能保证雇佣到合格、期限相符的雇工;而大明的折役钱是一口定死,各地区通行……本来一个月的役期雇佣需要三百文、或四钱、五钱银子,可你一个名额只征三四分银子,这就很过分了。 如果直接找服役者征收三四钱银子,这得把人活活逼死;北直隶偏僻地方尚且白银流转不足,更别说其他地方。 所以徭役方面必须进行根本上的改革,打补丁不行的,越打补丁,税制越臃肿,效率低下不说,与百姓减负、国家增效的改税目相违背。 于是户部提出了两税法,商税、关税这类杂项先放到一边,反正这些税涉及范围固定,不适应于天下。 所谓两税法,征收重点就围绕着田产、服役人口进行。 按照户部新的改革意见,今后不征丁口钱,放弃对十七岁以下男丁、十五岁以下少女,及六十岁以上老年人,以及服兵役、生员、举人、进士、官吏的丁口钱,其余所有人都属于徭役征发对象。 再说生员优免……在吕维动手之前,就在户部杂项摊派内容中被免掉了;杂项摊派里有四十万左右的白银,就来自生员优免一项政策废除后重新起征的钱粮。还有官员优免,万历时期就被砍掉了,官员等富裕家庭还要带头服役配合官府进行民运,以减轻官府的运输支出和贫民的负担。 退休的首辅申时行也不能豁免,写信嘲讽提倡、执行这一改革的南直隶巡抚徐姓弟子。大概意思就是他堂堂退休内阁首辅运粮运到北京去,被人认出来岂不是很尴尬?别人问起来怎么回答,难道说我来服役运粮? 没有生员优免,也没有官员优待……官员优待还有一些,万历后期改革,正式按照官员品级给与了免税田亩的面积;在此之前,起码在张居正执政之前,官员名下田产也是要纳税的。 勋戚、藩王都被砍掉了,没道理放着这一点点免税田额度不砍,被砍的还有九边各镇军官的养廉田。 只要是大明境内的田地,不管是皇庄,还是百姓、官员的田,都得缴纳田税;不能有一亩特殊之田,坚决贯彻到位,就能简化、提高征税效率。 徭役就更简单了,除了兵役、官吏、生员、举人这四类人外,余下的只要年龄合适就要服役;适龄男子服徭役,适龄女子继续执行徭役折绢征收。 放弃大明原来十年一轮的徭役征收体系,执行全面、全年服役法。 “各县增设正八品县尉,主持徭役征发之事。以每年每人一月役期为准,凡本县服役满一月者,县尉开具书票,以书票为准;若在本府范围内服役,则有六品府尉开具书票,服役十五日能冲抵本县一月役期。” “若是跨府在本省服役,以七日役期为限,可冲抵本县一月役期。” 最多就是跨县服役,跨省路途遥远,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虚耗、治安隐患;今后最多也就是隔壁县工期紧张了就近调集服役丁壮前去施工,再要么汇集到府治所在的县进行集中施工,建造更大的工程。 “各县也能编训百余人乡兵,乡兵役期一年,给书票十二。凡有不愿服役者,可出资收购服役书票,以应税法。” “如此一来,各县所养乡兵不增耗费,约十二丁能养一兵,今后新军也可优先从乡兵中选拔。” 徭役役期每年一个月,是在本县服役的一个月,不管是休整道路、水利,还是扩建城池,各项设施,一个县怎么也有一万以上的服役男丁;折算役期,相当于一千人全年不休的在服徭役,可以按计划施工,只要地方官吏想做事,有人力,那就能做事。 如果这样的情况下,还想着贩卖役期中饱私囊,那砍掉全家脑袋都是活该。 吕维细细听着,毕自严继续说:“北直隶最新人口六百七十万,服役男女约在四百五十万。仅仅服役一项,今后每年有二十五万男丁常年服役,若以雇工每月四钱,五斗口粮计算,仅此一项就能节省雇工银、米支出约一百九十六万。” “另有役期女子约在一百五十万上,每女折役期为绢布一丈,仅此一项每年能征绢布三十八万匹。再累加桑田、麻田、棉田折绢,今后每年北直隶可征绢布四十四万匹。” “田税合并新军饷加派,由每亩三分五厘半提升为四分。如此一项,明年北直隶田税能征二百一十五万两千两。” “合计田税、役期折银、绢布折银后,北直隶明年一共可征四百三十万。” 这部分起征的绢布,是低品质绢,每匹价值三钱、四钱银子;和御供的各类绢、锦没法比,这类高档贡物,几乎是宫廷垄断的。 起征收来的绢,往往作为军服材料,以弥补军饷的方式给京营、边军发放;现在这部分征来的素绢重新染色后,制作成军服后再发放,多了一道施工步骤。 绢布缺口一直很大,户部、宫里储存的低品质绢都用在了军服制造上面,不仅供应京营新军,九边改制的旧军也在配发序列。仅此一项,每年两套军服,就需要绢布七十万匹,以及棉花近二百万斤。 军服支出自然是要算在军费里的,这部分钱也由朝廷、内廷给挣了。 吕维没被四百三十万的巨额收入给吓住,实际上真正的自由动用的开支并不高,只是大部分钱粮收入只是过一下账目,在库房里转一圈,还是会被北直隶服役男女吃到肚子里去。 这些收益也不算高,算算汉末冀州养了多少军队? 再算算唐末,河北藩镇养了多少军队? 百姓服徭役自带干粮,一点也不黑,在本县、家门口服役,又不是跨省几千里去服役。 第170章 食盐 徭役征发一个月的役期,普遍是在本县境内服役。 鼓励熟练工连续服役,每服役一个月,发放一张票据,使自行售卖票据。保证票据不滥发,是维护服役者正当利益的唯一手段,就和大明宝钞一样滥发问题一样。 对这个户部头疼的问题,吕维给出了‘编号’,计量发票两个解决办法。 不准地方印制工票,一律由工部印制,每个县多少人口、多少工票都是固定死的,从源头上卡住增发、滥发的问题。 为防止县尉发放的工票出现造假、复制现象,每张工票印刷时设置编号,以及正副两票。正票存留工部,副票发放、流通,流通的每个环节都要签字、用印,宛若户帖。 同时县一级要按照编号造册,工票发给了谁,必须要登记明白,与服役名册相对称,就能控制住工票外流的漏洞。哪张工票出了问题,可以精确到领票人进行调查。 一应工程,必须工部、地方知县、相应道员三方联合验收签字后,县尉才能得到与工程预算相符的工票,从他的手给服役的丁壮发放工票。 同时每个县也能低成本养一支乡兵,乡兵服役换取工票,再拿工票变现。 现在民间存在大量无地可种的贫民,给人当雇工、佃户的就以这批无地百姓为主。乡兵优先从无地百姓中募选,即能不影响田地耕种收获,也能保证常年服役。 乡兵可以做很多事情,收税时协助运输钱粮,还能帮县官压制地方大族。 这一制度最大的意义是把广大的城市人口纳入徭役范围内,新兴、扩张的城市人口不依靠田地,轻飘飘的躲过了大多数的税种。对待这个不断扩张的人口,中枢虽然认识到了,可缺乏相应的管理经验,不知该怎么动手。 城市人口增长、市民阶级壮大,是一个朝廷无法忽视又不知该如何着手官吏的问题。 依附田产生活的百姓是很好统计的,征税也方便;城市人口流动性强,又普遍没有固定产业,官府连合适的征税办法都没有,自然谈不上相应的管理。不征税,谈何管理? 依靠严酷的户帖管理法度,重新依靠户帖厘清了北直隶的农业、市民人口,那么相应的税法就得更易。 现在的北直隶,偶尔抽查时,没有户帖、路引证明身份的人,直接抓走当刑徒了事。官吏急着办户帖,百姓也着急,所以贯彻速度很快,一年时间就大致完成户帖重制工作。 到了现在这步田地,户部必须破釜沉舟,从大明税制中脱身,重新制定新的,符合实际情况的税种。 田税是最容易征收,也是税收的大头,万万不能放弃;放弃各色名目的杂税,只征田税、徭役的情况下,田税整体上涨到四分银,一点都不过分。 另一个就是徭役了,在户帖的基础上,开始大范围的吃人口红利,以徭役的方式,降低工程支出成本。 各处工程支出最大的不是什么材料钱,而是工钱和口粮钱。 税制改革没问题,吕维觉得合理就支持;至于户部提议大笔花销张嫣手中的金银,吕维是不可能支持的。 张嫣手里大笔屯留的金银,是设立银行的准备金,等银行体系成长起来后,一个年年赤字,年年借银行钱的朝廷才是好的朝廷,听话的朝廷。 至于兵部提议新军、旧军合并在一起的主意,吕维也是拒绝了。 兵部一千二百万的军费预算,正好能养五十万边防军;正好做个区分,边防军走户部的太仓银,京营编制的新军走皇室的内帑。今后北洋、南洋两支新军,目前先由内帑、太仓联合出钱养着,今后还得放出去自己找饭吃。 以整个日本的资源,养北洋三个师、一支近海水师不成问题;南洋方面,只要南阳水师能打、敢打,光南洋贸易就能支撑南洋水师、水师陆战队成长起来。 五十万边防军交给兵部、边地督抚去管;腹地、京畿地区驻屯的是吃皇粮的京营新军,这类禁卫军握在皇室手里,难道还怕连连欠债的朝廷叛乱不成? 户部新税法制定,吕维全程跟进各类细节议论,终于在九月中旬,运河冰封前,京营第一师团从分散的各处驻地集结到京城开始换装,他们原先的驻地由训练好的第三师团入驻。 集中换了冬季新装后,第一师团在杨御藩率领下乘船走运河,出海前往沈阳等待战机。 第三师团空出的十座训练营……徐光启强忍着惊惧,开始起征新兵,编训京营第六师团。算上陕西、四川、宣大、湖广、北洋、南洋、辽东两个师团,现在京营新军序列已经有九个师团,每个师一年军饷七十二万银圆。 按照现在的进度,明年春耕后,他可能又要熟门熟路再编训第七师团,凑足十个师团。 每年七百二十万的军饷,养了三十四万实打实,几乎是他一手编训出来的新军,徐光启只觉得亢奋又惊悚。 如果财政突然崩溃,这批他训练出来的高待遇、高战力的军队,绝对不肯轻易屈服,不愿意再像原来那样吃草,吃不饱白米饭,这些新军很可能会吃人喝血。 为了财政不崩溃,户部只能制定更高效率的税法;中枢只能加大清理、整顿力度,保证税务运转正常。 他们比地方上的那些蠢货更清楚新军如积蓄起来的洪水,不给借口还好,彼此还能相安无事;一旦给了借口,以新军目前的战斗力,足以从北方一口气横推到海南,将所有碍眼的东西碾碎成渣。 现在第一师团去旅顺驻防,就是一次应急训练。 建州叛军溃败,焚烧辽沈北逃后,整个夏季辽东方面始终以剪裁辽镇兵丁、移民辽东为主,并未追剿。 也不清楚这个严酷的冬天里,建州叛军能不能扛住;扛不住饥荒,势必还得出来抄掠;不管是抄掠辽东、辽沈、还是朝鲜,驻扎在旅顺的第一师团都能迅速出击驰援。 第一师团入驻旅顺,也能极大鼓舞移民辽东的军民,避免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种破烂事情发生。 可现在经过战败折损、大撤退折损、血仇敌对部众离散后的建州叛军还有多少动员力? 不超过两万,全族上下人口算上奴隶,不超过七万;七万人口吃的不多,可突然大撤退后,遗失了太多生产资料,所以建州叛军入冬陷入饥荒已是必然。最为关键的是,他们开始缺盐。 食盐在明军手里……蒙古林丹汗手里也有食盐,建州叛军会去哪里抄掠食盐? 第一师团放到旅顺,建州叛军进攻辽沈、朝鲜、辽南,都可以得到第一师团的支援;那建州叛军还能去抢谁? 第171章 合并 朔风凛冽,宣大总督驻地阳和口。 北直隶的新一批观政官在这里协助管理边市,举人入仕的傅云龙就在其中,授从八品观政官,接受宣大总督洪承畴直管。 此时边贸正处于一年中的收尾期,也普遍是官贸,宫里握着庞大财富,民间资本无力竞争,大量的塞外牲畜被少府、内府两支隶属皇室的经营机构采买;边地贩运牛马为生的豪强也普遍遭到收编。 没有少府或内府的批文,他们无法正常出入关卡,自然无法参与边贸,将边地廉价的牛羊驱赶到南方贩卖。 少府、内府垄断边贸牲畜交易后,转手就补充到各地皇庄内增加劳动效率;唯一能与少府、内府竞争的是太仆寺。 太仆寺采买的主要是各类良种,重质量,不再依靠数量。 随着各地卫所清屯、清军工作进行,太仆寺的业务也开始恢复,只是各地牧场先后被划走归各省直辖,太仆寺只剩下一个监督的职责。太仆寺反而失去了庞大的收入,只剩下鼓励、监督地方畜牧发展,以及繁育良种的技术活。 北直隶试行两税法的同时,也进行着各方面的改革,宣大也在波及范围内。 在简化了军制、编制后,又开始简化税法;现在紧跟着又开始简化行政编制,北直隶将取消直隶州、散州这类夹在省府之间、府县之间,不知是第三、还是第四级的编制。 这意味着一百九十三个直隶州、散州会被取消编制,也意味着七品县官和四品知府之间存在巨大的升迁差距。 知州编制被取消,也是最直接节省冗员的措施;原本直隶州、散州的知州是从五品,夹在七品知县、四品知府之中,能平滑升迁路线。 现在州一级编制彻底取消,散州并入府,直隶州或扩充为府,使得县官在地方上已无法转升到知府,最佳的办法就是回北京、南京过度。两京新的六部、五寺体系中,有大量五品、六品职位。 这能增加京官、地方官之间的流通,使得中枢时时刻刻都有熟知地方实际民情的官员。 这也是大明官制二百多年不断发展的趋势,基本上成化以后,御史、六科官只从地方知县中选拔;再也没了新科进士充任御史、六科官的例子。 州一级编制取消,也意味着从九品到七品官之间缺少足够数量的过渡职位;所以过去府、县科房长吏、副手也出现了相应的变动。 原本只是县科房长吏提升为从九品,纳入吏部督管范围内;州科房长吏从八品,府科房长吏从七品。 现在县科房长吏为正九品,副手为从九品,以正八品县尉代替无品级的典史,县丞、教谕也确定为正八品。典史干的事情和县尉一样,只是名字不一样,权限少于县尉。 县尉的设立,许多从九品巡检司也就可以撤销了;巡检司本就是百户所降格来的,卫所体系衰败后,反倒轮到巡检司耀武扬威起来。 府一级的科房长吏为正七品,副手为从七品;这就使得县一级的科房长吏得到晋升后,只能委任他们担任八品官的县丞、县尉,进一步打消过去官、吏之间的隔阂。 州一级科房存在,那么一个县科房长吏得到晋升,很可能会充入州科房、再充入府科房,始终缺乏主政一方的机会。这明显是具有歧视和打压的,取消州一级编制,县科房长吏升迁后,就能调任其他县担任县尉、县丞,为他们升迁知县铺平道路。 北直隶试行两税法改革,也将宣府、大同府纳入北直隶辖区;这两个地方历来和直辖也没区别。 宣大两府并入北直隶,今后民政就归北直隶巡抚督管;洪承畴这个宣大总督职能更加单纯,只负责宣大两府的边防军。 五十万编制的边防军,宣府、大同本就是重镇,又收纳了蓟镇让出的一些编制,足足有十五万编制。 入冬以来,洪承畴就大力操训其中十二个主力团,主力团下辖四个营,人员装备的编制和京营新军一模一样,就连军饷待遇也一样,都是一个营一月一千五百两的军事预算。 区别就是京营新军有些列装新式装备,边防军普遍靠后,但宣大军就在边上,列装次序只在京营新军之后。 如今器械充足兵员士气饱满,这让只打了一场龙门驱逐战的洪承畴心中痒痒按捺不住,准备全线出击横扫长城三百里范围内的蒙古各部。 这些蒙古部落因靠近边塞,首鼠两端依靠边贸反而生存的不错。 一边儿冒充林丹汗来边贸,垄断边贸利润,两头赚钱;另一边儿摇摆不定,瓦剌、林丹汗征讨他们时,他们又会依附明军,使得瓦剌、林丹汗这类大部落无法顺利兼并他们……如果遇到天灾,抄掠边民的也往往是这些杂部。 这就和明廷扶植蒙古对抗西北的瓦剌一样,长城防线近处的草场,就由这么一批蒙古杂部占据,充当隔离带。 不同于陕西孙传庭那边还有一系列复杂的民政要处理,宣大这边本就地方少,没有多少民政需要处理;就算有民政问题,处理好军政问题后,民政问题往往也就跟着解决了。 尤其是现在宣大二府民政归北直隶巡抚接掌后,洪承畴能做的只剩下练兵了。 以宣大两镇积欠军饷之严重,以这里兵马之鼎盛,以这里又最靠近北京,洪承畴挥舞大笔钱粮,早就收拢了饥兵、穷兵的心,各卫清军、清屯时,积极配合的保留卫所编制,稍有阻挠的取消编制,并卫为县。 编制内的世袭武官……普遍夺职下狱编入刑徒,北直隶缺刑徒,洪承畴重修长城、道路,也需要大量的廉价刑徒。 于是乎,天成卫、镇虏卫没了,被合编为天镇县;阳和卫、高山卫没了,被合编为阳高县;云川卫、大同左卫被合编为左云县;玉林卫、大同右卫被合编为右玉县;平虏卫和周围的几个千户所合编为平虏县。 总之,吕维大笔一勾,曹变蛟这类大同籍贯的将军不再是广义上的山西人,成了北直隶户口。 大同、宣府的军民自然是乐意的,哪怕许多卫所武官家族没了世袭武职,其实也是乐意、支持的。 并入北直隶,意味着科考名额的扩增;许多的卫所武官家族早已开始向科举家族发展、过度,军籍人口显然不如民籍人口多,可天下进士名额中军籍进士能有一半。 宣大两府,出进士的比例,在天下各府中也属于前列。 举个例子,党争炽烈时,有楚党、浙党、齐党、秦党、晋党、东林党外,还有不能说实际很强大的江党,小众的昆党、宣党。宣党的根据地就是宣府,晋党中也有一部分人来自大同府。 这两个府,卫所军官家族分化、发展来的科举家族,论影响力、财富,已经压过卫所袭职的那一系。所以并入北直隶,裁撤卫所编制,对这些科举为主的家族来说不算吃亏,还占了便宜。 他们占便宜,吃亏的是北直隶原先下辖的府县。 没别的原因,科举名额受缴纳的税赋影响……宣大每年军费预算比北直隶一年收入还高,真计较的话,这两个府几乎不可能有名额! 第172章 请战 宣大边军十二个主力团磨刀霍霍,洪承畴、满桂都想在冬季干一票大的,等待着可能出现的战机。 与之对应的西边孙传庭还在处理各镇编制问题,清屯清军工作内容繁复,是个既需要详细调查,又需要不断谈判才能定好税册的麻烦事。 洪承畴的粗暴、高效工作方式给了孙传庭很大的启发,只要军队抓稳,与其斤斤计较各卫税赋,还不如一口气裁撤各卫,粗暴的将所有军田收归为官田,踢开原来的所有人,重新招租。 所以整个陕西就始终处于小规模动荡中,卫所陆续合并为县,卫所军田小部分划分给配合的家族成为永业田,大部分卫所军田、牧场重编为官田,招来佃户承租,或继续承租给配合施政的地方宗族。 持续动荡的陕西,不出兵还能稳住形势,如果出兵不顺利影响到孙传庭的威望,那陕西各方面进行的政策就会崩溃,无法贯彻,有名无实。 而宣大东边的蓟镇只有一线守备团、二线机动团,没有满编的主力团,不具备主动出击的兵力、地形和形势。 辽镇、东江镇、朝鲜镇兵力缩编为二十个主力团后,也无外出征战的计划,观望着蒙古形势。 情况不对的话,就得调驻屯旅顺的第一师团北上参战。 现在正观望着蒙古方面的形势,自入秋以来,林丹汗集结兵马开始攻拔背叛他依附建州叛军的蒙古东部喀尔喀、科尔沁、喀喇沁等部,双方交战兵力近十万,南部的朵颜三卫也被迫卷入,蒙古三个势力鏖战、兼并。 最好的结果就是三方元气大伤,狗咬狗一嘴毛。 最坏的结果就是林丹汗一举吞并东部叛变、出走的各部,也将朵颜三卫掌握在手。这样的话,整个大宁地区就落在了林丹汗手里,他自然就有了寇边的机会,甚至能直接进军喜峰口,攻入京畿区域抄掠。 如当年俺答汗一样,兵临北京城下。 喀喇沁诸部等东部蒙古被林丹汗击败后重新收拢……影响也不大,没有两三年梳理,林丹汗也无法顺利指挥这些部众。就怕林丹汗击破东部蒙古后裹挟新附的东部蒙古再把朵颜三卫给吃了。 这种小概率事情一旦发生,如果发生小概率的入关抄掠……那整个辽镇上下就没好日子过了。 故,辽镇在编的六个团加强战争储备,做好了随时出兵干预蒙古内战的准备。 宁锦防线,卢象升衡量再三,还是决定向中枢求援。 如果干预蒙古内战,迟滞林丹汗的进攻、统合蒙古各部的步伐,只靠辽镇六个团、两万兵力是不够的。 他有信心带六个团击败林丹汗,可他最重要的任务是看住宁锦防线,为处于恢复期的辽东争取时间。辽镇的军队,能不出动最好还是不要出动的好。他这里六个团不动,那么沈辽防线毕自肃的六个团也就高枕无忧,不怕建州叛军复起发难。 逐步恢复辽南、辽东的生产、经济,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打仗、军功、扫灭建州叛军,反倒是相对次要的事情。 整个夏季北直隶水利工程最大的、最先表现出来的效果就是修复、重建了几条运河的上游闸口。这使得荒废已久的白渠重新恢复运载能力,北直隶囤积的夏粮、秋粮在运河冰封前已通过白渠经紫荆关运往宣大。 宣大储有充足的军粮,五十万石的军粮储备保证他们有能力发动一场远征,一场从宣大出塞横扫蒙古各部,直扑赤峰的庞大远征战役。 只要宣大边防军能做出进攻赤峰的势头,那林丹汗自秋季发起的统合东部蒙古各部的战争将无疾而终,甚至会受到东部蒙古的反攻,进而损伤元气。 必须要做出干预这场战争的准备,干预的目标不限于林丹汗,还包括随时可能参战的建州叛军。 随着八旗军总崩,海西女真率先脱离八旗体系,缺盐、习惯农耕的他们也加入辽东屯垦中,主动融入辽东;为区分女真各部,广义上的奴子称呼已不妥当,就有了建州叛军这么个说法,给了海西女真归附、内迁的机会。 有海西女真内附,做带路党,今后辽东恢复经济后,自然能直捣黄龙,犁庭扫穴。 卢象升不仅要自己忍耐出战的欲望,还要劝慰全军上下。 辽镇清洗了辽西人、客军、关内人后,留下的普遍是辽东籍贯的兵丁,又混编了东江镇的兵,如今求战心切。 从内到外,都想参与干涉蒙古的战斗……蒙古人就是弱渣的代名词,脑袋不如倭寇值钱,也不如建奴值钱,去打蒙古人战果往往都是很丰盛的。既能打仗升官,还能有充足的缴获,是真的想去打蒙古,顺便复仇。 干预蒙古内战,一个团差不多就能牵制林丹汗的进攻步伐;就怕遭遇倾巢而出的建州叛军主力。 建州叛军熟知明军战术,一个团是挡不住建州叛军围攻的;丢掉一个团,朝野哗然,新军威信动摇,辽镇上下都得倒霉。所以也都能勉强忍住,可始终有忍不住的人。 比如黄得功,辽东军户出身,十二岁时就带着一把菜刀混在开拔的明军中,临战斩下两颗真夷首级。因此闻名军中,进入辽东经略亲军编制,陆续积功,孙承宗改编辽镇新军编制时,黄得功逐步升到骑营都司。 辽镇军队经历裁汰、改编时,他降级任用为营长,半年磨合期后成了副团长,而他现在只有二十二岁,同级别能和比的只剩下一个贺虎臣的儿子贺赞、杨肇基的儿子杨御藩。 他找到卢象升坚决请战:“我骑营战法革新已久,步军战法历经大小战斗已趋于成熟,唯有骑营还需检验。标下愿率两千健骑前往大宁,择机参战,检验骑营战法。” 卢象升反问:“今步骑混编,俨然车营模样,哪里还用检验骑营战法?” “都督,今步骑合编是为适应战法,是为了军中庸才能发挥器械威力。但要剿灭奴子,还得集中骑营作战。追剿残敌,车营哪里比得上骑营剽捷?标下不才,自认有许些勇力,故来请战还望都督成全。” 黄得功有些看不上编制标准、僵化的营、团军制,这摆明了就是给蠢货用的,讲究的就是稳健推进,依靠人力、物力欺负人;这和他的理念不太一样,他喜欢奔袭作战,运动作战,牵着敌人的鼻子跑。 现在团营军制完全一副拼人力、物力的架势,战争效率并不高。 第173章 叛乱 卢象升还未决定是否出兵干预蒙古内战,新的军情就传入宁锦防线,并迅速向北京传达。 正值壮年的林丹汗意外战死,他至今未有子嗣,建州叛军又火速进占赤峰,蒙古局势陷入胡乱。 北京正值清晨小雪,吕维独自一人漫步在西苑的地窖中,金砖、银砖垒砌成墙,黄金独有的光辉让人赏心悦目。 约一百二十万两黄金就摆在面前,垒砌成一座金字塔,众星拱月的银砖墙壁相区别。 这是融了藩王、勋戚及宫中金器的成果,白银足有两千八百万两……这么多的金银,足以支撑一个银行的诞生。 检查完在储金银后,吕维回到天关翻阅最近送来的公文。 见野心勃勃的林丹汗就这么突然的阵亡,吕维惊叹八旗军的战斗力和时运。 对八旗军的警惕性再次拔高,不是他不愿意进剿八旗军,实在是辽东、国内的形势不允许。 辽东的军队现在勉强能固守防线,压制住朝鲜躁动的人心,也能堪堪堵住八旗军南侵、抄掠的通道。 这种局势就很好了,起码没有继续恶化;可以一步步瓦解、蚕食朝鲜的血肉;辽南地区也能逐渐恢复生产,国内的人力、物力也就能从辽东战场这个大漩涡里跳出来,可以用在水利、生产上面。 能辽东、朝鲜能自给自足时,再反攻、剿灭八旗军不迟。 资源是有限的,尤其是粮食产量;这和收税多少没关系,收的税再多,也不能让军民吃饱肚子。 倾斜资源去打仗,一旦粮食生产跟不上来,大饥荒出现,必然导致灾民、流民遍地;流民发展成流寇,到处流窜破坏生产力,造成更大范围的饥荒、流民,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在这个恶性循环出现前,稳住辽东局势就非常的重要。 现在增税,不是缺钱粮,是在争资源的控制权;中枢握着的资源越多,越能针对性的发展生产力,以延缓、减轻大饥荒的烈度。 大灾难面前,中枢、地方的矛盾也是很大,都缺资源。 现在增税,钱粮也仅仅是在地方仓库里转了一圈,绝大部分钱粮还是用在了本地,这有效减缓了中枢地方的矛盾。 可矛盾依旧在,矛盾围绕在钱粮的使用权上,围绕在一系列工程的控制权上。 这已经超出了吕维的控制范围,这种源自人性的竞争、抢夺,只要还有人活着就不会老实下来。 就在他考虑是否采取外交手段,重新扶植一个蒙古汗王以对抗八旗军扶植的新蒙古汗王时,昌平山中为天启修陵的刑徒在守陵净军的鼓动下,发起了叛变。 各陵都有一支负责维护的净军,普遍只有百余人;宫中缩编净军数量、宦官待遇时,约有千余净军被打散充入各陵。 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对宦官们来说这真是个无比寒冷的冬季,失去了盘剥炭户、运户机会的他们,真的在这个冬季里过的很艰难。 宫里本该收十六万斤炭,往年在宦官群体的把持下能收到近二百万斤;多出来的炭自然可以换成钱财,或者使劲儿烧,怎么暖和怎么来的。 今年宫里只预算了十万斤炭,各处宦官少了月俸、恩赏,还少了各种捞偏门的福利,这一下别说烧炭取暖,就是过年时的新衣裳、以及吃饱肚子,都成了奢望。 怎么可以这样! 偏偏宦官又是锦衣卫、军统局的监控盲点,于是愤怒的各陵宦官联合起来,决定做一票大的。 怕牵连宗族别人不敢反,他们这些无根之人敢反! 割了命根图什么,脸也不要了,求得不就是有生之年能吃饱穿暖? 既然连吃饱穿暖这么一点点可怜的要求都无法满足,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死都不怕,还怕造反? 加上周围刑徒的待遇也算不上好……面对突然出现的刑徒这类廉价劳动力,法律上又处于弱势、被鄙视的阶层,地方官吏其实是很喜悦的。欺负刑徒,难道刑徒还能造反不成? 工部拨给刑徒的过冬棉衣,在矿场、工地转一圈,可能就直接入库了。 变卖赏赐下来的棉衣……没几个人敢干,但逼着刑徒或其家属拿钱来买这些棉衣,就成了很多工地的常态。 昌平山中守陵净军突然发难,伪装成奉令巡视工地的模样,带领本县刑徒劳作的官吏自然没什么防备,先后被擒。 有盔甲、兵器的净军,挥舞刀子,有的是办法鼓动、逼迫刑徒一同叛乱。 本就负责监管、就近镇压刑徒的守陵净军监守自盗,这消息自然传播缓慢。 吕维还在思索时,昌平山中的万余叛军就突然从‘万仙宫’牌坊中陆续传送进来宛若涌泉,一个个衣衫单薄、破烂瑟瑟发抖,或穿着染血的官吏服饰。 “邪道!你以妖法蛊惑娘娘弑杀万岁,就不怕天谴!” 一名老年宦官遥遥指着吕维厉声大喝:“天下人惧你妖法,咱不惧!小的们,诛杀妖道匡扶社稷就在今日!” 吕维皱眉之际,就见一队净军排着层次不齐的队列举起火铳,一个个面目穷凶极恶神态狠厉癫狂,砰砰发射起来。 他随侍的四名秀女展开双臂挡在吕维面前,稀疏弹丸打来四名秀女惊恐颤抖,却没受什么伤。 她们都有吕维给下的符节,自然不怕死亡,死了反而能转生。 到底是偶然出现的叛军,还是张平安故意放纵出现的叛军?这些叛军背后是哪些人支持的? “麻烦。” 吐出两个字,吕维举起右手,掌心龙珠高速旋转,牵引道天内蓬勃原力,顿时风起,旋风自吕维掌中产生,围绕着龙珠加速旋转。 他左手一拍身边秀女,四个秀女想要退开,但风速越来越快,吹的她们发丝飞舞衣带飘摇,只能依偎在吕维身边。 狂风蔓延,整个道天内花草树木都被牵扯,不断从传送门涌进来的叛军睁不开眼,耳际满是狂风呼啸声,又不受控制的被狂风牵扯,向吕维靠近。 吕维也向着这些叛军走近,叛军手里的火绳早已熄灭,他们惊恐异常,砸出手中能砸出的一切,企图拖延吕维的靠近。 “死吧!” 口中念叨一声,一层层叛军齐刷刷倒地,残缺的灵魂被强行抽出,汇入吕维手中的龙珠,迅速被八卦规则梳理,成为养料。 没了魂魄,这些一地的尸体就那么静悄悄躺着,吕维面露冷笑。 灵魂、精神力量才是重要的燃料,没这些燃料催化,神龙字典自无法快速用蛆虫啃食的方法消解尸体。 原力就是原力,哪有什么正邪之分。 自己如果认可神龙字典此前的规划、说明,那无形之中自己将失去另一半原力的控制权。 也不看千余具尸体,吕维快步越过,穿过万仙宫传送门来到万仙宫。 第174章 原力风暴 万仙宫福地,吕维进来时正一片杀喊声。 黑压压的刑徒正洪水一样挤在万仙宫宫观门口,宫观内正依靠墙壁防护,将爬墙的叛军先后挑杀刺死。 吕维突然出现在这里,周围叛军愣神还没反应过来前,吕维就高举右掌,龙珠重新开始高速旋转,牵扯万仙宫福地内的原力。 这里原力不如道天内活跃、充足,但也比外面要活跃几十倍。 原力风暴牵扯,叛军意识破碎,魂体残缺先后离体,随着风暴拉扯汇入龙珠内。 风暴停息,万仙宫福地内一片寂静,吕维走向宫观,一步跃出七八丈,十几步就进入道宫内。 宫观内持械战斗的张平安所部天兵遭受池鱼之灾尽数死亡,身上灵甲因为原力风暴牵扯,悉数被摧毁,消散不见。 吕维走入内殿,只剩下张平安一人捂着腹部伤口在喘气,面色如白蜡。 他目光悲戚,看一眼身边没了声息的韩秀娥,才喃喃问:“道主?” “没救了。” 吕维左右没看见张平安的尸将,张平安主动回答,声音虚弱:“仆受世交长辈邀请,前去赴宴。没想到他们怀恨太后更改宫人待遇,企图刺杀仆等,以便直取仙天,有挟持道主号令天下之野心。仆力战突围,却也使奸贼惊扰道主清修,罪无可赦。” 吕维不语,张平安伸手轻抚韩秀娥鼓胀的腹部,流泪哽咽啜泣,头一歪,双目圆圆注视着韩秀娥面容,死了。 很快,他的灵魂重新凝聚,一身白衣气质明净,对着吕维顿首磕头,自行消散了。 “……” 想说些什么,吕维总觉得说不出口,或者不合适。 手中举着龙珠,再次催动原力风暴,风暴趋于圆满时,凡是吕维视线内的一切物质都被原力牵扯、撕碎,涌入龙珠内。 未及多久,万仙宫福地黑漆漆一片,仿佛一切光线也被原力风暴吞噬。 吕维这才停下,这时候阳光才落下,另一颗龙珠悬浮在他面前,他则置身一个直径二百余丈的巨大天坑里。 万仙宫福地算是彻底被抹去,隐患又少了一个。 接住早前信王所化的龙珠,吕维通过驱动龙珠御使周围微不可察的原力,身形缓缓悬浮,突然一脚踩在地上借力,整个人一跃近百丈,两次跳跃才跳出天坑。 到地面上再看四周,身侧矿山仿佛被剜掉一勺的西瓜,坡面上多出一个坑凹。 面前百余丈深的天坑已开始积蓄渗出的地下水,只是四面土石被原力侵蚀,如同整齐切割一样。 不再多看,吕维转身向南而去,一跃百余丈,身形飘动,甚至能借风滑翔。 不是他厉害,是他手中的龙珠厉害;是龙珠内的易经规则御使四周的寡淡原力才有这种效果。 若没有龙珠,他顶多一步跨越两三丈,跳高也不会高过一丈。 一路踩踏风雪回宫,重新回到温暖的道天内,这时候李长庚已带人进来搬运尸体,悉数投入广场中的火井中。 一具具刚死不久的尸体仿佛纸人一样,沉甸甸的投入火井,还没掉下去就被点燃,化成人形纸灰飘起,飘浮过程中人形纸灰崩散不见,重新落入井内。 李长庚垂首恭敬立在一旁,吕维闭目感受道天内的气象变化,说:“五年之内,我将飞升前往另一界。” 稍稍沉吟,吕维又说:“只有八百名额,你即刻公布天下。” “是,臣明白。” 李长庚应下,强忍着激动,缓步退出。 吕维回到楼阁,长叹一口气,这个世界已经被玩坏了,几乎没有拯救的可能性。 神龙字典布置出来的旋转灵云,本质就是一个超大型的缓慢运行的原力风暴,可以牵扯辐射范围内的亡魂,不影响活人,能持续不断的牵引灵魂,增长神龙字典的底蕴。 自己击毁神龙字典的载体后,这个原来的原力风暴失去控制,就停了下来;自己用另一颗龙珠建立归元界后,原力风暴又有了驱动运行的殷勤,继续运转起来,牵引灵魂增加归元界的底蕴。 这个原力风暴是神龙字典建立的,几乎无法控制它停止,只要运行,就会出现逐渐扩张的趋势,早晚会将这个世界压榨、吸食一空。 所以,这个世界只是个起点,无论怎么发展,自己对她来说是个过客,她对自己来说也只是过客。 万仙宫福地被摧毁,凝结龙珠都产生那么大波动;吕维不敢想象摧毁道天凝结龙珠时的景象……起码北京城会被抹去,会形成一个直径几十里的天坑,深度必然是直径的一半。 规模若再大一点,凡是灵云辐射范围内的,都有可能被抹去。 或许,会在渤海湾里形成一个更大的海湾……一个直径七八百里,深三四百里的超巨型天坑。 海平面的剧烈变动、以及岩浆喷涌,还有谁也说不准的地质、气候变化……总之,这个世界完蛋了。 要么被神龙字典设置的旋转灵云抽干原力,直接化成虚无;再要么被咬掉一个坑,再缓慢适应这个小小的变化。 对星球来说这是个小小的疤痕,以漫长历史来说,这甚至什么都不算;可对这个世界的居民来说,运气不好,可能会重新陷入黑暗时期,需要重新孕育文明。 自己管不了那么多,也救不了那么多人,自己能从神龙字典手里脱身,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带足储备,做好各种应急准备后离开这个世界,去另一个类似的世界里混日子。 绝对不能像神龙字典那么疯狂,一来就建立一个直径五百里的原力风暴……这虽然保证了道天的高速发展,但无异于杀鸡取卵,在用当前时空的潜力换取一时的发展效率……总觉得有些亏。 有点像流寇作风,走到哪里抢到那里。 自己可以赌气说自己是恶魔……可自己不是恶魔。 新的世界,会是一个怎样的场景?自己又该做个怎样的人? 反正……打死也不想再承担政务了,像真正的神仙那样生活,或许就很不错。 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带多少人一起离开……这个数据不容乐观,不是自己带多少人,就有多少人能活着到另一个世界的。 第175章 封神榜 永祯元年二月,玉米、红薯、土豆这三样作物得到全面推广。 自修陵刑徒叛乱进攻万仙宫,万仙宫原址溃散空留一个大湖泊后,再加上万余叛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就使得中枢政令推行更为顺畅。 这些都已不是吕维在意的了,他现在只关注归元界的建设。 持续不多的汇入残缺、完整的灵魂,钱谦益、叶向高等八人已被磨掉一切性格、情绪和思考能力,甚至连自己名字都忘了。这八股规则之力循环互补,已在龙珠内开辟出一块空间。 这块空间又有些特殊,几乎照搬顺天府一景一物,从屋舍、道路、树木再到田地、河流,几乎一模一样。 每一个汇入归元界的亡魂被分解后,灵魂记忆的一切认知会反馈到这块空间。 城市居民的灵魂多一些,那城市相关的内容就越充实、越生动,与外界的真实场景越趋于一致;乡野灵魂多一些,城市以外的场景就会充实、饱满起来。 再怎么充实……依旧是假的,归元界目前只是幻境,更如同梦境。 对他来说是幻境,但对其他人来说这里就是仙境。 归元界内,几乎照搬了整个顺天府城郊地形模块,自然显得空荡荡的。 哪怕吕维大批量授发路引,陆续有国子监生、新军军吏做梦时能进入这里学习,这里依旧显得空荡荡的。 他赐下的竹符,就如同一个数据端口,能吸纳游离、活跃的原力自行充能,使用者绑定后陷入深度睡眠,就能梦入归元界,在这里进行交流、学习、训练。 对军人来说尤其重要,在归元界中生死搏杀,或进行实战训练,几乎是无成本、高效率的练兵方式。 一日,张嫣梦入归元界中,她在坤宁宫入睡,也在归元界中的坤宁宫中醒来。 她走出殿门抬脚踏出就踩在一片刚凝聚出的云雾气团上,凌空走了几步,都踩在这样的气团上,脚下气团越发浓厚,聚集成团包裹张嫣腰际以下后,拖着她缓缓升空。 归元界中,上空悬浮着一座云中城,这云中城自然不需要什么动力,如此设置,也就如此出现。 李长庚已开始制定八百地仙榜单,凡在榜单内的人,进入归元界后都会得到腾云驾雾的权限。 吕维也设置了操控云雾的特定仪式、手势……一个精擅腾云驾雾的人,把他丢到现代,那一定会开车。 就如此时张嫣左手控制方向,右手前后、前左前右、前中来回滑动,给她身下的云雾下达提速指令。 云中城,堪称琼楼玉宇,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台阁建立在云层上,随着云层移动而移动,云雾缭绕若影若线。 经过设置权限,谁都看得见云中城,但想要进入其中,只能走正门……俗称南天门。 南天门是一座白玉雕成的五层牌坊,立着一块儿牌匾,写着‘朱雀门’三字。 朱雀门前自然有当值的军士,普遍从新军中选拔充任,四个师团驻扎在灵云辐射范围内,庞大的基数保证了这里时刻有充当仪卫的守门天兵。 一个个天兵银甲白袍,宛若石雕闭目养神,他们的确在睡觉阳神,倒是只有金甲红袍的大小神将来回走动。 张嫣也不做停留,驾云落在南天门,改驾云飞行为驾云滑行,云雾裹着张嫣腰际以下,贴着地面滑行。 八百地仙名额,总得分割上中下,有个身份差别才对;道教神仙谱系再次被借用,就如同一张封神榜,李长庚要做的就是选拔合适的人物,把他们的名字填到相应的空格里去。 她来时,吕维手里正握着一枚玉简闭目沉吟,玉简上写着‘李邦华’三个字,远处是凌空悬浮的封神榜。 李邦华是江西人,却不属于江党,他授业于邹元标,是东林二代嫡系。 东林上下那么多人,来来回回知晓军务的人十指可数,李邦华就在其中。在杨涟鼓动孙承宗发动兵谏时期,李邦华与孙承宗往来密切,故早早就被削去官籍在家闲居,反倒躲过了北京的各类风暴。 现在他被天司选拔推荐上来,该封个什么官? 封神榜上主要有两个神系,阴阳四象演化的六御体系,以及八卦规则演化来的八部体系。两个体系内又有直属天官、从属星官之分。 天官人选自然是由六御自己推荐,属于各自的心腹、嫡系;从属星官听调不听宣,颇有独立性。 考虑到李邦华官场人脉、私人交际网络早已被魏忠贤摧毁,没可能挂靠在六御、八部之下做天官,于是吕维目光落在一众空缺待主的星官名单上,抬手一挥,手中玉简飞出,镶嵌在鬼金羊。 于是,东林点将录里的地勇星病尉迟兵部右侍郎李邦华就成了新封神榜里的鬼宿星君李邦华。 他这边一动手,天司内闭目养神的五行星君里的太白金星、天司右布政使李长庚睁开眼,当即手书对李邦华的相关官职任命。拟好公文送入天关,田秀英代表吕维签字后又送到内阁签字,最后会送到坤宁宫等待张嫣醒来签字。 她这里一签字,就能送到六部执行,李邦华就能重归朝堂。 归元界内,与往日一样,张嫣来找吕维不为干别的,只是来看歌舞的。 灯光、声乐,舞者的体态、身体极限、体能都有大幅度的优化;歌姬的嗓音也有种种优化、增幅。 故而云中城最大的娱乐不是别的,不是驾云飞翔,是观赏歌舞、戏剧。 说到底,这终究是一个娱乐极端匮乏的时代;家里能不能养一个戏班子,是区分顶级富豪和大富豪的重要参照物。 官员们入梦来到归元界,很少讨论政务、形势,话题围绕着各类剧本展开,许多官员就擅长编写戏剧;这里可以有充足的舞台表演戏剧,甚至还能把戏剧全方位的记录下来……大明1628年的3d大制作!当朝公卿、阁老们呕心沥血之作! 新军训练的效率也因此直线上升,当每个进入归元界的新军士兵都能看电影一样看各类武技搏杀,以基层指挥官、高级指挥官的视角来观看相关电影……那他们的战斗、指挥素养也会直线上升! 名将?那是什么东西? 归元界的不断发展,让知识、技术流通、传播的效率无限拔高。 第176章 输毒于外 归元界的成功、顺利运行,保证了新技术、新知识、新理念的超高速传播。 陕西也如期发生长久性的干旱,但在山西、河南的支援下,以工代赈倒也能支撑住。 京营新军以往常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生着蜕变,宛若一支拿着火铳的现代军队。组织度、作战效率之高,令吕维也是惊叹不已。 四个京营师团在归元界内进行各类实战演练,为期三个月的磨炼后,终于在永祯元年的七月份第二、第三师团从蓟镇长城防线出击;第一师团从宁锦防线出击,宣大方面满桂也率一个满编的宣大军团自西面出击。 四个师团出击,新军吃着牛肉唱着歌,成熟的重型火绳枪、充足的补给,令人发指的战场配合度,仅仅一月之内各路连战连捷,横扫朵颜三卫,以及建州叛军扶植起来的蒙古汗国。 成化宪宗皇帝以后,第一次出现战争红利反哺朝堂,大量缴获的牲畜保证了农业效率,银圆、银角、银票的发行,使得北直隶地区经济出现空前规模的发展。 战争中缴获金银再次充实了皇室钱庄的金库,可以更大规模、范围的发放银票;俘获的俘虏就是天然的刑徒,一边更加有针对性的放牧牲畜培养农业所需的畜力,一边也开始在长城防线外修建堡垒群。 汉军能长期在长城防线以外设立据点,现在为什么不行? 新军打的奔放,算是一口气打没了蒙古;战争红利刺激下,对外战争热情已不需吕维推动,一个文官全面掌权的内阁……以大明的舆情来说,本就是向往战争的。 蒙古被灭,新的战争热情推动下,京营新军开始编训第八、第九、第十师;磨刀霍霍准备收复丢失已久的河套,准备对占据这里的土默特部开刀。 嘉靖时期就有一次收复河套的战争准备,三边总督曾铣做好了各类战备;结果嘉靖突然担心战争失利,又碰上严嵩对首辅夏言发动致命一击,使得曾铣、夏言一同丢命,复套战役也就此流产。 西北方面的卫特拉蒙古也处于新一轮的崛起状态中,进占青藏高原后,又积极东进,想占据肥沃的河套,与土默特蒙各部相持对立已久。 明军横扫蒙古,对河套做出攻击势态后,加速了土默特融入瓦剌的速度,这里酝酿着一场决定蒙古高原未来的决定性战役。 西南战场出现的土司联合的靖国军宛若昙花一现,傅宗龙刻意放纵之后,汉军士气、战斗力暴涨,血腥而残暴,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清洗、收割云贵从叛的土司、土人。 西南明军的酷烈行举,逼迫大量云贵土司带着部众向缅甸迁移……也就是另类远征。缅甸方面的土司想要女人、金银、器皿,偏偏不想要男人,那云贵土司叛军只能打出一条生路。 仿佛拉开了连锁反应,云贵土司在前远征,明军跟在后面,明军挣钱的花样也多了些。由原来单纯的抄掠金银财富、首级军功换钱、转卖俘获的妇孺三种,发展成了用淘汰的器械换取土司叛军俘获的缅甸土人俘虏。 土民俘虏可以编成刑徒让他们去劳动,妇女才是宝贵财富……现在大明境内男女比例几乎达到了二比一;俘虏到的女子,有很大的变现市场。 云贵两省二十余万进驻的官军持续不断的搜刮、清剿土司叛军余孽,逼着土人逃亡缅甸汇入土司叛军阵营,增加云贵土司的生力军,使他们能不断打下去。 跟在云贵土司叛军身后的明军,仿佛督战的监军一样,容不得土司叛军懈怠,以比明军还要凶残的作战意志、积极性、主动性,迅速压垮缅甸土司的战斗意志,整个缅甸相互争杀忙的一塌糊涂。 这边战争还没结束,东川汉人土司联军紧跟着杀入缅甸,开始招降纳叛划分地盘,闹哄哄一片。 东南的南洋总督何士晋也没闲着,赶在台风前,于六月之前就扫灭占据澎湖、台湾的荷兰人……唔,南洋新军正式驻扎台湾,并移民开发。这个开发的过程中,一种叫做番膏的特产开始流向市场,据说能美容养颜的番膏在江南销售火爆。 北洋方面依旧压制朝鲜避免大规模动乱出现,袁可立以相对温和的手段处理朝鲜的土民。 朝鲜也是有土民的,朝鲜士绅是一种人,土民是另一种人。 袁可立处置办法很简单,大笔的花钱,从给驻扎朝鲜的北洋新军买朝鲜女子做媳妇;甚至给辽东的大量光棍移民配发媳妇,以至于发展到从辽东、山东有组织的运输单身男子道朝鲜落籍,以免税、授田、安排工作等方式,鼓励、刺激朝鲜女子嫁给移民男子。 至于攻打日本……不能着急,先强迫日本开放港口,扶植日本西国的岛津、毛利,挑动日本内战后,北洋新军再以援军的身份踏上日本国土就比较合适。 袁可立细心经营着东海,还不忘逼迫岛津氏吐出占据的琉球。 袁可立年轻时,也是跨洋出海出使过琉球国的,属于大明官场为数不多见识过汪洋大海的人。 吕维有归元界做支撑,大批量训练优秀军官、官吏,农耕技术保证国内生产,合格官吏保证国内没有动乱,使南北、东西战争物资能稳妥运输,合格军吏以及中枢全面放权,保证了前线军队的战斗力、进取心。 战争失利下,大明尚能咬牙撑住三线作战;现在各处战争红利接二连三,别说三线作战,大明敢全线作战! 一亿四千万人口支撑下,仅仅是每年成年的兵员人口,就不是周围国家能比拟的。 人口规模已达到质变,现在各处出征的军队就是打光了,也不会影响到国内的人口结构,依旧有源源不绝的合格兵员补充上来。 大概就是韩非子口中的‘输毒于外’,把国内不稳定因素收入兵营中约束起来,再放到战场上消耗掉,或者用他们拼掉更大的毒瘤。论毒瘤,敌国、邻国,没有不是毒瘤的。 可周围国家呢?以他们的人口体量,别说在战争中失利折损;就是和明军长时间对峙,也会影响国内的生产、人口繁衍。 只要出现战争红利,连续战争红利刺激下,大明就会在变身巨明爸爸的路上越走越远。 战争范围在持续扩展,一年后的冬季,卢象升深入野人女真境内追剿败逃的建州叛军予以全歼,吕维也拿到了黄太吉、多尔衮的龙珠。 第177章 新大明 再次穿越,会是个什么经历? 当吕维摧毁神龙字典设立的旋转灵云时,他立刻就遭受到时空的排斥力,仿佛跳入水中一样,周围空间有粘稠、凝结趋势。 四方白光冲刷吕维身躯,仿佛只是一瞬间的白光,白光过后吕维出现在满目疮痍的村庄中。 看四处光景及气候,应该是入冬不久。 只是村庄中尽是冻结的大小尸体,一个个栩栩如生,地上的血液也冻结呈现鲜红。 吕维找到一座相对体面的宅院,在书房里找到此处主人生前的笔记。 还是大明朝,处于王朝末期的大明朝,处处哀嚎的大明朝。 此时正是崇祯十一年十一月中旬,八旗军由多尔衮和岳托率领,分左右两路大举南侵,突破墙子岭和青山口,会师通州,横扫京郊,继而南下山东。 从书房中摘抄的邸报可以得知,今年张献忠投降官军,洪承畴、孙传庭进剿李自成战果硕大。可以从字迹中感受到笔记主人的喜悦之情,但这种喜悦未能持久,他满门上下就被突然冲破层层边防入寇京畿的八旗军杀伤殆尽。 确定自身位置后,吕维向北疾驰二十余里,沿途两座村落皆是荒芜,村中、路上遗落尸体无人清理,估计通州城正处于闭门死守状态,已丧失行政机能,既不组织军民抵抗、自救,也不疏散百姓,更没有组织人手清理亡者。 他来到运河边,可见运河中有几具冻结在冰层中的尸体,应该是渡河时冰面碎裂导致的。 与眼前景象比起来,天启末年算得上是人间乐土,眼前宛若地狱,人命如韭。 不做一丝停留,吕维沿运河北上,来到通州城。 城门闭合,城外却是延绵十余里的难民、灾民草庐,有衙役巡视往来弹压秩序。 “万余健儿束手待哺,实在可笑!” 吕维身形高大气度不凡,从外而来,在精神萎靡的难民之中实属鹤立鸡群。 他左右环视,不见有几个人敢和他对视,见远处有草庐下拴着一匹瘦马,就阔步而去,手中多出一块狮头纹银币抛给守马的男子:“我乃锦衣校尉奉命侦查敌情,这马征用了。” “缇骑?” 周围几个汉子闻声后退,吕维也不答话,解下缰绳翻身上马,狠踹马腹动作粗暴,马匹吃痛卖力奔跑。 终究是劣马,勉强代步而已。 事后几个衙役围上来询问,见是宫里赏赐军功的银币,也不再多说什么。 京城周围已经施行封锁,通州城西八里的八里桥,已然驻扎兵马封锁出入。 吕维驻马栅栏前,手中一块铜牌举着:“我乃锦衣卫河西千户所百户,你们可是振武营新军?” 这支天启二年筹建的新军之一,是他手中裁掉的第一支新军,现在充当外围封锁据点的守兵,可怎么看都是一帮市井之徒,穿上明军衣甲依旧流里流气,奸滑贼气迎面而来。 一名背插两杆蓝旗的哨官迎上来看一眼吕维手中的铜牌,稍稍拱手:“可有勘合为证?” 吕维收起腰牌,伸手从左腕袖囊里取出两叠文书递出,一个是有模有样的保结文书,一个是官职告身。 哨官仔细检验印文、纸页质地,确定无误后,又疑惑问:“吕百户为何骑乘劣马?” 吕维脸一阴:“不该问的别问。” 说罢伸手接住哨官悻悻递来的文书,说:“瞧你们这模样也不像吃皇粮的,也别自己吓自己,贼兵已然南去百余里。” 他这话一落,周围振武营新军齐齐露出笑颜,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吕维轻踹马腹穿过几道防线,进入京城郊外。 京中各门封闭,吕维游历郊外各处避难百姓的营地,不由无奈长叹。 光是北京城外的避难百姓就有十几万之众,青壮也有两三万的样子,结果出了少数御史巡视其中安抚情绪外,就剩下大兴县、宛平县知县带着衙役进行赈济,始终没有组织青壮自救的迹象,更没有武装这些青壮的苗头。 如今天下动乱大头已在辽患,反而饥民作反更让朝廷头大。 《水浒传》在这年头都成禁书了,更别说武装京城外的灾民,鬼知道这些灾民武装之后,会不会干出其他一些难以控制的事情来。 傍晚时,吕维前者精疲力尽的劣马来到卢沟桥市集,见饥饿的老弱缩在一起抵御夜晚的清寒,就牵马到粥棚处,出示腰牌取得临时主权,借刀宰杀马匹,一匹马怎么也能煮出十锅汤。 巡视此处的御史闻讯前来时,就见一身白袍的吕维一脚踏碎河面冰层,跃入酷寒水中不见踪迹。 御史及一众亲随、灾民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颇为惊悚。 原力护体,吕维漫步在河床上,取出龙珠以原力催发,瞬间身体消失,进入龙珠,原地留下一个等人高的漩涡,疯狂吸纳冰层下的冻水。 几名卢沟桥市集夜中病死的人也凝聚出灵魂,浑浑噩噩走向永定河,随着流淌的冻水卷入漩涡中,随即被漩涡搅碎,成为归元界的养料。 归元界中,一片寂静。 张嫣、田秀英沉睡在踏上,大厅中一同观看歌舞的内阁、公卿、百官、将军们都是瘫倒一地,都在沉睡。 吕维行走各处,目光所及之处之处,所有人都在沉睡。 吕维手里还捏着一把龙珠,把这些龙珠分别安置在大小江河的重要节点,就能轻幅度的辐射江河水系。以江河水系为触角,吸纳灵魂壮大归元界,逐步苏醒归元界内的六御八部,及所属的天官、星官,以及神将天兵体系,还有百万军民。 稍作休息,等他醒来时已过去五六日,再出现在永定河冰层下时,漩涡已将永定河下游的冰水吸纳一空,并截留上游的河水,使得漩涡以南的河道一片空阔,只剩下冰冻的河床。 仿佛一个漫长的冰洞,吕维向下游快速滑动,磕磕碰碰进入三角洋,毫不吝啬,吕维在这里也投下一枚龙珠,形成漩涡,迅速吸纳三角洋冰层下的冻水。 紧接着他又在海河入海口处投入第三枚龙珠,又转道去白洋淀投入第四枚龙珠。 一个以永定河为中枢的水系被他控制,凭借手中第五枚龙珠,已掌握华北地区行云布雨的权能! 第178章 冰山 在吕维按预定计划控制布置华北水系时,八旗军也按预定计划向山东抄掠。 西北围剿农民军的战争也到了关节转折点,李自成自洮州兵败后,除他亲统的六营老兵,混天星、过天星等先后降明。 洪承畴料李自成必奔潼关,与孙传庭定计,设三伏于潼关南原,每五十里立一营,令总兵官曹变蛟追李自成后。李自成军至潼关南原,伏兵叠起,农民军大溃,死伤无数。 李自成本人也身受重伤,妻女、辎重俱失,仅与刘宗敏等七骑突围,匿于商洛山中。 见农民军大致平定,京畿随时可能遭受八旗军的围攻,所以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杨嗣昌陆续奉命向北京靠拢,寻求战机。 卢象升正值父丧,就等接替者前来走完流程后,就要返乡服丧。但北京军情如火,再不情愿也只能率领宣大两万余军队向北京靠拢,意图拦截八旗军,寻求战机。 吕维掌控永定河水系后,心中大定,终于可以站稳脚跟发展了。 四枚龙珠也不再一味的吸纳河水,只留下海河入海口疯狂吸纳河水;从这里吸取的河水又从卢沟桥处的龙珠涌出。 于是,十一月初五日,卢沟桥以南的冰面被激流涌出的河水冲裂,河水漫过冰面形成新的冰层,并逐渐漫过堤岸,一层层抬高,犹如一座冰火山。 喷的不是岩浆,是冰凉的冻水,稍稍涌出就凝结成冰,使冰山不断增大。 冰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增高,蔓延,一日时间就吞掉卢沟桥,两日时间就蔓延、掩盖卢沟桥市集。 仅仅五天,就出现了一座京中、皇宫也能看到的冰山,冰山宛若冰柱,还在不断拔高,进一步引发京中百姓的惶恐。 随着时日发展,归元界内不断得到灵魂补充,一些人已陆续苏醒。 吕维也控制冰山形状变化,最后形成一个十余里宽,高约千米的冰峰,并在形成的过程中出现环绕三圈的甬道、冰阶,冰峰顶上出现一座晶莹宫殿,殿中只有一座供桌,供奉着一枚莹莹有光的玉符。 这块玉符很快转手到崇祯手里,弄不明白是什么东西,入夜后皇城里二百余人先后入梦,置身一模一样的北京城中,抬头可见云中城。 如置身初夏清凉的早晨,崇祯左手握着玉符,右手握持宝剑漫步寂静的皇城,身后周皇后牵着皇女、皇子,其他宫女、宦官也都拿着拂尘、鸡毛掸子等物谨慎追随。 慈庆宫中,这个时空的懿安皇后张嫣神情仓促,她面前坐着最先苏醒的皇太后张嫣,以及这个张嫣的贴身女官周秀女。 两个张嫣还未开口说话,就在一股莫名的牵引力量推动下,倏地靠拢,融在一起,形成一人。 只是两股意志争夺主控权,张嫣的面容也时刻发生变化,一会儿青涩明媚,一会儿成熟端庄,一会儿冷酷邪魅。 周秀女静静等候,张嫣面容显老,气质端庄对周秀女说:“你倒是好福分。” 周秀女不知该如何回答,张嫣面容泛起涟漪,迅速恢复,明媚英气而坚强,对周秀女说:“你且隐匿,我去会一会这位信王陛下。” “是,奴婢遵旨。” 周秀女后退几步,转身从侧门离去,张嫣从墙壁上取下一口剑,独自一人走出,在乾清宫前与左右观望的崇祯几十人汇合。 她一出现,周皇后赶紧上前见礼,尊称一声皇嫂,又惊诧问:“皇嫂面容宛若初见之时,这是何故?” 崇祯也疑惑,不好询问,左右周围就张嫣一人有变故,就听张嫣说:“此应是梦中,相由心生。” 她语气干脆肯定与平时大不同,周皇后还没反应过来,崇祯倒是一愣,又重新打量张嫣:“皇嫂,怎不见慈庆宫人?” “可能还未睡,不曾入梦。” 张嫣回答着,崇祯也就不再追问,慈庆宫是历来太子的寝宫;张嫣身边服侍的宫人稀少,慈庆宫平日里清冷安静,入夜后当值的宫人就更少,自然没有充足睡眠时间。 这时候突然天降云朵,云上卢象升一袭红袍金甲,背插八杆风雷龙纹三角旗,双手拄着一杆四尺高苗刀,眉目冷峻扫视崇祯、周皇后及大小皇子、皇女、宫人:“我乃雷部天王卢象升,奉天帝诏令,前来迎接尔等。” “卢卿?” 崇祯自然认识心腹爱将卢象升,急忙问:“不知天王与下界宣大总督常州卢象升有何关联?” “我之神念分身而已,无须见怪。” 卢象升说着,身下云层涌动形成鲜明的阶梯,崇祯只好拱拱手,带着一家老小踏上云车,其他宦官、女官除了寥寥亲信之外,余下大多留在原地,伸长脖子仰望云朵高升。 云中城,朱雀门前。 雷部天将周文郁也是红袍金甲,只是背后只有六杆三角旗,他上前迎接:“末将拜见天王。” 整个朱雀门左右,各分列八百白袍银甲的持戟天兵,一个个身形伟岸如同石雕,一动不动。现在这些天兵都在沉睡中,确实和石雕没区别。 云车进入朱雀门并未散去,而是贴在地面迅速滑行,崇祯左右观望,儿女们更是兴奋异常。 他的田贵妃却感到一阵阵惊悸,将两个儿子护在身边。 云车停在一处高台上,台上地面云雾缭绕,云雾寡淡处能见灿烂星河,隐约包含周天星斗图。 崇祯抬头去看,三十步外是端坐的吕维,他看不清吕维的面容,却看得清吕维手中把玩的地球仪,和天启收藏的那一套似乎一模一样。 “臣总理山河嗣天子朱由检,拜见天帝!” 法统上,天子是宗教领袖,皇帝是政治领袖,当两者合二为一时,皇帝可以继承,那天子也是可以继承的。继承上一代皇帝,还是皇帝;继承上一代天子,那就是嗣天子。 当一个仙人出现在封建时代时,他们皇帝要么单纯做个皇帝,交出天子身份,再要么承认自己嗣天子的身份,在理论、认知上低仙人一辈,以儿子自居。又讲究纯孝,你当儿子的自然不能忤逆当爹的。 天启还有反抗吕维的心思,焦头烂额的崇祯,他精疲力尽,又身在‘牢笼’,自然很识相的抱大腿:“臣德行浅薄,使苍生饱受涂炭之苦,恳请天帝怜悯苍生。” “不急,且入座,随我看一场戏剧。” 他说着,卢象升指引下,崇祯只好带着妻儿、亲随入座,四周光线也按了下来,突然一道光幕出现在高台正中,浮现四个大字《决战漠北》。 随即画面展开,是六个满编师团分三路进攻河套,与瓦剌、土默特联军角逐、厮杀于河套地区,争夺河套、蒙古高原控制区的一场大决战。 第179章 决战漠北 画面徐徐展开,一开始十二丈宽的画面就将崇祯一家老小震慑住,虽是皇帝也不过是土包子罢了。 紧接着就是规模浩大的行军场面,空中视角拉升,一营营的新军士兵有序前进,每个营配备的车辆、马匹、兵员都是一模一样,就连行军序列也是一样没有变化。 第八师团金边红底大纛立在指挥车上缓缓前进,车上左良玉面容清肃红脸长须很容易辨别,手握一卷书阅读着,他身边军吏交头接耳议论各营行军、休整布置,也有传令飞骑往来驱驰,递送军情。 崇祯暗暗咬舌,他自然认出了左良玉,这还是那个朝野谩骂一片的贼将军左良玉? 曹文诏战死后,内地剿贼几乎能依靠的只有左良玉了,左良玉十分骄纵,目前兼并降军几乎有四十万之巨,已到了前线杨嗣昌不敢轻易处置的地步。 画面中飞骑自北而来,递来一道紧急军情,左良玉亲自察看,对周围人说:“漠北蒙古喀尔喀诸部受挑唆,已集结八万骑向我东路军压来。大将军命我部向北行军,寻机击破喀尔喀诸部。” 当即选定行军路线,第八师团四十个营外加左良玉的亲兵营当即与行军主力分流,仿佛一条冲破堤岸的支流向北而去,单列行军也改为三列行军。 视角拉高百余丈,又飞速移动,视线模糊一闪来到西路军,这里是第十五师团,贺人龙驱马而行,驻马山坡观望蜿蜒而行的大军,语气不满:“咱早就和总督说了几回,求一个全骑兵的旅,总督就是不许。我看呀,这仗就是打赢了也割不下多少脑袋。” 紧接着各师团的师长依次出现,满桂、贺虎臣、杨御藩、曹文诏、黑龙云、周文郁都是有台词的……这当然不是实地拍摄,是归元界内补拍的。 画面切换到蒙古诸部方面,贫穷的牧民骑兵仿佛汇入大海的江河支流一样,动员后稀稀拉拉向着一个大致的方向移动,汇合,再移动,再汇合,形成一个个部落为单位的行军聚落。 很快明军高级指挥官画面出现,西路军征西大将军孙传庭,中路军征北大将军洪承畴,西路军镇东大将军卢象升。除了孙传庭坐镇关中外,洪承畴亲临第一线指挥军队作战,卢象升东路军只负责拦截漠北蒙古,并堵截向西溃退的蒙古参战各部。 终于在一个阴沉的清晨,经历残酷的斥候绞杀战之后,双方先锋部队爆发遭遇战。 出乎崇祯的理解,瓦剌方面的主力竟然是火枪骑马步兵,征发的部落骑兵反而是辅助。 辽阔的初秋河套草原上,一个团的新军采用保守的前三后一阵列迎战,骑兵分置在两翼与对方的部落骑兵纠缠,步兵甚至放弃车辆工事,组成单纯的线列哨队依次前进。 崇祯看不明白,双方距离不断拉近,却始终不放一枪。 终于四十步时瓦剌步兵忍不住率先开火,随后明军全线步兵稀稀落落一阵颤动,伤者、阵亡者瘫倒在地,健存者不分先后发动全线冲锋,抵近后陆续射击,硝烟弥漫,鲜红衣甲的新军一举击溃正面瓦剌步兵,追着两倍、三倍的敌军厮杀。 两翼新军骑兵也以砌墙冲锋击溃部落骑兵,遂全线追击,沿途尸横遍野。 战斗结束,画面中出现令崇祯皱眉的场景,一边是搜集双方尸体,驱使俘虏搬运死尸集中处理,斩下头颅后尸体用俘虏开挖的大坑掩埋……坑挖的有些大,两千余的俘虏被新军集中在坑前斩首。 另一边儿是伤兵,伤兵普遍提着一个或两个脑袋,集中向后方转移。 紧接着就是双方主力到达,明军全线压向蒙古联军积极求战,人数劣势的明军反而半包围蒙古联军;蒙古联军也分出几路轻骑绕袭截断明军补给,与明军补给队发生激烈战斗。 补给队冲破三层封锁抵达战场时,洪承畴示敌以弱,引发蒙古联军全线进攻,近五十万蒙古步骑联军猛攻明军六个师团防线,反而被集中骑兵的新军凿穿进攻浪潮,攻势受阻,新军全线发动反冲锋,蒙古联军各路战线先后崩溃。 河套战场俘斩三十二万;另一边左良玉第八师团击溃企图入援河套的喀尔喀蒙古,并衔尾追杀。 深秋的漠北,左良玉和一帮军吏企图效仿封狼居胥、燕然勒功,却不想找到东汉窦宪的燕然勒功石刻。 左良玉拓印石刻后,带着一帮军吏抢在卢象升、洪承畴抵达之前刻立石碑,宣扬功勋。 画面最后,第八师团在漠北驱使俘虏建设城池,左良玉驱马踏雪,腋窝夹着一个牧羊少女哈哈大笑回归工地。 光影消失,崇祯心中不解,询问:“陛下,为何军中将士皆称颂太后圣明?” “无他,你兄幼子登基,太后临朝称制而已。” 吕维语腔平静:“太后垂帘听政后,使徐光启尽数裁汰京营新旧兵马,编训新军。又使袁可立总督各镇,于朝鲜大败八旗军,一举扭转辽东颓势。随后又尽削天下藩王,因谋反之故,亦诛尽北京勋戚。” 崇祯面色僵硬,询问:“不知臣如何下场?” 吕维扭头打量留小胡子,面目白净、线条硬朗的崇祯:“你兄病故之前,你就已经病亡早夭。” 见崇祯不语,吕维找了个轻松的《西厢记》开始播放,不想崇祯询问:“陛下,如今编训新军可还来得及?” “一营新军八百一十人,每月军饷一千五百两,你能养几营?你可知,北京城中勋戚、豪商、百官、宫中大小太监尽数抄家,就能拿到白银三千余万?” 吕维说着拍拍手,当即就有一队身姿妙曼的秀女端着各色果碟摆上,说:“我途径此界时颇感意外,未曾想本该中兴的大明却有亡国之势,神州亦有沦陷之虞,惊讶异常故而驻留现世。” 唔,崇祯还能挖出一枚龙珠,他三个儿子,也是一人一枚,眼前足有四枚龙珠在晃动,还真有些让人移不开眼睛。 崇祯紧抿双唇,出列跪拜在吕维面前,顿首:“臣无德窃据大位,使苍生饱受疾苦,愧疚非常。臣愿倾尽所有,换百姓安康。” “救与不救不在你如何选择,也不在我如何选择,要看机缘。” 吕维说着伸出手,手中出现一本青皮名册落在崇祯面前:“你醒来后,立刻向在京各卫宣达诏书,意在征选敢战壮士。不必宣扬军饷如何、待遇如何,命在京各卫推选壮士前来听用。亦不必区分军民,凡有前来者,无须阻挠,悉数编为新军。” 崇祯接住书册,书册入手消融,新军军制、操典汇入他脑海。 第180章 长春三仙 “这叫个什么事儿?现在朝中六部、内阁、五寺中,有几个是有用的?” 吕维翻阅京官名册,里面绝大多数都是自己不认识的,归元界内没有对应的人选,无法像张嫣那样融合、侵占对方的身体。 早来一年就好了,去年温体仁还是内阁首辅,然后今年就致使回乡,在今年病死。 甚至今年年初因为欠饷,爆发许州兵变,哗变的官兵将左良玉家眷尽数杀光。在前线打生打死,后方家人都无法安全生存,这几乎一举摧毁了左良玉的信念。 再看各方面的信息记录,这几乎就是一个武官信念全面崩溃,浑浑噩噩的时代;剿匪时,秦良玉的儿媳妇张凤仪带兵配合左良玉,因为不给援军,文官又连续催战,张凤仪孤军鏖战全军覆没战死疆场,左良玉一度打光部队……失去军队险些被文官督抚弄死。 再次复起后,现在的左良玉就是一匹孤狼,对谁都不信任,甚至不敢信任。 信任朝廷,一批批的军将束手就擒,然后被杀;或者盲目听信朝廷指挥,不仅本人战死,还要背负罪责祸及家小。 因为信任友军,友军欠饷哗变,杀光家人;信任部下……部下为掩护自己突围一批批的战死在面前。 信任上级,上级就随意支派,打光部队找个由头就把你处置了;你若死抓着部队,反倒上级对你千般呵护万般宠爱,生怕你从贼叛乱。 这个时空的左良玉没疯,没崩溃,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了。 朝廷不能依靠,反倒是京畿部队中还有渗透借力;贺虎臣的长子贺赞是三千营副将,杨御藩是通州副总兵。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也先后督兵入援京畿,另一个杨嗣昌没有备份属于被清洗对象,无法控制。 可杨嗣昌是真的大权在握,前面说过,大明的内阁成员是不管六部事务的,内阁负责决策,六部负责施行。除了高拱入阁时管过两年吏部外,就剩下眼前杨嗣昌入阁后还兼管兵部一事能相提并论。 贺虎臣在崇祯六年战死;杨肇基崇祯四年病死军中;孔有德吴桥兵变时,袁可立听闻后忧郁而亡,孙元化也因孔有德叛乱被崇祯处死。陆梦龙也在陕西战死,徐梦麟也是郁郁而亡,毕自肃在辽镇哗变中被乱兵杀死。 所有用的顺手的人,就剩下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还在高位;傅宗龙被排挤,去年十月鉴于四川形势危急,傅宗龙被启用为四川巡抚,今年成功击退境内农民军。 秦良玉还活着,可四川形势依旧也不容乐观,土汉矛盾就摆在那里,随时可能遭受新一轮的土司叛军。 各处农民军虽然降了,可性质大概跟暂时停战没区别。 如果眼前这场京畿保卫战再打的一团糟,朝廷威信进一步动摇,机动兵力再一次受损,那么投降的农民军会再一次叛乱! 可眼前京畿保卫战,根本不是控制崇祯、孙传庭、卢象升、洪承畴就能打赢的。 不是这些人敢战,积极配合就能打赢的。 各军士兵、将领早已被欠饷、无尊严的生活折腾的没了心气……不作弊,几乎不可能在野战中打赢入侵的两路八旗军。 吕维在计算手中的力量,崇祯也没闲着,迅速将后面吕维给出的玉牌分别下赐到贺赞、杨御藩、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手中,同时在卢沟桥冰山旁修建新的军营,为陆续赶来的京畿壮士提供训练、休整场地。 几乎没有给崇祯犹豫、思索的时间,他的压力非常大。 东西两路八旗军抄掠北直隶,广大勋戚的田庄,皇室的皇庄都在抢掠范围内……他很在意自己的名声,身边勋戚的看法就值得他兢兢业业去工作。 可从天帝口中得知查抄北京勋戚、大小宦官后能有三千多万两的白银,这就让他有些茶饭不思,甚至睡不着觉了。 到底自己是皇帝,还是这拨人是皇帝,崇祯有些想不明白。 出于某种顾忌,崇祯好奇之余很想亲自去慈庆宫拜见张嫣,可迟迟无法付诸行动。于是周皇后奉命前往,穿着平底布鞋的周皇后在宫里很有辨识度,她穿不了靴子。 只是张嫣哪里愿意醒过来,整日沉睡,梦游归元界中,在云中城里观看影视大片,怎么都比待在皇宫里舒服。 整个崇祯一朝,宫里才请了两次戏班子,可想而知宫里的娱乐有多么的贫瘠。 第二夜,崇祯又带着一家老小出现在归元界,这次依旧是卢象升前来迎接。 崇祯大概想通了一些问题,拱手施礼:“敢问雷部卢天王,可有良策歼灭入寇京畿之敌虏?” “天帝正选任天兵使之下界,不日将有天兵三五千集结卢沟桥处。” 卢象升驾驭云车向东而行,却是落在城东一处校场,贺赞就在这里静静等候,见了驾云而来的崇祯急忙见礼:“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只觉得脸皮有些发烫:“贺卿免礼,可与朕同乘。” 贺赞迟疑之际,崇祯又一次开口,贺赞只好小心翼翼登上云车,云车刚升空,就见云中城中又飞出一座新的云车,向东而来速度极快。 这座云车飞快追上他们,崇祯去看,见驾驭云车的人有些面熟,就听卢象升说:“此北府神君麾下摇光星君杨御藩,其父乃是破军星君杨肇基。” 崇祯干咽一口唾沫,问:“卢天王,北府神君又是何人?” 卢象升驾驭云车转向,往云中城爬升:“北府神君乃是天帝座下童子转世,早年在下界任职登莱巡抚。另有南府神君何士晋,执掌南斗诸星君,与北府对应。还有天河水军大元帅沈有容,职权与北府、南府二神君等同。” 崇祯一家面面相觑,他又见一辆云车正对着他们飞来,卢象升渐渐减速,遥遥能清晰看到对面云车上三名少女模样的仙子,更是惊喜莫名:“卢天王,此是?” 卢象升已悬停云车,终于露出微笑:“此乃长春宫三仙,是天帝侧室。” 哪里是什么三仙女,崇祯看的很清楚,分明是自己的三个妹妹,是宁德、遂平、乐安三位公主。 他看的清楚,周皇后、田贵妃也认了出来,可又不知该如何见礼。 乐安公主与崇祯最亲,一步跃到崇祯面前,细细打量笑道:“原来信王哥哥是这般模样,比皇兄还要英武许多。” 宁德、遂平两姐妹齐齐施礼,又有生分之意,目光在田贵妃脸上停留片刻,宁德说:“信王哥哥,还请赐死下界我等转世之身。” 崇祯愕然:“这是何故?” “天帝不喜而已。” 宁德长公主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年仅九岁的崇祯长女,拉了一把乐安,乐安咬着下唇随宁德离去,留下不知所措的崇祯一家人。 崇祯眉头紧锁,对卢象升施礼:“小王恳请卢天王解惑。” 卢象升稍稍迟疑,说:“信王殿下若自认信王,那便是长春三仙之兄长。若殿下不认,那三仙亦不会劳烦殿下。” 第181章 奈何生在帝王家 内外封禁的北京城,虽惊诧卢沟桥上的冰山,但也无法改变内外交困的局面。 这段时间里,粮价自然是疯长,勋戚、士绅关心财产,百姓担心会不会饿死,哪有多余的心力去讨论、思考那匪夷所思的冰山? 北京城所储的粮食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最关键的是柴炭不够了。 炭场、煤场就算还敢生产,也没人敢往京城运卖。 十一月初七日一早,崇祯就下诏书晋升、任命贺赞为右都督,义勇总制官,使贺赞在北京城内外选拔义勇。并督促御史协助贺赞动员义勇,所谓义勇,即不花钱的兵,临时用一下,用完就撤编,或兼并到其他军队的典型炮灰部队。 不花钱还想征募军队,还想征募到优秀的兵员? 崇祯是真没钱,朝中也没办法解决目前的局势,只能配合着崇祯,积极宣传。 义勇兵肯定会有,财政崩溃以来,又经历种种千古难遇之事后,崇祯早已濒临崩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坚信梦游上界时见到的一切。 不仅他有入梦的通关玉牌,他女儿梦中得到一枚,醒来后也将那枚玉牌带了出来,神异非常。 在下达贺赞的任命后,崇祯紧接着册封女儿为长平公主,随后紧接着召见北京勋戚,冷着脸摊派粮饷,勋戚们自然皱着脸大吐苦水,崇祯只能退而求其次,给勋戚各家摊派兵役,多的十人,少的五人,必须自备粮饷前往卢沟桥军营报备。 人力好办,出去十几两银子就能雇佣二三十人到军营里报备……这些人以后跑掉,勋戚也能推的干干净净。 最怕的就是捐粮饷……不能开这个头,一旦开了,势必是个无底洞。 勋戚们是真怕崇祯,这么个刚愎狠辣的皇帝一旦动起手来,可从来不管祖制不祖制,规矩不规矩。内阁、尚书、地方督抚,领兵大将,没有崇祯不敢杀的。 一旦让崇祯确定勋戚们很有钱,能拿出很多钱,那勋戚们会死的很惨。 这一点勋戚们很确定,必须要维持穷困的形象,这个形象完蛋,他们也就会跟着完蛋。 通州,副总兵杨御藩查阅、誊抄军中名册制作副本后,赶在天黑前将名册副本投入运河。 入夜,崇祯一家人再次入梦,这次可没有云车来接,一家老小只能仰头干巴巴看着空中悬浮的云中城干瞪眼。 张嫣又一直在梦中,崇祯带着一家老小来到慈庆宫拜谒张嫣。 慈庆宫大殿里,立着一块四丈宽的光屏,张嫣神情慵懒,暂停了光屏画面。 “臣弟拜见皇嫂。” 崇祯拘谨施礼,引得身后周皇后、田贵妃诧异非常。 张嫣随意摆手:“信王免礼,且入座。” 当即有数名秀女从侧门进来,将抱来的圆凳摆在张嫣大榻两侧。 崇祯落座,双手搭在腿上,腰背挺直仿佛回到少年时:“臣弟听天帝曾言皇嫂听政,使我大明中兴。臣弟德行浅薄,实不该再摄大政,愿退位让贤,恳请皇嫂辅政。” “信王何出此言?” 张嫣手握一碟果脯递给另一侧田贵妃,田贵妃赶紧施礼,接住果脯给皇子、公主分发,张嫣笑吟吟看着他们分享果脯,眉目泛着柔和喜色:“士人常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宣扬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一事。此辈所求甚多,索性一并给他。” 崇祯做认真听讲模样,张嫣则缓缓讲述以六部尚书充任内阁后的种种优劣,中枢会爆发出强大的执行力。为了自救,这些公卿大佬转身对付扶植他们的大地主、大商人时,手段严酷异常。 相对应的就是军权问题,皇室主抓兵权。 崇祯只是听一听,随后又问及新式内阁的革新策略,当他听到北直隶税改后能征到四百万两、每年二十五万徭役后,就彻底坐不住了。 另一边,吕维伸手一抓,抓住湿漉漉的通州各军在营名册,轻轻一抖水迹蒸发干净。 也不翻阅,名册内的信息提炼出来,自动筛选归元界内的在籍天兵信息,将对应的天兵信息提调出来,另编一册。 他也不看名册,抬手一甩,新编的名册打着旋从云中城飞出,向慈庆宫飘去。 名册上的天兵也列入唤醒序列……以现在北直隶的动乱程度,每天因入寇八旗军的抄掠而亡的人口最少也在两三千,多了能破五千,如果是攻破县城,那当日死亡人口必然破万。 庞大的死亡人口,保证了源源不绝的灵魂,使得吕维高速唤醒用得着的人。 慈庆宫中,交谈的张嫣突然停下,殿中也寂静下来,十几双眼睛盯着飞入殿中仿佛绕梁燕雀的名册。 张嫣伸出手,就见名册缓缓落在手中,她翻阅一页后递给崇祯:“这是首批下界入援的天兵名录,可召集新编一营,由杨御藩统率前往卢沟桥大营。所缺器械、粮秣,马匹,杨御藩自会请求调拨。此杨御藩非彼杨御藩,信王可派得力人手前去交接,避免滋生误会。” 崇祯自然明白,也明白眼前的皇嫂是谁。 卢象升这帮人都能位列封神榜,自己怎么也能像张嫣一样当个天庭六御才对! 天庭八部天王都已圆满,六御中就张嫣一个人,剩下五个位置,自己好好努力积极配合,怎么也能拿到一个。 实在不行退而求其次,做个纣王那样的天喜星也不是不可以。 再说这里天官、星官编制、隶属明确,当不了相对自由的星官,挂在长春三仙名下做个天官应该也是可以的。 人间帝王……哪里及的上上界逍遥? 唔……封神榜里编制、规模最大的是斗部,斗部群神,就是星斗神,对应星官。 下定决心的崇祯向来有很强的执行力,醒来后当即召集近侍,穿着中衣就下令:“驸马巩有固、刘有福罪犯欺君,及齐赞元一家悉数抄斩就地行刑。宁德公主、乐安公主赐死,二位公主及遂平公主子女,送入太平宫中修道。” 田贵妃还未梳妆,从寝室走出:“老爷……这未免太过惊悚,恐会使京中不稳。” “自朕登基以来,京中何曾稳固过?” 崇祯反问一句,闭着眼睛对跪在面前的内侍群臣又说:“着御马监少监方正化为保定监军,使另选腾襄四卫勇壮,同去保定监督各军。” 天启年间的魏忠贤,再强横也只是东厂提督、魏公;崇祯手底下的大批宦官不仅当监军,还领兵;甚至还有总摄户部、工部事务的张彝宪! 这位从崇祯四年开始总勾户工二部事务,位在尚书之上,一直干到崇祯九年。 许多张嫣想一想的事情,崇祯就敢干。 第182章 渠道 三家驸马须臾间被厂卫抄斩,还是前所未有的就地行刑……这让北京城里的气氛骤然变冷。 仅仅两日后,蓟镇总兵吴国俊、监军邓希诏从诏狱里提出,斩首示众。 八旗军入寇时,吴国俊跑去给邓希诏过生日,喝的大醉,听说八旗军进攻,哪里还敢去防守,当即逃遁。 这可苦了蓟辽总督吴阿衡,吴阿衡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一个擅长打仗,又不吝啬钱财的豪爽人物。独自率标营抗击,苦战无援,全军覆没后被俘,拒绝八旗军劝降,被砍断膝盖,拔舌后处死。 吴阿衡这个蓟辽总督权位极高,准确阐述是兵部尚书,总督蓟辽、保定军事,节制宁远、山海、顺天三巡抚。说白了,除了卢象升的宣大管不了,北京周围的军务都归吴阿衡管理。 权位如此高隆的蓟辽总督,带兵堵住八旗军进攻节点……苦战无援,可想而知有多少人盼着他死。 对了,吴阿衡还有一个身份,他是田贵妃的姑父;崇祯也在梦中的封神榜里见到了吴阿衡的名字,风部总管吴阿衡,仅次于风部天王徐梦麟。 吴阿衡的名字在这个时代很有特点,他的憋屈、离奇阵亡,使得八旗军破墙攻入京畿的初期,各方军队不能有效统合、组织起来,陷入某种惊慌情绪中。 可原本不管怎么样,崇祯想给吴阿衡报仇也得忍着,等事端平息后再逐步处置。现在不能忍,于情于理都不能忍,必须给吴阿衡报仇,既能给心爱的田贵妃一个交待,也能让自己面对风部总管吴阿衡时能站着说话。 至初九日时,陆续有六千余人抵达卢沟桥大营,有的来自军中,有的来自流民,什么样身份的人都有,杂七杂八,堪称典型的乌合之众。 北京、通州郊外的难民户帖还在深入统计,找到对应的天兵后,也会强制抓到卢沟桥大营,方便归元界里的天兵与这个时代的自己融合。 卢沟桥大营以冰为营垒,内中营帐林立,转移到这里的新军融合灵魂后,当即开始磨合。 他们不需要军纪、战术训练,缺的是灵魂与身体的磨合,需要吃大量的肉食补充营养,还需要重新锻炼体能。 最重要的是军械补充,已不能指望工部、兵仗局能在短期内打造出合格的火器,如今只能抛弃各种繁复、劣质的火器,搞重甲步兵。 京中武库、皇宫里的储存的精良兵甲,几乎尽数搬到卢沟桥大营。 有成熟的军吏,杨御藩、贺赞不需要操心营务……没有军官,凭天兵的素质,也能聚散如常,不需要军官做中转。 不需要分心琐碎事,两人围绕一面超时代精度的地图分析八旗军主力位置。 八旗军入寇京畿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掠夺人口、金银财富、物资来渡过越来越残酷的冬季;破坏大明北方生产,反而是次要的。前者关系八旗军生死存亡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后者影响的是未来,与眼前关系不大。 从严酷的自然气候上来说,只要成功拦截、击退八旗军,使之不能抄掠,那就是胜利! 抢不到粮食,入关的八旗军要饿死,他们的家小也要饿死! 就保定一带,已然重兵集结,但率先赶到战场的卢象升所部迟迟无法侦测到八旗军主力,这让贺赞、杨御藩十分气恼。 八旗军分成东西两路,所以各路明军也要分成几路,分向拦击,阻止八旗军继续抄掠。 可账面上,双方参战兵力有多少? 八旗军六万,战场周围明军参战及计划参战的机动、守兵才十八万左右……实际有多少兵员,真正敢主动出击的兵力又有多少,始终是个谜。 “鉴于卢天王还未苏醒,孙、洪二位天王还未抵达保定,我等只能相信本部战力。” 杨御藩伸手在保定一点:“京城周围早已荒芜,建奴已抢不到什么。且地域狭隘,建奴久留此地,势必被合围。所以必然会越过保定,向南抄掠河南、山东。可又怕我军拦截其退路,因而越过保定一线南侵时,建奴必然会寻找战机,伺机重创我军,已灭我军士气,若各军丧胆,建奴北撤时自能畅通无阻。” “因而,各线军马不得轻动,更不可轻易分兵。” “以杨嗣昌入驻保定,总理各军粮秣补给之事;再使方正化夺高起潜之军,待卢、洪、孙三位天王苏醒后,加上方总管所部兵马,多的三万,少的一万余,怎么也能凑出十万兵马。” “有这十万兵马协力围堵,这东西两路六万建奴,我军最少也能吃掉一路,使之元气大伤!” 贺赞静静听着,两人都不喜欢这个时代,杨御藩的父亲杨肇基累死在军中,贺虎臣更是战死。 稍稍沉吟,贺赞补充:“我军向南参战,战场务必靠近河渠。如此将士折损,自可回归上界。” “本该如此,以如今形势,战场想偏离河道也难。” 杨御藩抿抿嘴唇,抬手摸着浅浅胡须,挑眉坏笑:“只要靠近河边作战,多携带火药,我军必胜。” 归元界里军事演习时,死了可以复活,有的是超常规、变态战术;这里天兵苏醒,虽然只有一次生命,可靠近河边,战死后灵魂还是能返回上界的。所以他们这支军队参战,自然不可能怕死。 即然不怕死,那许多疯狂的超常规战术也可以打出来。 只是稍稍讨论后,两人就此分别,杨御藩继续在这里索要各类物资,武装不断增员的军队,并根据各类疯狂战术,制造相应的器械。 贺赞则领着百余苏醒的天兵精骑前往保定一带侦查敌情,并负责将玉牌送到卢象升、洪承畴、孙传庭手中。 至于战术讨论、军情传递……更是简单,普通天兵在河边入睡,灵魂就能回到归元界中。 战术讨论更是可以进入‘数字化指挥’,甚至不需要前线将领讨论,云中城的吕维就能掌握各处侦查的敌情,直接下达作战命令。 哪怕现在参战、计划参战的各路军队只有账面上一半的实际兵员,吕维也有信心打掉任何一路的八旗军。 有自己这个飞速收发信息的处理渠道,整个北直隶、永定河水系内的府县,都可以垂直管理。 只要打赢这场仗,两年时间足以彻底改造北直隶,将北直隶上下洗的干干净净。 第183章 避战心思 京畿地区即将爆发的决战,对八旗军来说任何一路都不能失败,失败意味着大量丁壮折损,意味着其内部走钢丝一样的权力平衡被打破。 对明军来说也是如此,宁可忍耐住,等大部队集结后再决战,也不能一波波的去浪战。 辽事败坏,源头就是明军各自为战,很少集中兵力去打决战。反倒是兵力稀薄的八旗军往往能集中军队,在局部战场形成以多打少的形势。 孙传庭、洪承畴在十月份转战甘肃、潼关,一举扑灭李自成主力……这两支军队虽然在入卫京畿的作战序列里,实际也在征调范围内,可真的不能指望他们。 扫灭李自成主力,厘清军功,安置俘虏,制备入卫京畿的粮饷器械,都是不能疏忽的事情。以现在陕西、河南的地方组织度、配合能力,这两支军队不可能快速抵达京畿参战。 最快也要等到腊月底才能入援京畿战场,目前顶多也就是少部分精锐部队率先抵达京畿战场,不能指望其主力部队参战,时间上来不及。 八旗军有东西两路各三万抄掠军队,陆续抵达,实际能参战的明军有多少? 这是个谜,崇祯不知道,杨嗣昌不知道,吕维不知道,参战的明军各部将领也不知道。 这些参战将领只知道本部究竟有多少兵员,究竟能打的又有多少人;可他们不清楚友军的实际情况,这种本部实际战斗力,是一种机密,没人愿意吐露。 自天启五年重修三大殿以来,九边军队、新军,就接连欠饷……到现在欠饷的规模已达到十分夸张的地步。年年有拖欠,发放时又有克扣,到军将、督抚手里,实际能养的军队,远远少于账面军队。 财政崩溃的恶果就此显露无疑,参战部队的规模至今都是一个谜。 这笔糊涂账必须算清楚,一边侦查八旗军东西两路入寇军队的动向,一边计算实际参战明军的兵力,并重组明军指挥结构。 八旗军分东西两路,明军参战的机动兵力也有分成两路,分别施行拦截。 不管情报侦查清楚后到底怎么打仗,必须要做出分兵两路分别拦截的姿态来,这不是为战争考虑,这是为政治,为人心考虑。 崇祯有这方面的政治顾虑,参战明军将领有,原来的卢象升也有;现在接过实际指挥权的吕维没有这类负担,接替高起潜的方正化没有,新的卢象升也没有。 没有额外的政治包袱,东、西两路明军可以从实际的战争得失中考虑、度量,择优而行。 首先是从山西方面入援京畿的卢象升西路军,六月时卢象升父亲病故,陈新甲接任宣大总督一职,从部分总督标营的精兵,数量约在两三千之间。卢象升麾下最能打的总督标营一分为二,而且兵员结构出现断裂。 大同总兵王朴有兵八千;山西总兵虎大威有兵五千;大同巡抚叶廷桂的大同巡抚标营两千;山西巡抚宋贤的山西巡抚标营也是两千。 另有宣大总督标营中军副总兵李重镇,和宣府总兵杨国柱部,这两部是卢象升的直属部队,合计一万一千人。 整个卢象升西路军,一共有账面兵力两万八千人;另有保定总兵刘光祚部三千五百人,原本划给了西路军,现在剥离出来留在保定不动。 方正化接替高起潜后,其东路军以关宁二镇兵马为主,已经抵达通州准备参战的有侯拱极、张鉴、于永政、吴承录二万三千人;另有周佑、窦濬等在途之兵,陆续抵达后,方正化参战的关宁军有三万九千人。 可在途之兵很可能跟不上主力、前锋部队的步伐,所以方正化东路军实际参战兵力不会超过三万人。 京营编制内的十二万军队是账面上的,蓟镇军队在吴阿衡战死后,地方残破,也无力参战。 所以这就很尴尬了,八旗军东西两路有六万人,明军东西两路实际拦截的兵力竟然不到六万人! 这六万明军集合在一起,也不见得能围歼、重创一路八旗军;更别说是分开拦截,分开拦截各自迎战,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 八旗军侵掠如火,搅得京畿地区天翻地覆,时时刻刻都有村庄被攻陷,士民被屠戮、抄掠。各处联络几乎中断,乱糟糟一片风声鹤唳,仿佛到处都是八旗军,虚报军情夸大敌情的报告一堆接着一堆。 地方上报中枢的渠道要么被截断,要么就是虚报敌兵企图获取援兵以自保……所以,官方的敌情侦测真假难辨,是不能相信、参考的。 地方烂到这个地步,京畿地区慌乱到这个程度,出现什么样离奇的战争结果都属于正常。 即将爆发的这一战,与其说是入寇八旗军与京畿部队的决战;还不如说是与入援的卢象升宣大晋军、方正化的关宁军之间的决战。 京营军队、蓟镇军队、保定军队、山东军队都在一旁干瞪眼,以守卫防区为主。 这仗还怎么打? 实际参战的六万军队,挤掉水分……真正能打的有没有四万人都够呛。 这让参战的各路总兵、军官、将士怎么想? 没人愿意去打一场九死一生的败仗,如果这场仗非打不可,以现在各路总兵、援军的士气、装备、粮饷待遇来说,没几个愿意拼命。 左良玉如今在湖广拥兵四十万,何等的张扬跋扈,朝廷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了? 再看看早年的第一猛将曹文诏,就是太听朝廷的话,打来打去打的全军覆没;再看看关宁军里的祖宽,这个狠,杀农民军就跟割草一样,与祖宽联合作战的卢象升都有了卢阎王的称号。 结果呢,皇帝一道命令下来,祖宽信任朝廷,束手就擒总觉得自己还有戴罪立功、东山再起的机会,不想被直接处死。 文官、监军盯的死死,至今没有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军阀;可一个个领军的将领都在思索退路,给现在的朝廷卖命,真的很亏,很寒心。 所以从实际参战兵力上来说,再考虑如今明军上下的士气、心态,几乎可以断定现在前线明军已经处于怯战、各思退路的状态。 那么,也就很好解释了无法侦测到真正敌情的原因了。 地方官府侦查不到准确、可信的敌情,这很正常;可各线先后入援的明军都无法准确侦察到东西两路八旗军的准确位置,看着很不正常,实际很正常。 其实,都不想打这一仗。 第184章 凶手 十一月十三日,卢沟桥大营内兵员陆续增加,接近万人规模。 营区内大致划分后,就开始演放京营驻军送来的轻型红夷大炮,这是这些年来技艺革新新造的火炮,内铜外铁,保证了火炮的质量。出于对朝廷火器质量的怀疑,送来的火炮重新试炮。 过程也简单,炮膛里塞满火药,就来一发,火炮无裂痕就算合格。 验收过程多多少少有些恐怖,每日都有那么三五门火炮在试炮过程中炸裂。 整个兵营也因此更像一个工坊,各处运来的军中器械会就地改良,同时也打造大量的冰车。 崇祯也学会了白日做梦,梦入上界,坐在一侧仰头观望光屏,屏幕上就是兵营中一片热火朝天的模样。 一个个附身的天兵都是冷兵器、原始火药武器时代的兵王,精通木匠、铁匠技艺,普遍精擅骑术,炮术。 这还不算,一个个最少也有指挥几十人的才能,大部分天兵究竟考验经验丰富,几个、十几个人一组完全能接掌一个县的日常行政。 有这么庞大、充足的优秀人才储备,吕维自然有信心打赢这一仗。 “呵呵,原来如此。” 吕维伸手接住一份折本,看完后转手放到崇祯面前:“你信任的陈新甲,似乎并不满足现在的地位,他呀,还想更进一步。” 因八旗军的意外入寇和紧急军情,目前实际上有两个宣大总督;一个是总督各镇援军的卢象升,一个是坐镇宣大的陈新甲。 卢象升需要挂宣大总督的职位,方便他统率麾下宣大、山西兵马;陈新甲接任宣大总督后,负责宣大二镇实际的军务、防务。 于是问题就出现了,战后卢象升是高升呢,还是继续回乡守孝? 反正不可能继续回宣大当宣大总督,那么现在卢象升麾下的将领们,就得转移到陈新甲麾下做事。 在眼前这个特殊的节骨眼上,卢象升麾下的将领,和陈新甲有一些公务往来,书信往来,自然也就成了很正常的事情。 那么陈新甲担心宣大、晋军跟着被卢象升恣意使用,白白消耗掉,让他这个继任的宣大总督没兵可用,还要担负庞大的边防压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崇祯皇帝可不是有耐心听你解释的人,你陈新甲既然是宣大总督,那宣大的兵马呢? 用你的时候你拿不出东西来,那就把脑袋拿出来吧。 崇祯手里的皇粮不好吃,陈新甲必须要保住宣大的核心力量,不能让卢象升打光。 同理,陈新甲要为未来考虑,其他人要不要为自己的未来做考虑? 眼前吕维已经侦查到东西两路八旗军已经开始有合流的趋势,那么前线明军必然也能侦察到……至于是否上报给卢象升,就是另一码事。 东西两路明军合起来,不见得能重创分兵后的一路八旗军;现在八旗军已有合流的趋势,那即将到来的决战,明军能打到什么地步? 对西路明军来说最坏的消息不仅于此,另一个坏消息是他们的友军,东路明军是关宁军组成的。 虽然关宁军统率由高起潜换成了方正化,一个此前没多少军事威望的太监,可东路明军本质就是关宁军这一点没有一点变动。 关宁军,是关门军、宁远军的合称;宁远军不必细说,经袁崇焕之手,从辽镇演化而来的,核心就是宁锦防线;关门军,是山海关、蓟门两处融合形成的关门防线驻守军。 辽镇已经和东江镇一样,渐渐消散不见了。 从精神、衣钵、传承上来说,现在的关宁军就是辽镇借尸还魂,当年辽军什么德行,现在关宁军就是什么德行。 拆散使用关宁军,这帮人还能好好打仗,能干点苦活;如果关宁军集中起来使用,那真的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有这样的友军,本身军力只有两万八千的西路军,怎还敢跟着卢象升去打野战? 从宣大出兵入援京畿时,那个时候卢象升因为崇祯夺情,不准他回乡守孝已经当众诋毁崇祯,几乎已经存了死志。就算这一仗不死,战争结束后,以崇祯的性格,卢象升势必难逃一死。 你卢象升想死,可别拉上宣大晋军……三军将士是无辜的,他们还不想死……他们跟着你卢象升死了,我陈新甲岂不是离死也不远了? 反正你卢象升想死,那你死去吧。 于是,宣大总督陈新甲在拿走一半总督标营后,宣大方面报告敌情,说边塞有建奴接应兵马即将入寇。一个新的推断在宣大军情报告上形成,那就是八旗军汇合后,要从倒马关杀入山西,或者从宣大出塞。 那么卢象升西路军所在的真定,重要性下降,应该拆分兵马去防守倒马关。 派谁去呢? 山西、大同两位巡抚各自带着标营各自有防守辖区,卢象升名下还能调动的军队就剩下半个标营四千人、大同总兵王朴八千人,宣府总兵杨国栋七千人、山西总兵虎大威五千人。 陈新甲提议派大同总兵王朴前往倒马关驻防,脱离卢象升本部。 满朝臣子,就没几个能让崇祯信任的,反倒是杨嗣昌跟所有人关系都很差,勉强值得崇祯信任。 还有举人出身的陈新甲,在进士为主流的朝堂上是那么的鹤立鸡群……受进士打压的举人陈新甲必然不合群,那肯定值得信任,在这个推论上,崇祯对陈新甲也算颇为信任,屡屡提拔任用。 至于卢象升,崇祯是很不喜欢的,非常的不喜欢。 因为卢象升是东林党的,还是目前东林党中最能打的将领。 现在这个时代的卢象升,就是妥妥的,朝野公认的东林党。 杨嗣昌因为守孝被夺情,黄道周站出来各种言论,认为这很不妥当;卢象升被夺情任用,黄道周、倪文焕这帮人却仿佛没看见。 两相对比,一种情况两重标准,这让崇祯对卢象升非常的抵触、不满。 可现在各处能打仗的将军、大臣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你不信任卢象升,难道还能信任杨嗣昌、陈新甲? 带兵的文官将领,普遍擅长战略布局;只要寥寥无几擅长临阵之际的战术应对。 擅长战略,又有不俗临阵表现的,目前京畿范围内就卢象升一个人。 崇祯再不喜欢卢象升,也得重用卢象升,将准备回乡守孝的卢象升扣住,逼着他去打仗。 至于这场仗打完,或者孙传庭、洪承畴、傅宗龙这一批能接替卢象升的大臣返回京畿,如何处置卢象升就是另一回事了。 现在,崇祯握着陈新甲的奏疏副本有些为难,转而询问:“陛下,宣大之外可有贼虏?” “自然是有的,可不成气候。入寇之建奴,为抄掠钱粮而来,若走山西,能抄掠多少钱粮,又能带回多少钱粮?” 吕维说着又接住一封公文,提笔签字后随手投出,享受着这种收发‘邮件’的快乐。 崇祯恍然,一种明悟感产生,以他的性格,杀意浮于脸上。 陈新甲,完蛋了。 第185章 决战在即 十一月十八日,八旗军主力在真定一带即将汇合的消息传入吕维耳中。 此时前线方正化率领的关宁军就驻扎在鸡泽,与驻扎在真定的卢象升相距三百里。不管是方正化,还是卢象升,都没有从官方渠道得到八旗军主力即将汇合的消息,得到的还是之前的旧消息。 即八旗军分东西两路南下,西路军沿着太行山南下,东路军沿着运河南下。 从吕维这里两人自然清楚八旗军的动向,他们的部属、同僚依旧在欺骗他们。 八旗东路军已经转向,去跟西路军汇合;方圆五百里范围内,双方伺机而动,决战即将爆发。 这种时刻,吕维接连否定宣大方面的两次警讯,只命山西巡抚标营入驻倒马关,大同巡抚标营转移到紫荆关,预防八旗军撤退时向西攻入山西。 不仅西面有警讯,东边关宁方面也有相应的警讯,朝中甚至有人提议将关宁军调回来。不需要吕维出面,杨嗣昌就否定了这类分薄前线战力的提议。 就才干来说,杨嗣昌也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 农民军被成功镇压下去,虽说都是前线带兵督抚、将军们干了绝大多数事情,可这就是杨嗣昌的功劳。以这个时代的风气,杨嗣昌能主持大局时把事情做到位,达到既定目标,就是成功的。 围绕真定,双方十三万大军集结,斥候探马往来厮杀十分酷烈。 以辽军、关宁军一脉相承的作风,吕维真的担心关宁军突然裹挟着方正化全军大撤退。 这种时刻,已到了不能拖延的地步,故卢沟桥大营处的新军立刻开拔。 此时冰面计划入援真定的两个团已然整备完全,一个团三千六百八十人,配备冰车六百余辆。 每辆冰车宽八尺,长十三尺,高有七尺,可承载六到八人,及大量战斗器械、消耗品、补给。 一个什配备两辆冰车,及四匹马。 隔着光幕,崇祯可以看到新军有序离营,一辆辆冰车被人推着,马拉着,缓缓靠近永定河河面。 冰车落在冰面上后,四名军士进入车厢休息,两名军士一同驾驭冰车。 马蹄上早已包裹了两层麻布防滑,马匹小跑着,就拉扯冰车移动。 冰面破裂? 不可能的,现在就是用火药去炸,也炸不出多大的裂口。 吕维可没什么施法能力,控制永定河水系流量后,逐步溢出冻水,就在原来的冰层基础上再次增厚。 也只有控制河水流量增厚冰层的能力,他可没有控制河水流向,或者让冰层解冻的能力。 崇祯实在没想到,还能这么运兵参战。 询问:“陛下,不知天兵几时能到真定?” 吕维抬手虚划,光幕中场景切换,变成了北直隶地图,精确到乡村的位置,道路、水系都有标注的地图。地图上敌我双方也有红蓝两色标注,不时轻微变动,表示信息更新。 崇祯可以看到从卢沟桥大营奔出的援军被画成断断续续的绿线,前锋部队甚至已经抵达通州,正转向向南边的漕运重镇张家湾。 我若有此神器,何愁叛军……何愁…… 他眼巴巴望着,细细观察地图各处。 吕维突然说:“天启末年时,北直隶有人口六百万;如今屡经动荡,北直隶人口恐只有往昔一半。山东、陕西、河南、湖广多已残破,赋税严重依赖江南。然江南士绅又普遍官商勾结偷税漏税,你这做皇帝的可有什么看法?” 崇祯不语,吕维甩出一册税单给他:“你大明若不想亡国,岂能瞻前顾后爱惜羽毛?你若中兴大明,哪怕杀戮千万依然是千古圣君,若这大明亡了,你吃糠咽菜,浑身衣物打满补丁,你依旧是昏君。” “降世天兵也是需要发军饷的,你养不起这批天兵;后续天兵不断降世,规模达到十万时,你更养不起。这大明朝已到了壮士断腕、壁虎断尾、借尸还魂之时,你好好思量。不要以为只有边军欠饷会哗变。” 吕维说罢不理崇祯,目光落在光幕上,画面切换,出现披甲戴孝的卢象升。 此时卢象升就站在真定军营外的滹沱河边,他手持玉牌:“军中探骑依旧无功而返,除却中军标营,余下王朴、虎大威、杨国柱三部皆生避战惧敌之心。臣仅能逼迫此三部上阵,不能驱使其拼死效力,臣无能。” “知道了,坚守待援,等第一、第二团与贺赞汇合后,再寻战机。” 吕维说罢画面切换,切到贺赞那边儿,这边儿贺赞正在一座荒败村落中休整。 崇祯可以看到画面边缘,正有军士不断将冻硬的村民死尸、残尸往外搬运,画面正中贺赞正坐在火堆旁吃饼,贺赞察觉玉牌震动,遂一手拿饼另一手拿着玉牌,咽下干硬面饼后才说:“陛下,今日又抓了三活口,还在审讯。臣已能断定建奴即将合兵一处,且有向西攻拔井陉入寇山西之姿态。陕西方面贼军已平,臣以为建奴担忧秦军入援京畿,故有攻破井陉,既能阻隔秦军入援,战况不利时也能脱离京畿,跃入山西。一旦如此,卢象升、方正化两军追之不及,亦无路可追。” 顿了顿,贺赞又说:“臣认为卢、方二路大军不可轻动,建奴攻拔井陉,必然以微弱之军进击,以吸引卢、方二路大军分兵增援。围点打援,步步蚕食,临阵以众击寡,这是建奴看家本事,不可不防。” “已知。今日第一、第二团乘坐冰车离营进发,会经保定县转道西走,从白洋淀走滹沱河,直趋真定与卢象升合军。你可在滹沱河一线等待,及时汇合。” “是,臣明白。” 画面截断,吕维想了片刻,还是轻叹:“你说此刻调关宁军北上会怎样?” 崇祯眼珠子转了转,察觉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就听吕维说:“如果关宁军此刻北上,那集结一处的建奴又会分兵抄掠,企图牵引我东西两军追着他们跑,从中寻找战机。关宁军动了,势必打草惊蛇,反而无处建功。若关宁军不动,此役能参战的,只有卢象升部两万四千人怯战之军,及七千天兵。而这三万之军,却要面对近六万建奴,这仗能不能打?” 对此前心怀死志的卢象升来说,这一仗必须打,不打死路一条,打也是死路一条。 对此前的崇祯来说,也必须打,这是关系朝廷名望的一战。 如果死活没人去打,会对全军士气,朝野心气产生毁灭性的打击。 第186章 整编 事情就是这么的悲观,堂堂大明朝的京畿防御战里,至关重要的决战爆发时,竟然只有三万人能参战。 京营编制有十二万,谁都知道这十二万是个什么水准,谁都不敢拿出去使用。 甚至调动京营消息传出去后,京营会立马溃散,消失的一干二净,那北京周边的秩序势必荡然无存。 关宁军是很强大,可关外八旗军也做出了进攻宁锦防线的姿态;原本要入援的祖大寿五千人只能折返回去镇守锦州,其他半路上的关宁军也陆续调头返回关宁防线。 若不是杨嗣昌反对,可能方正化所部关宁军也会从真定战场调离。 宣大方面的军队也无法继续征调参战,这边也有边防警讯,要留兵防守。另一个原因是,真的无法动员出更多的机动兵力来作战,宣大有的是人力,可朝廷没有粮饷,就这么简单。 陕西方面的军队只列入了参战序列,这里还有大量的投降农民军要安置。这个安置过程中要不断筛选、剔除,这个血腥的过程中必须存留大量精锐、机动兵力进行镇压。否则军队前脚调离,后脚几十万的降军又会叛乱。 明明关宁军就在真定战场,可就是不能调用,调用参战可能会吓跑八旗军,不是八旗军害怕关宁军,他们只是不想打一场消耗太多的战斗。现在建奴内部已处于高压状态,建奴人口折损太高,那汉军旗、蒙古旗就会失控。一旦失控,势必难以复聚,必然整体崩解。 本族人口,对他们来说才是一切。 而且调用关宁军参战……不管之前的高起潜,还是现在的方正化,都无法驱使关宁军积极作战。 吕维自始至终都没有一战全歼这六万八旗军的想法,甚至没有全歼某一路的想法,只想着重创,只要打出一换一的战局……那就赢了! 比起打赢这一仗,吕维更关心战后怎么恢复生产,怎么清洗北直隶上下勋戚、地主。 天启末年,北直隶还存在数量较少的自耕农;现在先后五次八旗军入寇,北直隶地区土地兼并已然疯狂,几乎不存在自耕农、贫民,只剩下两种人,大地主和佃农。 勋戚本身就是大地主,到处都是大地主,这税根本无法正常收取。 收不来,干脆该杀的都杀了,要么编为刑徒。 可怎么才能有序的诛连大地主,清洗地方时,不至于产生太大规模的动乱? 至于战后恢复生产……掌控华北水系循环,还怕洪水泛滥、干旱不成? 十一月二十一日,贺赞与第一团、第二团汇合,马拉着冰车运载兵员、物资抵达真定。 一个新的选项出现在吕维面前,是否以第一团、第二团为骨干,火并掉王朴、虎大威、杨国柱这三部边军。 火并不难,难的是火并后如何恢复战斗力;这大概需要十天的时间,才能完成初步的磨合。 还有就是引发的恶劣影响,会导致关宁军、秦军,以及刘泽清、左良玉二部更加抵触、拒绝合作。这些人谁都怕火并……朝廷授意的火并,更准确的形容词应该是整编才对。 称呼不同,性质一样,关宁军、左良玉这帮人没几个喜欢被重新整编。 北直隶基本上已经残破,自己手里的天兵想要附身,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对应的身份,而且绝大多数天兵还在沉睡中,需要灵魂唤醒。 所以,只有彻底厘清北直隶、河南、山东的户口后,才能针对性的唤醒对应天兵,使之附身融合,直接增加战斗力。 那么,火并……整编卢象升所部三总兵,就显得很重要了。 十天的时间,坚守不出,八旗军不见得敢攻坚。 用十天的脱胎换骨,这也是一种没奈何的事情。如果依靠卢部三总兵的现在的状态去打仗,说不上一触即溃,但也差不了多少。 好在真定就在滹沱河边上,方便吕维进行整编。 故,二十一日贺赞刚率部抵达真定,卢象升立马设宴,率麾下大小军官一同为贺赞接风洗尘,同时犒赏全军激励士气。 士气提升没多大,弄得全军上下都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决战在即。 奈何军队约束在一起,零零散散的逃跑势必会被抓住,只有结成大队才能顺利逃脱。偏偏卢象升又执法严酷,中军标营四千人不说别的,驻扎时弹压各营纪律还是有保障的。 驻扎时,零散、小规模潜逃难度太高;只有行军时,甚至作战时,最适合潜逃。 当夜,真定连绵二十余里的军营中,入梦军官、军士齐齐出现在归元界中的真定。 这里的真定正值盛夏,两万余人惶恐、惊诧之兵置身金灿灿的麦田中时,天空有百余辆云车悬浮十丈高,两千余千余天兵白袍银甲拱卫着红袍金甲的周文郁。 周文郁悬浮在中军帅帐上空,见卢象升引着一众总兵、将军、监军、御史出帐,周文郁才落下云头,紫须飘荡,双手高举散发金辉的诏书:“奉天帝诏书,雷部天王卢象升、北府廉贞星官贺赞听诏。” 卢象升、贺赞出列,浑身衣甲扭曲,卢象升是雷部天王战甲,背后八杆青白两色交织的风雷三角旗;贺赞背后只有六杆三角旗,论地位与周文郁、杨御藩类同。 “帝诏,值此神州国运颠覆垂危之际,特许你二人选充部下精锐与下凡天兵混编,皆隶籍天庭,免去身死魂消之苦。钦此。” 周文郁递出诏书,拱手:“天王,陛下正与人间崇祯皇帝商议关宁军北调,不知天王是何意见?” 卢象升看完诏书,诏书又经过贺赞查阅后,当即化作厚厚一叠名册,距离最近的虎大威稍稍抬头瞥一眼,见上面写着‘天兵录,乙第一营’。 “关宁军即刻北调,告诫方正化,一日行军三十里即刻,严防敌军伏击、夹击。” 卢象升说罢,周文郁已拿笔记录完毕:“天王可还有需要末将效力的?” “协助贺赞整编营中将士,天明梦醒时务必完成。” 周文郁拱手:“是,末将领命。” 当即随周文郁而来的天兵落下云头,切豆腐一样将入梦的两万余大军分割,开始登记到名册中。 不管之前是什么职位,现在悉数都是天兵,基层的什长、伍长,再到队官、副队,哨官、副哨,再到营长,副营长,无一不是随贺赞而来的天兵。 八百一十人,即一个满编营。 数量、充足的基层军官抓羊一样抓起编制,这些基层军官又有榜样作用,至半夜时,已然在田野中形成一个个营一级的方阵。 杨廷麟左右看着,也再三掐了自己,是真的疼,拱手询问:“卢公,此梦耶?” “明日天亮即可知晓,传令全军,务必再三告知大小军士,睡醒后不可妄动,更不可喧哗,喧哗鼓噪者不论是否隶籍天兵,我必斩之以正军法!” 第187章 获鹿 次日,驻屯真定的三万大军开始重新整编,士气、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这日,是十一月二十二,八旗军分出一股向西进攻获鹿县城。 井陉兵备道员李九华驻地就在获鹿县,九月八旗军入寇消息传入京畿时,李九华就奉命率部前往定州协防。 定州是交通要道,可入冬后各条河面冻结,八旗军反而能轻易跨越河川,轻易绕开定州,直接抵达真定一带盘踞。 获鹿县就在真定五十里外,八旗军猝然来攻,知县不能任事,只能由李九华的妻子刘氏、妾张氏出面号召义勇乡兵守卫县城。 金银簪饰也都拿了出来以犒赏、激励临时召集的守军奋力作战。 女人终究不能为将,李九华的长子、次子又不在,只好把李九华的三子李亮推举出来,十七岁的李亮穿戴盔甲手持中军令箭环绕城墙往来巡视,刘氏、张氏也往来询问、激励守军。 县中生员本就有协防作战的义务,城破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故积极奔走。 奈何进攻这里的蒙古八旗剽捷,扛着竹梯仗着蛮勇,欺负守军缺乏火器、弓弩,强攻城防。 冬日风大,城墙上刘氏、张氏带着百余名健妇用陶罐装载石灰,在上风口挥洒石灰,蒙古八旗被石灰眯眼,弓手不能射,攻到城下的也乱做一团,反倒被守军乘势杀出,蒙古八旗丢下十几具尸体后结束了第一天的战斗。 二十三日,获鹿县生员魏知策受刘氏秘密派遣,穿越八旗军封锁,前往真定求援。 他进入营垒时,却见辕门处悬挂着一排新鲜头颅,最高的那枚头颅下面吊着的木牌让魏知策惊讶无比,上面写着‘罪将大同总兵王朴’。 卢象升整编军队自然顺利,但也发现了王朴与陈新甲往来的书信,哪里还管你王朴是不是军中大将,有没有统军才能……现在朝廷最不缺的就是优秀的军官。正好重新立威需要杀将,杀小不如杀大,撞在枪口的王朴就丢了脑袋。 魏知策进入军营求援时,营中各处正重新缝制棉衣。 “我知贼军正攻打获鹿,然贼军意在引诱我军增援获鹿。非是不救获鹿,而是出兵后,正中贼虏算计。” 卢象升一句话将魏知策堵了回去,魏知策苦求无果,只能咬牙向北往定州方向,去找李九华。 没有卢象升的命令,李九华也不敢私自率领所部军队去救援获鹿,遂亲自来真定求援。 此时已是二十四日,真定各军整编正是紧要时候,卢象升哪里愿意分兵? 任由李九华下跪哭求,卢象升也没答应出兵获鹿。 所部军队重新整编、演练,恢复战斗力,都需要时间;偏偏最大的问题出现了,关宁军死活不愿意离开鸡泽,这不是方正化能催促的。催的急了,关宁军就敢哗变砍了方正化。 这几日,吕维始终在观察战局,也获知了八旗军分出小股部队进攻获鹿的消息。 获鹿就在井陉道的出口,再往西走是土门关,穿过土门关就是井陉、山西;八旗军是真有可能走山西的,这是一群以抄掠为目标,没有真正行军规划、限制的强盗,自然是因势利导,哪里方便去哪里,不像明军有层层负担。 至二十六日时,获鹿县迟迟不见真定发援兵,守军劝刘氏、张氏易装出逃,被刘氏等拒绝。 李九华是井陉兵备道员,驻地就是获鹿;哪怕李九华奉命率部去定州协防,其信地获鹿丢失,这是祸及全家的大罪。 换言之,城中其他士绅还能跑;知县不能跑,城破最好的办法就是自杀,能保全家族;李九华一家更惨,就是全部死在城头,身在定州的李九华也有一个丢失信地的罪责要追究。 至二十七日,城中火药、石灰消耗干净,千余蒙古八旗由试探性的进攻改为猛攻。 没有云梯的蒙古八旗军只能依靠简陋竹梯进攻城墙,与城中义勇、乡兵争夺城墙。 八旗军破城后会干出什么事情? 城中男女老少自然都清楚,跑不掉的男丁基本都在战斗,女眷们也已相互约定城破后一同死节,上下一片哀色。 以至于城池还未攻破,已开始陆续有年老书生、士绅上吊,或毒杀子女的凄惨事情发生。 午后,蒙古八旗军还未破城,也开始收兵休整。 八百余明军骑兵出现在战场边缘,与蒙古八旗隔着一座山梁,正下马休缓体力。 领兵的营长领着十几个军官登上丘陵,都隔着低矮灌木观察战场:“显而易见,守军士气枯竭,破城就在两三日之间。看鞑虏这架势,似乎并不急于破城。由此可见,建奴虚晃一枪,已然合军向南,这下轮到关宁军倒霉了。” “关宁军能倒什么霉?我看建奴主力南下,也不见得能抓住关宁军。” “或许吧,若是我军能驱赶建奴奔着鸡泽杀过去,那这事儿就有趣了。” 营长手指蒙古八旗的圈马平地:“记住,咱先抢了鞑虏的马,就能全歼这股鞑虏,不使消息走漏。第一哨直去抢马,第二哨、第三哨冲击、扰乱敌营,我率第四哨择机加入。此战务必打赢,如此也好把重伤的弟兄护送到滹沱河边兵解。” “是,我等明白。” 受伤不可怕,重伤也不可怕,甚至战死也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战败,只要打赢这场仗,当场没死的人就能火速送到河边,使灵魂能完整回归到归元界。 狂热、骑术惊人、悍不畏死、武技精湛犀利的骑士发动冲锋,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见到这一切的蒙古人统统死了,没有能活过一个回合的。 就连获鹿县城上的守军也没多少观察到具体的战斗,只有少部分看到援军冲杀蒙古八旗的营地,等他们通知刘氏前来观望战斗时,这场战斗就已经结束。 一个兵王算什么?一个百战精骑算什么? 不好用传说中的长坂坡赵云来形容……但实际也差不多,八百个类似赵云的骑士冲击千余人的闲散营地,全歼对方需要多少时间? 当刘氏猜疑这是八旗军上演的诱敌战术时,这一支骑营已开始打扫战场,除了马匹、金银、砍下的头颅外,其他的东西都留在了远处,任由获鹿守军去打扫。 又两日,确定八旗军主力位置后,李九华率部返回获鹿县,没耽搁多久,又被卢象升指派到真定,接受真定的防务;因八旗军主力的迅速南下,卢象升也不顾上继续整编、磨合军队,只能尽起大军追上去。 第188章 相遇蒿水桥 关宁军不动如山,八旗军合军一股后在多尔衮率领下向鸡泽防线扑来,关宁军哪里还敢又有异动? 只能轮到卢象升率部南下,只能在行军过程中磨合士兵。 只要入梦,卢象升所部士兵就会出现在归元界中,进行实兵演练……每天晚上,每个人都得死个十回八回。论死亡经验、杀敌经验,卢象升所部当之无愧的举世第一。 南下途中,不论各方守军如何催促,卢象升每日行军三十里,最大可能保存军士体能和行营顺序。 归元界,云中城。 崇祯脸色一日比一日差,吕维可对他没下什么手段,也无什么苛责,纯粹是崇祯在生闷气。 关宁军的表现,让他颜面大失。 平时丢人也就算了,现在丢人丢到上界来了,许多许多的人,就这么上了崇祯的死亡名单。 至腊月初八时,卢象升部陆续整编、强拉丁壮组成一个满编师团仿佛顺应历史脚步,行军经过巨鹿县贾庄蒿水桥时,遇到八旗军主力。 六万余人的八旗军从三面抄来,渐渐合拢;卢象升部也有序展开阵势,组成东西展开的菱形车营,十座车营驻扎,便迅速开始了土木作业,挖掘冻土,混合冰水建造土垒。 “又是多尔衮,这一战必取其项上人头!” 卢象升率百余骑出阵观察,八旗军也在进行土木作业,战兵立阵防守,驱使杂役、奴仆开凿、挖掘壕沟,再以木桩、栅栏为筋骨,在上加固水土建造相同的土垒。 多尔衮也出阵近距离察看明军阵列,双方斥候已经驱驰绞杀在一起,刚一交手八旗军引以为傲的精锐斥候们就吃了大亏,不论骑射还是对冲骑战,明军斥候占尽优势,甚至出现一些明军斥候探马伸手抓住八旗斥候射来的箭,再反射回去的惊奇现象。 斥候部队连续吃亏,连连败退以至于有了后继不足的乏力现象。 故多尔衮也不敢离营太远,隔着两三里地观察明军阵势,自然看不清楚具体。 卢象升这边已经查明白,拦在对面的是八旗军主力,是多尔衮、多铎两兄弟率领的满洲正白旗、镶白旗大部,以及蒙古八旗中的两黄旗,蒙古外藩三旗;另外岳托率领两红旗,及蒙古六个旗,部分汉军旗则分列在两侧。 以八旗军的骄横,待三面阵势合拢后,留下杂役、奴隶继续开凿壕沟建造土垒外,战兵部队就已压了上来,要乘明军立足未稳之际先打一场。 运气好,甚至能直接打崩当面猝然接战的明军,这种战例比比皆是。 于是,炮灰部队开始上前,这些炮灰来自仆从军队,有辽东汉人,有后续归降依附满洲,但没有列入蒙古八旗的蒙古部落兵,炮灰部队中担任战斗骨干的是野人女真中强行征发兵役组成的披甲人部队。 说是野人女真,其实这些部落成分十分复杂;分摊兵役,带着炮灰部队冲锋陷阵,就是这些野人女真部落的悲惨命运。拒绝兵役,等待他们的就是满洲八旗的围剿。 如赫哲人几万人的大部落,因为几十年如一日的抽丁,会衰败的只剩下几千人。 哪怕是炮灰部队,也是跟着满洲八旗打了十几年,南征北战还活下来的,自然有战术素养,甚至比绝大多数的明军站兵营还会打仗。 陆续进发的炮灰部队推着盾车,也推着小型火炮,小心翼翼又谨慎的压向明军阵线。 战场总宽度东西展开约有五里,这在双方十几万的会战中,已经属于较小的宽度了,毕竟也只是试探的前哨战,也不需要更大规模的战场。 待明军营垒扎好,八旗军进攻的话,战场宽度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见八旗军要打一朝前哨战,明军中央三座车营早早停下工事挖掘、修建工作,全力备战。 贺赞乘马往来于三座车营,车营也开始布置火力。 舍弃了绝大多数华而不实的火器后,如今军中只有三斤、六斤两类仿造的轻型红夷大炮,还有中型佛郎机火炮,以及少数重型火绳枪,轻型鸟枪。还有的……就剩下大量的火药包,一车一车的火药包。 八旗军的炮灰小心翼翼前进,出乎他们及后方观战的八旗军将领、蒙古贵族将领的意料,明军车营始终不开火。 哪怕距离抵近到六十步,明军各营依旧在克制,没有开火。 第一轮火力齐射,因为射界清晰,往往是威力最大的一击。 引诱对方率先开火,就成了取胜的窍门,也是八旗军父子相传的秘笈。 现在好了,明军迟迟不开火,后方多尔衮脸色也不由沉肃下来,就连前线炮灰部队也有默契的停止,不愿前进。 火炮齐射,木制盾车能有什么用? 一点用都没有,也就能防御弓箭、虎蹲炮、佛郎机散弹、火铳射击罢了,或者防御华而不实的开花弹爆炸余波。面对实心弹时,盾车被击中,盾车后面跟着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双方都是战场老油条,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使得八旗军上下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砰!” 一声炮响后,明军正面三座车营紧接着爆发齐射,一枚枚实心弹长了眼睛一样飞出,近距离几乎是平射的实心弹丸不分先后撞在大小盾车后。 仅仅那么一瞬间,盾车碎裂,掀飞、砸伤一片炮灰,高速旋转的弹丸撕裂一具具躯体,爆出一堆堆血雾、白气。 听不见哀嚎声,炮声掩盖了一切,超高精准的近距离火炮平射,一轮齐射打崩正面推进,企图试探明军火力的三千余人。 伤亡之人还在地上挣扎、抽出,健全之人无不肝胆俱裂,转身就跑。 两条腿,哪里比得上驱马出阵疾驰杀来的明军骑士? 匪夷所思,多尔衮瞪圆了眼睛,看着明军骑士如入无人之境,仿佛割草一样直接淹没溃逃的炮灰,前后不到五分钟,正面战场的三千余人就被斩杀一空,新鲜头颅被剁下。 白色硝烟中冲出的明军骑士,仿佛幽冥鬼雾中涌来的地狱铁骑,仿佛犀利手术刀割断喉管一样,就那么一下冲锋,杀死了近两千人。 中央阵列眨眼间的团灭就摆在面前,两翼的炮灰齐齐停下脚步,开始思考人生……这仗,还怎么打? 容不得他们思考,随着卢象升一声令下,东西展开菱形的明军整列发生变动,七个车营分成左中右齐齐推进,反而朝八旗军压来。 八旗军可不信邪,战兵部队也齐齐压上来。 治不住敢战的卢象升部……那他们也没法安心分兵抄掠,更不可能顺利的将家人紧缺的救命粮食运回关外,所以这场战斗,八旗军必须打,必须打赢。打不赢,就会亡国、亡族! 必须大败明军,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出关,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蒙古八旗的向心力,才能保证满洲八旗的安全,才能压住内部日益壮大的矛盾,才能让朝鲜继续老实听话。 第189章 再次政变 归元界,皇城承天门前,京中大小勋戚、公卿百官近千人入梦,站在承天门前仰头看着巨大光幕。 幕中场景变动,正是巨鹿战场。 卢象升所部七座车营分三面出击,八旗军自然也不甘示弱,披甲战兵推着盾车也是前进迎战。 率先交手的是双方骑兵,卢象升所部骑兵尽数趴在马背上,又仿佛绑在马背上一样,三五骑一组,追着八旗军骑兵人多的地方冲锋。 紧接着就是震撼人心的爆炸,仅仅交手的一瞬间,八旗军下属的蒙古八旗骑兵立刻就被打乱阵脚,人荒马乱挤作一团。 可后续出发的明军敢死骑兵不会迟疑,依旧携带着火药包冲向蒙古八旗人堆。 当第三波敢死骑兵从车阵出口奔驰而出时,正面蒙古八旗骑兵一哄而散,当即溃退。 不仅战场上的满蒙八旗贵族们面面相觑,承天门前的勋戚公卿们也是面面相觑。 战场上出现这么几个烈士、战例,还是感人肺腑要大书特书的,可全军都这样井然有序的发起自杀攻击,虽然打出了惊人的交换比和战术效果,可怎么让人觉得惊悚。 围观者,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如此剽悍,视死如归的军队,谁能管制得住? 八旗军上下被三波,不到五百骑的自杀冲锋震慑,全军迟疑,阵前哗然。 更令八旗军前线披甲步兵绝望的是,明军缓缓靠近的车营阵线,是推着火炮在前进。 碗口粗细,黑黝黝的炮口在距离百步时开火,有效射程两里、三里的实心弹仿佛耙子一样将八旗军步军阵列梳了两边,又像是被犁开的地,血腥而狼藉。 更令他们绝望的是,陆续又有零散的敢死骑兵冲出车营阵列,一个个背后背着三四十斤火药包的骑士或被八旗步兵用火铳、弓箭射杀,甚至用长矛从马上挑落,但火药包还是有序爆炸。 溃败,全面的溃败。 蒙古八旗溃败的太过迅疾,后面压阵的披甲人、满洲八旗来不及弹压,就与溃兵搅合在一起。 满洲八旗用刀子弹压秩序,但一波波明军敢死骑士有序出阵发动冲锋,溃兵背后是无法抵挡的大威力爆炸攻击,而面前督战的满洲八旗……说到底还是人,溃兵当即开始反击,企图冲杀出一条迅速脱离战场的生路。 云中城,高台上。 崇祯嘴半张着……这就打赢了? 随着明军开始追杀,战场宽度拉升到十五里,明军舍弃火炮、战车,步骑跨过八旗军杂役、奴仆刚刚开挖的堑壕,赶羊一样追击七八万之间的溃兵。 八旗军入关时有六万,屠杀百万人,手里攒出三四万乞活的奴仆、杂役并不奇怪。 一路向南追杀,擅长打顺风仗的关宁军始终在观察战场,见有利可图,顿时犹如猛虎下山,北上拦截。 多尔衮并未把关宁军放在眼里,是个满洲八旗的王公大臣,都很难把关宁军放在眼里。 关宁军的参战,为入关的八旗军钉死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崇祯心情澎湃,思索道谢言语时,就见吕维抬手一招,徐光启被唤醒,出现在面前,施礼:“臣乾部天王徐光启拜见陛下。” “朝中公卿百官皆在承天门前,你且去收容整饬。给你三日时间整顿朝纲,把北京城内外打扫干净。” “是,臣领旨。” 见徐光启驾云离去,崇祯敛去笑容:“陛下这是何意?” “信王,这几日心情如何?” 吕维反问,见他不回答,就说:“这大明不是你能救的,你也高兴了几天,该知足了。回去与你家人道别一声吧。” 不理崇祯难看的脸色,皇城再大,也不过是一座监牢罢了。 吕维一摆手,崇祯仿佛电击,身子一颤当即苏醒。 吕维又接通杨御藩,半个月时间过去,卢沟桥大营此时陆续恢复,此时又有近万天兵聚集,整日锻炼体能,又或者在打造各类称手的器械。 “巨鹿已然大胜,封锁京城各门,不使一人出入。” “是,末将遵旨。” 画面中杨御藩抱拳施礼,很大一部分前往卢沟桥大营凑热闹,又被遣返的京中百姓已聚集在各处城门。 北京内外各门,几乎不分先后被这些潜伏的天兵,或新编入天兵名册的京中丁壮夺取。 卢沟桥大营近万人鱼贯而出,从永定门进入北京外城,紧接着从正阳门进入内城,一队队重装披甲的新军封锁街道,有序查抄京中勋戚家宅、别院及铺面、仓库。 至天黑时,勋戚尽数落网,八成官员也在清洗范围内。 石板街道上,往来驱驰的马蹄哒哒作响,京中百姓除了紧扣门扉外,只能祈祷神佛庇护。 巨鹿战场,卢象升留下三个营配合关宁军继续追杀周边溃逃的小股敌军,另外七个营分向进军,前往各处关卡、要津设防封锁,保证北京的消息不会太快向南方传播。 唯一隐患已除,自然该全面夺取北直隶的控制权,以现在的苏醒的天兵素质,足以全面接掌中朝廷,北直隶各县的控制权,打倒所有地主后,动员力能深入到村一级。 赶在春季到来前完成人口统计、造册工作,就能针对性的唤醒更多的天兵,使之与这个时空的自己融合,进一步、更大规模的增加在世天兵数量。 春耕前后,重新完成土地分配,每个苏醒的天兵负责指导两三个村庄的春耕技术改良……只要坚持到夏收,那就不怕南方的勤王军,哪怕勤王军、八旗军合起来进攻,吕维也不怕。 被困皇城的崇祯又发不了电报……各处路口层层设卡,阻断所有人员流动渠道,北京城事变的消息怎么也能隐瞒一个月。 皇城中,崇祯惊醒后,就见面前站着两位佩剑青年宦官。 其中一人开口:“信王殿下,太后在西苑紫光阁设宴,还请殿下移步。” 崇祯沉眉质问:“王承恩何在?” “王公也在紫光阁等候殿下。” 另一边宦官粗声回应,毫无宦官该有的温和气质。 这也没办法,在另一个时空,他们是南征北战的京营新军;这个时空里,他们只是活不下去,只能入宫混饭吃的可怜人罢了。 崇祯颇感无力,浑浑噩噩前往西苑,一路上见宫女、宦官都对他冷眼相待,十分不解又不好询问。 宫里人员流动是很少的,他继位以来虽然比天启更重用宦官,可新增加的宦官并不多。现在宫里最多的宦官是魏忠贤时期大规模扩充的西苑、南海子净军。 这两支净军后来在张嫣手里合编,他们苏醒后,自然会衡量得失,听张嫣的,还是听崇祯的,是个简单的选择题。 宫女就更简单了,崇祯继位没多余的钱,现在宫女还是当年那一批宫女,这可是在张嫣手里能参谋国政帮着拿主意的一批狠人。苏醒后,为谁效力,也不难选择。 第190章 水淹布达拉宫 至天明时,吕维已经手握六枚崭新龙珠离开层层封锁的北京,向南而行去与卢象升汇合。 一路并无意外,卢象升这里打扫战场也获得两枚龙珠,正好八枚。 北直隶事务交给张嫣、徐光启他们收拾,吕维径直抵达即将处于凌汛期的黄河(淮河),沿着黄河向西而行,有计划的将龙珠投入黄河,耗时半月抵达河套,在这里投下第五枚龙珠。 此时已然开春,吕维又从塞外绕道大同杀胡口入塞,将第六、第七龙珠投入永定河上游两条主要支流。 随后,他调制各处龙珠节点吞吐,海河入海口处本该汇入大海的近半河水经过一颗颗龙珠节点中转,从永定河上游的两处支流节点中涌出。 整个永定河流量暴涨,恢复到往年正常的流量;吕维有序控制,以河水冲刷河床积累的泥沙,并暴力拓展河道。 超高流速、流量的激流定向投放,山陵或崩毁,或被凿穿,大石在激流翻滚、磨碎,积累无数年的泥沙也翻卷而起,顺着河道浩浩荡荡向下游卷去。 永定河有很多名字,如桑干河、卢沟河,也叫做无定河。 就是因为携带泥沙太多,沉淀抬高河床,经常会有决堤、泛滥的灾害,河道变化不定。 这也没办法,雨水冲刷北方高原山岭汇聚形成的河渠,自然会夹带大量的泥沙。 吕维从入海口截留调转汇入源头,形成诡异循环后,因泥沙沉淀在河床的原因,重新汇入来的河水反倒清澈一些。且流量增大,流速加快,本就能冲刷河床沉淀的泥沙。 用了一个夏天的时间,吕维全面拓宽海河水系的主要河道,他扩展河道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河道水流量的增长速度。 这是个很复杂的因素,也证明他的推论是正确的,开春以来华北、山西地区降雨两倍于去年。 降雨增多,河流量增加,截留调转的水量也跟着增加;调转的水量持续增加,北方水汽蒸发量上升,降雨增加,气候也显得温润起来。 入夏以来河水流量持续高涨,雨水充沛已有干扰夏收、秋收的趋势。 吕维只能再往陕西跑,将最后一枚龙珠安置在早已干枯的无定河,并调节各处龙珠,降低华北水量,水量大头从无定河源头涌出。 陕北早已在持续十几年的天灾、战乱中荒废,堪称百里无人烟,倒也省去了吕维太多繁复的细微操作。 如今因干旱,黄河虽汇入淮河入海,可流量大不如前。河水减少,泥沙却不会减少太多,河水粘稠……流速减缓,又会助长更大的泥沙淤积现象。 现在的黄淮流量都远远高于远不如当年,吕维很暴力的从海河引了相当于黄淮流量一半的河水出现在无定河,清澈河水落在干枯、开裂的无定河河床上,立马就染成了浑浊泥水。 无定河河水汇入黄河,立马抬高河面七八尺,仿佛一道墙一样向南压去。 再汇入泾河、渭水后,又转道向东,这可苦了河南因战乱荒废已久的河道衙门。 黄河过开封后向东南折向淮河,吕维虽小心控制,可还是缺乏效率。 调入源头的水量还是不够,无法形成一定规模;达到某种规模后就能形成质变,以更快的流速冲刷泥沙、河道。 全面放弃政局变动的吕维,又不得不去寻找新的龙珠来源。 于是跑到凤阳高墙,一把捏死了被崇祯幽禁在这里的朱聿键,这枚龙珠被吕维丢入长江入海口。 正好张献忠再次叛乱,吕维也不客气,拦住叛乱不久拥兵十余万即将进攻四川的张献忠,调集近半长江入海口的水量,一举淹死张献忠。这枚龙珠到手,吕维就近丢在汉口,以方便在汛期调节各种百年、千年一遇的洪水。 在外奔波大半年,八月时北上,又放水淹死刚重出江湖不久的李自成。 鉴于长江、海河入海口的河水都有些浑浊,冲刷河道时效率不高。吕维只好去辽东,在三岔河入海口丢下李自成这一枚龙珠。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近捏死吴三桂后,果然得到一枚龙珠,投入鸭绿江入海口。 又跑到沈河上游的萨尔浒战场放水,鸭绿江、辽河、海河、黄淮、长江水系被调来,冲入浑河。 仿佛海啸一样,浑河河道瞬间就被摧毁,将近七八丈高,宽两三里的洪流一路摧枯拉朽席卷而下,一举冲毁沈阳城池。 吕维没找到几具尸体,只找到两枚龙珠。 他到处乱跑放水玩,大明境内谁还敢闹腾? 就算知道崇祯皇帝父子六人被一起毒死,又能怎么样? 起兵勤王,还是靖难? 你纵有百万大军,也挡不住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洪水! 最后两枚龙珠,吕维想来想去也只好安置到珠江水系……此时已然临近冬天,北方河水陆续结冰,不适合继续调控、清理河道。就找到桂王,取得一枚龙珠后,他乘船出海,丢入汪洋大海中,这才返航,沿着长江、嘉陵江、白龙江直抵甘肃岷州卫,转而向青藏高原转进。 耗时两月,他终于来到布达拉宫。 怀着净化心灵的念头,可见布达拉宫周围有许多牧场,牛羊粪便。吕维无奈,只好控制各处龙珠节点调转水力来清洗这里,鸭绿江、辽河、海河、黄淮、长江、珠江水系尽数调来,一条前所未有的洪水从布达拉宫面前积淤,沿着山势走向、河渠、山谷,恣意奔流。 而吕维也算历经幸苦,爬上了圣山珠峰,立在了世界之巅。 喘着大气,四周云雾丛生,他就停了布达拉宫面前的洪水,开始调集全部的龙珠节点,释放太平洋低的海水。 超高压强、流量的海水冲击周围冰山,屹立千万年亘古未化的巨大冰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崩塌、碎裂。 世界屋脊被削去一个头,吕维可以清晰感受到南面的丰沛水汽吹了过来。 依旧觉得不够,可不想以后再跑一趟,控制超高压海水继续冲刷,直到冰雪层清理一空,又冲刷一层山岩后,吕维才放心离去。 他耗时三年多才摧毁周围冰山,三年多海水卷着浮冰沿着珠峰南坡席卷而下……整个大明西北旱情得到圆满解决,天山周边绿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干枯千年的河道也重新得到了滋润。 至于引发的更深层次的气候问题,已不是吕维能考虑的。 “看来,我才是恶魔。” 第191章 水淹 至天明时,吕维已经手握六枚崭新龙珠离开层层封锁的北京,向南而行去与卢象升汇合。 一路并无意外,卢象升这里打扫战场也获得两枚龙珠,正好八枚。 北直隶事务交给张嫣、徐光启他们收拾,吕维径直抵达即将处于凌汛期的黄河(淮河),沿着黄河向西而行,有计划的将龙珠投入黄河,耗时半月抵达河套,在这里投下第五枚龙珠。 此时已然开春,吕维又从塞外绕道大同杀胡口入塞,将第六、第七龙珠投入永定河上游两条主要支流。 随后,他调制各处龙珠节点吞吐,海河入海口处本该汇入大海的近半河水经过一颗颗龙珠节点中转,从永定河上游的两处支流节点中涌出。 整个永定河流量暴涨,恢复到往年正常的流量;吕维有序控制,以河水冲刷河床积累的泥沙,并暴力拓展河道。 超高流速、流量的激流定向投放,山陵或崩毁,或被凿穿,大石在激流翻滚、磨碎,积累无数年的泥沙也翻卷而起,顺着河道浩浩荡荡向下游卷去。 永定河有很多名字,如桑干河、卢沟河,也叫做无定河。 就是因为携带泥沙太多,沉淀抬高河床,经常会有决堤、泛滥的灾害,河道变化不定。 这也没办法,雨水冲刷北方高原山岭汇聚形成的河渠,自然会夹带大量的泥沙。 吕维从入海口截留调转汇入源头,形成诡异循环后,因泥沙沉淀在河床的原因,重新汇入来的河水反倒清澈一些。且流量增大,流速加快,本就能冲刷河床沉淀的泥沙。 用了一个夏天的时间,吕维全面拓宽海河水系的主要河道,他扩展河道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河道水流量的增长速度。 这是个很复杂的因素,也证明他的推论是正确的,开春以来华北、山西地区降雨两倍于去年。 降雨增多,河流量增加,截留调转的水量也跟着增加;调转的水量持续增加,北方水汽蒸发量上升,降雨增加,气候也显得温润起来。 入夏以来河水流量持续高涨,雨水充沛已有干扰夏收、秋收的趋势。 吕维只能再往陕西跑,将最后一枚龙珠安置在早已干枯的无定河,并调节各处龙珠,降低华北水量,水量大头从无定河源头涌出。 陕北早已在持续十几年的天灾、战乱中荒废,堪称百里无人烟,倒也省去了吕维太多繁复的细微操作。 如今因干旱,黄河虽汇入淮河入海,可流量大不如前。河水减少,泥沙却不会减少太多,河水粘稠……流速减缓,又会助长更大的泥沙淤积现象。 现在的黄淮流量都远远高于远不如当年,吕维很暴力的从海河引了相当于黄淮流量一半的河水出现在无定河,清澈河水落在干枯、开裂的无定河河床上,立马就染成了浑浊泥水。 无定河河水汇入黄河,立马抬高河面七八尺,仿佛一道墙一样向南压去。 再汇入泾河、渭水后,又转道向东,这可苦了河南因战乱荒废已久的河道衙门。 黄河过开封后向东南折向淮河,吕维虽小心控制,可还是缺乏效率。 调入源头的水量还是不够,无法形成一定规模;达到某种规模后就能形成质变,以更快的流速冲刷泥沙、河道。 全面放弃政局变动的吕维,又不得不去寻找新的龙珠来源。 于是跑到凤阳高墙,一把捏死了被崇祯幽禁在这里的朱聿键,这枚龙珠被吕维丢入长江入海口。 正好张献忠再次叛乱,吕维也不客气,拦住叛乱不久拥兵十余万即将进攻四川的张献忠,调集近半长江入海口的水量,一举淹死张献忠。这枚龙珠到手,吕维就近丢在汉口,以方便在汛期调节各种百年、千年一遇的洪水。 在外奔波大半年,八月时北上,又放水淹死刚重出江湖不久的李自成。 鉴于长江、海河入海口的河水都有些浑浊,冲刷河道时效率不高。吕维只好去辽东,在三岔河入海口丢下李自成这一枚龙珠。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近捏死吴三桂后,果然得到一枚龙珠,投入鸭绿江入海口。 又跑到沈河上游的萨尔浒战场放水,鸭绿江、辽河、海河、黄淮、长江水系被调来,冲入浑河。 仿佛海啸一样,浑河河道瞬间就被摧毁,将近七八丈高,宽两三里的洪流一路摧枯拉朽席卷而下,一举冲毁沈阳城池。 吕维没找到几具尸体,只找到两枚龙珠。 他到处乱跑放水玩,大明境内谁还敢闹腾? 就算知道崇祯皇帝父子六人被一起毒死,又能怎么样? 起兵勤王,还是靖难? 你纵有百万大军,也挡不住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洪水! 最后两枚龙珠,吕维想来想去也只好安置到珠江水系……此时已然临近冬天,北方河水陆续结冰,不适合继续调控、清理河道。就找到桂王,取得一枚龙珠后,他乘船出海,丢入汪洋大海中,这才返航,沿着长江、嘉陵江、白龙江直抵甘肃岷州卫,转而向青藏高原转进。 耗时两月,他终于来到布达宫。 怀着净化心灵的念头,可见布达宫周围有许多牧场,牛羊粪便。吕维无奈,只好控制各处龙珠节点调转水力来清洗这里,鸭绿江、辽河、海河、黄淮、长江、珠江水系尽数调来,一条前所未有的洪水从布达宫面前积淤,沿着山势走向、河渠、山谷,恣意奔流。 而吕维也算历经幸苦,爬上了圣山珠峰,立在了世界之巅。 喘着大气,四周云雾丛生,他就停了布达宫面前的洪水,开始调集全部的龙珠节点,释放太平洋低的海水。 超高压强、流量的海水冲击周围冰山,屹立千万年亘古未化的巨大冰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崩塌、碎裂。 世界屋脊被削去一个头,吕维可以清晰感受到南面的丰沛水汽吹了过来。 依旧觉得不够,可不想以后再跑一趟,控制超高压海水继续冲刷,直到冰雪层清理一空,又冲刷一层山岩后,吕维才放心离去。 他耗时三年多才摧毁周围冰山,三年多海水卷着浮冰沿着珠峰南坡席卷而下……整个大明西北旱情得到圆满解决,天山周边绿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干枯千年的河道也重新得到了滋润。 至于引发的更深层次的气候问题,已不是吕维能考虑的。 “看来,我才是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