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谍》 第一章 质子,盟约 秦括醒来时,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他对身体的感觉完全消失,仿佛坠入空洞深渊,无依无靠。 我这是要死了?秦括苦笑着想道。虽然没有办法做出这个动作,但是他的心情确实如此。 郁闷,无奈,自嘲。这些词语仿佛就像为他此刻的心情定制的一般。 秦括是个普通人,至少在今天之前是这样的。 毕业后的他因为出身名校,被一家大公司录取,因为真正的有实力,和同事上级的关系又好,事业可谓是平步青云,毕业三四年就当上了公司的片区负责人。他最大的爱好是偶尔摸鱼时逛一逛论坛,和别人斗斗嘴,侃南侃北,跟陌生人吹牛皮。 昨天晚上,他出来散步,路过河边时,听到了有人喊叫求救的声音。二话没说,秦括跳了下去。一番折腾后,人救了上来,秦括自己却没能爬上岸。 最后眼里的画面,是离他越来越远的河岸。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就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了。 猛然间,秦括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画面,大量的记忆掺杂在画面里,如潮水一般涌来,强行灌入他的大脑。 他先是看到了一个孩童在一座巍峨的宫殿里,随着他的先生们学文习武。 他看到了一个少年被送到了一个叫天策府的地方,在这里他被教导了大量的知识——关于暗器,关于毒药,关于潜行。 他看到了一个青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送上马车,随着使团离开故乡…… 最后,秦括看到了画面里的年轻人倒在病榻上,一旁的侍卫正在喂他喝药,透过马车车帘的缝隙,可以看出这是个临时的营地。 画面展示完之后,秦括就觉得自己有知觉了,连忙扭头观察四周的环境。 刚刚的一切,都和网上小说的“穿越”太像了! 一扭头,他这才发觉自己躺在一辆装饰豪奢的马车里,车内还有着香炉的轻烟弥漫。 他只能接受这个扯淡的事实: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古代世界之中。而他穿越的这个身份,应该就是那个被送往魏国做质子的太子殿下——秦括。刚刚的应该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的记忆,他相当于旁观了这具身体十几年的生活! 现在,太子秦括死于水土不服,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地球的秦括。 脑海里,画面还未结束。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几幅没有新的画面继续传来,但是秦括这次却没有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画面里,头戴冠冕的帝皇被将军用剑逼迫饮下毒酒;两个君主坐在高台上歃血为盟;质子遵从盟约被送入敌国;一只手把药粉倒入汤中…… 过了很久,秦括才缓缓睁开眼。在刚刚那个奇妙的状态下,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原身十几年的记忆已经被他消化干净,此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秦括——那个倒霉的原身,被作为质子送往敌国的秦括。 睁开了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胡子拉碴的大脸,方正的脸庞充满着干练的感觉,眼角处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刀疤不仅没有让他毁容,反而凭空加了一丝英气。 这是秦括的侍卫统领,儿时玩伴,沈宽。 沈宽小心翼翼地将秦括扶起,确认无甚大碍之后,转身去找随行的医官来为秦括检查身体。秦括的身体状态一直如此,天天都是昏昏欲睡,醒来之后就身体乏力,受不了颠簸,只能让医官在每次睡醒之后来为其把脉开药。使团因为太子的病,在这里已经停留了五六天了。 待沈宽出去后,秦括静下心来,仔细思考起来这个世界的历史和自己的处境——这将是他以后扮演“秦括”的重要资本。 首先,根据刚刚他了解到的情况,这个世界和曾经那个世界的历史完全不同,但很多东西都完美重叠。 在这个世界里,此时正值乱世。 上一个大一统的中原王朝叫大周,依靠类似封建制的制度,诸国盟誓,尊周王为周天子。 随后周天子对诸侯国的绝对统治持续了近一千二百年,庞大而繁复的礼法体系将诸侯的军队、出行、活动严格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既可以联合诸国抵御外敌,也不至于使其势过大,威胁周天子的地位。 再之后,大周对诸侯国的管控力因为各种原因急剧下降,迎来了三百多年的乱世,这段时间被鼓山学派的学者们称之为“礼崩乐坏”。原本的大周礼法彻底丧失地位,已经无人遵从,诸侯国的君主疯狂扩军备战,周天子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段时期里诸国互相攻伐,天子令不出周都已是常态。 历经三百年乱战后,上百诸侯国仅存七国:秦魏晋宋梁楚齐。 战争总能盘活一些东西,比如制度,比如野心。在这三百年里,迫于各种压力,宋国最先改善了自己的官僚体制,划分了三省六部,又广选名士,将早已出现的科举制向寒门开放,随后诸国纷纷效仿。这也成为了宋国人才辈出的原因,宋国因此成为了七国之一。 周历一千五百四十三年,魏国国君率兵入周都,持剑逼周天子饮下毒酒,鸠杀周天子。随后魏国国君捏造诏书,诏令天下,将周都改为魏都,迁都,自立为魏帝。天下皆惊,士林谩骂之声不止,各国清流名士以死明志者不可胜数。 但是,帝王的野心是挡不住的,随后十年,其余六国纷纷效仿,自立称帝,大周不复存在,至此,周亡。 此时已经是魏国称帝二百多年后了,秦魏两国君主不久前才在边境相见。两国结盟,约定世代永不攻伐。 盟约之中,更强大的魏国要求秦国将秦国太子秦括作为质子送至魏都,以此来保证盟约的牢固。 于是,秦括的原身就踏上了前往魏都的道路。 谁能想得到这位自小习武的太子殿下刚入魏国境内就水土不服,前两天还是上吐下泻,之后甚至昏了过去! 就这样,秦括死了,但“秦括”活了。 秦括心中只感到一阵荒谬:秦帝为了宏图大业,不惜以自己儿子作为筹码和谍子,企图从内部瓦解魏国,谁知道这位太子居然死于水土不服……要不是自己穿越过来,这个计划就要告破了,秦国也必须放弃盟约和隐忍,率先翻脸。 人算不如天算! 无论是从自身的处境考虑,还是从自己的身份考虑,秦括都必须继续扮演秦括,因为他无法阻止使团带他前往魏都。而魏国需要的,不是一个废物、疯癫的太子。如果还是照前世行事,自己会被魏帝扔到角落里自生自灭。秦魏两国打了几百年了,双方世仇不可磨灭,一个流落在外还不受重视的太子殿下,相信很多人都会来在魏帝的授意下过来踩上一脚,以此试探一下秦国的底线。 甚至连秦国方面都会有所怀疑。以秦括记忆里天策府的风格,当他们发现这个太子殿下举止失常后,自己肯定会被人带回国。那时候面对一群熟悉的人,破绽只会更多。而且到时候,就是真正的身不由己了。 因此,秦括已经决定了,承担起太子秦括的任务,让自己成为新的太子! 第二章 黑手 马车里,使团随行的大夫正在给秦括诊脉。一旁是侍卫首领沈宽,他尽量冷静地问道:“太子殿下如今身体状况如何?” 虽然已经竭力压制,但是他的话语里仍然透露出来了浓浓的忧虑。这些天太子殿下上吐下泻,除去随行的医官们,最为焦急的就是他了。 “太子殿下一切都好,脉象平稳。”随行的医官之首廉清虚捋了捋胡须,不可思议地道:“完全不像久病初愈之人,让太子殿下休息即可。” 说罢,廉清虚起身告辞。见状,沈宽连忙帮其掀起马车的帘子,先跳下车,又转身接过药箱,扶廉清虚下了马车。这位廉大夫看似品级不高,仅仅是五品的医官,但是却多年行医,早年行走诸国行医,是以有着“悬壶济世,杏林圣手”的名声,也算是清贵。此次若不是丞相亲自上门,请其随团出使,老人又想访友,这位老人都未必在此。因此,沈宽必须对这位老人展现出应有的尊重。 反身回到马车上,沈宽看见秦括已经坐了起来,连忙取来狐皮裘衣,为其披上,问道:“殿下,身体可有不适?” 秦括伸手拉了拉裘衣,对着马车门口轻轻扬了扬下巴,反问道:“廉大夫是秦国人吗?” “确实是秦国人,不然廉大夫也不会随使团出行。”沈宽回答道。 “那就好。”秦括点点头,面色淡定,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刚把脉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位廉大夫的手掌根部有一块小小的黑色胎记。 更巧的是,这只手他刚刚看到过,就在最后那一幅画面里……这就是那只在饭里下药的手! 轻轻用手指叩击着桌面,秦括陷入了沉思。 现在,这个使团里有着秦国的使臣和魏国的使臣。但是,这些人又分为了好几批:真正的秦魏使臣,因为世仇而打算杀死他这个秦太子的魏国人,出于某种原因打算杀死他的秦国人,忠于他的侍卫。甚至极大可能会有其他几国的死士暗谍! 望着窗外廉清虚离开的背影,秦括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自己刚刚穿越就体会到了与世界为敌的感觉。现在,小小的营地里,鱼龙混杂。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身后势力的利益而来,而作为秦太子的他,好巧不巧就在这股风暴的正中央!秦魏使臣要送他到魏都以履行两国盟约,侍卫担负着护卫他的职责,而两国想要杀他的人目标就是他的性命。至于其他几国的暗谍,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离间秦魏关系,搅乱这一池浑水! “他妈的……”秦括低声骂道:“太草了……” “什么?”一旁的沈宽明显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不理会沈宽的疑问,秦括反问道:“使团什么时候启程?” “不知道,殿下身体刚刚康复,想必卫大人他们今晚便会来与殿下商议。”沈宽回答道。 “不必了,你去告诉卫大人,本宫身体康健,让他们准备吧,明日一早就出发。”秦括挥了挥手,制止想要劝阻他的沈宽,压低声音道:“你想想,为什么本宫突然会水土不服?还偏偏是刚刚进了魏国国境?秦魏两国边境可没有什么不同。” “您的意思是……”沈宽猛然瞪大了双眼,震惊道:“谁敢如此作为!” “噤声!”秦括将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声音放低,冷笑道:“谁敢?敢的人太多了!秦魏两国希望我死的人不要太多。” “他们便不怕陛下与魏帝清查吗?”沈宽只觉得不可思议,这相当于同时得罪了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谁敢来捋这两头老虎的胡须? “既然敢,便说明他们不怕。”秦括解释道:“而且也有可能是别国所为。” “秦魏结盟,这触动了他们的神经,如果要破坏盟约,那肯定要从孤这里下手。” 沈宽冷静下来,询问道:“殿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去找卫大人,告诉他,明天一早,我们就走。”秦括吩咐道:“让他去说服那几个魏人。” 卫大人全名卫房潜,是秦国方面的使者,礼部侍郎,正三品大员。使团里,除去秦括本人,地位最高的就是他了。 沈宽领命,刚刚起身,便又被叫住。秦括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说:“你留下呆在这里,让其他人去找卫大人。” 沈宽点头称是,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对马车附近的一个守卫吩咐一声,侍卫转身跑去找卫房潜,自己回到了马车上,跪坐在秦括对面,恭敬道:“殿下可是有何疑虑?” “我在想到底是谁下了毒……”秦括只觉得自己脑门发涨,自己刚刚穿越过来就碰见个天大的麻烦。 简直是哔了狗了。 “下毒……”沈宽沉思片刻,突然道:“据我所知,使团里的药物都在太医院的医官手里……” 说完,沈宽就陷入了沉默。两人对视,都不再说话。 太医院此次的领队者,便是廉清虚! “我记得廉大夫的大儿子便是战死在秦魏边境……”沈宽想起来在天策府看到的卷宗,说道:“应该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和魏国是血海深仇,没道理倒向魏国。而且廉大夫家族根基都在国都,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战争能改变一个人很多。”秦括淡然道:“不管怎样,注意好廉大夫的一举一动。无论他是好是坏,无论他是哪边的人,这件事里他绝对不干净。” 无论如何,这个廉清虚肯定有问题,轻的可能是渎职,往大了说可能就是……叛国! 秦国律法出了名的严苛,尤其在军旅方面堪称毫无人性可言,因为秦国一直将军事实力视作是立国之本。依照《秦律》,叛国可是最高可以诛连九族的大罪! 沈宽点头应下,见秦括不说话了,起身拱手离去,站在马车外,盯紧了每一个可疑的人,尽忠职守。 马车里,秦括独自一人盘腿坐在矮几前,端着茶,轻轻啜了一口。 这件事的背后究竟是谁?他能感受到,这件事情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企图将他摁死在这异国他乡。 更为重要的是,因为他的穿越,在其他人眼里,这一次的下毒无疑是失败的,他们只知道秦太子活了下来。 那只黑手,真的会就此作罢吗? 第三章 魏国北境 翌日清早,卫房潜将出发的命令下达给了每一个人。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急着赶紧离开,但是卫房潜还是照做了,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本身就是坚定的太子党。秦括的生母,那位早已经去世的卫皇后就是出身卫家嫡系,换而言之,这位卫大人,可以算是秦括的……远房舅舅? 这次卫房潜主动将出使的差事揽到自己身上,本就是卫家授意。为的就是确保使团里不出什么乱子,把太子秦括安安稳稳送到魏都。 因此,昨晚当沈宽派人找到他时,二话不说,卫房潜就去了魏国使臣的帐篷,废了好大口舌,才让魏国两个使臣答应清晨出发。 太子马车这边。 指挥着几个侍卫检查了马车各处是否牢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沈宽上了马车,恭敬道:“殿下,检查过了,马车没什么问题。”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殿下为什么一定要他检查马车,但他还是先听从了秦括的话,仔细的检查了马车,确保每一处的铆钉木榫都牢固可靠。 “那就好。”秦括放下心来,他这位侍卫统领做事儿还是很让人放心的。猛然,他想起来了一件事,问道:“沈宽,你可还记得魏国北境的堪舆图?” “回禀殿下,宽只记得部分。”得到秦括首肯后,沈宽坐下,伸手在茶水里蘸了一下,在矮几上画出几道简陋的线条,边画边说道:“魏国北境与我大秦南境接壤,这条线代表的是魏国万柳关,这是魏国重镇石泉,这是……” 沈宽居然记得大部分的北境地图!秦括心中暗暗咂舌,虽然这些他也记得,甚至比沈宽画出来的还详细得多,但是那是在他脑海里有着记忆的情况下。双方就好像一个开卷一个闭卷,差距显然。 不过,秦括也不需要记住这么多东西,他让沈宽画这些,只是为了验证一个想法。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伸手,点了点桌子上的一处线条,那条线条蜿蜒了很长,上面还有个圆点,按照沈宽刚刚的说法,这个点应该是魏国重要的战略资源点。 “这是大苍山。”沈宽立刻给出了答复,回答说:“大苍山是魏国北境最大的山脉,断断续续横贯魏国北境三分之一的地界,而且由于这座山走向是南北,不能成为关隘,魏国仅仅在这里驻扎了一千多人马屯田。这个圆点便是屯田之处。” “山里有绿林土匪吗?”秦括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这个时代乱世刚过,甚至本身仍然还是乱世,七国境内都有着大批土匪绿林流窜,历史长的那些山寨甚至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的周末时期。对于这些土匪,各国都没有精力去管,一则兵力紧张,几乎都压在边境上,抽不出人手处理;二则这些留存下来的土匪都很精明,都很收敛,不精明的那些早都死了;三则这些土匪都已经成了气候,处理他们可谓是得不偿失;第四点就比较隐晦了,这些土匪有一些甚至就是世家大族养的打手,专门做一些脏活儿。 这个群体就像是人身上的癣疥,不致命却足够难受,处理他们的代价远远大于收益。因此,只要这群人不过分,朝廷上下都会很默契的装作不知道这事儿。 反正抢的又不是国公府,也不是郡守府,背锅的也不是他们。七国在剿匪这件事儿上表现出了罕见的一致:我看不到,就不存在。 话说回来,这山里要是有土匪,那乐子就大了……秦括可不信背后的人会不利用这些人。 矮几对面,沈宽绞尽脑汁,回想了一番自己知道的情报,说道:“山里没有土匪……至少天策府知道的没有。” 没有就好……秦括松了一口气。作为一个普通人,虽然在记忆里不是没有杀过人,但能不发生战斗当然更好。真要打起来,变数太大了,没准一根流矢就足以结束他的性命。 “使团何时出发?”秦括问道。 “一个时辰后便走。”马车外,一个雄浑的声音穿过车帘传入车内。一位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捋着胡须走上马车,下颌处一缕长长的胡须分外显眼,有四十多岁的样子。 见到这人,秦括连忙行礼道:“舅舅。” 原来这人便是卫房潜,按照辈分,秦括应当喊他舅舅。 “殿下休息即可,不必心急。”他捋着胡须道:“命令匆忙,很多东西刚刚搭上就要收起,因此还需一些时间。” “那就劳舅舅费心了。”秦括坐直,回道:“我们这一路去魏都可否安全?” “昨夜我已经问过魏国礼部的人了,这一去不远处就有一处营寨,是边军屯田之处,约有两百多人。”卫房潜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信息不是什么机密,屯田军的驻地本身就与村寨相邻,魏国使臣告诉他也不算口风不严。 “两百屯田军……加上护卫使团的一百五十多精锐甲士,应该是够了。”秦括放下了心,这个时代,带甲军士就是高端战力的代名词,因为钢铁产量低下,板甲还没有出现,锻造甲片的高质量铁矿冶炼困难,只有最精锐的部队才能配上甲胄,一般士卒身上只是皮甲罢了。 “殿下担心有人袭击使团?”见秦括对使团的防护力量非常上心卫房潜笑道:“殿下大可不必忧虑,虽然魏人与我大秦世仇,但是不得不说魏国内世道还算太平,与我大秦并无太大差别,比晋宋之流好过太多了。没有人会不开眼袭击我们的。” 说着他指了指外面,说道:“我已经嘱托过他们了,行进时会将秦魏大旗打起,有这大旗,长眼的都会绕着走的。” 秦括听了之后,也是长呼了一口气,道:“既然舅舅早有安排,那孤也就安心了。” “殿下言重了。”卫房潜笑道:“卫家与殿下本就同进退共生死,为殿下考虑也是臣子本分。” “只是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会回去。”秦括叹了口气,闷闷不乐道。 “殿下不必忧虑,陛下与殿下父子情深,必然为殿下想好了万全之策。”卫房潜笑眯眯地说:“时辰不早了,臣先告退。”说着,便躬身出了马车。 老狐狸……秦括暗暗骂了一句。刚刚他套卫房潜的话,想要看看那位秦帝有什么安排,京中大族对此次结盟有什么看法,结果被卫房潜轻描淡写带了过去。 不多时,沈宽便凑到马车旁边禀报,使团将要启程了。 放下思绪,秦括看向马车外的沈宽,说道:“沈宽,现在你去给我办件事。” 第四章 卫所遭袭 一番折腾之后,使团终于起行了。 倚靠在自己马车的车厢壁上,掀起窗户上的帘子,卫房潜看着队伍正中央那架马车,担忧地说道:“殿下为何非要坚持立刻启程,不知道殿下身体撑不撑得住。” “大人不必担心,殿下既然如此安排,便肯定有他的理由。”马车外传来一道声音,沈宽骑着马与卫房潜的马车并行,笑着对他说:“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还是不操心为好。”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呆在殿下身边吗?”说着,卫房潜指了指前方的太子车驾,问道:“你放心让殿下一人呆在那里?” “这就不劳大人费心了。”沈宽淡淡一笑,似是无意地说:“殿下怕有宵小之辈找使团麻烦,特意命我来这里巡视一番。” 说罢,沈宽夹了一下马腹,加速离开往前方去了。卫房潜看着他又凑到廉清虚的马车旁边说话,目光一凝,思考片刻后,挥手叫来军士,问道:“你可有常服便装?借本官一用。” 那军士虽然不解,但还是取来自己的衣物,恭恭敬敬地递入马车。卫房潜掂起衣服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荷包里取出几两碎银,抛给那名军士,道:“衣服不错,我要了。这银子你拿着,算是货卖与我了。” “啊?”军士不解。 “拿着吧。”卫房潜挥手让军士离去,看着身前略显陈旧的粗布衣服,犹豫片刻后,还是伸手脱下了官袍,将那几件粗布衣套在官服里,又重新系好袍带,正了正衣冠,重新坐好。 …… 使团缓慢地行进着,第一天晚上在野外安营扎寨,一天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那位秦太子虽然大病初愈,身体却不像国度那些膏粱子弟,虽然不曾下过马车,连吃饭都要送进马车,由侍卫亲手喂食,但也没有再将那位廉大夫叫去开药。这让魏国的使者们松了一口气,这下不用担心那个太子因为劳累再次旧病复发了。 老实讲,前两日秦太子大病,他们几人心中惊恐不低于卫房潜沈宽等人。如果真的让秦括死在了路上,他们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拿去背锅,送给秦帝发泄怒火以维持两国的同盟关系。这次秦括下令即刻启程,他们差点就认为这秦太子不要命了。 现在看来,这秦太子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不过奇怪的是,秦国礼部的那位卫房潜卫侍郎,今天一天也不曾出现。 第二日。 队伍今日出发并不是很早,因为按照行程,今日要在之前所说的那处屯田之地歇息。 依照魏国军规,多于百人以上的队伍靠近戍所军营所在之地,需要提前报备,避免发生误会。是以今日一早,魏国使臣就派人持印信前去知会那处的百长迎接使团。 坐在马车里,身体肥硕的魏国官员黄圣楠算了算时间,那去的信使也该回来了。 突然,他听到前方队伍里传来一阵喧哗,接着队伍就停了下来。还不等他起身询问,外面就传来了一个焦急的声音:“黄大人!卑职今日前往那处屯田处,那里的两百屯田兵都……都……” 说着,这人吞吞吐吐起来,听的黄圣楠一阵心烦,厉声道:“怎么了?啊?你说,怎么了?!!” “他们都……都死了……” “什么?!!”黄圣楠心中惊骇,高声道:“死了?!!” “死了,都死了。”那信使语气中带着哭腔回道:“两百多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黄圣楠用力掀开车帘,肥胖的身躯跳下马车,抓住那信使的衣领,揪起来,恶狠狠地盯着他:“你确定都死了?” “卑职找遍了营地,二百一十四人无一人幸免!”信使虽然被勒的喘不过气来,但还是咬着牙重复了自己看见的场景。 “营地里的财物呢?粮食呢?军械呢?”黄圣楠喘着粗气,面目狰狞地问道。 “卑职……卑职不知……”似是被吓到了一样,那信使茫然地说道。 黄圣楠松手,把这人丢到地上,不再理他,转身对侍从下令:“去传令前部,照原路加速前进!” “现在!立刻!” 侍从领命,驱马去往队伍前方传令。 黄圣楠气喘吁吁的上了马车,心中惊惧难平。如果这是哪股不开眼的山贼土匪作乱,那么袭击完屯田军后,必然会将军械财物带走。但是如果没有带走…… 想到这里,黄圣楠打了个寒战。前者还不是冲着使团来的,只要小心戒备,刚刚劫掠一笔的山贼不会来啃这硬骨头。但如果真的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也许自己这行人已经被盯上了! 马车外,卫房潜的脸出现在窗口处,他问道:“黄大人,发生了何事?” 瞥了一眼,黄圣楠问道:“你们太子殿下呢?” “殿下自然在马车里。”卫房潜回道:“倒是刚刚,我看信使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黄圣楠不冷不热道,他的表兄死于秦魏战场,自然不可能给秦人好脸色。 “与其在这里看本官笑话,你不如多多担心你那做太子的外甥。”黄圣楠冷笑一声:“刚刚信使回报,前方卫所两百屯田军被人所杀!无一人生还!” “什么?!!”饶是以卫房潜的城府,也不禁惊呼出声:“全死了?” “两百将士殉国!你们秦国人还真是灾星啊!”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卫房潜不再停留,匆匆告别离去,前往秦括的车驾,刚想上去,却被沈宽拦住了。 “你干什么!”卫房潜怒极,瞪着沈宽:“不要以为你父亲是禁军统领你便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殿下有令,不见任何人。”沈宽面无表情地伸手阻拦。 “我有军情要事!” “殿下舟车劳顿,身体乏了,不见客。” “你……你……”卫房潜气得手指都在哆嗦,脸色发白,骂道:“乱臣贼子!乱臣贼子啊!” “再骂也没有用,殿下说不见就是不见。”说着,沈宽凑到卫房潜耳边,低声道:“殿下不在车中。” 卫房潜瞳孔猛然张大,脸上闪过一丝震惊,却依然颤抖着说:“好……真好……” 说罢,拂袖而去。 后方的黄圣楠看着这一幕,冷笑道:“不知死活!” 他并不担心那太子死后自己会被牵连问责。黄家历史能够追溯到前朝大周时期,前朝时就是天子近臣,而今已有千年历史。当年魏王进都称帝,黄家更是居首功,乃是从龙之臣。可以说,在魏国,除去魏帝,黄家就是最大的势力! 这次出使,如果出了问题,自然不是他背锅。 就这样,一行人各自心怀鬼胎的情况下,使团终于来到了卫所地界。 第五章 进退无援 在太阳下山之前,使团赶到了卫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卫所光秃秃的旗杆,那上面本应该有着魏国的大旗。而今那面旗帜却落在地上,烧焦了一大半。使团里随行护卫的军士是魏人,见此景象都默不作声,一时之间压抑的氛围笼罩整个使团。 令队伍停下,黄圣楠下了马车,跺了两下脚,找来卫房潜说:“卫侍郎,你家殿下身体可好?” “殿下身体康健。”卫房潜说道:“倒是你,这卫所一事,怕是你们那位陛下不会饶你。”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黄圣楠冷冷一笑,说道:“那匪贼,像是冲着你们秦太子来的。” 说罢,黄圣楠招呼来几名士兵,指着卫所说道:“去,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活人。” 几名士兵领命而去。 另一边。 沈宽来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见无人注意自己,对着闭眼假寐的秦括禀报道:“殿下,已经到卫所了。” “卫大人呢?”秦括睁开眼,问道。 “卫大人在与那魏国礼部的黄圣楠交谈,刚刚进来时卑职看见魏人已经派人进卫所探路了。”沈宽恭敬道,说完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欲言又止:“只是……” “怎么了?”秦括听出了沈宽的犹豫,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卑职总觉得今日卫大人身材略有臃肿。” 身体突然臃肿,要么是多穿了衣服,要么是在里面套了甲胄。无论是哪种,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都显得分外诡异。 沉默了一下,秦括摇摇头,道:“不管他了,毕竟是孤的亲舅舅,不会对孤心存歹意。” “还有一件事,廉大夫今日出发开始就不曾露面,即使是午间使团歇息时也没有出现。之前廉大夫不管如何劳累都要早起,在营地里打上一套拳法的。” “拳法?” “据说是廉大夫自创的拳法,可以养身健体。” “噢?”秦括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这是他现在掌握的唯一一个疑似奸细的人:“他现在还在马车里吗?” “在。”沈宽肯定地回答:“卑职专门前去他马车旁询问殿下病情如何,廉大夫隔着帘子告诉我的,虽然不曾见到本人,但是那声音确实是廉大夫的没错。” “你先盯紧他,确保他一定在队伍里。”秦括思考一下,吩咐道。 “您怕他逃跑?”沈宽疑惑道:“廉大夫都六十余岁的人了,荒郊野外的,再跑能跑到哪里去?”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让你去你就去。”秦括辉挥手,补充道:“记得顺便盯好黄圣楠。” “是。”沈宽抱拳,领命而去。 看着沈宽离开,秦括眯着眼,手指弹了弹茶盏,心中自语道:廉清虚,希望你别真的是奸细…… 你千万别是。 否则,杀一位医者,孤心里会很不好受。 外面。 被派去检查的士兵已经回来了,为首的伍长恭敬地对黄圣楠禀报道:“大人,检查过了,确实无一活口,军士身上财物还在,军械也不曾被带走。” 屯田军半兵半农,是以不会配备弓弩等大威力的军械,只有朴刀和皮甲。朴刀外形是长木棒上安上钢片,杀敌时双手持握木棒,靠刀本身的重量和持刀者的力量杀人,因此又叫双手带;平时则是把长把去掉,换成短把就变成了农具。这些人并不指望上战场,大多时只是作为维持治安以及耕种军粮的编外军队,因此战力大多上不了台面。说是军队,其实更像是有着武器的农民。 黄圣楠听完伍长的话之后,带上身边的侍卫走了进去。 卫所的矮墙上满是喷溅出的鲜血,还有着好几处刀砍的痕迹,看得出来,卫所被袭击之后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战斗。魏人民风凶悍,北境尤甚,常常因口角之争而当街杀人,因此即使是屯田军也有着不俗的战力。 那侍卫姓王,本是军中悍卒,年龄大了之后回乡,因是黄家庄户而被招为侍卫。此刻,他拉了拉黄圣楠的衣袖,指着墙边的几具尸体说道:“大人,你看这几具尸体。” “怎么了?”黄圣楠看了半天也不曾看出什么。 “大人有所不知,军中铁律:每百人扎营,便使五人巡夜,每人间隔十步。”老王解释道:“这卫所至少有十人巡夜,但是您看。” 说着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比划了一下,说道:“这几具尸体面向朝外,间隔十步左右。这说明他们是同一时间被人用弓箭射杀的。” 黄圣楠只觉无比头痛。弓箭是朝廷严厉管制之物,虽然弓不好禁止,但是带有铁箭头的箭可是真真正正的禁物,凡是发现铸造使用者,铁匠与持箭之人轻则流放,重则处斩! 普通的木制箭头的弓箭可穿不透皮甲,能穿透皮甲就说明这一定是铁箭头!更不要提能在夜晚精准杀人的十名弓手,能做到这一点的都是边军的数年老卒。还有至少百余人的人马……这么一支力量暗中窥视,想想就让人心惊胆战! “让孟冯去送信。”黄圣楠想了想,对老王说道:“带上我的印信,去大苍山卫所求援。” “是!”老王跑开,不多时就带着孟冯回来了。 “孟冯,这封信,你带着送去大苍山卫所,让那处的千户带人来接使团!”黄圣楠将信交给孟冯:“你夜中能够视物,不要打火把,自己挑一匹马,速去速回!” 这个时代,牛的生老病死都要到官家备案,肉蛋制品远远不够普及,因此有夜盲症的人占绝大多数。对上级阶层来讲不缺肉食,自然不会看不见,但对这些底层的人来说,夜晚能看见道路就是一项天赋。 毕竟勋贵官员可不会当信使。 孟冯接过信封放入怀中,带上干粮,到队伍里挑了一匹好马,飞身而上。因为没有打火把,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秦括呆在马车里,看着一骑飞速而去,明白这应该是前去求援的信使,心中自语道:“看来,这位黄侍郎怕了……” …… 当夜,使团将卫所内尸体搬出,挖了坑,草草埋葬,便驱赶着马车进入卫所内。有敌人环绕在侧,自然不可能再野外露营了。因此虽然这里刚刚死了人,但还是所有人都挤了进去。 前半夜就这么安静地过去了。 后半夜,秦括正在睡觉,突然听到隔壁的马车传来一阵闷响。一声惊叫过后,人声喧哗。虽然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但由于不敢暴露自己在哪里,秦括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心。 片刻后,沈宽面色阴沉地进来,回禀道:“殿下,出事儿了。” “魏国派去求援的使者,被人割了头,脑袋被扔了进来。” 第六章 袭杀 一群人围绕在火堆旁,面色凝重。 “信使被杀了。”黄圣楠站起身来,将手里的树枝扔入火堆,面色阴沉道:“消息完全传不出去,连驿站都到不了。” 没有人接话,此时整个队伍都笼罩在阴郁的氛围内。现在,只要不傻,每一人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有一支人数不明的人马盯上了使团,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你们魏国就是如此对待这次结盟的?”突然,卫房潜站起来,对黄圣楠怒目而视,道:“太子殿下乃是万金之躯,而今居然被困居此地!” 说着居然要去抡袖子,眼看着就要打上一架了。 “冷静,卫大人,冷静。”旁边,他的副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劝阻道:“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哼!”卫房潜用力甩开那人,瞪着黄圣楠道:“若是殿下出事,你们都得陪葬!届时秦魏之间,不死不休!” 黄圣楠本就因为这事儿窝了一肚子火气,此刻也是火冒三丈,怒道:“我大魏办事,不需你一个秦人指指点点!要启程的是你们,要出事也是你们的责任!” “我决定了,明日一早便启程!” 翌日。 车夫和士卒早早便被轰起来,匆匆忙忙赶车,列队就要出发。 “昨夜卫大人与黄圣楠吵了一架,两人不欢而散。”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沈宽给秦括汇报着消息。这几日秦括要扮演一个久病初愈卧床修养的形象,是以使团重新启程之后,一直不曾前去议事,所有的消息都靠沈宽来告诉他。 “那有没有人发现孤在这里?”秦括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他躲在这里,就是要以那辆太子车驾为饵,保全自己性命。这种做法在前世并不罕见,真假座驾,看过几部电影的人应该都知道。幸好使团里除去使臣的马车,还有几辆空闲的马车,装载一路上的干粮献礼等物,此刻他们待的就是其中一辆。 “殿下放心,这车本身就是我手下的人看管的,魏人发现不了。”沈宽自信道:“按照殿下的意思,卫大人那边已经暗示过了,他应该知道殿下在此。” “那就好。”秦括满意地点点头,沈宽办事,他很是放心。 “殿下,还有一件事。”沈宽想起来,连忙道:“廉大夫今天早晨出发时出来了,到那处埋葬魏国士卒的坑前,敬了一碗酒。” “他一个秦人,给魏人敬酒?”秦括来了兴致,问道。 “是的,卑职询问时,廉大夫说他不忍心看这两百人葬身荒郊野岭。”沈宽肯定地说道:“廉大夫真的有问题,卑职斗胆猜测,恐怕廉大夫真是魏人奸细。” 秦魏两国之间的仇恨化解不开,在秦国南境与魏国北境,每村每户都有亲人葬身战场。即使是说医者仁心,廉清虚的做法也是出格的。若是此事传回秦都,御史台的那群人必定群情激愤,说不得还要参他里通敌国。 秦括不置可否,这件事坐实了自己心里的猜测,那廉清虚问题真的很大。 “你先去吧。” 沈宽口中称是,确认忙乱的队伍里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后,跳下马车,转去吆喝着指挥那些人检查马车。 …… 队伍启程,一路不曾停歇,因为不知道对方到底在哪里,黄圣楠也没有再派人出去报信。现在的情况,出去只能有死无生。 魏地广阔,北境又因战争常年人烟稀少。本身魏国北境并不这样,此处原是若禾族的栖息地。若禾族乃是大周时期的罪臣一族,因为举族造反被发放至此,那时这里是大周周天子领土的最北边。魏王称帝之后,自然接受了周国领土。结果因为得罪了当时的魏国丞相,这一族被科以重税百余年,地位卑贱。所以族长找到秦国边军,献上重宝,求边军收留他们一族。 于是二十年前那位威震天下的秦国大将白荃率领一万轻骑,在这北境横扫过去,如入无人之境,耍的十万魏国边军团团转。最后还裹挟数万若禾族族人入秦,被魏国视为奇耻大辱。因为白荃用兵如神,神出鬼没,北境至今还流传着“白鬼”的传说。 因为那一场战争,这里几乎不存在村庄,大部分的人口都聚集在十几座军事重镇里。某种意义上,魏国北境可以称得上是不毛之地,这里的所有产业几乎都和军队有关,甚至连种地所得的粮食,也是经由户部统计后,直接交由边军充作军粮。 因此,魏国北境又有着“军州”之称。 这里没有百姓,只有军人。 使团这边。 下午时分,马车行驶到了一处山谷,这个地方两侧是山峰,中间是一条官道。 “黄侍郎,你可确定这山中无人埋伏?”卫房潜捋着胡须,仰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峦,问道。 “斥候已经探过,此地没有埋伏。”一旁,黄圣楠骑在马上,回道:“若是卫侍郎不信,不如自己去探探路?” “那倒不用,相信你们也不愿殿下出事。”卫房潜装作听不出黄圣楠话语中的嘲讽,道:“只是此地地势险恶,若我是那贼首,必要来此埋伏。” 这一路走来,路上遇见了好几个驿站,里面驿卒不出意料,全部都被杀死了,甚至包括了驿站的马匹。是以,使团想要传递消息出去的想法,变得毫无可能。 话语交锋之间,队伍来到了山谷正中,黄圣楠正要刺他几句,就听到一道破空声于远处的山头响起,接着两人便看到让他们心惊欲裂的一幕:一根长矛自远处飞射而来,转瞬间便撞碎了太子马车,把那拉车的大马直接钉死在地上! 这时,沈宽才反应过来,厉声高喊:“敌——袭!” 外围的魏国军士握紧长枪,紧张的环视四周。 刚刚那可不是长矛,那是床弩的弩箭! 只有床弩能飞那么远,也只有床弩发出的弩箭才会有那么长,力道还那么大! 卫房潜来不及顾忌自身安慰,跳下马,连滚带爬到那马车旁,心中惊恐完全表现在脸上。不管那匹被钉在地上,还嘶鸣着的高头大马,卫房潜直接用手扒开那一堆木料,边扒边带着哭腔喊道: “殿下!” “殿下!” “孤在这里。”身后,秦括的声音传来,黄圣楠和卫房潜都诧异地扭头看去,发现秦括正从另一驾马车上走下来。 “殿下这是……” “孤早已猜到有人要在路上埋伏,是以昨夜就换了马车。”秦括面无表情地说道,心里却觉得自己这便宜舅舅演技可真是精湛,要不是早就通过气,没准自己都要被骗过去。 另一边。 “该死,被算计到了。”面色威严的中年男子手里举着公孙家打造的千里眼,骂道。 男子回头,对一旁两个壮硕的汉子道:“收拾东西,撤退。” 两个汉子一人拿出一罐猛火油倒在床弩上,一人取出火石猛然一打,火星溅出来,点燃了床弩。 三人钻进树林,头也不回地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丛林里。 第七章 鼓山之人 当斥候赶到这处地方时,见到的只有一架燃烧的床弩和地上的瓦罐。 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卫房潜和黄圣楠见到斥候返回,连忙问道:“发现了什么吗?” “那里只有一个瓦罐和一架床弩,去时床弩已被烧毁,看样子像是军中常备的猛火油。。”斥候对着黄圣楠抱拳行礼,回道:“卑职率队前往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在哪里?”卫房潜问道。 斥候伸手一指,道:“就在那处地方。” “带我过去。”卫房潜语气森冷,完全不像平常那个笑呵呵的中年人模样:“我倒要去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大秦太子!” 卫家筹划近三十年,将家中嫡女送入宫中为妃,为的就是扶植一位帝王出来。是以秦括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是数个大家族的利益。 谁敢动秦括,就是与小半个大秦朝堂为敌!饶是秦帝要重新废立太子,也要掂量一番这群人的重量。 “这……”斥候面色犹豫,看向黄圣楠。 “带他去。”黄圣楠算是看出来了,这卫房潜虽然平日里面善和煦,毫无架子可言。但是谁要是敢动那位秦太子,卫房潜就会变成疯狗咬死那人! “真是演得一身好戏,卫侍郎不去青楼卖唱真是可惜了。”黄圣楠低声对卫房潜说道:“正好,本官也要去查查看,是谁敢在我大魏地界如此行凶。” “孤也要去。”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看去,发现秦括正站在身后。见两人看过来,秦括重复道:“孤随你们一同前往。” “殿下不可!”卫房潜甚至忘了回怼黄圣楠,回过身子,劝道:“殿下万金不换之躯,不可亲涉险地!” “带孤去。”秦括不容置疑道:“匪贼既然知道我的马车,必然是使团里出了奸细,待在这里也未必安全。况且斥候不是探过那处地方了吗?” “可……”卫房潜还要劝阻,可见了秦括眼中的光芒,便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劝不住了,只好叹了口气,道:“殿下需令沈宽跟随,还劳黄侍郎遣人带路。” …… 最后,黄圣楠抽调二十人跟随往床弩处去,剩下的人则保持戒备,原地待命。 到床弩处,秦括仔细打量着这堪称冷兵器时代大炮的东西,搜寻一番自己脑海里的记忆,对比之后才发现,眼前这一具床弩的弓弦已经被取走。 “这种大杀器不是只会出现在你们魏国边军吗?”秦括对黄圣楠问道:“怎会在此处出现?” “看来殿下对我大魏很是了解啊。”黄圣楠面色不变,说道。 “彼此彼此。”秦括回敬道:“我了解这些东西,是因为白将军对这些东西可是如数家珍啊!” 白将军自然是指那位狠狠落了魏国颜面的白荃。二十年前那一战后,刚刚登基秦帝封白荃为武安侯,开府仪同三司,拜上将军。自那时起,白荃就常年驻守秦魏边境,统领秦国南境边军。 黄圣楠眉头狠狠一跳,脸上难看,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白将军年龄大了,边境荒芜,也不知顶不顶得住。”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那白老鬼年龄都六十多了,怎么还不死在边境。现在两国结盟,作为一国大员,黄圣楠自然不好开口直接骂老而不死是为贼。 秦括手指敲了一下那床弩剩下的焦黑的木头架子,正要开口讽刺魏国边军边防如同筛子,眼前却突然闪过一幅画面:三个人取下来弓弦,点火烧掉了床弩,然后在为首中年人的带领下,三个人躲进了林中。 就像是看电影一样,当秦括把目光聚焦在为首的中年男子身上时,镜头猛然拉近,给了那人衣袖一处特写。 那里,有一个繁复的花纹。 秦括心里虽然惊诧,却还是竭尽全力记下那处花纹,这很有可能就是这次袭击背后之人的线索! “殿下?”沈宽发现秦括突然发呆,但又担心这里有什么埋伏,推了推秦括,试探着问道:“时辰不早了,要走吗。” “发现了什么吗?”秦括稳定心神,深呼吸一下,问道。 “没有,那贼人早有准备,这处林子太深了,我们不敢深入。” “那就回去吧。”秦括挥挥手,说道。 这次的收获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先是那个花纹,可能想要找出幕后黑手就要从这里入手,解开使团里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也得靠它。 更重要的是,那个回溯过去时光片段的能力,一次是偶然,两次就绝对不是巧合了。现在,秦括更好奇的是,这个能力怎么才会触发? 坐在马车里思考半天无果后,他喊来沈宽,伸手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符号出来,问道:“沈宽,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沈宽过来看了看,发现那是个复杂的图案,纷乱的线条纠缠在一起,但是偏偏又左右对称。回想了一下,沈宽摇摇头,说道:“未曾见过。” “什么未曾见过?”马车的帘子被拉起,卫房潜走了进来,就看见桌上的未干的水渍,瞥了一眼,说:“殿下问这个吗?” “舅舅知道?”秦括眼前一亮,惊喜道。今天他是发现了,自己这便宜舅舅绝对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单那骗过黄圣楠的演技就说明这人不简单。加上自己少不得要和他打好关系,于是口中称呼就变成了“舅舅”,以此拉近关系。 果真,卫房潜心情似乎好了不少,讲道:“殿下年纪尚轻,不知道那几起事也是正常。” “第一件事发生在二十年前。当时白将军刚刚封侯,志得意满。由他做主,南境边军自大漠公孙氏购得一批上好军械,一路运送到西郡,途中经过晋宋两国,天策府耗费了大批人力打掩护。结果过了西山关,改由西郡边军押送时,途中改走水路,路上与一商船碰撞,船沉了。事后打捞军械,历经数月不得。刑部去往那商人家中抓人,却发现商人早已消失,最后我们在那人家里发现一具神龛,上面便画有此符号。” “再就是十七年前,有人在云泉两州传教,声称七国不义,欲要取而代之。那人令教众都画此符号,称其可抵挡刀枪,朝廷反应迅速,起事后很快便被镇压,没有引起大乱子。” “之后这两起案件的卷宗就被天策府取走,当时我刚刚进入仕途,任刑部员外郎,两件案件都有参与,是以清楚。”卫房潜将这符号来历始末娓娓道来,听得秦括与沈宽面面相觑——两人在天策府待了那么长时间,居然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事后卫家在陛下的授意下,协助天策府查过,经历几年,最后总归是查出来了一点东西。”卫房潜讲得口干舌燥,拿过茶盏喝了口茶,继续道:“那是一个组织。” “而且他们自称来自鼓山。” 第八章 鼓山学派 “鼓山?”秦括皱了皱眉,问道:“是那个鼓山吗?” “是的,就是那个宋国境内的鼓山。”卫房潜点了点头,说道:“大兄当时告诉我时,我也被吓得不轻。” 他口中的大兄,正是卫家当代家主,现在任户部尚书的卫房盛。 秦括手指微扣,轻轻敲着自己脑门,闭目思考起来。一旁的卫房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不着急,就慢慢等着。 他可是知道自己的外甥,远远不像那么简单。 秦国祖制,皇子六岁就要出阁读书,嫡长子十四岁就要太庙祭祖立为太子,十八岁便要经手国事。在这种精英式教育下,历代太子都可称之为人中龙凤,罕有废物出现,是以秦国六代以来,代代皆为明君。 可照宫里传来的消息来讲,秦括六岁出阁读书,半月就读尽启蒙书籍,十二岁便可与大儒争辩且时有胜场。十四岁立太子是没错,可他处理国事是十五岁就开始的!甚至有些时候连陛下都会听取他的意见! 纵观大周一千多年历史,偌大天下,只出了这么一个天才! 一旁,秦括闭着眼睛,只觉一阵头疼。 鼓山,是宋国境内一座小山峰。但是,重要的不是它在宋国境内,而是因为这里是一个学派的发源地! 鼓山学派,起源于大周末年。乱世之中,那位被尊称为“鼓山老人”的老者来到此地,在此隐居教书。 十几年后,一名叫段兴前的中年人从那座山走出,他为宋国制定了三省六部制,让宋国迎来了长久的繁华;又过了几年,另一人游说当时的魏王,于是魏王举兵,废周天子称帝;还有一人去了晋国,依托晋国境内的铁矿,建立了晋国那支叫做铁浮图的重骑。 而这,仅仅只是沧海一粟。经历两百年发展,鼓山学派已经成了一个庞然大物,那些鼓山老人的亲传弟子遍布七国,涉及各行各业,这些人和他们的嫡系子弟,就被称为“鼓山学派”。可以说,没有这些人,就没有现在的天下七分的局面! 甚至就连秦国朝堂之上,都有不少官员与鼓山学派关系密切,或是曾经受教于他们,或是与其乃是至交好友。想要对抗这个学派,怕是初代周天子复生才有那个实力。反正,这绝不是秦括能对上的对手。 秦括睁开眼,向卫房潜问道:“舅舅,廉大夫这人是鼓山学派的人吗?”本身太医院设在宫中,他是应该了解这些的,但偏偏原身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一点,所以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他要问问卫房潜知不知道。 “不是,但他与鼓山学派的那些人交好。”卫房潜放下茶盏,回道。此刻,这个微微发胖的中年人已经卸下了在人前的伪装,表漏出了他真实的一面:冷厉,而且危险。 秦括不由得高看了这位舅舅好几眼,没想到他还真知道,看这架势怕是早就盯上了廉清虚,否则解释不了他为什么会对一个五品医官如此上心。 “殿下别多想。”卫房潜猜到了秦括要说什么,先开口道:“使团里每一个人,天策府都将他的身世查的清清楚楚,自然不会漏过廉清虚的。” “那为什么会放他进来?”一旁听了好久的沈宽疑惑道:“我记得父亲说过,陛下对那些鼓山学派的人一直保持着保留态度,是以我大秦内从三品以上大员以及重要职位上的官员都没有鼓山学派的人。” 秦括也是心中疑惑,根据他的记忆来看,因为历代秦国统治者的不信任,鼓山学派一直没有大规模进入秦国。那位大秦的陛下,他的父亲,可不像是一个会相信其他人的人。这种人对一个可以祸乱朝纲的党派,绝对是持有保留态度的。 是的,党派。秦括把这个鼓山学派归入了结党,就像前世的东林党一样,所有的结党都是为了利益,他可不相信一个只想种地的老头儿会捣鼓出鼓山学派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背后若不是某些人的推动,怎会出现这种“鼓山之学盈七国”的情况。 话说回来。 卫房潜对沈宽说话,就不像对秦括那样恭敬了,瞥了一眼,道:“那廉清虚本身就不是我大秦官员,也就是挂个名而已,后来又去云游四方,结交天下名士。这次他提出要顺道访友,陛下也就随他了。” “这……”秦括刚想说什么,却又放弃。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廉清虚确实是最佳人选:风轻云淡的世外高人,掌握一手好医术,家里人还都在都城。若不是自己有上帝视角般的金手指可以作弊,怎么也想不出他会是奸细。 “殿下可是怀疑廉清虚?”卫房潜看秦括欲言又止,问道。 “我怀疑他与鼓山的关系远远比你们发现的紧密。”秦括点点头,说道:“舅舅就不好奇我在哪里得来的这个符号吗?” “哪里?” “那具床弩的机括上。”秦括面不改色地撒谎道,现在使团已经离去很远了,卫房潜不可能回身去检查到底有没有。 “其实我更好奇的是,”秦括没有给卫房潜说话的机会,摆了摆手:“那个自称来自孤山的人的踪迹,其他几国有没有发现过?” “这我就不清楚了,殿下也知道,别国事务一直都是天策府主管。”卫房潜捋了一下他那标志性的长须,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 秦括点头表示了解,心中却冷笑一声,自己这舅舅还真不是什么庸才废物。 他没说实话。 天策府是接手了关于这个人的案子,收集其余六国的情报也确实是天策府的事。可这并不代表着卫家自己不敢查! 要是他记得不错,二十年前,自己的外公,卫房潜的父亲就是任职兵部尚书! 十七年前造反的云泉两州,受损失最大的就是卫家这一派势力。因为卫家祖产就在云州,当时暴乱,卫家祖祠都被冲击了! 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卫家会放过那人?怕不是比天策府更想找出那人! 卫房潜不告诉自己,无非是因为自己终究并不是卫家之人,姓秦而不姓卫。日后他秦括若是登上大宝,难保证不会对卫家情报网络动手。 换句话说,卫家并不相信他,双方只是利益关系罢了,所有的亲情牌都是为了彼此取信对方,他喊卫房潜舅舅是,卫房潜装作伤心欲绝也是。 “都是人精。”秦括心里想道。 第九章 骚扰 都是人精啊! 这就是秦括的想法。 他自己是,卫房潜是,廉清虚是,甚至连那个黄圣楠也是。所有人都在演戏,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一个比一个精明。 “我这算是无间道吗?”秦括自嘲地想着,他算是体会到了这些动脑子的东西有多累,要不是他穿越而来之后脑子就动的飞快,又真真正正体会了一番秦国的皇家教育,他还真未必玩得过这群老狐狸。 卫房潜见秦括半天不说话,便起身告辞,离开了马车。 待卫房潜离开后,秦括问沈宽道:“沈宽,使团什么时候会到安全地带?” “要明日了。”沈宽回答道:“臣估计着明日夜间便可抵达。” “明日?”秦括皱眉:“怎么这么快?我记得之前所说是后天?” “黄圣楠黄侍郎说要尽快赶到那里,是以今日中午只歇息了半个时辰便上路了。”沈宽解释道。 “半个时辰?”虽然来了也有几天,但是秦括还是不适应没有手表的生活。最明显的表现是他对时间的敏感度明显降低,因为他不会看着天上太阳的位置估摸时间。 正待再问问,马车突然猛地一个急转,两人坐立不稳,差点摔倒,正要询问,只听得外面一人大吼道: “敌——袭!” 最新反应过来的沈宽一脚踢翻案几,飞扑过去,翻身将秦括压在身下。两人只听得外面不断有羽箭破空声响起,车厢的木板上传来“夺夺夺”的声响——那是羽箭钉在了马车上,时不时还有惨叫声从外面传来,声音凄惨。 好一阵子后,声音才逐渐消失。过了一会儿,卫房潜才掀开帘子进来,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你这……”秦括看着卫房潜头发上的几根枯草,诧异道。 “刚刚贼人袭击,惊慌之下臣钻到了马车底下,因此没有被羽箭射中。”卫房潜从头上摘下来那几根枯草,伸手拍了拍自己沾满土的衣服,庆幸道:“黄圣楠那厮慢了一步,被射中了胳膊。” 听到这里,秦括对沈宽努努嘴,道:“沈宽,你去外面看看。” 沈宽应下,避过卫房潜,闪身而出。 微微侧身,给沈宽让了个空隙,看着他远去,卫房潜严肃地对秦括说道:“那群人忍不住了。” “他们肯定忍不住。”秦括拢了拢袍子,在坐垫上找了一处没有被茶水打湿的地方坐下,说:“以使团的速度,明天夜间便可到石泉城。那可不是一两百人的小卫所,那是魏国北境重镇,少说也有一万人马驻扎。若是到了那里再袭击,大概率不会得手。” “那为何他们不在之前就出手?何必要等到现在?”卫房潜心中不解,这也是他纠结数日的问题。 秦括冷笑一下:“谁说他们没有出手?” “他们什么时候……”卫房潜说道一半,猛然想起来什么,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孤水土不服?多么好笑。”秦括嗤笑一声,说道:“秦魏边境又没有大山大江隔断,两地水土怎会不同?偏偏孤到了魏国就水土不服?舅舅你还只是因为那廉清虚祭拜魏国军士盯上了他,殊不知在那之前我就怀疑是他下的毒!” 说话间,沈宽在外面探明情况,回到马车里禀报道:“殿下,贼人都已逃开,外面约有二十来名魏国士卒被射中,现在黄圣楠正在主持局面。” “那就出去看看。”秦括说罢,不顾劝阻,起身往外面走去。 出了马车,秦括就看见了自己坐的马车上插了十几至箭矢,最深的箭头在马车里都能看见了。 秦括伸手用力,拔出一支箭来,仔细端详着:只见这支箭矢箭杆木制,尾部装着几根羽毛作为尾羽,用来调节方向。箭头不是前世被世人熟知的那种三棱箭头,而是一种双翼扁头的箭头。这种箭头穿透力没有三棱箭强,用这种箭头隔着这么远距离还能射入木板,可见射箭之人臂力之大。若是一个人还好说,但是一群人的话,秦括只想到一个可能…… “南梁的蛮族?”秦括自言自语道。梁国五十多年前内乱,国土被梁国北方的楚国趁机吞没了一小半,是以两国关系一直不怎么好。现在的梁帝就是造反上位,声称自己乃是梁国宗室。为了分辨,现在的梁国就叫南梁。 至于蛮族,是南梁境内一个民族的称呼。这一族住在南梁最南方的深山之中,与外世几乎隔绝。他们过着原始的部落生活,许多小族报团取暖,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蛮族。山中有毒瘴猛兽,是以蛮族成年男子体格都强健无比,那些体质弱的都死在了自然的淘汰下。在周朝末年,这一族甚至有着血亲复仇的习俗以及强烈的领地意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杀死了误入山中的梁王世子。 于是,大周末年,当时还是“王”的梁帝挥军进入大山,历时半年将所有蛮族一网打尽,当着所有人的面,后来的梁帝下令,斩下了那个部落男女老幼的头颅为儿子报仇。亲手杀掉那一族大长老后,梁帝持刀站在其余几族的长老面前,问他们: “是要命,还是要死?” 没人想死。 于是蛮族就成了梁国军队重要的一部分。梁王组建了那支威震天下的“蛮骨军”,亲自统领,征战诸国之中百战百胜,成就了如今梁国的基业。 回过神,秦括对卫房潜和沈宽说道:“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倒想知道,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件事的脉络最远可以追寻到二十年前,期间至少牵扯到了秦国,魏国,宋国,南梁这四个国家。 秦魏两国结盟之事,二十年前军械沉江失踪一案,十七年前的云泉两州造反一事,更不要说本身就是事件起源的宋国,以及明显参与其中的南梁! 天下七国,四国都在其中! 究竟是谁,才会有如此谋划?暗中算计天下七分之四的势力? 若是军事实力可以用数值来计算,那么魏国是三,秦国就是二,其余五国都是个一。 换而言之,幕后之人是与整个天下七成的力量为敌! 不管两人有没有听懂,秦括目光望向西北——那里是宋国的方向,口中喃喃道:“鼓山……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第十章 敌袭 鼓山想要干什么? 没人知道。 黄圣楠杀猪般的惨叫响起,打断了秦括的思绪。 顺着声音望去,黄圣楠正坐在不远处马车的车辕上,一旁廉清虚手里拿着小刀,把他胳膊上的箭簇挖出。虽然这箭上没有倒勾,但是因为铸造工艺的缘故,箭上有很多细小的倒刺,这种箭被这个世界的人们称为“虎舌”,因为老虎的舌头也是如此,满是倒刺。因为疼痛,黄圣楠的胖脸上面无血色,豆粒大小的汗珠不断往下滴。 秦括走过去,看了一眼,见那箭簇上并无锈痕,便知道这胖子死不了了,松了口气,毕竟黄圣楠作为魏国主官,要是就这么死了,对秦国来说也是个大麻烦。 这个时代,破伤风还是不治之症,中医对这种病可没有什么有效的方法。廉清虚能做的,也就是挖出来箭头之后给他涂上伤药止血。 包扎上伤口,廉清虚这才发现来人乃是秦括,恭敬道:“见过太子殿下。” “无妨,”秦括止住廉清虚,说:“黄侍郎可好?” “还多亏廉大夫了。”黄圣楠一只手托着胳膊,恨恨道:“这群狗贼!” “大人言重了,我与令尊交好,自然不会见死不救。” 秦括不动声色地瞥了廉清虚一眼,心中对这人评价又高了几分。仅凭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恩惠,就让黄圣楠这人对他欠下一个人情,又说自己是黄圣楠父亲故交,以此拉近关系。那他行走天下十来年,七国勋贵平民多少人受其恩惠?在这个过程中他又结交了多少人? 廉清虚见黄圣楠秦括有话要说,连忙告退。 见他离开,秦括问道:“黄侍郎,队伍可有伤亡?” “只伤了几个人,死倒是没有。”黄圣楠一肚子气,道:“今天下午时我让使团的文官都注意一点,因此就伤了几个士卒和几匹马。” “那就好。”秦括放下心来,本来使团人就少,要是这时就损失大批人马,那当真的袭击来临时就束手无策了。 见黄圣楠面漏痛苦之色,秦括也是早早告退。反正卫房潜会与黄圣楠商议,他在不在这里意义不大,停留在人前只是徒增风险罢了。 回到马车里,侍卫早就把车上的箭矢拔了下来,所以车厢上到处都是孔洞。 坐了一会儿,秦括想了一会儿,喊来沈宽,道:“沈宽,让你手下今天晚上都跑吧。” “什么?”沈宽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你觉得,那群人今天晚上会不袭击?”秦括喝了口水,平淡地说道:“一旦夜袭,以蛮骨军的战力,这一百多士卒自然挡不住。你们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我不会让你们在魏国境内死的,更不会让你们因为魏人而死。” “可是……” “还有你,你与他们不一样,来这里有任务在身。但是你要是想走,我会写一封书信给父皇解释的。” 纠结片刻后,沈宽下定决心,说道:“卑职这就让他们今晚趁着夜色离开,可他们能去哪里?” “边军找白将军,若是直接回京,恐怕父皇不会听他们解释。”秦括早有打算,断言道:“让他们告知白将军,使团魏境遇袭,疑似南梁所为。倒是你,不走吗?” “卑职不敢,卑职前途性命皆与殿下所系,若殿下出事,卑职也不得苟活。”沈宽抱拳道:“卑职愿陪陛下赴汤蹈火!” “那你就去让他们走。”沈宽反应在秦括意料之中,丝毫不意外道:“让他们天黑就走,记得换了衣服。” 沈宽点头称是,找来那十名太子侍卫,下了命令。 马车里,秦括摘下腰上的精致匕首和玉佩,用绢布包好,脱下来那身太子华服,显现出身上的粗布衣服。这是前几日他让沈宽准备的,这几日一直穿在身上。而这衣服的下方乃是一件软甲,公孙氏巧夺天工的技艺在这软甲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秦括把玉佩和匕首放在怀中收好,想了想,又打开来,取出匕首,单独把玉佩放进怀里。这玉佩是临走前他的“父亲”,那位志在天下的秦国皇帝交给他的,乃是天策府特有的信物,用处只有一个: 如朕亲临。 把匕首藏在衣袖里,秦括活动一下手腕,心中一阵清明。自从穿越过来之后,他就经常陷入这种清明的状态,这种状态下无论是思考还是反应都比平日敏捷,所以他才能够和卫房潜这种老奸巨猾之人扳扳腕子。随着秦括逐渐适应,这种状态也越来越长,秦括有所猜测,怕是过不了几天这种状态就会成为永久性的。 前提是他能活过这几天。 整整一个下午,使团没有受到任何袭击,但是没有人放轻松,因为四周林中总能看到似乎有人影晃动。 晚上,直到扎好营寨,那些藏在暗中的人也不曾来攻击,这让黄圣楠松了口气,有营寨总比没有好得多。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他一只胳膊因为疼痛无力垂下,挥着另一只手吩咐道:“等明日到了石泉,一人奖赏五十两!若有人阵亡,加倍送至家中!” 那些士卒眼中亮起一道光芒,五十两白银已经很多了,足够让这些士卒为之卖命。这些士卒一扫疲惫的姿态,纷纷打起精神来。 马车里的秦括也听到了这句话心里一阵赞叹。现在队伍士气低迷,说别的都是虚的,只有真金白银才能让这群人卖命,重新打起士气。 可是这样的话……对大局没有任何影响。双方处境截然不同,一方以逸待劳,一方守株待兔,士气可以增加,单这并不妨碍别人啃下这块骨头。 不过是难点罢了,于事无补。 前半夜,使团里没有人睡得着,远处总有几点火光闪现,所有人都只能握紧武器,做好准备迎接战斗。可是那几处火光就像是故意挑逗一样,忽远忽近,但就是不离开营地附近。明显,这是故意消耗使团的耐心。 终于,一个年轻的魏国士兵骂道:“他娘的,把我们当什么了?”他做过猎户,自然知道,猎户经常用这一招来骚扰猛兽,等到猛兽精疲力尽再上前捕杀,这时纵使是再凶猛的大虫也要含恨当场。 话声还没落下,一支羽箭猛然射来,直接钻透了他的脖子,将他死死地钉在一旁的树上。旁边那名年老的伍长最先反应过来,推开其他人,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吼: “敌——袭!” 第十一章 空无一人 夜色里,身高九尺的魁梧身影显现。他们奔跑速度极快,手里的宽阔重剑对他们来说仿佛轻如无物,几步便从远处逼近到营地外围。 为首的那人突然加速脱离队伍,率先欺近营寨,扭身使力,借着奔跑来的巨大冲势,带动重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接着狠狠劈下! 一声巨响过后,临时用砍伐来的树木拼成的营地栅栏轰然断开!那人居然用肉身的力量劈断了三棵大树! 此时魏国士卒才在火把照耀下看清为首那人模样:身高九尺有余,上身着皮甲,下身在这严寒天气里居然只穿一条短裤,脚上是一双兽皮靴子。古铜色的脸上有着好几道伤痕,脖子上挂着狼牙项链,背上是装有几支零散羽箭的箭壶和一把乌黑的巨弓。他手中提着一柄宽阔的重剑,所站之处一片狼藉。 “蛮骨军!是蛮骨军!”那伍长认出来了来者是何方神圣,不由得惊呼出声。 顿时,营地里的魏国士卒心神大乱。蛮骨军全由蛮族组成,成立以来凶威赫赫。流传最广的传言是蛮骨军作战向来不择手段,杀疯之时甚至会用嘴咬死对手,生撕活裂对手更是家常便饭。是以蛮骨军一旦参战,战场上必定如同血肉磨盘一样,战争的惨烈程度会硬生生提上一等。 这不是他们这群普通士卒可以抵抗的对手,即便放眼整个天下,也只有当年同样威震七国的大秦神箭军能够稳胜他们。 那蛮子站定,挥动巨剑,狠狠地将身旁的士卒拍飞,那士卒落地口吐鲜血,隐隐有内脏的碎片混在其中,眼看是不活了。 “秦太子何在!”蛮子掉转巨剑,砸烂一旁的马车,里面给魏帝准备的贡品飞落出来。踩着名贵的皮毛药草,蛮子大声吼道:“出来受死!” 其他地方的士兵也看到了那些还没有靠近营地的蛮子,百长拔出腰间的长刀,向前一挥,怒吼道:“放箭!” 这些士兵毕竟乃是魏国精锐,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弯弓搭箭,瞄准那些蛮骨军的人,直接射出。虽然蛮子们身体强健,也抵不住锋利的箭矢,瞬间便有几人倒下,更多的蛮子却是直接顶着箭雨辗转腾挪,迅速逼近了营地。 与此同时,十几名甲士将那蛮子围起来,手持长枪,枪尖对准他的咽喉。这是对付蛮骨军最有效的办法,因为蛮骨军只有五万余人,梁国不能也不敢将所有蛮骨军投入一处战场,是以就有别国将领研究出了这种方法:将精锐甲士配备以长枪,量变引起质变,分割战场后依靠数倍的人数优势轮流进攻防守。虽然这种方法往往会有着近四成的战损,但是确实有效地遏制了蛮骨军不讲道理的个人武力。 那蛮子虽然被人包围,却丝毫不慌,闪身躲过刺来的长枪,回首一拳将最近的魏国人打倒在地。那甲士倒在地上,立刻就没有了呼吸。 蛮子一脚踢起那杆长枪,接在手里后横扫而出,白蜡木的枪杆打在一人脖颈上,发出一声脆响之后,那人就头颅低垂,显然是被扫断了颈骨。 剩余的几名魏国甲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和身而上,拼尽全身力气锁住蛮子手臂!那蛮子动弹不得,其余几人紧跟其后,手持长枪就要刺向蛮子身上薄弱之地! 北境边军自古悍勇非常,自残以杀敌者不可胜数! …… 阿古利乃是南梁蛮骨军的一名银狼将,在蛮骨军中,这一职位就相当于汉人军中的百长。能成为银狼将者,无一不是部族里千里挑一的精猛勇士,面对汉人军队,人人都能以一敌十。 半年前,大将军派自己一行人随着一中年男子来这魏国境内,数月无所事事,每日都是藏在深山老林之中,那人不让自己这些人下山,只能靠一些野物为食。所幸蛮族人都是天生的猎手,在这林中就如鱼得水,不会不习惯。 直到几日前,阿古利才又见到那中年人,他身边还带了两个铁山一般的壮汉,饶是蛮族内也很少见到如此体型。那时阿古利才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杀掉秦太子,破坏秦魏结盟。 本以为那护卫使团的魏国军队不会是自己等人的一合之敌,谁想此刻自己却陷入了几乎必死的境地! 巨物破空之声响起,一截圆木飞来,打翻了那几名想要强杀阿古利的魏国士兵。阿古利趁势挣开束缚,扭头往后望去,见一铁塔般的壮汉,正是那两个壮汉之一。 见是自己人,阿古利点头示意,那壮汉见他无事,转身杀入另一处战场。这人力大无穷,又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在战场上就几乎是无敌的存在。两个壮汉所到之处,魏军死状凄惨,饶是蛮子们看了也是一阵心寒。 有这两人搅局,魏军的战力就显得不够看了,原本被分割开来的战场被重新撕裂,被切分在不同战团里的蛮骨军军士逐渐会合,战役愈发高昂,反观魏国这边,已经是无力回天。 ……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时,营地里已经是一片血腥。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每一处都喷洒上了双方的鲜血,几个运气不好的魏国士兵的肠子被惊走的马匹踩断,有的现在还在喘气儿。蛮族人清理着战场,见到这种人就会给他们一刀,结束他们的生命。 某种意义上,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解脱。 身穿麻衣的中年人来到了一处马车前,对着里面道:“还请秦太子括一见。” 无人回应。 皱了皱眉,中年人又对着里面拱手,高声道:“草民烦请秦太子括一见!” 依然无人答应。 中年人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起来,狠声道:“若殿下不愿见草民,那草民只好斗胆了。” 说完,他对着一旁的阿古利努努嘴。阿古利会意,嘿嘿一笑,一刀砍下来身旁一名投降魏军的头颅,挥动胳膊扔进了马车。 然而马车里仍然没有动静。 中年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对着自己带来的两名壮汉使个眼色,两名壮汉走到马车旁,用力一抬,居然就将那马车抬起! 接着,两人用力,将马车推翻在地。再好的马车也经不住如此糟蹋,落地一瞬间便散了架,露出来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件秦国太子华服,夹杂在一堆木料之中,落在了地上。 中年人目光一缩,盯着那衮龙服,一时之间只觉得头晕眼花,厉声高叫道: “给我追——!” 第十二章 巧遇 那中年人发现车中无人,脸色铁青。 他抓起地上跪着的一人,抓着头发,恶狠狠道:“人呢?!!” 那马夫艰难地抬起头,道:“我不知道……啊!” 惨叫一声,马夫倒在了地上,眼中神采褪去。 将刀从那人身上拔出,中年人又拉出来一个穿着官服的胖子,将刀放在他脖子上,冷冷道:“你说,秦括在哪里?!” 感受着刀锋的冰冷,甚至还有鲜血从上面滑进衣服,那胖子几乎就要崩溃,哭诉道:“我真不知道!那秦括自从使团再次出发之后就罕有露面,我真不知道啊!” “那你们魏国的侍郎呢?” “黄侍郎一直主持营地事务,肯定在的!肯定在的!”那胖子慌不迭地起身,不顾脖子上的刀刃划出来了一个口子,转头就要指认出黄圣楠:“黄侍郎应该在的,应该在的。” “把他找出来,你就能活着。”那中年人命令道。即便杀不死秦括,但若是杀了黄圣楠,也会让黄家和魏帝猜忌,产生隔阂,也算是聊胜于无。 胖官员喜出望外,被一名蛮子押着,脖子上架着钢刀,举着火把一个个地辨识过去,丝毫不管昔日同僚的鄙夷。 一个个看去,这胖子的脸色从惊喜到慌张再到面如死灰,仿佛变脸一般。 片刻后,这胖子被人押着,两腿颤抖着,走一步便被推得一踉跄,跌跌撞撞地被压到中年人面前,跪下哭道:“大人,黄侍郎不在!您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吧!” 中年人嫌恶地看了一眼这胖子,挥挥手,那蛮子会意,一刀斩下,胖官员的头颅就滚落在地。 轻轻踢开那颗头颅,中年人大声道:“谁能告诉我黄圣楠,卫房潜,秦括三人下落,谁就能活着!” 话音落下,跪着的三十来人一阵骚乱,一个士卒猛然抬头,大喊道:“我知道!我知道!” 一旁,年纪大上不少的什长面色一变,勃然大怒,开口骂道:“王八蛋!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这白眼狼!你今天敢说出去,老子现在就撕了你!” 那士卒不管什长的骂声,站起来道:“我知道那卫房潜哪儿去了!” 中年人饶有兴致道:“你一个魏人,怎么会知道他去了哪里?” “大人有所不知,前几日卫房潜找到小人,要走小人一套衣服,还给了小人十几两银子做赏钱。”原来那士卒正是前几日被卫房潜要走衣服那人,此刻那人说道:“想必卫房潜已经穿着衣服逃走了。” 说着,士卒将银子从怀中取出,以此来佐证自己话语的真实性。 中年人点点头,不再说话,接过一旁壮汉递来的钢刀,走到这士卒面前,说道:“我一生只恨两种人。” 接着,为了让这人听清楚,他一句一顿地说道:“第一种,是七国贵族。” “第二种,是不忠不义之人。” “这两种人,我必杀之而后快。” “那卫房潜虽然是秦人贵族,但他行事磊落,用十几两银子换走你衣服,你却揭发他,这是不义。” “所以,你该死。” 说罢,不管那士卒眼里的震惊,中年人将钢刀插入这士卒肚里,狠狠一搅,直截了当地杀死了这名魏国士卒。 用衣角擦去脸上溅上的血迹,中年人摆摆手,下令:“除了那医官,都杀了,一个不留。” 霎时间,营地里多出来几十颗头颅滚落在地。 不管空气里刺鼻的血腥气,中年人吩咐道:“传令,此处至石泉城十里外,但凡有活人,无论何人,无论男女,见之即杀!” …… 密林中,秦括沈宽和卫房潜三人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敢发出一点响声。 晚上在搭建营地时,秦括沈宽两人就换上了便服,偷偷地混在出来砍树的士卒里溜了出来。在树林里摸黑了大半夜之后,两人撞上了也偷偷溜了出来的卫房潜。 “那边应该打起来了。”秦括压低声音,说道:“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我们不在,到时一定会追杀的。” “那怎么办?”卫房潜焦急地问道。论求生这方面的能力,他无疑是这三人里最差的,甚至不如秦括,因为秦括也是自小习武,在天策府接受过专门训练的人。 “跑。”秦括说道:“现在我们只能跑。蛮子的体能比我们好,但是他们不敢进入石泉城范围,只要我们遇到石泉城出来巡视的人马,我们就安全了。” “但蛮子都是天生的猎人。”沈宽说道:“若是我们一直在林子里,迟早会被追上的。” “所以我要来这里。”秦括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下,感觉有溪流的水声,轻声道:“到地方了。” 三人身体趴在地上,轻轻用手拨开眼前的树叶,漏出来树叶后面的小溪。小溪清澈见底,周围全是鹅卵石还有树木。 除此之外,溪边还有十几匹马在饮水,背上还挂着马鞍,显然不是野马。 一旁,秦括缓缓道:“蛮子们虽然体力强健,但是也是血肉之躯,能够比我们早那么多提前设伏,他们的斥候不可能是凭着双腿跑的,必然有马匹代步。这种长距离奔袭,纵使是军马也不能持久,必然要休息饮水。蛮子们应该是徒步混入魏国,这马也必然是偷抢来或者买来的。魏国骑兵紧张,但凡有点好马就要纳入军中,是以这群人买到的马不会很好。我想起来在天策府中的堪舆图上,这山中有一溪流,就来这里赌上一赌,谁知还真在!” 这一番说辞下来,卫房潜只觉瞠目结舌,他总算意识到武安侯白荃评价太子的那句“天下敏锐智士,无能出其右者”有多么靠谱了。仅仅坐在马车里,就能看到这么多东西,无怪魏帝指名道姓要秦括去做质子! 见卫房潜信了自己的话,秦括也是松了口气,他哪有这么离谱的推理能力。不过是他在马车里时,突然眼前出现了蛮骨军把马匹留在这里的画面,顺藤摸瓜之下他才找到这里。至于过程,有了结果反推过程可比推算结果简单的多! 三人依旧趴在地上,看着那三名蛮子在溪边等待大部队过来,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好久,眼神最好的沈宽猛然拉了一下秦括的胳膊,指了指溪流对面。 秦括顺着手指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张胖脸在阴影里出现。借着月光,秦括还是辨认出来了那人是谁。 正是本应该在营地坚守的黄圣楠! 第十三章 奔逃 “看来使团那边已经崩溃了。”秦括看着溪对岸的黄圣楠,说道:“否则他不会逃到这里。” 对面,黄圣楠已经费力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当他抬头一看,顿时整个人都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看到了对岸有三个蛮子…… 黄圣楠身后的丛林里又传来一阵声音,秦括三人望去,见一壮汉手里握着钢刀钻出来。是黄圣楠的护卫,秦括还依稀记得这人的名字,好像是叫老王? 那老王钻出来后,也看到了那三个蛮子,心中一横,扭头对黄圣楠道:“大人,你先走,我挡住这群人。” 说着,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手里握紧长刀,伏低身子,死盯着那几人。不是他不想跑,如果他走了但是黄圣楠死了,他仍然难逃一死;但如果黄圣楠活着,即便他死了,黄家也不会亏待他的。 黄圣楠深知自己几斤几两,也不废话,不顾身上脸上被树枝划破,像疯了一样逃跑。 对岸,那几名蛮子本在休息,当黄圣楠出现时,几人眼里都是一亮。蛮骨军常年以首级为军功,地位越高者赏金越高,是以这些蛮骨军军士眼光都是个顶个的毒辣,隔着老远就趁着月色看出来这人身上不是普通衣物,自然地位不低。 想不到在这地方苦苦守候也会有这种好事儿! 见黄圣楠要跑,那三个蛮子急了,一个大跳就越过小溪,留下两人对付那持刀护卫,分出一人去密林里追那胖子。 老王看那两名蛮子留下,心如死灰,知道黄圣楠跑不掉了。但他还是挥刀迎上那两人,只希望会有奇迹发生。 …… 另一边,那中年人站在一处木桩旁,看着面前的老医官,躬身道:“师兄,别来无恙。” 廉清虚回了一礼,看着他身后的惨景,皱着眉头道:“你这杀心太重了……有这个必要吗?” 中年人回身,看着身后的一地尸体,语气淡然道:“为了大业,死这些人都是必要的。” “可是……” “师兄不必劝我。”中年人摆摆手,说道:“这些人杀死之后,便没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了,你大可以继续隐藏在秦括身边。” “也是。”廉清虚捋了一下胡须,道:“让你的人把这里烧了吧,埋不了,至少也不能让人曝尸荒野。还有,我还要继续回去吗?” “是的。”中年人肯定地说道:“以你的身份,最容易接近秦括,我们不可能放弃。” “好。”廉清虚提起了一旁的药箱,抓了一把灰,涂在脸上,又撕烂衣服,道:“我这身老骨头还有点用。” 中年人面色严肃,躬身再行一礼,肃然道:“大业未成。” “大业未成。”回了一礼,廉清虚走进了黑暗。 …… 当那名蛮子提着黄圣楠回来时,他看到的景象不是自己人将那汉人头颅割下,反而是三个人都倒在地上。旁边还有三个汉人向他看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蛮子看到这一幕,知道留守两人肯定是死了,立刻反手将黄圣楠摔出,不管他的惨叫,把弯刀横在胸前,谨慎道。 “要你命的人。”沈宽一跺脚,冷哼一句,握着秦括的匕首加速冲来,蛮子还不待反应过来,就觉得喉间一凉,捂着脖子倒下。 黄圣楠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地上这几具尸体,心有戚戚焉。 “多谢太子殿下出手相救。”虽然对秦人反感,但世家弟子受过的教育还是让他躬身称谢。没办法,荒郊野岭,这几人要是要杀了他,他也没法反抗,毕竟他恨秦人,秦人未必不恨魏人。 秦括回了一礼,道:“我们来时,你那护卫已经战死了。” “可惜了,”黄圣楠看了一眼老王的尸体,唏嘘道:“老王忠心耿耿,这番回去,我必定不会亏待他家人。” 黄圣楠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个时候追究到底是秦括来时老王就死了还是秦括袖手旁观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个时候,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秦括回身,问道:“黄侍郎会骑马吗?” “会。”黄圣楠回答道,他本就是世家弟子,少年时醉酒骑马过市的事情也干过不少。 “那就好。”秦括接过沈宽递回的匕首,反手扎在一边的马匹的屁股上。 那马儿受惊,疼痛难耐,嘶鸣一声狂奔而去。如法炮制,沈宽卫房潜两人也赶走不少马匹,瞬间,这条小溪边只剩下了四匹马。这样一来,即使蛮骨军发现自己几人不在营中,也不可能追的上他们了。 这才是真正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秦括翻身上马,狠狠一抖马鞭,打在马屁上,控好方向,口中喝声“驾”。那马儿如离弦之箭一般直蹿而出,身后三骑跟上,转眼间便沿着溪流跑出去好远。 …… 马声嘶鸣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当听到那阵阵嘶鸣,麻衣中年人面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他挥手叫来一人,吩咐道:“去,你去那溪边看看。” 片刻后,那斥候回来,面色难看道:“留守的扎木苏三人被杀了,马匹,马匹……” “被放走了是吗?”中年人恨不得拔刀砍死这群蛮子,吼道:“你们怎么不去死!” 蛮骨军的人个个都如丧考妣,垂头丧气。蛮骨军军内法纪森严,便是知道这群蛮子残暴,那梁帝亲自设下的军规。下至十鞭之刑,上至杀头,全都包含在内。这番任务失败,回去必然是军规伺候。 中年人平复心情,掩饰下自己的失态,说道:“生火做饭,三日之内撤离魏国!” 蛮子们应声,那跟在中年人身边的两名壮汉去打了水,从地上的马匹上割下来几块肉,扔入锅中,就这么烧开汤来。 自从这中年人带着这两个壮汉回来,做饭这事儿就归那两个壮汉管了。蛮子平日里哪有时间研究什么厨艺,加上也懒得做这等繁杂琐碎之事,就乐得让这两人接手,哪怕这明显违反了蛮骨军军规。 此时,那搅汤的壮汉悄悄伸手,从上衣处摸出来一个瓷瓶,尽数撒入锅中。 而那些蛮子还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第十四章 石泉城 这一日,郡守正坐在府衙里喝茶,看着昨日送来的朝廷邸报,悠然自得。 他也有过感慨,自己是世家出身,虽然是个没落世家,但是天生就比别人多出来一条门路。好不容易找上自己父亲曾经的同窗,请他将自己名字划入了吏部名册,本以为就要飞黄腾达,留在京城开始自己的仕途,结果该死不死碰上二十年前那件事。自己这批人里,那些大家族的人自然没事,仍然留在京中为官,自己这种没什么人脉的,却被扔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受气的郡守。 突然,有衙役闯了进来,喊道:“大人!大人!出大事儿了!” 郡守眉头一皱,喝道:“稳重!怎么了?” 那衙役站好,指指外面,按捺不住内心激动,低声道:“大人,门口刚刚来了几个人。” “那又怎样?又是来状告那群守军抢了他们鸡鸭的?”郡守端起茶盏,鄙夷一声,道:“赶走!” 笑话!自己这堂堂郡守都要看那群大爷的脸色做事儿,谁敢给你断案? “不是,”衙役凑到郡守耳边,道:“是秦国使团,外面的是秦太子和他侍卫,秦国礼部侍郎,还有我礼部的黄侍郎,确实是黄侍郎本人没错了。” 郡守手猛地一颤,茶水撒出,浸湿了他的官袍。这衙役可不是那些乡巴佬粗人,这人是他以前的书童,随着他来这里二十年了,端的是忠心耿耿。前年让他回京送信,也专门去拜访过黄圣楠,断然不会认错。这黄侍郎居然先带着使团里的重要人物来这儿?难道是使团出事儿了? 想到这里,郡守就激动起来,若是操作的好,没准自己的转机就在今天! “快!快!速速与本官迎接!” …… 衙门外,四个人正坐在石阶上,自顾自地交谈。 “那郡守会信吗?”卫房潜开口问道,这一番折腾给他折腾出来了心理阴影,知道这里面牵扯很大,可他没想到会有人谋算如此之深。 “会的。”黄圣楠拍着胸口表示道:“那是我黄家提拔之人。” 本来黄圣楠就三十四五岁,比起卫房潜整整小了一轮,城府也没那么深。年纪轻轻就做到这位置上,也能看出黄家势力之大。经此大变,黄圣楠也是心性转变,不再恨秦人,对秦括也是心诚悦服。 一旁,秦括看着因为劫后余生而兴奋的黄圣楠,陷入了沉思。 听到郡衙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四人连忙站起,整理好衣袍,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出来后,那郡守一眼便认出了黄圣楠,向前弯腰行下属礼道:“下官见过黄大人。” “不必多礼。”黄圣楠大手一挥,说道:“这是秦国太子,这是秦国礼部卫侍郎。” 对这两人,郡守自然不会行什么大礼,仅仅只是略微躬身就起来了。 “大人,敢问使团……”郡守好好看了一番,发现四人身上都是脏兮兮的,还有被挂出来的口子,甚至秦国那三人身上还穿着粗布棉衣,愈发肯定了自己猜测。 “死了!都死了!”一提到这个黄圣楠就来气,恨恨道:“边军那一群废物!” 郡守顿时不敢作声了,他虽然是个郡守,可在这北境,也只能老老实实任凭那群大爷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在这魏国北境,因为二十年前白荃率军烧杀,秦国又一直虎视眈眈,北境边军的地位远远高于其他军队。当初为了对抗秦国,魏帝对北境边军几乎采取了放养的方式,那几年为了让北境大将军能及时调动北境三州之力,甚至允许北境粮税直接作为军粮军饷,仅仅在征税时户部派人下来走个账。 原因无他,前任北境边军的大将军因为作战不力被斩首后,临危受命的,正是魏帝的胞弟,有着大魏军神之称的淮阳王! 这些年来,随着秦魏太平,魏帝一直在弥补当年定下的临时之计,逐步缩减着北境的军力。先是朝中好几位与淮阳王关系好的老臣告老还乡,接着又是增添了魏国西部的军力制衡淮阳王,前两年甚至勒令户部彻查二十年来北境收支!哪怕这次秦魏结盟,也是为了消减淮阳王的兵权! 但是哪怕做了这一切,朝廷都一直没敢动淮阳王手底下的兵——怕将淮阳王逼反。正是如此,淮阳王的势力依旧很大,仅仅是动了皮肉,还不曾伤及根骨。 在这北境,边军的地位,可比官府还要高。 同样,这石泉城里的郡守,虽然名义上是那一州之地的父母官,不也是要受那总兵的鸟气? 见这石泉郡守不说话,黄圣楠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节,说道:“你去安排一顿饭食,待我们吃完,将此处总兵喊来。” 那郡守连忙点头称是,急匆匆让人依命行事。 还不待吃完饭,石泉郡守就进来道:“大人,那总兵已经到了大堂了。” “那我就先行告退了。”黄圣楠拱手致歉,他这是去兴师问罪的,秦括这三人自然不适合掺和进去。 黄圣楠匆匆离去,秦括几人也被领入一处房间内休息。 房间内。 秦括回想一番今日那县令的言行举止,摸着下巴说道:“这魏国北境好像有点意思。”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地方军政不睦。 军政不睦,反应的就是双方的矛盾。官府代表着世家和皇帝,在这个以察举制作为选官制度的时代,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出自于世家,由皇帝提拔,他们就是世家和皇帝的代言人。 “我在想,这次袭击,真的是鼓山或者南梁所为吗?”秦括不疾不徐地说道:“要是照这个架势看,这番刺杀受益最大的可不是这两个势力啊……” 其余两人不再说话,仔细一想,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 那总兵被训斥完,出郡府时已经是下午。没有多做停留,他伸手招来自己早已等候多时的亲卫,耳语一番,那亲卫策马飞奔出城,巡街的衙役和守门的士卒对此视若不见。总兵自己则率领五百多人去之前的使团营地打扫战场。 …… 魏国边境,那麻衣中年人和他的随从背着行囊,在路上拦下了一队马车,两个时辰之后,他随着车队离开了魏国。 石泉城外,五十多岁的廉清虚背着药箱,狼狈不堪地出现在城门口。 魏都之中,一位近六十岁的长须老人在大弟子的搀扶下走进太学,太学众人对这位一生都在游历天下,宣讲经义的齐国老人躬身行礼。 时代的大幕,自此缓缓拉开。 第十五章 天策府卫 “什么?!!”郡府内,原本正悠然喝茶的黄圣楠把茶杯往桌面上重重一磕,惊呼一声:“蛮骨军的人也死了?!!” 一旁的郡守一脸肉疼地看着自己的宝贝茶杯,估摸着黄圣楠这一磕要磕走几百两银子。 堂下,那总兵抱拳道:“回大人,确实如此。末将去时,我大魏将士尽皆被杀,那蛮骨军也都死在火堆旁,看上去像是中毒而死。” 饶是他知道一点其中内情,也不由得对那南梁皇帝的做法暗暗心惊,事成之后直接灭口……那可是一百多蛮骨军精锐,下得了手也是果断。 “你去吧。”黄圣楠瞥了瞥一旁的郡守,对着总兵下了逐客令。 总兵抱拳离去,走时还狠狠盯了郡守一眼。 郡守心里一阵发慌,待总兵下去后,哭丧着脸道:“大人,还望这番回京您能够为我美言几句,不然……” “大人!”还不待他说完,一名衙役冲了进来,黄圣楠辨认出这就是最早他们见的那人,依稀记得还是这郡守自己的人,皱眉问道:“怎么了?” “大人!”那衙役慌里慌张,喘着气道:“小人刚刚巡街,到那城门口,见着一个老头儿背了药箱在那里与城门官争吵,小人上前询问,那老头儿自称是使团的医官。小人不敢定夺,让手下看着那人,便来汇报。” “那人叫什么?”黄圣楠眼中一亮,连忙问道:“什么相貌?” “那老头自称是秦国太医院医官,叫廉清虚。”衙役早有准备,回答道:“约摸有五十来岁,留着长须,身体看起来很结实。” 说到这里,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腰牌,双手奉上,道:“那人还给了我这么一个东西。” 黄圣楠伸手拿来,见这面令牌黑铁质地,上写着“大秦太医院廉清虚”的字样,便知道假不了,连忙道:“快!快将那人带来!” 不怪他这么激动,他从这里面看到了一丝转机! 那位齐国老人正在魏都访学,之前京中有传闻说那老人的学说备受陛下青睐,甚至想要请他进入太学授书。作为礼部侍郎,他知道这条传言并非空穴来风,之前陛下的贴身太监确实来礼部传过口谕,询问是否有礼法可依,得知没有后便回去复命,那时被问到的人就是他黄圣楠。 这廉清虚与那人是至交好友。如果城门口的人真是廉清虚,回京之后他动用黄家的势力运作一番,说不准能让这祸事变成自己的功劳! 这样一想,看着这畏畏缩缩的郡守,黄圣楠也觉得亲切不少,笑着说:“你这手下,不错。” …… 秦括三人正在房中休息,卫房潜独自一间,秦括和沈宽待在同一间房中。三个人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走出来就要一看究竟。 推开门,三个人就看到了廉清虚站在院中,背着药箱。见三人出来,廉清虚躬身行礼:“见过殿下,见过卫大人。” “廉大夫不必多礼。”秦括跟着回礼,看他身边没有了那个徒弟,安慰道:“经此大难,能活下来就好。只是看样子您那徒儿并没有逃出来……”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廉清虚又回自己身边,但是秦括还是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因为廉清虚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秦括发现了,这就相当于廉清虚打牌却不知道自己底牌全漏! 一旁的沈宽和卫房潜眼中闪过一道迷茫,随即反应过来,也是纷纷安慰廉清虚。 廉清虚心中狠狠一抽,只觉得心痛无比。自己这番随行也是带了徒弟照顾自己的,虽然不是亲传弟子,仅仅是个打杂的记名弟子,但那也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谁知那群蛮子杀进来时居然误杀了自己的徒儿。这秦括无意中的话狠狠地往他心窝子里戳了一刀! “刚刚黄侍郎告诉我了,那群蛮子都死了,被毒死的。”廉清虚擦了擦眼角,说道:“死的好啊!死的好啊!” 秦括心中了然,这群蛮子怕不是被灭了口。也是,换做是谁都不可能允许这么一群人活下来。 一番交谈后,廉清虚被领入另一处屋中,黄圣楠却是直接进了秦括屋内。 “我已经交代过那郡守了,后日就走。”黄圣楠语气匆匆道。 “黄侍郎不应该去找卫大人,不该找我谈这种事情。”秦括不动声色,淡淡道:“卫大人才是使团官员。” “我知道你们三个中做主的还是你。”黄圣楠往外看了一眼,见屋外无人,放低声音,说道:“刚刚那郡守偷偷告诉我的,今日下午,石泉总兵亲卫离城,被门口的泼皮看到了。你猜猜他会去找谁?” 秦括挑挑眉,也放低声音,道:“难不成是找淮阳王去的?” “还能是谁?” 秦括面色突然冷峻,道:“黄大人,我只是一名别国质子,您跟我谈这些,怕是有些不妥吧?” “难道你觉得你还有其他路子可选?”黄圣楠冷笑一声:“你在魏国就是最大的肥肉,谁都想咬上一口。” 顿了顿,他伸出食指和中指,比划了一下,说道:“现在,只有黄家保得住你,也只有黄家敢保你。” 说完,黄圣楠扔下秦括,走过院子的门,去找那郡守安排后天要前往京城的队伍。 屋内,秦括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明,仔细思考着:自己被淮阳王盯上了,对淮阳王来说,他这个质子死在魏国自然是最好的结局,因为这样一来秦魏两国无论是为了脸面还是利益,都必须要开战。届时魏国必须要依靠淮阳王支撑秦魏战局,也只有淮阳王能够顶住武安侯白荃。 那时,魏国三分之一的军力都在淮阳王手中,淮阳王到时想做什么做不成? 秦括自嘲地笑了笑,黄圣楠说的还真对,自己已经是块肥肉了。 …… 当晚,当所有人都睡下的时候,秦括敏锐地听见敲击木头的声从窗外传来,三长一短,急促而有力。 秦括只觉得这声音熟悉,仔细一对比原身的记忆,却发现这是天策府的暗号! 被惊醒的还有沈宽,他也听到了那声音。确定外面没有人后,沈宽轻轻打开房门,伸手拿走地上的一块石头,石头上面还包着一根布条。 趁着月色,秦括轻轻展开那根布条,上面写着几个较大的字: 明日四林镖局勿忧。 右下角还有几个小一点的字,天策府卫。 秦括长舒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自己等待了这么久的援军,终于来了! 第十六章 四林镖局 天策府卫,这是秦国最神秘的部队。 天策府成立于两百多年前,分为内外两卫,内卫主监察百官地方,外卫主对敌作战。双方仅受天策府的首领——天策府府主和皇帝管辖,独立在百官之外,甚至不受御史弹劾。 他们活跃在七国境内,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身份,或是说书人,或是青楼老鸨,或是太学学子,亦或是六国高官。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份,他们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执行来自天策府的命令。 几乎秦国所有的战事都有他们的身影,当年白荃率军横扫魏国北境三州,每次都能料敌于前,靠的就是这些人的情报支持。 这些人只听命于天策府,有的是军中精锐士卒出身,有的是家中祖辈相传,甚至还有江湖绿林中人。但毫无疑问的是,没有这些人,秦国不可能有这么多的胜仗。 此刻,这个消息的出现,已经明摆着告诉秦括要怎么做了: 想办法找到那家四林镖局,扮作普通客人,随着镖局前往魏都。 将布条点燃烧毁,把灰烬清理到角落里,秦括再度回到床上睡下。这也是他穿越来后第一次能够睡个好觉,是以他睡得格外香甜。 …… 石泉总兵的亲卫被一路带到那人面前,跪在地上,恭敬道:“将军,使团一行人已经到了石泉城。” “人呢?都怎么样了?”淮阳王背对着那亲卫,开口问道。 “使团覆灭,但是秦太子,秦国礼部侍郎,黄圣楠一个都没死。”那亲卫恭敬回答道。在这北境,自己面前这位就是神明,威信可能比皇帝还要高。要不是二十年前淮阳王力挽狂澜,恐怕这三州之地已经不属于大魏了。 “一个都没死?”淮阳王转过身来,灯火下照亮了他的面孔。脸上线条分明,没有胡须,身上还穿着甲胄。 这就是唯一一个能和白荃掰腕子的魏国将领——大魏淮阳王! “一群废物!”淮阳王狠狠骂了一句,饶是他也想不到,在这种几乎全优的情况下,那个废物还能放跑所有的关键人物,果然自己答应这次合作就是个错误!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弥补。 “你回去吧。”淮阳王下定决心,挥手让这亲卫退下,转头对着自己的亲兵吩咐道:“抓到的那些秦国人,都杀了吧。” …… 第二日早上,秦括找到黄圣楠。 “黄大人可否定下如何前往?”秦括开门见山问道。 “这次我们可能会没有护卫了。”黄圣楠愁眉不展,昨夜郡守告诉他,这一路往魏都去,各个关口都被淮阳王的人把持。即使原本就知道淮阳王势大,但也没想到在这北境三州,他居然有着只手遮天的能力! “那……我们怎么办?”秦括脸上带着疑惑,心中却乐开了花,没想到这黄圣楠这么上道,都不需要他提醒就想到了这么多。 “扮作普通客人,走镖局。”黄圣楠回答道。镖局除去押送货物,也有着帮忙捎带护卫客人的业务,毕竟战乱年代可没有什么太平路段,单单是偶尔冒出来的小股山匪就足以要了人命。那些山匪有的甚至就是山民,日子吃紧就出来劫掠一笔,饶是官府也无法抓人。 “这城中只有一处四林镖局,底子很清白。”黄圣楠接着说道。黄家这些大家族在北境一直都插不上手,连个小小的酒楼都安插不进来,所以现在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这四林镖局。 听到这里,秦括心中了然,看来这四林镖局就是天策府的落脚地,淮阳王可以让人盯死那些世家,却不可能盯死每一个人。按照天策府的惯例,这些暗子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启用,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接到天策府府主的消息,除了天策府府主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哪怕是皇帝和太子。 这是两百年前天策府成立就立下的规矩,子孙相传,理论上,甚至可能有一些谍子藏了两百年…… 说话间,秦括几人换上衣服,问了那镖局的位置,从后门急匆匆地赶去。 …… 四林镖局。 屋内,四林镖局的总镖头潘若海正坐在椅子上焦急等待,昨夜冒险进郡守府传递消息的就是他。他从那群泼皮口中得知,今天有个疯老头儿自称是秦国使团的医官,被郡守大人拖入衙门关了起来,他就潜入郡守府去打探消息。 在房顶趴了半夜后,他终于根据他们的对话得出一个可怕的消息: 使团遭袭,全军覆没! 得知这个消息后,潘若海立刻写了布条,包上石头放到秦括门口,只希望这位太子殿下能够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现在那位太子殿下还不来,这让他很是焦急。 他是十五年前进入北境潜伏的,在这北境混迹了这么多年,他知道那位淮阳王手下可是养的有私兵的! 这时,自己的徒弟跑了进来,低声道:“师父,外面有人找您。” …… 过了一会儿,那徒弟把这四个人送出,脸上满是疑惑。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客人,先是要求镖局确保自己的安全,又要师父他安排好其他货物,还不让人知道自己这几人在队伍里,最离谱的是,这群人还要明天就启程! 送走四人,徒弟满怀疑虑地回到屋内,问潘若海道:“师父,这群人一看就是得罪了人要躲仇家的,为什么你还要接这支镖?” 面色威严,身材魁梧的潘若海看了一眼自己这徒弟,叹口气说道:“徒儿啊,干这一行,很多时候就不要追究那么多了,他们掏钱,我们卖命,就这么简单。” 自己这徒弟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有这个疑问很是正常。 “可你不是说这种镖我们不走的吗?”徒弟还是很迷惑,继续问道:“而且那客人要我们找其他货物伪装一下,这上哪儿去找啊?” “你去把后屋里那几口大箱子搬到车上去,让陈叔喂马,明天早上我们就走。”潘若海不管徒弟还有话要说,起身走到后屋,去检查自己兵器。 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还回不回得来。 第十七章 魏都路上 第二日,车队缓缓驶过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扫了一眼,见上面画着四林镖局的标志,也不搜查,直接就放行了。 车队最前方,潘若海向着那士卒扔出一个袋子,爽朗地笑道:“给!请兄弟们喝顿酒!” 那城门官伸手接住,掂了掂,估摸着约有四五两银子,顿时也是笑容满面,道:“潘老大一路顺风!” “好说好说!”潘若海拱拱手,说道:“回来请兄弟们喝上一顿!” 那城门官知道这四林镖局的总镖头平日里给总兵大人送了不少钱,也不敢为难,大声吆喝着,指挥城门口的人给车队让路。 …… 出了城门,秦括坐在马车里,摸着脚下的箱子,轻轻说道:“这潘若海,也是个机灵人。” “嗯?”沈宽不解,不知道为什么秦括突然说这话。 “你试一下这箱子。”秦括示意沈宽搬一下箱子,沈宽依言,伸手就去搬那个三尺多长的木箱。 “咦?”沈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原来这箱子比他想象的可重上不少,这一下他居然没能搬动。 “木箱下面应该是铁器。”秦括轻轻用脚踢了踢箱子,说道:“我怀疑里面可能是军械。” 这里面的重量明显不对劲,看上去轻飘飘的箱子估摸着居然有上百斤重,除非里面装的是石头,否则能让人联系到的只有一样东西——铁器。 对七国来说,无论是哪个国家,钢铁的冶炼技术无疑是重中之重。每一种冶炼的方式都可能决定着一场战争的成败,可以明显地提高士卒的生存能力和战斗能力。那些草原游牧部落用的弯刀斩下十人首级就会卷刃,而七国里冶钢技术最发达的晋国军队的佩刀,甚至能够连斩二十人首级。在这种大环境下,上好的铁器几乎只会成规模的存在于军队之中,属于不折不扣的禁物。 若非如此,大漠公孙氏也不会成为各方都眼馋的香饽饽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弄到这么多东西的。”秦括目光投向队首的潘若海,这位总镖头此刻正在那里跑前跑后地忙着检视队伍,看得出那种常年跑江湖的干练还有凶狠,但是完全看不出这人居然是一名谍子,还是威名赫赫的天策府卫。 他伸手推开马车上的一个小窗,拍了拍坐在驾车的马夫,问道:“这一路上什么时候休息?” 那马夫虽然是镖局的人,但坐在车厢外,秦括沈宽两人交谈又刻意压低声音,自然不知道这两人身份,还以为这几人和往常一样,是随着镖局进京的大户人家。听见这句话,他笑着说:“总镖头说了,货物金贵,人家又催得急,这路上白天就不休息了,一直到晚上才会扎营。” 秦括笑着道:“那这一路上还进城吗?” “还进啥城啊?”那马夫也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格,见秦括看着年龄不大,认定了他是进京投奔亲朋的没落世家子弟,解释道:“这一路上吃几天苦,日后到了京城,有的是好玩的好看的!那京城醉风楼的姑娘都是漂亮的不行,要不是舍不得那点银子,我老陈说不得也得去逛一回!” “醉风楼?”秦括听了这个名字,心中一动,追问道:“给我讲讲?” “就知道你们这群世家公子对这个感兴趣。”老陈哈哈一笑,颇为得意道:“就说那醉风楼,你们这种面相清秀的公子哥是最受欢迎的。以前我在京城就听说,那里面的姑娘个顶个的好看,要是公子你有点才华,说不准和哪位姑娘看对了眼,以后去那楼中连银子都不用掏。” 说着老陈也是唏嘘无比:“以公子这长相,就连你那书童也是如此俊俏,说不得就能被哪位看上。” “那醉风楼就是青楼咯?”秦括接着问道。 说到这个,老陈一笑:“嘿!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跟你说。”说着,他还伸头看了看前面的潘若海,见他没注意,说道:“上次总镖头跟人说的时候我知道的,那醉风楼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 “不卖身?”这次秦括是真的被惊到了,按照老陈所说,这醉风楼有着这么多的柔弱女子,不被吃干抹净就算烧高香了,结果还能卖艺不卖身? 这得多深厚的背景才能做得到! “可不是嘛!”老陈说到这里,抓起一旁的酒壶,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顺手递给这让他看的顺眼的公子哥,说道:“这楼里的姑娘一个个都卖艺不卖身,平日里就弹弹琴唱唱曲儿,也不知道那些个富家公子咋了还要往里面钻!” 秦括心里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些公子哥们追求的就是个高雅,跑去一般的青楼被看见多没面子,到这里被发现了,还能说是自己情趣高雅,和这里的姑娘们来谈一场风花雪月。 伸手接过来酒壶,仰头往嘴里一灌,秦括嘿嘿一笑,说道:“我看呐,就是贱的!” 老陈眼前一亮,愈发觉得这公子顺眼,扭头接过秦括递回的酒壶,说道:“嘿嘿,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总镖头不让我说。” “什么不让你说?”身旁,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把老陈吓了一跳:“我不让你说什么了?你去青楼被你婆娘逮到?” 原来是潘若海骑着马绕到后面来了。 老陈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这当着后生的面,别瞎说……” 潘若海也是一脸黑线,低声道:“别多说,老老实实地坐那儿,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 敢把大秦太子叫做自己后生,这胆子也是没谁了。 训完老陈,潘若海驱赶胯下骏马来到车厢旁,抬手间将一枚钥匙扔入车内,随即就装作无事发生地离开。 车内,沈宽接到那枚钥匙,对比一下,发现刚好能插进那个箱子上的锁里。打开来看了一眼,他抬头看看秦括,苦笑着摇摇头:“天策府还真没一个庸才。” 说着,他将那箱子完全打开,展现在秦括面前。 箱子里,是两把闪着寒光,用精铁打造的钢刀。 第十八章 山贼 箱子里是两把明晃晃的钢刀。 刀很重,秦括伸手拿出一柄,掂量了一下。得益于他这具身体自幼习武的缘故,这点重量他还是掂的起来的。 “这是魏国军队的佩刀。”秦括端详一番,递给沈宽,低声开口道:“而且没用过,新的。” 这刀上没有划痕,也没出现什么卷刃的缺口,很明显这是把新刀,刀上还留有油脂,看得出平日里是有人精心养护。 “这么重的话……”沈宽接过刀来,掂量了一下分量:“这怕不是魏武卒的佩刀。” 魏武卒就是魏国最精锐的步卒,以悍不畏死着称,从军中猛士选拔,配有重甲大刀,集合压阵就是一堵铁墙! 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这种说法,但秦括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兵种。 重装步兵! “所以你还真说对了,这潘若海真的是个人才,就是不知道他以前的身份。”秦括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柄没有上弦的手弩,从底下摸出来根涂着蜂蜡的弓弦,遗憾道。不依靠天策府的渠道,能搞到手弩这种大杀器,称得上人才一词。 天策府有天策府的规矩,当潘若海成为天策外卫,就意味着和以前的生活完全割裂,只有在天策府的密室里才会有有关他们以前的只言片语。 “殿下想招他进太子府?”沈宽闻言,微惊道:“可这不合规矩!” “自然不合规矩,”秦括将手弩上弦,取出一只箭壶,藏在被子下:“一入天策府,不受征召,不受节制,只听府主一人差遣。除了你我,这几百年来应该还没有人能打破这个限制。” 他们两人是唯二的例外,除了他俩,其他人进了天策府都只有生或者死的选择。 生前是天策府卫,死后是天策府鬼。 “那殿下还说这些……”沈宽疑惑了,确认秦括不是随便说说。 “再议吧。”秦括呼出口气,将这事儿放下,说道:“这两日做好准备吧,过两天到了山道上,怕就不太平了。” 沈宽点头称是,如果淮阳王真的想出手,这镖局的伪装是瞒不了他多长时间的,只需要一查他就会知道那天有镖局出了城,只要他们往这边想,很容易就能想到他们混在镖局里,届时的追兵很快就会赶上。 如果被追上,那时肯定会有一场恶战。 想到这里,沈宽眼里就是一阵忧虑,他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非要跟着镖局走。 “别想那么多了,反正我们自己跑也跑不过淮阳王的人。”秦括见沈宽有些担忧,宽慰道:“我们五人中,卫大人和黄圣楠都是文弱之人,再跑还能跑得过淮阳王的精锐骑兵?还不如混迹在镖局里,那时也有一搏之力。” “现在,能跑多远跑多远吧。”说到这里,秦括也是面带忧色。他们不敢用驿站,虽说镖局一路疾驰,但再快能比轻骑还快?他敢说淮阳王派来的人都是一人双马甚至一人三马赶路,怎么跑得过? 可让他独自赶路,他也不敢。先不说自己一人到了魏都怎么证明自己身份,单是路上的土匪他就解决不了…… “妈的,等老子一统天下,非要杀了这帮天杀的玩意儿。”秦括在心里骂道,这年头山贼横行,活脱脱的索命阎王。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要因为路上的安全担惊受怕,真稀奇…… “不说了,”秦括摆手打断想说点什么的沈宽,直接躺下,闭上眼睛,说道:“休息吧。” 沈宽无奈,盘腿坐在秦括身旁,闭目养神。 没办法,秦括一日不退,他就不能退。沈家历代任宫中禁卫大统领,靠的就是这份忠心耿耿。 沈家世世代代一脉单传,历代都是太子侍卫统领乃至禁卫首领,祖上乃是周末乱战时的秦国大将。 当时秦王巡视边境,消息泄露,那个已经被覆灭的小国国主不知怎么昏了头,居然举全国之力犯边。 当时是秦王还在一座边境小城中,城中仅有两千军士。是那位将军率领这两千士卒奋死断后,才让秦王安全离去。 最终将军战死沙场,家中只留有一幼子,秦王将其接入宫中,视如己出,与世子一同起居饮食,赐姓为沈,甚至让王后收为义子。那位将军也被追封国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成年之后,秦王又亲自下令让他护卫太子,家中子弟自幼随皇子读书。 在那之后沈家便成为了秦国贵族里最为特殊的一支,不受弹劾,独立文臣武将之外,虽然没有真正的权利,但哪怕在秦王变为秦帝后,这份殊荣也不曾中断。 所以哪怕是龙潭虎穴,只要秦括打定主意要去,沈宽都要护卫他前往。 …… 就这样,使团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三天。 这三天别说是淮阳王的人了,连个小山贼镖局都没碰上,镖局的人都已经放下心来了,认为这就是一帮子兴致古怪的有钱人家。 最明显的就是这几天秦括马车上的那个老陈,已经开始又和秦括说笑了。 唯独知情的秦括潘若海这六个人明白,这仅仅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还有两天就要出北境,进入魏都范围,那是黄家这些大族的地盘,就算淮阳王在北境一手遮天,届时也要装作无事发生,放过秦括这一群人。 算算时间,淮阳王的人追上来也就在这两日。 要是能出北境还好,要是出不了,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嘿嘿,我还以为你们是得罪了淮阳王的人混不下去了,去京城投奔亲戚的世家公子。”老陈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揪在了一起,看上去像是干枯的橘子皮。 秦括还是隔着那窗子问道:“这种得罪了淮阳王的人很常见吗?” “哈哈,不怕告诉你,你猜猜道上把淮阳王叫什么?”老陈继续卖弄他的学识,能在这些世家公子面前出出风头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叫什么?” “北境王!”老陈说道:“在这北境,淮阳王他就是天!据说道上有个悬赏淮阳王的人头的,就是朝廷挂的单子!” “那他被朝廷记恨,关我们这些世家什么事儿?”秦括装作不解,继续扮演他没落世家公子的身份。 “你们这种没落的世家还好,榨不出多少油水,那些总兵什么的,也就懒得去你们那里打秋风,倒是那些不大不小的家族,得罪了淮阳王的人,第二天就被抓到军营里了。等到出来,没准家产都被刮走一半!”老陈笑着说,看得出他对这些大家族谈不上同情。 “这……这也太……”秦括目瞪口呆,这淮阳王居然如此嚣张跋扈,这魏国皇帝还不动他,简直是匪夷所思。 “我跟你说啊……” 还不待老陈说完,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惊起来一群飞鸟。 “吱——!” 老陈面色一变,抓起来一边的白蜡木杆的枪,喊道:“公子小心,山贼来了!” 第十九章 忽悠 秦括听出来了,那道凄厉的响声是响箭的声音。 响箭这东西是从草原流传而来的,最早叫鸣镝,是草原人用来打猎时驱赶猎物的东西,后来用于发起号令,传入中原之后就被立刻广泛地应用在战场上。 只能说战争是科技的催化剂。 随着这一声响箭响起,道路两侧钻出来一两百人影。他们身上穿着粗制滥造的皮甲,秦括还看见几个人身上的甲胄甚至是几块木板拼成的。为首的魁梧壮汉把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戳,吼道: “管事儿的出来说个话!” 这声音让卫房潜和廉清虚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看,只有黄圣楠因为是魏国人,怕这群草莽中有人认识自己,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没敢探头。 潘若海面色阴沉地走出,这背后有着追兵,他实在在这里耽误不起,强行挤出来一点笑容,向前道:“这位大王抬个手?我这镖局家小业小,经不起折腾。这点心意,您收着?” 说着,他招呼跟在后面的徒弟,那俩徒弟会意,去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买路钱拿出,装在箱子里,搬出来扔在地上,打开盖子,让那山贼首领看得更加清楚。 “哦?”那山贼眼前一亮,没想到这镖队这么有钱,看来是碰上了大户。想到这里,他眼珠一转,喊道:“不够!” “这两百多两银子,来这儿的兄弟一人一两都不够,你打发叫花子呢!兄弟们,是不是?” “是!”那些小喽啰顿时齐声大喊:“这点钱去城里找个姑娘都不够!” 潘若海瞅了一眼那山贼的刀疤脸,说道:“既然大王嫌不够,那我再加一百两,给兄弟们加个酒钱!” 说着,他一挥手,说道:“徒儿!去再给这大王取一百两!” 能用三百两打发走这山贼,也不算亏。 “潘镖头爽快!”那山贼认出来了四林镖局的标志,也就认出来了潘若海这号人物,不由感慨道:“要是上次那商队也跟你这般阔利,哪至于被杀个干干净净!” 上次那商队领队的老头儿不肯掏买路钱,被他一刀砍死了。 趁着徒弟去取银子,潘若海凑近那山贼,问道:“这两日道上有什么消息吗?” “你还别说!”说到这儿,那山贼首领一拍大腿,说道:“这道上最近有个大单子!” “什么单子?”潘若海来了兴趣,这两天一直都没有进过城,他是真的不知道有什么大单子。一般来说这都是请江湖人干点不太光彩的事,比如偷京城醉风楼姑娘的内衣…… 偶尔才会出现一些悬赏很高的大单子,这些单子干上一票就可以让人一辈子衣食无忧,所以无数江湖客都趋之若鹜。 “嘿!秦魏使团被人袭击了,就活下来几个重要人物!现在有人出千两黄金要买那秦国太子的人头!”山贼眼中都闪烁着金子的光芒,道:“他娘的,一千两金子,那可是一万两白银,老子这一辈子吃的米都没这钱多!要是我拿了那人头,嘿嘿,我就带着这帮兄弟金盆洗手!” “那这秦太子长什么样子?在哪儿?”秦括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马车,来这山贼身旁,问道。 “你谁啊你?”山贼上下打量一番,见这人面相俊俏,身上衣服讲究却不奢华,知道不是镖局的人,就放着胆子,不屑道:“后生仔回你车上去!” “我东家,后生家不懂事儿,担谅一下。”潘若海连忙解释道,他只想把这祖宗安全送走,结果自家殿下还来搞事情! “我来送大王一场富贵。”秦括不疾不徐道:“我自石泉城来,那日我见郡衙的马夫拉了一车草料进了郡衙,你猜猜为什么?” “为什么?”山贼等银子,也是闲的没事儿,打趣道:“难不成那马夫是秦国太子?” “郡衙里自然有自己的草料,突然又拉了这么多草料,肯定是要远行!好端端的,又不要回京述职,把马喂这么饱还能干吗?”秦括睁着眼说瞎话,居然编造出来一套有理有据的推断,斩钉截铁道:“肯定是要让人护送那秦太子赶赴京城!” 一旁的潘若海和沈宽目瞪口呆,这一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那是站在这山贼的角度,他俩可是知道真正的秦太子就在面前的…… 他俩已经明白秦括想干嘛了,这是想忽悠这群山贼去阻击淮阳王的骑兵!可这山贼能信吗?他又不是个傻…… 谁知道那山贼连连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不过你告诉我这干吗?” 好吧,真是个傻子。 秦括只想给这山贼一拳,哪儿来的这么个蠢货!忍下性子,他继续说道:“您这路段是他前往京城必经之路,那郡守肯定要派人互送的,到时候您看有大队人马路过,您埋伏他一手,那这赏金不就到手了?” “哦哦哦!”山贼点头称是,又疑惑道:“那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秦括早已料到山贼会有这个问题,说道:“我这次去京城探亲,说不得还要回来,那时经过这里,就希望大王放我一把了。” 这群山贼可不是良善之辈,单是刚刚他自己透露的消息,就说上次屠了一个商队。拿这种人去填坑,秦括丝毫不觉得良心不安。 “这你放心,要是这事儿成了,你就是我牛老三的兄弟!”山贼拍着胸口保证道:“以后这地界,谁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 秦括眯着眼笑了笑,自然不会把这话当真,反正他也等不到大秦太子……真正的秦太子就在他眼前呢! 两个徒儿早已把额外的一百两银子拿来,放在一个箱子里。牛老三身边的一个小头目过去看上一眼,确认都是真货,跑去给牛老三说了一声。 牛老三让人抬起那口箱子,挥手令手下让开道路,抱拳大声道:“潘总镖头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潘若海骑在马上,回了一礼。 …… 队伍走出去好远,沈宽才开口道:“殿下,那牛老三,就这么信了?” “那还能咋样?”秦括斜靠在车厢壁上,懒洋洋道:“你也看到他那热情劲儿了,估计现在就在路上挖陷马坑呢。” “可是……他怎么会信?”沈宽难以置信,自己这殿下三言两语就忽悠了个人去给自己卖命,对方还觉得他很够意思…… 什么鬼东西! “你拿着自己的经历代入人家,自然不知道为什么。”秦括见沈宽还在迷茫,指点道:“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和你我不一样。哪怕手底下有几号人,他也不会知道朝廷和淮阳王之间的苟且,估计还认为淮阳王没有贰心,忠于朝廷。但你我都知道淮阳王巴不得我死……” “问题是他不知道。他还认为郡守敢派北境军队护送使团,所以他并不认为堂堂秦国太子会跟着镖局走。” “所以,我就能骗他。” 第二十章 埋伏 另一边。 那牛老三听了秦括的话,不由得动了心,立刻派人去远处望风,看是否如那人所说真的会有人前来,又让人在地上挖陷马坑,打算就在这里拦住那群人。 一时之间,对钱财的渴望充斥着这群山贼的瞳孔。只要能办成这一票,他们就会一跃成为北境最有名的绿林好汉。 一万两银子!哪怕是大当家牛老三拿走一半,分下来分到每个人头上都会有个几十两!更不要说自己这一票之后,必定有人投奔过来,那会儿自己这种元老不怎么着也是个小头目? 至于怕官府?都干这一行了,那石泉郡守算个屁! 怀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这波山贼干的热火朝天,不多时就将地上挖得坑坑洼洼,别说是马匹了,估计就算是马车也得栽到这里。 “差不多了。”牛老三坐在树下,看着这群小喽啰干活,这么多人自然不需要他出手,喊道:“小的们!去林子里找个地方歇着,等那肥羊来了,咱们再出来干上一票大的!” 众山贼齐声应是,拿了自己的东西,三两成群往林子里歇去了。山寨离这儿不近,所以他们出来都拿着干粮,就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等着。 …… 关允西是淮阳王手下的亲卫,对淮阳王称得上是忠心耿耿,所以淮阳王派他来率队追杀秦太子。 这一行人中只有他知道目标是谁,其他人只知道要去杀人。至于说是杀什么人,他们并不关心。 至今那些留在军中的老卒还在称赞当年淮阳王的神勇,对北境边军来说,淮阳王就是他们的神。 身体伏低,紧紧地贴靠在马背上,关允西心中焦急。他是随着石泉总兵的亲卫到的石泉城,那总兵去郡府打探消息,郡守死活不肯说出使团这一行人的下落,他又不敢擅自和这郡守擅自翻脸,墨迹了两天才从城门官那里知道,前两日有个镖局的镖头带了一队人出城。 虽然那城门官鸡贼地瞒下来他要了几两银子的事儿,关允西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抽了城门官几个嘴巴子之后,他带着人一路飞奔追赶。 谁知道这镖局的总镖头也是个老江湖,知道会有人追,连城都不进了,还比他们早了两天出发。结果就是一直到了现在都没能追上,眼看着就要出北境地带,再追不上,那就真的追不上了。 “大人!”后面的士卒骑着马追上来,和他并头疾驰,压低了声音道:“旁边林子里有人!” “不管他!小小山贼而已,他还能反了天不成?”关允西回道。不怪他看不起山贼,很多山贼都要讨好他们边军的人才能在这里混下去,别说那些三州驻军的首领,单单是他一个亲卫,他都能从这群山贼身上弄下来不少银子。 哪个山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他们这群大爷头上动土?嫌活的长吗? 可是他却忘了,为了不走漏消息,自己这群人是没有穿大魏的军服…… 山贼们怕的是衣服,是淮阳王,但从来都不是人。 正走着,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一枚响箭冲破树林,直上云霄! “敌袭!” “勒马!” 关允西和身旁刚刚察觉到异常的那人顿时怒吼出声,关允西更是睚眦欲裂,大吼出声:“所有人下马!” 但是晚了。 就在那声响箭响起的那一刻,一道被浮土埋在地下的绊马索被猛然拉起。奔跑起来的烈马可以撞碎一切,但是这一根绳子就足以要了那匹马和马上骑手的命! 最前方的马匹轰然倒地,紧接着六七匹马都止不住那股冲势,接连被绊倒,最下面那两人被这么重的马压在身上,口吐鲜血,估计是活不了了,就连后面的也是大多都被摔得伤了筋骨,动弹不得。 “小的们,给我杀——!”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牛老三扛着那柄大刀,挥手一直,喊道:“要死不要活!先杀完了再说!” “谁杀得最多,老子封他做二当家的!” 顿时,两百多小喽啰红着眼睛杀了过来,虽然步伐潦草,阵型也没有,但是人数是关允西这边的两倍多! 关允西在喊出那一声的同时就往一边跳了出去,所以前面虽然有人摔倒却没有伤到他,但是也是灰头土脸颇为狼狈,听到这句话,拔出腰间的横刀,吼道:“列阵迎敌!” 虽然伤了很多人,但是这些人都是边军精锐,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都已经反应过,纷纷拔出腰刀,横在胸前,五人成阵,配合默契地一人一刀,轮流御敌。 刀剑纷飞之中,这剩下的八十来号人居然挡住了两百多山贼的进攻。 一旁的关允西没有加入战团,作为淮阳王的亲卫,他有着敏锐的战斗意识,要不也不可能被选作亲卫。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看出来了那个站在石头上挥着大刀却不上前的壮汉是这群人的头头了。 但是这群人为什么会埋伏他们,他还是不知道原因。 难道这北境还有黄家和朝廷的势力?怎么可能! 大将军年年清扫这些暗子,年年北境莫名毁于火灾的酒楼茶馆不知道多少,一夜之间被灭门的也不在少数,到后来这北境三州的郡守都不敢审理这案子,像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生怕那一天这两边的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不过现在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关允西俯下身子,右手握住佩刀。深吸一口气后,他脚掌发力,将自己猛然弹射出去,须臾之间就逼近了那山贼首领! 逼近石头,关允西往地上一跺,身形拔高,借着那股势头,关允西一声大喝,腰间佩刀斩出,直取这山贼首级! “狗贼!受死!” 牛老三被人突袭,惊慌失措,抡起大刀挡住这一刀,被关允西撞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 关允西落地,不待牛老三喘过气来,挥刀向上,扭转腰力,一刀又一刀,如同匹练一般。 牛老三身边没有手下挡住这人,只能苦苦招架。他的大刀又重,没抗几刀就觉得双臂酸麻,端的是有苦说不出,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么重一把刀。 连砍十三刀之后,牛老三双臂一轻,还不待他松口气,瞳孔就猛然放大! 刀断了! 第二十一章 追袭 刀断了。 谁都没有想到,在这激烈的对拼中,最先倒下的不是人,居然是刀。 牛老三临死前的瞳孔里还是满是惊骇,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死于兵器不利。 但这是必然的结果,由乡间铁匠打造的刀具,怎么也不可能比大魏精锐军队用的刀还要坚韧!哪怕是普通的刀剑对撞都撞不过,更别说连斩这种极考验刀剑质量的做法。 不管这些,关允西已经一刀砍下了牛老三的头颅,振臂一甩扔入山贼之中,大喊道:“贼首已死!” 那群小喽啰对着这八十多人组成的军阵,宛如狗咬刺猬一样无从下嘴,几番试探下来,那些人仅仅受了点轻伤,但他们却丢下了几十具尸体! 原本这些山贼还在那儿纠结该不该上,这时飞来一个人头,砸到人群正中央。已经有眼尖的认出那是牛老三了,又听见那声让人吓破胆的“贼首已死”,顿时丢盔卸甲,一个个恨不得多张两条腿,跑入山林中,作鸟兽散。 “呵,呸!”关允西吐口唾沫,就凭这群东西也敢劫他们的道。 他伸出那口还在滴血的长刀,搁在被活捉的山贼脖子上,冷厉道:“说,谁让你们来的?” “四林镖局!四林镖局!”那山贼吓得双腿哆嗦,生怕这杀神一刀结果了自己,抖着腿说道:“昨天上午四林镖局这次的东家告诉我们说后面会有秦太子来,牛老三就信了他的鬼话,带着我们在这儿埋伏……” 这群人哪儿是什么秦太子护卫,这就是群催命的阎王!身上杀气腾腾,分明就是边军! 在这北境谁能私下调动这么多边军? 只有淮阳王本人可以,连他手底下那群骄横跋扈的总兵都不敢! 这特么好大一个坑! 这山贼想着那笑容灿烂的年轻人,只想骂娘。 现在关允西算是明白过来了,自己这一群人是怎么会被一群山贼挡住的,原来是有人从中作梗。 不过…… “你们埋伏秦太子干嘛?”关允西疑惑不解地问道,这群人没事儿埋伏秦太子,吃饱了撑的? “啊?”那山贼吃惊之下连命都不顾了,盯着关允西道:“这不是……那位下的命令?” 这山贼很机灵,很聪明地避开了淮阳王的名讳。 “什么命令?”关允西更是迷惑了。 “道上有人传出消息,要那秦太子人头,赏金千两……”山贼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人的眼神不对劲儿了。 但是晚了。 “谁他妈传出去的!啊?”关允西双目已然赤红,喘着粗气,抓住这山贼衣服,提起来,摁到树上,恶狠狠问道。 现在把秦太子杀了还好,要是杀不了,以后到了魏都内,肯定有不长眼的江湖客铤而走险,去刺杀秦太子。到时每一次刺杀都是泼在淮阳王头上的脏水! 朝廷现在正找不到借口削藩,那群疯狗一样的御史不敢进北境找淮阳王的麻烦,但是在京城却敢逮着淮阳王猛咬! 散播消息那人是把淮阳王往火炉子里推! “不知道!我不知道!前两日道上传来这么一个消息,现在全大魏的江湖客估计都已经疯了!”山贼双腿离地,不断乱蹬,想要挣开这人的手掌,奈何关允西手掌像铁铸一样,丝毫不动。这人呼吸越来越弱,最后头颅垂下,竟是被活活掐死了。 好半晌,关允西才回过神来,丢开山贼的尸体,喘着粗气对身旁一人道:“你分出来十人跟我追杀秦太子,留下二十匹好马。” “其余人,押着剩下的人找石泉总兵,去那处山寨,杀了那帮山贼!屠寨!” 这群山贼的存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淮阳王的安全,秦太子可以从长计议,但是这群看到了他们的山贼必须要灭口! 关允西知道,绝对不仅是一个山贼看出来了这是军阵,回去之后,他们安下神一想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淮阳王追杀秦太子! 这种事情不摆上台面还好,有了证人的存在,敢传出去,淮阳王自身也要染上一身骚。 杀了这群人,一了百了。 现在被那群山贼一挡,等到赶上去,秦太子已经进入北境了,这几十号人肯定会引人注意,但是十人的队伍就会好办的多。 二十匹马轮流骑行,不吝啬马力的话,明天就能赶上。 想到这里,关允西紧了紧腰带,将佩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抬腿上马,疾驰而去。 身后,十骑随行。 …… 秦括坐在马车里,嘴里啃着一张粗粮饼,时不时还得喝两口水才咽的下去。 这玩意儿属实难吃!秦括心里想道,自己上辈子哪儿吃过这种东西,这辈子也没吃过。 一边的沈宽也是愁眉苦脸地啃着粗面饼,他虽然是个护卫,那也是世家公子,也没吃过这种东西。 前边,老陈咬着粗面饼,怡然自得道:“你们这群大公子有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食不厌什么的?”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秦括费力地咽下最后一口饼,狠狠灌了一口水,口齿不清道:“问题是这东西是真的难吃……” 老陈仰头,抓着酒壶喝了一口,美滋滋地道:“这东西就跟乡间自己酿的土酒一样,喝一口难喝,喝多了也就好喝喽!” “你那酒壶里还有酒吗?”这老头看着是天天喝得醉醺醺的,但秦括知道这酒壶里第一天就没酒了。这一路上没路过山村城镇,哪儿来的酒给他装葫芦? “这你就不懂了,我这是喝个感觉!感觉你懂吗?你们读书人把那个叫什么来着?”老陈这人以前读过几年私塾,喜欢摆弄自己那点学识,但是经常不得其意。 “意境。” “唉~对!意境!”老陈一拍车子,说道:“就是个意境!” “那你可得准备好了,等到了京城,我请你喝酒,好好感受感受你那意境!”秦括哈哈一笑,接道。他是真的感觉这老陈很有意思,和他讲话难得的开心。 “等后日到了京城,我就等着喝公子的酒了!”老陈打趣儿道,他看这后生仔也是越发顺眼,就像是多年老友一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二十二章 北境之人 秦括说完那句话,就往道路两侧看去,他们已经过了北境的关隘,现在是在魏国中部,离魏都是越来越近了。 最起码的变化是比起石泉城那边野外的死气沉沉,这里有着不少村庄在外,也经常能看到路上的行人。 秦括放下帘子,伸手关上那个小窗子的木板。老陈知道这俩人又要商量点什么了,不闻不问地继续赶自己的车。 世家间的仇怨,他一个小小的平民老头儿可插不进去手。 车里,秦括将那柄手弩取出,组装好后仔细检查了一下,见能正常使用松了口气。他伸手提起箱子里的一柄刀,和着刀鞘放在一边,对着沈宽说:“准备一下吧。要是有人追上来了,那么就要打上一场了。” 现在,有那道悬赏在,全大魏的江湖客都在往这里赶,这段路上变得丝毫不太平,饶是秦括也不敢说自己能够安安全全走过这段路。因此,他只敢跟着大部队走,以求有个照应。 实际上这两天已经有不少人求镖局带上一程了,但都被潘若海一一拒绝了。 镖队任务重大,他不敢有一点闪失。 …… 另一边,关允西这十一人分批通过了关隘。这处关隘自然不是淮阳王的人,否则朝廷真的会坐立难安。这么多人骑马通过,那里的守将只要不傻就知道其中有蹊跷。 但是这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关允西通过时,伸手抛给那守关士卒一个钱袋,问道:“这位大哥,敢问四林镖局这两日有没有过去?” 那人伸手一接,估摸重量有个十两之后更是欣喜,笑道:“来晚啦!四林镖局的车队早上才走!” “多谢了!”关允西抱拳,上马就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晚上就能追上四林镖局的队伍。 那个守着关口的什长摆摆手,转身去查后面的商队。 这明显又是江湖仇杀,银子给的是真慷慨。至于四林镖局?那是什么? “不过……这两天怎么江湖人越来越多了?”什长嘀咕一句,不再理会。这群江湖人都是打家劫舍惯了的,身上都有着不少身家。为了早点过关,这群人出手一个比一个大方,堪称挥金如土。 抓人报关?那是县衙郡府的那群官老爷们的管的事儿,他一个小小的什长,只想趁着这次机会捞笔钱。要是去报官了,又是一件麻烦事儿,哪儿有坐地收钱来的爽快! 想到这里,什长高声喊道:“都走快!别在这儿拖拖沓沓!” …… 关允西十一人在那边汇合,凑到一起,关允西说道:“问到了,早上四林镖局刚走,我们现在走,晚上就能追上。” “那还等什么?大人,我们直接追上去,砍死那群人,然后回北境,在这儿受这鸟气?”十人里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士卒说道。这群人在北境就是大爷,哪里遇到过过关口还要掏买路钱的情况?他们不去讹人家的钱就算淮阳王军纪严明了! 关允西瞅了他一眼,见那人不敢再说话,才说道:“这次出了北境,跟以往不同,先把身上的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取下来。” 说着,他伸手从脖子上取下来一个用麻绳穿好的牌子,那是魏国军士证明自己身份的牌子,为的就是死在战场上后可以让人认出来自己。 接过其他十人的牌子,关允西亲自找了棵树,将牌子埋在地下,做好标记后回来,接着说:“不在北境,必须要小心行事,不能留下一点把柄,听懂了没有?” 众人点头称是,纷纷应诺。 “好。”关允西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分配任务。 “你们三个,绕到前面截住四林镖局的马车。” “你们两个……” “你我去取大将军要的人头。” 关允西分完任务,大手一挥。 “出发!” …… 镖队今天晚上没有休息,除了停下来喂马时歇了一会儿,生火做饭吃了顿熟食后就一直在赶路,虽然速度下降了不少,但是这样的话明天早上就能到最近的一座县城,那时就算真正的安全了。 车厢里,秦括合着眼,躺在那床被褥上不动,连日来车马劳顿,即使这具身体的体力相当不错,他也很是劳累,必须要休息一会儿了。 突然,他听到老陈低声喊道:“别出来,情况不对!” 秦括瞬间惊醒,手指摸上了一边的腰刀,另一只手握住手弩,身体伏低,问道:“怎么了?” “刚刚总镖头在前面打了信号,咱们后面有人跟着!”老陈面色严肃,腰间的大刀已经拔出来插在车架上了。他嘴里叼着根草杆儿,咬着牙道:“有群狗东西跟上来了!” 前方的火把刚刚突然被挥动了,传来的讯息是“后方有人”。 沈宽和秦括两人睡意全无,都握紧手中的刀,默不作声。 终于来了! 整个镖队已经慢慢停下来,最终站定,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偶尔会响起来一声马嘶,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哒,哒哒哒。 清晰的声音响起,仿佛鼓点一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这是马蹄翻开泥土的声音! 来者不善! 关允西骑在马上,已经看到了前方停下的镖队,那明晃晃的火把勾勒出来整个车队的轮廓,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那群走镖的江湖客脸上的惊慌失措,已经能听到他们慌张的心跳,看到他们在自己刀下苦苦哀求的身影。 真好啊…… 终于让我赶上了…… 关允西双目已经因为兴奋而扩大,眼中只剩下了无尽的暴虐。 将身体紧贴着胯下的骏马,这是骑兵最基础的姿势,可以有效地提升自己的马速和敌方箭矢的命中几率,以最小的体力和最小的危险切开敌人的身体。 他的心跳不断加快,终于,镖队已经到了他的眼前。 翻身挥刀,锐利的刀锋切开镖队最后方那人的身体,热血撒到关允西脸上,让他无比亢奋。 他露出来个狰狞的笑容,大喝一声: “诸位,随我冲锋!” 第二十三章 手弩立功 “随我冲锋!” 嘶吼声响起,被杀掉的那人是最后一辆车的马夫,他的脖子上一道血红的伤口翻开,血液喷溅而出,临死前这人还伸手抓了两下,仿佛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事发突然,四林镖局这些人虽然都是走南闯北好多年的老江湖,但是遇上这种突然事件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那个被杀的马夫临死前甚至连刀都未曾碰到,就被这群人犹如草芥一般取走了性命。 这群江湖客无论是效率还是作战意识,都比不上正规军队,这一会儿的功夫甚至没能将马车掉转阻挡骑兵,若是换做正规军,这段时间已经够齐射一轮了。 “迎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谍子潘若海,他爆喝一声,就地一滚,险而又险地躲过两把迎面而来的刀锋。 顺势回手,潘若海一刀砍向马腿,雪亮的刀刃划过,这柄出自名家之手的钢刀宛如热刀切黄油,粗壮马腿居然直接断裂开来。失去了后蹄,两匹马齐齐发出一声长鸣后轰然倒地。 但是这两匹马上的人却没有被带着倒下,马上的骑士高高跃起,一人一刀狠狠地劈向潘若海,潘若海心中大骇,只能不顾及自己形象,在地上连滚几圈后逃出生天。 站起身来,潘若海的背后已经有冷汗渗出,对手可不是什么普通士兵,这是真正的精锐。这几个回合下来就像是在刀尖是跳舞,三个人无论谁有一点失误就会命陨在此。 这是大秦天策府卫与大魏边军精锐的对决,双方竟然不分伯仲! 那两名魏国士卒可没有给潘若海喘气机会,趁着他起身的时间就已经侵到身边。两人一人斩上一人攻下,两把刀配合默契,潘若海也是险象环生,完全抽不出身去支援秦括。 这就是魏武卒形成的军阵!作为这个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强的步兵,魏武卒一旦成阵,就是最无情的杀戮机器! 魏有武卒,势不可挡! 虽然仅仅只有两人,他们居然砍出来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当年的初代魏帝就是带了这么一群虎狼之师,从魏国发兵,推平了周天子最后的力量,最后把自己硬生生推上了皇位。 现在,潘若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骑直奔镖队中间的马车而去,自己只能挥舞钢刀迎上两名飞驰而来的魏国士卒。 秦括就在那辆马车里面! …… 在两个手下缠上潘若海后,关允西中途弃马,猛然一跃跳上车厢顶,避开底下的阻挠之后,他踩着车厢顶飞奔向中间那驾最显眼的马车。 这一次,秦太子必死! 在他身后的几人已经挡住了镖局的人,让他们根本无法靠近这辆马车,现在,那秦太子身边只有一个护卫,还有一个赶车的马夫! 估计,那秦太子已经在车里被吓得浑身发软了吧? 关允西带着一丝对这种贵族公子的不屑想道,这种不屑不是他独有的,是隐藏在北境每个士卒的心里的想法。淮阳王提拔手下首重战功,但凡主官敢贪墨手下军功,无论大小立斩不怠。因此淮阳王的麾下士兵大多都有着一种自豪感,看不起那些生来便锦衣玉食的世家子,认为这些人都是酒囊饭袋。 事实证明,北境边军这种想法并没有错误。那些魏都的膏粱子弟几乎都是草包,连一个能够挑大梁的都没有,就连那位魏太子,都有人传说他经常便装出入青楼楚馆。 怀着这种想法,关允西并没有对马车里的秦太子抱有戒心,在他看来,这次任务最大的难点是怎么把秦太子找出来。 既然现在已经找出来他在哪里了,秦太子的人头就像是唾手可得一般。 关允西一脚踹飞扑上来的两个镖局的伙计,一跃跳过卫房潜和黄圣楠所在的马车,直接来到秦括所在的马车上,到了这里,他才看见这里站了个瘦小的老头。 那老头持刀冲上来,想要趁着关允西站立不稳把他撞下马车。可这又不是街头斗殴,关允西哪儿会给他机会,闪身侧开,趁着这老头收不回劲儿,一刀砍下! 血液飞溅,伴随着老陈的惨叫,他持刀的右臂高高飞起,连着手里的腰刀一起落进了路边的杂草中,没有了火把的照耀,滚了两圈就消失在黑暗里。关允西紧跟一脚,将这碍事儿的老头儿踹下马车,合身扑入了马车! 顿时,一群人都是面色大变! 潘若海不顾身上被划上一刀,扔下那两名魏武卒就要冲去救人。 就在这时,异变突发! “啊——!” 众人只听得一声惨叫,关允西还不待飞扑进去,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无论是淮阳王的人还是镖局的伙计都被这一声惨叫震到,连忙看去,只见关允西痛苦地捂着眼,右手上一支弩箭贯穿了他的整个手掌,竟是直接捅了个对穿! 马车里的秦括遗憾地叹了口气,刚刚那人反应实在是太快了,那只弩箭居然被他用手挡了下来。要不是沈宽一直在一旁待命,见机不对一脚把他踹了出去,恐怕还真让这人给冲进来了。 马车外,关允西从地上爬起来,抓住那支弩箭的箭杆,单手发力,直接掰断了箭杆。接着又狠狠地拔出箭头,连带着脸上喷出一道血泉。 这时在场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身上冒出来一股凉气。 那一箭不仅仅是穿透了关允西的手掌,还直接刺入了他的眼球! 箭上还穿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球! “老子今天杀了你!”关允西痛苦地嘶吼道,右眼处还有血液流下,衬得他无比狰狞。 “杀!给老子杀!”说着,关允西右手抄起大刀,再次飞身扑向那辆马车。 今日不杀这狗贼,他关允西誓不为人! 结果还不等他扑出去,马车里就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冲出,一刀向他斩来。刀势惊人,单单是旁观就能看出来有多么大的力量,逼得关允西只能停下脚步,单手举刀挡住这人。 刀与刀碰撞之间,火花溅射而出,那身影又是一刀砍下,紧跟着又是一刀。这连环刀虽然不如关允西那般声势惊人,但是挡住受了伤的关允西,已经是足够了! 谁都没想到,一直跟在秦括身边的那个书童模样的男子,居然会有如此蛮力! 第二十四章 收拾残局 沈宽这个护卫终于起了作用,这一路上各种袭击各种意外,没有一个是可以用武力解决的,都需要各种谋划,而这都不是他擅长的。这让他的存在感变到最低,显得可有可无,远远不如卫房潜和秦括。看起来他才是队伍里最为平庸的那个人。 但他可是出自沈家!沈家世世代代担任秦国国君的侍卫,没有一点真才实学,怎么可能在薄情的帝王面前享受这么多年的圣恩? 沈宽的父亲就是以武艺精湛,臀力惊人着称。那位掌握禁军三十六卫之一殿前卫的沈大将军虽然年近半百,仍然可以与地中老牛角力。去年秦帝在京城微服私访,兴致所至,去了沈家在城外的农庄,结果一头耕牛发了疯,直接就冲向了秦帝,关键时刻是沈大将军迎上了那头耕牛,拼尽全身力气抵住了那头牛,甚至最后还将其推开来! 都说虎父无犬子,沈宽也不是孬种。无论是继承自他父亲的强健体魄还是沈家世代相传的刀法,都是他的本钱! 沈氏一族,平生只会杀人。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仿佛是无情的机器一样,一刀又一刀地劈在关允西举起的大刀上。这就是沈家的刀法,抛却一切花里胡哨,摒弃一切杂念,不寻找弱点,不去投机取巧,仗着体力的优势,以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将敌人斩杀! 只要他一直砍下去,失去一只眼睛和手臂的关允西就必死无疑! 场上瞬间局势逆转,原本所有人都被这些魏武卒悍不畏死地拖住,唯一的自由人就是关允西。关允西想要强杀秦太子的计划已然落空,甚至……还要反转! 关允西仅存的那只独眼已经看见马车上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跃下马车,见他看过来,那个年轻人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晃了晃手中提着的一样物事,举起来就瞄准了他。 那柄手弩上,一支新的箭矢破空而出,狠狠地扎入了关允西的大腿! “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关允西彻底崩溃,强撑着避开沈宽砍向要害的一刀,以损失了三根手指的代价,他总算从沈宽的刀下逃出。 看着踉踉跄跄跑入密林中的关允西,沈宽还想提刀再追,却被秦括拦住了:“天色已晚,别追了。” 说完,他颇为遗憾地说道:“可惜那一箭射偏了,否则他是逃不掉的。”刚刚他想射的是那人的咽喉,结果却射中了他的腿,这准头也是没谁了。 “去把廉清虚叫来,让他救治伤员去。”秦括低声说道,场上受伤的人不在少数,这些都是潘若海的手下,怎么救治就是个大问题。 好在廉清虚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人看在眼里,这种上好的工具人不用白不用。 能白嫖就白嫖,白嫖不了的想方设法地白嫖。对于这种二五仔秦括自问没有怜惜的必要,有什么脏活累活丢给他就行了。 沈宽点点头,跑到廉清虚的马车那边去了。 这时场上的厮杀声已经停止了,原因是那些魏武卒发现任务失败,一个个都自刎而死,不让自己落在这群人手中,以免落人口实。 “兄弟们,来世再见!” 随着最后一人将刀锋划过自己的脖颈,荒野中重归寂静。 “死的壮烈啊!”老陈捂着断臂,斜靠在马车上,虚弱地说道。 镖局的人都是半个江湖人,对这种忠勇之人抱有最大的敬意。 秦括看了他一眼,疑惑道:“他们砍掉了你一条胳膊,你不恨他们?” “我们走镖的,出来吃这碗饭的时候就做好了这个觉悟。”老陈看眼忙着救治伤员的廉清虚,歪过头对着秦括说道:“我今年都五十多了,十四岁跟着师父走镖,上路那天就抱着死的想法,结果到了现在也只是没了一条胳膊,这辈子也算活得够本了。” 秦括这才想起,在这个成年人平均寿命四十多岁的乱世,像老陈这样的老头儿已经是大龄人群了。 “你家里有人吗?”秦括问道,他这一路上听老陈吹了很多牛皮,也讲过不少荤段子,但是就是没听说过他的家里人。按照正常来讲,他这个年龄的人连重孙子都可能有了。 “年轻时攒了点钱讨了房媳妇儿,后来就没有了。”老陈眼神迷离起来,抓起一边的酒壶狠狠嘬了一口,说道:“我走镖时,郡守的儿子在街上看见我那婆娘……后来……后来我那婆娘自己跳河死了,我就再也没有娶过亲。后来闯出来点名气,潘老大就找上门来请我加入四林镖局,往后十几年我都一直在这里了。” 秦括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老陈说的郡守自然不是现在的北境三州郡守,那至少得三十年前了。 武安侯白荃那时还没帅军横扫北境,这么多年了,三州郡守都换了好几茬了。 “那郡守呢?”秦括问道。 “守土不利,尸位其上,陛下下令让淮阳王就地砍了。”老陈把酒壶扔给秦括,淡淡道:“死前这人被拉到了菜市口,我还去看了看。” “你说都是人,这些世家的人,他们的血不也是红的吗?怎么就不干人事儿呢?”老陈长舒口气,骂道:“一群狗贼!” “那你以后怎么办?”秦括问道,这老头儿少了一条胳膊,以后要是还能跑镖就奇了怪了。 “还能怎么样?找个地方去养老呗!”老陈说道:“以前潘老大经常说我跑不动了的话,就由他养着我这闲人给他训练徒弟,现在估计潘老大也自身难保喽!” 以他跑了半辈子江湖的见识,自然看得出来那是魏武卒。魏武卒出动必然是淮阳王亲自授意,这次魏武卒吃这么大一个闷亏,估计以后的日子就难了。 得罪了淮阳王,这北境再也没有四林镖局的容身之地了。 京城物价不比北境,虽然繁华,但是物价也是高得吓人。不知道自己这点积蓄够不够这京城的花销。 “那你愿意跟着我吗?”思虑一番后,秦括最终还是开了口。 第二十五章 魏帝 秦括想招揽老陈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次自己的人头被悬赏,这让秦括初次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江湖:侠肝义胆,为国为民的人少之又少,真正混迹在江湖上的都是亡命之徒,要么身上背着几条人命,要么干过一些摸鸡偷狗的勾当。 本身秦括并没有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这群人虽然听起来很是风光,但是却影响不了真正的天下大势。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的脑袋被挂在了整个魏国江湖的最高处,一万两明晃晃的白银足以晃瞎人的眼。一想到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将会看着自己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秦括就觉得浑身发抖…… 这群人有着自己的暗语,自己的暗号,自己的消息渠道,而这些对秦括来说完全是一抹黑。不过嘛,他现在有了个“顾问”。 “你想不想跟着我做事儿?”秦括又问了一遍,老陈走江湖走了一辈子,这么多年来对七国的人文风貌都有所了解,道上的切口也熟练,甚至还清楚江湖上各人的长相。有了这些东西在,老陈他就是最好的人选,完全不必再找其他人了。 “那……公子,我斗胆问一下,您就是那秦太子吧?”老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 “是,他就是秦国太子。”另一边的马车里,黄圣楠钻了出来,刚好听见这句话,说道。 黄圣楠对秦括说道:“收拾一下,准备走了。下个县城就是真正的京城管辖了,到了那里我们就能通知京城那边的人派人来接应我们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又回身上了马车。这地上一片狼藉,贵公子出身的他对这些东西本能的厌恶,并且不理解为什么秦括会和一个地位低贱的马夫这么谈得来。按理来讲,像他们这种地位的人更关心的闲事儿,不应该是风花雪月吗? 至于秦括为什么要让一个马夫跟着他做事儿,黄圣楠不想管也不屑于去管。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到达京城,再在这外面呆上几天,他估计要疯掉。 去他娘的使团!去他娘的淮阳王! 秦括点点头,对着老陈道:“你考虑一下吧,希望到京城之前能给我个话。” “我愿意跟着公子!”话刚说完,老陈就大声说道,镖队的人都是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人袭击,看过来是老陈说的话,就也不再关心。唯独潘若海走了过来,在秦括面前站好,转身面向老陈。 “你想好了?”潘若海问道。 “想好了,没想到我老陈有一天也会给秦国太子办事儿。”老陈眯着眼,长吐一口气,仿佛要吐出心里忧郁一样,道:“这北境让我难受,待了几十年,还是离开好。” 潘若海见他主意已定,又转向秦括,说道:“公子尽可放心,老陈为人忠信,肯定不会辜负公子的。”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老陈底子清白,可以信任……秦括点点头,唤回沈宽,坐到了马车上。前面,老陈虽然丢了条胳膊,还是笑容满面地依靠在马车上,丝毫不见痛苦。 …… 魏国京城。 身穿红袍的大太监不管那些行礼的小宦官,步履匆匆地穿过廊道,来到御书房内。 “陛下,使团消息。”太监低头将一个竹筒奉上,垂着脑袋,低声道:“使团北境遭袭,黄侍郎和秦太子死里逃生。” “人呢?”上方,身着黄袍的威严中年人伸手接过竹筒,打开来看了一眼,随手一扔,问道。 “离京城一百二十余里的安阳县内,县令派人将这竹筒送到了黄家,黄尚书将这东西送入了宫中。”红袍太监低首道。 半晌,见皇帝不说话,他大着胆子道:“陛下?” “怎么了?”魏帝被打断了思考,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不悦道。 “陛下可要派人接使团归京?”太监进退两难,早上黄尚书将这东西给了他,一同塞来的还有一千多两的银票。现在陛下犹豫起来,他只觉得这钱烫手。 “朕正在想,如果黄家次子死在路上,会不会很有意思?”魏帝摸着下巴,思考着说:“要是把这推给我那弟弟,是不是会更有意思?” 一听这话,太监吓得站都站不稳了,直接跪下,哀求道:“陛下!小的知错了!” 上方的魏帝看着他不说话,红袍太监背上发凉。虽然他已经是宦官之中的佼佼者,在宫中不知道有多少干儿孙,但是那也只是因为陛下看他顺眼而已! 如果陛下不把他当回事儿,他就连条狗都不如! “收了多少银子啊?”魏帝起身踱步,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冷冷道:“喜宁,朕信任你,你就是这么给朕办事儿的?” 说到这里,那红袍太监喜宁从袖里摸出来一张银票,忙不迭地双手捧起,痛哭流涕道:“陛下明鉴!小的收了黄尚书一千两银子,小的糊涂了!” 魏帝拿起那张银票,看了一眼,说道:“真有钱啊……黄家……” 地上的喜宁一句话都不敢说,心中却心思飞转。这是陛下不满黄家了吗?看来要黄家保持距离了…… 正想着,魏帝又说话了,他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喜宁,随口道:“派人去将使团剩余的人迎回来吧……至于你,结交重臣,自己去领鞭四十。” 大太监喜宁如蒙大赦,连忙口头谢恩:“谢陛下恩典!” “滚吧。”魏帝重新回到桌前看起了奏折,这一番敲打下来,自己这贴身太监也就不敢再有异心了。 喜宁躬身退出御书房,那张银票也不敢要了,他只希望赶紧从陛下眼里消失。 见他走后,魏帝摇了摇头,对着一旁伺候的小太监道:“让内阁拟旨,户部都给事中喜康,勤勤恳恳,深得朕心,出为石泉郡守。” “原石泉郡守张孔卫,调任回京,右迁太常少卿。” 那小太监一哆嗦,听见这倒霉差事儿,哭丧着脸就出去了。 喜康乃是大太监喜宁之弟,任户部都给事中,实打实的肥差。当初喜宁走了黄家的关系才把他弟弟塞进户部,这些年不知道捞了多少钱,现在却要被调离? 虽然都给事中是五品官,石泉郡守是四品官,但是石泉却在北境那破地方!在淮阳王的治下,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想着捞到什么油水?不可能的! 这道圣旨看似是升迁,实则却是在贬黜。 到是那张孔卫,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小太监狠狠想到,快步往内阁走去。虽然百般不愿,但是他还是要去,要不陛下的不满谁也担待不了! 此刻,远在北境的石泉郡守张孔卫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冲着他那手下吼道:“去让那群人走!他们的案子我管不了!” 第二十六章 魏都 两日后,安阳县城门口,安阳县令躬身送走了车队,看着马车缓缓起行,安阳县令抹了把汗,长舒一口气。 可算把这群大爷送走了! 天知道这两日他受了多大的压力,天天担惊受怕会有江湖客冒险来刺杀秦太子,那时自己脑袋上这乌纱帽可兜不住! 现在这群人离开,他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回县衙!”这县令一挥袍袖,对着旁边的下人说道。 …… 京城。 户部内,喜康跪在地上,面如死灰,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台阶上。虽然这是高升,还是成为一方大员,但是在他脸上却看不出来一丝喜悦。 为什么我要去北境那种鬼地方?自己大兄是陛下的贴身太监,自己去了那里不还是被淮阳王视为肉中钉眼中刺?到时自己能有好下场? 到了北境自己估计会被淮阳王给弄死,到时传回来的消息就是水土不服死于任上! 这几年北境大大小小官员死了多少?谁都知道怎么回事,却没有人敢把这事儿挑明了说。 为什么? 只能说懂的都懂。 “喜大人接旨吧?”阴柔的声音响起,喜康知道这是陛下授意的调动,既然已经宣旨,恐怕自己那大哥也无法周转,只能认命接下这份圣旨,叩首道: “臣喜康,谢陛下恩典!” 如丧考妣。 …… 京城外,秦括透过窗户看着远处的城池轮廓出神。 高耸的城墙在这宽阔的旷野上极为显眼,即使隔着这么远都能被看的清清楚楚。路边的行商络绎不绝,偶尔有贵公子策马在远处疾驰,或者是文人打扮的一群人在饮酒赋诗。与北境的苍凉不同,这座城池里的百姓数百年都不曾经历过战乱,显得更有生机。 再走近一些,秦括已经能看到城墙上树立的大旗了。硕大的“魏”字在风中猎猎作响,飘荡在城门上方。城门口外不少人正在逐个通过关卡,以马车车队居多,那些都是商行的车队。 “自大周立国以来,这座城就是这样了。”一旁的卫房潜感慨地说道:“这座城已经在这里了一千多年了。” “舅舅你好像来过这里一样。”秦括收回目光,转过头来,说道。 “十五年前我随使团出使魏国,那时我就来过这里。”卫房潜苦笑一声,说道:“那时的魏国北境刚刚被白大将军横扫,对这里的印象只剩下了漫天的烂菜叶和石头。” “哦?为什么?” “那时刚刚打完仗,北境被白大将军劫掠一空,为了弥补北境的人口空虚,魏帝下令将魏国其余各地抽调总共数万人入北境。魏帝把这盆脏水扣到了我们头上。” “但是他说的没有错,不是吗?”秦括说道:“确实是因为白大将军才会有了后面这些事情。” 卫房潜大井失色,慌忙道:“殿下慎言!” 秦括伸了个懒腰,说道:“我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但是确实是这样的。” “殿下知道就好。”卫房潜平复下心情,说道:“日后殿下回京,此事必不可让陛下听到,否则……” “否则我那二弟就要使点绊子了。”秦括淡淡道。他说的二弟,乃是秦国二皇子,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秦慎。 “也不知道他现在会在京城怎样跳弹?”秦括嘲讽地笑了一下,他这弟弟对这太子位垂涎已久。就像他和卫家的关系一样,二皇子秦慎背后也有着自己的母族王家撑腰。两者为的,都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罢了。只不过秦括的原身过于优秀,无论是学识还是治政的能力都足以将二皇子吊打,天堑一般的差距让二皇子彻底丧失了信心,在京中日日饮酒放浪。 但是自从秦括被选为质子,不得不前往魏都数年的消息传出之后,二皇子就像是重新活了一样,连王家也一并不断走动,为的就是将自己的势力扩张到最大。 突然,马车停下,帘子被掀开,沈宽进来禀报道:“殿下,到地方了。” 秦括走下马车,和卫房潜行礼告辞。卫房潜作为使团官员,住所自然不在这里,会有鸿胪寺专门安排。 行礼辞别卫房潜,秦括和沈宽推门进入这间院子,老陈和四林镖局的人都留在安阳县养伤,由廉清虚照看。秦括并不担心廉清虚会有什么花样,他已经让潘若海盯好廉清虚了,这个老谍子做这种事情也是手到擒来,并不会出什么纰漏。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院落,但是也算宽敞别致。如果不出意外,往后很长时间,秦括都要住在这里了。 “还不错。”秦括扫视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不是什么茅屋烂房就好。” “卑职刚刚问过了。”沈宽在一旁恭敬回答道:“此处乃是魏帝赐给原户部给事中喜康的宅子。” “御赐的宅子?还给了一个给事中?”秦括来了兴趣。这宅子的位置很好,周围全是达官贵人,靠近繁华地段却很幽静。这种宅子搁他前世不得卖个几千万起步?现在居然给了一个区区从五品的户部给事中? “那喜康呢?” “喜康是魏帝贴身太监喜宁的弟弟,这些年在户部捞了不少钱。昨日喜康被放为石泉郡守,即日启程。卑职猜测是魏帝在敲打他那太监。”沈宽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股脑说出。 “有意思……”秦括若有所思,按照行程来估算,昨天使团到达安阳县的消息应该刚刚传入宫中,在这个时间点上喜宁被处罚,未免也太巧合了。 秦括并不关心喜宁的想法,他只想知道这会不会对自己有影响…… 想了半天没有结果之后,秦括将这件事放在一旁,看了眼巷口。那里隐隐有着几道身影,秦括示意了沈宽一眼,沈宽会意,低声解释道:“应该是派来监视我们的。殿下,这下难办了。” 如果这几人一直就站在这里,他们两人收集到情报也没办法传递出去。 秦括就知道自己的卧底生涯不会顺利,也想到了会有人监视,但是这样确实棘手。 想了想,秦括对着沈宽说道:“你去问问那醉风楼在哪里,今天晚上咱俩去那里过夜!” “啊?!!” 第二十七章 醉风楼 皇宫内。 喜宁小碎步进了御书房,见魏帝正在看书,凑上前小心翼翼道:“陛下?” “嗯?”魏帝将目光从手里的书卷上抬起,伸手递给服侍在一边的小太监,问道:“秦国人进京了?” “陛下圣明。”喜宁忙不迭地拍了个马屁,说道:“那卫房潜和秦国太子秦括以及他的护卫都已经安排好了住处,按照陛下的吩咐,两处地方都安排好了人监视保护。至于使团的医官廉清虚,他现在在安阳县照看伤员。” “黄圣楠呢?”魏帝听完对秦国使团的安排,又问道。 “黄大人在进京之后就回了黄家,现在正在外面等着。”喜宁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让他回去吧,明日上朝。他护卫使团有功,传内阁拟旨嘉奖。”魏帝摆了摆手,示意喜宁出去传旨。 “只是陛下……”喜宁面露难色,犹豫道:“那秦太子今夜去了醉风楼,估计是要在那儿过夜了……” …… 醉风楼外。 秦括和沈宽站在由书法名家题字的鎏金牌匾下,牌匾上“醉风楼”三字在周围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虽然仅仅只是黄昏时分,但是这家醉风楼就已经点上了灯火,突出来一个财大气粗。 醉风楼并不是哪一栋楼的称呼,而是好大一片地方。能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搞来这么大的地方,哪怕是京城的边缘地方,这醉风楼的背后之人肯定手眼通天。 “殿下……您……您怎么会想到来这种地方?”一旁的沈宽结结巴巴地说道,此刻他觉得自家殿下可能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来这种寻花问柳的地方。 要知道这可是在魏国内!要是传出去了,大秦脸面都没了。 打定主意,沈宽决定绝对不能让这个消息传出去,一定要藏住两人身份,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父亲和陛下就会扒掉自己的皮! 一定要隐瞒身份! 秦括奇怪地扫了自己这侍卫一眼。在这古代逛青楼不是挺正常的吗?怎么到了我秦太子逛青楼,这沈宽就这么害怕? 难不成…… 秦括上下扫视了沈宽两眼,恍然大悟,打趣道:“你该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不……不是!”沈宽脸色涨红成猪肝,辩解道:“只是以殿下的身份来这种地方,有损我大秦威严!” 听了这番话,秦括点点头,还真是个雏儿,你看看这脸红的……都快成关公了。 仔细思考一番沈宽的话,秦括说道:“你说得对,确实是有损我大秦威严。” “那殿下我们回去罢?”沈宽只觉得太子殿下回心转意,满怀希冀道。 “走!”秦括大手一挥,就往那大门处走去。 什么有损我大秦威严?我这叫体验民情。 身后,沈宽亦步亦趋地苦着脸跟上来,只希望这位爷不要再闹什么幺蛾子了。 进了这大门,秦括才发现自己对于接下来该干什么都一无所知,作为新时代好青年,这种地方秦括前世还真没来过,原身的记忆里各种典籍情报无所不包,甚至他还有着看破虚妄直取本质的能力…… 但是谁来告诉他接下来怎么办? 秦括抓了抓耳朵,只觉得一阵发愁。只恨自己在老陈那里问的不够清楚,现在尴尬了。不过老陈那老家伙也未必懂这些,用他的话来讲,虽然他走镖得来的银子都花在失足妇女身上了,但是这种高端的地方他还真没来过。 身后的沈宽见秦括呆在这儿不动,仔细一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儿:跟自己比起来,太子殿下才是真的雏儿…… 想到这里,沈宽就冲着一旁的小厮喊道:“雅间!要清净的!茶水要好的!” 说着,他抛去两块银子,一大一小,也不细看究竟有多少。在这种地方还细究那点银子,会被人看轻的,尤其是这种看人下菜碟的小厮,最是会察言观色。给足了银子,他才会尽心尽力。 那小厮欢天喜地地接住银子,将那块小的往怀里一塞,这就是客人给他的赏钱。估摸着那银子分量不轻,他笑容更甚,弯腰谄笑道:“两位公子跟我来!” 秦括沈宽两人跟着这小厮到了二层,眼前是一间半开放的雅室。约摸十来平米,墙上挂着几张字画,应该是名家手笔。连中间的茶几都是名贵木料所制,带上那一套茶具明显价值不菲。屋内的香炉散发出香味,在这种地方很显然也不会是普通熏香。 靠近楼中间的方向,在那儿的不是墙壁而是一面青色的纱帘,纱帘下是栏杆防止跌落,在下面的是个方方正正的舞台。现在那台上立着一张屏风,屏风后面有琴声传出,声音清脆动人。 “看来这是有清倌人献艺。”待那小厮端上来几盘菜后,沈宽帮秦括斟了一杯茶,说道。 秦括没有搭话,只是盯着他身后的方向,看得沈宽头皮发麻。 在秦括的眼前,出现了一连串的影像,就像之前一样飞速流过。那是一位老人在为帝王讲述推销自己的学说,最后却无功而返,遗憾之下郁郁不得志,最后抱病而亡。 “殿下?”沈宽试探着问道。 自从殿下大病一场之后,这种偶然发呆的情况就越来越多了。 “没什么。”秦括掐了自己一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道:“你说什么?” “有清倌人献艺。”沈宽不疑有他,说道:“清倌人会在这台上弹琴唱曲儿献艺,如果殿下想的话可以花钱给外面的小厮点曲子。” 这浓浓的海底捞即视感怎么回事儿…… 按捺住心里的吐槽欲望,秦括看沈宽他的眼神更加诡异。 小老弟,你这也不像没来过的样子啊? 很懂的嘛! 那你还怕进青楼干啥? 最后,秦括只想到一种可能,看向沈宽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怜悯。 小小年纪就不行了,这是真的惨。 “多吃点,有好处。”秦括伸出筷子,将桌上的韭菜夹了一大筷放到沈宽碗里。这还是那小厮刚刚送进来的,这道是韭菜鸡蛋,除此之外还有好几样菜肴。 沈宽:“???”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殿下突然给自己夹了一大筷自己完全不喜欢吃的韭菜,但是毕竟是殿下赐食,不能不吃。 沈宽将那一大筷韭菜夹起咽下,强忍着反感吃下,还要露出高兴的神情…… 待他吃完,秦括说道:“你去让那小厮拿纸笔来,我写首词,给那清倌人送去,就让她唱我写的曲子。” 沈宽:“???” 第二十八章 作诗 沈宽觉得今天一天自己蒙的次数多到可怕。 什么时候殿下又会作诗了? 要知道诗词这事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事情,词牌意境韵律缺一不可,可不是编两句打油诗就能糊弄过去的。而且这醉风楼名气极大,要是在这地方闹出个笑话,恐怕明日就会传遍京城。能坐的起雅间的自然不是平常人,那些富家公子的圈子就那么大,稍微一打听这两天有哪个冤大头进京,他们两个就要暴露形迹。 “你别管。”秦括语气强硬,大手一挥,道:“我心中有数!” 殿下您认真的吗……沈宽心中暗自腹诽,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自家殿下写过一首诗…… 等沈宽磨磨唧唧拿来了笔墨纸张,秦括拿起毛笔,挥笔而就,将刚刚准备好的腹稿写下。 放下笔,秦括让那小厮将纸张带下去,瞅了眼一旁苦着脸的沈宽,笑了笑,说道:“等着吧。” 沈宽依旧是愁眉苦脸,秦括将这归咎于自己发现了他不行。 我堂堂太子,反正肯定不是我的锅。 “来来来,吃菜吃菜!”秦括伸手又夹了一筷子韭菜,放到沈宽的碟子里。 …… 那小厮拿了纸张,一路小跑到那台后——这两位客人出手阔绰,自己把他们伺候好了,应该还能拿点银子。 “兰姐姐,兰姐姐,你将这诗递给若风姑娘。”转过墙,这小厮眼前一亮,连忙喊道。 被称为兰姐姐的丫鬟见了这小厮,笑道:“你怎么不在前面打杂了,跑到这里来了?莫不是偷偷跑来偷懒?” 小厮知道这是若风姑娘的贴身丫鬟,虽然都是下人但身份很显然不一样。面对着这打趣儿,陪着笑说道:“兰姐姐行行好,客人要听这首曲子,您交给若风姑娘可好?” “看你这殷勤的样子,收了不少钱吧?”那丫鬟接过信封,明眸一转,就猜到了什么,说道:“又是什么所谓的大才子来讨好小姐的?” “我也不认识,不过这两人虽然是生面孔,但是出手却丝毫不含糊。”小厮也是笑着说道。这意思明显是肯收下了,不然他回去真不好交代。 在青楼里,地位最高的是那些头牌清倌人,其次是一般的风尘女子和那些当红清倌人的丫鬟,最下层才是他们这些打杂的小厮。如果这丫鬟打定主意不接这曲子,他还真没什么办法,若是遇上不讲理的恐怕还要被踢上几脚,臭骂几句。 那丫鬟拿了纸张,向着后面走去,瞟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就看到了最先的词牌名,口中喃喃自语道:“《扬州慢》?扬州是什么地方?” 前面,那小厮气喘吁吁跑回来,敲了敲门,恭敬道:“两位公子,若风姑娘把词接进去了,两位稍作等候。” 见两人没什么意见,小厮松了口气。说实话说话时他也是心中忐忑,因为刚刚这两位公子说的是让台上的清倌人唱曲儿的……现在换人了,不知道他们接不接受? 没办法,清倌人上场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台上那位清倌人马上就要回去歇息了,只能给若风姑娘了。这既是为了清倌人的身价,也是为了平衡清倌人之间的矛盾。 如果秦括知道的话就会立刻明白为什么了。搁在秦括前世,这就是明星的关注度。热搜就那么多,曝光率就那么高,多少明星为了一个热搜第一在网上打的不可开交,就是为了让人知道他的名字,以后有人提起来了就会说: “这人我认识的!” 这就够了。 话说回来,好在若风姑娘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对这两位公子也算交代的过去。 不过这两位公子,好像不知道若风姑娘,难道真的不是京城中人? “梆”的一声清响,木梆敲击的声音在下面响起,小厮低声说道:“公子,若风姑娘上了。” …… 另一处阁子里,几名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围在一起,喝着酒聊着天。 “伯仁,这次若风姑娘可是要唱你那词?”一名年轻人捏起一颗花生米扔到嘴里,问道。 “哈哈,小弟不才,也只有诗词这一手雕虫小技罢了。”那被称之为伯仁的年轻人喝了口酒,谦虚道:“比不过黄兄家学渊源啊!” “哈哈哈,伯仁这话就不地道了。”另一名年轻人抚掌而笑,说道:“我舅舅告诉我说,陛下对那位自齐国来的老先生的学说很有兴趣,两人相谈甚欢,陛下还专门挽留他留在魏国传播他的学说,据说老先生以后就要在太学讲学了。” “那又怎样?”伯仁不解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年轻人神神秘秘道:“那位先生年轻时就以诗文着称,这次陛下让他在京城子弟随意选人,只要你能做出好诗,还怕进不了先生法眼?那时岂不是飞黄腾达唾手可得?到时你周导周伯仁的大名谁人不知?” “再议再议。”周导抿了口酒,避开这话题,说道:“若风姑娘要开唱了。” 话语虽然淡然,他的心里的野心却如同野草一般疯长。他家世远远不如眼前这几人,虽然有才学,但是在家世第一的魏国,出身寒门的他注定仕途艰难。 但是现在,一切都有了转机。 刚刚说话那人乃是蔡家的二公子,叫蔡东霖,他的舅舅蔡次膺乃是太学祭酒,可信度极高。 怪不得他让自己把自己最得意的诗词在这种地方拿出来。 还有比醉风楼更适合传播诗词的地方吗?雅而不俗的醉风楼就是魏都词人最喜欢光顾的地方,不知道在这里产生了多少佳句。 如果在这里也能扬名立万,说不得就会被那位老先生看上。 当真是深谋远虑! 看向那与人谈笑的蔡东霖,周导眼中带上了深深的忌惮。 这番交谈后他的身上就被打上了蔡家的印记,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是蔡家提拔了他。还没有进入朝堂,他就已经有了派系。 就这样,在各人都心怀鬼胎的情况下,清脆的琴声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若风姑娘的表演,来了! 第二十九章 扬州慢 琴声响起,宛若空谷幽泉,沁人心脾。 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女子跪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架古琴,显然这就是那位红遍魏国京城的若风姑娘了。 雅阁内,周导蔡东霖一群正在说话的人都放低了声音,那蔡东霖更是端起了酒,冲着周导举杯一敬,道:“愚兄就在此提前恭喜伯仁前途无量了!” 据他所知,周导就是京中最为出众的才子了,京中还真没有人能超过他,今日之后必定会入那位齐国老先生的法眼。 周导也举起酒回敬,笑着说:“兄长此言差矣!若不是兄长提前透露消息,小弟也不知道居然会有如此内情。” 一旁的几人暗自腹诽:你周导周伯仁号称孤傲高洁,号称县令至门而不见,这个时候倒知道贴上去吹捧他了! 不过也没办法,都在京城混,抬头不见低头见,蔡东霖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都也只好举起酒杯,笑容满面道: “伯仁所言极是!” “我敬伯仁一杯!” “预祝伯仁飞黄腾达!” 众人一口饮下,还没待放下酒杯,就听到清韵悠长的歌声自楼下传来: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众纨绔听见这首词,纵使平日里不擅长这些,但毕竟出身名门,基本的辨别能力还是有的。 “伯仁此诗意境高啊!”一名贵公子拊掌惊叹,刚刚他真的感觉到了那种荒凉凄清的感觉,夸赞道:“恐怕这词一出,这魏国内今年怕是没有哪个才子作词了。” “是啊!数年来京城也未曾出过如此词句,伯仁学识才情之高可谓是让我拍马莫及!”另一名纨绔也是惊叹道:“没想到伯仁还藏了这么一手!” 众人吵吵嚷嚷,纷纷前来恭贺。这首好词一出,刚刚蔡东霖说的那事儿也就板上钉钉了。有了出路,以后周导就和他们是一个级别的人物了,多结交一些朋友还是好的。 周导站在那里,丝毫不理会那些人的祝贺,双目无神,仿佛魂游天外一样。 “都别吵吵!”最早发现异常的是蔡东霖,他皱着眉头道:“伯仁,怎么了?” “是谁?是谁写的词?!”周导被叫醒过来,面色逐渐狰狞,吼道: “谁写的?啊?!是谁?!” …… 秦括的雅间内。 秦括听着那首词被唱出来,放下心来。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扬州,没有金人南侵,但是数百年的战乱却足以让人体会到其中意境。 在秦括前世,一首好歌足以推出一个明星。同样,在这古代青楼,一首好诗好词也可以捧红一个清倌人,那位清倌人不可能放过这首词的。 敲门声响起,秦括以为是那小厮,问道:“什么事儿?” 门开了,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屈膝行礼,恭敬地说道:“不知是哪位公子作出如此佳作?” 沈宽看向秦括,不知道该不该说,秦括听了说道:“自然是我。” 那丫鬟又行了一礼,恭敬道:“公子,我家小姐有请。” “你家小姐?是若风姑娘?”秦括问道。 “正是,兰儿还烦请公子移步至院后。”兰儿恭敬道,言语恳切。 “好,你带我去。”秦括站起身来,理顺袍服,说道。 一旁的沈宽也是站起来,就要跟过去。时时刻刻保卫秦括的安全就是他的责任,如果有可能,沈宽恨不得秦括上茅房也跟进去,更不要提青楼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了。 谁知那丫鬟看了他一眼,为难道:“这位公子还请歇息一会儿……” “怎么了?我去不得?”沈宽听到这句话,眉头一挑,说道。 “小姐只说了要请那位写《扬州慢》的公子,并没有说要请其他人……还请公子不要为难我了。”那叫兰儿的丫鬟小声解释道,虽然声音小,但是却不容置疑。 这条是规矩,破坏不得。 沈宽在一边很是苦恼,但也不好说明自己身份,就搁在那里纠结万分。 秦括见状,说道:“你在这儿歇一会儿,我一会儿就来。” 随着那兰儿出了雅间,往那后院走去,路上经过一处阁子,只听见里面有着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动静颇大,还伴随着咒骂,只不过听不清在讲什么。秦括看向兰儿,问道: “这是怎么了?” 兰儿撇撇嘴,轻哼一声道:“里面的人喝酒喝醉了摔东西呗!” 言语之中很是不屑。 秦括仔细听了听,隐隐约约听见什么“王八蛋”,“狗娘养的”,“婊子”这种脏话,好奇地问道:“你们不管管吗?” “我们又管不了,最后也不过是让他们赔钱了事儿。”兰儿性质不高地说道,明显是听见了那句“婊子”,显得有点闷闷不乐。 随着来到后院,眼前景色一变,前面的富丽堂皇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幽静的小院。 醉风楼地方很大,前面是清倌人献唱的地方,后面还有几处小院供人宴客歇息,只不过价值不菲。再往后面就是醉风楼的姑娘们的住处了。 也就是说,这个醉风楼就是秦楼楚馆+豪华酒店+高级餐馆的运营模式…… 现在这就是后面的小院了。 随着兰儿进了其中一处院子,秦括看到屋里坐着一个清秀的女子,身穿淡青色衣裳,正跪坐在那里沏茶,见秦括进来,连忙起身迎上来,行了一礼,才道:“小女宋若风,敢问是公子写的那首《扬州慢》?” “是。” “那扬州是何地?”若风姑娘问道。 “瞎编的而已。” “二十四桥又是什么?”这时候的宋若风就像是最为热切的粉丝,非要搞清楚词里的每一个字句都是什么意思。 “也是编的。”秦括耸耸肩,无所谓道。随即伸手探入怀中,说:“其实我有一件事,还烦请姑娘将此物交给醉风楼楼主。” 他摊开手,掌心中是一块玉佩。 是秦帝给他的那一块。 第三十章 再议鼓山 那枚玉佩上正中央是一个秦字,在秦字周围雕刻着一条盘旋的龙环绕其上,周围是云纹笼罩,十分细致,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宋若风接过那枚玉佩,疑惑地看着秦括,问道:“不知公子可否告知小女子这是何物?” “你送去就知道了。”秦括端起茶杯,慢慢品着茶,不急不缓地说道:“知道太多对你没有什么好处的。” 宋若风伸手叫来兰儿,让她在这里伺候秦括,自己亲自将玉佩送往后院。 …… 宋若风一手攥着玉佩,一手提着裙摆,步履匆匆地穿过一道人造小河,来到了一栋楼前。那门外的婢女见是她,也不阻拦,任由他进了那栋小楼,自己依然坐在椅子上做着女红。 宋若风快步上楼,对着露台上正在抚琴的背影说道:“哥,你说的那人来了。” 琴声猛然一颤,随即戛然而止。那坐着的男子蹭的站了起来,迅速扭过身来,问道:“人呢?在哪里?带我去!” 宋若风伸手晃了晃那枚玉佩,依言带路,边走边笑着说道:“外面我那院子里呢!” “你的院子里?”男子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问道:“怎么会在你那院子里?” “你不是告诉我们说这些天如果有人拿着一枚玉佩来我们醉风楼,就立刻带上玉佩来找你吗?”宋若风脸上哪儿有名满京城的“若风姑娘”的样子,完完全全就像是个求表扬的小女孩。 “我是这么说过,但我可没说过要把人带到你院子里……你随便找个院子不好吗?”年轻男子无奈地说,说完自责道:“算了,是我没讲清楚……” 他这妹妹虽然被人称为才女,备受那些京城公子哥和文人的追捧,实际上才刚刚年满十六。加上被他保护得好,除了出去弹琴奏曲就不抛头露面,因此一直都是小孩子心性。 “哥,你是不知道!”宋若风没有发现男子的语气变化,依然开心地说道:“那个人写了一首词!还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词牌!” 男子闻言疑惑道:“什么词牌?”他精通词律,本身也善于作词,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出一首全新的词牌。而且看他妹妹这样子,明显不是随随便便一首词,肯定是合了韵律的。而且据他所知那人也不会作词啊! “扬州慢!”宋若风走在前面,背起来了刚刚看到的词:“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渐黄昏,清角吹寒……”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念完了词,宋若风满怀希冀地看向男子:“哥,你知道扬州是什么地方吗?”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那男子嘴里嘀咕着这句话,突然脚下一顿,驻足不前。 “哥?”宋若风疑惑地看向自家哥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两句词对自己哥哥的影响这么大吗? “没事儿……”男子可总算知道心里的不对劲是怎么回事儿了。 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白菜要去拱猪了? “那扬州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宋若风不依不饶追问道:“我问那公子,那公子说是他编的……” “不知道!”男子冷哼一声,快步向前走去,引得自己妹妹在后面大呼小叫着追赶。 …… 秦括一杯茶还没喝完,就听见外面脚步匆匆,隐约夹杂着一声惊呼。随即就有人推开小院的木门,直奔屋里而来。 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直接推门而入,手里还握着那枚玉佩,神色之间激动的无以复加。 见到坐在那里喝茶的秦括,这名男子转身关门,将想跟进来的宋若风关在门外,任凭她怎么叫喊都不为所动。 待一切都平息下来,宋若风也皱着脸离开,男子才恭敬将玉佩双手奉上,行了一大礼,道:“卑职天策府暗卫宋若玉,见过殿下。” 说完就垂手立在桌旁,等待秦括问询。 醉风楼,大秦天策府悄悄埋藏在魏国心脏的一颗钉子,直属天策府府主管辖,知道这个消息的,包括秦帝在内最多不超五人。 “来,坐坐坐。”这毕竟是“别人家里”,秦括还不习惯这一套大礼,也不好意思让他站着,连忙道:“喝茶,喝茶。” 宋若玉连忙伸手接过,跪坐在秦括对面,问道:“不知殿下何时进京?我这边居然没有一点消息。” “不怪你。”秦括摆摆手,说道:“使团在北境遇袭,又被淮阳王追杀,我也是今早才进京的,消息还没传开。” “遇袭?!!”宋若玉震惊,怒斥道:“他淮阳王好大的胆子!这次陛下和魏帝会放过他?” “不是淮阳王直接出手针对使团的。”秦括对着茶杯吹了口气,看着上面的茶叶随着波纹上下起伏,说道:“袭击者是南梁蛮骨军,我怀疑这背后的策划者来自鼓山。” “鼓山……”宋若玉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说道:“怪不得……” “怎么了?”秦括问道。宋若玉掌握着魏国国都所有的情报渠道,看这个样子他好像知道点什么? “殿下有所不知,最近京中有一件大事。”宋若玉思考了一番,组织语言道:“殿下可知那位齐国老人陈宗瑞?” “自然知道,廉清虚访友,访的就是他。”秦括喝了口茶,说道:“学冠七国,游遍天下,一生只为传播学说,学生散布七国各地……最重要的是,他好像也是鼓山出身?” “是,而且是真正的鼓山嫡系流派。”宋若玉肯定的点点头,接着说道: “那殿下可能不知道,这位鼓山出身的老先生,他的毕生愿望就要实现了!” 第三十一章 臣有本奏! “怎么回事?”秦括手中的杯子一颤,心里猛然一跳,问道。 “前段时间,魏国礼部尚书王同轩,太学祭酒蔡次膺,户部尚书黄文耀等数位魏国重臣联名上书,称陈宗瑞的学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希望魏帝礼遇陈宗瑞。”宋若玉解释道:“这几位重臣的势力就囊括了半个魏国朝堂,他们共同上书,纵使是魏帝也要思考一番。” “重臣联名上书……”秦括立刻就明白了其中隐藏的情况,说道:“还是鼓山?” “是,虽然没有明面的消息,但是已经有流言传出,说魏帝让陈宗瑞先在太学教书,给了五十人的名额,学生由他挑选,而且据说这些人会被优先选官。”宋若玉接着说道:“所以京中大族的子弟最近都蠢蠢欲动,想要找门路进入太学。” 世家望族都是数百年传承,数百年下来就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本家的资源的,对于那些旁支弟子来说,能够在太学找到门路,可比到时候惨兮兮地做个县令好多了。 秦括想了想,说道:“那就如此吧,明日早朝之后,你想办法将我来醉风楼的消息传出去。” “这……是不是有损殿下威严?”宋若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无妨,你将消息传出去了,我才有理由经常来这里。”秦括摆摆手,示意无妨,说道:“我今天写的那首词就是为了这件事,到时怎么宣传就看你的了。” “好……”宋若玉见秦括执意如此,只好拱手应下。 前院,雅间内,沈宽狠狠打了个喷嚏。 这天气还真是冷。 揉了揉鼻子,他冲着外面喊道:“我都说了不要韭菜了!怎么还要上韭菜鸡蛋!” 门外那小厮苦着脸,心中充满了委屈。 这还是刚刚那位公子点的,为了讨好他,自己还专门催了催后厨,现在却里外不是人。 这些贵公子可真难伺候。 呸!活该肾虚! …… 第二天,金銮殿外,卫房潜手里捧着国书,立在那里静静等着魏帝传唤。 在他身边就是黄圣楠,作为魏国方面的使团成员,黄圣楠自然也要在这里等候,向魏帝汇报这次使团出行的情况。 “你们太子作业干什么去了?”趁其他人不注意,黄圣楠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卫房潜,轻声问道。 “殿下不是在你们安排的地方吗?”卫房潜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黄圣楠突然这么问。按理来说,虽然路上几人是死里逃生,但是到了魏都还不应该避嫌吗?他就不怕被人弹劾私通敌国,殿前失仪? “看你也不知道。”黄圣楠低声一笑,语气戏谑道:“你那殿下昨夜可是在醉风楼过了一宿,不少人都盯着他找事儿呢。” 说着,他努了努嘴,示意卫房潜看向另一边的几名御史:“那几人看到了吗?昨天晚上有人给御史台通风报信,这几人连夜写了折子,准备劾秦国太子大不敬。”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卫房潜眼神严肃,说道:“我们之间可没什么交情。” “老爷子让我说的,至于为什么,你一会儿就知道了。”这位魏国礼部侍郎呵呵一笑,站了回去,不再说话。 卫房潜还想再问,就听见前方台阶处有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宣,秦国礼部侍郎卫房潜,大魏礼部侍郎黄圣楠进殿——” 卫房潜手中捧着国书,跟在卫房潜身后,低头慢步往前走去。 进了大殿之中,卫房潜行礼之后,双手奉上国书,由那喜宁宣读。 “秦魏本邻,然刀兵相向……”喜宁尖利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响起,接下来就是冗长的外交用语,大意是两国临近,本是应当和平相处,不应该妄动刀兵。如今两国的皇帝认识到了这一点决定结盟议和…… “……结永世之好——!”终于,漫长的外交辞令宣讲完毕,真正的盟约内容早已经在之前就已经谈好,如今要做的不过是将这些公布给天下,然后由史官记入史册而已。 喜宁将国书恭恭敬敬地递交给魏帝,魏帝认真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一旁的国玺盖上,说道:“内阁拟旨,昭告天下。” 台下,内阁首辅王四维躬身行礼,道:“臣领旨。” 说完,魏帝又瞥了一眼喜宁,喜宁会意,再次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大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侍郎黄圣楠,为国出生入死,不惧艰辛,深得朕心,赏良田百亩,加银青光禄大夫,钦此——” 没有人对此有异议,能上朝的可没有傻子,都知道使团这一路发生了什么,只不过不能拿到台面上说。陛下要安抚黄家,黄家想要趁此捞几个虚职,众人也乐得给他。 而且仅仅只是一个银青光禄大夫,反正不费什么东西,何乐而不为呢?没看就连那几个御史台的人都看出来了形势,一个个站在那里不吭声了吗? 直到封赏完毕,都没有愣头青跳出来找事情,这让不少人松了口气。朝堂上的人都有派系,他们还真的怕有人跳出来连累自己。到时黄家和陛下都会在心里给自己记上一笔,那可不好受了。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喜宁见群臣并无异议,高声喊道。 另一边,那几名御史台的官员对视一眼,为首的一人站了出来,高声道:“臣有本奏!” 朝堂上,诸公都是眼前一亮,纷纷来了兴致。 来了来了,找事儿的愣头青总算是要来了! 第三十二章 御史台愣头青 无论在什么时候,御史台都是一个相当奇怪的群体。 这群人都出身寒门,提拔完全由陛下提拔,为的是监察百官。甚至可以闻风奏事,手中权力大的很。但是,虽然魏国朝堂之上权力倾轧势如水火,却没有人敢对御史台动一点点心思。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御史台是陛下制衡群臣的手段,谁敢动? 现在,这群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跳出来说有本要奏,说不准就是陛下授意。一群人闲的在这里看个热闹,顺便看看这秦国礼部侍郎打算怎么收场。 喜宁作为魏帝的贴身太监,自然会有不少人去结交,为的就是一手宫内的情报。为了回报这些人,喜宁也会挑着那些能说的东西往外面传,双方互惠互利,一方拿钱一方卖消息,双方都有光明的未来。 很显然,“秦国太子在魏都逛青楼”就属于可以往外说的范畴。 群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几人,秦魏之仇延续了几百年,现在突然说是要结为盟友,自然不是每一个人都乐意见到的。如果不是为了打压武官,淮阳王又在北境隐隐有着尾大不掉的趋势,谁会理会秦魏结盟与否? 这群人才不管什么和平,反正家族里的重要人物又不上战场。对他们来说,秦魏冲突死去的每一个士兵都是对淮阳王的削弱。反正那块地方无论是军政亦或是财税都被淮阳王把控,朝廷年年在那里收上来的税都少得可怜,留着那块地方只能是养虎为患,还要在京城世家里拉出一群人去北境冒着生命危险做官。 那为首的年轻御史走了几步,来到大殿正中间,行礼完毕,大声道:“臣劾秦国太子秦括,目无圣上,不尊盟约,入京之后不面圣,反而流连青楼楚馆之地,臣劾其大不敬之罪!” 群臣听完这番义正言辞的话语,向着也立在殿前的卫房潜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眼光:行啊小伙子,你们秦国人胆子都这么大的吗? 这殿上也不是人人都知道这件事的,那些身份地位不够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儿,此刻都在那里议论纷纷。交头接耳之下,整个大殿就像是菜市场一样。 喜宁见殿上声音越来越大,生怕魏帝不高兴,高声喊道:“肃静!” 乱哄哄的大殿立刻安静下来。太监的尖锐声音在这种地方很是好用,那充满穿透力的声音能够压过一群人的嘈杂声,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种天赋。 “诸位大人安静!”喜宁接连喊了几声,待到彻底静下之后,才说道:“诸位大人都是我大魏治国之才,为何要殿前失态?” 那年轻御史再次立定,身形挺拔,拱手向上,说道:“愿陛下严惩秦太子,以儆效尤!” 上方的魏帝总算是说话了,他盯着那名御史,说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那御史丝毫没有听出来魏帝话语里的不悦,他只觉得自己得到了莫大的荣光,仿佛昨夜熬夜写奏折写出的黑眼圈和耗掉的灯油都有了意义。他挺直了腰板,大声道:“秦太子在京中期间应禁足不出,反思其过错。且依我大魏律法,大不敬乃死罪,谅其为盟国太子,应鞭笞四十,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后面的议论声纷纷炸裂开来,那年轻御史听不真切,心里却倍感自豪。 看,就连朝堂诸公都认为我铁面无私,我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在他身后,户部尚书黄文耀低下头,对着一旁的礼部尚书王同轩咬着牙说道:“这白痴从哪儿找来的?” “谁知道,迟炳仁那老东西估计也不知道,你看看他现在那模样。”王同轩也是低着头,努嘴示意站立在不远处的御史大夫迟炳仁,恨恨道。 黄文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这位平日里以仪态端庄着称的御史大夫此刻面如土色,脸上汗如雨下,细看之下身体都在发颤。 王同轩不厚道地笑道:“最倒霉的可不是咱们,这老东西这次是真的要栽了。触怒陛下,他怎么可能会好过。嘿嘿,没准这次老东西晚节不保喽!” 御史大夫这个职位最看重的就是皇帝的看法,如果皇帝不肯动他,哪怕这人指着内阁首辅鼻子骂也没有问题,因为御史本身就有这个权力,只要不想破坏规则就动不了他。但是如果皇帝看不过去,将这人调走,那么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次这名御史跳出来,打的可是秦魏两国宗室的脸。秦国太子可不归魏国宗人府管!虽然说是质子,但是两国毕竟是盟友,魏帝怎么可能会在削藩时对别国太子动手?这不扯淡吗? 魏帝看着这名御史,语气不疾不徐:“诸卿以为如何?” 殿下群臣无不噤若寒蝉,没人敢触怒这位帝王。 这时,黄圣楠突然出列,行礼道:“陛下,臣有本奏。” “说。”魏帝淡淡道。 “使团路上遇山匪袭击,贼人势大,使团不可抵挡。危急时刻乃是秦太子带领微臣逃离,微臣才得以活命。”黄圣楠脸色平静,丝毫不见变化地说道:“微臣以为,秦太子一路车马辛劳,全仗他使团剩余人马才得以逃脱,功过相抵,此事便就此即可。” 殿上的所有人都对黄圣楠投来诧异的目光,就连白发苍苍、正靠在柱子上打盹儿的首辅王四维都瞥来一眼。谁都没想到这人能够如此不要脸。先不说那一路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单单是剩余人马一词就显得足够无耻了。现在谁不知道一两百人的使团队伍就活下来了寥寥几人? 更无耻的是那句功过相抵。功有没有且另说,哪怕有魏国也封赏不了别国太子。但是这个“过”却是实实在在的,不想明说只是因为秦太子身份特殊而已。如今拿着不存在的“功”去抵消实实在在的“过”,血赚啊! 真有你的黄侍郎!朝堂之上不少人都在这么想道。都说这胖子是个庸才,若不是身为黄家嫡系,估计连个给事中都做不了,如今看来却是有失偏颇了。 最为震惊的就是卫房潜了,他这一路上一直都认为这人就是个混吃等死却架不住运气好家世好的纨绔子弟,完全靠运气坐上了礼部侍郎,和自己这种真才实学没法比,现在一看这居然都是假象! 因为按照事实来讲,整个使团遇袭这件事里最脱不开关系的就是他黄圣楠!毕竟他是使团主官,却抛弃掉了使团逃跑,必然要受处罚。现在他这一番话下来,轻描淡写的就将自己摘了出来,把自己逃跑解释为秦括带领的弃车保帅的行为。偏偏这番话就是在给朝堂诸公以及魏帝一个台阶下,魏帝哪怕知道怎么回事儿也要捏着鼻子认下! 对魏帝来说,大不敬都是小事,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件事。 削藩! 第三十三章 深谋老算黄侍郎 对魏帝来说,削藩才算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其他的什么都要靠边站。 淮阳王在北境盘踞十余年,在北境可以说是土皇帝,历任三州郡守几乎都很难起到应有的制衡作用。前任魏帝将北境三州兵权财权交给淮阳王,又让他当众斩杀三州郡守以安民心,种种举措之下,造成的后果就是北境军财政三权至今被淮阳王把控。 每一名被派往北境的郡守到任时都会发现自己处于无人可用的状态,甚至朝廷派出的县令都会被暗杀在县衙内,简直无法无天。 但是没有人敢揭穿这件事,所有人都对这件事沉默,就连魏帝和内阁诸位大人都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每逢此事都是让吏部追认为死于任上,加以抚恤。 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北境部署着魏国四成近五成的兵力。如果逼反淮阳王,魏帝和内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还是小事,最重要的还是会让秦国趁虚而入。 现在魏帝最尴尬的地方在于他没有一个台阶让他下,他既不可能放下帝王的面子,也不可能当着别国使臣的面说要处罚别国太子,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不过现在,黄圣楠一番话,给足了魏帝和秦国面子,哪怕魏帝知道他有一些其他的小心思,也不会放在心上。 “黄卿所言极是。”果然,魏帝听了黄圣楠的话,满意地点点头,连称呼都变了,说道:“既然如此,功过相抵即可。” 听到这句话,下面的御史大夫迟炳仁最先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总算揭过去了。 瞪了眼那名年轻御史,眯着眼,心中冷哼一声,想道:这人是受谁指示来给我下套的?要不是黄圣楠急于脱罪,今天自己可就栽这儿了! 正想着,魏帝又开口了,他对着下面道:“御史大夫何在?” 迟炳仁悚然一惊,慌忙快步出列,站到大殿中间,行礼道:“臣在。” 御史大夫和普通御史不一样,刚刚那个监察御史虽然可以监察百官风闻奏事,但仅仅只是从五品,在这朝堂之上属于地位最低的那群人,魏帝记不住也正常。但是御史大夫地位尊贵,地位仅次于内阁诸位老臣和六部尚书,堂堂从三品大员,魏帝怎么可能记不住?可以想到魏帝对他有多不满。 “御史大夫迟炳仁,仪态不端,依律杖五十,谅其年事已高,改为罚俸三月,可有异议?”魏帝背着双手,站起来说道。 “臣知罪,谢陛下隆恩。”听到只是罚俸三月,迟炳仁松了口气。他自然不是靠那点俸禄过活的,只要不动他,别说才三个月,罚俸三年都不是问题。 “既然如此,退朝!”见迟炳仁还知道好歹,魏帝冷哼一声,背着手走进了后殿。 “退——朝——”听了这句话,喜宁尖声喊道。诸公陆陆续续依照尊卑离场,那名御史也是极不情愿地被两人轻轻拉着带出大殿。 要是治人大不敬却被治了个大不敬,那就是真的丢脸丢到家了。 在大殿外,这名御史看到了那名体态臃肿的黄圣楠黄侍郎。见他看过来,那黄胖子还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这御史年纪轻轻,受不得这气,冷哼一声,将头转过,不再看这个让人心生厌恶的胖子。一旁的两名同伴只能苦笑着向黄圣楠行礼谢罪,谁知黄圣楠并不搭理他俩,径直走向一边和卫房潜说起话来,神色之间似乎谈得相当愉快。 两人尴尬地直起身来,身旁的那名御史冷冷道:“这等别国走狗,陛下留他作甚!” “何必如此?他是礼部侍郎,有个尚书兄长,背后还靠着一个黄家,你何必要和他置气呢?松斌,路走窄了啊!”一名年纪较大的御史好言相劝道。御史台均为寒门子弟,出人头地本就艰难,出自同乡更是凤毛麟角,他并不希望自己这名同乡被自己所谓的孤傲迷了眼。 “他不过一介纨绔,有什么好得意的?”被称为“松斌”的御史不屑道:“若我为首辅,必定扫净这肮脏朝堂!” 两人吓了一跳,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低声道:“慎言!” 见两人模样,年轻的御史也不再多说话。 在魏国,世家把持着朝政,寒门想要出头几乎毫无可能。虽然魏帝一直都在削弱世家,却也不敢太过用力,一直以来都是不痛不痒的小动作。 正说着,一身红色衣衫,头戴纱帽的太监走了过来,手里握着一封明黄色的卷轴,笑眯眯道:“哪位是詹熊詹御史?” 年轻御史眉头一皱,踏步而出,说道:“我是,公公可有何事?” 红衣太监不管其他人,说道:“陛下圣旨,詹御史,接旨吧。” …… 另一边,卫房潜和黄圣楠站到了一起。 卫房潜将国书递交魏国后,他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按照计划,应该后日就要离京回秦国复命了。按理来说本应该还有献礼和接受回礼这一环节,但是使团遭遇大变,礼物失散,自然不会有这一步了。 此刻,他看着黄圣楠道:“黄大人还有何事?”今天这胖子一番算计,把魏帝算了进去,还让秦括这位秦太子出来背锅,卫房潜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此刻他俩站这地方乃是死角,只有两个方向会有人过来,而且会被立刻看到,显然这胖子是有一些私事要讲。 “自然是私事。”黄圣楠眼角一瞥,见四周无人,低声道:“有句话要告诉卫侍郎。” “哦?黄侍郎有什么高见啊?”卫房潜冷笑道,这胖子找他还会有什么好事情? “转告卫家和秦帝,如果想要你们太子殿下安好,最好不要答应魏帝的条件。” “黄大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卫房潜眼睛一眯,说道:“这可不像是忠臣该说的话。” “黄家立族千余年,总会有一些难处。”黄圣楠语意不明地说道:“这句话你记住就好。” 说完,他就离开了。 今日之后,魏都再有人评价他,估计不得不加上老谋深算四字了。 卫房潜看着黄圣楠离去,又看见远处的红衣太监宣旨的模样,颇感有趣。 那个太监……好像是魏帝身边那个叫喜宁的贴身太监? 第三十四章 深究 朝会结束,大殿里发生的事情很快被传播出去。不多时,京中所有的高门大户都知道了三个消息。 第一,今日秦国使臣递交国书时,有个愣头青跳出来指责秦太子大不敬。事后此人被魏帝下旨,罢免御史之职。 第二,御史大夫迟炳仁管教手下不利,触怒了陛下,被罚俸三月。 第三,黄家老二黄圣楠,平日里庸庸碌碌,实际上却是老谋深算,日后不可不防。 三条消息下来,京中不少人都蠢蠢欲动。往日里迟炳仁执掌御史台,以往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虽然这几年年龄大了,想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显得平和了不少,但是往日里的仇可没有那么容易解,想要他倒台的人不在少数。 醉风楼。 宋若玉坐在秦括对面,将今日朝会上的事情一一汇报后,说道:“今日那黄圣楠的种种表现,完全改变了往日里京城大族对他的看法。” 秦括坐在他对面,揉了揉眼睛,说道:“以往他风评不好?” 昨天晚上他就在醉风楼过的夜,睡得不是很好。至于沈宽,因为保密的缘故,他甚至还不知道这醉风楼的真正作用,在前面的雅阁内睡了一宿。 “何止不好。”宋若玉苦笑一声,说道:“醉风楼是五年前建起的,我也是五年前来的魏国,那时的黄圣楠刚刚入仕,就有了世家之耻的称呼,还被人作诗讥笑为黄家不肖子。” “那他还能当上礼部侍郎?”秦括喝了口茶,疑惑道。 “说来也是他运气好,虽然当今的魏帝四十多岁,但是也是五年前才即位。前代魏帝十五岁即位,一直在那位置上坐了五十年才病逝,这让当今魏帝做了几十年的太子都未能登基。”宋若玉将内中实情一一道出:“虽然魏帝是太子,但是当时魏国朝堂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他的。比起久居深宫的太子,他们认为自己有着更好的选择。” 秦括眼神一凝,将手中杯子放下,沉声道:“淮阳王?” “殿下英明,正是淮阳王。”宋若玉恭维了一声,接着道:“十五年前秦魏之战里,为了激励武将,前任魏帝对战场上得来的军功大加封赏,很快便在京城里产生了无数将门。这些新进的家族可能底子不如黄家这些老牌世家,但是他们却有着老牌世家没有的东西——兵权。” 秦括听到这里,就猜到会发生什么了。 这些将门可以说是新进贵族,他们都出身于战场,而且是跟随那位大魏军神淮阳王出身的。这些人的立场自然偏向于淮阳王,支持同样出身军伍的淮阳王作为太子也是情理之中。 “之后,还是太子的魏帝和黄家达成了协议。黄家代表京城世家向前任魏帝施压,支持太子登基,魏帝在登基后打压将门势力。在这种形势下,黄圣楠虽然不堪重用,但作为黄家嫡系次子,还是成为了礼部侍郎。” 怪不得……秦括摩挲着下巴,心里想道。至于为什么黄家对新锐贵族这么敌视,并不难理解。 当初的鼓山弟子段兴前为宋国当初推行的这一整套政体,能被七国采用不是没有原因的。在这套政体里,每一个官职都有着他自己的意义,没有以往那些毫无用处的职位,比起这个世界以往那些落后的制度,这一套“异界版三省六部制”极大缩减了朝廷官员数量,节省不必要的开销。在乱世之中,这种相对高效的制度自然容易得到君主的青睐。 但是,在这套制度里,朝堂之上的位置就只有那么多,可以掌握实权的位置是有数的,三省、六部、内阁、大理寺、御史台,加上若干其余职位,这些就是所有的蛋糕。每当有一个新的世家崛起,就代表着这份蛋糕要被分走一块。作为先来者,黄家这些老牌贵族自然不愿意让这些后辈抢走自己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打压后进世家,自然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宋若玉的用词。 “你刚刚说,黄圣楠是黄家嫡系次子?”秦括眉头一皱,问道。 不应该是“黄家二房黄圣楠”吗?嫡系次子,这种说法只会称呼长辈还在世的情况。宋若玉身为天策府暗卫地位最高的几人,不应该会犯这种错误。 “那时黄家家主还不是黄文耀,是他父亲。”宋若玉解释道:“在那不久之后,前任黄家家主死在了一次袭击里。” “袭击?”秦括更是不解,黄家势力之大在魏国可谓是仅次于淮阳王和魏帝,谁敢动他们的家主? “据说是京外农户,家里耕地被黄家农庄强占,来京城找黄家家主同归于尽。” “你查了吗?”秦括转动着茶杯,愈发觉得有趣:“如果我猜的不错,那农户家里人事后都死于非命了吧?” “殿下英明,且稍等片刻。”宋若玉起身,到楼下密室里取出一个竹筒,回到楼上,说道:“那是卑职来魏之后查的第一件事,情况都在里面。” 秦括接过竹筒,抽出来里面特制的纸张,开始翻阅起来。 一旁,宋若玉不再说话,静静等着秦括看完。 片刻后,秦括将东西放回竹筒,说道:“魏帝怎么处理的这件事?” “追加太师,封黄家主母为梁太君,仅此而已。”宋若玉回答道,他记性惊人,过了几年还记得这件事。 这样啊……秦括有点失望,这看不出来什么,只是很一般的追悼而已。这个太君是给官员母亲的封号,应该是为了安抚黄文耀。虽然整体来说有些掉档次,但是结合黄家家主死因,也很正常。 “黄家那位梁太君还健在?”秦括忽然问道。 “健在,甚至每年年终的大朝会还会上殿面圣。”这位老太君虽然年近七十,却依然身体康健。在这个时代,七十岁老人可谓是凤毛麟角,称之为人瑞毫不过分,上殿面圣也是情理之中。 “你说,如果黄圣楠根本没有这么深的心机,而是有人在他背后指点呢?”秦括想到一个可能,看向坐在那里的宋若玉,出声问道。 第三十五章 院中君臣 “殿下意思是梁太君指点了黄圣楠?”宋若玉不傻,联系到刚刚秦括问的情况,他知道秦括想要说什么了。因此,他瞪大了眼睛,矢口否认道:“这不可能!那梁太君虽然德高望重,但也不过是一介女流罢了!” 听到这句话,秦括愣了一下,很显然没想到宋若玉会这么说。随即失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倒是自己没有想明白了,还在用以往的经验来代入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没有男女平等的口号,也没有出现过武则天这种有能力的奇女子。因为没有接受过相应的教育,大部分人对女性的认知还停留在主持内政操持家务这一方面,就连宋若玉这堂堂魏国暗卫首领都未能免俗。 若是让他们知道在历史轨迹相似的异世界,曾经有个朝代,让一个女人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甚至最后登基称帝,怕不是会被活活吓死。 “我们不能因为她是女人而看轻她。”秦括抿了口茶,说道:“除了宣扬我在醉风楼沉迷声色犬马流不可自拔之外,你暗中打探一下,现在的黄家到底是谁当家做主?那个拿主意的人,到底是谁?是黄文耀?还是说是他的母亲,那位梁太君?” 说到这里,秦括很自然地将黄圣楠排除在外了。无他,这一路上过来,他清楚知道黄圣楠是个什么东西了。无能这个词简直是为他量身制定的,如果那个胖子也是个扮猪吃虎的主,他秦括就把自己脑袋扭下来当球踢! “遵命!”宋若玉拱手称是。 如果真像秦括所说,黄家主事的是梁太君,那么他准备的很多东西都要变上一变了。 “另外,你关注好京城那边的动向,尤其是二皇子那边的。”秦括突然想起来,说道。虽然他已经要以秦太子的身份活下去,可这也不代表他愿意为秦国大业去死。他可不想被人在身后背刺一刀,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秦京那边风向不对,他立刻就提桶跑路。 “是!”宋若玉听见这句话,应了下来。他身为地位独特的天策府暗卫,游离于朝堂之外,并不关心谁能坐上那个位置。 …… 一番折腾之后,秦括叫上了在前面雅阁内休息的沈宽,两人一起返回了那处院子。 马车刚刚停下来,还没下车,秦括就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卫房潜。只见他在那里不断踱步,显然是心中焦急至极,估计在这里等了不少时间了。 看到马车回来,卫房潜眼前一亮,整理一下衣服,走了上去,迎上从车上下来的秦括,说道:“殿下昨夜去了哪里?” “醉风楼。”秦括也不掩饰,直言道:“沈宽可以作证。” 卫房潜看向沈宽,沈宽苦着脸点了点头,表示承认了秦括的说法。 “殿下,您……您这……”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卫房潜只觉得心跳都有些加快,用手抚了抚胸口,才说道道:“殿下可知您这如果传回京城,让陛下知道的话……” “会惹父皇不喜,对吗?”秦括知道卫房潜想说什么,打断道:“无妨,我自有安排。” 卫房潜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噎了半天,才脸色涨红道:“殿下明白就好……如今殿下远离京城,二皇子又蠢蠢欲动,在魏国这几年里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秦括点头,表示赞同,才道:“舅舅来这里,不仅仅是来警告我的吧?” 卫房潜说道:“确实,今早黄圣楠找到我,让我回京后转告陛下一句话。” “什么话?”秦括听到是黄圣楠说的话,连忙追问道。 “他让陛下不要履行和魏帝达成的条件。”卫房潜疑惑地说道:“还说这样殿下会更加安全。” 秦括心中一动,问道:“今天是不是有人上本参奏我大不敬?” 提起这事儿,卫房潜就来气,冷哼一声,说道:“可不是,当御史当的脑子都生锈了,也不看看什么场合也敢跳出来。” “这事儿最后怎么处理的?”秦括继续问道。 “还是黄圣楠跳出来的,将自己从使团遇袭这件事儿里摘的干干净净,还给了魏帝一个台阶下。”卫房潜不知道秦括在醉风楼已经了解过这些了。在他印象里,秦括只是去青楼里度过了一夜,对这些发生在朝堂上的事情肯定是一无所知的。所以他就将这些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如此。”秦括若有所思,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么他心里那个猜测就可能是真的了。 当初动黄家的,到底是谁? “舅舅何日返回?”秦括将这事儿放下,向卫房潜问道。 “过两天就要走了。”卫房潜回答道:“这次使团遭袭,牵扯甚大,我要立刻回京了。而且离开之前二皇子就有了些小动作,若是再耽搁时间,我怕京城那边再出什么幺蛾子。” “舅舅打算走哪里走?”秦括问道。 “走魏国西境,入齐,再进入大秦西境。虽然路程不近,但这是最稳妥的路线了。”卫房潜将自己的行程告诉给秦括,这番返回秦国,自然不可能再走北境。 “那就好,记得藏好行踪。”秦括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自己这便宜舅舅一时糊涂跑回北境,那时就是真正的羊入虎口了。 要知道,现在想要卫房潜人头的可不仅仅是淮阳王,还有那群因为千两黄金而被吸引来的江湖人。虽然淮阳王应该不会再对卫房潜出手,但是这群草莽可不会管这些,在他们眼里,卫房潜也是块儿肥肉。 不过……淮阳王怎么还没有把那份悬赏撤下来?现在情况不同了,再追杀秦括就是真的打魏帝的脸了。天子脚下行刺盟友国家的太子,只要魏帝还要脸面就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只要发生,魏帝不可能对淮阳王胆大妄为的行为坐视不管。 这淮阳王……到底在想什么? 第三十六章 黄家请帖 北境来人 秦括没听过关允西和那名山贼的对话,也不知道那份牵动着整个魏国江湖的悬赏根本不是淮阳王放出去的。哪怕他有那份先知先觉的神奇能力,也因为没有媒介的原因,让他无法获知这些情况。 卫房潜来的目的既然已经达成,也不在这里多做停留,没过多久就匆匆告退了。秦括示意沈宽将卫房潜送出去,自己坐在主屋里休息。 一路上奔波逃命,秦括觉得自己骨头都散了架一样。虽然现在他的身体素质很好,甚至比他前世还好,但是这一个月下来还是吃不消。 过了很久,沈宽才从外面回来,秦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怎么这么久?” 闻言,沈宽脸色有些奇怪,将右手里的东西递给了秦括,说道:“卫大人早就走了,只是回来时,有人给了我这个东西。” “这是……请帖?”秦括接过那封看起来像是请帖的东西,打开来看了一眼,发现果然不出他的预料,还真是请帖。 秦括仔细看了一遍内容,才将请帖合上,随手扔到了桌子上。自己往后靠到了椅背上,长吁一口气后,才说道:“是黄文耀邀我赴宴……自己看看吧。” “为什么黄文耀会单单邀请殿下?”沈宽刚刚没敢看那份请帖,现在得到了秦括的首肯,立刻就拿到了手上,看了一遍后,惊诧地说道:“可这与礼不合!而且他就不用避嫌的吗?” 堂堂一部尚书,居然公然宴请敌国太子?还是在秦太子刚刚入京这个最敏感的时候?他图什么?说不准晚上两人吃完饭,第二天他黄文耀就要在刑部的天牢里度过了! “你再仔细看看。”秦括伸手揉了揉发涨的眉心,头疼道:“他说是为了感谢我对黄圣楠的救命之恩……那救命之恩怎么回事儿别人不知道,他黄文耀自己能不清楚?我哪儿救过黄圣楠啊……他是自己逃出来的啊!” “这……”沈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为好,这件事情里处处透露着诡异。 “我估计到时去的不仅仅是黄文耀,还会有黄圣楠,这样才会不落人口实。”秦括接着说道:“他们黄家究竟想要干什么?” 从进京开始,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黄家惹起的。说秦括救他一命的黄圣楠,黄家背后的老太君,莫名其妙让卫房潜带话的黄家……甚至秦括都在怀疑,将自己夜宿醉风楼这件事儿捅给御史台的,是不是也是黄家? 就在这时,秦括想到了什么,对着秦括说道:“你现在出去,找间茶楼,去听听那些平民百姓们,现在在谈论什么?” 议论时事,这是吃瓜群众的通病。这次魏国朝会的内容是两国盟约,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布告天下。只要魏国人没有拖延症,现在那些通告应该已经张贴满了魏都的大街小巷才对。 秦括想知道的是,那些喜欢在酒楼茶馆谈论政治的人,他们谈论的只有两国结盟吗?会不会有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被作为质子而扣留在魏都的秦国太子? …… 魏都城门口,一个独目男子担着一担炭站在队伍里,脸上还有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显然不是什么善茬。他周围的人都有意地避开了他,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让队伍里明显空出来一个缺口。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京城这样的凶悍人物越来越多了,随之而来的就是许多莫名其妙的打斗,甚至有时候就连看人一眼都可能会被人打上一顿。京兆尹衙门都让府里衙役加大了巡街的力度,又把好几个被抓住的倒霉蛋绑在菜市口狠狠抽了几十鞭之后,这种寻衅滋事的事情才少了许多。 队伍很快就过了城门,那名男子将炭挑到一处暗巷里,随手一撂,丝毫不见毫不怜惜。看了看四处无人,他又从那堆炭底下摸出来一柄短刀,藏进怀里,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走出了小巷,很快就融入人群不见。 …… 不久之后,这人就出现在了一家茶馆里,身上却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整洁的衣服,全无之前那股邋遢样子。 不远处的某个小巷子里,一个浑身赤裸的汉子躺在柴堆里,脖子上一道狰狞可怕的伤口带走了他的生命,在他身边是一柄沾了血的柴刀。 男人向小二要了一杯茶,又点了几个小菜,就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上,看着这下面的街道。 不多时,他要的茶水就送了上来。小二给这人沏上茶,正要下去,就听见这长相凶悍的男人说道:“我好长时间不在京城,你给我讲讲,这段时间里,京城里都发生了什么?” 那小二看这人不像什么正经人,正想随口敷衍两句就赶紧离开,却见到那男人伸手拍出来一小块银子,放在桌子上。 “讲好了,这块银子就是你的。”男人用他还抹着伤药的右手按了按那块银子,推到小二和他自己正中间,随口道。 这一小块银子,抵得上小二在这茶馆里干三个月了。在这种诱惑下,店小二也不管什么害不害怕了,看向那块被按在手下的银子的眼神都变得火热起来。 虽然这人被人毁去了一只眼睛,右手还被人砍掉了三根手指,但这可是有真金白银的大金主!这钱,不赚白不赚! 这样想着,小二壮起了胆子,说道:“客官有所不知,这几日京城里……” …… 半个时辰后,小二跑到隐蔽处,把那枚银子拿出来看了又看,喜不自禁。 这客人可真是够大方的,也是够冤大头的,就这么点东西,他到那菜市口就能看到朝廷的公告。就算这人不认字,那也有朝廷的小吏在那儿宣读。 他所说的不过比那公告上多了“秦太子智救黄侍郎,不肖子痛改往前非”这事儿,还是那茶楼下面的说书先生说的。 只能说这钱赚的真容易。 另一边。 男人走出了茶楼,用完好的左手摸了摸自己那只空洞的眼睛,喃喃自语道: “秦括……” 第三十七章 魏国校事官 这个人自然就是关允西。 那日袭击四林镖局失败之后,他被射瞎了一只眼,右手还被沈宽砍下来三根手指,最后自己一人逃进树林后才得以活命。 淮阳王交给他的任务自然是失败了,但他并不甘心,依然混进城里来想要试着看看能不能刺杀秦括,然后嫁祸给某些世家。如果能够成功,哪怕他牺牲了这条命也是值得的。 本身,他就是一名死士。 原本他以为秦括应该会深居简出,不在外面抛头露面。毕竟现在的京城可不太平,最早传开那份悬赏消息的就是北境,不少离得近的绿林人士可能已经摸进京城了。只要他们知道谁是秦括,可能就会杀进去争抢这颗价值千金的人头。 结果那小二告诉他秦太子并没有藏起来,反而是进京当晚就很是嚣张地在醉风楼过了一整夜。 这让关允西很是兴奋,如果属实,那么他想要动手的话就更简单了。消息具体是真是假,再找个人问问就好了。 于是,关允西走进了另一家茶楼,唤来店小二,把银子往桌子上一拍,说道:“讲!” …… 魏宫内。 在御书房内,魏帝正坐在椅子上,喝着手里的茶。在他身边就是垂手而立的红袍太监,喜宁。 “朕卸了你的职,你有意见吗?”魏帝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身前跪着一人,那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朕当初让你们这些人前往各衙门,是让你们监视朝中百官,可没有让你们参与这些事情。”喝了口茶,魏帝突然语气一转,怒斥道:“你看看你今天都干了什么?” 魏帝丝毫不给这人开口机会,接着道:“党同伐异,这是你该干的事情吗!” “谁给你詹熊的胆子?”魏帝狠狠呵斥道:“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地上那人慌忙顿首道:“臣不敢!” 这人赫然便是那名在殿上仗义执言的年轻御史,詹熊! 饶是朝堂上那些人都互相怀疑是对方给迟炳仁下绊子,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人居然是魏帝的人! 要知道,迟炳仁出身寒门,在外做郡守十余年。魏帝五年前登基的时候一手将他提拔到了如今这个位置,这些年他为魏帝鞍前马后,弹劾了不知道多少人,还被人讥讽为“阶下走狗”。 迟炳仁是绝对地忠于魏帝,即便如此魏帝也要在他身边安插人手,那其他人呢?朝堂上可不是人人都是御史台这种出身寒门的官员,更多的还是各个世家的子弟。 细思恐极。 “你肯定不敢,既然朕将你放入御史台,就知道你的为人。”魏帝喝了口茶,对着一边的喜宁说道:“查清楚了没有?” 喜宁躬身道:“回陛下,奴婢昨日将消息传出后,就让校官们盯好了御史台和各个世家,人是从蔡家出来的。” 这位喜宁喜公公,如果仅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宦官,黄家也不会特意巴结他。黄家立族千百年,不是一个宦官动动嘴皮子就能撼动的。 就像秦国的天策府一样,魏国也有自己的谍报机构,叫做校事官。和天策府比起来,校事官非常的“年轻”——魏帝五年前登基后大刀阔斧进行了一系列的变革,魏国朝堂上风起云涌,校事官就是那个时候设立的。与秦国天策府主要负责对外渗透和刺探情报不同,魏国的校事官主要目标不是外敌,而是自身内部的世家。 很显然,是魏帝让喜宁把消息放出去的,为的就是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露出马脚。如果放在秦括前世,这种行为应该叫作“钓鱼”。 在秦括前世的时候,钓鱼一般会被骂,有时候会得不偿失。但是这个时代显然没人有胆子骂魏帝,那么这种行为就变得极为好用。 “既然你已经在御史台干不下去了,那以后就在校事官干事儿吧。”魏帝随口道,詹熊这次狠狠坑了自己上司迟炳仁一把,但现在又不是动迟炳仁的时候。为了安抚迟炳仁,必然要牺牲詹熊了。 “啊?”听到这里,詹熊忍不住惊呼出声,将头猛然抬起,看向魏帝。 “大胆!” 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魏帝,而是一旁的喜宁。只听见他先是呵斥一声,然后又阴恻恻地说道:“怎么?詹大人不愿意?” 他特意将“大人”两字的声音加重,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 “臣……遵旨。”詹熊面色变了几变,还是叩头谢恩。 虽然校事官干的事情和御史差不多,但因为这个机构不论出身,只要忠于魏帝,哪怕是江湖悍匪也能进入校事官做事儿。所以在朝中,校事官的风评极差,无论是世家出身和寒门出身,那些官员那个不是眼高于顶,哪儿会看的起这些鸡鸣狗盗之徒。 另外,校事官有进无出,无论何人,称为校事官之后就不能退出。而且校事官因为他的独特性,他有着一套属于自己的晋升渠道,和朝廷其他衙门都不互通。也就是说,如果日后不能调离校事官,这一辈子就只能在校事官做个小吏了。 因此,这次詹熊进了校事官,以后想要在出来就很难了,除非他能立下什么功劳,让魏帝再次圣旨提拔他,让他回归正常的仕途。 “你退下吧。”魏帝挥手,让喜宁领着詹熊出去。 看着两人走出,魏帝眼里的光芒逐渐变得冷峻起来,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肃杀气质。 蔡家…… 既然你这么喜欢跳腾,那么就拿你开刀了。 第三十八章 离开 两日后,卫房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魏都。 坐在马车里的卫房潜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后面逐渐远去的魏都城墙,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愁之色。 太子被送到魏都这种地方,远离秦国国都这个政治中心,比起以往对二皇子秦慎的全面碾压,无疑是少了很多竞争力。虽然他知道秦慎无论是治政还是军事,各项能力都不如秦括,但是架不住他人在魏都,更能准确地把握秦帝的意思。 秦慎只要努力地在秦帝面前表现自己,没有了秦括的全方位压制,在他背后的那些人支持下,秦慎没准真的能试着坐到那个位置上。 帝王心思,最是难测。 在结盟之前,谁也没想到秦帝会选择太子秦括作为质子,而不是同样身为皇子却更显平庸的秦慎。 卫房潜这么着急离开,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回秦国稳住朝中局势。无论如何,秦括太子的地位不能丢,这是卫家的底线,也是卫家日后繁荣昌盛的保障。 卫家发达是在五十年前,在那之前卫家仅仅只是商贾之家而已,虽然富甲一方却难有地位可言。直到卫家有位嫡系子弟投身军伍,在秦齐边境歼灭了整整三百齐国重骑,被封了爵位,才算彻底摆脱了商贾的地位。 后来,卫家接连有朝廷大员出现,发展至今才有世家气象。即便如此,卫家也难以与支持二皇子的王家相提并论。说到底,卫家能有如今地位,也不过是秦国历代帝王的提拔而已。和王家比底蕴,只能说是自取其辱。 也正是因为如此,卫家才会这么看重储君之位的归属。如果秦括最终能够登上龙椅,卫家少说也能再繁荣昌盛数十年。 收回了思绪,卫房潜将帘子放下,对前面的车夫吩咐道:“走吧,争取半个月内到齐国境内。” 那名由校事官扮成的马车夫应了一声,点头称是。 这支车队看似其貌不扬,实际上却是设立在校事官衙门下的商行,这个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是校事官。这种披着民间外衣的官方队伍的出现,和齐国的禁铁措施有着莫大关系。 齐国贴近大漠,又是靠铸铁冶铁起家,在铁器管控这方面的力度如同防贼一般,于是就催生了这种奇怪的队伍。最早还只是打着正常走商的名号,将铁器铁矿运回中原地带以供自己国家使用。再之后也会带回西域的名贵货物,在中原售卖以赚取高额的利润。 如果给这种行为做一个定义,最合适的词汇只有一个: 走私。 对这种情况,卫房潜倒是心知肚明。 无他,卫家当年还是商贾的时候,所涉生意甚广,这一项就包含其中。后来卫家逐渐脱离了商人的身份。这项生意就被天策府接手了,再往后的情况他就不知道了。 按照他和魏国方面的约定,这群人只要把他送入齐国,就不必再管他了,那时自然会有人来接应他回秦国的。 至于是什么人来接,来接的人为什么会在齐国境内,校事官并不关心这些。各国之间互有渗透已是私下的共识了,怕是就连魏国在宋国也不干净。只要不发生在自己头上,魏国才懒得管什么齐国。 反正秦魏才是盟友关系,不是吗? 至于齐国…… 那是什么? …… 醉风楼里,秦括坐在宋若玉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茶,慢慢地品着。 自从来这个世界之后,秦括喝了几次就爱上了茶叶这种东西。宋若玉这醉风楼走的就是高端路线,堪称是魏都最大的销金窟,他这里的茶自然不会是差劲儿。 “卫大人走了。”对面,宋若玉将刚刚得来的情报告诉给秦括,接着道:“殿下不去送送卫大人吗?” “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不能啊……”秦括长叹一声,道:“这两日这城中的江湖人越来越多了……” 饶是秦括也没想到,宋若玉的宣传攻势会如此剧烈。不过两日时间而已,“秦太子醉风楼作诗”就成为了魏都百姓喜闻乐道的话题。 在各大茶楼小二的宣传和说书人的讲述下,那位秦国秦太子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一手诗词举世无双;在世间又风流倜傥,来魏都第一天就夜宿醉风楼;还新作一首叫“扬州慢”的词牌,力压魏都才子;最后还引得若风姑娘青睐,抱得美人归…… 最后一点不是宋若玉让说的,是那些说书人自己添油加醋编出来的。 总之,这两天,京城里都知道秦太子喜欢流连秦楼楚馆,长得眉清目秀英俊无双,腹有诗书才情无双,尤其喜欢在醉风楼听曲儿。 如果秦括要给魏都的舆论消息做个热度榜,这个消息可以稳稳排进魏都百姓热议的前三。剩下两条绝对是“秦太子智救黄侍郎”和“秦太子侍卫大量吃韭菜疑似肾虚”…… 想了想在前面自闭的沈宽,秦括突然觉得自己的侍卫还真是够可怜的。 不举就算了,居然还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举…… 真惨…… 秦括已经决定,一会儿就让宋若玉给他安排两盘韭菜送过去。 宋若玉一脸疑惑地看着秦括,心想殿下这是怎么了?表情如此的奇怪? “殿下?”宋若玉轻轻唤了一声,问道:“您怎么了?” “没事儿,你接着说。”秦括轻咳一声,喝了口茶,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因为那道悬赏令的原因,现在魏都有很多江湖客,卑职认为以后会有更多。要不要卑职派人暗中保护殿下?”宋若玉斟酌着说出自己的忧虑。他不能也不敢让秦括死在这里,甚至遇袭都不能有。 听到宋若玉的询问,秦括拒绝道:“无妨,有沈宽跟着我就够了。刚刚入京,盯着我的人肯定不少,你如果暴露的话干系太大。” “可是……外面那些人……”宋若玉还是想坚持己见。 “外面那些人,会有人帮我们清理掉的。”秦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说道。 第三十九章 校事官詹熊 醉风楼不远处的一家茶馆里,两名穿着平常衣服,富商打扮的男子在二楼相对而坐,一边喝酒一边观察着醉风楼那边的动静。 其中一个二三十岁,比较年轻的男子先开口了:“这秦太子真是个纨绔啊!都说秦国数代明君,怎么就出了个这种太子?” 对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同样做富商打扮,说道:“谁知道呢?这种话可不能乱说,被人听见了咱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 闻言,年轻点儿的男人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而且只有我们校事官抓那些官老爷的把柄,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抓我们把柄了?” 年纪大点儿的那个人伸出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到嘴里,说道:“那可不一定,你看看刚来的那个叫詹熊的,以前还是个御史呢!” 说到这里,年轻人也是喝了口酒,幸灾乐祸道:“刚来就统领一支校事,你没看曾韦那家伙的脸,我跟你说,据说他气的昨天晚上回去他把家里那对瓷瓶都摔了!” “那对瓷瓶?我听说那件东西是以前大周时候的古董,可是值不少银子呢!”中年人也是咂咂嘴,备感可惜:“之前我还想要借来把玩几天,没想到啊!” “那还是几年前抄家时他自己留下来的。啧啧,肉疼。”年轻人笑着比划道:“就这么用力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五百两银子就没了!” “不怪他气,他盯着这个位置都多长时间了,现在被人抢了过去,偏偏还是陛下下旨。”中年男子设身处地想了想,发现如果自己遇上这种情况,也要打碎点东西发泄一下。 “可不是嘛。”年轻人附和道:“可惜他给喜公公送的那些东西了。” “现在咱们换了个上司,跟着做事儿就对了。虽然咱们几年前就加入了校事官,但是像詹熊他们这种人才是真正的陛下心腹啊!”中年人感慨了一声,随即说道:“按照这两天的时间,秦太子要出来了。” 说着,他唤了声小二,喊道:“小二,结账!” 那小二应了一声,快步飞奔而来,脸上笑容更胜:“两位客官,这些酒菜一共是三两银子。” 中年人面色不变,取出来一块银子,那小二拿到下面称量一下,不多不少正好三两银子。 “真贵啊……”年轻人暗自咂舌,对着中年人低声道:“幸好衙门里有款项专门给我们,要不还真是来不起这种地方。” 这里虽然是比较外围的地方,但是因为醉风楼的存在,这条街也是相当的繁华。而且来这里的都是达官显贵,这里的茶馆酒楼也是专走高端路线,物价贵得吓人。来一次两次还好,天天在这茶馆,哪怕他们校事官时不时能有那么一笔“不太光彩”的外快,也支付不起这么高的消费。 没办法,这处茶馆就是最适合监视醉风楼门口的地方,他俩已经在这里喝了两天酒了…… 两人摇着头叹着气下楼出去,这两天他们已经发现了,那位秦太子这个时候就会回自己那处住所。 两人走后不久,另一侧的位置上有个独眼男子也是站了起来,付了帐之后转身离开。 关允西来这里已经好几次了,他已经大致摸出来了秦括的行动规律,原本他打算等有合适的机会就下手的,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收起这个想法了。 那两个人,昨天就在这里坐了一天,目的肯定不纯,要么是魏帝养的那群校事官的狗,要么就是来刺杀秦太子的江湖客。 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要暂时按兵不动了。 …… 一处阴森的衙门里。 十几名满身刀疤的男子赤着上身,被人用铁链绑住了手腕,串成一长串被押了进来。在这条队伍的两侧,有几人身上穿着独特的青色袍服,腰间挂着一扇铁牌,手上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架在这几个刀疤汉子的脖子上。正是这几柄刀让这群刀疤汉老老实实地不敢动。 让手下把这群人送入牢房里关起来,为首的小头目当先一步进了一间屋子,低头拱手禀报道:“大人,人都抓回来了。” 在桌子后方坐着翻阅文书的詹熊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不咸不淡道:“那就带本官去看看。” 那日魏帝将他编入校事官后,让他负责监视秦太子一事。出乎詹熊意料的是,原本他以为陛下要敲打他才将他调入校事官,谁知魏帝居然给了他校事官二把手的位置! 走进了校事官自己的大牢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腐臭的味道,恶臭的就像是进了茅厕一般,让詹熊差点吐了出来。 强压下心里的反胃感,詹熊知道在这校事官衙门想要做事,首先就是要树立好自己的威严。明显,一个被大牢里的臭味熏倒的二把手不能服众。于是他故作无事之状,对着一旁的那个小头目问道:“这些人,哪儿抓来的?” 那小头目恭敬回答道:“从那条小巷子对面抓到的。这群人不知道那巷子口做买卖的都是我们校事官的人,派了一个人跑去向我们的人打探秦太子的消息。我们跟上去之后发现这群人住在一户人家家里,就把他们都带回来了。” “那户人家是怎么回事儿呢?”听到这里,詹熊扭身问道。 “死了。”说到这里,这名小头目也是叹息一声,说道:“我们在柴堆里发现了主人家的尸体,已经交给衙门的捕快了,审问完之后这群人也要交给衙门来定案。” 詹熊听了之后,脸上如同铺上了一层寒霜一样。校事官有自己的大狱不错,但是却没有判罪的权力。查到的官员也是拷问出证据后交给大理寺定罪,这种案件也是如此。 “一群天杀的狗东西。”詹熊一拳打在一旁的石壁上,狠狠地说道。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谁。 第四十章 井中无光 不再理会身后的那名校事官头目,詹熊慢慢地走进了那间牢房,扫视了一圈,锁定了一个目光躲躲闪闪的人。詹熊指着他,冷冷地说道:“这个人,带走。” 身后就有青衣带刀的校事官上前,将这人架了出去,拖到另一处房间里,去了手上的链子,将其反绑在牢房中间的木制柱子上。 等这一切都弄好之后,詹熊走了进来,语气森冷,不带一点起伏地问道:“叫什么?” “小……小的叫寇……寇洪。”那个精瘦的汉子哆哆嗦嗦地说道,他已经认出来这群是什么人了。青衣黑靴,悬刀佩牌,赫然就是这几年才活跃起来的大魏校事官! 怎么会是校事官的人!传说校事官吃人不吐骨头,大牢更是有进无出,自己这番恐怕要栽在这里了! 詹熊瞥了他一眼,继续问道:“籍贯何地?” “小的祖籍许州,许州黄县人。”寇洪低着脑袋说道。北境是一个称呼,实际上有三州之地,许州正是其中之一。 “平日里是干什么的?进京又是想要干什么?”詹熊背着手,绕着这根木桩踱步,口中却是厉声呵斥道:“京中这几日像你这种人我们抓到不少,是不是想造反!” “冤枉啊大人!大人我冤枉啊!”寇洪猛地抬起头来,喊道:“我听说京城里营生活计多,有钱人也多,就和几个亲戚借了盘缠,想要来京城闯荡一番。谁曾想路上遇了劫匪,将我一路绑进京里来了!” 詹熊不置可否,嘴角冷笑了一下,停下脚步望着寇洪,说道:“那这么说,这群人都是劫匪喽?” “大人明察!”寇洪忙不迭地点头称是。为了活命,他不得不把自己这帮“兄弟”全给供出来。 自己这帮人几乎都有案底在身,现在又在京城杀人被抓。这都要砍脖子了,谁还管你是不是兄弟?要是真的是兄弟,你们先替哥哥我挡一刀!以后哥哥一定给你们烧纸! 紧接着,他觉得不够保险,连忙又补充道:“只怕大人现在去问那些人,他们还会声称我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詹熊不再搭理寇洪,反而是扭头对着一边的狱卒说道:“那这个人没用了,一会儿拉出去砍了吧。” 寇洪听见这句话,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连声大喊道:“大人!大人!” 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年纪轻轻斯斯文文的校事官,居然这么狠辣!一想到自己小命都不保了,他只恨自己被绑在这柱子上面,没法跪下来求饶。只好连连哀求道:“大人我错了!小的不该骗您的!” “小的说了谎!小的不是来做生意的!”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很快,寇洪那张脸上就肮脏不堪起来,看的詹熊眉毛狠狠抽了几下。 一直跟在詹熊身后的那名狞笑着从墙上摘下来一根鞭子,在空气里打了个漂亮的鞭花。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让寇洪的心也是猛地一跳。抬起头来,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衣、满脸络腮胡子的狱卒向自己走了过来,手里还抖擞着一根鞭子。 “啪!” “啪!” “啪!” 清脆的鞭声不断响起,伴随着破空声和肉体被鞭笞的声音,寇洪不断地发出一声声惨叫。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把这地方衬托的就像是人间炼狱一样。 “停吧。”听着寇洪的声音小了下来,直至毫无声息,詹熊示意那名狱卒停手。 “叫你不老实!”那狱卒往寇洪脸上吐了一口吐沫,又狠狠抽了一鞭子才停下来。 詹熊看着柱子上被打的浑身皮肉翻卷开来的寇洪,皱着眉说道:“不会死了吧?” 那名狱卒阴森地笑了一下,说道:“大人放心,死不了。我曾韦虽然好长时间没干过这活儿了,不过还是不至于失手的。” 说着,他扭头努了下嘴,身后的下属心领神会,跑到外面的井里打了一桶冷水,提回来后狠狠地泼在寇洪脸上。 “啊!”寇洪被冷水一激,一个哆嗦就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血红。 这是因为刚刚鞭子抽出来的伤痕流血了,流到了眼睛里,现在他什么都看不见。 恍惚中,他看到前面有个人影冲着他说道:“寇洪对吧?我不管你是不是叫这个名字,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大……大人请讲……我……我定当全力以赴……”寇洪虽然很是虚弱了,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断断续续地说道。 “把你知道的进京贼人都给我交代出来!然后,给校事官卖命,你就能活下来。”詹熊冷冷道,不带一点感情。 说实话,他不想放掉这人。这群人仅仅为了一处藏身之地就能做出灭门之举,尤其是这寇洪,犯下的案子实在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但他也知道,如果通过这人挖出更多的进京匪徒,陛下让他保护秦太子的任务就更加牢靠。 刚刚其他狱卒那边已经拷问出消息了,这寇洪看着不起眼,实际却是道上有名的“顺风耳”。这江湖上就没有什么切口什么消息是他们这种人不知道的!能获得这种称号的人都是消息灵通头脑机灵的家伙,还有着他们自己人内部才会知道的情报渠道。 也正是如此,这寇洪才能稳坐这群匪贼二当家的位置,甚至连他们首领都要笼络着他。这群人里的首领,居然是这个不起眼的汉子! 知道这个消息后,寇洪就不能杀了,留着去找那些进京的悍匪明显更加有用! 纵使詹熊心里恨不得千刀万剐这寇洪,但是还是要留他一条狗命! “大人,我说……我说……”那边,寇洪已经开口了。早已经候在一边的校事官小吏拿着纸笔坐在案前开始记录下寇洪说的每一个名字。 詹熊越想越气,转身一个人离开了大牢。 走出阴森的大牢,詹熊看到夕阳的最后一束光从屋檐上空掠过,然后坠入院子正中间那口深邃的青石古井里,消失不见。 詹熊走到古井旁边,往下面望去。 黑黝黝的井里,深不见底。 第四十一章 王遵度 “这井边湿滑,大人还是小心些好。”后面大牢的方向,一道声音传来。 詹熊扭头看过去,发现是曾韦从身后走了过来。他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问道:“你怎么不在里面盯着了?” “有手下在里面就够了。”曾韦走到离詹熊还有几步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说道:“反正我现在也就是个牢头罢了。” 詹熊转过身,继续盯着那口古井,说道:“本官看过你的档案,你是校事官成立就进来的,对吧。” 曾韦站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说道:“不错,之前卑职是刑部牢头。” “我知道你对本官心有不满,因为本官去了你的职,让你去当个牢头。”詹熊扭过头来,看着曾韦,说道:“喜公公告诉过我,你给他塞了不少银子,想要他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对吗?” “不错。”曾韦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件事,说道:“陛下差遣大人来此,大人为的不也是这个位置吗?” 大魏校事官二把手,这个位置对这天下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一个足够有吸引力的位置。喜宁常年身处宫中伺候魏帝,平日里一些琐碎小事都是这个二把手主事的。单凭这一点,这个位置就能捞到足够的油水了。 须知,校事官监管百事。这个“百事”,可是没有定义的。因此,校事官的职责之广、权力之大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仗着魏帝给予的权力近乎无法无天。又因为缺乏监管,在这个过程中,勒索京中富户就成了校事官默认的潜规则。能从这些人嘴里扣出多少银子,全看个人本事。 这么一个机构的主事人能捞多少银子? 天文数字。 要知道,民间可是把这校事官衙门叫做“阎王殿”的。 正是这样,曾韦才会说出那句“大人为的不也是这个位置”。在他看来,詹熊来到这里也是贪图那点钱财。 听见这句话,詹熊愣了一下,轻蔑地笑了笑,说道:“本官和你不一样的。” 曾韦依然站在那里,认真地说道:“大人和卑职没什么不一样的。一入校事官,终身都脱不去这层关系。无论日后大人去往哪里,校事官的身份都不会变。” 詹熊在井边踱来踱去的步伐一顿,停了下来。他摆摆手示意曾韦离开,自己却不再说话。 “那卑职告退了。”曾韦躬身再行一礼,转身回到牢里去了。 他还要回去盯着手下。虽然不爽这个新来的年轻上司,但是那寇洪的确十分重要。 说不定,这次能从这人口中挖出不少东西。 …… “混账东西!”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刑部里传了出来,把门外经过的小吏吓了一跳。 小吏拿着一摞卷宗进了一处屋子。里面,刑部的一名主事正在和另一男子说话。 “也不知道崔尚书这是怎么了。”这名主事接过卷宗,挥了挥手让那小吏出去,感慨道:“这两天是越来越暴躁了。唉,王大人你要的卷宗来了。” “听说校事官那边这几天把京城差点翻了个遍,抓了不少人。”这名王姓的主事从这人手里接过卷宗,说道。 “那关我刑部什么事?除非大案,刑部也不管这些事情的。”那名主事疑惑道。一般来说,百姓诉讼,这是京兆尹那边的事情。 “你也知道,校事官那群人做事儿一向不干净,听说这次抓了很多平民百姓,还有不少京中富商勒索钱财。那些富商背后的人找不到校事官的人,就只能来刑部这边向崔大人施压了。”这名叫王遵度的刑部主事一边翻阅卷宗,一边随口解释道:“估计迟御史那边也不好过啊。” “怎么又扯上御史台了?”主事看着王遵度在那儿翻阅卷宗,疑惑道。 “校事官现在主事的是詹熊,就那个殿上弹劾秦太子的夯货。”王遵度头也不抬,说道:“这次谁也没想到陛下把他调到校事官那边了。迟御史现在可不好过啊!” 那主事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怪不得这几日朝会上都在弹劾迟御史。快致仕了教出来个这种学生,也是他倒霉。” 王遵度轻咳一声,提醒这位主事注意点言辞。那人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喝起茶来。 片刻后,王遵度看完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起身合起卷宗,递还给那名主事。 “王大人看完了?”那名主事放下手里的茶杯,接过卷宗,说道:“若是没看仔细,带走也无妨。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 “不用了,东西已经找到了。”王遵度摇了摇头,说道:“不合规矩的事情,还是少干点好。” 那主事讪讪一笑,不再说话。他眼前这位王主事虽然和他一样也是主事,但是却出身王家,来这里也只是按部就班地走个流程而已,估计过不了几年就要站在那金銮殿里上朝。虽然王遵度是世家子弟,但是却一向不苟言笑,做事儿也是一板一眼的,毫无纨绔姿态。在他身上,看不出一点属于年轻人的浮躁,因此被不少人称之为宰相之才。 “那王大人走好。”王遵度绷着一张脸,一丝不苟地向这位主事告辞,回到自己的那间屋子里去了。 “真是奇了怪了,王大人突然看那五六年前的卷宗干什么?”屋里,那名主事满腹疑惑,怎么也想不明白。 想了好久都想不通之后,他也就不再想了。 王遵度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取出纸笔把自己刚刚背下来的卷宗飞快地写下来。然后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竹筒,将那张纸卷起来装了进去。封好口后检视了一遍,王遵度才将这东西放进袖子里藏好。 过了几个时辰放衙后,王遵度往自己家里走去。虽然他是王家子弟,但是因为不是嫡系,并不住在王家府上,反而是独自住在一处院落里。逢年过节或是王家重要人物生辰,他才会去王家拜访。 路上经过一处街口,他看见一群身穿青衣黑靴的人涌入一家客栈,很快里面便传来惊叫声和打斗声,还隐隐约约夹杂着几声惨叫。 不多时,几个面相凶煞的汉子就被押了出来,被这群青衣人绑成了一串。 “是校事官的人啊……”王遵度喃喃自语道。 第四十二章 令人震惊的猜测 看着那群校事官押着人离去,王遵度才走过去,到了那客栈旁边的一家糕点铺子里。刑部衙门里的人都知道,王遵度喜欢吃甜食点心,经常给衙门的其他人带上一些点心。 王遵度走进那家糕点铺子里,对着那名打下手的伙计问道:“徐掌柜呢?” 那伙计一抬头,看见来人是王遵度,连忙笑道:“王大人来了?掌柜的在后面呢。” 说着,他冲店铺后面喊道:“掌柜,王大人找你!” “来喽!”帘子后面传来一声高呼,随即一只胖手掀开那帘子,挤出来个白胖的男人。这人一边拍着手上的白面,一边对王遵度招呼道:“王大人,这是放衙了?还是那几样东西?” “再给我称二两杏仁酥。”王遵度点点头,补充道。 “好嘞,您等着。”那掌柜应了下来,转头对在一边的伙计吩咐道:“你去后面去称东西去,要新鲜的。” 那伙计不疑有他,走向后厨。 待那伙计的身影消失,掌柜的才看向王遵度,说道:“发生什么了?” 王遵度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竹筒,用身子挡住,悄悄递给掌柜,说道:“这是公子要的东西,立刻交给公子。” 掌柜接过那枚竹筒,收了起来,才说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校事官近日里很是猖狂,抓了不少人。”王遵度放低声音,快速说道:“他们现在主事的是那名叫詹熊的御史。” 掌柜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就在这时,那名伙计提着一提糕点回来了。王遵度和那掌柜对视了一眼,互相点头示意,就此不提。 “您要的东西。”掌柜将王遵度要的糕点递给了他,王遵度数出几枚铜板放在台上,提着东西离开了这家名叫“福寿记”的糕点铺子。 他每隔几天就要来这地方买糕点,刑部众人都知道这事情。王遵度偶尔也给他们带上一些这里做的杏仁酥桃花酥等物,这让这家福寿记在刑部衙门里也是颇有名声。衙门里的人向来不缺钱,有的是闲钱买这些东西。是以这家铺子生意极好,还经常有崔家等几个豪门的下人来买东西,让那些不明内情的街坊很是嫉妒。 也正是因此,哪怕校事官刚刚在旁边办案,他也不怕。这掌柜祖上三代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经得起查,更不要提他这名门之后的身份了。 …… 不久之后,醉风楼的那处小竹楼里,秦括坐在二楼,喝着明前龙井泡的茶水,眯着眼睛,好不惬意。 这醉风楼既是天策府在魏国境内埋下的钉子,也是台赚钱机器,单单每日间的流水都是个天文数字。若不是那日秦括喊来了宋若玉,怕是秦括沈宽身上的银子还撑不起那间雅阁的费用。 因为这个时代银钱的周转极不方便,为了保密,这醉风楼赚来的银子自然无法运回秦国,只能由宋若玉安排。在这种情况下,掌管着醉风楼的诸多事物的宋若玉,喝的自然不可能是什么便宜茶。 话说,以后我是不是该弄个钱庄出来?秦括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看见宋若玉手里拿着竹筒从下面上来,便将茶杯放下,问道:“什么情报?” 宋若玉在秦括对面坐下,把竹筒递给了秦括,说道:“殿下要的黄家家主遇刺事件的卷宗。”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也知道秦括不看重什么礼法尊卑,对他也亲近了很多。从这位太子殿下的身上,他感受到了和其他上位者有所不同,但是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在魏国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见过那些上位者。但无论是六部尚书,亦或是校事官的主事人喜宁,还是魏帝膝下那几名皇子,都不曾让他有这种感受——那些人给人的感觉都是高高在上的。 反而是这位太子殿下,虽然地位比那些人都高,但是却没有给人颐气指使的感觉。 不知道宋若玉在想什么,秦括接过来那份卷宗,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很显然,天策府在刑部有内应,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弄出来这么一份卷宗。要知道,在秦括的记忆里,秦国刑部的卷宗都是好大一间屋子才装得下,而且严加看管,每次调阅都有记录可查。想必魏国的刑部也是差不多的流程。 许久之后,他才将卷宗放下,递回给宋若玉。宋若玉接过那种纸,重新装回竹筒里,封好口。 “殿下以为如何?” “有问题,这黄家上任家主的死,有问题。”秦括烦躁地揉了揉眉毛,说道:“这卷宗里,这袭击者声称自己是被欺侮的黄家庄户。理论上讲,这种事情要去查访一圈的。可是你看卷宗,刑部是立刻把这件事情按死了。这种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在遮掩这件事一样……”宋若玉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这事情有蹊跷啊……” “是啊,不对劲儿。”秦括说道:“无论是其他的世家,还是淮阳王,亦或是那些被处罚的将门,都有可能做出这件事儿……但最有可能的,还是那一人。” 谁能让朝廷上下对此事三敛其口?如同失声一样?要知道死的黄家家主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那是堂堂内阁次辅!近乎文臣最高地位的次辅! 可就是这样,他依然死的悄无声息,甚至无人敢谈,无人敢查。 这个人,只能是魏帝! 这个猜测过于骇人,让宋若玉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是什么让魏帝杀死把他一手推上皇位的黄家家主? 沉默片刻后,宋若玉率先开口说话了。 “我想起来一件事。”宋若玉说道:“六年前是魏国朝堂纷争最严重的时候,也是最混乱的时候。在这件事情发生前,魏帝刚刚登基,朝堂局势也已经稳定下来了。” “就算是在最为混乱的时候,朝堂也没有官员被人刺杀。但是在那之后,接连出现三四起官员被杀的事件。” “都是哪几人?”秦括敏锐地察觉到了宋若玉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出声问道:“在哪里供职?” “这几人是……” 第四十三章 弹劾 “这几人分别是,时任京兆尹的向云贵,时任刑部郎中的刁淳化,时任大理寺少卿吕廷梁,时任御史大夫缪作生。”宋若玉娓娓道来:“其中,这几人里地位最高的就是缪作生。” “御史大夫?”秦括挑了挑眉,饮了口茶,饶有兴致道:“你上次说过的,迟炳仁是什么时候担任的御史大夫来着?” “五年前,就是这件事情过后,在那之前他仅仅是一名郡守。”宋若玉点头肯定道:“现在看来,内阁发出的这份调动,应该也是魏帝授意的。” “应该是了。”秦括把茶杯放下,说道:“魏帝不惜冒着得罪世家的风险,也要刺杀黄家家主,又杀了这么多官员来灭口。看来,他所图甚大啊!” “那这个消息……”宋若玉面色犹豫地说道。这个猜测牵扯太广了,如果散布出去,说不定就能挑拨世家和魏帝的关系,让魏国朝廷陷入混乱之中。 “先按兵不动吧。”秦括叹口气,说道。他们两个手里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魏帝暗杀朝臣,一切都依据于两人的猜测推理,根本没有说服力。 最重要的是,黄家知不知道其中内情? 而且这件事情极其难查,六年前醉风楼也是刚刚建好,魏国境内的那些暗子还未被唤醒,很多事情宋若玉也是只知道一个大概,具体的细节还要费尽周折去查。 难啊!秦括长呼口气,无奈地想道。 现在他只能寄托于自己那莫名出现的能力了。如果能够触发这项能力,秦括就可以轻易地知道一切。 但是秦括根本找不到触发这项能力的办法! 自从上次在雅阁内触发这项能力后,秦括回去就试了不少办法。包括惊吓、久坐甚至滴血的方法秦括都试过,但是根本没有作用!反而是把沈宽吓得不轻,以为自家殿下疯了…… “你留意一下这件事,把可能的情报都搜集一下吧。”眼看时间不早了,秦括边说边站起来:“我要再不出去,校事官那边就要起疑心了。” 说着,他顺手拿起一边的茶叶罐,装入怀中。 宋若玉眉头狠狠一抽,眼中闪过一丝肉疼。 这茶叶他也没多少,平日里都是收藏起来的,偶尔才会拿出来,谁知道这次居然直接连罐子都被端走了…… 眼看制止不了,宋若玉好不容易压下眼里的肉疼之色,躬身领命道:“遵命。” …… 迟府。 迟炳仁在自己书房里气的来回走动,地上满是碎瓷片,门外的丫鬟守在外面,大气儿都不敢喘。 “白眼狼!养不熟的狗东西!”书房内,迟炳仁毫无往日仪态可言,满头白发凌乱,衣角还沾着墨汁的痕迹。此刻,这位御史大夫正在屋里挥舞手臂,言语激动地咒骂着某个人。 这个人自然是他那位好弟子,詹熊。 “彼其娘之!”迟炳仁再次破口大骂道,顺手抓起一边的书砸向花瓶。于是这个仅存的花瓶也应声而碎,步了其他瓷器的后尘。 他在这书房里已经好几个时辰了,自放衙之后就在这里面骂着他那个忘恩负义的学生。就连自己最喜欢的砚台都被他亲手打碎了,衣服上那一大团墨迹就是这么来的。 詹熊出身寒门,却曾受迟炳仁教诲,迟炳仁称是他弟子也不为过。加上詹熊一向为人正直,迟炳仁也将他视为是自己后辈,进入御史台之后多有照拂,倍加关爱。对詹熊,他迟炳仁已经称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谁知道这小子藏的却如此之深!先是在百官面前指责秦太子,硬生生给秦太子安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让魏帝被架在上面,下不来台。直到现在朝上都以为是他指使詹熊的,为的是把这份罪名安到黄圣楠头上。 他脑袋上扣了好大一口黑锅!那时他还以为是哪一世家指使他这弟子陷害他,结果真正想陷害他的人居然是魏帝! 接着詹熊就被陛下扔进了臭名远扬的校事官。本以为这詹熊已经是前途尽墨了,结果这几天他在京内肆意妄为,纵容手下借着抓捕逃犯之名砸了不少店铺。那些没背景就算了,但是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属于各个世家的产业! 今日早朝,那些世家的人让他警告自己学生收敛点。在这些人看来,校事官是给陛下干脏活的,他这御史大夫也是给陛下干脏活的,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这种情况下,不明内情的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两人早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迟炳仁苦笑了一下。自己是五年前被提拔为御史大夫的,地方官员刚刚入京就直接担任如此级别的大员,在魏国历史上前无古人,估计也要后无来者了。那时是他迟炳仁最为得意的时候,也是魏帝最信任他的时候。在那几年里,他为魏帝弹劾群臣顺便监察百官,得罪了很多人。但是这些人因为魏帝的原因,根本不敢动他。 但是就是从去年开始,他就能明显感受到魏帝对他失去了信任。先是多次在朝会上敲打他,到了现在甚至用他御史台的人来给他挖坑。 能站在朝堂上的人可以说都是属狗的,一个个鼻子都灵光的不行。不少人都嗅到了朝廷里那股涌动的暗流,也纷纷采取了行动。 若不是他已有失宠迹象,不复往日风光,那些世家哪敢如此逼迫他? 重新坐到了桌子前,迟炳仁既没有喊下人打扫一片狼藉的书房,也不曾喊来书童磨墨,反而是取出一方新的砚台,亲自动手,咬着牙磨起墨来。 既然陛下也挡不住那些人,为了给自己以后留条活路,他不得不想办法自保了。 他要写一封奏折,一封和那孽徒撇清关系的奏折。 迟炳仁伸出枯瘦的手,抓起笔架山上那根自己经常用的毛笔,杵到砚台里。 待那根毛笔蘸满浓墨后,他狠狠地在纸上落笔,端端正正地在那份奏折的开端处写下几个醒目的大字: 《劾詹熊疏》 第四十四章 师徒为敌 次日。 喜宁端着早膳走进御书房,见魏帝正拿着一本奏折在那里看,边看还边冷笑不止,显然是对这折子极不满意。 把茶盏轻轻放在一旁,喜宁垂手而立,恭敬道:“陛下,该用膳了。”此时早朝刚过,正是魏帝用早膳的时间。 “看看你的人干的好事!”魏帝狠狠地将奏折摔到了喜宁的身上,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今天早上御史台递上来这么一封折子,不看不知道,你这些天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喜宁一时之间心神俱裂,但他又不知道自己手下的人干了什么事情,只好慌忙跪到地上,口中求饶道:“陛下,臣知罪!” 喜宁执掌校事官,也是有官职在身的。自称为“臣”也是理所当然。 “你有什么罪?”魏帝站在喜宁的面前,冷冷道:“说啊!” 喜宁嗫嚅了几下,却是说不出话来。 无他,他私下背着魏帝干的事儿太多了。要是说出来的不是惹怒魏帝的那件事,他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既然如此,还是不说话为好。 “哼!”魏帝见喜宁不说话,仔细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于是他走回到桌案前,从地上捡起那封奏折,扔到喜宁面前,说道:“自己看看!” 喜宁连忙打开那一封奏折。仅仅是看到第一行字,他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劾詹熊疏》。 他也知道詹熊这几日抓了不少人,甚至连校事官大狱都快关满了,但是这抓人本就是校事官的职责,他御史台瞎掺和什么? 接着看下去,喜宁陆续看到了诸如“横行京师”、“罔顾黎民”、“凶厉非常”等等语句,直到看完他才明白怎么回事。 什么弹劾都是假的,和詹熊撇清关系才是迟炳仁这老滑头真正想看到的! 知道了这些,喜宁心里就有底了。只见他脸色一垮,瞬间就换上了哭腔,哭诉道:“陛下!臣冤枉啊!” “怎么?朝堂诸公还能错怪你不成?”魏帝冷峻的脸色依然不变,说道:“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回事儿啊?” “陛下明察!詹熊并非无法无天,他只是奉臣命令去捉拿匪徒!”见事情有转机,喜宁连忙道:“有贼人暗中重金悬赏秦太子性命,是以京城近日来治安混乱。校事官如此行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算你聪明,不像某些人。”魏帝冷哼一声,坐回到了书案前,说道。 喜宁装作听不见,不敢搭话。 很显然,陛下看似是对詹熊不满,实际上还是因为迟炳仁这老家伙看不懂形势。要知道,魏帝提拔迟炳仁,是要用他对抗世家,不是让他当那些世家的马前卒的。这次迟炳仁顶不住压力,被迫和詹熊割裂关系,无疑是触动了陛下的底线。 看来,以后要和这老家伙走远点了。不然的话,要是以后连累自己就完了。 虽然他是校事官主事人,但是他一身权力,都取决于魏帝的想法。若是魏帝想要抛弃他,面对这些世家,也不过是一只蚂蚁罢了。 …… 校事官衙门。 詹熊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喜宁,目瞪口呆。 “老师……他弹劾我?”詹熊难以置信地说道。 虽然他已经不在御史台了,但是还依然很尊重那位照拂他的老人,将其视为是自己的老师长辈。谁曾想到,最先向他下手的居然是迟炳仁! “不错。”前来宣旨的喜宁冷笑着说道:“这人脑子已经不行了,弹劾校事官……这是在打陛下的脸啊……” 质疑詹熊,就是质疑校事官;质疑校事官,那就是在质疑陛下!这迟炳仁脑子是越来越糊涂了。两边站队,只能两边都得罪! “这……这可如何是好?”詹熊急躁地走来走去,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虽然进了校事官做事儿,但是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自己的老师为敌! 看着詹熊急得如热锅蚂蚁,喜宁断喝一声:“你给咱家想清楚,校事官是干什么的!” 詹熊的脚步猛然一停,顿在那里。 “咱家告诉你个道理。校事官,是陛下的校事官!”喜宁丝毫不给詹熊开口的机会,用他那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呵斥道:“校事官是给陛下做事的!不是给你詹熊的!” “你是个聪明人,不然陛下也不会让你当初进御史台。”喜宁盯着詹熊的眼睛,接着说道:“咱家就指点你一句,早点和迟炳仁划清关系。” “不然,谁也保不住你!” “可是,老师他……他不也是陛下的人吗?”詹熊脸色涨红,低吼道:“怎么,怎么可以如此对待!” “你那老师早就和你不是一路人了。”喜宁怜悯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心中有着大志向的年轻人,叹了口气,说道:“咱家劝你一句,和他撇清关系吧。” 说完,他撇下站在那里不动的詹熊,离开了校事官衙门。 临走时,他回头说道:“咱家出来是告诉你,虽然陛下不让人动校事官,但还是要惩戒你一番。陛下说了,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若有再犯,断不轻饶!” 詹熊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似没有听见一样。 喜宁不再管他,带着手下那名小宦官登上马车,回往宫里去。 第四十五章 被抓 魏都,城门外。 一个身上披着厚重棉衣的瘦小老头坐在马车上,看着城门口处的队伍,不仅笑着对一边的中年男人说道:“咱们这次能拿不少钱吧?” 两人正是潘若海和老陈。 在安阳县修养了这么多天,四林镖局的众人总算来到了魏都。 听到老陈这句话,潘若海在空中抽了一下鞭子,说道:“肯定不少,分给你的银子养老是肯定够的。” 老陈沉默了一下,说道:“你是不是想把镖局散了。” “不然呢?”潘若海把手里的烟袋往马车上敲了敲,说道:“咱们都是在北境讨生活的,淮阳王在北境有多大权势也都知道,镖局再开下去,也是徒惹杀身之祸罢了。” 老陈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正如潘若海所说那样,继续开镖局的话怕是性命难保。 两人沉默地带着四林镖局的马车驶入城中,不再说话。 …… “陛下,廉清虚已经进京了。”身穿红袍的喜宁站在魏帝身边,恭敬地说道。 “哦?”正看着折子的魏帝头也不抬地说道:“人在哪里?” “应该是去秦太子那里了。”喜宁小声说道:“毕竟廉先生是秦国官员。” “哼!”魏帝不满地冷哼一声。喜宁在一边听着,没敢说话。 先帝在位五十年,早年还励精图治,到了最后的那十几年却干了许多昏庸之事,比如把北境三州军权完全放给了淮阳王,比如因为廉清虚的秦国人身份而不肯招揽他。类似如此的弊政,在那十几年里数不胜数。 是以这几年下来,魏帝一直都是在弥补他的父亲犯下的错误,竭尽全力维持着朝堂上的平衡,可谓是费尽心血。要说魏帝心里没一点怨念,显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这些事情是天子家事,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太监敢插嘴的?他也只能装聋作哑,不敢说话。 魏帝看了一眼身边不出声的喜宁,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摆摆手道:“我记得他是来拜访陈宗瑞的,你带着他去吧。” “臣遵旨。”喜宁领命,退着离开了书房。 等到他离开,魏帝才将折子放下,自言自语道:“鼓山……到底想干什么……” …… 四林镖局的车队进城之后就分开了,老陈和廉清虚去往秦括住的那条巷子里,潘若海则是带着四林镖局的其他人去往黄圣楠那里领报酬。 那处小巷外,廉清虚站在路上,拉了拉老陈的袖子,指了一下远处的几个人,问道:“老陈,那是什么人?” 老陈还在看别处,听到这话扭过头来,眯着眼睛顺着廉清虚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个身穿青衣,脚踏黑靴的男子正坐在不远处的茶铺上歇息,仿佛是感受到了两人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正好与老陈对视上。 老陈猛地别过头来,低声说道:“那是校事官的人。小心点,这群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如果是年轻时看到这群人,他可能并不会害怕。但是这么多年江湖游历,早已经成为老油条的他并不想多事。在这京城如果得罪了校事官,那就是真的完了。要知道校事官办事可从来都是不讲道理,想抓人就抓了,事后连个说法都不会给。 “你们是什么人?”怕什么来什么,那几名校事官走了过来,为首一人向两人问道。 “我俩是平州人,进京来办点事情。”老陈恭恭敬敬地说,边说边从怀里取出来一块碎银子,不着声色地塞到了他的手里面。 那名校事官满意地将银子收起来,点点头,说道:“算是识相,你们走吧。” 老陈陪着一张笑脸,拉着廉清虚就要离开。 谁知道两人刚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停下!” 老陈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扭过身来,看向那名校事官,说道:“大人,还有什么事儿吗?” “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那名校事官快步走了过来,一手抓住老陈空荡荡的右袖,厉声道。 “进京路上遇上了匪徒,被贼人砍伤了。”老陈算是知道怎么一回事了,这是怀疑他是进京的江湖客,连忙解释道。 那校事官一挥手,示意手下把老陈和廉清虚带走。 “上面说了,身有刀伤之人都要带回去。”那名校事官森冷一笑,说道:“两位,校事官走一趟吧。” “我们是秦国使团的人!”一听这句话,老陈再也按捺不住,低喝道。 “你要是秦国使团的人,我还是礼部侍郎呢!”那名校事官呵呵一笑,手一挥下令道:“带走!” …… “进去吧!”身穿青衣的校事官推搡着廉清虚和老陈进了牢房。一阵声响之后,牢门被铁链锁了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老陈瞪了一眼廉清虚,气哼哼道:“这下完了。” 廉清虚在一边摸着胡子笑了笑,说道:“没用的……” 这一路下来,年龄相差不大的两人明显更有共同话题可言。加上廉清虚知道他被秦括招揽之后,也是刻意地和他打好关系。所以两人之间很是合得来,至少从明面上来看是这样的。自然而然的,两人说话也渐渐地没有顾忌可言了。 “怎么没用?”听见这句话,老陈眼珠子一瞪,说道:“把你那秦国太医令的身份亮出来,这群人还敢不信?” “他这可不是想要抓你,这是想要找你麻烦。”廉清虚面露讥讽之色,说道:“什么执行命令都是假的,这是看上你的银子了。即使我拿出来了牌子,他们也会说那是假的。” “堂堂朝廷衙门,居然就这副模样。”廉清虚想了想自己在秦国境内时看到的天策府内卫,再对比一下这群校事官,不仅摇头道:“简直可笑。” “那我们怎么办?”老陈仔细一想,发现廉清虚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是犹豫道:“要是他们一直不放人……” “等着吧。”廉清虚丝毫不慌,胸有成竹地说道:“我们来魏都的消息前几天就送到了,太子殿下肯定知道。不用担心,殿下会想办法的。” “而且我估计,甚至用不着殿下出手,就会有人来放我们走的。” 第四十六章 喜宁亲至 牢房外,那名狱卒收了钥匙,转身走到另一处屋子里,向着曾韦禀报道:“头儿,又抓来两个人。” “什么人啊?”曾韦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头也不地问道。 “两个老头。”那名狱卒恭恭敬敬地说道:“常收那小子带回来的。” “怎么回事儿?”曾韦皱了皱眉,把刀插入刀鞘里,问道:“两个老头,能有什么油水?常收这小子,越来越没眼力劲儿了。” 那狱卒笑着应和道:“可不是嘛,抓什么人不好,抓两个老头。看那两人穿着,还不像是有钱人家。” “先关着吧。”曾韦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先关两天看看有没有人来赎,没有的话再放出去。” 校事官现在分为了两派,一派是以前就跟着他曾韦做事的老人,一派是想要跟着詹熊的人。詹熊派人抓了不少匪徒不假,但是他曾韦主持大狱,有的是办法从这群人手里捞钱的,是以他的人也抓了不少“看起来像贼人”的人关了进来。 上次御史台弹劾詹熊横行无忌、祸乱京师,喜宁来校事官训斥詹熊一通后,让他把牢里的无辜百姓都放了出来,这就断了曾韦的财路。眼看这风波已经过去,曾韦就又动了小心思。 反正牢里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利用起来。 他让自己的人把那些身体明显有刀伤痕迹的人都给带回来。不管有没有银子,先带回来再说,实在没有银子关上几天放出去就是了。 于是,廉清虚和老陈两人就被抓到了这里。 待那狱卒出去后,曾韦低头,又拔出那柄长刀,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这是校事官的佩刀,做工极其讲究,用的钢材和魏武卒的是一样的,铸造方法也一样,可以说就是一柄轻量版的魏武卒佩刀。 曾韦祖上世世代代都是习武之人,对这兵器自然是爱惜的不得了,每天都要仔细擦拭好多遍,视若珍宝。 正擦拭着长刀,他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正想出去看看,曾韦就看到自己这屋子的大门被寇洪一脚跺开来。 纵使他曾韦头上多了一个詹熊,他也依旧是校事官里说一不二的那个人,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欺负过? “你干什么!”曾韦虽然愤怒,但还是有分寸,知道寇洪一个人不敢如此作为,肯定是有人撑腰。 是詹熊?曾韦脑海里闪过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人。这寇洪被放出来以后一直跟着詹熊做事,他这么想倒也不错。 紧接着,寇洪从后面揪出来个人,一脚踹到曾韦面前。那人踉踉跄跄地跪到曾韦面前,紧紧地抱住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 “舅舅救我!救我!” 曾韦看着瘫倒在地上的常收,冷冷道:“过了吧?” 常收虽然无能,但是却是他的亲外甥,否则也不会被收进校事官里。 寇洪丝毫不理会曾韦的质问,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露出来被挡在身后的那道人影。 还不待曾韦看清是谁,他就听到一道尖细的怒喝声: “你好大的狗胆!” …… 喜宁很生气,自从魏帝登基后,他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气过了。 他奉命去将廉清虚接到陈宗瑞处,甚至算好了秦括和廉清虚两人见面的时间,不至于太拖沓,也不至于太过紧张。身为魏帝的贴身太监,规划这种事情对他而言简直是手到擒来。 谁知道到了秦括住的那处小院,他却发现廉清虚并不在此,甚至秦括根本还没见到廉清虚! 喜宁连忙让手下四处打听,情急之下,他看到了街边的常收等人,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老头时,这几人支支吾吾不说话。喜宁当时就感觉其中有猫腻,质问之后他才知道,这几个蠢货居然把人抓进了校事官大狱! 得知消息后喜宁马不停蹄,直奔大狱而来,当然也没忘记带上常收一干人等。 作为校事官名义上的主事,喜宁当然知道大狱里是怎么回事。 校事官“阎王殿”的外号,就是因为这处大狱有进无出!廉清虚被关进去,万一被上了刑,那就是真的完了! 为什么魏帝这么想拉拢廉清虚?甚至不顾忌他秦国人的身份?喜宁是知道其中原因的。 廉清虚背后所属的那支鼓山学派,最擅长的就是岐黄之术!而且廉清虚据说在鼓山学派里地位相当之高,甚至能和陈宗瑞比肩。如果将这两人笼络在魏国,魏国何愁无人可用! 这要是让廉清虚在这里受伤,秦国发不发怒不好说,魏帝一定会扒了他喜宁的皮! “抓来的人呢?”喜宁一脚踢在常收身上,把他踹开,指着曾韦鼻子骂道:“要是那两人有一点损伤,咱家扒了你的皮!” 曾韦这才知道怎么回事,他猛然转过头,对着地上的侄子骂道:“混账东西!” “舅舅,救我啊!”他那外甥在地上不敢起来,哀嚎道:“我就是想弄点银子喝酒,我也没想到啊!” “闭嘴!”曾韦怒喝一声,让常收乖乖闭上了嘴。 纵使他知道自己这外甥废物,也没想到会捅出来个这么大的篓子! 抓人抓到喜宁的人身上,他曾韦都没这个胆子! 呵斥了常收,曾韦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公,我这就去把人放出来?” 喜宁点点头,曾韦如蒙大赦,连忙跑去亲自开门放人。 片刻后,喜宁看着面前的廉清虚两人,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上刑。 “两位受惊了。”喜宁好言抚慰道,无论廉清虚有没有心存芥蒂,他都要这么做,这是个态度问题。 “无妨。”廉清虚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那两位上马车吧。”喜宁笑眯眯地说道,配上那副面孔很是瘆人。 待廉清虚和老陈上了马车,喜宁才扭过头来,对在一边的曾韦说道:“你那外甥,打断一条腿,逐出校事官,永不录用!” “……是。”虽然不情愿,曾韦也知道这是最好的下场了。喜宁没把常收关进牢里,已经是他平日里送的银子起作用了。 待喜宁几人离开后,曾韦回到那间屋子里。常收看到叔父回来,连忙问道:“舅舅,有事吗?” 曾韦看看这个不成器的外甥,说道:“别怪舅舅心狠了……来人,把常收绑起来!” 第四十七章 赴宴 廉清虚刚从秦括住的那处小巷子里走出来,就看到外面的马车和站在马车旁边的喜宁。见他出来,喜宁赶忙迎上,笑着说:“廉大人可是要去陈先生处?陛下差我来送廉大人过去。” 以那位老人的身份、学识和心胸,喜宁尊称一句先生也不过分。 廉清虚对魏帝打的什么主意心知肚明,说道:“那就有劳喜公公了。” …… 巷子内,老陈看着秦括,笑呵呵地搓搓手,说道:“公子,这……我以后做什么?” 秦括身上穿着厚重的冬衣,狠狠打了一个喷嚏,才说道:“我这儿缺个门房,你先委屈一下吧。” 说着,他拿出一块牌子,扔给老陈。老陈一把接住,发现那是块乌木做成的牌子,上面还刻着几个字。老陈分辨了一下,依靠他肚子里那点墨水,他认出来这几个字是“陈永,平州口音,精瘦无须。” 老陈疑惑地看向秦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对了,这个是腰牌。”秦括看到老陈那疑惑的目光,才想起来他以前没有见过这东西,一拍脑袋,说道:“这就是你的身份凭证了,我之前问喜宁——就那个宦官要的,这上面是你的身份和样貌,以后要是出去的话就带上这个。” 虽然这块牌子在秦括看起来简陋的不得了,但是老陈郑重地点点头,把这块腰牌仔细地收进怀中,才看向秦括,见是一套出门的打扮,问道:“公子这是要出去?” “对。”秦括点点头,对着站在一边不说话的沈宽说道:“收拾个房间出来,先让陈叔住下。” 沈宽不禁担心道:“殿下,这会不会……” 说着,他指了指外面的那辆马车,比划了一下,说道:“有危险?” 秦括摇摇头,说道:“无妨。” “可是……”沈宽张嘴,欲言又止。 “没有办法的。”秦括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他们不让带人去,我们在这儿势单力薄,没办法的。” “而且你留在这里,也能让他们投鼠忌器。”秦括见沈宽还是不放心,说道:“放心,没事的。” 沈宽虽然还想劝阻,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对方不相信任何人,甚至不让侍卫跟着。正如秦括所说,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不出意外,晚上就会回来。”秦括抛下这句话,转身走出大门,登上了那辆一直等在外面的马车。 马车上,黄家的马夫端坐其上,等秦括坐好后一挥鞭子,赶着马车离开。 …… 在魏都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外,挂着校事官标记的马车缓缓停下。周围看见的行人都远远避开,一个小孩看见这辆华丽的马车,充满好奇地跑过来,还没靠近就被一个妇人一手提着后领拎了回去。没过一会儿,远处就传来了孩童的哭喊声和妇人的咒骂。 廉清虚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眼前这一番乱象,不由得叹口气。 校事官到底在魏都多讨人嫌?这景象,称之为人憎鬼厌也不为过。 “这就是陈兄住的地方?”廉清虚放下心思,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院落。 和秦括住的那个被精心打理的院落不同,无论是掉漆的大门,亦或是长满苔藓的台阶,这个院子从外边上就透露着寒酸。 谁能想到那位被宋帝夸赞为“文人圣心,才学无双”的老人就住在这种地方?这也太配不上他的身份了! 正是知道其中反差有多大,廉清虚才会问喜宁陈宗瑞是否真的住在这里。 “没骗您。”喜宁掀开帘子,透过马车的窗子说道:“这是陈先生之前在秦国居住的时候购置的,陛下赐给了先生一处五进的宅子,但是他不肯从这里搬出来。” 廉清虚沉默了一下。陈宗瑞上次来秦国,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看这院子的模样,明显就是根本没有人打理。 “廉大人见谅,宫门要关了,我得回去了。”喜宁突然出声,作别道道:“廉大人告辞。” “都到了这地方,喜公公不下来问候一声?”廉清虚疑惑道。魏帝想要招揽陈宗瑞他是知道的,按理说喜宁不会放过这个示好的机会的。 “我就不去叨扰了,陈先生不待见我这种人。”喜宁笑笑,说道:“马车说的事情,还望廉大人仔细考虑一下。” “那喜公公走好。”放下心绪,廉清虚拱手向喜宁告别,转身叩响了大门的铁环。 …… 黄家的车夫不紧不慢地赶着马车。马车里,秦括正端坐在坐垫上,闭着眼睛思考今晚会发生什么事情。 半个月前,黄家给秦括送去一封请帖,邀请秦括赴宴。如今半月已过,秦括也坐在了黄家派来的马车上,前去赴这场鸿门宴。 今天晚上会谈些什么?秦括揉着太阳穴,头疼地想道。他知道黄家这次邀请目的绝不单纯,但是他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感谢他救了黄圣楠。 作为知情人士,秦括知道京中这几日盛传的“秦太子智救黄侍郎”的桥段是假的,至少不如其他两个桥段真实……甚至宋若玉在其中还起到了助波推澜的作用。 如果有那种奇异的感觉,说不定倒是可以一窥究竟…… “唉——”想到这里,秦括又是一声叹息。那种感觉实在是太难找了,他上次遇到的时候还是之前在醉风楼的那次,这种不可控的感觉让他很是别扭。 就在这时,秦括眼前突然一暗,眼前的画面从马车内的装饰突兀地变成了外面的景象。紧接着就是一番天旋地转,他所乘坐的马车被奔驰而来的骏马装得四分五裂。奇怪的是,秦括并没有感受到一点疼痛。紧接着,他就看到路边一个独目的刀疤脸男子从肩上的担子里抽出一把尖刀,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一刀砍向了他的颈部! 秦括一声惊呼,猛然往后一退,就觉得自己撞到了什么东西,定下神来一看,原来是马车的车厢板。 秦括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是那种奇妙的状态! 想到刚刚画面里看到的场景,秦括不顾自己的仪态,冲着外面的马夫大吼道: “停下!快停下!” 第四十八章 遇袭 那马夫将马车停下,扭头掀开那块厚重的帘子,问道:“怎么了?” 这马夫也不是个简简单单的马夫,显然是黄文耀或者是其他黄家重要人物的亲信,否则也不可能来接秦括。 虽然黄家这次设宴是假借秦括救黄圣楠的名义,合乎情理,并没有藏着掖着,但是还是没有大肆声张。毕竟秦太子身份敏感,若是声张怕是又要徒惹是非。因此,黄家派来的人肯定是信得过的,不然容易落人口实。 黄家立族千年,这点做事的道理还是懂的。 不过这马夫显然是魏人,对他这秦太子就不那么尊敬了,话语之间丝毫没有畏惧感,甚至连称呼都省去了。 秦括叫停了马车,迅速说出了自己刚刚才编好的理由,道:“我有东西落在醉风楼了,要去醉风楼一趟。” 那马车夫撇撇嘴,虽然对秦括这种浪迹青楼的行为很是不屑,但是秦括毕竟是客人不是囚犯,这点小事还是要听的,不然就衬的黄家不懂规矩了,黄家的名声还不至于这样被糟蹋。 于是,这马夫口中呼喝,让行人避开后,缓缓地调转车头,就要往醉风楼那边赶去。 …… 不远处,扮作行人的关允西,挑着柴站在路边,时不时还扭头往这条路的远处看过去,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这些天的日子并不好过,校事官在城中大肆搜捕身有残疾、刀伤之人,他这独目和脸上的刀疤让他很是显眼。要不是他警觉,恐怕现在就已经在校事官大牢里待着了。 他为了这次伏击准备良久。起初他想等秦括在醉风楼时潜入进去趁机下手,但是他发现醉风楼里的护卫巡查严密,他根本没有办法进去。路上秦括那个年轻的护卫有一直和他形影不离,这让他更是无从下手。无奈之下他只好寻找其他方法,伺机而动。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从醉风楼一名小厮那里打听到秦括近日里要去黄家赴宴,那小厮要走他十两银子后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个消息是京城蔡家二公子说的,绝对真实。 得知消息后,关允西大喜,花了几天时间猜测出来秦括的路线,早早就埋伏在这条去往黄家的必经之路上,扮作卖柴的汉子等着埋伏秦括。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甚至雇了几个乞丐,让他们把这条路不远处的那家商行的马给弄惊,到时候驱赶向这边。那群乞丐本来是不愿意的,直到关允西那处一大块银子,这群乞丐才改了心思,一口答应下来。 关允西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近,心里不由得激动起来。这附近住的都是贫困之人,路上罕有马车来往,这马车里坐的人大概率就是秦括了。他伸出手,给了远处那名乞丐一个手势,那名乞丐会意,连忙叫上同伴跑到商行那边。 这次行刺成功之后,他就立刻离开魏都,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北境复命。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辆马车停了下来,帘子掀开,里面的人探头和车夫说了几句话。随即那车夫撇了撇嘴,好像很是不情愿的样子。 “怎么了?”关允西喃喃自语道,他目力极好,已经认出来刚刚探头那人就是秦括:“怎么突然不走了?” 只要这辆马车往前再走一段距离,就会按照他设想的那样和马匹相撞,然后他就可以从容地收拾残局,全身而退了。 现在这马车不走,他却是毫无办法了。 接着,他就看见那名马夫呼喝着让人避开,自己一拉缰绳,就要调转车头离开。 这下关允西是真的急了。秦括独自出行的机会几乎没有,往日里明面上跟着的就有一个太子侍卫沈宽,武艺精湛不说还寸步不离;暗中还有校事官明里暗里的保护。可以说,秦括身边被保护的是滴水不漏。 关允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在京城的消息他已经想方设法地送回了北境,淮阳王应该也收到了消息。只要他能刺杀秦括,这条性命丢在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这里,关允西轻轻放下担子,趁人不注意,把那柄短刀从柴火底下抽来,贴身藏好后,放下担子往马车这边走来。 离马车还有十几米远时,那名车夫就看到了这个行动明显异常的人,敏锐地察觉到来者不善,大声喝道:“停下!你是什么人!”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关允西也就不遮遮掩掩了。他抽出那柄无鞘尖刀,脚下步伐猛然加快,迅如雷电一般冲向马车。 十几步的距离,转瞬即逝! 那名车夫也是军伍出身,也有一身武艺在身,见这人来势汹汹,手里的鞭子一抖,直接就抽了上去。本以为这一鞭至少能让关允西躲开,却没想到关允西不躲不闪,硬生生地吃下这一鞭,依然照着车厢冲去! “小心!”车夫怒吼一声,他可是知道马车里坐的人是什么身份的,万一有个闪失,他百死难赎! 关允西仅剩的那只眼睛里,瞳孔因为兴奋而扩大。虽然身上刚刚挨了一鞭子,但是对比起这个近在咫尺的秦太子,这点疼痛明显什么都算不上。 他也听见了车夫的怒吼,不过这个距离,现在才喊…… 晚了! 在他心里,一个养尊处优的废物太子能有什么反抗之力?上次要不是被他用手弩阴了一道,加上他那护卫武艺不俗,秦括上次就该死了! 他知道,《魏律》里写过,无论什么人,什么身份,私藏手弩乃是可以砍头的大罪!秦国来是要结交盟友的,不是来得罪魏国的,秦括不可能到了魏都还随身带着手弩! 这次没有护卫,手弩也不可能带出来,你拿什么保自己的命? 关允西眼神狰狞,脸上的刀疤因为极度兴奋而随着肌肉扭曲,衬的这张脸宛如恶鬼一般。 他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在杀死秦括之后把他的脑袋割下来了。 毕竟这颗头颅……可是值不少银子的啊……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一道银光闪过,一声暴喝声从车厢里响起: “给爷死!” 第四十九章 论辩 “给爷死!” 秦括手里握着匕首,咬着牙,爆喝一声,狠狠地向面前这人砍去。大敌当前,秦括被激起了心里的血性,下手也是狠辣无比。这道刀光直接冲着关允西的脸部而去,目标赫然便是关允西那只完好的眼睛! 关允西没有想到在这车里他会遭遇如此袭击,毫无防备之下,他做出了每个人都会做出的本能反应。 后退。 面对秦括挥砍过来的匕首,关允西下意识往后一仰,就感到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缠绕上来。 不好!关允西大惊失色。 “下来!”一旁的车夫大喝一声,手里的鞭子一抖,瞬间就缠到了关允西的脖子上,往后一拉,就把关允西从马车拉了下来。 正当秦括以为这名车夫会像武侠小说里一样,用鞭子活活将人勒死时,他就看到那名车夫把鞭子一扔,一脚踢开地上的短刀,合身扑了上去。 “这很合理……”秦括嘴角抽搐了一下,喃喃自语道。 不过,这人可不能就这么被黄家的人抓住了。秦括刚刚通过那幻象,已经认出来这就是奉命追杀他们的魏武卒之一。这么重要的人物,如果被黄家带走,势必会恶化淮阳王和朝堂的关系,说不准就会造成魏国内乱。 如果站在秦国的角度上,这么做无疑是极为有利的,如果魏国内乱,一直驻扎在秦魏交界的武安侯白荃说不定就能趁着北境军力空虚,再演十五年前的那次“南侵魏境”,甚至可以打下一大片领土。 但是这对秦括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淮阳王造反,他这个质子在魏都还有什么意义?要知道,秦括在魏国还能这么肆无忌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魏帝需要秦国不再侵犯边境。正是因为如此,魏帝的人对他视而不见,甚至还要护着他。就像是之前卫房潜传话时,黄圣楠说的那样,如果淮阳王造反,最先死的不是别人,正是秦括。 秦括心思一转,迅速下定决心,起身跳下马车,就往打斗的那两人走过去。 这两人已经是拳拳到肉,在那处地方肉搏起来。两人手中都没有兵器,关允西的短刀掉在不远处,车夫的鞭子也因为碍事儿被扔在了一旁。两人在那里僵持不下,打翻了路边摊贩支起来的摊子。四周围观的路人都躲得远远的,唯恐被误伤。 关允西在场中苦苦支撑,他重伤初愈,右手又缺了几个手指,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略人一筹,自然打不过这个车夫。眼看关允西逐渐已经落入了下风,这车夫又是一把好手,攻势如暴雨倾盆,丝毫不给关允西脱身的机会。这样下去,他被车夫拿下也是早晚的事情。 就在这时,关允西看见秦括悄悄走到了他们附近,但是却无暇分心去顾及他。车夫也看见了秦括,不禁急道:“走开!” 这种战斗,他以为是他平日里的嬉戏打闹吗?!! 秦括听见这声音,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是一步跨出,插入到两人之间,大喊道:“贼人受死!” 这次已经不是偷袭了,加上秦括的刻意放水,以关允西这种哪怕是在魏武卒也排的上号的身手,自然轻轻松松躲了过去。反而是那名黄家车夫,被秦括挡住身形,****般的攻势一滞。 有秦括挡在身前,他没办法递出下一拳。 关允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脚尖在地上一点,快速后退几步,轻而易举地脱离了战斗。 “哈哈哈哈!”虽然这次刺杀失败,关允西还是发出了嘲讽的大笑:“不过如此!” 不待那车夫追上来,他转身就翻上一户人家的房顶,几个起落之后就消失不见。 那车夫追了几步,见追不上,只能颓然地放弃。从地上捡起马鞭,他狠狠地瞪了秦括一眼,恼怒他为什么要贸然插手。 秦括见状,不以为意。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远处有校事官跑过来,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既然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其他人头疼吧。 相信黄家有的是办法处理这件事。 …… 院落里,两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人坐在屋里喝着茶。不远处,一个壮实的汉子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等着两人的吩咐。 突然,屋内的寂静被一声暴喝打破,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打斗声,听得坐在那里的白须老人皱眉不已。 “怎么回事?”廉清虚眉头皱起,问道:“外面好像当街行凶?” 另一位老人也是疑惑,冲着那名坐在那里的汉子吩咐道:“宗让,你去看看。” 那名汉子从坐垫上起身,说道:“是,老师。”说完,他就推开房门出去了。 廉清虚目视着那名汉子离开,不由得叹道:“这就是你说的那名公孙家的学生?” 陈宗瑞点点头,说道:“不错。” “都说公孙家自周亡之后逃入大漠,公孙家子弟一生不入中原。没想到你这徒弟居然是公孙家的人,也不知道公孙家知不知道这么一回事。”廉清虚似是无意地感慨道。 “毕竟公孙家世代均为大周将造官,对周朝自然是忠心耿耿。”陈宗瑞对廉清虚的问题避而不答,反而说道:“这次来,还打算回秦国吗?” “不知道。”廉清虚喝了一口茶,反问道:“反而是你,不留在齐国我能理解,毕竟齐帝昏庸无道。但是为什么不留在宋国?你这些年游历七国,应该也知道,宋帝是最推崇你学说的那一个。而且宋国有我们颇多同门,为什么不留在那里呢?” “你不知道。”陈宗瑞摇了摇头,无奈道:“鼓山……已经变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就是你留在魏国的理由?你应该也看出来了,魏帝根本不需要你,他的心思都在那些世家和淮阳王的身上!哪儿有什么心思听你宣讲你的学说?他现在笼络你,只不过是他认为你能帮他对抗世家!如果黄家这些世家倒了呢?你又要离开?”廉清虚越说越愤怒,他不认为魏帝是真的要招揽陈宗瑞! “万一呢?”陈宗瑞脸色不变,一派风轻云淡地说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就离开魏国,去另一个让我可以传讲我学说的地方。” “是啊,你可以走。”廉清虚不屑地笑了:“你已经走了十几年了,再走你还能走哪里去?难道你要去草原?还是学当年公孙绍亭,带着你的弟子远走大漠?” “草原人年年劫掠边境,我自然不可能去的。”陈宗瑞丝毫不理会廉清虚话里的讥讽,说道:“我可以等。” “你还能等几年?还想等新君上位?我告诉你,七国国君正值壮年,你等不到那一天!” “我可能看不见,但是我的弟子可以!” 第五十章 陈宗瑞 “我可能看不见,但是我的弟子可以!” 陈宗瑞咆哮着吼出这句话,全然不顾自己的大儒风范。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仿佛凝滞下来,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廉清虚率先开口,说道:“既然你心意已定,那就按你想的做吧。” 陈宗瑞默然点点头。这位老人白发苍苍,身上留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是齐国贵族出身,少时就喜欢钻研经文,而不是和身边的其他人一样沉迷于声色犬马。他的父亲也乐于见到这一点,为他请来了一位大儒作为他的老师。这位老师不是别人,正是鼓山学派一位名为刘子干的大儒。 本来,他应该像其他贵族世家子弟那样,举孝廉入朝为官,日后凭借多年经营的家族势力在朝堂上拥有一席之地,成为齐国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之一。 一切变换于五十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日,齐国皇帝壮年突然驾崩,本应该登基的太子却恰好奉旨巡狩在外,根本无从得知这一消息。好巧不巧的是,处于京城的齐帝宠妃之子——靖王却又恰巧进宫探望母妃。本应该与帝位无缘的他,因此成为了离那张皇位最近的人。 众所周知,权利和欲望会使人疯狂。 被天降馅饼砸到的靖王大喜若狂,他手持所谓的圣旨,下令封锁宫城,将一干大臣挡在宫门之外。接着,他依靠禁卫的力量,迅速地把控了皇城司,夺出所有的城门钥匙,下令封锁了城门。 接下来,就是那场被别国史书称为“靖王之乱”的灾难性事件。齐国常年驻扎在京城的有二十四卫,人数不等,有多有少,但是合计也有十万人。本身这是用来护卫京畿地区的安稳的军队,但是这个时候却成为了齐都贵族们的噩梦。 这十万人里,二十四位的禁军统领是他们的首脑,但是这群人却被靖王用计骗出军营,一网打尽。接下来,靖王将自己的人派入二十四卫,统领这十万禁军。哪怕这些人的战力可谓是天差地别,但也是十万人马。在齐国京畿地区,那就是最为强大的军队。 在靖王授意下,这群人将京城围起,随即入城“捉拿反贼”。至于谁是反贼,自然是靖王说了算的。在短短三天里,京城中的高门大户被灭门数十家,城外土坑中的尸体数以千计。 而这被灭族的家族之中,就有一家,姓氏为,陈。 陈宗瑞的陈,也是陈家的陈。 齐国曾经在大周末年的混战时期,吞并了周围不少诸侯国。其中有一国,国君就是姓陈。那位陈国国君自知无法抵挡齐国铁骑,举国而降,因此也得以活命。百余年下来,曾经的陈国宗室也在齐国土地上开枝散叶,陈宗瑞这就是其中一支。 但是因为这一层身份的原因,陈宗瑞的父亲当时仅仅只是一名小小的京兆尹,已经是无法寸进。如果想要再更进一步的话,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陈家能够办到的了。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下一任皇帝身上。不过,比起既非长子又非嫡子的靖王,他更看好太子。 他带领着整个陈家站在了太子这边,甚至将儿子送至太子身边。将整个家族作为筹码推上牌桌,他只祈求一场荣华富贵。 陈家的祖先并未能保佑他的后代。当陈宗瑞得知家人被屠戮的消息时,他还在齐太子身边,马不停蹄往京城赶。 当知道这个消息后,当时仅仅只有十几岁陈宗瑞一夜之间少年白头。心灰意冷之下,他离开了太子身边,只身一人前往宋国,寻找自己的老师求学。 从此,他再也没回到过齐国。 而靖王,也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捏造了先帝的遗诏,登基为帝。在靖王登基之后,那位正牌太子自知复位无望,隐瞒行迹不知所踪,时至今日也未曾出现。 这场灾难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虽然这是一个世家称霸的时代,但是这群人也掌握着这个时代最为先进的知识,享受着这个时代最好的教育。靖王的大肆杀戮,虽然让齐国没有出现魏国这样世家独大的场面,但是却让他失去了那些善于治国的人才。 在那之后,齐国国力迅速衰退,境内官吏横征暴敛,民不聊生。虽然靖王已死,但这一弊端并没有随着靖王的死去而消失,反而更加地变本加厉。 靖王就是王爷出身,他也害怕这群人效仿自己,故技重施。为了限制王爷权力,靖王将诸王放逐至自己封地后,又安排了“典签”来监视诸王行为。这些人虽然官位不过五品,却可以一言定诸王生死。堂堂王爷的命运掌握在这些人手中,可谓是一种悲哀。 小官大权,典签成为了压在齐国宗室乃至整个世家大族头上的一座大山,正所谓“威行州郡,权重藩君”。这群人在地方上为非作歹,地方官员却根本不敢管。 回想起当年种种往事,饶是以陈宗瑞的心境也不由得长叹一声。放下往事,他疑惑道:“怎么宗让去了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公孙昌,他的大弟子,字宗让。按理来说,他应该去去就回的。 就在这时,他的弟子,公孙昌回来了,禀报道:“是外面有人在打架,所以吵闹。” 陈宗瑞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他这地方四周一直有校事官监视,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情。 “有人街上公然刺杀。”公孙昌如实说道:“马车上坐的应该是黄家的人,上面有黄家的徽记。” “难道几年前那一次的事情要重演?”廉清虚皱紧了眉毛,说道:“这魏都又要有大动作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担心看了一眼陈宗瑞。 如果再有变动,自己这位老友可撑不到那个时候啊…… 陈宗瑞并没有看廉清虚,反而是对公孙昌问道:“那马车上的人有事吗?” “没事。”公孙昌说道:“是一名二十岁的公子哥。” 陈宗瑞松了一口气,却又好奇道:“黄家好像没有这个年龄的人啊,这人是谁?” 第五十一章 立储之始 马车上的人自然是秦括。 黄家门口,黄家当代家主黄文耀和他的弟弟黄圣楠正站在那里,翘首以盼。 按理来说,秦括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现在却还不见踪影,难道是路上出了意外? 想到这里,两个人都紧张起来,黄文耀扭头对着一边的下人说道:“你去找找十四叔。” 十四叔就是那名车夫,这是他父亲当年留下来的老人,也有四十多岁了。因为曾经救过他父亲的命,所以在黄家备受尊重。 那名仆役应了一声,一路小跑,沿着路去找十四叔。 还没等他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黄文耀的声音:“不用了,你回来吧。” 那名仆役疑惑扭头,只见道路尽头,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缓缓驶过来。 …… 秦括今天是见识到了黄家在京城内是有多么的气焰彪炳。那几名校事官来询问时,这名车夫居然丝毫不惧,反而是拿着一面腰牌,对着他们破口大骂。 要知道,校事官可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能这样被骂还不被关进大牢的,京城也没几人。 马车的车轮转动的声音缓缓停止,前面的那扇小木板被推开,车夫的脸出现在窗口外: “到地方了,还请公子下车。” …… 秦括从马车上下来,就看见两人站在台阶下。一人秦括是认识的,就是和他一路同行的黄圣楠,另一边的那个较为年长的长须男子,想必就是黄家大兄,魏国户部尚书黄文耀了。 能让一国两位大员同时立于门前等候,黄家已经是给足秦括面子了。 秦括愈加坐实了心中的猜测,今晚黄家恐怕要有大动作要做了。否则,不可能让一家家主屈尊在外等候。单单只以秦括的身份,还不足以让他如此作为,能让他们这么做的,只有魏帝。 那么很显然,黄家这么做,面子给的是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秦帝。 想着这些,秦括也不能失了礼数,率先行礼,开口道:“见过两位大人。” “殿下光临寒舍,有失远迎。”黄文耀先开口说:“还请太子里面请。” 秦括点了点头,迈步进入其中。 在他身后,黄文耀望向马夫,问道:“十四叔,怎么回事?” 黄十四森然一笑,说道:“有人袭击我们,还请家主明察。” 黄文耀听见这句话,也是眼睛一眯,说道:“应该是冲着秦太子来的。既然如此,陛下那边也该有大动作了。” 什么时候黄家受过这种气?几年前的袭击对黄家来说就是一道伤疤,现在有人故技重施,就是在打黄家的脸啊。 …… 当关允西换了一身衣服,来到城门口之时。离得远远的,他就看见城门处一个身穿青衣,腰间挎刀的男子将一块令牌展示给守城的城门官。说了几句话之后,那城门官迅速跑向城门楼上,冲着他的手下大声呼喊了几句。 离得远,关允西只能听见几句模糊不清的话语。 “陛下有旨……抓捕凶犯……贼人独目……” 这几句话顺着风向飘入关允西耳朵里,让他面色一变。 怎么这么快就封锁城门了! 在他的设想里,至少要再晚一个时辰才会封城,那个时候他早已出城了! 一名小校从城门那边骑马飞奔而来,一边纵马一边呼喊道: “陛下有旨,贼人行凶,自今日起封锁京师,许进不许出!贼人独目,脸有刀疤,知情不报,与贼人同罪!若有包庇,罪加一等!” “陛下有旨……” “陛下……” 那名小校声音渐渐远去,关允西脸色铁青。自己今日肯定是出不了城了,没想到校事官的反应居然这么快! 感觉周围已经有人的目光投向了自己,关允西不敢再此处久留,抬起手,降头上的帽子拉下来一点,稍微遮挡一下自己那只空洞的眼眶,步履匆匆地离开这里。 …… 皇宫内,喜宁对魏帝躬身行礼,禀报道:“陛下,城门已经关了。” “那秦太子呢?”魏帝看着手里的折子,漫不经心地问道。 “已经进入黄府了。”喜宁恭恭敬敬道:“两位黄大人在门外迎接他。里面发生什么事情,我们的人就不知道了。” 校事官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人安插进黄家里面。因此,在里面发生什么,他们也无从知道。 “哼!”魏帝看着手里那封折子,冷哼一声,说道:“这黄文耀,也不老实。” 喜宁不敢插嘴,妄议朝中大员,对他们这些宦官来说乃是大忌。 谁知道魏帝将那封折子扔了过来,说道:“你自己看看。” 喜宁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捡起那封折子,偷偷瞥了一眼魏帝,见他脸上有愠怒之色,也不敢再看,连忙低头看向地上那本折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可一日无储,臣忝居礼部侍郎,当为天下排此忧患……”喜宁小声念道。 还不等他念完,他就悚然一惊。 礼部侍郎就是黄圣楠,这封奏折就是他上的,他这是要陛下立太子! 怪不得魏帝如此愤懑。他少年即为太子,谁知先帝居然在位数十年,让他这太子可有可无。而且又有淮阳王兵权在握,盘踞北境,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最后还是黄家出力,率领一众世家,以打压将门为代价,把魏帝捧上了如今这个位置。现在这群人又来上疏要求立太子,明显是要提前投资下一任魏帝! 往小了说,这是在暗示魏帝命不久远;往大了说,这是想要继续自己世家之首的地位! 魏帝如今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打压世家,怎么可能容许下一任的魏国统治者依然走自己的老路? 喜宁不敢妄言,宛如一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 这不是他能插嘴的,内侍参与这种事情,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是他可以预见的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朝堂之上不会再平静了。 纵观前朝乃至如今七国,每一次立储都是朝堂斗争最激烈的时候,有人一步登天,也有人黯然退场。 也不知道,这次又有几人兴盛,几人落幕? 第五十二章 黄府夜谈 这外面发生的一切,秦括都不知道。他正坐在黄府的后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面前的老妇人说着话,心里则是默默盘算着今晚的一切。 “殿下怎么不喝茶了?”那老妇人让丫鬟给秦括倒上一杯茶,说道:“这明前茶,可谓是极品茶叶,而且运输不易,纵使在我黄家也不多。” 我不喝茶是因为这茶我在醉风楼喝腻歪了,秦括心里暗自吐槽道。他刚刚进入黄府,就被黄圣楠带到了这处地方,说好的盛宴佳肴和西域美酒一样不见,只有这个老妇人和她的丫鬟。 哦,还有这明前龙井。 秦括看了看杯里的茶叶,纵使他脑海里对茶叶的认知完全来源于秦太子的前身,对这一道一知半解,也能看出这茶叶虽然是好茶,却不如他从醉风楼里顺过来的那一小罐。 所以说,宋若玉那家伙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银子……连黄家视为珍贵之物的茶叶在他那里也不过是属于二流,算下来这宋若玉可比他这堂堂秦太子有钱的多。 看来钱庄一事刻不容缓了……秦括不由得就跑了神。手下有钱,便宜老爹有钱,结交的人都有钱,就他堂堂秦太子没钱! 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就让宋若玉用醉风楼的名义在魏都试办一家钱庄,他秦括到时就可以空手套白狼,从那群世家富商身上狠狠薅下来一大把羊毛。 依靠他前世信息大爆炸时代的见识,只要不搞那些复杂的东西,这区区钱庄还是玩的转的。 “殿下在想什么?”对面,老妪轻轻磕了磕杯盖,把秦括从幻想中惊醒,问道。 “没什么。老太君身体康健,我心有震惊。”秦括迅速回神,把杂七杂八的心思放在一旁。现在他最重要的事情是完成今晚这番谈话,无暇顾及其他。 对面这位七十岁的老妪,就是宋若玉所说的那位梁太君,黄文耀与黄圣楠兄弟两人的生母,整个魏国唯一一位有资格在大朝会上,坐在椅子上殿前面君的老人! 听见秦括这句话,梁太君捶了捶自己的腰,说道:“老了,不行了,已经撑不住了,估计啊,我还能活个两三年。” 说完,她轻轻咳嗽几声,身后那名婢女连忙拿着衣服为她裹上。 等咳嗽完了,她才看着秦括,说道:“这次,还多谢殿下路上救助二郎了。” “无妨,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秦括一板一眼的回答道,实则他的内心却是冷笑不止。 大家都知道这是假的,你要演戏,我就陪你演。 秦括根本没把这位老人当做什么一介女流,行将就木的老家伙。在他眼里,这是一个冷静而且睿智的上位者,虽然乃是女身,却有着不输男人的智慧。 今天晚上的事情也坐实了之前他在醉风楼和宋若玉一起做出的猜测。黄家主事之人并非像外界所想那样,是位至户部尚书的黄家大郎,当代黄家家主黄文耀。而是面前这位七十多岁,满头银丝的老妪! 如果黄家做主的那个人真的是黄文耀,那坐在这里的就是他黄文耀,而不会是他的母亲梁太君了。 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秦括如此光棍地承认,梁太君也是微微一愣,她也没想到秦括居然这么不要脸,睁着眼睛说瞎话,当着她这知情人的面还这么无耻地承认下来。在她的设想里,秦括身为身份高贵的秦太子,应该不屑于冒认这份功才是!如果秦括问起这件事,她就可以顺水推舟地把这件事情讲明白,引出下面的谈话。 她却不知道,秦括心里也在嘲讽她。若是他的前身,那位秦太子遇上这件事还真就说不定问出来了。这无关智商高低,完完全全是一国太子的修养。堂堂秦太子不会在意这点虚名的,甚至不屑去承认。 可他是谁?他是另一个名叫秦括的灵魂!在前世那样的社会里,没点厚脸皮,他也不可能在大学刚刚毕业就混得风生水起。比起替上级背黑锅,和客户不打草稿地吹牛,这点羞耻感算什么? 定了定神,梁太君才说道:“到是我小觑殿下了。本以为殿下乃是庸才,没想到殿下居然有如此才能。” 这句话看似没什么,实则放在这里却是足够刺耳。话里话外都在嘲讽秦括脸皮之厚,配不上太子称呼。 “哪里,比起黄侍郎,我这还是差了一筹。”秦括端起茶杯,喝下一口,面不改色道。 既然你嘲讽我,我就嘲讽你儿子! 梁太君的老脸上,笑容凝滞了一下,说道:“二郎得到殿下认可,是他的荣幸。” 秦括彻底不耐烦了,这话里话外地互相打机锋,这得聊到什么时候去!要知道,他晚上来这里可是没吃饭的! “还请太君有什么话直说。”他仰头举杯,将被子里的茶水一口喝下,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厉声道:“人无好人,宴无好宴!时候也不早了,要不了多久就要宵禁。就这么聊下去,说到明天也说不完!” 梁太君见他不耐烦,轻轻拍了拍身后婢女在肩上揉捏的手,说道:“柔儿,你先出去。” 那婢女轻轻应了一声,也不敢多问,向着梁太君和秦括两人行了一个礼就退了出去,走时还不忘带上门。 现在,这屋里就剩两个人了。 一个,是堂堂秦国太子,如今被扣留在魏国做人质,身体里却装着一道异世成熟灵魂的秦太子秦括。 一个,是黄文耀和黄圣楠两人的生母,上代黄家家主的遗孀,如今黄家真正的主事人梁太君。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是几杯清茗。 “现在,您能告诉我,您费这么大力气,是想和我,或者我背后的人谈些什么?”秦括冷冷说道。面前这老妪的目的绝不单纯,以黄家的体量,能够被同等对待的人,放眼天下也只有寥寥几个,这里面肯定不包括秦括。 要说资格,能与黄家主事之人并立的,也只不过七人罢了。 “如果老身说,黄家愿意和秦国合作呢?” 梁太君不理会秦括话语里的生硬语气,毫无预料地就抛下这么一颗重磅炸弹! 第五十三章 我不答应! “合作?”秦括眼睛眯起,面色不变,说道:“为什么?” 虽然表面平静,但是他的心里却因为这个消息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怪不得黄家自他进京之后的举止就这么古怪!先是黄圣楠殿上为他解围,接着又是给他送来请帖,还在京中大肆鼓吹是秦括救下了黄圣楠。 甚至,他还一度怀疑黄文耀是不是脑子抽了! 如果黄家有求于秦帝,那么这些小动作都解释的清了! “殿下好定力。”听见秦括问为什么,梁太君先是赞叹一句,说道:“哪怕是大郎,听到我这个想法时也被吓了一跳。” “不是我不惊讶。”秦括将茶杯里的茶一口喝干,说道:“我不相信堂堂千年黄家会昏了头,说出这样的话。” “现在,你能说说,黄家准备要些什么吗?”秦括把头低下,不去看对面的老妪,转动起手里精致的茶盏来。他的目光随着上面的花纹移动,问道。 “殿下应该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吧?”梁太君仿佛没有看到秦括失礼的行为,对此视若无睹。也没有回答秦括的问题,反而是问起了秦括来。 “自然知道。”秦括把杯子重新放到桌案上,说道:“秦魏两国签署盟约,魏国承诺永不侵犯秦国边境,但是要求秦国将我——秦国太子送来魏国。而魏帝的要求仅仅只是要秦国不再向秦魏边境增军。” “既然殿下知道的这么清楚,老身也就不多说了。”梁太君肯定地点点头,说道:“那殿下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会如何?” “这样下去,秦魏无事,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数十年之内秦魏不可能再起纷争。”秦括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说道说道:“难不成,黄家看不得天下太平?还是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自然不妥。”秦括没想到梁太君居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将手边的龙头拐狠狠一杵,说道:“殿下难道就不曾想过,这么下去会发生什么?” “还会发生什么?”秦括不知道为什么梁太君突然这么激动,疑惑道:“不过是秦魏两国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两国相安无事……”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梁太君这么激动,也知道为什么黄家要和秦国合作,还有黄圣楠让卫房潜带回去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甚至,黄家有胆气私通秦国的原因他都知道了! 如果两国相安无事,那么处境最尴尬的绝对不会是秦帝,也不会是魏帝。 而是淮阳王,和黄家! 魏帝胸有大志,排除外患之后,势必要一统内忧,他也确实有这样的实力。如果真的被魏帝成事,秦国用什么抗争这个继承了大周最精锐军队,而且没有任何沉疴烂疾的魏国? “看来殿下也看出来了。”梁太君见秦括不说话,知道他已经猜到了。便撑着拐杖,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边走边说道:“当初先帝在位时,我黄家如日中天,前代家主更是官至内阁次辅。后来你秦国犯我边境,先帝不得不派淮阳王去北境稳住局势,甚至给了他三州之地,还允许他便宜行事。那人找到我黄家,我黄家也鼎力相助。谁知道他上位后,居然背信弃义,开始打压我黄家!” “我黄家千年世家,怎能就这样毁在那人手里!” 梁太君越说越是气氛,最后甚至挥起那根拐杖,在空中狠狠挥舞几下,似是要揍那人一顿。 你倒了可别讹我……秦括看着那老妪状若疯癫,不由得腹诽道。这股怨气是几分真假还有待考证,不过,也确实落实了他的另一项猜测。 魏帝打压世家的举动,还是引起了这些老牌大族的反扑。 一直以来,秦括都觉得这魏都很是怪异。堂堂魏帝,天下最强大国家的首脑,居然在魏都还需要手下的校事官去监视臣子动向,甚至还会在殿上被人逼宫,委实没有一国之君的风范。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这种怪异的感觉是怎么来的了。 和他前世那个世界不同。这个世界里,上个大一统的王朝——大周,持续的时间甚至有一千两百多年,抵得上他前世五六个朝代!哪怕是其余七国有两百多年历史,也不过是只有大周的六分之一。 在这种情况下,像黄家这样的家族,立族的时间比魏国的历史还要长,怎能不嚣张跋扈?说不定,这些人对朝堂的掌控,比一国帝王还要深入! 在这种情况之下,魏帝还指使别人刺杀黄家家主,黄家怎么可能不反抗! 秦括想通这一切,不由得舔了舔嘴唇,略带兴奋道:“那,黄家准备做什么?” 这种密谋一国帝王的感觉,简直是一种毒药! “逼陛下立储!”梁太君斩钉截铁道:“老身已经让二郎上疏,劝陛下立太子。只要他将太子立下,我黄家就有办法逼他让步!” “既然你说是合作,那你们要秦国做什么?” “殿下也知道盟约约定了秦国不增军,我们希望秦国继续向边境增兵。”梁太君走到秦括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不知道,殿下办不办得到。” 秦括正要一口答应下来,背后却突然一凉,让他悚然一惊,陷入了沉默。 梁太君只以为他在思考,也不催促,就坐回到秦括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秦括背后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刚刚那种谋划一国的新鲜劲过去,他就发现了这件事对他最致命的一点。 如果他答应梁太君,那魏帝会怎么对他? 一个不遵守盟约的盟友,真的还会被他视为盟友吗? “我问一句,这背后不仅仅是黄家吧?”想起来刚刚梁太君说的立储一事,他如此问道。 立储,一个黄家还不能够做到,应该还有其他豪门参与其中。 “不错,等过上几日,想必殿下就会知道了。”梁太君知道这种事情上隐瞒毫无作用,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你的提议和条件都很动人。”秦括想清楚这一切,抬头看向梁太君,对着这名满头银丝,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妇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我不答应!” 第五十四章 什么……联姻? “为什么?”梁太君愣住了,她没想到秦括居然会拒绝这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提议,问道:“殿下为什么要拒绝?” “不为什么。”秦括彻底想清楚了利弊关系,伸手拿起茶杯,刚想喝一口,却发现茶已经被他喝完了。他只好将被子放下,说道:“我不乐意。”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这件事。 “既然如此,那还望殿下今夜尽兴而归。”没想到梁太君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多,就好像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一语带过,冲外面喊道:“柔儿!” 那名婢女推开门进来,听从这位黄家主事人的吩咐。 “让那边上菜上酒。”老人对柔儿吩咐一声,扭头又对着秦括说道:“老身年龄大了,不能久坐,还望殿下谢罪。” 秦括见那名叫柔儿的丫鬟真的打算去上菜,站起身来,说道:“无妨,夜色已深,就不多叨扰了,老太君改日再见。” 他可不敢在拒绝了黄家之后还留在黄家吃饭,说不定他就在饭菜里下毒呢? 虽然黄家不会这么做,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既然如此,那我送送殿下。”梁太君听见秦括说要走,也没阻拦,说道。 秦括没法拒绝,只能放慢脚步,和这位老人慢慢地往黄府外面走去。 “今日来我黄家路上,殿下遇袭,是我黄家招待不周了。”老妪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缓缓地走在前面。他身后是黄文耀和黄圣楠这两兄弟,黄文耀打着灯笼,黄圣楠搀扶着梁太君。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并没有其他下人跟在一旁。 “不必在意,我也没有受伤。”秦括摆摆手,不以为意道。 “话虽如此,我黄家势必会给殿下一个交代。”梁太君说完,扭头望向后面提着灯笼的黄文耀。 黄文耀会意,低声说道:“孩儿已经禀报陛下,陛下也下旨封城了。十三叔看到了贼人面相,找了刑部的人,绘了画像,明日就有海捕文书了。” “殿下也听到了。”梁太君满意地点点头,对秦括说道:“还请殿下回去后再仔细考虑一下。” “嗯。”秦括轻轻应了一声,不置可否。心里却是惊讶,没想到魏帝的反应居然这么快,刚出事就封了城。 看来,他身边暗中潜藏的校事官不在少数。 说话之间,几人已经到了黄府门口,黄十三已经套好了马,手握缰绳坐在马车上。 见状,梁太君说道:“既然殿下要走,那就回去吧。” 秦括向着这位老妇人行了一礼,转身就要上马车。 就在这时,梁太君突然开口说道:“殿下不答应,是因为盟约里的联姻吗?” “什么联姻?”秦括诧异地转过身来,问道。 “殿下不知道?”这次是梁太君吃惊了,说道:“两国盟约里还约定陛下要将一位公主嫁给您,只不过碍于面子,陛下并没有将这件事宣告天下,宗室里适龄的公主只有平阳公主和景成公主,只看是哪一位公主了。殿下居然不知道这件事?” 秦括彻底呆滞,他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和亲的工具人。 而且他从哪里得知这件事?按照他原身的记忆来看的话,秦帝根本就没有告诉过他关于联姻的任何东西! “事情就是这样。”梁太君见他反应不似作伪,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说:“我还以为殿下是顾忌这层才不肯答应。现在看来,殿下似乎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们的提议?” 你纯粹是想多了,我就是单纯地想活命而已……秦括心里想道。 他没有回答梁太君的问题,反而是转身上了马车。黄十三带着疑惑看向梁太君,不知道该不该走。 梁太君见秦括不回答,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见状,黄十三一扬鞭子,驾着马车就离开了黄府大门。 看着马车离去,远处的街角处,一道身穿青衣的人影一闪而逝,很快就消失不见。 …… 黄府外,黄文耀忧心忡忡道:“他不答应,这可如何是好?” 梁太君摇摇头,叹气道:“我本以为这事把握性十有八九,谁知道他却……唉!” 她隐隐约约已经猜出来秦括为什么拒绝了。秦帝又不是只有秦括一个儿子,虽然他秦括很优秀,但是一个太子和秦帝想要的千古霸业比起来,简直不足一提。更不要提他还有一个弟弟在京中,同样对皇位虎视眈眈。若是他真的向秦帝转述黄家的条件,秦帝一定会答应。但是这样的话,秦括就相当于少了大半条命。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黄文耀将灯笼递给弟弟,伸手搀住母亲,问道。 “我之前让你准备的,准备好了吗?”梁太君用拐杖轻杵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问道。 “好了,半个多月了,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地方了。”黄文耀连忙回答道,又犹豫了一下,说:“这样的话,秦帝真的会答应吗?” “你不懂。”梁太君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他和魏帝一样,都是枭雄,这样的人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 校事官衙门内。 詹熊依然没有睡。自从被陛下一纸调令调到校事官以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几乎不曾离开过校事官衙门。 今天傍晚,有人在闹市上公然袭击黄家马车,完全漠视了朝廷法律。本来这也就算了,偏偏不知为何,秦太子居然在那辆马车上!这就把球一脚踢回了校事官这边,因为保护秦太子一直是詹熊的任务,这个麻烦差事就丢到了他的头上。 还好,正在詹熊头疼不已时,他喜宁从宫中出来,把这事给接走了。随即陛下就下旨封锁城门,搜捕凶犯。还好有刑部和京兆尹衙门帮忙,校事官这边才不至于抽不出人手。 他披上衣服,缓步走进了校事官的大牢。这些天里,校事官的大牢里抓了不少人,不得不连夜审讯,否则就没有地方关押这些人了。 当他经过一间牢房时,里面的人穿着囚服,猛扑上来,一边哭喊一边把手努力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来,想要抓住詹熊的衣服。 “詹大人救我!詹大人救我!”那人声音凄惨,大声嚎叫道。可谓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詹熊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停下脚步往里面看去,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个蓬头垢面的人是谁,不由得大惊失色。 “你是……迟旋?” 第五十五章 暗查 “是我!是我!”听见詹熊叫出他的名字,牢里那人疯狂点头。 天可怜见,他不过是在醉风楼喝酒,刚刚从那里出来就被人揪住。他本想反抗,却看到了那群人穿着青衣,立刻就放弃了挣扎的心思。 校事官办事,京中纨绔子弟还真没有敢说不的。纵使他的爷爷乃是御史大夫,他也不敢拒捕。 “等着,我这就放你出来。”詹熊扭头就要喊那狱卒过来,还没出声,寇洪就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回事儿?”詹熊知道寇洪有话要说,略微转身,放低声音道。 寇洪拉着詹熊到了一边,说道:“这人是曾韦的人抓进来的。” “曾韦?”詹熊微微一愣,随即勃然大怒,道:“他怎么敢无故抓捕朝廷官员之子!他难道不知道,这是大罪吗!” 迟旋可不是什么毫无背景的平民百姓,虽然他的父亲不过是户部的主事,但是他爷爷可是御史大夫迟炳仁! 要是迟炳仁参校事官一本,虽然不会致命,但是也会足够难受! “糊涂!”詹熊气道,他本就不愿与迟炳仁为敌,怎么可能让他最疼爱的孙子继续关在这里?当即他就挥手,冲着那边的狱卒喊道:“来人,把门打开!” …… 等到迟旋走出校事官衙门,已是深夜。 校事官衙门外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外一个仆人打扮的男子正焦急地往这边看来,但是又不敢过于靠近。见他出来,那仆人眼前一亮,大声道:“公子!这里!” 接着,他一路小跑就要过来。可是还没靠近,就被两名青衣校事官拦住脚步。 校事官衙门,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靠近的。 见到这仆人,迟旋谢绝了詹熊送他回去的提议,与詹熊互相告别后,登上了自己家派来的马车。 刚上马车,迟旋就张嘴问那仆人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地方的?” 那仆人正赶着马车,听见迟旋的话,连忙回答说:“张公子和蔡公子派人来府上报信,说您被校事官带走了。公子,没事吧?” 迟家也不过是一个这几年才兴盛的一个小家族罢了,整个家族全靠迟炳仁这位御史大夫一力支撑,说是家族,其实是不入流的。黄家蔡家这些老家族不怕校事官,可不代表他迟家不怕。 “嗯。”迟旋眯着眼,半躺在车厢里休息。今天晚上这件事,可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此刻,他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很是疲惫。 …… 校事官大牢里,最深处的一件屋子内,曾韦正坐在书桌前,一边擦刀一边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詹熊把人放走了吧?”曾韦擦拭着配刀,嘴里问道。 “正如大人所料。”那手下低下头,拱手奉承地说道:“我按大人所说那样,将迟旋放在了进门的第一间牢房里,詹熊一进门就看见了。刚刚他吩咐属下,已经把人给放出来了。” “那就好。”曾韦放下那块软布,拿起一块猪油,仔仔细细地给钢刀上油,边上边问道:“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查到了。”这人老老实实说道:“十年前,迟炳仁还在做浔州郡守时,有一户人家被迟家人侵占了田地,还有几起迟家人欺男霸女的事,不过都被迟炳仁压下来了。” “人证物证可在?”曾韦眼睛一亮,追问道。 “这么多年过去,物证难以收集,不过人证倒是还有不少。” “先带回来。”曾韦思考一番,说道:“注意保护好这几个人,不要出事了。” “是。”手下一口应下,随即犹豫道:“只是……我们这样私下调查御史大夫,是不是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曾韦冷笑一声,说道:“你和詹熊那怂蛋一样,怕了?” “属下不敢……” “不敢就给老子憋着!”曾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说道:“你要知道,校事官,是给陛下做事的!有什么事情,有喜公公罩着!要是你敢泄露消息,呵呵……” 说话间,他拿起桌上的长刀,在空中一挥,接着道:“那就不要怪我手段狠辣了……” 那名手下汗如雨下,曾韦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知道就好。” 说完,他收刀入鞘,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外面走去。 “大人,你这是要干嘛?” “废话,当然是回家!”曾韦头也不回地说道:“难不成学那詹熊一直住在这里?” “可是,詹熊还在等您过去……” “他让我过去我就过去?”曾韦冷冷一笑,说道:“那样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本官倒要给曾大人一个面子了。”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曾韦脚步一滞,就看到詹熊推开门,走了进来。 …… 一时之间,场面非常尴尬。 曾韦也没想到詹熊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只好收回那只想要推门的手,轻轻放下,讪笑道:“没想到詹大人晚上不睡,还有如此闲情雅致。” “不然本官还真想不到曾大人居然敢私自关押朝堂大员的家眷。”詹熊语气中带着嘲讽说道:“不知道詹大人哪里来的胆量啊?” 为了防止校事官日后拿着鸡毛当令箭,靠挟持家人来威胁朝廷官员,魏帝在创立校事官之初就考虑过这件事。他下令校事官不得私自审讯关押朝廷五品及五品以上官员的嫡系子孙,如有违反,必有重罚。 詹熊正是考虑到这一点,他才会特地赶来质问曾韦,却不曾想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曾韦嘲讽自己。如今他搬出这一点,为的就是压一压曾韦的气焰,让他更加听话。 谁知道曾韦一点也不慌,反而是直视着詹熊身后,弯腰拱手道:“还请詹大人屏退左右。” “你!”詹熊身后,寇洪勃然大怒,正待发作,却被詹熊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只好悻悻的闭嘴,和曾韦的那名手下一起出去了。走出去时,他还不忘把门给关上。 “有什么事,曾大人可以说了。”此刻,室内只剩下曾韦詹熊两人,詹熊面色平静地说道。 “詹大人真的以为,我曾韦会无缘无故地去让人抓一个堂堂御史大夫的亲孙子?”见那两人出去,曾韦冷笑起来,说道:“难道,我曾韦在詹大人眼里,就是个傻子不成?” 第五十六章 没什么不一样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詹熊面露讥讽之色,道:“难不成你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我曾韦在这校事官的时候,詹大人可还没来吧?”曾韦也是一笑,说道:“难道詹大人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去费力不讨好地查迟炳仁?” “那自然是……”说到这里,詹熊猛然愣住,想起来了什么。 不过刹那之间,他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曾韦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狠狠道:“难不成……是……是陛下?” 见詹熊这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曾韦彻底放下心来,整个人也都放松了下来。他慢慢坐回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说道:“看来,詹大人还真是不知情啊。” “这……这不可能!”詹熊难以置信地说道:“陛下为什么要查迟大人!这不合理!” “怎么就不合理呢?”曾韦饶有兴致地看着失神的詹熊,好以整暇道:“校事官查视百官,锄奸尽职,怎么就不能查御史大夫了?” “还是说,詹大人根本不知道校事官是干什么的?” 詹熊彻底呆滞在原地,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曾韦敢如此放肆了。如果他是得到陛下旨意,暗查校事官,他这还真就不算过界! 若是真是魏帝要查迟炳仁,谁也保不住他! 一边是他想要效忠的魏帝,一边是对他有再造之恩的迟炳仁。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平生最敬重的两个人会站在对立面! 如今,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呆立片刻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指着曾韦放声大笑道:“你在骗我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 曾韦诧异地望过去,只见曾经是迟炳仁学生、御史台御史的詹熊指着他的鼻子说道:“你根本没有资格面见陛下!你只不过是个狱卒而已!陛下要是有圣旨,也要落在我身上!” 曾韦怜悯地摇了摇头,这詹熊因为这个消息被冲击的脑子都不清醒了。 他站起身来,凝视着詹熊的眼睛,厉声说道:“詹大人,我说过,我是校事官的老人。这座衙门还叫丞相府的时候,我就来这里抄过家!甚至衙门外面那块陛下题字的“校事官府”牌匾,都是我亲手挂上去的!那个时候,你甚至还没有入仕!” 詹熊又是一愣,也没有说话。 “你说,那个时候,这校事官,是谁主事的?”曾韦语气越来越激烈,甚至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詹熊的脸上,声音也是越来越大。他冲着詹熊怒吼道:“是我!是我啊!我是见不到陛下,但是喜公公可以!要不是我,难道以前校事官是你主事的?” 吼完,他回复了平静,转身拿起桌上的配刀,挂在腰间,凑到詹熊耳朵旁边说道:“我早说过了,詹大人,进了校事官,你就不是朝堂上的人了,你只听令于陛下。若是没有这份觉悟,这个位置,迟早还是我的!” 见詹熊立在那里不说话,他扭头冲着桌子上努努嘴,说道:“既然大人来都来了,不如就看看,您那位恩师这么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事情?” 说完,他避开詹熊,腰间挎着刀往外面走去,边走边说:“看可以,可别给我弄坏了。否则到时陛下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随着一声闷响,铁门打开又合上,曾韦就这么把詹熊一个人撇到了这里。 见曾韦离开,寇洪连忙开门进来。他是詹熊从牢里捞出来的,过上好日子还没几天,他可不愿詹熊出什么事情。见詹熊立在案前不动,他赶忙跑过去,小心翼翼道:“大人?” “出去。” “啊?”寇洪没有听清,疑惑地问道。 “我说,”詹熊一肚子的怒气终于爆发,他把手一扬,指着门口方向道:“给我滚出去!” 见詹熊一脸火气,纵使寇洪再傻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时候,连忙一溜小跑出去,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等到寇洪出去,詹熊把目光看向刚刚曾韦坐的桌子。 桌子上,是一沓相当厚的纸张。 詹熊走过去,见那最上面的一页什么都没写,旁边还用棉线装订成册。于是,他打开这册子,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打开来的第一页,上面写着“景成元年三月十六,工部主事蔡寿安收取白银一百两……” 景成……詹熊微微一愣,这是魏帝登基后的年号,而且至今未换,如今正是景成六年,已经是六年过去了。算下来,这时候应该是校事官成立后的第三个月,看着笔迹,也是几年前的了。 至于“收取白银一百两”……明显是说这蔡寿安收取贿赂。如果这些没记错,这人是蔡家的人,不过不是嫡系,前年已经被流放三千里了。 詹熊终于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校事官监视百官的记录! 想到这里,他连忙往后面翻了几页。 “三月十七,吏部吏选司……” “四月初五,京兆尹……” 果不其然,这就是校事官监察的百官异动! 在这里面,詹熊甚至看到了哪一位官员夜入教坊司,哪一位官员流连醉风楼,甚至连刑部一名叫“王遵度”的小小员外郎,都有着“喜食糕点,常购于福寿记”的记录! 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是詹熊耳熟能详的名字,甚至有些事情连御史台都不曾发现!比如那位官员夜宿教坊司,御史台就根本不知道!这些人有的已经是被关入大狱,有的抄家流放,但是更多的却是依然站立在朝堂之上! 詹熊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没想到校事官居然悄无声息地把这朝堂上诸公这几年干的龌龊事查了个干净! 这哪儿还是什么册子,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突然,他想起来刚刚曾韦说的话,连忙往后翻了好多页,才在其中一页上看到了记录。 “景成六年,查御史大夫迟炳仁,外任郡守,侵占百姓良田,家中子弟仗其势,横行州里,肆无忌惮。” “查得,明德十二年,侵占田亩,逼迫农人……有张口村四十三户为证。” “明德十四年,其侄强暴民女……有民女族人为证。” “明德……” 明德是先帝的年号,一条条看下去,詹熊越看越是心惊,他属实没有想到,那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堂堂御史大夫,曾经居然做过这种事! 触目惊心!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若是这些罪名都坐实下去,迟炳仁最少也是个抄家流放的罪名! 看着这本小册子,詹熊彻底陷入了沉思。 他不由得想起来,他第一次从校事官大牢里出来后,曾韦在井边告诉他的那句话。 “大人和卑职,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望着桌子上的烛火,詹熊喃喃自语道:“是啊,没什么不一样的……” …… 谁也不知道那一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寇洪只知道詹熊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一个人待到很晚很晚。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詹熊才从屋子里出来,烛台里的蜡烛早已经燃烧殆尽。 他独自一人走出校事官的大门,回过身来,仰头面向初升的朝阳。 从今天起,他就会和过去的一切斩断联系。他不再是什么御史,而是一名校事官。 校事官,詹熊! 第五十七章 你知不知道…… 迟府。 迟炳仁看着自己的孙子,问道:“怎么回事?” “爷爷,我也不知道。”迟旋连忙说道:“我只不过是去醉风楼玩一下而已,谁知道刚出来就被校事官的人带走了。” “你真没犯什么事情?”迟炳仁喝了一口茶。他语气突然严厉,高声道:“那校事官为什么抓你进去!” “我真的不知道!”迟旋哭丧着脸说:“我在醉风楼什么都没干!” “真的?”迟炳仁知道自己孙子不敢骗自己,再一次确认道:“你真没像你二爷爷家的迟元一样?” “我哪儿敢啊!”迟旋急得快哭了,他说道:“爷爷你说过的,以后迟家谁要敢犯这事儿,就把谁打断腿逐出迟家,我肯定不敢了!” 迟炳仁说的迟元是他二爷爷的儿子,他的族叔。 十年前,迟炳仁还在浔州做郡守。那一日,迟元逛完青楼喝完花酒,被一群狐朋狗友撺掇着,头脑一热,闯进了一户人家,把那家的小女儿强暴了。 事后迟炳仁百般遮掩,又亲自登门道歉。最后,那一家人畏惧迟炳仁郡守的身份,只好忍声吞气,不敢声张。 那个时候还是明德年间,明德是先帝用的数个年号之一,自然没有校事官的出现。即便如此,迟炳仁还是亲手打断了迟元的腿,还要将他逐出迟家。最后是迟老夫人苦苦哀求,才将迟元保了下来。 那时迟旋才十多岁,也在宗祠看到了全过程。至今,他偶尔见到跛了一条腿的迟元,他还是忍不住浑身战栗。 突然,迟旋想起来一件事,连忙说道:“对了,那群人好像说是因为秦太子也在里面……” “秦太子?”迟炳仁眉头一皱,说道:“我记得上次詹熊在京中大肆搜捕,打的就是保护秦太子的名义?” “好像是。”迟旋说道。他不是朝中官员,也并不是很了解这些事情,只知道一个大概。 “不是好像,那就是!”迟炳仁一口喝下杯里的茶,说道:“这小子,是要示威?愚蠢至极!” 他又想起来之前被迫上疏弹劾校事官的时候,陛下的眼神里满怀失望,不由得冷哼一声。 迟旋在一边看着迟炳仁的脸上一阵阴晴变化,也不敢说话,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哼!”迟炳仁看了一眼怯怯懦懦的迟旋,想起来詹熊,更是气上加气,说道:“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待在家里,不许出去!” “啊?”迟旋人都蒙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爷爷软禁了。 “啊什么啊!”迟炳仁冷冷瞥了迟旋一眼,喝道:“还不回去睡觉!明天再敢去醉风楼,我亲手打断你的腿!” …… 第二天,醉风楼。 后院的小竹楼里,宋若玉和秦括正相对而坐,一人捧着一杯茶,各自品着不说话。 在他们一旁,身着彩衣的宋若风分别给两人又斟上一杯茶,知道两个人有话要说,就自己下了楼。 “你让你妹妹在外面抛头露面,真的没问题?”秦括端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问道。 “无妨。”宋若玉也喝了一口茶,说道:“殿下可能不知道,这是我妹妹她自己要求的。” “啊?”秦括这是真的震惊了,他可没想到是宋若风自己要求的。 “殿下知道我们兄妹二人的身世吗?”宋若玉问道。 “我还真不知道。”秦括摇摇头。他是来魏国之后才认识的宋若玉,在哪里知道他们兄妹二人的身世? “我们两人是孤儿。”宋若玉又喝了一口茶,面色平静地说:“我们的父亲以前是天策府暗卫。” “这……”秦括想说什么,却又失声。他可真没想到,宋氏兄妹居然是孤儿。 “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不记得父亲了,是府主把我们抚养长大的。”宋若玉面不改色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让秦括愣在那里。 能让宋若玉称之为府主的,放眼天下应该也只有一个。 天策府卫的首领,那位在秦国都极为神秘,而且从来不上朝议事的天策府府主。 这样一来,为什么宋若玉年纪轻轻就能指挥魏国天策府暗卫的原因就找到了。 “不谈这些……不谈这些……”宋若玉说完,笑了笑,问道:“殿下这次,是有什么事情?” “黄家找到我,要和我大秦合作。” “合作?”宋若玉听见这句话也是一愣,他是知道情况昨天晚上去了黄府的,但是他却不知道秦括和黄家的人究竟谈了什么。 “昨天晚上……”秦括整理了一下思路,将昨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娓娓道来。 过了好长时间,秦括才停下来,看着宋若玉道:“对了,你让你的人在城里暗中找一个人。” “殿下想找谁?” “这个人。”秦括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来递给宋若玉,这是他昨天晚上赶回去之后连夜画的。 宋若玉展开来,不由得惊讶地咦了一声。这画像不同那些只有神似的画,反而像是一种全新的画法。上面的人物端的是栩栩如生,那个男人瞎一只眼睛,眼眶旁边是一道刀疤,面色凶悍,下巴处有着络腮胡子。 “这人是……” “淮阳王的人,昨天晚上那个刺客。”秦括一边感慨自己上辈子学的绘画,一边说道:“之前率队袭击四林镖局的,也是他。” “属下知道了,回头我就让人照着这画像画上几份。”宋若玉听见这人身份,也知道了他的重要性,当即郑重地把东西收起来。 “要尽快。”秦括说道:“校事官和黄家也在找他,不过他们只以为这是江湖客,不知道这是淮阳王的人。而且他们手里的画像肯定不如这一份来的准确。” “确实。”宋若玉点点头,说道:“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逼真的画像。” 废话,那可是我上辈子辛辛苦苦在少年宫练出来的手艺……而且有幻像这种可以随时翻阅的作弊工具在,这写实画法不像就奇怪了! 抛开这些杂念,他犹豫了一下,才咬着牙,厚着脸皮问道: “你知不知道,景成公主和平阳公主?” 第五十八章 逼宫 “平阳公主是魏帝的大女儿,景成公主是魏帝的小女儿。”宋若玉不知道联姻这回事,说道:“魏国宗室人少,皇子也不过是只有三人,公主更是只有这两个。其中景成公主最为受宠,魏帝甚至将年号作为了她的封号。” “那……这两人性格如何?”秦括问道 “这谁清楚……”宋若玉无奈地摊摊手,说道:“一国公主,久居深宫不出,外人哪里知道。这些宫里的规矩,殿下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一边说着,一边心里却是疑惑为什么秦括要问这个,心里想着,他就问了出来。 “殿下为何突然问这两位公主?” “唉……”秦括长叹一口气,说道:“昨天晚上,梁太君告诉我,魏帝要联姻。” “跟谁?”宋若玉问了一句,继续猜测道:“齐国?虽然齐魏交界,不过齐帝昏聩无能,魏国也不惧他。宋国国力太弱,南梁又刚刚得罪了魏国,晋国和楚国此时正在交战,应该也是不会是这两国。他要联姻,只有……” 说到这里,他呆了一下,猛然看向秦括。 秦括知道,以宋若玉的聪明才智,不可能猜不到的,于是也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是我们大秦。”秦括苦笑一下,说道:“准确来说,是我。” “这……”宋若玉也没想到魏帝居然会把自己视若掌上明珠的公主送出去和亲,目瞪口呆道:“他怎么想的……怎么会是殿下?” 按理来说,要不魏帝把二皇子要来作为质子,留下秦括在秦国和亲;要不把秦括要过来当质子,把二皇子留下和亲。现在秦括已经在魏都了,怎么说也是选择二皇子和亲才对! “我开始也不理解,后来我想明白了。”秦括狠狠错了错牙,说道:“魏帝这是在赌父皇能够坚守盟约,而我一定能回去继承皇位。”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都解释通了。”秦括接着说:“看来,魏帝下了大决心去铲除淮阳王这颗毒瘤啊……” “那殿下,”宋若玉见秦括自言自语,不禁问道:“要是如此,黄家的条件我们还传不传回去了。” 传,是把秦括架在火堆上烤。但是不传,那是欺君之罪! 宋若玉不敢独断,只能期望秦括给出一个答案。 “不传!”秦括立刻做出了决定,他说道:“不传,还不一定出事,父皇不一定会怪罪我。但是传了,如果父皇决定答应梁太君,魏帝一定会立刻对我下手。” “绝对不传!” 既然秦括已经下定决心,宋若玉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虽然他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妥,但是却不知道不妥在哪里。 不过,秦括才是做主的那个人,他只是依令行事罢了。 “话说回来,”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一张叠起来的纸,问道:“殿下,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刚刚秦括取出画像时一同拿出来的,就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这次来的另外一件事。”秦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醉风楼里,有多少银子?” …… 此刻的魏国朝堂之上,可谓是剑拔弩张。 官员队伍的最前面,一群人身穿大红色官服,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台阶上,魏帝脸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的一群臣子,也不说话。 七国礼法皆承周制,红色官服,已经是朝堂上最顶尖的那群人了。 一时之间,偌大一个朝堂之上,居然如同死地一般寂静。 如果有人敢去最前面看看,就会看到前面那群身穿红色衣袍的人都有谁。 户部尚书黄文耀。 礼部尚书王同轩。 礼部尚书崔显永。 太学祭酒蔡次膺。 礼部侍郎黄圣楠。 工部侍郎邹端。 …… 魏国六部,近乎一半的主官都在这里! “还有谁?”魏帝以手扶额,淡淡说道:“还有谁支持的?” 后面群臣都低下头,竟是无人敢应。 这群人是要逼宫陛下!这是要翻天啊! 他们都是二三品的大员,要逼宫的事情也是国本之策,哪儿是他们这种小门小户能掺和的! 见无人出声,官员队伍的最前面,一个人的面色很是纠结。 到底,要不要支持他们?他们会不会履行他们所说的承诺? 终于,他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那就好,”魏帝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威严地说道:“既然如此……” 就在这时,队伍前面,一个人快步出列,跪到了那群人的前面,叩首一拜大声道: “臣恳请陛下入太庙,禀报先皇先帝,确立太子,以正国本!”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轰然炸开锅来,群臣不顾殿前失仪,纷纷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谁都没想到,这人会站出来支持黄家蔡家他们! 他不是陛下的人吗? “迟——炳——仁!”魏帝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他眼神里的怒火更是如同要喷发出来一样,要把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头儿烧成灰烬。 哪怕是他也没有想到,最后居然会是迟炳仁这条老狗站出来给了他一刀! “臣忝居御史大夫,今日还请陛下立太子!”迟炳仁不敢抬头看向魏帝,又一次叩首,说道。 在他身后,黄文耀、王同轩等人低着头对视一眼,也是纷纷跪了下来,大声喊道: “臣礼部尚书王同轩,求陛下立太子!” “臣户部尚书……” “臣……” 一时之间,这群朝中大臣都跪了下来,恳请魏帝立太子。 这是逼宫! 上面,喜宁站在魏帝一旁,因为气愤脸色都显得涨红,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台阶下面:“反了!都反了!” 因为迟炳仁的跳反,魏帝脸色如同一座万年冰山一般,丝毫看不出变化。 过了半晌,他才指着一旁靠着独自装打盹的内阁首辅王四维道:“王卿,你怎么看?” 已经七十多岁的王四维长叹一声,起身离开那根柱子,伸手取下头上的官帽,走到前面,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面前,费力地跪了下去。 这时,后面已经有人猜到他要干什么了,不禁失声喊道:“王相不可!” 这位老人在朝中德高望重,明德年间就是首辅,对魏国朝堂来说乃是不可或缺的柱石! 魏国可以暂时没有太子,不能一刻没有王四维! 老人因为取下了官帽而满头白发披散,他往地上叩首,直起上半身,说道:“老臣年龄大了,恳求陛下放老臣归家。” 魏帝脸色终于难看起来,这老滑头不想得罪人,居然用出了致仕这一招! 他脸上寒霜凌冽,终于是忍不住了,大手一挥,说道: “退朝!” 第五十九章 密信 “退朝!” 说完这句话,魏帝大步往殿后走去,一旁的喜宁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脚步放轻,唯恐引起魏帝注意。 “喜宁。”谁知道魏帝突然开口说道:“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多少。” “快查完了。”喜宁自然知道魏帝问的是什么,恭恭敬敬地说道:“虽然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知情人倒是不少。” “人呢?”魏帝听见有知情人,问道。 “浔州那边的校事官正在护送他们进京,估计再过上几天就到了。”喜宁连忙说道:“人数……很多。” “哼!”魏帝冷哼一声,说道:“朕让他做这御史大夫,还真是遂了他的意!谁敢告他?要不是这次校事官去查,朕还真不知道他迟炳仁这么有胆子!” “陛下,那今天这事……”喜宁大着胆子问道。 “让他再跳几天!”魏帝目露凶光,说道:“人送过来之后,好好看好。要是有闪失,你提头来见!” “是。”喜宁连忙应了下来。这群人是很重要的人证,自然不容出半点差错。 …… 大殿里,等魏帝走后,群臣才敢开始退朝。 不过,这群人一个敢动的都没有。 王四维在这群臣之中地位最高,他不起来,没人敢动。 等待片刻后,王四维才将官帽从地上拿起来,弹弹灰,戴到头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官服,独自一个人走出了大殿。 “老狐狸……”黄圣楠低声咕哝了一句,却也不敢高声说,生怕被王四维听见。 王四维刚刚还说要致仕回乡,甚至连头顶的帽子都摘了,现在却是又把官帽戴了上去,明显是耍了个滑头。 “走吧。”在他前面,黄文耀起了身,整理一下官服,向着空无一人的龙椅行了一礼,也走了出去。 接着,刚刚跪在地上的几人都是起身离开,依照官职顺序挨个离开了大殿。 等他们走完,后面那些四五品的官员才敢排着队,一个个按照宫里太监的指引离开大殿。 今日之事,过于重要,以至于朝堂诸公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各自讨论着殿上发生的一切。 黄文耀也走出去,刚走不远,就看见王四维站在前面,似乎是指在等他。 黄文耀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等他过来后,老人眯着眼,说道:“下次你们想找事儿,别牵扯老夫。” …… 醉风楼。 宋若玉看完那张纸上记载的东西,不由得被这种堪称是天马行空的想法所震惊。他手里捏着那张纸,问道:“殿下,这……真的能实现吗?” 不是他经不住大风大浪,而是这张纸上写的殿下太过匪夷所思了! 把纸做成的钱当做一国货币,听起来简直是离谱! 但是他也知道,如果真的能办成这件事,依照秦括所说,大秦国库再也不怕没有银子! “殿下,这……这种东西,还是交给陛下吧……”宋若玉好半晌才把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抿了抿嘴唇道。 他也看出来了,这种东西,也只有一整个国家才能够实现。 “既然我拿出来了,就是让你给送回去的。”秦括坐在他对面,说道:“正好也给我二皇子敲敲警钟。” 昨天晚上他回去,本想着这么才能建起一个钱庄,最后却颓然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个醉风楼弄得来的。 要是醉风楼搞了这个,势必要引起很多人的注意,但是偏偏醉风楼本身就见不得光…… 想来想去,他也只好把这东西拿出来,让宋若玉交给秦帝。 反正拿都拿出来了,与其撕了毁掉,不入物尽其用,正好也在他那父皇那里混个眼熟,提醒一下他,他还有一个文武双全的儿子在秦国这边。 宋若玉点点头,把纸放到桌上,转身下楼,去下面的密室里取出一张纸和一个竹筒,还有笔墨上来。除了这一堆东西外,还有一本书,秦括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本市面上很常见的演义。 他当着秦括的面,对着那本书,把那张纸抄了一遍,当着秦括的面装进竹筒,用蜡封好后说道:“殿下放心,今天我就把这东西送出去。” “怎么送?”秦括知道天策府一直以来都是以这种方式传递消息的:上下线约定同一本书,经过一系列的变化后,将信息加密后传递。因此他只是好奇,宋若玉要用什么方法把这消息送回去? “今天有一支商队要去秦国那边,我们在里面安插的有人。” “可靠吗?”秦括问道,这消息要是泄露,恐怕是要出什么乱子。 “绝对可靠。”宋若玉自信地说道:“那人殿下也见过的,是潘若海。” “潘若海?”秦括这才想起来,之前潘若海和廉清虚他们是一起入城的,现在却是不见踪影,看来是到醉风楼这里了。 听老陈昨天晚上说,潘若海好像把四林镖局解散了,看来这次是要回秦国了。 “那确实可靠。”秦括喝了一口茶,说道。 之前潘若海说过,他是十几年前就潜伏在魏国北境的。一个频繁活动的谍子,这么多年还没出事,已经足以证明他的可靠了。 “那你安排吧。”秦括见事情谈完,站起身来,说道:“我去前面一趟。” “前面?”宋若玉一愣。 “都说我是文曲星下凡,这再不去作几首诗,说不准校事官就要怀疑了。”秦括摇摇头,独自一人往前面走去。 身后,宋若玉还愣在那里,过了好半晌,才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若风,好像是在前面弹琴吧?” 第六十章 元夕 秦括刚刚走到雅间外,还没推门,就听见了沈宽的声音:“说了多少遍,别再给我上这东西了!”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一名小厮端着一盘韭菜鸡蛋跑了出来。秦括瞥了一眼,侧身让了让位置,等那小厮跑过后才进去。 “殿下。”见秦括进来,沈宽连忙起身行礼道:“殿下,我们这就走?” 往日里,秦括也是一直待在醉风楼后面不知道干什么,往往一待就是一天,等从后面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一般出来就走了。不过今天时间还早,所以沈宽才会有此一问。 “不急。”秦括摆摆手,让沈宽坐下,说道:“这雅间里的笔墨呢?” 沈宽连忙跑到一边的柜子里翻找,一边找一边问道:“殿下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作诗。”秦括随口应了一句,接着问道:“你在这醉风楼前面待了半个月,有打听到什么吗?” “那也没什么好讲的,无非就是和几个经常来这边的世家子弟说说笑笑。”沈宽好不容易才找到秦括要的笔墨,说道:“对了,刚刚蔡家那个二公子叫蔡东霖的,他告诉我说迟炳仁的孙子才被校事官的人给带走,关了半个晚上之后就又放了出来。” “迟炳仁的孙子?”秦括愣了一下,这消息他还真的不知道,连忙问道:“具体怎么回事?” “听他的意思,好像是因为校事官故意的。” “故意?”秦括皱眉,说道:“我怎么记得,校事官现在主事的那个叫詹熊的。好像是迟炳仁的学生?” “这我就不知道了。”沈宽拿着笔墨坐回来,开始磨墨,一边磨一边说道:“殿下也知道,我们身份尴尬,很多东西都没法问的。” “他们怎么突然跟你谈这个?”秦括想起来一件事,说道:“你和他们关系很近?” 听见这句话,沈宽动作一滞。他倒是没往深处想这些,下意识还把这些人当做是自己在秦都时的那群朋友一样,因此忽略了双方的不同立场。 他摇了摇头,说道:“属下也不清楚。按理来说,魏人应该不喜欢我们这种人才对……” 魏国因为将都城迁至周都,因此继承了大周的绝大部分政治遗产和文化遗产,常常以正统自居。而且还经常称其他几国为蛮夷,对秦国更是如此,展露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屑。 正因如此,这些自命为“天潢贵胄”的世家子弟才更会看不起他们。在他们看来,秦国穷兵黩武,法令严苛,简直暴虐。 在这种情况下,这群二世祖、三世祖为什么要向沈宽示好? 思来想去,原因只有一个。 “蔡家……站到黄家那边去了?”秦括喃喃自语道。 若非如此,他还真想不到第二种可能了。 “蔡家也想让魏帝立太子?”沈宽虽然耿直,但是却并不傻。他说道:“这群人……魏帝忍得了他们吗?” “不知道。”秦括摇摇头,说道:“这可能是魏帝登基后最大的变数。那可是立太子啊……” 太子,一国储君,皇位的继承人。 那张龙椅,足以让天下所有人都为之疯狂。 哪怕是他的原身,当年在立太子的风波里也是牵连甚广,这还是因为他当初治国理政各项才能远超其他皇子。 像齐国曾经靖王之乱那样的乱象,可能才是常态…… “这……他们为什么要立太子?”沈宽完全不理解黄家这几个世家是怎么想的,魏帝刚刚登基数年,又正值壮年,考虑立太子的事情……未免也太早了。 “这是在逼迫群臣站队。”秦括眼神微微眯了起来,说道:“魏帝打压世家已经是必然了,黄家这是想提前去给下一任魏帝递投名状。” 这群人是在赌他们能够继续把持魏国朝政啊……估计这群二世祖向沈宽示好,也是家里长辈授意的。 不然,为什么黄家提出要合作时才开始刻意跟沈宽套近乎? 说话间,沈宽已经把墨研磨开来。秦括拿起一旁的毛笔,问沈宽道:“你说,我这写什么好呢?” “这……”沈宽一脸纠结,他对作诗一窍不通,哪儿知道写什么好啊! 殿下这话问的,简直是问道于盲。 不过,秦括的问话他有不能不回答。这可让他犯了难,坐在秦括对面不住地搓动手里的杯子,显得格外焦急。 秦括也是提着沾满墨的毛笔不知道如何下手。前世那些流传千古的诗词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他抄也无从下手。 会的太多,也不是好事啊……秦括心里自己嘀咕了一句,却是犯了难。 突然,沈宽灵机一动,说道:“如今已经是腊月了,再过上十几天便是除夕,不如殿下就以此为题如何?” 经他这么一说,秦括算是有了目的,不过他并不打算写除夕——准确来说,是他不知道除夕有什么诗词…… 他打算写元宵。 题目已定,他拿起笔来,在那张纸上写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写完之后,他将毛笔放回笔架上,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喊来门外等候的小厮,问道:“今天是哪位姑娘弹琴?” “是若风姑娘。”那名小厮就是秦括两人最早来时遇到的那个,因此他是知道秦括的身份的。此刻,他见秦括桌上放了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不仅喜笑颜开道:“公子是又有诗作吗?” 上次他给若风姑娘送去了那首诗,事后若风姑娘很是高兴,赏了他三十两银子。还吩咐说若是这位公子还有诗作,给她送去后,便有三十两银子可拿。 这倒是巧了……秦括心里想道,没想到今天正好还是宋若风在楼下弹琴。 他倒也知道宋若风琴声好听,只不过…… 秦括看了一眼那首词,心里暗自祈祷。 但愿宋若玉不要误会什么…… 第六十一章 寻衅 与此同时,就在另一处雅间里,一群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正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事情。 “迟旋那小子可真惨。”其中一个年轻人拿着酒杯,说道:“居然被校事官的人带走了……好像还进了大牢?” “可不是。”另一个年轻人说道:“那校事官现在做主的还是他爷爷的学生,那个叫詹熊的。” “他人呢?今天怎么不见他?” “好像说是被他爷爷禁了足,现在在家里苦读诗文……”一个知道情况的年轻人说道:“真是惨啊……” “真的惨。” “确实很惨。” 众人纷纷应和道。看起来,迟旋怕是几个月出不了门了。 “周兄,今日你来醉风楼,是不是又有诗词啊?”几句话之后,一名纨绔看到了一边的周导,出声问道。 “是有一首。”周导点头肯定道:“听说今天是若风姑娘弹琴,我就来了。” “什么诗啊?”一个纨绔好奇地问道。上次周导时运不济,想要作诗扬名之时正好遇见那秦国太子,想要扬名立万的想法直接被秦太子的一首《扬州慢》硬生生打碎。不过他们也知道,周导是真正的有真才实学的。 “一会儿诸位就知道了。”周导笑而不答,保持着神秘感。 他就不信,这次,他还会碰见秦太子! 下面,拨动琴弦的声音响起,宋若风那柔转的歌声随即就传开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 楼上,周导的笑容凝滞,整个人就僵在那里,动也不动。 …… 后院,宋若玉坐在竹楼里,楼底下的手下跑上来,低声说道:“大人,宫里那边有消息传过来了。” “怎么了?”宋若玉一边搓手,一边问道。 “今天早上,六部半数主官逼宫魏帝,要求魏帝立太子。” 宋若玉搓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面色严肃地扭过头来,问道:“仔细说说。” “今天早上,以礼部尚书王同轩为首,黄文耀、黄圣楠、邹端等人跪谏魏帝立太子。”那名手下显然也是天策府的人,说道:“最奇怪的是,这群人中,还有御史大夫迟炳仁。” 宋若玉心中一颤。尽管秦括刚刚才警告过他黄家可能会有大动作,但是他却没想到会是这种大动作! “迟炳仁……”宋若玉喃喃道:“他又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就起身往外走去。 这件事情过于重大,他要赶紧去通知秦括! “你这几天盯好黄府。”回头,他对那名手下说道:“看到有什么人进出,立刻汇报!” “是!” …… 前面,周导整个人都呆滞在那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嘴里满是苦涩,心中一片百味陈杂。 这又是谁?这又是谁的词? 上次遇到秦太子,他那首词就已经是落在下风。这次好不容易又做出一首自己以为上佳的词作,怎么又会如此! 片刻后,他自嘲一笑,转身拂袖就要离开。 突然,他感觉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衣服。回头看去,原来是蔡家二公子蔡东霖。 “怎么,伯仁?”蔡东霖见他面色不虞,仿佛猜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问道:“难道这又不是你的词?” “嗯。”周导低声嗯了一句,蔡东霖对他有提携之恩,他还是敬重蔡东霖的。 “这……”蔡东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安慰道:“莫要生气,这次不行,还是有下一次的。” “下一次?哈哈哈哈哈!”周导笑了,笑容很是瘆人。等过了一会儿,他才止住笑声,说道:“你知道这首诗是什么级别吗?” “此诗一出,再无敢做元宵诗词之人!”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怎么了?”一名纨绔脸色不快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从来只有他们摆脸色给别人看的份,哪儿有别人摆脸色给他们看的理! 纵然这人是个才子也不行! 在场的谁不是家室显赫?甚至侯爵之子都有一个!哪儿轮得到一个小小的周导在他们面前撒气! “咱们蔡公子可是交了个好朋友啊……”那名小侯爷面色讥讽地说道:“这大才子,就是不一样。” 蔡东霖面色铁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刚刚周导拂袖而去,最丢面子的就是他了。周导两次被羞辱,气愤之下不告而别,分明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而周导是他带过来的,对他,周导都不肯好好说上几句话,无疑是在落他蔡东霖的面子。 可以预见的是,他在这群人心里的威望以后要大打折扣了。 见蔡东霖一句话不说,那名本来和他就不怎么对付的小侯爷还想再讽刺他几句,就听见下面传来一声娇喝:“你要干什么!” 众纨绔大吃一惊。他们这些经常来醉风楼的人已经听出来了,这是那名若风姑娘的声音! 在这京城,还有人敢对若风姑娘失礼? 不要命了! 随即,一名男子清亮的声音响起,其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愤怒: “来人,把这厮给我绑了!” 一众纨绔连忙都凑到栏杆旁边,想要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见下面的台子上,一个人被人摁在了地板上,两名仆役正压在他身上,往他身上捆绳子。只不过因为离得稍微有点远,还有人影阻挡,他们这个位置看不清那个人是谁。 “这是哪个外地来的公子哥吧?”小侯爷也不恶心蔡东霖了,嘿嘿笑着说:“连咱们这种地头蛇都不敢在这醉风楼胡作非为,胆子是真的大!还以为这是自己州里那些青楼楚馆,烟花柳巷呢?” 蔡东霖还是不说话,他看着地上那人的衣服,总觉得有点眼熟。 终于,一旁一名纨绔声音颤抖着说道:“你们记不记得,周导今天穿的什么衣服……” “他穿的……他穿的不是灰色衣服吗?”小侯爷回想了一下,说道。 “那你们再看看,地上这人……”那人这话刚说出口,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都是变的格外精彩。 “砰”的一声巨响,这个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来。 众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门外,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俊朗男子走了进来,他面色如同一座万年冰山,脸上带着杀气。 环视一圈后,他指着下面说道: “这个人,是你们带过来的?” 第六十二章 先打一顿再说 当蔡东霖和小侯爷看到这个人时,心里就暗呼一声不好。 他们两个人年纪是这群人里面年龄最大的,比其他人都大出七八岁,家室也显赫,因此是知道一些以前的事情。 “你谁啊?”一名年龄较小的纨绔没有看到两人的表情,伸手指着那名白衣男子的鼻子说道:“你也不看看这是谁在这里,瞎了你的狗眼!” 话刚说出口,蔡东霖瞬间瞪大了眼睛,小侯爷更是恨不得一脚踹到这人身上让他闭嘴。 老子躲还来不及,你这就把我推出去了? 那纨绔还是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异常举动,继续说道:“你要识相,就滚出去!看在这醉风楼的份儿上,本公子就饶你一命。不然,嘿嘿……” 说着他身子往一边侧侧,露出来后面躲闪不及的蔡东霖和小侯爷两人。 两人的脸色铁青,互相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蔡东霖:这个蠢货哪儿来的? 小侯爷:不知道,不是我。 “原来是蔡公子和小侯爷啊……”宋若玉自然是知道这房间里有谁的,不过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道:“两位公子来我地盘上玩,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是看不起我宋某?” 原本这句客套话却因为宋若玉的森冷语气,丝毫听不出客套的意思。 “不敢不敢……”蔡东霖和小侯爷讪笑着陪着不是,心里怒骂着周导和刚刚那个白痴。 说着,两人就要往外面走去:“宋兄别来无恙。时辰不早了,我们也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等等。”经过宋若玉身边时,他一伸手就将两人拦下,说道:“两位不打算给我一个交代?” “你别欺人太甚了!”蔡东霖还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小侯爷开了口,他压低了声音,恼怒道:“要不,我给你面子,你可别不要!” “你的面子?”宋若玉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冲着站在后面的一群纨绔说道:“你们都先出去。” 那群纨绔见蔡东霖两人都不敢吱声,知道踢到了铁板上,一个个都老老实实地跑到外面等着。 等到了外面,关上门,刚刚那名纨绔才碰了碰另一个人,小声问道:“那人什么来头?怎么小侯爷都那么怕他?” “那个人是醉风楼楼主……宋若玉。”那名纨绔已经认出来这人是谁了,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至于为什么怕他……当今陛下,是他的表叔!” “什……什么?”那纨绔彻底傻了眼,难以置信地说道:“可……可他不是姓宋吗?” 一旁,一直听他俩说话的另一名纨绔不耐烦了,说道:“你傻吗?陛下的生母,就是宋太后啊!” 这话一出,那名纨绔彻底闭嘴了。 宋太后,就是魏帝生母。最重要的是,她还健在! “怪不得……怪不得……”那名纨绔喃喃自语道:“我说为什么醉风楼居然没有人敢闹事……原来如此。” “关心这个之前,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旁边一人“友善”地提醒道:“敢骂他的,你是这几年唯一的一个。” 听到这句话,那名纨绔脸色瞬间垮了下去,不再说话。 …… 不多时,蔡东霖两人从里边出来,脸色阴沉,不知道想些什么。 “走!”小侯爷手一挥,独自一人就往外面走去。 “小侯爷,那周导呢?”一名纨绔连忙赶上他,问道。 “你还想管他?”小侯爷冷着脸瞥了他一眼,说道:“要不你去问宋若玉要人?” 那名纨绔缩了缩脑袋,不敢说话。 蔡东霖和小侯爷都没这么大的脸面,他哪儿敢去啊! “既然不敢,那就走!”小侯爷气哼哼地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他身后,蔡东霖跟着他的脚步,路过那名纨绔时,低声说道:“周导那个蠢货,自己犯傻,谁也救不了他。不过宋若玉不敢杀人的,不用担心了。” 那名纨绔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也不再多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世态炎凉,在他们这些人的身上表现得即为明显。莫说是蔡东霖,哪怕是他自己遇上这种情况,恐怕也要做出一样的决定。 …… 等这群人都出来,宋若玉才从那雅间里出来,他拍了拍手,说道:“若风没事吧?” “小姐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他的那名手下跟上来,说道:“只不过,这周导……殿下准备怎么办?” “扔出去吧,以后不准进来。”宋若玉哈了哈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他怎么突然发疯了?” “我刚刚问了这雅间的小厮,”那名手下已经查清楚了,说道:“他说这周导想要请小姐唱她的诗词,不过两次都运气不好,碰见了殿下,都被截了胡。” “哼!若风想唱什么就唱什么,看上他的词是给他脸面。”宋若玉面色抖了一下,随即好像漫不关心地说道:“不过,殿下又作诗了?拿来让我看看。” 那名手下连忙跑去找来那张纸,说道:“大人您过目。” 宋若玉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起来,不自觉就读出了声。 “东风夜放花千树……”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过了好半晌,他才抬起头来,向着那手下吩咐道: “算了,记得先把周导打一顿再放出去。” “……是。” …… 等宋若玉推开那扇门,秦括已经在等他过来了。 宋若玉进来之后扫视一圈,疑惑道:“沈宽呢?” “我把他打发走了。”秦括喝了一口茶,说道:“他还不能知道你的身份。” “倒也是。”宋若玉坐了下来,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说道:“毕竟级别不够。” 秦括看了一眼茶杯,没敢说那是沈宽喝剩下的。 “殿下,我们的人传来消息,魏帝被逼宫了。”宋若玉咽下那口茶水,说道:“邹黄王蔡这几家都参与其中,应该就是这几家在背后搞鬼了。” 秦括不仅惊讶宋若玉这消息获取的速度,不过也没多问。这种事情,知道太多也没有好处。 把消息传给秦括后,宋若玉估计沈宽也要回来了,就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想起来另一件事,回头问道: “殿下两次作诗,是对若风有意思吗?” 第六十三章 陈宗瑞来访 片刻之后,宋若玉来到了后院的小竹楼上,而潘若海早已经等在这里了。 见他来,潘若海拱手行礼道:“大人。” “嗯。”宋若玉点点头,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竹筒,交给潘若海,说道:“这个东西你带好,回去之后交给府主。” 潘若海看见那竹筒,就认出来这是天策府的密信,当即收起来,放入怀中贴身收藏好,才说道:“大人放心,只要我还活着,这东西就不可能有半点闪失。” 宋若玉见他收好,说道:“这里面的东西十分重要,千万完好无损地送回去,亲手交给府主。” 潘若海点头应下,随即问道:“大人,那我……怎么回去?” “你这次帮助殿下脱困,迫于无奈只能暴露四林镖局的存在。”宋若玉摇摇头,不无惋惜地说道:“淮阳王已经知道你这人了,甚至前几天就把你也挂上了悬赏。现在想杀你的人,也有很多。” 潘若海也是叹了口气,多年经营毁于一旦,这种感觉并不好受。要知道,他那四林镖局,看似是在走镖,实际上每年都暗中护送不少人回秦国,还起着联系魏国北境和醉风楼的作用。要不是之前情况过于危急,他也不会贸然潜入郡守府。 “你现在不能独自离开魏都了。”宋若玉说道:“今天傍晚会有一家商行的车队离开,那家商行背后的人欠我人情,我把你安插进去了。” “傍晚?”潘若海疑惑道,他多年行走江湖,自然是知道这个时间很是不合理。晚上恐怕连路都看不清,能走几里路?哪儿有车队傍晚出发的道理? “就是傍晚。”宋若玉坐回到那边,说道:“他们的活计,见不得光。” “属下明白了。”这么一说,潘若海就懂了,恐怕这商队是要去大漠那边行商。虽然这种事情魏国校事官都在干,但毕竟说出来不怎么好听。而且其中利益和牵扯颇大,魏国法令是禁止这种行为的。若是不下令禁止,恐怕这群人甚至会把东西卖给秦国。 话虽如此,那些有足够实力或者说足够背景的,也不会去在意这些东西,这里面高额的回报足以让他们眼红。是以这种事情总是屡禁不止,纵然是校事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准,哪个重臣的家族命脉就投在这上面。平日里的敲敲打打还好,这种关系到家族兴衰的事情,这些人是真的会拼命的。 但这种事情毕竟见不得人,最后就形成了这种奇怪的现象:总有几家商行,时不时的会在傍晚关城门之前出城……但是他们仅仅只是一支商队,傍晚出城也不曾违反魏国法令,别人知道也无可奈何。 “不过,”潘若海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连忙问道:“昨夜殿下遇刺,不是封锁城门了吗?” “哼!”提起这个,宋若玉就冷笑不止,他不屑地说道:“这群人可是猴精的很啊!封城封城,封了一个晚上也叫封城?” “啊?”潘若海没有听懂宋若玉的意思,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你去看看你就知道了。”宋若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今天早上,魏帝就让人开了城门。” “这……”潘若海目瞪口呆,他可没想到魏帝堂堂一国之君会出尔反尔,瞠目结舌道:“那……那个刺客呢?” “城门口的告示说的是抓到了,不过,也就听听罢了。”宋若玉冷笑着说道:“要是堂堂魏武卒的精锐这么快就能被抓到,我这就写密信回国,请求陛下令白大将军进攻魏国。” 他知道魏帝为什么这么做。一来,封锁京城无疑是在制造恐慌,也是在打魏国的脸:一个刺客在魏国都城袭击一国太子之后,居然能够全身而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显然,魏帝还不认为一个质子能让他付出自己的脸面为代价。 而另一个原因就比较隐晦了。 秦括是在去往黄家的路上被刺杀的,黄家也想抓住这人。但是今日早朝,黄家逼宫魏帝,魏帝还会像之前那样对待黄家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种可以敲打黄家的地方,魏帝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那这样的话……那名刺客可不就跑了?”潘若海皱着眉毛说道。 关允西率人追杀秦括,他那四林镖局也是死伤惨重。从内心来讲,他还是希望关允西逃不出京城的。 “他跑不了。”宋若玉目露凶光,阴恻恻地说道:“城门口……那可是天罗地网啊……” …… 城门口不远处,关允西正坐在一处茶铺前喝着茶,一边喝,他一边看着不远处的城门。 准确来说,是城门那里两个身穿青衣的校事官。 这群狗皮膏药一样的玩意儿,仗着人数优势,在各个城门口都是设下人手,但凡看见有可疑之人就带回去关进牢里。要不是他机警过人,恐怕早已经被发现了。 也亏得现在是寒冬腊月,天气寒冷,他还可以戴一顶帽子遮挡一下那只独目。 喝着茶,他又把目光往四处移了移,就看到城门外有着两个站着的汉子,仿佛是在争论什么东西。 这两人身材笔直,虽然打扮成了落魄书生模样,但落在关允西眼里依然很是瞩目。 校事官的暗子……关允西心中嘀咕一句,在桌子上留下一枚铜钱就离开了这间茶铺。 …… 秦括在和宋若玉说完话之后,就招呼着沈宽离开了醉风楼,坐着马车往自己住处赶去。 巷子口,秦括刚刚下马车,就看到老陈坐在那处小院的门口,和一位约莫着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老人相谈甚欢,在他们身后,一个身材壮实的汉子静静地垂手立在那里,等候两人的吩咐。 “你这后生,倒是有礼啊。”远远的,他听见老陈的声音传了过来:“看着衣着就是有钱人家,却看得起我这老骨头,不错,不错!” 另一名老人笑呵呵的,也不说话。 他怎么来了……秦括心里嘀咕一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抱拳,对那位老人行礼道: “弟子秦括,恭迎先生。” 来人,正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大儒,陈宗瑞! 第六十四章 公孙氏 陈宗瑞曾经游历秦国,在那过程中他曾受秦帝之邀前往秦宫教授皇子。因此,秦括称他一声先生也不为过。 见秦括注意到他,陈宗瑞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道:“不必多礼。我也不过是教你了一些经义而已,这声先生也大可不必。”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谁知秦括严肃道:“虽然先生仅仅只是教了我一点东西,但是也是我的老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陈宗瑞嘴里重复了几遍,才笑着说道:“虽然你这话很有道理,不过还是少说为好。” “学生知道了。”秦括点头应下,知道陈宗瑞在担心什么东西——还没有人敢当着秦括的面说什么终身为父。 毕竟他真正的父亲还活着。 沈宽停了马车过来,看到陈宗瑞也是一愣,随即恭敬行礼道:“学生见过陈先生。” 陈宗瑞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道:“你是沈家那个小子吧?我可是记得你的。” 沈宽面色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当初陈宗瑞在秦宫教书时,他也不过是十一二岁年纪,正是调皮之时,闯了不少祸,也没少被沈大将军绑起来揍。 秦括见对面街角处有青衣闪过,知道这不是说话地方,开口道:“还请先生移步屋内。” 他知道,陈宗瑞不可能无缘无故来他这里,必然是有事情要谈。 “好,那就进屋再说。”陈宗瑞知道秦括在担心什么,也是说道。 老陈迷迷糊糊的,他算是看出来了,和自己一直在这里拉家常的这位老人好像地位很高,甚至以秦括一国太子的身份都要以礼相待。 但这老人究竟是谁,他确实不知道。虽然老陈行走江湖多年,但是江湖人也不会去关心这些事情。是以,老陈根本没有听说过陈宗瑞之名。 毕竟,双方在此之前并无交集。 想到这里,他故意落在几人身后,悄悄拉了拉沈宽的袖子,问道:“沈公子,这位是?” “先生地位很高,你以礼相待就对了。”沈宽放低了声音,说道。 “哦。”老陈见沈宽说的严肃,也是点点头,应了下来。 …… 秦括将沈宽两人赶出去之后,他才坐回到桌子对面,给老人倒上了一杯茶,说道:“明前龙井,先生请用茶。” 老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满脸陶醉模样。品味好久之后,陈宗瑞才睁开眼,唏嘘道:“上次喝到这等好茶,还是好久之前了……应该是在宋国?” “老师记得不错,是在宋国。”陈宗瑞身后,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壮汉点头肯定道:“宋国皇帝赠予老师的茶叶。” “是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御赐珍宝……”陈宗瑞想起来了,一脸遗憾道:“可惜啊!被老鼠撞倒了。” “既然老师喜欢,待会儿把这罐茶叶带走就行。”秦括听到这句话,连忙说道。 说完,他把目光投向了那名壮汉,问道:“不知,这位兄长如何称呼?” 其实他老早就看到了这人,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在他想来,能够一直跟在陈宗瑞身边的,也只有学生或者仆人了。 “这是你的一位师兄,姓公孙,名昌,字宗让。”见秦括问起,陈宗瑞随口介绍道。 “公孙?”秦括听见陈宗瑞特意强调了这个姓氏,不由得伸手摸向腰间,问道:“是公孙绍亭的后人?” 那里,是一柄装饰着宝石珍珠的精美匕首,是离京前秦皇送他的那一柄,也正是由公孙家打造的。 “是的。”那名壮汉瓮声瓮气地开口,他指了指那柄匕首,说道:“这匕首就是我公孙家打造的。” 公孙家打造的东西,都有着小小的印记,以此辨别真伪。公孙昌早就认了出来这柄匕首的出处,此时指出,只不过是证明自己的身份罢了。 “既然师兄是公孙家的人,日后我可能多有叨扰了。”秦括笑着说道,眼睛里却是光芒转动,显然是在想些什么东西。 “尽吾所能。”公孙昌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自然以为秦括是在客套,闷着声音说了一句,就坐回到陈宗瑞身后,不再说话。 他却不知道,在看到公孙昌之后,秦括的心里冒出来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宛如毒草一般野蛮生长,怎么也除不掉。 公孙氏乃是大周将造官,前朝历任将造官都出自公孙氏。可以说,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工科学问,公孙家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也许这个世界的人都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是从一个高度发展的异世界穿越过来的秦括可是太了解了。依照大周的制度,诸侯国应将所有的技术统统报备至周都,由将造司收录记载,以防遗失。在这种制度下,执掌将造司近千年的公孙家,最有可能掌握着这些技术。 虽然周朝后期,周天子已经名如虚设,但是这也是一笔相当珍贵的财富。 本身,这应该是魏国的囊中之物。但是在当年的魏王带兵入京围城,鸩杀周天子时,时任公孙家家主的公孙绍亭,居然带着大部分的资料和公孙氏族人偷偷潜入密道逃脱了! 甚至走前,这位公孙家主还将大周将造司付之一炬,真正的一丝一点都不曾留给魏王。最后,哪怕魏王竭力阻拦,也只是抓到了数百名在将造司做事的匠人。 仅仅凭借公孙家留下来的匠人手里掌握的工艺,魏帝就打造出了魏武卒这一虎狼之师。 沉重的甲胄和锋利的刀枪,加上魏人天生彪悍的民风,魏武卒一度成为周末乱战时其余六国最大的梦魇。 也正是如此,魏国一直都对远在大漠的公孙家垂涎三尺。偏偏公孙绍亭三百年前就立下祖训:魏国一日不灭,公孙氏一日不回中原。在那之后,公孙家也仅仅只做一些铁器贩卖生意,公孙家的子弟在中原更是毫无踪迹。 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公孙子弟站在他的面前,秦括心里的那一丝野心,就又开始暴涨了。 这么一尊稀世珍宝,不好好利用,属实可惜了…… 第六十五章 姬姓 公孙昌被秦括的眼神弄得有点发毛,只觉浑身都不自在,不由得移动几下,往后面靠了一靠。 秦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金子一样……眼神中的火热,让他很是不适应。 陈宗瑞轻轻咳嗽一声,把秦括从遐想里惊醒,说道:“听清虚说,你们来的路上遇到了袭击?” 见陈宗瑞要谈正事,秦括从幻想中醒来,坐直了身子,说道:“不错,若不是弟子机智,恐怕已经是命殒当场了。” “知道是什么人吗?”陈宗瑞喝了一口茶,问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秦括眼神眯了一下,心中思虑一番,才说道:“是南梁的人。” 思考一番,他还是没有说实话。 毕竟,这位老人就是鼓山出身,还与廉清虚交好,秦括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他。 “看来你是有证据了?”陈宗瑞又是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说道。 秦括也没打算瞒着,也没有必要瞒着,大大方方地说道:“袭击之后,当地守军去那处战场查看,留下的尸体身高过九尺,寒冬腊月赤足无鞋,颈间大多佩有狼牙,是南梁蛮骨军无疑。”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袭击你吗?” “不外乎破坏秦魏结盟。”秦括撇撇嘴,说道。 “如果我说,”老人喝干净杯里的茶,将那茶盏轻轻倒扣在桌子上,说道:“袭击你们的人,背后是鼓山呢?” 秦括手腕一抖,差点握不住手里的茶杯,他呆愣愣地看向陈宗瑞,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怎么就说出来了…… “知道为什么吗?”陈宗瑞看到他这副模样,丝毫不觉奇怪,继续问道。 “不知道……”秦括很快从失神的状态里回转过来,他摇摇头,说道:“鼓山为何要和秦魏两国作对……想必是先生搞错了。” 其实,这也是他一直以来不理解的一点。 鼓山为何非要和秦魏作对?而且之前他和卫房潜说起这事时,卫房潜还告诉他,十几年前秦国就有鼓山之人煽动百姓造反了…… “我可不会搞错。”陈宗瑞笑了笑,说道:“你应该也知道,我就是师承鼓山老人。” 秦括点点头,何止是他,这点天下人都知道。与外面那些打着鼓山旗号的三教九流之徒不一样,陈宗瑞这一脉,乃是真真正正的鼓山老人嫡传。 “因此,我知道鼓山很多隐秘的东西。”陈宗瑞继续说着,他问秦括道:“你可知道,鼓山学派的来历?” “鼓山老人因为周亡,不愿见天下生灵涂炭,因此遁入鼓山之中。”秦括说道:“后来有人慕名而来,拜入鼓山老人门下,后来诸多弟子学成下山,各有成就,这就是最早的鼓山学派的起源。” 秦括所说的,是公认的说法,也是流传最广的说法。因此,陈宗瑞听后,说道:“大差不差。不过你知不知道,鼓山老人的身份?” 孤山老人的身份……秦括眉毛狠狠一跳,他总觉得自己在被人考问历史知识…… 不过,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见秦括不回答,陈宗瑞淡然开口道:“鼓山老人,姓姬。” 姓姬……秦括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杯子还是没有拿稳,直接落在地上,摔成一地碎瓷片,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门外,一直等候在外面的沈宽听见声音,推门而入,问道:“殿下,可曾……” “受伤”二字还未说出口,秦括就挥手打断了他:“你先出去,把门关上,离得远一点。” “……是。”沈宽无奈,只能退下。 等沈宽出去后,秦括不顾身上被茶水打湿的衣服,沉着声音问道:“真的是姓姬?” “是。”陈宗瑞对秦括的反应早有预料,说道:“而且是正儿八经的姬姓。” 秦括面色一阵阴沉,仿佛乌云笼罩一般。 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在周朝末年会突然冒出来一个鼓山老人,为什么会有人借着鼓山的印记在七国作乱,为什么会有人袭击秦魏使团…… 这些原因,今天宛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一样,被陈宗瑞铺开在他的眼前。 无他,大周,那个绵延了一千两百年的王朝,他们的周天子,就姓姬! …… 过了好半晌,秦括才抚平心里的震惊,问道:“老师今天来,不是只告诉我这些的吧?” “自然不是。”陈宗瑞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太过提防鼓山。” 秦括并没有讲不提防会如何如何,而是反问道:“为什么?” “鼓山,并不是铁板一块。”陈宗瑞说道:“外人看待我们,仅仅只是鼓山学派。而我们的内部,也分了不少派系的。” “比如说我,我自己就是一派;再比如说鼓山老人的后代,那又是一支;更多的人,他们仅仅只是曾经学艺于鼓山传人,甚至有些人连鼓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是那也是鼓山。”秦括眯起了眼睛,语气寒冷道:“而且,你说了,那鼓山老人的后人,想杀我。” “他们可不是想杀你。”陈宗瑞摇摇头,说道:“他们只不过是想复国。” “复国?”秦括一呆,问道。 “不错,复国。”陈宗瑞肯定地点点头,说道:“他们将七国视为叛逆,想要重新回到大周的天下。” “这……”秦括只能感慨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以七国实力,这群鼓山学派的人想要复国,简直是痴人说梦! “总之,你以后注意就是了。具体如何对待鼓山,你自己做决定。”老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说道:“言尽于此。以后你要是想要找我,去昨天你遇刺那地方就行了,我就在那里居住。” “老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秦括并没有回应,反而是看着陈宗瑞,问道。 “结个善缘吧……”陈宗瑞喃喃道:“希望,没有用得上的那一天啊……” 秦括也不再多说,叫来沈宽,两人恭恭敬敬地把这师徒两人送出门去。 到了门口,陈宗瑞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说道:“那群人的目的不是你,而是整个七国。既然这次没有成功,日后必定还有后招,你……小心些。” 第六十六章 小镇酒馆 等坐上马车,一直沉默寡言的公孙昌才开口说话:“老师将这等隐秘告诉他,恐怕……”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坏了规矩。”陈宗瑞透过马车前面的小窗子,在车厢里说道:“宗让,你告诉我,什么是规矩。” “呃……”在前面赶着马车的公孙昌一时语噎,想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规矩……是人们都遵守的东西?” “对,也不对。”车里的老人缓缓说道:“规矩本身就是人设的,纵然是先哲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你看你公孙家那群人,简直是榆木脑袋,就因为公孙绍亭当初的一句话,就畏畏缩缩地不敢来中原。好不容易有个你出来了,还要向全天下悬赏你,简直是……” 老人语气中显然对那公孙家很是不满,但是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最后还是放弃了寻找,叹口气,说道:“魏帝今早被人逼宫,这背后必定是有人煽动的。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公孙昌不发一言,依旧安安稳稳地赶着马车。车辕前,那匹老马步子慢吞吞的,丝毫不急。师徒两人就这样慢悠悠地往住处赶去。 …… 等送走了陈宗瑞,秦括挥手招来沈宽,两人一起进了屋,沈宽转身关上门,才问道:“殿下,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问问,朝中有多少官员师承鼓山?”秦括摩挲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问道。 “十几人而已。”沈宽知道情况问的乃是秦国那边,连忙回答道:“陛下之前一直都有在减少朝堂里鼓山学派的影响力。” 十几人,哪怕是比起魏国来说,这个数字也小得多。看来,自己那位父皇,很有可能知道点什么……秦括心里暗自想到。鼓山出来的大多是治世之才,没道理秦帝抛弃这些人去任用一些毫无经验的官员。 那之前陈宗瑞说的是什么意思?除了刺杀我,那群人还会干些什么? 思来想去,秦括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能捂着脑袋,喃喃道:“头痛啊……” …… 城外,潘若海穿了一身华贵的锦服,头上戴着顶不知道什么动物皮毛做的帽子,白白胖胖的脸庞全无之前那股江湖镖客的狠辣味道,反而是一副气态温文尔雅的富商打扮。此刻,他正坐在一辆马车里,随着商队缓缓出城。 潘若海舔了舔嘴唇,伸手摸摸怀里的竹筒,心里满是忐忑。 帮助秦括瞒天过海后,他也是被挂上了通缉榜,虽然比起秦括的悬赏不值一提,但是恐怕也引起了他人注意。因此,他乔装打扮之后才混入了这只商队。 车外,一名身穿青色衣衫的校事官带着几名守城的士兵从前方第一辆马车开始,一辆车一辆车地搜查过来。但凡看见箱子等物,那校事官都会让人打开来看上一看,防止有人藏匿其中。潘若海心知这是在找那名刺客,心中并不惊慌。 不多时,那校事官带着人搜到了这辆马车,他伸头进来看上一看,见潘若海四肢完好,面容无恙,才缩回头去,吆喝着手下去搜查下一辆。 他要找的人独目,刀疤脸,三指缺损,潘若海这些特征明显是对不上号。因此,他也没有过于为难。 不久,检视完毕,那校事官挥挥手,示意这商队领头的可以离开了。那商队首领笑着致谢,说了几句没营养的恭维话之后,呼喝着让车队开始出发。 在那校事官身后,几名守门的士兵眼巴巴的看着车队离去,眼里的心疼难以掩饰。 以往,这些商队出城时,或多或少都要打点他们一点东西,他们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不搜查那么仔细。只是这次,校事官的人带队,这口汤是怎么也喝不上了。 随着车队缓缓离去,城外的茶铺上,一个一直低着头喝茶的年轻人也起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 时近傍晚,魏都里的一条小巷深处的柴堆里,一只黑溜溜的眼睛正透过柴火缝隙谨慎地观察着外面。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的声音响起,又逐渐远去。等更夫彻底离开,声音听不见之后,一道身影才费力地从柴堆里挤出来,机警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见没有青色衣衫出现后,他才放下心来,闪身翻入一边人家的院子,钻入厨房翻找起吃的来。 这人自然就是关允西,从昨天晚上刺杀秦括失败,他的日子就很不好过了。校事官在城里城外明察暗访,逼得他不得不藏身柴堆,晚上才敢出来吃点东西。 此刻,他身上那股行伍气质全无,鬼鬼祟祟的样子,让人想起来地沟里的老鼠。 “他娘的……”厨房里,关允西一边啃着冷馒头,一边心里咒骂着那个跑来游说淮阳王刺杀秦太子的中年男人。 …… 秦魏边境附近的一处小镇里,还有一个小酒馆没有打烊,依旧挂着招牌。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柜里的小二打着哈欠,睡意朦胧地从一张桌子上爬起来,就看到身旁站了一个身穿麻衣的中年人,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往后面猛地一退,撞到了桌子上,抱着脚猛吸了几口凉气。 那中年人见他如此模样,不由得轻笑几声。 “你谁啊!”那小二本就有火气,又听到这人嗤笑他,不由得羞恼道。 话刚说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双脚离开了地面,挣扎着扭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身后,一个铁塔一般的汉子揪着他的衣服后领,硬生生地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家伙,说话注意点。”那中年麻衣男人冲着他笑了笑,说道:“昆奴,放他下来。” 那名壮汉松手一丢,把那小二扔到了地上。 那小二揉了揉摔得生疼的屁股,却是不敢说话了。 那中年男人早已经转过身去,轻轻敲了敲桌板,把那柜台后面的掌柜惊醒,才开口道: “来活儿了,接吗?” 第六十七章 匪徒 那掌柜揉着眼睛,睡意朦胧地从桌子上爬起来,口齿不清地说道:“既然有活儿,那就接呗……东西呢?” 那麻衣男人冲着身后的壮汉努努嘴,那壮汉从怀里取出来一块朱红色的木牌,恭恭敬敬地交到他手里。 “喏。”男人将东西递给掌柜,掌柜捋着胡须接了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遍,才说道:“东西没错,是真的……说吧,要什么?” 中年人抽出身后那只手,挥了挥,另一名一直等在外面的壮汉从酒馆外面的马车里捧出来一个托盘。那个黑黝黝的壮汉将这托盘捧过来,放到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这就是昆奴吧?”那掌柜的看了一眼这壮汉,啧啧称奇道:“力大无穷,却粗鲁愚钝,你们这一脉培育出这种怪物,不怕老天爷怪罪吗?” “那也不关你们的事。”中年人冷冷说道:“你们不是奉行收钱办事吗?” “自然,收钱办事。这江湖上,我们这一脉出的顺风耳怎么说也是薄有名气啊……”老人喃喃自语,伸手揭开那托盘上面的布,说道:“让我看看……嚯!” 托盘上,是整整齐齐一大堆金子。 “黄金五百两,悬赏淮阳王亲卫首领关允西的首级,时间不限。”中年人泰然自若地说道:“不知可否?” “自然可以。”掌柜的回过神来,说道:“这消息会马上散播出去的。” “那就好。”中年人颔首,随手把那令牌扔给小二,转身走了出去。 临走前,他回首说道:“我之前的悬赏,依旧有效。” 说完,还不待这掌柜反应过来,他就登上了马车离去。 这等小城,晚间并无宵禁。 …… 魏都外的一处小乡村里,那名在茶铺喝茶的年轻人独自一人走进村来,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一家农户家里。 见他回来,这屋里一群人摸着黑围了过来,纷纷问道:“怎么?有消息吗?” “嘘!”那年轻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喝道:“都不想活了吗?” 听见这句话,屋里一群人才闭上嘴,安静下来。 等人都安静下来,这年轻人才说道:“人已经找到了。” “真的?” “那不是可以大干一场了?” “干他娘的一票大的!” 顿时,屋里又是嘈杂非常。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这群人里有个精瘦汉子才问道:“那人呢?” “牛老哥跟着呢!”那年轻人忍不住诉苦道:“我可是辛辛苦苦一路从城里跟出来的,还差点被校事官给抓了!” “呸!”一个光头赤膊的彪形大汉狠狠啐了一口,骂道:“朝廷走狗罢了,出了京城,老子就他娘的让他知道谁是他爷爷!” “可不是!”一众人附和着说道。 “你确定是潘若海?四林镖局的那个?”为首的那个精瘦汉子才说道:“不是哥哥我不信你,实在是你前天突然找上门来……行走江湖,我得替兄弟们提防一手。” “千真万确!我还能骗哥哥们不成?”年轻人听到这话,面色一滞,随即恢复过来,说道:“难不成哥哥们怕我是校事官的狗贼?若是那样的话,我天打五雷轰就是了!” 一听年轻人发这毒誓,精瘦男人连忙好言劝抚道:“既然如此,哥哥们信你就是!” 好一阵安抚过后,这年轻人才开口说道:“既然哥哥们相信我,等修整完毕,咱们就寻着牛老哥留下的记号找过去,取了那潘若海的狗头!” “说的不错!”此言一出,又是引来一群人的齐声喝彩,那个光头彪汉更是一拍腰两边的双刀,阴恻恻地笑着说道:“咱们哥几个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秦太子价值万两白银的人头咱们就不指望了,要是折在那京城里面就不划算了。不过,这潘若海偷偷出了城,难不成这银子咱们还拿不到?” “崔三哥说的对!怎么说,这潘若海的人头,也值个几百两银子!”另一名瘦小的男子说道:“到时割了人头,先去把银子领了,咱们哥几个一平分,立刻就带着人头去北境,在淮阳王手下找个差事!到时咱们也算是被招了安,岂不美哉?” “是极是极!” “白兄弟说的没错!” “还是白兄弟办法多啊!” 一时之间,群盗纷纷应和,都是拍手称赞道。 见群盗兴致已经被调动起来,年轻人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手,把所有人注意力吸引过来,才说道:“小弟不才,把这事情告诉给各位哥哥,所求的无非两件事。” “你说。”精瘦男子沙哑着嗓子说道:“老弟你送我们一场富贵,只要能办到,哥哥们肯定答应你!” “就是,江湖上谁不知道我耿二爷急公好义的名声!老弟直说便是!”一旁,面相就凶神恶煞的光头崔老三说道:“直说便是!” “一来,我想分点银子;二来,事后,我想入伙儿!”那年轻人见这两人都这样说了,直言不讳地说道。 “这……”崔老三犹豫了起来。多一个人入伙,就意味着以后多一个人分银子,但大话已经说了出去,这让他很是纠结。 “无妨!多大一点事!”崔老三还在犹豫,精瘦的耿二爷已经是出声了:“别说事后,就从现在算起,你就是我耿崂的兄弟!” 说完,他轻轻踢了一下崔老三,崔老三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一把环住年轻人的肩,说道:“潘老弟,以后,你就是我崔老三的兄弟!” 说着,他指着屋里这些人一个个介绍道:“这是你白七哥,这是你吴六哥,这是你……” …… 等一个个都认过来,已经是半夜了。 见时辰不早,耿崂一拍手,让人都去睡觉,却在崔老三的背上轻轻掐了一下。崔老三会意,跟着耿崂出来到院里,问道:“二哥,真就让他这么入伙了?” “不然呢?”耿二爷耿崂说道:“要是不让他入伙,谁来认潘若海?难不成是你?” “可是……”崔老三呆滞一下,还想辩解,却被耿崂挥手打断。 “无妨,我自有安排。” …… 商队里,潘若海狠狠打了一个喷嚏,翻过身来,摸了摸怀里的竹筒,才再次安心入睡。 车队后方,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缀在车队后面,远远地跟着,并不靠近。 宛如猿猴。 第六十八章 秦二皇子 魏宫。 喜宁小心翼翼地走近正在打盹的魏帝,轻声唤道:“陛下?” “嗯?”魏帝被从睡梦中惊醒,摇摇头,见是喜宁,问道:“怎么了?黄文耀他们又在殿前跪着呢?” “陛下英明。”喜宁拍了一句马屁,紧接着说道:“不过……陛下还是出去看看吧……” 自从前几日殿上逼宫之后,黄文耀等人每天早上上完早朝过后就跪在宫门外,饭也不吃,活也不干,就这样一直跪到傍晚才会起身回家。是以这几日魏帝几乎不曾往魏宫前那一片地方去,求的就是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又怎么了?”魏帝眼神一变,站起身来,起身前往宫门去。 他倒要看看,那群混蛋玩意儿还能搞出来什么花样! …… 宫门外,黄文耀和王同轩几人跪在那里,身后跪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官员。 原本的皇宫应该是静谧无声、庄严肃穆的,但是如今却是沸反盈天。 以白发苍苍的工部尚书邹端为首,一群身穿官服的朝廷官员们就在宫门之前哭丧一样干嚎起来。声音凄切,简直是催人泪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魏帝驾崩了。 宫门前的守卫远远地看着,不敢过去阻拦。 喜公公已经吩咐下来了,不要去管这群人,以免生出更大事端。 远远的,魏帝就听见这晦气的哭嚎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扭头问喜宁道:“这是又给朕整出来点新花样?” 喜宁低着头,不敢吱声。 外面这群人就是在打魏帝的脸,他岂会不知道? 只是这群人属实是位高权重,他们要是不起来,还真没有人敢动武。 别的不说,那工部尚书邹端已经是六十岁的老头儿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史书上说不得就得记上一笔“帝暴虐无道,遣御前侍卫殴打群臣。”的记载。 朝臣掌史,最是肆无忌惮。 “还有几天那群人才会到京城?”魏帝实在是受不了这哭嚎声,问喜宁道。 “禀陛下,还有三日。” “传令下去,朕偶感风寒,这几日不上朝了!”魏帝一挥袖子,转身离去。 …… 离着魏都数州之隔的秦都,一处装饰豪华的府邸中,身着名贵裘皮的年轻人看着面前样貌平平的男人,说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家主人是有这个想法的,只是派我来作为使者而已。”身穿麻布衣衫的男人说道:“只是苦于没有门路,不知道殿下可否为我引荐?”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来一个盒子,双手恭恭敬敬地奉上。 “一点心意,还请殿下过目。” 那名年轻而气度不凡的男子伸手接过盒子,打开来,就看到一颗流光溢彩的珍珠展现在他的面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此乃前朝皇室珍藏,”见这男子被吸引住,麻衣男子为他介绍道:“此等珍宝,举世无双。早就听闻殿下喜欢这些古玩珍宝,此物殿下可否喜欢?” “甚好,甚好。”年轻人迷恋地看着那颗珍珠,手指不住地摩挲着那个盒子,过了好久,才说道:“若是你说的那事能成,天下何愁不太平!” “这么说来,殿下愿意为我引荐了?”那人见这年轻人收下,不由得喜形于色,追问道。 “那是自然。”年轻人一口答应下来,目光却依旧流连在那颗珠子上。 见年轻人如此模样,麻衣男人躬身道:“既然殿下喜欢,那草民就不打扰了。” 年轻人随意地挥了挥手,让这人退下。 过了片刻,这麻衣男人在仆人的引领下从王府里出来。刚刚出来,还没走几步路,他就察觉到背后有人跟着。冷哼一声,麻衣男人转身拐入了一条小巷。 身后一直远远的缀着的两人见他拐入小巷,连忙快步追赶上来,进那巷子一看,却发现并无人影。 两人对视一眼,留下一人往前找去,另一人则是跑回王府去告知此事。 …… “殿下,人跟丢了。”一名管家打扮的老人轻轻地走了进来,附在年轻人的耳边说道。 “废物!”年轻人一只手里把玩着那颗举世难寻第二颗的珍珠,另一只手拉了拉肩上绣龙的坎肩,嘴里骂了一句。 “那……殿下,还找吗?”管家等年轻人骂完,才敢说道。 “找什么!”年轻人低喝了一句:“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茫茫京城,怎么找人!” “那殿下还要跟陛下引荐他吗?”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毕竟,太子那边……” “哼!”年轻的皇子冷笑了一下,说道:“要不是我那好哥哥在那边,我还真就不答应他了。” “不过,现在……希望我们那太子殿下能自求多福吧……” 说着,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吩咐道:“备轿!去王家!” …… 一处客栈里,一个人面白长须,穿着灰色衣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不待小二疑问,他径直走上了楼,站到一处房间门口,有节奏地轻轻扣了几下。 门很快就开了,中年人一个闪身,进入到房间里。 屋内,一个体态略显臃肿的胖子站在门前,瞠目结舌——他发现这人他并不认识。 正想呼叫,中年人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急什么!是我!” 胖子听到这个声音才缓下神来,说道:“你怎么这幅打扮?” “那二皇子真不是个东西,居然派人跟踪我。”进屋的中年人伸手从脸上接下来一样东西,连着身上的灰色衣衫一起扔给胖子,说道:“这面皮和这衣服都不能用了。” “你没把人引过来吧?”听见有人跟踪,胖子连忙问道。 “你当我是蠢货?”中年人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说道:“早就甩脱了。” “那就好。”胖子放下心来,这才问道:“事儿成了没?” “成了。”中年人喝了口水,才说道:“秦二皇子已经答应为我引荐了。” “既然如此,那就准备好东西吧。”胖子说道:“不过,我一直都想问问,你们来游说我黄家,究竟是图的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身着麻衣的中年人说道:“算算行程,老师也应该已经到了秦魏边境了……” 第六十九章 劫道 魏国西境的官道上,一列车队缓缓地行驶着。 潘若海坐在车里,将帘子掀开一道缝隙来,深吸了一口窗外的冷空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敲打起来。 三天前,他随着车队离开魏都。因为这支商队的特殊性,队伍行进极快,如今这已经是在魏国西境地界。 望着车外,潘若海心里想着日后的事情。 这次回秦国,他大概率不会再离开了。天策府除去外卫,还有内卫,大多由他这种外卫在年龄大了之后回京担任。内卫和外卫的关系就像是殿上文武将臣,缺一不可。 比起外卫,内卫也更为安全轻松。 轻轻放下帘子,他轻轻闭上了眼,开始养神。 作为一名多年深藏在魏国的老谍子,他自然知道怀里的竹筒是何等重要。 朱砂封口,是为朱砂令。这是外卫所能递交的最高级别的密信,仅仅次于陛下或者天策府主亲自发放的“云龙令”。 因此,这一路上他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突然,他听到车队后面有马蹄声响起,一队骑马的青壮汉子从车队身边疾驰而去,逼得整个车队不得不停下靠边让路。 一时之间,官道上一片尘土飞扬。 “不对……不对!”马车里,闭目养神的潘若海猛然睁开眼,一把拉开帘子,望向外面。 正在此时,那马上瘦如竹竿的男子看来一眼,向着他点头示意之后飞速离去。在他身后,一群形貌各异的人一个个都跟着他通过这辆马车,甚至一个光头的凶恶胖子冲他咧嘴一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人啊?”等车队启程,潘若海才问道:“能让车队停下来等待,看这样子,也不像是寻常人啊。” 那名赶车的汉子知道他是掌柜安排进来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说道:“西境北境这五州多有江湖客,而且大多都性情刚烈,轻易招惹不得。” 潘若海一边听着,一边不住点头,心里却是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自从被淮阳王挂上悬赏之后,他最是听不得江湖客一词。说不准,这就是冲他来。 …… 那群人纵马飞驰不久,就减速慢下来,随即拐入了道旁的一条小路。 将马拴在路旁,他们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不见踪迹。 片刻后,树林深处。 “是刚刚那一队人吗?”光头的崔老三最是急躁,粗声粗气地问道。 “是,只不过……”潘姓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没有看见潘若海。” “说不准是藏在马车里没出来。”群贼听到这个消息,尚未炸锅,那精瘦男子耿崂就冷静地安抚道:“毕竟他也知道自己被挂上了悬赏,未必还敢抛头露面。” “对对对!”本就略有心虚的潘姓年轻人连忙应和道:“究竟在不在,怎么把这商队劫了就知道了。” “是这个道理没错。”耿崂一边点头,一边问另一名长相憨厚的山贼道:“白兄弟呢?” “在前面带着兄弟们埋伏着。”那名山贼摸着脑袋说道:“离这地方不近,这车队估计要下午才会到那里。” 这附近就是他们耿家寨的地盘,也有一百多喽啰驱使。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那里埋伏!”耿崂略一思索,随即招呼群贼离开此地。 …… 马车里,潘若海一只手里握着短匕,另一只手里则是伸入怀中,紧紧地抓住那个竹筒,生怕丢失。 自从上午遇见那群人之后,他的内心就一直忐忑不安。作为谍子多年,直觉早就成为了一种武器,他并不敢掉以轻心。 在那群人身上,他闻到了一股杀气。 潘若海曾经是秦魏边军的一员,还是上过战场厮杀的精锐,当年甚至还是武安侯麾下的一员。因此,他也明白,如果一个人杀过人的话,他的精气神是会完全不同的,那是一种煞气。 而那群人身上,个个都有着这种煞气。换而言之,这群人,都杀过人。 在魏国走了这么多年江湖,潘若海也知道,虽然魏国不如秦国太平,江湖客遍地都是,但是这群人一般也仅仅只是起些口角纷争而已,罕有拔刀杀人之举。毕竟魏国还有遍布十三州的校事官,这群人真要认真起来,没有人逃得过他们的追捕。 而杀人最多的,往往是那些自诩为江湖侠客的山贼盗匪。 “但愿无事……”潘若海心里默默念道。 就在此时,只听前面一阵人声嘈杂。潘若海心中一颤,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倒不是怕死,只是此次他身怀密信,属实不可有半点意外发生。 轻轻揭开马车帘子一道缝隙,潘若海悄悄地往前方看去。 …… 车队前方。 掌柜模样打扮的中年人走下了马车,看着眼前这个精瘦的汉子,俯身拱手说道:“大王可是求财?” 常年随着商队行走四方,这掌柜为人处世自然是八面玲珑,轻易不肯得罪这些山贼土匪。 耿崂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身后的一名小喽啰立刻说道:“我耿二哥这次带人前来,一是为了求财,二来,是有一事相求。” “大王请讲。”那掌柜的一听是求财,心里就松了一口气。只要能用点小钱打发走这些人,这就不算事情。想着这些,他在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伙计将准备好的财物搬出来。 这也算是行走道上的规矩了,提前准备好真金白银以备不时之需。当初四林镖局被劫道,潘若海就曾经这么干过。 这银子就是买路钱,会分大大小小好几个级别。商队主事之人察言观色之后,审时度势,满足那些人或大或小的胃口。 伙计吭哧吭哧地将箱子搬来,狠狠地撂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听得他背后的崔老三看向那掌柜的眼神都变得热切起来,宛如再看一头大肥羊。 “大王还请收下。”那掌柜的再次拱手,说道。 他这商队虽然有百号人手,但是这明显是对方的地盘,人数更多。 这样情况下再起冲突的话,那就是傻子了。 耿崂努努嘴,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崔老三一步跨出,笑容狰狞地扛起箱子就回到了队伍后面。 不管崔老三那丢人德行,耿崂缓缓开口说道: “第二,我要在你这车队里找个人。” 第七十章 面皮 耿崂这话一出,场上的气氛瞬间就紧张了起来,他身旁,那名身穿短衫的健壮男子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棍。 来者不善。 “不知道大王所找是何人?”这掌柜的轻轻拍了拍那名男子的肩膀,问道。 “面色黝黑,身高八尺的一个中年男子。”耿崂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还是那名潘姓年轻人告诉他的。 听见这句话,掌柜和那名持棍男子都是长出一口气。他俩一个是商行请来的教头,一个是商队里管事的,这队伍里的人他们两个都是知根知底,自然知道队伍里并无这人。 想着这些,掌柜的陪着笑脸说道:“大王怕是找错了,商队里没有这么个人。” “你说了可不算。”耿崂咧嘴一笑,手一挥,大吼一声,道:“给老子搜!” 顿时,他身后那群小喽啰手里持着刀枪,嗷嗷叫着,一拥而上。 “大王这算坏了规矩吧?”那名掌柜不敢阻拦,脸色铁青地看向耿崂,说道:“我们这买路钱也交了,大王难道是不给我京城蔡家面子?” 耿崂心中一跳,心里暗骂那个姓潘的年轻人给他找麻烦。 京城蔡家,纵使他不曾在京城久住,也知道蔡家的名声,那是他惹不起的庞然大物。 心思急转,他脸色不变,却是高声喊道:“小的们,都给老子小心点!谁敢磕着碰着了,老子就拿他开刀!” 众喽啰应了一声,手脚都老实了不少。耿崂素有混世魔王之名,而且心狠手辣,这耿家寨就是他当年杀了大当家的,抢过来的。他的话,这群手下不敢不听。 掌柜看在眼里,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他也知道,耿崂是因为怕了蔡家才会如此吩咐的,做到这一步就已经是极限了。 反正这队伍里又没有他要找的那人,只要他不胡来,掌柜也就忍下这口气了。 行走在外,最忌跟人争一口气,这掌柜深知这个道理。 只要这群毛贼找不到人,他就可以好好离开。大不了回头让人传话给主家,让主家派人来敲打敲打这群人。 …… 队伍正中间,潘若海端坐在那辆马车里,面色镇定。 不镇定也没有办法,这群人明显是来找人的。除了他自己,潘若海还真的想不出有谁能让一群山贼如此惦记。 但是他并不惊慌。这张面皮还是宋若玉亲手给他的。据宋若玉所说,除非是让一个对他极为熟悉的人根据他的一举一动来辨别,旁人对着那张莫名的画像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潘若海这些年因为自己的身份,说是走了这么多年江湖,深交之人却是寥寥无几。至于能把他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的,除了四林镖局那几个人,还真就没有了。 马车外,一个小喽啰手持钢刀探头进来,见这里面有个富商打扮的人,眼睛顿时就是一亮。 “哟!一头肥羊!”那名小喽啰轻快地吹了下口哨,把刀对准潘若海的胸口。 潘若海装作畏畏缩缩的样子,颤着手把一块银子递给那名山贼,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吓到不能说话的普通商人模样。 那名小喽啰劈手抓过那银子,掂量一下之后收入怀里,又一把夺过潘若海脑袋上的貂皮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正当潘若海以为就此为止的时候,那名小喽啰一把抓住他的衣服领子:“给老子出来!” 潘若海下意识的就要反抗,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象征性地挣扎几下,顺着这人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被他拉到车外。 “这人,是不是?”前面,一个粗重的声音响起。潘若海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前面的马车上所有的人都被推搡着赶了下来,一个光头的肥胖大汉正从他们面前逐个走过去。 “不是。”一道更加年轻的声音响起,潘若海身形一滞,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他怎么会在这里! 强行忍下心中的惊骇,潘若海尽量使自己背对着那人,不敢去看,生怕哪个举动被人认出来。 “那边那个!转过来!”就在他刚刚转过身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潘若海脚步一顿,随即顺从地扭过头来,故作从容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后,崔老三一路小跑过来,看着这个富商,不仅眉毛皱起,问道:“怎么,这就是那潘若海?也不像啊……” “不是他,我认错人了。”那个年轻人看到这人正面,愣了片刻,才说道。 “不是啊……”崔老三失望地叹了口气,说道:“这都看了一半了,还是没有,是不是你骗老子?” 说着,他举起了拳头,示威一般地挥了两下,说道:“要是真是在骗老子……呵呵……” “肯定在车队里!”一听崔老三的威胁,年轻人的脸色都有点发白,斩钉截铁地说道:“要是不在,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说的也是。”听见这话,崔老三才收起了那只硕大的拳头,冷哼一声道:“要是敢骗老子,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他一把推开潘若海,气哼哼地说道:“这般白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虽然如此,他却也不敢多做什么。耿崂凶名远扬,最出名的就是他对自家兄弟都下的了狠手。真要违背了他的话,哪怕崔老三是耿家寨第二把交椅,也要吃点苦头。 随着两人说话声音逐渐远去,潘若海才将心重新放回去,但是他望向这两人背影的眼神却是冰冷异常。 这个人出现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出乎意料。 …… 好久之后,一脸暴躁的崔老三才拎着那个年轻人领子回到耿崂身旁,一把把他扔到地上,狠狠踢了一脚,怒喝道:“还说你不是在骗老子!” “怎么了?”耿崂皱眉问道,一旁的掌柜更是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引火烧身。 “根本没潘若海的影子!”崔老三怒气冲冲地说道:“这小兔崽子是在骗我们!” 说着,他又是一脚踢在年轻人的肚子上。 一听这话,耿崂的眼神危险了起来。他蹲到满地打滚的年轻人身旁,轻声问道:“你真的没看见?” 语气之间充满了阴冷和狠毒,让那个年轻人狠狠打了个寒颤。 顾不上腹部的疼痛,年轻人带着哭腔喊道:“我没有骗你们,真的,我真的看着潘若海进了这商行!” 掌柜脸色猛然一变,他知道这群人找的是谁了! “那人呢?”耿崂才不管他疼不疼,依旧问道。 “不……不知道……”见耿崂眼神愈发危险,年轻人猛然喊道:“我只看到一个人和他身形很像,可是那脸根本对不上!” 听见这话,耿崂冲着崔老三使了个眼色,崔老三会意,直接踏入小喽啰的包围圈里,把潘若海提了出来。 而这边,耿崂已经把年轻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对他说着什么。 “我曾经遇到一个人,他是道上有名的顺风耳。”耿崂轻轻拍了拍年轻人身上的灰尘,轻声轻语地解释道:“他告诉我,在江湖上,有一脉神秘的人,他们有着一种叫做‘面皮’的神奇技艺,能够瞬间变换人的样貌,连表情都能模仿到位,甚至让一个人男身女相,女身男相,端的是奇妙无比。这一脉的人行走江湖,最喜欢戴着这东西,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样貌。” 年轻人呆呆地看着耿崂,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要说这个。 “我就问他,这东西该怎么防备啊?”耿崂依旧自顾自地说道:“要是有人用这个方法来冒充我身边的弟兄,那我岂不是一觉睡起命都没了?” “他告诉我,这种面皮,有着一个致命的缺陷。”年轻人已经意识到耿崂要说什么了,只不过并没有打断,依旧听他讲述这“面皮”的神奇之处。 “他跟我说,如果怀疑一个人是不是戴了面皮,只需要伸手摸向他们脸庞后面的那个地方……”说着,耿崂就已经走到了潘若海身前。 潘若海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不住地挣扎起来。 不顾他的挣扎,耿崂示意两边的手下把这个人按住,伸手摸向潘若海的耳朵后面。 “……只要摸到一条缝隙,就狠狠一撕……”说着,耿崂已经摸索到了那“顺风耳”所说的缝隙,狠狠地猛一用力。 立刻,一张如人皮一样的薄膜就出现在他的手里。那薄膜透明如蝉翼,完全看不出一点厚度,在阳光之下透过去甚至能看到上面的细致纹理,还有那些细致的绒毛。 “……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是不是带了‘面皮’。”耿崂揉捏了一下这面皮,随手扔给一边的崔老三,吓得崔老三手忙脚乱地接住,郑重地收入怀里。 饶是崔老三这种粗人都看出来了,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我说的对不对?潘总镖头?”把东西扔给崔老三,耿崂才望向身前被按着双臂的这个汉子,狞笑着说道。 在他面前,除去面皮后的潘若海被两个壮汉反压着胳膊,一脸苦涩。 第七十一章 身死 “当年我行走江湖,无意中得到了这面皮,没想到还真有用上的一日。”潘若海扭动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身边两人的钳制,只能无奈地放弃了挣扎,叹了口气说道。 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他也不想暴露宋若玉的存在。如果他说这是从别处得来的,只要有人细心一查,就会知道他和醉风楼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可惜你用上这东西也没有逃走。”耿崂走了过来,伸手扳起潘若海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潘总镖头可能不清楚,你这颗人头,可是值五百两银子呢!” “才五百两吗?”潘若海自嘲地笑了笑,他还真不知道淮阳王悬赏了多少银子。 “五百两,不少了。而且还承诺只要是有人带着你的人头去北境边军,就立刻能在边军里得个校尉之职。”耿崂松开手,背过身子,说道。 “怪不得……怪不得……”潘若海先是喃喃自语了几句,随即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哈!没想到我这颗头颅居然值得一个北境边军校尉!” 耿崂扭过头来,诧异地看了一眼,说道:“你还挺豁达。” 随即,他伸手招呼那边畏畏缩缩不敢靠近的年轻人,说道:“来,潘兄弟,你看看,这是不是潘若海!” 那个年轻人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不敢直视潘若海,飞快的瞟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对耿崂点头道:“是他没错。” 耿崂见他这般鬼祟样子,哈哈一笑,说道:“怎么?潘兄弟怕一个将死之人?” 说着,他伸手拔出自己腰间的大刀,递给年轻人,说道:“来,今天就让你壮壮胆!” “啊?”年轻人手里握着大刀,不知所措。 “来,一会儿你亲自把他杀了。”耿崂伸手一指地上的潘若海,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年轻人被推到潘若海身前,手里颤颤巍巍地拿着砍刀,闭着眼睛,不敢下手。 “来……来吧……”寂静之间,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年轻人睁眼看去,发现居然是被摁的跪在地上的潘若海。 “你还等什么?”身后,耿崂的声音传来,宛如低语的恶魔。 “来!潘昌义!让我看看,我的好徒儿,究竟敢不敢杀我!”地上,潘若海声音越说越大。此刻,这位面色威严的老谍子仿佛一座被压抑到了极致的火山,直至最后怒吼出声: “啊?!!来!!杀了我!” “当啷”一声,年轻人手里的彻底握不住了,跌落在地上。 “师……师父……”他嗫嚅了两句,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亏你还知道我是你师父!”潘若海看着面前这个大徒弟,语气讥讽地说道:“杀了老子去北境,这个想法很早就有了吧?也难为你跟了老子这么多天。” 一旁,无论是潘若海身后的两名小头目,还是崔老三,亦或是站得远远唯恐惹事上身的商队掌柜,都已经是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这个一路上最为积极地年轻人,居然是潘若海的徒弟! 崔老三几个人看向耿崂的眼神都变得警惕起来。弑师,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令人不齿,更何况是潘昌义这种亲手将师父送入虎穴的做法? 只有耿崂抱着双臂,撇着嘴角在一旁看戏。 也只有他,早早就看出来了端倪,不然也不会非要让潘昌义去杀潘若海。 “为什么……”那边,潘若海一通喝骂之后,整个人的情绪都低落了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潘昌义是他当年从街上收养回来的弃婴,养了他十几年,还给他起了潘昌义这个名字。甚至他曾经考虑过,如果自己日后可以平安回到秦国,就将四林镖局尽数交付给他。 如今,这一切都成为了泡影。 听见潘若海这话,潘昌义彻底歇斯底里了,他双目通红,状若疯魔地嘶吼道:“你为什么要接这一单!你知不知道淮阳王在北境有多大的权势!被淮阳王下令悬赏,谁能活着?你这是在害我!你明明知道他是秦太子的!” “原来如此……”潘若海听到这里,心中已经了然,闭上眼睛说道:“来吧,拿走我的人头,去淮阳王这狗娘养的玩意儿那儿,领你那点儿赏钱!” 说着,他狠狠照着潘昌义脸上啐了一口。潘昌义不躲不闪,任凭被一口口水吐到脸上,只是用衣角擦了擦刀锋,说道:“放心吧师父,我会让你死的不那么痛苦的。” …… 过了好久,潘昌义才从一座新起的坟冢前站起身来,轻轻叹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扭头走进了树林。 树林外,耿崂提着一个木头匣子走过来,说道:“都弄完了?” “弄完了。”潘昌义目光从那匣子上扫过,随即移开。里面很显然就是潘若海的人头了,葬在那坟冢里的,只是潘若海的无头尸身而已。 “既然弄完了,你看看,这是什么?”说着,耿崂伸手,掏出来一个巴掌长的竹筒。 “这是?”潘昌义见到这东西,也是奇道。 “从潘若海坐的那马车里找出来的,朱砂封口,我打开看了,里面是一张纸。” “纸?”潘昌义奇怪道。说着他伸手拿过竹筒,打开来看了看,只见上面是一大串不连贯的词语,看的他是云里雾里。 “不知道。”潘昌义摇摇头,将那张纸装了回去,递给了耿崂。 “不知道就算了。”耿崂将竹筒收好,说道:“今晚我们就出发离开。” “去哪里?”潘昌义问道。虽然他也知道有这么一个悬赏,但是怎么领这悬赏,他却是一概不知,只能寄希望于耿崂几人。 “去秦魏边境。”耿崂已经骑在马上了,说道:“那里有一处酒馆,在那里交了这可人头,就能领到悬赏。” 说着,他还举起那个木匣子示意了一下。 见耿崂如此说,潘昌义也不再多说,翻身上马,跟着耿崂几人离开了此地。 这群人离开之后,商队里才分出一人,行色匆匆地往京城方向赶去。 第七十二章 抵京 “唉!” 一声叹气声传来,那名商队掌柜叹了口气,那名武行请来的教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怎么?后悔了?” 他只是被这商行请来的训练护卫的,兼行护镖之责,并不是这商行的人,因此也不惧于他。加上他本就有江湖习气,最是看不起潘昌义这种小人,若不是这掌柜拼死阻拦,说不准他刚刚就照着那小子砍过去了。 “我后悔什么?若是商队出了闪失,东家不会放过我的。”那掌柜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只是担心,回去之后,潘若海背后的人知道了事情经过之后,会不会迁怒于我。” 虽然他不知道潘若海背后是谁,但是能把人强塞进蔡家的商队里,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人背景不简单,动他一个小小掌柜岂不是轻轻松松? “那你还敢见死不救?”那教头冷哼一声,依然耿耿于怀。 “唉……”掌柜知道跟这粗人掰扯不清,又是叹了口气,转头向后面问道:“刚刚让你记的东西,记下来没有?” “记下来了。”身后,他徒弟应了一声,说道:“那地方离官道不远,不难寻找。” 说着,他伸手拿出来一张纸,递给掌柜。 掌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递给了这教头,说道:“记一下吧,说不准日后就用的上了。” 那教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来,说道:“这样就行了?” 纸上是一个地方,准确来说是那潘若海的坟冢的所在地。 “不然呢?”掌柜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还有什么办法?” “这……”教头想了想,还真不知道怎么做。 “没有就闭嘴。”掌柜冷哼一下,转身离开,上了后面一辆马车。 …… 魏都。 城门官站在城门外,畏畏缩缩的,一句话不敢说,毫无平日威风气象。 在他身边,一个面容不过三十岁的年轻人衣着朴素地站在那里,驻足远望,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此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按照常理来说,这城门官已经可以吆喝着关城门了,不过,此刻他却是站在这人身后,一动不敢动,唯恐引起这位爷的注意。 “怎么还没来……”那名年轻人嘟囔了一句,搓了搓手。身后那名瘦小的男子连忙递上来一个手炉,年轻人接过,说道:“按理来说,今天也该到了。” 城门官只想把头缩进地里,只恨自己多长了两只耳朵。 这两位是今天下午找到他这儿来的,本来他还以为是来求他办事,结果这年轻人居然亮出来一块校事官的铁牌,甚至还带来了陛下的手谕! 他可没有抗旨不尊的胆子,于是,就只能陪着这两位爷在这寒风中等着。 轻轻跺了跺脚,城门官陪着笑脸,试探着说道:“两位爷,不如咱们先去一旁亭子里等着?” 这天寒地冻的,他可没有手炉这种娇贵东西取暖,早就冻得不行了。 “等着。”不用詹熊开口,寇洪就冷冷地说道:“大人不说走,你也不能走。否则,你就去校事官的大狱里等着!” 城门官自讨了个没趣,悻悻退下,不敢再多说一句。 名字里都带个“官”字,但他这城门官,在校事官眼里连个屁都不如。 不过他心里也是产生了个疑惑:能让校事官身穿便服,手持陛下手谕来这城门口等待的,究竟是什么人? 难道是北境那位亲王入京了? 这也就是在心里想想,他才不会傻到开口去问的。 不知过了多久,道路尽头冒出来几辆马车,为首一人骑着骏马,转瞬即至,瞬间就出现在了几人身前。 “大人。”那人翻身下马,行了一礼之后,说道:“浔州之案所属之人尽数在此,无一遗漏。” “辛苦了,回去再说。”詹熊摆摆手,示意这人带着人跟上来,说道:“将这些人先关在大狱里。” 说着,他冷冷瞥了那城门官一眼,寓意不言自明。 “大人放心,我不会说的!不会说的!”城门官被詹熊看了一眼,整个人都炸了毛,连连道:“大人放心……”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詹熊已经是走出了好远,那几辆马车已经驶进城门了。 咬了咬牙,城门官还是没有跟上去。 和这群瘟神保持距离,已经是京中百姓官员的常识了。 不过,浔州之案?浔州有什么大案子吗? 城门官想了半天,都想不起来浔州有什么大家大族,索性也就不想了。 …… “陛下,浔州的案子,人证已经到京城了。”魏宫里,喜宁恭恭敬敬地说道。 “呼——”魏帝长出一口气,才捂着额头说道:“可算是来了……再不来,朕就要被这群逆臣给逼疯了!” 这几天,宫门外那群人已经是无法无天了。每天一放衙,就成群结伴地到宫门前嚎啕大哭,仿佛他已经驾崩了一样了。 最过分的是御史台那群御史,在迟炳仁的带领下,这群死脑筋的御史直接成了这次逼宫的主力军,一个比一个卖力,仿佛真的是在为国为民一般…… 不知道真傻还是假傻。 “满朝文武,除了校事官,朕居然没有一个可以信得过的!”魏帝冷冷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怒意。 “告诉詹熊,让他给朕查!往死里查!能搞多大就搞多大!出了事朕给他担着!”魏帝手掌狠狠往下一砍,仿佛那是一柄钢刀,可以砍下迟炳仁的狗头一样。 “对了。你让曾韦盯着他,再告诉詹熊,要是他敢包庇迟炳仁,朕不介意连他一块儿砍了!”魏帝想起来詹熊也曾在御史台待过,甚至还是迟炳仁的弟子,又补充了一句。 “……是。”喜宁缩了缩头,应了下来。 这几日陛下被这群人弄的颜面尽失,已经注定要被人在史书上记上一笔了。 陛下等待这么长时间,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反击的时候,手段肯定血腥异常,说不准就会在史书上再留下一个残暴之名。 喜宁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在京城将要掀起的腥风血雨了。 这次,京城真的要变天了。 第七十三章 意外之人 校事官的大牢里,詹熊行走在阴暗的牢房之间,目光审视着牢房里的人。 这片区域是他让人专门打扫出来的,比起其他地方,这几间牢室明显更为干净,完全不像是传闻中使人闻之色变的校事官大狱。 此刻,这些牢房里正关着十几个人,目光中带着畏惧,甚至不敢靠近栏杆。 这些人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也大致猜出面前这个年轻人是什么人了。 “这个是谁?”詹熊伸手指了指牢房中的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扭头向身后,低声问道:“怎么带回来个这么一个老头?” “回禀大人,此人是刘家庄族老,听说要入京指认迟炳仁,自告奋勇,非要一同赴京。”身后,那名押送人证来京的校事官恭恭敬敬地小声说道。 “你怎么就不拦着呢?”詹熊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要是这人水土不服死在了大牢里,到时怎么办?” 迟炳仁这个火药桶一旦揭开,校事官的衙门一定会成为万众瞩目之地。这老头万一出事,这里面可以做的文章实在是太大了,到时无论是陛下还是詹熊都不会好过。 “这……”那校事官愣了一愣,显然是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管了。”詹熊叹了口气,指了指里面那个老头,说道:“带出来,就从他开始了。” …… 等喜宁赶到校事官府,詹熊已经是询问完毕,正坐在自己那屋里喝茶。见喜宁赶到,他连忙站起身来,笑着拱手道:“下官见过喜公公。” “无妨。”喜宁知道他是天子门生,也不摆什么上官的架子,轻轻摆摆手,说道:“陛下口谕。” 一听陛下有口谕,詹熊立刻严肃下来,板着脸说道:“公公请讲。” “陛下口谕,”喜宁清了清嗓子,说道:“给朕查!往死里查!能搞多大就搞多大!出了事朕给他担着!” 竟是将魏帝语气模仿的惟妙惟肖,丝毫不差半点。 “是。”詹熊心里一沉,面色不变地说道:“臣知道了。” 他知道陛下话里的深层含义:攀扯,能拉多少人下水就拉多少人下水。 很明显,这些人近日里的行径,已经让陛下动了真怒,甚至不肯顾忌朝堂上的规则了。 只是这样的话……他心里想暗中帮一下迟炳仁的想法就彻底无用了。 “还有,”喜宁轻轻咳了两声,才说道:“陛下还让我告诉你,若是你敢包庇迟炳仁,迟炳仁同党里就有你的一份!” “……是。”詹熊听到这句话,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 如今这事,显然已经不是他能解决的了,只能寄希望于迟炳仁能够自救了。 恐怕朝堂上那群大臣,还不知道暗中有人已经谋划着要对他们下手了,此刻应该还正在弹冠相庆吧? 心思急转之间,詹熊听到喜宁问道:“这是什么?” 詹熊抬头看去,见喜宁手里正翻阅着几页纸,口中却是发问道。 “这是下官刚刚审问的人证口供。”詹熊看了一眼,说道:“公公手中这份,是刘家庄族老的证词。” 说着,他又从桌子上拿起几张纸,说道:“这份是那农户邻居的证词,这份是那农户妻子的证词,这是……” 喜宁目瞪口呆,看向詹熊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这哪儿还用陛下派人来警告他,恐怕他不来,詹熊也要秉公执法了! 想起来詹熊刚刚说的“审问一词”,喜宁突然问道:“用刑了吗?” “没有,”詹熊摇了摇头,说道:“这些人至关重要,卑职不敢用刑。” 其实不用詹熊说也明白,这些人只是人证,又不是囚犯,哪儿轮得上用刑这个说法?恐怕一听是陛下为他们主持公道,一个个就会说得清清楚楚了。 “这些人千万不要动刑。”话虽如此,喜宁还是吩咐了一句,接着说道:“你把这些东西让人誊抄一份,我带回给陛下看看。” …… 醉风楼。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一处新起的小院里,秦括正蹲在一堆沙子旁边,面前是一个用泥土垒起来的灶台样的东西。远处的墙角处,还有几大堆干草,却又不是那种喂牲口的草料,反而更像是一堆杂草。见秦括整的灰头土脸,宋若玉也是疑惑地问道。 这是好久之前秦括就让他建的一个小院,秦括没有任何要求,只是说院墙要高,外面看不到里面才行。 也亏得是醉风楼地方大,宋若玉又有的是银子,才能这么快地改出来个小院子,虽然简陋,却也合乎秦括的标准了。 现在,这院子里除了有间低矮的砖屋,什么都没有。 “整银子。”秦括此刻毫无太子仪态,身上穿的是一件粗布衣服,没有任何装饰,仿佛是田间的庄稼汉一般。 在他左手边,是不住地往那个低矮炉子里递柴火的沈宽。此刻,这位沈少将军全无贵公子的仪态,满面柴灰的样子像是街边落魄的乞丐。这位太子侍卫也是这两天才知道醉风楼的真实用途的,原因竟然是秦括缺个会烧柴的…… 在他右手边,宋若玉依然喋喋不休,口中嘟囔着:“殿下若是想要银子,何必搞这些,来找我借就是了……” 秦括白了他一眼,不想对他多说一句话。自从前几日宋若玉把那什么小侯爷还是谁打了一顿却安然无恙之后,他就猜到宋若玉这家伙在京中有不小的后台了,至少比那劳什子蔡家地位要高。至于究竟是谁,他也不是很关心,反正能被天策府府主派到魏国来做外卫,肯定是信得过的。 猜到这个之后,他行事也就不再顾忌了。反正也没人敢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情做做。 离他们不远处,宋若风穿着锦帽貂裘,手里揣着一个手炉站在那里。见这三人蹲在炉子前吵嘴,掩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作为宋若玉的妹妹,她也是知道醉风楼真实情况的,不然当初也不会是她接秦括去往后院了。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外传来几声敲击声,宋若玉站起身来,打开门,和他那名同样是天策府外卫的手下交流了几句,才走了进来。 “怎么了?”见宋若玉面色古怪,秦括奇怪地问道。 “殿下,有人找你。” “谁?”秦括立刻警觉起来。谁会来醉风楼找他? 宋若玉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是陈宗瑞。” “……啥?” 第七十四章 风媒 屋子里,秦括老老实实地坐在案前,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一下。 在他身边,是同样低眉顺眼的沈宽。 “不错。”对面,身穿淡灰色长袍的老人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口气,说道。 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茶还是说什么其他的东西。 “额……”秦括讪笑了几声,却是没法接话。 他总不能点头说是吧?虽然醉风楼比起外面青楼楚馆好上不少,但也是个烟花柳巷之地,被人逮到在这地方就已经是够尴尬了。 “外面那个小家伙呢?你让他进来。”陈宗瑞慢慢啜了一口手中的龙井,说道。 “老师说的是谁?”秦括故意装傻道。此刻,就剩一个宋若玉还在外面了,至于宋若风那妮子,早就跑回自己的小院了。 “那个宋家的小家伙,叫什么来着?”陈宗瑞伸手点了点外面,似是忘记了什么。 “宋若玉。”一旁,他的弟子公孙昌低声提醒道。 “对对对,宋若玉!”陈宗瑞轻轻一拍大腿,说道:“你把他叫进来就成。” 秦括还想推脱几句,隐瞒下自己认识醉风楼楼主这一事实,就听见陈宗瑞接着开口道:“不用装了,我知道,这醉风楼是天策府的地盘。” 此言一出,场间气氛瞬时凝滞起来。 秦括身旁,一直沉默不言的沈宽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中满是警惕。 纵使是他沈宽身为天策府卫,又是太子侍卫,知道这一消息也不过数天时间,那陈宗瑞又是怎么知道的? 就在这时,小屋的门被人推开,秦括几人扭头看去,就见一身月白色袍服的宋若玉推门而入,身后带着一股寒气。 一进门,宋若玉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说道:“学生宋若玉,见过老师。” 陈宗瑞坦然受下这一礼后,才说道:“起来吧。” “是。”说着,宋若玉就从地上起来,垂着手站到陈宗瑞和秦括两人身旁,紧紧地挨着桌案。 “这是……”秦括疑惑了一下,随即恍然:陈宗瑞一声游历天下,在七国招揽弟子,学生门人数不胜数。如此算下来,当年说不准也曾教授过宋若玉。 “老师是怎么知道的?”宋若玉立定,眼神微眯,目光中带起一丝寒意。 他的身份太过重要,干系甚大。如果陈宗瑞今天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哪怕他是当代大儒,宋若玉也要采取一些行动。 “鼓山和你们宋家这一脉有很大关系。”陈宗瑞仿佛不曾感受到宋若玉眼中的冰冷,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实际上,要不是前几天你把那什么蔡家二公子和小侯爷打了一顿,我还真不知道这些。” 听了这话,秦括心里还有疑问,却发现宋若玉已是放松下来,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有东西的啊…… 秦括诧异地扫了眼宋若玉,看来宋若玉和鼓山关系颇深啊,甚至让宋若玉一听就接受了这个理由。 既然所有事情都被摆到了台面上,秦括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他直视着陈宗瑞,问道:“既然老师知道这醉风楼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还要亲自至此?” 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失礼”二字,可谓是无礼至极。 陈宗瑞并没有恼火发怒,反而是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是什么人在悬赏你们吗?” 还不等秦括开口,沈宽就先他一步说道:“还能有谁,不就是淮阳王吗?” 秦括也是点点头,毫无疑问,在秦括的怀疑名单里,淮阳王排在首位,其次就是那鼓山老人的后人了。 “不是他,”陈宗瑞摇摇头,说道:“悬赏你,对他没有半点好处。而且,这不是一般的悬赏,这是鼓山的人发出的。” “鼓山老人的后人?那群姓姬的家伙?”秦括知道陈宗瑞这么说,必定有他的道理,因此也是顺着这个思路说道。 “你听说过‘顺风耳’这个名字吗?”陈宗瑞喝了口茶,反问道。 秦括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前世自然是知道顺风耳这个名字的,但那是神话里的故事。他也明白,陈宗瑞此刻说起这个,肯定是另有所指。 “顺风耳是江湖上一种职业的俗称。”见秦括摇头,宋若玉连忙俯下身子,凑到秦括耳朵边,小声说道:“江湖上指的是那些消息灵通的人,他们的真正名字是风媒,天策府有记录的,殿下应该也是看过的。” 说道这里,秦括一对照原身的记忆就想起来了。在天策府的卷宗里,确实有风媒这一条。 “遍布七国,宛如蚊蚁散布,不可胜数。”这就是天策府对这个群体的描述。实际上,这也是在说这些人宛如蚂蚁一般,虽然实力不强,却无孔不入,数量众多。 在脑海里将这些东西过了一遍之后,秦括不由得怪异地看了宋若玉一眼。 此刻他才想起,这个一直和他捣鼓沙子的年轻人,同时也是天策府最为精锐的外卫首领之一。 “既然天策府也知道这群人,想必也应该查出来什么了。”陈宗瑞丝毫不感到意外,说道:“这群人,是鼓山之中的另类。” 鼓山……又是鼓山…… 秦括轻轻舔了舔嘴唇,问道:“怎么个另类法?” “鼓山之中虽然学说众多,但大多基于一点:社稷江山。”陈宗瑞竖起一根指头,严肃地说道:“因此,才会有当年段兴前出山改革吏治,挽宋国于危难之中。但是这一脉不一样,他们没有这些顾忌。” “什么意思?”秦括皱了皱眉毛,想起鼓山那些周朝的遗老遗少,问道:“难道说这群人不是七国之人?” “不,他们是七国之人。”谁知陈宗瑞摆手否认道:“他们只是心里不念七国之情而已。” “那这些人是怎么回事?”秦括彻底迷糊了,这群人既是七国之人,又出身鼓山,怎么看都应该划分出天然的派系。 “他们目的很简单,只有一个,银子。”陈宗瑞摊摊手,无奈说道:“为了银子,这群人是什么都肯做的,也什么都敢做。因此,才会有这些悬赏的出现。” “那发这悬赏的……”秦括抿了抿嘴唇,不再多说。 此刻他才意识到一个大问题,淮阳王为什么要追杀他?甚至还要追杀他身边的人? 只是为了泄愤?秦括可不这么认为。如果淮阳王连这点事都认不清楚,那么他也不可能盘踞北境十几年。 那么,事实只有一个…… 悬赏他们的,和那设计伏杀他们的,实际上是一个人! 第七十五章 理想 “这群风媒居然连我大秦太子的悬赏都敢接?”一旁,沈宽难以置信地说道:“就不怕府主和陛下的报复?” “他们肯定不怕。”还不等陈宗瑞开口,宋若玉就说道:“这群人眼里只有金银财宝,可谓是无法无天,只要有利可图就会铤而走险。之前甚至有几个风媒把主意打到了我醉风楼头上!” 不用宋若玉说,秦括都能想出来那几个人的下场。尽管他不曾询问宋若玉,也能感受到这醉风楼里戒备森严,外表上是青楼楚馆,实际上却是龙池虎穴。 那些敢把主意打到宋若玉身上的人,恐怕是都要有去无回了。 “不错。”陈宗瑞赞同的点了点头,说道:“这一脉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只要有足够银子,恐怕这群人连七国皇宫都敢去探上一探。你知道在他们悬赏上最顶端的那几个人是谁吗?” “谁?”沈宽情不自禁脱口而出,随即就被秦括和宋若玉同时瞪了一眼。 能被挂上最高的悬赏,还能有谁?不外乎站在这天下最顶尖的那七人! 秦括摸了摸下巴,眼神微微眯起,心里盘算着什么。 风媒……这恐怕是一只独立在七国之外的情报组织了,虽然鱼龙混杂,却胜在数量庞大,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尽管眼馋,但他也不会去招惹这群人。 他就不信七国里没有人对这群人动过心思,但这些风媒依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中原,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能把七国皇帝同时挂上悬赏还安然无恙的,恐怕天下仅此一家。 一番交谈下来,房间里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久,秦括才开口道:“京中盛传之前魏帝有意让老师入太学授书,可是真有此事?” “不错。”陈宗瑞喝了口茶,将杯子放到桌案上,双手交叉道胸前,爽快地承认了这件事。 “那为何老师还要与我讲这些?”秦括也将手中杯子放下,盯着陈宗瑞说道:“老师之前来找我一次,如今又来找我一次,所谈事情都是鼓山。这似乎有些不合君臣之道?” “魏都近日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立储一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陈宗瑞淡淡道:“过半六部官员和御史台御史们跪于宫门之前扣门痛哭,御史大夫迟炳仁殿上倒戈,魏帝已经几日不曾上朝了。” “所以,老师是怕被那些世家大族盯上?”秦括的眼神里满是冷意,面色寒霜笼罩,质问道:“您这是要推我出去做挡箭牌?” 说到这里,他的心里已经是一片愤怒。最早他认为陈宗瑞来找他,仅仅是来看望他这个多年不见的弟子,因此也很是客气。如今陈宗瑞却是直接找到醉风楼里来,摆明了就是要利用他“秦太子老师”这一身份! 似乎是没有听出秦括的愤怒,陈宗瑞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如果我说,我要离开魏国呢?” “离开?”秦括一滞,竟是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对,离开。”陈宗瑞看向窗外,心思不知道飘到了那里,叹了口气说道:“魏帝其实并不是看得起我的学说,他只是为了削减世家手中的权力。如今两者完完全全对立起来,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原本我以为那会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的事情,没想到啊……” 饶是陈宗瑞学识谋略过人,有着治世之才,也不曾想到黄家的反应居然会如此激烈,甚至连逼宫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如果将魏帝与世家的冲突比作两军对垒,此刻的陈宗瑞就被双方彻底推上了最显眼的位置。 而这个位置上的人,往往命都长不了。 因此,即是陈宗瑞漂泊半生才得到一国之君的承诺,也不得不放弃这个机会离开魏都。 “话虽如此,当初老师到底答应了魏帝什么条件?”秦括早就对这个问题很是好奇,如今也是趁机问了出来。 陈宗瑞究竟是说了什么样的话,才能够让魏帝这种数代难寻的帝王动心? “我告诉他,只要他愿意相信我,十年之后,朝堂之上再无世家立足之地,立于朝堂之上的只有魏国臣子。”陈宗瑞又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感慨道:“原本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个足够信任我的君主,却没想到他也只是在利用我而已。” “老师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秦括敏锐察觉到了陈宗瑞话语中的深意,不由得挑了挑眉,问道:“魏帝不是已经答应老师了吗?” “原本,这些人大多都是寒门子弟,世家出身的也不过寥寥几个。学成之后,他们会进入朝堂之中,以最快的速度得到升迁和提拔。”陈宗瑞摇了摇头,无奈道:“这也是魏帝的意思,为的就是让那几个世家也满意。” 不用他说,秦括都能猜出来下面怎么回事儿。既然魏帝和世家已经撕破脸皮,那么魏帝也就不可能再将这些名额分给世家了。平白无故少了这些个名额,对那些不曾参与到此事之中的小世家来说,几乎是断了他们的命根子。 “学说……”秦括食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喃喃自语道。 这个世界的史书之所以将两三百年前的大周末年叫做礼崩乐坏,无非是因为当年大周灭亡,遁入深山的人隐世不出的人实在太多,大量的技艺、学说、着作失传。但哪怕这些人中只有数十分之一的人会将这些东西传下来,那也是个庞大的数字,不单单仅仅只是鼓山一派。 而且因为鼓山老人的存在,众多学说派系都想证明自己才是最为正统、最为正确的那个。但哪怕是一个学派之中,也分着诸多观点。 毫无疑问,陈宗瑞就是鼓山这一派之中的佼佼者。 “那老师一直以来坚持的学说又是什么?”秦括的手指不断地敲打着桌子,突然问道。 说起来,他还真不知道这位老人一直在宣扬些什么。 “我坚持的啊……”陈宗瑞听到这个问题,坐直了身子,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看着秦括,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字一顿,郑重地说道:“人人皆可明智,人人皆讲仁义。” 第七十六章 真相 “那些世家,可未必会同意老师的看法。”秦括又是挑了挑眉毛,说道。 这个世界上,即使已经有了纸张出现,但那也是极为昂贵的奢侈品。因此,能够读得起书的人,九成九都是非富即贵,剩下的那些则是得益于七国都有的官学,人数百中无一。可以说,这个世界上的知识都垄断在世家手中,如果有人真的要打破这种现象,恐怕那些世家就是第一个出手的! 怪不得陈宗瑞大名鼎鼎,七国数位国君却无人敢接纳他。谁要真的将他留下,恐怕那些世家都要翻天! 和这些人公然撕破脸皮,哪怕是秦帝也不敢如此作为。即使魏帝如此迫切地想要集权,也仅仅是将他留在太学教书作为对世家的试探。 不过…… 秦括眼神中神色流转,思考起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沈宽,若玉,你们两个先出去,去旁边那间小院里等待片刻。” 沈宽两人探寻的目光投来,秦括没有理会,说道:“也请公孙兄到院子里歇息一下。” 这就是明摆着要赶他们三个出去了。显然,秦括接下来说的事情明显不想让他们三个知道。 宋若玉和沈宽什么都没有说,起身走了出去。那边的陈宗瑞向着公孙昌示意了一下,公孙昌也是跟着出去,还不忘回身把门关上。 很快,这件屋子里,就只剩下了这一老一少。 寂静片刻后,还是秦括先开口了。他认真地看着陈宗瑞,说道:“老师说要明智,为什么?” “你从小在皇宫里长大,也未曾接触过人间疾苦。”陈宗瑞摆了摆手,叹口气道:“我虽然是世家出身,却遭遇大变,在外亡命数十年,看过的太多了。” 说着他指了指秦括腰间的匕首,说道:“你这匕首上的明珠来自楚国,你可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吗?” 不等秦括说话,他就说道:“楚国沧州极大,包含着大量的岛屿。那些岛屿上有一些被叫做采珠人的渔民,他们会潜入深水之下,从海底捞出珠蚌打开。若是运气好,蚌里有珍珠存在,便可廉价售与行脚商,得来几两银子。而那些商贾,将这东西卖于豪富人家,便可有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利益。即便如此,这些采珠人也会依旧将珍珠卖于商贾,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秦括摇了摇头,他是真不知道。虽然前世里他也曾听闻采珠人的说法,但也没有人提到这些东西。 “因为他们不信。”陈宗瑞喝了一口茶,说道:“他们觉得这是平平常常的东西,只值那几两银子。他们世世代代都住在那个小渔村里,几乎没有和外界交流,自然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外界值多少钱。” “相比起这些不能吃的珠子,他们更在意粮食。”陈宗瑞接着说道:“哪怕是这些珠子能够换来无数的粮食,他们也不在意。” “甚至,楚国沧州郡城就在离那渔村百里外。” “这……”秦括目瞪口呆,作为前世那个信息爆炸时代的来人,他还真想象不到这种奇怪的场景。 价值百金的珍珠被当做石子,反而是普普通通的粮食被人视若珍宝。过于荒诞的场景让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后来呢?”他犹豫了一下,问道:“老师可是将这珍珠的价值告诉他们了?” “告诉了。”陈宗瑞颓然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是二十年前第一次去那里的,十年前我又一次路过楚国,去了那个小渔村。你猜猜怎么着了?” “怎么了?”秦括不知道为什么陈宗瑞突然叹气,疑惑道。 “他们依然贱卖着手里的珍珠,那些采珠人也依然潜入水中捞取珠蚌,一切都没有变化,仿佛我不曾告诉过他们一样。” “我问了那个渔村的人,他们告诉我说,虽然我告诉了他们这些珍珠的价值,但是那些商贾依然只愿意花几两银子来买。无奈之下,他们就当这件事没有出现过一样,依然做着短命的采珠人。” 听完之后,秦括陷入了默然。作为未曾经历过这些的人,他很难想象这是一幅怎样的荒诞的镜像。 “这就是为何我坚信要明智和仁义。”过了许久,陈宗瑞才说道:“因此,第二次离开那个小岛,我带走了那个渔村里的一个孤儿,收他做了弟子。” “而这些采珠人,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说着,陈宗瑞伸手指了指身边的一本书,说道:“这是文翰楼印制的书,价格不菲,仅仅流通在高门大户之间。” 秦括顺着手指看过去,见那是一本宋若玉用来作为暗号的那种演义,不由得惊讶道:“这东西,应该不贵吧?” “半两银子,对你来说,肯定不贵。”陈宗瑞摇摇头,说道:“但是对那些穷人来说,没有人愿意花费这么一笔银子在这种地方。” 说着,他又脸色嘲讽地说道:“你知道这东西造价多少吗?” “多少?”秦括顺着问道。 “不足十钱。”陈宗瑞冷哼一声,说道:“公孙家早在大周末年就研究出这种纸张了,而且造价极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惜当年黄家对那工匠下了毒手,即使是公孙家也是一知半解。” 说到这里陈宗瑞已是有些咬牙切齿了,须发皆张,说道:“可惜了,原本造福天下的福祉,就这么被这群混蛋给毁了!” 秦括什么都不说,默默地喝着自己的茶。 他已经明白这位老人想要干什么了,不外乎“有教无类,明智仁义”这几字。 也不怪魏帝如此重视他,真要按陈宗瑞所言,依照魏帝的性情,恐怕数年之后朝堂之上就见不到黄蔡几家之人了。 黄家也不是要立储,这是要逼魏帝赶走陈宗瑞! 想到这里,他心里冷笑了一下。 好一个黄家……拿我当枪使…… 什么好礼相待,什么倒向秦国都是假的!黄家此举无非就是想要借秦魏边界增兵来转移魏帝注意力,给魏帝施压! 想到这里,他眼神里闪动着诡谲的光芒,抬头看向陈宗瑞,笑着说道: “老师可曾听闻,‘科举’一词?” 既然拿别人当傻子,那就要做好被人当傻子的准备! 正好,陈宗瑞这种大儒,你不要,我要! 第七十七章 琉璃 隔壁的小院子里,公孙昌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眼前忙碌的沈宽和宋若玉,一言不发。 “十三,把东西拿出来。”宋若玉抹了一把汗,从那个泥土堆成的炉前站起身来,招呼道。 他那个被称作“十三”的手下连忙小跑着过来,按照宋若玉的指点,用钳子从那个炉子最顶上取出来一块物体,轻轻地放到了一旁的盘子里。 沈宽提了一桶水过来,把上面的灰尘仔细地清理干净,露出来这东西炉灰之下的本来面目。 看见那东西的模样,沈宽失望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宋若玉说道:“还是不行。” 说着,他伸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宋若玉。 宋若玉接过来这块物体,看了看,随手就要扔到一旁,谁知道却被一道身影拦住。 “这是……”身材魁梧的公孙昌从宋若玉手中顺势接过那块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说道:“琉璃?” 说着,他震惊地看向宋若玉两人,说道:“你们居然可以造出琉璃?” 即使他手里的这个东西里面很是驳杂,甚至可以看见有不少灰尘,但是他也能看出来这确实是琉璃! 虽然他也知道琉璃可以被制造出来,却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他曾经在家族里的记载上看到,在前朝时,公孙家铸造名剑时,不时也有琉璃出现,后来却逐渐消失,仅仅保留了十几块儿。 因此,这些琉璃又被公孙家的人称为“五色石”,认为这是绝世名剑和一国气象的象征。比如前朝历代周天子的佩剑——“天子”,就有着五色石的出现。后来公孙家逃入大漠,五色石就再也不曾出现过。私下里,不少族老认为是因为公孙家久居大漠远离中原,少了“龙气”。 哪怕公孙家府库里深藏的那几块琉璃,也不如这块来得纯净和透明。 而且公孙昌可以看出,这个高炉里面除了这块东西什么都没有。别说开炉铸剑了,这个炉子垒起来能有三天都算他看走眼! “这……我也不知道……”沈宽说道:“殿下捣鼓了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你们是怎么造出来的?”公孙昌疑惑不解道:“难道真如族老所说那样,只有身负气运才可有如此造物?” 不怪他不顾忌讳,固执地刨根问底,实在是因为琉璃这东西,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公孙家都是有着特殊的意义。 不同于外界只将这东西作为装饰品,公孙家一直认为这是对国运和铸造技艺的肯定! 只是这就让沈宽宋若玉两个人犯了难。 他俩该怎么说?说殿下就是往里面加了一大堆的沙子和草木灰,烧了一会儿就成了这东西?你来之前半个时辰,你手里这块“琉璃”还只是一堆沙子? 说出来谁信啊?说真的,要不是他俩亲眼看着秦括捣鼓出了这些东西,他俩也不会相信。 “公孙兄想知道?”正在沈宽两人犯难之时,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秦括推开小院的木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笑呵呵的陈宗瑞。 见是秦括,宋若玉和沈宽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既然殿下来了,那就让殿下说吧。 不过……宋若玉眨了眨眼睛,看向满面笑容的陈宗瑞,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这位老人,似乎心情不错? “还请殿下告诉我。”那边,公孙昌深深作揖,拱手道:“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好,既然公孙兄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说着,秦括招招手,喊道:“徐十三,把屋里那口箱子搬过来!” “好嘞,殿下!”徐十三应了一声,跑着就往那间简陋的砖房里去了。路过公孙昌时,徐十三还冲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在公孙昌满腹疑惑之时,徐十三已经是抱着一个大箱子出来了。他走到公孙昌面前,轻轻地把箱子放下,退到了一边。 “这是?”公孙昌冲秦括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公孙兄可以打开来看看。”秦括笑了笑,伸手做出来个“请”的手势。 公孙昌不知道秦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抓住那个箱子的边缘,双臂用力,直接掀开来了。 “这……这……”看见箱子里的东西,公孙昌眼睛瞬间赤红了起来,仿佛是看到了稀世珍宝一般。他伸手在箱子里翻腾半天,才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秦括的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这些都是……琉璃?!!” 没错,这个箱子里全都是琉璃。虽然没有品质极好的那种,但是毕竟也是琉璃啊! 要知道,在中原,琉璃本就少见,纵使是继承了大周国库的魏国境内,也不曾见过多少琉璃。因此琉璃价值极大,一颗鸡蛋大小的琉璃做成摆件就可以卖上数百两白银,若是品相好些甚至可以上千两! 而这些琉璃虽然不甚纯净,但是却胜在足够大。只要找来匠人切割雕琢之后,就可以做出许多琉璃件! 可以说,这个箱子里的东西,恐怕价值连城! 纵使是见多识广的陈宗瑞,也不曾见过这么多的琉璃。 “不错,都是琉璃。”秦括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公孙家应该也有不少这种东西才是。” 据他所知,这个世界的琉璃和他前世的说法很像,就是指狭义的玻璃。而据他所知,前世的琉璃的烧制方法来源于青铜器的铸造,甚至炼制青铜器中就会有这种东西的产生。 那么世世代代为工匠的公孙家,理应很多才是。 “数百年前是有很多……现在是怎么也炼不出来了。”公孙昌苦涩地笑了笑,说道:“殿下可否告诉我这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吗?” 数百年前有很多……秦括略一思考,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数百年前的大周,还是青铜器盛行的时代,能弄出来这些也不为过。 至于后来弄不出来……恐怕是因为铁器的盛行,公孙家也不再打造青铜器这种落后的东西了,自然也就弄不出来琉璃了。 想着这些,秦括伸手指了指一边,说道:“喏。” 公孙昌和陈宗瑞顺着手指看过去,看到了地上的一堆沙子。 “啥玩意儿?”公孙昌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道。 第七十八章 深夜皇宫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那些东西吗?”陈宗瑞捋了捋胡子,饶有兴致道:“叫什么……科学?” “对,科学。”秦括点点头,说道:“研究一切可以研究的东西,这就是科学的产物。” “有趣……有趣……”陈宗瑞不住地点头,说道:“听起来倒是像公孙家的东西了。若不是知道你是秦国太子,否则单听你这学说,我还真以为你是公孙家的弟子了。” 说着,他抬头看看天色,说道:“时辰不早了,宗让,我们先回去吧。” 说完,他不顾公孙昌哀求的目光,径直往外走去。 “公孙兄日后若是感兴趣,尽管来便是。”见公孙昌面露不舍,宋若玉连忙上前一步,说道。 无奈,公孙昌只好随着陈宗瑞出了门。 …… 马车上,陈宗瑞等公孙昌把马车赶出醉风楼后,揭开窗帘,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秦国太子……不简单啊!” “怎么个不简单法?”公孙昌接过话茬,道。 “心有大志,而且体贴民生疾苦。”老人摇了摇头,感叹道:“不愧是一国太子,在这别国京都也不曾乱了分寸,当今七国皇子,无一人及他。” “老师和他说了什么?”公孙昌不由得问道。能被老人这么称赞的人,即使在他的印象里也是凤毛麟角。 “一个……设想。”陈宗瑞又是叹了口气,说:“明智……我本来以为只有我才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想到,这一个后辈,看得比我还要透彻!” 想想秦括向他描述的景象,老人就觉得不可思议。书院、科举、科学……种种景象,无一不是在重塑着他的认知。 原来,还有这种做法…… …… 醉风楼里,秦括拍拍手,收起来那块烧得不怎么样的玻璃,招呼徐十三把它搬回去。 秦括一边洗手,一边问道:“那名魏武卒,有下落了吗?” 他指的自然是那名袭击四林镖局的魏武卒首领。自从上次刺杀秦括之后,那人就彻底消失了。若不是信任宋若玉,恐怕秦括都以为那人已经跑掉了。 “还没有。”宋若玉摇摇头,说道:“不过,这人绝对没有逃出去。除了校事官,我们的人也在几个城门盯着。校事官搜查的很严,他逃不出去的。” 说起这个,宋若玉接着说道:“这人刺杀殿下那日找了几个乞丐捣乱,这群乞丐已经找着了,殿下准备怎么处理?” “关系不大就放了吧。”秦括挥挥手,不以为意道。在他看来,能不牵扯无辜,自然是最好的。 “殿下所言极是。”宋若玉也是赞同道:“既然如此,那属下就放了他们。” 这几个小乞丐确实跟那次刺杀的事件关系不大,宋若玉问秦括,也只是因为这群人参与到了“刺杀太子”的事情里。 “既然没找到,那就继续找。”秦括随口吩咐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宋若玉抱拳,应道。 …… 校事官衙门内,詹熊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伸手将一摞纸张递给了一直站在一旁阴影角落的无须宦官。 “刘公公,这个东西带回去给陛下就是了。”趁着台上蜡烛的火光,詹熊看了一眼那纸上“御史大夫”那几字,说道。 “詹大人客气了,客气了。”一听这句话,那名小宦官吓得连忙挥手道:“称不上公公,称不上公公。” 眼前这是什么人?大魏校事官的主事之人!岂是他一个小小宦官能够指手画脚的? “无妨。”詹熊笑了笑,说道:“公公只需要将这东西保管好,交给陛下就是了。” 那名小宦官诚惶诚恐地将那一大摞纸贴身包起来,贴身收好,匆匆告辞一声就离去了。 如今宫门已经关闭,即使是他有皇命在身,也不敢在外久留。 看着那小宦官匆忙离开,寇洪凑了上来,说道:“大人……就这么放弃了?” 作为詹熊在校事官唯一知根知底的一个人,虽然来路不是很正,但寇洪也是被詹熊视作心腹的。加上寇洪以前身为“顺风耳”,本就是消息灵通之辈,自然是知道詹熊和迟炳仁的关系的。 “不放弃又能如何?”詹熊坐在椅子上,把手笼在袖子里,说道:“陛下要他死,他就不可能活下去。我能做的,也不过是让老师在校事官狱的时候舒服点而已。” “至于会被判到什么程度,也只能看陛下和黄家那边谁先更退一步了。”詹熊自顾自地说道:“老师为什么要背叛陛下啊……” 自言自语一番后,他突然看向寇洪,问道:“近日里,有什么消息吗?” 詹熊依然记得自己当初那份“抓捕盗贼”的职责,虽然已经无暇顾及,但是想起来还是要问上一问的。 正好,这个事情,现在是寇洪在负责的。 “这两日里进京的匪徒少了不少。”寇洪见詹熊问起,连忙说道:“不少江湖客被抓,很多人都不敢再来京城了。在他们眼里,京城就是一处险地。” “那就好。”詹熊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时辰不早了,你回去吧。” 寇洪看了看窗外的月亮,知道已是半夜,也是不再停留,告辞离去。 …… 宫门外。 此时已是夜晚,大街上早已宵禁,持着长戟的卫士立于宫门之外,远处一队队巡逻的士兵腰间陪着钢刀走来走去,全然不见白日间众多官员“叩门而哭”的荒唐景象。 那名小宦官一路上心惊胆战地来到宫门前,手里拿着一枚令牌,交给那宫门处的侍卫首领检查后,那首领一挥手,上面的人从宫墙上吊下来一个竹篮。 这也是规矩,宵禁之后,即使是皇子公主要进出宫城,也要满足两点:一是要有陛下手令,二是不得打开宫门,只能从篮子里被吊着下去。 小宦官迈步进去,被人提着上了宫墙,又被人押着送了下去。等到下了宫墙,小宦官才敢小跑着赶往御书房。 魏帝,早就在御书房等着了。 第七十九章 动手 翌日清晨。 迟炳仁坐在马车里,睁着眼睛,看着手里的手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几日魏帝未曾上朝,因此他也可以晚点起了。加上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又向来畏寒,所以这几日理论上应该好过不少才是。 只不过,迟炳仁此刻却是呆愣愣地坐着,心里徘徊着各种念头。 陛下会怎么处置我?黄家所说的是不是真的?到底黄家肯不肯保护我? 这些问题他都不知道答案。 自从那日夜里被一个自称是黄家说客的年轻人拜访后,他的精神状态就一天不如一天,时不时常有恍惚之举。 回想起前几日夜里的事情,迟炳仁就不由得心悸。那说客年龄不大,手段却是狠辣老练,见几次好言相劝无果之后,居然拿他迟家族人性命相逼! 迟炳仁当年是在浔州做郡守的,虽然后来入京做了御史大夫,却是也有族人留在浔州祖地。即便如此,这说客拿黄家之名要挟他,迟炳仁尚且不惧。要知道黄家虽然势大,却不如先帝那般一手遮天。得益于校事官的存在,黄家也仅仅只是朝堂之上话语权极重而已,要去别州杀朝廷命官的族人,黄家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势! 真正让他害怕并且妥协的,是那个年轻人展现出来的一块令牌。 先朝周天子号令上百诸侯国,威势天下莫有人能及。大周宗室自号麒麟,称应龙之孙,寓意自己正统的地位。因此,麒麟也成为了大周宗室的图腾。 而年轻人掏出来的那枚令牌上,刻着的就是一头麒麟。 虽然朝中鲜有人知,但实际上迟炳仁确实是鼓山一脉的子弟。即便因为传承久远,迟炳仁这一脉逐渐和鼓山断了联系,平日里他也不以鼓山弟子自居,但他确实是鼓山弟子。 因此,他也知道,这个纷乱线条组成的麒麟,代表着什么东西。 那是鼓山老人的后代,大周姬姓! 当迟炳仁得知有这群人参与进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无力的。虽然他不认为这群人真的能够动摇魏帝的统治,但是这两头庞然大物争斗厮杀的过程呢? 这个过程之中,必定腥风血雨。 而如果他不答应,最先死去的肯定不是黄家,而是他迟炳仁。 所以,权衡利弊之下,迟炳仁还是答应了这人的条件。 背弃魏帝,声援黄家。 哪怕迟炳仁知道事情过后,自己必死无疑,但是为了家族存续,他也只能如此选择。 是牺牲一人,还是保全家族,在世家之中早已不是什么难以选择的事情了。 正这么想着,马车突然一个急停,仿佛被什么东西阻断了去路一样。 紧接着,迟炳仁就听见外面传来一连串的呼喝声,紧接着就是他那车夫的一声惨叫,连着一连串惊叫奔逃的声音。 很快,一切过后,又重新归于平静,甚至听不见街头的商贩叫卖声。 就像是一只凶兽站立闹市之中,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迟炳仁怔了怔,很快就猜到了怎么回事。 于是,他理顺了官袍上的褶皱,伸手将头顶的官帽取下,恭恭敬敬地放到马车的软榻上。 摆正后了官帽之后,迟炳仁起身,伸出一只干枯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掀开了帘子。 刹那间,一群青衣跃入了他的眼眸。 为首的一名年轻人谦逊地冲他拱拱手,面色冰寒,宛如千载坚冰。 “老师,请。”说着,詹熊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辆深黑厚重的马车。 迟炳仁看看这年轻人,摇摇头,喃喃自语道: “校事官啊……” …… 黄家后院的一间屋子里,满头白发苍苍的梁太君正悠闲惬意地品着茶。在他对面,是一个恭恭敬敬的年轻人。 年轻人约莫二十余岁,眉宇间一股英气勃发,眼神明亮聪慧,看得出不是什么平凡之人。 奇怪的是,他的身上穿着的却是一件麻衣,粗褐色的布衫和这间茶室里的奢侈装饰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丝毫不显得突兀。 仿佛,这个人,生来就应该在这种地方才是。 “你们这一脉,属实有趣。”梁太君喝了一口茶,看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眼,说道:“虽然富可敌国,却个个穿粗褐麻衣,实在是异类。” “老夫人见笑了。”那名年轻人轻轻笑了笑,说道:“先祖有训,一日不复国,则一日不可锦袍绸服。” “所以说,才是奇怪啊!”梁太君叹道:“明明大周亡国已是事实,却依旧不肯承认,宛若孤魂野鬼一般在这中原游荡,和你们比起来,也只有公孙家可以和你们相提并论啊!” “公孙家……”年轻人目光闪了闪,说道:“也不是完全隐世。” “我知道。”梁太君捶了捶腿,说道:“要是真的隐世不出,又为何要向七国售卖军械?不过是做着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老夫人说笑了。”年轻人似是听不出梁太君话语之中的讥讽之意,说道:“早晚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看看这桌子。”梁太君敲了敲桌子,说道:“这是当年大周时,周天子饮茶用的东西。你再看看那画,那是从大周库房里翻出来的。而且这还仅仅只是我黄家而已,王家,蔡家,还有那么多数百年的世家,有多少这些东西?” “老夫人所言何意?”年轻人也不再慵懒模样,反而是坐了起来,说道:“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告诉我不要自不量力?” “自然不是。”梁太君摇摇头,说道:“只是想问问你,可愿在我黄家做个客卿?” “我?”年轻人轻笑一声,自嘲道:“我还是算了吧,换做我老师在这里还差不多。” “可你那老师闲云野鹤之人,未必看得起我黄家。”梁太君直言不讳道。 “再说吧。”年轻人不置可否,说道:“老师尚在秦魏边境风媒之地,我怎敢答应?” “果真啊!”梁太君轻轻拍手,轻声笑道:“怪不得你老师说你姬士尧聪慧异常,依我看,也只有那秦国太子比得上你!” 听见这句话,年轻人姬士尧还想再问,却被一个推门而入的下人打断了。 那下人跑到梁太君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梁太君的脸色就瞬间严肃下来。 伸手打发走这下人,梁太君表情凝重地对姬士尧说道: “魏帝动手了。” 第八十章 宫门口 “怎么了?”说到正事,姬士尧也是严肃起来,问道。 “今日早晨,校事官当众带走了迟炳仁。”梁太君说道:“领头的是詹熊。” “詹熊?”姬士尧愣了一下,说道:“他不是迟炳仁的弟子吗?魏帝居然让他主持迟炳仁的案子?” 按理来说,这种案子,说什么也要避嫌才是。 “如今詹熊已经是校事官主事了,由他负责也是意料之内。”梁太君摇摇头,说道:“我更关心,魏帝为什么敢当街抓人?” 说着,她用枯瘦的手指摩擦了几下茶杯,说道:“能让魏帝如此果断,必定是有铁证在手,否则魏帝不敢打破朝堂上的规则。” 皇帝,看似威震天下,却也是身不由己,也只有那些话本里才会出现动不动就当众砍下朝臣头颅的场景。如果哪个皇帝胆敢如此作为,恐怕会被大臣在朝堂上彻底孤立,然后出现君臣离心的状况。 那时,这国家离亡国也不远了。 “那迟炳仁就不曾漏过一点风声?”姬士尧揉了揉眉毛,觉得有些难办,说道:“有些难搞啊……” “他是郡守出身,来京城也不过几年,哪里有那么简单……”梁太君无奈道:“再说,这种跟仕途有关的东西,谁不是捂得严严实实的。” “难办……”姬士尧又咕哝了一句,随即不再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梁太君苍老的眼神,说道:“你们……愿不愿意放弃迟炳仁?” …… 宫门外,一群年轻的官员跪在那里,挺直了腰板一言不发,却是不住地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往日,这个时候,迟炳仁应该已经到这里了,而且已经跪到前面了。没有了迟炳仁带头,这群人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这群人身穿青色公服,却不是校事官那种式样,而是正常的朝廷七品以下小官的官袍制样。 年轻,位卑,加之跪在这里,这群人的身份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不是别人,正是御史台的御史们。 就在这群人眼神交流之时,一直立在城门里的禁军首领走了过来。 见他过来,这群人立刻不再互相递眼色,反而是一个个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一些。同时眼睛里也充满了蔑视的目光,纷纷看向那名禁军首领。 这几天下来,他们也知道,陛下珍惜自己名声,不会也不敢驱逐他们。 真要动手了,比起挨一顿毒打,在史书上留下来个名字,似乎更赚一些。 因此,这群御史才不会惧怕他,反而是充满了挑衅,巴不得那禁军的小首领给他来上一脚,好让他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那禁军首领这几日看群臣哭泣,自己却不敢动手,早就被弄得心里火大了,如今再看到这群人挑衅自己,不由得冷笑一声,反手抽出来腰间配刀,高高一举,喊道:“禁卫何在?!!” “属下在!”听到这声大喊,不远处一队士兵轰然应道,接着就迅速跑了过来。 “禁卫听令!!!”那首领等他们过来,才扭头看了这群御史一眼,说道:“胆敢宫门前聚众喧哗者,杖九十!” 话音刚落,后面跪成一片的御史就纷纷大怒,一个个都不顾忌这是皇宫前了,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敢!” “无脑莽夫!!” “粗俗之人!!” “我等为民请愿,你算什么东西?还不速速滚开?!!”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竟是有着几分闹市景象。 京中将门在魏帝登台之后很是不好过,能够存留下来的都是凤毛麟角,要么是开国元勋之后,要么是从西境魏军里提拔起来的,就突出一个字:少。 因此,朝中文臣大多不怎么看得起武人,“莽夫”、“粗俗”早已成为了武夫的标签。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纵使这是禁军首领,这群最高不过七品的御史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反正也不敢来找事情,不骂白不骂。众御史如是想道。 难道他还真能打下来不成? 果然,这首领接着说道:“然陛下仁慈,念为初犯,特赦尔等,还不速速离开?” 众御史冷笑,不再理会他。甚至还有一人在后面冷冷地骂了一句什么。 谁知这禁军首领冷笑一下,接着说道:“辱骂禁军,就是辱骂陛下,来人,把他给我绑了,杖九十!” 众军士闻言,一拥而上,将这人按倒在地,不由分说就扒了裤子,当众打了起来。 不去理会被按在地上哭号的那名御史,这禁军首领又说道:“陛下有令,尔等被奸臣蛊惑,来此宫门喧闹,若不退去,皆如此人下场!!!” 说着,竟是持刀赶起人来。 御史们没有想到这首领会如此做,措不及防之下被硬生生从地上拉了起来,直接扔到了远处。就算有几个想要反抗的,哪儿是这群精猛汉子的对手?除了脸上不知道被谁捣出来几个拳印之外,就没有什么收获了。 立在路边,这群人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议论纷纷之时,一名和他们年岁相近的官员路过,见他们如此狼狈,不由得问道:“诸兄这是怎么回事?” 众御史定睛一看,认出来这人是刑部主事王遵度,你一言我一语也是说了刚刚景象。 谁知这王遵度大惊失色,说道:“诸兄还不知道,迟御史被校事官抓走了?” “什么?!!”一名御史惊叫道:“竟有此事?!!” “这詹熊,属实不当人子!!!” …… 魏国户部。 黄文耀焦躁地掰断一根笔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断走来走去,面色焦急,难以平静。 今天早上他才得知迟炳仁被詹熊带走了,如今已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了。但是偏偏他一点风声都没有得到。 就在此时,他看见自己弟弟神色匆匆进来,问道:“怎么了?” 六部衙门几乎就在一块,相隔也没几步路程。 “大哥,不好了!”黄圣楠脸上比黄文耀更加焦急,跳着脚说道:“御史台那群家伙,把校事官衙门给围了!” “什么?!!” 第八十一章 砸匾 校事官衙门所在的那条小巷外,一群神情激愤的年轻人正愤怒的挥舞着拳头,大声地呼喊着什么。 远远地,还有一群平民百姓站得远远的看戏。 “校事官凭什么抓迟御史!”一个年龄稍大,身穿绿色官服的御史脸色涨红地站在最前面,大声喊道:“詹熊这厮祸乱朝纲,罪该万死!” “对!罪该万死!”身后,一群人纷纷响应道。 这群人除了御史台的御史,还有着好些太学的学生。从皇宫往这校事官衙门来,路上正好经过太学。一听“两袖清风”的迟御史莫名其妙地被校事官带走,这群太学学子也是激动不已,跟着队伍就来了这里。 不过,这群人并未能靠近校事官衙门的大门,而是被人拦在了远处。几名身穿青衣,手执钢刀的校事官肃穆而立,仿佛水中礁石,任凭这群人指着鼻子骂,也不肯后退一步。 也正是因此,这群年轻人也对校事官无可奈何,这群人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 至于强行冲击校事官衙门……没有人敢这么做。 于是,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一群年轻人纷纷捡起石头,向着这几个校事官扔去。 一时之间,空中满是石子乱飞。 “住手!!!”后方,一声暴喝声传来,众人扭头一看,只见一个面色威严的中年人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在他身后,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擦着汗,一路小跑才跟得上这中年人的脚步。 “见过黄尚书。”“见过黄侍郎。”见这两人过来,众人纷纷行礼道。 这两人正是一路赶来的黄家两兄弟,能在这寒冬腊月出这么多汗,显然是走了不少的路程。 “堂堂御史台,却堵在其他衙门门口,成何体统!”喘了两口气,黄文耀才缓过劲儿来,说道:“还有你,你,你,不在太学待着读书,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他指出来的这几人身上还穿着太学的服饰,站在一群身穿绿衣的御史之中,很是显眼。 “可这校事官欺人太甚!”说着,一名御史大声道:“当街抓捕御史大夫,历朝历代都没有这种事情!” 御史大夫位列九卿之一,地位尊贵,也确实不曾有如此事情发生。 “不管如何,把手里的石头放下。”说着,黄文耀站到最前面,伸手往下压了压,说道:“此事陛下会给大家一个说法的,都先散了吧。” 众御史虽然不服,但是黄文耀连陛下名头都搬出来了,也只能丢下手中石头,纷纷要摇头叹气。 在这里堵了小半个时辰,他们也算看出来了,校事官必然不会放人。 见这群人扔下手中石头,黄文耀也是松了一口气。 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冲击校事官衙门那一步,就彻底难办了。如今他要做的,就是稳住这群人,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砰!” 就在这时,位于人群后方,一个人伸手丢出了一块石头,好巧不巧地砸在了那块魏帝亲自书写的“校事官府”牌匾上。 一声闷响响起,那块已经挂了几年的牌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声,就这么滚落了下来。 “这……” 黄文耀心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心里一阵冰冷。 迟炳仁,恐怕是彻底完了。 …… 校事官大牢内,迟炳仁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床上,闭着双眼,一言不发。 “吱——呀——” 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迟炳仁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说道:“你来了。” “我来了。”詹熊看着眼前这个老人,淡淡地说道。 “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也知道我的学说出自哪里了吧?”迟炳仁笑了一下,突然说了一句看似不怎么相关的话。 “……鼓山。”詹熊看着他的眼睛,不假思索道。 “我知道你还想问很多东西,但我不能告诉你。”老人的眼神中闪动着莫名的色彩,说道:“知道太多,不好……” 自从前几日被姬士尧威胁之后,迟炳仁就彻夜难眠。在这期间,他想了很多东西,也思考了很多东西。因此,他也明白了之前詹熊所做的一切。 “……” 沉默片刻之后,詹熊说道:“此事必然会是三司会审,你也只能希望你投靠的那些人会保住你了。” “希望吧。”老人长叹一声,不置可否道。 “还有,你为什么要背叛陛下?”詹熊听见这个回答,顿了一下,又是问道。 “不能说……”老人长吁一口气,说道:“不能说啊……” 见迟炳仁什么都不说,詹熊也不再追问,心里反而是逐渐冰冷下来。 “那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说着,詹熊伸手从身后取出几张纸,递给了迟炳仁。 迟炳仁伸手刚要接过,就听见詹熊冰冷的话语传来:“这东西昨夜就已经送入宫中了,还请迟大人不要做些不聪明的事情。” 感受到詹熊话语之中的疏远,迟炳仁苦笑一下,说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校事官早晨就敢当街抓人,甚至不肯等待片刻,连简单的规矩都不肯遵守。 若不是有了魏帝的吩咐,谁敢如此作为? “景成六年,查御史大夫迟炳仁,外任郡守,侵占百姓良田,家中子弟仗其势,横行州里,肆无忌惮。” “查得,明德十二年,侵占田亩,逼迫农人……有张口村四十三户为证。” “明德十四年,其侄强暴民女……有民女族人为证。” “明德……” 合上册子,迟炳仁苦笑了一下,说道:“不愧是陛下……他这是早已算到这一日了?” 若不是早就安排人着手调查他,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详实的证据? “不管黄家如何为你脱罪,你这次最轻的也是抄家流放的罪名。”詹熊见迟炳仁已经看过一遍,将那几张纸收了回来,说道:“我能做的,仅仅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那就好……”迟炳仁点点头,似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过了片刻,迟炳仁又问道:“那这些迟家子弟呢?” 他所说的,自然是那些涉及案子的迟家子弟。 “依照《魏律》行事罢了。”詹熊说道:“哪怕是黄家,也不会去保这些人的。” “也是……”迟炳仁无奈地闭上眼睛,痛苦地说道:“那就这样吧……” 第八十二章 玻璃 “那就这样吧……” 听到迟炳仁说出这句话,詹熊也不再多说,收起了那几张纸,转身就往外面走去。 刚刚走到门口,他就听到身后传来老人喑哑的声音:“如果,日后有人找上你,你小心一些……” “谁会找上我?”詹熊耸耸肩,说道:“鼓山?” “……” 回应詹熊的,是一阵沉默。 就在这时,寇洪从外面打开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低头附到詹熊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詹熊瞳孔猛然一缩,顾不上依然坐在床上的迟炳仁,一把推开寇洪,快步离开。 出大事了。 …… 校事官衙门,一群人站在衙门前,却是一句话都没敢说。 远处看热闹的街头商贩行人见事情不对,早就跑了个一干二净。 在这京城,关于校事官,有两件事情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第一件,离校事官能有多远就躲多远。 第二件,魏帝十分信任校事官,甚至连校事官的牌匾都是魏帝亲手书写的。 而如今,那块意义非凡的牌匾就静静地躺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好巧不巧的是,一道裂痕恰好穿过了匾上落款处的印记。 能够在这上面留下自己印章的还能有谁?只有魏帝。 那是魏帝的私印。 看着这块牌匾,黄文耀的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敢说。 最前面,一个身穿暗灰色长衫的年轻人被两名校事官压着双臂按在地上,年轻的面孔上充满了惶恐之色。 刚刚正是他掷出了那块石头,还没有来得及逃跑,就被校事官的人从人群之中揪了出来。 不多时,衙门里,一个身穿青色衣衫的年轻人快步走出。刚一露面,就有不少御史认出了他,纷纷喊道: “詹熊,放掉迟大人!” “混账东西!” “你这是欺师灭祖!!!” 一时之间,毁坏牌匾的恐惧被冲的一干二净,众人都是远远地朝着他纷纷怒喝,仿佛这样就能救出迟炳仁一样。 不过这次,就没有人敢扔东西了。 詹熊听到了这些声音,却不加理会,径直走到那块四分五裂的牌匾一旁,伸手将木板一一捡起,就这么抱着走进了校事官的大门。 身后,寇洪使了个眼色,那几名校事官会意,分出两人押着那名太学的年轻人走进了衙门。 “住手!你们要把吴兄带到哪里去?”一名同样是太学的男子一步跨出,插在了那两名校事官面前。 “刷!” 谁知他迎来的不是解释,反而是一道明亮的刀光。 “让开。”其中一名校事官抽出配刀,刀尖指向这人,冷着声音道。 那人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对待,不由自主地就让开了一条路。 于是,那名砸掉了牌匾的吴姓男子,就这样被人押进了校事官府。 不久之后,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巷口。 众人扭头看去,见到一个清瘦的中年人从马车上下来,登时远处围观的人群里就有人认了出来,纷纷议论道:“怎么蔡大人也来了……” “这里有他太学的学子,他肯定是要来的。” “你说如果他知道自己太学的学生做了什么样的蠢事,还能笑得出来吗?” “谁知道……” 如今还能站在这里看戏的,大多还是六部和其他衙门的官员。这些人也有不支持黄家的,自然乐得看个热闹。 至于那些平民百姓,早就跑得远远的了,生怕被波及到。 蔡次膺下了马车,看这里一群人毫无喧哗景象,才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来前都做好最坏的准备了:校事官动手殴打御史和太学学子。 如今双方相安无事,倒也算是个好消息。 喘口气后,他才找上黄文耀,笑着说:“黄大人可是病了?脸色怎地如此不好看?” 纵使世家之间也是有着泾渭分明的派系划分的,像黄家和蔡家能够站在一起,全是因为利益够大。蔡次膺又和黄文耀素有仇怨,说话自然不会怎么好听。 黄文耀烦躁地皱了皱眉毛。这蔡次膺被黄圣楠称为“人憎鬼嫌之人”,还真是没说错…… 还不等黄文耀说话,蔡次膺就抬头看到了校事官的大门上方空荡荡,不由得脱口而出: “陛下题字的那块牌匾呢?” “被砸了。”一旁,一直静观事态发展的黄圣楠终于说话了。 “谁这么大胆子?”蔡次膺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道。 “你太学的人。”黄文耀也是找到机会,挑了挑眉毛,说道。 “……啥?” …… “啥?” 醉风楼那处小院子里,身材魁梧的公孙昌看着眼前这块“琉璃”,难以置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成了?”他举着那块琉璃,在阳光下对了又对,喃喃道:“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若不是他亲眼看着这块琉璃被秦括制造出来,他也不敢相信,区区沙子就能做出如此精美的世间珍品。 “你也看到了,就这样。”秦括站在那堆沙子上,拍了拍手,说道:“这东西就是用沙子烧制出来的,没什么稀奇的。” “这也是殿下所说的叫‘科学’的那玩意儿?”公孙昌依旧沉迷在这玻璃的精美之中,问道。 “不错。”秦括颔首,说道:“研究事物的道理,找出原理,这就是科学。” 虽然在秦括的前世,科学有着更为严谨和复杂的定义,但是他这个说法,在这个世界显然已经是够用了。 就像这玻璃,向公孙昌说这是琉璃,也没有什么错的。 “不过……”公孙昌又将那块玻璃凑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说道:“这东西……似乎有些不够纯净……” 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有人凑到那块玻璃前细看,就能看出来这块玻璃里有着好些小气泡,显得有些瑕疵。 “没办法。”秦括无奈道:“我已经尽力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想找公孙兄的原因。” 比起之前的废品,这块玻璃已经是足够清澈了。不过,相比起秦括要求的那种级别,显然还是不行。 “殿下尽管放心,这东西,交给我就是。” 第八十三章 谋划 将手中的玻璃交给公孙昌,让沈宽和徐十三在这里给他帮忙打下手,秦括起身离开了这件小院子,在小路上一转身子,就走往宋若玉住的那处竹楼里。 竹楼里,见秦括过来,宋若玉放下手中的竹筒,起身行了一礼。 秦括看了看那竹筒,知道这是宋若玉手下联系他的方式,没准就是那名在六部潜伏的谍子,不由得惊讶道:“这魏国朝堂临近年末也不歇息一会儿?” 自从断绝了和那几家合作的心思,秦括就彻底地不再关注立太子这件事了。反正他的原身已经经历了一次,甚至还是胜出的那一个,为什么要关心一个别国的太子废立? 他也知道御史台的人天天在宫门口哭丧,却是只是抱着看戏的架势去了。按照他的想法,黄家这群人估计会一直这么恶心魏帝,直到魏帝做出反应。 “何止啊……”宋若玉揉了揉眉毛,愁眉不展地说道:“今天早上,魏帝下令,让校事官在街面上拦了迟炳仁的马车,带队的是他那名弟子,詹熊。” “迟炳仁人呢?”秦括微微一愣,问道。 “这也是我刚刚知道的。”宋若玉将手中竹筒递给了秦括,说道:“今日御史台官员得知迟炳仁被抓,前往校事官衙门,围堵施压,里面还夹杂着十几名太学的学生。” “这……怎么回事?”秦括嘴角抽了抽,说道。 聚众围堵校事官衙门,这是生怕迟炳仁死的不够快? 到时,魏帝一口结党营私的黑锅扣下来,迟炳仁想跑都跑不了! “这是我干的……”宋若玉也是面部抽搐一下,说道:“我让人给御史台那群人说了一下迟炳仁的遭遇……” 秦括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恐怕宋若玉是想搅浑这一潭水,让魏帝和黄家彻底对立起来,这样魏国官员不得不陷入结党抱团的局面,自然也就无暇顾及其他事务了。 想通这一点,秦括奇怪地看了一眼宋若玉,眼神中带着深意。 没想到你看上去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暗地里居然玩这套阴险的东西? 说实话,这一招实在是足够阴险。 要知道,一旦把魏帝和朝臣逼到对立,到时是不是投靠世家或者魏帝就不是这些人自己说了算的了。 要么魏帝,要么世家,要么死。除这三种之外,别无选择。 恐怕宋若玉手下那人也是看出来这一点,才会如此作为的吧? 想到这里,秦括说道:“那你慌什么?难不成迟炳仁是你的手下?” “肯定不是。”宋若玉连忙否认道:“只是……那里面有太学的学生……” “太学学生又怎么了?”秦括口渴,端起桌子上的一个杯子,喝了一口,问道。 “那里面有个人,失手砸了校事官府的牌匾……”见秦括没意识到什么,宋若玉小心翼翼地补充道:“那块匾,是魏帝亲自书写的。” “……” 过了半晌,秦括才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厉害……”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砸烂一块由一国帝王书写的牌匾,和砸烂一块普通牌匾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罪可杀头,而后者却仅仅只是赔银了事。纵使七国律法各有不同,在这种事情上却都是大同小异。 敢砸烂这么一块牌匾,恐怕那人性命难保。 想到这里,秦括不由得好气道:“那你紧张什么?” 刚刚听宋若玉说的那些事情,他还以为怎么回事! “事态有些脱离掌控了……”宋若玉叹口气,说道:“我们在校事官里没有暗子,那里面的情况我们是一概不知。”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谍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 思考片刻后,秦括才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让事情重新回到我们的掌控里。” 说着,他伸手拿起那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几下浓墨,在一张空白的纸张上飞速地书写起来。 宋若玉看着秦括在那里写字,不由得望了过去。他想要看看,这位殿下有什么办法。 看着秦括握着那支毛笔不断飞速掠过纸张,宋若玉的眼神逐渐充满震惊,不自觉地起身来到了秦括身后,双目炯炯地看着秦括写出来的东西,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原来,居然可以这样做……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才…… 看着坐在那里不断书写的秦括,宋若玉恍惚了一下,心里想道: 若这人不是秦国太子,恐怕七国皇帝真的会杀了他。 过了好久,秦括才放下手中那支毛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对自己前世那钢笔甚是怀念。 “过两天就让公孙昌那家伙捣鼓出一只鹅毛笔来……对公孙家弟子来说,应该并不难吧?” 心里这么想着,秦括这才扭头,看向宋若玉,说道:“你就照着我写的这些方法去做,越快越好。” “这次,我要让魏帝彻底和黄家翻脸。” …… 魏宫,喜宁正立在魏帝身旁,屏着呼吸,一句话都不敢说。 魏帝坐在宽阔的龙椅上,看着面前站着的詹熊,脸上依旧带着怒色。 “你是说,朕手书的牌匾,就这么被砸了?”说着,魏帝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几块木板,说道。 虽然已经是摔成了几块木板,但是那些木板上鎏金的“校事官府”四个大字和魏帝的私印依然可以分辨出来。 詹熊听见魏帝说话,一撩袍服,顺势跪了下去,口中还高声喊道:“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你有什么罪?”魏帝见他跪地,冷笑着说道。 “臣护卫不周,请陛下责罚。”詹熊依旧跪在地上,双眼直视地面,头都不敢抬一下。 他作为校事官府在外最高的主事人,如今发生了这种事情,自然是无法推脱。 “……” 魏帝什么都没有说,恢复了沉默。只不过他的手指不断地敲打着龙椅的扶手,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片晌,魏帝才开口道:“你为朕办事,何罪之有?” “反而是迟炳仁,煽动同僚,围攻校事官,甚至砸毁朕的手书,实在是罪该万死!” 第八十四章 包拯与驸马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王、藐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杀妻灭嗣良心丧,逼死韩琪在庙堂。将状纸押至在了某的大堂上,咬定了牙关为哪桩!” 魏都,一家宽敞的戏院之中,台上的戏子穿着戏服,唱出了一大段唱词。而一群看客也是看得津津有味的,表情很是期待。 台下,一个刚来的看客有些搞不清状况,不由得拉了拉身边一人的衣角,轻声问道:“兄台,这是什么戏文?怎么我没有听说过?” 被拉住的那人回头看了看,说道:“兄台有几日没来这戏院了吧?” 那名刚来的看客点点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不错,前几日家里婆娘管得严,今日才得空出来听上几曲。” “那我跟你说,你来的可真是够巧的,这个啊,是前几日才有的新戏文,叫什么美案……”说着,这个男人拍了拍脑袋,懊恼道:“你看看我,怎么又给忘了!” “叫《铡美案》。”一旁,一名正在听戏的男子回头说道:“这戏文讲的是一个叫陈世美的男子为了功名利禄丧心病狂的事情,我听了已经好几遍了。” “那怎么又叫‘铡美案’了?” “这就要说戏文里的一位铁面无私的清官了。”说着,后来插话的那人颇为得意道:“这清官叫包拯,又叫包公。他面黑如炭,额头上却有个月亮一样的疤。至于怎么回事,你看看就知道了。” 正说着,台下传来一阵轰然叫好的声音,三人抬头看去,见上面那名扮演陈世美的伶人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上手坐着一个面如黑炭,额有月痕的男人,自然就是刚刚那人说的包公了。只见这包公伸手一道令签扔下,陈世美就被那几人拉到旁边一架侧刀模样的器具旁边,“砍”下了脑袋。 不过,自然就是个动作而已,不是真的砍下去了。 到了这里,戏曲就已经是演完了。台上走出来了一个带班的老者,拱着手喊道:“还请诸位客官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话音刚落,一大堆铜钱纷纷向他扔去,这老汉任凭铜钱砸在身上也不躲闪,反而是脸上笑开了花。 平日里,唱足一天戏也是见不到这么多赏钱的,如今只是一场而已。 伸手往台上丢了几枚铜钱,后来插话的男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据说啊,这包公和陈世美都是有原型的。” 他这么压低嗓子一说,把周围一圈的人都吸引了过来,纷纷问道:“是谁啊?” “我跟你说啊,你们千万不要说出去。”这人环视了周围一圈,见又围过来了几个人,说道:“这个包公啊,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朝中官员还都怕他,你说说这说的是谁?” “这……”几个人心里一盘算,排除掉几个官员之后,犹犹豫豫地说道:“难不成,是御史大夫迟炳仁?” “嘿!我就说都能看得出来!”这男人虽然压低了声音,还是眉飞色舞地说道:“可不是嘛!御史大夫就是监察百官的,虽然现在还有一个校事官,不过大家也都明白不会是他们,那不就剩下一个迟炳仁迟御史了吗?” “确实确实。”众人纷纷点头,应和道。 这时,一个人小声说道:“可是,也没有听说过迟御史很黑啊……” “戏文!戏文你懂不懂?”说着,男人瞪了这人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要是那写这戏文的人把这包拯写得和迟御史一样,说不准就会被校事官的人找上门来了!” “是极是极。”众人又是纷纷点头,齐声称是。 “而且你想想,当初前任首辅在朝中为非作歹,是谁向陛下上书检举的?可不就是迟炳仁迟御史嘛!”男子怕众人还有疑惑,又是说道:“所以说,迟炳仁迟御史也是个铁面无私的人啊!不然,他怎么不也和前任首辅狼狈为奸?” “不错不错。”众人第三次点头,觉得自己果真是聪明机智,这么隐晦的东西都被自己发现了。 “那陈世美呢?刚刚你不是说陈世美也有原型吗?”还是刚刚那个出声质疑的人,只听他又是问道:“你说说陈世美是谁?” 一听这个问题,说话的男子不由得迷惑了一下,心里想着这人是不是金主请来的托儿…… 不过,虽然心里有点奇怪,他还是说道:“大家都是京城本地人,自然是知道这京中有几个驸马的,好像不过十指之数吧?” “这个确实,我算算啊……”登时就有消息灵通的人在心里盘算起来了,过了片晌之后,他才说道:“京中共有驸马七人,除去已经五六十岁的那几个,好像适龄的驸马只有一个……” “谁?”一群人连忙追问道。 “致远侯……”那人扭头,看四处没有旁人,才壮着胆子低声说道:“他那个庶出的儿子就是天天在京中游手好闲的小侯爷,先帝把当时最小的怀朱公主下嫁给了他。” “这……”一群人自然是知道致远侯是谁的,纷纷诧异道:“不应该吧?” 致远侯是继承了家族余荫才得来的,怎么也不像那戏文里所说的那样,抛妻弃子,变卖家产,贿赂郡守,才被人推举入朝的。 “你们可别忘了,致远侯是十几年前才进京的,之前一直都是在老家祖地待着的,那时他干了什么可没有人知道。”男子见众人不信,低声说道:“没准呢?” 没准呢?这几个字最能蛊惑人心,仿佛有着魔力一般。众人哪怕不相信,心里也是留了个先入为主的印象。 说完这些,这个人又是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告辞离开了,留下一群人在那里小声谈论着什么。 金主让他做的事情还有好些,自然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刚刚转过街角,见没有人跟着自己,这人转身拐进了另一处勾栏里。 刚刚进去,他就听到上面的老者在讲些什么评书,仔细听了一下,他就露出来了笑容。 台上那老者讲的评书,叫做《包公案》。 于是,他坐了下去,拉住旁边一个人聊起天来。 聊了一会儿,他问道: “你知道这包拯,是谁吗” 第八十五章 魏都暗流 “欺君王、藐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 醉风楼里,秦括轻声哼着这几句戏文,背着手看公孙昌和徐十三在那儿摆弄那个炉子。 一旁站着的宋若风听到秦括哼唱这句戏文,不由得瞥了公孙昌两人一眼,轻声问道:“公子,这戏文可是你作的?” 虽然她知道秦括的身份,但依然是照着第一次见面那样,称呼秦括为“公子”而非“殿下”。正好秦括也不在意这些繁琐礼节,也就随着她去了。 即使宋若风不怎么离开这醉风楼,也是知道这两句已经传遍京城的戏词了,也知道这戏文里讲的包公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如今听见秦括也在哼这两句,不由得心生疑惑。 “你怎么觉得是我?”秦括奇怪地看了宋若风一眼,说道:“我这也是这几日才听见的这几首戏文……往日宫里哪儿听过这种东西……” 这话也不算假,反正他确实是这两日才听见的这戏文,之前都是知道里面几句唱词怎么唱的而已……甚至连这台词,都是宋若玉连夜找人改动得更加符合韵律,他秦括仅仅只是提供看一个创意而已…… “京中现在都在猜测是谁写的这戏文。”宋若风小声说道:“有人猜是太学学子,有人猜是周导,还有人猜是殿下……现在不仅仅是京中百姓在讨论,甚至校事官也在找那个人……哦,还有致远侯也在找那个人……” 要知道,这戏文里杜撰的包公可不仅仅只是出现在一部戏文而已,还包括了一大批的人物,比如什么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之流,甚至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和不同的出身,怎么看也不像是一般人写得出来的。 这时候,最为有学识和才情的这些人就成了怀疑目标——比如说前任才子周导,比如说现任文曲星的秦括。 “你说说这群人……”秦括叹了口气,捂着脑门儿说道:“那作者明明叫佚名,我姓秦,又不姓佚,凭什么怀疑我……” 顿了顿,他又说道:“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写这些,都知道我在醉风楼醉生梦死,我凭什么写这东西吃力不讨好?怀疑我,还不如怀疑一下周导,明明他更可疑才对……” 这番话一说,宋若风立刻就不说话了,低头红着脸,手指不断地搓动着衣角。 秦括往这后院里跑,每次打的旗号都是“畅谈诗赋”。因此在外人看来,大名鼎鼎的若风姑娘早就芳心暗许了。据说近些日子里,醉风楼外那条街的几家酒楼里,喝醉撒泼的文人士子都多了不少…… 一边的宋若玉看向他的眼神奇怪了好多,那意思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无视宋若玉的眼神,秦括伸手接过徐十三递过来的玻璃,迎着阳光看了几眼,点点头,说道:“不错,不错!” 比起之前他自己捣鼓出来的废料,这块由公孙昌接手并且改进的玻璃明显更加清澈,也更加纯净。虽然比不上秦括前世那些从工厂里生产出来的工业玻璃,但已经是足够惊艳了。 一旁,仅仅穿着一件短褂的公孙昌走了过来,说道:“我也仅仅能做到这种地步了,再精细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这样就够了。”秦括满意地说道:“能做成这样,暂时也就够用了。话说,这东西能塑形吗?” “能,不过得有个手艺精湛的匠人,做出来模具之后就和浇铸军械没什么两样了。”公孙昌点点头,肯定道:“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懂,还就劳烦殿下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秦括手里摩挲着那块玻璃,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挣钱嘛,不寒碜……” …… 致远侯府,一个三十多岁,雍容华贵的女人坐在椅子上,面带怒气,抓起桌子上的杯子就往地上狠狠一摔。 “反了天了不成!”这女人摔了杯子,恶狠狠地说道:“编排皇家,谁给他的胆子!” 一旁,身穿锦服的小侯爷大气不敢喘一下,生怕被迁怒自己。 另一边,身着常服的长须男子握着这女人的手,轻声安抚道:“消消气,消消气。” 说着,他瞪了小侯爷一眼,轻轻努了努嘴,使了个眼色。 小侯爷会意,连忙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屋门。 关上门,确定里面两人不会再管自己,这小侯爷才轻舒口气。 刚刚那人就是先帝的女儿,当今魏帝的妹妹,怀朱长公主。 虽说是长公主,但这位怀朱长公主也就比小侯爷大了十余岁,自然也不是小侯爷生母。 他是致远侯庶出。虽说这年头庶出不受重视,但那也要看看是什么情况。作为致远侯独子,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致远侯,自然不是一般庶出能比的。 不过,他对这位怀朱长公主,却是怕的紧。 作为一名合格的纨绔,这两日京中那风靡全城的戏文《铡美案》他也是知道的。虽说京中流言说这是暗讽他的父亲致远侯,但他偷偷摸摸去听了之后,偏偏还觉得这戏文不错。 坏就坏在不错上。 要是这是一般的那种演义评书,才子佳人花好月圆,恐怕见多识广的魏都人也就一笑了之了。可偏偏这戏不仅仅不是那种烂俗的戏文,反而还是多年不曾一见,甚至可以流芳百世的绝佳之作! 而这一好看,就坏了事了。 反正就小侯爷所知,京中但凡有戏院勾栏要上演这《铡美案》,必然场场爆满,人挤人人挨人,可谓是闻所未闻。 连带着,连那讲述“包拯”带着手下行侠仗义的评书《包公案》都是火热的不得了。这两日间也不知道养活了多少勾栏戏院,饱了多少人的戏瘾。 抛下心思,小侯爷抱着后脑勺走出了后院,伸手找来自己那伴当,让他套上马车往醉风楼那边去。 他自然不是去醉风楼,上次他和蔡家老二被赶出来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一时半会儿他还放不下这个芥蒂。 走在路上,他看到道路远处驶来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连忙让自己那伴当避开。 校事官押解犯人的马车,谁敢挡路?怕是命都不要了。 一直等那辆马车过去后,伴当才敢赶着侯府的马车离开。 看了一眼马车驶来的方向,小侯爷摇摇头,叹口气。 那个脑子不清醒的周导,好像就在那边住着? 管他呢。 第八十六章 告密 沉重的马车缓慢地压过青石路面,停了下来。 一个腿上打着夹板的人被几名身穿青衣的校事官抬了下来,头上还套着一个破麻袋。不管这人嘴里发出的哀嚎求饶声,这群人把这名明显是受伤的男子簇拥着送入了校事官府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片刻后,一处幽暗的监牢里。 “取下来。”一个声音在周导身前响起,随即他脸上那个破麻袋就被人一把抓了下来。 “呼——”周导长舒一口气,身心通泰,仿佛重获新生一般。 那麻袋里的味道属实难闻,这一路上他都没敢大喘气。 “周导,对吧?”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周导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连忙抬头看去。 面前,一个身穿青色衣裳的中年人站在那里,腰间佩着一柄腰刀,眉目之间满是冷厉之色。 校事官……莽夫…… 两个念头在周导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校事官抓捕的阶下囚一名。 “……是。”沉默了半晌,周导才开口应道:“不知大人请我来这里,是有何事?” 纵使落于人手,他也不想放下心里那股文人傲气,依旧是咬文嚼字般地说是“请”他来这里。 “这是什么?”不理会他话里透露出来的那点小自尊,曾韦伸手拿起一本东西,甩到了他的脸上。 手忙脚乱地接住这几张纸,周导眯着眼睛看了过去,边看边念道:“判焚永州之野庙……话本?” 话刚说出口,一只穿着靴子的大脚就踹了上来,那名一直立在一边的手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啐了口唾沫道:“让你说话了吗!” “嘶——”周导狠狠吸了口凉气,捂着肚子不敢起来,生怕再挨上一脚。 曾韦伸出手,制止了那名手下的粗鲁举动,蹲下身子,捡起了那几张散落的纸张,重新放回到周导手里。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认识这东西吗?”蹲到周导身边,曾韦附到他的耳朵旁边说道:“老实点儿,在这里犯了忌讳,没人救得了你。” “不……不认识……”周导眼神中带着恐惧,害怕地看着眼前这个壮汉,颤抖着说道:“我真的……真的……没见……啊!” 说到最后,周导突然发出一声惨叫,那个“过”字仿佛是被硬生生压到了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抱着双腿,眼神愤懑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我还要告诉你的是,”曾韦顿了顿,将手在周导身上抹了两下,说道:“只有聪明人才能活着出这道门。” “我在校事官这么多年,什么人没有见过?”曾韦站了起来,背对周导,冷冷说道:“上至朝堂首辅,下至脚夫走卒,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杀过的人也多了去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区区京城才子来我地盘上放肆了?” 说到这里,曾韦想起了什么,嘲讽地笑了笑,语气中包含着讥讽地说道:“哦,现在魏都最有名气的是那秦国太子秦括,你这还是个过了气的才子。” “现在再问你一遍,这东西,你见过吗?”曾韦再次指了指周导手中的那一沓纸,问道。 “没见过……” “啪!” “没见过……” “啪!” “我真的没见过!”如此反复数遍之后,周导终于是忍不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我这些天里被醉风楼的宋若玉打断了腿,哪里出过门啊!” “没见过是吧?”曾韦又一次蹲了下来,伸手抓住周导的头发,揪了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说道:“这《包公案》和《铡美案》可不像是一般人写得出来的,京城里有这个本事的,也不过区区几人而已,既然不是你,那你说是谁?” “秦国太子!秦太子!”一听这话,周导眼前仿佛亮起了一道光,连忙说道:“他文才斐然,必定能够写出这种东西!” “啪!” 又是一巴掌打过来,周导整个人都傻掉了,喃喃道:“怎么又打我……” “动你那猪脑子想想!”曾韦呵斥道:“堂堂一国太子,怎么可能会写这种东西!” 说着,见周导怎么也不上道,曾韦伸手抓起一边的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让周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告诉你,这案子,是陛下让查的。”曾韦低声说道:“诽谤皇家,牵扯到这件事里的主犯一个都逃不掉,现在你招了,你还能够给自己洗清一点罪名。如果还是嘴硬,那你的下场可就难说咯!” “那你说,我该说些什么?”已经精神有些涣散的周导无力地趴在那张石床上,说道。 他已经是看出来了,什么知不知道都是假的,校事官要的就是这么一份口供而已。 反正自己都到了这里,能不能出去都是另说,为什么不答应他们呢? 那就答应吧…… “来来来,”一听这句话,曾韦不仅喜笑颜开,说道:“东西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照着念就是了,相信你这大才子肯定认得字的。” 周导伸手接过那张纸,虚弱地说道:“近日京中有《铡美案》、《包公案》流行……” 念了好一大串叙述前因后果的句子,大意是什么他周导鬼迷心窍,受奸人蛊惑,在奸人的威逼利诱之下伙同其他几人一起,耗费半年时间一起写出了《铡美案》和《包公案》这两样东西。如今他周导潘然悔悟,决定向校事官揭发这些人…… “与导合着此书者,沈元琰,许州人士;卢国生,平州人士;石凌飞,浔州人士……”有气无力地念出这些人的名字,周导的眼神里已经是没有了一点光芒。这些人都是太学的学子,日后这件事情传出去,他的名字在京中将会彻彻底底的烂透,没有一丝侥幸。 “以重金蛊惑我等者,京城蔡家蔡东霖……” 这个名字真耳熟啊……蔡家蔡东霖…… 等等? 京城蔡家,蔡东霖?!! 刚刚说出这句话,周导猛然抬头,看向曾韦的目光都充满了震惊。 见他看过来,曾韦笑了,宛如一条奸诈的豺狼一般: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周大才子还是说下去为好。” 顿了顿,他又是低下身子,蛊惑道:“而且,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是你干的呢?” 第八十七章 望远镜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是你干的呢?” 坐在宋若玉的小竹楼里,秦括一边喝着茶,一边眯着眼睛,舒服地说道。 “也是。”宋若玉点点头,说道:“进来校事官已经开始查这件事了,听说还抓了不少人进去,甚至一时之间都顾不上迟炳仁了。” 秦括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魏帝堂堂一国帝王,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脚底下出现这种随意诽谤皇家的东西? “首尾处理干净了吗?”秦括随口问道。 “处理好了。”宋若玉面色平静地说道:“殿下吩咐我不要杀那几人,我就按殿下的意思办了,现在应该人已经出京城了。要我说,这些人就应该直接……” 说着,他比了一个往下砍的手势,意思是不如直接解决掉那几个人。 看了宋若玉一眼,秦括不搭理他,伸手拿起一旁的鹅毛笔,写了几个字,觉得还行,不仅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毕竟不是土匪啊……”秦括活动活动手腕,轻声说道:“我们是天策府卫,是大秦的脸面。要是就这么把人给杀了,和我来魏都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土匪山贼何意?” 宋若玉还想劝说秦括,但看到秦括眼神中的坚毅,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秦括,也就不再说话了。但是他的心里却是暗自决定,如果下次再遇上这种情况,哪怕冒着被秦括责罚的风险,他也要出手处理掉那几人。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看了一眼宋若玉飘忽闪烁的眼神,秦括就猜出来他在想些什么,叹口气说道:“虽然在这个乱世,人命不值钱,但那也不是我们草菅人命的理由。” 宋若玉低头看向桌面,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对了,公孙昌要的匠人呢?”这时,埋头写写画画的秦括突然抬头,问道。 “哦,人现在在那小院里。”听到这句话,正思考着什么的宋若玉猛然一惊,抬头应道:“好像公孙昌那两人已经做出来几样东西了。” “那就行。”秦括低下头,继续自己手头的事情。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那么自己计划的下一步就可以实施了。 “殿下,这是什么?”宋若玉见秦括一直趴在案上写些什么东西,不由得凑过去看了起来。 只见那上面是好多歪歪扭扭的符号,让人想起来大漠那边西域诸多小国的文字。还有一大堆的横竖线,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很是抽象的图画。 秦括没有搭理他,依旧是埋着头自己算着什么东西。 看了好半晌,宋若玉才看出来了名堂,犹豫着说道:“这是……督造司用的图样?” 虽然这东西很是奇怪,但是宋若玉还是能看出来这大体上是个圆筒一样的玩意儿,至于部分地方那些标着的东西,他却是看不懂了。 秦括奇怪地看了宋若玉一眼,问道:“你很闲吗?” 说实话,这些天来,他只看到宋若玉一天天在这里游手好闲,却不见干什么事情。 “找人什么的徐十三都很熟悉了,这些事情让他去做就是了。”不知道为什么秦括突然问起这个,宋若玉疑惑道:“怎么?殿下有事情吩咐?” “既然你很闲……”说着,秦括将手伸进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来一本装订好的册子,扔给宋若玉,说道:“那你学学这个怎么样?” 宋若玉伸手接过那个册子,翻了几下,见里面都是秦括刚刚写的那种蝌蚪文,不由得好奇道:“难道这就是殿下刚刚写的那些东西?” “不错。”秦括略微点了下头,算是肯定了宋若玉的说法,说道:“这册子是我在宫里藏书楼里找到的,像是前人记载的一种算术方法,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一听这话,宋若玉立刻来了兴致,问道:“那是不是看懂了这册子,我就能看懂这张纸上的东西了?”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秦括手下的那张图样一样的玩意儿。 “额……可能吧……”看了看他手底下的那张纸,又看了看宋若玉手里的册子,秦括眼神中瞬间就充满了怜悯。 他才来这个世界多长时间?连秦国都没去过,这本册子怎么可能是他在秦宫藏书楼里找到的? 这还是他前两日闲来无事,拿着公孙昌给他做的鹅毛笔练手时顺手写就的,大致内容是一些基础的算术知识。 只不过是用阿拉伯数字和加减乘除表示的那种…… 本来他写这东西,是想试着教给沈宽,看看他能不能学会。如果沈宽学会了,那就可以试着教给沈宽一些更加深入的知识,为自己以后要做的事情提前培养一个工具人;如果沈宽学不会,也就全当为这个世界的知识普及教育献一份力。 结果沈宽那家伙无愧他将门虎子的名声——学了这么多天,甚至连来那小院里和老陈拉家常的陈宗瑞都学会了这东西,但沈宽依旧停留在两位数以内加减法的地步,连陈宗瑞这种好脾气都被气得踹了他好几脚…… 话说陈宗瑞那老头好像是学数学学上了瘾,这两天一直在催着他把后面的东西赶紧交出来。本来秦括还拿“没有回秦国,等回秦国再说”这种理由推脱,却被陈宗瑞的鄙视眼神给压了回来。 这老头在外面游荡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有见过?整个人都跟人精一样,根本不吃秦括这套。 想到这里,秦括看向宋若玉的眼神就热切起来。 站起来拍了拍宋若玉的肩膀,秦括郑重地说道:“好好学,我相信你。” 虽然宋若玉感受到了什么不对,却并没有发现来自哪里,便接过那本册子,心满意足地坐到一边。 看着宋若玉坐到一旁,秦括心里暗笑几声,坐回到桌案前,埋下头继续着自己刚刚做的事情。 没有了宋若玉在一边说话,秦括很快就将那份图纸画完了。 吹了吹没有干透的墨迹,秦括望向纸上那份不甚完美却已是足够的图纸,不由得露出来了一个笑容。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份望远镜的图纸吧? 第八十八章 噩耗 看着手里这份图纸,秦括笑了笑,将其放在一旁,打算一会儿给公孙昌带过去。 相信以公孙昌的技艺,应该很快就能做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下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不由得看向那处楼梯口,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能够靠近这处竹楼的,除了宋若玉宋若风兄妹两人,就只有秦括和宋若玉那个心腹徐十三了,甚至连沈宽都没有机会靠近这里。 听这脚步沉重,明显不可能是宋若风,那就只能是徐十三了。 只不过,徐十三没有事情可不会进这竹楼。尤其是秦括在的时候,他也只是离得远远的守卫四周。能让他闯进这楼里,明显是有急事要禀报。 看了一眼依旧埋头苦学的宋若玉,秦括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握在手里,不紧不慢地等待徐十三上来。 楼梯口响起一阵声音,果不其然,上来的人正是徐十三。 看到秦括也在这里,徐十三顿时如同找到了救星一样,快步走了过来,趴到秦括耳边,语气悲痛地说道: “殿下,潘若海……死了。”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秦括手一抖,端在手里的茶盏掉了下去。 “你说什么?!!” …… “放开我!”校事官府的大狱里,一个身上还穿着锦服的年轻人被两个校事官押着进了一间牢房。等到铁链一锁,这年轻人起身抓着栏杆,往外喊道:“你们给我等着!等过两天小爷出去了,定要让你们好看!” 说完,他才整了整衣服,负气般地往那张床上一坐,就这么看着栏杆外,一句话不再说。 在这走廊的另一端,躺在床上的迟炳仁听到了这句话,睁开眼睛,下了床,走到栏杆边,伸手招来一名狱卒,问道:“刚刚那边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另一边的那间牢房。 他敢这么问也是有原因的。自从自己被收进校事官的大狱之后,迟家就花了不少银子上下打点,这些狱卒自然也少不了分钱。也正是得益于这些人,迟炳仁才能够在这牢里还过着不错的生活。要不按照校事官的一贯行事方式,恐怕不等三司会审,迟炳仁就要死在这大牢里了。 听他这么问,狱卒看了一眼这个胡须乱糟糟地老人,随口解释道:“那是蔡家的二公子?听说是犯了什么事儿,惹怒了陛下……” “蔡家二公子?”迟炳仁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说道:“蔡东霖?” “好像是吧?”狱卒撇撇嘴,说道:“反正那边又不归我管……话说您晚上想吃些什么?” “城东那家酒楼的饭菜,随便买点就好。”迟炳仁想了想,说道。 这也是打点这些狱卒之后才得来的好处,除了身陷囹圄,朝不保夕之外,迟炳仁的生活就和平日里一样。 狱卒转身走后,迟炳仁重新躺回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蔡家……怎么会把蔡家也牵扯进来…… …… 蔡府。 蔡次膺端坐上位,看着眼前乱哄哄的众人,不由得心生烦躁,大袖一挥,说道:“都静一下!” 此言一出,乱哄哄的屋里瞬时安静下来。 “大哥,你一定要救救霖儿啊!”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人说道:“校事官那群人昨夜进门不由分说就带走了霖儿,你要为霖儿做主啊!” 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二弟,蔡次膺无奈地捂了捂脑门,说道:“校事官可不会随便抓人,尤其是我们这种大族。敢进门来抓人,那必定是有陛下授意。你难道就没有问问那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问了,他们说……好像是和近日京中流传甚广的《铡美案》有关……”听见蔡次膺问他,男人先是抖了一下,才犹犹豫豫地说道。 “《铡美案》?”蔡次膺奇怪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问道:“那是什么?” 他平日里为人古板,而且不喜戏剧,自然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谈论这些东西。因此,蔡次膺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京里最近流传起来的戏剧。”一边,见没有人回答,蔡次膺身边的老仆低声说道。 “这怎么会和陛下牵扯上关系?”蔡次膺一时摸不着头脑,疑惑道。 “听说,和致远侯有关……” “……”一时之间,就算是蔡次膺也沉默了。 怎么就又和致远侯扯上关系了? 虽然致远侯在京城不显山露水,但是蔡次膺却知道,致远侯在魏帝那边的份量可是不轻。 京中将门,一番大清洗之后,留下来的也就那几个而已,无一不是庞然大物,要么是边疆大将,要么是皇亲国戚。 但无论是什么情况,这些人没一个是好惹的,其中致远侯尤甚。加上怀朱长公主在魏帝那里的影响力,纵使蔡家也不想对上致远侯这一脉。 过了好久,蔡次膺才开口道:“来,把这前后的事情都给我说清楚了。” …… 醉风楼。 坐在桌前,秦括宋若玉两人都是默默饮着茶水,一个人都不说话。 谁能想到,前几日才离开京城的潘若海,转眼之间就死于小人陷害? 最终,还是秦括打破了这片寂静,说道:“让人送信回京城。” “殿下请讲。”宋若玉沙哑着嗓子说道。潘若海在他手下这么多年,如今说没就没,要说他不伤心那是不可能的。 “通传七国。”秦括顿了顿,说道:“天策府卫不惜一切代价追捕耿家寨匪首耿崂,潘昌义等人。” 潘若海是他来这个世界后认识不多的几个人之一,虽然交谈不多,但是他也能看出这是个磊落的汉子,如今居然死于“自己人”手里……他自然要为潘若海报仇雪恨。 “还有一件事。”秦括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说道。 “殿下请讲。” “那家商行背后的人,是谁?”秦括轻轻敲了下桌子,问道。 “……蔡家。”宋若玉不敢隐瞒,也没必要隐瞒,回答道。 “蔡家……”秦括又敲了敲桌子,喃喃自语般地说道:“这样啊……” 见秦括不再说话,宋若玉犹豫了好几次,才问道:“殿下,那潘若海身上的东西……” “没事……让他们带走。”秦括露出来了一个莫名的笑容,显得分外狰狞。 “我倒要看看,没有我,谁敢用那东西。” 第八十九章 秦都酒馆 大殿之前,众多魏国臣子捧着笏板,安安静静地依照官职大小站好,端的是庄严肃穆。 但是细看之下,却会发现这些人大多都在和身边之人眉来眼去,挤眉弄眼地似乎在表达些什么。而原本穿行在群臣之中的御史们却对此等景象视而不见,任凭这些人在自己面前做出这种“大不敬”的行为。 若是往日里,这群眼界甚高的御史肯定不屑于和这些人“同流合污”,说不准就会记在心里,等到回头就参上那人一本。要说谁深受其害,无疑是曾经大名鼎鼎的魏都草包黄侍郎。 不过这些天,这群御史的日子可不好过。先是迟炳仁被校事官当街带走,接着又是被宫中禁卫驱逐开来。等到好不容易为了校事官府,却又摊上了太学的猪队友。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又遇打头风。 这些人不敢公然跟魏帝唱反调,但是背地里搞搞小动作还是没有问题的。比如说如今殿前这种情况…… 但是,群臣交头接耳却不是因为这群人。如果有人能够在一边观察,就会发现,前方有位大员被人注视的次数是最多的。 不是别人,正是太学祭酒蔡次膺。 感受到身后的目光,蔡次膺冷哼一声,目不斜视地等待魏帝上朝。 今日将是今年最后一场大朝会,有些事情,必须要在大朝会之前了结。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宦官那种独有的尖锐声音从前方响起: “上朝——!” …… 秦国。 一处样貌不扬的衙门里,一名身穿黑色官服的中年人面目威严,紧闭着双眼。在他身前,是一个同样身穿黑色衣服的年轻人,左眼上方有一道细小的刀疤,给整个人添了股凶煞之气。 “……那两人自从那日去了二皇子府上后,就一直在京中豪门之中走动……”年轻人正说着,却发现眼前的中年人有些不对劲儿,轻声唤道:“府主?” “那两人自称是黄家的人,对吧?”中年人被年轻人唤醒,喝了口茶,掩饰下自己的失态,问道。 “是。”年轻人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只不过还不能确认……消息已经送往魏国那边了,相信很快就应该有答复了。” “魏国啊……”中年人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恍惚了一下,喃喃道:“说起来,也六七年了……” 回过神来,中年人放下手中的杯子,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说道:“无妨……就让他闹腾吧。” 愣了一下,年轻人才愕然问道:“府主的意思是……我们不管了?” “管,肯定要管。”被称为府主的中年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说道:“我们看着就行了,会有人比我们更着急的。” 说完这句话,不管年轻人有没有理解自己的话,他站起身来就往外面走去。 “府主,您要出去?”看到中年人要离开,年轻人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去喊小七他们。” 中年人随意挥了挥手,意思是快去。于是那年轻人翻身一跃,从一处窄墙翻了过去。 等到中年人到了门外,就看到一个身穿白色衣衫,头上却带着一顶斗笠的少年流里流气地坐在马车上。轻声笑了笑,中年人抬腿钻进了马车里。 “府主,去哪儿?”前面坐在车夫位置的白衣少年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个烟袋锅叼到嘴上,也不抽,就这么干叼着。 “还是去酒馆。”后面马车的车厢里,中年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嘞!”少年一口应下,挥动了一下手里的马鞭,催着那匹拉车的老马缓缓地行走起来。 在更加隐秘的地方,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远远地缀着,仿佛是路上的行人一般。虽然这两人离马车很远,却不会被甩开,显然是训练有素。 那车里的中年人身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策府府主,这天下应该没有比他更招人恨的人物了。 能让六国皇帝和天下过半世家悬赏人头的,也只有他一个了吧? 也正是如此,这位权势滔天的中年人才会隐居在那处府邸中,若非大事要事,或者是秦帝召见,否则绝不出门。 京中有人传言他是性情孤僻,也有人说是他面目可憎。但没有人会猜到,这位天策府府主居然性子寡淡,不喜朝斗…… 也正是知道他的为人,所以秦帝才会特许他不用参加朝会。 一旦这位要主动出门…… 后果难料。 …… 车轮缓缓驶过狭窄的小巷,停到了一处酒馆之外。 中年人下了马车,满意地拍了拍那匹老马,转身走进了这家没有名字的小酒馆。 抬头看了看半空中挂着的“酒”字旗,白衣少年轻轻嘀咕了一句: “俏媚眼给瞎子看……” 说着,他也跟着进了酒馆。 酒馆里,中年人环视一圈,就看到在台子后面打着算盘的老头儿,就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说道:“掌柜的,拿壶好酒。” 说着,他伸手把一块牌子拍到了桌子上。 老头儿头也不抬,挥挥手,示意让他自己拿,接着就又埋头算账去了。 撇撇嘴,少年似乎对这老头的做法见怪不怪了,自己走过去就去拿最下面的那几坛老酒。 刚一出手,他就听见有个老迈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 “白七——” 收了手,名叫白七的少年回过头来,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酒坛子,提着就回了中年人身边。 拍开泥封,中年人给自己倒了一碗,随手把白七偷偷摸摸伸过来的手打开,朝着老人问道:“姓吴的,那两人什么来历?” “南梁冯氏悬赏千两金……”老人继续算着账目,说道:“还能有谁?你们那破事儿还要来问我一个老头子,我就真的是奇了怪了。” “说的不错,确实是破事儿。”中年人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说道:“不过是你们的。” “楚某臣,你给我搞清楚了!”听到这句话,老头儿账也不算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他是他,我是我!” “是是是。”楚某臣见他反应激烈,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碗,遥遥一举,问道:“既然你账也不算了,要不要来陪我喝一会儿?” 顿了顿,他补充道:“莫慌,算我请你的。” 过了好半晌,酒楼里传出来一声怒吼: “白七!我日你大爷的!” 第九十章 酒馆之中 片刻之后,披着破棉袄的老头儿坐在凳子上,脚翘在火炉边,手里端着一个碗,看着眼前的楚某臣,兴致缺缺地说道:“你说你堂堂天策府府主,不去坐在你那狗窝里盯着人,跑我这儿干什么?” “你都说我是狗了,我怎么就不能出来溜溜了。”仰头将碗中的酒液喝干净,穿着黑色长袍的楚某臣自嘲道:“再说,我要不出来,那群人不又得搞东搞西了。” “也对。”老头儿想了想,皱纹遍布的脸上露出来个笑容,说道:“啧,难搞呦!” 说着,他伸手给了白七一记脑瓜崩,恶狠狠地说道:“小东西,倒酒!” 白七揉了揉脑袋,撇着嘴很不情愿地给这老头儿倒了碗酒。 看了眼一身白衣,腰间还别个烟袋锅的白七,老头儿的脸上笑容更加浓郁,看向楚某臣,说道:“要不你把这孩子借我?这么机灵,在你手下做个马夫可惜了。我保证,不出十五年,他就是这天下最好的风媒!” “你自己问他。”楚某臣喝了口酒,说道:“他要说好,你现在就带走。” 一听这话,老头儿来了劲儿,扭头问道:“小子,怎么样?跟着我,十几年之后你就是这天下最好的风媒!” “跟你一起被关在这儿吗?”白七听见这句话,一只手提着酒坛,冷蔑一笑,说道:“我还不如放马。” “你……你……”老头儿被他这话气得吹胡子瞪眼,不知道说些什么。 事实就像是白七说的那样,他虽然看似自由,实则也不过是被关在秦国京城里的一届囚犯而已。 不知那天下风媒知道这一点会不会疯掉。 “也别气。”楚某臣放下酒碗,说道:“当年要不是你非要偷偷摸摸进京城开酒楼,我还真不知道你来了。” “呵呵……”老头儿冷笑了几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你在京城里给人当狗。我要知道天策府府主是你,我会来这里?” “被抓了就不要嘴硬。”楚某臣对着老头儿语气里的愤懑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道:“要不是陛下看上了你的身份,你的命都没了。就你那犯下的律条,能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了。” “呵呵。”对此,老头儿嗤之以鼻。 “别不信。”楚某臣说道:“我还专门问了问刑部尚书,他说这种人最起码也是诛九族,首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毕竟敢悬赏我大秦陛下的,只有你有这个胆子了。” “我孤身一人,死就死了。”老头儿不屑地笑了笑,说道:“我看你在那狗窝里呆傻了。” “你说是就是,没必要跟阶下囚讨论些什么。”楚某臣揉了揉鼻子,说道:“我只想问你,那个人,在哪儿?” “谁……”老头儿刚想装傻充楞,就被楚某臣顶了回去。 “别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人。”楚某臣站起身来,走到老头儿身后,说道。 “我不知道。”老头儿额头泛出一丝冷汗,依旧嘴硬道。 “你确定?”楚某臣站在他身后,问道。 老头儿没有回答他,在他对面,白七又把烟袋锅抽了出来,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他。 过了好久,老头终于是熬不住了,恼怒地开口,大声喊道:“妈的!为什么你们之间的破事儿要带上我!” “这不废话吗?要是你没用,我还大费周章抓你干什么?”奇怪地看了一眼老头儿,楚某臣坐了回去,说道:“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 “那人现在在秦国境内。”纠结了一下,老头儿还是开了口,说道:“前几日还在我的地盘上悬赏了一个人的人头。” “哪座城?谁的人头?”楚某臣听到这句话,眼神严肃了起来,身体前倾,问道。 “秦魏边境的一座小城,叫什么我不记得了。”见楚某臣眼神危险,老头不仅叫起屈来:“我们这一脉都是师徒相传的,天下据点无数,我怎么记得过来啊!” “白七。”楚某臣不理会这老头,喊了一声,道:“去把车里的堪舆图给他拿过来。” “是!”白七听到楚某臣喊他,领命而去。 “有必要吗?”老头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说道:“你这是在逼我啊!” “你说不说?”楚某臣手腕一翻,从袖子里拿出一柄小刀,在空中挥了两下,问道。 “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见楚某臣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老头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连连道。 见他认怂,楚某臣就将小刀重新收回了袖子里。 “啧!”老头看了眼抬头喝酒的楚某臣,说道:“这就是军械司的东西?那柄叫‘暗刃’的匕首?” 楚某臣丝毫不奇怪这老头知道这些军中器械,点点头说道:“是。” “机关算尽,巧夺天工……嘿嘿,你们这大秦军械司,有能人啊……”笑着念了两句,老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己一个人笑了起来。 军械司和督造司,这是大秦工部下属的两个部门,主营军械制造。前者主管刀剑和长枪盔甲,后者主管城防器械和攻城器械。两者合力,才有秦国威震天下的神箭军和大秦边军。 说着这些,白七拿着堪舆图进来了。见两人说话,白七将这东西展开来铺在桌子上,随即推到一边。 说是堪舆图,实则这东西却是简略了不少,除了那些大城以外,其他的小城小镇甚至没有名字留存,只有一个点表示在这里有个城镇。 秦国面积庞大,若是事无巨细全标注在上面,恐怕要整整一件房子才装得下来。 “在哪儿?”楚某臣摊了摊手,问道。 “让我看看……”老头站了起来,看了半天,才指着一处地方说道:“就这儿了。” “白七,记下来。”楚某臣看了一眼,见不是边境几大军城,放下心来,挥手示意白七将堪舆图带走。 “那么,我等两人就告辞了。”楚某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情好上了不少,拱手向已经坐到算盘前的老头说道。 “滚滚滚。”老头挥挥手,示意这两人赶紧离开。 笑了笑,楚某臣又是钻进了马车里。 希望,这次能够逮住那人…… 第九十一章 张孔卫 魏国,一众官员按照地位尊卑,依次走出了大殿。他们看着最前方那几人的身影,脸上表情都是极为古怪。 这朝堂之上,水是越来越深了。 就在刚刚,本应站在黄文耀一方的蔡次膺突然反水,声称迟炳仁暗中授意御史台的诸多官员逼宫校事官,目无法纪,因此上疏弹劾迟炳仁。魏帝因此也得以顺水推舟地下令让三司会审迟炳仁。 魏国三司,指的是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如今三司之中,刑部和大理寺主官尚在,但是御史台主官迟炳仁却是还在大牢里。 如果所料不错,不出今日,迟炳仁的御史大夫官职就会被魏帝下令免去,转而任命新的一人作为御史大夫主持三司会审。 联想到京中传言的蔡东霖被校事官带走,已经有些聪明人从今日的早朝里嗅到什么了。 魏帝,这是出手了啊…… 宫前的开阔地上,黄文耀和蔡次膺两人负手而立。周围一众官员都很有眼色,都是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此地,也没有人敢上来打搅两人。 “你决定了?”背着手,黄文耀瞅了一眼身边的蔡次膺,低声问道。 “没办法……”蔡次膺叹口气,说道:“蔡家人脉单薄,比不上你们。我这侄儿,怎么说也不能折在这里。” 蔡家人丁单薄,蔡次膺这一辈仅有他兄弟两人。再往下两人各有一子,但是蔡次膺的儿子少年时死于一场大病,因此也就剩下蔡东霖一人了。要是蔡东霖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校事官的大狱里,即使事后魏帝会给个说法,蔡家绝后也已经成了事实,无可挽回。 黄文耀点点头,意思是自己知道了,说道:“既然你已经决定如此,那就这样吧。只不过那……时,你们可得管好自己的手,该拿多少不该拿多少,心里有个数。” 他说话时特意放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因此里面有几个字词很是不清晰,仿佛是生怕别人听了去一样。 “无妨,”虽然没有听清,但是蔡次膺似乎知道迟炳仁在说什么,摆摆手,说道:“我心里有底,只要你们不过分便是。” 听见这句话,黄文耀也不再说话,似是默认了蔡次膺的话语。 过了好半晌,蔡次膺先开口了。他指着远处走来的一个宦官,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绛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模样畏畏缩缩的,全无朝廷大员的气派。 蔡次膺奇怪地问道:“那人是谁?” 黄文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觉那个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朝中没见过这人。” “奇了怪了。”蔡次膺摇摇头,说道。 按理来说,朝中能够身穿绛紫色官服的官员,应该都是五品以上的大员了。哪怕有些他两个可能不太熟悉,却也不可能一点印象没有。 …… 张孔卫穿着官服,亦步亦趋地跟在那名宦官身后,目光不敢四处扫视,唯恐给自己惹上祸事。 按理来说,身为五品大员,他不应该如此谨小慎微的。不谈那些暗中巴结的,明面上,这朝中哪个官员不是对这些宦官嗤之以鼻的?纵然是一个七品的小小御史,看到这些宦官的时候鼻孔也恨不得翘到天上,哪儿会如此没有出息? 然而张孔卫不知道这些——纵使知道了也不敢如此。常年在北境那种鬼地方做郡守,他早已养成了谨慎的习性,哪儿是一时半会儿改得了的? 有生之年还能回到京城,对他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换做往日,他怎么也想不到魏帝会一道圣旨将他叫回京城。 怀着忐忑的心,张孔卫跟着那名小宦官的步伐来到了一处屋子前,示意他自己进去之后,那宦官恭敬地退下,言行之间并无半点不敬,甚至连张孔卫早已准备好的那张银票都没有接。 能够在宫中担任这种差事而不是在御膳房当差,这些宦官就已经是人精了,自然知道这些能被魏帝召见的人自己惹不起,说不准哪日就飞黄腾达了。若是为了区区几两银子,日后丢了性命,那可就有些划不来了。 见小宦官不接,张孔卫将银票收回袖子里,整理了一下仪表,迈步走进了这间屋子。 以他的聪明,他自然知道里面会是谁在等他。 “臣张孔卫,拜见陛下!” 刚一进门,张孔卫眼角的余光就看见一道身穿明黄色龙袍的身影,立刻跪倒在地,行礼道。 “起来吧。”沉默了一会儿,上首处才传来一个声音。 张孔卫站起身来,看见一个面色威严的男子坐在那里,身边是一个脸上无须的太监,立刻就猜出了这人身份。 “你见过朕?”魏帝轻轻用杯盖擦了擦杯沿,抿了一口,问道。 “回陛下,未曾。”张孔卫恭敬地说道。他是十几年前去的北境,确实是不曾见过魏帝——那时魏帝还是太子。 “那你怎么认得朕?”魏帝饶有兴致地问道,似乎想要听听张孔卫怎么回答。 “陛下身有龙气,更兼身负帝王之威,因此得知。”张孔卫听到魏帝如此问他,心思急转,回答道。 “帝王之威……”眯了眯眼睛,魏帝似乎对听到这个词很是意外,说道:“你这么认为很好。可是这朝堂里,有不少人不这么认为啊……” 听到这句话,张孔卫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他到京也有几天时间了,自然也知道这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立储一事,心里明白魏帝说的正是那些人。 “爱卿怎么看?”似是心情大悦,魏帝对张孔卫的称呼都上升了一个级别,问道。 “臣……臣……”嗫嚅了几下,张孔卫说不出话来,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让自己别再说什么烂话。 刚刚他不过是情急生智,被逼无奈之下说了那一番让人脸红的马匹。但是他哪儿会想到魏帝会这么问他? 谁能从一个人身上看出来什么帝王之气,还不是因为魏帝他穿着龙袍? “怎么了?”魏帝看了他一眼,问道:“难不成爱卿在骗朕?” “没有,”咬咬牙,张孔卫决定豁出去了,斩钉截铁地说道:“臣以为,这些人冒犯天威,皆当死罪!” 当你不知道怎么说话时,顺着别人的意思说肯定不错。 至于魏帝想要他做什么……张孔卫已经是猜到一些了。 “哈哈哈!不错,不错!”果不其然,一听这话,魏帝大笑了起来,站起身来说道:“冒犯天威,皆当死罪!” “那朕问问你,你可愿做那御史大夫?” 第九十二章 新晋御史大夫 和喜宁一道出了宫,张孔卫只觉今日的经历一片恍惚。 进宫前他只是一个在京中待命的外地郡守,还是最不受朝臣待见的北境郡守。出了宫门之后,他就已经是地位显赫的御史大夫,位列九卿。 谁能想得到呢? “张大人。”前面,喜宁停下来脚步,回首笑眯眯地说道:“咱家就送到这里了。陛下对张大人十分看重,还希望张大人不要让陛下失望。” “多谢喜公公指点,本官知道了。”张孔卫听见喜宁这么说,连忙拱手称是。 “还有,陛下让张大人做的事,张大人还需要放在心上。”喜宁又是笑着说道:“能不能让陛下满意,就看这件事张大人处理的如何了。” “喜公公放心,本官一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张孔卫连忙拍着胸口保证道:“只不过……迟炳仁,陛下是打算如何处置?” 他也看得出来,迟炳仁究竟如何处置,全看魏帝的意思,其余什么的都已经不重要了,因此他才会有这么一问。 “陛下说迟炳仁目无法纪,罪大恶极,依律处置便是。”看了张孔卫一眼,喜宁随口说道。 得到了这句答复,张孔卫的心里就有底了。明显,迟炳仁是彻底激怒了魏帝,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下场一定好不到哪儿去,罢官抄家可能就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 目送张孔卫上马车离去,喜宁在宫门处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那间屋子里。 “陛下,张大人已经离开了。”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没有?”魏帝喝了口茶,问道。 “陛下明鉴,张大人问陛下如何处置,我也按陛下所言告知于他了。”喜宁回答道。 “怎么样,他明白了没有?” “张大人应该是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喜宁早已料到魏帝会如此问他,说道:“陛下放心,张大人能够在北境那么多年,想必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重复了一下这个字眼,过了好久,魏帝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可不是,能够做到一州郡守的,哪怕是北境这种地方,也是个聪明人。” “那就这样了。罢去迟炳仁御史大夫一职,关入大牢,听候发落。你去让内阁拟旨吧。”魏帝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你出去吧,朕乏了。” “……是。” …… “张孔卫?这是谁?”蔡家,蔡次膺揉着眉头,疑惑道:“没听说过这人啊……” 今日,魏帝下旨,罢去迟炳仁御史大夫一职,接替他的是一名叫做张孔卫的官员。偏偏这位新人御史大夫根本没有人知道是什么背景,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查!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查出来这个张孔卫是谁!”黄家,黄文耀狠狠一拍桌子,说道。 身边,一直在神游天外的黄圣楠被吓了一跳,一个哆嗦就将桌子碰到了地上。 “怎么了?”黄文耀看了他一眼,问道:“回来之后一直在这里发呆,怎么回事?” 黄文耀不是很喜欢他这个弟弟,无他,因为黄圣楠是个真真正正的草包。要不是当初黄家找不来可靠的人去吃魏帝分下来的蛋糕,加上礼部侍郎这个位置也不怎么重要,说什么也不会轮到他做这个礼部侍郎。 “这个人……”黄圣楠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好像认识。” “那你怎么不早说!”黄文耀眼睛一瞪,训斥道:“这人什么来历?” “之前是北境三州的一州郡守,最早好像还是走咱们的门路做的官。”黄圣楠小声说道:“后来好像被陛下派往了北境,在北境做了十几年的官。” “陛下派他……去往北境?”黄文耀敏锐地察觉到了里面的关键词,问道:“确定吗?” “好像是。”这么一问,黄圣楠也不敢把话说死了,只能说道:“不过后来就没了音信了。大哥你也知道,北境那地方三州加起来比不上西境一州,加上淮阳王的原因,平日里朝臣也少有人关心那块破地方。” “没了音信?”黄文耀皱了皱眉毛,说道:“你们之间就没再有过来往?” 虽然经历了詹熊和迟炳仁一事之后,黄文耀已经对这些可能是魏帝暗子的人提高了警惕,但依旧是赶到一阵心疼——若是能够拉拢这位新晋御史大夫,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颇为有利。 “没有了。”摇摇头,黄圣楠无所谓地说道:“他又拿不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东西……最早那两年倒是派人来过几次,不过那时他是个小官员,我也没见过他,再往后就没有来过了。” “你……你……废物!”黄文耀被气得伸出手指指着黄圣楠,嘴唇颤抖几下,说不出话来。他的另一只手却是举起了茶杯,似乎就要泼黄圣楠一脸茶水。 好不容易能搭上这条线,就这么没了! 要不是估计黄圣楠脸面,黄文耀把他打一顿的心思都有了。最后也只是 “不是!这谁想得到啊!”黄圣楠见自己大哥动了真火,往后缩了缩,委屈道:“我就看他没钱又没势,就没有深交。接过现在陛下提拔他回来做御史大夫,这谁想得到嘛!” 说着,他小声嘟囔道:“之前是迟炳仁,现在是张孔卫,这郡守比我这礼部侍郎的位置可好多了。” 见他这副模样,黄文耀又好气又好笑,放下手中杯子,挥挥手,说道:“算了……你滚去听你那曲子吧。” 听这么一说,黄圣楠赶紧麻溜地起身,连忙离开了这地方。 每次和他这大哥在一起,他都觉得无比煎熬,哪儿有听曲儿来得享受?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日京中那《铡美案》不让唱了,真是一桩憾事……幸好黄家养的就有会唱戏的丫鬟,不然以后往哪儿听戏去? …… 后堂,黄文耀转过屏风,对着屏风后的一人说道:“刚刚你也听到了,既然如此,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黄尚书还真下的了这个狠心。”屏风后,身穿麻衣的姬士尧冷笑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也正好请黄尚书和老夫人看上一场好戏。” 第九十三章 风波之始 校事官衙门之中,手持拂尘还捧着圣旨的传旨太监走在前面。一旁,寇洪跑去将那扇铁门打开,随即闪身站在一旁。 传旨太监将手中拂尘一挥,抬腿跨入了这间牢房之中。 牢房里,头发凌乱的迟炳仁坐在床上,看着眼前这几人,不发一言。 以他的见识,自然是认出来眼前这是宫里来的传旨太监了。既然认了出来,自己的下场也就注定了。 想到这里,迟炳仁苦涩一笑,口中喃喃道:“陛下啊……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就在他被抓来的这几天里,这附近的几间牢房里已经是关满了人。这些人迟炳仁一个比一个熟悉,都是他迟家的族人,其中甚至不乏那些远在浔州祖地的迟家子弟。能够在短短几日里将这些人尽数带到这里,显然校事官是早就有所准备了。 往日里,他还能给这些人提供一点帮助,如今他自身难保,自然也不可能护得住这些人。 “黄家……蔡家……”迟炳仁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你们好狠!” 若不是听信黄文耀和蔡次膺的言语,他也不会就这么公然背叛魏帝! “迟炳仁接旨!”尖细的嗓音响起,那名传旨太监已经是将卷轴捧起,作势要打开来了。 出宫来校事官府之前,喜宁已经交代过他了,不必给这位前御史大夫好脸色看,一切按照礼制来就可以了。 无奈叹息一声,迟炳仁不等寇洪上前,自己主动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过了好久,那传旨太监才将圣旨念完,迟炳仁跪在地上,如梦初醒一般,好长时间都不说话。 见他这番失魂落魄模样,传旨太监将圣旨收起,放在迟炳仁手中,转身离开了这地方。 换做平日里,能给迟炳仁传圣旨,保证这些人争着来混个脸熟。但是如今的迟炳仁,已经是全无这个脸面了。 重新关上牢房的大门,寇洪将铁链缠上,看了一眼里面依旧跪在地上的迟炳仁,摇了摇头,心中不胜唏嘘。 几日前还站在大殿里的御史大夫,几日后却成了阶下囚,世事变幻无常莫过于此。 …… 醉风楼,徐十三拿着一个竹筒上了楼,将它交给了宋若玉。看了一眼秦括,徐十三发现秦括还在那张桌子上趴着写写画画,不禁凑到宋若玉耳边,担忧地说道:“殿下这……” 他的声音很小,生怕秦括听到。自从前几日潘若海死讯送来之后,秦括就一直在这楼上,除去每日回到自己住的那条小巷之外,就不曾离开过。如果让徐十三来说秦括身上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再也看不到那股仿佛从骨子里发出来的浪荡慵懒气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精明干练的一国太子。 “我没事。”另一边,秦括沙哑着嗓子开了口,说道:“让公孙昌做的东西,他做出来了没有?” 听见秦括问他,徐十三连忙回答道:“回殿下,殿下所要的琉璃器皿做了二十来套,还有琉璃手镯也有数十套。还有就是殿下要的那东西了,也已经做了来,前日就收了起来。” “这么多了吗?”听见徐十三报的数量,秦括微微愣了一下,说道:“把那个匠人控制好,想办法让他嘴严实点。” “殿下放心,他家里人现在还在我们手里,他不敢轻举妄动。”听到这句话,早已经做好准备的徐十三说道:“而且我们说了事后会给一大笔银子,那匠人虽然有些不信,但是还是很配合的。至少他知道上面该看,什么不该看。” 听到徐十三这么说,秦括也放下心来。事急从权,如今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这么多天下来,徐十三这人他也已经知道了来历:天策府府主当年收养十三名孩童,不按年龄只按顺序,保留姓氏之后依次起名一到十三,徐十三正是其中之一。对于他的办事能力,秦括肯定是信得过的。 想着这些,他又把目光投向了一边的宋若玉。 见他看过来,宋若玉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地方已经找好了,就离殿下所在的那处院子不远。已经找人收拾干净了,随时都能使用。还有殿下要我找的人,也已经找好了,那人是个走偏门的,以前对蔡家动过心思,也去踩过几次点,对蔡家很是熟悉。” “好!”听完宋若玉的话,秦括握了握拳头,攥了一把空气,说道:“既然如此,这魏都,也该乱上一乱了……” 自从潘若海的死讯传来之后,他想了很多,比如为什么自己会为了潘若海而心痛,为什么会为一个认识了不足一个月的人悲伤……最后,他明白了。 错的,是这个世道。 正在这时,宋若玉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公孙昌那边……” 不怪他有如此一问。那处制造琉璃的小院就在他这醉风楼里,他是知道公孙昌都造了点什么东西的。出去那些平常器皿首饰,还有那么几件属实见不得人的东西……若是被谁说漏了嘴,可实在不是闹着玩的。 何况,他也不知道秦括对陈宗瑞许诺了什么,只知道那次陈宗瑞造访之后,公孙昌就一直在醉风楼里帮忙。若不是魏都平常百姓没几人知道陈宗瑞这老头儿,加上他帮着遮掩了几次,恐怕如今就已经有人开始说什么“陈宗瑞大弟子沉迷美色”了。 “额……”被宋若玉这么一问,秦括倒是想了起来,说道:“无妨,他不会乱说的。” 宋若玉本就是尽自己本分提醒一句,如今听秦括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多问。 宋若玉天天自诩为聪明人,他也知道,不是什么东西他都可以参上一脚的……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上不少。 “不过,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那个北境追过来的魏武卒呢?找到了没有?”秦括想起一事,问道。 “这几日京中常有百姓家中夜半失窃,而且不偷什么东西,只是偷走一些饭食,我估计应该就是那人了。”见秦括问他,宋若玉拍拍胸口,说道:“殿下放心,不出三日,那人我必定能够抓到!” …… 一处人家的后厨里,关允西啃着硬的如同石头的馒头,低声咒骂道:“娘的,这东西在北境狗都不吃!” 第九十四章 深夜 “哈——” 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身穿青色衣服的狱卒伸手推开家门,回头看了一眼一旁邻居躲闪不及的身影,心里叹息了一声,抬腿跨过门栏。 自从从刑部大牢调至校事官之后,他就成了旁人眼中的瘟神,曾经关系不错的邻居也是断绝了来往。 不过他也不后悔什么。在校事官这两年,他从那些人手里搜刮来的银子比自己之前在刑部十几年见过的银子都多!那些能够被校事官带走的,除去几个可能是被抓来的替死鬼,其余的哪个手里没点儿银子?就算是一个江洋大盗,手里也是有些银子的!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一丝不对劲儿:这屋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不仅往日里会来迎接他的妻子不曾出现,甚至连养的那条看门黄狗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警惕地从腰间拔出佩刀横于胸前,狱卒先是缓步移动到一边的柴堆旁,探着头往里面看去。刚看到里面景象,他的心里就是一凉,心中暗呼糟糕。 那里面,原本应该是狗窝的地方,一只黄狗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明显是死去多时了。 稳了稳心神,狱卒紧了紧手里的刀,谨慎地往主屋靠去。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人闯进了他的家里,刚刚那只死去的黄狗就是证明。 抿了一下嘴唇,平复一下心情,狱卒犹豫着开口,轻声喊道:“芸娘?” 无人回应。 深吸一口气,他鼓足勇气地靠近那扇门,谨慎地推开一条缝隙。 还不等他将眼睛凑过去看看里面的情况,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不等他反应过来,从里面伸出来一只粗壮的手臂,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狠狠往下一压。随着“当啷”一声脆响,狱卒手里的钢刀掉落在了地上。 狱卒顾不上手臂传来的钻心剧痛,一脚就往那人胸口踢去。谁知他这一脚刚刚踢出,就被人握着脚踝提了起来。狱卒大惊之下,不由自主地勾头往屋里那人所站的地方看去,企图看清楚是什么人居然有如此蛮力。 迎面而来的,是一只砂锅大的拳头。 …… 过了好久,狱卒从昏迷中醒来,摇了摇还有些疼痛的脑袋,他用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醒了?”一道声音从狱卒身后传来。这声音听着年岁好像不大,但是却不由自主地让人畏惧,就好像说这话的人天生就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样。 听见这句话,狱卒想要扭头去看看是什么人闯进了自己家里,却并未能成功。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身上缠着好几圈麻绳,将自己牢牢地捆在了椅子上。 发现自己挣脱不开这绳索,狱卒也就放弃了挣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问道:“敢问阁下是哪一路好汉?” “想知道我是谁吗?”见这狱卒不安分的扭动,藏在暗中的那人笑了一下,说道:“我就不告诉你。” 狱卒不说话,心中极为无语。身后这人似乎有着满满的恶趣味,好像捉弄他能够让他很是开心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好汉是找我一个牢头作甚?” 在他看来,这群人必定是什么江洋大盗,或者是什么土匪山贼。这些日子里校事官可没少抓这些人,说不准这就是哪个被抓进去的人的同伙。这种人做这些事情,无非也就是求财而已。 想到这里,他的胆子也就壮了一些,继续道:“要钱财的话,我说没有,那就是在欺瞒好汉了,我这家里还有一百多两银子,好汉想要的话尽管取走便是。” “呵!”黑暗中的那人发出一声似乎很是不屑的冷笑,说道:“一百两?堂堂校事官大狱的狱头,居然这些年下来只能搞到一百两银子?” “你以为我缺你这一百两银子?”说着,暗中那人似乎是招了招手,说道:“来人,把灯给他点上!” 话音落下,就有一个壮汉走上前去,将桌上的蜡烛点亮。那名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走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个狱卒,说道:“我这番找你,要的不是银子。” “好汉请讲。”狱卒连忙点头,说道:“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可以做到!” 说着这话,他也在一边打量眼前这个人。这个人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年纪,身穿麻衣却又面白如玉,端的是奇怪至极。按理来说,这种样貌周正,大多都是世家子弟,可又有哪个世家子弟会穿麻衣呢? 暗暗的,狱卒将这个人的样貌记在心里。 丝毫不介意狱卒的目光,姬士尧站直了身子,看着被绑在椅子上的狱卒,说道: “我要你的腰牌,还有校事官交接的口令。” “……” 回答他的,是狱卒良久的沉默。 过了好久,狱卒才讪笑着开了口,说道:“这位……好汉,您这就有点开玩笑了。” 校事官每个人都有一块特制的腰牌,上面写着每个人的籍贯和样貌,以及特点。每日点卯时,令牌与人必须一同到场,缺一不可。而且狱卒的交接都有口令,这口令由詹熊亲自确认,每天一换,只有接班的那几个人才会知道口令是什么,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更何况,校事官的规矩里,泄露口令以及丢失令牌者,皆当死罪。 “我很了解我在说什么,不过看样子你好像不了解自己是什么处境。”听到这狱卒拒绝自己,姬士尧的眼神眯了眯,透出一道危险的冷光,说道:“把人给他带过来。” 听见姬士尧吩咐,那名壮汉一言不发,从墙角处拉过来一个人,一把推到狱卒面前。 那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一个站立不稳摔倒在椅子前。 “芸娘!”看到这人,狱卒眼睛猛然睁大,惊呼出声道。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现在他不是那个可以和人谈条件的校事官,而是一个妻子和自己姓名都被人握在手里的普通人。 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狱卒艰难地说道: “你赢了。” 第九十五章 潜入 “你赢了。”说出这句话,狱卒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说道:“腰牌在我腰间,你自己拿吧。”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姬士尧果真看到了一块铜制的令牌,上面还着一个狰狞的兽首,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伸手摘下来,只见反过来是几行字迹,上面写着这狱卒的籍贯和样貌,详尽至极。 “张仓?”看了一眼那名字,姬士尧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名字不错。”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将令牌交出去之后,狱卒张仓就彻底破罐子破摔了,说道:“光有令牌可不行,校事官是看令牌,但是也不仅仅只是看令牌。你要是找不来一个模样相像的,恐怕连大门你都进不去。” “这就不用你关心了。”伸手揪着上面的绳结转了两圈,姬士尧将那块令牌收了起来,瞥了一眼仍然被绑在椅子上的张仓,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好汉还关心这些?”听见姬士尧问他,张仓冷笑了一声,说道:“天下之大,又不仅仅只是个魏国,何处去不得?” 这人拿着他的令牌去搞风搞雨,依照律条,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事发之后这魏国肯定是待不得了,好在他也没有什么家业,也不用担心走不脱。 “不错,不错,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听见这句话,姬士尧笑了一声,说道:“不过呢,我倒是听说过另一句话。” “什么?” “天下之大,尸骨难寻。” 听见这话,张仓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受到有一双手摸到了自己脖子上,狠狠地掐住了自己。还不等开口呼救,那双手就狠狠一扭,将他的声音堵死在了气管里。 伸手将张仓的尸体丢下,那名壮汉向姬士尧点了点头,意思是都处理干净了。随即就站到了一边,听后吩咐。 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姬士尧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死了。” “所以,我还是不看为好。” …… 天蒙蒙亮,身穿青衣的校事官手扶在腰刀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突然间,他的鼻尖传来一丝冷意。伸手揉了一下鼻子,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搓了搓手,嘟囔道:“这鬼天气,居然这个时候下雪了。” 虽然说魏都的冬天比不上北境寒冷,却也是很不好受的。这种天气里还要在这里值守,属实是一种煎熬。 不多时,雪花就逐渐飘了下来,渐渐就看不见人影了。跺了跺脚,门口值守的校事官抖掉身上的雪花,弯下腰,狠狠地咳嗽了两声。 等他抬起头,他就看见眼前有个人影,不由得惊了一下,伸手就往自己腰间的刀柄摸去。 让人没有经过允许就靠近校事官府,就已经是他的失责了!若是这人心存歹意……后果不堪设想。 “是我。”不等他将刀拔出来,那人就沙哑着嗓子说道:“昨夜着凉了,嗓子不是很舒服。” 值守这人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自己认识的人,那个狱卒张仓,也就不再慌张,笑着将抽出半截的刀柄插了回去,陪着笑脸道:“可不是,今日京中下雪,我也像是染了风寒,还请张兄抬举一手。” “哪里的话,都是同僚,何必见外。”伸手从怀里取出来一块令牌,张仓递给了这值守的校事官,说道。 粗略地看了一眼,这守卫确认是校事官的牌子之后,侧身就让开了一条路,说道:“张兄走好。” 抱了个拳,“张仓”走到石阶上面,站在没有牌匾的大门口,看了一眼那守卫,笑了一声,抬腿迈进了校事官府。 这人自然是姬士尧所扮,除了姬士尧和他的师父,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没有这种以假乱真的面皮了。 至于真正的张仓……估计这会儿已经到了城外吧? 一路上,不时有人向姬士尧打招呼,但是他都不加以理会,仅仅是点头表示回应。就这样,不用任何人指点,他就目标明确地往后面走去,仿佛来过这里很多次一样。 等他走到后院的大牢所在地,这里的人就已经少了很多。这后院里近乎一半的地方都是校事官的大牢,还有另一半则是保管着校事官的卷宗。两者都是守卫严密,可谓是水泄不通,几乎不可能有人会闯得进来。 不过今天,这里钻进来了小小的“苍蝇”。 姬士尧在一处路口左转,来到一片低矮的建筑前。这些建筑成排成排地列在这里,仿佛是石头棺材一般。 实际上,这也确实就是石头棺材。 这片建筑是几年前修建的,在那之前是上任首辅的宅子,再往前可以一直追溯到大周时期,那时是周朝一位京中闲散王爷的府邸,因此占地面积硕大。后来那位首辅被抄了家,这块地方就被魏帝作为了校事官的办事机构,变成了如今的校事官府。 在魏都,出去皇宫之外,这就是占地面积最大的府邸了,和宋若玉的醉风楼不相上下。 也亏得如此,这块地方才能作为校事官的大牢,才能关下这么多人。 姬士尧走到牢门前,和门口站着的两人对了口令,确认无误之后,他推开沉重的牢门,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校事官的靴子踏在石板上,皮制的靴底发出“哒哒”的声响。校事官的大牢防卫之严密,可谓是无孔不入,就连刑部的天牢都比不上。这牢房全部由石头搭建而成,垒墙用的是糯米混合着泥土,甚至就连地面都是专门铺成的石板,想要从这里面逃出去,恐怕比登天还难。 不管这些,姬士尧走到火炉旁,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舒舒服服地靠在那里,也不急着做自己的事情。 虽然只是坐在这里,甚至好像要睡着了一样,但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不远处的某间牢房,时刻关注着里面人的动向。 在那间牢房里,身穿囚衣的迟炳仁躺在床上,须发枯槁,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仿佛失去了希望。 第九十六章 迟炳仁之死 就这样,姬士尧扮作张仓的模样,一直在牢里待到了下午。 约莫着到了放衙的时间,姬士尧这才睁开眼,站了起来,从墙上取下钥匙后,走到迟炳仁的牢房前,用刀鞘轻轻敲了敲栏杆。 听见声音,迟炳仁疑惑地看过来,不知道这狱卒犯了什么毛病。 见迟炳仁看过来,姬士尧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干什么?”见他进来,迟炳仁毫不客气地问道。这些天下来,他也认识这个狱卒了,好像叫什么张仓,一幅死要钱的德性,见了银子就迈不开腿,不知道迟家给他送了多少银子。 既然这张仓拿了这么多银子,迟炳仁也就犯不上跟他客气什么了。 “不知这两天迟大人在这牢里如何?”姬士尧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位老人,问道。 “还不错,不过记得下次别让他们放那么多盐。”迟炳仁鼻孔里哼了一声,刚刚说完,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猛然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张仓”,说道:“不对,你不是那个张仓!” 张仓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声音怎么可能如此年轻! “嘘……”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姬士尧说道:“我自然不是张仓。还请迟大人声音小些,不然惊动了别人就不好了。” “你是……”皱着眉头,迟炳仁总感觉这人的声音自己在哪里听过,想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道:“你是那天晚上那个人!” “迟大人好记性。”不冷不淡地夸奖了一句,姬士尧接着说道:“迟大人可以猜猜我是来干什么的。” “莫不是……”听见这句话,迟炳仁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中爆出一道亮光,抓住姬士尧的手,急切道:“黄家让你了救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没人愿意等待死亡降临。 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姬士尧看着眼前焦急的老人,饶有兴致道:“你怎么会认为是黄家要救你呢?” “他说过,他说过的!”迟炳仁喃喃自语两句,愈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说道:“黄文耀说过如果出事一定会保我的!” “他是说过不错。”姬士尧点点头,肯定了这句话,随即一针见血道:“可是,他为什么要救你出去?” “为什么?”迟炳仁刚想反驳两句,却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是啊,为什么黄文耀要救自己出去? 他现在身上没有一官半职,也没有什么能力,只不过是一个糟老头子而已,黄家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风险救自己出去? 他又不是黄文耀他爹! “如果我是迟大人,我可不会就那么答应黄家。”看着迟炳仁似乎明白了什么,姬士尧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说道:“没有了魏帝的宠信,你算什么东西?” 没有魏帝宠信,他算什么东西? 迟炳仁也不知道。 想明白这些,迟炳仁无力地垂下了脑袋,随即突然抬起,盯着姬士尧,说道: “你既然可以进来,就一定可以出去对不对?” 说着,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床沿,说道:“你想要什么?银子?地位?只要你带我出去,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怜悯地看了眼这个如同笼中困兽的老人,姬士尧弯下腰,凑在迟炳仁耳朵旁边,说道:“你觉得这番过后,迟家还能留下来银子?至于地位……” 说着,他站起身来,伸开手臂比划了一下,说道:“我想要的地位,你还给不了我。甚至说,没有人给得了我。” “你说说,你还有什么可以打动我的?” 听见姬士尧拒绝了自己,迟炳仁面如死灰,不住喃喃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直到此时,发现黄文耀不会来救他,迟炳仁才彻底慌了,甚至有些六神无主。 姬士尧转过身,看着迟炳仁,说道:“曾经我认为迟大人你是一个赌徒,能够为家族兴衰赌上一切,不够现在看来,你甚至不如那些真正的赌徒。” “至少那些人,说砍自己一根手指头,可是真的砍。” 迟炳仁并没有反驳他,或者说,没有心力去反驳他。此时的迟炳仁依旧笼罩在命不久矣的恐惧之中,哪儿顾得上听姬士尧说了什么? “不过,你现在还有一种选择。”姬士尧见迟炳仁不理他,有些无趣地摇了摇头,叹口气道。 “什么选择?” “吃下它。” 说着,姬士尧从怀里取出来一个瓶子,摆在床沿上,说道:“这里面有一颗药丸,服用之后你会在三个时辰之内毫无痛苦的死去。” “凭什么?”迟炳仁抬起头,看着姬士尧,说道:“反正三司会审之后我就要死了,难道黄大人连这点时间都不愿留给老朽吗?” 这声“黄大人”是迟炳仁从牙缝之中一点点挤出来的,可见他心中愤恨之深。 “这话就不对了。”姬士尧早已料到迟炳仁会有此一问,说道:“难道迟大人就想要看着自己族中子弟受苦吗?” 说着,他指了指周围的几个牢室,声情并茂地说道:“看看,这些可都是你疼爱的后辈啊!要是他们和你一起死了,迟家,不就彻底完了嘛!” 闭上眼睛,迟炳仁心中已经做出了抉择,说道:“我……同意。” 见迟炳仁同意了,姬士尧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将那个小瓶留下,说道:“既然黄大人同意,姬某也就告辞了。还请迟大人记住,下辈子若是良心没被狗吃掉,就不要做什么世家了。” 迟炳仁闭着眼睛,不说一句话。 …… 早晨,狱卒提着一桶饭走过长廊,脚步停在迟炳仁的牢房门前,轻声道:“迟大人,吃饭了。” 他也收了迟炳仁不少银子,每日清晨给迟炳仁送饭算是报酬,因此言语上还算客气。 叫了一声,迟炳仁没有答应,依旧坐在床上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迟大人,吃饭了。”见迟炳仁不答应,狱卒又是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回应。 狱卒嘟囔了几句,掏出钥匙打开牢门,就要进去给这老头一记下马威,让他知道校事官可不是他随随便便撒野的地方。 “迟大人。”走到迟炳仁身前,这狱卒推了他一下,说道:“吃……” 话还未说完,他就看到迟炳仁整个人都往后面倒去,脸色铁青,双目圆瞪,鼻孔之间还有干涸的血迹。 愣了一下,狱卒随即反应过来,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来——人——啊!” 第九十七章 刑部入场 此刻的校事官府,一片乱糟糟的景象。 “人是中毒死的。”看着手下将迟炳仁的尸体抬出去,曾韦阴沉着连说道:“昨夜应该就死了,但是今天早上才发现。” 这校事官大牢是曾韦在负责,出了这档子事儿,他曾韦肯定是难辞其咎,因此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昨夜是谁值守的?”一旁,詹熊也是黑着脸,目送迟炳仁的尸体远去,问道。 “昨夜应该是王戎,人已经带到了。”说着,曾韦挥了挥手,就有人将一个哭丧着脸的汉子推过来,按在地上。 “王戎是吧。”看了一眼这个被绑着的汉子,詹熊蹲下来,说道:“昨夜你在干什么?” “大人!小的冤枉!小的冤枉啊!”说着,王戎几乎就要哭出来,带着哭腔喊道:“我昨夜可是什么都没干啊!” 看了一眼这人,詹熊站起来,摆摆手,说道:“先找个地方关起来,一会儿喜公公来了说不定还要再问他什么。” 曾韦微微一愣,诧异道:“喜公公要来?” “不然呢?”詹熊瞅了他一眼,说道:“这么大的事情,我都做不了主,难道你做主?” 听见这句话,曾韦没有反驳,只是低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詹熊说的是实情。朝廷大员被捕下狱,临近三司会审居然死在了校事官的大牢里……那群文官真要细究起来,掌管校事官大狱的曾韦首当其冲,然后就是校事官的主官詹熊,说不准那群人还会对陛下发难! 现在,能够将这件事平息下去的人只有一个,魏帝。 只有魏帝开口,愿意将这件事情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曾韦和詹熊才能不被弹劾。 “看好这件屋子,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想到这里,曾韦也顾不得和詹熊置气了,大手一挥,吩咐道:“如果有人擅闯,杀无赦!” “是!” …… “一群废物!” 仁寿宫中,魏帝一把拍开身边宫女递来的茶水,怒斥道:“我把人关在校事官的大牢里,你现在告诉我人死了?!!” “陛下息怒。”喜宁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说道:“如今当务之急是稳住黄文耀那群人,然后查出凶手啊!” 说着,他稍微抬起头,悄悄地看了一眼魏帝的表情,见他没有什么变化,才大着胆子说道:“臣愿戴罪立功,还请陛下扔将此事交给校事官处置。” 听到这话,魏帝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冷着声音道:“戴罪立功?呵!你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喜宁听出了魏帝语气之中的不满,吓得不住地磕头,连连道:“臣不敢!臣不敢!” 见他如此模样,魏帝冷哼一声,说道:“这事情不可能交给你的,哪怕我同意,御史台那群人也不会同意。你去让内阁拟旨,让刑部的人去查。就这样,你退下吧。” “臣遵旨。”见魏帝心思已定,喜宁知道自己改变不了魏帝的主意,只好磕了个头,起身离开。 等他离开后,魏帝看着喜宁离去的背影,又是冷哼一声,低声道:“黄家……” 收拾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魏帝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了一边的主殿。 屏风后,满头白发的老妪坐在那里,身后的宫女殷勤地为她捶着背,显然是地位高贵。 她的身上,是一件金黄色的凤袍。 “母后久等了。”魏帝转过屏风,看到老妪坐在那里,连忙行礼,轻声说道。 “怎么了?又有国事?”宋太后坐在那里,坦然受了这一礼,问道。 “没什么大事。”魏帝瞥了一眼宋太后身后的宫女,摇了摇头,说道。 “没有就好。”宋太后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这两天怀朱那孩子又来找我了。” “她又找母后干什么?”魏帝奇怪道:“难道还是为了那什么《铡美案》?” 不怪魏帝疑惑,虽然怀朱无论是在先帝那里还是在他这里都是极为受宠,但是她却不是宋太后亲生的,母妃早已去世。虽说名义上宋太后身为皇太后,但也不至于跑来这么多次。 “还能是什么?”宋太后叹了口气,说道:“这孩子这两日已经被逼魔怔了。” 虽然魏帝已经下令京中不允许上演这一部戏剧和那什么《包公案》,但是依旧有不少人私下里谈论这些。这几日京中坊间流言愈演愈烈,已经有人传言说当初是怀朱长公主逼着年轻的致远侯杀了自己原配妻子,甚至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自己就在现场一般。 这种情况下,怀朱长公主一直进宫打探消息也算是可以理解。 “还请母后宽心。”见宋太后有些郁郁不乐,魏帝安慰道:“校事官那边已经抓到了背后主使,相信此时很快便能了结。” “但愿吧……”叹了口气,宋太后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 “你说什么?死了?”坐在小竹楼里,秦括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不可思议道:“迟炳仁就这么死了?” “可不是。”宋若玉坐在他对面,脸色也是颇为奇怪,说道:“黄家居然下得去这个狠手,真狠啊……” 说放弃就放弃,说毒杀就毒杀,黄文耀的举动出乎宋若玉的预料,让他根本没有想到。 “唉……可惜了我那么多后手还没有用上。”秦括摇摇头,有些失望地说道:“扫兴。” “额……”宋若玉看着面前这位样貌纯善却心胸狭窄的太子殿下,犹豫道:“那殿下说的那件事还办不办了?” 前几日,秦括让他把那《铡美案》的戏文送出了魏都,还吩咐他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这东西传遍魏国大江南北。还说如果有可能,最好连北境那片不毛之地都不要放过。 不过如今迟炳仁死了,还做这些,是不是就没用了? “办!”秦括挥挥手,说道:“为什么不办?迟炳仁现在一死,校事官哪儿还有心思管什么《铡美案》?恐怕这会儿还在忙着应付那群文官的弹劾呢!” 第九十八章 名探王遵度 “你是说,前天夜里有人进了迟炳仁的牢房?” 房间里,坐在上首处的刑部尚书崔纯皱了皱眉,问道。 阶下,身穿囚衣披散头发的年轻男子说道:“是。” “此言当真?” “绝对真实!”那个男子急切地说道:“那日不仅仅是我看到了,还有其他人。大人一问便知!” “将他带下去。”揉了揉眉头,崔纯挥挥手,示意一边的衙役将人给带走。 前天夜里,迟炳仁不明不白死在了校事官的大狱之中,引得魏帝震怒,令刑部彻查此事,刑部自然不敢怠慢。于是,和这案子有关的人都被从校事官的大牢里提了出来,转而关押在刑部天牢。刚刚那人正是其中之一,乃是迟炳仁的后辈,和迟炳仁关在一起。 “那日夜里值守的狱卒是谁?”等衙役将那人带走,崔纯转过头,向着一边坐着的另一人问道。 “校事官张仓。”见崔纯扭过头来问他,坐在一边的曾韦回答道:“昨日白天值守的就是他,已经派人去往他家里了。” “家里?”崔纯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疑惑道:“不是校事官府?”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校事官怎么也不可能清闲下来,那张仓怎么会像没事儿人一样待在家里? 说到这里,曾韦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低声说道:“那日放衙后他声称感染风寒,身体不适,第二天就没有去校事官府了。” 早没事儿晚没事儿,偏偏这个时候有事儿,任谁想想,这张仓都有问题! 看了一眼曾韦阴晴不定的脸色,崔纯悠哉悠哉地说道:“若是放走犯人,恐怕到时候喜公公那里也不好向陛下交代吧?” 早些年詹熊还没有入主校事官之时,管事儿的就是曾韦。偏偏校事官和刑部的职责高度重合,正所谓刑部抓不了的人校事官可以抓,刑部可以抓的人校事官也能抓。因此刑部和校事官之间多有矛盾发生,崔纯和曾韦也是早早就看彼此不顺眼了。此刻崔纯看到曾韦吃了瘪,自然乐得冷嘲热讽几句。 曾韦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搞不好自己都要栽进去,哪儿有心思和崔纯斗嘴? 正说着,一名身穿青衣的校事官快步跑了进来,脸色焦急,甚至顾不得行礼。那人趴到曾韦耳朵边,小声说了几句话之后,曾韦的脸色一变再变,脸上神情丰富至极。 等听完这手下的汇报,曾韦才阴沉着脸,看向坐在一边看笑话的崔纯,哑着嗓子说道:“张仓不见了。” …… 张仓家。 王遵度饶有兴致地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周围一群校事官在那里忙里忙外,四处翻找着这屋里的家具和箱子,似乎期望找到什么。 看了半天,他终于是忍不住了,走过去拍拍那名领头的校事官小头目,说道:“别找了,你什么都找不到的。” 那小头目扭头看了一眼,发现这是那个刑部的主事,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我校事官做事还不需要你们刑部指指点点。一边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这些校事官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习惯的,就像朝臣不把宦官放在眼里一样,这些人也根本不把这些京中小官放在眼里,言语之中自然不会客气。 反正校事官府与刑部平级,哪怕校事官翻了律条,也是校事官内部自己处罚,根本不需要去什么衙门。 听到这人对自己毫不客气,王遵度也不恼,依旧好言好语地说道:“你这样子找,即使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什么东西的。” 听见这话,还不等那人反驳,他就迈步出了屋门,说道:“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不会只在这屋子里找。” 那小头目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挥手示意手下继续翻找之后,自己抬腿跟在了王遵度身后。 王遵度走在前面,走到灶房里,伸手揭开水缸的盖子,看了一眼,随口说道:“缸中无水。” 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校事官不知道王遵度想要说些什么。 不理会这名校事官的奇怪眼神,王遵度又走到了院子里,站在那里看了一圈,才伸手指向一边的一处柴堆,说道:“让你的人把那堆柴搬开。” 刑部在这里的就他一个人,其他的都是校事官的人。而作为一个“文弱书生”,王遵度自然是不会去干这些粗活的。 虽然不爽王遵度那理所当然的语气,但是这小头目还是忍了下来,挥手叫来几名手下,很快就将那堆柴搬了个干净。 将柴堆搬开,王遵度走过去瞟了一眼,轻轻踢了踢地上的一个破瓷碗,说道:“他家养了狗?” “不知道。”那小头目已经大致看出来王遵度要干什么了,回答道:“我没来过这里,不过看样子是的。” 这个碗破破烂烂的,上面好大一个豁口,甚至还沾着点残羹剩饭,显然是用来喂狗的东西。 不过…… “狗呢?” 王遵度探头往屋后看了一眼,确认后面没有见到什么狗,吩咐道:“让你的人去看看这院子的墙上有没有狗洞,不过我估计是没有……崔大人,您怎么来了?” 转过头,王遵度就看到身后站了一大帮子人,有身穿青衣的校事官,也有穿着灰色衣服的衙役,领头的两人正是崔纯和曾韦。 “我来看看。”摆摆手,崔纯随口回答了一句,然后问道:“你继续说,刚刚为什么要找狗洞?” “这么大一条狗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这墙它也跳不出去。”见顶头上司崔纯问自己,王遵度解释道:“养狗自然是为了防贼,所以贼人进来之后都会立刻把狗弄死,怕狗叫引起别人注意。” 说到这里,王遵度也就不往下面说了,他的意思已经是很明显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 “你是说……你怀疑张仓……”崔纯皱皱眉头,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死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问题就又复杂了。 第九十九章 醉风楼地底 等王遵度将这一大串猜测说完,崔纯摸着下巴思索起来,一边的曾韦则是奇怪地看着王遵度,问道:“崔大人,这位是?” 虽然校事官掌握着京中所有官员的信息,但是曾韦显然没有那个能力将这些人全部记住,能够让他有印象的只有那些身居要位的官员。显然,王遵度小小一个刑部主事并不在这个范围内。 “刑部主事,王遵度。”不等崔纯解释,王遵度就抢先开口道:“下官见过曾大人。” 说着,他拱手行了一礼。 见王遵度如此有礼,曾韦不由得心中生出几分好感。虽然他经常自嘲为一个牢头,但实际上他的地位不低,否则也不可能和崔纯言谈之间如此随意。但是朝中看得上他的人,却是没有几个。以前迟炳仁没有死的时候,詹熊也不曾来校事官,朝中大臣私下里嘲笑的魏帝鹰犬,就是他曾韦和迟炳仁两人。因此,见这个年轻人居然摆出如此姿态,这让曾韦心中很是受用,当下也是回了一礼。 “行志还是王大人的远房亲戚,还请曾大人无事之中多提携一番。”一边,崔纯看着王遵度和曾韦相谈甚欢的模样,眯着眼睛,似是无意地说道。 王遵度,字行志。 他出身寒门,在这京中无依无靠,更没有什么家族出身可言,因此在京中势单力薄,一向是不肯站队的那个,称得上是六部尚书之中的异类。也正是因此,魏帝才会将这件案子下放给刑部处理,目的就是为了告诉黄家和御史台那群人他将会在这件事上不偏不倚。 不过如今朝中局势扑朔迷离,各方下场竞逐之下,崔纯想要在朝中继续两不相帮,恐怕是有些难了…… 虽然他不想表露出偏向哪一方,但是这并不是说其他人不能代替他。正好,他手下有个无论是年龄、地位、身份和才能都极适合代表他的王遵度…… “王大人?”听到这句话,曾韦眼前一亮,问道:“哪个王大人?” 这句话就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了。魏国朝堂只有两个王大人,一个是礼部尚书王同轩,一个是内阁首辅王四维。能够让崔纯这个中立派这样介绍给他的,肯定不会是和黄文耀一派的王同轩,只能是内阁首辅王四维。 果不其然,崔纯说道:“还有哪个王大人?自然是王首辅了。” 一听这话,曾韦看向王遵度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原本他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才能,谁想到居然是个深藏不漏的主! 内阁首辅王四维,朝堂上最为德高望重的臣子,地位超然,先帝在世时就是内阁首辅了,如今依旧是朝堂之上的支柱。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位王首辅才能不牵扯在这些杂七杂八的党争之中,也没有人敢去招惹这位老人。 “朕可无六部,不可无王四维。”这就是魏帝对这位老臣的评价。哪怕是在先帝那里,王四维也是和淮阳王并列的魏国支柱,一文一武,才有了如今的魏国。 他的亲戚,哪怕是一个远房亲戚,在哪里都是香饽饽! 不过…… “王大人在朝中并无子弟做官啊?”曾韦疑惑地说道。 王四维之所以深得魏帝信任,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就是这个。王四维的后辈虽然也有人步入仕途,但是在京城之中的是一个都没有,都是在外做地方官。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巴结这位老首辅,但是奏折递到内阁,全部都被他给打了回去,后来更是放出话来:“老臣一日不死,王家子弟一日不入京为官。” “这你就别管了。”崔纯见王遵度的脸色有些微妙,给曾韦使个眼色,说道:“行志确实是王大人的亲戚。” 曾韦是什么人?察言观色的本领是一流的,自然看出来这里面似乎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不过既然崔纯敢这么说,那就肯定是问过王四维了,因此也是笑了笑,说道:“无妨,问一句而已。” 在他心里,却是已经暗自记住了王遵度,等到这件事过后就让手下去查查这人。 什么时候,京中有了这么一号人物? 三人交谈之间,那群校事官和衙役已经是检查完了周围的情况,为首的一人回来禀报道:“大人,墙上并无狗洞,也没有什么地方让人可以跳出去的。不过,我们在墙上发现了这个。” 说着,他取出一样物品,递给了曾韦。 曾韦接过那样东西,看了一眼,疑惑道:“布条?” 他手里的是一块布条,看样子是被什么东西挂下来的一样,而且质地还是麻布。 “我们在墙上那里发现的。”那人指了指远处的墙,说道:“看样子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曾韦看着这块麻布,摸了摸下巴,说道:“有趣……” …… 醉风楼。 一处两侧都是石壁的甬道之中,每隔几步,墙上就有一盏点燃的灯放在石壁上的凹陷处。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穿白衣的宋若玉,秦括和沈宽跟在他的后面,不住地四处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这地方是我来魏国之后修建的,因为不能让人发现,所以偷偷摸摸地费了不少功夫。”见秦括好像很感兴趣,宋若玉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解释道:“一直到前年才建好,我将这里做为一个监牢来使用。” “这里安全吗?”秦括点点头,问道。 “殿下放心。”宋若玉胸有成竹地说道:“这里用了不少天策府和督造司的东西,看起来平静,实则机关遍布。” 说着,他伸手指着一处地方,说道:“这下面看似是石头,实则里面是军械司的连弩。” 说着,他阴险地笑了笑,说道:“若是在这甬道里不扣动机关,单单是这连弩就能要了他的命。” “你也没扣啊……”秦括身后,沈宽小声嘟囔道。 这话一说出来,沈宽就有些后悔。这些日子里,他可没少被宋若玉冷嘲热讽。 果然,宋若玉扭过头来,白了沈宽一眼,说道:“殿下万金之躯,出了事情你负责?今天早上我让徐十三把这里面的连弩都下了弦。” 说完,他也不理会沈宽,转向秦括说道:“殿下,那人就关在里面了。” 第一百章 大鱼 “殿下,到了。” 宋若玉在前面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秦括两人紧跟其后。 进了那间石室,秦括看了一眼周围景象,发现别无二致,随即将目光移到床上躺着的人那里。 一边,站着的徐十三开口说道:“昨天晚上抓住的他,这几天找他可真够不容易的。” “怎么抓住的?”秦括不禁问道。 说道这个,徐十三挑了挑眉,眉飞色舞道:“这小子天天白天藏在人家柴堆里,晚上就溜出去跑到人家家里偷东西吃。问题是他又不偷钱,都以为是老鼠干的,就没有人报官。托殿下的福,我们的人注意到了这件事,然后就提前藏好,守株待兔,好几个晚上才碰见这小子出来。” 这么高兴,你指不定有点毛病……秦括心里嘟囔了一句。 见那人没有动静,秦括皱了皱眉毛,问道:“死了?” 要是这人死了,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殿下说笑了。”一边的徐十三笑着说道:“怎么可能。” “那怎么跟个尸体一样,一动不动的。”秦括指了指那人,说道。 “这个……”徐十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昨天晚上为了把这人安安静静地运回来,下了点药,不然那群巡街的校事官可不好处理。” “不过现在嘛……应该早就醒了。”说着,徐十三一脚踹到床上那人的腰上,喝道:“起来!” 床上那人吃痛,再也装不下去了,猛吸一口凉气,坐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一大堆人,他凄惨地笑了笑,说道:“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他的手脚上拷着拇指粗细的铁链子,铁链的另一头穿在墙上的铁环内。除非他有异于常人的力量,不然说什么都是挣脱不开的。 和宋若玉对视一眼,还是秦括先开了口:“淮阳王亲卫首领,关允西,对吧?” “你怎么知道?”一听这话,关允西脸色瞬间有了变化,很是不好看。 他这一路隐瞒行程,别说外人,哪怕是京城里淮阳王安插在这里的人手都未必认得他,而根本没有见过他的秦括,又是怎么认出来他的! 以他淮阳王亲卫的身份,一旦被坐实了,被人拿去可是大有文章可做! 消息是从哪儿走漏的?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只感觉自己脑袋一片昏昏沉沉的。昨天晚上他像往日里一样,偷偷跑到别人家里头东西,谁知道被人在后面敲了一记闷棍。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人捆了起来,听刚刚那个人说的意思,好像还给他喂了蒙汗药…… 正头疼欲裂地想着这些,秦括身边的宋若玉开口了,说道:“别瞎想,有人挂了你的悬赏。” “什么?!!”关允西的瞳孔猛然放大,说道:“这不可能!” 谁敢挂他的悬赏?不要命了? 淮阳王手下可不仅仅是只有魏武卒这正规军,还有大批的好手,也就是所谓的江湖客。这些人虽然说战斗能力不强,但是胜在人数众多,也下得去黑手狠手,只要钱给的够,什么都敢干。而且淮阳王一向对这些人多有优待,但凡投奔他,不计出身不计过往,他都肯接收,而且随时可以离开,这就足以让整个魏国的江湖客趋之若鹜了。 可以说,魏国大部分的江湖客都在淮阳王那里做过事儿。这种情况下,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悬赏关允西?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接这悬赏? “怎么不可能。”宋若玉伸手,拿出一张黄纸,念道:“魏淮阳王亲卫关允西,赏金五百两。潜藏于魏国都城。高约八尺有余,独目缺指,面有刀疤。附有其完好相貌之画像一幅。” 说完,他看了一眼关允西,啧啧称奇道:“别说,那群风媒虽然有些上不了台面,不过情报是真的准确。” 抖了抖纸,他将这张纸递给了关允西,好以整暇地说道:“你看看,这是不是你。” 关允西举起被镣铐锁着的手,接过来那张纸。只见上面有一个清晰的人像,显然出自名家之手,正是他以前的模样。 “姓姬的,我日你先人!”看到这幅画,关允西是彻底忍不住了,一把将那画像撕了个粉碎,狠狠地骂道。 除了那个姓姬的麻衣中年人,谁还知道淮阳王派他出来了?没有人了! 他现在不用想都知道,那姓姬的见事情不对,恐怕连北境都没有回,就怕淮阳王找他算账,估计现在人都不在魏国了! 甚至还他娘的反手倒打一耙! “你撕了干什么?”宋若玉站在一边,依旧不阴不阳地说道:“这么好看的人像,值个好几两银子呢!” 他对这关允西可是没有半点好感,要不是留着他还有用处,恐怕早就把他切碎了喂狗。别的不说,让秦括在魏国境内身处险境,那就是他的失职!若不是秦括机智地躲过了一劫,他宋若玉还能在这里悠哉悠哉地喝茶?恐怕早就被赶来的天策府卫给带回去关进秦国的大牢里了! 听到关允西的骂声,秦括眉头皱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伸手制止了宋若玉的冷嘲热讽,秦括走到关允西面前,问道:“鼓山的人,找淮阳王做什么?” 他刚刚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关允西骂了一句“姓姬的”! 正常人可不会知道是谁在暗算自己,除非他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目标。 显然,在关允西眼里,是鼓山的人在暗算他。 但是一般的人,可不会知道鼓山“姬姓”这么隐秘的东西!纵使是秦括,也是在陈宗瑞告诉他之后才知道的! 能够让关允西这种绝对忠诚于淮阳王的人说出口,显然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秘密,而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只有这样,他才会不假思索地说出“姓姬的”这个词,因为在平日里,他周围的人默认都知道“鼓山老人姓姬而且有一脉后代”这件事,根本不用避讳什么! 想明白这些,秦括轻轻抿了抿嘴唇,眼中泛起一丝期待。 本来,秦括以为关允西仅仅只是一个日后可能用得上的筹码,用来搅乱魏国的局势。不过现在他却发现,这居然是一条潜伏已久的大鱼! 第一百零一章 访侯府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秦括才阴沉着脸从一处暗门中走出来,身后跟着同样脸色难看的宋若玉和沈宽。 “殿下,怎么办?”宋若玉看了眼身后,问道。 “先把他关起来,磨磨锐气。”磨了下牙,秦括恶狠狠地说道:“我就不信了,他能这么一直硬气下去!” 一想到死去的潘若海,秦括就难以掩盖心里的愤怒,要知道潘若海可以说是死在了淮阳王的手里。如今这里有个淮阳王的手下,还是亲卫首领,秦括没有拿他泄愤,就可以说是顾全大局了。 想到这里,他看眼宋若玉,说道:“这人心思肯定多得很,你注意点,别让他出事儿。” “殿下放心。”宋若玉躬身领命,说道:“如果能让他从这里逃出去,我宋若玉当场卸任天策府卫。” 如果他连一个被锁起来的关允西都看不住,说是废物也不为过了! …… 魏都数十里外,一处山路上。 庄户挑着一整担干柴,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 这山下有一处庄子,属于致远侯的产业,他就是那里的庄户。如今正值腊月,不用种地,所以平日里他都会上山来砍些柴,偶尔打两只兔子带到庄子上卖,补贴家用。 正大摇大摆地走着,这人突然感觉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直接脑袋朝地摔了一跤。 拍拍身上的泥土,这庄户爬起身来,低头看去,只见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不偏不倚地摆在路中央,正好绊倒了他。 见是个麻袋,农户不由得气得踢了一脚,狠狠骂道:“娘的!” 刚刚那一下把他好不容易捆好的柴给弄散了,这下他还要去再捆上一下。 不过这一脚一踢,他就觉得麻袋里面很沉,仿佛有东西一样,立刻就来了精神。 这不会是谁丢下的吧?搞不好,自己还能发一笔横财? 这么一想,他也就顾不上自己那堆破柴火了,连忙跑到麻袋前,摸索着打开了绳结。 刚刚往里面看了一眼,男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顾不上拿自己的东西,他如同疯了一般,飞快地往山下庄子里跑去报信。 …… “这就是张仓?”刑部,王遵度站在一具尸体旁边,问道。 “确实是。”一边,身穿灰色衣服的衙役肯定地点点头,说道:“校事官那边已经辨认过了,就是他。” “怎么找到的?”听这衙役这么肯定,王遵度明白这具尸体的身份肯定是没有问题了,又是疑惑道。 按道理来说,把张仓杀死的人,不应该把他藏得严严实实的吗?怎么会这么快就被人发现? “一个庄户发现的。”身后,衙役老老实实地说道:“就在那处庄子后面的山路上,用麻袋装着,就摆在那里。” “庄户?”听到衙役的说法,王遵度奇怪地说道:“哪里的庄户?” “听崔大人说,好像是致远侯府上的。”衙役思索了一下,说道。他在这刑部算是老人了,又是崔纯亲信的那几人之一,因此也是知道一些内情。 “致远侯……”王遵度的眼神眯了眯,喃喃道:“致远侯啊……” 心思转了几转,他伸手拍了拍衙役的肩膀,笑着说道:“老白,帮我知会崔大人一声。” “知会什么?”那名姓白的衙役看了王遵度一眼,奇怪地问道。 “你就告诉崔大人,就说我想去致远侯府一趟。” …… 致远侯府,小侯爷刚想出门,就看到门前站了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打扮的汉子,不由得心生暗火,走过去,趾高气昂地问道:“你们几个,是什么人?” 过来之前,他就留了一个心眼,看出来这名官员自己不认识,好像也不是什么朝廷要员,因此是一点都不忌惮。 王遵度正抬头看着致远侯府的牌匾,听到有人问他,低头一看,是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人,心思一转就猜到了这人是谁,于是拱手行礼道:“见过小侯爷。” 小侯爷见这人如此模样,更是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不屑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继续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哦,下官刑部主事王遵度。”王遵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道:“这次来侯府,是为了办案而来。” “办案?”小侯爷面色一变,说道:“是那什么《铡美案》?那案子你不应该去抓那些唱戏的吗?来我侯府做什么?” 言语之间,很是不客气。 “小侯爷说笑了。”王遵度依旧谦谦有礼地说道:“那是校事官的案子,不归刑部管。” “那你过来干什么?”听了这话,小侯爷的脸色恢复了正常,说道:“难不成侯府里又丢了东西?” “那倒不是。”王遵度不紧不慢,慢悠悠地说道:“下官是来办一起杀人案的。” 说完这话,他就微微地往后面退了半步,躲在了两名衙役身后。 “杀人案?!!”果不其然,一听这话,那小侯爷如同炸了毛的公鸡,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就要抓住王遵度问个究竟。 身旁,老白伸手拦下这名小侯爷,心中暗探一口气,无奈地看了王遵度一眼。 这王主事的脾气,一如既往地臭。 在刑部,如果将最不能惹的人排个序,第一名肯定是刑部尚书崔纯,而第二名就是这位王遵度王主事了。前者是因为自己官职比刑部的谁都大,自然是说一不二的那种人;后者则是因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讲究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因此,一般在刑部,没有人会闲的没事儿招惹这两人。 不过,这小侯爷显然是不知道这些。虽然他被拦了下来,但是依旧指着王遵度的鼻子,厉声道:“你说,谁派你来的!” 在他看来,这肯定是哪个跟他不对头的家伙来给他找不自在的! “陛下。”被指着鼻子,王遵度丝毫不慌地说道。 “什么?”小侯爷一时之间没有听清楚,问道。 “本官奉旨查案,小侯爷,能让开吗?”王遵度从腰间取出来一块金牌,在小侯爷面前晃了一晃,说道。 这还是临走时他向崔纯借来的东西。要不是自己有着王家弟子这一身份,加上崔纯乐得看见有人替他来侯府得罪人,不然的话这玩意儿崔纯还真不会给他。 “你……”一时之间,小侯爷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侯爷请王主事进去。”恰好这时,侯府的管家恰好赶到,算是给了小侯爷台阶下。 小侯爷冷哼一声,甩手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身后,王遵度扭头看了一眼马车,眼底泛过一丝异色。 刚刚说起那《铡美案》,这小侯爷好像反应很大的样子…… 第一百零二章 事急从权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王遵度才带着两名衙役从侯府出来。 侯府的大管家将王遵度几人送出来,转身就让门口的仆役去套一辆马车过来。 打发走门口这两人,这管家扭过身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向着王遵度说道:“有劳王大人多多费心了,这事情对侯府名声有损,还请刑部早日破案,还侯府一个清白。” 说着,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小袋子,用的是上好的绸缎,还夹杂着金丝,看起来就华贵至极。 不用说,这里面就是侯府送给王遵度的见礼。 不过,这管家将这东西拿出来,却并未直接递给王遵度,反而是握在手里,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王遵度。 王遵度愣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满口答应道:“还请转告侯爷,此事刑部自然不会放过凶犯,也早晚会给侯爷一个公道的。” 一听这话,这管家就笑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将这个小袋子递到王遵度手里,说道:“既然如此,就有劳王大人费心了。刑部离侯府不近,我叫人送几位会刑部。” “不必了。”婉言谢绝这管家的“好意”,王遵度说道:“走走也好。” “那王大人一路走好。”见王遵度不愿意,管家也不再多劝什么,说道。 …… 等王遵度几人离开后,管家回身走回到侯府里,来到正堂上,对着最上首坐着的一男子行礼,小心翼翼地说道:“侯爷,那几人走了。” “走了?”致远侯正喝着茶,听见这句话,挑了挑眉毛,说道:“那王遵度什么来头?” 今天这什么王遵度带着人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侯府和杀人案有关,而且还是迟炳仁的案子。致远侯深知迟炳仁一案的重要性,自然是不敢怠慢,加上那人居然带着陛下御赐的金牌,自然不敢怠慢。 “没什么来头。”管家听到致远侯问他,说道:“不过是刑部一个主事而已。” 能够成为侯府的管家,他自然不是吃干饭的。就在王遵度在侯府的这段时间里,这管家已经将王遵度的身份查了个底掉。 “主事?”一听这话,致远侯的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有些恼怒道:“难道我现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谁都敢上来踩一脚?” 这些日子里,先是不知道是什么人作出那《铡美案》在京中传递,接着又是刑部一个小小的主事找上门来,声称侯府与杀人案有关,属实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人手里还握着陛下的金牌……”犹豫了一下,管家小声提醒道。 “哼!”致远侯冷哼了一声,低声道:“崔纯……” 这个时间点,能够拿着御赐金牌办案的,也只有崔纯一人而已。而且能够让崔纯把这金牌交给王遵度,这王遵度肯定是崔纯心腹。 说不准,这就是崔纯的授意。 …… 王遵度几人走在路上,渐渐地远离了致远侯府。 “王大人,这致远侯有问题吗?”一边,老白问王遵度道。 “谁知道?”王遵度伸手抛了抛那个钱袋,说道:“反正我也不是来找他事情的。” “啊?”老白有些不解,不知道王遵度为什么这么说。 “我就不信,真有人弃尸要跑那么远,几十里地,还好死不死地扔在山路上,山下还正好是致远侯的庄子。”微微眯了下眼睛,王遵度伸手将钱袋抛给老白,说道:“给,这银子你们两个分了吧。” 伸手接过王遵度扔过来的钱袋,老白掂量一下,眼睛一亮,从里面倒出来一块银子,精喜道:“呦!还真不少。” 说着,他将银子放了回去,冲着另一人道:“回去给你分开。” 那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将这银子“分赃”完毕,老白这才看向王遵度,奇怪道:“王大人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很简单,我去侯府,不是为了致远侯,是为了这案子后的那些人。”王遵度说道:“我就不信,看到我去找了致远侯,这些人还能按兵不动。” 说着,他停下了脚步,指着路另一侧的一家店铺说道:“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买些东西。” 两人顺着王遵度的手指看去,只见是一家叫“福寿记”的糕点铺,笑了笑,也不再说话。 刑部都知道,这位王主事虽然极有才能,却有一个奇怪的癖好,就是像小孩子一样喜欢吃点心,平日里还喜欢带些到衙门里分给众人,就算是崔纯也没少吃他的东西,也算是一桩笑谈。 既然是笑谈,两人就不好再跟上去了。毕竟王遵度才刚刚给了他俩分了点银子,要是再跟上去看笑话,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于是,两人就停下了脚步,离得远远的,看着王遵度往那家福寿记的糕点铺走过去。 王遵度进了糕点铺,就看到那个胖胖的店主正坐在那里,眼睛往上瞟着,不过倒是没见他那个伙计。 轻轻咳嗽了一声,那掌柜的猛然惊醒,见是王遵度,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见对面站了两个衙役,小声道:“怎么回事?” 按道理来讲,王遵度不应该带着人来这里的。不过他看到那两名衙役没有过来的迹象,因此也是奇怪为什么王遵度要冒这么大的险。 “刚刚从致远侯侯府那边出来,张仓的尸体被人扔到了他的庄子上,你传话回去就行了,这次来我有要紧的事情。”王遵度语气极快地说道:“机会就这一次,事急从权,以后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什么事情?”见王遵度说的这么急迫,掌柜不由得也是紧张起来。 “你看这个。”扭头瞥了一眼外面,见老白两人还在交谈,没有人往这里看,王遵度从怀里取出一块东西,露了个尖给这掌柜的看。 “这是……”掌柜看着那块金色的牌子,眼神极好的他隐隐约约从上面看见了一个龙头,不由得震惊道:“金牌?” …… 不久之后,王遵度提着一包点心走了出来,打了个招呼,叫上老白两人就往刑部走去。 等他们离开不久,那家福寿记就悄无声息地关了门。 第一百零三章 面具 “这是?”秦括看着眼前的一个面团,疑惑道。 “魏帝御赐的金牌。”宋若玉在一边说道:“我们的人机缘巧合之下搞到了这东西,情况紧急,就这么送了过来。” 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是一个面团。不过奇异的是,这面团上有着两块凹进去的地方,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将什么东西在上面狠狠地摁了一下。 秦括对这东西是否有用表示怀疑:“会不会被人看出来?” 奇怪的看了秦括一眼,宋若玉说道:“怎么可能?只要相差不要太远,这东西仿制出来一个以假乱真还是做得到的。” 看到宋若玉的眼神,秦括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维盲区在哪里了:他只想着会不会被人看出来是赝品,却忘了这东西本身就罕见,一个人一辈子又能见御赐金牌几次? 反正这东西也是只能用一次,只要能仿制出来,日后说不定会有大用。 想到这里,他不仅好奇道:“这东西能做出来吗?” “应该可以。”宋若玉也不是很清楚,说道:“总归要试一试。” “那就让他试试吧。”秦括说道:“记得看好他。” 秦括说的,自然是那个被宋若玉软禁起来的匠人。那人这门手艺炉火纯青,说不准还真能让他弄出来一个模子。不过,这保密工作可一定得做好,要不让校事官那群人听到风声,可就完了。 “殿下放心,那人会老实的。”宋若玉说道:“要不是我派人将他从赌场里捞出来,恐怕他这会儿连命都没了。” 这匠人祖上就是当初公孙家离开中原时留下来的那批人之一,宋若玉根据公孙昌的叙述找到了他,却发现这人如今穷困潦倒还沾上了一大堆的恶习,最后还是徐十三从赌场里找到了他。那时这人被赌场的人扣下,原因是还不起赌债,已经到了要卖女还债的地步。若非宋若玉将他欠的银子还上,恐怕这城外的乱葬岗上又要多一具尸体。 也正是因此,秦括才会对关着这人一点都不愧疚。 “说起来,刑部把迟炳仁的案子查到什么地步了?”秦括突然开口,问道。 “已经确定是有人潜入校事官府下了毒,那日值守校事官大狱的狱卒的尸体已经找到了。”宋若玉知道秦括会有此一问,说道:“背后是黄家已经很是显然了,只是校事官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不过现在看来,这事情最后将会不了了之。” 秦括点了点头。这个时代虽然皇权至上,但是套用他前世的一句话来说,那也是要讲究基本法的。虽然按照宋若玉打探到的消息来说,迟炳仁难逃一死,但是毕竟没有三司会审,一切都可能会有变数。如今迟炳仁已死,魏帝无论是给迟炳仁一个好下场,还是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显然都不至于和迟炳仁一个死人较劲儿。 “尸体?”秦括想起一件事,说道:“那人怎么混进去的?” 偌大一个校事官府,说什么也不会一个认识那狱卒的都没有。既然如此,那人是怎么穿过校事官府的层层封锁钻进去的? 他可不认为,校事官大狱这种至关重要的地方会没有严密的守卫。 “不知道。”说到这个,宋若玉的脸色也是微妙起来,说道:“反正校事官的人说的是,那天早上看到的真的是张仓本人。” 一听这话,秦括也是脸色奇怪地看着宋若玉,摸着下巴说道:“我怎么记得当初你好像拿出来过类似的玩意儿……” “那玩意儿是府主给我的,我怎么知道那东西的来历?”说到这里,宋若玉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这东西的来历我也不知道。” “看起来还要送信回去啊……”秦括揉着脑袋头疼道。 现在事情已经很是明了了,显然有人带着那种足以以假乱真的面具进了校事官府,毒杀了迟炳仁。 问题是,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可不认为这是黄家的人。如果黄家有这本事,两百多年前魏王进京的时候就轮不到他称帝了。 “头疼……” …… 片刻之后。 那间小院里,大冬天还赤着膀子的公孙昌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眼站在不远处发呆的秦括,疑惑地问徐十三道:“你们殿下怎么了,怎么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徐十三耸耸肩,示意自己也不知道。刚刚秦括一人来到这里,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徐十三也不敢去打扰这位太子殿下,生怕打断了他的思路。 公孙昌不由得担忧地看向秦括,在他记忆里,无论是来魏都之前还是来魏都之后,陈宗瑞对这位秦国太子可谓是推崇至极,尤其是在来了醉风楼和秦括详谈之后,更是感慨为“千年唯此一人”。 怎么这种人还有想不开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就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问问秦括怎么一回事。不为其他的,单单是秦括那些奇异的想法,他就很乐意“关心关心”秦括。 犹犹豫豫之间,秦括总算是发现了鬼鬼祟祟的公孙昌,不由得疑惑道:“怎么了?” 被这么个彪形大汉盯着,他的心里属实有点发毛。而且这个大汉手里还抡着一把锤子,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 尤其这个大汉见到他的时候眼里就放绿光,盯得秦括那是浑身发寒。 “没什么。”公孙昌见秦括总算有了动静,松了一口气,说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事情?” “没有什……”话刚说了一半,秦括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人的身份乃是公孙家弟子,改口道:“你知不知道有一种东西,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相貌?” 公孙家掌管大周将造那么多年,理应来说,公孙昌应该对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了解甚多,说不准就知道什么呢? “知道。”公孙昌闷声点头,说道:“怎么?殿下对这东西有兴趣?” 秦括嗯了一声,就不再多说。 见秦括明显不想让他知道那么多,公孙昌思索一下,开口道:“这东西的制作方法,印象里好像只有两方势力有。” “哪两方?”秦括连忙追问道。 “墨家,鼓山。” 第一百零四章 瓷瓶 “墨家?”听到这个名字,秦括恍惚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说道:“墨家是什么来头?” 公孙昌奇怪地看着他,说道:“殿下不应该比我清楚吗?” 秦括愣了一下,摇摇头,将自己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维甩掉,仔细一想,才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 公孙昌说的确实没错,他的确应该很清楚墨家!至少比公孙昌要清楚。 因为墨家的人,现在就在秦国。 以将造一事立族的,放眼天下也不过两家。一个就是公孙家,曾经掌管将造司,如今已经远走大漠。另一个就是墨家,如今在秦国,秦国军械督造二司大部分都是墨家的人,而且就连天策府这种地方,墨家子弟也是即为常见。 与公孙家精研铸造技艺不同,墨家更加精通机关机巧。因此,如果说这东西墨家也有,那就说得过去了。 “鼓山……”秦括有些头疼地说道。自从自己来了这个世界之后,鼓山就仿佛是游荡在他周围的幽魂,什么事情都有他们的身影。 毫无疑问,这件事情的背后,又是鼓山。 “这群人到底想要干什么?”秦括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个疑问。这群人又是派人暗杀他,又是强袭秦魏使团,现在又是站在了黄家的身,这让人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秦括可以肯定,这群人所图非小。 将这些心思放下,他看着公孙昌在那里拿着一把小锤子敲敲打打,不由得好奇地问道:“这是干什么?” “殿下稍等。”公孙昌头也不回地说道,接着摆弄自己手里的东西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停下手里的锤子,从那张台子上拿起一件东西,递给秦括,说道:“这东西可否合殿下心意?” 秦括接过公孙昌手里那个东西,惊奇道:“这么快就做出来了吗?” 在他手里,是一个前大后小的圆筒,可以看到两边都有一个镜片,虽然不够澄澈,但是却足以透过光线了。 这东西正是秦括之前画的望远镜,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实物。 一边,公孙昌感慨道:“没想到两片小小的琉璃片就能让人看到这么远的东西。要不是殿下给了我图纸,这东西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 “听说过?”秦括正在一边摆弄着那具单目望远镜,闻言一愣,说道:“哪里听说过?” “据说大周时期墨家有种名为千里眼的物件,造价昂贵,但是可以让人一眼望穿千里之外。”说着,公孙昌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后来因为战乱,墨家颠沛流离,不少藏书付之一炬,就难得一见了。听说魏宫当初有几具,后来好像被魏帝赐给属下了。” 一听公孙昌说明白,秦括恍然大悟。望远镜这东西制作又不困难,说白了就是光的折射。可能墨家的人并没有发现光的折射规律,但是长期试验下来,机缘巧合之下还是可能试出来的,然后依葫芦画瓢也能做出来一些。 不过,墨家之所以声称千里眼造价昂贵,恐怕是因为他们用的是真琉璃…… 这一点,自然没法和秦括这个有前世经验的人比。 将望远镜收起来,秦括问道:“那份图纸你一个人就看懂了?” 他给公孙昌的图纸就是那一份望远镜的,虽然他已经尽可能地避免使用那些字母了,但是依旧还是有不少相当“专业”的东西。 “殿下写的已经很明白了,哪儿有什么看懂看不懂的。”摸着头,公孙昌笑了两声,说道:“虽然有些看不懂,不过连蒙带猜也是看得出来的。” 他身为公孙家弟子,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点了点头,秦括也不再多说什么。 …… 校事官府。 身穿青色官袍的王遵度走在这里,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青衣校事官,不由得感慨道:“没想到我居然也会来这里。” 一边,穿着灰色衣服的老白笑着说道:“大人来这里是为了查案,又不是被抓了进来,有什么好感慨的。” 两人身前,那名领路的校事官对这两人的风凉话充耳不闻,全当做没有听见,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 之前迟炳仁死在校事官府,这让校事官成了朝中笑柄。虽然没人敢当面说,但是私下里的嘲笑却是肯定没少过。 忍声吞气地将两人带到迟炳仁的牢房前,那校事官将牢门打开,身子一侧,说道:“这就是迟炳仁的牢房了,大人想要看,那就看看吧。” 话语里的讥讽意味已是极其明显,显然是不相信这位看上去样貌年轻的王主事能看出来什么东西。 我校事官那么多人都没有发现,难道你刑部一个主事就能找到什么东西? 王遵度走了进来,站在这牢房里扫视一圈,看着床上那床崭新的棉被,不由得冷笑道:“难道校事官对犯人的待遇这么好的吗?” 很显然,这被褥肯定是迟炳仁带进来的,不然哪儿来的崭新被褥? “这……”那名校事官脸上面露不忿之色,但还是忍着怒气道:“王大人不必如此吧?难道王大人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话也是事实。要知道,又不单单是校事官有大牢,刑部也有自己的天牢,而且天牢规模比校事官大狱更大,这些东西肯定也是存在的,谁都不干净。 更何况,张仓之前就是刑部的狱卒。 王遵度也不再深究,在这牢房里仔细观察起来。 一边,那名校事官抱着膀子,在一边冷眼旁观。 也不知道这人发了什么疯,竟然要跑到校事官府来搜查!而且最离谱的是,曾韦曾大人居然同意了他的请求! 他倒要看看,等这位王大人空手而归,他的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正想着这些,他就看到王遵度伸手,一把将床上的棉被撕开,伸手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将那个小瓷瓶冲着这校事官晃了晃,王遵度轻声说道:“看起来,咱们这位迟御史迟大人,好像是自己服下的毒药啊……” 第一百零五章 夜贼 刑部。 崔纯看着摆在自己桌子上的那个小瓶子,奇怪道:“这是什么?” 说着,他拿起那个瓶子,打开来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是空的,就仔细端详起来:“嗯,这釉色不错,还有这样式,看起来像是前朝的东西……” 他平日里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收集这些古玩,因此对这东西也是有些了解的。 “这是下官从校事官府带回来的。”一边,王遵度坐在椅子上,一边喝着茶,一边说道。 崔纯对他很是关照,待他如同子侄后辈,因此两人之间的关系颇深。虽然王遵度知道崔纯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那位位居首辅的家族长辈,但是他也乐得接受这种善意。 能够坐在尚书面前喝茶的主事,魏国六部仅此一位。 听到王遵度的话,崔纯不由得咦了一声,惊奇道:“难道曾韦那厮……额不,那人居然舍得把这东西给你?” 说着,他低头打量了一下手里的那个小瓶子,说道:“这东西虽然说物件不大,不过胜在新颖小巧,估计拿去文远斋也能卖个几十两银子。说实话,这东西我都想要。” 说着,他爱不释手摸了摸手里那个瓶子,恋恋不舍地将瓶子放了回去。 虽然他是王遵度上官,但是也是他的长辈,还不至于这么拉下脸面去抢一个后辈的东西。 王遵度抬头看见崔纯将瓶子放回去,喝了一口茶,说道:“大人若是想要尽管拿去……” 听见王遵度这么说,崔纯作势放回的手顿了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自然而然地连带着那个小瓶子。随即就装作无事模样,轻轻咳嗽了一下,面不改色。 “……只要陛下不发火便是。”王遵度慢悠悠地将话说完,随即又是低头喝了口茶。 “陛下?”崔纯敏感地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疑惑道:“这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王四维借王遵度之口,告诫他不要和曾韦走得太近,否则小心陛下不喜? 想到这里,崔纯皱了皱眉毛,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证物。”王遵度见崔纯似乎还没明白过来,说道:“今日下官在校事官府发现了这一物,就藏在迟炳仁的棉被里。” “如果不出臣所预料,这个瓶子里,之前装的应该就是毒杀迟炳仁的药丸。话说崔大人你没有打开吧?” 一听这话,崔纯脸上依旧镇定,双手稳健地将瓶子放了回去,说道:“没有。” 这小子也不早说! 崔纯心里埋怨了一句,面不改色地说道:“查出来什么没有?” “没有。”王遵度摇摇头,说道:“不过能够基本确定,迟炳仁是自愿服毒的。” “自愿的……”崔纯叹口气,说道:“看来应该就是他们了。” 他指的自然是黄家,毕竟能够让迟炳仁放弃自己生命以获取利益的也不多,黄家有着充足的实力和理由去这么做。 看着崔纯在那里唉声叹气,王遵度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王大人有一句话让我转告大人。” 一听这话,崔纯也顾不得唉声叹气了,说道:“什么?” 王遵度所说的王大人,肯定是王四维。 “王大人说,”王遵度顿了顿,咳嗽两声,说道:“此事不宜较真。” 说完,王遵度不管崔纯有没有明白,直接起身告辞离开。 等王遵度走后,崔纯坐在桌后,思绪有些纷杂。 他明白,王遵度说的话一点错都没有。这案子到现在已经牵扯了太多人了,迟家,御史台,校事官,黄家,礼部王家,致远侯,蔡家…… 仔细数下来,崔纯悲哀地发现,这群人他没有一个惹得起的! 说到底,他也只不是寒门出身。虽然他曾经受教于王四维,得以和这位“朝堂常青树,魏国两柱石”的首辅大人攀上关系,但是毕竟还是孤家寡人,怎么和这些盘踞京城的世家大族相比? 更何况,这群人的身后,是一个庞然到足以让他恐惧的身影…… 魏帝! “彼其娘之……”轻声咒骂了一句,崔纯下定决心,起身向着门外喊道:“来人!给本官打盆水来!” 一直站在门外的老白奇怪地探头进来,问道:“大人,您要水干吗?” “本官要净手!” …… 蔡家。 蔡次膺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妇人,气恼道:“天天闹闹闹!我有什么办法!” “您就可怜可怜霖儿吧!”那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嚎道:“那校事官的大狱是人待的地方吗?您就这么一个侄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蔡家就绝后了啊!” 蔡次膺没好气地挥挥手,不耐烦道:“妇人家懂些什么?校事官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霖儿在那边能有什么事儿?” 说完,见这妇人还有些不放心,蔡次膺又说道:“再说了,霖儿现在在刑部,我给那崔纯送个消息,霖儿能出什么事情?此间事了,自然没有人为难他。” 好不容易打发走这妇人,蔡次膺抬头,叹了一口气。 他这侄儿一进校事官大牢,就已经注定了日后蔡家分不得最大的蛋糕。蔡家本能跻身一流世家的机会,就这么被他那个废物侄子给毁掉了。 但是他也只能自认倒霉。没有了他那侄儿,恐怕蔡家连个后人都没有,那时什么世家都成了虚妄。 又是叹了口气,蔡次膺起身走到自己屋里,吹熄了灯,躺到床上,不多时就陷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蔡家后院的围墙处,一个身影不顾宵禁,躲过了巡街的军士和暗中观察的校事官,悄悄地翻进了蔡家的后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人背上背了个不大的包裹,脸上还带着一块蒙脸布,看不清具体样貌,不过从眼睛能够看出来年龄不是很大。他躲过院子里丫鬟的身影,轻车熟路地来到迟炳仁的书房,在那张书案的一只墙角下一扣,打开了一扇暗门。 见没有惊动任何人,这个黑衣人钻了进去,不多时就又出现在了书房里。 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身上,少了一个包裹。 第一百零六章 皆大欢喜 第二日,大殿前,刑部尚书崔纯不顾自己的形象,自顾自地打了个哈欠。 一旁,站在附近的御史抬头望天,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这位两不相帮的刑部尚书正查着迟炳仁的案子,御史台的那些年轻御史头再铁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去找崔纯麻烦的时候。 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崔纯心里有些疲惫。昨天听了王遵度的那番话,他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加之今早还要上朝,根本没有睡上几个时辰。 一边,捧着笏板的黄文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奇怪,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崔纯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儿…… 将目光从黄文耀身上收回,崔纯鼻孔里冷哼了一声,脸上很是不屑。 昨天他打开那个瓷瓶闻了两下之后,吓得连忙找来大夫,开了好些补药回去,花了不少银子。他现在精神不振,一大半的原因都是要我这件事而担惊受怕。 不多时,众臣排队鱼贯而入,一个个依次列好,行礼之后,站在阶下等着早朝的进行。 站在最前面,崔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上前禀报:先是工部上书要求修缮魏国河道,又是户部哭诉国库银子不多,堂堂两部尚书像是赶集的妇人,就这么在早朝上争吵了起来。 不同的是,没有人敢围观起哄,这两位吵的也不是什么小事,而是关乎国库数十万两白银的用途。 在两人身后,诸多大臣都不敢插嘴,就这么看着两人争论。户部声称国库没钱,工部声称河道不修恐有大祸。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这也是魏国的老传统了,甚至在七国都是老传统。魏国国土辽阔,大江小河不计其数。因为多年战乱不止,很多在大周时期兴修的水利设施都已经失修。这方面正是工部的职责,但是管着银子的却是户部。加上秦魏多年纷争,魏国北境宛如吞金巨兽一般,像个无底洞一样耗费着魏国国力。在这种情况下,工部还年年都想要修缮水利,户部自然不肯。 毕竟,偌大一个国家,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为了省银子,魏帝登基六年来都不曾翻新过宫殿,甚至百官俸禄都一再削减。 户部上书弹劾工部不顾国情,工部上书弹劾户部尸位素餐,几乎是魏国朝堂之上每年年尾都会有的戏码,这朝上百官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听着下方的工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两人争吵不休,魏帝揉了揉发涨的眉心,有些头疼。 这两人看似是在争吵,仿佛与对方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是可能吗? 工部是有自己的银子和款项不假,但是每年要做的事情太多,这点银子就是杯水车薪,所以每年都要向魏帝申请拨银。而发银子的,就是户部。 这种情况下,双方怎么可能势如水火?这分明是蛇鼠一窝! 这两人说是在争吵,还不如说是在唱双簧! 他们要的,是自己这个皇帝的决断。 听着下面两人的争吵已经陷入尾声,魏帝坐直了身子,摆摆手,说道:“此事朕允了,交由内阁批复。” 听到这么说,下方两位尚书停止了争吵,行礼之后退了回去。 见两人退下,挥了挥手,示意早朝继续,显然没有退朝的打算。 下方,一众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魏帝就应该让喜宁宣布退朝了。今日没有开口,明显是在等待着什么。 想到这里,一群人将目光移向了前方一人,其中以御史台官员尤甚,目光炽烈到仿佛要将那人洞穿。 最前面,崔纯仿佛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目光,心里居然有些发毛。 自己这番,是要被逼着和那群疯狗作对啊…… 不过想起来王四维让王遵度带来的口信,崔纯也不再犹豫,往前一步,道:“臣有本奏!” “讲。”在上面,魏帝看到崔纯出来,也是放下心来,说道。 “前御史大夫迟炳仁于校事官牢中被害一案,刑部已有定论。”不顾身后传来的喧哗声,崔纯硬着头皮说道:“办案经过都在于此,请陛下过目。”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来一本折子,递了上去。 “呈上来。” 听见魏帝如此吩咐,喜宁连忙跑上去,将崔纯手里的奏折取了上来。 从喜宁手中取过奏折,翻阅一番之后,魏帝面无表情地说道:“王卿,你看看吧……王卿!” 台下,正靠着柱子打盹摸鱼的老头儿听到有人叫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左右看了几眼,他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下朝了吗?” 说着,他居然就这么行礼就要退下。 龙椅上,魏帝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王卿,朕知道你乏了,不过看看这奏折可好?” 语气之中,竟无半点愤怒,反而像是在和王四维商量一样。 在王四维后方,一群朝臣却是一个敢笑的都没有。 能够让魏帝宠信至此,满朝仅有王四维。 睡眼朦胧地从喜宁手里将那份奏折接过,王四维快速地看了两眼,将奏折递还给喜宁,不住点头道:“不错,不错!” 他能有什么意见?写这奏折的是他学生,查案的是他后辈,问他的是他上司,他能有什么意见? 老头儿能有什么意见?老头儿觉得不错! 不得不说崔纯能够在朝中两不相沾做到这个位置,除去王四维的暗中相帮以外,他自己也是个人才。这奏折里巧妙地避开了黄家蔡家还有致远候的身影,将迟炳仁的死归咎于浔州江湖客的复仇和校事官的失责,巧妙地将这事情和迟炳仁的罪状联系了起来,还故意凸显了王遵度在这件事情里的地位,更是给了魏帝一个美妙的的答复:校事官失职,贼人依旧在逃,黄家没问题,致远候没问题,大家都没问题。 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一名死囚在校事官大牢里消失,然后被安上行刺的名头出现在刑部大牢里。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啊! 第一百零七章 升郎中 听见王四维认为崔纯的折子靠谱,魏帝也就趁势说道:“既然如此,那此案就此收尾吧。” 阶下,群臣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堂堂御史大夫被捕入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校事官的大牢里,难道就要这么草草结尾吗? 这么想着,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最前面的黄文耀身上,似乎是在希望看到这位黄尚书站出来驳斥一番。 不过令人大失所望的是,黄文耀没有如同众人所希望的那样站出来,反而是一言不发。甚至连王同轩这礼部尚书,也是如同死掉了一般,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群臣看到这一幕,心里宛如明镜一般,立刻明白了什么: 黄家对于这份奏折,恐怕是乐见其成的。 不过,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就没有这么平静了,反而是眼神中蕴含着滔天怒火,死死地盯着前面的崔纯。 在这群蠢蠢欲动的御史身边,已经有官员悄悄缩了缩膀子。 最前面,崔纯见魏帝同意了那份折子之后却是一言不发,顿时心里就有些慌乱。他可不是初入官场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相反,他是一个身经百战屹立不倒的老油条,自然早早就想好了给自己留下的后路,就藏在那份折子里。可是魏帝仿佛是故意的一样,就是不说这折子里他留下来的那条退路,显然是不想担上这点骂名。 既然魏帝不愿意担,那显然就是要崔纯去担了。 想到这里,崔纯又是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大声道:“陛下,臣有一事请求。” “讲。”魏帝在龙椅上往下来,说道。 “前御史大夫迟炳仁横死狱中,望陛下怜其为国效力多年之功,减其刑罚,以彰陛下仁德。”说着,崔纯拜叩于地,大声喊道:“望陛下开恩!” 随着他这一拜,身旁的张孔卫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也是同样出列,拜叩道:“望陛下开恩!” 张孔卫新任御史大夫,但是他这个御史大夫却是十分尴尬:整个御史台受迟炳仁影响深重,加上迟炳仁入狱不明不白,因此显得他这个御史大夫的位置格外烫屁股。但是如今崔纯将这么一个大好机会递上门来,如果他抓不住,怎么配做御史大夫? 收买人心,这一举动简直是再简单不过了。 随着这两人的跪下,后面的朝臣也是稀稀拉拉地跪到一大片,即使有那么几人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也被身边的人拉着跪下了。最后,整个朝堂里,除了前面几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是站着的。 “望陛下开恩!” 群臣不管身份和立场如何,这一刻都是请求魏帝为迟炳仁开恩。原因无他,这是一种不便明说的规则:为迟炳仁求情,也是在为日后的自己求情,毕竟谁都无法预知自己日后的命运。 “既然众意如此,朕允了。”魏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群臣,脸色不见变化。 “臣等,谢陛下。”众臣子再次叩头行礼,挨个又从地上站了起来。 看着下面这些人纷纷站起,魏帝突然说道:“还有,刑部主事王遵度,查案迅速,深得朕心,特拔刑部郎中,诸卿可有异议?” 阶下,正在拍打着官服上尘土的诸多臣子猛然一顿,纷纷抬头四处张望。 王遵度?这谁啊? 唯有刚刚站起的致远侯脸色一变,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王遵度,不就是那日往侯府去的那人吗? 要知道,六部郎中在魏国每部仅设一人,位列六部侍郎之下,协助主持六部事务,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货色,那是正正经经的朝廷正五品大员! 刑部郎中那是什么职位?从六品!在魏国品秩之中虽说不小,但是在这魏都,那是一抓一大把! 从六品到正五品,说是乌鸦变凤凰也不为过。 当时就有位年轻的御史脸色变了,就要上前驳斥,却被身边的老御史拉住,不让他们开口。 年轻的御史满面疑惑,不知道为何自己这位前辈不让自己开口。 见他不解,年纪大些的御史往前面微微抬了抬头,示意他往前面看。 只见最前面,满面皱纹的王四维不知道何时已经出列,此刻正要开口。 “臣无异议。” “臣无异议。” “臣无……” 见这位老人开口,任是后面的人再有不满都要憋着。于是,自六部尚书开始,一群大员都是争先恐后地表态道,生怕给这位老人留个坏印象。 要知道,王四维这一辈子在朝堂都没有说过这种话,这还是他第一次借用自己的影响力来强迫群臣答应这件事! 联想到那人也姓王,不少人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 “所以此事就此了之了?”喝了口茶,秦括难以置信道:“这么草率的吗?” “魏帝也没有办法。”宋若玉则是毫不惊奇地说道,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此事牵扯甚大,如果一味深究下去,甚至可能动摇魏国国本。” 这里面牵扯的就没有一盏省油的灯。黄家是世家之首,御史台一向清贵,礼部乃是六部之首,蔡次膺更是太学祭酒。还有在这间案子里无辜躺枪的致远侯,魏国将门向来以这几位屹立不倒的侯爷为尊。真要查起来,拔起萝卜带起泥,任谁都不好受。 如此结束,对魏国君臣来说,都是皆大欢喜。 不过,对于秦括和宋若玉来说,这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 “黄家最近动向如何?”秦括思虑一番,问道。 “黄家……最近平静的很。”宋若玉想了想,面色有些古怪道:“没有任何动作。” 秦括眉头一皱,追问道:“什么动作都没有?” 这一点确实古怪。这段时间虽然事情颇多,一茬接着一茬,但是秦括可是没有忘记这些事情最初的起因的:立储。 之前立储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但是自从迟炳仁下狱之后,黄家就如同偃旗息鼓一般,丝毫不见任何动静。 秦括可不认为黄家这是怕了,这极有可能是在酝酿着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 第一百零八章 小城之中 远在秦国边境。 一群人面相凶恶,身上带着一股子浓重的煞气走在这座边境的小城里。 “一会儿你和你崔三哥过去。”为首一名精瘦的男子开口向身边的年轻人说道:“你崔三哥知道在什么地方,我们会在附近等着的。” “啊?”年轻人大吃一惊,诧异道:“耿大哥你们不进去的吗?” “那处地方的主人家不喜喧哗,我们就不去了,徒增烦恼而已。”耿崂摇头道,随即拍了拍这年轻人的肩膀,说道:“放心,我做主,取出来之后,从我那里面分出来半成给你。” 见年轻人还想说话,耿崂突然指着旁边的一处客栈说道:“看到那里了没?到时我们就在这里面等你们回来。” 明白耿崂不想回答自己,潘昌义也是不再多问。 反正就取个钱,有什么大不了的?更别说事成之后还有耿崂承诺的半成银子。 他弑师的原因是什么?不就是银子?耿崂说的半成银子可不少。他这次来取的赏银不仅仅只是潘若海的那一份,还有之前耿家寨众人犯下的好几起案子,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倒是崔老三这个秃脑门的彪汉没有任何异议,点头边应承下来。看得出来,他对耿崂说的那半成银子也是垂涎三尺。 毕竟又不需要卖命,动动腿就能多拿不少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就这样,各怀心事的几个人向着刚刚耿崂指的那一处客栈走了过去。 进了客栈,耿崂先让手下去向掌柜的要间客房,自己则是和潘昌义几人坐到了桌子旁。 “一会儿你们去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耿崂才说道:“城中仅此一家客栈,你们两人速去速回便是。” 说完,他看了眼崔老三,说道:“银子不少,你可千万别在外面闯祸了。” 崔老三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嘿嘿笑了笑,不说话。 这时,潘昌义总算是找到了说话的机会,疑惑道:“大当家的说的那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啊?” 他虽然跟着潘若海也走过几年镖了,但是对这些东西却是不甚了解。 “一处酒馆。”听到潘昌义问自己,耿崂也不瞒着他,回答道:“江湖上的这些赏银都是在这种地方领的。” 正说着,刚刚跑去要客房的手下跑了过来,将一串钥匙递给了耿崂,几人随即便上了楼。 耿崂伸手将门锁上,确保无人之后,冲着崔老三说道:“我们在这里等着你们,速去速回。” 崔老三拍着胸脯答应道:“放心吧老大,我你还不放心吗?” 说完,他拉起一边的潘昌义就出了门。 等到两人出门一段时间之后,耿崂突然开口了,冲着手下吩咐道:“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走。” “走?”手下刚刚坐下,听到这话,疑惑不解道:“可大当家您刚刚不还说在这里等着崔三哥吗?” “我们不在这里等。”耿崂摇了摇头,说道:“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先去附近找个地方。” 说着,不管手下的疑惑,耿崂自己先出了门。 两名手下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谁知道这位大当家发了什么神经。 …… 耿崂站在客栈的一楼,等着自己那几名手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心悸感,就仿佛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思来想去,他将这种感觉归咎到了潘昌义身上。 等到手下下来,耿崂才抛去纷乱的思绪,走了出去。 刚刚出去,他就看到门口停了一辆低调而奢华的马车。依靠着这么多年的见识,耿崂很快就判断出来这辆马车价值不菲。无论是用料还是装饰,都是极为昂贵的,甚至耿崂也仅仅是在魏都才见过这种级别的马车。尤其是那两匹马,更是百里挑一的好马,价值恐怕是好几十两金子。 能用这种马来拉车,这里面的人恐怕是非富即贵。 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手下,耿崂说道:“你们现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自个反身进了客栈。 “掌柜的,外面那辆马车什么来头?”径直找到正在算账的掌柜,耿崂轻轻敲了敲桌子,低声问道。 掌柜的抬了下头,见面前这人脸上有刀疤,透露着一股凶相,知道这人八成不是什么好人,便低下头去,说道:“这我哪儿知道?” 见掌柜的不说,耿崂眼珠一转,从怀里摸出来一小块银子,放到台子上,说道:“您再想想呗!” 见耿崂如此上道,掌柜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四处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收了起来,说道:“这人是小半个月前来这里的,就在这天字号房间里住着,出手很是大方。” “他怎么会来这里?”耿崂不由得问了一句,随即看到掌柜的脸上浮现不忿之色,赶紧补充道:“我是说……这种人不应该出行都是仆从拥簇的吗?怎么会就一个人?” “我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掌柜的听耿崂改了口,说道:“实不相瞒,城中仅此一家客栈,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要落脚都要在这里,不然这种大人物也看不上我们这种小地方。不过他身边确实是有两个仆人的。” 从掌柜的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耿崂心满意足地出去了。招呼上手下,几人就近找了家酒楼,坐下来等着崔老三两人回来。 坐在那里,耿崂眯着眼睛,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说不定,这次还能干票大的…… 客栈内,掌柜探头看着耿崂离开,叫来伙计看着台面,自己跑到楼上,敲响了那件天字号房间的门。 门开了,里面弹出来一张黑黝黝的大脸,看见是这掌柜,一言不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掌柜有些畏惧地看了这人一眼,畏手畏脚地走了进去,小声道:“大人,有人向我打探你的消息了。” “哦?”身穿麻衣的中年人扭过来身子,问道:“什么人?” “一个精瘦精瘦的汉子,脸上还有着刀疤,看起来不像好人。”生怕这人误会,掌柜连忙道:“怕那人不信,我还专门收了他几两银子。” “不错。”说着,中年人伸手掏出来一样东西抛了过去,说道:“这是你的了。” 掌柜低头看去,见是一块分量不轻的金子,不由得喜出望外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等掌柜离开,中年人思虑片刻才说道: “昆奴,收拾东西,我们准备走。” 第一百零九章 赏银 潘昌义随着崔老三走进了一家破破烂烂的酒馆,四处看了看,说道:“这就是领赏银的地方?” 崔老三没有搭理他,而是拿出来一块木牌,走到掌柜的那里,小声道:“老人家?” 台子后面,埋着脑袋算账的老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埋下头去,一边继续誊写着什么,一边问道:“喝酒还是取银?” “取银,取银。”这老头儿的问话极为无礼,但是一向无法无天的崔老三却是忍了下来。 “既然是来取银,凭证呢?”那老头儿听是取银,顿时兴致缺缺,说道:“难道还要老夫去帮你们拿出来吗?” “哪儿有,哪儿有。”向老者陪着不是,崔老三瞪了一眼潘昌义,说道:“快把东西拿出来!” 潘昌义猜到这人可能来头极大,也是不敢多嘴,连忙从身上取下来一个包袱,从里面拿出来个木盒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让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一边说着,这掌柜一边打开了那个盒子,诧异道:“呦!”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颗人头,面目狰狞地看着这掌柜。 虽然已经被石灰浸泡了好长时间,但是还是能够依稀辨别出来这人的容貌。 “四林镖局总镖头潘若海。”见这掌柜被吓了一跳,崔老三不由得洋洋得意地说道:“赏银三百两。” “这你稍等。”随口安抚一句,掌柜冲里面喊道:“徒儿,去云来客栈把那人喊来!” 里面一个稍显青涩的声音响起:“喊那人干什么?” 说着,一个瘦如麻杆的少年钻了出来,身上穿着一身小二的服饰,问道。 “就说他等的东西到了!”摆摆手,打发走这徒儿,掌柜这才说道:“这赏银要等人看过你们才能拿得到手,稍安勿躁。” 崔老三是个粗人,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话,随手拉来条板凳,坐了下去。 身边的潘昌义倒是觉得有些不妥,但是崔老三都没有多说什么,他更是不敢造次。于是,他学着崔老三,也是拉来张板凳坐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外才传来一声马鸣。 随着这声音,那名小二去而复返,钻进门来。后面跟着进来的,则是一个身穿麻衣的中年人。在他身后,还有两名壮汉,手臂看上去比那小二的腰还粗。 看见身后这两人,潘昌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失声道:“昆……” 话刚刚说完一半,他就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闭上嘴巴,不敢再出声。 这些天他和耿崂几人厮混在一起,见识也是日渐增长,这很大一部分上都要归功于耿崂。正如耿崂所说,他曾经走江湖认识一好友,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顺风耳。得益于他那位好友,耿崂知道了不少有趣的传言,其中之一正是关于“昆奴”的。 据说中原有一门派,善驱巨人以供差遣。巨人通常面色黝黑,身材高大,与南梁蛮骨军军士角力也可胜之。这些巨人力大无穷,没有痛感,又忠心耿耿,智商宛若孩童,不同言语,因此与人作战很是勇猛。本来耿崂是将这当做是奇闻异事讲给潘昌义听的,没想到今天潘昌义居然在这里真的看见了这传说中的昆奴! 那麻衣男子听见潘昌义开口,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并没有多说什么。 挥挥手,他身后的昆奴走上前去,从潘昌义手上取走了那个盒子。 震惊于昆奴的出现,潘昌义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任由昆奴拿走了潘若海的人头。 看着盒子里那颗干瘪的人头,中年人从怀里掏出来一份画像,对比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是真的。” 听到这话,崔老三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说道:“那银子……” “自然是你的。”随意地挥了挥手,中年人冲着酒馆掌柜说道:“给他就是了。” “自然。”掌柜的也不矫情,指了指角落里的小二,说道:“去给这位好汉取三百两银子过来。” 不多时,小二抱着箱子走了出来,把箱子扔到地上,说道:“三百两。” 崔老三两人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蹲在地上,细细地检视起银子来。 这银子数目巨大,纵使是崔老三这辈子跟着耿崂打家劫舍,也没见过几次这么大的数目。 如果这笔银子出了问题,耿崂肯定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见这两人蹲在地上数银子,中年人笑了笑,和掌柜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出去。 临走时,他颇有深意地看了眼数银子的潘昌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数完了银子,崔老三将箱子的锁扣扣好,确保无误之后扛起来放到肩上,带着潘昌义离开了酒馆。 刚刚拿了这么大一笔银子,他们两个才没有心思在这里待下去。 扛着这一大笔银子,崔老三仿佛心情也好了不少,冲着身边的潘昌义说道:“这番回去,你我可是能多分上不少银子。这半成也是我耿家寨惯例,你刚刚入伙便能多分上这么大一笔,都是大当家的提携你,日后千万不要生出什么怪心思。” 潘昌义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刚刚数银子的时候崔老三可能没有看见,但是他却是看的清清楚楚的,那名中年人临走时可是看了自己一眼! 以他的机智,自然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坏就坏在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昆奴”上!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身份,但是相比不是什么平常之人,拿捏他一个小小的后生,岂不是轻轻松松? 潘昌义越想越慌,甚至有些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见潘昌义不回答自己,崔老三只以为他还沉寂在获得一大笔银子的兴奋里,也是不以为意。 两人就这么各怀心事的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虽然同行却不同心。 就在这时,一个小巷子里伸出来一双漆黑的大手,直接将两人拖入了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缓缓地驶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一百一十章 三方汇聚 “怎么还没有回来……”眼看天色不早,耿崂烦躁地敲了敲桌子,不耐烦道。 此时距崔老三潘昌义两人离开已经两个多时辰了,他们这几人在酒楼喝茶都喝了个饱,但是就是不见这两人回来。 “大当家的,你说,会不会是……”一名手下见耿崂愁眉不展,凑上前来,小声说道。 “不可能!”耿崂瞪了他一眼,断然否认道:“难道我还信不过老三?即使那潘昌义跑了,老三也不会跑!” 缩了缩脑袋,那手下小声道:“我不是怀疑三哥,但是老大你也知道三哥为人一向仗义,那潘昌义又是个弑师的狼心狗肺之徒,万一他对崔三哥下手,以三哥的性格,未必会提防他啊!” 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耿崂发现这人说的并不是全无道理。 这银子数目颇大,要不是怕这潘昌义使坏,他也不会把他派去和崔老三一起去取银子。万一那小子见财起意,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得手! 见耿崂被自己说动,手下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我去找找他们?” 他是担心银子被潘昌义那小子劫走,弄得自己那一份儿也没了,不然说什么也不会这么上心。 “既然如此,那你去找找。”权衡一番利弊,耿崂决定派这手下去找一下两人。 刚刚准备下楼,耿崂眼神一凝,指了指对面的客栈,说道:“先别去,等等看。” 手下顺着耿崂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带着两人走进了那间客栈,气宇之间不似常人,显得格外显眼。 “这是……”手下看着那三人,难以置信地说道:“天策府卫?” 他之前听耿崂说过,就像魏国校事官标志性的青衣一样,秦国天策府卫也有着自己独特的标志,就是他们袍服上绣着的暗色虎纹。不同的颜色区分着不同的官职和品级,以暗金色最为尊贵,暗黄色次之,暗红色再次之,最次者为暗青色。 虽然隔着一条街,那为首之人身上的暗红色虎纹在阳光之下也是依稀可辨。 天策府的衣服是特制的布料,几乎不可能伪造——也没有人敢在秦国境内假扮天策府卫。耿崂几乎可以百分百的肯定,这就是正儿八经的天策府卫,还是级别不低的那种! 这样的人出现在这里,是要干什么? 不同于魏国校事官,天策府在数百年前的建立初衷就是作为一支军队。因此无论是人数、战力还是底蕴,都不是才成立了几年的校事官可以比拟的。传说中秦国天策府分内外两卫,外卫刺探敌情,内卫监察百官,身穿黑衣者即为内卫。 这种级别的校事官来到这座小城,是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亲自到来? 将手下叫回,耿崂四人坐在酒楼二楼,就这么观望着客栈那边的景象。 …… 黑五带着两名手下走进这家客栈,不理会上来招呼的小二,径直走到客栈掌柜那里,敲了敲桌面,开口问道:“掌柜的,问你件事儿。” “大人您问,只要我知道,我肯定都告诉你。”掌柜早早就看见了这一行人,知道这群人自己招惹不起,很是顺从地说道。 “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说着,名为黑五的年轻人努努嘴,身后的一人取出一幅画轴,向着掌柜抖开。 看到这画像,掌柜的身子一震,脑海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怎么会有天策府卫来找这人? 想到自己怀里的那一块沉甸甸的金子,掌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说道:“没见过。” 见到他这表现,黑五冷冷一笑,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这卷轴是离京时楚某臣给他的,据楚某臣所言可信度极高。如今看来,府主果真是神机妙算。 用刀柄敲了敲桌子,黑五上半身趴到了桌子上,盯着这掌柜的说道:“天策府不扰平民,小爷从京城来找你,就是有了证据,希望你不要不识好歹。” 说着,他伸手在自己腰间的长刀上敲了敲,取下来放到桌子上,意思是老实交代。 “不敢,不敢……”被黑五盯着,掌柜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宛如一头即将暴起伤人的凶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双腿颤颤地说道:“那人有辆马车,好多日前来这里,出手大方豪迈,包了我这客栈的天字号房整整三个月。小的不是不说,主要是那人身边有两个凶神恶煞的仆人,面相漆黑凶狠,小的是不敢说啊!” 在黑五的威逼之下,这掌柜也不敢再耍滑头,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那人呢?”黑五听完掌柜的叙述,确认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问道。 “大人走前就出去了,已经好几个时辰没有回来了。”怕黑五不信,掌柜连忙说道:“大人若是不信,你去楼上看看便是。”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黑五也不再吓这自古,把长刀重新挂回腰间,转身就要带着两名下属走出去。 “大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呼,黑五转头看去,只见掌柜在冲他招手,就又走了回去,问道:“怎么了?” “今日还有一拨人问了那人的情况,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脸上还有刀疤。”掌柜思虑半天,总算是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将耿崂也供了出去:“那波人也离开了,不过没走远,小的看着他们进了对面酒楼。” 说着,他指了指对面的酒楼,示意就是这一家。 黑五不置可否,头也不回地带着人离开了客栈。 ……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站在街上,下属站在黑五身边,小声问道。 “等。”黑五抬头看看头上飘飞的酒旗,说道:“顺便看看,是什么人敢动我们校事官看上的东西!” “那当地的天策府卫……”下属小声地问着黑五的意见。天策府在各城各镇都设有明里暗里的据点,这小镇属于边防重镇,自然也是有的,而且人数不少。 “让他们等着!”黑五冷哼一声,道:“这城里的情况跟筛子一样,难道还要我给他们好脸色?” “……是。” 第一百一十一章 孽徒之死 看着黑五带着人进了酒楼,耿崂的几名手下脸色都是大变,纷纷转头看向耿崂,希望耿崂能够拿个主意。 “大哥……”一名手下看了眼楼梯口,语气飞快地说道:“要不我们……跑?” 贼见官还不跑,等什么呢? “都慌张什么!”耿崂见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把碗往桌子上一磕,低喝道:“坐下!” 手下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又扭头看看楼梯,小心翼翼道:“大……大哥,要是那几人真的是来找我们的……”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脑袋一痛,惊呼道:“大哥,你干什么!” 耿崂收回手,看着这个揉着脑袋的手下,恨铁不成钢道:“用你那猪脑子想想!堂堂天策府卫,来这里就是为了你?你好大的脸面!” 说着,他又低声说道:“一会儿老老实实的,不要说话。等到那几人走了,我们就没事儿了。” “那大哥,我们为什么不走?”手下摸着脑袋,委屈地问道。 “走走走!走你个头!”耿崂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心中火气,骂道:“银子你不要了?” 正说着,那几名天策府卫走了上来,为首那人四周环视一眼,伸手指着一处地方道:“就这里了。” 说着,这几人就坐了下来,小二端上来一壶茶,三个人一人倒了一杯,安安静静地喝了起来。 在他们不远处,耿崂的额头已经是慢慢地冒出细汗了。 那三人看似坐的地方随意,但是却是坐在了楼梯旁边,封死了所有的去路。 静下心来想了想,耿崂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板凳往后移了移,自己则是悄悄地靠近了窗子。 …… 一处民宅之中。 体型庞大的昆奴提来一桶水,直接倒在了地上一人的身上。 那人一个激灵,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他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就要往外面跑。 在他身后,另一名昆奴一只手将他提了起来,宛如提起来了一只小鸡仔。 走到这人身边,中年人轻轻地拍了拍潘昌义的脸颊,在他身上擦了擦血污,问道:“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是在哪儿知道昆奴这个名字的?” “什……什么是昆……昆奴……”潘昌义看着这个中年人眼睛中满是恐惧:“银子都还你……都还你……啊!” 一声“咔嚓”声响起,潘昌义口中发出一声惨叫,仿佛遭受了莫大的痛苦。 昆奴松开手,任由潘昌义倒在地上,退到了一边。 “说吗?”麻衣人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潘昌义,说道:“如果不说,他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说着,他指了指墙边一个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仿佛装着什么东西。 “我真的不知道……”潘昌义抱着自己的左腿,额头上布满汗珠,说道:“如果你是要银子,你拿去便是……” 他是个机灵的人,知道自己死活不能承认,否则这人肯定不会放他走的。如果咬死不认,说不定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断了他右腿。”不想跟潘昌义废话,中年人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说道。 昆奴走上前去,一把揪起不住躲闪的潘昌义,不由分说就折断了他另一条腿。 “再问你一遍,说吗?”看着潘昌义双腿全断,在地上瘫着,中年人继续逼问道。 见潘昌义不开口,中年人挥挥手,说道:“断了他右臂。” “我说!我说!”听见这话,潘昌义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心防彻底崩溃,哭嚎道:“是大当家的给我说的!大当家说的!” “大当家?”中年人饶有兴致地蹲下来,和潘昌义保持平视,问道:“大当家是谁?” “耿崂!魏国耿家寨大当家!”既然已经说了出来,潘昌义也就不再隐瞒,说道:“刚刚那人是耿家寨三当家,人称崔老三!” “崔老三?”看了眼那边的麻袋,中年人不屑地说道:“人如其名,确实是个死脑筋。” 潘昌义又往墙角缩了缩,不敢说话。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恶名远扬的崔老三已经变成了一堆碎肉,指使者自然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中年人。 “那你又是什么人?”将目光转回到潘昌义身上,中年人有些好笑地问道:“你是几当家啊?” “我……我……”脸色涨红了好几下,潘昌义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我们换个问题,你叫什么?”轻轻晃着手里的小树枝,中年人仿佛是一个什么都好奇的孩童,问道。 “潘昌义……”潘昌义的声音低若蚊蝇,目光不住往地上瞥着。 “潘昌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中年人问道:“潘若海是你什么人?” 咽了口唾沫,潘昌义有些艰难地回答道:“是小人师父……” “小人……”笑了笑,中年人感慨道:“弑师如弑父,你这句小人还真没说错。” 潘昌义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引起这人不快。 虽然不知道这个中年人什么来头,但是自己小命都掌握在别人手里,能不多说自然是不多说。 “那耿崂呢?”沉默片刻,中年人突然问道。 “在云来客栈里……”强忍着疼痛,潘昌义将耿崂卖了个一干二净:“他说在那里等着我们回去。” 点点头,中年人不再说话。 片晌过后,潘昌义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苦着脸抬起头来,说道:“大人是不是不打算放过小的了?” “何以见得?”中年人不急着回答,反问道。 “大人这么久都不让人放我走……” 话还没说完,中年人挥挥手,打断了潘昌义的话语。 “那你给我说说,为什么我要放你走?” 想了一会儿,潘昌义试探着说道:“耿崂身上有一样东西,大人可能有些兴趣。” “什么?” “一个竹筒。”潘昌义用完好的双手比划到:“上面红漆封口,里面装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噢?”中年人挑挑眉,好奇道:“哪儿来的?” “从潘若海身上翻出来的,”见这中年人仿佛感兴趣,潘昌义连忙说道:“被耿崂抢去了。” “不错,不错……”一边点头,中年人一边不住赞叹道。 见中年人很是满意,潘昌义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就在这时,身边的昆奴突然向前一步,直截了当地将潘昌义的脖子扭断。 “刚刚有一句话说错了。”中年人头也不回,对着地上潘昌义的尸体说道:“你不是小人,你还配不上称自己为小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漏网之鱼 眼见天色已经擦黑,而去取银子的两人还没有回来,饶是以耿崂的定性也是坐不住了。 瞥了眼周围的情况,再看着一直坐在楼梯旁边的那几名天策府卫,耿崂眼角抽了抽,面色颇为难看。 这几人坐在这里,整整一个下午都没有动作,吓得耿崂他们是大气也不敢喘,只能不断喝茶,如今几个人肚子都涨得难受! 想了一下,耿崂拍了拍身边的一个手下,在他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话。那手下脸色有些苍白,但是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过了不久,这人起身,装作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往楼下走去。经过黑五几人时,他的双腿都在颤抖,嘴唇被咬的面无血色。 这可是天策府卫,传说中闹市杀人而无罪的主!狠起来他们这些小山贼算个屁! “这位兄台是身体不舒服?”就在这时,那名身穿黑衣的天策府卫突然开口,把这名山贼吓了一跳,差点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回过头,见是地位最高的那名天策府卫开的口,这山贼尴尬地说道:“没有,没有。” “那怎么看着你双腿发软呢?”黑五捧着茶杯,脸上笑容可掬,问道。 “尿急……尿急……”那山贼被黑五这么一番盘问,眼泪都快要挤出来了,哆哆嗦嗦地解释道。 “尿急?”黑五轻轻弹了弹茶杯的边缘,说道:“那可未必吧?” “拿下!”脸色一变,黑五一声暴喝,腰间长刀带着刀鞘瞬息而至,重重的敲击在了这山贼的小腿上,伴随着一声清晰可闻的骨裂声,那名山贼抱着小腿倒在地上,不住地哀嚎起来。 另一边,黑五的两名下属已经是飞身往耿崂那一桌扑去,口中大喊道:“天策府办事,闲杂退避!” 耿崂的另外两名手下被这两人直接按倒在地,不有分说就往脸上打了两拳,顿时鼻青脸肿说不出来话了。不过这山贼虽说不如天策府的人能打,但是毕竟也是常年在刀尖上跳舞的人,身手也不弱,被击倒在地上还是本能地拉住了这两名天策府卫。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耿崂已经是反应过来了。本身他的位置离窗口就不远,加上手下拼死阻拦,给了他充足的反应时间。 看了眼外面,耿崂一咬牙就往外面跳了出去。黑五紧跟其后,抓着自己的佩刀就也跳了下去。 一把扒拉开周围围观的人,耿崂慌不择路地往人多的地方冲去,希望可以借此甩脱后面那人。 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天策府卫会找上门来? 身后,黑五看着前面夺路狂奔的身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这群人是真的有大问题! 说不定,自己就能从他嘴里问出来点什么。 …… 好一阵奔跑过后,耿崂已经是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这是一处窄巷,身后那名天策府卫还没有赶过来,因此他还有那么一丝喘息的机会。 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耿崂低下头,飞快地将这东西贴到了自己脸上,然后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看看周围,团成一团扔到了别人的院子里。 等他抬起头,已经不是那个面相凶悍的耿家寨债主了,反而是一名脸色白净的男子。 刚刚他贴到脸上的,正是当初潘若海脸上那张面皮。本来这东西在崔老三手里,之前被他要了过来,一直藏着,没想到如今救了自己一命。 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确定没有什么大的破绽之后,耿崂平复一下心情,走了出去。 得益于自己这山贼的身份,耿崂身上的棉衣外还套有一件布衫,否则这秦国边境的天气,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走出小巷,耿崂远远地看见一道人影正飞快往这边赶来,正是那名天策府卫。耿崂不屑地笑了笑,就这么迎着那人走去。 …… 黑五站在巷子口,往里面看去,只见里面是一条死胡同,没有任何出去的途径。 看到这一幕,黑五的脸色铁青。 刚刚那人如果要跑,只能是通过这条窄巷。但是如今里面没有人,两侧的院子里也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很显然,自己追丢了。 他已经是想到了,这番回京之后白七那小子会怎么嘲笑自己了。 不过这都不是最紧要的,重要的是,刚刚那人他已经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了! 前几日他路过州府,在那里歇息的时候接到了京城递来的情报,是由楚某臣亲自签署的海捕文书,不过只限于天策府内部才知道。内容是抓捕魏国耿家寨寨主耿崂,四林镖局潘若海之徒潘昌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甚至后面还附上了两幅惟妙惟肖的画像,不知道出于哪位丹青圣手。 最最关键的是,这文书是云龙令! 他作为天策府地位最高的那批人,知道尚且存世的云龙令只有三枚,一枚在楚某臣手里,一枚在秦帝手里,还有一枚远在魏国,由大秦太子秦括掌管。 无论是哪一枚,这道令牌只有一个效果:如朕亲临。 而且黑五是知道潘若海的身份的,明面上是四林镖局总镖头,但实际上是天策府在魏国北境埋了十几年的谍子。纵使天策府家大业大,但是这种级别的谍子还真没有几个。更不要提潘若海身上的情报,如果猜测没错,这东西应该还在耿崂一行人手里! 如今这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出去,自己根本没法交代! 身后,一名属下跑了过来,问道:“大人,追到了吗?” 他将那几人控制住后才赶过来,因此慢了不少。 “没有。”黑着脸说了一句,黑五吩咐道:“现在拿上我的令牌去城门处,让他们封城!” 说着,他伸手将一道令牌扔给了这手下,自己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 耿崂怀着忐忑的心情路过了那校事官,心中送了一口气。见四处无人注意,他闪身躲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刚刚进去,他就赶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抵着他,顿时僵在了那里,一动不敢动。 身后,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要命的话,就别出声。” 第一百一十三章 落网 “你什么人?”僵在原地,耿崂是一动不敢动。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逃避了天策府卫的追捕,居然没有逃过身后这人的暗算。 “要钱的话,你也看到了,我身上没银子。”定了定神,耿崂开始说道:“即使杀了我,也不过是徒惹一场官司,不如放我离开,日后我定有重礼相谢。” “重礼?”身后那人笑了一下,乐不可支道:“是说那四百两的银子吗?” 是说那四百两的银子吗? 这句话一出,耿崂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彻底绷不住了,声音颤抖着说道:“崔老三就是栽到你手里了?” 这声音蕴含着愤怒和恐惧,还有一丝丝的伤感。他让崔老三去取的银子数目不多也不少,刚刚四百两。其中三百两都是潘若海的那颗人头给的,算是大头,其他的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如今被人一语道破,更是让他心惊胆战。 自己明明已经带上了面具,怎么还会被人发现? 正这么想着,身后,一只粗大的手掌伸了过来,在他耳朵后面摸索一番之后,将那张面皮狠狠地扯了下来。 “啧啧。”从昆奴的手里接过这张面具,麻衣中年人啧啧称奇道:“居然不是墨家的东西,看这材质是我们这一脉做出来的东西,在哪儿弄的?” 面皮被人撕了下来,耿崂已经是彻底认栽了,说道:“潘若海脸上弄下来的。” 他是知道这面皮的出处的,中年人那句话一出,他就已经知道对方的来头了,因此也全无反抗的想法,只求事后能留下一命。 能如此轻易就分辨出这面皮来头的,恐怕只有传说中的那群人了。 “潘若海……”挑了挑眉毛,中年人毫不意外,说道:“还真是他……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身份?”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耿崂皱着眉头,问道:“不就是四林镖局的镖头吗?” “小小的镖头可用不了这东西。”中年人似乎很有兴致,说道:“我说他是天策府的人,你信吗?” “呵……呵呵……”干笑几声,耿崂有些艰难地说道:“开什么玩笑?” “我要是开玩笑,你为什么不自己想想呢?”不理会耿崂话语中的无礼,中年人说道:“难道你不好奇为什么天策府会找你的麻烦吗?” 耿崂已经是腿都在发抖了,不住说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就算是彻底完了! 而且他知道,这人说的,九成以上的可能都是真的。 不然,那天策府卫追他干什么? “来,转过身来。”中年人拍拍手,示意昆奴将耿崂放开一些,好让耿崂能够扭过身来看到自己的脸。 “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答上来的话,我给你一条活路,答不上来……”轻轻摸了摸耿崂的脑袋,中年人幽幽地说道:“那就等死吧。” “说!我说!”一听眼前这人居然要放了自己,耿崂眼睛中猛然闪过一道亮光。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天策府卫了,只希望眼前这位大人物能够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好。”见耿崂如此上道,中年人笑了笑,夸赞一声,问道:“东西在哪儿?” “什么东西?”见中年人问的莫名其妙,耿崂也是摸不着头脑。 “竹筒,你从潘若海身上摸出来的那个。”见耿崂不明白,中年人一拍脑袋,想起来什么,说道:“潘昌义说在你身上。” “潘!昌!义!”听到这话,耿崂再也忍不住了,咬着牙从牙缝之中挤出来一个名字,咬牙切齿地说道:“王八蛋!” “可不是个王八蛋。”中年人颇为赞同地说道:“乡野村夫也知道咬人的狗不能要,弑师的人你还敢留着,可真是胆子够大的。” 听到这话,耿崂飞速说道:“东西在我怀里,一个竹筒,里面装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但是顺序不对。我们寨子里的人看了也看不懂。” 身后,一名昆奴伸手从他的怀里取出来了竹筒,递给了中年人。 打开来看了一眼,中年人点点头,说道:“不错,天策府独有的火漆封口,是真的。” 说着,他看了看天色,发现时间也不早了,又问道:“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没有人……”话音未落,身后的昆奴已经出手,又快又狠地切在了耿崂的脖子上,让他陷入了昏迷。 “绑起来,和那两人一起,明早扔到城门口。”吩咐了一句,中年人就转身走进一旁的小院里。在他身后,一名昆奴拿来麻袋,将昏迷着的耿崂装了进去,扎好口,确保不会颠簸开来。 等这一切收拾完,中年人率先迈入了小院之中的一口水井里,两名昆奴紧随其后,三人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 从迷迷糊糊中醒来,耿崂看见了眼前似笑非笑的黑衣年轻人,顿时心里一沉。 这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在酒楼里抓他的那人。 “跑啊?”看着这张脸,黑五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就抽了上去:“不是胆子挺大的吗?不是敢杀人吗?怎么不说话?啊?” “大人,消消气,消消气。”身后,一个体型略显臃肿的胖子伸手将黑五拉开,不住好言劝慰道。在他身上,暗青色的虎纹隐约可见,彰显着他身为天策府卫的身份。 天策府虎纹只有一方头目可以佩戴,最低级的暗青色虎纹地位约等于军中校尉,官职不过六品。但是因为天策府卫特殊的地位,同级之下,天策府卫要比文武官员高上半级。 显然,此人便是此城天策府卫之中地位最高的那个。 抹了抹头上的汗,这个胖子说道:“大人,此人今天被人绑了扔在城门外,城门官发现了他。” “对了。”这胖子补充道:“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两具尸体,不过……四肢全断。” “那两人是谁?”黑五听了这话,扭头向耿崂,问道。 “崔老三和潘昌义。”终于反应过来的耿崂苦笑两声,说道:“原来那人真的没有骗我,潘若海真的是天策府的人。” “什么人?”敏锐地察觉到耿崂话语里的异常,黑五冷声问道。 “你得罪不起的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泄密 举着火把,黑五站在一条潮湿的地道里,脸色无比难看。 在他身边,那名胖子面如金纸,什么都不敢说,生怕让黑五怪罪到自己身上。 这个胖子名为詹尧俞,是这座小城之中校事官的最高领袖。虽然只是最低等的天策府头目,但是在这小城之中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他却是唯唯诺诺,全无平日里的跋扈气概。 这里是边城,是军镇。城中居然有如此一条地道通往城外,这是他的失职。如果黑五真的要追究,说不好他连这条小命都要搭进去。 刚刚他随着黑五走了一遭,这地道极为宽阔,最窄处也可容许两人并行。而且借着城中其余的水井,这地道绵延的极远,甚至越过了城墙,直接通往城外的树林里。 无论是用来运兵还是用来藏人,这条地道都是极为地便捷。若是被人利用,恐怕此城一夜之间就会沦陷。 想到这里,黑五就怒不可遏,瞪了詹尧俞一眼,压着声音道:“你可知此城沦陷,会有什么后果?” “回大人,若此城沦陷,四十万边军将……”说到这里,詹尧俞算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说啊?”冷冷地看着他,黑五丝毫不给他脸面:“怎么不说了?” 心一横,詹尧俞抱拳说道:“回大人,若此城沦陷,四十万边军将露于敌人铁蹄之下。” “既然知道,你还敢如此轻慢?”黑五怒道:“你可知此城背后有谁?” 詹尧俞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座城后就是秦魏边境的防线了,在几十年前,甚至还没有这座城。是先帝在位时硬生生打下来的江山,仅仅只是一处戍所。之后朝廷将一些犯官后人流放此地,又迁来大批农户垦荒,逐渐才形成了如今的这座城。 “是……白大将军。” 是的,秦国南境大将军,武安侯白荃就在此城之后。若是城破,白荃恐怕会被立刻包围起来,可谓是插翅难逃。 训斥詹尧俞一通,黑五看了看这隧道,说道:“传令下去,今日天黑之前,彻查城中所有水井!” “是!” …… 城外,麻衣男子坐在自己那辆马车上,手里翻着一本演义。一名昆奴坐在前面,握着马鞭,睁大了眼睛,没有发出一点音响。 翻了一会儿,他将演义随手一扔,掀开帘子,抛回了车内。 透过帘子的缝隙,可以看到车里堆满了不同的演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位大家子弟,居然舍得花这么多银子去买这些没什么用的闲书。 虽然纸张没有贵到让人绝望,但是普通人家肯定没那个闲心和闲钱去买这种不能吃不能穿的东西。 “搜集这些书,我可是废了不少功夫。”一边从车里拿出一本新的演义翻着,麻衣中年人一边说道:“没想到这城里的文经阁居然备货如此齐全,果真是靠着大树好办事。”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是在和人炫耀着什么。 “东西我已经告诉你了,为什么还不放了我!”树后,一道愤怒的声音传来,大喊道:“姬敬儒你不是个东西!” 姬敬儒头也不抬,对这骂声充耳不闻,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翻着这本演义,姬敬儒不住地比对着什么,一边比对一边说道:“要不是你说,我还真想不到文经阁居然是天策府的产业。听你这意思说,这还是当初天策府收缴卫家的产业之一?” 文经阁,在天下读书人里算是大名鼎鼎。无他,只因为这文经阁遍布七国,饶是一个小城之中也必有分店。而且这文经阁向来对读书人极好,对家境贫寒之人往往不吝帮助。谁能想到这样一家书铺,居然是天策府的产业? “你说天策府的暗号是从文经阁的书铺里出的,真不真?”等不到那人的回答,姬敬儒自顾自地问道:“可别让我空欢喜一场。” “假不了。”树后,被绑着的老头儿吐了口唾沫,不屑道:“这城里的天策府卫头头儿是个酒鬼,一醉就跟个死猪一样。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往常经常去我那儿讹酒喝,这是他醉酒后被我套出来的。” 此人正是那风媒,酒馆的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抓到这里来了。 “上下级约定一本书,按照一定规则,自第几字开始进行变化。”姬敬儒啧啧称奇道:“发明这方法的人,应该是个有意思的人。” “恶心。”不屑地啐了口唾沫,掌柜的动了动手脚,昂起头往远处看去。 “乖徒儿……跑远点……再跑远点……”老头儿的心里不住地念叨着,默默为自己那徒儿祈福。 知道这人再想什么,姬敬儒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如果什么人都可以跑得过昆奴,昆奴也不会成为他这一脉用的得心应手的奴仆了。这个道理,这老头儿不应该不知道。 于是,这两人各怀心事,就这么沉默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姬敬儒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脖子,说道:“真难找啊……要不是知道他们只用文经阁的书,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以后慢慢找吧……” 树后,掌柜的一言不发,仿佛还在置气。 “放心,你我同出一脉,怎么说我也不会害你的。”姬敬儒手里握着一本书,圈起来轻轻在手里敲打起来:“毕竟我还有用得着你们风媒的地方。” 说到这里,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姬敬儒惊奇地咦了一声,说道:“昆奴怎么还没回来?” 之前那小二跳车逃走,他派人去追,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不应该啊……”想到这里,他喊道:“你那徒儿跑的这么快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就仿佛没有人在一样。 姬敬儒皱了皱眉头,跳下马车,转到树后去看是怎么回事。 刚转过去,他就看到那风媒口鼻流血,歪着脑袋,嘴巴大张着,舌头伸出来老长,显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五步散……”眼神一眯,姬敬儒很快认出这是什么毒药,不由得说道:“真狠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离开 五步散,一种近乎无解的毒药。服下此药的人会死的无比痛苦,但是却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而且由于这种毒药发作极快,制作方法又不是很难,因此被不少人当做是服毒自尽的手段。比如说天策府,比如说校事官,再比如说,风媒。 显然,这老头儿知道姬敬儒怎么也不可能放过他,自己选择了自杀,以此免受皮肉之苦。 “可惜了。”唏嘘一番,姬敬儒遗憾道:“这老头儿知道的东西应该还有不少,不可能就这么一点儿。” 提了提地上的尸体,姬敬儒吩咐道:“挖个坑,把他给埋了。” …… 树林里。 小二躲在石头后面,远远地盯着树林中间那个高大的身影。 “看什么呢?”冷不防地,这徒儿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把他吓了一跳。 哆嗦了一下,小二赶紧上去,伸手捂住这人的嘴,生怕他再发出什么声音。 昆奴是哑巴,但是不是聋子。如果制造出来点儿什么动静,被人循声赶来的话,恐怕他就逃不了了。 “呦!昆奴!”谁曾想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居然力气极大,用力扳开了小二的手掌,顺着小二的目光看去,不由得惊奇道。 这话一出,一边的小二心里大呼糟糕,一边伏低了身子,准备情况不妙就扔下这人独自逃跑。 至于这人是谁……他已经没有那个心思去管了。现在他只想逃开这只怪物的追捕,像他师父说的那样——活下去。 果然,那昆奴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但是呆笨的他显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遵循着本能,要往这边看上一眼。 过来了……看着那昆奴往这边走来,小二的心里越来越紧张,死死地盯着昆奴的脚步,等待着一个最佳的逃亡机会。在一边,突然冒出来的那不速之客也是趴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昆奴。 昆奴一身蛮力,如果和他比拼速度,恐怕短程之内最好的猎犬也无法匹敌,因此,两人想要逃走,只能等待一个让昆奴反应不过来的机会。 昆奴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后面有两个人正在等着他,只不过是遵循着姬敬儒的命令,去追捕逃掉的小二而已。 走着走着,昆奴的脚底,一块石头松动了一下,搞得这昆奴站立不稳,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就是此刻!小二看到这昆奴险些倒地,眼睛一亮,双腿猛地发力,宛如兔子一样冲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去看看那个发声引来昆奴的蠢货。 “只要跑过你,小爷就能活命了!”小二心中不无阴暗地想道。他本来躲得好好的,谁知道却被这个穿着白衣服的蠢货暴露了位置,要说没一点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这人是谁……谁会关心一个死人是谁? 回过头,他看到那人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动也不动,宛如一根木头桩子一样。 “哈哈!傻了吧?”小二哈哈笑道:“让你坑老子!” 在他看来,这个面色稚嫩的家伙明显是被昆奴吓傻了,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估计这会儿腿都是软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露出一丝微笑。 就像很久之前陈宗瑞告诉秦括的那样,鼓山风媒这一脉,人情之淡薄,令人不寒而栗。换做是常人,怎么也不可能在师父被人抓走的时候还依旧如此轻松。 但是很快,小二脸上这一丝微笑就僵在了那里。 …… 白七看着向他冲来的庞然大物,不慌不忙地嘴边烟袋取下,握在左手,用小指轻轻挑开了右手手腕处的一处机巧。 刷的一声,他的手臂上张开了一架小小的手弩,无论是弓弦还是羽箭,各个部位一应俱全。锋锐的倒勾状箭头上闪着寒光,隐隐可见诡异的蓝色流动,显然是涂了毒的。 举起右手,白七看似随意的握了两下拳,瞬间就有两枚羽箭顺势激发而出,顺着早已瞄好的轨迹,笔直地插入了昆奴的双眼。 “嗷——!”不会言语的昆奴发出了不似人的吼叫,伸手就要去扯那眼里的箭矢。 但是天策府配备的箭矢又岂是平常?这种小型的箭矢由军械司打造,箭头的尾端是锋锐的倒勾,上面还密布着倒刺,只要有人敢用蛮力去取,就会将周围的皮肉撕下来一大块,端的是歹毒至极。 更何况,这手弩的用途,就是攻击敌人的要害之处。 昆奴伸手去拔那箭矢,却因为疼痛根本拔不下来,只能带着那两支箭矢不住地原地打转,不住地原地挥拳,想要攻击不存在的敌人——很显然,这个昆奴已经瞎了。 知道这昆奴必死,白七转过身来,将右手上的手弩对准了小二,说道:“是你自己回来,还是我请你回来。” 小二双腿打颤,自己老老实实地走了回来。 看到这羽箭,他已经猜出了眼前这人的身份。除了天策府,秦国还有哪支军队会配备这样昂贵的手弩?又有谁敢在秦国私藏弩箭? 更何况,那人白袍的衣领处,依稀可以看到底下的黑色布料,还有领口处露出来一半的暗红色虎纹。 怎么小小一个城,会出现两名地位如此之高的天策府卫? …… 约莫黄昏时分,白七带着这小二回到了县城,直接来到了天策府在这里的据点,吩咐道:“来人!将这人给我关进去!” “这什么人?”一边,黑五背着手,问道。 “那个小二。”白七笑了笑,脸上表情格外冷冽:“我在那酒馆外面等人,结果那人从水井里进来,把他俩带走了。要不是我发现的早,这小子恐怕也要交代在那里。” “那掌柜呢?死了?”黑五皱了皱眉毛,问道。 “死了。”白七点点头,说道:“应该是那人杀的,尸体在一个坑里,应该是察觉到不妙,提前跑掉了。” 之前他和小二去沿着山路寻找,在路边的树林里找到了那掌柜的尸体,但是那人却是没见到。 “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失望。 第一百一十六章 年前 深夜,黑五与白七坐在一起,两人的面色阴沉如水,乌云密布。 看得出来,两人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詹尧俞已经被关起来了。”过了片刻,白七先开口道:“依我说,此刻最要紧的事情是立刻回京,将此事禀报给府主。” 怀着心事,黑五沉重地点点头。 可能是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那小二将事情一股脑儿的全都抖擞了出来,包括自己师徒二人风媒的身份,以及接到的悬赏,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为什么姬敬儒要抓自己师徒二人。 谁都没有想到,天策府一向使用的联络方式,居然被一个蠢货喝醉时说了出去! 而且,根据魏国那边来的消息,当初潘若海离开魏都时,身上是有一封密信的!耿崂已经交代了,姬敬儒之所以找上他,为的就是那一封密信。 “还有詹尧俞和耿崂,这两人怎么办?”白七揉了揉额头,头疼道:“一并带回去?” 其实他也知道,这是句废话。耿崂乃是云龙令通缉的贼首,要他脑袋的是太子秦括;而詹尧俞则是泄密的那个内鬼,于情于理都要带回京城审问。 “带回去。”果然,黑五不假思索道:“总不能留在这里。” “那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晨,越早越好。”黑五回答道:“如果晚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白七点点头,表示自己毫无异议。 两人都没有去追究姬敬儒的下落,因为他们知道,像姬敬儒这种人,绝不可能将自己陷于险地第二次的。现在的话,恐怕已经带着剩下的那个昆奴连夜离开秦国了。 …… 远在千里之外的魏都,秦括坐在自己那处小院里,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这就是我说的那东西。”秦括晃了晃手里的瓶子,说道:“届时还望老师为那间店铺题上一字。” “琉璃剔透,巧若天成。”在他对面,陈宗瑞伸过手来,拿过那个瓶子,说道:“宗让在你那里待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个吧?”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将这瓶子放了回去,说道:“这么大一块琉璃,最后居然只雕了这么一个瓶子,属实是暴殄天物。你可要记住,治国万万不可如此奢靡,否则上行下效,迟早要出大问题。” 秦括曾经和公孙昌约法三章,要求他不能向外人透露那间院子里的东西。如今看来,公孙昌不亏是有君子之风。现在看来,别说是外人了,连这个已经上了贼船的老师他都没告诉!陈宗瑞居然还以为这是雕出来的琉璃瓶! 听到陈宗瑞的感慨,秦括略微有些尴尬。这些日子里,宋若玉那醉风楼里,只要是天策府的人,都在那院子里做活,由徐十三和公孙昌两人看着,也不会出什么纰漏。正因如此,这些天里,不少琉璃器皿从那处小院产出,在晚上被装上马车,小心翼翼地运送进不远处的店铺里。 可是,这该怎么跟陈宗瑞说呢?想到自己准备的谢礼,秦括就一阵头疼。这要是日后陈宗瑞知道了这东西的价值,恐怕要把自己给打死…… 不过也没办法,谁让自己一穷二白的呢?老是去醉风楼那里蹭东西,他心里也过意不去。 “学生明白了。”思来想去,秦括还是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等到日后这东西的价格真相大白了,陈宗瑞应该也就不这么认为了。现在嘛……就先让老人家高兴一会儿。 见秦括如此谦逊,陈宗瑞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之所以看好秦括,这种礼节也是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以往他不是没有见过他教过的那些皇家子弟,但是无一例外的是,这些人都一个个眼高于顶,哪怕是宋帝对他尊敬有加,他的那些皇子也是和他平起平坐,没有一个人执弟子之礼的。 正在这时,老陈端着一个盘子过来了。虽然这老头儿如今只有一只手臂,但是还能够凭借着多年练下来的体魄干些活计。 “喝茶,喝茶。”笑呵呵地将盘子放下,老陈从上面取来两个茶盏,还有一个茶壶。 看到这一套茶具,秦括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连忙抬头往陈宗瑞脸上看去。 果然,陈宗瑞脸上一片愠怒之色。在他眼里,这套茶具通体晶莹,浑然一体,显然也是一块琉璃,而且比刚刚那个瓶子样的大上不少! 见陈宗瑞仿佛要发怒,秦括连忙解释道:“老师别生气,这东西不值钱!” “不值钱?”愣了一下,陈宗瑞疑惑道:“琉璃只有当初公孙家铸剑时才会出现,几乎每一件都在各国皇室之中,怎么会不值钱?” “我和公孙师兄捣鼓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个。”秦括只好老老实实地说道:“这东西以前很值钱,但以后未必。” 说着,秦括看了眼身后,说道:“物以稀为贵,以前没有琉璃,所以琉璃昂贵。但是如果日后琉璃大量出现,恐怕这东西会回归到他原本的价值。” “什么价值?” “沙子价。”秦括站起身来,和陈宗瑞一起走到屋里,说道:“不说别处,单单是我这里,这东西就不止一两件。” 联想到之前秦括的说辞,陈宗瑞很快反应过来:“你要从京中豪族身上刮油水?” 能买得起这些奢侈物品的,只有京中这些大家大族! “是的。”秦括点头回答道:“届时宋若玉会带着谢礼去老师府上,请老师出手题字。” “你我师徒情分,何来谢礼一说?”摆摆手,陈宗瑞不以为意道:“谢礼就不必了。” 他当年祖上也是一国国君,虽然后来国破家亡,但是还是有一些东西留下的,什么宝贝没有见过?加上少年遭逢大变,陈宗瑞对金银珠宝这些东西看的很是随意。 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能有什么稀奇的不成? 想了想,他觉得不收礼又有些说不过去,道:“你将那本册子的后半册写给我便是了。” 秦括:“……” 第一百一十七章 青云阁 这两日魏都里很是热闹,一来要过年了,二来是城里发生了不少事情,让很多闲人有了谈资。 先是迟炳仁被害一事,经由刑部查案,乃是之前迟炳仁在浔州时侵占他人田地,那农户寻仇至京城,先是绑了校事官大牢的狱卒,又混入了校事官府,将迟炳仁毒死之后离开。 而在此案之中,刑部主事王遵度出了大力,被陛下看中,直接提拔为刑部郎中,可谓是最大的赢家。 接着又是那蔡家二公子蔡东霖,早些日子被校事官抓走,前天夜里才被人放回来。有小道消息说是有人冒充蔡东霖,让周导写出那《铡美案》,借《铡美案》之名污蔑皇家。而校事官信了那书生的鬼话,居然真的把蔡东霖给抓了进去。如今有陛下作保,自然是客客气气地把这位给送了出来。 只可惜这京城才安稳几日,就没有宁静日子喽…… …… 蔡东霖带着一众跟班走在街上,四处游逛着。这里正是繁华之地,四周商户不少,还有很多行人。 看到这群浑身酒气的纨绔子弟,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开来,唯恐招惹上什么是非。 “小侯爷他人呢?”蔡东霖眯着眼睛,醉醺醺地问道。他刚刚从牢里出来,肆意放纵了两天,但是却没见过小侯爷的身影。 “这两日都没有出门,听说今日是往王郎中府上去了。”一边,身后一人说道。 “王郎中?六部中可有哪位郎中姓王?”蔡东霖愣了一下,说道:“莫非是王同轩的族人?” 他平日里看似纨绔,颓废终日,但是实际上却是个心细无比的人。这朝中有哪些职位是官小位卑,可以被任意揉搓,哪些是背靠大树,招惹不得的,他心里都有个数,怕的就是招惹到什么人。 六部郎中,这个职位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捏扁搓圆的大路货色,而是可以上朝的重要职位!这六部郎中的性命,他蔡东霖自然是记在心里的。 只不过什么时候,京中多了这么一个官员? “是王遵度王郎中。”那人小声道:“之前乃是刑部主事,在迟炳仁那一案之中出了大力,被陛下看中,当朝提拔为了刑部郎中。” “那关小侯爷什么事情?”蔡东霖还是没有把握到其中的关联性,问道:“难不成小侯爷还得罪过这王郎中不成?” 他这话也只是开个玩笑,在他想来,小侯爷再怎么纨绔,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得罪了当朝红人。 “可不是嘛!”谁曾想,那名纨绔说道:“之前王郎中奉旨办案,去侯府查案的时候遇上了小侯爷,和小侯爷起了些矛盾,估计就是因为这事儿才回去王郎中府上道歉的。” “蠢货!”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蔡东霖说道:“天天谁都想要踩上一脚,这下踢上铁板了吧?” 六部郎中不可怕,以蔡东霖和小侯爷的显赫家世,还不至于把这个位置高高捧起,顶多是说入了法眼。但是王遵度这个刑部郎中得来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单单是魏帝亲手提拔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一路平步青云!也不怪致远侯让自己儿子去给他赔礼道歉,天知道这王遵度日后能走到多远! 不过…… “你为什么一直称呼他为王郎中?连崔纯你都没这么尊敬过。”看向刚刚说话的那人,蔡东霖问道:“难道还另有隐情?” “确实。”那人点了点头,肯定道:“出面保他的,是王首辅。” “嘶……”倒吸一口冷气,蔡东霖表情有些抽搐,牙疼道:“还真是个人才……” 首辅王四维,这么多年铁面无私,当初亲儿子想入仕都被他赶回了老家的农庄。前些年,他侄子选官时想要留在京城,被王四维一脚踹到了西境做个县令,至今还没有回来。他这一开口,魏帝说什么也要给这位老臣一个面子。 这种人都干招惹,不是人才是什么? 不过,即使小侯爷这么蠢,蔡东霖也不会流露出来。黄家蔡家这些老牌大族想要和武将世家打好关系,最便捷的方法就是交好曾经在北境统兵的致远侯。他的儿子,哪怕是个傻子,蔡东霖也要去哄着。 联想到王四维和王遵度两人的姓氏,蔡东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此人,前途无量啊……” 心里嘀咕了一句,蔡东霖扭头左右看去,见街边一处店铺的牌匾崭新,知道是刚开的店,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他就不由自主地念出了那牌匾上的字来: “青云阁……陈宗瑞书?!!” 被这牌匾吓了一跳,蔡东霖不由得声音大了一些,惊呼出声来,引得周围行人纷纷看来。 “怎么了?”身旁,一众纨绔上来问道:“难道是被吓着了不成?” 说出后面这句话的人被蔡东霖狠狠踹了一脚,说道:“我好得很,你们看看那牌匾。” 说着,他伸手指了过去,众纨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都是愣在那里。 “这是……那位老先生的手书?”一个纨绔长大了嘴,不可思议道。 “谁知道……”另一人回答道:“反正我是没听说过老先生给谁题过字,题过我也没见过……” 一时之间,众纨绔都是有些拿不准主意。 陈宗瑞博学多识,自己更是写得一手好字,也是当世名家。只可惜陈宗瑞对自己字画看的极为重要,轻易不给人题字。因此他的字一直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物。得到的人都是自己收藏起来,平日里怎么会给人看?别说这群纨绔了,他们的父辈恐怕也见不到! 如今,有间店铺光明正大地挂出来一块儿牌匾,上面写着是陈宗瑞的手书,这怎么不让人惊讶? “进去问问不就成了。”一边,蔡东霖挥了挥手,脸上挂着一丝微笑,说道:“正好也看看这店家卖的是什么东西。若是真的还好,若是假的……” 说着,他掰动一下手指,发出一阵爆响: “正好我也好久没玩过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拆匾 一群纨绔喝了不少酒,脑子里都是蒙蒙腾腾的,有人提议,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下来,当即拥簇着蔡东霖往那青云阁走去。周围的人看了都是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同时心里为那家新开的店默哀。 招惹什么人不好,招惹这群二世祖。不知道这群人早京中只要不杀人,就没有人能够治得了他们的罪吗? 看来这青云阁,也做不长久了。 …… 蔡东霖率先踏进这青云阁的大门,刚刚进来,就大声喊道:“来人啊!给本公子上酒!” 借着酒劲儿,这两句话那叫一个中气十足。他本来就是故意来挑事儿的,自然是怎么撒泼怎么来。 果然,从那处楼梯上转下来一个微微肥胖,身材不高的胖子来。见这群人锦衣玉食,面带酒气,愣了一下,才说道:“还请客人见谅,小店不卖酒食。” “不卖酒食?”一听这话,蔡东霖来了劲儿,眼睛一横,说道:“不卖酒食你开什么店!” 说着,他就走到这胖子身前,说道:“难不成你们这店见不得光?” “自然不是。”那个掌柜的满头是汗,不住地擦着,说道:“客人您先歇着,您喝醉了。” “喝醉?我可没有喝醉。”说着,蔡东霖扭头问后面众纨绔道:“我喝醉了没有?” “没有!”后面,一群二世祖笑成一团,大声道:“我们怎么可能喝过酒?” “就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喝酒了?” 装疯卖傻,以势压人,这本身就是他们擅长的拿手好戏,平日里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不然的话,当初周导也不可能在醉风楼那么冒失。如今“重操旧业”,这群纨绔只感觉分外熟悉,把那掌柜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也看见了,我们可没喝酒。”蔡东霖得到了一干小弟的支持,回过身来洋洋得意道:“你那外面挂的招牌上写的是陈宗瑞书吧?是不是真的?” “那自然是的。”掌柜陪着笑脸道:“老先生德高望重,这也是我东家求了好久才求来的,肯定是真的。” “是什么是!”蔡东霖一把拉住掌柜的,拨开几名挡了路的纨绔,往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程度!” 此刻他行事也张狂起来,原因无他,既然他能在这里放肆这么久还没有人来阻拦,说明那群巡街的衙役已经放弃不管了,应该是这店家背后无人,得罪不起蔡东霖一行人。 …… 青云阁二楼,宋若玉坐在这间屋子里,不慌不忙地品着茶,丝毫不管下面的嘈杂声音。在他一边,徐十三有手指挑着帘子,偷偷摸摸地往下面看去,边看边感慨道:“老吴这演技真的好,换做我也最多就是这样了。” 这掌柜乃是醉风楼出来的账房,也是天策府的人,只不过属于级别最低的那些人,甚至没有虎纹在身,不过这并不代表这人没能力。如果真没有能力,以宋若玉的性格,早就一脚把人踢回到秦国去了,哪儿会留他在魏国徒增风险? 看着下面蔡东霖已经有些得意洋洋,徐十三回过头来,说道:“公子怎么会知道蔡东霖会来这里闹事?” 听到这话,宋若玉笑了笑,把茶杯放下,伸了个懒腰,轻描淡写地说道:“蔡东霖不是个能闲起来的主儿,在校事官的大牢里肯定憋坏了,出来之后若不寻欢作乐,他对得起自己的纨绔名声吗?” 顿了一下,他接着说道:“之前我下令半年内不放他进醉风楼,如今远远没有到期,他还能去那里恣意寻欢?不就只有这条街?” 说着,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说道:“除了醉风楼,几乎魏都所有上些档次的青楼楚馆都在这条街上,他怎么可能不来?” 徐十三还是有些不解,问道:“那……公子怎么就肯定他会进来寻事,而不是来买东西的?” “每一个群体里都会有边缘的人物,和这群人若即若离,看似是一伙的实则却不受重视。这还是殿下告诉我的,我觉得很有道理。”宋若玉说道:“既然如此,我只要找到里面边缘的人,给出一些好处,让他在蔡东霖耳朵边吹吹风,他自然就会进来的。” “反正以我的身份,能够做一点点小事儿就得到我的青睐,借机和我背后的人搭上关系。这种好事儿,有的是人去做。” “……” 徐十三有些怜悯地看了眼下面依旧耀武扬威的蔡东霖,心里属实有些不忍。 这可怜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出来之后的每一步,都在公子和太子殿下的算计之中吧? 身陷身陷囹圄而不自知,这蔡东霖真惨…… 站起身来,宋若玉理了一下衣袍,说道:“也该下去了,不然一会儿了不好收场。” …… 蔡东霖拖着掌柜来到了外面,一把抓住掌柜的肩膀,指着头顶的牌匾说道:“你看看,陈宗瑞书。你还敢说这是真的?” “怎么就不是真的了?”听见蔡东霖的话,掌柜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要找自己麻烦了,当场急了眼,道:“这是我东家好不容易才求来的,怎么会不真?” 见这掌柜如此激动,蔡东霖心中也是暗暗发憷,犹豫了起来。 万一是真的……自己不也就成小侯爷那等蠢货了? 见蔡东霖心中犹豫,人群里,一名纨绔眼珠一转,就猜到了蔡东霖在想什么,连忙来到他身边,在蔡东霖耳边说道:“不如我们把东西带走。” “带走?”蔡东霖还有些犹豫吗,重复了一遍。 “咱们不是要砸了这块匾吗?咱们先把它带回去。”那名纨绔一边说一边比划道:“要是假的,咱们就给砸了,他这生意自然也开不下去了,咱们的目的不就成了?” “那要是真的呢?”蔡东霖心里有些心动,但是觉得有些不妥,问道。 “咱们可能是真的!”那纨绔嘿嘿一笑,说道:“你看看那两名衙役,站在那里都不敢上前。要是这是真的,那这店家背景必然不小。他们会不知道这青云阁背后东家的背景?既然没来,就说明没有背景。” 果然,顺着纨绔的手指看去,蔡东霖果然看到了两个衙役在不远处,身子斜靠在墙上,目光看都不往这边看。 拿捏一番,蔡东霖觉得这人说的很有道理,道:“那就这么办了!” 说完,他高声道:“来人!给我拆了这块匾!” 第一百一十九章 梅开二度 “来人,给我拆了这块匾!” 听了蔡东霖这句话,身边就有几个年轻一些的纨绔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地想要上去摘了这块牌匾。 说实在的,他们这些年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摘过别人的牌匾也不再少数。只不过往前都是自己手下人动手,他们只负责看戏,从来没有亲自动过手。今天他们出来没有带人,能够亲自上手砸匾,自然都是感到新奇。 见这几名纨绔向自己走过来,周围围观的行人都是纷纷避让开来,生怕招惹到他们。那几名纨绔走到人群外面,四处巡视一周,见到旁边墙上靠了架梯子,当即就扛了过来,抵到门前,就要爬上去摘匾。 就在这时,蔡东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几日不见,蔡公子本事见长啊!” 听到这个声音,蔡东霖呆了一下,脖子有些僵硬地扭过来,看到那袭白衣,嘴巴有些干涩地说道:“宋……宋若玉,你……你怎么在这里?” 此刻,他心里已经产生了种种不好的联想,脸上的表情格外精彩。 如果不出自己意料的话,自己这一番又狠狠得罪了宋若玉…… 果然,听见蔡东霖这句话,宋若玉笑了一下,说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你不是从来不出醉风楼的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蔡东霖的声音已经是有些歇斯底里了,大声质问道。 “瞧你说的,我只是不想出来而已,又不是出不来。”宋若玉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道:“倒是蔡公子三番两次找我麻烦,莫不是以为我宋若玉是泥捏的?” 听见宋若玉这话,蔡东霖心里有些发憷。上次他带着周导在醉风楼喝酒,那秦太子一首好词力压群场,周导怒气冲头之下去冲撞了宋若风,已经是得罪了宋若玉,事后他没少被蔡次膺训斥,谁曾想今日要梅开二度了? 宋家也是自前朝传承下来的大家族,大周时就是皇亲国戚,地位不比黄家弱上多少。多年前宋家势大,朝中可谓是一手遮天,宋家家主出任首辅,朝堂之上乃是宋家的一言堂。最嚣张之时,宋家甚至力压黄蔡几家,六部之中四部尚书都是宋家之人。后来是次辅王四维联合那一代的魏帝进行了一次京察,双方联手之下才将这个庞然大物放倒。 庞大的宋党在短短一月之内,下狱的下狱,抄家的抄家,彻底分崩离析。连当时的那一代魏帝最为宠爱的妃子都被牵连着送入了冷宫,只因她是宋家出身。 但是任是谁都没有想到,多年之后,得以继承大统,身居皇位的,不是众望所归的淮阳王,居然是这位妃子的儿子! 在魏帝登基之后,就曾经多次为自己的母亲——那位宋太后寻找昔日里的宋家后人。只不过宋家被抄家流放已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连宋家人流放的那座城都被秦国夺去了。这么多年下来,哪儿有那么容易找到?饶是校事官竭尽全力,也仅仅是只找到了一个宋若玉,还是在秦魏边境的一处小城里找到的。那时的宋若玉虽然身上贫寒,却是谈吐不凡,一言一行之间都有着一副大家族的气派,自然得到了魏帝的青睐。 换句话说,当年的宋家,也仅仅只有宋若玉这一根独苗了。 宋若玉也是个聪明人,被接到魏都之后没有选择高官厚禄,反而是向宋太后求情,让魏帝把一整块地赐给了他,又从内库里拨出一些财款,建了那座闻名天下的醉风楼。 若是宋若玉当初选择了高官厚禄,恐怕刚刚进京就要死得莫名其妙了。要知道,当初扳倒宋家的,除了先帝和王四维,还有一大干暗中出力的。包括且不限于宋家,蔡家,王家,致远侯府…… 但是选择经商……谁会管你呢? 以上种种在蔡东霖的脑海里飞速转过,他很快就做出了反应,冲着宋若玉一拱手,道:“宋兄见谅,家中有些急事,东霖暂不奉陪了。” 说完,他拉了一把身边那人,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周围的人都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这纵横京城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今天居然认栽了? 这群人里大多都只是认识蔡东霖,但是不认识宋若玉。毕竟宋若玉在醉风楼深居浅出,又不招摇过市,能够认识他的人都是有着相当的地位,不会聚集在这里看戏。 蔡东霖刚要踏出去,他面前就多了一人。蔡东霖定睛一看,看到了一张黝黑的大脸,正是宋若玉身边那个下人。见蔡东霖看过来,徐十三露出来一嘴大白牙,冲着蔡东霖笑了笑,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用自己身子挡住了蔡东霖的去路。 “宋兄这是什么意思?”左右闪避两步,见躲避不开,蔡东霖扭过头来,黑着脸问道。 他可不认为这是那个下人自作主张的行为。 “今日青云阁开门是客,若是蔡公子愿来我这小店里买上一样东西,宋某愿既往不咎。”宋若玉脸上挂满了和煦的笑容,说道:“只要蔡公子答应,我宋某说到做到。” 听见此话,蔡东霖有些难以置信,问道:“此言当真?” “和我那牌匾一样,都是真的。”宋若玉笑了笑,说道:“这么多人看着,我宋某还不至于说谎。” 蔡东霖还是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宋若玉。虽然他觉得宋若玉这话里有诈,但是他却看不出来在哪里,只是直觉上觉得不太对劲儿。 纠结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时之间,蔡东霖又是犹豫了起来。 “难道蔡公子是不愿答应了?”看着蔡东霖犹豫不决,宋若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怒意,道:“难道我宋某的面皮如此不值钱?” 说着,他冲着蔡东霖身边的纨绔使了个眼色。 那纨绔见到宋若玉的眼神,瞬间反应过来,凑过去,说道:“答应他吧,不然今日恐怕我们难走了。” 听了这话,蔡东霖咬咬牙,强压下心中的疑惑,说道: “好,一言为定!” 第一百二十章 宰羊 听蔡东霖答应下来,宋若玉脸上笑容更甚,拱手道:“既然蔡公子给我这个面子,那宋某也不再多说,请吧。” 说着,他侧身让开一条路,伸手请蔡东霖进这青云阁。 蔡东霖咽了口唾沫,心惊胆战地走了过去。在他身后,徐十三进跟着他,那样子生怕他逃跑一样,引得人群之中不断有人发笑。 能够看到蔡东霖吃瘪,这是多少年都看不到的场景,京中百姓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至于那个白衣人是谁,没有人关心。京城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实在太多了,这是这座城池千年底蕴积攒下来的。他们想看到的,不过是蔡东霖吃瘪,被人压着脑袋强买强卖的场景。 今天,他们终于如愿以偿了。 见到蔡东霖随着那名白衣男子进去,一群人总算是看过瘾了。知道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一群人散了开来,各自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墙边,那两名捕快手里颠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脸上的笑容是怎么都藏不住。 自己两人只要袖手旁观,就能赚上这么一笔银子,属实是容易至极,弯腰从地上捡钱都没这么简单! 两人见周围围观的百姓散去,等了一会儿,自己两人也是拍拍屁股离开。 要是让上面知道了自己两人在这里看戏不巡街,恐怕没自己两人好果子吃。 不过,无论是离开的百姓还是这两名衙役,都暗暗地记住了“青云阁”这个名字。 …… 青云阁内,一众纨绔站在蔡东霖身后,看着对面的宋若玉,眼中都带着一丝愤懑之色。 能够压着他们低头的人不多,面前的宋若玉正好是一个。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们是心甘情愿的,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他们这些纨绔? 若不是畏惧宋若玉身后给他撑腰的陛下和宋太后,谁会在乎他一个商贾之徒? 忍着怒意,蔡东霖阴阳怪气地开口道:“不知道宋公子要卖给我们什么东西?难道是这张桌子?” 说着,他指着面前的桌子说道:“要是宋公子缺钱,我蔡东霖出十两银子,交宋公子这么一个朋友。” 身后,有人明白了蔡东霖的意思,接道:“拿回去干什么啊?这桌子又不值钱。” “自然是拿回去当柴烧!哈哈哈哈!”一众纨绔大声笑道,丝毫不怕宋若玉找自己的麻烦。 此刻要不捧场,恐怕还不等宋若玉找自己的麻烦,蔡东霖出门就要把自己给剁了! 不信? 看看蔡东霖那脸色,跟个黑炭一样,就差动手了! 面对众纨绔的嘲笑,宋若玉什么也没有说,伸手拍了拍徐十三的肩膀,让他去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来。 徐十三阴险地笑了笑,冲着蔡东霖扮个鬼脸,跑去拿已经装好的东西去了。 见一个小小的下人也敢侮辱自己,蔡东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握紧了拳头,但是不敢动手。 他虽然气恼,但是大是大非还是分得清楚的。在宋若玉的地盘上动手打宋若玉,让詹熊曾韦来都没这个胆子! 更何况,他还不一定打得过宋若玉…… 不多时,徐十三捧着一个木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上面盖了一层青色的布料,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笑呵呵地将这个木盘轻轻放在蔡东霖面前的桌子上,后退一步,站到了宋若玉的后面。 “这是……”蔡东霖看了眼面前的盘子,挑挑眉毛,道:“古董?” 虽然这上面有一层青布盖着,但是这不影响蔡东霖看到这东西的轮廓,看起来依稀像是个瓶子。联想到这家店铺古雅的装饰,蔡东霖自然而然地就生出了“这是古董”的想法。 既然是古董,蔡东霖就不再那么害怕了。太过珍贵的古董,宋若玉自然不可能舍得拿出来。能够拿出来的,肯定是有些价值却又不怎么值钱的。 蔡东霖作为蔡家独苗,兜里闲钱自然不少,太过贵重的他买不起,难道这种小玩意儿他还买不起? 想明白这些,蔡东霖心里不由得有些后悔。 看起来宋若玉是真的想要和他冰释前嫌。早知道就拦住刚刚那群货了……这么口无遮拦,也不知道宋若玉会不会因此而心生不快……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蔡东霖伸手就往那块布上抓去。没曾想,他的手还没伸出,就被一边眼疾手快的徐十三抓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尝试着挣扎了两下,蔡东霖挣脱不开徐十三的手掌,语气也冷了起来,说道:“难道宋公子知道不要脸面了吗?” “自然不是。”宋若玉不知道在哪儿抽出来把折扇,不管这天气尚寒,自顾自地摇了起来:“不瞒蔡公子,这瓶子价值银子五百两。” “五百两?”一听这话,蔡东霖差点跳了起来,指着宋若玉的鼻子吼道:“你怎么不去抢!” 即使是羊脂玉做的瓶子,也不过就是这个价钱!京中一间宅子也值不了五百两!宋若玉这要不是在讹他,他蔡东霖今后就跟他宋若玉姓! “怎么抢了?大家都是读书人,盗抢这种勾当,自然是不屑于去做的。”宋若玉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说道:“蔡公子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徐十三松开了蔡东霖的手,退到了一边。 蔡东霖瞪了这个糙汉一眼,揉了揉发红的手腕,伸手揭开了那块青色的布料。 看到那下面的东西,蔡东霖彻底绷不住了,喃喃道:“这……这不可能……” 展现在他眼前的,居然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瓶! 看着呆若木鸡的蔡东霖,宋若玉将折扇一收,好心道:“本店还有售价五百五十两的琉璃件,也有售价七百两往上的,要不要拿出来让蔡公子掌掌眼?” …… 许久之后,蔡东霖才带着一群纨绔走了出来,一个个脸上表情都是阴暗灰沉的,仿佛身体被掏空一样。 “东霖,现在怎么办?”身边,一个纨绔手摸着自己干瘪的钱袋,一脸肉疼地问道。蔡东霖身上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银子的,平日里都是给下人背着的。自己一群人七凑八凑,才凑出来一百多两银子,还给宋若玉写了张欠条。如今一个个都是穷的叮当响,自然高兴不起来。 “查!给我狠狠地查!”蔡东霖回想着宋若玉的脸孔,越想越气,怒道:“我就不信了,他在哪里弄来这么多的琉璃器!” 第一百二十一章 琉璃、大周 蔡府。 蔡东霖怀里揣着那个琉璃瓶,一脸晦气地踏进蔡府的大门。刚刚被宋若玉讹去五百两银子,他的心情好不到哪儿去。即便他不缺钱,但这也不代表他愿意把银子花在这种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上,更何况这笔银子还让他在一群人之中颜面尽失…… 刚一转过照壁,他就看到自己的叔父蔡次膺坐在上位,端着茶盏,和旁边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 看到蔡次膺,蔡东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头,脚步放轻,就想这么溜过去。 蔡东霖自幼就是蔡次膺抚养长大,没少打骂过他,因此他对自己这个叔父怕得很,见了都要绕道走。 刚准备开溜,蔡东霖就听到堂上传来一道声音,喊着一股子怒意,让蔡东霖只想抖上几抖。 “回来!” 堂内,蔡次膺一声暴喝,打断了蔡东霖想要溜走的动作。蔡东霖无奈,只能乖乖地走了回来。 “去哪儿了?”蔡次膺眉目横立,冷声问道。 “去街上转了一番,买了些东西回来。”听见蔡次膺问起,蔡东霖含糊不清地说道。若是让蔡次膺知道他是出去喝酒,恐怕自己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买东西?”蔡次膺见蔡东霖言辞不清,冷哼一声,道:“怕不是又去喝花酒了吧?” 不等蔡东霖辩驳,蔡次膺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说说你,这两年就要入仕,还不读书,天天在街上做你那混世魔王,我蔡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蔡东霖撇撇嘴,不以为意。蔡次膺不是第一次这么骂他了,他早就习以为常了。 “蔡大人莫要生气。”蔡次膺一边,那名年轻人开口劝慰道:“以蔡家的能力,加上蔡大人的威望,想必朝中也不会有人不给蔡大人面子的。” “虽然如此……”蔡次膺没有反驳,叹口气道:“罢了,不提了。” 蔡东霖奇怪地看了眼这个年轻人,发现这人身上穿着一件麻衣,面目倒是不错,肤色白皙,不像是个干活的粗人,反而更像一个世家公子,不由得好奇地问道:“叔父,这位是?” “鄙人姬士尧,乡野村夫,蔡公子没见过我也是情理之中。”不等蔡次膺开口,那个年轻人就先行自我介绍道,态度里很是恭敬。 听到这番言语,蔡东霖心里就有了数,以为这是蔡次膺的学生,心里不由得鄙夷两声。 要过年了,这恐怕又是个来攀关系的寒门子弟吧? 魏国朝堂之中,只有能力没有身份是做不了官的,即使侥幸做官,也捞不到什么肥差。这就导致很多寒门子弟不得不选择一些有背景有地位的人来拉近关系,逢年过节走动一番,就可以为自己日后铺上几块卖相不错的砖。如果那位在选官时能够为自己打个招呼,更是莫大的恩惠。这种恩惠可以持续很久,甚至可以不断萌发,最后为两个派系之间的结盟。昔日在魏国只手遮天的宋党,就是如此将关系联系起来的。 在这种种关系之中,最为廉价但是也最为常见的,就是师徒。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关系,也不需要什么回报。只要在生辰或者逢年过节之时,带上一份薄力,就可以登门拜访,称上一声“先生”。有了这一声先生,师徒的关系就算确定下来了,日后无论选官还是升迁贬谪,别人都不得不考虑一下这人和他背后的派系,也算是有所保障。 蔡次膺作为太学祭酒,太学学子来找他也算是情理之中,不算逾越之举。因此,蔡次膺的学生遍布朝堂,虽然位高者不多,但是却胜在数量颇多。 蔡东霖草草地给这个叫姬士尧的年轻人回了个礼,就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回自己那小院,将那个五百两的琉璃瓶放好。正待他拔腿要走,蔡次膺却是叫住了他。 “你怀里是什么东西?”刚刚进门,蔡次膺就看到了蔡东霖怀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不过因为姬士尧还在,蔡次膺并没有问自己的侄子。如今看到蔡东霖想走,蔡次膺属实是忍不住了,还是问了出来。 “没什么……没什么……”蔡东霖尬笑两声,推脱道:“一些小玩意儿而已……” 见他这副模样,蔡次膺眉毛一竖,手一伸,道:“拿出来!” 蔡东霖不情不愿地将怀里的琉璃瓶带着木盒拿了出来,摆到了桌子上。 “什么东西?”蔡次膺见他郑重其事,将盒子拿了过来,自己打开看了一眼。 “嚯!” 轻吐一口气,蔡次膺压抑一下心里的震惊,将盒子放了回去,问道:“哪儿来的?” “宋若玉卖给我的。”蔡东霖耍了个心机,故意隐瞒了宋若玉和他的冲突,轻描淡写地说道。 “多少银子?”蔡次膺喝了口茶,问道。 “五百两。” “倒也不多。”蔡次膺将手中茶盏放下,看向姬士尧,试探着问道:“不如姬公子给我这侄儿掌掌眼?” “如此甚好。”姬士尧也不推脱,将那个瓷瓶拿到手里,轻轻用指甲敲了两下,说道:“前朝时,有公孙家世代为将造,每每铸造名剑,便有琉璃出世,是以世人皆言琉璃乃天成之物,朝运兴而琉璃现。再后来,周灭,公孙家逃入大漠,中原只剩下了之前公孙家铸造的那些琉璃器。其中最为巨大的一块便是铸造周天子天子剑时出世的,至今仍在宫中。” 说着,他伸手暗中点了点,方向正是魏宫方向。 接着,姬士尧又说道:“及至大周末年,有西域小国来中原朝贡,献上琉璃器一十三件,样样精美,周天子大喜,赏其千金。问其来处,那小国使者说是自地中取出。因此周天子又下令让人至大漠寻找,悬赏千金以求琉璃。” “那后来呢?”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蔡东霖不由得问道:“找到了吗?”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是有真才实学的。至少,和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后来?”姬士尧瞥了蔡东霖一眼,道:“找琉璃的人还没有回来,周朝就没了!” “呃……”一时之间,蔡东霖不知道说些什么为好。 “总之蔡公子放心,东西是真的,也确实是这个价钱,那醉风楼楼主没有坑你。”打了个哈欠,姬士尧缓缓地说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败露 姬士尧和蔡次膺寒暄了一会儿,才找了个借口离开。 “叔父,那人是谁?”等蔡次膺送客回来,蔡东霖好奇地打探到。 “你不用知道这些。”蔡次膺摆摆手,说道:“以后和那人保持些距离,尊敬些就是了。” 他不是很想让自己的侄子掺和到这件事情中来,也不想让他知道太多东西。对于蔡东霖有几斤几两,他很是清楚,一旦让自己侄子参与进来,说不定还会搞砸这一切。 “他是谁啊?”蔡东霖听蔡次膺说的严重,小心翼翼地问道:“在京城没有见过这号人物啊。” 刚刚那姬士尧无论是谈吐还是举止,都不像是什么泛泛之辈,蔡东霖在京中结交广泛,但是那些大家大族的公子哥儿们,没有一个有姬士尧这种大气堂堂的气魄。 “嗯……”想了一下,蔡次膺说道:“你知道他是黄家派来的就行了,其他的别问。” “黄家?”蔡东霖心中一动,大着胆子猜测道:“难道是二皇子的人?” 二皇子便是黄蔡几家支持的那位皇子,早些日子里,诸多大臣逼宫为期想要他成为魏国太子。 “猜猜猜!”蔡次膺见这侄子冥顽不顾,气得一巴掌拍到了蔡东霖的脑袋上,训斥道:“你那书读的怎么样!还在这里猜猜猜!还不滚去读书!” 蔡东霖抱着脑袋,收起桌上的盒子,赶紧跑了出去。 鬼知道这老头儿发的什么疯! 看着蔡东霖狼狈逃窜的样子,蔡次膺叹口气,拿起了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苦涩地喝了一口。 若是自己那儿子还在,何必要把蔡家希望寄托在这么一个废物身上? 可惜啊…… 摇了摇头,蔡次膺只能寄希望于蔡东霖可以早早反省过来,不再如此浪荡不羁。 …… 蔡府之外。 姬士尧上了马车,那个雇来的马夫看见自己东家出来了,不由得堆起笑脸,问道:“东家可是要回去了?” 今早这年轻人找上车行,租了最好的一辆马车,要了自己做车夫。不过短短一天不到,他就赚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银子。这年轻人出手之阔绰,京中恐怕无人能比! 更何况,这年轻人居然可以在蔡家成为座上宾,车夫何曾见过这种人物?自然是关怀的无微不至。这样一来,日后若是和人喝酒,自己也就有了些了不得的谈资。 “先不回去。”姬士尧想了一下,说道:“京中开了一家新的店铺,叫什么青云阁,你知道在哪里吗?” “这……”那马夫想了想,挠挠头,说道:“好像略微有些印象,不过记不清了。东家稍等,我去问上一问。” 说着,这个车夫跳了下来,将马交给闻声赶来的蔡家下人,自己一路小跑过去问街边的一个货郎。货郎乃是走街串巷之人,对于街面上的消息可谓是了如指掌,不会出什么纰漏。 两人交谈一番,那车夫才忙不迭地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家店,今早才开业,而且……” 说着,这车夫瞥了一眼还没走的蔡家下人,小声道:“听说蔡家二公子今日在那里吃了个闷亏。” 下人一听这话,顾不得蔡东霖还在,袖子往上一撸,就要教训这个乱说话的家伙。 姬士尧瞪了那蔡家下人一眼,轻声喝退,扭过头来,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回事儿?” 见姬士尧有兴致,车夫也不顾蔡家下人的愤怒眼神了,说道:“今天中午的时候蔡家二公子路过那青云阁,看那店家不顺眼,想要去砸了那家店的招牌,却被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公子哥儿拦住了。然后蔡家二公子就被人拉进店里,让他去买一样东西,出来时面色很是不好看。” 听完这些,姬士尧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感情这个琉璃瓶是这么卖给蔡东霖的啊…… 难怪他看蔡东霖脸色一直如同锅底,合着是被人给强买强卖了! 不用说,那个白衣年轻人,正是京城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醉风楼楼主,魏帝的那个表侄,宋若玉了。这么来说,那青云阁,恐怕是宋若玉的产业。 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魏帝的授意? “走吧,带我去那青云阁看看。”考虑了半天干系,姬士尧还是决定亲自往那地方看上一看。 “好嘞!”听宋若玉这么说,那车夫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伸手从那个蔡家下人手里夺过缰绳,翻身上了马车。 这公子哥儿出手这么阔绰,傻子才会拒绝他! 马车慢悠悠地离去,只留下身后那个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蔡家下人,站在原地,不知道干些什么为好。 恰好这时,蔡次膺走了出来,看到那个下人站在这里,疑惑道:“怎么了?” “大人。”那下人吓了一跳,见是蔡次膺,连忙行礼道。 “刚刚那个年轻人呢?”蔡次膺看了一圈,没看到姬士尧,问道:“已经走了?” “刚刚才走……”下人回答道:“好像是去什么青云阁……” “青云阁?” “刚刚我听那位公子的车夫说,今日二公子在京中买了一件古董。”思前想后,这个下人还是打着胆子说道:“就是在那青云阁买的。” “不是说是宋若玉卖给他的吗……怎么成那劳什子青云阁了……”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蔡次膺继续道:“那青云阁是什么?” “听那马夫的意思,好像是个卖古董的……”那下人本身就是蔡次膺贴身的仆人,地位和普通仆役自然不一样,因此有些话也是要说的。他小声道:“而且,好像二公子在那青云阁找事情,结果遇上了铁板,遇到了个硬茬。被一个白衣公子哥儿强买强卖了什么东西。” “什么?!!”听到这里,蔡次膺怒目圆瞪,怒骂道:“这个蠢货!” 他不用想,都知道那个白衣公子哥儿是什么人! 宋若玉这人虽然不怎么出现,但是有几个广为人知的爱好:竹子,茶,白衣。 这人不是宋若玉,还能是谁?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追踪 “青云阁……” 站在青云阁前,姬士尧抬头看着那块牌匾,不由得轻轻念出声来。 说起来有趣,写这块招牌的陈宗瑞,还算是他姬士尧的师叔。 只不过,对他这位师叔,姬士尧也只是听说过而已,并没有真正地见过。哪怕两人如今在一座城中,姬士尧也从未动过去拜见陈宗瑞的心思。 相见两相厌,不如不见。 回过神来,姬士尧对着那个车夫笑了笑,说道:“你先在这外面等着吧,一会儿我便出来了。” 说着,他便抛了一块银子过去。 这些年随着姬敬儒行走七国,他自然知道,只有钱财才能打动人心,因此能够用钱解决的事情,姬士尧从来不会吝啬。比如今天,他就扔出了将近五十两银子,都是赏给了给他办事儿的人。与此相应的是,这些事情他都很轻松的就做成了,没有生起一丝波澜。 那车夫见有银子可拿,自然是毫无异议,高兴地收下银子,便赶着马车往远处去了。 姬士尧一人走进了这青云阁,进门便看见有个胖子在那桌后坐着,看打扮便是这店里的掌柜,就走了过去,问道:“店家,敢问这店里卖的是什么东西?” “嘿,我给你说,这店虽小,不过卖的东西你却是想不到的。”那掌柜本来无所事事,一脸无聊地坐在桌后打算盘以作消遣。如今看到有人上门,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一脸神秘地说道:“客人大可猜猜是什么。” “古董?”看这掌柜的模样,姬士尧心里不由得觉得好笑,说道:“看这店里摆设,难不成是卖些稀奇古玩的?” “差不多就是了。”这吴掌柜也是个人精,见姬士尧身上衣服不显眼,却能够猜到这里是卖古董的,知道这是个懂行的,也不再多说,道:“不瞒您说,这店里就是卖古董的!” “那不知道是什么古董?”姬士尧今日闲来无事,加上想要看看能不能从这里接触到那宋若玉,也乐得和着这掌柜的话说下去:“难道是前朝宫里的?” 他这话也是意有所指的。当初周亡魏兴,这城里经历了好一番闹腾。不少宫女宦官逃出宫来避祸,其中不少人还带了宫里的器物出来。时光荏苒,那些宫女宦官早已入土,不过他们带出来的东西,在这京内倒是格外常见。 “琉璃!”吴掌柜为了说出这句话,不知道已经憋了多长时间了。只见他轻轻一拍桌子,仿佛那是一块惊堂木一样,眉飞色舞地说道:“就是那个周天子遍寻不得的琉璃!” 阁楼上,正在往这边看的宋若玉已经捂住了脑袋,头疼道:“老吴今天怎么……怎么跟个说书先生一样……” 若是不看这场景,只听两人对话,估计还以为这是在茶肆听那说书先生说书! 一边,徐十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了咧,解释道:“据老吴说,他小时候没进天策府时,跟着街上的说书先生学过一段时间,后来那说书先生嫌他吃的太多,把他赶了出来……这两天估计是看到这么多的琉璃,按捺不住感情了。” 宋若玉看了看下面那个兴高采烈的胖子,点点头,说道:“可以理解。” “什么?”宋若玉声音很小,徐十三没有听清楚,问道。 “我说,那说书先生可以理解,毕竟老吴吃的确实多。”宋若玉指了指下面的两人,说道:“你看,他都胖成什么样了。” 徐十三凑过脑袋去看了一眼,颇为赞同地说道:“确实。” 看了一会儿,宋若玉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人不简单啊……” “怎么了?” “你看他那手。”宋若玉伸手指了指,说道:“注意拇指。” 徐十三顺着宋若玉的手指看过去,说道:“那是个……扳指?” 只见那个年轻人的手上,套着一个翡翠做的扳指,在烛火下反射着幽光,显然价值不菲。 单这一件翡翠扳指,恐怕就要近千两银子。 “能够用得起这种扳指的人,恐怕没什么理由穿一身麻衣。”宋若玉淡淡道:“无论是什么布料,总比麻布好上不少。” 说着,他转头对着徐十三说道:“一会儿你下去时,让老吴摸摸这人的底子。” …… 过了好半晌,姬士尧才从青云阁中出来,踏上了早已经等候在此的马车。 马车一路行驶,远远地来到了黄家附近的一处宅院。 “就到这里吧。”姬士尧见到了地方,在那车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说道:“若是日后我要出门,还会去找你的。”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一听这话,车夫激动地不能自已,恨不得给这个年轻人跪下来磕个响头。 若是日后都能如今日这般,自己恐怕就要飞黄腾达了! 等到车夫赶着马车离去,姬士尧扫视一圈,才推开门进了这座庭院。 …… 不远处的街角,一个一直窝在那里晒太阳的乞丐被人一脚踢了起来。 乞丐正要发怒,见到眼前这人,不由得堆起了笑脸,谄媚道:“六爷好!六爷好!” 那被称为六爷的人是个一脸刀疤的大汉,此刻瞪着这个乞丐,问道:“我问你,有没有见到一辆马车。” “见到了,见到了。”那乞丐听到问这个,连忙点头道:“刚刚才从这里过去,从上面放下来个人,然后又走了。” 听这乞丐一说,六爷眼前一亮,追问道:“放下来的那人呢?” “我看他进了那处院子。”那乞丐伸手一指,说道:“然后那个车夫就离开了。” 被称为六爷的男人松了口气,总算是可以歇息一会儿了。 他从青云阁那边一直追过来,靠着两条腿去追马车,哪怕这是城中,也不是什么好办的事情。若不是他手下遍布城中,恐怕还真让他给跟丢了。 这时,一个年龄稍小的青皮混混跑了过来,对着六爷说道:“六爷,我让兄弟们跟上去了。” “告诉他们,别打草惊蛇。”六爷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说道:“敢坏了宋爷的事情,老子拔了他的皮给宋爷谢罪!” “放心吧六爷。”那青皮早有预料,说道:“不会的,兄弟们都是做熟练的,怎么会出这种纰漏。” 六爷挥了挥手,示意这青皮滚到一边,别打扰他歇息。 喘了几口气,六爷站起身来,看着那边的一处宅子,突然问那乞丐道:“要不要给我办事儿?” 第一百二十四章 放浪之名 裴老六是京城里的混混。 确切地说,是京城里的混混头子。 虽然这里是魏国都城,但是也并不妨碍这里出现“乞丐”这种职业。或是因为天灾,或是因为兵乱,亦或是因为人祸,这城中每年总会冒出大批大批的乞丐。哪怕是朝堂上不止一次请求魏帝派人督查城门官,但是于事无补。这魏都之中的乞丐,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多了起来。 而今,在魏都的不少地方,都能看到不少乞丐在一起抱团取暖。官府也会给这些人设下粥棚施粥,只不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每年冻死的乞丐,仍然不再少数。 于是,在这种抱团取暖下,自然而然便出现了像裴老六这种的“头儿”。 虽说是个所谓的“头儿”,被这京城里的大多数乞丐尊称为六爷,裴老六却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人。即便这些年他靠着赌场和青楼赚了不少银子,但是仍然是个混混而已。在这京城,能够把他捏扁搓圆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 也正是如此,裴老六才会将宋若玉视作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这京城里的谁不知道,醉风楼楼主宋若玉,是陛下的亲侄儿? 能够给他办事儿,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说起这个,裴老六的眼神里泛起一丝狠光,恶狠狠地对那乞丐说道:“给我盯好了,要是出了事儿,有你好果子吃的!” 那乞丐被吓得一哆嗦,身子往后缩了缩,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站起身来,裴老六伸手抛出一个钱袋子,扔到那乞丐身上,说道:“这城里都知道我裴老六为人仗义,你给我办事,自然不会亏待你。” 那乞丐手忙脚乱地将钱袋打开,从里面倒出来块分量不轻的银子,四处瞅了瞅,见无人注意,连忙塞进自己怀里。 “谢谢六爷!谢谢六爷!”那乞丐跪在地上,连连叩谢道:“六爷放心,我肯定出不了什么差错!” 裴老六笑了笑,也不再多说,转身带着手下离开了这里。 他能够在这种地方混成地头蛇,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 秦括住的那个小院子里,秦括坐在椅子上,一手端着茶盏,不时地抿上一口,看起来好不惬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头说道:“喜公公难道就不休息一会儿?” 一直在一边站着的喜宁笑了笑,说道:“多谢殿下好意,咱家封陛下之命而来,自然不敢怠慢。” 秦括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他的心里,却是在不住地骂娘。 鬼知道那魏帝抽了什么风,居然要自己在年三十的晚上去进宫赴宴! 虽然魏国素有宗室聚餐的惯例,但是也没听说要一个别国皇子去赴宴啊! 这下倒好,魏帝听说他天天在醉风楼“鬼混”,直接把自己贴身太监派来看着自己。 想去寻欢作乐? 门儿都没有!老老实实在这院子里待着,哪儿都不许去。 于是,秦括罕见的没有出门,哪怕是今日乃是青云阁开门的日子,他都没去凑这个热闹。 想来,这几日都是这种日子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魏都就流传着“秦太子昏庸无能,秦国后继无人”的流言。虽然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秦括让宋若玉散布出去的,但是他这天天逛青楼的举动倒是一五一十地都落在魏都所有人的眼里。 现在,秦括这个纨绔子弟的形象简直是深入人心,在魏国乃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显然,魏帝也是其中之一。 一想到喜宁那张阴森森的笑脸,秦括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 “什么?他居然如此放浪?”王府内,身穿锦衣的秦二皇子——秦慎手里端着茶盏,惊愕道。 “事实便是如此。”身穿麻衣的中年人轻轻拍了拍手里的折扇,说道:“如果殿下不信,大可派人去魏国打听一番。此等小事,我还不至于为此而欺骗殿下。” “不必了。”缓了缓神,秦慎知道这人没必要骗自己,不由得喜上眉梢,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若是让自己那位好父亲知道自己兄长的所作所为,肯定要大发脾气。 恍惚间,秦慎仿佛看见那张座椅的一脚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原本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皇位,仿佛也不再那么遥远了。 倘若此事操作得当……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向眼前这个中年人,用商量的口气询问道:“依先生看,此事如何处置?” 那中年人一缕胡须,坦然受下这先生之称,指点道:“我等在秦国,不比在魏国一般。但是这里是殿下的地盘,想必殿下心中已经有所定夺了,何必再问?” 秦慎点点头,不多言语。 他虽然比不上秦括,但是也不是什么庸才。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他心里也是有数的。 两人再度寒暄片刻,秦慎站起身来,将中年人送了出去。 目送着婢女带着这中年人走向后院,秦慎坐会到椅子上,端起还未凉透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眼神中无比深邃。 这个叫“麻元本”的中年人,自称从魏国而来,乃是魏国黄家之人,身负重命。前些日子里双方一番试探之后,麻元本就带着他那随从,悄悄地住入了王府里。几番交谈之后,秦慎仿佛是拨开云雾始见天日,知道这人身负才学,便以“先生”相称,为的就是将其留下来,作为自己的门客。 作为对秦慎此等礼遇的回报,麻元本也是指点了秦慎许多。大到治国理政,小到市井闲谈,麻元本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和秦慎交谈之时,有一些独到的见解,秦慎何止未曾听过? 那简直是离经叛道! 这个人的到来,让秦慎那颗已经逐渐死寂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也许……我离那个位置,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远? 想到这里,秦慎的手掌就不由自主地用起力来,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什么茶盏,而是那方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玉玺。 名为野心的毒草,在秦慎的心里肆意生长。 终于,他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内心,抬头冲着门外高声喊道:“来人,给凉御史送一封信!” 第一百二十五章 燕王府 秦宫之中。 握着手里的奏折,秦帝的眼神微微眯起,说道:“夜宿青楼,日夜笙歌……这是谁的奏折?” 不等身边那宦官回答,他自己瞅了一眼奏折最后的名字,冷哼了一声,不满道:“这凉迟……不好好做他的御史,非要参与这等事情作甚?” 闻言,站在一边的楚某臣说道:“醉风楼的事情,除了若玉这条线上的人,就只有陛下和臣知道了。这些人说的夜宿青楼之事,倒也没有说错……” 说着,他的脸色古怪起来,说道:“不过,这些事情,二皇子是怎么知道的?” 说到这里,他也不再往下说,意思却是再也明显不过了。 除非二皇子有人通风报信,不然他怎么也不会知道远在魏国的秦括干了什么。 但这毕竟是帝王家事,他虽然权高位重,在这种事情上他还不能掺和太多。能够说到这里,就已经是他那天策府府主的身份的极限了。 事关皇权之争,能够做主的,只有秦帝一人。 站在桌前沉思一会儿,秦帝挥挥手,说道:“既然如此,你先退下吧。” 楚某臣应了一声,行礼就要离开。就在这时,秦帝忽然开口道: “之前你说的那两个身份不明之人,查到了没有?” “没有。”楚某臣回答道:“那两人自从那日出了王府之后,就不知所踪了。依臣估计……” “既然查不到,那就不查了。”秦帝打断了楚某臣想说的话,说道:“我大秦境内,从不缺如此蝇营狗苟之徒。若是一个个查下去,朕也什么都不用干了。” “……是。” …… 楚某臣坐在自己在天策府的书房里,品着杯中香茗,双目无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这城中,能够脱离天策府视线的地方,无一例外都带着一个“秦”字。 过了好久,他才站起身来,四处观察一番,确定无人之后,才起身转入内室。 进了内室,楚某臣弯下腰,在那张檀木造的桌子下摸索了一番,寻到暗处的机关,用力地一扳。 墙边的书架转了半圈,露出来了后面的漆黑甬道。 甬道虽然漆黑,不过并无霉味传出,显然是通往外界的。墙边也并无什么青苔泥泞,看得出来经常有人进出此地。 楚某臣也不点火把,就这么背手走了进去。 显然,他对这地方熟悉至极。 走了不知多远,前面现出一扇木门。楚某臣走了过去,轻轻在门上敲了两下。随即,那边便传来一阵机括的响声,这扇木门也随即打开。 抬手挡了一下亮光,楚某臣走了出去。 …… 二皇子府上。 那个脸上皱纹颇多,但是须发漆黑如墨的管事儿正站在王府门口,大声呵斥道:“都给我机灵点儿!在王府办事儿,必须要给我有眼力劲儿!谁要是没有,谁就给我滚蛋!” 在他身前的台阶下面,一群或是壮实或是机灵的下人纷纷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不错!”这管事儿看到下面没人敢跳出来反驳,满意地点了点头,不由得得意洋洋地说道:“能来燕王府做事儿,是你们几辈子积下来的福分!都给我记住,这王府里,燕王殿下说一,我们这些人就不准说二!都听到没有!” 燕王,就是二皇子的封号。 “听到了。”稀稀拉拉的几声应和声响起,这群人都是疯狂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这些事情。 他们都是穷苦人出身,若不是过不下去,也不可能去给别人做奴才。为了能够吃上这碗饭,自然是不敢多言。 管事儿的点点头,也不再多说。这群人都是他从牙子那里弄来的上等货色,都是经过他百般挑选的。那些看起来疲懒模样的,或者是面相凶恶的,都是进不了他的眼睛。那牙子倒也是懂事儿,听是燕王府挑人,就主动将自己手上最好的货给拿了出来,不用自己去扮那黑脸。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头疼。虽说王府也是有些产业,宫中每月也会拨下来些银子以作月供,但是也经不起如此折腾。之前有两个人住入王府,鬼鬼祟祟的,看上去就像是什么宵小之徒一般。可偏偏燕王殿下很是尊重这两人,尤其对那个身穿麻衣的人,可谓是有求必应。不说别的,就是殿下自己身边服侍多年的贴身丫鬟,都被燕王殿下送去服侍那人去了。 不单单如此,燕王殿下还往那间院子里送了一大堆的仆役,甚至连厨子都有三四个。带上里里外外服侍这两人的,恐怕是有二三十人。 也亏得王府地广人稀,有的是空地方。换做是其他京中大族,恐怕他们那宅子还安不下这么多人。 不过,猛然抽走这么多人,王府不得不出一大笔银子,拿去买些下人回来。 得益于楚某臣在朝堂之上一直主张清剿匪患,因此这些年来,秦国境内匪患将息。加之又无天灾,秦国之内流民甚少,这些仆役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饶是燕王府不缺钱财,猛然拿出这一笔银子也是足够他肉疼一阵子了。 “姓甚名甚?”等下人搬来一张桌子,这管事儿坐了下来,拿起搁在笔架上的毛笔,问道。 “王……王富。”在他身前,一个身体壮实,脸色有些黑黝黝的中年人擦擦额头冷汗,回答道。 “哪里人?”管事儿又问道。 “封州人。” “有无家室?” “没有……” “好,下一个。”对比了一下那牙子给的讯息,管事儿的努努嘴,示意这人走开。 那个汉子见这管事儿的没有意见,长出口气,连忙跑到一边,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姓甚名甚?” …… 过了好几人之后,管事儿的又问道:“姓甚名甚?” “吴俊。”桌前,那个青年朗声回答道,丝毫不惧这管事儿一般。 “籍贯何处?” “京城人氏。”那名叫吴俊的年轻人声音清澈,丝毫不慌,看起来仿佛见过世面一般。 “京城人?”听到这里,管事儿的放下手中毛笔,看向一直在旁边等候着的牙子,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儿?” 秦国有律条,凡是京城人氏不可从事奴妓等行,若是发现,主家便要流放五百里,怕的便是出现逼良为娼之事。 那牙子见管事儿看过来,连忙解释道:“他是犯官之后。”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进宫前夕 “犯官之后?”管事的诧异地看了那吴俊一眼,眼神中满是惊奇。 京中朝堂之上,局势变迁如同流水融雪,瞬息万变。前日里还可能位居庙堂之上的达官显贵,明日就可能成为阶下之囚。这些锦衣玉食的达官贵人,被抄家之后罕有能够继续清贵下去的。因此,时不时就有京中犯官后人卖身为奴的流言传出。虽然不甚常见,但是也是有所耳闻。 “哪一家犯官之后?”想到这些,管事扭头向那牙子问道。 “吴家。”那牙子小声道:“是一二十年前的一个小官。” 说道这里,管事就明白了什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秦帝登基时,自然处置了一番前朝旧党。想必那吴姓小官就是其中之一。 想及这些,管事的眼光就热切起来,扭头向那吴俊发问道: “读过书?” “幼时家中虽然遭逢巨变,但我还是读过一些书的。”吴俊坦然回答道:“虽然不多,但是平日读写是够的。” “足矣。”管事的嘴角翘起,眼神中蕴含着一丝欣喜:“殿下常说他缺个书童,若是殿下过些天相中你了,你便做殿下书童吧。” 此言一出,周围一群下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投向吴俊的目光都变得充满了羡慕。 由一届奴仆变为皇子书童,这简直可以说是一步登天!这人才来这里不过两天,就有如此机遇,怎么不让人羡慕? 吴俊愣在那里,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惊愕道: “我?” “就是你了,别愣着,站那边去。”管事的看了他一眼,心里嗤笑一下,挥挥手,将吴俊赶往一边等着,自己则是检视起其他人来。 这年头,读书人本就不好找。更确切地来说,识得几个字的人都没有多少。否则也不至于但凡朝廷有布告贴出,都要有人大声宣讲了。 而且读书人虽然穷酸,但是大多自持甚高,目中无人,岂肯做他人书童? 别说是名声不显的二皇子燕王,就是以智德着称的秦太子秦括,这群读书人都不见得回去搭理! 像吴俊这种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的人,就是书童的最佳人选。 本来这书童乃是大家大族自小培养的,从小便与主家一同长大,情深义重。皇宫之中也有类似之人,但是二皇子又不受重视,宫中那个被皇家培养的书童——沈宽更不是他的人…… 那是他大哥秦括的…… 思来想去,也只有从牙子那里找来一名书童了。 为了此事,二皇子也不只是一次向这管事的下令了。不过这管事也知道这事情燕王不急,也没有专程寻找。但如今有人送上门来,自然要试上一试的。 …… “殿下,此人便是我说的那书童了。”管事的领着吴俊进了一处房间,向着里面坐着的那人恭敬道。 里面,那人身披裘皮,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正和另一个人谈论着什么。听到有人进来,两人停止了讨论。那个身披裘皮大衣的年轻男子不满地呵斥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一番痛骂之后,管事带着吴俊灰溜溜地滚了出去。 等到将麻元本送走,二皇子一脸晦气地走了回来,招手让两人进来,问道:“这就是你找的书童?” 说着,他看了看吴俊的面孔,点点头,说道:“还行。” 书童的童,也就是一个称呼而已,不一定真的是小孩子。 “识字吗?”二皇子一边伸手把玩着桌上一颗夜明珠,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识得一些。”吴俊憨笑着回答道:“家道中落之后,学过一些。” “家道中落?”听到这里,二皇子愣了一下,看向站在一边的管事。 那管事快步上前,走到二皇子身边,趴下身子耳语了一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看二皇子的脸色,倒是变化了好几次。 等到管事站远,二皇子的脸色已经看不出什么了。深深地看了吴俊一眼,二皇子起身走到书架前,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才拿起一本书,递了过来,说道:“做我的书童,不能不学无术。这书你拿去,十日之内看完。” 吴俊恭恭敬敬地接过书来,拿到手里看了一眼,见上面写着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 《周史》。 不过奇怪的是,这不是《周史》的第一本,反而是第三十多卷。 不过吴俊也没有多问,将书收了起来,随着那管事前往自己住处。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燕王殿下把书给他时,他的眼神里包含着一股子欣喜…… 想到这里,吴俊就觉得自己后背有些发凉。 …… 魏都。 秦括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眼神中充满无奈。 这些天在这小院子里坐着,他感觉自己就要发霉了…… 瞅了眼站在门外的喜宁,秦括只觉得嘴里有些苦涩。 “喜公公都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职责所在,不敢歇息。” “那我能出去吗?”秦括砸吧砸吧嘴,说道。他那青云阁开了这些天,还不知道有没有给他赚到银子。 “殿下可以问问他们。”说着,喜宁伸手指了指门外的两个青衣校事官。 “反正是你的人,喜公公通融一下便是。”见仿佛有戏,秦括眼睛一亮,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到了喜宁的袖子里。 “殿下说笑了。”将银票收起来,喜宁面带笑容道:“殿下久居青楼楚馆,可能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迟炳仁一案,陛下已经将咱家处罚了。如今校事官主事的,乃是詹熊,不是咱家。” 麻蛋,无耻老贼……这还收老子钱。 秦括眼前一黑,指着喜宁的鼻子,捂着心口道:“你……你……” “殿下稍微歇息片刻,今日宫中事情颇多,咱家也就不奉陪了。” …… 目送着喜宁离开,秦括不屑地哼了一声。 喜宁在校事官成立之时就一直代魏帝执掌着这柄利剑,将校事官发展壮大至如今这个地步。但是已经有很多人对喜宁不满了,魏都之中常有“权阉乱政”之说。借着此事将校事官从喜宁身上剥离开来…… 两个老狐狸!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太傅 傍晚,秦括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独自一人前往魏宫。 沈宽自然不可能跟着他去魏国的皇宫里,即便是秦括赴宴,也是与礼不和的事情。明日传出,说不得便有一些人会借此机会攻击他。 不过寄人篱下,有些事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闭上眼睛,秦括开始思量起今晚这场宴请的目的。 讲道理,魏国作为这个天下最强大的国家,魏帝根本不必把他一个远离政治中心的太子放在眼里。甚至于来魏都这么多日,秦括都不曾见到过魏帝。 思来想去,秦括都想不到为什么魏帝要召他入宫赴宴。 “宴无好宴啊……”秦括心里轻声嘀咕了一句,揉了揉被冷风吹得发疼的脸庞,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 下了马车,秦括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眼睛眯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宋若玉那小子怎么也在这里…… 一边早就等候在这里的喜宁迎了上来,说道:“殿下可算是来了。” 说着,他注意到了秦括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笑道:“殿下天天往醉风楼去,想必已经认出来那是谁了。” “宋若玉嘛……我自然认得。”秦括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说道:“但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 说到这里,秦括适当地停了下来,言下之意格外明显: 宋若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宋若玉都和这皇宫里的人相去甚远! “殿下可能忘了什么。”一边,喜宁隐晦地提醒道:“宋公子也算是半个皇家人……” 听见这句话,联想到这些天里在魏都听到的传闻,秦括恍然大悟。 看来这魏都中那关于宋太后的流言,并非虚假。 于是,他向着喜宁微微拱手,笑着说道:“多谢喜公公指点。” “殿下言重了。”闻言,喜宁轻声笑道:“殿下和咱家有缘,咱家自然不会害了殿下。” 秦括笑笑,也不说话。 虽然这话略显唐突,不过他也明白这是实情。 喜宁是魏帝贴身太监,何必给他一个流落在别国的太子面子?说是结缘,便是已经照顾他秦括的面子了。 能让喜宁提这一嘴,便是他之前塞的那些银子起了作用。 …… 随着喜宁在偏殿之中等了一会儿,秦括终于是得以见到那位闻名已久的魏帝。 “此番来魏,贤侄心中可有不满?”魏帝坐在上首,好以整暇地问道。 言语之中,仿佛想和秦括拉近关系一般,甚至用上了“贤侄”这等称呼。 秦括心里苦笑一下,倒也没觉得自己飘了。 在他接收的那些记忆里,他已经知道,面前的这个中年人在会盟之时就已经和秦帝歃血为盟了,甚至互相攀关系,以兄弟相称。 但是他也知道,魏帝这不是给他面子,而是给他背后的人面子…… 魏帝这估计,是被黄家逼得有些焦头烂额了…… 想到之前在黄家交谈的那些东西,秦括心里大致已经明白了什么。 “侄儿谢过陛下关心。”心思急转,秦括就这么顺坡下驴一般,口中也以侄儿自称了:“陛下忙于国事,侄儿不敢打扰。” “既然没有芥蒂便好。”魏帝捋了下不怎么长的胡须,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如今秦魏结盟,秦魏自此之后便是盟友,不可心有芥蒂。” 秦括心里冷笑一下,脸上倒也不做多余表情,只是躬身谢道:“括谨遵陛下教诲。” “罢了,你便下去吧。”魏帝挥挥手,示意秦括退下。 一边的喜宁早已等候多时,引着秦括便退了下去。 …… 等到喜宁带着秦括离开,魏帝并没有立刻走出去,反而是转到了一面屏风之后。 “依太傅所看,此子何如?” 转过屏风,魏帝向着一个在屏风后面站着的老人询问道。 “不好说……”那老人摇摇头,说道:“我对此子了解不深,看不出来。” 此人名为俞启恒,乃是魏国太傅。此人乃是当代魏帝启蒙之师,在魏国之内德高望重,名望这一块恐怕只有王四维可以比拟。 不过这老人之前不在魏都之中,一直云游天下。否则如此乱局,他早就要出现在朝堂之上了。 “此番离京游历,老臣所感甚多。”放下此事,俞启恒摇头叹息道:“京畿一带还好,但是西境……唉!” 魏帝当然知道这位老人在叹气什么。魏国境内的大江大河俱在西境,因此西境常年鱼米富饶。可是今年雨水泛滥,几乎有大河的地方都有水涝之情,以西境遭灾为甚。若不是魏国一直以来都仓廪充足,恐怕早就爆发民乱了! 若非如此,魏帝也不会抽调银子用以修缮河道了。 即便这样,这京城里的流民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单单是曾韦的上报中,就曾提到过坊间牙子要的价格一路下降…… 之所以出现这番景象,自然是因为“人”不值钱了。 “西境之事,还是先放上一放吧……”魏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说道:“比起已经快要安稳下来的西境,我更担心我那个野心勃勃的弟弟……” 淮阳王…… 若不是淮阳王在北境拥兵自重,魏国国库也不会如此吃紧。 同样,若不是天灾人祸接踵而至,魏帝也不会和秦国结盟…… “若是陛下能够将那位秦太子笼络住,以后的事情,就会好办许多了。”捋了捋胡子,俞启恒意有所指地说道:“秦魏之好,对我大魏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若是能够笼络住那秦括,对魏国如今乱局,帮助可不是一点半点。 虎毒尚且不食子,那秦帝总不可能放着一位太子不管吧? “此事还拜托太傅了。”魏帝严肃地说道:“若是那秦太子不堪大用,笼络他便是。只要他识相……他要美人,便给他美人;他要财宝,便给他财宝;他要权力,便给他权力……” “如果那秦太子真的有能力呢?”一边,俞启恒轻声问道:“陛下又准备怎么办?” “那就……”听见俞启恒问自己,魏帝眯了眯眼睛,手掌握成拳头,狠狠往下一砸,厉声道:“杀!” 第一百二十八章 此间甚好 另一边的大殿里,秦括看着面前的一群舞姬随着编钟之声缓缓起舞,心中索然无味。 没意思…… 秦括毕竟不是此世中人,对这种歌舞毫不感冒,一点兴趣都没有。若不是自己只能在这里待着,他平日里对这种东西看都不带看一眼。 干点啥不比这个有意思? 相比起这些舞姬,秦括更想知道自己让宋若玉操持的青云阁怎么样了。 毕竟,那可是真金实在的银子…… 想到这里,他就向着对面的宋若玉挤了挤眼睛,随手拿起一个梨子啃了起来。 不错,还挺甜…… 宋若玉在对面看着秦括啃着梨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今天晚上的秦括有些不对劲儿。 …… 另一边,秦括啃着梨子,悄悄地打量着这殿内的几个人。 那边坐着的两人面貌看起来不大,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不过这两人身上倒是穿着蟒袍,显然也是皇室成员。加之这俩人位置靠上首,估计就是魏帝那两个年龄大些的儿子,也就是这一番争储风波里的主角,魏国大皇子和魏国二皇子。 看得出来,这俩人显然不怎么和睦,言语之中的语气都显得有那么一丝生硬。 黄家主导策划的这一场储君之争,还是让这两人有些按捺不住了……秦括心里冒出来了一个想法。 不过这一番究竟是鹿死谁手,局势未定之前,谁也说不清楚。 但是可以预见的是,这两位皇子,迟早要争个你死我活。 在这两名皇子之下,便是魏帝两个妃子生下来的三个皇子。这三个皇子年龄甚小,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三四岁。显然,这储君之争与他们毫无关系。 得益于宫中的良好教育,这三个小皇子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桌前。陪在他们身边的,是他们几个的母妃。 再往下,就是宫中几个还未曾出嫁的公主了。这几个公主年龄都不大——大些的都已经嫁出去了,依照长幼顺序依次坐下,毫无失态之处。 不知为何,秦括总觉得魏帝那几个女儿在往自己这边看……也许是他多虑了。 再往下,就会魏国皇室那些个已经出嫁的公主。年龄或大或小,让人不得不感叹魏国宗室之繁盛…… 在那群魏帝的皇子皇女对面,就是几个驸马和一些重臣,以及秦括宋若玉两人。 自然,这些日子里一直被人无故猜测背黑锅的致远侯也在其中。 只见这位侯爷黑着脸,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周围也没有侍女宦官敢去打扰。 都知道这位侯爷心情不好,自然没有人去贴这个冷板凳。 有趣的是,这位侯爷的位置,就在秦括的旁边。 秦括举起手里的玉制酒爵,向着致远侯举杯道:“今日除夕,小侄敬侯爷一杯。” 他没有以本宫自称,反而是将自己地位放得极低,甚至口中自称“小侄”,显然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致远侯诧异地看了一眼秦括,只好举起自己酒杯道:“那就谢过殿下了。” 进宫之前,他就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次宫中夜宴有哪些人参与了,自然不会出现认不出人的尴尬情况。 “侯爷近日里愁眉不展,可是因为近日里城中流言?”饮了一口酒,秦括脸上涌起一片红色,问道。 一边,宋若玉的脸皮疯狂抽搐。 “嗯。”致远侯轻声应道,示意秦括所言不错,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日子里,城中有不少人都知道了那一戏一书,数不尽的猜测也是随之而来。市井小民平日里闲来无事,最爱的便是在闲暇之时谈论这些八卦流言。 有人说这是假的,乃是京中几名才子私下杜撰而来;也有人说这是真的,乃是有人意图恶心黄家;还有人说这确实是真的,不过说的乃是致远侯曾经年少时干的荒唐事儿。 毫无疑问,最后一种说法流传最为广泛。甚至在某些有心人的推动下,这个说法伴随着《铡美案》这部戏剧逐渐向其余地方流传…… 现在只要是京城人,都觉得致远侯是个抛妻弃子的小人…… 想到这些,致远侯的脸色就垮了下来。他伸手抓起一边的酒壶,给自己又倒上了一杯酒。 “侯爷放心,宵小之徒不足惧也。”秦括也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道:“我再敬侯爷一杯!” 就在这时,一直在奏乐起舞的歌姬舞姬都停了下来。秦括扭头看去,只见魏帝和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众人见他两人都是纷纷行礼,眼神中都带着一丝诧异。 这老头儿,什么时候回来了? “那人是?”秦括伸手拉了下一边的小宦官,轻声问道。 “回殿下,那是太傅俞大人。”那小宦官见无人注意,低着头连忙解释道:“太傅大人德高望重,是以都要要其行礼。” “那那人为何不行礼?”秦括伸手指了指前面一个老头儿,问道。 那小宦官看了一眼,顿时额头冷汗直冒,颤声道:“殿下莫要开玩笑了,那是王首辅……” “……” 等到众人尽皆入座,魏帝笑了两声,说道:“贤侄感觉如何?” 顿时,一群人的目光都看往秦括的位置,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戏谑。 在场都是人精之中的人精,哪儿会听不出魏帝是在问谁? “甚好,甚好。”被一群人注视着,秦括脸上一片酡红,眼神迷离,显然是酒劲儿上头了。 “我敬陛下一杯!”说着,秦括伸手举起手里的酒爵,高声道:“祝愿陛下龙体康泰!” 一时之间,场上不少人都是笑出声来。 这祝词不伦不类,还有脸声称自己是什么才子? 魏帝倒是没有生气,笑道:“比起秦国又如何?” “比不了!比不了!”秦括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说道:“此间甚好!此间甚好!” “噗嗤——”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了一声笑声,顿时引发一阵哄堂大笑。一群重臣都是笑得乐不可支,就连需要保持皇家威严的几名皇子皇女,也是笑得浑身发颤。 不过,魏帝仿佛没有听到这些声音,盯着秦括,问道: “那若是让你留在魏国做驸马呢?” 秦括愣了一下,举起酒爵,放声大笑道:“那小婿就见过岳父大人了!” “哈哈哈!”魏帝也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秦括会是这个反应,随即也是举起酒爵,笑道:“甚好!甚好!” 第一百二十九章 糕点 等到秦括深夜回到那间小院,他早就醉的不省人事了。 “那咱家就先走了。” 屋外,喜宁往里面看了一眼,说道。 “喜公公慢走。”沈宽闷声闷气地回答道。 喜宁转身上了马车,往宫里赶去。今夜因为魏帝大宴群臣,是以宫门关的比平日里要晚上一些。 喜宁刚走,沈宽就听到了屋里传来了秦括无力的呻吟声。 “水……给我水……” 沈宽不敢怠慢,连忙端来一碗水,凑到秦括嘴边,服侍着他喝了下去。 “呼——”喝了水,秦括长出一口气,坐了起来。 “殿下?”沈宽见秦括坐起,连忙给他拿来衣服披上,问道:“此番进宫,殿下没有受到什么刁难吧?” 秦魏世仇,这绝对不是一句空话。双方国土接壤,多年来摩擦不断。不说别的,单单是当年白荃率兵洗劫魏国北境,双方的梁子就已经不是一个结盟可以洗干净的了。 “没有……”秦括伸手接过那个碗,喝了一口水,放到桌子上,穿上鞋走到窗户前,背对着沈宽说道:“不过明天,这京城里就又要有流言传出了……” “啊?”沈宽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好半晌,他才斟酌着问道:“殿下是又做了什么?” “我说待在魏国比待在秦国好。”回过头来看了沈宽一眼,秦括无所谓地说道:“黄圣楠等人也在场,他们不可能不把此事宣扬出去的。” 一个没有志向只知道混吃等死的敌国太子…… 用沈宽的脑袋都能想象出明日魏都人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 “殿下你为何眼神如此奇怪?” 沈宽看着秦括的眼神,总觉得自家殿下的眼神很是别扭。 就像是……就像是当初陈宗瑞看自己眼神一样! 秦括走过来,拍拍沈宽的肩膀,怜悯地说道:“这等事情,魏帝必定想办法将其传回大秦,届时父皇可能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沈大将军,可未必理解啊!” 在秦都,有一件事情众所周知,那就是沈大将军是个不怎么懂权谋一道。 虽然没人敢当面说,但是这是公认的事实。甚至连秦括那位便宜老爹,都说沈大将军是个“憨直之人”。 换句话说,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想到这里,沈宽的脸都变绿了。 他太了解自己那位父亲了。若是让他知道太子在魏国的所作所为,他不会说太子一句坏话,反而是会觉得是自己这个逆子带坏了太子殿下。 到时…… 一时半会儿,沈宽居然觉得魏国也挺好的…… …… 王家。 今日,王府张灯结彩,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虽然说王四维德高望重,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没有交际往来。相反,作为文臣之至,王四维已经不需要靠人情往来来维系关系了。 需要和他维系关系的,是别人。 于是,王家门口处,一群官员带着仆役进进出出。有些人送了些东西就自觉地离开了,还有些人却被门口两名男子迎了进去。一时之间,竟无半点波澜起伏。 所有人对自己的定位都十分清晰,没有人想在王家门口生事。 在这群人中,还有一些人虽然衣着贫寒,但是还是被这两位男子迎了进去。 这些人虽然贫寒,不过一个个倒是都打扮的干干净净的,举止谈吐也大多从容不迫,显然不是什么市井之徒。 这些人都是京城的太学学子。 太学虽然多有达官显贵,但是还有不少的贫寒子弟。这些人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想要日后选官之时分个肥差,只能走师徒情谊这条路。 搁在秦括前世,这就相当于是“拜码头”。 显然,这京中没有比王四维更大的码头了。 王四维倒也不曾驱赶过这些人,反而是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就是门口站着的这两人,将他们迎进王家。 王家每年,都会专门留出一间屋子用来招待这些太学学子。 王家兄弟站在门口,对着每个够格的人都是笑脸以待。至于那些不够格的,早就有人抢在他们前面接待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上衣衫干净却不华贵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整袋糕点。周围有人看见他,都是议论纷纷。 没人不认识这位近日里才发迹,皇帝眼前的红人,刑部郎中王遵度。 不过,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联想到近日里京中的传闻,众人脸色都是诡异起来。 …… “你来了。”王四维的三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无须中年人看着王四维,说道。 语气里很是不善。 “是的,我来了。”王遵度仿佛没有感受到空气里的敌视,说道:“也确实该回来了。” “呵!”一边,王四维的四儿子王元呸了口唾沫,轻声喝道:“你还有脸回来!” 王遵度身形晃了晃,躲过了那口唾沫,重新站直道:“三叔和四叔都还站在门口,我又有何不敢回来的?” “今日不与你生气,我就问你,你来干什么?”王元没有理会王遵度话语里的冷硬,质问道:“若是说不出来个理由,本官今日就打断你的腿!” 他也确实是个官员,不过不是六部之人,反而是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地方。 司天监。 司天监掌管历法天文诸事,平日里做的事情也就是为京中大员寻个良辰吉日或是风水宝地。说是在京城里,却是完全脱离了政治中枢,完完全全就是个清水衙门。 不过,再小的官,那也是官。王元自称本官,并无不妥之处。 哪怕他品秩比王遵度低上许多。 “王首辅对我有提携之恩,今日上门自然是为了道谢。”王遵度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理由,此时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理由可否?” “道谢?”王遵度的三叔王贯看着王遵度,冷哼了一声,说道:“那谢礼呢?总不至于是空手而来吧?” 王遵度是一个人来的,王贯也知道他这侄儿清贫,自然也雇不起什么奴仆。 “谢礼在这儿。”说着,王遵度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袋糕点。 第一百三十章 爷孙 “糕点?”王贯和王元看着王遵度手里的糕点,对视一眼,居然说不出话来。 这小子莫不是在羞辱我王家!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年纪稍长的王贯开了口,问道:“侄儿是觉得如今我王家吃不起这糕点?” 话语中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很明显掺杂着一股恶意。 “自然不是。”王遵度笑了一下,说道:“只是小侄不必王家,家中贫困,靠俸禄才得以苟活,实在是买不起什么名贵之物。小侄常吃此家店铺的糕点,觉得可能和王首辅口味,自然就带了过来。” “你!”王贯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 这是气的。 王四维虽然位高权重,名望满朝,但是毕竟有这么大一家子要养。这么些人吃喝拉撒,哪个不要钱?是以王四维虽然有名望,却有一项恶名远扬:贪财。 不过,王四维能够守得住底线,朝中重臣又知道魏国没有王四维不行,自然不会在此等细枝末节上纠结太多。 但是刚刚王遵度的意思,显然是在嘲讽王家的钱财来路不正。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跑了过来,趴到王贯耳朵边说了几句话之后,王贯看向王遵度,恨恨道:“算你运气好,进去吧!” 说着,他让开了一条路,示意王遵度进去。 王遵度微微一下,提着糕点,就这么走了过去。 不过,在经过王元的时候,他低声说道:“四叔若是一直如此,恐怕一辈子就只能待在司天监了。” 说完,他也不管王元怎么想,径直走进了王家的大门。 在他身后,王元浑身发抖,看着王遵度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杂……杂种!” …… 进了王家,王遵度并没有直接往主屋走去,反而是跟着那个领路的下人,七拐八拐地绕到了王家的后院。 到了后院,那下人也就不再往前走了,恭敬道:“公子想必也是认识路的,老大人就在前面。” “你认识我?”听到这话,王遵度明显愣了一下,问道。 这下人没有称自己为大人,反而是称自己为公子,这明显是知道什么。 “公子说笑了。”那下人模样谦卑地说道:“那些新来的下人不记得公子,难道我也会不记得吗?” “你是……?”王遵度看着眼前这人,总觉得有些眼熟,却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公子离开王家时还小,不记得老奴也是正常。”那个下人依旧恭敬道:“老大人对公子还是记挂得很的。” “……” 王遵度什么都没有多说,独自一人走往前面。 …… “你还是回来了。” 石桌边,披着厚重衣服的老人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桌子上摊着一本书,面貌沧桑。 正是魏国朝堂顶梁柱,首辅王四维。 “是,但也不是。” 王遵度坐到了王四维对面,轻轻扫了扫桌子,将糕点放到了桌子上。 “糕点啊……”看着那一纸袋的糕点,王四维眼神中幻化出一丝追忆,感叹道:“还是那家福寿记啊……” 说着,他捏起了一块糕点,放到嘴里,咀嚼了两下,说道:“这杏花饼没之前好吃了。” “物是人非,那家店的掌柜都不知道变换多少次了。”王遵度也是捏起一块糕点,说道:“若不是我之前尽力寻找,我都不知道这家小店还开着。” “是啊……物是人非……” 一边,王四维也是感慨道。 一时间,石桌旁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过了片刻,王四维才开口道:“你可知为何我要在陛下面前举荐你?” “……” 王遵度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咬了一口的糕点放下,说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看来你也明白。”王四维苦笑了一下,说道:“你也看到你那几个叔叔的模样了,每一个成器的。” “关我什么事情?”王遵度咽下了口中的食物,反问道:“我姓王,但是我不是王家人。” “怎么会不是王家人?”王四维合起那本书,轻轻地敲了敲石桌,说道:“你在这王家长大,自然是王家人。” “王家可没给我过什么。”王遵度冷笑一下,嗤之以鼻道:“不对,倒是给了我不少东西。” 王四维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诚如王遵度所言,他不欠王家什么,反而是王家,欠他的实在是太多太大。 大到一个五品刑部郎中,都无法填补这份遗憾。 过了片晌,王四维才缓缓开口,斟酌着说道: “我是前朝臣子,正常来说,是得不到陛下信任的。” “所以你就不让自己的后人进入仕途,以此来证明自己没有大权独揽之意?”王遵度冷笑了一下,说道:“于是让自己的亲儿子去做县令,去做小吏,去司天监?” “甚至于逼死自己亲儿子?!!” 说到最后,王遵度已经站了起来,咆哮着吼道:“所以就要把我赶出王家?!!” 王四维面色古井无波,看着面前眼色发红的王遵度,皱眉道:“修心养性,这是上位者必备的品德,如今你这模样,被人看去就是大大的不妥。” “你还不知道我想干什么!!!”王遵度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凑到王四维面前,恶狠狠道:“我就想要一个公道!”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稀罕!!!” 看着暴怒的王遵度,王四维呆滞片刻,片晌之后才回过神来,说道:“若是你愿意回来,王家,以后由你做主。” 话语之间,竟是许下了如此承诺! “我做主?”王遵度嘴角翘起,冷笑道:“那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叔叔呢?他们愿意吗?” 闻言,王四维似乎早有考虑,说道:“我还活着,没有人会有意见。” 言下之意,竟然是要强行按着他那几个儿子低头! “是啊,王首辅对自己的儿子后辈一向舍得下狠心。”王遵度嘲讽一笑,说道:“十几年前是这样,十几年后还是这样。” “这王家,谁愿回谁回!反正我是不回!” 第一百三十一章 前夕 “你不回来,那也就算了。” 出乎王遵度意料的是,王四维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同意了王遵度的做法,缓缓道:“当年是我王家对不起你。” “呵呵。”王遵度冷笑两声,显然不以为然。 如果道歉有用,那这些年他做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罢了,看起来你也不愿意在王家多待,那就走吧。”王四维见王遵度油盐不进,不由得失望地摇摇头,挥手道:“你去吧。” “告辞。”王遵度起身行了一个后辈礼节,转身离开了此处。 …… “他还是不愿意回来?”等王遵度走后,王四维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你也看到了,他明显不愿意。”王四维扭头看向树丛后转出来的那人,说道:“毕竟我王家有愧于你五弟。” “是我我也如此。”那男人走了过来,坐在王遵度刚刚坐的地方,伸手捏起一块糕点,说道:“年幼就看着父亲被赶出王家,他不可能心有怨气。” “如果他真不愿意回来……”王四维口气里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道:“日后你便带着王家离开这京城罢!” 若是王遵度真不愿意回来,王家在这朝堂之上将会陷入非常尴尬的局面。 后继无人。 “曾经父亲您为了自保,不惜向黄家联姻,也幸好最后没成,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我王家恐怕早就没了。”王四维脸色有些微妙,脸皮抽了抽,道:“当年为父也是干过蠢事儿的。” “那现在呢?父亲真愿意让王家就此退出朝堂?”王四维的大儿子,王通微微笑了笑,说道:“父亲就不可惜?” 王四维默然不语。 不可惜? 怎么可能不可惜! 王家靠着王四维走到今日,那是属实不易。让这群锦衣玉食过惯的人去过那粗茶淡饭的生活…… 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加上王四维为了取信魏帝,自家子弟都是些微末小吏,甚至大儿子直接被他打发回老家种田去了。若是彻底放弃仕途,说不准就有人要上来踩一脚! 王通笑了笑,说道:“父亲若是不愿,为何不继续扶持他呢?” “届时,若是遵度能够接替父亲,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 没人知道王遵度在王家遭遇了什么,所有人只看到他在王家待了一段时间就走了出来,单以在里面的时间来论,王遵度甚至不如那些太学的穷酸学子。 这一幕属实让人大跌眼镜,也使得不少人甚至开始怀疑起来了自己当初的猜测。 难道……是我们猜错了 在想到王遵度在王家外面的种种表现,一群人开始了种种联想。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若是真是恶了王首辅,这小子恐怕……仕途走不了多远喽! 没有人注意到,自从王遵度出现在王家之后,黄家的马车一直都没有离开。一直到王遵度再次从王家走出来,那架属于黄家的马车里才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回府!” …… 秦都。 明日大朝会,但是二皇子却是激动的一晚不曾合眼。 他的脑海里回想着麻元本告诉他的那些话,激动地久久难以入睡。 若是明日此事成,那么,自己离着那个位置,就又近了一步…… 想到这里,二皇子就兴奋得难以入眠,他下了床来,披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缓步来到书房,他却看到书房里传来一丝光亮,不由得愣了一下。等缓过神来,他才将脚步放慢,走了过去。 刚刚到那书房门口,他就听到了那门缝里传出来的诵读声,不由得笑了一下,也不再紧张,就这么推开门走了进去。 “怎么?又在看书?”推开门,二皇子信口问道。 “见……见过殿下。”里面,那个刚刚被招进府里来的书童吴俊,捧着一本书站在那里。为了避嫌,也有可能是怕弄坏这里的东西,他离书架和桌子都远远的,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见他如此拘谨,二皇子不由得轻笑两声,说道:“这么晚不去睡觉,在这里作甚?” 听见二皇子如此问他,吴俊将手里的书递给了二皇子,恭恭敬敬地说道:“殿下让我十日之内读完,俊不敢不从。只是白日里杂务颇多,俊又多年不曾读书,因此迫不得已夜中来此读书。” 听见吴俊的解释,二皇子心里甚是高兴,问道:“那这本书读完了吗?” “会殿下,我已经读了个七七八八了。”吴俊依旧是那一副谦卑姿态,回答道。 “拿来,我来问问你。”听见吴俊如此说,二皇子兴致也来了,伸手道:“若是真的,你便去账房那里取十两银子。” 吴俊自然不敢有所异议,伸手将书递给了二皇子。 翻了几页,二皇子找到了自己想问的东西,开口道:“前朝周历四百三十七年,有何事?” 听到二皇子问自己,吴俊不慌不忙,道:“周历四百三十七年,周天子无道,横征暴敛,屠戮宗族,天下皆怨。时有蜀王,乃周天子胞弟,代周天子守边数十年,麾下兵卒甚多。” “周天子恐其图谋不轨,遣使者往蜀地,言其母病重,使其入京探视。然蜀王得京中暗谍密报,知周天子欲杀之,乃举兵造反。” “周天子暴政肆虐,天下不满者久矣。是以蜀王起事,天下呼应者不知凡几。至周历四百四十二年,攻入京师,周天子自焚于殿中,蜀王自立周天子。” 说完,吴俊看向二皇子,目光之中透露着一丝忐忑。 “不错,不错!”二皇子听完,拍了下手道:“那十两银子是你的了,明日自己去账房自取便是。” 说完,他便扔下那本书,离开了书房。 在他身后,吴俊的眼神里闪动着什么。 等二皇子的脚步听不见了,吴俊才将那本书重新拿了起来,翻到那一页,看着角落里的一行批注,久久不语。 “蜀王以弟代兄,称天子之名,礼法可乎?” 在那一大块字迹的夹缝里,用朱笔写着这么一句话。 第一百三十二章 拜把子? 前朝大周无谥号年号之说,只有周历用以纪年。而且周天子对他们来说,就是一种尊称。无论是哪一位周天子,他在史书里的称呼都是“周天子”。 是以,蜀王的哥哥是周天子,蜀王也是周天子。 有些大儒考证,认为这是因为周朝建立之时,外敌环伺,将周天子之名长久地流传下去,可以震慑外敌。 不过究竟如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蜀王以弟代兄,称天子之名,礼法可乎?” 短短一句话,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思考着这种行径是否合适一般。 如果出现在别人的书上,这就像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探讨。但是放在一位皇子,还是燕王这种不甚受待见的皇子…… 怎么说怎么奇怪。 因为前朝蜀王之事,因此在蜀王造反之后,周朝祖制就发生了一些改变。 原本,大周的那些个王爷,都会在成年之后或多或少得到一块封地,并且拥有一定的军队用以保卫领土。但是自从蜀王之后,这位周天子怕自己后人重蹈覆辙,不顾一众大臣阻拦,强行将诸多王爷卸下了兵权,期间刀光剑影自然不在少数。 在那之后,大周的亲王虽然依旧拥有封地,但是却被勒令不得离开京城。是以这些亲王虽然享有供奉,但是终其一生可能都不曾看过自己属地的模样。 周亡之后,七国承其法制,自然也继承了这一条规矩。 毕竟,这对一个稳定的王朝而言,怎么看都是利大于弊。 尤其是在外敌不敢犯境的情况下。 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吴俊还是没有说什么,反而是将那本书收了起来,吹熄了灯,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 …… 魏国,秦括从睡梦之中醒来,只觉得头疼无比。 这酒度数不高,后劲儿可真大啊……秦括心里想道。 昨夜他回来之后,清醒了一段时间,就精疲力尽地睡着了。今日早晨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之时才起——反正他又不用上朝。 说起上朝,他总感觉自己昨天晚上好像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正想着,屋外,沈宽走了进来。他跑到秦括身边,脸色奇怪道:“殿下,你还是出去看看吧。” “怎么了?”秦括有些奇怪,问道。 “致远侯派人来了……”沈宽脸色很是微妙,低声道:“还带着一大堆东西。” 秦括脸色一僵,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道:“你确定?” 他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干什么了! 昨天晚上他和致远侯坐在一起,疯狂给他敬酒,最后成功地将致远侯灌醉。那时秦括神志也是有些不清晰了,他居然拉着致远侯,当着一众文武百官的面,和致远侯拜了把子…… 拜了把子…… 想到这里,秦括心态都有些崩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 小院外,一个年龄不大的年轻人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个老管家。 “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那小侯爷站在那里,表情有些扭曲地说道:“一觉醒来我居然多了个叔叔?” 昨夜致远侯不在侯府,被禁足多日的他寻到了机会,偷偷溜到了青楼里过了一晚。只不过今天早上刚刚回府,就被致远侯找到,让他往这里来了。 仔细一问,小侯爷如遭雷劈。 老子怎么多了个叔叔? 需知致远侯府一向人脉单薄,那位公主——致远侯的妻子更是无所出,他还真不适应这种脑袋上多个长辈的感觉。 更何况这个“长辈”比自己都要小…… 小侯爷往深处一打听,更是心若死灰。这拜把子是在一众群臣和陛下面前做成的,显然是反悔不得…… 否则,估计有心人就要扣下来一顶“欺君之罪”的帽子了。 自从前些日子里有人将那具尸体抛到致远侯庄子上后,整个致远侯府就如临大敌,丝毫不给人攻击自己的机会。 更何况……此事,乃是陛下允许的。 致远侯知道,如果魏帝不默许,他就不会看着两人做出这种殿前失仪的行为。 联想到昨夜殿上魏帝和秦太子那番问答,致远侯已经猜到了什么。 …… 送走了一脸晦气的小侯爷和那管事,秦括总算是送了一口气。看着那一屋的各色礼品,秦括挥挥手,喊道:“陈叔!” “唉!”那边,老陈探出头来,应道。 “随便找出来两样东西,一会儿带给老师去。”秦括想了想,说道:“沈宽,你来帮着找两样。” 他这是怕老陈一个人不识货…… 沈宽过来,走到秦括身边,小声道:“殿下,这不好吧?” 他知道自家殿下节俭成性,可也没想到这么节俭! 拿别人送来的东西做走动用的礼物,也不怕陈宗瑞怪罪? “有什么不好的,你照办就是!”秦括丝毫不觉这种行为有不妥之处,反而是挥手道。 …… 醉风楼。 宋若玉看着秦括带来的东西,眉头一挑,道:“致远侯已经派人去殿下那里了?” “是,而且是他儿子,就上次在这里闹事儿的那个。”秦括品着宋若玉这里的茶,说道。 随即,他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这东西,”宋若玉指了指秦括带来的东西,说道:“是从我这儿来的。” 秦括顺着宋若玉的手指看过去,见那是一柄玉如意,不由得哑然失笑道:“哈哈,哈哈哈哈。” 同时,他在心里也是暗自腹诽道:“这致远侯居然如此小气!” 浑然不管自己也是如此。 两人闲谈完毕,说起来了正事。 “今日青云阁情况如何?”秦括先开口问道。 “我正要向殿下禀报。”宋若玉说起这事儿,面色一肃,道:“前些日子,青云阁来了个穿麻衣的人。” “麻衣?”秦括听到这个细节,坐直了身子,道:“人呢?” 自从在幻境中看到那个麻衣人之后,秦括对“麻衣”这个词仿佛有了ptsd一般…… “我们的人一直跟到了他的住处,在那里安插了一个眼线。”宋若玉不急不缓地说道:“现在还没有打草惊蛇。” “那便好。”秦括点点头,肯定道:“说不准,找到鼓山,就落在此人身上!”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朝会之变 远在秦国。 此时大朝会已经结束,一众臣子自大殿之中行走而出,一个个都是面色沉重。 就在刚刚,秦帝接受了来自二皇子的意见,同意向秦魏边境增兵。 陛下居然同意了! 令群臣震惊地原因,不仅仅是陛下居然想要对魏国施压,而是因为另一点。 秦太子还在魏国! 若是此事传回魏国…… 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一众大臣都是打了个寒颤。 二皇子燕王在此时说出此计,用心何其歹毒! 想及这里,不少人都是往前方看去。 卫房潜正站在那里。 “王家好手段。”卫房潜双手背后,对着面前一个面相端正的中年人说道。 “我王家不知此事。”在他面前,王家家主一脸坦然地说道:“此事乃是燕王殿下自作主张,我等不知此事。” “呵。”卫房潜不屑地笑了笑,讥讽地说道:“难道燕王前些日子去王府,是去吃饭的?” 王家家主一时之间有些张目结舌。 诚如卫房潜所言,当初燕王进王家家门,可是被不少人都看在眼里了。 恐怕就连陛下也会以为这是王家给燕王出的计策。 可是他冤啊!不得了的怨…… 那日燕王来王家,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有说!如果早知道有此事,王家说什么也要阻止燕王。 逼死一国太子,这要有人参王家一本,王家也要伤筋动骨。 想到这里,王庆之的脸色就有些发绿。 不知不觉之间,王家已经被人架到火堆上烤了。 思来想去,王庆之还是放弃了解释。 反正,正在气头上的卫房潜也听不进去他的解释。 就在这时,两人突然听到一声惊呼,不由得扭头看去。 “泉清公!你这是要作甚!” …… 在大殿前方,一道白发苍苍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周围的官员没有一个敢于上前的。 “陛下背弃盟约,有辱国体!”阶前,名为华泉清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高声道:“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寂静,无比的寂静。 原本还有两个年轻些的官员想去将这位老人扶起来,听见这话,又是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自己已经踏出了半步的脚。 这些年来,敢和秦帝唱反调的,不是没有,但是每一个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秦帝在这朝堂之上,就是独一无二的王。 更何况,他想要陛下收回成命? 扯犊子呢?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执掌皇子教习的老人,一时之间竟是没有人敢去阻拦一下。 阶前,老人继续着自己的哭嚎。 “我大秦数百年来,从未有如此背德之举,陛下三思啊!” 说着,华泉清将头顶官帽取下,放在地上,高声道:“若是陛下不允,老夫今日请辞便是!” 这一说,广场之上瞬间炸了锅。 华泉清是谁?当世大儒! 他乃是宋国之人,在宋国也是有名的隐士。当初宋帝出游游猎之时,亲自至其草庐前,执弟子之礼请其出山。然而华泉清对此深恶痛绝,婉言谢绝之后,借出游之名离开了宋国。 他现在之所以在秦国,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一个人。 楚某臣。 当年华泉清进了秦都,本想住上几日,却被楚某臣找上门去。没人知道两人那日谈论了什么,只知道华泉清突然就这么住了下来,待在秦国不再离开。 此时想来,已经快二十年了。 众人看着阶下的华泉清,不由得担心起来。 若是华泉清真的就此离去……那日后秦国如何招揽天下名士? …… 片刻之后,大殿里走出一人。 见到那人,众臣都是精神一振。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秦帝的贴身大太监。 那太监将手中拂尘一甩,高声道:“陛下有旨——” “念华泉清年事已高,今赐金放还,使其安享晚年,钦此——” 此言一出,华泉清愣在了那里,呆若木鸡。 这就…… 这就将老夫赐金放还了? 说起来,这也是朝堂上惯用的路数了。老臣仗着自己德高望重,以致仕为借口强行逼皇帝接受自己的建议,算得上是一种合理的逼宫。 但是今日…… 华泉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这阉人!”华泉清不再关心秦国是否背信弃义,站起来,指着那太监的鼻子骂道:“休要假传圣旨!老夫功高劳苦,陛下岂会轻易放我还乡?” 远处,卫房潜听到这声怒吼,轻轻摇了摇头。 这老头儿,已经失了分寸了。 他也不想想,在这种地方,这太监敢欺骗众臣吗? 不过这也不怪华泉清失态,这老头儿一向珍惜羽毛,将名声看得比自己生命还贵。如今被魏帝放还,说是在打他脸也不为过。 若不是珍惜名声,华泉清岂会将宋帝拒之门外? …… 坐上马车,卫房潜轻声道:“此事……另有蹊跷啊……” 以他对王庆之那厮的了解,那厮不像是在说谎。 恐怕,燕王身后另有其人。 不过,他也不是很担心。 作为和秦括一起前往魏国的秦魏使团主官,卫房潜是知道魏国境内有天策府卫的存在的。 只要那群人不死绝,他们就不会让秦括出事儿。 …… 另一辆马车上。 王庆之强忍着满肚子怒火,低声吩咐自己那心腹道:“派人去燕王府盯着。” “大人?”那心腹心里一惊,颤声道:“您……确定?” 监视王府,被人发现了可是死罪! 那是谋逆、大不敬之举! “让你去,你就去!”王庆之眉头一皱,说道:“别问那么多!” 他了解自己支持的燕王是什么货色,有些小聪明,但是绝对没有什么大智慧。他选择燕王,也不过是因为一个无能的君主更好控制而已。 这等毒计,凭一个燕王还想不出来! 究竟是谁,暗中为燕王出谋划策? 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还是揪出来比较心安。 想了一下,王庆之嘱咐道:“找个机灵点儿的家伙去,记得底子要干净。” 说着,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那心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什么人底子叫做清白? 找不到王家,那就是清白! 第一百三十四章 设局 魏都百姓向来闲暇——至少,有着那么一群人很是闲暇。于是,在京城的各个酒肆之中,都流传起了秦括昨天晚上在魏宫里“英勇伟姿”。 “你听说了没有?”一处酒肆里,一个饮着小酒的男子脸色微妙地说道:“据说致远侯那日喝醉了,和那秦太子当着陛下的面拜了把子!” 说着,他眉毛一挑,说道:“不知致远侯第二日醒来,心里作何感想?哈哈哈哈!” 说着,这人自己先乐不可支起来。 在他周围,一群人也是大笑出声。 之前因为那《铡美案》的缘故,致远侯在京中名声极差,不少人都称其为“当世陈世美”。虽然那《铡美案》已经被校事官府收缴焚毁,但是还是有很多人记得戏文里是怎么唱的。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王、藐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杀妻灭嗣良心丧,逼死韩琪在庙堂。将状纸押至在了某的大堂上,咬定了牙关为哪桩!” 如今官府已经不允许在京中演唱那《铡美案》,但是私下依旧有不少人私下谈论。魏帝也不想背负一个暴政当道的骂名,因此对此也就听之任之了。 反正,已经对致远侯有一个交代了。 现在这群人听说致远侯殿前失仪,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 看大人物倒霉,这是升斗小民喜闻乐见的事情。 于是,一群人催促着那人说道:“细说,细说。” 还有那好事之徒,给这人要了盘花生,还有壶小酒,意思是让他细说此事。 …… 青云阁。 这家宋若玉开的新店依旧人烟稀少,不过并没有人敢小瞧他。 谁都知道,这店里卖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琉璃。 自从那日蔡东霖被迫买了一件琉璃器之后,青云阁的名声就随着这群二世祖传开来了。 这让秦括思考,要不要给蔡东霖包个红包。 毕竟,这年头称职的托儿都不好找,更何况这种用爱发电的大好人? 这些日子,青云阁抢了这京城中大半古玩店的生意。高门大户之中,若是没有一两件琉璃摆件,就会被人暗地里耻笑。 不过让人心疼的是,这些琉璃器的做工大多粗陋简单,让人觉得毁了这么一块料子。 这事儿传入宋若玉耳中时,又是让他啼笑皆非。这东西哪儿是什么珍奇东西? 不过是区区沙子罢了。 但是为了不被人诟病,宋若玉特意按照秦括的计划编了一个理由: 此物乃是西域番人带来的,也是番人雕刻的,和中原品味不同,也是实属正常。 虽然齐晋两国严禁私运铁器铁矿进入中原,但是他们却拦不住那些以进贡为名进入中原的商队。因此各国国都之中,都有一些番邦之人流连城中。 这些番邦人来自不同小国,或是不同部落。莫说是言语,就连相貌也大有不同。恐怕让那些经常来往中原西域的商人来,也无法说出他们的特点在于什么地方。 而且,这些西域商人常有宝石金银之物,很受国都的这些大族欢迎。 将责任推到这些人身上,这就是秦括的计划。 …… “管事的走好。”青云阁的掌柜,老吴拱手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说道,。他的脸上满是笑容,仿佛是魏都青楼里迎客的姑娘一般。 就像是在看一块大肥肉。 那管事坐到马车上,将东西放好,才敢对老吴回礼。等见礼完毕,就忙不迭地带着东西离开了。 看着那管事离开,老吴一直保持着微笑——这是秦括的要求,他说“只有好的服务才能更好的割韭菜。” 老吴自然对这个说法甚为赞同。 虽然没听过割韭菜这个说法,但老吴还是瞬间明白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转身进了青云阁,老吴直奔二楼,轻轻敲响了那间包厢的大门。 “公子,人走了。”老吴进去屋里,关上门,轻声道。 “怎么说?让你讲的东西都讲了吗?”宋若玉手里摇着那柄折扇,说道:“事关重大,可不敢出一点问题。” 他和秦括的计划环环相扣,缺失任意一环,可能都不会起到应有的作用。 闻言,老吴拍拍胸脯,说道:“自然无妨,该说的都说了,那蔡府的管事不像个精明人,估计真的信了。” 闻言,宋若玉莞尔一笑,起身道:“那就让人准备吧。殿下说了,这次,要让人家伤筋动骨。” 鱼儿,上钩了! …… 坐着马车,一路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蔡家,管事连忙让人把东西取下来送回里屋去,自己也是跟了进去。 “就这东西?”蔡次膺手里举着一块琉璃件,说道:“色泽倒是不错,非金非玉,敲之脆响,应该就是琉璃了。” “只不过,这琉璃怎么一丁点眼色都没有?”蔡次膺有看了看,说道:“而且做工粗糙……简直暴殄天物!” 蔡次膺不仅是太学祭酒,同时也是京城里有名的大家,对喜爱古董的他来说,看到这么一件东西被人糟蹋,说心里不心疼,那是假的…… 不过,他让人买这东西,可不是为了观赏。 “这东西的来历,打听清楚了?” “那吴姓掌柜口风很严,估计是宋若玉提醒过了。”管事轻声道。 见蔡次膺想要发怒,管事连忙道:“不过,我还是发现了什么。” “什么?” “那掌柜说这是西域商队卖给他的。”管事见蔡次膺不悦,不敢再卖关子,语速飞快地道:“只要我们在京城中找那些番人,就不愁找不到人啊!” 就像大部分世家大族一样,蔡家也有自己的产业。蔡家最为庞大的产业,就是古玩珠宝等物。如今青云阁异军突起,短短数日就成豪门新宠,蔡家的店铺收入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也亏得青云阁背后是宋若玉,若是换个人,恐怕现在就已经躺在哪道臭水沟里了。 只是,如果寻找那番邦人,势必要得罪宋若玉…… 思来想去,蔡次膺还是觉得不能不做。 “那就按你说的,去吧,找到那个番邦商人,然后带回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仇尼柯 在周围的邻居们看来,仇尼柯是个番人。 而且是个行商的番人。 魏国国都承自前朝,无论是北方的草原人还是西域的番人,这里都不少见,甚至还有一些人报团取暖,形成了一个个固定的聚集地。对于这些番人,魏国官府倒是也不曾驱赶,反而是将这些人登记造册,任由他们在这国都之中生活。 这是其余六国都不曾有的态度。在包括秦国在内的六国之中,很多人将西域想象为一个马贼充斥,黄沙漫天的地方。对于西域,六国的印象还是只有几样东西。 美酒,舞姬,珠宝,铁器。 只有魏国里的那些商人,还有魏国皇帝才知道,那块土地上蕴含着多么庞大的兵员。 不过,现在多了一个秦括。 “仇尼柯,昨日有人来找你。”坐在城门口晒太阳的番邦男子看到一个人影,连忙跑了过去,声音压低道:“看那人衣着,好像是哪个大家族的管事。” “怎么找我?”听见这句话,仇尼柯停下了脚步,问道。 “他问这附近有没有西域行商居住。”那男子毛发有些蜷曲,眼睛也是碧蓝之色,听到仇尼柯问自己,连忙道:“我说这附近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好,多谢了。”仇尼柯拍了怕那人肩膀,说道:“这点小钱你拿去罢!” 说着,他伸手取出一枚碎银,放到了那个番邦人手里。 年轻的西域男子笑眯眯地将银子收了起来,心满意足地离去。 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别人,哪怕对方是自己在这中原为数不多的同族。要不是仇尼柯钱给的大方,他才不会提醒这人! 虽然魏国已经对这些西域人做出了种种维护,但是这无法阻止他们被人视作这座城里的最底层。毕竟这些人的祖上,是货真价实的奴仆…… 这些人能够摆脱奴籍,是因为当年是他们为魏王——也就是初代魏帝打开了城门。甚至魏帝刚刚称帝的那些年,军中还有一位将军就是番人后裔。 仇尼柯虽然不知底细,不过给了这么多钱的份儿上,这胡同里也没有人闲得慌去向官府检举此人。 没人是个傻子。能够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就通过城门官的盘查,这种人能够简单? 不过…… “你们是什么人?” 屋内,仇尼柯看着自己院子里的不速之客,谨慎地问道。 他没有亲人,独自一人住在这里。 所以,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仇掌柜的回来了?”院子里,那个仗着一缕小胡须的精瘦男人摸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致地问道。 就像是友人在和他打招呼一样。 这话其实不甚准确,因为“仇尼柯”是一个西域姓名,仇尼柯只是发音而已,并不是真就叫这个名字。 不过仇尼柯已经没有心思关心这些了,他握紧了怀里的小刀,满头冷汗,问道:“是刚刚那小子像你们透露的?” 死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了。 “不错。”小胡须男子捻了捻自己的胡子,笑着说道:“仇掌柜用人不慎啊!我只不过是给了那小子十两银子,他就一五一十地全说出去了……啧啧……” 仇尼柯的眼角微微一抽,嘴角咧了一下。 十两……好小子,真有胆识! “对了,仇掌柜。”看到仇尼柯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小胡须的目光落到了他手里的小刀上,突然开口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番人带刀上街,无论形制,都是要去京兆尹受杖刑的吧?” 他眼神很好,已经看到了仇尼柯手里的匕首尾端,挂着一串流苏。 流苏的末端,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 仇尼柯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收了起来。 这个小胡须说的没错,他拿着匕首,确实不妥。 他们这些西域人虽然说早已是自由身,但是魏帝还是对他们做了一系列的限制。 不得携带刀具,不得入私塾,不得为官,不得久居京城之外的其他地方…… 若有触犯,轻则杖刑,重则流放。 要是让这小胡子叫来校事官,就真的不好收场了。 “识相就好。”小胡子笑了笑,坐在那张藤椅上,嘴努了努,手下知道他的意思,走上去,不顾仇尼柯的反抗,自他手里将东西拿了过来。 仇尼柯象征性地扭动了两下,但是还是将小刀交了出去。 “真货啊……”小胡子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是自己要找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将小刀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一边,一群手下目不斜视,装作看不到的模样。 “带走!” …… 仇尼柯进了那院子,里面好久都没有动静。 胡同外,番邦男子手里抛着那块银子,眼睛却是不断地盯着院子的大门。 在一边的不远处,一个乞丐抱着腿,对这块银子垂涎三尺。 “去!一边去!”见那乞丐盯着自己,年轻人觉得后背发凉,啐了口唾沫道:“不知此地不许乞讨?” 那乞丐捡起破碗,出了这条胡同,寻了个有阳光的地方,靠着墙躺了下去。 “呸!蛮子。”不屑地吐了口唾沫,乞丐继续着自己的乞讨,眼睛却是一直往胡同那里看去。 裴光头交代下来的东西,他可不敢怠慢。 要不然,自己恐怕要断一条腿。 不一会儿,胡同里走出来一群人,裴老六让他看着的人就在其中。 不过……这是被人给拿下了? 乞丐瞳孔微微一缩,顿时兴奋起来。那个番邦人被人隐隐约约地围在中间,显然是怕他逃走,加上后面那个明显不像好人的小胡须男子,这明显是被人给夹了馅儿! 天天混迹街头的他,这架势都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 让他兴奋的是裴老六当初的承诺。 单单监视这人,每日便有半两银子,若是有其他人出现,汇报之后便可再有十两。 简单来说,事情越大,银子越多! 这乞丐也知道,这是裴老六怕他见事情太大自己跑掉,因此不惜用重金来收买他。 但是…… 那可是几十两银子啊!能够让他过上两三个月的银子! 值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开始 “六爷,那个乞丐来了。” 一个手下走了进来,对躺在藤椅上假寐的裴老六恭敬道。 “怎么?来要银子的?”裴老六睁开眼,不耐烦地一挥手,道:“给他!然后让他滚回去!” 说实话,要不是宋若玉吩咐,他是真不想给那乞丐银子。 至于那人拿着钱跑…… 他裴老六能做这么大,可不是因为做什么大善人。 “不是,他说……”那手下听见裴老六如此生气,小声道:“他说六爷您让他办的事儿,有进展了。” 讲真,如果他不是早就被裴老六吩咐过,他就让人把那家伙赶出去了! 又脏又臭,算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裴老六顿时不瞌睡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大声喊道:“让他进来!” …… 不多时,那乞丐被手下带了进来。 看着乞丐畏畏缩缩的模样,裴老六眉头皱了皱,仿佛想到了什么,挥挥手,对自己那手下说道:“你先出去。” 手下领命退下,将门顺手带上,退了出去。 “你说,有什么情况?”本来裴老六还想走上去询问,接过刚刚往前迈了一步,就闻到了一大股酸臭的味道,不由得皱着眉毛后退两步。 那乞丐自然看到了裴老六的小动作,但是也不以为意,说道:“刚刚小的在那里盯着,有一波人带着那仇尼柯走了!” “什么!”裴老六大惊,顾不得那股臭味,走上前去,高声喊道:“你再说一遍!”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高,连忙压低了音调,恶狠狠地道:“给我细细道来!若是胆敢隐瞒,老子扒了你的皮!” 那乞丐被裴老六吓到,哆哆嗦嗦地说道:“刚刚有帮人带着那个仇尼柯,离开了那个小院……” “妈的……妈的!”裴老六越想越气,抓了把头发,烦躁地骂了两句。 “六……六爷?”那乞丐看裴老六几欲暴走,试探着问道:“那银子……” “银子?”裴老六本身就处于失控边缘,被这么一问,大吼道:“你还想着你那破银子呢!我告诉你,这事儿不是我要办的,是有人让我去办的,搞砸了,你这条小命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闻言,那乞丐脸色瞬间刷白。 “我问你,现在人呢?”裴老六经过一通发泄,也是冷静了下来,问道。 他虽然是个混混,但是却胆大心细,否则也不会被宋若玉找上门来。 当务之急,是把所有细节都搞清楚。 “人上了马车,往城外去了。”那乞丐小声道:“马车太快……我追不上。” “追不上?”裴老六冷哼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城内马车能有多块?若真是拼命追赶,怎么会追不上? 无非是不想追,不敢追而已! 裴老六经常接触这些人,也能把这种人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 若是追出城,恐怕就回不来了。 那乞丐见自己心思被猜中,低着头,不说话。 见状,裴老六踢了他一脚,说道:“滚吧!银子一会儿让那人去带你领。” 说着,他推开门,匆匆离去。 …… 醉风楼。 “公子,那裴老六来了。”徐十三凑到宋若玉身边,小声说道:“他说有情况。” “鱼儿上钩了啊……”宋若玉叹口气,站起身来,对着对面的秦括说道:“殿下恕罪。” 秦括点点头,眼神不住打量着周围的摆设。 一会儿再从这里顺点儿东西回去…… …… 宋若玉走到裴老六等着的那间屋子里,浑然不知自己的东西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怎么了?” “公子,我的人发现那仇尼柯被人带走了。”裴老六本来在这房间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圈圈地转来转去。看到宋若玉走进来,裴老六如同找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 “去哪儿了?”果不其然,宋若玉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裴老六小声道:“我的人怕死,没敢去……”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 这事儿属实是说不过去。 “怎么回事儿?”宋若玉眉头一皱,问道。 “仇尼柯被人带上了马车,那马车去城外了。”裴老六低声道:“我怕引起他人注意,让手下一个面生的乞丐去看着那仇尼柯了。可那小子贪生怕死,竟然没有一直追下去!” 他虽然不知道宋若玉的计划,但是也能感受出宋若玉对那仇尼柯的重视。不说别的,单单是出来见他的是宋若玉,就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 “无妨。”宋若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你先回去吧。” “啊?” 裴老六大吃一惊,他本以为宋若玉会责骂他一顿,甚至都已经坐好了准备,谁知道宋若玉居然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走吧,记得管好你那张嘴。”宋若玉挥挥手,示意裴老六赶紧从自己眼前消失,道:“还有你那个手下。” “……是。” …… 出了醉风楼,裴老六才觉得后辈一片冰凉,伸手一摸,原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心里已经决定,回去就将那小子给关起来! 让自己出了这么大的丑,这事儿可不能轻拿轻放! …… “殿下,鱼儿上钩了。”回到竹楼里,宋若玉向着秦括说道。 说完,他环视一圈,发现自己的茶叶又不见了。 脸抽了一下,他决定不揭露此事。 “哪一家?”秦括喝着茶,完全没有顺走别人东西的紧张感,问道。 “不知道,人跟丢了。”做了下来,宋若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道。 “那你觉得是哪一家?”秦括见他如此清闲,知道他必然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也是不慌不忙地问道。 “蔡家。”宋若玉喝了茶,觉得口齿间润了不少,开口道:“殿下让我开这青云阁,最受影响的就是蔡家的古玩生意。当年蔡家随魏王入京,是最早进入周都的那批臣子之一,藏了不少东西。” “更何况,他们昨天才去青云阁买了东西,打探完口风,今日就带走了仇尼柯,是以为我们傻?” 说着说着,宋若玉就冷笑不止。 第一百三十七章 医书 仇尼柯看起来是个番邦商人,但是实际上,他的身份却是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官府的名册上没有仇尼柯的名字,这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将番人登记造册,这是魏国官府的一贯做法。若是没有在那名册上,便是流民或是奸细,要是被抓住,恐怕就不是钱财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那仇尼柯,有性命之忧吗?”秦括喝了口茶,问道。 他知道这仇尼柯是自己人,自然不希望出什么闪失。 “没有,也不会有。”宋若玉摇摇头,说道:“蔡家不会简单地满足于断了我们的货源的,只要他们想要从这上面挣钱,就不会对仇尼柯下死手。” 秦括也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 不会下死手,也就是说,可能会受些皮肉之苦。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担心道:“那我们的人……” 宋若玉却是会错了意,他以为秦括在担心仇尼柯会把事情全盘托出,宽慰道:“殿下无须担心,仅仅只是皮肉之苦,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如果……蔡家不想要银子呢?”秦括正想表达自己并非这个意思,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我们的人岂不是……” 宋若玉奇怪地看了秦括一眼,回道:“殿下多虑了。若是蔡家真不想要那银子,他们怎么会时隔一日就动手?” “……” 秦括有些哑口无言,他知道宋若玉说的确实是这个道理。 平复一下心情,秦括发现自己的心态有些糟糕。 自从年前潘若海死去之后,他就觉得自己就有些患得患失。 毕竟前世没见过死人啊…… 秦括叹口气,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前世,他何曾见过亲友横死在眼前的景象?这计划虽然是他制定的,但是无论是找人还是具体实行,都是宋若玉一手操办的。也正是如此,他才知道宋若玉会下多么大的力气去实行这个计划。 如果计划成功……说不准,以后在魏都,就没有蔡家这个家族了。 “殿下似乎很是担心。”在小桌子对面,宋若玉盯着秦括的眼睛,笃定道:“殿下面色蜡黄,口舌干燥,这是心病。” 闻言,秦括愣了一下,诧异道:“你还懂医术?” “额……不懂。”宋若玉脸皮抽了抽,似乎是没想到秦括会这么问他。 正常人不应该说出自己在担心什么吗? “那你怎么这么懂?”秦括看着宋若玉,说道:“别跟我说是天策府教的,那地方我也去过,没这玩意儿。” 这年头,医术还是属于家传的手艺,世面上连本像样的医书都没有。但凡有人学会了医术,那就能够父传子子传孙地传承下去,甚至几代人吃喝不愁。也正因如此,所有的大夫都将自己的医术看的尤为重要,以至于当年秦国太医署共同商讨秦帝病情之时,竟然无一人愿向同僚透露医方。 要不是如此,当年的廉清虚也不会从一众人中脱颖而出。他将自己祖传的医方献给了秦王,秦王服药之后当即痊愈,将其奉为上宾,才有了后来廉清虚在太医署说一不二的地位。 如今秦国宫中太医署藏书丰厚,除了因为秦帝在一直派人四处搜罗医书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廉清虚当年的表率作用。 在献上医方之前,廉清虚不过是一届京城名医,但是献方之后,就扶摇直上成为了秦国太医令! 秦帝用事实告诉秦国的大夫,献方之人,可得高官厚禄。 然而,于事无补。 “是这上面说的。”宋若玉被秦括拆穿了把戏,脸色有些羞愧,伸手自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秦括。 那是一本很薄很薄的小册子,用棉线穿过装订成册。在这册子的最顶端,写着两个硕大的字,字迹工整,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医……书?” 费力地将那两个字认出,秦括皱眉道:“这啥玩意儿?” “正如殿下所说的那样,这是本医书。”轻咳一声,宋若玉见秦括脸色不甚好看,连忙道:“重点不在于此,殿下看看里面的内容就知道了。” 点点头,秦括翻开了书的封面,看起来了里面的内容。 看了片刻,他合上书,喃喃自语道:“这东西……这东西……” 他有预感,这本书了不得! 单单是这书里,就介绍了许多种常见的药材,还有一些常见病种的医方。虽然不够简便,但是确实是将其介绍了出来! 而且,他总觉得这东西,自己在哪里见过。 “这东西,哪儿来的?”秦括揉了下眉头,问道。 “大街之上,随处可见。”宋若玉指了指外面,说道:“几乎人手一本。” “嘶——”秦括倒吸一口冷气,惊道:“好大的手笔!” 这年头印制书籍可不便宜,单单是雕刻出来一副木板,就要费好大的功夫,还不提那纸钱和油墨价钱,光是那雕板,就是一项大难题。 刻错一个字就要作废,除非手艺精熟的匠人,不然谁做的来? 将小册子放下,秦括敏锐地看到了那两个大字下面还有一个小字:一。 “一……”抚摸着那本小册子的书脊,秦括轻声道:“有一,就有二,就有三……” 而且,这行字…… “这是前朝用的字体。”秦括回想着自己脑海里的记忆,开口道:“自从周朝灭亡之后,这种字体就被逐渐废弃了,转而使用起了更为方便的字体。” “这种字体字形硕大,用在竹简之上还行,但是放在纸上……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宋若玉补充道:“不过作为封面,倒是上上之选。” “而且,坚持用这种字体的,大多都是冥顽不顾的老学究,或是和前朝有着密切关系。”秦括宋若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逐渐还原出了行此事之人的特点! 精通医术,与前朝联系密切,老学究,有着充足的财力和人脉……这种种特点都很难出现,聚集在一个人身上更是少之又少。 但不巧的是,两人正好认识这么一个人。 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廉清虚!” 第一百三十八章 姬敬儒再现 廉清虚,这个名字,几乎已经快要被秦括淡忘掉了。 作为导致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幕后黑手,秦括对廉清虚可谓是十分戒备,这种戒备一直持续到了秦括进入魏都。 进入魏都之后,廉清虚这人就逐渐淡出了秦括的视线。一来是因为事情实在是太多,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廉清虚没有再次出现。 仿佛,这个人就这么离开了魏都。 不过,如今看来,廉清虚依旧在这魏都,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印制了这么一大批医书。 翻动了一下医书,秦括突然开口道:“魏国没有对这种印制书籍做出什么规定吗?” “没有。”宋若玉奇怪地说道:“能够印书的,都是名儒饱学之辈,为什么要徒惹麻烦?” 看到宋若玉的眼神,秦括一拍脑袋,意识到这是自己犯傻了。 这个世界如今连能够认字的人都不多,魏国怎么可能去监管这些名儒大家? 这又不是前世那个人人都可以畅所欲言的时代! 更何况…… “这魏都的书坊,是谁家管的?”秦括抿了抿嘴唇,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不知道。”宋若玉听到秦括问他,心里猜到了秦括再打什么主意,道:“魏都豪门几乎都有自己的书坊。” 秦括心思一转,便想到了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着作传天下,名声流百世,这是每个读书人趋之若鹜的事情。拥有一座书坊,就相当于拥有了读书人的命脉。 只要有书坊在手,就不怕没有读书人来投奔! 话说……这个漏洞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 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秦括是知道舆论的威力的。若是能够好好利用这股力量,这不亚于一个天策府! 不知不觉之间,秦括已经主动站在秦国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了。 …… 魏都城门处,一辆其貌不扬的马车正停在队伍之中,等着那些校事官搜检之后出城。 不一会儿,那名身穿青衣的校事官就走了过来,他将脑袋探入马车里看了一圈,指着一边的大箱子问道: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谷物,谷物。”那赶车的汉子是个面色黝黑的庄稼汉,听见问自己,连忙点头哈腰道:“大人若是不信,您打开看看就是。” 说着,他侧了侧身子,将马车让了出来。 那校事官看了看那个破破烂烂的口袋,还有上面厚重的灰尘,不由得皱皱眉,伸手在鼻子前面挥了挥,不耐烦道:“走走走!谁要看你这破东西!” 说着,他伸手打开了那庄稼汉递过来的一串铜钱,转身就往后面走去。 在他身后,带着草帽的庄稼汉伸手压了压帽子,跳到马车上,挥动了一下鞭子,催动着马车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露出来了一丝微笑。 …… 走着走着,马车逐渐远离了魏都。渐渐地,连城墙都看不到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马车里传来一声细若游丝地的呻吟声。车夫听见,又是挥动了一下鞭子,催动着马车加快了速度。 此处已经远离魏都,及至郊外,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了,因此,这辆突然提速的马车也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 “嘶……啊……” 廉清虚自沉睡中醒来,摸了摸自己发胀发疼的脑壳,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分辨自己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能够打起精神,思考起自己昏迷前的景象。 “蒙汗药……”回味了一下口齿间残留的味道,精通医术的廉清虚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也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绑匪……” 廉清虚舔了舔嘴唇,心里有些惊魂未定。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猛然亮起一道亮光。 “廉大夫,许久不见。” 在廉清虚耳边,响起了一个他熟悉无比的声音。 “是啊,好久不见。”廉清虚面无表情,冷冷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姬——敬——儒——!” “怎么这么大怨气?”在廉清虚面前,从秦魏边境消失不见的姬敬儒站在那里,笑眯眯地问道:“同门相见,不应该高高兴兴和和气气的吗?” “呵呵。”廉清虚冷笑两声,说道:“你就是这么感谢你同门师兄的?” 两人都是鼓山之人,称为同门确实是情理之中。 “这不是看你在魏都待的时间太长,怕你忘记了家国大义嘛!”姬敬儒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模样,说道:“今日来寻师兄,为的就是我们的大业!” “你……你……”廉清虚伸出手指,指着眼前的麻衣男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 魏都城外,一处小村落里。 一辆马车驶入了村庄,绕了几绕之后来到了一户人家里。 马车的门被人推开,从上面走下来一个长着小胡须的长袍男子,还有一个鼻梁稍挺的男子。 “杨掌柜将我带到这里,何意?”仇尼柯看了一眼周围的荒凉景色,见到周围农人对这几人都是见怪不怪,也就打消了呼救的念头,问道。 路上,他已经打听出了这人的姓氏为杨。虽然这人大概率不是什么商人,但是他依旧称其为“杨掌柜”。 “进去便是。”姓杨的小胡子轻轻推了他一下,说道:“进去你就知道了。” 于是,一群人就这么走进了面前低矮的房屋。 “仇掌柜便是那城中闹的沸沸扬扬的西域商人?”打开门,里面传出一个中年人的声音。 “正是。”仇尼柯不慌不忙,走上前去:“你便是蔡家大管事?” “不错。”那个中年人转过身来,笑眯眯地说道:“仇掌柜怎么发现的?” 仇尼柯轻声笑了一下,说道:“昨日吴掌柜便派人提醒过我,但是我可没想过堂堂蔡家,居然使得出如此下作手段!” “手段无关好坏,有用便是。”那中年人走上前来,挥手屏退伸手之人,说道:“仇掌柜如此机智,可知道我找你作甚?” “为了那批琉璃?”仇尼柯鼻孔里哼了一下,说道:“不瞒掌柜的说,我这里还有不少这种东西,一个青云阁,还吃不下。” “此言当真?”闻言,蔡家大管事喜出望外,惊喜道。 “当真!”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交锋 听到仇尼柯的说法,蔡家大管事的表情瞬间灿烂起来,笑容摇曳之间仿佛如同青楼女子见到了恩客…… 这仇尼柯,还是挺上道的啊。 本来他还以为要费一番心思,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自己就将事情全盘托出了! 想到这里,大管事眼睛眯了起来,看着仇尼柯,问道:“那琉璃,还有多少?” 受限于琉璃的珍贵,琉璃器的个头都不算巨大,大多都是一些玲珑的摆件。若是仇尼柯手里的琉璃没有剩多少,他就没有那么大的意义了。回去之后,还要另想他法。 “很多……”仇尼柯故作神秘地微笑了一下,伸手比划道:“从这么小的,到这么大的,都有。” “此言当真?”蔡管事眼睛猛的一亮,问道。 “当真,即使是那青云阁也不过是买了一部分而已。”仇尼柯似乎是料到了这管事的反应,说道:“不过,蔡管事可想好出什么价了吗?” “……” 蔡管事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西域人,愕然道:“你,让我出价?” “是的,蔡管事难道想强买强卖吗?”仇尼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问道:“还是说蔡管事不想要琉璃了?” “不是……”蔡管事一时之间脑子都有点不清醒了,指着周围的几个人,问道:“你觉得我不会杀你?” “蔡管事说笑了。”仇尼柯摇摇头,有些戏谑地反问道:“杀了我,谁还能给蔡管事那批琉璃?” “那还不简单,搜查你常去的地方,实在不行,严刑逼供也不是不可以……”蔡管事脸上挤出个阴森的笑容,道:“你一个西域人,还想在这魏都反了天不成?” 他本想用此言提醒仇尼柯注重自己的身份,摆正自己的位置,却不曾想,听到这句话,站在门边的仇尼柯居然大笑了起来。 “西域人?”仇尼柯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似乎是笑得有些腹痛,问蔡管事道:“我有说过我是西域人吗?” “怎么着,你还是中原人?”蔡管事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居然让这小子狂笑不止,不由得问道。 “是,我是中原人。”谁知道,这句本是讥讽的语句,居然就这么被仇尼柯大大方方地接了下来。 “你……”蔡管事伸手指着仇尼柯,恨声道:“你莫要生事!假造籍贯,那是死罪!” 说这话时,他也色厉内荏了几分,因为他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之前,他让人在京兆尹衙门的西域名册里找仇尼柯这个人,怎么都没有找到!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仇尼柯是个不怕死,死了也没人管的黑户。 仇尼柯看着这个管事,听出来了他心里有些惶恐,笑道:“看来你也想到了,我真不是西域人,怎么就不信呢……” “那你这样貌,还有你这名字……”一边,已经听了许久的杨小胡子终于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问道:“分明就是西域人!” 他不是蔡家的人,和裴老六裴光头类似,他也是个京城里的破皮无赖。这次蔡家找上他来,让他办事,他是真的怕被自己搞砸了。万一蔡家怪罪下来,他可承受不起。 “谁说长得像西域人就一定是西域人了?”仇尼柯瞅了一眼这个把他抓过来的小胡子,不屑道:“而且名字,中原人就没有姓仇的?” 一番话下来,说的那个姓杨的小胡子哑口无言。 “你是中原人……我知道了,你确实是中原人!”一边,蔡家大管事见过的事情多,终于反应过来,拍手恍然道:“你是当年随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那批西域人的后代?” 他口中的太祖皇帝,不是别人,正是魏国最后一位魏王,也是第一位魏帝。 在这魏都之中,西域人的身份大致分为两类。 第一种是后来迁入魏都的西域人,第二种则是曾经的周朝西域奴隶。 当年魏太祖释放了魏国西域奴隶,将这群人里的精壮之人编为军队,赐以魏国人的身份,令手下那西域大将率其征战四方。因为不惜性命,这支西域军可谓是令人谈之色变。可惜后来因为轻敌,连带着那名大将,这支西域军尽数没于晋国铁蹄之下。在那之后,因为种种原因,这支西域军再也没有组建,就这么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若以西域人的面貌拥有中原人的身份,只能是后者。 怪不得自己在西域名册里找不到此人,他仇尼柯根本不在那里面! “不过……你凭什么跟我们谈条件?”杨姓混混眯了眯眼睛,缓缓地说道:“你是什么人,跟我们要的东西,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吧?” 闻言,仇尼柯转过来,看着这个小胡子,说道:“你不会以为,我没有一丁点准备吧?” “什么意思?”小胡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边的蔡家大管事就看了过来。 “没什么。”笑了笑,仇尼柯说道:“我和我的人说过,若是哪一日晚上我不曾回到我的住处,他们就会带着琉璃离开魏都。” 说着,他拍拍手,道:“算算时间,现在走,应该还来得及。” 傍晚,魏都是会关上城门的。 “你——!”蔡管事指着仇尼柯,气得说不出话来。 堂堂蔡家大管事,居然被人给玩了! “大人?”一边,杨胡子轻轻地问道。 “走!”蔡管事一挥手,狠狠道。 …… 坐在车上,蔡管事看着眼前这个假寐的西域人,想要给他挺直的鼻梁上来一拳。 “仇掌柜的打算要多少银子?”过了一会儿,他才按下心里的怒火,好言好语地问道。 “这个数。”伸出手,仇尼柯给蔡管事比划了一个手势道。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蔡管事语气莫名地说道:“好。” “不过,你要想清楚了。蔡家的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说着,蔡管事冷笑道:“可别到时候,有命拿没命花。” “这就不劳蔡管事放心了。”在他对面,仇尼柯头都不抬,闭着眼睛道:“仇某自然心里有数。” 第一百四十章 交子 “仇尼柯回来了。”秦括还没有从醉风楼离开,就看到宋若玉从外面走了进来,随之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什么时候?”秦括眉头一挑,问道。 “一刻钟之前。”宋若玉回答道:“确实是蔡家找的他,带走他的是个混混头子,姓杨。” “蔡家的人?”秦括对这些人属实不了解,问道。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宋若玉耐心地解释道:“蔡家不会让一个无关之人牵扯到这种事情里的,毕竟,这种事情,上不了台面。” 秦括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随即问道:“那些琉璃呢?” “有人会给他的。”宋若玉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此时不慌不忙地说道:“人是仇尼柯找的,不知道仇尼柯的身份和他与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怕走漏消息。” “可信?”听到找了外人,秦括心里有些担心,问道。 “可信,而且不可信也没有办法。”宋若玉摊摊手,无奈地说道:“我们手底下,仇尼柯是唯一一个西域人,找不到其他的西域人来扮作商人了,只能让仇尼柯在外面找。” “不过幸好,西域人样貌大都那个样,出不了什么纰漏。”说到这里,宋若玉叹口气,说道:“我都认不出来。” “……” 一时间,秦括很是无语。 合着你宋若玉也是个脸盲? …… “都给我小心点儿!”蔡管事站在一处台子上,看着下人忙忙碌碌地将东西搬进库房,吼道:“摔坏了一件,拿你的性命你都赔不起!” “蔡管事倒是有先见之明,早早就找了这么多人在这里等着。”在他身后,仇尼柯站在那里,感慨道:“这是觉得吃定我了?” 闻言,蔡管事转过身来,尬笑道:“仇掌柜多虑了,多虑了。” 自从将财货交接之后,两人都不觉得对方可恨了。恰恰相反,在得知仇尼柯那里可能还有一大批琉璃,不日之后可能运来中原,蔡管事的态度就愈发热情起来。 干这一行的,自然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可以得罪。 所以,他才会将打碎的牙往肚子里咽。宁可将自己的脸打得啪啪作响,也不愿意再次得罪仇尼柯。 在蔡管事眼里,那哪儿是琉璃? 那是白花花的银子!是银子! 不理会蔡管事的态度大变,仇尼柯拍了拍手里的几张纸,问道:“这东西,真的有用?” 在他手里,是一种叫做“交子”的纸张。说是纸张,其实也不准确,因为这张纸上,绘制着一副图案,还写着一些文字。 “自然有用。”蔡管事笑了笑,说道:“这是我蔡家最近才发明的东西。只要拿着这东西,往这大魏任意一处郡城里去,都能找到蔡记钱庄。只要用这东西,就能换来一大笔银子。绝对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仇尼柯眼神眯了眯,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难道蔡家就不怕被人造假?” 以纸为钞,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若不是蔡家家大业大,他可不会将其当真。 “这就不能告诉仇掌柜了。”蔡管事笑了笑,说道:“仇掌柜只要知道,这东西有用就是了。” “再说了,我蔡家这么大的家业,仇掌柜还怕我骗你不成?” …… “大人,那琉璃弄回来了。”等到仇尼柯离开,蔡管事走到蔡家正厅,向着蔡次膺禀报道:“花了三千两白银,不过绝对值得。” 说着,他也是激动起来:“这些琉璃品质上好,咱家养着的那几个匠人看了都是赞口不绝。若是能够雕成琉璃件,肯定能够赚上一大笔!” “这些事情不用问我。”蔡次膺摆摆手,不甚在意道:“说了多少遍了,这种事情去给老二说。” 在蔡家,蔡次膺是为官的那一个。而操持蔡家产业的,则是他的弟弟,那个在他口中“不成器”的蔡家老二,蔡东霖的父亲。 自古士贵而商贱,这也是为什么蔡次膺看不起他这个弟弟的原因。 自古都是商贾之人捐出家产只为求官,哪儿有官宦世家子弟去经商的道理? “没点出息”,这就是他对自己二弟的评价。 看到那管事想要离开,蔡次膺想起一事,开口叫住了他。 “你先莫要走,我还有事要问你。” “大人请讲。”管事儿的停下脚步,请示道。 “我且问你,那交子,可是给了那商人?”蔡次膺问道。 “给了。”听见蔡次膺是问这事儿,蔡管事诧异了一下,但还是赶紧回答道。 怎么今日,大老爷怎么这么关心这等商贾之事了? 要知道,若是在平日里,别说是过问了,就算是自己将账本摆在蔡次膺面前,他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要不是蔡家老二对这些事情关心至极,加上自己这几个管事还算忠心,这蔡家恐怕早就入不敷出了! “那商人怎么说?”蔡次膺沉吟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声来。 蔡管事不知道蔡次膺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一个商人来,但是还是说道:“看他样子,似乎很是震撼。” “还有吗?”蔡次膺追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额……”心思急转之间,蔡管事想起几位管事闲聊出来的情况,说道:“他还问了这银庄是怎么个说法。看他样子,似乎很是喜欢。” “那就好。”思考了一会儿,蔡次膺挥挥手,让这管事儿退了下去。 管事儿退出房间,小声咕哝道:“奇怪……” 怎么今日,大老爷对这种事情这么上心? “怪事儿……” …… 等那管事退下之后,蔡次膺才对着从屏风后转出来的姬士尧说道:“你给的东西,很不错。” “那是老师给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出错。”姬士尧轻轻一摆手,说道:“只要蔡家做好这事儿,以后就再也不会缺银子了。” “与民争利……这事儿,恐怕不好办啊……” …… 昏暗的灯火下,仇尼柯将那张名为交子的纸张卷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其装进了竹筒里。 他有预感,这个东西,将会无比重要。 第一百四十一章 查! 深夜,宋若玉看着手里的竹筒,两条眉毛扭到了一起,脸色很是严峻。 “东西还是落在了鼓山手里吗?”低声自语了一句,宋若玉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自言自语道:“如此看来,黄蔡两家,和鼓山果然脱不开关系。” 从秦国内送来的消息已经到了,宋若玉也知道黑五白七两人未能在边境抓到姬敬儒,也知道潘若海的大徒弟已经死于姬敬儒手中。 如今这“交子”一出,显然,东西就在姬敬儒手里。 这东西,上次看到,他还是在秦括写的那份密信之中。 “蔡记钱庄……”轻声念叨着仇尼柯在密信里提到的东西,宋若玉想了想,喊过徐十三来,吩咐道:“明日开始,调查清楚蔡记钱庄的底细。掌柜是谁,库房在哪里,有多少人,地址在什么地方,都要给我查清楚!” “是!”徐十三听宋若玉说的严重,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应承道:“公子放心,只要这蔡记……蔡记钱庄还在,我就能给他底子扒个一干二净!” 说到那“钱庄”二字之时,徐十三的话语明显顿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新颖的词汇很是不熟悉。 “嗯,小心些。”见徐十三没有意见,宋若玉提醒道:“这蔡记背后有人,来头可不一定会小了。再说了,你知道这钱庄是干什么的吗?” “呃……”闻言,徐十三胸中气焰一滞,小声道:“这个……小的还真不知道。” “钱庄,自然和钱有关。”看了眼这个不怎么聪明的家伙,宋若玉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用殿下的话来讲,钱庄就是为了揽天下钱财于己身,使人富甲天下的一种东西。” “这本是殿下之前和我讨论之时提出的东西,我将其写入密信之中,令潘若海将其带回秦都交给府主。谁知路上出了差错,这密信遗失在外。如今看来,倒是落在鼓山手中了。” 说着,宋若玉想起一事,说道:“你去通知那人,告诉他,他那条线上的人,废弃丁字号密信,启用戊字号密信。”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此乃天干之数。戊,代表着五。 这说明,宋若玉已经是第四次下达这个命令了。 “想要我天策府手忙脚乱?”宋若玉站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仿佛姬敬儒就站在窗外一样,开口问道。 随即,他对这种行为下了一个斩钉截铁的论证。 “可笑!” 天策府二百余年历史,靠的可不是什么运气。 那是实力! 由强大的武力,严谨的制度,以及无数的后手而构成的实力! 在他身后,徐十三听见这句话,浑身打了个寒颤。 上一次他听见宋若玉说这句话,是六年之前。那时宋若玉作为宋太后的亲族,魏帝的外甥,久久流落在外的宋家独苗,刚刚随着校事官进入京城。 那时想要杀他的人不可胜数,有旧党,有政敌,有世家,有将门…… 于是,这个年轻人面对魏帝的询问,做出了令人拍案叫绝的回答。 “朕且问你,你要何物?” “草民不要高官厚禄,只求陛下赐给草民一处宅子。” “何处?” 于是,便有了如今的醉风楼。 将自己彻底与魏国朝堂割裂之后,魏国衮衮诸公将目光从这个“小家伙”身上移开,转而关注起了那些更值得他们关注的事情。 反正,魏帝不可能允许一个青楼主人进入朝堂。既然如此,这个人,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在醉风楼的掩护下,宋若玉正密谋着种种大事。 回过神来,徐十三轻声问道:“那仇尼柯那边……” “明日你将这东西给他。”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那张“交子”,宋若玉说道:“让他去取五百两银子出来。对外人就解释是急着用钱。” 徐十三知道这是要仇尼柯去打探一下消息,连忙记了下来。 “还有,明日去账房领五百两银子。”宋若玉想了想,说道:“存到那蔡记钱庄去。” “啊?” …… 年过完后,这京城里的人都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不复闲散和慵懒。 或是继续无所事事,或是忙忙碌碌。总之,这座城市总算是重新苏醒了过来。 在青云阁所在的那条街上,不知道何时,悄然地出现了一个名为“蔡记钱庄”的奇怪商铺。 看着那块乌黑厚重的牌匾,不时有路人走过,对此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但是,对于这“钱庄”是何物,还是没有人知道。只不过看这规模和名字,已经有那么几个思路宽广的家伙在思考这是不是蔡家的铺子了。 看着一群人对着自家店铺议论不止,却是没有一个人进来询问,坐镇此处的蔡家管事再也坐不住了。 他知道这钱庄的重要性,甚至一向不管家事的蔡次膺都多次询问此事,他哪儿敢掉以轻心? 看到这副荒凉景象,蔡管事心里都是发凉的。 想了想,他叫来一个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转身就按照蔡管事的嘱咐去办事去了。 ……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繁华却不甚喧嚣的大街上,突然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今日我蔡记钱庄开店大吉,诸位街坊邻居可要进来看上一眼!”那声音依旧响亮,在街的那头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寻声看去,原来是一个伙计模样打扮的人,站在一处名为“蔡记钱庄”的铺子前,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人群中,一个面貌英俊,肤白如玉的年轻公子看到这一幕,笑了笑,和身后那随从模样的人低声说笑了几句,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不远处,几个身材魁梧,身上气焰凶悍的汉子穿着一身轻便衣服,远远地跟在后面,似乎是在暗中保护这人的安全。 见到那个年轻公子往这边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人努了努嘴,手下会意,不露声色地跟了过去。 这位大爷,可不能出任何闪失。 第一百四十二章 钱庄 这年轻公子自然便是秦括。 自从那日在宫中赴宴之后,或许是因为不再担心秦括,也或者是因为觉得魏都可以留住秦括,魏帝特意下令,允许秦括在京中随意走动,大致意图是让他多看看这魏都景色,让他不思秦国。 不过,魏帝还没有到失心疯的地步。为了“保护”——实则“监视”秦括,他派了几名精锐校事官跟着秦括。 也就是秦括身后跟着的这些人。 虽然是便衣出行,但是这些人身上的行伍气质是掩饰不住的。走在人群里,这群人就如同进了水中的鲨鱼一般,怎么都掩盖不住身上的血腥味。 拉着沈宽钻进人群里,秦括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伙计,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 …… “诸位街坊,走过路过莫要错过!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台上,那小二声嘶力竭地喊着蔡管事交代的那两句话,不多时就聚集了一大批人过来。 不过,因为这伙计始终只喊这一句,已经有不少先来的人离开了。几次人员更替之后,秦括和沈宽已经逐渐到了前面。 打量着那块写着“蔡记钱庄”的牌匾,秦括微微扭头,低声道:“好丑的字。” 一边,沈宽不敢反驳自家殿下,只好闷闷点头。 这字哪里差了?沈宽心里暗自腹诽道。虽然比不上殿下,但是比之常人,就已经是不错的了。 见到人数差不多了,蔡管事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 “诸位听我一言!”见到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了上来,下面乱哄哄的人都逐渐安静了下来,看着这个中年人,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花样。 不是人人都认识蔡家大管事的。 “诸位,此乃我蔡家新开的一处铺子,名为‘蔡记钱庄’,诸位也都看到了。”见人群安定下来,蔡家管事才又一次开口道。 “掌柜的,这钱庄是作甚的?”蔡家管事声音刚落,台下,在秦括身边,就有一个汉子高声喊道:“听这名字,莫不是与银子有关?” 这是个托儿…… 一边,见多识广的秦括很快就结合自己前世的经验做出来了判断。 而且手段不怎么高明。 很快,他又对这种拙劣的演技表示了不屑。 很简单,一般人真要第一次听到钱庄的名字,不会往银子方向联想。 普通人日常使用的,还是铜钱,而不是数额巨大,价值不菲的银子。 拿银子作为解释,只能说明他日常里经常接触到银子,甚至让他忽略了“银子不常见”这个事实。 这种人,要么是个账房,要么是个掌柜。 想到这家店的名字,秦括心里已经大致推测出来了这个人的身份。 不过,周围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丝毫不觉得这个人有问题,反而是觉得这个汉子问的很好。 “钱庄是什么?”在秦括身边,沈宽也是喃喃自语地问道。 他因为级别不够,还不知道当初秦括和宋若玉两人交谈的那封密信的内幕,因此也不知道钱庄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这东西居然是自己家殿下提出的。 因此,他对钱庄这个新奇的玩意儿,很是好奇。 见到沈宽也是这副模样,秦括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说些什么…… 自己是不是瞒这小子瞒的太狠了? …… 人前,蔡管事已经开始了自己的解释。 接下来便是一大串的话术,听得秦括双眼无神。 这管事做生意可能是一把好手,但是论起演讲…… 十个他都不配! 前世秦括见过的成功学大师太多了,这管事之无聊,是在让他心生厌烦。 “……将银子存在这钱庄之中,就再也不怕银两丢失。只要手持票据,就可在不同地方的蔡记钱庄里取出这笔银子!”等秦括缓过神来,那管事已经是讲到末尾了。 “而且,你们要做的,只不过是要为此付出一小笔银子……”说着说着,蔡管事发现面前已经是冷冷清清,不由得声音低落下来。 “走吧。”秦括见没有人关心,拍拍沈宽肩膀,拉着他就要离开。 “殿下,怎么没人听他讲完?”走在路上,沈宽往后面瞅了一眼,问道。 “你是不是觉得他的意愿很好?”看了沈宽一眼,秦括没有回答沈宽的问题,反而是问道。 “是。”沈宽没有藏着掖着,说道:“将银子保留下来,不如给这钱庄之人,这样就可以免去运输和储存之苦,若是日后有用,便可以再次取出。讲什么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家在秦国也是高门大户,家中所藏也甚是丰厚。 而据秦括所知,为了避免藏银发霉,宫中太监每年都会将银子取出晾晒一番。想必沈家也是如此,怪不得会有如此感慨。 “短浅。”秦括轻轻地评价了一句,说道:“你觉得站在这里的,都是什么人?” “额……”沈宽想了想,怀疑地问道:“穷人?” 刚刚在人群里,他看到的都是些身穿短衫的汉子,罕有穿长袍之人。哪怕是个穿长袍的,也是穷酸面相。 “是,穷人。”秦括点点头,道:“穷人平日里哪儿有银子可用?身上有几个大钱便已经是有所富裕了!他说可以存银,却不提铜钱等物,谁关心他讲了什么?” “再说了,若是你是那些人,你敢把银子给别人?”秦括瞥了沈宽一眼,又说道:“怕不是有多远跑多远!” 沈宽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岂不是说,这种事情,那些商人岂不是乐开花来?” 这个世界的铜钱极重,一千大钱便有两斤半左右。加上银子金贵,罕有人会选择以银子的形式来运输钱财。不说别的,单单是若是被山贼劫走,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但是用铜钱运输,所耗费的人力和物力实在是过于巨大。因此,不少偏远地方的商人都怨声载道。 秦括努努嘴,示意了一下,说道:“你看看那边。” 沈宽扭头看去,只见一群富商模样的人聚集在一起,围着中间那人,似乎谈论着什么。 在他们中间,蔡管事忙的团团转,脸上却笑容满面。 第一百四十三章 楚国 往秦括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宽眼睛略微睁大了一下,随之又恢复了常态。 转头看向秦括,秦括冲着沈宽点了点头。 见状,沈宽什么都没有说,生怕被后面跟着的人瞧出端倪来。 在那个蔡管事的身边,沈宽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如果他没有看错,那是宋若玉身边的徐十三。 …… 蔡管事对着那些各家派来的管事解释着自家这钱庄的作用,忙得不可开交。 这些人能够聚集在这里,并非是偶然——平日里这些人都是几家的掌柜,哪儿会就这么出现在大街上? 他能够在这里凑齐这么多人,靠的是蔡次膺的人脉。 蔡次膺对此事甚为上心,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令人传话给其他几家,让他们来做这钱庄第一吃螃蟹的人。 “蔡管事可愿为在下解释一番这钱庄是什么用途?”正说话之间,众人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脸面有些发黑,身上穿着锦衣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毫无疑问,正是此人问出的这句话。 “你小子谁……”一个长得胖胖的掌柜看到是个自己不认识的年轻人,眉头一皱,就要喝骂出口。 谁知刚刚说了一半,那个“啊”字还没出口,他就被身边一个和他有生意往来的掌柜一脚踹到了腿弯,硬生生止住了话语。 一边,一群知道这人是谁的掌柜嫌弃地看他了一眼,心里暗自骂了一声蠢货。 胸无城府,说的就是这种人了。 见到这个年轻人,蔡管事大喜,直接将众人抛到一边,自己迎了上去。 “徐掌柜里面请,里面请。”说着,蔡管事就堆起满脸笑容,将这个年轻人迎了进去。不仅如此,他还边走边向自家的伙计吩咐道:“去将我最好的茶叶取出来!速度快一些!” 看着蔡管事如此姿态,那个口出不逊的掌柜有些慌乱,小声地问道刚刚那个踹他的掌柜道:“那人是谁?” 让他对一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人用敬称,他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哪怕是知道此人可能地位不凡,他也改不了这个口。 “那个……醉风楼楼主你知道是谁吗?”闻言,那个踹人的掌柜也是小声问道。 那个掌柜虽然地位不高,但是该知道的还是知道的,不露痕迹地缩了缩脑袋,问道:“宋……宋若玉?” 言语间竟是有些胆怯。 人的名树的影,纵使挤不进这群掌柜、管事最里面,自身也不是什么世家,这掌柜也听说过宋若玉的传说。 对在场的诸多商贾之人来讲,那就是正儿八经的财神爷,也是这群人的目标。 无论是身份、地位、能力、还是财富,宋若玉都不是他们这群人能够比拟的,两者站在一起,便如同蝼蚁与雄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谓是云泥之别。 虽然都是商贾,他们是受限于人,为人奔走效劳;而宋若玉,则是和他们的东家一个级别的人物!若是真是宋若玉,自己恐怕在这京城都待不下去! 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位醉风楼楼主,私下里可不是什么遵纪守法之人。 “那不是宋若玉。”见他如此这般失态模样,那掌柜有些看不下去了,放低声音说道。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听见这句话,那个胖掌柜长出一口气。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满是汗水,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宋若玉这个名字,压迫力实在是过强。 “不是,但也差不多。”当那胖掌柜放下心来之后,身边,他的那个生意伙伴又是慢慢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胖掌柜一愣,顺着话就问了下去:“怎么回事?难道那人也是陛下的外甥?” 宋若玉私下里可没少被人调侃为“皇亲国戚”,只不过没有人敢将其拿上台面来。 “慎言!”听见这句话,瘦些的那个掌柜就心里猛一抽抽,只想给自己一巴掌。老子没事儿干了?搭理这家伙作甚! 私下议论编排皇家,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罪!足以杀头的大罪! 胖掌柜讪讪地笑了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惹得这人不高兴了。 刚刚那话,让校事官那群青衣猎犬听见了,恐怕自己就要被上了枷锁进校事官大牢了。 左右瞧了瞧,瘦掌柜发现因为徐十三的到来,周围没有一个人——所有人都跟着徐十三进了蔡记钱庄。 确定无人注意自己两人之后,那瘦掌柜才语速飞快地说道:“那人名为徐十三,乃是宋若玉身边之人,掌管着醉风楼诸多种种事物。有人说这人是宋若玉早年在边境生活时的玩伴,所以宋若玉才会如此相信此人……总之,因为宋若玉据说身有疾病,平日里就是这徐十三出面的。他出现在外面,就是代表着宋若玉来这里的。” 说着,这个瘦掌柜捋了捋自己胡子,感慨道:“看来,宋若玉对这蔡记钱庄,也是看好的很啊!” 要不,也不会让徐十三出现在这里。 那胖掌柜点点头,颇为赞同。 他和这瘦掌柜相识已久,两人生意来往也有多年,称为朋友也算是情理之中。只不过过去他并不在魏都居住,最近才举家迁入魏都,因此对这些事情并不是非常清楚。 相信这人也不会骗自己。 默默将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胖掌柜两人步履匆匆地走了进去。 别人都已经进去了,他们两人还在这外面站着,变得格外显眼,眼见得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两人心里有鬼,自然不敢在这外面久站。 …… “蔡管事,那人是?” 坐在静室里,徐十三抿了口茶,意有所指地问道。 “一个小小的商贾罢了。”蔡管事摆摆手,不以为意道:“据说以前在楚国那边做些生意,兼顾些见不得人的营生。听人说是前年翻了船,如今看来倒是想要安度晚年,来这魏都安身立命来了。” “楚国啊……”徐十三咽下茶水,思索着什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紧急军情 秦括经常去醉风楼,每当进了醉风楼,他便会在那竹楼之内和宋若玉畅谈许久。两人所言之事大到七国朝堂,小到魏都流言,无所不包。而作为宋若玉在魏国的下属,宋若玉身边之人,徐十三总能听到许许多多这种谈论——甚至比沈宽还要更多。 如果他没记错,对于楚国海商之事,自家公子和自家殿下两人曾经有过一番探讨。 楚国临海,但是如同齐晋不允许货卖铁器之物一般,楚国对自己身边的东海也是看管极严,所谓片板不得下海便是如此。 在楚国之东,茫茫大洋之中,还有着扶桑之国,狮岛之国等等诸多岛国。这些小国在大周之时还曾经来此间朝贡,乃是周朝属国。每当这些使团来中原,便会在中原居住多日,之后才会从如今楚国属地离开。 这些使团虽说是使团,但是实则成分极为复杂。他们之中,有着学者,官员,医者,船员,商人…… 说是使团,其实更像是一个商队。 自然而然地,来自中原的货物、文化会随着这些使团回到他们的国家。 得益于前朝的强大,这些小国大多将自己带回去的大周之物看的比什么都金贵。来自中原的货物总能在他们本国的贵族之中卖个好价钱,由此而产生的暴利,不知凡几。 后来周亡,这些使团就再也不曾出现了。 一方面是因为中原战乱整整两百余年,兵荒马乱之下,没有人回去花费精力见上一支使团。另一个原因,则是没人敢提。 周天子都没有了,中原分为整整七个皇帝,他们应该找谁去朝贡? 加上楚国禁海,这些使团已经从七国百姓眼里消失了许久了。能够被人记住的,不过是前朝史书上的只言片语。 虽然使团不再,但是来自中原的货物在那些地方依旧是无比昂贵,自然有人对此心动不已。 于是,就催生了这些人的出现。 海商。 所谓海商,和行商一样,同样是商贾之人,只不过乃是行走奔波在海面之上。 由于海商的暴利,对这一行眼红的人也不再少数。因此也催生出了另一个让秦括感叹不已的职业: 海盗。 同样,类似他们在陆地上的同行,这些海盗干的也是打家劫舍的勾当。只不过因为身处大海之上,这些人的行事比他们在陆地上的同行可要暴烈得多。将一整条船屠戮一空这种事情,在海上也不少见。 伴随着海商的高利润,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风险。无论是海盗还是官兵,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只要碰上一样,就足以让一名海商入不敷出,甚至万劫不复。 而根据蔡管事所言,那胖子若是真的曾经是一名海商,经历了翻船一事之后,他应该家徒四壁才对!怎么可能有余钱迁入魏都,甚至又在这魏都做起了生意? 这本身就自相矛盾! 更不要说,他一个魏国人,居然到楚国去做海商? 需知,海商不同于陆地上的行商,那是真正拿命赚钱的活计。 在陆地上,人人都能走路,所要考虑的也不过是该走多远而已。但是在海上,需要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无论是海图,还是一艘结实可靠的船,还是一帮经验老到的水手,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楚国海商几乎都是代代传承,祖辈父辈都是海商出身,甚至可能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是以此为生。 他一个魏国人,凭什么去楚国做海商? 抢别人饭碗,别人能不在意吗? 想及这些,徐十三瞬间就觉得那个胖掌柜可疑起来了。 这无关恶意,只是他作为一名谍子的直觉。 “徐掌柜?徐掌柜?”两声叫喊声传来,将徐十三自沉思之中惊醒。他抬头看去,见到蔡管事那张脸上满是探寻之色,不由得笑道: “刚刚思考了一番,我觉得此事可行。” “当真?”听到这话,蔡管事脸上瞬间明亮起来。能够把醉风楼这尊财神爷拉进来,他就有的和蔡次膺交代了! “自然。” …… 等到徐十三走出蔡记钱庄,已经是很晚了。 他登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让那小厮赶着马车回醉风楼去。 今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 “你是说,你觉得那人是楚国的谍子?” 宋若玉轻轻抛着手里一样物事,问道。 “无论是从身份还是口音来讲,都很是可疑。”在他身后,徐十三肯定道:“今日我借故和他交谈,虽然他已经竭力掩饰,但是依旧有楚地口音在内。” “那就有意思了……”宋若玉长出口气,缓缓道:“看来这钱庄,可是香甜的很啊……连这种潜藏多年的大鱼都给钓上来了……” 楚国因为海商的原因,常年海盗泛滥。这些人早就不满足于在海上行事了,还想在岸上继续兴风作浪。为了剿灭这些海盗,楚国上下一直都是相当的焦头烂额。 毕竟,楚国国力不强,仅仅比宋国更强一些。能够存活至今日,靠的是天险而非国力。这些海盗,就足以让他们手忙脚乱了。 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抽出些人手在其余六国潜伏,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如果不是对那些收到了些内幕消息的人来说,钱庄足够诱人,楚国不可能让自己的人行如此险事的。 “继续看着吧。”宋若玉吩咐一句,又低头把玩起手里的千里眼来。 这东西打造出来之后,秦括不过是拿去玩了一阵,就给了宋若玉,仿佛已经厌倦了一般。反而是宋若玉,对于这个东西倒是爱不释手。 …… 在魏都之外,一个身上穿着青色锦衣,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还背着三杆令旗的人一路疾驰而来。 他嘴唇干裂,胯下骏马也是喘着粗气,显然是已经奔波许久了。 看到此人,街上行人无不避让,没有一个人敢于阻拦。连那些在郊外游玩的年轻公子哥都不敢去挡在此人之前,纷纷让自家仆人避让,目送着这一人一骑远去。 魏国军令,青衣负三旗,代表着十万火急,胆敢阻拦者,杀无赦。 第一百四十五章 北境惊变 城门官早早就接到了通报,已经清理出来了一跳道路。那青衣校事官背上背负着令旗,一路疾驰而去,即使路过城门也不曾停留。 有个年轻些的守门士兵见这人疾驰而入,居然不曾下马,当时就想上去拦住那人。刚刚想要有所动作,他就被自己的伍长一脚踹到了一边。 “你小子想要去死,别连累老子!”那伍长一脚把这个不懂事的小子踹到一边,低声骂道:“身负三旗即为军令,敢当军令之人,死!” 说着,他指了指远去的那个青色人影,说道:“你看看那人身边的佩刀,你以为那是摆设?” 被这伍长喝骂一顿,这个年轻的士卒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传令之人可在闹市纵马,当街杀人亦可无罪。有人曾经传言说,哪怕是最为凶恶的山贼,也不会不长眼地去阻拦这些人。甚至会生怕那人死在自己地盘上,给自己弄来不必要的麻烦。 …… “大人!大人!”詹熊正在自己房间里休息,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呼喊。他抬头望外面看去,只见寇洪正快步往这边走来,脸上充满了焦虑。 “怎么了?”詹熊看着寇洪的模样,愣了愣。 寇洪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些日子在他手下做的也是风生水起,什么事情能让他这么失态? “大人。”走上前来,寇洪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其他无关之人后,他才轻声道:“北境来人了。” 顿了顿,他补充道:“是三令使。” 詹熊的目光骤然冷峻,瞳孔缩了缩,披起衣服道:“在哪里?速速带我前去!” 校事官在每一州都设有如此职位,名为“三令使”。 所谓三令使,极为身负三旗的使者。三令使所过之处,无论是官军百姓,都要避让道路。 三令使往往由骑术精湛,忠心耿耿之人担任。每一名三令使都至少配有良驹四匹,根据所在属地距离远近,这一数字会上下浮动,最多不过六匹。 平日里三令使与寻常士卒无异,只是生活更为优越。他们不受地方官员指挥,仅仅只听从京城校事官府。但凡遇上大事要事,或是紧急军情,三令使便会骑上骏马,身穿青衣,背负三旗,一刻不停地往京城赶来。 他们采用的是接力的模式,从不出自己属地。每到一地,便会将消息交给早已等候的其他三令使,让其将消息送往下一个地方,自己则会就此居住下来,等待此地的三令使返回才会离开。 让北境三令使送信而来,这说明北境发生了一些事情…… 了不得的事情。 想到北境的处境,詹熊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那块地方,从几十年前开始,就没有给京城传来过好消息。 …… 等到詹熊赶到大厅,那三令使已经是在这里等候多时了。见到詹熊赶到,他连忙弯腰抱拳行礼道:“属下凌一山,见过詹大人!” “无妨。”詹熊摆摆手,带动着那袖子动了动,问道:“北境有什么消息?竟然值得北境三令使传消息回来?” 那凌一山听到詹熊问自己,抱拳道:“大人,边境有变。” “什么?!!”听到此言,哪怕詹熊早已有所准备,依旧是被这消息震得头晕眼花,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怎么回事?” “自十日之前,秦国军队突然开始了调动。”凌一山语气匆匆地说道:“我们在秦国边境里的谍子传回来的消息,秦国边城突然有大量人员调动,甚至还有大批粮草从秦国境内运来,北境三令使发觉事态严重,连夜飞驰急报,所以下官才会在这里。” 等他说完,詹熊就发现这事情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事关两国结盟之事,他怎么敢擅自主张? 这种事情,恐怕连魏帝都拿不了主意! 想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凌一山的肩膀以示安抚,待他情绪平定下来之后,才说道: “收拾一下,随我进宫。” …… 王遵度坐在刑部自己的房间里,一手捏着点心,一手举着卷宗,正看得津津有味。 刑部平日之中无甚大事,因为刑部只管官员判决,不负责百姓纷争。所以在那迟炳仁之案之后,刑部已经清闲了许久了。 要不是如此,王遵度也不会如此悠闲。 将手里的糕点吃完,王遵度放下卷宗,将其合上,放回到了自己的书架上。如今他不比往日,已经是堂堂刑部郎中。这刑部除了尚书崔纯和两名刑部侍郎之外,就属他地位最高。 如此算下来,他自然可以随意调动卷宗了。 他今日里翻阅卷宗,还是宋若玉的要求。 自从前任黄家家主一案之后,宋若玉就对刑部那浩如烟海的卷宗起了兴趣。刑部乃律法之首,魏国境内的案件卷宗尽汇于此。 能够从里面找到一个黄家家主,没准就能找到第二个!这就是宋若玉的想法。 思来想去,他就将目标打到了王遵度身上。 王遵度放下书后,算了算时间,估摸着也到了放衙的时候,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路上,不住有人和这位朝堂新贵打着招呼,仿佛多年好友一般。这得益于王遵度往日里的平易近人,也和王遵度传奇般的晋升速度有关。 只要不是个傻子,他就应该猜出来什么了。 …… 走到外面,王遵度习惯性地往皇宫方向看去——六部衙门离皇宫极近,就在一条街上。 这一看不要紧,王遵度却是愣在了那里。 “这又有大事啊……” 愣了一会儿,他口中喃喃自语道。 在皇宫门口,停着一大堆马车。在那些马车里,王遵度敏锐地看到了王四维那辆其貌不扬的马车。 “黄家,蔡家,崔家,王家……”一个个数了下去,王遵度心里无比疑惑:“半个魏国朝堂都在这里了,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能让这么多达官显贵聚集在一起,显然不是什么小事! 正看着,王遵度就见到了一辆新的马车驶了过来,从车上下来了一个身影,让王遵度出乎预料。 “致远侯……” 第一百四十六章 年轻人 “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不知。” “不知道。” “依老夫愚见,可能和北境有关。” 一间偏殿之内,一群或老或少的人正在那里议论纷纷。如果有人看过来恐怕会被这里面的人吓上一跳。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朝堂上至少三品的大员! 内阁首辅王四维。 户部尚书黄文耀。 礼部尚书王同轩。 工部侍郎邹端。 刑部尚书崔纯。 御史大夫张孔卫。 还有一个不在这些行列之中的校事官主官詹熊,以及武将出身的致远侯。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几个抓耳挠腮,满面络腮胡子,皮肤黝黑的粗糙汉子,身上那与文官截然不同的气质,一看就知道是武将。 他们交头接耳,似乎对魏帝叫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很是疑惑。 刚刚说话的正是王四维。 王四维指着詹熊,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应该是这小子带来的消息。” 他比在场的任何人辈分都大,称詹熊为“小子”,也没有人多说什么。反而是让很多人从这一声里听出来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王四维,似乎对詹熊很是看重。 “王首辅所言极是。”詹熊并没有否认,反而是坦言道:“消息是我带来的,事关重大,陛下召集诸位大人,是为了商讨出来一个结果。” “和什么有关?”王四维摸着自己胡子,轻声问道:“哪里?” “北境。” “北境……”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有些沉默。 北境,武官,大事,议政…… 种种迹象,都指向了一个问题。 “淮阳王……”詹熊身边,王四维轻声问道:“反了?” 这话一出,偏殿里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着詹熊的答复。 “不是。”詹熊见到诸人反映,愣了一愣,说道:“淮阳王怎么会反?” “呵!” 一群人见这小子这么圆滑,心里不屑地呵了一声。 那淮阳王有没有反心,你校事官不比谁都清楚?装什么大尾巴狼? 不过看到詹熊的反应,一群人总算是放下心来。 看来,淮阳王还没反,那就一切好商量了。 …… 城外,远远地走来了一个人影。 这是个年岁不大的年轻人,看起来就像太学那些游学的年轻学子一般。 他脸上布满了灰尘,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程。但是奇怪的是,他身上身下的衣服上,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尘土。 这分明不合常理。 一个面貌沾满灰尘的人,他的身上怎么会如此干净? 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书箧,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游学的读书人了。 这个年轻人走近了城门,在城门外的茶铺上坐了下来。向老板要来一杯茶水之后,他才问道:“老板,这城中近日可有什么奇闻趣事?” “听小郎这声音,不似魏都人啊。”那老板坐在那里正无所事事,听见有人问自己,乐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坐了过来,问道:“来这魏都作甚?” “投奔亲戚。”那个年轻人喝了一口茶水,喘口气道:“家道中落,在秦国过不下去了。” “秦国啊……”那茶铺老板看了眼年轻人身边刚刚放下的书箧,说道:“走到这里不容易啊……” “可不是。”那年轻人深有同感的点点头,附和道:“不容易啊……” “这是……”老板指了指那个巨大的书箧,问道:“游学?” 京中太学常有学子,效仿陈宗瑞当年遍游七国的例子,经常背着这么一个书箧在京畿地区游学。只不过那些人最多也不曾离开京畿,眼前这位可是走了一个秦国! “是。”年轻人点点头,说道:“这城中近日里可有事情?” 他已经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能有什么事情。”老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无非是谁家起谁家落……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我听说,秦国太子也在这魏都之中?”年轻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问道:“可是真的?” “那能有假?”老板笑笑,说道:“那秦太子自从来了这魏都,听说啊,就没有从醉风楼出去过!” “醉风楼?”听到这个名字,年轻人眼前一亮,问道:“听名字,这是青楼楚馆之地?” “嘿!这醉风楼可是魏都的一大景色!”这老板见年轻人突然来了兴致,笑着问道:“想去?” “谁不想去呢……”那年轻人把杯中茶水喝完,出神道。 “说起来,都说你这种书生,是醉风楼里的姑娘最喜欢的。”那老板嘿嘿笑了笑,说道:“你要想去,没准还真能得到一两名姑娘的青睐。” “这么说我可要去看看了。”年轻人勉强笑了笑,说道:“那醉风楼在何处?” “进城之后,你找个人随便问问便是了。”老板指点一番,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要进城了。再不进城,就要关城门了。” 说着,他往城门方向示意了一下。年轻人看了过去,只见城门官已经在开始催促那些排队的人了。 …… “北境之事,诸位爱卿如何看待?” 坐在最上首,魏帝等詹熊说完事情经过之后,开口问道。 “臣以为,此事不可轻举妄动。”王四维最为老成稳重,开口道:“事关重大,又牵扯到我大魏国本,妄动,恐生事变。” “王首辅所言极是。”一边,同样白发苍苍的太傅俞启恒赞同道:“此事还要静观其变才是。” 话音未落,角落边就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太傅所言差异!” 众人看去,只见那里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的络腮胡浓密至极,正是那几名武将之中的一个。 见众人看来,那个将军说道:“依末将所见,我大魏不需要对秦国低声下气,直接将大军派上前去,干他……” 说道最后几个字,这个将军及时闭了嘴,停了下来。 粗鄙! 一群文官心里默默地评价了一句,并无一人附和。 这群武将多年不经战事,军功无处分放,看到这种机会自然不想错过。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黄文耀开口了。 “陛下,何不问问那秦太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黄老匹夫 “陛下何不问问那秦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往黄文耀的方向看去。 “黄大人所言极是。”一个面孔长长的中年人捋着自己的胡子,颇为赞同道:“秦国不可能无端与我开战,必然有所缘由。即使要开战,也不是如今这个时候。他们太子还在魏都,难道秦帝会不要自己这个儿子?” 此人乃是兵部尚书,名为马振常。所谓人如其名,在这位马尚书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与崔纯类似,都是无依无靠之人,鲜少参与朝中斗争。这人身上最大的特点便是那一张马脸,颇长的脸孔让他面貌显得格外奇特。 这人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话语权,因为魏国军力半数都在淮阳王手里,兵部对北境的任免几乎无法插手。不过今日,他才是这事情的主角。 听到马振常开口,诸位大臣也算是将这件事情敲定了下来,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事关重大,没人想要背这口黑锅。如今正主出来,众人自然也就顺势借坡下驴了。 “既然如此,喜宁,召秦太子入宫!” …… 秦括站在偏殿之外,脸上一片茫然。 不久之前他还在醉风楼之中,却被喜宁带着人找上了门来。他自称身负魏帝谕令,宋若玉也不好阻拦。 见了面,喜宁不由分说就将他拽上了马车,一路行驶便往宫里来。 一路上,秦括多次旁敲侧击地向喜宁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喜宁却犹如死人一般,一声不吭。 而且,秦括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虽然那赶车的马夫已经掩饰的很好了,但是他还是在他外面的罩衫下看到了一抹青色。 校事官…… 想到这些,秦括的脸上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秦括心里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青衣校事官作为马夫,喜宁亲至而一言不发,魏帝突然的谕令…… 种种迹象,都在向秦括诉说着一件事情: 他摊上大事儿了。 深吸一口气,秦括整理一下衣袍的褶皱,舒缓一下面部表情,走了进去。 …… “晚辈秦括,见过陛下。” 进了偏殿,秦括就抢先行了一个后辈的礼节,说道。 他并非臣子,而是盟国太子——至少明面如此,自然不需要行三跪九叩之礼。加上秦括属实不适应这个世界繁琐的礼节,来了这么长时间,他也仅仅只是学会了一些皮毛。所以,他才会行出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节。 在偏殿一角,太傅俞启恒看的眉头皱起,身上仿佛有蚂蚁在爬一般。 他平日里最为重视礼节,也是这朝堂之中、乃至魏都之内最为老古板的家伙,依旧一丝不苟地坚持着周朝的礼节。在这一点上,连陈宗瑞都要自愧不如。 看到这副不三不四的模样,他恨不得冲上去挥舞着手里的拐杖敲打这个不像样子的家伙。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所幸,他还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强行按捺住了自己心里的不耐烦,将拐杖往地上一杵,低声骂道。 在他身后,一个粗鲁的武将听见这句话,不动声色地往后面退了两步。 这老家伙想打人了…… 另一边,魏帝却是没有注意这些小细节,已经是开口了。 “朕且问你,你可知罪?” 上首处,穿着龙袍的魏帝顶着下面的年轻人,开口发问道。 他的声音犹如雷霆,不怒自威。这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气势,不是能够轻易模仿得来的。 “不知。”秦括虽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但是也没有慌了手脚,反而是强行稳下了心神,清朗地反问道:“不知晚辈何罪之有?” “背弃盟约,秦国国君,也不过是一届小人而已!” “盟约?”台阶下方,站在那里的秦括愣了一下,心里一阵惊愕。 秦魏盟约,破了? 虽然秦括根据这两国之间的关系,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但是他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依照他的想法,秦魏盟约只要有破裂的兆头,他就立刻隐姓埋名逃离魏都,找个地方度过余生。他之前那么想要银子,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毕竟,银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硬通货。 可是现在,情况完全脱离了秦括的预料! 这才多长时间?秦魏结盟才多久? 有半年吗? 这就宣告破裂了? 台上,见秦括甚是惊讶,魏帝发出一声冷笑,道:“你不知?” 这句话打破了秦括的呆滞,将他重新唤醒过来。听见魏帝如此问自己,秦括很快就做出来了一个判断: 他在诈我! 这语气,怎么都不像兴师问罪的模样。反而更像是…… 求证? 得出这个结论,秦括都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堂堂魏帝,居然在向自己求证? “晚辈应该知道什么?”心思急转之间,他还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回应,只不过敷衍至极。 找到那个点……找到那个点,他就能够平安度过此事! 否则,他就要成为秦魏盟约之下的第一个牺牲品了! 他可不希望,到时魏国大军出征,为首的旗杆上挂着的是自己的脑袋。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这地方真适合埋下五百刀斧手,一声号令冲进来取我项上首级……” 想到《三国演义》里的经典桥段,秦括不仅如此想道。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黄文耀! 看到他,秦括心里猛然一阵,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来了! 当初他深夜去往黄府,那位垂垂老矣的老太君,对他提了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建议。 合作。 而合作的条件,是增兵以给予魏帝压力,不让其腾出手来收拾魏都诸多大族。 可惜,秦括出于自身小名考虑,拒绝了这个提议。 现在想想,似乎,他这个秦太子,在这个“合作”里,并非是必要的。 黄家完全有能力,也有机会自己派人前往秦国游说秦帝。哪怕是没有机会见到秦帝也不要紧,会有人很乐意帮他们一把的。 比如,他那个弟弟,二皇子秦慎。 想通这些,秦括不禁在心里大喊一声。 黄老匹夫误我! 第一百四十八章 乞丐? 想通一切,秦括终于明白为何魏帝会如此瞻前顾后,毫无帝王姿态了。 他在等一个解释。 一个来自秦括的,合理的解释。 魏帝力排众议,一力促成秦魏结盟,为的肯定不是杀死自己这个太子——秦括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掂量的清的,无论是以前的秦国太子,还是如今的秦括本人,都不值当魏帝付出如此精力。 那么他想要的,必然更多。 联想到之前宋若玉所说的,还有黄家那位老太君给出的理由,秦括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位魏帝,他要的不是一世之功。 他想要的,是万世太平! 魏国虽然国力强大,但是在秦括看来却是中干朽木,空有其表而无其实。 至少从秦括看到的东西来讲,灾荒,洪水,流民,贪官污吏,世家大族,寒门无路…… 但凡有亡国气象之物,魏国几乎一个不剩的全部沾上了! 说实话,魏国能够至今不倒,秦括认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陈胜吴广之类的人物,平民百姓依旧保留着对七国的天然敬畏。 受命于天,可不是说说而已。这个时代的人们无比相信这些,甚至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加之七国贵族大都粉饰自己出身,效仿周天子自称麒麟天子的故事,也是纷纷自称神明后裔。 在此之下,自然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话。 这一代魏帝雄才大略,自少时便甚有名声——不然也不可能将皇位自淮阳王手里夺来。他显然早已经注意到了这些疥癣之疾,甚至已经做好了刮骨疗伤的准备。 只不过,他所瞄准的乃是诸多大族。 秦魏结盟,就是魏帝为此做出的准备。 缓解魏国边境压力,借机削弱淮阳王,同时让自己腾出手来收拾京中大族,这就是魏帝打的算盘,也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可惜,这个阳谋已经在破产的边缘了。 虽然魏帝很秀,但奈何他有一群猪队友……啊不,不是猪队友…… 是演员。 秦括心里感慨一声,无端地想道。 是人是鬼都想背刺他一刀,魏帝是真的惨。 一旦想明白这些,秦括就再也不慌张了。 “三令使紧急军情,言秦国边境大批军队集结,恐有不测,连夜报回国度。” 终于,魏帝总算是开口了。这一开口,他就将事情抖落了个干干净净。 你倒是演的像一点啊……秦括心里腹诽道,这么一说就跟我是你们兵部尚书一般…… 魏帝不想杀他,甚至不想动他。既然魏帝不想杀他,这城中还有谁能够动他? “晚辈不知。”犹如吃下一颗定心丸,秦括整个人又容光焕发起来,拱手道。 “朕也觉得你不知道。”魏帝摆摆手,说道:“只是黄卿说你可能知道,因此喊你来一问。” 陛下也未免太过偏颇这小子了……致远侯心里涌起一阵怪异的感觉,心里猜测道: “莫不是这小子是陛下的私生子?” 随即,他就被自己这个想法给逗乐了。不只是他,这殿里的其他人都是如此想法。 这陛下,究竟是谁的陛下? 秦括挑衅地看了黄文耀一眼,以他的机敏程度,不可能想不到黄文耀为什么这么做。 估计,这又是自己那个弟弟的想法。 看到秦括看过来,黄文耀不仅没有躲闪,反而是直视过来,甚至还冲着他点点头。 呵~忒! 秦括在心里吐了一口唾沫过去,心里暗骂这老东西脸皮真厚,但还是败下阵来。 比不了比不了…… “既然如此,你退下罢!” 见秦括完美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魏帝满意地点点头,挥手就将秦括打发走开。 秦括再行了一礼,在喜宁的引导下离开了这个地方。 …… 醉风楼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正在街对面徘徊,不住地往醉风楼这边瞥上一眼,仿佛很是焦急。 终于,他鼓足勇气,走了上去。 “敢问……” 话还没说出口,守门的小厮就喝骂道:“一边去!今日楼里不施粥!” 自从建立之后,醉风楼向来有施粥的惯例,每隔一日便有一次,因此常有乞丐来此求食,只为吃上一口免费的饭菜。 那年轻人脸色骤然凝固。 他属实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被人当做了…… 乞丐? 想到这醉风楼里之人的身份,这年轻人喘口气,平缓一下心情,好言好语地说道:“小生是来……” “寻人的对吧?”那小厮不屑地用鼻子哼出一声,抹了抹鼻子,说道:“你这人我见多了,是不是要说和我们这楼里有人乃是旧相识?” 那年轻人没有听出这小厮的言外之意,听见这话,以为是这小厮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大喜道:“是极是极!我就是和你这楼里之人乃是旧相识!” “呵……” 小厮冷笑一下,扭头问旁边那人道:“这是第几个了?” “这个月的第三个了。”旁边,另一名小厮回答道:“前日里才来了一个,过完年时还有一个,算上一算,这正好是第三个。” 一边,年轻人愣在那里。 他觉得,自己好像会错了这俩人的意思…… 想到师父嘱托,自己在外要与人为善,不可擅动兵戈,他就笑着道: “两位,小生的意思是……” “你这叫花子,怎么这么没有颜色!滚一边儿去!”见这小子不依不挠,挡住了后面的人,两名小厮总算是恼怒起来:“快滚快滚!” 乞丐…… 叫花子…… 听到这两个词,年轻人猛然一滞,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你叫我什么?” “叫花子!” 那小厮看着这人,来气道:“你看看你那脸,分明就是一叫花子!”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滩水,示意这人自己照一下。 年轻人凑了过去,只见水里漏出来一张灰尘遍布,满面泥垢的脏脸。而且他的嘴唇干裂,眼珠上还遍布着血丝…… 一想到自己这幅尊容和人说了那么久话,年轻人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丢脸!实属丢脸! “臭叫花子……” 身后,那小厮依旧叫嚣着:“走远些走远些!” 回过头来,年轻人勉强扯出来个笑容,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 第一百四十九章 书生? 等到徐十三闻讯赶来,看到的景象令他大惊失色。 只见在平日里人来人往的醉风楼大门前,一群人围在一起,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打他!打他!”围观的路人不住地高声喊叫道,仿佛是在为人群中的什么人加油助威。 见状,徐十三心里一颤,连忙分开人群往里面看去。 在人群正中央,是三个鼻青脸肿的年轻人。其中两人身上穿着醉风楼小厮的衣服,显然是这醉风楼里的人。 至于另一个人,则是个书生打扮、脸上脏兮兮的。他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箱箧,似乎对他极为重要,哪怕是与人对峙也不肯放下。 三个人身上沾着不少尘土,显然是刚刚厮打过一番。 “还骂不骂了?啊?”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伸手掐着一名小厮的脖子,高声道:“还敢不敢骂了?” 这书生看着其貌不扬,却是意外的能打,以一己之力居然能够把这两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不由得让人高看一眼。 “不……服……”那小厮虽然面目青紫,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也知道这人不敢当街杀人,依旧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道:“有……种……你……杀了……小爷……” 在他一边,另一名小厮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呻吟不止,显然已经是吃了一个大亏。 “你!”那年轻人显然没见过这种无赖阵仗,登时愣在了那里。 眼见得这书生脸色一阵变化,徐十三生怕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把这小厮给掐死了,当即走上前去,道:“小郎饶他一命!” 不同于宋若玉常年深居简出,徐十三是常年在外抛头露面的,已经有不少人认出来这位醉风楼的大管事了,不由得兴奋起来。 看起来,有一场好戏要看了。 见到徐十三,这个书生愣了一下,问道:“你便是这醉风楼的主人?” “那怎会?”徐十三笑了笑,说道:“东家另有其人,我只不过是个管事的而已。” 说话间,他在心里也是腹诽不止。 这小子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就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小郎为何殴打我家下人?”抛去这个奇怪的念头,徐十三继续问道。 他想要当和事老,但是那也要将事情来龙去脉给弄清楚。 “你这小厮说我是乞丐。”书生下巴一挑,冲着那两人说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就将他们教训了一通。” “乞丐?”徐十三上下打量这书生一遍,心想这身份倒是挺适合你的。 那书生正在洋洋得意,没有注意到徐十三的目光——也有可能是注意到了不想说明。 总之,这书生没有注意到徐十三语句里的怀疑,依旧在那里喋喋不休道:“你看看你这小厮,目中无人,胸无大礼,所谓知小而见大……” 你这模样和陈宗瑞一定很说得来…… 徐十三眉头抽搐一下,打断了书生的自言自语,问道:“小郎来我醉风楼,何事?” 书生眼前一亮,说道:“这个啊,那就说来话长了。” “我一路翻山越岭而来,鞋都不知道走烂了多少双,衣服都换了好几身,还被劫了好几次……” 这书生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刻不停地说道:“要不是小爷机敏,恐怕还没走到这京畿地区人就没了,哪儿能见到这醉风楼长什么样子……” 见这家伙有继续说下去的趋势,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看热闹的人,徐十三深吸一口气,一步踏上前去,拉住这书生的手,情深意切地说道: “我懂!我都懂!” “你懂了?”那书生听见徐十三如此说,眼睛里涌起一阵水花,颤着声音道。 徐十三顾不得心里的别扭,道:“我懂,我懂!” 说着,他往旁边让出一步,问道: “小郎可愿入内细说?” 他实在不想让这个神经病在这里呆着了! …… 宋若玉正坐在竹楼里喝茶,一边喝茶,他一边翻阅着手边的一个册子。 这是秦括今天来的时候给他的,太子殿下给他起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虽然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意义,但是宋若玉是知道“科举”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 那是秦括对陈宗瑞的承诺,也是秦括向陈宗瑞描述的大同之治。 若非“科举”这东西,陈宗瑞也不会冒险在魏帝的眼皮子底下派公孙昌来醉风楼。 这个东西,对陈宗瑞的吸引力不是一般的大。 因此,宋若玉很是想弄明白这科举的细节,为以后未来之事做准备。 恰好,秦括将这本册子带来,宋若玉就如痴如醉地研究了起来。 秦括已经离开了不少时间了,宋若玉一点都不担心秦括的安危,反而是放心的很。 朝堂之上最近风平浪静,罕有大事发生,怎么会出现将秦括卷进去的风波? 魏帝不可能对秦括下手,这是宋若玉早早就确定的一件事情。 他久居魏都,来这里已经六年有余,对庙堂之上的那位魏帝了解颇为深入。甚至于,他每日都将自己的假想敌设为那位帝王,揣摩他每一道政令的意图,每一道圣旨的目的…… 因此,早在秦魏刚刚结盟之时,他就做出来了判断: 魏帝不可能、也不敢杀秦太子。 为了证明这个结论,他不惜以自己项上人头担保。 若非如此,秦帝也不会贸然将秦括送来魏都。 只是之后的一系列变化,让宋若玉一度措手不及。无论是袭杀还是中毒,都远远超出宋若玉的预料。 幸好秦括足够机警,加上一路上的密谍掩护,使团几人才有惊无险地到达了魏都。 不过,现在宋若玉头疼的不是这些,而是另外一件事。 “今有妇人河上荡杯,津史问曰:‘杯何以多?’妇人曰:‘家有客。’津问曰:‘客几何?’妇人曰:‘两人共饭,三人共羮,四人共肉,凡用杯六十五,不知客几何?’” “今有一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 这一大串问题下来,只要宋若玉一闭眼,他的脑海里就是刷碗的村姑,数不尽的货物,装在一个笼子里的鸡兔…… “呵……”长舒口气,宋若玉听见外面传来了徐十三的声音。 “公子,有个人,他说要找你。” 第一百五十章 墨家弃徒 “公子,有个人,他说要找你。” 楼外,徐十三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不知为何,宋若玉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奇怪。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感觉? 如此想着,宋若玉还是站起了身子,问道:“什么人?” 宋若玉平日里不常露面,因此来找他的也不会是什么平常人——平常人根本不知道他这号人物。 知道他这号人物的,也一般都不是平常人了。 “自称是老家那边来的。”徐十三已经走了上来,轻声道:“只是不知真假。” 老家来的…… 宋若玉目光瞬间凝重起来,匆匆披起衣服,问道:“那人在哪儿呢?” 老家,说的自然是秦国。 宋若玉和徐十三很清楚两人的身份,因此对这个自称从“老家”来的人格外警惕。 这个人,究竟是谁? 秦国天策府可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的!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 “让手下的人准备。”宋若玉眼神眯了眯,说道:“封住这条街,盯住生面孔。” 这是怕这人在外有同伙接应,因此做出这种万全之策。 楼下守着的那人领命而去,转入那片竹林就消失不见了。 宋若玉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就收回了目光,道:“带我去见那人。” 这话是对着一边的徐十三说的。 “是。” 徐十三知道事情紧要,也不多说,带着宋若玉往那人所在的地方走去。 …… 书生背着书箧,站在大堂里,从容地打量着面前的摆设。 他已经洗了脸,随便打理了一下,脸上已经没有灰尘了。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晶莹透亮,显然是个机灵人。 在外面的那种无赖模样,全然不见踪影。 正在这时,他的耳朵动了一动,听见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果然,不过片刻,这间静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从外面走进来了两个人,为首的就是之前将他带进来的徐十三,后面则是个身穿白色锦袍的年轻人,一副公子哥打扮。 “这就是你说那人?”在徐十三身后,那个年轻公子哥看了书生一眼,问道。 “嗯,就是此人。”徐十三点头回答道。 “你先出去。”宋若玉回头看了一眼,示意徐十三出去等着。 徐十三脸上一阵犹豫,他是见过这书生的战斗能力的。看似其貌不扬,但是却能够轻而易举地打倒两个身材魁梧还手持棍棒的小厮,哪儿是宋若玉这种贵公子能够对付的? 看了眼宋若玉弱不禁风的身板,徐十三是真怕宋若玉就折在了这个来路不明不白的家伙手里。 “出去吧,我自有分寸。”宋若玉冲徐十三摇摇头,说道:“不必担心。” 徐十三在两人之间看了看,还是选择了自己出去。 等到徐十三出去之后,宋若玉伸手指了指椅子,示意那书生自己坐下来。 “你怎么来了?” 等两人坐下之后,宋若玉开口,带着探询的语气问道。 就像两人已经相识许久一样。 “府主让我来的。”那书生坐了下去,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 “府主?”宋若玉眉头一皱,问道:“我怎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说着,他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怀疑,审视着这个小子说道: “你不会……又偷偷跑出来了吧?” 他和这小子自小相识,自然知道这人是什么个性子。 桀骜,不驯,散漫,这些词语就仿佛为这小子而生的一般。 从小到大,这小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地跑出宗门进行自己那所谓“云游天下”的雄心壮志了。不过自从略微大些之后,这种举动就彻底不见了。 再后来,宋若玉前往魏都,就与自己这个幼年玩伴彻底失去了联系。 想到了这里,宋若玉的目光瞬间犀利起来,盯着面前的人,说道: “你小子长本事了啊!居然连府主的名号都可以拿来招摇撞骗!” 闻言,书生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指着宋若玉的鼻子,颤颤巍巍地说道:“你怎么……你怎么如此言语!” “你以前可没少这么干。”宋若玉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书生的谎言,直言道:“当年拿着府主名号欺骗自己师父,似乎就是你干的事情吧?” 听到宋若玉揭穿自己老底,书生老脸一红,辩解道:“小时候,那是小时候……再说了,读书人,读书人能叫骗?” “你算个哪门子读书人?”宋若玉不屑地说道:“堂堂墨家弟子,居然自称读书人?” 听到宋若玉这句话,书生坐起身子,说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已经被我师父赶出师门了。”说到这里,名为墨鸿诰的年轻人沾沾自喜道:“师父说我已经可以云游天下了,于是就将我踢出了墨家。” “所以,我现在不是墨家子弟,而是个读书人。” “……” 一时之间,宋若玉竟然无言以对。 他搞不清自己这位儿时玩伴是不是脑子被气傻了。 “怎么回事?”缓了片刻,宋若玉才问起缘由道。 眼前这人看似神经质,地位可不一般。 当年墨家投奔秦国,为秦国兵部两司效力,但是依旧保留着曾经的习惯。他们的技艺几乎不外传,只由家族之内传承,或是收留孤儿为徒,师徒相传。 墨家地位最高的那人名为“巨子”。除去声望,巨子也是技艺最为精湛那人。 而墨鸿诰的师父,就是这一任墨家巨子。 如若不出意外的话,墨鸿诰日后会从他的师父手里接过巨子之位,继续自己的将造一生,直至将这个位置交给另外之人。但是如今看来,这种情况已经不可能发生了。 被赶出师门,不出意料的话,就已经不可能回去了。 所以宋若玉才会想搞清楚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墨家巨子,虽然在外名声不显,在秦国内部——尤其是秦军里,那是妥妥的实权派。 听到宋若玉问自己,墨鸿诰从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递到宋若玉面前,深吸一口气,道: “国都出事了。” 在他手里,是半枚玉佩。 第一百五十一章 始末 墨鸿诰的将手自怀中取出,摊开来,将手里的东西展现给了宋若玉。 在他手心里,静静地躺着半块玉佩。 玉佩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显然是品质极好。在玉佩的正面,雕刻着一大片繁复的云纹。在云纹之上,则是一个硕大的篆字。 只不过,这个篆字,只有一半。剩下的部分似乎是被人截了下来一般,边沿处整齐光滑。 宋若玉伸手拿起那半枚玉佩,反过来看了一眼。 就像秦括手里的那枚云龙令一样,这块玉佩的背面同样刻有一跳张牙舞爪的“龙”。只不过形式上和云龙令上的龙略有不同,这条龙只有四爪,模样也是盘踞在一起的。 如果更准确些,这应该称之为“蟒”。 与那个篆字类似,这条龙也是只有一半,头部却是不知所踪。 宋若玉将玉佩递回给墨鸿诰,伸手从自己掏出来同样是半枚的玉佩,将两枚玉佩并拢到了一起。 严丝合缝。 宋若玉看着玉佩上的那个硕大的“青”字,不出意料地点了点头。 无论是从模样还是纹路上来说,这半枚玉佩都能与自己手里的这块对上号。 此物名为“青龙令”,与那云龙令类似,同样是天策府内证明身份的一种方式。只不过云龙令仅有三块,秦帝,秦太子,天策府府主各自掌管一块。而青龙令则是分为许多块,具体数量就连宋若玉也不知晓,唯一能够掌握这些的可能只有天策府府主和秦帝。 青龙令有多少,取决于天策府在这二百多年里究竟安插了多少密谍。 每一个像宋若玉这样坐镇一方的天策府卫,手里都会有半块青龙令。根据身份和属地的不同,青龙令上的花纹也有所不同,有着一套细致而复杂的体系。 至于剩下的半块青龙令,则是保留在秦都天策府内的密室里,由历代天策府府主看管。 这块青龙令唯一的作用,便是用以接头。 远在天边,来自秦都的命令显然无法及时送到他们这些密谍头子手里,更不要说是派人来了。 以他们这些密谍的警惕性,恐怕第一时间做的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怀疑此人身份。 甚至更为激进。 比如…… 杀了他。 因此,只有手持青龙令的拓印图,才会被这些密谍头子所接纳。 青龙令如此重要,楚某臣将这块属于宋若玉的青龙令交给墨鸿诰,只能说明一件事: 秦都出大事了。 “怎么了?”宋若玉想明白其中关节,不由得紧张起来,问道。 …… “前些日子,京师来了两个人。”片刻之后,墨鸿诰一边扯着一个鸡腿,吃的满嘴流油,边吃边说道:“是两个从魏国来的人。” 他已经好久没吃这么丰盛的饭菜了,因此狼吞虎咽的模样显得格外狼狈,看的宋若玉眉头紧蹙不止。 “魏国?”听见墨鸿诰的话,宋若玉本能感觉到不对劲儿。 这怎么又和魏国牵扯上关系了? “就是魏国。”墨鸿诰肯定地点点头,说道:“准确来说,他们只有一个人是魏国人。” “那另一个呢?”宋若玉紧跟着就问出口来。 “额……如果真要分出来个身份的话,应该是宋国人?”墨鸿诰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 “宋国人?”宋若玉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事情怎么又和宋国人搞到一起去了? 宋国因为国力日渐衰落,早就被临近的秦魏两国侵吞的不成样子了。若不是宋国当年变革之后依旧有老底留存,加上鼓山就在宋国,恐怕宋国皇帝就要成为第一个被亡国的七国皇帝了。 就在这时,一道亮光自宋若玉脑海里闪过,犹如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心头。 “那个宋国人……该不会是鼓山的人吧?” “楚府主说那极大可能就是鼓山之人。”在他对面,一直忙着对付鸡腿的墨鸿诰抬起头,说道:“不过这两人是从魏国来的。” 魏国来的…… 鼓山之人…… 大事…… 种种消息汇聚在一起,都带给了宋若玉极其不好的预感。 “别吃了。”伸手将那盘鸡腿端过来,宋若玉盯着墨鸿诰的眼睛,说道:“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墨鸿诰留恋地看了一眼香喷喷的鸡肉,将手里的鸡骨头仍在一边,吸吮了一下手指,才说道:“那两人进了京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燕王府。” “二皇子?”宋若玉自然知道燕王府就是二皇子的府邸,因此疑惑出声道。 “那两人最先去了燕王府之后,就在京城里失去了踪影。”墨鸿诰没有理会宋若玉的疑问——他也知道宋若玉只是自言自语,不是在问他。 “在那之后,二皇子就突然活跃了起来,先是联系了京中御史,令其上疏弹劾太子殿下,接着又是在王家等几个大家族之间来回走动,很是活跃。” 不对……这很不对…… 纵使宋若玉身在魏都,他也没有放弃秦都那边的消息——恰恰相反,因为自己身份的特殊性,他很是关注秦都的种种事情。 自然,他也知道,二皇子燕王秦慎,是个低调的人,不会如此嚣张。 除非…… “他手里,有了什么把柄?让他认为自己能够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轻轻敲击着手里的半块玉佩,宋若玉做出了自认为最为合理的推测。 他看的很清楚,二皇子秦慎不是一个甘于人下的人。他的低调,不是因为他的本性如此,而是因为他的哥哥,太子殿下秦括属实太过光彩夺目,才将他映衬的不那么耀眼。 放在别处,这一位二皇子,燕王秦慎,怎么说也能够称之为够格。 “不错。”墨鸿诰将双手擦干净,点头道:“那御史上疏给陛下,声称太子荒淫无道,有失国体,请求陛下惩处太子。” “然后呢?”宋若玉眯了眯眼睛,说道:“这还不足以让府主认为出了大事。” 深吸一口气,墨鸿诰说出了最关键的事情: “大朝会上,燕王殿下提出来向魏国边境施压,以此让魏国自顾不暇。” “最关键的是,陛下他……” “他同意……”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头颅 秦魏边境增兵…… 秦魏结盟…… 鼓山…… 魏国来的…… 种种消息结合在一起,将宋若玉震得头皮都在发麻。 他伸手指着墨鸿诰,颤抖着声音,道:“你怎么不早说!” 联想到不久前秦括才被叫入宫中,宋若玉整个人都在打颤。 怪不得……怪不得秦括会被突然召入宫中! 墨鸿诰见宋若玉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奇怪地问道:“怎么了这是?” “殿下现在就在魏宫之中!” 听见这句话,墨鸿诰待在了那里。 他是知道秦括在醉风楼的,来之前楚某臣已经告诉过他了。但是他没有想到,秦括现在居然就在魏宫之中! 一时之间,两人都是说不出话来。 “冷静,冷静。”墨鸿诰深吸一口气,说道:“此刻我们急也没有用,只能等殿下出来。能够救助殿下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你让我怎么不急!”宋若玉有些焦躁地揪了揪头发,说道:“怎么可能不急!” “魏帝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向边境增兵!”见宋若玉已经有些状若疯癫,墨鸿诰连忙道:“他应该只是询问一下而已!” 说着,他狠狠地掐了宋若玉一把,试图让宋若玉清醒下来。 剧烈的疼痛很快让宋若玉冷静了下来,联想到之前自己的判断,宋若玉长舒口气,道:“是我失态了。” “你说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等到彻底冷静下来,宋若玉才捕获到墨鸿诰话语里的信息,问道。 “大朝会结束后,陛下禁止让天策府的人往魏国报信。”墨鸿诰左右瞟了一眼,说道:“楚府主怕出事,将魏国安插在秦都的密谍都监视了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魏国至今还不知道大朝会的内容?”宋若玉眉头一挑,问道。 “是,但是天策府也不能派人来了。”墨鸿诰说道:“府主虽然心系殿下,但是也不敢违背陛下的命令,因此才让我来这里。” 他是墨家子弟,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更不归天策府管辖,因此不受这条命令限制。 “陛下这是要作甚……”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宋若玉喃喃自语道。 将秦括这位太子送到敌国,再违背盟约,还不让天策府提供帮助,感觉就像…… 就像是废太子一般。 虽然知道这个猜测有些匪夷所思,但是所有的猜测都指向了这一点。 饶是以宋若玉的聪明才智,也搞不懂秦帝究竟想做什么。 “府主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墨鸿诰看宋若玉已经冷静下来,说道:“魏帝不会对殿下下手,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只要防住阴招,殿下在魏都就是安全的。” 宋若玉木然地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看着墨鸿诰抱着那只鸡腿吃的开开心心,宋若玉心里轻叹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数年不见,这小子是越来越随意了。 …… 走到外面,宋若玉向着站在远处等候的徐十三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徐十三见宋若玉叫他,连忙跑了过来。 “你去打听一下殿下的消息。”宋若玉轻声吩咐一句,道:“无论是好是坏,都要尽快回来,明白吗?” 徐十三应了一声,就要离去。 “等等!” 宋若玉却是想起了什么,挥挥手,无奈地说道:“让我们的人回来吧,记得晚上收拾出一间房间来。” “是。” …… 到了下午,秦括终于是回来了。 “这是?”看着面前的白面书生,秦括问道。 “墨鸿诰见过殿下。”那年轻人倒是先一步见礼道,全无之前的疲懒无赖模样。 显然,对于什么时候能够皮,什么时候不能,墨鸿诰心里很是清楚。 “姓墨?”听到这个姓氏,秦括眼前一亮,登时兴奋起来: “墨家传人?” 据他所知,秦国墨家那群人,无论是家族传承还是师徒相传,每个人都姓墨! “是,也不是。”墨鸿诰微微一笑,颇为自得道。 “……” 秦括将目光移向站在一边的宋若玉,眼神里带着探究的味道。 这人是怎么回事? 见秦括给自己使眼色,宋若玉瞬间反应过来,走上前去,道:“殿下,此事说来话长……” 说着,他狠狠瞪了墨鸿诰一眼,让他闭上了自己那张破嘴。 墨鸿诰悻悻地后退一步,知道自己有些失礼了。 …… 等到宋若玉将前因后果说完,秦括的脸色已经是一变再变了。 “黄家……真狠啊……”秦括口中喃喃道,对黄文耀是惧怕不已。 这种背后捅阴刀的家伙,秦括一向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的。 “黄家和鼓山有联系。”一边,宋若玉手指轻轻转动着茶盏,说道:“那麻衣年轻人极有可能就住在黄家。” 秦括点点头。事情已经明朗到这个程度了,他不可能看不出来。明眼人都知道,黄家和鼓山脱不了关系。 甚至于,连秦魏使团的袭击都是他们策划之内的。 “黄家是什么人?”一边,墨鸿诰手里拿着一份糕点,边吃边问。 他刚来魏国,对这里的情况很是不熟悉。 “一个敌人。”秦括随口敷衍一句,依旧思考着自己的事情。 刚刚一番接触下来,他已经认识到这小子是个没什么脑子的夯货。 白瞎了一个好名字。 “是敌人那就杀了便是。”咽下口中的糕点,墨鸿诰说道:“难道还要给他们好脸色不成?” “要是殿下不知道如何下手,我可以为殿下效劳。”墨鸿诰拍拍胸口,道:“我墨家别的不说,对于如何杀人,谁都没我墨家明白。” 墨家专精机巧之技,在大周末年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杀人对他们来说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只不过,秦括和宋若玉都是明智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就在这时,秦括看见了墨鸿诰身边放着的箱箧,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那个箱子看起来就像是书生常用的书箧一般,只是更为精致,也更加宽大,能够装下更多的东西。 听见秦括问自己,墨鸿诰瞬间来了兴致,走到那箱子旁边,不知道扣动了什么机括,那箱子自己弹开来。 “殿下请看。” 秦括探头看去,不由得呼吸一滞。 在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整排头颅。 第一百五十三章 弹簧? 那些头颅约摸有七八个,每一个都是怒目圆睁,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显然,这些头颅的主人生前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死。 这些人头被墨鸿诰用石灰腌制着,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箱子底部,看起来格外瘆人。 “怎么回事?”秦括掩住口鼻,不露声色地往后面退了几步,问道。 他是真怕了这味道。 “这些人都是我一路上遇到的山贼头头。”墨鸿诰指了指里面的脑袋,颇为自得地说道:“这个是我刚刚进入北境遇到的山贼头目,这个是半路剪径的蟊贼,这个是个头头……” 墨鸿诰丝毫没有注意到秦括的表情,洋洋得意地说道:“以前被师傅关在京师我没有发现,直到遇上这些人,我才知道,怪不得我墨家先辈提倡行侠仗义,原来行侠仗义居然如此快活!” 就像是小孩子在向人展示自己的玩具,激动,兴奋,得意。 这股浓浓的反派画风是怎么回事…… 秦括心里吐槽一句,想道。 他已经估计出这墨鸿诰的性格了:鲁莽,天真,有着暴力倾向…… 这已经是秦括能够想出的最好的词语了,否则他真不知道怎么去描述这么一个人。 放在秦括前世的武侠小说里,这种人就是江湖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中人……楚某臣将这人派来此处,究竟是什么意思? 秦括有些摸不着头脑。 “殿下不必担心,这些人都有该死的理由,我不曾滥杀无辜。”看着秦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墨鸿诰歪着脑袋想了想,解释道:“我杀这些人,为的是能够换取赏银罢了。在秦国我也杀了不少这种人,只不过人头都给了官府换了银子。” “赏银?” 秦括盯着那几颗脑袋看了一会儿,心里恍然大悟。 这年代可没什么执法权一说,所谓人人得而诛之就是指的这种情况。 杀山贼,远远称不上没有道德。 只是…… “你墨家不缺银子罢?”秦括有些奇怪地看着墨鸿诰,问道。 墨家身处兵部之下,却又独立于兵部,比起从属,秦括更愿意将双方的关系称之为合作。 这种情况下,墨家怎么可能缺钱,墨鸿诰又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点赏银? 不是秦括怀疑,以墨鸿诰这副长相,洗干净了去哪家乞讨,都比其他乞丐赚得多! 墨鸿诰听见秦括问自己,坦然道:“殿下所言极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小生离开京师时,是被师父赶出来的,因此身上并无钱财。”墨鸿诰讪讪一笑,道:“因此才会出此下计。” 在秦国境内时,墨鸿诰还能仗着自己秦国人的身份去领赏银。可在魏国,他身上虽有楚某臣交给他的文书,却是经不起查证,自然不敢轻易接触官府。 所以,他才会一副乞丐模样——属实是没银子了。 问出缘由,秦括心里安心下不少。 只要这小子不是什么见人就砍的暴躁老哥,他就不怕墨鸿诰能够惹出事情来。 有宋若玉兜底,秦括对墨鸿诰无比放心。 摩挲着下巴,秦括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书箱。 “你是怎么瞒过城门官的?”秦括问出了这个让他已经疑惑好久的问题。 城门官肯定是搜过这箱子的,而且肯定十分细致。但是墨鸿诰居然能够将东西带进来,已经足够让人惊叹了。 墨鸿诰没有银子打点城门官,也不敢去打点城门官,那问题显然就出现在墨鸿诰身上。 或者说,这口箱子上。 墨鸿诰见秦括对这个貌似很感兴趣,也不敢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殿下请看,此物别有机关。” 说着,他扣动了箱子的一角。 之间随着墨鸿诰的手指移开,将竖着的一块木板用力摁了下来。之间那块木板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箱子里,浑然一体,丝毫看不出一点端倪。 “这箱子由我亲手打造,分为明暗两层。”说着,墨鸿诰将箱子示意给秦括看,说道:“只要没有人发现机括,这东西根本无法打开,除非将整个箱子砸掉。” 说着,他轻轻在箱子的一个角落处轻轻挑动了一下,道:“除非知道机括在什么地方,这箱子就是安全的。” 说着,箱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那块板子自己弹了起来,露出来了下面的人头。 “我就是这样才能进城的。”墨鸿诰拍拍胸脯,颇为自得道:“而且,这箱子的形状,让人根本无法判断内外的大小,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人发现。” “再说了,若是真有人强行要打开我箱子,我也不是吃素的!”墨鸿诰伸出拳头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自己很能打。 一边,宋若玉不住点头,确认这是真的。 他已经听徐十三说了这小子的丰功伟绩了,知道墨鸿诰说的“很能打”不是虚言,而是一句大实话。 一个能打的读书人……想到这里,宋若玉脸上就颇为奇妙。 不知道墨鸿诰看见陈宗瑞后,还会不会如此跳腾。 “殿下?”半晌,宋若玉都没有听见秦括的动静,连忙往秦括那里看去。 只见秦括蹲在那个箱子前,伸出手掌,不断地扣动着那个机关。 宋若玉眼尖地发现秦括一边是在操作,另一边嘴里却是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时不时的,他还讲耳朵放在箱子边上,似乎要听一听里面的声音。 “铁丝……” “这是……弹簧?” “这声音……应该就是弹簧了……” 只听秦括口中不住地说着什么,偶尔还蹦出来几个闻所未闻的词汇,显得神经兮兮的。 从未见过秦括这幅模样的墨鸿诰有些慌张,伸手拉了拉宋若玉的衣袖,轻声问道: “殿下怎么了?” “闭嘴。” 宋若玉白了他一眼,将自己的袍袖从墨鸿诰油乎乎的右手里拿开,白了他一眼,轻喝道:“慌什么,看着!” 他见过秦括这幅模样,那是在很久之前,当着公孙昌的面,两人一同见证的。 那时是琉璃刚刚问世的时候。 终于,秦括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的箱子,他做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 “这就是弹簧!”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教你啊! 秦括没有想到,墨鸿诰这家伙居然能够从秦都给自己带来这种意外之喜。 弹簧…… 前世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秦括也不知道,反正时候绝对不早。 能够在这里看到弹簧,属实是出乎他所意料。 一边,墨鸿诰不知道秦括在说些什么,轻声问道:“殿下,什么是‘弹簧’?” 秦括瞥了他一眼,问道:“我问你,墨家这机括里用的是什么东西?” “哦,殿下是说这个。”墨鸿诰微微一愣,反应过来,道:“自然是金丝。” “金丝?”这次轮到秦括愣在那里,重复了一遍道:“金丝?” “自然是金丝。”墨鸿诰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说道:“金银柔软而且有韧性,只要有着足够力气,一个壮年男子就能将金银拉伸成丝,自然是使用金丝了。” 听见墨鸿诰的解释,秦括彻底沉默下去。 他本以为这箱子里的机括使用的应该是铁丝,毕竟铁丝造价低廉,而且容易获取,自然是制造机括的首选。 然而,他却是忘记了一件事情——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远远不如后世。 制造铁丝需要坚硬的模具,需要强大的动力,还需要优质的钢铁……无论是哪一项,显然都不是这个时代能够出现的东西。 这个时代的钢铁,依旧是以生铁为主。材质相当的劣质,柔韧性也远远比不上熟铁,更不要提后世的优质钢材了。 能够将铁拉伸成铁丝的技术,远远还没有出现。 对比起这种如同天方夜谭的东西,很显然,只需要一块铁板和一头牛就可以拉伸成型的金丝,更加适合这个时代。 至于造价…… 倾秦国之力研制军械的墨家,肯定不缺这点银子——反正看他们的模样,这金丝就根本没想着拿出来,更没有想着推广出去。 不然以秦括的身份,不可能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那你们是怎么设计这个机括的?”秦括意识到问题所在后,问出来了下一个问题。 墨鸿诰张了张嘴,又闭了起来。 这是墨家不传之秘,他岂能轻易透露给外人? 见他犹豫不决的模样,秦括立刻就猜出了他的想法——墨鸿诰的脸上根本藏不住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想了想,秦括对着宋若玉问道:“公孙昌还在吗?” “在。” 宋若玉何许人也?秦括一开口,他就知道秦括想干什么了。当即点头道:“我带殿下过去。” 说着,他走过去,轻轻扯动了一下墨鸿诰的一角,道:“你也跟去看看吧。” 墨鸿诰迷迷糊糊地问道:“公孙昌?是公孙家的人?” 公孙这个姓氏并不常见,能够被秦括宋若玉记在心里的,自然不是普通人。 他墨鸿诰虽然憨直一些,但是却并不傻。 宋若玉点点头,承认道:“不错,记得一会儿去了那里,称呼殿下为公子。” …… 小院里,公孙昌正抡动着一柄大锤,不住地往搁置在铁砧上的一块通红铁块敲击着。 这是他每日都要做的事情,也是公孙家的族规。既可以熟练技艺,也可以强健体魄,一举多得。 公孙家举族遁入大漠之后就过上了近乎隐居的生活。身怀巨富,还能在那片乱土上安然生存,公孙家早已经有了相当的忧患意识,早早就立下了这一条族规。 在他身边,是个愁眉苦脸的汉子,嘴里叼着一杆烟袋,身材精瘦,脸上还贴着一块狗皮膏药。 他身上最为显眼的地方,应该就是他握着烟袋的那只手了。 这只手手掌纤细,没有一丝伤口,虽然粗糙但是却格外的有力——哪怕是凭空举着烟袋,这人的手抖都不带抖的。 他就是宋若玉寻来的那个匠人,负责给琉璃器制造模具。 这匠人本就是个好赌之徒,甚至不惜押上自己吃饭的双手用以抵赌债。若不是宋若玉及时将他捞了出来,恐怕此时匠人已经在魏都不知道哪条臭水沟里了。 谁会给一个废人止血? 不过,这匠人虽然捡了一条命,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自从被徐十三带到这里以后,匠人已经有将近两月未曾踏出此地一步了。每当他想要出去,就会有两个身穿黑衣做下人打扮的汉子将他挡回去。等到徐十三让他做事,他就更为惶恐了。 琉璃!琉璃! 做这一行的,他是知道琉璃的价值的。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人能够从一堆沙子里烧制出琉璃! 看到这一幕之后,匠人就彻底绝了离开的心思。 这群人不会放自己离开的。 匠人很聪明地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他本以为那个打铁的大个子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命运,但是那个大个子居然可以离开……甚至于,他称呼为首那个年轻人都是称呼其为“师弟”。 正在这时,小院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了几个人。 匠人眼前一眯,认出来这都是什么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两人是这里做主的两人,他们身后跟着的灰衣男子则是个下人,至于那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书生…… “他又是谁?”匠人心里想道。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也是个被绑来的人,随即就否定了自己。 “师弟。”公孙昌将锤子放下,迎了上去。 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了,出去醉风楼,他在这京城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任意打铁的地方。 魏都里,陈宗瑞大弟子流连青楼已经和秦太子流连青楼一样,属于一等一的笑柄了,但是陈宗瑞并不在乎这些。 “这是什么?”还不等秦括说些什么,墨鸿诰就如同看到了财宝的守财奴一样,直接扑了上去,随即声音都跑了调。 “琉……璃?!!”墨鸿诰看着那桌上一字排开的东西,失声道。 不等宋若玉回答,墨鸿诰又扑向另一边,捧着一样东西,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之后,激动地抚摸着,如同是他最喜爱的物品一般。 “这又是什么?” “望远镜,又称千里眼。”秦括看了他一眼,走上前去,慢慢地说道:“这东西墨家有吗?” “没有……”墨鸿诰哑然失声。琉璃昂贵且稀少,即使是秦国也不常见,有可以作为替代品的水晶,那也是极其稀少,还要取决于西域商人是否带来此物,墨家哪儿来的望远镜? “琉璃,墨家有吗?”秦括声音里带着无限的蛊惑,又一次问道。 “没有……”墨鸿诰有些泄气。 秦括说的这些东西,墨家都没有。 失望之中,秦括的声音犹如恶魔一般传来。 “想要吗?我教你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够吗? “殿下能够让他教我?”看着秦括笑眯眯地模样,墨鸿诰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慌乱。 他伸手指了指在门口那边与宋若玉交谈的公孙昌,问道。 在他看来,这些琉璃制品显然是公孙昌这位公孙家弟子的杰作,这也是为何他如此失落的原因。 公孙家和墨家都是以将造闻名于世,大周时期,双方一者在江湖,一者在庙堂,虽然不怎么交集,但是名声之争自古有之。 争强好胜,这是人之常情。 只不过两者精通之处不同,公孙家世世代代为大周打造军械,精通冶炼造铁之术;而墨家一直身处江湖,擅长机关精巧之物。 如果非要比喻,那就是双方一个大巧不工,一个巧夺天工。 墨鸿诰心里此刻灰暗一片——他觉得墨家这么些年来不仅没有超过公孙家,反而落后了不少。 琉璃之物还好说,本身这就是公孙家当年献给周天子的物事,据说乃是名剑标配,凡有名剑便有琉璃出现。而这千里眼…… 墨家也是隐世大族,自然也有琉璃保存,虽然不多,但是绝对够用。而且因为没有像公孙家一样将琉璃神话的原因,墨家这些琉璃自然没有那么高的地位。他们也不是没有拿着琉璃进行试验,但是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动过脑子。 他刚刚已经看到了,透过那个千里眼,书上的一只蝉都可以纤毫毕现,如同就在眼前! 这对墨鸿诰的打击,不甚于他被师父清扫出师门。 试想,耗费数代人辛辛苦苦都研究不出来的成果,却有一个同行拿着这个东西走到自己面前,对其弃如敝履,谁会承受得起这种打击? 而让他开口求教,墨鸿诰又拉不下那个面子。 “我不会教你的。”公孙昌看到墨鸿诰指向自己,已经听到了两人在谈论什么,上身穿着个大褂就走了过来。 垂着脑袋,听到公孙昌断然拒绝自己,墨鸿诰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 和他想的一样,这种东西,公孙昌绝不会向他泄露哪怕一星半点儿。 公孙昌看看墨鸿诰阴沉的脸色,又看看秦括似笑非笑的神色,就猜到了自己这师弟脑子里在打什么算盘,说道:“但是殿下可以。” 闻言,墨鸿诰微微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公孙昌。 “什么意思?”墨鸿诰疑问出声。 公孙昌笑了笑,说道:“如你所见,这琉璃,这千里眼,都不是我——或者公孙家的杰作,而是殿下的想法。” 说着,他指了指院里的沙堆,满怀惊叹,说道:“谁能想到,这琉璃是从不值钱的沙子里出来的?” “沙子?”墨鸿诰不由得上前一步,抓起了一把沙子,放在眼前看了看,随即确认这就是最普通的沙子。 别说是这里了,随便找个农家,就能找到不少这种沙子。 在沙堆不远处,那个被软禁在这里的匠人缩了缩脖子,看着这个年轻人的模样,自言自语道: “大惊小怪。” 显然是忘了自己知道其中内情时的表现远远不如这个年轻人——甚至于好几天不敢靠近沙堆,生怕脏了这堆沙子被人给痛打。 一边,墨鸿诰呆滞在那里,捧着沙子不敢置信。 公孙昌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这个墨家的小兄弟,轻声劝慰道:“放宽心,刚刚知道的时候我也是这副模样。” 刚刚和宋若玉简单交谈了几句,公孙昌已经知道了墨鸿诰的身份,也知道秦括对墨鸿诰似乎很是看重,因此他才会如此配合。 不得不说,陈宗瑞的嘱托在这里面起了很大一部分作用。 墨鸿诰有些难以相信——墨家几代人都没有发现的东西,居然被一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子给发现了? 更不要说那简直匪夷所思的琉璃了! 但是他不得不相信公孙昌的话,因为事实就在他的眼前。 扭过头,墨鸿诰看向秦括,咽了口唾沫,问道:“殿下真的可以教我?” 虽然这副景象有些奇怪,但是墨鸿诰还是问出口来。 墨家对这种东西的渴求,犹如世人对金银珠宝的追求一般,都是犹如飞蛾扑火一般深入骨髓的本能。 “可以。”秦括见墨鸿诰问出这句话,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不过,得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你们墨家的金丝。”秦括直言不讳地说道:“还有你们是怎么制造金丝的,又是如何利用这种金丝的,以及你们是怎么使用这种金丝机括的,都要告诉我。” 墨鸿诰沉默了。 过了片晌,他才开口道: “殿下可知,我墨家的东西不得外传?否则就是割鼻剜舌的惩罚?” 这是墨家家规,也是每一个墨家子弟——无论是墨家人还是墨家弟子都要遵守的东西。若是有违背,轻则逐出家门,重则割鼻剜舌。 闻言,秦括冷笑一声,说道:“欺负我不懂事?” 墨鸿诰抱拳低头,道:“并非如此。只是要殿下知道,单单一个千里眼,还不足以让我出卖墨家。” 秦括呵呵冷笑,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两司的规矩?” 墨鸿诰脑门上骤然出现一层冷汗,但是依然不肯松口,道:“不是我不愿教给殿下,只是……家命难违。” 话里话外透露着一句话: 得加钱。 “墨家隶属两司,我说的对吧?”秦括不再冷笑,说道:“如果我没记错,两司的所有技艺,所有有手艺在身的人,都要报备与天策府留存吧?” “难道陛下看得,府主看得,我堂堂太子却看不得?” “只是殿下……”墨鸿诰脑子急转,瞬间找出来一个理由,说道:“虽然书册保留在天策府,但是只有陛下和府主有权翻阅,其他人除非陛下首肯,都不能查阅。” 说着,他的底气就足了起来,再次抱拳道:“请殿下恕罪!” 闻言,秦括挑挑眉毛,问道:“此言当真?” 他继承了前身的记忆不假,但是这种规矩他是真的不知道。 “是真的。”一边,宋若玉插话进来,道:“只有陛下和府主才能翻阅。” 墨鸿诰心里一喜,向宋若玉投去感激的一瞥。 秦括听见这话,伸手在怀里掏了掏,取出来那枚云龙令,递到墨鸿诰面前,问道: “这东西够吗?”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太学重启 墨鸿诰看着自己眼前的云龙令,咽了口唾沫,嗫嚅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本应保存在宫中的第三枚云龙令,居然在秦括身上。 联想到秦括身份,这很合理。 “殿下既然想要,我便教给殿下便是。”墨鸿诰叹口气,说道:“只是希望殿下不要外传。” 说着,他忌讳地看了公孙昌,寓意不言自明。 他怕秦括一意孤行,将墨家的技艺教给公孙昌这个公孙家的人。 “放心,不会的。”秦括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随即道:“走吧,去之前那个院子。” …… 不久之后,秦括和宋若玉从墨鸿诰最先待着的那间院子里走出来。 “他心里还有怨气。”秦括见宋若玉没有说话,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能够看出来。” “确实。”宋若玉有些头疼地点点头,说道:“这小子从小就有主意,最早我还在京城时,他就经常干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情。” “毕竟他以前乃是堂堂墨家巨子之徒,突然被师父赶出家门,他能够听府主的话,老老实实来到魏都,路上没跑去行侠仗义,我就已经很是欣慰了。”秦括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墨鸿诰心气未平的原因,道:“还要好好磨练一番。” 他前世就是干的这一行,看人那是无比地准确,一眼就看出来了墨鸿诰的问题所在。 “所以殿下将那书留给了他?”看着秦括一脸正义模样,宋若玉的嘴角有些抽抽,问道。 刚刚在里面,秦括将最早他写的那本“教材”交给墨鸿诰,声称这里面便是他所知道的所有技艺。至于来路,秦括依旧是使用了那个漏洞百出的理由:从宫中藏书阁里找到的书籍。 宋若玉自然是知道这书籍根本就是秦括自己写出来的——那天宋若玉将书带给陈宗瑞时,他就在一边,书上的墨迹甚至都是没有干透的! 反正不管这些旁枝末节,墨鸿诰倒是如获至宝一样将那本书收了起来。 “对了,让他把那几颗人头给处理了。”秦括想起一事,说道:“背着那么多人头,这小子是真狠!” “墨家毕竟是江湖出身。”宋若玉叹口气,说道:“虽然已经被招安一百多年,但是一直以来都没有改掉他们身上的江湖习气。至今墨家依旧有那么些人希望墨家能够像他们祖上那样,在江湖上扶弱锄强,墨鸿诰就受这些人影响很深。” 听到这里,秦括倒是来了些兴趣,问道:“那这些人呢?” “有些粗悍的,被白大将军带走了。毕竟这些墨家弟子,在军中还是颇为稀罕的。无论是床弩还是云梯,都需要他们去维护。还有一些比较机灵的,都被府主要了过来。”宋若玉解释道:“比如墨鸿诰,他以前就来过天策府,还差点成了天策府暗卫。” “后来呢?”秦括不仅好奇地问道。墨鸿诰如今还在这里,显然没有加入天策府。 “后来他被府主赶回去了。”宋若玉面色极为古怪,说道:“当时他应该是一十二三岁,府主评价他是‘胸无大志,笨手笨脚’。” “什么叫做胸无大志?” 宋若玉回忆起当初的景象,摸着下巴说道:“如果我没记错,当初这小子的目标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宋若玉回想了一阵,才有些不自信地说道:“好像是逃离秦都,行侠仗义?” “……” 一时之间,就连秦括都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正在两人尴尬的沉默时,徐十三迎面走了过来,抱拳道: “殿下,公孙昌求见。” …… 另一处小院里,秦括坐在椅子上,一边坐着的则是公孙昌。 “师兄找我何事?”喝了口茶,秦括问道。 闻言,公孙昌伸手挠了挠头,说道:“老师让我给殿下说一件事。” “什么事?” “魏帝打算让老师开始在太学教书。”公孙昌坦言道:“老师想问问殿下的意见。” 说罢,他直直地盯着秦括的眼睛,似乎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在太学教书…… 秦括忽略了公孙昌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自顾自地喝了口茶,心里想道。 魏帝这是坐不住了…… 很快,秦括就做出了这么一个判断。 之前因为黄家暗中撺掇众人逼宫,魏帝处理迟炳仁一案,迟炳仁被黄家暗算死在狱中。种种事情纠缠在一起,加上陈宗瑞故意的韬光养晦,让他那本就可有可无的太学课程淡出了众人视野。现在魏帝将此事重提,无非是要安抚一下朝中的那些家族。 毕竟,无论以后皇帝由谁来当,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陈宗瑞的学生这个身份,都是一张可以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至于陈宗瑞为什么想问自己…… “老狐狸。”秦括腹诽一句,心里道。 陈宗瑞问自己,是唯恐自己生气……至于究竟是何去何从…… “老师不是早有定论了?”秦括将茶杯放下,轻声道:“何必再问我?” 公孙昌耸耸肩,示意自己也只是奉命行事。 陈宗瑞一生好为人师,也确实有那个资格为人师。因此,他根本不会拒绝魏帝的提议,哪怕他已经将筹码压向秦括也是如此。 反正他这学生肚量大的很,根本不会将这事情放在心上。 “对了,师兄。”秦括想起一事,问道:“使团入京之后,廉清虚廉大夫何在?” “廉大夫?”公孙昌愣了一下,思索片刻之后,摇头道:“不知道,自从那日与老师一番交谈之后,他就不曾来找过老师了。听老师话语里的意思,应该是已经离开魏都了。” 离开魏都了?也对,毕竟沈宽说过,廉清虚离开秦国之后,没有一年半载不会回去……应该就是在前几天发册子时离开的。 秦括摸摸下巴,意识到可能这就是实情。 这也确实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就在这时,公孙昌小声说道:“老师还让我转告殿下,小心廉清虚。此人与老师并非一路人。” 陈宗瑞这是生怕我将敌人当朋友啊…… 刹那之间,秦括竟然有些感动。 于是,他点头称是道:“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 第一百五十七章 孺子可教! 刚刚踏下马车,秦括就看到了在小院门口停着的另一辆马车,不禁心中一紧。 自己这小院人迹罕至,而且因为自己的特殊身份,鲜有人来找他。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这是喜宁的马车。 让陈叔将马车停到一边,秦括自己先去打开了门。 果不其然,他进门就看见喜宁宛如一个幽魂一般站在院子里,身穿红衣一言不发,眼睛则是闭着的,仿佛是在养神。 在他身后的石凳上,坐着满面无奈而举手无措的沈宽。桌子上还摆着两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显然是凉了很久。 听到门轴的声音响起,喜宁睁开眼睛,看向秦括,面无表情地说道:“陛下说过,不希望殿下久留烟花之地。” 秦括脸皮子抽了抽,什么都没说。 魏帝确实说过这话,秦括甚至清楚地记得那是在他进宫的那天晚上,宴席之中说的。只不过,他属实是没有将这事情记在心里,更别提放在心上了。如果不是今日喜宁提起,秦括真的想不起来这件事。 见秦括什么话都没有说,甚至连个表示都没有,喜宁眉头皱了皱,再次开口道:“若是殿下依旧前往醉风楼,咱家可要将这事情报给陛下了。” 说着,他唯恐秦括理解不了自己的意思,将自己枯瘦的手掌伸出了袍服,并拢拇指和食指,在身边轻轻的搓了搓。 见状,秦括嘴角抽了抽,转身跟刚刚跟进来的老陈说了一句什么。老陈领命,转身跑开。 不一会儿,老陈就手里握着一张银票走了过来。 “这是蔡记钱庄的银票,还请公公收好。”秦括皮笑肉不笑地将这银票放到喜宁手里,说道。 喜宁低头看了看,认出来这便是这两日在京中豪门之间甚是流行的“蔡记交子”,又被人称为银票,便收了起来,笑道:“殿下放心,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陛下自然不会注意。” 他刚刚已经看过了,这银票数值不大,区区百两而已,大抵和上次秦括给他的差不多。 秦括看着这阉人在这儿惺惺作态,心中一阵冷笑,同时也是肉疼不已。 这家伙每次来这里都要带走他白银百两,这让前世没见过大钱的他很是心疼。 按照秦括这些天的问询和调查,这个世界的白银的购买力不算多高也不算太低,大抵是一两白银相当于他前世那个时候六百五十元的购买力。换算下来就是每一次喜宁来秦括这里打秋风,都要带走相当于前世六万五千元的白银。 抛开繁杂的思绪,秦括将此事放在肚子里按下来,问道:“喜公公来此间,是有何事?” 喜宁身为魏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同样也是宫里的大主管,说白了就是这天下最大的几个管事之一。这种位置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一举一动都代表着魏帝的意思。他来这里,肯定是魏帝派他来的。 “陛下想要陈宗瑞在太学教授学生。”喜宁见秦括问他,也是说起正事来:“听闻殿下乃是陈宗瑞弟子,特意派咱家来询问一下。” “询问什么?”见喜宁说一半不说了,秦括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殿下可要前往太学?”喜宁笑眯眯地将话说完,问道。 “前往太学?”秦括口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对,殿下可要去太学?”喜宁说道:“陛下已经说过了,只要殿下想去,就可以去,没有人会对此多说什么。” 他觉得这种事情应该没有人能够拒绝,包括秦括。 先不提陈宗瑞那远超常人的学识,单单是从道德仁义上来讲,秦括作为陈宗瑞的弟子,就应该继续待在陈宗瑞身边。否则,不说别人,单单是他秦国之内的那些御史,就会上疏弹劾秦括“目无尊长”。 更别提他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弟弟。 “不去。”思考了一番,秦括很快就做出了自己的决断,果断地拒绝道。 他一个现代人,好不容易才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境地之中厮杀出来,让他再次回去读书? 这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更不要说读的还是什么经史子集! “不去……”喜宁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问道:“殿下此言当真?” “当真。”秦括坦然回应道,在他看来,让他上学,这事儿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难道穿越到如今这个太子的身份上,秦括还要继续上学? “殿下可要考虑清楚了。”喜宁冷冷地说道:“这是陛下的命令。” “不去。” 秦括已经思考的很清楚了,别说什么太学,连太学里学识最为渊博的陈宗瑞,都是自己人,自己去太学又有什么意义? 正是因为这个想法过于根深蒂固,秦括甚至没有注意到喜宁口中危险的语气。 “那我可要如实禀报陛下了。”喜宁看着秦括不为所动的样子,不由得好笑道:“届时陛下问起为何太子殿下要在青楼楚馆久居,殿下又要如何解释?” “难道殿下的意思是,我大魏的太学,还不如青楼楚馆?” 说罢,他就要往外面走去。 秦括悚然一惊,这才反省过来,道:“喜公公等等。” 他这才明白过来一件事:魏帝这哪儿是派人来询问他秦括的意见? 这根本就是派喜宁来通知他的! 这太学去不去,是他一个身居别国的太子可以自己决定的?还不是要看魏帝的意思。 想明白这些,秦括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若是真让魏帝发怒,知道自己阳奉阴违,恐怕自己小命都要不保了。 虽然知道魏帝是个聪明人,但是秦括可不敢去赌!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但凡赌错一次,他就是满盘皆输! 魏帝可以重新拟定自己的计划,他秦括可不一定能够再次重生。 “殿下想明白了?”喜宁听见秦括喊住自己,转身问道。 秦括连忙走上前去,同时不忘在老陈手里再次拿来一张银票,悄悄地塞进了喜宁的手里,笑道:“我去,我去可以吧?” 喜宁收起银票,看了看秦括,笑道:“孺子可教!”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宫内 孺子可教。 这话本应该是长辈说给晚辈的,从喜宁这个阉人嘴里说出来,就莫名充满了一种鄙夷的味道。 秦括是谁? 虽然现在不曾在国都,甚至于身陷别国,但是秦括是正儿八经的秦国太子! 哪儿轮得到一个阉人来说这话? 阉人,那是上至朝堂诸公,下至走卒商贩都看不起的角色。 哪怕喜宁身居高位,在宫中权柄无二,但是他见了朝中的那些重臣,比如王四维俞启恒之流,什么时候不是规规矩矩的? 至于在皇子面前放肆…… 十个喜宁都没有这个胆子! 但是,他就是敢在秦括面前说出这句话,说出这句“孺子可教”。 为何? 这也是秦括想知道的。 他自言也未曾得罪过喜宁,甚至对其的敲诈勒索是百般忍耐,几乎都满足了他,怎么他对自己却有这么大的恶意? 扭头使了个眼色,让老陈制止了想要冲上来挥舞着拳头理论一番的沈宽,秦括权当做没有听见这句话一样,送喜宁上了马车。 …… “殿下,这阉人欺人太甚!”等喜宁走后,沈宽坐在石凳上,愤愤不平地说道。 刚刚若不是老陈拼死阻拦,恐怕他就已经将这个不尊皇室的阉人按在地上一顿吊打了。 反正喜宁那老胳膊老腿的,肯定是打不过他。 瞪了这个夯货一眼,秦括说道:“你记下一件事,明日让宋若玉去查一下喜宁的身世。” “查这个干吗?”沈宽不解地问道。 “你记着便是,我自有考虑。”秦括无奈地挥挥手,说道。 以沈宽那耿直的性子,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考虑到这些了。 至于老陈,早就很有眼色地往后院去了。 …… 魏宫之中。 一个中年人与老人相对而坐,两人面前摆着一张棋盘,上面黑白两色棋子摆成一片,杀得难分难解。 “先生如何看待秦太子?”中年人身着龙袍,轻轻将一颗黑色棋子放下,问道。 “明礼而无定力,可成小事而不可成大事。”轻轻思虑片刻,老人才将手里白子落下,说道。 “何解?”魏帝伸手再次放下一颗黑棋,问道。 “明礼,多年不见依旧执弟子之礼,虽贵为一国太子而不自视甚高,此即为明礼。”陈宗瑞拈起一枚白棋,食指中指夹拢,审视片刻之后,将其摆放在棋盘上,继续道:“至于流连青楼楚馆之地,流连忘返,则是无定力。” “明礼可成小事,而没有定力则成不了大事。” 闻言,魏帝笑了笑,说道:“朕还以为先生要说那秦太子文才冠绝京师一事呢!” 陈宗瑞甚喜诗文,本就是诗词一道的高手,这是人尽周知的事情。 “在治国理政面前,诗词只是小道。”听见魏帝这般调侃,陈宗瑞不仅没有羞恼,反而是义正言辞地说道:“若是以诗词治国,则国亡不远矣!” “国亡不远矣……”魏帝摇头,笑了笑,又是问道:“先生说那秦太子无什定力,那先生那大弟子前去醉风楼,一去便是数日,这又该如何解释?” 说罢,他促狭地看着陈宗瑞,眼神里满是调侃。而在调侃的目光背后,还藏着一丝审视。 陈宗瑞愣了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这种事情都被魏帝查了个清清楚楚的,说道:“宗让前去醉风楼,我是知道的,不过那醉风楼我也知道都是些文人才子饮酒赋诗之地,少有皮肉生意,也算是附庸风雅,无关定力。” “先生倒是维护那小子!”魏帝哑然失笑,道:“若是让世人知道鼎鼎大名的陈宗瑞老先生如此看待醉风楼,恐怕宋若玉那小子的醉风楼又要赚上好大一笔银子!” 说着,魏帝随手下了一子,端起一边侍女早已倒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品味片刻,才说道:“若是按先生的说法,那秦太子也是只去醉风楼寻欢作乐,更是无关定力了!” 言罢,他兴致勃勃地看着陈宗瑞,似乎想看看陈宗瑞对此又是如何解释。 “非也非也。”陈宗瑞丝毫不慌,说道:“宗让乃我徒儿,只是一介草民,常去青楼,只要不是不给钱,自然无关定力。但是秦括乃是一国太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秦国国体,此等身份常去青楼,显然不可。还有,陛下输了。” 说着,他伸手下了一子,封住了魏帝棋子的去路。 “先生好棋艺。”看了一眼棋盘,魏帝便知道自己大势已去,随手将墨玉制成的黑棋抛入檀木棋盒,说道:“既然如此,先生和我打的赌,便是先生赢了。” “草民多谢陛下。”陈宗瑞起身,行了一礼,才又坐了下来。 “那便说定了。”魏帝无所谓地说道:“之前已经说好,我赢一局,世家多三人,寒门少三人;先生赢一局,寒门多三人,世家少三人。如今先生三战而三胜,这太学里,寒门多九人便是。” 说罢,魏帝看了看在一边侍立的小宦官,说道:“听见没有?一会儿便在宫中传出去。” 那小太监低着头,点头称是。 这宫中,从来不少往外通风报信之人。只要魏帝想,总有将消息传出去的方式。 等那小太监出去,殿内空无一人,魏帝才问道:“先生可知近日里京中那钱庄?” “略有耳闻。”陈宗瑞点点头,道:“运银于城郭之间,免商人劳累之苦,好事耳!” “太傅也觉得是好事,朕也深以为然。”魏帝点头称是,道:“只是……这是蔡家的钱庄。” “陛下是怕蔡家尾大不掉?”看着魏帝的表情,陈宗瑞猜测道。 “然。”魏帝吐一口气,也不否认。 出现钱庄,这是好事,但是偏偏出现在蔡家这里,这就让魏帝有些难受了。 想到之前和秦括谈论时讲起的那些东西,陈宗瑞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京城百姓提醒魏帝一下。 “陛下的担心不无道理。”捋了捋颇长的胡须,陈宗瑞斟酌着,挑着那些能说的、而且不怎么重要的东西提醒道:“取民财而肥己……此事不可。” 第一百五十九章 琉璃会 魏帝摩挲着下巴,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问道:“此事朕会日后再议,今日不提此事便是。” 说着,他伸手将棋盒的盖子盖上,说道:“先生可知近日蔡家那琉璃?” “自然是知道的。”陈宗瑞心中一凛,搪塞道:“琉璃乃天成之物,不知为何这蔡家能够弄来这么多琉璃。” “是啊,天成之物……”魏帝抿口茶水,自言自语道:“前朝周天子甚喜琉璃之物,甚至不惜耗费国力派人前往西域搜罗此物。及至周亡,这宫中依旧藏有琉璃百余件。然而先祖不喜此物,攻入魏都之后将那些琉璃统统赏赐出手,自那之后宫中只有几件琉璃器了。要说琉璃器,恐怕连朕都没有蔡次膺见过的多!” 言语之间,甚是愤愤不平。 陈宗瑞喝口茶水,心里思索着为何魏帝要对他说出这些话。 片刻之后,他想通了什么,抬头问道:“陛下是在担忧洪灾?” 魏国去年东西两境皆有洪水泛滥,其中以东境最为严重,甚至一度达到了流民聚集冲击官府夺粮的程度,若不是魏帝下令调兵镇压,恐怕就要有人造反了。 如今魏国国库已经是几乎消耗一空,陈宗瑞隐约听说魏帝甚至削减了自己的用度以身作则。而魏帝这番姿态,显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比如说蔡家,依旧在进行着自己的琉璃买卖。 “正是。”魏帝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地说道:“国库空虚,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加上如今不得不兴修水利,只怕朕的户部尚书又要头疼一番了。” 其实何止是户部尚书要头疼?魏帝也是头痛的紧。 修则国库空虚,不修则恐生民变。两者之间,魏帝不得不做出选择。 只是看着自己省衣节食,自己的臣子却是大发横财,魏帝心里很不是滋味。 看着魏帝阴晴不定的脸色,陈宗瑞隐隐约约猜到了魏帝的想法,斟酌着开口道:“陛下为何不让蔡家将这些银子交出来?” “何解?”听到陈宗瑞的话,魏帝顿时来了兴趣,问道。 …… 等到下午,陈宗瑞才从偏殿离开,那个一直侍候在魏帝身边的小太监在前引路,将他送上了马车。 等到陈宗瑞离开后,魏帝来到御书房,看着早已等候在此的喜宁,问道:“事情办得如何?” “回陛下,秦太子答应了。”喜宁垂着头,恭恭敬敬地说道:“秦太子已经决定去太学求学了。” “答应了也好……”魏帝又是揉了揉眉毛,轻声道:“将其绑缚在魏都,才是个好选择。” “陛下所言极是。”喜宁不着痕迹地拍了一句马屁,接着道:“只是那秦太子,似乎不是很情愿。” “不情愿?”魏帝“呵”地一声冷笑出声,道:“这可由不得他!” 说完,他挥挥手,说道:“你去告诉王四维,选取九名寒门弟子入太学。” 喜宁领命,便想离开。 “等等。”魏帝突然响起一事,说道:“让詹熊去查查,蔡家那琉璃和钱庄,究竟赚了多少银子。” 喜宁心中一凛,垂首领命道: “是。” …… 这两月,京城里出现了不少有趣的物件。 先是那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琉璃件,让不少京中大族或是有钱的大商人为此而慷慨解囊。接着又是那蔡记钱庄,存取银子,凭着一张银票便可取出银子,端的是方便至极。已经有京中闲人前去尝试了,只要手里有银票,蔡记钱庄就会无条件地银子取出交给这人,绝不延误。 虽然这两样东西对大部分普普通通的京城百姓来说并无什么大用,但是对京城乃至整个魏国的富商大族来讲,这就是如同仙草甘露一般的物事。 别的不说,单单是那钱庄,就能让无数的商人趋之若鹜。那银票看似没甚大用,但是却能够极大的节省商人们运送银两时的运费,可谓是方便至极。 而享受到这些,所付出的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银子而已。 至于琉璃,虽然这东西不如银票一般是必需品,但是他却比银票更加吸引眼球。无他,前朝将琉璃赋予了太高的地位,甚至称其为国运象征。在这种情况之下,毫无疑问,琉璃更有噱头。 但不管这两样东西如何,推出这两样东西的蔡家无疑成为了人们的关注焦点。 无论是琉璃器,还是蔡记钱庄,都让蔡家赚了个盆钵满盈。 最为显眼的便是,太学祭酒、同时也是蔡家家主的蔡次膺的马车,光是拉车的马匹都换成了西域而来的骏马。 以前那个半死不活的蔡家,不过是个一流末尾的家族而已,哪儿用得起这种东西? 就连蔡东霖这个不成器的蔡家小辈,在青楼之中都是一掷千金,各种豪奢之举都已经成为了京中百姓的谈资。 “殿下。” 沈宽坐在小院里,看见小院的门被推开,连忙起身道。 “怎么了?”刚刚从太学回来的秦括取下身上的外袍,交给跟进来的老陈,问道。 他去太学是魏帝开的口,他不好拒绝。但是魏帝显然没有将自己的目光投向沈宽这个太子侍卫,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沈宽的存在。 “殿下请看。”沈宽伸手,将手里的一封请帖递了过来,说道。 “什么东西啊这是?”秦括嘴里嘟囔着,伸手接过了那张请帖,翻看了一眼,疑惑道:“蔡家请帖?琉璃会?这什么东西啊这是。” 单听这名字,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蟠桃宴呢! “蔡家邀请诸多官员,或是京中大族,或是名流隐士,前去蔡家观赏琉璃。”沈宽小声解释道:“殿下你看?” 这琉璃会,自然主角便是琉璃。 “蔡家想卖琉璃?”秦括挑挑眉,问道。 蔡家这些日子里已经是赚了不少银子了,秦括估摸着仇尼柯当初卖给蔡家的那些琉璃几乎也要卖完了,他们在哪儿来的琉璃? “应该是。”沈宽点头赞同道:“殿下去也不去?” “去!” 想到了什么,秦括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说道。 第一百六十章 四族 秦括突然发笑,不是因为想起来了好笑的事,而是想起了之前陈宗瑞跟他说的一番话。 “蔡家大肆敛财,魏帝已经很是不满了。”当时陈宗瑞是这么对秦括说的:“魏国国库空虚,魏帝犹如已经没有家产的赌徒,迟早要对蔡家动手。” 如今蔡家又要搞这么个琉璃会…… 难道蔡次膺真的把魏帝当傻子不成? 想到这些,秦括心里不由得冷笑两声。 我倒要看看,魏帝能够对蔡家忍耐到什么时候! …… 茫茫无际的草原上,两车四马正在这里缓慢地行驶着。 这两辆车上,都有一个身如高塔,满面横肉的庞大汉子,身材魁梧,宛如从神话故事里走出的魔神一般,满身凶煞之气。 在这两辆马车的两边,各自有着两个同样模样的汉子,手里握着的武器也不是常见的腰刀等物,反而是坚硬的铁棒。 铁棒上没有一处锋刃,但是在上面却能够看见数不清的划痕,像是与什么东西碰撞之后留下的痕迹。 而在这铁棒顶端的沟壑里,隐约可以看到暗红色的印记。 那是血液干涸在里面的痕迹。 显然,这些人手里的都不是什么仪仗之物,而是货真价实,沾过血的凶器。 配合上这些人的模样,在中原恐怕这副打扮就能吓退无数宵小之徒。 当然,在这草原也一样。 伸手揭开车上的帘子,廉清虚往外面看了一眼,说道:“都说草原之人凶悍,白日游牧夜晚为贼,这么多天来也没有见过一个,可见都是吓人的说法。” 马车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道:“这只是表象而已,没有看到可不代表不存在。” 说着,姬敬儒指了指外面的几个昆奴,道:“若是没有他们,你觉得我们会这么安逸?” 廉清虚往外看了一眼,见那几人目不斜视,感慨道:“你们这一脉,究竟是怎么想出来昆奴这种怪物的……南蛮力士也不过如此战力吧?” “南蛮力士?”姬敬儒疑惑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道:“你是想说南梁蛮骨军?” 说着,他笑道:“此言不假,纵使是最低等的昆奴,都是起码蛮骨军银狼将的战力,若是经过特殊训练,甚至可以比肩金狼将。” 指了指外面,他说道:“这便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昆奴。因为身无痛感,每一人都可战百人。” 廉清虚摇摇头,啧啧称奇道:“怪物……真是怪物……” “不仅仅是他们是怪物,想出来这个办法的,那也是怪物……”廉清虚丝毫不管姬敬儒的脸色,说道。 他这一脉尤善岐黄之术,自然知道这种做法的可怕之处。 先是割舌,接着又是训练……看这群昆奴毫无痛感,赤脚走在地上的模样,这没有一番折磨,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 而且,按照廉清虚的判断,这群昆奴恐怕都是有着心恙的人。 所谓心恙,通俗来讲,就是脑子有病。 昆奴这何止是伤天害理?这根本就是逆天而行! 廉清虚被姬敬儒捆走已经将近两月了,早就绝了逃走的心思。 姬敬儒知道廉清虚是什么人,每次吃饭前都会让昆奴先吃,就是在提防廉清虚下毒给他。 这两月来,廉清虚被姬敬儒裹挟着,一路出了魏国,一路往西北而来,如今已经离开了中原,到了草原之上。 在这里,就已经不是中原七国的势力范围了。 最早的周天子乃是诸侯推举而出——至少在周朝史书中是这么记载的,具体是什么模样已经没有人知道了——目的就是为了防御四方异族侵扰。 所谓四方异族,就是南蛮、西戎、东夷、北狄这四支大族。 此事离周朝立国已经有千余年了,千余年里诸多事务都在发生着变化,其中自然也包括着这些周王朝最大的敌人们。 南蛮,早在大周早期,就被周天子下令以雷霆之势剿灭了,作为威慑。甚至于在曾经南蛮的土地上封了一位诸侯,即为梁国国君。而南蛮,也逐渐成为了南梁的蛮骨军。 西戎经过数次讨伐之后,已经衰败的不成样子了。苦苦支撑数百年之后,终于是在大周末年彻底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究竟去了哪里也无人知晓。有一些游历西域的商人们称这些人度过了沙漠,彻底离开了中原;也有一些人声称他们在部族迁徙之中彻底分裂,化整为零散落在西域各国之中;更有一些人声称他们并没有离开,只是效仿北狄,成为了在西域令人闻风丧胆的马贼。 但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没有得到人们的公认——西戎消失的时候正是周朝彻底衰亡消失的时候,诸侯连年征战四方,百姓民不聊生,哪儿有心情去关心这些异族人? 更不要说这些异族人很早便在中原失去了踪影。 至于东夷…… 这是众说纷纭的一群人,七国诸多饱学之士对此怀疑者数不胜数。不少人都认为这东夷便是指楚国所在之地,因为只有楚国符合那个条件。这一点在楚国之内不被承认,他们认为东夷是海外之人。每年在最为开放和繁华的宋国国都,来此求学的楚国学子都会和其他六国的学子争的头破血流,甚至拳脚相向。 而北狄,与其他几族不同,他们一直没有离开过中原的视野。 北狄世代逐水草而居,每一个北狄族人都是天生的牧民,也是天生的骑手。他们生在马背之上,死在马背之上,因此战力极为强悍。这些强悍的战士们纵使是在大周最为强大的那些年里,都不曾放弃过骚扰中原边境。每当他们侵犯边境,都会引起一阵阵的惊慌。所幸中原有晋国抵挡在前,不必被这些人长驱直入。 也正是因为北狄的存在,才会催生出不亚于北狄轻骑的晋国铁骑。 而廉清虚他们两人如今来的地方,便是北狄的故乡。 草原。 至于为什么来这里,廉清虚心里已经猜出了什么。 姬敬儒想复国,离不开强大的军队。 军队哪里来? 毫无疑问,姬敬儒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第一百六十一章 四王子 猜到了姬敬儒的想法,廉清虚不由得冷笑道:“若是鼓山老人地下有知,恐怕他恨不得起来砍死你这个逆徒!” 大周因为抵御外敌而生,周天子乃是结盟的领袖。鼓山老人是周朝遗老,姬敬儒更是意图复国之人,如今却要向这曾经的敌人寻求合作? 姬敬儒对廉清虚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仿佛那不是在说他一样,轻声道:“快了。” “什么?”廉清虚没有听清姬敬儒在说什么,问道。 “我说,人快来了。”姬敬儒稍微提高了声音,笑道。 “什么快了?”廉清虚一时之间有些不明所以。 “看着便是。”姬敬儒也不答话,随口敷衍道。 廉清虚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想追问,但是却见到姬敬儒闭上了眼睛,双腿盘坐,似乎像是在养神一般。 想到自己受制于人的处境,廉清虚还是忍耐了下来,学着姬敬儒有模有样地坐了下来。 …… 不多时,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草原上的寂静。 “这是……”坐在马车里快要睡着的廉清虚被这一声刺耳的鸣响惊醒,略一思索,大惊道:“鸣镝!” 他曾经在西域边缘游荡,在那里度过了不怎么美好的半年时光。在西域,他也曾经听过这种声音,只不过,那只代表着两样东西——死亡和劫掠。 所谓鸣镝,便是中原的响箭。起源于草原上的北狄族人,常由狼牙制成——在西域则是兽骨雕刻而成。西域马贼每每劫掠,皆先放鸣镝用以震慑敌胆,再聚集冲锋冲破防线,紧跟其后的便是一场血腥的杀戮。 马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你认得此物?”姬敬儒也是睁开眼,问道。 中原多称此物为响箭,鸣镝这种说法,只存在于西域和草原。 “那是自然。”廉清虚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颇为自得道:“老夫年轻时曾经去往齐国边境,在那里见了马贼之后依然全身而还。” 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来说,上过战场还能全身而退,这是了不得的成就。 “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一件有趣的事情。”姬敬儒语速不疾不徐,问道:“三十年前西域马贼横行霸道,少则数百,多则上千,驰马纵横西域之间,有人说那马贼里有个中原郎中,为马贼疗伤治病,医术高明往往有妙手回春之效。那便是你吧?” 似乎是勾起了记忆深处里的回忆,廉清虚轻吐一口气,道:“不错!” 见廉清虚这么痛快便承认了此事,姬敬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轻轻点头,道:“果然如此……” 说完,他就闭上了嘴,什么都不说了,似乎对那一声响箭充耳不闻。 廉清虚虽然心里忐忑,但是姬敬儒不开口,他也不敢独自下去,只好陪着姬敬儒坐在这里,如坐针毡。 幸好外面虽然有马蹄声响起,但是却并没有厮杀声音传来,这让廉清虚松了一口气。 又等了片刻,姬敬儒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睁开眼睛,道:“走吧,去见见来接我们的人。” 说完,不等廉清虚回应,姬敬儒便揭开帘子走了出去。 廉清虚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跟着姬敬儒走了出去。 …… 下了马车,廉清虚就看见一群面貌各异的粗壮汉子骑在马上,将两辆马车围了起来。 这群人头发犹如中原孩童的小辫,分作数缕垂散在肩上。面貌也有所不同,比起中原人,这群人身上的北狄特征更为明显,比如说有着更深的眼窝和更高的鼻梁,以及在风吹日晒之下形成的黝黑肤色…… 当然,最为显眼的,是他们手里的弯刀。 这种弯刀带着浓浓的异域气息,制式与中原完全不同。这种造型能够让这些牧民们骑在马上,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能靠着马匹的速度轻易砍下狼头。 能砍下狼头,就能砍下人头。这些人手里的弯刀,不知道收割了多少人的头颅。 哪怕廉清虚不懂军阵,他也能够看出来这些人不是常人。无论是身下的高头大马,还是手里锋利的弯刀,亦或是发梢上捆绑的珠宝,都说明着这群人的强大和尊贵。 一路上来,廉清虚见过那两个小部族的牧民,都没有如此豪奢。 见姬敬儒下来,那群人的目光里少了一丝戒备,眼神中的寒光也是减轻了不少。 不过,他们并没有放下手中的弯刀,依旧与那六名身材高大的昆奴对峙着。 不多时,有人拨转马头,让出一条道来。 从这群草原汉子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些的北狄人,他身上披着不知名野兽皮毛做成的大麾,腰间的刀鞘上镶嵌这金丝,额头的头带上则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红色宝石,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那个年轻的北狄贵族坐在马上来到了人群前,下了马,往前走了几步,却被一名昆奴手持棍棒拦住。 “可是姬先生?”于是,他也不再往前,就站在那里,用一嘴不甚流利的中原话问道。 这一开口,廉清虚就知道此人来头不小。 他虽然不曾来过草原,但是却是家学渊博,又是鼓山传人,家中藏书甚是丰足。他曾经看过一名宋国学士写过的游记,书中称草原部族众多,但是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语言,与中原言语并不相通。而能够说一口中原话的贵族,在草原之上并不常见,哪怕这个年轻人说的很差。 “正是。”前面,姬敬儒伸手冲着六名昆奴压了一下,那几名昆奴将棍棒收了起来,如同铁做的雕塑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见状,那二十来人的精壮汉子也是收起了腰刀,松了一口气。 “多日不见,四王子别来无恙?”姬敬儒往前两步,寒暄道。 在他身后,廉清虚也是跟着往前走了一走。 “还算不错。”那被称为“四王子”的年轻人勉强笑了笑,随即看向跟在姬敬儒身后的廉清虚,问道:“这位是?” “此人便是姬某为四王子寻来的郎中。”顿了顿,姬敬儒说道:“乃是大秦太医院的太医令,廉清虚。” 四王子闻言,脸上一喜,伸手抓住廉清虚的手,语气激动地说道:“廉大人,本王等你好久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草原大城 这四王子这一番举动,把廉清虚弄得有些晕晕乎乎的。 迟疑地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取出,廉清虚有些疑惑地看向姬敬儒,等着他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怎么看起来,这个所谓的四王子等自己好久了? 姬敬儒没有理会廉清虚的询问,反而是上前一步,不露声色地将廉清虚挡到身后,说道:“我等长途跋涉至此,四王子何不带我们回部族的营地里去?” 四王子脑门一拍,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应当如此!应当如此!” 于是,他翻身上马,吹了一声口哨。那二十余骑都是调转马头,自觉地分列在马车两侧。 只有多年配合,才会有如此默契和执行力。 姬敬儒率先上了马车,廉清虚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也是跟了上去。 那几名昆奴纷纷回到自己位置上,两名赶车的昆奴则是腰间挎着长棍,坐在车前辕上。 整个队伍缓缓地行动了起来,因为多了两辆马车的原因,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不快。 “这是怎么回事?”马车上,一等队伍开始移动,廉清虚就问道。 “如你所见,四王子需要一名大夫。”姬敬儒轻轻剃了剃手指里的泥垢,轻声道:“草原上的医术……你是岐黄世家,你比我明白。” “你是说北狄巫医?那确实不顶大用。”廉清虚听见谈论到自己擅长的地方,不由得提高声音道,随即反应过来,问道:“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和你没有关系?”姬敬儒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可是秦国太医令!也是鼓山最精通医术的那一脉,不找你,我去找谁?” “你!”一时之间,廉清虚有些语塞。 “难道你不想成就我们的大业了?”姬敬儒见廉清虚一脸愤怒模样,伸手揽住廉清虚的肩膀,说道:“再说了,你去向外面那位四王子解释一下,你实际不想来?” 廉清虚看了外面一眼,问道:“要给谁看病?” 以他的医术,已经看出来这四王子自己没有一点毛病。显然,病人不是这个四王子。 “草原大君,乞颜部可汗乞颜卜右。”姬敬儒缓缓地吐出一个名字。 “谁?!!”听到这个名字,廉清虚有些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乞颜卜右。”姬敬儒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说道:“外面那便是他的四儿子乞颜谷素,也是他和乞颜部大阏氏最小的儿子。” 虽然廉清虚有些不信,但是事实就摆在他面前:乞颜部可汗病重。 草原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以牛羊为财产,以马匹作战,牛马多的便是大部族。 其中,乞颜部就是最大的那个部族。所谓乞颜部可汗,就是乞颜部的族长。这个名字在与草原接壤的晋国,甚至可以止小儿夜啼。 “他怎么要救乞颜卜右?”思考着这个足以让晋国人弹冠相庆的消息,廉清虚问道。 他不是那种酸腐儒生——否则也不会给秦括下毒了。他只想知道,为什么乞颜谷素要救他的父亲? 要知道,与中原的太子继位不同,草原上的王位之争更为可怕,也更为残酷。尊重天生野性的北狄族人没有太子这种说法,争得王位唯一的办法便是与自己的兄弟们一场厮杀。这种厮杀在可汗年暮时开始,在可汗死后会达到顶峰。 可以说,每一名草原可汗的出现,便代表着一群人的死去。 既然如此,四王子,乞颜谷素,他又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心思去救乞颜卜右? 只有乞颜卜右——他的那位父亲死去,他才能坐上那个位置! “我刚刚说了,乞颜谷素是大阏氏最小的儿子。”姬敬儒随口说道:“甚至比他的哥哥们小了差不多二十岁。” “而年龄小,就意味着他的势力远远不如其他人。”姬敬儒抿了下嘴唇,说道:“谁都没有想到,乞颜谷素会突然出声,所以……在他出生之前,乞颜部手下的那些小部落,就已经站完队了!” 草原上的北狄人信奉武力至上,唯有烈马、烈酒和弯刀之下才会有道理留存。因此,那些实力不足的小部族别说是可汗之名了,他们甚至没有独立的资本! 想要脱离这些大部,恐怕会被直接剿灭吞并掉。 “所以,你想要投资乞颜谷素?你觉得他能当上草原大君?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向乞颜卜右借军?我相信,以他的眼光,会很乐意接受这笔交易。”廉清虚听出来了姬敬儒的意思,但是依旧有所疑惑,连续问出了好几个问题。 如果论起历代北狄大君对中原的兴趣,乞颜卜右完全可以排在前列! “乞颜卜右已经年龄大了,如果我没记错,他已经快七十岁了。”姬敬儒眼神中散发着莫名的光芒,说道:“他现在就是一个老人……他已经不愿意参与到这种事情中来了。” “乞颜谷素不希望他父亲死。”廉清虚听完姬敬儒的话,说道:“只要乞颜卜右活着,他就可以继续发展自己的势力,不至于如同现在这样?” “不错。”姬敬儒点点头,说道:“这些话在马车上可以说,一会儿下了马车,就说不得了。” 廉清虚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在别人的地盘谈论这些……若是被人听了去,他们两人,一个都走不脱! 北狄速来有拿中原人作为奴隶的习惯,对中原人那是看不上的。哪怕他们被大周挡在草原上近乎千年,这种看法都未曾改变过。 不一会儿,马车逐渐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乞颜谷素的声音: “两位,乞颜部到了。” 闻言,廉清虚两人对视一眼,很默契地闭上了嘴,自觉地下了马车。 刚刚下车,廉清虚就被眼前的一切定在了那里。 在他面前,出现的不是他想象里的帐篷,而是一座大城。 一座完全由石头筑成的大城。 黝黑发亮的城墙上是来来往往的守军,高达四五丈。这副景象在中原,恐怕是一座郡城都有如此规模,根本不值得惊讶。 可是……这里是草原!根本没有石头的草原! 这群北狄人在哪里弄来这么多的石头? 身后,姬敬儒拍拍廉清虚的肩膀,说道:“走吧。” 第一百六十三章 石城 廉清虚眼前有些失神,他扭过头来看向姬敬儒,问道:“这里便是乞颜部?” 若不是姬敬儒带他来此,他甚至会认为这是哪一座中原大城!纵使他看过游记,但是那写下游记的儒士也不曾记载过在这草原上,居然会有如此大城! “是的,这里就是乞颜部。”一边,姬敬儒面带微笑,看着高耸的城墙,肯定地说道:“乞颜部耗费数百年时间,花费钱财不可胜数,才建起了这么一座大城。在草原上,这座大城的地位就像是曾经的周都对整个大周的地位。” “石城,这便是这座草原王庭的名字。”两人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这道声音雄浑有力,显然不是年轻的四王子乞颜谷素的声音。 两者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中原官话。 两人往后看去,只见一个光头而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腰间是一柄同样雕刻精美的草原弯刀,上面以黄金做以纹饰。 草原以黄金最为贵重,这些北狄族人认为黄金代表着太阳,身上有着黄金,便是有着太阳的眷顾。因此,只有一个部族的可汗和他的孩子们能够在弯刀上镶嵌黄金,比如说之前的四王子乞颜谷素和如今眼前的这个中年人。 “见过大王子。”姬敬儒认出这人,走上前去,行了一礼。 “这便是四弟请来的大夫?”那个被称为“大王子”的中年人没有理会姬敬儒,走上前去,将廉清虚好一阵打量,说道:“看这老头模样,似乎不像个身体好的人啊。” “这就不劳大哥费心了。”不远处的乞颜谷素看到这边景象,走了过来,说道:“这是我找来的大夫,不用大哥操心。” 大王子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这笑容扯动了嘴角,连带着他脸上的那道狰狞刀疤也随之蠕动了一下。 随即,他什么也没有说,挎着腰间的弯刀就慢悠悠地进了城去。 在他身后,一大群骑着乌黑色骏马的武士紧随其后,马蹄激起的扬尘在他们身后扬起好大一片黄土。 看着这群人进去,廉清虚不着痕迹地看了身边的乞颜谷素一眼。 那群骑士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上来说,都比乞颜谷素的这群随从好的多。 看来姬敬儒说乞颜谷素没什么势力,并非空穴来风之言。 “那是乌骓骑。”似乎是感觉到了廉清虚的目光,乞颜谷素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乌骓骑是大哥手下最强大的战士,约有两千人。每一名乌骓骑的军士都至少有着三匹马,用以千里奔袭。”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乞颜部最强大的轻骑。” 姬敬儒笑眯眯地看着乞颜谷素,问道:“四王子告诉我这些,不怕我一走了之?” “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来这里之前便已经查好了这些事情。”乞颜谷素手揣在袍子里,说道:“中原有一句话,叫做以诚待人。相信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先生不会弃我而去。” “否则,你所想要的东西,将会成为一场空谈。” 姬敬儒看了看身后那二十多个正在摩拳擦掌的汉子,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对。” 识时务者为俊杰。 …… 走在城里,踏在由青石板铺成的路上,廉清虚问道:“敢问四王子,这石城,究竟是如何建造起来的?” 说着,他踩了踩脚下的青石板,问道:“草原上应该没这青石板吧?” “很简单,用人命堆起来的。”轻轻踢走一颗石子,让他滚落到一边的水沟里,乞颜谷素回答道:“数百年间单单是参与修建石城的奴隶便将近十万人,挖空了整整一座山头,才凑足了修建这么一座城池耗费的石材。” 乞颜谷素用手指了指北方,说道:“此去往北四百余里,有一处地方名为青石堆,便是当年用来取出石材的山头。” 一时之间,廉清虚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 十万奴隶,耗费近百年,刨空整整一座山头,才建起这么一座巨城! “乞颜部,有多少人?”一旁一直听着两人交谈的姬敬儒突然出声问道。 “十万,准确来说,不足十万。”乞颜谷素直言不讳道:“若是带上依附于乞颜部的那些小部族,也才堪堪十二万人。” 十二万人……一个大王子手下至少便有两千精锐,这个比例……说是全民皆兵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廉清虚在一边好奇道:“四王子手下又有多少人?” 听见廉清虚的话,乞颜谷素长出一口气,语气有些忧愁: “我手下可战之兵,不过三千人而已,能够称得上一声精锐的,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一千五百人。能够比拟乌骓骑的,五百人。” 五百人。 这个数字在草原上,对比起大王子的手下宛如一个笑话。 五百人,能够做什么? 一时之间,廉清虚看向姬敬儒的眼神分外诡异。 以姬敬儒的性格,做出这种谋划之前不可能不将事情调查清楚。 就是因为知道姬敬儒的性子,所以廉清虚才会觉得奇怪。 这么一个如同废物一般的四王子,究竟是怎么被姬敬儒看上的? 要实力没有,要兵马没有,要人脉更是没有!这种人物,能够给姬敬儒带来什么帮助? 恐怕当初那帮西域马贼都比乞颜谷素更有实力成为姬敬儒的盟友! 若不是知道姬敬儒不喜女色,一生只想复国,除此之外别无他想,恐怕他都要以为这乞颜谷素是姬敬儒的私生子了! 这怎么看都不是乞颜谷素在帮姬敬儒,反而像是姬敬儒在帮助乞颜谷素! 双方的实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这些话,廉清虚并没有说出来——他是有脑子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三人就这么慢慢地走着,不多时,便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在道路的尽头,是一顶金色的帐篷。 这顶帐篷占地之大,堪比魏宫之中最为庞大的金銮殿。而且完全由牛皮缝制而成,不知道要耗费多少财力物力才有这番规模。之所以呈现出金色,是因为在牛皮外,是一层由黄金磨制而成的粉末。 “两位,我的父亲,草原大君,便在此中。” 第一百六十四章 暗箭 “两位,我的父亲,草原大君,便在此中。” 在两人右手边,乞颜谷素抬手说道:“请吧。” 深吸一口气,廉清虚往前走去。 看到四王子的身影,帐篷两边,手扶在刀柄上的侍卫对视一眼,为三人挑开门帘,放他们过去了。 显然,他们早已接到了命令。 走进帐篷,廉清虚就闻到一股异香扑面而来。抬头望去,只见在帐篷的最里端,摆放着一张由纯金打造而成的王座。 那王座用狼皮和鹰羽装饰——这是北狄族人最喜欢的两种饰品,仅次于黄金。由于黄金在北狄族的传统里有着特殊地位,所以那些贵族往往会选择狼皮或者鹰羽作为装饰。这种装饰并非普通北狄人能够使用的,只有那些贵族才能使用。 而且,纵使是贵族,也只能使用其中一样,不能同时使用两样。如果使用两样,便是越轨不臣的行径! 能够同时使用狼皮、鹰羽、黄金的,在草原上只有一个人。 草原大君,乞颜部可汗,乞颜卜右。 廉清虚抬头看去,只见在王座上,坐着一个身披狐皮的身影。他的帽子上装饰着几根羽毛,由侍女精心编制而成的发辫末梢挂着数十颗玛瑙和宝石。在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横贯了半张面孔的刀疤,这让他看上去分外可怖。 这个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脸庞之上是隐约浮现的暗斑——那是年将就木的表现。 白色的头发编制成小编,挂上宝石之后,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透露出一股孤傲的气息。 这便是横行草原将近五十年的草原大君,乞颜卜右。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率领着北狄族人进攻草原,希望借着中原大乱的时机,让北狄的骏马踏上中原的土地。但是他每一次都未能得偿所愿,反而是被晋国的重骑挡在了草原之上。 但是每一次,他都让晋国国力大损,由曾经以重骑制霸天下的大晋,逐渐成为如今苟延残喘的晋国。魏国至今依旧没有对晋国下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心有余而力不足。 还有一小部分原因,则是希望晋国继续为中原抵挡北狄。 也正是如此,晋国才能继续偏安一隅。 换句话说,当年的乞颜卜右,硬生生打废掉了一个晋国。 在晋国与草原最后一次的争斗之中,草原上的重骑与大晋的重骑进行了最后一次碰撞。在血与铁,钢与火的交锋之中,双方最为强大的重骑都死伤殆尽。在那之后,草原人就再也没有对中原进行过大规模的侵袭,只有每年冬天才会有小股骑兵骚扰晋国边镇。在这个过程之中,双方互有胜负,也互有得失。具体谁胜谁负,恐怕只有双方的高层才可以看到。 也正是如此,中原才会将乞颜卜右称为北狄千年难遇的大君。 但是,这位名震天下的草原大君,似乎面色并不怎么好。 至少在廉清虚这个医者眼里是这样的。 “你们来了。”坐在王座之上,那个老人终于发声了。 不像他的大儿子一样,乞颜卜右的声音没有那么洪亮,但是更添一丝沉稳。这是多年久居上位所形成的威严,廉清虚曾经在秦帝的身上见过。 “父王,这位是秦国太医令,想必他有办法治疗你身上的病痛。”乞颜谷素向前一步,伸手一摆,将身后的廉清虚露了出来,说道。 “秦国的太医令吗?”乞颜卜右重复了一遍,问道:“秦国的太医令,不在秦国待着,为何来这里?” 乞颜谷素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只好把目光投向姬敬儒。 人是姬敬儒带来的,也只有姬敬儒能给乞颜卜右一个合理的解释。 “见过大君。”见乞颜谷素看过来,姬敬儒上前一步,说道:“此乃我至交好友,名为廉清虚。他生平好游历四方,此番来草原,乃是云游天下至此。” “是姬敬儒啊……”乞颜卜右看了面前的中年人一眼,认出来他的身份,转头吩咐左右道:“赐座。” 登时便有奴仆跑去将一个小马扎搬来,放在姬敬儒身后。 姬敬儒一撩袍子,也不推辞,就这么坐了下来。 在王座两边,一群或是头带狼皮帽,或是帽插羽毛的草原人坐在那里,一眼不发。 他们似乎对乞颜卜右让一个中原人与他们平起平坐这件事并没有异议。 他们是乞颜部的实权贵族,手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兵马,能够坐在这里,就说明他们是乞颜卜右的心腹。 “来吧,廉大夫,给我看一看,我这病究竟还有没有救。” 等到姬敬儒坐下,乞颜卜右招招手,说道。 于是,便有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站到了廉清虚的身后,等着他站起来。 平息一下心里忐忑,廉清虚站了起来,走到了王座面前。 等廉清虚走过来,乞颜卜右伸出手,便有侍女走上前来,为他解开了胸前的衣物,向两边揭开来。 等到露出来衣服下面的胸膛,廉清虚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在衣服下,是一副枯瘦的身体,宛如柴火一般,甚至能够看见皮肤下面的骨头。 很难想象,这便是叱咤风云的草原大君的身体。 但是令廉清虚震惊的不是这个,而是因为在乞颜卜右右胸前的一处伤疤。 那处伤疤已经结成了血痂,但是依旧可以看出那处伤口的恐怖之处。 看到这处伤口,廉清虚只有一个想法: 这么重的伤,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大君两个月前外出狩猎,被人偷袭了。”在廉清虚身边,一个头带狼皮帽的壮汉沉闷地说道:“若不是我反应快,大君便要死于那人暗箭之下!” 说道这里,他的眼神中冒起了一丝戾气,道:“那人的部族,已经被三弟屠戮殆尽了!” 听到这里,廉清虚很容易地判断出来了这人的身份,应该便是乞颜卜右的第二子了,也是乞颜谷素的二哥。 “大君在大祭司的救助下活了下来。”二王子语气依旧沉闷,说道:“但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一件事。” “那人箭上,有毒。” 第一百六十五章 兄弟四人 “有毒?” 听见这话,廉清虚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扭过头来问道。 二王子伸手,指了指一处地方,说道:“你看这里。”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廉清虚才看见在血痂周围是一片不正常的青色,看起来就像是淤血一般,丝毫不引人注意。若不是二王子指出来,廉清虚还真没有看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起码中毒两个月了……廉清虚心里一盘算,便做出了判断。 中毒两个月还能够下地行走,这说明这毒药并不致命,至少不是什么急性毒药。 “二王子没有问那人这是什么毒药?”廉清虚思索一番,问道。 说到这个,二王子脸上瞬间涌起一片愤怒之色,道:“本来那人是活着的,但是……” “但是被大哥砍死了。”这时,帐篷的门口处传来一个声音,接上了二王子的话,道:“当时大哥心急难耐,一刀便砍下了那人的脑袋。” 廉清虚扭头看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他不曾见过的清瘦男子。和这帐篷里的其他人不一样,这个人身上有着一股儒雅的气息,也并不如其他人那般,身上杀伐之气浓厚,反而透露着一股书卷气。 三王子…… 廉清虚心里立时便如明镜一般,猜出了这人的身份。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多看了这三王子几眼。 就是这么一个儒雅的中年人,率领着人马屠戮了那个部族? 丝毫看不出来啊…… 至此,廉清虚总算见到了乞颜卜右的四个儿子。 大王子乞颜煌图,手下有着至少两千人的乌骓骑,乞颜部不折不扣的实权派。 二王子和三王子还不知道姓名,但是人已经是站到了廉清虚的面前。 至于四王子乞颜谷素……廉清虚往回看了一眼,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姬敬儒要选择帮助这个看起来一事无成的四王子。 将目光从乞颜谷素那里收回来,廉清虚看起了乞颜卜右胸前的那一片淤青。 伸手按了一下,见乞颜卜右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廉清虚连忙收回了手,转头问二王子道:“这是什么毒?” “不知道。”头戴鹰羽的二王子苦涩地笑了笑,说道:“我已经说过了,放冷箭那人被我那好大哥一刀砍死了。” 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廉清虚点点头,转身从腰间的药箱里取出一枚长约一指银针,扭头道:“给我一个碗。” 二王子点点头,吩咐身边手下去取来一个瓷碗。 等碗拿来,廉清虚轻轻将银针擦试一下,问道:“大君可能忍受疼痛?” 已经白发苍苍的乞颜卜右笑了笑,说道:“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怕过疼了?” 听见乞颜卜右这么说,廉清虚也就放下心来,说道:“还请大君宽衣。” 乞颜卜右站起身来,让左右的侍女为其脱去上衣,又坐回到了王座之上。 廉清虚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银针插进了乞颜卜右的胸膛。 “住手!”身后,已经有乞颜部的贵族站了起来,就想要扑上前来阻止这个企图谋害大君的中原人。 “锵”的一声响起,帐篷之中亮起一道寒光,原来是那最后进来的三王子拔出来了自己的弯刀,横在众人身前,冷冷道:“退下。” “可是大君他……”那名跳起来的贵族身形在半空中突然顿住,语气犹豫地说道:“此人想要谋害大君啊!” “退下!”三王子虽然是书生模样,但是身上却有着一股子煞气,言语里也是充满了威严。 他虽然面相柔弱,但是手段可不柔弱。 那名贵族左右看了看,见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发声,不由得心里暗骂一句,默默地坐了回去。 三王子震慑下众人,往前一步,站到二王子身边,默默地看着廉清虚的动作。 只见廉清虚将那根银针慢慢地插进了乞颜卜右的胸口,约莫进去了有一半时,一股黑血突然从银针的尾端冒出,端的是神奇至极。 见到有血液冒出,廉清虚也不再继续插针,而是拿来一个碗,放到银针下方,将那些血液一滴不漏地接了下来。 “这是我廉家祖传的银针。”廉清虚头也不抬,就猜到后面的人在想些什么,说道:“针管是中空的,直通针尾,专为放血验毒所用。” 说着,他接了半碗血之后,轻轻地将银针抽出,擦拭干净放到了箱子里,说道:“大君失去这么多血液,好好休息便是。” 乞颜卜右看着廉清虚,问道:“这是什么毒?” “不知道。”廉清虚直言不讳地说道:“还要验毒之后才知道。” “好。”乞颜卜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反而是提高了音量,高声道:“来人,上宴!” 于是便有大批的侍者端着瓷盘走了上来,在诸多贵族面前将盘子一一摆开。盘子里装着的,是北狄人最经常吃的羊肉。撒上了名贵的香料之后,原本就色泽诱人的羊肉更是香味扑鼻,引人食指大动。 廉清虚环视一圈,在姬敬儒的身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便坐了过去。 等到菜肴上齐,一群舞姬和乐师从外面鱼贯而入,走到帐篷正中间,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趁着声音嘈杂之时,廉清虚悄悄侧过头,问道:“二王子是什么人?” “乞颜额达曼。”姬敬儒似乎很是熟稔北狄族的这种宴会,也不要筷子,伸手从面前的羊肉上撕下来一条,放到嘴里咀嚼起来,边吃边说道:“他是乞颜卜右第二子,也就是乞颜部的二王子。看见他帽子上的鹰羽了没有,佩戴鹰羽的贵族和佩戴狼皮的贵族,他们在北狄族的职位,就像是中原的将帅之分。狼皮代表着将,而鹰羽,则是代表着帅。” “纯粹的文官在这篇草原上是活不下去的。”他再次伸手撕下来一块羊肉,放在面前的酱料里蘸了一下,姬敬儒说道:“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只有手握兵权才有可能。看见他帽子上鹰羽的数量了吗?” 廉清虚往乞颜额达曼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他的脑袋上装饰着五根鹰羽,扭头问道:“五根?” “五根是北狄族鹰羽的最高数量,能够佩戴上五根鹰羽的人,人数绝对不多。在晋国,能够取下一名鹰羽贵族的首级,便可以封爵。若是取下五根……”姬敬儒喝下一口美酒,说道: “最低,也是个侯!”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寿 一个侯。 这份奖赏,不可谓不重。 在秦国,爵位只能靠军功获取,而且条件苛刻至极,凭此封爵之人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至于封侯…… 只有一个武安侯白荃。 由此可见,封侯之不易。 虽然廉清虚不曾到过晋国,但是他知道,诸国的爵位都不可能容易获得,一个鹰羽贵族就可以封爵,可以看出这群人的地位之高。 “那三王子呢?”想到姬敬儒刚刚那句话,廉清虚突然问道。 无论是从言行还是举止上而言,这位三王子都更像是姬敬儒所说的书生。 “他是一个异类。”姬敬儒再次喝下一口来自西域的美酒,说道:“他的老师,是乞颜部的大祭司。” “大祭司?”廉清虚疑惑道:“这是什么人?” “类似于中原的太傅?以及司天监?”姬敬儒想了想,斟酌着说道。 “什么意思?”廉清虚十分不解,追问道。 “大祭司是中原对这一职位的称呼,若是按照北狄语来讲,这个位置应该叫做‘合德曼’。”姬敬儒想了想,吐出了一个古怪的字眼。 这是北狄语,与中原官话大不相同,只存在于北狄族生活的这片大草原上。 “合德曼?”廉清虚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问道:“什么意思?” 北狄族的语句大多都有着自己的含义,所以廉清虚才会有这么一问。 “这是北狄语中的尊称,意思是‘受人尊敬的智者’。”姬敬儒似乎对北狄语很是熟,解释道:“合德曼在北狄的地位,就像是中原的太傅一般,有着超乎寻常的地位。一般,只有这几个大部才会有合德曼的职位。” “合德曼还有另外一个意思,意思是‘风雪之中的指路人’。”姬敬儒再次抓起一块羊肉,放到廉清虚手里,继续道:“这是北狄自千年之前便留下来的传统。” “为什么?”听到这个奇怪的释义,廉清虚问道。 “因为草原之上多有风雪。”姬敬儒继续道:“合德曼的作用,便在于提前预警这种天气,带领北狄人躲开暴风雪。” “所以,合德曼才这么重要?”廉清虚将姬敬儒递过来的那块肉放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三王子叫什么?” “乞颜明查吉。”姬敬儒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就被,说道:“意思是博学多识之人。说起来,这个三王子,和乞颜谷素倒是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廉清虚彻底被姬敬儒搞懵了,问道。 “乞颜谷素曾经去过中原求学。”看着那些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北狄贵族,姬敬儒眼睛里透露出一丝不屑,说道:“与这些已经没有什么野心的北狄贵族不同,乞颜谷素见识过中原的模样,因此,也对中原有着其他人难以企及的向往。” 说这些话时,姬敬儒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两边没有坐其他人,加上乐器的声音巨大,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中原人在说些什么。 “所以你选择了乞颜谷素这个四王子?”廉清虚总算是搞明白了什么,惊愕道:“就是因为他对中原有野心?” “不然呢?”姬敬儒嗤笑一声,说道:“就凭这群油脑肥肠的北狄贵族?” 廉清虚往那边看了一眼,深表赞同地点点头。 这群沉迷享乐的北狄贵族,完全看不出曾经叱咤草原的模样。 正谈论着这些,廉清虚突然感受到一股森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抬头看去,只见在不远处,乞颜卜右的下手处,乞颜部的大儿子,大王子乞颜煌图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过去,正冷冷地看着自己和姬敬儒。 目光之中,满是怨毒,以及…… 警告? …… 魏都。 这一夜,京城里有一处大宅里张灯结彩,门前灯火通明,门中人流往来,丝毫没有别处郡城宵禁的氛围。 魏都很少宵禁,只有在一些特殊时刻才会有人上街巡逻。上次宵禁,还是在秦括当街遇刺之后,魏帝令校事官城中搜捕的时候了。 此时已经是三月了,天气回暖,这京城里的乞丐不知道又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重新出现在了路上。 比如说此刻在蔡家大宅的围墙之外,就有着不少的乞丐。 他们靠着围墙坐成一排,手中捧着一个碗,向着来来往往的马车伸出双手,希望能够被人施舍一些铜钱。 “去,让人去给些铜板,把他们赶走。”蔡管事的出来看了一眼,就看到自己家的围墙底下坐了一群肮脏的乞丐,不由得眉头一皱,说道:“老爷大寿,这算什么样子!” 也正是因为蔡次膺大寿,蔡家才会举办这次琉璃会。如果不出所料,今晚会出现不少名流隐士。若是让他们看到这番景象,这像什么话! 而且蔡次膺嘱托过他,如果不出意外,今日里,宫里的那位会来。 蔡家作为数百年之大族,虽然已经没落,但是显然不是没有底蕴的。在宫中,蔡家还有一位贵妃娘娘,这才是蔡家的依仗! 蔡贵妃,这是蔡次膺的女儿,常年久居宫中不露面,而且膝下无所出,但是深受魏帝宠爱。如果不出意外,蔡贵妃今夜便会回蔡府来。 能够深夜出宫,这必然是陛下的旨意。 更何况今天晚上,还有数不清的名门前来。比如致远侯,比如黄尚书黄侍郎,比如秦太子…… 正这么想着,蔡管事突然看到远处一辆马车行驶而来,驾车的乃是一个独臂的老头,连忙整理好仪容,走上前去,等着这辆马车停下。 马车缓缓停下,虽然那车夫是个独臂之人,但是依旧稳健地将马车停在了蔡府正门之前,那马车不甚名贵,但是却也并不寒酸,透露出一个恰到好处。 随即,从车上下来了两个年轻人。 当先的一个年轻人面貌更为坚毅,额头上有一道小小的伤疤。随后的那人面容更为柔和,身上穿着名贵的貂毛,手里则是揣着一个小小的手炉。 “殿下有请。”蔡管事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 来人,正是秦括。 第一百六十七章 园子与蔡家 将手炉递给一边的沈宽,秦括将双手拢进袍子里,口中喃喃自语道: “蔡家……” 说起来,这是他拜访的第二个大家族,之前的那个则是黄家。 蔡管事脸上堆着笑容,将秦括迎了进去。 虽然秦括是以质子之名来魏国的,但是蔡管事丝毫不敢对其不敬——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一国太子。 秦括往墙角的那群乞丐那里看了一眼,轻声吩咐了老陈几句话,和沈宽一同走了进去。 蔡次膺生怕引起误会,让人去给秦括送请帖时没有忘记给沈宽也带上一份。 角落里,那群乞丐见有个贵公子模样的人往这边看,都是纷纷将手里的碗举高,希望能够打动这人的一丝恻隐之心。 一边举着,一名乞丐一边扭头问着身边的人道:“这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被问的那名乞丐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见过这么一辆马车,更是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 这个乞丐年龄偏大,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是一股子酸臭味,加上他左手里的破碗和右手里的木棍,活脱脱一副“资深乞丐”的打扮。 和刚刚问他的那个乞丐不一样,他在这京城游荡已经好些日子了,这城中的大户人家也被他摸了个七七八八。可以说,这京城里,没有什么人是他不知道的。 可是偏偏,这人他还真不知道。 正说着,他就看见一个人影走了过来。虽然已是夜里,老乞丐不怎么能够看到东西,但是依旧借着蔡府门口的灯火看出来这是个不怎么高的人影。 那道人影走了过来,从怀中摸出来一个荷包,从里面摸出来几块银子,放到了老乞丐的碗里。 老乞丐顿时欣喜若狂,哪儿有什么心思去管这年轻人是谁,将银子收了起来,口中称谢不已。 …… 进了蔡家的大宅,秦括不由得四处观看起来。 这蔡家的大宅不如黄家那般富丽堂皇,但是同样大气,彰显着一族祖宅的气魄。 他们现在是在蔡家的后院,应该类似于后花园的地方。说是后花园,但是其实并不在蔡家的府宅之后,而是在蔡家旁边,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这里应该是蔡家买下来的地方,地方相当之大,比之蔡家的主宅恐怕都不逞多让。这庭院之中有着好大一个湖泊,上面亭台楼阁林立,还停着几艘小船。 蔡家虽说有蔡次膺这个太学祭酒在朝,但是这个家族发家却是靠的从商。曾经因为战乱,齐魏两地——那时还是齐地和周都之间交通断绝,来自西域的铁器和异宝无法运抵中原。在这个时候,蔡家的先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运回了一大批的铁器、铁矿还有珠宝,在中原售卖之后赚了个盆钵满盈。 值得一提的是,那一批铁器,是卖给了当时的魏国。 彼时诸国只见已经开始了连年征战,虽然周天子还依旧坐在周都之中发号施令,但是究竟有没有人听他的已经是个未知数了。这批铁器和铁矿,以及后续蔡家陆陆续续从西域弄来的铁器,都带给了魏国强大的国力。 “都城蔡氏,家有巨资,见中原纷争,乃通西域中原之路。常以巨舟数十艘,载以铁器珠宝等物,自西域而归,顺流而东,蔚为壮观。行至京师,其利可达数十倍,世人闻之,莫不惊叹。” 时至今日,当时人的游记之中依旧可以看到对曾经显赫一时的蔡家商队的描述。那时中原通往西域的水道依旧存在,没有断流,所以蔡家选择使用巨舟来运载这些货物。 这也是为什么蔡家虽然已经没落,但是依旧可以维持这么大的排面——用秦括前世的话来说,这叫祖上阔过。 不过,得也西域败也西域,蔡家靠把持西域商道起家,最后也是因为西域商道而衰落。 这么庞大的利润,足以让所有人发狂。虽然看不起商贾之徒乃是流传在七国之中的风气,但是那些七国勋贵可是一个比一个门儿清: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行的。 毕竟,这么大的一个家族,吃喝拉撒都是要钱的。若是单纯靠着自己那点俸禄去供养整个家族……吃干净自己都没那么多银子! 因此,几乎所有的大家族都有着自己的营生之道。蔡家的西域商路,黄家的丝绸生意,经营水路的王家……这些家族,几乎每一个都有一门属于自己的生意。 其中,尤以蔡家在西域的生意最为诱人。 当时的蔡家靠着铁矿搭上了魏国这条线,在周都之内一时风头无量,甚至连黄家都被他们隐隐约约压下去一头——那时的大周已经显示出来王朝末象了,诸侯连年征战,周天子身处周都而不能出周都一步,周都之中皆是人心浮动,够得上名号的大家族都将自己族内弟子派往各国充当幕僚谋臣之流,就是企图为自己寻到一个好下家。在这些国家里,紧邻周都的魏国显然话语权更重。 但是当魏国真正入主周都之后,蔡家并没有迎来想象之中的好日子,反而是难受不少——能够将一个二流世家托入一流世家行列的商路,是个人都想要。 可惜蔡家很清楚自己安身立命之本在哪里,怎么都不肯将这条命根子交出去。但是这么多世家,有哪一家是吃素的? 于是,蔡家的噩梦开始了。 在短短五年之内,蔡家赖以起家的四十余艘巨船便有一半出了事。或是毁于战火,或是触礁沉没,或是遇上山贼土匪……种种灾祸仿佛是雪崩一样直接砸了下来,砸的蔡家彻底懵了圈。 等到蔡家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原因时,蔡家的命根子已经没了一半…… 于是,那一任蔡家家主不得不忍痛割肉,将自己剩下的那半条命根子卖给了王家,成就了王家的商行之名。 自此之后,蔡家就彻底脱离了铁矿铁器这最赚钱的生意,反而是做起了古董,靠着从西域贩卖而来的珠宝首饰为生。 虽然利润不菲,但是比起以前,显然没法比。 秦括在心里将自己从宋若玉那里听来的蔡家发家史过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个数。 想必这处园子,便是那时蔡家最有钱的时间修起来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贵妃,草原 秦括将心思放下,走到湖边,背着手往湖中央看去。 只见在湖中心的亭子里,隐隐约约有着人影绰绰,还有着乐器的声音伴随着夜风传来。 等了一会儿,秦括说道:“走吧。” 那处亭子才是众人宴饮之地,他们也是要往那边敢去。 身后,那引路的小厮连忙弯腰,打着灯笼在前方引路。 此时,在蔡府门口。 一辆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在蔡府门口停了下来。 看到这马车,别人还没做出反应,蔡管事便已经是站了起来,面色有些激动。 在蔡管事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一个清瘦的人影。他手里捻着自己的胡须,面目威严地站在那里。 正是蔡次膺。 那辆马车停稳,车上的马夫抢先一步跳了下来,从身旁取出一个锦绣小墩,放到了马车车门外的地上。 “娘娘,请下车。”那个马夫开口,声音又尖又细,竟是一个阉人! 接着灯火,蔡管事才看到那个马夫的脸上面白无须,一双阴柔的眼神盯得人脊背生寒,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魏帝身边最为宠信的宫中主管大太监,喜宁! 一双白嫩的手掌自车中伸出,轻轻掀开了马车的门帘。 随即,一个面相清秀的妇人从马车中钻了出来。她的身上穿着锦罗绸缎织成的衣服,头上则是带着一顶装饰用的玉簪。玉簪用羊脂白玉雕成,上面还镶着数颗闪亮的珠宝,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那妇人伸出一只脚,才在那个小墩子上,轻轻地踏了下来。 “见过父亲。”她轻轻屈了下膝,行礼道。 蔡次膺受了这一礼,伸手将自己的大女儿扶起,说道:“进来吧。陛下开恩,容你出宫,今夜尽兴便是。” 蔡贵妃笑了笑,点头称是。 等这父女两人寒暄完毕,喜宁才是开口了:“娘娘与大人叙旧之事,暂且搁置一边,咱家来,还是有要紧的事情的。” 蔡贵妃点头称是,又踩着那个小墩上了马车,合上了帘子。 蔡次膺看着自己女儿上了马车,这才转向喜宁,问道:“公公还有何事?” 说着,他给自家管事使了个眼色。那蔡管事会意,连忙将早已经握到手里的一张银票塞到了喜宁的手中。整个动作悄无声息,无比娴熟,显然是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 银票经过蔡家这两月下了血本的宣传,已经是成为了京中众人都接受的东西了。这东西小巧而方便,显然比银子更为便捷——这种便捷,指的是送礼还是收礼,人情往来,以及商行间的经济往来。 谁知道一向贪财的喜宁这次却是义正言辞地将银票塞了回去,一番推脱之下,蔡管事终究是拗不过喜宁,将银票收了回来。 喜宁伸手,悄悄指了指身后的阴暗处,小声说道:“有人看着,实在是不能拿。” 蔡次膺顺着他的手指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了几个身穿青衣的人正在远处注意着这里,心中恍然大悟。 校事官…… 在大魏,校事官除去普通的军队意义之外,还有着类似于御史台那监察百官的职责。这群校事官毫无疑问是来保卫蔡贵妃的,但是谁也不能确保他们不会向魏帝检举喜宁。 结交外臣,这是大忌。 只是……蔡贵妃出来,不需要这么多人吧?蔡次膺看着那边的校事官,心里有些疑惑。那群人约莫有着二三十人,个个都是身材魁梧高大,腰间配有长刀,显然是精锐之士。 校事官里最精锐的那一部分,都是以“魏武卒”的标准选拔的,有些则是魏武卒里选拔出的身世清白之人,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士。这种常年带在魏都的精锐校事官,估计也不会有多少。 似乎是看出来了蔡次膺的疑惑,喜宁轻轻附到蔡次膺耳朵边,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听见这句话,蔡次膺的瞳孔猛然增大,随即立刻恢复如常。 轻轻踢了身边那管事一脚,蔡管事会意,连忙带着马车从园子后面绕进去。 以蔡贵妃的身份,显然不适合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不过今日里来这里的,不仅仅那些达官贵人,还有着他们的女眷,也不怕不合适。 …… 在魏国遥远的北方。 廉清虚扶着姬敬儒的肩膀,踉踉跄跄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伸手在自己腰侧的药箱里摸索一阵,摸出来一个精致洁白的瓷瓶。瓷瓶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但是上面有着一块红色的布塞。 拔开布塞,廉清虚从里面倾倒出一枚乌黑的药丸,塞进口中,也不用清水,就这么咀嚼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廉清虚的脸色才好看起来,面貌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摆开姬敬儒的右手,廉清虚自己站直了,嘟囔道:“这群北狄人……疯了简直……” “草原上可没有不会喝酒的汉子。”话刚说出口,廉清虚的背后就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 廉清虚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乞颜卜右的大儿子乞颜煌图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片络腮胡子,头上则戴着一顶狼皮帽子,说道。 与中原贵族中常见的长胡须不一样,北狄人大多是一脸络腮胡,少有长须至胸的人。这和他们的生活习惯有关,络腮胡显然比长须更加适合他们骑马牧羊的生活习性。 “见过大王子。”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廉清虚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草原礼节,道。 刚刚就是这位大王子一直给他灌酒,让他差点失去意识。 “大夫可要注重身体啊。”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廉清虚的肩膀,乞颜煌图说道:“大草原上,可是有瘟疫的。” 说着,他略带挑衅地看了姬敬儒一眼,讥笑道:“在我们草原上,对于感染瘟疫的人,可是直接活埋的。到时,大夫自己的医术可能都救不了自己。” 廉清虚还没有回话,一边的姬敬儒倒是出声了。 “这就不劳大王子费心了。”姬敬儒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乞颜煌图的话语而恼怒,只是语气平常地说道: “比起这个,我们这两个中原人,更关心大君的身体。” 第一百六十九章 湖心亭上 乞颜煌图站在原地,和姬敬儒对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此地。 等到乞颜煌图离去,廉清虚弯下腰,往一边的水沟里吐出一大摊秽物来。 等吐完之后,廉清虚的脸色又是好看了不少,站直了身子,说道:“这位大王子,似乎很是奇怪。”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廉大夫似乎是意有所指啊。”姬敬儒正想开口,就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两人循声看去,只见乞颜明查吉这个三王子正在往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便不好惹的侍卫。 三王子走了过来,对着两人行了一个中原常见的礼节,问道:“不知姬先生和廉大夫可愿换个地方与我详谈?” 姬敬儒两人对视一眼,正想拒绝这个不知目的的三王子,便听见对面这个中原做派十足的三王子开口道:“也许,两位能够打动我也说不定呢?” 姬敬儒神色微微一动,张口道:“好,那便听三王子安排。” 乞颜明查吉侧身,给两人让开一条路,姿态很是谦卑,就像是在面对什么德高望重的长辈一样。 虽然这两人的年龄确实足以做他的父辈。 在不远处,刚刚从金帐里走出的乞颜谷素看到这一幕,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当着自己的面抢走自己的幕僚,这位三哥,可真是没给自己当人啊…… 帐篷里,乞颜额达曼看着众人陆陆续续离开,嘴张了几张,都没有说出来那句话。 他怕惹得乞颜卜右不高兴。 “你是不是想问我,毒是不是你大哥下的?”依旧在王座上依靠着的老人虽然年近暮年,但是眼神依旧锐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问道。 “……”乞颜额达曼本身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还是点头承认道:“是。” 草原上,哪怕是诸如豁尔赤部和白仁部都要承认一件事,那就是在乞颜卜右的四个儿子之中,以四王子乞颜谷素最为孝顺,其次便是二王子乞颜额达曼。 “草原之上没有老死的头狼。”乞颜卜右坐在床上,闻着远处香炉里飘来的气息,缓缓道:“当头狼将死之时,便会有新的头狼产生。” 说着,这个老人笑了笑,枯瘦的面皮上露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说道:“新的头狼是你,还是你大哥,亦或是你的两个弟弟,都是乞颜部的幸事。” 乞颜额达曼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神里却是闪过一丝冷光。 “我乏了,你出去罢。”一阵倦意袭来,乞颜谷素随意地挥了挥手,将乞颜额达曼赶了出去。 …… 魏国,蔡家。 秦括站在蔡家园子的那座湖心亭上,手里端着一个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这个园子名为“听泉”。 听泉听泉,所有的意境就在这个湖上。 这个湖面积颇大,在这寸土寸金的魏都怕是也没有可以比拟的园子了。 若是将修建这里的银两堆积在一起,不知道能不能修起这么一个园子? 没由来的,秦括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秦括喝了口酒杯里的酒,眯了眯眼,心里却是有些诧异。 这东西分明就是前世的葡萄酒! 没想到蔡家连这种东西都弄来了……摸了摸下巴,秦括思索道。 蔡家这些年究竟从西域聚拢了多少财富?想到这里,秦括心里就是一阵痒痒。 虽然垂涎他人财物属实不是君子所为,但是心里想想总是不犯法的。秦括心里这么想着,伸手又是抿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葡萄酒有些酸涩,这让他略微皱了皱眉头。 “殿下也是觉得这果酒不好?”一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括扭头看去,只见致远侯的儿子,那个名为张元的小侯爷站在不远处,往这边问道。 这处楼阁分为两层,下层是歌姬奏乐之地,上层则是观赏风景之处。而且因为占地颇大,倒也不担心站不下人。 一边,沈宽站在秦括一边,目不斜视,坚决不让人靠近秦括。 这个高度摔下去虽然不至于死亡,但是总是少不了断胳膊断腿的。自从关允西刺杀秦括未果之后,沈宽就很害怕秦括一人身处险境。 “小侯爷会错意了。”秦括笑了笑,说道:“这酒还算不错。” 那边,小侯爷的脸色变化一下,有些难看起来。 他以为这是秦括在给他难堪。 自从秦括半醉半醒地装疯卖傻,拉着致远侯拜了把子之后,张元就看秦括很是不满了。 凭什么你可以高我一头? 但是因为致远侯的威慑,张元也是不敢多说什么。而且由于这是在魏帝面前确定下来的,张元捏着鼻子也要认下来。 魏国以武立国,国内武风之气盛行,是以才会多有盗贼大侠出没。这种风气自上而下,遍布魏国各处。因此在魏国,“义”之一字,比什么都重要。 更不要说在魏帝面前了。 也是因此,张元这些天没少被京中纨绔所讥讽。 见这小子似乎是有些误会,秦括走了过来,站到张元身边,问道:“琉璃会琉璃会,既然叫琉璃会,那琉璃又在何处?” 他虽然是这小子名义上的长辈,但是他可不认为一个在魏都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会因此而认下自己这个长辈,所以他一直将张元当做是与自己对等的身份来看待。 看到秦括主动捡起话头,张元的脸色好看不少,说道:“我已经问过蔡东霖那小子了,琉璃会不在湖上。” 秦括左右环视一圈,见确实是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摆下琉璃,点点头道:“确实,此地过于狭小。” 张元也不过二十岁出头模样,论起年龄,秦括这个自前世重生而来的老油条不知道高他多少;论起经历,秦括前世和此世经历过的事情碾压张元几条街。所以,当张元说些什么,秦括总能完美地接上他的话,让这小子不至于下不来台。 两人一唱一和之间,秦括很快就摸清楚了琉璃会的地方。 等张元走开,秦括给沈宽使了个眼色,沈宽会意,跟着秦括往楼下走去。 第一百七十章 相思散 等到沈宽也从那间亭台里出来,秦括随手打发开蔡家的仆役,确定四周无人之后,低声道:“人都在那边那处阁楼里。” 他指的自然是那些参与宴会的达官显贵:户部尚书黄圣楠,礼部侍郎黄文耀,刑部尚书崔纯,致远侯…… “怪不得在这里一个人都没有见到,都是那些人的子侄辈……”沈宽习惯性地想去扶着腰间佩刀,却是发现今日并没有带着,尴尬地缩回手,说道。 “看来蔡家也没有把咱俩当人看啊……”秦括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我本来以为至少能够看到蔡次膺的,谁知道这人甚至不愿意见我一面,只是派出了他那个经商的弟弟……” 这处亭台里只是年轻的晚辈,年纪大些的只有一个蔡东霖的父亲,蔡家老二蔡弘乂。虽然秦括并不是看不起经商之人,但是对秦括仅仅只让一个蔡弘乂接待……这分明就是没把他当一回事儿! 正说着,眼尖的沈宽突然伸手拉住秦括,伸手往湖对岸指去。 只见在湖对岸,有着一团亮光正在行进着,光影里笼罩着几个人的人影,其中两人带着斗笠,看不清面貌,不过看样子服饰和体型应该是女子模样。至于另有一人则是须发斑白,正当壮年,和身边一个带着斗笠的女子交谈着什么。 在他们之前,则是一个穿着灰色衣衫,打着灯笼的人,在前面不慌不忙地走着,时不时回头说上一句话,似是在提醒后面的女子注意脚下。在他们之后,则是三四个侍女打扮模样的丫鬟,手笼在袖子里,低着头,在后面跟着前面的四人。 几个人的行进速度并不快,并且时不时就要停顿一下,似乎是顾及两名女子的感受。 “那是……”秦括眯着眼睛,好一阵辨认,才看出来那人是谁,不由得惊讶道:“蔡次膺?”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个龙行虎步的壮年男人正是蔡家家主,蔡次膺。 “不止,殿下你再看看前面那个打灯笼的人。”说话间,沈宽早已将手放下——他也不过是指了一下而已,甚至连灯笼都压低了几分,小声道:“那人看起来很是眼熟。” 秦括闻言,又是细细辨认一番,才惊讶道:“是喜宁?” 那个打灯笼的人的身影,像极了喜宁的模样。只不过他没有穿着平日里的那身大红袍,一时之间秦括没有认出来他。 “就是喜宁。”秦括再次观察一阵,肯定地点点头,道。 他对喜宁的身影记忆太深了——毕竟被这老太监拐弯抹角地诓骗去不少银子,想没有印象都难。 只是…… “喜宁怎么在这儿?”秦括有些惊讶:“还是在蔡家的听泉园?” 这个时候魏宫应该已经关闭宫门了,他怎么会在外面?还是在蔡家的地方? 虽然对魏帝来说,蔡家没有黄家威胁那么大,但是显然也不是什么盟友——否则当初迟炳仁一案中,魏帝也不会让校事官绑了蔡东霖。 而且,那两个戴斗笠的女子又是什么人?能够让喜宁出宫陪伴,那必然是宫中之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蔡家有什么人在宫中?”秦括扭头,小声问道。 “好像有个贵妃?”沈宽回想起在醉风楼看到的情报,有些迟疑地说道:“似乎是听宋若玉提起过一嘴。” 宋若玉掌管魏都事宜,这种事情他说有,那就必然是有的。 “怪不得……”秦括长舒口气,说道:“蔡家居然能够说动魏帝,让蔡贵妃出宫参加这劳什子琉璃会,蔡次膺这是下血本了啊……” 说不定,这次琉璃会背后就有魏帝的身影。 “失算了……这次是失算了啊……”秦括口中喃喃地说道。 就在这时,他看见几名像是蔡家仆役的人快步跑了过来,肩上还扛着一顶轿子,为首的则是他们两人在大门处见到的那个蔡管事。 这湖虽然大,但是不是那种圆滑的边沿,而是参差不齐的模样,因此有些地方相距甚远,有些地方却不足十步,可谓是别有情致。 因此,那几名蔡家仆役跑过去时,已经是有些气喘吁吁了。 那两名女子一先一后上了轿子,几个仆役活动一下肩膀,重新扛起来了轿子,速度不快不慢地往远处跑去。 等到那一处灯光远去,秦括和沈宽对视一眼,抬腿往湖对岸的阁楼那里走去。 反正琉璃会是在那里,蔡家保留在手里的那些大块琉璃,应该也在那个地方。 …… 草原。 廉清虚坐在灯火下,看着碗里的黑色血液,一言不发。 这是从乞颜卜右身体里取出来的毒血,他们刚刚进来屋子,便有忠心的奴仆将这血液送到了这间屋子里。 这是用石头建起的房子,看样子像是和建造这石城同样的材料。虽然北狄人时代定居马上,但是显然在这石城之中,简单的帐篷并没有办法满足人们的衣食住行,所以就产生了这种石头房子。 廉清虚从腰间取下小药箱,放在桌子上,轻轻打开来,在里面翻出来一个瓷瓶。 瓷瓶白色,用着木塞塞住,上面写着不知名的几个符号,就像是防伪一般。 轻轻打开塞子,廉清虚从中拨出一些褐色粉末状的物质,投入到了那碗血液之中。 刚一进去,那些血液便如沸腾一般,表面泛起一层黑色的泡沫,很快便笼罩了整个碗面。同时,一股恶臭的味道从桌上传来,令人窒息。 廉清虚这一脉不仅仅会救人,更善药材之道。 闻到那股味道的第一刻,廉清虚就屏住了呼吸,站起身来,伸手打开了屋门,让这股恶臭飘散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的恶臭才在草原的清风之下散开来。 坐回到桌前,廉清虚默默地盯着那碗血液好久,才伸手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碗,拿出一柄小刀,在自己的手指上轻轻割了一下。 等到小碗之中的血液有了半碗之多,廉清虚停了下来,伸手拿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倒了一些到手上,止住了伤口。 他伸手取出另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颗看起来较小的药丸,放入了木碗之中。 只见黑血翻腾。 木然地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廉清虚只感到一阵心累。 这是相思散,廉家独有的毒药。 第一百七十一章 禁言 相思散,取自相思断肠之意。 物如其名,相思散这种脂粉气浓重的东西,实际上是一种毒药。 一种足以让人生不如死的毒药。 如果中了此毒,若不及时服下解药,半年之内便会慢慢地死去,死者的外表将会枯瘦如柴,如同数月吃不下饭一般——事实也确实如此,可谓是痛苦至极。 怪不得乞颜卜右会如此消瘦……廉清虚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如此。 相思散使人食欲全无,时常腹痛难忍,宛如肠断一般,所以中毒者无不尸体奇轻——吃不下饭,哪儿来的重量? 按理来说,知道了毒药的名称,廉清虚就可以下手解毒了,但是他却是犯了难,坐在灯火之下不知道如何下手。 这种毒药极其难解,虽然相思散的主药不能改变,但是它的辅药却可以随着炼药之人的意愿而改变。因此,可以说,每一份相思散的药性和毒性都不一样,所需要的解毒之法也不一样。 最重要的是,这相思散是廉家独有的配方,怎么会出现在距离中原千里之遥的草原? 廉清虚百思不得其解。 本身他以为自己就是简单的给乞颜卜右看个病,谁知道居然牵扯到了这种事情之中…… 如今,他也是深陷泥潭,不得不跳入这个火坑之中。 轻轻叹了一口气,廉清虚站起身来再次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左右环视一圈,确定无人监视自己之后,廉清虚回身到屋里,端起两个碗,走出来蹲在地上,扒开地上的青草,露出黑色的地面,将碗中血液小心翼翼地倒了下去。 血液很快就渗入土中,消失不见,空气里弥漫的那股腥臭味道也是逐渐被吹散开来。 做完这一切,廉清虚左右扫视几眼,确定四周无人之后,才飞快地溜进屋子,关上了屋门。 不知为何,无论是乞颜卜右还是那四位王子,都没有派人前来监视廉清虚姬敬儒两人。这让廉清虚安心不少。 他已经决定了,这种毒是何毒,究竟是何等来历,他要死死地烂进肚子里,绝不承认,也绝不开口。 甚至,连姬敬儒都不能说。 若是说了,恐怕他走不出这片草原! 乞颜卜右在草原的地位,就像是七国皇帝的地位。甚至于因为北狄一向粗犷的行事准则,乞颜卜右更能生杀予夺,无需顾忌道德伦理,更不要说法规律条。 谋逆这位草原君王,还想安然无恙地离开? 不存在的。 吹熄灯火,廉清虚心中忐忑地躺了下来。 乞颜卜右能不能救,还要从长计议。 深夜里,外面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廉清虚知道那是草原石城里巡更的士兵,倒也不担心什么。 …… 魏国。 秦括和沈宽两人走走停停,逐渐是走到了那处阁楼前。 走到近前,秦括两人才发现这哪儿是什么阁楼,这分明是一处宅院! 虽然说是阁楼,这地方实则比一般的阁楼不知道大上凡几。本来秦括以为这只不过是宋若玉那小竹楼一般的规模,却没想到这实际上是一处宅院。 所谓阁楼,不过是这处院子里最大的一处建筑——当然,也是最高的。 只不过院子的其他部分实在低矮,加之树木遮挡,灯火也无法透过繁密的树叶传到湖岸那边,所以秦括才会误以为这里只有一座阁楼。 这院子占地颇大,单单是从围墙的宽度来看,就至少抵得上两个秦括住的那个小院。论起气派,更是无法相比。 单单那阁楼的楼层,便有六层之多,每一层都有四五米的高度。通体由砖木构成,确保了高度的同时也确保了安全。每一个往外翘起的屋檐上都坐落着数只瑞兽,精雕细琢之下仿佛是活的一般。 这些瑞兽或跑或坐,每一个都显然出自名匠之手。在灯光的照耀下,栩栩如生。 依照秦括的见识,他只认出来了几个形象比较明显的瑞兽,比如狮子……至于其他的,他是一个不认的。 秦括一个现代人当然不至于被这种架势吓到,但是心里还是震撼了一把。 他在这个世界还没有看到这么高的建筑,大多都是两层小楼。他还一度以为这是因为这个世界在建筑方面不够发达,没有发展出前世古代的那种高超技艺,甚至还扼腕叹息过自己不能抄上一篇《岳阳楼记》或者《醉翁亭记》扬名。 如今看来,不是这个世界没有这么高超的技艺,单纯就是因为钱没有给够…… 蔡家真有钱啊……秦括心里又是感慨一句,带着沈宽走上前去。 一边,沈宽也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面色很是平淡。 他虽然是一个太子侍卫,但是也是秦国沈家的独苗,加上自小在宫里长大,见识不比秦括小多少——至少这种程度的建筑,还不至于让他失色。 两人进了院子,并没有人阻拦他俩。能够走到这里的人都是手里握有请柬的,否则他们连大门那一关都进不来,自然没有人愿意上来自讨没趣。 进了门,秦括眼前一亮——这是物理意义上的眼前一亮。 小院之中灯火通明,与外面的黑暗不同,这里极其的明亮。在两侧游廊的飞檐下,挂着数之不尽的灯笼,将整个小院照的亮如白昼。 这些都是上好的蜡烛,在这个生产力并不怎么富足的年代,蜡烛还是一种奢侈品,并不常见,也只有豪门大户和王公贵族之中有着一些。对于那些普通人家来说,灯油都是一种奢侈品,何况是蜡烛? 这个时代的蜡烛乃是白蜡制成,靠的是白蜡虫分泌出的汁液。白蜡虫只生活在白蜡树上,以白蜡树树汁为食。它们分泌出的汁液干涸在书上,在合适的时候割下来加热,提取物便是白蜡。白蜡之中裹以棉芯,揉搓之后便是所谓的蜡烛。 蜡烛难得,前朝时梁国常以此物为贡品进贡周天子,能够用得起这么多白蜡,蔡家的财力,恐怕比秦括想象的还要多。 受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秦括心里如此想着,走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蔡次膺。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大的? “殿下好久不见。”蔡次膺见秦括走向自己,点头致意道。 秦括乃是秦国太子,蔡次膺却是魏国官员,自然不用行君臣之礼。 再说了,让蔡次膺这个五十来岁的糟老头子向一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小上一轮的年轻人行礼,他也拉不下这个颜面。 秦括也并不在意这个,反而是自己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节。这些天他在陈宗瑞那里学了不少七国的礼仪,算是给自己狠狠地补了一课。 蔡次膺乃是魏国太学祭酒,秦括现在又在魏国太学求学,换句话说,这就是学生见校长,执弟子之礼也是情理之中。 以秦括的机敏程度,他已经很聪明地将自己当做一个普通人了,丝毫没有秦国太子的架势。在这远离秦国的异国他乡,秦国太子的身份并没有任何正面的作用,只能引起他人的反感。若是一直抱着太子的架势,恐怕早就被人看不惯了。 既然如此,秦括还不如正视自己的处境,抛下太子的包袱。 反正秦括自前世穿越而来,本身就没有什么太子架势,甚至根本没有将自己的太子身份当一回事。 两人简单地寒暄一番,各自走开。 将靠近过来的下人支走,秦括端详着小院游廊周围摆放着的那些罩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按照他制定的计划,加上宋若玉的补充和完善,仇尼柯将前些日子里公孙昌制作出来的大部分琉璃件都卖给了蔡家。如果蔡家没有其他打算的话,那么大部分的琉璃都还没有卖出去,依旧留在蔡家。 如果秦括所料不错的话,那些罩子底下,摆放的就是琉璃。 秦括就看见几个仆役走向了那些罩子,小心翼翼地伸手,将那些用蜀锦制成的罩子取了下来。 一时之间,场间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这是琉璃?”一个摸着自己长胡子的老者有些难以置信的开口,语气里都有些颤抖:“怎么这么通透?” 秦括看去,不知道这人是谁。 “此公名为谷言孙。”身后,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传来。 秦括扭头,见到宋若玉走了过来,顿时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宋若玉闭口不言,没有直接搭话,反而是伸手指了指天上。 秦括恍然,知道这是借了魏帝的光,便也不再多问。 议论帝王,那是大罪,最多可以杀头的。两人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办下如此蠢事。 “这是何人?”秦括问道。 “谷言孙。”宋若玉重复了一遍,看沈宽在不远处注意着这里,说道:“谷言孙是京城里的名家,在金石书画等方面甚有名望。” 秦括看了一眼,见众人都是围绕着那个谷言孙,问道:“他在说些什么?” 那谷言孙神色似乎极为激动,口中不断嚷嚷些令人难懂的话语,饶是以秦括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那是西域言语。”宋若玉说道:“他是西域人后裔,祖上乃是魏国将军。虽然官职不大,但是却是最早跟随魏王的那批人,也是最早进入魏都的将领,是以家中颇有闲财。蔡家这次请他来,估计是想要寻找个人前来捧场。” 在游廊周围,则是一些或大或小的琉璃摆件,没有经过雕琢,浑然仿佛天成,颇有一番别致的感觉。 看着那些人惊叹的声音,秦括和宋若玉两人有些想笑。 在卖给蔡家这些琉璃时,秦括和宋若玉留了一个心眼,将那些硕大的琉璃没有灌注就卖给了蔡家,一来是为了取信于人,毕竟仇尼柯的身份是西域商人,西域的低端技术能够雕琢小的首饰,却是雕琢不了大的东西;二来是为了拖延蔡家,毕竟这些琉璃虽然可以被打磨,但是经过公孙昌的雕琢却是发现极难办到,只能慢慢地打磨。而蔡家为了赚钱,必然不会放弃这批琉璃,这就给了秦括准备下一步计划的时间。 所以,蔡家的这些琉璃,看似是充满自然风趣,其实是真的没有经过打磨…… 只是这一点,两个人都不会说出来。 只是…… 秦括环视一周,都没有看到一尊雕琢成型的摆件。 这不应该啊……秦括感到有些不对劲儿,伸手叫来沈宽,低声嘱咐几句。 沈宽听了之后,点点头,不慌不忙地往远处转去。 不多时,他回来了,凑到秦括身边,小声道:“殿下,没有找到成型的琉璃件。” “没有?”这次轮到秦括疑惑了。 “只是在那正堂之中,有个罩子,比这外面的都大。”沈宽语速飞快地说道:“看样子是卖给蔡家最大的那一块。” “看来蔡家把主要精力都放在那里了。”秦括眯眯眼睛,顺理成章地做出来了这个推测。 看向宋若玉,秦括问道:“一起去看看?” 这话的声音很大,明显是说给有心人听的。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人可不少,比如黄文耀,比如致远侯…… 宋若玉的身份,可是没有人敢小觑。虽然他已经通过自污的手段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无意仕途,但是谁都要承认,宋若玉是可以间接影响到魏帝的人。 “那宋某陪殿下前去便是。”宋若玉笑笑,也是朗声道。 见两人意图要往里面去,几个一直关注着这边的人便也起身往正堂走去。 这些关键的人物一走动,便有好些小勋贵随着他们离开,人群便朝着正堂移动去。这其中,也包括着那个自诩为“京城金石第一人”的谷言孙。 见状,蔡次膺也就放弃了自己的计划,顺水推舟般地随着人群往正堂里走去。 毫无疑问,今夜,他才是最关键的那个人。 …… 进了正堂,秦括就看见那个高耸的台子,其上使用云锦笼罩,用架子支撑起来,掩盖着其下的物件。 “这是什么?”人群中,已经有人疑问出声。 这个罩子比外面的那些都大,加上摆放位置也不一样,显然是更为珍贵。 “不知。” “不知。” 一群人纷纷摇头,不知道这下面是什么东西。 第一百七十三章 西域僧人 随着众人到来,两名仆役在蔡次膺的示意下走了过去,伸手取下了罩子。 “这是什么?”一时之间,众人都是议论纷纷。 罩子取下之后,露出来了里面物件的真容。 那是一尊琉璃像,约有一人多高,个头极大。琉璃像通体晶莹剔透,毫无一丝杂质,显然乃是上品的琉璃。 那琉璃像仿佛是一个光头的男人,面宽耳大,耳垂下垂几近肩膀。而且面貌深邃,不像是中原模样,反而与魏都里那些西域人颇有几分神似。 他的手中则是捏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右手手掌立于身旁,轻捏兰花指。左手则是平放膝上,宛如端坐。 这尊琉璃像没有常见的那种站立姿态,反而是双膝盘在一起,交叉着支撑起了整个身体。在他的身下,则是朵盛开的莲花。 这尊琉璃像就端坐在这莲花之上,面目平和,眼眸低垂。经过手艺高超的匠人雕刻,整个琉璃像居然给人一种“慈悲”的感觉。 人群里,唯有两人露出来了惊讶的表情。 一者是宋若玉,另一人则是谷言孙。 见众人看向自己,等着自己解释,谷言孙定了定心神,知道这便是蔡家找自己的原因,朗声道:“此乃是西域仙神,名为‘佛’。” “佛?”众多达官显贵纷纷对视,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所谓的名为“佛”的仙神是什么。 此时的中原距离西域极为遥远,加上没有人愿意拿正眼瞧那块地界,是以没什么了解西域的风土人情。偶尔能够有所涉猎,也是在游记之中窥得只鳞半爪。 “‘佛’乃是西域仙神,在西域,不少小国都信佛。”谷言孙高声解释道:“只是中原距离此地甚为遥远,为何此处有佛,还请蔡大人给大家解释一番。” 他极有眼力劲儿地将发言的机会交给了蔡次膺,没有抢着出这个风头。 蔡次膺见谷言孙如此识大体,微微一笑,道:“此物名为‘佛陀’,乃是中原未有之教。在那西域,有着不少国家信佛,祈求得到佛陀庇护。”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纷纷议论起来。 中原没有什么成气候的教派,有的那些自称为“教”的,大多是以仙神之名行谋逆之事,每每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七国派兵剿灭,将被蒙蔽的教众驱散回家,将那些反贼明正典刑。这个过程之中免不了有些贪墨之举——譬如强抢民财,乃至杀良冒功……能够处理到什么程度全看官员自觉。但是也没有人敢放人他们不处理——秦国云州之变历历在目,七国皇帝得位不正,对这种事情都是毫无例外的铁腕高压。 此地都是魏国高官,此中猫腻,自然是心知肚明。如今他们听说居然有不少西域小国信这“佛陀”,众人都是感到一阵惊奇。 这“佛陀”,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够让那些西域小国信奉? 西域极为辽阔,究竟有多么辽阔中原也无人知晓。有人说可以比拟中原,有人说是半个中原,还有人说抵得上宋魏两国之地……众说纷纭之下,透露出的信息是一致的——西域疆土之辽阔,远超中原人想象。 偏偏西域人口极度稀少,加之有大漠作为阻隔,西域各国犹如满天繁星一般地散落在大漠之中,依靠诸多绿洲维持着生存。 地广人稀,造成的便是西域国家国力极度不均,有的仅仅只有数千人,少的甚至是数百人,而多的则可以达到十万之巨…… 能够让这些国家天南地北却信任同一个神仙,这是什么教派? 众人不解。 秦括在蔡次膺掀开罩子之后就一直在左顾右盼,这么长时间总算是找到了自己想要找到的那个身影。 那个人立在角落,身上披着一身红色的袍子——秦括知道那是僧袍。头上光秃秃的,还有着几个戒疤清晰看见。 果然,蔡次膺示意了一下,那个人便走上前去,两掌合拢,微微弯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西域言语。 不过,秦括却是听懂了——这句话实在是不能太熟。 “阿弥陀佛。” 那个西域模样的僧人直起身子,眼眸低垂,一动不动,宛若一截枯木一般。 蔡次膺朗声道:“西域有一国,名为佛国,佛国尽信佛陀,便是佛教。此乃西域高僧,法号度言,乃是蔡家自西域请来,闻中原有求道之心,便随商队欣然来往中原。” 说完,那度言似乎知道是在说自己,又是弯腰,轻念一句“阿弥陀佛”。 人群中,秦括的眼神闪了闪,似乎明白蔡家为何要做这琉璃会了。 佛在西域,若是将佛教推广开来,自然会有僧人或者信徒往西域求经而去,也会有西域僧人来中原传教。 此事一多,西域商路,魏帝不开,也得开! 到时以蔡家的家底,重启自己的老本行……岂不是轻而易举? 想到这里,秦括恍然大悟。 蔡次膺这谋划,可谓是深之又深。 只是秦括前世,这种花招,已经被玩腻了…… 看透了蔡次膺的花招,秦括轻轻笑了一声,心中不以为然。 如果没有自己在这里,蔡家没准还真能重新崛起,只是如今…… 在秦括的前世,佛教传入中原乃是东汉时期,汉明帝刘庄梦见一位金色神人,头顶有着有如太阳般的白色光环,身高约一丈六尺,从空中飞来,在宫廷里大放光芒。隔天他便召集群臣解梦。担任司马的大臣傅毅禀奏道,汉明帝梦见的可能就是佛陀。 汉明帝于是派了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十八人出使天竺,寻求佛法。众人跋山涉水,历尽艰辛,终于在天竺国遇到了云游四方、以弘扬佛法为志的摄摩腾与竺法兰两位僧人。自此之后便是佛教传入中原。 如今看来,这个世界,佛教传入中原的时间也不远了。 在秦括看来,这并不是一间坏事,反而可能是一件好事。 能够开启西域通商之路,对一个时代的好处有多大,秦括还是明白的。 第一百七十四章 托儿 看着眼前这尊晶莹剔透的佛像,秦括突然明白为什么蔡家要在这个节骨眼将这度言和尚推出来了。 佛教七宝,如果秦括没有记错,便有琉璃在内。 当琉璃的神秘色彩附加上宗教意义,在这个时间举行琉璃会无疑能够收获大量的关注。 尤其是来自皇宫里的那一道。 如果秦括没有估计错误,他和沈宽在此之前看到的那个人便是蔡贵妃。而蔡贵妃能够在这里出现,本身就代表着魏帝的意思。 魏国是在周朝的尸骸上建立起来的,也是继承了周朝的遗产。是以这个国家与周朝的联系比其他六国都为紧密。比如说宫殿,魏宫实际上就是以前的周宫;比如说朝臣,魏国的开国朝臣与周朝朝堂里的那些人很大一部分上都是同一批人——实际上也确实基本上是一批人;还比如说,对于琉璃的重视。 得益于公孙家这个神神叨叨的将造世家,琉璃在周朝的地位宛如是秦括前世里龙的地位。魏国虽然不甚相信这些,但是架不住民间众说纷纭——依旧是因为周朝的缘故,“琉璃身负国运”这一说法极在民间其有市场。 虽然历代魏帝都对此不以为然——毕竟魏王吞周,靠的是魏武卒而不是琉璃——但是依旧有着不少京城百姓认为魏王入京之后分发琉璃赏赐众将乃是不得国运的表现。正是为了避免这种说法,之后的历任魏帝都将琉璃纳入了自己的视野,一直保持着一个相当暧昧的状态。是以像蔡家这种古董商铺和青云阁这种专卖琉璃的商铺依旧可以生存,不会被按上抄家灭族不尊皇室的罪名。 至于蔡贵妃身边那是什么人,秦括估计可能是蔡贵妃的贴身宫女,随着蔡贵妃一起出了宫。 不过他环视一周,都没有找到蔡贵妃的身影。 偏过头,秦括小声对宋若玉说道:“蔡贵妃出宫了。” 闻言,宋若玉眼前一亮,问道:“殿下此言当真?” 若是蔡贵妃出宫,就说明魏帝对这些琉璃有想法…… 有想法,就有操作的空间! 秦括想到这里,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若是蔡贵妃将这尊琉璃佛像买下来,那魏国…… 与在场众人不同,秦括是知道佛教的核心思想的,其中之一便是转世轮回之说。加之如今魏国连年遭灾,魏帝恐怕会大力推广佛教吧? 至于大兴佛寺道观是什么下场,秦括实在是太熟悉了! 在秦括前世的古代史书记载里,每过一段时间,皇帝便会下令毁道灭佛,不是没有缘由的。 用比较学术的话来说,这便是在侵吞生产力。 对一个完好的国家来说,这是一个锦上添花,足以使国泰民安的好事,但是对连年遭灾,加之内部矛盾频出的魏国来说,这是一杯鸩酒。 一杯喝之必死的鸩酒! 可是偏偏,魏帝很大可能不会认为这是鸩酒,他会认为这是美酒…… 不,对比鸩酒来说,它更像是补药。 但偏偏,魏国是一个虚不受补的体弱之人。 而且,魏帝显然没有那么多的史料为自己做前车之鉴——这个世界能够有史可寻的年代是自周朝开始,但是周朝一千二百余年的历史里也不曾遇到过这种事情! 甚至连个像样的宗教都没有! 秦括现在心里想的,就是如何将这杯毒药,或者补药推到魏帝面前。 他敢打包票,魏帝一定会在这里面栽个大跟头! …… 正当秦括思考着这些,蔡次膺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事情。 “白银一百两!” “两百两!” “两百五十两!” 激烈的声音自正堂之中响起——也许这不能叫做正堂,更应该称之为大厅。总之众人都是相当的激动,仿佛生怕自己落于人后。 一边,度言合上双目紧闭,静静地聆听着场中激烈的抬价声音。 “大师就这么看着这些人拍卖佛像?”在度言身边,面貌与中原人略有不同的谷言孙凑了过来,用一口西域言语问道。 他自生下来便在魏都生活,是以西域言语有些不甚流利。 说完这番话,谷言孙看着度言,似乎在等着度言开口。 西域言语众多,种种言语区别之大简直如隔天堑。因此谷言孙并不指望度言能够听懂自己——他这西域言语里一股子魏国官话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蔡家商行的掌柜。 “佛在心中。”谁知道,一直紧闭着双眼的度言突然开口道。 然后,他便重新闭上了嘴,陷入了那种老僧入定的状态,一句话也不多说。 场中,那尊琉璃像的价钱已经是被抬到了八百两白银,甚至于秦括都掺和进去叫了两口价,将这尊佛像的价钱往上抬到了六百两。 自六百两之后,秦括就不曾再开过口,就这么看着这群人将这尊佛像的价钱向上一直抬高到了八百两。 众人之疯狂,让秦括这个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也为之咂舌。 八百两,换算成秦括前世,那就是整整二百四十万! 魏国官员之豪奢,可见一斑。 不过,秦括是一点都不急。这尊佛像的归处,在雕刻出来的那一刻,恐怕就已经有了去处。 皇宫。 也只能是皇宫。 只要蔡贵妃开口,难道蔡次膺还能问自己女儿要这个银子不成?那不就是想报多少就是多少? 在秦括前世,这种行为有个名字,叫“托儿”。 果然,在大厅的一处角落里,一个阴柔的声音传来: “一千两!” 这个价钱直接往上拔高了整整两百两,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是喜宁。 众人心中一凛,看着他那一身装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在场各位都是消息灵通之人,也都是聪明绝顶之辈,怎么可能不了解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当即就判断出这是蔡贵妃出了宫,自然也没有再去争抢。 见众人识相,喜宁手中拂尘一甩,转身不知道走向哪里去了。 见事情落定,秦括心里暗自窃笑几下,转头对宋若玉和沈宽说道:“走吧,去那湖中亭看看。” 歌姬乐师都在湖中亭,宴饮美酒也在那里,秦括自然不想在这里多待。 第一百七十五章 你瞅啥? 凉亭之中,一个面前笼罩着一层轻纱的年轻女子坐在凉亭二楼的一角,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和谨慎。 时不时有一些名门公子从这里走过,他们都向这个略显奇怪的女子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但是没有人敢去上前搭讪。 这不是因为他们胆子不够——实际上,京城纨绔很少有胆子小的。他们的父辈或者祖辈就是这城中权力最大的那群人,这个京城之内能够让他们害怕的无外乎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 至于急色之徒,在这个群体里虽然很多,但并不代表着全部。像是小侯爷张元和蔡家二公子蔡东霖那般的纨绔之徒还是少见,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也只是飞扬跋扈一些。 这个女子能够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不受人打扰,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她面前那个魁梧健壮的身影。 那个人身上穿着普普通通,但是腰间却是一柄修长的佩刀悬于腰间,哪怕是在这种地方都不曾取下——要知道,在京城是不允许带刀出行的。虽然在迟炳仁死后魏国御史台的地位一落千丈,但是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张孔卫统领的御史台虽然不如之前,但是依旧是这京城里人见人怕的疯狗。这群疯狗正愁着没有不开眼的送上门来,若是有人犯事,恐怕就会被张孔卫拿去开刀。 京城佩刀,若是有心人想要搅风搅雨,参个谋逆之举、行刺君王都有可能。是以京城纨绔虽然狂妄,也没有人胆敢令仆从佩刀的。 这个男子显然是这名女子的侍卫,能够在蔡家佩刀,而且蔡家老二——那个弃书经商的蔡老二对此不发一言,显然是默许了此事。 这种不尊重蔡家的行为能够不被阻拦,只能说明,这个女子的地位,蔡家惹不起。 蔡家惹不起,几个人惹得起?纵使是那些惹得起的人恐怕也要掂量掂量值不值。 更别说,看这个男子的模样,浑身那股掩饰不住的军伍气质,哪怕是身着常服都从骨子里透露了出来。 将门之女,这便是众人做出的判断。 将门在这京城之中一直处于一个尴尬的地位:一方面,因为魏帝对于淮阳王的忌惮,将门很少有人能够掌握权柄。当年魏国开国的七位公爵,传至如今已经是一人不见,尽皆在两百多年的朝堂斗争之中被抄家灭族或者是贬斥归乡。单单是这一代的魏帝便罢黜了三名公爵,几近一半。如今这京中将门,乃是以致远侯为首。 另一方面,在这个时代,兵书几乎乃是一个家族的不传之秘,所有的将领都是世代相传。所谓穷学文富学武,虽然有人能够通过兵书自学成才,但是在庞大的魏军之中极难获得升迁,自然也无有将门之称。是以每一个能够在魏帝大清洗之中存活下来的将门,都是不可多得的魏帝信任之人。 将门与文官几乎是两个世界,哪怕是经常与蔡东霖厮混的小侯爷张元,他的父亲致远侯也是属于半文半武之职。是以此女是谁,也是并没有知道。 但是知道这不是普通民女,对他们来说就够了。什么人能够惹,什么人不能惹,这群人还是分得清的。 此处凉亭之中都是一些年轻人,父辈在那处院子里观赏琉璃,他们这些人无事可做,便在此吃喝玩乐。 这名女子端坐在那里,神态端庄,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只是在手边放着一杯热茶,时不时端起来抿上一口。 她偶尔会扭头看向楼梯口处,似乎像是在等什么人一样。 …… 秦括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走进了湖中心的凉亭。 这两月以来他每日都要前往太学,每天早晨都要早早起来,好久没有睡过懒觉了。 在这个时代,若是秦括像后世那般日上三竿再起床,恐怕就要被人指责为“疲懒之徒”了。 不要以为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也不要以为没有人会来管这种事情。秦括这些日子没少被太学那群教书的儒士指责为“不尊师长”、“目中无人”、“不学无术”…… 总之没好词就对了。 一来是因为魏国人一向对秦国人看不上眼,二来是因为秦括确实与整个太学都格格不入——若不是陈宗瑞一直维护秦括,加之陈宗瑞德高望重,是以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指出。那些暗中的流言蜚语,秦括全当他们是耳旁风一般——大家都不是一路人,何必与之置气? 秦括如今的心思全在墨鸿诰那里——这个心思不是说馋他身子,而是馋他技术…… 自从两个月前秦括将那本自己临时起意编写的数学教材给了墨鸿诰之后,那小子就彻底废寝忘食起来,经常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院里闭门不见客,除去吃饭有侍女将饭菜送去之外别无交流。见他如此好学,秦括自然是也不吝倾囊相授。 于是,秦括暗中让宋若玉将那本《五年科举三年模拟》交给了墨鸿诰,并且已经着手编写物理版本的教材了…… 结果是卓有成效的,上次秦括在醉风楼见到墨鸿诰时,墨鸿诰的头发已经稀疏的可见头顶了……估计一直如此,这个世界第一个光头的墨家弟子可能就要出现了。 想着这些,秦括又是打了个哈欠。 他对这个时代无趣的宴饮和娱乐属实是提不起兴趣——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讲,古代的社会实在是过于枯燥和无聊。秦括已经理解了为什么前世里古罗马的那些贵族终日宴饮了——他们除去宴饮也实在是无事可做,倒不如在醉醺醺的美酒之中度过难熬的夜晚。 在秦括身后,寸步不离的沈宽也是打了个哈欠。 自从做了太子侍卫之后,他就彻底与这种宴饮场合没有了关联。美酒会让人降低警惕,这是他那做御林军大统领的父亲——沈大将军——最经常说的话。 转过楼梯,秦括就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 抬头看去,秦括只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宛如是好久不曾见过的情人一般…… 被一个大男人盯着——尤其是一个长相俊美还身材挺拔的大男人盯着,秦括心里有些发毛,于是他眉毛一抬,问道: “你瞅啥?” 第一百七十六章 落水 “你瞅啥?” 这句话一出,那名佩刀的男子面皮就是一阵抽搐。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句话里充满着一股子大碴子味儿…… 脸皮子又是抖了抖,男子确认一番,回头道:“小姐,便是此人。” 这句话的声音很小,秦括和沈宽两人都是没有听见,但是都是看向了男子的身后。 于是,他们两个便看到了那个端坐在那里的身影。 突然,沈宽眼睛闪了闪,悄悄地戳了一下秦括的后背,伸手画了一个圆。 这个动作很简单,也很是隐蔽,除了秦括,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 秦括眼睛眯了眯,往后稍稍退了半步,缩短了与沈宽的距离。 刚刚那个手势,在天策府里乃是“退”的意思。专用于潜伏和夜间交流,算是最原始的一种手语。秦括完整地接受了前身的记忆,自然也包括这些。 一边,沈宽也是微微向前半步,不用声色地将秦括挡在了自己的肩膀后面。 这个位置,一旦这名男子有什么异动,沈宽都能以最快的速度便可以挡住秦括,让秦括不至于受伤。 秦括对于这一切都是没有异议,沈宽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信沈宽他才能在异国他乡活下去——不然的话,他秦括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殿下,他身上有刀。”略微歪过头,沈宽小声且飞快地说道。 自从关允西——那个被关在醉风楼底的魏武卒——袭击秦括之后,沈宽对于每一个出现在秦括身边持有刀具之人都是充满了忌惮,甚至于街上买熟食时,沈宽都要盯着肉店老板和他手里的肉刀一阵猛看,生怕这人暴起伤人…… 秦括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他已经是看到了那男子的腰间的长刀,也是明白了为何沈宽如此模样。 魏国禁刀而不禁剑,禁弩而不禁弓。此等法令七国皆有,大致都是如此。原因乃是因为剑虽然也能杀人,但是属于礼器,刀却是属于不折不扣的凶器。弩随时可以触发,但是弓却需要蓄力拉伸。若是此人佩剑,估计沈宽还不会如此如临大敌的模样,但是佩刀…… 佩刀,要么心怀歹意,要么就是飞扬跋扈。 这一切,都落入了那名男子眼中。 他在自己身上环视一圈,很快便发觉了两人的警惕来源。 于是,他伸手将手向两人亮了亮,晃了一下,示意自己并无歹意,便让到了一边。 直至此时,秦括才看到在男子身后的那个女子。 不知为何,秦括总觉得这个女的在盯着自己,打量自己,甚至于审视自己…… 哪怕是她带着帷幔,秦括都能感觉到那股目光。这让他如坐针毡,很是不舒服。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秦括夜访黄府的时候。那个盯着自己看的女人,是年过古稀的梁太君——如果那条老狐狸还能称之为“女人”的话。 审视了一番,女子站起身来,轻声开口道:“走吧。” 那名护卫模样的男子并没有发出一声疑问,站了起来,伸手请秦括两人上来。 他俩还站在楼梯上,挡住了唯一一条去路。 秦括摇摇头,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沈宽,走了上去。经过那名侍卫时,他低声地说了一句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莫名其妙。” 护卫眉毛又是抽了抽,忍住了揍这小子一顿的冲动,什么话都没有说。 女子站起身来,让过沈宽,走了下去。 秦括往后看了一眼,端起一个酒杯,走到凉亭边上。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轻轻吟唱一声,秦括顺势趴在木质的栏杆上。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发出了一声惊呼。 “啊——!” 随着“咔嚓”一声,他身下的栏杆突然断开,而支撑在上面的秦括,也是随之跌落下去。 “殿下!” 身后,沈宽惊呼一声,就想抓住秦括的手臂,却是抓了个空。 …… 秦括想了很多。 坠下的那一刻,秦括以为自己就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本就是苟活一世之人,还多求些什么呢?”秦括看见沈宽企图抓住自己,但是却抓了个空,心里想道。 随即,他的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浑身也是一阵冰凉。 “死了?”秦括心中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就想说句话出来。 “咕噜噜……咕噜噜……”秦括刚想张嘴,就被呛了一嗓子。 秦括瞬间有些迷惑。 怎么回事? 随即他反应过来:这里是湖中亭!在湖的正中央! 换句话说,这里除了那座凉亭,都是……水! 瞬间,秦括被激起了生的斗志。 毕竟谁都不想死,是吧? 可惜,秦括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不会游泳。 不仅仅是娇生惯养的这一世,哪怕是前世里,秦括都不曾学过游泳。手忙脚乱之下,秦括的身体不仅没有向上飘去,反而是更加往下了。 就在这时,一双手伸了过来,将秦括一把拉出了水面。 秦括睁开眼,已是离开了水中。 “多谢阁下。”定了定神,秦括才对着救自己上来的那人感谢道。 救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那名女子的护卫。 护卫抹去脸上的水,一言不发地从地上捡起来了那柄长刀,走到了女子身边。 两人交谈一番,很快便离开了。 秦括眼睛微微缩了一缩,什么都没有说。 远处,已经有下人快速地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块毯子。 今日在蔡家赴宴的人非富即贵,出了这种事情,在场的下人都是害怕极了。 谁也不敢确保,这些达官显贵不会怪罪到自己的身上。 是以,这些下人脸上都是带着忐忑,生怕惹得落水的秦括不高兴。 远处的小院里,有着一处灯笼正往这边移动,显然是已经知道了这里的事情。 秦括裹上蔡家下人递来的毯子,环视一周,对跑过来的沈宽说道:“此中必有蹊跷。” 这句话秦括并没有压低自己的声音,反而是刻意抬高了声音。 此语落入众人耳中,就别有一番意味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平阳 马车缓缓地行驶着,上面的帷幕被人掀开来,露出来里面的两道身影。 “平阳今夜可是见到那秦太子了?”一个温婉的声音自马车里传出。声音很轻,没有传出去太远,仅仅只是落在了几个人的耳朵里。 说话的是个体态丰盈的女人,她身上最为显眼的地方乃是头上插着的一枚玉簪,精雕细琢之下,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宛如立在枝头一般,栩栩如生。 “见到了。”一边,另一个哪怕是到了马车里还戴着遮脸用的帷幔的女子说道。 语调很是清冷,没有什么大的情感波动,仿佛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只不过,这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可不是微不足道的。 平阳……这是公主的封号。更准确地来说,这是魏帝小女儿的封号。 平阳公主,魏帝的小女儿乃是魏帝与邢贵妃所生之女,在魏帝的子女之中属于年纪最小的那几个之一。平阳自幼丧母,其生母邢贵妃也是毫无背景出身,最初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身上的贵妃头衔也是死后追封而来。是以平阳公主自幼便是蔡贵妃抚养长大,加之蔡贵妃无所出,对平阳公主极为宠爱——反正朝中上上下下都这么认为。 “如何?”知道平阳便是如此性子,蔡贵妃也是不以为意,看着外面地上一闪即逝的路面,轻轻地问道。 “有趣。”平阳说出两字,便不再言语。 “有趣……”听到这个评价,蔡贵妃心中有些无力。她此次能够带着平阳公主出来,自然不是她自己能够做主的事情,而是魏帝下的命令。一来是为了日后的秦魏联姻,而来也是让平阳出来散散心。 平阳出生时,魏帝还是一国太子,但是处处都被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给遮掩住来。加之白荃率兵侵入魏国北境,那正是魏帝最不受待见的时候。加之魏帝母妃宋太后依旧身处冷宫之中,所以魏帝对于自己这个女儿,并不怎么上心。甚至于,连邢贵妃去世的时候,魏帝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因此,魏帝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是对不住自己这个女儿,在平阳面前总是会放下一个帝王的架子,努力扮演一个慈父的形象。但是怎么说呢……魏帝的这个女儿,并不是很领情。 “也许,他就是你日后的夫君了……”蔡贵妃叹口气,也不再纠结于平阳的心思——反正她一向如此,这么些年养育下来,蔡贵妃早就习惯了。 “全凭父皇做主。”帷幔下,平阳眼眸低垂,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眼色。 …… “今夜如何?”深夜,魏帝依旧没有去往寝宫,反而是在御书房里坐着。 “娘娘和公主殿下都很高兴。”喜宁伏低了身子,说道。 “高兴?”魏帝轻轻笑了笑,说道:“你是说平阳高兴?” 喜宁略显枯瘦的面皮抖了抖,讪讪地笑了笑。 宫中谁都知道,平阳公主是个极其冷淡的人,平日里就跟个冰山一样,不苟言笑。莫说是宫中的那些小宦官小宫女,就连皇子皇女之中,害怕平阳公主的人都不在少数。这样一个人,魏帝都不相信她会高兴…… “蔡家那琉璃会怎么样?”魏帝摇头笑了笑,将此事放在一边,问道。 “很是震撼。”喜宁实话实说道:“哪怕是在宫中,也不曾见过如此多、如此大的琉璃。” “哦?”魏帝抬起头,眉毛挑了挑,问道:“有多少?” 喜宁可不是一穷二白之人,这么些天来他在宫中做总管,经他手的财物不知凡几,加上本身他就手脚不干净,魏帝是知道喜宁眼界有多高的。 若是琉璃不怎么像样,估计喜宁是看不上眼的。 “很多。”回想着自己看到的那些琉璃,喜宁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奇道:“不知道蔡家从哪里弄来如此多的琉璃,其中最大的一件足有一人多高,拳头大小的琉璃件更是不知几数。” “这么多?”魏帝愣了一愣,问道:“若是我没记错,蔡家已经卖过不少琉璃件了吧?” “陛下圣明。”喜宁轻轻地拍了一句马屁,小声道:“之前校事官查探到的,单单是过往两个月蔡家凭着琉璃便是有着近乎四千两白银入账。之前宋若玉那青云阁,也不过是一千余两白银。如今看来,蔡家有着更多的琉璃件。” “这么多……”魏帝口中喃喃道:“蔡家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的琉璃?” 这才是魏帝最为好奇的一点:蔡家的琉璃实在是太多了,到了一种足以让琉璃不那么贵重的地步。不说别的,单单是这两个月以来,这京城之中的琉璃就已经价钱飞降,从以前的数千两一件到了如今的千两一件…… 琉璃难得,魏帝是知道这一点的。这也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一点,否则周天子也不会花费大力气让人前去西域探寻琉璃下落了——甚至没有找到。 “校事官已经查探明白了,是一个叫‘仇尼柯’的西域商人。”喜宁早已料到会有如此一问,作为魏帝身边最为密切之人,他早就摸清楚了魏帝的性子,禀报道:“如今此人已经不在京城了,不过根据校事官的调查,正是此人卖予了蔡家如此多的琉璃。” “究竟有多少?”魏帝放下笔,问道。 “三千两。”喜宁说出一个数字。 三千两,对于一个小的氏族来说,这可能是个天文数字。但是在这京城,也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 魏帝挥了挥手,不再多说。 三千两,他还没下作到抢三千两白银的生意。 “对了,你说的那件一人多高的琉璃像呢?”猛然想起了什么,魏帝问道。 “被娘娘买下来了。”抬头看了一眼魏帝,喜宁小声道:“花了一千两。但是蔡次膺没有要银子。” “算他识相。”魏帝哼了一声,还算满意道。 说着,喜宁想起一事,道:“陛下,还有一事。” “说。”魏帝挥挥手,示意喜宁直接说便是。 “今夜里,那秦太子秦括在蔡家凉亭上歇息,护栏断裂,落入水中了,险些殒命。”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天意 草原上,廉清虚推开门来,走出了石屋。 “廉大夫早。”一边,有个年轻人打了声招呼。 不甚流利的官话让廉清虚辨认出这人是谁来,扭头回应道:“见过四王子。” 他行使的是那套中原礼节——毕竟他也不会草原礼节。 四王子乞颜谷素眯着眼睛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地问道:“廉大夫昨夜灭灯甚晚,可是看出什么了?” 听见这句话,廉清虚眼睛眯了一眯,语气有些愠怒道:“四王子监视我?” 若是没有监视廉清虚,怎么也不会对他昨夜里的作息了解的如此清晰。 乞颜谷素依旧是那股云淡风轻的表情,说道:“只是关心一下廉大夫罢了,廉大夫初来草原,恐怕不怎么适应草原饮食。” “你看到了什么?”廉清虚的眼睛瞬间危险起来,问道。 “什么都没有看到。”曾经去往中原求学的乞颜谷素说道:“只是尝闻中原有一句古话,叫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是以谷素只是想要来关心廉大夫而已。” 言语之间不甚谦恭,但是落在廉清虚的耳朵里就是极为刺耳。 “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惹我不高兴,咱们两个都别想好过。”廉清虚盯着乞颜谷素,一字一顿地说道:“无论昨天晚上你看到什么,都要烂在肚子里。” 乞颜谷素愣在那里,似乎是没有想到居然有人敢对自己如此说话——还是个中原人。 他虽然是四兄弟里势力最小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地位不高。相反,在以实力至上的草原,普通的北狄人总会对自己这个草原大君之子致以敬意——无论说是给他的父亲还是他本人,总之确实是恭敬的。 然而,这个中原人居然敢如此大不敬,实在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见乞颜谷素不说话,廉清虚心中冷笑一下,心道你小子道行还太浅,说道:“记住,是你有求于我,而不是我有求于你。若是逼走老夫,你小子难道想要亲自去给大君治病?” 乞颜谷素捏了捏拳头——虽然心中百般不愿,但是他知道这是事实。 这一次的试探,是自己草率了。 目送着廉清虚提着药箱慢慢远去,乞颜谷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也是扭头离开了此地。 在乞颜谷素刚刚站立的地方,有着一小片枯黄的杂草。 正是昨天夜里廉清虚倒掉两碗血液的地方。 …… 走进金帐,廉清虚看着坐在王座上的老人,问道:“大君感觉如何?” “还不错。”乞颜卜右坐在王座上,说道:“昨夜老夫总算是能够睡个好觉了。” 昨天晚上廉清虚虽然有些微醺,但是依旧没有忘记给乞颜卜右一颗药丸。 廉清虚走上前,伸手打开药箱,拿出一枚银针,刺到了乞颜卜右右手的指尖。 “住手!”身边,乞颜卜右的侍卫险些将弯刀抽出,口中高声喊道。不过他们显然忘了廉清虚是中原人,听不懂北狄言语。 乞颜卜右伸出左手,挥了挥,说道:“无妨。” 说着,他伸出左手,轻轻动了动那根银针,笑道:“有趣……” 虽然这银针扎在他的手里,但是他却是一点疼痛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是一种酥麻的感觉。 见乞颜卜右别无大碍,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将弯刀收了起来。 等密密麻麻地插进了七根银针,廉清虚告罪一声,退出了金帐。 不理会一边等待的乞颜谷素,廉清虚一眼便在人群之中找到了姬敬儒——毕竟姬敬儒身着一身麻衣,在这群裹着袍子的北狄人中格外显眼。 “你把我拉来草原,你让我拿什么给乞颜卜右治病?”将姬敬儒拉到一边,廉清虚低声问道。 他方才进入金帐才想起一个问题——他是被人绑到草原的,身上没有任何药材。而他要的药材,草原上也不会有。 相思散需要大量的药材来试药,不然即使是他这一脉的老祖师再世,恐怕都解不了此毒。 姬敬儒微微一笑,仿佛早有预料,说道:“你随我来。” 说着,他扭头往远处走去。 廉清虚不解其意,但是别无他法,只好跟着走了上去。 两人走走停停,到了一架马车之前。 “这是……”廉清虚上上下下看了几眼,才疑惑道:“那第二辆马车?” 两人进入草原时是两辆马车,其中一辆乃是两人乘坐所用,也是姬敬儒的座驾。另一辆的做工就要粗糙许多,乃是快要进入草原时姬敬儒突然赶回来的,饶是廉清虚都不知道是什么用途。 姬敬儒伸手为其掀开门帘,说道:“看看便是。” 廉清虚往里面看了一眼,目瞪口呆。 在马车里,躺着一大堆的药材。 …… 一处用彩色布条装饰的帐篷里,三王子乞颜明查吉坐在火炉前,喝着一杯浓茶汤,一言不发。 摆弄炉子的老人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个时候,那两个中原人应该去金帐了罢。” 老人的头上戴着一块金黄色的头布,披散的长发末梢坠下来几块黄金首饰,右手的大拇指上则是带着一个被磨得发亮的黄金戒指。 扭过头来,老人露出来了真容。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其次便是脸上的有着莫名意义的白色花纹,似是刺青一般铭刻在脸上。 这便是乞颜部大祭司。 大祭司年事已高,究竟有多大,恐怕这石城中最老的老人也说不出来。反正大君乞颜卜右便是他看着长大的,正如他看着乞颜明查吉长大一样。 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个老人名字了。 “老师,父亲的病,连您都没有办法了吗?”乞颜明查吉没有在外面那股桀骜模样,反而是相当的温驯,问道。 “用中原人最喜欢的话来说,此乃天意。”老人将牛粪饼拨了拨,说道:“当年我本是向大君要你做下一任大祭司的,但是你却是不愿,这也是天意。” 老人费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背,说道:“一切都是天意。” 第一百七十九章 背锅 老人是这石城之中的大祭司,也是乞颜部的大祭司,自然而然,他也是整个草原的大祭司。 石城,自从它伫立在草原上的那一天起,就是这片草原上绝对的焦点。 能够进入这座石城的部族,就是草原上毫无争议的主人。如今的乞颜部,曾经的莫林部,再往前的古图布部…… 老人作为草原上的大祭司,他是为数不多可以和草原大君相提并论的人。 是以,他也是这石城里不可忽视的势力。能够得到他的青睐,是大王子和二王子一直以来都想要做到的事情。 只有乞颜明查吉这个三王子才知道,老人根本没有参与其中的心思。 换句话说,历代的大祭司都没有参与其中的心思。 老人年轻时可能会有很多梦想,但是如今他只想作为一个安分的老人,安分地度过晚年。同时在这石城之中找到一个自己心仪的徒弟,以便死后将大祭司的位置传给他。 若是真有能够说动老人的方法,乞颜明查吉自己就用了,哪儿还轮得到自己的两位哥哥? …… “这件事情必有蹊跷!”房间里,秦括擦了擦鼻子,对着前来问询的刑部官员义正言辞地说道。 “殿下所言极是。”一边,沈宽连忙点头附和道,宛如最为忠诚的二狗子一样。 两名刑部官员看着这对水火不侵的主仆,头疼道:“殿下,事情刑部已经调查清楚了,这仅仅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什么意外?”说道这里,秦括突然高声道:“难不成我落水也是个意外?!!” “确实如此。”另一名刑部小吏闻言,立刻点头道。 此话刚刚出口,他就被自己的同僚悄无声息地踩了一脚,差点令他叫出声来。 扭过头,这名小吏就看到了自己同僚怒气不幸哀其不争的眼神——那目光宛如在看一个傻子一般。 这小吏知道自己失言,顿时不再多说。 在对面,秦括听见这刑部小吏的话语,不怒反笑道:“难道我一国太子性命,居然如此不值钱?” 说着,他语锋一转,冷冷道:“还是说,这是刑部自己的意思?” 说完,他伸手往外一指,道:“老陈,送客!” 门外,一直等候在那里的老陈听见秦括叫自己,伸手打开门来,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状,两个小吏也是别无他法,只好跟着老陈走了出去。 等到两人出去,秦括裹了裹身上的被子,说道:“这两人的态度,就是魏国人对我们的态度。” 这里是秦括的卧房,他以感染风寒之名向陈宗瑞请了假,名正言顺地不用去太学,也不需要担心魏帝问起。 一边的沈宽点点头,说道:“他们不愿意得罪蔡次膺这个太学祭酒,也不想得罪我们,所以才会仅仅派出两个小小的刑部小吏。” “看着吧。”秦括往两人离去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下巴,说道:“下次来见我的,便是有分量的人了。” …… 秦括的小院外,两名刑部官吏看着独臂的老陈将那扇大门闭紧,知道也不会再次打开,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徒步往刑部走去。 两人都是魏国最为底层的官吏,所领的俸禄也是最低的一档,自然也没有钱财去购置马车——那是有钱人才用得起的东西,一辆马车价值不菲,一匹马匹也是价值不菲,两人都是刀笔小吏,显然用不起马车。 走着走着,先说话的那名小吏开口了。 “你也太没有城府了。”这人埋怨道:“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纵使你心中对秦国有着诸多不满,也不能说出如此言语。如今倒好,平白让人看低了我们,甚至还被人给赶了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这个小吏有些年轻,约莫三十来岁,正是壮年之时。一边的另一名老吏则是年龄大上不少,看上去有着四十多岁,头发都有着几丝白色。 闻言,老吏轻轻笑了笑,说道:“你还是太年轻。” 小吏一时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见自己年轻的同僚没有说话,老吏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轻声问道。 “为了昨晚之事?”小吏不解其意,说道:“昨夜秦太子在蔡家赴宴,不慎落水,陛下将此事交由刑部查办,今日不是便查出来了?” “那为何要告诉秦太子?”老吏见这小吏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依旧是循循诱导道:“秦太子可不是刑部中人——甚至不是魏国官员!” “秦太子乃是落水的当事者,为何不能告诉他?”小吏有些奇怪地反问道。 “那为何是我们?”老吏脸上露出来一丝嘲讽的笑容,问道:“我们只是刑部小吏,在刑部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些人,凭什么是我们来这里?” 小吏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乃是魏国官员,魏国……” 说着,他突然没了声音。 见这小吏反应过来,老吏笑了笑,说道:“魏国官员不假,但是平日里的秦太子,可不是我们能够见到的。单单是我们靠近那处院子,都经过了多少人的查验?虽然刑部这张大旗足够唬人,但是在秦太子眼里,我们的身份与其他的平民百姓有什么区别?” “你的意思是……”小吏终于是反省过来,恍然大悟道。 “不错,我们根本不是重点!”老吏一阵冷笑,说道:“事实究竟是什么,我们可没有什么发言权。我们来这里,不过是传达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小吏问道。 老吏一阵“呵呵”冷笑,说道:“向秦太子传达一下,刑部对于此事的态度。” 小吏依旧有些难以置信,喃喃道:“不会吧……” “怎么不可能?”老吏伸手,轻轻拍了拍身边小吏的肩膀,问道:“不然的话,为什么陛下不将此事交给更善于处理此事的校事官,反而是交给了我们刑部?不就是不想将事情闹大?” 小吏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些什么。 在刑部不知道做了多少年的老吏轻轻叹口气,拢起袖子,说道:“我们又凭什么给上面的大人物背锅?” 第一百八十章 也不是不行 不管一边有些踌躇的小吏,老吏自顾自地说道:“一会儿回了衙门,你不要多说,我来向崔大人解释便是。” 小吏木然地点点头,知道今日他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比不上这种老油条——这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阅历的问题。 见小吏没有意见,老吏满意地点点头。 …… 魏国刑部。 “大人。”踏进刑部衙门的一个房间,老吏低着头,垂着手,恭恭敬敬地说道。 “如何?”坐在桌子后的崔纯放下手中茶盏,问道。 如今刑部无事,崔纯自然也是相当清闲,每每有什么小的琐事,都可以交给下属去办,自己就可以躲在房间里得个清闲。 “秦太子很是愤怒。”那老吏上前一步,禀报道:“听闻乃是因为凉亭老旧所致,秦太子甚是不悦。” “不悦……”崔纯口中重复了一边这个字眼,说道:“初次之外呢?” 老吏回想一下,说道:“秦太子好像感染了风寒,不仅是卧病在床,而且与我两人交谈时也是多番咳嗽。” “风寒?”崔纯挑挑眉毛,说道:“你退下吧。” 老吏松了一口气,庆幸崔纯没有继续问下去,连忙告退。 等到老吏退去,崔纯起身,也是走出了房间。 …… 王遵度坐在自己房间里,翻阅着桌子上堆积成山的卷宗,头也不抬地问道:“崔大人怎么来了?” 这些天他繁忙至极,自己家都没有回去几次。而这一切都是拜面前的刑部尚书崔纯所赐,自然不可能好生言色。 见王遵度脸上一脸不悦,口中语气也称不上友善,崔纯倒是什么都没有说——他本人就是个随性的性子,加上和王遵度一向私交不错,是以并不介意这些。 他走到王遵度桌前,问道:“这些是什么?” 他指的是桌子上的那些卷宗。 “之前数年间,各个郡县报上来的案件。”王遵度放下手中卷宗,放到了另一边,伸手拿起了另一本卷宗。 崔纯这才看到,在王遵度身边放了三摞卷宗,其中有一摞数目很少,另一摞则是比之多上不少,至于最多的那一摞,则是在王遵度右手边。 于是,他问道:“怎么了?” 以王遵度的级别,仅仅位于他这个刑部尚书和两位刑部侍郎之下,自然可以翻阅卷宗。他想问的是,为什么王遵度要把这些陈年卷宗翻找出来。 “这些卷宗里,有些案件有问题。”王遵度指了指数目最少的那一摞卷宗,说道:“或是不甚清晰,或是不够明了,亦或是无什罪证,总之,或多或少,都是有着问题。”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一摞卷宗,说道:“而这,仅仅只是五年间的卷宗。” 依照魏国律条,但凡各地官府结案之后,都要将卷宗抄录上交刑部。每隔三月便需一交,是以魏国刑部的库房之中满是堆积的陈年卷宗。 崔纯看着低头翻阅卷宗的王遵度,不知道说些什么。 该说他傻呢?还是说他天真呢?崔纯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王四维的这个孙子。 官匪勾结,这已经是魏国的常态了,只要在魏国官府的,没有人不知道这些肮脏的事。这就像是一个盖子,下面是沸腾的岩浆。若是有人掀开来,恐怕会被直接吞噬殆尽。 于是,崔纯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将此事暂且放下,这里有一间更重要的事情去办。” …… 等到王遵度放衙离开,崔纯再次来到这里,轻轻用钥匙打开了此间卷宗。 刑部尽皆由他管辖,这个房间的钥匙显然也在此之中。 他挥挥手,叫来在外面等候的小吏,吩咐道:“将这些卷宗放回到库房中去。” 这是他想到的最能阻止王遵度的方法,毕竟这种行为不便明说,只有以这种行为来给他一个提醒。相信以王遵度的明智,必然能够反应过来。 …… 王遵度站在小院的门前,轻轻地扣动了门环。 远处,身穿青衣的校事官不住地往这边望来,显得是无聊至极。 “吱呀”一声,门开了,从里面冒出来一张长着皱纹的老脸,正是老陈。 “你是何人?”老陈上下打量一番,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可能不简单,问道。 “刑部郎中,王遵度。”王遵度坦然回答道,同时往小院里面好奇地望去。 他是知道秦括住在哪里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老陈愣了一下——这些天他倒是向沈宽打听了不少东西,比如说魏国的官级品秩——是以他知道刑部郎中是个不小的官,至少比昨天的两个小吏强上不少。 “劳烦等待。”老陈说了一句,轻轻掩上门,去向秦括禀报。 “让他进来。”秦括听完老陈说完来人是谁,也是惊讶不已,随即定下心神,说道:“让他直接来这里便是。” 等到王遵度进入小院,见到的便是坐在石桌上喝茶的秦括——秦括今日以心神未定为由,依旧没有去往太学。这让陈宗瑞都无可奈何——陈宗瑞本想继续与秦括探讨一些问题的。 “王遵度,见过殿下。”王遵度行了一个君臣之间的礼节,说道。 他是宋若玉手下的人,也知道自己在为谁办事,因此行的乃是君臣礼节。 秦括受了这一礼,问道:“他们让你来与我谈判?” 他与王遵度都是第一次相见,但是两人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所以都知道事关重大,没有将这时间放在无谓的繁文琐节之上。 王遵度点点头,说道:“此事魏帝的态度已经很是明了了,他想要平息此事。” 言语之间透露着一股不尊重,在这个时代来讲,简直是难能可贵。 秦括深深地看了一眼王遵度,说道:“怎讲?” “凉亭有被人做手脚的地方。”王遵度坦然地说道:“有人用锯子切削了围栏,是以才会如此。” 沉默了一下,秦括问道:“此事魏帝可曾知晓?” “调查此事的乃是校事官。” 一切不言自明。校事官乃是魏帝直属,显然魏帝已经知道了此事。 想了一会儿,秦括脸上才露出来一丝笑容:“要我相信此事,不是不行。” “但是,要让蔡次膺与我谈。” 第一百八十一章 佛经 “事情便是如此。”王遵度喝了口茶,润润发干的嗓子,说道:“此事乃是因蔡家而起,刑部不便插手。” 言下之意,便是让蔡次膺自己去与秦括交涉,刑部不再在中间帮忙和稀泥了。 似乎是没有听出王遵度的弦外之音,蔡次膺眯着眼睛,问道:“这是崔纯的意思?” “这是我的意思。”王遵度轻轻将瓷质的茶盏放回到桌子上,说道:“刑部能够做的,已经都做了,如今刑部不想插手此事,有何不可?” 以王遵度的官职,他是不应该说出这句话的,毕竟蔡次膺的品级不知道比他高到哪里去了,说出这种话无疑会让人给他扣上目中无人的帽子。但是蔡次膺并没有为此而恼怒,反而是觉得理所当然一般。 没办法,在这京城,如今谁都知道,王遵度有个好爷爷。 自从那日王遵度踏入王家大门之后,王遵度的身份就被人扒出来个七七八八。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王四维的亲孙子,魏帝眼中的红人,不可多得的实干派。 对黄蔡两家来说,王四维,是他们一直想要拉拢却无从下手的一棵大树。一直以来,王四维这个老油条可谓是水火不侵,油盐不进。无论是什么人当政,都没有见过王四维表态——哪怕是曾经如日中天的淮阳王。 俗话说,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要得到。黄家一向都想要拉拢这个魏国柱梁,并且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包括且不限于金银,珠宝,美婢……但是都失败了。几番试探下来,黄家也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尽量克制,在某些旁枝末节且不涉及利益的问题上,保持着不与王四维唱反调的态度,可谓是容忍至极。 但是王遵度的出现,让黄家为首的世家门阀看到了希望。若是能够通过王遵度拉拢王四维,恐怕黄文耀做梦都要笑醒! 是以,作为同为世家门阀一员的蔡次膺,自然是对王遵度百般忍耐。 黄家得罪不起王四维,他蔡家更得罪不起。 念及种种,蔡次膺脸上并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掩盖内心的真实想法比之吃饭喝水还要简单百倍。 他耐着性子,沉声问道:“此事事关一朝大员之清白,一国太子性命之安危,乃至两国盟约,难道刑部便如此不管了?就不怕御史台参个刑部办事不利?” 刑部不查寻常案,只查百官。如今秦太子落水,往小了说只是一场意外,往大了说便是两国盟约的问题,可大可小,其中能够做手脚的地方自然不少。加上御史台在前御史大夫迟炳仁死后便一蹶不振,若是找到攀咬的对象,估计恨不得把对方置之死地。 反正在京中不少人看来,如今的御史大夫张孔卫,乃是魏帝手下继迟炳仁之后的又一条疯狗。 王遵度闻言,微微笑了笑,轻声道:“难道大人不知,此事如今不是刑部督办?” 这轮到蔡次膺愣住了。 他又不是刑部中人,蔡家没落如今也不比从前,在刑部也没个眼线,哪儿知道这种事情? 只是此等事情,除了刑部还有谁可以督办? 猛然间,蔡次膺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道:“校事官府?” 王遵度点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件事。 过了片晌,见蔡次膺不说话,王遵度站起身来,略微拱手,道:“天色已晚,不多叨扰,望蔡大人好自为之。” “告辞。” …… 马车缓缓停下,沈宽从里面跳了出来,伸手扶住了紧随其后的秦括。 抬头看看上面“醉风楼”三字,秦括摇摇头,让老陈将马车停到一边,自己和沈宽则是先走了进去。 他已经好久没来此处了,这还要拜魏帝所赐。若不是魏帝下令让秦括前往太学,恐怕秦括会一直泡在这里。 在两人身后,老陈到是熟门熟路的,不住地和两边的小厮或是丫鬟打着招呼。那些下人知道他的东家是有名的才子,又是秦国太子,也不敢对其造次,也没有表露出不耐烦的模样,反而对这个马夫相当的有耐心。 不为别的,只求哪一日为自家小姐求得秦括一首诗词。 这些天来,秦括受困于太学,沈宽也是无法脱身,只能让老陈来醉风楼取得消息——当然,老陈也不知道他拿的是什么,只知道这是醉风楼若风姑娘的手书。 书里乃是宋若玉的手笔,经由天策府的加密方式,不过不是之前秦括熟悉的那一套,反而是另一种更为严密也更为复杂的,饶是秦括也要费上好大力气才能看懂。 不多时,后院的竹楼里,秦括独自一人走进去,径直走上了二楼。 “见过殿下。”宋若玉本来捧着一本书,正坐在窗边看着,见秦括进来,连忙起来行礼道。 “不必多礼。”秦括挥挥手,随便找了处地方坐了下来。感觉有些不舒适,他扭头四处观察一番,走到一边的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小瓷罐。 这是宋若玉放茶叶的罐子。 宋若玉头也不抬,看着手里的线装书,似乎是知道秦括在做什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沈宽和那老头呢?”等到秦括泡上一壶茶水,走了过来,宋若玉合上书,放到一边,问道。 “老陈?”秦括耸耸肩,说道:“听沈宽说老陈和你这后厨里那个寡妇打得火热,估计这会儿已经去后厨帮忙了。至于沈宽……估计前面看歌舞呢。” 沈宽一个放浪世家子,来到这种能确保秦括安全的地方,自然是乐得清闲。秦括也不是那种喜欢捆绑别人的人,因此也就随他去了。 说着,秦括看向宋若玉放在手边的那一本用棉线装订而成的书籍,问道:“这是什么?” “那日在蔡家,蔡家派人送给宾客的。”宋若玉伸手将那本书递过来,说道:“这上面满是西域文字,旁边还配有注释。” 秦括有些疑惑,伸手接了过来,随便翻了翻,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佛经?” 第一百八十二章 喜宁过往 宋若玉递过来的那本书,不是别的,正是佛经。 “这是那僧人的手笔。”秦括将佛经放到一边,肯定道:“应该是蔡家派人翻译,僧人口述而成的。”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书底的一角,说道:“你看,这里还有蔡家那书坊的印记。” 虽然这佛经与秦括前世知道的那些有些不同,但是秦括明白,这必然是佛经无疑。所谓的不同,可能是翻译所致,但是中心思想是不变的。 这本佛经是一个个的小故事,也就是所谓的“寓言”。随手翻阅了几个,秦括看到的那些都是前世耳熟能详的故事,大抵是一些“佛”的起源和“佛祖”的事迹。单单是那一番粗略的翻看,秦括就看到了“佛祖割肉饲鹰”这几个经典桥段。 能够看出,编这书的人费了不少功夫,那些和中原伦理道德相违背的故事是一个没有,都是一些简简单单的故事,其中不乏符合仁义道德的那些。如果不出秦括所料,恐怕这本书的编纂,连蔡次膺都参与其中了。 “这书是人人都有?”伸手指了指那本佛经,秦括问道。 “应该是,只要是参与了琉璃会的人恐怕都有这么一本书。”宋若玉点点头,说道:“我这本乃是走时由下人送来的。” 闻言,秦括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道:“我怎么没有?” “……” 宋若玉一阵沉默,好半晌过后,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可能是……忘了……” “忘了?”秦括笑笑,说道:“不尽然,恐怕是怕了。” “怕什么?”宋若玉不解地问道。他看不出来蔡次膺在怕些什么——这只不过是一本书而已,蔡家不至于如此小气才是。 “蔡家可不认为这是小事。”秦括笑了笑,解释道:“他们知道西域是富饶之地,而且他们怕别人注意到那里。向魏帝妥协已经是无奈之举,但是想要我们这些秦国人也分杯羹……恐怕蔡大人是极不情愿啊!” 宋若玉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在他想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儿而已,殿下如此上纲上线,不过是因为自己在蔡家受了惊吓的愤懑之举。 区区西域而已,能有什么财富,值得蔡家如此小心眼? 似乎是看到了宋若玉的不服,秦括笑笑,也不解释什么。 这是时代的局限性,不是宋若玉的眼光不够。 在不少中原人看来,这世界上没有比中原更加富饶的地方了。无论是北狄还是西戎,他们世世代代进攻中原,为的都是自己脚下富饶的土地。 这个时代便是如此,骄傲和自豪洋溢在每个人的心头,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生活的地方乃是这天下最为强大的国家——哪怕是问街头的乞丐,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秦括曾经在这个世界的史书里看到过一个有意思的故事,也许可以解释这种心态。 据说前朝周天子派遣使臣前往草原,见了草原大君不是跪下,而是行平辈之礼。那大君问使臣为何不跪,使臣回之曰:“上邦使臣,不跪下国之君。” 骄傲的可敬。 草原大君大怒,砍其头颅以制酒器,称之为“眼高于顶”。彼时周天子尚未大权旁落,周朝正值鼎盛,周天子号令诸侯挥斥大军四十万进军草原,最终大胜而归。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上的北狄族人甚至被追赶着逃离了草原,甚至连那大君和其幼子都被活捉,献俘太庙。 这件事情在周史里有一个相当正义而恢弘的名字: 伐不臣。 更为有趣的是,当秦括在夜间翻阅前身的记忆时,他在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这么一件事: “周历五百三十三年,天子使臣又赴草原,见一青石城,问及北狄人,为天子伐不臣后所建,仿中原城池模样,设有金帐,青石房屋等地,盖仿都城皇宫房屋所制。因临水源,又有流水渠密布。城高数丈,隐隐有大城之姿。问及王师,皆惊恐纷纷,掩面而走。” 而此时,离周天子“伐不臣”也不过百年。这是秦宫秘史,所记载的东西相当的可信。 但是有利也有弊,这些人在饱含热血的同时,往往会放弃殊不知,在更为西边的地方,可能有着同样富饶的土地…… 不然,秦括怎么都想不明白,当年威震西域的西戎一族去了哪里。 “总之,蔡家所图不小。”秦括抛去这些思绪,说道:“之后看着便是。之前让你调查喜宁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听见秦括问自己,宋若玉起身,从一边的架子上拿来一个信封,伸手递给了秦括,说道:“已经查探清楚了,喜宁之所以针对殿下,不是没有原因的。” 秦括接过袋子,听见宋若玉这么说,挑了挑眉毛:“怎么说?” “他是北境人。”宋若玉伸手,为秦括打开信封,递给了秦括,说道:“这是北境那边的消息。我们在宫中的暗线找到了当年喜宁进宫的记录,上面说他是北境石泉杨家村人。” “石泉?那不是之前张孔卫做郡守的地方?”秦括疑惑道:“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当年白大将军曾经帅兵洗劫过这里。” “这就是重点所在。”宋若玉站起身,绕到秦括后面,伸手从那一叠纸中拿出来几张,说道:“我们的人一路找到杨家村,发现杨家村已经没有了。” “毁于战火?”秦括很容易便便做出了这个判断。 “白大将军曾经在魏国北境有‘白鬼’之称,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是以杨家村已经没有了。”宋若玉说道:“我们的人在郡衙的地方志里找到了一些东西,称杨家村毁于白荃手中。” 秦括默然。 冷兵器战争之中,杀红眼的士兵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纵使白荃用兵如神,也不可能压的住每一个士兵。尽管秦国军令如山,对杀良冒功之事处以极刑,并且往上追责三级,每年都要因此处死不少士卒。 “他的家人在那里?”秦括联想到喜宁的种种作为,问道。 “不错,喜宁家中五口人,唯有幼弟免死。” “所以,他仇恨秦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 贪得无厌之人 听完宋若玉讲述的前因后果,秦括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问道:“如果我没记错,接替张孔卫的乃是喜宁的弟弟?” 拜宋若玉所赐,秦括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魏国的朝廷邸报,是以能够轻松地获得魏国朝堂的动向。 “不错。”宋若玉肯定了秦括的说法,更是补充道:“殿下如今住的那座府邸,便是曾经喜宁弟弟留下来的。” 魏帝常常赐给臣子住宅,地契在于皇家,但是臣子有权力居住。对于魏帝来说,这是展示帝王仁慈的有效方式,而对于臣子来说,这就是足以光宗耀祖的事情。秦括住的那座院子,便是如此得来的。 “这个人如何?”秦括想了想,问道。随即补充道:“尤其是喜宁对他这个弟弟。” 宋若玉这两个月来已经将喜宁摸了个七七八八,说道:“喜宁很重视这个弟弟,我怀疑是因为他仅有一个亲人,对其几乎是百依百顺。殿下可能不知道,之前他弟弟还在京城中时,借着喜宁的名声索取贿赂已经是最轻的行为了。而且根据我的消息,之前迟炳仁就已经令御史台的人搜集他的罪证了,若不是后来迟炳仁自己死于非命,恐怕就要被摆出来了。魏帝将其调至北境,说不定也是出于保护他的原因。” “贪财?”秦括很敏锐地从中提取到了关键信息,问道:“能不能掌控他?” “他收了我们的银子,否则我们也看不到地方县志。”宋若玉提起茶壶,给自己也是倒了一杯,说道:“但是问题在于,他在京城里的日子,把他的胃口养刁了,我怕我们养不起这么一个人。” “有多大?”秦括有些诧异。宋若玉掌管整个魏国天策府,不可能缺银子,眼界自然也是开阔的,他说养不起,恐怕是真养不起。 “单单是为了看一本县志,五百两。”宋若玉说道:“这个人很聪明,知道自己恐怕回不到京城了,是以要钱格外狠辣,全然不念乡梓之谊。” “五百两!”这个数字让秦括都咂舌不已。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一般的官员是不可能在卸任之后依旧留在国都的,都要回到故乡养老。这便是乞骸骨,也就是求其骸骨归乡之意。这是各国都有的惯例,魏国也不例外。这种做法非常成功地将京城世家势力限制在了一定范围之内,算是一项说得过去的策略。 也是因此,大多人都不会在自己故乡过分索取太多,为的便是留下一个好的名声,日后荣归乡里之时能够安享晚年。哪怕是曾经在西境飞扬跋扈放纵族人的迟炳仁,在自己故乡也是有名的大善人,在迟家故里也是修路造桥无数。 说起来,迟炳仁最后的倒台,与他将迟家迁出西境有着莫大的关系。魏帝不可能允许一个新的世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成立,触动到这一条,别说一个迟炳仁,哪怕是千千万万个迟炳仁他都能举得起屠刀! 但是这个喜宁的弟弟——喜康,似乎全无这种觉悟,仿佛是一个偶然走到了山间的普通人,将采药人辛辛苦苦保留下来的药材一网打尽,也就是俗称的雁过拔毛。 知小而见大,单单是查阅一个县志他就敢要五百两,那么真要用上他,需要多少银子才能买动他? 恐怕只有天高三尺,才能描述喜康的过分行为。 “这人……怎么如此猖狂?”秦括甚是不解,张扬到了这种级别的贪官污吏,简直是…… 闻所未闻。 “之前殿下不曾到魏都时,喜康就在这魏都臭名远扬了。”宋若玉叹口气,说道:“他的哥哥乃是魏帝贴身大太监,想要巴结他的人不要太多。哪怕他仅仅只是一个户部官员,甚至没有能够上朝的权利,但是他的哥哥依旧是京中权势最大的那些人之一。” “而且,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是不屑于接这种事情的。”宋若玉补充道:“他们能够找到的,只有喜康。” “他在为喜宁收钱?”秦括问道。 “不错。”喝了口茶,宋若玉轻声道:“而且极为贪财,低于千两之下的物件喜康不要,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秦括一阵默然。 这人的胃口,得达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说出这种话? “那就保留着联系。”秦括想了想,说道:“日后有事情,再找上门便是。” 笑了笑,他说道:“相信这种人是不会将唾手可得的银子拒之门外的。” 顿了顿,他挠了挠头,问道:“墨鸿诰那小子呢?” 往日里,墨鸿诰是会待在这里的。 “在那间小院里。”宋若玉伸手往外面指了指,说道:“已经好几日没有出来了。” 秦括顺着他的手指往那边看去,透过竹林,他隐隐间看到了一堵白色的墙壁。愣了一下,他很快便认出来那是什么地方,问道:“那是炼制玻璃的小院?” 宋若玉不知道为什么秦括一直要把琉璃叫做玻璃——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秦括要将千里眼起上一个奇怪的名字“望远镜”一样。但是他还是说道:“确实是那里。” “怎么这么高了?”秦括拿过桌子上的望远镜,往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那面围墙上确实是两种不一样的颜色,上面的颜色要比下面轻上不少。而且他记得以前是没有这么高的,透过竹林根本看不到那边的围墙,如今看上去这围墙已经要比竹林高出一米了,估摸着有着七八米之高。 “墨鸿诰和公孙昌要求的。”宋若玉在一边也是站了起来,说道:“他们说这里有着了不得的东西,强烈要求我将围墙加高加厚,而且还配备了不少守卫。” 说着,他轻轻指了指远处,道:“殿下看出来这竹林里有多少人吗?” 秦括举起望远镜,观察一番,道:“十三个?不对……那个树桩也是个人,十四个。” 宋若玉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说道:“十六个,还有两人在那里。” 说着,他伸手往一个方向做了个手势,顿时便有两人站了出来。 “他们研究出来什么了?”秦括放下手中望远镜,轻轻搁在桌子上。 第一百八十四章 手弩 “据说是的。”宋若玉回了一声,询问道:“殿下可要前往看看?” 秦括点点头,和宋若玉一起下了楼。 …… “这是什么?墨家的弹簧?”走进小院,秦括就看到了桌子上的摆着的盒子,问道。 盒子里衬着一层红布,其上摆放着一枚金丝所制的弹簧状物品,格外玲珑小巧。 “正是。”在一边休息的墨鸿诰看到秦括进来,上前弯腰行了个礼,说道:“正是我墨家的金丝。” “上次见我,你不是还说墨家秘技不可外传?”看着得意洋洋的墨鸿诰,秦括揶揄道:“怎么不继续说不可外传了?” 墨鸿诰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殿下说笑了,为国分忧乃是我辈所求之事,自然不会死守规矩。” 秦括看了他一眼,说道:“但愿如此。” 墨鸿诰什么都没有说,脸上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以他的脸皮,自然不至于因此失态。 敲打完墨鸿诰,秦括扭向一边更为稳重的公孙昌,问道:“这也是你的杰作吧?” 这些天来他也是了解了不少关于墨家的事情,自然也包括墨家的机巧之术。墨家机巧之术以小巧闻名,需要精心的打磨,一点失误都不允许。加之墨鸿诰这些天来废寝忘食学数学,更是不可能将全部心力放在这件事上。因此,此中必有公孙昌的帮助。 “绵尽薄力而已。”公孙昌的性子正如他的字一样,乃是谦让之人,依旧谦虚地说道:“主要还是依赖墨公子。” 墨鸿诰显然不会将自己墨家的技艺教授给外人,能够交给秦括便是极致,若是交给公孙家的人,恐怕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伸手拿起一枚金丝弹簧,秦括伸手拨弄一下,却发现这按照他的图纸打造出来的弹簧并没有归复原位,反而是缩短了不少。 “怎么回事……”秦括轻轻嘟哝一句,随即恍然大悟,问墨鸿诰道:“你们墨家的机括,能够用多少次?” “一般是十次,多了可以达到二十余次,但是最多不会超过三十次。往往超过二十次便会失去精度,三十次便彻底无法激发了。”对于这种不涉及墨家隐秘的问题,墨鸿诰一向是回答的十分爽快。 “这么少?”秦括虽然心中有所预料,但是还是大吃一惊。 最多三十次这个答案,算是给秦括吓住了。虽然他明白因为金子的柔软,墨家的金丝机括不可能多用,但是三十次……未免也太少了! “所以墨家几乎没有流传在外的机括器械。”一边,公孙昌瓮声瓮气地说道:“能够保存下来的,也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东西。” 说完,见墨鸿诰盯着自己,公孙昌笑了笑,解释道:“别看我,公孙家有的是人对墨家机关术感兴趣,没少研究其中门道。别给我说墨家没暗中窥探我公孙家隐秘。” 墨鸿诰收回目光,知道公孙昌说的是事实。 墨家确实没有少窥探公孙家的铸造技艺。为的不是别的,便是因为这机括。 墨家不少人都认为只要得到公孙家铸造之术,便可炼制出“软铁”,既能拉伸成丝,又可以多次使用。甚至有一些激进的人前往西域寻求机会,时至今日也没有消息。 一边,看着两人针锋相对,秦括突然问道:“墨家在军中的器械呢?难道也是只能使用三十余次?”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显然不可能仅仅使用三十余次便弃之不用。要知道,墨家在军中最出名的东西,便是秦国弓弩。其中的守城弩更是令前来侵犯的敌人闻风丧胆——秦国的守城弩比之寻常弩箭的射程,整整远出三百余步! 三百余步,在战场上足以改变战局。而这远出来的三百步,不是靠的别的,正是墨家的机括。 秦国所有攻城弩、守城弩、八牛弩皆由墨家打造,乃是秦国一等一的机密,也是墨家的立身之本。是以秦国才会有一支无往不利的神箭军。 “自然不是。”墨鸿诰摇摇头,解释道:“守城弩何等巨大,小小金丝怎么能够转动如此庞然大物?我们用的另一种方法。” “什么?” 墨鸿诰看看公孙昌,公孙昌识趣地走开,远远离开了二人,示意自己并没有偷听之意。 “现在可以说了。”看看公孙昌走到一旁,秦括抱着膀子看着墨鸿诰,说道。 墨鸿诰凑到秦括耳朵边,轻轻地说道:“我们用的,是铁。” 秦括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只恨自己没有想起来。 攻城弩和八牛弩那是什么样的器械?硕大无朋!墨家不能将生铁拉伸成丝,但是,他们能够铸造出更为巨大的铁质机括! 虽然可能不好用,但是绝对够用!战场之上,哪儿有那么多讲究的东西? 秦括看了看墨鸿诰欲言又止的模样,说道:“你们不会就做了些这种事情吧?” “自然不是。”墨鸿诰笑了笑,伸手从桌下取出一个盒子,递给秦括,说道:“殿下一看便知。” 秦括打开盒子,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明白为什么楚某臣会将墨鸿诰扔到自己这里来了。 摆在盒子里的,是一架小巧的手弩。 …… 虽然这手弩很小,但是它确实是一架手弩。 手弩,不需要任何的准备或者是训练,便可以让一个孱弱之人轻易地做到杀人于无形,哪怕是个小孩子都可以——他要做的只是瞄准和发射。是以,无论在秦括前世,还是这个世界,对于弩这种玩意儿,都是严禁私藏的,发现都要重罚。 在这个时代,更是到了足以抄家灭族的地步。秦括进京前就将潘若海交给他的那些武器处理了干净,身上仅有的手弩也是位于其中——否则当日关允西便不会逃走了,反而会将性命留在那里。 饶是宋若玉,都没有敢私藏一件手弩,因为这种物件属实是管制太严,会制作的匠人又全部都在军中,是以极为罕见。 但是如今,在秦括面前,就有着一个可以制作出手弩的人。 手弩所需要的东西并不复杂,无外乎木材和筋腱而已。但是如何制作出一架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手弩,却是一门学问。 摸着盒子里的手弩,秦括轻轻地问道:“你能做出来多少?” 第一百八十五章 勒索? 魏国太学。 湖畔,秦括闲散地坐在一块作为景观使用的石头上,懒洋洋地将手里的饵料掰碎,扔到了宁静的湖里。 湖水泛起澜漪,冒出来不少鱼儿争相抢食。今日正是风和日丽,阳光充足而不耀眼,是这些日子里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伸手将手中剩余的饵料一把撒入湖中,秦括看着那些鱼儿在水中飞快地游来游去,头也不回地问道:“蔡大人可是来与我和解的?” 蔡次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便停住了脚步,道:“难道这便是殿下的态度?” 秦括扭过头,看了看拦在蔡次膺身前的沈宽,说道:“蔡大人多虑了,沈宽只是怕人有图谋不轨之心,是以拦住大人。” 说着,他努了努嘴,示意沈宽退到一边。 “殿下倒是牙尖嘴利!”蔡次膺冷哼一声,语气阴恻恻地说道:“怪不得会酒后失言。” 刚刚秦括乃是暗中讥讽他在蔡家中落水一事,蔡次膺自然是听了出来,他这番话却是在讽刺秦括酒后失仪,丑态频出,甚至说出“不思秦国”的话语。 秦括摇摇头,失笑道:“这是我内心的想法,酒后吐真言,便是如此。” 蔡次膺略微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相当敷衍的笑容。 回头看了看在不远处戒备的沈宽,蔡次膺相当大声地说道:“久闻秦国沈大将军乃是御林军统领,敢问殿下这侍卫可是沈将军后人?” “是。”秦括丝毫没有隐瞒的想法,爽快地承认了这件事。 蔡次膺闻言,朗声笑道:“久闻沈家世代为秦帝效力守门,如今看来,殿下的侍卫也是身出名门啊!” 语气里虽然有着拉拢的意思,但是言下之意却是让秦括脸色变了变。 他说沈宽身出名门,却说沈家世代为秦帝守门,眼中的讥讽味道简直不要太浓。 见沈宽没有动作,秦括放下心来,问道:“难道蔡大人便是如此清闲?” “比不上殿下。”蔡次膺言辞之间丝毫不落下风,说道:“我经常听太学几位教习说殿下寻不到踪影,没想到是在这里偷闲度日。殿下是觉得陛下圣旨不重?” 秦括没有被蔡次膺扯虎皮做大旗的行为吓到,轻轻嗤笑一下,说道:“魏帝只说让我随先生上课,可没有说让我还听其他教习的课。而且,依我看,那些教习能够教我什么?作诗?作词?” 蔡次膺一滞。他倒是忘了这一茬——秦括乃是有名的才子,来魏都才多长时间便闯下偌大名声。虽然毁誉参半,但是显然不是太学里那几个教习能够教诲的。 而且秦括的身份在这里,那几名教习也不敢苛求他,只能求告到蔡次膺这里。不是为了恳求他处罚秦括,而是想要他把秦括弄走。 等蔡次膺反省过来,秦括从石头上跳下来,轻轻地将一枚小石头抛入了湖中,看着那些蠢头蠢脑的鱼群蜂拥而至,说道:“蔡大人莫要互相试探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必兜圈子?” “那我明说便是。”蔡次膺收起脸上硬生生挤出来的虚伪笑容,说道:“你要什么?” “地位?以殿下的身份,渴求的地位不过一个,我蔡家也没有帮忙的理由。所以殿下是想要什么?”蔡次膺问道:“我实在想象不出殿下需要什么。” 他这是一句实话。接到王遵度通报,明白了刑部的态度之后,蔡次膺思来想去都没有想到秦括想要什么——他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尊贵之人,哪儿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去追求? 他所追求的东西,蔡家也给不了他。 “银子。”等蔡次膺说完,秦括盯着那群因为没有找到食物而游散开来的鱼儿,轻轻道:“我要银子。” “什么?”蔡次膺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要蔡家最不值钱的东西。”秦括重复了一遍,说道:“银子。” “多少。”听见秦括又一遍的答复,蔡次膺虽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是还是说道。 蔡家不缺银子,也不曾缺过银子。作为这个国家曾经独占鳌头的富商,蔡家哪怕是落寞如今,银子也不曾少过——蔡家的落寞是因为党政,不是因为破产。甚至蔡家每年晒银之时,都要腾出来好大一片地方。 在蔡次膺看来,能够用银子解决这件事,那这件事就不叫事。 秦括伸手,比了个数字出来,轻轻地向蔡次膺晃了晃。 “五千两?!!”看到那个数字,蔡次膺眼睛都要鼓出来,脸上瞬间一片通红:“你怎么不去抢!!!” 蔡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是也经不起如此挥霍!单说之前那西域商人从蔡家要走三千两,便已经让蔡家大伤筋骨。幸而有琉璃入账,给蔡家回了一口血。之后蔡家前往西域寻找高僧,意图以此奇招打开商路,更是耗资不少。加上那最大的琉璃像卖给了宫里,一点银子都没拿到,蔡家能够动用的银子已经很少了。若是再给秦括五千两,蔡家这一年算是白干了! 以蔡家的体量,还做不到年入万两白银——若是有这么值钱的营当,也要被其他人分食干净。 秦括眼神中带着一丝嘲弄,看着眼前这个头戴儒冠但是却毫无儒士气概的白发老人,说道:“你没明白吗?我的蔡大人……” “我这就是在抢啊……” 蔡次膺气得攥紧了拳头,想要给这小子来上一拳。 秦括一点害怕的意思也没有,走过去,拍了拍蔡次膺的肩膀,说道:“不然的话,此事不了结,你猜猜有多少人会将目光投向这里?” “你什么意思?”蔡次膺眉毛一皱,问道。 “那一日在蔡家的,不仅仅是我啊……”秦括低声地说道:“地位最高的也不是我,而是宫里的那两位,比如……蔡贵妃。” “这又有什么关系?”蔡次膺说道:“蔡贵妃有不曾去往凉亭。” 凉亭里乃是年轻人的聚会之地,蔡贵妃的身份肯定不会前去凉亭。 “我是知道这些的。”秦括看蔡次膺依旧没有反应过来,心中暗叹一声,凑到蔡次膺耳朵边问道:“难道大人想去给校事官解释?”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五千两银子 深夜,蔡府。 蔡次膺坐在自己书房里,点着蜡烛,什么都没有做,就这么干坐着。 今日白天里秦括给他说的话,依旧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难道蔡大人想去给校事官解释吗?” 这句话如同梦魇,回荡在蔡次膺的脑海里。 他是真的不想面对校事官,尤其是如今的校事官主事詹熊。 曾经喜宁主领校事官时,真正办事儿的人乃是曾韦。那是个贪财之人,只要给足银子,就会对自己网开一面。但是如今的詹熊不一样,这个人如同一块钢铁,油盐不进,甚至一手将自己的老师送上了绝路…… 对于这种人,蔡次膺都是远远地避开的。 咬人的疯狗不可怕,可怕的是咬人的疯狗没有了链子。 曾经的曾韦就是有链子的疯狗,银子便是链子;如今的詹熊没有任何弱点,便是一个没有链子的疯狗。 对于前者,只要拽住链子便可以将其捆缚在原地,但是对于后者,蔡次膺是没有任何方法。 是以詹熊敢抓蔡东霖逼蔡次膺就范,也敢将迟炳仁送上死路。 想了一会儿,蔡次膺就这么靠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 第二日。 蔡家。 “为什么要关我!为什么!”风度翩翩的蔡家二公子蔡东霖打扮得光鲜亮丽,正想出门,却被两个身材健壮的仆人给拉了回来。 往日对他言听计从的仆人这次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是小声地说道:“公子就不要为难小的了,这是老爷的命令,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另一边的那下人也是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擦了一把额头冷汗。 “李四!你给我放手!”蔡东霖一甩胳膊,企图以此甩开两边下人的手,却是徒劳无功——他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怎么挣脱两个天天干粗活累活的壮汉? 那叫李四的下人苦着脸,说道:“公子就不要为难小的了,我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公子还是想想怎么得罪老爷了才是。” 蔡东霖一甩胳膊,道:“你放开我,我自己走!” 这李四乃是蔡次膺身边下人,敢做出这种事情必然是蔡次膺示意。对于他这个大伯,蔡东霖是怕的紧。 李四闻言松手,但是依旧是盯着蔡东霖的动作,生怕他逃走。 蔡东霖冷哼一声,自己熟门熟路地往后院走去。 他经常被蔡次膺罚关禁闭,早就习以为常了——反正过不上两日,他这个大伯就会将他放出来。 进了其中一件屋子,蔡东霖随手从屋里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扔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本演义,讲的是一个游侠儿行走江湖的故事,经常出现在街头说书人的口中。 这件屋子本是蔡东霖的书房,可是自从年龄大了之后,蔡东霖就很少在这里待了,往往是流连青楼楚馆之中,夜不归宿也是常事。至于四书五经……那是什么? 既然是蔡东霖自己的屋子,私藏几本闲书,也是常事。 随手翻了两页,蔡东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下去,将手中书本一丢,往外面看去。 只见李四那厮依旧站在不远处,靠在柱子上歇息,显然是奉蔡次膺的命令留在这里监视蔡东霖。 见四处没有别人,唯一一个李四也在很远的地方,蔡东霖站起来,左右看上两眼,走去将书房的门闩挂上,转身在书架后面的一个隐秘角落扣了两下,翻出来一个小小的空间。 伸手翻找一阵,蔡东霖从里面摸出来一本书,心虚地观望一番,才将那个盖子合上。 这地方乃是他小时候自己用匕首削出来的,连蔡次膺都不知道。至于自己那个没用的父亲……他是从不进书房的。 阳光洒落在书上,照亮了书上的名字。 《包公案》。 …… 太学。 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入太学的后门,车夫熟门熟路地将马车赶到一个地方,掀开门帘,将里面的年轻人放了下来。 年轻人身穿麻衣,点头向车夫示意一下,往不远处的一处屋子走去。 太学学子都知道,太学祭酒蔡次膺平日里就在这里。 …… “你是说,那秦太子一开口便是五千两?”听完蔡次膺的讲述,姬士尧吹了吹杯中的茶水,问道。 “是。”蔡次膺脸色涨红,显然是余怒未消,说道:“他还说可以用蔡家店铺抵债!这小子就是在挑衅!” “黄家老夫人说过,这是个聪明人。”姬士尧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说道:“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要银子只是障眼法,他想要的是店铺。”姬士尧很快便做出来了判断,说道:“银子只能用一次,但是店铺却可以一直产生银子。孰轻孰重,谁都能分的明白。” 蔡次膺点点头,肯定了姬士尧的说法,道:“蔡家没有多余的铺子了,每一处铺子都是蔡家命脉所在。哪怕曾经蔡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种事情也不能再次上演。” 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蔡家不可能交出商铺。 “那就给他银子。”姬士尧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下,说道:“相信蔡家能够掏得起这些银子。” 说着,他起身就要离开这里。 “蔡家没有银子了。”蔡次膺沉默了一下,还是说出口道:“蔡家没有银子给秦括。” 闻言,姬士尧扭过头,有些惊异地问道:“你说什么?” “蔡家不是曾经那个富甲天下的蔡家了。”蔡次膺语气里充满了惆怅,说道:“八千两白银,便是蔡家能够拿出来的极限,若是再多,便是要触及蔡家根本了。” “蔡家就这么点能力?”姬士尧回过头,说道:“若是如此,那么蔡家也没有资格成为黄家的盟友了。” 他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顿了顿,他说道:“你在说谎。” “蔡家一年营收只有八千两,多余这些,便要触及蔡家的藏银了。”蔡次膺轻轻地说道:“那笔银子,是蔡家根本,祖上所留,是蔡家东山再起的资本,我不想动,也不能动。” 安静地听完蔡次膺的理由,回过头来,姬士尧说道:“既然如此,那蔡家便有了资格。” 第一百八十七章 面圣 “五千两银子?” 秦括看着自己手上的那张银票,有些难以置信。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蔡家居然真的会掏出这五千两银子——甚至没有跟他讨价还价。 仿佛就像是不足挂齿一般,轻描淡写地便将这银子丢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打发走秦括这个烫手山芋。 “是真的。”沈宽看着秦括手里的银票,眼睛里都是银锭的形状,“蔡家那大掌柜送来的,说只要在蔡记钱庄里就可以取走这五千两,绝对不拖欠。” 是真是假只有蔡家自己清楚,但是以蔡家的名声,想必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说谎——根据秦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世家大族各个都将名声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异常重视所谓“清流”之名,根本不屑于说假话。 俗称打肿脸充胖子。 将银票收起来,秦括决定下次见到宋若玉时将此事转告给他,顺便让他验证一下此事真伪。 至于现在…… “殿下今日怎么没有去太学?”沈宽看着秦括,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去去去!”秦括烦躁地摆摆手,一脸无奈道。 他一点都不想去太学那鬼地方,但是想到自己的处境,他又不得不去。 身不由己。 …… 醉风楼的地下。 穿着黑色衣服的天策府暗卫行走在甬道之中,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在他手里端着的,是一个餐盘,上面摆着不怎么丰盛但是足以果腹的食物:一碗白米饭,一盘青菜。 暗卫走进尽头的一间牢房前,轻轻地将牢门推开,把盘子放到了地上,取走了另一个餐盘。 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沉默得如同一尊石像。 一直等到那个暗卫离开,被锁链锁在床上的关允西才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铁镣,费力地端起米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好久了。这个地方不见天日,就连他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人进来送饭,但是这个时间并不固定——至少关允西是这么认为的。 简直是一种折磨。 轻轻地捡起一块小石头,关允西费力地在墙上刻下一道划痕,以此来记下时间。 吃着嘴里难以下咽的饭菜,关允西长叹一声,心里一片死灰。 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姬敬儒将他出卖给了风媒,这让他被宋若玉抓到了这个鬼地方。他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死——无非是天策府看上了他淮阳王亲卫的身份,还想从他嘴里掏出来点东西。 只是…… 自己真的还有活着出去的可能吗? …… 御书房外,头皮锃亮的西域和尚度言站在远处,手里的念珠不断地转动。 虽然他脸上平静犹如慈悲之人,但是他一直出汗的脑门却是暴露了他紧张的内心。 他将要见到的,不是别人,正是魏帝。 那是统御着数百万人的一国之君,整个中原最有权势之人。能不能说服魏帝,就要看今日里他这张嘴了。 虽然他曾经见过不少西域小国之君,但是魏帝根本不是那些油头肥脑的小国国君能比的! 就像是乡下的土财主和一国帝王的区别。 抬起手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汗,随即低头不语。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别物,正是所谓的“袈裟”。这种同样是自西域而来的衣服不是他从前穿的那件——那件衣服早就破烂不堪了,显然无法展示人前。 他身上这件袈裟,乃是蔡家找来的裁缝照着他以前的衣服缝制的,用料极为讲究。自蜀地运来的绣锦经过裁缝之手,化作了如今这件袈裟。 度言抖抖肩膀,感觉一阵不适。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名贵的衣物。 那个穿着鲜艳红衣的太监走了过来,对他细声细语地说道:“陛下有请。” …… 随着那太监进来御书房,度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一点都不敢抬头。 进宫之前蔡家告诉了他一些面圣的规矩,其中之一便是不可直视圣上,否则会有杀头之罪。不怎么了解中原的度言只能听从蔡家的警告,此时是一点逾越之举都没有。 现在的他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只想立刻完成自己的任务,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桌后坐着的那人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度言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正在自己的身上扫过。这让度言更加紧张了,动都不敢动一下。 手里的念珠甚至已经忘了拨转。 过了好久,才有威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西域人?” 不等度言点头,那道声音就继续响起:“听说你自西域,携带佛经而来?” 度言连忙点头,连声道:“陛下可曾听闻佛陀?佛陀乃是救苦救难而来……” 这段话还没有说完,度言的话语就被魏帝挡了回去:“朕自然听说过。” 度言心中一震,顾不得君前失仪,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魏帝。 中原没有佛寺,也没有僧人,自然没有佛陀之说。这是蔡家告诉度言的,也是蔡家之所以敢如此作为的底气所在,度言自然是深信不疑。 但是魏帝说他知道佛陀之说,这远远超出度言的预料! 看到度言震惊的表情,魏帝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轻声说道:“前朝周天子好琉璃,世人皆知。是以周天子派人前往西域寻找琉璃踪迹,遍寻数十年而不获。虽然没有找到琉璃,但是那些派出的密使倒是从西域带回来了不少东西,其中就包括着佛经。” “周亡之后,这些东西都藏在了宫中。若不是诸位先帝不喜此道,你以为朕不知道?” 一番言语下来,魏帝已经是走到了度言的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穿着袈裟的和尚,见他背上一片湿痕,冷哼一声:“起来说话。” 度言忙不迭地站了起来,顺势用袖子擦掉了额头的汗水,全无得道高僧之像。 看着度言站起来,魏帝坐回到椅子上,轻轻抚着手里的古书,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蔡家派你来,想做什么?” “噗通”一声,度言双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第一百八十八章 密令 “陛下……陛下说笑了……”度言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颤颤巍巍地说道。 “你是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看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度言,魏帝将手里的奏折甩到了地上,好巧不巧地就落在了度言的面前。 度言一下都不敢动,全无高僧之样。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一份奏折,因为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就这么被人揭露了出来。 “谭虎鹏,柳州人氏。”一边,手持拂尘的喜宁声音尖细地说道:“是也不是?” 不等度言回答,喜宁就继续揭发着度言的老底:“据说你少时随人前往西域,自此之后无影无踪。所以,你是大魏人,而非西域人,是也不是?” “是……是……”那度言背部已经看见了湿痕,那是汗水打湿了袈裟里的僧衣。他双膝跪地,整个人都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此乃蔡次膺一人之计,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陛下明察!” 说着,他狠狠地在魏帝面前磕起了响头,生怕魏帝一声令下让人把自己给剁掉。 魏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向喜宁。喜宁会意,上前一脚踢在度言的腹部:“你可知奇骏乃是何罪?” 度言吃痛,但是却不敢发出一点,只能弓着身子缩成一团,脸上还不敢露出一丝不忿之色。 轻轻教训了这个胆大包天的货色之后,喜宁重新站回到了魏帝身边,一言不发。 “蔡家因为什么找上你的?”魏帝手里的佛经又是翻过了一页,漫不经心地问道。 “草民……草民当年随着那商队前往西域,路上商队被马贼所劫,草民与商队失散。小的被马贼裹挟如西域,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后来小的在西域遇见一老僧,小的见他有些金子,于是留下侍奉他。过了些年那老僧死去,仅仅留下了一件袈裟还有数本佛经。小的幼时家中有余财,因此读过些书。加上随掌柜走南闯北,也是通晓些西域言语。草民见西域僧人容易得到钱财,便接着那袈裟扮作僧人。” “前些日子蔡家找上草民,要草民入宫欺骗陛下。小的本是不愿,但是奈何蔡家以性命相逼,草民是在是无可奈何啊!” 魏帝坐在桌子后,看着度言:“蔡家知不知道你的底细?” “知道的!知道的!”度言知道只有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蔡家身上才能保住自己性命,因此连忙点头道:“我当然不敢欺骗陛下的!但是蔡家那人说要是不配合他们,他们就去柳州将我亲族全部投下大狱!愿陛下明察!” 度言能够在西域装神弄鬼这么些年,自然是精通人情世故的,因此他的每一句话语都在推脱自己的责任,甚至于不惜说谎。 谁料魏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即轻轻地将佛经放到了桌子上,好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 等到很久之后,度言才从御书房出来,身上依旧披着那一身色彩鲜艳的袈裟。 “度言大师可不要在外面露了怯。”喜宁在他身前走着,手里依旧是捧着那一柄拂尘,头也不回地说道:“陛下饶你一命,是因为你有大用,可若是坏了事儿……” 说着,他的手掌狠狠往下一斩,斩钉截铁道:“那可就留不得你了!” “贫僧知道了。”度言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看了他一眼,喜宁微微颌首:“不错。” …… 回到御书房,喜宁上前禀报道:“陛下,人已经送过去了。” 魏宫之中不仅仅有后宫之处,还有着很多下人居住和用以办公的地方,比如内阁就在魏宫之中,离御书房不远,仅仅只有百来步距离。 度言被送去的就是其中之一。 蔡家估计再也见不到这个度言了,甚至京城中的贵族也不会有多少人见到此人,只会得知“陛下见度言大悦,留其于宫中,每日研读佛门之理。” 这是魏帝早就做好的打算,度言将彻底成为一个无所谓的符号。 反正让世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就行了。 想了想,魏帝感觉有些不放心,叫过喜宁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喜宁听完之后,连忙点头称是。 是夜。 一辆马车在天黑之前驶离了宫城,车上装着厚重的窗帘,不让一点光亮透入。 这马车上没有任何装饰,赶车的马夫也是熟脸儿,自然没有不长眼的上来盘查询问。马车在魏都之中绕了许多圈之后,这才往校事官府的方向驶去。 等进了校事官府的后门,早已等候在这里的詹熊和曾韦几人就一拥而上,将那个一身灰色衣服、裹着脑袋的人揪了下来,押入了牢房。 可以预见的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度言大师”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那度言被蒙上了眼睛,估计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若是他知道这里是校事官府,估计要慌得不行。 校事官府,可是出了名的好进不好出。 …… 看着度言被软禁起来,喜宁的心情好上了不少。他扭头对着詹熊吩咐道:“看好这人,不要让任何人与他接触,若是有违背,格杀勿论!”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眼神中暴露出一丝寒光,手掌狠狠往下一切。 詹熊曾韦两人连忙点头称是。 “还有,陛下要你们去做一件事情。”吩咐完两人,喜宁面色一变,声音放低道:“此事需要你们派出最为得力的心腹,悄悄地去办。” 见他说的郑重,詹熊曾韦两人都是面色一肃,抱拳道:“公公请讲。” “陛下要你们去西域寻找一类人。”喜宁站直身子,手中拂尘一甩,声音低沉地说道:“去西域,寻找到真正的佛门中人。然后,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绑回来也好,骗回来也好,说服回来也好,总之,将人带回来。” “切记,此事必须要瞒住旁人,决不许外人知道。” “否则,你们提头来见!” 第一百八十九章 见面 “这度言,他究竟想干什么!” 蔡家大宅里,蔡次膺看着桌子上那杯茶水,脸上怒气冲冲,毫无平日里的博学形象。 在他身前,蔡家大管事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恭恭敬敬地放在身前。 不久前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那度言入宫之后便进了御书房,与魏帝交谈许久之后才离开御书房,在此之后他都住在宫中,不与任何人相见,只是魏帝闲来便要去那院中与度言探讨佛理,如今已经是半月有余了。 虽然一切都是按照蔡家设想的方向发展的,但是他却没有一丝高兴的意思,反而很是惶恐。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那度言入宫之后,便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仿佛翻脸不认人了一样。就连因为送上大佛而备受宠爱的蔡贵妃,这些日子里也无法见到度言。 仿佛度言不存在一样。 这种脱离了自己掌控的感觉并不好受,这让蔡次膺根本无法得知宫中是个什么情况——这对一个心中有鬼的人是莫大的折磨。 但是度言的作用是明显的,这些日子里京城无人不知“佛门”一物,就连菜场买菜的老妪都知道佛陀之说。甚至于蔡次膺已经探听到了消息,魏帝已经责令工部那边寻址建设佛寺了,供奉的佛像便是那尊琉璃佛。 虽然所有的目的都达到了,但是蔡次膺的内心还是不安心——就好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一样。 抛去这些思绪,蔡次膺看着眼前的大管事,问道:“钱庄那边如何?” “已经有不少百姓将自己钱财存进钱庄了。”大管事垂手回答道:“主要是老爷找了些士绅宣传此事,效果很大。” “有银子就好。”长舒口气,蔡次膺放下心来:“老二呢?他还是那般模样?” “老爷明鉴。”大管事点点头:“二爷这两天还是一直在勾栏里没出来过……依小的看,二爷恐怕是心有怨怒。” 管事的是个聪明人,知道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这些天蔡家的生意一直都是他在做,原本一直管着生意的蔡家老二因为看不得蔡次膺动钱庄的银子,自己赌气去了勾栏听曲儿,眼不见心不烦,已经好久不见了。加上他对度言一事很是不满,蔡次膺也是有些不高兴,也乐得见自己弟弟不在家中。 “传人给他带个口信,让他回来。”蔡次膺一摆袖子,有些愠怒道:“天天待在勾栏里,成何体统!” 大管事点头称是,将此事记在心里。 “东霖呢?” “二公子这些天一直足不出户,每日只在书房里看书写字,看上去是听了老爷的劝告,浪子回头了。”那大管事提起这个,脸上就挂满了笑容:“老爷,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蔡次膺阴沉的脸上总算是露出来一点喜色——这家中还是有人听自己的。 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道:“既然如此,再关他两日放出来便是。” …… 魏都之中某处勾栏里。 面相清瘦的蔡家二爷坐在窗户边,手里端着酒杯,时不时的往下面看去。在他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还有几盘青菜,可谓是清淡的不能再清淡。 不过,这几盘菜都是一点没动,在桌子的对面还摆着一副碗筷,显然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好久,才有一个人从楼梯走了上来,站在楼梯口看了一圈,径直往蔡家二爷这边走来。 等到这人坐下,蔡二爷才将酒杯放下,敷衍的拱了拱手:“草民见过曾大人。” 他并无官职在身,虽然身出名门但是却只是一介平民,自然要称呼曾韦为大人。 刚刚坐下来的曾韦抓起一边的折扇,随手扇了两下,随即一把丢开,按着桌子看着对面的蔡二爷:“二爷家大业大,难道就点这么点儿菜?” “不似待客之道啊!” 蔡二爷看了看自己那副折扇,上面还有着宋国大家的亲笔题字,心里一阵心疼。 这副折扇花了他一百多两银子,而且还让他欠下好大一个人情,看到被人这番糟蹋,自然不好受。 然而他没有将这份心疼表现出来,伸手叫来小二:“上菜。” 那小二领命而去,留下两人待在这二楼。 “让客人请客,闻所未闻。”蔡二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曾大人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他每日的这个时候本应该在勾栏听曲儿,若不是曾韦派人找到他,他也不会在这里出现。 “本官是想问问蔡二爷,二爷是真的就想这么过去?”曾韦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不喝,就放在自己面前,“想必二爷手中大权突然旁落,心里也不好受吧?” 他已经查探清楚了,蔡家一个多月来所有的店铺都是在蔡家那大管事的运作下进行的,这位蔡家二爷是一点都没有参与。 而在此之前,蔡家的所有银子都在面前这位二爷的手下。 “曾大人想做什么?”蔡二爷手里摇动着的扇子慢了下来,他看着对面的曾韦,声音不缓不慢:“要是曾大人缺银子了,直说便是,我蔡某今夜便给曾大人送去。” 他可没少给曾韦送过银子,作为蔡家最大的那个账房先生,每一分银子的用处他都要查的清清楚楚的。而以曾韦的胃口,更不可能不从蔡家身上咬下来块儿肥肉。 这种有底蕴却逐渐中落的豪门大族,曾韦最是喜欢。一来无权,二来有钱。 是以,蔡二爷和曾韦已经很是熟悉了,曾韦才可以如此轻易便将蔡二爷约出来。 “蔡大人可是二十四年前的状元,心里不会就这点志向吧?” 曾韦轻轻敲了敲酒杯:“也许京中不少人都忘了大人曾经是状元,但是本官却是一直记着的啊……” 话语间,不胜唏嘘。 当年蔡家老二一举中状元,本以为是蔡家兴盛之势,谁知道先帝一时糊涂,居然以“名字不好”为由不让他入朝做官。年轻气盛的蔡二爷一气之下做了商人,虽然不曾改为商籍,但是确实是绝了自己的做官之路。 “你什么意思?”蔡二爷猛然一滞,看向了曾韦。 “没什么,喝酒,喝酒。” 第一百九十章 夺权 将蔡二爷抖了一个底净,曾韦偏偏一句话也不说了,就这么喝起酒来,仿佛就是来找蔡二爷喝酒一样。 蔡二爷看着一直喝酒的曾韦,皱着眉头一句话不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道:“我要回去想想。” “二爷请便。”曾韦一口喝干净杯中的酒液,伸手一摊,仿佛不管自己事情一样。 蔡二爷看他一眼,拿起折扇自己下了。 而曾韦却没有跟着他,坐在位置上,一直等着那小二将饭菜端上来。 …… “二爷!二爷!” 刚刚出了酒楼,蔡二爷就听见有人在远处喊自己,不由得抬头看去。 只见是自己的贴身下人急匆匆赶来了,气喘吁吁地说道:“二爷,老爷派人来找您了。我给他们说二爷去边儿上听曲儿了,现在人还在那里等着呢。” 他之前已经给自己下人说了不要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踪,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出来了。 “找我作甚?”蔡二爷皱皱眉,疑惑道:“家中事务不都是交代清楚了?难道出事儿了?” “不知道。”下人找到了人,也就不再惊慌了,搓了搓手,“不过我看他们那样子也不是很惊慌,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儿。” 说着,他心中一动:“是不是老爷想要让您重新管理府中账务了?” 他是知道两人之间矛盾,也希望这种矛盾赶紧消弭掉——曾经作为蔡二爷的书童的他知道,只有蔡二爷好过了他才能好过。 这些年他可没少从中吃香喝辣。 “回去吧。”长叹口气,蔡二爷表情并不乐观:“但愿如此。” 他是知道自己那位大哥秉性的,这种事情……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想到这里,他随手将手里折扇抛给那下人:“王五,一会儿去刚刚那酒楼,到楼上找个脸上有着道小刀疤的人,把这东西给他。” 王五不解其意,但是还是将扇子收了起来。 …… 曾韦正在喝酒,就着那一盘花生米喝的不亦乐乎,就看见有个小厮打扮的人走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柄极为眼熟的折扇,不由得嘴角勾起一丝微微的笑容。 他就知道,那位蔡二爷可不是个善茬。 伸手招呼那小厮过来,他随手将筷子放在盘子上,问道:“二爷让你来的?” 王五早已经看见这人了——整个二楼仅仅只有他一个人,根本没有其他食客。于是便猜到了这就是自家二爷让他找的人,走上前去,细细观察。见确实有着一道不甚显眼的刀疤,他这才松了口气。 “二爷让我把这个给您。”因为此人可以与二爷同桌喝酒,所以王五丝毫不敢怠慢,伸手将扇子递了过去,“还望大人收好。” 他看出来此人是个当官的了——曾韦腰间的那块铜牌就挂在那里,他想看不见都难。 曾韦将扇子接过,放到桌子上,挥了挥手:“知道了,回去吧。” 顿了一下,他又是说道:“记得告诉你家二爷,三天之后我还在此处等他。” “来与不来,随他意便是。” …… 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自家二弟,蔡次膺心里一阵愤怒。 “你看看你!天天在勾栏厮混,成何体统!”这么想着,他就骂出了声:“霖儿那孩子都比你要有出息!摊上你这么个爹,算他倒霉!” 说着,他抓起了一边的紫砂茶壶,作势就要往地上摔去。 “别了吧,这可不便宜。” 蔡次膺动作一滞,随即轻巧地将茶壶重新放在了桌子上,指着蔡二爷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这样子,简直在丢我蔡家的脸!” 蔡家二爷手指一搓,习惯性地想要打开折扇,却发现自己手里的折扇不见了踪影,这才想起来是被自己给送了出去。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放下,看着自己大哥,问道:“大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另一边,蔡次膺刚刚将手中紫砂壶放下,听见他说话,又是火冒三丈:“你这些天不回来,在外面干什么?” “自然是在勾栏听曲儿。”蔡二爷活动下手腕,看向蔡次膺:“难道大哥连这个也要管吗?” 被蔡二爷盯着的蔡次膺轻轻咳嗽两声:“我找你,是要告诉你件事儿。” “蔡家账房这一块儿,你不要管了。”蔡次膺轻轻摩挲着那个紫砂茶壶,“霖儿快要入仕了,你好好管教管教他便足以。” 蔡二爷的手掌猛然握成拳头,随即又是松开,低下了头:“好。” …… 等到自己二弟离开,蔡次膺轻轻摇摇头:“他还是心里有怨气。” “正常。”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姬士尧摇摇头,说道:“毕竟突然夺了二爷的权,任是谁都不愿意。” 说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倒是没想到,蔡家二爷之前居然有如此经历。” “你没想到的多了。”蔡次膺瞥了一眼这个比自己侄儿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说道:“当初都以为那是我蔡家中兴之势,这知道居然是我蔡家没落之始。” “可是如今蔡家就要重新回来了,不是吗?”姬士尧没有理会蔡次膺话语里的那一丝敌意,捧着茶杯坐在那里。 毕竟,他在别人家里如此这般模样,自然不会有人给他好脸色看。 “……确实。”沉默半晌后,蔡次膺不得不非常难受的承认了这个事实。 “那不就好了。”站起身来,轻轻跺了跺脚,姬士尧拍了拍蔡次膺的肩膀:“蔡大人在家中等着便是,至于别的……” “我们自然会给你打理清楚的。” 蔡次膺瞅了一眼姬士尧的手,不动声色地甩开来,问道:“度言那事儿……” “管他作甚?”姬士尧一摆手:“只要目的达到了,难道蔡大人你还想管一个骗子的死活?没这个道理不是。” 纵使蔡次膺心里忐忑,但是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姬士尧这话说的在理。 这些日子里,蔡家的西域商队可谓是赚了个盆钵满盈,无论是琉璃还是佛经,这些东西在京中贵族里掀起了莫大的浪潮——大多数人都想借此讨好魏帝。 至于度言…… 那是谁? 第一百九十一章 香炉 远在秦都。 “吴俊,去将那书给本王拿来。”身穿蟒袍的二王子——燕王招招手,示意自己的书童去将书架上书籍取来。 “好嘞!”白白净净的吴俊听见有人叫自己,连忙跑去将书取来,递给了燕王:“殿下您看,我去给您倒杯茶。” “嗯,去吧。”燕王摆摆手,无所谓道。 见吴俊一路小跑出去,身上依旧套着那一件麻衣的麻元本走了进来,伸了个懒腰,说道:“殿下这书童,还真是有意思。” “怎么了?”燕王皱皱眉毛,不知道为何这么说。 “他早就知道我在外面了,见我不进来,才借故出去的。”麻元本拿起桌子上的白玉镇纸,把玩两下,又随手放在了一边:“殿下这伴当,颇通人情世故啊!” “先生的意思是,他这个人不简单?”年轻的燕王殿下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了:“我查过了,这人的身份没问题的。” “殿下多虑了。”麻元本见燕王突然如此焦虑,好言劝慰道:“我也查过的,并无任何问题。犯官之后,身居市井之中,多些心思也算得上是正常。” 说着,他捋了捋胡须:“这吴俊的身世,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听麻元本这么说,燕王也放下心来。他对这伴当还算是喜欢,用的也顺手。 “殿下联系的如何了?”放下这个话题,麻元本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王家答应了。”轻轻握了握手里的折扇,燕王有些举棋不定地道:“只是……王家胃口大的吓人。” “有多大?”麻元本站在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之前,头也不回地问道。 “他要内阁首辅之职。” 王家虽然是个庞然大物,但是却对内阁没有半分染指的方法。魏帝一直对其很是忌惮,这些年多少风雨飘摇,如同卫家和王家这种级别的大家族,顶了天也就是六部尚书级别,虽然权高位重,但是却无法干预到秦帝的想法。 总之还是受了些限制的。 是以,无论是卫家和王家,都是对内阁职位眼热的不得了。要知道内阁数人,唯有首辅和次辅有些许职权,皇帝也会尊重他们的意见。 至于后面那几位…… 说是混日子的都是抬举他们了,基本上就是个养老的位置。待在那几个位置的人,要么是老态龙钟,走一步路都得让人担忧个半天;要么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都不管的泥菩萨。总的来说没有什么话语权。 因此,王家想要的必然是内阁之位。 至于卫家,因为秦括的出现,早就对此不甚关心了,在秦帝表现出一副顺从模样。纵使是秦帝要走了卫家大半产业,卫家都不曾说什么,反而是无比配合地双手奉上,一脸忠臣模样。 争储之事上,卫家早已经走到了前面。只要秦括不死,下一位秦帝必然是秦括,这是朝中诸多臣子的共识。 王家对内阁的渴望,用垂涎三尺形容也不为过。 “殿下应允他们便是。”麻元本听见燕王的犹豫,知道他心里对这还颇为有些舍不得,宽慰道:“若是殿下荣登大宝,到时什么没有,何必在意这些东西?” 说完,他看燕王面色有些难看,走到他身边,拍了拍燕王肩膀,用最为蛊惑的话语,轻轻在他耳边说道:“再说了,殿下说了,也不一定要给啊。” 燕王瞳孔猛然一缩,顾不得麻元本堪称大不敬的举动:“什么意思。” “帝王心术而已。”麻元本收回手,轻轻弹了弹手指:“殿下要记住,以后,说话管用的是您,而不是所谓的卫家王家,更不是什么内阁首辅。” “到时,您要硬是不给,他王家还能说些什么不成?” …… 深夜之中,秦宫。 寝宫里,秦帝猛然从梦中惊醒,从床上坐了起来,捂着心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些天里,他一直在做各种噩梦,每夜都不得安歇,脸色蜡黄许多。 连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对此束手无策。 “陛下,陛下。”他这一番动作下来,惊醒了在一旁睡着的王贵妃。她轻轻用手拍打着秦帝的背部,问道:“陛下又做噩梦了?” “嗯。”秦帝闷着声音回答了一声,随即恨恨道:“一群尸位素餐的货色!没了廉清虚,连个能治病的都没有!” 这话自然是气话,秦国太医院的医生们绝对是这个世界最为精锐的医生,医术也绝对是最高明的那种——至少不是那种烧符纸灰入水做药的江湖骗子,也治不死人。 太医院医治百官病患,兼顾皇宫内外妃子皇亲,若是治死人的话,估计要被抄家灭族了。 王贵妃自然也是知道这点的,因此并没有顺着秦帝的话语说下去,反而是安慰一阵秦帝之后,轻轻开口问道:“陛下,王家近日里往宫中送了些熏香,据说是西域而来,有着安身静心之功效,要不要丫鬟们点上?” 秦帝咳嗽两声,示意她去让人点上。 王贵妃见秦帝允许,穿上鞋子,叫来丫鬟,吩咐了几句。那丫鬟点点头,去一边房间里取出一小块熏香,轻轻放进了香炉之中。 没有人看到,在她修长的小指甲之中,悄然落下了些许紫色的粉末。 紫色的粉末在黑暗中并不显眼,秦帝也没有那么好的目力看出来这些。随着下人的轻轻搅动,那紫色的粉末很快便消失不见。 这东西燃烧之后无色无味,看上去与寻常炉灰别无二致,根本看不出来。 秦帝躺下,盖上寝被,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见秦帝水下,王贵妃也是躺了下来。下人吹熄了灯,倒退着离开了这间房屋。 屋外,是今夜值勤的太监。他抬头看了一眼刚刚从里面退出来的宫女,嘴唇抿了抿腰间的毛笔笔尖,等到毛笔湿润之后,才轻轻地在一本蓝皮的本子上记了下来。 “十五年三月二,帝梦中受惊,起命宫女添香于炉中,遂安寝。” 等到完完整整记录下来,他才将手中书笔放下,继续做一个守门的小太监。 在他腰间,就是大名鼎鼎的《内起居注》。 第一百九十二章 反常 第二日清晨。 秦帝从沉睡中醒来,起身揉了下眼,顿觉神清气爽。 说来也奇怪,昨天晚上让宫女点了熏香之后,他难得的睡了一个安稳觉。 伸开手臂,让身后的宫女给自己披上衣服,整理好衣袍,他才起身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早朝时分。 …… 秦帝端坐龙椅之上,看着下面的一群臣子在那里吵个不停,不由得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兵部尚书这些天最是得意,秦魏边境增兵,受益最大的便是兵部——他甚至从户部那个扣扣搜搜的老头那里弄来了五万两银子…… 至于那个一直臭着脸的老头,就是户部尚书钱增益了。钱大人是个爱财如命的家伙——不是贬义,而是说他对户部管着的那点银子看的比什么都重。当年白荃在魏国北境引来数万人口,又要兵马粮草,又要钱财筑城,使得朝廷国库吃紧,这位亲自带头,每日只吃素菜,不见一点荤腥,一时传为美谈。 若不是白荃在魏国连下大城数座,恐怕钱曾怡要冲上白府问罪了。 他如今臭着脸的原因,是因为工部尚书又来要银子了。 作为这个朝堂里最为要钱的两个部门,工部和兵部简直是户部最不想见到的人。这俩地方要银子要的最紧,也是最为需要银子的。话虽如此,但是这些人来要银子的时候,简直是在户部官员的心头上割肉…… 所以钱增益脸色才会如此难看。 上次拨给兵部的五万两就已经让他足够心疼了,这工部尚书开口便又是五万两,真当他户部的银子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不成? 心里一番拿捏,钱增益这就要开口否决。 “工部……” 话刚刚说出口,他就听见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工部所言甚是,水患要治,否则恐生民变。” 这是秦帝开的口。他此刻右手托着脑袋,胳膊肘搁在龙椅的扶手上,一副头疼模样。 钱增益刚刚说出口的话立刻拐了个弯,变成了:“李尚书所言极是,工部此银,乃是必要之物,不可不给。” 秦帝都已经开口了,他再一口咬定不给,说不定就要把秦帝惹恼了! “只是……”这老头儿话锋一转,随即道:“只是这些日子里户部已经拨银十万两,属实没有余银了。” 说着,他环视其余几部官员一圈:“还望诸位大人见谅。” 此言一出,其余四部官员都是在心里大呼失策,只恨自己没有工部尚书那般脸皮厚度。 六部里哪个不是吃钱的无底洞?吏部刑部还算好过,毕竟无论是查案还是选拔官员,都不要太多银子。但是礼部就不一样了,礼部主管宴饮祭祀之事,每一种都是耗资不菲。而且如今秦魏关系暧昧,万一真的兵戈相向,输赢礼部都要出面劳军…… 如此算下来,礼部是亏大发了! 这么一想,其余几部的官员看向礼部的表情就很是古怪了。 见此事一定,有些头疼的秦帝才不想管这些人心里的小九九,伸手一挥:“既然无事,退朝!” …… 片刻之后,被秦帝单独叫到御书房的楚某臣走了进来,行礼之后,站在了一边。 他是重臣,重臣见帝,不跪也是正常。 “陛下找臣来,是为了何事?”见秦帝半天不说话,楚某臣终于是开口问道。 “咳……咳咳……”咳嗽两声,秦帝突然缓过神来,“朕近日里心神不宁啊!” “陛下龙体有恙,还需静养才是。”楚某臣是天策府的府主没错,各种手段层出不穷也不假,但是他也不会给人看病,因此只能是安慰道。 “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秦帝右手轻轻握拳,放在嘴边咳嗽几下:“算起来,廉清虚也该回来了,他人呢?” 说起这个,楚某臣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来一丝疑惑之色:“难道陛下没有让太医院的其他太医看看吗?” 秦国太医院因为有着大量医书,引来了不少医术高明之辈。这些人一则是将自己的医书贡献于太医院,若是如此做,便会获许前往藏书楼一观医书。 是以,秦国太医院绝无混吃等死之辈。 “那群庸医!”说起这个,秦帝就有些恨恨地道:“食君禄而不分君忧,要之何用!” 说着,他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都不如廉清虚啊……” 见秦帝如此言语,楚某臣脸上疑惑之色更甚:“当初陛下不是应允了廉大夫离开秦都云游天下吗?陛下这是忘了?” 秦帝手里的毛笔微微一滞,顿了一下。 过了好久,他才重新开始批阅奏折,轻轻咳嗽两声:“这般啊……是朕忘了。” 楚某臣一脸迷惑不解,不知道为何秦帝突然如此反常。 这和他平日里的英明神武的形象,完全背道而驰! 看到了楚某臣眼里的迷茫,秦帝面色有些尴尬,挥了挥手:“朕乏了,你退下吧。” 虽然依旧心有疑惑,但是楚某臣还是退了下去。 …… 坐在马车里,楚某臣依旧是一脸迷茫。 “陛下这是怎么了……”轻轻弹了弹自己的手指,楚某臣默默回想着今日里看到的一切:“陛下先是说自己好几日不得安稳入睡,这说明陛下心有所虑……” “问及廉清虚,是陛下认为自己身体有恙。” “陛下还多次咳嗽……这是偶感风寒之兆。” “怒斥太医院的太医为庸医,这说明陛下已经找过太医院的太医们了,但是病情并没有改善……” 越想着,楚某臣就越是心慌。 他作为秦帝心腹,是知道秦帝心里的打算的,更知道另一件事情: 这个时候,任何人都可以出事,只有秦帝不行! 如果秦帝身体出了问题,朝堂上下必然大乱……那是楚某臣想都不敢想的混乱景象。 届时,贼心不死的燕王和王家必然要趁机再次提出废立太子一事。若是让他们掀起这么一股风波,远在魏都的秦括就真的危险了…… 想到这里,楚某臣掀开帘子,对外招呼一声:“调转马车,去皇宫。” 他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