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任务一直持续中》 第1章 第一监狱1 秦若睫毛微动,视野漆黑一片。 嗒,嗒,嗒。是军靴踩踏声。 目不能视,她的听觉越发敏锐。脚步声规律,单调。就像是事先被设定好的钟摆,每一下摇晃都有齿轮严格把控,频率永恒不变。 自律的人。 她站在厅中,手腕脚踝俱是银色镣铐。 负责押送她的年轻狱警,一只手尚按在她的肩头。 脚步声停歇,最后的落点是她的正前方三米处。 年轻狱警按在她的后脑,眼罩消失不见。大厅中吊灯的强光击向她的双眼,害她下意识伸手去挡。 她适应了一会,眼睑一点一点张开。光圈模糊着她的视野,朦胧中黑白交织。 待她能够彻底视物,视线所及,男人托腮而坐,他有一双写意风流的眼,眼尾微挑。眯着眸子时,像只慵懒的猫。苍白的肤色,斜削的黑发。 一身黑色军装,肩章银光潋滟。 优雅,矜傲。 他白色的手套卡进袖口,蔷薇的金色纹路蔓在其上。领口微微敞开,逸出抹诱人的蛊惑。 秦若低眉敛目,联想到暗夜中以鲜血为生的吸血鬼王子。 这个人,就是她的目标。 军部亲自下令,将她从联邦“绑架”到帝国的罪魁祸首。 “监狱长,0527在下午四点三十分准时带到。”军靴扣响,穿着铁灰军装的年轻狱警脊背笔直,肃穆凝重。 第一监狱。这座监狱闻名遐迩,坐落在斯诺星上,并将整座星球占据。帝国将监狱的规模扩大,不止是因为它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它的地理位置。它正处在伽马星和莱文星边境,绝对的交通枢纽。斯诺星大面积被重新开发,帝国明面上只还将定义为监狱。 古旧的大理石墙壁遍布着坑坑洼洼的凹槽,灰白色的金属地砖冷硬坚固。老式的构架风格,四个圆柱形的大理石圆柱穿透屋顶,承载起这座古堡的重量。 未开发前,监狱的原身便是一座废弃的古堡。甚至在这里,还能找到深埋地下的地窖,地下室等等。 “罪行。”监狱长双腿交叠,军装前襟是勋章烨烨生辉。他此刻眸色空渺,漠然无波的视线落在秦若身上。 负责押运她的狱警行了军礼,军容整肃,“0527抢劫,伤人,被判一年。” 第一监狱里只有穷凶极恶的犯人,抢劫加伤人?一共才判了一年刑期,是划破了对方的皮肤吗? 监狱长收回了落在0527身上的视线。 “狱长,他是在帝都星三区进行的抢劫,被抢劫的对象是怀恩。” 怀恩是个什么样的人,帝国内无人不知。 监狱长随意挥挥手。 显然,再没兴趣将精力投在一只小绵羊身上。 “0527,出来集合。”警棍砰砰作响,秦若在黑暗中撑起身体,手背揉上眼眶,眼中干涩。 她被那位年轻狱警带到了大厅。 监狱长居高临下,黑发挡住了他右边眉骨,高挺鼻梁下是他带着骄傲的薄唇,唇色几乎要与他的苍白融为一体。 秦若同关押在这里的所有囚犯一样,在凌晨三点被迫起床。这是她在这鬼地方渡过的第一个夜晚,当然前提是她已经三天不吃不喝并且没合过眼,仅有的睡眠是适才囚室的短暂休息。 穿着相同囚服的犯人们,排列整齐。秦若作为新人,理所应当被排在了最末位。 “所有犯人,开始报数。”监狱长沉默不语,刀削似的下颌线为他的迤逦添上硬朗,代替他发布命令的是负责押运秦若的那名年轻狱警。 报数?半夜三点?疲惫使秦若大脑皮层运转迟缓,她下意识的举目眺望,些微疑惑投在监狱长的身上。 几乎是在下个瞬间,监狱长倏然抬眸,撞进她的视野,食指指向了她。 “0527,出列。”年轻狱警显然早就知晓狱长每一个动作所代表着的含义。 秦若的衣衫松垮垮的挂在她身上,看上去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无辜孩子,灰色囚服上印着她的编号——0527。头脑昏昏沉沉中,她收回探究,垂落眼眸,只将视线放在地面。左脚抬起,出了队列。 动物一样的直觉,敏锐。 下巴被捏住。疼,监狱长拇指食指用力,捏紧,火辣辣的疼,他拇指一挑,秦若便被迫仰起头与他对视。 狭长的眼中晦暗不明,只有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张口说话,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凛冽如冬日冷松。“0527,藐视长官……”他的嗓音凉寒低纯,似山巅之上的永不消融皑皑积雪。 眼前一黑,秦若昏了过去。 这真是个该死的任务。 * 秦若搅拌着火炉上滚烫的汤汁,褐色的汁液浓稠,散发着马铃薯和咖喱的味道。 这是她从医务室出来后被分配到的工作。她是第一次来这里劳动。 同在一处工作的犯人之间并无交流,狱警手拿警棍,一圈圈的巡视。 “嘿,你是新来的?” 说话的是个老头,夹带着浓浓的鼻音。老头正走到秦若身后,端着的托盘上是新烤制出来的黑面包。 他并不介意秦若的冷淡,第一监狱出现个单薄瘦弱的少年,只是看着就让他心情愉悦。 他继续小声说“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啊。” 秦若骨架小,肩膀纤细。混在男人中自然处处看上去都多出几分别人没有的精致,若是放在外面也便罢了。可这是哪,这里只有狗熊般健硕的男人。 她因为搅动汤汁,袖口下滑露出一截腕子,细瘦骨感。老头忍不住多盯着看了两眼。 老头鬓角到下巴蓄着浓密的灰白胡须,乱发卷曲,是最标准的兰星样貌,但他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蓝色的瞳孔让人能联想到大海的色泽。 “小鸡仔,我是李。”他将托盘放在秦若身后的桌子上,语气轻快。“你也可以叫我白须。” 他和小鸡仔站的近了竟让他闻到干净的皂荚味道。监狱可不是自己家里,能随时洗澡。 白须,秦若记忆里有他的名字。她关了火,端着新熬好的汤汁走到他身边。 老头灰色的囚服上印着他的编号,0013。 是他,她曾读过他的资料,在第一监狱服刑时编号0013。 她放好汤锅,错身从他身边走开,她不需要和白须有联系。 老头沉笑着,“还是个有个性的小鸡仔。” 另一名囚犯走了过来,一麻袋的马铃薯被他撂在桌上,“嘿,瞧我看见了谁。” 他挤开白须,大掌对着秦若屁股拍下去。 滋滋,囚犯哀嚎一声,蹲了下去。 秦若转头,就见年轻狱警面目严肃,警棍击在那名囚犯背上。“0491,禁闭三天。” 狱警很英俊,正是押运她的那个人。此时他半张侧脸线条冷硬,腰身挺拔。全副精力都放在蹲在地上的囚犯。 待到处理完那名囚犯,秦若低头从狱警身边经过时,他拦住了她。 他带着军人的英武,军装下是宽阔的肩膀,黑色皮带勾勒出他腹部的轮廓,高大威猛。“0527,这里可不是你卖弄身体的地方。” 秦若眼皮一跳。 …… 第2章 第一监狱2 秦若暗暗观察着餐厅里的情况。 进出的大门,左右两旁都有人把守。其中一人,正是她能认出的熟面孔,此刻他的手放在腰间警棍上,犀利的视线扫过餐厅里无精打采的犯人。 秦若将头压低,端着餐盘穿过三张餐桌,坐了下来。 她对面,是个挑染了几缕银发的健壮男人,棱角分明,魁梧高大。挑染着的银发柔软服帖斜落前额,囚服被他鼓鼓囊囊的肌肉撑起,显现出他雄厚宽广的肩胛,卷起的小臂,偾张的线条隐约现出刺青末梢。他的外号是银狼,纵横星域的星际大盗。 秦若将视线放在餐盘上卖相难看的黑面包上,汤匙搅动碗里的汤汁,褐色的,浓稠的汤汁。 这张桌子,只坐了他们两人。或许是银狼本人在监狱中的名气太大,还从没人敢在吃饭时出现在他的周围。 “十二区死了个人,外号鬣狗。”红唇开合,秦若坐姿端正,脊骨直挺,即使是身处牢狱,依然从骨子里透着她良好的修养。 男人眉峰挑起,眼含凌厉看了过来。 汤汁划过咽喉,秦若撕扯着餐盘中的黑面包。她吃的很慢,每每启唇,粉色的舌尖若隐若现,擦过她蜜色的唇畔,幻化成无声的旖旎诱惑。 真特么想上啊。 银狼放任轻佻漫过唇线,邪肆恣意。 她的耐心十足,就着餐厅里不时的餐具碰撞声,一点点消灭掉她的食物。她需要保持体力,良好的身体状态以及最高的戒备。同时,她也在等待,等待对面的银狼,咬住她放出的饵。 银狼并未让她的等待落空,只是他的应对方式出乎了她的预料。 “你什么意思?”银狼蹬开座椅,拍响桌面,他的手很大,落在餐桌上与他面前放着的餐盘同长,古铜的色泽,修剪整齐的指甲。 餐具随着他落下的力量颤动。 冲动。 秦若面不改色,在心里给银狼加入了新的定义,与她手中的资料不符,她不需要这样的冲动。 狱警大步朝他们走过来,别在腰间的警棍已经改握在了手中,直指银狼。 秦若放下手中的餐具,开始整理她的餐盘,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对面那只蠢狼的暴跳如雷和她毫无关系。 “0389,扰乱餐厅秩序,关禁闭一天。”另一名狱警抽出手铐,银色光华折射而出。 她转身而去,撇下银狼。她得想想,还有谁能有银狼的实力呢。 午饭后,那位年轻的狱警找到了她。隔着囚室的栅栏,敲出砰砰作响的噪音。 “0527,工作变更,以后就去洗衣室。在你工作期间,由我负责单独看守。”他并未给她一个眼神,从始至终秦若只能看到他军帽下半张面孔,冷硬而坚毅。 行走间他襟前勋章高悬,光芒流转。秦若猜测,他的地位并不会低。 这位狱警将她安置在窄小的洗衣室,成排的老旧洗衣机堆叠悬挂在墙壁上轰隆作响,另一边是数不尽的囚服,鼓成小小的山包散在地上。 “0527,监狱不是你勾三搭四的地方。”年轻狱警双腿交互,斜靠门扉,暗金色的流纹在他军装袖口盘亘。 …… 秦若耸耸肩,捞起地上的编织筐。 黄昏后停止了一天的劳动,犯人们有一个小时的放风时间。 放风是囚犯最喜欢的项目,他们可以发泄多余的精力,通过运动或者通过打斗。 几双眼睛盯在她身上,如狼似虎。 有人飞驰而来,略过她。 犯人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也有如她一般形单影只的。稍微不注意,被碰上在所难免。 秦若并未多想,只是耐心继续着她的工作。 操场上有五个狱警,出口那位算是她的“熟人”。她缓步横穿丈量,从铁丝网的一头到另一头,按她的步数是一百二。 “长官,我要举报。”小个子男人有着尖细的下颚,过长的头发遮盖住了他的大半长相。 狱警朝着他走过去,面带不悦。 “长官,我要举报0527偷藏违禁品。” 秦若一僵,手攥成拳,小个子与她的擦身而过,是将违禁品放在哪里了? 没时间给她考虑,狱警喊道:“0527,转过身,双手高举。” 风将她的短发拂起,露出小巧的耳廓。囚服衣角也随之扬起,细腻的腰肢若隐若现。 狱警的检查迅捷利落,测试仪的警报声从她腰际传来。带着薄茧的手摸上她的腰,略微停顿。 一枚回形针平躺在了他的手心。 罪证确凿,根本没有辩驳的机会。 “0527,禁闭三天。” 秦若抿唇,默默跟在了这位对她“另眼相看”的年轻狱身后。 去往禁闭室的路,要穿过他们的住所,在更深的楼层。“0527,呆够一年你就可以滚蛋了。”言下之意,让她别在这有限得时间内,做无意义的傻事吗? 他语气并不好,还夹杂着不耐,可秦若就是能从中听出他别扭的善意。 光线落在她身上,将她微敛的长睫点缀,素白的肤色让她看上去格外脆弱。 他喉头一滚,那些话便不由自主的说了出来。握住警棍的手指微痒,他咬牙将她推了进去。 门一关,这里彻底成了黑色的牢笼。 “hi,我终于等到你了。”银狼在黑暗中找准她的方位,冲她摆摆手,尽管她可能看不到,但这并不足以影响他见到0527后乍现的兴奋。 狱中的每个角落都有监控,狱警三步一岗,五部一哨。这里关押的犯人都具有高度的危险性和破坏性,所以他们的交谈被控制在一分钟之内。而银狼,从听到0527的第一句话后,就开始着手安排这次碰面。 秦若靠着冰冷的墙壁,抱膝而坐。黑暗使她的戒备放松,银狼的手段也让她重新审视这个人。 禁闭室里空无一物,门外的狱警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这里无疑是最安全隐秘的场所。 秦若进入这个世界的时间点很差,她意识清醒的时候已经被人按倒在地,拷住了双手。接下来就是被扔进看守所,押运进这座监狱。 “我需要点东西。”银狼在三年前被关进监狱,用了一年时间就成为了囚犯中当之无愧的老大。在这座监狱中,只要银狼同意,她就能拿到所有需要的东西。 银狼睨着她,像在看个傻缺。“是谁给了你勇气,找到我头上要东西?”没错,他有的是方法能够达成秦若的需求,可凭什么呢? 这只瘦弱的小崽子除了今天在饭桌上和他说过些似是而非的话,他们几乎连认识都不算。 秦若闭上了眼,微微仰起头顶住墙面,她的神情很放松,长时间的紧绷后久违的松懈。这使她看上去惬意懒散,不设防备。 “自然是我自己给我的勇气。”因为懒散,她的语速舒缓,吐字清晰,听上去如沐春风。只是话里藏着的骄傲,到底是另银狼微不可查的轻蹙了眉头。 正待他欲要出口打消她的狂妄时,秦若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 “你帮我弄到东西,我为你找出一条通往自由的道路,这个交易划算吗,银狼先生?” 第一监狱从来没有越狱成功的案例,这里就是个铁桶,苍蝇都别想飞进来一只。听听,这小崽子说了什么?她能让他出去,重获自由? “切,监狱里的犯人都想出去,可你听说过有从这里活着跑出去的家伙吗?”银狼不是不心动,他的罪行都快能将最厚的书印满,老老实实的呆下去他就只有等到两眼一闭死翘翘的时候才能脱离这该死的地方。他比任何人都想出去,特别是在秦若告诉他鬣狗出事以后…… 但他的理智还存在,秦若的提议不够分量让他冒险。 “b52,b68,c21,c74,d15”那张被秦若倒背如流的监狱平面图浮在她脑海,她始终闭目养神,难得的闲适让她弯出朵笑花,她百分之百的确定银狼会被她打动。“我说的每个地方,都是管道通入点。第一监狱的结构图,就是我最好的诚意。银狼先生,请问你现在有兴趣和我合作吗?”她的眼睛睁开,内里是自信的光芒。 黑暗中,她听到了银狼急促短暂的呼吸,她每说一句他的呼吸就重启一次,人在特别兴奋的时候生理上的表现尤为明显。 “我需要你和我一起行动,这才是合作。”银狼不曾被她画出的大饼满足,他兴奋着按压下身体的跃跃欲试,仍然能够理智的提出新的建议。越狱,只有一次机会,他必须成功。 0527巧舌如簧,说的再好听,倘若不是跟他同步行动,他都不确定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他要的是万无一失,只有将她捆在自己的船上,他才能够绝对的放心。 “呵,如果这是你的希望。”秦若想到,第一监狱里如果真有人能越狱成功,那个人只可能是银狼,也只能够是银狼。她并不介意提前让他享受到胜利的果实。“那就提前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第3章 第一监狱3 三天的时间,可以用来做很多事情,比如弄到秦若需要的东西,比如安排好一场由全部囚犯组成的大型暴动。 等到秦若从禁闭室出来时,小个子男人笑嘻嘻的递给秦若一个盒子。长方形的盒子用料粗糙,磨砺后几乎看不出它的材质,只有暗沉的灰色。 暴动发生在七天后,餐桌上的群架,愤怒而无处发泄的精力都在这群醉生梦死的囚犯身上演绎着。他们将手中的勺柄刺破对方的动脉,撕咬扭打全都用着最原始的暴力。 银狼找到了她,在狱警第二次鸣枪示警,监狱警报嗡嗡作响的时候。 “嘿,小家伙。”银狼眼中流光溢彩,将他带着煞气的面容点亮,一拳挥开砸向秦若的犯人,打碎骨骼的瞬间他肾上腺激素加快。 他们计划中的碰面,正是从这处餐厅开始。 秦若示意,让他跟紧,绕开还在逞凶斗狠的犯人们,朝着大门挺进。 砰,枪响后一名犯人倒了下去。三次名枪示警后,狱警将手中的枪口对准了人群。 慌乱中,秦若眼尾扫到汩汩而出的新鲜血液。 “0527,你在干嘛?”杂乱无章的喧嚣打斗中,那位年轻狱警的声音听来格外的小,他早已经身不由己的加入了这场暴动,只是转身看到0527窜到门口的细小身影。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掩盖,有人举着餐盘朝他砸了下来。 等他再次扭头,0527早已没了踪迹。 他扣动扳机,子弹朝着另一个向着门口跑去的犯人。他懊恼的又开一枪。 秦若领着银狼,避过监控,很快就来到了医务室外围,她掏出画好的地图,指尖连点为他标注方向。“从这下去,左转左转,接连两个直路再右转……”这张地图她每天默背无数次,模拟过无数次,绝对是最精准的计算。“操场监控的间隔是35秒,你需要沿着最右边的铁丝网跑过80米的距离。”她对着通风口倒了一小滴溶液,腐蚀出碗口大小的洞,“这里通风口的材料是最原始的金属,开关都在管道内部。” 秦若静待一分钟,胳膊穿过洞口去勾插销。 “你胳膊不要了?”银狼可没有多余的善心,能在这时候提醒秦若一句,无非是觉得她还有用,胳膊费了她的价值就要减少。洞口很小,囚服的袖子顺着洞口卷上去,他注意到她胳膊上被绑得很厚实,囚服灰色的布料,一层层缠绕在她的腕子上。 银狼眸光一沉,军队里的专业手法。后腰的枪托硬邦邦顶着他,也许等他们出了监狱的范围,他应该打爆她的头? 他沉默着,看着秦若打开通风管道。 她腰身旋转,脚下步伐若电,顺着银狼腿弯踢了出去。 靠。 银狼踉跄下扑,连连咒骂。 三米的距离,他手脚同时着地,仰头透过管道口冲她喊,“老子下次见你一定要干死你!”银色的发丝柔软顺滑,挡住了他暴戾。在那间禁闭室中,她取得了他的信任,然后,就在现在,这该死的小崽子骗了他! 光线照在通风口,扇叶迟缓的摆动,逆光而摇摆的明暗之中他看到0527手中亮银的枪身,她拉上盖子的同时,抛下那张地图,黑暗袭来。 “我操。”他一脚踢在墙上。他不止要上他,还要让他下不了床。 秦若掂掂手中的枪,跟她手掌一般大小,外形复古,亮银的枪身掌控感极好。沙漠之鹰?她挂了笑弧。 警铃依旧大作,尖锐刺耳。 囚室里的犯人都被银狼的手下放了出来,正在和狱警扭打,枪声,警报声,哀嚎声交织,空气都跟着颤动。 “狱长,暴动区的范围加大。”年轻狱警军姿笔挺,监控器前黑白的显示屏里是犯人兽性的疯狂。“需要请求支援吗?”轮值的狱警一共二十五名,事态太严重,宿舍区马上就要沦陷。 “不。”监狱长黑色的帽檐下,眼眸如炬。”你带五个人去宿舍,……”监控中,瘦小的影子一闪而过,“呵”监狱长长腿跨步,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气势万钧。 监控室位于这座监狱的前段,高耸的城堡顶端,俯瞰就能将所有的场景收入眼底。监狱长抱臂斜靠,黑色军装下的身材修长,他对于狱中的暴动并不放在心上。 这场暴动人为的痕迹明显,他需要知道暴动能为犯人带来什么样的利益。餐厅,宿舍,医务室……没有波及的是劳务区……越狱才是目的。 谋定而后动。 “去将劳务区的所有出口封锁。”监狱长通过无线向狱警下达指令。监控中的景象滞留在他脑海,他走的极快。那抹瘦小的身影出现的位置靠近处罚室,紧邻操场。 这真是个让人心情槽糕的天气。 秦若举目远眺,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那个敏锐,艳丽的男人,绝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常。 沙土翻滚,第一监狱里弥漫着噬人的癫狂。此时,若说还有一处安逸,就只能是她所立之地。她将与他的战场选在这,灵感是手中顺来的沙漠之鹰。 她矗立着,猎风阵阵,她囚服的衣角飞扬,隔着整个操场的距离,她微微眯起的眼中多出了监狱长的倒影。 第一次,她无需收敛,昂首挺胸卸下伪装单纯的凝视他。 那个人,眉目清冷,军装昂扬,肩上银纹耀着冷肃,一如初见,矜傲蛊惑的像暗夜中盛放的黑色蔷薇。神秘而迤逦。 她很平静,举枪的动作沉稳老练。 风很大,耳中是猎猎呼啸,吹散她的短发。 秦若神色决绝,肃穆凌然,她创造的机会,就是现在。她眼中狠色乍现,食指扣动扳机,子弹破空狰狞而去,对准他的胸口。那里,是一个人心脏的所在。 强风吹落他的军帽,黑发在空中舞动,他苍白的面容沉静如水。那个人,只是看着她,不带任何感情的看着她。 血花绽放,红色的血液静静流淌在他胸前,染湿他的军装。 她想,她的任务马上就能结束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等待。秦若抛了枪,不愿再去关心被她射中的那位监狱长。她抬起头,仰望天空,灰蒙蒙的色彩就像她在这里的经历。 这里终究不是她的世界啊,只是他的世界,而她马上能离开了…… 她卸下紧绷,肩头一松,双手自然垂落,疲惫的身躯叫嚣着需要狠狠睡上一觉,她渴望柔软的床铺,温暖的被窝。 她渴望湛蓝无垠的天空。 “0527”监狱长冰冷的嗓音贯穿她的耳膜,宛如深夜幽魂般鬼魅,“我抓到你了。”他单手掐住了她的咽喉,每根手指下跳动的都是她的命脉。 第4章 第一监狱4 监狱长纯净冷冽的低诉,宛如古老而神秘的咒语正在被缓缓吟唱,勾引着人们最深处的本能,只等一个不察,就被拉入地府的深渊之中。 蛊惑,危险。 秦若瞳孔收缩,心脏倏然停顿。 砰,砰,砰。心脏平复成惯常频率跳动时,她知道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挣脱机会,即使那个瞬间也许只够人用来眨两次眼。 空气里夹杂着血腥,监狱长按住她咽喉的手,沾染着几滴由胸口滚落的血珠,覆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上,开出血色的花。 他与她近在咫尺,幽深漆黑的眼瞳里倒映出秦若还未平复的惊恐。 他的另一只手爬上她的腮畔,顺着弧线轻轻下移,以指腹摩挲她的肌肤。温柔的轻缓的触摸,似羽毛般细腻,若有似无的触感,另人脊背生寒。 死一般的空寂,积沉在他眼底,是午夜零点走过的墓园,皑皑雾气下静谧疯狂。 寒凉的指腹,像极了某种软体动物的触须,冰凉且柔软,却让秦若不可抑制的恐惧,她身上冒出了细小的颗粒。 他太镇定了,镇定里还有无须掩饰想要毁灭她的疯狂。 或许是秦若不由自主显露的怯意取悦了他,他倾身而至,薄唇一张一合,:“原来你的目的是杀我啊。可惜,我的心脏在这里啊。”徐缓冰凉的漫不经心,抵在她耳畔的轻语呢喃,都是对她的嘲讽,嘲讽她的蠢笨无知。 他修长的食指落在军装上左心房的位置,黑色的军装整洁,平坦,任凭他的指尖划出一抹笔直的线条,那条直线成了落入水中的涟漪,稍纵即逝。 “唯一的机会被你浪费了。”惋惜的口吻从他口中吐出,暗示秦若即将到来,以死亡为终点的命运之旅。 按住她咽喉的五指开始收拢,刺痛由咽喉处火速传达到她的大脑皮层,她张开口,大口大口的喘息,胸口起伏不定。疼,侵入骨髓,腐蚀着她,她挂了薄薄的冷汗。 冰冷的凉意和炙热的疼痛都正在透过他们相互接触的皮肤灼烧着她。 难受,很难受。 冷汗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滚落她的眼中,她费力的睁大再睁大,倔强的与他对视。 视野恍惚,漆黑的是他的瞳色,靡丽绯红是他嘴角淌落的血吗? 秦若濒临死亡的身体开始抽搐,鼻涕眼泪唾液全随着最基本的生理反应开始出现。 她就快要死了吗? “真是脆弱啊。”监狱长抬高手臂,秦若双脚离开地面。 生命便是如此脆弱的不堪一击,暗色的光芒坠在他的眸底,杀意奔涌。 脆弱……吗……? 秦若狠狠的咬住腮,生生咬下块肉。极致的痛感促使她大脑一瞬间的清醒,指尖微动,她袖中滑出一抹亮色,她以两指夹住薄如蝉翼的刀片,刀锋滑向他颈间动脉。 喷涌而出的瑰丽血色,染红了她的视野。灰色的阴霾天空,在这一瞬间生动艳丽起来。 咔嚓。她意识的最后是那清晰的脆响声。 血红色的液体洒落,她不甘心的阖上了眼。 她的任务,成功了吗? …… 天空变幻,布满缝隙,大地颤动中涌现出深长的夹缝,监狱的景色开始模糊,忽明忽暗。 这个世界,逐渐崩塌。 * 接驳器的警报滴滴作响,扰人清梦。 躺在营养仓中的纤细女人睫毛抖动,眼看就要转醒。接驳器的末梢触在她太阳穴的位置,黑色的管线映衬出她莹白的肌肤。她仰面平躺,微微卷曲的长发铺陈在侧,穿着蓝白相见的条纹服,只露出手脚的部分。 耳畔传来另她熟悉的声音。“马上叫醒她!”是谁,为什么她会觉得熟悉? 隔着玻璃窗,有人按下按钮。 她脑中针扎似的。 下意识冲着玻璃窗的方向张开眼睑,一张年轻的面孔害她深深的抽了口气。 隔着营养仓的透明金属,秦若认出了他。这位穿着墨绿军装的年轻军官,有着斜飞的眉,深刻的眼,刀削般的冷峻面庞,此刻他带着军人独有的硬朗,笔挺的站在玻璃窗外,用考究审视的眼眸盯着她看。 呵,真是见鬼。 秦若当先错开视线,从仓中爬出来。蓝白相间的医疗服将她整个人拢了进去,微卷的发尾飘洒在她的肩胛。 她很平静,这位军官悄悄在心中说。 不同于以往被迫抽离世界的那些人,她的平静是一种舒缓祥和的气质。 砰砰。军官扣响玻璃窗,用着与她在第一监狱中听到无数次的声音,认真而严肃的对她说。“我想,我们需要一次简短的谈话。”他用温和的语气与秦若说,半点都没将她当成一名“囚犯。”即便是用了肯定的陈述式,秦若也能从中听出,他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请稍等我几分钟。”她点点头,对这样客气的态度并不反感,至少他保有了对她的尊重,不是吗? 秦若换下医疗服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趁着年轻军官离开的这几分钟,进行调试。水汽氤氲,安静的环境使她的心态一点点转变的平和。 躺在营养仓中的滋味并不好受,从一个世界强硬抽离的感觉更是很糟糕。 第一监狱最后那一幕,令她耿耿于怀。她杀死他了吗?动脉被割破后他还是会有一段缓冲期间。 她想了想,确认自己先被他干掉。 到底,她还是失败了啊。 她将水灌入身体,又做了两次深呼吸,等她再见到那位年轻军官时,她已经能将眼前的人与押送她入监狱的那位狱警很好的区分开。即使,他们确实是同一个人。 “秦少将,这次的结果非常失败。”军官指了指壁挂的仪器,没有一丝起伏。这里的仪器,监控着“他”身体的变化。 她的面色并不好看,带着被浸泡出的病态白,几乎能看清她的血管。削尖的下巴,细瘦的肩头,全都在昭示着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个经不起折腾的女人,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摩挲。 “我希望你能立刻开始下一次。”上次的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却也让他难以接受。这种煎熬不知还要持续多久,他能够做的只是压缩时间的进程。 军部派来的人已经出现在府邸,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以,如果这是你们需要的。”她被帝国“抢过来”,联邦给她的指示第一条就是服从。迫于帝国的军事实力,她并不觉得这位年轻军官对自己的要求过分。 她又一次躺进了营养仓,不无遗憾的自嘲,她还没在松软的大床上打个滚。 第5章 第一监狱5 再次被人按住双手拷于身后,秦若有些麻木。 她毫不反抗的接受了与前次相同的命运,等待着被押送往第一监狱。 年轻的狱警,看到她时撇撇嘴,“怎么是个女人。” …… 她暗忖,那位年轻军官忘了更改她的性别?接驳器传送到机器的数据,都是按照她本身设定的,想要改变一个人在世界中的性别,就目前的技术而言并不轻松。她常年从事这项工作,自然比军官熟悉,所以那位军官只怕是不会更换她的性别? 她的视线带着深意掠过年轻狱警。 到底,还是个外行啊。 有别于上一次的待遇,鉴于她的女性身份,这位狱警此次在三天的押运途中,居然给了她食物和水。 她被带到第一监狱时,天花板倒吊的水晶灯依旧刺目,狱警说着毫无新意的那套对白,另人犯困。“监狱长,0527在下午四点三十分准时带到。” 金属丝滑过她的脸颊,她再一次看到那个男人。苍白精致,靡丽旖旎。 她的身体自动进入了戒备状态。 “带过来。” 监狱长单手托腮,双腿微微打开,坐姿随意且散漫。浓密的黑发隐藏了他眉梢的犀利,他的眼眸幽深,黑到纯粹,似摇曳的黑色花瓣,乘风而去徐徐漫漫。 这样的人,只消敛去凌厉危险,便是一身风华。 有人从后敲击她的腿弯,双膝骤软接着就是膝头撞地的轻响,她跪了下去。 监狱长黑色的军靴勾住她的下颌,她被颚下的黑靴抬起,不能自控中仰起下巴。随着她视线寸寸上移,掠过他银色的勋章,凸起的喉结,与他漆色的深眸对上。 他姣好的唇畔噙着嘲弄,居高临下俯视她。 形如静谧迟缓的凌迟。 不带感情的视线,缓慢,细致的扫过她身体的每一寸。犹如实质的冰凉,像是被毒蛇的信子缓缓舔过皮肤,另她从脚底开始冒了寒意,既恐怖又恶心。 秦若双手依旧被反铐身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接受他肆意妄为的探寻。 凌迟,针对的是她的意志。 她咬住了唇。 “带她去医务室。”监狱长成竹在胸,古井无波的嗓音充斥着蛊惑的凉,如飘零的冬雪,散在空中开出精致的五瓣花,但一落地就无影无踪,无痕无迹。 负责押运秦若的年轻狱警也许是从他的话中察觉了意有所指,带出一分不赞同的微芒,却到底是听从了狱长的指示,将她送到单独的房间,转身离去。 房间里摆放着屏风和一张单人床,沿着左侧立着医药柜,铺陈着各色的药品。天花板上附着空调,老旧的通风口上凝着厚厚的灰尘,让人觉得自己呼吸的空气都充斥着浓浓的土腥气。 监狱长并未让她等待很长时间,只是在她打量这间医疗室的同时就推开了门。 他将军帽随手掷在床头,剥离带在手上的白色手套,露出肤色白皙,骨节分明的手,“0527,脱衣服。”他的口吻是毋庸置疑的命令,强硬。 …… 秦若不语。 她低垂着头,光晕布在她黑色的发上,囚服晃悠悠的罩在她身上,将她整个包裹住,越发显得她弱小无依。 他的动作都很优雅,仿若一位与生俱来矜持高贵的中世纪贵族。他一面脚踩军靴拉近彼此的距离,一面用白净漂亮的手指解开军装最顶端的扣子。军服领口微敞,隐约露出他精致的锁骨边缘,形状优美,为他平添了一抹诱人的魅惑。 似是早就知道她的不服管教,监狱长卷起了有着金色蔷薇暗纹的袖口,信步逼近。 踩在地板上的军靴是秦若判定彼此距离的标杆。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她的后退便似被带上了逼迫的味道。 “让我猜猜,你的刀片藏在哪?”他长臂前伸,按住她的肩胛,阻碍了她继续倒退的脚步。拇指顺势下滑,只隔着一层布料穿过她的手臂,手腕,找寻她藏在袖中的那柄利刃。 囚服的料子绵软,他手指经过的地方马上就留下塌陷,起伏连绵顺着他的痕迹蜿蜒匍匐。 秦若冷静的神志有了裂痕,方意识到她刚渡过的只是第一次劫难。 她掀起眼睑,眸中微芒战战。撞进了他幽深的眼波之中,那里浩渺无垠,宛如鏖战后战场的萧瑟清冷,滞留还未曾彻底磨灭的肃杀之气。 “不在这呢,那会在哪?” 在她身前的自言自语,并不需要她的回答,沾染着盎然兴起的调侃。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腕骨上,直接的肌肤相触,微凉的温度从她手腕开始扩散。 那样的触感另她在瞬间忆起上个世界彼此的碰触,身体自然而然的排斥让她产生强烈的呕吐感,她……忍不下去了。 秦若陡然发力,肩膀后抑时手间挽花,顺势按住他的手腕就往下拉。她将近身格斗的出其不意用在这里,奈何他并不上当,长臂轻抬让她的着力点消失。 一击不成,秦若脚尖旋转身体就被带着改变了方向,背对他的同时倏然以手肘击向他的腹部。 “军部派来的?”身后的呼吸喷洒,竟是出人意料的温热,浅浅的覆盖住她的后颈,引人颤栗,那是她对他畏惧厌恶的颤栗。 他在与她的打斗中游刃有余,闲凉的送了疑惑,却是让听到的人明白那已经是他的肯定。 她狠狠的抿紧了唇,不言不语。 手下越发迅捷,她清楚自己的优点和弱势,与他的打斗最能依赖的还是速度。 她的动作快,他的动作更快。无声的肢体缠斗,错开又相抵的肌肤,她的对手每次都需要她用尽全力,渐渐的,她出了薄汗。 这个人,太难缠了! 她的耐力不如他,在又几次的主动出击后,逐渐迟缓下去。 监狱长嗤笑出声,耐心告罄一招扭了她的手臂定在她的后腰处,手肘抵住她的后背。 “军部那群废物派来的也只能是废物。”他嗤笑。 秦若身手利落,却带着军校制式教育下的刻板,缺少着真刀真枪的实战经验。在这位监狱长看来,可不就是个废物吗。 他话毕就将人重新拷住,从后领撕扯她的囚服。 “住手。”布料被撕裂,后背陡然窜起的凉意让她拔高了嗓音,“我让你住手。” 囚服因为缺乏着力点从她的肩头缓缓下滑,落在地面。布料破碎,正如她伪装的倔强,可怜可笑。只凭着声音就能让人发现端倪。明明已经害怕得身体都在颤抖了,她还敢命令他? “第一监狱里我就是绝对的权威”他扳过她,让她正对着自己。暗沉的眸光折射出吊灯的白芒,将他眼中的肆意点亮,未曾刻意敛起的锋芒,在与她的打斗中逐渐激发。 这里是他的领地,他就是这里的王。 秦若弓着身,羞耻另她的皮肤沾染了浅淡的红晕,囚服被撕,她觉得自己像是条被人剃干净毛发的狗,摆在台子上展示,屈辱却又无可奈何。 “在这里你只能遵守我的规则。”他是王,只接受臣服。想要在他的地域里呆下去,就只能遵守他的规则。 他粗暴简单的手段只是为了目的服务,找寻能够割破他动脉的刀片。他压根不在乎她是男是女,更不在乎她身后的势力是不是军部。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只有强弱之分。 “记住,你只是个普通的囚犯。” 另他遗憾的是没找到藏在她身上的凶器。他对她最后的兴趣也消失殆尽。 所以,他刚才对她的所有行径,只是给她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让她明白自己的弱小,放弃以卵击石的蠢念头? 秦若被拷住的手攥成了拳。 这场检查以监狱长单方面的武力压制取胜,秦若对他的描绘越发清晰,危险而强大,令人恐惧的变态。 第6章 第一监狱6 当淡白的月亮升起在监狱的天空时,秦若神思不属。很小的一扇透气窗,将月光割成束投射进来,打在她的脚边。 秦若翻身,发丝散开在她后脑,她将自己弓成只虾,后背时有墙体的冰冷之感传来,另她脑中的思路越发清晰。 天花板上的蜘蛛吐出透明丝线,编绘出缜密的网,勾勒着整个壁脚,占据成被它牢牢掌控的领地,只消静静等待那撞进它网中的无知猎物。 秦若眼中光芒乍现。 再次遇到年轻狱警时,秦若正在赶往厨房的路途之中。她在这里被分配到的工作与前次相同,都是在厨房。 年轻狱警站在她面前,挺拔的身姿带着军人的英姿飒爽,与她在实验室中见到的副官唯一不同的,只是他们身上所穿军装的色泽。 “0527,记住这里是第一监狱。”这位狱警每次开口说话,语气都是严肃且认真,跟他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极度违和。 “长官,我会谨记。”秦若想到上次这位狱警几次三番的“关照”,只是礼貌的冲他点点头,表示她的赞同。其实,她并不清楚这位狱警单独来找自己的目的,不过在第一监狱这种地方,作为一名被关押的犯人,她知道自己的地位就足够了。 “你的申请被驳回了。”狱警手中是卷着的文件,初时他背着手秦若自然不知,她递上去的申请这么快就会被打回来。 这份申请是她在今天一早刚刚填写的,听到被分配到厨房后立刻填写的工作变更申请书。她在里面陈述了自己的希望,想要得到单独工作的机会。 算算时间,从她提交上去申请到狱警驳回,不过二十分钟。 效率得令人发指。 秦若接过那张被卷着的文件展开来看,大大的红叉顶在纸张的最上角,像是在嘲笑她的多此一举。呵,监狱长的拒绝直接到批复都懒得回,只用交叉的两根线条示意她的自不量力。 “还是要多谢长官亲自跑一趟。”秦若弯弯唇角,尽量挤出个笑花。笑意不达眼底,敷衍而虚伪。 “0527,”年轻狱警长臂抬起,指尖触及左边墙壁,彻底挡住了她的前路,眉头微拧,看着她的眼神深邃起来,“不要妄图考验监狱长的耐性,那只会令你更加难堪。”他从她的眼中读到了她的心有不甘。 昨天的检查,他全程守在门外。监狱长从房间出来时的匆匆一瞥,让他知道屋中的0527衣不蔽体。 秦若眼皮一跳。 对上他深刻且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睛。 监狱里都是男人,秦若身份的特殊早就让整个监狱中的囚犯们血液沸腾起来。这可是第一监狱中唯一一个女囚犯,单单一个女字,就够这群常年得不到纾解的犯人疯狂躁动。 一个上午的时间,秦若在厨房中被口头调戏了七次。她此刻的情况并不好,两名身材魁梧体格健硕的囚犯将她挤进与厨房连通着的小储存室里,三人呈犄角之势。 储存室那顶老旧的吊灯,只是在灯泡上胡乱套了罩子。此时灯光忽明忽暗,摇摆的灯泡恰是被男人头顶擦过,成了钟摆。 两人很高也很壮,赌住秦若离开的道路形成一面不可逾越的人墙。 秦若后背贴着墙壁,早已避无可避。 “不要怕宝贝,我们只是想和你乐呵乐呵。” 开口说话的男人肤色偏黑,囚服上白色的编号是0268,尽管说着不要害怕,但他那张脸上的表情太过狰狞,肌肉因为兴奋微微抖动,眼中的贪婪尽显,带出压抑着的情,欲味道。 秦若斜侧,避过他猛然抓向自己身体的大手。 监狱长的暗示,年轻狱警的警告,身前两人的强迫,哪怕是圣人也快要忍不下去。 她缓缓挺直脊柱,长舒口气。 忍不下去,那就……不忍了。 “我就让你们乐呵乐呵。”明暗交错的光线将她的面容分割成光与暗,上翘的唇在暗色中绽放成危险诱人的花。她轻轻启唇,蜜色的唇瓣勾得人喉头止不住的痒。 脚尖踮起,攀上男人肩胛的手按住他肩头要害,只消一个用力就能费了他一条胳膊。 彼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行动。“0268,0314,禁闭一星期。” 冰凉不带感情的嗓音陡然传进小小的储存室,是监狱长永远听不出喜怒哀乐的腔调,就如亘古不变的寒冰矗立在雪峰深处,倏然听到另秦若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透过身前两人错开的缝隙,秦若在幽光中看到那人转身后留下的背影,消瘦的身姿,徐缓的步伐,将他落在地上的影子逐渐拉伸,点点融入暗淡橘黄的光晕中。 她怔住,不知为何竟会觉得他的背影太过萧瑟,宛若秋风过后的初冬,吹散满地枯黄的落叶,萧瑟到令人心悸。 几名狱警将小储藏室的门开到最大,押着两人带去禁闭室。 年轻狱警按住她曾放在0268肩头的那只手,低低警告她:“0527,这里不是你卖弄身体的地方。” …… 经过这场风波之后,即使犯人们依旧用“热情无比”的目光盯着秦若,可实际上跑到她跟前骚扰的人大幅降低。被关禁闭室的两人,听说被狱警揍的奄奄一息,生死不明。 监狱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长时间的劳务使犯人们没有闲暇时间去想东想西,沉重的体力劳动后最想做的就是一头仰倒在床上睡它个昏天黑地。 秦若的淋浴时间,与其他犯人的时间隔开。鉴于她特殊的女性身份,定在了入睡前的十五分钟。 能同时容纳二十人的浴室此时显得空荡起来。唯一被拧开的花洒,水柱被分割成细密的线往下喷洒,凝结出浓厚的雾气,氤氲在高约一米处的附近。 天花板的空调口,大开着。 这里,是秦若能够单独行动的最佳地点。 秦若将从医务室里取到的药品用毛巾包好,倏然扑入了床底。 门外,大串的钥匙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不一会就有锁芯被拧开的动静,啪嗒。 第7章 第一监狱7 秦若视线里映入双军靴。这是一双标准的制式军靴,线条流畅,样式肃端,底部添了夹层,靴筒越过脚踝。靴面似是被时时擦拭,漆黑的色泽折射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光亮。 秦若一动不动,将呼吸缓慢的拉长节奏。同时在心间默数秒数,单凭一双军靴,并不能让她认清来者的身份。 军靴的主人在屋中渡步,并无停顿。 她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而离她沐浴结束,还有六分钟。 秦若的手指微勾,在决定出手击倒来人时,传来了门扉闭合的响动。秦若不敢耽搁,快速爬回淋浴室,刚将空调口合拢,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0527,时间到。”年轻狱警的嗓音已经刻印在她的脑海,她唯一可以确认的,刚才在医务室中的人并不是他。 她推开浴室大门,那位年轻狱警双腿交错,抱臂再怀,只睨了她一眼。秦若却觉得有些反常,她印象中这位军官严肃端正,绝不会在外人前如此放松。 “以后,你的时间延长为20分钟。”他调转头,长腿一迈走到了秦若前面,宽厚的肩膀看起来可靠又温暖,值得信赖。 她敛了心神,慢慢低下头去。 有惊无险的夜晚,她终于将两瓶药剂倒入了厕所的管道中。 趁着在操场放风的间隙,秦若主动找到了小个子囚犯,在他的疑惑中婉转的表示两周后将会有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用来越狱。 被缓慢腐蚀的管道,只需要最后一种化学物质就能引来一场不算太强烈的爆炸。 一如她的所料,就算厨房中仍然有对她进行骚扰的囚犯,这次她却在没被分配到单独在洗衣室劳动的工作。 一周的时间,足够白须研究透彻她送出的那份资料,当白须得意洋洋的将重新标注好的图纸交到她的手上,秦若忍不住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这个老人,实在是一位可爱可敬的老人。 始终关注她的年轻狱警,眸光暗了又暗。 秋日的晚风有了凛冽的初衷,携着呼啸的气势席卷监狱。几片不知是何处吹落的黄叶飘进了监狱的操场上,在秋风中打着旋不愿落地。小个子尖嘴猴腮的面孔同那几片黄叶都入了秦若视线。 他用着并不信任的眼光打量她,“你能确定消息来源的真实性?” 这是她送出消息后的一周后。 她抽了藏在囚服下的那卷图纸,漠然点点头。 这张网,丝丝密密已经将需要的人员都编入了网中。 下水管道爆炸的轰鸣,正式拉开新一轮的越狱计划。秦若冷眼旁观,暗叹银狼的魄力。 暴动发生的餐厅,三个囚犯将托盘打翻,不满的吆喝怒骂,很快就演绎成了在餐厅中所有犯人的互相斗殴。 秦若在忙乱的人群中摸上银狼的后腰,她引银狼出手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他在这样特殊的日子才会带在身上的那把沙漠,之鹰。 “嘿。瞧瞧我抓到了什么。” 她的手指摸到枪管,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厚实指骨坚实,钳制中包裹住她整个手背。那种感觉就像是钳子夹在肉上,秦若微不可见的蹙了下眉。 很疼,还很热。 银狼桀骜,却不曾小瞧任何一个人。 是她,低估了他。 秦若咬牙,振臂向下拉,那只抓着她的手顺势而下。 银狼陡然前倾弓身,冲着她附送了一个笑,牙齿在他古铜肤色的映衬下越发显得洁白,“想要我的东西,总要经过主人同意吧。”他的嘴裂开弧度很大,毫无诚意只让人联想到荒诞丑恶的小丑。 砰。 狱警的第一次名枪示警炸开在所有人的耳中,有一个瞬间的空隙,囚犯们撕扯扭打的动作滞待。从狱警的角度看去,这场暴动就像是一部暴力热血的动作片,陡然被人按了暂停键。 厅中的狱警,以年轻那位为首纷纷拔出了腰间武器。 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继续播放,勺子,盘子在空中呈了抛物线。囚犯们大打出手,不分彼此,细小伤口带来的血腥味道很快发酵成诱人的果实,犯人们眼中染上了煞气。有人将勺柄一端插入了别人的眼球。暴力,罪恶,总是能带动所有人潜伏在心中的恶魔。 年轻狱警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那抹娇小的人影。他手中的扳机扣响第二次的鸣示。 情况失控。 接下来的画面,另他素来的严谨肃然被生生打破。 0527单膝曲起,顶在银狼向她倾斜而下的身体上,着力点是男人最脆弱的部位。紧接着那个女人转向疾驰,成了离弦之箭。 他能想象得出那一下有多狠。 银狼仰躺在地,捂着那处,脸色骤然煞白。年轻狱警读懂了他的唇形,fuck。 狱警视线撇开,沉声高喊“0527!” 枪口寻觅着人群掩盖的娇小身姿。 砰。三次枪响,秦若身旁的犯人倒在血泊中。血液顺着他的大腿流淌,火药独特的味道乍然浮现。 她的手指攥得泛了白,错身消失在餐厅的大门后。 她和监狱长又一次在风沙漫天的时节开启了新一轮的较量。 时间紧迫,她只来得及跑出餐厅,这次他们相遇的地点便改成了餐厅外有着大片开阔视野平地上。 偷盗化学药品,设计白须破解图纸……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手中能为自己增加筹码的那把沙漠,之鹰。她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目的,杀了他。 漫漫风沙中,她举枪瞄准,视线聚焦。 监狱长面色平静,古井无波。黑色军装被他穿的一丝不苟,就连褶皱都被平整烫慰,袖口蔷薇花枝暗纹交颈,蔓延成金色的纹路。 肃穆,庄重。 很可笑的,让秦若以为这是一位前来参加自己葬礼的绅士,用那身沉默悲鸣之气,送自己最后一段路程。 凶狠的变态。 砰。 第四次枪响。 子弹射入秦若持枪的右肩甲,剧烈的疼痛中她听到身后轻缓的叹息,“0527,放下枪。” 年轻狱警的军服一角被风掀起,风沙中摇摆成大海的波浪,他走向了她。 秦若手持的沙,漠,之,鹰,脱落。耳畔狱警的脚步声步步逼近,踏着她的心跳款款而来。她不曾回头,再没机会看到身后年轻狱警外露的悲悯。她只是死死的咬紧牙关,等待一个瞬间。 银色的枪身,下坠。 倏然,她扑倒在地,接住那把枪。 身后的子弹在她头顶呼啸而过,她左手持枪,瞄准了监狱长的左心房。 第五次枪响,血雾炸开在他黑色军装的前襟,刹那间细碎的星辰布满他眼底。 此时的她狼狈凶残,大口大口的喘息中她咳出口血,监狱长倒向了地面…… 天空片片凋零,餐厅墙体滚落,成块的金属板砸向她,她静默而立。 这个世界,崩塌。 第8章 失乐园1 微颤的睫羽暴露了秦若内心的不安。 她所处的位置,是帝国临时安排的休息室,十平的空间除了她身下的那张单人床,空无一物。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很像精神病院里对待精神病人的标准配置。房间中除了白,还有黑,黑色是摄像头的色泽,此刻那冰冷的器械正牢牢对准她所在的单人床,忠诚的执行它的使命。 黑暗中,秦若翻了个身,将仰躺的睡姿改换为侧卧,背对监控后,缓缓张开了眼睑。 年轻军官在她出营养仓之后就找到了她,通知她的依旧是个坏消息。他说,“这次的任务,你完成的很好。但是……“但是对那人毫不奏效。那位帝国里身份崇高的大人物,仍旧直挺挺的躺在病床上。 年轻军官稍作停顿,并不喜欢将失败挂在口中,“你需要继续下一次的任务。” 军官很诚实,府邸里今天又接到一位新来的教授,得知这次的结果并不令人满意后,他提出了新的方案。而此时,年轻的副官正在向秦若传达那位教授的想法。 他深刻的眼中倒映出秦若几近透明的白皙肤色,青色的毛细血管隐约可见。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的捻了捻,喉头滑动终是做下了决定。 “教授正在调试机器,任务八小时后开启。”新世界的开启,机器里所有程序都需要重新设定,规划。 因此,秦若有了八小时宝贵的休息时间。这,就是她躺在这里的原因。 军部最初的方案她略有耳闻,在世界中用刺激的手段唤醒沉睡的潜意识。管理层简单粗暴以字面意思理解,想当然的以为这就是要在世界中将人杀死,还有什么比将人弄死更刺激的呢?秦若被要求执行的任务由此应运而生。 她不知道,这种持续不断进入不同世界的生活还要继续多久。但很显然,首次的尝试在那人身上不见效。杀死他,并不能让他的意识产生波动。 年轻军官在八小时后敲响了她的屋门,礼貌认真的对她说:“秦少将,我们没有多余的闲暇用来耽误。” 尽管客气,隐隐还是有了不耐。 她不再言语,安静的配合这位军官,终于在进入营养仓的那一刻想到了一个人名,司睿。 营养仓的舱门徐徐闭合,军官站在窗外,食指按下按钮。 * 她悠悠转醒,身处一间木屋。 滚圆的树干搭建出屋子的雏形,只用牛皮筋捆扎着便以细瘦的原木本身做了材质构成墙体。树木的枝干,黑色和灰色交错布满表层,原始到令人发指。 光线很强烈,白昼的日光正透过圆木缝隙从四面八方持续照射进来,将屋中所有的角落辐射进它的领域。 她怔了怔。 这种古旧的老式房屋,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究竟是什么地方,会有这种屋子的存在? 屋中家具全是原木制成,木制长椅,木制桌子,木制柜子,这些原木不曾涂漆,仅仅是打磨得平整粗粝,覆着树皮下那一层的浅淡清绿。 她起身,脚下沉重的束缚感另她低头,八公分的厚重高跟架在她的脚跟上。其上是层层叠叠的裙摆,蓝色一重白色一重,由腰身延续到脚踝,繁琐细密的花边坠在裙摆外围,犹如吐露花蕊的牡丹。 秦若拖着鞋跟,在屋中找寻镜子。 她动,腰间嘞得都快要喘不上气。 卧室中的长身镜映出她的样子。 高耸的胸包裹在半开的领口内,挣扎出一半白嫩嫩的莹润胸线,腰身紧箍,下面是花团锦簇的蓬蓬裙。哥特风格的公主裙? 这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拎着那重叠的裙角,她推开门,满目黄沙,铺天盖地。一望无垠的荒野,被黄沙染成了深褐。 她视力所及,是一片原木扎出的栅栏围栏和一口井——枯井。 荒野中的风沙毫无阻隔肆无忌惮的欢唱,将秦若头上并未系起的帽子掀翻,她望着那被风刮得越来越远的帽子,重新走进屋中。 “夫人,夫人,您在家吗?” 就在秦若长时间的等待,将这间有着三间独立小屋的房子研究透彻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人声。 “夫人。” 这里不是第一监狱,秦若记忆里也从没有这样的一处存在,她只含蓄的点下头,拉开那扇依旧是木制的老旧屋门。 来人是个黑发黑眸的年轻小伙子,看上去不过刚刚十七八岁,他前襟的五角警徽泛着银芒。带着棕色牛仔帽,衬衣外是棕色马甲,一条磨到发白的牛仔裤,裤脚大开,裤边拉成几缕,不修边幅的垂了下去盖住他棕色的靴面。 秦若从这张年轻的面孔上读出他的羞涩和热切。 他脖间的三角巾斜斜绑着,跨间是棕色的警枪套,单从衣着便能确认他的身份——一位年轻的警察。 他取下牛仔帽捏住冒顶,很礼貌的朝她靠拢,临近一米的距离时他停了下来,热情洋溢的冲秦若说:“夫人,我愿在此长久陪伴您。” …… 秦若悄悄将手按在了衣服的前襟,海藻般的卷发凌乱的垂落她的肩头。她转过身,只装作去厨房整理食物。 被叫夫人至少说明了她在这里的身份是有丈夫的。 年轻男孩的身形亦步亦趋的跟着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夫人,请您相信我的真心。” “我从第一眼见到您,这颗心就只为你跳动” “夫人,请您回头看一看这位为你痴迷的小伙子。” …… 说的多了,许是秦若始终没给他一字一句的回应,他又道:“夫人,难道您在镇子里贴的告示都是作假的?” “您不是要已经做好打算,招揽情人以求渡过孤寂寒冷的冬日吗?” 秦若听到此处,忍不住扶额叹息,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设?风流不羁的浪荡少妇? 厨房的炉火嗤嗤冒着热气,木炭烧的噼噼啪啪作响。风一吹,屋顶掀起几缕被石头压着的金黄茅草,冷风顺着圆木缝隙直挺挺的落在秦若身上,让她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在心里斟酌半晌,终于同面前年轻热情的小伙子搭了话。 “我想我贴出去的告示并未完全表达我的初衷,能让我心动的是成熟稳重的人。”她微微仰着下颚,睨他。 少年面露痴迷,她就在他身前,微仰的脸孔上是她黑曜石般的眼眸,艳色的红唇吐气如兰,那睨着他的眼神高傲肆意,扬起的弧度将她面容描绘成精致的画卷,道不尽的风情只消她一个无心的举动就点点流露,完全符合一个热血方刚的青年对异性所有的幻想。 “夫人!”他被她眼波流转激得心神一荡,就要去抓她手腕。 老旧的房门大开,寒风呼啸而至。 少年顿住了手上的动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呐呐收了回去。 门梁处有人,顺着那大开大合的阵风,出现在这间屋中。 “你们继续。”来人嗓音干净凛冽,独有的寒凉让秦若头皮发麻。是“他”。 他斜靠着门柱,目视前方,从屋中秦若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他一半的身体。强光造就了被挡住部分的阴暗,逆光中他消瘦单薄的身影修长美好,侧颜纯真无邪,仿佛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 “浔,你回来了。”年轻的警官尴尬的摸摸鼻子,企图掩饰他刚才不经大脑的反常举措。只是声音里终究带着点心虚,令人一听便知。 他将牛仔帽置于胸前,微微倾身冲她俯首鞠躬,随后在她手背落下羽毛似的一吻,唇瓣与秦若手背肌肤一触即分,礼貌的让人挑不出错,“夫人,请您相信我的诚意。” 转过身,他又朝着司浔点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满面不舍的离开屋子。 没了那奇怪的年少警官,秦若和司浔间的气氛却是越发凝重起来。这种凝重体现在司浔进屋后的不言不语,冷漠以对。 趁着他在屋中走动,秦若估量了下,这时的司浔应是同那少年一般大小,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青涩稚嫩得犹如一颗嫩绿的青苹果。 他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衬衣,每一粒纽扣都系得端方,延续到领口处。下摆束进腰间,贴身的牛仔裤早已看不出本来的色泽,只有斑驳的白色和淡蓝交替。腰间黑色的皮带松垮垮横亘着,就在他骨盆的上方。 墨色的黑发遮住他的耳廓,能看到隐隐露出的白皙耳垂,半长的发梢掩盖住了他右边精致的眉目,只能通过左边那只狭长风流的眼去兀自想象他全貌的风情。他依旧是苍白的,清瘦的,精美华贵的那个人。 应是她打量的目光太过直白,少年时期的司浔并不如长大后沉稳冷静,他背过身去嗓音沁着凉意,嘲讽道:“怎么?姑姑是不满意我破坏了你的好事?” 第9章 失乐园2 姑姑? 想来,她这次的身份就是他的姑姑了,她很满意。有如神助的身份,是他的近亲,现在的司浔应当还是个手无缚鸡的少年,她掌心冒了汗,即使有阵阵凉风也抵不过胸口的快慰。真好,她眼神炙热起来。杀他,易如反掌。 少年模样的司浔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复,但她直勾勾的视线炙在他背上,不依不饶。 “姑姑,我可是你亲侄子。”少年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秦若的视线滚烫,他久未有过的紧张悄悄爬上心头,喉头滚动话就脱口而出。 …… 秦若眼皮直跳。 晚上的小镇里灯火通明,热闹喧哗远超青天白日。而秦若同司浔的这处小屋,隐隐独立于世,恬淡安静。当然,这仅仅是表面,实际上屋中的两人心思各异。 木桌上点着煤油灯,被罩在玻璃器皿中,灯火摇晃火苗扑朔。少年坐在灯下,手捧书本的模样精致的成了一幅浓墨淡描的水墨画卷。黑发白肤,渲染着他张扬的容色,仅仅是远远望去,已能够令人心思神往。 秦若背着手,慢慢踱到他身后。衣领上是他一截漂亮苍白的颈项,她屏着呼吸,早已脱掉了那双能让人致命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 灯火一晃,少年琉璃般的眼儿对上了她。 “姑姑。”他的嗓音有点凉,更多的是哑。藏在清透干净声线中一抹沙哑,兴许是下午从回来后都未曾喝水的缘故,听上去竟比平时多了一分勾魂夺魄的魅。 橘黄色的光线布在室内,照亮少年的面庞,他的黑发滑下眉梢渐渐露出整张面容。他仰起头,俯视着她。徐徐光影中那双眼融了水,湿漉漉的透着懵懂。 “姑姑,”他轻轻的唤。“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秦若温吞的笑了笑,让自己的唇线勉强上拉勾成弧,拇指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面。“不,姑姑不会生你的气。” 她只会,杀了他。 小屋的窗纸,将两人的影子歪歪曲曲的拉长,模糊成一男一女的形状,一坐一立。橘色的暖光看上去温暖舒适,一如这间小小的木屋,尽管破旧依然能为主人遮风挡雨。 影像摇摆不定,随着油灯的灯火迷离扑朔。屋外尚能听到风声送到耳边的朦胧话语,“姑姑,…………”长长的后半句飘向远方,再也追逐不到。只有敲击在耳膜的那声姑姑,化成暗夜里妖精的吟唱,轻捻辗转。 屋中的少年,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手指摸上了他白衬衫衣领的第一颗纽扣。食指萦绕微勾,胸口微微敞开。解开一颗,又去解第二颗…… 秦若持刀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怔忪中,少年白色的衬衫挂在了胸前,大片苍白的肌肤裸露。 她神色一凛,正要刺向他左心房,眼尾扫过他右胸一道狰狞的痕迹蜿蜒,盘亘在胸口处丑陋可怖。一眼,她能确认这样的伤痕是利器的锋刃所致,由上而下斜削致成。 她背在身后的手握住了刀柄,下不去手。 那道疤痕代表着他曾经历过的梦魇,十几岁的孩子是如何挣扎过死亡的魔爪,活生生的站在了她的面前,她陡然忆起,十三区的收容所,她摸爬滚打,艰难而辛苦的只为活着。 一瞬间的心软,今晚的计划彻底泡汤。她并不后悔,只是劝解自己,这是她的任务,她不该对他心慈手软。她背过身,脚尖轻点,不愿再去面对少年刻意显露出的脆弱。 煤油灯的焰火暗了些,少年司浔维持着慵懒的坐姿,手心捧着书,目光幽深致远。 姑姑,你也是要杀了我吗? 黑暗中,舌尖舔过唇瓣,润泽了它的色彩。 他知道,厨房里的厨具少了一柄刀。 荒野中的小屋像是魔女制造出来的巧克力房,孤单精致。旅人们总会忍不住对它产生别样的渴望。天色刚刚犯起了鱼肚白,风沙持续中,年轻的警官策马来到了他心中住着勾人魔女的巧克力屋。 他将马栓在栅栏上,敲响屋门,马甲上有着风沙的尘土。 “夫人,”他热烈多情,眉眼里俱是看到秦若的愉悦。 秦若嫌弃那些繁缛的裙装,早上起身只是胡乱穿了紧身的白色里衣,散着长发将门拉出条可以视人的缝隙。 她搭着门扉,并没有让这位追求者进入的意思。缝隙的大小只够她现出半张脸孔。 “这几日洲里不安全,我邀请您和浔去到镇子里住几天。”他朗朗道来,忽略掉眼中时隐时现的恋慕也许更加让人信服,三角巾被斜系在脖子上,警官有着与这片荒野相同的散漫。 就着门缝,秦若摆摆手。“不需要,我们在这里住着习惯。” 她身后冒出少年清冽的嗓音,“姑姑,我同意他的说法。” 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视线定在她紧束的那截腰肢上。只着里衣的女人有着一副诱人的身材,细腰长腿,风致韵然。 有了司浔的同意,秦若一人的反驳就变得单薄起来。两个同样岁数的男孩很快就打理出需要带走的行装,那位警官甚至是花钱雇了马车接着秦若二人回到镇中。 司浔淡淡冲她说,“是不太平,咱们临近的镇子已经遭了袭击。死了二十多人。” 彼时的秦若,实在是很想问一问,到底为什么半大的少年不跟在父母身边,而是要和她这个作风独树一帜的姑姑相依为命。 她定定心神。 刚到镇口外,便有穿着牛仔装的牛仔同警官摆手示意。他们在风沙中高喊他,“许墨,这是接到了你心中的玫瑰?” 这里的人们,秉持着最浪漫的情怀,用玫瑰来代表他们心中热爱的姑娘。小镇上淳朴的人们,开怀大笑中有着揶揄,却又有真心实意的欢喜,替年轻的警官欢喜。 马车持续前行,秦若终于看到了用原木制成的牌匾,高悬在镇子入口。乐园镇三个字欢脱奔放。 秦若低咒,挺起胸膛。她道是什么鬼地方,原来是这! 星际里最出名,最荒诞无稽,最无法无天的失乐园。号称所有星际公民的畅想乐园。 她想骂娘。 她没来过,可听过太多关于这里的传说,当然仅仅是传说,她不能确定有多少虚假的成分在内。只是此刻想起,还是另她毛骨悚然,心惊肉跳。 这个星球被巨资打造,耗时两百年,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只求营造出历史长河中早已覆灭的一段过往,肩负着星际人心中梦想的天堂。混杂着所有人种的乐园星,就是他们按照梦想营造出的绝世乐园。 乐园星划分了出无数洲际,每一个洲际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生于此长于此的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并不知道这里只是全星球用来度假,发泄,消遣的圣地。 他们就像是蒙住了双眼的傀儡,供宾客享乐玩耍。 只要你有钱,只要你有时间,失乐园就是天堂。这句话是响彻全星际的广告词。 住在这里的人们可以肆意被杀害,被凌辱。权看来到这里宾客的心情。 响誉星际的戴米乐公司,正是这座星球的主宰。他们从被抛弃的新生儿中挑选出合格的孩子,一批批送到这里,填充着此处不断消减的人口,真正将这些人圈养成理想中的无知状态。 当然有时候杀戮太多,会造成一片区域的彻底灭亡。戴米乐公司自有规范严谨的应对,一个洲际死亡的人数超过他们预设的上限,这片洲际自动封闭,以求在时间中重新达到饱和。 开放中的洲际,统一叫做乐园洲,开放中的镇子,统一叫做乐园镇。 司浔的少年时期,竟是在这样的鬼地方渡过的? “夫人,您的脸色很难看。”被叫做许墨的年轻警官,眼睛始围着秦若转悠,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他轻轻覆上她的手,担忧的看着她。疑惑着为什么夫人在看到镇子的牌匾时,会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 她漂亮的眼睛蒙了尘埃,白里通红的皮肤此刻也只余苍白在上。 秦若拒绝了他递出的善意,只觉如鲠在喉,无处可逃。她突然发现,此次的任务难上加难。若是不能在游客动手之前弄死司浔,她只怕…… 初冬的寒风刮开她系着的玫红大氅,粉色裙角,白色的花边统统迎风起舞,寒风中她几乎抠碎了马车木制衡量的一角。 许墨作为当地的警官,确有可取之处。至少从他住处可见一斑。马车后来经过的路途,秦若无心观看,只等到了许墨家中,她才稍作观察,得出结论。 他的房屋是由石头堆砌而成,大块的石砖层层叠加,在初冬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温暖。屋中燃着壁炉,客厅里是栗色的长沙发和涂了漆的桌椅。比秦若初来乍到的那间屋子,不知高大尚多少倍。 地板上扑着厚厚的羊绒毯,即便是赤脚踩着也不会觉得寒凉。 “夫人,这段时间您就在这里安心住下。”许墨引领着她,寻到房中唯一的卧房,早以将牛仔帽挂在外间的衣架上,脱了马甲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 屋中陈着一张两米的雕花大床,米色的床褥看上去温暖舒适。匿大的卧室里除了床,只有床头柜和一面贴墙的衣柜。 秦若却越发心神不宁。这样的安逸宁和,最终要被怎样的打破。这里,对这些土生土长不知真相的人来说,只是他们的家园。 第10章 失乐园3 她心不在焉的点了头,几乎想从这舒适温暖的家中落荒而逃。 傍晚十分,许墨兴致匆匆抱了大把的玫瑰赶回来。他笑着对她说,“夫人,晚上的舞会我能否有幸邀请到您?” 不知怎的,秦若的心里软了一块。早先的冷言冷语,在一想到这位少年警官将要面对的命运后,就让她心慌。 她顺从的接受了他的邀请,在司浔不明意味的眼神中换上繁冗复杂的长裙,随着警官出门而去。片刻的欣喜,是她现在的身份仅仅能为这位警官提供的。 舞池的地点设立在城镇大厅里,落后的小镇最大的一处集会地,无非就是城镇中的大厅。早已被布置好的厅堂,桌椅被挪到了里间,空出一整堂的空间,只在边角放了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绒绒的紫色桌布,摆放着备好的精致小食,水晶吊灯被齐齐打开,散发着炫目的亮光。 许墨身上换了新的衬衫,深蓝浅蓝相间的条纹,将他年轻的面庞趁得愈发迷人,他腰间仍旧别着枪套,胸前那枚代表荣耀的警徽闪闪发光。年轻帅气的青年,周身涌动着他的喜悦,他将秦若拉近舞池,扶住她细腻的腰肢,眼含深情凝视着她。 厅里的点唱机流泻出一首柔软深情的曲子,许墨踏出舞步,握住她的一只手。 “夫人,我真高兴您能答应我的邀请。” 扶在她腰肢上的手温暖湿润,隔着布料也能传递出他隐秘的愉悦和紧张。 他的黑发被灯火晕成光圈,水晶灯的亮光掉入他的眼中,含情脉脉。 如此纯粹剔透的少年,喜爱也是热切浓烈,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他的舞步很慢,悠扬的乐曲谱写着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他踩着乐点,看她在他怀中由他引领,为他而舞,旋转的脚尖,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房,另他情难自已。 一曲毕,他拉着她出了大厅,在淡白的月色下,倾诉他的情谊,企图用一个炽烈的吻,奉上他年轻纯粹的爱情。 秦若撇过头,错开他倾身压向自己的唇。 终究,是连他仅有的那份喜悦也给不了他。 厅中的乐曲再起,换成了热烈欢快的歌。许墨在月色下的面容冒着热气和错愕,“夫人,您不是同意了我的追求吗?” 镇中,不成文的规定里就有一条,假若女方同意男方的邀约,他们便能在今夜春风一度。乐园镇淳朴的人们,信奉着浪漫甜蜜的爱情。 秦若初来乍到,哪里知道还有这样完全不符合逻辑的存在。她正要辩解,厅外的暗色里走出了司浔。 少年长身玉立,踏着碎了一地的月色走向他们。 “姑姑,今晚的月色真美。”他并不看许墨,目光专注只注视着她,用着那抹寒凉的嗓音,平静陈述。仿佛是在念一首诗,既不负责抑扬,也不负责顿挫,仅以他声线的轻灵来倾诉给她听。 他向秦若伸出手,少年骨节分明的漂亮手指也沾染了月华的清冷,炫目迷人。 “姑姑不喜欢舞会,我带姑姑看月光可好?”他微微歪着头,有点孩子的天真气,艳色的容颜中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藏着心机。 秦若将手递给了他。许墨想要的,她终究给不了,司浔的到来,无疑是将她从尴尬的境地拉了出来,她提着裙摆,将手置入少年冰凉的掌心。 他跑起来,寒风刷过他的脸颊,迎着风声他问她,“姑姑,咱们相依为命好不好?”他的话语直白通透,一如他明澈的内心,承载了这个少年心中隐藏的卑微期望。 她是他,仅剩的亲人了。就算她要杀了他,他也想试试去改变她的想法。 他拽着她,漫无目的的奔跑着,每次呼吸都能看到一团寒气拢在鼻下。 清冽的嗓音,对秦若唯一的作用只是另她脑海清明。 她随他奔跑,早已蹬掉脚下的鞋子,赤脚踩踏着石子铺成的路面,“不好,姑姑讨厌麻烦。”而他,仅止是她的麻烦。 甩不掉,挣不脱,完不成任务就回不去的麻烦。 他松开了她的手。突如其来的对话戛然而止。 美丽的月色下,他仍旧没能诱惑到那只蠢蠢欲动对他藏着尖牙利爪的兽。 他不无遗憾的笑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在舞会中看到姑姑的心不在焉,也许只是因为月色下姑姑避过警官的那一吻,谁知道呢。他居然真的借着月色向她说出了相依为命的誓言,可她依旧是拒绝了他。 镇子里的恐慌,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蔓延的,秦若觉得应是那日下午又一个村庄被屠后,大家聚在城镇中心听到这则消息之后。 许墨站在台上,并未过多的描述村庄里那些人死状的惨烈,他只是在晚上回到家之后,在卫生间吐到半夜。 司浔端了牛奶,与她站在厅里。 “许墨好些了吗?”秦若进去过卫生间两次,作为借助在他家的客人,关心主人的身体是应尽的礼貌。 “恐怕,不大好。”许墨吐的厉害,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就算是挂着本镇警长的身份,阅历和心智都还没那么成熟,承受能力自然也不如年长者。她将他托盘里的牛奶取了过来,打算再进去许墨。 “我见过的。”司浔永远这样,从他的凉薄的嗓音中根本听不出他的情绪,她有时忍不住回去想,这个少年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里,才会养成如此压抑的性格。“我知道他们的死状。”他声线干净清润,还有少年的稚气,就算是平铺直叙不带感情的讲述,仍能引人入胜。“他们会将尸体切开,挖空肺腑……我躲在灌木丛里,看见过他们虐杀一个孕妇,那群人活刨了她……” 他哽了几次,斟酌着用词。挑出自认为不算是最过分的那部分,讲述给她知道。他还需要她,必须让她明白,他们将要面对的人是怎样的穷凶极恶。 他的睫毛黝黑漫长,遮住他的目光。稍作停顿后,他默默转身而去。 秦若捏紧了玻璃杯。 许墨的情绪不稳定,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从卫生间出来时,他张了张口,却又不知与这位爱慕的夫人说些什么,直到秦若神态自若的为他递上牛奶,他听见她嗓音的温柔柔软,“牛奶能够安神。” 秦若并不是话多的人,能够这样自然而然的出口安慰他,在她本人看来已是将他当做朋友。这些时日,她弄清了很多的事情,知悉了司浔的到来,只比她早两天,而那天他们的碰面,竟是彼此在这方世界中的第一次。先前的几天,因为这位姑姑的风流都是宿在镇中一位男性家中,那日她喝多了酒才被人送回去。 而她在镇中贴的告示,也被她在来到镇中的第二天就悄悄撕了下去。看着那张告示上白纸黑字彰显的挑逗,她都要为这位夫人感到羞耻。 许墨折腾到半夜,终于躺在了外间的沙发上。 窗帘敞开着,月色融入,悄悄降下银芒。 秦若站在了司浔前。 窗角被拉出小小的缝隙,那是秦若怜惜许墨吐的难受,留着给他换气的。此刻,许墨和司浔正一左一右睡在两边的沙发上。 沙发上的少年侧躺着,枕着一只手臂,米色的绒毯盖住了头部以下。 “姑姑。”夜凉如水,少年的声音比夜色更凉。他睡得并不安稳,秦若到来后,铺出的黑影挡住了月光,他便即刻惊醒。他唤她的声音有些软。 “恩,我在。”秦若单膝跪地,长裙漫过她的脚踝延入地毯上。 借着月色,他将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她的面色很平静,黑曜石般的眼底藏着秘密。 少年对她说,:“姑姑,我离成年还有六个月。” 她沉默着,静默的等待他继续。就算现在的司浔只是个少年,他也绝不会无的放矢。 “等我到了十八岁就去签署那份资产转移的文件好不好?” 原来,他以为这位姑姑一直想要他的命,是为了钱。洲里法律近乎粗暴的简单,只要当事人同意,签字盖章任何资产都能归属受益方。 他问着她,眼神纯粹清澈,小心翼翼中带着急迫的渴望,太过好懂。像是被命运摆布又无力反抗的可怜少女,只能将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她的一念之间。 她胸口骤然一疼,拂过挡住他面颊的黑发。 “好,姑姑知道你是个诚实的孩子。”她替他重新掖了绒毯。 窗外夜色正好,司浔盖在毯子下的手早已攥成了拳,过度用力的结果另他手上血色尽褪。 那个女人的保证,就和他自己的保证一样,廉价得狗屁不如。他只是躲过了今夜的杀意,可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终点。 半年,他还能避过下一次的杀机吗? 他必须小心再小心,时刻堤防她。他在心中告诫自己。 第11章 失乐园4 许墨今日从家中走的很早,走之前和秦若提过是要去联合周边的村子,多找些人手过来。他们所在的这座乐园镇,满打满算人口不过五十,镇中只有许墨一位警官负责平时的治安维护。其余周边村子皆是零星住着几人到十几人,散居在这座荒野之上。许墨便盘算着将还未出事的村子聚在一起,守望相助。 因此,今日荒野中橘色的太阳还未升起,这位少年警官披星戴月已经走出了家门。 镇子里的恐慌始终带着醉生梦死的迷离,妇人们依旧沉迷于幻想中的浪漫,男人依然沉迷在荒野中纵马狂欢。仿佛几个村子遭到的屠杀,根本不是发生在他们身边的真实事件。 “夫人,过两周神父就会来了。”一位长相甜美的少女,提着裙摆在清晨朝着秦若甜甜的笑,有着这个洲际独特的矜持,笑不露齿。 “神父?”秦若在镇子里呆了几天,妇人们愿意主动与她攀谈的越来越多,应是秦若最近的品行越发良好,既不和镇中的男人抛媚眼,晚上也不会随意留宿在男人家中。连镇子里的少女,也开始与她攀谈。 “是啊,我之前与神父通了一年的书信,他才愿意来咱们镇子里做专职神父。”少女金黄色的长发卷曲,蓬松的散在肩头,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圆圆的脸庞,微微一笑就现出颊上的酒窝。她将被风吹乱的金发捋到耳后,红艳艳的薄唇上挂着满足的笑意。“这位神父,在咱们洲里非常有名,我听劳伦斯说过,他是最有学识的一位神父。” 劳伦斯是与少女同岁的金发少年,两人因为年纪相仿在镇子里的关系比旁人来的亲近。 “那我真是替你高兴。”秦若知道,这位少女崇拜万能的主,相信这位神祗能够为她带来幸福。镇子中大多数的人,都对基督教有着相同的崇拜。 少女其实很愿意和秦若多说说话。镇中的夫人年纪比自己大得多,她和劳伦斯都只有十五,夫人们经常会评价他们幼稚。秦若和镇子里所有的夫人都不相同,她年轻,漂亮,看待她们眼神平和。就如现在,别的夫人只会指责她与神父书信往来一年,而秦若会给予她一个友善的微笑,一句鼓励的话语。 少女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娇憨的面容稚嫩的连脸上的绒毛都能看的清楚,她闭着眼虔诚道:“我真希望神父能为我们带来幸运。” “斯蒂亚,快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镇子里这条最宽敞的石子路,并不喧嚣。成年的男人们一早就开始了一日的劳作,夫人们还守在家中,只有劳伦斯和斯蒂亚,最喜欢在清晨漫步。 秦若朝着跑向他们的男孩子点点头。 男孩对上秦若黑曜石般的眼睛,羞涩的低下了头。“斯蒂亚,我求父亲将地方定好了,这就带你去看。” 斯蒂亚邀请到了那位广博的神父,劳伦斯已经告诉了父亲。他的父亲是镇子上的工匠,昨日两人商量着要在镇中为即将到来的神父建一座教堂。劳伦斯的兴奋,正是源自于此。 “你们去吧,我还要去买点东西。”秦若今日出来的早,正是想要在镇中转转,多熟悉熟悉。 她仍然不习惯穿这个洲的衣着,不止要先穿塑身的里衣,还要将那繁冗的长裙罩在衣外。穿在身上既闷又紧,有时还让人喘不过气。 哥特式的公主裙,复杂和繁琐的设计早已成了它的特点。秦若的骨架小,不同于镇中西方姑娘的高挑,但她脊骨笔直,走姿端正,周身都萦绕着自成一体的飒爽,便像位天然韵致的女王,傲然端庄。再加上她的雪肤黑发,也大大异于这里大多数的姑娘,理所当然就成了镇中最别致的风景。 酒馆中的女人一夜未眠。金发碧眼的姑娘,以手捂住唇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媚眼如丝,站在二楼阳台上。 屋中跟她翻云覆雨了一夜的男人裸着上身,从后面拦腰将她抱住。她小小的惊呼一声,未着寸缕的下身美腿丰韵迷人。 “嘿,你可真带劲。”男人将她翻转压进自己怀中,勾了尾指解她胸前系得松垮垮的丝带,漫不经心向下眺望。 视野所及,只有秦若。 他的手蛮横的拍在女人屁股上,问她:“喂,那个妞卖不卖?”镇中的酒馆,是他呆的最多的地方,女人被他玩了个便。这里的女人天生风骚,床上更是花样百出。不过时间长了,还是有些腻歪。 怀中的女人衣衫尽褪,早已被他熟练的挑起了情,欲,眉眼含春,用着一汪秋水似的眼睛迷蒙的答:“亲爱的昂,那可是位夫人。”女人有着响亮的外号,荒野中的玫瑰。镇中匍匐在她脚下的男人们,因为秦若的到来收回了他们的追逐。就连那位年少的警长,也被东方来的妖精勾得五迷三道。她的语音加重在“夫人”两字上,明知面前的男人最喜欢的就是玩那些有夫之妇,她还是状似无意的说给他听。 男人耸耸肩,一头扎进女人胸口。 镇子的杂货铺只有一间,就坐落在主干道旁边。秦若推开门,风铃叮叮当当,交织成快乐的节奏。 柜台前的中年男人蓄着胡子,棕色的发中掺杂着少许白发。只是撇了眼秦若,又低头捣鼓手中的怀表。 “请问,这里有面粉和咖啡吗?”秦若站在长方形的柜台前,想着那位叫斯蒂亚的少女似乎提起过,她很喜欢喝最近刚刚开始在洲际盛行的咖啡。 “咖啡?我这只有咖啡豆。”杂货店的老板回答秦若时,头也不抬。“就在左边屋脚的袋子里,需要多少自己去拿。”洲里一个月会为杂货店提供一次共计,那批咖啡豆也是才进来的新鲜玩意,他原以为根本就不会有人要,随手扔在了角落。 秦若顺着他的指示找到了半袋子装着咖啡豆的袋子,“咖啡豆这样放,是要受潮的。”新兴的咖啡,在洲里没几个人懂。秦若只用肉眼,已经能看到咖啡豆受潮的痕迹。 秦若的话刚说完,屋中又一次想起了风铃碰撞的叮当声,清脆悦耳。 柜台前的中年老板嗤笑,“嘿,别以为你真是什么夫人,就在我这指手画脚,等修斯回来知道你背着他在外面找情人,肯定立刻让你滚蛋。” …… 好吧,秦若明白了,她的丈夫在外工作,马上就有可能要回来。而她之前的做法,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咖啡和面粉,她还是换人来买吧。 许墨回来的时间,比秦若预估的早。秦若从杂货店走回家,许墨已经风尘仆仆的出现在屋中。 他的三角巾被扔在沙发上和牛仔帽一起胡乱堆叠着。这位年轻的警官气色并不好。他斜靠着沙发,颓废着,目无焦距,马甲只悬在上身,露出他蓝色的衬衣。 “这是怎么了?事情不太顺利吗?”能让许墨看重的,目前应该只有一件事。 屋中的时针,此时指向了上午九点。 “不,夫人。你不知道!”许墨今早打算从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村子开始游说,他起的很早进入那座村庄的时候天还未亮。那时候正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刻,他敲了几户人家的门,无人应答。 晨光微熹中,他发现了被用旗杆吊起的死人。村子里十一户的农民,全死在了昨夜。 他用了大量时间去勘察,生怕错过仍有一口气的活人,翻来覆去的在被挖成的大坑中找寻。十一户人,死的不能再死。 这个村子,里面住的全是种植的好手,也是荒野中唯一能够自给自足的一个村庄。如果不是他今日的到访,只怕这座村子的灭亡,没有任何人知道! 许墨将头深深的埋进了双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魔鬼屠杀了周边一个又一个的村子,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上帝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年轻的警官,根本不敢想象若是这群疯子来到镇里,他们的结果会怎样。他用颤抖的声音,一点点倾诉心中的恐惧,将上午在村子里看到的情景讲给秦若听。 秦若却是一听就明白,这哪里是什么魔鬼。只不过是来这里的星际游客发泄的方式。 屋中不止他们两人,司浔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静静的聆听警官的描述。他很安静,不会在别人说话时轻易打断,直到许墨在情绪不稳中颠三倒四的将村子的情况表述得差不多时,他才发表了意见。 “警官,我想最首要的,是让大家都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让大家做好准备,即便……他们真的来了,我们也有能力一搏。”许墨很喜欢单单叫司浔的名,也许是因为他们相仿的年纪,让这位年少的警官总觉得很亲近,但司浔在面对的许墨的时候,却是循规蹈矩的只用警官做称呼。 他不喜和人的距离太近,这种淡漠的疏离不止表现在平时待人接物的疏远,连称呼上也能窥得一二。就如此刻,他仍然是用警官来称呼许墨。 第12章 失乐园5 秦若望着面前两个少年,终是没有去打击他们的信心。抵抗?他们这些人的身份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一个镇子里只有一位持枪的警官,单单是这样的设定他们已经沦为了弱势的群体,再加上那些游客被赋予的防护措施,他们就算是将人打成骰子,她也能预见到对方毫发无伤。 许墨对司浔的想法深以为然,他和司浔商量后,真的又一次在镇中的城镇大厅将大家集合起来,宣布了临近村子的消亡,同时表达了希望大家团结一致的想法。 镇中的妇人们端着高傲的架子摇晃他们手中的扇面,有一部分男人哄堂大笑。他们朝着台上的许墨嚷嚷,“小鬼,你懂什么,那群人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咱们根本就没反抗的份。”成年的男人,身高体壮,他们还未经历过血腥的屠戮,上一次乐园镇的开放是在五十年前。能听得进去许墨话的,也只有那几位年事已高的老人。 就算知道了这些事,在他们看来和许墨的想法还是不同。那么多村子遭到袭击,他们这里安然无恙,能说明什么?无非是那群人压根就不打算对这个镇子出手。 镇子里依旧歌舞升平。晚间是乐园镇最繁华的时刻,灯火通明的酒馆,承载了整个镇子里忙碌一天的男人们。点唱机的舞曲一曲接一曲,牛仔们的牛仔帽纷纷被放在小酒馆的桌子上。男人们端着酒杯,目光放肆轻佻的挑选今夜的伴侣,以慰藉他们在荒原中苍老的内心,他们需要的是热情似火的拥抱,一个美丽的姑娘,一句滚烫的身体。 而在镇中的其他地方,却是温馨宁静的。 “姑姑,你睡了吗?”少年守在秦若门外,许墨再一次出发去了稍远的镇子,他临行前准备了充足的水和食物,眼含担忧却又神色坚定的对秦若说:“夫人,请放心。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保证您的安全。” “还没,怎么?” 秦若才洗了澡,套了睡意将门打开。屋中燃着灯,厅里的壁炉烧的火热,整间屋子温暖舒适。 她歪着头,海藻似的黑发被拨弄到一侧肩胛,一点点的擦拭。发丝软而轻,弯成半月的弧度在她洁白的手指上穿行,有种别样的美。睡衣盖住了她的臀线,只留出她笔直纤细的腿,微微拢着。 司浔视若无睹。 “姑姑,要是镇里没人相信警官的话,咱们就逃吧。”今夜的他,是深思熟虑后才敲响了她的房门。 父亲曾对他说过,他还有一位姑姑。 他的姑姑是个漂亮迷人的小妖精。那时候他还小,父亲话里的妖精他是不懂,但姑姑来他们家时,另他记忆犹新。 他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父亲口中的漂亮,是真的。 那年他七岁,穿着父亲为他新买的小礼服,打扮得干净得体。父亲掐掐他脸蛋上的肉,满是宠溺的叹息,“我的儿子,真是帅。只是能不能不要总是将自己扮成小大人呢?” 父亲总说他少年老成。 有人敲响了家中的门,比他高出一头的小姑娘穿着公主裙傲娇的站在家中,父亲逗他,“来,叫声姑姑。” 他只记得她大大圆圆,滴溜溜转的黑眼睛和她海藻般漆黑的长发,相得益彰,可爱漂亮。 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趾高气昂的用眼尾扫他。 后来,等他再大一点,有次听到父亲说这位年幼的姑姑离家出走。他只觉荒谬。他记得,她只比他大四岁,是爷爷的老来子,家里惯得不成样。 那一年他十二岁,已经有了正确的是非观。爷爷因为这件事气的下不了床,父亲和母亲在洲里没日没夜的找,也没找到这位他们家的小公主。之后,便是在日复一日的希望破灭后,大家渐渐失去了寻找的力量。 再然后,很多年他都没听过这位小公主的消息。 直到……他家出事前几天,父亲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的对他说,“孩子,若是你能逃出去,一定要找你的姑姑。”他将一封磨出了毛边的信塞到他手中,那时,他才明白父亲一直有姑姑的消息,不过是帮着姑姑掩人耳目。 父亲的话,他都记得,他说如果他和母亲死了,不要怕,他还有亲人,还有一位姑姑。那也是他的亲人。 他想,这真的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了。但她,却没将他当做亲人。多讽刺,与父亲的说法截然不同,这位只比他大四岁的姑姑,在面对许墨的时候安宁平和,温声细语。 在面对他这位唯一的亲人时,冷淡漠然,不理不睬。 这个女人,是将她所有的柔情都给了许墨吗? 真是另人……嫉妒又恶心。 而他却要依靠她,他不得不让她早做打算,尽量做好他们偷偷逃跑的准备。 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他也必须活下去。 “容我考虑考虑。”司浔的做法在她看来很理智也很明智。镇上的人们一面为着周遭不停的袭击心惊,一面又天真的认为那样残酷的事实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矛盾而懦弱,像极了缩在壳子里的乌龟,不敢正眼去看清楚他们的困境。 秦若隐隐觉得,那些游客还不曾对乐园镇下手,无非是乐趣还没达到最大。就像是一个喜欢玩弄人心的变态,这群游客里一定有一位领头者,他对乐园镇虎视眈眈,却能压抑住直接破坏的欲望,先将周边的村子全部屠杀,只是为了让乐园镇的人们在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候迎接他的杀戮。猫戏弄老鼠,不过如此。 目前据她所知,周边还有十几个村子,如果她的预料没问题,必然是等那十几个村子全覆灭,矛头才会指向乐园镇。 更有甚者,秦若推测这个变态只怕很有可能早就混入了乐园镇,静静等待,享受着这里的人们从天真的无畏到最后的毫无希望,只能眼睁睁等死的过程。因此,秦若其实是有两种打算,其一就是像司浔说的那样,他们自己做好准备,早早开始逃亡。 其二,就是她能够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藏匿在乐园镇里的那个人,抓住他。 但她的这些想法,并不合适同司浔讲。司浔目前的身份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土着人,压根就不会理解。秦若可怜这里被蒙蔽真相的人,总希望能够以自己的力量为他们做点什么。因此,就秦若自己来说,她更倾向于找到那只领头羊。 “姑姑是顾虑许墨吗?”少年的衬衣永远是白到一尘不染,他天然风流的狐狸眼中,隐隐流露出淡漠的哀色。明知道不该问,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那个……让人嫉妒,能够得到姑姑全部情谊的人。 “嗯,等他回来我想找他好好谈谈。”秦若本就有意去救许墨,与他商量讨论,于秦若来说都是无可厚非应该做到的。她看得清,那位警官的单纯和美好,乐园镇的大部分人都同这位警官相同,即使单纯也让人忍不住感到温暖。 就像,那位总是腼腆的跑来找她诉说心事的小姑娘——斯蒂亚。 秦若发梢还带着水汽,因为想到那位小姑娘,另她的心情愉悦。她弯弯唇,展了抹温柔的笑意。 司浔注视着她的变化,意难平。 好,很好。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他的姑姑,她只是,只是被许墨迷住的无知妇人。 司浔闭上眼,再睁开哪里还有半点迟疑,只余望不见底的寒凉。正如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渴求着的亲情永远不会属于他。这个女人,也永远不会将眼光聚在他身上。他心底结了厚厚的冰,硬如钢铁。 那个夜晚,少年沉默着退出了她的房间,她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怔住。单薄消瘦的是他的肩,修长笔直是他的身影,他踏着屋中的暖光,沉稳却也脆弱,一步步走入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很孤单,很孤单。孤单的令人心疼。 仿佛,她曾见过的一幕。 其实,秦若对司浔的关心真的不多。身份上她是他的姑姑,但她就是不愿和他有过多的接触,明知道这位只是她的任务目标,她的任务又始终如一的只是杀了他。她便总想着,少接触一点是一点,毕竟她是个人,有血有肉有真情实意的人。在无意中得知了他年少的凄惨后,近来她总是有种下不去手的茫然感。 司浔呆在家中的时间越来越少,三天来早出晚归。秦若醒来,他一定早早出了家门,秦若睡着,他还不曾回到家中。秦若打定了主意先拯救乐园镇的人们,倒也放宽了心随他去。即便是为了许墨,她也只希望乐园镇真的就如它的名字一般,成为乐园。 许墨是在三天后才重新出现。他胯下的马吐了白沫,跪倒在镇子口的牌匾下,乐园镇三个字欢脱跳跃,仿佛是在嘲笑镇中无知的镇民。 马匹撕鸣,宛如生命最后的哀鸣,可悲可叹。 第13章 失乐园6 劳伦斯冲了过去,将自己的水囊送到马口中,十五岁的少年金发下是他哀伤的蓝眼睛,“警官,你究竟干了什么?!”怒气冲冲的少年还保有着最单纯的天真,别说是人就连一匹马,也见不得它的凄惨。 棕色的马匹眼中落了泪。劳伦斯顺着马鬃一遍遍温柔的抚摸,这匹马已经喝不下水,灌进它口中的水都被他吐了出来。 许墨撇过头,他有一颗和少年同样柔软干净的心,若不是为了镇子的安危,他怎么会让陪伴自己多年的这匹马,活生生被累死。他在沉默中拿住少年的水囊,递还给他。 “劳伦斯,别费劲了。”他说不下去,这匹马已经不行了。他抽了别在腰间的枪,对准马头扣下扳机。 砰,枪响。 黄昏将乐园镇渡成橘色,荒野的风从未停止的呼啸。乐园镇就像是这座荒野上唯一的乐土,此刻镇前的牌匾下,淌了一地深红的血,刺目惊心。 劳伦斯瞪大了眼,简直不敢置信。他开始大叫,被风沙侵染的马甲上沾着一层灰,他脸上泪痕刷出肤色本身的白,怒吼得像只仓皇焦虑的幼兽。 许墨只是沉默着,任他捶打在他身上。 不少归家的居民都瞧到了这一幕,默默摇了头。 彼时的枪响,惊动了不少尚在家中人们。他们步出房门,沿着镇中那唯一宽阔笔直的大路,找到了镇子口。秦若也是其中之一,马车从她身边掠过,驾车的男人微笑着冲她摆摆手,露出一口白牙。 几个穿着华丽裙装的妇人围住了年轻的警官,任着那个十五岁的男孩子一拳又一拳捶在许墨身上。 秦若推开了她们,走向他。 她近乎野蛮的制止了劳伦斯的撕扯,将这小兽一样的少年搂入怀中。只是轻轻的问,“劳伦斯,如果警官不杀了它,你还要眼睁睁的看着它熬死吗?他只是,让它早日结束痛苦罢了。” 金发少年诧异的止住了泪,从她怀中滑入地上,其实他都懂。秦若的话和许墨的做法,他全都懂。只是,他不愿意去懂……他还不能真实的面对现实的残酷。 他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匹马,和他的关系很好。年轻的警官经常带着他,骑在马上看荒野中的月升日落。那曾是他很喜欢的一段时光。 孩子的难过来得快,去的也快。劳伦斯哭了一会就变成了抽噎。堵住去路的妇人微仰着下巴,从他们面前高傲的走开。 秦若这才有空同许墨说话,她身上还有劳伦斯蹭上的泪,胸口被孩子的手扯松不少,微微露出里衣的白色。看起来既不端庄,也不美观。 只有她的背,始终挺拔如一,“你回来了。”她的眼角弯着笑,潋滟的唇能看出因他安然无恙而放松的好心情。“我很高兴,你能平安归来。” 温柔,美好。 在她黑曜石般的眼瞳注视下,许墨揽住了她的肩,久久不语。 酒馆二楼的阳台上,男人狂野的吻住了女人。 多棒,他不止看了场好戏,还找到了更多了乐趣。 “周边的村子我跑了八处,只有一处遇袭,其余的人我都通知过,让他们尽快来镇子里集合。”许墨在这几天中,做的事情繁琐而重复,在荒野上永无止尽的骑行,然后通知他所碰到的每一位村民。也曾一遍遍向村里的长者讲述几个村庄被袭击后的凄惨,力所能及中使尽了他的全力。 他将自己的身体仍在柔软的沙发上,听着屋中壁炉里噼啪的火焰声,长舒了口气。很累,但是很充实。他知道他的能力并不大,在有限得能力中哪怕只是多救一个人,都能够另他满足。 “哦,对了。我传了消息去别的洲,他们拍来的电报你接到了吗?”出发之前,他将洲里的情况通知了临近的洲,以求能得到更多的帮助。 许墨干涸的唇,是因荒野的烈阳照晒,失了水分。一回到家,他最想做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若不是还要和秦若说上两句,这个精疲力尽的少年此刻不会强打精神。 秦若为他倒好牛奶,加了糖块。玻璃杯上映出她匀称的手指,修剪得整洁漂亮。她不留指甲,微短的指甲盖泛着健康的光泽像是天然的指甲油。 她递了玻璃杯,安慰他道:“还没收到。不过我想就快了吧。”在这还用最原始电报机的洲际里,一封电报来回的时日可并不会短。 加了糖块的牛奶喝上去甜滋滋,滑腻腻,口感极好。许墨初时并不觉得渴,也因为这杯温度适宜,口感甜润的牛奶一口将其喝了个干净。 “还有,我发现上个遇袭的村子里,开始留了痕迹。” 一提起这件事情,他的神色自然而然便带了严肃。镇子的安全是他的责任,每次被袭击的村庄他都有反复勘察,企图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这次,他在那座被烧毁的村庄里,找到了尸体上留下的划痕,使用利器在人还活着的时候一下下刻上去的。简单的五角星标志。 他向秦若形容着尸体上人为的痕迹,详尽细致。 认真的面庞,挂了奶胡子的嘴角,奇异的有种反差萌。 此刻,他胸前的警徽倒影出屋中壁炉的焰火,却让人感觉不到温暖。 秦若抽了纸巾,指指嘴角,那里正是许墨喝过牛奶后留下白渍的位置。 “洲里还有多少位警官?” 对方拿出的新姿态是挑衅,挑衅洲里所有警官。 这是秦若当机立断所能给出的第一反应。洲际里除了警徽是五角星,还有什么是这样的形状? 许墨也在她的意有所指下,很快认清问题的严重性。他的食指触上了胸前的警徽,声音比往日低了一成。“一共六位。” 听起来,真是少的可怜。 但她转念一想,别说六位,就是六十位,只要对方有防御措施,他们依然是毫无胜算,只能被动挨打的一方。 她沉默下来,许墨也安静下去。 谁都知道,这样的局势他们根本就是送到狼群口边的羊羔。六个人,就算都来援助,对他们也没有帮助。 “不行,我得先去拍电报。”许墨懊恼的抓了把头发,长如跋涉后的少年此刻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他警官同伴的生死。他从沙发上爬起来,拿了挂着的外套冲出门去。 他意识到,正如秦若所言,现在对方改变了游戏规则,他们这几位仅有的警官,成了对方新鲜的猎物。 秦若会心一笑。 这位年轻的警官,有着赤诚善良的柔软内心,另她向往。 她眼中盈满的笑意还未落下,司浔便打开了大门。 他衬衣的扣子一颗未系,别在腰间的那节衣摆被胡乱扯了出来,皮带也无影无踪,只有牛仔裤松垮垮的穿在身上,狂野随性。 看到秦若的瞬间,他别开头。 她的笑,真丑。 是为了许墨啊…… 酒馆坐落在通向镇口的大路边,透过玻璃窗就能镇口发生的事情一览无遗。 司浔身上的酒气很快填充进了整间客厅,秦若本无意和他说话,只在心中默想,这几日司浔是在酒馆里醉生梦死吗?可他哪来的钱去买醉? 她没有错过他锁骨上性感的吻痕。 不,也许不只是单单喝酒,还兼带和女人爬上了同一张床? 秦若的笑意消退,不管司浔是用抢的还是偷的弄到的那些钱,都不会是个小数目。 她的神色归于平静,黑曜石般的的眼眸黑沉起来。 姑姑,你是真的很讨厌我啊。 可我却奢望姑姑眼中只能看到我一个人。 秦若转身,司浔的自暴自弃和许墨的热忱善良相比,只让人不喜。她无意与他多说,宁愿在卧房中等着许墨回来。 司浔微凉的手搭上她的肩,用他冰凉的体温冻住她。 酒气冲天,他周边的味道刺鼻,秦若的耐性在难闻的酒气中,消失殆尽。 她矮身,企图错开他放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听见他比寒夜还冷的声音,凛冽而至。“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这次,他没再叫她姑姑。这次,他也没在提让她为逃跑做准备,他只是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如果只有他们两人,她是不是就会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是不是也能对他像对许墨那样专注温柔?他迫切的想要抓住她,想在她眼中看到只有自己。 这种强烈的感情几乎另他丧失理智。 那份急迫浓烈的渴望,只要看见她就会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她是他的亲人,她的所有温情只应该留给他才对! 所以,他只有在她转身背对自己的时候,才能问出来,她愿意跟他走吗? 他想,这时候的自己一定很难看,他控制不住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渴望,那会让他面目扭曲,狰狞。 愿意跟他走吗? 秦若是不愿的。她答的很干脆,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不” 一个字,足以将她的意愿表达出来。 若说司浔是块冰,那秦若就是千年寒铁。在对待他的问题上,比他更狠,比他更无情。 第14章 失乐园7 她只用了一个字,面不改色中已经另身后的少年摇摇欲坠。 “你抓疼我了。”司浔按着秦若肩膀的手现了青筋,布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指甲陷进她的肉中。 他闻言,咬牙收手。 被她不近人情的冷漠伤得体无完肤,摔门而出。 他怔怔的盯着那只刚刚按住秦若肩膀的手,迷惘的思索,他抓疼了她吗?不,是她让他疼了。他缓缓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能通过他的掌心传递,可是那里……破了啊,被她用一把以无情为名的利刃,刺成了空茫茫的洞。 时间亘古无情,不会因为乐园镇里善良的镇民停留,也不会因为镇外临近又一个村子的消亡而加速。它公平公正的沿着历史的长河,以秒为单位兢兢业业的行走。 行走在这荒诞离奇的小镇上,行走在每个人的轨迹中。此时已经是烈日当空,荒野的白昼即便是在马上要入冬的大气候下,还是强烈的令人睁不开眼。 秦若在强光中,撑着阳伞温柔聆听少女斯蒂亚新的烦恼。 “夫人,您不要只是笑!”斯蒂亚的金发被梳得通顺流畅,许是今日是那位广博的神父到来的时间,少女用红色的缎带将金发扎成淑女的公主头,优雅美观不复往日的活泼。她换上了新的粉色裙装,将自己装点成一位含苞待放的小小美人。 斯蒂亚撅撅嘴,和秦若相处的越久越是知道这位夫人在人前的冷漠只是她的伪装,她也就越发大胆,几乎将她当成了同龄人,欢笑怒骂不再在她的面前掩饰,全凭着自己的心情。她很开心这样的转变,夫人并不会因为她的小脾气而疏远她,与劳伦斯相比她更加喜欢夫人。 她摇摇秦若撑伞的手臂,小狗般吐出可爱的粉色舌尖,“夫人,您今天一定要陪我一起接神父!”昨天的晚餐,父亲母亲还有她都为神父送上了真诚的祈祷。“劳伦斯那家伙去了马场,说是不能和我一起,夫人,我能求的只有您了。”斯蒂亚天蓝色的眼睛忽闪忽闪,下定了决心只要秦若不同意,她就一直求下去。 有马车在镇子里穿行,车夫扬起手挥动马鞭,带出一阵和煦的风。 秦若将小姑娘被风刮乱的长发捋好,答复她:“那我只能听从公主的吩咐,满足这位美丽公主的愿望了。” 斯蒂亚跟她提到过,神父会在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来到镇子里。劳伦斯的父亲,这几日都在赶工,没日没夜的搭建那座为神父准备的教堂。时间太紧,昨日她远远瞧了一眼,还只是个搭好了支架,想要一砖一瓦的填满那处教堂,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少女得了秦若的答复,很开心。“夫人,您要尝尝祖母给我寄过来的糖吗?”她的祖母不住在这座镇子,总是会时不时将各种漂亮的糖果邮寄给这位金发的小天使。斯蒂亚屋子里最多的,就是祖母送给她的糖果。 少女拉着秦若,眼巴巴的瞅着她。“祖母的糖很好吃,我想让夫人尝尝。” 镇子里鲜少会有人主动邀请别人去自己家中。许墨是为了秦若的安全,不得已为之。斯蒂亚还是个孩子,压根不将那些条条框框当做规矩,她只知道她喜欢这位夫人,愿意和这位夫人分享她甜蜜的糖果。 “斯蒂亚,你要知道,没有你母亲的邀请,我贸然去你家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秦若却不能同斯蒂亚一样天真,她温声同斯蒂亚解释,注意到少女表情有些低落,舌尖一绕便继续道:“要不,这样你看好不好?午餐后你将糖果拿来我这边,我这里有新买的咖啡。” 斯蒂亚闻言,低落的情绪烟消云散。“那咱们可说定了,夫人您不能骗我。” 远远传来母亲的呼唤,斯蒂亚双手拎了裙角,蹦蹦跳跳蝴蝶般跑得远了。 斯蒂亚住在离镇子不远的荒野中,与秦若那间木屋不同的,只是他们家离镇子的距离非常近。每日中午,斯蒂亚的母亲都会来镇中找寻女儿,叫上女儿回家吃饭。她家中以牧马为生,修葺了大片的栅栏,马场占地太大,因此放弃了镇中的居所搬到镇边的荒野。 许墨送出去的电报,就像是沉入大海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便无影无踪。这几日,倒是真的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往镇子里赶,秦若一个上午看见的,就有十几位。他们打扮各不相同,有的一如镇中的牛仔,有的却像是印第安深处丛林中生活的原始人,也算是让秦若大开眼界。 撑着阳伞,她走到了酒馆外。隔着从不曾打开的玻璃窗,她飞速的扫了一眼,午时的酒馆很冷清,除了看到坐在吧台,端着酒杯,衣着不整的几个女人后背,她没能找到司浔。 再往前走,马上就到了镇口。 她已经望见高悬的牌匾,镇口烟尘滚动。 遥远的荒野中,骏马御风疾驰,一骑当先便是许墨。他身后马蹄溅起的尘埃中,模糊还有几骑快马。 年少的警官高举手臂,冲她摇摆。骏马很快就来到了她的身边,许墨白衣黑发,与身后茫茫烟尘融为一体,绘出西部荒野上彩色的画卷。 他颈间的三角巾随风轻摆,年轻的警官笑望着她。 “夫人,您真的来接我了。”少年一出口,就是冒着傻气的幼稚可爱,跟他平日在镇中的形象大相径庭。早上离家时,他曾试探的暗示,今日会在午时归来,含蓄的表达了想和秦若共进午餐的愿望。 远处的几匹骏马打了响鼻,马背上的牛仔一勒缰绳马蹄渐止。当先的一位,与许墨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穿着打扮,前襟的警徽光彩流动。牛仔踩着马镫翻身下马,解开棕色的牛仔帽,露出满头酒红的发,看起来二十多岁的警官,有张线条分明的粗犷面孔。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短而密,无形中为他添加了性感狂野的味道。 “嘿,小不点。这就是你心中的那朵玫瑰。”被许墨的电报召唤,六位警官中有四位都骑行而来,对于那伙屠杀了几个村子的恶魔,他们有志一同的决定对抗下去。 “艾雷利,别乱说。”许墨牵着缰绳,与秦若并肩漫步。身后的几个人都是他的老熟人,压根不用他操心。这群家伙也不是第一次来到镇里,每次他们都是直奔酒馆而去。 艾雷利摸着腰间的枪套,哈哈大笑。“小不点害羞呢。” 身后,是几个男人揶揄的笑,放肆却也友善。就如这片荒野孕育出的乐园镇,粗粝的外表下都有着柔软美好的心。 可惜,这样的欢声笑语持续不多久,便被策马而来,惊慌无措的少年打断。 那位金发的少年劳伦斯,横冲直撞的御马踩飞了街角一处水果摊。在老板的叫骂声中,撞到了酒馆外围的石墙上。 少年被摔下马,几位警长连同秦若就在他的附近。 劳伦斯挣扎着站起身,头顶滑过一道血痕。他一瘸一拐的朝着许墨奔去,喃喃道:“他们死了,他们死了。” 秦若闷住。 谁死了?能让劳伦斯大惊失色的除了斯蒂亚还有谁?她紧绷的那根弦倏然断裂。 “我,我……我去找斯蒂亚,想告诉她教堂的进展。谁知道,谁知道……”少年哽噎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彻底让他连语言的组织能力都快失去,此时句不成句,断断续续只是顺着本能将他看到的那一幕说出来。“斯蒂亚死了,她的爸爸妈妈还有马场里的马,全都死了!”少年揪住自己的金发,蓝色的眼中只有望不到边际的恐惧。 劳伦斯的父亲,并没有将临近村子的惨状讲述给他。十五岁的少年,根本不知道人会脆弱成这样,昨天他还和斯蒂亚一起在河边钓鱼,今天那个人就没了!这太荒谬,他的头脑从根本上拒绝这种可能。 他一眨眼,眼泪就滚落下去,他还在喃喃着他的所见,“我,我去到马场的时候,那群人还没走。他们将斯蒂亚按在地上,撕扯她的裙子。我跑过去,他们将我推开,用枪指着我的脑袋……”劳伦斯的语言没有逻辑,像是个被按了开关的复读机,只是翻来覆去的重复这几句。“她死了,他们逼着我看,在她还没彻底断气的时候划她的脸。她死了,她明明该活着的……” 秦若注意到,少年的腿一直在流血。血腥味很重,伤口应该不小。 几位刚到的警官,纷纷表情凝重。 只有许墨,还能在劳伦斯的叙述后,镇定的询问。“劳伦斯,你能具体点形容他们的特征吗?” 劳伦斯茫然抬起头,“她死了,斯蒂亚死了。” 显然,他只知道一件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事情,斯蒂亚不存在了。对于许墨的询问,他一星半点也听不进去。 第15章 失乐园8 许墨将劳伦斯安置在了镇里的医务室,马不停蹄领着几位刚到的警官去勘察镇外的马场。秦若一路无话,却始终沉默坚持着也要看上一眼,她喜欢的那个金发小姑娘,死的太突然。 预期的午餐没了着落,在场的几位警官心头沉甸甸,场景很血腥,几位洲际的警官只是听许墨的描述,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那群人的手法。 艾雷利更是狠狠的倒吸口凉气。 操,这群畜生真不是人。 马场置在荒野中,向着远方眺望就能看到乐园镇里升起的烟囱,袅袅烟尘在烈日中,有种虚幻的缥缈。 栅栏里的马匹全躺在了地上,七零八落的铺陈着。有的被一枪爆头,有的是用利刃砍断整个马头,更有的直到现在还睁着眼,苟延残喘,腹下的四肢被齐齐砍断,血液外冒,那些融入地面的血水已经从艳红变成了深红。 单单只是马场里的畜生,就让人看得触目惊心,像是荒诞的恐怖片,意不在杀戮,只是为了震慑。 秦若目睹着马场里惨状,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就是震慑两字。 她落在几位警官身后,许墨的面色很难看,望着她时总是欲言又止。他没有说出的那些话,她都懂。 这样的屠戮,不是一位年轻的夫人该看到的场面。许墨陪着她逐渐与前面的人拉开距离,只剩他们彼此时,他才又劝:“夫人,我知道您同斯蒂亚的关系好,但……” 但斯蒂亚若是在天有灵,只怕也不希望夫人看到她死后的狼狈。特别是劳伦斯重复的复述中,他们都听得出斯蒂亚生前,遭遇了怎样的虐,待。 秦若摇摇头,站在那片围起的原木栅栏前,脊柱如松。“不,我们都不能替斯蒂亚做主。但我想,最有资格说那些话的,只有她本人。”她尊重斯蒂亚,尊重她的决定。 但她已经不再了,那个金发的少女恍然离世。这个世上再也不会存在她的想法,她的意念。没有人能够拍着胸脯担保,他的猜测就是斯蒂亚心中所念。 而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唯一明白得,只有一件事。若是今天中午她没拒绝斯蒂亚的邀请,此刻是不是就会是另一幅光景,斯蒂亚还能笑颜如花的偎在她身边,冲她讲述那些少女的烦恼。 是她的错吗?是她太过在意那些世俗的枷锁,而错过了斯蒂亚鲜活的生命吗? “夫人,请不要自责。我以我的警徽向你起誓,一定会将这群歹徒绳之以法。” 秦若的脸色太冷,眼神太冷,与她笔直的身姿相仿,犹如出鞘的剑,冷芒乍现。风将她罩着的大氅吹开,吹乱她弯曲的黑发,她迎风而立,无畏无惧,傲然在荒野之中。 许墨被她的眼风扫到,只觉像被冷芒刺破肌理,遍体生疼。这一个瞬间,他对秦若产生了质疑,深刻而茫然的质疑,他打从心里觉得这位夫人也许从未以真面目示过人。 秦若仅是在他的誓言中,眼神滞留。待到他那段起誓说完,她早已收回视线。 “进去看看吧。”秦若愿意去相信少年发自肺腑的誓言,但只有她懂得,这片土地上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食物链最底端的物种,少年的誓言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存在。 她意识到,从一开始恐怕就是她的错。因为周围几个村子里的人与她毫无关系,她始终是以局外人的身份冷眼旁观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惨事。所以,她才能比别人更冷静,更客观的分析出警官看不到疑点。 是她的错。 她的错。 木屋中的情况很不好。秦若进门时,冲出房门的艾雷利撞到了她,这位满头酒红发色的警官,显然情绪不对,另秦若想起那日许墨回家后长时间呆在卫生间大吐特吐的画面。他捂着嘴,根本没发现自己撞到了人,匆匆从她身边跑过。 木屋里还烧着烟囱,老式的炉子里烧着已经发灰的煤块。客厅的长桌上摆放着面包,肉脯和果酱。只是此刻桌面和这些盛放在餐盘中的食物上都溅到了血渍。很少,却很刺目。血色发暗,应该是已经开始凝固。 屋子左面的墙壁上,铺洒着血迹,划出一道漫长曲折的半圆弧状,意味着这些血迹是因为在这面墙前,有人被快刀割开了喉管,造成鲜血喷涌四溅。大滴大滴的血珠,有半个拳头的大小,周遭绽开血花。 厅中长方形的餐桌前摆放着三把餐椅,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悬着一副油彩画。 客厅里的气氛安静祥和,温暖舒适,完完全全家的感觉。但是,带着血色的厅堂,诡异恐怖,更像是魔鬼的宫殿。 屋子里的血腥味却呛得人作呕。 秦若踱步到卧室前,稍稍停顿。最浓重的腥气,是这间屋子里散出来的,扑鼻的腥气,几乎要扼住人的咽喉,令人喘不过气。她白玉似的指尖,触在门扉上。 另外几位警官早在艾雷利之前便从后门跑出去大吐特吐。这会整间屋子里,只有秦若。 她终究是推开了那扇走向地狱深处的大门。 木制的门板发出沉甸甸的一声,振聋发聩。不在于它的声量,而是这扇门所掩盖起来的人间地狱。 第一眼后,秦若敛目深呼吸,吐出胸口的浊气缓缓打开眼睑。 屋子里玫瑰色的窗帘早已被拉得严丝合缝,不见光线。厚重的帘幕,阻挡了光明的降临,沉默着让这里沦为杀戮的乐园。 宽大的双人床,铺着与窗帘同色的玫红厚绒毯。 斯蒂亚仰面朝着天花板,躺在床上。她粉色的蓬蓬裙被扔在地上,身上只有里衣。但白色的塑身里衣被利器从中划开,再也保护不了少女身前的稚嫩风光,大咧咧铺在床铺上。从秦若的方向望去,最刺目的是少女腿上被割破的白色丝袜,以及洞开的股间。床上她臀下的位置是红白交错的大团污渍,少女胸前本该莹白的胸部被割破成血洞,她脸上以利刃绘着血色的五角星。她的眼睛大睁着,碧蓝的眼瞳中再无生机。 秦若平生第一次想杀人。 汹涌的杀戮欲,望,翻滚在她胸腔,另她咬破了下唇。疼痛让她克制,她忍着想要毁灭的欲,望,一丝不苟的将屋中的情况印在脑海。 大床旁是厅中消失的第四张餐椅,此刻满头白发,额间有着一道深纹的中间男人被人绑在椅子上,同斯蒂亚相同的,他也圆睁着眼,突出的眼球上布满碎裂的血丝。 斯蒂亚的父亲,被人敲破了头盖骨,血水漫了他一头一脸,顺着他下颌还在淌。落入他棕色的马甲上,落入他水洗白的牛仔裤中。他早已成了血人,只有那双湛蓝的眼睛,大睁着对着斯蒂亚受刑的大床。 是让斯蒂亚的父亲看着她被虐待而死吗? 秦若合上了房门,房中的景象烙印在她脑海。 她推开另一扇小屋的门,斯蒂亚的母亲躺在地板上,脖颈以不可思议的程度弯曲着,只有最后一点肉皮连在身上。 秦若回忆着卧室里拉长的浓重血线,猜测着斯蒂亚的母亲应是同他的父亲一般,都被迫看到了女儿被虐待的一幕。但这位母亲没有如她的父亲那样,被人捆住了手脚,所以她奋起反抗,才会有客厅延展的血渍,才会有她最后惨烈的死法。 那群畜生,是在客厅割开了她的喉管。但他们还不尽兴,又将濒死的母亲拖入这间小屋,用钝器割裂她的颈项。 她也……死不瞑目。 她的脚筋被挑断,一只手被生生砍了下来,屋里掉落着一把并不锋利的餐刀。 秦若步出了这座人间地狱。 她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弄死他们。 这,是以斯蒂亚一家的死亡为代价,公平的裁决。她不是神,斯蒂亚相信的上帝不能在她危难时救助她,那她就在斯蒂亚受刑后,替她撕开那些禽兽的人皮。 许墨守在门外,直到秦若从屋中出来,他却不打算再进去。两位吐过一次的警官面如金纸,神情恍惚。他以能隐隐猜测出屋中的惨烈,艾雷利更是在秦若还未曾屋中出来前,将斯蒂亚的死描述成一场凌迟。 “夫人,你还好吗?”秦若的沉寂另他心慌,那群凶残的歹徒做下的恶行早已足够在地狱中呆到灭亡。他看过别的村落的消亡,是这几人中抗压性最好的一位,但艾雷利的描述,还是让他望而却步。先前的村落,这群人烧杀抢掠,手法也依然不如今天残暴血腥。 秦若答非所问,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她说:“他们放了劳伦斯,不过是为了让镇子还活着的人明白,我们,无处可逃。” 乐园镇,只能乖乖等着他们倾覆。 这才是他们的目的,用少年的恐惧,传达他们的无所不能。乐园镇的所有人,都在他们的股掌之上。今日,他们能悄无声息在这么近的距离虐,杀斯蒂亚一家,明日他们就能用同样的手段,席卷整个乐园镇。 他们,是时刻紧盯着乐园镇这片乐土的恶狼。 第16章 失乐园9 斯蒂亚一家的的惨事,在镇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不足五十人的镇子,开始正视起这伙杀人如麻的匪徒。 女人们逐渐减少了出门的次数,男人们也削弱了晚上去酒馆的时间。镇子里以一种缓慢迟缓的节奏,悄悄发生起变化。 许墨召集了另外三位警官,四人在城镇大厅里将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所知道的一切消息毫不避讳的转述给镇中每一位同胞,在这样的关头没有人能心存侥幸,也没有人再言语怠慢。乐园镇,拧成了一股绳,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期望,期望活下去,在那群罪恶之徒的魔爪下换取到生存下去的希望。 劳伦斯这位金发碧眼的少年,仿佛是在一夜之间成长起来。他开始沉默,不再如原来一般日日在镇中闲逛。他找到了父亲藏在家中的土枪,每天守在斯蒂亚小屋附近的荒原中,对着天空狩猎。 大厅的聚会中,男人们发表着自己的言论,他们开始重视起乐园镇的布防,规划起乐园镇的安全。 就在一日日的劳作后,男人们自发组建了团体,由劳伦斯的父亲带领开始在镇子周遭修葺长长的围墙。 而秦若,却是从斯蒂亚死的那天起,日复一日开始守在乐园镇的入口。年少的姑娘,鲜活的时候最爱与她诉说的,无非是那位广博的神父,秦若愿意为了那位可爱的少女,完成她的心愿——迎接神父的到来。 她在每一日的夕阳中,淡漠的看着一点点竖起的围墙,守候那位神父的出现。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七天,神父的马车终于姗姗来迟。 被少女称作最广博神父的男人,居然只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夕阳将他金黄的发色染成橘黄,神父穿着黑色的修士袍,领口坠着十字架出了马车。 他捧着旧约全书,朝着秦若微微颔首。 秦若撑住伞柄的手,微微用力。斯蒂亚,你看到了吗?这位你心心念念,视如神明的神父。 她嘴角勾起,红唇浮出噙着嘲意的微笑,礼貌的对神父示了点头礼。 笑容将她的容色点亮,黑曜石般的眸色成了蛊惑人心的原罪,迷人危险。 在荒原猎猎阵风中,秦若微微仰起了下巴。她如这镇中所有的妇人般,高傲矜持也魅色动人。 烈风吹不弯她的脊骨,初冬的寒凉压不垮她的脊背,斯蒂亚的惨死另她反省在反省,如今的她只保有对乐园镇的善意以及对自己的自责。她再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镇子,这镇中的人们那样凄惨的死去。 神父棕色的眼瞳里,现出一抹迷茫,很快便被他以公正慈爱的神色所取代,俨然在教堂中弥撒的庄重祥和。 秦若唇角的笑弧更大。 酒馆二楼的男人,对上了秦若的视线。 他们的视野在空中交汇,她从他的眼中读到了强烈的兴趣。他从她的眼中一无所得。 男人神色变幻,最终归于平静。他抓了手边的女人又亲又啃,撕裂女人丝质的睡意,很快露出了她的酮,体。 他狼一般的眼睛从女人肩头送出一记挑衅的目光,秦若却早已收回了视线,只专注应付走在她身旁的神父。 司浔持续着早出晚归,几乎已经与她的世界隔绝,要不是每天早上屋中烤好的金黄面包和冲泡好的咖啡,她真要认为这位名誉上的侄子离家出走了。 秦若早已开始悄无声息的打探镇中的一切,关于这位迟来的神父,关于酒馆二楼最近宿着的那位客人,关于镇中多出来的每一位生面孔。 隔壁的村庄被大火消失殆尽,村庄里十岁的女孩受到了与斯蒂亚相同的待遇,这些都是昨日才发生的新鲜事。 而昨日,酒馆二楼的男人不在,今日,神父突然出现在镇子里,都能说明一些旁人不会注意的问题。 秦若心中有数。 今晚,将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荒野中,无风的天气就是上帝的恩赐。 夕阳渐渐散尽它的余晖,缓缓下沉。 日月交替,明月高悬。一如秦若的猜想,今夜,无风。 许墨难得的在今夜早早打开了家门,窝在沙发上。自打上次同秦若一起勘察过斯蒂亚出事的地点后,他发觉自己对这位的夫人的感情起了变化。如果说原先是为了这位夫人的美色,让他陷入了痴迷的陷阱。那现在的夫人,在他心中更像是一副有着浓重艳色的概念画,他已说不清对她的感受,只知道每次见过一面之后就会更加急迫的想同她再见一面。 她变得越来越冷傲,仿若一夕之间盛放的黑色玫瑰,淡香迷离,低调糜艳却又时刻蛊惑着他,以她每一帧的表情,勾引了他全部的神魂。 他经常会追寻着这位夫人的身姿,沉迷在她幽深的眼波中。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吸食一种让人不可自拔的毒,逃无可逃。尽管,有时她冷漠的锋芒割伤他,也让他无可救药的只能做那扑火的飞蛾。 现在转回头去想一想,原先的夫人,更像是一汪水,色浅而味寡,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妖孽。 他急喘口气,策马归家时恰巧碰见她跟在神父身边,笑容张狂。他却没敢上去打招呼,只知道她的艳色在那抹张狂中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落荒而逃似的回了家,震惊于这位夫人对他的影响。 今夜,才刚刚开始。 镇子里的男人们多日劳作,不止要坚持白天的本职工作,又在晚间肩负起另一项体力劳动,算起来也有一周。几位年纪稍长的男人,便安排了今晚的狂欢。 他们在酒馆大肆畅饮,恢复了镇中多日不见的喧嚣,笑容重拾。被酒水浸透的男人们,有些脸上挂上了红晕,有些泛了青白,各色不一。他们围坐在酒桌前,大声说着低俗的笑话,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白色的酒液。 许墨也接到了男人们盛情的邀请,但他没有去。连日来的布防,挖开镇边的荒野,架设一个个陷阱,早已让他筋疲力尽。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在寒冷的冬日里,能够和夫人翻滚在家中的大床上,用体温慰藉彼此。自然,这种想法他也只是在心中暗搓搓过了无数遍,面对着如今的秦若,他……说不出来。 乐园镇处在荒原的之中,恰恰好成为这片荒原的中心,如果这个洲是个圆,那乐园镇就是它的圆心,以它为圆点向四面八方拓展而出现新的村庄。 戴米乐公司在布局时,严格按照旧制将这座星球分布成一个个洲际,每一座镇子都是洲际里最特殊的存在,有着它独特的历史含义。秦若所处的这个洲际,这座乐园镇,便是以中世纪为样本构架的虚拟世界。公司将这做镇子的背景,设置成“淘沙热”时期的中世纪,所以乐园镇外向西骑行,便能看到连绵起伏的群山,那里被洲际用来开采矿脉。 “嘿,警官的小玫瑰,”秦若为神父安排的住所环境不算太妙。正是酒馆二楼空出来的房间。这点倒不是她有意,实在是镇中人口稀少,往常过往游人更是几近于无。镇子里除了各家各户自己的居所,竟然没有正规的旅馆。只有这座紧邻着镇口的酒馆,时长还能供醉酒的男人们住宿,慢慢的二楼便顺理成章的成了所谓的“旅馆”。 秦若黑色的眼眸微微敛着,眼风流转睨向那人。 视线里,叫她小玫瑰的正是艾雷利,酒红色的发泽配着酒馆中暗红的淫迷光线,有些醉人。他举高手中的酒杯,灌了半天酒的脸色发烫。 其实,这位警官知道自己应该叫她夫人,但他就是不想。一周来同镇子里的人混的熟悉后,这位警官天性里的粗狂豪迈渐渐展露。他同镇中大多数的男人有着相同的爱好,喝最烈的酒,玩最漂亮的女人,做荒野中最刺激的事。 警官喜欢逗秦若,尽管他们的交集少到一根指头就数的过来,他仍是固执的从未尊称她为夫人,而是用他刻意压低略哑的嗓音,在见到她的第一时刻,唤她小玫瑰。 他曾听一位姑娘说过,他沉着嗓音说话时简直性感得让人合不拢腿。 多棒的称呼,若是能将前面的警官两字去掉,他会更加满意。不知想到什么,这位警官舔舔唇。“小玫瑰,你是要为自己找个热情的伙伴吗?” 艾雷利还未看到秦若身后的神父,他搭话的速度太快,快到秦若仅仅只是推开了酒馆的大门,一只脚还在大门外。 酒馆里的男人们哄堂大笑。 “我说艾雷利,你就别做梦了。”跟他同桌的男人抽过他高举的酒杯,冲着秦若致敬,仰脖将那杯酒倒进自己口中,咽喉滚动烈酒入腹。他用手背一擦,抓住艾雷利空无一物的手,“这朵玫瑰如今可是带着刺呢。” 艾雷利在此刻,看到了秦若身后踱步而出的神父。修士服被他穿的很平整,从颈口到脚踝没有一丝褶皱,旧约全书捧在他的右手。他脸上是制式的笑,很轻也很淡。就像是被人挂了一层假面,看上去禁欲而克制。 艾雷利无所谓的耸耸肩,眼睛却粘在秦若身上,生了根。 男人的笑声很大,艾雷利那点小心思在座的不少人都有,可谁也不会说破,他们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第17章 失乐园10 “仁慈的主,始终在庇佑着我们。”神父双手交握合十,放在胸前。他墨绿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秦若黑曜石般通透的眼,在这一刻俨然化身成慈爱公正的神使。仿佛只是从他口中流泻出的语言,都有着无穷的神力。 秦若的手指轻轻勾起,不达眼底的笑意浮上与神父对视的眼中。“亲爱的神父,谢谢您。可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她将神父领入这座临时的居所,本是不愿意再生事端,偏偏神父要用那样一句话来当做他们分离的赠言。她忍不住在心底轻笑,斯蒂亚的死本就是她的魔障,神父那袭毫无意义的言语终是刺痛了属于她心底最深处的柔软,她忍不住想要问一问,“您说主会庇佑我们,那为什么一位天真可爱,从不与人结怨的少女在遇到危险时,万能的主没能阻止?” 在斯蒂亚被那群歹徒虐待的时候,所谓的主闭上了他的眼。 庇佑?没有人能庇佑镇子里的人,就算是主也不行。她眸色渐深,万能的神灵靠不住,靠得住的始终只有自己。 “孩子,我在你眼中找不到对主的信任。”旧约全书捏在神父的指缝中,这位神父并不会因为秦若一句质疑就大动干戈,他黑色的修士袍一丝不苟,金色的发也同样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就连同他的表情,都被控制的很好,神父只是保持着与她的对视,始终挂在面孔上的那层假面克制而慈悲。 所以说,斯蒂亚也是因为心不诚才有了那样的结果吗?神父的意有所指让秦若像是被吞了苍蝇,那个明朗的少女,在她有限的生命之中,对这位神父的敬重占据了大部分。她将神父的回信收得小心翼翼,每每与秦若谈话时,总是用着向往的口吻描绘着神父。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面前的所谓“神父”感受不到斯蒂亚的那份感情吗? 不,他只会比秦若的感受更深。 秦若踏出那间屋子后,静待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她的身份应有的高傲。她将脚下的鞋跟踩成鼓点,和着酒馆扬声机的舞曲,慢慢踱下楼。 穿过大厅时,还是被眼尖的艾雷利叫住。 “小玫瑰,今夜的狂欢你不打算加入吗?”贼心不死的艾雷利自从进了酒馆,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大口喝酒,对于那些花枝招展,着装暴露的姑娘们,他连眼神也奉欠。 镇子里最耀眼的那朵黑玫瑰他都见识过了,这些空有花色,形而无神的野花又怎能入了他的眼。 随着他一声呼唤,厅中男人们的视线又一次聚焦在秦若身上,他们看到这位黑发黑眸的夫人,宛如女王般行走过这片醉生梦死。 “艾雷利警官,留宿在外可不是一位淑女应做的事情。” 秦若走过他的身边时,俯身微微前倾,刚好靠近他的侧脸,她海藻般柔软的发梢从肩头缓缓落下,顽皮的拂过他们彼此接近的那片肌肤。 痒。 艾雷利难得的红了耳朵尖,夫人的后半句话化作轻风一吹就散,他压根就没听清。 等他再去追寻这位夫人身影时,酒馆的大门带来一阵寒意,他只看到她笔直瘦弱的背渐入月色里。 今夜,绝不是一个只趁放纵的夜啊。 秦若抬头望了那挂在夜幕中的月,弯弯的成了月牙。淡白的月光洒了满地将铺就的石砖打出银白的光。她知道,镇子里这些天所谓的兴师动众,临时建起的防御措施对那些人来说什么都不是。只怕,那位领头人一面偷窥着他们逐渐不平静的生活,一面兀自发笑,他很享受这种逗弄人的乐趣。 那她,便顺了他的心意,让他多享受享受吧。 秦若红唇带笑。 她到家时,许墨仍坐在沙发上。不同的是,在秦若开门时,这位年轻的警官听到响动,匆匆坐直了身体,脊背僵硬。 “夫人。”他端正身姿,双手放在膝头,恍如严阵以待的士兵,正在等待长官的训示。他的面孔上沾是藏不住的紧张。“您回来的有些晚,我都忍不住要动身去酒馆了。” 许墨是知道她行程的,只是接个神父犯得着秦若事必躬亲,耽误了她回来的时间吗?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紧紧锁着,弧线绷直。镇子里有多少人在打夫人的主意,他心知肚明。藏不住心思的年轻警官,只是一句话就将自己卖了个彻底。 换来的,是秦若微讶的一眼。黑曜石般的眼眸中,落入了灯火的碎屑,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这让许墨更加紧张,他喉头滚动,几乎下意识想要逃避她的视线,却又固执的坚持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动,还企图假装镇定。“夫人,请不要让我为您担心。” 而秦若,先一步错开了他直白热烈的视线,垂眸低头。 “艾雷利让你去酒馆一趟。”此时,夜色正浓。镇子里不参与酒馆盛会的人家在房门前落了锁,爬上舒适的大床。如果说,想要借着黑暗掩饰,在镇子里做点什么,此时无疑已经进入了最恰当的时间点。 秦若估算着时间上差不多,便对许墨开了口。她得支开他,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至于司浔,没到午时那位神出鬼没的少年是不会推开这座屋子的大门的。 许墨果然被秦若带偏,眉头一皱语气不耐。“他找我过去干嘛?”许墨年纪小,在一众警官中除了和比他大几岁的艾雷利处的好些,其余的警官都只能称得上点头之交。 “谁知道的,兴许是那位警官有了发现,不愿向我这样的外人透漏?” 秦若把握着许墨的心里,深知除了最近那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歹徒,没能吸引许墨的地方。 她耸耸肩,故作轻松的将这些话说的自然顺畅,其实她比谁都心软,多此一举将许墨支出去不过是不愿再看到斯蒂亚的那一幕,身边的朋友陷入危机。 许墨面色一凝,只是稍滞片刻就做好了打算。他取了外套,关门时郑重的对秦若说:“夫人,今夜我可能会回来的晚些。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送走了许墨,其余的就是等待。秦若能猜出对方动手的大概时段,却不是万能的主,猜不透具体详细的时间。 她暗暗自嘲。碾碎咖啡豆,滚烫的水流冲出浓郁的咖啡香气,这令她心情好上不少。 一切都照着她的想法进行着。 但凡事总有例外,这个例外在今夜变成了司浔。 司浔裹着初冬的凉气入了屋,使得秦若错愕。她快走两步,挡住司浔的去路。 第18章 失乐园11 司浔身上酒气浓重,令她挑了眉。 “这么早?”在面对司浔时,她始终将自己定义为陌生人,一个与司浔无关的陌生人。她甚至做不到向对待有几面之缘的艾雷利那样客套和礼貌,她心知那是因为她的任务,令她对他竖起了厚厚的壳。 因此,她的话很冷,像是屋外的寒气,寒凉生疏,尽力与司浔隔出看不到的玻璃墙。她在墙外,只做冷眼旁观。 司浔居高临下,默默睨了她一眼。很快,他就收回了视线,企图越过她。对于她那刻意的疏离,没有意义的言语,他不屑去答。 她不仰头,视线平视间只能看到他敞开的衣襟,半片锁骨若隐若现。一小块白皙的皮肤上,照旧印着一枚吻痕。 呵,真好。时刻不忘风流快活,她本是有意提点的话也在那吻痕中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他想提前去见上帝,她何必拦着他呢。 她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衣领。 微一用力,司浔就不得不俯下身,朝着她靠过来。 她以食指拂过他锁骨上红艳艳的吻痕,眸中结霜,那纤细的指尖像是羽毛,只负责轻轻摩挲,却不能擦拭掉那抹艳红的痕迹。 司浔,可真是她的好侄子啊。 在乐园镇里人人自危的时刻,他却沉醉在美人的温柔乡里。她怎能负了他的愿? 她改勾为扯,两指捏了他领口一点点向下拉。 不怀好意的在他几乎要碰上她的面颊时,红唇轻启,“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她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她神色一冷,推开了他。 力道大的让司浔倒退了两步,踉跄后仰。 她本是打算处理了那群渣滓,再来对付司浔。他倒好,非要在今夜凑过来。 她索性就两件事一起处理了。 秦若的等待很短暂,只持续到她闲适的咽下第一口咖啡,这间并不安全的屋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用枪口指着她的脑袋。 “夫人,我们又见面了。请允许我先做自我介绍。”倘若忽视掉黑洞洞的枪口,面前的男人还真是一位“绅士”。 秦若暗自好笑。 这位“绅士”不是别人,正是酒馆二楼时不时与女人上演激情戏码的男主角。 今夜,他赤、裸的上身穿了牛仔装,甚至还在领口处以丝巾打出漂亮的蝴蝶结。 显然,这位“绅士”有着良好的品味。丝巾能很好的掩盖住他的凶狠,令他看上去多了种潇洒不羁的味道。 他棕色的发卷曲,蓬松的盖住他的眉骨。这位“绅士”甚至朝她颔首,以示敬意。“夫人您可以叫我尼克,当然若是夫人喜欢也可以叫我的全名,怀恩·里沃斯·尼克。” 他的站姿随行,说着体面恭敬的话语,双腿却微微打开,不似一位绅士的优雅。 初冬的时节,这位叫做尼克的先生仅是穿着薄薄的棕色衬衣并一条牛仔裤。倘若说想要在这人身上找到御寒的踪迹,便只能从他棕色的马靴上寻觅。 呵,真是出乎意料的惊喜呢。 秦若被那黑漆漆的枪口对着脑袋,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牢记他的尊姓大名。 这个开场白,她要给这位先生一百分。 很好,即便是从这里出去,她依然能为乐园镇里天真的斯蒂亚报仇,不是吗? 司浔也在他的枪口下,默然的伫立。 尼克的心思都在这位与众不同的夫人身上,自然不会分神去留意司浔。狼样的目光,紧紧锁着秦若。 秦若知道他会来,今晚一定会来。这些时日,她只消出现在镇口,就能察觉他追逐的目光。她深有所感,那目光中的占有掠夺逐日加剧。 像这样的男人,秉持着来乐园镇玩耍的心思,被他当做了猎物,又怎会放弃呢? 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登堂入室的时机。酒馆里正在举行的狂欢给了他恰当的时机,许墨离家逃不过他的眼睛。再没有比今夜更适合的机会,得到他的猎物。 看上的猎物,总要抽点时间去猎捕。 他来了。为他的猎物而来,今夜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这位夫人。 被他当做盘中餐的秦若,也在等待。 等待单独面对他的机会。 谁是猎物,谁是猎人,总是要等到结果出来方能确定。 她敛眸低垂,在枪口下将咖啡杯放回了桌面,同时将不听话的发丝掖回耳后,在尼克看不到时浮了意味不明的笑。 当她在抬头,她白皙的脸上神情平静矜贵,找不到被枪指着的恐惧。 尼克对这位夫人目前的表现,很满意。他的枪口晃了晃,似乎是在打量了夫人后,终于发现了那碍眼的年轻人,语气不善的再次开口。 “夫人,如果不想您这位年少的侄子出意外,我希望您能配合我的行动。他还很年轻,不是吗?” 尼克脑中一转,马上有了新的想法。多带走一个人少带走一个人,对他来说都一样。关键是,目前为止在乐园镇找到的这朵小玫瑰,若是能因为她侄子而配合自己,那才是多了乐趣。 尼克有双野性难驯的眼,只要是见过他的人往往第一时间都会被他的眼睛所吸引,反而忘了去留意他的长相。他的眼睛很漂亮,很凶恶。野狼似的眸光里有阴狠的算计,闪烁着不明其意的凶光。便是这样的眼睛,让人移不开眼。 秦若却不是常人,联邦的首相比尼克外露的凶狠高上太多的档次,被那样的强者行过注目礼的秦若又怎会被尼克的眼睛所迷惑。因此,在尼克的注视下,秦若泰然自若。 她能平静的将他的面貌打量得清清楚楚。她留意到,他的的年岁比她远观中要来的年轻些。根据她的推测,领头人至少也要三十岁左右,近处端详,她推翻了自己原先的想法,尼克顶多二十五左右。他还缺少成熟男人的魅力,只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多阴狠又老成,才会让人误会。 “如你所愿,先生。” 秦若不同于尼克,她是温润的,不动声色的,她所有的锋芒早被敛在勇不会被压弯的脊柱中。 尼克本就算不得严肃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这朵小玫瑰,真是……一点都不怕他呢。 掏了腰间的手铐仍到秦若脚边,努努嘴示意。他的枪口仍然对准了她的眉心。 他是有心和小玫瑰玩一玩,但只要这女人敢有小动作,他也不介意一枪蹦了她。归根结底,这里的每一个人在他看来,都是玩具。 供他爽快的玩具。 秦若蹲了下去,低头去捡手铐。尼克命令道:“将你们两人拷在一起。” 他只带了一副手铐。 秦若压低了脑袋,尼克的视线里找不到那双黑曜石般的明眸,但谁在乎呢,至少这位夫人在面对枪口的时候,还能保持她的高贵冷傲,不论她是装的还是真的不怕,他都喜欢有挑战的玩具。 他的玩味转成了饶有兴致。 司浔和秦若被迫拷在了一起。 她指尖无意擦过他的,微凉。同她在监狱里的感受相同,这个人只怕是天生的冷血。秦若苦中作乐,忍不住缅怀监狱的时光,同现在的境遇相比,她才知道监狱中只是身体的疲惫,这里却是心灵的缺失。 深夜的乐园镇,只有酒馆的窗口模糊映出橘黄的光晕,其余家家户户早已陷入月光的笼罩,黑沉沉进入了梦境。 尼克的枪口顶在秦若后腰眼。 “夫人,您真是个有趣的人。”牛仔帽将他的棕发遮盖,帽檐下的眼睛最好分辨的是狠戾的贪婪。他以占有欲极强的视线从后打量秦若,最终那视线定在了她细腻的腰肢上。 真细,他两只手就能将那截细腰握住吧。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摸了一把,动作粗俗而野蛮,啧啧称奇。 秦若脚下一顿。 “姑姑?”司浔和她相连的手铐也跟着被拉伸,月色下的少年,清隽面庞上闪过疑惑。 尼克阴霾的眼中欲念渐长,索性用枪口顺着她腰肢的曲线游走。似挑逗,似抚摸。 枪口沿着她的腰线勾画出无形的抚触,尼克难得的露了痴迷。 他最爱玩的就是有一把瘦腰的女人。 “夫人,您丈夫曾赞美过您的身材吗?” 对于尼克这样的人来说,百无禁忌。乐园镇里的贵妇他本是不喜,只有秦若让他另眼相看。他的出身让他养成了许多的坏毛病。其中一个就是只要看上了眼,就必然要不择手段的据为己有。 他看不上眼这些端着高冷架子,一副贵族做派的夫人,这令他时不时就会想起家中那位古板孤傲的老爷子。但秦若的独特,又让他感到十分有趣。最终决定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夫人弄到手,尝尝味。 这位夫人,算是他在享用乐园镇这座大餐前一道可口的开胃菜。 他似笑非笑,口中的荤话别说是他的身份,就是乐园镇中最荒诞不羁的男人们,都说不出口。 司浔微凉的手包住了秦若的。 她在诧异中顺势侧望过去,少年身姿挺拔单薄,目视前方。 仿佛他攥住她的那只手并未用力。 第19章 失乐园12 她的手背感受到少年传递过来微凉的体温,霎时脑中掠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啊。 她随之调转视线,正色道:“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 在面对尼克的调戏时,她仍需做的,便是演绎着“夫人”的身份。 “还有,请保持您的礼仪,收起那只并不礼貌的枪。“ 她微扬下颚,声音冷凝而平缓。即便是在说着让身后的男人停止对她的骚扰,但她的语气并不至于令人反感,反而是在隐秘中勾出了尼克更深的征服欲望。 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征服欲。 嘿,这朵小玫瑰带着刺呢。 尼克挑衅的勾了唇,目光深邃。 “夫人,如你所愿。” 这样的美人才是极品,他已经开始幻想这位夫人该是以怎样的姿态埋首在他身下。不论她是用尖刺将自己武装起来,还是弯下那颗高傲的头颅,都能引得他兴奋。 他一定要征服她!尼克顿时心情大好。 他策马扬鞭,脸上还漾着那抹刺眼的笑。似笑非笑中,望向秦若的目光满含浓烈的简直要溢出的疯狂占有。 司浔和秦若共乘一骑。 这滋味很不好受。因为他们相连的那只手铐,导致秦若只得侧坐,她嵌在他胸前,由着司浔从身后包裹着她。 尼克目睹了他们因为坐姿引发出的小小亲昵,轻嗤一声。 司浔骑的很慢。 他的下巴时不时会擦过秦若,呼出的气息也落在她头顶,相比尼克的策马游疆,司浔前进的速度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乌龟爬行。马蹄嗒嗒作响,他虚虚护住秦若,绷直了身体。 “嘿,小子。你这骑法是想吃颗枪子吧?” 尼克一拉马缰,挡在他们之前。 出了镇,荒野的深夜,空寂而安静。今夜无风,淡白的月光是荒野中唯一的光源,尼克的子弹蛮横略过他们,打进马匹脚下的荒野之中,引得身下骏马前蹄登时高抬,嘶鸣惊啸。 司浔勒僵,虚掩着的那只手终究牢牢的圈住了她,死死按住她胯骨同腰相连那处。 她被迫贴进司浔胸膛,恍惚中耳畔传来他沉稳的心跳。 在这个刹那,秦若惊异的发现,她身后的少年沉默而寡言,却和自己相同,在面对尼克手中的枪时,并不惧怕。他的心跳,很沉很有力,节奏却是舒缓绵长的。 荒野的凉气侵袭,与司浔微冷的体温不同,那是能要人命的存在。秦若的脸刷过他半敞的领口,碰触了他的肌肤。 微凉,但比寒夜暖。 她听见头顶漫过的甘冽嗓音,司浔的话就像是环绕在她身边,无处不在。一如他们此刻被动的相拥,他说:“不要怕,有我。” 秦若心口猛跳,伸手去压。 不过是一瞬的时间,他们被掀翻下马。 似乎是为了验证司浔话中的真实性,少年拦腰抱住了她,以自己的后背为垫滚落下马。 她无奈的压住了他。 彼此交互的那只手,少年微凉的掌心扔握着她,传递着他的体温。 秦若仰面朝天,漫天的星光落入她的视野。司浔的双臂固定在她小腹,他喘息几下,呼吸的气息打在她耳畔,有些痒。 “姑姑,别动。”司浔难得温柔,在被摔落下马又护住她后,经由他的狼狈和疼痛隐隐浮现。他的口吻说不上好,真让秦若来评价也只是往日里那些平铺直叙的语气,但她就是能从中听出深藏的温柔。 她闭了眼,只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这个人啊,怎么会对她这样的“姑姑”温柔,一定是她的错觉。 尼克翻身下马。 看着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又是一枪射过他们头顶。 “小子,再墨迹下颗子弹就送进你这里。”他踏前一步,矮身蹲地,带着硝烟的枪管冒着热气顶在了司浔的太阳穴上。 秦若睁开了眼。 许是尼克的威胁起了效果,再次跨上马背后秦若发现,司浔虚环她腰际的那只手落到了实处,他单手环住她,少年白皙干净的手握住了她的腰肢。尽管隔着布料,她腰间时不时还是能感受到他干燥微凉的掌腹带来的固力。 这令她很不适。 她整个人被迫窝进了他的怀中。 月光下,他们的动作暧昧而朦胧,竟似是籍由对方体温相互取暖的一对亲密爱侣。 尼克低低咒骂一声。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想那柔软的细腰会是怎样的触感。 司浔将唇抿成直线,沉默着。他目不斜视,将眸光投注在漫无边际的荒野之中,单手握缰。 跨下的马匹四肢矫健,在他的驾驭下健步如飞。 尼克的脸色好转了些。 他们骑行了很长时间,由月落到日升,再由日落来到月升。终于在第二个星云密布的夜晚,到达了尼克的目的地。 这里,是做废弃的矿坑。 单单一眼,秦若就能看出这里的用处。群山连绵中,他们踏过了荒野来到了山脉之间,高矮不一的山脉遍布在洲际的边缘。这里,也正是矿业大亨们最喜欢的矿脉聚集地。 山脉替他们挡住了呼啸的风沙,尼克所处的位置正是一座矮山的山坳中。 几处被挖开的洞口能隐约看出架设的轨道,苍凉的荒芜说明这里早已成了废弃的所在。 长时间的骑行令三个人看起来都狼狈不堪。尼克还好,出行前腰间挂了水囊,路上喝过几次。 他扫过秦若和司浔干裂的唇瓣,恶意的笑了。 调,教一只听话的宠物,首先就是让她知道畏惧,不论这份畏惧出自何处,他需要她的畏惧。 秦若和司浔脸上都覆了黄沙,几乎看不出来本身的面色,此时尼克刚一下马,他们跨下的马匹便跟着倒地,僵卧不起。 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肢弯曲后腿伸直。 秦若同司浔毫不意外的从马身上滑落。少年仍是以保护者的姿态护住了她。 尼克一脚踢在司浔后背,拉开他环在秦若腰间的手,没好气的说道:“小子,别再让我看到你的手放在她身上。” 这一路上,他忍的窝火。 晾了秦若两人,他将马靴踏的怒气沉沉,朝山中的一处洞穴走去。 第20章 失乐园13 不一会儿,尼克身后跟了两人匆匆从洞中出来,其中膀大腰圆的大块头明明还在远处,已能听清他声如洪钟。 “老大,你真将那娘们弄来了?”显然,这位同伴并不赞同尼克的做法。他撇撇嘴,视线触及秦若二人,更是不满。 “怎么他妈的还有个小白脸?” 不同于镇中所秉持的礼仪,胖子的行径更倾向于星际大盗的蛮横。 “少给我废话。你去将他们弄到屋里。”尼克摸着腰间已被收起的枪,不愿听他嘀咕。一天一夜的长途跋涉,他最想做的是大睡一觉。 就算这会儿美人在前,他也没精力去折腾。 身后胖子的喋喋不休惹他生厌。 “记住,什么都别给。”他扫过秦若和司浔还带在一起的手铐,便觉刺眼。恶狠狠的瞪了司浔一眼,方才嘱咐身后的胖子。 一共才三个人吗? 秦若暗暗思忖。 她一直以为这群人至少在五个以上,因此才会舍身犯险,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眼下,出现在这处的只有三个。 她恐怕还要再等一等。 任由胖子拎鸡崽子般将他们提了起来,放在地面。 胖子嘀嘀咕咕着,“老大真他妈的事儿,明明说好只是弄个女人过来。”对于乐园镇的人们,在他们这群游客的眼中,压根就不是人。 他打量司浔的目光有着杀意。 “嘿,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要杀人镇上多的是,别让尼克生气。”胖子身旁披着斗篷的男人提醒他,想来胖子最喜欢的就是虐杀,而他身旁这位比他多了一种叫做理智的东西。 秦若随之多看了他一眼。 灰扑扑的斗篷将他整个人拢着,她从他探寻的目光中却没找到不怀好意和应有的杀机。 这很值得深思。 况且,也是最总要的一点,这人的声音总让秦若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真遗憾,她瞧不到他的长相。 她同司浔顺从的被送入了一间开在废弃矿洞里的小屋。说是小屋,实在是不尽然,他们弯着腰尚能时不时碰到屋顶,在这间窄小低矮的简陋屋中,她同司浔不得不席地而坐。 他们的手铐仍就锁着。 司浔比她高,坐下后几乎伸不直腿。他便半蜷着,靠着背后硬邦邦的木板。 这间屋子的用处,只怕是原先放置矿工工具杂物的置物间。很小的空间,目视只有两平左右,将将够塞下他们两人,看来这个胖子是彻底的将他们当做货物了。 秦若忍不住又要自嘲。 看看她的处境,自从接了那该死的任务,她便越过越惨。真不知,以后会成什么样。 她闭目养神,沉默已久的司浔目光落在那扇木质的门扉上,久久凝视。 秦若没心情去猜测他的心思,刚刚尼克的说法证实了一件事,将来的日子里她们可能要面对的是没有食物,没有水。 她幼时的落魄导致身体素质并不好,最长也只能够忍耐三天。三天便是她的极限,她得在有限的时间内,保存体力同时摸清尼克她们的底子。 因此,当务之急便是保存体力。她尽量让自己放松,精神也需要调整。闭目养神是她在这间空无一物的屋子里唯一能做的有利事件。 “夫人,您的状况看起来不太妙。” 尼克修整过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确认夫人的状况。他蹲在门外,打量着两日未进食的秦若。 黑曜石般的眼睛张开,秦若与他对视。 不妙?难道不是因为他造成的吗?她并不言语,只是在尼克的注视下舔了舔干裂得唇。 尼克很满意她下意识润唇的行为,“夫人,想出来喝一杯吗?我这有上好的咖啡,正是为了夫人准备的。当然,如果夫人喜欢吃松软的糕点,我这恰好也有些。” 尼克以膝撑肘,好整以暇。这位夫人的喜好他并不需要费力去了解,在酒馆时他曾见到过她拎着各色的糕点盒。 “哦,还有。我那间屋子可是能让夫人畅快的洗个热水澡。” 他每句话都在暗示,暗示只要秦若心甘情愿从里面走出来,投入他的怀抱那就能马上改变她两日来糟到不能再糟的处境。 秦若笑了。在心底偷偷的嘲笑。 她觉得门外的尼克像只坏心眼的恶魔,头上黑色的角都要翘起来。 嘿,快出来。我这里有你需要的一切。 恶魔眼中无非是在透漏这样的讯息。 如此低端的诱惑,却是尼克拿来对付她的手段。 她扬了扬与司浔相连的手铐,干涸的唇里吐出一句。“先生,你的提议正是我所需要的。” 秦若如愿被解开了手铐,在尼克的注视下吃到了乐园镇花钱买不到的糕点。松软的甜点,是巧克力的味道,被涂抹在蛋糕之上,厚厚的一层。只需要几口,就能补充身体所需要的能量。 她吃的慢条斯理,配着浓郁的咖啡,彻底无视了尼克快要忍不住,想要吞下她的表情。 “夫人,我很欣赏您的表现。”尼克将人弄到这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他本可以将秦若虏出镇后直接下手,却是从跟夫人有了交集后就改变了想法。 他想要知道,到底怎样才能打碎这位夫人脸上的高傲,让她露出哭泣害怕的表情。 欣赏吗?不,他更想撕裂它。身体里的血液叫嚣着让他扑上去,将面前镇定自若的夫人变成只知道哭喊求饶的画面,那种转变让他兴奋。 “希望您能一如既往保持住。” 尼克嘴上说着礼貌的话语,笑出了满口白牙,却只会让人觉得阴森恐怖。他毫不遮拦的目光出卖了他,盯着秦若的视线炽烈到几乎要燃烧了她。 “保持到被你虐杀的那刻吗?” 秦若放下手中的蛋糕,黑色的眼眸寻到他的目光,定定的与之对望。她眼眉俱有笑意,唇角微微上翘。 似乎刚刚尼克意有所指的暗示,根本不是对她命运的宣判。 她的笑很轻松。就像只是在问他,今天天气如何。 尼克满脑子的兽,欲被她的问题驱赶,神色一凛眯起了眼。 “夫人,您该知道的,聪明人总是会命短一些。” 第21章 失乐园14 她的样子并不好看。 海藻似的黑发油腻腻的粘在脑后,失去往日的服帖柔顺。她本该是莹白的肤色,也在这几天后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层盖在脸上。 身上长长的蓬蓬裙更是早已看不出本该有的色泽,同盖在她脸上的灰暗有的一拼,全身上下能同往日相提并论的,只有她乌黑的眼。 若黑曜石般璀璨明亮的眼睛。 她像是被人仍进了垃圾堆滚过几圈。 “我的生死,只怕决定权并不在你。”正是这样的秦若,保持着微笑,腰椎直挺。 一个配备着完全防护措施的星际游客同乐园镇土生土长的土包子对阵,胜算是多少? 任谁都会将赌注押在那位游客身上。 秦若却将她的身家性命赌给了自己。随着她的话落,仍带着糕点甜香的指尖按住了尼克的手腕。 翻转,曲膝。 漂亮的过肩摔将人高马大的尼克按倒在地。 她的手肘压住他的前胸。 “你看,有些时候总会发生点意外不是吗,先生?” 慢条斯理的吃那些巧克力蛋糕时,长长的裙摆遮住了她脚下的动作,鞋子被她踢掉。 她单手摸上他的腰间,捞出那只才被他收起来的银色手铐,眨眼间拷住了他的双手。 秦若支了下巴,与尼克身份对调。 她用黑洞洞的枪管指住了他的太阳穴。 “我得想想,在乐园洲里杀了你我会遇到哪些未知的麻烦。” 她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乐园洲有专人管制,只怕这厢她送给尼克一颗子弹,那厢放在尼克身上的定位器就会引来更多人。 迟则生变这道理秦若比谁都懂。 现下就有最好的例子不是吗? “夫人,你真是令人惊喜。” 被拷住的尼克显然还没意识到秦若是真的想崩了他。他在乐园洲横行无忌惯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面对生死。那些被他弄死的人当中,也有不少人奋起反抗,可结果呢?女神手中的天平永远都朝着他的方向倾斜。 时日一长,那些无谓的反抗反而成了他的调剂。只有眼前这位夫人,真正做到了将他控制住。他目光闪烁,贪婪的盯着她。 “惊喜的还在后面。” 到底是拿定了主意,暂且留着这家伙的那条命。 她打量着手中的枪,握在手中的枪支提醒了她,又是沙漠,之鹰? 她陷入了沉思。 解决掉了尼克,两个帮凶不知所踪。秦若并不会去问尼克那两人现在何处,照她的猜想,那两人不在矿洞,唯一的原因只能是胖子又要肆虐哪个村子。 秦若,你还能为乐园镇做多少呢?她从沙发上直起身,那陷入的凹槽马上就成了平滑的直面。赤足踩在厚厚的绒毯上,长裙曳地。 等她打开关着司浔的那扇门,不经意间对上少年视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同少年眼中的寒意相近。 “还能动吗?能动就从屋子里出来。” 她在少年眼中找不到焦点。 秦若将他领进了尼克的屋中,少年低着头默不作声。 “桌上有蛋糕,你先垫垫。”她是他名誉上的姑姑,可只有天知道他们这对“亲人”的相处少得可怜,她甚至怀疑司浔对她的冷漠正是因为早已察觉了她从未隐藏的那份杀意。 司浔同她一样狼狈,上衣的白成了暗沉沉的灰,马靴上也沾着厚厚的沙。他只是在她开口后,默然执行她的口令,像个没有意识的木头人。 他几口将桌上剩余的甜点塞进了肚,不用秦若吩咐端起了她刚刚喝过一口的咖啡。 咕咚咚的吞咽声,由他喉腔发出。司浔渴的厉害。待他将整杯咖啡喝下去,不由一怔,他这才发现杯口有着暗淡的红痕。 他的视线不可抑制的寻向秦若的唇。 收在裤边的手捏住。 “不杀了他?” 少年从进屋,就仿佛没看到尼克。只是他的提问,让秦若明白司浔一进屋就知悉了尼克的处境。 “……” 秦若眉心轻耸。 司浔的想法,她从未用心去分析。只是就目前的处境而言,杀不杀尼克对司浔来说举足轻重。她想不明白,司浔为什么会提出这个问题。 “如果不杀他,早晚他还是会来缠姑姑的。”不需要秦若废脑子去想,司浔给出了她理由。尼克的眼光太有侵略性,司浔近日见识的多了,早已分辨出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 秦若可以不当回事,但他深知只要尼克不死,这样的男人迟早会对她造成伤害。 “姑姑要是下不去手,就去外面等着。”少年盯住了秦若不曾离手的那只枪。 他下颌紧绷,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被迫与秦若同行的这一路并不好走,他在那间腰都直不起的木屋里曾试想过秦若的惨状,那个女人是他最后的亲人了啊。 他以为迎接他和秦若的会是相同枪口射出的子弹,直到秦若打开那扇门,凉意还附着在他心口。 她还活着!完好无损的将他从里面带了出来,他已然麻木的大脑开始运转,兴奋在瞬间跃入他的神经。他用沉默去压抑自己那颗开始狂跳的心脏,眼中却是寒凉的冰凌。 平复心跳的时间有点长。司浔在她的指示下按部就班的咽了糕点,吞了咖啡,他混沌而兴奋的神经终于能够完整的控制。他分析出的第一个结论,就是屋中的尼克,一定要死。 他的视线定在她手中的枪上,执着而认真。 少年的手伸向她,手心朝上五指平摊。漂亮修长的手指此刻如他们的脸色一般,拢着层灰。被修剪整齐的指缝里,夹着黑色。 “枪给我。” 司浔没有紧张,嗓音干净凌冽,平静的只是陈述他的要求。以己度人,他虽不知秦若用什么方法制服了尼克,但男人和女人身体上天生的差距一目了然,他暗暗扫过她身上长裙,心跳倏然加速。 胸口早已倾斜大半,白色的束胸若隐若现。她胸前乍现的莹白不同于他们风尘仆仆的灰,刺了他的眼。只消分了注意力,就能察觉她赤着脚,裙尾拖曳在地,在她脚下铺陈。 “枪给我。” 司浔重申。他一向是寡言而少语的,除非必要这个少年很少会重复他说过的语句。 秦若却是在他的执着下,摇了头。 “留着他,等人到齐。” 她会亲自送这些家伙去见上帝,但不是现在。她总要守到另外两人,让他们三人做个伴。 秦若比司浔明白,解决掉这三人后他们的前路有多凶险。麻烦总是要来,她只能选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另外两人回来的时间比她预期要早。当然动手时也简单很多。因为她手中的枪,打了那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胖子甚至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司浔用衣架砸中了后脑勺,瘫倒在地。 身披斗篷的男人,双手高举冲着秦若喊:“嗨,夫人。我并不在你狩猎的名单中。请相信我。”他不知道秦若是用什么方法制服的尼克,但指着他眉心的枪管可不是作假。 能伸能屈的大丈夫,在面对黑洞洞的枪管时还是屈从于现实,做了投降状。 “夫人,说出来可能您不相信。但我从来到这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杀过。”黑色的斗篷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此刻他高举了双手,黑色的衣袖顺势下滑,露出他古铜色的手臂,在他手肘处漫出纹身的末端,墨色的纹路。 秦若黑色的瞳孔深到望不到底。她知道他是谁了,即使是看不到他的长相,她也能凭着纹身的末端,识出他的身份。 果然,是一位“故人”。 她会相信他的鬼话连篇吗?秦若扣了扳机,子弹擦着他的斗篷飞驰而过。 黑色斗篷下的男人,说话的语气有一瞬的提高。 “夫人,我以我的生命起誓,从未在乐园洲里杀过一个人……连同一只鸡。” 他的斗篷被子弹擦过,轻微晃动,连同斗篷下的男人身体也跟着轻颤。话语一高,他仍喊道:“不止以我的生命还以我保有了二十年的童贞起誓!” 显然,那颗子弹的威力不小,让银狼脑子一抽,将他被人拿来耻笑的童贞一并给卖了。 尼克哈哈大笑。被拷着的毫无存在感的男人在这刻仍是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 “操。” 银狼说完,自己更是后悔。 “银狼,你就别在卖蠢了。赶紧收拾了他们两,将我的手铐解开。”尼克胸膛震动,笑声止住冲着银狼提醒。 这次他来乐园镇,带上银狼这个保镖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他的话,就像是一道开关。 银狼尚还高举的双手放下,倏然弯腰冲着秦若扑来。 砰。 一声枪响。 子弹射进银狼的大腿。 踉跄倒地的银狼,斗篷渐渐散开,挑染的银发落入了在场几人的眼中。 他捂住了大腿的伤口,咬牙不语。 第一声枪响后,秦若反手甩抢。 子弹射入尼克眉间。 尼克的表情定格成圆瞪了眼,不可置信。 银狼还来不及咒骂,耳畔又是一声枪响,胖子庞大的身躯一振,没了呼吸。 枪口又指向了他。 他听见这位年轻狼狈的夫人话语中的冷凝,“你虽没有杀过人,却也没有阻止他们行凶。这便是你的罪。” 子弹打响了他。 银狼死不瞑目。 秦若的行动太快,快到前后只不过用了几息。司浔从不知道他的姑姑,杀人时镇定自若。 他能感觉到她刚刚释放的杀意。 他握在衣架上的手指泛白,挥向了她。 从始至终,他都没忘记,秦若一直想杀他的心思。 第22章 失乐园15 秦若开始清醒时,口渴。 诡异的口渴,炽得她喉头干巴巴的疼。蠕动了几次唇,喉咙里还是缺水。眼帘一掀,荒野土黄的沙跳入她的视线。 她的大脑放空,腹部传来的摩擦感挤压着她,随着马背上下颠簸。 在那瞬间的怔楞后,她意识到自己被人制住,放在马背上,她腹下是马鞍粗粝的摩挲。 她企图调转视线,看清目前的状况。刚一仰了脖子,耳朵里就传来司浔没有起伏的腔调。 “姑姑醒了吗?再等等,就快到地方了。” 她停止了费力去探查,司浔证明了一件事,控制住她的人只能是她。 她双手被反铐在身后,用着那只曾带在尼克手腕的手铐,只是略微动动肩头,手腕处就挣出了一条细细的红痕。 司浔按住了她的腕子,声音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姑姑,省点力气吧。” 少年眼底沉着薄雾,读不出心思。只是被她挣扎中拉回的视线,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的腕子很细,手铐套上去越发显得不盈一握,灰扑扑的腕子越往上越白,因着那环状的金属晃晃悠悠,此刻已经露出她本来的色泽。白生生的一截腕子,骨感而脆弱。 只在银色金属碰撞后,添上了丝丝的红。 他便按在其上,阻止了她毫无意义的自虐。 那抹红有些扎眼。 司浔勒住马缰,马蹄原地踏动。 少年翻身下马,从腰间取了水囊拔下瓶塞,送到她嘴边。 “姑姑昏了一天,先喝点水吧。”荒野中没有食物,司浔在矿洞中找到的都是些干粮,他有过流亡的经历,这会并没有直接将硬成块状的干粮拿来喂给秦若,只让她以水缓解干渴。 “解开,我自己来。” 秦若的嗓子干得不像话,沙哑得将说出来的话全变成囫囵,如果不是少年就靠在她头旁,几乎都要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几个字而已,她觉得嗓子里冒着青烟,再不愿磨砺她的喉咙。很疼,确实需要水。 司浔以食指挑起了她的下颚,“姑姑,手铐解不开的,钥匙已经被我仍了。” 她被迫对上少年黑白分明的眼。 司浔面无表情,至少在秦若的端详下找不到他外漏的情绪。他语气淡淡,陈述着在她昏迷后他疯狂的做法。 “那间屋子被我烧了,没人会找到我们。今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真好啊,他终于能独占她。让她只能看到他一个人。 他将水囊抬高,压着她的唇轻轻往里送水。奈何秦若不配合,明明是被他挑高了下巴,却不张口,凉凉的水线顺着她的唇往下淌,很快沙土上湿哒哒的凝了小片。 “姑姑这样不配合,是对我的不满吗?” 少年本是平静的面庞染了疑惑,狭长的眼追寻着她闪躲的视线,似乎是想透过她的眼睛读出她脑海中真实的想法。 他黑沉的眼底暗潮涌动,半晌,他脑袋一歪,自说自话。 “是了,一定是这样被放在马上,让姑姑不高兴了。” 根本不经过秦若同意,司浔收了水囊,双臂一展托住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连日来的遭遇让秦若身体发软,几天来一共只吃了几块蛋糕的身体,此时都快要站立不住。 司浔双手尚未松开,她腿下绵软无力当即就顺势往下跌。 少年按在她腰间的手上带了力道,本意松开的手牢牢的定住了她的腰身。 他只消微微收势,秦若的身体便不由自主的向他靠拢。 少年唇角几不可闻的微微上扬,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他只是庆幸,她能依靠的只有他。 “姑姑,荒野里没有水是会死的。” 就算之前不会,也因为她连日的缺水导致了她的严重萎靡。司浔的话并非是危言耸听。 光线无遮拦的照射,她被置在马背上又是一日烈阳当头,再熬下去结果如何,她知,他也知。 她借着司浔的手劲,想要站稳。 只是还未摆脱他定在她腰上的手,又起了去势。秦若头晕目眩,破罐子破摔靠在了他肩头。 “水。” 刚刚上演的不配合,实在不是她不需要水,而是司浔语不惊人死不休,让她忘了张口。 她喉头只吐一字,又是那股灼烧的疼漫上。 司浔改用单手圈了她,咬开盖子为她送水。 她大口大口的吞咽,喉间滑动,不过片刻一壶的水就见了底。 那些未入她口的水,滑落打湿了她的胸口。 秦若觉得她像是被搁浅在岸上的鱼,一壶水下去仍旧嗓子干涩。只想寻了水源,扎进整片的湖水中。 她还在喘息,司浔的呼吸贴了上来。少年鼻息淡而舒缓,如薄雾喷洒在她脸上。 她的瞳孔跟着收缩,只看到他斜飞的眉,漆黑的眼,一点点被放大。 她头皮发麻,屏住了呼吸。 司浔用舌尖舔掉她唇角残留的水渍,在她错愕的瞪大了眼眸下,淡声轻谓。 “真可惜,最后的水也被姑姑浪费了。” …… 此时此刻,秦若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她僵住,人生里第一次傻兮兮的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舔了她。 舔了她。 像只猫一样舔了她。 原谅她形容词的匮乏。从小到大秦若只有在十三区时有过被一只野猫舔的经历,这一刻能拿来作比较的也只有那只猫。 那种滋味,一言难尽。 五雷轰顶,不外如是。 司浔扶着她重新上了马,显然并没觉得刚刚他过分的亲昵有什么错。他神态自若,再次两人骑行时,却是换了姿势。 揽她入了怀。 他将尼克那里顺来的斗篷盖在她身上,遮蔽了荒野的风沙,将她整个困入自己怀中。他的动作并不娴熟,只是小心翼翼。 塞她那些早已搅成团的长发时,也是珍而重之。捧在手心,生怕揪疼了她。 他诡异的举动惹得秦若越发不安,她总觉得事情的走向成了脱缰的野马,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 在目睹了他自然而然重新揽她入怀,压住她发顶的举动后,秦若再也忍受不了那股破土而出的荒唐感,她用依旧沙哑的嗓音有气无力的闷闷指责。 “司浔,我是你姑姑。” 哪里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姑姑?司浔辣眼睛的行为,她只在热恋的男女身上见识过。她是个有常识,有伦理的人! 她不知道,因为她的惊慌恐惧,那些本属于她的冷静早就消散而去,延缓了她的思考。 也是她的不闻不问,造就了突然面对司浔的反常时,连思考的勇气都没有。 荒谬。荒谬到了极点。 少年的手指还停留在覆住她头的斗篷上,黑色的斗篷趁得他的指尖苍白。 他目视前方,茫茫荒野一望无际。如果不是及其熟悉这片荒原的地势,只怕就要迷失在脚下永远重复的景色中。 司浔目中空茫,怀中的人软得像是,抱起来毫不费力,却重重的压住了他平稳的心跳,改变了原有的频率。 “是啊,我一个人的——姑姑。” 他置身在这片荒野之中,同他心中滋生的兽一起。在这里他再也不需要压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姑姑是他一个人的,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他答了她的话,感受到怀中软绵绵的身体不安的抖动,好心情的将他唇边的笑意拧成了弧。 姑姑,你在害怕吗? 害怕成为他一个人的。 蛰伏在他心中的兽吞噬了他本就为数不多的良善,他无所谓的想着,怕也好恨也罢。只要,姑姑眼中只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第23章 失乐园16 “司浔,我们这是要去哪?” 秦若不是个没耐性的人,但在司浔跟前,她显然被沉默寡言,整个夜晚都不说一句话的少年给击败,忍无可忍后问了出来。 她肚子里叫了几次,大腿内侧应该也被磨破了皮。问完了话,她用舌尖润了润唇。依旧很渴,现在又加上肚子饿。 “快到了。” 少年在晨光微熹中,远远眺望。 他将马鞭举高,重重抽在马臀上。马匹嘶鸣一声,健步如飞。 秦若被颠的前仰后合,嗓子里翻了酸水。若不是她几日来胃里空荡荡的,只怕当场就能吐得司浔一身。 不止是秦若,司浔的状况也不好。 昨天秦若将整壶水喝完,她和他都只能在没有水源的荒野中忍耐。 这样的路程,已经算是煎熬。 司浔停在了一处空旷的老房子前。秦若软趴趴的被司浔抱了下去。 她仰面朝天,湛蓝无垠的天空连片云彩也找不到,转眼间她就对上了司浔居高临下俯视她的那双眼。 少年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憔悴,那淡色的唇瓣龟裂出无数细小的缝隙,上面的皮子外翻,翘起。看起来比她还要病态。 她恍然悟出,途中司浔送到自己口边的那壶水,只怕本来是为他们两人准备的。只不过最后全灌进了自己的肚子。 这才是他舔掉她唇边那些水的原因吗? 在阳光的暴晒下,没有食物尚能在荒野中支撑,若是没有水…… 她不愿再想下去。 司浔踢开门,抱着她进了屋。 轻车熟路的将她放在里屋的床上,就着床沿单膝跪地。 他将藏在斗篷里的秦若挖了出来,细心的为她掖好几缕油腻腻的发。默不作声做这些繁琐而毫无意义的工作时,不经意间对上了秦若黑曜石般的眼眸。他从那双眼中找到了一闪而逝的迷茫。 “姑姑,不要担心,会好起来的。”司浔终是用低哑的嗓音安慰了她一句。本该是清冽的音色,因为长时间得不水的滋养,此时听来竟像是岩石擦过金属,带着种磨砺后的质感,有些刺耳。 她陷进床边,被司浔放下去的那刻厚厚的床垫上被压出凹槽,黑色的斗篷盖住她的身体,只露出她巴掌大的脸,令她看起来娇小而可怜。 司浔的话脱口而出。 秦若的回应,是轻耸肩头,握住了被反铐在后的手。 “带着这个吗?”她连扬起手臂都成了奢望。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等于她是被司浔禁锢着,举步维艰下怎么可能好的起来?单单是她想从司浔身边离开,都成了难题。 真要她好,首先就应该解开她的手铐吧? 她不愿眨眼,希冀着从司浔软化的态度中得到妥协。 可惜。 司浔低下了头,转身步出屋子。 他又一次,让她只能看到少年单薄的背影。他脚下的马靴踩得很轻,只用足尖踏在地板。每次脚跟离地,靴面都弯成九十度的角。弓背抬起,引发腿间肌肉绷直,紧身的牛仔裤便有一瞬的拉伸,是种力与美的结合。 她心底微颤,意识到司浔并不是她想当然中的那么软弱可欺。 不然,她又怎会吃了他的亏,被他当成了阶下囚。在面对尼克时,她所有的防备都给了那三人。而从什么时候起,她认定不学无术的少年,已是学会了利用人心,做起偷袭的勾当。 她守在屋中,因为行动不便,等待就变得格外漫长。静悄悄的屋子里,除了她的呼吸什么都听不到。 司浔拿了水杯进来时,她已经是半睡半醒。 侧卧的秦若,因为背后的手铐不能平躺,她蜷曲着腿,斜斜从床沿方向倒在床中。脚上的鞋子早已被蹬在床边,左右散落。群尾层层叠叠的针织花纹中,她的足底若隐若现。 司浔来到床边,见她在梦中深深皱起了眉头,薄唇抿住。 她枕着的,是她早已打结的黑发。还有一半,俏皮的趁着司浔不在溜回原位,趁着她倒下的动作重新落在她脸上。 她将身体弯成了弓弦,若不是双手被锁在身后,只怕早已抱住了膝头。她背对着的,正是那扇可以随时被他打开的门扉。 防备着他吗? 少年俯下身,伸出的指尖才碰到她的肩头,秦若长睫颤动,跟着就张开了眼。那片睫羽下的眼睛里,有片刻初醒的茫然。 她还未完全清醒,嗓音里少了素来面对他时刻意的疏离,温柔而缓慢。 “我睡了多久,怎么你没叫醒我……” 陡然,她后面的话被咽了回去,意识到她早已不是在十三区和人挤在一张床上的岁月。 秦若艰难的转了个身,司浔触碰在她肩头那一缕微凉的指腹抽离。 “没睡多久,起来喝点水吧。” 司浔捞到床头柜上的水杯,难得的多说了两句。“我弄了吃的,一会你再洗个澡,今晚我们就在这凑合。” 原来,姑姑平日里对待别人,都是如此温柔。温柔得令他心口发热。 藏在身体里的那只兽,隐隐意动。他听见那只贪婪的兽冲着他咆哮,不够,还不够。 他一甩头,纷乱的黑发阻挡了他眼中的渴望。 少年长臂一捞,将秦若扶了起来。 “司浔。”他听见刚刚坐起的女人,叫他的名字。“你放了我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至少,我不用连喝口水都需要你的帮助。” 她感受到了司浔难得的多话,源于他态度的软化。 秦若试探的开口,短暂的睡眠让她恢复了一些生机,尽管周身叫嚣着又饿又渴,她仍是勉力让自己再次劝解,打消他企图一直困着她的事实。 她的大脑运转,残留的睡意朦胧在司浔几句话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她重新竖起的高墙,用着沙哑嗓音冷漠疏离的陈述着。 司浔捏住水杯的手指尖现了白。 近乎强迫的将杯口压向她,对她的那些说法恍若未闻,按在她肩头的另一只手,为她带来一阵紧箍的阵痛。 秦若脸色倏变。 杯子被盛的很满,摇摆的水线几次擦过她干裂的唇,她下意识的张开了口。 第24章 失乐园17 她的话,惹得他不快了吗? 秦若暗自思忖,司浔的面庞写着冷峻,微敛的下巴紧紧绷着。 他喂水的动作算不上野蛮,只有她的肩头还隐隐残留着那一闪即逝的短暂疼痛。 她睁圆了眼睛,条件反射吞咽着杯中逐渐递减的清水,视线执拗的定在他身上。 先前因为不愿,她鲜少耗费精力去研究这个任务对象。直到今天的困境,逼得她不得不直面,她才动了心思想要了解他。 她少的可怜的认知,仍旧来源于当初送到她案头的那套卷宗。 司浔二十七年的生活轨迹,以少得可怜的笔墨呈在半页白纸上。 寥寥数笔,令她唯一知悉的,是他少时失了父母,二十岁之后突兀的成为了帝国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期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从乐园镇这鬼地方逃出去,卷宗里查无可知。 黑字上着重在他二十岁后,一次次攀升的过往。 于她而言,可用的讯息实在是九牛一毛。 她凭着卷宗,结合在监狱中的相处,单纯的将司浔定义为冷血无情,高深莫测的人形机器。 想来,本身就是个错误。 一整杯水下了肚,秦若的意识被拉了回来,她肚子里咕咕噜噜的叫声好不精彩。 忆起先前司浔曾说过,准备了食物。借着她肚中噪音又起,秦若索性拉了脸皮直言:“我饿的厉害。” 司浔发现,她脸上染了淡红。 要不是被尘土盖着,她的容色一定会因为爬在颊面的红晕生动起来。 他错开视线,打断因她而产生的歧想,曼声道:“厨房里热了粥。” 这里,曾是他逃亡路程的一处港湾。父母死后,他独身一人途经此处,遇见了一位和蔼的老人。 那时他中了枪,子弹卡在他大腿上。 他在夜色中迷失在了荒野,走了两天神志不清时,望见了这间建在荒原中的木屋。 他脑中混沌,只记得是爬进了屋后的马厩中。再醒来,已是躺在松软的床褥中。 输着两条发辫的年迈妇人,头上插着鲜艳的羽毛,一身印第安样式的长裙,和蔼的对他笑出了已经掉落的两颗门牙。 他曾在这里养了一年的伤。 此刻,他站在炉灶前,恍如隔世。 那位印第安老人已成了屋后的一座坟包。 而他,终于找到了仅存的姑姑。 粥还烫着,汩汩冒着热气。司浔用毛巾垫住盆底,端上了餐桌。 掀开的盖子,立刻升腾出阵阵粘稠的稻米香气。 隔着一扇门,传进了饥肠辘辘的秦若这。 她鼻息瓮动,狠狠的咽下翻滚进口腔的吐沫,踩着木质的地板寻香而来。 司浔正在舀粥,握住棕色的勺柄,一下下将滚烫的米粥舀进桌上的小碗中。 秦若的到来只换来少年眼风掠过,他便又低垂了浓密的睫毛,将注意力放在还未完成的工作上。 他的不理不睬,为秦若取得了光明正大打量他的机会。 她就着刚刚点燃的油灯,加深对少年的认知。 他的站姿很随意,双腿微微分开,上身倾斜。 套在他前方的围裙以两支细细的肩带可笑的定在了他身上,他左手扶住锅把,右手稳稳的握住汤匙。 丝滑的黑发将他的面庞半遮半掩,却挡不住他周身与屋中相容的宁和气质。 岁月安好,便是如此吧? 居家好男人。 秦若脑海中蓦然跳出不合时宜的五个字。 星际里最新的那款广告,画面上便是穿着围裙的黑发少年,腼腆轻笑,总结出这样的结论。 不若司浔总是刻意表现出来的冷然,有种归入生活的恬淡既视感。 这一刻,秦若从他身上寻到了一丝“人气”。 抛开掉她的先入为主,十七岁的少年原来和她并无不同,都只是个普普通通努力生活着的人。 她心神微松。 待到他转过身,露出由围裙的细带系成的蝴蝶结,秦若眼底笑意充盈。 司浔像是后背长了眼,清清凉凉的嗓音暗含无奈。 “等着,我去拿面包。”明明他背后只有两只系的简单的蝴蝶结,一个悬在他颈项,一个定在他腰间。 秦若眨巴了眼。 米粥的浓香勾得她食指大动。 她的好心情来得快去的也快,被拷住的双手转变了她的愉悦。 眸中的光彩一黯,秦若对着桌前的小碗兀自发愁。 她是要将头埋进碗里还是叼了碗边? 她的目光微微发直。 两样她都做不来,可让她去求着司浔喂?怎么想怎么恶寒。 肚子里又是轰鸣雷动,咕噜噜叫的她跟着发慌。 “喏,面包。你吃什么味的果酱?”少年解救了差点就要对那碗粥竖起白旗的秦若,她耷拉了脑袋悻悻。 司浔挨着她旁边坐了下来,身前的围裙被随意扔在另一张木凳上。 被他拿来的盘子里整齐得摆放着几块切好的面包片以及三种口味的果酱。 秦若撩眼皮去看,三色的果酱色彩纷呈,很是漂亮,被司浔呈在三个小小的碟子中。 红色那碟子应是草莓,她的目光在上多停留了一秒。 少年指尖一动,自动自发的将面包片涂抹上草莓果酱。 “姑姑,还是先喝粥吧,垫垫肚子。” 他像是故意戏弄,将抹着满满果酱的面包片放在她面前,又抽了汤匙,舀起一勺。 他做的慢条斯理,有种理所当然的优雅感。 那勺子粥,送入了他自己口中。 秦若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刚刚司浔才留下的那点好印象,又在秦若这里被打了大大的红叉。 逗着她玩? 还是他隐藏的恶趣味? 明知道她现在就是个行动力零的废物,愣是连吃口饭都只能借助他的手,他却像是调戏只不听话的猫,拿了小鱼干却又高举手臂。 让她这只小猫看得到,吃不到。 喝粥,她自己怎么喝? 她不动,司浔也不语。静默中,只以缓慢的节奏又舀起一勺浓香的米粥。 夹着草莓果酱的面包片离她不到半尺。 她肚子惨兮兮的再叫一声。 司浔捏住勺柄的手顿了顿。 她腹诽,司浔果然是个混蛋。年纪不大,坏心眼却是成把抓。 晾着她,逼着她主动开口求他? …… 她脊背一挺,仰高了下巴。 “你喂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 第25章 失乐园18 那只不属于她碗中的勺子送到了她嘴边。 恢复了苍白面容的少年,显然在她窝在房中睡觉时早已打点好了自己,此刻就连那只握住勺柄的手,也显得白皙而精致。 秦若闭口偏头,企图用这样的拒绝暗示,少年你的勺子送错位置了。 “喝不喝?” 他音调依然平静。 放在她唇边的勺子寻到她,擦过她的唇。 很细微的碰触,一触即分中,她唇瓣仍是被沾湿了一眯眯。 司浔压根就没将她的拒绝放进眼里。他做着本不属于他性格的举措,心情没来由的好。 他只是,渴望着和她亲近一些,再进一些。 “不喝我就都倒了。” 饿着的人是她。把她的饥饿利用起来的,是他。 “喝!” 秦若磨了摸牙,都求着他喂自己了,还有什么资格矫情。他自己都不介意那是他的勺子,她介意个什么劲。 和狗抢食的事她都干过,顶多今后再加个和人共用餐具,她怕个毛。 主动张大嘴,咬住就在她唇边的勺子。 温热的浓粥塞了满口。 司浔将粥熬得浓稠,一入口便是粥汁裹在早已软烂的米粒上。 她腮帮子鼓鼓。 那是吞咽的动作,将口中的粥当做司浔的化身,咬的用力。 尽管敛住了表情,装作同司浔一般的面瘫,秦若心里还是愤愤。 早晚有一天,她也要他尝尝这滋味。 某人暗搓搓的起誓。她得变本加厉,折磨死这不知天高地厚,威胁她的玩意。 一碗粥填进肚子,司浔没再为难她。 喂着她吃了几口面包,伸手去摸她的肚子。 她腰椎挺的笔直,小肚子那鼓囊囊的。本是刚被灌了热乎饭的秦若,身体处于全然的放松。 根本没考虑过会遇到他的偷袭。 所以,司浔的手毫无阻碍的覆住了她。 很软,鼓起的位置稍有些硬度。是在对他诉说,他喂饱了她。 他摸的很仔细,目光纤尘不染,只有专注。 或许是因为屋中温暖,将他的体温也熏得升了几度,放在她小腹上的掌心有着微微的热度。 热源顺着腹部传递而上,在她不知道时化作了她脸上的红霞。 秦若慌了。 先前少年舔舐她唇角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又被司浔新一轮的亲密炸得脑袋开花。 她身体的第一反应,便是收腹。 避无可避中,身体的本能也遵循大脑深藏的意识,躲避他的碰触。 二十二年的人生里,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从十三区脱离,步步为营。 “你在干嘛?!” 她裙下的腿弯曲,问出来的同时裙摆荡漾,收在里面的足弓踢向他身下的凳子。 接着,她眉头一凛,脸色现了难堪。 疼疼疼。 被香味引来客厅时,她是光着脚的。 发力踢在凳脚上,疼的却是她。 司浔不动如山。 “姑姑,我想你还是没明白自己的处境。” 少年墨色的眼眸中顷刻沉了霜,眼尾斜挑带出属于他的凌厉。 姑姑她,到底是有多讨厌自己? 他只是想要知道她吃饱了没有。 而她呢? 对她而言,他的碰触都是难耐的酷刑吗? 他明明记得,父亲很喜欢他的触摸。时长还会拉过他的手,主动抚上他肚子的。 那时,他嫌弃得不行。 如今,却再也没有人看得上,属于他的温情了吗? 失望吗?说不上。 只是心底空落落的,憋得人喘不过气。 油然而生一种叛逆,她不想让他碰,他就偏要碰。 他的手攀上了她的颊面。未散的红霞依稀能瞧出浅淡的踪迹。 他用指腹顺着红痕,缓缓滑过。 她是在害羞吗? 可有什么好害羞的,他是她的亲人啊。 “姑姑,你要明白,你是我的。” 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换来她的心甘情愿。 “不要试图抗拒我,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他似是呢喃,低低的吟出他的渴求。 明明他眼中还带着狠意,但他的口吻宛如是对她的哀求,像个迷茫无措的孩子,凶狠只是用来掩饰他的脆弱。 秦若闻言,惊出了冷汗。 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要砍了他的手。 平生第一次,秦若脑海里蹦出了连串的脏话,司浔的反复无常令她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cao,她只是来执行任务的小喽啰。没道理平白接受他的古怪善变。再这样下去,他单单靠着与日俱增的变态都能折磨死她。 怎么办? 她长久伪装的冷静高傲有了被少年撕开的缝隙。 刚刚喝下的热粥朝上翻涌,因为他不自知的亲密举动惹来了她强烈的呕吐欲望。 交错在背后的双手攥紧。 手不能动,她还有别的地方可用。 秦若咬向了他尚停留在她肌肤上的手。 凶狠的,带着她绝不妥协的意志狠狠的咬住了他的虎口。 见鬼的她是他的,她是属于自己的。 虎牙的凸起透过他苍白的皮肤表面,扎进他的肉中。 霎时,尝到了鲜血的咸腥。 她仿佛衔着美味的食肉动物,用琉璃般的黑眸挑衅他。 瞧,就算是手不能用,我依然可以咬你。 她眼中表露着这样的讯息。 她不松口。 嘴里布满了他鲜血的味道。 少年与她对视。 完美无瑕的容颜上,仅是泄出微澜,复而粲然一笑。 如一树桃花盛放,灼灼其华。 她牙根蓦然犯起痒意。眼中得意化作惊愕。 “姑姑,我真欢喜。”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这一刻的她很生动。鲜活得展露着她的情绪,在他面前打碎了阻隔彼此的屏障。 没有高高在上,没有冷漠如冰。她只是她,一个活生生的黑发姑娘。 她的眼睛像是黑曜石,闪闪发光。 他真喜欢。 欢喜你大爷。 秦若叼着他的手,瞳孔收缩。 她脚疼,牙跟痒,脑子里成了浆糊。 谁特么被人咬了会说高兴? 就算她常年顶着高傲的壳子,内里的小姑娘还是做不到波澜不惊。 小心肝抖了几抖,她悄悄的松了点牙上的力道。 不怪她的道行浅,只怪对手太变态。 她默默的打量他。 少年笑后,只是凝望。他唇角扬起,彰显着持续中的好心情,狭长的眼微微眯着,似在享受。 …… 享受她的撕咬? 司浔诡异的享受彻底令她跪伏了。 她松了口,虎牙撤离他的虎口。 第26章 失乐园19 秦若有她的忧虑,撇开因为司浔而产生的混乱情绪,在看不到那个苍白少年时,她能理智的分析出他们将要面临的绝境。 司浔一把火烧了废弃的矿洞,不可能真正做到万无一失。单单是工作人员,也会因为尼克的身份将他们揪出来。 再来,她在乐园镇中还有一个人未除。 不行,她必须尽快脱离司浔的掌控。 今夜,也许就是她最后的机会。 彼时的司浔,正在往浴桶里倒热水。木屋的主人,并不能将这间屋子置办得如同他们在镇中的房屋那样方便,通上水管。 年迈的妇人,屋后有一口深井。 司浔熟悉这里的所有,此时烧开的水壶放在他脚边,里面的水刚被倒干净。 浴桶被填得超过了标注线,水波晃动。 他挽起的袖口下是薄薄的肌理,每分纹路都蕴藏着强劲的力道,修韧均匀,他瘦,却不是真的瘦弱。 想到秦若刚刚微张的唇,惨不忍睹败下阵的欲言又止,他眼底清波流淌。 她的姑姑,何曾在人前有过那样的表情。 那是,只属于他的。 抚摸着不曾包扎的虎口,其上残留着她的牙印。 这个,也是独属于他的。 他脚步连动,加快了步伐。 吃饱了饭,姑姑该是又犯了困吧? 秦若不知,在仅有的接触中,司浔早发现了她的嗜睡。 潮气蒸腾了他的面庞,令他苍白的容色更显白净,烧了整整一缸的热水,细密的薄汗布在了他的额前,连带他黑色的碎发,也同样受了潮。 衣襟散着,领口微湿。 牛仔裤的裤脚和他袖口都纷纷带着不同程度的湿意。 他步入了秦若所在的卧室。 眼中跃入她端坐桌前的背影。 “姑姑,水烧好了。去洗个澡吧。” 她长发披散,泥泞得像是从沼泽里爬出来后打成几节,却不影响盖住她的肩头。 司浔几乎是下意识的放缓了音量。 他眼中,秦若依旧是美丽的。 不同于许墨所谓的美,司浔心里的姑姑,还停留在少时去他家时的惊鸿一瞥。 这样的假象,源自他对亲情迫切的渴望。 凳中的女子闻声而动。 并没有回过头,只有肩头略有起伏。 “司浔,难道洗澡也要我求你吗?” 她连名带姓的唤他。自从跟他相认,她从未叫过他别的,初时是喂,现在升级成了唤他的全名。 这个人的字典里,仿佛天生就没有侄子这两个字。 拷着的双手故意制造出不大的响动,是金属相互碰撞的音色。 秦若从不信,司浔会真的将手铐的钥匙扔掉。 他不会那么傻。 借着机会,她蓄意再探。 双手被缚,实在是很让人懊恼。 是,他没虐待她,吃的喝的,一路上只要有,他都先紧着她。 可这不代表他就有权利限制她的自由。 她是一个独立自主的人。 空气有些浮躁,她想这是因为她没得到答案时,片刻的心焦和急迫造成的错觉。 漫长。 她数着心跳,数字到达了三十,她才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他的音色,已然刻印进她的身体。 那略显凉薄的清润嗓音,总是说出不成熟的话。她印象里,少年最多说出口的,就是她属于他。 “姑姑,我对你总是不放心。” 他给出的答案似是而非,答非所问。凭借着这句话,分析不出她到底得到的是不是想要的答案。 待到她站在浴桶前,方明白了他的不放心,用何种手段来诠释。 是,司浔解开了她的双手。 可变相的,在她一只腕间系了长绳,彼端连通着他的手。 他捏住那截长绳,眼神晦暗不明。最终将他的思绪沉入深邃的眼波之中,只用悠悠的目光注视着她,“姑姑,别逼我亲自动手给你洗澡。” 她知道,他在给予她暗示。 暗示若是这次她起了别的心思,下次她就连洗澡这样的私密事,也要经过他的手,由他代劳。 可她能如何呢? 这是她唯一逃脱的机会。 司浔绑绳索的手法她一看便会。 她敛目低垂。 明明是个漂亮到过分的少年,偏偏表里不一。她害怕与他相处,不敢再泄露任何的情绪,被他抓住。 他很敏锐。 她索性沉默不语,垂下头去关浴室的门。 他便靠着浴室外的墙面,因为那截从浴室中延伸出来的绳索,门扉不能全然合拢。有了一道窄小的缝隙。 长身玉立的少年,合着眼。 浓密的睫羽,铺陈出暗影笼罩在他眼前。 他沉默着,侧颜如玉。 犹如亘古就存在于此的雕塑。静谧,沉稳。 没人能透过他的面孔读出他深藏的情绪波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担心,担心自己是不是太过放纵秦若。 令他不能忘怀的,是她杀伐的果断。 击杀尼克三人时,她身手矫健得根本不像是镇中只知道享乐的妇人。 倾听着浴室中微弱的水花拍打声,他在静默中深思,他的姑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牵着绳索的那只手,按住了他腰间的枪。 水声渐息,少年倏然睁开了眼。 他抬起臂膀,彼此连同的绳索上下起伏。另一端不曾带来相同的撕扯力。 他心头一跳,推开了门。 有风,顺着大开的窗棂吹散他的黑发。忽来的寒风,令他眯起了眼。 浴室里哪里还有她的影子?那个本该泡在浴缸里的女人只留下一室的荒凉。 他周身寒气袭人。 剑眉斜飞,面庞似铁。 姑姑,你就这样逃了吗? 窗外的天色像是被泼了墨的黑,今夜没有月光。 他明明已经抓住了她啊。 只是一个不留意,她就从他的指缝逃走了。 他的手在空气中虚抓一把,留不住的不止是她,还有他那颗被她欺骗了的心。 终归,是他的心软坏了事。 他眼中残留着她脱下后尚未穿起的长裙。 满室热气,全被窗棂的凉意侵袭。 浴桶边还有散落的水渍,桶中水波静止。 他弯下腰,捡起了秦若因为匆忙而未穿的那套长裙。 久久凝望。 你也被她抛弃了吗? 他哂笑,和他是一样的,全被那个人当做了垃圾。 姑姑,你能逃到哪去? 他略一思忖,很快就有了答案。 她不是他,无根无凭。唯一的牵挂就是她,她在乐园镇里不是还有个相好吗? 今夜,真是个令他焦躁的夜晚。他心中蛰伏的那只兽,跃跃欲试露出了獠牙。 第27章 失乐园20 虽然司浔定义下的地点没错,但同秦若回去镇子里的原因相距甚远。 殊途同归。 且说秦若,黑色的夜阻隔了她的视力,不曾来过的荒野更是加深了她前行的难度。她只知道一点,这片荒野的位置处在乐园镇的西方。 靠着最简单的日升月落来定位,从尼克开始他们的马匹就始终朝着西方行进。后来的路途,因她的昏迷错失了大半,但醒来后司浔仍是遵循着西行的轨迹。 她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 只着了里衣的秦若,其实并未远离。 她不过是将马厩中的马匹解开缰绳,任由它踏入茫茫的夜色中。 从进了浴室,她就做好了折返的打算。 缩在窗沿之下,凝神屏息。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所在,这个道理是她在军校时,第一节课上老师的教诲。 秦若并不理解司浔对她的执着究竟从何而来,但她懂得,对于司浔这样的人来说,她的逃跑势必会引发他的反弹。 他会穷追不舍,直到再一次抓住她。 这点,从他那病态的占有欲中也能窥见一斑。 她曾设想过,结束这段乐园镇的旅程。但胸中梗着枉死的斯蒂亚,她求一个无愧于心,亲手了结那些渣滓,得个圆满。 因此,她在司浔这里就变得诸多顾忌。 她不止在现阶段不能杀了他,还要照顾好他的安危。只有他活着,这个世界才能继续。 他是这个世界的生命之源。 她很冷,屋外的寒风刮过她的身躯,窗棂里那微弱的热气早已扩散进深沉的暗夜。 她缩在窗下,企图将自己团成球。 坚持着。 司浔走过的木质地板,年代久远。每每踏步再上便会发出咯吱吱的脆响。 她听出,他终于朝着窗口的方向行来。 机会,来了吗? 仰起头,她不敢松懈。生怕错过最好的时机。睁得极大的眼睛专注在敞开的窗户上。 她的机会,就是他关窗户的那一刻。 这样的夜晚,那个人大抵不会放弃温暖的被窝,去抓一个脑袋抽筋外衣都不穿的女人。 司浔本就是沉得住气的人,她预测过在她逃离后,司浔的几种应对。 她在赌,赌他不论有多心急,也不会选择在寒夜中追捕她。 显然,她的赌运出奇的好。不,应该说是渐渐对他有了不同于表象的认识,这个少年沉稳得令人心悸,最擅长的便是守株待兔。 她联想起第一监狱中,最后的那场刺杀。 司浔目中的洞悉一切,令人发悸。 她几乎都要以为那时的司浔,分明是在寻死。 他总是,在等待着。 一如这个夜晚,尽管她逃跑了,他仍能平心静气的做着与往日里相同的事。 他一定会来关闭这扇被她用来逃走的窗。 少年的手臂透过屋中微弱的光线,看不分明。她只来得及看到他坦露在外的苍白肤色,便无从分神。 上伸,握臂。找到他手腕的关节,她咬牙用力,下拉。 迫使屋中的人身体前俯,栽向窗外。 如果不是顾忌他那把明晃晃的沙漠,之鹰,秦若早在浴室里就会动手。 他和她,都知道一把枪的威力。 她臂力欠缺,只得用巧劲弥补。按住他手腕的拇指,压迫着他臂弯中一处敏感地带。只消微微用力,就能让常人感受到十几倍的痛感。 几乎是在下个瞬间,少年身不由己被她拉出了窗外。 头朝下栽了去。 长久的蹲姿影响了她的迅捷,转瞬中本该是直接压住少年身体的秦若,因为起身时些微的缺氧,变做了整个趴上他前胸。 鼻梁撞上他胸膛。 少年看似单薄的身体硬邦邦,化做一块钢铁。 胸前盈满的两团被挤压压扁。 她低咒,彼此接触的那部分很快分离,她跨坐在了他小腹上。 单手在他腰上顺了圈,她手中就多出只枪。 “姑姑,你没走。” 司浔平躺在地,开口。 从他口中伴生出的团团白气,如开在黑暗中的花。 他像是根本就不介意她做的一切,既不反抗也不挣扎。 坦然的接受她的所有。 秦若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冷着脸拉过司浔的双手拷在身前。 大功告成。 从始至终,她都只有一个想法,不能弄死他,她就先报了这几天的仇。 不是有人说过吗?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这是司浔欠她的。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瞧,这么快她就和他互换了身份。 拽起被她拷住的少年,她忍不住坏心眼的重重推了把。 刚刚起身的少年,脚下踉跄。 风乍起,掀起他的衣角,劲瘦的腰线一闪即逝。 秦若没好气的撇唇。 能不能不要时刻都让她的眼睛吃豆腐,她对这款的司浔无福消受。 想到她什么样的丑态都被他见识过,意难平的磨牙。 进了屋,暖呼呼的热气让她叹谓。 她拉着他按到椅子上,兀自去寻外套。 先前那件长裙,她不打算再穿。 她手快脚快,翻了两个柜子就扒出套牛仔们惯穿的装束,等她登上裤子,套了牛仔外套,司浔仍是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处。 他的身量很高,长腿瘦腰。 此时,少年垂着头坐在凳中,拷着的双手自然交握,放置在他膝头处。 苍白的脸,漆黑的发。 侧颜清晰漂亮,尚带着少年独有的稚气。 绘出副静止的美妙画卷。 真乖。 乖得仿若独留家中的稚子,令人心疼。 秦若抱臂,居高临下吊着眼。 许是她的气势太强,少年仰起了头。 从被她拷住,只说过一句话的司浔始终都是安静沉默的。 也是到了现在,他仍是神态放松,以那双狭长的眼睛平静回望着她。 倒映在他瞳孔中的,是她巴掌大的脸。 此时,生动而有趣。 他用视线临摹她。 姑姑,真是位漂亮的女性。 她有一双干净明澈的眼。 他想让那双眼里今后只能看到他。 心中的兽,挖出他深埋的欲望,赤,裸,裸捧到他面前。 那是病态的独占欲。 不怀好意跃入了秦若眼底,抱臂故作高傲的人,似笑非笑。 “做饭去。” 睚眦必报的姑娘,压根就没忘记他逗猫似的戏弄,这不刚有机会她就见缝插针,准备遛一遛让她难堪的司浔。 反正,今夜不适合赶路。 她有的是时间折腾他。 第28章 失乐园21 少年站起来,比她高出一头。 凭着她的身量,秦若只到他肩膀。 一坐一立,身高的差距马上造成了气场的转化,她的俯视化为了仰视。 令人……气短。 也好似他重回了主导的地位。 “姑姑。”司浔用淡色的唇瓣,吐露着丝丝,诱惑。“将我的手铐解开,我来做饭,好吗?”尾音上挑,带了钩子般让人抓心挠肺。 他深谙蛊惑的精髓,压低了一度的嗓音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魅。 如黑夜丛林中隐匿的精怪,碰到了迷路的旅人后施展出的妖术。 起先,他并不打算这样对待姑姑,但她的逃跑令他心思几转。 除了她,他再没有可失去的。 他要抓牢她,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 强迫,只能困得住她一时,他却想画地为牢,困住她一辈子。 完完全全的占据,由心到身。 那就,必须改变。 他开始尝试。 秦若心头微哂,暗暗腹诽。 司浔吃错药了? 求她,就好好的求。 何必跟不会好好说话似的,含在舌尖慢悠悠的打转。 听得她差点麻了半边身子。 她立正身形,端的是一副军姿的挺拔昂扬。 严肃而认真的回绝他,“司浔,你要知道,现在我才是占据优势的那个人。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而不是在这里和我讨价还价。” 爽,很爽。 扬眉吐气,长舒一口郁气之后的舒爽。 第一监狱中,司浔就用过这样的话,如今,她只不过是将他自己的还给他。 尽管她心里美翻了天,可论起装高冷,她自忖还是有些道行的。 她端的一本正经,高傲无比。 让她解开他的束缚,做梦去吧。 少年并未多做纠缠,踏入厨房。 事情似乎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秦若以为,那匹脱缰的野马算是被她拦截在了半道,正一点点导入正轨。 殊不知,被她命令去做饭的少年,越发变态了! “姑姑,帮我系下。” 不到一分钟,司浔折返。 他交叠的手上捧着围裙,似是无奈之下只得来寻求她的帮助。 秦若默了。 下个一分钟,他又唤她。 “姑姑,帮我个忙。” …… 好吗,短短五分钟内,他使唤了她三次。 打击报复她不解开手铐? 秦若有种自讨苦吃的莫名之感。 好不容易熬到米粥出了锅,被端上桌。 司浔再唤,“姑姑。” 她脑袋里有根筋应声而断。 他再无理取闹的让她帮忙,她就…… “这次的粥做的不稠,我怕你吃多了晚上难受。” 她断了的那根筋险险接了回去。 她根本猜不透这个人。 要不是他还被拷着,她还需要他活下去,她真想,一枪崩了他。 星际里,再没这么难以琢磨,反复无常的存在。 让她去对付一只成年的克鲁鲁兽,也比跟他呆在一起强。 他半弯腰,双手托着碗底。 略略前倾,拉近与她的距离。 停留在她的斜上方,闻到她沐浴后皂荚的味道。 不香,但和他的口味。 植物独有的清爽之息。 淡到快没有痕迹的皂荚味道,只从她的发间微微升腾而出。 海藻般的黑发,重拾了往昔的柔软顺滑,散在她的脑后。由颈项延伸,摇曳漫过她的肩头。 他很想,摸一摸。 感受下,她的发是不是同她般软绵。 他的手指微弯。 遏制住陡升的念头。 “坐。” 秦若一个指令,司浔一个动作。 司浔不开口时,就会给人错觉,他仅止是个看上去让人心头发软的单薄少年。 貌似单薄少年的司浔,将手中的碗捧到她面前,放好。 他仍是选择了坐在她身侧。 呼吸间,被他发现的那抹皂荚独特的清爽,隐隐萦绕了他。 明明,味道是那么淡。 “姑姑,”少年眸色一深,他唤道。嗓音凉凉,包藏着他突起的祸心。 秦若此刻,听到姑姑这两个字,便是头皮发麻。 “别说话,我不想听到你开口。” 秉持着良好的餐桌礼仪,秦若才没当即摔了勺子。 她已经开始后悔,将这厮拷住。 明明,她只是想让他受一次跟自己相同的罪。 为什么司浔的表现,总让她气闷。 她才是占尽优势的那一方,不是吗?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视线定在对面的桌面,那里只有一把老旧的木椅。涂漆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芯子。 因着他三番两次的胡搅蛮缠,她心浮气躁。 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呆啊。 她握了勺柄,用汤匙对着碗中的粥搅动几下,心不在焉的舀起一勺。 或许,等他在求她,她就顺势解放了他? 将自己从现在的火海中拯救出去? 少年欺身而上,咬住了她的汤匙。 目光追逐着她。 秦若脑中那根压抑良久的弦,一分为二,断得不能再断。 手肘后错,企图拉开被他含在口中的勺子。 这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反应,就像她对他,始终怀着说不出的恐惧,第一时间只想逃避一般。 她甚至来不及考虑,全是一念间身体给出的反应。 同时,她不得不调转视线。 正视他。 她撞进了他藏着星辰大海的眼中。 他眼底浓郁的粘稠黑色,似是快要倾盆而出。 她在他眼中依旧无从所得。 这双眼恐怕没有人能看得透。 她,更不能。 只因,她潜意识里还怀着面对他时的胆怯。 她却犹然不知。 在她的拉扯中,司浔吞下了勺中的粥。 她僵直了背,木然看着他喉头滚动。 他做的自然而顺畅。 闭合的唇仅有一次开启,就是在咬住她勺子那刻。 接着,就合拢唇瓣,静默咀嚼。 他咀嚼的频率很慢,但很规律。 仿佛被设定好的齿轮,一下又一下。 腮肉鼓动,细微而优雅。 秦若汗毛倒竖。 他的眸光,没离开过她。 黑到极致的眼眸,几乎将她吞噬。 让她身不由己的产生彷徨,被他咽下去的不是她勺中的粥,而是她。 她才是他唯一肖想的美食。 秦若木了。 直到那一勺子的粥完全顺着食道滑入他的肚腹,少年依然与她保持着相抵的视线。 她想喊救命…… 谁能将这该死的妖孽带走。 第29章 失乐园22 秦若心头突突直跳。 仓皇而狼狈。 尽管这些说法好像用在她身上并不那么合适。 她仍端坐,脊背如柱,微仰下颚与他对视。 但只有她自己明白,她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 司浔晦暗不明的目光,早已让她溃不成军,败下阵去。她不过是木了,呆了,延续了往日的表现,才有现在伪装的冷然。 她害怕他。 秦若将汤匙一扔,站起身。 “不吃了。要吃你自己吃。” 困住他,也不代表她能坦然无惧。 司浔,司浔,司浔。 她快要被这个名字给逼疯了。 可她是说走就能走的吗? 司浔随之站了起来。 他高而瘦,是与同性相比较。 但这样的身形用来阻挡秦若的前路,足足有余。 足弓竖起,只消两步,他就成了天然的人墙,断绝了她的去路。 居高临下的少年,即便双手被缚,依然从容不迫。 他将她堵在了桌子和自己之间。 “姑姑。” 寒凉的是他的嗓音。 被冻住的,是他身前的女人。 从尾脊骨涌现了一波波的战栗,秦若双手背后,按住桌面。 几乎是在他叫出口那两个字的同时,她就腿肚子打弯。 若是在这之前问她,有什么是让她害怕的,秦若的回答必然是星际里肉质鲜美的克鲁鲁兽。 但从今往后,克鲁鲁兽需要挪挪屁股,将臀下宝座让给司浔了。 她是真的怕。 怕的不明所以。 他脚尖前进。 她脚跟后错。 一退再退,后腰触到了桌缘。 他仍执意拉近彼此的距离,再前行一步。 秦若退无可退,以后腰被抵的桌沿为圆心,后仰。 司浔微微前倾上身。 被拷住的双手抵在她的腰腹上。金属的冰凉同他微热的手掌,一起为她输送温度。 视线里,他的面庞被放大,再放大。 伴随着她略急促的呼吸,他终于止住了身形,和她似贴非贴。 她调皮的卷发时不时擦过他的面颊。 “姑姑,你在怕我。” 他笃定,就在刚刚,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恐惧。 自从迷恋上她的眼睛,他就像是得到宝藏的孩子,控制不住自己去追寻她的目光。 瞧瞧他发现了什么? 一个秘密。 这个总是高傲疏离,对他不屑一顾的人居然在害怕他。 他们的呼吸喷洒,相互交融。 秦若能感受到他的温热,拂过她的面庞。 她按在桌缘之上的手指紧了又紧。 正如她的情绪,烦躁而紧绷。 不经意间,身体自动做出了调整,本是微微分开的双腿拢在了一起。 她耳中只余自己的心跳,跳到她心慌。 肩膀轻微颤抖,后仰的姿态凭借腰力支撑,但她腹前凉热的温度扰乱了她可以正确下达命令的大脑。 司浔眼中,她咬住了唇。 不自觉的咬紧。 牙齿将那片莹润的红咬出了一线白。 是在怕着他啊。 不然,怎么会连基本的抗拒都忘了做? 他的姑姑,究竟是有多怕他。 他心一动,意味不明的扫向她的胸口。 牛仔衣没系扣,摊成片落在她的身后,铺垫了她的背后使之于桌面没有直接相贴。 她的里衣,修身束腰。 白色的布料半遮半掩的坦露了她的丰盈,极为紧致的修身设计,将她的胸脯挤得鼓鼓囊囊。 半抹圆塑成球状,欲迎还拒似的挣扎出衣料。但凡有眼睛,就能凭借那半圆的形状猜测出她胸部的大小。 他自嘲,姑姑,是从未将他当做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他的视线仅是在上停顿一秒,就俯身而下。 他要做的,是确认她的心跳。 心跳声,不会对他说谎。 他埋头扎进了她的胸口。 砰,砰,砰。 她的心跳又快又急。 他得到了最有力的证据。 她,怕他怕的要命。 怕吗? 那就好。 他贴着她的胸口,聆听因他而产生的那段湍急节奏。 身体中的兽同他一起兴奋。 真好听。 她的心跳,很诚实。 不似她的人,总在他跟前竖起不可逾越的沟壑。 他的兴奋持续的非常短暂,短暂得他还没听够她的心声。 身下被压住的人推开了他。 “司浔,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害怕的初始,是她在第一监狱中对司浔的畏惧。 那时她的身份令她陷入被动,而监狱中的王者,就是他。 在那所以他为尊的监狱中,只怕所有的犯人都会害怕他。 在那里,司浔悄无声息以她身体为养料,埋下了名为恐惧的种子。 逐渐加深的阴霾,是乐园镇中她被他困住之后。 他的反复无常,不可言喻的占有欲,禁锢了她的思维。 明明她的身份是他的姑姑,他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做出亲昵的举动。 她错以为的纲常枉顾,伦理不在。滋润了她体内的幼苗,缓缓生长。 时至今日,司浔早已成为她的魔咒。 单单是听到他叫自己姑姑,她条件反射就想拔腿就跑。 秦若忍住尾椎骨仍在上攀的惧意,脚跟并拢,身姿如松。 那是她的尊严。 硬着头皮顶住他幽深的眼波,她厉声道:“别太看得起自己。” 哪怕是怕极了他,也不能让他知道。 这个人,压根不是人。 他若是洞悉了她的恐惧,真不知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总之,绝不会有好果子吃是必然的。 她推搡的力道不大,惊慌加上失措,削弱了她的力度。 若不是他埋首到她胸前,恐惧早已完全占据了她。正是他那变态的行径,拉回了她脑中的清明。 本该是被推开数步的司浔,只后错一步,就站稳了脚跟。 他们的距离,终于被拉开。 秦若深吸口气。 缓缓的,缓缓的呼出。 司浔递出他被缚的双手,送到她眼前。 并不对她的话去做质疑,仿若未闻。 口是心非的姑姑,呵。 他强势而淡然,“解开它。” 秦若视线里多出一双被拷牢的手。 这双手自然握拳,以腕为轴,左右分布。 其上骨节分明,透过薄薄的皮肤带出点点的淡白。 “不。” 秦若干脆的拒绝。 先前原是做了打算,他求她就解。 但现在,解开他就等同于放虎归山,她隐隐有着担忧。 第30章 失乐园23 她拒绝。 “解开。” 三个字变成两个。 延续他的少言寡语,除了在叫她姑姑时,秦若能听出他淡漠嗓音中一丝温情,这个人能将所有的话都说出一个感觉,那就是冷。 此刻,那天然的冷漠中还带着命令的不容置疑。 多像,监狱之中的那位狱长。 “做梦。” 秦若同样用了两个字去回他的两个字。 怕他?是。 可她不傻。 司浔薄唇一弯,笑望过来。 明明是风姿无双,年少倾城的艳色。 她偏觉又有惧意沿着颈椎向上爬。 女人天生的第六感。 “姑姑,不要后悔。”司浔放下了递出的手,语气淡淡。重新垂落的双手拷在他身前,“我不想你后悔的。” 他很少笑,一笑便是灼灼其华的潋滟。 这个人,有副天生的好容貌。 让人联想到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本该是那无双公子,清华高贵,供人敬仰。 但显然司浔本人没有这份自觉。 他的笑不怀好意。 凝结在他唇角的笑,仿佛预知了她未来的命运,冷冷嘲讽。 司浔的选择,是成为一个永远困住她的罪人。 “不劳你费心,我对自己的决定向来负责。” 秦若也做出了选择。 选择无视他的威胁。 司浔眼睑微敛,笑意不散。 半搭眼皮看着她。 姑姑真有趣,不是吗? 他眼前的这个人啊,上一秒还将他当做洪水猛兽。 下一刻就又恢复成高高在上的贵妇形象。 她总是,想要逃开他。 他离她一步之遥。 只需身体前倾,就能碰到她。 他用自己微凉的前额抵上她的,似呢喃似叹息。 “姑姑,你真可爱。” 善变,无情,不知天高地厚。 他却觉得,可爱。 是他病了吗? 还是只因为,这个人,是她。 话毕,他抽身离开。 秦若甚至只来得及感受到额间突增的那抹凉,他就同她一触即分,退回到原位。 操。 秦若心态爆炸。 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晚,秦若做了噩梦。 梦里的她成了恐怖片的主角,被捆住双手双脚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 听不见声音,也看不到人。 只有午夜时分,她的耳朵里传来开门声,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然后,她就被按倒在地。她甚至不能分辨出,是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 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叫喊,都发不出声,也做不出相应的动作。 她就像个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头人。 看不见,黑色即是全部。 她开始喘不过气,身上的重量成了山,死死压着她。 秦若倏然睁眼,被梦境吓出了冷汗。 屋顶白色的涂漆,有些已经脱落,天花板上便成了大片的白中带着几块灰,老旧之后的斑驳将她拉回现实。 她按住了自己的心脏。 那里,还残留着梦境所带给她的悸动,她的心,跳的剧烈。 她躺着不动,缓和了一会,才下了床。 心绪不宁。 拉开窗帘,就是沉沉的黑色。 这样的夜,乐园镇里从未现过,太黑,让人压抑。 她没做过梦,但星际里的人鲜少还会做梦。 基因改造之后,除了体魄的强健同时带来了另一个微不可提的影响,就是人们失去了入睡后的梦境。 只有极少数人,曾做过梦。 星网上将这些人归为奇迹。 不过是,一个梦罢了。 她哂笑。 可梦境里的那一幕,令她耿耿于怀。 她披了外衣,打开房门,心不在焉的迈步。 一双手穿过她的头顶,套住了她。 金属叮当作响,碰撞后发出刺耳的喧嚣。 少年如若一只长久蛰伏在黑暗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动作迅捷有力。 司浔从后箍住了她。 十指交握,瞬息他的臂膀下滑,止于她的腰腹,他收紧了手臂。 客厅里灯火未熄,油灯的芯子在灯罩中燃得还剩个了底儿。 火光忽明忽暗,他们的影子被打在斑驳的墙面上,时隐时现。 留不下本来的样貌,失了真。 墙面成了画纸,倒影成了画中物。 笔走游龙间,绘出张牙舞爪的凶兽。 司浔将头枕在她肩上,略歪。 箍在她腰上的臂,收紧再收紧。 他腕上的肌肉有了隆起,连接着筋骨,薄薄的肌肤覆盖其上,苍劲有力。 醒目的提醒着,这个少年的危险。 “姑姑,我抓到你了。” 他侧了头。 声音顺势钻入她耳中。 平地一声雷。 炸的她皮开肉绽。 少年的前胸完全贴住了她的后背,严丝合缝。 他嘴里呼出的热气瘙得她颈项发痒。 她尚未想出挣脱的办法,少年已是兀自开口,“真细。” 真细? 什么? 司浔凉薄的唇擦过她颈间敏感的皮肤。 他的声音听上去比寻常闷了些,只是有感而发,却为她解了惑。 “姑姑的腰,真细。” 不盈一握,这个词闪现在他脑海。 没了碍事的布料,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司浔上下眼帘微阖,狭长的眼越发勾人。 似吃饱喝足,餍足犯困的狐狸眼。 她本无意,经他提及后知后觉发现他勒她腰的力道,大的惊人。 害她连最基本的扭腰也做不来,活脱脱被完全固定在他的双臂间。 “你勒得我喘不过气。” 她不止喘不过气,她还被司浔半夜不睡觉,守在这守株待兔抓到她的结果震得魂飞魄散。 “姑姑答应解开我的手铐,我就松手。” 抓到她,是必然的。 少年心知肚明。 今夜,他本就准备夜袭,只不过阴差阳错,变成了现在的局面。 他总要有筹码和她议价,不是吗? 她拒绝了他的命令呢。 “不要。” 秦若答得飞快。 用不到深思熟虑,左思右想。 司浔在她这早已被标注成了危险的代名词。 “真的不要吗?” “不要。” 少年的舌尖刷过她后颈。 濡湿,恶心。 被他困住的女人僵了一瞬。 他很清晰的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满意了。 果然,她怕的是同他的身体接触。 “姑姑,我说过不要后悔。” 他张口,咬在她后颈。 司浔化身成暗夜中游走的吸血鬼,利齿之下,是她逐渐躁动的脉搏。 不听话,是要接受惩罚的,姑姑。 他咬破了她的皮肤。 第31章 失乐园24 牙齿扎入肉中,他眯起了眼,血液涌入嘴里,口齿沾了腥。 她的血啊。 吮吸的本能与生俱来,他喉头滚动,将口腔中的血液咽了下去。 “姑姑,不是甜的。” 他忘记了父亲书架上具体是哪一本小说,里面描述女人血液的味道是甜的。 是他的味觉出了错? 被他咬破的地方仍有新的血液,很快就凝出一颗颤巍巍晃动的红色圆球。摇摇欲坠停在光洁的皮肤表面。 他伸出了舌尖舔舐,动作虔诚细致。那一丛探出的舌尖,试探着卷过她的肌肤,小心翼翼。 她的血,也是他的。 等他收回舌头,口腔中是咸腥而苦涩的铁锈味。 司浔眉峰轻耸,给出了评价,味道真不怎么样。半点甜都没有,不是他的味觉有问题。但意外的,这个不算好的滋味令他着迷而满足。 又是因为,这是她的血吗?他的眸色深了深。 连同那只总是叫嚣苛求的兽,也随着他心绪的满足若有所觉,安静下来。 他明白了。 所有的缘由,他统统想明白了。 少年偏执的单方面对她宣告,沉肃的语气仿若誓言,郑重庄严。“你是我的。”还有后半句,但他永远不打算告诉她,那是:我也是你的。 他抛弃了姑姑两个字。 秦若想,她早在接了上级命令时,就该摔门潇洒拒绝,大不了丢了饭碗。 那匹她认为是脱缰的野马,不是脱缰,而是脱肛。司浔就该老老实实的躺在病床上,一辈子别出来祸祸人。 她怎么就同意了这件事。 “司浔,你就是个畜生。” 大惊之后,她反而没那么恐慌。愤怒在与恐惧交锋后,占据了上风,充斥在她胸口。 恶心,无下限。连自己的姑姑都能抱着又啃又咬,这还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他就是个畜生。 口不择言的秦若,用斥骂表述着她的情绪。 显然,她做了个不明智的抉择。 司浔感受着,她的肩膀在抖,胳膊在抖,全身都在颤抖。却还是要来挑衅他,骂他畜生。 很好。 看来是他给出的教训不够深刻。 “你知道畜生会怎样做吗?” 他眼中无波,问的平心静气,与身前人的出离愤怒相比,判若两人。 秦若腿脚发软,从中听出了更大的威胁。连连诅咒司浔不得好死。 畜生都比他强。 她必须远离他。强打精神,屈膝,下蹲。被困住的手抓上他的手背。 这一刻,她恨透了自己从不留长的指甲。 唯一的脱身途径,就是制造瞬间的疼痛,让他放松禁锢。 她抓的很艰难。五指成爪,使了吃奶的力气抓挠他的手背。她手上青筋暴起。 司浔稳如泰山,只是将臂膀收得更狠。 划过手背的五指留下五道血痕。 她的幻想破灭,换来的是自己的每一个呼吸都需要更大的力气。 怀里的人越发折腾。 他仅仅是淡定的由着她闹,纹丝不动。 盯着她小巧的耳垂半晌,他微微出神。圆润可爱带着肉意的莹白耳垂,在她每次挣扎中,都会晃入他的视线。 惹人心痒。 摸起来一定很软。 可他的手有更大的用途,用来固定身前学不会听话的女人。 他索性以嘴代手,张口含住。牙齿上下撕磨,舌尖卷曲挑动。对象,便是令他心痒难耐的白胖耳垂。 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随性而为,遵循本心。 嚣张到极点的恣意妄为。 濡湿粘腻的触感让秦若生生打了个冷颤。 之前所有来自于司浔的亲密,都于此时带给她的感受不同。 他是在用一个男人的方式,挑逗她? 压抑,恶心,厌恶,还有之前莫可名状的恐惧以及横亘她胸间的怒火,烧成一团。 她却奇异的心如明镜。 停止了挣扎不休,秦若若有所悟。她越是反抗,他的手段越是激烈。 起初,他甚至是拒绝她的碰触的。 归根结底,他所求的就是解开手上的手铐。 “司浔,我放了你。” 大彻大悟的秦若,找到了重点。 她紧绷着,身体连同心理。 他们彼此紧挨,她身体的反映逃不过他,他身体的反映也同样逃不开她。 收在她腰间的手令人窒息。 他的呼吸重新喷洒在她的后颈。 她清晰的感受到,司浔因为她的话,放过了她的耳朵。 她找对了方法,顺从。 “可我有个条件。”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对司浔也算是一知半解。刚刚这人才又给自己上了一课,不是吗? 他从头到尾所图的,不过是她的顺从。 “解开之后你不能再这样对我。” 秦若提出要求。 相处久后,有一点秦若还是知道的。司浔,言出必行。 他从未,欺骗过她。 这是她的依仗,她要听到他的保证。 “好。” 他的声音依旧单薄,但是答案令她安心。 “那你先松开我。” “不好。” 这话题,没法继续了。 其实,钥匙就在她身上。 屋子里哪都不安全,她收在身上。 秦若咬咬牙,说道:“钥匙在我上衣兜里。”而他勒得她根本不能动弹。 牛仔外套不止有两侧斜开的口袋,胸前也有。 钥匙就躺在她胸口的那只兜里。 此时,她却后悔还不如随便扔在柜子里。 身后的司浔手臂一动。 金属就碰撞出让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他将箍着她的力量慢慢收回,沉默但存在感十足。 显然,是用这样的方式让秦若自己去拿。 他的妥协很好的取悦了她,秦若也如约兑现了她的诚意,将钥匙插进了手铐的钥匙孔。 接下来,秦若做了两件事。 趁着他解锁的时间,她算计好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挣出司浔怀抱。 第二件事,转身,出击。 她要打死他。 猪狗不如的畜生。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少年接住了她的拳锋,苍白漂亮的大手包裹住了她的小手。 “姑姑,你果然是在骗我。” 手铐一只圆环被捏着,说话间他扣向被他按住的那只手。 仿佛,他早就知道了她的打算,只是在等待她的自投罗网。 咔嚓,环扣闭合。 他霎时将那只手高举过头顶。 第32章 失乐园25 秦若的攻势溃散,不可避免随着他的手臂高抬而向上提升,脚尖被迫点起。 司浔抓住了她还能自由活动的另一只手。 她前踢,少年并不躲闪。 顷刻就将她双手拷在头顶,同时挨了她重重一记。 司浔捂着肚子矮身蹲地。一切,都是在瞬息完成,现下胜负已分。 她失去了自由,他吐出一口血。 少年扬起的脸上,最扎眼的莫过于他唇瓣的红。 本就漂亮到极致的面庞,张狂着他的胜利,淡色唇瓣上滋生的红熏出莫名的妖艳。 他笑意盈然,斜飞的眉隐没进黑发之中,无所谓的抬臂以拇指擦拭嘴角淌下的血。 又狠又魅。 “不听话的后果,想必你不会喜欢。”他兀自下了结论,眼中死水微澜,深不见底,只有浓稠的黑。仿若窗外寂寥的夜色,不起微澜。 只是被他盯着,秦若就徒生压抑,胸口沉甸甸的。 他是在对她做出宣判,宣判她将要得到的刑罚。 明明,他还单膝跪地,直不起身,可他就像个魔鬼,令她的恐惧被放大再放大,充斥了全身。 司浔意有所指的暗示一共有三次,前两次的经历她还记忆犹新。 这次,已经到了他忍耐的极限了吗?所以,他为她送上一纸裁决。 秦若动了,转身就跑。她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一个人。 她根本不愿理会他独自做出的决定,更不想接受这个变态给出的所谓“判决”。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朝着大门冲了过去,步伐仓惶杂乱。 逃,一定要逃。连同呼吸也跟着她的心跳紧凑起来,她跑得拼命。 从这间卧室的门外到大门,不算远。她的视线定在木屋紧闭的那扇门上。 灰褐色的木板装订成的大门,古老衰败。有着比屋子主人更漫长的岁月经历,它肩负着整栋屋子的安危,时刻安静的警惕着。 此时,它依旧沉默。它身上刻画着小主人用刀锋划下的痕迹,绵长深邃,横跨整个门扉。 仿若一道要将之分割的沟壑,将染着比别处更深的色泽。 像是她的境地,那扇门便是他们之间的沟壑。只要她能逃出去,只要她能…… 摇摇欲坠的门后,便是广袤无垠的天地。 斑驳木门,离秦若还有一米不到。换成步数丈量,只有一步! 真真正正的一步之遥! 身后恐怖的魔鬼,抓住了她的衣摆。 跑动的步伐因他的拉力止住。 她不服,矮了肩膀企图摆脱那件该死的外套,足弓弯成九十度。 一步,还有希望。被拷着的双手前伸,指尖隐约触碰到了门板。 去他的司浔,去他的任务。 少年苍白修长的手追寻而至,五指收拢握住了她的腰。 秦若心里一凉,满心的希望成了一潭死水。 “真是不乖。” 司浔大步向前,手肘弯曲将她拦了下来。“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他挤进了她迈开的双腿间,深嗅她发顶残余的皂荚味。他削尖的下颚成了刚硬的线条,绷着他的神经。 秦若不断的逃脱,激怒了他身体中的兽,他与那只兽感同身受,暴戾压在胸中。 不顾她的推阻抗拒,拦腰将她扛了起来。 玻璃罩里的油灯,发散着越发暗淡的光芒。灯芯燃到了尽头,用着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熄灭。 最终的光亮,定格在墙上的倒影。 他在彼此交错的黑影中,看到她的垂死挣扎,舞动被拷着的双手。 呵。 “司浔,快放开我。”言语是沟通的工具,秦若不懂为什么她要遭到司浔非人的对待。明明这个少年该是芝兰玉树,无可比拟的清贵。 但眼下,他成了什么样? 刚刚他蹲下后的眼神依旧令她发悸,那双眼中的墨色似乎印证了她的梦境。 入骨的恐惧化作无迹可寻的一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头朝下,血液不畅四肢绵软。司浔走动间,顶住她的胃,害她恶心想吐。 凭什么?凭什么要这样对她? 脚下踢腾起来,重重砸在他后背上,她道出了最真实,也最无用的求饶。 “求求你,放了我。”眼泪终究被逼出眼眶,她不知是因为咯着她腹部的肩头太硬,还是猜测出她即将面临的困境,边喊边捶。 但凡眨眼,泪珠顷刻坠落。 他是,要杀了她吗? 黑暗降临,沉到压抑的黑夜笼罩了整间屋子。 司浔褐色的靴面踢开浴室。 秦若被抛在地上。 臀一着地,就有小摊的水沾湿牛仔裤,木质地板上未干的水迹,已经挥发很多。今夜事端横生,没人记得清理掉沐浴后地板上的水渍。长夜凉寒,水迹不化。 “嘶。”凉的快要结冰的温度瞬间惹出秦若无意义的轻谓,屁股上的臀肉被摔得生疼。 黑暗助长了她的胆量,那一声轻嗤后,她手脚并用改坐为爬,祈祷看不见的黑色能够变成她逃脱的助力。 她边爬边落泪,司浔的恐怖是她的梦魇,眼睑眨动,就有新出炉的眼泪滚落地面。 梦里,同样是无边的黑暗。 她不敢想,梦境却偏执的往她脑子里钻。悄无声息中,她小口呼吸生怕惊动不知藏身何处的梦魇。 黑色主导了整个房间,她同梦中一样,什么也看不到。 有谁,能救救她。 叮。束缚她双手的手铐,顺着手腕终于滑过腕骨打响地板。 秦若霎时顿住,毛骨茸然。 细密的鸡皮疙瘩争相恐后的挤出皮肤,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司浔抓住了她的脚踝。 “第四次。” 压抑的黑色,淡漠的腔调,都成了她耳畔响起的丧钟。 秦若噤若寒蝉。 失去了视觉的人,能凭借的便是耳朵。她不愿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沦为司浔的掌中物,顺着声音来源蹬出了腿。 她踢到的只有空气。 然后,就像是为了让她加深对那场噩梦的恐怖回忆。司浔在她的挣扎不止中,用浴室里被她解开的绳索,捆住了她的脚踝。 少年欺身而上,顺着她的脊背由后攀爬。如跗骨之蛆,死死的缠上了她。 她再也逃脱不掉。那场梦终是演绎成了更加可怕的现实。 第33章 失乐园26 随着他缓慢的身体前进,秦若如坠冰窖。似有寒气协同他的身躯萦绕在她背后,尾椎骨升起的凉意与之混合,顺着他前行的道路蔓延进她喉头。 最后的对抗,也被抽丝剥茧,伴着她的勇气远离而去。 为了拉开和他的距离,她已经趴在了地面。 少年长臂舒展撑住地面,双腿跨于她腰腹两侧,伏着身。声音里结了冰,“究竟什么样的惩罚能让你学乖?” 他问的寒凉,又带着些孩子气的天真无邪。似乎只是追着秦若求个令他困扰已久的答案。 …… 秦若牙齿咯咯作响。极端的恐惧,快要压抑不住的尖叫就含在她口中。 司浔,比她的噩梦更可怕。 “你不说,我只能自己实验了。” 少年拨开了她背后碍事的外套,手指抚上她塑身衣的系带。 里衣的构造是西式的紧身褡,穿起来繁琐麻烦,不光是连体关键还需要系紧背后的带子。秦若时长为此不满,但对现在而言,这件里衣越是复杂,越是对她的保护。 因为背对,她甚至不明司浔的意图。只是凭着外套被剥至手腕,隐隐预料到什么。 随着背后衣带渐宽,她胸前松落。全由背带维系的里衣,松垮垮的悬在她和地板间,失去了紧致的束缚力。 眼泪再落,咬破了唇。 “住手。”无力的不是她若有似无的喊声,而是惊惧的内心。“司浔,我会听话,住手。”她已被逼的慌不择言,脑海里唯一抓住的是他要她的顺从。 顺从,顺从。她会听话。 长长的系带被少年修长的手指拉伸,崩成了直线。司浔指尖转动,系带恭顺的游走在他食指,缠绕其上。 一圈又一圈。 “事不过三。” 少年拉出整条细细的带子,她的里衣溃不成军,松散散似掉非掉。雪白的肌肤沿着被解开的衣口羞答答的露了痕迹,他的手覆了上去,无视她的哀求,向下游移。 司浔伏在了她耳侧,咬她耳朵。“你逃了四次,却只接受了一次惩罚。其余三次,怎么算?”食指已是来到她胸前嫩肉,反复摩挲。 真滑,肤如凝脂,是用在这里吗?司浔舒服的眯起眼眸,又成了酒足饭饱的狐狸。 秦若脑壳里一抽一抽的疼,刚刚还被颠簸的胃开始抽搐。晚间吃过的粥开始上翻,倒流进她的咽喉。 她吐了出来。干呕变成了真吐。 她想,司浔疯了,她也疯了。这个世界全是疯子。边哭边吐,就趴在她吐的那摊东西前,鼻涕也跟着滑出一管。 假的吧?怎么能有这么疯狂的世界呢?顾不得去擦,胃里一直翻,她吐的难受。 肯定是假的,全是她的臆想。没道理全世界都陪着她疯。所以,现在只是她的臆想,是她被噩梦缠身后幻想出的假象。 她只要再睡一觉,睁开眼就又会是个好天气。 是的,肯定是。 吐的胃里只剩酸水,她还在吐,又变回了干呕。肚子瘪下去,她的疯劲还没过。 眼泪鼻涕糊在脸上,她虚抹了一把。 恍惚中有人将她抱上了床,擦她落下的泪和鼻涕,动作温柔。 她便咧开嘴笑,“你真好。” 那人静默不语,只是盯着她满身的秽物皱眉。 看,她疯了反而碰到了正常人。这里,果然都是假的。 模糊感到胸前一凉,她抱了臂。 “姑姑。” 秦若的身体对司浔的声音有自主的反应,特别是这声姑姑。肩头一塌,可怜兮兮的冲着叫声看。 屋子里亮堂堂的,何时点的新灯,没有印象。 少年消瘦的身姿就在床前,长身玉立,她却慌忙捂住了脸。 不想看,不想见到这个人。 她又要哭,听得一声温柔的叹息,接着,有双手按住她肩膀,将她往床上压。手心暖融融的,她肩头也跟着暖和起来,索性随着那双手仰面倒在床中。 司浔开始解她牛仔裤的扣子。 她脑子里又开始疼,待到裤子褪了一半,她股间也跟着窜上冷气,残存的理智倏然回笼。 秦若暴起,捶打,撕咬,无所不用其极。 疯的不是她,是他! 她咬的又凶又狠,嘴里全是血。 少年除了将她手臂举过头顶,竟是任由她撒泼发野,咬烂了他肩头一小块。 哭过,吐过,又如此折腾。最后她还是被司浔用蛮力压在了身下。 “司浔,”她平躺,声音里缺失了该有的鲜活,死气沉沉。要不是她胸口还在起伏,只怕就会被错认成个死人。“你要强,暴我吗?” 星际的法律健全,以强,暴为名被关押的犯人下场凄惨。她原以为,有生之年都和这个词无缘,星际里没有谁会傻的公然犯下强,暴罪。 少年悬停在她上方,因她的问话而停止了动作。 听出了她的万念俱灰,挑眉寻声望来。 他钳了她下颚,迫使她目光只能看向他。 “没有强,暴。” 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更不屑解释。 “强,暴自己的亲姑姑啊。”秦若精神明显不对,固执的认定他脱自己裤子,就是为了做那件事。 在刚来的第一天,刀刃就该插进他的心脏。 现在,她仍有办法逃脱,不是吗?杀不掉他,她却可以弄死自己。 怕到极致,被他逼得差点疯了的人,死志一出脑中清明。 可惜了。斯蒂亚的仇,终究没报完,她木然的睁着眼叹息。任凭他铁打的力气在她下巴捏出红痕,目中无他。 司浔在长长久久的静默后,给了她三个字。 “我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强,暴她,还是对强,暴这件事本身就不会? 他的说法,有太多解释。 他翻身下床,床褥塌陷进去,随着司浔赤脚踩在地上,那片塌陷回归原位。 床身震荡,床上的秦若似漂泊逐流的落叶,除了承受,无计可施。 司浔走前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 刚萌生的死志被他的保证拉回一半,是不是可以相信他?她深感迷茫。 精神放松,她才发现屋子里都是怪味。 低头去看,她裸着上身,手铐早已不翼而飞,裤子上白黄连片,湿乎乎的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 她是有多自作多情,以为司浔要强,暴她。 第34章 失乐园27 夜里,噩梦连连。 睁开眼,除了梦魇带来的压抑感,却是记不得那些梦境。昨夜司浔走后,她不能安心。胡思乱想中,忆起一件旧事,令人耿耿于怀。 轰然枪声乍响,屋外打斗的声音很快就接踵而来,还夹杂了粗犷的男性嗓音。 “小子,你姑姑呢?” 秦若按在门把上的手,狠狠的攥住了。他们找来的可真快。 “废什么话,找到他那女人肯定跑不掉。”穿黑西装,带墨镜的男人打断伙伴的问话,烟屁股叼在口中。“将他先绑了,咱们自己找。” “喂,怀恩家那小子生死不明,带来的两个人一死一伤。” 同样黑色西装,黑色墨镜的高大男人咕咕哝哝,嫌弃关键时刻还躺在病床上插了一身管子的尼克。 好命的家伙,昏过去还有人惦记。 “知足吧,要不是尼克没死,咱们哪还有活路。”带头人吐出烟嘴,打个手势。心下庆幸尼克只是昏迷,不然乐园星的这份产业,恐怕就要因为他关门大吉了。 司浔被拷住。 屋外,没了声息。 这种安静持续了几分钟,屋外赛昂马达轰鸣。 “操”黑衣黑裤的带头人,举枪就射。动作干净利落,在另两人见了鬼的表情中,已是打完一梭子子弹。 “傻愣着干嘛,开枪啊。”他长腿一曲,照着那人屁股就是一脚。黑色西装裤上印出皮鞋的纹路。 赛昂疾驰而去,尾部火光摇曳。 “老大,我他妈是不是做梦呢?” 踉跄两步朝前扑倒,黑色眼镜歪歪斜斜垂在鼻梁上,露出一双绿豆似的眼,眨也不眨盯着那辆带出真真风沙的赛昂看。 “操你妈,让你开枪。”黑衣人一步踏前,蹲身直接去抽他腰间的枪,子弹连射,又是一通乱打。 绿豆眼勾头回望,冲另一个伙伴叫道:“这世界真他妈玄幻。” 乐园镇里一个土生土长的娘们,居然会开赛昂。 老大将枪仍在地上,抓了他头发恶狠狠道:“你管她会干嘛,咱们的任务就是抓住她。” 显然,三人里还保持理智的,只有这位领头人。 去年才出的赛昂,不是传统意义的跑车,更像是机甲的衍变,内里单是控制杆就有十几个,前置的显示器下悬着三排按钮,但凡不是机甲术过硬,这样的车根本开不起来。 可他们看见了什么?那女人开着车跑了? 绿豆眼觉得这个世界玄妙了。 老大顶着面瘫脸说了句,“车子里还有武器。”他从烟盒里再抽根烟,夹在指缝。“通知总部,让他们调监控吧。” 赛昂里的通讯器,一直亮着红灯。 秦若转了控制杆,车身原地旋转两圈,带起层层无穷尽的风沙包围了这辆车。 按下其中一个按键,后背倚着硬邦邦的车座。 “小姐,我们希望你能将这辆车归还。”通讯器里的男音保持着绅士风度,操着一口地道的二区官僚腔。 “好啊。”她秀白的指腹擦过各色按钮,似笑非笑。定制款的赛昂,可不单单只是交通工具,她掌下的那些按键,只要随便按下去一个,就能将乐园镇夷为平地。 风沙漫天,荒原寂寥无垠。尼克没有死。 “先生,我们来谈个条件吧。”曲起指腹,扣在那排操纵杆的下端。秦若理直气壮的提要求。 乐园星很大,即使赛昂上有定位器,她也不用担心匆匆赶来的人轻易动武。谁让,这辆新款的武装车在她手中呢。 “小姐,请不要开玩笑。”通讯器那头的人说道,“这辆车只能算作是小姐你盗用,我们不打算追究你的责任,已是仁慈。” 三个穿着相同制服的黑衣人就站在他面前,脚边躺着刚被掷出砸在脸上弹落地面的一只钢笔。 与秦若通话的男人捂住了话筒。 “到底怎么回事?”如鹰的双眸里低压过境。 “不知道。” 这三人,正是刚刚押送了司浔回总部的三位。此时他们被叫上顶楼。做答的,是三人中地位最高的那个。 “先生,我不需要重修思想政治课,”秦若的声音扩散在整间屋子中,“不答应我的条件,那就等着这辆车报废吧。”她切断了联系。 坐在真皮椅子上的人扯松领带,面色不善。 “我要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抢走了这辆车。” 站着的三人面面相觑。 男人的拳头落在桌子上。 乐园镇里歌舞升平。 大白天酒馆里走出几个勾肩搭背,喝的醉醺醺的牛仔。 “嘿,小玫瑰。” 牛仔帽沿下,是张秦若认识的面孔,艾雷利。他一只手搭在身旁男人的肩头上,另一手端着酒杯,冲秦若举了举。脚下虚浮,歪歪扭扭的踩在地上,高喊“快来陪我干了这杯。” 另外几人哈哈大笑。 连日来,镇子周边再没传来过噩耗。男人们松懈下来,相互举杯庆祝。只有许墨,早出晚归镇日骑马在周边找寻她。 乐园镇里,洋溢着空前的轻松愉悦。 秦若压低帽沿,与艾雷利擦肩而过。 酒馆的老板站在成排的酒架前,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白色的胡须代表了他已不再年轻。棕色的马甲套在他的衬衣外,看到秦若走进来,只是礼貌的点点头。 几个背对她的女孩子,穿着低胸露背的长裙,或坐或趴都集中在吧台。 一楼荡着首舒缓的曲子,女人低哑的嗓音正透过扬声机的喇叭慢慢飘扬。 秦若踩着楼梯上了楼。 仿佛她失踪了那么多天,又突然出现,只是理所应当的一件事。 没有人,为她的归来感到欣喜。镇子里的人,醉生梦死中渡过属于他们的每一天。 艾雷利身旁的牛仔拍拍他的肩头,揶揄。“警官,小玫瑰不是那么好摘的,她带着刺呢。” 艾雷利的酒杯甩在了地上,四分五裂。酒红发下的面庞,微微有些燥热,他推了那人一把,嘴硬道:“谁会看上她。” 又惹得几个人哄堂大笑。 “是,是,是。我们伟大的警官可没看上小玫瑰,只是想要睡了她。” 砰。 一声短促尖锐的枪响。 酒馆外的几个牛仔顺势抬头。 那位足不出户的神父,呈自由落体下坠。 另一声响,砸在了地面。 第35章 失乐园28 修士袍胸前的血染出块块暗红,濡湿粘稠。挂着的十字架孤零零的躺在地上,犯着银白色的光芒。年轻的神父闭着眼,神色安详。 艾雷利不似镇中的牛仔,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放在神父的尸体上。他的眼睛,定在二楼的阳台上。 枪响时,抬起的眼中映入一只瓷白的女人手,艾雷利脸色骤变。他在心中暗骂一声,手指摸到腰间悬着的枪身。跑进了酒馆。 是小玫瑰吗?跑动中艾雷利忍不住去想。 二楼哪里还有人,艾雷利扶着阳台的栏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依然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大开的门廊。朝向阳台的门,微微晃动。 不甘心的警官握住了阳台栅栏,向下眺望。 神父黑色的修士袍,让人压抑。静静躺在地上,宛如入睡。 他再向远方眺望,脸上的肌肉鼓动。 镇口的风沙中,那朵骄傲的玫瑰已经摘掉了牛仔帽,长发随风舞动。她朝他鞠躬,牛仔帽置在胸前。她在用她的方式向这位警官表达歉意。 风沙吹乱长发,打在她的脸上,他甚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有了结论,神父的死,出自小玫瑰之手。 警官负气的锤在栅栏上,她哪里是玫瑰,她是个杀人犯! 艾雷利掏出警枪,高举,对空扣下扳机。 他眼中的那朵玫瑰,朝着他耸耸肩,转身步入风沙之中。 神父死前,秦若曾问过他。 “为什么要选择斯蒂亚?” “没有为什么。”神父双目直视她的眼睛。 “那个孩子尊敬你。”乐园镇里主动和秦若交好的,只有那个少女。单纯可爱的女孩,所有的心思都透明的像水晶般明澈。 神父眼中有细微的波澜,并不用秦若再去催促,神父捏紧了手中的旧约全书,“她的死,是个意外。” 尼克对他说过,会放过斯蒂亚。他轻信了他。其实,早就在更久之前他就隐隐发现了苗头,有几次提起斯蒂亚时,尼克眼神发光。 斯蒂亚的死,是他为她带来的必然后果。 “整个洲际,不会再有第二个斯蒂亚。”再也不会有人像那个少女那般崇拜着他,热爱着他。 他曾想过,等她再大一些就向她求婚。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原罪,这片土地并不像看上去那般美好。 神父抛掉手中的旧约全书,握住秦若抵在他胸前的枪口。眼神诚恳,卸下他往昔一惯的伪善面具。 “夫人,请你送我一程,我没有勇气。” 对话终止在那声枪响中。 秦若回到了车里。 通讯器闪烁出新的红色光芒。 “小姐,你的条件。”高层听完三位黑衣人的描述后,眉头深锁。一辆赛昂和一位小姐的一个要求,孰轻孰重他还能分得清。 公司里的内部人员,概念还停留在秦若只是乐园镇里的一位妇人。三人的描述中,他们甚至连这位夫人的正脸都没瞧到。 “放了我侄子。”秦若说。 她是在救司浔吗?不。她在做的,是借着这些人的手,干掉他。乐园镇里她的残念消失在神父的愧疚中,唯一要做的,只剩一件事。 秦若最大的底牌,无非是她对这座乐园星为数不多的了解。但有一点,是在第一次与对方高层通话时,就被她发现的疑惑。 他们擒住了司浔,却没有将之当成筹码与她谈判。那就说明,司浔有更大的用途。 先前三个黑衣人的话,她听了大半。司浔只怕被他们当做了伤害尼克的凶手。预测不出尼克什么时候清醒,她的时间所剩无几。与其单枪匹马闯入总部,不如让他们看到司浔的重要性。 她想,这群人也不会愿意让司浔活着。 老怀恩那里,总是要有条人命用来交待的,不是吗? “这件事恐怕很难办。”对方稍作停顿,才找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答案。“小姐,您的侄子中了严重的枪伤,此刻还在手术台上躺着。” “看不到我侄子,一切免谈。” 切断了通讯器。 他们不会将活着的司浔交给她,戴米乐公司得罪不起老怀恩。那位高层刚刚的话锋里露了端倪。 她想,很快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天幕开始碎裂时,秦若还在闭目养神。 车身晃动,她睁开了眼。视野里荒野中纵生出条条缝隙,沙石翻滚。她的眼睛亮了亮。 戴米乐公司的高层,还真是位不可多得的神助攻。将她最大的难题,解决的如此轻松。她透过挡风玻璃,望窗外的天空。 蓝色的。尽管同地表相同,分崩离析,但依然让她开怀。 这个疯狂的世界,她再也不愿多呆一刻。 不知从何而来的落石砸中了车顶。 高密度的金属板微丝不动。秦若坐在车里,有幸完整的看到世界崩塌的一幕。 无数碎块朝下砸来,地面的缝隙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天幕层层脱落,只余空茫的黑,很快周遭暗了下来。耳中不时传来碎块打在车上乒乒乓乓的噪音。 车身晃动的幅度越演越烈。 她沉入黑暗中。 “秦少将。” 营养舱外的叫声,将她拉回现实世界。秦若身上还残留着摇晃后的颠簸感,墨绿军装的军官,已是压下按钮,打开了营养舱的门。 睁眼,便是军官冷硬的下颌线。 秦若眨了几下眼,适应着现实带来的不适感,缓缓坐起。 年轻军官如她记忆中挺拔昂扬。她在军官再次开口前,先一步道:“下次的身份能不能剔除掉亲属这个选项。” 她没那个本事接受神设定带来的结果。司浔是个变态,天知道亲属那个词,在他心里代表着什么。 军官退后一步,胸前徽章划出闪亮银芒。 “少将,为什么你不问结果?” 按说,秦若作为当事人,最应该关心的不是司浔在这次世界后意识波动的起伏吗?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司浔继续沉睡,秦若就会如现在这般,一个世界接一个世界的继续下去。 两个世界后,她明显更加虚弱。这点,从她愈发消瘦的身影就能看得出。她的下巴显而易见的削尖,肤色莹白。不需要她做任何表情,皮层下的毛细血管已是时隐时现。病态的,憔悴的白笼罩着她。 第36章 现实世界 军官收回他打量的目光,心下不忍。 “我问有用吗?”她没忘记过自己的身份,微微轻笑歪着脑袋反问他。 前两次,可是都是才出了营养舱,年轻军官就马上告诉她,需要再次进去。 军官的视线有些闪躲,即使面庞依旧刚硬,声音依然沉稳,她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心虚。 “下次世界未定,你有半个月休息时间。” 秦若眼里布满疑惑。 年轻军官鉴于她不配合的态度,只是简单阐述。“上两个世界没有丝毫进展,教授认为问题出现在世界的构架上。” 他选出一部分交代。未告诉秦若的,却是那位教授不满足于先前的构建方法,打算彻底抛弃由司浔潜意识里抽取画面。换做更大胆的全新构建。 在听完年轻军官的陈述后,秦若出了营养舱。 为什么要变更世界构建法则?她并不赞同。 司浔那样的人,欠缺的不是死亡,而是…… 她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蓝白相间的条纹衫,比先时更加肥大。她几乎成了错穿大人衣服的孩子,看上去很可笑。 但军官笑不出来,他很清楚这代表着面前人身体的衰败。尽管这间实验室配置的是最顶级的营养舱,依然阻挡不了她缓慢的消瘦。 教授曾说过,这项技术并不成熟。不然,他们也无须将所有的希望放在秦若身上。 “我想要一些关于司浔的资料。” 秦若的声音将军官拉回现实,半个月的时间她能用来做很多事。当务之急,却是真真正正的了解那个变态。 军官给出的答案非常官僚,就如她得到的那些讯息,全是空话。“他的资料在你来之前就送过去了。” 呵。秦若回以冷笑,“原来是这样。”看来,这里所有的人都不是真心实意想让那个变态醒过来。 她猜到了这位军官的身份,可还是错估了他的答案。 似是她的笑带着嘲弄意味,年轻军官低声道:“别妄想打探帝国领导人的秘密。”同时,警告般按在了她肩头。 秦若发现,就连这间放置营养舱的房间里,也高悬着黑色的监视器。 军官的拇指,按的很有节奏。 放在床头柜上的钟表时针指向三时,年轻军官推开了她的屋门。 脱掉军装外套后,他只是换上了简单的长袖衬衣,少了份锐气。看上去比平时更加年轻。 他侧倚门柱,并未踏进屋子。只是冲着她勾了勾食指。 屋内等待已久的秦若,随之而动。 两人一前一后,避过监视器,到达了天台。 “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行。”军官没有向秦若解释,自从她进入第二个世界,军部强硬的加装了另一批监控。 秦若自然也对帝国那些糟心事没有兴趣,想了想才道:“司浔家里有来自地星的亲属吗?唔,或者说是他的长辈里,有没有和那座星体有联系的?” 星际大连通后,那颗曾经闪耀无比的恒星,只化作博物馆中最古老的纸质藏书。但两次世界,秦若发现司浔对那里熟悉无比。沙漠,之鹰,便是那座星球的产物。独一无二的存在。 军官眼神闪烁,几次欲言又止后才咬了咬牙,“是的。他父亲曾带着他在那里生活过一段。” “这不可能。” 秦若不是不相信他的话,而是不能相信。地星的荣耀,早被封锁。那颗恒星如今只是星际中的传说,没人找得到它的位置。 年轻军官无心多言。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下个问题。” “司浔父母出过意外?”她不好意思直白的说那家伙是不是家破人亡,便换了稍微婉转点的说法。联想乐园镇里他投奔姑姑的原因,似乎只有这个才说得通。 军官摇摇头,爱莫能助。“我是在乐园星找到的他,那时他刚杀了姑姑,我问什么他都不答。” 秦若倒吸口气,后颈发凉。 变态的世界果然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但杀人,是要偿命的吧?她又想起乐园镇那没人性的设定,默了。 罢罢罢,她算是明白了,这位军官知道的,不一定比她多。就司浔那样的,只要不愿意,谁也不能让他开口。 秦若有些意兴阑珊。原是想着从年轻军官这里多套出点信息,却是让她更加糟心了。 那个变态,连自己的姑姑都杀。 没能从军官这里得到有用的消息,反倒是更害怕司浔了。秦若摸摸鼻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半个月的日子,快的很。 军官不知是不是因为对她内疚,连行动都没限制她。一日三餐,不是惯常的营养液,而是地地道道大厨做出的美食。她吃得出,顿顿都有克鲁鲁兽的美味。 镜前的人,她笑,便跟着笑。 她望着镜面,有些讪讪,吃胖了不少。果然星际里号称克鲁鲁兽肉大补,不是吹出来的。 鉴于军官对她的诸多照顾,秦若等在营养舱前的脸色好了不少。 但还未等她入舱,年轻军官就告知了她一个坏的不能再坏的消息。他说:“以后你在世界里的任务变更。” 她想掏耳朵。 “那是什么?”她听见自己有些抑制不住的尖锐。 原谅她的失礼,但司浔那样的人,不杀难不成还用来供着? “保护他。” 擦。一语成鉴。 “我不干了。”秦若按住营养舱的舱门,表明自己的态度。乐园镇里她受的那些罪,都这么一了百了? “不要任性。”军官冷硬的面庞就如他的人,雷打不动。对于秦若负气的拒绝,只当她在闹脾气。 她的处境,不允许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她偏偏做了。不是任性,是什么? 军官眼看着秦若背过身,懊恼的抓散长发,去拉那扇闭合的门。 终于抓住了她。 “秦少将,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的袖口蔷薇暗纹涌动,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隔着白色手套尚能感受到身体的热度。 “没有任性,不是撒野,我辞职。从今往后联盟再也没有秦少将这个人,你满意了吗?” 军官按住了她身后的门扉。 “秦若,我想有一点,你的上司并未向你交代清楚。”将她卡在门扉和自己之间,军官脸色肃穆。“那就是你在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已经被联盟除名了。” …… 秦若懵逼。 可年轻军官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仍在继续。“你供养在四区的那个男人,已经转入帝国医院。” 秦若所有的相关事宜,早在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毫无保留的被联邦送到了司睿手中。 他们达成了交易,秦若就是那件商品。 军官肚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秦若挣开他的手,只问了一句,“我不干,我弟弟会死是吗?” 对面的男人点点头。 她走进了营养舱。 第37章 丧校小可怜1 “今天,是我们英勇抗击丧尸的第2920天。各位正在收听广播的亲们,你们过得还好吗?”女声不依不饶朝着秦若耳朵里灌。 她还来不及思索话里的内容,娇滴滴的声音又隔着老式录音机传了过来,“相信守在收音机旁的各位,都很想念我。” 秦若蹙眉,睁眼。 想念你大爷,她梗着脖子满腹郁气。 一张放大的年轻面孔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正要说话,才发现嘴里不知被塞了什么,开不了口。 “呜呜(这是哪?)”她的话成了几声呜咽。 “小妞,”头顶的少年流里流气的喊了一嗓子,“还挺嫩。”手在她胸口揉了把。捏上她脸上嫩肉,朝外拉扯。 …… 她要打死这个臭流氓。 后知后觉,不止是嘴里被塞了东西,手也被反捆着。 收音机里的女人嗲来嗲去,“今天为大家带来的,是我校第一讲师的亲身经历,就让这段特殊的精彩过往伴我们度过美丽的下午吧。” 秦若和男人大眼瞪小眼。 “小妞,别瞪了。”少年抓抓下巴,短到根的黑发硬邦邦的竖着,根根精神抖擞。上身穿着白色背心,露出副精瘦的身板,下身蹬着条不到脚脖的牛仔裤,提拉着夹脚趾的黑色拖鞋,不伦不类。 “你不是同意来和我睡了吗?干嘛还摆个不情不愿的表情?”他半眯着眼,打量秦若瞪得圆滚滚的眼。 我去。秦若将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次的身份又是什么鬼?她想找那位教授出来谈谈人生。 背在身后的手指加快速度,不论如何她得先从这该死的情况下脱身。 少年一拍脑袋,大梦初醒,扯出她嘴里几块碎步。 就着硬邦邦的床板跪了上来。 “东子就是不知轻重,啧啧……”他话没说完,视线落在坐起身,布料下滑的女孩胸口,直了眼。 “鬼才和你睡。”怒气冲冲的一句,秦若又倒了回去。 她又不是暴露狂,次次给她来这招。 少年眼睛滴溜溜的转,就是不从她胸前移开,她胸前的小兔子抖啊抖的,都快把他的心抖得七零八落了。白莹莹的两坨,看得到吃不到。 干巴巴的咽了并不存在的口水,少年答得心不在焉,眼睛里往外冒绿光,明显还存着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你就是鬼啊。” 好嘛,绕一圈秦若把自己绕进去了。 “喂,小妞。”少年叫她,“你真不打算升阶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 在司睿那被威胁的秦若,本就一肚子火气。少年乱七八糟的言语也挑不出有用的讯息,她烦得很。 真当她不知道,少年那双色眯眯的眼睛都快在她胸前穿了洞。 因此,解开背后绳索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了床边的浴巾裹住自己。 然后,便是暴打这个年纪轻轻不学好的臭流氓。 秦若动作前所未有的迅捷,边打边想,她什么时候这么快了? 少年被她打的抱头蹲地,嗷嗷的狼嚎:“救命啊,我媳妇发疯了。”声音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秦若手下一抖,失了准头。 她看着只知道捂脑袋,动也不动的少年,泄愤似的再踹两脚。才恶狠狠的问他:“谁是你媳妇?” 鼻青脸肿的少年一张好容貌被秦若打的爹妈都不认识了,仰着脸换成了更加理直气壮的嚎。 “你啊。大名秦若,小名秦小妞,我媳妇。” …… 秦若想扶墙静静,消息来得太刺激。 她对着少年脸上又踹一脚,没好气的再道:“老实说话。说错一句,我就踢你一脚。” 录音机换上了声情并茂的嘚瑟男音,蹲在地上的少年捂了她刚踹上去的地方,委委屈屈的说:“我从今天起就是你老公。”尽管小声,还是悉数被秦若听了进去。 秦若都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她大眼一扫,屋子里除了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还真没别的零碎。两张凳子,一张床。收音机就搁在床头,连张桌子都不配。 红墙白瓦的一间屋子。除了墙面破了个半米左右的洞,挑不出什么毛病。 当然,这是刻意忽略掉墙角那堆揉成团的卫生纸后得出的结论。 被团把得皱成球的卫生纸,白渍泛滥。根本就没什么好看的。 “来这里和你睡的都是你媳妇?”秦若眼睛直跳,旁敲侧击,那些卫生纸的作用有待考量。 少年答的飞快,似是怕了秦若的脚丫子。 “不不,这间屋子是东子临时找的,方便咱两来事。”他进入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状态,不用秦若再问,一口气说了个囫囵。“东子说你快晋级了,就差临门一脚。我就盘算着咱们该睡一睡。” 好一个该睡一睡。 搞半天,秦若总算是明白了点,和着这人就是临时来给她晋级的“男色”啊。 虽然还不明白晋级和男人有什么关系,秦若却没再问。只是点点头,“那你绑着我干嘛?” 她更介意这个。 少年仰着脸,眼睛被打的睁不开,嘴角破了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当即还慌乱摆手,“不是我绑的,东子说你没经历过人事,弄起来会抓人。”他疼的呲牙,牙齿上还沾着血,看起来可怜兮兮。 秦若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她的私生活都人尽皆知,她究竟来的什么鬼地方。 “从今天起是我老公,又是什么说法?”秦若脚丫子没闲着,踢到哪算哪。反正这小子不是好人,他那点可怜还入不了她的眼。 “秦若,你失忆了?”少年嘴角抽抽,不甘心。哪有媳妇打老公的,说出去笑掉人家大牙。 可一看她那横眉冷目带着煞气的脸,他就心里害怕。老老实实的交代:“等咱两睡过了,我就是你老公啊。” 秦若松了口气。到底,还不是真夫妻,有救。 “滚吧。” 鼻青脸肿的少年,手脚并用,一步三回头的瞅她。 第38章 丧校小可怜2 雨很大。 越野车在雨幕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车身骤停。银灰色的车身,被雨水冲刷一新。 车门从内打开,踩在地上的先是一只纯白的球鞋。倾斜的角度,流畅明快的线条,连同她鞋面上打出的蝴蝶结都清纯起来。 黑色的雨伞铺开,在车门前打了个旋,甩掉伞骨上的水迹。一只莹白的手握住了伞柄。 隔着雨幕,蹲在屋檐下的几个男生狠吸了口手中的烟,纷纷不由自主站起了身。 大雨倾盆,从车上下来的少女,简单的白衬衣,同色棉布裙,那短裙在腰身处,狠狠的收了一把,将少女细致的腰线完整暴露出来。 她停在车前,侧身调整后视镜的方向。 纯黑的伞面,纤细笔直的腿。 为首的少年拨开额前滴水的黑发,曲指一弹,还燃着的香烟熄灭在半空中,被雨水打个正着。他弯肘捅了捅身旁人,“咱们学校什么时候出了个傻白甜?” 除了那把黑伞,通身上下都是白。这尼玛都末世八年了,哪来这么虎个妞。 “好看。”身旁被桶那位傻头傻脑的回他。管他什么傻白甜,真特么纯。就像漫画里走出来的青春少女,他觉得她肯定连头发丝都是纯的。 “你丫给我滚。”东子说归说,视线却是死盯着雨幕中少女婀娜的腰,扯开领口。“这就是个傻,逼。” “哎?东子,你要是瞧不上,这妞我可就收了。” 长相斯文的男人抬了抬他鼻梁上的金丝镜框,温吞开口。话中语却和他的斯文半点不沾,从骨子里带出的嚣张。 那车前少女,好似已被打了标记,归属于他们其中的某个男人。 他们这群人,以东子马首是瞻。在学校东子说往东,没人会往西。 “呦,陆少还会看上女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被点名的正是戴眼镜那位,原名墨子陆,末世前是名副其实的陆少,末世后成了他的外号。 这群人里,属他年纪最大。小团体中,东子为首,他为副。 墨子陆但笑不语。他还有保有着不可言喻的男人情怀。那些动不动就往他床上爬的玩意,看不上。 几个人嘻嘻哈哈互相调笑,手里的烟都只剩尾巴,愣是不扔。一水朝着少女的方向使劲瞧。 烟屁股燃的缓慢,但到底有烧到头的时候,指缝中袅袅青烟着成红点,有男生惊叫一声。“操。”烧到指头了,他泄气砸出去,那烟尾巴晃晃悠悠还是落在了脚边,男生不满道:“这小妞墨迹什么呢。” 他们可是就站在最前排这栋楼的屋檐下,但凡进出学校,必要在他们身边走一遭。 “急什么,学校就那么大,她还能跑得了?”东子将耳朵里别的烟抽出来,叼在嘴上。打火机的滚石打了几次,火光起了又灭。没点,火气熏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扰乱棱角分明的脸。他的人也跟着恍惚起来,只有定在火光上的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 他说的漫不经心,又有种笃定。 巴掌大的学校,前中后一共三栋楼,只要被他看上了,就没跑了。 墨子陆闻言,笑意淡去。被那白衣少女勾起的心思,彻底熄了个一干二净。 东子那席话,明摆着是说给他听的。 几个人掐着点正要离开,少女疾跑几步,窜向正门。仿若雨中精灵,轻灵迅捷。那身格格不入的白,带着厚重的文艺感悄无声息砸在几个男人心头。 地上的雨水溅起水花,白裙子后面沾了污漆漆的泥点子。 她跑到檐下,低头收伞。 一袭乌黑的卷发坠至肩头,柔软顺滑,海藻似的长发,调皮的落单几缕,孤零零拂过脸颊,垂落胸前。 黑的是她的伞,她的发,白的是她的脸,她的手。纯然的黑,晶莹的白,趁得她肤色胜雪。那把盈盈一握的腰,更添羸弱。 东子呼吸停滞,干瘪的脑袋里浮出五个字:真他妈好看。 少女抬起头,乌溜溜的杏眼连同她的面容一起跃入几人视线。 …… 东子嘴里的烟吐出去,少年单手插兜,蛮横踢在门口的柱子上,周身酿了疾风骤雨。“我操他妈。” 东子是张口骂,秦若是心里骂。 骂的人不同罢了。 少女不是别人,正是秦若。那间屋里,秦若翻了个遍,楞是找不到第二身能穿出去的正常衣服,收获是翻出一张贴着她大头照的学生证和车钥匙。她在心里骂教授,骂司睿。 门口穿着统一服装的几个男生,她早就瞧到。但她没打算搭腔,明明该是整肃昂扬的军装,几人硬是穿出痞气,胸前大敞袖口上捋,衣摆任其自然盖过腰臀。不像军人,倒似流氓。 她安静的收了伞,垂眸沿着廊道往里走。 楼道相连,三栋楼,接着长长的通道。 几人不等秦若走远,就嚷嚷起来:“这他妈不是小公主吗?” 今天刚和乔然送作堆的小公主,东子亲口下的令,人还是他用异能捆的,就在今儿早上。 东子再叼起跟烟,这次点的麻溜,重重吸了口吞云吐雾,烟气顺着他鼻孔往外冒。白茫茫的两管,他在烟雾中思索,平时看见她,就倒胃口。昨天死女人顶着张浓妆艳抹的脸用胸挤他,他被香水味熏够呛,烦不胜烦中直接指了乔然下了死令,今天将这女人睡了。 要不是顾忌秦若那个爹,他都想一道闪电劈死她。 秦若,人称小公主。每天日常,对东子投怀送抱。 “嘿,睡一觉就是不一样,你们没发现,秦家小公主居然不缠咱们东子了?”有人贼兮兮的拿这事做笑料。 “你那意思乔然天赋异禀呗。”另一人接的极快。 几个人又是哈哈大笑。 东子才抽了一口的烟,仍了。 这才多大会,东子已经浪费了三根。 蛮可惜。这年头,什么资源都缺,特别是烟草。 但到了东子这份上,反到是什么都不缺。别看他还在学校,可整个安全区谁不知道他的大名。 “去把乔然叫出来。”东子没参与几人的调笑,指了“天赋异禀”那男生,硬邦邦的吩咐。 墨子陆挨他身边站着,金丝眼镜下双目如炬,低声问他,“怎么,送给你哥,后悔了?” 东子全名乔羽东,和乔然是同父异母两兄弟。 “切。哪能。我就是得问清楚,乔然要是没办好,我爸还不是要按着我往他们家送。” 他们家,正是秦若家。别看东子说的有板有眼,墨子陆心里明白,只要东子不愿意,没人敢对他来硬的。 怕墨子陆不信似的,东子又添一句,“不就是个女人吗,咱们区里多的是往我床上爬的。” 这话不假,但墨子陆听完就是有种死鸭子嘴硬的感觉。 第39章 丧校小可怜3 “呦,小公主今天换口味了?”秦若尚对着几扇门犹豫,就有女生阴阳怪气的冲她来了这么一句。那女生一脚踩在对面门框,背靠门柱。将班级进出的路堵了个严实,“装清纯?换身打扮就想爬上东哥的床,秦若你是不是傻?” 被点名道姓的秦若:…… “切。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公主?”女生穿着制式军装,与男生不同的是裤子换成了裙子。浓重的烟熏妆让她看起来就像是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大熊猫,跟她的军装格格不入,不伦不类。 秦若只看了一眼,辣眼睛。很快就重新垂了眼睑。 “干嘛不说话?”熊猫推搡秦若。 “不知道说什么。” 秦若答得挺诚实,语气诚恳。但听在熊猫耳朵里可不是这么回事。“别以为有你爸在,人人都得供着你。呸。” 这信息量,还真不小。 “嗯。” “嗯什么嗯,明天外勤有种你就下车,老娘还当你是个人。”熊猫放了狠话,收了腿施施然走进教室。 外勤,末世,晋级…… 她站在教室外兀自思量。 这个下午不算好过,也不算难过。抛开熊猫没头没脑的几句嘲讽,别的人倒是对她显露出并不明显的曲意奉承。 就连站在讲台上那位看似刻板的讲师,对她独树一帜的着装也仅仅是多看一眼而已。 下课后,几个女生围着她叽叽喳喳的八卦,她心里的疑惑逐一有了答案。这让她有种尘埃落定的真实感,秦若微哂,最有价值的便是她的便宜爹,安全区里一把手。 到她离校时,雨还未停。瓢泼大雨演变成了蒙蒙细雨。她撑了伞在雨中漫步,到停车场的距离不算远,她却走的极慢。 二楼处,少年靠窗屈膝,军服依然大敞。指缝夹着的烟,在不经意看见独步的秦若后,忘了抽。 蒙蒙细雨,似是江南小调软哝软语。白裙下的长腿,走动间微微向内靠拢,球鞋落地足弓轻点,小腿肚崩出漂亮的弧线,复又随之收回。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很带感。 “东子,晚上还去吗?” 墨子陆其人,军装都带着斯文气,金丝眼镜的框架反射出白芒,语气淡淡问他。 少年没回头,香烟燃后的灰烬摇摇欲坠悬在烟身,心不在焉答道,“不去了,回家。” 原本,他们今夜计划去新开的酒吧浪上一圈。 “乔羽东,你不是吧?”墨子陆鲜少连名带姓的叫他,他跟东子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也最了解他。这个人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不吝,抽烟喝酒打架斗殴,五毒俱全。但凡安全区里有的,没有他乔羽东没碰过的玩意。酒吧开张,他居然没兴致去玩?这尼玛是天变了? 视线里,白色裙身停在了越野车前。 东子弹掉烟,板寸下的脸挂着痞气。长腿跨步撑住桌面,“老子今天有正事,回家办了小公主。” 操他妈,他回家犯贱去。乔然没本事抱,他有。 * 越野车窜出去,车窗半开,有雨丝合着风扬起长发,钻入领口。车速并不算快,还是溅起水花。 走在路上的,居多是才下课的学生。几声高低不一的咒骂,顺着车窗飘入耳中,秦若有意再次降低车速。 悬立河面的高架桥就在百米开外,穿过她正在行驶的这段小路便能和人群分离。 车窗外,是红色的砖瓦墙,平坦的柏油路。人行道上三三两两撑起的各色雨伞,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雨势渐收。小路前方一把黑伞与道路上行人相悖而行。 那张伞漆黑宽大,比撑起的所有伞面都要大上一圈。 银灰色的车身,很快就驶过那把黑伞的主人,轮胎飞转再次带起新的水花。 后视镜中,黑色大伞主人顿住,转头张望。伞面换了方向,伞柄搭在肩头。 精致的五官,苍白的色泽,少年踏在水雾中,长身玉立,衣炔飘飘。细雨迷蒙中由镜为媒,隔着漫天氤氲,秦若对上了司浔。 他的眼瞳迷惘而深邃。 有那么一个瞬间,秦若扪心自问,这样的司浔需要她保护? 先逃避的,依然是她。秦若可以假装她在开车,很轻易的调转了视线,只是她握住方向盘的手,骨节尽现。 依旧,怕他啊。 越野车开上了桥,下桥后连排的别墅里,就有她的家。正值黄昏,奚落的暖黄灯光透过窗棂,却煨不热她邹然寒凉的心。 她踏入“家门”的紧张感,被屋中慈爱的轻唤驱散。在推门那刻,厅中人已是放下手中文件,遥望过来。 “妞妞,这么早?”脱下军装的秦郑明,含笑迎接早归的女儿。“真不愧是我的好女儿。”秦郑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大手在她头上褥了两把,满意女儿的乖巧,暗暗骄傲。 “爸。”秦若叫的有些勉强,她不知该如何与一位慈爱的有血缘关系的亲属相处。 “等会就开饭,我让阿姨再添两道菜。今儿晚上人多。”秦郑明嘱咐,方正的脸上笑意爬上去就下不来。“乔家那位今天也过来。” 末世初的苦难过后,人们的生活渐渐平稳。八年足够开辟出一块安稳的世外桃源,供人们自给自足。秦郑明同乔兴便是这世外桃源的两大主宰。刚刚乔兴来电,话里话外透漏的讯息无非是想撮合两家孩子,这点秦郑明还是很赞同的。 “妞妞,你对乔家二小子怎么看?”秦郑明心知肚明,他家这位娇滴滴的小公主很早就垂涎人家二小子,现在有此一问揶揄的成分居多。若是他没记错,秦若可为了那小子闹过不少笑话。只不过,当时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罢了。 “不熟。” 秦若给出的答案,让秦爸爸一言难尽了。他只当女儿年纪大了,开不起玩笑。倒也没往心里去,“今天你乔叔叔过来,咱们就将你和二小子的事定了。” 只要今天将两个孩子的婚事敲定,从今往后,他的妞妞在这安全区就是真真正正的公主,说一不二。将来即使他先走一步,也能安心。 第40章 丧校小可怜4 乔兴来时,身后跟着乔羽东。 少年剪得及短的黑发根根倒竖,精神抖擞。饱满的额头下是浓密的眉和傲慢的眼,他身上有股子其他男生都没有的狂野。穿在身上的黑色军装,依旧敞开前襟,捋高袖口。 即便是站在乔兴身后,如此嚣张不可一世的少年也不会被任何人无视。 秦郑明在和乔兴握手后,轻拍少年的肩头。“好小子。”他以看女婿的眼光打量乔羽东,越看越喜欢。 两位大人先是礼貌的寒暄两句,话题很快就转到了秦若同乔羽东的婚事上。 秦郑明这位做父亲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指了指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乔羽东,笑问秦若,“若若,爸爸让那小子娶你,好不好?” 秦若终是等到了她开口的机会。始终安静的少女,挺直了脊背,语气轻缓。“爸,乔叔叔,我想你们可能要失望了。我并不打算结婚。”她甚至根本就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乔羽东。 自从进了屋,乔羽东视线就围着她转,那个少年太有侵略性,另秦若浑身不自在。 秦郑明闻言,笑意僵住。指着乔羽东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家投怀送抱的女儿,居然说得出这番话。 那感觉,就像中二病后期患者居然换回了正常人的脑回路。秦郑明都不知该是老怀欣慰还是斥责她的不知轻重。 总之,一言难尽。 乔兴同乔羽东坐在他们父女两对面,已过半百的乔兴显然是屋中最沉得住气的人,只是点了点头。态度难以琢磨。 闻言站起身的,是乔羽东。 少年长腿一抬,军靴踩在咖啡桌上。两步来到秦若跟前居高临下,冷冷邪笑。 “秦若,早晚有一天你会求着老子收了你。” 秦若:…… 他甚至根本就不顾忌在场的秦郑明和乔兴,话毕摔门而去。 这件事,成了被秦若亲手点燃的炮仗,当即炸了个底朝天。 秦郑明望门兴叹,顷刻老了半岁。冲着秦若欲言又止,却又不知究竟该如何教育这个女儿。你说她错吧,刚刚的话好像没毛病,孩子只不过是没有结婚的打算,你说不错吧,一想到这么好的机会就败在秦若一句话里,他又不甘。 “若若,爸不是老古板。但乔羽东确实是个人才。”他思来想去,捡着肚子里的话挑着说。 秦郑明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女儿,他千娇万宠出来的小公主,其实说难听点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废物。如今是他还说得上话,但哪天他出了事他的小公主只怕连保命的本事都没有。他能不担心吗? “别的爸不敢说,至少他的人品我还是知道的。只要你们的事定下来,将来就算爸不在了,也能保证他不会亏待你。”秦郑明是打了主意给秦若找靠山,既然是靠山,必然是越强越好。 有谁比乔羽东更合适呢?没有。整个安全区,只有乔羽东达到了八级雷系异能。那意味着乔羽东一个人,能够轻松干掉百来个丧尸。 “爸,我并不想做别人的附庸。”秦郑明的意思,她听得明白。看着这位两鬓已经生出白发的父亲,于心不忍。 但她这会最最排斥的,就是将自己的命运握在别人手中。 现实中的司睿,给了她生动的一课。除了自己,没有谁是值得依靠的。 秦郑明依旧高大,硬挺,带着军人的飒爽。可却因为她刚刚一句话,弯了脊背。 “孩子,没有实力,你的话无异于天方夜谭。”为女儿找靠山,是他的无奈之举。 他身居高位,目光睿智长远。比旁人看的更清楚,更透彻。这个世道,不是你想如何便如何。乱世之中,实力为尊。 “你可有想过,为什么乔羽东敢在咱们家放肆,我却视而不见?”秦郑明希望她的女儿成长,失去了得到保护的机会,就必须成长。 秦若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在这里,他的异能最高。”异能最高,实力最强。 坐在沙发上的少女,若有所悟。 “同学们,班里来了位新同学。”班导往讲台上一站,腋下夹着的一摞材料放在面前,看到秦若枕着胳膊闭眼睡觉,嘴角抽了抽。 其实吧,还真不能怪她不好好上课。话说昨天对女儿采取放养政策的秦郑明,突然关心起她的功课。在明确女儿两系异能都不到三级后,脸色铁青。夜半三更不睡觉还拉着她也不许睡。 为她补课,指导她练习异能。 秦若只能趁着上课的功夫补眠。 “来,我们让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 站在教室门口的少年迈开步伐,走上讲台的功夫,班上的女生不由自主改变了坐姿,纷纷睁大眼睛。 黑色军装的少年,清隽俊秀,神色淡漠。他半垂着眼睫,眸中无风亦无浪。嗓音沁着凉意,薄唇轻启吐出两字。“司浔。” 秦若倏然坐直,睁眼。 雨后晴空万里,耀眼的白芒正透过落地窗打进屋中各个角落。 少年仿若从光晕之中走出的炽天使,美的夺人心魄。 秦若抬手挡住刺目的强光。 或许是因为她的动作和班中其余女生大不相同,台上芝兰如玉的俊雅少年眼波微淌,视线有了焦距。 秦若:…… 她并不是很想引起他的瞩目。 到了下午,班导果然提起出外勤的事。 熊猫满脸嘲讽,冲着她飞了眼刀。 秦若身份特殊,班导将她安排的很是妥帖。这种妥帖,简直让秦若汗颜。 她一个一年级的学生,跟的不是同班同学组成的小队,而是插入了三年级的学生当中。 好吧好吧,只要班导高兴,她那个为她操碎了心的老爹满意,跟着三年级的学长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秦若一路自我安慰,找到了车尾标记着5的那辆吉普车。从一年级的车队寻过来,看不见车头只能看见车尾,吉普车前排隐约露出两个脑袋。 她快走两步,自动自发准备入了后座。 拉开车门就是一怔。 占据一半位置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才去过她家的乔羽东。 此时,那人枕着双臂,歪歪斜斜似躺似靠背着座椅,长腿翘在前座的椅背上,军靴摇晃。 他的军装扔在空出的座位上,精瘦的上身套着件黑色背心。 见她上车,乔羽东斜睨她一眼,冷嗤。鼻腔里发出的重音带着浓浓的鄙视。 第41章 丧校小可怜5 “东子,咱们去哪?”墨子陆架着方向盘,玻璃镜片后的眼在秦若拉开车门时借着车中的内视镜望了过来。 “看你妈。”乔羽东一脚蹬在他椅背上,顺势坐起来。他将双腿分的及开,手肘搭膝,偏头朝着秦若张狂哂笑,“怎么,小公主连我的车都不敢上?” 她不上车,是没她位置好吗?乔羽东的军装,占了她的位儿。 秦若用视线暗示,也不说话就盯着那军装。 “老子的外套用来给你垫屁,股,你还不满意?” 秦若:…… 好吧,好吧,您异能等级高您说了算。不过,好好的车座有什么可垫的。 生了疑惑,秦若如坐针毡。 “去五塘祠。”乔羽东等她关了车门,才冲墨子陆报地名。 后座就那么丁点的地方,秦若个子小架不住旁边少年占地大,她挪挪屁股往旁边靠,再挪挪屁股。半边身子都和车门亲密接触了,少年却离她越来越近。 他给人的压迫感,很强。 “秦若,你他妈就是个猪脑子吧。” 少年手一伸按住她的肩,终止了她快要蹭下车的傻逼行为,吼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才是猪脑子,你全家都是猪脑子。吼吼吼,吼你妹啊。 墨子陆脚踩油门,吉普车冲了出去。 秦若守着车窗看着看着,就看出点不对劲。这辆车,也许可能貌似跟车队的前进方向不同。 “咱们不是去出外勤吗?” “哼。”身旁东子重新将手搭在膝头,挑眉不屑道,“老子还用出外勤?”那语气听起来贼贱,比显摆还显摆,又傲娇又自大。 得得得,您是爷。我惹不起。秦若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和自己肯定前世有仇,阴阳怪气,话都不会好好说一句。 吉普车越开越快,在下个路口彻底脱离车队,往无人区域前行。逐渐拓宽的公路和减少的人迹让改良后的吉普车越行越快。测速表的指针彪到了一百二。 冲下斜坡那一刻,挡风玻璃前陡然窜出个黑影,横穿马路。 墨子陆狠踩刹车,一声撞击的闷响后车身打滑,轮胎飞速旋转,墨子陆的手在方向盘上了转了又转。 身旁的少年将秦若抱个满怀。 “草,你怎么开车的?” 少年那带着火药的嗓音就炸响在她头顶,圈着她的臂膀孔武有力,她只能微微挣扎着仰起头,身体被箍的一动不动。 “知足吧,我还不知道咱们撞得什么。”等到车子彻底停下,墨子陆摘下眼镜捏捏鼻梁,从内视镜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唇线轻勾。 他努努嘴,冲副驾驶上的男生喊了句:“下去看看去。” 一路都没有存在感的少年下了车,往回走。 等在车上的时间也许太过无聊,墨子陆只捱了几秒就开腔揶揄。“还没抱够啊,这都多久了?” 闻言,抱着秦若的手臂一僵,少年梗了脖子,“关你屁事,老子喜欢。”说归说,还是松开了对秦若的钳制。 墨子陆自讨无趣,按了车窗掉头朝后瞧,没动静。他又掰了两下后视镜,调整角度。空荡荡的镜面,除了他们脚下的公路,什么都看不到。 “王怀呢?” 墨子陆打算下车,与其说是问东子,不如说是问自己。就这么点的时间,不过是让王怀下去看看,怎么人就没了? 此时,他们处在安全区的边缘,草木繁盛绿叶郁郁葱葱,不知名的白花开在公路两旁。坐在车上还能闻到阵阵淡香,无论怎么看都是副现世安好的平静模样。 “别动!”东子突兀喊了声。墨子陆推车门的动作就有了停顿。 一道雷电打在车门外,正是墨子陆要推开的那扇。 秦若看过去,紫色的雷电碗口粗细夹着白芒,电光乱窜。电流擦过车身铁皮,劈啪作响。 她咽了口吐沫。 乔羽东是真的强。 那雷电来得快,去的也快。秦若还在震惊乔羽东异能的厉害,那厢墨子陆见怪不怪,已经冲东子问了句,“变异的?” 末世八年,人类在进步,丧尸也在进步。尽管进步非常迟缓,但还是有几例特殊的存在。今天为了小公主,东子将队伍里的感知者扔在了家,刚下车的那小子,异能是空间。 东子那道雷下去,墨子陆再开车门,脚边躺了个焦黑的丧尸。 秦若身旁的少年蹦下车,撩眼皮看死透的尸体,从兜里掏烟。“这群家伙就不知道睡个觉?我还知道劳逸结合呢。” 惹的墨子陆沾了笑意。 复又想到刚下车后不见了的同伴,他的笑意转淡:“王怀没了啊。” 东子走到秦若门外,四处看看。将烟嘴抵在烟盒上,就着手磕了两下,目光转冷,“是啊,说没就没了。” 真他妈快,前一刻还在车里下一刻这人就连个尸体都找不到了。 所以,东子他从没想过什么将来,他过的恣意,活的狂妄。他心里就一个想法,老子过得每一刻都务必要比旁人出彩。 两个人站在车边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除了他们自己根本没人听得见。 期间,东子几次朝着秦若看过来,那眼神十分难懂。 东子上车后没换位,依然挨着秦若。少年浓重的烟味有些熏人。 他像得了多动症,换了几个位置都不爽。最后索性就着秦若大腿枕下去,两腿一伸蹬了车窗才算消停。 东子阖着眼,脑后的短发又刺又硬,隔着短裙扎人。 秦若动了动腿,正要让他起来,就听东子突然寡淡下去的嗓音里夹着莫可名状的隐恸。 “五塘祠有个观音像,一会咱们拜了她。”因他闭着眼,嚣张的狂妄似成了昨日梦境,“还有,小妞别捣乱。让老子枕下又不会死。”声音渐低,要不是秦若的人就在他上方,只怕就要错过几乎是咕哝的最后一句。“在动老子劈了你。” 秦若磨了磨牙。 第42章 丧校小可怜6 吉普车停的很随意。 三人还未下车,就看到五塘祠外站着几个穿着军装的学生。那些学生胳膊上缠着袖章,公公整整的一。 “他们干嘛的?”五塘祠在末世初就荒凉了。虽然紧邻安全区,可架不住这里的丧尸比别的地方难对付,趋利避害是人们的天性,这地方就一天比一天冷清。 “谁知道,看样子是一年级的。问我不如问你身边的小公主。”墨子陆推推金丝眼镜,镜片后暗藏精明。 他们这些三年级的学生,可还真没功夫操一年级的闲心。 “切。”东子外套没穿,正是八月,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但温度计的度数悬停在二十五,就没在往上去过。 他长腿迈开几步走到那几个面生的男生前,张口就问,“喂,来干嘛的?”别看就这么几个字,他说的趾高气昂。 他个子高,人精瘦精瘦的,就算只穿着黑背心,气场照旧摄人。 单单那一脸的张扬狂野,校内谁人不识。 “东哥,我们是外勤十七组。无线电临时通知来五塘祠找人。通讯部给出的特征是中年男性,断臂。”被问话的学生军靴一扣,行了军礼。将答案说成教科书式的严谨。 “行了行了,还没进军队呢,冲我行什么礼。”东子懒得对付,随意挥手。学校里的学生顶多算是预备役,三年级后才有资格破格提拔直接加入军队。 现在不比当年,军队掌握着最高的武装力量。想加入不只需要高阶异能,还要经过层层筛选。 在这给他做样子,不如好好练练异能争取三年级拿到名额。 “挺奇怪的。”墨子陆和秦若并排站着,离那几个一年级同学不远不近。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外勤分配给低年级的任务向来简单,性质同派出安全区的搜寻队差不多,指定的区域也称得上一声轻松。 “不是挺,是非常,非常奇怪。” 东子问了话,掉头就心里犯嘀咕。他和墨子陆都了解学校那套,何时一年级的学生就有资格来五塘祠了。 “算了,走走走,咱们干自己的。”东子跨上了台阶。 十来层的台阶,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高高的庙门。 五塘祠原来是个庙。香火不鼎盛,人烟不兴旺的古庙。庙里除了剃成光头的秃驴没什么可看的。末世到来,本就不怎么惹人稀罕的五塘祠像是被世界遗弃,就连幸存者也不会往这跑。 可就这么座破庙里几个秃头丧尸兴风作浪,硬是折了军部好几批的好手。 当爹的让儿子过来看看,东子原先觉得烦没答应。乔兴昨天倒是借着秦若的光,和他那桀骜的儿子谈了笔好买卖。 想要秦家小公主,行我支持。你将五塘祠里的丧尸给我拿下。秦若,我让她心甘情愿对你俯首称臣。 乔兴比他儿子更张狂,他的张狂在心中。 后继无人的秦郑明又怎么能跟自家儿子比呢?得罪也就得罪了。 父子两回去后就达成共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所以说,才有了乔羽东来探五塘祠。 这厢东子为首,刚要推开高约三米的朱红庙门。 那厢门竟从里拉开了。 几个一年级的学生惊慌失措从他身边跑过去。看他们那副仓皇逃窜的样,只怕压根就没注意到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战斗力最高的乔羽东。 咦? 其中居然有熊猫。女生马尾散开,两道泪痕尤为明显,就挂在调色盘似的脸上。外套没了,上衣是和东子同款的黑色紧身背心。裙边卷曲,露出截秀白的大腿,鞋子还剩一只,跑起来颠簸起伏。 乔羽东随手一抓,抖成筛子的男生下意识望过来。 “东哥,救命。”毫无血色的脸,在看见东子时微有好转。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他两手缠住了少年的腰,眼泪鼻涕就要蹭上去。 “滚蛋。”东子一根食指撑住他脑门,抬腿就是一脚。男生摔了个四仰八叉。 “慌什么慌,后面追魂呢。” 几个同样惊慌的一年级学生停了下来。 熊猫擦着眼泪跺脚:“后面就是追魂呢。”看到来人是东子,找回了点底气。 乔羽东随手一甩,门内打出道闪电。 “甭管里面是什么,老子在这你们怕个求。” 像是印证他话中真假,闪电劈开了供桌。霎时就有烧焦的糊味。 秦若却是心里一跳,如果她没记错,熊猫是和司浔被分到了一组? 快跑两步,她冲进了昏暗的庙堂。 堂里正中央放着供桌,侧开两翼。 并排放着三个早已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蒲团,供桌前立着佛像。五米高的观音,单手收中微微弯眼盘坐于莲花宝座之上,慈眉善目笑望芸芸众生。 秦若仅是眨眼的功夫就溜进了后厅,根本没注意堂中摆设。心有所系,便是再震撼的景象也成了过眼云烟。 后厅又开侧门,想也不想秦若钻了过去。 洞开的门楣,高悬的牌匾直晃晃倒影在她眼中,暗沉的天幕仿佛又要随时来一场瓢泼大雨,她竟是出了庙堂寻到了后院。 左右各是楼台高筑,四合的院子里孤零零的长着几人相连也抱不起的粗壮大树。 司浔,你在哪? 似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那树干后缓缓伸出个头。墨色的碎发,苍白的肤色。树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留出眼尾微挑的桃花眼。 便是那一瞬,秦若如离弦之箭俯冲而去,她找到他了! 后来而至的东子,烦躁的耙了短发,踢开脚边碍眼的石块。 那傻妞跑成疯狗,就为了树后的小白脸?! 树干阻隔了他的视线。 “哪受伤了?”司浔背靠大树虚浮坐地。若有似无的血气在他身旁飘成丝丝缕缕。 那身黑色的军装,成了他的主色调,深沉的色泽掩盖住了伤口的位置。 秦若皱眉,却问不出答案。 司浔抿唇,额间布了细汗。他的手臂自然下落垂在地上,轻轻摇了摇头。 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来气。 他不说,她自己找。 秦若抬手撕扯他的军装。 第43章 丧校小可怜7 “你……”司浔强行咽下的血翻涌在喉间,无力阻止她不请自来的碰触,手指微动。 “别说话。” 司浔苦笑,唇角的弧度微不可见。 明明该是碧空如洗,天幕倏黑乌云压境,远方似有雷鸣。 秦若扯开了他的外衣。少年单薄的上身最显眼的就是那两片藏在玉白皮脂下的性感锁骨。它们撑出漂亮诱人的形状匍匐肩胛。随着司浔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少年目不斜视,眼底雾霾渐深。 他吸气,鼻息隐有少女身上自带的甜。 她莹白的手指正在卷起上身还剩的黑色背心,不经意撞上肌肤,仿若羽毛拂过心扉。 呼吸微顿,他撇过了头。 厌恶,厌恶她带着甜味的气息,厌恶在她碰触下起伏不定的心跳。 她以为她是谁?善心大发救他于危难的圣人? 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一张张虚假的面孔。 其实,他发现了她蹙起的眉头,不自觉咬住的红唇以及因为紧张而稍稍敛起的细瘦肩头。 他记得她,不知人间疾苦,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真心实意对他抱有善意。 就连刚才一起的同学,不也是在关键时刻抛弃了他吗? 这世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对他好。 司浔心思百转,面色如常。只是在秦若懊恼没找到他伤口时,轻声说道:“这里很危险。” 危险就不知道跑吗? 秦若的任务是保护他,保护他,保护他。司浔才来学校多久,就把自己弄得又是受伤又是流血。照这么下去,明天是不是就要死一死给她看。 “危险还逞强。”她低着头,目光焦灼着。咕哝声小小软软,带着点孩子的稚气。 司浔拉回了视线。 撅起的唇红艳艳,腮肉有些鼓噪。 像只鼓着腮帮的青蛙。但撩过他耳畔的低语,更像是在撒娇。 她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注意到,面前的少女有双黑到透彻的眼眸。此刻正微微恍神,带着点因他而起的懊恼。浓密的长睫打在她下眼睑,生出涟漪扰乱他的平静。 到底是没在他身上找到伤口,秦若松了口气。“还能走吗?” 问话间,她转转肩头做深呼吸。合计着将司浔背出去的可能。这人就是个闷葫芦,征求他的意见好像还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快。 眼看秦若将司浔背出来时,东子指缝的烟坠地,他用靴底狠踩一把,强硬的夺过仍然虚弱的司浔甩给墨子陆。 “这就是你不跟老子的原因?” 天色大暗,少年的张狂点亮他的眉眼,怒意横生。 他怎么就听了墨子陆的话,没搅了这对狗男女独处? 秦若刚要辩解又觉还不如不搭理的好。一个两个都不正常,跟脑子有包的人解释,越解释越乱。索性沉默了。 “默认了,嗯?” 东子暗骂。这妞眼瞎了吧?看不上他却和小白脸勾勾搭搭。 沉默被当做默认。 秦若的不反驳不解释激怒了他,“你他妈真是不想活了?还没结婚就给老子戴绿帽子。” 大手一捞,揪住秦若前襟。女孩被他提了起来,迎接他的满面怒容。 衣领卡着脖子,秦若脚尖离地。脸色白上加白,脖子被勒得生疼,真是够了。她本想着对乔羽东能躲就躲,当避则避。但他变本加厉,将她当做了自己的所有物。 真是,够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秦若。 小腿一荡,同时拇指压住他的虎口。 眨眼间,乔羽东被秦若反转按住。她扭了他的臂,踩住他腿弯。 敛了温顺露出锋利的獠牙,秦若气场一变秒成女王,高傲的俯视他。 “别在来骚扰我,乔羽东。不然……” 她眯起眼,威胁隐含其中。 无法无天的男人,嚣张得仿佛全世界都合该是属于他的。 但她不是,从前不是,今后也不会是。 她永远是属于自己的。 乔羽东什么人?安全区的霸王。 只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就算他是霸王也终究是个人。从秦若爆发到她得手,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乔羽东是真的没想到,秦若能制住他。 他自己都楞了。 小霸王的脑回路,异于常人。还没从秦若手下挣脱,乔羽东已是热血沸腾,前几次被秦若勾起的少男心又荡漾起来。 这疯妞恼起来居然燃到爆,真他妈带劲! 更喜欢了怎么破。 乔羽东直了脖子眼冒幽光,板着脸吼:“疯婆子,快将老子放了。” 耳朵尖红如滴血。 雷鸣从远方来到他们头顶的上空。 不知何时有雨水砸向地面,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后院里大雨倾盆。 东子抹把脸,雨水照旧顺着冷硬的线条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一指秦若。“你带着他们先上车。” 这会儿的东子整颗心里泛滥的都是秦若。雨势来的又快又猛,这么猛的雨,他能淋得他的小公主却不能。 东子霸道的想。 至于司浔,那是什么鬼。狂妄无忌的乔羽东,压根就没在司浔身上浪费过半点心思。所谓的他们,也只不过是秦若后的附属。 紫色的雷电打在身边。 东子将自己留在了院中。 墨子陆把人放在后座,闪身窜上了驾驶座。大雨滂沱,军装除了后背湿得彻底。他不知从哪翻出条毛巾,扔向后座。“给,凑合擦擦。” 秦若接了过来。 坐了两人的后车厢立刻显得有些拥挤。 司浔只感觉树下若有似无的甜味伴着身旁女孩靠过来的身体越发浓郁。 她的手指莹润,速度抹了把脸就企图为他擦拭。 司浔一侧,避开快要沾到脸上的毛巾。“不用管我。” 毛巾被扔过来,盖住了他的脸。 “有本事别因为淋雨生病。”女孩声音听起来娇憨刁蛮,却意外的不会惹人生厌。 他拉下毛巾握住,手心微微发热。 她难道就没点自觉?这是用过的。 他垂着眼,将毛巾折叠再折叠,动作细致。直到长方形的毛巾被他摆弄成小小的正方形,方才以巾布开始擦拭。 避过了毛巾上可能被她用过的部分。 “毛病。”秦若不吐不快。就没见过这么矫情的人,擦个脸弄得跟仪式似的,这是病吧? 病?司浔想,他就是有病。 不然怎么会去用她用过的毛巾。他明明,从不和人共用东西。 第44章 丧校小可怜8 东子跳上车的时候,墨子陆正在擦眼镜片。 乔羽东脚登车沿,笑容冻在唇角。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脸色泛冷。 操,他真该去洗眼睛。 雨水不依不饶的打在他身上,大半个身子还在外的东子语气不善:“谁让你和她坐一起的?” 说着话,伸手去拽司浔。 剔透如水晶的单薄少年,总是会影响人的判断力。就连墨子陆也不能例外,他停了手上的动作,“东子发什么疯,赶紧上车。这点往回赶还能吃上鸿兴斋的烤鸭。” 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想要将东子没必要的飞醋消亡在萌芽中。 不就是小公主和那小白脸坐了个同排吗?犯得着发这么大的脾气。若是他没记错,小公主对东子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冷淡了。 车中三人,除了墨子陆这句圆场的话,另外两个竟是只字不语。那感觉更像是在唱一出独角戏。 东子到底是坐到了前排,脸色铁青死盯着车内的倒车镜。 小白脸敢碰他的妞,他就一道闪电劈了他。 “东子,大伙都是一身湿。要不咱们去洗个澡?”墨子陆说的随意,其实却是顾忌着车上唯一的小公主。 他和东子两个大男人,淋场雨没事。但小公主呢?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与其在这和座位置气,真不如让小公主自己明白东子的心意。 乔羽东啊,没追过女人难道还没看过别人追女人吗?墨子陆在心里暗暗腹诽。 “走,去乔家门。” 拍了拍好友,墨子陆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四个人要了四间屋。单人单间,待遇别提多好。 末世里,澡堂桑拿按摩推背一条龙服务独此一家。 墨子陆闯了东子的屋,两人边蒸边聊。 “你说我要是把小公主在这办了生米煮成熟饭,是不是明天就能去领证了?” 墨子陆听了,斜眼觑他。“我跟你说……”马上进入了指点江山模式。 四间房,相互连着。 两人的声音不小,隔着那扇不算厚的墙板能听个八九不离十。司浔,就在他们旁边的屋里。 他倒是无心,不过还是隐约听见了结婚两字。 乔羽东和她吗? 他有些烦躁。自己却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他将之归咎成异能耗尽后的空虚。 今天在五塘祠,那只变异丧尸抓到了他的腿。他用手摸过疤痕,在五塘祠里逃跑时他被人推了一把。丧尸抓破了他的大腿。 会变成丧尸吗?他不知道。但摸在手下的皮肤开始有发硬的痕迹。 就他这样的废物,变成丧尸又如何?有人会关心吗?他冷冷哂笑。 那厢又飘过来几句,他闭上眼不愿再想。 “司浔,你竟然没事?”第二天的学校里,和他一组的男生惊讶不已。 熊猫很快凑过来,“东哥在,他能有什么事?” 问话的,正是昨天被东子踢开那小子。 “可我们都知道,他不过是个一级异能的废物啊。”司浔的雷系异能,只有一级。 一级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呢?劈不死一只鸡。 学校里,从没出过一级异能的废柴。 男生说话声不小,很快就将附近的同学都吸引过来。 同班同学本来还算和善的眼光逐渐变冷。 啪。一本书飞过那正在高谈阔论的男生。 秦若托着腮。 男生再大的火气,在看到书封上歪七八扭的秦若两字后也只是化作勉强干笑。 少女冲他勾勾手指。 待到那人站到她面前时,一把扯了他衣领。“在让我听见你在班里胡说八道,明天你就不用来上课了。” 她推开了他。 这身份就是好,除了乔羽东整个学校都得纵着她,秦若美滋滋的眯了眼,恰好对上司浔淡漠的眼。 可关于司浔只有一级异能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秦若发现,纯属巧合。 彼时,她不过是来了闲情雅致爬上顶楼想要感受下难得的阳光。 前几日连绵不断的雨天,终于在那日放了晴。 楼上几个男生围做一团,将那片角落堵得严严实实。“这就是那个废物?” “谁说人家是废物,你刚才没看见他那异能用来劈开鸡翅膀,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是鸡翅膀吗?那是五香烤鸡翅膀。” “哈哈哈”几人哄堂大笑。 秦若只听了一耳朵,就觉得哪里好像很违和。哦,是了。最近废物这个词她只在司浔身上听到过。 学校里除了司浔,竟然还有被称之为废物的存在? 还不待她继续想下去,人墙里的男生又来了句。“废物就该有所觉悟,要是你今天从我们胯下钻过去,这顿打就免了。” 咦??? 不过是晒晒太阳怎么就变成了欺凌现场。 “你们起来点,别挡着他的路。” 为了给那“废物”腾地方,几个男生让了路。 司浔坐在地上。苍白的少年,黑色的军装。他嘴角挂着血迹,面无表情。 如果忽略掉军装上的脚印以及他肿了一边的脸颊,依旧是精致美丽的易碎品。 秦若一道藤蔓甩过去,几个男生动弹不得。 她拨开人群,冲着司浔伸出了手。“被欺负傻了?” 语气很平和。 是的,司浔那时就是这种感觉。没有因为他是个废物而看不起,也没有怜悯。她就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却让他心头发颤。 他想,这个女生真奇怪。 阳光斜斜洒落穿过她背后。她半弯下腰,一手稳稳撑在膝盖,一手伸向他。黑发散漫的飘过肩头,她带着点漫不经心。 她问他,“被欺负傻了?”阳光为她构筑了最美妙的背景。 少年缓缓抬头,手指轻轻碰触她的掌心。 她眼中落了漫天星辰。比身后的阳光还要炫目。 后来,司浔问她:“为什么要帮我?” 她是唯一一个将手递给他的人。 他不知为何,就是固执的想要知道,为什么她要帮他。 他们,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秦若扶着围栏仰起头,任凭顶楼的阳光拍打她的面庞。答的随心所欲,“谁知道呢?可能是今天天气好。” 他突然就信了。 是啊,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第45章 丧校小可怜9 “喂你最近是不是晚上都不睡觉?” 桌子被敲的砰砰响。 秦郑明最近没日没夜的操练秦若,快要晋级的三级木系异能硬是被升升提到了五级。代价就是秦若每天在学校里昏昏沉沉,不知今夕是何夕。 打个哈欠,眼睑半阖间就见熊猫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换了棕色的眼影,正趴在她的课桌上认真审视她的脸。 她的眼睛瞪得都要凸出来。 如此浓郁的非主流熊猫,真是……令人败了睡性。 生理盐水挤进眼眶,睡意被熊猫不拘一格的装扮吓的消退大半。“家里有事。” “什么家里有事,我看你就是和东哥晚上瞎混!” 末世里的娱乐少到令人发指。男女间也更加开放,只要你情我愿,即便是陌生人也能滚上一夜床单。 熊猫一拍桌,头上的鸡窝晃三晃。那张调色盘似的脸上,居然明晃晃透着酸气。 秦若:…… 并不是很明白熊猫是从哪得出的结论。若是她的记忆没问题,五塘祠那次后二人并无交集。 可能是秦若表现的太过淡定,熊猫又道:“秦若,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说着话,熊猫甩了张请帖到桌面。 黑色的封面,烫金花纹缀在四角。看起来,还挺有档次。 默默打开,秦若突然觉得牙疼。 龙飞凤舞的字体,被张狂写在请帖正中间。 乔羽东,秦若订婚宴。 眼角抽了抽,跟见到外星生物入侵似的,除了惊讶还是惊讶。生理盐水都被逼退,她也将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不是一直想爬东哥的床吗?现在这幅天塌下来的表情给谁看?” 熊猫喜欢乔羽东人人皆知。就算两耳不闻窗外事,秦若对此也略知一二。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回答熊猫的问话,秦若只是拿了钥匙,掉头就走。不行,她要去找秦郑明问清楚。 昨天教她异能时,便宜爹还和往常没两样。 阳光正好。落地窗旁的少年执着书本掀过一页。慢慢抬起头扫过前桌上那张未合拢的请帖。 那个人,要结婚了? 他捏着书页的指尖泛白。 越野车停在院子里,秦若来过几次秦郑明工作的地方,很快就化作一阵风找到了父亲的办公室。 “爸”她推门同时,喊出了声。请帖上的内容太惊悚,影响了她的礼仪。 推开门后,坐在秦郑明位置上的竟是乔兴。 “这声爸我就接受了。”乔兴从没处理完的公务中抬起头,面色淡淡。但从语气中能找寻出长辈对晚辈该有的和蔼。 “乔叔叔,我爸呢?”秦若心急找人,胡乱点个头当做问候。 很显然,秦郑明不在这里。 “搜查队里出了事故他带人去看看。”乔兴手上还拿着文件,答的不算细致倒也能为她解惑。 秦若的心急化成疑惑。 搜查队是干什么的?说白了就是出安全区找物资的队伍。这种队伍往往配置简单,只需要三五个异能者带领着普通人,往返于已经清理过的区域。 秦郑明的身份,绝无道理亲自带人出马。 秦若因此生出疑惑。 也许乔叔叔只是不想她知道太多,找个借口敷衍? 秦若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能最大。 “那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吗……恐怕就要取决于你的态度了。” 坐在那里的人穿着蓝色中山装,黑发倒梳露出饱满的额头,不在年轻的面庞处处都能找到与乔羽东相似的痕迹。若不是眼角几处细纹,这更像是成熟内敛版本的乔羽东。 此时的他似笑非笑,十指交叉收在颌下。看向秦若时,微弯眼尾噙着笑意。 只是,他的目光矍铄精明暗含嘲讽。更像是在审视,审视秦若的价值。 真是……彻头彻尾的笑面虎。 秦若眼睑半阖用浓密的睫羽挡住他过于犀利的视线。 “乔叔叔,我的态度重要吗?”她的嗓音泛了凉。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乔兴一手策划,不知用了什么借口将秦郑明调离安全区并且控制了他,用来威胁她就范。 “我倒是没发现,秦家小公主还是个聪明孩子。”男人嘴角弧度拉高。和聪明人谈话,总是让人愉快。“如你所说,我不需要。但为了让二小子开心,我这个做爸爸的总要努努力。” 乔羽东从什么时候起关注秦若的,他不知道。有印象的就是从那天求着他去秦家走一趟。 结果呢?十七岁的黄毛丫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乔兴的儿子,能看上她就该感恩戴德。 他不介意在夺权时顺手收拾了这丫头。总要有人教育教育,她才能明白那个小公主称号是有多虚假。 和煦的假面撕开露出本性里的张狂。 “是给秦郑明收尸,还是让他多个女婿,可全在你的一念间啊小姑娘。” 秦若肩头一松,心里高悬的大石落了地。至少秦郑明还活着,这就够了。 * 末世以来,还从未有人办过酒会。那些八年前的浮华更像是记忆中的一拢青烟,早随着时代的改变落入尘埃。 秦若坐在镜前,任凭女人将各种色彩往她脸上涂。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过镜中的自己。 今夜乔家两父子才是主角,她只需要做个乖巧听话的傀儡。 “你先出去吧。”屋子里窜进来个人。 她睁开了眼。 镜面倒影出穿着黑色礼服的乔羽东,他正不耐的拉扯领口,礼服的前襟系得严谨。 似是对她若有所觉,他抬头撞进镜面里平静的少女。 下颌紧绷,年轻的面庞充斥着难驯的野性,乔羽东耳朵尖微微发红。 秦若垂眸,本就浓密的睫毛在女人巧手下越发细密绵长。她依旧坐在化妆镜前,充当价值不菲的花瓶。 镜面忠实记录下乔羽东一闪而过的惊艳。 翠绿的鱼尾长裙,镜子里的姑娘面若桃李。 宴会的时间定在晚上七点,钟表的指针还停留在六上。 “傻坐着干吗,跟我下楼呗。”难得的,往日里嚣张无比阴阳怪气的少年,既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冷言冷语,好好的说了句话。 第46章 丧校小可怜10 秦若却是问,“我爸呢?” 乔羽东挑眉。滚烫的大手抓住她的手腕,微用力就让她向着自己的方向倾斜,“咱两订婚,你爸还会不出现?急什么。” 他手心起了汗。 操,不过是抓个手,他就紧张成这熊样。 “我想先见爸爸。”秦若声音突然软下去,糯糯得像他小时候吃过的,他想若是声音有味道,她的声音一定是甜的,甜得跟大白兔奶糖一样。他吃一次就长一次蛀牙。 “我担心。” 他心里的甜意散了。有些懊恼的松开她,“秦若,我爸不会弄出人命。” 语气,不自觉就重了。 少女眼中的光芒一黯。 他也跟着不好受。 慕然间忆起墨子陆说过:女人是要靠哄的。便板着脸又添了句,“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他什么事都不会出。” 这句,明显以是小霸王收敛脾气耐着性子的“温言软语”。 话落,他的耳朵尖红意更甚。 这,算是哄了吧? 争权夺利,自古有之。 秦郑明手里的势力谁不垂涎,乔兴很早就动了心思。 只不过乔兴做事向来稳中求胜,又每每想到秦家无后。那份心思也就成了海浪,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直到乔羽东看上秦若,他才真正着手布置。 成了亲家,秦家的不依旧是乔家的吗?这次,他却是没再打算对秦郑明下死手。 乔家的别墅里,灯火通明。 但凡安全区里有点地位的,都被乔兴发了帖。此时聚在两百平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拥挤。 “秦若那个小妖精呢?”熊猫勾了父亲手臂,卸下脸上的浓妆艳抹竟是个清纯佳人。她跺跺脚,四处寻找。 厅里,没有秦若,自然也不会有乔羽东。 “去,瞎说什么呢。”熊猫爸爸小声呵斥,屈起食指大力弹向女儿额头,这作天作地的劲儿究竟是遗传了谁。“今天这场合,你少给我惹事啊。” 熊猫爸爸不得不再三叮嘱。 正待再训女儿两句,厅中大灯突然熄灭。 仅有的一簇光源,来自二楼。 女儿的指甲掐进了他肉里,疼疼疼。 熊猫爸爸脸上直抽,顺着那道唯一的光源抬头看,心中默默流泪:不愧是亲生的,和她亲妈一个毛病,就知道掐人。 鸦雀无声。 二楼阶梯口的男女占据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往昔跟熊猫同款的小公主,水晶灯的光芒掉进她黑葡萄般的杏眼中,就成了闪烁着流光的黑钻石。 鱼尾裙翠绿的色泽贴着她的身体游走,收紧的细腻腰肢,及地的漫长裙尾。本该将她化作碧蓝深海中一尾游曳魅惑的人鱼,偏她腰椎笔直,身姿若松。不屑用动人的曲线,诱惑众生。 高傲和艳色齐鸣。 无需任何言语,只是站在那方天地,就将其点亮成熊熊烈焰,吸引着人们情不自禁以身饲火。 “嘿,小公主还真是……啧啧”墨子陆身旁的少年挤眉弄眼。尽管是在和墨子陆说话,眼睛却是粘在秦若身上。 啧啧声起,意犹未尽。 二楼那个少女,不是妖精的蛊惑,无需美颜盛世。硬是将惊艳做出了新的诠释,改变世人对它的定义。 墨子陆闭眼,摘掉金丝眼镜时呼吸快了一秒。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做扑火的飞蛾。 熊猫的眼里,可是只能容下乔羽东。 少年及短的黑发,被化妆师用发胶随手一抓就带了桀骜。 浓黑的眉,不驯的眼。深刻冷硬的线条,描绘出的只有狂野。 礼服一丝不苟,敛出宽肩窄臀,比例黄金的身材。 禁欲和野性齐飞。 乔兴眼里有了笑意。 秦若挽着乔羽东,步下楼梯时小声问:“我爸呢?” 人群里没有。 “亲亲我,我就告诉你。”少年一本正经,目不斜视。话却说得无赖又流氓。 秦若觑他一眼,眼波流动。 少年俯身,热气喷洒。“一个吻,换你父亲下落。不值得吗?” 身体僵住。 “东子,恭喜。”带着眼镜的斯文少年,西装革履。 简单的一句祝福,为她解了围。秦若稍稍错步,企图和乔羽东拉开距离。 可刚上任的未婚夫不识好歹,强硬环上了她的腰。 “有什么可恭喜的,只是订婚。”对着好朋友,乔羽东口无遮拦。 他是打算直接结婚的,乔兴不同意。跟他掰扯末世前那套“程序”。要让他说,哪那么多弯弯绕绕,去弄了证直接将人睡了,秦若就板上钉钉只能是他的。 墨子陆笑了笑,冲秦若客气的也道了声恭喜。 厅里觥筹交错。到底是人多,即便是窃窃私语加起来的音量依旧嘈杂。 秦若心不在焉,只有每次乔家大门被推开,才能吸引住她的目光。 她在等,等她的父亲秦郑明。 许是心不在焉过了头,另她看上去魂不守舍。就连前来道喜的墨子陆也看出了苗头,趁着乔羽东应付又一波上前恭维的人们,他小声问询:“怎么,和东子订婚不开心?” 秦若神色莫辨,只是与他短暂对视,就重新垂眸。 仿佛她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能化作无声叹息。 秦郑明推门而入时,风尘仆仆。他身后,是两个从未见过的高大男人。 “爸,”不等秦郑明寻来,秦若快如疾风冲入了他怀中。 在场众人,只当这是待嫁的小女儿在害羞。 她把头埋进父亲胸膛,“受伤了吗?” 别人看不出,朝夕相处的秦若一眼就能发现秦郑明眼中的疲惫和虚弱。 她问的清浅。 父亲的手拍在她后背,两轻一重。 将近一个月的夜夜相处,秦郑明异想天开的次数不知几何,其中有次就拍着她的背,对她说:“若若,要是爸爸没了异能,就用这种方式暗示你好不好?” 两轻一重。 她那时还以为秦郑明是得了被害妄想症。 “诺诺订婚,我这做父亲的还迟到,真是罪过啊。” 答非所问。 秦若却是知道,父亲的异能,没有了。 七级火系异能。安全区中除了乔羽东,异能最高的就数秦郑明。 话刚说完,乔兴就来到父女二人身旁。 第47章 丧校小可怜11 11 秦若心念一动,勾住秦郑明脖子,撒娇似的拉下父亲的头,“爸爸再不来,这婚我就不订了。” 娇蛮任性,甚至嘟起了红唇。 乔兴听个正着。 秦郑明忍笑捏她腮帮子。 她从父亲怀中退了出来。 “老秦,来这么晚是不是该自罚三杯?” 乔兴嘴角扬起,举了红酒。对这对父女的表现,还算满意。暗使眼色,那跟在秦郑明身后的黑衣人退后一步。 她的父亲状似不知,顺势接过红酒,笑意爽朗。“当然,必须罚。” 如果秦若不是局中人,只怕半点不会想到这两人间的水深火热。 自打秦郑明来后,秦家小公主就没离开过父亲身边。宾客中不少明眼人都染了笑,果然还是个半大孩子,毕竟才十七岁。就算是在自己的订婚宴上,还是只缠着父亲。 熊猫爸爸感触更深,“女儿啊,将来你要是能有那小公主一半乖,爸爸就满足了。” 老实的熊猫爸爸是羡慕人家听话的乖女儿。 熊猫翻个白眼,“切,她那都是装的,装的!” 嫁个鬼的人,她只稀罕威武霸气的东哥。 乔羽东这厢可就没有秦若的好心情了。他守在角落,振臂一挥就拨出了条能看到秦若的视线。 嘶,他的小妞。他的! 乔羽东嫉妒的牙根痒痒。 风驰电掣拉开秦郑明和秦若,这厮语气强硬:“你跟我来。” 得,小霸王恢复了本性,霸道上了。 不管不顾拉着秦若来到花园,依然不打算松开握住的手腕。 夜色朦胧,一扇大门隔绝了屋内的灯红酒绿,这里自成方圆。 皓月高悬,花香幽幽。银白的月华铺了一地,静谧而安然。 可再好的环境也压不住乔羽东心头的火气。 “秦若,你是不是瞎?”少年脾气本就是天大地大唯我独尊,想到厅中这妞只知道围着自己老爹转的傻样越发暴躁。 他这个正儿八经,刚刚荣登未婚夫宝座的正主在那杵着呢! 这瞎玩意就知道她爹。 秦若:…… 并不瞎,不过是不想搭理他而已。 “我不管,你亲亲我。” 耍赖。 嫉妒的狠了,无从发泄。他用在不听话的男生身上那些手段一样也使不出来。就这么一个小公主,就这么一个秦若。小小的一坨,连他肩膀都不到。偏偏稀罕得紧,打不得,骂不得。 他能怎么办? 耍赖。 “不要。” 小霸王邪笑,你说不要就不要? 小丫头片子都不听他的话,他能听了她的话吗? 当即长臂一勾,秦若就跌到了他胸前。 没羞没躁,一心想将秦若压在床上的乔羽东抬了小妞下巴,覆了上去。 舔舐。 对情事一窍不通的小霸王,第一次尝到了亲吻的滋味。 书里说的什么玩意,墨子陆形容的什么东西,这一刻都从他脑子里不翼而飞。 花前月下,都是狗屎。他就知道,这小妞将来是他媳妇,他爱怎么亲就怎么亲。 软糯糯,香喷喷。 舌尖舔过的每一寸,都让他心尖尖跟着发颤。 怎么就有这么可口的小妞。 爱不释手。 他含着她的唇,研磨。 以他的唇瓣摩挲她的唇瓣,舌尖灵动,反复舔舐。 怀中的人挣了又挣,都被他压了下去。 不够,他想要更多。 伸出舌头,却是小姑娘紧闭的牙关。 被情欲主宰的少年,发力挤压她的唇瓣。上下齿一合,唇上就冒了血。 她仍是不松口。 横行无忌的小霸王露了本性,掠夺。不依不饶,强势霸道。索性捏紧她的下颚,用更强烈的疼痛逼迫她。 舌尖撬开唇瓣,终是长驱直入,探到了她的舌。 那个瞬间,头脑发昏,天旋地转。有耀眼的烟花盛开在他脑中。叹谓的轻喘带着攻城略地的圆满,他吻得越发粗暴。 甜的,软的,香的。 脑袋里的烟花炸了又炸,他迷失在她的唇齿间。 哪里还有什么理智,一切全凭着本能。 辗转反侧,吞咽呜咽。交织成了无言的曲调。 直到,不听话的小丫头咬破他的舌尖,他方从迷离的甜美中惊醒。 “操。”当即就是一声骂。不知何时,他脚下缠了藤蔓。 细长的藤条,比绳索更加结实。束缚住了他的身体。 那个上一刻还在怀里的小姑娘,吐了口唾沫,问他:“乔羽东,拿你换我爸,你说乔叔叔换不换?” 麻痹,大意了。 换不换呢?不用他回答。 秦郑明被推到了她身边。小姑娘无悲无喜,手背擦了无数次唇瓣。“乔叔叔,车呢?” 看得乔羽东心里连连咒骂。疯丫头就没正常的时候,他亲她怎么了?将来还要上她呢。 院子里,站了四个人。 乔家两父子,秦家两父女。乔羽东早成了直立的植物。 车钥匙到手,乔兴依然在笑。“走之前不打算把我家二小子放了吗?”他问。 秦若答的无赖。 “乔叔叔,您说笑呢。” 越野车扬长而去,小姑娘的长发扬过半开的车窗,在夜色中划出飘逸的弧度。 乔兴走到儿子跟前,看着只有眼珠子能动的乔羽东,摇摇头。“色字头上一把刀。” 心中却是暗想:秦家那丫头,再抓住就把异能也废了。 开出别墅区,空旷的马路只有孤零零的一辆车。 “爸,咱们先找地方凑合一宿?” 有家不能回,乔兴指不定派了多少人堵在那。安全区不能出,外面都是丧尸,秦郑明自顾不暇。 “去乔家门。” 秦郑明给了具体的地点。 天大地大出了乔家别墅,父女两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秦郑明报出的地方,正是乔家名下的一条街。 那里几乎将整个安全中没有异能的普通人都聚集在了一起。三教九流,市井小民。却又是安全区中夜晚最繁华的一条街。因为,那条街道还提供着安全区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街里有独一无二的澡堂,酒吧,饭店。 长长的窄街。 只需要搭个棚置在路边,就能称之为住所。 那里,就是乔家门。 末世前的红灯区。 这样的一条街,多出两个人不显眼,少了两个人也没人关心。 第48章 丧校小可怜12 越野车停在了乔家门外。本就不宽的马路两边支着帐篷,进不去。 身无分文的两父女下了车,沿着暗巷深处走。 几簇不甚明亮的远光灯摇摇射过来,打亮秦若周遭。 夜晚的乔家门,群龙无首。为了活下去的物资忙碌整天的男人们缩在阴暗的帐篷中。 秦若走的很快,逼仄的街道没被探照灯打到的地方充斥着黑暗。两旁支起的帐篷像是地震后政府救济下堆叠出的方块,彼此紧靠。在那些帐篷后,便影影倬倬数着光怪陆离辨不出完整形态的高矮楼房。 “什么人?”不曾穿过密密麻麻的帐篷区域,暗处响起了低沉的嗓音。 秦郑明牵住她的手。 “刚从s市逃出来的。”父亲的答案中规中矩,挑不出错。s市正是这座城市附近的另一个安全区,刚遭遇了丧尸围城。不少幸存者都朝着c市涌来。 随着秦郑明话落,暗中走出个男人。棒球帽盖住了面孔,只能从微弱的余光中看到身上宽大的t恤衫,黑色的长裤。 他拎着棒球棒,身量很高。 “登记过了吗?”帽檐拉出阴影,在他下巴上铺出陈旧的影子。 c市的安全区管理严格,城门持枪守卫二十四小时不曾间断。 “没登记怎么可能进的来?”秦郑明用反问来回答他的问题。 男人看了眼秦郑明,棒球棒的前端指向秦若。“乔家门不收废物,想留在这里很简单。把你女儿交给我。” 登记后,就会有人将安全区里的情况做概述。每个人都会寻找到合适自己生存的环境。普通人的第一首选,就是乔家门。 秦郑明两次给出的答案,明显就是对安全里的情况有所了解。 带着棒球帽的男人便也不准备多一句废话。来这里住,可以。总得付出代价吧。 末世里,没有什么是无偿的。 秦郑明没吭气,脸色沉了下来。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了。 “这里的政府就是如此管束平民区的?”不经意间他就带出了上位者才有的气势,隐含威压。常年的身居高位,有些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少他妈废话,女孩交出来。我保证你一日三餐。” 乔家门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女人了。 她还穿着那套宴会上的鱼尾裙,远光灯下裙身上缀着的亮片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但都比不过她暴露在外的皮肤。 晶莹剔透的白。 男人自忖他的要求不过分。不过是让这女人陪自己一段时间,就能换来他的庇护。这笔买卖很划算。 久未出声的秦若挡在了父亲身前,“不想被打就滚远点。” 话音刚落,男人吹了声口哨。窄街里窜出七八个人影。 “呦,还是个小辣椒。被你爸养傻了吧?不知道现在什么年代了?” 单看秦若那身价值不菲的长裙,就能大致猜到这女人养尊处优。 不过末世里多少个自命不凡,出身高贵的女人最后不也只能抛弃自尊成为他们的依附,靠着他们活下去吗?男人嗤之以鼻。 真当自己还是娇娇小姐呢? 声音一凝,语气有了不耐。“我再最后说一次,想进乔家门这女的就给我老老实实滚过来。” 秦若出手了。 藤蔓几乎是瞬间从几人脚下凭空而出。五级木系异能,她运用的炉火纯青。 父女两对视一眼,有志一同。 这里,不能呆。 只怕不用等到明天,他们在乔家门使用异能的事就会传到乔兴耳朵里。 重新发动汽车,却是换了秦郑明来开。 后视镜里的乔家门渐行渐远,他挂了苦笑。“这么大的安全区,我们父女竟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 打了方向盘,油门一踩到底。 周遭景象倒退,几处楼宇中的暖光伴着月光俯视他们。 究竟行驶了多长时间,秦若不知。匿大的c市安全区,仿佛只有他们父女两人还活着。 秦郑明看了眼腕表,凌晨一点。汽油快被耗尽。 抓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 “爸,你看。” 左思右想的秦郑明被秦若拉回到了现实,顺着女孩手指方向看过去,眼中一亮。 绵长的街道,左右林立着的丁字楼。其中一栋外竟是树立着用木板做成的牌匾。一米宽的白色画板架在上面,匿大的两个字,招租。 大喜过望。 秦郑明几乎都要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妄想,狠眨了几次眼,确认无误才重重踩了刹车。 破旧的丁字楼,摇摇欲坠。从一楼开始就有被钉在窗外的木板。 掉落的涂漆内露出红色的砖块。 墙体用白漆喷涂了歪曲的脏话,怎么看怎么像等待拆迁的高危楼群。 秦郑明敲响了这栋只有三层高的楼房大门。 拍在铁门上的手隐隐带着他内心的激动。 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亢奋让他将铁门拍的啪啪作响,持续昂扬。 等待了五分钟左右,门内才稍有动静。是铁索哗啦啦的碰撞声。 秦郑明挺直了胸膛,内心盘算:命不该绝。这里必须成为他们的落脚点。 向内侧拉的铁门只留出了一个极小的缝隙,楼上两处未熄的灯光从高处照射。 门里的人从门缝打量两父女。 苍白到羸弱的皮肤和一双眼尾上挑,眸中无波的眼睛。 视线交接仅止一瞬,秦若垂了眼睑,手握成拳。 也许是因为看到了秦若,那一条紧窄的缝隙被彻底打开。 穿着黑色背心腿蹬军裤的少年,眉心微微收拢。 他并不说话,神态里有些微的疑惑。 秦若脑中混乱。开门的人,是司浔。 直到上了楼,秦家父女被司浔领入不同的房间后,秦若还有些缓不过来。 司浔,竟然是这栋丁字楼的房东。 彼时,少年为她将门合拢。 只有一张床,一个座椅,一张桌子的寡淡房间。 秦若将自己抛上了床。 隔着一扇门的少年,驻足不前。 楼道里稀疏的光线,足够将她的样子看清楚。 黑发还滞在肩头,挡住了嫩白肩胛。那身翠绿的长裙,能够让每个看到的人都知道她有副极好的身材。 第49章 丧校小可怜13 丰盈的前胸,紧收的腰线,是场无声的勾引。 那女人的唇,破了。 莹润的粉色唇瓣,一缕艳红是血的色泽。纤秾合度的唇形,肿胀。 仿佛是在向着他索吻。 乔羽东究竟是怎样蹂,躏了她的唇? 他的眼神黯了黯。 “若若,我打算跟着搜查队去找物资。”匍一没了异能,秦郑明并不适应。但眼下的处境,没有给他选择和适应的余地。 昨天那位年轻的房东告诉他,这里每天的租金是一包方便或者一块面包。 秦郑明思虑良久,还是决定冒险加入搜查队。 他此时带了鸭舌帽,罩着口罩。身无分文的秦郑明,内心非常感谢少年房东的慷慨。用来乔装的帽子和口罩,全是房东的。 一大早,他就敲响了女儿的房门。 搜查队是在每天早上九点集合。这时,不过是早上七点。 “爸,要去也是我去。” 秦若还有异能傍身,孰强孰弱一比便知,真要出去也该是她肩负起这个责任。 “你去不了。”搜查队的管制很严格,本身就是为了给安全区中的普通人提供赖以生存的工作。秦若身负异能,单单是搜查队的大厅都进不去。 门外的检测器会将她挡在外面。 “可……”秦若还要再说,秦爸爸已是摆摆手,打断女儿的话。 “若若,爸爸什么风浪没见识过。没有异能,爸爸照样能保护好自己。” 从昨天见到父亲起,其实两个人都在逃避这个话题,此时秦郑明自己提起来,还是带着点欷吁。 “放心吧,爸爸不会有事。” 秦郑明看着女儿担忧的脸色,再次安慰。 父亲走后,秦若心里不舒服。和秦郑明未曾说开的话,就像一根刺。他们其实都明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生活。秦郑明不提,不过是怕她担心。 秦若是打从心里佩服这位父亲的。人到中年,突逢巨变。秦郑明没有丧气,不曾颓废。将所有的压力一力扛下,照旧表现如常。单单是这份宠辱不惊的广阔胸襟,又有几人可比? 成了普通人的秦郑明尚能在如常环境下为他们的将来努力,她若是不加油,又怎么对得起这位了不起的父亲呢? 秦若由此便想,搜查队她去不了。但安全区里别的队伍,她还是能参加的。 如同秦父那般,秦若敲响了司浔的房门。 “能借我套衣服吗?”从乔家出来,父女两就踏上了狼狈的征途。 她身上还是昨日那身长裙。 司浔搭着房门,对上秦若明显勉强的笑容。 “昨天的房租还没付。” 透过打开的房门,可以看到屋中桌子上冒着热气的早点。电饭煲熬成的大米粥,一块刚撕开包装袋的面包。 门外站着的秦若,肚子不争气的叫了声。 这会才发现,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她竟然滴水未进。 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她听见自己底气不足的声音绵软,卑微。“房租晚上就给你。能不能先借我套衣服?” 过了一夜,她的唇瓣竟然还是肿着。是不是就因为在乔羽东的面前,她也是这幅温驯纯良,好欺负的模样,才会让那个人兽心大发? 躁意浮现。他只想让她知道,他和乔羽东是不同的。 “这里不是收容所。”他更不是乔羽东。 因为羞涩低下的头被他的说法震住,蓦然抬首。秦若陷进了他深沉的眼波中。 “司浔,我帮过你。”无意邀功,她找不到可以帮助自己和父亲的人。在这里和她最熟悉的只有他。想也不想,这句话就脱口而出。 她以为,这次的世界里就算是和司浔的渊源不深,他依旧会顾念她的出手相处。在她走投无路时,给予相同的帮助。 少年不发一语,关上了房门。 将她隔绝在空荡荡的楼道里。 那句话,刺激了在他体内沉睡着的兽。 帮过他?所以现在她是在用那些“恩典”来要挟自己? 谁规定被帮的人就一定要给予帮助者以帮助? 照着她的说法,他的父母又怎么会死? 那个女人,居然把自愿的帮助当做交换的筹码。 虚伪,做作。 明明和乔羽东有婚约,却一次次的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对她生出好感,让他以为她是特别的。 现在,是来对着他验收魅力的成果吗? 看看他究竟有没有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呵。 走廊里还残留着浅淡的米粥香气。 无计可施的秦若,彷如被困在了一个不可逃脱的怪圈中。她出不去,因为条件所限。 她又被阻隔着,因为司浔关闭了那扇能给予帮助的大门。 懊恼的回到屋中,坐立不安。 这一天,成了秦若在这个世界中最为漫长的一日。 屋外的天色泛了橘黄,已是又一个黄昏。 打进窗棂的光失去了白昼的活力,开始疲软。 秦郑明还没回来。 父亲不会是出事了吧?搜查队大部分都是在周边区域进行物资收集。运气好时,下午就会回来。 仿佛是老天听到了秦若的心声,跟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这天晚上的九点钟,秦郑明是被担架抬回来的。 他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 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包面包。 身旁似乎有人说:“我就没见过这么傻逼的人。” 秦若听不清,她只能看到秦郑明被血迹浇灌的脸。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为什么会这样?” 搜查队里的异能者都死了吗? 或许是秦若毫无血色的脸让人于心不忍,也可能是她摸向父亲的手指过于颤抖,将秦郑明抬回来的男人叹了口气。 “被人揍了。小姑娘,你爸爸是第一次参加搜查队吧?队里的规矩什么都不知道。每次出去,咱们都是要给队长交物资的。可这老小子不上道,队长就让队里几个小年轻给他点教训。” 那人扫过什么食物都没有的空屋,又补充道:“哎,也真是的。所有东西都被抢了,唯一剩下的就是这袋面包。我当时还奇怪,现在想想可能是怕你没饭吃吧?” 那人多说了两句,看着垂头不语的小姑娘摇摇头。 第50章 丧校小可怜14 现在的世道啊,谁也帮不了帮。他还是早点回去,将今天找到的方便面下锅,吞进自己肚子里才是正事。 一只小手勾住了他的衣袖。 不明所以的抬眼望,始终垂着头的小姑娘竟然张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盯着他。 他差点当场尿了裤子。 那丫头眼里沉着墨。令他陡然想起疾风骤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那种宁静是在酝酿,酝酿出泼天的雨势。 这他妈什么鬼。跟安全里杀人不眨眼的异能者有的拼。 不待他看清,小姑娘又垂了头。 小小的发旋儿,单薄的肩胛,不到他下巴的身高,脸蛋上蔓延着的惨白,无一不再彰显关于她的羸弱。 “为什么不送我爸去医院?” 她的声音凉凉的,轻轻的,还带着点娇软。一听就是少女才会有的独特嗓音。 来人挠挠头,错觉,错觉,这才多大个丫头一定是他刚刚产生了幻觉。 这丫头顶多是只小羊羔,还是个没断奶的。 “医院要的物资多贵啊,没到生死攸关谁也不会去。他这伤看着重,实际上全是外伤。再说了,你爸这能不能拿出医药费还在两可呢。” 屋中的情况只需一眼就能尽收眼底。他挣开了那只拽他衣袖的手。能将人送回来,已经是最大的善良了。 转身离开时,“好心人”和司浔打了个照面。 那人暗忖:这楼里的小年轻真他妈奇怪。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吓到了他。一个十几岁的小男生,跟个鬼似的,无声无息。 丁字楼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司浔很早就过来了。 这刻,他眼中的秦若蹲了下去。 翠绿的裙尾摇曳铺陈,在冰冷的水泥地面开出半圈波浪。 伸出手,细细白白的食指在接触到秦郑明额头皮肤的前一秒停了下来。那里,布着的只有血。 倏然偏头,她说:“司浔,帮帮我吧。” 司浔读懂了她的眼。 那种眼神太过熟悉,他曾试图在镜子前挡住的眸光。 绝望,阴霾。隐含的煞气,暴戾。 通透的钻石被黑色侵入霸占,凝固成实质的纯然之黑,嵌在她的眼眶中。 只是看着,就会不由自主跟着压抑。 他仿佛看见了纯洁的天使正在被拉入地狱的深渊。 真好,她就快要和他一样了。 因为无法反抗,挣扎在永远逃不脱的泥泞中。 蓦然一笑,他想:结果会是什么呢。 她是会坠入地狱,还是重登天堂? 血液有些躁动,他知道那是他的身体在隐隐的兴奋。 压抑不住的亢奋,充斥在他每条神经。 秦郑明被送到了医院。 一个治疗系异能下去,睁开了眼。 “若若。” 他叫的有些胆怯。出发前信誓旦旦的保证另他老脸发烫。只是叫了秦若的名儿,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再去看女儿面无表情的脸。 为他垫好靠枕,摇动病床上的手把。秦若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 “爸。明天我去任务大厅看看。” 她拿着苹果,卷曲的果皮在水果刀下慢慢延长。期间,未曾抬起过头。 红扑扑的表皮,在水果刀下走一遭就变成了白胖的果肉。 屋子里泛了点苹果汁肉的甜腻。 把苹果塞进秦郑明的手心,总算是挤出了个称得上是柔软的笑。 秦郑明还未将苹果吃进嘴里,就噎得慌。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女儿似乎和原来不太一样。 “不过,我很想知道是什么人伤了爸爸。” 没有捏实的苹果从床上掉在了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陀螺停止前的缓慢旋转。 女儿微弓着背,呈现着仅在他面前才会显露的放松,很舒服的坐姿。仍然低垂的头,保持着削苹果时的专注。 他从女儿偏甜稚嫩的嗓音里听出了金戈铁马的厚重。 苹果,失手滚落在了地上。 木木然弯腰,潜意识告诉他女儿肯定状况不对。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苹果,一换姿势,匍才发现肩头缠着绷带。 秦郑明嘴角一咧,疼的。 女儿快他一步捡起了地上的苹果。 做爹的嘴皮子动了动,张口欲言。那种女儿突然改变带来的诡异感,在他心头打了个突。 病房门被人推开,早上才给他过帮助的年轻房东踏入了病房。 “是办住院还是回家?” 司浔专程过来只是讨个答案,两个选择造就着两种结果。 诡异感骤消,这下变成了新的苦恼。这有什么好选的,他好得很……除了头上和肩上的绷带。 秦若却是比他更快,“住院。” 给她父亲治疗的,仅仅是个二级治愈系。 秦郑明的话堵在了嘴里,少年重新关上了门。 两个小辈,竟是没人征询他的意见。 浓浓的挫败。 安置好了父亲,才出病房秦若就见司浔候在门外。 他背靠墙壁,不知在想些什么。 双臂自然垂落,双腿一直一弯。膝头曲起,厚重的军靴底就印在墙面。 无聊等待的姿势。 许是病房门被拉开,他的眼珠子动了动。 从裤兜里掏出来个苹果,抛向她。 “吃吧。”像在施舍流离失所的猫猫狗狗。 对待今后的同类,总是要拿出点“善意”。不是吗? 苹果在空气中划出抛物线,秦若顺势接过。和她的拳头一般大小。 就着衣服抹了把,咬出半圆的痕迹。她眯了眯眼,真甜:“医药费和治疗费,一共花了多少?” 末世里不兴钱,所有的花费都用物资抵。刚来时她没概念,感受不到。经此几天,她方真正融入了这里。懂得了物资的珍贵。 “不多。两箱方便面,一袋苹果。” 倒抽口气。 口中尚在咀嚼的果肉也跟着失了甜度。 方便面还好说,可苹果…… 她如泄了气的皮球,腮帮子还鼓着。 少年就笑,氤氲的眼沉着顶灯的碎华,波光潋滟。“你不是木系异能吗?” 秦若觑他一眼,茅塞顿开。再次狠狠的咬向手中的苹果。 似乎,更甜了? 她曾见过丁字楼的后院里,空置的几块小菜园。 原来,木系异能的作用不止是打架还天然附送种地。 唔,是她浅薄了。 第51章 丧校小可怜15 这几日,秦若有种蜜汁诡异。 原因,出在司浔身上。 那日将父亲送去医院后,她察觉到司浔对她的态度起了变化。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 就如今天一早,他敲开她的房门。淡声问她:“要吃早点吗?” 说不出的怪异。 许是等了一会儿,秦若没给出答复。 他不得不重复那句话:“你,要,吃,早,点,吗?” 很清晰,一字一顿。 “啊……”秦若怀揣着那种因他而生的古怪感,试探:“你要请我吃?” 不是很确定,又带了点求知欲。 秦郑明和她一夕落难,接连而来数不清的后遗症打乱了她的清明。本是拿定主意远远保护司浔的计划落了空。 他们在现实的推动下阴差阳错照旧有了交集。 但这种交集,秦若自忖不是她需要的。 她从骨子里,还是怕他。 那是两个世界后延续出来,打入骨髓的烙印。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平心静气,只除了他。 秦郑明的身体好转,已经拆了肩上的绷带。秦若那份由于父亲产生的焦躁也随之而逝。 这下,在几天中和司浔越来越近的关系就成了她的心头病。 “吃吗?”他并不回答她的疑惑,薄唇吐出两字。 简洁。 问不出来答案,又想起在司浔这里的债台高筑。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吃。” 反正,一顿早餐吃不死人。 跟在司浔身后,瞳孔里就落了他的身影。 清瘦的少年,总是黑色背心的上身今日换上了妥帖的白衬衣,浆的挺括又不失柔软的白衬衣。 秦若有些发蒙。仿佛是回到了乐园镇。 恍惚中,走廊的墙壁旋成了万花筒中凌乱的碎片。 惧意如潮。 不知何时,她就坐在了餐桌前。这里,已经是他的房间。 视野换上了另一幅画面。 司浔正在将一块面包放下。 他垂着眸,精致的眉目堪可入画。唇上一抹偏柔的淡色绘着唇形。给人以秀气美丽的错觉,这错觉又被他高挺的鼻梁和斜削的冷厉轮廓,狼狈打碎。不容疑惑。 她捏起了面前放着的汤勺,手指无力。 “今天开始,要去接任务了?”司浔坐在了她对面,拆开面包的外包装。充盈的气体逃脱,鼓囊囊的透明塑料袋霎时干瘪下去。 任务大厅,只是报名和通过测试,就用了三天。秦若拿到了一枚胸章,五角形的银牌,恰能别在胸前。根据她的五级异能分发。 掏出来,放在桌面。 司浔的眼睛跟着望了过来。睫毛很长,本是在他下眼睑打出了薄影,眼波一抬,薄影如水消失的悄无声息。他的眸底韵了黑,乌色的黑似是生了翅膀,划过他眼中。 很快,就似那薄影,无影无踪。 尚未看懂那流星似的乌黑,他的声音已然传来:“我和你一起去。” 平静被打破,换上了惊愕。 她带着软弱的希冀,有些零落。“司浔,我用了三天才拿到这枚胸章。” 她想告诉他,那里不是说去就去的。 “恩。” 他绾了袖,解开衬衣的第一粒纽扣。恰露出平直的肩胛连同修长的脖颈,喉结到锁骨,一道美妙侧弧。 随后微微偏头,凉薄的眼中就带了点调侃。 “那东西,我早有了。” 秦若垂死挣扎。“你还要去上课。” 他唇线一勾,眼也随之微阖,声音危险冷凝,“你是不愿和我一起吗?” 秦若:……不愿意。 不愿意却不敢说。 这刻的司浔,隐有薄怒。经过了两个世界,她要是连这都看出,也真白活了。 她的不愿意,因此生生化作唇齿间的唾沫,悄咪咪咽了回去。 故此,第一次去做任务的秦若,变成了同司浔两人一起去任务大厅。 占据整面墙壁的显示器,高达五米。黑色的方块网格交织,布出显示屏的底色。 冰冷的白色字体,一排排鱼贯在上。 横陈。 机械的无情,永远不同于人类善变的感情。 带着棒球帽的秦若,正盯着那一排排划过面板的字幕踌躇。 任务很多,但能做的不多。 任务大厅公众面板上发布的任务,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战队挑剩下的,一种是连战队也不愿做的。 取舍艰难。 战队早已成型,除非意外伤亡轻易不会有人员变动。 来到秦若跟前的,都是独行侠。他们,只能代表自己。 许是她t恤前的胸章太过扎眼,引来了几个异能者,纷纷对她伸出橄榄枝。 “妹子,找队友吗?”一个男人站定在她跟前,胸章是四角状。 秦若的视线还附在显示板上,白色字体刷出新的字样。眸光一亮,她随口问:“你是什么异能?” “治疗。” 秦若被他的答案吸引,调转视线。 面前人有张圆润的包子脸,不大的年纪看起来超不过二十五。穿着件碎花衬衣,脚蹬夹脚趾的沙滩鞋。腿上是不过膝的沙滩裤。 浓浓的海滨风。 怎么看都像是刚从海滨浴场度假归来。 秦若想了想,正要点头同意他的加入。司浔冷漠的声音就先发制人。 “我们不需要队友。” 秦若干笑。用手指去勾他袖口,治疗异能。就算做任务不需要,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她爸爸可还没出院呢。 小拇指一动,擦过他腕骨。 司浔无动于衷。 沙滩男嘻嘻一笑,脸上现出个酒窝。孤零零只有一边,“小哥,话可不要说绝哦。” 尾音拖长,摇摇摆摆。 秦若还真没见过这样嬉皮笑脸,可好脾气的人。便更觉这人应该好说话,“要的要的,我们打算做那个任务。不过,你要是加入我们,咱们就得算作固定队友。” 沙滩男的酒窝不见了,瞄瞄秦若胸前的五角形,再瞄两眼。还是举棋不定。 她都忘了还勾着司浔衣袖,偏少年手腕一转,覆住了她的手。 秦若一怔,错过了最好的摆脱机会。 收拢的五指参杂着斑驳的凉意包裹住她的手背。 不难受,可也不好受。 不难受是因为这时还是夏天,他掌心的凉一经碰触就传递给了她。 不好受便是因为她抗拒的内心。鲜少和人有过亲密接触的秦若,仅有的几次全葬送在了上个世界的司浔那。 第52章 丧校小可怜16 小小的手。 白皙光滑,因为包裹指尖能探到一点掌心的肉。当下唯一的感觉就是软,软的不像话。手骨凹凸,触感绵软。仿佛掌心里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没长骨头似的。 是不是只要他用力,这只手就会在他指下化作各种形状? 司浔的手又紧了紧。 “有我还不够吗?” 他侧头,眸子里倒映着两个她。 一句问话,却捏得她的手生疼。 下意识就想挣脱,她手腕一晃。那只小小的,软软的女孩手就在他的掌心蠕动。微微的热,软软的麻。 滑溜溜的手背,只要一根指头轻轻按下去,就会留下一点凹槽。软到了心尖尖。 “这不是一回事。” 挣不脱,她的那点子力气更像是在他手心挠痒痒。 秦若便只能放弃,任着他将她的手搓搓揉揉。“司浔,你知道的。我爸爸还在医院里。” 她有些懊恼,只要是和司浔在一起,她就成了被拿捏住的那一个。除了解释,还是解释。 她把声音压的低低,女孩本来就有副甜美的嗓音。此时更是将这音色和语气都用到了极致。偏甜,偏软,又有点小小的委屈,带着可怜兮兮的诉求。 单单是这道嗓音,司浔就能绘出一副画。 江南水乡中的一丛莲蓬船,随着轻悠悠的河道缓缓而行,笼在晨雾中,荡在轻纱间。 曼妙,旖旎。 他松开了她的手。 目光转冷,“你欠我的债什么时候还?” 没头没脑的一句,跟女孩的说法完全不沾边。 秦若就怔住。 抬眼,便见司浔目视前方。短发干净柔软,斜削的颌线分明。他没看她,眼睑半阖:“想要他加入,就先把债还清。” 不然,就该乖乖听话。 这是她欠他的。 秦若:…… 终于懂得两者之间的联系了。 丧尸粘稠的体液喷在脸上是种什么感觉? 被变异丧尸抱住咬在肩膀,只差一秒利齿就会刺穿皮肤是种什么感觉? 秦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和她相隔不到一公分,正是变异丧尸的脸。 不,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脸。因为藤蔓穿过了他的太阳穴,爆开了他的头。 只余一半的头颅就定在她眼前。 秦若一头一脸的墨绿汁液,全是丧尸被爆头那一刻炸出来的。 鼻息瓮洞,只有垃圾场的恶臭味。她抹了把脸,擦掉粘在眼睛上的粘液,身体里仍有还未消退的滞待感。 接了大厅里的任务,要求是击杀五塘祠里的变异丧尸。 而刚刚被秦若消灭的这只,是个会隐形的。 直到差点将牙齿扎入她的肉中,丧尸口中呼哧呼哧的噪音才陡然响起。 秦若解决了它,不禁后怕。 这鬼地方,存在着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她没起来,就着那满身黏腻腻的液体还在平复心头的震撼。 这已经是五塘祠里被她杀死的第三只丧尸了。 司浔的战斗力……不提也罢。能动手的只有她,这会儿都不知道是要庆幸那只隐身丧尸的攻击对象是她还是要后怕那只丧尸的可怕。 她所接的任务,因为难度高鲜少有人会做。任务给出的条件也并不苛刻,只要击杀三只就能回去领取奖励。 她想了想,三只杀够。 只要和司浔回去,就能领奖励。 额?司浔呢? 她是在后院遇到这只丧尸的袭击,地点就是在那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树旁。 刚刚的战斗她的精神高度集中。临到现在缓过神才发现本该就在她身旁的司浔没了踪迹。 顾不得身上脏不脏,秦若着急了。 “司浔,你在哪?”她喊。 死掉的丧尸挺在地上,后院中的安静寓意不明。太静了。就像是恐怖片里鬼怪出来的前一刻,静的人心慌意乱。 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耳朵里空无一物。 她喊,连回音都没有。犹如一颗水滴坠入河心,水花都溅不出来一个,就消失在淙淙溪水之中。 咯噔,心头一跳。司浔不会出事吧? 五塘祠里还有多少丧尸?司浔会不会遇到了袭击? 她再叫,“司浔。”声音就填满了慌。找不到他的慌。 她从地上站起来。 “我在这。” 少年总是冷冰冰的嗓音,将她紧绷的情绪拉伸揉碎,复又打乱重归于平静之中。 他的声音那么稳定,情绪毫无波澜。和她的惊慌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几乎都要去怀疑,司浔刚刚的消失是针对她的一场恶作剧。 一转身她就望见了他。“怎么眨眼就不见了?” 呼,还好。衬衣是干净的,没有褶皱。全身上下只有清清爽爽。 少年垂着头,并没看她。 视线只是交织在他自己的手上。 摊平的手心,自然弯曲的手肘。他的左手,就置在自己胸前。睫毛挡住了他的眼波,她不知道他在些什么。 那个长身如玉的少年几乎是让她等待了一个世纪,才轻漫道:“刚刚外面有动静。” 他依旧没有看她,仿佛是在对着自己那只漂亮到可以称之为女气的手在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藏了秘密。 一个刚刚被发现的秘密。足以改变他命运的秘密。 嘴角凝着凉意,他分神思索,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等她…… 什么呢? 自问自答。 朦胧的心境隐约破土而出。 答案倏然明了,等她彻底沦陷,只能与他为伍。彻彻底底属于他,他才能告诉她啊。 秦若接过任务大厅的管理人员递过来的卡片,欣喜。 真心实意的欣喜。 卡片小小一张,四四方方有点像末世前的银行卡,一方欠着芯片。 蓝色的底纹,是天空的色泽。 这张卡,用来存储任务积分。积分相当于物资。 前台的管理打量小姑娘,就算带着棒球帽穿着最最普通的灰色大t,还是能将她的轮廓尽收眼底。 她带着口罩,只露出灵动的一双眼睛。帽檐下荡着几丝卷曲的发,细碎柔软。 像是在扎起马尾是被主人遗忘,只能自力更生努力凸显自己的存在感,调皮跃出帽檐,挤在耳侧。 耳朵白白胖胖,不似主人瘦小的身材生出种肉感。 第53章 丧校小可怜17 很……可爱的小姑娘? 再瞥见她前胸那枚徽章,可爱的定义被他自己打破。五级异能的高手?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工作人员默默擦了并不存在的汗,开口就不自然的有了郑重感。 “小妹妹,五级异能不找个战队?” 他记得,侄子那个战队好像缺个人。 小丫头眼珠子转转,就弯成月牙。“不找了。现在这样挺好。” 手一动,指尖捏着的积分卡便跟着晃。金属的边缘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光波,她的答案听起来幼稚,任性。 这人惜才。当即站了起来,“小妹妹,我给你介绍个好去处?” 笑意是全世界表达善意最好的方式。 柜台前的男人嘴一咧,露出几颗白牙。看上去简直就是个存心诱拐少女的怪蜀黍。 小姑娘的眼睛眨了眨,眼里的笑意加剧。 “真的不需要,谢谢您。” 竟是朝着他鞠了个躬。 哎呦,好有礼貌的孩子。末世里见多了群魔乱舞,彰显个性的年轻男女,匍一被鞠躬,不自在。 他搓搓手,心里暗忖:这么好的孩子,异能还高。一定要弄他侄子那战队里去。 恩,就这么决定了。 有了想法,马上就问:“小妹妹明天还来吗?” 独立行动的异能者,并不会每天都来任务大厅。多是卡里的积分花完才会来此,缺乏着战队人员的稳定。 这次,小姑娘倒是答的利索又迅速。几乎想都没想,就送出个“来”字。 男人心中一定。有门! 再说秦若拿到了积分卡,小手一扬就在大厅外跟司浔嘚瑟。 “诺,卡里是一百积分,还欠你的物质。” 她挂着笑,没心没肺冲他挑眉,有点像是挑衅,更多的却是自得。 弯弯的眉眼半眯缝,直泠泠看着你,睫毛忽闪忽闪。要多得意有多得意,一副求表扬的小样儿。像只猫,摇着尾巴张着眼儿,端着副高傲的姿态行着副痴傻的举措。扬起的小细眉毛,仿佛都同主人一般在对着他寻衅。 司浔眼波一转,看不下去。 那只猫忽然就窜进了他心里,肆无忌惮扬着小爪子抓挠他的肺腑。形容不出的甜腻感顷刻就要喷涌而出。只有吸气,再吸气才能维持住面上的平静,冷却头脑的热度。 “秦若,咱两之间不是一张卡的事。” 她这幅乖张样儿,是忘记了还躺在病床上的秦郑明吗?怎么就能笑得那么甜。让他都跟着闻到了甜糖味儿。难道是因为那张卡能还清她欠下的债?她又要在撩拨了他之后,拍拍屁股走人? 又?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抓不到寻不着。这个字眼让他热腾腾的大脑沉寂下来。 不,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他们两人间,绝不是一张积分卡那么简单。 第二天就是去医院接秦郑明的日子。 秦若起的很早,不到七点就收拾妥帖。 她没打算叫上司浔,积分卡的积分,划出八十给司浔,她还能余下二十。 合计着病人出院,有车方便。她准备用那二十积分将越野车里的汽油灌满。这里的汽油,贵的离谱。 一开门,就对上站在门外的司浔。 秦若下意识倒退一步,明媚的小脸一僵,定格。 她问的颇为小心翼翼,眼睛里藏都藏不住。 “司浔,你怎么来了?” 他不答,面无表情踏进了屋。反手将屋门的锁头按下。咔嚓一声,响彻的是安静的屋子,震荡的是秦若那颗小心肝。 这时,司浔才望过来。黑沉沉的眼底,坠着一汪死水。“打算离开我,嗯?”尾音上扬,寓意不明。 仔细分辨,听起来有点危险? 历了两个世界,秦若还从没见过司浔说话时会故意多出一个字,猛然听见那声嗯,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圆滚滚,沾着点懦。活生生成了新鲜出炉点着芝麻的糯米团子。 傻气又可爱。 “不,不是的。今天爸爸出院,我,要加油。”当下,她就急着解释,可越急嘴里的话反而词不达意,乱糟糟,慌兮兮。肩头一缩,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土里。她怎么就那么怕他。自己都要恨上自己。 “呵。”轻嗤。 “秦若,你确定不是想从我身边离开?”他又问,说是问,偏他将几个字咬得及重,只是听着就觉得那几个字被他咬碎了辗转了,才吐出口。 咬牙切齿都是轻的。 但观眼前人,司浔还是司浔,清瘦爽朗的少年。只有好看的眉,狭长的眼。精致到可以入画的面庞。哪里有她幻想中重口味的那一幕。她固态萌发,只当是因为害怕,错听了他的语气。 悄悄吐出口气。圆滚滚的眼就不老实的转了半圈。滴溜溜,透着点萌。 娇憨傻气的萌。 少年眉头一皱,当即就存了心要打破她的认知。淡色的唇瓣一开,浇熄了她存着的那点小小侥幸。 他说:“秦若,不要勾引我。” 秦若:…… 懵逼。不,这个词完全不足以形容在听到司浔那句话后的五味陈杂。 她将头摇成不郎鼓,匆忙解释:“司浔,我没有……”勾引这个词,是如何也说不出口。她就只能干巴巴翻来覆去用了三个字,没滋没味的替自己辩解。 眼睛还张着,嗓音软糯糯。 又怕又气,司浔是哪只眼睛看到她勾引他了?明明她是存了心,远远避开他的啊。 伸出瓷白的门牙,就咬住了下唇。 他用勾引两个字砸得她脑袋里融了浆糊。哪里还有什么章法,慌得不成样,活脱脱见了老虎的小白兔,颤巍巍不能自已。瞪得溜圆的眼儿,咬得发白的唇。肩头缩了又缩。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司浔沉肃的脸上竟是诡异的浮了笑。 淡笑,邪笑,佞笑。 她辨不出,瞳孔里忠实得记录着他面目的变化,她却始终分辨不出那抹笑的含义。 往上看,是他的眼睛。 白生生的眼底,黑漆漆的眼球。端的是黑白分明。 她咬自己的唇,越发用力。丁点大的两颗门牙就着莹莹红唇,挤来压去。 蹂,躏。 第54章 丧校小可怜18 红润润的唇上就现了白,一道横着的白。 碍了他的眼。一把钳了她下颚,居高临下。“松开。” 秦若现出疑惑。哪有人这样的,他们不是在讨论“勾引”的话题吗?她惑,她的眼神就惑。直泠泠的傻气一拐有了魅。偏她还不自知,依旧将那红唇辗转蹂,躏。 拇指按住她的唇。 皱了眉,只有拂过她唇瓣的手指,带着无法诉说的温柔:“不要咬,我不喜欢。” 不喜看到她自虐,不喜她莹润的唇失了色彩。那会让他心头烦闷,他亲手将那可怜的唇瓣从她牙齿中解救出来。 秦若的单人行到底变成了两人同行。 她偷偷掐大腿,疼的歪了嘴。没错,不是在做梦,司浔真的在她车上。 骤然被扭曲的大腿嫩肉,疼的她眨巴了几次眼。 黑眼珠斜了斜,眼尾就倒映着大片的白。司浔身上那件白衬衣的浆白。 狠踩了脚油门。 相对秦若偷偷摸摸的打量,坐在副驾驶上的司浔就大方很多。 他本就瘦,真皮座椅挡住了肩胛骨后端,另他陷入其内。微敞的腿,曲起的膝盖。司浔的手放置在膝头,手指修长干净。 车窗落下了一半。 他改变了坐姿。将双腿交叠,拉出座椅内的上半身,侧过头。 晨间的阳光,载着满满活力。 挡风玻璃只能妥协在融融日光中,任着光线穿透它落在女孩身上。金灿灿的暖光覆着,她的颊面也渡了金。薄薄的一层。就连脸上细小的绒毛也随之染了色。 她在开车,目不斜视。眨眼间,睫毛抖动,跌落在上的金色暖阳就散落一地,藏入了车里,重新恢复成浓黑。 乌泠泠的眼儿,在面颊上缀着,划出微微半圆的弧。小巧的琼鼻,鼻头蘸着金光。 司浔的手指跃跃欲试,说不清为什么想要摸一摸她的鼻尖。他索性托了腮,压住企图作乱的那只右手。 “秦若,”他轻轻唤。遏制住的只是手指的蠢蠢欲动。心头的那份……被他叫了出来。很轻,如他所用的力度,只够彼此相距不远的秦若听到。 耳朵微微一动,她就将眉毛拧住。似乎是在抗拒他的那声轻唤。唇瓣轻启,下唇离开上唇。微张,露出牙齿的一点白。她却没有发声,很快上下唇又阖到一处。 司浔眼波晃动,食指敲在腮面。若有所思。 医院里的人还不多,工作人员都没几个。两人却是在办理出院手续时卡了壳。 “秦郑明,昨天出院了啊。”柜台前的护士端着登记册,低头为他们查。“昨天下午三点。” 登记册上标注的有时间。护士顺着那排黑字往下瞧,乔羽东三个字让她鼻息一重,倏然抬头。 “你们和乔羽东是亲戚?” 二十来岁的姑娘,提起乔羽东很明显带着仰慕。原先的不耐化作了热情。 亲戚?仇人才对吧。那人是不是有病,非抓着他们父女不放? 她垂了头,指甲陷进掌上软肉。“算是认识吧。” 乔羽东,乔羽东。怎么就那么烦呢。可她爸在他手里,她得去见他。 “我去找他。” 她再坐进车里,只说了这么一句。停了一会儿,才问他,“要不你先回去?”显而易见,这是做了打算单独去。 钥匙悬着,车身还没启动。越野车成了封闭空间。她的手就覆在那串钥匙上,水葱白的色泽。 “去接你父亲?”司浔不傻,见到他们父女那天正是秦若和乔羽东的订婚宴。逃难似的父女两人,秦郑明眼里微弱的希冀,即使秦若从来都没和他提过,单靠猜测也能推出一二。 “不一定,希望吧。” 秦若没看他,视线锁在挡风玻璃前的雨刷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去探索。她心里不好受,面上落寞,心不在焉。 “走吧,我陪你一起。”司浔握住了她,带着她的手转动钥匙。驾驶座前的表盘陡然一亮,各种仪器重获生机。 她听见司浔在她耳畔说:“别担心,你还有我。” 有他?她险些要被气笑。若不是秦郑明那块大石压在她胸口,只怕她真能笑场。不是看不起司浔,而是就凭着他的一级异能,即使去了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她转过身,瞳孔里倒映着司浔面无表情的苍白容颜,声音凝重,“司浔,我不希望你也出事。” 秦郑明被接走,这节骨眼她没精力再来照顾司浔。 似是体会到了秦若的良苦用心,少年终是没在和她纠缠,默默下了车。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缓慢。关门那一刻望向她的眼神越发难懂。 没时间去考虑司浔临走前眼中的含义,秦若驶向了乔家别墅。 乔羽东在等她。 越野车减速,秦若已是看到了他。 那人蹲在别墅前的花坛上,指缝夹着烟。红色的圆点,却似能够燃烧整片草原。 他蹲着,军服扣子一粒未系就散在两侧,露出蜜色的肌肤。胳膊一抬,狠抽了口烟。烟气儿从鼻孔打出来,氤氲了他的脸,看不清眼中的煞气。 秦若踩了刹车。越野车停在了他跟前。 花坛里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叫不出来名字。乔羽东蹦下来,黑色裤子盖住了脚踝。他屈指一弹,烟身落在了秦若脚边,视线随之跟了过来定在她脸上。 “呦,稀客啊。”一下了花坛,乔羽东抱臂而站。极高的个子,宽阔的肩膀。尽管此刻挂着笑,可他的笑意分明不达眼底。 “我来接我爸回家。”秦若没接他的话头,心里悬着秦郑明,没闲工夫跟他扯皮。她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开场白。 那人大步流星,两三步跨到她跟前。微弓了背,配合着她的高度,悬停在离她鼻子尖只有一寸处,双手插兜。 “秦若,别和我装傻。我要什么,你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世上早就没有秦郑明这么个人了。你该做什么,自己没点数?” 乔羽东的霸道从来不是单薄的语言威胁。他和她都清楚。 第55章 丧校小可怜19 他就这么看着她,眼神坦荡荡。 乔羽东的靠近,带出他身上的烟味。很浓,让人怀疑在秦若到来之前他究竟抽了多少根。极大的烟味,裹挟着他。混着花园里馥郁的花香,刺得鼻子泛痒。 “阿嚏。” 秦若打了个喷嚏。原是板着的那张小脸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就蒙了点雾,软化了她的冷傲。配着她挺的笔直的腰杆子,更像是在装腔作势。 “我爸不是你用来威胁我的筹码。” 她瞪他,眼波凌厉,混着徒升在眼底的水汽,又凶又萌。成了只毛都没长齐的奶猫,呲着牙喵喵喵的叫。宛如是在对着他撒娇。 对面的男人眼神变了变,不知想到什么耳根子起了红。煞气里多了份无奈。 “切,要不是你谁稀罕用他威胁。”大大咧咧,半点也没有掩饰。说归说,可那么小的音儿明显是在冲着秦若解释。可不是嘛,如果不是为了秦家的这个小公主,他还真没将秦郑明放在眼里。向来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乔羽东,不屑跟秦若说假话。 他睨她,小丫头唇红齿白,眼里雾煞煞。怎么瞧怎么稀罕。他怎么就那么喜欢她呢?原先因为这丫头偷跑生了几天的气,突然就如过眼云烟消失殆尽。胸口梗着的,陡然成了满腔爱意。 “喂,你要是听话咱们现在就去扯证。” 乔羽东不由自主改了口风,脑子里幻想了无数次将这不听话的玩意吊起来打,狠狠的打的想法也一并没了。匍一出口,只余真心实意。 她又瞪他。凶巴巴勾着眼儿,小嘴一张一合,“扯你妹,我就要我爸。” 得,谈崩了。 梗在胸腔的那股子热乎气也下去了。脑子当即清明,秦若照旧不识好歹。他是又气又恼,索性就想堵了总是让自己不高兴的小嘴。 手才攀上她肩头,秦若动了。肩胛一歪躲开他的大手,脚跟后移错开一步。 “要你爸就结婚,没得谈。”偷袭没成功,小霸王恼羞成怒,下了最后通牒。 不等秦若脑子里的天平向结婚两字妥协,乔兴这做父亲的到底是从别墅里出来了。他弯着唇,笑意盈盈。中山装将他的身姿趁的挺立笔直。 要是说秦若能在乔羽东面前横,在乔兴面前她可就真是没辙了。秦若明白,乔羽东对她多少还是有所不同,不会真伤害自己。可乔兴不同,他不止会伤害她,更会伤害她爸。 故此,乔兴一出现,秦若整个人状态都变了,换成了防备。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防备。 乔兴的笑意更浓,“秦家丫头,我家二小子说的没错。”笑意越浓,他心里的狂风骤雨越烈。什么小公主,什么秦若。真当自己儿子好说话? “领证还是等着给你爹收尸,自己选吧。” …… 这还是选择题?这道题只能算单选吧。秦若一咬牙,迎着乔兴让人发毛的视线怼了上去。“成,领证。” 还谈什么,说到天边她也是入了佛祖五指山的孙悟空,翻不出朵花。 “不过,你们得先让我见我爸。”她垂头,露出一截细腻的颈项,看起来脆弱又可怜。垂下头的前一刻,她瞟了乔羽东一眼。 不待乔羽东读懂她的眼神,她就压低了头。让他追随而来的目光遭到阻碍。 “行。儿子,上楼拿药。”乔兴聪明的过分,半点后患也不留。上次秦若怎么跑的?这丫头说的话,他压根就没相信。色字头上一把刀,他儿子着了秦若的道,他可没。 之前就说过,乔兴这个人非常稳。思考很稳,做事更稳。他出手就要将所有未知的可能全部扼杀在摇篮里,只留出一条路的轨迹。 话才落,他就注意到秦若置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呵,果然还是个孩子,再聪明也都是小聪明。他冲乔羽东点了点头,示意他现在就去。 至于让乔羽东去拿什么药,秦若能猜出个大概。秦郑明和她说过,乔兴手里有抑制异能的药。 难道,真的要和乔羽东结婚?她的瞳孔缩了缩。不,一定还有办法。 乔兴将话说的明白,“秦家丫头,别怪叔叔狠心。没了异能,以后有我儿子护着你是一样的。要怪,你只能怪自己,同一套办法还想在我儿子身上用两次?自作聪明。” 从头到尾,他只看到那丫头眼里的倔。和秦郑明倒是一个样,宁死不屈。 乔羽东把瓶子递给她。父子两就站在她面前。 很小的玻璃瓶,像是用来盛放香水的瓶子。玻璃上浮现凹凸的造型,就连里面的液体也是透明的。隔着那层玻璃,秦若能望到她自己指腹上的纹路。 拧了瓶盖,她闭着眼灌进去。匍一入口,透明液体就在唇舌中带出甜味,仿佛小时候喝过的糖水。好几勺的白糖,就着清水搅拌,除了甜还是甜。 她拿手背抹了嘴,冷声问:“现在您满意了吗?” 嘲讽的,高傲的。 乔兴笑,“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中午饭我和老秦等着你们一起吃。”笑面虎亲眼见了秦若喝下那药剂,又成了慈善的长者。 乔羽东过来勾她胳膊,被她甩开。秦郑明没接到,还把自己给搭了进来。乔家就是他们秦家的劫数。 全程吊着脸目睹了乔羽东跟人说两句就拿到手里的小本本,秦若真是够了。 还没走出民政局,她就恨不得将分到自己手里的小红本摔他脸上。 乔羽东开的是辆路虎。一上车,没等她将小红本甩他脸上,乔羽东先发制人了。他将车门摔得震天响,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就去摸烟。一手去摸放在车里的烟,一手就将手里的小红本砸向秦若。 秦若没躲。小红本自己长了眼,擦着她脸蛋飞向旁边。 乔羽东的烟也夹在了手。掀盖,拨火石。火焰点燃,熏红他的眼睛,他说:“秦若,你就继续作。老子看你能作到什么时候。” 不等秦若甩脸子,他先急了。民政局里的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另他脑子里一跳一跳的疼。 第56章 丧校小可怜20 没脸,没脸到了家。 他乔羽东结婚,媳妇一脸生无可恋是什么玩意?恨不得当场甩了闪电,将那匿大的局子给拆了,可他忍了。人是他自己选的,他能怨得着谁。 但忍着……忍着……就忍不住了。他的怒火是只正在被灌气的球,在那些人含义不明的眼神中慢慢涨大——砰,崩了。 但凡秦若在局子里脸色好看一点,他都不会有这么大的火气。跟谁两呢?真当他是个软柿子,不要脸的? 在他爸面前这丫头还知道装个孙子,卖个乖。到了他这就敢当爷爷了? 没点烟,他抿了唇。啪的一声,打火机的盖子合上。 一抬头就撞上秦若冷冰冰的眼,带着玩味觑他。那双眼睛,眼尾吊着,眼瞳漆黑。空茫茫的眼波,铸成了冰凌。 讽刺。这是他所能在这双眼中找到的唯一情绪,她的情绪。讽刺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才能得到她。讽刺他当初在秦家说了大话,自己打脸,终究是他按着她领了那张证。 冷冰冰的讽刺。刺得他一阵紧一阵凉,打火机被摔出了脆响,他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操,秦若你少跟我来这套。” 心里难受。难受的很,小公主之前就算对他不冷不热,也绝没有这一刻的样儿。她只用一个眼神,就让他心里被挖了一块。真他妈的拙。 这样的眼神算什么?是知道逃离无望,索性懒得在他面前装,露出了本来的孤高自傲? “我来的哪一套不都还是只能乖乖屈服于你?” 秦若突然就笑了。她笑,她的眼睛却没有笑,上扬的唇线,上扬的眼尾。 那眼中乌黑的眼儿酝酿出死人才会有的黑沉,就冻结在她眼眶中。她在笑,他却觉得她丧失了笑的能力。 那是种什么感觉?想象不出。只觉他这个被盯着的人成了溺水后被水草缠住脚踝的可怜鬼。河水堵截了他的求救,水草断送了他的生机。因为无望,只得徒劳的等待死亡降临。直到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缓慢而令人颤栗的折磨。 “操。”乔羽东捏爆了烟盒,被她的眼神和反问搞得心火更大。她什么意思,是在怪他不顾她的意愿,强取豪夺?是以为他的做法都是错的? 他没错,他和乔兴都没错。这里本来就是实力至上的国度。秦郑明没本事才会让他爸钻了空子得了权,秦若自己没实力保护父亲才不得不屈服于他。他哪里做错了?他喜欢的,就得是他的。他稀罕她,想要她,她就该是他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把思绪一捋,开车的男人眸光更烈,眉心蕴着凛冽。“兔子被吃,还要怪老虎太强。你真他妈的可笑啊秦若。” 副驾上的女孩咬住了牙。 乔羽东戳破了美好的假象,将残酷的事实摆在她面前。秦郑明昔日说过的话荡在她脑海,两者相融,一遍遍翻搅着神经。他曾说,“孩子,没有实力你的话都只能是天方夜谭。”,他曾问她,“知道为什么乔羽东敢在他们家如此放肆吗?” 心窍突开。 兔子被吃,不该怪老虎太强。而是……而是兔子太弱,太无能。物竞天择,理所当然。连大自然都淘汰弱者,更何况在这个末世里。 秦郑明教了她,乔羽东教了她。她自以为的纲常伦理,在这里狗屁不通。强者才有资格规定游戏的准则。 她失去了再去看他的勇气。他们,早就告诉了她,早就提点了她。只有她执拗不前,按照固有的思想判定。 错的,全是错的。错的离谱! 一根手指搭上了乔羽东臂弯,女孩垂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说:“你说的对,是我的错。”没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她凭什么去要求乔羽东改变?凭什么让他放了自己的父亲。问题,出在她身上。 话毕,她狠狠的闭了眼,一滴晶莹的液体滚落地面,无声无息。领悟,总是需要付出代价。以秦郑明的异能消失和她的身陷囹圄为代价。 吱~猛烈的刹车声。 开车的乔羽东骤然侧过头,强硬的扳起女孩低垂的头。似是不能相信上一刻还不知好歹的女人居然会主动认错。他将车停在马路正中间。 后面的轿车撞上了保险杠,车身摇晃了下。 乔羽东在摇摆中抓住了她的示弱,心头猛跳。 “秦若,你又准备玩什么花招?”他问,热气喷在她脸上,女孩顺着他手上的力道仰起头。 出发前乔兴的那句提醒还犹言在耳,“儿子,秦家没有废物。” 眯起眼,他压根不去管被撞的路虎。只是一次次巡视她。 眼眸明澈,任他钳着下颚反复打量。干净的,无畏的,柔软的……所想既是所见。没有恨,没有对他的怨恨,没有对乔兴的怨恨。这是一双可以称之为温驯的眼。死气不在,灵动纯然的眼。 他找不到算计,找不到乔兴口中的“不简单”,乔羽东几乎就要溺毙在她湿漉漉的眼波中。明知道有问题,但他舍不得转移视线。 不会有人前后反差这么大。他默默告诉自己。但他的心蠢蠢欲动,耳膜鼓噪心跳如鼓。所渴望的,是不是就要变成现实? 她就笑,迎着他笑。坦荡而放纵的笑,晃了他的眼,让他险些伸手去挡。 “突然想通了而已。” 清纯里徒增妖冶,顺着她的眼波送到他心底。她说的那么自然,那么纯粹。纯粹的他忍不住想要去相信她的话。 车尾响起尖锐的鸣笛声。几辆车都被蛮横的路虎卡在道路中央。司机怒气冲冲的敲车窗。 砰砰砰。 乔羽东只盯着她。不言亦不语。 车窗被敲出脆响,司机踢了脚轮胎。“里面的傻,逼……” 尾音陡然拔高,敲打的手顿住。 第57章 丧校小可怜21 乔羽东吻住了她。 他们本就离得近,只消用食指再往上挑一点儿,她的唇就能被碰触。他目光一盛,压了下来。大手握住了她的腰。 不可思议的柔软。 他的动作,全是遵循主人的心意。知道她会反抗他便先一步固定了她的腰。 唇瓣是软的,掌下的腰肢也是软的。 他闭着眼,脑海中浮现出的是秦若那截子细腰化作了岸边倒垂的杨柳,由着他翻来覆去。 脸上冒了热气,少年却霸道的伸出舌头,企图顶开紧闭着的菱唇。 隔着玻璃窗司机骂到一半,眼角抽了抽。手上的姿势由敲变成了拍。 车子里两个小年轻。一男一女。 女孩被身前的男人禁锢着,从司机的方向只能看到男人的后脑勺和女孩没有被遮蔽完全的眼。 那双眼……深而静,隔着明亮的车窗投向他。清泠泠不带色彩,看的人头皮发麻。 司机后半句的话就卡住了。车窗拓印了他五指的轮廓,是复杂深邃的掌心纹路。 女孩眼波微动,黑瞳上移,眼底漾着的是泪洗后的湿气。 显然,陶醉在那一吻中的只有背对着他的男人。 一道雷炸在他脚边,唤回被女孩眼波勾住的神思。司机一怔,暗骂车子里的家伙不好惹,悻悻回了轿车,拼命去拍喇叭。 妈了个巴子,这是碰见了个神经病吧。车开了一半,说亲就亲。当这是在他们家呢? 砰。再一声响。路虎车蹦下个少年,极高的身量,穿着黑背心,长腿罩在军裤中。宽肩窄臀,两步就走到了轿车外,他停住,用嘴从烟盒里叼出根烟,方才轻蔑的撇了他一眼。 冷厉的眉眼,紧绷的下颌。 没敲车窗,随意将手肘放在车顶。那人去掏放在裤兜的火机,一派倨傲。 车内炸了道雷劈开副驾车座。 “卧槽。”男人慌忙推开车门。 黑色军裤里的长腿一勾,司机栽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从硬邦邦的柏油马路上抬起头,正对上少年凌厉的眼波。 乔羽东还维持着那个造型,烟嘴斜在嘴边,两指捏着zippo,小指一勾火机就在手心里转了个圈。“下次再他妈偷看老子亲嘴儿,我弄死你。” 话音一落,司机的头上又炸出道雷。 霸道,嚣张,不讲理。 男孩背过身点烟,抽了一口。食指从肩头一弹,那根烟就成了司机身边的垃圾。他又两步迈上了路虎。整套动作流畅,大气。 司机咽了下口水,二话不说狼狈爬进了车。刚刚的腹诽都变成了恐惧,乔羽东的脸太好辨认,安全区里最大的广告牌上缀着的,可不就是少年那张野性难驯的脸吗? “走,回家吃饭去。”刚刚那一吻即使只是唇与唇一触即分,也将乔羽东的毛都给捋顺了。回到驾驶座上的男人美着那。 要问为什么那一吻变成了简单的碰触。问题自然是出在秦若身上。 镜头调回,就在乔羽东伸出舌头想要将这一吻变成深吻时,秦若有样学样捏上了他腰间软肉。 两指扭转,乔羽东就挑了眉。 秦若掐的狠了?让乔羽东疼?怎么可能。就秦若那点子劲儿,在他看来挠痒痒还差不多。但这个举动后面的含义,乔羽东却是收到了。她不愿加深这个吻。 乔羽东自大,张狂。千般不是万般不好,但有一点他有脑子,秦若之前半死不活的嘲讽脸可是让他恶心了半天,好不容易服了软,他迁就她一次又何妨? 正是有了这样的想法,他才停止了那个吻。借着下车教训司机,散掉因为吻而带出的滚烫热度。 他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上了车后愣是没敢朝着秦若的方向看,只是装出副毫不在意,故作自然的派头按部就班,打火,开车。 路虎重新滑上了车道。秦若攀着车窗,淡淡的敷衍:“嗯,回去吃饭。” 心思深沉。 停课一周的秦若,出现在学校的那一刻点燃了整所校园的八卦。 上午八点五十分,熊猫蹬着教室门梁翻白眼:“小公主来学校干嘛?” 她就是不喜欢秦若,不喜欢,不喜欢。看着就来气。她爸比秦郑明是差了点,可好歹也算是安全区里叫得上号的人物,凭什么东哥就看上了这个除了家世哪哪都不如她的秦若。 更让人烦躁的是秦若现下那副样。她走路慢悠悠,脊背直挺挺。每次迈步脚尖轻踮后就又微微将双腿拢起,收成笔直挺括的线。 漂亮。步履间的优雅。 班上男生趴在窗台,看的眼睛都要直了去。 熊猫拧着眉,便是看秦若哪哪都不顺眼。 就连此刻,明明她拦着路,小公主也只是停了步伐,看着她。她眼睛圆溜溜像个小杏,眸里清凌凌,无辜得很。 熊猫被她盯了两秒,就浑身不自在。那滋味……就好像她是欺负可怜小白兔的大灰狼。啧,“看着我干嘛?要过你就过!” 不自在的熊猫收腿,转身。欺负不下去了。她捻了几根头发,心中暗骂自己窝囊。本来想的好好的,就是要欺负她的哎,现下算是什么。 秦若可不知熊猫这番心理活动。才进了教室,在熊猫跟前的平静就因窗口那个少年有了龟裂。 司浔。 此时少年独坐一隅,眼睑低垂。黑色的军装趁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透亮。 他支肘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窗外阳光斜落,整间教室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 似是对她若有所觉,少年眼眸轻抬。浓密睫羽下的眼眸随之而动。阳光落下,司浔将眼微眯了起来。狭长的眼尾漫出轻波。 就在这一瞬那双眼自然而然生出魅意。 隔着三排的座位,少年黏连的薄唇微微开启,无声向她诉说。他说的很慢,光晕罩在皮肤上渡成金泽。司浔堪可入画的容颜令人目眩神迷。 秦若因他无意的举动有了一晌失神,错过他薄唇中吐露的话语。等她再想仔细辨认,少年已是抿住了唇重新低下头去。 她又只能看到浓密的黑睫铺成出的薄影。 第58章 丧校小可怜22 秦若压下被少年艳色带出的迷离,踱到他跟前。她告诉他,“司浔,我不会再回去了。”昨日的救援,为她带来新的头衔。那间出租屋,秦郑明和她都不需要了。但一星期里相处,她总是要给他一个交代。 所以,她对他说,不会再回去了。 司浔依旧垂着头,瞧不到他的表情。她等了会儿,身前人并没有动静。他总是很安静,乐园镇里的他是这样,如今的他也是这样。也许,是她自作主张的这席话对少年来说可有可无。他一直都活在和她不同的世界里啊。 她转身,自觉该说的凭着那句话也算是交代清楚了。正要离开,司浔勾住了她,勾住了她垂在一侧的小拇指。 以他的指。 他的手指微凉,秦若却对那份触感有着熟悉。她恍然,脑海里甚至不自觉蹦出少年那双修长好看的手。 少年凉薄的嗓音低哑黯沉,他说:“你又打算离开我吗?” 她居高临下,无法看到说出这句话时,少年唇边绽开的自嘲。她视线里只有他黑发间小而淡白的发旋,他的发很柔软,蓬松柔软。 她想,到底是司浔的碎发更软,还是她曾养过的那只小猫更加绵软?指尖动了动,她突然就不愿在这里停留下去。这个人,欺骗性太强。乐园镇里,她已是吃过亏。 “司浔,不是离开。而是我们从来就没有在一起过。” 抽出被他勾着的小指,决绝肃然。 午时,乔羽东闯进教室。 将要一米九的乔羽东,站在她书桌前,单是那片落下的影子,就够覆盖住整张书桌以及她。 她从书本里仰起头。听见乔羽东冲着她说:“走,吃饭去。”身材高大的乔羽东,单手插兜。 许是看她现了迷茫,又加了句。“发什么呆呢?快点。” 一拍桌,书本都要跟着晃三晃。 刚刚下课,教室里全是人。乔羽东的话就生了翅膀,飞进每个同学耳朵里。甭管愿不愿意,都被迫听了个全。 少数知道乔家和秦家订婚的暂且不提,大部分不晓得的目瞪口呆,傻光样。 乔羽东扫了眼周遭,挑眉立目。“看什么看,老子过来找自己媳妇关你们毛事。都给我滚蛋。”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媳妇两字算是在所有人心里撂了颗炸弹,将大家炸的七零八落,晕晕乎乎。 只有沿窗的司浔,低眉敛目纹丝不动。 他想起秦郑明找上自己那天,秦若被咬破的唇。眸色黯了黯。 乔羽东就着旁边的书桌坐了上去,蹬着椅背。“秦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墨迹?” 他弓了身,将腰弯成弓弦。眼睛里倒映着秦若掏书桌洞的小样儿,就挂了笑弧。 小姑娘慢悠悠的没一点自觉。还小里小气的回嘴儿呢。“急什么,我记得里面有包薯片。” 她从家里带来的薯片,一直没想起来吃就扔进了书桌里。在外头住了这些个日子,嘴里都快没味儿了。整天方便面,面包的。薯片至少还有个咸甜味,她想的慌儿。 乔羽东又向前蹭了蹭,两人额头就要挨着额头。“想吃哥带你去拿,在这费什么劲儿。” 听听,都是什么话。 她撇他,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真让乔羽东在外面流浪几天说不得比她还馋。 许是一直没掏到,乔羽东烦了。长臂一展穿过她胳肢窝就来抱她,跟抱小孩似的将她架了起来:“吃吃吃,再吃婚纱你还穿不穿了?” 同学不可自抑的望过来,秦若偏头。被乔羽东抱到了腿上。胳膊一收一勾,揽了秦若的腰就往自己怀里带。 她侧着坐,本就不舒服。乔羽东的动作又霸道的很,勒得她腰都要断了。 秦若哪能由着他,便是使了吃奶的力气往斜里避。她一凛,捶在他胸口。“干嘛呢你?” 又娇又俏。 这一幕,全班都看在眼里。什么时候小公主和东哥都发展得这么亲密了? 等到乔羽东将人拉出教室。安静如鸡的同学们炸锅了。熊猫掉了两行鳄鱼泪,祭奠自己的初恋。 “东哥什么时候结的婚?”有人突然问。 “你这话说的有问题,应该问小公主是怎么钓上东哥的?” 有同学过来纠正。 熊猫揉了揉脸,气势万钧的捶了桌。“你们都忘了?前段时间秦若天天上课睡觉?她就是个妖精。” 一锤定音。 同学们又安静了。各自默默脑补秦若未婚先孕,逼良为娼的戏码。 至于秦若,本就不是在乎那些闲话的主。她被乔羽东牵出教室,只考虑到了一个人,司浔。 出门前的那一刻,她眼角余光扫到了他。那个人划开了一页书…… “傻妞,中午想吃什么?” 乔羽东的问询使她从司浔堪称诡异的动作里回了神。她甩甩手却是甩不掉乔羽东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大手,悻悻道:“糖醋鱼?” 现在哪里还有鱼,她就是坏心眼的故意刁难。河里捞出来的不是死鱼就是变异的。 乔羽东身上热,手上更热。捂得她手背上黏糊糊的。她说完话又去抽,这么粘着真是难受。 那人把大手一撑,五指分开。秦若的小手就从他手心溜了出去。不待女孩松了口气,便用另一只滚烫的大手来捉。 “走,哥带你去吃鱼。” 他身材极好,高挑的个子,宽阔的肩膀。绾着的袖口下那截小臂也是肌肉鼓动。力与美的结合。 这刻,他把自己挺的笔直,目视前方。只有牵着秦若的那只手上才能找出心底的柔软。 可秦若会察觉吗?这刻小姑娘一脑门子都是鱼。白嫩嫩的鱼肉。光是想想就要流了口水。 直到被乔羽东带到墨子陆家里,看到别墅的游泳池被当做了池塘。秦若才明白这鱼,是从哪来的。 墨子陆住的是他末世前的房子,占地数倾的别墅。别墅后的高尔夫球场,一眼望不到边。 第59章 丧校小可怜23 乔羽东领着她,敲开别墅大门。在墨子陆眼带询问的目光中,问:“你家的厨师死了吗?这傻妞想吃糖醋鱼。” 墨子陆的疑惑就变成了明了。 “没死。”陆少家里不止厨师活的完整,管家佣人都还滋滋润润。 墨子陆把佣人赶走,只留了管家在旁应着。“东子,你是故意的吧?知道我请假就来家里逮我。”他被自家小叔叔烦得不行,非让去任务大厅等个女孩。干脆就跟学校请了假。一上午的时间,他叔口中的五级异能高手也没来,墨子陆等得不耐烦,号称肚子饿这才摆脱了他叔的纠缠。 “切,谁有那功夫。”乔羽东白他一眼,顺着沙发坐下,长腿一伸翘在了沙发前的咖啡桌上。 管家过来接他军装外套,他顺手递过去。又道:“对了,我爸让你弄的那事怎么样了?” 原来,秦郑明的一部分势力到了乔兴手里后,老头子越来越忙。便将墨子陆叫到身边吩咐让他多多留意,相看几个值得信任的帮忙分担。 墨子陆一噎,首先去看秦若。他不清楚小公主知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但乔羽东这么坦率的当着人家“正主”的面来谈这件事,他就感觉别扭。故此,他看了秦若一眼。 只见小公主坐在那,在乔羽东高大的身材比对下越发显得娇小。 她肤色白,脸蛋巴掌大,陷进蓬松的沙发坐垫里一动不动。和旁边的乔羽东一比,就成了乖顺听话的布偶娃娃。 存在感实几近于无。 墨子陆抬了抬鼻梁上的镜架,心思百转。乔羽东不避着她,说明什么他不愿深想。但从他的角度,还是避开这丫头的好。干脆换了话题,引着乔羽东注意力转移。“就那样呗。对了,我叔说五塘祠的变异丧尸被个丫头解决了三只。” “解决就解决呗。也是她运气好,没碰上那只大的。”沙发上的男孩不爱听,勾手去够秦若手指。食指一弯触到她手背软肉,又滑又嫩。不知不觉间脸上就露出了享受。 墨子陆弯弯唇,小公主在被乔羽东碰到那刻陡然微缩的肩头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起了身走到吧台拿出两支高脚杯,“东子,要不尝尝我新弄到的红酒?反正菜还得等会上。你也替我品品,这酒到底怎么样?” “尝就尝,不过我还真不信能比我爸藏着那几瓶地道。”乔羽东停止了对秦若手背的“骚扰”,从沙发来到吧台前。 小公主,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一直在旁候着的管家收到佣人耳语,恭敬的说:“饭菜都准备好了,少爷。”年长的管家胸前坠着镜链,把身体弯成九十度。 让人产生这里还是和平年代的错觉。 “走,让小公主试试我们家厨子手下的糖醋鱼。” 墨子陆端着红酒,轻晃杯身。玫瑰色的红色液体在高脚杯中一起一伏,结成旋涡。 餐桌上最显眼的就数那道秦若点名的糖醋鱼,浓浓的酱汁淌过鱼腹,一刀下去破开的鱼肚里干干净净,又在周围铺上葱花姜丝。只是看着便已口齿生津。 秦若砸吧下嘴,等着墨子陆一入席,马上挑了离那道鱼最近的位置坐下。从进了餐厅,布偶娃娃眼里就生了韵致,只不过不是为了面前的两个少年,而是那盘鱼。 乔羽东本是随意拉开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眼看秦若选了餐桌正中间,立马换到了她旁边。 “诺,你要的糖醋鱼。”他拿了筷子,不是用来夹菜而是去敲那盘子糖醋鱼的碟边。几声脆响伴着筷子敲击的频率接踵而至。 然后,墨子陆就发现秦若眉头微不可现的蹙起。 他心中一动,把唇角的弧线扬的更高,“都是自己人,你们不用客气。特别是小公主,多吃点。” 餐桌上,四菜一汤。绿油油的上海青,翡翠白的大白菜,泛着甜味的糖醋鱼以及一道白灼基围虾。 墨子陆举了筷子,夹出完整的基围虾布到秦若跟前的碟子里。“小公主还没尝过我家厨子的拿手菜吧?” 尽着主人身份的墨子陆,顶着乔羽东倏现凌厉的眼还是选择为秦若夹了菜。他把话说的客气,好似真是一位秉持着女士优先的好客主人。 秦若身侧的少年面上一凝,用筷子尖挑开那只刚被放入碟子里的鲜虾,傲气道:“别他妈做无用功。秦若的东西只有我能碰。” 虾子落在了餐桌上,孤零零一只,在白色的桌布上格外扎眼。 这顿饭,不好吃。不是味道不好,而是吃的三个人心思各异。再好的美食,少了用心的品鉴唯一的功能也就只剩下果腹。秦若却是以为这一餐不止不好吃,还难以消化。 乔羽东总想着借机去沾小姑娘便宜,勾勾手指啦啦小手。秦若被烦得不行,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逃避他一次次伸过来的手,只在糖醋鱼上动了两筷子,索性停下。 她将两手放在桌面,十指交错抱住水杯,小口小口抿着杯中的水。 乔羽东再不讲究,也不可能当着墨子陆的面没脸没皮来牵自己,不是吗?菜是个什么味儿,压根没吃出来。 墨子陆呢?泰半的心思花在乔羽东和秦若身上,自然就对桌上的美食少了兴趣。 有意思。只要他没失忆,不久前还是小公主缠着乔羽东。现在,两个人的角色对调了? 一顿饭,除了筷子擦过菜盘偶尔带出的轻微碰撞声,竟吃出了迷之安静。秦若不语,乔羽东肃着脸。他这个做“主人”的只顾着思考了。 临近结束,乔羽东问身边的小姑娘:“不是要吃糖醋鱼吗?怎么一共就下了两筷子。” 秦若张张口,到底还是选择了继续沉默。她没傻到此地无银三百两,胡乱编个借口糊弄他。 墨子陆惯会打圆场,:“东子,你这问的。也许小公主在我这放不开呢?女孩子嘛,害羞。” 还帮着秦若解释上了。 乔羽东没回,盯着小姑娘侧颜瞧了瞧。 第60章 丧校小可怜24 她眉目安静,不言不语。 乔羽东便将墨子陆的话在心里过了一圈,好像,还挺有道理? 他可是知道,自家这个小媳妇是真的害羞,昨天晚上都没让他进屋。 大手一挥,“得,那鱼我就打包了,晚上吃。” 乔羽东想的好,到了自己家秦若再害羞下去,还不兴他亲自喂啊? 他把快餐盒塞进车,还不忘跟秦若嘱咐:“小妞,下午要是饿了你来b3找我啊。” 中午吃那两口,比只猫还不如,怪不得瘦成把骨头。他以后得多备点零食。哦,不止是家里备着,学校也放点才好。 学校离的不近,但是开车只需要二十分钟左右。 直到车子熄火,乔羽东拎着打包好的糖醋鱼跟秦若一起走进学校大门,他还停留在如何将秦若养胖这件事上。 “东哥,回来的正好。”乔羽东在学校里无人不识,不过是刚刚半只脚跨过门槛,就有小弟迎了上来。 那人秦若有印象,正是她来学校第一天时在门外看见的胖子,好像叫顾潇? 顾潇挺高兴,圆脸上挂着得意,“人我们抓起来了,就等你过去收拾呢。” 顾潇眉头一抖,因为胖都快看不见的眼睛就扩成了香蕉。 乔羽东也没避着秦若,摸了兜去掏烟。就这顾潇递过来的火点着,“什么人?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去抓人了?” 他犯得着让学校的同学抓人吗?真有看不惯的自己出手就行。顾潇两句话,说的不清不楚,听完后他还在脑子里翻了翻。确定自己真没让这胖小子干什么混事,才有此一问。 小胖子挺神秘,又是挤眉又是弄眼,偏偏乔羽东是块顽石。他送来的眼波全没收到,只是将指缝里的烟吸了口,等着胖子下文。 顾潇咬咬牙,一拍大腿闭了眼。“东哥,就是上次你提那小子。说和小公主不清不楚的。” 顾潇记性不好,但关于乔羽东的每句话都记得牢靠。 上次学校出外勤,东哥回来后和墨子陆抱怨了两句,他就在旁边站着。一听之下,竟是将这事挂在了心里。本来倒是早就想将司浔拎出来,教训教训。可那会墨子陆忙着让人去帮忙布置乔家别墅,他又怕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那小子,教训人的事也就耽搁下来。 后来东哥订婚,小公主失踪。别人还没摸清门道,他这跟在东哥身边的怎么会不知道?忙里忙外,不外乎全帮着东哥打探小公主的下落。时至今日,才有了喘息。 原先的那点心思便重新活络起来。教训司浔被提上了日程。也就是一个上午,顾潇安排好了人手,将人堵在楼后废弃的破屋里,这才来向东哥邀功。谁承想今天东哥居然是和小公主一道回来的。 顾潇耸着肩,没敢去看小公主的表情。心里默念:小公主都是东哥媳妇了,还不得向着东哥啊。他这么做没错,准没错。 乔羽东吐口烟,烟雾缭绕中顾潇听到东哥硬邦邦的声音,“把人给放了吧。以后别干那些没成色的事。” 坦然。他本就没叫顾潇抓人,小胖子自作聪明把人弄出来他也不打算责怪。左右就是那么回事,秦若人都跟在自己身边了,司浔算什么? 前面就说过,乔羽东是真没将司浔当回事。即便当着秦若的面,他照旧故我,该如何就如何。坦坦荡荡。 顾潇一愣,却是对东哥的话言听计从。“好。那我让他们去将人放了。” 至于司浔在他们手里吃没吃苦头,受没受罪,没人会问。 乔羽东是不在乎,秦若是不能问。 东子把秦若送到他们教室门口,又嘱咐次:“饿了去b3找我啊。我那有吃的,别再想着你那薯片了,说不定早被人吃了。还有,晚上下课等着我,咱们一起回家。” 这里什么最稀罕,吃的。秦若穿过来时因为秦郑明,什么罪都没受过,自然不如经历过头几年末世初期的人明白。随随便便就将食物放在课桌里,太不小心。乔羽东的说法,还真有可能早已变成了现实。 别人或许觉得秦若傻,乔羽东不这样想。自打将小公主看在眼里,他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情人眼里出西施。秦若的傻气就自动变成了单纯。他多说两句,多叮嘱几声,都是为了“单纯”的小公主好。 说完了话他也不走。兀自站着,垂首去看秦若。 秦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有在墨子陆家里乔羽东过分的亲昵做铺垫,这会只想打发了人安静一会。便道:“嗯,我知道了。下午饿的时候去你们班找你。” 得了这句话,乔羽东才算是有了动作。他身高腿长,一步迈出能顶秦若两步距离,有了小公主的肯定答复,他也不扭捏,两三步离开了秦若这栋楼层,朝着b3走去。 没了乔羽东,秦若很快回到自己位置上,梳理从墨子陆那听到的只言片语。她发现,墨子陆比她想象的有能力。乔兴那只笑面虎,有事让乔羽东去做,而是托付给墨子陆。单从这点来看,就能窥视到墨子陆不简单。联想在墨子陆家里,几次乔羽东提起的话头,都被墨子陆打岔错开,更让她判定墨子陆心机深沉。 一个乔兴做事稳妥,一个乔羽东百无禁忌。现在又参合进来一个墨子陆,她要如何能从这三人手中翻盘?难,实在很难。 秦若想了几套方案,发现都有不当之处,在心里默默将其否决掉。一下午的时间眨眼间就溜走不见,等她发现窗外天色昏暗,竟然已到了傍晚。 教室里还剩三两只的同学中午见识了东哥对小公主的“宠爱”,没人敢来打扰。可熊猫在秦若走后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在他们心里留了痕迹,忍不住去偷瞧秦若。 这就造成了很奇葩的现象。同学默不作声的打量她,眼光善恶难辨。被周遭的同学盯得狠了,秦若决定不在教室里等乔羽东。 第61章 丧校小可怜25 三栋楼挨着的丁点大地方,有什么地方可去呢?秦若不外乎选择了天台。至少,下了课的学校里天台能让她自在些。上楼,推门。秦若做来都是自然反应,她仍是不能介怀秦郑明和自己的处境,心不在焉。 “你他妈到底说不说?”秦若的第一反应是下了课后的天台上,居然还有人?乔羽东身边的这些跟班她无意招惹,听出是顾潇的声音秦若调了头。 “不。” 秦若耳朵一动,心提了起来。 清清冷冷的嗓音,她曾听过无数次。那是属于司浔的,连她的身体都能在只有一个字的情况下自动辨认得出来。 顾潇中午时答应乔羽东放人,难道说他阴奉阳违?秦若使劲去想,下午上课时到底见没见过司浔。可一下午得时间她都用来思考自己的难题,哪里关注过他? 阳台上只有那两句对白,陷入了沉默。秦若摸上把手,方才发现通往阳台的门被锁了起来,怎么拧都纹丝不动。 上脚,踹门。阳台上的安静代表什么?是顾潇懒得再和司浔废话,动手揍人?还是说司浔早被他们打的半死不活?不能往深里想。一脚又一脚,狠狠的踹在门上。她咬着牙,撑着楼梯扶手朝着门上一处使劲用力,连着踢了四五次。 要是她的异能还在……秦若脑子里才闪过念头,门把上徒然长出翠绿枝茎,那根茎沿着锁孔爬了进去。咔哒,门被打开。 秦若…… 她的异能没有消失。乔羽东给自己的药失去作用了?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司浔还等着她救。 “顾潇,你和乔羽东说过什么都忘了?不是答应放司浔回去,那你们现在将人堵在这里算什么?” 她看见了他——司浔。和上次在阳台上看见时差不多,他坐在地上被顾潇抓着头发,被迫扬起头。 顾潇转身,手没放开。“小公主,我就不明白你关心干嘛关心他?” 胖子顾潇给旁边男生使个眼色,那人顶替了他的工作,一脚踹在司浔胸口,顺带去抓他头发。顾潇这才松了手,嬉皮笑脸走在秦若跟前。 “东哥让我把人放了,本来我也这么打算没准备为难他。我只不过是想在放走他之前得个保证,可谁让这人拗呢?好说歹说就是不同意。”他摊摊手,显然秦若在他这和乔羽东不是一个待遇。 就算叫着小公主,也没真将秦若当成公主。 一个没有异能,被乔家霸了势力连自己都只能沦为鱼肉的小公主,如何能服众?胖子那声小公主,还是看在乔羽东的面子上给出的“尊称”。所以,他在秦若面前别说害怕,连紧张都没有。 她问,他就答。 “呵呵,你可真是……”秦若抬手,一巴掌打在顾潇脸上,后半句接踵而至。“狗眼看人低。” 司浔的脸又青又肿,不是他打的还能是谁?她这一巴掌算是替司浔讨了债。 “就算我没本事打不过乔羽东,可收拾你还是绰绰有余。”秦若反手又是一巴掌,捞过胖子手腕,扭曲翻转。 漂亮的过肩摔。就在顾潇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胖子跟麻袋似的重重被摔在了地上。秦若用鞋尖挑了他下巴,垂首相望。“没有异能,你也不是我对手啊,顾潇。” 几个围着司浔的男生显然同顾潇一样,根本没想到只靠武力秦若就能把顾潇制住,不约而同慌忙使出各系异能来救顾潇。 冰刃飞袭,秦若居高临下不闪不避,只是垂眸看着顾潇。“有种你们就弄死我。不然的话,我奉劝你们还是想清楚,对乔羽东来说是自己老婆重要还是顾潇重要?” 冰凌戛然而止。包围她的火焰倒退。 今天中午,乔羽东和她一起回学校,在场的人都瞧的清清楚楚。又有下午开始流传的东哥将小公主宠上了天,亲自去他们班接送这样的说法,几个人哪会不相信秦若。他们只是着急,又不是傻。秦若那句话点住了他们的死穴。 顾潇再横,还能和东哥媳妇比? 每个人心里都有计较。 秦若便是在这群人被震住不敢再次出手时,走向司浔。她问他,“司浔,都有谁动手了?” 抓着司浔头发的手蓦然放开。男生偷偷将那只手背在身后,咽了口唾沫。小公主平心静气的神态居然令他恐惧。 没了那只揪他头发的手,司浔却还保持着仰视。他微微眯起眼,眼中的血块挡住了大半视线。“没人动手。” 落入视网膜的景象模糊不清,传递给大脑的图片却能根据他的猜想还原出她此时的样子。他想,她一定是将身体弯成九十度,撑着膝头对他伸出了手。就如曾经她做过的那样。 只有一点可惜,现在的他看不到她眼底跌落的夕阳暖光。 无人问津的顾潇自己来找存在感,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捂了下巴。冲着秦若甩出一火焰。 焰火升腾,瞬间破开军装点燃里衣。女孩就地一滚,熄灭背后火焰。终于施舍给顾潇一个笑,只不过这个笑里藏着的唯有恶意。她说:“顾潇,你倒是真敢。” 顾潇真敢伤人吗?他不敢。但凡他存了心要将秦若弄死在这,火焰也不至于只是在她背后留下一个洞。他还有理智,清楚乔羽东对她的看中,愤怒之下做出的举动不过是想在一票同学面前找回面子。 “小公主,咱们近日无怨往日无仇。我抓人是为了东哥,你横插一杠本身就不是我的错。就算咱们去找东哥理论,他也不会只听你的一面之词吧?既然这样,你何不当做没看见?” 四级火系异能的顾潇,在这群同学眼里还是很有地位的。要不是秦若上来就是一套过肩摔,他没脸到了家绝不会动她。不过,秦若的做法还是让他产生了顾忌,本来的肆无忌惮不将秦若当回事,这下也都收了回去。 变成了和小公主的一场谈判。 “理论?你倒是让我大开眼界。这事你敢捅到乔羽东那吗?不敢吧?所以顾潇啊,你听我一句才对。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回去,我保证今天的事不会在乔羽东面前提半个字。” 第62章 丧校小可怜26 秦若下了最终通牒,司浔眼睛里大片的红渍精心触目。从他眯起眼,秦若就意识到司浔的眼睛出了问题,当下连最后的耐性也跟着告罄。她只想赶快带司浔去找个治疗异能者,看看他的眼。 “是不是看不见了?”秦若的食指顿在他前额,细白的指尖圆滑莹润,一如她此时的嗓音微微有着轻颤。秦若最终也没触到他的肌肤,她收住了手势。 司浔那白到病态的肤色隐隐可以窥见皮下的毛细血管,大片的红肿又遮住了青色的经脉,只是以深红浅红相互交错密布,看得人心惊动魄。秦若本是要放过顾潇一码的心情,也因为司浔外露的明显伤势起了转变。 这场本不该属于司浔的毒打,是她为他带来的。而在这次的世界里,她的任务是保护他。她说不清这时候是种什么感觉,愧疚,难受,负罪感齐齐的负在她肩头,像座无形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就连本是想试探的指尖,也被这份愧疚占据,迟迟不动。 司浔费力的抬起胳膊,抹掉嘴角血渍。“没事,还看得见。”只是看不清罢了,他却不愿意告诉秦若。出于本能的不愿意,他不想让面前的人见到软弱的自己。 “扶我一把?” 司浔努力朝着秦若方向聚焦,奈何红色的血块占地极大,视线里雾蒙蒙的红,只能瞧出她的轮廓。因此,他错过了秦若探向自己额前微微发颤的手指,也错过了女孩难得的羞愧。他只是用了那只擦过血迹的手,缓缓抬高。 秦若握住了他递出的信号,温柔撑住他。穿插过指缝的五指与他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掌中是司浔惯长寒凉的体温,她只加大了握力选择无视那抹冰凉。 她将蹲姿改为直立,其间的每一秒都有着小心翼翼,生怕被自己扶着的男孩由于她动作的起伏过大牵引出更多疼痛。司浔一只胳膊架在她肩膀,穿过左肩来到右键,与她交握,他身上的重量也一并交托给了她。没有谁,还能像秦若这般得到他全部的信任。 司浔感受着秦若的仔细,心中浮动。 他垂首,使不出力气的身体是被毒打过后的后遗症。即使只是简单的拉开和秦若的距离,这时对他来说也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奈之下,他只得任着秦若卷曲的发梢拂过脸颊,刷过颈窝,伴随着她发间独特的香皂味道,闯入他的鼻息。 若有似无的淡香,不似末世前加大剂量的浓郁香气,只隐隐浮在鼻端,闻起来像是最简单的皂荚。司浔若有所思,似乎这样的味道他曾在梦中经历过?与女孩发间差不多的植物天然香气,诱着他深深的吸了口气。 很好闻,舒服的感觉。 司浔还沉浸在秦若时隐时现的发香中,一道碗口粗的雷电劈在了他背后。 皮肉烧焦的疼痛感来的又快又疾,险些让他直直跪了下去。不用看,那道被闪电摧残的后背只怕体无完肤。一下午都置身在顶楼,被顾潇他们用异能和拳头对付过的身体,已呈麻木。经受了那道闪电后,濒临极限。 他大张了嘴,只是呼吸前胸后背都带着浓重的疼感。疼痛令他说不出话,身体不由自主瘫软下去。 司浔成了橡皮捏出的人软绵绵顺着地下滑,缓缓从秦若身上跌坐在地。 胯骨支撑了他的重量,使他不至于大涨四肢仰面朝天。穿着凌乱校服的少年佝偻了背,这次是连头也抬不起来。 他垂首,颈项软趴趴的也成了橡皮泥,不足以支撑头部的重量。他想,现在的他一定狼狈到了极点,比野外那些丧尸也差不了多少了吧。莫说这一身衣服混着他的血迹和地上的尘土,就连仰起头对此刻的他来说,也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究竟,他还要经受多少次? 不同于以往殴打他的那些人,今日的顾潇明显是下了死手。他还能想起顾潇逼迫自己发誓,发誓此生再不和秦若有任何瓜葛。所以,今天的这番毒打,是因她而起吗? 司浔恍惚,却固执的逼迫自己去思考。太阳穴突突的疼,后背火辣辣的几乎都要没了感觉。不是不痛,而是痛到极致上升到了麻木的层面。 咬了牙,齿缝中也漫着血。身体的疼痛牵引出神经的麻痹,大脑皮层下的细胞奋力维持活跃的状态,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向沉寂。他的思绪开始混沌。 秦若……秦若……秦若…… 顾潇的誓言他没念,所带来的就是自取灭亡吗? 不,他要活着。不管怎样他必须都要活下去。 如果今天的灭顶之灾是她给他带来的,他更不会放开她。 纷乱的情绪中,司浔耳中传来她焦急的叫喊。“乔羽东,你住手。” 那句话里是藏不住的关心和担忧。逐渐放缓的思绪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体会到她的担忧是来源于他。这个认知令他牵动了唇角,脸上被打的地方又是隐隐作痛。 呵,她会担心他? 如果有人能看到司浔此刻的面容,一定会被他满目的嘲弄所震惊。上午女孩转身离开时的冷漠已经刻印在了他的心间。他不会再去相信她,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被她柔弱的表象所欺骗。他曾开口祈求,让她留下来。而她,是如何回应自己的…… 她就是个骗子,骗了他。 司浔咽下满口苦涩,仿若无声人偶。 就在他跌落地面后,秦若奔赴乔羽东身前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她狠狠按住了那只能够操控雷电的手,面色冷凝沉肃:“乔羽东,你快住手。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乔羽东的闪电有多大的威力,秦若心知肚明。一道闪电下去,变异丧尸都要乖乖俯首,更何况是有伤在身的司浔。她不敢赌,也不能赌司浔在承受了这道闪电之后境况究竟有多糟,她真怕,怕乔羽东第一道闪电劈下来之后接连还有第二道,第三道。 这些人是疯了吗?没见到司浔被他们伤成什么样? 第63章 丧校小可怜27 秦若秀气的眉头微微有了起伏,因着她的面无表情那双绣眉即使只是浅皱也格外显眼。 乔羽东的眉峰也随之蹙起,男孩高大的身体充斥着不言而喻的低气压。他道:“秦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本来,他是想说,秦若,你他妈就是个傻,逼。但这话只是在嘴边过了一回很快就咽了回去。任着秦若五指收拢圈在自己手腕处,乔羽东只是死盯着眼前人。 他气的要死,从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敢给他带绿帽子的娘们。以前就算同学们说的天花乱坠,他也只觉得那些都是酸葡萄心里。秦若对他的黏糊,早到了无与伦比。早中晚按着饭点跑到他跟前点卯的主儿,得了软骨病的,见到他就贴。就这么个情况持续着,秦若是有多少时间和精力来和别人勾搭? 到了今日,他才真正领教了小公主的“明目张胆”,同时耳畔里同学那些说过的齐齐往外冒。 “老大,小公主可不只是对你情有独钟。”这是含蓄派的。 “东子,秦若那种货色就趁有多远甩多远。”这是墨子陆的说法。 “大哥,昨天放学我见小公主拉了个男生去更衣室。”这是直言不讳的。 …… 乔羽东眼角一红,这他妈都能当着他的面勾肩搭背两人抱在一起了,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快活呢。 他来的晚,匍一上楼视野里就是秦若和司浔亲密无间的那幕。男孩全身的重量都放在她身上,身高的差异让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亲密无间的爱侣。 靠。就算是帮忙扶人,也犯不着让那男生的前胸整个贴在后背上吧。 乔羽东心烦意乱,掌下凝出的紫光电弧闪烁。他却没在动手,眉峰蹙着,唇线抿着。似是要在下一刻就要将手心电光穿透司浔,又似在等待着秦若的解释。完全是一副耐着性子,孤傲不羁的高贵冷艳。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你来那咱们正好说开。”秦若可没乔羽东乱七八糟的脑回路,单纯的就事论事。司浔伤重,当务之急就是治疗,她只求长话短说几句将面前的情况交代清楚就领了人去医院,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耗下去。“顾潇应了你要放人,却私自把人带到这里毒打了一下午。你看看你的跟班,做的什么好事。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今天司浔是不是就要死在这里?你们眼里还有人命,还知道法律吗?” 跟班两字,被她咬得极重。顾潇就是条乔羽东养的狗,狗链没栓好一言不合就出来咬人,这哪里是人类的做法。 顾潇的阳奉阴违,司浔因为她而经受的毒打都煎熬着她的神志,顶着乔羽东吃人的视线,秦若不吐不快。 “去他妈的人命,什么法律?老子在这里就是王法,老子的话就是法则。” 本只是因为误会秦若偷人的乔羽东,在听到了秦若的话后火气更大。这娘们根本就没弄清楚他发火的原因,还在这里和他理论什么鬼的王法,她知道就凭着她和那男人后背贴前胸的亲密,他就有理由弄死她一百次吗? 显然面前的小女人压根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就像是鸡同鸭讲。一个三令五申,围绕着的还是那该死的小白脸。一个却已经隐隐火气渐长,趋向暴走。 秦若听出他的不讲道理,索性也懒得纠缠。“别和我扯那些没用的,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带司浔去医院。要不你让路,要不你就跟我一起。咱们之间的事,回头另算。” 一码归一码,乔羽东强势,不讲道理。你同他沟通难度不亚于对牛弹琴。秦若的急迫出自司浔。 乔羽东闻言肩头僵硬,本就难看的脸崩得更紧。听听她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还给自己两个选择,可哪个选择不是为了那个小白脸?醋意和怒火交织。他的视线愈发凌厉。到底自忖是个男人,没舍得对秦若下手。掌心一翻,雷电朝着司浔疾驰而去。 他本就不是擅长忍让的个性,秦若一二咱再而三的挑衅促成了他杀意聚起。原先从来都没对司浔正眼相待的男人,第一次用上了审视的凝重,打量起他。 司浔的长相太过秀气,男女莫辨。就算此刻压低了头稳稳靠着秦若,乔羽东还是能出他的轮廓。早就听人说过秦若他们班来了个长相及其出色的少年,套在司浔身上严丝合缝。 乔羽东凌厉的眼风,定在少年浓密绵长的睫羽之上。被打后青红遍布的脸只有额头显露出少年本该有的苍白,黑睫微卷。他不用亲眼见到他的眼睛已能猜出少年长了副怎样的容貌。 小白脸,无能。 乔羽东不多的词汇量里有五个字,符合瘫坐在地的少年。长得女气的男人,又靠着秦若来救可不就是小白脸吗。 心高气傲的乔羽东,眼里容不得沙子。秦若能为了这么个没用的废物和他争辩,不是被小白脸迷了神魂还能是什么?醋意是早就沉在胸腹之中的,想通了关键乔羽东咬住了后牙槽。 眼尾还红着,心有不甘的他在收回审视视线的同时雷电击出,乔羽东的声音也接踵而至。“想让他活着,不可能。” 杀个人多大点的事。安全区里比比皆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多一个司浔不算多,少他一个也不算少。本是没打算要人性命的乔羽东,也被醋意折磨得逼出了真火。 秦若对待自己的不冷不热和跟面前少年的亲密,根本就是两个极端。她是没感觉还是不知道,小白脸都快用身体裹住了她。她就任着他肆无忌惮? 再一想到秦若厚此薄彼,对自己冷漠以对的那副冰山样,他生吃了那小白脸的心都有。 被惹怒的乔羽东,像只暴躁的雄狮,虎视眈眈。 是不是只要他将那个小白脸弄死,小公主的眼里就只容得下自己了? 杀意骤现。心动,身动。掌心雷电直奔司浔搭在秦若肩头的那只手,他要废了他。 第64章 丧校小可怜28 废了那只摸过秦若的手。 紫色的雷电,夹着千钧之势裹挟着乔羽东不能说出口的醋意破空而来。 秦若在乔羽东动手那刻若有所觉,站在跟前的乔羽东从没掩饰过他情绪的变化,正是透过那些细微的转变她察觉到乔羽东乍收的眉眼,那是人在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才会有的表情。因此,那道势如千钧的紫电没能如愿以偿穿透司浔掌心,而是被有所防备的秦若用自己的手所替代。 紫芒穿掌而过。秦若肩头一松,那只胳膊自然垂落,有血液顺着指缝流淌。她面不改色,在经受了乔羽东掌心电后神态自若,只有板着的面孔上逐渐丢失的血色知道那一击带来了多大的痛楚,她说:“想要他的命,除非你先杀了我。” 女孩眼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告诉他,只有踏过她的生命才能动那个无能的小白脸。 被愤怒和暴躁占据的理智因为女孩眼中决绝撕出缝隙。 如果说之前那些叫做愤怒,在听到秦若这句话后陷入狂躁的乔羽东就真的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的情绪了。愤怒已是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秦若那句话简直是穿心一箭,炸的他恨不得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格杀勿论。 自打他出生,还真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他本以为这辈子只有自己才是最狂妄无忌的那一个,谁想今日就有人给了他教训。秦若,是比他更嚣张的存在。 她明知道,明知道他乔羽东怼天怼地,谁都能怼只有对她,那是真的下不去手。可人家就仗着这一点,掐了他死穴逼着他低头认输。他的死穴是什么?还不是现在新上任的乔家小媳妇秦若吗? 小媳妇不怕死,不只不怕还用自己的生死来威胁他。 也就是这一瞬,茫然大悟。 任他如何神通,终成了佛祖手心的孙悟空,根本逃不开五指山。 视线来到女孩血流不止的手上,那血线顺着指缝穿行,仿若是都流进了他心尖尖里,再多的不满再多的愤怒,也因为无意中伤了她而惶惶不安。 哪里能见的她受伤,更遑论生死。理智被她滴落的血迹逐渐召唤回笼,连他自己都要暗骂自己一句窝囊,可声音依旧故我有着自己的意识。他说:“你的手,需要马上治疗。” 视线沉着,声音沉着。乔羽东却能从自己那份找回了冷静的嗓音中听出属于他内心的担忧。 也就伤了她之后的片刻,乔羽东的愤怒,不甘化成了担忧,自责。 司浔那么大个人,半死不活一身是血坐在地上,他能全然无视。甚至恶意的起了杀念,可跟前白白净净的小姑娘,不过是被他的掌心电灼了手心,留了几滴不咸不淡的血,就牵引出他前所未有的心疼。恨不得那道雷电是劈在自己身上。 暴怒的狮子,胸口梗着一坛子醋,全身都在叫嚣着他的愤怒。可他偏偏无处发泄,敛去周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乔羽东心意难平。再一想之前秦若跟自己说过什么去医院的,妥协了。“行吧,你说什么都行。要带他去看病没问题,我陪你一起,不过你的伤也得治。” 他命还没下楼的小弟将司浔扶上车,黑着脸跨上驾驶座。 每每扫过秦若滴血的那只手,都令他心头难受一分。 车厢里出奇的静,秦若闭目养神,司浔低首不语。唯一生龙活虎的乔羽东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天下间还有比他更窝囊的男人吗?媳妇带着小白脸去医院看病,他还要负责接送。暗暗从后视镜里再瞧几眼那沉默不语的司浔,心中杀意更甚。 不行,这人一定得弄死。今天小公主能为了他和自己变脸,说出那番狠话,明天说不得人就跟着跑了。他开着车,胡思乱想。怎么想都觉得司浔是个不定时的危险人物,绝不能留。 抽根烟,靠着含有焦油的尼古丁平复自己的混乱,乔羽东说道:“秦若,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乔太太。” 暗示,暗示秦若做事不能太过分。他的妥协源自于秦若受伤,跟身后要死不活的小白脸半毛钱关系都没。 秦若闻言,面庞沉肃,里面找不到听到他暗示后该有的反应,无悲无喜。仿佛那些话根本不是对她说的,也无须她去关注。 后视镜中后座的司浔,倒是引起了他跟多的关注。 低垂的头颅似有扬意,又承受不住那份力道终究只是形成了微微晃动,司浔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暗中注视他的乔羽东。 他们,已经成了夫妻? 少年眉目低垂,狭长的眼中目光深邃。周身的剧痛只容许他做出握拳的举动,神志模糊中秦若那句想要杀了他,必须从她尸体上踏过的豪言壮语还是直击了他的心扉。 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说出的那句话?是真的担忧着他,还是想用这种方式赢取他的信任? 父亲死前的嘱托犹言在耳,他告诉司浔,“孩子,别相信任何人。特别是女人。” 他却因为秦若的义无反顾,心生动摇。也许,只是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中,对待他抱有善意的人实在太少。 他告诉自己,不能被她欺骗。 一个已经和别人结婚的女人,当着自己的丈夫还能对他情深义重,不是怀有不可见人的目的,还能是什么? 她不止是个骗子,还是个会玩弄人心,擅长演戏的赌徒。用自己的性命豪赌,赌赢了乔羽东,还想赌赢他。 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有半点真心实意。 他告诫自己,务必要守住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不能被那女人的虚情假意欺骗…… 路虎停在医院前,乔羽东将车门摔得震天响。临下车的前一刻,饶有深意的望了后座一眼,问秦若:“怎么,还要等着我将这小白脸背下车送到病床上?” 自持高傲的乔羽东,这席话明显是说给后面那不识抬举的小白脸听的。他可不管这人是因为什么受得伤,能将人送到医院门口已经是他所能做的极限。 第65章 丧校小可怜29 军靴踏在地面,卷起灰尘。乔羽东抱臂站在车外,只等着后座上下来的少年被他在踹一脚,已解心头之恨。 可秦若再一次让他的计划落空,女孩吃力的钻进后车厢,架了司浔臂膀就要将人往自己肩头带。 乔羽东怒目而视,恨得牙根都泛了痒。他用舌尖顶顶后牙槽,迫不得已充当了免费劳力,大掌隔开秦若和司浔就要贴到一处的身形,恶狠狠得警告秦若:“别让我看见你和这小子有交集,不然我见他一次揍他一次。” 妈的,小公主眼里糊了屎吧。放着他这样的高富帅不知抓牢,怎么就对这么个玩意上了心。 大开大合的把人托在背上,乔羽东脸色铁青。他哪里知道,小公主不是眼睛不好,而是有难言之隐。她的任务,就是负责司浔的安危。即便再抵触和司浔有所接触,她也不能放任他出任何状况。再进一步讲,司浔眼下的处境,又是出自她的原因。她的愧疚感作祟,眼里容不下沙子。只盼着司浔完好无损。赶紧将今日翻篇。 “你先进去,让人给你看看手。我马上就到。”乔羽东还惦记着她的伤势,不忘叮嘱。 眼看着司浔已经被乔羽东托了臀挂在背后,秦若终于舍得和乔羽东说上一句。 “不行,我跟你们一起。确定他安然无恙我再看也不迟。” 话毕,换来乔羽东阴鸷的一眼。背着司浔的他没接秦若的话,面沉如水。 按部就班的挂号,等待,在乔羽东这都是不存在的。顶着那张安全区内人人皆知的刚硬面庞,前台的小护士慌忙上报。不过三分钟就有院方的高层亲自出面,安排了专人来为司浔治疗。 因着乔羽东,秦若也被分配给了另一位五级治疗异能者。 来人压着她进了病房,语气不善。“就这么大点的伤,搁得住让我把叫来吗?” 伤得不算重,治疗异能的暖流凝在掌心,那处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坐在凳子上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心里藏着事,满目焦灼只对自己的伤势漠不关心。 穿着白大褂的医者本就不满,偷偷使了个坏。暖融融的热流突然演变成细密的针刺,注入她手心。 嘿,倒不是他存了坏心,可没见过这样的姑娘。院长钦点他过来,这年纪不大的丫头连个正眼都没给自己一个,你说可气不可气。 他还不信了,这一轮异能下去,小丫头至少该知道给自己治疗的是个什么人了吧? 显然,医者低估了秦若。被扎疼的手条件反射五指收拢,令人丧气的是秦若目下无尘,依旧沉默寡言,除了死死咬住下唇他没在这张脸上找到任何可以称之为疼痛的情绪。 医生的恶作剧变得可笑,试想自己这么大个人怎么就和个丫头置气,还是个明显心不在焉的丫头,索性认认真真的加快速度恢复伤口。 许是到底心虚,医生临行前还不忘交代。“这伤没什么大不了,以后出去做任务小心些就是。”显然,误以为秦若的伤势是出自丧尸。 全程没开过口的女孩,冲他问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在那间病房?” 好心好意的叮嘱合着人家根本没听进去。这人脾气不好,可治疗时已经让小丫头吃了亏,此时倒也没在刁难。“不用担心,院长可是将院里唯二的五级高手都调过来伺候你们两个了。” 只要人没死,他们的程度就有把握能让其活蹦乱跳。 “那人应该就在旁边房里,你要是真担心自己过去看看不就成了。” 来人收拾托盘,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头犯痒。闻言道了谢的小姑娘几乎是眨眼间就从屋子里奔了出去。 医生摇摇头,这些小青年啊稳重两字都不知道怎么写吧? 不止是秦若刚才那间病房,走廊里也是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匍一出门她便被等候在外的乔羽东钳住了双肩。 烟气混合着消毒水,乔羽东钳制她的力气大到惊人。 “跑什么,伤好了?”不由分说牵起秦若受伤的那只手,眼现担忧。常年锻炼换来的紧实肌肉将黑色背心撑得鼓鼓囊囊,那只用来固定秦若身体的手臂结实有力。 乔羽东亲自检查了伤口,确定连个疤都没留下后周身气势一变,说道:“怎么,还惦记着你那个小情人呢?” 这坛子老醋他是被迫灌了一肚子,说出来的话格外刺耳。 小公主明明见了守在门口的自己,还想当做没看见,这哪成?“你说说你做的好事。为了个外人和我在兄弟面前吵架,还说得什么鬼话,同生共死?秦若,我还真不知道你将秦郑明放在什么位置上了?” 他的手指直直指向她的胸口,起伏的胸口之下跳动着的就是她的心。 这会儿冷静下来,他都想要看看这女人究竟没心没肺到什么程度,怎么就豁的出去拿了自己的命去换那废物一条狗命。不说他,单单提起秦郑明,也够让秦若难受了吧? 他不好受,她也得跟着他遭罪。没道理只有他被小公主气到内伤。 女孩仰起头,剪水双眸里倒映着自己的醋意横生。 “我爸和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评论。”她的答复简洁明了,初闻就是敷衍,细细去品更是什么讯息都从那几个字中找寻不到。 黑白分明的眼,端的是无情无义。轻舒明朗犹带甜美的嗓音也掩盖不住她的话中的生疏之分,纵然在这双眼眸深处还凝着他乔羽东,可他却觉得面前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掌下肩头的骨骼坚硬,女孩柔软的面庞似是最好的伪装掩盖住了她一身傲骨,乔羽东心下不安,突生错觉。秦若仿佛随时会化身成振翅高飞的飞鸟,下一刻就从自己的世界中消失不见。 “秦若,我不管他们,就来说说我们两行吗?” 总是这样,明明该是他理直气壮质问秦若。偏在她冷凝而出的气氛之下俯首称臣,失了本心。 第66章 丧校小可怜30 这个人,就是他的劫。逃不过避不开。他的嚣张,狂傲不知何时早已妥协在她裙下。 站在病房外的乔羽东,没有丝毫顾忌。也不在乎这里是不是说话的场合,他是豁出去了。秦若的飘忽无情,令人心慌。昨日领的结婚证还放在他抽屉里,他却不可抑制的后怕。 原以为只要有了这层身份,小公主早晚会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可真到了面对着她,乔羽东的自信分崩离析。他的想法不对,这个人怎么会是被结婚证困住的普通女孩,她连提起秦郑明时都是冷静的可怕,又能分出怎样的感情对待自己? “我们……就不能好好相处?反正你也顶着我媳妇的名号,咱们就是实打实的夫妻。” 他将是夫妻咬得极重。遑论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病患,就连病房内也能听到他掷地有声的那两字。 秦若心里有本帐。乔兴废了她父亲异能,乔羽东压着她结婚。顾潇仗势欺人,一桩桩一件件没有脱离开过乔羽东三个字。她和谁都能好好相处,就只有他,怎么可能做到平心静气? “行啊。好好相处,那你先将我爸放了,在让顾潇亲自过来给司浔赔礼道歉。” 连身份的平等在乔羽东这里都是奢望,她是吃饱了撑的才会相信他在和自己求和。秦若不是没听出他软化的态度,而是不信。 乔兴面热心冷,满腹狠辣教育出的儿子只尊实力,枉顾常理。她接受了两次教训再也不可能对这一家人抱有丝毫妄念。 “你……”秦若开出的条件,乔羽东自然听了进去,可他做不到。放了秦郑明?那是他用来牵制秦若唯一的手段,让顾潇来和司浔赔礼道歉?那相当于把他的脸面放在地上任人践踏。 秦若是不开口则以,一开口便是一鸣惊人。要求的全是他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乔羽东用靴底暴躁的碾压刚刚被丢弃的烟头,圆柱形的烟嘴被极大的力道按压成扁平的薄片,也发泄不出他憋着的那口气。 “不行,别的都可以。独独这两件,办不到。”思索过后,斩钉截铁的拒绝没有出乎秦若预料。 女孩笑望过来,眼含讥讽。“瞧,你乔羽东可以随意废了别人异能,对个陌生人动辄出手要人性命。我不过是提出合理的要求,你都做不到。”无非是站的角度不同,看事物的方式不同。 秦若不再多言,甩开他提出的好好相处。肩头一矮,错开他钳制着自己的大手。说这些废话的功夫,不如去看看司浔的伤势。 原是打算耐心等待,找寻机会脱离乔羽东控制的秦若,也在发生了司浔被打的事件后心思急转。 今日这人身边的狗能为了他出手伤人,明日会不会变本加厉?她本有心定好计划,万无一失从乔羽东掌控中抽身,时间却是不等人。司浔那样的身体,还能承受住另一顿来自于她牵连的毒打吗? 她不敢赌。为了秦郑明放弃司浔,更是做不到。明知道这道选择题只能单选,她被逼着不得不做出偏向司浔的选择。 那个人,关系着她躺在医院中的弟弟。 做下决定后,秦若反倒泰然。那些为了安抚乔羽东所做的伪装,统统可以抛开。她挺直了脊背,大步向前。没有谁,喜欢无时无刻被人吃豆腐,让人骚扰。 尽管身后传来乔羽东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秦若却依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她想,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配合乔羽东故作亲密,惹得自己都要恶心自己。 迎着长廊里面色各异,偷听了他们对话一脸尴尬的众人,秦若推开旁边的病房门。 屋内病床上躺着的,是闭着眼睛不知清醒与否的司浔。 医生取下口罩,神色难明。显然是也听到了屋外争吵的片段,拿捏不定对待秦若的态度。 乔羽东的影响太大,安全区中人人以他为尊奉他为天。匍一见敢和乔羽东叫板的人,几乎是惊掉了眼球。但乔羽东刚刚的喊声他们也有所耳闻,面前站着的女孩身上贴着乔太太的标签,又令他犯了愁。 因此,脸色恍惚半是狰狞。一半是想替乔羽东教训这丫头的不知天高地厚,一半又顾虑着她的另一重身份,想要巴结。两种情绪交织,带动脸部肌肉扭曲。 医生左思右想,板起了面孔。“小丫头真是心大。也不想想如今安全区的平静,都是出自谁的手?” 他还是决定忠于内心,替乔羽东说句公道话。只是这事不能做的太明显,故此掀掉口罩的医生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对着床上司浔发牢骚。 “要是没有那个人,咱们还有几个命活着?人呐,最重要的是知恩图报。要是连这都做不到,那还不如畜生。”边说,他还边用眼尾偷瞄。期盼着闯进屋的丫头能听进去自己的规劝。 女孩身形一滞,抿紧了唇。 懒得和面前搞不清楚状况的医生多做争论,只是开口道:“他怎么样?”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躺在病床上的司浔。 医生两眼一翻,语气少了和善。“还能怎样,那个人送来的病人我们肯定是尽力去治。”只言片语,仍然藏着对乔羽东的崇拜。 秦若不愿和陌生人较真,只道:“他什么时候会醒?你要是有事不妨去忙,我在这里等着他就是。” 为自己看病的医生满脸不耐,这位也被秦若归于不好打交道的一类。她说的客气,可也有三分强势。摆明了若是无事最好别再这里碍眼。 医生自然听出她有意赶人。唏嘘一声将病房留给秦若。 开门时,正对上立在门廊面色铁青的乔羽东。那人张张口,又想到屋内女孩冷硬不吃的态度,摇摇头给自己添了句台词。 “女人吧,你就不能宠着惯着,免得她们蹬鼻子上脸。”这人家中原是有个状似河东狮的媳妇,末世初他异能激发高人一等,原先对待自己只会咆哮怒骂的妻子也一反常态,开始服帖乖顺。 第67章 丧校小可怜31 享受过温香软玉的男人,曾暗暗研究过妻子态度的转变。最后只将源头归功在那时他有心抛弃妻子,没给女人过好脸,这才得了妻子前后反差极大的待遇。 此时,他倒是好心跟乔羽东提点一二。只是说出来的话拐了味道,怎么听都不像是良好建议。 面前的乔羽东横眉立目,只对他吼出个滚字就又陷入低迷的情绪之中。至于医生“好心”之下的那句话,天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屋内的安静被那声大吼打破。 坐在凳上的秦若眼见司浔睫毛轻动,有了转醒的痕迹。她正了正身姿,蓄势以待。跟面对乔羽东时不同,秦若在他跟前总是不自觉的紧张。就如老鼠见了猫,天性使然。 目睹着睫毛之下狭长的眼睑逐一掀开,司浔有了意识。秦若长舒口气,至少那两个治疗系的异能都没骗自己,他们是真的有本事将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 刚睁开的眼中蓄着迷茫,不过片刻就从司浔眼中划过换上清明。 “醒了?要喝水吗?” 秦若的声音成了初醒后第一道嗓音,穿过他的耳膜。她问了话,兀自觉得自己真是傻了,这还有什么需要征求意见的,就该将水备好才是。忙转身去寻自动饮水机。 司浔坐起身,白色被单下的消瘦上身空无一物。为了方便治疗,医生早用医用剪刀划开他的背心。单薄的身形,无损附着在骨骼之上的流畅肌肉。末世后的环境,逼迫着他必须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因为背对,所以秦若没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他坦露在外的小小腹肌,也错过了矫正少年身单力薄,手不能提印象的机会。 司浔拉起被单,掩住精瘦的上半身,顺着饮水机造出的声响找寻到了她。眉头轻耸。 秦若后背是被顾潇烧开的衣洞,横亘其上。不小的面积现出半片蝴蝶骨,黑色军装里是白到发光的皮肤,即使就地翻滚沾染尘土,也瑕不掩瑜。大片如凝脂的色泽掉落他的视线。每逢她有动作,或弯腰或取水,蝴蝶骨外皮肤滑动,如斯似绸。 始终担忧着司浔,秦若早将顾潇对自己不痛不痒的攻击忘个一干二净。 捏着纸杯,小步挪到床前。她将一次性杯子递送到他跟前。 “喝口水?” 少年如玉,鼻青脸肿的伤痕都在治疗中了无踪迹。他支着臂,捏住床单一角定在锁骨。空出的那只手未经秦若同意,执意袭上她的腰。 这一系动作他做来坦然流畅,不带半分迟疑。仿佛碰触秦若,对他来说是种天经地义。 摸索上她的细腰,指腹才呈收拢状,就遭遇了秦若抵触的反抗。流利的挣扎拍掉刚刚来到腰腹的手,水杯跌落在地打湿她的衣摆,倒退数步那人停歇在一米开外。 秦若眼含警惕,黑白分明的杏眼太过好懂。撇开被他偷袭时一瞬的惊慌后余下的就是防备。她不语,她的眼睛却早已将千言万语传递给了他。 司浔以那只被她拍开的手握成拳,抵在唇下。低低咳嗽一声后,眉头依然紧锁。 “过来。”没有多余的废话,出口就是司浔式的简洁明了,这次附带的还有命令。他敛起眼睑,语速缓慢。视线平移定格在她身上,口吻如在对不听话的小狗发号施令,耐心尽失。 强势,不可抗拒。 秦若摇了摇头。察觉他语气不善,第一反应就是远离。 司浔苍白的脸上浮了笑颜勾起的唇角捻出笑花,平添妖娆。少年目中清冷,空无一物偏偏唇瓣划出的弧度带着讽刺,笑容就起了质变,成了对秦若的嘲笑。 专注于她的司浔怎会错过秦若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他注意到女孩肩头微缩,似有惧意。 明明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生,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量玩弄别人的感情?真以为他司浔是泥捏的,没有脾气? 其实,司浔始终清醒。屋外的争吵,最大声的莫过于乔羽东那句肯定句,其间秦若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他想能让乔羽东放行获得单独来探寻自己的机会,恐怕不外乎还是靠着她的温言软语罢。 他躺在病床上,医生和秦若的对话也收于耳中。乔羽东在安全区是什么样的存在无人不知,秦若却只将那人的话当做耳旁风。 他司浔别说是乔羽东,就连最普通的异能者都不如。两相对比,秦若靠近自己的行为就越发可疑。自问没有乔羽东的本事,这个人接近他,能够得到什么呢? 思来想去,他唯一能与之比拟的似乎只有这张脸?是了,只有这个才可能成为她接近自己的目的。 已被挂上骗子标签的秦若,又添了新的罪状,轻浮,不知检点。 静止不动的秦若并不知道司浔心里的想法,兀自惊讶才转醒就改变风格的司浔,有了监狱中俯视众生的气势。她食指微弯,对这样的司浔表示十分抗拒。 “我再说一次,过来。” 仿佛是为了验证秦若的想法,司浔再次开口音色肃穆。跟监狱长几近相同的口吻隐含威慑令人头皮发麻,她险些就要错以为时光倒转,她和他都重新回到了那处闻名遐迩的监狱之中。 深吸气后鼻息下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提醒了她。这里不是监狱,而是医院,坐在病床上的那个人也不是能左右你生死的监狱长,而是被人欺负无力反击的少年。 秦若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有什么事你直接说给我听。”她用直接的行动反驳了他的命令。 司浔似笑非笑,语含玩味。“很好,这是你自己说的。” 他不打算再继续忍耐下去,被丧尸咬后新激发的异能在他体内蠢蠢欲动。就算是被顾潇揪着头皮踹在肚子上,他也没打算用过。简单的欺凌,他早已忍让过千百次,不明就里时他只当顾潇如那些看不起人的同学一般,都是想在他身上找寻优越感。 秦若的到来点破了事情的真相。他们欺他,辱他原是因为她。 第68章 丧校小可怜32 因为这个不请自来,勾引了他又想和他划清界限的女人。真是,好得很。 缩在被单下的腿纤长而有力。脚尖着地牵引出地板上乍起的寒凉。 秦若眼中只见用来包裹司浔身体的白色被单骤然在空中划过连绵的弧线成了飞扬的裙摆,接着那薄薄的白色单子就席卷了她。 眨眼,再睁开。 司浔的动作快到不可思议。仿佛舞者在台中的一幕独舞,旋转跳跃只是用来迷惑她的手段,待到彻底抓牢怀中的秦若他方收住脚尖。 想脱身,已成枉然。 被单遮蔽住了他和她,也包裹着她和他,此时他们相拥而立。司浔微凉的体温顺着她背后裸露在外的那片蝴蝶骨节节攀升,惊得她终于想起顾潇曾砸向自己的火球。 秦若万没想到司浔还有实力来擒自己。 她仰头,从他胸膛的空隙中挤出能让自己呼吸顺畅的距离,“你要干嘛?” 防备演变成了恐慌,乐园镇中被拷住后的片段刺激着她的大脑。偏执阴鸷的司浔,枉顾伦理的疯癫。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视线仅来得及对上他秀气的喉结和紧收的下颚,就迷失了方向。秦若找寻不到他的眼睛,缺失了判断他动向的最佳武器。 司浔将整只手按在她后背那处裸露,神色莫辨。 秦若呼出的小团潮气喷洒,瘙痒着他的下巴。说话时不经意添加其中的颤音取悦了他,他能想象得到此时此刻她的紧张,却更想亲眼所见。 脑海中描绘出的虚拟形象远不及倒影在视网膜上来的的真实。他纾尊降贵的压下头,对上那双黑白分明带着惊恐的眼眸时,心中愉悦。 秦若大张着眼睛,问话后微启的唇正呵出团团温热照拂过他的脖颈,怎么看都处在由于恐惧而片刻失神的状态。 他爱极了这刻风光,遥想上午站在他桌前不留情面,一去不复返的冷然疏离,他更是喜悦秦若这刻的生鲜呆萌。 内心有什么破土而出,填充进他的四肢百骸。揽住她的感觉就似遗失了部分肢体的残缺终于被填满。 司浔来到她耳边,曼声低语。“干你。” 粗俗的言语,黯哑的嗓音。 她不是为了他这张脸才来靠近他吗?如果彼此亲密能换来她心甘情愿的滞留,他不介意和她发生关系。 被单紧箍着彼此,手指穿过被火烧开的衣洞,按压在她整片蝴蝶骨上轻柔抚摸,与想象中的触感不相上下,丝滑柔顺。 他几乎要溺毙在这该死的滑软之中,指腹流连忘返。 身体相互附着,紧贴。 有别于司浔的陶醉,秦若陷入的是另一种境地。没能在最好的时机做出判断,已是让人懊恼。接连而来的上下其手更是刺激着她,她在心中告诫自己,别怕,秦若。这里的司浔不是监狱中典狱长,他没能力伤害你。反而是你,怎么能被手无缚鸡的弱质少年偷袭成功。 归根结底,还是她的心态出了问题。 她努力克制着油然而生的恐惧,强自镇定。企图甩开监狱长烙印在她心中不可逾越的强大形象。 打倒他,挣脱他。动手吧,秦若。打断他的肋骨,卸了他正在对你非礼的那只手。 她动了,僵直的脊背微有弯曲是为了收回高抬的视线。电光火石,就在司浔享受掌下滑腻触感的同时,她反转了钳住自己下颌的那只手。 旋转,发力。独舞被她演绎成华尔兹,强势的令司浔配合她的舞步,刹那调转两人身位。飘落的被单凌乱覆地,失去了轻扯慢捻的力度它只能徒劳落下。司浔由站改跪单膝着地,沦为秦若手下败将。 身后传来她的几次轻喘,少年目色迷离。抛开她打斗时的行云流水,更让他感兴趣的是秦若的身速。没有人能快到这样的地步,除非……她的异能健在。 才构架出的猜想被重新打乱,他曾经为秦若不得不对乔羽东服软做过假设,替她辩解。心里有个声音小声说,你之前的想法是错误的,她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因为她的父亲在乔羽东手中,不得已才会离开你。那个声音很小,却牵动着他心底最深刻的柔软。 另一个声音掷地有声,振振有词:不,她本质就不是好女孩。你忘记了那晚公寓中见到的秦若有多狼狈?但凡她还有一点自尊心就不会让乔羽东再次碰她。可她做了什么?班里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她在乔羽东的亲昵下,所呈现的有羞涩,有不安独独少了抗拒。 那声音大的惊人,盘亘在他脑海,霸占了他的思维。故此,病房外乔羽东和她的摩擦争吵才令他心烦意乱,延展出更多偏激的想法。 拥抱带来的片刻心安石沉大海。他刚有了软化迹象的那颗心越发冷硬。 是了,她的异能还在。那就说明她是有资本从乔羽东身边脱身,回来自己身边的。但她是如何做的呢? 她选择了离开他,抛弃他。投入那个男人的怀抱。所以,他躺在这里独自接受因为她而带来的毒打…… 恨吗?怨吗?就是因为她,将他的平静搅得天翻地覆。就是因为她,让他沾染了这世上最不可碰的情爱。 他怒极,心智却冷然如水。为秦若纠结反复,动摇不定的心渐渐平缓而有力的跳动。 抓住她,然后惩罚她。 迷离的双眼精光乍现,少年垂首不动任着秦若在他手臂上施加重压。 如他对待她的态度,秦若也有样学样,俯身贴耳就着他的耳畔靡靡低语。 “干我?等你有这个本事再说。”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次胜利对于她意味着什么。呼吸都跟着松快起来,她到底是抛开了监狱中典狱长带来的巨大心里包袱,能够将这人与其他人一视同仁。神采飞扬,在制服他的瞬间最高兴的莫过于她。那是长长久久压在她心头的沉重负担,随着这次呼吸终于被逐出胸口。 第69章 丧校小可怜33 从司浔清醒到秦若将人制服,其实只不过也就三五分钟。 屋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嚣张强硬没有章法。 秦若在持续不断的敲门声中压下心头喜悦,低语嘱咐。“司浔,别乱来。” 单听声音,也预料得到门外站着的是谁。秦若的叮嘱,旨在告诫。她和司浔便是剪不清理还乱,但那到底是归属于他们之间的情况。如今的秦若,就如逆水行舟,内忧外患不甚其扰。司浔较之于她,自然是被归属到了内,而乔羽东就是那个外。 刚在医院走廊撕破脸,天知道乔羽东那副脾气会做出什么不经大脑的冲动行为,秦若能做到的只有叮嘱。叮嘱司浔别在去挑衅那只疯狗,她可不想还没出医院大门就看着司浔再躺进病床上。 跟秦若预料的差不多,敲门声停歇后乔羽东闯了进来。 目睹秦若坐在病床前低眉敛目的安静样,来人暗暗咬咬牙。视线一扫,略过躺在病床闭目养神的司浔,乔羽东把声音降低了几度。 “我把衣服拿来了,你先去换上。”他没提旁的,倒是有自知之明。 病房中置着屏风,秦若接了衣服进去更换。 乔羽东转移阵地,拉开了秦若刚坐的凳子一屁股落座,他俯身弯腰贴向司浔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小白脸,我奉劝你赶紧滚出安全区。” 刚在外间乔羽东总共干了两件事,一件是让墨子陆过来送衣服,一件是接了乔兴电话让他回去。原是要离开医院的乔羽东,想到秦若还是决定亲自将衣服送进屋再回家。 乔兴找他找的挺急,他很久没在电话中听到乔兴略显急迫的语气,便嘱咐了墨子陆守在门外等秦若出来将人送回去。走之前,他倒是不忘来司浔面前彰显下秦若的归属权。 “不然下次再让我见到你就是你的死期。” 事关秦若他还留着心。暗暗决定了这小子只要还敢出现,他就弄死他。大摇大摆警告过后的乔羽东,将屋门摔响匆匆离去。没在给秦若留下只字片语。 床上的司浔掀开眼睑,便是轻笑。 秦若也听到了那怦动的门响声,长舒口气。也好,两人没有争执。换衣服时嫌弃长发碍事便用皮筋扎成马尾,来到司浔跟前马尾左右摇摆。她先是定了定神,静至片刻才说道:“你要是没事,我就走了。” 换衣服的空档,她也没能摒弃思考。跟司浔究竟该用怎样的态度去相处,实在是个难题。好在如今他们见面机会越来越少,等她救出秦郑明索性就在暗处保护他,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 那个关着秦郑明的乔家,今日必须回去。她背过身,行至门前。 床上的司浔揽被盘坐,眸中风起云涌。“你还走得了吗?” 自言自语的婉转轻叹从他口中吐露。 时间静止,流泻不前。 偌大的医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接待台前正在接电话的护士捏着听筒陡然断句,捂着断臂疼到痉挛的伤患佝偻着背,指缝流淌出的血液凝结成珠,定在半空。顺着另一位为人指路的护士手指镜头拉伸来到走廊,行进间的医生抬起左脚迟迟不放,与之擦身而过的小男孩双臂伸展正要徒劳去接被撞飞的奥特曼超人。妈妈蹲下为孩子捡玩具的手停止在奥特曼伸出的手臂前。 匆匆而过的护士双臂高举将盛放药品的托盘置在头顶,身姿扭曲倾斜,险险避过骤然蹲地的母亲,面带急色,正预训斥的口微微张开粉舌若隐若现。 身旁的病房门才刚被人拉出几不可见的缝隙,秦若手指环绕握住扶手,右脚尖轻轻踮起脚跟离地。摇曳的马尾堪堪停顿在后脑勺左侧,着名的地心引力学说成了空话。 一切看起来诡异又平常。 盘膝而坐的司浔,修长的手指来到早就被放在床头柜的整齐病号服前,抓住拿起。慢条斯理的穿在身上,掩住看似羸弱实则结实有力的好身材。环顾四周,病房中除了最基本的设施没有任何对他有帮助的工具,看着一瓶针剂和未拆封的针筒躺在医用托盘上,有了主意。 从药品存放处搜刮到足量药剂,司浔折返。再次踏入病房时,他低低咳嗽出声。安静犹如墓地的医院,这声咳嗽格外清晰。撑开的掌心是来自他口中的新鲜的血液,星星点点犹如红梅。体内异能流失的速度超过预期,就快要达到极限。他不在犹豫,从针剂瓶中抽取药液扎入秦若身体。 尖细的针尖,遵从手指的指令一点点顺着手腕血管往她体内输送液体。推进整管药液后拔出,顷刻针头扎出小孔处溢出艳红。司浔将秦若横抱在怀,穿过如蜡像般被定住的人们行至医院大门,消失不见…… 护士口中的话语接了下去,断臂处的鲜血滴落在地。孩子扑倒在地,母亲捡起了玩具,小护士懊恼的高喊:“你们让一让。”医院里的众人,从静止的时间中醒来,延续着之前的轨迹。没有人知道,上一刻曾出现过断层。 只有墨子陆,在病房外等足了二十分钟后心生诧异。东子交代的很简单,寥寥数语勾勒了事情梗概,他盘算着这段时间还不够秦若从屋中出来吗?带着疑惑推开了病房门,空落无人的房间令他摘掉眼镜,捏住了鼻梁骨。 窗户紧闭,唯一的出入口只有房门。墨子陆没急着给东子去电话,反而是细心的观察起房中的每一个角落。床单早没了司浔体温凌乱散落被弃置在床头,跌落在地的一次性水杯打湿地板留下小块水渍,屏风有被拉伸的痕迹。这里,明显在不久前还活生生的存在着两个人,怎么可能突然消失不见不翼而飞? 细心的墨子陆将视线定格在床头柜,那里静悄悄躺着的是病号服的睡裤。 第70章 丧校小可怜34 地板上除了水渍还有滴落其上的几滴红色血痕。万有引力让血珠在落地瞬间经受了相同的反作用力,饱满的血珠绽开喷溅出更加细小的红渍。 蹲下,用食指蘸了那处血液放在舌尖。口齿中马上传来含混着铁锈味道的腥气,夹杂着地板上的尘土味道令人皱眉。墨子陆顺着蜿蜒的几滴细小血迹缓慢前移。 病房外的嘈杂忙碌缤纷依旧。本就及小的血痕也许是被谁踩在了脚下逐渐斑驳不清,等到指引墨子陆来到接待处后就彻底的失了踪迹。前前后后从病房到前台的这段距离,墨子陆走过三次。实在是对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没了头绪,这才按下乔羽东的号码。 耳中响起单调规律的电话铃声,墨子陆组织了几次语言。 另一端传来东子的单音节,“喂?” “小公主不见了。”墨子陆还是挑选了最符合实际的那一种说法给乔羽东讲述。他很稳,沉得住气。要是换了旁人只怕这会早就不知如何是好了,也亏的是他能够把话讲的条理分明。“我在屋外等了半小时左右,小公主没出来。房间只有一个出口,就是我守着的病房门。其间我没离开过半步可屋子里的人就像是长了翅膀,无影无踪。” “怎么可能?”来自乔羽东的惊讶,不是出自对墨子陆的不信任只是单纯的就事论事。秦若就算是有异能,施展出的速度也不可能逃开墨子陆的感知。更何况现如今早就没了异能的秦若,说白了只是个速度快点的普通人。他是压根就没往司浔身上想,能被顾潇揍得半死不活的废物,不值一提。 “跟秦若一起的那人,没有可能吗?”相较于乔羽东的不可置信,墨子陆还能冷静分析。末世里的异能五花八门,秦若喝了抑制异能的药剂这事他知道,所以跟乔羽东相反的是,在人丢了之后他将怀疑的首要目标定在了司浔身上。 “那小子更不可能。一级雷系异能的窝囊废。”乔羽东嗤之以鼻,耐着性子听墨子陆讲到这里,已是看在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份上。 乔兴坐在他面前,弯了手指以骨节敲击椅子扶手,面色稍霁。扬声器的按键早在接听时就被乔羽东按下,两人的对话等同于三个人同时参与。他的视线下移,这是乔兴思考时惯常的小动作。听闻秦若消失后,反倒是脸上放了晴。 墨子陆将他勘察的现场一一说给乔羽东听,等到完整的描述出整个画面后乔兴冲儿子做了个手势,掐断电话线的乔羽东站在父亲跟前眉头紧锁。“到底什么事?要不是你催的急人怎么会丢?” 乔兴父子的对话暂且不提。咱们将视线转回司浔和秦若。 司浔并没回家,撬了辆不起眼的代步车朝着乔家门的方向开。 旁边副驾驶上的秦若紧闭双眼,眉目安然。医用镇定剂在她体内发挥功效,控制着她陷入更深层次的睡眠。 家里只怕是不能回去了,与秦若不同的是司浔对乔家门的熟悉。他找到了高大魁梧的负责人,递出两瓶止血剂。坐在车中调整方向,阻隔了那人频频向秦若张望的目光。 “两瓶药,一晚上。”秦若没醒,众目睽睽抱着昏迷的女孩出安全区绝对是件惹人注目的事情。医院中耗费了他大量异能,这会想要施展也成枉然,只能先在乔家门凑合一晚等待他的异能恢复。 今晚秦若应该不会醒,他还有时间偷偷溜回去拿些东西。司浔一面在心中默默盘算,一面分了神和负责人讲条件。他在这里呆过很长一段时间,父亲刚过世时最难的那段日子全是在这里渡过。每日跟着乔家门里浑浑噩噩的众人去大厅接任务,然后带着不够填饱肚子的食物缩在连成排的破旧帐篷中慢慢吞咽。 这里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很熟悉。熟知的面孔,熟悉的地形以及早就胸有成竹的“准则”。乔家门中独特的“生存准则”。 那人心不在焉的收起打量目光,攀住车窗。“行,我负责给你找地方。”匆匆一瞥,他将车内看个大概,除了女人最显眼的就是仍在后座的朔料袋。鼓囊囊的袋子,刚刚司浔就是从其中掏出的止血药,他可以肯定里面都是价值不菲的药物。 “今晚的食物没准备吧?要不晚上我再给你送点,不另收费怎么样?” 副驾上的女人没看清只扫到轮廓,黑色军装一看就是军校校服。再联系司浔只带了贵重药物身无分文的境地,他便在脑海里勾勒出私奔戏码。 乔家门里人命比方便面还不如,怎么死的都有。也许上一刻还和你说着话,下一刻就被人桶了刀子这种事屡见不鲜。负责人打的一手好算盘,看上了司浔放在后座的药。因此,才会一反常态主动提及帮他们搞食物。 他问的挺和蔼,空手套白狼的买卖做得久了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 “不用。”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种浪费,异能过度使用让司浔看起来分外憔悴,面白如纸。 那人收回攀在车窗的胳膊,在裤兜摸索。心里想的却是:小子真不识好歹,暗的不行就明着来。他还不信手底下那群人收拾不了这小崽子了。 “行吧。钥匙给你。从后巷倒着数第二栋楼,房号28。” 乔家门里除了这条被占据的马路实则还有一处偏巷。那人口中所提后巷正是那里,没在乔家门摸爬滚打过的人怕是不知。负责人也是有心让他吃个暗亏,不成想司浔接过钥匙问都没问。 切,拽什么。有你吃亏的时候。这人呸口唾沫,跻身进拥挤的街道。 第71章 丧校小可怜35 秦若是被司浔抱进屋的,将朔料袋挎在手腕再抱个人,司浔的步履依旧很稳。 乔家门里人口流动量大,临时的租屋随处可见。千篇一律的摆设统统只沉着最基本的家具,屋中除了卫生间就只有一间屋。简单的不能在简单。 司浔将人放在床上,没拉窗帘。按亮桌台上小小的灯盏,便有淡黄的光束从灯罩中流泻而出。 解开的塑料袋里瓶瓶罐罐或站或坐,相互依偎。他细致的将每瓶上面的标签都通读一遍,抬眼时夜色降临。 镇定剂的效力还在挥发,秦若呼吸轻轻浅浅。坐在床沿,司浔的食指按照她脸庞弧度慢慢描绘,腮畔下的下颌接连是纤细的颈项。 指腹之下依然是让自己心驰神往的柔软丝滑,他的食指点在颈项动脉迟迟不前。想象着指尖为刃割开她的肌肤,是种怎样的快意?破开的皮肉里面是不是同他一般流着相同色泽的血液? 缓缓收拢五指,扼住咽喉。他眯起了眼,危险而迷惑。 真想知道秦若这张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会否因为沦为他的囚徒而暗暗缀泣呢? 血脉里滋生出无数令人捉摸不透的想法,对着秦若沉睡的容颜他放任自己陷入遐想空间,少时的过往隐秘而霸道的占据了他的思绪。 最后见母亲时,她也是如秦若这般躺在床上,安静而沉默。被父亲注入了大量药剂后的母亲,显得有些痴傻。她睁着眼,呆滞的凝望白色的天花板,手脚俱成摆设失去作用。父亲用长长的绳索将它们捆了起来,一圈又一圈像是要借着那重复不断的动作平复内心的滔天之火。 他站在床尾,浑身冰凉。即使当时屋外的蝉鸣吵得人头晕目眩,也不能让他感受到丁点热度。 那是末世来临的第一个年头,他才过完生日的第二天。 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出去了整宿,在天光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扛着麻袋回了家。 摔在地上的麻袋扭曲着,像是条滑不溜丢的蚯蚓匍匐摇摆。父亲按下打火机,火光跳跃在他眼底。满身酒气的男人从鼻腔中喷吐出浓重的烟雾,苦笑。 “来。”他用没拿烟的那只手对司浔呼唤,手指弯曲又伸直。 摸上儿子松软蓬松的黑发,满足的闭起了眼。“不是想妈妈吗?我把她抓回来了。” 他用新长出的胡茬蹭蹭儿子毛绒绒的脑袋,音色萧索。有些人,比屋外潜覆在暗影里的丧尸更加可怕。末世开始的第七个周日,母亲将父亲千辛万苦囤积起来的食物全部偷走离开了家。 父亲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不可置信。之后父子两的生活越发艰难,父亲每次归来身上总要沾着血。他不知道那些血里有多少是别人的,又有多少是父亲的。只是七岁的孩子,面对着满身血腥的父亲前所未有的产生了惧怕。 父亲的眼睛是红,赤红。血丝和鲜血布在眼眶令他看起来就像是丧失了理智的野兽,狰狞恐怖。那件早上离家时白色的衣衫已成了绛红,就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的血水似的,浓稠而粘腻。周身浴血的父亲沉默着从他身边绕开,推开了浴室的门。 他小心翼翼屏住呼吸,从门缝里看到父亲脱掉上衣后展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的刀伤,破开皮肉在父亲手臂上嚣张盘亘。 七岁的司浔,抱住了自己细瘦的双臂默默流泪。 泪眼朦胧中,便是放在桌上的蛋糕盒。血液不止侵染了父亲的衣衫,也将蛋糕盒塑料的透明外包染成了红。 年纪不大的小朋友,喜欢一切甜蜜蜜的滋味,正是这年纪的司浔最喜欢的就是面包店里卖相漂亮的奶油蛋糕。他抽噎着,忍不住又将视线集中在蛋糕盒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塑料,依稀能看到白色的奶油。 红色的血液遍布了大半盒身,黑色塑料底座也逃不开血色纠缠。顶盖上凹陷一块,将蛋糕最上端的草莓挤压进了奶油层里,惨不忍睹。 早慧的孩子立刻想通了父亲伤口的来历,泪如雨下。 若是没有在碰到母亲,他想他和父亲不会那么惨,活成这座城里下水道中的老鼠。 遇见母亲那天,是个阴天。老天爷似乎也对他们父子的遭遇表示同情,挤出了几滴眼泪。薄雨洒在脸庞,模糊了父子两的视线。自打那天父亲受伤后,单独行动变成了父子一起。司浔开始默默的跟在父亲身后,懂事听话。看着父亲将开山刀劈入丧尸头颅,看着父亲将刀刃插入抢夺者的胸腹。 他越发寡言,几乎和父亲同出一辙。父子两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安静再安静。那时的司浔还没听说过异能,也没见识过异能的厉害之处。 父子的生活极其简单,白天在城市里找寻食物,晚上回家休养生息。父亲栽倒在雨中时,司浔成了唯一的依靠。耳畔里响彻着正在追赶父子两的丧尸脚步,司浔摸上了掉落在地的开山刀。 父亲躺在地上,将嘴张到最大不停喘息。就像是被搁浅在岸上的鱼,看着就让人揪心。他的身体忽冷忽热,神志不清。 五指握住刀柄,司浔将身体藏在墙后,拐角的位置是他天然的屏障。小雨细密,沾湿他脸颊绒毛,在薄雨中找寻到父亲跌倒下去的面孔,他将单手握刀改为了双手。 不能死,如果他死了父亲一定也会死。 七岁的孩子握刀的手稳而紧,手骨突显撑起手背青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不能死。 丧尸直勾勾的朝着父亲走去,之前久未愈合的伤口对他们有着极致的诱惑。 开山刀的刀刃扎入丧尸大腿,流出青色液体。刀伤让丧尸低吼咆哮,抛弃了眼前美食冲着司浔飞扑而来。 小朋友的冷静毁于一旦,脑海里反复纠结着他怎么还没倒下去? 人小力气也小的司浔,哪里知道他的刀顶多是入肉,割不开骨。 丧尸嘴角的液体滴落,掉在他高扬的脸上。 第72章 丧校小可怜36 呆愣的一瞬,被连人带刀扑倒在地。 黏糊糊的液体滴落在他脸上,像是橘子罐头里粘稠的透明汁液,臭气熏天。 司浔再想挣扎,也是枉然。人小身矮的小朋友,哪里是力大如牛丧尸的对手,脖子上感受到潮乎乎的湿气那一瞬,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下意识闭上眼的司浔,抓紧了自己的裤缝。不敢哭,更不敢发出任何能惊动旁人的声音,他怕。怕因为自己制造的响声让躺在地上的父亲面对儿子被丧尸分食的场景。 蒙蒙细雨更迭交替,伴着一片乌云升级为倾盆大雨。雨声渐重,丧尸的牙齿撕了七岁小朋友的皮肉…… 到底是如何从丧尸口中活了回来,又是如何辗转到了安全地带的,小朋友一概不知。有了意识,睁开眼时便是父亲和自己并排躺在铺得松软的床铺上。 地下实验室的萧瑟映入眼中,白色的天花板成了司浔醒来厚的第一景象。小朋友撑着两条细细的手臂直起了身,跳过旁边的父亲就看到正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那人似是对司浔的醒来若有所感,在小朋友目不转睛的盯视下转过身,手里举着玻璃试管。 “hi。小朋友感觉如何?”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披着医用白大褂,内里马甲衬衫帅气爽朗,他把口罩去掉露出满口白牙,笑吟吟的冲司浔点点头。 小朋友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除了显而易见的防备更多的便是迷惘。司浔用了几分钟才忆起昏迷前的凶险,眼睛里防备渐收,“叔叔,你救了我们父子吗?” 他的手来到自己的脖子,意识昏迷前最后的声音是牙齿咬开血肉。丧尸的牙齿,他的血肉。 七岁小朋友的眉头皱了起来,满脸胶原蛋白配上蹙起的眉峰活脱脱成了动画片里秀气迷人的小老头。 白大褂噗嗤一声轻笑,撞响了手中玻璃试管。“算是吧。你就当我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恰逢路遇你们父子罹难,出手相助。” 口罩下是张年轻的面庞,和父亲近来新添了很多皱纹的脸孔不同,这是一张年轻且充满朝气蓬勃的脸。 把试管插进对应凹槽,年轻人摘下手套踱到床前,摸上了司浔被丧尸咬过的地方——他的颈项。被咬开的皮肉已经结痂,止住了血。 白大褂自言自语道:“恢复的还挺好,就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那个命活。” 他抓抓下巴,眼珠子左右漂移。看天看地就是不去看小孩黑白分明,清澈透亮的那双眼。 小小的司浔将注意力集中在昏睡的父亲身上,有了先入为主这人救过他们父子的概念,并未抵触他的抚摸。 “叔叔,我爸爸还能醒过来吗?”末世里稀罕事太多,往常看来不合理的情况发生无数次之后,就连司浔这般大小的小朋友也能很轻易的去接受。 他仰着头,直愣愣问出心中疑惑。 “哦,他啊。”年轻人的视线落在司爸爸平躺的身体上,语气畅快。“不过是异能觉醒罢了,放心吧你就。” 将放在小孩伤口的手改摸为拍,他更担心的是这被丧尸咬了一口的小朋友。从地下实验室出来时,恰逢两父子遇难的陶立破天荒做了次好人。 他本是袖手旁观,选择站在物竞天择法则下冷眼观看。从小朋友父亲突然倒地,再到小孩举起开山刀捅向丧尸大腿,全程精彩纷呈。 陶立想了想,折到桌前抽出另一根试管。“小家伙可真是让我这个大人自愧不如。”见多了抛弃妻子,只顾自己死活的自私人性,小朋友着实让他震惊了一把。 “诺,你把这个喝了,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你造化了。”试管里透明的液体,是他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捣鼓出来的新型对抗试剂。究竟有没有作用,鬼知道。他唯一能保证的就是面前的小朋友若是真的变成了丧尸,他能给他个痛快。一枪蹦了他脑袋。 司浔捏了父亲的手,不置一词。小小年纪看起来比他这个大人还要成熟稳重,陶立心下哂笑只当自己是花了眼,连哄带骗磨着小朋友。“快喝喝看,这药剂能保证你不变丧尸哦~” 小孩闻言抬头,清泠泠的眼睛里可算是有了焦距。心知自己的话被小孩听进去的陶立,忙添油加醋。“小朋友,你是打算等你爸爸清醒时看到自己儿子变成小丧尸,对着他又啃又咬的吗?” 丧尸在陶立眼中真就是低等生物里的低等生物,除了力气大点指甲尖点,牙齿锋利了点没什么可取之处。哦,最重要的是他们那碉堡了的存活能力。陶立将试管再往前送送,眨巴两下眼。 眼睁睁看着小孩咕咕咚咚将药剂喝了个干净,陶立忍不住打量他。小朋友面如金纸,沉默寡言,看起来不太好相处。清醒过来后除了一句谢谢和最初的问句,其余的时间全是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他默默腹诽,明明长得唇红齿白,漂亮的不像话。怎么脾气这么怪呢? 小孩恰在这时说出了清醒后的第三句话,“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能醒?” 陶立被他问住,又抓了抓下巴。这个吧还真不好说,异能觉醒所花费的时间各自不同。有的人也许两三个小时,有的人可能要两三天。他掂量掂量,决定取个中间值,不太确定的回到:“也许明天?” 欺骗儿童他是没负担的,不过要是对象是面前的小朋友,他还是有些于心不忍。补充道:“这事我也说不准,不过你放心你爸肯定是没问题。” 小朋友垂了头,用黑漆漆的发顶对着他,将自己的手挤进父亲掌心,又问他:“叔叔,我爸醒过来的时候,我是不是真的不会咬他?” 第73章 丧校小可怜37 额?小朋友原来并未相信自己的忽悠。 陶立弯了弯唇,有些不是滋味,说不清是因为自己连个小孩也不能取信还是司浔太过敏锐。心不在焉的捏紧试管,底气不足。“放心吧,叔叔还能骗你?乖乖等着,等你爸醒过来不就见分晓了吗?” 小孩低下去的脸上沉静似水。 没有等到父亲醒过来,最先等到的是地下实验室的大门被人打开。 枪声炸响在实验室外时,陶立捏着的试管掉落,玻璃渣子散了一地。 门外砰砰砰的枪击声开始变得杂乱无章。陶立看了眼小孩,加密的电子锁和高密度的金属门在枪械和炸药轮番轰炸中,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他来到床前,将司浔爸爸背在身后,还不忘和小朋友交代:“一会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你都别出来。” 实验室里全是他的家当,藏个人轻而易举。将父子两塞进一间密闭的实验舱后,他只来得及在闭合舱门时冲小孩说:“等你爸醒过来给他报数,。” 司浔就和爸封闭在了这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黑暗的环境很容易引起人心中最深的恐惧,少了光亮就仿佛进入了未知的深渊。司浔捏紧爸爸的手,胸口跳的厉害。他年纪小,还不懂得陶立为什么要在门响时将父子两藏起来,只是心底隐隐有个感觉,救了自己的叔叔处境不妙。 外面的声音被实验舱隔离,与光明被阻隔是同一个道理。趴在父亲身上的司浔只能匍匐趴卧,起身和翻转都成了不可能的妄想。 听着父亲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自手心带来的父亲体温,年幼的孩子昏昏沉沉陷入了梦境。掌心更迭的是父亲忽冷忽热的温度,另睡梦中的司浔不得安眠。 究竟睡了多久,不知道。 他是被父亲温暖的大手拍打而行。 窄小的空间里,父子两的呼吸相融。“司浔?儿子?” 父亲试探的低语响在耳际,小孩睁大了眼。即使什么也看不到,也不能阻碍喜悦降临。他牢牢缠住父亲手指,声音里弥漫着惊喜。“爸爸,你醒了?” “嗯。” 昏迷的那段时间,让司爸爸缺失了很多重要信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仍能保持冷静,“咱们这是在哪?” 司远山口渴,发烧后的出汗带走了身体中储存的水分。儿子五指紧握将他的手指抓得死紧,令他心头发烫。 昏迷前的记忆逐渐苏醒,黑暗中司远山讶然的张了张口。 “爸爸,叔叔让我告诉你。”小孩重复了陶立报出的数字,不明白那串数字代表的是离开实验舱的关键。 司远山却是在听到的第一时间,就反映过来。用另一只手摸索着舱壁,找到了密码盘。不知蹭到什么按钮,实验舱倏然大亮。 耀眼的白色灯管架设在实验舱的舱壁中,点亮父子两人相对愕然的视线。司远山闭上了眼,黑暗中陡起的明亮,刺激了眼部神经带出生理盐水。 好一会儿后,他才看清儿子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司远山搂紧儿子,重新摸上那处密码盘。口中不忘安慰:“别怕,爸爸在这。” 曾经,他的妻子也有全然相信自己的一双眼。司远山心一痛,慌忙阻止自己深想,按下数字。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抱着司浔的司远山面色发沉。 “爸爸,叔叔救了我们。”年幼的司浔,勾着父亲脖颈似在撒娇。男孩的嗓音干净软腻,有别于大人的冷硬。 司远山后背僵了僵。在末世里,来自于陌生人的出手相助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这场末世突临,人类最大的敌人是丧尸,可最危险的考验,还是出自于人类本身。 他托着儿子小屁股,边观摩陌生环境边问道:“那为什么爸爸醒过来,是在实验舱?” 旁人也许不认识那关着父子两人的装置是何物,司远山却是知道。他本就是军校培养出的专业科研人才,见识匪浅。 司浔窝进司远山颈窝,乖巧得一动不动。任着父亲将自己圈得生疼,“门响了,叔叔把我们藏起来。” 抱着儿子游走在陌生的地下室,将这里的每处角落都留下自己的印记后,司远山才放下儿子,就着水管喝了几口自来水。屋中倒是有制水设备,他没动。失去主人的地下室,显得很是荒凉,满目的玻璃器皿和琳琅的科研器材,无一不在向司远山透漏着这里的主人身份不凡。 他思虑良久,按下了监控开关。 悬于墙壁的两排小小的显示器中开始逐一蹦出黑白画面,无声而阴暗。像是恐怖片故意采取的镜头滤镜,只有黑和白。 司远山站在屏幕前,长久静默。 监控不在屋中,分散在屋外的各个角落,从地下室紧窄的通道到连同地下室的地面。二十个显示屏里记录着这间屋子的主人被人用枪指了脑袋,胁迫而出。司远山不动,画面持续不断。 其中一个地上的,令他神色变幻。 隐蔽在街角的监控,首先看到的是自己,小雨之中倒下的自己。接连而来的画面冲击着他的视网膜,儿子和丧尸的搏斗,陶立在司浔被咬后的救助都被镜头忠实的记录着。 司远山的大手不可抑制的颤抖,几步走到儿子跟前看到那处显眼的伤口,他的眼泪落了下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司远山眼角莹润。他想着,若是儿子死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跪在地上勒紧儿子小小身体的司远山,默默流泪。 “爸爸,你怎么了?”被强压进父亲怀抱的小朋友问的天真。 司远山只是一遍又一遍去拍儿子后背,他想,若是司浔真的成了丧尸,那自己就和儿子一起死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想是这样想,眼泪不受控制的还是往下掉。 儿子不能体会父亲的心里变化,得不到答复的司浔等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又开了口。“爸爸,我饿了。” 第74章 丧校小可怜38 父子两是一早出的家门,这会早过了饭点。 司远山吸口气,用袖口擦干泪痕,勉强自己镇定下来。“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弄。” 小朋友咬了手指想了好一会,摇摇头。 司远山心疼得别过脸,不忍去看他。末世前的司浔虽然话少,到底和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会对他这个做父亲的表达出来。 世道变了,儿子也变了。现如今的司浔再也没提过想要的东西,日复一日只是拽紧了他的衣角,沉默而寡言。他心里难受的慌。 忆起附近就有个面包店,司远山决定去碰碰运气。 “爸爸,叔叔说你昏迷是因为异能。” 有着同司远山相似长眉的司浔,小手拉住了父亲裤子。寡言少语的小朋友,板着面孔时像极了食古不化的老学究。 司远山蹲下来和小朋友达到同样的高度,望着儿子薄薄的红唇,微微出神。司浔的唇,仿母。不用任何雕琢天然勾勒出的唇线,精细性感。不开口时,那张唇平淡无奇,但只要你稍用上两分注意便能发现它的不同,隐晦的诱惑。唇线起伏,宛如蜜桃蜿蜒的形状。若是有心勾引谁,只消微微嘟起红唇,就能是最迷人的色诱武器。 司远山曾一次次用食指描绘过司浔母亲的这张唇。儿子和母亲,终究是血缘牵绊。只不过,他的儿子从来不会将唇的优势发挥,反而是和他一般抿成了直线。 就如此时,沉静到不出声就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的孩子,依然是将这张漂亮的唇崩着。 司远山的拇指按压在他唇角,目光悠远弥久。似乎是经历了草长莺飞到冬雪皑皑,高大的父亲双手一阖将儿子嵌进自己怀抱。 “司浔,我的孩子,好孩子。你说的爸爸都知道了。”关于司母,他做不到忘却,可又不得不忘却。那感觉就像是钝刀子割肉,缓慢而疼痛。心口一抽,藉由儿子和母亲的相似抚慰不时涌上的思念。 至于司浔口中的异能,司远山比司浔懂得更多。末世到来的第一周,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开始发烧,呕吐。雨后春笋般冒出了首批身怀异能的适应者。是的,司远山将这些能够在末世到来时顺应自然,产生改变的人体称之为适应者。 适应者两极分化的厉害,司远山曾接触过几个。撇开高人一等的异能,这些人多半自命不凡。司远山原是想带着儿子北上,跟他所处的部队大军汇合。也因为顾忌着世道太乱,有所保留。思来想去,北上的路程充满了太多不确定的因素,如今更是连人类也多出了几分不可捉摸。他决定等等,在等等。 这一等,错过了留在北边的最后一个小分队,妻子离开了他们。 陡然而来的异能,其实真的对现如今的司远山来说可有可无,故此在发烧醒来后,他模糊有着预感自己身怀异能,却没有特意尝试,迫切了解自己怀有的异能是什么属性。 “要不要爸爸背?”司远山这个男人,在原先的邻居眼中那叫憨厚老实,可照着司浔妈妈的话说,那是不懂情趣,榆木疙瘩。就如现下,司远山两父子从地下实验室出来后,约莫快半小时。作为父亲,他脑子里能想到的不是什么罗里吧嗦的安慰鼓励。只是用自己宽广的后背驼住儿子小小的身体,他来做儿子的双腿。 这,是司远山表达父爱的方式。 一如他为了给司浔带回去一块奶油面包,可以承受同伴突然举刀相向的劈砍,咬牙生生受了。回家后却连句像样的解释都不会和年幼的司浔说。 小小的司浔摇摇头,咬紧牙关。累吗?累。但他和父亲是血脉传承,基因的相似注定了他们有很多地方相仿。倔强的不止司远山,不会说好听话的也不止是司远山。小朋友板着苍白的脸孔,脚步规则疲惫。即使,他觉得自己每次抬腿,都像是千斤之重……但他知道,父亲一定比自己更累。 司远山牵住了他,牵住了儿子小小的手。温声道:“就快到了。” 他已经能看到斑驳的那排老屋被雨水冲刷出的暗黄。面包店就在老屋最角落,那里曾是人潮不断的一处市场。 父子两相顾无言,安静而温馨。 就在司远山跻身进面包房的那刻,说时迟那时快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脚步声凌乱却又重叠,司远山蓦然回头,目光阴霾。 穿着军装的军人们冒着小雨冲入了这座早已废弃的市场。为首的那人身量极高,站在面包房外的司远山和来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将他瞧了个仔细。 另司远山露出凶狠目光的,却是男人身旁那抹娇小的身影——司浔母亲。 一队严肃军队中唯一的女人。 女人撑着红伞,身段妖冶。大波浪的卷发披散在她肩头,为她再添一抹妩媚多姿。红色的伞面,红色的裙摆,雨中乍现的妖精。 司远山并未让自己的视线长长久久的滞留在女人身上,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为首军官隔着半个市场投送过来的目光令人羞愤,那是对司远山的挑衅和鄙视。 似乎单单是眼神羞辱还不够,军官揽上了女人水蛇般的细腰,剑眉微挑。 司远山和他是老熟人,熟的不能在熟的老相识。两人年纪相同,住在同一所军区大院,上相同的学校读相同的科目,喜欢上相同的女人。 多年前,司远山抱得美人归。同在军部就职的这位友人喝了个酩酊大醉。多年后,末世成了他的契机,在司远山为了妻子儿子,自动放弃救援小组为他准备的那独一无二地位后,这位友人等来了机会。 女人的视线在看到司远山时,先是恍惚然后就是下意识的闪躲。她捏紧伞柄,小雨带来声娇蛮的女声。“子清,你什么意思?” 被唤做子清的军官长臂收拢,将女人压向自己平整的军装前。皮带上冷硬的金属扣嵌进女人柔软的前腰,惹得她惊呼出声。 “我说是意外,你信吗?” 乔子清恍若无人,强势的宣告自己对女人的占有。 第75章 丧校小可怜39 女人雨伞斜划,艳红的伞面阻隔了父子两的视线。 司浔带着嫩白软肉的小手还在父亲掌心,他仰起头冲着司远山问的固执:“妈妈怎么会在那?” 小小的司浔,不明白为什么应该和父子两站在一起的母亲要装作没看到他们。 红裙似火,那个女人也如火,烧在司远山心中的一团烈火。儿子的问题司远山根本回答不了,只能沉默,沉默得紧了紧握在手心的那只小手。 他的视线直勾勾,脑子里打了结。子清和弯弯?陡然忆起他跟弯弯在一起后,子清多次欲言又止。司远山的心揪了起来。 其实,对于弯弯的离家出走,司远山并没有怨恨。那会儿c市里正在经历腥风血雨,丧尸的突然出现带走了很多人的性命,也留下了无数的恐慌。活着的人彷如惊弓之鸟,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吓破胆。每个人在面对灾难时,所呈现出的都是鲜为人知的一面,弯弯跑了。他还为她找过借口,直到今天看到女人靠在子清怀中,他才明白自己的可笑。 细小的雨丝顺着伞面蜿蜒流淌,伞下的男人对于弯弯掩耳盗铃的行径抱以恶意嘲笑。在女人被自己吻得迷醉时,顺势接过了雨伞掌控权。 弯弯面色潮红,乖顺的闭上了眼。 男人恶趣味的松开伞柄,不止让身后的士兵看到女人脸上的春潮,更是让弯弯名正言顺的丈夫看到女人情动时的媚态。 丝丝细雨落在脸上,唤回了女人神志。惊愕的睁开眼,弯弯慌忙捂脸。 男人强势的掰开她的手指,令远处的司家父子清楚的看清女人腮面新布的坨红,“弯弯,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男人的嫉妒心高涨。司远山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家伙,上学时比自己成绩好,入伍后比自己分配的好。军队大院里的老家伙们,只知司远山,哪里还记得有他乔子清。 弯弯的投怀送抱,就像是在淌血的心头扎开了一个洞。将这女人翻来覆去的折腾,他能感受到从身到心的满足。只要一想到弯弯是司远山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就忍不住的兴奋。 “子清……”怀中的女人错开了脸,下意识朝着没有司家父子的那一面扭。被乔子清用一只大掌钳住,动弹不得。她唤得委屈,“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这个他,只能是司远山。 梁弯弯薄如蝉翼的眼睑下垂,不敢去看子清听到话后的反应。 乔子清脸上多了抹玩味,“弯弯不知道,我就教教你。”常年随军训练的乔子清,有着极为健硕的体魄。拉着女人走几步路对他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当把梁弯弯拖到父子面前时,乔子清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司远山,弯弯现在是我的女人。”他勾臂弯指,用臂膀将女人圈住,以占有的姿态对司远山宣告女人的归属权。 军帽帽檐,淌下一滴新雨。 司浔抬头仰望,两个成年男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并不会影响他对母亲的渴望。小朋友偷偷把手从父亲掌心挣出来,小声唤了句:“妈妈。”抱住了梁弯弯的红裙。 女人腿肚子颤了颤,直觉就要后退。 司远山闭眼,再睁开。深深的吸了口气,“弯弯,他对你好吗?” 选择无视乔子清的蓄意挑衅,是他能给自己最后的尊严。弯弯做出了选择,他尊重。 司远山,始终还是司远山。不会因为末世突然降临而个性大变,也不会因为被心爱的女人抛弃就一蹶不振。仅仅是为了血脉相连的儿子,他也要撑起一片天,不允许自己颓废。 他将脊背挺的笔直,站姿如松。消瘦的肩膀,承载着独自抚养儿子的重担。 女人红唇一抖,险些就要落了泪。泪珠莹莹,盛在眼眶。正是要掉不掉之际,乔子清放在她腰间的大手狠狠掐了把软肉。柔软的眼神转为愕然,弯弯的泪当即被逼了回去。 不等她开口,乔子清已经替他回答了司远山的问题。“司远山,弯弯跟你过的什么日子,咱们彼此心里有数。要不是实在忍不了,弯弯能连儿子都不要,跟着我走?” 乔子清看司远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没用的废物。那样的居高临下,那样不加掩饰的鄙视。 司远山身形晃了晃,挺直的脊背有了弯度。似乎乔子清的一句话,让他瞬间老了十岁。他抖着唇,张口欲言。 七岁的司浔终于感受到两个大人间的不对劲,挤进乔子清和梁弯弯的腿缝间去拽他衣服,“乔叔叔,你是坏人。” 小朋友鼓着腮帮子,出奇认真。黑黝黝的眸光定定打在乔子清身上。 被小孩拽上的衣角开始下坠,小朋友的力道小的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偏偏乔子清本身就不是个宽厚能忍的人,一脚踹在小孩肚子上。“少他妈叫我叔叔,滚远点。” 司浔被踢开,小身子匍匐在地。 怀里的女人不安分,腰身扭来扭曲,想要挣开他的禁锢。 乔子清按着人,没好气的在她耳边低语。“梁弯弯,还以为老子是当年那个宠着你的傻瓜呢?老实点。别逼着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动粗。” 女人的眼泪落得悄无声息,从腮面滴落胸前。 司远山错过了这一幕,躺在地上的儿子牵引着他所有注意,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抱住了司浔小小的身体。 司远山的大手摸上儿子新肿起的额角,声音焦急。“哪里疼?” 红裙似火的梁弯弯,听到这句微不可见的缩了肩。曾经,司远山对自己也是这般珍视。她狼狈的压低了头,眨眼间沾湿睫羽。 怀中女人的乖顺取悦了乔子清,心满意足的军官朝着身后众人打个手势,展平衣角。“司远山,带着你儿子老老实实窝在家,今天这小崽子伤我的事咱们就不计较了。” 第76章 丧校小可怜40 七岁的小朋友揪住了司远山前襟衣料,在父亲怀里感受着额头上那只大手的干燥温暖。“爸爸,叔叔踢的我好疼。”他用天真无邪的眼儿看着你,就好像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司远山胸口沉甸甸的慰着热气,单手抱起儿子站了起来。 “乔子清,我司远山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因为梁弯弯而刻意的避其锋芒,在乔子清眼中只是软弱可欺!儿子还那么小,那个人怎么能下得去手?! “呦呵,咄咄逼人?”乔子清搂着女人腰的手拽上了她的长发,从发根处升起的拉扯重力让梁弯弯不得不被迫仰起头,将整张毫无血色的小脸暴露在在场几人之前。“我就是咄咄逼人,你又能拿我怎样?” 一弯腰,他就吻住了女人艳丽的唇。 司远山脸色铁青,尚在他怀中背对母亲的司浔发现父亲沉稳有力的心跳变了奏,如命运交响曲的激烈悲壮。 梁弯弯到底还做不出在司远山面前和别的男人放肆亲密,咬紧牙关的同时无力的小手颓然捶打在乔子清的胸前。 不知好歹的抗拒引来的更加暴戾的对待,乔子清咬破了女人的唇,在女人痛呼出声的时候长驱直入,彻底侵占了她的小嘴。 待到黏连的透明津液从交互的唇舌淌落,乔子清来到梁弯弯的耳畔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程度。“乖一点,不然今晚我就将你送给手下。” 对于梁弯弯,乔子清自己都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上学时先给梁弯弯表白的是他,但这个如今仰仗自己鼻息生活的女人却选择对他视而不见。就在自己表白的第二天,她就在校园里拦住了司远山,笑的春光明媚。 那时的他,藏在粗壮的梧桐树后,五味陈杂。军校毕业,司远山和梁弯弯立即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他在出任务时曾远远瞧见过手拉手在路边漫步的这对新婚夫妻。梁弯弯的笑依然另他目眩神迷。 借酒消愁的乔子清,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司远山去b市出差的机会。借着酒劲他爬了墙,从司远山家二楼的窗户闯入了处处布置得温馨宁和的小家庭。那夜,他把梁弯弯锁在怀里,一遍又一遍逼问她:“为什么不是我?!” 女人在他怀里只是哭着摇头。酒精麻痹了他的理智,等到天光大亮他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从地上爬起来时,梁弯弯身后站着他的上级和一个小组的兵。 鉴于乔子清的胆大妄为,他被调离了原来岗位远赴他市。上级在和梁弯弯密谈了几个小时后,终于长舒了口气。这么个见不得光的事,司远山不需要知道。 一别经年,当连连高升的乔子清重新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时候,那些过往的龌龊早已被时间掩埋。末世来临,他很快掌握了军部的大权成为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梁弯弯被人带到他在军部的休息室时,看着将自己抖成骰子的女人,乔子清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个女人,终于成为了他的。 他舔掉唇瓣上属于梁弯弯的血渍,扬起的眉峰下眼现挑衅。静默无声,却又靠着全然嚣张的动作将他的意思表达的清清楚楚。 咄咄逼人?不,司远山的说法太过轻巧。他根本就是将这两个人都当做玩物,任着他摆布。 目睹了妻子的惨状,司远山睫毛上的沾着的雨水颤巍巍滚落。那个瞬间,挡住了他眼中突现的锋锐。 乔子清尚在得意,司远山腰间的开山刀扎入他的心口。 一切,来的那么快。一切,又是那么慢。 梁弯弯只觉得眼前一花,视野里已是乔子清后仰倒地的慢镜头。 红伞滑落,红裙曳地。尖叫一声的梁弯弯佝偻了背,双手捂脸。 司远山高大的身躯替她遮蔽了蒙蒙细雨,居高临下的男人面无表情却又温柔的撑住她瘫软的身体。 他对她说:“弯弯,儿子交给你了。”像是临终遗言,分量千金。可他的语气那么稀松平常,彷如每一个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晨间,他印在自己额前寡然无味的浅吻。 女人的手指微微勾动,颤抖着捞住了他的衣袖。“你……” 司远山将儿子沉默的交付到她手中,抬眼望被乔子清分派了任务的那些兵卒不知何时将他们团团围住。 随后,司远山带到何处,弯弯不知道。 怀里的儿子勾着她的颈子,软绵绵的叫了声妈妈,歪倒在她肩头。 梁弯弯的眼泪不要命的掉,到底是如何从新踏入她和司远山共有的那个家门的,自己都不知道。她像是踩着层层云团,飘忽不定。 空荡荡的家里物是人非。小孩子有气无力的声音终于将她从云端拉回现实,一整天都没吃饭的司浔,又疼又饿。肚子上被乔子清踹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他在看到母亲时,终于将连日积压的害怕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抽抽噎噎的小朋友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被人用枪指着脑袋关进了军部的地下室。 小孩子的哭闹声霎时讨厌,无休无止扰乱着女人纷乱的情绪。梁弯弯一巴掌甩在司浔脸上,“别吵了!”她需要安静,安静! 主动投怀送抱的梁弯弯,在乔子清那处的待遇并不好。今非昔比的男人不高兴时就会拿她出气,离开司远山后的日子她过的苦不堪言。长时间的暴力对待让本性柔软的梁弯弯终于露出狰狞的头角,暴躁焦虑。 亲眼见到乔子清倒在血泊之中,司远山被人带走。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怎么办?能让自己依赖的两个男人非死即伤,今后她要怎么活? 痛苦得将凌乱的长发狠抓了把,梁弯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小孩脸上被掌掴的巴掌印红彤彤,作为母亲却根本看不到。梁弯弯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制夜色降临。 陡然间,她曾经妩媚多姿的那双桃花眼对上了儿子。在军部中听过几次的传闻跃入脑海。 第77章 丧校小可怜41 为了研究对抗丧尸的药剂,军部科研所秘密招揽了一批实验体…… 瞳色深了深,更多的传言接踵而至。 “没事,别看是实验体,待遇可都比咱们这些当兵的还要好。” “哎,我都想去了。昨天给那研究员拿资料我可是亲眼看见了,实验室里布置的真好。那些实验体睡着席梦思,吃着专人做人的食物,整天下来除了被抽两管血,什么都不用干。” “真的吗?这世上还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不信啊,不信你们自己找机会去看看。” …… 梁弯弯心动了。 她没能力带着司浔,自己都养不活自己的弱质女流,再添上司浔这个负担今后等待自己的前路,貌似只有一条,就是母子两都饿死在这个乱世里。 桃花眼里残存的疑虑逐渐被清明所取代。梁弯弯温柔的手抚上了儿子被自己打过的那半边脸颊,“司浔,妈妈不是故意打你的。” 温柔的母亲,就是最安全的港湾。小小的司浔根本不知道作为母亲,梁弯弯在算计自己。听着属于女人的温言软语,司浔懂事的点点头。 “妈妈,爸爸呢?”母亲不在的时候,都是司远山带的小朋友。惯性使然,司浔这一饿,首先想到的也是父亲。他仰着头,糯糯望着梁弯弯。 女人皮包骨的手在小孩肩头空抓一把,脸色失了温柔。“就知道爸爸,一天到晚找我要爸爸,到底是我生的你还是那个木头疙瘩生的你?!” 梁弯弯心里憋着气,不自觉在孩子面前露出一分扭曲。 和司远山结婚八年,对那个男人的看法从最先的老成稳重变为了木讷无趣。日复一日相似的进程,就像是早已被规定好的表格。夫妻生活寡淡得能将人憋死。她向往美好炽烈,能够燃烧整个生命的爱情,司远山给予的却是细水长流的温柔平静。 “妈妈,你这是怎么了?” 小朋友不明所以,母亲绷着脸眼球微微鼓着,跟往昔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的小手搓上了自己的衣角,默默低下头。妈妈好可怕,像是童话故事给白雪公主毒苹果的老巫婆。 片刻安静,陡然而至。 不提司远山,梁弯弯的脸色慢慢缓和。“妈妈带你去找吃的。” 父子两早上出去,家里的存粮都在身上。梁弯弯原本也是这个家的主人,只在屋中翻了两下就发现了根本没有东西吃。 不止司浔肚子饿,她也饿。 乔子清在吃上可从没亏待过她。要不是军区里那时不时拉响的警报,呆在乔子清身边的梁弯弯都要错以为现在还是太平盛世。锦衣玉食,高床软枕,是她抛弃自尊换来的唯一代价。 女人对着镜子,将长发拨到耳后。几番端详,确定这张脸依旧迷人美艳,方才牵了儿子的手。 深深的再望一眼这间有着她众多记忆的屋子,锁上了门。 前往军部的路被母子两个走的格外安静,皓月当空即使没有一盏盏指路明灯,脚下的路还能清晰的被月光照亮。 梁弯弯垂着头走得漫不经心。抓着儿子的手时紧时松。 她今天太慌了……乔子清出事那会就不该回去……说不得乔子清没事呢?这个猜测一冒出来,就忍不住衍生出更多想法。 如果,如果乔子清真的完好无损,司浔是肯定不能留在身边了。 女人望着儿子柔软的黑发,下定了决心。她要把人送进那间实验室。不管乔子清活着与否,司浔都不能留。 小朋友迈着沉重的步伐,默默想着:妈妈为什么不能抱抱我呢?好累啊。张开口,不文雅的打个哈欠,眼角挤出些生理盐水。 他晃晃被母亲牵着的小手,瑟瑟说道:“妈妈,咱们去哪里吃东西,我腿疼。” 这一日,对年仅七岁的小朋友来说太过跌宕起伏。前有司远山异能觉醒的高烧,后有乔子清不知轻重的一脚,小家伙身体火辣辣的疼,肚子也空的直抽抽。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淡漠,像是在对待跟自己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一会就知道了,你急什么。爸爸没教过你大人的事情少问吗?” 心不在焉的梁弯弯,一路上思考的还是自己。小朋友的话饶人清明,不知不觉间她就不耐起来。 这条路上,母子两便只进行了一次无关痛痒的对话。 看到军部大门外持枪而立的士兵时,梁弯弯漂亮的脸上终于勾出一点子敷衍的笑。 不待她开口,两位早就将女人容貌记在心里的兵哥哥按动开关,铁闸门自动向着两边打开。 年纪大点的那个端着枪斜睨了母子两人一眼,“夫人,这么晚才回来?” 他们还不知道今日在市场里发生的事,有志一同的认为梁弯弯只是乔子清的女人。 女人脊背挺了挺,索性由着他们去想。穿过大院里几栋矮楼,很快就找到了目的地。 实验室的小楼缩在大院最深处,隐蔽又孤傲。防空洞旁人为开出的甬道,阴森森的。像只张着大口的怪物,吐露着阴霾之气。 弯弯牵着儿子的手心冒了汗,说不清是因为心虚还是害怕。她的脸色看起来越发不好,沉默不语中只是加快了脚步。 实验室开在地下。 找到负责研发的那位教授,梁弯弯俯身冲儿子低语。“司浔,妈妈没有能力养活你。今后你就陪着叔叔待在这里好不好?” 问是这样问,但其实作为母亲,她早已自私的做下决定不容儿子质疑。 “妈妈,你是不是要我了吗?” 敏感的小司浔曾有过被母亲抛弃的经历,梁弯弯离家出走那天早上,冲小朋友说的话和今日大差不差。只不过,其中的叔叔变成了爸爸。 司浔对此记忆犹新,当即就隐隐知道了母亲企图。 他用五指牢牢拽住母亲小指,“妈妈,我们一起回家等爸爸好不好?我不疼了,我也不饿了。咱们回家等爸爸。” 年仅七岁的司浔,心头慌得很。爸爸不在,妈妈又要离开他…… 教授镜片后的眼中锋芒一闪,厌恶生在心间。 第78章 丧校小可怜42 目睹做母亲的女人一根根掰开孩子的手指,心头叹息。 司家小子还没死,这女人就连儿子都要卖。将司浔一把抱起,教授的脸沉了下去。“夫人,孩子交给我,您可以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是怎样的?司浔无意识的抿起了唇,没有父母只有冰冷机械的实验室,就算教授对自己不错也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阴影。 床上的女孩还睡着,和他的母亲相似的人啊……如果不仔细看着,是不是也会和那个抛弃父亲抛弃了他的女人一般,一次次从自己身边溜走? 这样的疑惑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该……杀了她吗?眯起的眼中云雾重重,目现迷惑。 扼住她颈项的手指无知无觉加大了力气,他被锁在七岁的时光里,只有黑暗。 昏迷中的女孩眉头无意识的蹙起细细的眉毛,睫毛轻抖。颈项间的指腹给秦若带来了不可言喻的痛。 一人沉在往昔的噩梦,一人却被他造成的疼痛唤醒。 经受过训练的身体,本就有对麻药的抗性,秦若勉力睁开了眼。 薄如蝉翼的眼睑一点点被主人的意识拉开,颤抖着战栗着,她迷蒙的眼中逐渐生出焦距。 “司浔……”低低的,浅浅的,缥缈如云的轻唤,是在看到眼尾赤红的少年时,不由自主的一声呼唤。她的唇在颤,无力的手指覆盖了那只扼在自己颈间的少年手。 下一刻,司浔如梦初醒。 眼睛里的热度烫得惊人,少年猛然收回那只手按在眼尾,指腹冰冷。 被拉出梦魇的神志,从八年前跳到了现在。他的眼光逃避似的撇向床畔,不敢去看秦若乌泱泱的眼瞳。 他干了什么?差点杀死她?这样的想法让他后怕,脊背瞬间覆了层薄薄的冷汗。 即使是这一刻,司浔的意识也有自己的主张。下意识的不想让面前的人看到他丑陋狰狞的模样。眼中的烫度灼烧,似火似毒,仿若他心中空落落的那处盛开的阴暗之花。 他在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只是掩饰。想要掩饰盛放在眼中的丑陋,不让她看到属于自己的狰狞。 那是他心中噬人的兽啊。 他怕……怕什么呢?不知道。 秦若身上的药性还在,虚弱无力。胳膊像被绑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抬不起来。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像是不属于她,根本不听大脑指挥。指尖摩挲过被司浔掐疼的地方,心下茫然。记忆有了断层,最后的画面明明是医院中自己跟这个人道别的景象。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开口,嗓子里干干的,少年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简简单单几个字,也成了一场不小的考验,凭借着耐力逐个往外倾吐。细细的眉头依然蹙着,视线巡视中陌生的环境,心中惊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的司浔,是要杀了她吗? 疑惑的眼波因为这个起了变化,沾染防备。越来越多的诡异之处纠结成解不开的谜团,她默默咬住了舌尖。上下齿的用力,将温软的舌尖咬出一点伤口,丝丝缕缕的血渍很快就遍布了唇齿之中的每一处,疼的狠了却让大脑保持着清醒。 一息,两息,三息……是她在问话后用来等待的时间。漫长但是并不枯燥,抽丝剥茧,联系来自身体的疲软无力,至少让她明白了自己肯定是被下了药。 “你会离开我吗?” 想象了千百次司浔会给出自己的任何答案,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都不在其列。 她直觉顺着那声音的源头望过去,钟灵毓秀的少年精致得可以入画。似乎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这个人无时无刻都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可他刚刚的声音却是悲伤的,孤独而悲伤。透过那潺潺流水似的清醇嗓音,一点点传递着属于他的情绪。 秦若一怔,见识过这个人的霸道,肃杀,无情,脆弱……独独没有的,就是悲伤。 胸口沉沉的跳了下。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置身在繁琐复杂的拼图游戏,藉由一次次的相处缓慢拼出属于他的清晰脉络,先是骨骼其后便是骨血。直到今日,她方从这杂乱的拼图碎块中窥见他的全貌…… 司浔他,也是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啊~ 有了这样的认知,不知为何心下一软,她的语气也随之藏了包容。 “司浔,我们之间不是离开不离开的关系。”理智让她冷静,少年的问话又让人心酸。秦若便试图让他明白,自己和他只是不相同的两个独立个体。不存在离开不离开,有的仅仅是任务期间不得不持续的联系。 风暴乍现。 赤红的瞳色本来已是逐渐消弭,听得她的答案后竟生生肆意奔涌,重现在他的眼中。 冰凉的指腹再也不能冷却如火的炙热,指尖的缝隙展露出的色泽让人望而生畏。 他无端捻出朵笑,悬在唇畔。容色天成的精致便多了艳色。胸膛起起伏伏,低沉暗哑的笑就挤出胸口飞入秦若耳中。 这个笑,一点都不好听。 低沉,苍凉,悲哀。只是听着,就让床上的秦若鼻头发酸。脑中不由自主的问自己,是她的答案错了吗? 不等去思量,少年按在眼尾的手指挪开,让秦若看清了这双桃花眼的全貌。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啊,与之对视便让人不寒而栗,头皮发麻。那么黑,那么沉,又那么深邃。秦若只见过一个人的眼睛,能与之相比,那是在一个即将被处以极刑的变态脸上见到的。但,跟面前的这双眼还是差着距离,司浔的眼睛更可怕。 锋锐,凌厉,深沉似海。 他盯着你,像是在盯着一个死物。 秦若喉头一哽,黏连的唇微微分开。她必须做点什么,让陷入疯狂的人冷静下来。 “司浔,不要这样。”说出来的贫乏词汇,是身不由己的慌乱和被这双眼盯视的紧张相辅相成造成的结果。 颤巍巍的女孩手指找寻到他放在床头的修长手指,轻轻点了点。 第79章 丧校小可怜43 指尖圆润,只是轻轻碰触马上就又退回原位,秦若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接触到那只冰凉的手。 瞳孔中倒映着的,依然是他的死气沉沉。 女孩手指弯了弯,覆上他放在床边的手背。“司浔,你在生气吗?” 她躺着,被中伸出的胳膊毫不显眼,要不是手背上传来属于她的温暖,司浔根本不会发现。 坐在床畔的少年,黑漆漆的眼珠动了动,从她脸庞来到彼此接触的所在。 覆在自己手背上的这只手小巧玲珑,柔软白嫩。跟他瘦骨嶙峋的手相比,天差地别。骨肉均匀而五指长直。此时,正是这样一双漂亮的手搭在他手上,驱散他的冰冷。 心口一漾。 司浔眼中的死气下沉,多了鲜活。 “没有。”没有生气,刚才的自己,只是想要杀了她…… 无意识的狠狠咬了下唇,乍现的痛感让人理智清明。暴戾如海潮倒退,缩进了身体某处角落深深蛰伏。“我没有生气。” 脆弱的少年,语音轻颤。怕她不相信一般,竟是纾尊降贵的多说了一句。 渴望温暖,希冀来自于她的那份温情。 手掌一翻,从被她浅覆的手变成了紧紧包裹住她的小手。 指缝间能看到和自己的苍白截然不同的肤色,那是属于她的,此时此刻都被他拥有着,牢牢的抓在手心。 “只要你不离开我,不会生气。” 低低的叹谓,似自言自语又似对她立下的庄重誓言。潺潺清泉般的嗓音,就这样倾泻进了彼此耳中。 郑重的无以复加。 躺在床上的女孩有片刻怔楞,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又绕回了原处。 便将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亲眼目睹了司浔的阴晴不定,最后的最后她只能抚平眉心,让自己勉强勾起唇角,浅笑不语。 说不出啊。 属于少年的脆弱和悲伤,感染了她。在他给出自己答案时,那份怜惜心悸触动了她逐渐冷硬的心。 两个世界的相遇相处,一点点在她不留意的情况下烙印在心底融成只有黑白的水墨画卷。一幅幅,一页页好像都是这个看似强大,实则脆弱的少年。 她撇开眼,不愿在去看少年眼中偏执得认真,只为这一刻他从不在人前暴露的脆弱。 那句:我迟早是要离开。如鲠在喉。 手臂微微用力,企图被少年紧握的手掌中偷偷溜掉。却换来更紧的握力,如钢似铁。让人无奈。 她只得作势起身,“司浔,能给我倒杯水吗?” 逃避不开,那就找了借口让他自己放开吧。 秦若动了动,好似躺的极不舒服。 那个始终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人,果然如愿松开了她的手,长臂穿过腋下扶着她坐直了身体。 向来秉持沉默的人,离了床头。 视野里的画面就变成了他为自己忙碌的背影。 清瘦的背,颀长的腿,都是他独有的特色。似是这样的打量太过热络,引来了那人蓦然转身,微微一笑。 春花烂漫,美不胜收。 秦若心跳快了一分。慌忙垂头,躲避让人目眩神迷的少年美色。 秦若啊秦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因为他的一个笑就乱了阵脚? 胡思乱想,抱怨自己竟是被司浔美色所惑。 玻璃杯递到近前,捏住杯子的修长手指,便将纹路刻印在杯身。即使垂着头,也能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诺,喝水。” 水波荡漾,正拧成微拢的漩涡。透过透明的玻璃,她看到少年掌心纹路斑驳而短暂。 氤氲的水汽缓缓升腾,少年递送的杯子恰在她眼下,不一会就让秦若脸上也沾了湿气。 秦若接过杯子,慢吞吞抿了小口。 一抬眼对上的依然是他,重新归于安静的少年,正用她看不懂的眼光直勾勾望着自己。褪去云雾重重,清澄如水。比她握在手中的温水更加皎洁。 握住杯子的手捏紧,大口大口往嘴里灌着。水波连番起伏,朦胧中少年的面庞宛如新月,晃悠悠荡进了心。 一杯水下来,越发口干舌燥。她将杯子往前推,嗓音涩涩:“还是渴。” 引来的是坐在床畔那人眉目舒展,轻轻浅笑。 自己怎么了? 不知道。 莫名心慌意乱。 第二杯水的热度送入口中,烫得惊人。 秦若不敢在如方才,小口吞咽。耳畔传来他的话语,“很热,小心点。” 明明只是在提醒她,红晕不可抑制的爬上了脸颊。 秦若举了杯子,有些手足无措。呆愣着用单音节回了个嗯。 这般乖巧听话,无疑取悦了他。司浔索性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胛。 “和乔羽东离婚吧,好不好?” 一室暧昧,戛然而止。刚刚建立起来的温情,四散逃逸。捅破了美好的温馨,只余现实的冷酷。 指腹无意识的用力,挤扁了其上的软肉,玻璃杯将秦若食指上的指纹完完全全的呈现而出。那处指尖突然就盈了白。 “不。” 秦郑明还在乔羽东手里,怎么可能撇得清关系。下意识就去反驳他的话。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她想解释,可司浔没有给她机会。上一刻还温情脉脉的少年,抓疼了她的肩。 红唇半开,本是为了告诉他,作为威胁她的筹码,秦郑明还被乔家父子所困。 但少年连这么点的功夫都没留给她,眨眼间咬住了她的唇。 不想听她的拒绝,这张嘴里说出来的每句话都让他生气。他要堵住她!让她再不能说出另自己难过的语句。 狠辣的,凶恶的,像是只对待猎物的孤狼。 唇齿相依,磕碰撕咬。带着狂风暴雨,顷刻将她席卷。 上下齿只需同时用力,就将秦若的唇咬出了血。换来小小的抽气声,他却置若罔闻。 明明,她答应自己不再离开。 为什么不愿意和他离婚?这个问题顽固的驻扎在脑海,绞痛他的神经。 他痛,她也要痛! 暴戾陡升,心火炽烈。 让他疯狂的只是两个字——嫉妒。 他却茫然不知,咬得一重重过一重。 失了神,发了狠。 这样的待遇秦若根本不会接受。即使身体里还有安定的成分让人四肢绵软,她也不愿意做孤狼口中的食物。 第80章 丧校小可怜44 滚烫的热水陡然泼向他,手肘一顶撑住他硬如钢铁的胸膛。 司浔却混不在意,不在意水的温度,不在意胸前骨骼相抵的疼痛。 他叼住秦若下唇,不管不顾。任凭怒火占据头脑,凶如猛兽。 水液来袭,自下而上泼洒在身。下颚被高度的水温烫得泛白。 眨眼间,就将两人同时沾湿。 撕咬,彷如动物。 芝兰玉树的少年,哪里还有半分清贵所在。衣服湿了,头发湿了,脸上也湿了。水线汇在下巴,凝结成珠,一颗,圆润饱满。摇摇欲坠,晶莹欲滴。被其后紧随而至的更多水渍冲击,终于脱离了少年削尖的下颚,款款而下。 那粒水珠在空中孤单无依,直到滴入床铺化成极小的湿渍。 血液接踵而来,顺着唇角蜿蜒流淌,有他的也有她的。浓稠的血液旖旎,成了画师落在画布上点睛之笔的一抹艳色。 挣脱不开的秦若无计可施,唯有反击。下唇被咬,她就咬他的。 相互撕咬,都不愿屈服。暴力不是制服秦若的手段,只会让他们之间的隔阂加深,落得个两败俱伤。 就如当下,到底是谁获胜?不存在的。有的只是两人都新增的伤。 司浔蛮不在乎的以手背抹了把唇,“秦若,你是我的。” 凭借身量的优势居高临下,他将这话当做对秦若身份的宣告。既嚣张又霸道。 谁会去管下唇被秦若咬出的伤口疼不疼。胸口闷闷的都要喘不过气,不知如何与人相处的少年,只能用这样看似霸道不近情理的方式来表达自己。 很多很多的情绪交织,一时半会竟是就连他本人都说不上对秦若是种怎样的感觉,也许有恨,也许有怨…… 他沉着面容,目睹秦若闻言后的无动于衷。眸色微厉,“别想逃,你是我的。” “我是自己的。” 秦若反驳的斩钉截铁。跟司浔相似的,是嘴角一抹红。 玻璃杯滚落在床中,女孩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眼波如水,清到极致反而什么都窥探不出。 司浔眼睑一阖,再张开。狼狈的水渍和血痕让他看起来越发脆弱,但刀削般的面部线条又让他的脆弱多出强硬。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突然起身。 床边凹陷处回复平整,愿意和秦若沟通的少年躲进了司浔身体的角落。 他们,又将彼此放置在了对立不能兼容的立场之上。 随着药效一点点的缓慢消失,秦若感觉到身体里填充了不少力气。因着司浔刚刚阴晴不定的诡异态度,初醒时的疑惑推移不前。直等到了现在,复又盘亘脑海。 安静的小屋空间,少了和谐后只余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清冷冷。秦若不愿再去问他,究竟自己是如何来得这里,能做的便只剩下自己离开。 她下了床,只花了极少功夫打量四周,很快就找到了紧闭的房门。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一步步朝着那里前行。 少年背靠桌子边缘,把她的举动看的清清楚楚。 秦若啊,你是一定要离开我对吗? 只是这样想,就让他周遭的空气都跟着陷入冰点。 手指摸到针筒,板住了面孔。 在秦若拖着沉重的步伐就快要走到房门时,少年两个跨步跟了上来。 “想走?” 就这么两个字,硬是让秦若听出了危险。 防备是在瞬间就竖起在身体之中,对危险敏锐的直觉让她避开了身后少年第一次袭击。 来抓女孩腕子的大手落了空,针筒高高举起。 身后那人成了魔鬼的化身,说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冰冷言语。“你只能永远陪着我。” 永远,代表着她再也不能从这人的身边离开。 不待秦若细想,针尖刺入皮肉,顺着她另一只手的血管,一点点注入药剂。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缓慢得就像是被人按下减速的画面,由连续不断的演绎成了一帧又一帧。 视线下移,在针管扎入的那个瞬间细密的痛感就让秦若意识到她正在经受着什么。 振臂,躲闪。 完成在几秒之间。 针尖离体,前端漫出还未送入血管的透明液体,女孩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面如死灰。但她眼中还有希冀,明光闪烁。 没事的,药剂只被推入身体一瞬,她能躲开,能逃离! 没有对话,只有肢体碰撞。 打斗,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占据优势。拳带劲风,击入他的腹部,同时迎来的就是一只大手狠按在自己肩胛。 手背青筋凸起。 硬吃了秦若一拳的少年,额头微微冒汗。 视野里的司浔,嘴角上扬。 他为什么会笑? 针尖扎入颈项。拇指推动针筒,利落迅捷。 秦若终于懂得那抹笑的含义,他是算计好了硬吃下自己一招,将针剂打入她体内。 刚送入体内的药剂,并不会在此时就发挥效力。但是在医院中就被司浔扎过一针的秦若,本就虚弱。这会儿还有场打斗,心里和身体都在经受折磨。 膝头一软,缓缓跪在地面。意识还未臣服,身体先一步背叛了主人。 用胳膊努力支撑无力的身体,女孩尽量让自己神志不要涣散。 “司浔,你到底是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不让她离开,固执的宣称自己是属于他的。这个偏执的少年,究竟是为什么会有如此疯狂的行径。他难道不知道,今夜如果不回乔家,单是来自乔羽东的报复,就够让他粉身碎骨。 不明白啊,不明白他在执着什么,不明白他在固执什么。 对他而言,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那些早已堆砌在心间的问题,不吐不快。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离开这里的机会,等待着的不知是怎样的茫茫前路。那就告诉她,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被她询问的少年,单膝跪地。 抬起她的下巴,眼波黑沉。 “我要你。” 他想得到的,只是她。不管是出自怨恨还是嫉妒,他都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只是她。 她问,他就说。半点掩饰的打算也没有。 他要的,只是她。 第81章 丧校小可怜45 要……她? 视野里钟灵毓秀的少年缓缓开始摇摆,努力撑开眼睑,画面还是越来越朦胧。 属于他的碎发末梢也跟着模糊,遮住眼中的咄咄逼人。黑漆漆的眼珠一瞬不瞬,只是盯着她。那双眼无风无浪,又风雨交加。 秦若小小的手一点点攀到他的袖口,紧握,攥住。 药效下女孩的四肢开始无力,只能一遍遍去蹂躏下唇才能让意识保持住一丝清醒,“我……不要你。” 几乎花费了所有力气才从嗓子眼挤出这四个字,刚说完竟是满头大汗。和自己的身体去抗争,想要拿回主权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那只抓着他袖口的手轻飘飘往下落,眼皮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就在载倒的那一刻,司浔握住了她的腕子,将人拥入自己怀中。 不要吗? 少年板住面孔将她打横抱起。重新放在床上,食指来袭。撩开黏在她腮畔的发丝,点在额头,指腹接触到逐渐转冷的汗渍。 起身去拿毛巾,温柔的擦拭过每一寸。他做的很细致,专心而认真。毛巾擦过,温水让女孩脸上多出抹粉,不知怎么,他竟看的有些出神。 不要他啊…… 仿佛又回到了司家老宅,他躲在衣柜里,透过那道只有一指的门缝向外望。 父亲骑在母亲身上,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哭闹不休的母亲被人定在床上,像只砧板上带宰的鱼,除了大口大口喘气什么都做不出。 司远山眼里已现疯癫,俯下身贴着女人的脸问她:“弯弯,你不要我们了吗?” 男人的呼吸喷在脸上,梁弯弯也被他的疯狂感染,眼里一片赤红。她咬着牙,喘着粗气回得决绝。 “不要,不要!” 后来是什么呢?父亲禽兽般用蛮力撕扯彼此相接的衣物,肢体交缠…… 待到情浓时,他又问她:“弯弯,不要我们吗?” 女人的颈项拉出细长的弧度,闭着眼答的有气无力。“要……” 司浔的手指绞进毛巾之中。如果有必须,他不介意将父亲对母亲的做法用在秦若身上。 抬眼望,女孩就算陷入了昏迷,眉头也依然紧皱。 他用食指将秦若下唇的血迹擦干,良久静默。 屋外一声轻动。房门被撬开。 高高瘦瘦的少年,站在直对门扉的通道口,冷眼旁观。 几个男人成扇型将屋门包围。 为首的正是今天给司浔钥匙的那个中年人。 “小家伙,我们的来意就不用说了吧?”使个眼色,身旁一身腱子肉的莽汉将棒球棒扛在肩头。 少年眯起了眼。左手轻抬,掌心摊开。 随着一声低低的咳嗽,几个彪形大汉成了蜡像。 司浔抹开嘴角淌下的血线,静静发了会呆。四肢百骸隐隐作痛,他是不是活不长了? 视线无意间扫到床上那个女孩,目现迷茫。如果他死了,她会怎样? 是迫不及待投入乔羽东的怀抱吗?这样的想法几乎是在瞬间就让人出离愤怒。不,他不能死。只有活着,她才能是自己的。 他要活着! 夜色中匆匆去了老房子一趟,不出所料租屋的周围多出几个陌生面孔。司浔只捡了几件衣物就马不停蹄的返回秦若处。 明天必须离开安全区,很快就会有人找到他和她的踪迹。 一夜无话,秦若清醒时眼前便是少年清隽无暇的面庞。 他就躺在自己身边,闭着眼呼吸清浅。睫毛黑长卷翘,似打开的扇。他呼吸,周遭的气流也跟着他呼吸的频率缓缓流动。 光滑苍白的脸庞,有着男人硬朗的轮廓。眉目舒展,是介于男人和男孩间的混合气息。干净,透彻。 他的眉平时总是掩在碎发之下,因为侧躺露出真容。黑的纯粹,修长有型。跟他那双宜男宜女的狐狸眼有所不同的是眉峰棱角分明,阳光硬朗。 他就像是矛盾的结合体,眼眸低沉时似是暗夜之王,眉目舒张闭起眼睛后,美好得又成了天使。 秦若不愿在看,被连续注入两次药剂,脑袋里一阵阵的眩晕。按住了太阳穴。只是这么轻微的一个动作,就引来身旁人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初醒的迷蒙在眨眼间被清明所取代,眼波清澄只是一瞬就又变得漆黑无边,他蹙起了眉。 一个翻身将秦若压在身下,长臂撑在两侧。 “想跑?” 开口时,眼中已是划过危险的暗芒。 秦若:…… 白色的天花板瞬间被少年挤出视野,女孩偏过了头。紧张驱使她咬住下唇,但接下来就被一根手指碰触。 司浔的声音接踵而来:“别咬,还有伤。” 绵软温热的唇,带着昨日的伤口娇艳异常,让司浔不由自主的以视线一遍遍摩挲。 喉头滚动,少年的食指越发轻柔。沿着唇线避过伤处细细描绘她的唇瓣。 这样的行为引来秦若娇躯微颤,抓住了他作乱的手。“别动。”声音也随之颤抖,听起来格外可怜。 司浔的手指便停留在了下唇中间,“不要试图逃跑,我会生气的。” 他低低警告,提起逃跑两字时眼波一凝,冰冷如霜。 秦若视线下移,无意识的闪躲。就算不能再去蹂,躏自己的红唇,照旧也不会给予他想听的答案。 他们的心,被渐渐拉伸成渐行渐远的线。 似乎是已然习惯了秦若的这番作态,司浔下床。昨日收拾几个来找茬的渣滓和夜半出行,都耗费了刚刚得到恢复的异能。 一夜浅眠,他的面色并不好。本就苍白的肤色带着病态的脆弱。 打理好自己花费的时间很短,在他将军装外套的扣子系上后,秦若还在发呆。 她坐在床沿,举目远望。仿佛想要透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去看整个世界。 司浔用声音阻止了她的继续发呆:“去刷牙洗脸,咱们今天离开安全区。” 其实,就算秦若还昏迷这件事他一个人也能完的成。休息一夜,异能足够撑过边防守卫。 但还是想让女孩清醒着,他喜欢鲜活的她陪伴自己。 面带惊异的秦若蓦然回头,对上他深邃的视线。 第82章 丧校小可怜46 “昨儿晚上军部可是传了令,让咱们仔仔细细的。” 有人摸出烟盒,软包装捏在手里晃了晃。“也不知道上面这些人一天天都琢磨点啥,最近命令下的频啊。” 跟他一起站岗的年轻人手指弯曲围成一丛扇面似的半圆,打着火机。 “李哥,管他呢。咱们照着办就是了呗。” 看着那人叼着的烟头被点燃,他把火机揣进兜,无所谓的耸耸肩。 话糙理不糙。还真是这么个理。 被称作李哥的男人点了点头,吞云吐雾。 “难怪你小子活的滋润。”可不是嘛,身边认识的人走了不少,但就眼前这滑不溜丢的小邻居自打进入末世,过的比谁都好。 早上这个点,两人刚和人交接班。 远远看到朝着他们走来的男女,对视一眼。 “喂,你看那女人像吗?” 年轻人直了直身,勾着头往前看。“哥,我看着就是她。” 两人,正是负责安全区进出的卫兵。 李哥把烟仍在地上跟他吩咐:“你去联系人,我先把人拦了。” 那两人越走越近,瘦瘦高高的是司浔,矮小的自然是秦若。 “就你们两?”李哥背在身后的手按在枪托上,问的稀疏平常。“一早出去干嘛呢?” 出行容易进入难的哨岗,什么时候关心起外出人员的目的了?只是脑子里转了个弯,就明白这是在拖延时间。 司浔牵着秦若的手往李哥眼前送了送,“我们出去有点私事。” 如果不是屋子里还有秦若的那张照片,李哥只怕真要信了他的话。 两人穿着军校校服,青春气息扑面而来。他们守着这道安全线,长有军校里的学生心血来潮进进出出,倒也不算个事。 李哥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去几回,方道:“这几天外面不太平,还是留在安全区里好。” 跑步声击在耳膜,李哥心下稍定。军部的人马上就会到。 司浔正要在说话,李哥音色一厉,喝道:“真要出去,女的留下。” 枪口直指司浔胸口。 小兵喘着气跑到李哥旁,跟他说:“都汇报上去了,他们马上就来。” 上面的命令直白而简单,见到这女孩就扣押,任何手段都可以用,但不能伤了人。 李哥在军中呆的年限多,深谙其中意义。见到两人出现,从一开始就打算遇到反抗就武力镇压。 那喘着粗气的小兵也抬起了枪。 两人的枪口,都对着司浔。 出发前,司浔照旧给秦若注射了药剂,却不是让人昏迷的药剂,一管针剂下去人只会觉得四肢无力,意识却格外清醒。 所以,这会的秦若就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司浔牵着她,想挣脱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两只黑洞洞的枪管,心下暗急。 少年松开她手之前,俯身跟她交代:“乖乖等我。” 接着,秦若眼中就换成了安全区外大片荒芜的废墟。 废弃的大型停车场里密密麻麻全是车,交织在视野中让人怀疑这都是错觉。 他们不是还在岗哨对着那两个守卫吗? 昨天似乎也是记忆出现断层,究竟司浔是如何带着她从安全区里出来的? 铁锈和垃圾的腐朽充斥在这片区域,相协的还有丧尸低低的哀嚎。安全区里的平静仿若昨日黄花,这里才是末世该有的姿态。 苍凉,空乏。 司浔就站在她身边,“害怕吗?” 害怕?她不怕。但她不愿失去失去自由。摇摇头,她道:“司浔,我想回去。” 放这个字,用在这里也许不合适。可在秦若看来,司浔所使出手段都是强硬的胁迫。她希望这个人能放了自己。 那人将手搭在她肩头,缓慢而坚定道:“不可能的。” 不可能让你回去,不可能再让你和乔羽东有关联。秦若,你只能是我的。 带着个手无缚鸡的秦若在安全区外并不容易,司浔找了几天才将两人的落脚点定在一处c市旁的小村中。 连续被注射针剂的秦若,时醒时睡。大部分的时间都昏昏沉沉。有几次醒过来,自己就是攀在司浔背后,被他背着走在小镇外的树林中。 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她知道那肯定是司浔新添的伤口。心下茫然,无力的秦若把头枕在他肩胛,问的清浅。“司浔,我们真要如此吗?” 没有目的,没有补给,走在看不到前路的丧尸区,时时刻刻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也许,下个瞬间他和她就会迎来死神的召唤。 呼出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后,有些发痒。 只是说话的功夫,又一只丧尸突兀的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草丛里跳只变异青蛙,叫的古怪。 蝉鸣成了令人恐惧的丧歌,遮天蔽日的绿荫中潜伏着无法想象的危机。 丧尸歪着肩膀,拖着一条只有骨架的腿蹒跚而来。 赫赫声越发清晰,那是丧尸没有下巴的口中一次次发出来的单音节。 少年蹲身,将女孩放入地面松软的草海,摸了摸她已经几日未洗的小脸。“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转身,一道雷霆劈在丧尸身上。 秦若终于明白他的固执。 木柴架起的火堆在空地上烧出一丛蓝色火焰,火苗淅淅索索让周遭的温度升高些许。 秦若抱住膝盖,将自己缩的消极。 隔着那一丛蓝色的火焰,司浔清隽的面庞隐隐变形。火光跃进他清澈的眼底,忽明忽暗。司浔用一截树枝挑开木柴,烟火逃逸成了夜间找不到归路的萤火虫。 临时搭建的支架上串着肉。火舌舔舐其上,很快就带出浓郁的香气。 她从火堆另一侧凝望,司浔的面庞被火焰分割成暖色的黄和阴暗的灰。 “司浔,不要再给我注射药剂。”再这样下去,她和他都只会沦为这片广袤丧尸领地的祭品。两个人,只有一个有战斗力。艰难的环境里,如今的自己只是拖累。不能在继续被他注射药剂,哪怕是为了活下去她也应该和他并肩而战。 少年的下颌紧绷,视线定在摇曳的火光之中并未看她,“不注射药剂,你会跑的。” 第83章 丧校小可怜47 秦若听着,心里不是滋味。那个人,坦坦荡荡。说的那样理直气壮,好似将她从安全区中带出来,再一直利用药剂控制她都是理所当然的为了应对她的逃跑。 摇摇头,她枕上弯曲的膝头。 “这样是不对的。”她是有独立思想的个体而不是属于他的宠物。“司浔,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许你将我带出来只是因为我不愿意跟你一起,可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父亲还在乔羽东手中。你想过带我出来后,他可能会遭遇到的危险吗?” 她环膝而坐,身下是司浔铺好的绿草。此时,说出来的话也如那随风就能起舞的草海,柔韧却又柔软。 串在架子上的肉流出一滴油,亮晶晶的透明液体滴入火堆,顷刻间就被火舌吞噬。少年望着那处发了会儿呆,突然抬眼。黑眸似墨般浓稠,“没想过。我只知道只要我不持续给你注射,你就会从我身边逃跑,回到乔羽东那里。” 呼吸一滞,秦若想起她和司浔从未在这个问题上仔仔细细的谈过,对于自己的处境他也一知半解。是她错过了几次解释的机会吗? “司浔,我爸爸的异能没有了。” 秦若的视线和他隔着那丛蓝光彼此相接,那些幽光碎在她眼底,让她的脆弱被一览无遗。“乔羽东将我父亲当做筹码用来控制我。这才是我会同意跟他结婚的原因。“ 困扰司浔良久的疑惑,就在秦若的娓娓道来中逐渐被抽丝剥茧。忆起她对那人的恭顺乖巧,仿佛都有了另一番不同解释。 司浔总是清冷的嗓音里混入了可以被称之为柔软的东西,“那你想怎样?” 秦若苦笑。她想怎样?她想怎样还用说嘛?她想将乔郑明从乔家救出来,想躲开司浔的纠缠,想离开这个该死的世界。 可她只能说:“让我去将爸爸救出来吧。” 司浔掐断了手中的树枝。 火光明灭,影影倬倬中的他也是明明灭灭。说出这些话时,她从司浔眼中看到了妥协,可为什么在提出这个建议时,他的态度又恢复成了强硬。 不行,她一定要打动他。不管是从安全和长久的方面去考虑,司浔都不能在继续对自己用那见鬼的针剂。她必须要让他同意。 遥想在乐园镇的遭遇,秦若福至灵心。“司浔,只要能将爸爸救出来,我就一直陪着你。” 火光后的少年脊背一僵,定定的看她。仿佛是要从她的眼中探寻这句话的真实性。 人在心虚时下意识会躲避对方的视线。不知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话,陡然窜入脑海。 可坐在那里的秦若,不闪不避眼波清明。不知怎么,司浔便觉得秦若这句话并不是在对自己欺骗。 他沉下眼睑,只用平仄无波动的嗓音回她:“给我一晚上的考虑时间。” 其实,心里已经认同了她的提议。 属于她的心甘情愿……对他来说便是最大的诱惑,根本拒绝不了。 这个夜晚,秦若首次是在清明之中渡过的。 两人在林子里解决了晚饭,少年伸手来抱人。几日都是背着她,几乎养成了习惯。这不,才刚休息完司浔就自顾想要将人背起来,走回那间小屋。 秦若本是要拒绝,转念一想两人目前正处在信任都难的阶段,便只得委婉的提道:“司浔,药效一会就过去了。要不我们再在这里坐一会?” 那人蹲下来后与她同高。手指已经碰触到了她的身体,闻言一顿。浓密的睫羽盖住眼睛,“秦若,我讨厌你的言不由衷。” 以前背她时这人都意识昏昏沉沉,只有今次她是完完全全的清醒着。身体自有意识,你看她故作镇定面无表情,可肢体僵硬,在他摸上腰间时明显有一瞬战栗。 司浔的话语就直接点破了她的伪装。 一点也不喜欢她防备的模样,就好像他们只是两个不熟悉的陌生人。少年的偏执藏在骨子里,脸色沉了下去。 说完话后,冷冷的睇着她。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罢了。” 没必要背她,还是不想让他碰她? 这个人,是选择将他的话都当成耳旁风,听过就忘了吗?他一次次说出的那些誓言,原来在她这都只是不值一提的过眼云烟。 大手强硬的按在她腰身,少年淡色的唇瓣缓缓张开。“秦若,我再说最后一次,你是我的。” 依旧,是理所当然的霸道。 女孩抿住唇,吞下想要反驳的话语。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和少年再起争执。 被熄灭的火堆见证了刚刚的融洽,又见证了他变脸似的阴晴不定。司浔,到底哪一个才是你? 任着他将自己放在并不宽广的后背,秦若神思不属。 小村庄就在林子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土中的少年,却是走的很稳。司浔背后的秦若,便不得不沿袭少年高度从他后背去看这个世界。 茂密的草丛,幽深的林木,和安全区的高楼林立处处不同,呼吸间只有青草的味道和司浔凌冽的气息,明明意识还非常清晰,她却因着这片瘦削的后背模糊有了睡意。 是太安稳了吗?还是听到了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亦或者是彼此相连的身体不时传来的微微热度? 在这个萧索的末世中,她第一次感到心安。 司浔的声音撞进耳膜,少年总是冰冷的嗓音细细听去宛如潺潺流水,悦耳清澈。他任秦若伏在后肩,下巴捣在那处。“等出了林子再睡。” 林中危险四伏,他怕自己不能将背后的秦若保护到最好。这也正是今日外出时,只给她用了一半针剂的原因。如果真的发生意外……那至少让她有逃跑的力气。 从不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解释的少年,心底终究因为她而逐渐绵软。要不是小村中早已被搜查队将物资洗劫的空空如也,他是根本不打算来这片林子的。 他微微弓着身,女孩的重量不算轻。想起书中看到过的什么轻如羽毛,嘴角忍不住挂了笑。 第84章 丧校小可怜48 真是好笑,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怎么可能真的没一点重量。 秦若的鼻息打在他后颈,有些痒。也不知道身后的丫头到底听没听清自己那暗藏警告的话。 周遭越发静谧,恍如这个世间只剩下自己和她。 真好啊,只要有她在这样的日子一点都不难熬。 这时若是有人路过,就会看到少年目现温柔背着秦若,踏在茫茫夜色之中…… 很快,身后呼吸变得绵长。司浔摇摇头,看了眼如钩新月。 村外的小路颠簸,脚步越发缓慢。没了安全区随处可见的人迹,有的只是一地清清冷冷的月华。 不知何处突然窜出的黑色大狗,凭空挡住了去路。 月色照亮它的双眼,是如鲜血般的艳红。 变异动物? 与狼同高的这只狗,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犬齿,以捕猎状四肢着地,弓起后背。 司浔肩头一动,磕上秦若下巴。视野里是野狗的进攻姿态,嘴里却开始和她交代:“注意安全。” 野狗后肢用力,顷刻扑了过来。 秦若正从司浔背后跳下,少年抬高手臂挡住了野狗扑咬。掌下雷光涌动,在同一时间劈向野狗肚腹。 秦若抓住了他的手腕。“怎么不躲?!” 明明那只狗扑上来的时候,司浔是能躲开的。 手臂上被犬齿咬出的伤口兀自流血,推开野狗尸体,司浔依然是面无表情,“我躲了,它会咬到你。” 秦若闻言,低下了头。 刚刚那个瞬间,她在背后看的清清楚楚,司浔根本就没想过要闪开。这一切,只是因为身后有了她。 他的背并不宽阔,跟许多男人相比都只能算的上单薄。但正是这样一个后背,却在此时此刻让人觉得温暖,觉得安全。 心里有什么在慢慢发酵。秦若将他带着伤口的手臂捧住。 “司浔,不要对我这么好。” 她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面前的少年,自己并不知晓出了这方世界就只是和她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可她知道,所以在完成这些任务时,她总是避免和司浔接触。不论好与不好,世界之后的记忆只存在她一个人的脑海中。 她看着血迹一滴滴往下坠,那些属于他的血液仿佛都滴在了自己心尖,烫得心头直颤。 司浔淡漠的看了眼伤口,将穿在身上的军用背心脱了下来,撕扯几下弄出条简易的布条。“帮我包下?” 黑色背心褪下,司浔上身空无一物。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渲染而成。薄薄的肌肉附着在手臂之上,线条清晰流畅。劲腰撑起的胸腹,隐隐有纹路拼凑成田字格。松松垮垮的军用皮带,卡住了性感结实的小腹。 以前从未觉得司浔这样的人会和性感挂上号,今日也不知是她心里起了变化,还是第一次看到少年**的上身,秦若竟是在这时只想到了性感一词。 她忙将视线从司浔身上错开,伸手接过布条。 其实,很想问问他,会不会因为被那只狗咬了一口而感染。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担忧,司浔在她一圈圈将布条缠绕时,反倒是先来安慰秦若。“没事的,我曾经被丧尸咬过,真要感染也早在那时候就感染过了。” 秦若蓦然抬头,撞进他隐有笑意的眼中。 看着秦若掩饰不住的担忧,少年将语速放慢了些。“还记得五塘祠吗?你在树下找到我时,丧尸已经吻过了我。” 难得的玩笑。他用着松快的语气,说出那时经历,许是因为见识到了出自秦若的关心,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温柔得令人心悸。这是秦若首次见到司浔真心实意的笑。干净,温软,出自芝兰玉树的少年,只消一个笑就百花盛开,春意融融。 秦若的担忧慢慢演变成错愕。几乎就要醉倒在他的温暖笑容中。不迭手上加了力道,面孔发烫。 眼睑低垂,再也不敢去看第二眼。 “嗤。” 拉伸的布条,箍住臂膀挤压了周遭血管,手臂伤口周围现出大面积的白,那是秦若无意识中用了太大的力气。 女孩被他的惊呼拉出美色漩涡,慌忙放缓力度。 小村前的道路上,温馨和谐。 少年动了动刚被裹得紧紧实实的手臂,冲她再一偏头,碎发盖住眉峰棱角,“明天的饭有着落了。” 秦若接连恍神。 这个人,真的是司浔吗?他不是应该冷静自持,不苟言笑吗? 可视野中的少年美好得就似琉璃,干净明澈又透明。让人移不开眼。 “你确定这东西能吃?”秦若自然明白他的意有所指,安全区中日复一日多是以面包和泡面果腹,她来了这么久真没见过有谁去啃变异动物的肉。 就连两人的晚餐,也是司浔在林中扒了鸟窝,找到的几只骨瘦如柴的小麻雀。 变异动物肉……似乎不是那么好吃的吧。 司浔把野狗扛在肩头,突然说道:“秦若,我真怀疑你到底是怎样在这末世中活下来的……” 唔,这个问题,她答不出。 司浔倒也不是要她答复,等了会儿发现秦若不吭气,这才跟她解释。 “头几年不像现在这么好过,大部分的人饿得急了都会来林子里碰运气。那时这里动物多,不管逮到什么人们都往嘴里塞。吃的人多了,慢慢总结出来经验。只要将变异僵硬的部分从身上剔除,所有动物都能是很棒的野味。” 秦若上了一课。 小村里无人,因为临着安全区总会有队伍从旁经过,就连丧尸都不见踪迹。 司浔将野狗扔进小厨房,点起煤油灯。 淡淡的黄色光芒开始在屋中蔓延,秦若几番偷偷打量司浔,发现他在处理这些琐事上格外熟练,就好像早已做过千百回。 秦若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当下出口问道:“司浔,这种事你做过很多次吗?” 原先从未对他的过往产生过兴趣,今日竟是总是忍不住去想,在这样糟糕的环境中,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究竟是怎样活了下来? 女孩的疑问马上得到解答。 第85章 丧校小可怜49 司浔从背包掏出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漂亮的不像话的少年就连手指都好像比旁人也要好看,拧瓶盖时弯曲的指头有种慢条斯理的优雅即视感。 “你是说找到煤油灯?”瓶子朝着她送过来,抓在塑料瓶外的指腹纹路也一并跃入她眼中。瓶中的水微微摇晃,那些细细的纹路就晕成模糊不清的碎纹,朦胧着。仿佛从来也没人能够看懂的眼前人,零零落落。 “可能是翻过的地方多,有点小心得?” 他等秦若将水接过去,抿了一口算作润唇后摊开掌心。 尚在思量司浔话中透漏的艰辛,秦若下意识把瓶子放入了他手中犹不自知。 就着刚被秦若碰过的瓶口,他把自己的唇覆了上去,连着灌了几口后放下瓶子就看到坐在那里对着自己唇瓣发呆的秦若。 张得圆溜溜的眼睛里瞳孔放大,细细的眉毛和圆鼓鼓的小鼻子一同皱着,上下唇微微分离。呆呆萌萌,活像个刚从穷乡僻壤进到繁华都市的土老帽。这样的表情,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然而此时此刻不单单是出现,还被秦若驾驭得无人能及。 司浔只在脑中略微整理了下,就明白了来自于她的惊愕。是因为自己不避嫌的跟她饮了同一瓶水吧?这样一联想思绪不知延伸到何处,属于少年的苍白肌肤上竟是微微现了一层薄薄的红霞。 间接接吻,四个字同时跳入两人脑海。 少年狭长的眼中难得出现了闪躲,黑漆漆的眼球陡然一动视线掉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我带出来的水少,咱们要省着点喝。” 就连解释,仿佛听上去也多了层欲盖弥彰的味道。 同样没经历过爱情洗礼的两人,其实都单纯的可怜。虽然说和秦若接过吻,可那些曾经的亲密接触说白了不过是被激怒的后遗症。他自己都不明白真实的唇齿相依,为什么还没这刻让人紧张,让人……脸红心跳。 许是因为气氛太怪。秦若的紧张跟他相比过犹不及。那四个让人脸红心跳的字样同样在心底萦绕,间接接吻…… 他和她啊。 想要用手指去摸摸发烫的唇瓣,又觉得这样的动作一定会被司浔耻笑。秦若掐住了指腹,答得言不由衷。 “嗯,我知道的。”眼睑下垂,跟少年一般无知无觉中选择了最笨的应对方式,逃避。 弯弯的月牙,躲进了云朵后面。那是见识过各种美好爱情的月老所露出的会心一笑。这两个人呦,还真是单纯的可以。他们没注意到吗,那间小屋中的空气都充斥着浓浓的恋爱气息。 一夜无话。 早起简单的收拾后,昨日那股恋爱特有的甜味就荡然无存。站在一处的两人,心思各异。 看着正在整理背包的司浔,秦若将昨日的问题重新拿出来问他,“司浔,能不能让我回去?我想要去把爸爸救出来。” 昨夜,她是有逃跑的机会。独自躺在卧室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的秦若却很难在第一时间进入梦乡。明明身体很疲惫,意识却始终都在亢奋着。想到自己贸贸然离开,司浔可能会出现的反应,不知为何就下意识的将这打算剔除出去。她发现,跟司浔交流并不如想象之中的困难。也许,之前都是自己用错了方式?自以为是?想了许久,无人时女孩的手指抚摸到了自己唇瓣。她终于做下决定,这次不再一味蛮干,有什么就和那人说什么。 因此,才有了今早这句破坏气氛的问话。 说完话时,秦若心头就像藏了只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忐忑着。因为这样的心里,她几乎是眼睛都不眨的直勾勾盯着他瞧,将少年每一个表情都观察得仔细入微。 司浔坐在长沙发上,身体微弓,是种非常放松的坐姿。正在整理背包,视线自然而然落在那只叫不出名字的双肩包上。此时,背包的拉链打开,露出里面规整过的瓶装水和一些生活用品,少年白皙的手指尖捏着黑色的打火机,往背包里小小的内兜放。 被秦若这句话打断了动作,放置的手指略有停顿,但这种停顿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要不是秦若一直死盯着他瞧,只怕根本看不出在那一瞬间来自司浔的停顿。 他仍垂着头,任黑发遮住精致的眉眼。 这张干净隽秀的容颜上,就只有薄薄的漂亮唇形格外引人瞩目。跟手指如出一辙的是,在秦若提出问题后,微微挑起的唇峰一敛,抿了起来。但下一刻,就恢复了原状。 快到几乎都是在眨眼间就完成。 那张薄薄的唇里吐出几个字,“要救人可以,我和你一起。否则免谈。” 往昔的霸道强势,逐一出笼。仿佛昨晚温柔的让人不可思议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冰冰凉凉的嗓音,撞进耳膜。秦若在心底叹口气,婉转道:“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不过这件事能解决的只有我。乔羽东实力就放在那,多去一人难道不是在自寻死路吗?” 正是因为担忧司浔的安危,她才在潜意识里下意识的排斥这种做法。撇开她和司浔之间的私人恩怨,单是他“绑架”了自己,又有被人毒打在先,乔羽东见到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昨日设想过司浔可能会提出这样的建议,秦若倒是应对的不慌不忙。至少她已然知晓,司浔不是听不进去好赖话的幼稚鬼。 少年将打火机放好后,拉上了背包拉链。这才抬头望来,黑漆漆的眼珠,眸底酿着深沉迷雾。 “一起去救人,或者被我继续扎针。你选一个吧。” 又是这样,简单的几句话硬是被他聊到接不下去。二选一,哪个对秦若来说,都不是她所希望的。 一起去的话,司浔会有危险。 被扎针,她就又成了那个只能算是负累的废物。 秦若无可奈何,明明昨日自己才对这个人有所改观。硬是凭借着几句话的强势,又让她只能屈服。 是的,屈服。 第86章 丧校小可怜50 不是出自她本来的意愿,却不得不照着办。 秦若挂了苦笑,将自己的答案告诉他:“一起去吧。” 她能做的,只是在面对乔羽东的时候多去注意司浔安危,更加小心。 这个人啊,强势的理直气壮,又让她心头忍不住微微发烫。其实,她都明白的。明白为什么司浔会对自己所要迎接的危险视而不见,固执的选择跟她回去。正是那份藏在他冷漠面容下的真心实意,才是让她软化的原因。 司浔,本质上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秦若一遍遍在心底自己问自己。 回程的路,漫长又短暂。 只在丧尸区呆了一夜的两人,默契的陷入沉默。秦若到底是对他转变了看法,收起胡思乱想的思绪,问他:“你不问问我有什么打算吗?难道真准备就这样去面对乔羽东?” 许是因为先前感受过来自于他的温柔,秦若说话时语气甚为调皮。 前方是强大到几乎不可能被打倒的敌人,难得的是她的苦中作乐。因为有他,有他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温柔真心。 让秦若一扫往日的闷闷不乐。 昨日为了背她,始终被挂在胸前的双肩包终于归于原位。少年在村前的小路上停下了脚步。 晨间的阳光暖洋洋的洒下来,完完整整笼罩着他。那些细碎而温暖的暖黄光线将他周遭的景物慢慢模糊,晕成深浅不一的金黄。有那么一个瞬间,秦若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去,眼中只容得下一个他。 “你把情况说说吧。” 司浔像是在等秦若开口,却又不像是在等着她开口。那副寡淡无谓的表情,着实欠扁。偏偏放在他身上,毫无道理的理所应当。 居高临下望着她的眼中平静无波。 秦若在心底无奈摇摇头,几句话就简单的将事情做了交代。 司浔很快抓住重点,反问道:“你父亲被关在哪?你的异能为什么没有消失?” 一连两个问题。 秦若很诧异。她说的及其简略,又刻意隐去了自己异能还在的事实。不是不愿告诉他,而是出于其他考量。即便是被司浔感动,秦若的理智尚在。多年从军的经验告诉她,万没道理将自己所有的底牌都交到别人手中。那不是信任,而是傻。 他和她,究竟如何自处还是问题。秦若又怎会将握在手心最大的秘密说出来。 但司浔就这么赤裸裸的问了出来。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好在秦若也不是吃素的,面不改色道:“我猜我爸应该是被关押在实验室里。至于我的异能,这个连我自己也很惊讶。要不是那天救你,我也一直以为自己的异能早就消失殆尽。” 她跟在乔羽东身边时并不是无所事事,单纯的吃吃喝喝。乔家大宅早已被她探了个遍,却没有父亲的影子。当时她就猜测人一定被藏的很隐蔽。 好在乔羽东再她跟前无所顾忌,她曾听到过一个来自实验室的电话。那通电话是乔羽东在接听时唯一避开她的一次。两项联系,秦若很快就在心中有了模糊的印象。她的父亲,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被藏在了实验室里。 秦郑明的身份就放在那,看守所监狱这些专门用来关押犯人的地方太明显,乔家又存了心只是将她爸爸当做威胁自己的筹码,不可能把人仍在环境非常差的监狱中。军部更是不大可能,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稍有不慎秦郑明的下落就会人尽皆知。 所以,秦若对自己的猜测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实验室平时就是些埋首做研究的科技人员,这些人大多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专注在自己的课题上。实验室里又时长会送去各种各样的实验体供他们研究,谁也不会对这些实验体多看一眼。 那里设备齐全,待遇更是和监狱天差地别。用来关押秦郑明,实在是非常合适。 秦若的推测,可以说是将乔兴父子的心里揣摩的一清二楚。 可让秦若不解的,还是司浔。 她刚说完实验室,面前一贯沉稳的少年竟是脊背一僵,眼锋如刀。那种刀锋割裂皮肤的冰冷触感,当即就秦若不寒而栗。 这番表情转换的速度太快了。都快赶上四川那出了名的绝技,变脸了。可秦若却知道,少年陡然转变的情绪,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两个世界相处,她从未见过司浔有这样显着的情绪转换。 此时的他,戾气逼人。他该是将这些阴霾藏在冰冷外表之下的那颗心中,究竟是自己说了什么才会引发如此大的连锁反应? 秦若蹙起了眉头。 “你说在哪?!” 或许是他陡然抓住秦若肩头的力气太大,女孩忍不住吃痛惊呼。瞬间,司浔的思绪从实验室三个字被拉回了现实。那种锋利的几乎能杀人的戾气,就敛了起来渐渐换成浓郁的阴沉。 面庞沉肃。 秦若重复:“实验室。” 即使好奇,她也不会去问。只是听了他的话,将这答案一字一顿慢慢复述。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司浔当然也不例外。他们还做不到交心,那就更不应该去过多的干涉,秦若秉着这样泾渭分明的态度,将心中升起的疑惑全盘打碎。 “呵,真是有缘。” 面前的少年,显然和她的想法不同。一开口,就为她讲述了一个略显沉重的故事。他说:“我在那里呆过,当年我妈将我送进去的。那里……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寥寥数语,从他口中说出来少了娓娓动听只是平铺直叙。那样寒凉的嗓音,这个不算故事的故事,只是凭借着他中间略微的停顿,就让秦若的心跟着沉了下去。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在听到后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她从不知道,司浔还有这样的过往。 那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几个字,包含了怎样的感情,不敢深究,不敢去想。简直就像是在她这里下了咒语,成为不能触碰的一道禁忌。 第87章 丧校小可怜51 浓的似随时都能滴落的戾气围绕着他,秦若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将话题重新引回到被扣押着的父亲身上。 “先去实验室看看?” 其实,她更想做的是说些什么去安慰他,可转念一想自己是他的谁,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呢。 只得作罢。 少年点点头,也没了说下去的意思。 从安检踏入安全区后,秦若只觉得不可思议。 跟前两次相同的境遇,就像是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断层。她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门岗站着的两个军人,司浔是如何做到把她带进来的? “你到底是掌握了什么样的异能?”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关于他的身世,关于他在这里所拥有的异能,都只是沧海一粟。 司睿交代的任务,是在这里保护他。可如今的司浔,还需要她的保护吗?未必吧。她觉得自己更像是多余的包袱。 突如其来的质问,存在着合理性。 司浔偏头,“时间。” 只有两个字,却是比秦若遮遮掩掩隐瞒自己异能尚在的事实爽利一百倍。 出口问出来的时候,秦若就有些不自在。她逾矩了。可司浔这番大大方方的态度,又好像自己探寻的根本不是他的秘密。 她在心底狠狠的问自己,秦若,如果是你会这样轻易将心事告诉他吗? 答案显而易见,不会的。 可你看他,就在你身旁。 高出一个头的身形挺拔消瘦,正正好为她盖住正午的炽阳。他的影子被阳光拉的很长很长,自己的那道影子就藏匿在其中。 这刻,后知后觉的秦若陡然发现,司浔故意选择走在左边,竟是为了替她挡住刺目的阳光。 她垂下了头。 想到了那个被司睿接到医院中的弟弟。 幼时救济所里的情景明明快要遗忘的一干二净,这会又涌了上来清晰无比。 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每每总是固执的照顾着她。十三区时局动荡,防护膜被星际大盗打破后,正是那个男孩,一次又一次替她遮住了直直照射进来的高强度紫外线。 她突然说道:“司浔,不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她无以为报,一如对待弟弟。 目视前方的司浔,闻言依旧沉默的前行。这句轻飘飘涵盖了秦若感激的话,仿佛根本就没被他听到耳中。 自打实验室三个字说出来后,少年就像陷入了只有自己的困顿世界。 他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这种沉默被打破,是在站到了军部外那条马路上。 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军部大门就在对面。武装严密的士兵和军部高墙竖起的铁丝网,都在提醒着两人,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地方。 望向高墙之上几处机械摇摆的监视器,司浔的眼微微眯起。 “走正门恐怕行不通。” 秦若对他的说法表示赞同。父亲到底在何处,还是个未知数。如果被那些仪器记录下来,不止自己麻烦今后的行动也不好展开。 秦若不知道,司浔是报着怎样的心态将她领进了一处下水道的出入口。他蹲在地上,兀自动手去拉早已锈迹斑斑的那处环扣。年久失修又从没人照顾过的下水道换气孔,竟是被他单凭这样的力度打开了口。 少年抬头的那一霎,阳光全洒落他的眼底。让那双还带着阴霾的眼睛看起来明亮动人。 秦若跟着他,爬进了下水道中。 管道修的低矮,一米左右的高度和宽度限制了在这里只能选择伏低身子匍匐前进。 司浔在前,秦若紧随其后。 才入管道没多久,就有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听起来就像是漏水的水管正在一滴滴的往下流水。司浔的嗓音便在这时伴着那及其规律的水声响彻在管道之中,他问:“会游泳吗?” 秦若的手肘一顿,慢了一拍。这里只是其中一只废弃的管道,四周虽然潮湿,但明显已然没有水流经过。 司浔知道这处废弃管道就已经让人出乎意料,难道连管道中的情况他也了然于胸。 秦若回道:“会。” 实际上,不止是会而且她游的非常不错。 前方那人跟着来了句:“那一会你记得帮我一把。” 帮什么? 当秦若看到一池清水蓄在一方池中时,明白了。四通八达的管道,相互连接相互交错。司浔选取的管道接通了其中一处主管道,但想要通过就必须从这池中游过去。 司浔将注意事项说的条理分明。 “池子高约四米,低部相连。开口在两米左右。而我,不会游泳。” 所以,刚扎进水中司浔的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 血色显而易见的倒退,他将整张脸紧紧崩住。秦若却是差点笑场,这个人啊,居然因为不会游泳,露出了惧怕的表情呢。 憋气不到一分钟,司浔抓住了她的手腕。 眼见那人在水中吐了个泡,接连吞进口水。秦若用手揽住了他。 水下的世界很奇妙,水流中的阻力让人就算奋力舞动手脚也像是放慢了速度,司浔本就不剩什么血色的面孔在水下越发发白。 他却固执的挣大了眼,一下下划开面前水流。 秦若揽住了他。双手圈上他的腰,下水前叮嘱过的那句话,只希望他还记得。她说:不要紧张,就算不会游泳我也能带你上岸。 别慌,司浔。我就在你身边。 身体开始下坠,因为不会游泳逐渐加剧四肢的舞动。就在这时,女孩的手给了他安全感。 下水前秦若的话一遍遍在脑海中响起。 如果真出了意外,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放弃挣扎。 陡然间,他卸去了四肢的力道。任着那勾住自己腰身的手带领。 下坠的速度渐缓,顷刻被他发现。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彻彻底底的将自己交到她手中。 身体因为她的牵引从新有了平衡的趋势。 一张口,又是连串的气泡。 淘气的气泡,带走了体内残存不多的氧气。水流挤压,惶惶然冲入肺腑的全是水。 他们已经行了大半。 视野摇晃,水流和缺氧让视力也被波及,微微发昏。 第88章 丧校小可怜52 秦若靠上来,放大的面庞几乎成了他的错觉。 长发很柔软,随着水流四处舞动,抚过他的脸颊,司浔的瞳孔之中倒影出那张被渐渐放大到和他相贴的面庞上。 睫毛很慢很慢的忽闪了下,女孩软软的唇覆了上来。 气泡被挤破,她的唇软的和周遭的水流相似。让人以为根本不可能被抓住。只要稍不留神,这个人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 氧气从她那里渡过来,被他吞进口中。 嘴里那口水便被自己咽了下去。他将不知如何安放的手臂寻向她。 长臂一弯,就将秦若完完全全嵌入自己的怀抱。 闭上眼,感受到被她藏着的那口气正在通过唇齿传递,他努力吮了下。 究竟是如何被她带出水面,根本不知。 直到鼻子发挥了正常功用,司浔的双手却没离开。 秦若本是圈在他腰间的手变做了推拒,来到他胸前。他们的呼吸还在纠缠,彼此的唇依旧紧贴。 司浔像是着了魔,将她扣得死紧。为了想要从水中抽身,秦若再能呼吸后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撤离,撤离跟他相贴的唇,撤离他的怀抱。 因此,她的脊背微微用力后仰。 本该是意识模糊的人却固执的阻止她的逃避,追随着她的身影。 任她后仰,紧紧追随着她。 想要开口说话,他将还未成型的话语吞下。发了狠的只是单纯用力回吸,单纯的吮吸,没有探入口中的舌,没有津液交换,更像是婴儿吮吸奶嘴。硬是让人束手无策。 无计可施的秦若掐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提醒他已经出了水面。 司浔陡然睁眼,放开她的唇。双臂也在这时松了钳制。 因为刚刚过于亲密的举动,让秦若非常不自在。可她又清楚司浔刚刚的做法只是单纯不会游泳的人,抓住救命稻草后急迫寻求氧气的表现。 池水将他眼中的阴霾洗去,此时看上去,无辜而清澈。来自于他的那些无心之举,竟是让秦若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可发。 对着他,硬是什么指责的话都说不出口。秦若将人捞上岸,面色不善。 司浔身上那重重叠叠的阴霾,反倒被水下的纠缠所驱散有了逐渐好转的痕迹。 湿漉漉的两个人,同时抿住了唇。 其实,想说的话很多,可现在地点不对,时间不对。他们这场过于意外的亲密,便似是同时在心中埋了种子,等待日后发芽。 抹开沁进眼眶的池水,司浔看向三个别开的管道之一。临换视前,他注意到女孩脸颊泛红。不知为何自己也跟着觉得耳根发烫。 “这里是主管道。” 被手指指着的方向那处管道和其他两个相比,显然身形庞大。不是只有一米见方的紧窄,达到了可以容人行走的高度。 秦若听着他的话,心中涟漪渐消。 秦若啊秦若,你在气什么。如今可是非常时期,你的首要任务是将父亲救出来,而不是和眼前人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 秦若如遭电击。施施然有些明白她为什么会三翻四次因为司浔,被带动了情绪。 当下就是更深的自责。 冷了脸跟在那人身后一言不发。 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司浔带着她在管道中几经变幻。 这时,秦若越发体会到他对此间的熟悉。待到已然能够听闻上方脚步声,司浔转过身将食指置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靠了上来。 秦若下意识就要躲开,却被眼疾手快早就预判到她动向的司浔抓住了肩头。 他的声音压的非常低,只是用气音说道:“一会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静就好。” 那感觉就像是在对着她耳朵吹起。 温温热热的气息打在耳朵眼,让人忍不住想要用手去掏掏耳朵。心脏也随之跳的飞快。 秦若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隐藏的感情太多,司浔看来自是含羞带怯,状似埋怨又风情无限的一瞬丰采。 而照秦若自己的想法,她不过是白了他一眼。谁让这人离自己这么近,又朝着耳朵吹气呢。 少年沉声哑笑,嘴角勾出弯月。胸膛微微震动,偏偏悄无声息。 他摸了摸秦若粘在一起的湿发,仗着眼下受限的环境吻在了她湿漉漉的前额。 不自觉就想挣扎的女孩,视野里已然成了一间储物室。 即便是知道这是司浔发动了异能,还是让人有片刻恍惚。 司浔的嗓音打破安静的禁制,“先身衣服,我记得这里原先有几套。”他从一排排林立的柜子前走过,停在其中一处。伸手从来里面掏出两套研究员的工作服,将其中一套递给她。 秦若接的忐忑,地方不大的空间只有柜子,她要如何换呢? 司浔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的担忧,“咱们互相转身,没换好之前谁都不许扭头,好不好?” 秦若闻言,抬头的瞬间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她竟然从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他发红的耳朵尖。 司浔,你还有多少面是我不知道的呢? 两人默契的将衣服快速换好。耳听少年低低的咳嗽声,秦若一转身就见司浔不止是耳朵红,这次连脸上也在微微发红。 秦若:是不是她被偷看了? 眼神不经意透漏出几分,少年就将她拽入了自己怀中。“我没看,不过你要是在这么看着我,只怕我就想要剥了你衣服好好看看了。” 他还是他,他又和原来的他全然不同。 秦若简直是要羞死,这人怎么能如此大言不惭的和她说这些话! 正要开口训斥,屋外传来脚步声。 是高跟鞋的后跟踩踏在地面上的哒哒声,一声又一声格外清亮。 司浔捡起两人换下的湿衣,朝她指了指那排柜子。意思很明显,他们需要在里面躲一躲。 秦若不疑有他,快步打开门钻了进去。 喘口气的功夫,司浔也跟着钻了进来。空间不大的置物柜,就像是特意为两人准备的藏身之所。 人挤人的情况下竟是严丝合缝刚刚能够关上柜子门。他们前脚在柜中站定,后脚就是储藏室外的开锁声。 第89章 丧校小可怜53 逼仄黑暗的空间,闭合的门缝带出仅仅打成一束的光线,那道光线恰落在他泛着红的耳朵尖上。浅浅淡淡的粉红色和他苍白到让人觉得羸弱的肤色交相呼应,就像是在无声的对她埋怨,这是因为她的出现才造成的。 秦若本欲推拒的手指僵了僵停顿住。 司浔和她面面相觑。 只有方寸之间的窄小,别说是动动脚换个站的姿势,就连晃晃胳膊都会撞到四壁。就这么个地方,哪里是她说躲就能避开的。 那个后来进入密闭空间的少年,更是没打算让她有远离自己的机会。在进来柜子里时直接选择了和她紧紧靠在一起。 后背是柜子壁冷冰冰的金属,胸前是司浔硬邦邦的上身。她成了被挤在中间的夹心。手掌贴在了他单薄的身体上,刚换好的工作服下感受到的是比寻常人低很多的体温和坚硬的骨骼。 微微的凉意顺着手掌传递给了她。 司浔用手撑住了她身后的那面金属柜壁,秦若就沦为被禁锢的猎物。浅浅的呼吸洒下来,从她前额缓缓下落又被她吸入肺腑,空气交织着热热的温度,萦绕在她面颊上。 秦若那张小小的脸上破天荒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羞涩,用肉眼就能轻易发现变化,很漂亮的粉晕开在她面容之上。本是能盖住前额的刘海,因为刚刚穿过的水池而越发服帖,湿漉漉的叠在一侧,将她光洁的额头整个露出。那层淡粉攀爬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不会放过这整片光洁白净的额头,少年眼中,便是那顽皮的粉色一点点将她整个人晕染的场景。 很漂亮。 空乏的形容并不是他的本意,可在看到就连额头都红起来的女孩时,司浔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个词。漂亮的淡粉色,就像孩子用彩色笔涂抹在空白的画纸之上,美好纯粹。包含着属于她的羞涩,更是让人欣喜。 她是在为自己害羞吗? 这令看到的少年陡然生出逗弄的心思。那只本是用作撑起墙壁的手来到了她下颚,拇指食指两厢一夹,捏住了尖尖的下巴尖。本能避开他视线的女孩,此刻身不由己被他牵引抬高了头。 整张粉扑扑的小脸都进入了自己视野范围之内。 她眼中来不及收拾的慌乱和娇怯也一并被他尽收眼底。那双总是黑白分明的杏眼,此刻宛如春水妩媚多姿。湿漉漉的眼底荡漾着一层悠悠碎光,看得人忍不住心醉。 司浔的身体就像是有了自我意识,完全背离主人的意愿微微俯身,将他薄薄的唇瓣贴在了她的眼角。 轻飘飘的一个吻。是他对这双眼睛的赞赏。总是对他不冷不淡的女孩,居然会有这样一双灵动多彩的眼。明澈干净又千变万化,凭借着她的眼仿佛就能将这个人彻彻底底的了解透彻。他知道,刚刚那一刻这双眼睛所要表达的含义,她在对他害羞。 忍不住的想要去摸摸她,碰触她。 指腹划过的脸蛋,是温软而细腻的皮肤。大拇指轻轻拂过,那片被他碰触过的皮肤就立刻被红霞占据,湿漉漉的眼中顷刻就现了惊愕。 司浔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将碰触她的工作交到灵活的食指上。指尖沿着她饱满的额头缓缓描绘,如羽毛般缓缓下移。 柜子外高跟鞋的鞋底敲击地板的哒哒声,让身陷他手指的身体僵硬着,不敢有丝毫反抗。 秦若便只得铆足了劲瞪他。 自以为是凶狠的一眼在少年看来就是另一幅光景。 被他吻过的眼尾微微发红,眼波流转顾盼生姿。要是让他形容,那便是一只傲娇害羞的猫儿才会有的可爱眼神。睫毛轻轻抖动,眼中波光粼粼,哪里有一分的凶恶,顶多算是埋怨吧。就这么个眼神,在两人来说也是千差万别。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司浔这会只觉得秦若哪哪都比旁人来的可爱。就连她因为生气不自觉咬住的唇,在他看来也成了艳丽的色彩。明明都是人,明明都该是一双眼睛,一张嘴。可为什么他觉得到了秦若这里,便是不一样了呢? 洁白的贝齿微微露出一点点,上唇还是粉嫩嫩的莹润,下唇因为她牙齿的轻咬硬是将莹润的色泽逼退,有了些白。 食指下意识的寻到这里,阻止她这般无谓的自虐。 被逼急了小兔子当即就是一咬,叼住了他的指头。 仰起的小脸倔强着,无声对他指控。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告诉他:喂,现在可不是你乱来的时候。 瞧,多好懂,又是多可爱。 上下齿微微用力,挤压着他的指腹。不会让人觉得疼,却是说不出的酥酥麻麻,那种酥麻经由指尖直达心底,让人想要做些什么去缓解。 司浔黑色的碎发贴上了她的脸颊。 属于少年清清冷冷的嗓音此时低哑的就像陈年老酒,醇香四溢。“你再咬,我就咬你了。” 仿佛是被打通了什么诡异开关的少年,自从出水后说出来的话跟原先都不是一个调调。 秦若闻言这句恐吓,立马张口。 哪里能想得到,司浔会对自己说话。 耳畔不时还有柜外的脚步声,面前这人是不是疯了?就不怕被人发现?又气又急的女孩无计可施,膝头一弯朝着他下腹顶去。 少年和她离的及近,本就是彼此相贴。这样细微的小动作自然避不过他。腰腹一顶将她的腰身卡住,长腿趁着这样的机会挤进她的双腿间。 原还能做出简单动作的秦若就彻底身不能动,跟他完完全全的彼此贴合,再无缝隙。 心有不甘的秦若,再次咬住了刚被自己松开的那截食指。 恶狠狠的,狼狈的。 她用牙齿跟他控诉司浔的做法有多不合时宜。上下齿同时用力,一瞬间食指前端血液不畅,微微呈了白。可她那用到一半的力道终究是不敢在进行下去,心里不知为何怕伤害了他。故此,这种不上不下的力度,就有些让人能够联想的歧义。 第90章 丧校小可怜54 她还张着眼儿,奶猫儿似的柔软又凶狠倔强。 更让他隐隐浮动的心思越发难以捉摸,指腹不疼但是出奇的痒。那种刚刚就撩拨得心头涟漪起伏的酥酥麻麻再一次席卷了身体,司浔眼睑一阖,再睁开就多了抹暗。 有什么灼烧着他,不似烈火却也炙热。 他像是只睚眦必报的兽,咬在了她颈间。那片一直让人心浮气躁的皎白,瞬间就黏连成一直萦绕在她身上的粉。如同她一般,牙齿只是轻轻摩擦,哪里舍得下重口。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去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冲动的行为,可口中那带着她幽幽香气的皮肤,很好的缓解了身体的热度。 舌尖濡湿,舔舐过的皮肤就沾染了晶莹的唾液。他的动作很快,还带着来自她肌肤的温热触感就放弃了继续蹂躏的机会,施施然抬起头。 “我很喜欢。”不同于食物,却让他有想将面前人吞噬入腹的感觉。那种细腻柔软的肌肤,混合着淡淡的香气。只要再一想到因为他,这片肌肤也成了粉,他就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很喜欢呢,真的很喜欢。喜欢的恨不得就和她在这柜子里待到天长地久。只因为外面那时有时无的高跟鞋踩踏声,面前的女孩就不得不将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他。喜欢啊…… 喜欢着她这种不能拒绝,任他肆意妄为的微妙感觉。 少年对上了她水汽越发浓重的眼。 这是要哭了吗? 女人是水做的。说话的人是谁他早已忘记,但从对上她的眼波起,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了相同的想法。你看她平日里冷淡疏离,原以为根本不会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有所触动,但面前这张小脸上,这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此时漫出的水汽多得都要盛放不下。 仿佛下一个瞬间,这些水雾就会从那眼底溢出,凝结成晶莹欲滴的水珠滑过眼角。 我见犹怜。 少年心里蓦然一软,陷落一角。默默的叹了口气,他道:“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是了,一定是她以为刚刚的自己想要将她当成食物,才会这么怕的吧? 他用食指点在那发红的眼尾,声音轻轻浅浅藏着他独有的柔软,对她解释。 击入耳中的不止是他的话还有他发声时温热的气体,因为是贴在一起,说话间的呼吸也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秦若的心跳不由自主按照了他呼吸的节奏。他说得急了些,那本就不稳的心跳也就跟着快了些。 血液传输进血管的时速不均,或快或慢,像是他们彼此纠缠在一起的呼吸。 微微散发着恼人的热度。她哪里是在怕他…… 秦若捂住了被他咬过的地方,掌下马上就能感受到那片肌肤的湿润。 这个人,根本就是无法无天! 万般无奈,她只得拉低他的衣领,踮起脚尖主动将自己送到离他更进的地方:“这可不是你发情的时候。” 呼吸带出的湿气,让耳根子都跟着发痒。对于秦若刚刚这句难听的指责,少年无动于衷。 摸了下还沾着她气息的耳垂,自己刚刚的做法在她看来是“发情”吗? 就像是陷入了某种困顿,经她的提点幡然醒悟。那些因她而起的酥酥麻麻,炙热的体温,不能平缓的呼吸和心跳原来竟是这样的答案。 发情啊…… 司浔自忖,这词用的着实恰当。连他自己都不能控制身体的主权,上一幕的那些事件明明是不经过主人同意的下意识行为,不是发情是什么? 呵。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感性大于理性。 只因为对象是她,所以到了自己根本不能控制的地步吗? 这感觉意外的竟是被他全盘接受。难得的笑意弥漫过他的眼睛,少年弯起的眼中深意重重。揽紧还没来得及退却的女孩,低低倾诉他的心声:“原来这滋味出奇的好。” 若果这是她口中的发情,他不介意多来几次。那种碰触过后的满足感,好的让人能发出愉悦的笑。 秦若呆住。 什么和什么,明明她是在警告他,为什么司浔会给出自己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 恶狠狠的再瞪他一眼,换来的却是少年紥得越发紧的臂膀。男人和女人天生的差距,便是如此。 他的坚硬,她的柔软。在这一刻如此的明显却又奇异的融合,紧紧相贴的肌肤能让人明显感受到那些被他挤压的肌肤正缓缓陷落,他坚实的胸膛一点点侵袭着属于她身体的每一寸。 如果这也是场战争,他就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单凭身体,怀中的女孩已经默默宣誓了对他的臣服。 司浔心头越发滚烫。 是了,他终于明白这些时日的阴晴不定,来源于何处。少年收紧了手,她是他的。 似乎是急于宣誓主权,少年竟是在这时做出了更加出格的举动,吻上了她。 她是他的,带着这让人心潮澎湃的想法,他将想法化成行动,准备用这个吻对她倾诉。 跟前几次的暴戾和强势不同,这一次他的吻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小心翼翼。 那片薄薄的唇寻到她的,顷刻覆了上去。 没有吮吸,啃噬。有的只是耐心的轻轻触碰,仿佛怀中的她是个易碎的珍宝,多一分力气便是对她的亵渎。他吻得温柔。 唇瓣和唇瓣相互依偎,他们的身体彼此相贴。 亲密无间中,他在心中说的郑重。 秦若,你是我的。 这认知成了此刻司浔心中唯一的想法。 她是他的! 心口的缺失因这心声而被填满,温暖的热流冲进四肢百骸让人舒服得不能自已。 他的吻便是誓言。 他也是她的。 尽管这里是储物室的柜子,却依然不能阻拦他被这认知带来的满足。 一吻毕,少年抓住了她细瘦的肩头。 “秦若,你是我的。” 女孩不可思议。至少她的表情正是这样在对自己表示。好心情的司浔将她这幅呆滞收入眼中,胸膛起伏低低轻笑。 “是我的,就是我的。” 第91章 丧校小可怜55 无理取闹的程度,堪比无知任性的三岁孩子。 秦若哪里想得到不过是自己一句警示的话语,就引来这人几次三番占尽便宜。更想不到,那个总是霸道的少年,还会有这样任性的一面,可他口中的话依旧让人始料未及,却又合情合理。 遥想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这句:你是我的。竟是不知从他口中说出来过多少次。再这么下去,只怕连她自己都要认为司浔说的都是真的。 摇摇头,秦若将这些乱糟糟的想法驱逐出自己脑海。 不行,她不能任着他摆布,更不会像他口中霸道的宣言,将自己当成他的。那种在星际里只有被人带回家的奴隶才会从主人口中听到的话语,怎么就成了他们之间一次次的话题。 压下让人不悦的想法,她却不愿在这一刻和他去争论。但凡因为这莫名其妙的原因,造成两人被屋中那迟迟不走的女人发现,后果都不是自己能够承担的。她来,是为了救人。 秦若把态度摆的端端正正,用沉默拒绝他。 柜子外的脚步声渐渐变得越发的小,当能判断出那人离开房间时,秦若身形一矮,从司浔手中撤了出来。 还带着她体温的手掌心蓦然一凉,少年的手握成了拳。 拒绝啊……出自于她的。 门被由内推开,顶灯的光线顷刻就将柜子里的边边角角都收拢在了自己照射下。女孩已然做出了将要离开这里的动作,脚尖抬起。从他的方向能看到潮湿滴水的黑发将新换的制服衬衣晕出小块水渍。那些无人管束的水迹从她扎成一把的马尾尖,倒垂而下。还有些就散在了鬓角,随着脸颊弧度缓缓而下。脸蛋上便有了滑成的水线。水线蜿蜒透明再一点点沾湿她的颈子,最后消失在白色的衣领之下。 多像她,悄无声息之中就从自己这里逃开了一次又一次。只要一个不留神,他就会再次将她弄丢。 少年握紧的拳陡然张开,抓住了她的腕子。五指包拢下的手腕脆弱的似乎只要力气稍大些,就会折断。凸起的腕骨被手指圈住,因为联想而产生的烦闷却被捂在心口,不得发泄。 司浔将自己的上身往她的方向送了送,在秦若转头回望的瞬间,碎发打在了她耳根。毛茸茸的头发,骚扰着小小的耳朵,这处算是敏感的地方,立刻就为身体传递出模糊的痒意。 他那份干净凌冽的气息也随之而来,霸道的占据了周身属于自己的淡淡味道。 秦若想起一句话:人和人之间的安全间距是一米。 所谓的安全距离,正是根据你自己对别人的态度而定。当你将这人当做亲人,那这个距离就是零。当你面对普通人时,一米正是对彼此都刚刚好的舒服空间。不会因为太过接近让人觉得不自在。 司浔对她来说,究竟是什么呢?在他气息将自己包裹时,身体竟然背离了主人的意识,坦然接受。没有立刻竖起防备的高墙。 这样的感觉格外陌生,是在对她说就连身体也认同将这人当做“自己人”了吗? 呼吸着相同的空气,站在同一块狭小的地面,秦若找不出身体任何的异样。她难道真的在这人多次打破屏障后,赢得了她身体的认同? 抱着疑虑,秦若更加急迫的想要离开他。 不能这样下去,再这样早晚她的心也会背叛自己。 “松开。” 女孩的嗓音里少了平和的柔软,听起来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司浔给出的回应是手指用力,越发紧箍。他整个人也随之贴了上来,靠在她晕着水渍的后背上。 “你答应我,不要在救出人之后离开我就松手。” 才刚理清自己的心思,就被水渍搞得到又想起她总是远离自己。心里紧巴巴的不舒服,他鲜少情绪起伏过大的时刻,但因为秦若今日的心情就像是在做一趟直冲云霄的过山车,上上下下。那滋味太不好受,这一刻他竟是只能凭借着同她要保证,才能让自己安心。 固执的扯了她,感受着掌下传来的体温,呼吸着带着她体香的空气,胸膛贴着的那片脊背,是如此的真实。可这样还不够,他心中隐隐约约察觉单单是这样的接触还不能足以证实这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他总是会下意识的去认定,秦若会从自己身边溜走。这份荒诞的认知,不知为何就像是在心中安营扎寨的一个小兽,时刻都在催促着他,做点什么去证实她不会跑。 司浔来寻她的保证。 女孩转过头,将自己的面容彻底从他的视线中脱离。柜子外偌大的空白空间就填充进了她的视野。白色的房屋,空荡荡的储物室,除了连成排的壁柜就只余空气。光线照射,空气中那些本不该轻易看到的灰尘因为先前那人的翻找,正在起起伏伏。它们荡在这处空间之间,无处可去。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凭借自身轻微的重量,搅乱离地几寸之处。 尘埃落定前,肉眼可见的颗粒状物体就成了秦若视线的焦点。飘飘荡荡,像是她在听到这句话后那不在沉稳的一颗心。起起伏伏的,正是她此时纠结的情绪。 来自于司浔的,那近乎祈求的话明明听起来冰冰冷冷,偏偏能被她听出其中隐含的那份不安。而她这个本该无动于衷的“外人”,为什么在听出那份茫然不安后,心中涟漪渐生。 身体和自己在拉锯,大脑下达的命令是干净利落的拒绝他这份无理取闹的请求,可张开了口话语卡在喉头,硬是发不出声。那是来自于她内心深处潜藏的感情啊。 秦若无奈,几次的张口欲言,换来的都是来自于自身的更大阻力。有个声音告诉她:秦若,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既然拒绝不了你就先答应下来。反正这世界里你的任务就是保护他。将秦郑明救出来之后,就算是你留在他身边,也没有任何错处。 那个声音一遍遍回荡在自己耳中。 第92章 丧校小可怜56 她到底还是做出了选择。“不会离开,等将父亲救出来之后我就跟在你身边。” 紧紧握住她手腕的手在得到保证后,终于有了松动。那个将她从后抱住的少年缓缓卸去禁锢的力度,让人得以脱离。 秦若也在心中松了口气,殊不知正是她此时此刻给出的这份保证,后来才引发了无穷无尽的后患。 此刻的司浔,自然也预料不到之后的未来,他只是在听到那句话后心中的阴霾被点点驱散。真好,他要到了她的承诺。一如自己,这个人算是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了。 带着这份笃定,少年的患得患失渐渐消弭。 柜外的天地和里面大相径庭,没了逼仄的角落,少了让人脸红心跳的呼吸,秦若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开始镇定,思索起司浔为什么要选择将这里当做他们的落脚点。 少年仿佛是和她心有灵犀,再抛了件白大褂给她的同时,说道:“研究室人多眼杂,只要我们穿上它就能糊弄过不少人。” 秦若注意到,白大褂的前襟有个小小的彩色标识。她将衣服套在身上,一抬眼发现司浔给自己找了副黑框眼镜。 少年钟灵毓秀的面容被黑色的厚框眼镜遮住,多出分不属于他的儒雅。这种土得掉渣的眼镜,明明只会出现在躲在屋中的宅男身上,可司浔带上不显难看,反倒是越发从容不迫。 鼻梁之上的黑色框架,方方正正。他便也跟着方方正正,成了为严谨的学者。这就是长相带来的好处吗?秦若有一个瞬间忍不住的胡思乱想。 很快,她就将这份冲击收起,板起了面孔。秦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秦郑明还在等着你,哪里给你这些时间去考虑司浔到底是有多好看。 司浔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明显还不是很适应。“我的危险程度比你高,做点伪装可能好点。” 三言两语,解释了他在这里可能会碰见“熟人”的尴尬。 做好了准备两人相偕,出了这间屋子。 走在研究所灯火通明的廊道里,司浔依然是和她肩并肩。“这里的构造比较复杂,如果一间间去找只怕需要好几天。” 原先秦若以为此处就是建立在地下的普通实验室。真的随着司浔进来后,这种想法才发生转变。 正如他所言,比比皆是小房间并列在左右。长长的廊道,少说也有五十米左右。单是在地下起这样复杂的实验室,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少年又道:“估计你也没来过这。当年末世刚临,这里也只是个防空洞。后来军部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这里才有了今日的景象。” 作为早已习惯了实验室的司浔,只能尽可能多的跟秦若科普。军部的目的显而易见,最初是为了研究对抗丧尸病毒的药剂,但随着一次次的失败他们意识到这件事情不是一蹴而就轻易就会见效那么简单。随之而来的就是一次次扩充,扩充着这间地下室的面积,扩充着填充进这里的工作人员,以及……实验对象。 五十米的廊道,在司浔的声音下进行的非常快。待到看到主实验室那长达百米的空间,秦若还是忍不住吃惊。 一台台的计算机正在运转,屏幕上成列的字母在工作人员的手下飞驰流转,实验室正前方的大屏幕上,一列列自动蹦出的数字就像是被人预设好的程序,冰冷无情兀自闪烁。 大的出奇的实验室,人人面无表情沉默着。 落地窗将走道和这间拥有目前最顶尖科研设施的中枢隔离,灯火通明的实验室,跟联盟的指挥中心相比也不遑多让。确实如司浔所言,想要在这样的一间实验室里找到父亲,只怕就像是在大海捞针,难度不简单。 幸好,她还有他。还有这个曾经在此地呆过几年的同伴。 秦若的脸色微微下沉,廊道四通八达。单是她能看到的方向,就分别开出无数个未知的门扉。 司浔改为走在了她前方。刚刚进入这片中枢区域前,曾交代过的话起到了作用。 一会咱们尽量减少交流,碰到任何让人吃惊的场面都记得要保持镇定。 少年隐有暗示的话语浮现在耳中。秦若垂下头,默不作声安安静静跟在了他的身后。 走了十来分钟,司浔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扇银色的厚重金属门。跟这里大多数的房间门看上去别无二致。 司浔却是听了下来,脚步顿住。 “记得,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那些才交代过自己的话,竟是让司浔难得的重复了第二次。 门被从外拉开,阴冷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仅仅只是空气,就让人颇不好受,又凉又干。和实验室里的温差错了不少。 依旧是长长的通道。但和别处不同,这里的房间不在采取开放的态度,但那些冷冰冰的厚重落地窗能将每个小屋中的情景尽收眼底。 所有的金属门上都闪烁出一处红光。那是电子锁正在运作的迹象。落地窗后的景象还是让秦若大吃一惊。 赤,身,裸,体的男人,常年不见光的肤色透着诡异的白。他正攀在玻璃窗上,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两人。 就算是隔着那道玻璃窗,秦若也能感受到出自于那人的死气。那是那双无动于衷的眼中唯一还剩下的气息。 看来和常人没什么不同的赤,裸男人有着非常结实的肌肉和接近完美的身材比例。秦若扫了一眼后,着实想不出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关押着。 等看到另一侧的房间情景时,她脚下一顿。 那是个女人。和男人一样的赤裸,混不在意的躺在屋中。 这处奇奇怪怪的实验室,将两个正常人类抓进来是为哪般。司浔俯身,小声和她道:“这两人是选出用来配种的一对。” 配种…… 这个词她不是没听说过,但出现在眼前还是让人忍不住觉得违和。实验室的目的是为了研究对抗丧尸的药剂吧?那眼下这分置左右的两间屋中被关押的两个人意义何在。 第93章 丧校小可怜57 那个词,是星际里对待低等生物才会用到的吧。 许是因为这里只有彼此,司浔身上的紧绷感慢慢放松,不用抬头他也清楚的知道这处所有监控器的位置。踱了两步,他站在那男人的玻璃窗前,状似观察,其实却是对身旁的秦若继续说道:“军部曾考虑过将现有人类全部清除。用他们的基因培育出更加优秀的后代。只是很可惜,这两人从一开始就不配合。” 那里的男人,曾经陪伴过年幼的他。即使隔着这道厚厚的落地窗,他还是将自己的手送上了男人攀着的位置。 随着他的讲解,秦若仔仔细细打量这位号称基因非常优秀的男人,这才发现他手腕上多处都是割裂的旧伤口,密密麻麻的条状伤口罗列在他腕间,跟周遭皮肤格格不入,看上去十分狰狞。 “如果有机会,我想将他救出来。” 这间实验室里,唯一的一个他想救的人。在他刚得知自己异能进化后的第一天,单枪匹马的司浔就曾试图来救人。可惜的是无功而返。实验室里有太多太多的人,他的异能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就消失殆尽。 “等找到父亲,咱们一起将他救出来。”秦若不会去问这人和司浔的瓜葛,就如司浔从来没问过她的私事。他们好像始终在这种琐事上都是难得的有志一同。她所要做的,只是支持他的决定就好。 秦若将自己的位置摆得非常明确。不去多做关心。 再往下走,另两个房间里依然让她忍不住惊讶。 左右相称的两个人,不应该说是丧尸早已看不出本来面貌。他们抓挠着厚厚的落地窗,徒劳无功的将窗扇拍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张着的嘴角流出一道道粘液。 司浔沉默着,目视前方。 通道里的每个窗扇后,都关着刷新秦若认知的两个生物。有一半保持人形,一半成为丧尸的人类,也有奇奇怪怪的各种动物。长达几十米的通道走下来,简直是让秦若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产生了改变。原来,那些她从不曾在野外见过的物种都被扣押在这一间间的实验室之中。 仿若是单单这样的刺激还不够,等司浔领着他打开另一扇门后,秦若倒吸了口气。 一个个玻璃器皿中,浸泡在营养液里的未知生物有的闭着眼,有的正在撞击那永远不会破裂的玻璃。他们像是失去清明的野兽,唯一能做的都是单纯的用力。营养液被血液染红,丝丝血水化成一缕一缕飘荡在那些粘稠透明的液体之中,说不出的诡异。 “小公主。” 当在这时听到有人用这个称号叫出自己的名字,身体在一瞬间反应不过来的不止是秦若,就连司浔的后背也无知无觉直了直。 墨子陆的嗓音通过扩音器传了过来。 架设在屋中四角的扩音器,同时响起她的称谓,令秦若仰起了脸。 监控器马上捕捉到她的面孔,隔着屏幕墨子陆的手指划过她的颊面。看到女孩抿起唇,墨子陆收回了手,胸有成竹道:“我们需要谈一谈。” 短短几个字,代表着的却是监控彼端的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将自己当成被抓捕的犯人,秦若不禁松了口气。“好,你想谈什么?” 谈条件,必然是有所求。而秦若自知,目前的自己只怕就是个一穷二白的乞丐,从她这里得不到任何好处。 监控室中的墨子陆微微一笑,摘掉了眼镜。失去镜片遮挡的眼睛锐利精明,哪里还是跟在乔羽东身边时的毫不起眼。报上通往监控室的捷径,他坐了下来用纸巾擦拭着常年带在脸上的那副金丝眼镜。 这幅态度,令秦若和司浔两人高高竖起的防范无形之中消减不少。女孩在进入监控室的前一刻有几秒停顿。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细小声音说道:“司浔,如果有意外你记得先保护好自己。” 就算墨子陆没有展现出任何恶意,甚至是将来路上所有的人都支开,方便他们通行,可这样的意味不明秦若却不得不小心。她以为自己在乔羽东身边的时候,掩饰的足够好。不成想墨子陆只是凭借着那次吃饭就看出了端倪,早早守株待兔等在实验室中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对这人的评估没错。心思缜密。 但墨子陆出现在这里,对秦若来说也不是全然的坏消息,至少能让她确定父亲一定就关在实验室中的某一处。 这本就是场相互较量的斗争。 秦若推开了门。 屋中的墨子陆怡然自得。他将茶水倒进杯中,升腾的热气很快就熏得镜片上起了薄雾。 看到秦若身边的司浔时,这人颔首。“之前收藏的红茶,你们尝尝。” 精致的陶瓷杯,有鎏金花纹拧成缠枝环绕其上。红茶纯然的香气隐隐浮动,随着那渐渐升起的水雾散在屋中。很浓郁的清香,只是闻着就让人浮想联翩,去幻想那茶叶入口会不会是滑入丝绸,香气四溢。 只是这么个功夫,墨子陆又道:“小公主,我想和你谈笔买卖。” 其实,这茶还真是墨子陆特意带来,早就放在实验室中的。从那日秦若被带走,他就开始推算。推算那人带走小公主的目的。 结合着学校中大家对司浔的评价以及秦若和他的关系,墨子陆抓住了脉络,很快就将整件事猜测出来。他料定了会有今日一幕,秦若一定会来救秦郑明。 而因为司浔正是这件事的导火索,墨子陆甚至还着重调查了他。放在桌头的档案袋里装着的司浔平生,也让墨子陆暗暗乍舌。怎么说呢?当他看到这人和乔家的恩怨时,只能叹句:不是冤家不聚头。 屋中的他们,以及自己。谁又不是活在乔家的阴影下呢? 墨子陆端起红茶缀了口。 并肩而立的两人中,女孩仿佛是终于确定了他的安全性,肩头微松。“我这里没有什么是你需要的。” 她自己也很清楚,如今的身份根本没什么可用来和墨子陆谈“买卖”。 第94章 丧校小可怜58 面前斯文的男人将红茶放下,一举一动都是浑然天成的优雅。含笑看着两人,他缓缓道:“小公主,你不应该妄自菲薄的。买卖,一定是相互双方都能获利,不是吗?还是说你连听我说几句话的功夫都不愿意给?” 深藏不露的墨子陆,好似换了个人。第一次展现出属于他的锋锐。秦若记忆中,对这个人的印象只有几个字:乔羽东身边的头号跟班。 至于他是什么性格,什么来历一概不知。唯一接触到的机会只有两次。五堂祠和去他家吃饭。两次相处,秦若已然发现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可今日被他这样堵在实验室,还是出乎意料。 在听听他刚刚说出的那几句话。明显没有将自己归为敌人。秦若暗暗思忖: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样的利用价值,能让这人劳师动众,早早就将实验室纳入自己羽翼,只为了等她到来,和自己谈判。 正是因为如此,秦若的眼神愈发锐利。 就在秦若这种明目张胆暗暗评估揣摩的眼神下,墨子陆一派轻松。他无所谓的笑了笑,“小公主,请放心。我对你和司浔,都没有恶意。” 司浔两字,点透了少年身份。 墨子陆对上两人同时抱有警惕的目光,只道:“乔兴那只笑面虎将你父亲的异能祛除,又抢了他的位置。难道小公主心里就没点想法吗?”他又将视线对上司浔,再道:“司远山的死,难道不是他们乔家人造成的?司浔,你这个当儿子的就没想过报复吗?” 两个问题,撕开了所有平静的虚伪。 秦若和司浔,说白了不过都是被乔家迫害的可怜人,就如……他。 少年气息一滞,敛目望来。秦若也跟着蹙起了眉,万没想到墨子陆会将两人调查的这样透彻。司浔那段历史,她无从得知。墨子陆是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将这样隐秘的事情也查探的一清二楚。 而更让她难以接受的,还是司浔居然也和乔羽东扯得上关系。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原来打从一开始,所有的主角配角全都齐齐登场,等着最后戏剧般的相遇。 墨子陆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食指一点对上自己胸口。“而我,很恰巧也跟乔家有点私仇。所以,我们三人之间是不是能够达成同一阵线呢?” 这话,别看他问的轻巧,可在场三人都知道其实一点也简单。墨子陆这样的做法,无疑是将所有的诚意放在他们面前,由着他们自己去考虑,究竟要不要达成某种隐秘的合作。 坐在那里的人啊,云淡风轻。就是这样一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年轻人,一步步混到了乔羽东身边,拿到了极大的权利。 他应该是及其危险的存在。秦若略一估量,有心想要回绝。在她开口时,司浔已然和她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我拒绝。” 这世的司浔,虽然从小经历坎坷,可依然还是冷静自持的。不会被墨子陆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说服。 “先别急,或许你们有时间听我讲个故事?” 对于司浔的拒绝,和秦若即将反驳的话都被他察觉。这人旁若无人,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这次谈话。他用很短的时间讲述了属于自己的一段历史,那段经历曾经被被他束之高阁,掩埋在记忆长河中。除了今日的秦若和司浔,只怕就连从小就跟在身边的管家,也不一定了解的清楚。但今天,他就这样讲了出来,这对墨子陆来说,难能可贵。 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想要在秦若面前倾诉。或许是因为那日校园门口的匆匆一瞥,又或许是订婚宴那日的惊艳。墨子陆其实对秦若始终抱有一种无法诉说的欣赏。这种欣赏化作了那日乔羽东带着人来他家吃饭时的几次解围,也化作了今日迫切的想要和她达成同盟的冲动。 正是这种永远不能诉说的感情,让墨子陆这样的人对秦若存了亲近之心。他将自己的身世说了出来。 “我父亲和母亲都死在乔家手下。”开场第一句,墨子陆的总结不可谓不震撼。他苦笑,往昔和睦的家庭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末世陷入了恐惧的深渊。那时他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父母为了活命第一时间找上了当时还掌权的乔子清。 而那时的乔兴,正是乔子清身边的一条狗。 斗转星移,世事无常。八年后乔兴成了他们家的当家人,而他墨子陆的父母却是死在了乔子清的枪口下。 他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中隐有怒火。就连声音也微微有着起起伏伏,“现在,你们是否愿意和我站在同一阵线?” 这次,墨子陆却是主要在问司浔。相比秦若,此时此刻的两个男人才是最贴近的,他们有着差不多的经历,最能体会其中艰辛。只不过墨子陆自认比司浔要好上不少,归根结底便是司浔有个能卖儿子的母亲。 很多女生处理事情的时候感性大于理性。秦若却是个例外,墨子陆这段身世,听上去是不舒服,但顶多也就如此。 她在思考。 而司浔,在对上墨子陆隐有期盼的眼神后,只用沉默去婉转拒绝。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难搞。 墨子陆一看这样的架势,终于抛出了橄榄枝。 “如果我说我手中有能为秦郑明解开异能的解药,你们的想法会转变吗?” 这本是他打算等到两人同意结盟后,再给出的好处。被两人不冷不热的态度所逼,如今就被拿了出来。墨子陆忍不住自嘲,墨子陆啊墨子陆。枉你总以为自己才是最能掌控人心的那一个,可面前的两个人,就算是自己将一颗真心奉上去,他们也没半点触动。 秦若闻言,到底是有所动摇。 她想得很清楚,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司浔展开。至于结盟,拉出同一阵线这样的大旗,根本就和自己无关。不管墨子陆说什么,排在她这里的首位只有司浔,其次就是秦郑明。 第95章 丧校小可怜59 可以说除了这两人,任何事都不能对她造成触动。 此时此刻,墨子陆说出的话才真正破开冰山一角。没了异能的父亲究竟有多难,她是亲眼见识过的。 墨子陆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这句话的威力来的大。 秦若动摇了。待在这里的日子不知几何,任务是保护司浔,只要司浔还活着,她今后就要在这里长长久久的待下去。没有异能的父亲,怕是危险的系数翻了几倍,只要稍不小心是不是就会如同上次,被送进医院。漫长的岁月,谁也不能保证在她的保护下父亲永远安泰,她趋向于让父亲自己得到异能。 女孩思量的沉默,并不算太久。 天平倾斜,朝着墨子陆的方向歪倒。 “什么买卖,说说看。”司浔坚决的抵触也仿佛被他说动,起了聆听的心思。 其实,就如秦若一般,司浔考虑的也很多。父亲过世时说过的话犹言在耳,他曾叮嘱司浔只要能在这艰难的世道下独善其身,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无数个日夜,司浔会从噩梦中惊醒,他很想问问父亲,为什么不让自己去报仇。 乔子清那样的人,居然还能活在世上。 随着年岁增长,这种被歪曲的愤怒逐渐平息,不是他遗忘了仇恨,而是父亲的临终遗言被他理解的越发透彻。他慢慢懂得了做父亲的苦心,司远山所求的非常简单,便是让他这个当儿子活下去。 活下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司浔努力的活着,麻木着试图将乔子清和梁弯弯从记忆中一点点剥离。他开始沉默,开始变得面无表情,开始淡然的将自己从人群中抽离,独自活在自己的小世界中。 故此,就连墨子陆讲了那个悲情的故事后,司浔也只将自己当成了旁观的局外人。不是无情,而是所有的感情早已从这麻木的躯体之中被带走。就连所剩无几的同情心,在他身上也根本找寻不到。 墨子陆的错处,就是他考虑的太多,算计太多。将两人的同情心,感同身受统统算计在内。偏偏这两人一个对自己的使命抱有百分百的决心,一个早已抛弃了那无用的感情,所以他打从一开始就会失败。 唯有将突破口放在秦郑明身上,才是王道。 听得司浔改变主意的问题,墨子陆舒口气。再接再厉,“不止如此,我还能保证从乔兴手中夺回的势力全部双手奉上,到时你依然是人人仰慕的小公主。” 这样的条件,只怕没人能拒绝得了。想想昔日无忧无虑的风光,在对比如今的落魄,秦若没理由拒绝。但她张口就道:“墨子陆,我只希望父亲安好,别的还是留着你自己折腾吧。” 什么权利,什么势力。在她看来都不如秦郑明健健康康来的重要。和司浔在丧尸区住了一晚,这一晚对她来说和平时并无不同。她难道还非要在那栋光鲜的房子中才能活得下去吗?不是的。 墨子陆也算是领教过这两人的不按套路出牌。 抛出去的好处没人接,他倒也无所谓。当下只是看了眼腕表,“我能控制实验室,但你父亲有专人看守,乔羽东没让我接近过。如果今日你们就想将人救走,我奉劝你们打消这个念头,这事只怕要从长计议。你父亲应该是出了意外,最近每天都有人将他实验室进行治疗。” 在秦若走后,墨子陆行动非常迅速。调查司浔来历,将实验室的主控权拿在手中以及试图去尝试靠近秦郑明。前两项很快就有了成效,但最后这一项却是就连他也止步不前。 不知是不是乔羽东对秦若太在乎,只要关乎她的事情全然不让自己参与。秦郑明就是其中一环。他隐约听到过实验室几位研究员的对话,暗暗揣摩只怕是秦郑明出了状况,不然何必每天都将人往医院送。 算是对新同盟的几句提点,墨子陆不介意多卖点人情给秦若。把自己探到的情况都跟两人细细讲了。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墨子陆的态度很友善,秦若却牢牢记得从一见面他就说过的“买卖”两字。她不禁暗想:以如今墨子陆的身份,真的是没道理像他们抛出橄榄枝。 “很简单,我想要他帮忙。” 墨子陆指向了司浔。 医务室里乍然消失的两人,让精明的墨子陆当即推断出司浔掌握的异能独树一帜,正是他所需要的。 被他指着的少年神情淡漠,闻言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半句废话都没有的利索。 墨子陆眼中松散一收,说道:“明天就有个好时机,乔兴会来实验室。” 预谋已久的夺权,抓人。到了这两人口中只是换得最寻常的两句话。 从实验室出来后,秦若还有些不敢确定。墨子陆提供的消息很多,简单来说正是明日乔兴亲自过来看看秦郑明的情况。父亲是出了什么意外,犯得着乔兴如此兴师动众?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今晚似乎很难入眠。 司浔没去乔家门,而是领着她折返回了自己家。 “担心?” 一路上的寂寥无声和回到这里后的心不在焉,都在表述着秦若状况不对劲。他想了想,能让秦若食不下咽的也唯有秦郑明了吧?什么时候他才能也如秦郑明那般重要,占据她的全部心神呢? “嗯。墨子陆的话总让我有种糟糕的错觉。” 摇摇头,还是驱散不掉听到那些话之后的忧心忡忡。她总觉得有什么正在慢慢脱离原有的秩序,缓缓失控。 司浔将她小小的手掌放在自己掌心,眉目低垂,视线就落在那只葱白的手上。“与其担心,倒不如今夜睡个好觉。即便明天真有状况,你也能有更好的精神去面对。” 少年的安慰听起来更像是种嘲讽,嘲讽秦若左思右想,让自己乱了方寸。 他不会去说什么别担心,有我。那种废话根本不适合她。秦若,还是适合精力充沛。 第96章 丧校小可怜60 墨子陆提供的时间是今日早上九点。 顶着黑眼圈出现的秦若,在司浔这倒是没碰到什么特殊待遇。但到了墨子陆那,就引来这人几次三番明示暗示。 带着眼镜的墨子陆仿佛是和司浔约好了,今日都出奇的镇定。两个男人守在监控室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真想看看乔兴那张脸上不笑是什么样子。”墨子陆抓抓下巴,眼睛却紧紧盯着显示屏。 司浔跟他如出一辙,高高瘦瘦的身影套在白色的工作服之中,背影略显萧瑟。“药都准备好了?” 两人所言,风马牛不相及。 为了以防万一,墨子陆特意备下许多能补充异能的药剂。 司浔正是在问这个。 那人头也不抬,伸出只手臂。食指摇摇一指,恰是药物所在。 “白色的副作用最小,红色的效果最好副作用也是最大。”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几颗药丸就放在玻璃瓶之中。透明的药衣,只要掰开就是能在短时间内提升异能的神奇药物。 司浔将几颗药丸倒出来,收在掌心。 神色莫名有些冷。 显示屏上出现乔兴时,三人都不自觉身体直了直。那是一种情绪紧张时的自然表现。 盯着屏幕的墨子陆神色一变,低咒声:“他怎么来了。” 乔兴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中,竟然还有乔羽东的身影。 依旧是那根根倒竖的板寸,凌厉如刀削的面庞。眉尾飞扬的乔羽东,在这群人之中格外出彩。黑色的军用背心仿佛成了他一成不变的装束。那身古铜色的肌肤每一寸在阳光下都闪耀着健康的蜜色。 那人陡然抬头,对上实验室外悬在墙角的监控。 野性的眼中带着几分狼似的野性。 令屏幕前的三个人瞬间蹙起了眉头。 墨子陆霎时不得不去反思,是计划被发现了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说的正是如今他们的状况,人已经部署好,没有最后失败之前这件事依然是会继续下去。 屋中两人的生死,还有他的人的生死,全在自己的一念间。 他沉下了面容。 并没有让三人等多久,乔兴推开了监控室的门。 身后跟随的保镖团还有乔羽东,分沓而至。不算大的监控室中,因为这几人的出现,显得十分拥挤。 谁也没有先开口。 乔兴的视线在屋中转了一圈,只看到墨子陆一人时,表情微微起了变化。那张总是挂笑的脸庞出现了一抹凌厉。 有别于乔羽东的锋芒毕露,那是属于乔兴的内敛凌厉。做个手势,八人的保镖团便将墨子陆制住。 乔羽东踱到他面前,军靴踩在他被按在地上的手背上。 后跟一拧,被迫跪在地上的人额头冒了冷汗。 乔兴的声音接踵而至。 “我倒是不知道,身边养了只白眼狼。” 手背疼的抽搐,墨子陆依然固执的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这话应该是我送给你的吧,乔叔叔。” 此时乔叔叔三个字,充满着浓浓的讽刺。当年第一次和乔兴见面,墨子陆就是这么叫他的,乔叔叔。但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尊重的长辈,而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狗。 正是他跟乔子清提议,才有了后来的父母双亡。乔兴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所有的仇恨都随着乔子清的倒台无迹可寻,却还是被墨子陆发现了蛛丝马迹,还原出了当年真相。 怎么可能不恨? 乔兴没有笑,而是蹲了下来跟他处于同样高度。 在墨子陆的愤怒中,那人淡声道:“还有多少人跟着你呢?让我猜猜看。” 时间静止。 偌大的监控室连同整个地下实验室,突然之中陷入了绝对的安静之中。 少年从暗处走出来,当先便是咳嗽。 困住几人后,修长的手在虚无之中划了下。 乔兴和墨子陆两人位置对调。居高临下占据主导地位的,变成了墨子陆。 藤蔓随之而来,从几人脚下攀升,缠绕在他们的身体之上。 可以说,这是场根本就没有硝烟的战斗。因为有了司浔和秦若,让这场战斗所有的伤亡都被避免,直接进入了白热化的结尾。 墨子陆站起来,没有想象之中的盛气凌人,看着几个被藤蔓定在原处不能动弹的人,他是沉默的。 司浔和秦若,这两人早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反观乔兴,更令墨子陆震惊。 那副胸有成竹的笑,终于展现在他唇角。让人恨不得狠狠的揍上一拳,将这丑陋的笑容打碎。 这样的时刻,乔兴怎么可能还笑的出来?带着疑惑,他又看向乔羽东,那个往昔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好兄弟”,此时此刻竟也和他父亲一般,镇定的根本就不像个被拿捏在手的人。他只能从这人的脸上找到几分愤怒,别的一无所获。 墨子陆的拳头握了起来。 被定住的几个人,虽然身体不能动,可还有一张能说话的嘴。 乔兴嘴皮子动了动,“墨子陆,你以为抓到我就完事了?你转过去看看屏幕。” 茫茫然按照乔兴的吩咐转过身,显示屏里出现的画面让人倒抽一口凉气。 整个实验室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全副武装的士兵多到延伸出屏幕之外。 “今天,就算你能在这杀了我,想必你也出不去这间实验室。所以,我们不如好好谈谈,我这个糟老头子怎样才能在你手中讨到一条小命。” 墨子陆无言。 如果不是秦若和司浔,他还能毫无顾忌。但那两个人呢? 不知何时出现在屋中的秦若,此时就在司浔身旁。女孩淡漠的神色没有因为看到那满屏幕的官兵有所改变,和她身旁的少年一般,他们都只是安静的,沉默的。 墨子陆心口一疼,仿佛看到了当年被乔子清用枪指着的父母。 他的手来到心脏处,狠狠压住过激的心跳。 “没有条件,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了你的命。” 不是不顾忌,而是对乔兴的话顾忌的很。但他深谙谈判的艺术,没有人会在一开场就将自己所有的底牌亮出来。 第97章 丧校小可怜61 他需要的是个契机,更需要让乔兴明白自己的态度。 然而,乔兴不愧是见惯了各种场面,他居然在这时说了句完全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话。这句话,明显是对乔羽东说的。他说:“儿子,我早告诉你秦若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就是不听。” 那被藤蔓环绕的少年,哑口无言。 原来,秦若身负异能还是要感谢这人,乔兴让他拿药,他却阴奉阳违只取了暂时性的药剂。 这才有今日他们父子都被秦若的藤蔓所控。 男人的眼越发黑沉,被父亲指责的错误以及秦若真的会对自己出手,都让他难堪的很。 闪电聚在掌心,紫光浮动生生破开重重藤蔓,乔羽东转过了头。 对上秦若清明的视线,他露了个苦笑。 “秦若,今日我只能与你为敌。” 一面是父亲,一面是秦若。出发前乔兴提点的话还时不时在耳中回荡:儿子,今天咱们能不能走出实验室就看你了。 为了乔兴,他终于是和秦若走到这一步,再无回头的余地。 这些话,他说时心情沉重。 但听着的人毫无感觉。秦若心里有本帐,她和乔羽东本就该是如今的局面,何必还要摆出副那样决绝的面孔,给谁看。 两人的心思相差甚远。 对秦若来说,乔羽东一直都是敌人,阻碍任务,威胁自己。顾此,秦若半分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是挺值了脊背迎接他痛心的眼神。 “咱们一直都是敌人。” 有些时候,这种不经意的冷漠才更加伤人。 乔羽东由始至终都没将屋中的人放在眼中,能入他眼的只有秦若。自认为深情无限的乔羽东,遇到秦若就像是一腔热血付之东流,他看着她。看她平平静静说出敌人两字,呼吸快了几分。 这就是自己一直喜欢,打算宠一辈子的女人? 他几乎都有仰天大笑的冲动。这个人心里根本没有他,就算他对她再好,落在她眼中也只有错。 错错错,错的离谱。 仿佛是在这一瞬间突然开窍,乔羽东掌心凝雷,劈在了乔兴的藤蔓之上。 他想要抓住的,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 那就……毁灭吧。 秦若,只有你死了才会是我的。 乔羽东的眼危险的眯了起来。 数道雷电急转直下,分别破开藤蔓救出被困住的另外几人。 屋中局势一变再变。 他到底是对秦若也起了杀心。 面前的三个人,一个是自己多年的好友,一个是跟自己有婚姻牵绊的女人,还有一个便是从来都没被自己瞧得起的小白脸。 乔羽东的视线仅在三人身上流连一圈,掌心电袭向了司浔。开杀戒,就选择他。 浓重的紫电,结成碗口大小的光束直直冲着司浔扑面而去。 煞气四溢的乔羽东,八级雷系异能绝不是闹着玩的。只要被那道雷电击中,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死。 裹挟着他愤怒杀气的雷电,携着千钧之势劈向了司浔。 屋中众人,谁也没想到乔羽东会来这一下。别说是秦若三人,就连乔兴都随之挑起了眉峰。 应变也是一瞬间。 墨子陆的冰墙乍然竖立,突兀的凭空出现在司浔身前。紧随其后的,便是一颗百年古树,枝丫转瞬长大撑起一片天地。 雷电如约而至。 两道防御措施各尽其责。那道雷电却如虎啸龙吟,破开一重冰墙,一重树干,直击司浔。 少年单薄的唇抿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在下一刻发生了什么,等他们眼中那道闪电穿透墙体,落在另一间屋中时,司浔已然重新回到了秦若身边。 原是被屋中众人刻意忽视的少年,仿佛是在这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家只见乔羽东另一道闪电快如疾风,少年却依然从容不迫的完完全全避了过去。 越战越勇的乔羽东,成了固执的野狼。 屋中没有人开口,众人皆沉浸在这让人匪夷所思的画面之中。说不出的诡异和违和,令随着乔兴而来的几个保镖面面相觑。 安全区里还有这号人物?能在乔羽东的连番攻击下,纤尘不染。 他们看着他,就是这样一个单薄的少年,瘦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被刮走,他们这几个人哪一个的身形都快赶上人家两倍了。可他居然没事?还活着,在乔羽东越来越频繁的雷电之中负手而立。 气压原先就低的可怕,因为乔羽东又被拉得更低。 喘气都被放慢,众人眼中只有那一道道紫电,眼花缭乱。 这样的打法很快就将乔羽东的异能消耗,乔兴望着跟自己儿子僵持不下已的司浔,面容下沉。 “够了。” 再这样下去,今天他们谁也别想从这里出去。 一声喝止,乔羽东的雷电止住。 视网膜里还残留着短暂的紫芒,乔羽东收了手。 所有人中,那个权威最高,年纪最长的人再次发话。“秦家丫头,你父亲的命不要了?” 关乎秦若,似乎父亲成了一次次用来拿捏她的唯一手段。乔兴一出口,依然是秦郑明的安危。 要想破局,便是打破眼前的僵持。乔兴早在第一波闪电过后就开始留意,他注意到那个让自己儿子无可奈何的年轻人,下意识会选择出现在秦若附近。很快就抓到重点的乔兴,当即就将秦郑明抛了出来。 三个人,墨子陆执意要他的命,司浔身份不明。唯有秦若才是最好的突破点。 女孩陡然抬头,被指名道姓后的瞬间反应是跟他视力相接。 原先只将秦若当成儿子附属的乔兴,这厢才是第一次正眼去看人。 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无比,眼底却是坚毅不拔的沉稳。 没有被他那句话威胁后的难堪和紧张,这令乔兴意识到秦若比自己估测的更加难缠。 女孩也出了声,她用清凌凌的眼波与他对视,说出了早就猜测几遍的后果。“如果我说不要了,你会在现在就杀了他吗乔叔叔?” 跟墨子陆用来称呼乔兴的称谓如出一辙,在这个人逐渐锋利的视线中,秦若忍不住轻笑出声。 昨天晚上思来想去,能让秦郑明连番在医院和实验室频频出现,只怕最大的可能就是她父亲本身很有价值。 第98章 丧校小可怜62 乔兴弯起眼,老谋深算的男人在心中暗暗摇头:可惜的很。 局势一触即发。 他却闲庭信步,在几人的拔剑弩张中走向了小沙发。 “我来跟你们算笔账。” 坐下,双腿交叠。他处在了屋子正中心。 目光第一个投向的是墨子陆,“你是我最看中的小辈,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只可惜羽翼未丰,就急着报仇。墨子陆,你太着急了。” 如果再给墨子陆几年,当乔羽东大权在握时,他的报复只是会是另一番光景。可惜的很,这人忍了八年不愿在忍第二个八年。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秦若这。“如果不是我儿子喜欢你,秦家丫头你真以为自己能活到今天吗?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就敢在我面前放肆,胆大包天。” 最后那道视线定在司浔处,乔兴嘴角弧度微微下落。 “当年司远山为了你可是连命都不要了,谁想得到他儿子上赶着送死。很好,我就送你们一程。” 三人对视一眼。 秦若左右两侧的少年瞬间出手。 冰锥划过空气,尖锐的棱角从四个方向齐齐朝着乔兴射去。 闪电也不甘落后,从少年手中呼啸而出。两个人的后背,都交给了秦若。站在中间的女孩,幻化出绿色长鞭,舞动中将这寸许之地包裹得密不透风。 乔兴身边的保镖纷纷出手,各种异能不要钱似的往他们所在的地方仍。 那个稳坐钓鱼台的男人,在冰凌和闪电的攻势下只是轻飘飘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正是这一眼,让那静滞不动的黑衣少年加入了战局。 司浔的闪电和乔羽东甩出的雷电在空中交汇,两道电芒相撞,属于乔羽东的那道冲开迎头而来的“微弱”紫芒,冲着司浔奔去。 千钧一发,秦若挡在了他身前。 雷电击在她胸口。 整个过程快的就仿佛只是一道电光闪过。转瞬即逝。 心脏瞬间麻痹,秦若连话都来不及说就踉跄后仰。那一刻,她只有一个想法:要死了吗? 电流流向周身,绽出细小的烟花。她的面容僵硬,全身也随之僵硬。属于乔羽东的那道闪电,来势汹汹。全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倒下的瞬间,她的视力前所未有的清晰。 眨眼,司浔血色尽退的面庞就成了定格。 肩膀被谁抓着,狠狠摇晃。意识却抽离了身体,不能去看一下是谁就连死都让人不得安宁。 她还有心愿未了。 心有不甘。 茫茫然仿佛是从身体被挤出,秦若飘在半空,就见少年举起手臂,缓缓下落。 霎时,整个空间静止不动。 他低下头,动作出奇的和缓。而秦若因为现在的高速,却只能看到司浔柔软的碎发。 几秒的停顿,一粒血珠坠落地面。接下来,就是很多很多的血,将他脚下凝聚成小小一滩的血迹。 陡然抬头的少年,目中空空茫茫,无悲无喜。 秦若飘了飘,往他这凑近。作为一只新出炉的“阿飘”,秦若很快就适应了没有身体的节奏。靠的近了,少年口中的喃喃低语依然听不到。 她试了几次,无疾而终。 这是什么套路?人死了她却没从这世界离开?既然如此那倒是让她能够和人交流啊,可此时别说是张口说话,就连想要听清楚司浔说过的话,都不可能。 秦若便如无头苍蝇,绕着司浔又转了两圈。 全世界似乎只有他还活着,乔兴和乔羽东,还有屋中其他的人都成了石像,呆立不动。这就是司浔的异能吗? 少年漫不经心的擦掉越来越多的血渍,抬脚出屋。 那一滴滴落在身后的血迹蜿蜒的形成扭曲的血线。 她看着司浔将手抵在唇下,低低的咳嗽起来。摊开的手掌,沾满了他口中来不及咽下去的血。 飘在司浔身后,秦若想不出这时的少年为什么会从屋中出来。他要做什么呢? 秦若竟是完全理不出头绪。 阿飘试图捅捅他,结果却是从他身体中穿了过去。 本是在他身后的秦若就来到了这人身前,视线一变司浔那张逐渐黯淡无光的面容就彻底占据了她的视野。 她看着他寂寥的眉眼,忍不住问自己:他要做什么去? 那样漂亮的眼睛,此时像是蒙了尘,清明不在。雾蒙蒙的狭长眼中,只余能冻死人的冰寒。偏偏秦若看到时,鼻头发酸。 用手去揉,方才发现自己哪里还有实体。 司浔嘴角还沿着血,红色的轨迹直直下落。将他本就苍白的面庞趁得多了抹诡异的妖艳。 秦若看着他行尸走肉般机械的走动,心里也跟着发酸。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异能过度使用的后果已经从他身上反映出来,可这个人根本满不在乎,只是坚持着向前走。 胆战心惊的“阿飘”秦若,生怕下一刻这样的司浔就会倒地不起。他嘴角的血渍越来越多,脸色越来越差。就连行进的步伐,也从最开始的规律变成了正在慢慢减速。 这个人,是准备将身体的异能耗尽而死吗? 司浔依然在走,看似毫无目的,只是想将身体里所有的异能用光。 秦若急得围着他团团转。 怎么办?如何才能让这人打消把自己蠢死的想法? 秦若飘在了他肩头。跟随他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房间,少年开始缓慢的一扇扇推开紧闭的门扉。 金属门后被关押的人形态各异,或坐或躺。 秦若模糊的有种感觉,他是在找人。 这样的进程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少年突然单膝跪地。 张口喘息,血液蜂拥而出。很快就在他所处的位置开出迤逦的血花。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血液都仿佛被这具身体排斥倾巢而出。 她真是怕了,怕下一秒司浔就会因为过多的血液流失而长跪不起。 白色的制服上血迹处处可见,司浔再起身已是只能扶着墙壁缓慢前行。他的步子很小,脊背微微弓着。没有青葱少年的朝气,倒像是垂暮的老者,死气沉沉。 阿飘蹭了蹭他嘴角,恨不得将那些根本止不住的血塞回去。 第99章 丧校小可怜63 再这样下去,司浔一定会出问题。他是不要命了吗? 可秦若的急迫他感受不到,那些担忧也没人能够知晓。少年单薄的背影佝偻着,却是固执的依旧浪费着根本负担不起的强大异能。 再又一次跌倒在地后,司浔摸出了药丸送入自己口中。 红彤彤的舌尖,牙齿也被血水浸泡得泛了红。许是那药委实难吃的紧,少年拼命咳嗽着,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指缝很快就流泻出新鲜血液,沾满他的手指。 司浔看都不看随意在衣摆上抹了把。 这是实打实玩命的节奏……。 待到躺在治疗床上,周身遍布各种管子的秦郑明出现在秦若眼前时,司浔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秦若恍然大悟,这个少年不要命的浪费异能,是为了替她将秦郑明救出去?! 她死的太快,根本来不及说话。成阿飘后最多是不甘心,不甘心没用的自己竟然连父亲都没救出来,就这样葬送在了乔羽东手上。 可司浔是如何知道她的想法的?那根本没说出来的遗言,只是在她自己心中过了遍根本没时间传达。 秦若怔怔看着这人将父亲背在身后,转到了一间废弃的小屋。 她想哭,心里乱糟糟的,五味陈杂。原来,那个人不要命的原因是因为她。 摇摇晃晃的司浔靠在墙角,鼻息微弱。 皱着的眉头已然舒展,眼尾上挑。本是白到透明的肤色慢慢攀上不正常的红,司浔从裤兜取药的动作力不从心。 傻瓜,这里没人。你为什么不将静止的空间解开。秦若大叫,却连个最低的声音都发不出。 别在吃药了,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在强悍的身体也禁不住这样损耗。 少年茫然不知她的愤怒,与前次不同的是这次他硬是咬牙将成把的药丸全塞入了口中。 阿飘呆住。 少年身上刚生的红晕在药丸入口后消失不见,这个人仿佛是铁打的,默不作声又一次背起了秦郑明。 血迹依旧在蔓延,身上的制服几乎整个都成了红色。司浔每一步都踏的格外的慢,却是出奇的稳。 脑中空白的秦若呆兮兮随在他身后,跟着他出了实验室。 阳光穿透她落在地面,秦若却像是看到了活着的希望。 这下总行了吧?父亲已经被救出来,司浔,你快将时间禁制解开啊。 焦急的秦若,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 少年却是任着这个世界静止不前,机械的向外走去。 有风袭来,抚过他盖住眼尾的碎发。那里赤红着,血丝遍布。 快要到极限了吗? 司浔原地顿了顿,调整了下肩头重量。任着这无人存活的世界只有自己。 背着人,走的极慢。 脑中凌乱的秦若看着他将父亲安置在不远处的小屋,再次折返走向实验室,越发窝火。 司浔,你是傻瓜吗?为什么不逃,为什么还要回去? 眼见他吞下最后一粒药,将属于自己的身体也背出了实验室。 秦若百感交集。 少年处理好了一切,仰躺在地。 世界秩序恢复,秦若这残存的神识却开始模糊。 当她守在司浔身边时,仿佛听到那闭着眼的少年低低叹息:“秦若,我来找你了。” 见鬼的来找我! 这就是个疯子,动辄玩命的疯子。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可秦若在感动之余,更多的还是对他这种近乎自杀的行为不理解。 地面震动,屋顶开始塌陷。 秦若在被迫离开这世界时,竟是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她的死还是司浔的生命力耗尽才造成这个世界的终结。 命运的齿轮将他们推向未知,世界分崩离析。 少年那张清隽的面庞,刻印在她心田。 疯狂的人,你可知在现实中我们根本就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谁给了你这样的勇气为了我去浪费珍贵的生命。 秦若从营养舱清醒时,沉下了脸。 司浔带给她的震撼太大,直到回到了现实也让人久久不能平静。她躺在舱中,直视着白花花的天花板,脑中混沌。 司睿刻板的嗓音将她拉离刚刚崩塌的世界,隔着那扇透明的玻璃窗,军官面色稍霁。 “秦少将,这次很成功。” 接连在司浔身上的仪器,显示出小幅度波动。那代表着因为这次的世界,他的意识开始活跃。即使只是最微小的变化,也另这位军官欢欣鼓舞。 秦若茫然望过来,目露疑惑。 丧尸世界中的种种经历,还没被带出她的身体。秦若脑子转了几圈,才明白司睿话中的意思。 她从舱中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司睿的脸色越发平静。途中遇到的那些人显然因为秦若在小世界中的优异表现略微压制,军官敲响玻璃窗,观察她脸上显而易见的疲倦之色。 “这次你有一星期的休息时间。” 难得的,直接给了秦若几天假日。 玻璃杯里的水很凉,用来镇定头脑再好不过。秦若握住杯子,隔着玻璃窗和他讨价还价。 “军官,一星期太短。我需要更长的时间。” 秦若有意将司浔带给自己的震惊抛开,她需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去让自己忙碌起来。一星期,太短暂。 屋外的司睿,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考虑终于说到:“十天。” 十天,算是对她完成任务的奖励,无可厚非。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能挤出十天给秦若,已是军官最大的“仁慈”。 秦若没在这个期限上再去议价,而是对他道:“这段时间,我能离开这里吗?” 她面孔微冷,和前两个世界出来后的平静略有不同。 司睿审视了很久,才缓缓说出:“可以,不管你想哪都可以。但期限只有十天。” 秦若的资料他已倒背如流,这个人从出身到经历简单的就像白纸。除了有个心脏有缺陷的“弟弟”,再无任何有瓜葛的人事。 司睿在秦若开口时,就非常确定这段时间秦若是要出去看一眼自己的弟弟。 但,这位军官显然是误会了。拿到通行证后的秦若,将飞船开上了通往联邦星际的轨道。 第100章 放逐岛1 海浪翻滚,有海风拂过撩起耳畔细碎的黑发,露出一侧圆润白皙微有肉感的小小耳垂,其上不起眼的耳洞若隐若现。 扩音器里传来电子合成的机械之音。 “亲爱的各位佣兵,你们好。”即使那声音说出亲爱的,欢迎等字样,依旧不能掩盖它只是一段人为设定好的合成词。 “想必各位已经拿到派发的道具,接下来我向大家宣布的就是船上的规则。” 秦若摸上后腰悬着小型工具包,低头垂眸。 “到达放逐岛的三天时间,就是本次游戏时长。在场的每一位佣兵,请尽力去争夺别人手中的积分归为已有。游戏准则只有一条,不能杀人。” 扩音器的话一出,耳中就是接连不断的几次抽气声。 五十人的甲板上,男女俱换上了防备的凝重。 船只驶入广袤无垠的深海,穿着白色碎花围裙的机器人从船舱中鱼贯穿行纷纷来到设定好的岗位。 扩音器里的声音仍在持续,“能入岛的,只有最后二十人。现在,我代表至高无上的帝国政府,正式宣布游戏开始。” 秦若扶着护栏,一动不动。 娇小的身材很快就引来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战地靴踏入只有她一人的这方小空间,满身腱子肉的壮汉将第一个争抢的目标定在她身上。 来自星际大联盟的佣兵们,一个比一个精明。规则公布后,大多都在暗暗观望。而秦若面前这人还是第一个意图如此明确,整张脸上写满我就是要抢你积分的蛮横。 秦若侧身,松开护栏的手臂自然垂落,抬起的面孔上找不到丝毫表情。“有事吗?” 来者不善。 肌肉发达的男人头脑就一定简单?就在秦若“礼貌”的问询后,大汉脚跟离地,倒退一步。 甲板上静的出奇。所有人的视线都胶着在两人身上。 而眼前比他低了快两头的少年,却依旧从容不迫。男人并不在意身后无数道的审视目光,让他下意识倒退的源头是少年冷静自持的态度。 黑色的卫衣将这个矮小得少年罩住,牛仔裤和运动鞋跟周围大多数的佣兵格格不入。他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选拔,更像是来度假的悠闲。 大汉拿不定主意了。 在甲板上扫视一圈下来,这个人个头最矮,身形最瘦。柿子先捡软的捏,道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汉直来直去,当即就将目标定在了秦若身上。 可临到了跟前,转过身的少年没有露出惊慌无措的表情时,大汉就心道不妙,再观察下来更是动摇的厉害。 五十人,都是星际顶尖的佣兵,没有谁会是真的好欺负。 大汉下个动作,让在场众人纷纷扶额。 他掏出揣在裤兜的大手,朝着秦若伸了过来。凶神恶煞瞬间变成了和善,“交个朋友?你可以叫我d。” 看起来笨熊似的大汉,其实一点都不傻。只在秦若转身,问话这么个时间中,心思一变再变。他最后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改抢劫为交朋友。 面前的少年,在他心中被归为两种极端中的一种。要么这少年就真的是软弱可欺,要么这少年就比在场的那些人都厉害。二选一,他赌了后者。 游戏规则就是无规则。 五十人,想凭着他一人将积分抢到手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眼前人的深浅还是让别人来试探,万一自己赌对了那就多个强有力的朋友。 d伸出了手,摊开的手掌上是厚厚的一层老茧。干燥的皮肤,磨砺后的纹路,都呈现在秦若面前。 海风里带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 海鸥盘旋在湛蓝的天空,蔚蓝的海水将船上众人拘束在深海之中。战争的味道就潜伏在这平静和蔼的表象之后。 秦若伸出了另一只手,与之交握。 “我是q。” 白皙无骨的小手,和他的粗粝截然不同。d在感受到掌心余温的同时,眼中惊讶乍现。 太软了,根本和他这个大老爷们的手就是两个极端。原是简单的握手也随着他下意识的五指回拢变了味道。惊讶让d做出了不合时宜的举措,可五指再想去触碰那又滑又凉,软得不可思议的手时,哪里还有东西。 秦若早已将那只小手放回了原处。 d嘿嘿一笑,看起来有些憨。许是因为他个头太高,身形太大就连笑起来,造成的声音都比别人来的沉。胸膛一动,越发像是只卖蠢的大熊。 干巴巴收回了自己的手,d揣回了兜。 拇指和食指一捻,心头微浮。 有意思。 他踱到了秦若身旁,学着少年单手扶住护栏。 看戏的吃瓜群众翻了个白眼,兀自去寻找合适的目标。很快就将汇聚的视线纷纷从这两人身上转移,没架打还看个屁。 d注意到,少年的站姿很讲究。两腿微微分开,脚尖向外。身体绷直的程度如同一只随时准备开弓的箭。这种站姿,他曾见过。在天域星那场和虫族的混战中,军部派来的军人,就是如此站姿。 军人出身?d扫了眼甲板,面上不显心中却是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就连少年所选的位置,都很有讲究。 这里,可以将甲板尽收眼底。 庆幸自己没有冒冒失失的抢夺属于少年的积分,不然只怕他就要做第一个被淘汰出局的傻帽了。 “结盟吗?” 不互相招惹的想法一变再变,他暗暗庆幸众人还没发现少年的厉害之处。二对四十八,虽然胜算依旧微乎其微,可总比自己一个人要高。d说的云淡风轻,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心头砰砰直跳。 千万不要拒绝,他可还等着少年为自己创造奇迹呢。眼下的局势,明显马上就要进入白热化。 说不定哪一刻,站在甲板上这些人就会对着身旁的陌生人拔刀相向。积分,是留下来的唯一依仗。 而他,想要留下来。 问完话,d偏头等着她的答案。 少年的站姿从头到尾没有换过,跟她的站姿相同的还有脸上冷漠的表情。 第101章 放逐岛2 就在d惴惴不安时,少年打扮的秦若轻轻低语:“不会后悔吗?” 这个岛,她来过。未进入军队前,为了传闻中高达百万的星际币,她单枪匹马闯过一遭。放逐岛和这艘船,对她而言都是旧地重游。 结盟,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这群踏上船的人自己或许还不知道,但身边那些机器人会将他们的一言一行全部记录再案。只要确定了结盟成立,但凡撕毁盟约者,会有专人对其惩罚。 那些管束者,被称之为“教官”。 秦若的问话听起来没头没尾,d倒是坦然的很,也不在意秦若这话里究竟包含了怎样的讯息,直言道:“老子做事,从来不后悔。” “那好,结盟吧。” 机器人眼中红光一闪,属于他们两人的身份牌从单独的字母变成了dq。 混战是从何开始的,谁也说不清。 为了抢夺别人手中的积分,甲板上蠢蠢欲动的人们开始了第一波厮杀。 性感漂亮的红发美女将人引入船舱,在男人对自己上下其手时盗走了属于他的身份牌。 跟d差不多身高的彪形大汉,古铜色的肌肤被阳光晒出蜜泽,一脚踏在被自己打趴下的人身上,动作利落从后腰抽走身份牌。 d跃跃欲试,眼中闪烁出迫不及待的光彩。 可少年纹丝不动,望着那一枚枚银色金属,他全身都叫嚣着冲上去,将那些弱不禁风的小子揍倒。 “我们不动手吗?” 身份牌里的积分,让人眼红。可刚刚才达成同盟的盟友,看起来高深莫测,压抑着体内暴力的因子,d选择了先来征求秦若的意见。 少年的碎发再次被海风掀起,遮住大半容貌的黑发下是张出乎意料的莹白面庞。被斜吹的黑发,纷纷不情不愿分置两侧,露出张巴掌大的小脸。 尖细的下巴和饱满的额头,都如昙花一现浮现在d的眼中。 细细的眉毛,黑而圆的眼睛。秀气得无以复加。 d如遭电击,怔楞了一瞬。 “你是个娘们?” 殷红的唇,小巧圆润的鼻头,配上她精致的眉眼不容人质疑。他自以为是少年的眼前人,哪里能撑得起男人两字。活脱脱一个漂亮秀气的小姑娘。 d不迭后悔。我草,这尼玛判断失误。现在还能收回他说过的话吗? 放逐岛里的情况他虽不知,但就乱成一团的甲板而言,女人只是个负担。d在心中暗暗评估,军部出身的娘们…… 天平微微倾斜。 军部的诱惑力还是战胜了女人这个词。 管它是男是女,只要q不是负担,能将自己带上放逐岛,他们的盟约就结束了。 “谁说不是呢?” 秦若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这身衣服还是她临时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原先那件露出整个后背的丝质长裙,已被她束之高阁,收进了箱子最底端。到达这个世界的时机不好也不好。她所能做的事情有限。 不知司睿和教授对系统进行了怎样的升级。这次出现在世界中时,她竟是直接接收了一段相关描述。 有别于前几次的投放,秦若将梗概大致看了看。她这次的身份是参加放逐岛考核的一个小姑娘。隶属于l航道上最小的佣兵团。 “算了算了,管你是男是女。咱们不下场活动活动?”d说着话,动手解开迷彩服的衣扣,露出长期暴晒出的褐色肌肤。 他将迷彩服丢在地上,原先打算好的万事都听秦若吩咐,此时因为对方是个女孩起了变化。 甲板上混战的人们,在他眼中就是一串串只要出拳就能拿到的积分。不上去先为自己挣点,难不成这玩意还能长了翅膀自动飞入他的身份牌。 d舒展了下筋骨,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直直冲着混战团冲了进去。 秦若再在甲板上扫视一圈,依旧没找到想要找的那个人。恰巧看到d被人一拳砸在眼眶,撇开了眼。 甲板上没有,他会在哪呢? 是躲进了船舱,还是…… 秦若打算先进船舱探一探。 有人被铁拳揍飞,擦着她的卫衣栽倒下去。顺手摸了那人后腰的身份牌,秦若所做出的动作只有两个,伸臂,揣兜。 宽大的卫衣,衣兜就开在正下方。 耳听接连不断的咒骂,秦若视若无睹。 “操,你小子的积分呢?” 他们登船时,身份牌里的积分只有一。而想要入岛,所需要的积分是十。规则给了大多数人希望,却独独在关键处有所保留,第一轮打斗后想要明哲保身,留住自己积分的人会失去上岛的机会。 跟甲板上混乱的喧嚣不同,船舱中静悄悄的。 在拐角处和人擦身而过时,秦若闻到了浓郁的香水气息。星际里价格十分高昂的“夜来香”。这种香水号称是种植在最后一片绿土之上的天然玫瑰园,取其精华混合而成。一瓶,价值十万星际币。 高跟鞋尖细的跟部踩在金属地板上,悄无声息。 香水味和这人猫似的脚步,引得秦若不禁多看了两眼迎面正要出舱的女郎。 酒红色的波浪长发乖顺的伏在她肩头,妖冶的容颜和紧身短裙,无一不在诉说这是个性感尤物。 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肤晃得人头晕眼花,连同那颤巍巍仿佛随时都能跳出胸口的一对大白兔,令人有种心浮气躁的干渴错觉。 女郎腰肢款摆,撩起拂面的卷发,笑的妩媚多姿。 黑而长的睫羽盖住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贪婪,只有风情万种。就在穿过秦若身边时,她脚尖一旋,修长的手指寻到秦若后腰。 秦若随之而动,背对背成了面对面。白皙的手摸到后腰触碰到被拉开拉链的小型工具包,秦若的嗓音很平静。 “我的积分没有你的价值高。” 手臂一扬,银色的金属牌在指尖划出圆弧。 女郎妩媚的眼神变成了错愕。 秦若葱白的指尖捏住的,正是属于自己的身份牌。大写的h在舱中顶灯的照射下,结出耀眼的白芒。那道白芒就映入她眼底,令女郎的表情不可置信。 第102章 放逐岛3 舱中的机器人红芒暗闪,属于h的积分被划到了秦若的身份牌上。 三分,意外之喜。 她将身份牌抛给女郎,扬长而去。 女郎只在原地顿了一瞬,高跟鞋就在船舱中踏出轻快的舞步,寻着她的身影追了上去。 这一次,妖艳的女郎将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凸出的指尖带着黑色的指甲油闯入秦若眼尾,少年打扮的女孩转过身,声音依旧淡漠得出奇。 “有事?” 女郎倾身,鼓囊囊的胸部几乎都要碰到秦若身体,这才稳住去势停了下来。夜来香的玫瑰花味道,萦绕在彼此的呼吸之下。 “女孩子吧?” 就算秦若顶着剪得稀烂的西瓜头,完完全全盖住了眉眼,她还是能从那种浑然不受自己诱惑的态度感受到秦若的性别。倒不是没人能拒绝得了她的魅力,而是这艘船上自己绝对是最特殊的存在。 男人丫,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单单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将自己出卖的彻底。但眼前这个人,和他们是不同的。 就在秦若闻到玫瑰花浓郁的香气时,女郎也闻到了秦若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 “你是妹子?” 女郎不依不饶,红唇张张合合,两次重复着她的身份。 秦若暗暗后悔,在船舱中将碍事的长发剪掉。 “有区别吗?” 是男是女,都不妨碍她通过考核。 浓妆艳抹的h,自来熟的以指尖挑起她的碎发,红唇嘤咛:“对我来说,区别可是太大了。” 黑色的指甲盖,堪堪划过额头。 看到秦若露出的眉眼,女郎咯咯一笑,抛了媚眼。“姐姐就喜欢可爱的小妹妹。” h追上来,是为了被秦若划走的三分。“你要是个男人,我可是会使出浑身解数将积分抢回来。可你是个妹子……”她笑得轻浮,眼下一点泪痣殷红如血。“可你是个妹子,我就只想和你合作了。” 轻佻的眼风不会让人觉得过于犀利,就算此时此刻女郎就在她眼前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容貌,秦若也从她身上找不到半分棱角。 没有丝毫恶意的打量,秦若无动于衷。在听到女郎红唇吐出的合作后,脑中稍一思忖,就有了答复。 “可以,不过我已经有位队友了,介意吗?” 她说话快慢适度,只是这张小脸就像是被定了型,除了吐字时唇瓣微微张开,整张脸上竟是平静无波。 女郎红唇嘟起,捏在了秦若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上。指腹下胶原蛋白造就的柔软弹性令人嫉妒,恨不得自己也年轻十岁重回到最好的二八年华。“小小年纪,怎么总是吊个脸。”她看着这张小脸因为自己终于带出抹红晕,方点点头心满意足的收了手。“不介意哦,只要是妹子的人,姐姐我照单全收。” 又是个媚眼,女郎才施施然直起身。脚下的细高跟让站直的h比秦若高出半头,红裙下摆如浪只是将将盖住挺翘的臀线。女郎蹬着高跟鞋的一双腿,笔直修长。 任凭机器人在女郎话落后改变了身份牌上的内容。h将小小的银牌抛向空中,吊灯的冷芒让两人都能看清,原先单独的h变成了由三条直线连成的三角形。直线交汇处,赫然是三人代号,h,q,d。 被三角形包围的是阿拉伯数字7。 h眉眼一弯,心满意足的像是酒足饭饱的懒猫。“呦,我这是撞大运了。还给自己找了个靠山。“ 7分,船才刚刚驶入航线。 h当着秦若的面把身份牌放进胸前挤出的沟壑中,一个人自言自语。“小妹妹可是让姐姐长记性了,这种东西以后还是贴身收着比较好。” 秦若不置可否。 和h交代了甲板上那只正在揍人的笨熊身份,秦若来到了更下层的船舱。逐一推开的舱门后,空无一人。仅仅只有单人床和立柜所在的房间,就像是机器成批堆砌出的粗糙物品,秦若依旧没找到自己想要找的那个人。 偌大的船只,他会在哪? 限定的活动范围,除了最上层的船长休息室和最下层的船员工作间,都已被秦若找了个遍。 末世中的司浔,最后那幕带给秦若的震撼太大。以至于出现在这里后,让秦若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到他。 保护,不再只是一道单纯的军令。 * 经过一上午的明争暗抢,佣兵们有人欢喜有人愁。 当机器人在餐厅摆好各式各样的餐点后,踏着细高跟走进厅堂的h,成了这里最靓丽的风景线。 随着她生动的一颦一笑,战斗所带来的疲倦似乎也不翼而飞。 秦若捏住三明治,看到朝着自己走来的h,心下叹息。 女郎身上如火的红裙换成了黑色罩衫,偏偏这人就不是个老实的。卫衣虽然和秦若同款,但她却是穿了条黑色百褶裙。依旧是短的刚刚包住屁股,瓷白的美腿尽落众人眼底。 秦若咬了口三明治,切片的火腿有股烟熏的味道。正像是h脸上新出炉的妆点,浓黑的眼影,稠得快要挡住视线的睫毛。 风姿卓绝的h,酒红色的大波浪就散在背后。遥遥冲着秦若眨眨眼,就在口中的三明治刚刚滑入咽喉时,h来到她身侧。 随手捏住另一块三明治,h状似随意的扫了眼周遭。 “d说你是军队出身,和我们这些杂鱼不是一类人。”她的红唇在三明治上留下了淡薄的一点红,接连那处在下一次的进食中也被送入口中。 小口小口的咀嚼,玉米粒和红菜混合着黄油的味道充斥在唇齿间,别有一番风味。 “算是吧。”秦若没打算隐瞒,余下的三明治很快消失,令h刮目相看。 “吃那么快干嘛?”她手中的三明治,还有大半呢。小妹妹就塞进肚子了一整块。 秦若从餐桌捡了两个苹果,冲她扬扬。“马上就要开打了。不快点就得饿肚子。” 话音刚落,有人被推到在地。 餐桌上的美食被波及,从桌上滑落地面。 h正要将手中的三明治送进口中,后背被推,踉跄前行两步,三明治飞了出去。一转身,就见秦若早已退到旁边,避开了另一人打出的拳风。 第103章 放逐岛4 “你就不能早点告诉我?” 眼波含着点怨气,h委实成了个撒娇的小姑娘,腮帮子鼓着。 就在说话时,腰身一弯躲过砸向肚腹的拳头,细高跟陷入暗算者的大腿。 疼的当即蹲下的男人,咒骂声很快就填充进了秦若和h的耳中。 女郎掏掏耳朵,就在那串连她爹妈也没放过的诅咒中再送了男人一脚。尖细的高跟鞋前段,扎进胳膊中的肌肉中,男人骤然抬头,额角带汗。 厅中很快打成了一片,最后一张没被掀翻的餐桌荣幸的升级成了所有人的焦点。h本欲窜出的身形被秦若拦了下来。 女孩的手按在手肘处,默默摇了摇头。 最后那张餐桌,才是最激烈的争抢点。打斗了一上午,消耗的体力急需补充,谁都明白如果饿着肚子,下午手头的积分只怕就要沦为他人的所有物。 各自为战的佣兵们,脚下纷纷朝着那张餐桌方向移动。边打边留意着上面的食物是否被人抢走。 有人端起摆满克鲁鲁兽嫩肉的餐盘,下一刻就被动加入了混乱的战局。餐盘里的食物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减少。每一个对他出拳的人都抓紧时机从餐盘中抓走大把的嫩肉胡乱塞进自己嘴里。 就在整盘的食物彻底被瓜分后,男人挨了重重一拳。后腰的身份牌霎时也被人偷走。 暴走而起的男人怒了,食物被瓜分积分被人夺走。野兽般扑向离最近的那人,咬了上去。 h按住了太阳穴。 这哪里还是佣兵间的较量,比难民都要难看。 谁手里有食物,谁就沦为所有人的攻击目标。 局势从高升的热度慢慢降温。当厅中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点时,餐桌前挤满了人,却没有一个再去动下桌上的美食。 厅中针落可闻。 秦若朝着出口努努嘴,食指点点自己又点点h。 两人用行动代替了语言交流。 甲板上的血迹被随处可见的机器人保姆收拾妥帖,干净如初。迎着海风,秦若将藏起来的苹果递给h。 “凑合着垫垫吧。” 结成同盟,积分共享。她得保证这两人不会在下午的混战中被别人将身份牌抢走。一个苹果,足矣。 给h投喂后,秦若暂时离开甲板。她得去找那只笨熊d。 餐厅的混战开始前,d都没出现。这就意味着d肯定也没东西吃。两个苹果,其中一个就是为他准备的。 和茫茫然的佣兵比起来,秦若显然是占了极大的便宜。因为她有前车之鉴,早已预料到餐厅的食物只是引发另一场争端的开始。 接下去的两天,这种白热化的争斗只会升级。为了食物,为了积分,船上的佣兵是会无所不用其极的。 第三日,将会是最惨烈的一天。对于饿了两天,又无望进入放逐岛的那些人来说,杀戮便是发泄的渠道。 秦若是在d的舱房找到的人。 铁打似的男人此时正躺在单人床上,枕着双臂。 高大的身躯令这一幕看起来格外可笑。就像是错睡小矮人床铺的白雪公主,不得不因为床的长度而蜷缩着腿。 秦若看到d脸上被人揍出的熊猫眼,估计着这人可能极其爱面子所以才错开午餐。 把苹果递到比自己足足大了好几圈的手中,秦若站在床头跟他说:“晚餐来临时,最好和我一起行动。午饭就拿这个顶顶吧。” 睁开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的d,看到逆光而站的秦若,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有很多的话想要去问,可不知为何最后他只是干巴巴说道:“下午什么时候?” 显然,这是默认了秦若的打算,准备晚餐时和她一起行动。 单打独斗的上午,男人花费掉充裕的体力,换来的只是多出的一分。接下去的时间,他才发现自己陷入了无休止的防御。只是因为比别人多出一分,就吸引了无数第一波还没出手的佣兵,迫不及待对他展开攻击。 d眼睛上的拳头,正是寡不敌众时被人偷袭的后果。 “五点半,我来找你。” 秦若打发了d,将自己关进属于自己的房间。 下午的局势果然又是热火朝天。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秦若,只守着这间小屋直到约定的时间。 当女孩穿着和机器人相同的围裙,出现在d的眼前,粗犷的男人忍不住腹诽:这丫是有病吧。 此时,三人身份牌上的数字蹦成了8。 秦若简略和他嘱咐,“六点整餐厅开放。你要做的很简单,在看到我拿到实物后,接应。” d挑起了眉。 接下来,跟在秦若身后的d像是经历了一场连想都没想过的怪梦。 穿着白色围裙的女孩先是钻进了厨房,随后就挤进了鱼贯穿行的机器人大军。高仿真技术的成熟,让冰冷的机械有了人类女孩甜美的外表,秦若混在其中,竟是模仿的惟妙惟肖。 西瓜盖似的短发被黑色的长发所替代,头上一朵大大的粉色蝴蝶结也不知是哪位高管的恶趣味,却是完全将女孩精致的五官暴露出来。她踩着和机器人相同的步伐,面无表情直视前方。 长长的粉色裙摆盖住脚踝,大头皮鞋上也开出如同头顶的蝴蝶结。 双腿迈动,步伐僵硬却又诡异的和周遭机器人相融合,仿佛此时的秦若就真成了这些毫无感情的机器中的一员。 d不可思议的揉眼睛。 原来,这才是秦若始终不肯暴露面容的目的。 她是上船时就有冒充机器人的打算,还是临时起意? d崩住了下颌。 机器人按部就班执行着设定好的程序。 六点整,开始往餐厅输送新鲜的食物。 托盘被流水似的运上餐桌,秦若作为“机器人”取得了第一时间进入餐厅的资格。 就在无数双佣兵老辣饥饿的视线中,秦若从容不迫的合上了餐厅大门。 几个中午没吃上饭的男人相互对视,虽然奇怪机器人关门的举措却只道这也许是新出的花样,为了防止餐点还没上齐就被糟蹋的不能入口吗? 等待,以秒开始计算。足足十分钟,机器人开始离厅。 第104章 放逐岛5 d站在人群中,看着穿着白色碎花围裙,头戴蝴蝶结的秦若随着队伍最后款款而出,眼角抽了抽。 这尼玛一定是错觉,q才不可能是个身娇体软的小萝莉。 安排在船上的机器人,各个都顶着副萝莉的面孔。夹杂在长相甜美的机器人之中,秦若目光呆滞。可她乌泱泱的眼睛圆溜溜黑漆漆,腮帮上还有些婴儿肥的嫩肉,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只有可爱一词才能很好地描述出这张面孔的特色。 d心照不宣,却又忍不住去想,真要是按照秦若这样貌定制个专属机器人,似乎也不错? 至少女孩白白净净看上去让人十分舒服,不似h全身上下都浮荡着狐狸的骚气。 抓抓下巴,可耻的d决定回去后悄咪咪就这么办。 机器人纵队穿过众人,步伐一致。d只看见粉色蓬蓬裙下那只蝴蝶结一颤,又一颤。随着秦若抬脚的频率似要冲出这片无边的汪洋。他有些紧张,心跳开始追逐那只蝴蝶结。 聚在餐厅前的人越来越多,将铺着地毯的道路两旁挤满。三米宽的廊道,船上的所有人都汇拢到了一起。 各自防备。 能用在这队机器人身上的专注就非常单薄。每个人都在害怕,怕身后会突然飞起一记直拳,将自己晚饭的资格打掉。 餐厅银色的金属门打开着。 但没人有所动作。 就站在门外的人们迟迟不动,背脊微弓。 不知是谁,陡然高喝一声:“墨迹什么,站在这能吃上饭吗?”排在最前方的几个人如梦初醒,快步朝着厅中奔去。 机器人猝然止步。可爱的娃娃脸伴着颈项扭转以一百八十度扫描后方。 夹在其中的秦若,身形一滞。 红芒射来,头顶的蝴蝶结缎带散落。混迹在机器中的女孩向着侧面猛扑出去混进了刚开始乱战的人群。 始终靠在墙角的男人,抬起了头。 打斗中,身份牌上的数字开始变化。机器人眼中红光闪过,就有人的积分更新。为了晚餐开始的争斗,逐渐意味不明。 穿着迷彩服的胖子,仗着重量优势扑倒前方娇小的女性,为自己的积分多加了一。只可惜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身后男人的匕首就顶在了下颌。冷峰划开血肉,胖子愕然间抬手去捂,连带刚挣得的积分落入了身后那人口袋。 一场恶战,人人自危。 机器人红芒连闪,从餐厅外到餐厅内。处处都是哀嚎咒骂。被打倒在地,抢了积分的人不知凡几,很快还有资格站在其中的,只是最初不曾不动手的几个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当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踏入厅中时,这场莫名而起的战斗硝烟渐息。饿了一天的人们瘫坐在地,刚刚的争斗让体内仅存的能量消耗过快。眼睁睁看着这人利落的划开工具包,取走身份牌。几个人咬碎了牙。 胖子呸了口血沫,嘴里的铁锈味还是让人不爽。舌头舔过牙床,他道:“你真他妈不是个人物。” 佣兵团信奉的,还有信仰。 即使头破血流,也自忖行的正坐得端。而如这人明摆着就是个捡便宜的主,令人不齿。 打架输了,那是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可眼前这情况算什么? 男人蹲下,额前挑染的银发垂落,军刀刀身拍在了满是肥肉的这张脸上。“伙计,老子本来就不是个人物。这话你说得没毛病。” 此人,正是银狼。 黑色皮衣罩在他身上,金属饰品点缀其上。额前银发和银色的十字架相得益彰,让他看起来就像个朋克。棱角分明的颌线,野性难驯的浓眉,都是银狼令人过目不忘的资本。 一直窝在单人房中从未现身的银狼,一出手就是捡漏,照他的说法,那是有便宜不占是傻逼。 军刀挑开的工具包,主人都是他在开战前就观察过的。几次出手,不费吹灰之力身份牌上的积分跳到阿拉伯数字十。 真轻松,他冲胖子扬扬眉,实打实的挑衅。 船上的扩音器乍响。 “很好,看来我们的游戏马上就能进入下个阶段。鉴于你们优秀的表现,我宣布游戏提前进入第二关。还在船上的各位,你们激动吗?开心吗?没想到吧。”有别于甲板上的电子音,秦若听得这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声音扬起了头。 视线里,是方方正正悬在墙角的扩音器。她却仿佛已经通过这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看到了那个坐在放逐岛上,指点江山的“大怪物”。 “从现在起,所有手头有十分或者以上的人员,我们的工作人员都会给予特殊标注。亲爱的佣兵们,还在等什么?他们可是活生生的入岛通行证。” 嘿嘿几声怪笑,说话那人的兴奋隔着扩音器传递而出。“看我这记性,为了表彰你们精彩的表现,我宣布第二轮的规则,依然延用第一轮。” 秦若摘掉发套,捏在指尖。 规则发生了变化。 她和h交代过,不要再去抢夺别人的积分,就是怕过早的进入第二轮。三对四十七,差距太大。 但有人,硬是不怕死的早早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远远地,她的目光落在厅中大摇大摆,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的银狼身上。 果然,碰见这个人就没好事。 秦若转过身,朝着和h约好的地点前进。 食物被藏在餐厅里,秦若只带了几块腌制的肉片,用来祭奠h的饥肠辘辘。d守在两个女人身后,寡言不语。 高大的身躯像是最坚实的后盾,足以为他们挡风遮雨。 三人聚在了一起。 h把玩着自己的身份牌,吐气如兰。 “谁惹你了?”女人的直觉,准的可怕。就算秦若面无表情,这张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h只是撩眼皮瞅了眼,照旧能发现异常。 随口一问,漫不经心。就像她的这个人,烟视媚行似乎没有任何人和事能真正入了她的眼。所行所做,只是凭着根本不成理由的理由随性而为。 秦若将餐厅的情况简单概括。 第105章 放逐岛6 最后才道:“等那人手中的积分被抢,只怕就要轮到我们了。” 游戏第二轮,只是个预兆。手握十分的银狼,不过是为了让船上众人明白,结盟才是最有利的方法。她想,不需要等到明天,银狼的身份牌就会在船上这些佣兵的手中过上好几遍。 等这些人真正意识到一个人永远是无法和团体对抗时,游戏的第三轮也就拉开了序幕。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银狼。 如果她早一点发现这人也在船上,肯定是会提醒两句。 秦若摇摇头,甩开假设。现实已经放在眼前,哪里还容得自己再去想当然。 “吃了东西晚上睡个好觉,明天你两最好养精蓄锐。” 第二天,是场追逐战。目标,就是银狼。 所有人,都会将矛头指向那个白痴。 “咱们的战争,在第三天。” 而她,还没找到司浔。 入岛前的结盟,关系着上岛后小队的组成。 司浔,你到底在哪? 等到遍地狼藉的餐厅空无一人,秦若将食物取出分给两人。这一日,日渐西沉。终于迎来了在船上的首个夜晚。 单人房的床头,早起时多出一只手机。说是手机,也不尽然。划开屏幕后的显示屏,是张地图。漆黑的底色,绿莹莹的线条。 每个人自己的位置,在这张图上都有标注。但是,最大的绿色不停闪烁,却是银狼所在。 这张图,正是船上的地形图。 早上六点,手机分发到了每个人手中。字母y,标注在绿色光点之上。一时间,银狼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秦若切换屏幕,并未在这张地图上过多留意。她在意的,依旧是积分。 显示屏随着她的指示换面切换,成排的字符很快构建成新的模块。新一个版面跳跃而出,被黑色直线将其一分为二。 上端,正是与她结盟几人的字母代号,以及目前这个小队的共有积分,8。 下端空白处,只有冷冰冰的白色。 秦若却知道,那里在入岛后很快就会被填满。前提只有一个,他们这个小队拿到入岛的资格。 点开字母h,她发了条短讯。 摩挲着光滑的平面,秦若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只有竞争的岛屿。 她将短发向前拨弄两下,确定盖住了眉眼,这才走出舱。 对于银狼,拿捏不定主意。 十八分是个巨大的诱惑,只要拿到银狼手里的积分他们就百分百取到了上岛的资格。 秦若想了想,银狼手中的十分,必须要拿到手。 光标指示,银狼的位置就在自己舱中。 秦若快人一步,就在很多人还在梦乡中时,撬开了银狼的房门。 同样的单人房,不过才经过了一个夜晚,就让秦若感叹银狼的破坏力惊人。散落在地的不止是他那件掉满金属的黑色皮衣,还有内衣裤和袜子。 行李箱半开,金发女郎织就的封面正勾着食指,满是诱惑的露出赤,裸的肩头。 秦若闭上眼,迫使自己从刚刚看到的色,情画面中回神。 不得不再次感叹银狼果然是只随时随地准备发情的野生动物。 轻手轻脚蹲下,她将皮衣皮裤翻了个便,没找到那只小型工具包。 屋中的空间非常小,也十分好检查。只需几分钟,除了那张躺着银狼的单人床,这间房屋对秦若来说已经不存在任何秘密可言。 沉睡中的银狼,被单只罩在下腹。 结实健硕的性感上身,就这么大咧咧浮现在秦若眼前。 将手来到枕边,还未向下探,银狼握住了她的腕骨。 “嘿,瞧我逮到了什么,一只小耗子?” 似笑非笑的男人,掌下的力道大的惊人。 听闻银狼口吻中的清醒,秦若方知自己低估了他。只怕就在她撬开房门时,银狼早已知晓。 秦若并未去挣脱被银狼攥住的那只手,就在银狼话毕另一只手已是和躺着的银狼过了两招。 两人在赤手空拳的单打独斗上,造诣不俗。 一个是正规军校通过了重重考验,拿到了优异成绩的最佳学员。 一个是常年混迹星际,靠着拳头打出一片天地的不羁星盗。 交战十分精彩。 你来我往,汗水很快充斥在了额间。 健硕的手臂,肌肉随着银狼每一次出拳微微凸起。那是力与美的结合,若是让d看到这场赤手空拳,只有最原始格斗技的打斗,只怕当场就要倒戈相向,投奔银狼麾下。 他的拳头,如同他的人。狂傲,霸道。 每一次出拳,都是强势的罡风。 秦若渐渐陷入了下风。 银狼找到机会,拳头落在秦若肩头。 嘴角的得意洋洋的笑还没彻底扬起来,就发现自己受了骗,手腕已经转入女孩手掌之中。随着她拇指狠狠一按,疼的呲牙咧嘴。 什么玩意? 他居然被个个头这么小的娘娘腔给止住了? 一瞬间,脑海中最多的就是不服气。 硬吃银狼拳头的秦若也不好受,可她因为一早就陷入被动,这场仗格外艰难。 几次出手,不是为了伤人而是另有目的。 手腕被捏在娘娘腔指下,也不知这人用了什么手段,只消微微用力他整个胳膊都是麻的。 银狼射向秦若的目光又狠又辣。 抓着秦若的那只手,早在不知不觉中松开。 不请自来的娘娘腔,就站在他床头居高临下。 锅盖似的短发让看见的人浑身难受,这么一个对视娘娘腔的嘴就成了唯一能入眼的地方。 银狼下意识将视线集中在这张唇上。 “喂,你小子什么来路?” 昨日晚餐后动辄就被冷不丁从暗处窜出人袭击,银狼好不容易逃开对他虎视眈眈的众人,这才回了屋。 还没睡上两小时,房门都被撬了。这尼玛狗屁游戏规则,他真是受够了。 这货睚眦必报,敢打他的主意就得有准备接受之后的报复。所以,每个来偷袭的佣兵,都被他问上一句,“什么来路?” 星际里叫得上名的佣兵团就那么几个,银狼这厮是打算秋后算账。等从这见了鬼的地方出去,一一偷袭。 第106章 放逐岛7 由被银狼制住换成了将银狼制住,秦若在他问话后才道:“别管我什么来历,关键是你手里的积分还想不想要。” 十分,代表所有人积分的五分之一。秦若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为了这放在明面上的十分,她决定拉银狼入伙。 游戏的第三轮,越晚开始对他们越有利。 现如今的银狼,就是一块人人都想啃上一口的唐僧肉,只要他手中的积分还没丢,拖延过今天,对彼此非常有利。 秦若松手,后退一米。 如果银狼没醒,她会将这十分拿到手。反之,就是多出个伙伴。这十分很关键。秦若换了姿态,跟他说:“摸摸你床头,那是今天开始分配到每个人手中的辨识器。” 床上的男人转转肩头,将手伸向枕边。 “这玩意有个最大的功用,就是能将你所在准确无误的定位,然后分享给船上每一位佣兵。” 闻言,银狼划开了屏幕。地图之上属于自己的绿色光标正如秦若所言,一闪再闪。那代表着自己位置的浮标,像是只在嘲笑自己不自量力的怪异小兽。 “草,这东西谁研究出来的。我要杀了他全家。” 银狼当即意识到,自己接下去的处境不会“太美妙”。昨日那些追赶还是在这玩意没出现之前,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今日再多出这个东西,难不成他要带着那十分跳海? 懊恼的扒了扒乱发,他也没心思再去计较秦若的不请自来。连着骂了两句粗口,那人将视线放在如同智能手机般大小的辨识器上,银发上翘。 至于秦若的提议,银狼开始在脑中权衡利弊。十分,那可不是街边的大白菜,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一整船的人手头所有的积分加在一起统共只有五十。十分是个非常诱人的数字。占据了积分的五分之一。 怎么可能不想保留,太想了。 银狼抬眸,“你这小鬼还有本事让我保住分数?说说看,代价是什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娘娘腔也不可能是来帮自己的傻缺。那就还剩下一种可能,有利可图。 见风使舵的人,银狼见得多了。无须秦若言明,银狼想象得出如果自己没清醒过来,面前这人只怕早就将他的积分拿到手,扬长而去了。 一船傻逼信仰的什么光明磊落,貌似都和这娘娘腔沾不上边。他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顶着厚厚短发的秦若,慢慢道:“今天我保你积分不丢,明天进入游戏第三环节时你我结盟。” 银狼挑起了眉。 娘娘腔开出的条件太优渥,他下意识多看了这人两眼。 看样子不是个能打的,小胳膊小腿还不到他的一半粗,可就是让自己吃了瘪。结盟?他更喜欢单干。可形式不由人,如果娘娘腔真能在今天让他保住积分,多一个懂得趋利避害的厉害盟友,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行吧。结盟就结盟。不过我这人向来不做赔本生意。你手里的积分多少了?” 银狼撩起被单,黄红条纹的子弹内,裤兜住下腹。 辣的秦若想自戳双目。 好在她始终面容沉肃,又是个装得下事的。撇开眼后,硬是没让银狼发现丁点端倪。 “八分连同另外同伴。”算是她拿得出手的全部家当。 捡起落在地上的黑色皮裤,就着床沿蹬进去。银狼很快将自己整理干净。刮胡水涂在下巴,力求在今天的追捕中还要光鲜亮丽的外在美,秦若是真觉得这人自恋的没救。 屋子里很快就被刮胡水的薄荷味霸占。赤,裸上身的男人皮裤卡在腰间,一双腿修长有力。 “你不打算告诉我,今天的藏身之地吗?” 银狼对着狭小的镜面一点点刮掉新长出来的胡茬,泡沫堆积在下巴上像是被积雪覆盖。露出硬朗的上半张面容,借着镜子依旧打量秦若。 “藏身之处?你是在开玩笑吗?” 船上就这么大,哪里有能不被人发现的地方。再加上人人手中多出的辨识器,就算真有好去处,也会被所有人逮住。 秦若想的是硬刚。 银狼闻言,薄如蝉翼的刀片在下颚划出道血口。 “我草,你他妈是要告诉我说今天一天都要打架是吗?” 后悔还来得及吗? 嘭嘭嘭的撞击声发自门扉。 闹钟显示着现在的时刻是早上六点四十五分。银狼顺手将刀片扔入水池,胡乱抹了把粘在下巴上的白色泡沫。 单人房的门被从外部踹开。 穿着迷彩服的胖子,正是昨日被银狼挑衅那一位。头扎布条,脸色涂着油彩的胖子还未看清屋中之人,就被秦若一个手刀劈在后颈,冲着地面栽倒。 银狼冲她竖起大拇指,弯腰捡起背心。 胖子身形一倒,肥大的身影挡住的另外两人飞快朝着屋中奔来。秦若手刀再落,脚跟踢向另一人的屁股。 两个人,一个如同胖子般顷刻没了意识,一个被迫朝着银狼撞来。 男人手肘一抬,击在被踹向自己的那人胸口。 “嘿,你有兴趣加入星际最自由的组织吗?”打发了男人的突袭,脸上带着泡沫的银狼还有心情开玩笑来活跃气氛。 属于银狼的单人间,屋外开始响起更加嘈杂的脚步声。 秦若在将另一个不知何处窜出来的女人按倒在地时,扭着女人胳膊说道:“不。你那里可不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喜欢的归宿。” 银狼不置可否,长臂伸向离自己最近那人摸到了后腰。身份牌上的积分划入他的,十分变成了十二。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你这娘娘腔该死的有原则。” 积分刚到手,舱中的扩音器乍然响起刺耳的尖锐啸声。犹如警报般的轰鸣持续了一分钟。 “嘿,亲爱的各位,早上好。”变态般阴阳怪气的嗓音在早上七点整将还在睡梦中的人们吵醒。“代号y的佣兵,手中积分已经变成了十二。你们还在等什么?宝贝儿们,上吧。” 一段突兀的话语,拉开了围追堵截的序幕。 第107章 放逐岛8 “我草。这混蛋到底是什么人?” 银狼不禁咒骂。骂归骂,他以最快的速度穿上皮衣,将发胶放入衣袋,伸手捞上秦若的小细胳膊。“走,咱们找地方先躲躲。” 这个单人房,只怕在这时已经被全船的人知悉。 跑动中,两人身后拉出长长的队伍。四十多佣兵自动自发组成的逮捕团队,浩浩荡荡坠在了他们身后。 银狼跑在长长的廊道中,扭头望了一眼。 “这他妈真刺激。”下巴上的泡沫在跑动中飞舞,沾在皮衣上。他捞着秦若手腕,望着长廊上挤满的人头,高喊一声。“我觉得自己像是人见人爱的大熊猫。” 人群两眼放光,盯着他的眼神真如见到了星际动物园里那只硕果仅存的大熊猫。 多数人穿着的都是靴子,本该是就连跑步也只发出极小的声响,可架不住全船人员齐齐出动,此时此刻全追在银狼和秦若身后。嘈杂的踩踏声令船舱的廊道有种摇摇欲坠之感。 “你说,他们会不会将我送去星际动物园?” 银狼大口喘气,人群中速度极快的人们开始渐渐成了领头羊。 手长脚长的银狼,长腿一迈就是秦若两步。 “不,他们只会抢走你手中的积分。”奋起快跑两步的秦若,甩开银狼牵引。长跑进行了五分钟,面不改色。 “我真讨厌听见积分这个词。”银狼再一个大跨步,发现紧随其后的娘娘腔被落下一截,本是想要顺手捞上一把,再一瞧身后随之而来的佣兵大队,什么想法都没了。 跑跑跑,继续跑。 深吸口气,将身体的机能调整到最好状态。他大喊:“想要老子的积分,不可能。” 声音极大,震得就在他身后的秦若耳根子里都成了回音。 “你省省力气吧。” 一个冲刺,后面的娘娘腔跟他追平。 廊道连通甲板的铁门,近在眼前。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窜出这道铁门时,分置两侧。就在人群风一般冲出来时,合上了大门。 咚咚咚的敲打声,是被关在舱中的人们愤怒的演变。银狼撑住膝头,喘成条狗。 “有水吗?” 早起到现在,他连一口水都没碰过。带着四十多人在创舱中溜了两大圈,周身都在出汗。 渴得厉害。 秦若从小型工具包里翻出袖珍塑料瓶,抛给他。 褐色的液体充斥在手掌大小的瓶中,微微晃动。 拧开盖,银狼仰头就灌。 一整瓶下肚,男人听着耳畔里喋喋不休的拍打声,冲秦若道:“真难喝。” 冰咖啡,不加糖。 苦得舌头发麻。 秦若环顾四周,从萝莉机器人身边抽走根棍子,架在门上。“y,如果你用刮胡子和打啫喱的时间去喝口水,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和我讨论这瓶水是不是难以下咽。” 银狼噎住。 铁门后的人们开始不满足于这种无谓的敲打。有人开始踹门。 平直的金属门上很快就凸起一块。看样子正是男人靴面大小。 “好吧。你的提议我虚心接受。现在能不能告诉我,接下来咱们要到什么地方躲避这些人?” 拇指对上铁门,银狼稍作休整歪头看她。 “下到底舱去。”秦若给出五个字。 “嗯?你说什么?我没听清。”男人活动着筋骨,不是没听清秦若口中的目的地,而是不赞同。 如果没有辨识器,藏在底舱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但关键就是那破玩意能将他们所在准确定位。下了底舱和在这里有什么不同?而且那地方下去容易上来难。只有一个通道的底舱,但凡被人赌着,他们就成了走投无路的过街老鼠。 银狼打心底不赞同。 “下面有救生艇。” 秦若言简意赅。 船上每个角落都有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全在别人的掌控之中,如果想不被人找到,就是下海。 “希望我们不会被海里的鲨鱼当做美食。”银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搏一搏。就赌辨识器定位不到海中。 向来胆大妄为的银狼,对这个想法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 “我要在海上呆多长时间?”眼中流光溢彩。 秦若摸摸鼻子,躲开他太过直白的眼神,“一上午?” 男人瞳色转黯,秦若加了句,“外加一下午?” 只要能拖到今天晚上。游戏提前进入第三关,他们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两人简单的商量出对策,奔着底舱而去。 黑漆漆的底舱,因为不属于活动范围,安置的都是应急灯。 秦若取出照明棒,用力摇晃。 绿色荧光点亮了昏暗的底舱。银狼跟在她身后,不迭伸手将自己的工具包打开。一件件拿出里面分配的工具,凑到眼前端详。 他怎么就不知道,这工具包里什么都有。 好顿摸索后,终于捏起了和秦若手中的照明棒相同的一根,心中猜测不断。放逐岛上的那群疯子,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局面? 没等他再细想,秦若一声轻叹在安静的底舱格外清晰。 救生艇不能用了。 驾驶盘被拆得七零八落,抛在艇上。 两人心中疑惑丛生。 秦若暗忖:到底是谁,居然和她想到了一起。彻底断了这简单的藏匿方法。 银狼却是觉得这人一定是个疯子,一早就将船里的逃生工具破坏。他就没想过万一船上出了意外,大家还要靠着这玩意活命吗? 两个人,两种心思。 摊摊手,银狼将照明棒放回工具包。那副欠扁的理所应当,好像在对秦若说,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属于她的责任。 本是开玩笑和银狼说的那句话,硬刚,一语成鉴。 打倒几个猛追不休的佣兵,银狼手中的积分再加了点,十二变做十四。秦若将人带到了自己屋中。 银狼那间单人房,已经被胖子踹坏了门。 坐在床头的银狼,百无聊赖看着秦若从行李箱里拉出一件件样式性感的长裙,唇线越发下坠。 因为和秦若的不打不相识,银狼潜意识里根本就不会将秦若当成女人。就算眼前的一切都充满着种种迹象,他也不会产生联想。 第108章 放逐岛9 任谁,都不会愿意承认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居然会是女人的手下败将。更何况自认为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银狼呢? “你是异装癖?”正被从行李箱拉出的裙子只有极少的布料,要是穿在身上,整片后背一览无余。 秦若没搭腔。只是专注在将这些弹性极好的布料从箱中挑拣出来。 莹白的手指,每次都能从行李箱中找到“惊喜”。 十分钟不到,秦若身边堆积了凌乱的一沓衣衫。长廊里催命似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佣兵的谈话落入耳中。 “y在里面?” “地图标记的就是这里,不会错。” …… 银狼抬头,隔着一扇门板好像已经看见了那些紧追不休,视自己为移动积分的家伙。他想象着自己的样貌被碳素笔用最少的线条勾勒而出,只在圆圆的脑袋中填写了个阿拉伯数字十四,自己先笑出了声。 这会儿恐怕在船上除了秦若外的所有人眼中,自己正是那数字组成的代号。扩音器在他的积分增加后,就会兴奋的将数字告诉这里的每一个人。 想着想着,视野中那扇光秃秃的门板被人用布料挡住,同时也阻碍了他。“嘿,你这是在玩什么鬼把戏?” 被从行李箱中捡出的衣物成了布条,正被秦若一点点拉伸延展在白色的门板之后。布料的弹性很好,在那处绷直。 “少费点力气,一会有你受的。” 顶着汗湿的黑发,秦若抹了把前额。在银狼屋中的打斗和随后的长跑以及用最短的时间下到底舱,终于让女孩身体开始自然的出汗。将布条系在一起,她在屋外几人使劲踹门时,完成了简单的工作。 银狼瞠目结舌。 好端端的一扇门,此时被那些布料遮盖的仿佛羞涩的女孩,滴水不漏。十五分钟,在他发呆时屋子里这个奇奇怪怪的娘娘腔完成了一项毫无意义的工程。 战地靴的印记落在门板另一侧。 一次又一次的加重力度后,开始摇摇欲坠。连接在墙壁和门板之间起到固定作用的螺丝钉,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都会从金属板上掉落。 门体轻抖。 屋外男人不耐的话语并不会因为顾忌着屋内还有人就减缓音量。“真该把胖子弄来,这工作还是他做的合适。” 几脚下去,肉眼可见的门板松动并不能让他感到满足。见识过胖子一次性就将相同的门踹开,男人不得不在心中承认,有时候人的力量真的是和体重成正比。 迷彩服下肌肉血偾张的身躯沾着薄汗,一碰到布料就有种粘腻。男人将外套扯开丢在地上,露出有着大块大块腹肌的赤裸上身。 被迷彩服遮住的汗水味道马上被吸入周遭几人口鼻。酸气和臭气组合而成的滋味,令人作呕。 “你小子就不能将以衣服穿回去。” 靴面再次蹬上门板。几个最先来找茬的佣兵彼此交流。 砰。 就在此时,那扇几经摧残的门板终结了自己的寿命。 按照佣兵发力的角度,反向后仰。几人望眼欲穿,等不及握紧手中武器,从无处可逃的银狼手中抢夺身份牌。 额? 那扇早该倒地的门却依旧成为了他们前进道路上的阻碍。好似还在执行着自己使命的固执战士,负隅顽抗挺直在门框前。 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的佣兵一哄而上,对着门板踹上两脚。 银狼摸了摸光溜溜的下颌,眨巴了下眼。 他以为纯属浪费体力的活计居然在此时发挥了功效,想象着屋外急得团团转的人们束手无策的傻样,幸灾乐祸的容了笑。 好景不长。 这种僵持很快就被外面的人发现端倪,几人将门板冲着自己的方向放下,都同时露出不解的目光。 屋中的场景若隐若现。 隔着那一道道淅淅索索的细缝只能看出个大概。模糊的黑色皮衣,主人应该就是他们的目标无疑。 虽然不明白屋内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将门口用这种方式拦住,可还是彼此对视,同时问道:“刀子呢?” 屋内的怂包就没想过这玩意只要用刀一划,就根本不能称之为障碍。 几人你问我,我问你。方才发现顾忌着人命,在场的竟是没一人带刀。怎么办? 当前那人觉得这也不算事,上手撕了就是。 手臂伸出,刚碰到布料就被秦若掰住大拇指,痛到惊呼。 就隔着这么个由布条组成的“门”,几人纷纷吃了不大不小的亏。但凡有人上前,都被秦若扭断了指头。 “草,这么凶。” 双方僵持。 银狼托了下巴,眼光一次次在秦若和桌上的时钟来回变幻,十分钟。真是让人大吃一惊。娘娘腔就靠着这么个破玩意,硬是让屋外的人寸步难行了十分钟。 他双手交叠,骨头发出脆响。转了转肩头,准备参与到这出貌似闹剧的打斗之中。 舱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那预示着将有大部队到来。 二对四十八吗? 自己手里的积分还能在这场较量之中保全下来吗? 银狼没有把握。单单是一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娘娘腔,今早已是让自己刮目相看。那在外面蜂拥而至的人群中,又有多少个如秦若这般的存在呢? 深吸口气,他踱向了秦若所在。 皮衣上的金属互相撞击,发出叮当声。秦若抽空回头,就见银狼跨步,朝着自己走来。 她斜了斜,将身体向着一侧移动。为马上就要到来的“大块头”腾出些位置。 待到银色的发梢重新服帖的落在额前,男人站定在秦若身旁。 “伙计,有信心面对接下来的人海战术吗?” 浅笑挂在他唇角,银狼的眼中却是和开玩笑似的口吻截然不同的认真。隔着扎在门前的布料,男人伸出大掌。学着秦若般掰开外面人的手指,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似乎这这真是个省力气的好办法。” 只用一只手,就让来势汹汹的外来者急得干瞪眼。银狼多出了几分闲散心思。 身边的娘娘腔板着脸,短发下的面庞看起来干净白皙。 第109章 放逐岛10 弧度扩张的颊面和陡然消减成尖的下巴,顺势落在他好心情的打量目光之下。 先前高度集中的精神有了缓冲,以少敌多既然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来自于此的恐慌反而落到了实处,不再能够让人担惊受怕。银狼心情放松,人就越发敏锐。起先来自于娘娘腔的种种违和,此时已经是到了让人不能忽视的地步。 这张白嫩的面庞上,甚至能看到细碎的绒毛。 银狼眼风所过,是从颊面到颈项的一截皮肤。白里透红的肌肤,让人觉得熟悉。那种胶原蛋白充盈在肌肤之上的状态,他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识过。分神想着,手上还继续对付着。 就在眼尾隔着布条扫到屋外一个十分年轻的少年面庞时,银狼恍然大悟。是了,怪不得他觉得熟悉。白须那糟老头的养女,总是顶着这样一张年轻朝气的脸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 水嫩的白皙,隔着肌肤从里散发的红晕。那是男人的皮肤根本不会有的状态。 银狼一滞。掌下的力道加速屋外人的惨叫声。 娘娘腔是个真女人? 有了这样的疑惑后,越来越多的可疑之处开始在他脑海浮现。不请自来的秦若跟自己的第一场打斗中,他是不是闻到了隐隐浮动的暗香? 握住她手腕时,柔软得触感……以及行李箱中代表女性的着装。 银狼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是不是只因为有了猜测,接连看着什么都好似是意有所指。他摇摇头,企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马上到来的大战上。 那些杂乱无章的脚步,由远及近。隐隐预示着他们两人就要沦为被群殴的对象。银狼扒了扒发,一瞬的松快被脚步声带走路。 转回头,眼下的僵持战挺过了二十分钟。 娘娘腔很有一手嘛。不,或许该称之为女孩?女人? 银狼的预感成了真。 大波人潮开始簇拥,将门前巴掌大的地方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后来赶来的,甚至都看不清楚包围圈中间的情景。 人们互相挤压着,有耐性不好的高喝:“你们在外面干嘛呢?干站着就能能将积分守出来?” 十四分,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天上掉下的馅饼。经过一天的激战,很多人的积分归零。想要入岛,唯一的机会就是干票“大买卖”。银狼手头的积分,正是最佳选择。 堆积的人潮,开始向着包围圈正中间的几人施压。 里面的人骂骂咧咧道:“老子也他妈想进去,可这不是进不去嘛。” 简易的布料,成功将大群的人堵在门外。 有靠里的人将几人的情况大声喊了出来。惹得外围几个大汉哄堂大笑,刀具随之被传递过来。 花费了秦若十五分钟搭建的简陋组合,寿终正寝。 刀锋划开布料。 人群疯了似的往屋中冲。 为首的,正是将秦若的门扉踹开的那位彪形大汉。 目光一沉,顶着西瓜头的秦若手刀袭向他颈项。群架,不好打。怎样计划身体中储存的每一分力量,都要算计。力图在持久战中不显颓势的秦若,务必要做到的是每一击都快捷有效。 手刀劈下,男人身体一软腿肚子打弯。 落在颈项的力道即使不是最大,也让人十分不好受。就似他身体的某个未知几关被人按下,恍恍然想要倒地。与其说是疼,不如说是麻。 身后有人推搡。 软下去的身体随之前扑。意识还很清醒,想要用手撑住地板的动作被身后踩在后腰的力量抑制,怒骂都来不及发出,企图冲进屋的后来人一脚踏在了他背上。 下巴着地,磕得牙齿咬住了舌尖,疼的眼冒金星。生理盐水挤在眼眶,大汉张大口,重重的喘息。 接连而来的,是更多的踩踏。每一个想要将银狼积分拿到手的人都仿佛对匍匐在地的大汉视而不见,践踏过他的后背。 呆滞的视线,眼珠前凸。视野里的风景关乎银狼,关乎秦若。都成了一桢桢的画片,那个身量还够不到他肩头的身躯,被眼睑闭合的举动将她的行动割裂,剖析。 一个动作,一个软下去的佣兵。 不连贯,可诡异的成了这方天地的主宰。只要出手,必然有人倒下。就如他。 男人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的景象定格在秦若飞掠到人身后的瞬间。 不甘的合上了眼,这个瞬间他陡然生出荒唐的感觉,也许在场所有的人都不会是这两人的对手? 双拳难敌四手。 跟昏迷过去的大汉想法不同的,却是秦若。 将银狼当成猎物的佣兵,前赴后继。打倒一个,就会有两个顶替他的位置。开战才几分钟,她的屋中挤满了人。 混战的优点和缺点都在这时体现。 你出手的同时,还要防备不知从何而来的偷袭。秦若面对着的,正是这样的困境。 身旁的银狼也好不到哪去。跟秦若的取巧不同,银狼的战斗很有属于他的个人风格,是实打实的力气对决。将拳头挥到一人颧骨,两个新进涌上来的人就接替了他的位置,两道铁拳同时从左右冲着他挥来。 人们的挤压中,银狼和秦若后背紧贴,再无一丝空隙。 硬吃下砸在自己眼眶的一记重拳,银狼抬肘挡住目标是自己太阳穴的那处攻击。桀骜的双眼,瞬间被迫变成了单眼。 上勾拳打飞一人,面前的两人变成了三人。 这样无休止的战斗,究竟要持续多久? 秦若面前是新挤进来的两个女人。跟之前的男人不同,女性佣兵因为身体素质的原因,大多另辟奇径不会选择以力博力,更多的是专注在某一方面的独特发展。 秦若眼前的两人,正是其中翘首。 跟秦若差不多的速度令打出去的几次攻击落了空,多出的一人很好的填补了躲避的空档,找准秦若每次出手的瞬间,扰乱视线。 背靠背的两人,优势成了劣势。 被五人团团包围的两人,仿佛都陷入了某种僵局。 矮身,躲开女佣兵一记快速的飞拳,秦若脚尖轻旋,在原地划出弧度。 “我们交换位置。” 第110章 放逐岛11 耳畔的轻语快的如同闪电,银狼眼睑微阖。彼此后背始终紧贴,刹那间顺时针同时旋转。 身高只到银狼肩膀的女孩,根本不需要躲闪就让轮向自己的拳风错开。手刀来到面前人的腰腹,重重一击。同一时间,银狼的拳风砸在女人如花似玉的面庞上。 完美。 银狼吹声口哨,目光轻佻。对付跟自己有绝对力量差的女人,轻松的不在话下。管你速度再快,身形再灵活,只要一记铁拳砸中还不是乖乖的只能被揍趴在地。 秦若这厢也是压力遽减。三人成虎,满身腱子肉的男佣兵每次出拳的轨迹在秦若看来和刚刚的女性相比,都像是被按了减速键。身量矮小此时从缺点变成了优点,拳风袭来只消微微错身就能彻底让三人落空。躲开同时袭来的一轮攻击后,三个男人意识到秦若的优势,调整了节奏。各自为营演变成通力合作,三只铁拳齐齐而出,目标是秦若的肚子。 穿着黑色卫衣的少年,此时在他们眼中就是只滑不溜丢的泥鳅。跟和刚刚的银狼对战时的舒爽截然不同,一轮拳风像是砸在棉花上,连个回应都没,这人就溜出了手掌心。没有打击感,更没有节奏感的交锋令三人心里窝火,就像是吃了只苍蝇,恶心的不行。 被秦若击在腰腹的男人更是苦不堪言,看上去不痛不痒的一记手刀,他本是没当回事。可架不住出击者改了姿态,手刀袭腹,砍在腰间的同时指尖直勾勾扎入肉中,尖尖的指甲盖硬是在他腰上挖出道血痕。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做到的,被挖伤的部分火辣辣的疼。 出拳,不止依赖臂力也需要依靠腰腹的力量。这原就是身体协调后的产物,经秦若那么一砍一抓,作为三人中有着最好地理位置,正和秦若正面相对的男人出拳时速度都明显比其余两人慢上一拍。 三只虎虎生风的拳头集中聚向一点,秦若肚子。 眼疾手快的女孩当即蹲身,手臂高抬。架住三人拳风,长腿扫出。穿着运动鞋的脚跟但凡踢到一处脚踝,便有一人应声而倒。不到五秒,撂翻了三个彪壮大汉。 很快就有人填补上他们的空缺,形成新的包围圈。 倒地的仨人被人拽出战团,抱着受伤的脚脖期期艾艾。 包围圈逐渐缩小,由原先的五人进阶到七人。稍不留神,属于自己的身体就会挨上一记根本顾忌不到的拳头。仗着身形瘦小,秦若比银狼的处境好上不少,几乎每次打出的黑拳都下意识选择了银狼这个身材高大的目标出击。 三分钟,银狼在众人围攻下渐渐有了颓势。腰眼又被人击中,健硕的男人额角滴落一滴疼出的冷汗。草,在这么下去只怕他就会变成这些人练习的沙包。振臂挡住砸向自己颧骨的拳头,银狼眼波飞转。 视野里多得数不清的人头预示着就算是将面前的几人打发掉之后,他和娘娘腔依旧面临的困境。 此时此刻,这间单人房成了囚禁他们的牢笼。想要跑,也要先问过门前堆砌的人群。退无可退,除了死战到底根本别无他法。 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放在外面都是独当一面的老手。心态冷静,从容不迫。沉着的面容下是颗弥久不衰的坚强心脏。眼见秦若和银狼在短短几分钟就将围攻的前三波人群打趴在地,却没有一个心生退意。 七人面庞上俱是自信。 战火一直在升级,打得热火朝天的七人气势如虹。 就在以臂为盾替自己抵消掉将要落在脸上的那记拳风后,不只是谁踹向银狼腿肚。斜刺的靴头,好死不死点在腿弯。本是和秦若背靠背的银狼,彼此的双腿也该是处于安全地带,奈何为了躲避众人银狼微微侧身,那只腿同时落了单,立刻被靴头捡了天大的便宜,狠踹下去。 身姿高大的银狼,乍然单膝跪地。秦若后背放空的同时,几记僵持中隐有合作风范的拳头同时砸在弓着的银狼后背。 只有两人结成的脆弱防御线顷刻崩塌。背腹受敌的秦若和银狼,一夕陷入了绝望的被动。 挑染的银色发丝随着主人身体的下降随之而动,在空中舞出颓废的弧度,很快就又服服帖帖的来到银狼饱满的前额,盖住他浓密的眉峰。颓然接受落在后背的重击,银狼低垂的面孔上不合时宜的展了个笑,苦笑。 唇角的弧度先扬后抑,快的一眨眼就失去踪迹的笑意变成了自嘲。常年面对危险练就的身体警报令大脑已经准备放弃抵抗的银狼身体自由意识,高抬的手臂肌肉呈流线般顺滑连绵,硬是抗下其中最重的一记拳风,银狼另一只用来撑住地面的手掌摸上了自己后腰。 积分,可比他值钱一百倍。身陷囹囵的不止是他还有此刻将后背交给自的娘娘腔。就那样的小细胳膊小细腿,没得再被揍出个好歹他可不愿负责。胡思乱想的男人起了竖白旗的心思。 鼻息掠过一阵暗香,水洗蓝的一截牛仔裤和球鞋落入眼中。 本该在他身后独木难支的秦若,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抽身挡在了他跟前。茫茫然抬头,宽大的卫衣笼罩下那小小的身形,竟似有着无坚不摧的隐形之力。 额头上的汗水滴落,由眉毛下坠至眼眶。模糊了原本清明的视线,大号卫衣那抹显着的黑色演变成一团,再也不能分辨出究竟哪里是她用来出击的手,视野茫茫。 迷彩服的浅绿和深绿也失去了本身的色泽,交织成打团的绿云汇聚在内,银狼用摸上后腰的那只手狠狠抹开挡住视线的汗。 眨眼,面前包围圈竟是被秦若生生破了口。那个最难对付的男人正在哀嚎,秦若将他的手腕掐住,令这人犹如跟他一般的姿态跪倒在地。所不同的是此时此刻他的手臂以不可思议的弯度被秦若扭曲着。 第111章 放逐岛12 无视不依不饶砸在自己后背的拳头,银狼一跃而起。 心中刚刚升起的退意仿佛都在嘲笑他,诺。你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男人,没看到面前这小家伙还在为了你玩命吗? 脸上挨了一拳,依依不舍中到底转开视线没再去看秦若拼命的样子。颊面肿起,鼓囊囊火辣辣的疼好似根本感受不到。顶着半边包子似的脸,银狼转过头,对上揍了自己一拳的那人。 下一击打出的拳头被银狼以肉掌直接接住。 力量和力量之间最原始的较量。 皮衣下愤起的肌肉映入钢铁。愣是将这记虎虎生威的拳风完全碾碎于无形之中。裹挟着出拳者信心的一记猛拳,发出的力道只有本人才知道究竟有多重。 这会儿忽然被人接下,那只包住自己拳头的大手沉的就像是一座大山,令人动弹不得。不,是令他不由自主随着那力量的压迫隐有下跪之意。 沉,非常沉。血肉组成的一只手,仿若钢筋铁骨。他觉得自己成了被五指山压趴下去的孙猴子,根本就连反驳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腿肚子一弯,生生跪倒在地。属于银狼的拳头,重重砸向他,一拳落下牙齿被打掉,疼得整张脸都没知觉的男人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 他仿佛看到那个银发男人,正对自己说:瞧,这才是一个男人拳头的重量。 身后有人的手臂穿过腋下,将这人拖出战区安置在屋外的墙面。很快就有新加入的人顶替了他的位置。被放在墙边,靠着墙壁的人啊,满眼的惊恐。 身边被人安置着的,都是从战圈中被挤下来的佣兵。有的捂脸,有的哀嚎。打眼一看,竟是快有十人。 对方只有两个人…… 一嘴血的男人吐出口血沫子,牙齿滚落在地。呆滞的捂住自己被打的没有知觉的半边脸,陷入了空前的沉静。 时针行进的规律始终如一。滴答,滴答。不会因为单人房中的战事产生丝毫变化,随着秒针在表盘上行进三百六十度,分针微微一颤,向前推进一步。 在这落脚都有难度的方寸之地,每一秒可能都会有人倒下。 心志坚定的四十多位老成佣兵,逐渐心中产生了分歧。能打的不是没见过,可像面前这两人样的,却也不多见。 从新站起的银狼,就像是被打了兴奋剂的怪物。再不防备任何攻击,只注重在出拳上,不管挨多少下他的目的都很明确,就是将对方打倒。半边肿脸在经过了之后的打斗后,已经彻头彻尾的成了猪头。眼睛成了细缝,肤色淤青,惨不忍睹。 那身朋克风的皮衣,早被仍在地上,一身古铜肤色的银狼只着了里面的背心。机械干练的出拳,揍倒挡在面前的女人,跟怪物似的银狼再出拳,只捡人的脸打。 要多不要脸就多不要脸。哪里还去顾忌一拳下去,有多少颗牙齿会掉,又有多少女人会被毁容。拳风下落,重的就跟金属砖块似的,只要被拍在脸上,便落得个比银狼还惨的猪头样。 不一会儿的功夫,打斗中的人心生恐惧,下意识避开银狼对着秦若猛攻。那银发小子太狠了,被拖出去的几个人,只怕下了船就要被送去整容了吧。单是看着那惨样,让几个还没参加进来的人就心有戚戚。 妈呀,这是有多歹毒,说好的打人不打脸呢。 所以,不可避免的围攻目标变成了秦若。 身姿灵活的身形,就地翻滚毫无形象可言的从男人裆下穿过,还不忘起身时一脚踹在那人命根。 跟银狼明摆着的不要脸差不多的,就是此刻的秦若。 摸爬滚打,无所顾忌。穿裆,猴子偷桃,但凡能用上的所有招数,管它是不是下流,秦若全用了。围攻自己的人太多了,多的汗水滴入眼中都没时间去擦拭,每一秒全用来闪躲。 防御阵线早已成了惘然,,被打散的两人迫不得已分开而来。滚地一翻,正是因为秦若看中了男人身后那面墙壁。 惨叫声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哆哆嗦嗦捂住自己命根的男人脸上血色全无,一副恨不得将秦若剥皮抽筋的狠戾样。 当脊背隔着卫衣终于碰触到墙体,秦若手臂一伸五指抓住了男人头发。 头皮上的刺痛,下体似要断子绝孙的惨痛同时侵入大脑,恨不得在多长出两只手的男人,高喊一声。“我草你妈。” 严重到波及了父母的诅咒,不经大脑直接骂出口。 以背抵墙的秦若,抻臂抵住侧面拳风还不忘回他一句:“我看你需要重新去星际小学重修。” 就算她是孤儿,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容人诋毁。面无血色的男人疼的面上直颤,想了好半天硬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回她。疼得狠了,脑子也跟着消极怠工,只意识到这人根本是在说自己没教养,却连个反驳的词都想不出。断轴似的大脑里倒是记得,自己可是个学习成绩优异的尖子生。可这会他还能去将家中的奖状奖杯搬出来,砸在秦若脸上。 不可能的。 恨恨瞪她一眼,看上去无力得很。 既是不能实际上对秦若造成伤害,女孩压根连根眼神都没分给他。活脱脱是连瞪眼都没人看的尴尬。 疼的慢慢蹲下,自有人将他送到屋外。跟之前被两人揍得鼻青脸肿的同伴分到一处,男人依旧捂着自己的命根,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y和q,已然成了这次船上所有人的公敌。 纷乱的打斗,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人海,逼得秦若和银狼不得不使出看家本领。随着被抬到屋外的人头增加,屋中还站着的,不到二十人。 翻个白眼,热的恨不得将裤子都脱了的银狼面对着怎么都打不完的“小强”,重重喘气。 能让船上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的扩音器,再次发声。 “咯咯咯。”当先几声怪笑令人毛骨悚然。“亲爱的佣兵们,你们真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一届,目前代号s的佣兵手中拿到的积分也达到了十。是继续跟y战斗,还是重新选择目标,将s手中的十分抢到手,就看你们自己的抉择了。” 第112章 放逐岛13 闻言,一瞬间船中百态。 围攻秦若的中年大叔手下慢了半拍,原以为这直勾勾的一记拳头必然是落了空,又要被那或不溜丢的小泥鳅溜掉,不成想扩音器中的那句话带来的效果似乎对秦若而言更加富有影响力。拳头甚至是擦着秦若肩头掠过,眼见被自己攻击的目标在听到提示音后短暂顿住,大叔总觉得哪里违和。抽空扫眼将铁拳挥成毁容武器的银狼,这人纳闷道:真是奇了怪。手握十四分的正主无动于衷,这小帮凶是被那话中的什么词刺激到了? 刺激秦若的,不是词而是那个字母s。会是司浔吗?就在听到这个字母的同时,脑海里就分神去思索。会是司浔吗? 没人会给她答案。屋中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却在阴阳怪气的话语后开始有了肉眼可见的情况改变。抱臂闲站的几人纷纷拿出辨识器,就见地图上标注的绿色光点不止是y一个,果然又多出个s。闪烁的绿光,像是夜空被云层遮蔽的繁星,忽明忽暗。而那星子的所在,竟是就在这间单人房的外面。也就是说,凑在秦若单人房的几米开外,便有另一个可供他们抢夺的目标。 摩拳擦掌,还在等待出场机会的几个人心下合计:y跟吃了药似的难对付,身边还有个蔫坏蔫坏的小滑头。而名不见经传的s就在不远处,考虑到q和y这么能打,是时候更换个目标了。 默默从秦若屋中退出的几人,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就被棍子敲在后脑勺,老老实实栽倒在地。 因着这条讯息的播报,秦若和银狼压力大减。佣兵们本就是冲着积分而来,跟先出门的那部分人想法不谋而合的不在少数。十分,对付个名不经传的的s想来肯定要比面对跟前的两个人强。 打出的拳风夹杂退意,不言而喻的包围圈渐渐有了缺口。边攻击边思索出屋打算的人比比皆是。从被动到主动,屋中情势一转再转。专挑人脸打得到银狼,逮到机会揍飞两人,慢慢向着秦若靠拢。 “小子,是不是要进入第三关了?” 将秦若的称呼从娘娘腔自主升级到小子的银狼,并未发现他口吻中的亲疏有别。跟眼前茫然被广播带偏的众人不同,银狼作为众矢之的还保存着清明的意识。这破船上的一切都神神秘秘,又让人不爽。顶着萝莉面孔的武装机器人,别以为靠着那张可爱的脸就能让人忽视她们整个身体密布的各种武器。更别提这次次出来和稀泥的烂人,藏在扩音器的背后。只要出声,就能让船上众人陷入打鸡血的亢奋。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阴阳怪气的嗓音后是一针见血的直白。只有因为关卡将要发生转变,这不男不女声如太监的玩意才会叫唤两声吧。 银狼看得明明白白。 随着银狼的到来,周围压力骤减。仿佛是怕了银狼就打脸的不要脸做派,见识了好几个被这人揍趴下去的临时“同伴”,各个形如猪头一张口满嘴血。还守在同一阵线上几人不约而同倒退两步。 银狼讪笑。 鼻青脸肿的脸上露出满口白牙,看起来越发让人恐惧。 秦若得了这喘口气的功夫,也在心中暗暗赞叹银狼的敏锐。两人同时抬腿,将人踹翻。秦若压低了嗓音,说道:“你说的没错。马上,第三关就要开启。” 因为s,让局面急遽变幻。 兵分两路的众人,刚一出秦若房门就遇到了相同待遇。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被人砸晕在地。甚至是谁出的手都看不到,妥妥不要脸的下黑手。 还有最后几人的屋子里,陡然空旷下来。在经过了刚刚猛烈围攻的包围圈后还能站着的两人,深吸口气。 秦若顺势靠着墙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打发了最后两人,银狼也随着她放松身体将后背交给硬邦邦的墙面,仰起了头。 “小子,还有水吗?” 这场打斗,可是让全身都散了架。累得不要不要的男人放松下来之后才察觉全身上下哪哪都是疼的。这尼玛是打算将他拆了还是怎样?一裙老爷们下手死狠,更别提那些个混迹在其中的小娘们,也是见缝插针,不要钱的往自己身上落拳头。她们就没半点怜香惜玉的心理? 慢脑子跑火车的银狼,这一松落下来又渴又累。站立的姿势保持不到两分钟,两条腿也跟灌了铅似的往下沉。腿肚子一弯,后背挨着墙面一个劲的往下滑,人跟没骨头似的一屁股着了地。站姿变成了坐姿。 也不知先前的乱斗中是哪个不讲究得玩意踹在他屁股蛋上,这会臀肉挤压地板,冷不丁疼的冒冷汗。心中暗骂了无数脏话,银狼面不改色故作无所谓。 秦若在这场打斗中确实不如银狼挨的拳头多,就算是吃了几拳也全是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此时更多的,还是酣畅淋漓。在银狼问话后,起身拿水的秦若来到桌前,一瓶瓶早先准备好的苦咖啡全落了地。 随手就近捡起一只塑料瓶,抛给银狼。秦若跳上桌面坐了下来。 七零八落的单人床,此时缺胳膊少腿塌了一方。眼观屋中居然连个让人落座的地方都没有。还好这桌子的材料用得是坚固耐劳的新型金属,漆黑的桌面和桌子四角在激烈的打斗中完好无损。磨砂般的细小颗粒,附着在整张桌子面板,牛仔裤厚厚的布料让那不值一提的冰冷触感无处发泄,坐在桌子上的秦若拉开抽屉,拿出块巧克力。 “嘿,给我也来块。” 灌完一瓶水,看到秦若莹白的指尖拨开巧克力的金色外衣,银狼口中生津,猛然觉得自己饿的厉害。 好家伙,原来从早上开始自己就没往肚子里填过肚子。银狼顶着熊猫眼,没脸没皮的冲着秦若伸手讨要。 “给一块呗。” 秦若从开着的抽屉里再取一块,砸向他。 咕咕哝哝小声低语的男人不知说了什么,接过巧克力。 第113章 放逐岛14 撕开外包,咬在其上。眉头立刻皱成了川,被那么多人揍都没让男人皱一下眉的银狼,此时看上去表情分外滑稽。 眼睛睁一只,闭一只。脸颊上除了青就是紫,唯一能下眼的嘴角凝着团可疑的血迹,看上去别提有多狼狈。银发湿漉漉的沾在额头,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也是汗渍遍布。 铁打的男人也架不住众人围殴,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银狼却是和秦若一起领教了次二对四十。说不兴奋那是假的,就算身体的每个器官都在对他叫嚣着疼疼疼,可脑子里亢奋着,一想到自己积分没丢还有幸坐在这里悠闲的吃巧克力,男人立刻满足起来。 只不过这种满足终结在口中苦到发涩的巧克力上。太苦了,嘴里的血腥味都似乎被这苦味吓退,规规矩矩的躲在不知名的角落。咋舌,靠着墙壁的银狼忍不住对秦若抱怨。 “你这什么巧克力,那么苦。”比刚刚咽下去的苦咖啡还要苦。 秦若耸肩,对于这样毫无建设性的问题并不作答。只是依旧小口小口咬碎巧克力板。从早起到现在没吃饭的可不止是银狼一个,折腾了整个上午在跑动和打斗中,累惨了的秦若此刻唯一要做的就是补充能量。 静悄悄的屋子里,最后没撤走的几人都被撂翻在地。除了眼珠子能动,就跟挺尸的死人没两样。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两人望着银狼手中的巧克力,眼冒绿光。 那表情无疑是在用眼神跟他说,你要是嫌弃给我啊。我可是一点也不会嫌弃这东西苦。 银狼长腿一伸,恶狠狠的踹上脚。护食儿的很。这巧克力就算是再难吃,他也没打算给别人。哼,躺在地上还不老实,是不是想多挨自己两脚。一口塞进半块巧克力,男人腮帮子动动,当着那饥渴的目光全数咽了下去。 就算嘴里苦的狠,银狼还是照样眯起了眼。 那模样,别提多欠扁。属于这人的恶趣味,数不胜数。其中有一项就是:我就喜欢看你吃瘪的样子,你不爽的时候我就爽了。 这半点都不做作的表情落在秦若眼中,惹的女孩不禁多看了两眼。 有病。 巧克力还没吃完,屋外窜进来三个人。 跟两人的狼狈完全不同的三个人。 秦若捏在指尖的巧克力块落了地,为首那人就算是化成灰她都认得。 司浔。 白衬衣,牛仔裤。忽视身后两人的话仿佛是回到了乐园镇,让秦若有一瞬间的目眩神迷。 男人眼波疏离,少了见到她才会迸发的流光溢彩,淡漠得就像面对死人。周身散发着冰雪的霜寒,一步步朝着秦若走来。 卫衣下的脊背僵硬。有那么一个瞬间秦若的手脚好像都失去了控制,不知道如何安放。从上个世界回去后,已是和他有十二天未见。 这十二天中,她每次不经心的回忆脑中都只有司浔在末世中拼尽异能为她救出父亲的样貌。 很想伸手摸摸他,确定眼前人是否是出自自己的幻觉,十二天。在见到那一刻才明白自己是有多想再好好看看他。 为了掩饰她的紧张,秦若将手扣住桌边。用力过猛,指尖泛了白。 在那人一步步朝着自己走来时,呼吸都跟着屏住,她垂下了头。 司浔的白衬衣是如此干净,跟他的人一般纤尘不染。就算是匆匆一瞥也被秦若看得清晰。容颜丝毫未变的男人,竟是让秦若一时间都分辨不出该将他当做男人还是少年。 精致的容色,被窗棂外的日光斜照。男女莫辨的秀气,被高挺的鼻梁打破,早就看惯了的冷削线条,无疑不在诉说朝着她走来的司浔,是个实打实的男人。 “积分拿来。” 秦若讶然抬头。跟前两世相比,略微低沉的嗓音或许是因为时间的磨砺,多了丝性感蛊惑。由原先清泉似的嗓音转变为偏沉的男音,正是代表司浔该被归类为男人的标志。 站姿如同松柏的司浔,占据了秦若所有的视线。 三人同时进屋,而能落入秦若眼中的唯有司浔。 女孩抬起了头,心中百感交集。她来此,就是为了他。或许是那双遮在碎发后的眼睛过于热情,男人的唇线轻抿,目光带着探究朝她射来。 这样不带感情的打量,让秦若因为见到他而产生的失常全数消失。从桌上蹦下,两人面对面站着。 因为身高,不可避免需要仰头的秦若,黑发自然而然偏离轨迹,向着一方倾斜而去。发丝下黑白分明的杏眼,若隐若现。 站在她跟前的司浔,除了简单的四个字,就再没开过口。 身后单手插兜的伙伴前跨一步,学着司浔居高临下打量着娇小的秦若。犀利的视线,不置可否的态度,引得秦若终于注意到,除了司浔还有另外两人。 “费什么话。” 偏头,司睿那张总是板着的严肃面孔就映入眼底。 秦若心头咯噔一跳,下意识垂下眼睑。 拳风袭来,要不是秦若早就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偷袭,只怕就要被司睿的拳头打中,身体倾斜的瞬间,她留意到本是静止不动的司浔因为司睿,也跟着出了拳。 狠狠闭眼,再睁开后只有冷静的秦若,单手攀在司浔臂膀,借力使力顷刻转到了两人身后。 女孩躲过了两人第一波攻击。 罡风扫过,发丝轻扬。 跟在两人身后的第三人,出了手。半只手套下骨节凸显的大手,正以握拳的姿态狠狠朝着她砸来。无耐而被动的秦若,当即矮身。 三个人,在三面间达成了某种共识,齐齐朝着秦若出招。 跟之前那些佣兵套路完全不同,只在第一击秦若就感受到了危险。没有华丽胡超的多余动作,直白到令人发指的目的单纯,出手就是为了打倒她。 三个人,想法一致。 司睿的拳风接踵而来,由上至下。填补了第三人落空的地方,眼见那一拳就要落在自己身上,眼尾扫到司浔从另一方发来的攻击。 第114章 放逐岛15 夹击,正欲就地滚开的秦若,被另一人蹬着战地靴的长腿阻断了退路。 避无可避。 司睿的拳风扑面而来,带起女孩发丝飞扬。双膝跪地,秦若腰肢一软身姿后仰,两手撑住下方地板。柔软的躯体,犹如拉开的弓弦堪堪避开司浔接踵而来的第二击。在三人的夹缝中获得一秒空档。 战地靴的厚底踩在脚踝,由于判断失误只造成了极小的冲击。两只打向自己的拳头攻势以散。 就是现在。 卫衣衣摆曳地,三人换拳的刹那秦若调整身形侧地翻滚挤到了银狼边。牛仔裤包裹的膝头,再一次和地面亲密接触。不同于刚刚的狼狈躲闪,单膝跪地的秦若以手掌撑住地面,宛如蓄势待发的小狼,战意凛然。 后背紧绷,手肘压在令一只膝头,上身前倾。 见到司浔的震撼被三人步步紧逼的拳风驱散,黑白分明的眼中只有专注和认真。 “想要积分?” 秦若张口,即便是温顺好听瓷器相撞般的叮铃悦耳,也不足以掩盖其中暗藏的骄傲。“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拿得到。” 后腰的小型工具包悬着,不时摩擦过冰冷的墙面。想过无数种和司浔见面的方式,只有眼前这一种没有出现在她的考量之内。上船时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让司浔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秦若,千算万全也没算到过司睿会和司浔共同出现,他们早已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 入岛,是她的唯一出路。手里的积分便是保障,就算是司浔也不能轻易从她手中夺走。 女孩眼中划过流光。 司睿板着的面孔越发肃然,偷袭无果,近在咫尺的小不点转眼就溜出了掌心,这种滋味并不好受。明知道只要抓住他属于银狼的积分就会归入自己口袋,可三人合力一击,还是让人给跑了。 司浔站在原位,迟迟不动。从那张淡然如水的脸上甚至瞧不出丝毫的情绪转变。 三人中,唯有带着半指军用手套的男人脸上现出懊恼的神情。 因着如今局势,秦若终于看清那人扮相。黑背心,迷彩裤。高尔夫球棒大小的棍棒架在肩头,足蹬厚底的战地靴。板寸精神抖擞支在头顶,他有着和司浔相似的眉眼。 搜寻记忆,在场四个人中的三个都能算作是秦若的老熟人,只有这位两次偷袭自己的年轻人,却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他会是谁呢?和司浔又是什么关系? 秦若留出一分注意,始终放在这新出现的人身上。凭着那人多次故作不经意看向司浔的眼神,秦若确定三人团中发号施令的依然是司浔。 身边的银狼伸出一根食指,隔着宽大的卫衣捅了捅她上臂。“这几人什么路数?” 虽说是免费看了场戏,可作为一个大男人此时此刻的银狼半点也高兴不起来。细胳膊细腿的小人儿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三人围攻,他却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好像无论怎么看,他身上都要贴上无能的标签? 刚刚三人出手实在是快,秦若的躲闪更快。从开打到秦若来到自己身边,前前后后绝没经过二十秒。就这么点的功夫,银狼只是屁股离开地面,就又坐了回去。 巧克力板还是最后一小块,想也不想负气的砸向三人所在方位,银狼这家伙给自己加戏,找寻存在感。 金箔包裹的巧克力,沿着使力的方位在空气中划出弧度,停滞在司浔脚尖之前。金箔纸擦着黑色的圆头皮鞋,不甘心的下坠。被擦拭得油光发亮的鞋面,沾上了巧克力的黑渍。 司浔眼波一动,盯住银狼。 口中的话却是对着秦若在交流。“三对二,你们有多大胜算?更何况……”他顿了顿,嗓音寒凉。“你身边这个恐怕只能算半个。” 从进屋,司浔就将两人的情况瞧在眼中。 坐在地上喘粗气的银狼,显然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有威胁力的存在。鼻青脸肿暂且不提,单是他身上数不清的伤口无不是在对人诉说,这人在刚才的战斗中早已将自己身体损耗的不像样。故此,踏入屋中后司浔的目标及其明确,直奔秦若而去。 这艘船上,强者才有资格拿到积分。 被人小觑的银狼,咧嘴,呲牙。故作潇洒的扒了下短发,强撑着站起了身。 “喂,你小子到底是谁?”发挥着不依不饶的求知欲,银狼在心中默默给司浔记了一笔。秉持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恶毒小心眼,银狼决定等找到自己的日记本后,一定要将这人的名字用荧光笔加重再加重,好好的记在上面。 话说,这是银狼的另一个恶趣味。只要得罪过他的人,都没能逃过被记在小本本上,有朝一日等待银狼报复的命运。如今,站都快站不稳的银狼,将手一背撑住身体,挺胸抬头就来寻司浔来历。 对面的司浔,却是用态度说明了一切。咳咳,令人恨得牙根都是痒得无视态度。司浔调转目光,重新对上秦若。那份不迟不缓仿佛是在告诉银狼,如果不是因为这人将巧克力投在他脚前,自己是连一个眼神也没打算浪费在他身上的。 秦若拉住了被气到暴走的银狼,“s,积分一共只有五十。你们手头最少有十分,入岛是板上钉钉的事。何必再来抢我们的积分。” 因为对方是司浔,秦若才先礼后兵。若是碰上别人觊觎自己手中的积分,秦若不会这么耐心去和对方理论。再者,司浔的话也并不是毫无道理,连番鏖战,就算自己看起来毫发无损,可实际上呢? 若不是体能消耗过大,她又怎会将那为了明天准备的巧克力拿出来。 那人眉眼一沉,说出了句秦若万万没想到的话。 “我不打算入岛后还继续这无谓的争端,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所有人入岛的机会统统扼杀在摇篮中。” 秦若怔住。 他知道。关于入岛后的情况,司浔居然是心知肚明。 第115章 放逐岛16 如果不是有之前的经验,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根本是有听没得懂。但秦若作为过来人,却是当即明白,司浔和她一样,有关乎岛上的记忆。 这怎么可能。自己是仗着现实才得来的记忆,司浔呢?放逐岛的第一规则,终其一生只有一次挑战机会。 秦若咬住了唇。 问题出在哪?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放弃银狼,直接加入司浔的阵营?显然已经是不可能。怎么办? 将属于银狼的积分拱手相让更是不现实。实际握在她手中的积分只有八,上岛的最低分数都不够。到底要如何才能让眼前人放弃和他们对立呢? 秦若突然对银狼说了两个字,“结盟。” 司浔的手刀劈了过来。 银狼虽然不懂秦若为什么会将和自己定好的协议提前,但早先说过的话他也没打算不承认。就冲着小不点帮了自己一上午,银狼答道:“好。” 以掌为刃的手刀擦着秦若肩头落下,这一击又快又突然,秦若避的辛苦,完全是凭着经验堪堪躲开。身体右倾,撞在银狼结实的臂膀上。 不等司浔手势变幻,如秦若所料,扩音器里的男音再次响起。 “瞧我这记性。忘了告诉大家,想要入岛凭借着个人单兵作战可是十分难办到呦。还在船上的各位不要灰心,希望就在你们眼前,只要还没下船游戏就属于进行阶段,就算现在的你一分没有,也不要怕。结算是在下船后。还有,友情提醒各位可爱的佣兵,入岛的最低分数是十分,咯咯咯。” 扩音器里的话语结束在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之中。 司浔下手下的速度更快,似乎是因为船上的游戏终于要进入最后的关卡,心下不耐。 司浔动,司睿和扛着棍子的少年纷纷跟着行动。 棍棒冲着银狼头顶砸来,司睿的拳头堵住了秦若退回原位的打算。扩音器中喋喋不休的男音,两个人压根就么听。这种废脑子的事情,只要交给司浔去思考就好了。他们两人负责的就是干架。 手指捏住皮衣一截袖口,借力转身的秦若为了避开司睿和司浔的夹击,只得将银狼当做圆心围着他连番躲闪,脚下跨出一步,身形一侧再侧,两个旋转人就处从银狼的左手边滑入右手边。 灵巧的让司浔和司睿打出的拳头再次落空。 少年的棍棒被银狼高抬的手臂挡住,迟迟落不下去。三对二,又是偷袭,再次徒劳而返。 司睿咬开了带着的白手套,解开军装前扣。本是只将秦若当做小case的男人周身气势改变,有了认真。 两只手握着棍棒的少年,反倒是无所谓的嚼着口香糖,斜睨了眼银狼。口中吹出泡泡,手下暗暗多加一分力道。 司浔收手,挽起了袖口。 三人当中的两个,在秦若眼中都明摆着是做上了好好打一架的准备。 砰。 那个肖像司浔的少年,口中泡泡吹破,银狼用来抵挡棍棒的单手改为双手。 吊儿郎当慢吞吞的将口香糖吐掉,少年挑衅的看着银狼。 司浔和司睿,同时抬眸盯着秦若。 三人默契十足,根本连言语手势都不需要,就早已确定了各自目标。兵分两路,对付银狼只需一人,而秦若才是他们的重头戏。 屋外被少年砸晕的人悠悠转醒。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晕乎乎的不知身在何处,反应了三五秒才陡然摸向别着的小型工具包。 这一摸下去,不由得暗骂声操。之前的记忆纷纷回笼。 围攻q和y,他们这些来的晚的人还没出手就被不知道哪来的闷棍给敲晕了。手中的积分也一并被人夺走。 屋外横七竖八躺着十余人,看这架势明显都是同一人之手。就算是很傻很天真,这会也明白过来自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傻螳螂。又他妈为别人做了嫁衣。 遥想银狼在餐厅趾高气昂当着他们面拿走他们积分,这会清醒过来的几个人更恨那偷偷摸摸,连影子都没见到就被顺手积分的混蛋。 正自懊恼,屋内叮叮咣咣一声巨响。 几个人也顾不得头还晕乎乎的,一同朝着屋内挤。 四个人,被门口卡在当下。定身那刻,各个睁圆了眼睛,什么情况。 银狼和秦若还在屋中,居然没跑? 只一眼,恰是棍棒冲着几人飞将过来。 呼啦啦赶紧让出位置,就见那棍子像是长了眼直直奔着他们而来。躲得躲,闪的闪。棍子砸在墙面掉在一堆布条上。 原来,少年的棍棒被银狼拽住前段,两人展开了拉锯战。 左右各自使力的结果,本该是骑虎相当,谁也讨不到便宜。可那少年连这点拔河的耐心都没,双手猛然一松,害的银狼倒退撞在墙上,棍子脱手而出。 本还不至于如此窝囊的银狼,也是因为司浔和司睿围着秦若打,小不点进退不得,举步维艰只能绕着银狼正面来回来去的转。几次司睿的拳头都砸中银狼,疼的嘴角直抽的银狼恨不得将秦若这碍事精一脚踹飞。 又挡视线,又扰乱心智。这莫不是对面那三人派来的间隙吧?可再一看秦若上蹿下跳,也是真的无处可躲,无奈的银狼唯有磨着牙,使劲跟少年分庭抗争。 可谁让对方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选在身心俱疲的银狼只有招架之力的时候才开战呢?拼尽全力忍着一下下本该落在秦若身上的拳头,银狼是真的觉得自己力不从心。 少年松手,银狼毫无防备。 狼狈的抵在墙头,张着口喘气。真他吗要命,就为了十分这三人是打算对他们赶尽杀绝?半点放水的意思都没有,也不看看老子现在什么情况,说动手就动手,还有没有点人性。 将唯一能睁大的那只眼睛张到最大,鼻青脸肿的银狼再也忍不住,骂道:“你们还讲不讲点道德?真他吗当老子好欺负。有种等我好了,老子把你们全揍趴下。” 也就能在嘴皮子上嚣张的银狼,说这些话的时候可没想过就在不久前,自己正是别人眼中那没脸没皮的玩意。 第116章 放逐岛17 少年的手肘撞在了银狼眼眶,一只眼这次彻底沦为了大熊猫。 捂着眼睛,疼的直掉眼泪,倒吸口气。模糊的视野,只能看到少年身形。但他就是知道,这和自己对打的少年,一定是满脸不屑。 纵然是铁打的身子骨,这会也到了极限。银狼被少年一击得手,缓缓有了颓势。 少年从裤兜里拿出另一片口香糖,慢慢撕开包装咬进嘴里。带着半指手套的手五指并拢,改拳为刀,敲在了银狼侧颈。 这一下的力度控制的十分恰当,只是让强弩之末的银狼暂时意识全无。 三对二,变成了三对一。 拨下的锡箔纸在被揉成团,砸向秦若脸颊。银色的纸团,流光一划扰乱了秦若视线,司浔横冲的拳风紧随在后。 对付司睿两人原就力不从心的秦若,到底是因为少年猛然扔出的纸团有了失误,司浔的拳头击中她肩胛。 一次出错引发的连锁反应就是接着又被司睿打中后心。 挨了两拳的秦若,身形晃动。 “你们也太没品了吧?三打一,人多欺负人少?” 伴着一阵香风,h人还未到声音先至。包臀的紧身连衣裙红似牡丹,穿着十分高跟鞋也照样能走路不发声的性感女人扶住了正微微轻颤的秦若。 修长的手指,修剪得能当做杀人利器的长而尖的黑色指甲硬是逼着少年打出的拳风改了方向。 h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秦若之前。 挺胸,深v的领口两团呼之欲出的丰盈颤颤巍巍。 司睿收住了拳。 略显笨重的d握牢了司浔手腕。 属于秦若的两个同伴,姗姗来迟。一出场,就凭着h的厚脸皮,让两只本欲击中秦若的拳头半路改了道。 司睿将手背到身后。捻了捻手指,刚才有那么一瞬,他不会是碰到那女人的胸口了吧。屋子里的消毒水还在吗?看眼司浔,想起这家伙一年四季随身带着那玩意,司睿悻悻止了手上的小动作。 黑发被梳成三七分的少年,默不作声走向自己棍棒方向,一弯腰将棍子捡到了手中。 眼光瞄向了司浔。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继续干还是就此收手,全凭司浔一句话。 h绕了缕垂在胸前的长发,烟视媚行。 “真当人家好欺负?”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 只有d,虎头虎脑就是抓着司浔的手不放。 秦若一背的汗,全是拜司浔和司睿的合击。咬牙站稳,冲着d摇了摇头。 固执的d这才松开司浔,站在了秦若身边,跳高眉头看向三人。即便是不言不语,眼神就充分说明了他的意思:别以为秦若好欺负,他们就是秦若的靠山。 少年吹了个泡泡,施施然张大口将泡泡吞回去,好奇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显然,对于新出现的两个人,他这个做小弟的是完全没想到。 峰回路转。 h白皙的手搭在了司睿肩头,“想要积分?可我们不想给,你看要怎么办呢?” 惯会看人的h,看走了眼。 站在面前的三个人,年纪最小的可以忽略不计。司睿和司浔,那是各有各的特色。而引发h自顾自将司睿当做三人里“当家的”,还是司睿那身气势。 军人出身的司睿,单凭那身军装就已是让人侧目,昂扬挺拔的身姿带着军人特有的冷肃,严谨而强势。干练的做派在他们出手后不发一语,种种迹象仿佛就是一位惜字如金,只在发号施令时才会开口的首领相吻合。 再加上h自己对这种人尤为欣赏,心里的天平倾斜的厉害,理所当然便认为司睿就是三人的“老大”。 一开口,自然是和为首人对话。 司睿肩头一矮,夜来香的味道扑鼻而来。那道香气不请自来飞入他正在呼吸的空气。板着的面孔微微下沉。 想来也是秦若太过低调。早早和这两人结盟后,在船上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硬是不显山不漏水单独行动了一天半,自然也就没人会联想到这三人的关系。 呼吸着同样浓郁香气的司浔,垂下眼睑。并不会在外暴露自己在三人中的主导地位。 h柔软无骨的手,没有因为司睿微小的举动更换地方,依旧攀附在原位。 司睿拨开搁置在肩头的女人手,说道:“给不给不是你说了算。” 能让混迹星际多年的银狼听话的,可不是眼前这不三不四的女人。他的目光穿过h,落在了秦若身上。若不是这两人来的蹊跷,只怕属于银狼的积分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故此,司睿对上h,那是半点好脸色都不愿意给。 酒红色的长发在指尖绕啊绕,h红唇轻启:“你说的没错,不过鉴于我也算是当事人,只要不同意这点积分你们还拿不到手吧?” 她挽住了秦若,懒洋洋瞟着司睿。看上去好像是在时时刻刻都发挥狐狸精做派,只有秦若明白这是在为自己打掩护。后心和肩胛的两下,火辣辣的疼。久不出声,便是在压抑那份疼痛。 只为积分而来的司浔,眼中根本不分男女。司睿更是在这方面不遑多让,遥想实验室中一次次的威胁,秦若早已明白这两人都不是会怜香惜玉的主儿。挨在身上的那两下,全是十成的力道。 h不过是看出自己的痛苦,借着这状似亲昵的动作给自己个机会,让她有人可依。 抹开沾额的冷汗,秦若慢声说道:“要打就打,积分我是不会拱手相让的。” 整整二十分。丢了就相当于将他们四人上岛的资格都仍了。 h勾起红唇,浅笑出声。 司浔后退一步,属于他的脸上淡然无波,站定后的人说道:“让你们先手。” 一句话,竟是让秦若这方先行出手。 h妩媚一笑,高跟鞋向前迈出一步。“你这人,有点意思。” 换言之,就是你这脾气,老娘我很欣赏。对于司浔的礼让,无非是因为秦若刚刚让d松开了他的手。万没想到一言不合就偷袭的司浔,还会有如此绅士的一面,秦若讶然望来。 第117章 放逐岛18 d抡圆了拳头,冲着离他最近的那小子砸去。傻大个只是看上去傻,人家心里明镜似的,司浔话音一落就抢了先机。铁拳直愣愣打出。 少年舔了下后牙槽避得狼狈,将头一歪,拳风擦着颊面而过。险险把最令他满意的脸给打伤,鼓着腮帮用力嚼了两下口香糖,少年挥出一记上勾拳。 d身高体壮,纯粹靠着蛮力硬打硬抗。少年的拳头还没击中下颌,他就抓住了那只作怪的手。五指紧握,迷彩服下的肌肉紥紧,拳头就再也挥不出去。 这厢两人开打,那厢秦若和h却是迟迟没有动手。 撇开司浔的礼让三先,h的拿手好戏里可没有揍人这一项。女郎冲秦若挑眉,两人在司浔面前交换了无声的讯息。 挽着秦若胳膊的手松开,穿着黑色卫衣的女孩骤然下蹲。h拂开颊面零落的发丝,秦若踢中司睿脚踝。一直处于防备状态的司睿,正要抬脚后避,h鸡爪似的手指捣向他眼睛。 上下同时发力的两个女人,下手都没留余地。刚刚司睿怎么对付秦若,秦若也有样学样半分情面不留全还了回来。踏在脚踝那一脚,绝对是用了大力。 h的位置,正是司睿正对面。此时就见这始终吊着脸的年轻男人眉头紧耸,不耐烦的握上了自己腕子。h轻嗤一声,任司睿手下频频发力,快要将自己手腕捏碎。 就在司睿以为掌握了局面时,秦若一声不响绕到了他身后。 h黛眉轻舒时,手刀落在司睿后颈。 手上的皮肤才刚碰到司睿,司浔按住了她的手。 四个人,就像是被拧在一起的绳子。司睿抓住h,司浔按住秦若。 d和那边的少年打的难舍难分,偶一抬头瞧见自家两个妹子都被人制住,人就有点绷不住了。原是牢记秦若交代的,上岛前都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水平,这会儿心里一急,忘了个遍。三下五除二将少年拍开,昂首阔步朝着他们奔来。 人还未到,大手已然扭住了司睿那只用来固定h的手。 d暗暗发力,将司睿的手腕握的咯咯作响。司睿呢?就将h的手腕握得更紧。蝴蝶效应,很快作用在了h身上。本就没留情的司睿,在开战时眼中不分男女,h下三滥的攻击手段虽然让人不齿,但胜在出奇制胜。若不是他被猛然分了神,秦若偷袭的手刀压根就别想得逞。就算身后没长眼睛,可那只手接触到自己后颈的刹那,他身上的汗毛都自动自发竖了起来。 造成自己差点着了道的罪魁祸首,可不就是h吗?想当然,司睿捏她腕骨的力气会有多大。现在又添个傻乎乎不会喊话让放人,只知道用蛮力的二货d。一上来硬碰硬对司睿施压,司睿能轻易松手吗?只会变本加厉将这些痛楚诸加在h身上。 恶性循环也是有连动效应的。 司睿疼,司浔按在秦若腕子上的力气也跟着加重。 d一出手,差点疼哭两个姑娘。 眼见着h疼的就要彪泪,d眨眨眼。秦若单手被制,感受到司浔握在自己手腕上那力气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当即挣扎。空着的那只手想都不想冲着司浔攻了上去。 两人就在司睿背后,你来我往单手过了十来招。 也不知是不是秦若错觉,那种本欲将她手腕捏断的力度逐渐削弱。跟她对打的司浔,随着时间推移竟然蹙起了眉头。 “你到底是谁?” 司浔打到一半突然收招,目光迷惑。 被他死死盯着的秦若,心头一跳。 接着,就是h唇线下落,嚎啕大哭…… “你这个笨蛋……”哭声也不能堵住她的嘴,这声笨蛋不知是在骂d还是在骂司睿,又或者两者皆有。总之娇气包h是完全抛弃了形象包袱,当即痛哭。眼泪收都收不住,不肖片刻哭成了个泪人。太疼了,h娇生惯养,平时又是个什么苦都没受过的大小姐,碰到的男人各个怜香惜玉,还真没人下得去手惹这姑娘伤心过。猛然对上司睿,两人那是谁都不适应。 司睿手指一松,放开了早已被捏红的那段腕子。 哭的凄凄惨惨的h,在司睿眼中就是个怪物。自小就在军中的司睿哪里接触过这个阵仗,大老爷们流血不流泪,司睿还是头次见识到女人可以哭得这么……丑。毫无形象可言。 入场时风姿万千的h,这会就跟个疯婆子没两样。张着嘴大口大口喘,哭的狠了鼻涕挂着,眼泪垂着。睫毛落下一块沾在泪痣边,用手去抹糊了一圈,黑漆漆惨兮兮的。 司睿撇开了眼。 好丑。 被那哭声打断,几人下意识抬眼望过来。司浔只看了一眼,就跟司睿一般错开了自己视线。 手忙脚乱的d哪里还记得自己捏着司睿,忙去口袋找纸。跟这位“大小姐”私底下处了两天,d可真是怕了她。娇气又矫情,h在他眼中就是个大写的麻烦。但凡有一点不和这位大小姐的心思,她都能变着法的折腾你一百次。照h自己的话说,那是我不好受你也别想好受。 d暗搓搓给司睿送了个珍重的同情眼神,掏出包湿巾纸递给h。别说,就连这湿巾纸也是在“伺候”了大小姐两天后,无意识揣进兜里时刻准备着的。这不,还真派上用场了。 d捧着纸巾,干巴巴不说话。 h把纸巾接过来,包着鼻头狠狠揉了两把。哭成花猫的脸上,那湿漉漉的眼睛谁也不看,就冲着自己手腕使劲瞧。瘦骨嶙峋的腕子上,被司睿握过的那处格外扎眼,红痕跟绳索似的就覆在上面。想到自己这只手腕差点废掉,h在心中将司睿的祖宗十八代全骂了个遍。 都成这样了,这架还能打得下去吗? 秦若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扫了一圈,确定司睿和司浔没再动手的打算才走回h身边。 “我这有消肿药。”长袖盖住了她的腕骨,司浔捏过的地方跟h如出一辙,火辣辣的又痒又疼。 第118章 放逐岛20 秦若没时间处理,首先想到的还是h。 被h无理取闹后,司浔的队伍和他们仿佛是胜负不分,谁都没讨到便宜。 秦若却是在心里长舒了口气。 以司浔为首的三人来的悄无声息,去的也是雪落无声。显然,因为h极度不在乎脸面的哭闹不止,彻底让司睿那个向来自以为冷静自持的家伙受了刺激。临走时几次偷偷打量h。 疯女人,简直让他刷新了世界观。 这会就算司浔再说动手,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敢不敢碰那疯女人一根毫毛。 屋外徘徊的众人,摩拳擦掌。全程旁观了屋内实况的这些人,到了这会还有谁想不明白,暗算自己的必然是那个棍子不离身的少年。新仇旧恨,只等着司浔他们出来,好好教训教训这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崽子。 嗯?你问为什么刚刚没人冲进来直接上手抢夺屋中这些人的积分? 一是跟秦若苦斗了一上午,打从心眼里对秦若产生了惧意。 二是谁心里还没点阴暗面呢?只盼着屋内这两波人两败俱伤,自己再去捡个现成的便宜,那不是比什么都强? 就这么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众人那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瞧见彼此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那副模样,更是顾虑重重,愣是没一个敢冲进去。 屋外静悄悄。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从里面出来的三人。 不知是谁喊了声:上。 齐齐扑向司浔三人。 乱糟糟的大混战。有人被打飞,踉跄踩到坐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同伴,换的哎呦一声惨叫。将这些早已被银狼收拾过一轮的“老弱病残”当沙包揍的少年,一棍一个。很快就扫平了前路。 口香糖没了,少年为难的摸出只烟,叼进嘴里。只凭含着烟嘴的熟稔样,就看得出绝对是个“老烟枪”。 司睿一把夺过他口中香烟,掷在地上拿鞋跟碾了又碾。挥开扑上来找揍的大块头,偏头对他交代:“别在让我看见你碰这玩意。” 碾碎的烟纸里,黄色烟叶尽现。 少年动作大开大合,嘴上虽然不说手下却是越发卖力。打得几个人狼狈闪躲,偷偷去揉被棍子敲过的地方。 半下午的时间点,船上又是鬼哭狼嚎。 善于总结的人们,终于在又一次败北后明白过来原来不是他们太弱,而是对方有组织有纪律。遥想秦若和银狼,只怕早已偷偷达成了统一阵线,这才会分工明确,在对待他们围攻时不慌不忙。 而h和d,更是不知何时跟那两人暗通曲款,狼狈为奸。 再瞧瞧他们这些人呐?单兵作战,各自为政。即便是打架,都没有人家的默契,更像是散沙,不堪一击。 船上最后那次的广播,听到的人不在少数。扩音器里的男人虽然说话声音刺耳,可架不住说的极有道理。而且那人重点提到只要没下船,就算手中一分没有也还是有入岛的希望。这些话代表什么?代表着就是让他们铆足了劲,去挣去抢。 几个二次落败的彪形大汉,蹲在秦若门前将头凑在了一起。暗暗琢磨着这几件事。稍加分析,马上得出结论。原来如此。 结盟啊。这船上是可以结盟的。 嘿嘿一笑,自觉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反观屋内,却是和屋外冰火两重天。 为什么呢? 银狼的身份牌不,见,了。 悠悠转醒的银狼,一睁眼就对上三双睁得溜圆的眼。 h边抹泪,边瞪他。那样子别提多诡异,银狼用勉强能看个重影的眼,瞧了瞧,打了个冷颤。 d拽住了他的领子,拎鸡仔似的将他提高。刚醒过来的男人干咳两声,一脸莫名。 秦若只问了一句:“都有谁接触过你?” 问的银狼越发迷茫。 d的拳头擦着他的脸蛋砸在墙面,“积分丢了。” 银狼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再次晕过去。 四个人,整整二十分。四人中,还能保持镇定的,也就只有秦若了。 问了那么一句,秦若倒是没为难他。简单交代了让h先照顾着这个“病号”,就将d叫了出去。 还以为要跟着秦若出去寻积分的d,兴奋的搓了搓手。直到看到秦若穿着白色碎花围裙,就将自己打扮成机器人的样子,d的肩头垮了下去。 他其实很想用力抓着秦若肩头,问问这个看起来高深莫测,做事半点不靠谱的丫头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可他没问,憋得自己都快内伤也只是狠瞪了两眼无辜的吊灯。 这丫头什么鬼,不知道积分都没了还惦记着吃啊。 内心一大堆吐槽台词的d,跟在秦若身后腹诽不停。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只听见自己踩踏的沉重脚步声。 搞定食物后,秦若将聚点改到了d的小屋。 打了一整天的不止是他们,还有整整一船的人。捱到现在这个点,谁都是饥肠辘辘。秦若仗着伪装没被人发现,干了件不痛不痒的坏事,在饭菜里加了点料。当然,那点泻药的来源还要归功于自己带上船的行李箱。 就这么点小小的手段,带来的后果可想而知。 秦若四人总算是渡过了一个还算安稳的夜晚。凑在d房间中打地铺的两个男人,早起时面色都十分难看。 银狼望着秦若欲言又止,d是内心牢骚不断,一想到自己睡醒时银狼的胳膊搭在自己胸前,腿还放在自己腿上,那颗玻璃心都要碎了。 挨个洗漱,钟表的闹铃刚响起第一阵铃声。阴魂不散的扩音器如约而至。那个藏在幕后的男人,将船中的情况娓娓道来。 “亲爱的各位佣兵早上好,今天可是你们拿到登岛积分的最后一天。大家有没有很激动?我在这里正式宣布,游戏进入第三关。跟前两关相同的,是本次关卡依旧没有规则,但是请注意,从现在开始入岛的单位将不是再按照人头,而是按照小队来计算。本次能入岛的资格是前四只小队,共计最多二十人。而每支队伍的组成,最少三人最多五人。” 第119章 放逐岛20 秦若慢慢将倒在h手腕上的药膏揉开。 第三关,来临了。 “怎么样,抬得起来吗?”d清洗过后,正巧目睹秦若为h上药,顺便关心了下同伴情况。好心好意,换来h扔过来的一本杂志,正正撞到他脑袋。 d闭了嘴。 女人,你的名字叫做莫名其妙。 人高马大的d,翻出放了一夜的三明治,胡乱嚼着。这一吃,连续啃了两大块三明治,才等来秦若拍拍手,招呼大家。 昨日睡前,银狼反复回忆在一天之中到底有谁能不被自己发现就从他眼皮子低下偷偷将身份牌拿走。思来想去,仿佛每个近身对自己发动攻击的人都有可能,又好像每个人的几率都微乎其微。他心里是半点谱都没有。 这会跟三人坐在一处,尚有些心不在焉。 秦若点了他的名字,“y积分能不能凑够,可要看你们今天的表现。“ 她心中有两套方案,其一就是去将司浔手中的积分抢过来,据为己有。秦若暗暗摇头,这方法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司浔那三人都失去入岛的资格。其二,就真的是碰运气了。 想了想,秦若还是选择了第二个。即使,她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昨日银狼的身份牌就是被那跟在司浔身后的少年偷偷顺走。 自己队伍的二十分,加上他们本身的十分。司浔那的积分已经是三十大关。总数五十的积分,散在外面的还有零散的另外二十。 秦若把自己的打算告知三人,除了h一脸的跃跃欲试,两个男人的面色都不算好看。 划开手机模样的辨识器,偌大的船舱地图上绿色光标规律闪烁。本是代表y的绿点早已被另一个字母所取代,而属于司浔的光标越发明亮。 银狼凑到两人身旁,指着新亮起来的那小簇莹莹绿光,问道:“目前除了s,就这人手中积分最多?” 正说话间,就见那地图上开始连番闪烁,又多出四五个光点。 秦若耐心解释。“只要手头够三分,今天都会在地图上被标识出来。” 第三关,是争抢最白热化的一局。 早先懵懂,不知规则的人们也在昨天的提示和今天的通告会,渐渐明白过来,这其实是个团体游戏。面对船上众人,谁手中的积分都没有丝毫的安全性,除非结盟。 不止要抢夺对手的积分,还要保护好手中已得的积分。合作,才是这整个游戏的精髓所在。有耐性又老道的玩家,只怕昨天晚上也已经和自己相中的人物定下盟约。今日所有的你争我抢,都将是以团队为单位。 而手中还能保留积分的,没有一个会是弱者。 银狼和d对视一眼,终于同意了秦若提出的方案。 因为地图上没有属于银狼的光标,今日四个人没在受到船上众人的纠缠。简单往肚子里填了些食物,他们很顺利的找到了辨识器标注的其中一个小队。 昨晚上刚组成的五人小队,三男两女。看到秦若几人,纷纷坐直了身体。 为首的瘦高个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d按倒在地抢了身份牌,被揍得趴在地上一脸懵逼的这人,显然根本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发展得这么快。 三分,不费吹灰之力落入了秦若手中。 瞠目结舌的四人如梦初醒,再出手都被银狼一拳撂倒,陪着那“弱不禁风”的首领一起横躺在地。 再去看辨识器,这次秦若的q显示其上。 银狼因为有了先前秦若的解释,这次看得越发细致。正如秦若所言,光标下有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阿拉伯数字,三。 原来如此。 银狼像发现了新奇玩具,趁着秦若带着大家返回屋中时,将自己的辨识器掏了出来,捣鼓一路。 拿到了三分的秦若,所要求的只是等。 等时间,等待船上的人自相残杀。时时刻刻盯着辨识器的银狼,俨然成为了新出炉的播报员,每隔半小时就会将新的变化播报给正在闭目养神的其余三人。 “呦,这队拿了六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挨不过两小时,银狼又开始蠢蠢欲动。辨识器实在是个好东西,积分就像是被人锁定,根本藏不住。s字母后的三十,格外显眼。一上午,却没见他们的积分起任何变化。 银狼诅咒了无数次,暗搓搓希望有人将s的积分抢走,可在时间的考验下,这种希望渺茫起来,到了午餐时间彻底落空。 光点上的字母始终在变,不变的只有s和q。 想来,船上的人也是昨日领教了群殴也打不倒的银狼和秦若,根本就没人打算再为了区区三分,和这两人杠上。心照不宣中,完全无视了秦若。 落得轻松的四人,这一上午过的不可谓不轻松。 当d再次看到秦若扮成萝莉机器人时,憋了好几次的话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做这事没意义。” 简单明了的几个字,摆明了他的观点。今天下午五点船就能入岛。就算从现在起一直不吃饭,也就是饿上半天。再者说,昨日秦若让自己拿回去的食物还有剩,真不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就在大家为了积分挣得热火朝天时,秦若还来糟践自己。 是的,在d看来扮演个萝莉机器人,就是出力不讨好的活计。 秦若将围裙抖开,套在外衣上。 “d,你想想现在这时候还有心情,还有资格吃饭的都是谁?” 秦若慢条斯理的将两根系带打成蝴蝶结,问了他这么一句。 “还能是谁,肯定是不担心积分被抢的那群人呗。” 秦若笑了笑。 这就对了。为了下午更好的拿到积分,她怎么能不在饭里加点料呢? 船上的争斗,仿佛和他们这四个人半点关系都没有。在秦若的指示下,本该流汗又流血,努力争抢的一天过的寡淡无味。 h修了三次指甲,指甲油的颜色从黑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黄。最后的最后,两只白皙的手都染成了金黄。 人高马大的d,将昨晚和今天中午弄到的食物全塞进了自己肚子,守着那张金属桌,每过五分钟忍不住就从食物袋子里掏出点零碎往自己嘴里送。 第120章 放逐岛21 眼看着小肚子吃的溜圆,还是控制不住手下的动作。 银狼抱着辨识器,从上午叫唤到下午,听得三人耳朵里都要生了茧子,他还是兴致高昂。 秦若的视线在三人处扫过,即使是临时组成的小队,也依然让人感到安心。 下午四点,风平浪静的海面陡然波涛翻滚。 秦若望着窗外黑云压境的天空,说了句:“开始行动。” d和银狼,眼光精亮。 为了再次避免手中的积分被夺,秦若将开战的时间拖延到了最后一小时。 研究了一整天辨识器的银狼,此刻俨然成了大家的向导。 几秒钟就分析出目前地图上的光点,哪一个离他们的位置最近,手中的积分又有多少。 秦若带着三人赶到那处时,屋内正在乱战。 能在这时还将积分稳稳握在手中的,绝非等闲之辈。亲眼目睹了二楼甲板上几人干净利落的身手,秦若快跑几步绕到那些正在打斗的众人之后。 d冲进战局,凭借着身材优势挤掉两个小毛头,跟三人众中身材最壮实的那位战到一处。铁打的拳头,在d的演绎下行云流水,半分滞待的感觉不都没有。左勾拳,右勾拳。侧击,斜击…… 那个握拳的身体仿佛是有无穷无尽的爆发力,一套直拳打得观看的人目不暇接。 战到酣处,秦若从后方一脚踢到他裆下。那人晃了几晃,脸上被狠揍一拳,心有不甘仰躺在地。眼巴巴看着秦若取走自己的身份牌。 四分,合起来他们手中的积分成了七。 d悻悻望过来,像只委屈吧啦的二哈。那双眼明明白白写着,为什么不让我打下去? 秦若一时手痒,踮起脚尖为他捋了捋毛。 h靠在门边,轻飘飘投了眼过来,就又将视线锁在自己新涂的指甲上,暗沉沉的天幕,光线昏暗。手上金色的指甲油灼灼生辉,好似能将那天幕的灰暗都给驱散。 漂亮的很。心满意足的h,对着指甲吹了口气。 抱着辨识器的银狼,兴奋的大喊:“靠,咱们的绿点变大了。” …… 秦若收回抚摸d头发的手,不置可否的看了眼那个“蠢货”。 因为秦若的偷袭,另一场战斗也结束的十足迅速。d觉得自己连身体都没活动开,对手就又一次被秦若取巧,敲在了后颈茫茫然闭上了眼。 两场战斗,哪里有酣畅淋漓的快感,就好比是吃一道上了桌大闸蟹,蟹壳都撬开了,看着白生生的嫩肉,餐厅的服务员却来告诉你这道菜有问题。那感觉别提多让人扫兴,d选择了用后背面对秦若。 虽然知道秦若这方法是为了快,可你好歹让人打个过瘾。 腹诽不停的d,开始在心中碎碎念。 秦若将手摊开,对着几人道:“身份牌拿来。” 离下船还有四十分钟,以防万一她要将d和h的身份牌收在自己身上。因为,觊觎他们手中积分的人,马上就会赶来。 十分,属于秦若的绿色光点越发明亮。整张地图上,除了s就属他们的光标最显眼。 听着银狼兴奋的又喊一嗓子,秦若提醒道:“这东西你最好收起来。”入岛后,它的作用比现在大得多。 也不知银狼是太过专注,还是真的没听出她的暗示,兀自在秦若的提示后依旧用双手捧着,牢牢放在眼前。 提醒银狼时,秦若观察到整张地图上,只剩下三个光标还在闪烁。她拍了拍d,对他说:“别急,有你出力的时候。” 就像是为了印证秦若所言非虚,话落不到一分钟,这片甲板上出现了几张陌生面孔。 秦若将最后的战场就选在人人都能轻易找到的甲板上。 海风呼啸,海浪翻滚。云层越积越厚,终于遮蔽了阳光。 下午四点半的海平面上,有那么一个瞬间黑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接着,连到响雷都不带打,一滴雨落在h卷曲的酒色长发上。 无雷,有风。在博大精深的自然面前,行驶在海面上的这艘船就像是飘零的落叶,无萍无根。随着海水新形成的大浪,瑟缩颤抖。 从未出过声,可始终出现在他们生活之中的机器人,第一次张开了口。 “警报,警报。”板着甜美的面孔,发出机械冰冷的电子音,机器人鱼贯穿行过矗立在甲板上的几人,纷置船体外侧。 d眼角抽了抽,想象不出自己将来订购的机器人,发出这么枯燥乏味的声音是副什么感受。 扩音器里紧跟着也传来相似的电子合成音,“请各位还在船舱的佣兵,马上到甲板集合。” 落在h长发上的第一滴雨水,不过是天幕给出的示警,接连而来的便是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因着这意外的天气变化,先找到秦若的几人并未动手。短短两分钟,他们视野中这片海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风起浪涌。 平静的海平面仿佛是在瞬间从沉睡中清醒,变作可以吞噬人性命的怪兽呼啸而来,巨浪一重紧紧接着一重,由刚刚只是令船身摇晃变作了一个浪花拍过,海水沾湿甲板上众人的衣襟。 机器人的动作保持着相同步调,就在扩音器的喇叭声连续提示三次后翻过护栏跳下了海。 d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视线紧紧追逐着浮在海水中的机器人。心中不可抑制的问到:这什么材料做的机器人,入了海怎么不下沉? 眼见那些机器人在海中浮浮沉沉,逐渐彼此靠拢,d咽了下口水。 当确定这批机器人真的不会被海水淹没时,银狼那个单细胞动物的想法不可谓别出心裁。 他快步跑到护栏处,问身边的d:“这什么情况,这批机器人还知道贪生怕死,要将我们抛弃吗?” 大海,就像是任性的孩子。疾风骤雨,狂浪连连。 船舱中跑上甲板的人越来越多,攸关生死没人再去惦记积分。不少人瞧到了海中漂浮的机器人,暗暗心惊。 海浪忽至。看着一浪更比一浪高的巨大浪潮,秦若只来得喊一声:“抓好护栏。” 第121章 放逐岛22 她的声音被海风吞没。 海浪排山倒海,击中这艘风雨中飘摇的海船。d一把拉住随着海啸袭来,摇摆不定的h。秦若双手紧紧攀附在船体的护栏上。 几米高的巨浪瞬时涌来,席卷了船上每一个站在甲板上呆若木鸡的佣兵。 奔涌的海水以无穷的推力将船身掀翻,浪潮退散船体翻转。 口中是海水咸涩的味道,松开护栏秦若心急如焚。 司浔,不会游泳。 银狼的指尖划过她的卫衣下摆,抓了个空。眼见秦若奋力朝着舱门的方向游去,银狼吐出串泡泡。海水阻隔了声音,掐断了呼吸。屏息朝着有光源的方向滑动双臂,海水令他的视线也变得朦胧。艰难的游着,银狼想:如果小不点就这么挂在海里,等他回去是不是要立个排位,祭奠下这自己找死的傻孩子。 憋着气打开舱门,趁着海水涌入船舱的间隙,她狠狠的吸了几口为数不多的氧气。很快,四面八方涌入的海水就将船舱内部淹没,扎入水中的秦若沿着廊道望过去,没有找到司浔的身影。 无奈折返的女孩,心思渐沉。随着余浪升至海平面,她的面色冷凝。周围是几颗冒出水面的头颅,满头满脸的水让大家看上去都像是刚从从泳池出来,女孩的视线在他们脸上逐一扫过,没有司浔,也没有司睿和那个酷似司浔的半大少年。 正要在重新下水,脚踝被拽住,紧紧拉着她的身体往水下坠去。身体不由自主随着那下沉的力量坠入海底,秦若徒劳的蹬了几次脚,依旧摆脱不掉纠缠在自己脚踝的那只手。 海水的浮力令她外穿的卫衣逐渐鼓胀,慢慢上升。脚下的坠力又让身体缓缓下沉,女孩在下落过程中脱去卫衣,腰身回勾抓住了在自己脚踝作乱的那只手。 水波荡漾,黑发晕开。卫衣下白色的紧身背心将女性起伏连绵的胸线腰线一一勾勒,就在被秦若抓到那只手时,手的主人已经萌生了退意。 女人。 五指一松,任凭秦若死死扣住自己手腕,司睿借着水下的浮力开始上浮。 这番变故,全然是因为秦若女人的身份被识破,司睿没了去争抢积分的心里。若是以前,别说是女人,就是个怪物司睿也不会放手。可昨日发生在h身上的事情历历在目,司睿是真的对女人这种生物抱有能躲则躲,能避则避的逃避心里,才会在发现秦若时直截了当的松了手。 同一时间,看见水下出手拦截自己的人竟然是司睿,秦若心里的高悬的大石当即落地。就着水势,两人一同缓缓而上。 抓住司睿手腕的手,却始终不见松开。 她怕,怕因为自己在水下放开了他的手,等到出水那刻这个知道司浔下落的人就从眼前消失。固执的死死扣住他的腕骨,两人的身体攀升再攀升。 许是秦若一直死死不肯放手,令司睿格外不自在。就在出水那一刻,司睿的的拳风砸向了她。 刚能呼吸,秦若当仁不让拦下他,白皙的小手包住了大半拳头。黑发重新黏连在她额头,半长不短的长度恰恰遮住眉目,秦若问的急迫:“司浔在哪?” 司睿拳风止住。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之前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女孩。可那双最能看出端倪的眼睛盖在发中,单凭着紧余的红唇和略尖的脸型,在这张脸上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 司睿在听到秦若提及司浔名姓时,不由自主将监狱中那套审问犯人的态度摆了出来。下巴微扬,目光如炬。 “你是怎么知道他名字的?”事关司浔,司睿郑重而谨慎。 秦若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蠢。当即将双唇紧紧抿住,不置一词。紧绷的面部线条,紧抿的唇线都在无声对司睿表达,这问题她是绝对不会回答。 本已不愿在秦若这里纠缠的司睿,反握上她细瘦的手腕,另一臂撤肘回收。“不说?那就打到你说为止。” 雨水兜头落下,只能眯起眼的两个人就在海面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打斗。一个使出浑身解数只想将秦若就地生擒,好好盘问。一个根据司睿的态度推算出司浔暂无大碍,无心争斗。所以,就成了你打我闪,秦若努力避让。 偏偏司睿的拳头就是不能靠近女孩半分,每每眼看着拳风将要打到脸上,秦若都能有效的化解。两臂或抵或阻,缓了他来势汹汹的拳风。这种争斗持续了两分钟,海上扬起一阵漫长的哨声。 冲着秦若挥舞手臂致意的银狼,此时正和d他们坐在逃生艇上。由机器人合成的逃生艇,此时搭载了大半掉入水中的佣兵。 天际什么时候开始从暗到明,没人注意。刚刚那一场巨大的海啸将众人吓得魂不附体,坐在这艘诡异的逃生艇上还久久不能回神。 雨还在下,阳光却已穿透云层照拂海面。 一个机器人游至两人身边,不顾二人是否还在打斗在他们腰间绑上绳索。很快,那截绳子发挥了功效将两个缠斗在一处的人拉开。随着机器人的带领,两人来到了救生艇。 被d拽着胳膊拉上艇的秦若,在出水那刻迎来了银狼狼嚎似的叫声。h一弯腰,凑到她近前,“小样,身材还挺有料。” 后知后觉的秦若,恍然意识到在水中因为卫衣过于碍事被她脱掉,此时此刻自己只着了里面的紧身背心。 d将人拽上船,老神在在回到原位。银狼在那声嚎叫后吹了声口哨,然后一双眼就落在秦若胸前,再没离开过。 相比银狼的急色,一同登船的司睿表现的过于镇定。自己爬上甲板后,只是在船上扫视一圈,就挑了个无人角落坐下。 秦若粗略算了下,这艘船上有三十来人。 h身体倾斜,用软软的胸部靠向她,红唇贴上她的耳朵。 “你左手边第三人,手里还有三分。对面银狼右边那个小个子,有四分。咱们是抢,还是不抢?” 第122章 放逐岛23 两人靠的及近,几乎可以撑得上是身体紧贴。又加上船上众人这会已然然得知秦若是个女人,安安静静的众人连个眼神都没多给他们送来一个,兀自垂眸。 秦若捏住了h的脸蛋。 “知我者,非你莫属。”秦若笑答。 海面上的搜救工作由机器人全权执行,一派静谧的救生艇上暗藏危机。周身湿漉漉的秦若和h,又咬了几次耳朵陡然发难。 快到根本没人反应过来,秦若已然将手中有积分的两人打倒在地。时刻关注队友的d,关键时刻自然不会掉链子,快走两步从那人腰间取了身份牌,憨憨一笑。 七分到手。 从头到尾,四人小队里只有银狼还处于完全的不在状态。那双不老实的眼睛瞄瞄秦若前胸,又在h胸前溜达几次,挑高了眉。被d一掌拍在头顶,这厮倒是知道抗议。 “我草,你干嘛。” d摸摸鼻子,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两个女人的面说银狼应该改名叫色狼。实际上,d是个非常纯情的小伙子。故此,他的脸蛋微微红了红,不过由于肤色的原因,没人会发现他脸颊上升起的可疑红云,谁让d日晒雨淋,肤色发深呢。 抢夺,无时无刻。 就在秦若手脚利落的完成了这个举动,随之而来的就是反补。 坐在船上刚安生下来的众人,纷纷对秦若的行为表示不齿。好几人捋了袖子上来就是干。开场白都没有一句,铁拳就对着秦若挥过来。 入岛无望的自然是想借着这最后的机会浑水摸鱼,积分本就不多的更是心存怨恨,将登船后自己没拿到足够的积分这件事怪罪在了秦若头上。 一船的人,最有机会抢夺y积分的时刻,就是被这人搅和了。新仇旧恨,大家齐齐朝着秦若扑来。 明知道自己是彻底失去了资格,下手的人再无顾忌,十八般武艺有什么往外使什么。不过眨眼间,就将秦若围了个团团转。 银狼收起那点色心,捅了捅d胳膊肘,“喂,他们是要无视咱们吗?”显而易见的,所有人都将发泄的目标定在了秦若身上。 没人回答银狼的问话,d抓小鸡似的抽了围在包围圈外面那人后颈,将之撂倒。两个跟秦若同属一个阵营的男人,行动起来。 被围住的秦若挨了两拳,胳膊上一拳,肚子一拳。好在这人她经受过更加变态的训练,这点力道打在身上完全可以选择无视,就地蹲身,护住头部,秦若在众人面前示弱。 这些人的群打脚踢还没落在她身上,女孩就借着围攻上来的人墙挡住了自己身形,爬出包围圈。 而另一方,d和银狼冲入了被围攻的中心。 撑着穿过缝隙,一抬头秦若就对上了司浔晦暗不明的目光。 这人,是何时上船的? 不待秦若细想,那人蹲了下来与她视线交汇。 “你认识我?” 秦若噎住。不止认识,更确切的说,他们的交情着实“不浅”。只不过,不是在这个世界罢了。 摇摇头,秦若尽量的表现十分自然。她能想象得到司睿一定是将自己在海上的话告诉了司浔,可让她不解的,还是司浔的态度。 按照她对司浔脾气的理解,此时此刻这个人最该做的不是来问自己认不认识他,而是……直接来抢她的积分。 对万事漠不关心的司浔,会因为自己知道他的名字就对自己另眼相看吗? 她看着他。藏在碎发后的眼睛将他的面容倒影而出。属于他的每一寸,似乎都早已刻印在心底。即使是闭着眼,也能将这人的样貌描绘出来。清晰得记得他眼尾上挑的纹路,淡然无波的眼瞳,和总是毫无血色的薄唇。 就是这样,组合起来却是精致得堪可入画。 明明,只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单薄少年。想起在末世时,这个人为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她心一动撑着地面的手缓缓爬上了他的脸颊。 如微风般的抚触,指腹摩挲过属于他的侧颜。 引得那人将眉头拢成了川。 黑漆漆的瞳色被她的举动点燃,乍然一亮复又归于黑暗。他带出了显而易见的嫌弃和疑惑。 没有当场拂开秦若的手,就连司浔也说不出是为什么。 两双眼睛彼此相望。他开始思索,思索为什么在女孩的碰触下,自己的身体毫无抗拒之意。 相望,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十秒。 对于他们彼此而言,谁都不会有心情去计较这个时间的长短。秦若的指尖还停留在他颊畔,不知是谁狠狠的踹上了她的屁股。 身不由主向着司浔靠拢,秦若的意识同时回笼,她捏紧了拳头。仿佛只要借着这么个简单的举动,就能将刚刚碰触司浔的感触停留在指尖,秦若只用单手去努力撑住身体。 蹲在地上的司浔,蓦然起身。 秦若的头顶撞在他的小腿之上。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的碰触都不会引发自身的排斥,司浔只是后错一步眼睁睁看着秦若继续向前匍匐。 司睿将手搭在了他肩头,跟在他身后的司睿在旁观了刚刚司浔和秦若的这出意外后,也同样疑惑。 她,到底是谁? 稳住平衡,花费了秦若一点时间。 “我草,人呢?”当人群的拳头落在银狼身上,白白挨了半天的二货终于发现自己想要保护的目标根本就不在此地。大吼一声,银狼抱住了头。 人呢? d看着深陷人海,被揍得惨兮兮的银狼面无表情。 秦若从人群爬出去那会,他就收了手默默倒退,这会已然和h一同站在了秦若身旁。无形中将秦若当做带头羊的d,心中忍不住腹诽:q,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让这个嚣张又二逼的家伙加入团伙。 想归想,就算他内心炸了个底朝天d也能老神在在,装作一副无动于衷的老成面孔。 被h扶起,三人都听到了银狼另一声惨叫。 救生艇离海岸越来越近。 早先负责救援的机器人,开始登上船只。一场海难,似乎并不足以带走任何人的性命。除了最后被带上船的三个人还保持昏迷,其余众人皆是生龙活虎。 第123章 放逐岛24 甲板上传来一阵轰鸣。 “请注意,离登上放逐岛还有最后二十分钟。”混迹在宽大救生艇上的机器人,通报着入岛的时间。机械测量出的距离,根据目前船只行驶的速度判断出距离他们的目的地,只有最后二十分钟期限。 打得起劲的众人听到这声,才陡然想起他们群殴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要人命,而是要去抢积分。 银狼成了大家争抢的目标。很多双手扒上他的后腰,找寻别在那里的小型工具包。混乱中有人得了先手,黑色的工具包还没在手下被捂热就被旁边男人抢了去。拉链没有被打开过,属于银狼的工具包在众人手中转手又转手。 每个人,都知道银狼和q是有盟约在身,只要将他的积分抢到手就等同于拿到了十七分。沉甸甸的工具包里,放着登船为每人随身配备的一应工具,万用军刀,微型手电筒……几种由高密度金属制成的材料让工具包掂起来很有重量。 黑色的方形小包被抛向空中,众人打做一团。 银狼好不容易从这群如狼似虎的“恐怖分子”跨下爬了出来,抖抖被撕烂的上衣和少了半截裤管的裤子,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这群人是疯了吧?” 说打就打,就抢就抢。还有没有点王法。当初这群孙子可是在他面前信誓旦旦,教育他做事不够光明磊落,再看看如今那一张张望向工具包的贪婪面孔,银狼还能说什么呢。 双标的混蛋们。 皮带被人抽开,松夸夸架在盆骨上的皮裤要掉不掉,露出他腰腹上紧实的八块腹肌。银狼去抢d的工具包。 那里有被d藏起来的两小瓶纯净水。虽然只跟d相处了一天,但银狼还是发现了d偷偷摸摸藏食品的习惯。掰成块的巧克力,餐桌上五彩缤纷的水果硬糖,只要体积够小,热量够高就一定能从d的工具箱中找到。那两瓶绿色包装的纯净水,还是昨天起夜时他亲眼见d悄咪咪塞进去的。非常小瓶子,就像秦若用来盛苦咖啡的所料瓶,圆胖矮个头。银狼当时看的稀罕,还寻思着这玩意也能塞进那巴掌大的工具包里? 转头就见d手中的瓶子只露出绿色瓶盖。 …… 银狼就将这夜晚的小插曲记了下来。此时好不容易挤出人群,雨水和汗水早已让他跟水里捞出来的没区别。这厮是打算用那瓶子水冲冲脸。周身黏腻腻的,在船上洗不成澡至少擦把脸吧。银狼拉开了卡在d后腰的工具包。 拉到半中腰,拉链不动了。d宽大的手掌上食指伸入环扣,阻止了银狼偷鸡摸狗的小动作。 “嗯?”鼻息一重,想到刚刚银狼在人群中的窝囊样,d就不那么待见他。 也就这么个功夫,属于银狼的工具包从天而降。 拥挤的人群中有人凭借着身高优势稳稳将其抢到了手。健壮如同小山包的男人任着周围那些人捶捶打打,拉开了拉链。 呼啦啦,工具包里七零八落的工具开始往外掉。 肉眼能看见的,除了那些人人都有的工具外,根本没有身份牌。 人群暴躁了。 甲板上合成的电子音还要为这些人不时通报时间进程。 “还有十五分钟行程,请各位做好下船准备。” 集齐了五十人的救生艇上,除了秦若这组和司浔那组,其余全望了过来。四十多双眼睛,闪动着最后一搏的破釜沉舟。 不论是拿到这两队中谁的积分,他们都能入岛。 根本不需要言语,新的同盟阵线当即结成。 那藏在角落,酷似司浔的少年将棍棒抗在肩头迈了出来。 秦若扭头,对着离她不远的司浔道:“联手吗?” 雨过之后万里无云,斜阳西照,将救生艇的甲板渡成鎏金。褪去黑色卫衣的秦若,看起来单纯又无害,仿佛只是军校中出游的年轻学生。青春洋溢,不带丝毫阴霾。 细腻的腰肢扎进牛仔裤中,她问的甚是笃定。似乎是早已预料到自己根本不会拒绝这样百利而无一害的提议。 是啊,诚如她的预设,只要抗住最后十五分钟,对面四十多人就再也不会有机会和自己进行下一步的争抢。 放逐岛最后的任务奖励,非他莫属。 司浔打了个响指,少年跨步向前,棍棒的前端直指人群中身形最高大的那个佣兵。 这一次,是七人合作。 机器人按住袖下开关,将最后十五分钟的直播视频传递到了岛上的显示屏上。 本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瞧上一眼,在看到画面中那酷似司浔的少年时,军帽下压的将领露出了几分凝重。 放逐岛,顾名思义。 最初的最初,这座位于十二区星系的孤寂小岛,作用是容纳囚犯。当群星在达成了首次会晤后,新的法案颁布。叫嚣着要去除死刑的星际公民,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妥协。联邦为了安抚人心,将大批大批的囚犯往岛上输送,这座荒岛便是他们的葬生之地。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在联邦政府渐渐将这座岛屿遗忘时,他们接收到了来自岛上最原始的电波。当初被成批成批送往岛上的囚犯,居然活了下来。 存活下来的这批人,开始和政府谈判。 当初废黜的死刑制度,造就了他们只能困守孤岛。但活下来的人们,就是最好的证据,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虚伪诓骗民众的政府,他们尚在人间。 在电波被接入公众频道时,政府做出了妥协。允许这批囚犯自治,并保证为他们提供稳定的各种物资。 签下不平等条约的政府,一面保持着和蔼的假象,一面动用了两个舰队,趁着夜深人静将这座岛上的人屠杀干净。而负责那次任务的将军,在得知了事实的真相后,判出联邦自立门户,就将放逐岛当做了自己的根据地。 保持中立态度的舰队舰长,联邦前任第一将军,两人联手将如今的放逐岛打造成了星际中十分独行特立的存在。 第124章 放逐岛25 而此次,正是放逐岛上那位多年不曾露面的将军亲自坐镇岛中。 将军的目光炯炯,盯着那尚和自己隔着一段距离的甲板,终是叹了口气。 如今已经年过七旬的将军,很少能碰上再让自己产生触动的情绪,今日因为看到那个孩子的样貌,他的思绪有了起伏。在他的生命中,存在着很多很多弥足珍贵的记忆,这些记忆有的是关于自己早逝的孩子,有的是同战友一场场激昂的战斗,随着时日推演,落得孤家寡人的将军独自承受着这些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而其中那张酷似司浔的少年面庞,令他记忆犹新。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当初怀抱梦想,一心想要在星域建立理想国度的少年。 将军让自己靠在椅背上,慢慢的闭上了眼。 司远山,这个名字曾经带给他一种信念。 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暴风骤雨之后的平静,却让人有种身在梦中的不真实之感。 甲板上小团的水渍遍布,全是由这些被捞上救生艇的人衣摆上凝结而出的海水。夕阳西下,星球的防护罩将阳光的驱离,海风一吹冻得人瑟瑟发抖。 少了船舱的掩护,只能被动接受冷风的众人,无人将这点温度的变化放在眼中。他们所想的,依然还是积分。十五分钟,能不能从对面那七人手中抢到呢? 不同于单人间的狭窄逼仄,这里是平坦的甲板。 环绕一周,每个人都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取得胜利的几率。早已领教过秦若身手矫健的众人,只消彼此对望一眼,纷纷将目标暂定在了其他人身上。风动,浪涌。 最稀疏平常的一次海上颠簸,挤在对面的人群齐齐而出。 宽敞的空间,足够每个人施展拳脚,小山般的壮汉,一把抓住了少年指向自己的棍棒前端。 身形矫健的几个姑娘犹如鬼魅,冲着h蜂拥而至。眨眼的功夫,就将这看起来完全没有战斗力的娇艳女郎锁在了正中心。 第一场战斗,由此发起。 司睿和少年并肩,对抗小山似的巨人。 偷水不成的银狼,掀起一位女佣兵的衣摆,评头论足:“这身材,啧啧……” 后腰处一凉,海风拂过。正欲对h出手的女人脚下一滞,面色扭曲。转身,出掌。两个动作完全是凭借着本能意识,根本连思考都没有。 女人的掌风拍在银狼胸口。那点力度,如果打在h身上或许是种难以忍受的痛苦,可对皮糙肉厚这两天来除了挨打就是挨打的银狼来说,完全就是小菜一碟。他甚至连身上的汗毛都没半分触动,皮笑肉不笑的接下了女人这怒气冲冲的一掌。 围攻h的第一击,就此被不请自来的银狼挨住。本着保护女士的绅士风度,银狼自忖刚刚的行动真是棒极了。 可瞧瞧他受到了什么样的礼遇?先不提那懊恼的打向自己的女人,就说面前本该跟自己道谢的h,为什么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 d靠在了他们两人身后。 第二个女人出手,在银狼不可思议的眼光下,h的鞋跟踩在那人脚趾上,逼退了一次犀利的攻击。 “喂,你这么能打啊?”银狼可还记得,这女人因为腕子疼哭得花猫似的,半夜还直嚷嚷受不了。这尼玛怎么对象换成了女人,她就变成了女金刚。 和秦若差不多的出手速度,不分上下的身手,以及……那双看上去踩在身上就很疼的高跟鞋。 银狼将脸一正,默默收回正欲替h裆下攻击的那只手。唔,好像,也许,可能,这位队友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h将手肘搭在他一侧肩头,笑的没心没肺。“你可真傻。” 要不是秦若多番叮嘱,让她和d藏一手,不到确定能入岛就少暴露实力,她犯得着在司睿面前哭得那么难看嘛?如果不是那突如其来的海啸,h觉得秦若是会带着她和d将属于司浔的积分也抢到手的。 因此,原先根本没打算暴露的h在听到秦若和司浔结盟时,才打算将其余的积分收入囊中。 她撇一眼那厢正在和傻大个对峙的两人,目光漫不经心掠过银狼。男人啊,你们眼中的女人永远都只是附属吧。 默默在心中感叹,借着银狼坚硬的胸膛向后一滑,躲开令一次攻击。 拳风入肉,砸在钢筋铁骨似的银狼身上。h咯咯的笑。 后背抵住d宽阔的脊背,有温热的体温隔着迷彩服的布料传递而来,h忙导正自己的身姿,站的妖娆。 五个人,牵制了二十余人。 唯有几个冷静的,最后才出手。他们的目标,确是明确的不能在明确。擒贼先擒王,秦若和司浔。 隔着银狼,h提醒道:“q,他们手里还有三分。” 最后的三分。 统共五十的积分,司浔占据了三十,他们手里目前十七,最后的三分就在这几人中那个最不显眼的矮个子中年男人身上。 如果说秦若的打斗偏向于防守,属于不到万不得已鲜少伤人,那h就让银狼领教了什么叫做当仁不让。十公分的红色高跟鞋,在她这处成了伤人利器,每每但凡有所动作,必然换来一个人尖锐的嚎叫。 高跟鞋尖细的鞋跟,可不是闹着玩的。若说h的动作有多快,倒也不是。但她很会讨巧,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算好路线,如何一步就踩在别人脚下。这一招简直神了,抱着脚哀嚎的几人单机独立,新填补空缺的迟迟不敢出手。为什么呢? 怕啊。怕一个不小心,就着了这女人的道,被她踩在自己脚上。那么细的跟,狠狠扎进鞋面,看着都觉得浑身疼。几人打的越发小心翼翼。仗着鞋跟横行无忌的h,在人群中带起一阵阵香风,随着她每次转身,长发都拂过银狼颊面。 恼人的发丝啊,就像是顽皮的精灵。不论怎样跳跃,都不愿轻易从银狼面前离开,靠着能挨打保持身形不变的银狼,心中烦躁。 有好几次,他拳头都挥出去了,鼻子痒痒的狠。那只手愣是不知道是先挠痒痒,还是先去揍人。你说,烦不烦。 第125章 放逐岛26 有着鹰钩鼻的中年人冲秦若挑衅的勾勾手指。足尖在脚下划出半圆。 邀战。 那些和这人一起的佣兵,显然也看到了中年人此时的举动,纷纷让路朝着司浔奔去。 单打独斗,不可避免。 秦若撩开了挡住视线的短发,朝着他走去。这人手中的三分,其中对现在的队伍来说可有可无。她本无意在和这看起来年龄整整比自己大一轮的对手动手,但被挑衅却不接,是会让自己小队中的所有人都看不起的一种行为。 秦若冲他点了下头。 邀约的手势只是在手臂翻转间,演变成了拇指压在掌心,四指并拢平伸的掌型。穿着怪异灰色大褂的中年人,出手的速度快如疾风。双腿扎出稳当的马步,游走的四指指尖来到她的侧颈。 这一番动作实在是连秦若都没看清楚,就见中年人另一手背在身后,而她颈项的弱点已然完全暴露在这人手中。 中年人朝她微微一笑,缓和了这张脸上干露端倪的煞气。“小丫头,入岛的名额算我一个?” 这才是他要和秦若单打独斗的意义所在。之前三天行程,闭门不出的中年人只在别人挑衅时顺走了两人积分,因此握在手中的积分只有三分。 这是个真正能沉得住气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刻意在人群中找上秦若,只怕就算到了现在秦若也不会关心这人到底有多危险。 深藏不露。 秦若在被他按住颈间命脉时,想起弟弟曾对自己提起的古武高手。 面前这个人,正是星际中万里挑一还沿袭了千百年前武术精髓的高手吗? 她不太敢确定。初时听弟弟提起,她只当这是弟弟幻想出来的景象。就像他们听孤儿院里的院长讲童话故事,每次听完后弟弟总会用黑漆漆的渴望目光问她:“姐,咱们能碰到巧克力制成的房子吗?” 那时候的弟弟,最想吃的也只是块自动贩售机中一钢镚就能买到的黑巧克力。 秦若望向他的目光很沉。 中年人不慌不忙,再一次问道:“小姑娘,你的团队里能多个人吗?” 望眼陷入苦战的银狼,她答:“叔叔要是不介意这只队伍里有个总出状况的冒失鬼,我并不介意和叔叔这样的高手合作。” 秦若非常客气,给足了这人面子。中年人一出手,她就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威压,那是真正的实力压制。 那人含笑点头。随着秦若目光望向银狼。 三天的时间,足够他将船上这些火气旺盛的年轻人看得通透。原是打算和司浔合作的中年人,多番评估后还是选择了秦若。 离入岛还有最后十分钟,属于机器人的隐秘红芒将他们的身份牌相互标记。 秦若,得了个天大的便宜。 救生艇搁浅在海滩上。只知道按照设定航道勇往直前的机械,将这群纷争不休的人们送到了目的地。 穿得西装革履的墨镜男,站到了救生艇外。甲板前端吞吐出供人下地的阶梯,船身静止不动。 保镖打扮的墨镜男,冲着艇上还在动手的众人高喝一声。 “到时间了,现在让我来看看这次有多少人能上岛。”他扬扬手中抓住的金属块,目光在人群中飞梭。 秦若离阶梯最近,又因为最后几分钟时对面的大叔已经和自己达成同盟,所以她理所应当的第一个下了船。 抓出自己的身份牌,墨镜男将其放入金属仪器。 这个过程非常快,显然面前的男人做的轻车熟路。金属仪器的小口重新吐出的身份牌,由一变成了五。 带着墨镜的男人睨眼秦若,叫到:“l,d,h,y,你们四个下船。” 这片海滩,空无一物。 除了和海水相连,只有金黄色的沙滩。 接过黑衣人递给自己的身份牌,被叫到名字的几人心照不宣,马上明白他们作为秦若的队员,取得了入岛的资格。 正是黄昏,空荡荡的沙滩除了海水涌上岸,再褪下海。这里更像是渺无人迹的荒原。接天连地的金色沙滩,一眼望不到边际。入目的除了黄沙还是黄沙。庞大的岛屿,寂寥的沙色,如果不是这不知道从哪冒出头的工作人员,船上的众人都要错以为自己到达的是个无人的孤岛。 黑衣人将仪器中新制出的银色金属牌发给被自己点到的名字的几人。 和原先的身份牌看起来差不多,小小的长方体像是军人佩戴的军牌。按压下的刻印,只有代表他们身份的字母。 银狼接过牌子,小心翼翼攥在手心。引得h又是咯咯一笑,用肩头撞在这傻货臂膀,取笑道:“你还藏什么,反正早晚都会被人抢走。” 下船后的银狼,除了身上破的不能再破的衣服,还真没什么看头。辨识器在海啸中不知所踪,工具包被人抛入海中,唯一代表自己身份的银色牌子也早在第二天就被人偷走。 银狼面色一红,用高八度的嗓音回她:“胡说什么大实话。” 那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几个字要不是h离他非常近,只怕根本听不清楚。 喊完这句,仿佛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还真是大家的拖累。银狼颊面更红,狠狠压低了脑袋。 呦,这小子还挺好玩。h多觑了眼银狼面上难得的红霞,本是还要在嘲讽两句这时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止了嘴。 d也接过自己的身份牌,翻转正面让银色的牌身背向自己。跟自己的想象没什么太大出入,按压在牌子背面的纹路正是他们五人结盟的标志。 d走了两步,来到秦若身边。收手一伸将牌子送到秦若手中,“你来保管。”虎背熊腰的男人,智慧无穷。海上航行的时光,充分的告诫了他,这里可不是来旅游的圣地。自己手中的牌子,代表的也不是他一人。如果丢了,后果可想可知。 懂得举一反三的d,直接选择了最简答的方法,将牌子交给你秦若保管。反正隐隐已然成为众人小头目的秦若,足以服众。 第126章 放逐岛27 也是听到了h的那声嘲讽,d才下定决心。将这跟自己身家性命挂钩的牌子托付给了秦若。 司浔几人接连下船。 黑衣人将身份牌分发到他们手中,抬眼望了望船上其余众人。 站在原地的人们,有几分蠢动。 只等着黑衣人再说让人下船,他们就准备跳下这不伦不类由机器人组成的救生艇。 那人摇摇金属测试仪,压向按钮。 连接着船体和沙滩的阶梯被收了回去。光秃秃的甲板上,其余的佣兵全被堵在了平整的舱面上。 “今天只能委屈各位就在这呆着了。”黑衣人说着看似客套的场面话,做出来的事却是一点都不厚道。 眼见这艘救生艇除了能站,根本连个船舱都没有。彷如就是平地架出的一块平面,任着这些没有入岛资格的佣兵在这里呆着。他继续道:“等搭载你们的那艘船修好,到时候会将你们带你们去。耐心点等着,应该明天那艘船就能被拖回来。” 众人哗然。 黑衣人只对着众人说了这么几句,就没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他所要接待的,只是有资格能入岛的眼前七人。 “你们跟我来。” 被黑衣人带着,走在绵软的沙地上。秦若恍若隔世。多年前她踏入岛上的画面,一点点涌入记忆。 这里,还是原先的样貌。四顾只有威风和浅沙,穿行在茫茫沙道上,仿佛置身在荒凉的沙漠之中。静谧到让人窒息的环境,和单调的永远不会变幻的景色。 这种足以令人发疯的场景,是在什么时候发生转变的,她没留意。当黑衣人勒令几人停下脚步时,黄昏变成了黑夜。 岛中林立的灯光点亮。球形的灯罩,像叶子的外壳。高架在金属管上,发着羸弱的光芒。 被夜色笼罩的岛屿,终于不再令人喘不过气。 成片成片的落地窗构架而成的阳光房,从他们站立的位置能窥视到人影绰绰。 停在这座两层高的阳光房之前,黑衣人摘掉了墨镜。 墨绿色的玻璃球打磨而成的眼珠,彻底暴露在众人眼中。 高仿真的机器人,如果不是他自愿摘掉眼镜几乎就能以假乱真,让在场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平仄无波的声音,虽然谈不上好听,可显然和船上负责安全和防护的萝莉机器人相比,更加拟人化。 黑衣人领着他们来到室内。 落地窗外早已看得清楚的接待员,正摆出最甜美的笑容冲他们礼貌鞠躬。 鉴于见到的机器人分门别类,银狼悄声问d:“你说,这个是真人还是个机器人?” d垂着头,不愿回答银狼的傻问题。 向来惯于腹诽的d,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这傻帽,还没发现问题所在吗?从他们上船到现在,何时碰见过真人。面前的接待员,绝对是机器人。 穿着衬衣短裙的接待员,一张口就印证了d的想法。 合成的电子音听上去和这位长相甜美的小姐姐一点不搭,她仍是挂着笑,银狼却再也不觉得那笑容亲切和蔼,只余恐怖。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全部被机器人占据的岛屿? 不待细想。 接待员拿出放置在桌面的文档,照本宣科。 “请各位搭成电梯,抵达-12楼。那里是接下来你们在岛上的居所。” 秦若看了眼始终面无表情的司浔,跟在了黑衣人之后。 由外面看起来只是普普通通阳光房的建筑。其实,内里十分庞大。向下直通的电梯,开启了新的世界。 孤零零架设在岛上的洋楼,其下是庞大复杂的地下宫殿。 负十二楼,变幻成了纯粹的金属风格。 和明媚如春的阳光房截然不同的,是厚重的金属墙壁。朋克风的黑白装饰,冷冰冰的金属墙面。 电梯门一开,乡村摇滚乐的曲风冲入耳中。 正对电梯的门扉上,是红色灯管描画出的性感女郎。摇滚乐,正是从这里飞扬出来。 “嘿,这地方好像很不错?”银狼勾着脖子向内张望,昏暗的灯光挡住了他的视线,除了低迷的乐声什么都寻不到。 黑衣人仿佛是看出了银狼的兴致所在,第一次主动和几人介绍道:“那里是岛上唯一的酒吧,如果你们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去坐上片刻,打发时间。” d默了默。 自问自答:这鬼地方都没有活人,要酒吧干嘛?难不成是为了让那些机器人消遣? d并不知道,他真相了。 酒吧,正是为了给岛上的机器人消遣所建。 宽阔得能容四五人并行的廊道,沉重如重金属的银色墙面,就附着在廊道两侧。 环形的通道,里侧是一扇扇闭合的黑色门扉。 数到四十五时,黑衣人停下了脚步。 “将你们的身份牌放在门锁晃一晃。” 酷似司浔的少年照着他的话去做,门锁应声落下。没有门把的金属门自动向内推开。 一个活泼的电子音,当即就令在场的几人纷纷侧目。 “嘿,伙计你在看哪?不来你的新房间里看一看吗?” 屋内整块的电子屏一闪一灭,少年到底是还有几分孩子心性,当场被那声音引领,抬脚入室。 投射在客厅的电子屏,打出一个圆头直身的人形造型。光秃秃的脑袋上墨绿斑斑,超大的眼睛抛出个媚眼,这道由电子屏投射出的景象拟成了et的造型。 “你就是我的新主人?” 自说自话的et,保持着欢畅的语音伸出双臂。仿佛是想要给少年一个热情的拥抱。 直到看到少年纹丝不动,防备的盯着自己。et咧出大大的笑,“你在怕什么,作为这间房子的主人,我就是你的仆人。” 科技日新月异,少年也见识过声控房间。可向如今这样拟人的,却是头一遭。花费了点功夫去适应,少年好奇的点点头。 黑衣人让大家自己挑选。 选择喜欢的房间入住。环形通道里,除了前面四十五间,其余的任君选择。 接连打开房门的伙伴,都受到了房屋热情的接待。直到中年人和秦若,还没将身份牌扫向门锁。 第127章 放逐岛28 黑衣人并不催促。 秦若手执能开启房门的身份牌,心中犹豫。地下世界的房屋安排,和她原先来时不一样。是什么原因造成了的呢? 负责引领的黑衣人指了指紧靠着银狼的那扇门,“这两间屋子如何?和你们的同伴紧靠,离着出口也不远。” 所谓的出口,只是直达-12层的电梯。 秦若却之不恭。那位最后加入秦若的大叔,则选择了秦若旁边的屋子作为自己的落脚处。 黑衣人等着大家挑选好房屋后,简单的嘱咐道:“今晚你们先休息,如果实在闲得慌不妨去对面的酒吧喝上两杯。” 秦若仔细观察,发现这位接待周身都没有佩戴武器。 几个和秦若同属一个阵营的伙伴都不约而同站到了她的门外。彼此互看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怪异的岛屿,满是机器人的地下王国和明日完全不知的考验,这些和往常全然不同的概念,冲入了他们的世界,打破对固有知识的认知。 在秦若打开房门后,几人坐到了屋中。 h换上了衣柜中早已准备好的常服,洁白如雪的紧身衣,让她的身材看起来更加性感。 “头,这里到底什么情况?” 分配给每个人的屋子里都是一应俱全,只要呼出那作为房屋管家的机械et,便能立刻得到她需要的最优待遇。人工智能的技术,在这片岛屿上炉火纯青。 秦若来开门时,简单的冲了个澡。自打在海中落水后,皮肤都干燥起来。充斥着盐分的海水仿佛是吸取了身体表面的水分,不伦做出什么样的动作,都有种紧缚感。直到尘埃落定,他们已然取得了来到岛上的资格,又每人都有了安稳的落脚点,秦若才得空清洗。 盖住眼线的碎发被屋中热心的“管家”修整过,此时只到达她的眉骨。负责照顾起居饮食的人工智能,装载着的居然还有时髦的发型图。按照秦若略尖的脸型,管家将她的短发做出修整。 完全不能入眼的西瓜盖,在它手下被打理成俏丽的时髦短发,让秦若看上去清爽了不少。 桌子上放着新沏好的红茶,秦若半窝在沙发上。睨眼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暗暗吃惊的几人,心中有了计较。 “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h的问题,本就无法回答。岛外和她之前的经历一模一样,但来到了岛上,这里的一切都在起着变化。曾经有过的经验似乎都不能够再在这次入岛后对她有所帮助。 原先想在今晚提点几句,也变作了沉默寡言。 相顾无言的几个伙伴,其实对着答案是隐隐有着模糊的预感。联邦政府将大部分精力投放在开拓新的星域,人工智能这类的科技,在此星系根本得不到重视。 若是在帝国直辖下见到这么先进的人工智能,只怕几人都不会如此吃惊。真正让人意外的,正是此处还归于联邦地界。 秦若比他们对这些事实更加了解。作为佣兵,游走在星域之中对两大政府的掌握自然不会有这个原来一直在联邦就任少将的秦若了解的多,所以相比眼前这些胡思乱想,暗暗惊讶联邦还有如此高科技的佣兵们,秦若心头更加不淡定。 二十年前政府高层就下了机密指令,严禁在所辖区域擅自研发所有跟人工智能相关的科技。秦若看到那份文件,还是在整理救上司的任命书时无意翻到的。 机甲横行,飞行船满天跑的今天,当看到那份文件时,秦若只觉得不可思议。 人工智能的研发可以说是势在必行,为什么政府对待它的态度却是弃之如敝履? 来到放逐岛后所接触的所有生命形态,几乎都是机器。秦若在这一时半会却是想不透其中的关键。 “q,我们不会死在这岛吧?” 原先还对于自己能入岛表示挺高兴,可在见识了这座庞大的地下宫殿后,h产生了别的想法。 人类,似乎在这座岛上毫无用处。人工智能已经能够娴熟而完美的处理这座岛上的一切事务,他们的到来意义何在? 这又是个让秦若无法回答的问题。 凭着之前的经验,她也许能胸有成竹的反驳h可怕的想法,可……入岛后无处不在的变化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里已经不是原先她来过的放逐岛。 又或者……此次来到的这座岛,才是它的真面目。而之前因为未能从岛上胜出,她所见不过只是凤毛麟角? 银狼鼻子里哼出冷嗤,啼笑皆非打断h的假象论。 “你这是被害妄想症吧?放逐岛三年对外开放一次,每次在岛上拿到第一名的队伍不是抱着足以买下一个小行星的财富回去的?你见过有在这里消失的佣兵?” d连连点头。什么死不死的,他就是冲着那最高的奖励来的。 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中年人,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在听到h的顾虑后,他紧闭的眼线拉出条细小的缝隙。 几人各抒己见,很快就将这很不吉利的话题跳过围绕在明日可能进行的考验之上。银狼说出的项目,引得d和h频频侧目,恨不得将这弱智拖出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银狼,所想无非是什么负重跑,越野赛。活像是把他们定义成了特种训练营里的兵蛋子。h摸摸鼻子,打断了银狼种种猜测。 “我就不信,这岛上的人会和你一样没品。” 能不能想点有新意的,若是比试这么简单只要在入岛前去当兵拉链两年,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到那笔丰厚的奖金。 秦若听着他们的种种的猜测,久久不语。 若是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会进入虚拟世界。只要,这座岛还延续原先的风格,明日等待他们的,就是那个光怪陆离的假想世界。 第二日,黑衣人不到七点就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难得的好眠在急促规律的墙门声中结束。秦若和其余几人被带到了更加深入的地底。 按在电梯指示板的数字,标注着b1。 第128章 放逐岛29 极速下坠的空间,仿佛是在乘坐一架脱离大气层的太空艇。黑色的金属电梯壁,急急颤动。幅度和频率都飙升得极高。骤然的失重,让几人纷纷搭手扶住了墙壁,掌心传来的颤动震得手臂都跟着发麻。 秦若抬眼看了看黑衣人手中的金属仪器。 一般情况下,在这种密闭的空间中信号是传递不出去的,可面前拿在黑衣人手上的金属仪,始终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红色暗光。 秦若突发奇想,打开了属于自己的辨识器。 靠着指纹解锁屏幕,他们所在的位置就标注在地图上。深绿色的光点,一闪一闪。随着电梯的下坠,最下方的文字一直在更改。 抵达b1时,辨识器的文字终于停止变化。 “先生们,女士们,你们的旅程马上就要开启。”黑衣人的语气轻快起来,如果不是已经确定他的身份,只怕没人会觉得一个人工智能会说出这样风趣幽默的话。 是在制作时就安装好的程序,还是他们…… 秦若收起辨识器,不再多想。 地下深处,沿袭了十二层的朋克金属风。架空在整个地下中心的电子显示屏,拼凑出清晰的人形。 一位穿着军装的军官,就像是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年事已高的老人,依旧有着硬朗的身板。他压了压头顶军帽,对众人说道:“将各位请来放逐岛,只是出自我的私心。我想在场的你们,应该知道自从上一次放逐岛开放,如今已经时隔多年。年轻的孩子们,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个忙。” 不是三年一届,而是过去了很多年。在听到这句话时,秦若就明白了为什么岛上会和自己印象中截然不同。她看眼司浔,暗暗推算他上岛的时间。只怕,就是在这一两年间? 也就是说,司浔来这里的时间恐怕就是在担任典狱长之前不久。 老人的语气很诚恳,虽然没有告诉众人放逐岛为什么封闭多年,但他说话的语速适中,讲话的时候音色醇厚,听起来让人格外舒服。再加上本就是有求于人,老人将姿态放的很低,在众人面前娓娓道来:“我希望你们能进入由我创造的世界,找出一个被隐藏的秘密。” 老人的话很笼统,咋听就不得其解,细细去想更是完全摸不到边际。秦若作为过来人,听到创造的世界,已然联想到那片她曾去过的广袤大地,可在那里会有什么样的秘密,在等待他们探寻呢? 老人讲了几句,显示屏开始闪烁。由电波组成的画面时断时续,渐渐消失。被带到地下的七人,此时更显孤立无援。 尽管是找他们帮忙,可根本就没有给大家一个拒绝的机会。电子屏隐入空气,再无迹象。 银狼冲黑衣人竖起了中指。 h嗔了眼银狼,皱皱鼻头。跟在秦若身后的中年人以及司浔那边的三个人,俱是镇定自若。 黑衣人也不多言,只道:“辨识器会告诉你们具体位置。世界的入口就在这层最左边的房间。如果你们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咱们这就开始?” 银狼手一抖,突然想起属于自己的辨识器早就在海上时就丢了。忙冲黑衣人喊道:“那玩意我丢了,怎么办?” 扭过头认真面对他的接待员,说的一板一眼。 “早在你们入岛前,就定制好的仪器。一时半会儿我这也拿不出,反正你们是以小队为单位,不如就借用队友的吧。” …… 银狼露出副苦瓜脸。 司睿迈前一步,拦住正欲离开的黑衣人。“我们和他们是合作关系,还是竞争关系?” 老人交代的不清不楚,唯一知道的只是让他们寻找一个秘密。可入岛时泾渭分明的,是他们和秦若的关系。司睿这一问,不算多余。 黑衣人眉头都不带动的,“入了世界,你就明白了。” 司睿碰了一鼻子灰。 七个人安静的朝着那黑衣人口中的入口而去。 最左边的房间,大的出奇。 连成排的营养舱安置在房间之中,粗略计算应该能容纳三十余人。 萝莉面孔的女性接待员,机械的将使用方法告诉在场众人。秦若随意挑了个营养舱,打开舱门。 跟所有人的目的都不同,秦若的到来不是为了那份能买到行星的高额收入,而是司浔。只要司浔选择进入那个假想世界,她就不会有丝毫犹豫。 原先估测能入岛二十的人数,因为司浔和秦若的搅局如今只剩下七人。 将监控器上的人头数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嘴角向下撇了撇。不够,这个数量太少,照这样进行下去他何时才能将所有人替换掉。 接驳器开始运作。 七个人都钻进了营养舱。 接待员按下总开关,躺在舱中的众人进入了另一处所在。 秦若睁眼,深沉的夜色中放出五彩眼花。 随之天幕被占据,凝成小丑样貌。 “嘿,伙计们。欢迎你们来斯芬克的奇幻乐园。我在这里做下简单补充,你们来到的正是由我斯芬克一手打造的幻想乐园。这里,将是全人类未来的归宿。而你们,有幸成为第一批参观和体验这个奇幻乐园的来宾。” 幻想世界的构成,并不简单。多数做出这一壮举的人们都有份骄傲心里,喜欢在世界启动时,画蛇添足为自己多加上几个镜头。一如此时正在天幕抱臂坏笑的这位小丑。 秦若动了动手臂,发现胳膊抬不起来。 没心情再去听这段旁白。她不由自主向下望,发现自己的身体成了一团软趴趴的东西。 …… 这意思未来世界,人类是要进化成史莱姆?绵软一团的无骨质感,令秦若根本不能适应。走路是要用拱的。 粉红色的一坨,就是她的形体? 举目四望,远处是浅浅的草海,跟前是平直的石子路。耳畔又传来小丑阴阳怪气的声音。 “为了让大家有个奇特的体验,你们的身份都是随机抽取的。不要太感谢我呦。” 感谢你大爷。 秦若向着草海拱了拱,心头连连咒骂。 第129章 放逐岛30 沙沙声随着软软绵绵行进草海的一坨,回荡在耳侧。海绵般柔软的躯体就连擦过的绿草都能致使其塌陷,有着史莱姆体型的秦若,芯子里其实是正儿八经的人。 烟火散开在空中,小丑的形象覆灭。除了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这剧不是人类的身体中,秦若对此地只有陌生。拱几下,再几下。绵延的草海随风摆动,有的分置在她身下,有的紧贴着她那滑溜溜的身体。端看风的心情,才能确定具体的方位。 这里,是野外吧? 被草海漫过头顶,钻入其中后方发现视野也跟着变得紧窄起来。来到新世界的地点不算太妙,她记得钻入这里之前是大片被月光照的斑白的石块,像是峭壁的边缘。故此,摆在秦若面前的唯一出路就成了这片望不到尽头的草海。 拱得很慢,因为不适应身体节奏,粉色的史莱姆成了爬行的蜗牛。碾在草丛中的风滚草,团成一团滚过身边,几颗灰褐色的干草滞留在她身上。慢吞吞的再次向前拱了拱,另一颗圆胖的风滚草碾过了她。被风吹跑的风滚草,一忽没了踪迹。 秦若继续慢悠悠进行她穿过草海的行程。 没有饥饿感,是在拱了大半夜后才被自己发掘。看眼自己这毫无形状,任性摊开的软团子,秦若心道:不用吃东西,倒是解决了自己一大难题。别说是这会用着她的本体,就是这荒郊野外的草海里,难不成自己还要去吃草? 究竟拱了多久,她粗略算了算。按照日出日落来说,太阳下山了三次。她终于看到了绿色的草丛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大片大片的草海搁浅在她后方,迎着这第三次升起的朝阳,视野中出现了几个无精打采的小树。草海外的世界,等到了秦若的来临。 小树耷拉着脑袋,枝叶稀疏。跟草海中长得旺盛得长草一比,简直就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 秦若看到了树后不远处飘出的烟火。 袅袅青烟,仿佛是在告诉她,就在林子里马上就能见到人。活生生的人。 是的,三天来,秦若在草海中毫无收获,除了绿油油的草,什么活物都没见过。她有观察过自己的身体,平滑到软不留丢的形体,就像是被渡上了一层刷过的粉色油漆,油光发亮。时刻都能摊成片的无骨软绵,正是自己的身体。至于黑衣人交代过的辨识器,她实在是在这样的身体上找寻不到可以安放的位置。 不用吃喝,也不存在排泄问题。她觉得自己似是进入了永恒的静止,最难捱的还是控制这具身体移动。历经三天,秦若的拱速快了不少。 朝着烟火升起的方向前进,成了她漫无目的旅程中一次崭新的目标。 要是能见到人,说不定她还能问问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每个世界的设定,都有自己的框架。只要她掌握了大致的结构,就能摸索出新的方向。秦若想的挺好。 可真到了烟火处,她才明白自己的天真。 作为一只在靠着拱移动的史莱姆,好不容易来到了篝火旁。跟她所想的差不多,烟火旁坐着两个旅人。 这点由他们扮相可以很清楚的猜测出来。分别坐在篝火两旁的都是孩子,绿色的皮肤,赤裸的上身。 尖细的长耳朵动了动,孩子向着她望过来。 “你瞧,这是什么。” 绿油油的指尖,指向了秦若。 另一个身高不到一米的孩子当即转头,尖叫一声,冲着秦若扑了过来。 阿喂,这是什么情况。 两条腿绝对比如今的秦若行动要快,控制着软趴趴的身体刚想避开,孩子将她抱了起来。用侧脸蹭了蹭她不成规则的形体。 “好可爱。”绿色皮肤的孩子,有双很大的眼睛。被抱起放在胸前的秦若,不可避免和孩子做了亲密的身体接触。那只看起来怪里怪气的手,摸在身上除了会令她被挤压到的地方凹陷,别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秦若又发现一个作为史莱姆的妙处,没有感觉。 由着绿皮孩子将自己摸了个遍,秦若试图清清嗓子,问问这里是哪。 …… …… 两次发音,她什么也听不到。坏了,这一坨不会说话。秦若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关于如今的身体描述,多出哑巴两个字。 无可奈何的秦若,觉得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一定是和自己在开玩笑,不用吃喝没有触感,这些都无所谓。可这不能说话,她要如何跟人沟通呢? 绿皮抱着她坐回了火堆。 年纪稍大的孩子,用树枝将篝火搅了搅。只围着皮草的下身露出光溜溜的两条细腿。跟他挺起的圆肚子截然不符。秦若总觉得这形象格外熟悉,一时半会就是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只听那孩子说道:“亚,族长不会让你将这奇怪的东西带回去的。” 被唤做亚的小孩,胳膊一勒秦若粉色的身体溜出手臂,“我在族长的画像上看过的,这个不是奇怪的东西。它有名字的。” 不止少年被亚抢白,秦若也跟着努力竖起耳朵。 就她现如今这幅样貌,还有名字?真是……荣幸。 小孩把秦若放在腿间,张开双臂,比划着。“族长屋子里的箱子里,藏着的画像我都翻过。这个我就是在上面见到的。” 怕对方不信,亚故意提起只要进到族长屋中,就能看到的那口大箱子。 两个小孩,当着秦若的面讨论起它的种族。 亚也许是真的见过,也许只是道听途说。说了半晌还是没能给出具体的名称,同伴看了看天,把火踩灭。 “算了,你要带着它就带着。可不能让他影响咱们的速度。” 亚点点头,抱起秦若。 身不由主跟在两个小孩身边的秦若,在听了两天他们的对话后,终于明白了两个孩子的处境。 他们是来森林深处,寻求帮助的。一直在林子里居住的村庄,碰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难题,他们的守护神丢了。 为了找到有庇护之力的森林精灵,族长将村子里的孩子都派了出来。 第130章 放逐岛31 亚和雷,就是其中一只小队仅有的两名成员。 暗暗奇怪为什么要让两个孩子出外冒险,对于口不能言的秦若,连句疑问也提不出。亚一路都将秦若护着,倒是省了她的力气,咋这奇思妙想的世界中,花费了五天,秦若终于想到了这两个有着尖耳朵,圆肚皮的孩子在哪里见过。 星际儿童频道。一款专门满足儿童幻想的教育频道。秦若再次打量抱着自己的孩子,绿油油的皮肤看起来也没电视上那么糟糕,蒜头鼻大大的顶在脸上,耳朵尖尖。没错,这是种叫做哥布林的生物。 一联想所有节目中,这种生物都处在生物链的最低端,秦若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已经能明白族长为什么将两个孩子放出来找寻森林精灵了,只怕那个村子里的状况,不是一个惨字能描述的。 秦若没骨头的摊在亚怀中,一遍遍告诫自己。别介意,就算现在看见猪在天上飞,她也应该保持镇定。这里,毕竟不是真实世界,而是认为创造出来的奇妙王国。 空中飞过了几只舞动翅膀的海绵猪。 …… 作为一只宠物,好吧。这是秦若自己给自己的新定义。被亚当做宝贝的粉色史莱姆,白天被抱着,晚上被抱着。总之,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跟在两个孩子身边的第五天,他们踏上了归程。 听了一路两人的对话,越是靠近村子,秦若越感觉要糟糕。藏匿在森林中祖祖辈辈都无忧无虑的哥布林,将他们供奉着的狼神弄丢了。 不知种植,还停留在以打猎为食,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哥布林,迎来了他们百年来最大的危机,村子里唯一代代相传的狼丢了。这只狼,可是大有讲究。 从两个孩子口中,秦若得知这只狼是他们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在外出打猎是救回的一只野狼。正是这只狼,感念他们的恩情,在伤愈后将自己的幼崽送给了村落。 和狼崽一同长大的孩子,慢慢发现这只狼能用来骑行,还能在打猎时给予自己极大的帮助。渐渐地,这只狼在村子中的地位就越来越高。 据说,当年村子被牛头人偷袭,正是这只狼咬断了牛头首领的脖子,才让他们得救。从此以后,村子里就将这只狼供奉为了守护神。而现在丢了这只,是他们的第七代守护神。 亚把秦若抱进了族长房中。 被放在甘草铺成的简易床铺上,秦若眼皮直跳。 年迈的哥布林族长,举着拐杖佝偻着背,对着秦若左看右看。 跟族长相同的,是秦若打量的目光。唔,经过仔细观察,秦若决定放弃去寻找他们的不同之处。也不知是不是物种不同,在此时此刻的秦若眼中,这些哥布林长的都一样。就连这位族长大人,也和两个孩子没什么区别。 大眼睛,蒜头鼻,圆肚子。细细的胳膊和双腿,围着陈旧的兽皮。 族长和秦若大眼瞪小眼。 屋外又传来别的孩子归家的声音,年迈的族长又看眼秦若,对亚吩咐。“把它扔了吧。” …… 秦若默了。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成了不受欢迎的玩意,可言语沟通的可能实在是没有,秦若也想着离开这让人费解的村落。倒是没什么反驳的念头。 只有亚,从大眼睛里挤出了几滴泪。将秦若放在村尾时,刻意用鲜花在她圆滚滚的脑袋上扎了个花环。 重新变作孤家寡人的秦若,在村尾的小道上踌躇了下。闭着眼选择了一个方向继续前行。 粉色的史莱姆,白色的小花环。 当秦若再次被人抱起时,好奇的跟眼前人对视。 啊,这次抱住自己的,至少是个正常人类。 已经经历过自己变成怪物,又游历过哥布林村落的秦若,在看到面前穿着低胸连衣裙的少女时,心中激动。 银发少女将她托到脸前。 森林深处,看起来就像是漫画中走出来的可爱少女,拍了拍秦若软趴趴的身体。 “好样的,是个活的。” 少女确定了秦若是个活物,粗鲁的将她放在胸前。喃喃自语道:“算你运气好,老子自打来了这鬼地方,就没见过活物。你是第一个。” 秦若心念一动,总觉得这样的语气格外熟悉。 少女将秦若揉了几揉,笑声清甜。“你是什么物种?史莱姆?我在节目里见过,就你这傻样。” 用手指捣了捣粉色皮肤,被捣的地方当即软下去。 不等秦若想明白要如何能让这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少女又道:“看这颜色应该能吃吧?摸起来挺软,咬下去是不是也这么软。” 我的妈,这是要将她吃掉的节奏。 秦若吸口气,身体瘪下去。圆鼓鼓的气球瞬间被扎破似的,成了片。 少女一挑眉,意识到这是小家伙在对自己抗议。忙不迭道:“哎呦,能听懂人话呢?那你能不能说?” 一只手托着,一只手还不老实在摊成片的秦若身上东画画,西画画。 好在如今的秦若,根本感受不到痒。索性任着她自己胡闹,故作不理。 捣鼓了半晌,觉得无聊的少女才顺着她纸片似的身体捋了捋。“瞧这脾气,真够倔的。我就是逗你玩,放心老子不吃来路不明的肉。” 秦若朝天翻了个白眼。这身体里有肉没有还在两可,看少女这模样,仿佛不吃自己就是天大的恩惠。 此时,她已经确定以及肯定,能这么没有危机感又二百五的,除了银狼不做他想。 银狼啊……秦若头大。 所有人的辨识器都在身上,只有他的,丢了。想要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跟在这人身边是半点希望都没有。可就这样和银狼错开? 也不可能。 她在这庞大的森林中,一星期以来唯一遇到的队友,就是他。 秦若在心底叹口气。都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运气差还是运气好。只得任她将自己托在胸口,看他一个人浪。 多出秦若这只口不能言的史莱姆,化作少女身的银狼跟来到世界后的每一天并无不同。 第131章 放逐岛32 或许,真的如银狼所说,自己是他在森林中见过的唯一活物,秦若能感受到银狼对自己格外用心的照顾。 红彤彤的山果被掰开,翘起二郎腿毫无坐姿可言的银发少女,将其中的一半往秦若面前送了送。 “诺,破林子里只有这个能吃,一人一半?” 她披肩的银发斜斜滑落,散在肩胛。如果能忽视掉露出白色底裤的下半身,其实看起来只是个明媚可爱的少女。银色的发卡镶嵌在她头顶,箍住两侧使得那些垂落而下的银丝服帖又柔顺。顺着肩头静静匍匐。 大眼睛好像是这奇幻世界的共同特点,少女一张脸上最扎眼的便是灵动的一双大眼。圆滚滚的眼线像个核桃壳,沿着她的眼睛游走一圈。 对上这双眼,秦若丧气的撇开眼。 银狼附身在这少女身上,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秦若没好意思再向下张望,匆匆一瞥已然瞅见白色的纯棉布料,让她都不知道要将自己的视线往哪里放合适。 这骨子里半点自觉性都没有的笨蛋。 晃晃同样圆滚滚的脑袋,秦若试图以此来表示自己不需要进食。 红彤彤的山果,是当着她面从树上踹下来的。一想到这厮用系着卡哇伊蝴蝶结的皮鞋,一脚脚踹动那颗大树,秦若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应是看懂了秦若的拒绝,坐在树墩上的少女按住了自己翘起的脚踝,美滋滋的啃了口果子。比山楂大一圈的山果,其实对银狼来说吃上十个八个都不够填饱肚子,好在这果子甜滋滋,汁水淋淋。一口咬下去,能解解馋虫。就当是最近几天他换了口味,改吃素。跟星际里那些人造食物的味道比起来,这玩意的滋味好的不止一星半点。 脆脆甜甜,个头虽小一天吃上五六个居然奇异的感觉不到饥饿。 解决完山果,就手在腰上抹了把的少女将秦若重新抱起来,勾进自己怀里。 软绵绵的胸部,就顶在秦若脸前。 单凭视觉,就能想象得出少女胸部的丰盈,秦若无语望天。任凭这嚣张的软肉挤压着自己同样软绵绵的脸,无声哀叹。 谁能将这个笨蛋揍一顿?就凭着现如今他这做派,是个人都能发现异常。鼓囊囊的胸部,可听不见秦若的叹息,将秦若挤成了片。 一共只花费了三分钟就解决完午餐的少女,自然没有秦若的这些隐忧。跺跺脚,再原地蹦了两下,银狼踏上了新的征程。 估计是这一路上一直都只有自己,银狼实在是憋的够呛。明知道抱在怀里的史莱姆根本不可能听得懂人话,他却喋喋不休了一路。 从自己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大陆上,到咒骂那该死的小丑。听得秦若耳朵都要起了茧子。 “你说我容易嘛?”狠狠揉了揉史莱姆无毛的光滑脑袋,变作少女的银狼嘴里的吐沫星子乱飞。“这该死的放逐岛,该死的任务。老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穿这碍眼的衣服。” 完全没将自己的困境放在眼里,重点只在那动辄就露出小内内的可爱少女裙装上,银狼的智商真是让人捉急。 被他连番抱怨,本来只是粗略扫过一眼的秦若下意识低头看。 白色的连体洋装。挺好看的,简简单单的设计收腰束胸,让少女的身材看上去更加诱人。或许是为了显示这个世界的特殊,洋装衣摆埋着金色暗纹,细细去看是朵朵盛开的花。 林中光线都被树木遮蔽,偶尔有阳光洒落那些金色纹路便烨烨生辉。跟少女满头的银发相得益彰,仿佛眼前清纯的小姑娘就是从哪部通话里走出来的无知公主。 唔,当然前提是不要去看少女咬牙切齿的恐怖表情。 被人抱着,不用以拱的方式移动,秦若便多了几分闲情逸致。将少女碎碎念的咒骂当做歌谣,不一会就有了困意。 浅浅闭上眼,朦胧中随着那起伏不断的语言,她觉得或许睡上一觉是个好主意。既用在面对这时时刻刻都将自己当男人的“可爱公主”,又能让那些老掉牙的咒骂消停一会。 带着自我催眠的暗示,秦若进入了梦想。 接下去的很长时间里,她只觉的自己身处云端,陷在少女软软的胸部之间,说不出来的舒服。 随后…… 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她是没有概念。 但银狼唤醒她的方式,实在是让人却之不恭。 陡然被从怀里摸出来,将她团把团把扔出去的套路是秦若从来没想过的。被砸出去的瞬间,秦若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抛弃的玩具球。 对,就是这样。 将秦若快准狠的扔出去的少女银狼,手下就没有多余的动作。秦若撩眼皮时,林中树木倒退,她成了伤人的工具。 粉色的不规则圆球,被狠狠抛了出来。直直朝着骤然放大的毛茸茸怪物袭去。 在这个过程中,秦若只来得及刹住了一点力道,就施施然被迫落在一从毛茸茸的头顶上。 感受不到身下的绒毛究竟是什么样的触感,置身在黑色的绒毛间,只来得及消化这片刻的场景转换。 她是被扔到了什么动物的头顶? 努力向下拱了拱,软绵绵的身体从头顶掉到了后背。 要是说刚才还不确定究竟自己是被用来砸了什么,现在至少可以肯定,被她砸中的肯定是个活物。因为,她看到了脊背几处绒毛的倒数。 联想若是自己,突然被砸中。只怕也要跟身下的动物一般无二,一惊一乍吧。抱着这样的心理,秦若又朝后回拱了两下。无他,刚刚力道有点大,她下落的位置能看到翘起的尾巴。 自觉调整好位置,不让自己从这动物后背掉下去。秦若听到了一声狼嚎。 …… 没有低啸,毫无预警陡然炸在耳朵中。 这声嚎叫带来的震撼比她听见的克鲁鲁兽声音还要吓人。因为此时此刻的自己,就攀在一只狼的背上。嚎叫带动着狼的背部微微颤动,光滑的脊背几乎要将她摔在地上。 第132章 放逐岛33 “嗷呜~~~~~~” 长鸣的嚎叫,绵长有力。 纯黑的孤狼扬起了头,对空长鸣。 颠簸中,摇晃不定的后背终是将秦若甩在了地上。 作为完全被无视,不能言语的软绵绵史莱姆,秦若置身的场所从狼背换成了林子里铺着落叶的地面。 两个对峙中的家伙,没人多看眼可怜的小家伙,交上了手。 少女银狼的裙摆被高高撩起,扎进腰间。 白色的长筒丝袜下,形状笔直纤细的一双腿就这么赤裸裸的露了出来。 早已知道银狼完全没有将自己当成女性的自觉,动都不动的秦若摊在原地看她和这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狼搏斗。 本是应该帮忙的秦若,这会实在是不想将自己和银狼放在同一阵营中,试想上一刻还将你当个宝贝,抱在怀里。下一刻就把你当破烂扔出去的人,实在是……智商堪忧。 少女的拳头落在了狼头。 虎虎生风,偏偏看上去十分违和古怪。小胳膊小腿,抡起小拳头的可爱公主? 秦若看得津津有味。 这只狼在半中腰凭空翻身,竟是躲开了少女拳风。 下一瞬,对着银狼扑了上去。 属于狼的前肢,搭在了少女肩头。凭借着绝对力量优势按倒少女的黑色孤狼,呲起了牙。 后背触地,尖锐的狼牙眼见就要扎入她的侧颈。一直以来满腹牢骚的银狼,只当自己要死在这只狼得口中,大声吼道:“去他妈的,让设计这二逼世界的构架师出来,老子出去就弄死他。” 话毕,一脚踹在黑狼肚子上。 瞬间,滴着口水的黑狼阖上了嘴。 “嗷嗷嗷……”连着三声叫唤,跟人同高的狼从少女身上抽离。 得到解放的银发少女,没好气的想要再踹一脚这威风凛凛的孤狼,皮鞋尖刚刚沾到几簇绒毛,就被黑狼灵活的闪开。 银狼就地而坐。 “说人话,老子又不是狼。” 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正在气头上的银狼压根没发现这只狼是在听到他的咒骂后,才放开了咬死自己的打算。只当这玩意傻了的银狼,敞开的腿呈四十五度角。 实在看不下去的秦若,拱到她身边挡住小裤裤的位置,抬眼打量着突然撤退的庞然大物。 跟如今的自己相比,这只狼还真是个大家伙。 黑黝黝的毛发,冒着莹莹绿光的狼眼。 她看到,这只刚刚还要袭击少女的黑色孤狼开始用前爪在地上刨。 说是刨,也不尽然。不过在秦若眼里就是那么个意思。反正匍匐着,前身微微下倾的狼前爪一动,她就觉得是在刨土。 秦若饶有兴致的看了会。 没多久,狼尾巴竖了起来左摇右摆,黑狼咬住了少女裙摆。 一用力,那处在撕扯间成了破碎的布料。 秦若觉得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她好像看到这只狼翻白眼? 再次咬上少女衣摆,又是一声布料撕扯的碎裂声,连衣裙的下摆彻底脱离了主人,成了破破烂烂的布料。 黑狼竖起的尾巴坠了下去。 眼看在这么下去,自己仅有的一件衣服就要断送在这只讨厌的狼牙下,少女不耐的一巴掌糊向狼头。 避都不避的黑狼,挨了这下无动于衷。只是执着的又去咬少女的连衣裙,作为本质暴躁的坏脾气银狼,发飙了。 捧着榔头狠狠一磕,吼道:“你到底要干嘛?” 秦若明白了为什么这只狼要翻白眼,因为此情此情下,她也有此冲动。 太……笨……了。 她这个局外人可是早就明白了,这只黑狼的目的是让银狼起身,去看它刨了半天的土。 嗯,就是酱紫。 最终,狼牙的威力不可小觑,战胜了破罐子破摔的银狼,逼得这厮勉为其难从地上爬了起来。 当看到地上用狼爪浅浅勾勒的歪曲字母,银狼的眼珠凸了出来。 “d?” 秦若惊讶的抬头。 好嘛,她的连个队员,一个成了百无一用的“公主”,一个成了哥布林村子里丢失的“老祖宗”。 秦若觉得,自己真是抽到了最烂的一签。 少女软趴趴的巴掌拍在狼背上,跟秦若的忧心忡忡全然不同,只有遇到同伴的惊喜。 “哎呦我草,你倒是早说你是d啊。”在船上为数不多的时光中培养出的那点情谊,加上同为一个阵营的盟友,足以让几天都没见过人的银狼欣喜若狂。 自说自话,兴奋得狠的家伙开始了新一轮的碎碎念。 “你倒是说话啊,老子好多天都没见过人了。……” 看着威风凛凛,如今战斗力爆表的d,银狼搓搓手。知道了这只狼是d后,他的话就没停过。将秦若听过的那些抱怨一一竹筒倒豆子似的又念叨一遍,手舞足蹈。 黑狼趴在了他身边。 实际上,d的心里苦的要死。跟银狼的兴奋恰恰相反,他内心的小宇宙正在咆哮。 凭什么银狼这个二百五都能说话,而他变成了只能嗷嗷的狼。 向来一肚子戏的d,吐出了舌头。 如果他知道就在两人面前那坨软趴趴的史莱姆,就是秦若。只怕心中的埋怨便会彻底平息。 可惜,他和银狼都不知道。 在银狼独自叙旧时,秦若在干嘛呢? 她在端详,在思考,在琢磨如何让自己将q这个字母表示出来。 d的身份能这么快就被银狼接受,秦若是亲眼所见。没有依赖言语,而是靠着刻画在地上的字母。 想要将自己的身份也表达出来的秦若,动了动软绵绵的身体。 身下的土壤看起来硬邦邦的,她要如何将自己的身份传达给这两个同伴呢? 没让秦若继续思考下去,三个凑在一起的小伙伴迎来了哥布林大军的“深切问候”。 d,果然就是他们村子里丢失的守护神。 举着木棍的哥布林,将三人团团围住。 d一跃而起,几下划乱地表,将刚刚自己用锋利的前爪刻画出的字母打乱。 秦若曾见过的哥布林族长,蹒跚着走到了由哥布林组成的大军之前。 “守护神,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d露出了眼白。这一次,秦若看得真真切切,d肯定是翻了大大的白眼。 第133章 放逐岛34 额头有一条皱纹的哥布林族长,把一只手背到了佝偻着的背后,“狼神,请和我们回去吧。” 他的目光很殷切,口中说出的话语也十分诚恳。似乎在老一号的哥布林族长这里,只能看到那匹威风凛凛的黑狼。 狼尾竖了起来。根根炸毛。 d琥珀色的狼瞳中幽光闪烁。被锁在一只狼的身体里,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事…… 亚举起了一块骨头。 威风凛凛,站直身体比哥布林们还要高出一头的黑狼,秒变二哈,冲着亚手中的骨头扑了过去。炸毛的尾巴被捋顺,d懊恼的咬在骨头上,心里翻了天。 他一面只能安慰自己,这是本性,本性……跟我无关。一面用前爪抱着骨头死死不松。狼尾再摇,代表着心情舒畅。 跟秦若同时进入世界的d,有苦难言。到来的当晚发现自己变作了一只狼,他曾暗暗得意。森林中的厮杀,最原始的搏斗,只要凭借着利爪和尖牙就能将动物撕碎的快感一遍遍充斥在脑海之中。对自己的新身体颇为满意的d,直到看到那只绿油油的小号哥布林,拿着块肉骨头,接下来的一切……一言难尽。 欢脱的身体就好像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对着长相古怪的哥布林摇尾献媚,甚至还伸出了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下舔在那绿油油的皮上。 当即恶寒了的d,吓得一晚上失了眠,匆匆从哥布林村落里逃了出来。 四处闲逛,发现这座森林好像根本没有边际。绕着哥布林气息躲躲藏藏的d,直到遇见了银发少女。 每日都用野果果腹的d,想也不想将少女当做了自己的美食。 随后,就是和银狼的相认。 一连串的意外,让这只长时间保持谨慎的黑狼失去了敏锐的直觉,被哥布林逮到。 亚手中的肉骨头,引得他口中的唾液分泌再分泌,控制不住本能扑了上去。 当着银狼的面,d觉得自己弱爆了。 怎么能为了一块骨头,面子里子都丢了呢?又懊恼,又享受的舔了舔骨头,d的狼脸上五味陈杂。 村子里的哥布林,对这只狼的秉性了解得透彻无比。趁着d啃骨头时,捆住了他的四肢。 根本就没将这些哥布林当成敌人的傻狼,在被捆得结结实实时,还不忘拱了被扎在一起的前肢蹭蹭骨头。一副恋恋不舍状。 瞧见平时沉默寡言,完事好像都胸有成竹的d在一块骨头下秒变没脸没皮的傻狗,银狼也是醉了。拖着腮旁观了半天这百年难得一遇的画面,等到哥布林开始对着d五花大绑,这位从头开始就被无视的少女不满意了。 “喂,你们要带走它问过我吗?” 知道的d的身份,怎么可能对这群哥布林视而不见,银狼甩开碍事的沾胸长发,几步蹦到那拄着拐杖的族长面前。 少女的个子不高,大约不到一米六。可当她站在弯着腰的哥布林面前,硬是比对方高出整整一头。 族长仿佛是在少女开口说话后,才发现了此处还有另外一人。绿色的脸当即垮了下来。在族人跟前的威仪不是靠着简简单单的表情就能让大家服众,这位从出生就地位尊贵的哥布林族长,有着天生的威严。 咳咳,只不过这种威严的有效范围只是那些常年生活在他村落里的哥布林,而不是跟前还需要自己仰头才能看清的少女。 长而直的银发无风自动,少女占得笔直。这会如果再配上首带点激昂高亢的歌谣,秦若觉得银狼都能去当动画片的女主角了。 就是这个范。 少女的一个指头,点在了哥布林族长的眉心间。 “我说话你听到了吗?” 有着童稚清脆和甜美的嗓音,跟少女青涩却可爱的长相如出一辙。单手掐腰的银狼,一点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开始学会了女生撒娇那一套。 族长手中拐杖绾了个花,抵在少女肩头。 磨得平滑无峰的拐杖把手,依旧推开了少女和哥布林族长之间的距离。 被拐杖向后推得皱眉,少女口中念念有词。 作为全程都是路人甲的史莱姆,睁大了眼。 族长的拐杖无火自焚。火舌顷刻席卷了族长用了无数年的这把拐杖。当火势顺着木料朝着族长吐息时,老哥布林松开了手。 指甲尖尖的哥布林族长,额头的纹路由一条变成了三条。这位在村落中最渊博,最富学识的族长,颤抖着用那刚刚还握住拐杖的手指,指向了少女。 “银发……魔法……” 银狼将下巴一抬,嘚瑟。 跟秦若在一起时,完全用不到魔法,碰到黑狼时,一开战体内的魔法就像是被禁锢在了角落,丁点使不出来。花费了好几天,才弄明白自己这具身体的原型,恐怕是位来森林探险的少女魔法师,银狼觉得自己棒棒哒。 此时d被捆着,又无对她的敌意。那些身体能感受到的魔法元素,便马上被银狼利用了起来。 在哥布林面前狠狠的露了一手,少女趾高气昂。娃娃音里是藏不住的自满。 “瞧见了吗?没我的命令,你们谁也别想将它带走。” 火苗燃在她食指尖,一口吹熄,银狼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族长身后的哥布林蜂拥而至。 少女瞬间被推到在地。 秦若把头埋进了软软的身体。对银狼这种即二百五,又完全没遮拦的傻脾气是真的服气了。 以旁观者的视角,全程关注事态进展的秦若,可是早就瞧见了在族长拐杖起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哥布林呢。 银发,魔法。像是这些哥布林的禁忌,族长低低沉吟,那些将树枝当武器的年轻哥布林,就呲起了牙。 没脸看。 根本没连看银狼这自作自受的主,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秦若向后拱了拱,企图趁着这忙乱的“捉拿”大戏,偷偷溜掉。 三个队友,在哥布林手中折了两个,没道理再赔上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她还是很明白的。 第134章 放逐岛35 从来也没想过那个万分能挨揍的银狼,在哥布林第一次扑击中就会失手就擒。 秦若缩了缩身体,意图将自己团成球。 默念了无数遍,看不到我,看不到我。正当她就要完全脱离这片哥布林的视野时,被绑住双手的少女一声尖叫,阻断了退路。 “把那个球也带上。” 两只手被绑住,也没能令她老实的少女,摇摇一指正是秦若所在的方位。几天来跟这软趴趴的粉团子同吃同住,自以为早已有了革命交情的银狼,秉着死道友也要拉个垫背的态度,活生生将秦若指给了哥布林。 银狼……我恨你。 在尖叫声中,笨拙得扭过头的秦若,看到了大片奔着而来的哥布林。无数双细细的腿,呼呼叉叉的朝着自己跑来。 兽皮裙一蹦一跳,小细腿之上是略微粗壮的大腿。同样像是裹着厚厚的绿油漆。 拱吧。 奋起的粉色史莱姆,拼命向前滑动。 匍匐在地的绵软身躯,在这时依然不能带给她任何助力,听着身后带出的阵风,秦若将心一狠,把自己团成了球。 风滚草被风吹走的画面,长长久久刻印在她脑海。单是因为移动就成了天大难题的秦若,此时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的,就只有一个想法,快点,再快点。 她一点都不想被哥布林抓住,跟银狼一道被扔入牢笼。那代表着这趟异世界之旅,还没开始就要结束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中。 或许是秦若的心意太过执着,也可能是这一刻真有奇迹。粉色的史莱姆冲向了空中。 大脑中连串噼里啪啦的话语,砸得秦若头晕脑胀。 “解锁化形模式。” !!! “解锁飞行模式。” “解锁拟态模式。” 秦若的关注点,只在这最最重要的三句话上。 以球状冲向高空的史莱姆,攀升的高度越来越高。 跃过林中的百年古树,一飞冲天。 阳光直直照射在身体上,即便是什么样的温度都感受不到,这个瞬间也依然让秦若精神振奋。 悬停在空中的粉色圆球,享受着空中阵风袭袭。 追赶自己的史莱姆大军,都化作细小的绿点融在大地之上。 呼呼的风声,是徜徉在耳中唯一的歌曲。 从没想过自己这身体还会有别的功用,生生被史莱姆追出的粉色圆球,在这时满足了。 向下望,有些可惜。 银狼和史莱姆都太过渺小,又有树枝遮蔽,根本瞧不清。 滞留在天空中的秦若,打了个滚。突发奇想。 拟态。 这个刚刚被提及的词语一遍遍跳跃在她脑海中,半空中粉色的史莱姆化成了飞鸟。 舞动翅膀,秦若朝着阳光的方向飞去。 偌大的森林,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印象。哪里是河水湍急,哪里是山脉林立。在这片仿佛永远飞不到边际的森林中,秦若一一找来。 飞翔到太阳落山,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森林。秦若心中有了概念。这次的世界,恐怕正是由这永远没有尽头的森林组成。 她将经过的地点逐一在脑海中标记,森林就像是这方土地唯一的地貌。沿途见过的河道,蜿蜒曲折,由森林中心扩散开来,慢慢延伸进每个方向。养育着这片土地上为数众多的种族。 原以为百无一用的自己,原来还可以有这样奇特的作用。秦若满足了。 朝着原路飞回,她已想好了和银狼还有d相认的方法,就算是不能开口说话,她也有办法让他们认出自己。 靠着记忆,找到哥布林的村落。 月亮早已接替了太阳的工作,高悬在无云的天空之中。 五花大绑,被扔进牢笼的银发少女,嘴里也被塞了布条。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的正是d。 借着夜色,直接从空而将的飞鸟,在探寻过一件件简陋的木头房后,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踪迹。 踏在向下的阶梯中,她的身形开始慢慢转变。 等到脚步来到这座简陋地牢的地面,飞鸟成了人。 跟秦若的原型一模一样的少女。 空气中的尘埃浮动,那是常年无人的简陋牢笼,因为缺少人迹所落下的灰尘。 作为一只鼻子格外灵敏的狼,最先发现异常的自然是d。 侧躺在牢中的d,一双狼眼在黑暗中灼灼发光。 他看到了……秦若。 没有门窗的地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依旧看到了那个朝着他们走来的少女,正是多日不见的秦若。 嗷呜一声低抵的鸣叫,只能借此表达自己激动的d,试图站立起来。四肢被捆,害的他身不由己又重新跌了回去,扬起更多的灰尘。 总是湿漉漉的鼻尖,经受不住灰尘的折磨,打出一个清亮的鼻涕声。在这静谧的牢笼中,声音显得十分大。 那早已不耐,又困又累又饿的少女,眼睛都不舍得睁开,咕哝着:“别捣蛋。” 声音小小的,一听就是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d咬在了她完好无损的衣袖上。 跟这只狼的牙齿相比,少女的意料显得单薄脆弱,刺啦一声,长袖变成了短袖。 祸害了连衣裙的下摆还不够,又让这件裙装变成无袖的d,用毛茸茸的头拱了拱少女。 完全不为所动,只想睡觉的银狼翻了个身。 d咬住了她的银发。 狼牙一拉一扯,发根都是麻的。被疼醒的少女捂住头发,小声道:“你他妈能老实会吗?” 本来只关押了少女一人的牢笼,因为d的捣蛋变成了囚禁两人的地方。趁着哥布林离开,咬开银狼手上捆带的d,就没消停过。 其实,他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让银狼跟着自己逃走。可惜无法沟通,一人一狼产生了分歧。银狼想的和d瓦全不在一个位面。 这厮发现了个天大的秘密。作为哥布林,他们居然吃烤熟的肉。自从来到这,银狼就没见过动物,匍一发现烤好的肉串,这人就起了别的心思,打算赖在此地多呆几日。 跟d日日被这些哥布林供奉不同,作为一个历经千辛万苦,独自在林中生存的魔法少女,怎么可能吃过肉呢? 第135章 放逐岛36 银狼消极怠工了。 即使此处只是一处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就像是挖开的大坑似的地下囚牢,银狼也失去了逃脱的兴致。 烤肉!对独身在外日日用山果充饥的银狼来说,有着无穷大的魅力。这厮指望着那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哥布林们,能看在自己“安分守己,恪守本分”的情况下,赏赐给自己点肉沫。不,就算肉渣滓也好。 故此,用木头扎成的牢笼,明明只要念动咒语就可逃脱,银狼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安安生生的守在一平米不到的小空间中,笑弯了眼。 最先等来的,自然d。 族长对待俘虏和自己的守护神,是两个明确的态度。让亚端出成盘的肉骨头,d被放进了原先供奉自己的“小单间”。 吃得肚子都要贴住地面的d,在处理完族长送来的肉骨头之后,翻脸不认人。大闹了哥布林村落,上蹿下跳将孩子们吓哭。在族长吊着脸,拿出了专门捆自己的绳索后,终于跟银狼汇合,被关进了黑漆漆的地牢中。 软糯的身躯化成了秦若本体。 白色球鞋踩在沙土地上静寂无声,撑在简陋土墙上的手,依旧感受不到任何触觉。暗夜中的秦若,让木牢后的d兴奋的张开了嘴。 他肚子的台词又多又长,自从来到这里后无人沟通的窘境也没能让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叫过一句屈。只有被那些哥布林投喂,才是让他不能忍受之痛。 黑色卫衣笼罩在秦若身上,让她和这夜色相融。只有d凭借着那双火眼金睛的狼眸,仔细的临摹着她的样貌。 不会错,就是q。站在牢笼外,来搭救自己的人,正是带领他们入岛的女孩q。 d兴奋的小声低鸣。 咽喉中滑出低低的呜咽。 “嗷呜……” 少女穿着白色长筒袜的腿踢在了狼肚子上。 趁势就往银狼怀中钻的d,对自己的同伴早已失去了耐心。想到银狼那油盐不进,混不吝又不讲理的个性。d索性用毛茸茸的头颅使劲往他胸前蹭。 任你多大的睡意,也被d连番折腾全都赶跑。心不甘情不愿的银发少女,到底是睁开了那双可爱的大眼睛。 掌心一簇红火苗,照亮黑黝黝的地牢。 火光掉落进三双眼中,少女和黑狼,还有化作本体的秦若。 隔着一重根本不能算是阻碍的木头栅栏,少女掌心的火苗忽高忽低,正如他此刻的心,受到了太多惊吓,情绪不稳。 好端端的夜半时分,突然出现在地牢栅栏外的黑衣人,让少女心脏猛然拔高。大眼睛眯了起来,仔仔细细端详起会在半夜溜进地牢的怪胎。 火光暖黄,似是夕阳的温柔。却是不足以点亮不远处的黑衣人容颜。模模糊糊中总觉得那黑衣人的打扮跟这世界格格不入,又奇异的符合他原先星球的品味。眯起的眼渐渐成了一条线。 手掌向着前方送了送,那簇暖黄陡然强光激射,成了亮白。随着少女口中几个简单的音符,彻底将地下室照成了白昼。 少女吸吸鼻子,看清了站在原处不曾做过任何动作的人,秦若。 “q?” 银发少女头顶歪掉的蝴蝶结轻轻一颤,银狼歪了脑袋。 火光陡然消失。地牢中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自以为没人瞧得见,少女撇撇嘴,嗓音清甜。“你是来救我们出去的?” 根本没想过秦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直到看到了她本人,也早已在心中将秦若当做万金油的银狼,压根就没将面前的少女和那伴随了自己几天的史莱姆联系到一起。以为凭着秦若的本事,不论身在何处,她都是理所应当的找得到自己。银狼有些小情绪。 “下次早点来,你不知道这破地方有多落后。没有飞船,没有汽车,没有高科技数码,不管做什么都要靠着下身的一双腿。” 还惦记着哥布林的烤肉,银狼又道:“咱们走的时候,能不能去他们的库房一趟?” 秦若的手抓住了木栅栏。 只是听着银狼那些唠唠叨叨的碎碎念,自知无法发声的秦若只得在心中答复,“你想太多了。” 心随意动,话语竟是传递了出来,将她的本意诉说的清清楚楚。诧异得摸上自己喉头,秦若被这突然又能发声的情况震惊。但也只是几秒,她就将自己的表情整理好,归于平静之中。 既然能开口,接下去的事情就好办的多。她问道:“你的魔法对这些栅栏无效吗?” 用一声轻嗤回答,站在牢内的银发少女拢了拢刚能盖住膝头的裙角。“向后退。” 那有拳头粗细的小木桩,便化成了灰烬。 解开绑缚d的绳索,秦若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们走。” 从这样简陋的地方逃脱,简直是轻而易举。真正困难的,是之后他们所要寻找的方向。 这个世界里,那位将军让他们找到并给予帮助的任务。 带着从牢中救出的一人一狼,秦若决定向着森林中心出发。 踏着月色,有着一头银发的少女始终脸色臭臭。最后的最后,他也能尝到哥布林自制的烤肉。 而那匹看起来威武雄壮的黑狼,此刻又成了秦若跨下坐骑。只能漫步在月光中,靠着自己小细腿慢慢走的银狼,恶狠狠对着d飞眼刀。 素来缺根筋的银狼,秉持着一个人吃饱一家不饿。随着秦若指示的方向,步行了一整天。途中,狼和少女都靠着林中的果子充饥,只有秦若滴水未进。 就算是再反映迟缓,经过了一天路程,少女还是发现了秦若和自己的不同。 “你就没像我们一样,附到了别人身上?” 指指自己,再指指那只只让秦若骑的黑狼,银狼把问题抛了出来。 原就没打算隐瞒的秦若,当着两人的面化成了软趴趴的史莱姆。粉色的一坨,摊在地上。 少女哈哈大笑,笑到中途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收住了笑意。“凭什么你能变成原样?” 而他,就要当个娇滴滴的女孩子。 第136章 放逐岛37 重新化作人形,秦若自己也很费解。目前对这史莱姆,其实可以说是一无所知。除了在被哥布林追赶时,她一脑子都是不想被抓住,才激发了这个拟态功能。 摇摇头,秦若将自己是如何得到了这个功能,又是如何发现的,告诉了两人。 听得一惊一乍的少女和黑狼,纷纷侧目。 特别是d,心里暗想了一百零八次,我要变成能拒绝肉骨头的“正经狼”。可惜,天不从人愿,他感受不到丝毫变化。 休息了片刻,秦若将目的地说给两人,她打算朝着森林中心去。那里,有几处比较大的村落。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是如自己所想,只有森林,那么这片土地的中心一定有独特之处。 化作飞鸟时,她曾在空中看到过河流正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座城堡状的建筑。相比哥布林村落的落后,那里只怕就是这座世界的文明中心了。 再行一日,三人已是能看到秦若描述过的建筑。 河水流淌,沿着河岸线前进的三人,视野中都出现了那凭空悬在河流之心上方的威严城堡。像是突兀的架空,城堡找不到和地面相连的通道。 中世纪风格的城堡,悬在半空之上。 银发少女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酷。 d也来回摇动,甩掉淌过河水时沾在皮毛上的水珠,傻兮兮扬起了狼头。即使身处多彩缤纷的星际世界,恐怕也没见识过这么高端的技术。两双眼中,都有对造物主的惊叹。 白色的城堡,沐浴在阳光中,圣洁得像是出自神之手。光滑平整的墙壁,就连三个见识广博的人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金属。正是由此搭建而成的城堡,确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揉揉眼,少女侧过头对着秦若问道:“这玩意要怎么上去?” 一矢中的。 占据了整个河流上方的城堡,目测就是个超级大家伙。凭空悬在空中,已是让人吃惊不已,更让人发愁的,还是如何才能到达。 秦若看向了远方。 横在整个森林正中心的河流,对面便分置着几个小型村落。想入城堡,恐怕要和其中有翅膀的那一族好好沟通。 绕着河岸步行过后,在见识了能开口能说话的鸟类时,少女和黑狼都表现的十分镇定。 即便,正跟他们信誓旦旦的那只鸟,有着一具肖似人形的身体。 “安尔多城的勇士,我保证你们会喜欢我们村子。”跟哥布林那偏远的村落一般,此处也是最原始的部族制度,全族上下都听族长一人的话。 站在他们跟前的,正是族中的族长。 不待秦若道明来意,穿着羽毛衣的族长单膝跪地,吻住了银发少女的手。在她手心,落下一个礼貌的吻。 接着,就有了刚才的对话。 这种情况,作为四处浪荡,到处惹祸的星际大盗来说,简直是小case。 显而易见,这位族长将银狼认成了什么人。不去纠正,而是顺坡下驴的银狼,装腔作势的点点头,将手背在身后。 d看得清清楚楚,这厮借着背后的布料,狠狠抿了几次被大鸟亲过的手心。 几句话,银狼套出了更多信息。 安尔多城,正是那横空立在水面的城堡。至于为什么会将对少女有待,自然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和具备最人类特点的人。 在这座广袤的丛林中,只有安尔多城,才会出现如此精致完美的进化体。其他城邦以及他们这些小小的村落,都属于不被神所眷顾的可怜孩子。 安尔多城,是坐汇聚了所有魔法元素的奇特城邦。也是整个欧利亚大陆,最最标志的建筑。 跟秦若他们所属的文化不同,此地是个魔法横行的森林。安尔多城中的每一个人,与生俱来就有最精纯的魔法元素。能驾驭巧妙的元素,控制和使用所有魔法。 这才是安尔多城享誉森林的原因。 能住在河岸边的村落,显然又跟丛林深处的原始部落不同,他们受安尔多的庇护,也接受更加先进的技术。 一如秦若几人所见,哥布林村落中的人们还穿着简单的兽皮裙,他们已经知道编制技术并应用在了穿着上。 只需要多留心,处处都能瞧出这个村落和哥布林村落的不同。秦若听着这位族长热情的介绍,细细比较。 再恶补了有关这座森林的常识后,鸟人族长又一次用山果招待了他们。 或许是银发少女在见到山果时显而易见的皱起了眉头,让这位好客的族长问道:“勇士,你是在担心安尔多的未来吗?” 三个人,眼中一亮。 族长煽动了几下背后翅膀,缓缓低下头。 “我相信有你们的存在,安尔多城能得到永生。勇士,请和我一起祈祷。” 闭上眼的族长,自然没瞧到银狼见了鬼的表情。 刚刚听到关于安尔多的信息时,银狼就觉得这是面前的糟老头过于美化的结果,瞧瞧他那虔诚的态度,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乍然又听到祈祷一次,银狼连连眨眼。 他怎么觉得那安尔多城像个邪教的汇聚地。 静默了大概一分钟,族长从新抬起了头。 穿着白色羽毛服,背后有着一对巨大翅膀的鸟族首领,又被银狼忽悠着讲述了一个关于安尔多城生死存亡的故事。 d趴在地上睡着了。 实在是族长的故事,跨越的弧度太大,而且毫无重点。本是精神奕奕“认真听讲”的黑狼,在族长不间断的疲劳轰炸后,终于阖上了眼。 只有两个人,将这个漫长的毫无新意的故事听了个全须全尾。照银狼的话来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么多废话,不过就是个夺权的梗。 是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夺权。 老国王过世了,新国王本该是他孩子中最年幼的那位来继承。偏偏两个哥哥都觉得这是老国王老眼昏花,死前头脑不清醒造成的错误。 既然是错误,他们就有必要纠正。就在老国王刚刚过世的第二天,两位同样王子出身的哥哥,纷纷举起旗帜,反出了安多尔,自立为王。 那座洁白无瑕的城堡,此时正一分为三。 第137章 放逐岛38 满头银发的少女,枕着手臂听了半晌,到底是不耐的敲响了桌面。 “老头,我们怎么回去?” 实在是对这个故事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在听了老鸟絮絮叨叨毫无重点的讲述后,银狼宣告他的耐心彻底抛弃了自己。 鸟族的族长,抖开缩在背后的翅膀,捻了捻下巴上为数不多的胡须。 “安多尔城的勇士,只要三块魔法石,我们的驿站就会对您永久开放。”视线在秦若和d身上转了转,又加道:“一个人头三块魔法石。” 银狼望向他的目标起了点微不可闻的变化。 嘿,他以为这么絮叨又单纯的鸟,是不会和星际里那些惯会占小便宜的奸商一般难以应付,直到刚刚他才发现自己错了。不管是在哪里,世界如何变化,这些人的本质都不会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三块魔法石?” 不懂装懂的少女,将手伸向了一直系在腰间的小魔法包中。为了拿东西,不得不改变坐姿将大敞的双腿合拢,银发少女秀气了一回。 指尖勾了勾,这随身带着的小魔法包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她本人也不得而知。若不是那袋子悄无声息,又从来没妨碍过她,没有耐性的银狼只怕早就将这玩意仍出去了。 指头碰触到硬硬的一块,想也没想,两指捏住拿了出来。少女顺手将硬邦邦的固体块仍在了桌面。 蓝色的宝石流光溢彩。 静默的在桌子上绽放着属于它的美丽光辉。棱角切割平整,做工细致的魔法石,就像是被放在展览架上展示的顶级艺术品。每一寸都只有完美两个字才能形容。 屋中的光线不足以掩盖它的光彩,烨烨生辉的莹莹蓝光,一时令桌面都带了浅蓝。 族长倒抽口气,翅膀缩了回去。 被这块宝石的流光映照得一张老脸都是蓝澄澄的,他瞪大了很小的一双鸟眼。 “勇士!”激动的没有附加任何前缀,族长呆呆的望着宝石所在的方向,悄悄伸出了手。只是这只手行到一半又重重握住,仿佛自己根本不配去拿。 少女不文雅的用皮鞋尖顶了顶族长的腿。 “发什么愣,不是要魔法石吗?” 魔法石等于会发光的石头。根本不知道在这里的消费,都是用魔法石来计算的银狼,只是想当然的认为既然在自己包里,除了魔法石还能是什么。 理所当然将这玩意的价值给低估了…… 蓝宝石磕在桌面,唤醒了爬在地上的d。 桌面莹莹可见的蓝光,领这只好奇的狼一跃而起,跳上木质桌子。在看清楚只是个会发光的破石头后,黑狼毫无形象可言的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口中的唾液不可避免的滴落下来。 族长握得死紧的手,霎时松开接住了那滴正欲垂落到宝石上的口水,心道好险。 就算他跟安多尔城的人相比,不是太有见识,也懂得这块宝石的价值,肯定不是几块魔法石能比拟的。半点都不顾忌黑狼口中掉落的唾沫会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他只担心那块宝石被玷污。 在看到银狼如此轻易就将东西仍在族长面前时,秦若产生了误会。自然而然的以为,银狼肯定是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故此,并未多做阻拦。 不是香喷喷的肉骨头,d晃着尾巴跳下了桌,挤到了秦若身边。 族长用绿豆大的眼睛,在三人中来来回回的转。待到完完全全的确信,银发少女拿出来的东西,只让自己一个人大惊小怪,失了礼数后,族长干咳一声,挺直了背。 “勇士,你是要用这个来当做报酬,开启驿站?” 族长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那么趋于正常,但他那只时不时就想伸向宝石的手,却要用力才能握住。 银发少女点点头。一副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模样。 一面在心中称赞,安多尔城出来的勇士果然和自己不同,一面又想着这块宝石到底能为自己的族人带来怎样的利益,族长说话间就慢了不少。 “那我就将东西收下,和您签订魔法契约了。” 惴惴将宝石收入怀,这个过程对族长来说都是中煎熬。明明在其余三人看来,只不过是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鸟族的族长,却是后背都出了冷汗。 把宝石放入紧贴胸口的内兜,族长拔掉身上一根长长的羽毛,递给银狼。 “这是我本人送给您的契约,任何时候只要您还需要我们的服务,对着它施展魔法,就能唤出离您最近的鸟族成员。” 欧利亚森林中,独一无二的鸟族,肩负着所有种族的空运系统。 凭借着他们能够在空中飞翔的能力,很多不愿用魔法的安多尔城人,都会选择附上几块低廉的魔法石,将物资由鸟族的驿站托运。靠着这得天独厚的天生本事,硬是让鸟族蓬勃发展,从森林最偏僻的村落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坐落在安多尔城下,是他们所有鸟族成员的光荣。 族长将自己的羽毛递给少女。 那在鸟族来说,代表着最高等级的契约,见到了族长的羽毛,就如见到他本人。 只不过,面前这三个刚刚才从荒山野岭出来的人并不知道其中的含义。 接过羽毛,银狼漫不经心的塞进了魔法包。 “那现在是不是能送我们上去了?” 指尖指向天空,不言而喻。天空之中坐落着一座洁白无瑕的盛大魔法城堡。 族长叫来了两个看起来十分温顺的女孩。 “我让他们送你们上去。” 这两个姑娘,是顾客最喜欢的。办事牢靠,有颇有几分小聪明。很快就在族中混的风生水起。此时,族长也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少女一行人的重视,才会特意将这个长相漂亮的鸟族姑娘叫来。 银狼在心底不屑轻嗤。 切,族长口中的漂亮他可不管恭维。鉴于人类和鸟类的审美观不同,再漂亮到了银狼眼中,也还是只鸟。所以,只是看了一眼,银狼很快就将眼光挪开,瞄上了秦若。 来这鬼地方这么多天,唯一能看得好像只剩这保持原貌的小不点了? 第138章 放逐岛39 随着鸟人出了屋,银狼模糊的想着。 鸟族的吧办事效率实在是高,这厢和族长的契约一成,那厢根本没有一句废话就将他们领到了驿站。两位鸟族姑娘,驮着他们飞上了高空。 离安尔多城,越来越近。 抬头望时白光闪烁的材料,越来越清晰。待到姑娘们将他们放在地面,真真正正踏足在这片属于安尔多城的地头上,就连银狼也不得不赞一声,真他妈豪气。 城堡外的地面,都是用玉石铺就。 白光莹莹,琉璃石明亮的闪光几乎都要晃花银狼的眼。用手盖住眼尾,银发少女幻想着自己带领着舰队,将这地方洗劫一空,傻乎乎露了个笑。 鸟族的姑娘们,客气的和他们道再见,临走时又加一句,“有事记得第一件事来找我们,尊贵的勇士。”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果然听着就让人觉得自己受到了最好的待遇。d抖抖腿,甩掉沾在身上无形的鸟骚味,将自己蹲成威风八面的一只狼。就站在秦若身边。 和那不靠谱的银发少女相比,他永远选择秦若所在。 两人一狼,踏入了威严高耸的城门。 不待银狼想要表达对这座城市的痴迷,就有穿着银色盔甲的士兵将他们重重包围。 拿着长枪对着银发少女的士兵,面上覆盖着根本不能看到面容的盔甲。他的声音穿透铠甲,落在三人耳中。 “希尔,我以国王的命令,正式逮捕你。” …… 银狼懵了。 三个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小伙伴,在城门处的众目睽睽下,就这么被扣押进了监狱。 蹲在狱中无聊划圈圈的银狼,等来秦若一句安慰。 “挺好的,至少知道你在这里的名字是希尔,不是吗?” 好个鬼。 根本连辩驳的时间都不给,作为这次事件的第一被害者银狼,表示了极度的愤慨。 “要不你来当希尔?” 那该死的小丑,究竟给他了个什么身份。有谁能出来解释下。 原以为入城后能吃上香喷喷的烤肉,再到处逛逛找些自己看顺眼的小玩意,没想到居然又成了阶下囚。无聊到只能在地牢的地面画圈打发时间的银狼,真不知自己是得罪了何方神圣,才分配给自己这么个倒霉催的身份。 d又一次趴在了地上。 来到这里后,作为一只狼它的日子仿佛除了吃就是睡。即便是和自己的队友汇合,依然是这么不靠谱的处境。瞅瞅这里的地牢,d打消了用锋利的牙齿咬断栏杆的猥琐想法。那些闪耀着魔法元素的铁栅栏,看起来能将他的牙磕掉,还不如省省力气乖乖等到自己被放出去。 嗯,就这么决定了。 因为是和银狼同行,所以他和秦若“顺带”被抓入了牢中。不过不用担心,他听那位抓人的士兵意思,好像是去调查。只要确定自己和秦若跟那倒霉鬼半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很快就会迎来自由的欢乐生活。 没将这里当回事的d,决定养精蓄锐。 自然,士兵的话不止d听得清楚,在场的秦若和银狼都听得分明。所以,此时突然抬起头打量秦若的银狼,目光不善。 “喂,你是不是打算抛弃我自己跑了?” 这种不要脸的事,是他的拿手好戏。以己度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扣押的银狼,当即联想到了秦若也会如此做。 试想,如果他是这个小队的头,碰到这么麻烦的手下只怕早就让这人自生自灭去了。没一点帮助,处处还连累大家,留着干嘛?看着都闹心。 不是没想过和那些抓捕自己的士兵干上一架。只是这种有勇无谋的想法才在脑子里过了过,就被马上打消。他连自己的情况都么弄清楚,即便是打发了这些士兵,依然是个处处被抓的身份。 好不容易脑子转的快了一次,银狼选择了俯首就擒。 “是不是,你倒是说句话。” 沾了一指头灰,银狼也不在乎。就直勾勾的盯着秦若,那双眼中分明写着:你要是敢抛弃我,我就和你玩命。 咳咳。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瞪视下,秦若很难说出什么难听话。 乌溜溜的黑眼珠将视线定在无人的监牢角落,秦若在他两次逼问后,不得不拿出个态度。 “不会。什么情况今天晚上看看再说。” 如果他们是在来时,就在安尔多城中,这么长的时间早就够秦若将事情分析清楚,也将银狼的处境看得清楚。可惜的是,他们三个的运气都不算好。落在了偏远的哥布林村落旁,什么消息都掌握不到,就连魔法石这个词也是在鸟族中首次听说。 秦若心中不可谓不着急。 任务具体是什么,未知数。 小队中的五个人,凑齐了三个却是睁眼瞎。再这么下去,会不会等到司浔他们都已经完成了任务,而他们三还在这座牢笼中呢? 什么事都怕想。 这一想下去,秦若跟是心急如焚。今夜,最起码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在心中打定主意的秦若,决定如果到了晚间还没人来放人,她就亲自出去走一趟。 事情,往往都是充满着不可预料性。 定好了今夜的去处,等来的却是一个自称希尔家臣的男人。 当那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金发男人来到监狱时,银狼握住栅栏,喊了两次:“放我出去!”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隔着牢笼对她说:“希尔小姐,请注意你的礼仪。” 顶着希尔名字的银狼,把脚踢在铁栅栏上。 “放我出去。” 秦若和d,在银狼的嚷嚷声中仔仔细细的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金发男人,有着非常标志的英伦风外貌。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穿在身上的衣服形似燕尾服,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就连站姿都把握的极好,脚尖微微分开,身姿笔直。 说不清为什么,那男人朝着秦若的方向望了一眼。 很快,但格外用心的一眼。 因为正在观察他,所以被秦若发现男人在看到她后有一秒钟的表情变化,他的眉头微微隆起又在下个瞬间松开。 第139章 放逐岛40 快的仿佛那根本只是来自秦若的错觉,眨眼的时间金发男人垂下了眼眸。 他会是谁呢? 认识自己本来容貌的,自然不可能是这奇幻世界中的一员,那么剩下的就只是七人中的谁。 在穿着燕尾服的金发男人垂眸时,秦若也同时收回了目光。不会她的同盟,不然碰到自己没道理故作不认识,排除了五人,金发男人的身份只能在司浔,司睿和那酷似司浔的少年中抉择。 很快,秦若有了主意。不论这个不请自来的人到底是他们三人之中的谁,跟着他准没坏处。 趁着那人跟士兵签署释放希尔的协议,秦若用简略的语言告诉了银狼自己的打算。 在这块大陆有了新名字希尔的银狼,捂住了嘴轻笑两声。 “没问题,我配合。” 峰回路转,不管来带自己回家的是谁,银狼都保持着愉悦的好心情。 听秦若讲述了这人可能是自己的对手,银狼肩头松了松,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以为自己要在这牢笼里呆到天荒地老,谁能想得到机会自己送上门。 她将五指捏的噼啪作响。 银狼这是明摆着要干票大的。 目睹现在叫做希尔的少女,扣响自己的指关节,秦若表示她对这人无可奈何。 没救了,半点身为女性的自觉都没有。只凭着他这粗心大意的模样,确定不会一回去就被发现端倪? 不得不再三叮嘱,让银狼收敛。 秦若估计着她被释放的时间也快到了。 和银狼约定了简单的暗号,释放如约而至。 金发的男人先是将希尔领走,关着他们的士兵后脚就打开了紧闭了牢笼。 一人一狼,追随着希尔留下的暗号,缀在了他们身后。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被男人带走的银狼,其实做不出来什么大动作。陪同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号称是希尔小姐管家的金发男人,一副垂首恭敬状。 任着银狼几次三番开口打探,他就像是紧闭的河蚌,连个泡都不吐。 无聊的将破破烂烂的裙边捏出更多褶皱,希尔冲男人说道:“喂,本小姐要上厕所。” 来接人的管家,使用马车代步。 在这魔法满天飞的时代,看到马车时银狼还在心中腹诽了句:哎呦,真像他看过的那些古代小说。这不,马车都出来了。 作为一出生,就活跃在星际时代的公民。还真没见过真实的马,早被时代淘汰掉的最原始代步工具。银狼盯着那被黑色布条蒙住的马眼,端详了好半天。 四只蹄子的动物,少见多怪。用一根看不出什么材质的绳子在马脖子上一套,这玩意就会乖乖听话? 带着那么几分不确定,她蹬上了车。 管家坐在自己对面,并不看她。上车后就将视线放在了她的斜后方。 那里是有什么有趣的玩意?作为希尔,银狼问道:“怎么这么晚才来接我?” 戏,总是要演下去。不会因为他的无知,对手就变得弱小。在船上早已吃过无数次亏的银狼,离开秦若后拿出了他理性的一面。 如果说什么样的话都是错,她就将所有的问题抛给对面那不声不响的人罢了。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见到了秦若,一定会对她身份持有怀疑态度的对手,只怕唯一依仗的,只是比她早来安多尔城几天。 至于原先两人的相处模式,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银狼在心里盘算了几次,角色对调去揣摩他的想法。在这种时候,她的每一个不自在或者紧张,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不就是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半点怯都不露吗? 希尔顺着他的视线,歪了歪身子,斜斜靠在柔软的靠垫上。 堵住他视线的落脚点,强迫他正视自己。 “太晚了。原因呢?” 想象着如果是真正的希尔,会怎么做。银狼将希尔定义为任性的大小姐。有管家,自然家世不会差。脑子里过了几遍在见到那些高官时,围绕在他们身边的莺莺燕燕,银狼有样学样。 捏住了垂在胸前的发尾,以食指绕了几圈。漫不经心的将这些说辞道来。 目光的交接,是银狼刻意为之。眼睁睁盯着对面那人避无可避撞进自己眼波,银狼在心中暗自得意。 嘿,这感觉还挺新奇。被个男人不带恶意的直白打量,他觉得很有趣。 开场白已经奠定。接下来就看他的应答。 他像是找到了新奇的玩具,好奇的用目光一遍遍揣摩那人情绪变化。 深邃的蓝色眼睛,到底是在她越来越炽烈的眼光下有了微微浮动。瞳孔上移,坐姿端正的管家到底是被她两个问题强迫打开了口。 高挺的鼻梁下,是淡薄的唇。此刻,因为银狼的咄咄逼人,不得不回答。 “小姐,家里收到信息的时间比较晚。” 既不会让银狼从这问题中得到任何有意义的信息,又将她的疑惑解答,看上去似乎是想也没想,男人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可实际上呢? 两个人都在猜测,都在试探。 不让对方从自己身上找到任何可疑之处,就是他们的目前的较量。 管家搭在膝前的手指弯了弯。 其实,在回答那无聊的问题时,作为他自己来说更想做的是直接拎着这根本不能定义身份的女人揍一顿,再去逼问关于她和秦若的关系。 能动手,就不多言。正是军中信奉的格言。 比秦若几人运气好太多的人,根本没想过坐在对面那个玩头发的家伙,会是银狼。 他将希尔定义成了h。 端着的面孔始终如初,不管是在监狱中见到秦若,还是独自面对眼前的女人,都能让他的面庞起任何变化。 除了初见秦若时,那一刻不由自主的眉头耸动,自认没有任何差池,这便是他的自信。 金发背梳,露出饱满额头的管家,在回答了希尔的问题后,抛出了自己早就准备问出的问题。 “监狱里跟你同在一处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第140章 放逐岛41 跟士兵办手续时,他探了口风。可惜士兵嘴里的信息太少,只说了秦若是和她一起被送来的,还像是被他们误抓。让男人在判定上少了几分自信。 城门前希尔被捕的情况,自有人跟他汇报。与那位士兵不谋而合,都将同被转入牢中的秦若,当做无关紧要的倒霉人士。 “被关在一起,那两人可是连话都没说过。” 士兵正是这样跟自己描述,也让他八十分的把握变成了五十。到底希尔是和自己一样,来自异世界,还是原先的希尔呢? 从第一刻就投身在安多尔城的管家这里,男人实在难以判断。按照正常的情况,如果和他们同时来到异世界,没道理这么多天都毫无动静。 司浔还没找到,孤军奋战的司睿更不愿独自面对那个仿佛是很清楚他们来历的q。 想了想,以管家身份登场的司睿,还是要问。 不管希尔给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他总能通过观察她的表情从中得到点信息吧?所以,他问道:“监狱中跟你关在一起的那人,你是否认识?” 哎哟哟。这么直接就问了出来。希尔将上半身一正,随之坐了起来。学着管家的模样,也将双手放置在了自己膝头。不就是扮演个大小姐,这还难得到他?自信心爆棚,又早有秦若的耳提命面,银狼愣是把从未见过面的希尔扮得很像那么回事。 大小姐不高兴了。 希尔用自己的表情做着无声的告白。因为管家根本没有关心自己,而是去注意毫不相干的别人,嘟嘟唇,不高兴的大小姐眼帘下搭,盖住激增的玩略,埋怨道:“你问她做什么?” 嗯,女人的无理取闹被他扮演的惟妙惟肖。 几句话,两个试探。 对方均是滴水不漏。 这轮问题过后,心照不宣陷入安静的马车,便只余下踏在夜色中的马蹄声。 还惦记着给秦若留信号的银狼,左思右想决定还是用尿遁做借口下马车。屡试不鲜的原因,早已被人用到烂,却没人能够拒绝。 脱离了监狱后,心情就格外好的银狼,在管家那深邃锋利的眼神中,仍然故我。 不紧不慢的下了车,冲着马车比了中指。 小样,跟我逗。 找到道路拐角,画下说好的暗号,银狼重新上了车。 安安静静的马车里,坐着两个谁也不信任谁的家伙。 夜晚的安尔多城,抛却了白日的繁荣浮华,更像是沉睡在黑暗中的一处殿堂。 属于布鲁克家族的马车,带着两个被换了芯子的家伙独驰在街道中。 自从三位王子各执一词后,这座本该二十四小时保持热闹的城市,终于迎来了长久的安静。每日一到晚间,除了手持长枪的士兵,便只有紧闭的家门。曾经人头攒动的繁华街道,在政府的戒严令下只能乖乖听话,停业整顿。 不到九点的城市,寂静依然来临。 被后放出来的秦若和d,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找寻着属于银狼的标记。不止要躲避时不时出现的士兵,还要细心留意每一个街角。 所以,他们的进展变得非常迟缓。 马车行驶进了坐落在王宫旁的别墅区。围绕着王宫,十分具有个人特色的小别墅栋栋独立。 没有车夫,不需要赶车人的白马,即便是被蒙住了双眼,也能准确的为车上人找到回家的路。 掀开车帘,银狼看到了插在庭院外的五彩旗帜。 刚要随口问,这是做什么用的。马上就反应过来的银狼,紧紧阖上了嘴。 好险,差点就在这种小事上暴露了。 想到那结果就让人后怕,银狼微微欠了欠身,窝回靠垫上。 一路都在观察着她一举一动的司睿,心中越发疑惑。 她到底是不是她?不得而已。 如果不是秦若身份实在特殊,是以自己的原样出现在囚牢中,司睿本可以万无一失。表现的更加完美。 但人类,到底是会在见到自己不能理解的事物时,发生细小的变化。活该那一瞬的皱眉被秦若瞧了去,算是仗着身份让她沾了便宜,早早将司睿看破。 分投在这世界中的七个人,已经找到了三个。 另外的三人身在何方呢? 秦若将目光投向了找寻一晚的别墅。 按照事先说好的,她将自己变回了粉色的史莱姆。 被管家时时刻刻盯梢的希尔,正在庭院里晒太阳。银发的少女,换上了崭新的洋装,可爱的就仿佛初生的朝阳,青春洋溢。 无视身后管家完全不赞同的眸光,希尔将秦若抱进了怀中。 “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哪来的?”环视四周,除了穿着银色盔甲的士兵站在铁艺栅栏外,这条紧邻王宫的街道,竟是空无一人。 希尔挺挺胸,即便过去了很多天,胸前多出来的两个球还是让人难以适应。可苦于目前自己的角色,正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尽管胸衣都快要将自己勒得喘不过气,银狼还是要装作早已习惯这一切。 抱住软绵绵的小家伙,大小姐抓了把滑溜溜的秦若脑袋,扬起下巴冲管家说道:“我要养它。” 这个它,自然是秦若。 希尔的面色,是不容拒绝的一意孤行。 一刻也不曾掉以轻心的司睿,仿佛十分疲惫。在看到希尔那根本不是商量的脸色后,按住了自己太阳。 揉压几下,他将眼镜重新带好。 黑色的燕尾服,是他来到这里后唯一的穿着。胸前口袋叠成花朵的白色手绢,被他优雅的取了出来。 “小姐,家里不许养来路不明的魔物。” 适应了几日,才慢慢习惯魔法的存在,认知也随着日复一日跟多种多样的魔物打交道而缓缓熟稔。 在看到希尔毫无芥蒂,亲手将属于魔物的史莱姆抱进怀中,不管是出于管家的立场还是将自己放在司睿的位置上,男人都不愿让希尔养这么个玩意。 是的,玩意。 不会说话,什么都不会的史莱姆,在这座森林大陆上是比哥布林还要地位低下的存在。 堂堂安尔多城的高贵小姐,怎么能和这样的魔物打交道。 第141章 放逐岛42 “你是主人还是我是主人?” 回归城堡的傲娇大小姐,被银狼表现的活灵活现。一个晚上,够他将“新家”中的一切了解个七七八八。 轻蔑的瞄着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这里可不是那艘下沉的船,更不是放逐岛。适应能力超无敌的银狼,早已将自己的身份定位好,并且充分演绎。 安多尔城里一位将要嫁给王子的魔法师。这才是她的身份。 只要跟那位同年纪的小王子还有婚约在身,她就有了最大的依仗。 昨夜回来后,跟下人们的闲聊让他打探到这消息时,本来只有懊恼,一个披着女人壳子的男人,是不会想嫁给任何一位地位高贵的男人的,就算……他是王子。 可撇眼那垂眸站在身边,跟块石头似的管家时,她就有了新的理解。只要自己还有这身份在,晾那男人也不敢动她一根汗毛。 算起来,他算是在船上就和司浔三人结怨了吧?偷他积分,抢他上岛的资格。是男人就不会放过这能让对手吃瘪的机会,更何况银狼本身也不是大度的人。 先前就曾说过,这家伙最会的一招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凡惹到过他的,别看他当时没什么动静,好像是退一步海阔天高,那其实都是假象。这厮只不过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机会报复而已。 如今,面对那三个结成一体的团体,可不就是自己的机会。心思变来变去的银狼,感性压倒了理性,选择借用这身份的便利,将希尔一演到底。只要能让s那队人不好过,他就满足了。 抱着这样的心里,银狼坦然的接受了佣人的话。不就是和男人结婚吗?反正他现在就当自己是个娘们,谁怕谁。 银狼想得挺美。 这不,今天正是第一场好戏。 她要让那人明白,自己不是凭着一个管家地位就能被拿捏的怂货。 一脚踢开屋门,在留下那沉默不语的管家后,希尔像是刚打了胜仗的战士,趾高气昂抱着秦若进了屋。 将那粉色的一坨仍在床上,银狼顺势将脚也架在了床头。 枕着胳膊靠在单人沙发上,秦若又一次看见了这厮大大咧咧的混不吝样子。置在床上的小脚丫摇来摆去,细细白白的一双小腿看上去光洁溜溜。 视线打住,秦若没好意思继续朝下望。 床上的粉团拟态成了她本身样貌。 “嘿,你不知道我这身份简直绝了。” 银狼带点兴奋的嗓音随着她一开口,就从樱桃小嘴中吐露出来。好端端的大小姐,顷刻成了地痞无赖。站没站相的家伙,真的能很好的扮演希尔的角色吗? 秦若划过疑惑。听着银狼将一晚上的成果告诉自己。 “你还记得在鸟族那听到的故事吗?”怎么舒服怎么躺的希尔,在沙发上动了动,找寻着最合适自己身材的位置。 肩头下压,她枕着自己手臂,半仰躺。 在听到银狼提及那冗长的故事时,秦若就有预感,他们越来越接近事件的中心。 小丑不会分配给他们无缘无故的身份。 “说说看?” 端端正正坐在床沿,跟希尔的松散大相径庭,秦若的腰椎直了又直。这种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显然已经融入了她的生活,形成习惯。无时无刻,她都会自觉的精神抖擞。 “我,希尔。”银发少女将食指点在自己鼻子尖,“居然是故事里那弱不禁风小王子的未婚妻。” 秦若猛然抬眸。即便是知道银狼化身的希尔,身份不会太简单,可这直接又重要的身份,还是让人吃惊。 这个世界,到底会发生什么? 一直以来,只当这次异世界之旅是按照写好的固有剧本缓步前进的秦若,突然在这一刻不确定了。 不论屋中的管家到底是司浔那队中的谁,都充分说明一件事。她这组的成员,和司浔那组的成员,都围绕在三个争权夺利的人物身上,又或者那三位王子中也有自己的同伴或者敌人? 秦若望着银狼,目光幽深。 这就像是在推副本,鸟族只是打开副本的钥匙,给予了他们足够的信息,然后就将他们这些外来者送入副本之中,任由他们自己折腾。 可这副本要怎么攻略呢? 三王相争。根据希尔的身份,他们似乎是直接被划分给了那位最无能的小王子? 本来只将鸟族族长的话当做耳旁风,这刻却只能一次次的回忆,那只鸟讲了好几个小时的故事中,到底什么才是重点。 因为思索,她的目光有些直。像是透过那仰躺在沙发上的希尔,看着别人。这样的目光令银狼十分费劲,摆摆手试图换回那不知跑到何处的思绪。 秦若眼珠一动,转瞬回神。 “嗯?”轻轻的一声。她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作为跟她也算是打过几天交道的队友,银狼自忖还算有良心,关心了下。“怎么了?干嘛发呆?” 难不成q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好吗?不应该啊。这明明已经是目前三人中最高大上的存在了。 “我只是……” 秦若欲言又止。咬了下唇,复又抬头对上少女疑惑的目光。“我只是觉得事情很麻烦。” 夺权,身处漩涡。 银狼的身份很有含义,那她和d呢?还有一直未曾露面的h和l。他们又在哪里呢? 银色的长发被撩到后背,没有自觉的银狼上身前倾靠了过来,双手撑在床沿,仔仔细细观察秦若的表情。 嘿,瞧瞧他看见了什么?一直以来给大家的印象都是胸有成竹的q,原来也会有担心的时候。 仿佛就是在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秦若并不是自己定位的那般高不可攀,而是跟他一样普普通通的人。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q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 挂着组长的名号,令大家不由自主折服的人,说到底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丫头片子啊。 只在几秒钟,银狼眨眨眼的功夫心里就冒出了无数想法。 抓抓下巴,滑溜溜的压根就没有新长出的胡茬。 第142章 放逐岛43 “你是主人还是我是主人?” 回归城堡的傲娇大小姐,被银狼表现的活灵活现。一个晚上,够他将“新家”中的一切了解个七七八八。 轻蔑的瞄着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这里可不是那艘下沉的船,更不是放逐岛。适应能力超无敌的银狼,早已将自己的身份定位好,并且充分演绎。 安多尔城里一位将要嫁给王子的魔法师。这才是她的身份。 只要跟那位同年纪的小王子还有婚约在身,她就有了最大的依仗。 昨夜回来后,跟下人们的闲聊让他打探到这消息时,本来只有懊恼,一个披着女人壳子的男人,是不会想嫁给任何一位地位高贵的男人的,就算……他是王子。 可撇眼那垂眸站在身边,跟块石头似的管家时,她就有了新的理解。只要自己还有这身份在,晾那男人也不敢动她一根汗毛。 算起来,他算是在船上就和司浔三人结怨了吧?偷他积分,抢他上岛的资格。是男人就不会放过这能让对手吃瘪的机会,更何况银狼本身也不是大度的人。 先前就曾说过,这家伙最会的一招就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凡惹到过他的,别看他当时没什么动静,好像是退一步海阔天高,那其实都是假象。这厮只不过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机会报复而已。 如今,面对那三个结成一体的团体,可不就是自己的机会。心思变来变去的银狼,感性压倒了理性,选择借用这身份的便利,将希尔一演到底。只要能让s那队人不好过,他就满足了。 抱着这样的心里,银狼坦然的接受了佣人的话。不就是和男人结婚吗?反正他现在就当自己是个娘们,谁怕谁。 银狼想得挺美。 这不,今天正是第一场好戏。 她要让那人明白,自己不是凭着一个管家地位就能被拿捏的怂货。 一脚踢开屋门,在留下那沉默不语的管家后,希尔像是刚打了胜仗的战士,趾高气昂抱着秦若进了屋。 将那粉色的一坨仍在床上,银狼顺势将脚也架在了床头。 枕着胳膊靠在单人沙发上,秦若又一次看见了这厮大大咧咧的混不吝样子。置在床上的小脚丫摇来摆去,细细白白的一双小腿看上去光洁溜溜。 视线打住,秦若没好意思继续朝下望。 床上的粉团拟态成了她本身样貌。 “嘿,你不知道我这身份简直绝了。” 银狼带点兴奋的嗓音随着她一开口,就从樱桃小嘴中吐露出来。好端端的大小姐,顷刻成了地痞无赖。站没站相的家伙,真的能很好的扮演希尔的角色吗? 秦若划过疑惑。听着银狼将一晚上的成果告诉自己。 “你还记得在鸟族那听到的故事吗?”怎么舒服怎么躺的希尔,在沙发上动了动,找寻着最合适自己身材的位置。 肩头下压,她枕着自己手臂,半仰躺。 在听到银狼提及那冗长的故事时,秦若就有预感,他们越来越接近事件的中心。 小丑不会分配给他们无缘无故的身份。 “说说看?” 端端正正坐在床沿,跟希尔的松散大相径庭,秦若的腰椎直了又直。这种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显然已经融入了她的生活,形成习惯。无时无刻,她都会自觉的精神抖擞。 “我,希尔。”银发少女将食指点在自己鼻子尖,“居然是故事里那弱不禁风小王子的未婚妻。” 秦若猛然抬眸。即便是知道银狼化身的希尔,身份不会太简单,可这直接又重要的身份,还是让人吃惊。 这个世界,到底会发生什么? 一直以来,只当这次异世界之旅是按照写好的固有剧本缓步前进的秦若,突然在这一刻不确定了。 不论屋中的管家到底是司浔那队中的谁,都充分说明一件事。她这组的成员,和司浔那组的成员,都围绕在三个争权夺利的人物身上,又或者那三位王子中也有自己的同伴或者敌人? 秦若望着银狼,目光幽深。 这就像是在推副本,鸟族只是打开副本的钥匙,给予了他们足够的信息,然后就将他们这些外来者送入副本之中,任由他们自己折腾。 可这副本要怎么攻略呢? 三王相争。根据希尔的身份,他们似乎是直接被划分给了那位最无能的小王子? 本来只将鸟族族长的话当做耳旁风,这刻却只能一次次的回忆,那只鸟讲了好几个小时的故事中,到底什么才是重点。 因为思索,她的目光有些直。像是透过那仰躺在沙发上的希尔,看着别人。这样的目光令银狼十分费劲,摆摆手试图换回那不知跑到何处的思绪。 秦若眼珠一动,转瞬回神。 “嗯?”轻轻的一声。她眼中重新有了神采。 作为跟她也算是打过几天交道的队友,银狼自忖还算有良心,关心了下。“怎么了?干嘛发呆?” 难不成q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好吗?不应该啊。这明明已经是目前三人中最高大上的存在了。 “我只是……” 秦若欲言又止。咬了下唇,复又抬头对上少女疑惑的目光。“我只是觉得事情很麻烦。” 夺权,身处漩涡。 银狼的身份很有含义,那她和d呢?还有一直未曾露面的h和l。他们又在哪里呢? 银色的长发被撩到后背,没有自觉的银狼上身前倾靠了过来,双手撑在床沿,仔仔细细观察秦若的表情。 嘿,瞧瞧他看见了什么?一直以来给大家的印象都是胸有成竹的q,原来也会有担心的时候。 仿佛就是在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秦若并不是自己定位的那般高不可攀,而是跟他一样普普通通的人。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q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 挂着组长的名号,令大家不由自主折服的人,说到底也只是个年纪不大的丫头片子啊。 只在几秒钟,银狼眨眨眼的功夫心里就冒出了无数想法。 抓抓下巴,滑溜溜的压根就没有新长出的胡茬。 43 银狼恍然意识到,他现在的身份是个身娇体软的“小公主”。嗯,跟面前那坐在床上也要保持笔直身姿的丫头,同一属性。 当了几天女人的银狼,哥两好的将一只手肘搭在了秦若肩头。 薄薄的肩胛,轻轻一颤。肘下的触感带着几分骨感的质地,跟男人的健硕半点不同。银狼的眼光在她肩头和那细腻的颈项间划出到弧线,最后定格在她略尖的下巴上。 “想那么多干嘛?到现在为止任务都没出现,你想再多还不是瞎琢磨。” 安慰人也带着他独特的风格,银狼将话说的有几分生硬。天可怜见的,一听就知道这家伙鲜少会做出安慰别人的举动,要不是刚才心头一软,那些话不经过大脑直接冒了出来,他才懒得说这些个废话。 独身惯了的家伙,思考的方式都不合群。 话已出口,银狼自己先是吓了一跳。 他什么时候也知道安慰人了?溜溜达达的视线飘忽着,就在刚刚看过的几处来回来去的转。 是了,因为对象是个女人,所以他才会这么反常。 给出定论的银狼,再一次扬起了下巴。 恰逢秦若接住他的话。“不是的,这次的任务一定和那故事有关。” 即便先前只是隐隐猜到,现在也让她的想法坐实。关键是她和d,这两个远在偏僻村落的魔物,又和安多尔城的变革有什么联系呢? 因为想不通,所以才会有些焦虑。 并未注意到银狼脸色改变几次,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奇怪。秦若沉浸在几处盲点里。 “那你说要怎么办?要不我找个功夫带你去瞧瞧我的未婚夫?” 说到那还未见面,就被提及了无数次的小王子,其实银狼还真的挺好奇。 同是男人,他反正是完全不能理解老鸟口中受到大家爱戴,对人和蔼可亲的小子,为什么会混到这么惨的份上。如果没记错的话,老鸟可是提到过好几次,小王子为人特别好。哦对了,按照老鸟的原话,他是这么说的:那像温暖的阳光照拂大地一般的王子,才是他们心之所系。 还阳光,大地。她回忆着老鸟那声情并茂的说辞,恶寒不止。 就那些形容词,一个跟他银狼都沾不到边。做男人做到那小子的份上,在他看来根本就是软弱无能的傻子一个。 他倒还真是想要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能够养出阳光,温暖的傻小子。 银狼的提议,存着几分私心。 秦若思虑甚重。 眼前的线索,支离破碎。根本毫无联系的几个人,真的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吗? 见吗?是不是见到他,就会将故事推动到新的阶段。 有了这样的想法,秦若决定采纳银狼的提议。 去见那位小王子,势在必行。 只不过一个是为了大家的任务,另一个却只是单纯的好奇。 事情,似乎就这样轻易的被决定了下来。 跟星际中完全不同的外交政策,是在银狼将想要见一见小王子的想法告诉管家后,才有所了解的。 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管家,在银狼眼中简直是担得起神出鬼没四个字。 好在这人现在的身份就在那放着,即便只是做戏也要听自己的话。暗暗洋洋得意的银狼,在找不到管家的情况下,便利落的让佣人将人待到自己跟前。 “我要去见自己的未婚夫。” 安多尔城里四季如春。庭院中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的花朵们绽放着自己的美丽,同时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希尔的房间就紧邻这片庭院。此时正是午后,打开的窗户传来阵阵香气,希尔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直接吩咐。 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杀杀这男人的锐气。 从昨天自己问出那句到底应该听谁的话后,这人就跑的无影无踪。不愿监视她了? 摊在床单上的,是那团粉色的史莱姆。 管家依旧垂着头,仿佛对她毕恭毕敬。可其实银狼知道,他们两人身份相当。这种看着你在我面前只能老老实实臣服的感觉,格外让人上瘾。 当了一天主人的希尔大小姐,眉尾飞扬。 听到了这冷不丁冒出来的无理要求,管家抬起了头。 冷峻的面容上,找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像是在背早已烂熟于心的规定,一成不变的嗓音听起来单调的很。 “小姐,要见王子容我先替您写好拜帖。至于什么时候得到答复,就不在我的掌握中了。” 好家伙,充斥着各种各样魔法的异世界,见个人还要先下帖子。 银狼在心底嘀咕:真是磨磨唧唧,还麻烦的很。 挥挥手,她像是在赶一只乞讨的小狗。“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去写拜帖。” 那副就是不拿正眼瞧人的表情,别提多可恨。 穿着光鲜亮丽的华服,坐在高高的座椅上。银狼觉得自己的表演能得一百零一分。真爽,就算那家伙面无表情,他也能在脑海中幻想出他气的咬牙切齿的模样。 眉飞色舞的等到关门声,银狼嘿嘿傻笑。 “瞧见了吗?他都快要被我气死了。” 蹲在床头,捣捣那坨粉色的史莱姆,银狼自说自话。 话音还未落,门又被打开。 身份是管家的司睿,目睹了希尔跟史莱姆之间的互动,自然他们间的对话也听得一清二楚。 垂下眼睑,带着白手套的手骨,礼貌的敲在门扉上。 “小姐,您还没有告诉我约见日期。” 希尔扭头,眼角抽了抽。 “这有什么可问的,越快越好。” 根本没闹明白安多尔城规则的银狼,只以为送上帖子马上就能见到人。 “那就一个月之后?” 我擦。擦擦擦擦。 银狼如遭电击。 “你说什么?” 她刚刚说的可是越快越好,这小子耳朵不好使?跟她说什么一个月之后?那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正常送上拜帖,最少是要等待一个月。” 跟她不同,司睿早早将这里的规矩牢记于心,各种各样的流程背的滚瓜烂熟。做事认真,是他的性格所致。 第143章 放逐岛44 七天后,希尔见到了安多尔城里那位被人人称颂的小王子。站了魔法大赛的光,有幸不用在继续等待一个月光景。 安多尔城中露天的环形赛场上,有骑着扫把绕空飞行的助兴表演。 摘掉帽檐,希尔抓住了毡帽。 “我是不是要在人群里找找哈利波特?”顺着那御风而行的魔法少女望去,斗篷和巫女帽盖住了女孩脸颊,只用金发在空中划出起伏的波浪。 仿佛是亲身来到了叫好又卖座的电影中,希尔的银发也被广场中不时刮过的阵风带起。抱着粉色史莱姆的女孩,突然停步不前,被高空翻滚的动作吸引,随着人群中一声声的叫好,朝着天空凝望。 这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悬在空中的安多尔城,离阳光似乎格外近。 骑在扫帚上的表演者,在完美的三连翻后缓缓下落,走到了这片区域的最中心。 黑色的斗篷,不论是款式还是色泽都跟那部电影中一模一样。就连带着尖角的巫女帽,也似乎是刻意按照电影中的标准精心裁制而成。 希尔只观摩了一小会,就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小王子的身影。 万人空巷的安多尔城,只有这里人挨人,人挤人。 五年一度的魔法大赛,是每个安多尔城人最喜欢的观赏项目。抛开最为开场秀的飞行表演,接下去才是看点。参加过的人们,通通紧锁屋门汇聚在了这里。 城中的店铺被主人关闭,除了坚守岗位负责维安多尔城安全的卫兵,几乎整个城市的人们全都出现在了这里。 环形阶梯上坐满了人,一张张面庞都挂着愉悦的笑容。他们相互讨论着,这一届的冠军究竟会花落谁家。哪怕身边坐着的,不是自己的亲朋好友也不能阻止大家的热情,人们和气的问好,接下来就将话题全围绕在了今日的魔法大赛上。 希尔前面后面左面右面全是人。 人潮涌动,挤开了陪同的管家。少女银色的发梢擦过几人间的缝隙,慢慢下滑。 试图踮起脚尖,好让自己的视野更加开拓。本来身材高大的银狼,一时间成了个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矮子,还是不太适应。 当发现就算她惦着脚尖,还是不能看清左右时,希尔放弃了。跟着向前推进的人潮随波逐流,很快就行到了阶梯上。 “要沟通下吗?” 并不担心一时看不到王子的身影,撇眼周遭那碍眼的管家早不知道被人群冲进了哪个角落,本该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找人上的希尔,开玩笑似的问着怀中一动不动的史莱姆。 人类饲养魔物,在这里并不会被禁止。本就是各种族中大杂烩的地方,自然就有人别出心裁找到了另类商机。正如豢养猫猫狗狗般,到了这里入乡随俗,就成了饲养魔物。 安多尔城中,很多有钱人都会在家中放那么一只会说话的可爱小玩意,打发时间。所以,希尔抱着史莱姆的行径并不出格。 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希尔,运气实在不怎么好。听到自言自语的女孩对话,本来站在她前方的男人倏然转身。 绑着领结的脖子上,是张刻薄的寡情脸。留着八字胡,尖嘴猴腮,年纪足以做希尔父亲的男人说道:“快把你怀里的魔物扔掉!” 银发少女置若罔闻。 但人家挡在她面前,阻挡了道路。后方推搡的人潮只不过就在这句话的功夫,便隐隐浮动着焦躁。 大片还没被人占据位置的阶梯就在他们前方,却被希尔和男人堵住。 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个情况的人们,互相拥挤。 后背被人重重的推了把,希尔上身有了前倾的歪斜感。 前方那人硬是用自己的身体将整条通道赌得死死,固执的叫到:“快将你手中的魔物扔掉。” 史莱姆,最低等的魔物怎么配出现在伟大的安多尔城中。 摇晃两下才找到平衡,希尔勒紧了手臂。 “老家伙,谁给你的勇气和我这样说话?”嚣张是她的本色出演,作为将来的王后,希尔更是骄傲的扬起下巴。 一停一闹,人群海浪般涌了上来。 很快将这两人的“小矛盾”化解成了根本看不到对方的局面。 而先前那位表演飞行的少女,在会场正中开始吟唱。 魔法斗篷很宽大,将她整个人包裹。 空无一人的场地中心,只有她受到万人瞩目的待遇。 歌声从她口中流泻,小到根本听不到。 可本来还在拥挤的人群,突然全都停下了脚步,望向那女孩的位置。 “今天是要再来场雨吗?” 虽然希尔不明白为什么人群会如此安静,但前后左右的低语很快就为他解答了困惑。 “是了,从去年到现在好像确实一场雨都没下过。” 银发少女微微聆听,抓到了重点。这场魔法大会,顺带完成了下雨的任务。 安多尔城的统治者,究竟是有多懒。 不管银狼如何作想,场中心的歌声都飘荡在风中,随着时间而缓缓放大。 空灵到纯然的靡靡之音,一点点增加。 从初时的若有似无到完完全全能够清晰得听清楚发出的气音。歌声,插了翅膀飞得越来越远。 因为女孩的音色实在动听,希尔不经意间多再她身上投了两道视线。 像是百灵鸟的鸣叫,让人愉悦。 同样作为魔法师,跟那少女相比自己使用魔法的时候好像low得不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原先还当自己非常帅的希尔,在歌声中转变了想法。 美好的事情,让人向往。人群站在原地接受歌声的洗礼,银狼便也耐着性子欣赏起来。他以后要改改,吟唱魔法时最好比场中的少女还要拉风。 嗯,就这么定了。 歌声持续,人们都还是站着认真而虔诚的聆听。有那么一个瞬间,银狼心头升腾出一个词:荒谬。 疯狂到近乎是膜拜的虔诚,正是他在那一张张陌生面孔上所能找到的唯一表情。 不就是放个水系魔法吗?至于这么隆重? 第144章 放逐岛45 同为魔法师,希尔真相了。 在众人眼中这是庄严的祈求落雨,在希尔看来不过是调动大自然中能被自己利用的水系元素,表扬一场降雨罢了。 场中心的少女,被他定义成了骗子。 低头揉揉软绵绵的史莱姆,银发少女借着人群中的缝隙向外走了走。 天幕转黯,乌云压境。 大团大团的黑色云朵就像是陡然从时间裂缝中闪现而出,飘到了安多尔城的上空。 “这特效,真棒。”只当这些都是刻意搞出来糊弄城市居民的噱头,银狼依旧是给予了称赞。只是,那称赞中究竟带着几分的嘲弄意味,就不得而知了。 秦若却是很认真的看了看天空,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在银狼抱着她的颠簸步伐中,视线频频朝着场中心的少女望去。 雨水来的很快,雨停下的也十分快。 皓日当空,一共只有十来分钟的阵雨快得就像是每个人的错觉。 瞧瞧四周,湿漉漉的衣服和黏在额头的湿发,都在对他们表示着刚刚确实有一场匆匆又匆匆的雨。 人们议论纷纷,再次互相拥挤着占据了阶梯空着的位置。 彼时,银狼早已金刀阔马的大敞着腿选好了离主席台最近的位置坐下。 在心中低叹的秦若,不得不主动拱着身子,压住她的裙摆。 而在这之后,他们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小王子。 只带了几个亲兵的王子,有着一头卷曲的金发和秀气的容貌。男女莫辨的面庞,让他看起来宜男宜女。 穿着白色的军制上衣,在场中女孩几句简单的介绍后他踏入了这方地面,接受万众瞩目。 化身希尔的银狼,彻底对这小子来了十分的兴趣。 男生女相,还和自己差不多身高的王子,活该就是个被人欺负的主。难怪老鸟口中另外两个没有得到王位继承权的哥哥如此嚣张,若是自己有个这样的弟弟,只怕他也会欺负到底。 是的,欺负。 银狼在见到小王子时,心里忍不住就会生出这种奇怪的想法。想要好好欺负下那小子,看看他哭起来会不会也这么娘,跟个姑娘似的。 以上,就是银狼当时唯一的想法。 忧心忡忡的小王子,脸上还带着种长长久久的疲惫,就像是在沙漠中行走多人的旅人,迷失在沙丘之中再也找不到前路的迷茫和心神俱疲。 小王子苍白的脸色,正是如此。 大力将跟前的史莱姆揉了把,银狼小声冲她说:“我想欺负他。” 非常想,十分想。想的手痒…… 因此,也不管史莱姆的挣扎,在那位面脸愁容的小王子就快来到主席台的时候,希尔大大咧咧的拦住了他。 抱臂当胸,将史莱姆放在肩头的希尔,威风凛凛。 “喂,你就是我未婚夫?” 其实,他觉得这个词应该改改,未婚妻更适合。 就面前这风一吹就能散架的小身板,经不经得住他一拳都是两可,安多尔城的继承人,到底是有多弱。 王子抬起了头。 一双祖母绿的眼睛,像是波斯猫。 尽管是被毫无礼貌的拦在走道中间,他依旧是落落大方。用着跟他的外貌相匹配的温柔嗓音,回答到:“布鲁克家族最优秀的魔法师,你好。” …… 银狼一时噎住。 好像,他是在说他现在挂名的身份。可那最优秀的魔法师,是什么鬼。根本没人跟他说过,自己还有这么牛逼的头衔。 “我正是和你缔结婚约的威尔兰。” 银狼张了张口,到底还是默默咽下了即将冒出来的嘲讽。 这小鬼,还拿自己当大人。让他更想欺负他了,怎么破。 眼前的人,有着很漂亮的眼睛,此刻跟他说话时,阳光就落在他眼底,细细密密铺成一层。 耀眼得几乎要让他偏过头。听着那客气又好听的自我介绍,希尔咽了口吐沫。 “希尔小姐,你要和我一起观看魔法大赛吗?” 出口邀请,以威尔兰的立场来讲无可厚非。即将要举行的婚礼,早就安排好了时间。他们,将会共同成为这座城堡的统治者。 祖母绿的眼睛诚恳的望着她。 银狼后背一僵,似是看清了王子脸上细细的绒毛。生就一副天生好样貌的小王子,只怕连胎毛都没掉。 到底他才几岁? 心中乱糟糟的想着,真要祸祸了这小孩?脚步屈从了对方,随着王子来到最高处的主席台。 就在希尔还在发呆时,威尔兰拉住了她的手。 两个差不多身高的少男少女,就像是林中走出的精灵。金发碧眼的王子和银发可爱的少女,肩并肩站着。 王子举起了她的手。 高高的,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位是布鲁克家族的希尔小姐,一个月以后就会成为你们的王后。” 誓言般将话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银狼懵逼了。 不是这样的,他和q来只是想私下接触下人人称颂的小子,到底是副什么鬼样子。可现如今,好像是他被迷了神志,让个小孩领着上了贼船。 这该死的违和感。 从众人欢呼,再到魔法大赛按部就班的进行,希尔一直盯着这位看起来跟孩子似的少年。 说不出到底对他是什么感触,银狼打算晚上和秦若好好讨论讨论。 这小子……好怪。 被盯得久了,威尔兰侧过头,嘴角带笑。 “希尔小姐,比赛可是要比我精彩。” 眨眨眼,揶揄的味道并不十分强烈。恰恰是让人不好意思,又不会生气的那个度之间。因为这位年纪和希尔同岁的少年,实在是有张太过犯规的精致容颜,令人不由得对着这样一张脸生不起气。 骨子里是个地地道道男人的银狼,无语哽咽。 不禁在心中分析自己的情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说他对小王子没有好感,那是自欺欺人。可这种好感完完全全建立在他想欺负他的基础上。 错不了,无关爱情。更不是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感情,只是看见那人,忍不住想揉揉他的脸,听听看他哭起来会不会也如今日温暖的阳光,令人心旷神怡。 第145章 放逐岛46 银狼陷入了沉默的思考。 安多尔城中,在魔法大赛的这一天都都知道了他们的王子将要和布鲁克家族的魔法师举行婚约。 色字头上一把刀。 不止日日与希尔同吃同住的秦若发现这厮开始照镜子,就连将自己活得像道影子般的司睿,也发现了小姐的变化。 银枝缠绕的镜子,被希尔抓在手中。从魔法大会回来后,希尔多出了个小举动,不时对着镜子发呆。 光洁的镜面,除了能照应出少女的容颜,别的再无其他。夜晚来临前,希尔已经不由自主拿起了那面镜子四次。 卧室里浮着轻轻浅浅的花香,坐在梳妆台前纹丝不动的银发少女,眼中划过茫然。 终于被带到私密空间,摇身一变秦若恢复了原型。 “你是在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容貌吗?” 抬眼就见银狼魂不守舍,执了床沿的黑发女孩问道。那扇椭圆形的梳妆镜里,倒影着的只有她担忧的视线。 算起来,到底是和银狼有过几次交情。在几个世界中都能遇到同一个人,不可谓不是缘分。即便最初,秦若只将他当做无关紧要的大白菜,也因为这次在船上经历过那场患难后多了丝亲密。 梳妆镜中的希尔猛然抬眼,对上秦若眼眸。 “我想我是疯了。” 将手插在发中,揉乱自己银发的银狼看起来实在非常糟糕。 在一个明知道是别人创造出的世界中,他居然对里面的npc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痴迷。鸟族族长口中的小王子,真的如冬日暖阳,让人心生向往。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到,他却忍不住在分开后一直联想着关于那人的一切。 这么糟糕的经历,简直让银狼不知如何是好。 …… “你是喜欢上那个孩子了?” 秦若作为全程跟在银狼身边的旁观者,在她频频向那孩子偷看时,就心道要糟。果然,才回来没多久,银狼就就频频出神。 抱着镜子发呆,对着梳妆台发呆,就连跟那管家较劲的心思都淡了下去。是在思念那个叫威尔兰的孩子吗? 秦若眼中的威尔兰,就是个孩子。 恋童癖加上男男……此时,秦若的心情可想而知,除了一言难尽的尴尬真不知要说点什么好。 但银狼自己问了出来,就算她想要逃避话题也不行。回答,又令人不齿。不齿于银狼这特殊的嗜好。 “唔,会不会是因为你现在待在希尔身体里,才会有这么奇妙的感觉?” 顾左右而言他,在这样的场合中似乎不是明智之举。可能怎样去回答银狼呢?是去鼓励他追求一个跟自己相同性别耳朵男孩亦或是让他就此打消这荒谬的想法,哪一个也许都不是她的身份能给出的建议。和稀泥不是秦若的性格,可就目前可言,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建议。 “不,我不喜欢他。” 银狼话中语气笃定。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对那孩子是真的不带任何情爱色彩的感觉。他只是在第一次见面后就发现自己管不住自己,忍不住一遍遍去幻想这样如同阳光般的人,被欺负的惨兮兮时回是什么表情。“你不明白,那种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状态。” 他仿佛是被一分为二,灵魂之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只要见到威尔兰,便兴奋的想要蹂躏,想要撕碎他。 照镜子,不过是在确定这个女孩的身体里,到底是不是只住了他一个人。 这么诡异的感觉,银狼形容不出。 让秦若误会简直成了定局。试图解释,他却觉得语言无法描述,心中的黑暗仿佛是被那孩子挖掘。 拳头捶在梳妆台上,希尔咬牙切齿。 镜中可爱的少女带出一丝狰狞。 秦若望着她此刻的样子,连连摇头。 第二日的清晨,希尔就不得不和秦若分离。来自于王城的马车,载着威尔兰来到了她的家中,接走了还陷在自暴自弃之中的银狼。美其名曰,婚前的礼仪培训。 安多尔城中的希尔,即便作为高级魔法师也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姑娘。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马车上的少年身披晨间露水,笑意盈盈。几乎根本没有废任何力气,就达到了他的目的。 被“丢弃”在家中的秦若,只能暗暗叹气。 一人一史莱姆,相互沉默。 因为有着小姐的命令,这只备受青睐的低等魔物,继续在希尔家中作威作福。 金发的管家先生,看着她努力朝着门口位置移动,挑起了眉峰。 “能听懂我说话吗?” 史莱姆种类繁多,就连哥布林都能轻松和人类沟通,只有史莱姆,确要根据他们身体中魔素的多寡来判定能不能听得懂人类语言。 将饲养证甩在管家脸上,希尔走的干脆,半点都不拖泥带水。不得不接受小姐魔物的男人,再和秦若独处了半小时后,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旨在确定今后对它的态度。 圆圆的脑袋上,眼睛眨动两下,秦若以此作答。 推开手边的文书,管家眉头微松。 “那就好,既然小姐说了不能亏待你,我就将你放在宠物室吧。” 只是最基本的打招呼,根本就没想着会和史莱姆再有关联的人,从凳子上起身,几步走到门边。 “跟紧我。” 像希尔那般将秦若抱起来?根本是不可能的。匍一离开银狼,自力更生的秦若表示很不适应。被抱习惯了,这软趴趴的一团刚着地,她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慢悠悠的拱了下,之前掌握得平衡都还了回去。只挪动了很小很小的一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脑袋转转,它朝管家看着。 不知为何,只是凭借着那弯出的线,愣是让司睿产生了别样的情绪。 他仿佛是看到了这只史莱姆在对自己说:走不动路,抱抱我吧。 惯性按了按额角,他想一定是自己的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打开门,快走几步。男人用笔直的肩背对着她。 粉色的史莱姆,吸口气。无骨的绵软化成了圆圆的球状,一弹又一弹,跳跃着前进。 第146章 放逐岛47 完全无视时人时,那股子轻蔑劲儿,着实让人心情不爽。 朝着地下阶梯走去时,秦若还在思考,这人究竟是三人团中的哪一个呢? 是那个不发一语的少年,还是司浔,又或者是司睿? 希尔回来的时间太短,她还没来得及试探又被抓进了王宫。望着男人行走间一丝不苟的步伐,秦若总觉得有几分收悉感。 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可以说是固定的。经年累月的习惯,最最频繁的行走,日复一日重复着的同样事件,其实很有标识性。 管家的腿很长,左脚跟完完整整的踩踏在地面落实后才会抬起右脚。这种细微的小动作,往常是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但恰恰秦若真的见过。 步伐间毫无停顿,动作简洁。缺少很多人自带的脚尖向内或向外,笔直的指向前方。 他能将在所有的路上走出一条半点倾斜度没有的线。 这样的人……只有军队才会有。 圆球心不在焉的撞到墙壁,秦若福灵心至猜到了他的身份。 司睿。 曾经在监狱中,无数次跟在他身后的秦若,自然会对这人行走时细小的动作有所感悟。当初在那危险的监狱中,为了怕被人识破,她总是垂着头。落在眼中最多的,就是那位年轻军官行走中的脚步。 是他啊。找到了他,司浔离自己还远吗? “别想逃,小姐回来前你都乖乖的呆在这里。”能将所有的话全都说成一种强调,管家做出来得心应手。知道了史莱姆能听懂人话,他便多嘱咐了两句。 光秃秃,空荡荡的地下室隔间里。管家连门都没有关闭的打算,“这里有魔法机关,等小姐回来自然会将你接出去。” 他自忖只要这玩意还在,希尔也说不出什么。思来想去,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将这东西关在地下就是。 秦若懂了,司睿这是在敷衍了事。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也懂,少了银狼,一时半会她还真成了被嫌弃的宠物。 耐心的等着男人离开,秦若决定试试看自己能不能从这地方出去。 安安稳稳的走到门外,脑中又是那阵诡异的回音。 “解锁吞噬魔法能力。” …… 望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根本也没见识到司睿口中魔法机关,秦若分析恐怕是那机关中的魔法被吞噬了? 这俱身体中,也处处是秘密。 尝试着换了佣人形象拟态,一次成功。大摇大摆走出希尔家中的秦若,好像终于迎来了自由。 找到藏匿着的d,秦若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找寻投入到异世界中的同伴和对手,难度都非常大。只有根据这里的规则,接触到事件中心才是当务之急。 她打算亲自去见见另外两位王子。 “诺,听说了吗?安多尔城两大最优秀的魔法师,都要嫁给王子。” d走在秦若前面,昂扬阔步。清晨的街道上,对于带着魔物出来散步的贵族们,屡见不鲜。 因为d的样子,只能充当宠物的家伙半点自觉也没有,四肢一跃,跟身后那人隔开了老远距离。 作为一只狼,d是真的不能开口。瞧见慢吞吞的秦若,未免着急。 几天来只能藏匿身形,趁着夜半偷东西吃的d,此刻早已等得不耐烦。 而秦若,却在听到那两人的对话后,放慢了脚步。 希尔和威尔兰,她是知道的。昨日闹出的动静那么大,安多尔城中只要是人就会知道,没道理还要拿出来当新鲜事来说。 “希尔和瑞希,安多尔城中最值得骄傲的两位魔法师啊。” 仿佛是为了给秦若解惑,那人竖起大拇指,说得头头是道。“昨日魔法大赛不是瑞希主持的吗?那就是看在大王子的面子上,想要让瑞希在身份上高出希尔一头。” 那人看眼周围,在望见低着头的秦若时止住了声音。 为了听取两人的对话,蹲下身装作系鞋带的秦若果然很快就让那人打消了疑虑,继续道:“城里的风向变了,只怕威尔兰还没结婚,就会被……” 手指并拢,手起刀落。 苦等秦若无果的d,折返回来。 “今天我们去见个人。”秦若拍了拍他的头。 三位王子之间的斗争,即便是不想参与恐怕也要搅浑进去。 她要去见见那个没有任何动作的二王子。 披着简易斗篷的秦若,带着d来到了二王子的居处。 借着魔法师的名义,本来应该是在安尔多城中畅通无阻,但到了此间竟是被挡在门外。 行色匆匆的侍从脸色不善,却是因为秦若自报的身份不敢有所怠慢,亲自出来迎接。 在看到裹在黑色斗篷中的秦若时,侍从简单的解释:“王子旧病不起,见不了人。尊贵的魔法师,恕我不能让您进去。” 听了侍从的话后,秦若接到:“我正好是光明魔法师,如果王子真的有病在身,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她的言辞说不上有多诚恳,却有份旁人没有的自信。看在侍从眼中,无异于这是在表示自己的能力超凡。 带着魔物的魔法师,侍从花费了几秒打量秦若。斗篷将魔法师的身影完全遮住,连襟帽令她的脸也隐匿在黑暗之中,想到王子在床上躺了小半月,侍从决定大胆的将人带进去试试。 好几位被请来为王子诊治的光明魔法师都是无功而返,也不知这位神神秘秘的,到底有几分本事。 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的侍从,是真的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出半点办法。再这样下去,王子什么时候能醒? 只能说秦若来到的时机恰到好处。 侍从并未多言,欧利亚大陆中所有的魔法师,都是最高贵的存在。即便他身为王子的近身侍从,也不会轻易得罪一位魔法师。 一路之上,侍从只是欲言又止的望了她几眼。 真到了王子居所外,侍从还是有些担心。“尊贵的魔法师,希望您能治愈我们的王子殿下。” 除了这埋在心中千百遍的愿望,他再无所言。 打开门,静候在旁的侍从跟着秦若一起来到床边。 无暇顾忌城堡之中情况的秦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躺在床上,陷入梦呓的男人。 第147章 放逐岛48 眉头深锁。 这是秦若的第一印象。 平躺在床上的男人,盖着云丝青缕的绒被,只露出半张脸来。 遮面的金发好似很长时间没有修剪过,就那么自然垂落过他的颊面,分开的发梢中能看到他若隐若现的眉拧在一起。 “这月初,老王过世开始,我们王子就一病不起。” 侍从走上前去,替那没有所觉的人仔细掖好跑风的被角,语气听着似叹非叹。“以前好好地,怎么说睡过去就睡过去了。” 不用秦若提,自顾将情况讲给她听的侍从,是打心里希望这位不知来自何方的魔法师,真的能将人从睡梦中唤醒。 昏迷了这么久,再睡下去安多尔城的天就彻底变了。 黑色连襟斗篷下,伸出了一只手。听完侍从简单的描述后,秦若来到了跟前。 露出在外的容颜已经被手快脚快的侍从打理过,被单掖进脖下,完完整整露出一张脸来。应是刚刚留了汗,额角微湿。 很有眼力劲的侍从倒退一步,将床前的位置留给了秦若。 之前来过的几个光明系魔法师,都是站在远处吟唱施法,今日来的这位倒是别致一些。侍从偷偷由后打量着秦若的动作,越看越是不解。 因为那只伸出来的手覆上了主子额头。 看病?用光明魔法为人治愈?这些秦若可不会。不过她倒是能猜出这人久病不起的原因,用了那么个借口也不算是忽悠。 籍借着彼此相连的皮肤,很快将吞噬魔法施展出来。果不其然,躺在原处频频皱眉以示痛苦的男人,睫毛轻抖。 收回手,在斗篷中将沾了那人湿气的手抹了抹,秦若学着在魔法大赛上学来的吟唱,装腔作势。纯粹靠着记忆复述出来的词语,其实她根本不得其意。印象最深的,自然是瑞希在典礼前颂唱的那段咒语。 磕磕绊绊中,她吟了出来。 “解锁复制魔法能力。” …… 明晃晃的骄阳下,陡然袭来一朵乌云。高高悬在安多尔城的天空中,小雨滴落。 躺在床上迟迟未醒的人,掀开了眼睑。 先是模糊一片,借着便是那黑色的斗篷落入他眼底。 侍从跪在床前,握住了他的手。根本就不给这位王子任何开口说话的机会,“王子殿下,你可算是清醒了。要是还那么睡下去,咱们都要被大王子赶出安多尔城了。” 激动得侍从对秦若的感激是发自真心。只跟王子说了那么一句,就急匆匆转身对着秦若道谢。 恰逢忽略掉床上那人意识清醒时带出的迷茫。 长久置身梦境的人,按住了太阳穴。他真的在做一个没有穷尽的梦,像是陷入了轮回之中不得而出。那些梦,让他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仅在侍从身上花费了一秒不到,男人就注意到屋中还存在着第三人。 本是要坐起的身子接触背后床板,他又保持了平躺的姿势。 所谓王子,所谓侍从,在他听起来都是陌生的词汇。 一时间判断出只有继续装病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男人打算借口头疼,先将两人都支出去。 侍从十分体贴,竟是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看王子殿还需要休息,高贵的魔法师请你随我先下去休息?” 作为长久服侍王子的贴身侍从,只是根据男人一个细小的按压太阳穴动作,就判断出自己的主子肯定极不舒服,有眼色的很。 秦若自然不会驳了这样的请求,“嗯,等殿下好些我再来看他。” 床上躺着的人缩进被中的手顷刻握住。 姑姑…… 司浔猛然睁开了眼,静默的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不会错,这就是姑姑的声音。 乐园镇,抛弃了他扬长而去的姑姑。 司浔咬住了牙关。 他做的那个冗长的梦,正是乐园镇中的全部,从他和秦若相遇,一直持续到他被人一枪爆头。陷入梦境中的滋味压得他喘不过气,当亲身经历了那个少年一次次被姑姑背叛后,他全身的血液都隐隐发凉。 太真实,那些梦境的片段真实到就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当司睿告诉他q能准确的叫出自己名字时,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如果前提是他们在乐园镇中就有过深刻的交集,那q自然就能准确的道出他的姓名。因为,她是亲手将他送葬的那个人。 司浔坐了起来,狠狠砸向床铺。 * 研究所中的教授,看着分析仪上闪烁不断跳跃的曲线,直接按下了对讲机。 “司睿,构架世界里出了不可预估的错误。” 抽选放逐岛时,他们只是复刻了司浔记忆片段,却不能完全模拟当初的场景。异变突升,小丑构架出的世界让司浔沉睡的潜意识发生了不可知的错误,将原先和秦若共处的那一世回忆起来。 接驳器连接着的脑电波,反复跳跃。 所有数据都在告诉教授,司浔的意识开始迷乱。 他却无能为力,看着面前架设在墙体上所有的仪器,纷纷亮出警示线,教授心急如焚。 而安多尔城中,栖身在王子殿下体内的司浔,只是看着秦若离开的房门,久久不语。 视线沉了又沉。最后沦为漆黑的夜。 侍从推门进屋时,毛骨茸然。只是被那样纯然的黑色眼眸盯着,后背隐隐发凉。 当下轻呼一声:“殿下。” 侍从直接跪了下去。膝盖敲响地面,那声根本不符合自己身份的殿下将司浔从浓稠的夜色中拉了出来。 静如止水的脸庞上,只有黑色的眼眸微微转动。 “起来吧。” 任务和姑姑,一个都跑不掉。 眼睑下搭,盖住他深藏的心思。 久病在身,昏睡了小半月的二王子,芯子里换了个人。 分处欧利亚森林中的七个外来者,都进入了他们的角色。属于小丑计划的游戏,正式开始。 牛头人大军在这个充满这预示性的夜晚,侵袭了遥远的哥布林村落。 从未现身,只被人传颂的森林精灵,出现在栖息在更深处的魔狼部落。 当这位代表着和平和爱的精灵,跟魔狼部落的首领签订协议时,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只是小丑手中的棋子。 第148章 放逐岛49 用来磨砺的棋子。 夜晚的d,似乎聆听到远方同伴的呼唤。天生魔狼的特性在月下逐渐扩大,健步如飞。背弃了主人意愿的四肢矫健快捷,应和着月色中隐隐传来的狼嚎声,d一头扎入了深林之中。 身在王宫的希尔,这夜同样难以安眠。 体内的魔法元素躁动不已,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引领着她,指引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长廊,满头银发的希尔像是置身梦中,目光发直。 敲响小王子寝室的门,王宫中传来幽暗而古怪的咒语。 那个本应该只会吟唱火系魔法的魔法师,念出了大串禁忌的词缀。 森林最深处,埋藏着魔王尸骨的地点躁动难安。 就连身处布鲁克家族中的司睿,也像是受到了月光的启蒙,摘掉挡住锐利视线的眼镜,连夜走出了安多尔城。 七个人,只有那化成史莱姆的秦若和刚刚苏醒的二王子殿下,没有受到蛊惑,依然平静如初。 在砍倒了哥布林族长后,飞溅的鲜血让牛头人的领袖有一瞬间的清醒。 炙热的血液,铺洒在他面颊。烫得人心头发慌。原是应该彻底臣服在魔王意志之下的族长,似乎是现在才看到自己带来的是怎样的局面。 无数哥布林倒在血泊中,周遭只有残垣断壁。 曾经是安居乐业的部族,一夕间只有火光冲天。数不清的绿皮哥布林,大挣着双眼不甘心的躺倒在地。 这座丛林中最渺小的生物,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牛头人族长扬起健硕的臂膀,那些正在屠戮的同伴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把他们关起来吧。” 似是最后的慈悲,即便知道这样的慈善根本不可能化解两族的仇恨,族长还是果断了下了命令。 皓月当空,冰冷的光芒照不暖这里的黑暗,族长自断一臂以此谢罪。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再次攻打哥布林族落,眼中还有仁慈的族长,默默看向最后几个还没死掉的孩子。 亚和雷,正在其中。 这夜,不止是亚和雷的部族遭到了入侵,森林中所有的哥布林部落都在经受着最严峻的考验。 猪头人踏过的每一处,都只剩下白骨。 跟牛头人族长不同的是,深陷魔咒的猪头人族长,只是一遍遍喊着杀,杀,杀。 所过之处,寸早不生。 森林中的低等魔物,陷入了自相残杀。 分置两个角落的牛头人和猪头人,开始向着中心进攻。 一派祥和的安多尔城,继二王子殿下刚刚苏醒,年纪最小的三王子又陷入了梦魇的魔爪。 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的银狼,被当场逮捕投入了最深的暗牢。 连夜狂奔,d见到了自己父母。长啸一声,狼族族长将和森林精灵的协议告知了他。作为森林中进化度最高的魔物,他们即将肩负起整个丛林的安危。 被赶鸭子上架,匆忙参与战斗的d,心情难以描述。 属于狼的天性还在体内动荡,但他根本不想管这些破事,老子是人又不是狼。动物和动物打群架,有什么好参与的。 带着这样的心态,一百个一千个不满意的d跟在了族长身后,紧随猪头人的步伐来到了昨夜被侵袭的村庄。 当看到眼前言语不足以描述的惨状后,d突然改变了心意。本就是热血沸腾的佣兵,这一刻心甘情愿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守护森林的和平。 曾经和自己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些绿油油的哥布林啊。 d仰天长啸。 继哥布林全军覆没后,是分散在森林中靠着飞行做生意的鸟族。偏远地区的族人,沦陷得悄无声息。根本没有族人想得到,向来和所有种族和平相处的鸟族,会被一夜踏平。 德高望重的族长,还在安多尔城下的部落中,诧异自己的族人为什么失去了联系。 属于d的狼族和猪头人展开了遭遇战。 被魔物控制心神的猪头人锐不可当,就算有尖牙和利齿,狼族还是败在了他们无穷无尽的人数上。 死里逃生的d,眼睁睁看着那只相处了几天的父母战死在河流边,无语得无以复加。 说好的战斗力超强呢? 和精灵签署的协议,飘落到他身旁。 选择无视的d,只是绕开那滞留在地的纸张漫步而行。亲眼见识过猪头人的锐不可当,他觉得有必要去告诉秦若。 可那方躺在地上的纸,就像是深有灵性。不论他怎么走,总是会出现在屁股后。 在第一百二十八次扭头后,又见到落在脚边的协议。d妥协了,无奈的叼起纸,打算狂奔。 好吧好吧,他算是懂了。这玩意甩不掉。 莫名其妙肩负了森林重任的d,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是个怎样的麻烦。 撒丫子跑,沿着河道的方向跑了整整一天,d看到了那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城堡。 在老族长去世后,d稀里糊涂的能开口说话了。 借着之前和鸟族的交情,重新来到安多尔城中,d却是发现秦若丢了。 之前约好的地点没人,布鲁克家族里也没有。还算是有点脑子的d,将目标放在了二王子的身上。 一只会说话的狼,在安多尔城中并没有多稀罕。魔狼族被人当做宠物的不在少数,打着自己是来找寻主人的名号,d跟站岗的两个士兵相谈甚欢。 但得出的结果不尽人意。 对于那日过来给王子医治的光明系魔法师,几个人的印象由为深刻。所以,说起来头头是道。 “我就说毛色这么正的狼,不可能不会说话吧。你看,还是我猜得对。” 根本没意识到森林中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混吃等死的士兵互相打赌。 “你主人那天就走了,是我们侍卫长亲自送出来的。” 顺手摸了两把魔狼后背,士兵并没有撒谎。 那一日,侍卫长不止是将人送了出来,还附送了好大一包的魔法石,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d耷拉了脑袋。 而秦若到底在哪呢? 她确在二王子家中,司浔亲自将她抓回来的。听着侍从说起门外那只找上门的狼,司浔抬起了头。 第149章 放逐岛50 “找人盯着。” 披上栗色斗篷,等身镜中那人掩去了满头金发,对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孔,他却不得不承认,正是现在的自己。啦过稍稍露出面容的兜帽,司浔的手指来到镜面。 这样的自己,姑姑不会认出来。 指尖敲在平滑的镜面,遮蔽了侍从探寻的视线。几秒的考虑后,对侍从下达了一条条命令。 横跨欧利亚森林的猪头大军,只用了三天就将所过的所有村庄夷为平地。待消息最灵通的鸟族族长收到信息时,那黑压压的军队已经快要攻入森林的正中心。 惊慌失措的族长,亲自飞到安多尔城,想要面见最小的王子。不幸的是,那位人人称颂的王子殿昏睡在自己寝宫之中,谁也叫不醒。 无计可施的族长,扣响了大殿下居所的门扉。在三位王子的争权夺利和猪头人的入侵前,他还是选择了将这重要的消息传递给安多尔城。 唇亡齿寒,如果安多尔城最后也沦为一片疮痍,那鸟族如何立足?根本连想都不想,族长做出了偏向大局的决定。 接待他的是久未露面的大殿下,几乎都要忘记的容貌在看到大殿下肖似小王子的面容时,陡然清晰。 谈话持续的时间很短,带到消息的鸟族族长振翅高飞,离开了依旧平静的安多尔城。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根本不得父亲喜爱的大殿下,到底和族长说了什么。 回到自己的族中,族长只是对同族的鸟人们说道:“如果碰到猪头人的大军,大家唯一要做的就是逃。利用我们天生的优势,逃出生天。” 这样的言论,令在场的鸟族众人愤愤不平。连接欧利亚森林消息网络的鸟族人,已经被猪头人大军残害无数,老族长却连抵抗的心都没有。 难道那个悬在高空之中的安多尔城,就以为自己是万无一失的? 群情激奋。 族长却只是摆摆手,勒令多嘴多舌主导言论的几个年轻人滚出鸟族。 东路的猪头人一往无前。 西路的牛头人却是暂缓了脚步,在族长自断其臂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以蛮横的力量出名的牛头人,固守原地,停留在了被毁掉的哥布林村庄前。 魔气四溢,受伤的同伴逐渐被魔气侵袭癫狂起来。见人就砍,不分敌我。原是安然龟缩在西方深林之中的牛头人,迎来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自相残杀。 族长还清醒着,那些之前控制他的魔气仿佛随着自己肩膀的痛楚逐渐消失,留露出清明而淡漠的眼波。 篝火架了起来,围在一起谈天说地的牛头人远征军,很可能下一秒负伤的同伴就会扑向自己,撕咬掉身上的血肉。向来只吃素食的牛头人,何时见过这样残忍的场面。 几个身强力壮的牛头人,都不是一个入魔牛头人的对手。 坐在高处的族长,执着盛酒的葫芦狠灌一口,站了起来。大步朝着自相残杀的族人们走去。 漫漫夜色之中,族长走路的姿势毫无英气。 脚尖微微内勾,搭着兽皮的胯骨扭来扭去。 哎,又要打架。 投身在牛头人族长身上的h,慢条斯理的将葫芦挂在后腰,随手捡起地上树枝。 正在张牙舞爪撕咬同伴的牛头人,并不知道他们的族长正在自己身后好整以暇研究该从什么地方下手打醒这被魔气侵占的意识。 指头肚微微分开。在来到这里如此久之后,还是不能直视自己跟牛蹄子似的手指,h嫌弃的撇开了眼。 树枝点在肩胛,后腰。发狂的牛头人颓然倒地。 收获了无数崇拜的牛头人小弟眼神后,h打了个喷嚏。在这片乱七八糟,到处都是魔物的森林中,她还真没兴趣当个山大王。 入魔时的指示犹然在耳。吞并整座森林这样的庞大野心她是没有的,但根据那些小弟所言,处在河流中心的安多尔城倒是要应该去见识见识。说不定就能遇到自己的同伴呢? 受伤的牛头人,自己打趴下的那是最后一个。 在清点好人数后,带着剩余的小弟和几车挤在囚车上的绿皮哥布林,h也开始朝着安多尔城前进。 虽然奇怪他们的首领现在不止穿着兽皮裙,还非要用树叶盖住健硕的上身,是为哪样。但作为单纯盲目崇拜的牛头人小弟们,纷纷有样学样,也跟着首领那般采集了大量树叶,挂在身上。 望着五花八门将树叶悬在身上的小弟们,h默默吞了口水,选择无视。因为这漫漫长路上,只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同类伙伴,令h不禁感到无聊。 每日里不停的往口中灌酒,好像就能忘记千娇百媚的自己成了五大三粗的糟汉子。作为一只蹄子中间只开了一条缝的牛,h觉得抓酒葫芦都是个难题。 无聊至极,她将视线放在了那无精打采的史莱姆上。 绿油油的史莱姆,看向她的目光拒绝对称得上跟杀父仇人没两样。收获得多了,仗着自己脸皮厚的h根本没当回事,本是随意一瞥,却见那众多史莱姆之间居然有个“和平人士”。 这…… 可就奇怪了。 h的蹄子搭在了他们车前。隔着木笼把脸凑近些,圆鼓鼓的牛眼睛瞪得老大。铜铃般大小的眼睛,倒影着那只独行特立,缩在角落里的史莱姆。 h用蹄子指了指他。 “把那小子弄出来,让我好好瞧瞧。” 她在那只史莱姆身上没有发现怨气和杀气。这在现在的环境中,根本是不可能的。别说史莱姆将她当杀父仇人,她可是屠了人家整整一个村子。咳咳,就算这些史莱姆实在是弱得可怕,好像欺负人也不太对。 “你小子怎么回事?” 被小弟拎着摇来晃去的史莱姆,打了个哈欠。腿肚子直勾勾向下垂着,半点紧张感都没有。 就冲这幅作天作地的样子,h也心知有异。 本是安安生生等待被杀的雷,瘪了瘪嘴。 “要杀就杀,废什么话。”投身到史莱姆身上就算了,还是只弱不禁风,成年都没有的小娃娃身上。他司远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第150章 放逐岛51 在牛头人打来的那一夜,曾经试图抵抗的雷,在牛头人的蛮力下根本挨不住三下。 都说壮如牛,壮如牛的。以前的感触还没那么深刻,碰到这实打实的牛头,他才知晓任何的取巧在绝对的蛮力下都是惘然。 本该趁乱逃走的雷,正是瞧见了那快要被拳头击中的亚,善心大发扑过去救人,才被牛头人逮到。对于哥布林的村子,和这些突然来袭的牛头人,其实他没什么恶感。 适者生存。 科技远比这落魄地先进一百倍的星际中尚且如此,更何况在这大杂烩的森林之中呢。雷龟缩在哥布林村落中,把整个村子的人都试探了个便,也没发现司睿和司浔,本就不耐烦。 想事情直来直去根本不拐弯的家伙,倒是比所有人都明白。这破地方待不下去,他死回去就是了。反正这又不是现实世界,再说了凭着司睿和司浔的本事,有他没他都一样。正是抱着这可有可无的心态,司远决定引颈就戮。 殊不知,他这让人“耳目一新”的做法,彻底引起了h的兴致。 一个天生擅长套路的女人对上一个半大的孩子,结果可想而知。不出三天,关于雷的身世就被h摸了个底朝天。 自以为严守秘密的司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这位牛头人族长眼中,被拔了个精光。 站在魔气丛生的深谷中,司睿背过了手臂。 “想要得到能控制这个世界的力量吗?” 那掩埋在魔冢中的声音用着蛊惑的语气,低低诉说。浓郁的魔气就环绕在他身边,似乎只要他的一句肯定,马上就会钻入自己体内,为他所用。 精致的兽皮靴顶端正对着埋藏魔王的所在,褐色的靴面被擦拭得油光发亮。半个血红的月亮,仿佛就开在他脚面之上。 推了推鼻梁上始终带不习惯的半框眼镜,司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为什么是我?” 额。 完全出乎魔王预料的答案,让那个沉睡在此间数百年的魔王咬着手指想了好久,才朦胧忆起这人和自己的渊源。 “只能是你,当年将我召唤出来的就是你。” 是了,那些散落在百年前的往事,几乎要将他所有的脑细胞耗尽。太久了,久到他都忘记了曾经的荣耀,只能在这深谷之中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玩。 一根筋的魔王,并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听起来可笑至极。 早就换了芯子的管家,问题五花八门。 “把你放出来,我能有什么好处?” 咦。还需要好处吗?能将魔王亲手放出来,不就是天大的荣耀吗? 对手指又思虑良久,魔王才发现自己被人耍了。 刚刚骗着这人打开魔冢时,他就承诺过会让他拥有控制这个世界的力量。 这是人不是傻,还问个屁。 可身在三尺之下,靠着自己绝不可能破开那些镇压自己的魔法咒语,不得不好言相劝的魔王只能耐着性子跟他保证。“只要将我放出去,我就是这片森林最无敌的存在。到时候你想的一切,都会变成你的。我会将掌控这片大地的力量交托给你。” 苦口婆心哄骗司睿的魔王,把话说的十分动听。 司睿一笑,“那么问题来了,我的无敌来自于你的施舍。说白了,只是你手心里想收就能收回去的玩具。这种无敌,我有必要冒着风险去争取吗?” 深陷地底的魔王,被难住了。 这个逻辑没有错,只是……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拍大腿,对了。曾经那些被自己忽悠的人,仿佛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为什么眼前这个人,那么难缠。他开出的条件还不够让人心动吗?那可是统治这片大陆的诱惑啊。只要稍有野心,应该就会沉浸在他编制出的美梦中,哪还有时间整理逻辑顺序。 魔王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个说不服的人。 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只有他。这个人身上,有他刻下的烙印,他最后的能力只能沟通这一个。 在魔法阵下负手走了三圈的魔王,仰起了头。即便是看不到魔冢之外的世界,他眼中依然带着向往。 “好吧好吧,那你说说,怎么样做才能将我放出去?” 以魔王之尊,向一个人类谈条件,似乎根本不符合自己额身份。他应该是高高在上,让人畏惧害怕,不得不俯首称臣的王才对。 奈何形势比人强。虎落平阳被犬欺,仗着那魔法阵,这破地方硬是封印了它数百年。如果再错过这好不容易投胎转世的家伙,他还要再在地底下咬几百年的手指等着他轮回吗? 魔王决定屈尊降贵,好言好语和他商量。 司睿蹲了下来。比身陷囹圄的魔王还要更加冷酷无情,“为我所用。” 有云彩挡住了月光,黯淡的月华下他的面庞清冷无华。 也是在这一刻,远在安多尔城中的司浔,来到了沉睡中的秦若前,摸上了她的肌肤。 “姑姑,如果只有在沉睡中,你才不会反抗我,那就继续陷入长眠吧。” 这具身体唯一让他满意的地方,就是那信手拈来的沉睡魔法。 平躺在此的女孩,有着比记忆中姑姑更年轻的容颜,却处处都令自己分外熟悉。那份熟悉,来源于彼此相同的容貌。 安然入睡的姑姑,仿佛是回到了最好的年华。那段时期,却是不曾有他的参与。 非常柔软的短发,细腻到充盈着十足柔软质感的肌肤。就连她在沉睡中,那一动不动的睫毛,都让人贪恋。 这就是姑姑年轻时的样子吗? 他弯下腰,在毫无所觉的少女头上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发生在昨日。他似乎能闻到姑姑身上那淡淡的皂荚味道,也依旧忘不了扬长而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自己的绝情人。 乐园镇中那间木屋里,透过窗棂看着坐在车中的姑姑,他只求她能望自己一眼。 而这一切,无非都是自己的奢望。 漫天风沙过后,他终于笃定姑姑根本无心。不论他对她再好,她也只是想要逃开他。 第151章 放逐岛52 僵硬的固执守在窗前,梦中的司浔最终是漏出了自嘲的笑。无声却又萧瑟,那是他在亲眼目睹姑姑离去后唯一的表情。 若说乐园镇中年幼的自己,不识愁滋味。那作为年长了几岁的自己呢?不再是十七岁的年龄,为他添加的自然是更多的阅历和无数的历练。 以着现在的年龄来看,恍然明白自己的姑姑,将他当做了洪水猛兽。 他深刻的记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是令人受伤的防备和恐惧,仿佛他根本不是和她有关联的亲人,而是一只怪物。一只随时随地能毁灭掉她的可怖怪兽。 他在姑姑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如今已经不愿在去思考。乐园镇中只有两人一起渡过的夜晚成了他心底深处的禁地。 他被下了咒,能解除咒语的只有她。 漆黑的视线定在她身上,深刻的似要将她融入骨血。 眼波纹丝不动。 沉睡吧。闭上眼睛让世界只有黑暗。这样的你就再也不会逃离我的身边。而我,也不会在从你眼中看到那些惧怕,厌恶。 沉睡吧。 司浔久久凝望着她。 时间在秦若进入睡眠后,溜走的悄无声息。 分散在各处的七个人,渐渐朝着安多尔城汇聚。 一个星期的日子,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就溜出老远。 日日游荡在市井中,多方打探秦若消息的d,丧气的趴在垃圾堆旁,可耻的低下了头。 只是一个安多尔城,q就像是人间蒸发再没有半点动静。无奈下只得退而求其次去跟银狼联系,蹲在布鲁克家族的大门前,无意间听到希尔被关进了死牢,d彻底撒了气。 救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亘了无数次,还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如果被关进牢笼的是q,他倒是立刻就能果断的作出决定,但……y。 不说也罢。q的失踪,让向来沉得住气的d慢慢耗掉了最后的耐性,一个星期的时间太长,对于根本没打算在异世界停留,只将任务放在第一位的d来说,这无益于是在活生生的浪费生命。 苦守下去,事情不会发生任何转变。在思来想去,多番考量后d决定将q从牢里弄出来。作为一只狼,在处处都是人的安多尔城中,实在有太多的不方便。 先不提每日里的吃喝拉撒,就那些见过他的大多数人中,有一半以上都用看宠物的眼光丈量自己,弄得他身上的汗毛竖了又竖,生怕不小心就着了谁的道被签订了宠物契约。 不管了,必须去将银狼那家伙弄出来。 d动动四肢,摇掉沾在身上的垃圾。 鸟族的族长,带着它手下的族人龟缩进了安多尔城。尽管这种行为听上去很可耻,但有着至高权利的族长,还是做下了不战而退的决定。 大殿下城堡中的半数房间,被用来安置这些新加入安多尔城的鸟族人。除了每天接收来自各地的情报,鸟族再无动静。 布鲁克家族中地位最高的人物,驾临了希尔的居所。跟这个似乎是被遗忘了居所中的管家进行了两次长谈,商谈将人从牢中弄出来的计划。 带着魔王归来的司睿,依旧低调的垂首恭听,任着这位掌权人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按照事情演变的走向正在进行。 唯一出乎意料的,只有那只彻底脱离了召唤的牛头人大军。 虽然也是向着安多尔城开进,但这支队伍的掌权人显然摆脱了魔气束缚,意气风发。 想到随便灭个哥布林村落,都能被她好运气的捡到死对头,这幸运值真是爆棚。 “族长,还有五天就能到了。” 小弟走动间腰上的铃铛叮咚作响,无他正是学着他们伟大的族长大人,新整出来的小玩意。 站直了能比三个哥布林还高的族长,挥了挥肌肉紧实的手臂,嫌弃的抽抽鼻子。“雷,还有五天就到了哦。” 不经意撒娇的语气,只有面对雷的时候才会显露。作为堂堂牛头人部落中身材最结实,样子最伟岸的族长半点都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和他的形象大相径庭,冲着雷眨巴下眼,铜铃似的大眼睛令雷慌忙撇开了头。 关于那场没来由的屠戮,早在几日前h就跟他解释的清清楚楚。 原就不是土生土长的哥布林,自然对牛头人部落的好感增加了不少。至少,此刻这绿油油的小家伙能平心静气给自己个好脸色了,不是吗? 蹬鼻子上脸是她的拿手好戏。有一有二就有再三再四的h,借着一路上的相处,得寸进尺拉近了自己和雷的距离。 心里门清那个绿皮下是和自己一样的灵魂,只不过立场不同。h蓦然一笑。 这样的笑容,若是放在千娇百媚的女人身上,自然是勾心夺魄的美艳,但……放在这只脸有绒毛的牛头人身上,那就一言难尽了。 亏得雷早早撇开眼,不然这会只怕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而猪头人的大军,只需要一个白天就能兵临城下。 在安多尔城中,只有大殿下知道他们将要面对什么样的困境。 属于欧利亚森林的白天,美好而安然。 悬在半空的安多尔城光芒四射,像是另一个太阳给予着这座丛林无限生机。光芒笼罩着大地,中心河缓缓流淌。树枝抽出的新芽在微风中款款起舞,宛如每一日的晨间光景。 正是这个白天过后的深夜,迎来了远征了大军。 黑色盔甲缠身的魔化猎鹰,驼着武装到牙齿的猪头人大军,飞向了这座标志着欧利亚森林枢纽的城堡。 当第一支燃烧着火焰的魔法箭穿透银色盔甲,扎入士兵胸口时,众人哗然。 根本没时间反应的巡城队伍,很快就被先遣军杀死得悄无声息。城中的民众在睡梦中死去,凡是猪头人经过,尸骨无存。 一心只有征伐的猪头人首领,只消落下那只高抬的手臂,住着大殿下的城门,就会应声而破。 死去的灵魂,被大军吞噬,队伍越来越壮大。 第152章 放逐岛53 骑在猎鹰背上的猪头人族长,手臂下落。 早已吞食了无数亡魂,成为生与死边缘体的大军破开了代表安多尔城最高权力的那扇大门。 正值此刻,这只征伐队伍遇上了首次抵抗。 已然落在城中的猪头人,被重重包围。 不知何时早已隐藏在屋顶的士兵们,手执魔法箭对准了他们的后心。 那扇刚刚被破开的大门,走出一个人。 穿着纯白的丝质睡衣,赤脚踩地的大殿下。 跟小王子及其相似的容貌,正正说明了这位殿下的身份。金色的银发微微卷曲,眼角在暗夜中绘出红色的枝蔓纹路。 那是作为这座城市王者独有的刻印。虽然在平时并不会轻易显现,但只要催动魔法,与眼尾先连的肌肤就会兀自生出这奇异的法纹。 曾经只崇拜小王子的士兵们,心神俱是一震。 是了,因为老王的厚爱城中只知小王子,哪里还记得大殿下。直到看到那艳红的纹路,他们才恍然想起,这位王子也是他们应该尊重之人。 带着寒气的魔法冰凌直直朝着猪头人首领而去。 没人看到他们的王子殿下是何时出手,但到了这一刻他们却都清楚的知道,刚刚这一击只能来自于那迎门而立的大殿下。 屋顶的士兵们有志一同,顷刻将手中的魔法箭射向猪头人。火焰和寒霜,尽数划破夜空。一时间,在城市上空开出斑斓的箭花。 司睿拿起擦拭干净的眼镜,架在鼻梁。 召唤出那只被自己契约,不甘不愿成为仆从的魔王。 “闹够了吗?” 即使被贴了特殊的符咒,魔气还是在屋中四散。伴随着魔王的现身,满屋子的魔气黑得几乎成了墨。暴戾的,嚣张的,不可一世的魔气,被司睿的契约压制着。 摇摇细长的尾巴,头上长着尖角的魔王笼罩在魔气中。“闹什么,我才没有闹。” 因为这该死的人类逼迫自己签订的条约,让这位本该祸乱森林的魔王成了缚手缚脚的可怜虫,就连想要出来都要经过“主人”的同意。 负气得撇开头,魔王表示很不满意。 不过,它的不满意对司睿来说根本就可以忽略。逼着这傻货签订契约时,司睿就将它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魔王?他倒觉得是个欠收拾的蠢货。 没有提前阻止猪头人对城市的入侵,只是他还没将手中的契约完全掌握。如今,能将这打算一统森林的魔物召唤出来,自然他就有办法让这东西老老实实的听话。 “攻下安多尔城,对你有什么好处?” 一位有着强大实力的魔王,如此执着,不息花费自身本体的魔气去控制远在天边的两个部族,只为拿下安多尔城。 考虑事情一针见血,直达最实质关键的司睿,早就想问这个问题。 黑色的尾巴尖绕成圈,魔王点着下巴想了想,“唔……唔……好像是……” 是什么来着,这问题怎么那么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里,说那么废话干嘛。总之他是魔王,他想干嘛就干嘛。自打它出生以来,根本就没人质疑过自己的行动,破天荒遇到个司睿,他觉得自己的魔生黯淡无光,脑细胞都快死光了。 每次这个家伙总是有数不清的问题在等着自己。可就算是作为魔王,他也是凭着实力打上去的,又不是靠着回答问题得来的殊荣。 想东想西的魔王,支支吾吾了好久才发现他真的没想过原因。那感觉奇异几秒,就好像自打它一出生,就该四处作乱,到处破坏。凭借着无与伦比的实力让森林一刻不得安宁。 嗯,那感觉真是让人十分爽快。 可不回答,眼前的人就那么静静的盯着它。 魔王想到它签下的契约,不得不让脑细胞死得更多,从大脑中找出答案。在不知道戳了多少下自己的下巴后,魔王惊呼一声。“嘿,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来了,曾经在他出生时,老魔王告诉它的。一定要把安多尔城据为己有。 “我的魔王老爸留下的遗言。” 沧海桑田,魔王这个职业代代相传。作为魔王一族,其实他们的血脉非常稀少。只有老魔王快挂了的时候,才会从魔气中氤氲出新的孩子。一个有着老魔王传承的新魔物。 上代魔王不知怎么想的,临终前只留了这一句,被这实心眼的孩子记了百年。就算理由忘记了,他也坚持着遵守老魔王的遗言,即使被封印仍然不屈不挠要将安多尔城攻破。 司睿撑住额角,打量着魔气中的那团黑影。 以为有魔气的笼罩,里面的魔王并不会直接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但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适应,还是让司睿发现这位魔王恐怕还没有希尔高…… “那这样吧,攻破城门你就让他们收兵。” 没想到听到的答案还挺有人性,司睿打算选个折中的办法让魔王收手。 魔气中的身影哇哇叫了两声,抗议的意味十足。 “这怎么行,我要占地为王。” 不置一词的司睿,摊开了互相签订的契约。 随着那卷薄薄的羊皮纸被打开,环绕在屋中的魔气明显朝着最远方汇聚。 “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你不听话我只能从新将你关在魔法阵中。” 话毕,司睿拿起桌上的小刀,就要冲自己的手指划。 血契,是连魔王都不得不承认的契约。而司睿正是从图书馆将这一切都搞得清清楚楚后,才将魔王唤出来。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魔王必须遵照契约。 哇哇乱叫的魔王气的跳脚,可他知道司睿说到做到。屈服于契约的淫威,强大如魔王也只得服从。 “别,别。我收回。” 不迭摆手摇尾巴,很快侵占了猪头人神志的魔气就抽离出躯体。 司睿卷起契约,收入袖中。 就听得魔王哈哈大笑,“他们还要打,我就没办法了。” 在魔气占据了他们的思维后,仗着无坚不摧的力量一路踏平无数区域的猪头人,早已今非昔比。 每次灭掉的种族,都会使他们灵魂中的黑暗加深,一次次吞噬让这些本是被控制的猪头人成了真正的魔猪。 第153章 放逐岛54 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让魔王咯咯笑出了声。那带着点幸灾乐祸的音调,使得司睿刚离开卷轴的手又覆了上去。 “很好笑?” 身处漩涡被迫开启魔王封印,无缘无故从放逐岛上来到这莫名其妙的世界,令得司睿心神微顿。 跟随遇而安,胸无大志的那几人不同,司睿脑中需要剖析的事情越来越多。而面前的魔王,又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二货。 按住额角,司睿捏了捏发疼的头颅。唯一庆幸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司浔和自己取得了联系。遥想司浔目前的身份,更是让人坐立不安。 与布鲁克家族对立的那位王子殿下?压下越发浮躁的心思,他唤来了属于自己的猫头鹰。 欧利亚大陆中的通讯必备——猫头鹰信使。 身在魔气中的魔王,自然不会忽视掉司睿刻意放缓的动作,眼睁睁看着他的指尖勾起卷轴,默默咽了口水的魔王紧张道:“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它的视线直勾勾落在那卷刚合上的卷轴上面。 月色撩人,悬在半空的城堡在水面倒影出巨大的景象。即便抽离魔气,依然不能让这些已然魔化的猪头人回归到和平状态,魔气的抽离只是让他们的思想更加清醒。 原先浑浑噩噩的大军,目露凶光。看着房顶埋伏的士兵,就像在看马上就能入口的美食。 獠牙从他们嘴中伸出,隐隐上翘。皮糙肉厚的猪头人,硬生生接下了齐齐而下的魔法箭。 那带着火焰魔法的箭矢,破空而出。一支支朝着他们的背心前进,却连黑色的盔甲都没穿透。 大殿下脸色微变。 书中记载的办法,显然对这些魔化了的猪们不起作用。望眼四周,匍匐在屋顶的士兵正整装待发,时刻准备接受自己的号令。而那些扮做普通百姓的“诱饵”,仿佛也正睁大了不能瞑目的眼,看着自己。 计划失败了吗? 利用仅有的一周时间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魔法箭矢,似乎成了无用的废铁,也在嘲笑他的方法错误。落在穿着黑色盔甲的猪头人身边,无声抗议。 跟那些箭矢有着相同命运的,是他施法的冰凌。 叮,几声脆响。冰凌碎裂,散开在猪头人首领的铠甲前。 实践证明,冰火魔法都对敌人无可奈何。 剩下的,仿佛只剩最后一条路,跟这些身高比他们高出两倍的猪头人来场实打实的战斗。 安多尔城,不能沦陷。 总是静静跟在大殿下身边的贴身侍从,悄悄从后门离开了宫殿。 将殿下的话谨记于心,时刻关注战况的忠心侍从,是一早就得到了殿下的口谕,出去搬救兵。去找那位好似和殿下不合的二殿下。 由于之前的内斗,城中兵力紧缺。属于老国王的亲卫队被策反,统统归入了二殿下麾下。能被大殿下调动的,只有手头区区不过百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大殿下要按兵不动,直等着猪头人自投罗网。他必须将这些敌人控制在最小的包围圈中,方才能一网打尽。 只不过,事实放在眼前。磨砺的武器,赶制的魔法箭,只有七天时间中日日秘密操练的军队,依然不是被魔化的猪头人对手。 贴身侍从,死死抱着属于大殿下的印章,闯入了二殿下的宫殿。 通身剔透的翠玉印章,代表着的是大殿下本人。从出生起就随身带着的信物,三位殿下各有一枚。即是身份的象征,也是权利的象征。这才是那枚印章的含义。 接过流淌着玉色的印章,司浔的目光随着那莹莹玉色慢慢旋转。 “大殿下让你带什么话?” 只是看着那从不离身的小玩意,他就将来者的意图猜得八九不离十。 指腹停在小巧的方形印章上,恰恰盖住了大殿下名字的首位字母。当年这块玉石得的蹊跷,老国王却是欣喜异常。作为安多尔城至高无上的存在,他在迎娶那位魔力非凡的冰魔法师时,就曾扬言,若是自己的血脉也能有天生魔力,那就将这森林中最漂亮的玉石为往后取来。以此相赠。 世人皆知,他们的王后爱玉成痴。 一位沉默寡言,有着最强大冰魔法的魔法师,在成为了王后,只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就是对那些权贵送来的玉石青睐有加。 大殿下出生,国王得到了那块通身剔透,流光溢彩的良玉。 司浔只觉指腹微凉,寒意沁人。 跪在地上的侍从始终连头也没抬起过,照着大殿下嘱托的说辞,一字不差复述着。 “我对王位没兴趣,但安多尔城总是要延续下去。” 所以,他不惜将这代表自己权利,自己身份的印章送到司浔面前,拱手相让。 司浔笑了。 有些话,却是没必要跟个侍从说明白。 “行了,东西我手下,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握住印章,司浔传来了自己的侍从。几句耳语,早就整装待发的亲卫队迎来了二殿下的命令。 莹莹玉色渐渐遮蔽在他手心,安多尔城,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代名词。 或许这样的说法听上去十分冷血,可初初醒来满心都是梦中情景,又清晰的知道这里只是一个人为制造出的世界,司浔能有怎样的感情呢? 于他而言,只能是一个陌生的名词,代表着一座虚假的城市,一个他为了任务不得不进行的游戏。 所以,即便是几天前就得到了司睿的消息,作为扮演着手握兵权的二殿下,司浔仍是按兵不动。 不在乎,全然的不在乎。 在这里和自己有关的只有司浔和司远,还有……姑姑。 只不过履行着作为王子的职责,司浔让部下做了准备。真实的他,却是个冷眼旁观的外来者,全程保持着中立态度。 魔化的魔物,和安多尔城,谁生谁死对他又有什么影响呢。 灰色的猫头鹰飞进殿中,停在他肩头。 拆开禁锢的魔法烙印,里面是司睿剪短的几句话。 魔王抽走魔气后,猪头人依然魔化的事实司浔只是匆匆扫过。 第154章 放逐岛55 安多尔城,危在旦夕。 骑着独角兽的亲卫队,姗姗来迟。不止是亲卫队,随行的还有属于二殿下名下的所有军队。 跟大殿下的兵力相比,委实是及其庞大的人数。 安逸了百年的安多尔城,其实能有多少用来征伐的军队呢?欧利亚森林的和平,仿佛是出生以来就存在的事实。没有人会去顾虑有朝一日属于偏远部族的友善魔物,突然持刀相向。 这在每个安多尔城人们心中,都是根本不会发生的。和平和友善,就像是一首从远古流传至今的歌谣,深深的烙印在每个人心中。作为欧利亚森林的一员,字典中缺少对战争的认知。 那被封印了数百年的魔王,也像是他们从不曾碰触过的古老典籍,早就被束之高阁遗忘在脑海的最角落。 直到真的看到那黑压压的猪头人军队,就连负责守护安多尔安全的士兵,也惊异万分。 号称有着最先进的装备,最强大魔法的亲卫队从猪头人的后方开始突围。 穿着白色丝绸睡衣的大殿下,正用尽全部力量接下对方指挥官的一击。 苍茫的月色下,渺小的白色光点正是大殿下所在。双膝着地,却挺直脊背的金发男人,高高托起手中长枪,吃力的跟对方交战。 力量上的悬殊,早就预示了他的落败。 跪在那比自己大上两倍的先锋官面前,大殿下就像个只能任人欺凌的孩子。 斧头上的蛮横力量倾巢而出。通过与之相交的长枪全全压在大殿下身上,手臂一点点被迫下移,膝头阵痛。肩负着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体重,还有敌方先锋官小山似的力气。 魔化的猪头人,力大无穷。 独角兽白色的翅膀慢慢挥舞,亲卫队停在了敌人后方。 刻有攻击魔法的长枪,刺,挑,勾。 一套动作驾轻就熟。却和之前那些魔法箭相同,都不能穿透敌人的盔甲。 暗夜中乌泱泱的黑色盔甲,似黑似灰。仿佛是长在了这些魔化的怪物身上,将他们身体的所有弱点都隐藏起来。根本让人无迹可寻。 无从下手。 亲卫队碰到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敌人。 战局并没有因为这只精锐部队的到来而发生改变,跃上房顶的猪头人手起刀落,每一次都能带出属于安多尔城士兵的血液。 清冷的夜,突然因为这些挥洒的血液而炙热。 每一次抬头的间隙,都能看到自己的同伴倒下去。亲卫队和房顶上仍然存活的士兵们,心生惧意。 面前的敌人,简直是根本不可能战胜的。越来越多的同伴倒下去,而前仆后继的猪头人甚至只受了几处轻微的擦伤。 这就是战争吗? 眼前是纷乱的血迹,面前是绝对不可能战胜的敌人。这不是战争,而是单方面的屠戮。 先锋官砍断了大殿下的手臂。亲卫队被堵在了路中央。属于安多尔城所有的兵力,仿佛都在这一战中全军覆没。 没人开口。兵器相互碰撞的刺耳声音便成了这个夜晚的主旋律。 擦掉同伴喷溅在脸上的血迹,亲卫队的队长呆滞的看着面前一幕。心如死灰。 倒下的士兵成了那些魔物的养料,正在被他们分食。 刚刚还在呼吸的同伴,转眼间成了别人口中的食物。这打击令队长彻底僵住,斧头劈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到清晨,属于安多尔城的全部兵力就化为了魔物肚中的肉块。 大殿下被当场生擒。 一个夜晚,安多尔城的天变了。 清晨时分,偷偷摸摸驮着银狼逃出死牢的d,还在暗暗庆幸自己的好运气。他以为士兵玩忽职守,却不知早已战死在城中。 空荡荡的地牢,让他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银狼救了出来。七拐八拐呼吸着晨间空气,d湿漉漉的鼻头吸了吸。 血腥。 让狼鼻子都快招架不住的血腥味,从另一条相隔不远的街道频频传来。打个喷嚏,d拐了方向。 当看到只有骨头的士兵躺在血泊中,d的狼眼凸了出来。 我擦,猪头真攻到安多尔城了? 随着便宜爹妈见识过猪头杀伤力的d,狠狠摇了摇头。不会吧,q还找到安多尔城就成了猪头天下。这可如何是好? “喂,你怎么样?” 在牢中被各路魔**番轰炸的银狼,看上去实在不是很健康。到底是换了个女人身体,素质放在那就算银狼惯能挨打,也被折磨的去了半条命。 谋害众人敬仰的小王子,这罪名可不是说着玩的。那些士兵下手时全都恨不得将她抽筋剥皮。还能留下一口气,也是他福大命大,正好赶上猪头人正要入侵,就连把手监牢的狱卒,也被临时征调,赶鸭子上架似的慷慨赴义去了。 “好……好得很。” 死鸭子嘴硬的银狼,摊在d背上出气多进气少。全凭着那口掉在胸口的气儿死死撑着,银狼还在想:他可不能就这么玩完了。太没面子了,哪有来打游戏,自己反倒被游戏玩死的道理。 所以,他要坚强的活下去。 d耳朵尖动动,听到远方脚步不敢掉以轻心。 驮着人窜上了房顶。 …… 原以为下面得到惨状就够可以了。上来才发现是他太天真了。主战场应该就在这些房顶。比下面还要多的死尸被扔在地上,迎着初升的太阳。 d下意识用爪子去捂眼。 不想看,太他妈惨了。就算知道这些都是异世界的人,跟他无关看着还是让他不舒服。 “你要是能撑住,咱们就出城吧。” 本是打算随便找个地方安置银狼,继续寻找q。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在见识了无数的尸体后,d立刻改变了主意。这里待不下去了。 踩着散落在地的温暖阳光,d做了第一个逃出安多尔城的人。 就在d离开城市不久,大殿下被挂在了城头。 昨夜的战场没有人打扫,任着尸体留在原处。魔化的猪头人,迎来了他们在安多尔城的第一个黎明。 先锋官的斧头指向那一排排并列的住房,圆润的猪头上两眼放光。 呼啸着持着手中的大斧,猪头人开始了另一轮屠戮。 第155章 放逐岛56 四肢矫健如飞,沿着河流边缘陆地钻入欧利亚广袤的丛林中,d的辛苦换来的是银狼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 “嗷,你……你慢点。” 河水东流,与他们的所走的方向渐行渐远。魔狼背后的竖起的骨骼,一直摩擦着银狼的伤处。火属性的魔法师,天生对水不感冒。而这常识在安多尔城中人尽皆知,负责扣押银狼的狱卒便是用了水魔法来对付他。 体内的魔法元素失衡,银狼前胸像是被人为放了块永不会化的冰。轻轻一碰,就疼得她直冒冷汗。 d不禁腹诽:q到底在哪?他并不是很想跟这个除了叫唤,一无是处的家伙在一起。就算不是q,至少也要向h那样,根本不用自己操心才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厢放慢脚步的d,逐渐忆起了从来到大陆后就没见过的h。 趁着银狼抗议的时间,转回头看了眼逐渐变小的安多尔城,心中愁苦。那座光芒万丈的城堡,已然化作了眼底一点白芒。 四肢放慢,从奔跑改为了闲适的阔步。立刻少了银狼时断时续的微小抗议,d觉得自己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若有似无的马蹄声,本是掩盖在银狼的痛呼中,也是这时才被d发现。 竖起尖尖的狼耳,墨绿的狼瞳陡然张到最大。 地面细微的震动和被风送来的声音,都让d将自身的防备提到了最高。无他,声音的来源正是刚刚自己才离开的安多尔城方向传来的。 脑子里莫名想着,难道是猪头人发现了他的离开,刻意追捕? d藏进了一颗粗壮的大树后。 几只独角兽匆匆而来,与城堡色泽相同的纯白,快要闪瞎狼眼。 静悄悄的丛林,迎来了自安多尔城逃亡出来的几批人马。 幽幽泛着冷光的狼眼,视线定在了司睿身上。 头生尖角的独角兽,仰着他们高傲的头颅目下无尘。明明只是被驯化成了听话的坐骑,还是忘不掉自己高贵的身份。 圣洁的光明魔法元素,就在他们四周旋转盘亘,而d只看得到独角兽背上的人。 五个人中,他唯一眼熟的那位。 前蹄踏响落叶,沙沙声不绝于耳。随着那只队伍不停的向着森林深处推进,d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司浔。 最简单的褐色轻薄斗篷,软软的将他围拢起来。匆匆一瞥,d发现了斗篷下的异样。 男人前襟,露出很小的一片乌发。 藏了人吗? 因为离得远,几人又是快马加鞭。并不会给d第二次机会去仔细辨认。 直等到林中安静如常,驮着银狼的d才将方才的事拿出来和银狼分享。 “喂,你们家那个管家,到底是谁?” 稀里糊涂只跟管家见过一面,q又不是个嘴碎的,除非是有需要不然根本不会跟他讲闲话。 秦若只盯住d,碰到那位管家千万不要露出马脚,别暴露了他和银狼的关系,除此之外他是两眼一抹黑。 “他啊……” 趴在d后背,坚硬的骨头令银狼频频岔气。身体一滑,自动自发从狼背滚落到地,他摊平在落叶上。“我想想,怎么和你说。” 看着银狼那副样子,d一时什么听下去的兴致都没了。 “别说了,咱们还是快点逃命吧。等那些猪头吃干净安多尔城中的人,恐怕就要来了。” “怕什么,我一个魔法下去他们还不是妥妥化成灰。”耳闻目染的多了,银狼还真当自己是个出色的魔法师,即便是没有和猪头人交过手,他也能自吹自擂。就好像侵占了安多尔城的,不是魔化的怪物,而是被圈养在猪圈待宰的猪仔。 伏了头,d懒得跟这自信心爆棚的家伙理论。拱开刚刚飘零到地的落叶,叼起一枚红果。 起了头,却没人接话。银狼也不觉得尴尬,揉揉还隐隐作痛的胸骨,他才说道:“那家伙有百分之八十是s那队的人。” 红果重新掉在了地上。 d恨不得将这家伙咬死。最简单的逻辑马上连到了一起,如果管家时s的人,那这种逃亡时刻出现在他身边的只能是三人众里面的家伙。 懊恼。 如果银狼能早几分钟告诉自己,他是不是就能缀在那些人后面,打探他们的动向了。q不在,只能自力更生的d显然是有些动肝火。 任务,任务,任务。 来了这么多天,始终毫无进展的任务明显要黄,好不容易逮到三人众,哪怕只是细微末梢的小事,说不定也能让他有所启发呢。 从鼻子里喷气,d后腿也软了。 没干劲。 他就知道跟这个家伙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发生好事。 狼同伴越发对银狼不满意。 “喂,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 朝着更深的丛林挺近,一人一狼结伴已有一天。银狼胸口的魔法元素稳固了不少,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不愿再让银狼骑,一等这厮脸色稍霁,d就将他放了下来。 两条腿哪里能跑过四条腿,他们的速度越来越慢。拖着发酸的腿,银狼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厚厚的落叶倒是没让屁股受伤,只不过他心中快要憋出内伤罢了。看了一只狼整天的嫌弃,银狼是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对自己这幅态度究竟是在闹哪样。 不时冲着他翻个白眼,说话当做没听见……不过是走了个下午,发生在他身上的次数就多到数不胜数。他究竟是在什么招惹了这白眼狼? 直愣愣半敞腿的银狼,****大好。 d头都不抬,只顾在林中找寻能够果腹的红果,被问到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状态。 咬碎果肉,吞进腹中。他才答曰:“没什么。” 跟个白痴,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的矛盾开始升级。 鉴于他们是被q连在一起的组员,d只能将他当做空气。 但这样的态度,银狼怎么会接受? 顺手抄起小树枝,向着那只黑色的狼扔了过去。 要死不死,干瘪瘪的树枝砸中了他头顶。 随性而为的银狼,还笑出声。指着被砸时根本没反应过来的d,“哈哈哈,看你那傻样。” 第156章 放逐岛57 有人炸了。 不,是有狼炸了。半点预兆都没有,后颈的毛倒数,d朝着他扑了上去。 丛林深处的密林中,魔狼扑倒了少女。 就像是在这个世界初次见面那般,属于狼的前肢肉垫按住了她的肩头。 大打出手。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的篝火前,司睿问出了困扰自己一整天的问题。 “你带来的,是船上那女孩?” 溜出安尔多城时,明明该是轻装上阵。司浔却带了个大活人上路,作为同伴他不止一次想出言提醒,却都被那人三言两语打岔,错开了话题。 直到夜幕低垂,他们找到了这处简易落脚点,升起篝火时,他才终于找到了单独跟他谈话的机会。 侍从被吩咐下去寻找食物,就在刚才司浔将人放平时,斗篷盖住的脸露了出来。 不论是谁,都没有这个人带给他的震撼大。 拿立场来说,他们是旗帜鲜明的对立。拿身份来说,这个人完全的来路不明。 任凭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司浔会将她带出来。行路时侍从和司浔的对话,他也有小心留意。看样子这个人还是在被司浔抓住的。 为什么呢? 无数的为什么搅动着他的神经。做事素来很有章法的司浔,怎么可能冒冒失失干出私下抢人的事? 篝火将两人的脸庞烧红,为司浔也添了抹生动。眼眸上移,对上司睿的不解。 年轻的首领说道:“她是我姑姑。” 司睿哑然。 姑姑这个词,可以说是司浔的一块伤,就算是腐烂入骨也不能碰不能提。他是在判决司浔的法庭上将人领出来的。而法庭宣判的罪名,便是司浔谋杀了自己的姑姑。 乍然听到姑姑两个字,司睿是既惊且怕。 他眼中立时多了担忧。司睿疑惑越来越大。但他知道,话题到了这里就算是结束了。 司浔绝不可能再和自己多说一句关于“姑姑”的事。 反观眼前这张不属于司浔本人面容,却是垂着眸,波澜不惊。 金发服帖的倒垂在他前额,透着火光的脸颊莹莹如玉。正如他刚拿出来的那方印章,从最深处通透到外。仿佛可以想见,如若没有这丛燃烧的烈焰,他的肤色该是常年不见光的羸弱苍白。但这张脸上的眼眉却又让人感觉十分深刻,飞扬而起的长眉下是他深邃幽远的墨色眼睛。淡然的表情挂在陌生的面容上,带着种熟悉的味道。 司睿产生了一瞬错觉,他仿佛透过这个外貌看到了原本的司浔。 哪里的问题呢?抽掉半框眼镜,手指压向自己太阳穴。 眼光控制不住的朝向司浔。想要寻找他们之间更多的不同之处,却是得出了让自己惊讶的结论。 很像,不是容貌的相似,他却独独能时刻找到司浔的影子。 问询进行不下去,他决定将空间留给了司浔。作为体贴而细心的下属,似乎知道司浔很愿意和他的“姑姑”独处。 “我去给他们搭把手。” 篝火前的方寸之地,便余下了两个人。一个清醒,一个昏睡。 数不清是第多少次抚摸上她不带温度的脸颊,司浔的动作显得很熟练。只是轻轻的触碰,若是有人看到,便会觉得带出浓浓的眷恋味道。 沉睡的人,安静而美好。 任凭他用指腹一遍遍摩挲过肌肤,也不会皱起细细的眉毛,一脸防备。 司睿临走时添了把干树枝,火舌卷起将其吞噬。噼噼啪啪的声响随着炸裂的火星跳出火焰,升腾在彼此周围。 炽烈的火光,将他眼底点燃。存在于他眼眸之中的感情便融入在火焰之下,分辨不出究竟是恨多一些还是爱多一些。 把沉默进行到底的司浔,在这无人的篝火前,唇畔轻动。说出了不会让任何人听到的话。 而唯一有幸成为听众的那个人,深陷重重迷雾不得而知。 伴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司浔掉过身敛去表情,又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哑巴”。 侍从用衣摆兜着果子,笑眯眯的跟他汇报:“殿下,这里的果实味道很好。” 林中无飞鸟。 唯一能用来填饱的肚子的,只有果实。 许是因为醒过来的殿下比之前的更加难以捉摸,侍从试探的加了句:“要给她喂吗?” 冰冷的锐利视线投向他。 侍从低下了头。 在寝宫中这个外来的神秘魔法师,殿下照顾的无微不至。他看在眼中,记在心间。 虽然人还在睡着,可殿下每日都会抽出泰半时间守在她床前,将她当成好端端的人。 洗漱清洗,无一不拉。而直到现在,他这个贴身侍从,甚至都没瞧到过那张斗篷下,究竟是张什么样的面孔。 在殿下冰冷冷的视线中,侍从的背有些佝偻。脚跟倒退,恨不得将自己彻彻底底的藏进黑色的夜空下。 真可怕。 刚刚的殿下,不会是想杀了他吧?那如芒在背的诡异压迫感,让侍从汗湿浃背。被林中的风一吹,生生打了个颤。 不会的,肯定是他想多了。殿下怎么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对自己产生杀意呢? 回到篝火前的人开始增加。当个头矮小的最后一人掀开自己的兜帽,赫然正是魔法大赛上作为主持的瑞希。 女孩展开双臂,在高高燃烧着的篝火前伸了个懒腰。 “跟你们一起上路,可真是要累死人。” 即便跨下的坐骑是独角兽,也不能阻挡她屁股疼的要命,四肢还渐渐发僵。 对于这个不请自来,候在家门口堵住他要求跟他们一起离开的魔法师,司浔本就无话可说。 一日颠簸,女孩只有一点令司浔满意的地方,就是她没有抱怨。 瑞希从野果中挑出颗个头大的,捡了起来。 咬一口,甜美多汁。 笑嘻嘻坐在篝火旁,她仿佛没看到司浔脸上那副生人勿进的表情,自来熟的继续和他套近乎。 “二殿下,多谢相救。” 侍从在心中暗自反驳:救什么救,还不是你死乞白赖扒着我们不放,还威胁说只要我们不带你走,你就大声喊。 真没想到,堂堂魔法师还会干出这么没脸没皮的事。 第157章 放逐岛58 侍从忿忿,殿下似乎没听到瑞希的话,将搭在秦若身上的斗篷啦紧,不让夜半的风有机可乘。 跟希尔相仿的年纪,让这位有着极大名气的魔法师在做出挠鼻子这样的举动时,依然显得很可爱。如在场的另外几人,瑞希也问了司浔这样的问题:“二殿下,你带出来的是什么人?” 礼仪和教养,对瑞希来说都是和自己根本不沾边的东西。出身市井的瑞希还带着点流里流气的痞气,抛开在魔法大赛会的表现,私底下的她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问出了在场几人早就好奇得好死,却不敢问的问题。 火光闪烁的忽明忽暗之间,围着火堆而坐的几个人纷纷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每一双眼睛中都充满了求知欲。 殿下,斗篷下的人,到底是谁? 纵观下来竟是全部都想知道。 一直握在手中的印章被扔进烧得越来越旺的火堆,莹莹绿光沉在火中,剔透明晰。没有打理过的金发挡住了他的眉峰,司浔当着在座众人的宣布谜底。 “未婚妻。” 如果一定要给秦若个身份,她只能是属于自己的。 瑞希的屁股离开地面站了起来,大眼睛在司浔和那沉睡中的人身上来回打转。嘿,瞧瞧她听到了多劲爆的新闻,若是现在还在安多尔,只这条消息就够她卖好几百魔法石了吧? 侍从兜在胸前的果子洒了一地,滚到脚边。红艳艳的山果,就像他的心被扎出来的血,触目惊心。恐慌和后怕都在他眼底蔓延。 唯有司睿,淡定了掰断了手中准备往火中添加的干树枝。 正处在爱凑热闹的年纪,瑞希只惊讶了三秒钟就将消息消化,变作了好奇宝宝。 “殿下,你未婚妻是谁?我认识吗?” 凭借着魔法师的声誉和她的出身,终日混迹在安多尔的瑞希最先想到的便是她认识不认识殿下口中新出炉的未婚妻。 安多尔城中的二殿下,可是被预言家断定过终身不婚的。这在城中都算不得秘密,要不然就凭着大殿下手中那点资源,她还真看不上他。 侍从可没瑞希接受这则消息那么快。弯腰捡着自己掉下的山果,侍从越发心神不宁。 篝火前的融洽似乎随着司浔的话轻飘飘的离开此处,留给众人的滋味尽不相同。 不言不语啃着吃起来不再有味道的山果,侍从觉得他需要和自己的主人进行一次深刻而有建设的对话。但坐在篝火前的几个人中,只有他的地位最底下,这令他的谈话想要进行,万分艰难。 左手边是城中赫赫有名的魔法师,右手边是少言寡语的管家,只不过魔法师不是他们阵营的,管家也不是他们家的。这就有点让人一言难尽了。 咽口气,他心事重重的起身开始打理晚上睡觉的地方。瑞希蹦蹦跳跳的跟了上来,拽住了他的手腕。 “喂,你需要帮忙吗?” 女孩笑意融融,弯弯的眼睛仿佛都眯成了线。就像倒挂的弯月嵌进了她的容颜。让侍从心中的焦灼稍稍缓和。 “不需要。作为王子殿下的随从,这些事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瑞希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拒绝,解开了自己的斗篷。黑色的魔法斗篷下是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长裙,和希尔的截然不同。灰褐色的裙装,令少女的明媚带了层尘土。 “很不适应对嘛?” 女孩仍旧在笑,显然完全不在乎侍从眼中的惊讶。魔法师的收入不低,像希尔这种级别的更是每月都有一千魔法石进账。但她身上这条裙子,只值五个魔法石吧? 侍从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些语塞。 瑞希抢过他肩头睡袋,利落撑开。动作熟练的就连他这个做惯了此事的侍从都要道声赞扬。 蹲在睡袋前的女孩冲他摆摆手,“有什么好惊讶的。安多尔城中像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侍从立刻收起脸上不该存在的表情。“瑞希小姐,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我会做这些?”跟那些出生就带着魔法元素的魔法师不同,她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才有今天。“我倒觉得,说不定你们王子那位未婚妻和我脾气很像呢。” 侍从不解,“为什么会这样说?虽然她也是位魔法师,但我觉得应该和你完全不同。” 犹记得她来找王子时,那副神秘笃定的态度。与他跟前的少女,别说是像了,按他的印象更似两个极端。再者说了,出于私心他也不希望王子殿下的未婚妻和瑞希这般,说话做事全然随心。 笑眯眯的瑞希点点头,“好吧,你说不同就不同。” 那厢司睿也在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单单是一个炸弹还不够,姑姑成了未婚妻,这样的设定恕他接受无能。 “放心,她永远不会醒来。” 至少在欧利亚大陆,他不打算再让她醒过来。个呢瑞希和侍从说过的话,既是他的真心话也是他的妄想。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放着秦若苏醒,所有的谎言都会不攻自破。她是如此厌恶自己。 午夜梦回,乐园镇中的场景滞留咋脑海不愿离开,姑姑看向他的眼神,已经被他参悟了千百遍。越是了解,越是失落。姑姑心里是一丝一毫都没有自己的地位。 “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司浔明知道他是在问为什么姑姑摇身一变成了未婚妻,他却避重就轻用那样毫无意义的话来打岔。 关于司浔,是他们家族最后的一点希望。司睿不愿在任何地方出错。 “可你能担心什么呢?不论她是不是我姑姑,都不会妨碍我们结婚。”跟司睿说话,司浔并不介意选择最直白的方式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想要得到她的欲望在梦醒后日益递增,填满了他的脑海。求而不得的苦,恐怕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究竟是种什么滋味。哪怕他到现在自己都分辨不出到底对她是种怎样的干清,但那盘踞在脑海中的意思却如此清晰。 第158章 放逐岛59 一直催促着得到她。 不管她是谁,他都要得到她。 若是只有婚姻的名义才能将他们绑在一起,他便让她冠上自己的姓氏又何妨。 司睿被他的回答呛住。是了,司浔所说其实都没错。不论这女孩是谁,会否和司浔结婚其实他都没有话语权。作为这一代最高的领导者,他所要做的只是服从于他。 瞬间把心态摆正,“算我失言,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司浔盯着篝火的眼睛一动不动。 晚风渐凉,侍从回来前那枚印章重新回到了司浔手中。撇开秦若,他和司睿其实有很多话题。就面前这枚被大殿下送来的小小印章,也能而成为他们之间的对话。 “魔法师找上门,是为了它吧?” 水火不容的又岂止是二殿下和三殿下。这位原来的正主,可是嚣张到个骨子的人。预言家的那段不婚之说,让他和王位失之交臂。本是非常喜爱二殿下的老国王,在得知小王子的出生后,将所有的父爱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嫉妒和愤怒变成丑陋的怪物,牢牢占据了这位曾经优秀无比的二殿下。在老国王死后,第一个将矛头调转对着小王子的就是他。 手握重兵,又有十年谋划。可以说在老国王去世的那个夜里,他就稳操胜券。可惜,司浔代替了他。 归属于二殿下的军队隐隐不发,小王子得到喘息。而大殿下突然亮出旗帜,选择了两方都不占队自立为王。 安多尔城的风起云涌,可以说正是这位二殿下一手促成。司浔接替了他的身体,却从未打算连他的“远大理想”一并接手。 出逃的那个清晨,轻易就被瑞希拦下时,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这个女人的到来,和大殿下脱不了关系。 说到正事,司睿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我不知道。” 身份不同,看事物的角度自然不同。作为布鲁克家族首屈一指的大管家,从阿里到这世界的那一刻司睿就发现自己成了停不下来的陀螺,一直在忙碌。 关于布鲁克家族的每一件事,几乎都会以文书形式送到他的桌面。无数只代表着个人的猫头鹰都快要将他的案头当成窝,住下来。 从未想过,只是一个设定的人物就能忙的脚不沾地。花费了所有时间去习惯,去适应,还要分神打探司浔和司远的下落,已经耗空了他的精力。 王室中的事,他听得多过脑子的却不多。 方才司浔的话,是他想都没想过的。 瑞希给人的印象还算不错,尽管粗鄙却不招人烦,司睿对她可以说是无感。因为不重视,不关心,所以瑞希在他看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听了司浔的话,他静心想了想。 “不一定。你醒过来的晚,关于这位魔法师,应该还不我了解的多。”布鲁克家族庞大的信息网被他公为私用,瑞希和大殿下的婚事由来也在上面记录着。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立场,不论是谁都是如此。大殿下自然也不例外,小王子和希尔的婚事在魔法大赛那天造成的轰动止于第二日开始流传的大殿下婚事。 本着就事论事的态度,司睿觉得大殿下的逼婚更像是对小王子的打击。瑞希,是迫于无奈才答应和大殿下结婚,又怎么会真心实意的帮助他呢? 司睿摇摇头,将自己在卷宗上看到的情况告诉司浔。“大殿下用一栋孤儿院换来的婚约,瑞希恐怕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不失为了这枚印章,她为什么要跟自己搭伙? 疑虑更深。 作为精通水系魔法的魔法师,想要打过猪头人也许很困难,但只是想想要逃跑的话,一定会有自己的门路。但瑞希选择了他。 这才是令司浔费解的地方。 “防着点,不知道目的才最可怕。”司浔下了断定。 * 木质轱辘在林中的地面划出浅浅两道痕迹,吃饱喝足的牛头人迎着初升的阳光开始进入新一轮的征程。 赶路。 从他们所在的村落到快走到安多尔城,掰着指头十天已经算不过来。 晃晃脑袋,小子朝着h飞奔,路上环佩叮当。悬在腰间的小铃铛,挂在身上的树叶都发出不同的声响。 远远就开始皱眉不耐的h,在小弟到达前立刻崩住了牛脸,现出一位族长该有的威严。 “族长,今天能到吗?”只是为了这样的问题,就不惜从队伍的尾端跑到最前方,牛头人小弟真是…… “不能吧,看样子还要一两天。” 漫长的不止是他们的牛,还有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史莱姆。拉得零落的队伍,歪歪扭扭在道路上呈现啊了个不算直的长长一字。 放眼望,毫无纪律可言的牛头人似乎在她刚到的时候并不是如今这幅样貌。难道说是她的放羊政策而有问题,原来雄赳赳气昂昂的牛头们,如今看来充斥着浓浓的温情,就连最小的孩子也敢抚摸她的牛角,大声质问她:“族长,你的早饭看起来比我的好吃。” 没养过牛的h,表示自己很无奈。 但凭着如今这速度,想要今天到达城市简直是痴心妄想吧。 牛头们交头接耳,有说有笑。他们不像是要出门打仗,倒像是去野外郊游的吧。 h觉得自己的和蔼态度,或许是个错误。 “族长,我们发现了个人。” 肩负着先行探路的任务的牛头才出去没一会,就折返回来。 打磨出棱角的木矛就别在他后背。效仿族内新流行起的潮流,人还未到呼呼啦啦的声音已经惊起所过之处的飞鸟。 望着越飞越高的禽鸟,h淡定的说道:“什么情况,说说看。” “就在前面不远,一个人类和一只狼在打架。” h了然,怪不得这环佩叮当都没被发现,原来是事出有因。 而从昨夜开始男人间斗争的d和y,也因此迎来了一打牛头当做看客。 男人间的友谊有时候真的奇怪的要死。 夜晚打累的两人,明明和谐的一起吃了饭。可吃过饭后,这两人又进入了下一场“体力对决”。 火焰魔法vs皮糙肉厚的魔狼。 第159章 放逐岛60 魔狼的低吟声中包藏着d的愤怒,在船上开始就让人不爽的家伙,果然搭伙后让他肝火更旺。 “还能不能好好沟通了?别以为披着狼皮你就真成了狼。” 狼爪露出尖刃,划开银狼的连衣裙。名贵精致的魔法布,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浮着的幽光散碎,跟布匹沦落为同样的下场。 雪白的大腿和圆润的肩头,赤裸着。 银狼的火球砸在了d头顶,一撮黑色的狼毛突然被点燃,火星飘荡。 闷着一肚子的气的d,嗷呜咬在了他肩头。 魔狼的头顶“寸草不存”,银狼肩头落了牙印。 两败俱伤。 “别说废话,要打就打。”d完成了这次攻击,后腿弯曲蹲在原地。仰视躺在地上呼呼喘气的银狼。 “打!今天我要把你打的爹妈都不认识!” 根本不存在顾忌衣着的说法,撑着地面半直起身的银狼,把肩带一提,任着早已成破布条的连衣裙挂在自己身上,口出狂言。 脾气再好,扯上爹妈就成了另一种性质。更何况d只是不善表达,又不是真的不会说话。总是少言的d被银狼激的开启了暴走模式。 “就是有你这扫把星在,q才不见的。碰见管家时,哪怕你能利索点告诉我,也不至于再一次跟他们错开。都是你的错!” 躲在树后的h,眨巴了下铜铃似的大眼睛。她好像是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再看仍在干架的那两只,一肚子的莫可名状。 是d和y吧? 真是要感谢无聊的赶路,让她这当得顺风顺水的族长就连林中打架都亲自跑来看热闹。还好没带小弟,牛蹄子踩得落叶沙沙作响,h出现在了两人的战局中。 轻松的拎起银狼,h把说话的对象定为d。 “好久不见啊,同伴。” 有多久了呢?久的她都开始享受起这平淡无奇的牛生,险些忘记了自己是还有任务在身的佣兵。 突然被提溜着领子双脚着地,银狼两条细细白白的小腿在空气中徒劳倒腾,“放我下来,你这只该死的蠢牛。” 怒火真不是个好东西,明明h已经如此表明身份,银狼却没到,一心一意还要再和d干下去的家伙咬牙切齿。眼睛红着,声音尖着,双手还在舞动着。就这幅模样,若是真听清了h的话,那才是稀罕。 提溜他的人把银狼转了个儿,让他看清自己。 “我不是蠢牛,我是h。” 四目相接,银狼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h的眼中却是清澈如海。 怔然。 …… 等了好几秒,才听到女孩问的非常不确定。“你说你是谁?” 他成了娘们,h成了牛。 “啊哈哈哈……” 怒火来的快,去的也快。幸灾乐祸不懂遮掩完全可以看做是银狼做星际大盗久了,养成的臭毛病。便是还被这只牛提着,可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带着血丝的眼底盈了浅浅的湿气。 笑的。 牛蹄子突然松开,面案不改色心不跳的h当即让这家伙跌坐在地。 “d,q不见了?” 好不容易碰到自己人,连叙旧的时间都没有就直入主题,h在两人吵架时偷听到了不少。 茫然不知关于秦若,关于他们一路之上的经历全在刚刚的对话中被人听去,还在酝酿该如何告诉h这个坏消息的d,一时噎住。 满肚子的牢骚话,因为她这一句都憋了回去。 点点头,最后只化成了三个字。“嗯,丢了。” “那l呢?” 最后时刻才加入他们,低调到始终都没人去注意的l,在h心里可是大boss的级别。 五人小分队里有两个处处针对,唯二能办事的就剩q和l。q丢了,l呢? h脑子转的飞快。仿佛一看到这两人,属于她的精明统统回笼,再不是悠闲吃草的牛老大。 d被问住。 看着现出片刻迷茫的魔狼,h心中有了答案。 “算了,人丢了再找就是。” 三人汇合。 在通往大本营的路上,h将她这边的情况简单讲了讲,重点放在了如今就在她囚车上的司远。 “守株待兔怎么样?” h心念一动,随意提了句。想要在这森林中找到不属于原住民的七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与其漫无目的的徒劳寻找,倒不如将看好还被扣着的司远。 听了d再一次纤细的描述过安多尔城中的经历,h立刻提议。看来,那座代表着欧利亚森林最核心的城市,自己是与之无缘了。 天生不爱打架,不事生产的牛头们,还是只适应龟缩在森林最深处的角落,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放眼望,已然属于她责任的牛头们,各个可爱。 h在心中默默想了想,决定找片林子先落脚。 目标没了,又多出两个针尖对麦芒的队友,她也很苦恼。 篝火被点燃,牛头人整只部族相应族长的号召停下了脚步。 才刚出发,就成了原地待命。有几只牛将族长围了起来。“族长,我们今天是不赶路了吗?” 离开村落时,他们被魔气侵袭,在攻略哥布林村子前先是一把火将自己的村落烧了个精光。 长途跋涉,每每那些亲手点燃自己小木屋的牛头们回忆起来这一幕,都要珊珊落泪。 家都没了,他们还能去哪? 队伍中大家最关心的就是将来的家园,传的最厉害的也是这方面的消息。 被树叶遮住的身体,不时露出几块毛发旺盛的表皮。看形状就知道包藏在皮囊下的一定是让人羡慕的腱子肉。 “不赶路,我们回去。重建自己的家园。” 族长大手一挥,当即给出令牛振奋的答案。 无数双铜铃大小的牛眼里,都隐有泪光。 即便是没有牛在族长面前提过,他们其实还是更向往安定和平的家。征战,和他们的象形不和。 占据了很多一块地面的牛头们,兴致勃勃的开始着手打理他们的临时落脚点。 族长的话,是这些天来听到的最好消息。 干劲十足的打火,劈柴。不消小半天的功夫这片树林的树木就成了他们点燃篝火后所需要的燃料。 第160章 放逐岛61 大片红彤彤的火焰在半晚时分被点亮。 围坐一圈的牛头们,兴奋的表达着能够回家的喜悦。族长可是说了,他们在这里修整一晚,明天就朝着家的方向前进。 家啊…… 多么令牛向往的存在。 无数火光将这一大块区域占据,引人侧目。 原是绕道而行司浔几人,也被这冲天火光所吸引。 “林子里还有部族存在?” 司睿说过,魔王同时控制了两个种族勒令他们攻击安多尔城。 本以为这片茂密的丛林中,只有他们几个幸运儿。但是瞧瞧他看见了什么? 连片的火光一看就是篝火在燃烧。 热腾腾的食物仿佛就在向他们招手。 脱离了安多尔城,偌大的森林中既无飞鸟又无走兽,除了那漫山遍野的山果,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作为五人小团队中最没有权利开口的后来者瑞希,实在是厌烦了连啃两天的果子。 “我们今晚去他们那里休息怎么样?” 跨下的独角兽,正在啃地上的绿叶。尖尖的角恰恰正对着瑞希所指的方向。 跟觊觎食物相比,司浔的关注点放在别处。 篝火后的阵阵笑声,随着晚风飘入耳中,时隐时现。 “好。” 作为这个临时团队的负责人,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一丛丛篝火后宽阔的脊背,是他们首先见到的景象。好客而且心情极好的牛头人,对待几个外来者十分热情。 丛林中的魔物,除了地地道道的人类他们都认识。奇形怪状的蜥蜴人,软趴趴的哥布林都是他们村子旁的邻居。 直到今天族长令回来一个人类女孩,他们才对这座丛林里最高等的生物有了概念。 每一只见过银狼的牛头人,都对这瘦瘦小小,长相精致的女孩表示出处分的好奇。 雪白雪白的皮肤,满头银发都成了牛头人私底下记录的最显着特征。 待到司浔他们前来,马上分辨出这几人也是从安多尔城而来的人类,牛头人给予了高度的重视。 有牛去向族长汇报,其余的牛头们将他们身边的空位。 “来自安多尔城的人类朋友,能讲述下你们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吗?” 一落座,就有好多只牛头人同时发问。 他们对于安多尔城的向往,全然是被蜥蜴人鼓吹的。 沿着河道居住的蜥蜴人部落,凭借着良好的水性坐起了水陆买卖。河道是他们的天下,除了贵的要死的鸟族物流,林中的其他通讯就握在了蜥蜴人手中。 世世代代沿河而居的蜥蜴人,最会讲故事。没有生意找上门的时候,他们大多在家中宅着。和牛头人的邻居关系,令这些蜥蜴人时长会带点河中的特长前去探望,蜥蜴人的族长是个满肚子都是故事的老人。 晚上围坐在木桩前,听着那位老人讲述关于安多尔城的故事,是大部分牛头人小时的经历。 这个长此以往坚持下来的习惯,早就了无数牛头人对安多尔城的向往。 匍一遇见城中人,他们的问题多的五花八门。 热情的将贵客围住,问个不停。 h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族人挣着无知而懵懂的牛眼,一瞬不瞬的望着那几人。 …… 好吧,在心中默念一百遍这些都是她小弟,h才能无视他们那让人羞赧的行经。各个都跟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实在是让她这个族长面上无光。 脚下一步又一步,越是离的几人近了,她的腰杆挺的越直。 心里藏着事的h,早已知晓他们的身份。来自安多尔城,五个人的逃难者。这样的描述跟d告诉自己的相吻合。 不远处几只独角兽更是最明显的标识。 h试图勾勾唇角,恰逢看到司浔揽住的那团斗篷。 笑颜是无论如何也展示不出,变成了专注和认真。 作为彼此两个领头人,自然是要先进行一番互相试探的对话。 对面的人是谁?会不会和q的失踪有关系,h心中还没明确的答案。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点,她了解的一清二楚。 刻意表现出的善意,在她的话语中。 “安多尔城已经被猪头人占领,那你们今后的打算呢?” 留住他们,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h的话题一点点朝着他们的计划探寻。 面前的人有着满头金发和一张可以称得上是帅气的面庞。与他们这些魔物不同,是地地道道的人类。 在和司浔对话时连观察都做得小心谨慎,这是h的本能。不会因为她过于锐利的眼光,让人感到不适。常年和男人打交道,令她在这方面成效显着。几眼,看得是领口,袖口和鞋面。 若是放在星际中,三眼已然足够她判断出这个人大致来历和身份。 如同往常,她默默总结。 领口没有褶皱,干净如新。袖口挽起的平整整齐,腕骨上没有表。脚下的皮鞋沾着丛林中的浮灰,显然是多次在林中走动。 一个爱干净,有品位,事事躬亲的男人。 “走一步算一步吧。” 在问出问题后的一秒钟,她用自己的眼神已经将司浔丈量过。 得到答案时,隐秘低调的视线重新与之相对。 司浔的回答,防御意味十足。明摆着说的都是场面话,安多尔城如今成了什么样鬼才知道。但d曾详细的和她描述过猪头人的可怕。 摊上这样的对手,以着对方的身份只有两个可能性。要嘛招兵买马动员森林中还剩下的种族,齐力对抗。要嘛猫在丛林的最深处,东躲西藏再也不被猪头人发现。 h递出了橄榄枝。 “既然如此,我代表自己的族人邀请你们多住几天。等你们想好了再走也不迟。” 隔着火堆,金发男人思虑良久才给了她一个否定。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还是不麻烦族长了。” 客气又疏远。像他给人的感觉。 “好吧。那今夜祝你们有个好梦。” 特意把话说的礼貌,无非是为了给自己的小弟找面子。让这几个不速之客觉得他们不是真的“农民”。 和金发男人的谈话,让h觉得很不自在。 虽然他没有任何的出格行为,作为谈话对象还是令她压力倍增。 第161章 放逐岛62 欧利亚丛林自安多尔城以东,全部沦为了猪头人的领地,林中精灵在牛头享受着就要回家的喜悦时,赫然出现在h面前。 薄如蝉翼的透明翅膀拍打着空气,头戴绿色草环的精灵以沉重的语气诉说着发生在森林西边的屠杀。 “请救救欧利亚,救救我们的家园。” 停在半空的精灵,娇小而美丽。魔法大陆中最具传奇色彩的精灵,肖似人类。只是她的肌肤更加雪白,容色更加精致,从森林精华中孕育出的灵气让她在黑暗的房间中幽幽发光,围绕在她周身的光芒就像是夜半不愿乖乖睡觉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将她团团包围。 “我需要想一想。” 对着言辞恳切,一脸希冀望着自己的精灵,h没好意思直接拒绝。但是她的答案约等于不同意。想一想对h来说正是委婉拒绝的方式。 别说是这片丛林都被猪头人占了,就是那些欢脱二逼的牛头死了,其实也和她没多大关系。 属于精灵的光芒逐渐黯淡。 临时搭起的帐篷外,她的小弟喜上眉梢,欢歌笑语。紧紧簇拥在新到来的客人前,问个不停。 透过缝隙,还能看到经常来找她的那个牛头咧开了大嘴。 h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好客的牛头人,不止是提问也会分享。分享他们村中的趣闻,讲述偏远的丛林中时长发生的趣事。 侍从听得津津有味。在牛头们七嘴八舌的描述下,慢慢勾勒出远方恬静的生活。日升而出,日落而居的生活正是最原始的方式。 “我在族里的活计就是每天出去摘山果。太阳快落山时,妈妈会在村子旁呼唤我的名字。那时我就会带着满满一筐的山果回家。” 没有种地概念的牛头人,还延续着历史长河中最悠久的习惯,男性负责外出觅食,女性留在家中看顾孩子。子嗣不算兴旺的牛头人,孩子们也要肩负起共同寻找食物的责任。 此时,正是一个壮实的小牛头人在摇头晃脑迫不及待跟人分享他的生活。 没有司睿呼唤,却挨不住孤独寂寞冷的魔王大人蹲在远方的大树后,嫌弃得撇了嘴。 “牛头人是吃草吃傻了吧。” 有着强健的体魄,本身又不事生产。这样的种族居然是靠着全村总动员摘山果活下来了。不耐烦的把用来画圈的树枝抛开,魔王心情不那么美妙了。 因为契约的存在,司睿能轻易的感知魔王存在。就在独自散心,却越散越不开心的魔王大人打算偷偷放出魔气,让眼前的欢声笑语变成另一幅样貌时,司睿按住了它。 “吃过林中的山果吗?” 身后的人问道。 转身,对上的就是藏在板框眼镜后的洞悉视线。作为唯一能跟魔王说上话的男人,司睿也不知这样的际遇是幸运还是不幸。 司浔的反常令人担忧。借着林中晚风将乱成毛线团的脑海抽丝剥茧,千万条的思绪中仍然缺少司浔口中的“姑姑”。魔气指引着自然而然来到魔王这,遥望篝火闪烁的牛头人部族,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家族曾经的辉煌。 “吃过林中的山果吗?”不知为何,问出了这句话。 孩子说话声很大,童言童语的稚气里保留着天真的味道,许是因为骄傲。大嗓门到令整个部族的人都听了去。晚风将他的讲述也送到了司睿这,想象着与世无争的村落中,这些世代相传,一层不变过日子的牛头人,突然就有点意兴阑珊。 虽然是在问着魔王,他的眼中却倒影着篝火的炙热。 “那是什么?” 转过身的魔王,尾巴盘了盘微微上翘。作为一只有逼格的魔,天生天养根本没往自己嘴里送过任何东西。它的世界只有杀戮,破坏。 吃东西?洗洗睡吧。 不屑的露出眼白,魔气中的魔王不耐烦的告诉他。“魔王是不需要食物的。” 吃了东西,再拉出来。耽误时间又毫无作用。 垂落的另一只手送上来,手心里有枚山果。 “尝尝看。” 摇曳中的魔王尾巴尖定住,直直天空。 脑回路清奇的魔王大人,原是想当场拒绝这样无理的要求,又想到如今自己只能算是他的魔物,耷拉了脑袋从魔气中伸出只黑色的爪子,接了过去。 有着尖刃的指甲,轻轻一捅。红彤彤的果皮就被破开,流出汁液沾湿了手指。 嫌弃变成了讨厌。不做他想,恶狠狠的把黏糊糊的果子塞进了自己嘴里。 不用嚼,渗出的果汁自动流淌进嘴巴的每一个角落。 …… …… 魔王黑黝黝的眼睛睁大,再睁大。 好酸!酸的它把脸都皱成了多褶的包子皮,可酸味化开又是甜,向来只用来撕咬猎物的牙齿磨了磨。软糯糯的果肉留在了牙床上。 “很甜,对嘛?” 暴戾的魔气随魔王的心情变化,大起大落都被司睿看在眼中。随着果子被吞进腹中,原本暗沉如墨的魔气逐渐稀薄,隐隐能瞧到黑雾中朦胧的轮廓。 司睿问它,是不是很甜? “还有吗?” 连果核也一并吞下肚,首次尝到甜味的魔王厚颜无耻的继续伸手讨要。 摇摇头,司睿抽回了搭在它肩膀的手。手心还残留着毛茸茸的触感,他想那应该是来自魔王身上的毛发。“林子里到处都是,只要你想吃就有。只不过……” 视线调转,牢牢锁在魔王身上。“猪头人攻打过的地方,恐怕就再难觅其踪迹了。” 智商堪忧的魔王,一时没明白司睿意思。揪揪头顶乱糟糟的黑发,不耻下问。“为什么?” 果子和猪头人,在他看来是两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因为他们所过之处全部烧成了一把灰。” 遗留在地上的,只剩坚硬的骨骼。肉体被他们吞噬,不能吃进肚子的东西就用火焰破坏,树都没了哪里还来的果实? 藏在魔气中的魔王,长久没有回答自己。司睿也不在意,他本就是有感而发罢了。 并未想到,因为他的这一举动竟令欧利亚的格局产生了新的变化。 第162章 放逐岛63 坠在腰间的摆设随着蹦蹦跳跳的孩子,勾住了灰扑扑的斗篷边。 遮挡的严严实实的斗篷,不经意间留露出一条细细长长的缝隙。这条缝隙随着牛头人的热情,逐渐被加大。当孩子起身,斗篷角随之高扬。 秦若的面容,暴露在了所有人之前。 和银狼再次不欢而散的d,撑着四肢猛然直立。属于狼的眼中精光四射。 哪怕是和司浔他们隔着好几丛的焰火,还是将那张熟悉的容颜瞧了个清清楚楚。 一只潜覆在暗处的黑色魔狼,低调的闯入h视线。 “嘿,我看到q了。她在他们手中。” 没有冲动的直接上去抢人,而是用最短的时间将这消息告诉h。“我们要怎么办?” 自知头脑不如团队中的两个女人,d马上请教。 只得了片刻宁静,才送走精灵的h一转身,云淡风轻。“留下他们。” 只有将人留下,他们才能抢人。不管是用什么手段,前提都是这帮人还在他们眼皮子低下。 慢悠悠在营地附近打转的司睿,也有了新发现。关着哥布林的囚车,竟然有司远的记号。 尖尖的指甲日复一日在木头上刻画,权当消遣的司远也没想到真的会被人发现其中的秘密。 当司睿贴着司浔小声将自己的收获告知时,作为两个团队的领头羊,心照不宣都有了停留的意念。 一方是为了司远,一方是为了秦若。 谈话进行的无比顺利和干脆。在牛头人族长的盛情邀请下,逃亡在外的二殿下接受了他的好意,将这个部落作为自己暂时的居住点。 谁也没准备一上来就动刀动枪。 牛头人在修整了一天后,元气满满。带着归家的向往,踏上来时的原路。只不过,队伍中除了自己的族人还多了几车欲要用眼神将他们杀死的哥布林,以及司浔五人。 波涛暗藏。 族长说着再客气不过的场面话,打着哈哈。视线却不停的趁着几人不注意时,直往秦若的斗篷下溜。 q在那里啊,就在这个人旁边。 他的手还滞留在斗篷外,捏紧了曾经被松落的那块缝隙。 骑在独角兽上的王子? h的眼中漫出笑意,只是这样的笑容却不会很讨喜,因为它带有太多的嘲讽色彩。 q不会无缘无故的被抓,关于这几人的身份显然因为q的意外出现被重新定义,抹去可能两字,百分之百成了他们的对手。 走了一天,夜幕低垂。按部就班安营扎寨的牛头人,依旧和昨日相同的热情。 在交换了几次只有彼此才明白的眼神后,司睿又一次离开了人群。 好像所有的勾当都只适合在黑暗中进行。 想要救人的两队人马,统统选择了这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夜,作为切入点。 囚车从外面被打开,篝火前的喧闹和囚车外的冷情恍如两个世界。昏暗的周遭,伴随在耳畔的只有牛头人偶然拔高的声量。 “司远?” 窝在囚车角落的那团影子应声而动。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银发散开,随意铺陈在肩头,隐隐在月光下发射出白茫茫的幽光。银狼膝头一弯从车上跳了下来,顺手在指尖点燃一簇亮光。 小而艳丽的火焰,让她一般面容沉浸在火舌之后,带出抹飘忽不定的幽影。张狂而嘲讽的,却是她的语气。 “管家先生,我在问你话呢?” 素来连在口舌上也要讨便宜,在得知了d的计划后毛遂自荐取代了司远,藏身在囚车中。一日的苦等,为的就是换取这片刻的爽快。 看着对方让人不爽的脸露出微微惊讶,他心满意足。 嘴角还挂着淤青,连日和d见面就打架的状态让银狼额头和唇角都挂了彩。 “什么时候发现的?” 用来惊讶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马上就换成平时表情的司睿又是那副让人看了牙根痒痒的欠扁样。 似乎囚车里被换了谁,都和他无关。 吹吸火焰,银狼懒得看他那张脸。“还能什么时候,自然是一开始就知道呗。” 能怎么吹就怎么吹的家伙,说起谎话来半点心虚都没有。 而与此同时,赶走了拿热情当饭吃的小弟,h自己来到了司浔前。 “我们来谈个对彼此都有利的买卖吧,s。” 直呼出他的代号,d嘴角挂笑。那是自信的笑容。“用我手上的人换你手上的,怎么样?” 指指靠在司浔肩头的q,d的话到这里就算结束。接下去能做的,便是等待。等待s同意,等待他们和平的凑齐彼此的队伍。 “不换。”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是完全出乎了d的预料。嘿,她听到了什么,对方的拒绝? 眉头蹙起,实在是这个答案太让人难以接受。d的指头点在了自己耳根后。几下轻捣,正是在她在心中思考该如何继续这被对方说死了的话题。 “不在乎你的人是生是死?”威胁和恐吓也许不是最有效的手段,可压根就没想过对方会是这样的态度,她手中握着的只有司远。 司浔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起了一丝变化。黑眸如刀,与d的视线无声交汇。冰凉的不止是他的话语,他的态度,还有他的眼波。 头皮一麻,在司浔不带任何感情的眼波中d生出怯意。那是来自于身体的本能,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王者面前表现出的服从。 当场就想卸甲投降,结束眼力角逐的d“虎躯一震”,把眼睑张到最大。 任着他冰凉的视线将自己冻伤,硬是倔强的不偏离视线不偏离半寸。 对方单薄的唇轻轻吐出几个字。“你敢动他试试。” 威胁变成了反威胁。 即使没有多余的后缀,d也连带着肩头发硬。 五大三粗的牛头人族长,这会儿在心里骂爹。 我的妈啊,这家伙好可怕。她还是个孩子,经不起吓。 即使没有任何表情,单凭那双眼睛就够让人惊悚了。长这么大,她就没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感觉,不像是在活人,反倒是像在看死物。 而她,就是那只死物。 巨大的喉结下滑滑动,族长僵直的脊背微微发颤。 第163章 放逐岛64 “换不换?不换我就亲自送他回放逐岛。” 她什么时候在阵势上输过。气势强大又如何?司远还被她捏在鼓掌之间,局势的走向明明是偏向自己,威胁?只应该从她这里发出,而不是司浔。 心理上的压迫,碰到软弱无能者或许会产生良性反应,令的对方直接卸甲投降。但h却是硬着头皮接下他散发的强硬气势,照就故我。 “三对五。数量上你们就处在劣势,若是在被我送回家一个,那岂不是变成了二对五。” 笑容绽放,唇线上扬。牛头人族长的妩媚之笑,“销魂”的让人不忍直视。 缩在篝火延绵不到的阴影中,正时刻关注着他们谈判的d抖了抖突然倒竖的狼毛。 “还有一种可能没有被你猜测过,那就是我们的情况从三对五变成了四对四。” 司浔圈住了头蓬下的身影,总是斜靠在他肩头的女孩,因为手臂的拉扯身体更是向着他的方向倒去。无力而绵软的被他抱住。看在别人眼中,就好像是出于羞涩才将自己埋入他怀中。 出于对队友的信任和对秦若操守的认知,h却无视了他们间若有似无的亲昵。 “司浔……” 负责营救司远的司睿,唤的突然。 一直以来都以字母为代号,根本不知道与自己为敌或为伍的佣兵们出身何处,却被司睿的这声轻唤打破。 h的瞳孔急遽收缩,看向司浔的目光变了质。 司浔? 心跳都跟着快了一拍,她仍然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名字是在星网的首页。 被叫到名字的人转过身,留给h一个背影。 “他们把人换了。” 视线对接的瞬间,两个男人都发现目前的局面不算太好。 司睿推了把被反绑双手的希尔。“这家伙冒出司远。看来,有些人是急不可待的想要开战。” 抢着挣功的银狼,更像是亲自送上门让人欺负的小可怜。嘴里被塞了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话都说不出。 司睿一推,脚下就是踉跄。险些用脸去亲吻大地,还是h好心,用着自己厚实的手臂接住她,这才幸免于难。 司浔和司睿,同时站在了h对面。 “司远呢?”再次开口的,不是司浔而是司睿。 “我不告诉你。”扶着银狼站稳,h语气不善。解开绑缚的绳索,同时将她口中塞的东西拿开。 早就不爽的银狼大喊道:“你他妈真没种。自己不出手也就算了,还让人暗算我。地地道道的小人。” 原来,在发现希尔替代了司远时,司睿就将魔王召唤出来,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脑勺上。 似乎是根本没听到银狼的叫骂,司睿来到司浔旁,与他并肩而站。 “他们是q带着的那帮人。”一句话,就为司睿解了惑。 三人对峙。 营火照不到的地方,树枝摇曳。沙沙声不绝于耳。穿行在黑暗丛林中的猪头人大军,身上的黑色铠甲坚硬如铁。草海中绿油油的小草擦拭着这些沾满了无数亡灵的盔甲,默默致哀。 不需要严整的军纪,整个队伍鸦雀无声。少了飞鸟的森林,不会被惊醒。铁蹄践踏在厚厚的草海上,抵消掉令人惊醒的震荡。 篝火燃得极其旺盛。以族长的那团火堆为中心,分散在四周的篝火时时跳跃。当黑色的战斧劈开牛头人健壮的身躯,丛林沸腾了。 踏在温热的血液上,平推向前的猪头人开始了他们的肆虐。 抵抗,被杀。成了这时根本没有防备的牛头人写照。 慌乱中有人甚至连惊呼都没有发出,便化作了供养战斧的生祭。 有着百来人的牛头人,顷刻损失大半。 “族长!族长!” 曾经让h嫌弃的威猛牛头小弟,语不成语。指向的方位,正是被猪头人屠戮的所在。 三个阵营不同的人,当即停战。 “让大家跑,拼命的跑。” h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听d跟自己形容和亲眼看到,绝对是极致的两种体验。就算她是见惯了血腥的佣兵出身,也被猪头人的残虐所震惊。 战斧之下,只有死尸。 不带任何华丽胡超的动作,高举,然后放下。劈开牛头人的身体。 最原始,最野蛮的杀戮,凭借着的只是单纯的力量。 “呕……”差点把肚子里的山果全吐出来,血肉之躯的撕裂,着实只有冷酷得血腥。 这群东西根本就不是他们牛头人能对付的。 有奋力反抗的,换来的便是被劈成肉泥。前一刻还再篝火前有说有笑的牛头人,正在遭遇属于他们的灭族之难。 族长号令,跑! 小弟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底气十足得震耳欲聋。“跑!”拖起的长长尾音,回荡在这片大地。 危险和死亡,是对双生子。同时降临在他们生命中。 护着孩子的母牛被劈成两半,刚跑几步回头见到妈妈的惨状,虎头虎脑的小牛犊冲了回去。 只有杀戮存在的猪头人,见到活着的生物就是杀。 小牛倒在了母亲旁…… 暗夜的丛林,衍变成魔化猪头人杀戮的天堂。 无数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的牛头人,就成了他们的刀下亡魂。 由远及近,猪头人从四面八方向着他们靠拢。 没有人再有心情去谈交换。如果死在了这,他们都会被送出异世界。 三双眼中燃出求生的欲望。 下一时间,三人分开,纷纷朝着他们拟定的线路开始逃亡。 单手驮住银狼,h变作了神力女超人。 有句话说得妙,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铜铃样的牛眼中倒影着一个个倒下的牛头人,h无动于衷。火舌伴着风势,群魔乱舞。一丛丛生命力鲜活的火焰,见证着牛头人种族的覆灭。 他们的族长,在最关键的时刻只身逃亡。 不,是带着那个外来的安多尔城女孩和一只狼逃亡。 慌不择路。 猪头人的战斧是他们唯一的同伴,握在手中生死与共。 短时间的忙乱后,牛头人开始醒悟。 逃跑? 不可能的。每个方向都有猪头的士兵。他们能往哪跑? 第164章 放逐岛65 为了活下去,只有战斗。 没有武器,顺手捡起脚边的树枝。没有盔甲,他们就用自己的肉体硬抗。 真的能活下去吗? 属于生命的光芒开始黯淡,回家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一百来人的牛头人部族,在一夜间被灭了个干干净净。跟之前的所有种族相同,他们成了魔气的饲料。 逃出去的人,能用十个指头算过来。 h瘫坐在地,半晌不语。他们究竟能逃到哪里? 曾经光鲜亮丽,被每个牛头人爱戴的族长,如今了无牵挂,身后再也没有一个小弟。 q的去向,不得而知。 难道说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让猪头人杀着玩的? 三个小伙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没有哪一刻,他们能如此和谐。吵架的力气都被抽干,只想躺在草丛中好好睡上一觉。 银狼翻了个身,心情是大写的差。 这感觉简直糟透了。始终将欧利亚大陆当游戏在攻略的银狼,开始深刻的自我检讨。 玩游戏还能玩出人命?还能被用来练级的小怪追着屁股跑? 衔着草叶,他狠狠的摇了摇头。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将自己的定位弄错了。任务怎么可能到现在也没出现过?猪头人都魔化了,他们还没出新手村。 肯定是有哪里不对,一定是的。 趁着休息的空档,银狼高抒己见。“会不会任务早就出现了,只是没被我们发现?” d和h无力的垂下了眼睑。 银狼一屁股坐起来,击掌道:“一定是这样。任务出现了,却被大家错过!你们想想,来到丛林后都发生过什么事?” 首先愿意搭话的,还是d。三言两语概括了与银狼差不过的经历,他咕哝道:“还能有什么,咱两一开始就遇上了。要说奇特,只有这个。” d拿出了被他便宜爹签署的契约。 关于保护丛林的那份。 “森林精灵带来的契约,号称是为了保护和平。” h猛然抬头。 不会吧…… 森林精灵四个字,打开了她的记忆。才刚发生没多久的事情鲜活的就像是刚刚。那位不知从何而来的精灵,似乎也有意要和自己讨论欧利亚大陆的和平问题。 可这关她什么事。当时的拒绝历历在目,“那精灵我见过,来找过我。“ 银狼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草,我就知道是这样。那个精灵发布的才是任务。”闲暇时间就用来打游戏,熟悉各种流程,各种套路的银狼,在这方面极具发言权。 想想看,所有的游戏上来都有新手指导。让你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和背景。硬是套用的话,便是他们碰见的鸟族族长。而安多尔城,便是新手村。 再然后,精灵发布的任务才是奇遇。 牵扯着安多尔城和整片欧利亚大陆。最高档次的奇遇任务! 银狼激动了。 两个小伙伴持续沉默。 在听了银狼长篇大论的解释后,竟是被他忽悠住,深以为然。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要不然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连任务是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混吃等死,等待猪头人再次杀上门,一斧头一个将他们全送回放逐岛? 理智开始说服自己,银狼说的很有道理。 兴奋的银狼指着d,“你的身份是为了守护丛林安全。”在将指头尖冲向h,“你的任务是为死去的牛头人报仇。”双掌一阖,“完美人设。有家仇有国恨,这剧情够会玩。“ 最后的最后,他的指尖点在了自己身上。“而我,便是天才少女魔法师,所以咱们是最好的组合。就是为了来消灭猪头人。” d看不下去这家伙嘚瑟的样子,给他泼冷水。“就算真是任务,可触发条件是什么?”契约已经传到了他手中,之前是自己没当回事,现如今懂得了其中的奥秘,契约还是契约。 任务,究竟要什么机缘才能开启。 两个人不知想到什么,不约而同看向了h。 “嗯?” “你不是说精灵来找过你吗?” 思来想去,是不是只有他们这几人中的异世界成员才有资格让丛林的格局发生变化。 最先接到契约的,是当地土着。所以,猪头人消灭的不费吹灰之力。而d虽然是拿到了契约,却与任务失之交臂。 唯一见过精灵的,只有h。 边回忆边将精灵的话复述给两个同伴,h尽量复原当时那位精灵的一言一语。 三个陷入困境的小伙,不得不自寻生路。等不来任务从天而降,那就自己去争取。 就在三人仔仔细细的研究任务开启条件时,骑着独角兽飞行过大半森林的司浔,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是最后的边缘。欧利亚森林的最西边。 牛头人描述过的村落,早就成了沿途风光。 自东而来的猪头人,还未打到这片乐土。 绿皮哥布林抬起头,傻兮兮的唆着指头看掠过自己头顶的独角兽。 森林最深处,只有未开化的史莱姆。 棉花团似的史莱姆,懒洋洋摊在地上,占据着这个村落的边边角角。 说是村落,实在是抬举了史莱姆的建设能力。 最为最低等的魔物,他们只有在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卷着路边的石头搬回家。 因此,虽然很原始,村子的外围竟是难得的石制! 由无数块碎石搭建的石头山包,蜿蜒成半圆的不规律弧形,将他们包围。 生活在村子中的史莱姆,每日的任务就是晒太阳和睡觉。 村中间的空地,是耗费了好几代史莱姆的生命清出来的。光秃秃的沙石地面,能让每个史莱姆都舒舒服服的摊着,享受阳光浴。 不用吃喝的史莱姆,仿佛过着欧利亚森林最悠闲无聊的生活。 独角兽停在了石头山包外。 森林精灵的契约一卷一卷递向还未被屠戮的村落。有的族长接了下来,有的组长确是嗤之以鼻。 这里,要特意表扬蜥蜴人族长的态度。面对着号称森林传说的精灵们,他们用最虔诚的态度与之契约,并真真正正的响应这份契约。 鼓动沿河的各个村落,招兵买马。 一个崭新的反猪头人联盟,应运而生。 第165章 放逐岛66 两个被银狼忽悠住的小伙伴,开始找寻欧利亚森林中关于精灵的传说。 魔物的入侵速度快的超乎想象。吞噬掉牛头人之后的魔力更加饱满,猪头人身上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安多尔城中人类的智商配上牛头人有生具来的大力气,猪头人进阶了。 魔化铠甲完全契合身体,单凭蛮力的最原始战斗渐渐生出新的变革。 联合了大部分河岸沿线的崭新联盟,还未开打就失去了好几个村落。每天都有小村庄被血洗,歪在古藤椅上的老蜥蜴人族长,绞尽脑汁思量着如何才能多活一天。 从林之心的河流,就像一位沉默的睿智老者,眼睁睁看着自己养育了无数子子孙孙的部族一一覆灭。 族长召开了紧急会议。一封封印有水纹的信件被送出。 肆虐仍然在继续,西部森林陷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恐慌。 绿皮的兽人,暴躁的虎人以及与他们世代为敌的花斑豹人都从森林深处走了出来,参加这场关系着家族存亡的会晤。 围坐在桌子前的几位族长,谁也没有先开口。在座各位,除了那只常年呆在水中的蜥蜴,他们都有世仇。大片大片的森林空间,正是他们争夺的对象。 繁衍和生息,始终是部族的主旋律。偌大的欧利亚丛林,安定和团结是不可能的。表面上看来处处祥和,犹如人间天堂的和睦都是假象。 西部地域中最为强势的三个种族,俱有着征服的野心。只不过时不我待,他们的征伐还停留在假想阶段,猪头人就真刀真枪的跟他们宣战了。 没有战书,也不会有使者前来劝降。魔化的猪头人秉承的只有一个信念,杀。 杀光所有不属于自己的种族,让整个欧利亚大陆只有他们的名字。 互相看不顺眼的三位族长,在猪头人刮起的狂风浪潮中不得不团结起来合理反抗。 凝重和压抑,沉沉的压在他们心口。随着每一次心跳,反复撕扯着让人备受煎熬。 蜥蜴人族长展开了代表着欧利亚丛林西部的地图。古旧的羊皮纸边角早已被磨平,这份许多年前从安多尔城中交换出来的羊皮纸卷对蜥蜴人来说,是无价之宝。 画卷被展开,森林的图冒跃然纸上。每一处朱砂般的红点,都代表着一个原始族落。 手背带有鳞片的蜥蜴人族长,将手指点在了其中一处。 “昨天被灭的是狐人。看看这个距离,离着我们被打,还有多久?” 长长的河岸线,在地图上看起来不过一个指头肚的长短。互不相连的三个种族,都在他所指的方向以西。 不需要回答,在座各位也估量的出,不需要三天这只队伍就会来到自己跟前。猪头人平推的速度,实在是快的惊人。 没有一个部族能抵挡的住这只大军的脚步。连让他们稍加停顿都不可能。善战的魔狼族,似乎早已成了历史中的记忆,第一个被丛林精灵忽悠去对付猪头人的魔狼族,更像是千里送人头的二百五。 在绝对的力量前,骄傲的三位族长想起了魔狼的领袖。 “那只老黑狼呢?”消息最不灵通的虎人族长,有难时才想起另一个仇家,魔狼。 这样的问题得到的是花斑豹的嗤之以鼻。 “魔狼?不是早被这群猪头吃了吗?” 豹族族长优雅的将双腿交叠。说出除了老虎不知道,其他人都清楚的事实。“也只有你这只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傻老虎不知道吧?” 针锋相对的言论,马上引来对方低吼。 眼见好好的会谈就要变成两族大战,蜥蜴人族长敲了敲桌面。 “打吧,恐怕再过三天你们想打也没得打。” 一句话,成功的阻止了两位族长间的硝烟弥漫。 会谈进行的并不顺利,没有见识过猪头人厉害的族长们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受到森林宠爱的部族。 蜥蜴人提出的几个方案统统遭到了全票否定。 将仅剩下的部族合到一处,便是蜥蜴人族长的宗旨。只是这样的方案,根本不能被在座三位接受。 望着各自离开的三位族长,老蜥蜴人连连摇头。 当锐不可当的猪头人,开到虎人村落。这位脾气暴躁的族长,终于见识到了魔化后猪头人的厉害。 曾经在他眼中只是行动食物的猪头们,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战斧劈开了族人的身体,带走他的一条胳膊。混乱中借着族人的保护,逃出生天的独臂老虎,地下了高昂的头颅。 分数在三个方位的部族,只有他们遭到了厄运。相隔不远的花斑豹,是在第二日的清晨才看到老虎们的凄惨。 带领着族人一路沿着水陆西行,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了蜥蜴人的家园。 中庸的兽人,随大流的很。马上也拖家带口,来到了河岸边。 三位才刚刚见过面的族长,如今只有两位还能配的上这个称呼。 老虎,成了孤家寡人。 修防御,架陷阱。 河岸边的工作开展的如火如荼,几位族长中蜥蜴人隐隐成了带头羊,每次说出的话都被当做金口玉言。 马不停蹄忙活了两天后,迎来了猪头人的大举入侵。 作为西边最强大的战力,几个部族奋起抵抗。 死亡成了这场战斗中最司空常见的寻常。 数量庞大的猪头人,在大家眼中越来越可怕。 刀枪砍在身上,他们眉头都不皱一下。 靠着陷阱和防御,第一批的猪头人倒了下去。 就在人们正要喘口气的时候,接踵而来的第二队人马将他们的伙伴分食了…… 恐怖和恶心,令刚刚升起的那点愉悦荡然无存。直到亲眼所见,他们才能明白猪头人的可怕。 死亡,为他们带来更加强大的力量。 虎族人的血肉,令这些猪头口中的獠牙愈加锋利。魔狼的利爪,人类的智慧,牛头人的健壮…… 每吞噬一个部族,他们就进化得更加完美。 不可置信的看着将死去的同伴一口口吃掉的猪头人,几位族长如坠冰窖。 第166章 放逐岛67 设想中的大获全胜根本是不存在的,入眼的只有杀戮…… 无休无止的死亡高高悬在三大种族的头顶,摇摇欲坠。 抵抗?这更像是单方面的屠戮。 老蜥蜴人一声令下,防守在前线的三族人员开始倒退。 脚步后移,一步又一步。看似不显眼,却逐渐靠近了河流。 平静的河流,在夜晚点点的火光中犹如光滑的镜面。随着忙乱无章的脚步和猪头人能将大地劈开的力气,慢慢出现浮动。 水纹弯成了弧线,起起伏伏。 藏身在河中的蜥蜴人,有条不紊接应着朝着河流而来的同盟战友。 战线从陆地慢慢转移到了河边。 预先就设想过有可能不敌的领头人,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便是他的最基本原则。 河岸成了他们最后的退路。 骑在蜥蜴人身上的士兵,有的是兽人,有的是花斑豹。亲眼见到自己的同伴在河岸边被这群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怪物撕裂,啃咬。 他们都进入了长久的沉默。 兽人的骁勇善战,豹子的敏捷如风。统统添加进了猪头人的特质中。 横穿河道,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们,没有一个是喜悦的。 猪头人变得更加强大了。 经此一役,西部大片森林改家换姓。 征伐,杀戮。 不会游泳的猪头人一步步朝着最后的那片区域前进。 史莱姆的家园,就在这里。 全村中只有族长开智的蓝色史莱姆,爬上了许多年前狐人送来的椅子。 团成团,看起来跟天边云彩似的躯体中,传来了属于它的问候。 “旅行者,你们好。” 根本不知道安多尔城,不懂得魔法的族长,说起话来平和可亲。“我们村子里什么也没有,如果你们是为此而来,我想或许要让你们失望了。” 长久的生命中,老族长一共见过四次人类。前三次都是为了找寻什么宝藏。可在这里生活了不知多少年头的史莱姆,最有发言权。就它住着的这个地方,除了石头一无所有。 恳切的开门见山就告诉了对方,他以为换来的一定是几个旅人失望的表情以及从这片贫瘠的土地离开的做法。 可面前的人,显然出乎意料。 那个头发的颜色堪比太阳的家伙,开了口。“我们是来避难的。” 作为外来人,司浔从最初就没打算参与欧利亚森林中的战争。即使是身负二殿下的名号,他也只是冷眼旁观。 将手中的人马全部调集给大殿下,便是属于他的仁慈。至于之后的城市沦陷,大殿下被捕,与他而言都只是旅途中一副微不足道的画面。 “啊?” 族长摇了摇圆滚滚的头,一副有听没懂的样子。 避难? 欧利亚森林能有什么难? 随后,不出一星期这位族长就亲眼见识了一场灾难。一场专属于史莱姆的灾难。 猪头人推开了他们的石墙,对着瑟瑟发抖的史莱姆刀剑相向。 战斧高高扬起,全力劈下。 软绵绵的史莱姆弯着月牙般的眼睛傻兮兮看着他们。 没反应。 无往不利的猪头人,第一次碰到了难啃的骨头。 一村子的史莱姆,任着他们拳打脚踢,任意欺凌就是不死。 茫然的猪头人如临大敌。 将村子里所有的史莱姆抱到了一处。 升起熊熊烈焰,他们打算将这用斧子劈不死的玩意拿火烤。 不会反抗,听之任之的史莱姆,被放在木头支起的架子上。五颜六色的躯体,远远看过去就像是叠在一起的彩色。 软糯糯,五彩缤纷。 只会眨眼的小家伙,好奇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懵懂,完全想不到对方是要做一道炭烤史莱姆。 火把被仍在他们身上,慢腾腾拱了拱。为那簇燃的旺盛的火苗让出条道。 木材很快就被火焰席卷,与之共舞。 每一个史莱姆,都好奇的看着燃烧在自己周边的火焰,一脸问号。 夹杂在其中的老族长,算是最有常识的家伙。直到此时,方明白了司浔话中的含义。 避难。 这些不知哪里来的猪,简直就是瞎折腾。 任着火焰烧的噼啪作响,族长无语望天。 他们史莱姆家族究竟是混到了什么份上,整个欧利亚森林都不知道他们的属性吗? 要是单凭火就能将它烤死,他也不会活到现在了…… 深夜中的火焰燃烧在两个族群的眼底。 猪头阴沉沉的眼睛也在火焰中多出抹温暖。而史莱姆,似乎除了摊着不动,其余的什么都不会。 一村子只有族长开智的史莱姆,彼此相贴。 这点,自然不是出自他们本意,而是被猪头人强迫的。伙伴的躯体和自己的看起来都差不多,除了色泽不同别的没半点差别。 猪头人的先锋队长,越看心情越差。 明明这些被抱上烤火架的家伙什么都没说,他却觉得对方一定是在嘲笑自己。 对的,嘲笑。 那么大的火焰,足够烧死任何人却不能让这些史莱姆受到一点伤害。 木材在经历了长时间的燃烧后,成为焦黑的木炭。软趴趴叠在一起的史莱姆从头到尾都是一样个。 大火燃尽,火苗无风自灭。 火光冲天的地方沦为了黑暗。只有猪头人架设的篝火,隐隐泛着幽光。 更多的火堆被点燃,围绕在木制架子旁边。 褐色的原木在火焰洗礼后成了焦黑,而史莱姆安然无恙。 …… 先锋队长碰到了自入侵来最大的烫手山芋。 劈不死,烧不坏。那……上牙咬呢? 命令猪头们将这些史莱姆从焦炭中捞出来,人手一只。 作为队长,他当然会“冲锋陷阵”,成为了第一个打算生吃史莱姆的猪头。 能撕碎骨骼的牙齿,咬在了史莱姆身上。 队长疼的狠抽眼角。 想当然用了全部力气的结果,就是自己的上下牙受到相同的反作用力。滑不溜丢的史莱姆,啃下去的瞬间就融成一片纸。 先锋队长的脸色黑了又黑。 好不容易偏过头,看见自己的族人被猪头放进嘴里。族长弯弯的眼睛直了。 第167章 放逐岛68 “小丑设计的情节真烂。猪头适合当统治者吗?”游荡在丛林中漫无目的寻找,是件让人不太愉快的事情。 躲避着猪头人的军队,又不敢脱离森林中心的区域,单调的进行了几天,银狼的新鲜劲就过去了。 借着手上的树枝拨开矮胖的灌木,在树林中为了不被猪头察觉,三个人下足了本钱。 脚下的路专找野草和灌木丛生处,晚上睡觉不敢点营火。与猪头人庞大的队伍相错甚远的三个人,只能如过街老鼠般小心谨慎。 “适合不适合,可不是咱们说了算。” h随手向外一拨,那些能将银狼掩埋的灌木就从扇形变成了树干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d却是不参与。 傻货,管他适不适合统治,跟他们的任务没有半毛钱关系。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抓紧时间多找找精灵,多找找秦若。 越向外围走,碰到猪头的可能性越低。跟他们缓慢的速度相比,猪头人的节奏真是明快干脆。 经过了几处新被征服的村庄,满目狼藉。 “我要是这里的土着,可得愁死。” 看看刀斧留下的痕迹,银狼就觉得疼。 长长的围栏在猪头人的武器面前不值一提,村中留存的骨骼上也有着很严重的劈砍痕迹。 “你愁什么?真要是土着,死了也就一了百了。”看着没人收拾的战场,h想到了那个被临时安插在自己头上的头衔。 被猪头人杀死后,自己的小弟也是这样被扔在野外吗?摇摇头,她让自己赶紧从这想法中回神。“既然你都说了是游戏,那这些人的结局不是早就注定的吗?” 死或生,都掌握在别人手中。 “哎,我就是觉得可惜。可惜闻到的烤肉味。” 大火过后,想要在村中找点吃的都成了奢望。来这里这么久,让银狼念念不忘的只有哥布林村子里闻到的肉香。 “喂,你当初不是在哥布林的村子当吉祥物吗?他们哪来的肉?” 在丛林中呆的时间越久,银狼肚子的馋虫越多。一日三餐将山果当饭吃,这谁受得了。 长途跋涉后,不是该配上美食美酒,再美美的睡上一觉吗?为什么作为玩家,他们的待遇这么差。没有好吃的食物,没有舒服的床铺。每天单单是躲避猪头人的巡查,就耗费了大半精力。 被指名道姓的d,脚步一滞想了想。 “我不知道。” 这话不是在作假,正是他的心声。刚来那会他哪有心情去研究每天吃的东西,满脑子都是找到q然后尽快完成任务。 所以,就算是每天面对那些弱小的哥布林,他也没想过去跟对方闲扯淡,问问关于食物的话题。 银狼猛然提起,让d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昔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小村庄,早就在这样的动乱中被波及,朝不保夕了吧? 三人在不经意间都留露出属于这片丛林的回忆。 一片泛黄的落叶不甘心的飘落在地,属于欧利亚的秋天悄无声息来到了这里。 “冬天要来了……” 丛林送走夏天后,只有几天间隔就会进入冬季。往常在冬天到来时,各个村落都会准备满满一仓库的食物,预备着。今年却没有准备时间,从猪头人的战斧中死里逃生的蜥蜴人族长,看着落在地上的黄叶久久不语。 花斑豹和兽人,还有自己的族人在这个冬天,能用什么果腹呢? 与此同时,猪头人的首领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丛林中能被用来当做食物的部族越来越少,随着他们进军的脚步眼看整个欧利亚都快要成为了他的。 但是,当全部的部族被消灭后,他们拿什么来填饱肚子? 还活着的欧利亚土着,都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冬天的丛林,寸草不生。随处可见的山果,也会随着季节推移慢慢消失。 看似生机盎然的丛林,会在冬天进入休眠。如果不提前准备好食物,他的族人便会在这个冬天饿死。 由于史莱姆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猪头人放弃了将他们杀死的打算。但这样任由其继续快活,也非他们所愿。杀不死,那就关着吧。 整个村子的史莱姆,被他们扔进了临时搭建起来的房子中。因为史莱姆特殊的提醒,这些学会了思考的猪头们压根就没有用牢笼将他们锁起来的欲望,简单的砍伐了几个树木,做成简陋的小屋,他们将史莱姆成批仍了进去。 这些不用吃喝的史莱姆,简直让人头疼。 当解决完最后这个村子,猪头们打算渡河。眼见着林子要进入寒冷的冬季,矛头只能对向那只有着三族联合的所在。 生存,成了最大的问题。 三个种族,够他们饱餐一顿。 正在这时节交替之时,秦若悠悠转醒。 独角兽漫无目的的在丛林中漫步,猪头人来的快去的也快。有心躲避的成果就是那只行色匆匆的猪头人大军,根本没有发现他们的所在。 司浔和司睿,全程目睹了史莱姆被抓后的情形。 “原来这座丛林里,史莱姆才是王者。“ 等到猪头人离开,司睿从灌木从中抽身而出,拍拍沾在身上的泥土碎屑,他冲司浔说道。“谁能想得到,欧利亚森林中等级最低的魔物,竟然是天生天养的存在。” 不需要吃东西,武器砍不动…… 昨天夜里猪头将所有他们想到的手段轮番在史莱姆身上用了个遍,这些家伙依然完好无损。此时此刻,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描述这些史莱姆。 躲在另一从灌木后的司浔,闪身出了原处。“走吧,我们回去。” 回去,自然不是回家。而是指有秦若的那个临时之处。昨夜猪头们闹出的动静很大,司浔和司睿,只是前来查探。想象中全族覆灭的场景没有出现,司睿觉得自己更像是在看一出闹剧。 一出名为什么都不做照样能将猪头气死的闹剧。 流连的又去偷瞄几眼那速成的木屋,司睿问道:“我们在走出前,不应该做点好事吗?” 第168章 放逐岛69 朝露滴在他的发旋,清晨的阳光在经过了最黑暗的时刻后显得格外耀眼。这个素来不爱管闲事,以严肃着称的男人,第二次发挥了他的善心。 两个满头金发的男人,打开了关押着史莱姆房间的屋门。 迎着晨起的朝阳,司浔突然发现这里也许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猪头不会再对史莱姆产生任何兴趣,也许他们留在这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想到还在临时据点的秦若,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步行的时间很漫长,只需要十来分钟的路程在静谧的林中总是让人神思难安。 这种隐隐浮躁的气氛,在见到倒地不起的侍从时被放大到了极限。 和上眼睑,司睿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词汇就是秦若。 她的名字。 简陋的落脚点里那位不请自来的魔法师还有秦若,都消失不见。 一直提防着的司睿,还是被她有机可乘,把人带走。 捆在树桩上的独角兽同样失去了踪迹,猪头人攻打史莱姆,他们这些毫不相干的人却损失惨重。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讽刺。 慢慢蹲下来,司睿拍了拍侍从面颊。 看起来只是进入梦乡的侍从,触感冰冷。体温几乎要和早起的晨雾相媲美。 不用在对此一举的去探呼吸,司睿明白他再也不会睁开眼。 随之而来的司睿也蹲了下来,隔着躺在中间的侍从,男人眼神略显玩味。 “你说,这手笔是出自谁之手?你的未婚妻或者那个魔法师?” 司浔沉着眼睑,并不回答。 可这样的默不作声不会妨碍司睿的发散思维。 昨日离开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不敢点起篝火的四个人围坐一起,吵闹声令他和司睿同时起身。专门交代了让侍从负责照顾秦若,司睿才和他离开。 看似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一幕,转回头就成了侍从死亡,两个女人都不见。 虽然对秦若抱有敌意,但就事论事分析下来,司睿觉得做这件事的应该是瑞希。 因为,几个人都知道,q一直在昏迷中。 可瑞希出手的目的是什么?带走秦若的意义何在? 完全占不到边的两个人,如何要将他们联系起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司睿说了一句话,让他豁然开朗。 “他是q那组的。” 几乎都快要忘记来到这里的初衷,司睿猛抬头。是了,只有这一个解释才说得通。 原来,藏得最深的是她。 对方的五个人,全员到齐。 “追吗?”虽然现在才追,希望渺茫。但司睿还有有此一问。 随着司浔摇头的动作,他心中的石头落地。 只要不是将那女人看的特别重,他就不打算出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司睿作为司浔一方的下属,自然有他的责任。 这个被寄予了厚望的人,决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而消磨掉属于他的锋芒。 两个人,像是回到了刚刚接他出狱的日子。形影不离的只有彼此以及这片开始变得更加危险的树林。 从司睿眼皮子底下将人劫走,瑞希背着秦若踏上了寻找h的路途。 三小股人马,在林中兜来转去。 日复一日中,欧利亚落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山果被埋在雪中,薄薄的雪花也能结出厚厚的冰层。河岸开始上冻。 猪头人的大军开始准备渡河。 瑞希还没找到走散的小伙伴,秦若彻底清醒了过来。 没有我是谁,我在哪这样无聊的对话,睡梦中的她模糊能感知到周遭,对于发生过的事情由着大致的清浅轮廓。 “谢谢你。” 这个最后加入战队的l,关键时刻帮了大忙。陷入昏沉的自我休眠世界中,对秦若来说却是难得的机遇。 人昏迷着,意识很清醒。 她在意识空间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辨识器,更是发现了这个异世界的秘密。 跟小丑的说法不同,送他们来这里的人根本没打算让他们再回去。 那位老人想让他们帮忙,小丑正是借用这个机会将他们送来。这片营造出的异世界,将是他们坟墓。 那只攻无不克的猪头大军,在无数年前就将所有来到这里的佣兵抹杀殆尽。 只要他们在这个世界死亡,便是真真正正的脑死亡。 秦若在听到这些话时明显并不相信,放逐岛的名气极大,一个能独立于世有有着好名声的放逐岛,秦若不信它的主人会如此做。 而且之前的自己也有上岛的经验,虽然和这次大相径庭,但最基本的她曾在岛上完成任务并且好端端的活着。所以,当意识空间那位陌生人跟讲述他遭遇时,秦若抱持的是怀疑态度。 但随着越来越深入的对话,秦若开始相信,这个始终弥留在意识空间的人,说出的话也许是真的。 十年前最后一批来放逐岛的人,生死不知。这位佣兵的身份正是其中一个,在经历了重重考验上他侥幸活着上了岛。 跟秦若他们相同,都是在老人提出要求后,进入了这个异世界。那时上岛的佣兵不像现在这么少,足足二十人的队伍足够在欧利亚掀起巨浪。 随机的良好身份让他们很快认出彼此。从来没有任务提示的情况下,那些人和如今的秦若他们相同,首先想到的还是任务。 冷漠的目睹安多尔毁灭,欧利亚沦陷。这些来自异世界的人类没有做出任何的抵抗。 猪头人的队伍越来越大。直到几个队友被杀,他们还保持着无所谓的态度,都以为大不了就是回到放逐岛。 越来越多的同伴死亡,因为根本没有任务发布让这位佣兵心存疑虑,东躲西藏,过上了和猪头人捉迷藏的日子。他在这里整整活了一年。 秋去冬来。擅长杀戮的猪头人在寒冬中饿死大半,森林成了地狱。 没有食物,冬天出没的魔兽他也对付不了。挨不上几天他也迎来了跟同伴相同的命运。或许是因为他的死亡不是出自他杀?谁知道呢,反正在他以为能回到放逐岛的时候,才发现这些都是骗局。 他的躯体被推进了停尸房。 第169章 放逐岛70 恍惚中听到几个机器人的对话,正是在讲如何处理他们的尸体。弥留时看到这一幕,大脑受到了极度刺激,意识避难般闯进了空间缝隙。 “小丑是要我们都死在这。”十余年的孤独和冷寂,让他成了在这片空间中不死不灭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等待下一个“被害者”的到来,为他们指点迷津。“你们一定要团结起来,从这里离开。记住,不要让我们的人死在猪头人手上。” 盯着搭在瑞希肩头的魔法斗篷,秦若的神色很凝重。 “逃出来了,不应该庆祝下嘛?”裹着瑞希壳子的l,耸了下肩语气轻松。作为秦若这只小队的第五人,他才是当之无愧的表演者。没有人发现这位外来者和原先瑞希的不同,即便是紧紧缀在司浔身后,在思睿和司浔的双重盯视下,l也没露出过马脚。 歪下头,用着瑞希天真又带点世故的狡黠,在秦若发呆似的盯着她的魔法斗篷时,她也在专注的盯着她看。 秦若的样子不算好,确切的说跟他在入岛前见到的胸有成竹很不一样。嗯,怎么说呢l觉得他们的这位小领头人好像是经受了什么刺激。 她的状态像是处在矛盾之中。 l捏开肩头一角,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粗布衣。 “是看上我这件魔法斗篷了?”她以打趣的方式唤回秦若逐渐飘远的神志。 匍一回神,对上的正是l洞悉的眼。 压在心中的刚刚得知的真像,便有了分享的冲动。 “我们可能会死在这里。”黑发少女坦然的说了出来,“有人告诉我,若是我们在这里被杀,那就是真的死亡。不会回到我们的躯体,而是永久的消亡。” 尽量将她掌握的讯息用最贴切的语言表达,秦若掂量了下很快组织好语言,跟面前的l慢慢说来。 “十年前入岛的佣兵,也被派来参与这个任务。但他们全军覆灭,都在这个构架出的世界中灰飞烟灭。我在昏迷时,遇到了最后一个意识还残留的佣兵。” 这些话,起了头之后变得非常好说出口。 自身就是研究意识领域的秦若,在这方面比常人都要敏锐。佣兵的说法她是相信的,既然能通过构建世界唤回人类沉睡的意识,必然有相反的办法让正常的活跃意识变作沉睡。 她想,那些佣兵的死亡脱离不开脑死亡三个字。 l还未离开肩头的手指颤了下。 “q,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参与放逐岛的项目吗?”成为瑞希的l,眼神因为提到这个话题而变得幽深。记忆深处很多很多的回忆都被勾起。她任凭那些思绪占据着自己的脑海,嘴角挂着温暖的笑。“我的儿子,十年前消失了。” 秦若倒吸口气。 “世人只知道五年前最后一次放逐岛的开放,却不知道在更早之前有足足二十人在这岛上送了命。所以,当放逐岛再次开启,我才会出现在这。” 记忆中耿直又淘气的孩子,还定格在离开家门的那个早晨。他记得,那一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儿子穿着崭新的迷彩服,站的笔直。从家门出去时,一步三回头。 打开的房门外斜落着满溢的阳光,属于儿子的身影被光团包裹。扭头冲他挥手的傻小子,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 “爸,你等着我给你背回来一箱子钱。”憨笑的儿子,将两只手臂打开平直伸展到最大,仿佛放逐岛的奖金对他来说是稳操胜券的囊中物。 那天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l捏断了指甲。 “所以,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我要亲口问问小丑,为什么要设计这么不合理的世界。” l心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森林西边变成了三方人马互相寻找的场地。 渡河而去的猪头人,让这片乐土仿佛回到了从前的宁静和平。除了每次路过的村庄,只有无尽的白骨,看起来和原先也没什么差别。 将人丢了的司浔,越来越沉默。除了必须的对话,已经很久没有和司睿说过一句多余的闲话。 而将重点放在森林精灵身上的银狼三人,到底是碰上了司浔。 两方交战。 根本不需要任何前言,上来就是剑拔弩张。 暴脾气的银狼丢过去颗火球,砸在了两人脚边。 不由分说直接打到一处的五个人,都带着想要将对方拿下的气势。 之前在船上的那场打斗在如今的局势下变成了小打小闹,魔狼的快捷和锋利的牙齿一度让他们占据了占据了上风。 银狼的魔法与之相互呼应,另两人频频掣肘。 树影婆娑,司睿唤出了魔王。 平衡失调,使出浑身手段的三个人在魔王面前不值一提。魔雾晃动,藏身在黑影中的魔王每次出手,都能另三人中的一个负伤。 很快,局面一边倒的偏向了司浔。 “q在哪?” 当三人被打败,谁也没想到最先听到的会是这样一句问话。 一只狼和他的两个同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司浔只在问过第一遍后,就发现了他们神情有异。 秦若还没有和他们会合? 让司睿将三人捆成连串的粽子,他又提出第二个问题。“他呢?” 这个他,猛一听到让人迷惑。 只见问出问题的那人面色不善。 h顶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反问道:“他是谁?”除了秦若,和他们有联系的还能有谁?大家都是放逐岛出来的,说出来也算是“同乡同源”,犯得着将他们当做囚犯绑起来。 …… 精光一闪,h顿悟了。 当夜猪头人大军打来的时候,对方正在救人。那个被关在囚车里的司远,也算是他们的“同乡”。 看看左边,d呆萌的让人想象捋把头上的呆毛。 再看看右边,用鼻孔看人的银狼依旧是那副欠扁的傲娇样。 三人中,好像只有自己才是最正常的一个。 无奈接下司浔的问话,h答的惴惴不安。“我们……不知道。”回答的十分真诚,却让人想要揍她一顿。 第170章 放逐岛71 这答案没毛病,当夜因为猪头人大军的突然来袭,他们可是一同仓皇逃窜的。谁也别笑话谁,就那么乱的时候,谁还会想到被藏起来的小个子哥布林。 逃命要紧。 金发盖住了司睿眼中乍现的杀意。 将三人捆在书上,找寻了秦若良久的司浔准备“守株待兔”。 当月亮睡醒来和太阳交班时,黄昏也只剩下最后一点亮度。 林中曾经随处可见的篝火,变得稀缺。因为再也没有人,敢在半夜点燃能吸引猪头人的亮物。 树下的小伙伴,开始互相埋怨。 “d,你能老实会不?” 同一条绳子上捆着的三条蚂蚱,身不由已。d作为一只威风凛凛的魔狼,还是跟这两人落得了一样下场。 捆在树的绳子勒住了狼肚子,全身到处都是毛发的魔狼只有肚子那光秃秃,露出泛白的肚皮。 柔软的腰腹肉被绳子分成两半,捆一只狼和捆两个人用相同绑法显然是司睿的取巧。 相互制约的小伙伴们,不管是谁只要稍稍一动,d就肚皮痒痒的厉害。 蹬蹬腿,魔狼的情绪正在加剧变坏。 对银狼来说,可能只是动动手腕这样的小动作,发展到d这里那就是勒疼肚皮的大事件。 前爪晃了晃,勾着狼脖子的绳子险些让d喘不过气。 再也忍耐不下去,d企图挣脱这条该死的绳子。 y的埋怨由此而生。 司睿镜片后的眼睛瞄了下垂头不语的h,又对上司浔。 “你觉得q会为了他们而来?” 别说是q,就连他这个仅仅和三人共处了半天的外人都觉得那两只吵到不行。始终将希尔当做h的司睿,心道女人就是麻烦。 伴随着两只时不时造出的废话,司睿脸上多出了个浅浅的梨涡。 “会的。” 他的姑姑,会为了乐园镇不相干的人以身涉险。更不会放任自己的同伴陷入危险。说起来,实在是好笑,就是这样的姑姑,却将自己当成蛇蝎避之不及。 乍现的梨涡还没来得及绽放,又从他脸上消失。 就连司睿,也没能看清在提起秦若时他突然展示出的一瞬温柔。 不觉得秦若会为了这么傻的三只自投罗网,司睿默默的朝着火中扔了几只干树枝。 路上捡到的山果数量在削减,弄好火后轻点袋子里的食物,司睿再一次抬起了头。“没多少吃的了。” 原先始终都是漫漫一口袋的山果,在这几日中被消耗的很快。沿途碰到的次数也在急剧下降,从昨天到今天司睿只在路上找到了三颗山果。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天他们就得吃空气。 没有经历过欧利亚的洞天,此时的几人还不知道更大的危险正在悄悄苏醒。 接过司睿递给自己的果子,司浔听着他的话,没什么反应。 满腹心事的人,味同嚼蜡。 可被捆在树干上的银狼,眼尖的发现了他们正在吃山果,空着的肚子叫了一声。提醒着他今天的自己还没有定时投喂自己。 “喂,给点吃的啊。”没有半点自觉的银狼,大咧咧喊了一嗓子。“看在都是同伴的份上,分点吃的给我们啊。” 此时,能屈能伸的银狼终于将坐在篝火前的两人当做了同伴。也不管别人接不接受他的设定,只管先套近乎说了才算。 这样的说法,首先就被自己的真同伴鄙夷,接着才是对方。 将袋子挎在手腕,司睿走了过来。 “大名鼎鼎的h这么没脸没皮?” 之前上船时,几个可能会成为他们对手的家伙资料全送到了自己面前。标着星号的就是其中的h。虽然在船上两人的接触可以说是少之又少,但搁不住仅有的一次便是h哭得惊天动地,坏了他们的好事。 对于h的不喜,从那时就奠定了基础。司睿抿着唇,眼神不屑。能为了口吃的就如此低三下四,他对于这女人的印象越发差了。 化作牛头人族长的h,猛然抬眸。 可这时候,却不会有人去纠正他的错误。听着司睿难听的厌恶,真正的h咬住了唇。 森林精灵的契约书,已经多得泛滥成灾。但凡还活着的家伙,几乎是人手一份。这份殊荣终于又一次落到了牛头人跟前,只是突然出现在空气中精灵,在眨巴了两下眼之后,选择将契约递给司浔。 被无视的三个人,默默哽噎。 眼睁睁看着那人冷淡的回绝了精灵的要求,银狼坐不住了。 “快接下来,那份契约就是任务的关键!” 不得不将自己的联想说成板上钉钉的事实,只有当他们的利益一致时,司浔才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看上去总是胡搅蛮缠的银狼,心里比谁都清楚。就在司浔刚说出第一句拒绝时,他冲着司浔大喊。 因为激动,即使被绑着身体也扭来扭曲。勒得半死不活的d茶点当场咽气。 满头金发的殿下,在沉默了五秒后接住了精灵递过来的契约。 高贵的精灵,说着同牛头人听过的相同话语。“请一定要救救这片森林。” h翻了个白眼,就不能换个台词吗? 可听在从来没听过的另外几人耳中,就是另一番滋味。 绑在树干上的银狼,就像打了鸡血。 而接过契约的司浔,只是朝着精灵点了点头。 设定成精灵守护者的精灵,来的突然消失的更是突然。 只有捏在手中的契约卷轴,昭示着刚刚那位精灵确确实实出现在他们面前过。 激动的银狼,激动的脸红脖子粗。 “快,快打开看看。这可是我们完成任务的唯一机会。” 一只山果塞进了她嘴里。 动作粗鲁,直截了当。 卷轴掀开,古老的纸卷上放出明媚的光明之光,将这片林子的一切都纷纷照亮。犹如白昼的光芒,另在场众人不由自主闭上了眼。属于森林精灵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白芒中残留的,是起源。 精灵族的第一位精灵,森林之母。 和人类相同的金发滑过脚踝,盖住她身上的的裸露之处。 “勇士们,请和我一起守护森林的安危。作为回报,我会将这座森林通往外界的通道为你们打开。” 第171章 放逐岛72 歪打正着的银狼,以及在场的几个人,都在心内大松了口气。 于契约卷轴中诞生的精灵,化成荧光四散进漆黑的夜色。 忽而一亮,不远处的瑞希抬起了头。 “q,你看到了吗?”绕着森林寻找另外几个同伴的下落,并不如说起来那么轻松。欧利亚的面积真的很大。 秦若仰起头,眸中同样倒映着那一瞬既失的光芒。 “走,我们去看看。” 被困在此处的所有人,都见到了那如烟花绽放的美景。 闪烁在半空的光明,倏然没入黑暗。行色匆匆的秦若和l,却是找到了新的目标。越过繁盛的草海,他们向着光明之所而去。 墨色的天空,迎来这一日中最黑暗的时刻。视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刻变得毫无用途,听力取而代之,成为感受周遭的工具。营地的火焰随着时间推移慢慢消减了燃烧的势头,越来越小的焰火不甘心的释放着最后的光亮。 草海被夜风吹拂,不时有沙沙声撞进耳中。根本没有规律可言的声音,仿佛完全是根据风向来调节自己发声的频率。 守了上半夜的司睿刚刚钻进睡袋,坐在篝火前的司浔,突然敛目。 “出来吧。” 静谧的林子,回荡着他才脱口而出的三个字。 惊醒的不止是司睿,还有被绑在树上的两人一狼。 半米高的浓密草海被一只白皙的手拨向两边,那个被l带走的少女,出现在了他视线中。 呼吸一滞,隔着将要熄灭的篝火司浔与她遥遥相望。 “来救人?” 被金色发梢遮住的眼波,孕育出跟此时夜色相似的黑。这双原本只有淡漠的眼中多出几许生气。 在草海中蹲了半晌的秦若,点点头。 被发现的紧张似乎因为对方是司浔,而有所减缓。在得知这位满头金发的殿下正是她的“被保护人”后,秦若其实一直处在茫然的状态。 不知所措这个词或许用在这里不太合适,但真实的秦若真的不知该用什么样的面孔来面对他。 或许是之前每一次的相处,都不需要她去主动。叫做司浔的人,会自然而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已经经历过几个世界,她以为就算不用自己多言对方也会依旧如此。直到来到了放逐岛,看到那个对她不冷不热,全然当做陌生人的司浔,她才明白自己的错误。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的和你亲近。 只当司浔对自己使用魔法是因为她的身份,秦若这几日琢磨来琢磨去,想了许多猜测着最有可能的原因,便是出自他们对立的身份,才会让清醒过来的司浔二话不说就对自己使用了沉睡魔法。 这一次的身份,实在是不太妙。 突现的光明指引着她来到这里,躲在不远处的草海中模糊瞧到司浔时,秦若就有些胆怯。 想象不出,他会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自己。借着半人高的草海,她将自己缩了缩。 隔着左右摇摆的绿草,她看到司睿跟他换班,两人在篝火前轻轻的交谈,那样子是她不知的和谐和熟悉。印象中孤家寡人的那个少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朋友吗? 很多种她从没体验过的感情,突然涌上心头。一路只有孤单相伴的人,原来也是能和别人好好相处的。蹲在草丛中的女孩轻声叹息。 正是这声非常非常清浅的叹息,引燃了司浔的警惕。 站在和他相隔数米的草海边缘,将手被在身后的女孩无意识的捏紧了拳头。 “你留下,我可以放他们走。” 最后一丝火焰熄灭,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过去后,就是渐亮的初阳。 伴随着他的话落,淡淡的光晕投射在彼此身畔。淡漠了容颜,只留模糊的影像。 眯起眼,借着乍亮的天光司浔打量起那个记忆中的姑姑。 曾经对他的厌恶是否还浮在她眼眸深处?这个答案不得而知。光晕渡在周身,他只能将这个新世界中的身影和原先的重合。 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就在秦若的踌躇间,被绑在树上的小伙伴给出了更多用来判断的讯息。 “别听他的,就算你不答应他也不会将我们怎么样。” 落在对头的手里,已经是很丢人的一件事了。被绑了整夜,如今还要靠着个女人依赖“交易”来救,银狼叫出了声。 “我们只是敌对,又不是杀父仇人。你别答应他!” 跟另外两人的沉默不同,银狼大声喊着。激动中,捆绑三人的绳子深深的陷入d的肚皮。 嗷呜低吟出声,作为一只不在关键时刻抢戏的魔狼,d很自觉的将自己的声音吞进咽喉。 该死的y,只要他得到自由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伙的脖子咬开。 身陷囹圄的三人,只有h最为淡定。 垂头闭目养神中的牛头人,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不管q如何选择,她都不会觉得有错。 技不如人,被抓住纯属自己活该。 随性坐在篝火前的司浔,不置一词。 早先和司睿的那场对话,早已透漏了他的笃定。关于姑姑,他知道的太多。那些和她在乐园镇的日子里,在秦若不知道的时候,他的视线只围着她转。 如今甚至还清晰得记得,她爱喝不加糖的苦咖啡,扎头发总是松散散随意绾着。每天出门时腕间总要搭把素色阳伞。 那个在乐园镇中最独特的小玫瑰,吸引的不止是年轻警官,还有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将她当做姑姑的?这问题无法回答。他只记得最初贪恋亲情的自己,在姑姑身上所寻觅的只有一样,就是温暖。 躲在舞会的窗扇后,他见识过姑姑看向警官的眼神。很……温柔,也很温暖。像是在包容一个任性的孩子,就是在那一刻,让他坚定了想要牢牢抓住她的想法。 她是他的姑姑,就算是该对人温柔,那个人也只能是他。那夜,他冲动的阻断了警官和姑姑的舞会,拉着她在深夜中漫步无目的奔跑。 第172章 放逐岛73 他问过她的,愿意和他一起走吗? 他也依然记得,那是姑姑面具碎裂,露出真正表情的头一次。她投注在自己身上那份不冷不热的亲情,仿佛化作了空气,消融在天地之间。从她逐渐变冷的目光中,他只找到姑姑看他的冷漠。 是的,冷漠。 将他当做彻头彻尾陌生人的冷漠。 晨光中,她的身影一如往日的纤细,和姑姑逃亡时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他记得抓住她腕骨的瘦削,紮住她腰间的细腻,也记得姑姑被他扣在身下发疯般干呕的糟糕场景。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陷在那些让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梦中,一遍遍体验着作为乐园镇中司浔的过往。 姑姑,你可是直到现在看到我还会恶心,嫌弃? 空抓的手心紧了又松,司浔的目光却不曾离开过她一分一毫。 让她沉睡,原来不止是为了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更多的是没有勇气去面对。 银狼笃定的叫喊,惹来司浔扣住他颈项。 手指陷入温热的肌肤,还能体会到不属于自己的强烈心跳。扼住银狼的胡言乱语,司浔收拾好凌乱的心情。 “你留下。”始终只看着秦若的人,眼中只容得下她。 司浔的眼眸太坚定,也太执着。就连跟在秦若身旁的l都看得出,掐住银狼的脖子时,他黑沉沉的眼底酿出的杀意。 虽然消失的很快,但在场哪一个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主儿?更遑论就在银狼身边,被那身抖增的煞气呛到的d。 略去往日最长做的一个小动作,站在远方的女孩向前跨进。 即便是心中有几分猜想,秦若也只能将对方当做和自己对立的人。“s,我不会走。” 口中所出的第一句,已然是难能可贵的肯定句。瞥眼被掐得只翻白眼的银狼,秦若有心安抚。她以为,司浔的固执是为了任务,明摆着自己是另一只小队的领头人。只要有她在手,属于自己的这支队伍,绝对翻不起什么浪花。所以,将她当做陌生人的司浔才会如此急迫的想要让她落在自己手中。 所以,她用着可以称得上是温软的口气当下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那句:“我不会走。” 藏在身体深处的暴戾似乎只因为她的这句话就获得了新生。面无表情的司浔,渐渐松开微微拢着的眉头,认真的看着她。 随着他渐松的眉头,还有那只放在银狼咽喉处的手。一点又一点,缓缓落下。 再向前走一步,秦若离他的距离不到五米。 “s,我们需要合作。集合我们所有人的力量,找到关于这个世界的隐藏任务,逃出生天。” 把佣兵的话和小丑的话相结合,秦若有了新的认识。任务一定是存在,只是先前进入欧利亚的佣兵没有找到。那位佣兵曾说过,老头让帮忙是真实存在的,既然有了这个先决条件,异世界中能供他们完成的任务便必然是一直存在的。 为了逃出去,活着离开这里,他们这几个人要做的不是自相残杀,而是合作。 再向前迈一步,五米变成了四米。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秦若和自己近在咫尺,只余一米的面对面正是最好的谈话距离,那个扰乱他所有思绪的人,触手可及。 在她沉睡中早已抚摸过千百次的容颜,因为那双生动的眼睛重新被定义。鲜活的姑姑,另他心跳加剧。 没有了那头卷曲的长发和合身的洋装,她变得有些陌生。 在她站定,说完了那长串的话语后,他也已经在心中将两个扮相的人重合。 昨夜才到手的契约被他放在了对方手心。 抓住姑姑手指时,他心跳如雷。 微凉的手背带着晨间的湿气,却是抓在手中就再也不愿放开。 无需多言,这张契约便能说明一切。 留恋的多停留了一秒,他才收回自己的手指。 看着近在咫尺的姑姑,其实他有句话很想问问她。 为什么要害怕他。 逃避,厌恶,嫌弃……种种的情绪他都能理解,可关于害怕,任凭他搜索过属于乐园镇的所有记忆,也找不到端倪。 为什么想这样问呢?因为就在刚刚他抓住秦若手背,为她送上卷轴时,身前的小人明显一僵。 挂在她唇角代表谈判礼貌的笑容都在瞬间固定。 这份僵硬,是在他抽离了自己手指后,才开始恢复。 心思剔透的司浔,沉默着。 任着对方展开卷轴,浏览其上信息。 静静等了会儿,秦若小声说道:“看不懂……” 咳咳,虽然这台词放在现在不合适,但确实是她的真实写照。司浔拿出的卷轴,应该隐隐预示着什么,她微有猜测,可当卷轴打开面对那完全不认识的字迹,秦若真是要跪了。 就没个人能直接了当的告诉自己,到底这张卷轴缩代表的含义吗? 一直垂着头,半点存在感也没有的h首次出声。 “q,那张卷轴就是任务。只要我们完成保护欧利亚森林的任务,森林精灵就会为我们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 昨夜全程参与的,不止是h还有在场的好几个。但银狼被掐得半死不活,奄奄一息。d满脑子都是抓肚皮解痒,纵观当下只剩一个正常人,就是h。 唇畔微张。惊讶的仅余秦若和l。 两个还以为要花费非常大的力气才能让几人明白大家处境的家伙,没想到就在他们来到前,居然找到了欧利亚隐藏的任务。 关系着他们性命的任务。 松开绳索,团团围坐在一起的几个人,听着秦若讲述了关于沉睡时的那个故事。 当故事结束时,司浔咬牙说出了一个名字。 “司远。” 欧利亚有来无回,只能通过任务回到原先的世界。那么之前在猪头人的攻击下,被弄丢的司远呢? 哑口无言。 即便是最擅长得理不饶人的h,这会也只是换上了愧疚的表情。 生死未卜,似乎不足以形容司远的处境。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但我想我们可以去找找看。” 那夜,临时将银狼换成司远,为了不让司睿找到,h也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第173章 放逐岛74 被袭击的地点,正是他们在林中相遇的地点。凭着记忆,几人还是有大致的方向。 牛头和魔狼走在了这支队伍的最前方,“要是司远找不到,他是不是要……”比了个咔嚓的姿势,h悄悄问着d。 草海之后的灌木丛,一次只能容得下一个人。银发少女扮相的银狼,扯住了司睿袖口。“还有多余的山果吗?我还饿。” 披着魔法斗篷的瑞希,撩了眼就在自己正前方的两人,摸上储物袋。走在她之后的秦若,衣摆一紧身后传来巨大的拉力。 女孩脚下一顿,司睿撞了上来。有着硬度的前胸跟她的后背相抵。 同一时间,瑞希转过头。“怎么了?” 后方规律的脚步匍一停下,l就问出了声。 灌木勾住了她的衣摆,弯腰查探的秦若小声答道:“没事,就是被树枝挂住了。” 扭过头的瑞希,视线便在最后的两人身上停留几秒,复又开始向前走。 那片坚硬的胸膛抽离的十分迅速。随着她不再前行,顿在了自己身后。手指绞了绞,意外的接触并不会让秦若多心。专注于解开眼前的障碍,秦若将身子朝着灌木丛侧了侧,“你先过去吧。” 话毕,身后的人并没有按照她的设想离开。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过来,压在她手背。属于司浔的白,好似永远没有经受过阳光的洗礼,终日呆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才会出现的苍白。病态却又透明。总是能让人联想到群山之巅的皑皑白雪。 秦若错愕。 仅仅凭着这片相似度极高的肤色,她就像是又见到了司浔本尊。 被压在他掌心的手当即失去了行动的力气。木呆呆望着他手背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只苍白的手替她解决了让人困扰的“小麻烦”,修长的手指在她的注视下仿佛是在做一场令人赏心悦目的秀,处处透漏着轻而易举流泻出的美感。 “可以走了。” 视若无睹她的跑神,司浔直起了身。 抿着的唇线看不出他心情的好坏,唯一能从来判断的便只是剩下他说话时的语气。 不经意见就让自己陷入旧事的秦若,随着他的命令脚下动了动。 漫不经心朝前走着。 这只队伍的最末尾,负责殿后的司浔拇指压在了掌心。 灌木丛后视野开拓,拉成一字型的队伍很快变化了造型。三个之前被捆绑在一起的小伙伴凑成团,将秦若围在了中心,而司浔和司睿,自然成了被刻意忽视的两个“外来者”。 被猪头人侵袭的那一夜,来自放逐岛的佣兵们还不知道最差的并不是死在他们的战斧下,每个人都是根据当时的情景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逃跑时腿脚麻溜,直到听到了秦若带回的那些话,才令他们心中被压上大石,沉沉的有些闷气。 司远,那个存在感从来都不算强烈的人真的就会因此而死去? 随着h翻开树洞,几双眼睛同时望了过来。 空荡荡的树洞里,没有司远。需要几人合抱的粗大树干,是h灵机一动找到的藏匿点。 在亲眼目睹了这片树洞中的空落后,h垮下了双肩,面色一白。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铜铃般的眼中蓄着千言万语。愧疚的看了看司浔,h低下了头。 一个上午的跋涉,在树洞后找不到人时都变成了徒劳。原本有八个外来者的欧利亚,几乎在这时被定义成为了只有七人的存亡。 默默转开眼,司浔的视线投向了苍茫的远方。 不管司远如何,接下去的他们都必须抱成团抵抗猪头人大军。 “难道我们就这样对付那群魔化的猪?”银狼摊开双手,让众人看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掌心。那里,本该是握住武器的位置。 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凛冽寒冬和猪头人随时折返的可能,显然如今的他们根本没有与之一战的实力。 找地方落脚,成了当务之急。 司睿提出了建议,将史莱姆那片最角落的区域当做他们的大本营。 “我们需要先找个不会被猪头人二次攻打的地方准备。”这样的说法,很快就赢得了全员的一致赞同。 游荡在丛林中的猪头人,行动力惊人。往往一夜之间就能消灭掉好几个相连的村落,他们神出鬼没,行军速度快的可怕。最理想的状态,便是如司睿所言,找到一个不会被猪头人二次攻击的地方。 可这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没有见识过史莱姆的水火不侵,更不知道那一夜中就连恐怖的猪头人都拿慵懒的史莱姆毫无办法,在听到司睿所说的话时,即便是知道这是最好的主意,他们也抱着不可能存在的态度。 镜片后的眼睛动了动,目睹着有些泄气的家伙,司睿缓声道:“有个地方,猪头人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去第二次。” 银狼眼睛亮了起来。 讲述完那夜他和司浔看到的场面,史莱姆家园旁的位置,立刻成了所有人都同意的“乐土”。 没有找到司远,秦若注意到司浔不发一语。 “不要担心,就算真的出了意外,等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我会帮你找到他。” 这是……在安慰自己? 司浔垂眸看着眼前还不到自己肩头的女孩,她正仰起头,满面认真。 微微长长的短发,泄露出几丝柔软,悄悄向下滑落,饱满额头下的黑眼睛盛放着星光点点。 甩开她的手,司浔将后背留给了她。 对于如此不配合的司浔,秦若是万万没想到。 联盟已经成了定局,先前的对立在生死前显得渺小,主动递出的善意换来的却是他阴晴不定的若即若离。 司浔,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步行到了史莱姆村落旁,又花费了两天时间。一路上没有耽搁的情况下,这只小队的脚程还是慢的出奇。 随着天气越来越凉,山果彻底不见。 将袋中的果子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曾经满满当当的食物袋,见了底。 “没了。”拎着袋子提手在众人面前摇了摇,司睿板住了脸孔。 第174章 放逐岛75 严峻的问题。 银狼抓抓下巴,不知该答些什么。其余的小伙伴,都是干巴巴的呵呵一笑,低下了头。 冬天近在眼前,他们最后的口粮空了。 明天早起,吃什么呢?这是个难题。 踌躇满腹的几个人,躺在刚搭好的简陋棚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不等这个难题被解决,欧利亚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本来挂着树叶渡日的h,半夜腾的坐了起来。 冻的。 白天的阳光还暖融融,夜里就冷的人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该死的天气。 从没在吃喝上发过愁的佣兵们,一筹莫展。 冷的在屋中走了好几圈的h,烦躁的搓着胳膊。 雪花片片,落在地上就融入泥土之中,只留下让人寒冷的湿气。 冻得瑟瑟发抖的同伴当中,只有一个还呼呼睡得香甜,那就是有着厚实毛皮的d。 本来盘腿坐着的银狼,耐不住地上越来越凉的冰冷站了起来。哈口气,两只手相互搓了搓。 “这地方真棒,不用等到饿死今夜我们就得冻死。”撇撇嘴,银狼在原地蹦了蹦。 相对小伙伴的纠结,秦若完全无感。 史莱姆的身体,根本感受不到寒冷和炎热,既没有需要填饱肚子的负担,也不用操心天冷,随着银狼坐起身的秦若,环住了膝盖。 “q,怎么办?” 仿佛养成了习惯,只要出现问题,第一个上来就是找秦若,边蹦跶边说话的银狼,小脸通红。那是这厮刚刚搓完了手之后,又在自己脸蛋上狠狠摩擦的结果。 秦若:…… 问完后,银狼滴溜溜的眼珠子定在了唯二的睡袋上。跟他们这些用干草铺成的床褥不同,司浔和司睿,睡得可还是从安尔多城带出来的睡袋。 在寒冷面前面子算什么,脚尖踢在睡袋上,银狼蹲了下去。 睡袋里伸出个头,缺少了眼镜的司睿,微微眯起眼。管家的身体大毛病没有,只有一点不好,就是近视。少了镜片,看什么都模模糊糊。 “嗯?” 耷拉着胳膊的银狼,笑出一脸讨好。 “睡袋分享下呗。” 司睿:…… 翻个身,司睿将后背对着银狼。 索要无果,半夜冷的睡不着的银狼,又将视线放在了d身上。望着那毛绒绒的一团,他有了新的主意。 只是捆了几棵原木,临时搭建的小屋中正在上演银狼和d的相互追逐,屋外的雪越下越大。薄薄的雪片悄悄加厚,落入地面的雪水开始加剧。 深埋在地底沉睡的猛兽,缓缓睁开了眼。 属于欧利亚的冬天,正式宣告来临。 冬雪兽钻出了地面,和小屋同样大小的身躯覆盖着新落下的雪片。雪白的毛发,赤红的眼睛。这些只在冬天才会苏醒的魔物,踩踏着还泛着绿意的长草,盯住了被瑞希放走的独角兽。 银狼再一次被d扑倒,不耐烦的黑色魔狼,恨不得将这搅人清梦的混蛋玩意咬死。 闹哄哄的小屋外,传来冬雪兽的低吟。在将几只独角兽吞咬分食后,三只最先醒来的冬雪兽找上了他们。 人类的气息。 三只冬雪兽分别守住了小屋的三个方向。 猛然从睡袋坐起,司睿听到了异动。同时发现不寻常的,还有那个靠在原木上打盹的l和秦若。 纷纷站起身,秦若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打斗声瞬时消失,冬雪兽的呼吸撞进每个人的耳中。 闹腾了半天,逐渐身上有些热乎气的银狼,隔着木头缝朝外看。不看还好,这一看倒是把自己吓住,当即跌坐在地。 我的妈啊,外面那些庞然大物似狼非狼的鬼东西,是哪来的? 雪白的毛发,嘴生獠牙,双目赤红的冬雪兽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暗夜中的魔魅。单单是那房屋大小的身板,就够让人震撼,再配上他们阴森森的捕猎眼神,别提多恐怖。 捂着嘴瞪大眼的银狼,大气不敢喘一下。 l小声吟唱魔法,冰棱打在冬雪兽的眉心。连躲都不躲,屋外的野兽对于送上门的水元素,照单全收。 慌乱过后,银狼终于想起自己也是魔法师,嘴皮子抖了抖,学着l也开始小声吟唱。 冰凌变成了火球,冬雪兽选择避其锋芒。头一低,小小的一团火焰擦着他们头顶毛发飞了出去。 屋内几个人,心中一喜。 有戏,这些东西怕火。 h手脚麻利的将熄灭的篝火从新点燃,司睿的指尖捏在和魔王的契约卷轴上,随时随地准备呼唤。狼毛倒竖的d,前肢匍匐,成攻击状。 每个人,都用最快的速度调整着他们的状态,随时随地准备与这些突然冒出来的大家伙干上一架。 准备吃穿住用行他们不在行,可对付时时刻刻冒出来的危险,这几人都有丰富的经验。 火球一个接一个飞出去。 屋外的冬雪兽或跳或闪,仿佛在演绎无声的舞蹈。 三只身躯庞大的大家伙,愣是一丁点火苗都没沾上。 越是如此,越是让屋内的众人明白,这些家伙怕火怕的厉害。 银狼吟唱的速度开始放慢,连喘气的间隙也被用来颂唱属于火系的魔法,长时间的胶着状态后他有些力不从心。 不知何时滚落的汗水滴在眼眶,指尖凝聚出的火苗忽然一黯,三个新出炉的火球方向发生了细微的偏转。 被火系魔法缚手缚脚的冬雪兽,得到了进攻的机会。锋利的爪子根本不用实质接触小屋,只是在空中划出轨迹,冷锋过境,原木上多出道裂痕。 “快跑。” 分不清是谁喊出声,将全幅精力放在屋外冬雪兽身上的众人,恍然反应过来屋子要倒。 屋顶的横梁,因为三处同时受到攻击摇摇欲坠。人类最原始的本能驱使他们在这时候跑向屋门,几道身影同时窜出了屋,d用后背挡住了冬雪兽划过的第二道冷锋,将大家护在身后。 房梁一震从正中断裂。只有一直在施放魔法的银狼,还在原地动都未动。一咬牙,秦若冲入了屋中,圈住纹丝未动,咬牙坚持的银狼。 原木制成的横梁从两人头顶掉落。 第175章 放逐岛76 半截原木直直落下。 操,他就要被一根木头砸死了吗?银狼阖上眼,想的荒谬。星际新闻会怎样介绍自己的死因?说大名鼎鼎的星盗银狼,为了救几个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家伙,活生生被木头砸死? 口中的咒语从未间断,折回屋中的秦若朝着他走来。睁眼的那一瞬,火球的光亮点燃了整间随时准备崩塌的小屋。擦着女孩脸颊飞出的火焰,在她颊面蹭出一抹长长的红痕。 指尖升腾的火苗,腾跃翻转。喃喃的吟唱之声突然放大,乖戾的火焰摇曳着尾羽肆意妄为。披在秦若身上的斗篷,成了火焰发泄狂暴戾气的所在,点燃和吞噬,所选择的对象不再仅仅是屋外三只如雪般洁白的冰雪兽。 烈焰的火舌席卷了她。 黑色的斗篷燃烧出猛烈的火焰之泽,擦身而过的火苗只是在经过她肩头时,流泻出星星之火。微弱的星星点点,滴溅在她肩胛,倏然扩大。火舌四起,银狼黑色的眼眸随之被点亮。 穿行过火焰的人,顷刻覆了上来。视网膜还残留着属于她的倒影,秦若已然圈住了她。 “别动。” 由银狼制造的火焰还在燃烧,左肩胛悄悄溜出一抹跟黑色斗篷截然相反的白。秦若压住了他的后脑勺,死死朝着自己的方向按下去。 光明消失殆尽,银狼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顽固的睁大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眼底残留的只有她在火光中摇曳变形的面孔。 火焰中,她的容颜是如此清晰。甚至就连那簇新添加的红痕,都全然刻印进了灵魂。 h,是上天派来专门拯救他的天使吗? 摇摇欲坠的房屋,终于承受不住冰雪兽的连番攻击彻底散架,原木齐齐向下砸来。 颂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滑过她肌肤时沁凉的温软触感。炸在耳中的别动两字,在这一时间被银狼心甘情愿奉为“神的旨意”。 预期的疼痛迟迟不来。 被锁在女孩身前的银狼与之相伴的只有黑暗。 几声沉沉的闷响,房屋倒塌。 h握住了冰雪兽的前肢。 “发什么楞,快救人。”灰尘之中,几个先一步跑出屋的人成了此时对付冰雪兽的主要战力。 d和其中一只缠斗在一起,h靠着天生蛮力蛮横的抵抗着他们爪击,l靠着娇小的身形来去如风,将冰雪兽耍的团团转。 只有司睿,望着狼烟四起的破败木屋。 司浔,冲进去了……就在秦若之后。 已成平地的木屋,原木坠地。护住两人的司浔,血迹顺着袖口一颗颗滴落在地。 断然从秦若怀中抽身,银狼反按住了她的肩胛。“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对遮蔽两人的司浔视而不见,银狼的手指挤压在秦若暴露在外的皮肤上。烈焰烧焦了斗篷,会否连她的皮肤也一并伤到? 焦急的顺着肩胛张望,属于秦若肩胛的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用手指一一试探着。带着颤意的指尖,无声的诉说着银狼的后怕,从来只有他保护别人,但在遇到秦若后已经被保护了两次的银狼,百感交集。 他根本没时间去考虑荡漾在心中的波澜代表着怎样的情绪,只是执拗的一点点抚摸过那片莹白的肌肤。 滑腻的肩头,没有找到任何伤痕。确定秦若完好无损,银狼才后知后觉问道:“你为什么冲进来?” 明明之前所有的人都跑了出去,她为什么要再回头! 伴随着这个问题的,是他砰砰的心跳声。 在问出来的时候,只有她自己清楚,呼吸都是屏着的…… 被他问到的人,却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司浔处。 与银狼相似,秦若也想问问司浔,为什么要冲进来救她。 垂下眼,视野里就多出滴落在地板上的崭新血迹。拍开银狼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秦若说道:“你不能有事,这些兽害怕的只有你。”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如此简单。没有什么舍已救人,只因为他是银狼她才相救,答案简单的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银狼咬住了后牙槽。银发少女鼓起了自己的腮帮子。 退后半步,秦若的呼吸微微重了下。在经过司浔身边时,一句浅的不能在浅的话语被送进他耳中。 “请相信我有面对危险的能力。” 这句话,是秦若的真心实意。 丧尸世界里最后那一幕,带给她的震撼太大。曾以“阿飘”形态一直紧跟在司浔身边,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时自己的无奈。 司浔,你究竟在想什么?难道就不知道这样冲进来,自己会受伤吗? 很多很多的话,此时此刻的她根本没有权利告诉他。但她在也不愿意看到司浔因为自己而受伤,人的心其实非常柔软,可能因为某一件凤毛麟角的小事就会将一个人的好记上一辈子。更何况上个世界的司浔,是用那么激烈的行事。 秦若从不知道,在转过身看到司浔那一刻时,她心中只有后怕。 颤巍巍的心头止不住跳到最快,说不出的担心牵挂前胶着在胸口,翻江倒海。她怕,怕再次见到司浔因为自己发生意外,怕在这个世界中又要背负着来自于他的债。 懊恼和后悔,另她忍不住将藏在心中最深处的想法说了出来。不管司浔能不能听懂她的暗示,她都要告诉他,请相信她有自保的能力,再不要让她看到司浔为了她付出。 烟尘渐熄。打的欢腾的冰雪兽,低哮一声。l踩上了它的尾巴。 毫发无损的秦若,学着银狼张开了唇。 屋中被银狼颂唱了好几遍的咒语一点点在她口中凝结,趁着打的欢腾,来自于秦若的火球烧在了冰雪兽的屁股上。 如雪的毛发燃烧起来。 在l的错愕中,小屋般大小的冰雪兽化成了灰烬。 与此同时,秦若也端详起指尖的火焰。魔法世界的规律,如此神奇。 就在第二颗火焰马上出手时,l掐上了她的手腕。 “别烧,我们缺少食物。” …… mmp。能在这时候还想到食物,没谁了。 第176章 放逐岛77 三只冰雪兽剩下两只,就好办的多。接下去的战斗进行的非常快,l发挥了功不可没的功劳。当另外两只冰雪兽被割开喉咙,摊倒在地时,l蹲了下去。 几个小伙伴,心照不宣的看了看那栋才搭建起来的临时木屋。 篝火重新被点燃,分配着由没有参与战斗的司睿守夜,大家围着篝火躺了下去。 当欧利亚的这场雪持续不断,更多的冰雪兽从地下钻出来。 疲倦的砍翻新出现的“食材”,靠着树干休息的h说道:“这样下去不行。” 是的,这样下去根本不行。冰雪兽随时随地都会跟他们来场邂逅,不分场合不分地点。茫茫森林,仿佛成了这些冰雪兽的家园。随处都可以看到他们银白的皮毛,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花费了几天修葺的小屋,再上一轮的攻击中化为虚有。h认为他们只是在做无用功。连每晚的睡觉都成问题,长此以往还谈什么对付猪头人,单单是这些冰雪兽就够他们受的。 更可怕的还是饥饿。故意没用火系魔法保留下来的两只冰雪兽,根本不能作为贮备粮。只让他们饱食了一顿后,尸体就随着时间化为了滋养大地的养料。匆匆数日,大伙越来越消沉。 食物没有保障,生活没有着落。在那场雪之后迅速进入冬天的欧利亚,简直成了地狱般的存在。 搜刮了好几个临近的村落,勉强找到衣物能够取暖。摸摸那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兽皮裙,h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光滑柔软,穿起来非常轻盈的兽皮,究竟是从何而来。 雪还在下,从小雪到大雪,再从大雪到小雪。转变的不止是这场雪的大小,还有他们几人相处时愈加尴尬的气氛。 摩挲着自从那天起就片刻不离身的斧头,h觉得自己简直是操碎了心。“情况已经够糟糕了,再加上银狼……”拖长了腔,h打量着秦若的反应。“你确定咱们能活着走出这片森林?” 说到银狼,不止是h就连秦若都禁不住叹气。 “q,瞧我找到了什么?” 正这么想着,那让人耳根子就没清净过的声音传了过来。 摸摸鼻子,h留下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扭着屁股远离了秦若视线。咳咳,作为总是被男人爱慕的对象,h可是这群大老爷们中最有经验的一位。 端看银狼围着秦若一圈圈的转,就差在屁股后面装上尾巴,他就能当只开开心心的二哈。 美女救英雄的影响,真是……不可描述。 若是能活着回去,她也打算见义勇为,多救几个小奶狗来玩玩。这么想着,h的脚步却开始加快。 只因跟她面对面迎面撞过来的银狼。 瞧瞧他的眼神,仿佛所有人都是空气,只容得下秦若。隔得这么远的女孩,能在他视野中滞留,而近在咫尺的自己,根本没看见。 擦着她胳膊一溜烟跑过去的银狼,让h无语又无奈。 呵。 爱情啊,真奇妙。 雪开始有了停止的迹象。捏着手中的山果,献宝似的递给秦若,银狼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 “嘿,看到了嘛?我们有吃的了。” 披着少女甜美外衣,真.男子汉的银狼,粗鲁的不由分说将山果塞进了秦若手心。 “吃吃看,非常甜。” 差不多的高度,让两人的视线极易交接。 本是要拒绝的话,在看到那双眼中闪动的光彩时默默吞了回去。 按照银狼的话,秦若咬了口山果。除了能感受到汁液流淌,这个史莱姆化作的拟态身体,根本感受不到属于山果的香甜气息。 司浔停下了脚步。 并肩而立的司睿,顺着他的目光望来,也看到了站在一起的两个人。 银发披肩,两个女孩站在雪中的景象让人目眩神迷。 “h喜欢女人?” 淡声评价,虽说都是女人,可就连司睿都能发现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淡淡暧昧。 “可能吧。”垂下眼,司浔不在让远方的那个人扰乱自己心绪。 手头的工作多如小山,就算日日夜夜和秦若相对,他们都处在忙得不可开交的状态。每每只能在擦身而过时点个头,说一句可有可无的问候话语。 从他们身边经过的d,脖子上系着口袋。听闻两个男人那句对话后,打岔:“什么h,那是y。” 小样,还号称同伴,多少天过去了这两人连他们的身份都没搞清楚吗? 嫌弃的瞟眼那浑水摸鱼的银狼,d四肢如飞闯进美好的画卷。 “偷懒的家伙,快去把今天的工作做了。” 狼牙咬住裙摆,d对银狼的意见始终就没有小过。即便是有那夜这家伙悍不畏死的表现,也只是让d对他的态度有多好转,愿意和平共处罢了。 一个山果砸下来,正中脑袋。 圆滚滚的果子在头上弹起,又落在地面。将蓬松的雪地砸出个小坑。 “看我找到了什么?” 吃了好几天少滋没味的冰雪兽肉,d一口将果子吞下,狼吞虎咽。 “林子里不是没果子了吗?”直到整个果实全入了肚,d才施施然开口发问。 银狼脸一抬,用下巴看人。 “要不说我厉害呢?” 标准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而随着d的那句话,司浔瞳孔的色泽沉了沉。 靠近最边缘的地域,保留着几株还未凋零的果树。 山果就是从那上面摘下来的。 就地取材,再次搭建的房屋格外用心。扎实的根基,错落有致严丝合缝的对接,让几个人的精心取得了回报。 在雪停前,这座小屋经受住了冰雪兽的考验。 持续了几天的雪花,到底是不再飘落。那些衍生在冰天雪地中的冰雪兽,突然没了踪迹。 将精灵给出的卷轴展开一遍又一遍,刚刚开始新生活的几个人琢磨起如何反攻猪头人。 突发奇想的银狼,将盟友定在了几经猪头人折腾,屁事都没有的史莱姆身上。 “能抗住猪头人攻击的,只有他们。” 拍桌而起,银狼大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你们再去找一个根本不会被猪头人伤害到的物种出来,算我输。” 第177章 放逐岛78 银狼说的信誓旦旦。 狼爪子敲了敲桌面,“别一副全天下就你最聪明的样子,在座的有谁不知道那个村子还住着活蹦乱跳的史莱姆,可关键是人家会答应和你同盟吗?” 就因为史莱姆的特性,便让一整个动都不愿意的种族上去充当肉盾? “那你说怎么办?就靠着我们几个人对付那只魔化的军队?” 掰着指头数,满打满算屋中一共也才七个人,十个手指头都用不完。一屋子小伙伴又不是喝神奇钙片长大的神力超人,怎么和猪头斗? d将下巴枕在了桌子上,蔫了。“哼,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况,当初就该直接联合所有人,硬抗下猪头的攻击。”虽然他嘀咕的声音非常之小,可这些话还是被屋中的所有人听个正着。 谁说不是呢?千金难买早知道。倘若刚来欧利亚的时候就能预料到今后的未来,他们还犯得着和史莱姆抢地盘,缩在人家家门旁吗? “闲的……”同一时间脱口而出的还有h的评价。要是现在猪头人的队伍就在外面,y和d还有这功夫扯皮?无非是因为好不容易安生了,这人就开始胡思乱想。 “这样吧,明天我带d出去转转。找找看有没有被猪头人错过的漏网之鱼。” 要打仗,要对抗猪头人。有一点银狼说的很对,单凭他们七个人远远不够。 站在窗棂前,秦若看着苍茫的夜色。雪停后的欧利亚,银装素裹。下了好几天的雪花早已将森林涂成了纯白,压下不时从枝头飘落的枯叶,让地面只有一种色彩。 银狼在听到秦若“明天出去”的结论后,便和d发生了更加激烈的争吵。不愿理会,秦若抽身离开。跟隔壁屋里的吵嚷不同,这间同时搭起来的小屋很冷清。 银色的月光,白色的积雪交织成窗外小小的绘卷。树梢托起的圆月,便是最亮的星。没有战争,闻不到硝烟,寂寥也变得温柔,轻轻萦绕在周围。 一方天地,犹然而成。 司浔进来时,便看到那被月光笼罩的倩影,带着出离尘世的梦幻。 “睡不着?” 对于一个总是沉默寡言的人来说,睡不着三个字还是因为对方是秦若,才纾尊降贵舍得出口。 她在问询声中偏头,斜照的月光就落在她半面脸颊。临着窗棂那半面,依旧是安静而悠远,只如镜花水月。而另半面带着月华的清冷,清晰可见。 眼眸一动,月光中的瞳色现出迷离,虽然只是刹那还是被司浔收入眼底。 站在门口的司浔以背抵墙,跟她隔了两三米的距离。 眉梢眼角的月光凝成散碎的光晕,滞留在此。秦若眼中片刻的迷离被专注所取代。 “算是吧,在想一些旧事。”还不能做到在司浔跟前坦然自若,这几天的忙碌中总是会下意识的逃避两人独处,此时被司浔找上门,秦若脊背微僵。 “旧事?”低低的复述着她用来敷衍自己的辞藻,司浔却是上了心。 你的旧事里可有我?很想这样问问眼前人。可他没有,沉浸在银色月光中的人,并没有惊心动魄的美。和船上的h相比,都要显得逊色很多。 “嗯,旧事。” 将这两字顶在舌尖,娓娓道来。半是顺着司浔半是心有牵挂,秦若回的心事重重。 靠着墙壁的司浔和屋外的雪景,秦若持续在胆怯的逃避中,选择将视线放在远方。 司浔只是进到屋中,问了自己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令她有些不自在。 若是之前那么多的相处和如今的状况,还不足以让她明白自己的状况,秦若也算是白活了。放在司浔身上,只是每一个世界的单独记忆,可对秦若来说那么多个世界的累计,她想,她是对这个人有好感的。 英雄救美的戏码,真的是全天下最老套的套路。但当他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又有几个人能扛得住那一瞬间的感动呢? 别人如何,秦若不知。但对她而言,现如今每次看到司浔都会不由自主想起他在末世时的义无反顾。紧张和不安,对于秦若来说都是非常陌生的词缀,常年的军旅生涯让她的生命中更多的是麻木和遵守命令。 所以,当不得不面对司浔时,秦若总会觉得不自在。就如同现在,他只是单纯的出现在这间小屋中,秦若便觉得自己的肾上腺开始加速,心跳加快。 “明天我来代替d如何?” 盯着她的眼眸始终如一,专注而认真。只不过那能带来光亮的月光,被墙壁所抵挡,沉沦在黑暗之中。 窗前的女孩,只能通过墙壁间隙几缕暗淡的光线来猜测他的神情。而之余司浔,却是能在月光中将她所有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的表情还透露着黑夜中才有的迷离,那头由机械管家做出的短发,凌乱却又整齐。几簇长短不一的发梢浅浅遮住额头,直达眉眼。同样的一张面孔,当短发替代了微卷的波浪,就多出份英气。 略尖的脸型上依旧是不动如山的圆溜溜眼睛,曾几何时他才能从这双貌似天真的眼睛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她的唇总是偏淡,淡而莹润。少了抹迷人心神的艳色,可还时刻勾引着他的注意力。像是事先涂抹了一层透明唇膏,时时考验着他的定力。 关于姑姑,仿佛早已刻印进了骨血。求而不得,一次次固执而幼稚的追逐着她问,“你愿意和我走吗?” 现如今,连自己看自己都像个傻瓜。 他将月色下那张容颜又一次细细的描绘过。看得出她在见到时微不可见的局促,也看得出她不愿和自己相认的态度。 司浔依旧在问她,“明天我来当你的同伴如何?” 圆滚滚的眼睛在他的话语后有所变化,眼睑微微合拢,杏眼小了几许。姑姑专注时的样子他也尤为熟悉。 司浔在等待,等待她的答复。明知道她总是想跑,想要逃开,他还是一次次主动的追了过来。 第178章 放逐岛79 眉心蹙起,光线的原因另秦若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而耳朵听到的,不一定就代表真实。 “和谁去对我来说都一样。” 既然司浔主动请缨,秦若还是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新的约定,似乎只时两句话的功夫。而在各自内心,却翻起不同程度的波浪。 整装待发的翌日,秦若等来了他。 不似昨夜的模糊不清,皑皑白雪和骄阳一同形成强烈的光线,另她终于能瞧清楚昨夜的容颜。 换上二殿下的这张面孔,对秦若来说格外陌生。但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又是分外熟悉。几秒钟的时间,她甚至在想,这张脸庞和司浔本尊又有多少相同和不同呢? 同意如初雪覆盖的透明肤色,是令人熟悉的味道。满头金发和殿下那双带着几分戾气的眼睛,却是和原先的司浔既然不同。 殿下的脸庞更显凌厉。 他穿白色的皇室礼服,应该是从安尔多出来时就一直如此。之前有侍从时时打理,可自从那位可怜的侍从被l干掉后,这件纯白的服装就全权只能由司浔自己来处理。 想象不出在经过了一场场战斗和时时在林中的奔波中司浔是如何做到还将这件衣服保持着原有的白色。遥想乐园镇中,那个还算少年时期的司浔,可是在逃亡时和她一样的狼狈。 暗暗失笑,秦若你这是怎么了?不能将自己一直困在原有的记忆中。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 “早餐吃了吗?” 一步步朝着她走来的司浔,将雪地踩的吱吱作响。接天连地的白,成了这片丛林的主旋律。落脚时,总会让自己的脚踝埋入积雪,印出相同大小的脚印。满目皆白的地面,便顺势多出活人的踪迹。 司浔行走的速度并不快,看起来不过十几米的距离硬是在她的等待中进行的十分缓慢。但这人始终如一,少了陷入积雪时的狼狈,游刃有余。如履平地。 秦若等了等,才等来他这句话。 “早餐吃了吗?” 大家的工作是在头一天的晚上就分配好。留在家中的几个人,负责继续搞建设,而司浔和秦若,今日的任务是在林中寻找还生还的幸存者。 如今鲜有人迹的丛林,想要找到一个活物谈何容易。 只负责杀戮的猪头,字典里可没有慈悲二字。能杀就杀,杀不了就烧。魔化后的思想也延续着他们之前的简洁明了。 大雪来临,踏着冰面横穿河流的猪头人,终于意识到再这么下去将他们把蜥蜴人也灭掉后,整个族群面临的就是食物问题。 所以,从来不愿意思考的猪头开始充分活跃他们的脑细胞,在和蜥蜴人对峙时斗智斗勇。他们要做到的是让“口粮”保鲜,挨过冬季。 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两人都在沉默。除了最开始那句问候她肚子的关心,接下去的一段路程可谓是将安静进行到底。 秦若自己就是个不多话的性子。碰到司浔更是如此,当两人心里还都揣着事的时候,这种沉默就被无限放大了无数倍。 在经过一处被烧毁的村落后,走在她身畔的司浔突然问道:“你叫什么?” 秦若:…… 说起来,这问题不算过分,只是放在司浔身上就有点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 仔细一想,似乎几个世界过去了,这还是司浔头一次追问她的名字。 秦若两字呼之即出。 总是将重心放在任务上,经过司浔的提问她才发现这么长时间以来,不管她的身份如何变动,名字都是她在星际中的那个。 村庄里找不到活人的痕迹,也许是这一路上太过压抑,又或者就连司浔也受不了村庄中的零零白骨,他的话逐渐多起来。 “你很安静。” 他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太过安静不是因为怕生,而是因为心中顾虑太多。一如他,父亲的死亡另他一夜长大,再不愿对人敞开心扉。 弯腰捡起被孤零零仍在地上的长矛,“还好。”他的总结另她心有戚戚。只是这个人在身旁,就给她无形的压力,更遑论还要兼顾他的问题。 存在在殿下躯体中的灵魂,还是司浔。光线不明时,她会去猜测在名为司浔的脸上所出现的表情,可当天光大亮,他跟在自己身边时她又是种说不出的紧张状态。 眼尾轻扫,所有的不经意间都能看到那抹属于他的景象落入眼底。存着一分悸动,一分感激和一分紧张,秦若只得让自己更加沉默。 身临其境才知,这个人根本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不同于之前,仅仅将他当做任务对象,秦若有口难言。真是怕了他,仅仅是提起司浔这名字,就能让她心口发烫,更何况只有两人独处。 踢开雪面,司浔随之蹲了下来。 让自己就在她低垂的脸庞前。 “如果能从欧利亚回到放逐岛,你有什么打算?” 她的影子就拢在他身上,将他金色的短发盖住,同时遮住的还有他苍白的肌肤。阴影之中,凌厉的只是他斜飞的眼尾,那双眼中却是韵着令她看不懂的波澜。 咬着唇,秦若想了良久。 他的问题来的突然,让她觉得不是在问刚刚的问题,而是在问做完了任务后,她将身处何方。 凋零的村庄孤寂在无人的树林中。被开辟出的半亩空地,足够开拓。 蹲在雪中的人,正用专注来询问着她。无关异世界,而是现实。 多少次曾盼望回到的星际,随着他的问题慢慢变得清晰,不在抽象。 她怔了怔,联想到广袤的星河,答的笼统。 “我想去群星海看看。” 没错过她回答时的向往,司浔捡起了另一只被废弃的木矛。 群星海啊。 他的视线落在那断裂的木矛上,若有所思。 收获极小的两个人,只带回了几柄武器。沿着丛林地毯式搜查的结果,就是他们的进展非常缓慢。临近几个村庄的荒废,也从侧面更加说明猪头人的厉害之处。 所过之处,必是踏平。 睨了眼秦若抱回来的那几只木矛,h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这东西能干嘛?” 第179章 放逐岛80 “串肉串?” 银狼哈哈大笑。 路过的l继续补刀,“快算了吧,这地方可没有供咱们烧烤的肉。” 忙的脚不沾地的小伙伴,都只是趁着路过时看上两眼,偷偷摇头。 食物和材料收集的非常慢,以他们现在的小屋为中心,渐渐向外扩张寻找,但凡能能在脑子里想出用途的东西,都被捡了回来。 打磨过的石头,村庄中留下的工具……各式各样。 伸展上肢,h捶捶肩膀。“找不到幸存者吗?” 其实,只有司浔和秦若两人回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别丧气,这种事急不来。大不了就咱们几个人和那些猪头硬刚。” 见不得有人“为难”秦若,银狼马上用自己的小身板挡在了她和h之间,说出这句没头没脑的抢白。 本还算和谐的氛围,突然被阴云笼罩。 黑色的魔狼放下口中衔着的长矛,打击他。“我就知道你的智商一直停留在儿童阶段。” 两只进入新一轮的争吵。 吵归吵,闹归闹,可再这里的日子还要继续。压在他们心头的大山依旧是关于怎样对付猪头人这个响当当的难题。 火球擦着d的尾巴尖而过,实在别无他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银狼旧事重提。 “和旁边的邻居谈谈呗?” 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猪头还没来,他们这群有手有脚的家伙就自己先失了勇气。 众人缄默。始终和银狼对着干的d,也没在出言相讥。 打仗就像是干群架,武器不行,人数不够。最基本的两个要素都不满足,怎么可能取胜。妄想一个人战胜一团的猪头,那是修仙故事。深谙人数重要性的几人,心中斐然。 因此,秦若来到了那片光秃秃的石头地。 天蓝色的史莱姆组长,眼睛都没睁开,就同意了秦若的“邀请”。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和那些人类混在一起,不过既然是族人的请求,我应下就是。” 秦若想好的“规劝词”全都没有派上用场,族长只是在她靠近村子时撩眼皮看了看,就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坐落在丛林最深处的村落,是森林中所有史莱姆最初的家园。这些自己也说不清楚是由何而生的软绵绵魔物,每一只都在村落中渡过了自己的童年。从懵懂无知到渐渐有属于自己的意识,过程很漫长。日复一日晒太阳的史莱姆,学会思考就成了“哲学家”,他们开始好奇外面的世界,不再满足于这片光秃秃的石头地。 老族长亲眼见证了一个个族人的离开。秦若,正是其中之一。离她出村的时间还没多久,族长甚至还恍惚记得那一日天空格外的蓝。 “不过,村子里的孩子还没开智,你若是真需要人手,我看还是将出去的史莱姆召集回来比较好。” 就这样,族长被秦若抱了回来。 魔狼用指甲捅了捅族长,稍稍用力就在原处留下快细小的凹陷。只不过这种凹陷随着他指甲的离开,很快就又反弹回去,成了滑溜绵软的波浪状。 蓝色的史莱姆组长,弯着眼慢腾腾的说:“魔狼的后人,你这样的行为是种藐视。” d:…… 为什么突然有种史莱姆组长很高大尚的感觉。 收回爪子,d仍然对这种生物充满了好奇,之前早就想问一问,史莱姆为什么会被当做最低等的魔物。听司睿描述过那场不战而胜的胜利,他就琢磨这片丛林应该是史莱姆的天下才对。 “因为我的族人不爱动。” d默了。 这理由,他竟无法反驳。 当史莱姆族长加入到秦若阵营后,众人才逐渐意识到他们的选择是多么正确。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族长大人,根本就是个活着的百科全书。关于森林,简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除了因为没出过家门,他所有的知识来源都是“道听途说”,其余可是一点毛病没有。 问到关于安多尔城的问题,族长摇头。可只要问到欧利亚森林的种种,这位族长都能在大家打了好几个瞌睡后,不紧不慢的说出来点什么。 飞奔在丛林中的d,大口喘气。在得到了族长这个强力后援之后,首先带来的第一个好处就是解决了人数问题。 老族长伏在手工做成的软垫上,很慢很慢的说道:“小魔狼,你去林子里吹这只哨子。如果有在外旅行的史莱姆,听到自然会回村。” 勾着脖子咬住悬在脖子上的口哨,银狼鼓着腮帮子使劲吹。 拔高十六度的哨声,尖锐得似乎要把耳膜撕裂。一面腹诽怪不得就算是被猪头人袭击,老族长也没动用这个“超级武器”,一面又在替自己委屈。 他可真是命苦,还要被指名道姓拉出来做苦力。 哨声持续不断,在林中胡乱撒欢吹响口哨的d,直到日落西山,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归。 满以为这处“新家”中该是会出现各种颜色的史莱姆,可看着冷清清的室内,d还是忍不住直冒青筋。 “老家伙,你不是说这玩意会把史莱姆招来吗?”用爪子扒掉挂在脖子上的哨子,d只瞧见摊在软垫上的那只。 掀掀眼皮,族长弯弯的眼睛最后还是没有张开。“唔,不要着急。” 对史莱姆来说,时间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睡了小觉,在清醒的功夫怎么可能就会等来游离在外的族人。 魔狼还真是脾气暴躁的种族。 和林中的各种魔物都打过交道的族长,心中想着。 朝着被抱到软垫上,就没动过地的史莱姆组长,d无声的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他说得对。既然是他们有求于人,总不能在一直苛责。转个身,d决定眼不见心不烦,帮助其他小伙伴加紧搭建防御工事去了。 和史莱姆村落相邻的这处“新家”,就在大家忙忙碌碌中逐渐有了规模。几间新的木屋被搭好,大伙有了“单间”,小屋被围着,几条新开辟出的土路只是将附近的小树和灌木砍掉,就成了四通八达。 第180章 放逐岛81 从史莱姆村落旁捡回来的石块成了储物间的材料。简简单单的摆成圆形,就能在里面搁置各种他们搜集来的工具。 日升而出,日落而息。这些只擅长打架斗殴的佣兵们,终于体会了一把最平凡的生活。 随着史莱姆组长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多,林中的食物却在减少。那颗找到的果树,已经被日日去采摘的银狼拨成了秃毛鸡。 究竟过了多少天,没人具体的算过。只有闲的蛋疼的银狼,可能还说得出精准的数字。每天空闲下来,这位“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大小姐”都会在自己屋中划上新的竖道。 若是躺在他的床头,最惹眼的就数那排从墙头延伸到墙尾的整齐序列。 和之前渡过的每个平静夜晚差不多,围着屋外的篝火吃山果,银狼汇报着他们将但绝粮绝的窘境。 “这么大的林子,那么多个部族。之前的冬天他们是怎么渡过的?” 见识过哥布林将兽皮当围裙,可对于他们这些不习惯丛林的外来者,除了下雪时碰到过冰雪兽,似乎还真的没在林子里见过其他兽类。 连软垫一同被搬过来的族长,圆滚滚的脑袋一下下点着。在几人商量温饱时,还在犯困。 或许是近日被请教的次数太多,当那带点疑问的语气一经说出口,族长垂着脑袋慢悠悠接了过来。 “不要急,总会有食物送上门。” 不要急,不要慌……这些简直都成了史莱姆组长的口头禅,从他那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两句了吧。没将组长的话放在心上,d努力啃着分到自己手中的果子,抱着有上顿没下顿的心情,咬得郑重。 哼,这只“佛性”史莱姆,当初还忽悠他召集小伙伴,多少天都过去了,他们的人头可一个没加,该是几人还是几人。他要是再相信这老家伙的话,他的名字就倒着写。 一肚子牢骚的d,表面淡定如水。两只前爪抱着果子缓缓的咬下去。 第一只归家的史莱姆,撞响了房门。 细小的噪声,若不是正好此时无人说话,只怕就要被忽略掉。 离门最近的h,尽管诧异还是起了身。 人高马大的牛头人,视野也及高。第一眼并未看到只到她脚面的史莱姆,感受着脚脖传来的那点怪异,低头一瞧,“哎呦,真的有史莱姆。” 惊呼出声。 大家的视线随之而来,绿色的史莱姆就匍匐在地面,像团滚了几滚的。 族长垂着的眼皮掀了掀,想不起来这只绿色的家伙是那一年离开的村庄。 “族长,我回来了。” 可屋外的史莱姆,见到自己的族长很是激动。团成团的身体展了展,露出掖在里面亮晶晶的坚硬固体。 献宝似的顶在头上,绿色的史莱姆对满屋子异类视而不见,直直朝着族长拱过去。 众人:…… 带着礼物归家的史莱姆,浑身洋溢着一股子兴奋劲。这种兴奋持续到它发现了秦若,才匆匆结束和族长慢悠悠的对话。 “你……”似乎是才发现除了族长,这间屋中坐着满屋子好奇张望的人,绿色的史莱姆不好意思的将脑袋埋进了身体。只露出跟族长差不多的弯月眼,悄悄冲着秦若打量。 到底是用了多久才跟绿色的小家伙解释清楚他们目前的处境,没人计算。只是一抬头,屋外早已天光大亮。对着那只还满脸懵逼的史莱姆,大伙实在是困的厉害。 无奈了,也不知道这只史莱姆到底弄明白他们的意思没有,各人回去补眠。留下的史莱姆,成了和族长单独相处的状态。 有了第一只之后,这片新开拓的区域进入了良性循环。越来越多开智的史莱姆,出现在他们眼前。 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 跟留在村子里那些还不会说话的小家伙相比,简直都能凑成彩虹。五颜六色的史莱姆,逐渐将这间小屋添满。 就在每天都能接收到新归家的史莱姆时,对岸跟蜥蜴人打了快一个月的猪头人,开始折返。 这支实力雄厚的队伍,在结冰的河面拖行出望不到边际的尾巴。三只临时凑在一起的种族,都成了他们储备着过冬的食物。 学会了防范于未然,猪头人进行了一场地毯式的搜查。早先被攻破的部族,说不定就有还活着的“食物”,抱着这样的想法猪头人的搜查进行的十分缓慢。 当负责森林最边缘的小队望见升起的篝火时,盖在盔甲下的眼中冒出了贪婪的光彩。 “族长说的没错,果然还有活着的家伙。” 分派了一只小队,猪头人连夜打了过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是秦若几个人第一次和猪头人正面开战。 因为对方的人数不多,这场仗毫无悬念取得了胜利。力大如牛的h一蹄子下去就撂倒一只猪头,靠着迅捷的速度和锋利的爪子,d也充分的展示着彪悍的实力。 银狼和l的魔法,根本没来得及发挥。这只十只猪组成的小队,就被夺了武器沦为俘虏。 抱臂站在一众猪头前,银狼嘀咕:“虽然他们是敌人,可他们的本质还是猪吧?” 盔甲被收缴,褪去那层黑色金属,眼前的生物可和骁勇善战再也联系不起来,吃了无数部族的猪头们,肥头大耳。 哪是士兵,这才是地地道道送上门的食物啊。 扛不住饿的银狼,决定手动炭烤猪头。 h按住了他指尖点燃的火苗,“你是疯了吗?这也敢吃。” 饿吗?都饿。今天那颗树上的果实已经彻底被摘光。才商量过明天分头出去寻找食物,这些猪头就自己送上门。 但他们怎么能吃……h否决了银狼。“饿一晚上,死不了。” 如果不是肚子里接连传来的那声咕噜,只怕这句话更有说服力。 故作镇定的h,转过身。 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猪头,还不知道自己差点成了别人的盘中餐。坚信自己依旧是丛林最后的王者,这些猪头的目光阴沉。 银狼留恋的看看这些家伙,幻想着烤的滋滋作响的烤肉。 第181章 放逐岛82 饿着肚子打架是种什么感觉? 出门寻找食物的队友,告诉你这就是煎熬。身强力壮,披着牛头人外衣的h挥舞拳头的力道是原先的几分之一。 几分之一呢?砸在猪头脸上,带出的效果只是让那只猪的脸偏了偏。继续饿下去,她恐怕就连这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从后发动攻击的d,咬断猪头人的喉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而那位引发这场小范围遭遇战的罪魁祸首,抱着肚子蹲在地上喋喋不休。 “我饿……” 谁又不是呢? “有这力气叫唤,不如留着多走两步。” 不愿意再听银狼翻来覆去提到的那两字,h一脚踹在倒下去的猪头尸体上,泄愤似的又重又狠。如果情况允许,她更想把这一脚送给银狼,藉此堵住那张只知道喊饿的嘴。 “族长,这地方真的能住人?” 在外游历了数年,火红团子似的史莱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以前的家园。临近史莱姆村落的“新家”简陋到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几个木头房空无一物。 红色史莱姆敲黑板。 趴在软垫上的族长,敷衍的嗯嗯两声,算是回应。 今早才“倦鸟归巢”的小红球,揉了揉族长软乎乎的小肚子。 “族长,我在跟你讲话!” 走过许多地方,看过无数风景的小红,显然在史莱姆中可谓独树一帜。它小小的身体中好似藏着无穷无尽的活力,神采奕奕。 弯弯的眼睛,总是炯炯有神的盯着对方。住惯了矮人的精致小屋,猛然回到原始丛林,小红球适应不良。 “你说,我听着呐。”慢半拍的族长,答复也是慢腾腾。小红球都已经在脑子里勾画如何建设这简陋的家园了,族长那句回答如约而至。 小红球想了想,决定换个谈话对象。 不远处的开阔地,正在进行另一场战斗。 “q,我一直想问问,你的魔法到底是和谁学的?” 魔化了的猪头们,可不会和你讲道理。抡圆手中的战斧,看到目标就是直挺挺的劈砍。昨日未归队的小分队,等来了他们的战友。一只足足有几十只魔化猪的队伍,足以踏平他们所路过的任何地方。 没时间吟唱魔法,l靠着身材优势穿梭在猪头人当中。瑞希瘦小的身板,被l发挥出巨大的潜能。侧身擦过一只猪的间隙,落下的战斧砍在同伴胳膊上。 同l一起冲进猪头队伍中的秦若,就地一滚,答道:“跟你和y。” 两个女孩,化成了闪电。 双手撑住猪头人的手腕,l的脚尖冲着这只猪的膝盖踢出去。 不算大的平地,被几十只猪填的满满当当。本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出发,前来寻找食物的l和秦若,碰到了这只部队。 魔法师的身份,加诸在l身上的冰系魔法,在这些突然碰到的猪头人前,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擅长格斗的l捡起最拿手的武技,和猪头缠斗。 身材壮硕的好处,不必多说,巨大的斧头在他们手中被挥舞的虎虎生风,仿佛只要被劈到,结果只能是皮肉分离。千钧之力,放在此处刚刚好。硬凭着手中的战斧夺取了无数部族的鲜血,这只队伍早已在一次次的劈砍中将斧子用到炉火纯青。 力气和技术,都是顶尖。 而两个女孩,所依仗的只有自身。 轻灵,躲避敌人就更加容易。但这个词的优点和缺点同样明显,它意味着落在别人身上的力度不会很大。皮糙肉厚,带着护膝的猪头人,轻易接下了l踢在膝盖的那一击。 手斧下坠的速度加剧。 倏然而来的纯黑魔气,制止了马上就会劈开l头颅的斧头。 被司睿召唤出的魔王大人,闪亮登场。 “膜拜我吧,你们这些低等生物。” 环绕着黑漆漆的魔气,像只黑色的蚕茧般突兀出现在猪头上空,魔王大人的口吻傲娇不可一世。 在它说话同时,l借机离开了能将自己致死的原地。 好险,不管那停在敌人前方的司睿看到自己没有,l都朝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穿梭在猪头大军中的身影更加快捷。为了防止再出现刚才那一幕,l使出了看家本领。 犹如被淹没在黑色的盔甲中,两个女孩越发难以看清。 久未出现过的魔王,第一次长大旗鼓的登场效果……简直是差劲透了。 猪头人只是在最初的瞬间抬头看了看那黑漆漆的茧子,就又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跟自己打斗在一起的两个女孩上。 在魔气中摆好pose的魔王,无人问津。 呵,呵,呵。 曾经毁天灭地的魔王大人,动怒了。 这些该死的猪,害他没有甜滋滋的山果吃,现在还敢无视如此伟大的魔王,自打被司睿带出封印,就始终处于小透明的魔王,冷笑三声。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黑茧中的魔气冲天而起,再然后所有的猪头都倒在了地上。 揭掉小拇指上一层薄薄的干皮,魔王大人带着那让人恐惧的黑气,停在了司睿跟前。 “下次碰见这些猪,直接让我来。” …… 如果没记错,猪头的魔化起源就是魔王大人放出的魔气吧? 站立的秦若和l,与倒在地上仰面朝天的猪头一起,鹤立鸡群。 少了比他们高出许多碍眼猪头,光亮顿生。抬手挡光时,秦若似瞧见了司睿身边已然远离的司浔。 这场意外,奠定了司睿所掌控的魔王大人,将要成为作为对付猪头人的主力。 * 黑暗似乎永远是孕育罪恶的温床。 毫无建设的三个小伙伴,空着双手回到了营地。厚颜无耻的银狼,依旧努力缠着秦若。坐在她身边,已经成了这些时日以来养成的习惯。 没人会去责备疲劳了一天的同伴,即使他们的劳动看起来只是白费力气。 摊平的手掌只有空气流动,对着几张都在忍受饥饿的面庞,h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她的嘴唇张开了几次,却始终都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对不起,我们没找到吃的? 第182章 放逐岛83 这些废话根本就不是大家想听到的吧。看着静默围坐的伙伴,h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没东西吃吗?” 跟她的忧心忡忡相比较的,就是银狼的缺根筋。 保持蹲姿的d,尾巴耷拉在地上。 弓腰垂头的h,勉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摇着秦若臂膀的银狼,却是大咧咧问出来这么一句。 “我饿了,咱们一点吃的都没了吗?” h的头垂的更低了。 眨动着貌似天真的眼睛,银狼歪着头冲旁边的司浔又问了一遍。 “没有。”正在饱受饥饿煎熬的不止是这只出去觅食的小队,还有留在家中的几个人。在食物的分配上,司睿还没无耻到偷偷私藏。 留在屋子里的几人饿了多久,他和司浔便也跟着饿了多久。 在座的,谁不知道如今的他们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得不到想听的答案,银发少女懊恼的撅噘嘴:“把那些猪拿来烤着吃怎样?” 旧事重提。 收获到的只是大家鄙夷的视线。 才刚饿了一天,他们还能在想想别的办法。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来提那些猪好不好? h对于银狼的做法始终不能苟同。 这点分歧,很快演变成h和银狼的嘴炮。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h似乎变得比先前暴躁。 一只内部纷争不断的队伍? 席地而坐的司浔淡漠的扫了眼始终将手停留在秦若臂弯的银狼。 复又垂下了眼睑。 用来进行商讨的时间,总是变成银狼的私人恩怨。悻悻踢开挡道的小石子,银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因为生气,也因为信任,银发的少女并未注意到坠在自己身后,不紧不慢跟着她的那个人。 黑暗的特点是什么? 不需要思考也答得上来,不能视物。光线另所有人的眼睛失去作用,犹如瞎子。 躺在床上的银狼,也是如此。 咒语被轻轻念出,即便是很努力很努力睁大眼,眼前的世界依旧是只有黑暗构成。 让同伴都不满意,个人性格突出的银狼进入了沉睡。接连而来的,是d和l。借助黑暗,游走在几间房间中,让所谓的同伴陷入沉睡,对司浔来说本就不是难事。再加上这些人对自己的信任,让这件事完成时愈加顺利。 只花费了十几分钟,营地中秦若小队中的成员,纷纷失去了意识。唯一的抵抗,是在对付h时。 怀着愧疚心里的h,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本就无心睡眠。所以,即使是非常轻微的响动,也另她豁然坐起。 看不见任何东西的近身缠斗,多半凭借着的都是经验。牙关紧咬,吃了几次暗亏的h,并不明白司浔偷袭自己的意义何在。 “为什么?” 他们的处境已经够糟糕了,这个和自己目的相同,境遇相同的同伴还会拔刀相向?放在任何逻辑里,都是根本行不通的事实。 借着那一丛窗棂透过的月光,隐约能瞧到属于司浔的轮廓。这位总是穿着白衣的殿下,有太多能够被人辨识的特点。 “累赘。” 淡漠而冷清的人,嘴里说出的话也如他本人,只会让人难受,不近人情。 目睹了一整天这些同伴之间的争吵,司浔终于出手。 沉睡吧。 渐渐阖上眼的h,愤怒而无力。控制不住突然来袭的困倦,死死抓住了床沿。 解决完h,司浔在屋中逗留了会。 候在门外的司睿,低声说道:“碰到麻烦了?” 算算时间,花在h身上的可比之前三人加起来还要多。 扯松领口,司浔答的沉着。“算是吧。” 想到h沉睡前不甘的质问。为什么?这个世界哪里有这么多的为什么。不能对团队提供帮助,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得到的结果不是必然的吗? “司睿,你觉得我的做法有错吗?” 跟在他身后的司睿,蓦然抬头。 相处几年,这还是首次听到司浔会来征询他的意见。关于司浔的过往,司睿知道的不算详尽。但仅凭着只字片语,他还是能出中窥视出可悲。 父母的身亡,亲人的背叛。这些本不应该发生在孩子身上的事情,却好像是预定好了似的通通围绕着他展开。 感同身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第一次见到司浔,他只有一个感觉,孤僻。 隔着一扇牢门与他面对面的少年,看起来只是个沉默倔强,不会相信任何人的小兽。 “没有错,你的做法是正确的。” 这个人啊,轻易不会让人发现他的善良。属于他的温柔始终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坚甲。 累赘,他听得到小屋中司浔那声低低的叹息。 真的当做累赘,最好的做法不是耗费自己的魔力让他们陷入沉睡,而是杀掉。但眼前人根本没考虑过这样的做法。 踏着月光,司睿跟上了他的脚步。前方,将是今夜的最后一站,秦若的小屋。 两个在月色中前后交织的暗影,相互覆盖。 若是没有人能够理解,那我便来扞卫你。司睿扬起了头。 小屋中没有秦若。 根本不需要吃喝的秦若,正站在营地外想着如何分配属于她的食物。 d,银狼,h,l四个都是自己的同伴。如今再加上司浔和司睿,六个人。她留存的山果有二十枚。想要百分之百的公平,恐怕很难。 按照每人三个,也就是一天的量。多出来的两个,应该给谁呢? 还不知道营中发生的事件,秦若绝对偷偷塞给h和司浔一人一个。 h是队里唯二的女性,特殊照顾无可厚非。另一枚给司浔,就彻彻底底出自于她的私心了。 唔,不能做的太明显。司浔的直觉素来敏锐。 在心中敲定,秦若迎来的却是司浔直接出手。 藏在屋中的人,手刀出其不意落在她颈项。丝毫疼痛和麻痹都没有的秦若,眨了眨眼。 暗夜挡住了司浔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对于晚间还是同伴,突然就对自己出手的司浔,秦若百思不得其解。 打斗的节奏很快,黑暗另双方都处在猜测边缘。 与h不同,秦若甚至连一个字都没问过。她只是沉着容颜,专注于接下他刁钻角度打过来的拳风。 第183章 放逐岛84 哗啦。 别在腰间袋子里的山果落地,司浔的手卡在那。银色月光折射,果子上方现出一闪即逝的光芒。曾被他们当做食物的山果,愉快的滚了滚。其中一颗,就置身在司浔白色的皮鞋旁。只要他动动脚跟,便能将这果子碾得粉碎。 男人的视线顿了顿,指头弯曲。 “分给你的食物?”虽然说是问句,但语气中充斥着的只有确定。借着月光能看到散落在地的山果不是零星的一两个。 迎着他的语句,秦若张口。 “是啊,每天分配到我手中食物。” 滞留在她腰侧的指头远离斗篷,收了回去。避开地面的山果,司浔退后一步。 秦若还延续着躲闪他的动作,肩头斜滑,头向着左侧微微偏转。黑暗令人的视线产生严重的模糊感,除了靠在窗前的肩胛和半扇脸庞,其余属于她的部分都与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清泠泠的月光便是最好的天然灯光,灼灼其华 ,为秦若原本的肤色妆点出绚丽的莹白。拢成一束的光线,包围着她落在身后。残留在银色之中的,是分辨不出本来色泽的剔透润白。就连黑色的短发也凭空多出另一层光泽,烨烨生辉。 黑与白,被给予了新的诠释。那些散落的月光啊,坠在她眼底,星星点点。这幅天然无雕琢的景象,没有惊心动魄的美,也不是勾人心弦的魅,却让司浔移不开眼。 只是因为沐浴在月光中的那个人,是她吧。 弯腰,男人修长的手指尖碰到了一颗山果。“没什么要对我解释的吗?” 当他的上身同样置在那丛月光中,本就白皙的指尖染上玉色。 对秦若的突然袭击,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宛如冰雪初融的嗓音,是他一贯的清冷。 “q,你藏着什么秘密。” 山果出现在他掌心。 站起的司浔,将身体拉成笔直的线。摊开的掌心,除了那枚红彤彤的山果,便是杂乱无章的纹理。生命线,爱情线,事业线……交织在一起,短暂的犹如被硬生生从中劈开,没有一根延续到尽头。 仰起头,跌入他深邃的眼波,秦若试图替自己找到恰当的解释。 “我……”不管在谁面前都能坦然自若的女孩,突然莫名心虚。“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星海闪烁,随着她紧张的眨动眼睛,那一片蓄着满满一池的星海消失又浮现,像是高悬在海港上负责指路的灯塔,忽明忽暗。 “其实,我不用吃东西。” 司浔的视线,锋利而透彻。在他讳莫如深的眼中一层层浮现,另刚刚想好说辞的秦若下意识口干舌燥。 舔了下唇,她的解释干巴巴。 不要这样盯着她,她会以为此时的司浔想要吃了自己。 在她的忐忑中,司浔握紧了山果。 掌心杂乱无章的纹理,随着他的举动消失不见。蓦然垂眸的男人,找寻到了她腰间的挂着的袋子,将山果放了进去。 一连串的动作,他做的异常沉默。 被他迫人的视线盯了半晌,呆兮兮的秦若可以说成了块木头,任他动手动脚。僵硬的看着他拾起那一颗颗山果,送进自己口袋。 秦若,你这没骨气的家伙。不是早就想好在这次的任务中好好保护司浔,认真和他相处吗? 只不过是被他盯着,为什么你又成了那个没出息的家伙,大脑当机。 美色误人。可如今的司浔,所用的根本不是自己的那张面孔,她却依然弥足深陷,不能自已。 长时间的保持同一个动作,让她的脖子微微发酸。颈项拉出的侧弧,开始归位。这份不起眼的酸涩,另秦若从被压迫的紧张中缓缓回神。 眉心拧出小小的褶皱,秦若发问。 “为什么要攻击我?“ 早就放在眼前的事实,晚了无数个回合才被提起。 最后一枚跌落在地的山果,也进了袋子。喉头微微滑动,司浔吐出几个字。 “没东西吃。” 如果说秦若之前的解释是干巴巴,那司浔此时说出的话听起来就是驴头不对马嘴。 没东西吃就要攻击同伴?这两者好像没什么关联。 “他想用魔法让你们沉睡。” 一直在外守候的司睿,推开了门。进来时正是秦若发问之刻,同时听到司浔答案后,不禁在心中苦笑。仅凭没东西吃几个字,就想让对方理解你的做法,司浔你到底在想什么。 拧住的眉头略有松动,秦若朝着房门处睨了眼。“我的食物可以拿出来分给大家。” 之前她正打算这样做。只不过是被司浔快了一步,已然将其余几人送入梦乡。 “呵,你的食物能供大家吃几天?”不用司浔开口,这个看似合理的解决方法就被司睿否决。“能撑得过一天,两天。可欧利亚的冬季,到底要多久你知道吗?当你袋子里的食物被吃光,难不成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大家饿死?” 说起来简直可笑。 这些在现实中风光无限的佣兵团精英,竟是要在异世界被食物难倒。可事实放在眼前,饿上一天人还没什么问题,那饿上三天呢? 感谢闲的无聊的星际实验室,就连人类的饥饿都加入了研究,让此时此刻的司睿有了更多理由。“我们的身体,在不缺水的情况下顶多坚持十四天。这还是基因改造的结果,q,十四天没有食物,他们还能活下来吗?” 手指绞在一起,秦若明白他说的都是后可厚非的事实。但对于司睿突然的出手,却是如何也释怀不了。 哪怕他事先和自己说明,也好过突然出手。 矫情? 摇摇头,秦若将心中不知为何升起的那份不甘甩掉。 “既然沉睡可以不用吃东西,为什么司浔没对你出手?” 司睿勾起了唇,露出抹高深的笑。与此同时,看向她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不得而知。 司睿没告诉她答案,司浔是不愿在多说。抽走悬在腰间的小型食物袋,离她非常近的男人俯下了身。 “如果你不需要食物,这点山果就送给我们吧。” 第184章 放逐岛85 他压过来,遮住了窗棂射进的月光。 金发轻轻扬起,又悄悄落回前额。大片的月光凝结成束,通通落在他背后,顺势从秦若面庞抽离。 唯有他的影子,覆了上来。 金色发梢下,是一闪即逝的眉眼,快的想要瞧清楚都不可能。偏偏秦若的瞳孔中倒影的却是撂起发尾,清晰可见的男人眉目。 只有一瞬。 和原本的司浔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的这张容颜,堪称俊朗。 不是他啊,这只是个异世界的陌生躯壳。 随着他压下来的动作呼吸焦灼。 但心头却少了份悸动。 乍然偏头,男人唇瓣的温度刷过脸颊,对于秦若的突然之举,显然是没有预料。 司浔的唇轻轻拂过她的颊面,宛如清风。 出乎意料的摩擦,另两人同时一滞。 捂住跟他接触过的地方,秦若眉目低垂。即便只是沉默,周身的气氛也随之而转变,抗拒着。 覆盖在她头顶的影子有了片刻停顿,接着便是微微侧开。 豁然明亮的月光,从新照射在她身上。打亮那张脸上绝不会被错过的厌恶。 是的,厌恶。 人与人的接触,很多的时候会衍生出非常有趣的种种情绪变化,这些变化透过一些细小而微弱的小小表情,逐渐透露。 此刻,他清楚的察觉到来自于她的厌恶。 从她突然低垂的睫羽和闪避的侧颜,还有在他接近后紧紧绷住的下颌线,都能看出她的厌恶。 厌恶的对象,是他。 于他而言,这一秒的秦若所展示的所有肢体语言,也是如此。 她的脊背僵着,颈项直直拉伸。 在他的唇碰触到柔软肌肤后,第一个显而易见的举动就是擦拭。 手指无意识的摩挲过那片肌肤,秦若全身都在无声的诉说对他的抗拒。 司浔心下一沉,遁入冰冷。 姑姑,不论我们的身份怎样变化,你始终对我的态度都是这般吗? 捏紧手中的袋子,倏然转身。他闭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 不能再留在这里,仅是她的这份态度,就另他徒增暴戾,再睁开的眼底结着薄雾。 屋门被关的声音大的刺耳。 空气中还残留着不熟悉的气息,浅浅流转。一夕丧命的侍从,尽心尽力服侍着这位换了芯子的殿下,每日都会用最好的熏香来侵染他的着装。 浅薄到如果不是有心去分辨,就会被无视的淡淡熏香,早已深入到殿下的服装之中,只在不经意间散发着薄荷味道。 看了眼被暴力阖上的房门,秦若斜靠在窗棂边。 不是他,从味道到样貌,都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人。 无须她刻意分辨,身体自作主张抗拒着不是司浔的所有外来者。 她,究竟是怎么了? 没人能告诉她到=答案,而本该对此产生警觉更早发现自己异常的女孩,只是没来由的心慌。 把沉睡中的几个小伙伴放在同一间屋中,秦若迎来了红色的小团子。 在矮人村庄一呆就是十年的史莱姆,有着尖细的嗓音。“我看不下去了,能不能将这地方弄得漂亮点?” 能工巧匠辈出的矮人,天生有双灵活的巧手。他们擅长利用所有的原料,加工出精美的武器,防具,还有房屋…… 吃惯了精致美食,还咽的下糠咽菜? 同样道理,住惯以砖石砌成的房屋,又怎么会睡得惯这四处漏风的木屋。 小红团子拽了拽秦若裤脚,满肚子的牢骚有待发泄。 想了想,秦若将小小一团抱在膝头,跟它解释。 “你也看到了,如今的我们根本没有人手。”指指躺在床上挺尸似的几个小伙伴,秦若说的很详细。“想要改变营地的样貌,首先我们就得有足够的人力。可你瞧,除了我和另外两人,整个营地满打满算能称之为劳动力的只有三个人。” 跟另几个史莱姆相处的经验,让秦若以为这一只恐怕对她的说法一知半解,不会全然了解,还在另想说辞,就见盘在膝头的小红团伸出脖子,抱住了她伸出的三个手指。 “是这样吗?” 木然点头,小红团跳到地面,化成了有着粗壮臂膀的矮人大叔。 秦若:…… 忽然想起,自己的拟态也是因为史莱姆特殊的体质。秦若眼睁睁看着刚到自己腰间的矮人,蹒跚走了几步。 画风……很诡异。 穿着背心,露出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肌肉,小红团在屋中中转了几圈,才掌握走路的要点。 “劳动力嘛,这事包在我在身上。”矮人大叔发出尖尖的嗓音,信誓旦旦。 不忍直视的画面,不能正听的声音,两两结合让秦若在这时所能做的,只是努力保持面孔的镇定,没有笑出声。 兴冲冲离开的矮人大叔,脱离了她的视线。 原先晚间的商讨,改为了早间。 为了食物,也为了对抗随时可能会出现的猪头大军,司浔和司睿兵分两路在林中探寻。 秦若负责守家。 两人出去的时间都不长,严格说来应该才刚刚离开这片区域。 寻思着将营地的防御搞一搞,秦若也出了屋。 那个本该离开村落,前去找寻物资的男人就站在屋外。 一抬头,刺眼的阳光让人目眩。 等了几秒才看清正是司浔,秦若不由自主的低了头。 苍白脸颊上的唇,抿成了直线。司浔身形微动,本是要落在她肩胛的手紧紧篡住,顿在她肩头上方。 到底,是没有再碰触到她的身体。 “他们来了。” 薄唇吐露的言语,总是简单的不能简单。能将所有复杂的事情,简化成四个字,司浔确实是在将沉默寡言进行到底。 他们,只能是猪头人大军。 匆匆回眸,她好像扫到这张陌生面孔里的担忧。是在为谁担心呢? 不愿多想,秦若从门房旁抽出这两日才找到的长弓。 这是几天来,他们最大的收获。 不知是哪个部族,花大价钱从矮人手中购置的长弓,根本就没来得及发挥作用,便成了混迹在灰烬中废品。 寒光滞留,弓身如月。以魔法加持过的弓弦在火焰面前依然傲然。这几把弓,被秦若捡了便宜。 第185章 放逐岛86 嗡。 弓弦弹回。箭头明火携着破军之意在空中划出半圆弧度,冲向猪头人的部队。 还未到达营地,这只队伍就遭到了来自营中之人的抵抗。这支箭正中靶心,穿胸而过。队伍中的猪头向后到去。 走在身旁的队友,大步朝前。排在他身后的队友,蹲了下来。撕咬,吞咽,进行的安静迅捷。咽入肚腹的,不只有敌人的血肉,还有自己同伴的骨血。 骑在花斑豹上的小队长,勒住了缰绳。套在花斑豹颈子上的绳索嵌进肉里让这只带着护目的花斑豹狠狠扬起了头。 小队长从远方遥望。 之前折损在这个营地的士兵,已有不少。 弓弦再次拉开,撑得饱满。与秦若同高的长弓,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白芒。拉弓,视线和箭矢平齐。箭尖所指,正是唯一骑在花斑豹上的队长。 女孩的后背在拉伸的动作中扩张,再扩张。端平的肩胛伴随着手臂使出的力道轻轻颤抖了下。手指松开,捏紧的箭便如离弦之刃,陡然出鞘。 嗡。又是一声悦耳的和弦。箭头扎入肉中,凭着自身的尖锐和施加在弓弦上的力道,成功从小队长胸口穿过。 银色的箭头,滴落红艳艳的血渍。小队长手中的缰绳落在了豹子背上。 仰躺倒地时,最后的画面是湛蓝无垠的广阔天空。 身后的士兵抓起小队长的手臂,大口咬下。 这只队伍暂缓了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多的猪头,蹲下来分食着他们的领袖。很快,曾经是他们的上司的猪头就成了白骨。擦干嘴角残留的液体,猪头站起来,继续朝着营地前进。 擒贼先擒王,对于快要抵达营地的猪头人来说毫无作用。 两箭,两个生命。可对于那只部队来说,根本造不成任何动摇根本的动荡。沉默而带着杀气的猪头,目的非常明确。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将这个突然冒出,坐落在森林最边缘的营地,消灭。 猩红的獠牙,还流淌着将领的血液。同出一脉的猪头大军,只看得见快要到达的营地。 司浔拉开了弓弦。 候在营地前方的两个人,并肩而站。 司睿不在,身后的营地所能依仗的,只有他们。沉入长眠的伙伴,刚刚化身为矮人的史莱姆,都变成了他们的责任。 司浔的手指捏紧了箭尾。 秦若开弓时,他看的仔细。两次拉动弓弦,她的动作有迹可循。双腿微微分开,身体成侧,将自己当做长弓的一部分,他闭上眼全靠记忆模仿着秦若拉开弓弦时的每一步。 弦羽震动,弯曲。以手臂之力让弓弦撑到最大,箭矢和他的目光同处在一条直线上。张开的后背架起他手中之箭,司浔睁开了眼。 目不转睛。 苍白的面容,因为拉弓的力度有了一丝紧绷,锋利的箭尖,瞄准大部队当先的猪头。 脑海中按照常年枪支的使用经验,预估着走向调整箭锋。 就是现在。 箭矢离弦,弓弦回落。蓄满力量,跃跃欲试的箭矢终于离开他的手指,直飞出去。穿透空气,照着命定的目标奋勇直前。 手臂垂落,司浔单手扶弓。 从未碰触过长弓的男人,射出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支箭。 与想象有太大的出入,箭矢锋利的尖端只是撞入猪头人穿戴的黑色盔甲,就跌落在地。 司浔摸出了另一只箭。观看了两次秦若的出箭,比葫芦画瓢的结果,依旧让人失望。 随着猪头人将林间的地面踩踏出微微震动,两人同时拉满了弓弦。 前两次的出箭,与秦若而言却是小试牛刀。第三箭,势要取走更多猪头人的性命。如若不然,这只队伍靠着庞大的数量也足以颠覆营地。 黑压压数不过来的猪头,结成方阵向前推进。已经不是单靠眼睛就能估算出的数量,渡河而归的猪头人,在丛林中所向披靡。 这片营地,将是他们最后征战的终点。从安多尔城送来的援军源源不绝,不管死多少个士兵,都会有更多的人头送上来填充空缺。在人数上全然没有后顾之忧的猪头大军,隐露丛林王者的端倪。 方阵换上了另一位队长,花斑豹脖子上的缰绳重新被拽住,背部一塌猪头骑在了它身上。即使闻到刺鼻的血腥味,被迫归降的花斑豹也没有取下护目的冲动,曾经在猪头人攻打自己的营地时,见识过太多地狱般的景象,让心高气傲的花斑豹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它的四肢点在地面,任凭黑暗占据着世界,胆怯的随着缰绳的指向而动。 秦若手中的第三支箭射出。 箭尖入肉,有细微的声响。这样的声音,瞎子似的花斑豹刚刚听过,此时再次传来不禁四肢一僵,微微停顿。跟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细微的摩擦声似乎不只一下,花斑豹屏息凝神,小心分辨。 如它听到的那般,箭矢穿过五个排成竖列的猪头,才完成它的使命颓然落地。 加诸在箭矢上的,正是秦若从l那里学来的新本领。含混了魔法和古武因素的箭支,颇有锐不可当的势头。但这样一箭,还是不够。 趁着猪头人还未来到近前,靠着手中武器一共干掉了七只。 猪头大部队压扁了灌木丛。离他们还有几十米的距离。 司浔松开了握住长弓的手。在秦若放出第四只箭的时候,迎敌而上。 望不到边际的黑色盔甲多如牛毛,乍一看最少也是数百只的量。司浔迎了上去。 无路可退,秦若所使用的武器在他看来更像是个玩具,从未接触过长弓的司浔,抛弃了它。不论眼前看到的猪头有多少只,他都不能逃跑。 身后是秦若,秦若身后是被他施加了沉睡魔法的“同伴”,这里面的每一个,都是他的责任。 不只是为了森林精灵口中的通道,司浔踏出了向前的脚步。 开弓没有回头箭。秦若松手时,眼皮狂跳。 那身白衣,化作眼尾的光点缓缓朝前,却分散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第186章 放逐岛87 秦若也扔下了手中长弓。 黑色的斗篷划出回旋波浪,在司浔还跟猪头人未开战前,秦若拽住了他的袖口。 “你干什么?” 送死?这么多的猪头,他们两人怎么可能是对手。 解开系住的第一颗纽扣,司浔头也不回。“打架。” 形容的真好,打架。 秦若被他的答案气笑,拖着袖口往回拽。 “别去。”她死死攥住那截面料,大有绝不松手的势头。“我让你别去。” 穿着黑色盔甲的猪头人,近在咫尺。只要他们在迈上两步,就会举起手中的战斧,向着他们劈砍。 秦若足下一点,绕到了他前方。“打不过的,司浔不要去。” 对上这张跟本尊相比只能算是勉强入眼的脸,秦若声音发颤。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司浔送死,绝对不行。爆发力惊人的小姑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推了他一把。 司浔带着体温的手掌,虚虚浮在了她的肩头。到底,是没有落下去,总是会在某个时刻想起她对自己的厌恶,另他又一次狠狠的握成拳。 司浔白色的面庞上泛出一抹笑。 “秦若,我对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厌恶的是她,嫌弃的也是她。在这个关头拉住他的还是她,姑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地面的震动加剧。猪头人来到了秦若背后。 磨出锋刃的斧头一侧,对着她的头顶劈开下来,司浔悬空的手推开了她。 傻气。 如果眼前冲着猪头人迎头而上的不是司浔,秦若根本不会做出这样哪哪都在冒着傻气的行为。 人有千面,在你面前展示出的只是其中一面。在队友眼中胸有成竹,事事成事在胸的秦若,换了个相处对象,也有转不过弯的时候。只不过,是因为这个人是司浔啊。 跌在地上那刻,她无觉的撑住了地面。 猪头人组成的军队,将她团团围住。 那些反射着阳光的战斧,成了一个个时刻都能取人性命的利器。 司浔肩头向旁边一闪,躲开了补过来的另一斧。同时,解开了第二颗纽扣。 傻气的阻止,成了让两人被动的罪魁祸首。耳中还回荡着司浔那句掷地有声的质问,秦若缩回了腿。 斧头坠地的地点,正是她刚缩回腿脚的位置。 此时,不战已是不行。 两人被猪头大军淹没,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苦斗中。 多到数都数不清的战斧一次次劈开而下,每一次的目标都是他们两人的身体。包围圈缓慢的缩小,后方的猪头也加入了这场以多欺少的盛宴。 没有武器,陷入重重猪头海的两个人,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靠着灵活的肢体,秦若躲开一次次攻击,抬手捂眼。太多了,猪头的数量,多的人心慌。每一个战斧,都带着刺眼的亮光,另人分心。 白光滑动,便是一处马上要避开的地点。秦若以手挡住强烈的白光,背抵司浔。 从什么时候起两人变成了这样的姿势,无从说起。她只知道随着包围圈的缩小,战到一处的两个人只能凭借着将彼此的背紧紧贴住,才能免去时刻担忧后背的困扰。 脆弱的骨肉,怎么会是战斧的对手。但凡一个不小心,等待着彼此的只有肢体分离。 秦若咬紧牙关。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这时候也是不够用的,浓郁得杀气随着挥舞的战斧,时时刻刻暴露在空气中。这些猪头人的目的,是将两人杀掉。 非我族类,只能死。 冒着黑色光华的眼睛,从被魔气熏染那刻就失去了原有的温驯,留在他们脑海中的只有杀。杀光丛林中所有的物种,让这片大陆被重新定义,成为只有猪头人的存在。 魔气的侵入,改变了猪头人的想法,让他们浑身上下充满着杀气。只有让这片大陆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他们那永远不会被填满的内心还会得到片刻安宁。 死吧,外族人。 握住的战斧,带着这样的决心狠厉果决。 不知避开了多少次袭击的秦若,侧身时眼尾白光闪过。那是……在他们看不到的盲点,猪头落下的斧头。 想也没想,秦若搂住了司浔。以自己的后背,迎接落下的战斧。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惊讶瞬时出现在黑发之下的小脸上。战斧劈砍,就像是落入一团毫无反抗之力的棉花上。 砍下去,女孩后背软绵绵的随着往下陷。 曾经发生在哥布林村落中的奇葩画面,再一次出现。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哥布林们,曾用自己的身体告诉过这些猪头,丛林里的他们并不是战无不胜的。 骑在花斑豹上的小队长,手斧掉落。这只本可以取下司浔半边身体的利斧,如今陷入了秦若软乎乎的后背。 劈不开。 头盔下的视线闪烁出不可思议的光彩,看上去和安多尔城中别无两样的人类,身体竟然成了水。 小队长抢过旁边猪头握在手中的战斧,又是重重一劈。 …… 磨成薄片的锋刃,依旧徒劳。 担忧着司浔,依然忘却自己史莱姆体质的秦若,倏然忆起她的实体,好像确实有各种神奇的功效。大军之中,身中两斧的秦若伸开臂膀,试图将司浔护在自己身下。 斧头的攻击没有间隔,落下的位置更是匪夷所思。胳膊,腿,头,只要是属于身体的部位,都可能会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护住一方,保不住下一秒另一个部位就会被偷袭。展开双臂,秦若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做法根本不足以保护住司浔。 她化作了史莱姆的形态。 海藻般缠绕住司浔。 从后背传来的紧缚感随着秦若漫过他的身体的行径,逐渐来到大脑。反馈出讯息时,司浔心念一动。 司睿曾和他说过,秦若的原型可能是史莱姆。即使有先前的预防针,真的看到着这团粉红的东西覆盖在自己身上,司浔还是有一瞬间的怔然。 真的是史莱姆吗? 所以当大家还在为饿肚子发愁的时候,她却能将食物节省下来。 被拥住的身体,其实没有实质的重量。司浔却微微一颤,停下了所有动作。 第187章 放逐岛88 僵硬。 冷静的头脑分析不出她异想天开的举动背后究竟是什么含义,唯一炸开在脑中的只有姑姑抱住了我。 明晃晃的战斧横切。 经历过许多次危险的本能,驱使着脑中混淆的人身体后仰,堆叠着云朵的湛蓝天空便浮现在眼前。猪头人黑色的盔甲,从他视线中消失。 这一秒,风轻云淡。声音流逝,恍如静止。欧利亚的天空,明朗而温柔。 战斧的锋刃划开了脸颊上苍白的肌肤。 被秦若保护住身体的司浔,还是存在弱点。 当天空被猪头人带着的黑色头盔所取代,划开皮肉的那道缝隙冒出饱满的血珠。 秦若离开了他的后背。 粉色的团子恢复成了少女样貌,面色铁青。 司浔受伤了,被猪头人砍伤的。这些肥头大耳,一身杀气的蠢货,竟然真的割伤了他。 找死。 总是被睫毛遮住光彩的眼睛,升腾出愤怒的火焰。能够将猪头人吞噬的怒火,正在凶猛的跳跃。眼底深处,是连本人也不知道的杀机。 司浔,不是这些猪头说喷就能喷的! 秦若直勾勾盯住出斧那只猪。 斧头依然在下落,对着她的身体无休止的劈开。尽管刚刚两次都没让秦若受伤,这些猪依旧不信邪,猛力挥动。 不需要躲闪,任着所有的斧头砸在自己身上,秦若一步步朝着被她盯住的那只猪走过去。 司浔的伤,她要替他讨回来。 背在身后的手中,死死捏住的便是斧把。 战斧越落越多,秦若的不闪不避吸引了所有包围着他们的猪头人。本该劈向司浔的斧头,也在半路改了道冲着她砸过来。 阴郁恐怖的猪头人,对秦若抱有必杀的决心。 腮头的划痕,凝固出一滴圆润浓稠的血珠,指尖拂过便挪了位置,绽放在指腹,冲着秦若所在的方向司浔半眯的眼一点点睁大。 只用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肩头,固执的紧绷。被斧头削开的斗篷,早已掩盖不住穿在身上的里衣。那件他在秦若沉睡时见过无数次的白色长衫,只用系带扎住腰间,就变作长裙服帖的垂在她身上。 宽松的衣袖,蓬松的罩住她的胳膊,过多的布料,拖曳过她的脚踝。抬脚,裙尾轻荡,扫过地面。那空荡荡的后背布料,便也随之轻轻一颤。 于是,脆弱就成了唯一浮现在脑海中的形容词。跟男人宽广的后背不同,这是个细而瘦的背影。 秦若翻转手腕,横斧在背。 从斧头雨中走过,一步步逼近那个骑在花斑豹背上,扛着斧头的猪头。 是他,让司浔受伤的。 扬斧,下劈。 她的动作一点也不快。落在所有人眼中都如电影中刻意使用的慢镜头,焦距被推进,手臂抬高,利斧将阳光折射进在场所有人眼中。 猪头们的脸上现出轻蔑,停止了挥舞战斧的动作。 慢镜头持续,斧头往下落。白色的折射光凝成银芒,冻结在她高举的战斧上。 对着猪头小队长黑色的头盔,秦若劈了下去。 叮。脆生生的响声。是斧刃砸在坚硬的防备上,所发出的独特生效。 大殿下曾用加持的魔法箭,试图穿透的坚固盔甲,在秦若落下的战斧中被破开了一套缝隙。 一道细细的,浅浅的短痕。如同划开司浔肌肤的那道长痕般粗细,如果不是就在跟前,压根就不会被发现。 这道裂隙向两端迅速扩张,横穿黑盔。就在猪头们轻蔑的视线中,斧刃接触到了失去保护的头盖骨。 众猪之前,秦若砍倒了他们另一位队长。 沉甸甸的身体突然砸向地面,花斑豹后背一轻,那个勒住它脖子的猪四肢大张,成了尸体。 鲜艳的红色血迹,后知后觉般从他头顶悄悄探出头,好奇的张望整个世界。 秦若手中的斧头劈向了另一只离得最近的猪。 她要将他们全杀了。 当悍勇无畏的猪头对上根本杀不死的史莱姆,结局简直是早已注定。 失败。 不管多少只猪,对秦若来说都无所谓。 秦若的对手是不怕死的猪头,猪头的对手是根本不会受伤的秦若。差距一目了然。 白色的长衫,沾到了猪头喷溅出的血液,晕出红渍。一斧头砍不死,那就两斧头。 反正再多的攻击落在她身上也不痛不痒。抛开所有的顾忌,秦若始终沉浸在司浔被伤的事实中,尖锐而莽撞。 对于司浔,她有太多的亏欠。随着那横冲直撞的利斧,她在宣泄。 末世时抱着冷淡的态度,旁观过全程司浔被打。那时她在想什么? 哦是了,她想的是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因为她的任务是——保护他。那是和此时完全不同的心态,出去被迫的基础上,所做出的无奈选择。一切的出发点,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麻木的挥动斧头,劈在猪头人黑色的铠甲上,秦若吸了口气。 跟她的勉为其难不同,司浔对她的保护却是心甘情愿,真心实意的。 她被乔羽东的雷电击中,没能在第一时间离开那里,让她得以看到之后的延续。 司浔,是花费自己的生命来守护她。 将心比心,被如此“厚待”的秦若,就算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也在休息的那些天中早已暗暗决定,绝不会让司浔再接下去的日子受到伤害。 所以,所有伤害司浔的潜在危险,都要死。 手起刀落,划开一件件盔甲,取走一只只猪头的性命。 秦若手中的战斧没有停歇。史莱姆的特殊特质,让她感受不到任何的疲劳,只要她想,就能无休止的厮杀下去。不,是屠杀。 当敌人不能称之为对手时,这场战斗就改变了性质成了一方压倒性的屠杀。 倒在秦若斧头之下的猪头,不知到底有多少。 盛开在大地上的血色之花,越来越艳丽。被派来消灭营地的猪头,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战斧不止是猪头手中的杀戮工具,终有一日也成为了取走他们性命的武器。 苍茫的林地中,只有尸体。 秦若杀掉了所有猪头。 第188章 放逐岛89 站在原处的司浔,不知在想些什么。 司睿来时,就是这幅画面。满地猪头,站在尸体中的两个人。司睿停在战场外,没有深入。 眼看着那个从未显山漏水的女孩,走向司浔,他的脚步才从扎根的大地迅速抬起。 被召唤出的魔王大人百无聊赖扣着手指甲,暗暗腹诽:欧利亚还有比自己还强大的存在? 被所有人小瞧的史莱姆,大放异彩。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只有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身陷自责,将猪头人当做发泄对象的秦若,直到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攻击的目标,才开始收敛。她还死死握住斧柄,没有松开。 只有轻颤的身体,诉说着从上午开始堆积出的疲累。 脸上的杀气随着猪头人的死亡,慢慢消弭。最后一只猪头倒下,她茫然的扫视四周,这里不会有人再伤害司浔。末世中那让自己背负不起的“负债”,再也不会发生。 真好。 仰头,她换上了认真的神色。 “司浔,他们都死了。” 战时的硝烟,仿佛都被她的这句话带走。固执的站在他跟前的人,眉目中是显而易见的偏执。 有着满头金发的男人,低头认真打量她。 姑姑的脸上,沾着血迹。不止是衣衫,脸上也有鲜血。 作为被保护的对象,司浔心中酝酿什么,无人可知。他垂着眼,瞳色幽深。拇指寻到她脸上未干的血迹,压了上去。 握在手中的斧头,砸向地面。这个伴随着她砍倒无数猪头的“同伴”,身体与大地相接。薄薄的锋刃,依旧带出冷芒。银辉和血色交织,共谱成无声的祭奠。 “嗯,他们都死了。” 如风般温柔的声音,仿佛根本不是出自司浔之口。这个历来惯用冰冷嗓音拒人千里的家伙,眼眸微动。 安慰她?是的,安慰。从最开始就全程旁观秦若的司浔,已是将这场来自于秦若的屠杀全盘接受。 面前的人,睁着黑白分明的眼,固执又傻气。谁能想象得到,刚刚这场单方面的杀戮,全然是由她一个人完成的。 怕吗?恐惧吗?带着这些字眼的词汇,在司浔的字典中根本没有。不论她做了什么,这个人都是他认定的“姑姑”。 她仰着头,眨了下眼。 一看就是根本没明白自己话中的安慰与包容。那些潜藏在他心中的台词,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抹去腥气很重的血痕,司浔收回了手。 而这时,秦若却只看得见他的伤口。那个引发这场屠戮的起源,落在他腮边的划痕。 血液早已凝固,在她劈开猪头人的身体时,身体自带的回复能力就让这抹并不严重的划痕悄悄凝结。红痕依旧,秦若踮起了脚尖。 这次,换她用手指抚摸他。 微凉的触感伴着不是吹来的冷风落在他脸颊,软软的手指点在了他的伤痕上。 瞳孔微微颤动,秦若问道:“还疼吗?” 小心翼翼的举措和刚刚劈砍那些猪头时的杀伐果决竟是如此的相反。 胸口有什么呼之欲出,司浔握住了她的手腕。 细细的,脆弱的一截腕骨。别说是亲自触碰,就是单凭眼睛去看,也觉得轻易捏碎的腕骨,正被他狠狠握住。 圈在指腹下的皮肤,模仿着人类身体的特性很快就现出浅薄的红。尽管察觉不出任何痛楚,女孩还是将视线转了过来。 他是怎么了? 不带她思索,司浔的问题接踵而来。“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看到我受伤,才会让你大动干戈,将着整只猪头人的部队全部消灭殆尽。是因为我吗? 他流转的眼波中,藏着着浅浅的希冀。 事情就发生在眼前,从未想过姑姑会是因为他才展露出这样一面,但刚刚的一幕又另他升出希望,迫不及待问了出来。 是因为他吗? 捏住她腕骨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声响。手指绞进皮肉,是用了怎样的力气才会另抓握都发出响声。 秦若目光疑惑。 她还没转移视线,依旧停留在被他握住的部位。 冷风过境,她的声音和风声一同揉碎了传入他耳中。 “是啊,不想看到你……” 后面的话语太轻,轻的即便是没有风声也听不到。只看得到她唇瓣在动,关于她口中吐出的言辞却跟跟随着这缕冷风逐渐飘向远方。 但是,足够了。 不论她后面的话是什么,对他来说都足够了。 松手的刹那,他抱住了她。压住她小小的脑袋,往自己怀中按。 他听到了,听到她的答案。 是为了他啊,姑姑真的是为了他,才会如此。 心中缺失的部分被填满,几乎要溢出。遗落在失乐园的心,瞬间剧烈的跳动。 不想看到你受伤,不想看到你为了我再一次搭上性命。 秦若没有抗拒他的拥抱。 这一刻,本该是美好的。只是,有些人她就是矫情。当浓烈的血腥味中依旧能嗅到淡淡的薄荷香,本来乖乖任他抱着的秦若倏然挣扎起来。 不喜欢。 拧紧的眉头和她急忙从自己身上抽离的表情,都充斥着不喜。 温馨被打破,快要溢出胸口的温暖缓缓倒退。 根本就没考虑过是因为气味,让秦若产生了这一系列的变化,司浔松开了手。 对视中,是她盈在眼底的强烈反感。 能为了他将猪头全杀掉,却不能接受他的拥抱。这样的逻辑,他衔接不起来。 趁着那荡漾在心中的温暖还保有余温,司浔阻止了她彻底离开自己的行径,用手固定在她肩胛。 “为什么要拒绝?” 抽抽鼻子,秦若答的全是实话。 “你的味道,不喜欢。” 闭眼三十秒,司浔沉下了脸。太阳穴突突的跳,前所未有的奇葩答案,令他防不胜防。被这答案气笑的司浔,弯了弯唇角。 “那你喜欢谁的味道?” 殊不知,他说出来的话中满满的全是醋味。 上一秒那个可以当做表明心迹的答案所带来的喜悦,也全被秦若的下一句破坏。 司浔内心酸甜各半。 不喜欢他的味道,那她想要闻谁的? 脑中钝钝的想着,他唇角的弧度落了回去。 第189章 放逐岛90 对营地的第二次进攻,以失败为结尾告罄。族长捞起战斧,来到猪头人军队所在的地方。 “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可怕敌人,勇士们你们可否做好了准备,随我一同去将他们的头颅砍下来?” 霸占了兽人村落,正在大口吃肉的猪头们应声而起。粗壮的双腿遮住了火焰红色的光芒,每一只猪都振臂高呼,把手中的斧头举得高高。 “杀了他们!” 说过无数次的宣言,又一次从猪头口中冒出。战役次数的频繁,让猪头人习惯了四处游走,随时开战。渡河归来后,欧利亚丛林中里应该是根本在无敌手,这个突然出现的营地成了猪头人的眼中钉。 族长亲自点兵,带人来袭。 营地中也燃着营火,不过这里的火焰只有一簇。 司睿摸出山果,在衣服上抹了把扔向魔王。“去营外守着。” 无功不受禄的魔王大人,抱着山果闪身离开,火前就只剩下他和司浔。下午归来时,司睿还觉得欧利亚森林所发生的一切是场荒诞的幻想,倒在地上的猪头又让他认识到这个幻想中所包含的残酷。 把魔王唤出来,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接连两次猪头人的进攻,让人意识到这些回归的猪,是不会给他们喘息的空间。只要营地不灭,猪头进攻的脚步就不会停止。 魔王,成了他们手中最后的王牌。 下午以一己之力杀掉整只兵团的秦若,似乎又让他们与猪头的抗衡多出些希望。把山果递给司浔,司睿发现从战场回来后好像就没见到过q。 “她呢?” “被叫走了。” 盯着篝火的司浔,迟了几秒给给出答案。这样的漫不经心,是从未在司浔身上出现过的,司睿放下送到嘴边的山果,“在想什么?” 他和司浔的关系,不止是下属和上司,更多的是朋友。 想什么呢?司浔消化着他的问话,沉下了脸。 “不提这个,猜猜看今夜猪头人会不会打过来?”告诉司睿自己在想秦若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呵,真是疯了。 他把山果抛向空中,火光将山果红彤彤的表皮照得发亮,却无人欣赏。司睿在他话中沉默了。 其实,两个人大致能猜到,今夜必然有场恶战。不然,司睿也不会从傍晚起就将魔王放出来。 一只黑色的箭矢,扎进木屋墙壁。 噌……尾羽还在轰鸣,更多的箭只从天而降。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族长亲自带领的猪头们,兵分三路将营地堵了下来。先锋队已经在营地外围和魔王产生了摩擦,射进营地的,是弓箭队的远程武器。 学以致用的猪头,按照当初大殿下的方法在弓箭上烙印了火焰魔法,火光划开黑暗虚空,落地生花。原木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微弱声响。 司睿和司浔,同时抬起了头。 还用猜吗?镜片后的眼睛中现出无奈,司睿踩熄脚边的一丛火焰。 营地中新盖起的木屋,很快就在火焰中报废。今日才刚刚搭起的小屋,也没能幸免于难。 小红团尖叫一声,愤怒跳脚。“啊~”根本不待叠音的高低起伏,就成了火箭之下唯一的奏鸣曲。只有篝火亮光的营地,迎来了烈焰风暴。大片大片的房屋被摧毁。倒塌只是早晚,无数由火箭扎中的原木,都成了最好的燃料。一寸寸,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矮人大叔扔掉了手中铁锤,暴躁的抓头发。 “这群猪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弄好的吗?!”此言,一点都不假。就在秦若和司浔在营地外忙着抵抗猪头时,作为一只有理想,有干劲和族群格格不入的红色史莱姆,这只团子一下午的经历可以称之为呕心沥血了。 首先,是将归家的史莱姆集合起来。单单是这件只用一句话就能表述完成的事情,就耗费了它无数心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史莱姆们,执行力……迟缓得让人怀疑人生。苦候半晌,小红团连抱带拖,才算是将史莱姆凑进了一间屋子。 接下来,便是把它伟大的想法告诉在座的族人。它要建一座漂漂亮亮,可以比肩矮人家园的宫殿。 嗯,理想很丰满。可没有史莱姆支持。族人在听了它的豪言壮语后,只是弯着倒悬月牙似的眼睛,迷茫的看看它再看看族长。 宫殿是什么? 他们脑袋上的问号好奇的向它招手。解释,演示……又花费了无数宝贵的时间。等这些史莱姆脑袋上的问号变成惊叹号,等来的不是族人的赞同,而是逃避。 被召集起来的小家伙们,默默朝着房门移动。 …… 小红团又一次把主意打到了族长身上。族人们,只会听从族长的吩咐。好吃懒做,一动都不想动的史莱姆,唯一会遵从的,只有族长。计划失败,小红团开始绕着族长转。 当耷拉着眼皮也挡不住头晕目眩时,精力旺盛的小红团骗到了族长承诺。再次将史莱姆凑到一起,族长两句话的功夫,这些家伙们面带菜色化成了和它差不多的矮人。 回归村落的二十只史莱姆,在小红团的带领下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将营地中光秃秃的地方填满,落下了坚实的地基。 火箭,把它一下午的丰功伟绩烧成灰烬。 正在对秦若显摆的小红团,怎么能不跳脚。胡子被吹了起来,矮人大叔撑破了正在燃烧的木屋。 身体犹如被打了气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胖。随着小红团内心的怒火,大叔成为了巨人。第二只主动和猪头开战的史莱姆,由此诞生。 伏在软垫上的史莱姆族长,阖了阖眼,闭上又睁开。嗯,它觉得自己好像被迫参与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件。 暴走的“巨人”把族长放在了自己头顶。 “爷爷,我带你去看看风景。” 躲在森林最边缘的和平种族,不是无力克战,而是懒得开战。这只一直都被低估的种族,在族长孙子的怒火中主动迎战。 第190章 放逐岛91 从未完全睁开过的弯月眼,大张。 族长嘴角下搭,想哭。它不是很想看风景,只想睡觉。可刚刚小红团喊它什么?爷爷?唔,也许,好像,貌似它在很多很多年之前是有一个孙子。那时的欧利亚,正是史莱姆风光无限的天下。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种族,想要占据这片大陆,太简单。族长耷拉着脑袋,任凭身下怒气冲天的家伙驮着自己走出了营地。 从头到尾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的秦若,闪身跟了出来。 火箭雨还在下,即便没扎到人射进花花草草也会带来死亡,冬天的寒冷被这出其不意的炙热所驱散,营地中只有烈焰。 升腾着的滚烫烈焰。 无心争斗的史莱姆们,相互簇拥。眼睁睁看着秦若从他们身边一次次飞过,每次经过,她的后背都会多出一个昏睡的同伴。还未跟猪头人开打,营地中的伙伴如何处置就成了问题。 到处是火,烈焰成了原木的克星,将这座百废待兴的营地熊熊燃烧。 几经奔波,秦若将几人送入了史莱姆围成的小圈。 “帮我保护下他们。” 火焰中,只有史莱姆所在的位置才是安全的。秦若向着这些小小的魔物请求。归家后,没有平静安详的日子,先是被精力充沛的小红团呼来喝去,紧接着就是猪头人偷袭的大部队,史莱姆们互相拥抱,点了下圆滚滚的脑袋。 秦若拿起了长弓。 火箭射来,早已暴露了猪头弓箭手的位置。之前没有对付这些家伙,只是因为她分身乏术。 拉满的弓弦下,箭只锋利。锐利的箭头,根本瞄不准暗夜中藏在丛林的猪头,靠着的全是感觉。从火箭射来的方位,感受箭只的出处,秦若将弓弦拉到最大。 火雨倾盆而下。火焰中一直在寻找她的司浔,从背后将她拥住。两手在她腰间穿插,橘黄的焰火把他的周身点亮。 “找到你了。” 明明知道如今的秦若身具史莱姆的特性,可再危险来临时还是忍不住会担心。没顾得上和司睿交代,第一只火箭射来司浔就离开了篝火,朝着她所在的房屋奔跑。 烈焰燃烧在脚下,火箭擦着身体而过。他却只惦记着一个名字,秦若。 当一支火箭变成了漫天火雨,他的视线终于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后背一颤,箭矢离弦。 司浔恰拥住她。那句带着叹息和他体温的话,也随之落入耳中。没转身,是因为圈住自己腰间的臂力大得根本令她动弹不得。 抓着箭只的手指微颤,“松开,这样下去营地会毁掉。” 不是想阻止,而是不得不让司浔停下。营地,是他们在这里的容身之所,除了还活着的人,还有那些沉浸梦乡的伙伴。 薄荷味淡下去,交叉的手指分开从她的腰间抽离。贴着她后背的人,弯腰抓起旁边的长弓,与她站到一处。 “一起。” 头脑中的担忧平复,淡淡的语气有了往昔的影子。 对着黑暗的丛林,司浔也张臂拉弓。 盲射。 天际火箭如潮,一波兜头而下。只要抬起头,便能看到被箭矢点亮的夜空,迷离而瑰丽。圆月高悬,除此之外星芒暗淡,只有遮天蔽日的火星,附着在箭矢顶端。 拉成满月的弓弦,弹了回去。 一只火箭扎入骨肉,松弦时趁虚而入的箭只深入司浔右臂。 沉默,被赋予了忍耐的含义。 与此同时,带着魔王打猪头的司睿,回望了眼营地。魔王在手,猪头的攻击显得渺小而无力,每次重重魔气一出,任你力大如牛也只有倒地当尸体的份。 舔着果肉,生活常识约等于零的魔王摇了摇尾巴。 “渺小的猪头,敢将林子里的果树烧掉,你们实在罪无可恕。”每次趁着被司睿拉出来“放风”,都要讨要山果的魔王,早已听腻了司睿解释。 “你自己制造的魔物,把林子都烧了,我去哪给你找山果?” “没有,没看到大家都没吃的吗?” 听得遍数多了,模糊化成了怨念,连它自己都要责备自己,为什么要制造出猪头这种又残忍又坏的魔物。那结着甜美果实的果树,是它封印解开后,最喜欢的东西。 被洗脑的魔王,自责不已。唯一知道的,就是这群只知道吃肉的家伙,破坏了一切。 来吧,该死的猪头。 带着无从发泄的怨念,魔王发挥了百分之一百零一的实力。 前仆后继的猪头大军,碰到了又一个刺头。 先锋军在魔王的折磨中,叫苦不迭。本着折腾死这些猪的目的,魔王下手时并不是直接取了他们的性命,而是让他们躺在地上四肢大张只能看天。 族长亲自带领的猪头们,一拥而上。 队长胯下的花斑豹低低呼啸。 魔王,却在众猪面前发挥着它喋喋不休的性格,不迭诉说着因为他们烧树带来的弊端。 一个魔王,挡住了全部攻势。 张弓,盲射出的箭矢一只接一只。火焰的温度让体温升高,模拟出的人体惟妙惟肖,汗水遍布。 黑色的短发里藏着的是额头的汗珠,眨动眼睛便会随之滚落,滴入眼底。 趁着抽箭的空档,秦若揉了揉眼。原是因为下意识排斥薄荷味,屏着呼吸,这时也有了松动。 鼻头一抽,肺腑中含混的不止是服装上淡淡的香味,还有腥气。秦若终于转了过来。 “受伤了?” 漫天箭雨,怎么可能不受伤。扎在她身上不会带来伤害的箭矢,落在血肉之躯上却是如此的让人难以抵御。 拉着弓弦,司浔答的含糊。“嗯。” 鼻腔里挤出来的单音节,一听就是毫不在乎。 抬臂,蜿蜒在胳膊上的血色缓缓流淌。 一把甩开手中长弓,秦若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看见他受伤。“司浔,你还是孩子吗?会不会照顾自己!” 没经过她同意,再次受伤。这个人,到底想没想过看到的人会有什么感受。 还射什么箭,不知道这样的拉伸只会让他的伤口更深吗?混蛋。 第191章 放逐岛92 踮起脚尖,秦若将自己往前送了送。胳膊上的伤口清晰可见,箭头扎入的地方是大臂肌肉。早在拉弓前就将箭羽掰断,上臂除了血还是血。 温热粘稠,时刻散发着味道的血液正透过伤口沁出。一股股的红色血液,再不是简单的用拇指按按,就能停止。 司浔,你真是个混蛋。 箭头扎入的很深,没有及时处理又接连用力,这只胳膊是不想要了吗? 让人担心的混蛋。 她没碰,手握得紧紧。 一低头,就能看到脸上鼓动的腮肉。是咬住了自己的牙齿吗?垂头任她直视自己的伤处,司浔只是松开了手中握住的箭矢。 直直细细的箭矢落在脚边,悄无声息。 她的视线渗着寒,落在伤口久久不离。像只懊恼又傲娇的猫,半点可怕的成分都没有。圆溜溜的眼睛微阖,便多出些凝重,火光点亮的不止是营地的原木,还有她的眼底,蓄着橘黄的光泽一如正在哭泣。 因为……他吗? 唇线很浅很浅的上翘,快的根本不会被人察觉。司浔的手主动寻到她的,覆上。 “没事,等解决了这些家伙我就处理。”右臂小小的伤口和攻打过来企图将他们灭掉的猪头人,孰轻孰重?根本不需要比较,天平也会向着猪头倾斜。 司浔的理智一直都很清醒。 趁着秦若正在生闷气,他的指头穿过指缝,跟她相扣。 来自伤口的痛感,本就是能容忍的范围。只要不去关注,便能当做不存在。惯会忍耐的人,在见识了秦若此时的面容时,心中唯有满足。 那句说出口的安慰,显然和他往日的冰冷不可同日而语,但他轻轻松松就说了出来。无他,只是不想让她为了自己哭啊。 黑色的眼瞳始终都定格在他臂膀,踮起的脚尖未再收回。全然不知司浔捞起了自己的手,秦若是愤怒的。 出自他口的话语轻轻拂过耳际,穿过耳膜传递到脑海,却不能让她的愤怒消弭,此时此刻丝毫都没顾虑到任务,她想着的还是他受伤了…… 又一次,被猪头人击伤。 不会保护自己的混蛋,那就换她来保护。 五指紧收,碰触到他温热的手指,眼中当即融入了惊讶。 参杂了太多情绪的这双眼,逐渐迷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他主动抓住了自己的手,想要说点什么却又败在他深邃的眼中。 小鹿乱撞。 她傻气的回避他的视线,蓦然垂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那语气,无论怎么听都更像是在对自己抱怨。力不从心,不能掌控局面,想要摆脱目前尴尬处境的抱怨。 司浔唇畔的笑意扩散,慢慢加大。刚刚还能控制住的情绪微扬,彻底的暴露了他的喜悦。即便眼中能看到的,只是她发顶小小的漩涡,随着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还是会让人心情加速变好。 感受到她指腹交缠而起的凉度,司浔摊开了掌心。 修长的手指,不再弯曲的时候便是最好的艺术品。女孩葱白的手指,若是想从这双手中抽离,便会和他有所碰触。 她的指腹划过他的指腹,小心翼翼悄悄试着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秦若做的不动声色。可这样的小把戏怎么会避过他,待到那只小手只余指尖和自己还有接触时,司浔收紧了自己的手。 女孩肩头一颤,成了木头。 “你……”这个混蛋。 能说出的只有骂人脏话的第一个字,大力甩开他的手,秦若转过了身。不知道该用什么面目去面对他,在情感上近乎白痴的女孩,压住了自己砰砰跳的心脏。 掌心贴近的位置是左心房。 一只火箭砸在了她肩头,打破两人间升起的暧昧。撞在长衫上的箭矢,只能在她长衫上留下一小块小小的灼烧痕迹,便无力跌落。 猪头,又是猪头。 秦若捡起了长弓,握在手中。 身后的视线如芒在背,她弯弓搭箭,对准火箭来时的方向射了出去。 躲在丛林中的射手倒了下去,箭矢不偏不倚,穿胸而过。 潜能,被司浔激活。摸出箭矢,重复着之前的动作,秦若射的快而准。 而带着村长出营的小红团,也早已和猪头杠上。 魔王灭掉了猪头的先锋队,小红团碾压了从侧翼攻过来的猪头,秦若堵住了漫天箭羽。 一场声势浩大的进攻,霎时被打掉了气焰。 根本没有机会出手的司睿,来到了司浔旁。盯着他臂膀上仍在滴落的血迹,挽起了袖口。 板着面孔,不说话时只让人感到严肃的司睿,做起了老妈子的工作。不知从哪翻出的绷带和消毒水,都带着酒精的味道。 一瓶消毒水,不要钱似的洒在伤口,疼的司浔皱起了眉。 他不语,他也不语。勒着上臂让这片肌肤都不带丝毫血色,司睿手脚利索的扎了个结。 “有意思?”离开前,他可是叮嘱过要小心的。这就是司浔小心的结果?真不知道该不该庆幸,箭矢扎入的只是大臂而不是他的心脏。 最后的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 对上司浔这样的闷葫芦,只要他不想说没人能撬得开他的嘴。 又当下属又当老妈子的司睿,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都是埋怨,他的话语可没有秦若情不自禁带出的那份悸动,只有钢铁直男的恨铁不成钢。赤裸裸明晃晃的鄙视和嫌弃,就盈在他镜片后的眼中。 有意思吗?不管他千叮咛万嘱咐多少次,司浔总是这样。不仅仅是在欧利亚,还有在星际中。这几年中,他们碰到的危险情况多得很,哪次的司浔都是这样,一脸无所谓,玩命似的冲。 他都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起初,还能心平气和的和这人讲道理。但当所有的道理都成了耳旁风,沉默寡言的司浔依旧故我,完全没有改变后,司睿陷入了水深火热中。 自动上岗的保镖兼保姆,还要担负着医生,老妈子……司睿觉得这其中的每个形象都和自己的气质不符。 第192章 放逐岛93 “有意思?” 挑眉,他磨了磨牙。如果可以,真想拨开这家伙看看,到底他是什么做的。铜皮铁骨? 还记得上岛之前,司浔可是在床上躺了半年。 见不得司浔受伤的,不止秦若还有他。 绷带被拽死,血迹渗出来。红色的血液减弱了一部分浓稠,渐渐稀释似的侵染着绷带,司睿按住他臂膀的手指向下压,宣泄着说不出的怒气。 这样粗暴直白的行径,引来司浔抬头。 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司浔说道:“有点疼。” 他的眉心还染着浅浅的川,包扎熟练前后用不到五分钟光景的司睿是故意将自己弄疼的。虽然不知道他的怒火从何而来,但察言观色一直是司浔强项,瞅见他面色不善,司浔平铺直叙。 “有点疼。” 怎么没疼死你? 司睿不说话,可他的表情将这种情绪传递给了司浔。 两人身旁,是站姿若松一派保护姿态的秦若。趁着将急救用品收进包裹,司睿又一次狠压了下他的伤处。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他对上猪头的先锋队都能毫发无伤,怎么这还在营地里的人却能伤到手臂。 就在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火矢无情,擦着他的后腰而过。 司浔的笑意漫在眼中,含着揶揄。 司睿眉心的川字更稠,后面的质问却再也说不出。 顺手拿起被司浔放在地上的长弓,他也拉开弓弦。 秦若和司睿,都将自己的后背交托给了司浔。站姿是相似的笔直,肩头是同样的紧绷,开弓,射箭。一系列的动作两人无声将司浔藏在身后。 箭雨的数量在减少,分不清究竟是秦若箭矢还是司睿的箭矢,总之每次射出的箭支,总能逮到暗处藏着的耗子。 营地在燃烧,两个满腹怨气的家伙也在燃烧。随着时间的推移,营地中再无火箭。 小红团还未归,弓手大队溃不成军。给司睿当打手的魔王,对付完了先锋队又被指示着去找小红团汇合,火烧火燎的营地中,只有他们三人还有那些支着脑袋好奇张望的史莱姆。 望眼那开弓时总会轻轻颤抖的后背,司浔向前跨了步。 单薄,脆弱和细腻。是司浔所能想到的形容词。女孩的后背从来都跟宽广挨不上边,即使是秦若也不例外。长衫在流箭中被割破,露出肩胛白玉似的肌肤,松垮垮搭在肩头的布料,只要被风一吹就会浮出小小的气泡,把她的后背撑开。 衣料轻薄,她的背也单薄。若不是靠着维系的带子,只怕夜风就能将长衫吹离她的身体。 那截系带狠狠一扎,腰身尽显,细而瘦。 直挺挺的纤细脊背,挡在了他前面,试图保护。 司睿的背很宽,弓弦张到最大时这张宽厚的背也稳如泰山。与秦若开弓时轻轻的颤抖不同,他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睫毛抖动,司睿将两人的后背尽收眼底。 原来,在他没留意到的时光中,早已有人愿意把信任和保护一并交托给他。头脑一热,司浔弯下了腰。 左手食指勾住弓弦,他也想加入“同伴们”正在进行的战斗。 是的,同伴。 金属离开地面,蹭出细微紧小的摩擦。弓身离地,时刻关注他情况的两个人匆匆转身,顷刻来到了他面前。 一人按住他的手,一人蹲下扣住了他想要拿起的长弓。两人配合默契。 司睿的视线和秦若的视线相交只有一秒,纷纷错开。 带着半框眼镜的司睿,手腕一抬只用另一只手大力握住司浔。秦若的指尖,擦过他手背落在弓弦之上。 眼波流转,两人心照不宣对上了司浔。 没人开口,三人都是沉默的好手,常年的军旅生涯让司睿和秦若养成的是服从而不是提意见,而司浔的沉默,更多的出于自身际遇。 语言有时候带来的效果不如动作来的直白,抢过长弓秦若将其背在身后。 她还蹲着,蓄着火气。送上门的猪头也不够发泄,司浔又来了这一出。一个眼神,秦若踢开了附近所有放在周边的长弓。 哗啦啦。 摆放整齐的长弓相互碰撞,嗡鸣四起。 干得好。司睿闻声在心中赞同,松开了限制司睿行动的手。 绝妙的配合,两人在无意间形成同盟。目的只有一个,让司浔顾忌自己的身体。 不负所望,直起身的司浔耸了耸肩,满脸无辜。 很小的插曲,却是将两个同伴的良苦用心表现的淋漓尽致。 随之而来的,便是所有他伸手可及的位置都被挪空。长弓和箭矢,长矛和带着锋锐尖端的武器,都在最短的时间内消失。 司睿细心的打量被自己腾空的区域,挑衅抱臂。 困住营地的火箭,再无一只。 两人分工,把司浔托付给了史莱姆,行向两方。 灭了先锋队,营外依旧火光冲天。带领着猪头人军队的指挥官,正是他们身份最高贵的族长。调集了半数兵力,今夜本该是场一面倒的压制战。 族长萦绕的魔气愈发粘稠。 当对手不是常规敌人,而是史莱姆,就连这位魔化的猪头族长也无可奈何。能劈开兵器的利斧,在这东西面前不值一提。 劈砍突刺,所有能用的,不能用的手段全成了卖弄的花招,落在史莱姆的身上不痛不痒。 烦得狠了,就是随手一拨,大群猪头倒地不起。 杀心都没有的小红团,站在这里的原因是这群讨厌的猪,把它辛辛苦苦构建的房屋毁了。 团成球压在头顶的族长,闭上了眼,不想看。 早就知道的结果,看和不看又能有什么区别。驮着它的如果真是自己的孙子,那就……让它发挥吧。咳咳,底气不足的族长缩缩脑袋,没出息的视而不见。 大军成了让小红团出气的玩具,虽然耗时不短却谁的性命也没取的史莱姆,所做的只是将眼前所有能看到的猪头打倒。 严肃的,充满杀气,洋溢魔气的战争,到了它这变了味。 见过无聊时摆置小狗吗? 小红团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第193章 放逐岛94 小山似的身板蹲下都比好几只猪叠在一起高。手指一拨,倒在地上的猪头翻了个面。 声势浩大的主力军,泪流满面。与其被这样对待,还不如一斧头下去将他们劈死来的利索。骑在花斑豹族长背上的猪头族长,手斧横立,挡住了小红团的手指。 “史莱姆,欧利亚不需要你们。” 投入到战斧中的力气到底有多大,小红团不知道。只是看着对方手中的斧头,阻断了它的动作。手指头拨了拨,猪头不再翻滚。 正玩到兴起的史莱姆不高兴了。 “你的话好奇怪哦,欧利亚不需要我们,难道就需要你们?” 族长没有作答,显然刚刚的对话并不是对它说的,而是对着被它顶在头上的族长而说。 抱着鸵鸟心态的史莱姆族长,环视倒了一地的猪,“嗯……我……孙子说的有道理。” 两位族长,站在各自的立场表达了观点。 魔王来了。 忙着到处救场,到处弄死猪头的魔王,可没有史莱姆那么客气。一顿魔气乱飞,倒在地上的家伙统统成了死猪。 今夜的计划,不成功。 猪头们在这一战中不止失去了半数以上的战力,更是连自己的族长都搭了进去。魔王一出手,不分对方的身份地位,就是直来直去的杀。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猪头,只有几只回到了自己的家。 而大火之后的营地,也是满地狼藉。 坐在石头上,司浔看了看被扎的紧绷绷的伤口。两个小伙伴,拉长了脸赌气似的不跟他交流。听到脚步声,三人同时抬头。 小红团和魔王大人,凯旋归来。 被火矢点燃的营地,成了林中最大的焰火。史莱姆族长从小红团的头顶滑落下来,说道:“有烟吗?” 灰扑扑的三张脸,结出凝重。 打发了小红团和魔王,族长软趴趴的身形开始变幻。一寸寸拉成,一点点雕琢,渐渐的它也成为了人形。 有烟吗?便是族长递送出的第一个讯息。 观察了这么久,直到再一次看到猪头族长让人厌恶的脸,族长才确定眼前的几个人,跟他有相同的渊源。 来自放逐岛上的佣兵。 “真怀念啊。”兀自坐到了地上,星星点点的火苗还在他四周燃烧,陌生的面孔上浮现出缅怀。“我有多少年没抽过烟了。” 修身养性,一直以来兢兢业业扮演族长,这位佣兵都快觉得自己真是土生土长的欧利亚原住民了。 “你们一定很奇怪我是谁,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没想过秦若会有奇遇,更不会知道当年一同上到欧利亚的佣兵中,除了自己还有活下来的家伙,族长陷入了自己的记忆中。 侧耳聆听的三个人,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不论什么样的故事,于他们而言都是对这世界的另一种了解。 族长盘了腿,找了个让身体更加放松的姿势。 “其实,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从放逐岛被送上来的佣兵。”开场白里涵盖的信息就很多,首先确定了他的身份,正如三人猜测的——佣兵。 “只是比你们早了很多年被送过来。”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族长沉沉的嗓音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当年被送来欧利亚二十人,好像只有我还活着?”据他偷偷观察,很多人都死在了猪头之手。那些年,一同来到欧利亚的佣兵,一开始都是两眼一抹黑。 跟如今的秦若他们差不多,投放的身份是随机的。而他,恰好落在了史莱姆族长身上。以为在入岛前的船上,他就是个默默无闻,不合群的家伙,所以来到欧利亚之后并没有人会花费时间找寻自己。 一边扮演着族长,一边还要收集异世界的讯息,当年的日子过得心力憔悴。这种忧虑一直延续到安尔多逃亡出来的人,来到了西部边境,他的地盘。悄咪咪偷听了那些人的对话,他才茅塞顿开。逃亡到此处的,都是自己的“队友”。 趴在地上挺尸的史莱姆,终于找到了撞上门的“自己人”。很多次,他都想要找个机会,告诉那些家伙自己的身份,可那时的他,不如秦若的好运很快就发现了史莱姆神奇的特性,只当自己是不能说话,不能出声的废物。眼巴巴看着日日都在自己跟前晃悠的伙伴,族长急上了火。 随后的日子,就跟看了场暴力动画片似的,很快上演。 追到西境的猪头,锐不可当。同伴一个个倒了下去,猪头人族长的那张脸变成他午夜梦回中的怪物,紧紧咬在自己身后。 所谓的任务,从来没有被提起过。惶惶然度日如年的史莱姆,越来越消沉。逃到西境,又从西境离开的同伴一批又一批。那时,他就很奇怪。为什么这些人不能联合起来,将猪头消灭。 被送到欧利亚的佣兵,不止有各个种族的族长,还有安多尔的国王。可这么多的人当中,从来没有提过共同反抗猪头的。他们安逸的扮演着角色,享受着在星际中没有的待遇,浑浑噩噩度日。每一个,都将这次的体验当成了度假。 猪头的势力越来越大,占领的地区越来越多。安多尔被攻了下来,森林大面积沦陷在猪头的控制之中。仓皇逃窜的佣兵,丧家犬般东躲西藏。依旧没想过能将此处的佣兵联合,把猪头赶走。 战火烧了烧,烧到了西境。 猪头砍掉了队友的脑袋,他带着十几只憨头傻脑的史莱姆退到了这片石头地。并不知道在这里死掉,就是真的死掉。史莱姆族长还以为那些队友,都回到了岛上。苦于连自杀也死不了,族长惨兮兮的活在史莱姆中间,等待着有朝一日奇迹出现。 听完了佣兵的故事,司睿组织了下语言。“真该庆幸,当年的你投身到了史莱姆身上。” 只因为秦若他们是再次投放到欧利亚的佣兵,族长想趁此机会脱离这个世界。 三言两语交代了之前佣兵的下场,族长抖了抖。 第194章 放逐岛95 “真的都死了?不是离开放逐岛?” 司睿没接。 族长想了想那些年为了离开,他干过的各种事,冒冷汗。 上吊,火烧,吞石块……所有他能想得到的致人于死地的方法都试了个便,史莱姆还是活蹦乱跳。要不是自杀也搞不定,稀里糊涂的族长早就成了放逐岛上另一具被扔进冷藏箱的尸体。 男人掐住腿上的肉,狠狠扭了扭。不疼,但司睿说话时的表情那么严肃,严肃的就算他想当做假的,都不行。 “卷轴给你,自己看。”那份曾经被秦若查阅过的契约,扔到了他脚边。森林精灵出现在火焰之中,重复着之前说过的那段话。 打开通往异世界的大门,点亮了佣兵眼中的光彩。 族长一下子蹦了起来,捋袖子喊道:“走,咱们去把猪头都弄死。” 没人搭理他。 坐拥丛林中最厉害的种族,却根本没想过和猪头对抗的,岂止是之前那些人,这位族长才是个中翘楚吧。 突然的干劲十足,也掩盖不了他之前的懦弱。如果不是自杀,不是一心一意只想着逃亡,当年的他会不会早就发现了史莱姆的秘密? 如今这些猜测都只能是假设。 听闻了族长自以为悲惨的生活,三人心中想法各异。 许是弄清了几人身份,族长的人设开始崩坏。一天到晚给人的印象只有睡觉的族长,突然成了话痨。逮着三人说个不停。从他来到这里以后的零零碎碎,一直到秦若他们跟他碰上。 散乱,还没有意义。就在天色乏起了鱼肚白,营地中火焰也渐渐熄灭时,司浔打断了他的话。 “林子里有吃的吗?” 打猪头和填饱肚子,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重点。 不枉佣兵在这里呆了许多年,族长冲着远方遥遥一指,说道:“那边是森林的魔兽区,真要找吃的就去那。” 时间沉淀后,族长到底是对这座丛林有所了解。 边缘往北,连猪头都没打算踏足的区域,有着各种魔兽。每年冬天,饿急了的村落会全族出动,逮上一只小山似的魔兽,用来过冬。 这个根本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的世界,还真是越来越有打怪升级的味道。任务要靠自己寻找,食物要靠自己打怪兽,他们活成了虚拟游戏中的勇者。想到之前银狼说过的话,不自觉笑了笑。 跟对付还剩一半的猪头相比,食物自然是排到首位。 三人发展到了四人,北部轻易无人敢踏足的地方传出了几人的脚步声。 绑着绷带的司浔,被司睿和秦若无意识的护在了中心。 狩猎…… 秦若觉得更像是旅行。 所谓的需要整个部族齐心合力才能打败的怪兽,被族长说的神乎其神。未曾亲眼见到之前,她还有点紧张。害怕司浔会在即将来到的战斗中受到更多的伤害,本是相让司浔留在家里,可说出口的话根本没人应答,随着他们一同而来的司浔,固执的像头牛。 此时,族长拽着魔兽腿,走在所有人的后方。小山似的魔兽?目测跟狍子大小差不多,只需要一个人就能拖得动。 充当苦力的族长,耷拉着肩膀心中郁郁。 他又不需要吃东西,凭什么那三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让他搬。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履行着职责。早知道暴露身份的结果,就是再也不能美美的好吃懒做,他该等到猪头被打败时再说出来历的。 沉睡在营地的几个人,也在今日清醒过来。有了食物,司浔自然没有在对几人施展沉睡魔法。 自睡梦中醒来的人,互相对视。接过司睿烤好的肉串,食不下咽。 他们,和秦若之前的经历差不多,唯一不同的便是这次几人在空间中彼此相遇。 不止见到了那个瑟缩在阴影中的佣兵,更是互通有无,明白了自己沉睡的原因是出自司浔之手,醒过来的几个人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同伴?时时刻刻在一起,一不留神就暗算队友的家伙。不论出于怎样的理由,这种行为都是被不耻的。 所有相关人士齐聚一堂。在司睿低哑的嗓音中,聆听着接下去的计划。灭掉猪头,让欧利亚解放。 原先不到十人的队伍,带上魔王和史莱姆,如今已经出具规模。摸爬滚打一路走来的小伙伴,相互之间不是信任而是更加防备。 撇眼绑在司浔右臂的绷带,银狼默默在心中说道:伤的好。 箭只被拿来串肉,司睿分出刚烤好的魔兽肉,给司浔递过去。 坐在那的人没接,撇头看身旁的秦若。 “受伤了,拿不动。” 无视一屋子灯泡,司浔用他惯常的冷漠表情说的自然。他抵着墙,没有受伤的手搭在弯起的膝头,声音有点凉。 秦若:…… 从司睿手中接过举着的烤肉,秦若把带着肉的那头向他送了送。 微微勾身,他的上半身前倾了些,众目睽睽下司浔张开了嘴。 操。 银狼把烤肉掷了过来,焦黄的油脂不偏不倚落在白色的衣衫上。当即起身的银狼,看都不看自己造成的杰作。“不吃了!” 还吃什么,气都气饱了。q,明明该是他们这个阵营的,不过是沉睡了两天,为什么醒过来世界都变了?不止那个懒洋洋的史莱姆族长成了他们的同伴,就连环绕在司浔和秦若周边的气氛,也发生了变化。 自忖来到欧利亚之前,跟秦若打交道最多的是自己,醒来后第一个发现两人不正常的正是银狼。 烦得很。之前他的大献殷勤对秦若来说算什么?真的看不出他的心意? 仰起头,银狼把屋门摔得砰砰响。 余下的人没说什么,却是不约而同低下了头,选择对司浔和秦若视而不见。h站起来,笑眯眯的冲在场人说道:“我出去喘口气。” 司浔和秦若?想都没想过。 但事实不容争辩,刚刚的举动明明是在秀恩爱,突如其来被强迫塞了一嘴狗粮的h,恶心的没边。 纵观所有的回忆,他们在船上还是敌对状态,究竟在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第195章 放逐岛96 多出几个人,营地里马上热闹起来。叼着根骨头到处溜达的d,缩在了乌漆嘛黑的树影中。 额,他看见了什么? 牛头抱住了银发少女。翻译过来就是h抱住了y……画面太有冲击力,骨头掉在了地上。好奇心约等于零的家伙,也被两人怪异的举动勾起了满腹好奇,前腿一立,d蹲了下来。 银发披肩,模样可爱的银狼在牛头怀中抬起了头,大大的眼睛中除了不可置信还是不可置信。 “你也看到了吧?”一头扎进林中的银狼被石头绊了脚,摔倒在地不肯起来。秦若是他们的人,更是他们的队长,进入欧利亚之前就划分好的条条框框可不是单纯的说说算了。对方是他们的敌人,出了欧利亚他们在放逐岛上的竞争依旧存在。q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银狼能替她找出一百种两人不该如此的原因,却挡不住看到秦若给他喂东西时的失落。时时刻刻都能想起那天q的出手相救,银狼不甘心。 把人从地上带起,h在心中默默叹口气。都是些破事,“看到了,可那又如何呢?” 秦若是他们的领头人,可谁规定他们两人不能走到一起呢?即使看着不爽,h也不会多言。有司浔夜袭在前,她对那人的印象永远不会被冠以好字,但这些想法都是从她的角度,她的立场出发。归根结底,和那两个当事人没有半毛钱关系。说白了,她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所以,她才会答得这么无奈。那又如何呢? 怀中的银狼睁开被牛头拽住的手,连连倒退。 “我,不,要。”脚跟一顿,吐出一个字。退出三步,他也说完了这句话。 摇摇头,h踩在光秃秃的地面。 跑开的银狼,已然成为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小点,不知去向。正如h所言,何必呢。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时同伴,总是要分开的,没有谁会永远的陪伴你在身边。寂寥,是无病呻吟罢了。 背过身,踩着和银狼截然不同的方向,h迈开了步伐。 躲在树后的d,抖抖毛发重新叼起骨头。这无聊的异世界之旅,真是够了。他的本意不过是拿到大笔的钱而已,为什么不止要面对可能死亡的威胁,还要参杂了男男女女之间的情爱。 讨厌! 直男加宅男属性的d,晃了晃脑袋。 来自于猪头的威胁,因为之前战斗变得可有可无起来,积极进取一心建设美好家园的小红团,再次发挥它无可比拟的创造力,满身干劲投入到将营地建设成花园都市的奇思妙想中。 号令营地中懒散的史莱姆,指挥大家自给自足丰衣足食,小红团将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的营地重新建设了起来。原木被取代,材料换上了石块。利用在矮人那学到的先进技术,不用一星期崭新的房屋就平地而起。 临时据点初具规模。忙里忙外储备着过冬食物,一趟趟往北境森林跑的众人已是熟悉了这里的大部分魔兽。咳咳,当然是用自己的胃去熟悉。 伤口还绑着绷带的司浔,被银狼堵在了营地角落。 身高还不到自己肩膀的女孩,需要伸长脖子费力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重重叠叠的蓬蓬裙,在日复一日中被沾染了诸多不属于自身的颜料。纯洁的白逐渐成为了辨认不出本色的灰,那片灰色裙摆随着银狼站定,轻轻摇摆。 银狼一抬手,推在司浔胸前。 “离q远点。”一星期,是他的忍耐极限。 在他的推力下纹风不动的司浔,淡淡撇了眼挡住自己去路的人。“呵。”只是发出这么一声轻呵。 额前的刘海分置两侧,露出根本没打算隐藏的厌恶,银狼恶声恶气说道:“你知道自己的行为叫什么吗?”每天借着右臂的伤势,享受被秦若投喂,真是够了。这个阴险的,不要脸的家伙,真以为仗着这么不入流的做作手段,就会打消他对q的感情。 做梦去吧。 观察了这么久,银狼查出了端倪。和他最初的想象有出入,秦若和司浔的关系显然还没发展到情投意合的地步。 是司浔的一厢情愿吧? 银狼找上了他。 “说好听点,那是死缠烂打。说难听点,那叫没脸没皮。借着受伤博取同情?s你真是个差劲到家的男人。” 银狼把憋了一肚子的脏话换成“礼貌用语”说了出来。 “差劲?” 司浔沉着的面容上现出迷茫,转瞬即逝。两个男人间的针锋相对,起源还是秦若。他把薄唇抿住,不置一词。只有刚刚重复的那两字,还在脑中反复搅动。 懒得和银狼争辩,司浔侧身。 漫步在营地中唯一开辟出来的小路上,司浔忍不住的想:利用所有有利条件,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观念造就差异。在银狼眼中十分小人,抓住受伤无病呻吟的家伙,简直是男人中的耻辱。想要得到一个人的真心,便应该是将自己的真心展示出来,让那人明白他的心意。如此想法,也如此做法的银狼很早以前就秉持着这个原则,对秦若展开行动。 而司浔,显然从根本上就和他不同。 他只知道想要的就要靠自己去争取,不论什么手段达成目的才是根本。 差劲?那之后的他只会更加差劲。 又到了晚上的吃饭时间,私下找过司浔的银狼,挨着秦若坐了下来。 左手边是银狼,右手边是司浔。夹在中间的秦若只是停顿了下,奇怪好几天以来都是坐在自己对面的家伙怎么又改变了自己的位置,蹭到她身边。 捏着肉串,秦若转了转签子。这么多日子下来养成的习惯,早已到了不用司浔开口,她也会惯性的将烤好的肉往他那边送。 胳膊肘抬高,银狼的手压了下来。 “q,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故意选在秦若身边,无非就是为了制止这幅让他烦躁的画面。忍耐多日的银狼,栖身靠了过来。 散在肩头的银发落在秦若肩胛。 第196章 放逐岛97 仿佛能够将两个人连接起来,银狼掀起眼皮,女孩澄清的眼底挂着几分疑惑。 在场几个人,都听得出他肯定的语气。眼睛不自觉朝着司浔撇。 “好了吗?” 学着银狼的模样,秦若也看过来。 她歪着脑袋,黑漆漆的眼瞳辨不出情绪。简单的问话,不过是重复银狼的那句。 紧挨在右手边的司浔,摸上伤口的绷带一圈圈解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坦然而自若。 随着那层层裹住皮肤的绷带被打开,血色渐升。越是贴近伤口,越是触目惊心。新鲜的血液因为撕扯,顷刻而出。染湿了最后几层绷带,在白色的画卷上雕琢出艳丽的红泽。氤氲着的小股深红,慢慢渗透出绷带。 制止了司浔继续解开伤口的动作,秦若摇摇头。 “还没好。” 银狼倏然咬牙,死盯着他。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下午到底干了什么? 堵住人的时候,她曾故意碰到他的伤口,那时这人可是根本未曾察觉。不过是一个下午的时间,伤口怎么会又加深了? 下午的司浔其实没干什么,不过是在银狼的提示中多了些想法。 如果秦若会心软,他不介意伤口一直烂下去。抽空拆开绷带,将愈合的箭伤加深,如此而已。 这个回合,司浔胜。 咬牙切齿夺过秦若手中的签子,银狼粗鲁的强占了她的位置。 上身一倾,覆了上来。那缕让他和秦若彼此有了交集的银发拂过绷带,悬在两人之间。 蛮横的把签子朝司浔捅了捅,银狼说道:“我来喂他。” 受伤?手不能用。 行,老子亲自来“伺候”你。 跪在地上,一脸不耐烦的银狼将肉串的油蹭到了司浔脸上。为了躲避更多油脂,司浔偏头。 张开口,他说道:“我不吃。” 如此直白的拒绝,毫不做作。 上手去掰司浔脑袋的银狼,一肚子火。 d舔了舔骨头,无法直视。屋中其余众人,看天看地看烤肉,就是不去看杠上的这两只。 破事,谁也不爱掺和。 可有些人被点名道姓,想要置之不理也不行。 “q,你来喂我。”被司浔点名的,正是秦若。 砸吧下嘴,h嚼了两下还没下肚的烤肉。司睿处理过的肉,除了咸还是咸。要不是这玩意本身够劲道,只怕还真吃不下去。 不等银狼表态,司浔接着说道:“她是我未婚妻,我要她来喂。” pu~ 烤肉喷了出来。 h的耳朵尖了尖,装作若无其事处理自己刚刚吐出的烤肉,其实心思都放在司浔说出来的话上。 这消息……太劲爆了。看起来不声不响的s,一出手就是玩大的。明明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这两人是何时私定终身的? 这个吧,就要退回到下午。 在银狼找过司浔以后,可不止是将自己的伤口加深,司浔还找到了秦若。 把人堵在屋里,司浔居高临下。 “我来替你解决麻烦怎么样?” 开场白说了这些,司浔就沉默下去。 抬起头的小姑娘满脸迷茫。 麻烦?什么麻烦?欧利亚森林中的麻烦还是好吗?突然提起这两字,秦若竟是分辨不出他说的是何种麻烦。 司浔撑住了桌面,与之靠近。 “被希尔缠住的麻烦。” 他的身体覆下来,替她挡住了耀眼的强光。尽管这是张陌生的面孔,可秦若就是能从这张脸上找寻到另她熟悉的司浔气息。 微微把身体向后扬,她在来人的提示下想起令人困扰的银狼。 从沉睡魔法中苏醒过来的银狼,变本加厉。几日来出现在她眼前的频率已经到了几乎睁开眼就能看到的地步。 虽然秦若对感情上的事情一贯不敏感,也架不住如此热情如火的银狼。心里有点明白他的企图,又觉得或许是自己的第六感出了错。秦若正不知如何是好。 她听见自己傻兮兮的问司浔,“怎么解决?” 近在咫尺的男人回道:“交给我。” 所以,此刻的司浔才能不慌不忙在众人中扔下未婚妻三个字。 司睿和l自是早就听过相同的言论,没什么大的反应。纵观屋中,只有其余几人纷纷出了丑。 烤肉掉在了司浔白色的衣服上,银狼揪住他的衣领。那张本来就离自己及近的面孔,硬是彻底占据了视线。放大的可爱面颊上,是跟容貌完全不匹配的睚眦尽裂。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抿了抿唇,司浔任他提高衣领,波澜不惊道:“你的口水喷在我脸上了。” 厌恶这个词,对他们来说是相互的。 不止是银狼,司浔同样也不喜欢他。 用手背抹了把脸颊,司浔依旧是没什么表情。 刚刚说出的话,银狼怎么可能没听到,他眼眸一动,错开那双狠盯着自己的眼睛。 同时得知这个消息的,还有秦若。 交给司浔的结果,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假的宣称…… 从后方把自己的手搭在银狼肩头,秦若皱眉。她看向司浔的目光是全然的不赞同,可转到银狼身上后只有无奈。 深深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奈。 如果因为司浔的话真的能让银狼打消对她的想法,倒也不失为解决两字。虽然其中的自己像是赶鸭子上架,秦若却也知道此时此刻她要做的只是将这些话坐实。 在心中挣扎了几秒就决定妥协。银狼的感情,她是万不会接受的。 笨拙的拒绝也许还不如这婉转的方式,瞬间在脑中想明白后秦若替司浔解围。 “y,冷静点。” 司浔说得再多,都不如秦若一句话。 “我和s的关系,就像他说的那样。” 银狼扭回头,同时松开了手。 第二次将房门摔得极大声,银狼跑出了屋。 h追出去,这次连借口都懒得找。不管秦若做什么,对他们这些同伴来说,本该都是支持的。只是,如果真如司浔所言,两人成了未婚夫妻的关系,h觉得自己接受无能。 她要出去喘口气。 一溜烟没了踪迹的银狼,其实相当好找。h在上次找到他的树下抓住了他。 免不得还要叹口气,h打算劝劝他。 第197章 放逐岛98 “咳咳。”抵着唇假装咳嗽,h的劝解之路任重而道远。“不高兴啊?看见自己喜欢的小姑娘成了别人未婚妻而生气?” 她把自己代入到银狼的角色,想来想去也就是这些事会让人火大。往近了说,q可没对他做出过任何暗示,往远了说在开船前两人还不认识呢,所以摊开了讲银狼到底哪来的那么大气性。 秦若如果是朵惹人喜欢的小白花那也说得过去。 可q除了跟那个小字沾点边,其余没半点相符。不管是作为领头人,还是日常的生活,她都挺低调。话不多,主动刷存在感的时刻更是从来没有。银狼究竟是为什么喜欢上她? h没等来银狼回话,想也知道这人还处在生闷气的情绪。她挨着银狼蹲了下来,哥两好的撞了下他。 “其实你不用生气。我觉得他们两这未婚夫妻的身份有待考量。诺,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咱们所在的地方,这里根本就不是现实,也可能他们说出来的话也跟这片大陆一样只是虚构的呢?稍微动动脑子吧,老弟。船上还是水火相容的两个人,哪里能那么快就走到一起去。再说了,咱们上来这里是干嘛来的?是做任务。q自己心里没谱?我看任务对她来说,高于一切。这么多的前置条件在那放着,你觉得q会有心情和s谈恋爱吗?” h看的透彻。 长篇大论的重点,只有一个,就是秦若和司浔订婚的真实性。同样经过了那段沉睡,原是对银狼无感的人渐渐发现,这人也没有想象中的差劲。或许他是脑子里少根筋,想事情比大家都要简单些。但总的来说,还是个可以当朋友的家伙。 头脑简单,有头脑简单的好处。 这不,h扯了几句话,银狼脸上的表情就发生了改变。 “那我还是难受。”他敞腿蹲着,揪草。脸蛋上的软肉随着揪草的动作一颤又一颤。像只啃松果的松鼠,傻头傻脑。 啊喂,不要突然露出这么犯规的表情好不好。h把姿势由蹲换成了坐,屁股接触到凉巴巴的地面,背脊一僵。 “难受什么啊?难受q没接受你?也不想想你平时那德行,换我我也不会接受。” …… 一不小心,就把大实话说了出来。 银狼手里的草根抛向她。 得,小松鼠秒变张牙舞爪的猫。 裹着泥土的草根砸在身上不疼不痒,动动嘴皮子h继续说道:“你到底看上人家姑娘哪了?” 分析事实,把她的预判说出来,理智的人都会明白秦若和司浔的未婚身份根本就不是事,可放在银狼这他还难受。 费了老半天口水,h明白那种劝解不适合他。此路不通,自然要换个方向试试。她琢磨着,至少要知道银狼为什么对秦若有那么强烈的好感。因此她才问他,你看上人家姑娘哪里了? 始终都没抬头的银狼,还在和身下的地面发泄。揪出附近的草根说道:“她救了我。” 不只一次。船上那次加起来,一共两次。 h:…… 原来是这样。英雄救美的戏码还真是……百试百灵。就算当时秦若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根本没存心想让他感激,银狼还是因为这个事对她另眼相看了。 唔,知道了起因她话题的方向转的飞快。 “如果那天是我救你的呢?” 做假设,让银狼自己去想。若是那天冰雪兽袭击的时候,不是秦若而是她出手相救,银狼会因此对她产生不一样的感情吗? 按照h的说法,银狼在脑子里试想了下。很……空乏茫然。h这张头顶牛角的脸委实让他总是集中不起精神。打着哈哈,银狼蒙混过关。 “嗯……不知道…” 一想到自己会爱上头牛,顿时蔫了。 “看,你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喜欢她,还谈什么难受。那天救你的人如果是d呢?难不成你们两个大男人还要凑到一起去?” 朝天翻白眼,h用鼻孔对着他。 “不要把感激之情和爱情搞混了。” 见多了痴男怨女,她早就觉得银狼这份感情来的太突然,也太梦幻。好端端的做个任务,搅进什么破事都比沾上感情强。能把这人说明白了,对整个团体来说也是有意义的。 拍拍屁股上沾着的灰,h站了起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决定出岛后,多救几个小白脸。思想教育什么的,果然还是不适合她啊。想想也是可笑,上来欧利亚的两个女人,论姿色自己比秦若强的多,论跟男人相处的经验,恐怕秦若连和她比较的资本都没有。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丫头,不止是让银狼入了眼,连对方那个根本看不出深浅的领头人都要对她另眼相待。 如果不是一直都呆在秦若身边,她真的会以为那丫头是传说中的白莲花。可惜……不是。 唉,害的她半点想和那丫头比一比的兴趣都没有。 银狼看上她的原因,又是老生常谈里的老生常谈。无关长相和性格,只是相救。 伸个懒腰,h看了看天。任务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躲在树后的d生生打了个颤,哎呦我的妈,银狼爱上他的画面太诡异,他想静静。 少了三个人的屋子,显得大了很多,空落落的。 没了银狼,秦若也懒得再装。肩头一垮,她把签子递给了司睿。 “你来。” 虽然给司浔喂东西吃不算什么费体力的活,可经过银狼一闹,秦若心里就有点不自在。说她在这方面不开窍也好,迟钝也罢,小姑娘早就养成了如今的性格。 银狼走之前在屋中闹腾的一出,才让她觉出几分味道,自己给司浔喂食物,或许不是个明智之举。只顾着担心他手臂伤势,初时就把这一切看做顺其自然,等被银狼点破才陡然发现,自己和司浔如此相处或许真的是太亲密了。 她把串着肉的签子递给司睿。 接过去的人没吭气,坐享其成的人倒是不满意了。 顺着司睿送过来的烤肉看了眼,司浔把头撇开。 第198章 放逐岛99 签子从新被塞进秦若手中,司睿笑不露齿。 原是十分不喜秦若的他,在亲眼看到这丫头护了司浔两次后,慢慢改观。 “我喂的他不吃。” 塞过来的签子和送出去时一模一样,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到司浔的反应,秦若真不知司睿干嘛非要把情况说出来。 听他的语气,简直是在直接说明:只有自己喂的食物,司浔才会吃。 不得不重复前几天每日都做的“日常”,秦若心有不甘。借着矮身贴近他的时候,小声道:”司浔,你别这样。” 又不是小孩子,幼稚到吃个东西还要挑人喂。 举着签子,秦若跟他咬耳朵。 黑色的短发打在耳朵尖,本就扰人清明,再加上她故意压低的小小声线,更是让这只耳朵饱受折磨,心头被小猫爪子挠似的,接连发痒。 借着咀嚼,司浔压下无端生出的痒意,点了下头。 不这样?那要怎样呢? 垂着眸,他安静时便是幽深致远的画卷。 闹脾气的银狼,在h“劝解”后愈发奇怪。不时会用大大的眼睛哀怨盯着秦若,被逮到几次后,也不知收敛。 一心记挂着任务的秦若,更加坚定了赶紧从这世界离开的决心。 她和司浔商量,把攻打猪头人提上日程。 算算手中的王牌,对付另一半猪头人绰绰有余。秦若在来之前,觉得这事十拿九稳。但才刚刚和司浔起了个头,那人就打断了她的后续。 “再等等。” 这样的答案不能让人赞同,据理力争的秦若试着说服他改变主意,掌握魔王的司睿才是他们能够胜利的重中之重。 秦若手下所有人加起来,只怕还不如魔王随意拍出的一掌。魔王大人在这块森林中,更像是bug般的存在。 “不能等,过了冬天林子里的食物多起来,猪头的数量也会增加。” 秦若分析着等待下去的害处,觉得不可取。 司浔从放着一堆的卷宗中抬起了头。桌上摆的,是司睿的猫头鹰几天连不辞辛劳从各处搜集到的资料。 从猪头手下逃走的,不止他们还有其余的部族。 这其中最先要说起的,就是负责接引他们去安多尔的鸟族。在司浔他们逃跑的那个上午,躲在大殿下宫中的鸟族族长当机立断带着族人冲上天空。与此同时,他还趁着混乱将带病的小王子也捎带出了城。 直接飞向欧利亚的东边,鸟族族长选在被猪头最早侵入的区域落脚。这么长时间以来,安多尔城中逃出的人们,逐渐走上了新的生活轨迹。 就这样永远的逃亡下去?当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很多人都在心中不停的问自己。难道我要一直跟丧家之犬般在丛林中躲一辈子? 司睿的猫头鹰频繁忙碌起来。 卷轴有来自鸟族的文书,还有来自之前二殿下的朝臣。 “你说的有道理,但你想过打赢了之后的事情吗?” 司浔拿起就放在手边的那卷文书,展开来。 “还记得最开始的我们,是如何成为如今的状况吗?”刚到欧利亚,每一个投身在新身份中的人全都是抱着冷漠的态度冷眼旁观,因为太过清醒,几个人都只当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只是游戏。听之任之,纯粹半点插手的意思都没有。 结果就是安多尔城沦陷,森林成了猪头的地盘。他们全部被困在最西边的角落里。 仔细想一想,几个人分配的身份都是能够独当一面,对付猪头的。可他们用自己的身份做了什么呢?什么也没做。所以森林才会沦陷的如此之快。走一步看百步,司浔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等我将这些看完,咱们再来讨论何时攻打如何?” 秦若收声。 事情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他们乘着的是艘没有明确航向的船。 时间以日为单位步步推进,冬天在食物有了保障的基础上变得没那么难捱。做不到齐心协力的众人,面子上却还过得去。小摩擦还是有的,看不顺眼时便是将对方放在心中骂上一通,就在粉饰太平中,春天的脚步悄然而至。 营地早已今非昔比,按照小红团的思路扩建完成,不止是秦若等人住上了舒服的房屋,就连史莱姆们也做到了一人一屋。在这片森林中佯装了无数年头的族长,失去了耐心,只等着这几个后来到达的佣兵开始讨伐猪头。 出入司浔的住所越来越频繁,族长终于等来他梦寐以求的消息。 林中沉睡了整个冬天的树木抽出新芽,颤巍巍等待着春天来临,司浔将人叫到了一起。 分配下来的任务十分简单,超乎每个人的想象。这场战斗的主力,只有一个就是被司睿掌控的魔王。深思熟虑后的司浔,决定将所有重担压在它身上。 虽然和魔王没有交集,但在司睿的描述中,司浔早已将它的脾性摸清。 反攻计划,就此开始。 冬去春来,改变的不止是时节,还有他们对待彼此的态度。 逐日沉默的银狼,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每个人,都在发生着变化。 只要有闲暇,就会陪伴秦若的司浔俨然是将自己定位成了她的未婚夫。不需要很多的主权宣告,纯粹凭着散落在这片营地中两人形影不离的身影,也会让所有人都知道秦若是属于他的。 捻着还未开的花苞,司浔又一次和她漫步在营地的小道上。 “晚上想吃点什么?” 最近司浔在和她独处时,问出的问题都很司空平常。就如刚刚这句,听上去只是在最平淡的话。 还未答,秦若先是想笑。想吃什么这种话,哪怕是去问d都比问她来的强,待在一起这么久,司浔总是忘记现如今的自己是只史莱姆。 弯弯唇,她也没去纠正他的错误。其实,这样也挺好。 “吃什么都行,只有一点不要再让司睿做。” h跟她抱怨了无数次,司睿做的东西难吃。陪着大伙吃东西的秦若,自然是品不出食物的味道,可h还保留着味觉,每次吃到司睿下厨做出来的食物,都会频频皱眉。 第199章 放逐岛100 “那个人很讨厌。”蹲在营地口负责装大尾巴狼的d,前肢直立。小团的哈气从嘴里呼出来,向来只在心中腹诽的家伙一不小心就把肚子里的自言自语说了出来。 正在按照小红团吩咐分拣材料的h,顺势看了眼那走在营地小路上的两人。“是啊,很讨厌。” 蹲在一起交头接耳的h和d,同时撇撇嘴。 “我不喜欢他。”讨厌的后面再加上不喜欢,d说道:“阴沉沉的家伙,说句话好像就能要了他的命。”在一起有三月了吧?这人平时就跟锯嘴葫芦似的,几巴掌打不出个屁。除了和q说话,他就没见司浔主动开过口。 h把裂缝的木材挑出来,同意d的观点。“是非常不讨喜。”昨天吃东西的时候,村长讲了个笑话,她笑的前仰后合时蓦然看到司浔冷冰冰的眼眸,就像是被人兜头倒了盆冷水,又凉又寒。 什么鬼,真讨厌。 尾巴蜷了蜷,d一张口,又是团白茫茫的雾气。“真想赶快从这出去啊。”愁云惨淡的两个人,融洽的继续着他们的对话。从欧利亚离开,他就不需要再看见那家伙让人不爽的脸了。 “是啊,赶快离开吧。”在这里想洗个热水澡都不能。 族长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头,“我想吃克鲁鲁兽肉!”跟司睿千篇一律的烤肉相比,那才是美食。 打个突,h更加阴郁了。 * 放慢脚步没有即刻反攻的司浔,究竟在策划什么,秦若有点模糊的概念。可那些都是最初的轮廓,直到他们在魔王帮助下轻而易举的将猪头人消灭,那种模模糊糊的印象才实质化。 森林精灵张开了后背薄如蝉翼的透明翅膀,口中念念有词。 置身在营地中的一干小伙伴,等来了他们心心念念的传送门。白色的光芒跟着精灵翩翩起舞,落在平滑的地表绘成六芒星。 精灵充满感激的喜悦,“欧利亚的恩人,谢谢你们帮助了我。通过传送阵,你们就能回归原先的世界。” 放逐岛上接连他们身体的显示器画面开始改变,如同山脉走向的高低起伏中几个人逐一睁开了眼。 “回来了?” d摸摸自己肚腹上的八块肌肉,不可置信。 这……幸福来得太快,他觉得像是在做梦。关于欧利亚的一切都还深刻的印在脑海中,q曾说过的死亡危机,猪头的锐不可当,突然都成了过眼云烟。 掀开舱门,d和h对视了眼。 刺耳的怪笑声随之而来。进入欧利亚时天空中出现过的小丑,第一次站在了他们面前。 白油漆涂抹在脸上的小丑,笑嘻嘻的冲在场几人鞠了个躬。 “你们这些家伙,居然让我赌输了。”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小丑画着浓厚红眼眶的眼,在大家的身上辗转巡视,最终落在了司浔那,定住。 “司浔,这是你的真名吧?” 托着手肘,小丑扬起手中捏着的一叠照片。“你可真是让我出乎意料。” 他在笑,夸张的红色唇线早已咧到了耳根,眼角弯弯声音诡异。“你们这些好运的家伙,恐怕不知道吧?单单是把魔化猪头人打败,还不足以离开欧利亚。我设定的条件,可是还有后续的。” 他没再看过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傲慢无礼。似乎在这间屋子,只有司浔才是人类,而其他的家伙不过是些碍眼的猫猫狗狗。 许久未见的辨识器,就躺在舱内他们的枕头旁。 荧光屏无人自动,闪烁出他们离开后的画面。 电子仪器虚拟出的景象,小王子坐上了王位。 安多尔城下的河水静静流淌,万物复苏。鸟族回归了他们之前的家园,三个还未被猪头全部消灭的种族被解放出来,在小红团的带领下正在进行家园重建。 那片有着小丑一切幻想之地,生机盎然。 “我失败了啊……”分不清是庆幸多一些还是懊恼多一些,小丑在众人前自言自语。“和老头的赌约输了,真是……可惜。” 自顾自唱独角戏的小丑,显然并不介意大家听不懂他的话。他背着手,在屋中踱了几步,突然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指向司浔。 “那你跟我去见见老家伙吧。” 屋门被打开,光线照进来。斑驳的光影中,背对她的司浔向前迈步。萧索的白衬衣,色泽惨白。 至此,秦若才有了真实感。 回来了。 她一动,追上司浔的脚步。 “我和你一起去。” 欧利亚森林中相处的日子,包藏着司浔的私心。等到女孩自然而然拽住他解开的袖口,司浔微微扬眉。 小丑的声音响起在他们前方。“喂,没听说时间就是生命?你还在墨迹什么。”那张涂着浓重色彩的脸,彻底掩盖住了他的情绪。 从舱中出来后还没说过话的司浔,第一次开口。 “可以吗?”她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小丑再次扬高手指捏着的照片,“哈,别说是她,就是这里所有人都去也无所谓。” 是的,无所谓。 对小丑来说,欧利亚才是他的全部。和老头打赌,纯粹是被欺骗的结果。 对于十年前入岛的佣兵来说,小丑存在的定义或许是可怕的怪物,但对在岛上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头来说,小丑更像是他的孩子。 d从舱中把辨识器拿出,默默看着。听见小丑那句话,突然也追了过来。 淡淡睨眼身后加长的队伍,小丑似笑非笑。 人类,真是奇怪的动物……一口一个厌恶的家伙,不过是看见了辨识器上的画面,就改变了想法吗? 蹦出去,小丑从拐角处看着几人暗暗发笑。 停留在屋中的,只有银狼了啊……渐行渐远的小丑默默想着。 老头儿忽悠自己打赌,是早就知道,那个人会完成任务脱离欧利亚? 切。 狡猾的老家伙。 地下宫殿的道路曲折蜿蜒,不时会有面带微笑的智能机器人和他们打招呼。按照小丑前进的方向,几人心中藏着越来越多的疑惑。 一直跟在司浔身后的司睿,也觉得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 第200章 放逐岛101 “当当当,我们到了。” 停留在负九十九层,电梯门一开一合。 小丑一弯腰,对着闪烁着亮光摊开手掌。 全部由透明金属搭建的楼层,随着电梯门开开合合已然能瞧个概貌。 白色吊灯,大片大片的落地窗,正是这一层的特点。 司浔当先跨出了电梯。 小丑始终在笑,此时也不例外。涂满红色唇膏的唇瓣,像是随时随地准备吞噬灵魂的怪兽。戴在头上的帽子一跳又一跳,正是他踮起脚尖走路引发的后果。轻轻巧巧穿梭在几人之间,小丑和秦若擦身而过。 “q,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还未听清,小丑的食指在唇间比了个一,遥遥而去。有歌声伴着几人的脚步,轻轻传来。仔细去听,也只是模糊得几个旋律。 落地窗把几人的倒影拓印,由着他们和本尊互相打量。 这座地下宫殿的最底层,便是老头居住的地方。 透过连绵不断的玻璃墙,几人看到了那个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背的人。 旋转座椅原地一转,那人露出了面容。 曾经透过屏幕,让他们帮忙的老者笑意盈盈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空调管道里的冷风被一波波送出来,头顶吊灯在脚边凝结出银色的光点。小丑口中的老头站起了身。 他的着装毫无变化,还是那身军装。纤尘不染并且笔直挺括。唯一和在画面中看到的不同,便是旋转椅扭过来后,军裤下失去的一条腿。 小丑跳上书桌,晃起脚丫子。 老人也在这时说道:“有生之年,能见到故友的儿子,我也算是福泽深厚。” 低着头看地板的d,没好气的在心里翻白眼。 有生之年系列,这玩意他早在网上看多了。一提起这四个字,联想到的那就海了去了。开场白这么俗,老家伙肯定是长时间没接触过星网。 被小丑捏了一路的两指,倏然松开。照片跌落,是年轻的司远山抱着他的模样。 彼时,司浔唯一掌握的技能就是嗦大拇指。照片上的大头乖乖就在那么办。 屋中几人都看得清楚,即使不知道抱着小孩的男人是谁,可凭着直觉也认定必然是和司浔有联系,因为他们的长相太相似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司浔会问关于照片的事时,肤色苍白的男人开了口。 “司远在哪?” 恍然大悟,丢失在欧利亚的同伴中,还有一个人。正是司远。 年轻的司浔,除了和他父亲样貌相似,气质迥然不同。隔着屏幕感受不到的东西,这刻席卷在周围。 司浔冰冷的嗓音正回荡在屋中,敲击着老人的耳膜。 司远在哪?这个问题,真是一击中的。 拄着拐杖的老人扶住了书桌边角,无奈说道:“他的情况不算好。” 跟十年前来到放逐岛的佣兵相同,此时他的躯体早已被放置在冰柜之中。 秦若沉睡时见到的那个佣兵,给他们传递的讯息并不是完全正确。 小丑的嘴角始终上翘,这时插言道:“以为我们杀了他吗?”那根曾在秦若面前放在唇上的手指,摇了摇。“他没死,不过是进入了另一重世界。” 拥有着奇思妙想的小丑,建立出的虚拟世界又何止是欧利亚一个。政府不让开发的技术,在放逐岛上被运用到极致。花费了无数年构建出一个个虚拟世界的小丑,才是这座岛上最有价值的存在。 秦若一怔,倏然抬头。 她曾看过一本书,七重世界。 小丑的话,让她无端联想到那本书,此时此刻他们所在的地方真的是现实中的放逐岛吗? 心脏剧烈的收缩。秦若绞紧了手指。 “我才没那么恶毒,把来岛上的人都弄死。”小丑嘻嘻笑着,说话时眼底冰冷一片。 老人打断了他的自说自话,“司浔,我本该是看着你长大的。” 如果,当年的司远山没有带着儿子逃走,他们也不会是在多年后借着放逐岛的契机,才能彼此相识。 不甘落寞的小丑再一次补充。“就是就是,这么大的岛只有我和这老家伙带呆着,真是无聊透了。” 听了半晌,d也觉得无聊透了。 尼玛,这群家伙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每个字拆开和连起来他都明白,合成一组话为什么就听不懂了呢?他只不过是想跟来看看,到底在欧利亚时司浔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越听这几人之间的对话越迷茫。 真是……够了。 这些不知所谓的家伙们,所说出来的东西都有一点他能明白,那就是司远没死。十年前到此的佣兵,也没死。 l手握成拳,第一次听到不一样的说法,早已被喜悦淹没。他的儿子,还活着。 “他们在哪?” 无心继续听下去,l将最想知道的话问了出来。“十年前来到岛上的佣兵,如果没有死,他们在哪?” 老人的缅怀之情被打断。 太多的问题横亘在彼此之间,叙旧都变得困难。站在这里的,不止是司浔,还有随着司浔一同从欧利亚出来的同伴。 “咦?你插什么嘴。刚刚不是说了吗?他们在另一重世界。” 小丑嘴角的笑落下,勾着浓厚眼圈的眼中狠厉凸显。没用的垃圾,不被处理掉就是他最大的仁慈。人类品质中的善良和勇敢都不具备,这样的家伙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懦弱,自私,虚伪……正是小丑对之前佣兵的评价。 欧利亚,归根到底是他丈量人性的一把尺子。 老家伙口口声声告诉他,人类是这宇宙中最神奇的存在。十年前的测试,却是让他失望透顶。 小丑蹦到了l面前,“大叔,你是要去救人吗?”他问的好奇,“在我构建的世界中,那些家伙可是活的好端端呢。” 打造出虚幻的梦境,让人心甘情愿沉迷在其中。这才是那些废物始终没醒过来的原因。 小丑扬起头,目光阴恻恻。 l和司浔,同时开口。 “我要救人。” 一个是为了儿子,一个是为了司远。 一蹦一跳的小丑,背过手绕着他们转了两圈。“看在老头的份上,我就给你们个机会。” 第201章 一重世界1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1 “大姑娘,肚子里的孩子闹人了吧?” 邻居家的婶子瞅着秦若不带血色的脸,暗暗摇头。 彼时,河岸边除了过来洗衣服的妇人,还有几个垂髻小童。小童踩在石头上,点着脚丫去勾柳枝,风一吹刚沾指的柳条轻轻一摆,便从小童的指尖溜走。 风声把小童口中的歌谣送到河边,细细去听,便是一段朗朗上口的词儿。 “河西有家少年郎,文曲之星来下凡……” 婶子一扭脸,柳眉倒竖。 “屁大点的孩子,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原来,小童口中的少年郎便是这身怀六甲女子的丈夫——顾西河。 那婶子捡起河边的石头掷了过去,高声喊道:“去去去,别在河边瞎溜达。”虽然是虎着脸,还是能从她话中听出几分善意。 小童撇撇嘴,也不去勾那截柳枝了。冲着婶子扮个鬼脸,一溜烟飞也似的朝村头跑。歌谣声若隐若现,“本可娶得美娇娘,偏偏收了丑无颜。” 婶子下意识去瞧秦若。 丑无颜,说的正是她。 夏风阵阵,杨柳款款。沿着桃源村蜿蜒流淌的小河,一眼望不到头。避世而居的村庄,正应了自给自足那句老话。 以小河为界,桃源乡又分东西。顾西河,便是河西村长的儿子。 去年年初时,大雪纷飞。迎着过年的鞭炮声,顾西河一顶小轿,把秦若抬回了家。 婶子至今尚能回忆起那天的光景。天蒙蒙亮的时候,顾家迎亲的轿子就落在了秦家小院外。四个轿夫,一顶小轿。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也是那日她好事,远远在道旁琢磨着这顾家娶媳妇,为什么如此寒酸。没有迎亲队伍,也没有一路上的吹吹打打。便和旁边看热闹的妇人多扯了两句。 “老顾家是掀不开锅了?”婶子嘴上没有把门的,在乡里是有名的刀子嘴。说话不好听,直来直去。 村长在她口中也成了老顾家。那婶子不甘心的再左右瞧瞧,小道上只有摇摇摆摆的轿子。 娶媳妇这么大的事,哪里有这样办的。 被她搭话的妇人也有意思,听了婶子那副语气,直接拽了婶子胳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的头头是道。 “李家的,你可真是个棒槌。乡里谁不知道,顾家那位少爷三天前才在屋中踩了凳子,吊了自个儿脖子。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不愿意娶这个媳妇吗?”她撇了眼身边的婶子,勾着脖子跟她咬耳朵。 “年前就听说村长去了秦家,三媒六聘全都下的齐齐整整。顾家的少爷便是在家闹个没完没了,幺蛾子整出不少。可你瞧,这胳膊啊,终究是拗不过大腿。撒泼上吊。最后还不是要把人老老实实的娶进门?” 说起这个事的起源,无非就是报恩。 报答秦老爹的救命之恩。 避世不出的桃源乡,人口稀少却也安详。虽然总共不过百来人的人头,却是融洽和睦。村子里的人,全是当年避难逃到此处的朴实相亲。顾家因为书香门第,很快就成了乡中人人尊敬的典范,手不离卷的顾村长,比村里人都聪明。带领着大家栽树种田,不在话下。十几年前的秋天,顾家这位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弱书生,为了实地勘察村外的坡地,亲自去了荒山。 半人高的山坡上,顾老爷被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长虫咬了口。眼见人都要没气了,恰被进山打猎的秦老爹发现,最最俗套的展开由此拉开了帷幕。秦老爹救了顾家书生的命,恩情就这么结下来。 婶子的眼珠转了两圈,看着这寡淡得跟送葬似的迎亲队伍,心道:就这么来迎新娘子,还不如不娶呢。 话糙理不糙。 避世的桃源村虽然远离尘世,可该有的礼仪规矩半分不会少。说到底还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方圆。 婶子绞了衣边,心下惴惴。 她和秦家猎户是邻居,那白白净净不爱说话的小姑娘,可以说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单看今天这迎娶架势,秦若嫁过去就不会有好日子过。 跟她想的差不多,半年后秦若被送了回来。村长刚过世,顾西河就把休书扔到了秦若脸上。挺着肚子回到河东边的秦若,年纪轻轻多了个头衔,弃妇。 小童口中的歌谣也在村中流传起来。 婶子把手上洗了半截的衣服摔进盆,水花四溅。她理也不理只管伸手来拉扯秦若。 “我说大姑娘,你就这么任由顾家欺负?”刀子嘴的婶子,有颗豆腐心。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乱七八糟的歌谣,根本就是顾家传出来的。看看面前瘦的一阵风就能刮倒的秦若,婶子心里难受的紧。 什么无颜女,什么文曲星下凡的少年郎。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东西。 好端端的姑娘嫁到他们老顾家,不过才半年再回来的时候就成了皮包骨。这得是在顾家受了多少的罪。 蹲在河边洗衣服的小媳妇抬起头,不赞同:“婶子,你就别跟着起哄了。” 乡里乡亲的,又都拘在巴掌大的地方。 对于秦若的遭遇,谁不是看在眼里。可他们能说什么?去年成亲是秦老爹首肯的,他们这些人再怎样也只能算是外人,外人是什么含义,便是对于他们家的事插不上嘴。 被扯得不得不站起身的秦若,绾着的发髻只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松垮垮似掉非掉。原还能看的脸庞瘦得下巴成了尖,跟锥子似的。只剩一双黑漆漆的眼,无神坠在上面。她还穿着去年的旧衣,原本就裁的有些大的衣服此时更是成了麻袋,直筒般套在身上。一眼望过去只有肚子那圆鼓鼓,跟吹气的球似的涨了起来。 唉,婶子瞅着她不像是人,倒像是鬼。 被拉扯的不得不起身的秦若,低垂着头。也不知到底将她说的话都听进去没有瞪眼多话的媳妇,婶子在河边踱了踱脚,“起哄?老娘没那打算。” 第202章 一重世界2 拉着秦若往回走。 “李家的,你这是做什么?” 年纪和婶子相仿的妇人追了过来。就着衣服抹了把手,拽住秦若另一边胳膊。 骨瘦如柴的孕妇,被两股拉力向着两方拉扯。 “你就不能改改你这脾气?”那妇人早就瞧见李婶的做法,直到此时才出手制止无非是觉得婶子的动作会伤了秦若。 她意图拍开拽着秦若的那只手,“什么事都光凭着一股子气性去做怎么能行。”十几年的相处,那妇人早就知道李婶的脾气。她叹口气,明白不把话说开了,这上了年纪的李婶根本不会听自己的。 “你也不想想,光凭着咱们几张嘴,秦猎户会听吗?”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李婶张张口,即使心中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妇人说的有道理,秦猎户不会听的。 只把顾村长和秦老爹的交情摆出来谈,是件让人称颂的美事。但若是这件美事牵扯到两个孩子,就在两人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美事变成了坏事。 顾村长执拗,秦老爹认死理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秦若被休那日,秦老爹没想着女儿在顾西河那受过什么苦,吃过什么罪,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想:女儿被休了。 丢人! 把屋门反锁三天,秦老爹才黑着脸出来。 脚步虚浮,三天没吃东西的秦老爹,出屋的第一件事不是找东西吃,而是走到挺着大肚子的秦若面前,说道:“去给西河赔个礼,我和你一起去。” 这人,他丢不起。 赶着牛车,带着秦若绕到河西找到顾西河时,秦老爹脸上才多点笑,将女儿向前推了推。他说了三天来的第二句话:“嫁到你们家的女儿,出嫁时我就跟她说过。生是你们家的人,死是你们家的鬼。休也好,离也罢。我秦家只当这个女儿死了,今后再别把人送回来。” 当着顾西河和他母亲的面,秦老爹把话说得死死。 连门都没让他们进的顾家母子,可不是刚去世的顾村长。 披着蓑衣的秦猎户光着脚,被他从牛车上拽下来的女儿穿着不合身的旧衣。 出身名门的顾夫人,嫌弃的用手绢掩住口鼻,这媳妇,打从一开始她就没准备认。冲儿子使个眼色,顾夫人等待着出自儿子口中的拒绝。 听闻了秦猎户的说法,顾西河也接到了母亲的暗示。他在心底酝酿了下将要说出口的话,不过一抬眼,就看到站在秦猎户旁边的秦若,瘦骨伶仃,不言不语。 呼吸一滞,把人送到祠堂几个字翻来覆去,就是从嘴里吐不出来。 人不人,鬼不鬼的秦若,最惹眼的,只有肚子。 顾西河面色一沉,脑子只想到,面前站着的是肚子里怀着他孩子的女人。 他听见自己未经思索脱口而出的话:“先让她回家养着,若是男孩,我自把人接回来……” 若是女孩…… 话说到半中腰,对上了抬起头的秦若。 清泠泠的一双眼,仿佛能将他看穿。 他顿住,抿起了嘴。 满脸喜色的秦猎户,只听了前半段就想当然的把休书忽略,带着女儿折返回家。 飘在脸颊的细雨,是缩在牛车上的女孩落不下来的泪。 失去了原本记忆,在桃源乡逆来顺受的秦若,便是这重世界中的身份。 仰起头,任凭蒙蒙细雨滴落在眼角。 父亲这个词,总觉得陌生又可怕。 即使是叫了秦猎户十几年的爸爸,她也没有真实感。宽厚的肩膀,坚硬的胸膛。微微佝偻着背,盘腿赶车的秦猎户为什么带给她的只有陌生。 秦若盯着他的背,不哭也不闹。 那个雨天,带着秦若去顾家走了一遭的秦老爹,回来后就病倒了。 怀着孩子,还要照顾卧床不起的秦老爹,秦若越发安静。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人却是一天比一天瘦。 村子东边很多妇人看到她时,都会情不自禁的皱眉。 好端端的姑娘家,真的是被秦猎户和顾家那个没有担当的儿子给毁了。 对于旁人的想法,秦若自然是猜不透。 舀了水,她把大夫开给秦猎户的药煮上,这才又去张罗着做饭。 秦家需要她操心的,不止秦老爹,还有她上面的两个哥哥。 自诩文人的秦仲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居在小院最左边的屋中,足不出户。只有肚子饿了,才会推开窗,冲着院中的秦若喊一句。 “幺妹,有吃的吗?” 二哥秦钟鸣是个老实人,也是家中对秦若最好最用心的一位哥哥。分到秦家的一亩三分地,都是由他一个人照看着,日日天还没亮就踏着朝露离家的秦钟鸣,月上柳梢才会从田里回家。 推开院门,他总是憨憨笑着问她:“小妹,家里还剩下些什么?” 也是这个哥哥,在她被顾家送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紧紧抱住了她。 袋子里的米见了底,秦若看看锅中刚刚盖住碗底的浅浅一层,决定去找秦钟鸣想想办法。 扶着肚子,走两步就要坐下来歇歇脚。 夏日的阳光很快就让她大汗淋漓。放在平时不过是半刻的脚程,因为她如今的身体生生被磨成了一个时辰。看到田中的秦钟鸣时,秦若长舒了口气。 “二哥,家里米吃完了。” 光着膀子的秦钟鸣,露出被阳光晒得黑黝黝的肌肤,想了想才道:“你先回去,这会日头晒。米的问题我来解决。” 秦猎户一病不起,没人上山打猎,家里的食物消耗极快。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和一个刚刚病倒的老爹,都有很好的胃口。 秦若抬起胳膊,用袖口沾了沾秦钟鸣脸上的汗,心里还是不踏实。 虽然听他说的笃定,却也知道这一时半会不好弄来食物。 “快回去,别在这晒了。” 替秦若遮住阳光,秦钟鸣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脸颊,心里分外不好受。他爹那德行,最清楚的就是秦钟鸣。 当初顾村长来提亲的时候,秦钟鸣就跟秦爸爸说过,不要同意。 第203章 一重世界3 秦猎户答应的蛮好,闷在屋中一天后还是决定让女儿嫁给顾西河。看着院中摆放的整整齐齐的聘礼,他只道:“闺女能跟了顾家,是件好事。” 没读过书的秦老爹,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好听话。翻来覆去躺在炕上合计了一宿,读书人三个字重重压在他心头。 顾村长祖上有在朝廷当官的前人,单单是这一项就让没见过世面的秦猎户心动不已。村里人常说:什么锅配什么盖。 他偏不信邪。 嫁了吧,凭着顾书生和他的交情,秦若也吃不了亏。 秦猎户满是茧子的手摸上嫁妆。 秦钟鸣有双和父亲肖像的手,手心覆满老茧。站在田里,他用这样一双手牢牢抓住锄头。 “不是跟你说过了,家里有事你就让老大过来。哪家媳妇跟你似的,挺着肚子还东奔西跑。” 夏日炎炎,地皮被烧得烫脚。打从早上起蝉鸣就没停下过,知了知了~光着膀子单是站在田头,不动也马上就能出一身臭汗。 “哥在读书,我走一趟没事的。” 秦若脸蛋通红,嘴皮泛干。深衣后背和腋下都晕出水渍。 “他读什么书,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他是能考状元还是咋的?”等着秦若把他脸上的汗抹净,秦钟鸣把锄头往肩上一搭,拉了人就朝自己休息的地方带。 田垄里有在家吃过饭的路人经过,远远冲着兄妹两打招呼。 “大姑娘给你哥送饭呢?” 成亲前,秦若日日来给秦钟鸣送饭。 隔着几拢田地,二哥高声道:“你小子快去翻地吧,韭菜籽还露着呢。” 听着秦钟鸣和那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秦若像是回到了从前。 打发了那人,二哥继续道:“我听李婶说,女人怀胎不容易得很。不能累着,不能饿着。你在这坐会儿,休息足了赶紧回去。别让哥担心。” 热心的婶子,在秦若被送回来的第二天就找上门跟他们交代,哪些是该注意的,哪些是该小心的。一家子老爷们,只有秦钟鸣把李婶的话听进去。此时,便用来说道秦若。 乡下人其实还真没那么多讲究,李婶是心疼秦若年纪小才万般叮嘱。像她自己,就因为怀孩子的时候没个长辈传授经验,如今冬天一碰凉水两只手就针扎似的疼。 “哪有那么娇贵,我又不是纸糊的。” “得得得,哥送你回去。”他没再和秦若商量,打小妹妹就倔。小时候村里孩子掏鸟窝,秦若从树上掉下来,膝头磕到石头上。因为大哥一句话,硬是忍了几天没吭过声。 他这个妹妹啊,什么苦都自己闷着。 * 晚间,秦钟鸣是扛着米回来的。饿了半晌的秦仲才正推开窗伸着脑袋问秦若讨吃的。秦钟鸣进了院。 放下肩头扛着的米袋,秦钟鸣脸色微变。“哥,说了多少次。读书没错,可你没见到现下小妹怀着孩子吗?” 大哥就是个呆子。算算日子,再过不久秦若就该生了,可他哥眼里什么都看不到,日日憋在屋中只管读书。 读读读,莫不是要读出个神仙。桃源村避世不出,就算老大想当状元,也要有地方让他去考。 憋着一股子火,秦钟鸣吊了脸。 在院子里就看到小妹挺着肚子忙前忙后,这样下去,不是个事。 去河边担了水,秦钟鸣想了一路,借着晚上吃饭和秦若商量。 “小妹,明天我去顾家一趟。” 秦老爹带着秦若回来后,报喜不报忧,只对兄弟两人说顾西河有分寸,让秦若回来是担心她在那边没有亲人照顾。 这样的假话与其说是是为了秦若,不如说是顾忌他自己的那张老脸。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乡亲,还能说什么。真正相信的,只怕只有秦钟鸣这个再老实不过的忠厚人。 “现在爸躺在床上,照顾不了你。你留在这生,还不如回去顾家来的好。” 闻言,秦若手一颤,粥洒出来。熬得稀烂的米粥,刚出锅。漫在指头上,竟是什么热度都感受不到。 “二哥,我不想回去。” 隔着老旧的木桌,秦若放下碗。 秦钟鸣也跟着放了碗,“那怎么成?”他早出晚归,大哥又靠不住。家里是真没人能照顾小妹。只是做些简单的活计还好,可看这架势,小妹又成了出嫁前的状态。磕了碰了,到时怎么办? 秦钟鸣是真心心疼这个妹妹。 “那不是我家。”憋了半天,秦若来这么一句。 “说什么傻话呢,嫁到了顾家你就是顾家的人。”秦钟鸣这次是连筷子都搁下了,两家离的也不远,真要是想他们随时能回来。乡里乡亲的,又没那么多规矩。小妹说的话,怎么全是傻气。 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丫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担忧着秦若身体的秦钟鸣,并不知道不过是他的一句随口之言,让妹妹更加无地自容。 父亲在顾家门口说过的话和二哥此时的言语不谋而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秦若咬着唇没在出声。 专门起了大早的秦钟鸣,还是赶着车去了顾家。 阴雨绵绵,又是一个下雨天。秦若挡在车前也没拦住二哥的决心。 浑浑噩噩天色发暗时,院子外才传来二哥的脚步声。 和去时大相径庭,二哥成了斗败的公鸡。父亲披过的那件蓑衣,搭在他肩头往下淅淅沥沥的滴水,低头只看地面的二哥满腹心事,压根就没注意站在树下的秦若。 阴雨连绵的天气,人也跟着梅雨不停。闷不吭声的秦钟鸣,脱下蓑衣去了大哥屋中。 惊雷划开天幕,蒙蒙细雨变成了暴风骤雨。站在树下的秦若抬脚朝着大哥窗下走。 屋中的烛火在窗棂上落下两道人影。一个是她的大哥,一个是她的二哥。 这才是她的家人啊。 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去碰触停在窗棂上黑黝黝的影子。她想,大哥和二哥会拿她怎么办呢? “幺妹只是个妇道人家,她不懂你也不明白?不让幺妹去顾家呆着,难不成我们还能养她一辈子?” 第204章 一重世界4 绾着的发髻被雨水打得沉甸甸,垂在脑后。心跳也跟着沉下去,久久不起。大哥的话听在耳中,她垂下了眼。 没关系的,只要二哥……二哥还打算要她就好。 她恍了神,朦朦胧胧的想着。 屋中的对话一直在进行,大哥拔高的嗓音陡然尖锐,撞击着她的耳膜。 “拿着幺妹聘礼找媳妇怎么了!她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养了这么多年,也该给家里做点贡献。” 第二道惊雷撕裂天空直直劈下,黑压压的天际一瞬大亮,照亮秦若惨白的脸。雨水滑过睫毛,落入眼底,她像是盛了泪。 “抱来的孩子,没缺过她吃穿,还给她找了顾家那样的夫家,我们怎么对不起她了?” 秦若怔住,指尖离开窗纸。 原来,她不是秦家的孩子,这里本也不是她的家。 今日才去过顾家的秦钟鸣,一脚踹翻大哥书桌,“狗屁的读书人,狗屁的通情达理,你就是个棒槌。别和我说那些个废话,聘礼抬回来小妹咱们自己养着。” 和父亲的说法全然不同,秦钟鸣找到顾家时,顾西河把他堵在门外,对他说:“我和你妹的亲事,本就是老爷子自作主张,算不得数。” 算不得数?孩子都有了,顾西河跟他说算不得数。捋了袖子准备打人的秦钟鸣,被顾夫人带着人拦了下来。 一顿棍棒下去,他趴在地上还在执着于这个问题。 “如果不愿意,当初为什么要娶我妹?” 顾西河看他的眼神高高在上。 “你以为我没反抗过?” 老家伙死乞白赖的让他娶,连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套他都使了出来,也不能让自家老爹回心转意。 他能怎么样? 被按着头拜了高堂,顾西河对这桩婚事只有嫌弃。 顾夫人跟他说过,老爹给他定的亲事门不当户不对。东边村里的猎户,能养出个什么样的女儿?他顾西河就算要娶媳妇,找的也该是村西边的大姑娘。 被人扔到牛车上,秦钟鸣是缓了好久才回过劲。 一路上他都在想,老爹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假话,在顾家那半年妹妹又是怎么过的? 思而不得。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个家,他再也没打算让妹妹回去。 “我的书!” 桌子翻了,烛台倒地。叠在桌面的书也跟着落在地上,蜡油缓缓流淌,白纸被火苗点燃,就在两兄弟争的不可开交时,秦仲才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书纷纷起了火星。 厚着脸皮问顾村长讨来的书,成了供给烛火的养料。一点点灼烧,纸糊的焦味充斥在鼻下,秦仲才大惊。 他要救火! 拉开门,第三道雷电来临,秦若比纸张还白的面色让急匆匆找水的秦仲才如遭雷击。 失魂落魄的秦若,宛如雨夜中茫然的野鬼。白到极致的那张脸,渗人得慌。从顾家回来后,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孕妇,仿佛要被这铺天盖地的暴雨冲走。 从来都是理直气壮的秦仲才,突然撇开了眼。 “幺……妹……”他吞了吞口水,心脏突突跳个不停。 灰色的曲裾深衣把她的身影拉长,本该束在腰间的带子因为怀孕只是松落落悬着。她张着眼,睫毛绕着水汽。眼中无神。 本就瘦,现如今更是瘦得不成人形,皮包骨的手,就垂在她身侧。那只手像极鬼怪志异里所描述的鬼爪,泛着青筋瘦骨嶙峋。细细长长的手指,似乎只要一个用力,就能穿透骨肉,把人的心脏挖出来。 秦仲才的脸跟着白了下去。 一把推开大哥,秦钟鸣取代了他的位置。 “小妹,我们说的你都听到了?” 听到二哥的声音,她死气沉沉的黑眼珠动了动,有了焦距。 听到了,怎么会听不到呢。大哥说的那么大声,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到。 秦若眨眨眼,困在眼底的雨水顺着眼尾滑了下来。 “嗯。” 以为小妹伤心落泪,手忙脚乱擦拭的秦钟鸣不迭道:“别哭,没事的。二哥不会再让你回去顾家。” 她听见二哥的话,脑袋里木木想着:是啊,顾家不是她的家,秦家也不是她的家。这两个地方,她都不该出现。 拨开二哥的手,她说:“书要烧光了。” 燃烧着的火苗在她眼中翻腾,话里听不出悲喜。 两兄弟像是着了魔,冲出屋找水。 一转眼的功夫,怀着孕的秦若没了。 那天之后,有人说秦家姑娘投了河,也有人说秦若是出了桃花障。总之,人不见了,说什么的都有。 不死心的秦钟鸣,找过顾家,找过田头,村中所有的地面都留下了他的脚步,却独独找不到自家小妹。 李婶来念叨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少,抛开田里的活计,秦钟鸣蹲在院里。 关于秦若的回忆,在村人们的印象中越来越浅。再提起这个名字,仿佛只是三年前狂风暴雨的夜晚中,一场意外走失。 春去秋来,桃源村里依旧平静安详。 今日,是顾西河娶亲的日子。 听了顾夫人的话,三年后再娶的顾西河所相中的媳妇,还是来自村子东边。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顾家外,随着抬着新娘的轿子落地,秦钟鸣冲了出来。 他把藏在背后的砍柴刀扎进了新郎官的身体。 可惜,因为有人拦着这一刀偏了点,没能要了顾西河的命。 惊慌失措的顾夫人尖叫着:“他敢伤我儿子,打死他。” 声厉色荏,成了泼妇。 来凑热闹的人很少,河东边的乡亲几乎没几个。只有新娘子的家人,在顾夫人扑向自己儿子的同时,七手八脚拥向了秦钟鸣。 新娘子的爸爸,不用顾夫人招呼也是存了弄死秦钟鸣的心。倒在血泊中的顾西河,是他女儿往后的依仗。若是被秦钟鸣一刀捅死,今后女儿的日子可怎么过? 这厢顾夫人的头发乱了,散了。沾着满手儿子的血,“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那厢,新娘子的家人对着秦钟鸣拳打脚踢。 扔了刀,根本就没打算反抗的秦钟鸣只是念着:“小妹,哥哥给你报仇了。” 第205章 一重世界5 年关近了,李婶点着家里的米,跟李叔说:“给秦家送去些?” 屋内点着蜡烛,摊在地上的稻谷去了皮,正从袋子里冒出头。李叔闷着头想了想,才道:“送吧。” 他瘦长的脸上布满皱纹。 “哎。”李家婶子的动作很快,趁着那截子蜡还没烧尽,就把袋子里的粮食分成了两分。一分他们自己留着,一分是打算送给秦家的。 李叔瞅着媳妇忙活的差不多,对着蜡烛吹口气。刚上了炕,又直愣愣坐起来。“我说,秦家到底怎么回事?” 年前忙得脚不沾地,准备着为过年做准备,男人们忙忙碌碌时,村子里关于秦家的事传开了。李叔听过一耳朵,却也没当回事。多年邻居,秦家的事还能有比他更清楚的?正是存着这么个心,李叔专注于工作。 回来后,听自家媳妇说秦家二小子被人打残了,他还不信。直到趁着晚饭,亲自跑了趟秦家,看着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的秦钟鸣,他蒙了。 秦猎户弯着腰坐在床头,不知在琢磨什么。秦家老大还是那副清高的样子,关着门读他的圣贤书。可这秦钟鸣,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婶子从被窝爬出来,给李叔披了件衣服。“顾西河娶媳妇,秦家老二那个憨子把人给捅了。” 李叔:…… “为了他家小妹?” “可不是,都过去这些年了,秦家二小子还惦记着呢。” 村里人实在,又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几乎没有隔夜仇。谁家有困难,多得是人会帮把手,闹得完完全全撕破脸皮的,秦家和顾家算是头一个。想想当年顾村长还在世的时候,哪里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李婶念叨着:“顾家那个娘们和她儿子可真不是好东西。” 娶媳妇这么大的事,说不算就不算。他们是把人当成了大白菜? 她就没听过这样的道理。秦若刚刚不在那会,秦钟鸣这个当哥的都快疯了,村子里到处都能听见他喊秦若的名字。也就是三五天的功夫,那么大个男人,嗓子都喊哑了。 那会她就想,要是秦若还活着,怎么可能不应他哥一声呢。肯定是人没了。 李叔汲了鞋,又把蜡烛点亮。 屋中烛火烧成暖暖的黄光,他冲李婶说:“说那些个干嘛,明天咱们去把大夫请过去给他看看。” 今天到了老秦家,他可是瞧得分明。秦仲才是不管他弟,秦猎户是拿不出诊费。眼睁睁看着秦家二小子躺在床上等死? 李婶一骨碌翻下床,“就等你这句话呢。” 夫妻两都有颗豆腐心。 要说这请大夫,倒不麻烦。麻烦在什么地方呢?大夫不在家。 村里一共就一个大夫,无论谁生病都是他照看。李婶和李叔过来时,大夫早就被顾家抬上门,正对着秦钟鸣捅出的血窟窿捻胡子呢。 这大夫原是和顾村长交好,当年乡亲结伴出逃他才跟来。眼看着顾书生过世后留下的这对母子,大夫暗暗吹胡子瞪眼。 都在一个村,顾西河和他娘干出来的破事听都要听腻歪了。 三年前逼死了村东头老秦家的姑娘,现如今被当哥的捅一刀,老头觉得这是报应。按了按伤口周围,大夫手上下的力气可不轻,疼的顾西河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没事,死不了。躺几个月也就好了。”这大夫没在桃源村当大夫前,是个兽医。猫猫狗狗的小动物他都知道心疼,更何况秦若那么大个活生生的姑娘家。 顾西河派人把秦若送回去的那个早上,恰好大夫进山采药。隔得老远瞧见秦若,当下就是一惊。这还是村里那个白白净净,见人就笑的腼腆小姑娘吗? 活脱脱一只饿死鬼。 从那时起,他就怎么看顾西河,怎么不顺。 甭管什么错,把怀着孕的媳妇送回娘家,这在桃源村里都是史无前例。 顾夫人边抹泪,边抽抽涕涕的问:“大夫,真的没事?” “能有什么事?他是怀着孩子跳了河?” 大夫夹枪带棒,村里传的最广的说法,就是当年秦若被逼得无处可去,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跳了河。 这不,老头逮到机会就拿来讥讽,噎得顾夫人眼泪都忘了掉。 从顾家出来,老头对着顾家大门呸了口。 晦气。 没回家,大夫直接朝着秦家方向走。没人请他来给秦钟鸣看病,他自己还没有腿吗?亲自找上门的白胡子老头,远远就瞧见敞开屋门,躺在床上的秦家二小子。 他也没和谁打招呼,把药箱放在床沿,掀了秦钟鸣衣服。 跟对待顾西河的马虎不同,老头是认认真真盯着他的伤势瞧了半晌,才摇了摇头。 自己不想活,天王老子也救不回来。 那一年,桃源村外天翻地覆。有妖兽脱胎化型,祸乱尘世。也有仙家洞天的修真者,斩妖降魔。万里九州,乱成了一锅粥。 没等到年关那天,秦钟鸣就入了土。三年间,秦猎户算是两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李婶压着顾西河新上任的老丈人在秦钟鸣坟前扣了几个响头,顾秦两家的恩怨就随着下葬的秦钟鸣被埋入黄土之中。 人死了,活着的还要继续。 失了二小子的秦家,一夕荒凉。老秦头唤了秦仲才,当着他的面把打猎的那套行头挂在墙上。 “你弟没了,以后家里的吃喝就交给你了。” 大儿子脸一拉,回嘴回的又快又急,“爸,我是做学问的。你见过谁家会让做学问的去做饭?再说了,古语有云,君子远庖丁。这件事,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秦老头驼着背,由着儿子说完一堆文绉绉的歪理。“我去种田,你在家做饭还不成?要不咱两换换,你去种田,我在家张罗着吃喝。” 一肚子理由的秦仲才,突然成了撒气的皮球。再怎么比,做饭也比种田轻松。都怪二弟,好端端的揣着刀把顾家的人给捅了。自己死了倒是好,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用考虑。 一了百了。 第206章 一重世界6 他泛嘀咕:“爸,你说二弟是不是傻?不就是个抱来的丫头,搁得住和顾家玩命?” 抱来的丫头,正是秦若。那年大家才入山,桃花障开着。秦猎户的媳妇生产时血崩,一尸两命。老秦头见到被扔在山中裹着襁褓的秦若,于心不忍就捎带回了家。 此时,猛一听大儿子提起,秦老头有些跑神。 十几年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啊。他早就把秦若当成了自己亲生闺女,冷不丁被秦仲才提起,心下闷闷。 板了脸,秦老头跟大儿子道:“人都去了,你就别再提什么抱养不抱养的。” 父子两不欢而散。 这夜,秦老头做了噩梦。 他琢磨着是白天秦仲才那几句话,才让自己起了梦。惊得一身冷汗的秦老头盘腿坐起。 他梦到了秦若。 满身湿漉漉的三丫头就跟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淌水。她身上还是那件深衣,披头散发面如金纸。水色把她的脸刷的惨白,连带乌发也透着层白。一滴滴水珠滴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秦若,梦境中秦猎户只能看清她的眼。 很黑很黑,带着雾气的眼。大而圆,比山核桃小上一圈嵌在她钩子似的脸上,腻的吓人。 梦境无声。 三丫头赤着脚,每向着他走一步,脚下就多出滩水。长发在滴水,衣衫在滴水,她的眼中也在滴水。鬼似的人,一步步走到了他跟前。 秦老头蓦然发现,她黑漆漆的眼中孕育着的不是水光,而是恨意。能将眼底点亮的恨意。 她冲着秦老头伸出了手。 那只曾被秦仲才当成鬼爪的手,就像是有人直接在手骨上套了层人皮,干瘪细长,肉不入骨。 秦老头吓醒了。 “丫头,是我错了吗?”都说梦由心生,秦猎户靠着墙自言自语。 梦里秦若的样子,正是三年前她被顾西河送回来时,自己第一眼瞧见的样貌。跟梦境所不同的,只是当年的秦若不像是从水里被人捞出来,而是干干净净。 夜半时分,没人能回答秦老头的疑惑。 年过百半的人,一拳砸在炕上。 第二日天还没亮,足不出户的秦仲才拍开了他爹的房门。 “爸,我昨晚梦见幺妹了。” 瘫坐在床,后半宿根本没睡的秦猎户瞠目结舌。 “你说啥?” 儿子被门槛绊着,摔倒在地。额头青紫的瞬间,只顾着跟他爹说:“我梦见幺妹化成鬼,来取我性命。” 被秦老爹看见的脸上,惊慌失措。刚刚撞在地上的额头自不必说,除此之外这张脸上只剩下一种颜色,白。面粉似的白,抽了所有血色后的白,也像是人死后刷了层粉的白。 秦猎户抖着唇,语声瑟瑟。“你说,三丫头要杀你?” 跟他的梦境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他在中途吓醒,三丫头一定会在梦里掐死他。 两眼一翻,秦老头昏了过去。 秦家仅剩的两个男人,开始了担惊受怕的旅程。噩梦似是有灵,每到晚上如约而至,接连一个月下来,秦老头和秦仲才,瘦了一圈。 李婶看着放在墙边的米袋,愁眉不展。原是因为秦家还有个二小子,她才打算把米送过去,没成想不过几天的功夫那个憨厚的老实人入了土。 对秦家大儿子的观感一向不好。李婶犹豫着,这米到底还送不送。 “当家的,你说米还给秦老头吗?”她把选择权交到了李叔手上。 虽说都是邻居,可他们也不是活菩萨,又没谁规定一定要为秦家添砖加瓦。原先是冲着二小子才发的善心,随着那人走了这份善心就变得有些凉薄。 即使知道秦家肯定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她还是心头带着点小埋怨。三年前的事感触最深的就是她。 邻居这个词,让李婶对秦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顾西河把人送回来那日,李婶抱着盆子去河边洗衣服。经过秦家,透过那扇大敞的院门,远远就瞧见了当时的光景。 秦若跪在地上。 那时天还热着,曲裾深衣厚厚的料子把人裹得严实,只看了背一时半会没认出这是谁的李婶,最初是好奇过剩。 踏进院子,李婶离得越进越看着这背影眼熟,走到了近前她恍然大悟,这不是秦家嫁出去半年的丫头吗。 “丫头,你这是干嘛?” 来到人前,跪在地上的秦若小肚子鼓鼓,李婶第二句想也没想就问了出来。 “有了?” 最显眼的肚子扫过,她人跟着怔了怔。后面倒是不显,可这来到前头秦若那张脸就格外让人吃惊了。区区半年,本还是腮上有点肉的女孩,怎么下巴成了个锥子。 这要是放张纸上去,能扎破的吧。 深衣盖住了她瘦削的躯体,遮的严严实实的秦若从上到下只露出了一张脸。 李婶脸色陡变,“你不是嫁到顾家了吗?这不三不靠的日子怎么回来了?”不止是回来了,还跪在院子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也是她心细,看见了秦若身边放着的包袱。蓝色的包袱,最上面夹着张纸。 李婶不识字,蹲下来把纸张翻来覆去的看,除了上面两个红彤彤的指头印她认得,其余的都是天书。 可她精明,把眼前突然归家的秦若和之前迎亲时的情况一比对,连蒙带猜心下有了点谱。 “不会是顾西河把你休了吧?” 心直口快的李婶,看到丫头身形一晃。 得,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阳光很耀眼,跪在院子里的小姑娘满头大汗。李婶看了于心不忍,冲着屋中叫到:“秦老头,你闺女回来了。” 连喊三声,硬是把缩头当乌龟的秦猎户从屋中喊了出来,这才免了秦若继续在阳光下暴晒。 也正是因为这个事,她看秦老头也越加不顺眼。 所以,如今活在世上的两个秦家人,李婶都不对付。 男人抓着瓷碗灌下去一肚子水,李叔没敢告诉他媳妇这几日自己在顾家帮忙。听了李婶问出的那句米还送不送,他倒是没那些个犹豫。答的利索。 “送,怎么不送。” 第207章 一重世界7 行吧。 那就送,想想这几天看到的秦家那对父子,李婶泛嘀咕。 “二小子走了,总还算秦家活着的男人还有点良心。” 瘦了一大圈的两父子,被当做是惦记二小子的结果。李婶觉得,冲着这个给他们家送点吃的,也没什么。总之,心里那个坎,能过得去。 秦家的院子无甚变化,枯枝老藤矗在院角。背着米袋的李叔是和婶子一起来的,他个子高,米袋压在肩头让他的后背有些弯。 推开里屋的门,两人纷纷脚下一滞。 外间看不出来,里面可全暴露了出来。没人收拾的屋子乱糟糟,像进了贼。被褥敞着,垃圾堆着。秦猎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冬天是冷了点,可看秦猎户神色忡忡,眼中虚浮却不像是冻的。 老头子一夜白头,原是半白的发色如今已经全白。飘忽不定的眼睛,在看清了来到屋中的两人后竟是有了两分光彩。 连爬带滚,秦猎户几步下了床抱住李叔的腿。 “老秦头,你傻了?” 李婶去掰抱着李叔腿的秦猎户,无奈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老头子抓的死死,根本不是用她的力气就能掰开的。 仰起头,秦猎户说出了自他们来到自家后的第一句话。 “快,快救救我……三丫头要来取我的命。” 李婶手上一松,跌在地上。 她这才瞧清楚,秦老头眼睛里只有害怕。 可听着秦老头的话,李婶却不认同。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你可算了吧,不是我说,要是三丫头有弄死你的心,早在三年前刚死那会就化成厉鬼来缠你了,何必等到现在。” 说什么都行,说秦若会害人,她是不信的。 将心比心,就三丫头碰到的那些个破事,放在她身上说不得她都要去顾家闹一场,可秦若呢?那丫头倒好,什么苦都是自己受着。压根就没跟人提过半句。 她和秦若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曾问过她。“丫头,顾家人到底对你怎么样?” 但凡是个有点脾气的人,只怕也会拽着她的手,把在顾家半年间受过的委屈说出来吧? 可那时三丫头只是低着头,温声道:“他们对我挺好。” 好?好的把怀了孩子的媳妇休掉。 所以说,秦老头说出来的话,李婶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再说了,真要是报仇,秦若也不会找上秦老头,首当其中的应该是顾西河。 秦猎户把脸埋进李叔腿间,“我不骗你……真的,真的不骗你,三丫头要来取我的命。” 被人抱着腿的李叔,冲秦老头说了句谁都听过的老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虽是避世,乡里的人照旧是在乱世中呆过的。被鬼怪害的流言自也都听过,未来桃源前,每次有夜半惨死在家的人,大伙念叨最多的便是这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秦老头抱得死紧的手,无力的慢慢垂落。被噩梦骚扰了一个月的担惊受怕,在李叔的“至理名言”中稍稍缓和。 放下米,夫妻两人打算回去。好死不死碰见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秦仲才。 没束发的男人,黑发披肩枝枝叉叉,跟得了失心疯似的拦住了两夫妻。 “幺妹,我才不怕你。你这个白眼狼,秦家养你那么多年,还不如养条狗。” 跟秦猎户所表现出的害怕不同,秦仲才是抓着柴刀出屋的。 夺了他手中的刀,李婶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说什么混账话,读了那么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秦若是抱来的不假,可对你们家人什么样?老秦家一个只知道窝在山里的爹,一个屋都不出的大儿子,所有的活计不都是她在做吗?人都死了,你还在这说些个风凉话。” 她咬着牙,恨不得就用刚夺下来的柴刀砍在秦仲才身上。 一个两个,怎么都疯子似的。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个屁!”疯疯癫癫的秦仲才一开口,便是三年前的雨夜,“她就是要杀了我,那个薄情寡义的女人,当年我不过是让她滚出去,她就跳了河。” 李婶手里的柴刀落了地,一把狠狠抓住他。 “你说什么?当年不是顾西河逼死的人?” 被摇得前仰后合的秦仲才,哈哈大笑。“顾西河?别笑死人了。那天是我对她说,你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她才去死的。” 那个雨夜,忙着灭火的秦钟鸣不知道,前脚他出了屋,后脚是秦仲才把秦若逼到了墙角。他说:“你根本就不是秦家的孩子,死皮赖脸留在这干什么?顾家不要你,秦家就会收留你吗?秦若,你怎么还不去死?” 如果不是秦若被顾家给休了,秦钟鸣也不会想着将收到的聘礼退回去。 一切都是她的错。 啪。 一巴掌打在秦仲才脸上,李婶的眼眶跟着红了。 好个秦仲才,好个秦家人。 嘴上向来没吃过亏的李婶,揪着他的头发喊:“秦若真要是来杀你,老娘给她递刀!” 从来不知道,三年前消失的秦若,回到秦家还经历过这样的事。 好死不如赖活着,她就说……她就说那丫头怎么可能突然没了。问题的关键,原来在这。 秦家老大的听众,不止是李叔夫妇,还有秦猎户。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雨夜前,他一直对女儿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秦家以后都不是她的家。” 那些话,他本是想让秦若断了回来的念头,好好跟顾西河过日子。配上秦仲才说出口的秘密,生生将女儿逼死了吗? 挨了一巴掌的秦家大儿子,跑出了院。 攀着墙头刚站起来的秦猎户,滑下了地。 有生以来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审视,究竟在自家丫头的事情上,他都犯了什么混。 秦老爹痛苦的抓着头发,想着姑娘还在时,跟自己说过的话。 他问:“顾西河是不是待你不好?” 秦若是怎么答的?哦,是了,那时秦若挺着大肚子,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她说:“他对我挺好,是女儿配不上他。” 第208章 一重世界8 那些话,是出嫁前他拉着女儿的手,一便便灌输给她的啊。觉得顾西河是读书人,秦若大字不识,他曾耳提命名,一直一直跟女儿说,闺女,就算你配不上他,可夫妻过日子,过的还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只要你对他好,你们的日子总是有盼头的。 所以说,那时秦若给他的答案,只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将先前他说过的话照搬套用。 心大的秦猎户,即使看到女儿瘦得不成样,也只当这是女人家害喜,吃什么吐什么造成的。就跟他媳妇当年怀孕似的。压根就没往顾西河会对她不好这上面想。 为什么呢?因为顾西河是读书人。和他们不同的读书人,自己女儿配不上的读书人。 啪。 秦猎户照着自己的脸狠狠抡下去,嘴角破皮,肿了起来。 当年的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新年的第一天,秦猎户找上了顾家。 张灯结彩的顾家大院,处处都是新年的喜庆。挂在檐下的灯笼也燃得喜气洋洋。 只看了一眼的秦猎户,闷着头,嘴里发苦。 儿女俱全时,每年年关都是秦若张罗着把小院里布置的漂漂亮亮。 他的闺女,有双巧手。几下就能剪出福字的红窗纸,用几根山上捡回来的竹子就能扎出花样繁多的红灯笼。 秦猎户没敢再看那燃着红烛的灯笼,扣响了门环。 来应门的,是顾家长工。小哥袄子外系着红绸,拉开门时搓了搓手。也没听说过顾家还有什么亲戚,是在初一就该来拜访的。天寒地冻的,拍门拍的跟叫魂似的,真讨厌。 “你谁啊?”三年未见,一直呆在河西的小哥早已忘记了秦猎户的样貌。就算还有点印象,也在那满头白发下变得陌生,小哥瞅了半天,硬是没发现这是谁。 他眯缝着眼,隔着门缝看人。 粗布破衣,棉袄露出几团棉絮,秦猎户握着赶牛的鞭子说道:“村东的秦猎户,来找顾西河。” 他的视线锁在地上,并不去看门上还未撕掉的双喜。 长工隔着门把他里里外外瞧了个遍,才道:“你在这等着,我替你叫人去。” 一转身,小跑着奔了出去。这人心里琢磨着:秦猎户这名头怎么听着那么熟呢。 被秦仲才捅了一刀,修养这么长时间刚刚能下床走两步的顾西河,闻言大怒。“你说谁来找我?” 怕不是他听错了吧,秦家人还有脸往他跟前凑。病号一生气,气血上涌,起身太急伤口裂开。疼得直冒冷汗的顾西河阴着脸,“把他带过来!” 这句,是咬牙切齿从缝里挤出来的。 挂着一头汗,顾西河见到了被人带过来的秦猎户。 “你还敢来?” 没了秦若,三年前那场以他爹名头结下的亲算不得数。根本就没将秦猎户当做自个老丈人的顾西河,只想把秦钟鸣捅自己的那一刀,发泄在秦猎户身上。 他扶着床梆,语中带恨。“秦猎户,别以为你儿子死了捅我的事就能算。” 满头白发的秦老爹没搭他的腔,垂着头还是只盯着自己露出大拇脚指的棉鞋。 “我来问问你,当初我闺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对她什么样。” 所有事都闷在肚子里的秦若,从来没和人说过一句顾西河的坏话,即便是最后被那样不体面的赶回了家,她也只道是自己配不上他。 若不是被噩梦困扰一个月,秦老爹这辈子都不会反省。也不会想到来亲口问问顾西河,当年他女儿究竟在顾家是什么样的存在。 张灯结彩的顾家大院,年味十足。顾西河的窗纸上,贴着的也是红彤彤的双喜。更别提他所站着的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代表着新婚的红。 秦猎户的视线,压根就没地方放。 憋屈着正无处撒气的顾西河,看着秦猎户垂头质问,却不答自己的问话,那气都要冲上头。 “还能对她怎样?本来就不认的东西,当个下人就是抬举她。”脑子都没过,顾西河一句话就把当年秦若在顾家的地位说了出来。 不被认可的媳妇,在顾家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是和她分房睡的,顾西河的老爹一死,他就把人赶出了屋,分到长工那。还能怎么样? 眼不见心不烦。 谁想得到,那女人就算不在身边,还是能听到她的消息。 秦若怀孕了。 顾西河如坠云雾。 苦思冥想,才回想起新婚那夜,他被老爹按着头压进了新房。因为心烦,他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孩子,应是那夜怀上的。 偷偷去瞧了两次人,看着秦若日渐鼓起的肚皮。顾西河心里说不出的烦。 这女人配不上他,这孩子他更不想要。可家里也不是只有他和母亲,还有一大家子人看着呢。 无奈把秦若从长工房接回来,顾西河和秦若又过了两天。 他发现,这女人就是个哑巴。 不讨喜,还不会说好听话,整日整日苦着张脸,看着就让人烦。 顾西河最终决定,把秦若休掉,让她回秦家。 那厢听了顾西河说把秦若当下人,秦猎户抖着唇,张了几次口,“她是你爹去了我家讨了无数次,才给你讨回来的媳妇。就算不看在当年我对你爹的救命之恩,光是看在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上,你也不该这样对她……” 顾西河嗤笑。 “是啊,她是我爹讨回来的,可我爹死了。” 没人能在压着他的脑袋,逼迫他干不喜欢的事。“你就没想过,我们两根本就不应该凑到一起?也不想想你秦家是个什么出身,而我顾家呢?” 秦猎户一个踉跄,倒退数步。 他女儿,原来在顾家人眼里就是个下人。 干瘦的老头,抄起手边的花瓶对着顾西河砸了下去。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顾家大少爷,满头鲜血。 秦猎户砸完了花瓶还不过瘾,脱了脚上的棉鞋照着他一顿乱抽。 他是真的后悔了,后悔答应顾书生提出的亲事。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动了那么点心思,现在他还是儿女双全,家中和睦。 第209章 一重世界9 都是他,都是顾西河这个龟孙子。 “我打死你!” 秦猎户下手实在,多年在山中狩猎让他身强体壮,就算是因为近日的事连番受挫,跟半点苦头都没吃过的顾西河一比,还是强了不知多少倍。 打的顾西河只得抱着头,连番嚷嚷。 “杀人了,秦猎户发疯杀人了~” 闻言赶到的长工拽开秦猎户,顾西河又一次光荣的晕了过去。 紧随而来的顾家老夫人,一声令下。“打!给我往死里打。” 长工们手下的棍棒就落在了秦猎户身上。 鲜血从破了洞的袄子里渗出,几个长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真的要了人命。 夫人还在气头,抓着手绢的那只手直直指着秦猎户。 “打啊,你们聋了不成?” 没人应,心疼自个孩子的顾夫人夺过长工手里的棍子,高高举起,砸向秦猎户的脑袋。 一下又一下,很快秦猎户的额头上也涌出了血迹。 眼看着被打的秦猎户躺在地上生死不知,顾夫人扔了棍子随口道:“扔到村尾,记得用找席子卷着,再在嘴里塞点香灰。” 长工们瞪大了眼。 塞香灰这样的事,他们干不出。别说现在秦猎户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就算真是今天被顾夫人打死在这,香灰也不能塞。 那手段……是要遭天谴的。 长工们只找了草席,胡乱把人抬出门。 大年初一的顾家,几个留在这里过年的长工紧了紧身上的袄子,心下惴惴。 河西住着的人家少之又少,走上半刻也难见别户出来的面孔。几人在寒风和鞭炮声中,琢磨着今早发生在顾家的事儿。 “我说,真的就这样把人扔了?” 开口的是年纪最小的,也是刚刚给秦猎户开门的那个。 他腰间还系着红绸,此时抬着秦猎户的两条腿。风一吹,那长长的红绸飘来荡去就蘸上了秦猎户身上的血,长工缩缩脖子,心想:这红绸是不能留了,回去赶紧放把火烧了。 顾家当家的也真是的,有什么事是非得朝人嘴里塞香灰来解决的?那可是对付冤死的鬼…… 听着耳熟的秦猎户三字,在通报给了顾西河后,他回屋就念叨上了。 年长些的大叔挠挠头,问他:“可是几年前顾家那个村东边的亲家?” 半大小子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怪不得他怎么听这名字怎么熟,原来是他。前月里捅了少爷一刀的,不也是他们家出来的吗?这年轻男人嘴上就问:“他们老秦家是怎么回事?儿子捅了少爷一刀还不够,当爹的搁得住大年初一又来找顾家晦气吗?” 有事好好说。向老秦家这样一个个跑到人家地头动辄出手的,那真是稀罕死人了。 年长那位吧唧下嘴,“要是我知道了闺女在顾家遭的罪,只怕也会这么做。” 傻小子不爱管顾家的事,他却是心知肚明。那时嫁进顾家的秦家姑娘,半点都没有新媳妇的待遇。老爷一走,人还被顾西河赶到了长工房。 长工房,他们住的地方能有什么?几人睡的大通铺,褥子都没有的硬板床。 摇摇头,大叔心道:这才真是造孽。 此时,他抬着秦老爹,越想越后怕。 人人心中都有一杆衡量是非曲直的秤。要不是顾家欺负人欺负的太过火,秦钟鸣和秦猎户也不会追上门来喊打喊杀。 秦家已经死了一个丫头,一个儿子,若是秦老爹又在这里一命呜呼,是不是当夜就会化作厉鬼?把整个顾家全灭了。 不行不行,他得想个法子,不能让秦猎户就这么憋屈的去了。 几人把人放在了村尾,长工把他媳妇拉到一边:“你想法把这几个人带走,我得找地给秦猎户看看去。” 媳妇没敢同意,拽着他袖口小声问:“真要这么办?”他们两口子,跟顾家签的可是死契,被顾夫人发现…… “快去,出了事我担着!怕什么,当年是谁可怜秦家的丫头,见天的偷偷给她塞吃的?!真让秦猎户这么死了,你就不怕他变成厉鬼来报复咱两?” 媳妇眼中的犹豫被果断所取代,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媳妇,这次应的极快。“哎,去就去。你一会听见没动静了再出来。” 媳妇心道:被赶出顾家也比被厉鬼缠上强。 这事,不办也的办。 捡回一条命的秦猎户,是在村尾的老房里醒过来的。 那长工勤快,趁着人还在昏迷早就把这地方清干净。此时,虽然是破屋,倒还能下脚。 端了水,长工招呼着喂秦猎户抿了两三口,也不管秦猎户脑子里是不是蒙的,劈头盖脸的跟他说:“老秦家的,你快回去吧。往后啊,可别再来顾家闹事了。今天算你运气好,捡回条命。可谁知道下次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活着从顾家出来。” 长工想到顾夫人那句让塞香灰,心里就打突。 秦猎户坐在那,眼睛发直。天知道他说的话,这人听进去没有。 唉。 其实秦猎户听清了他说的话,没在考虑罢了,他心里惦记着别的事,“死了吗?” 长工一时半会没明白他意思。 今天怎么就绕不开个死字,大年初一别说是说出这字眼,就是想想也犯冲吧。 听着老秦家的第二句,“我是说,顾西河被我打死了吗?” 长工这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忙道:“死什么,呸呸呸。快别动不动就提那个字,我把你从村尾扛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家里请来的大夫往回走。我瞅那样,顾少爷啊他福大命大,应是无事。” 大夫的表情,迷之兴奋。让他实在是和死字联系不上。那模样压根不像是给人看病来的,倒像是瞅到了什么难能可贵的开心事。 秦猎户把碗摔在地上,“妈了个巴子,老子就该打死他。” 长工没回嘴,心里却念叨着:三年前你怎么不替自家女儿出头,如今只怕丫头坟头的草都一尺高了吧,这会才想起来替女儿教训人。 也是没谁了。 第210章 一重世界10 秦猎户一甩胳膊,岔气了。头上缠着歪歪扭扭的裹几圈布。突然而来的疼痛让他直不起腰。 白着脸,才感叹了一句就再无下文的秦老头,不其然又听见长工说道:“别想着报复了,那丫头当年在顾家受的罪都没跟你说过吧?我看呐,她也是不想你们担心。你如果真因为顾家出点什么事,岂不是愧对了那丫头当年的忍耐。” 劝人也要讲究个说法,长工是奔着冤家宜解不宜结的理儿去的,这会能说上几句话,自然是尽量想让他看开点。毕竟……人都没了,说再多,做再多又有什么用。 秦猎户捱过了岔气的痛,转过来看他。 “放你的狗臭屁!” 长工楞住。 唉声叹气的长工大叔回到家,一字不差的把秦猎户和自己的相处告诉了媳妇。 一个人发愁,变成了两人对着愁眉不展。 这都是些什么腌渍事。顾家人,实在是缺了老鼻子的德。 媳妇挑了挑灯芯,放下手里补到一半的衣裳。“当家的,我看咱们还是别管了。” 顾家和秦家的梁子,结大了。 大年初一打上顾家大门的秦猎户,在桃源村里火了。三年前的旧事,随着顾西河的不省人事被闹得越来越大。 河东岸的乡亲们,这个年过的曲折离奇。 年初二的时候,顾夫人带着一票人马砸了老秦家的门,把疯疯癫癫的秦仲才捞出来打了一顿。直打的秦家大儿子口吐白沫,摊在院中死活不知,这才趾高气昂的回了河西。 夹在围观的人群中,李婶用胳膊肘撞自家男人。 “秦猎户去哪了?”夫妻两看了半晌,都没见到秦猎户的影。跟他们有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眼瞅着顾家的车越来越远,大伙有查看秦仲才伤势的,有去请大夫的,还有四顾寻找秦猎户的。 自那天听了秦仲才的话,李婶就不能看见他的脸。此时此刻,心下还是记恨。漠然旁观几个妇人给他止血,包扎。李婶禁不住说道:“还救什么,这样的玩意让他死了也就死了。” 几个关系不错的妇人,诧异抬头。 “李家的,你莫不是疯了?” 疯了?疯了的不是她,是秦仲才。 李婶扣着指甲,也不看那几个妇人。“哈,秦仲才这个王八羔子可是亲口承认了,当年就是他把秦若逼死的。” 此言一出,四座哗然。 正在止血的,停了手。正在包扎的,也扔了手头的碎布。 李婶把送米那日,自己在秦家的所见所闻抖落出来,大姑娘小媳妇连连摇头,都是一副不可置信。 有道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被狠打一顿,又没人照看的秦仲才,晃晃悠悠爬了起来。搅成泥的头发把他的脸盘盖住大半,鼻子往下滴着血,秦仲才在村人面前步履阑珊。 “嘿嘿,你杀不死我,气死你。秦若,你杀不死我。” 李婶冷笑,指着秦仲才道:“你们看他那样,还不信我的话吗?” 刚刚,她可是说的明明白白,这秦仲才上次见到就发了疯,被他自己吓疯的。 村人望而兴叹。 没过几日,在村西捡回条命的秦猎户归了家。 大儿子不见了,秦老爹精神恍惚。 村人原以为事情到了这里也该结束,谁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个自打回家后就没和人说过一句话的秦老爹背着猎弓又找上了顾家。 …… 好嘛,这戏码简直够说上三天三夜了。 多灾多难的顾西河,人在家中坐或从天上来。一根箭矢穿透纸窗扎在他头顶,吓得人当场尿了裤子。 顾夫人吃了秤砣铁了心,亲自把蹲在墙头的秦猎户打死,拖到了村尾。 秦老爹一家,彻底没了。折在顾家手上两个,跳河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一个,疯疯癫癫在村里啃泥巴的还有一个。 村人实在瞧着那唯一还活着的秦仲才可怜,纷纷接济起来。谁家多口吃的,都往他那送。 也是因为这一系列变故,三年前的旧事一次又一次被重新提起。 有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的,也在这次的言语中找到了原由。东拼西凑的真像,由在顾家做过工的人们一句句道出,几年前秦若只字未提的婚嫁生活,逐渐显山露水。 乡亲们把秦老爹葬在秦钟鸣旁,看着两人坟头新冒出的野草,倍感凄凉。 时间在活着的人眼中信步由缰。春去秋来,在柴米油盐的缝隙中偷偷溜走,一晃又是三年。 九州大陆,早已沦为妖兽横行,尸骨遍野的人间地狱。 村口被封的桃花障无人自开。 有扎着羊角辫的小童从障中穿行而过,蹦蹦跳跳来到了桃源村。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花白胡子老头。 那老头手执浮尘,捻须轻笑。站在桃花树下自言自语:“倒也不枉我当年布了这桃花迷阵。” 放眼望,如今的尘世里可再见不到桃源村的平静安逸。 小童道袍加身,圆脸黑睛,端立在老头身旁。 一大一小,相偕出了桃花障。 常年环绕在桃源周围的迷雾散去,村人惊诧之余就撇见了那自桃花障中步出的老者和小童。 李叔揉揉眼角,只当是今儿日头太大,他看花了眼。从田头跟到田尾,他想不是眼睛出了问题,而是真的有外人来到了桃源村。 “喂,你们是什么人?”李叔跟了人家这么久,汗流浃背。 可同样在日头的暴晒下,眼前的一老一小却是闲庭信步,半分都没有燥热的感觉。 “我是为这村子结桃花迷阵的人。今日前来,也是有事要找顾书生相谈。” 李叔闻言,腿肚子打颤直愣愣跪在了土地上。 我的妈,仙人啊。 老人们都知道,一路逃难的乡亲们行至此处,是顾书生路遇仙人,结了桃花障才让他们安居乐业。 一转眼,三十年过去了,当时还是娃娃的李叔居然有幸碰到了这位亲自结桃花障的仙人。 他跪着向前挪了挪,心下斐然。 “仙人,你可是要去找我们村长?” 第211章 一重世界11 老者道:“顾书生已是成了你们村长?”他说话慢,慢而稳。几个字说的分外清楚又让人听着心境舒畅。 李叔双手一合:“嗯嗯,正是。”没读过书的乡下人,无意间随着他多了文绉绉的味。“不过,仙人啊,我们村长几年前就过世了。您若是真有事,不妨去找顾书生的儿子说道说道。” 顾书生死后,村长这职务成了家传,一并转到了顾西河手中。 李叔热心,本就古道心肠,更别提此时此刻面对的是传说中能飞天遁地的仙人,他恨不得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捧到仙人面前。 做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表情,李叔笨拙的搔搔头。 那老者温声一笑,点了点头。 “即是如此,找他儿子也好。那就烦请这位给老头我带个路?” 以老头自居的仙人,李叔可没见过。闻言先是身板晃了晃,脑子才清醒些。忙从地上爬起,拍拍沾在屁股后的灰。兴匆匆来到老者身旁,说道:“仙人让我老李带路,那是我的福分。” 引着一老一小,李叔先往自己家里拐。 为什么呢?自然是要去套了家中的牛,弄辆简易牛车。虽说村东村西只隔了条河,可单凭着两条腿,还是要走上半晌。 那老者跟在他身后,也不多言。只是间隙问上小童几句:“此处如何?” 垂髻小童答曰:“甚好。”跟老者所不同的,是他说话时不甚冷淡的语气。 李叔在前赶车,耳朵却没闲着。 心中嘀咕:这小童看起来不过也就六七岁,说起话怎么比大人还沉稳。刚刚和老者对话时,虽说李叔的心思多半放在老者身上,可谁让那时的他跪着,一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小童圆乎乎的脸。 不经意多看两眼,自然早已发觉这小童虽小,姿态摆出来却像个大人。发髻在顶,小童额间眉心渗着赤红小痣。穿着和老仙人同款的白色长袍,脚蹬皂靴。眉目间自透着一股子不与人为伍的疏离,硬是把他身上的可爱活泼驱了个干干净净。 不愧是……小仙人。 行了半刻,远远已能瞧清顾家老宅。 李叔指着那孤零零独排独栋的建筑,扭头对二者道:“仙人您瞧,咱们马上就到了。” 老者捻须轻笑。 小童却是将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这番表情并未被人察觉,一来是小童人小身轻,本就坐在老者身侧。二来是老仙人在看到这偌大的房屋时,只顾心下叹息,却是未能即使发现小童变故。 下了车,李叔扣响门环。 来应门的是顾家长工。 隔着门缝看到外面站着李叔和两个陌生人,长工问道:“老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话说,自三年前顾夫人撒泼打到秦家,整个村东除了顾家亲家还和他们有往来,其余众人皆是和他们再无瓜葛。连同这些原先回来顾家做点零活的帮工,都跟他们断的一干二净。 “去去去,快去告诉顾西河,咱们的恩人来了。”李叔摆摆手,没空和长工瞎蘑菇。他身后站着的,可是仙人。 怠慢了仙人,这个罪谁赔得起。 那人在他的话语中,才将眼睛从李叔身上拉下,在一老一小身上转了圈。 “行,你等着。” 仙姿玉骨这样的词,长工没听过。只是看着那站在李叔身后的两人,和他们这些普通人有点差别,至于究竟是个什么差别法,用他的话说就是不一样,那两人给人的感觉比较飘。 长工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不过通传过后,身后跟出来的不是被李叔点名道姓的顾西河,而是三年前顾西河又娶的媳妇。 门没开,依旧只是拉出一条缝。 媳妇搭着门帘在院中说:“李家的,仙人是你身后两位吗?” 跟长工差不多的好奇神色,都是眼珠子转了又转,始终不离开一老一小。 最笨的李叔,一看这媳妇的架势就有点急。 他从外面推了推,发现媳妇看着只是浅浅一搭,门却是推不动,当即就有点懊恼。 “许大花,你家男人呢?让他出来。”也顾不上什么叫法,李叔连名带姓唤媳妇。 媳妇手上一松,门板上的量鼓力气突然少了一股,李叔踉跄前载,偌大的院子尽现三人眼底。 院子正中,摆放着香火烛台。 “这……?” 李叔在秦老头没死前,常来顾家帮工。对于这个院子,他也算的上是熟悉。记忆中本该是晒了辣椒,长着葡萄藤的小院,怎么冷冷清清只剩下摆放在正正中央的那么几个东西。 被他唤做许大花的媳妇,脸色不变。 “老妇人死了,我们在自家院中祭拜祭拜,难道还不行?” 她眼神黯淡,死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就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天气如何,半点该有的悲伤都不存在,倒是稀松平常的很。 李叔一噎,明明觉得不对劲,偏又说不出什么来。 还是他身后的老者见多识广,踏前一步说道:“姑娘,尘世间讲究入土为安。倘若家中有人故去,不是该摆放灵位,引魂归家吗?你这样在院中祭拜,游魂怎可归来?” 大花冷嗤,“归什么家?那种恶婆娘死了还想回来,简直做梦。” 她咬着银牙,眉心生戾。 看得李叔两股战战,只觉自己面前的许大花,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此时的大花,一副恨不得要将顾夫人拆皮剥骨的恶相。 李叔看得到的场景,老者和小童自然也看得到。只不过既入了仙途,人世间的纷纷扰扰就再与他们无甚瓜葛。只有忤逆了天道轮回的恶行恶相,他们才会出手教训。 向这般家长里短,他们确是不管的。故此,老者岔开了话,只道:“姑娘,老头今日是有事来找顾家相谈。” 大花眉头一松,神色如常。 “西河在屋中,诺就那间屋。” 她也不去领人,只是指了指房门紧闭的那间屋,敷衍了事。 老者和小童,前后脚进了她所指的那间屋子。 李叔这才注意到,许大花头上别着朵小的不能再小的白花。 第212章 一重世界12 “真死了啊?” 要不说李叔不会说话呢?听听他这问的话,不过区区四个字,就把心里那点盼头全说了出来。一听之下,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厮盼着顾夫人死。 大花没带黑袖箍,神色泱泱。两只眼睛还放在那连香灰都没人倒过的香炉上,撇嘴说道:“可不是咋地。呸,老东西死了才好。” 那么恶毒的人,死了她的日子才能过。 李叔是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大花会当着他面说出来这么一句混不吝的话。可只要稍一联想几年前发生在村子东面的事儿,他就又觉得很是理所当然。 大花他们家虽然和他不熟,到底还是同在村东。对这人他还是能说出个三三五五,别看大花长得白白净净,其实人却是泼辣的很。那脾气……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唔,这点啊,也是随了他爹。半点亏都不能吃的主。 若是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闺女出嫁,秦钟鸣给了新女婿一刀,他就把人打个半死。 父女两一个德行。 顾家夫人如果真是想把许大花当软柿子捏,绝对有她受的。 李叔在心里一琢磨,差不多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一定是顾家搅家不嫌的顾夫人又干出了什么事,才让大花恨成这幅模样。 真够可以的,人都死了。她也不让顾夫人好过,灵堂不设,祠堂不摆。只在院中撑了这么一张破桌,烧两炷香草草了事。若是顾夫人想得到死后会是这幅光景,只怕活生生也要被大花气死。 李叔脑子里勾着弯,又一想,也不对啊。就算顾夫人去了,可家里还有个顾西河不是吗? 那么听他妈话的孩子,怎么可能让许大花见天的做?没道理。 李叔当即问道:“你男人也是的。我都说了带来的是仙人,他也不出来迎迎。” 大花在听到顾西河时,脸色好转好少。“前几天不是下了场雨吗?你也知道当年他被秦猎户打伤了腿,这一到下雨天免不得腰酸腿疼,他还在床上趴着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叔点点头,茫然四顾。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话题能和这人说道说道。 村东和村西,就像一条无形的分割线。随着当年事情的落幕,渐渐把一村人的心划分成两条。以李婶为首的村东,旗帜鲜明。 那就是和顾西河家里老死不相往来。 作为李婶丈夫的李叔,根本没选择余地就跟媳妇归了同一阵线。 而作为村西的几户人家,想的却是:这村东头的怕不是要反了天,一家子里两人都赶找上门要杀要剐的,没文化的下贱人,万万不能招惹。 故此,东西颇有点势不两立的味道。 若不是今日事出有因,就算弄来十匹烈马,也不能将李叔拉到村西。 水火不容啊。 两人在白的耀眼的天光下,齐齐站着。谁也不吭气。 不大会儿的功夫,那一老一小就从屋中出来。 老者冲着大花点个头,踱向李叔。 “今日多谢这位小友。” 手中浮尘轻扬,两人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至于他和屋中的顾西河说了什么,无人可知。 啊不,是只有顾西河一人知道。 腾云而去的仙人啊~李叔又一次大惊小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次,就连许大花,也跟着膝盖碰了地。 原还不是全然相信仙人一说的大花,对着老者离开的地方磕了好几个响头,才后知后觉的后怕起来。 这世间,竟然真有仙人。 两人在院中的表现自不必说,只等送走了李叔,大花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折返回屋,去问顾西河。 “他们来找你,到底干嘛?” 捂着后腰,顾西河头也不抬。 “没什么,不过就是让我派人加固村口的印子。” 顾西河嘴不拙,只是那老头让他加固桃花迷障一事,到了他口中就是村口的印子。 没当回事的顾西河,可没见识到那一老一小显示神通。只当这两人不只是什么机缘进了桃花村,招摇撞骗来的。 当年老仙人自封桃花迷阵,他和不少人提过。不过几人,那仙人就入他梦境,再三叮嘱此时莫要再提。故此,顾书生一改往日作风,就连到了儿子这里也是守口如瓶。只说那是他自个机缘了得,再不敢当着家人的面提起半句仙人只说。 顾西河便落了个印象,桃花村是他爹凭着一己之力开创的。读过书的顾西河,脑子里弯弯绕绕多,当时就想着,这算什么?他爹算得上是所有桃源村里所有人的恩人,在世恩人。那就是比爹娘还要大的存在,一个村都应该听他爹的。 而他,就是整个桃源村当之无愧的恩人儿子。 大花搬了凳子,做到床边。作势就要去掀他裤管,被顾西河一手拦下。 “你干什么?” 夫妻两,自从成亲那日起就存着不少隔阂。虽说这人是他娘相中的,可真娶到了家,顾西河就不待见。说不上是哪不好,也许只是因为大花的眉毛比较粗?谁知道呢,总之顾西河看着她不舒服。 可这种事又不足为外人道。他能跟他娘说:“妈,你找的媳妇我看着还没秦若顺眼?” 这话是万万不能提的。当年他老娘有多嫌弃秦若,别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村子里的歌谣,别人都只当是他顾西河编出来的,谁会想到那是顾夫人东拼西凑,想了一个月才摆活出来的东西。有了比较,他才发现,秦若那张脸比大花这张让人舒服许多。 小夫妻过日子,本该是平平淡淡。偏偏多了顾夫人在旁掺和,就多出了许多“波澜壮阔”。不提别的,单单一件事,就够让许大花和他暗暗摇头。 那就是子嗣。 顾西河因为看着许大花不太顺眼,成亲多日都没碰过人。一个月下去,两个月下去,三个月下去……随着时间推移顾夫人瞧着大花的肚皮,不免就开始唠叨。 这一唠叨不打紧,秦若又被搬上了台面。 第213章 一重世界13 顾夫人在自己家里说话,嘴上自是没个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大花,你这肚子真是不争气。怎么还不如个猎户家里的女儿呢。” 顾夫人惦记上的事,那就是时时说,刻刻提。 这话原就不好听,头次说大花倒是腼腆,只是笑笑。可提的次数多了,大花心里也就跟着憋屈。 她上哪生娃娃去?顾西河是把她娶回来了,还睡在同个屋里,可人家连碰都没碰过她,这娃娃还能直接钻到她肚子里面去?想归想,这番话她却是对顾夫人没法解释的,只是晚上到了吹熄灯,试探着在被窝里抓了顾西河的手,往自己身上放。 那厢完全不能体会大花良苦用心的顾西河,只道:这女人好不要脸! 娘说大花家里往上查几代,曾出过个秀才。可他看着,哪有秀才家出来的孩子,如此没羞没臊。 大花的举动,把顾西河推得更远。 顾夫人不止是念叨大花,也还念叨顾西河。坐在屋中没什么事的时候,这心思就活泛起来。想想当初秦若才嫁过来多久啊,那肚子就鼓成了个西瓜,再观如今的大花,怎么大半年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人和人本就不能比。可一旦是比较上了,心思就渐渐变得更加不自足,顾夫人琢磨来琢磨去,只觉得问题的根源出在大花身上,便偷偷摸摸将大夫抬到了家,请教起来。 “大夫,我家媳妇这肚子眼看着没动静,是不是她人有什么毛病啊?” 大夫被她问着,只想敷衍。也不去听顾西河和许大花平时是怎么相处,更不是说把许大花叫过来细细询问,只道:“她身体那么好,能有什么毛病?儿孙自有儿孙福,再等两年看看。” 应付差事罢了。 顾夫人闻言,却像是被打通了奇经八脉,豁然开朗。是了,许大花身体这么好,她儿子也没问题,所以这生不出孩子的关键,一定是在大花身上。 许大花,不想给他们家添娃娃。 顾夫人和媳妇的仇,就在两人都没明说的情况下结下了。 要想给一个人使绊子,有心算无心,这对顾夫人来说简直就是驾轻就熟。再加上许大花可是她媳妇,这个顾家谁不得听她的?许大花更是如此。 只要儿子不在,顾夫人就拿肚皮的事刺激许大花,若是顾西河在旁,她又装出副对媳妇格外关怀的嘴脸。 几次下来,许大花就彻底看透了顾夫人的虚伪。两个女人,都开始在顾西河面前装腔作势。一转身,却是针锋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这种波涛暗藏的平静没过多久,就随着许父找到顾家而被打破。 究竟是什么事让许家父亲从村东跑到村西,暂且不提。话说正是因为这个导火索,顾夫人和许大花两人当庭争吵,大打出手。 缩在屋中读书的顾西河赶过来时,母亲和媳妇都是披头散发,满脸泪痕。 这……这,这这…… 顾西河哪见过这个,说到底他也是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文人,男人和男人打架尚能接受,这女人和女人扯皮,他还真没见过。 顾夫人脸上被抓出的血印子,跟许大花手指甲上残留的血迹不谋而合。想都不用想,定是那长长的指甲划过了娘亲的脸。 顾西河大喝一声,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被家中的长工拉开。他娘真是不让人省心,趁着长工拉人的功夫,一脚又踹在许大花肚子上。 顾西河看得想捂脸,就听顾夫人干嚎:“我怎么就相中了你这么个泼皮,没本事给顾家留后,还敢对自己婆婆动手。儿子,快休了她!” 顾西河没应。与其说是不听顾夫人的话,所以才没应,不如说是一想到当年因为他的一纸休书,害死了秦若,心里有愧。所以,就算是个“妈宝”,顾西河也硬是挺直了胸膛,由着顾夫人念念叨叨,就是不松口。 不松口同意把许大花送回许家。 这事,一放就是好几年。顾夫人时不时拿出来提一提,顾西河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日子久了就成了顾夫人的心病。 话说,两夫妻几年磨合又睡在同一个被窝里,到底是成了真夫妻。许大花了却了心中的头等大事,磨刀霍霍向着顾夫人。对着耍心眼,在顾西河面前装巧卖乖,那是炉火纯青。 最终,斗的越久积怨越深。许大花一狠心,将能害死人的毒药下在了顾夫人日日都喝的茶水里。 这见不得光的勾当,硬是做得天衣无缝,没被人发现。结果便是,顾夫人一命呜呼,躺在了自己床上见了阎王。 顾西河还蒙在鼓里,只当真如许大花所言,她娘是年岁大了这才去的。 按说,事情到了这也算是彻底结束。可实际上呢?还没完。许大花对顾夫人,那真是恨到了骨子里,人死如灯灭。好好埋了也就拉到的事,她偏不这样干。 忽悠顾西河,跟他说:“西河,我知道你心里还惦记着娘,若是你信得过我,就把娘的丧事交给我来办。” 不下葬,不设灵堂。她说这全是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人一入了土,魂就没了,只有晾在棺中捂够九九八十一天,顾夫人才能长长久久的永享自在。 顾西河其人,这点常识都没有嘛?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的话,到了他这还真行得通。许大花本就是个聪明人,说话做事自成一派,再加上顾西河除了年岁往上涨,为人处世还真就是个白脖,竟是将许大花说出来忽悠他的那些言论,信了个十成十,眼看着大花在家中停了顾夫人棺箔,日日祭拜,只当她是真心为了自己考虑,为已经过世的顾夫人考虑。 李叔引着一老一小前来,正是撞上了这么个时候。 坐在床边的大花,一垂头耳畔便落了几缕发丝。遮住她半边侧颜,“西河,那仙人既是说让咱们把印子加固,不妨明日咱们就从村子里挑些个身强力壮的,一起去看看?” 第214章 一重世界14 顾西河没动静。 本是放在膝盖暖腿的手都没动,他的眉头却蹙了起来。 “不去,那老者说真要加固印子,咱们村西住着的这几户都要般到村东。” 这才是最让他接受不了的事。 风水之说古来有之,那老者只道村西地薄土贫,压不住桃花迷阵的煞气。若是还在村西住,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家破人亡。 可顾西河听着,就是别扭。不止是别扭,还很膈应。就跟吃了苍蝇样的恶心,即使那老头说的有板有眼,他也不愿意相信。 什么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这就是上门诅咒,没有当场赏那老头一顿排头吃,就是他的气度。此刻听到许大花又将老头说过的话拿出来跟他重复,烦的很。 让他搬?搬哪去?真的要和村东那些种田的挤在一起?不不不,这种事他才不要。 顾西河不愿和她多说,只道:“村东住的满满当当,咱们就算搬也无地可居。” 大花提议:“要不先去我爹那住上一段?” 老者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加固封印她是打算去做的。院中亲眼所见,一老一小施展神通,许大花对这人说出的话,那是全当了圣旨。 她看眼顾西河,心中有了盘算。 相处这么久,许大花觉得其实顾西河很好骗。被他老娘保护的太好,结果就是不管什么话,到了他这都能说得通。定定神,加固封印这事宜早不宜迟,既然那老者说要他们搬到村东,这事就一并进行了。 “那怎么成?” 顾西河一脸不赞同,放着自家好好的房子不住,去跟他那个老丈人挤一间屋子?想都别想。他又不是没见过许老爹的居所,三间小屋配上篱笆圈成的院子,也能住人? 大花眼色沉了沉,没再继续和他讨论,心中却是十拿九稳,她爹家不去也得去。 夫妻两的心,根本就不在一条路子上。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那离了顾西河家中的老者带着孩子去了哪呢? 去了秦钟鸣墓前。 老者既不言语,也无甚动作。只是站在那草草盖起的坟前,神思幽远。 小童不吵,反而安静的很。跟在师傅身边这些年,他早已熟知此人秉性。倘若是他不愿意交代的事,就算是磨破了最嘴皮子,师傅也不会告诉他。 两人站了小会,师傅才牵起小童的手折返鹤须山。 出了桃源村,尘世雾气渐消,大好河山宛如纸上作画,五彩缤纷。 小童坐在师傅法器上,朝下望着望着,心胸开拓。 出山时师傅曾说:“寅虚,想你在山中七年,还未见过这人世繁华,师傅便带你去瞧上一瞧。” 初闻,小童已是满目惊诧。 他只当是师傅觉得自己在山中清苦,才有了这番际遇。可一出山,师傅才对他说:“也该是时候去看看旧友了。” 这个旧友,是谁呢? 想来除了那被师傅叫做顾书生的人,此行他们没再找过旁人。 担得起旧友的,好似只有他。 只可惜人生苦短,那顾书生已成了一捧黄土。 可惜啊,可惜。 小童心中作何感想,老者并不知道。 到了山前,十二只仙鹤振翅迎接,老者放下法器,对那小童再道:“寅虚,你去看看奇清洞的山石开了没?若是你大师兄已经出关,便让他来找我。” 小童领命,沿着山道上了几步,心下斐然。 大师兄,大师兄。虽说是他的大师兄,可自进了鹤须山,他这个小徒弟还真的未曾见过。 小童脚上飞快,脑中也转的飞快,在山上呆了七年,除了听过大师兄的名号,他可还真没见过大师兄的真容。 行了半道,这小童一拍脑袋,从口袋里取出两片树叶,捏在指尖摇了摇。 立时便见山中仙鹤朝着他鸣叫一声。 “嘿,好鹤儿,你可愿送我上奇清洞?” 鹤须山以鹤字打头,便是这山中仙鹤成群之故。仙山琼水,山中遍布奇花异草,便是寅虚手中的一片树叶,都是大有来历。只不过自此处成了仙山,鹤须山中的仙鹤,就成了大伙共用坐骑。 这不,只要抽了两片叶子捏在手中,不管是谁都能让那贪嘴的鹤载上一程。 仙鹤拍了三下翅膀,小童爬上鹤背。不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奇清洞前。 说是洞,这里便是实打实的山洞。 叫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它的本质。当初子冲择在这里修炼,顺手在洞口添了奇清两字,这处便有了名字:奇清洞。 小童站在洞前,看着那比人还要高出许多的岩石,心道:看来大师兄还未出关。 正待上了顶峰去和师傅通报,就听几声碎响。轰隆隆似闷在棉被下。 他转身,刚刚还矗在洞口的岩石消失不见,只看得到黑黝黝的洞口。 寅虚便扶着洞旁山岩,朝里喊道:“大师兄,你可在?” 洞内幽深,他又才入道不久,只能凭着一双肉眼模糊打量。 不消片刻,便有白衣出现,最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双光着的脚丫。 小童个子矮,只看得到白衣衣角下那双沾着水滴的脚。没工夫细瞧,小童抬眸往上看去。 就见白衣缥缈,长身而立的少年站在了洞口。 他忙道:“可是子冲大师兄?” 虽说没见过人,大师兄的名号他却是听过。鹤须山中除了师傅,便属大师兄的名头最响。 寅虚在山中呆了七年,子冲的名号就在这里伴了他七年。即便是没见过,单单是这名字他都听过了不下千百遍。 此时,洞中走出的人,除了子冲他还真想不出来第二人。 那少年模样的人看了看小童,蹲下来与他齐平。 “这么漂亮的小娃娃,一开口怎么怎么别扭呢?” 和他的长相不同,这人啊,一说话就显出几分流里流气。没了仙气,更像寅虚在桃源村里见过的那些普通人。 小童恍惚,子冲白玉似的手指已经掐在了小童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上。 他像是碰到了什么开心事,眼睛微微眯着。“真滑,摸起来舒服。” 寅虚打了个寒颤。 第215章 一重世界15 “大师兄。” 寅虚到底还小,年少老成,遇事不慌到了子冲手下也被这人逼出了三分忙乱。“自重!” 掏掏耳朵,子冲拿开了放在寅虚头上的手。他眉目一凛,“我就说总觉得你哪里怪怪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童后退,只顾着考虑:还好,可算是把头发从大师兄手里救了下来,却没听清他说些什么。 闻言,只道:“大师兄说的是,寅虚受教了。” 子冲见他又板住面孔,嘴角挂笑。 “老头儿是从哪找来的娃娃,甚是有趣。” 寅虚虚岁为七,实际上再过半年才到生日。六岁的垂髻娃娃,一张圆乎乎的肉脸,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穿着晃晃荡荡的道袍,该是可爱到无敌。偏偏他眉心不动,眼中蕴着的又是和老头相似光彩,活脱脱一个师傅再版。 因此,子冲见了这小童第一眼才会生出怪异的感觉。 小孩子要什么沉稳,想当年他六七岁那会还光着屁股满山跑呢。 刚破镜的子冲,对寅虚算是惦记上了。 “大师兄,师傅说你若是出关,须得上峰顶找他。” 听听,就连说话都一板一眼,咬文嚼字的。 子冲一撩衣袍,将和寅虚同款的道袍扎在了腰中。“行,这事我知道了。”他说着话,眼睛还不老实,一个劲在寅虚身上转。“师弟往日在山中都吃些什么?” 跟和师傅见面相比,子冲更想去抓几只野味烤烤。 寅虚自然想不到,这位人人称颂的大师兄骨子里就不是个靠谱的。只以为他是在关心自己,认认真真答道:“虽是内门子弟,寅虚到底年纪还小。每日里食些干粮米面,以此充饥。” 子冲嘴角的笑意扩散,“行,今日大师兄就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美味。” 留了这么句话,子冲直接将这小童抱在怀中。 刚刚的交际,已然让这位刚大师兄全然掌握了寅虚性格,说好听点那叫年少老成,说难听点寅虚这就是小孩装大人。他可没打算再去文绉绉的问寅虚:师弟,你可愿与我一同逮只兔子来祭五脏庙。 对付这类人,他更喜欢直截了当的做。 咳咳,这些法门可都是从师父身上实践出来的。 足下一点,子冲光溜溜的脚底板上就多出寒芒四射的长剑。 被圈在怀里动都动不了的寅虚,直到脚下沾地,人还是懵的。 我是谁,我在哪?他恍惚记得自己最初只不过是替师父来给大师兄稍句话,怎么不过就是片刻功夫,他所在的位置已然不是奇清洞前,而是六道峰上? 再一细瞧,面前的子冲正对着自己比划着,他的食指放在唇前,“嘘。” 寅虚根本没机会说出口的抗议圆润的滚回了肚中。 眼睁睁看着子冲用背后宝剑给兔子去骨剥皮,寅虚黑葡萄似的眼睛不免睁得更大。 架火,串兔肉。 这种活计子冲早干过十万八千次,熟得不能再熟。趁着寅虚还在恍惚,他手脚麻溜的把椒盐都撒好了。 “来,尝尝师兄的手艺。” 鹤须山的掌门,便是那带着小童去往桃源镇的老者——无为真人。 真人喜静,又是个无欲无求的性子。在修炼上无甚建树停留在金丹境两百余年,却迟迟不能突破。故此,同道真人才送了这么个名号给他。 无为。 无为真人座下只有两个徒弟。子冲和寅虚。 子冲十四岁筑基,引先天真气入体。无为真人曾带着他刻意跑来六道峰,求一味灵药。当时的子冲,就发现此间灵气充裕,草木兴旺。谷中不止是仙灵草,就连那天生天养的兔子,体内都带着灵气。 筑基刚成的子冲,回了鹤须山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认真学习御剑。为的不是旁的,只是六道峰上膘肥体满的兔子。 可想而知,这六道峰对子冲来说意味着什么。 故此,一出关子冲直奔六道峰~~~~~的兔子而来。寅虚不过是一时兴起,顺手捎来的。 小童机械的接过强塞到他手中的烤兔肉,还张着眼去看周遭。“师兄,这里是六道峰。” 他眉心小痣不点自红,执着签子架了膀子。 说教脸。 子冲看得有趣,逗他:“嗯,师兄知道这里是六道峰。” 寅虚面色要多认真有多认真,“所以师兄不该在别人的峰上偷东西。” 子冲:…… 六道峰是他们鹤须山的邻居。 “不请自拿,视为偷。” 摇头晃脑的寅虚还皱着眉,将那小红痣挤得无影无踪,只看得到肉乎乎的小脸上两团盈盈的颊肉。他面白,被师傅喂得胖乎乎,那张脸此时就跟捏出的包子皮似的。 子冲实在任不得,噗嗤笑出声。 揉着小童发顶,当师兄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好了好了,你这孩子再跟着师傅,恐怕就要成为鹤须山上第二个傻子了。往后啊,还是师兄来带你吧。” 也不管寅虚手中还捏着兔肉,兀自把自己的烤肉往他嘴里送。 顺势张口的寅虚,被灌了一嘴香喷喷流着油香肉。 默了。 “好吃吗?” 少年笑问。 寅虚后知后觉狠嚼了几口,点点头。 眼睛亮了,眉头松开。 到底是个孩子,好打发的很。 子冲和寅虚两个师兄弟,便在别人的地盘很快分食了一只别家的兔子。 等到只着的烤架上空空如也,兔肉全下了肚。小家伙复又想起,这六道峰不是他们的地头,心下惴惴。 子冲哪里会看不透一个小孩,只在心中摇头,面上却是不显。 “走,师兄带你去拜拜此间主人。” 小童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这这…… 擅闯人家地头,偷吃人家兔子。嘴上还油乎乎的呢,就敢登门入室,真的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不是他说了算。而是抱着他的那个人说的算。 六道峰上静悄悄。 鹤须山的这位邻居,比他家师傅还低调。 半山腰上搭的茅草棚,便是六道真人的家。比邻而居的鹤须山和六道峰,住着的两位真人也是修仙界有名的“难兄难弟”。 第216章 一重世界16 境界不高,为人低调。 六道真人还不如无为真人,卡在结丹这一重已有百年。无为虽是滞留不前,好歹是把丹给结了,可六道真人就跟遭了诅咒似的,光是结丹已用了一百二十年。 这事在修仙界被当做笑谈,人人皆知。恐怕只有六七岁的孩子,才没听说过六道真人的窝囊事。 难兄难弟修仙本事不高,可别的水平挺高。就拿鹤须山上的无为真人来说,最擅长的便是炼器。 而这六道峰的主人,拿得出手的自然是炼丹。 偌大的六道峰,满山灵草。六道真人门下无人,光杆司令一个,山中所有的草木都由他自己照看。瞧着哪株顺眼,就用哪株炼丹,这便是六道真人的潇洒之处。 子冲来时,真人正在捣鼓他刚摘下来的仙灵草。 大摇大摆,登堂入室的子冲只换来六道真人一记毫无意义的眼神。 “真人,别炼丹了。山上那么多草药,你炼也炼不完。”子冲择了张木椅,翘腿坐下。 二郎腿摇摇晃晃,看着好不碍眼。 真人一见是这小子,心下就多出了然。“你小子是又来山上偷兔子吃吧?” 跟他师傅差不多的白眉白须,六道真人说起话来倒是比无为真人更加活泼。 子冲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嘿嘿,真人懂我。”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寅虚在旁听得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身边这家伙真是大家口中的天才?不会是个天生蠢材吧?听了那么多年子冲年少有为,没见到师兄前,他是将这人当做自己偶像去崇拜的。真是见到了,才发现闻名不如见面,这人哪里有半点师兄该有的样子。 扳着指头,他都能数落得出师兄出关后犯的错处。 其一,得师命而不顾。 他明明在子冲出关的第一时间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师傅让他去峰顶。 其二,偷东西。 偷东西也就罢了,还带着他一起偷。盗了邻居的兔子,两人分食。 其三,目无尊长。 瞅瞅他在六道真人前的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姿。连他这个没到十岁的孩子都知道该在真人面前站姿端正,怎么做大师兄的会是这幅做派。 寅虚心慌的很。 偏偏子冲晃着的脚丫子,就在他视线里左右摇摆,想要忽视都难。 他真怕眼前的真人,会一掌劈了师兄。 不过小小孩子的担心,子冲可不知道。六道真人也不像寅虚所想,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像是早已习惯了子冲的做法,只是撩眼皮看了看就垂下了眼。 “子冲已是出关,想来修为大进。当年答应我之事,也该多出几分把握。” 真人拂了拂手中躺着的仙灵草,淡淡问道。 少年模样的子冲,却是摸摸鼻子,答道:“十拿九稳,等我回山跟师傅报备一声,这就替你去取。” 两人所言,在寅虚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真人却是在子冲给出明确答复后,眉目舒展。“那便好,不枉我当初答应这满山虫鱼鸟兽,随你去拿。” 子冲嘿嘿一笑,冲寅虚显摆。 听见了吗?兔子,可不算是偷的。 寅虚故此也才明白,师兄为什么带着自己来找真人一趟。 说了两句,真人就将他们赶了出来。 寅虚依旧在发懵,实在是大师兄出关后,他所经历的事情匪夷所思,完全超出了想象。那滋味,就像是脚不沾地,飘飘忽忽。 直到子冲和他重回鹤须山,小童还在想:真人能找师兄帮什么忙?难不成子冲的本事,比六道真人还大? 放下剑,子冲对他道:“小师弟,明日师兄再带你去山下。那里吃的可比山上不知好了多少倍。” 寅虚傻兮兮站着,默默咽下因为师兄的话,突然冒出来的口水,乖巧的点了点头。 和寅虚分开,子冲却是对着小童的背影又看了半晌,才进了屋。 屋中燃香。纯粹的草木气息,一闻便知必是六道真人赠与师傅的。 狠吸两口,子冲冲着那坐在蒲团上闭目的人道:“师傅,徒儿出关了。” 无为睁开了眼。 只一眼,就看出闭关良久的徒弟冲破关卡,进入三重境界。无为捻了捻胡须,“你这境界提的甚快,也不知是好是坏。” 闭关十年,内丹渐成。无为却是不喜反忧,焦虑重重。子冲天赋极高,心性却是不稳,和寅虚相比恐怕差得都不是一星半点。他真怕这孩子结丹那日,死在天雷之下。 真人想了想,把早在子冲闭关后就思虑了千百遍的方法说出来。 “子冲,我道修火。虽然靠的是先天气运和体质,但心性也要磨砺。如今你内丹渐成,我却不得不担心结丹那日天雷重重。不若你近期不再修炼,纯粹修心。你看如何?” 三阳丙丁火,对修炼之人的要求高,又危险重重。无为两百年前结出四品金丹,在修仙界被誉为不世之材,只是百年后修为停滞不前,人们早已忘记了他当初的成就。 而子冲,有比他更好的天赋。 道之一途,讲究的不是快慢,而是感悟。无为的道,是以自身之体千锤百炼,淬炼成神,方可登天。但此道有三大险处,第一道便是丹成那日,淬体天雷。引天雷入体,洗尘世之驱。若能全数将天雷炼化于体,此丹必成。 说起来简单,可天雷之下危机重重。多少前人只是这第一道门槛就过不去,无为是真的担忧子冲。 他将子冲招来,也是为了此事。 “师傅说如何,子冲就如何。” 他一副无所谓的口气,又令无为暗自忧心。“也罢,明日你去无枉洞走上一遭,替我讨来个物件如何?” 无枉洞府内住的道人,手里尚有件宝贝。若是子冲拿到,应有助于他修身养性。 这厢一片苦心的无为真人,话都没说完。那厢子冲已是连连摆手,打断他。 “师傅,这事可是万万不行。” 无为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他就知道,这个徒弟安生不了三秒钟。果不其然,两句话的功夫,本性就暴露了。 第217章 一重世界17 无为脸拉的老长。 “师傅莫气啊,等我替六道真人取了玄兽丹再回来去上那无枉洞也是不迟。” 无为脸色稍霁。还好,这次不是为了吃。 “师傅趁我不在,不声不响就给我收了个师弟回来。要不是那小娃娃站在洞口一口一个大师兄,我还真想不到他会是我师弟。” 两句话说完了正事,子冲就固态萌发,斜斜靠在凳上没骨头似的。不说别的,单单是闭关几年,出来多个寅虚就够让他意外了。跟在师傅身边这些年,求入仙途的不知凡几,更是有在鹤须山脚长跪不起的凡人,可他瞅着师傅向来能拒便拒,鲜少有收入门中的。更别提直接领进内门,亲自教导的。 原以为按照师傅个性,他是断不会再多出个师兄师妹,谁想这老头悄咪咪居然给他找了个娃娃当师弟。 “寅虚他……算是和我有缘吧。” 随着子冲的话,无为联想到多年前见到寅虚时,正是青黄不接,颗粒无收之际。那时碧水兽砸了龙王庙,世间哀愁连连。他本是去镇那作乱的兽,下到三阳河中就见这孩子正在往水中沉。 河水涟漪,寅虚不哭不闹任着水波将自己淹没。无为实是没见过如此安静的孩子,这才出手相救。 就算隔了这些年,无为也始终坚信寅虚是真的和他缘分不浅。带上山的寅虚,安生的不像个娃娃,他本是打算一回山就将那还在襁褓中的小家伙扔给外门,不曾想这娃娃着实让人另眼相看。 水没头顶不哭不闹,他抱着孩子灭那碧水兽,依旧没发出过声响。等到他有工夫低头去瞧,才见娃娃挣着黑漆漆的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 交给外门的想法变成了自己带。 无为收的第一个徒弟就是子冲,偏偏子冲是个闲不下来的泼猴,闹腾得欢实。让从未收过徒的无为不禁暗自头疼,隐隐觉得这世上孩子只怕都如子冲一般。 也是寅虚真的运气好,碰上个喜静的无为,这才免了被河水淹死的命运,又成了他徒弟。 无为带徒弟的经验全来自子冲,十年前没闭关的子冲虽然只有十五,却是什么道理都明白。 认了寅虚,无为自然是将先前用在子冲身上那套放在寅虚身上,有一说一直言不讳。 那小小的孩子每次在听完他的教诲后,总是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样,深得他的喜爱。故此,当寅虚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爹妈时,无为想都没想,直接照实搬出他是在河中捡到他的事实。 这样的事,本就不算稀罕。对寅虚来说,无非是师傅的头衔上再多出救命恩人四个大字。 正处在对事物一知半解的年纪,寅虚脑子里也干净,压根就没考虑过什么被父母抛弃,命运多舛。 只是被师兄拎出了门,下了鹤须山来到山脚旁的小镇上,被人一把搂在怀中,寅虚都还是懵的。 他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香喷喷而柔软的女人怀中。 接着,便是天旋地转。眨眼间被带出了小镇,寅虚从那人怀中冒出头,就见抱着自己的原是个女人。 紧追不舍的子冲拦住了她的去路:“快把我师弟放下。” 事出意外,山脚小镇又算是他的地头,子冲可真没想过会在镇子里就有人敢大摇大摆当街抢人。也就是一个疏忽,寅虚便被人家拿捏了。 说完头一句,子冲打量起抱着他师弟的人。 跟寅虚不谋而合的,都是见到这人面貌时首当其中的第一印象,怎么会是个女人? 而且看起来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女人。 这就……耐人寻味了。 长剑在怀,子冲抱臂而立在原处。“你怀中小童是我鹤须山无为真人二徒弟,寅虚。” 为什么刻意说了后来这句呢?便是因为抱着寅虚的女子,明显也是修炼之人。 她穿绛紫纱衣,长发松绾,赤足而站。最显眼的不是这身纱衣的若隐若现,而是脚踝五彩缤纷颜色。七色琉璃所制的链子,隐有流光暗暗舞动。 只消一眼,子冲便认出此物不是凡品。 至于长相,没瞧清也没那个心思看。子冲拦住人后,当先就是报出小童身份。 如今乱世已成,抢食物偷东西司空见惯。盗只猪,抱个牛犊之类的早已不能满足人们的贪欲,自有当街抢孩子的恶霸流氓。 但眼前之人,显然跟那些家伙又不可同日而语。正是瞧见了女子脚上七彩琉璃链,子冲才加了后句。 “什么鹤须山,无为真人。我没听过。” 那女子一抿唇,把寅虚抱得更紧。压着小童后脑勺,往自己怀中带。 子冲看得出,她的手很温柔。 虽然是把孩子往自己身上扣,却明显没有施加任何会伤了孩子的力度。 暗暗松口气,子冲再道:“好姑娘,快将我师弟放下。” 无伤人之意,他心里一定,嘴上就油腔滑调起来。这也才有工夫去看被自己唤做姑娘的人。 跟寅虚极其相似的杏眼,乌溜溜正盯着他瞧。 鼻头小巧,唇色若蜜。虽说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倒是耐看得紧。 子冲暗恨,师傅的名号忒不响亮,连个丫头都没听过。这让他也跟着面上无光。 这女子正是秦若。 当年失足滑下河的秦若。 那日秦仲才把她赶出秦家,秦若并未想死。只是天色黝黑,大雨瓢泼。她腹中疼如刀绞,出了秦家小院走上几步便靠在一株老树下大口喘气。 孩子,只怕是要生了。 雨一直下,扶着树站起,走上两步便是汗湿衣襟,腿上抽筋。淋着雨,她又跌回地面。 朦胧中想起附近有处旧屋,秦若又一次站起了身。 几次三番,究竟在雨中跌倒了多少回,无人可知。等到她的指甲陷进破旧的门槛时,秦若只觉得自己剩了最后一口气。 她是爬过来的。 腹中羊水破了有液体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流。偏偏秦若全然无知,只道是这大雨将自己周身淋了个透。 抽痛,绞痛……变换着花样袭击着她。 第218章 一重世界18 怎么能这么疼? 无人会回答她的问题。 疼的痉挛,她还醒着。 趴在门槛上,再也没有半点力气去动,秦若所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翻个身。 躺在地上,仰面朝天。雨水打进她眼眶,混杂着她的泪一并涌了出来。 头发拧在了一起,指甲抠出了血。 大雨停时,她腹中的孩子落了地。满地血水都被雨水冲刷,她身体中所有的活力也被腹中的孩子带走。 疼晕过去的秦若,再睁眼依旧是黑夜。 抱着孩子,秦若所想竟是她居然还活着。 老天既然让她活着,就一定有它的道理。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的雨路,秦若朝着桃花迷障的方向走去。 耳畔似响起了二哥的呼唤,她茫然想着:这定是自己听岔了。脚下一滑,人和孩子便滚落了河。 水淹口鼻,她还死死拽着裹在孩子身上的那匹布。 因为夜色,始终连孩子长相都没瞧清的秦若,也是趁着微起的天光,才看清她的孩子。 那个从她腹中钻出来的小生命,闭着眼似在睡觉。 河水漫过鼻子,她一挣扎裹着孩子的布被掀开半拉。婴儿脖颈上,有颗黑痣。 放了抓在手中的布,秦若渐渐朝着河底沉。 她死了就死了,孩子一定不能有事。 午夜梦回,每晚每晚那一夜的场景都会在梦中与她重逢。死亡没能带走她,醒来时人已在生着火的山洞中,秦若面前坐着个人。 背对着他抱膝的人。 借着洞口的光线,她看到了披散而下的长发,覆盖住这人整个后背。 “醒了?” 只有两个字,却已经足够秦若听出此人是个男人。 她撑着双臂试图坐起,那男人第二句话接踵而至。“醒了就快起来。” 平淡无波透着冷然。 咬咬牙,秦若狠撑了臂膀,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痛感。她白着脸,移步走向火堆。 几步路的距离,心中思量:身上的伤不可能恢复得如此之快,必然是这人给自己喂了什么灵丹妙药。 仙人之说,秦猎户跟她说起过无数次。只怕,这次她大难不死,就是碰到了传说中的仙人。 索性,连人都没瞧清她又重重跪了下去。 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谢仙人救命之恩。” 那人袖口一扬,她就被定了身形。 磕头的举动停顿。这才看清自己跪拜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郎。 他穿黑衣,长发披肩。 容颜清隽,气质出尘。 这人眼波只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就又朝向了升起了火堆。 “跪什么,这天地间除了父母,便是九重天上的仙家都不值得一跪。” 秦若闻言,思绪万千。 那人自顾说道:“你若是饿了,就将这野味烤来吃。” 顺势看了眼地上躺着的兔子,再抬眸山洞中只余了自己。 真的是仙人…… 惦记着孩子,秦若根本没碰那只兔子。而是直直出了山洞,可一出来秦若呆了。 满目皆是丛林,哪里来的河流? 她颓然倒地。心下茫然。 死,却是从来没有想过的。花了几日绕出林子,又花几日总算是见到了人气。站在升着炊烟的小屋前,秦若喜极而泣。 打探了最近的河流,她按照方向前行。心中唯一的盼头,便是那诞在雨中的孩子,尚在人间。 走走停停,不知凡几。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两年过去,秦若心里还抱着当初的想法。她辗转过无数村镇,看世间百态,找寻自己的孩子。 每一天,都是在希望中醒来又来失望中睡去。就在这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时候,恍惚中听到有人说:“若是能入仙途,别说是送上万两黄金,就是倾家荡产我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仙人?仙人有什么好,能让她找到自己的孩子吗? 忧心忡忡中,又听那人继续说:“去岁我可是亲眼见过,那仙人脚踏祥云,身披霞衣。不过眨眼就在九州大陆行个来回。” “去,你说那是孙猴子。”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那仙人掐指一算,就说出我那失散多年的老爹如今正在此城,这不,我找过来了。” 秦若眼波一动,定在那说话之人身上。 观他脸色红润,一派爽利。 虽然只是个很小很小的插曲,却是因为这人的话让秦若若有所悟。 是了,如果自己真能入了仙门…… 沉寂了两年的人,找到了新的目标。 跟人问孩子变成了和人求仙缘。寻来觅去,阴差阳错间她拜入了一个极小的门派。 此门只收女子,且是天生五行带水的女子。秦若不懂此道,只想着收了便是收了,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在门中修习两年。 两年后,她方知自己拜入的好似是个借着炉鼎修炼的邪门歪道。 可她再一想,管她是好是坏。自己的所作所为便是为了找到孩子。邪道也好,正派也罢与自己又有什么相干。 又过一年,这小小的邪道被灭了门。她本该也随着同门去见阎王,劈向她的长剑却顿了顿,收了回去。 闭着眼等死的秦若,匍一睁开就见多年前救过自己的那人,站在满地尸体中,神色泱泱。 那人提剑入鞘,对着她端详良久。 “也罢,今年的人头已够。我且放你一条生路。” 这是秦若第二次碰到他。 他说话平仄无波,那张脸更是瞧不出丝毫情绪。令秦若印象最深的,只有那身黑得能融入夜色的黑衣和他精致如画的面貌。 苟且偷生的秦若,大难不死。顺走了派中功法和贵重物品,索性避世而居,单独修炼。 她想的明白,什么邪修,只要能让自己找到儿子她就要练。 东去秋来,好不容易借着门派里的天材地宝刚刚筑基成功的秦若,此次不过是出山洞采购食物。 咳咳,说来她这么可怜的修仙者也是没谁了。修炼要靠自己悟,食物要靠自己找。若不是当年那黑衣人只杀人,不拿宝。只怕如今的秦若真要饿死在山头上。 这些年,她就是靠着将门中带出来的天材地宝售卖以此过活。 脚踝上那串链子,正是她此行打算卖出去的宝物。 第219章 一重世界19 是叫寅虚吗? 咀嚼着子冲说出的名字,秦若抱着孩子恍神。当初怀他的时候没机会想名字,生下来之后又直接分开,秦若还真没考虑过要让孩子叫什么。 寅虚,寅虚…… “他是我的。”秦若托着寅虚,下意识又往怀中紧。她自己瘦瘦小小,抱起的孩子却是面色红润,健健康康。手臂托着臀肉,孩子就挡住了大半身量。 子冲一笑出声,“姑娘,有话慢慢说,先把寅虚放下。” 秦若看他的眼神,就像六道峰上那些红着眼的兔子,即防备又无辜。 这眼神放在兔子上,子冲到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放在人身上就让人着实生不起气,动不了手。 一大一小皆在看他,两人相似的容貌容不得他视而不见。师傅口中的有缘究竟是个什么鬼?难不成是当年抢了这没二两肉的女人,把人孩子拐上了山? 这么一想,子冲便觉再对面前的大姑娘出手,简直就是伤天害理。 他只得好声好气和人讨要寅虚。 唉,也怪他自己闲得慌,善心大发带着师弟下山遍尝美食。 怎么就撞上了寅虚熟人。 子冲聪明,脑筋转的也快。武不能用,那就文呗。横看侧看下看上看,不管怎么看有一点是已然在秦若身上打了标签的,那就是这姑娘肯定是和寅虚有关系。姐弟? 子冲试探道:“你是寅虚在尘世中的姐姐吗?不妨替我跟寅虚父母带句话,若是他们真的惦记孩子,就来鹤须山上看看他。” 秦若没放下小童,闻言只是将那兔子似的眼睛憋的更红。 “寅虚是我生的。” 轰隆隆,子冲脑子里炸了雷。 得,他就是倒霉催的。师傅果然是偷了别人家的孩子带上的山。面前的姑娘,不该说女人正是人家亲妈。 “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秦若后添的这句,轻得不能再轻,就算是站在对面拦住去路的子冲都没听清。只有她怀中小童,抬起了头。 恰有一滴水落在脸上。 下雨了吗? 寅虚伸出小手,手心朝天。 跟子冲的大惊小怪不同,年纪小小的孩子还保持着安静,听得抱着自己的人说出的话,他蛮淡定。 无为教导寅虚,只在修行上颇有建树。可这人情世故……就差了些。想了半晌,寅虚才想起到底是在哪听过怀胎十月这么个词。 他的小手按在了秦若胸前,“你是……母亲?” 得寅虚一声叫,秦若僵住,接着便是后背轻颤。这些年所有的艰辛,全随着寅虚口中的母亲两字化为须有,只剩下暖暖的热流荡在心田。 “是了,我是你母亲。” 秦若颤抖的唇,肯定着他的话语。 旁观了母子相认的戏码,子冲无语问天,这下子该怎么办? 是再学了师傅把人家母子拆散,还是将这一大一小都带上山? 想来想去,还是后者来的妥帖。 所以,本是下山吃喝的子冲两人,饭没吃成却是提早入了山,跟他来时的潇洒不同,进山门时子冲身后多出个紫衣黑发的姑娘。 吩咐秦若母子留在师傅门外,子冲一脚踏了进去。 “老头,寅虚到底来的?” 也不喊师傅了,没大没小的子冲看起来正经八百,一张口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盘膝打坐的无为,眼皮一跳。睁眼就见子冲敞腿蹲在自己脸前,跟他只有半尺。 老头长长的白眉轻动,白胡须也轻轻一颤。这才说道:“臭小子,离我远点。” 没事离那么近干嘛。 也就只有这个徒弟,才能让他的顾冷清高破功。 子冲却是对他的吩咐置若罔闻,只顾自说自话。“问你话呢,寅虚是不是你从人家父母那抢来的?” 闻言,无为的眼角使劲抽了抽。 “瞎说什么,你师弟是我在河中救起的。” 长舒口气,子冲的语气可算没那么冲了。“还好还好,”他拍拍胸脯,“你这老头差点把我吓死。之前问你寅虚来历,好好跟我说了原因多好,非要文绉绉的拽什么缘分。你可不知,就是你那几句话,差点让我以为你是看上了寅虚的资质,做了那抢人的土匪。” 无为闭上了眼。 不想听,这徒弟狗嘴吐不出象牙。他说有缘,哪里有错,寅虚若是和自己无缘,只怕早成了河底的孤魂野鬼。也就子冲那天马行空的脑袋里,才会装得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闭眼,凝神。 无为觉得他很需要静上一静。 可才让他连连失态的子冲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无为,他把头向前伸,鼻尖碰到师傅,眼睛睁成斗鸡。 “寅虚的娘被我带上山了,您看看山中可还有空置的房间,挑间给她住吧。” 原来,上山时子冲心里揣着“师傅抢了人家儿子”这么个概念,总觉得对秦若有愧。几次三番保证:“姑娘放心,你既是寅虚母亲,师傅总不会赶人。” 无为刚刚闭起的眼,又一次无奈睁开。 他的拂尘落在子冲天灵盖,“你……你真是我的好徒弟。” 几个字,咬牙切齿。 鹤须山虽是无甚名声,好歹也还是修炼之地。听他徒弟那语气,却成了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后院。怎么不让人来气。也是无为脾气实在是好,憋了半天只从齿缝挤出这几个字。 话说了出去,无为才发现自己的重点搞错了! 他徒弟说什么?寅虚的娘亲? 后知后觉被子冲几句话搅和得轻重不分的无为,这才听出重心。 “你说寅虚的母亲上山了?” 老头白眉打结。 当年抱了孩子,他曾放出神识。虽然只是区区几瞬,也够他在茫茫人海中找寻和寅虚有相同气息的凡人。正是因为遍寻不到,所以他才将寅虚抱上了山。 “啊,人还是我领上来的呢。” 子冲挺骄傲。 无为摆摆手,“把人带过来吧。” 这么招人嫌的徒弟,当年他为什么会收?简直是给自己添堵。 见了寅虚后就没松过手的秦若是牵着小童上殿的。 当年之事,只要稍稍静下心里想一想,就明白是无为救了人。 第220章 一重世界20 秦若便是入了殿头也不抬,膝下一沉跪了下去。 她没说话,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额间红肿。 无为垂首去看,“你便是寅虚亲母?我那徒儿已经和我说过,若是你不嫌弃山中清苦,便在山中住下如何?” 早在秦若入殿时,他就发现此人也入道门。大道三千,功法众多。虽说面前之人修为浅薄,却也好过七窍不通的凡人。 无为心中平衡了点。这番让秦若留下的话,也就说的顺溜许多。 他好意再添一句:“我观你已经筑基有成,却不知姑娘修炼的是何功法?”以他的修为,就算道法不同,但指点一二应是无甚问题。 无为看秦若,那就是贴着寅虚生母亲的标签。早先曾说过,因着子冲鲁莽不羁在前,无为十分喜爱寅虚。这份喜爱在见到了标注着和寅虚有关的人或事物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无为问的情真意切。 但坐下垂首的姑娘,只是摇摇头。 能得高人指点谁人不想?偏偏秦若就是个例外。她修行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儿子。如今真找到了寅虚,修行不修行与她而言,全无所谓。 再说了,之前她修炼的一门究竟是正是邪都没搞清楚。秦若可不愿节外生枝。 “救了寅虚,对我来说已是大恩。秦若断不敢再让恩人操劳。” 她始终垂着头,好似看一眼高坐堂前的人都是对他的亵渎,将自己的姿态摆的极低。 说了这句,秦若也安静下来。 无为对她的安静十分受用,想来到底是母子两,这脾气像的不是一星半点。 无为暗自点头。对秦若印象分外的好。 “即是如此,我便让子冲带你去山间找处地方住下便是。” 秦若,成了名正言顺住在鹤须山上的闲人。 她找到了寻觅多年的儿子,自是心满意足。每日睡醒之后只干一件事,就是围着儿子忙活。 山中清苦,不管外门内门每日寅时便起。天还未亮,鹤须山上的弟子就进入了晨练,踏着夜色和朝露,秦若便站在演武场边观儿子打拳。 寅虚人小身矮,混在外门那些高高大大的人群中一不留神就成了盲点。 秦若看得仔细,双目炯炯有神。只恨不得将没在寅虚身边的这些年全补回来。 子冲略过演武场时,就见缩在树后的秦若攀着树干,两眼放光。 得,几天不见这是从红着眼的兔子变成了盯着小鱼干的猫崽子。 他觉得有趣,御剑上前,将人从树后拎了出来。 “你说说你,哪里有当娘的样子?” 没见过猪跑,还没见过猪走路吗?寅虚和他娘,在他看来可比山中镇日沉着脸的师傅好玩一百倍。一个故作老成,一个反倒天真的紧。 本是打算过几日就去替六道去了那玄兽丹,这几天时间子冲正在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对付玄兽的法器。他修火,之前师傅为他练的法器属性为木,用的只是鹤须山中一截灵木料。为了玄兽,他刻意请师傅再为自己炼上一个法宝,五行相生相克,那玄兽属水,这次所需要的自然是火属性的法宝。 师傅倒是满口答应,只是材料需得他自己去找。想来想去,子冲就把注意打到了莱芜山上一块火铜的身上。今日起个大早,便是要上山中去采火铜。 只是经过此处,瞧着秦若小耗子似的缩肩勾背,不免手痒。当即把人拎到了眼前。 被抓个正着的秦若,手指搓着衣角,不知说些什么。 其实,子冲说的没错。当年怀孩子时,她也才十五,自己就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几年未见,一方面紧张一方面又是不知如何是好,秦若还真不像个当妈的。 按说,随着岁月增长这人也该成熟起来。可她的机遇就放在那,连番寻找除了孩子,就没和人有过交集。后来拜入那小门小派,更是一心修炼压根就没和人怎么说过话,要不然怎么会在两年后才隐约得知自己所呆之处,好似是个邪门歪道。 所以说,秦若欠缺和人沟通的本领。 子冲瞧她低着脑袋,不言不语,只有垂落的几缕发丝回应自己的问题,心下叹道:算我多事。 一张口,再道:“鹤须山没什么规矩,你若是想瞧走近点去看。” 秦若来了三日,当年事情的原委从师父和秦若这里拼凑的七七八八,无非就是阴差阳错四个字,说不得什么惋惜。子冲只觉得秦若能找到寅虚,委实是粧幸事。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面前的人只是偏头满眼渴望的盯着儿子,就是举步不前。 子冲抓住了她的手,“走,我带你过去。” 林中静谧,演武场的声声高喝听得却不真切。 就在秦若惊讶抬眸的时候,子冲已经拽着她向前跑了数步。 那几缕没被绾起的长发悄悄飞扬,像是她雀跃的心。 视线起伏,被拽着前行的秦若就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天色翻出第一缕白,燃着灯的演武场在脚下的颠簸中越来越近。 子冲松开了她。 猛然回头的少年白衣飘飘,唇红齿白。 急刹车,秦若还是撞进了他怀中。 视线中被放大的极致的少年面庞,被他身上的气息所取代。 茫茫然退出这个陌生的怀抱,秦若捏着衣角的手指白了又白。 少年一指演武场中正在认真打拳的小童,“瞧,在这看得多清楚。往后啊,你若是要看,就站在这堂堂正正的看。” 秦若张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 儿子夺走了她的注意,顺着少年指尖的方向,唯一能入眼的只有儿子紧着眉头,认真专注的小脸。 秦若欲言又止。 这幅模样被子冲收入眼底,免不得又要叹息。 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 他问秦若:“你是不是给寅虚备了早饭?” 三日来,每次从秦若小屋前经过,他都能闻到饭菜香味。可问过寅虚,那小子只是说:“母亲从未给我送过吃的。” 子冲想,秦若只怕是做了,没送。 正在看寅虚的秦若,讶然调头。 那双清凌凌,乌溜溜的眼睛像极了咬过了他一口的小兔子。 第221章 一重世界21 去采火铜矿的计划往后拖了又拖,子冲把练完功一身大汗的寅虚招了过来。 “师弟,早上饭还没吃吧?正好你娘让我去她那吃,一起?” 他话是对着寅虚说,眼睛却是看着秦若。 秦若:…… 她什么时候让子冲来吃饭的,自己怎么不知道? 子冲把寅虚往秦若旁边推了推,看着一大一小同样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成就感爆棚。 秦若端了碟子,往桌上放时还忍不住多打量了几次子冲。那时,子冲正举了筷子逗弄寅虚。 他夹一筷子豆腐送到寅虚口边,就在小童张大口的时候又把豆腐放进了自己嘴里。 似是感应到了秦若打量,子冲背脊一直正襟危坐,豆腐嚼都没嚼直直滑进食道。 这么大的人,幼稚起来寅虚也要自愧不如。 秦若把自己调的野菜端上桌,又给两人添了两碗粥。“我见你们平时都是吃的干粮炊饼,寅虚年纪还小,日日吃那些东西怕是不好。”所以,她摘了不少野菜,想着到底是要给孩子换换口味,也调剂调剂。 过几天她在下山买只鸡,熬成鸡汤给孩子喝。 “修炼之人,吃上不讲究。”子冲对着粥碗吃口气,“再说了,山上的食物看起来简陋,实则里面都是灵气。就算是干粮,山下也买不来。” 后山种了那么多粮食,可不是干看的。养在鹤须山的食物,自然沾染着山中灵气。 五谷杂粮,单单是吃上也不是什么都能入口的。“寅虚年纪还小,待到他筑基有成,引气入体后便知山中食物的好处。” 两人说的话,三句不离寅虚。 偏偏话题的主角,做的端端正正一口一口喝着粥,就没开过口。 秦若时时留心,见得寅虚人小手小,面前的饭碗都要能将头埋进去,遂端了那碗,一勺勺亲自喂给寅虚。 她做的顺手,子冲可是看得别扭。 总觉得这像是一个大孩子在喂一个小孩子。只看了几眼就看不下去,“让他在自己来。你好好吃自己的就是。” 寅虚咽下口中的粥,偏头问子冲:“师兄,你是要和我娘亲做夫妻吗?” 寅虚心思单纯,想事情也简单。 无为带他下山时,见到桃源村的田垄里有夫妻端着碗一起吃饭,那做妻子的不知说了什么,引得丈夫吼了两句。无为便道:“这是夫妻相处之道。” 寅虚旁的没记住,只有那男人管教女人的神情记得牢靠。刚刚子冲眉目一冷,跟那样子有了几分重叠。寅虚才会问出声。 夫妻? 子冲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自打记事起,他就跟在无为身边。老头时时刻刻念叨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修炼。年纪小又心无旁骛的子冲,便追随了师傅信念,心中只有道之一字。 第一次听人当着自己的面提了夫妻,顿感无力。他摇摇头,用筷子背敲寅虚天灵盖。 “你这小子看起来乖巧听话,实则根本是一肚子古灵精怪。哪个要和你娘亲做夫妻?以后这种话可莫要再说。” 秦若继续舀粥一勺勺喂给寅虚,两个大人半分尴尬都没。 寅虚默默将母亲送过来的食物吞下一大口。 再晚些,子冲离了屋,寅虚也要跟着师傅打坐。离开时,小童拽住了秦若的手。 “娘亲。”他扬起头,白衣上韵湿了小块。 秦若垂头,见他蹙眉立目,好不苦恼。当下便道:“寅虚怎么了?” 小童想了想,才道:“娘亲,我可有父亲?” 原来,这事填在小童心里,不吐不快。正是知道了自己有娘亲,想来该是有父亲的。可秦若独身一身,跟他相处的时日里,父亲这个词连提都没提过。 到底还是个孩子,憋了又憋,忍了又忍,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问了出来。 秦若面色一白,下意识转移话题。 “你这衣衫脱下来,让娘亲给你洗洗再穿。” 索问无果,寅虚心中泱泱。 看着儿子离开小屋,秦若也跟着郁郁。 父亲…… 她去哪给孩子找个父亲。 山中无岁月,子冲得了火铜,无为炼好法器,眨眼间匆匆而过。 等到子冲将玄兽内丹交到六道真人手中,秦若和寅虚早已从彼此陌生进展到了无话不谈。 洗去满身尘埃,子冲来向师傅禀报:“老头,我看这九州是要大乱啊。” 无为还惦记着让这徒儿去无枉洞,只道:“天下早已如此,咱们能做的便是有能力的时候帮上一把。” “非也非也,老头你是有所不知。我这次途径武灵轩,正巧碰到他们下山历练的子弟,一问才知武灵轩上的大能算出世间有先天魔体转世投胎。” 无为掀开了眼皮,“先天魔体又如何?你有这闲工夫,不若赶紧去无枉洞把那宝贝给我取来。” 子冲出了正殿,马不停蹄往秦若那赶。倒是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在途中烤野味祭五脏六肺时,总是想起来那双清凌凌的眼。 秦若在山中除了儿子,可以说是无所事事的闲人一个。修炼自不必提,自打见到儿子时这玩意就从她脑海里摒弃出去,如今全心全意都放在儿子身上。想到和寅虚分开的那几年,她就恨不得将时光补回来。日日忙忙碌碌缝缝补补,总之秦若是把自己当成了陀螺,硬是一刻都没闲过。 期间,她还下了趟山。到底是买了几只鸡子,给儿子炖了汤。 子冲来时,秦若正在灯下为寅虚裁衣。 房门敞着,山中就跟隐形人似的秦若,压根不会有人来找。远远,自冲就见她缩在灯影中,小小一团。 咬断缝衣线,秦若正展了衣角去看。 傍晚渐黄的光晕打在她侧脸上,融融一束。抹平了这张脸上所有的棱角,只余温馨。 她叹寅虚是个孩子,可在子冲看来,秦若也没多大。亏得先前修炼的功法,秦若停留在十八出头的样貌再未变过。她脸儿圆圆,只有侧看能发现下巴的弧度。微微敛着,带着点尖。 衣食无忧的山中,不过是呆了月余就让秦若胖了不少。 第222章 一重世界22 心宽体胖放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先前的绛紫纱衣早已褪下,换上了山中外门子弟的粗布麻衣,宽宽大大的长袍只在腰间系个带子,就勾勒出曼妙的腰线。 她坐着,光影将她的影子拉的漫长。上身曲线连绵起伏,随着她的动作慢慢轻摆,像是一条水蛇,绵软而连贯。 子冲踩在了她的影子上,“给寅虚做的?” 不由分说,拉起了新衣一角。 两个人,一片未成形的衣料正是他们间的距离。 一个恍神,秦若去拨他拽着的衣角。 万事都以寅虚为主的秦若,只想着这衣服还没裁好,线都没合,可别让子冲再扯坏了。 她嗔他,“你快放手,别弄坏了。” 子冲虚虚握着,偏装出副用了大力道的样子。“不放,做衣服干嘛?山上又没虐待寅虚,一年四季的衣衫还不够他穿?” 虽然款式相同,颜色相同。好歹那衣服也都是山中自己种的棉花,包含灵气不说,真要碰到危机还能抵御不少伤害呢。 秦若懒得和他解释,走近两步按在他手上。 温热的温度随着覆盖到他手背的掌心传来。 子冲一怔,松开了料子。 温暖消失。 背过手,少年看向秦若的目光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见得子冲放手,秦若安了心。仔细收好衣料,这才有空招呼他。 “我听寅虚说,你出山去取火铜,这才几日你就回来了?火铜可取到了?” 本也就是随意一问,其实对答案无所谓。根据她浅薄的认知,那火铜并不好取,有异宝处必有灵兽,若是知道子冲出去这趟是去对付玄兽,秦若只怕对他更是要另眼相看了。 子冲心也没在这上面,只含糊道:“那玩意早到手了。此次出去,我倒是发现山下来了不少大门大派的子弟。” 他和秦若算不得熟,也算不上陌生。借着说话的当,人便坐在椅上自个给自己倒了茶,缀一口,不是山中生津止渴的凉茶。子冲才猛然发现,好像自从秦若上了山,他们就没人关心过这女人的吃穿用度。 茶汤清亮,几片茶叶缀在水面,虽然味道也还可以但和山中的茶叶一比,就逊色很多。 子冲放下茶碗,没话找话。 “你这些日子吃的喝的,都从哪来?” 不缝新衣,秦若也没闲着。她挑亮灯芯,又将今儿寅虚换下来的那身放在盆子里,“自然是去山下买的。” 子冲看她步履轻快,再观屋中整洁明亮,一时心中有个念想。 若是去外门找个弟子,专门来服侍自己会不会他那洞府也和秦若这里一般? 屋中没燃香,却自有暗香浮动。遍寻不到香炉的影子,子冲摸着茶碗再道:“既然你是寅虚娘亲,也算是咱们山中之人。往后别在下山采买,有什么需要的和外门那里说上一声就是。” 秦若应下,只是暗道:这哪里使得。 她既不是鹤须山的徒子徒孙,还得了无为真人大恩,若是在给山中添麻烦,自己那关就先过不去。 寅虚找来时,就见师兄对着母亲背影发呆。 他唤声:“娘亲。”坐到了子冲身旁。 师兄弟大眼瞪小眼,屋中只有秦若一人没停下过步伐。听得儿子那声唤,秦若嘴角就挂了笑。 “饿了吧?你等着,娘亲马上给你做好吃的。” 子冲摸摸下巴,心下暗忖:这女人这是有趣得紧。在他面前总是防备的盔甲,碰见儿子就化成了水。 瞧瞧她那闪着光的小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寅虚是她的宝贝呢。 可不是怎么滴,对秦若来说寅虚就是个宝贝。 她转去了厨房,一大一小相互观望。 “师兄,你是要留下来和我一起吃饭吗?” 其实,到了子冲这个境界辟谷早已不在话下,不过他贪嘴,又不像无为镇日只知打坐,空下来的许多时间就专门研究吃食。 秦若做的饭,先前倒是吃过一次,对他这种吃遍了美味的人来说,着实不能算是惊艳。此刻听得寅虚问自己,方想起自己好像是在这小屋中逗留的时间长了些,施施然起身,子冲对寅虚说:“吃饭就不必了。我还是更喜欢六道峰上的兔子。” 说着话,他却是下意识朝厨房望了眼。 提起兔子,不经意就会想起秦若。 这可……真是稀罕的紧。 垂髻小童脸色一正,“师兄,那兔子到底是人家峰上的东西,少吃为妙。” 虽说,他也知道师兄烤那六道峰上的兔肉可以称之为一绝,可终究不是自家山头的东西,吃进肚子里五脏六肺是满足了,心里却是揣揣难安啊。 子冲的手敲在寅虚头顶,含笑道:“你这小家伙,难不得还要当师傅第二,见我的面就教训不成。” 话毕,提剑御空,朝着六道峰的方向而去。 带秦若端着鸡汤上桌,才发现子冲早已没了影子。 不用秦若发问,寅虚一本正经的跟母亲解释道:“师兄回洞府打坐去了。” “嗯,我还以为他要留下吃饭,鸡汤熬多了。一会你若是无事,干脆给你师兄送过去。” 秦若答的顺口。 在她看来,这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桃源村里乡里乡亲多有互相走动,谁家若是做了什么好吃的,免不得给邻居捎带点。 可看在寅虚眼中,却是意义大不相同。 自小就在山中苦修的孩子,哪里会有那个概念,人小鬼大的寅虚,琢磨着这是母亲所散发的一种讯号。 他在心中暗暗掂量,师兄和母亲? 看起来倒是挺登对,只不过师兄那脾气他却不敢恭维,若真是想做他父亲,只怕还要“多多教育”。 上次从秦若这打听父亲无果后的寅虚,又将同样的话问了师傅。 无为捻着胡子,想了半晌才慢悠悠对他说:“你母亲恐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无为哪知道当年情况,只是根据寅虚描述,估摸着秦若是未婚生子,所以啊这孩子父亲几个字提不得。 可这事若是直白的告诉寅虚,恐怕不好。思来想去,便用了难言之隐当做借口。 第223章 一重世界23 提着食盒,寅虚唤来仙鹤。 师兄到底是在奇清洞还是在六道峰?不管了,子冲若是不在大不了他把鸡汤放在洞口。 奇清洞外黑黝黝的,寅虚叫了几声:“师兄。” 无人应答,果然是还在六道峰。算算时辰,这得是烤了好几只兔子…… 寅虚想的没错,子冲是在刘道峰上,不过不是烤兔子,而是被六道真人逮住,当了免费苦力。 “我有一事要子冲帮忙。” 六道真人出现在面前时,子冲刚咽下第一口兔肉。 那人不由分说,把他抓进木屋。继续道:“让你去取玄兽丹,便是为了我师弟。如今他受了重伤,生死一线,子冲可愿替我们师兄弟两人护法?” 被拖进屋的子冲,白了眼六道。 “我就知道你这老头连峰上的兔子都比别人家里的值钱。”他把串兔肉的灵木剑仍在一旁,没好气道:“恐怕你是早就算计好了吧?让我去取玄兽丹,再来给你的劳什子师弟护法。” 哼,怪只怪六道峰上的兔子,都是吃仙灵草长大的。味道鲜美不说,还蕴含着满满灵气。 子冲答应的干脆,护法就护法。老头那架势,明显就是守株待兔,等着他自投罗网。只不过,他来了这六道峰无数次,可从没听说过六道真人还有个师弟。 “你不是孤家寡人吗?什么时候多了个师弟?” 六道忙着挑选为师弟准备的丹药,答的含糊。“你才几岁,不知道的事多了。我又不是自己悟出的功法,有师兄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哦对了,你手边放着的通窍丸递给我。” 他说的笼统,又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子冲照着他的话,找到了放在桌上的小药瓶。小葫芦似的药瓶里,装着几粒裹着白色药衣的丸子。这药他见过,正是用来打通奇经八脉的一种特效药。这玩意放在普通人身上倒是好用的紧,可…… 他刚刚若是没听错,六道说的是自己师弟吧?修炼之人,还用得着这个? 六道把东西准备齐,抬头望天。 子冲等得不耐烦,在屋中踱来踱去,“喂,到底要不是帮忙了?再等下去天都亮了。” 子冲不炼丹,不懂其中的讲究。六道每一炉丹药开炼,那是连时辰都算在内的。 师弟迟迟不醒,他用了无数方法收效甚微。最后只得将希望寄托在这一炉丹药上,生息丸。需以玄兽内丹为引,辅以各种灵草仙丹,方能成。 玄兽内丹属水,子时开炉乃大吉。 六道等了又等,只盼着天色暗一点,再暗一点。 眼见耐不住的子冲把自个屋中药柜翻了个便,为了安抚这厮六道下了血本。 “我这里还有炷入梦香。” 少时无为第一次带子冲来这六道峰,十岁的男孩第一眼就看上了那截子香。此香是以天灵木为材,浸泡在寒晶池中十年方可得一只。天灵木通身剔透,犹如翠玉,水火不侵刀石不入。只有寒晶池的泉水,借着时日沁润,方可入了木中。 入梦香,委实是个好东西。 子冲看上这东西,纯粹是外形所致。 灵木灵泉,两相结合造就那香仿若冰雕,通体透亮。水生木,木生火。单是站在入梦香旁,子冲就能感受到体内灵气澎湃汹涌,故此他对那香是着实喜爱的紧。可惜当年六道死活不给,如今猛然听得这吝啬老头竟拿了那香做饵,子冲顿时精神抖擞。 “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护法吗,小事一桩。 山中渐暗,一想到那只让自己念叨了十几年的香马上就能归他所有,子冲是半点不耐烦都没了。 其实,那香当年没答应给子冲,便是香的主人不是六道,而是另有其人。只如今为了让师弟转醒,六道也顾不得太多。 子时的六道峰,灵气氤氲。 临山相望,竟是能隐隐窥见幽光浮动。 打坐修炼的无为真人,感觉山中灵气朝着六道峰汇集,心念一动。 老友,别来无恙。 隐秘的灵气走向,普通人定是无从所觉。也只有到了金丹之境,方能体会一二。 这夜,两座仙山灵气大盛。 九州,却是乱到不能再乱。 当世第一大修仙门派武灵轩,门下弟子尽出。掺杂了妖兽,仙门子弟和魔门的九州,无一处能安稳。 就连桃源村,也不能幸免于难。桃花迷障洞开,雾气散去。这处安居乐业的小村庄并入了九州版图。 瘟疫是第一个出现在村中的入侵者。不等散在九州的仙门子弟到来,妖兽散播的瘟疫就让村子里的人挨个病倒。一河之隔,村东死了数人。 缩在家中大门紧闭顾西河,挡不住许大花替自己的父亲开门。带着两个闺女来到顾家避难的许父,惊慌失措。 安置了许父,顾西河和许大花大吵一架。没过两日,家中长工卧病在床,顾西河看了眼熟睡的许大花,悄悄出了村。 亏得他读过书,乡里只道这些人得了怪病,药石无医。他却是根据那些人身上的特征,隐隐猜出这应是瘟疫。许父来时,他观老丈人身后的女孩面色蜡黄,头发干枯就看出点端倪。 这病,可是会要人命的。 顾西河趁夜逃出了桃源村。 出得桃花迷障,恰遇武灵轩弟子追着妖兽气息寻来。那弟子眼见顾西河精神萎靡,出手相助。解了他体内的妖兽之毒。 顾西河这才相信世间真有仙人。 如若不然,那人只是在他身上点了几下,困扰他好几日的疲乏之感顿然全无。当下二话不说,低头拜跪,“仙人可要救救我桃源村。” 说的是情真意切,声泪俱下。他口中的桃源村,简直成了人间地狱。 那弟子动了恻隐之心,随顾西河到了桃源村中,替众人解了妖毒。一场祸乱,因为顾西河的误打误撞止住了去势。村人记好,活下来的人们为了感谢顾西河的救命之恩,纷纷拎着东西找上了门。 一时间,顾西河的风头无二。 就连许大花,这几日见了他也是温声细语。 第224章 一重世界24 可惜,好景不长。 武灵轩拿了那作怪的妖兽,没多久就有流匪找上了村子。乱世之中,九州百姓早就不能果腹,为了能活下去拿着手中的锄头落草为寇比比皆是。 找上桃源村的,便是其中之一。 烧杀抢掠,麻木不仁的流匪下手就是人命。村东的庄稼汉在这群刀头舔血的人面前不值一提,抵抗很快就被镇压。 此时,许父还在顾家住着。看着邻里乡亲在河对岸被人一刀刀劈砍,他撸起了袖子。 一河之隔,村东死了泰半。 许大花拽住了父亲袖口,使劲摇头。 两姐妹也抱着父亲裤管,哭闹不休。许父心里的英气就在女儿愁苦的面容中渐渐消退。 这种事,放在原来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直到桃花迷障开启,生机勃勃的桃源村立时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许大花当机立断,一手扯父亲一手扯着顾西河往山上逃。 两姐妹跌跌撞撞,跟在其后,五个人上了山涧。 大难不死,许父却是一把拽了顾西河领口,将人提溜起来。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当初许大花曾和父亲提到过,村中来了位仙人让加固桃花障,只叹顾西河没当回事,就算许大花一日三提,他也只当那是耳旁风,根本没往心里去。 这事一拖再拖,时日久了许大花心里也想过几回:那老仙人说是桃花迷阵不稳,可这都过去了一年,村里不还安生着吗? 渐渐的,许大花也不提这茬了。加固的事儿彻底无人问津。直到瘟疫出现在村中,顾西河连夜逃出桃源村,此时再想去加固迷阵,却见阵口荒石林立,根本无下脚之点。 接连而来的,就是流寇袭村。 在村东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许父,自然而然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顾西河头上。 逃命途中,当即发难。 一拳打在顾西河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 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顾西河,除了生生挨着还能怎样?吃了老丈人的拳头,鼻青脸肿。顾西河却不认为这事是他一个人的错。 “当年若是没有我父亲,整个桃源村早就没了。过了这么久的安稳日子,没人惦记我们顾家的好,反而是一出事就往我身上栽,你就不怕去到阴间见我爹吗?” 他也不挣扎,许父打一拳,他就吼一句。临了,许父在他的话中颓然松开了手。 真要是算起来,正如顾西河所言,那么多年的安生光景可不就是顾家带来的。如顾西河所言,今日他要是真将顾西河打死在这,拿什么脸去见顾书生。 可……村子里死在流寇手下的相亲又怎么算?会不会因为他没有抵抗,前来入梦? 捂着半边脸,顾西河却是不吐不快。 “前几日那场瘟疫,没有我只怕村里早已死伤无数。我顾西河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你这样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人。” 他悻悻,就在半山腰和许父吵起来。 一个是自己丈夫,一个是自己亲爹。许大花看着两人,实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顾西河说的没错,乡亲们应该是对他顾家心怀感激,可这事得分两头看,若是没有顾西河不将那老仙人的话放在心上,桃花迷阵依旧生效,今日桃源村哪里会落得死得死,逃的逃。 她想了想,蘸了河水想要帮顾西河抹去嘴角的血迹。 到底是活下来了,既往不咎,之前不论是谁的错再去讨论都没意义,父亲和丈夫都活着,这才是最关键的。 打湿的手帕还未碰到顾西河,就被他一下子甩开。 “别碰我!” 老丈人刚打了他,做女儿的就想来扮白脸? 哪里有那么好的事,真当他是泥捏的。顾西河甩开了许大花的手。 “今日我就要休了你。” 气头上的顾西河口不择言,把对老丈人的怒气全撒在大花身上。 许父他打不过,许大花他还休不了吗? 当初瘟疫来时,若不是许父在第一时间赶来顾家,说不定早就随着村东的人一起死了,哪还有机会逃到山中,对他拳脚相向。 吐口带着血水的唾沫,许父打他的时候可没顾念半分家人之情。 顾西河索性也豁出去了,反正家也没了,桃源村成了一片火海。若是再跟这对父女相处下去,谁知道会不会又像今日,一言不合许父就对他挥舞拳头。 休妻两字,把许大花的理性燃烧殆尽。 她胸口有把四处流窜的火苗,烧的内里只有愤怒。 顾西河说的什么话? 休妻? 她许大花这辈子就没想过那两个字。怒火中烧的人再一次拽起了顾西河的领口,她长长的指甲划开男人脖颈的皮肉,留下血痕。 “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次!” 许大花可不是无害的猫,她是只母老虎。逼急了连顾西河的妈都敢杀,这样的人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拽领口变成了掐脖子。 两手一环,顾西河被她掐的喘不过气。 急红眼的许大花还在质问,“顾西河,有种你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手足无措,被许父打得软趴趴的男人这会哪里有力道反抗许大花,像只垂死挣扎的小猴,顾西河勉力想要推开她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可惜,力不从心。 两只手加在一起还不如许大花一只胳膊上的力气大,顾西河被她掐得翻了白眼,张着口急喘。 到底有多少气能进到身体中,无人可知。 反正许父在旁看着,忙推开女儿。 “行了,你在掐下去他就要死在这了。” 就算是再不喜欢顾西河,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掐死人。那是造孽。 被父亲推开,许大花跌倒在地。 理智仍然不曾回笼,她看着顾西河,眼中忽明忽灭。 若是真让顾西河把她给休了,还不如今日就在这里把他掐死。 好强又好脸面的许大花,心中暗暗思量。 好不容易得了喘气的机会,顾西河倒在河边,四仰八叉。 眼尾还能扫到桃源村中流寇点燃的火焰,视线中天幕沉沉,只有零落的几颗碎星。 今夜,月亮没有踪迹。 第225章 一重世界26 铜板面朝黄土背朝天。 许父一指山涧的分岔口,几人踏上了未知的前路。 顾西河反握住大花的手,敛目道:“大花,我怎会不喜?这可是顾家骨血。” 大花的妹妹,看着夫妻两当众亲昵,羞红了脸。 谁又能想到,刚刚这对夫妻还是水火不容。 沿河路走到了头,荒山野岭尽在脚下。 顾西河远眺群山,心怀难言。 毒妇,连自己的丈夫都想杀的女人,怎么配生他们顾家的骨肉。 他按着大花的手紧了紧。 与此同时,六道峰上一人悠悠转醒,睁开了眼。 “师兄。” 六道真人老泪纵横,大喜过望。 猛扑向还无力起身的师弟,“你可算是醒了。”在这六道峰上躺了几年,他都要以为师弟是陷在轮回之中,不得而出。 无力的任人拥住,知非几缕黑发滑下了床。 打发了子冲回山,六道迫不及待来和师弟叙旧。他执了酒壶,大咧咧坐在床畔自斟自饮。 “你这小子,此次轮回怎么就跟过命似的。” 六道平素滴酒不沾,也只有碰上了今日这般幸事,才会将封存百年的猴儿酒拿出来喝上两口。 躺在床上的知非,并未将视线对准六道,而是看着天花板。 一如六道所言,此次轮回差点要了他的命。 沉默着,知非心头仍乱。 想他长生六道,师傅膝下三徒,六道,知非,缘嗔。修的皆是轮回道,每次破镜无不需要自封记忆,重入轮回,感受人世间的人情冷暖。 六道痴迷炼丹,卡在金丹境已有数百年。而他破的却是元婴。自毁金丹,破镜为婴,此道险阻重重。因此,此番轮回让他尝遍苦楚,从中感悟。 偏知非执迷不悟,陷在轮回中久久徘徊,这才有了眼前一幕。 元婴未成,金丹破碎。神识不归,生死不知。 六道使出了看家本领,用上了两百年的家底才用一副丹药换来师弟神识清明。老头可不是高兴的狠吗? 他缀口酒,话还未说,一张口已是满室酒香。 “看你这轮回如此艰难,我还是多在金丹呆个三五百年吧。” 知非听得他语气感慨,却是无从反驳。终是调了头,偏向师兄。 “也不一定,说不得你的轮回会顺遂些。” 屋中燃着安神香,想来是六道刻意为自己点的。知非嘴角一扬,弧度还未扩散又被满腹记忆所冲淡,笑颜凋零。 曾经,也有一人在他屋中燃了安神香…… 知非心念刚动,来不及深想便气血翻涌,周身灵气逆转而行。 压下倒行之气,知非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那些尘世中的过往。 轮回之道,他所要的便是感悟,而不是沉沦。偏偏这最后一世太过让人难以接受,知非心头郁促。 他问师兄讨要酒水,想要驱散滞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师兄,你的酒可否让师弟也饮上几口?” 白眉长须的六道,讶然:“呵,我可记得你小子是滴酒不沾。” 想当年,六道还未出山。师兄弟坐在月下,好不快活。他自取了这猴儿酒,听着师弟妙语连珠。此际,便也曾和师弟游说,说这酒如何甘甜,如何芳醇。 知非却是淡淡道:“酒之一物,不碰也罢。” 那夜,月正当空。 知非乌发覆肩,面色清冷。喝的醉醺醺的六道,只在心中惋惜:可惜,入了无数轮回,知非却是不饮酒。 可惜呀可惜。 面前的人跟记忆中的身影重叠,虽是同样清冷却似乎又有些什么不同。 六道没有细看,取来酒杯斟了小小一股递给他。 酒色如水,晶莹剔透。 端起酒盏,知非坐起了身。 摇一摇,水波晃动,韵出杯底双龙戏凤,清浅如雾。知非仰头便饮,酒过愁肠,神思不属。 师兄曾说过,此酒乃是山中灵猴偷了仙果独自酿制,藏在月桂树下一埋百年。可他哪里喝出了甜,舌尖除了苦,还是苦。 正如他的心。 知非把酒盏还给六道,“师兄,我若是不修轮回道,改门换派,你说师傅他老人家可会怨我?” 六道一口酒喷了出来,瞠目结舌。 “你……你……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两杯酒下肚,六道已是晕晕乎乎,他酒量浅的很,知非说的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偏偏顿挫挫的脑子里转不过来弯,想不出此话何解。 不修轮回道? 不修轮回道,不修轮回道! 连过三次,六道才恍然大悟知非口中之语,酒醒大半,人也跟着挂上了严肃。 将知非救回来的人,自然是最清楚他身体状况的六道。金丹碎裂,元婴未结。这在六道看来,其实差不多和废人没什么两样,虽然看上去知非还是原先清清冷冷的模样,他却是知道若是还要修炼,知非只怕是要重头坐起。 细细琢磨,那之前百年苦修便是付之一炬。所以,不管知非是想修什么,都相当于从零开始。至于师傅,唔,不提也罢。 老头除了将心法告诉三位徒弟,便施行了完完全全的放养政策,他自个倒是早蹬仙途,一步登天,留下三个对轮回道一知半解的徒儿,互相干瞪眼。 所以说,六道还真不觉得改门换派是件对不起师傅的事。他略一思忖,便道:“知非若是想修别的道,那便去修。大道三千,只要能问鼎登天,便是你我的造化。” 知非得言,静坐沉思。 亲情友情恩情爱情,他若是参不透何必耿耿于怀,那就牢记在心,由此悟道。 天幕冥冥,雷光跃动。 福灵心至的知非,周身灵气渐畅。 劫云突显,笼罩在六道峰的木屋之上。 由情入道的知非,直引来八道紫电天雷,劈开木屋房梁。 六道抬头相望,满目惊讶。 手里的酒壶落了地,小老头哭笑不得,脸色悲喜交加。“好你个知非,这也能成?!” 一溜烟飞身出屋,离开了天劫之境。 看那电光舞动,隐有龙鸣其中,不正是元婴渡劫的征兆吗? 好家伙,师弟到底是入了什么道?等那小子过了天劫,他定要问上一问。 这可比师傅所授轮回道强上太多。 第226章 一重世界27 六道峰雷鸣重重,紫电如龙。 鹤须山上灵气躁动,凝之不滞。无为倚首相望,最先入眼的便是御剑而归的徒弟子冲,其后才是那八方雷劫,撕天裂地。 踏剑御前,无为跟徒弟反向行之。 师徒二人在沉沉天幕中打了照面,“师傅,半夜三更不睡觉,你是要去哪?” 无为正要答话,便见子冲怀中一亮。再看徒弟喜上眉梢,心知定是从六道那里讨到了心仪的宝贝。光影在子冲胸口自顾闪烁,照亮他白色道衣拓出入梦香的形状。 本是要去六道峰的无为,御剑不前摆剑静立。 “入梦香?” 据他所知,九州大陆只有三柱。其一入了武灵轩的藏宝阁,其一被魔道抢了去,最后一只归属于知非。 子冲怀揣其香,知非怕是已经醒了。 “嘿,真没什么是可以瞒过师傅法眼的。”子冲挺挺胸脯,香味随风而出。 “你跟我来趟主殿。” 入梦香,既以此为名便是能入人梦境。子冲只道这香晶莹剔透,模样甚好,却不知它的功用才是大伙争抢的原因。无火自燃,点之入梦。 昔年太乙玄君便是以此香入梦,勘悟大道。 得了这香,无为不敢马虎。想来凭着子冲断不会发现香中奥妙。 无为将徒弟领到殿中,细细嘱咐:“入梦香十二时辰不见水,便无火自燃。你得了这香,便得埋入水中。” 子冲闻言,点头应是。心中却道:不过就是柱香,犯得着那么麻烦吗? 他本只是看着这香通体透亮,漂亮非凡。想着放在屋中当个摆设,怎么听师傅的语气,好似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果不其然,还不等他想完,无为再道:“每天须要更水换坛,此香方可保存。” “唔,师傅说的是。” 子冲对这香的兴趣,在师傅几句话中全落了下。顿觉索然无味,看起来好看的东西,养起来这么麻烦。这可是个死物,又不是老头种下的灵仙露,哪里有这许多讲究。每日更水换坛?那若是他下次闭关,岂不是还要抱着这香一起? 道袍一摆,子冲将入梦香从怀中拿了出来。 “师傅,这香还是送给您吧。” 无为的拂尘敲在徒弟脑门上,“你这徒弟,莫不是要气死师傅?” 单看子冲在他话中逐渐垮下去的脸,也明白这徒弟赠香给自己,只是觉得此物麻烦。 修炼,修炼。便是要与天地大道争抢一线之机,哪家会嫌弃手头的奇珍异宝多?也只有子冲,不知是个什么脾气。天材地宝没见他动过心。 “这香对你修行大有裨益,切莫再信口胡言。” 灵木成香,属相相生。就算没经过池水浸泡,干巴巴摆截灵木在子冲房中,日熏月染也能让他体内丙丁之火愈加充盈。更何况这浸了池水已然为宝的一炷香。 自以为和徒弟说的分明的无为,经过这一耽搁再观六道峰,劫云消弭。 他于殿外长空下负手静立,遥想往事。 却说那返了奇清洞的子冲,一脚踢翻寅虚送来的汤蛊,溅得道衣上尽是鸡汤。熟门熟路,压根没想过会在自家洞府门前有人用汤蛊来暗算自己,子冲顶着那身鸡汤入了内。 洞中简陋。 只有石桌石床,原就是他的全部。此际,不知是因为被那鸡汤泼了一身,还是因为师父几番唠叨,子冲突然觉得连这住了二十年的洞府也无甚意思。 冷冷清清,空空荡荡。还不如师弟住的那间小木屋来的得趣。 掐诀净衣,引水入坛。不过片刻就处理好了身上的汤汤水水和刚刚得来的宝贝。摆弄几下入梦香,子冲心烦意乱。心如明镜,中正和平。这几个字,仿佛都长了翅膀飞离,面对着空落落的石洞,子冲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原来,那入梦香虽有奇效,也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但这宝物却不是人人都能降得住的。无为对此香知之甚少,只知这东西的好,却不知这东西的坏。 子冲自己更是无从所知。 入梦香,沾衣即入梦。 他的烦躁,不过是香气引燃了体内嗔怒痴癫。 虽得水压下香味,沾染在他衣服上的香却是化不了。 在屋中转了两圈,子冲托着香坛去找寅虚。 左右也是睡不着,不如去找师弟秉烛夜谈。 长夜漫漫,无主游魂似的子冲踏月而来。还未入室,就见师弟门口站着那布衣荆钗的秦若。 他缓了脚步,曼声说道:“我以为这夜半难眠的只有自己,倒不曾想过还能碰到同道中人。” 看眼来人,秦若压低了嗓音。 “寅虚睡下了。” 虽不知这大半夜的子冲为什么会跑来找儿子,但自她上山以来,还是首次碰到这种情况。 秦若不经意间挡住了房门。 子冲瞧她护犊护的厉害,唇畔生笑。 “他既睡下,那就你吧。”反正他是半点睡意也没有,既然碰到了秦若就秦若,无非是找人打发时间,师弟或是师弟娘亲,又有什么区别? 托着入梦香,子冲跟她说:“走,去你那咱们小酌几杯。” 秦若:…… 并不想喝酒怎么破。 她守在孩子门外,本是因为想到儿子今日又跟她提起父亲两字,令人好不烦躁。父亲,父亲,她去哪里给寅虚找个父亲。 顾西河这名字,秦若是想都没想过的。当初桃源村的日子比她在外颠沛流离还要难过,顾西河所代表的正是那段历史。让人压抑。 秦若更是因为他的一纸休书,背上了弃妇了名号。虽然出了桃源村,无人可知。但每次自己回想起来,也是心绪难平。 她不过是出来透口气。 让子冲冲进屋,把已经睡下的儿子叫起来,再灌上二两酒? 秦若想到那画面,咬牙应道:“好。” 一前一后,便从寅虚的小屋外转移到了秦若的小屋内。 屋中陈设要说也没少,左不过比他那处多了些零碎。有叠的整齐的新衣,还有摊开来的几框野菜。 子冲一一扫过,心下衡量:都是一床一桌,为什么他就觉得此处比自己那里舒坦呢? 第227章 一重世界28 怪哉,真是怪哉。 他将入梦香放下,掏出悬在腰间的酒葫芦一并摆在桌上。 不用秦若开口,已然兀自捏了杯盏去倒酒水。 一灯如豆,在桌上摇曳。 秦若坐在了他对面。 两人间便是那摇晃轻摆的烛火。 对月自饮,不如对人自斟,倘若那人还是美人,便是再好都没有的事。 几杯酒下肚,子冲暗暗偷笑。 隔着烛火,去看桌对面的人,灯碎影疏,暖芒斜落,将她的眉目点缀得格外朦胧。 真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往昔只觉秦若是个女人,今日也在这份烛火中有了别的认知。 他晃晃脑袋,目光迷离。 却说,子冲一杯接一杯,秦若滴酒未沾。 同样的杯盏,子冲一饮而尽,秦若却是只碰了碰唇。螓首低垂,她的心思还放在寅虚失口所处的父亲上。 入梦香由子冲衣襟姗姗徐来,飘浮满室。 隔着一张桌子,两人同时做起了梦。 在梦中,子冲成了十年寒窗苦的莘莘学子,挑灯夜读。此番,正在赶考途中借宿民家。 他挑了灯芯,手捧书卷。 耳畔忽闻主人屋中传来一声惊呼。书生合衣推门,便见此间那怀着孩子的小妇人低眉敛目,独自落泪。 似是听见了房门被打开,那妇人猛然抬头,泪挂腮畔我见犹怜。 许是没想到会是借住在家中的外人,小妇人不迭抹泪,眼现窘迫。 书生掩了房门,退回小屋。再去读书中字句,那妇人的脸孔却总是不自觉浮现在眼前。 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让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妇人夜半暗暗缀泣? 不待书生想明白,天色大亮。 子冲从梦境悠悠转醒,就见对面那人正抬眸望来。心中大惊,梦境中的小妇人不是秦若又是谁? 酒气醒了大半。 提剑御空,子冲逃也似的离开了秦若的小屋。 于此同时,秦若心中也同样惊疑不定。她做了个梦,梦到的是还在顾家的光景,跟现实有所不同的,却是梦中多了个借宿的书生。 只是那梦中自己又被顾夫人教训,泪眼婆娑,压根没看清书生长相。 秦若揉了揉额角,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因为想起了顾西河,所以连顾夫人都入了梦? 她哂笑。 不愿继续想下去。 可这个梦,第二日又翩然而来。 书生有了上次经验,夜半即使是听到主人屋中再传响动,也是纹丝不动。 他人虽没动,可心却是牵制不住。书中小楷在灯下化作小妇人那张默默垂泪的面孔,不时骚扰着他。 书生叹口气,终是阖上了书。读来读去,都是那妇人面孔,他还读什么。 一夜未眠,书生萎靡不振。 子冲已是第二次做这个梦,即便百思不得其解,倒是弄清楚了自己正是梦中书生。 可秦若呢?真的就是梦中夜夜被人欺负的小妇人?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第三次入梦,书生打算去瞧个清楚。 是夜,蝉鸣阵阵。偶有蛐蛐也来应和,书生合衣而坐,早就想好只要再听到任何动静,马上奔入那间主屋。 他等了又等,今夜前两日扰人思绪的惊叫声却是迟迟都未传来。 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子冲托腮闭目,直到一盏油灯燃到了底,天色渐亮,却哪里也没有半分响动。 如是这般,夜夜入梦。 而子冲再也未曾见过秦若。梦中,他始终都居在那间小屋里,挑灯夜读。 此番持续了十几日,子冲心下疑惑丛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得上六道峰问上一问。 那梦境太过真实,害的子冲都要以为自己一分为二,一个是活在白天,一个是活在梦境之中的书生。 被入梦香所牵连的,不止是他还有秦若。 当年在顾家的过往夜夜入梦,就像是她又回到了多年前,怀着寅虚的日子。 子冲去了六道峰,却见木门紧闭。徒劳返回鹤须山,继续夜间之梦。 今夜的书生,格外心浮气躁。 提着食盒前来送饭的丫头被他叫住,一抬眼那张与秦若别无二致的脸就倒影在他眼中。 子冲这才注意到,丫头鼓起的肚子微微显怀。 他怔了怔,喃喃自语:“不是夫人吗?怎么成了丫头?” 恍神的功夫,丫头放下食盒退出了屋。 又是个不能入眠的夜晚。 堆存在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子冲甚至都想跑到秦若面前,好好问上一问,为什么她会从夫人变成了丫头。 但这想法只是起了个头,就被他掐灭。 不行,那些都是梦中之事,万不能当真。真要是有所疑惑,也得他在梦中追问另一个秦若。 想得明白,子冲做好打算,今日入梦定要问个清楚。 为了防止丫头再一次从自己手下溜走,作为书生的子冲,再秦若来送饭时是直截了当抓了她腕子。 不等秦若开口,这厢子冲存了一肚子的话,连珠炮似的说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不是这家夫人吗?怎么两日不见,就成了穿着下人装的丫头?还有,那夜半尖叫,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待停歇。 连做了一个月的梦,梦里唯一认识的,只有秦若。好不容易逮到了人,恨不得把埋在梦中的所有疑惑一股脑全倒出来,子冲问的直来直去。 秦若挣了挣,耳听他满腹疑虑,同样惊诧。 这书生竟是子冲? 四目相对,秦若不知从何说起。 她比子冲的疑虑更多,也更加有所顾忌。虽然是身在梦中,但她知道这是当年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只除了多出个书生,梦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按照当年轨迹。 这让她从何说起? 难道在梦中向人哭诉,说她在顾家受了虐待? 不,当年连对父亲和二哥都没提过的事情,怎么可能对着子冲这样的外人说出来。 抿唇,秦若狠狠摇头。 梦中的子冲却是不依不饶,一副她不说就绝不放手的模样。 无计可施,秦若踩上了他的鞋面。趁那人吃痛,一溜烟跑出了屋。 询问无果,脚上还挨了一下的子冲呆滞。 好你个秦若!平时看起来文文静静,竟然,竟然还会踩他的脚。 第228章 一重世界29 有过那种感觉吗?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偏偏还照着梦中人的身份演绎下去。子冲从梦中醒来,伸臂去勾书生会放在枕边的书。 手下空空如也,子冲浓墨似的眉微微蹙起。 看看天色,正是骄阳如火。又是白天了吗? 披衣抽剑,不过几个呼吸就来到六道峰,子冲想:今日若是六道不在,他就在六道峰住到他回来。 木门半遮半掩,雷劫过后的小屋梁榻木焦。推开虚掩的房门,子冲人还未至,声音已经传到了里间。 “真人,你可是回来了?” 顶着鸡窝般的乱发,六道应声而来。“你小子又来我山上逮兔子?” 虽然中气十足,子冲还是听出他藏不住的疲惫。 “真人,子冲有事相问。” 即使知道此刻的六道应是远归才回,需要休息,子冲还是将困扰了自己将近一月的问题说了出来。 “入梦香,是不是真的能让人入梦?” 六道再抓把头发,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入梦香,入梦香~不能让人入梦干嘛还要起这个名字。”哈欠过后,他眼角湿润。此时,子冲的问题才在脑中过了一遍。 那双微微眯缝着的眼睛陡然睁大,“你小子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从十几岁开始就跟他讨那入梦香,难不成子冲连这香是干嘛用的都不知道? 老头不淡定了。 子冲锁着眉头,神色郑重。这表情在他身上看到,还真让人意外。 六道干咳一声,拿眼偷瞧认真专注的子冲。 “入梦香,可入一人之梦。” 话说,这小子绷起脸来,怎么和他师弟有点像?“只是,这个梦是真实的,又不是真实的。” 子冲心中的疑惑不解反深。听到此处,言道:“此话何解?” 能入一人之梦,他倒是明白了。现下的情况,只怕就是自己入了寅虚娘亲秦若的梦境。 “真实,是说这处梦境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发生在那人身上的事情,而这不真实便是此处梦境乃是入梦香编制,自成一境。” 站在门前的子冲,脸色一沉再沉。 真实发生过的?也就是说秦若曾真的被寅虚父亲那家人虐待过? 子冲努力回忆作为书生的头两日听到的那声尖叫,脑海中不时浮现的却是秦若那张暗自落泪的脸。 因为入梦香,让两个本来说不上几句话的人有了交集。此刻闻得那梦境来源于秦若过往,更是让子冲暗自愧疚。 六道过了片刻,才继续说:“迷梦幻境,如若不破终身为之所困。” 入梦香织就的梦境,破之修为大涨,反之永世都要陷入那梦境之中,夜夜被其所扰。 “此境当如何去破?” 子冲问的心神不属。 不破境,那梦境就会缠着自己和秦若一辈子吗?他倒是无所谓,但秦若…… 这梦境既是由她过往编制,又是如此不堪,怎能一直陷在其中。 六道摇头,无能为力。 “梦境不同,破法自不相同。想当年倒是有传说,只要找到梦中之人的心结,便能破境而出。” 心结? 子冲暗暗揣摩,将一个月的梦境联系起来,秦若的心结能是什么? 连招呼都没打,子冲直直奔回鹤须山。 心结,由心而生。那时的秦若心中最向往的会是什么? 子冲眼中一亮,有了计较。 是夜,不待月上中天子冲早早进了梦乡。 书生站在门廊,望眼欲穿。所求,不过是丫头装束的秦若来为自己送饭。 那个间隙,便是两人能在梦中碰到的时间。 廊道漫长,壁烛清浅。今夜因为有了盼头,书生便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急迫。 他敞开屋门,一次次眺望那长长的走道,只盼下一次抬眸秦若就能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 他有太多的话想要对她说。 孤灯夜影,每次抬头换来的都是一室清冷,辗转反侧的书生在经历了一次次失望后,终于决定亲自去寻。 寻那个因他而被带入梦境之人。 烛火因风而动,在他身后拖拽出细长扭曲的影子。书生袍蹭过廊道墙壁,无声无觉。 站在主屋门外,子冲踌躇起来。 秦若还会呆在这间屋中吗?他想起那身素色的长工灰袍,摇头否定。 人自然是早就不会宿在这间屋中,可万一呢? 梦境中第一次看到秦若,便是在这间主屋之中。虽然不知此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秦若的身份却是不会变。即使她穿着下人的衣衫,却始终这里的主人。 怀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子冲轻轻推开房门。 布置奢华的主屋,床榻上半倚着一个男人。 那人头也不抬自顾捻了书页掀开,“昨日的银耳羹太甜,今天少放些糖。” 等了几息,没人应声这才缓缓转头。 四目相对,满目惊讶。 男人有张白白净净的脸,眉峰分明眼如黑梭。书卷挡住了他的口鼻,单只看露在外面的眉眼,却也瞧得出这是个长相漂亮的人。 子冲立在原处,心中思量。 他要不是问问这人,秦若到底去了哪? 不行,这间主屋想来能住的只有主人。秦若最初的身份既是此间女主人,那这男人的身份必是男主人无疑。 贸贸然问你夫人去哪了? 这家伙不拿扫帚将他打出门外才怪。 子冲眼眸一眯,有了主意。 “小生在这里叨扰数日,还未曾感谢过主人。” 他作揖,双手合拢背脊微弯。 书生帽轻轻一晃,便在空气中划出到弧线。 半倚在床的正是顾西河。 顾家自诩书香门第,顾西河和顾夫人对村里人看不起,可对这书生却是百般礼遇。见这书生对自己行礼,顾西河忙从床上起身,近前来扶。 书卷被抛开,子冲看到了顾西河整张脸。 这人,有副极好的样貌。 书卷气配上他的白白净净,是走到哪里都能让人多看好几眼的青年才俊。 肘下被托,借着机会打量顾西河的子冲,觉得这人眼熟,眼熟的紧。 哦,是了。怪不得他觉得眼熟,若是寅虚长大些,便是和这人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229章 一重世界30 两人唯一的区别,只是眉心那点红痣。 垂下眼,子冲用睫毛挡住眼中精光。这人,便是寅虚的亲爹。 顾西河扶住了人,语笑嫣嫣。 “书生实在无须如此,你既是在我家做客,便安心住下。” 他引着书生来到桌前,亲自给子冲斟了杯茶。 “想来我也正是要去寻一寻你的,没想到你倒是比我快了一步。家中前些日子出了点事,如若不然只怕你我早就把酒言欢。” 对子冲十分热络的顾西河,话里话外透着股亲昵。 被按着肩头坐在凳中,子冲在心中连翻白眼。 你谁啊?我和你很熟吗?咱两是第一次见面好吗?第一次。就算你是我师弟的亲爹,我也不习惯这么白白让人占便宜好吗? 他堆着敷衍的笑,眼光飘忽不定。 今夜,只有一个目标,找到秦若。 真当子冲是好脾气,那你可就错了。别看在山中跟两位真人没大没小,子冲在外面却是高冷范十足。 就连那武灵轩的弟子都别想碰他一根汗毛,更别提眼前的顾西河了。被按过的肩胛总觉得不舒服,手肘那里在桌下搓了几次,还是不满意。 一会回屋,他得洗个澡。 顾西河说了些什么,他没听。心都没在这的人,又被顾西河自来熟的动作弄得十分尴尬,一会想,去哪能碰到秦若?一会又想,还是先洗了澡在出去找人吧? 总之,眼见着顾西河嘴皮子一直在动,子冲是一个字都没听。 他晃了晃茶杯,浮在水中的茶叶便也随之晃了晃。 正在此时,屋门被人推开。 那身被他惦记了一晚上的素色灰衣突然入眼,子冲懒洋洋眯着的眼睑渐开。 秦若。 占据了思绪的人陡然乍现,面前却多出个顾西河。借着喝茶,子冲压下心头兴奋。 正值此刻,他才勉强打起精神去听听顾西河能说出点什么。 “你去温壶酒,在弄几个小菜。” 顾西河斜眼撇秦若,态度轻慢。那视线仅在来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辗转到书生身上。 子冲放下茶杯,心下暗道:难不成顾西河娶的不是秦若,而是秦若的双胞胎姐妹? 他在梦境中见到的,也不是同一个人? 不然哪里会有把媳妇当下人看得夫君? 虽说他年岁不大,历练也不多。可好歹还是跟着无为下过几次山,见过几对夫妻相处的。 即便不如书中形容的举案齐眉,和睦温馨自还是有的。怎么到了顾西河这里,全派不上用场。 就算他是个外人,也瞧得清楚。顾西河这是压根就没将秦若当做自己的妻子。 子冲眼波一转,聚在秦若身上。 就见她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灰袍罩身,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肤如凝脂的细腻颈项。 那抹白,几乎都要刺痛他的眼。 再往下观,最扎眼的莫过于她那微微显怀的小腹。细细窄窄的肩,蒲柳似的身段,只有肚腹鼓出小小的包。 因着有孕在身,扎在腰间的束带被她往上提了点,倒显得胸脯有了起伏的弧度。 子冲看到此处,蓦然垂眸。 得,他这是想到哪去了? 又是一口茶下肚。 秦若已然放好专门为顾西河熬好的银耳羹,褪出桌边。 视线里属于秦若的身影,就再一次被顾西河带笑的脸所填满。 子冲听闻房门轻响,才故作疑惑问道:“顾兄,听你说话也是饱读诗书之辈,怎么就没想着去取个功名?” 子冲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他看得出顾西河对自己的礼遇,多半是出自自己的书生身份上。试探着问,便是想要弄清,这人究竟是个什么鬼。 在子冲看来,顾西河太奇怪。 对他礼遇有加,对自己的媳妇却是全然瞧不上眼。这人难道不明白,自己对他来说终究只是过客,而那个能陪他一辈子的,才最是应该被重视。 想不通,子冲也不能亲自去问。 这厢顾西河一开口,就是满腹哀怨。“我父曾言,要在这桃源村里安安生生过一辈子。功名利禄,顾某也只能在梦中去寻。” 他话中充满着对名利的向往,还带着点自己察觉不出的矜持骄傲。仿佛只要他能出了桃源村,功名利禄就是手边唾手可得得东西,根本不需要去费力。 子冲听得几句,受不了他这矫揉造作的调调,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顾兄真乃……真乃不出世的奇人也。” 话到途中,先是卡壳。子冲敷衍的赞扬,也要搜肠刮肚,想来想去除了奇人好像没什么是顾西河配得上的。 他抖了袖口,抚过胳膊上新冒头的小豆豆,口中抑扬顿挫。 要说为什么还没离开,自然还是因为秦若。 刚刚顾西河可是叮嘱了,让人去温酒取菜。 所以,忍着不适,子冲硬邦邦坐在凳子上,等人。 几句话的功夫,顾西河就能对他推心置腹。真不知是这人傻,还是自己太会来事。 秦若第二次入屋时,顾西河已经出口相邀:“莫兄,不如你就在此多留几天。” 子冲是他的道号,莫才是他的本姓。 端着酒水进来的秦若,将几碟小菜并酒壶放上了桌,却是迟迟未动。 顾西河说完了话,没得到子冲回应,定睛去瞧才发现他视线投在秦若身上。 此时,方想起屋中多了个人。 “你还愣着干嘛?” 他白眼秦若,语气微戾。 始终垂着头的人却扑通一声,对着他跪了下去。 “西河,我二哥被山上的熊瞎子打伤,我想从家里拿点药。” 秦若仰起头,目中湿润。 秦猎户上山打猎,一日未归。秦钟鸣担忧老爹,独自上了荒山,秦老爹原是被熊瞎子困住。父子两齐心合力从熊瞎子手里逃离,秦钟鸣更是替亲猎户挨了熊瞎子重重的一掌。 这事,村东都传开了。秦若却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今日同住长工房的婶子多了句嘴,她才听到信。 连忙跑去求顾母,想要回家看看二哥。 顾母百般刁难,最后更是直言:“回家可以,别从我们这拿一针一线,想要药?自己去求大夫去。” 第230章 一重世界31 跪着向前爬了爬,秦若扯了他耷拉的袖口。“西河?” 她声音轻,里面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软软绵绵,似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猫,听的人心头一颤。 顾西河垂头望来,“药在库房锁着,要拿什么自己去找。往后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别动辄就跪。” 抽出钥匙串,顾西河撂给她。 看在子冲这外人眼中,嗔怪不已。 “顾兄,你家丫头好大的胆子,都敢直呼主人姓名了?” 等秦若一离开,子冲马上相问。 白白净净,一身书生气的顾西河脸色微黯。 “哪里是丫头,这是我夫人。” 他没看子冲,而是盯着那刚被秦若端上来的小菜。水煮花生,卤好的鸡爪,一碟子猪头肉。 不用子冲再去发问,顾西河自道:“奇怪为什么将她当佣人?”不用去看,也能想象得到对面那人惊讶的表情。 可不是,谁家会把主人家的夫人安置在长工房。普天之下,似乎也就他们家能干出来这样的事。 “说出来也不怕莫兄笑话。这夫人委实不是顾某心甘情愿求娶,而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当初村中的猎人救过我爹一命,这亲事算是报恩。” 长话短说,顾西河自忖读书人,和村中会知道下地干活的庄稼汉不是一路人。往时关于婚事,根本只字未提。好不容易碰到个所谓“知己”,不吐不快。 “可这报恩有拿自己儿子一辈子的幸福去换的吗?”他苦笑摇头,语气萎靡。“想我顾西河的夫人,竟是个大字都不认识的农家女。” 听到这里,子冲算是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 因为嫌弃,就将人发配到了佣人处啊。但……他又不是没眼睛,秦若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嫌弃人家姑娘,两人还洞房? 虽说九州祸乱,妖兽横行。可这该有的礼义廉耻咱们还是得遵守不是?看不上秦若,不娶就是。听顾西河讲这半天,他怎么那么别扭呢。 子冲不能苟同,“既是娶了,她便是你的夫人。不管是认识不认识,这点都改变不了。” 后面的话没有给顾西河机会说,子冲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他道秦若是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做了顾家夫人,折腾一圈原来是顾西河认为秦若配不上他。 也罢,今夜虽然没逮到和秦若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总算也没有白费。 白日过后,子冲又回到了书生暂居的小屋。 和顾西河接触的时间,随着他来找自己的次数逐渐增加,子冲发现顾西河像是个没有主心骨的白纸,由着顾夫人抹黑画白。 两人无话不谈,涉及的内容更是五花八门。顾西河人虽然渣,本事倒也还真的有点。不论他提起什么话题,那人都能发表出真知灼见。 秦若不在顾家,应是回了秦猎户那照顾她那二哥。 子冲夜夜入梦,唯一能逮到的只有顾西河。一个月的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不紧不慢的渡了过去。 待到子冲再在梦中见到秦若,他都有些怔怔。 顾西河在自个院子里摆了酒,秦若还是那身灰不溜丢的长工装,出现在眼前。 月正中天,院中的地面披着银色月光,像是薄纱轻覆。 子冲是被顾西河硬拉进院中,他走的郁郁。正在思索如何才能更秦若碰见,一抬头便见那难觅其踪的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子冲脚步一顿,慢了顾西河半拍。 倒是不出他所料,一月未见这人丁点变化都没有。垂着头,缩着肩。一副任人宰割的小兔子模样。 离得远,看人自然模糊。可子冲目光如炬,早在相隔了整片花海的这端就将人瞧得分明。 单单是那副不愿让任何人瞧清自己样貌的怂样,不是秦若还能是谁? 子冲眼眸中的喜色一闪即逝,任顾西河将他领到了座位上。 群芳争艳,今夜顾西河扯他来院中,正是为了满园春色。 “莫兄,你可听人说起过昙花?” 那随之入座的主人,面色红润眼中兴奋。书中有云“昙花一现”,他虽是向往,却没那个机会亲身一见。院中这百花齐放,不过是闲暇时的自娱自乐。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低低呢喃,子冲想也没想说了出来。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秦若身上,答顾西河,纯粹是本能。 “哦?我在书中只看过昙花一现四字,只为韦陀又有何说法?” 此间到底不如九州,顾书生举家逃难,即使是心中有书能背出来的又有多少?自诩风流的顾西河专爱钻研这些个雅致的东西,偏偏顾书生的藏书泰半是通鉴之史。 琴棋书画诗酒花,他爹是一样能拿的出手的没传下来。偶然闻得这后半句,喜不自禁。 隔花相望,秦若身上也带了月色。 她绾着发,松垮垮零落落。簪如银箸,朴实无华。一想到掩在碎发间的兔子眼,子冲便没来由的扬起唇角。 “不过是则笑话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昙花一现,痴心千年。莫说韦陀,就连常人也要被这痴情感动了吧?子冲却只觉得可笑。 有这千年的功夫,还不如学那孙猴子习得九九八十一般武义,打上佛前将那韦陀虏来。 他唇间笑痕加深,那缩头乌龟似的小兔子终于走到了桌前。 一个月的时间,朝思暮想只不过是个秦若。 此刻,终于又见到了她的人,子冲心弦急伏。 摆酒布菜,跟月余前的动作半分不差。 秦若伸出手,垂着头一样样把厨房准备好的小菜端了上来。 她手指很瘦,跟人的观感差不多。瘦瘦长长,每次托了盘底将菜上桌,灰扑扑的衣袖下就露出小半截白生生的腕子。骨感纤细,不盈一握。 只她肤色匀称,月光如华那截乍然一现的腕子便成了最上等羊脂白玉。 “莫兄切莫藏私,就算是笑话,我也想听听。” 顾西河眼巴巴瞅子冲,子冲偷偷打量秦若,秦若垂头看地。 三个人,想的俱不是一回事。 能指望一个把凄美的爱情故事当笑话看的人说出来什么词? “那故事无聊的紧。将那昙花比作女子,说她爱慕韦陀千载,只在韦陀一人面前开过花。” 委婉而凄美的感情,到了他这一句话打住。 就几息时间,秦若恰好放好了菜。 她转向顾西河,“西河,上次的事谢谢你。” 虽然是夫妻,可两人见面的机会只怕还不如这外来的书生多。二哥身体大好,她匆匆从秦家赶了回来。今日,不过是才回顾家的第一天。 跟子冲相同的是,秦若也知道自己在做梦。 可梦中的她又变作了当年谨小慎微,任人欺负的受气包。就算有心改变,历史的轨迹依旧朝着原先的方向。 就拿二哥受伤这事来说,起初刚进梦中她还处于摸不着头脑的阶段。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出戏。以旁观者的姿态在看一出略有记忆的戏码。 待到适应了梦里梦外的生活,二哥的坏消息传了过来。那时,秦若才明白这出戏完完全全是按照当年的历史在演绎,分毫不差。 当年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她也是去求了顾夫人。顾夫人不应,秦若一急之下偷了钥匙打开库房。此次,她却是一改当年的做法,去求了顾西河。 握着还带着顾西河体温的钥匙,秦若想:至少这次回到顾家,她不用去祠堂里跪上一月。 二哥身体渐好,打点行装重回顾家的秦若还是被顾夫人压进了祠堂。 “我以为你至少懂得礼义廉耻,倒是我自己看走了眼。”顾夫人掐了她下巴,满目不屑。“给我儿子吹枕边风?秦若,你会的倒是不少。行,你不是喜欢伺候人吗?那就白天好好伺候西河,晚上再来这里跪。” 祠堂的那顿跪还是没跑了,只不过因为她的举动从白天变成了晚上。 身陷旋涡,秦若心力难支。 就算知道这突然出现在顾家的书生是子冲,她也没时间和心思去理会。有那功夫,不若趁着还没到顾夫人说的时间,给自己缝个护膝。 秦若谢过顾西河,转身要走。 许是子冲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太盛,顾西河叫住了她。 “晚饭吃了吗?” 他跟秦若说话,语调降下来,没了面对子冲的热情,带着索然无味的淡漠。当人养成了习惯,不自觉便会流露出来,一如此刻。尽管是自己叫住的秦若,想要表示下关心,听起来也不像是那么回事。 在这一个月中,子冲潜移默化改变着顾西河的想法,重点只有一个,就是秦若是将来伴你到老的那个人,既然娶了人家好歹都要有个做丈夫的态度。 顾西河表面没答应,可他耳根子本就软,细细去想又觉子冲话中有几分道理,这才有了此刻陡然冒出的一句。 秦若是下午回的顾家,吃饭?顾夫人那折腾劲就没让她停过脚。但当着顾西河的面,秦若却答:“吃过了。” 她不适应,不适应和顾西河相处。 按说挂着夫妻的头衔,在如何秦若也不该如此。可先前的记忆还在脑海之中,顾西河对自己的态度向来又是爱答不理,她便是和顾西河站在一处都浑身不自在,哪里能适应得了。 怕他?倒是说不上。总之,就是浑身不舒服。这种不舒服的来源,更多的是一想到之后不久,自己就会被送回秦家,才让她心生抵触。 因此,秦若答了假话,她说吃过了。 顾西河没多想,摆摆手唤她做下。 “吃了就再吃点,免得你这么瘦出去人家还要以为我们顾家虐待你。” 没二两肉的秦若,瘦的一张脸上只剩下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的大。 强拉入席,秦若更是不知如何自处。 她绞了衣角,垂眸不语。 顾西河只是吩咐了人坐下,又自顾去和子冲对话。 “哪里有莫兄如此讲故事的,真要如你所说这八个字怎么会流传至今。好莫兄,你就费些口舌,细细和我说来听听嘛。” 多个秦若,顾西河满不在乎。 子冲却暗自高兴,勉为其难将那话本子里的神话故事再加两句,丰骨添肉。 “嘿,那我就多说两句。”他看眼秦若,“相传昙花原是一位花神的名字,这花神日日开花,一年四季都在绽放。她本该是无忧无虑,却爱上了照顾自己,给自己浇水除草的年轻人。” 秦若眼睑张开,慢慢向他望来。 子冲心有所感,语中更是生动。 “天帝勃然大怒,将年轻人送去灵鹫山出家,以此让其了断孽缘,还特意给他取了个名字,韦陀。意思就是让他忘记前尘。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随着时间的流逝,韦陀真的忘记了昙花,并且静心修佛略有所成。但昙花忘不掉韦陀,自此之后再未开过一次花。千年转瞬即逝,韦陀途径百花园,僧袍被花枝勾到,弯腰间昙花见到了那张令自己朝思暮想千年的面孔。为了让韦陀回忆起自己,昙花耗尽法力,在午夜时分开出灿烂的花朵。这便有了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顾西河正听得得趣,子冲戛然而止。 忙道:“后来呢?” 同时望过来的,还有秦若那双也带着几分期盼的眼。 子冲头脑一热,继续道:“自然是韦陀认出了昙花,两人结伴入了凡尘做了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夫妻呗。” 他临时起意,篡改结局。 顾西河双掌一击,拍案而起。“真真有趣,我若能得一人如此看重,也会如那韦陀。” 子冲偷偷撇嘴,“你倒是有那闲心。”他说话声音极小,就是句看不上顾西河的话。 不想,被秦若听个正着。 那人眨了眨眼,他也跟着眨了眨眼。 站起身的顾西河负手在院中走了半圈,还在感慨。“原来昙花一现竟是有这么个有意思的传说在里面。” 有意思吗? 子冲勾勾手指,伸长了脖子。“你说,要是那韦陀对昙花毫无所觉,顾西河还会觉得有意思吗?” 秦若掩唇轻语:“你改的甚好。至少,是个圆满。” 第231章 一重世界32 圆满啊,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子冲向她挨得又近些,“要我说倒是那昙花傻的冒泡,千年修为说耗尽就耗尽,不值不值。” 秦若为了找寅虚,早在九州呆过数年。这昙花一现的故事,经常被拿来点评。初闻,她只觉得若是真有昙花仙子,那便是个痴儿。听得次数多了,想法不免发生了转变。原来,不是昙花痴情,而是韦陀无情。 就像当年刚嫁给顾西河时,怀揣着希冀的自己。 桃源村四季如春,有桃花迷阵将其掩住,雾霭重重。自成天地的一处小世界,怡然自得。 秦若未嫁给顾西河之前,见过他两面。 第一次是在河边杨柳倒垂,柳絮满天飞的时节。 顾西河随他爹来村东提亲,马车走到一半停下了轱辘。号称拉肚子的顾西河从车中遁走。 他走在陌生的村东,低眉敛目。心中藏着母亲对自己说过的那几句话,怎么想怎么不痛快。 顾书生对他这叛逆的做法睁只眼闭只眼,只让车夫加快脚程早点到秦猎户家中。 桃源村,统共也就是巴掌大的地方,儿子还真能丢了不成?不存在的。 首次提亲,顾书生和秦猎户便成了把酒话家常。 而这厢左思右想的顾西河,暗自赌气。亲事,成婚~这些仿佛很遥远的词汇突然就从自家亲爹嘴里蹦了出来。昨日还和他谈论“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爹,今早上突然来了句:“西河,你这年岁也该有个人照应了。” 那滋味,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突然成了普通人。顾西河看着面前的清粥小菜,半口都吃不下去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来有之。顾西河自小跟在顾书生身边,这方面的教育自然也不会少。本是该老老实实,安安生生听了顾书生安排,随他一起前往亲猎户家。可早饭后顾母的几句小嘟囔,让顾西河改变了主意。 “你爹这是年岁大了,人也昏了不成?秦猎户家的闺女,那得是什么样?” 顾夫人把儿子照顾的无微不至。穿在顾西河身上的每件衣服,都是由她亲手缝制。家中但凡是关系顾西河的一应琐事,全都由顾夫人亲自包办。趁着给儿子换新衣,顾夫人打开了话匣子,吐露着她对这门亲事的不满。 初春才裁好的几批月牙白布上了身,顾夫人越看自己儿子越满意。这么帅气文雅的孩子,难道还要真要配了那山野莽夫的女儿? “几年前那秦猎户来家里找你爹,我可是见过人的。你是没见过,那人蓬头垢面,獐头鼠目怎么看都不是个好的。就连他那指甲缝里,也带着厚厚的泥垢。” 顾夫人捡着难听话往外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西河娇生惯养,哪里见过指甲里都是灰的人,当即脸色就难看了一分。再将母亲的话反复思量,心里便琢磨着,这秦猎户当是弯腰驼背,尖嘴猴腮,面目可憎之辈。 母亲替他打理好新衣,退后一步站定去瞧。 “我生的儿子,就是好。” 眉眼是和顾书生相似的清秀,嘴巴又像极了自己,轮廓分明色泽红润。这要是放在九州,不定羡煞了多少人家呢。顾夫人看自己儿子,自然是越看越稀罕。 秦家姑娘就算是个天仙,只怕在顾母眼中也不及儿子半分,更何况他们家的条件情况,那都是明摆着的。所以,未曾见过秦若的面,顾夫人对她已是怀抱不满。 顾西河沿着河边的小石子路走的极慢,流水潺潺,柳絮飘飞。满目皆是青山绿水的生机盎然。 他行几步,拐过河弯便见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半大孩子伸手踮脚去勾那随风轻摆的杨柳。 目力所及,几个年轻姑娘正在河边洗衣服。好一派诗情画意,正应了那句夏日晨风舞,轻柔柳叶摇。 顾西河脚步轻扬,踏着凹凸不平的石子,身不由己朝着正在洗衣服的姑娘们走进两步。 远处看得是意境,近处看得就是画面。 背对着他的姑娘们身材窈窕,活泼灵动。欢声笑语随着那轻摆的柳枝一并传入他耳中,银铃似的笑声清脆悦耳,就像母亲挂在门上的那串风铃,叮当作响。 顾西河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喜欢漂亮乌黑的长发。漆黑如墨,绸缎似锦的黑发,是他最喜欢的事物。 几个女孩皆有他最为中意的长发,或盘或绾松松堆在脑后,阳光斜落,秀发如丝,光晕绽开在漆黑浓密的秀发间,炫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配上清澈如镜面的河水,顾西河一时看得痴了。 几个女孩不知说了什么,其中一个猛回头。 顾西河只觉心跳如鼓,呼吸都停了下来。 那个最让他目眩神迷的黑发主人,柳眉桃腮,眸底盈水恰似混入凡尘的仙女。 顾西河手握成拳,呼吸急促。 脑中蓦然一道惊雷:若是要娶妻,他就要娶这人。 脚下疾行,由走改跑。 河边出现的陌生男人扯住了姑娘的手:“姑娘,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同在河边洗衣服的几个女孩,纷纷抬起了头。 就见倒垂杨柳下,面红齿白书生模样的顾西河抓着他们同伴。 其中一个胆子大又爱闹的,当即喊道:“这是哪家不知羞的俏书生,在河边就对人动手动脚。” 几人眼神交换,没见过。 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村东头住着的肯定是要有眼熟的,可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透漏着同样的讯息,没见过这么个人。 开口说话的姑娘把衣服扔进盆子,拉开顾西河抓着人家的手,挡在了那姑娘之前。 “你是谁?桃源村里哪家出了个无赖流氓?” 被无赖流氓击中,顾西河突然顿住。 “我……我……”我了半天,竟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抓姑娘手的勇气,问姑娘家住何方的气魄都随着无赖流氓几个字悄悄溜出了身体,顾西河的脸后知后觉红了红。 他长这么大,还真没碰到过相同的事。 好几双眼睛就盯着自己,各个虎视眈眈。放在平时,他早一走了之了,可今日不同往昔,混进其中的有他刚刚心生恋慕的姑娘,顾西河在心中给打气,缓了缓呼吸。 “我是村西顾书生的儿子,顾西河。” 桃源村里的顾村长,大家都爱叫他顾书生。自报家门,无非是不想让眼前这些姑娘们真的将自己当成登徒子,他说着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搅乱一池春水的那位姑娘。 热辣辣,憨兮兮的直白眼神,便是连最泼辣的那位都不好意思的跟着红了脸。 这样的表情,还有什么不理解的,怕是对她们当中那位上了心呦。 姑娘娇笑一声,将人藏得更深。 “顾书生的儿子又怎样?别以为你爹是村长,就可以在这里乱来。” 随说这人自报了家门,可村东也就这么大的地方。倘若让顾西河继续和齐家大姑娘那么处着,不出片刻只怕全村都会传遍风言风语。 姑娘挺挺胸脯,把齐妙护得只从背后露出一从衣角。 俊俏书生和貌美如花的村东小花一见钟情。 几个姑娘家担心的事情,顾西河混不在意。他只是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自在。轻薄了齐妙的顾西河,就站在河边的碎石路上,隔着女孩对齐妙道:“村西顾西河,对姑娘心中仰慕,求教姑娘芳名。” 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 姑娘身后冒出个头,是齐妙张望的眼,目中含春的少女,眼角也是风情。她眼波流转,在顾西河身上打量了好几个来回,却是什么话都没说。 可顾西河却觉得那双眼中,千言万语。 像是受了鼓励,顾西河脸色更红,也顾不得现在还是河边,环绕在身边的都是陌生人,顾西河使出了平生所有勇气。 “请姑娘告知芳名,今日回去我便上姑娘家求娶。” 嬉闹的孩子拽勾了柳条,朝着河里打水漂。 普通通,接连几响打破顾西河说完话后的安静,齐家大姐姐从姑娘中站了出来,掐腰道:“管你是什么人,哪来的回哪去。” 她手还湿着,手背一沾身便在腰腹两侧留下团濡湿。 一人挡着齐妙,变成了两人挡着。硬挤进来的齐家大姐柳眉倒竖,声厉色荏。别人不知,二妹是定过娃娃亲的,河边碰到的这憨书生,样貌倒是好脑子里怕是有包。 真要稀罕她妹妹,也没有这样当众闹笑话的。 齐思眉头蹙着,心中过的极快。 顾西河没动,他读书读了十几年,虽谈不上波澜不惊好歹还是有些定力,此时虽然齐思一副护犊子的样子,倒也没当回事。 平生第一次喜欢上个人,还是一见钟情,此时此刻顾西河心中激荡。别人的话他可都听不进去,满心满眼只容的下齐妙一个。 像是扎了根,顾西河呆站在原处。 几个姑娘心思活泛,这人啊怕是被齐妙迷了魂。若不是齐妙姐姐还在他们之中,单是看这俊俏少年的痴样,哪个姑娘又会难为于他? 混迹在少女之中的秦若,看到了顾西河僵直的背。 她站的位置不好,除了匆匆一瞥看见这扯了齐思手的少年郎好似面白无须,其余的皆没印象。 只此刻团团围着人,她恰站在顾西河的正正后背,将其他人看不到的一面尽收眼底。 听闻这人当着大家的面直言不讳要去提亲,她还有几分怔怔,瞧见他僵硬得后背,秦若才缓了神。 她本无心,双手背后的顾西河却是五指一收一阖,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说出来那番惊世骇俗言论的少年郎,心中也在惶恐。 这是秦若第一次碰见顾西河。 虽未瞧清样貌,倒是将他的紧张不安通通看进了眼。 第二次见他,已是秦猎户答应下这门亲事。 那日,天色阴郁。亲猎户从房中走出来,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低低道:“三妞,我给你找了户人家,村西顾书生的儿子。” 秦若突然想起,那日河边流水涓涓,杨柳倒垂。被人夹在几个姑娘间的少年郎,音色清清朗朗。他说:“我是顾书生的儿子,顾西河。” “爹,这事怕是错了吧。” 离着那天发生过的河边表白,不过也才半月。秦若对人唯一的印象,便是胆大包天。 亲猎户搭着猎弓站在秦若面前。 “错不了,你顾叔叔亲自定下错的。哪能有错。” 秦若张了张口,很想将那日在河边看到的一幕告诉秦猎户,可转念一想,这事不能提。 当日几个在场的姑娘,都被齐妙的姐姐齐思严正警告,今日所见之事若是在村中听到个风吹草动,她就拿刀刮了那人的脸。 姑娘家的名节最重要。 秦若张张口,实在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那时的她,还以为自己和顾西河永远不会有交集。就冲河边那么胆大妄为,恣意似然的表白,顾西河只怕也是非齐妙不娶的。 心中想着事,转念到了正午。 拎着食盒给秦钟鸣送饭的秦若,在几垅田地间,又瞧见了那人。 她离得远,起初并未看清。 只当是谁家亲属和自己一般,趁着日头还不太晒来给家人送饭。田地中麦浪翻滚,人影虚晃,只能看出个大概,是一男一女。 扎眼的,是那男人身上月牙白的布料。 饭盒递到二哥手中,秦若还在纳闷。谁家种地,会穿如此干净的长衫。 斜眼坐在身旁的二哥,光着膀子露出冒着热汗的胸膛,秦若跑了神。 那身月牙白,好似在哪里见过,是邻居李叔穿过吗?不对,李婶去年裁衣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帮忙,布料一水的素色。那是住在另一边隔壁的田家大小子? 摇摇头,也不是。 到底是谁穿过那身月牙白呢。 二哥放下扒干净的饭菜,就见妹妹垂着眼眸视线在地。 田里能有什么?他随着秦若视线瞅了瞅,脚下这片除了黄土还是黄土。 秦钟鸣伸手在妹妹眼前晃了晃,“小妹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第232章 一重世界33 “没事,就是想着晚上吃点什么。”她慢吞吞收了饭盒,就听二哥说道:“小妹,王绣娘家织的红布我看着挺漂亮,一会你去问问她,几袋子大米能换一批。” 村中还流行着最原始的以物换物,像绣娘家里不种地,靠着的就是她的一手织布手艺跟村人换粮食。 “哥哥是看上了谁家姑娘?” 红色喜庆吉祥,可下地干活的人除了逢年过节跟绣娘换上两匹,平时都是不会穿这色泽的衣服。除非……二哥看好了对象,打算成亲。 二哥在她额头屈指一弹,不疼不痒。“小丫头片子,竟想些有的没有的。” 回程经过那片田头,秦若又瞥见了两人。 日头正晒,照的人睁不开眼。眯缝起来的眼睛,仿佛比原先看得更清晰。离得近些,方才瞧清穿着月牙白衣的那人拽了齐家二姑娘的手。 因为背对,她始终无缘得见那人真容。但那日河边一幕骤然浮现脑海,她就说总觉得那身月牙白眼熟,可不正是顾西河穿过的吗? 手指紧了紧提着的饭盒,秦若脚步放慢。 二哥让去绣娘家里问句话,田头那片是必经之路。这两人堵在道边,秦若觉得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心中莫名尴尬,这算个什么事? 她打算等等,等两人离开再去找绣娘。 夏日炎炎,站在太阳地下一小会就是满头大汗。秦若挨了小片,只觉后背隐隐发烫。撇眼田垄间,那一男一女姿势就没变过。 找了颗歪脖树,秦若顺势蹲下。 几片叶子挡着,热意好像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至少灼着她后背的光线不再烫人。她把食盒放在脚边。 一人快步疾行,踏过她身前,尘土飞扬呛得秦若咳嗽了两声。 打眼去看,正是光着膀子的田家大小子。 三两步跑向那对手还牵着的男女,田越扯开了嗓子喊:“好你个齐妙,这还没嫁到我家就想着偷人了?” 秦若:…… 齐妙定亲了? 也就说是,目前站在田头的那一对男女,都是要在不就的将来做别人的丈夫和媳妇。 齐妙确是和田越说了亲,成亲的日子都定了下来,就在今年秋天。和秦若一般岁数的齐妙,今年都是刚过了十四。 赤条条光着上身的田越,二话不多说一拳砸在顾西河脸上,白白净净的脸成了花猫,一管鼻血顺流而下。 秦若把刚蹲下的小身板拉直,首次窥见了顾西河真容。唔,挨了一拳的真容。撕扯上手的田越两拳落下,那月牙白的袍子就掉了个面,抓着头发使劲朝顾西河后背捶打的田越,嘴上也没拉下。 “奸夫**,今日看我不打死你们。” 嘴上没把门的,田越是火气上涌,想到什么说什么。莫说此刻是顾西河,就算是顾书生站在这,他的拳头也不会轻上一分。 手起簪飞,别着顾西河满头黑发的那根玉簪不其然落了地。 束得整整齐齐的乌发全乱了套,大部分都被田越揪在手中。 平时添茶倒水都有人伺候的顾西河,哪里会是这日日挥舞锄头的庄稼汉对手。也就几个呼吸,被揍的顾西河嘴角淌了血。 田越坐在他身上,胳膊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 一手扯着他发梢,好不野蛮。 秦若倒退一步,本是要赶紧离开这是非地。不想那顾西河被拉扯得被迫上扬的脸,正对自己。 正在倒退的秦若,只见顾西河唇畔一张,说道:“不是奸夫**,我们是两情相悦。” 话毕,田越另一拳落在他脊梁骨。 几缕滑落的黑发挡住他眼中的认真,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秦若错觉丛生。 那人眼中清澈,光明磊落。就好像刚刚说出口的话是对自己所言。是因为他直勾勾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吗?秦若拎起食盒,倒退的脚步前迈两步。 顾西河眼中执拗,偏坦坦荡荡,半点做贼心虚都找不到。他的眼不算很大,眼皮内双弧度绵长。咬牙努力撑着,也不及田越炯炯有神,反倒给人一种涓涓细流之感。 初看并不出彩,盯得久了又觉顺眼无比。秦若正是被迫始终都和他双目交接,才有其感。 很耐看,也……很好看。 停在了原处,秦若脑中茫茫。 她要上前阻止田越吗? 这种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吧? 又打了几下,田越心头的愤怒发泄得差不多。想到了站在一旁的齐妙,他站起身踢脚躺在地上的顾西河,冲齐妙道:“回去告诉你爹,咱两的亲事黄了。” 真当自己是朵花,谁都往身边凑呢?村里又不是城里,不讲究长相好不好看,他更稀罕手脚麻利,干活利索的媳妇。若不是齐老爹带着齐妙亲自登门,又说了许多好话,把自己的闺女夸成朵花,他还真不会多看齐妙一眼。 他相中的是齐家大妞。 气归气,这还没成亲就背着自己偷人,放在谁身上都要气出个好歹,田越就算是对齐妙无意,也是个男人。头上青草艾艾,谁受得了。可打女人的事,在桃源村还真没有。他田越也是条汉子,那事做不出来。 尽管气得恨不得将这一对狗男女沉了塘,田越还是压着脾气没对齐妙上手。 他撇眼倒在地上的小白脸,嫌弃的很。 眉头皱起,再道:“赶紧去把你爹叫来,今咱当面把这事了了。” 田越看上去是个糟汉,心里却是半点都不糊涂。 抓人抓双,真等着秋天以来娶这么个不安分的女人回家,不如今天就把他爹叫来,好好说道说道。 打了半晌,田越抹开额头的汗心下盘算。 这事是闹大了好,还是就断在这里好? 闹大了,虽然也能跟那娇滴滴的小娘们解除婚约,可丢人的不光是他们齐家,还有田家吧? 但若是在今日私下和齐家私了,他是不是能借着这由头跟齐老爹商量换了那齐家大妞嫁进他们家门? 这么一想,还是不将事情闹大的好。 田越扫眼四周,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秦若。心下一惊。 这丫头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面上一软,勉强扯了笑。冲秦若勾勾手,把人朝过来。 “小妹,你怎么在这?” 潜台词,那可就是你什么来的,看到了多少? 走是走不了,秦若顺着田越的意思挨几个人近了点。 二哥秦钟鸣和他交好,平时田越进出老秦家虽然没有李婶勤,倒也是隔三差五。这不,就连唤秦若的叫法,田越都是随着秦钟鸣,喊她小妹。 “田大哥。” 赶鸭子上架,秦若冲田越喊了声哥,就老老实实的把自己想成木桩。 麦色肌肤的男人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他摸摸秦若毛茸茸的头顶,温声道:“刚刚的事你都瞅见了?” 秦若点了下头。委实不知要说点什么好。 不止顾西河和齐妙尴尬,她这个全程旁观的更为尴尬。 田越在裤子兜翻了翻,小时用来哄秦若,糖果总揣在身上,这样的一旦养成,田越总跟变魔术似的,能从身上寻到糖。 他掌心多出块深红浅红相间的方糖,拿出对付无知丫头那套,田越说道:“日头这么晒,小妹去树下吃糖。哥哥这里忙活完了,晚间去找你二哥。记得啊,碰见村里的人,你可就当没看见这事。” 秦若算是明白了,这是拿块甜糖堵自己的嘴呢。 她和田越熟,此时那默默掉眼泪的齐妙又在田越的吩咐下离了田垄,倒也没多想。捏了递过来的糖含在口中,走到顾西河身边捡起那束发的玉簪,轻轻给他重新别好。 此举太过出乎田越所料,大手一抓田越扯上了秦若腕子。 “小妹,你干嘛?” 他眼中满是不赞同。 这人是谁,他不知道。不过小白脸是跑不了了,秦家这自己自小看到大的丫头,碰他干嘛? 秦若答得十分幼稚。 “别上好看。” 她含着糖,说话有些含糊,腮帮子鼓成小圆包,跟小时肉嘟嘟的模样无甚区别。 田越心下一软,到了嘴边的说教没碎碎念出口。到底还是个丫头,心思单纯只知道好看不好看。这可是个人,又不是当年他和秦钟鸣给她抓的兔子,好看个屁。 无力被秦若束好发,顾西河脑中的疑惑也在秦若那几个字中灰飞烟灭。 背着光,他被打的睁不开的眼眯成了缝。女孩模模糊糊的窈窕身形便成了轮廓。 别上好看,那意思是不是在说自己好看。顾西河用顿顿的脑子想着。 本是想堵上秦若的嘴,再将人打发走的田越,到了此时想法突变。 他胳膊一伸,挡了人。 “算了,你留下。一会齐家人来了,好好给我听清楚。”田越粗眉大眼,标准的国字脸。虽说看起来凶巴巴,实则真是个标标准准的好心人。对待齐妙他那是打从第一眼就看不上,对上秦若,他却是掏心挖肺的好。 这丫头刚刚给小白脸别簪子,就这待遇他都没享受过。说不吃醋那是假的,可田越就是知道他唠唠叨叨一大堆,这丫头保不准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还不如让她亲眼见到,所谓好看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小妹今年也十四了吧?你爹还没给你张罗亲事?”田越守着顾西河,和秦若聊起了亲事。 十四岁,正是半大不小。有早出嫁的,十三就许了人,十四这阶段,怎么着也该定下来了。 秦若想到秦猎户早上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摇了摇头。 顾西河和她,只怕这辈子都成不了。只做根本就没听过秦老爹说给自己的亲事,秦若觉得自己挺知趣。 “秦猎户怎么想的,难不成还要你在身边伺候一辈子啊。” 那无力垂头的顾西河,猛然抬眸。 顾书生在家中说得他耳根子都生了茧,可不就是秦猎户三字吗? 他偷偷去瞧秦若。这就是秦猎户的女儿? 不是尖嘴猴腮,跟只耗子似的手指甲里都是灰的女人? 最先看得,竟是秦若指甲。 只怪顾夫人说出的话根深蒂固,早已在顾西河心中落地发芽。他原以为自己老爹给他相中的就是灰扑扑,脏兮兮的邋遢女。 眯缝成条的眼中,却落入一双白白嫩嫩的手。 这只手,绝不难看。只看得到手背的顾西河,心中第一想法就是如此。那只自然垂落的手背上甚至还有几个浅浅的小肉窝。 可爱娇小。 顾西河顺着她的手往上看,铆足了劲想要看清些。只可惜刚刚田越头一拳就捶在他眼窝,看什么都带着层浅浅的雾。也是秦若跟他站的近,这只手上一刻才为了他束了发,此时就在离他及近的一尺处,顾西河才看得清手背。 但再远的距离,就成了模糊。 他疼的厉害,胳膊都抬不起来。试了几次去睁眼,发现也是徒劳,索性破罐子破摔,躺在地上闭目养神。 这厢没多大功夫,那用帕子一直抹泪的齐妙就把齐父带到田头。 田越倒也没有为难这对父女的意思。左不过是想借着这事把定好的媳妇换成齐思,齐父以后还是他的老丈人。故此,田越敛了敛脸上的煞气,也算是心平气和。 “老丈人,你来给我评评理。”一开口,他就先让齐父吃颗定心丸。指着顾西河说道:“我在田头看见这两人的时候,他们可是抱在一起的。” 他们,自然是指顾西河和齐妙。 齐家老头手里还捏着烟杆,一看就是被女儿临时扯来,什么都不知道的迷茫。 闻言,目中换成了怒气。 嘿,齐妙一路上只是哭,拽着他袖子一直哭。他还道是谁家让女儿吃了亏,烟都没熄提了鞋就跟过来。 见了田越,才知根本和他所想不是一回事。 撇眼顾西河,齐老头眼角抽了抽。 这人村东没几个认识的,偏偏他却是识得。可不就是顾书生家里那惯得不成样的顾西河吗? 老头捏着烟杆的手指发白,心里琢磨着田越的话。 抱在一起? 是说顾西河和他家齐妙? “那个啥……”齐老头眼尾扫到了充当木桩的秦若。“你说的抱在一起,是指我家闺女还是……” 第233章 一重世界34 齐老头心里燃了点希望。 明知道可能性极小,还是指望着田越口中的他们,指的是秦若和顾西河。 反正顾西河是没跑了,田越的指头尖还对着他呢。那就只能希望被抱的对象不是他们家齐妙吧。 “想什么呢,要是这小子抱的秦若,我把你叫来干嘛?” 田越可不愿意让秦若受人非议,直直掐断他的话头。 齐老爹支吾了声,女儿还在哭,被田越打倒的顾西河鼻青脸肿的。 “越啊,你说咋办?” 老头把烟杆别在后腰,干巴巴问了句。齐妙反正没嫁人,顾西河也算是个归宿。不然和田越商量商量,之前定下的亲事就此作罢?齐老头心中敞亮,面上却现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还能咋办,你看着办呗。” 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田越咋想的,老头不知道。但这会的关键,也不在他身上。老头问女儿:“二妞,你说咋办。” 当初厚着脸皮去田家说亲,自然是因为齐妙。有一日女儿回来,直说要是嫁人,就嫁田越那样的。 齐妙被他爹问到,还在落泪。自从被田越在田头逮到,她的眼泪就没停下过。这女人垂泪,也分好几个等级。嚎啕大哭,便是那最低等的手段。像齐妙这般默默流泪,却不闻哭声才是上上乘。至少,没得惹人烦不是吗? 她抬起梨花带月,被泪水浸的红扑扑的小脸,“我……” 我了几个来回,只有眼中的金豆子掉的欢快。田越是她自己看上的,虽说是种田的庄稼汉,可田越有气概。什么气概,说不清。若是一定要找出个比喻,齐妙最先想到的就是小时奶奶给自己讲的故事,故事里的英雄出身正是村中种地的农民。齐妙打那时起,就对村中光着膀子弯腰在田中干活的庄稼汉多看几眼。 田越家里地多,又无兄弟。常常早起一气儿忙到傍晚,在齐妙看来这人是能干又勤快。村里找男人,标准可不就是那些,谁家里底子厚些,人又靠谱勤快,便相中谁吗? 齐妙对田越动这心思,有一年。直到齐老爹和她姐提女儿大了,到了嫁人的年纪,她便抱着齐老爹的腿撒娇到自己要嫁给田越。 这会儿,齐妙一肚子浆糊。 顾西河她也挺中意,文质彬彬样貌俊俏。河边之后,这人见到她,就像蜜蜂见到蜂蜜——绕着转。齐妙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觉得自己都快成了神话故事里的仙女,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所以,本该严正拒绝顾西河求爱的齐妙,半推半就还和他勾搭着。 东窗事发,她脑子里所想的不是对不起田越,而是这两男人如何取舍。 泪眼朦胧,齐妙藏在水雾后的美眸在田越和顾西河身上兜兜转转。 田越浓眉大眼,肤色黝黑。虽说是张不太讨喜的国字脸,但那身常年劳作练出来的腱子肉可是实打实的招人。他光着上身,宽腰窄臀,一丝多余的赘肉都没。阳光一照,汗水就为他抹了蜜,说不出的性感好看。 反观顾西河,正值被田越揍得鼻青脸肿之际,半点文雅风流都不存。 齐妙心中有了计较。 她嫁男人,还不是为了往后过的日子舒坦。可如顾西河这般,肩不能提手不能挑,就算真嫁过去只怕端茶倒水也要自己伺候吧?嫁人嫁人,她可不是找主子。 齐妙收了泪,小嘴一瞥冲他爹道:“我要和田大哥成亲。” 齐老爹和田越,双双皆惊。 田越不用顾忌齐妙的想法,说话底气十足。 “想进我家门?那也要看我愿不愿意娶你。” 本是没打算让齐家难看,大家顺坡下驴把这事就掩死在田头。可听了齐妙的话,田越气不打一处来,真当自己仙女呢?他和那小白脸,还由着齐妙去挑。 这人怕是根本没搞清楚如今的状况,说好听点他这是逮到了两个情投意合的孤男寡女,说难听点他这可就是捉奸了。 田越是如何假设,也没想到齐妙会有此一说。 同时,想不到的还有齐老爹和那看人模糊的顾西河。 田家和齐家定亲的事,除了他们两家本就没人知道。住在村西的顾西河更是闻所未闻,此际突然听见自己的心上人斩钉截铁要嫁给那黑黝黝的庄稼汉,顾西河的一颗心像是被人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他哆嗦着唇,艰难挤出:“秒儿,你说你要嫁给他?” 这可是刚刚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打人的粗人! 齐妙没应,替她答话的是齐老爹。 “我家二妞早和田越定了亲,要嫁他不是应该吗?” 齐老爹护短,女儿再不好他自己说可以,放在外人这那就是不成。 听得顾西河话中的惊讶不是作假,齐老爹条件反射的过来给女儿撑腰。话是说完了,人却是自己楞住了。他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听听他都说了什么,本来还能转圜的余地都被他给说死了。 这下子,在场的顾西河和秦若,算是都知道了齐妙和田越的亲事。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齐老爹可买不到后悔药,嘴快的结果,就是原还有一线希望嫁入顾家的可能也成了空。 且不说顾西河稀罕不稀罕他家二妞,就单是顾书生只要知道齐妙是和人订过亲的,就万没道理再来他们齐家求娶。 齐老爹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抽了自己一耳光。 叫你嘴快,这下全黄了。 始终都充当背景板的秦若,此刻也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齐思在河边对众人声厉色荏。原来,里面还藏了这么个秘密。 田越舔了舔被烈阳晒干的嘴皮。 “齐老头,我可不管齐妙想嫁谁,总之这女人我们家不要。” 女儿没头没脑,这当爹的也是个糊涂蛋。他心底盘算着娶齐思的事越发觉得不靠谱。齐家这样的,还是少碰为妙。索性就在田头跟齐老爹撕破了脸,直抒己见。 蝉鸣阵阵。吃饱喝足连叫声都软了两分的家伙,伏在枝头没完没了的知了,知了。 齐老爹又掐上了自己的烟杆。 他很想来一口,压压惊。 可现如今怎么圆回去呢?女儿的事今儿在这田头一定要处理好,不然赶明儿说不得村里就是风言风语。田越那小子,算是把话堵死了,齐妙能不能嫁人,剩下的端看顾西河的态度了。 老头略重的目光瞅向那还在惊讶中的顾西河。 “顾家小子。”他连称呼都改了,虽不明显,田越却是闻言唇畔挂笑。 嘲讽。 这齐家人的风向转的可真快。他刚说绝不会娶齐妙,齐老爹的心思就动到了顾西河身上。 看眼秦若,田越替她遮住大半正午的阳光。高高大大的身板恰能将小姑娘困在影中,田越小声跟秦若说:“丫头,你瞅清楚没?这两人可是奸夫**。” 他声音压的极小,奸夫**四个字说的却是半点不含糊。虽然话难听的紧,可他嘴角含笑,哪里找得到不高兴的痕迹。 秦若瞧出这是田越的幸灾乐祸,却十分不解。 她也同样小声道:“田大哥,她不是你未来媳妇吗?为什么你能说的如此轻松。” 同样都是背负着婚约,秦若自问做不到田越这般潇洒。至少,她在顾西河面前就生不出这份心思。 “嗨,多大点事。反正那齐妙也没进我们家门。这不正好,让我瞧清了她的秉性吗。” 就事论事,田越所言极是。 秦若心里咀嚼着田越的话,反复思量。齐妙如何,暂且不提。顾西河在这桩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明知道齐妙定亲在前,还一意孤行勇敢求爱? 也不像。 就刚刚齐老爹一言既出,顾西河问出来的那句话就听得出这人怕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不管齐妙有没有定亲,顾书生却是和自家老爹定了亲的。 也就是说,不管知道不知道齐妙的状况,顾西河本身的做法就不对。 秦若想了半晌,只得出这么个结论。 她看眼站在身边的田越,突然觉得可笑。 原来,她和田大哥是一样的。 这厢两人窃窃私语,那厢顾西河却是大声质问齐妙,“你怎能如此对我?” 让他愤怒的,不是齐妙定亲。而是刚刚在齐老爹的问话中,齐妙给出的答复——她要嫁给田越。 昨日在家中,他还绝食抗议,只求父亲收回成命别将自己和村东秦猎户的女儿绑在一起,今日就听得齐妙如此冷酷的答案。 顾西河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妙儿,你怎能如此绝情。”接踵而来的第二句,哀怨悱恻。 看得那替秦若遮阳的田越差点把中午饭吐出来。 我的妈啊,这是大老爷们会说出来的话。 他这正儿八经的定亲对象都没如顾西河这般。田越心里琢磨着,那模样怎么跟爹妈都死了似的,不就是被女人抛弃了吗?犯得着吗? 原来,刚刚他和秦若两人说话,那边三人早已摆明了态度。 齐老爹想把齐妙跟顾西河送作堆。偏偏齐妙铁了心要嫁田越,一来二去,齐妙是泪也不落了,只顾着拽着他爹衣角颠倒是非。 她一指顾西河道:“都是他的错,我跟他根本就没有私情。今日也是他把我堵在田头,都是他。” 秦若和田越,错过的正是齐妙这么两句话。 顾西河却是听得真真的,心中悲愤。 他仰慕的姑娘,居然当着自己的面编瞎话。君子坦荡荡,自小顾书生就教导他为人要诚恳,所以打从知道他爹去秦家提亲,顾西河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他爹表达自己不愿意娶秦若。 这件事在他们家那都已经人人见怪不怪了。顾西河三天两头往他爹屋里跑,所求的只有一个,就是将和秦家的婚约解除。 他爹倒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任他千求万求就是不松口。无奈,顾西河开始在家中变着花样自虐,绝食,割手腕,撞豆腐,总之是一天一个新方法。 他要和秦若解除婚约,娶齐妙。 在家中闹了几场后,他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昨日绝食之后,倒是黑着脸和他说过一句,若是真这么看不上秦若,他会亲自去秦家赔罪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所以,今日顾西河来赴齐妙的约,正打算将这事告诉心仪之人。先前因为有亲事在身,顾西河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今日他正是春风得意,堂堂正正来告诉齐妙顾家准备上门求娶。 不成想只顾着表达思念之情,中途就跑出来个见人就打的疯狗。更想不到的是,齐妙居然和自己一样,都是有亲事在身的人。最最想不到,还是都被人逮到两人私会,她却一口咬定要嫁给田越。 顾西河一时又急又气,悲伤逆流成河。 他耳根子软,不代表心中没主见。听得齐妙颠倒是非,将今日之事说成是自己强迫于人,当下只觉一口热血涌入口中。 以袖掩面,顾西河生生强咽回那口血,问道:“秒儿,你怎能如此?” 怎能如此待我。 他的眼睛将这句话补全,可视线落点的齐妙却是看都没看他,只顾和顾西河撇清关系。 月牙白的袍子沾着地上黄土,鼻青脸肿的顾西河首次尝到了心酸。 这刻,顾西河脑子里锈得厉害。 秦若和田越在顾西河的质问中同时抬头望来,见到的就是他半死不活的颓废样。 田越心道:爹妈死了也不用这么颓吧? 秦若却是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撇开视线,投向大片田地。 齐妙的解释前言不搭后语,就连齐老爹都听出了破绽。他听来听去,女儿的说法全无可取之处。就算是想要信,他也骗不了自己。 叹口气,齐老爹捂住了齐妙的嘴。 “二妞,你少说两句吧。” 没看见那顾书生的儿子,面如金纸已是要被他女儿口中的话给气得吐了口血吗? 这齐妙要是有齐思一半懂事,他也不用操碎了心。 齐妙银牙咬在老爹手上,齐老爹却是死死捂着,就是不让她再口。 齐妙咬得狠,齐老爹手上发力将她捂得更狠。 第234章 一重世界35 小半刻,哭唧唧的齐妙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越啊啥也别说了,等明儿个我就去你家。”齐老头额头纹路很重,深深的沟壑陷进他的皮肤中。 田越听齐老头说的心诚,倒是没想着再为难他。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齐老头拉扯大两个女儿也不容易。他听得出老头嘴里没说出口的“暗示”,正是隐隐在对自己表明这桩亲事明日过后就无疾而终。 “行吧,那明天我让我爹在家等着。” 田越是连瞧都不瞧那被齐老头撑着身体的齐妙,看不上。 被女儿哭来,又将晕过去的女儿驮在背上。齐老头是如何也想不明白齐妙怎么就成了这样。 这都什么事。 全怪到顾西河那去?他摇摇头,自己心里那关首先就过不去。小时的齐妙多好啊,笑得跟山头开出的迎春花似的,甜滋滋的让人心安。大了,大了反倒是学会了算计,推卸责任了? 齐老爹经过坐在地上一脸颓败的顾西河,“你小子也是个祸祸。” 厌恶嫌弃,尽皆在他眼中找不到。说着责备的话,齐老爹想,明日从田家出来他最好再去顾家走一趟。不,还是先去顾家再去田家。这事,怎能着也得让顾书生知道。 他的脊背弓着,满腹老茧的手托着女儿。那只烟杆掉在后腰,每走一步都要跟着晃三晃。 粉墨登场又匆匆离去。 齐老爹心里只有那句话:女儿生下来真是来讨前世债的。 顾西河坐着,面色灰败。 被田越打完那人就没在管过他死活,任着他先是在黄土地上趴了半晌。日头晒在长衫后背,被打过的肩胛和脊骨火烧火燎的疼。他试着坐起来,头昏脑涨。 齐妙和他爹的对话一字不落都飘进了耳中。从那被他放在心尖尖的女孩说要嫁给田越开始,顾西河后背的疼就逐渐消散,成了麻。 又痒又麻,心里面也跟着被人掏了小口似的,隐隐作痛。 月牙白的衫子早已滚在摸爬滚打中污痕遍布,就连向来让他引以为傲的那张脸上也面目全非。顾西河茫茫然用指头肚触了触浮肿的颊面,疼的呲牙咧嘴。 嘴角挂血,鼻青脸肿,全败田越所赐。让他彻头彻尾成了村边被人遗弃的流浪狗。 听得齐老爹那声祸祸,脑子里生锈的顾西河下意识想:他……他明明只是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大胆追求。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书中描述的才子佳人,花前月下,为什么到了现实之中全然不符。 喜欢上一个人,也许只是一瞬间,想要忘掉一个人,或许就需要一辈子。 尽管齐妙当着本尊的面,毫不避讳在他和田越间做出了选择,可让顾西河一时半会直接抛弃对齐妙的感情,那才是强人所难。 顾西河下巴微扬,抬起了那张现如今实在不能称之为俊俏的脸。 “妙儿为什么会选你?” 烈阳当空,田间如火。屁股下面的黄土地都被烤得热哄哄,顾西河鬓角热汗和冷汗交替流淌。 他觉得自己是无辜的,清白而无错。 嘴里苦得很,胸口闷得慌。齐妙的话却是滞留在脑海中,不曾消退。 勉强睁着眼,顾西河固执得像个一无所有的疯子。 “妙儿为什么要选择嫁给你?” 他的拳头落在稀松的土地上,颓然无力。陡然溅起几颗土粒,为他那件袍子再添灰尘。 田越本无意搭理这弱不禁风的家伙。在他连着两次质问后,信步踱到了顾西河身边。 他蹲下,比瘫坐在地的顾西河高出半头。 常年劳作晒出的健康麦色肌肤看起来比顾西河细皮嫩肉的白顺眼得多。 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上,浓眉飞扬。 “呿。你问题咋那么多,我哪知道她想的啥,你要是真想知道,问我不如去问她本人。” 田越原是懒得搭理这弱鸡,可顾西河的悲伤那么大,就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了他一般。田越不得不去考虑,是不是这男人压根就不知道齐妙和自己定亲的事。 摸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子,田越越想越觉得这个理由说得过去。自己和齐家结亲的事,莫说是顾西河,就连身边的秦若都不知道。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小白脸很可怜。 “我说兄弟,村里好姑娘多的是。你干嘛就看上那么个妖艳货。” 货,多指物品。 田越口无遮拦,却是道出了齐妙在他心中的形象。好端端的姑娘,别人不知她还没点谱?和顾西河私会,又妄想着嫁到他们家,不是妖艳货是啥? 田越骨子里保守得很。 “我……” 我也不知道。感情这种事岂是他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顾西河迟缓的想着。听到齐田两家的亲事,他顶多是惊讶。令人在意的,还是齐妙的态度,他的心上人当着爹和他的面,所表明的他态度。 顾西河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田越的答复让他心中产生了隐秘的希望。也许,妙儿是不愿忤逆父亲的意思?没有问过本人,他怎样都心头难安。 失了魂似的,顾西河压着脑袋低低道:“是了,是了。我当亲自去问问妙儿……” 脚下一滑,人又匍匐在地。 田越看他这样,懒得再说什么。转头对秦若道:“这人有毛病,走咱们找你哥去。” 打人他打的理直气壮,退亲他也退的干净利索。甭管齐妙怎么想,他是宁愿打一辈子光棍都不会再和齐妙有半丝牵连。眼见着顾西河失魂落魄,为了个女人搞成这样,田越只当这货脑门被驴蹄子撅了。 那厢攀着田头顾西河试了几次都没起来。 这厢田越大跨步走到了秦若那,又是张阳光灿烂的脸。 “走,昨天秦猎户不是猎了只山鸡吗?我去你家蹭吃的去。” 爽利的笑声在田垄散开,顾西河摇摇摆摆的站了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一直以来都被自己有意无意回避的问题。 “秦猎户是不是你爹?” 隔着几步远,唤住了那打算离去的男女。顾西河喘了几口,语声压抑。 被点名道姓的秦若,翩然转头。一并回头的,还有完全迷茫的田越。 “我有话要对你说。” 咬着牙,面无血色的顾西河并未看向他们二人,脖颈撑起的脑袋无力低垂,视线交织在自己脚尖。 闻声,秦若的脚尖调转,面向他。 “你说。” 她的声音不似齐妙那般曼妙婉转,隐含清脆。如母亲挂在房梁的风铃,悦耳动听。 少了那抹若有似无的蛊惑,令人头脑一震。 顾西河抬起了头。尽管眼中依旧只能看个轮廓,顾西河还是极力想要看清她的样貌。 一高一低两抹身影映入眼帘,正是田越和秦若。 伴着那声让人安逸清醒的回答,顾西河顿挫挫的脑海开始转动,他有些犯难:“能让这位……离开下,我有话要单独对她说。” 此时此刻,方想起来他和秦若的亲事,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一件事。莫说今日有齐妙和田越在前,就算是没有那件事,单他和秦若的亲事也算是只有两家才知道的秘密,顾西河思虑着他得单独告诉秦若。 叫田越的时候,顾西河顿了顿。 这人称兄弟,显然不合适。刚刚还对他拳脚相加,决不能以此称之。所以,他噎住了。 顾西河心里想的什么,田越可不管。 大老爷们属性的田家小子,只是在听到顾西河要求单独和秦若说话时,脸色渐变。 什么玩意? 就这小白脸,不是盘算着去找齐妙问个明白吗?叫着小妹干嘛?难不成这是知道齐妙无心与他,立刻就转变了目标,又看上秦若了? 田越,你真是想多了。 退一百步,如今的顾西河也还只是个爹娘娇惯出来的小公子,虽说做事不知道瞻前顾后,可绝不会无耻到那种程度。 他只是想单独和秦若说清楚,明天顾书生去秦猎户家退亲的事。 原先是厌烦,秦猎户在他耳中听来那就是饕餮猛兽,顾夫人在其中出力甚多,让这自小就乖巧的儿子有一百个理由讨厌秦若。所以,他对秦若是避之而不及的态度。只想着勿看,勿想,勿念。 今日也是事有凑巧,既知道了那是种莫不做成的秦若是秦猎户家的女儿,顾西河明白自己的身份她早已知晓。 索性趁着这机会将事情解释清楚。 原是打算去追问齐妙的糊涂虫,难得清醒了一次。 田越脚步一抬,挡在了秦若小小的身子前。 “田大哥。”同一时间,秦若喊出声。 那小山似的身影代表着什么暂且不提,秦若踮起脚尖冲田越道:“大哥你放心,他是真的找我有事。要不你去那边等会儿,我和他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就算田越心中不满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再三叮嘱,“他要是敢对你起什么歹心,你就大声叫。田大哥就站在几米外。” 秦若满口答是。 心下却是对顾西河改观不少。 她原本,也是不太看得上他。就说两家亲事在前,又有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任谁只怕对如此男人都不会有好印象。原想着这桩婚事不会成真,秦若却在听闻田越和齐妙也定了亲后,心中惴惴不安。 此时,听到顾西河叫住自己,秦若反倒是松了口气。 就自己和顾西河的身份,他能找自己说什么呢?无非是关于这桩还没几个人知道的亲事。 秦若朝着顾西河所在的位置慢慢的走,见他形容萧瑟,衣衫脏污。 待到离得近了,鼻下挂着的那半管血痕若隐若现,心下就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她嘴角勾了勾,忍不住扬起几许。仗着顾西河垂着头,眼中隐有幸灾乐祸。 “你知道我是谁吧?” 勉强站稳,耗费了顾西河大半精力。 随着秦若离的越来越近,顾西河心头越发紧张。到底,他还是有点良心,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对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来说,不算什么好事。顾西河自己都没好意思抬头,他问的轻,一是底气不足,二是自己也没什么能在人家面前抬得起头的磊落。 “嗯,自然是知道的。” 秦若也不和他含糊,嗓音朗朗。“你爹登门五次,为你求的亲。我必然是知道你的。” 顾书生前前后后单是为顾西河定亲,就跨了亲猎户家五次门槛。秦若就算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也该听到点风吹草动了。更何况,他们家院子就那么丁点大,顾书生每次来还会刻意凑到她面前露个脸,虽然当时顾书生没有对她表明来意,但这次数却是被秦若记得牢靠。 伸出一只手,正好五个指头的次数。 顾西河悬在嘴角的嘴角的苦笑无人可见。 “我叫你就是要说这事。”他在胸中组织了下语言,才道:“我和你以前没见过,咱两也无甚感情基础。自从我爹和我说了这门亲事后,我就一直反对。所以,就算明日我爹去秦家退亲,应该对你也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秦若嘴边的笑意加深。 顾西河所言非虚,这桩亲事能被退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她原以为这人没有担当,想来倒是自己错了。 “嗯。” 秦若偷偷打量顾西河,见他拳头捏得紧紧,下颌收紧。倒是一副紧张的做派,心中畅然。还好,这人不是无药可救,一边和齐妙私会,一边耽误自己。 她冲顾西河道:“那明日我就在家中等爹带来的好消息。” 好消息,顾西河怔怔。 原来,秦猎户的女儿和他一般,都根本看不上这桩亲事。 跟秦若说了两句话,顾西河心中也跟着畅快起来。不为别的,就单是把压在肩头这么长时间的包袱甩掉,顾西河都觉得浑身轻松。 只是,这种快活持续不了多久就又被齐妙所替代。 一想到妙儿,顾西河再次垮了脸。 他今日,一定要去问个清楚。 趁着秦若在,正好跟她打听打听妙儿家的位置。 顾西河终于抬起了头,鼓足勇气却发现田头站着的只剩自己。 第235章 一重世界36 “小妹,那人找你说什么?” 田越踢开脚下硌脚的小石子,心中还是在嘀咕。 “没什么。” 秦若不愿说,他也问不出什么来。秦家小妹是这样的,从小时到长大好像话就没多过。 搔搔头,田越也没当回事,只是免不得再次重复:“反正你自己当心就好,要是让你哥知道恐怕又要唠叨我。” 带着秦若见识“男人真面目”,田越这会有点方。秦钟鸣那脾气可比秦若还要闷,什么事都藏在肚子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会叫的狗不咬人。 田越摇摇头,他干嘛比秦钟鸣比作狗。 “要不咱们打个商量,今天这田头发生的事你别告诉你哥?” 田越原是和秦若并肩而站,此时惶惶抬脚脚尖一转人就来到了她前方。得了齐老爹的保证,田越无事一身轻。心思活泛起来,才惦记起秦钟鸣的“可怕”。 少时几个差不多岁数的小伙伴光着屁股在河边耍,不知是谁伸了黑手悄咪咪从后推了秦若一把,让小丫头掉进了河里。秦钟鸣不声不响,把妹妹抱上岸之后挨个将他们揍了。这事虽然是个旧事,但田越可是印象深刻。那时,他就寻思,秦钟鸣若是只老虎,秦若就是老虎屁股——摸不得。 咳咳,虽然有些不恰当,但田越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能忆起秦钟鸣打人不要命的狠劲。那是真跟你玩命啊,秦钟鸣身高和他一般,力气也没他大。但那时他被秦钟鸣压地上,愣是吓得挣扎都忘了。 谁让咬着腮帮子的秦钟鸣表情太可怕呢。 田越这会是越想越后怕,且不说他是出于好意还是真心,只消让秦钟鸣知道自己带着他妹看了这么一出奸夫**的男盗女娼,那家伙就会撕了自己吧? 他打个寒噤,“小妹,今天的事可千万别跟你哥说啊,一个字都别提!” 过了饭点,几个村人扛着锄头跟他们迎面而过,午时的平静多了些鲜活。 秦若被他伸臂拦在原处,尚想着顾西河。 蝉声起伏,她心中却是平静无波。 秦猎户说顾书生的儿子再差也差不到哪去,起先她不赞同。有了这路边偶遇,倒是让她对那人的印象改观不少。嫁人,嫁给谁这些事情打小秦若就知道,自己做不得主。 她性子太静不讨喜。从小玩到大的不是村中同岁的女孩,而是自家的一条土狗。姑娘们的心思相比同岁的少女,也少了很多。往好了说那叫心思单纯,往难听说那就是直直的一根筋。 拐弯抹角什么的没学会,顶多就是把所有的事都揣在心里谁也不告诉。 可今日的顾西河,却让她产生了倾诉的欲望。 所以,接田越的不是她的保证,“田大哥,你有没有中意过谁?” 嫁人和娶媳妇,不都该是按照父母的指示乖乖听话。哪里是他们这些做小辈的能左右的。她突然很想知道,若是这个和自己相熟的哥哥,有喜欢的人又不是父母给他找的人家,会如何。 把头摇成不郎鼓,田越半道又顿住。 中意?喜欢?他原先对齐家大妞动了点心思,也算是中意吧。田越麦色的肌肤微红。 “小妹,你问的都是什么鬼问题。什么中意不中意的,这种事不都是父母做主,咱们听话就行了吗?” 田越眼神四处乱飘,话是这么说可就是不好意思去看秦若。为什么呢?他自忖不够坦荡。 打着哈哈糊弄秦若,这事必须得听父母。 秦若问出来后,视线还垂着。便错过了田越的言不由衷,只道原来不是自己的认知错误,而是那个人太大胆。 胆大包天。 能忤逆父母的命令,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 她突然很羡慕。 羡慕顾西河的勇气。 将心比心,自己对这桩马上就要黄了的亲事原就没有好感,可她最多不过是在秦猎户面前提一句,算作抗议。其余的什么都没提过。 真的羡慕啊,羡慕有人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在父母面前将所有的想法表达出来。 秦若手指扣在食盒上,心不在焉。 那是两次见到顾西河之后,秦若对他全部的印象。 后来呢?若是按照两人约定,这亲事是成不了的。 可惜,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秦若还是嫁了,嫁之前的那段日子村里发生了好几件事,秦若都是从一起洗衣服的姑娘们听说的。 蹲在小河边,秦若就听齐家大姐齐思说道:“这月十五,我们家办喜事。” 秦若手中的湿衣服掉在了盆子里,一抬眼就见齐思一脸喜色,挨个给几个姑娘发糖。 这…… 算算日子,离十五还有几天。齐家能有什么喜事? 稍一联想,秦若就想起那日田头听到的秘密。她捡起掉在盆中的衣服,暗想:应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毕竟当日齐老爹都当着他们的面保证了,第二日就去田家。 秦若把衣服摆了摆,齐思正好走到她身边。 捧着油纸的齐思,笑的眼睛都要眯成了月牙。 “来,秦家丫头多给你两块糖。” 她为人爽利,落落大方。 看都不看,就从糖纸中抓了满满一大把往秦若口袋里塞。 秦若就见那一颗颗糖方方正正,黄里透红。 不知怎么想的,秦若贴的她靠过来的耳朵小声问道:“是你要嫁给田越吗?” 齐思手一抖,糖块落在了洗衣盆里。 盈盈笑意出现裂痕,她快手快脚把秦若拽到了旁边。 洗衣盆少了主人,兀自在河边摆着。齐思脸上的喜色一变再变,最终换成了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 “秦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思来想去,齐思越琢磨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 要说这办喜事的,真不是她和田越,而是齐妙和田越。只不过这喜事里面喜的成分有多少,那就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世界了。齐思把人拽过来,无非是听到了秦若的猜测,心下斐然。 田家就在秦家旁边,真要是听到点什么,看到点什么不足为奇。 秦若这才发现,她神色疲倦。在河边和女孩们说话的喜气,多半是硬撑的。 摇摇头,秦若没打算说昨天半夜听到的动静。 齐思却是明人不说暗话,一咬牙把事情跟她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被老爹背回家的齐妙,一醒过来就在齐家哭闹不休。齐老爹最是疼爱这一对女儿,往常别说是哭得喘不过气,就是齐妙随便掉两滴金豆子,齐老爹也都会随了她心意按她说的办。但今日这事却不行,默默听着女儿抽抽涕涕,齐老爹的烟杆就没离过手。 他知道齐妙在哭什么,却半句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在田头答应田越的事,必须得办。 从里屋哭到外屋,齐妙哭成个泪人。 烟叶被齐老爹抓了好几把,齐思进了家门。把今在外面发生的事竹筒倒豆似的说给齐思,老头脸色黑了又黑。 “你说说,我能怎么办?”齐老爹额头的皱纹紧得能夹死苍蝇。 大女儿听完,瞠目结舌。 她是万没想到,齐妙能干出来跟人私会的事。 两姐妹一个年头生,一个年尾从老妈肚子里蹦出来。正好相差一岁,却说这当姐姐的比妹妹不知要成熟多少。 踱了脚,齐思捋袖子进了里屋。 她爸的话说到半道,齐思就打算送妹妹一顿竹笋炒肉。怪不得这两天齐妙神神秘秘,也不跟自己身边了,原来是在村头和人约会了。 她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顶着婚约和别的男人搅在一起。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的齐思,眼睛就在屋中里转。 她干嘛? 找扫帚。 耳中还能听到里屋传来的哭声,齐思是气的七窍生烟,哭,就知道哭。一碰到自己处理不了的事,齐妙就在家哭。真以为掉几滴眼泪,什么事就能解决? 她今日就得替早死的娘好好教育教育这丫头。 齐思扯了扫帚,踢开屋门。 齐老爹双目大开,眼睁睁看着齐思对着齐妙好顿打。心中郁郁。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两不是外人,是他的亲闺女。 就齐妙在外面的做劲,齐思这顿打不算错。手里的烟杆放下又抓起,齐老爹还是没阻止大妞的暴力。 抽条的扫帚隔着衣服打在身上,手腕上一条又一条。齐思嘴上说的凶,到底是心疼自己妹妹,只照着胳膊大腿这些地方下手。边打她自己也边抹泪,“你看看你,干出来的都是什么事。真当田家那么好进,由着你做?” 村东这些个没娶媳妇的男人里,田越首屈一指。 要地有地,人又勤快。家中还没有兄弟,方方面面都是高人一等。这嫁过去就是好日子,齐妙还在想什么? 她都想掰开齐妙的脑瓜子看看。 齐思打得累了,扔了扫帚坐在床沿。 看屋中只有桌椅和老床的摆设,唏嘘:“你以为咱们家是什么水准?由着你东挑西选。还敢跟别的男人私会,我算是服了你。你若是真有本事,就别被田越抓个正着,现如今算什么?” 齐思是恨铁不成钢。 齐妙在外受了委屈,回家又吃了姐姐排头。心里委屈的不得了。 打也打了,骂了也骂了,她心里越发憋屈。 “不就是让田越娶我吗?你们看好了,我就嫁给田越让你们瞧瞧。” 折腾了半晌,早过了饭点。 齐思懒得听妹妹在这大言不惭,转身准备晚饭。 一扭脸的功夫,齐妙跑出了家。 前后连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屋中就少了个人。齐老爹吸着烟枪,眉头深锁。父女两都没注意,齐妙人没了。 等到晚饭做好,齐思在想去寻妹妹的影子,哪里还能找到。 两父女这才意识到,齐妙被打得急眼时说出来的话,只怕是真的。 揣着一肚子的紧张,齐思出门找齐妙。 村子不大,齐妙确是没那么好找的。这大晚上的,村里家家户户除了屋中透着几缕灯光,道上是伸手不见五指。 齐思思来想去,愣是一时半会想不出齐妙能跑到哪去。她站在自家屋檐下,这颗心变成了热油上的蚂蚁,焦灼难安。 三更半夜,齐妙能跑哪去。 是去找她那个相好?齐思想了想,觉得不可能。爹爹可是说了,这没脸没皮的丫头,今当着田越的面,还是死乞白赖说要嫁给人家。 齐思脑中一个激灵,是了。真要是离家出走,齐妙也只会往田家钻。她可不是还惦记着嫁给田越当媳妇呢嘛? 齐思提了裙角朝着田家跑去。 还未拍响田家的大门,那扇门恰在此时从里面被人打开。 齐思讶然,定睛去瞧就见田越提溜了齐妙正要把人往外赶。 这算个什么事? 齐思大喝一声:“田越,你干嘛?!” 那正满脸不耐的男人朝着她望了眼。 “呵,你家齐妙就不怕把老齐家的脸面丢光?大半夜攀着我家墙头钻我被窝,这是女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田越松了齐妙衣领,看都不看那颓然跌地的女人,双目如炬,定在齐思身上。 齐思:…… 她恨不得当场把齐妙拍死。 这妹妹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脑子里全是浆糊。 齐思却不是笨蛋,当即音量提高了一个分贝。 “丢不丢人咱们回头再谈,且说今日我妹妹在你们田家衣冠不整,人又是你亲自提出来的,这会虽然天色不早,睡下去的却是没几户吧?田越你就不怕我直接扯开喉咙喊你非礼了我妹妹?” 齐思是带着脑子出门的。 她妹妹傻,她可精得很。眼前的这一幕,不拿来利用她就不是齐思。看齐妙跪坐在地,披头散发领口敞着。只要是个人,都会觉得这是田越所为而致。 只有她才知道,那是妹妹在家挨打后本来的模样。 齐思性子强,输人不输阵。 都到了这时候,明知道再想和田家扯关系只怕再无可能,她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想着妹妹在家说过的话她就心寒,可田越那副欠扁的模样更是让人讨厌。 齐妙不是死都要嫁给他吗? 行,她这做姐姐的成全她。 齐思一撩发辫,抬头挺胸。 第236章 一重世界37 “齐妙!” 她赫然喊出妹妹的名字。 姐妹眼神交汇,齐妙倏然发现姐姐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感情,怒其不争,失望透顶,还有决绝…… 她仿佛听到齐思在问她:是不是铁了心,不管不顾死都要嫁到田家?不论今后在田家会遭遇什么样的对待,如何被人看不起,她都要当田越的媳妇? 这个从小对她就诸多照顾的姐姐,视线越来越暗。 齐妙咬住了下唇。 嫁!她就是要嫁给田越,做桃源村里人人都羡慕的那个! 姐妹两无声的交流就在田越的不耐中完成。 “田越,亲事提前吧。”齐思眼波一转,从妹妹身上来到田越这里。 田家门外高高挑起的灯笼照不出齐思心中所想,站在灯笼下的田越逆光之中视线朦胧。那身和齐妙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曲裾深衣样式相同,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却是效果不同。深蓝的色泽一直蔓延进她颈项间,齐思面色铁青。 烛火昏黄,投射在她脸上为她铁青的面色罩了层透明的薄雾,微微带黄的光晕和那铁青相混合,交织成霜。 田越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就见那张比霜色稍深的唇,轻轻开启。 “这月十五把亲事办了吧,不然……”她顿了下,留下供田越独自思考的余地。停了两息再道:“齐妙以后就交给你了。” 交给他?鬼的交给他。 赶鸭子上架也没这么强人所难的。齐家的大妞这是彻底耍上无赖了。 田越恨不得一脚踹在齐妙屁股上,让那碍眼的女人赶紧滚出他的视线。只可惜,这事只能在心中想想,却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老子凭什么要娶她?” 下午说好的事,为啥到了齐思这一变再变。真当他田越是泥捏的,任着他们齐家各种揉搓呢。 因为生气,他的声音少了收敛。 田母的喊声透过那扇打开的院门,遥遥传到几人耳中。“越啊,这么晚不在屋里呆着你是要去哪?” 齐思蓦然快走两步,垫脚拽了他前襟。 “田越,你的答复呢?” 被突然蹿到跟前的齐思拉个正着,田越抿住了唇。 想要保证,做梦去吧。他田越娶谁都不会娶齐妙。 齐思压低的威胁声撞进他耳中。 “不成亲是吗?那我现在就冲进你家找你娘评评理。”打从下定了主意让齐妙嫁进田家,齐思便是豁出去了,不管不顾。 什么是错,什么又是对,她心中一清二楚。可是是非非跟她又有何干?齐妙死都要嫁给田越,她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妹妹要嫁,她就帮忙。 田越,是齐思要嫁人道路上的阻碍。 阻碍,便要清除。 女人的算计和魄力,往常总是会被男人自动忽视。他们喜欢小鸟依人,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女子。齐思偏偏连半点相似的属性都没有,她有的是只是自小就带着妹妹的经历。 齐妙娇气,爱哭。齐思一人算是半个妈,管东管西。喝口水怕烫着,吃口饭怕撑着。可以说如今齐妙的娇惯,有半数都是她和齐老爹宠出来的。 齐思,强势的很。 天亮肩头一僵,眼中暴风骤雨。 “你什么意思?” 气到极致,却又不得不防着屋中的田母发现门口站着的齐家姐妹,田越把脸蹦得硬邦邦,压抑的嗓音里是根本没打算掩饰的怒气, 齐家这对姐妹难道是老天对他设下的考验。 妹妹看着就恶心,姐姐看着就来气。 这见鬼的齐家姐妹花。 田越憋着那口恶气,眼中火冒三丈。 村中虽然远离尘世的喧嚣,可人伦纲常还是遵循着。家家户户,即使没上过学也知道当对父母尽孝。田越的好口碑,自也不是凭空刮来的大风。他是个行的正,坐得端的汉子,对他娘亲更是格外孝顺。 田母身体不好,经受不了刺激。 若是今日的事被拆穿,他娘只怕能两眼一翻就这么去了。田越是半点险都不敢冒。 正是早就摸清了田越的脾气,齐思才有恃无恐。 她眼睑半合,任由田越带着老茧的手掐在自己脖子上,继续小声道:“就定在这月十五,见不到迎娶的花轿我就找上你家闹得鸡飞狗跳。” 齐思的说话声,在田越渐渐收拢的手指下越来越小。 干坐着的齐妙仰头来望,目光迷蒙。 就见田越和姐姐挨得及近,鼻尖几乎碰上。 一个仰面,一个垂首。 两人视线纠缠。 她发了一瞬的楞,陡然尖叫:“姐!” 随之而来的,是屋中田母的咳嗽声。 理智回笼,田越松开了被他掐着的齐思,垂下了头。 “行,十五我去你家娶人。” 尊严被践踏,他懊恼的是当初自己瞎了眼居然会和齐家扯上关系。 一锤定音。 齐思抚上了被他掐过的地方。 这才有了今日秦若收到喜糖。 齐思掂量着捡了好听的说:“昨晚上的事,你应该也听到了点。我家妹子不省心,好在田越总算是答应了把人娶进门。” 她自个说着,也觉得可笑的紧。是田越答应了吗?不,是被她逼迫的。 秦若看看齐思捏紧的手心,心道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但她能说什么呢?除了在齐思面前道上两句恭喜,说什么都是多余。 只是,若是齐妙和田越的事板上钉钉,那……顾西河又当如何自处? 不会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连他们之前说好的退亲也跟着黄了吧? 好事不灵坏的灵。 等了好几日都没等来顾家退亲的秦若,只怪自己这乌鸦嘴太灵验。 她试探着问了亲猎户,这几日家中是不是来了什么客人。 秦猎户把脸一板,“你这丫头在家中的时间可比我多,真要是家里来了什么人也该是你知会我一声。” 此时正值炎炎夏日,秦猎户隔几天就上一次山,好像还真是没她在家中呆的时间长。 左等右等,秦若也没等来顾书生。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任由日子一天天挨到她和顾西河成婚? 秦若打算趁着秦老爹上山,偷偷跑去问问。 二哥一出家门,她就跑去后院把牛给上了栓。村西靠着一双脚走过去,那可是要到日头偏西也回不来的。秦若扯开点领口,用手对着脸忽扇了几下。 这几日热的出奇。衣服一穿到身上便觉沾着肉,难受的紧。手上带出的风都冒着热气,秦若看眼天色:真希望痛痛快快的下场雨。 午饭放在厨房,一早就和秦钟鸣交代过今日不给二哥送饭。家里好像没什么事是需要她再特别关系的。秦若挂了大门,赶着牛车朝村西走。 太阳也才刚露脸,车轱辘好似就冒了火。 干巴巴的土路热浪翻腾,人呆在车上坐立不安。 还没驶出家门前的弯道,脸色日渐难看的田越叫住了她。 “小妹,你要去哪?” 田越的目光在牛车上转了圈,定格在秦若这。 想了想,秦若道:“我去村西一趟。” 田越用手搭了车梁,“和你哥哥说了吗?” 秦若:…… 她要是能说此刻只怕就不是自己赶车去村西,而是秦钟鸣去为她“讨公道”了。摇摇头,秦若目光闪躲。 田越倒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原是顺口一问在看见这丫头飘忽的眼神后,他才分了神去疑惑。 “那就带我一趟吧,正好我要去老齐家。” 齐家的位置,正好在朝村西去的路上。 这几日齐思把齐妙将要嫁入田越家里的事弄得满城皆知,别说是村东这些日日相见的邻居们,就连村西几个大户恐怕都听说过这门亲事。 逃避,放任不管,已然成了完全不可能的现实。 田越憋着的那股子气,越来越沉,从胸口滑到了肚子里。自小到大,就没人让他吃过这么大的亏。说来说去,田越觉得自己无辜极了,被抓到和人私会的是齐妙,半夜钻他被窝的还是齐妙,且不说齐妙的做法如何,单就他来说,妥妥的受害者啊。 凭什么到了现在,还要去娶那未出嫁,就搞出这么多幺蛾子的女人。 田越在家裹着被子想了好几日,他倒是想出个不是主意的主意。 今日,不过是去齐家“守株待兔”。 你齐思做得出来的事,我田越也能做得出来。 田越闷着头,和秦若撂下那句话后默默摸上了车。简简单单的一人独行,突然变成了两人同行。 相偕二人,俱是心不在焉。 弯道拐过去,老黄牛的尾巴摇来晃去。车上的两个人,谁都没说过半句话。仿佛从他们口中吐出一个字,都会要了人命。 树上的夏蝉叫得有气无力,快到齐家时天幕乍然一黑。两人不约而同抬起了头,目中便是乌云遍布,黑压压占据了整片天空。 阵雨?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电闪雷鸣。 亮光劈在田越脸上,让他的脸色倏然一白。秦若的手摸上了车上搁着的草帽。 呵,这场雨倒是会挑时间,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在她去顾家的时候来。秦若把草帽扣在头上,已有几滴雨滴在脸上。 田越跳下车,“小妹,找地避避。”简单仍了这话,田越在阵雨中冲进了近处一家屋檐下。 秦若紧随其后,追着那人脚步跟了上去。 村中地方不算大,可人烟更是稀少。没道理住得紧巴巴,谁家都是独门独户的院子。隔着几十布的距离遥遥相望。 雨势来的又急又快,两人缩在房檐下对视一眼,才想起他们所在了,正是一处早已无人的空屋。 那还客气什么? 站在屋檐下让阵雨将身上的衣服淋个透还是进屋?想都不用想,自然是后者。 田越用沾着泥的鞋面踢开了屋门。 一进屋,秦若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屋外雨声噼噼啪啪砸在窗棂,裹挟着夏日中久不曾见的凉爽。屋内尘土漫天,两个心头沉甸甸的家伙。 因为这场大雨,不得不驻足不前。 雨声中,田越终是叹了口气。 “小妹,你去村西干嘛?” 原是没想着和秦若多言,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雨让他的心境发生了转变。泥土的味道和灰尘交互相融,田越却觉得久压在心头的沉闷荡然一空。 就像这夏日里的炎热,都被雨水冲刷了个一干二净。草皮和土壤的混合气味,是打小就在田头呆着的田越闻惯了的。敲击在老旧木窗上的雨点,欢脱愉悦。 秦若没摘草帽,几步之遥已有雨水打湿帽檐。她的面容被草帽挡住,心情却也在这难得的大雨中宽松起来。 “没什么,就是给几户送些野味。” 秦若是有备而来,去找顾西河的事自然是瞒着家里,可去村西是瞒不住的。索性借口给几家送野味,糊弄过去秦老爹。 这说法到了田越这,自然也是合用的。 闻言,田越想起放在车上晒干的肉干,苦笑了下。 多好,小妹不识愁滋味。哪像他,已经为了要和齐家解亲颓废了好几天。 齐思是真狠。不止是对自己,也对他。也就几日的功夫,村子里人人皆知他要和齐妙那娘们成亲,人人见了他都是道喜。 恨得牙痒痒的田越,都想抓着那些人好好问问,喜从何来。 他田越莫不是上辈子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还要娶个没过门就给自己带绿帽子的媳妇? 田越想到此处,舔了舔后牙槽。 “你可知我去干嘛吗?” 憋得久了,大老爷们也有不吐不快的时候。 雨声嘈杂,就像他的心。面对着从小看到大的妹妹,田越突然很想对她倾诉。 小时曾听过,一个人为了保住秘密对着树洞自言自语,初闻田越只当那家伙脑袋有包,真到了自己身上,田越才觉得有些道理。 这不,自己现如今的情况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知是空气中含混的草木气息太让人心旷神怡,还是面前的女孩太让人感到亲切,也或者两者皆而有之,总之田越是把秦若当成了“树洞”。 “我要去齐家碰碰运气。” 磨磨牙,田越露出两颗光洁的门牙。 草帽下的小脸微微抬起,就见田越眼中精光闪闪。 秦若:…… 都不用秦若说话,田越接连道:“我就不信守不到那对狗男女。” 第237章 一重世界38 得,这是开始想孬主意了。 “话说,上次那弱不禁风的家伙到底和你说什么呐?”田越这几天神经紧绷,被齐思威胁后的日子不好过。害的他都快对对齐家人产生了条件反射,听到就头大。齐思约等于齐妙,齐妙约等于头上青草艾艾,青草艾艾就不得不提那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这么一顺下去,顾西河便也被加进了田越的黑名册。 “田大哥,你说的男女是指齐妙和顾西河吗?” 秦若明知故问。想将田越注意力转移的后果,就是换来这人更深的纠缠。 “嘿,你连他名字都知道?” 田越狗男女狗男女的叫,一是那两人做出的事实在不地道,一是他还真不知道那男人名姓。 齐妙自会跟他说,问了村里几个相识的熟人也都纷纷取笑他莫不是要成亲,人也跟着高兴傻了?咱们村什么时候出了个面白无须的书生。 “到底你们什么关系?”田越越是琢磨,这事就越透着蹊跷。齐妙和那人相识,秦若又知道他名姓。绕了大半圈,好像就他是个傻子。 田越扯了秦若袖口,连番问她:“小妹,你到底是怎么和他认识的?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难道你也被他骗了?” 说着说着,自己心里就愈加后怕。 本是来“捉奸”的田越,就在这空屋中产生了各种消极不好的想法。他觉得自己想得挺对,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新人,自己听都没听说过,不止和齐妙偷情,还和秦若关系匪浅。 !!! 田越的眼眸越睁越大。 秦若和他认识十几年,凭着他单纯的小动作就能将这人心思猜个七七八八,此时见田越如此,心下就知不妙。 “田大哥,你别激动,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说她和顾西河如何认识的?秦若楞了下,“我爹给我定了亲,成亲的对象就是顾西河。” 闻言,轮到田越愣住。 “那天顾西河把我留下来,便是告诉我说他要去我家退亲。”秦若补充道。 田越到了嘴边的话卡壳。 凭着他自己去猜,那是如何也想不到秦若和顾西河之间会是这么层关系。松了秦若袖口,田越脸色郑重,“秦猎户……什么时候给你定下的这亲事?” 他之前可是半点信都没听到过。要是真如秦若所言,为什么秦钟鸣没告诉他?还有,既然秦若和顾西河有这层关系在,当日田头不该是和自己一起暴打狗男女吗?她为什么能这么淡定? 多的数都数不过来的问题一下子填满田越脑海,这位村中有细的“哥哥”,看向秦若的眼神难懂的很。那里面几次风起云涌,暗流丛生。 凭着秦钟鸣和他的关系,若是他知晓这事定会当即告诉田越,唯一能猜出的,便是这桩亲事还没被秦猎户告诉钟鸣。 田越捋了捋已知的情报,做出判断。 他看向秦若,就见这人站在自己跟前,如往昔般安静。安静得都要抹掉自己的存在感,真像啊~像极了小时候秦钟鸣带着这个妹妹跟他们一起耍的童年里,秦若总是守在跟他们相错十几米的地方。若不是他和秦钟鸣私交甚好,只怕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个人。每每玩到精疲力尽,不经意的抬头便会在眼尾的余光中扫到这只不声不响的小尾巴。 随着年月的增长,小尾巴长成了小姑娘。个头是比小时高出不少,可这个性却还是和当年一个样。 “小妹,你和我交个底,这亲事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田越突然很想知道,这样安安静静的秦若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少时他捉弄过这丫头几次,被秦钟鸣打得在床上躺了几天,老实了。可对于秦若的好奇,便是从那时就埋下的种子。 小时人傻,无忧无虑的就是玩。田越瞅见那远远缀在一票男孩子身后的尾巴,总是会想:这丫头到底在想些什么?不去和那群动辄就掉金豆子的丫头们玩过家家,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算什么事。 难不成是其实想和他们玩? 他问秦钟鸣:“你妹什么毛病?” 就这么大咧咧一句话,换来的便是三天下不了床。自那以后,他嘴上多了把门的,就算对秦若再好奇,也没开过嗓子问秦钟鸣一句。 其实,从那时起田越心里就好奇得要死。 这种好奇一直持续到他们长大,在田头和家事中磨平了棱角,失去锐气和好奇心。 田越只道,他还真是爱多管闲事。少时偷偷琢磨秦若都在想些什么,长大了原来还是改不了。 “这事,我的想法重要吗?” 有帽帷挡着,秦若的表情他看不到。可听得这声回答,似叹非叹偏偏语气轻得很。就如初冬开始显露頽相的树上掉落的一片黄叶,随波逐流随风轻摆。 田越脑仁疼。“怎么不重要,妹子我跟你说你的亲事可是关系着你这一生。” 准备进入说教模式的田越,只是刚起了个话头就被秦若清脆的嗓音截住。 “若是真如田大哥所言,你为什么又会去齐家碰运气?” 无非,是因为他们的想法根本左右不了这些事的走向。亲事,人生,这在秦若听来都空乏得就像是包在纸里的糖。 田越哽住。 “话不是这么说……”他抓抓头发。 小妹怎能如此消极。 脑中白光乍现,田越突然想到莫不是秦若从小到大根本什么都不想?! 怎么会不想,她想的明白。不管是顾西河还是她,都对这桩亲事无能为力。 正是有了之前顾西河的叛逆,才更显得这桩亲事的牢固。作为秦家的姑娘,她根本没有勇气向顾西河那样忤逆自己的父亲。明明,如田越这般,不也对自己的亲事束手无策吗? 秦若垂下眼睑。 雷阵雨来的突然走的悄然。 不知何时云层后露出了阳光,雨水被明晃晃的光线所取代,仿佛只是屋中两人的错觉。破旧的窗棂,将屋外的碧空如洗投射在视线中。 鼻腔里草木的气息逐渐转淡,秦若的话凝成一滴水珠,滴落在田越心湖。 “我们有太多的迫不得已,既然改变不了唯一能做的是不是只剩下接受了?” 与其说她是在问田越,不如说她是在问自己。 田越抬起臂膀,伸出的指尖并未碰触她肩头,颓然收回。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如果连做都不去做,他又怎能轻易对结果妥协。 田越挡住了窗棂斜落的日光,“小妹,你说的不对。” 回应他的,是屋门开合的声音。 雨过天晴,秦若和田越重新上了车,此时却在也不是来时心绪未明的那份踌躇,田越目光越发坚定。他要用自己的行动,为自己的话证明。 小妹,太消沉了。 半道下车的田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牛车,暗暗叹息。钟鸣,你可知自小看到大的妹妹是将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 他朝着齐家的方向走去。 抓人这样的举措,万不能被齐家人发现。蹲在一颗老树下,田越恨不得自己会法术,成为另一颗树。 秦若赶到顾家,只得到个他们家少爷不在家中的消息就被打发。 不得不折返秦家,半道上秦若又一次碰到了田越。 彼时,废弃屋中的豪言壮语还不能令秦若产生一丝一毫的共鸣。 田越自顾攀上车,一派轻松。 这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表情在想到秦若和顾西河的关系时,变成为一种隐秘的尴尬。 听着车轱辘规律的咯吱咯吱,田越试图用一种不太会伤害秦若的口吻,和煦道:“小妹,你猜我在齐家那碰到了谁?” 攥在手里的鞭子紧了紧,秦若视线投向蜿蜒的小路。黄土路,三岔口。 满目都是雨水冲刷过后焕然一新的盈盈绿意,繁茂生长得树木,正用满头青葱欲滴得树叶遮住恼人的阳光。 田越的话在她脑海绕了个圈,就冲这人上车时的那股子飞扬劲,秦若也想得到只怕是碰到了顾西河。 顾家无人,村东又谁也不认识的顾西河,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齐家。 牛车晃晃悠悠的向前推进。 坐在车板上的田越盘起了腿,“我碰见顾西河那个小白脸了。” 顾西河气质儒雅,说起话来咬文嚼字。只要在他下巴上粘撮胡须,就和想象中的教书先生相差无几。偏偏田越对这人那是半点看不上眼,单单冲着齐妙,田越就免不得在心中几番吐槽。 他叫顾西河,那是没名字的时候一口一个小白脸,知道了人家的名字,还是一口一个小白脸。能怪谁呢? 反正田越是认定了,顾西河就是个百无一用的家伙。 三条岔道,一条拐向村尾,一条拐向村中,令一条能爬上山。 秦若勒了下牛缰绳,老黄牛慢悠悠的偏了头朝着村东的方向拐弯。 田越的声音伴着车碾传过来,“齐妙果然和那小子藕断丝连,被我抓个正着。哈哈哈,我这亲事可是退定了。” 一提起来守到齐妙和顾西河,田越就免不得自豪。 他想的没错,就冲着齐妙那不安分的劲,果不其然又和顾西河勾搭到了一处。 田越从树后现身那刻,两人又抱在了一处。 看着面前两人亲亲我我,田越不气反乐。他恨不得鼓掌称赞这对狗男女的做法,这简直就是瞌睡了便有人递枕头,想什么来什么来。 拿出出门前刻意别在腰间的绳子,田越把这两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提小鸡仔似的,他把人提溜进了齐家。 齐思不在,齐老爹正翘着二郎腿摆置他那从不离身的烟杆子。 抬头就见两个捆成粽子的家伙被摔进屋。紧随而至的,便是拍手抚灰的田越。 齐老爹一口气没揣上来。这这这…… 再细瞧,被人当沙包扔进来的可不是自家闺女和顾书生的儿子吗? 齐老爹脑海里一道惊雷,恨不得当即两眼一翻晕过去。 都不用去看田越表情,他也能想得出这人会说什么。兴师问罪那都是好的,只怕田越是想将他们家都拆了。 齐老爹打个寒颤,放下了烟杆子。 田越轻笑一声。 就这么个嘴角上扬的小动作,齐老爹看着都发憷。哎呦,他那是什么表情,邪笑?坏笑?…… 总之,齐老爹搜肠刮肚,想出来的都是这人要把他们父女弄死在这间屋里。 哎呦呦,齐妙这丫头到底在搞什么?竟然背着家里人又和顾西河勾搭上了? 怪不得齐老爹也用勾搭这词,实在是几次三番,齐妙干出得事他爹也看不惯。明明都和田家定了亲,马上就要办喜事,再有之前还被田越逮住过,齐妙到底在想什么,居然再次东窗事发。 齐老爹搓搓手,勉强自己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田越可不是来看齐老爹的,相比上次这次他对顾西河客气得多。只是用绳子捆了个严实,人却是没再动手。所以,此次顾西河有幸瞧清了这五大三粗,眉目端正的汉子。 两个反绑了双手的男女,都像是嘴里被塞了布团,安静如鸡。 齐老爹的笑定格在脸上,皱纹又深了深。 就听田越道:“齐家的,咱们的亲事就算了吧。” 得,这次田越是连称呼都省了,只说齐家的。有齐妙做出的稀罕事在前,又有齐思逼婚在后,亲手逮到这对不知检点的家伙,田越心里偷着乐。 齐老爹能说什么? 他很想答句不行。可…… 看看地上的两大坨,就是给他一百零一个理由他也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田越的退婚成了村里新出炉的新鲜事。 纵使齐家再怎么不要脸,也不敢在外说田越一句不好。明明,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家齐家的错。 若单是如此,只要接下来顾西河再和秦若退亲,他和齐妙成了亲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久未出门的顾书生那日心血来潮恰巧去了齐家,恰巧和田越打了照面,恰巧看到他儿子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老头心里稍一合计,就将前因后果琢磨了个透。 退婚?和这水性杨花的女人成亲,没门! 第238章 一重世界39 尘埃落定,秦若坐进了顾家抬来的小花轿。 胳膊拗不过大腿,上吊自杀的戏码也不能让顾书生有所动容,顾西河在秦若进门这晚喝了个酩酊大醉。 看着摆在案头的红烛一点点燃烧,秦若想的却是靠坐在床的顾书生拉着她的手一再叮嘱,“好姑娘,我让你受委屈了。” 委屈啊…… 换下喜服,秦若爬上了床。日子总还要继续,不嫁给顾西河也会有别人成为她相公,在心中默默安慰着自己,秦若侧身朝着墙面和衣而睡。 那只红烛终于燃到了尽头,晚风将她浅淡的哀愁带走,也一并终结了火光,屋中只剩月光倾泻。 醉醺醺的顾西河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黑发如瀑。白衣黑发,月华韵在那浓稠如墨的发间,宛如丝绸。 顾西河撑着门沿的手指轻轻一颤,醉眼朦胧。 蹒跚走了两步,他的视线始终定在那丛黑发上。真漂亮,好想用手摸摸看,这丛黑发是不是像看起来那般如丝如绸。 大红底色的床褥,白到羸弱的中衣糅合成柔软的红晕浮现在他眼底,瞳孔中只余下那丛纯然的黑。 向前行一步,顾西河揉了揉眼睛,一呼一吸间酒香四溢。他来到床头,双膝一弯蹲了下去。隔着半张床的距离伸出食指点在那丛黑发上。 眼中摇晃,顾西河枕了手臂头颅静止。 食指尖穿行在黑发间,微微的凉浅浅的滑,舒服的让人眯起了眼。顾西河不甚清醒的脑海中荒唐的想着,这莫不是哪个仙子下凡,刻意来报恩的吧? 少时他最爱听的,就是父亲讲那些个神鬼轶事。虽说故事是千篇一律,可顾西河依旧听得津津有味。每个书生书生家中好像都有个貌若天仙,心肠善良的小仙女。 顾西河想到此处,笑意浮现。 那出现在自己屋中的,便是属于他的小仙女了?笑意荡漾开来,淅淅索索顾西河褪了外袍。 这么一折腾,秦若张开了眼。一骨碌坐起来的行为被卡在半道,长发缠在顾西河食指间,绕了好几圈。令她的坐起成了半卧,撑着手肘一抬头便见满身酒气的顾西河正灼灼望着自己。 “娘子,咱们安寝吧。” 醉熏熏的顾西河眼睛弯弯,嘴角上扬。抽出陷在她黑发间的手,按住了她的肩头。 话未说完,力量就沿着相接触的地方压了下来。刚离开床褥的秦若又陷在红色的洗床之中。散开的黑发交织成锦,流泻床中。 顾西河迷醉的眼中只容得下那让人目眩神迷的发。压上来,他低下头,自己未束的长发丝丝滑落,跟床中秦若的黑发相互交叠。 满是酒气的脸压低再压低,碰到了她额头。 不知咕哝了句什么,顾西河自己沉沉的笑出声。 秦若成了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顾西河?”她眉心一蹙,小声唤他名字。那人仿若未闻,照旧抵着她额头,呼吸出带着酒香的气息。 “谁家小猫把我娘子的舌头叼了?” 痴痴的笑,顾西河胸膛起伏。压着她肩头的手早在这句话的功夫又勾住了她的发梢。 他用尾指绕了两圈,两人的黑发就在他指头上缠绕成丝。 醉了吗? 秦若不敢妄动。 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全幅体重都落在自己身上,那声浅笑正是经由他的胸膛传递给了她。 “我是秦若……”她唯一能用得上的只有嘴。 那人用发烫的额头跟她蹭了蹭,侧眸去看流淌在之指缝间的黑发,答的心不在焉。 “我知道,你是我娘子。” 秦若闭上了眼。 一个清醒,一个迷醉。满室荒唐,其中属于她的抗拒都被娘子那声亲昵的轻呼所压制。 洞房花烛,一对新人稀里糊涂的过了关。 秦若想的简单:她本就是嫁进顾家的媳妇,和顾西河同床共枕应该也是这个身份该完成的事情。 可酒醒后的顾西河还是让她大失所望。 昨夜的体贴热情,成了黄粱一梦。冷着脸的顾西河,自顾在他们彼此间竖下了看不到的高墙。没了酒劲,先前种种现实俱回到脑海,父亲的高压逼迫,齐妙得无情寡义便成了束缚头脑的罪魁祸首。顾西河的面色成了二月寒霜,冷硬冰冷。 他独自一人展开了和秦若的冷战。 由着这新入门的小媳妇嘘寒问暖,最多也只是敷衍得轻哼两声。 没人知道顾西河究竟是哪里对秦若不满意,顾家的长工更是摸不透主人的心思。作为常年在顾家帮工的这些人,他们看到的是秦若沉默寡言,又勤快安静的样子。 忙完了一天活计,坐在屋中缝补旧衣的女人小声嘀咕:“我说,这顾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进屋的晚,今日顾夫人在府中折腾,都快把他这把老骨头累瘫了。大敞四肢倒在床上,男人连鞋都没退,“管他怎么样,干完今年咱们把自己的契拿回来。” 闭着眼,男人畅想着离开顾家后在村东搭间小屋。就算日子过得清苦些,也好过在这被个女人颐指气使。 女人手中的指尖扎进指头肚,混不在意放进口中晗了下。“真要拿回咱们的长工契约啊?” 她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若是男人说的是真的,那…… 女人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脱了鞋盘在床头。 男人纹丝未动,答的模糊。女人却听得真真的,他家男人说了嗯。 心思活泛起来,女人兴致高涨。 “嘿,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闭目养神的男人闻言,一骨碌坐了起来。 “你早就起了离开顾家的心?”原来,认为这里过的不舒坦的不止是自己。 媳妇儿撇一眼自家男人,嗔怪道:“这里过的什么日子?顾书生倒是个好的,只是你看他那妇人还有顾西河,哪里会是好相与的,别说是我了,就连新来的小夫人,你见过她笑吗?” 男人愣住。 女人絮絮叨叨的话在耳中响起。 “我就没见过顾家这样的,人是他们求来的。成亲第二日,这给父母请安的事可只有那小夫人一个人。再说了三朝回门,你见顾西河离开他的屋没?还不是小夫人自己回去的。就这样的主家,说出来都让心寒。我能过的舒坦吗我?” 这男人和府中其他长工不同,他和顾书生关系好。两人同乡同源,逃难前家就在顾书生的旁边。可以说算是大小就认识的交情。 媳妇在家里念叨的几句闲话,第二日就被长工带到了顾书生床头。久病不起的顾书生听得此言,一怒之下把儿子叫到了床前。 话说,顾书生为什么如此看重秦若,又去秦猎户家里求了又求,顾西河不知道他这个本尊可是再清楚不过。当年设下桃花迷阵的仙人,远远望见抱在秦猎户手中的秦若,曾顺口道:“此女福泽深厚。” 顾书生给他儿子求娶秦若,也是存了私心的。能被仙人亲口点到,那得是什么样的福泽。再者说,顾西河这个儿子也忒没眼光,看上的齐妙眼神轻佻,目光游移。根本就不是能在家中坐得住的女孩子。 顾书生前前后后想了好几宿,还是让人把秦若娶了回来。他就顾西河这么一个独苗,即便现在的儿子不明白自己的深意,只待时日久了小夫妻相处出了感情,到时候儿子必然会谢过自己。 跟齐妙相比,秦若简直是好到不能再好。 顾书生相人,便是从眼睛相起。六爻八卦,面向之说根据的是祖上传下来的易经,顾书生不懂那套,单他年轻时交友良多,琢磨出了不同的相人之法。即便是看不出这人未来,但看个品信还是不在话下。故此,见过长大后的秦若,顾书生很早就把这人记在了心中。 秦若生得一双黑瞳。顾书生印象深刻的,却是这双黑瞳之中的清澈。他看得出,这是个非常单纯的人。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又在秦家观察了几日,顾书生就心中的主意渐渐成了型。 勤快,话少。又孝敬秦猎户,就连那只知道窝在屋中读书的秦家大小子,也被这姑娘照顾的极好。 顾书生越看秦若越是稀罕。顾西河若是娶妻,就得取秦若这样的。 顾书生自然知道自己媳妇的尿性,正是深受其害了半辈子才总惦记着给顾西河找个好的。 他的深意和藏在这桩亲事中对儿子的爱意,并不被顾西河和顾夫人所理解。母子两所想,皆是秦若配不上他们家。 咳嗽不断中训斥了儿子,顾书生的身体日渐衰弱。即便是拉着儿子语重心长反复交代一定要善待秦若,顾西河却是不曾应下。 话说,他这又是为何? 其实,顾西河说不上自己的感觉。若说单是看不上秦若,那点瞧不起也在初次见面的田头风过无痕,化成了微微吹散的涟漪,早已无踪无影。真正让顾西河难受的,是他自己。 先有连番退亲的举措,后有新婚当夜就和新娘子圆房的事实,顾西河辗转反侧,又是羞愧又是懊恼。他是根本不知道拿什么颜面去面对秦若。 酒醒后,翌日一早头疼欲裂的顾西河天刚蒙蒙亮,人就坐起了身。 按着太阳穴,顾西河心中一沉再沉,只如那石头入了水半分波澜都不起便坠入湖底,顾西河心头冰凉一片。烈酒过喉,酒入愁肠。 醉到分不清东西南北的顾西河,却是还保留着昨夜的记忆。虽然那些画面凌乱,可在脑中拼拼揍揍不难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他倏然睁眼,就见床榻中背对自己的秦若。 顾西河咬住了舌头,这才勉强压下惊呼。错不了,昨夜自己干的混账事,算是把人强迫了。 撕衣服,用蛮力。这些对顾西河来说都太过陌生的词汇统统发生在昨夜,他从眼缝中还能看到长发垂落,秦若露出的肩头。 上面落下的指痕看起来尤为让人心惊肉跳。可不就是自己借着酒醉施暴的证据吗?顾西河没脸看,那片圆润肩头留下的红痕成了他的心魔。 撇开眼,顾西河更是无地自容。 他到底干了什么?强迫了秦若这样的事,真的是自己干出来的? 怀揣着一颗忐忑难安的心,顾书生将叫到了床前。 顾书生的语重心长,变成了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的最后一点力度。高压戏的训斥和耳提命面,快被顾书生说烂的理由,都只能适得其反,让顾西河生出叛逆的心里。 他原只是不知如何面对秦若,此际再听父亲长篇大论,比比皆是自己的错处。一颗名为厌恶的种子就在心中悄悄发言生根。 顾书生拽着儿子训斥了一天,直到黄昏降临。合拢的房门才被精疲力尽,心中生怨的顾西河打开。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是在成亲前对齐妙的追求还是成亲那日和秦若圆了房?本性不坏的顾西河偏离本质,钻了牛角尖。 他没错,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做错。真要是错,那也是秦若的出现才是错。 若不是她,父亲不会如此对自己,若不是她,齐妙也不会和他形同陌路。若不是她,自己还是父亲眼中令人自豪的儿子。 所有的错,全是因为因她而起。 顾西河陷入了死胡同。 顾书生训儿子,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他哪里会想到,自己的这番话完完全全起了反作用。 秦若的处境开始变得更加艰难。 袒护儿子的顾夫人,见不得儿子这幅冰冰冷冷,生人勿进的模样,相对的看着秦若也就愈加不顺眼。 暗地里说难听话,刁难媳妇成了她的新日常。 秦若在顾家,低下了头。 万般小心,任劳任怨做着顾夫人有意为难的活计,秦若成了彻彻底底被独立出去的一分子。 长工们不会有人和自己搭话,顾西河成了秦猎户家的秦仲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日里跟自己一句话都没说过,顾夫人除了吩咐她干活,整日里吊着脸就是埋怨。 唯一善待她的公公,躺在床头有气无力。 秦若在夹缝中活的战战兢兢。 第239章 一重世界40 几个月的光景,顾书生去了。 战战兢兢已不足以形容秦若在顾家的处境。随着顾书生离世,顾夫人变本加厉存了让顾西河将她休掉的心思。日子眨眼而过,顾夫人盯着秦若的脸色越发难看。 不耐和厌烦,早已成了这张脸在面对秦若时的常态。 子冲入梦,便是此际。 秦若被从顾西河的房中赶出来,分到了长工房。顾夫人以秦若磨坏了顾书生一本书页的边角为由,让她和几个未婚的女性长工住到一处。 没了顾书生的顾家老宅,对秦若来说像是时刻准备吞噬人的怪兽,刻刻阴郁。 院中百花争鸣,香风阵阵。缥缈的花香,经由晚风一送就环绕在酒桌前,秦若自桌边扬起了头。 朱子深衣的儒雅素白和子冲那张年轻的脸庞,便一同跃入眼中。 负手望天的顾西河还沉浸在子冲所讲的故事中不能自拔。酒桌前,便是秦若和子冲分置两侧。花香轻轻浅浅,像是拍打暗礁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往复循环。 随着秦若视线的缓缓上移,子冲收紧了下颌。 一团和气的脸上还残留着初闻秦若说出话后的片刻惊讶,他的眉尾挑起。 深深吸口气,再现旧事的秦若问出了这段日子以来的迷惑。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 先时扰乱心神的过往和她深陷泥沼的沦陷都令秦若没工夫去顾忌子冲。勉力自救,换来的也只是徒劳。梦境中发生的事情正朝着她被赶出顾家而行,下意识的护住小腹。秦若想如果这里真是她的梦,那就请老天爷行行好,在这梦中给她孩儿一处安安稳稳。 梦境无情,演绎着发生在她身上的过往。倘若说这处梦境有什么变数,那便只有子冲无疑。为了腹中孩儿,无路可走的秦若还是向子冲开了口。 以手托腮的子冲,一忽眨了下眼收住目中精光,心神振奋。说到这个问题,他有千言万语要对秦若来讲,可到底该从何说起呢? 是先向秦若描述入梦香的用途,还是先说自己和六道的干系?指尖摩挲过下巴,子冲在心中将两者掂量了下,还是决定先和秦若谈谈入梦香。 他道:“你可曾听说过入梦香?” 得道成仙,难如登天。道途虚无,偌大的九州影遁世间的修仙者不知凡几。莫说是入梦香这等奇物,就连前几日被秦若买出去的链子都能扯出好些个妙用。 对视中眼波一荡,秦若黑漆如墨追寻着他的眼眸。心中已在听闻入梦香三个字时隐隐有了对这东西的猜测,秦若心跳骤然加速。 入梦香。单凭名字也知道这东西必然和自己夜夜入梦脱不了关系。耳听子冲缓缓道得这奇物功效,秦若愈发心惊。 “咱们也算是患难之交了。” 讲完功效,子冲吐口气用这话来做总结。夜夜入梦,却是被困梦境,想从秦若的梦中出去不可能。只有解了她的心结,这两个误打误撞的人才能不再受到入梦香的骚扰。 那滋味,就像是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茫然被捆绑在一起双双送入迷宫。不达终点,迷宫就会囚困他们一生。 患难之交? 若不是目前的情况实在太出人意料,秦若都有打人的心。她拢了袖口,掩在桌下的手指揪住一截布料,反复撕扯。即是知道了问题所在,打了子冲又能如何?既解不了陷入梦境的困顿,也不会让这人真的难受。毕竟,他和她还是活在鹤须山上的两个独立体。 秦若无知无觉咬了唇瓣,细细思索。 心结?梦境由她旧事所生,这里就是她的心魔。可到底什么才算是她的心结呢? 子冲语焉不详,说得含糊。恐怕对于自己的心结,这人更是知之甚少,百转千回,桃源村中在顾家的日子里,她能称得上是心结的地方太多…… 秦若自己都闹不清究竟哪个才是让他们不得其门而出的所在。 简短几句话的功夫,顾西河向着酒桌而来。 子冲压了嗓音补充:“算了,这里说不清。出梦境后我去你那找你。” 原先,是顾忌着秦若,子冲才没贸贸然闯了她的屋子把话说开。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秦若亲自追问,他这满肚子的憋屈正愁没地撒呢。 脚步轻响,子冲的话音刚刚落地顾西河就站在了桌前。他还保持着听完故事后的欢欣愉悦,嘴角上扬语声轻快。“莫兄,我思来想去都觉得那昙花仙子实在是位妙人。” 撩袍起身,子冲迎向了他。 挂着敷衍的笑意,梦境中化作莫兄的书生心中暗暗翻白眼,“妙不妙的咱们都无缘得见,我奉劝顾兄还是珍惜眼前人。” 和顾西河混的熟络,子冲说话间就带出点他的本性。随着陷入梦境的时日渐多,即便是凤毛麟角也够子冲琢磨出秦若在桃源村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算起来,在这方由入梦香构成的天地中子冲只和秦若打个几次照面。但前有六道讲述入梦香的奇妙之处,后有秦若在梦境中古怪遭遇。子冲即使是没有堂堂正正的和秦若说过几次话,作为书生的视线却总是不自觉的追随着她。 和顾西河在屋中作画,他能隔窗望见打扫院落的秦若。夏末秋初,百花争艳的同时零叶孤飘。 他自窗棂向外望,记忆最深的便是那身灰色的曲裾深衣缩在树影后,露出一处擦地的边角。 几番想笑,子冲都忍了下来。 原以为秦若是个木讷安静的主儿,也是在这刻才意识到那人实际上活泼得很。树影重重,浮光掠影,骄阳斜射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缝隙照亮她裙角的暗色。 缩在树影中的人抬高手臂,扬起下巴不知在找寻什么。静谧的侧颜,把她下颌收成笔直的线。这抹侧颜中,只有唇形最为惹眼。即使只是半面,依旧看得出蹲在斑驳树影下的人必然是嘟着唇。 子冲跑了神,看远处树下那抹孤影画地为牢,自成一界。总觉得这样的秦若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 他所认识的秦若,不管是在山中还是顾家,都只有一副面孔,曾几何时这人鲜活起来?不止是会借着树影偷懒,还学会了偷偷不满意。 笔尖滴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墨珠在他纸上晕开。一滴墨色,跃然其中。 顾西河不明所以的叫声将他拉回被秦若勾走的心神:“莫兄?” 赫然垂眸,就见宣纸只落下一滴黑墨。子冲轻甩了下头,压低的面孔上挂着自己并未察觉到的笑意。 那树下偷懒的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夜夜与顾西河为伍的子冲,不知不觉间追随秦若的次数越来越多。 院中赏花后,大梦初醒。 自梦境中回到现实的子冲,兴冲冲提步要去找人。推开石门,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冰冷的岩石上,子冲收住了步伐。 转个身,子冲又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洞府。 长衣笔挺,悬饰飘荡。挂在腰间的香囊和酒葫芦随着他的转身在空气中画了个圈,子冲按住了那和他手掌大小的酒葫芦。 在顾家,书生所穿的深衣可比这身长衫繁琐得多。手指摸到自己腰腹,并无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束腰,子冲回过了神。 是了,他在顾家光鲜亮丽,没道理回到山中就成了邋里邋遢。从未担忧过衣着问题的子冲,掐了个净水咒。他捻了捻指头,又在屋中踱了几步。除了服饰,可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乾坤袋倒过来,都是些平素看得上眼的灵石小物,挑挑拣拣就在准备放弃时,子冲看见了当初从六道那顺来的铜镜。古镜暗黄,外盘双龙。子冲拿起来对着自己照了照。 做了这许多自己自打出生以来就没干过的行径,子冲朝着秦若的小屋而去。 从奇清洞到山下,御剑不过就是眨眼的事。偏偏这厮今日跟魔怔了似的,步行。山路盘缠,蜿蜒曲折。悬在两封间的木桥摇摇欲坠,晃晃悠悠。 兴致冲冲的子冲一面观瞧山中郁郁葱葱,一面踏桥而行。看起来颇有几分闲情雅趣,却不想他脑中乱哄哄的,只在揣想那寅虚的娘亲会否起个大早,将屋门打开等待自己前往。 此时蓝天白云,日阳高悬。 若是那秦若为自己留了门,他是直接进去好呢,还是先拍几下门再进去?若是秦若没给自己留门,他又当如何? 平素想都没想过的奇葩假设,困扰了他一路。 直到兜兜转转,人都站在了小屋门前,子冲看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定住了。 晨练结束的寅虚解救了子冲。深陷关于如何敲门问题的子冲,在听到寅虚脚步时,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打拳打得满头大汗的寅虚,走到师兄前皱起了小脸。 “师兄,你可是来找母亲?” 梦里梦外,分处在两个不同环境的子冲还在踌躇,寅虚拽住了他长衫衣角。 小童仰头,唇红齿白的小圆脸上有股子暗藏的诡异之感。一月未见的师兄,又是有事来寻母亲吗?想来距上次自己给这位师兄送鸡汤,可都是月余前的事情了。 寅虚向下拉了拉他的衣摆,“师兄可是来找母亲?” 不止是子冲的行为奇怪,人都到了母亲房门前听得自己的问话也不回,更是奇怪。 被连问两次,子冲低头看小童。 这张和顾西河肖似的小脸,突然很是令人不爽…… 坏心眼的大师兄指尖一勾,扎在小童头顶的白色束带就徐徐飘落,盘在头顶的黑发少了带子束缚当即造反,纷纷垂落颊面。几缕墨发盖住了大半容颜,发间显露的部分和顾西河截然不同。 子冲心满意足,眼角向下弯了弯。 寅虚人小身轻,蓦然被师兄占了便宜,竟是当场愣住。 房门由内打开,本是出来迎接寅虚的秦若就见屋外一大一小相顾而立,皆如木头。 鹤须山那身显着的云锦袍,随风轻摆。 “寅虚?”她唤了儿子,目光却在子冲身上转悠。 披头撒发的寅虚只在睡前才见过,哪里会是日正中天时儿子的打扮。所以这声轻唤也是有些讲究的。虽是在唤儿子,语调勾尾时确是陡然一扬,带着疑惑。 疑惑,自然是对着子冲去的。 手痒扯了小孩发辫的子冲,闻言呆若木鸡。 咳咳,他不过是一时手快,谁想得到被秦若抓个正着。明明,就是今日的寅虚看起来格外让人不舒服而已…… 在心中默默替自己辩解,子冲硬邦邦转过了身。他手指还勾着那束发带子的尾巴,想要狡辩都是不能。小指一勾,子冲试图掩盖。 “我看寅虚今日这发束的不太端正,想要重新替他绑一绑。”憋了半晌才想出这么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悬在子冲小指的那届束带又被他松了松。 得了这么个说法,秦若自然是无话可说。她转身,将房门洞开。先一步入了内,口中说道:“带子给我就好,这种事还是应该我这个当娘的来做。” 秦若没多想,之前没入山的岁月中儿子和子冲究竟如何相处的,她不得而知。自己就是个话少的,儿子也随了她平素能不开口极少跟她议论山中的情况。 就算是觉得这由师兄给儿子束发的事有些过于亲密。秦若还是忍了忍没发问。 她忙活着打点儿子早膳,子冲随着寅虚冲了进来。 别说秦若觉得古怪,就连那黑发披散的寅虚也同母亲一般甚是奇怪。 师兄和自己的关系何时有这么好了?束发这种事都挣着替自己做。 抓一丛垂过耳际的黑发,寅虚一落座就朝着子冲观望。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只从脊背一僵,挺直了胸。 趁着秦若背对,这家伙朝寅虚扮了个鬼脸,别提多欠揍。 就连不满十岁的寅虚看见子冲露出的大白牙,都突然跟着觉得手痒。 发带被扔在桌上,惯常翘起二郎腿的子冲今日难得的坐姿端正。 秦若把菜端上桌,挨着儿子坐下来。看眼还垂着发的寅虚,她又将小家伙领出了桌。 “来,我把头发给你绑了。” 话语轻柔,声声曼曼。 第240章 一重世界41 一柄木梳,一张木凳。寅虚散乱的黑发就再次成了头顶盘成的小髻,圆盈盈的小脸,表情严肃。 “娘亲。”寅虚端坐:“我饿了。” 小童额头上的汗刚被秦若擦掉,儿子就在凳中有些坐不住。 乍看和顾西河有着相似轮廓的寅虚,和母亲在一起时细细去瞧,又带着点秦若的味道。 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子冲滞留在这对母子身上的视线长而仔细。 寅虚摸了摸新扎好的小包包,重新入座。桌前已是四碟小菜并一碗热粥。 “小师弟,老头给你得心法背得如何?” 三阳丙丁火,筑基开始就有套功法相辅相成,子冲询问的是最入门的心法口诀。短短几十字,拗口的很。当初老头传给自己时,他因不解其意硬是花费了好几日才死记硬背下来。 自打出关就只在刘道峰的兔子身上上心的师兄,居然会问他这个问题。寅虚放下刚拿在手中的筷子,一本正经道:“口诀是早就铭记于心,只是其中很多地方不理解。” 提起功课,寅虚稚嫩小脸上带着种同年纪完全不相符的认真成熟。 “不懂问我就好。”再怎么说,那玩意他也烂熟于心,当初死记硬背的东西伴着自己修行的日益精进,终于有了解惑一日。如今反过头去再看那套艰涩的口诀,方明白其中含义。 子冲对于口诀的传授,俨然是临时起意。看着那一大一小近在眼前,有了新的感受。先前只当寅虚是孩子,这会便是觉得寅虚是秦若的孩子。孩子前多出的那个前缀,令他有了当师兄的自觉。 正要再问问寅虚,究竟是哪处不解。 秦若把刚包子端上了桌。“我听寅虚说,这套口诀只可自己领悟。”坐在寅虚一侧,秦若往儿子盘中夹了菜。“你若是现在就让他融会贯通,有没有可能反而是不太好?” 寅虚在修行上刻苦认真,每日母子两说来说去话题都是围绕在他当日的功课上。听了这么多日下来,秦若都能想象得出六道真人是对她儿子有多用心。前几日寅虚跟她提过,这套口诀便是伴随他之后修行的心法。被人指点不如自己顿悟。 秦若这才插了句话。 有子冲传授固然好,但长此以往却不知到底是害了孩子还是对孩子好。这本是极小的事情上,秦若也不见一丝马虎。再者说,今日寅虚这位师兄的本意,不是来找自己吗? 同样自梦境醒来,秦若有满肚子的话要问子冲。 心结为何?梦境到底能否改变?秦若都想从这人口中得到准确的信息。 被秦若打了岔,寅虚也忆起六道交代。 坐在子冲对面的一大一小,即刻成了安静的木桩。 “老头好像是这么说过。”不客气的伸爪子去拿包子,热腾腾还冒着热烟的包子皮被他抓在手中。子冲想也没想,咬了一口。圆滚滚的包子上立时多愁个豁口,这人挑起了眉。 味道是挺好,只是这包子馅用的还是山下买来的食材。香菇青菜,素素淡淡。 “你这人怎么那么不听话?” 子冲脱口而出。不是早就告诉秦若,让她去找外门管事的讨了食材吗? 难道说这女人一趟趟往山下跑,就为了几口吃食。 不赞同的摇摇头,子冲突然想到一个更好的说法:“若是你自己倒也无妨,但寅虚是自幼吃山中食物。五谷杂粮,过他肚腹只怕这小子可有得罪受。” 鹤须山灵气充裕,长在山中的万物皆被灵气所覆,祛除了凡尘之气。像寅虚这样才几岁大的孩子,吃得那凡尘之物一两次尚且无妨,吃得多了只怕要日日拉肚子了吧? 话毕,那对坐在对面的母子又一次停下了筷子。 寅虚是被子冲说个正着,秦若蓦然睁大了眼。 此际,一大一小清凌凌的杏眼除了大小有区别,其余就跟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直勾勾盯着他。 子冲捏在手指上的包子也跟着顿住。 “嗯?”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秦若的惊讶很短暂,马上就调转视线看向儿子。 “寅虚,你师兄说的可是真的?” 如果真如子冲所言,那害儿子拉肚子的就是自己。秦若心自责,虽然她也算是半只脚踏入了修仙门槛,但在原先的山中一来她只是为了儿子才迫不得已修习,二来满门都是女弟子的门派里她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弟子,别人是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的。所以,吃穿用度秦若只以为还和桃源村中相仿就无甚问题。 到了今天,猛然听子冲这么一提,她才发现自己好像错的离谱。 相对于秦若的紧张,寅虚倒是还好。“师兄怎知我会拉肚子?”小孩子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想到什么就问什么,直截了当的很。 “嗯~你小子自小跟着山中吃灵谷长大,怎么受得了那个,” 秦若的坚持,不单单是让自己麻烦也是变相对寅虚的伤害。算算日子,跟着秦若吃饭的寅虚应食用了一个月的凡尘之物,要是再过一年半载,先前师傅煞费苦心的洗精伐髓只怕就算是寅虚进了炼器也施展不了。 想到此际,子冲莫名。 是了,秦若的心结在哪他虽还没完全确定,单凭着现下这女人在山中的表现,还是能窥视一二。 太倔。 一顿饭,寅虚没在吃秦若也不让他再吃。由子冲把人送进了山中食堂,子冲又拐到秦若的小屋。 一来一去的功夫,刚刚还是满室菜香的小屋便被收拾妥帖。子冲打趣:“你怎么就没闲下来的时候?” 寅虚年岁还小,他吃这些个五谷杂粮却不成问题。把寅虚一送走,自个想再来蹭口早饭也不可能了~ 见的子冲进屋,秦若捞了凳子给他。对于子冲那句随口之言,她只是听听就算。 “你说你我二人陷入梦境,是因那入梦香而起。只有找出我的心结,才能从梦境脱身?” 昨夜开始,她就在思索这个问题。反复将现如今的自己和桃源村中的自己相比较,秦若愈加迷离,她能有什么心结? 当初嫁人是遵了父亲意思。顾家待她不好,可秦家还有个对她极好的二哥。翻来覆去,那段暗淡的记忆中二哥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心结,却是无从得知。 子冲闻言,觉得头大。 心结因人而异。秦若自己都不知道症结所在,他就算是想要帮她,也只是徒劳。 “这样,你想想看在桃源村的自己,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抛砖引玉,子冲做来并不熟悉。他思忖着,向秦若这样连自己的心结都找不到的,还真是少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又不是庙里面的和尚,哪能无欲无求。 尝试着从七情六欲下手,也着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女人瞳孔偏离朝向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这种情形子冲在秦若身上见过多次,倒是见怪不怪。 最想得到什么? 尝试着找寻那时的感觉,秦若试图把自己代入当初的自己之中。 成亲前跟顾西河见过面的事一并在脑海里盘旋,想要秦猎户在家安安稳稳渡日,想要大哥和和气气的跟自己说话,想要二哥为自己找个贤惠嫂子……那些家长里短的普通愿望,好像都不能称之为她的心结。反倒是在见识了顾西河和齐妙在田头私会,她心中隐隐所觉,倘若是自己也能有顾西河这份勇气,是不是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低下的眼瞳乍然一亮,抬眸就见子冲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秦若不太确定到:“我想要勇气。” 子冲…… 这是什么鬼答案。实实在在的物品他还能帮秦若搞来,扯上勇气两字,他找谁要去? 差点没被秦若这答案给噎死,子冲呆滞了一瞬。“这东西,不是与生俱来吗?” 听起来那么冠冕堂皇的两个字,本就是人一出生就存在得吧?活的恣意妄为的子冲,绝想不到秦若的答案这么缥缈。 联系他以书生看到的顾家小媳妇,子冲不太确定的问道:“是不是脱离顾家的勇气?” 与生俱来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这要真是秦若的心结,他还必须给她寻到。要不然,两人岂不是要在那梦境中呆上一辈子。子冲脑子转得快,也只是在最初得到这奇葩答案时有片刻恍惚,接着便是照单全收。 勇气,他是不是可以看做秦若其实也是不愿意在那样的顾家待下去?倘若能协助秦若脱离顾家,便算是她得到勇气的象征吧? 接连几个相互问题环环相扣,在他脑中相互串联。子冲才有此一问。 放在往常,秦若是不会回答子冲这样一针见血的问题。毕竟,那些都属于自己的私事。更遑论她和子冲连朋友都算不上,和人说这些,秦若觉得没脸。 但梦境已成,二人被困。他们正是那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想分开都不行。桃源乡阴暗的岁月关乎着的是两个人,不得已秦若还是回了他的问题。 “是,当年如果我有勇气,就会亲口告诉父亲根本不会和顾西河做夫妻。” 悔恨这种词,放在秦若身上不适合。单单听她说出来的话,若是别人只怕说时便是咬牙切齿的愤恨,但放在她身上更像是一种感叹。就如输了一场棋的围棋高手,淡淡一叹便是所有。秦若说出来,带给子冲的感觉也是如此。 她是这样看待和顾西河的婚事吗? 头脑一热,子冲问道:“如果没有入梦香,你可曾后悔过和顾西河成亲?” 突然很想知道,若不是入梦香制造出的因果,眼前这个总是沉默的人会否想过关于自身的问题。 秦若陷入了更深了安静之中。 她的唇抿住,脸色煞白。垂眸望地,始终不去看子冲。这个问题,秦若想她给不出答案。 一路走来,经过在外流浪的那几年。日日夜夜心中所惦记的只有儿子一个,哪里有闲心去思考倘若能早已脱离顾家,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就像是被圈养的小猫小狗,她始终都在迷迷蒙蒙之中随波逐流。 父亲让她嫁人,她就理所应当的接受。顾家将她赶出来,她就逆来顺受的回了秦家。大哥让她从秦家滚蛋,再一次遵从别人意志的秦若也是全盘招收。 究竟,她为了什么活? 入梦香,正是让她思考的主因。随波逐流了二十年,这个被秦老爹抱回家的孩子首次认真的去思索了关于她自己的问题。倘若没有入梦香,她会后悔和顾西河成亲吗? 子冲问出的话,萦绕在她心底。 从朗朗乾坤到月上树梢,秦若一坐就是整天。她想,会的,一定会的。之前是没机会去思考,她把自己忙成停不下来的陀螺,所以在这件事上从未细想。 若是等她闲下来,能够找一处地方好好歇歇脚。她会因想起当年的懦弱而后悔。 方中无人,子冲早已在她思考时折回了奇清洞。空寂的木屋,秦若自言自语道:“何止是后悔,只怕等我想起来都要恨死自己。” 这,才是她心中的阴暗。 没有人能做到善良到软弱可欺,即使是被所有人看不起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爱恨情仇,情绪演变。入梦香逼迫着她不得不一遍遍回忆起待在顾家的日子,越是以如今的眼光去看,就越是觉得当初得到自己可悲。 究竟是谁造成了她的可怜可悲? 真的就是顾西河的无情和顾夫人的刁难吗? 不,是她自己的懦弱。要是老天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她定要对顾西河说:“你不配做我的夫君。” 首次,秦若急不可待进入梦境。 月光洒落,顾家大院里的长工房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书生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入院中做壁上观。 能容纳十几个人同睡的长工房,灯火大亮。披着睡袍的顾老夫人姗姗来迟,在见到倚着小树抱臂而靠的子冲时,微微颔首,与她随行的还有专门从长工中挑出来伺候自己的丫头。提着的灯笼在院子里落下一束昏暗的黄光,顾夫人脚下渐慢,脸色黑沉。 第241章 一重世界42 “大半夜的,不睡觉吵吵什么?”顾老夫人经过后院到达并排堆在后院的长工房时,迎接她的是屋内一声拔高的尖叫。 “啊!” 隔着砖瓦透出来的声音直穿耳膜,尖锐的仿佛被人挤压着喉咙发出来的。 顾夫人随着几个披衣寻来的长工,一同站在了门廊下。屋内和屋外,由一扇门相隔。 “里面怎么回事?”夜半三更是撞了鬼还是发了癫,叫魂似的鬼叫。没压声音,顾夫人问向比自己早到一步守在门外的众人。 说是早到,可屋门紧闭屋内情况外面的人看不到。得了顾夫人询问,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摇了摇头。 “这屋里住的谁?”顾夫人看问不出情况,干脆换个说法。长工都被分配到院中最后的这排瓦房中,一整排的小房子只是由一间偌大的仓库分割在分割,划出无数片狭小的区域。简单的在其中糊面墙,就能让这些蜗居在顾家的长工有个住处。把人打发到这里,顾夫人可不会再因为这些人分到的房屋兴师动众。所以,这些被分割成小间的房屋,顾夫人可不知道里面住的具体是哪个人。 夜半时分,几声尖叫引过来的人当中自然是长工居多。此时环在顾夫人身后尽是些灰布粗衣的中年婆子。扫一眼,便是几张相似的麻木脸孔。 顾夫人问完,自己反倒是悟出来了。左右和后方的长工年岁都不小,那屋中的还能是谁?肯定是那几个未出嫁的女孩呗。 不,其中还有一个已经嫁了人的——秦若。 “把门撞开。” 在场众人中只有顾夫人身份最高,一声令下缩在最后的男人们从人群中冒出个头。几个随着媳妇早就守在屋外的男人捋了袖管迈步上前,一脚踱在门扉上。 丫头提着的灯笼和男人们点起的火把,让后院灯火通明。对着房门踹了好几脚的长工在顾夫人似人要吃的眼神中将本就不牢靠的房门打开来。 手中的火把一划,屋中的情形就看了个大概。 几个丫头穿着中衣,正成一堵人墙。 长工把脸撇开,脸上红晕丛生。到底是个年轻男人,没见过姑娘们只着里衣的样子,这刻猛然瞧见便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顾夫人可没心思去研究这些年轻姑娘是否因为她半夜的粗暴行径而让名誉受损,站在屋外给身后的丫头使了个眼色,那提着的灯笼就向前置了置,把整个屋子带亮。 “说吧,你们到底在干嘛?” 顾家的长工不算多,加起来总共也就十几个人。有感念顾书生将自己带离乱世的,主动栖身为奴。只不过顾书生不接受他们的好意,只说真要在顾家住下,也甭提什么奴才丫头的,便算是家中的长工。 还有后来在桃源乡中不善种地的,顾书生照单全收。本着的,不过是一颗善心。他活着时,是真没苛待过这些人,只是在过世后顾夫人对这些长工的态度起了变化。 一朝当家做主的顾夫人,是真真把这些契约都在顾家的长工当成了奴才。此际,半夜闹出这么个乱子,可想顾夫人的情绪是有多糟。 她头疼的厉害,年轻那会随顾书生东奔西走受了冷风落下的毛病。夜里早早就歇了下去,这会按着额角看着屋内惶惶的几个黄毛丫头,那真是烦得不行。 背对她的几人中有一个丫头回过了头,瞥见这么多人围在屋外当即回到:“夫人,我们屋里出事了。” 这话不用她说,有眼睛的都能看到。顾夫人嗤笑一声,不冷不热道:“出了什么事?” 四个年轻女孩错开身,隐隐露出一人踪迹。 这时正是不冷不热的天气,夜晚睡觉姑娘们脱了外衫只着里衣正是恰当。原先被几人挡得严严实实的影子此际冒了头,纷纷呈现在众人视野中。 跪在地上的女孩垂着头,褪去外衫下后露出用封腰勒住的小腹,封腰扎的紧实在女孩腹部勒出条痕迹,可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这人微微鼓起的肚子。 众人只扫了眼那鼓起来的小腹,就纷纷下意识的垂头不再多看。心下却是琢磨起来,屋里的几个丫头莫不是疯了不成?喊得那么大声,这屋子里哪是出了什么事。 却道,因为垂着头又是怀孕的身姿,屋外长工和顾夫人都以为跪在地上的便是被发配到长工房中的秦若。 有人打了个哈欠,暗暗瞪眼说话的年轻姑娘。出事?出的什么事?人家顾家媳妇可是老早肚子里就有了顾西河的种。 哈欠打完,嘴还未合拢就见跪在正中的女孩缓缓抬起了头。 …… 不是秦若?! 这下,瞌睡虫跑得无影无踪,长工和顾夫人倒吸口气。 原来,跟这丫头同处一室的姑娘们,正是发现了女孩凸显的肚子,才会不知如何是好的惊慌大叫。 六个人的小屋中,秦若有身孕是比比皆知的事实。但半夜起夜点亮油灯看到另一人鼓起的小腹,几个姑娘都吓出了一头冷汗。 负责给顾西河送宵夜的秦若,折腾到现在方歇下脚。她的脚步在院中带出沙沙声。远望挤在长工房外的众人,捏紧了拳头。 事不关己的秦若,为何会有这样的小动作? 原来,当初在顾家时这件事便是顾西河给秦若下休书,送回秦家的导火索。 同居在一个屋檐下的年轻女孩未婚先孕。勃然大怒的顾夫人并未在第一时间调查清楚这件事,而是借此来训斥她。 “你这少夫人是怎么当的?她肚子都这么大了你也发现不了?真要是让那丫头在顾家把孩子生下来,咱们家的脸往哪搁?” 往昔顾夫人骂她的话,窜入脑海。 秦若顿在原处。 在院中看了半晌热闹的子冲,是第一个发现秦若到来的人。若要回到长工房,子冲所站的位置必然要经过。 窝在树影下的书生,悄悄踱了过来。 他朝秦若摊开手,掌心放着块晶莹剔透的糖。 “吃吃看?” 一阵夜风吹过,朱子深衣的下摆随之轻动。 子冲压着右襟胸前,在这一刻仿佛成了百宝袋。虽然神思不属,秦若还是看的真切,这块糖子冲是从胸前取出来的。 他对院中发生的事情置若罔闻,拦了秦若去路把人堵在这。 月华如芒,那厢灯火通明,子冲和秦若所在的位置,却是像被遗弃的废墟般清冷。顾西河亲手种下的百花争奇斗艳,阵阵花香随着不请自来的晚风送入两人呼吸。 那着了书生袍的子冲,半分仙风道骨的孤傲冷清都不复存在,真如借居在顾家的书生,儒雅温谦。他在笑,眉目舒展面容柔软。 秦若的慌乱便被他温和的笑意所驱散。是了,这里只是梦境,她做好了打算鼓起勇气要去改变的历史,怎能因为刚发生的未婚先孕就有所动摇。 接过子冲手心的糖果,秦若含入口中。甜味遍布唇齿间,令她的眉宇也跟着舒展。 “真甜。” 她微微感叹。似乎马上就要面对的顾夫人,因为这颗甜到心扉的糖果都没有记忆中的可怕。 收回手,子冲又从胸前变魔术似的摸出一颗,扔进自己口中。“是吗?我倒是觉得还好。” 糖块被挤进腮畔和牙齿之间,颊面一鼓。刚刚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子冲就恢复成了那在鹤须山中自在的模样。 顾夫人提高的嗓音炸响在静夜中。 “秦若!秦若!” 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里面充斥着她的愤怒。 这样的呼喊,秦若听过无数次。连名带姓的叫嚷,丝毫都没将她当做这个家里的一员。 定在原地,秦若脚下纹丝不动。 高喝几声之后,没得到秦若回应,顾夫人在长工房中发飙:“你一个没嫁人的丫头,怎么会怀孕?” 满腹怨气找不到秦若这个撒气桶,就施加在了年轻的丫头身上。含混着恶意和鄙夷的不屑,顾夫人当着全家所有人的面劈头盖脸就是质问。 那丫头惨白着脸,不回不答。 顾夫人的叫嚣带着不同于她形象的野蛮,一声声回荡在长工房之中。 远在院子中的子冲掏掏耳朵,耸了耸肩。“家里出这样的事,她叫你干嘛?” 向前凑近了些,因疑惑挑起的眉峰下便是双神采奕奕的眼。 秦若摇摇头,想起当初这件事发生时自己的狼狈。 那夜,她也和如今一样刚刚给顾西河送完宵夜。顾夫人的喊叫声将她从院中领到了众人前。当着所有人的面,顾夫人勒令她下跪。 跟那年轻的女孩并排跪下。 接着,便是数落。难听的话语从她尖酸的口中一句句吐出,初闻似是在骂那不知检点的女孩,细细听来却是指桑骂槐,暗指她秦若如这姑娘般都是只知道以色侍人的没用东西。 骂得累了,顾夫人才能让她耳根子清净些。 现如今,自己难道又要再经历一次吗? 想到此处,口中的糖渐渐发涩。 也就这么个回忆的功夫,长工房中的顾夫人早已经进入了她理直气壮的问责模式。因着此次秦若不在,指桑骂槐并未发生。从第一句话开始,顾夫人就是在数落丫头的不知检点。 那些难听的让人无地自容的话语,偶尔飘过来一两句,子冲听得眉头紧蹙。 “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 犯了错,不想着如何去解决反而是一直在攻击别人的痛处,这样的问责意义何在?子冲年少时就跟着无为在山中修炼,无为生性淡薄,凡事讲究的就是随缘而为。真要是年幼的子冲捅出什么篓子,首先也是去思考如何解决。 长此以往,年幼的子冲才养成这幅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羁性子。忽闻顾夫人的言辞,子冲还真是难以接受。 至少,在梦境中的子冲是没见过顾夫人这样的一面。 口中的糖化了大半,秦若不怨在子冲这里说长辈是非,只是含糊的摇摇头。 也正在此时,屋中的事件有了新的发展。 被训斥的不是秦若,面对顾夫人的态度自然也不是秦若的忍气吞声。 大着肚子的姑娘被骂得狠了,双目圆瞪。就在长工们都没反应过来前,几步跨到顾夫人跟前,掐住了她的脖子。 这样的变化是谁都想象不到,也不敢想象的。 顾夫人可是他们的东家啊…… 几人忙上前劝阻,拉扯顾夫人的,去掰姑娘手的,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事态向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已经躺在被褥中的顾西河也被惊动起身,匆匆赶来。 途径有着秦若和子冲的小路,顾西河扯住了秦若腕子。 “我娘怎么了?” 被姑娘掐住脖子时,顾夫人惨叫一声,犹如杀猪。正是这声叫,把顾西河从被窝中拉了出来。 因为担心,顾西河铆足了气力抓的秦若手腕上一道红痕。 接连第二声叫喊传来,扯着秦若往长工房赶的顾西河,满目担忧。 七手八脚的长工们,到底是分开了那女孩和顾夫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顾西河扯着秦若入了长工房。 几人连忙抽回手,规规矩矩的立在一边。对比顾夫人,这些人更是将顾西河当做他们的主人。毕竟,当初救助他们,对他们有恩的是顾书生。 几人低下头,尽皆不敢和顾西河对视。 只有那被顾夫人骂了半晌的女孩,还高高扬起头眼中含怨。 缓过一口气的顾夫人眼见儿子赶来,变本加厉。食指对着屋中众人指指点点,“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没看见那疯子差点要了我的命?要你们何用?连主人都保护不了,奴才都不配当。” 这番话她说的又急又快,全然的嚣张跋扈。 屋中低着头的长工脸色异彩纷呈。 顾西河第一眼见到的就是母亲脖子上被指甲划过的红痕,触目惊心。 当即想也没想扭头对秦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这屋子不是你的住处吗?” 顾家母子,一个德行。 出了事都先想着埋怨人。 一时间,众长工和秦若都被顾家母子记恨上了。 第242章 一重世界43 众人哗然。火把将秦若脸色照成没有血色的白,那人藏在袖中的手无意识的绞紧。 作为顾家名副其实的当家人,顾西河继续道:“你屋子里的丫头差点伤了母亲,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跟你脱不开干系。” 九州无主各地分治,多数都是采用的连坐制。顾西河有样学样,想也不想就将罪责归到了秦若身上。低眉顺目,垂头不语的秦若在他眼中本就是个任人搓揉的对象。 亲自搀扶住顾夫人,顾西河西细细去瞧母亲脖子上被紥出的痕迹。这一看,就见细皮嫩肉的颈项上落着几道明晃晃的指印,就跟强行把小一号的镯子硬套在手腕上似的,全是紧箍出的勒痕。 顾西河心疼得紧。 “还有谁是这屋子里住着的人,自己站出来!” 先前说秦若的那两句,根本就没过心。母亲白生生的肌肤上扎眼的伤痕触目惊心,倘若不是长工们眼疾手快将丫头从母亲身上捞开,是不是此时母亲就要去见了阎罗王? 越想越是后怕的顾西河面色骤变,厉声呵斥。 仅着中衣的几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不甘情不愿的小步踏前,皆是不明白顾西河要他们站出来是为哪般。 “伤我母亲的关起来,你们几个明日就去我那领了自己的契约,各回各家去吧。”顾西河这会烦透了所谓的长工契约,眼下若是这些人真是顾家的奴才,要打要杀还不是他说了算?偏偏顾书生在世的时候,跟他讲什么人皆平等,根本不愿将在顾家干活的人归为低人一等的奴才。 臂膀挽着顾夫人,顾西河冷下来的脸多出不属于书卷味的狠戾。 不待那几个丫头想明白他话中的含义,顾西河已是转头对上了被自己强拉过来的秦若。 “还有你,一会跟我回屋去。” 这些话他说的极快,雷厉风行。直到带着顾夫人出了长工房,几个刚刚琢磨透顾西河所说是何意义的丫头追了出去。 “你不能这样对我们!”年纪轻轻的女孩,生就天不怕地不怕。即便是在顾家做长工,也没太多的顾忌。 顾书生在世时,时长对跟他们说,“你们不要真将自己当成奴才,都是一个村中的乡里乡亲。若是顾家没有你们帮忙,我们家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反过来说,其实该是我们家谢谢大家。” 正是听得多了,大伙隐约模糊到自己的身份和顾家是相互平等的。突然听到顾西河扬言将他们赶走,当即绊住了他的步伐。 把母亲全权托付给身边的丫头,顾西河转过了身。嫌弃的拍开女孩拽着的衣角,这人脸还绷着。“不能这样对你们?那我要如何?都敢对主人行凶的奴才,谁家会要?!” 经由顾夫人和顾西河前后这么一闹,天大的睡意也完全了无踪迹。随着几个丫头追出来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顾西河的话落在他们耳中,可不就是让人膈应的很。奴才,这是他们从未听过的说法。本是打算帮几个丫头说几句好话的年长长工,心下一凛石化当场。 这顾家,到底是将他们当成了什么? 撇眼鹤立鸡群穿着灰扑扑长工服的秦若,顾西河喊道:“愣着干什么?快跟上。” 再回头,便见院中背靠大树的子冲抛来莫名一眼。只是,这一眼所针对的对象却不是他顾西河,而是被他挡住了大半的秦若。 心中莫名奇怪,顾西河还是先去安置顾夫人。亲眼见丫头给母亲上了药,扶上床,这厢缓了好一会的顾夫人可算是能从嗓子眼里挤出点微弱的声音。 “西河啊,你说我怎么这么命苦。今日若不是你来的及时,我是不是就要被那丫头片子给掐死在当场了?”摸着脖子,顾夫人还是满脸后怕。 只是她这逻辑,真真不敢然人恭维。 且不说当时是在场众人将那丫头从顾夫人身上拉开,就说顾西河这幅小身板,还真不一定是那做惯了粗活累活丫头的对手。顾夫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无人可及。 “西河,你说那丫头敢对我动手,会不会就是听了别人唆使?”顾夫人平躺着,望着床帐宝蓝色的花纹,无风起浪。无所事事,完事皆有人伺候的顾夫人,实在是闲的慌。 都到了这一刻,还不忘在顾西河面前搬弄是非,说上两句让儿子浮想联翩的话。“秦若可是就在那间屋子里住着呢。” 守在边上的顾西河,哪里会对母亲的话产生质疑。随着母亲话中的方向不断联想,愈加火冒三丈。 “娘亲,你且好好休息。如她这般的媳妇,我亲自来处理。” 安置完顾夫人,顾西河带着从在长工房中就无从宣泄的怒火甩上了自己房门。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秦若正在这间房中。 屋中点着灯,因他摔门而带出的冷风一瞬让烛火差点熄灭。 忽明忽暗间,他嗓音中的潜伏的怒气听起来阴霾疏离。 “秦若,”连名带姓向来是顾西河惯常对自己妻子的称呼。自打成婚第二日,就不冷不热选择无视她的男人今日念出这名字时,感觉格外咬牙切齿。仿佛是将两个字在齿间辗转了无数次,揉碎碾平才吐出口。 顾西河心道:这就是父亲给他找的媳妇。 搅家不嫌! 放着这样的女人在家中令母亲都不能安眠,为人子嗣他岂能容忍。休了吧,只要让她返回秦家,这个家中便还是原先的模样,不会有人怂恿长工对母亲出手,自己也不会因为她总是心下慌乱。休了吧,只要这女人不再自己眼前晃悠,顾家就还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家。 被怒气替代理智,根本就没发现母亲话中漏洞百出,顾西河只要一想到倘若真是秦若教唆那丫头对母亲动手,脑中就乱成了一锅粥。 而此时的秦若在想什么呢? 从在院中听到顾夫人的高喊,秦若就陷入了当年的记忆。比顾西河更加沉稳的,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在听得顾夫人第一声呼喊时,秦若的身体有一瞬僵硬。遥想接下去会发生的事情,她多出了忐忑。 是守在院中的子冲,将她那抹说不出道不明的忐忑抚平。耳闻顾夫人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秦若选择了充耳不闻。她很想知道,若是当时的自己没出现在长工房中,会否就不会出现自己被赶回秦家那一幕。 接下去发生的一切的,对秦若来说都是新鲜的。 被顾西河拽进房,亲眼见到那丫头当中对顾夫人行凶。秦若心境几转。说没有幸灾乐祸,那是假的。但凡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莫说是普通人存在着喜怒哀乐,就说她作为一个在顾家忍气吞声的媳妇,这份情绪也比寻常人更加深刻。 顾夫人脖颈上的红痕触目惊心。秦若看在眼中,喜在心头。原来她也只是个逃不脱怀恨,埋怨掌控的小人罢了。垂着头,在顾夫人死里逃生,顾西河大发雷霆时,秦若想的却是,这一次顾西河还会因为家中突发的事件将她送回秦家吗? 子冲说过,入梦香引发的梦境全由她的过往演绎,里面的每一个人做下的每件事情都是有迹可循。明哲保身的秦若,很想知道如果自己都没出现在那间小屋中,不被顾夫人当庭训斥,结果会不会不同。 她脚下飘忽虚浮,在顾西河勒令自己回到屋中时还残存着最后一线希望。 直到顾西河推门而入,烛火猛然熄灭。 顾西河咬牙切齿的道出她的名字,秦若紧绷着的心弦应声而断。 那种语气,即便是在回忆的长河中,也未曾出现过。目不能视,听觉便愈加敏锐,顾西河喊出声的两个字,不是在唤她的名字,更像是在念叨自己的杀父仇人。 黑夜遮蔽了她容颜上一闪即逝的明悟。 彻底对顾家不报任何希望的秦若,嘴角徒增笑意。只是这个零落而忽然的笑容,明显是对她自己的嘲讽。 就在顾西河刚要将自己的打算说出口时,秦若抢在了他前头。 “顾西河,你我夫妻缘尽于此。” 不等休妻两字从顾西河的口中说出,秦若快了他一步。沦为黑暗的房中,秦若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一刻顾西河什么想法,秦若无从得知。但,谁在乎呢?黑暗给了她无穷的勇气,看不到顾西河那张熟悉的容颜,秦若反倒庆幸。 她首次有种扬眉吐气的快感。 根本不给顾西河任何机会,黑暗中响起了她在心中幻想了无数次的话语,“我秦若和你顾西河从此以后再无瓜葛。不论是肚中的孩子还是我本人,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一句长长的誓言,被她说的淡漠平平静。 话毕,天塌地陷。 呼出口浊气,秦若用尽了全身力气。 撑着桌面的双手尚在微微颤抖,她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心结解,梦境破。 以她的过往织就的梦境,开始出现无数缝隙。月光趁着倒塌的残垣断壁渗了进来,在顾西河的脸庞留下掠影。有一瞬,秦若看清了他的表情。 那张还保留着愤怒的面孔上,出现了无数情绪混合的扭曲。时间太短暂,她从这张脸上只解读得出惊讶和呆滞,其余的便化作梦境中的尘埃,随之消散。 真难看啊,那张脸。 但秦若却是畅快的很。 经年所受的苦楚,都随着她的话被抛出体外。由她而生的梦境,终于被她所破。 有人将手轻轻的搭在她肩头,转瞬间只见穿着书生袍的子冲弯了眼角正赞赏望着自己,那片浩渺深邃的眼底绽放着璀璨星芒般的光华。 “梦境破了吗?” 她嫣红的唇也跟手指一般微微颤抖,转向子冲的方向,秦若问得格外小心翼翼。 这一刻,秦若是打心眼里感激他。若没有子冲,便不会有阴差阳错的梦境,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亲自对顾西河说出那番话时的扬眉吐气。 房梁擦着他们交互的身影落了下来,砸在脚边。面前站着的人,脸上一丝一毫都不曾变化,依旧用亮得惊人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 “秦若,你做的很好。” 一晚上,她的名字被叫了三次。 从顾夫人口中说出来,是包藏祸心的嫌弃。每每都含糊不清,敷衍了事。 从顾西河口中说出来,是怨恨鄙夷。仿佛她是被丢在路边的垃圾,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施舍。 只有从子冲这里听到,秦若才在瓦砾掉落中找到了为人的尊严自信。 塌陷的梦境,很快将顾家的院落吞噬。 站在原处的,只剩下场景变幻后的一对男女。 鹤须山中鹤鸣轻响,眨眼间秦若视线中便成了一处山洞。依旧穿着书生袍的子冲,手还未从她肩头离开,白色的深衣斜襟交叠,朴实无华。 借着那只手臂的高抬,秦若眼中倒影出奇清洞中石桌赫立,钟乳低垂。 属于入梦香的淡雅香气,缓缓流淌在鼻息间。 耳中再闻子冲清浅的感叹:“秦若,你做的很好。” 似有羽毛徜徉在她的心湖。 闭上眼,秦若失去了知觉。 破境而出,全凭秦若一人靠着心境的变化独立完成。子冲那句赞同,所言非虚。 搭在肩头的手在秦若身体失去平衡时,揽上了她的腰。子冲阻止了秦若跌倒在地的窘境。 将人放在石床上,子冲探向了她的脉搏。 入境,破镜。没有谁是能轻易完成的,只是入梦香所造之境尤为特殊,就连子冲也说不清到底会否因为这次破镜对秦若带来伤害。 指腹感受到她的脉搏,半蹲在地的子冲表情由担忧换成了惊讶。无他,真气顺着秦若身体才探进去,子冲就发现秦若的修为提高一重。 精,进,了。 筑基提升为炼器,得来全不费工夫。 哑然失笑,这是谁也没有预料的。 昏迷过去,恐怕只是因为破镜对她的意识带来的冲击。子冲将她的手腕放好,推开了奇清洞府的石门。 几只仙鹤寻到他身边,对着他好奇的嗅了嗅。 第243章 一重世界44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跟着大花死里逃生离开桃源村的顾西河,日子可没那么好过。出得桃源村,进九州入乱世,大花一家子和顾西河方如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连连惊叹。 你看那楼台水榭,庙宇楼阁,哪里又是桃源村中长大的他们所见过的。下山后不过半月,一行人便在离桃源村不远的城镇中歇了脚。大花是个有主意的,和她父亲一商量便打了盘算就在此间落户。 且说这想住下,也不是口头上说说就能如了他们的愿。买房子,置办家具,日常吃穿住用,哪里能少得了银钱。可从桃源村中逃出来的这一家老小,除了保住了自个的命,也就大花在兵荒马乱中拎了个小包袱。 她跟顾西河商量:“西河,我家妹妹年纪都还小。东奔西走对他们而言只怕不是个好事。不然咱们就在镇子里住下来?” 说是这样说,可那语气里含着的早已不是妻子对丈夫的问询,反而更像是上级对下属的通知。 自从那日大花对他起了杀心,夫妻两就再也回不去当初的相安无事。大花在顾西河面前也少了先前伪装出的恭顺,多出的是种冲破牢笼的洒脱。原先瞧着顾西河好,那是只在桃源村中,无人可比。这一出了桃源村的地界,大花才晓得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精彩。且不说旁的,单是顾西河的长相就显得不如原先那般精致,桃源村中大多数都是被日阳晒大的粗汉子,可现下呢?镇中多的是锦衣玉食,翩翩公子。鹤立鸡群的顾西河就连这唯一能称道的长相也跟着落了下乘。 再有山涧水畔这人对大花吼出的那句休妻做因,此时出了桃源村的大花看着顾西河,那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胆大心性又傲,性子里还藏着几分洒脱,此际眼瞅着顾西河微微唯唯诺诺心中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话说,顾西河怎么就成了这幅德行? 还不是大花给吓的。村间差点要了他的命,之后顾西河再更大花接触,总觉得这女人那双细长的眼眸中暗藏算计。他就像被毒蛇盯着的猎物,后背阵阵发寒。 几乎隔个两三天,桃源村中掐着他脖子的大花就在梦境中光顾自己一次。半月下来,顾西河瘦了五六斤。 身处陌生的城镇,夫妻两的地位又调了个。顾西河成了被捏在大花手心的蚂蚱,翻不出任何花儿来。 “嗯,大花既然这样说,咱们就在这里住下吧。”才听得大花表述了自己想法,顾西河忙不迭点头。卑躬屈膝的姿态像极了对着大花摇尾乞怜的黄狗。 那身自打当夜出逃就没换过的朱子深衣,泥浆和黑灰布了一层又一层。大花的视线只在他衣间过了一瞬就又轻飘飘抬起头对上这张曾让自己痴迷的俊俏面庞。 她嘴角下搭,撇出个嫌弃的弧度。“西河,既然要在这里住下,总要有个地方落脚。可当日咱们出来的匆忙,我身上带着的银两只够咱们日常花销,若是想要购置房产,只怕……”说到这,大花嗓音一顿,再开口已是:“妹妹还小,我爹的年岁又大了。家里能出去赚钱的也只有西河你。” 垂首聆听的顾西河,面色微冷。 他就知道,这女人说是和他商量,其实绝非如此。 “夫人,咱们还剩多少银子?”转念一想,顾西河没急着应承出去干活,而是先问大花手头的银钱。 “你待如何?” 顾西河的话刚落下,大花就跟着警觉起来。 这哪里是夫妻的相处模式,说是相互提防的两个人还差不多。 男的怕媳妇会在睡梦中要了自己的命,夜不能寐。女的也没身为妻子的自觉,时时防备。 银钱可比现下的顾西河重要太多。 人心,果然是这世上最善变的东西。河畔旁还惦记着跟顾西河生个孩子的大花,进了城镇后才知自己的浅薄。现如今那是满心满眼俱放在这繁华尘世间。谁不想成为高门大户中的一员,谁不想享受城中的珍馐美味,许大花的一颗心,那是比天都高。她要在这城镇中混出个名堂。 至于跟顾西河生孩子,早被当成垃圾清出了心间。 想要过得好,所依仗的只有钱。 大花把手头带出来的银钱,看得无比重要。在这节骨眼上顾西河跟她要钱,那简直就跟要了她的命没两样。 声音拔高,嗓音尖锐。后背僵直的大花,落在顾西河眼中就落了下乘。 让人不忍直视。 跟大花相反的,却是顾西河想法。虽然城镇繁华,多出很多自小都没瞧见过的稀罕物,但到底是顾书生养出来的孩子,顾西河骨子里还保有着一分宠辱不惊。 “既是出去找活计,我总要换身行头。”面对着大花阴晴不定的探视目光,顾西河故作镇定的解释。 其实,身上穿着的衣衫早已贴着后背,粘腻湿冷,让人恨不得把自己脱个精光。 盯着他的阴霾视线,在得知顾西河是为了更好的出去找活计后,终于漏出点满意的笑意。 “银子没剩多少,你也别向我讨了。干脆下午一同出去,我自己看着给你添一身。”对于银钱,许大花看得死紧。想要从她这拿出一个子,恐怕都不是件容易事。更何况顾西河张口闭口就是讨要新衣,许大花心中盘算着,新衣恐怕是不行,但别人的旧衣还是能给顾西河换上的。 不经意间眼瞳一瞥,瞧见顾西河身上早已分不出原先本色的旧服,许大花心道:也该换一件了。这衣服确实是个事。 逃离桃源村,在镇中呆着的许大花一家,此时就宿在破庙旁一处年久失修的木屋中。雕梁画栋,美不胜收这些词汇跟木屋半点边都不搭。这处,不过是原先庙中的老和尚留下的简陋居所。小和尚听闻了大话一家遭遇,怪可怜的。就自作主张将这一下雨就漏水的屋子暂时借给了几人住。 巴掌大的小屋,只有一间。夜里铺上草席,五个人同塌而眠,别提有多别扭。许大花的爹卡在顾西河和大花之间,做那区分男女的割线,稍稍翻个身顾西河就会跟岳丈胳膊碰着胳膊。 就是这么个让人憋屈的小屋,成了他们目前的避风港。若是青天白日,倒也不是如此难捱。看眼天色,顾西河目中凝愁。 住尚且如此,吃穿就更不必说。 出了桃源村,顾西河食物和穿着上就没爽利过。大花捏着钱袋子,寸步不离。但凡提到稍微跟银钱挂钩的词汇,都能瞧到大花蓦然色变的一张冷脸。 那日跟着顾西河一起出来的大花,到底是遂了心愿在成衣店中讨了件便宜的旧衣,此际就穿在顾西河身上。他捻了下衣料,心中苦不堪言。 大花是花了最少的钱给他弄到件没有缝补的衣服,可对顾西河来说这真是天大的耻辱。莫说自小在顾家的娇惯,就是寻常人家里也不会做出大花这么没脸没皮的事来吧。顾西河都不敢想这件衣服的来历,他怕一想下去自己会忍不住把这身衣服给烧了。 走在通向繁华街市的道路上,顾西河身板微微佝偻。他垂着头,麻痹着自己的神经。 顾西河,你得赶紧找份能养活自己的活计。不为许大花的贪婪,只是为了自己,你也要在今日把工作给拿下。身无长物,两袖清风,当初从桃源村逃亡时,顾西河哪里会将银钱放在眼里,直到真的活下来面对着种种之前从未遇到的困难,他才明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真谛。 钻到钱眼里的许大花,若说只是对一个人厚此薄彼,顾西河的感触也不会如此深。偏偏许大花逃出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半点顾忌都没有的在他跟前显露了本来面貌。许父和大花的两个妹妹,早在来到镇中的第二日就换上了新衣,只有他顾西河,还穿着先时的旧衣。 穿上面做不到一视同仁,顾西河还能忍。可这连饭吃的都不是同一锅,顾西河就真的不理解了。从顾家带出来的银子究竟有多少,顾西河心里没谱。但时长被许大花拿出来摸一摸,抱一抱的那个包袱,确是不小。真如大花告诉自己的,能省则省,为什么只克扣他的用度? 顾西河越是想,心下越是沉。 许大花的态度,那是明摆着没将他放在眼里。 曾有几次,他转身时都瞧见许大花眼中的嫌弃,莫不是觉得他顾西河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犯得着连遮掩都不用,就那样盯着自己吗? 顾西河的脊背弓得更狠,暗恨不已。倘若不是离开许大花,他连顿饱饭也吃不上,顾西河是如何也受不了这种委屈的。所以,今日外出的顾西河,是抱着离开许大花的决心才穿上这不知打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连着问了几家铺子,那些个坐在堂中的管事俱是只在顾西河身上扫了眼,就摆摆手道:“我们这不缺人。” 怎么可能不缺人?镇中才被妖兽骚扰,死伤无数。说是不缺人,只不过是敷衍顾西河。就说这些见惯了各色各样人的掌柜,只消在顾西河身上转一圈,就瞧得出这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挑。他们缺的是勤快耐劳的伙计,可不是公子哥。所以,压根就没地方愿意给顾西河提供生路。 问得多了,就算原先懵懂,也渐渐品出些味道。顾西河有意把目标定在对力气需求不大的店面。 就比如眼前这间——回春堂。 顾西河抬眼观望,心道这医人的地方,总不会还需要力大无比,身形如牛吧。不管怎么说,他总是要试上一试。 这人,还真是需要逼一逼的。倘若是在以前,顾西河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为了生计发愁,可在许大花的刻薄下,顾西河短短数日尝尽人间百态,心态自转。 如今若是还需要靠着许大花活下去,他怕自己撑不了几日就解了裤腰带呆了房梁。 太苦了。 当连吃穿都成问题时,琴棋书画便真成了无用之物。 也是顾西河的运气好,药铺里少个伙计。再和那留着山羊胡的掌柜交涉后,顾西河得到了有生以来第一个工作。 谈了几句,老先生对顾西河还算满意。 缺人的情况下,药铺里的伙计就比普通地方难寻些。在这种铺子里上工,至少要是个识字得吧?可前来应聘的,都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也就见了顾西河,掌柜的心中一动,暗道只要这人识字,便就是他了。 听掌柜的吩咐清楚此间规矩,顾西河脚下生根半分离开的打算都没有。 老先生看他面露难色,免不得问上一句。 顾西河等着的,就是这句。 “先生,我从村中逃难出来,身无长物。别说是吃穿,就连住都成了难题。倘若先生能收留在下,那西河愿意做牛做马。” 酝酿了半晌,顾西河这段感恩戴德的话说来并不利索。他到底是还有一分傲骨,心存不甘。可一想到回球要面色时刻给自己脸色看的许大花,顾西河再多的不甘都化成了一句不可言表的叹息。 母亲,你可想得到千挑万选给我找的妻子原是个连丈夫都想杀的毒蛇。 顾西河言之凿凿,心下凄然。 这凡事,都不能去作比较。一比较,便有了先来后到,主次排名。苦楚憋闷的顾西河,陷入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终于从记忆中捞出了秦若的影子。 都是为人妻子,此际把秦若和许大花放在一起相提并论,他才明白之前被自己休弃的秦若,到底有多好。 放着山下这些故意刁难他的先不说,单是弑夫一事,秦若就万万做不出。 他垂了眼,想起那双记忆中黑白分明的眼眸,心头戚戚。 这厢,只能凭借着想象去幻想的顾西河,可不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人也在盯着秦若瞧。 所不同的,便是子冲的眼眸中真真切切的倒影着那双瞳孔的样子。 第225章 一重世界45 眸色剔透简直像是沁在寒泉中的暖玉,干净明亮。偏她眼角尾线曼曼上扬,多出抹艳色。 盯得久了,子冲像被树叶打了耳朵尖的小猫,又痒又混不自在。 “可有哪里不舒服?”破镜之后,秦若一觉不起,算起来在石床上躺了已是三天。 三天的时间够子冲御剑在鹤须山和六道峰之间来回无数次,可秦若没醒来前,惯不爱呆在洞府的子冲难得寸步不离,只是守着沉睡的秦若日日打坐。 刚醒过来的秦若,眼现迷蒙。双眼中倒影着子冲嘴角微微上翘的模样。 这份初醒的迷离在瞥见子冲身后石桌上放着的茶碗时,有了点光彩。 对于自她醒来就将全幅心思放在秦若身上的子冲来说,怎么会没发现。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扩散,子冲端了杯子递给她。 这一觉,时间确实是有点过了。 不太会照顾人的子冲只在期间给她输了两次灵力,至于喝水吃东西这些细发琐碎的事,他是压根就没考虑到。 “我进阶了?” 一杯水下肚,环顾四周。秦若的意识渐渐清明,体内灵气流经四肢百骸,蓬勃有力往复不止。 “意外之喜吧。”自动自发接过被秦若一饮而尽的水杯,子冲把杯子重新放在石桌上。转身时,秦若不明所以的话音响起。 和衣而睡,滴水未进。三日下来腹中空空如也,这厢水杯底刚碰到桌面,那厢她的肚子就发出了极大的抗议声。炼气期,正是辟谷前最后一个阶段。 耳聪目明的子冲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听到了这声来自于秦若身体的呼声,酝酿在眼中的浅淡笑意是无论如何也离不开眼底了。 他早过了需要吃东西的时候,就算贪嘴时不时上六道峰偷只兔子烤来吃,也纯粹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此际,在他洞府中还真没什么拿的出来的吃食。 想了想,子冲对她道:“你可有特别想吃的东西?”进了一阶,又破了梦境。且当是自己为她祝贺请人吃顿饭,也还是应该的。 按了按瘪下去的小肚子,秦若闻声摇了摇头。 “我屋里有东西吃。”她醒来后考虑的事不多,首当其中便是寅虚。这是经年累月寻找儿子带来的后遗症,惦记着只要自己回了小屋,儿子结束一天的修炼便能见到自己。秦若是心中生了翅膀,急不可待。 她并未在子冲面前掩饰,脚一沾地朝着洞府门口行了两步。 子冲的好心情突然起了莫可名状的变化,眼光这人长裙垂落,他收起了眼中的笑意盈盈。 急切回到山中木屋的秦若,双臂一展推了推石门。 巍然不动的石头哪里是凭借着肉身就能轻易推开的。若真是如此,芸芸众生哪里还需要修炼,是若是想登天只消在脑中想上一想,便化了实景。 子冲追随着她的背影,刚淡下去的笑意不经意又浮上唇畔。 他没动,眼看秦若跟自己洞府的石门杠上,只觉有趣。 推了几次,石门连个缝隙都懒得送给秦若。不得已,这人转过了身,肚子里的饥饿尚在能容忍的范围,其实此际秦若更想做的还是去见见寅虚。 梦境中的过往,更让她深觉寅虚的得来不易。怀胎十月,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只有腹中的孩子。那些属于她人生中最落魄的时刻,都是她和寅虚共同经历过的,即便寅虚自己不知道,但只要她这个当娘的心中清楚,也就够了。 长袖滑落,因她推阻的动作渐渐从腕间来到小臂。葱白的手指接连的是一片柔软的掌心,紧随其后便是凸显的腕骨。细瘦纤纤的一截,虽然不复桃源村时的瘦骨嶙峋,还是能瞧出些端倪。骨头上丁点的肉撑起皮肤,谈不上莹润倒也能下得去眼。 因为瘦,腕骨就格外明显。惹得人视线里老是那块凸起的骨头。 子冲看了小会,嘀咕道:“这腕子也忒细了。”他估摸着自己曲了指头就能在那腕子上绕一圈。联想到入梦香构架的梦境中自己所见的秦若遭遇,看戏的心情荡然无存。是了,怎么可能不瘦呢,真要是说起来,现在的秦若反而是比那时胖了不少。 只是,还是太瘦。得想点什么法子才能将人喂胖点呢? 子冲指尖轻点,石门无人自开。 去山间的路蜿蜒成看不到尽头的小道,就在洞府前。秦若想也没想,提了裙角飞奔起来。 那抹身影,正要消失在子冲视线,陡然忆起昨日师傅跟自己说的话,子冲追了上来。 “寅虚今日一早下山去了。” 六道对徒弟的教养委实操心,不止是在言行举止上时时提点,更是对寅虚寄予了厚望。先前秦若没在山中呆过,自然不知。同样作为六道徒弟的子冲,却是知道老头每过半年都会找了理由带着寅虚下山历练。 身为寅虚的师傅,他真怕自己再教养出来个子冲这样的混不吝,小半年期限一到就扯上寅虚去观看山下人间百态。 捏着裙摆的手一松,秦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定在原处。儿子不在山上了?消化着子冲话中的含义,她茫然盯住开在山涧的野花。 果然是为了寅虚,才这么急不可耐的要回去…… 子冲看她瞬间没了精神,好心道:“走吧,我请你尝尝山下的芙蓉虾。” 饭总是要吃的,三日没进食,就算灵气源源不绝也抵挡不住空腹的难受,刚能聚灵入体的秦若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寻常人。 霸道的将人推上自己宝剑,子冲御剑而起。 鹤须山中的仙鹤绕着刚升到半空的秦若,好奇的鸣叫一声。鹤鸣一出,山中灵气暗涌。无风自动的百花浅草,纷纷软了身体左右摇曳。 秦若看着眼前被小伙计端上来的芙蓉虾,眨了眨眼。她不过是跑了神,怎么就坐在了热闹的饭馆子里? 周遭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和鹤须山中一惯的安静赫然相反。一抬眸,馆子里男女老少占据了视线,只是那存在于她视线正中的,还是子冲。 原先的秦若,断没有跑神的习惯。闻了入梦香,进了梦境白日活在现实,夜晚沉在回忆,渐渐的秦若才常常恍惚。 占据视野的,是子冲微敛的面孔。山中偶尔能听到外门子弟谈起这位大师兄,最多的便是向往和崇拜。秦若没上过心,可听的次数多了就算她不去刻意打听,也将子冲的生平了解得七七八八。 说的最多的,无非就是关于他的境界。修炼之人,能有什么值得别人羡慕唏嘘的,除了在道途上格外顺畅,免不得就是个进度快慢。在外门子弟眼中,子冲就像是天道宠儿,跟在六道身边不过十几年便入了金丹境。 这事莫说是在鹤须山中被人津津乐道,就连很多高门大派提起鹤须山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里出了个天才,名唤子冲。 遥想秦若之前呆过的门派,整门上下竟是只有一百多高寿的掌门在结丹期苦修二十年。这么算下来,子冲倒真是又被人称作天才的资本。 只可是,这张脸委实太年轻。 他的眼睛不似寅虚般圆润,而是狭长。若是敛了眼睑,便如吃饱喝足的猫,有些慵懒。睫毛卷翘,色泽黝黑。似叠了一层重重的影儿,压在眼睑之上。如爱俏的姑娘家用眉笔勾出的眼线,为他平添了诱惑。那叠重影陷在尾端,融入他微微扬起的眼角,又很是恣意妄为。 鼻梁挺拔,唇色如绯。 比较起来,似乎比她唇上的色泽都要艳上一些。便是这样一张脸,是如何都与那些头发花白,鹤须倒垂的金丹期修行者不能相比拟的。 秦若心中暗想:此人真的有山中人说的那么厉害? 这样的长相拼凑起来,左不过也只有二十来岁吧?人生漫长,修行者的生命更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二十的数字在这些人悠悠的生命长河中,只怕还只是个开端。 还只是个孩子吧……比她的寅虚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秦若胡思乱想,在心中将子冲和寅虚归为了同类。却不曾考虑过,一如她的感慨,在子冲看来面前的秦若也还年轻的紧。 虽说是生了寅虚,可年岁放在那里骗不了人。不到二十的年纪,秦若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青涩。和顾西河做过的夫妻,只是将她的稚气沉淀成沉稳,那处处不经意浮现出的生机盎然,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相顾无言,对接的视线里都忖着几分暗暗端详,仿若望见了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湖,子冲的视线陷在她的眼波中。 下意识避开烟波浩渺的湖面,子冲瞳色转淡滑向眼尾。他觉得近来的自己有点邪性。不知是着了哪门子魔,总会追随着秦若的身影,不能自已。 呿,他又不是山下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子冲手臂一僵,刚摸到筷子上的手指展了展。 血气方刚四个字在他脑中荡了两圈,飞扬起来。茅塞顿开的子冲,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了自己最近的行径,源自于何。 原来,他是思春了。 抵着唇,那只手从筷子尾来到了自己唇畔,他不好意思的干咳两声,再不敢和秦若目光交接。恍然大悟,自己也到了想要找人陪伴的年纪。 默默在心中算了算,好像真要是这么想也没什么错。 修道之途,漫长缥缈。 年岁不过百的碌碌凡人尚且在人生最美好的阶段懂得为自己找个伴侣,更遑论生命悠长的修仙者。 道侣之说,可不是虚的。他在心中将和自己道行差不多的几个女子提了出来,过上一遍。眼中迷色渐重,武灵轩里出了名的凌波仙子皮囊倒是好看的紧,只是一想到她的岁数子冲就止不住打退堂鼓。算起来,比他大了整整一百岁吧?咳,就算那张脸美若天仙,他也实在不想和这位结成道侣。修炼的女性本就不多,打到金丹境的更是少之又少,伸出十根手指都能数的过来,除了武灵轩的仙子外,最有名的就要数邪修赤焰了吧? 打个寒噤,子冲忙摄了心神。 那女人虽然没过百岁,但……练功的法则委实让人难以恭维。采阳补阴,说出来好听做起来可就是放荡了。再说了,真要是跟她结了道侣,自己岂不是找不痛快,给自己找了片青青草原吗。 子冲脊背一寒,不可不可。 最有名的两人被他剔除了道侣名单,接下去的反而瞧不上。别看子冲平素笑眯眯的,好相处的很。其实这人骨子里傲气着呢。 左思右想,子冲决定扩大选择道侣的范围。金丹不行,那就向下低几步台阶,把条件放宽到结丹? 话说,目前处在结丹期的,没有道侣的女修都有谁? 子冲楞了。 他不知道,搜肠刮肚苦思冥想了半天,竟是一个名字也记不起来。真要是说起来,这也不能怪他。境界在那放着,不管是武灵轩还是各大门派,能和自己说得上话的还真就是那么几个人。 他随性惯了,又不爱打听这些个女人家才会惦记的事,自然是对不是同阶层的人物陌生的很。 舔了舔腮头,子冲寻觅道侣的心思淡了点。 思春就思春吧,先这么晾着。等师傅带了寅虚从山下归来,他问问那人意思。 芙蓉虾的香气窜入鼻息,子冲收回天马行空的思绪。 “怎么不吃,凉了可就不是现在的味儿了。” 请秦若吃饭,一是当做谢谢秦若带他破了入梦之境,一是因为昏睡了三天醒过来的人肚子饥肠辘辘。 此际正值黄昏前的那刻,天高云阔,残阳舒暖。 小饭馆里的拥挤是劳累了一天的镇中民众放松的好证明。 妖兽摧残的恐怖已是昨日黄花,生在这样的世道里,人们反而比平时更加放得开。亲眼见到亲人消逝的惨痛,带给活着的人们更多思考,若是在这世上什么都没享受过便在妖兽的利爪下化为粉末,他们的人生究竟有何意义? 今朝有酒今朝醉。 第226章 一重世界46 端的是洒脱无比。 就在他们前方那张桌上,便有年轻女子将烈酒当白水,一杯接一杯往口中灌。 整壶女儿红很快见了底,捞着壶把晃两晃,大花高叫:“小二,再来一壶。” 秦若蓦然转头。 这里,怎么会有桃源村的村民。 唤了小二后的大花,枕着手臂醉醺醺斜在桌面。一左一右,分别是她的两个妹妹。 喝得目光都没了焦距的大花,自然是认不出秦若。可二花滴酒未沾,陪着大姐干坐在这小馆子中,秦若甫一调头,就认出了她的脸。 “秦家姐姐。” 十几岁的小姑娘惊呼出声。三妹跟着望过来,又唤了她一声。两姐妹见了鬼似的,唤完人血色就从面孔上被抽离。 那闭着眼的大花醉醺醺道:“胡说什么,秦家女儿不是早就……”死字未脱,摇摇晃晃撑起了头。 “消失了嘛……” 她的唇瓣颤抖,话毕就咬了自己舌头。 目光直勾勾不带转弯的落在秦若身上,酒气散了大半。有一部分是因为舌尖的痛感,有一部分是见到了秦若那张脸的缘故。跟两个妹妹差不多,只那么一瞬大花面若寒蝉。 “怎么……怎么是你……” 跟秦若相比,大花大上两岁。桃源村中她可还曾牵着这丫头的手在田垄上走过几回,转眼间一去今年,如今的自己眼角都生了暗纹,为什么秦若还是当年离村时的模样? 把上下眼睑眯缝成细缝,固定住摇摇晃晃的人影,大花脑子里泛着木。 看得越清楚,心下越吃惊。 不,比之当年村中的黄毛丫头现在的秦若身上多了更多韵味。 大花没读过书,脑子里挤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词汇。观得那转过头的人粉面桃腮,顾盼生姿。只觉像是见到了聊斋志异里的精怪,又窘又怕。 人就定在了当场。 做姐姐的如此,二花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当即屁股离了凳,朝着秦若快步走来。 “秦家姐姐。”她拽上了秦若袖口,挤出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 和大花差不多,二花也有副七窍玲珑心。见到秦若的刹那,她是有些慌。可只转念一想,那片刻的慌乱就被掩饰在了胸口。 秦家姐姐早就不在村中,根本不会知晓是她爹将秦家二哥活生生打死。她慌个什么劲。 垂眸间,挡掉最后一丝忐忑,强迫自己换上“他乡遇故人”的惊喜。只是二花的年纪到底还不大,就算在心中编排的妥帖,做起来也还是带着几分青涩稚气,所以那笑容就显得不伦不类,让人看起来半点也不舒心。 “你还活着。真好!” 她扬起脸,话语中的庆幸和讨好分外明显。“当初我听到他们说你跳河,就知道村里人的话不能信。” 就算原先的二花还很单纯,在几经变革后依旧以令人惊讶的方式在快速成长。躲过土匪虐杀,死里逃生的二花是一路看着大花和顾西河的相处的。 那个起先被父亲说的天花乱坠,哪哪都好的男人在她眼中就是个废物。默默旁观夫妻两的互动,二花心中越来越瞧不上顾西河。 畏畏缩缩,畏首畏尾。 每日居然还躲在窗下偷偷抹泪。这哪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干的出来的事情?合着就是个没用的女人。 撇了几次顾西河掩面轻泣,二花是越发恶心。那时,她就想只要有了钱,自己一定要从这个家搬出去。今年刚刚过了十六的二花,心中及有主见。 在小饭馆里碰见秦若那刻,二花眼中就藏着算计。 初时背对着他们秦若,子啊二花看来只是个运到比自己好的年轻姑娘。 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就不得不提秦若身上这身。 昏睡三日,并未换衣的秦若在奇清洞中可还是顾家的长功服,出门前子冲却是让她换了衣服。 一袭锦绣长裙。 子冲的眼光能差得了?换了身行头的秦若,立刻就多出些飘逸。 二花的肉眼凡胎,都看得出这身裙子不一般。 却说单只是这样,二花也不会在姐姐一杯接一杯的不停灌酒时,时时往秦若这桌瞧。 相对而坐的子冲,才是她的看点。 跟秦若色泽相同的蔚蓝深衣就穿在子冲身上,趁得少年面若冠玉高不可攀。满屋子的人中,当属子冲最为惹眼。 不仅仅是样貌,还有气质。像极了老爹口中从深宫大院里偷溜出来的小皇子。 二花贫瘠的想象中,只有这天下最主贵的人家才能孕育出如此芝兰玉树,清贵不凡的少年。 她可不知,子冲身上那抹缥缈出尘叫做仙气。 搭载着自己的想象,二花几次低头心下小鹿乱撞。若是她能和这样的公子说上几句话,攀上关系那才是真真正正的麻雀变凤凰。 几番观瞧,二花自然察觉少年的目光每每在落在秦若身上时,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 故此,在不知秦若身份时她就对背对着自己的女子诸多敌意。 当女人转过头,秦若的真容出现在她眼中时,二花便有了计较。扯人衣袖,故作亲昵,不过是做给那年轻公子去看。但她到底是心存了几分妄想,一开口直直提到秦若跳河之事。 二花想得好,只怕坐在对面的年轻公子根本不知道秦若在桃源村中的际遇,既是无人告诉公子让他蒙在鼓中,那自己何不趁此机会将秦若的老底揭开。 说完了话,二花眼眸微动,用眼角偷偷去瞄那另一侧的子冲。 半晌,才听秦若道:“我没跳河。” 她拧着眉,不知村中为什么会如此传说,更不知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许家三姐妹。相对于二花的言语,她更想知道的是二哥的近况。 藏在袖中的手被捏得发白,秦若没照着她话中的方向前行,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你们出来多久了?我二哥……他娶了媳妇吗?” 两个问题,并不矛盾。 桃源村是养育她长大的地方,却也是她心中的一片禁地。倘若真要执意追问秦若对那村庄的感受,恐怕长长久久的思索后秦若会说出素然无味的只是故乡。 她的感情或许是比别人单薄些,所以才对曾经养育自己长大的秦猎户少了几许思念。那个村庄,能让她牵肠挂肚的,唯有二哥。 夜半睡不着得时候,秦若便会将和二哥的相处从记忆中取出来细细回想。桃源中带给她温暖和可靠感觉的,只二哥一人。 二花扬起的脸上睫毛抖动,连着眨巴了几次眼。 秦若这话,是歪打正着问到了点子上。 二花怎么说的出口,秦钟鸣早在多年前就一命呜呼,被他爹的棍子送去见了阎罗王。 “这……”她诺了诺,支吾起来。 偏巧那醉酒的大花踉跄走过来,讲手搭在了妹妹肩头。 秦若的问话,一并被她听了去。酒精在脑袋里作祟,爽利的大花直言道:“他早没了……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 两字一出,炸的秦若遍体生寒,直坠冰窖。从尾椎骨泛起的凉意倒袭而上,窜入后背。 她像是被人剜了心,木呆呆的泛着一阵又一阵钝痛。哪里还顾忌这里是人来人往的小馆子,一把攥住大花肩胛,酝酿了几次的那句:他是怎么去的?硬是问不出来。 仿佛只要她不问,二哥就不是真的去的。自欺欺人的秦若就这么捏碎了大花肩头的骨头。 “啊!” 再多的酒劲也被这突然起来的疼痛驱散,肩头塌陷的大花疼得冷汗直冒。 意识清醒过来,她刚说了什么? 眼前模糊的云雾逐渐汇集成秦若的脸。 秦若? 她不是早死了吗?怎么会在这? 疼痛令她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腥味充斥在口腔,有助于让她更快接受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肩膀疼的人生不如死,大花面如死灰的脸上只有唇上一抹艳红。 眼见姐姐被秦若伤到,二花伸手推人。 全程保持清醒的二花,这刻真是想不管不顾咬死面前的女人。她姐姐做错了什么,就得承受这疯子的对待。 透过粗布沁出的血,在大花肩头晕染开出花朵。 这辈子唯一对她好的人真的没了? 眉头拧成小丘,秦若陷入自己的哀恸,压根就没感受到二花的推搡。 二哥,怎么可能会死? 被抓在秦若手下的大花,忍着钻心的疼问妹妹:“我,我刚……说了什么?” 记忆中的秦家姑娘,是个脾气好的被欺负了都不会回嘴的人。她许大花何德何能,能让这样的人不管不顾捏碎骨头? 先前的酒意散得一干二净,人被固定在秦若手中,唯一能动的只有头和口。 冷汗簌簌的往下掉,不要钱似的糊住了眼眶,大花掀起眼皮瞪了秦若一秒不到,就匆忙转开了视线。 她说不上为什么,心里一锅粥似的翻腾。 面前的女人,吓人得紧。 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只有化不开的墨色。黑的能将人吞噬的墨黑色泽,浓稠到底。 渗人。 大花心头跳的全无规律,只能跟自己的妹妹求助。酒醉时的记忆还停留在秦若转身的那个刹那。 推不开秦若,二花眼见姐姐疼的快要晕过去,一咬牙尖叫道:“你说秦家二哥死了!” …… 大花本就不明显的挣扎彻底顿住。 一如秦若,成了被定住的木头人。 她真的说了?这……这事怎么能对秦若说?!就算再没常识,她也不可能这么虎,当着人家妹妹的面,把秦钟鸣的死讯透漏给秦若。 脑子也搅成了浆糊,大花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双目一阖倒向秦若。 那不到十岁的许家小妹妹,终于从自己的凳子上跳下来。 “你们干嘛欺负我姐姐?” 脆脆的同音里只有满满的疑惑。 今日,只不过是陪着姐姐来吃个酒,怎么就吃出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她年岁小,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半点不沾,只记得这家馆子里的红烧猪蹄鲜美的很。 初时见到二姐和那人搭话,她还在纳罕。不过是啃个猪蹄的时间,大姐怎么就晕过去了。 小姑娘鼓着腮帮子,唇上都能挂个酱油瓶。就这么单纯懊恼的看秦若。 原是旁观的子冲,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插手。 秦若的二哥,他有印象。 梦境中好奇秦若是为了谁才对着顾西河下跪,莫书生曾垫高石头扒着墙角去秦家偷瞧。 小院的绿树挡住了大半视线,那道洞开的房门后只依稀瞧得见里面躺着个黑成碳的壮硕青年。 模模糊糊想着秦若二哥的样貌,子冲其实也对秦若如今的做法不能苟同。 他当这是只小奶猫,原来却是个有着锋利指甲的小家伙。 抱着两份看戏,三分戏谑,五分随性子冲也很想知道秦若究竟会如何。 便是这么一个不经心,大花昏了过去。 曲指轻弹,随着大花晕过去的还有秦若。 不管怎样,总不能让寅虚的娘亲在他眼皮子低下杀人吧? 可惜了他顺来的银钱,可惜了这满桌子的菜。 脚步高抬,信步间接住秦若歪倒身体,子冲诚心实意对二花道:“姑娘,实在是对不起。” 他用手臂缓住了秦若去势,手肘一弯那人就跌进他怀中。 指尖顺势擦过被秦若伤到的肩胛,骨肉生长伤势愈合。 好嘛,吃个饭吃成了两败俱伤。 二花撑着姐姐,心中不甘。 凭什么这好看的少年一句话就想抹去秦若对她姐姐带来的伤害,天下间若是万事都如此简单,那人人只要说句对不起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眼见子冲转身,抱着秦若正要离开。二花拽住了他的衣摆。 不明就里的子冲可不知二花心中这番不甘,他只当伤势处理好了,罪也赔了,便是副理直气壮的脸。 观瞧子冲的这幅做派,二花更是懊恼。 “凭什么她伤了人,一句对不起就完事?”毕竟年轻,心中惦记着想给子冲留个好印象,也因为姐姐的伤势和子冲不冷不淡的态度多了愤愤。 两厢比较,那点子浮动的少女心思就空茫茫成了烟雾随风而去,剩下的只是给姐姐讨回公道。 第227章 一重世界47 凭什么?就凭秦若是他师弟的娘亲还有……眼底蓄了星星点点的碎光。子冲升起浅浅笑意,桃花眼中猝不及防带出几许了悟,微微半阖。 隐有梨涡绽开在少年唇畔。 姣姣容颜,桃之夭夭。忽如春日中绽在阳春三月里的满树桃花,灼灼其华。 二花看傻了眼。 身体还保持着拦路的姿势,捏在她手中的布料被这只手的主人蹂躏再蹂躏。 怎么能有人这么好看? 一颗刚识得春情的少女心跳的凌乱紧促,毫无章法。撑着姐姐的肩头僵硬起来。 哪里还想得起自己拦在人前是为了替大花讨公道,二花恍如被人施了定身术,硬化成一尊石像。 好端端的请客吃饭,丢了味道。 归得鹤须山,秦若的清醒在子冲预料之内。照旧是奇清洞,照旧是那暖玉石床。 睁眼的刹那,秦若心口痛得厉害。那是昏迷前延续下来的情绪,扩散在身体之中。 “醒了?”撩了衣袍备好热水的子冲,凝目望来。 感受到少年专注到旁若无物的视线,秦若别开眼。 “嗯。”她不知要和子冲说点什么,大花说出的话带给她的震撼太大,此时此刻记挂在心中的只有二哥秦钟鸣。 若是二哥真的去了……她这个做妹妹的最少要去他坟前祭拜一番吧。 石桌上的夜明珠负责将光亮扩散在洞府中,有别于烈烈骄阳的浓烈,是种温暖和煦的柔光。 坐在床前的子冲,用自己的身子抵住了泰半光线,投放到秦若这里的,便是暖光余晖。她自融融光晕中抬起头,糯糯道:“我得回趟桃源村。” 却不是有意显得自己羸弱娇柔,而是三天未进食,甫一清醒又被二哥的噩耗冲击了心神。 脸上还挂着白,声音轻的不可思议。 若不是子冲人就在跟前,只怕都会错过这句喃喃低语。 “好啊,反正左右无事,我陪你走这一趟?” 这样的答案出乎秦若所料,原只是当做交代自己行踪的一句话,反引来子冲追随。说实话,这结果是绝没有出现在秦若的脑海中,定在石床尾端的视线乍然收回落在了子冲脸上,秦若回的直白。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拒绝,是显而易见的。自己去桃源村只是为了见见二哥,根本用不到子冲陪伴。再说了,这人就算挂着寅虚大师兄的名号,其实和她秦若非亲非故,半点瓜葛都没有。 怎么能让子冲跟着自己一道。 想也不想,秦若把子冲提出的同行给否定了。 抚了下巴,子冲嘴角又浮现出可爱的梨涡。果然,如他所料的拒绝啊。 真像一只傲娇又矜持的猫,自心中将所有人归为两类,同类和非同类。如那多次从她口中提到的二哥,必然是被划分到了她的同类当中,而自己,只怕就是“非我族类”那一挂中的一员了吧。 莫说是大花,只怕连他也一样。对于外人,她可以匿在幽影中温软纯良。但是但凡有人踩了她的底线越过界,立刻就会亮出利爪将那人撕得粉碎。 豁然开朗,子冲想到梦境之中那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秦若,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在顾西河的不理不睬和顾夫人的百般刁难下,她能无动于衷。 刨根问底,只是将那两个本该纳入自己羽翼的人当做了陌生人。所以才会一忍再忍,只因那两人的做法根本没有碰触到她心中的禁区。 抬眸,撞进那双看似干净明澈,一如水晶般通透的眼中。 子冲顿悟。 她的眸子里也蓄着光,是夜明珠的碎华容在眼中。乍看只觉通体舒畅的清爽干净,细细去寻,才会发现这双眼里近乎淡漠的疏离。 不带任何感情的幽远宁静。 敛了眼睑,子冲心头闷笑。 秦若,你自己恐怕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残忍”吧。 是的,残忍。 人跟人的相互交往,不外乎一颗真心。 而秦若的那颗心里,只怕除了寅虚和她的二哥,这世间再无一人能挤得进去。 这才是她的残忍之处。 “就让我和你一起去呗,山中无事,师弟走前可是多番叮嘱,让我好好照顾他娘亲。倘若你这一趟出去发生点什么意外,别说是和寅虚没法交代,就连师傅那我都开不了口。” 子冲尾音拖长,漫出股懒散的撒娇意味。他年纪本就不大,这事做来半点违和感也没有。且当自己是在跟面硬心软的师傅插科打诨,做得信手拈来。 秦若的拒绝,暂时休止。 摊上这样的子冲,她还真是没什么招式对付。 莫不说这人的身份是寅虚师兄,就说他摆出来的那些个话,怎么听都只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好对师傅和师弟有个交代。 想想他的身份,秦若到了嘴边的二次拒绝突然难以启齿。若是自己处在他的位置,碰上如此事件恐怕也要担忧一二。 这厢,倏然沉默起来。 沉默着,沉默着……拖下去就果真从一人独行变成了两人同行。 再次被子冲捞上飞剑,秦若还有些恍惚。她记得似乎并未答应这位儿子师兄的同行,虽说没有当场拒绝,可那日明明她也没同意啊。 但这样的小事情显然不足以在她心底留下痕迹。大部分心思都还停留在秦钟鸣的噩耗中,秦若浑浑噩噩由着子冲引领,来到了桃源村。 桃花迷阵无人自敞。 穿行过一排排由桃树构成的迷宫,入目的皆是粉润莹泽的桃花。 风吹云动,桃之夭夭。满树桃花娇艳欲滴,风中轻舞。走在前方带路的秦若只消一回头,便见少年长身玉立,灼灼其华。 真不知是这迷阵中的桃花衬托出了少年的美好,还是少年清隽的容颜点缀了花枝。 且说,之前和子冲相处了那么久,秦若虽然知道子冲姿容不凡,却从没那一刻像现下的认知这般清楚。 那站在树下的少年,白衣缥缈,仿若谪仙。似乎只要她眨下眼的功夫,这被贬入凡尘的翩翩少年就会踏云归雾,直抵九重天。 “出了迷宫,便是桃源村。”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那些错觉,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桃源太美,眼前人太有气质。 却说,气质这东西,子冲还真的是有。鹤须山上灵脉天成,六道精心养大的少年怎么会连点仙气都沾染不上。莫说是灵气日日沁润,就光是六道喂给子冲的灵丹都不知应有几何,调教出来的少年自是千般晶莹,万般剔透。 秦若原先没注意,只是……心不在此罢了。 找回儿子,破除梦境。压在秦若心中最深沉的阴暗化为光明,她才终于发现眼前的世界是鲜活的。 曾经只余黑白的世界,蓦然多姿多彩。子冲其人,也是在这时才加深了印象。但若只是如此,只怕依照秦若的后知后觉,还不会去分神去看劳什子男人长相。 聪明就聪明在子冲身上。 彻底看透秦若属性的子冲,开始潜移默化逐渐渗透进她的生活。 他将秦若当成了猫,顺毛撸。 既不打扰她的日常,又每每总是恰到好处的出现在她眼前。时日久了,这只覆盖着柔软毛发的小猫便习惯了子冲不经意撞进自己的视野。 也是在此时,她才豁然发现子冲竟有副极好的皮相。 桃林悠长繁盛,待得漫步出行出出口,已是正午时分。入眼的景象乍然大变,尸骸遍地。一砖一瓦搭建的房屋和曾经一望无际的稻田,如今都只余残垣断壁,弥漫着荒凉。 秦若喉头一哽,说话时音色破碎。 “这是……这是怎么了……?” 即便桃源村里有再多属于她的不堪回忆,这里依旧是养育她长大的地方。 不止一次的设想,若是她回到桃源村,可还吃得上李婶包的饺子,可还见得到父亲背起长弓,可还闻得到河水边一阵阵的皂角味…… 那些,都是填充进她记忆中的色彩,温馨淡雅。没有惊艳时光的力量,却是能让一个常年在外的旅人获得属于乡情的滋味。 她站在原地,巍然不动。 身后是重重叠叠的桃花林,惊艳了岁月。 身前是被大火焚烧殆尽的桃源村,沦为人间地狱。 秦若站在分岔点上,踌躇不前。仿佛只要她不迈步,这片避世而居的人间仙境就依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子冲的剑柄顶峰碰撞在她腰际。 桃花林外满目疮痍。一时没刹住,这人长剑不小心顶在她腰身,深吸口气少年桃花眼中跟秦若一般,只剩下焦黑的狼藉。 从桃树下步出的少年,肩头还落有飘零的花瓣,只是他目中承载的散漫渐渐由凝重所替代。 “秦若。”轻轻的低语里有素来被掩饰得极好的情谊。只这刻口中唤出,到底是带上了他的担忧。 眼前的桃源村,哪里还配得上它的名头。 荒原还差不多。 少年按住长剑,又是另一声低呼。 “秦若,不要看。” 就连他在面对这村村焦土的画面时,都要缓口气再重重的呼吸几次,秦若这个自小在桃源中长大的姑娘,哪里能受得了。 低垂了眼瞳,子冲带着暖意的手指不由分说寻到她的眼睛。 十指修长,想要替她遮蔽这方惨烈。 固执的透过指缝一寸寸将眼前的景象刻印进脑海,秦若咬破了自己的唇。从心头生出的凉意随着完全无规律可寻的心跳遍布进四肢百骸,子冲挡在她视线前的手背上多出一只纤纤玉指。 食指骨节一弯,勾开这只手想要遮挡的景色。冷若寒霜的温度藉由彼此相接的指腹透过手背传递给了少年。 子冲呼吸再滞,颓然收回了手。 寻着那凉入骨髓的温度,他用视线追随她。 秦若似寒泉沁润的眼中,依旧明澈如初。固执的,偏执的,死死盯着被大火毁于一旦的桃源村,秦若眼中深入大海。 他甚至在这双眼中这找不到任何怨恨。 子冲整个人挡在她面前。 这只矜持的猫,只怕是被伤得很了。 压下对于桃源村的同情,子冲索性以自己的身体去阻断她。 “秦若……”他潋滟红唇一开一合,说的什么秦若根本听不懂。只觉那胭脂色的出唇瓣扰人的很,怎么就不能安生下来。 视线遭遇阻碍,被迫与他对视。秦若脑中嗡嗡作响。 袖口倒滑,垂在一侧的手臂默默攀升,按在了他胸前。“让开……请你让开。” 支离破碎的颤音,听不出悲喜只有平静。 太平静了,平静得根本不像突逢巨变,面对惨事的人。 子冲焦灼的心没得再提高一格,更加担忧。 小手拍在他胸膛上,一方冰冷一方炙热。水和火的相抵,终究是冷度润泽了彼此,暖意倒退被她散发的凉意侵袭,少年胸口寒凉一片,人却越发精神。 不对劲,秦若的状态早已超出了他的所料。 寸步不移,便成了少年坚守。任着她推搡,就是纹丝不动。 几经较量,她的寒意占据了少年身体,但那袭白衣始终是秦若眼中唯一之物。 谁也没有输,谁也没有胜。 眼波再动,秦若到底是被如她一般固执的少年拉回了点神思。睫毛颤动几次,随着她瞳孔的一收一缩,视线终于落在了他眼中。 “你这又是何必?” 她淡淡的开了口,初见桃源村惨状的刺激有了消弭。冷静下来一点点,语调似叹非叹。 不过是和自己不相熟的外人,何必对她担忧。 正是瞧到了他没有丝毫掩饰的忧虑,秦若才由此又问。她不是傻,相反还敏感的很。 谁是真心实意的对她好,秦若心中分明。 善意,是她有段岁月中渴望而不可及的希冀,故此谁对她是真心实意,谁对她又是敷衍了事,胸口跳动的心脏分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问他。你这又是何必?何必对我……这么好。 她懂的,懂他是怕自己见到了这样的桃源村后心生魔障,所以掐断根源死死守住她。 环绕在两人周围的,正是他散发的灵气。涤心静神,却最是耗费精力。 没有人,活该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人这么好。 第228章 一重世界48 “二哥,我来晚了。” 村尾山包下落着属于秦钟鸣的安葬处,轻轻拂过哥哥名字,指尖是战栗和懦弱的。她的指腹未曾真的贴在字迹上,心中有愧。 细数在桃源村的数年,只有已成枯骨的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将她当成亲人吧…… 趁着秦若来祭拜哥哥,子冲将村中好生查探了番。根据亲眼看到的景象和暴露在幕天席地间的皑皑枯骨,他将桃源村遇到的劫难推演出了个大概。 不是出自妖兽之手,村中众人也不是死在邪修手下。尸骨中间或夹杂的几个零星尸体,有着和桃源村民众不同的特色。恐怕,这事只能算是凡尘间一场祸事。 踏着在梦中走过的羊肠小道,子冲远远瞧见秦若将头靠在了墓碑上。她的面容上覆着长空落下的暖光,柔软成一滩无依的水波,似乎随时都准备着追随了那墓碑上的人,飘零而去。 子冲心下一凛,厌恶之感油然而生。突兀的,快得连缘何而生都没搞清楚的厌恶,就这么撞击在了他的心扉,令少年精致的眉峰高高蹙起。 震荡起伏,耳中鼓噪如雷。衣摆打在了脚踝,子冲生生顿住了脚步。像是地面上攀升出无形的蔓藤缠枝缭绕勾住他的腿脚,寸步难移。子冲脚下重若千斤。 概因那伏在墓碑上的女人正在展现出他平生未见的一面。半阖的眼眸宁静深远,哀光连连,她却是不哭的。倚在哥哥碑上的脸庞,欺霜赛雪。含混着她眼中悲戚,让人莫名心疼。 一拢衣袖,子冲生出种错觉。 那晕在暖阳下的女人,成了高山上积蓄的冰寒之霜。秋去冬来,霜花凝结。可只消春日的荣光再次滋养大地,冰魄霜魂,便会随着那川流过山中的蜿蜒溪水化成无人可抓住的清流。 子冲怔忪。 入梦香独有的香气悄悄缠绕在秦若发间,那是被放在洞府中无人问及的香氛努力在扩散自己的存在感。只可惜入梦香的气息成了菟丝花,紧紧攀缠的却是对它无心之人。但香气入体,在日日侵染中早已腐蚀了他的骨肉,不论何时子冲身上都有股挥散不去的冷冽寒香。 自己尚且不知,这份已成他代表的香味就钻入了秦若鼻息。 回头,转瞬间秦若换上了温婉的表情。 有别于刚刚的飘忽不定,她又成了往昔被子冲所了解的那个人。 少年也随之面色一换,有了松落。 “我听你刚刚言道来晚了,可是后悔没能见上那人最后一面?” 是不是只要让秦若心愿以偿,她就不会成为飘忽不定的云彩,不会成为山涧潺潺溪水,让人抓不住碰不到。 没有丝毫掩饰,子冲将秦若对着墓碑所言说了出来。 偏头看来的秦若眼中有流光璀璨。 少年哪里还需要听她答案,单单是这幅表情,就能够猜测出她能给出的回答。 走了两步,行到碑前。子冲将手搭在了碑顶。 “知道引魂灯吗?”无需秦若来答,少年只是稍作停顿,幽幽再道:“几年前我偶得一套功法,和那引魂灯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能将人的魂魄拘出,问上个三两句话。 虽说是门歪门邪道,幸好当时他觉得有趣默默记下,这不竟有了施展的地方。 闭关前六道让他去外历练,适逢九州格局突变。就连东海之畔沉寂于泯泯众生的大能也纷纷摩拳擦掌,想要在这九州中捞点好处。子冲凭着手中木剑,一战成名。取了那邪修项尚人头,同时顺到的还有藏着万千宝贝的百宝袋。其中,便记载了这套功法。 避过鬼差,引人神魂。 灵气在体内运转,不多时子冲额头就冒了汗。 三魂七魄,出了自体便成这世间无可依附的存在,不管是下至黄泉或是游荡人间,都有着可寻的踪迹。偏偏不论子冲如何施法,属于秦钟鸣的魂魄都不被他所唤。 对上秦若期盼的眼眸,子冲心中暗叫糟糕。 提不出魂魄…… 是他的功法出了问题,还是…… 心下疑惑,虽然秦若不言不语,但她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看在眼中急在心头的子冲,顺手搭在了另一块墓碑上。同样的运功行法,眨眼间两人眼前就多个飘在空中的幽魂。 此人正是秦猎户。 当初顾西河家中长工生怕秦家怨气太重,偷偷将秦老爹下葬到了秦钟鸣的坟旁。此际,本是要召唤秦钟鸣魂魄的子冲,歪打正着将属于秦若另一位亲人的魂魄,唤了出来。 游魂荡在空中,目光淼淼。 就在子冲兀自诧异功法没问题之际,秦若已然唤出了声。 “阿爸……” 少年看向自己掌心的视线有了惊讶。眸光流转,便见秦若已是眼中萋萋。 这算什么?叫了儿子老子顶替? 在秦若小声的呼唤中,秦老爹的游魂也渐渐起了变化。浮在墓前,昏花的眼中渐拢光华。 “三丫头?” 觑了再觑,想了又想。在这世上叫他阿爸的只此一人。秦猎户不可思议。 长眠于此的老人,早已不是当初固执到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地步。还活在世上时,心中存在最多的就是对秦若的愧疚。 桃源村因有桃花迷阵的存在,不止避过了人世的纷乱就连鬼差也寻不到踪迹。葬在坟冢的秦老爹,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长时间陷入混沌的天地间。 人死如灯灭。秦老爹却是连死都不能安生,地府衙役找不到来桃源村的鬼路,孤零零守着二儿子的坟头,秦老爹化作一缕游魂,日日发呆。 存在他心中的愧疚太多太多,几乎都要将他的意识分裂。飘荡在村中,眼睁睁看着疯魔的大儿子逢人便说:“秦若,有种你出来,别在我梦里装神弄鬼。” 秦老爹心中悲凉。 英雄末路,不过如此了吧。因果轮回,只要做了亏心事,哪能不怕鬼敲门。 跟了大儿子几天,秦老爹越发颓废。成了游魂,他一不用吃喝,二不用为生计发愁。除了心里头时时刻刻觉得对不起自家闺女,其实反倒是比他活着的时候自在。 可也正因为这份愧疚,秦老爹决定报复。 游魂能干嘛? 多次实践,做了好一阵时日的秦老爹亲身说教:能飘。 除此之外,他还真没找到半点可取之处。将跟踪的目标从大儿子变作顾夫人,秦老爹第三百八十次向她挥巴掌。 可惜…… 那人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在秦老爹束手无策,觉得这女人只怕要一世逍遥时,大花的猝然出手让秦老爹得偿所愿。 悬在半空中亲眼见证了顾夫人被大花给药死,乍然出现在秦老爹脑海里的还是原先那几个字,天道轮回。该! 不止这顾夫人该死,那顾西河同样该死。 找到了新目标的秦老爹开始跟踪顾西河,可惜桃花迷阵无人自开,土匪烧村。顾西河跟着那恶婆娘许大花出了桃源村,秦老爹跟到了边境之前,却是不得而出。 原来,这开启的只是桃花迷阵的人门。鬼门不开,村中魂魄俱离不开桃源村。 想起许大花在河道上恶狠狠的掐了顾西河,秦老爹美滋滋的想着:这顾西河离死也不远了。就算没能亲眼见识到,他也算是能得偿所愿。 索性,折返回幕中长睡不起。 被子冲召唤出来时,早已不知今夕是何夕。 听得秦若那声阿爸,颓废的神志才开始慢慢恢复。 “三丫头,真的是你!” 早当秦若被自己的固执所害,成了河中冤魂。谁曾想父女两还有相见的一日,可惜人鬼殊途。再见面,不是秦若成了游魂,而是秦猎户自己成了孤魂野鬼。 这抹游魂情绪高涨,飘啊飘得来到了秦若跟前。 一人一魂,仅隔了一只手的距离。秦老爹是真的惊喜交加,魂魄抖了几抖,激动的语不成调。 “好!好!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要是问问秦老爹还有什么心愿,这人是说不出的。自打知道了当年秦若在顾家受尽委屈,投河自尽。这个当爹的活着的时候不能安寝,死了也带着一身怨气。 心愿?那是什么鬼,能吃吗?倘若真要是有心愿,秦老爹也只会说他要让顾西河不得好死,让顾夫人永世不能翻。但流年辗转,顾夫人早已和他一样,成了村中的黄土一捧。顾西河也有那恶人媳妇去磋磨,他哪里还来的心愿。 只是从未想过,令自己愧疚难眠,心下难安的女儿,居然还活在世上。这对秦猎户来说,就像是背在后背上压的人喘不过气的担子突然消失。 酣畅淋漓的痛快。 秦猎户连叫了三声好,神情激动。 激动的却只是秦猎户一人,见到故去的秦猎户,秦若只是惊诧于父亲早已过世。其余的再无其他。 目光本就不热,此时更凉。 跟秦猎户相比,秦若对这个当爹的不置可否。她没有怨气要对这个当爹的发泄,只是夜深人静的睡梦中,秦猎户让她跪在地上朝着顾家示弱那一幕,时时浮现。 故此,秦若叫完了人便冷了下去。 任凭秦老爹一个人在那折腾。 感受到秦猎户越来越炙热的视线,秦若甚至不想去面对他那张喜出望外的脸。错开视线,秦若盯着二哥墓碑,迟迟不应。 “三丫头,当年是我错了。”倘若魂魄能下跪,秦老爹早对着秦若磕头认错了。可惜,这游魂状态哪哪都好,就是软绵绵的风一吹就飘出好几米开外。 困扰他多年的负罪感,在见到秦若时就找到了突破口。满肚子的话恨不得一口气全说完,游魂荡在自己的碑前,手舞足蹈。 “你爹我真是没本事,为了给你和二小子报仇打上顾家,却还是被他们给收拾了。”哎,想他一辈子都是干的杀生的勾当,即便猎杀的对象是山中的动物,到底都是些生命。秦猎户有感而发,想着会否正因为如此,才让他的儿女都落得那么凄惨的下场。 若是有下辈子,他一定要当个大善人! 念叨着当年秦若不知的后事,秦猎户一张口就停不下来。 他是如何打上顾家,又是如何被顾夫人那恶婆娘给打死,再然后许大花将那恶人毒死,都成了秦猎户在女儿面前表功的内容。 始终没有打断过他话的秦若,只在秦猎户说得完完整整后,问他:“二哥是怎么去的?” 游魂状的秦猎户脖子倒缩没了脸。 真要是算起来,最开始一心为秦若出头的就是秦钟鸣。秦老爹那时是对这个有着诸多说辞的,他那会拎不清只当二小子是被鬼迷了心窍,疯魔似的犯傻。没少因为此用扫帚招呼二小子。 等着人真的去了,他又夜夜被噩梦惊吓才幡然醒悟,事情好像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这会秦若乍然一提,秦老爹还真心虚得不得了。 他支吾了下,唯唯诺诺道:“当年你出了这样的事,二小子自丢了你就没开口和我这做爹的说过话。直到……直到顾西河娶了许大花,二小子抽了家里的刀把顾西河砍伤,回来没几天就去了。” 秦若这才知,二哥的死竟也是为了她。 针尖扎在心头似的,秦若面色白到不能在白。 蓦然垂下眼,秦若掩住了不其然升起在心中的恨意。 和顾西河成婚,被顾西河休妻。跳下河水,找寻儿子……就以她之前的经历来说,够秦若记恨顾西河一辈子。可她半点恨意都不曾有过。直到今日拘了秦猎户的魂魄,听闻二哥是为了她而死,这一刻秦若才像个有血有肉知道痛苦悲伤的人。 她是真的恨上了顾家。 倘若没有顾书生,没有秦老爹,没有顾夫人……二哥不会受这些罪,不会因为她年纪轻轻就做了鬼…… 秦若心神震荡,灵气翻涌。 都是这些人一步步将这世上待她最好的那个人推进了黄泉。 恨意迸发。 倘若没有他们,如今哥哥还会活在人世。 她眼底暗潮翻滚,深黑如墨。 曾经的天真随着心境转换冰冻三尺,结成冷霜。 心魔顿生,杀意骤现。 第229章 一重世界49 普光寺外的小屋中,二花正压着姐姐头皮往水盆子里带。和大花极为相似的眉目间漫着过溢的失望。 掌心和大花头皮之间的黑发散在水盆子里,密密麻麻渗人的紧。二花盯着那丝丝缕缕的黑发,发了呆。 也只是几秒,忘了放缓手上的力道。 沉在盆子中的大花一口气喘不过来,开始挣扎。留得尖尖的指甲不分青红皂白划开了二花娇嫩的皮肤。痛感来袭,二花松了手。 得了喘息的空,大花从盆中起身。湿漉漉的黑发顺着脊背往下淌水,打湿她的裙身。面上还残着水,脸色是种捂出的憔悴。 “许二花,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捋了袖边大花大口喘气,鼻息瓮洞间恨不得将这敢按着自己头往水盆子里放的妹妹一巴掌打死。 被姐姐连名带姓叫着的妹妹,胸口濡湿目光冰凉。脸上是大花挣扎间划开的一道血痕,她用麻木的视线对上姐姐,阴测测渗人的慌。 大花半口气不上不下,就凝在了嗓子眼。 想说什么来着,忘了。 到底是如何跟无话不谈的妹妹成了今日这幅光景,大花自己说不清。若是一定要找个分界线,那便是她开始喝酒的日子吧。 顾西河跑了,号称出去找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一去不返。许父一病不起,村子里的相亲死在土匪手下,他心中本就郁郁,闻得顾西河又抛下女儿,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蔫下去。老头子糟心事多起来,就在顾西河离开许大花掌控的第三天清晨,长睡不起。 突然之间,亲人和丈夫俱全的许大花成了肩负着两个妹妹生存的主心骨。 少了男人的地方,家不成家。远的不说,就说这下雨必漏的房顶,如今都没人会搭把手帮着自己修葺。 大花对着那能望见天空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的呆。 昔日能吃苦勤快又麻利的许大花,早在和顾西河的婚姻中磨成了顾夫人的模样。不管做什么活计,顶多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算是自己尽了心。甫一失去父亲和顾西河,她适应不了。 莫不说能抗能挑的父亲原是将小屋中所有的重活都一手包揽,就是顾西河,这会也成了大花惦记的对象。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那是和许家的老父相比。放在三姐妹和顾西河身上,却是不适用的。 今非昔比,出了桃源村后的顾西河活脱脱换了个人。家中的脏活累活他抢着做,和顾家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到底,顾西河是个明白人。 当生命都受到威胁时,别说是干活表功就是舔着脸日日巴结许大花这样没骨气的娘炮事,他也没少干。此消彼长,时间在顾西河的隐忍中度过,一方沦为隐隐成了家中最让人看不起的存在,一方膨胀到以为顾西河是就是自己圈养的一条狗。 当下,狗跑了爹死了。许大花还算滋润的小日子彻底黄了。她倒是还惦记着赚钱,只是城中鱼龙混杂,大花的精明到了这些老油条的手中,那就像是孙悟空对上了如来佛,根本不够看。 几句话的功夫,就哄得大花将藏在小包袱里的银钱交出大半。 姐妹三人,成了名副其实的穷光蛋。 没了丈夫,被人骗光钱财的许大花对着幺妹那张俏生生的圆脸,突然觉得很害怕。 包袱里还压着最后几块碎银子,大花借酒消愁。没得半个月,这几块碎银也成了二花手心最后一枚铜钱。 无计可施的二花,望着醉眼朦胧的姐姐,第一次心中怨恨。把水舀进盆子里,想也不想压着姐姐的头按了进去。 丝丝凉凉的清水让大花肿胀的头脑恢复了清醒,对上二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完话后的大花自己反倒是颓了下去。 她咯咯笑出声,没了之前的气势。 二花还站在原处,分毫未动。 眼光姐姐状若癫狂,心中凄苦。大花曾是她的偶像,一直学习的榜样。谁又能想到,桃源村的一场事故,让这个精明能干的姐姐彻底失了信心,沦为连她都不如的草芥。 可不就是草芥吗?不想着如何好好活下去,将他们三姐妹的日子过得更好,而是日日往那小馆子里钻,喝得醉醺醺的两眼一闭等着第二个天亮。 二花对大花,真是失望透顶。 “姐,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女孩身上潮乎乎的,有先前倒水时溅在手脖上的水珠,有之后大花挣扎间带上身的盆中水,总之此时此刻和那浑身湿透的姐姐相比,委实好不到哪去。 不能这样下去啊。 跟着姐姐去了馆子吃过几顿饭的二花,在见识到秦若和那风清朗月,犹如谪仙的子冲后,幡然醒悟。 继续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下去,她便是一辈子也别想和那仙人似的公子有所交集。按着眉心冥思苦想,躺在床褥上翻来覆去的二花心中有了计较,不能在这么落魄下去。 大花听得妹妹言语,细细去观瞧二花。只见和自己相仿的妹妹身上多出股破釜沉舟的味道。那感觉熟的要命,偏偏她头脑中翻江倒海,就是想不出这份熟悉究竟出自哪里。 挂着小竹篮上山找野菜的幺妹把门拍得砰砰作响。一进来,就见大姐和二姐气色不对,剑拔弩张。这样的氛围对还不满十岁小姑娘来说,着实难以理解。姐妹相依为命,在村子里那可是被人津津乐道的典范。大花素来体恤父亲,出嫁前家中妹妹可以说是自己拉扯大的,就算是嫁给了顾西河之后,也没少照顾这对同源同脉的姐妹。 小妹妹眼中的大姐和二姐,自小就没红过脸。 可现下……大姐一副要吃人的母老虎样子,二姐也不遑多让,壁垒分明。 究竟是怎么了嘛?小妹妹把竹篮子往墙边一放,胖嘟嘟的小手跩上了大花。 “姐,姐~”她甜甜的叫了两声,“你是要揍二姐屁股吗?” 虽然许家三姐妹没互相闹过,可小花见过村中家长教育孩子。气得狠了,做小的谁不是老老实实吃上顿竹笋炒肉。此番突见大姐白了脸,小花没什么概念的逻辑中直往要挨打上面偏。 却说大花,脑中一抽一抽的搅成了毛线团,可二花那盆子水到底是起了作用,让这人找回了三分清醒时的精明。 她心中一滞,错开了跟二花对视的视线。 关于二花问出的问题,却在自个脑子里反反复复的盘旋。 真要一直这么醉生梦死下去?不管不顾年纪尚轻的妹妹? 那……倘若她就这么撒了手,将来下了地府如何和娘亲交代,又如何跟父亲交代。 大花到底是大花,连日来的打击虽然让她一度萎靡不振,却还是被二花和小花的一席话震醒。 正如二花所言,不能就这样消沉下去。 把湿漉漉的黑发用手盘了盘,定在脑后,大花吸了口气。 “二妹说的是,日子不能这么过。”被人骗了,接受教训。父亲去了,她来照顾两个妹妹。至于那打着找工作名号逃走的顾西河,权当死在了外面。 生活,并不如想象中的艰难。 大花握着两个妹妹的手,心中下定了决心。三姐妹,在小屋中抱成一团。 失了能白手起家的银钱,再挣就是。 镇子里多的是张贴出来的聘人讯息,她还就不信凭着自己的活道劲,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一如当日的顾西河,大花换了身干净衣裳打算从头开始。 二妹妹见到姐姐终于有了几分往日爽利,心下松快。在大花出门前,二花问了句:“姐,你是要出去找事做吗?” 镇子里不似村子,大多人家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田日日耕作。这里的人们,白日出门夜晚归家,虽然作息和村中无甚差别,干的活却是和农人相差太多。 算算日子,姐妹三人在这里住下已经三月有余。当初的大惊小怪渐渐被碾碎成了波澜不惊,此际见到大花洗了脸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又换了那身尤能体现她精神抖擞的衣服,二花心中就有了猜测。 姐姐应是打算学了镇子里的人,找份工作。 子冲好看的面庞霎时钻入脑海,一想到那在馆子里见到的青年少年,二花心头就忍不住狂跳几下。想也没想,二花跟姐姐道:“我和你一起去找活。” 她盘算着,总要去那馆子看上一眼。说不得那清贵少年便是馆子里的常客,若是自己能在那里找到份活计,是不是日后见到“他”的机会就多了。 姐妹两相携而出,从中午直问道日落西山,处处碰壁。试想顾西河一个大男人,都不好在镇子里找到工作,更何况两个年岁不大的女人。 她们可不知,这里面的学问大的很。 缺人的地方多是些对体力有要求的场所。两个女人乍一看,就不是能干活的料子,细瞧就更加确定心中想法。大花在顾家吃喝不愁,活也没干过,几年下来早已是细皮嫩肉。聘人的管事想看几眼,就忍不住心中犯嘀咕:谁家会要这样的人来给自己添堵,再说了这一看就是姑娘家,真要是有心找活计也该去富贵人家里问问缺不缺丫头,到他们这捣哪门子乱。 不通此间规矩的两姐妹四处碰壁,徒劳了半晌只落得双腿酸涩。回到寺旁的小屋中,晚饭都没顾得上吃就和衣而睡。实在是出乎意料的累人。 花了差不多十天功夫,许家这对姐妹花才明白生活的艰难。没钱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别说想找个事做做,就是吃喝这几日都成了难题。 小妹竹篮子里采回来的野菜日渐稀少,镇子里大半的地方跑了个便,却没一处愿意聘用她们。 挽了发髻,大花眼底愁云笼罩。跟她一般的,自然还有二花。两姐妹相顾无言,心中都憋着口气不上不下,难受死人。 绕过最繁华的街道,跟妹妹分开碰运气的大花瞅见药铺外贴着的告示,紧张的捏紧袖口。跑的地方多了,见识长了不少,就算不识字,如今的大花也能对这种贴在铺子旁的白纸黑字加以理解。 这定是条招人的告示。 站在街道中的大花捋好垂在耳边的碎发,进了药铺。 尚未开口,穿着杏色长褂的顾西河就赫然入目。 闻脚步而抬头的顾西河,隔着柜台就见曾经让自己备受屈辱的女人正惨白着脸,死盯着他。 先是一缩,顾西河下意识矮了脑袋。想起什么似的,他眸子一转才又稳稳挺直了脊背。 “小姐可是家中有人生病?” 在铺子里呆了月余的顾西河,早将干瘦的身子骨养的结实起来。曾经不见阳光的白皙肤色被日日劳作染得暗了些,却无损于他斯文的气质,杏色姣姣,这个曾是她丈夫的男人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加有味道。 大花瞳孔一收一缩,像是被人下了绊子竟是半句囫囵话说也说不出来。 这真是顾西河?那个子在小屋中抱着她双脚放进怀中,一脸隐忍的家伙? 大花目光发直。 曾经最看不上的便是顾西河自以为傲气的那一身书生气。就算成了婚,她跟在这人身边心思也没闲着。在顾家时每每对上顾西河的眼波,大花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顾西河琥珀色的瞳仁里,不时会浮现出几丝轻蔑。就像是把她当成了狗屁不通,不能讲理的下人般,让人不爽。 大花曾多次被他这种眼神所视,心中暗恨。 会认字很了不起?就算她大字不识一个,不也还是坐了这顾家的女主人。 在顾西河看不见的地方吐口吐沫,大花对这样的顾西河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她心气高,原是对顾西河的脉脉含情也在那人的眼神中逐渐化为冷淡。 最后的最后,所想的无非是生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孩子。再然后村中遇难,几人仓皇而逃。 这半点用处都没有的白面书生还敢在河畔说要休了自己,徘徊在心中的怨气一股脑冲了上来,大花是真恨不得当场将这人弄死。 第230章 一重世界50 君子如兰,风儒若水。 在药铺门口呆立当场的大花,仿佛又看到隔着一拢溪水长身玉立的那个人。被时光磨灭掉的怦然心动再次击中她的心扉,大花按住了胸口。 桃源村中给秦若写下休书的顾西河,其实并没有大家看到的那般洒脱。按照母亲的意思将秦若送回老秦家,顾西河这个做丈夫的还剩下了最后一点怜悯。 怀着他骨肉的那个女人过的如何?会否因为自己的绝情而陷入更深的绝望?带着这样的疑问,顾西河偷偷溜到了河边。 将桃源村一分为二的小河,清凉凉明晃晃。波光粼粼的河面像是家中用到的镜面,平滑透亮。 姑娘们的纤纤玉指伸个尖,就将湖面的平静搅碎。抱着洗衣盆来河边的洗衣服的姑娘们,正在用棒槌对着衣服使劲敲打。 顾西河的鼻息比往常重了一分。 守在这里如此之久,总算是看到了挺着大肚子的秦若。 春光正浓,柳絮飘飞。光着屁股的小童踩在河沿边的大石头块上,伸出肉嘟嘟的胳膊去勾那柔软倒垂的柳枝。 秦若灰色的布裙就夹杂在几个小童之间,缓步前行。隔着两排的倒垂杨柳,顾西河在小童和杨柳间见到了让自己心中有愧的那个人。 她还保留着在顾家养成的习惯,低垂着头只观瞧脚下状况。柳枝拂过她挽得蓬松的发顶,像是母亲的手温暖多情。几缕不知何处飞来的柳絮也降落在她乌色的深发间,迟迟不动。白色花蕊似的柳絮,恰点在她云鬓之间,摇曳轻浮。 河畔的婶子唤声她的名。那藏在小童和垂柳间的安静姑娘蓦然抬头,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顾盼生姿。 藏身在河对岸的顾西河,似被鬼迷了心窍盯着她的身影微张了口。 隔河而望,目光寸步不离。顾西河哪里想得到,在他全心全意观瞧秦若的同时,河对岸还会有姑娘将自己也当成了春日里亮眼的景色。 大花,便是在那个瞬间对顾西河生出了强烈的好感。 阳光温煦,君子如兰。站在原处举目远眺的顾西河在大花眼中便成了春日里最美的一幅画。杏色长衫趁得这人儒雅如菊,满身的书卷气是在村中所有男人身上都找不到的新鲜,面白如玉的顾西河,从里到外都让大花痴迷。 近乎膜拜的眼神中闪现出一抹狂热,大花心头狂跳。 她要这个男人! 那个春日里,顾西河懵懂的感受到自己对秦若的不一般,而将他当成画中人的许大花明确了自己的想法。 春去秋来,曾经只有十几岁的丫头小伙渐渐长大。河畔旁的惊鸿一瞥就像是遥不可及的梦早融碎在平淡的生活中。 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昔日满脑袋装着的情啊爱啊凋零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围攻之中,大花活成了现实市侩的模样。 药铺中穿着杏色长衫的顾西河,唤醒了她脑海中深埋的美好。只一个瞬间,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杨柳依依的河畔边。唇瓣抖了抖,大花脑中空空如也,就是想不出要用什么去回答顾西河的问话。 半晌,等的不耐烦的顾西河不得不再次重复道:“家里有人受伤了?”即便是从那个支离破碎半点情谊都没有的家中出来了,顾西河也还是个人,保有着对熟人的一分担心之情。 不管是那对和大花相仿的姐妹,还是对自己挥拳的许父,说到底都是他人生轨迹中的一员。压根就没想到过自己不过逃离那处月余,大花就将钱财散了个空,不得不出来活计的顾西河,第二次的问话中多出了发自内心的关心。 抛开他对大花的不喜,其实顾西河在药铺中长长思虑。当日自己是怎样和秦若走到了那一步,又是为何会和大花成了现下的样子,都在他心中过了无数次。怎么能将好端端的日子过的这般落魄? 真的检讨下来,顾西河才发现自己的诸多问题。也是因此,就算再见到了大花此时此刻的顾西河对她的厌恶反倒是能放下大半,当做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抛开旧日的男人,身心散发出的温润足以滋润大花干涸的心。摒弃了旧习眼中坦诚的顾西河,一如她在河畔初见的明朗。 铺子里的药香舒缓着大花紧绷多日的神经,顾西河没了偏见后的声音清爽温纯,犹如夏日被阳光抚照的潺潺溪水,沁着股凉意又带点温暖。 大花的初见顾西河的诸多情绪,便在此消彼长中逐渐消弭,唯余点清浅的不甘。她张了几次口,脑海里却还是空空如也,究竟要对顾西河说上点什么,自己都没了计较。可她不愿掉头就走,不愿放过跟这样的顾西河相处的机会,想了又想,任着空白过后冒出在头脑中的好几种问题纠缠在一起,剥丝抽茧的选了个对目前的她而言最关键的,大花吸了口气问道:“西河,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这问题,原是根本不需要问的。按照大花的精明,就算是真要问,也不会选在这节骨眼上,最好的时机当时拿捏住了顾西河之后,再问出口。 可谁让今日的顾西河引燃了她记忆深处最美好的一幕,长期紧绷的神经乍然断裂,暴露出了她的脆弱。父亲走后,郁郁不得志的大花以酒度日,早已不知多少次在睡梦中问道:“顾西河,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抛弃我。” 站在药柜后的顾西河指尖掐进了自己肉中。 对于许大花问出的问题,他有一百种解释的说法。只是,真的见到了跟自己夫妻多年的这个女人后,那些残存在心里的不甘反而淡了许多。 刚才提到过,顾西河自打离开了大花之后在这小小的药铺之中反省己身,冷静的以第三人的角度去分析他两次失败的婚姻,感悟良多。先抛开和大花的姻缘,单提秦若,就够让顾西河后悔的紧。 秦若之于顾西河,起先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跟在顾夫人身边的顾西河,耳根子软又无甚主见,娘亲说什么便是什么。即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也选择无视了那些可疑的地方,全盘将母亲的思想接受。 现在,反过头来看看才知道当初的自己究竟有多混蛋。正是因为有了大花的比较,秦若的任劳任怨才显得难能可贵。那个对一开始的自己来说可有可无的存在,不知何时就成了求也求不到弥足珍贵。 想到秦若,顾西河心口就痛。那感觉委实糟糕透顶,真如书中所写乱箭攒心也不为过。躺在药铺后院的小床上,顾西河手脚冰凉,心下凄然。 眼中是挂着蛛丝的天花板,他睁着眼大张了嘴。心脏跳动的胸口,忽快忽慢全无规律可言。那段婚姻中,他错的离谱,放着好好的眼前人没有去珍惜过,每日横眉冷对将温婉柔顺的媳妇当成了欺负的对象。 或许之后的大花是对自己的报应。第二次成亲后原还保持着之前态度的顾西河,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是错误的。直到他们从桃源村逃出来,大花一夕之间成了母老虎,日日盯着他的眼神阴郁暗沉,顾西河才幡然醒悟,为了自己的小命不得不换上虚与委蛇的勉强笑脸。 在寺庙旁的那间小屋中,苟活在大花身边的顾西河觉得自己就像条主人圈养的宠物狗。 这点上,倒是和大花当时的感受不谋而合。 身为一条时时可能被人磨刀霍霍的狗,顾西河把自打出生以来所有的心神全放在了如何活下去上头。他清楚的很,只要稍有不慎那双对着自己虎视眈眈的眼中就会流露出斩钉截铁的杀意。 为此,顾西河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能够在每日早间起床时手把手给大花洗脸,能够在吃早饭时当着许家一门四口的面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一直伺候着大花,能够在午时饿得饥肠辘辘时将属于自己的饭菜全让给大花,能够在每晚夜幕低垂时,把大花带着汗味的一双大脚揣进自己胸口,为其取暖。 在大花的身上,顾西河将这辈子所有的第一次都献了出去。娇生惯养的顾西河,少了父母的庇护没了银钱傍身,充其量也只是仰仗着别人辛苦活命的一个普通人。当意识到他再没有任何资本骄傲下去,矜持就成了可以随意舍弃的垃圾。 大花对孩子的执念,是顾西河抓在手中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日忙碌,一日提心吊胆。在等来许家姐妹和许父入睡后,才是他最屈辱的时刻。 颤巍巍搂过大花,手指攀上她襟口的盘扣,顾西河是不甘而茫然的。月光被掩住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一室黑暗。只有顾西河自己知道,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是狰狞扭曲着。咬住腮头,顾西河死死的闭上眼。 手指寻着被自己解开的盘扣探进去,喉间就是密密麻麻的吐意。耳畔是许父震天响的呼噜声,喷洒在他鼻息的是大花嘴里呼出的味道。 混合着晚上吃下去的一截蒜头,呛得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顾西河栗色的眼眸蓦然睁开,内里全是身不由主的恶心。 他和许大花,早就不曾做这档子事了。差不多从一年前开始,大花本就不算窈窕的身材开始走形。或许是顾家的伙食实在是好,也可能是少了顾母的刁难,大花心宽体胖,总之少了少女的那份蒲柳之感,多出的是白花花让人眼晕的肥肉。 顾西河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褪了自己衣裳。 平躺着的大花粗喘一声,贴着他脸皮道:“好西河……” 尾音涟漪丛生,扬起再落下犹如一根羽毛搔弄着人心。偏偏只要想到大花的那身肥肉和她嘴里的味道,这丁点子可以称之为情趣的意境也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只让顾西河满脑子都是临阵脱逃的打算。 但再多的嫌弃在死亡面前都显得渺小到毫无重量。 折腾了半宿,顾西河总算是交代了。躺在大花身边,耳中不只有许父的呼噜声,还间或多出了大花的呼噜声。 真是……粗鄙! 顾西河揪住了压在身下的衣袖,捻出破败残缺的形状。他觉得那些任由自己搓揉捏扁的布料,就是他自己的写照。 这样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日日夜夜冲破内心的,是逃走的呼声。伴随着跟在大花身边的不堪,焦灼着他的内心。犹如被放在火上翻来覆去的煎熬,顾西河最终确定了离开这里。 就算是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也比被许大花拿捏在手中过日子来得强。 恍惚渡日的顾西河,每日多了个去处。 寺庙中的佛像。 他跪着垫子上,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响头。心中念道:若是老天有眼,就让我顾西河能从许大花的魔爪之中逃出去吧。 …… 待到顾西河找到了这份工作,在药铺后院住下来,顾西河觉得自己成了浴火重生的凤凰。 既然老天成全了他,那接下去的岁月他定当三省吾身,好好为人。怀抱着对苍天的感念之情,重新做人。 大彻大悟的顾西河心境转换,回首往事只余一声叹息和对秦若的百般羞愧。 将心比心,当日留在顾家的秦若是否如他在许大花身边一般,战战兢兢满腹委屈。但凡想到这个问题,顾西河就觉得自己猪狗不如。 他抬起眼帘,用掀开的眼瞳观瞧大花。 这个让他经历了种种磨难的女人,似乎过得并不好。 前文有言,顾西河最爱女人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所以,此际在打量大花时顾西河的视线首先就是落在她的黑发间。曾经油光发亮的乌色长发似它的主人般憔悴,发尾起了叉。隐在发间的钗子没用大花最爱的玉簪,反倒是一截细长的筷子。 顾西河瞳孔倒缩,不经意间又想到了秦若。 怨不得他,实在是当初两人相处时,顾西河瞧见最多的便是她那头乌溜溜的柔润黑发和别在发间的木筷。 秦若总是垂着头,高她半头的顾西河便一次次用自己的眼眸记录下了她眼睫低垂的一幕。 第230章 一重世界51 发色如墨,悬在发间的细长筷子似掉非掉摇摇欲坠。仿佛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从绸缎似的明媚发间滑落在地。多少次,顾西河望着秦若时,都隐隐担忧,总担心那截簪子在他眨眼间就会消失。便是多出的这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促使着顾西河和在秦若相处时,心神时时被系在她身上。 目光所及,鸦青黑发,顺滑似锦。似蛊惑着他上手去摸一摸,顾西河陷在鸦色发间,神色迷离。 正是因为对这满头青丝的眷恋,即便母亲多番劝时时提起让他将秦若赶回秦家,顾西河还是打心头有了拒意。 此际,低眉顺目的大花垂着眼,神色不明。似是问出了那爪心挠肺的问题之后,反倒不知说些什么好。若说她真的心有疑虑,但头颅压低不敢直视顾西河的眼睛,也能说明问题。想来,终究是忆起了自己自出村后对顾西河的磋磨。 人的“贱”性一览无遗。 顾西河捧着她,顺着她时大花稍有不快就阴晴不定,找了各种理由作伐想要将这浪费粮食,又对“主人”不忠的狗东西送上西天。 但真的离了顾西河,反倒总是忆起他的好。 铺子里没燃香,但也散漫着满室药香令人紧张不安的神经舒缓平静。 大花压低的面孔上五色纷呈。 人如怀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的兔儿,心跳如鼓。在顾西河长久的注视下,越发紧张起来。 西河他……这么久都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可是想到了村中自己对他的好? 女人望着鞋面秀出的鸳鸯,微微出神。 哪里想得到,顾西河不言不语只是根本不屑回答。 寺庙外的小屋于他而言就像是人生中的污点般让人不愉。关乎许大花的形象,也在经历了小屋中提心吊胆的岁月后子定型为“疯女人”。 莫说本就淡薄到可以让人忽略不计的那分子感情,单是时刻想置他于死地的行径,就够让顾西河这辈子在见到她时竖起高高的围墙。 一人欢喜一人平静。 等了半晌,大花终是在顾西河始终无所作为的安静中慢慢抬起了头。 西河是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吗? 难道说小屋中对他的伤害有这么深?后知后觉的大花意识到这种可能性,有些惶惶。 视线仅在他杏色的袍子上落了一瞬就飞速上移。 男人微微凸显的喉结上下滑动,恰在此时组织好了语言。“姑娘若是家中有人需要伤药,可随时来店中找我。但若是提些子虚乌有的旧事,便赎西河不能相陪。” 因着条件有限,下巴上的胡茬冒出尖刺,跟他话中的强势同出一辙。 大花一直上移的视线也来到了他的目光。两厢接壤,端的是湘女有情襄王无意。一个似有千言万语,一个宛如古井。 大花的面孔不可自抑的抖动起来。事到如今,她才看清顾西河的栗色眼眸中,没有丝毫情谊。 弃之如敝履。 大花脑中不其然跳上这么一句。 是了,从她踏入这间药铺的那个瞬间,曾是自己夫君的顾西河就打定了主意不和她相认,不管是言语还是表情,顾西河都没有遮拦的意思。他就是明晃晃的告诉她,顾西河和许大花的姻缘,早已断结。 一干二净,不留余地。 正如这个男人对待第一任妻子的态度,冷硬而强势。 在这一刻,大花面孔上的扭曲更甚,“顾西河,做你的白日梦。既然是你把老娘抬回了顾家,那我就是一辈子顾家的女主人,想要摆脱我,没梦!” 再多的诗情画意,少女情怀在顾西河淡漠疏离的态度下都碎成了渣。大花瞪圆了眼,食指遥点顾西河。 想和她两清,没那么便宜。老娘最好的时光耗在你们顾家,还被这男人平白无故睡了好几年。现如今连句明白话都不想说,顾西河就凭着这么个态度想要和他断绝关系,真是天大的笑话。 许大花到底是许大花,性格中的霸道强势被顾西河激出,“哼,你以为我是那个能轻易被你休离的秦若?闹都不闹就乖乖听任你摆布。顾西河,我告诉你不可能,咱两之间这辈子都不会有那么简单的事。” 被动接受大花呼和的顾西河,在这女人口中说出秦若两字时,呼吸快了一分。接着那颗心脏乱了频率,轻跳一拍,才有重重落回原处恢复它往日的规则。 若说反省后的顾西河自认最对不起的就是老秦家了。秦家一门四口三死一疯,离不开他顾家的手笔。就算不是主谋,真要是算起来也是推波助澜,有着推卸不掉的责任。 更遑论秦若这个名字,顾西河自己是完全叫不出口的。羞愧有之,心疼有之……种种情绪似乎只要在想到秦若这两个字的时候就会齐齐跃入脑海,扰乱着他清明的神志。 莫说是这会被大花提起,他自己只要想起这人名,也跟着心口发烫,体温升高。 昔年看不上眼的秦家幺女,竟是充斥在他岁月中所有的角落。 就连刚刚大花的低眉敛目,顾西河也能跑了神想到秦若身上去。 忆及她如隐在暗处的孤影,安静伶仃。心口就是一瞬的蜇痛。撑住柜面,顾西河骨节僵白。 “出去!铺子里不欢迎你这种客人。” 说到底,这个男人骨子里还是儒雅知礼的,即便被撒泼的许大花说了这么多难听话,他也做不出来打女人的动作。 但这份儒雅守礼在对付大花上,就成了软弱无能的表现。 啐口吐沫,大花悍像毕现。 这样的凶狠狠,恶煞煞的表情将大花本就不多的朱色染成了丑陋不堪。 眸光还定在大花脸上,顾西河的神思却因为大花先前的那句话飘向了早已被定义为离世的秦若。 若是秦若…… 若是秦若…… 就算是真的和自己气急,也断不会有这么失态的时刻。她当是垂了头,安安静静的候在自己一抬眼就能望见的角落间,由着满头乌发盖住莹白的容颜…… 顾西河猜对了开头,却算错了她的神情。 此际,正如顾西河在心中描绘的模样,秦若敛眉垂眸,乍看上去安静美好。 眼波总在秦若身上转悠的子冲,却又感觉从桃源村回来后的秦若和原先不太一样。至于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 是给人的感觉变了吗? 模棱两可间,子冲思忖着想了半晌也还是摸不清这份诡异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静下心,任由放肆的目光从上到下将秦若看了遍。虽说这样的举动有些不合时宜,可为了弄清楚秦若到底是哪里产生了变化子冲做起来倒是颇为理直气壮。 直勾勾的视线似有滚烫的温度从她发顶蔓延,一路向下伸展滑向她的脚面。 人还是那个人,状态还是往日的状态,究竟是哪里不同了呢? 倏而有脚步声传来,收回视线的子冲耳根一动,正了正身子。 杂乱的,虚浮的脚步声。只是凭着声音就能推测出来人必是外门子弟。 眼尾一勾,子冲的视线觑向房门。 也只是外间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么个时间,脑海中就产生了好几种可能。 秦若的房间,向来是鲜有人打扰的。 不说自己,真要是细细算起来只怕这间小屋唯一的来着只有一位,便是寅虚。 眉峰挑高了点,外门子弟来找秦若能为了何事? 无须他继续深想下去,那弟子慌里慌张的推开了虚虚掩着的房门。 早就把目光调转在此的子冲瞳孔中倒影出这人模样。发髻散乱,外袍未系。荡在腰间的束带扭得七零八落,明显是连扎都为扎顺手别了下。 “姑娘……姑娘……” 未入门之前,叫声就传来了进来。 山中众人不知秦若名姓,碰上了都是喊她姑娘。反正只是个称呼,秦若也懒得纠正。叫的时日长了,姑娘这词好像成了秦若的代名词。 刚入山不久的弟子左脚拌右脚,险险扶住了门框。 连着唤了好几声姑娘,他才顺了口气继续道:“快去找掌门,大事不好了。我这通知了你,还要去山上……” 接下去的话卡在嗓子眼,没了动静。 负责来叫人的弟子见到了坐在秦若房中的子冲。 斗大的汗珠从他鬓角淌下,来人张着口喘了会粗气:“大师兄,太好了。你和姑娘一起去掌门那看看吧……” 六道是被人抬回主殿的。 这负责来传信的弟子本是要直直上了奇清洞去找大师兄,还是奄奄一息的六道拉住了他,“去,将寅虚的娘亲叫来我这。”此人才会将通传秦若放在了寅虚之前。 大事不好,自然是他脑补出来的情节。 其实,这厮什么都不知道。唯一明白的,只是鹤须山的掌门无为真人,受了重伤。 屋中两人,闻讯而至。 主殿上坐在蒲团上的六道,双眼紧闭。 “师傅……” 子冲平素吊儿郎当,今日甫一进殿脊背直挺。 繁冗多样的香氛,提示着他师傅的状况真的不太好。无为爱燃香,本是隔壁六道时时往他这里送各种新调制的香氛,时日久了无为多出个爱好,殿中香气不断。 今日却是最素雅最黯淡的安神香。 鼻息下萦绕的香味若有似无,子冲却是眉目一凛表情凝重。 倘若不是必须要靠着这香气凝神,师傅是万没道理点了这柱香的。他本是轻漫的嗓音压的偏低,有了厚重之感。 单单是薄唇中吐出的师傅两字,也带上了点醇厚的味道。 那眉目紧闭的老者施施然掀开眼,就见殿中徒儿和秦若并排而立。 无为下意识的错开跟他们的眼风交汇,悬在了香炉之上。未及开口,长须下的口中先是吐了血。 随着那沾在白须上的斑斑血痕,子冲眼睑张了又张。 “师傅……伤到哪了?” 进金丹境后体内丹体方是根本,寻常刀剑暗器是不能动他们的分毫的。单看师傅眼下的情况,想必是被同道中人伤得极重。 他目中阴翳,嗓音比之刚刚更加沉哑。 盘坐在蒲团之上的无为,只听着这带了煞气的声音就微微摇头。当着两人的面,无为再行一遍口诀,理顺了体内灵气。 “我无事……只是……” 寅虚被人带走了。 无为是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带着寅虚出去历练就能碰上这样的祸事。更想不到的是,武灵轩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半分往日旧情都不顾及,对着他大打出手硬是从他身边将不过七岁的小童抢了去。 无为修炼百年,一身功力甚是了得。对付武灵轩的围攻不在话下,可人家连隐身不出的大能都出了手,单枪匹马带着寅虚的无为,就显得完全不够看了。 被震碎金丹,无为这是去了大半条的命逃回来的。 他以袖口拭了拭嘴角血迹,始终不敢去看秦若。那份游移不定的视线撇东望西,就是迟迟不落在两人身上。 谁说修炼的仙人就一定要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清高自持了。这种说法在无为这,是根本不存在的。 百样人修百种功法。可论其根本,这些修炼者最初的最初也还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他们有着和大家同样的心绪。会哭会笑,会吵会闹,会心虚也会自责…… 此刻的无为便是如此。 那颗常年波澜不惊风雨不动的坚实心脏,生出了内疚的情绪,他下意识的避开秦若。 诺诺只是了几次,无为两眼一闭抬高了头。 “寅虚丢了。” 自打进殿后就没抬起的头颅应声而动,微扬下颚。秦若眉心一拢,望向了无为真人。 却说本是出于对寅虚师傅的尊重,秦若在这间殿堂之上也该是低眉敛目,安然恭敬。只是自打外门弟子来报,她便总觉得神志难安,隐隐有了不好的打算。 得闻无为一句真言,高悬的心重重落下,反倒是没了方才的紧张。因为格外专注,所以六道所说出口的每个字,她都听得分外仔细。 脑海中一个激灵,顿在丢了两字之上。 幸好,无为说的不是寅虚没了,而是丢了。一字之差失之毫厘,秦若目光微黯。 第231章 一重世界52 九州异志曾言:天云十三年,武陵峰上霞光蔽日,七彩虹芒扶摇冲天。乃当世一大奇景也。 “师兄,我就知道你在这。” 少女娇滴滴的嗓音沁了蜜,清脆悦耳。只是听着,就如方糖般甜。 自书中抬起头的男人习惯性压上额角,语气和缓。“今日的早课师妹做了?” 此人,正是顾西河。 书本在他掌心并拢,扉页清淡素雅,宣纸般洁白的的封皮上只有一朵兰花。 被他反问的少女从排排林立的书架后冒出头,似笑非笑。“师兄真不愧是爹爹口中的痴儿,整日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起先只能撇见一角的少女膝头一弓,跳了出来。酒色长裙便在踝间轻飘飘荡成圆弧,香风阵阵扑鼻而来。 眨眼的时间,从门口到他近前,少女双手交叠俏生生挺胸抬头站定。她盈盈的大眼在顾西河手心一转,复又盯牢了他的眼。 “师兄,别看书了。这些破本子哪有素儿好看?”说着话,那白玉似的手指就攀上了顾西河小臂。 花香袭人。 捧着书本倒退一步的顾西河后背抵住了书架。 “师妹,请自重。” 少女不满的噘起红唇,暗恨刚刚出手还是太慢。若是她的修为再高点,是不是就能将这人抓在手心? “自重个鬼。素儿喜欢师兄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莫说是山中一众师兄弟,恐怕就连山脚下的老黄牛都瞧得出我对你的情谊。” 娇滴滴的女孩子,如盛放在春日里的迎春花生机盎然,芙蓉面上似是能恰出水。随着她噘起唇,眼中就漾出了欲语还休的娇色。 若说这样的朱颜玉色,只怕没人能抵挡得住。偏偏顾西河跟个傻子似的,全然无动于衷不说脊背后仰,更是拉开了女孩和自己本就相差无几的距离。 “师妹!”即使是呵斥,顾西河嗓音仍是淡如止水,唯有他紧皱的眉峰流泻出丁点异样。 唤做素儿的少女不依不饶,鼓着腮帮子又要向前攀扯。那双盛着情谊的眼中大有不依不饶的劲头,就好似只要没有亲手抓住顾西河,她就绝不会离开此地半步。 捏在手中的书本无人自动,临空竖起。少女伸向顾西河的手指指尖触在了这蓦然出现的书封上,目光粼粼。 “讨厌!” 和顾西河的平静不同,抵在书封上的手指扑了个空。素儿面皮一白,银牙陷在了红唇中。“师兄,你果然就是讨厌!” 两着两声讨厌,升了好几个音调已显得有些尖锐刺耳。 若不是这些年顾西河修身养性,早成了宠辱不惊的性子只怕就在素儿首次高喊那声讨厌时,翻了白眼。 无语问天,顾西河扬起下巴硬是在近距离的接触下不去看少女的脸。“师妹,我早说过自己是有家室的人。” 这话不知被顾西河拿来重复了多少次,没有千八百回也不是扳着指头就能算出来的次数。他在心中哽咽: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闻。 人已缩得不能再缩,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女孩听腻了他的陈词滥调,袭向他的手指一缩捂住了自己耳朵。“师兄每次都拿这个当借口,你不烦素儿都烦了。” 可不就是烦了吗?从她第一次向顾西河表明心意,这厮便道:家中已有妻儿。 翻来覆去总是干巴巴这几个字眼。 初时,素儿还是信的。可时日久了,这套说辞就有了“狼来了”的味道。修行十年,素儿可没见过顾西河所谓的妻儿来找过他,若是真的早已和人结下良缘,怎么可能放着顾西河这么好的男人连看都不看。素儿对顾西河的话起了疑虑。 这事吧,本就不能细想。想来想去最后只落得一个结果,那就是顾西河纯粹就是在诓骗自己。 什么妻子,什么儿子,全是他拒绝的理由。 今日,她是铁了心要和顾西河成就好事的。 酒色锦料在空中划了弧线,素儿带着凛然的决心再次出手。 尚未碰上她心心念念的容颜,就见顾西河眸中一黯,掷地有声。“西河所言皆是事实。吾妻名唤……”大花的名字在他舌尖执着难出,只一顿塞换成了:“秦若。” 尘埃落定,不等素儿有所表示。顾西河自己先是舒了口气。这个名字,说白了就是他心中的禁忌。 有多久没有念起过这两字,刚刚便是在舌尖绕上一圈他都觉得心头发涩,垂下眼顾西河对上了素儿。 “我儿,名唤顾若。” 素儿俏生生的脸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虽然想要对顾西河的说法不以为然,但这人哪里能骗得了自己。至少,她从未在顾西河脸上见到过他此刻的表情。 认真以及拨云见日的明朗。 沉寂时的顾西河,在素儿心里就像一首优美的诗歌。当年爹爹把人带上山,她点着脚尖从爹爹肩头偷偷觑他。 只觉这人像是从书本子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那时九州纷乱,爹爹一并带上山的除了顾西河还有十好几个男人。肩头挨着肩头,一众憔悴邋遢的男人中,唯顾西河白衣招展,容颜清隽。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正是那些裹着粗布烂衣的男人,才趁得这人君子如兰,高洁素雅。 素儿哪里见识过这般阵仗,一颗怀春的少女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只是那一眼,就让素儿芳心暗许。这之后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大胆热情的素儿终日在山上和顾西河上演着你追我赶的戏码。 只可惜顾西河一心修炼,对素儿的情谊视而不见,能躲就躲能避就避。莫说是给素儿一点念想,恐怕就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放在素儿身上过。 素儿倒是没将顾西河的冷漠放在心上,好男也怕烈女缠,这话不知是素儿打哪听来的,这么多年抱持着将顾西河追到手的心思,素儿就没有那一日消停过。 被烦得很了,顾西河便道:我已是有家室的人。 天云二十三年,顾西河已在山中呆了十年。这还是首次,素儿听闻顾西河妻儿的名字。 稳了稳心神,素儿不得不面对顾西河真的有妻子的说法。她连退数步,心头酸酸的像是又什么在发酵,想要再好好问一问顾西河妻儿的事,又怕只听一个字自己便会嫉妒得发狂。 便是揣着受伤的心,黯然离去。 挤进书架的身形展了臂,舒张开来。眼见素儿的默然离场,顾西河垂下了眼。 浓密的鸦色睫羽投下深深浅浅的斑驳黑影,顾西河眼中苍凉如死水。有很多事,很多人是顾西河记忆中根本不愿想起的。比如:许大花。 药铺偶遇后,那个在她面前信誓旦旦此生都不会放过自己的女人,真的按照她说出口的话那般开始日日骚扰顾西河。每日,她都踩着顾西河上工的点前来药铺。 甫一开门,顾西河就能见到大花不怀好意的漆黑眼瞳。那双眼中抹去过往对他的痴迷怀念,剩下的就是寡情薄意和不答不目的不罢休的疯癫。 不知从哪找来的长凳就摆放在药铺门口。大花捧着瓜子斜斜剜他一眼,屁股就粘在凳面。 但凡有想要进铺子抓药的客人,都必先经受大花瓜子皮的洗礼。她没羞没躁的往那一坐,嘴里就没闲下过。门牙咬开瓜子,果仁入了口。不一会另一只空闲的手中就多出把瓜子皮。 见的哪人有意思往药铺进,就将手中的瓜子皮往那人身上掷。一日下来,药铺一单生意都没做成。 一天如此,两天如此…… 足足过了十来天,掌柜的好脾气消磨殆尽。出去和大话理论。 可有些人你能和她讲理,有些人却是满口歪理。 大花把胸脯一挺,笑得花枝乱颤。 “掌柜的,你可真会说笑。我怎么就给你铺子添乱了?这地方是划到了你铺子的地头还是上面写了我许大花不能来此?”她又用那种让顾西河头皮发麻的冷眼睨了顾西河,脸上的肥肉颤了颤,“再说了,我也是很可怜的好吗。你这铺子里也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居然将他这抛弃妻子的男人收了进去,就不怕将来天打雷劈,生儿子没**吗?” 掌柜的喉头一噎,一口老血卡住。 这女人……真真是压根没法沟通。 如此这般,闹了整整半个月。药柜的掌柜对顾西河道:“西河啊,不是我不讲情面,实在是你那媳妇太能耐。若再让她这么闹下去,我这铺子怕是要关门大吉了。我这小店只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话里话外,无非是在撵人了。 顾西河心中对这一日的到来早有所觉,莫说是掌柜的出口撵人,本来他今日也是准备自己请辞的。大花的做法,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店里早没了容身处。任凭那女人闹下去,不如他收拾包袱自己走人。 只要他走了,药铺就能恢复过去的平静。 顾西河就这样一穷二白的从药铺被撵了出来。 好在这几个月下来,顾西河早就抛弃了一身傲骨,磨平棱角。趁夜偷偷出了铺子,顾西河辗转在一间间屋檐下。 药铺里做工,包吃包住。银钱自然少得可怜,他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做了这么些时日,也只不过够在馆子里吃上几碗面。 嘴角勾出自嘲,顾西河捏着手心为数不多的铜板背影寂寥。 这点钱,倒是还真够去旅店凑合一宿。可这之后呢?在他还没找到工作之前,是填饱肚子重要还是睡床重要?答案立刻就见了分晓。 窝在桥下和乞丐挤在一起,顾西河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便是大花那张母老虎般露着凶光的眼。任着夜风吹乱长发,顾西河反复的想,他怎么就成了现下这幅模样。 当第三日的白水煮面下了肚,顾西河瞥见张贴在一处高门大户旁边的招聘启事。 白纸黑字,斗大如牛。那些字却像是在顾西河心中开了花,让他整个人为之兴奋。这里,缺个教书先生。 咬咬牙,顾西河将玉佩扯了下来送进当铺,换做银钱送进了裁缝店老板的手中。换得一身崭新的书生袍,顾西河底气足了些。 这份工作就像是老天对顾西河的优待,那户人家只是简单的问了几个问题,就敲定顾西河做了家中孩子的先生。 窝在宅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顾西河,有了前次的经验只恨不得再也不迈出这间府邸半步,每日除了尽心尽力教导孩子,所做的第二件事就是烧香拜佛。 起先秉持着这世上万不会有鬼神之说的顾西河,早已转变了观点。他坚信自己绝处逢生中的希望之果全是神佛有灵。 朝朝暮暮,顾西河厚积而薄发。 这样的安稳日子过了半年,此间老小迎来了一位“贵客”。贵在何处?贵在此人竟如当日他在桃源村见到的武灵轩弟子,仙风道骨覆手翻云。 顾西河哪里还会有半分轻视之心,守在那人每次必经的路上双膝一沉跪了下去。 “仙人能否收西河为徒。”顾西河这辈子都未跪过人,可此际他跪的心甘情愿。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顾西河却觉得神仙比黄金来的更实在。 接下去的事顺理成章。 顾西河来到浮迷山,成为一个早已错过最佳修炼时机的修仙者。 但修仙这事本就不是全靠天资,顾西河最让师傅看中的自也不是他的天赋,而是秉性。苦尽甘来后厚积薄发沉淀下来的稳重和坚韧。 一如浮迷山的掌门所言,顾西河成了山中璀璨徐升的新星。仅仅十年,他就越过卡住无数修行者的结丹期,直逼元婴。 这样的天才,原先只有一位。便是当年鹤须山上的子冲。只是,滚滚红尘人间沧桑。十年前鹤须山上那位天才子弟不知是吃错了哪门子的药,单枪匹马闯了武灵轩的护山大阵。 虽说没有死在飞剑之下,却是从此之后无人知其踪迹。就连那鹤须山,也因此一蹶不振,再未曾出现在大家眼中。 天云十三年,武灵峰顶霞光蔽日。 第232章 一重世界53 手中书简白似新雪,顾西河人如浮雕。天云十三年,恰是他脱离凡尘的日子。 没了素儿捣乱,九州异志一书再次被掀开。那上面的字迹见风而显,逐成狷狂龙姿。 “同年,六道峰峰主和其师弟知非,一战成名。” 顾西河跟着那笔走游龙的字迹,慢慢观瞧。妙笔生花,写意洒脱。翻过一页,竟是整张配图。 残月如钩,冷峰鬼斧神工,六道同知非齐站山之峰峦。顾西河仿佛亲眼所见,那重重叠叠的群山之首二人以已之力,力战群雄。 妙哉,真是妙哉。 浸在书中随那着书人探寻这九州万千,顾西河心头微微徜徉。原是打算花上几天读完的九州异志,一气呵成不曾再被放下过。 月上中天,顾西河才从卷中抬了头。满室黯淡,月光幽幽。他把书卷原封不动放回原处,心海如潮,隐在平静如镜水面下的是暗潮涌动。 九州纷扰,群魔乱舞。在他目光短浅,还陷在和大花的争执中为了生命折腰时,这乱世之中早就能人辈出了啊~ 站在山中,对月相望。顾西河觉得自己便是那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浮迷山于险山俊峰间自成一体,空谷幽兰似隐居在此偏安一隅的安逸之所。平地如履,周遭峰峦叠嶂,恰似一口被包围的古井。他自井中凝望,神魂激荡。山峦垂影,兰之猗猗,正如那万花筒中时时变幻的斑斓之色。 若有所悟,顾西河当即盘膝打坐。 跟其他修炼者有所不同的,便是顾西河体悟的方式。大多数仙家以入世为本体悟人间百态,淬炼心境。顾西河却是通过一本本记载着人间百态的书籍,感悟自身。不能不说,实在是高。 凝神端坐,月下的顾西河老僧入定般画地为牢自封五感。殊不知,此时此刻的浮迷山上,来了位他刚刚在书中读到的人物——子冲。 绛色绸衣,子冲金冠高悬。漫山夜兰仿佛是在迎接这位久不见经传的客人,齐齐盛放。 浮迷山门径通幽,安之若然。那无萍无跟悬在空中的子冲,成了打破这座仙山平静的罪魁祸首。他自兰花中徐徐而立,眉目淡漠。只在扫过席地而坐的顾西河时,眼中掠过暗芒。 来山中的目的被向后推了推,缩地成尺,眨眼间来到顾西河面前,子冲足下落地。 一扬袖摆,顾西河临时起意架起的玄境便幻灭成沙。 四目相接,坐在地上的人眼中迷惑。 顿悟裂隙,顾西河双目无澜,只是在看到陌生人时才隐隐可见迷惑之色。 这是何人? 不待顾西河发问,子冲已是身体前倾贴了上来。 他勾了背,一手负后一手前伸,轻撩顾西河垂落在眉间的几缕刘海,眸中变幻。 “呦,瞧瞧我看见了谁。” 倘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让子冲那么讨厌,顾西河毫无疑问认了第二,每人敢认第一。 即便在顾西河看来,子冲只是个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可对子冲而来,这张脸太他妈熟悉了。 概因入梦香之境,子冲和这人夜夜相对。 ??? 顾西河满目存疑,正待起身就见这少年模样的人身后浮光掠影,多出一抹娇小的影子。 暗香隐动,光华潋滟。身姿窈窈,扶风弱柳。 眼中的倒影渐成人形,顾西河如遭雷击,呆愣当场。 汇拢在他眼底的那张芙蓉面,舍秦若其谁? 此际,便是心湖稳固波澜不惊的顾西河,也如那茫茫稚子,呆立当堂。 忘了起身,忘了子冲,忘了这里是浮迷山,盘膝而坐的人长臂渐伸,指尖颤抖。他像是被梦魇所困,眉生波澜起伏成皱,眼中浮光点点忽明忽灭。又像是被人重重揍了一拳,肤色苍白,额间起汗。 顾西河似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他只是用一种秦若从未见过的滚烫视线,牢牢盯住她。 我是不是在做梦? 顾西河不停的问自己。眼中所见,可以为真也可以为假,秦若……早就在十六年前的那个夏天去了,面前的人不可能是她,就算……就算她们长得一模一样,顾西河也不相信这人便是当年桃源村中守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那个女人。 实在是,眼前的人顶着那张和秦若相似的面孔,气质却是迥然不同。 月华似水,清清冷冷。 站在他一尺开外的那个女人,却是比月华更冷。 黑纱如雾,银装素裹。那拢纱衣若隐若现,隐隐勾勒着女人曼妙的身姿,宛如摇曳在月夜下的六芒雪,美得惊心动魄。 叮。 环佩相扣。 顾西河这才看见她腕间玉镯莹莹,反射寒光。翠玉相击,清脆悦耳。正是秦若将耳边发丝撩起挽在耳后,玉镯撞上耳环的声响。 从最初看到秦若的惊讶中回神,顾西河心神渐稳。 不,这人绝不是秦若。 单单是一个抚发的小动作,在她做来便多了勾人的魅意,此人绝不是秦若。 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特意忽视这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半分不差的面容,顾西河只当这是陌生人。 心下坦然,他的人也跟着自若起来。就着漫天月光仔仔细细的打量来人。 乌发倒垂,肤如凝脂。便是顾西河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当得绝色二字。 尤物一词,或许包含贬义,但此时此刻任着读过无数书本的顾西河搜肠刮肚,也还是只找的出这一个词来形容眼前女子。 美人在骨不在皮。但若是这美人不止气质出尘,又仙姿玉容,那便是真真成了人间绝景。 顾西河眼前的秦若,恰是如此。担得起尤物两字。 眸含秋水,媚骨天成。 饶是山中十年,见识过无数美女的顾西河,也想不出究竟有哪位仙子能与这人相匹敌。那双和秦若一般的墨色黑眸,每一帧都是风情。 顾西河改坐为站,坦然自如的压下自己总是被女人勾去的眼波,说道:“两位道友来山中所为何事?” 不是他想问,而是不得不问。他怕再继续盯着那女人瞧,自己会出尽洋相。 单是和秦若半分不差的那张脸,就是对他心境的考验。即使是低垂双眸,刻意忽视那引得人身不由己痴痴追随的妙人,顾西河胸口的一颗心,还是比往日跳得快了半拍。 他的有意相避,可没人体会得到。 子冲嗤嗤一笑,打趣道:“若若,这人问你话呢。” 顾西河闻言,跳的快了半拍的心彻底乱了。 虽说是垂着头,可他耳朵尖尖时时刻刻全神贯注。怎么可能错过那少年模样的人低低送到秦若耳边的调侃,当下倏然仰头,便对上了秦若那双风情万种的潋滟双眸。 只一瞬,顾西河如坠百花迷雾。 砰,砰,砰。 眼中是迷幻的神采,耳中是自己如鼓的心跳。他像是跌入了七彩迷离的人间仙境,被那双涟漪丛生,千般秋水似的双眸勾去了所有神魂。 幻梦如水,多情温柔。 拢在秦若身上的纱衣,轻轻悬浮隐隐曼动,那女人步履摇曳,步步生莲就这么一步步踏在了他的心尖尖上。 顾西河略略一滞,屏住了呼吸。 任着跟自己相错数步的秦若缓缓来到近前,呆如木雕。 太近了,近的他能看清她鸦黑的睫毛根根如羽。 喉头滑动,顾西河就像个从未经历过情事的毛头小子,再一次下意识的别过了脸。 子冲对顾西河的反应不免好笑,装什么装。同是男人,真以为只要别过了头他就看不到顾西河刚刚生出的痴迷?切。 撇撇唇,子冲启口。“寅虚还在家里等着呢。” 这话,明摆着是暗示秦若,再玩下去天都要亮了。 那从见到顾西河起就没说过一句话的女人,终是停在了当场。 暗香幽幽,撩人心扉。 侧过头的下颚上多出一只纤纤玉手,瓷白如雪。只用食指指尖轻轻一挑,就迫得顾西河对上了近在眼前的花容月貌。 睫羽成钩,刷过他下巴肌肤。 痒意如麻,立时钻入顾西河的四肢百骸,弄得他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合适,干巴巴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又合拢,如此往复。 踮起脚尖的人可不知顾西河此番变化,只用那盈盈水眸直勾勾的盯着他。 妖娆妩媚,烟视媚行。 这双眼绝不是桃源村中的秦若所能流泻出的风情,偏生勾的人心头荡漾,小鹿乱撞。 将自己往前送了送,秦若的指尖从他下颚滑向前襟。 指腹凉软,柔弱无骨。只是简单的捏了他衣领,就引得顾西河不由得佝了身,耳畔荡起女人的软凉娇媚的嗓音:“西河,我们来是要借掌门的心头好一用,若是还顾念几分旧情你就权当不知吧。” 她眨眨眼,顾西河的心跟着那片扬起高升又落下的睫羽冲到天际在跌入泥泞。 在秦若的眼波流转间,他竟是只敢把所有的视线停在她的眼尾。 睫羽为线,眼睑成帘。秦若的眼睛他见过无数次,前端开阔尾部扬起,便是这比普通人长出的一缕暗线,让这双纯粹如水晶般的干净眼眸多出了些许诱惑。 但这上扬勾魂的眼尾,放在此人再合适不过。只消浮光掠影间的一个回眸,顾盼生姿惹人遐想。 顾西河沉溺在她多情婉转的眼尾,不能自已。 正是那声西河,叫醒了他的神魂。 身躯一震,顾西河原就不太好看的面色彻底惨白如纸。 刚刚这人叫自己什么? 西河? 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有些事,压根不敢去想。 就算顾西河在心中百般抗拒也被那声西河叫必须面对现实。 眼前这一拢轻纱,一身暗香的女人不是秦若还能是谁? 他狠狠闭上眼,迫使自己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心安稳下来。但这样的做法,显然只是徒劳。 鼻息下香气环绕,她滞留在他颈下的手冰凉无依。闭上的双眸,所见只有那人赤着双足,环佩叮当的娇容旖旎。 乌发似锦,散落如瀑。墨般青丝泄在腰间,融入夜色。她的肤色却是纯然的白。 黑与白,原来竟是如此融洽又如此迤逦。 顾西河睁开了眼。 这个人,真的是秦若。和作为他妻子时半分相似之处都没有的——秦若。 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自制力,颓然按住了自己胸口。 一想到这芳华潋滟的女子,是十六年前被自己休弃的妻子,顾西河脑海中就是空白一片。 呆呆的望着女人足下倒退,站到子冲身边。顾西河茫然道:“你是……秦若?” 他问的突然,舌尖在唇上辗转几次才堪堪吐出了这句话。伴随着这四个字的,还有他颤抖的肩胛和攥住胸口的那只手。 欺霜赛雪的容颜上渐渐形成了一抹笑。是对顾西河后知后觉的嘲讽,秦若扬起的眼尾浅浅回拢,渐成弯月,勾魂夺魄的妖艳之色就软化为潺潺溪水,清明婉约。 嬗变而从容。 有生之年,顾西河像是真的见到了话本子里能轻易勾的人心甘情愿掏出一颗真心,双手奉上的狐媚子。 他心起伏,百般滋味尽在其中。 那妖精似的女人转瞬就成了荷塘中灼灼其华的青莲,其华皎皎。哪里还有半分摄人心魄的美艳,只余涟涟清波,宛如坠入凡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姿淼淼。 这……当真是秦若? 莫怪他问了出来,十六年前头都不敢抬的丫头片子,竟是天姿国色,万种风情。 “西河,你可真是好眼力。” 凉甜的嗓音从她朱色唇瓣缓缓道出,本可直来直往这人却像是存了坏心,非要几经周折阴阳顿挫。尾音扬起缠绵悱恻,硬是在顾西河的心尖尖上绕了两圈,才渐渐消弭。 秦若抿了红唇,说完话后歪了头就这么浅笑睨着他。 从相见到相认,左不过两句话的功夫。 搅得顾西河天翻地覆,心难自已。别说是回话,这会就算是九重天上的仙君下凡顾西河也不一定能有这幅呆若木鸡的神态。 可在故人前,他……便是如此。 神思不属,心念几荡。 十年清修,淬炼出来的那颗心不过是在秦若的两句话中就分崩离析,心魔丛生。 顾西河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变化万千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第233章 一重世界54 顾西河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变化万千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不,应该说是前妻。倘若桃源村中的自己没有听取母亲的建议,又会如何呢?是在流匪入村那日他和秦若双双死在歹人的屠刀下,还是说从那个封闭的小山村中逃出来,过上夫妻和睦的日子? 以成定局的事实容不得人去改变。想了又想,顾西河也知再多的假设都是惘然。他只能确定一件事,一件对他来说可以称之为“幸运”的事,那就是不论和秦若在一起会遭遇怎样的外因,这个披着她妻子头衔的女人绝不会对他动杀心。 只此一项,足矣。 夜兰花无休无止的散播着春天的气息,花枝招展悱恻多情,陷在花香中的顾西河浑然不知,只是一个恍神的空隙,趁夜“拜访”浮迷山的秦若和那男人早已跃入属于掌门的宝库。 “若若,这玩意真有用?” 与秦若同色的深黑绸衣穿在子冲身上,平添神秘。他扬起腕子,指尖捏住一方方方正正指头肚大小的玉石,目现迟疑。 寅虚自十年前在武灵轩受了重创,周年不变始终维持着孩子的样貌。如果仅仅只是如此,秦若还不至于走到今日,坏就坏在当日武灵峰顶,那些号称名门正派的家伙们从她儿子身上抽出了一缕神魂。 自此之后,年幼的寅虚痴痴傻傻。 淡眉轻蹙,秦若的视线仅在那东西上滑过就接口道:“总要试一试。” 有没有用途,她拿捏不准。但这样宝物的功效,却是听人提起过不下十次。 为了能让儿子好起来,莫说是浮迷山的藏宝阁,就是武灵轩的库房,秦若也去得。 她想着儿子日日早起后就是捞着自己衣摆,一副担惊受怕的表情,心里便像是藏了刺,又疼又麻。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的儿子,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在生命受到威胁下依然选择保护的儿子。 莫说是那些人口中的邪魔外道,就算真如他们所言寅虚是那今后会将九州颠覆的魔物,秦若也照单全收。 浮迷山的这件宝物,便是有个功效:补魂。补全被硬生生抽离的魂魄,秦若求之不得。此趟出来,便是要这魂玉。 顾西河,便是意外。 借着说话的空档,子冲名正言顺的打量她。 观她黑漆漆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观她一举一动皆是风情。 如果说顾西河的回忆中秦若是泥捏的好脾气,安静如不存在般的那个人,子冲记忆中鹤须山上的秦若便也八九不离十相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恐怕只是有了寅虚之后,秦若身上散发出的母性。 她可以安然沉默的独自呆上一天,宛如那扎根在山中的古树,也可以在儿子出现在眼前时古树逢春,生机盎然,用那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眸,始终盯着儿子。 子冲不时会想起她在寅虚面前的模样,鸦色的眼中似乎便是全世界,由寅虚构成的美妙世界。 紧了紧手中的魂玉,子冲听见和自己相隔数米的秦若第二句话:“今夜,怕不是那么好回去。” 她低低的叹,有些懊恼怎么就碰上了浮迷山上这尊“瘟神”。 顺着她的眼光子冲后知后觉转了视线,这才发现屋外灯火通明,众人围立。 他们二人,怕是就算插翅也难飞。 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视的子冲和秦若,心中皆有了答案:从来到浮迷山,他们只遇到过一个人,一个故人,顾西河。 此厢被抓个正着,肯定和他脱不了关系。 “呿,我当他真的一心修炼,原是我想岔了。” 子冲将捏着魂玉的那只手往后一负,迎难而来,先一步挡在秦若身前出了屋。 视角一变,秦若眼中就成了这人后背。 绛色绸衣看着款式简单,中规中矩。实则确是取了千年仙灵蚕丝炼制而成,这件朴素的长袍便是无为在世时,送给子冲的生辰礼物。 自武灵峰一役后,子冲再未褪下过。 秦若心知,子冲是将对无为的惦念全融在这件衣衫之中。睹物思人,无为性子随和,人又淡薄。不喜奇珍异宝,唯一钟爱的只有香。当年上武灵峰之前,这老头却是将自己藏了大半辈子的香全送回了六道峰,留给子冲的只有那常年存在主殿,化之不去的香味。 待到从武灵峰回来,三人还是三人。无为却变成了寅虚,那个时长在他耳边念叨不停的老家伙却成了武灵峰上的枯骨。 子冲沉默着翻出这件生辰礼物,从此在不离身。 故此,秦若对他这件衣服实在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十年相伴,秦若觉得子冲就像是静止下来,如她儿子寅虚一般再不曾改变。 或许,是每个人的成长都要伴随着一番历练,一番痛苦。从无法无天的随性自然中渐渐衍生出些许安静,子冲的容颜不曾起过丁点变化。 那张初见时带着一丝稚气,三分瑰丽的容颜琢磨成玉,恭良温润。在她需要帮助时,这个人总是会挺身而出,将自己后背交给她,其中的含义她不是不明白…… 有片刻失神,秦若不愿让往日情怀左右了她的判断。信手拈来,指尖缠纱。若子冲那身绛色深衣,她身上的罩纱,本就是武器。 足尖踮起,这方总是呈保护姿态的挺直脊背便有了晃动。任着她的视线飘移,掠过肩胛直直扫过。 屋外星斗漫天,浮迷山男女老少皆在近前。 呵,有些人真是好样的。人群中没有顾西河的踪影,秦若却笃定又武断的将过错往他身上推。就凭以前对他的认识,秦若也想不出另一个可能会引来满山人头。 解剑石光芒大盛,御灵阵蓄势待发,杏黄锦衣的素儿执剑立在御灵阵旁,只等着父亲一声令下。 山中,是全然的防御姿态。 对上防备目光,秦若心中坦荡。 从下了武灵峰后,这些年她总是要面对各式各样防贼似的眼光。 就说素儿俏生生的脸上藏都藏不住的不屑混合着防备,秦若也能泰然自若。 浮迷山,修戊土。 将他们围困在藏宝阁的众人,借着冰凌灯鼎早就将屋中二人看个仔细。 除了素儿,满山众人谁不是在心中打个突,脑中疑惑:这一男一女看起来委实不像宵小之辈,怎么就做了夜入宝阁的事? 年纪大些的,更是铆足了劲紧紧盯着子冲。 十年前鹤须山上那颗冉冉新星,可不就是和这人长得一般吗? 疑惑无人可答。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仅仅需要掌门的一个手势,或者是一声暗示,这些蓄满了灵气的弟子,变会倾巢而出,将他们满溢的掌力劈向藏宝阁这对男女。 就是此时,素儿也忍不住的嫉妒。 是的,嫉妒。 从子冲身后露出的半张小脸,星眸剪剪,肤白如雪。大战在即,素儿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一遍遍在秦若脸庞上穿梭。 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看不清,隔得太远了。以至于从她的角度只能揣摩出秦若这张脸的大致轮廓,却是看不清楚全然的面貌。 但仅仅如此,也够她发现端倪。 这个人,和师兄挂在屋中的画像好像! 素儿的嫉妒由此而生。 “道友夜半来我山中,不拿自取可谓偷。” 浮迷山的掌门到底是开了口,没有当即喝令一声让全门上下直接动手,便是看在子冲的份上。跟他那些望着子冲眼熟的弟子不同,掌门是第一眼见到子冲就确定了他的身份的。 无为大闹武灵轩,当世第一修仙门派耗费了无数人力和法宝,也没能奈何那站在山巅上的一对师徒,他这小小的浮迷山,便是子冲的对手了吗? 正是有了这样的想法,掌门才愿意跟子冲攀谈。 踏过门槛,子冲答得轻飘。 “掌教所言甚是。”他金色的发冠在月光中折出白芒,眼中熠熠,半点做贼心虚都没有,有的只是面对着山中众人的从容不迫。“那我若是送了名帖,客客气气的跟掌门讨要一方魂玉,您老会给吗?” 他停了停,似在给掌门时间考虑。 作为一门之首,浮迷上的掌门脸色微变。 听听这小子说的什么话?他要他就要给,天下间哪里有这等好事?神色略躁,掌门没有去接他的话。 恰恰,子冲也没打算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回答自己。对于答案,心知肚明。别说是递个帖子,哪怕他日日相求,守在浮迷山的山口,这吝啬得老头也不会多瞧自己一眼,更别说讨他的宝贝了。 “所以嘛,我也是不得不出此下策。不拿自取……” 子冲说得理所当然。 掌门蓄在手心的灵气险险对着子冲发出,实在是这人从言语到表情,他都找不到任何愧疚。 看看他那嘴脸,掌门气就不打一处来。 合着这是将他浮迷山当成了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看上什么宝贝,便亲自来取? 这让人情何以堪? 原是想着只要子冲放下从他阁中拿到的宝贝,再规规矩矩的赔个理道个歉,掌门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子冲夜入浮迷山的行径给抹去。 真的和这人对上了,他才明白是自己浅薄。 眼前人哪里会归还从他阁中盗走的宝贝,他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既然道友如此……不知好歹,就休怪老夫以大欺小了。”话毕,山中弟子和掌门齐齐出手。 站在他们跟前的子冲,却是早料到了这一幕,不慌不忙掠到空中,躲过了这波“突然袭击”。 “掌门真是说笑,什么以大欺小。我看是以多欺少还差不多。” 御剑在空,子冲嘴上不饶人。 黑压压的人头数过去最少也有几十个,子冲却是有恃无恐。正如那掌门所猜测,武灵峰剑阵走出来的人,哪里会惧小小的浮迷山。 其实,这浮迷山还真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虽然不如武灵轩的名头大,但胜在子弟贵精而不再多。掌门一柄厚土剑,劈山拨云。 名号响亮。 只是和那武灵轩相比,还差着气候。故此,九州异志曾言:武灵轩乃当世第一大仙阁,紧随其后的便是这浮迷山。 子冲和秦若,要不是为了寅虚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会来招惹这么有实力的门派。也正是因为如此,早就听说过的魂玉安安稳稳的在浮迷山的藏宝阁放了十年,他们才来取之。 不,是盗。 有了做贼的心,怎么可能没有做贼的资本。 万般妥帖的子冲既然敢上浮迷山,自然是仗着艺高人胆大。 就说这浮迷山的掌门,早已元婴中期。早先的子冲,堪堪破镜,自然不是对手。但十年隐匿,清修苦练。如今的他,便是两个掌门在前,也是不惧的。 抽出木剑,子冲只是轻轻一拨,那飞向自己的万千灵气就颓然散在夜空,化作星光。 天高星悬,坠在半空中的人仿佛成了铜墙铁壁,任着你如何施法,都不能伤其分毫。 时间,就在你来我往中逐渐消弭。 掌门几番出手,门下子弟也是见缝插针,统统被子冲一把木剑轻易化解,打得久了掌门自也看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凭他的功力,对付不了这泼皮无赖。 此时此刻,那立在半空中的子冲在掌门心里可不就是个泼皮无赖吗?拿了人家的东西被主人逮个正着,没脸没皮的不知愧疚不说,还信誓旦旦跟他讲什么假设。 假设你大爷。 他藏的好端端的宝贝,凭什么便宜了这小子。 一想到自己私藏的宝贝落到子冲手里,掌门就浑身不自在。 再打出一剑,掌门喊道:“素儿,结阵。” 谁家门派里还没点看家本事,但凡是叫得上名号的仙门,必尤其傍身的拿手好戏。浮迷山自然也不例外,祖师爷留下的御灵阵,可绞杀妖兽更能护得一门顺遂。 此际,被子冲那嚣张的态度冲的怒气都快冒了烟的掌门,只想着拿下这小子好好消消他那嚣张的气焰。 高喝一声,同时结印在胸。 第234章 一重世界55 御灵阵起,浮迷山中灵气遮天蔽日。 素儿掌中扭动的开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旋转。流光从她张大的眼中拖曳而过,镇灵对上了秦若。 盗取浮迷山藏宝阁,当杀。 勾走了师兄的魂,更当杀。 这不知和师兄有什么渊源的女人,今夜就死在御灵阵下,做了山中夜兰的肥料吧。 灵气磅礴,存储在御灵阵中常年不见天日的灵气彷如被放虎归山的极恶之徒,争相恐后奔涌而出。 静夜中陡然一道破空声。似有人拉满弓弦,放出利箭。几乎凝结成实质的灵气弹冲着秦若狂奔而来,尾羽在黑夜中燃出擦亮浮光的掠影。 掌门眼睁睁看着灵气弹打自己肩侧穿过,瞪圆了虎目。哎哎哎……等等啊,我让开御灵阵,是为了对付那升在半空嚣张到顶点的子冲,为什么灵气弹飞掠的目标会是藏宝阁那的女人。 谁能告诉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变动来的快且急,不止是出乎了掌门的预料同时也打了子冲和秦若一个措手不及。 试想一颗子弹从扣动扳机到离开枪膛,再到射中目标究竟需要多久呢? 眨下眼的功夫?吸口气的瞬间? 也就这么点的时间,只怕都来不及去思考要做些什么举措防范,灵气弹就迫在眉梢击向了她胸口。 素儿不可抑制的嘴角上扬,不论是什么牛鬼蛇神,妖精仙女,只要今夜死在了这里顾西河都是自己的。 她哪知道,今夜开始前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师兄,还当秦若是个死人。 顾西河,画那副画的缘由不过是心中有愧罢了。 修炼的日子就如死水微澜,波澜不惊。就算日日与书为伍,静听风吟,也免不得在十年悠长的时光中泛起一两次庸人自扰的愁绪。 顾西河喜静,碰上了情绪焦躁的时刻断不会去做什么找人借酒消愁的事来,索性便寄情于书画间,发泄盘亘在身体之中的难抒之怀。便是因了这毛病,他每年总能画出几幅属于过往的画作。一来二去,秦若便成了纸上人物。 且说桃源村的一草一木,都曾出现在顾西河的笔下。一张白纸,一袭墨色,屏神静气下只需要半盏茶的功夫,便是人间妙色。顾西河画得多了,记忆也跟着苏醒清晰,父母,家丁,妻子……都时不时会出现在脑海中。 大花是不会在他笔下形成的。 怀揣着惦念,顾西河作画的对象逐渐向着人靠拢。这人选,自然就非秦若莫属。一个已故的,再不会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有着他妻子身份的女人。 顾西河自己给出的定义只是如此。 他的画工很好,顾书生手把手教出的儿子在绘画上有着惊人的天赋。由他笔下绘出的桃源村,宛如人间仙境。比着现在居住的浮迷山,也是不差。 素儿就曾点着顾西河墨迹未干的一副山水图,笑言:“大师兄,九州真有如此妙处?” 画纸上展现的只是杨柳依依,河道绵长。 那刻的顾西河,只是将画笔仍在一旁,寡言吝啬得回了个:嗯。 画中,正是桃源村的夏日河畔。 待到小师妹从他房中离开,当日的顾西河总是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他望见画中河道蜿蜒,柳枝轻摆,蓦然茅塞顿开。 是了,若真要算起来桃源村的河畔最美的不是这些,而是…… 心随意动,矗立岸边的姑娘们很快成了他画中精灵。遥想着河畔旁见到的那些鲜活而明丽的颜色,顾西河下笔如有神。一缕墨迹在纸上逐渐清明,笔尖上挑回勾,便成了女儿家荡漾在春日里的缕缕黑发。 心血来潮的顾西河,只觉灵台清明。 是了,便是如此。 趁着这份突然而来的雅意,顾西河笔下不停。不消片刻便接连画出了几幅属于记忆中珍藏的美景。 他闭上眼,忆起河畔绿柳倒垂,小童欢声。心下欢愉。 属于桃源村的女儿家,便一一成了一幅幅仕女图。每一个存在在记忆中的姑娘,都在他笔下活灵活现。 他还记得,那日阳光明媚,柳絮飘飞。蹲在河边的姑娘中,便有秦若的身影。那从浅淡的,总是会在不经意间钻入他脑海中的身影。 借着升起的兴致,顾西河将柳絮沾在发间的秦若也描绘了出来。 对着画中人,顾西河长久沉默。 摊在桌上的新画还散发着墨气独特的味道,小心翼翼在她发间勾勒出宛如飞花的柳絮,顾西河停下了笔。 画中人静如远山,又柔情似水。真真如那日皎皎艳阳下的迎春花。 温热的指尖不由自主伸向秦若脸颊,顾西河目光怔忪。 他……原是如此的对不起她。 指尖方向一转捏了边角,拇指和食指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将这幅刚刚出炉的画作毁于一旦,顾西河却是在踌躇间到底没下得去手。 好端端的,他这是怎么了?和副画置气?还是说自己也知当年对秦若太过,所以连面对的勇气都生不出来了? 摇头苦笑。 顾西河暗讽自己的胆小。 顾西河啊顾西河,你还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且不说秦若已死,就说这幅画又有何罪? 思来想去,顾西河放过了那纸画卷。细细收着,压在箱中。 没过两日,素儿又来闹他。 今日的素儿也不知是受了哪门子刺激,非要替他整理屋子。将师兄推出门,素儿站在属于顾西河的屋子中,眉目带笑,心满意足。这里可是师兄的日日起居之所。一想到此,她嘴角的弯度是如何都平复不下去的。 打扫,整理都只是借口。今日的素儿不过是昨夜看了话本子,才有此行径。她让师弟从山下捎回来的话本子里,正好有本凡人和谪仙相恋的故事。 素儿看得起劲,整宿未合眼。其中有这样一段描述,便是那凡间女子因为身份低微,成了山中负责打扫的丫头。 借着每日为仙人打扫洞府,两人暗生情愫。 素儿心思通透,虽只是个小小的桥段却衍生出别的想法。若是自己借口为大师兄整理房间,是不是就能更加了解这个人? 怀揣着这点不能对人言的心思,素儿将顾西河赶了出去。真要让她打扫房间,也就是个口诀的事,素儿要的是对顾西河的了解。 摸了摸常被顾西河穿在身上的衣服,素儿打开了箱子。前两日才慎重放进箱中的画卷上赫然是个女人。 素儿捏着纸角的手指紧了紧,心头也跟着紧张起来。 画中人怡然自得,似笑非笑望着她。仿佛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素儿嘴角的笑意终于平复下去。 师兄,是何时画得这女子? 按照她对顾西河势在必得的强势,莫说是一副画,就是师兄每日穿在身上的衣裳她都会过问三遍。这幅画,到底是什么时候画出来的? 却说只是一副小小的画,按照咱们正常人的逻辑看看也就罢了,可素儿不行。她自小被爹爹娇惯,山中所有子弟又看在掌门的面子上对她言听计从,因此素儿是霸道进了骨子里。 也是顾西河天生就是招惹烂桃花的命。 先前的许大花跋扈,现如今的素儿霸道。两个女人,对他倒是有情有义,只可惜这些女人的品行……让人不敢恭维。都是只想将顾西河捏在手心,任由自己全权掌控。 此番,素儿望着那副画,目中冷然。观画中人黛眉乌瞳,春意冉冉。她真恨不得将这捏在手中的画卷撕个粉碎。向下观瞧,女子身段窈窕,步履盈盈。就连她一个完全不懂得欣赏的人都瞧得出这幅画栩栩如生,彷如真人。又哪里还高兴的起来。 素儿耐着性子打量少女。 自上而下,自下而上。反复几次,将属于秦若的样貌身段熟记于心。 本要收卷,不想手指离了画卷左上角一行小字翩然而至。素儿凝目去看:吾妻秦若。 有烈焰在胸口灼烧,无缘无故被这行小字打击,素儿神色狰狞。 秦若,秦若,秦若。 顾西河竟这样痴迷于这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女人? 说顾西河娶亲,她是压根不信的。正是因为如此,素儿最先脑海里冒出头的,便是另一个想法:有小妖精勾了顾西河的魂。 夜风徐徐,那在脑中臆测了好多日的小妖精竟是个不长眼的,明目张胆的上了浮迷山。 灵气弹出,素儿心中快意。 管你是何方神圣,只要死了顾西河心里还能住个鬼不成? 掌门惊讶,素儿得意。 白芒流星般跃入众人眼底,粉成烟花色泽。 站在掌门身后的众弟子只觉得眼中一亮,视线顿时出现了一秒空滞。 御灵阵结出的灵气弹,无坚不摧。 脑海中只来得急想出这几个字,浮迷山中的弟子心中惋惜渐生。 那个一身黑纱的女人,怕是要死在灵气弹之下了吧?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不少弟子还是心中还是有了秦若轮廓。 国色天香,不外如此。 可惜了。 说实话,好的样貌真是能为其提供诸多便利。就说眼下明明是子冲和秦若夜闯浮迷山,偷入藏宝阁。这事啊,若是换个獐头鼠目的人来做,只怕在被围困众人就摩拳擦掌,磨刀霍霍恨不得多踹上了两脚了。 但这事要是放在两个年级轻轻,又姿容出色的人身上,众人自己都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迟迟不出手。 掌门没发话,他们挺在后面蓄灵于掌。 掌门发了话,他们下手踌躇,不经意就放了水。 此际,素儿祭出灵气弹,眼见那飞弹朝着秦若而去,这些家伙心中最初跃上的竟是惋惜。 可惜了了,活生生的大美人就这么去了。 子冲和秦若,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一脸道貌岸然,跟在掌门身后的弟子心中所想。 咋爱灵气弹飞来的那一刻,子冲手中木剑同时抛了出去。 无为炼器,必属精品。 就算是这浮迷山上老祖宗留下来的压下底,木剑也有能力抵御。 正是心中有所笃定,反倒是在灵气弹袭向秦若时子冲比所有人来的都镇定。 叮。 木剑裂出蛛网般的缝隙,丝丝环扣。 美人不止没死,还有心情冲着大伙扬了个笑。 一场危机,化解的简直让人莫名其妙。 收回木剑,子冲蔑道:“你浮迷山就是如此对待来客的?” 听听,都是些什么鬼话。 掌门那双虎目是瞠得宛如铜铃。 一晚上,这小子说了几句话。每一句都想让他骂爹,每一句都气得心头血止不住的翻涌,这不知藏在哪个避世不出的子冲,压根就是想来气死他的吧? 对于女儿突然出手,掌门这会可没工夫计较了。 剑指子冲,掌门呵道:“你算哪门子客人!” 不送拜帖,不请自来。 捏着他浮迷山藏宝阁的宝贝,大言不惭。若不是还有众子弟在旁观望,掌门是真恨不得一剑劈开这小子,看看无为那老小子究竟教出的是个什么徒弟。 没人知道,十年前无为在世时这浮迷山的掌门其实和无为也算是半个朋友。 咳咳,半个这说法虽然让人不解,却正是他们的真实写照。 修仙之人,生命漫长。谁也不可能是全然跟外人全无交集的,正是那漫长岁月中一个小小的意外,让两个老头有了短暂的交集。 倘若掌门不说,这天下间还真没人知道。 当年同样年轻的两个男人,曾一同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半个朋友的交情,便是由此而生。 相交相较。 那些百年前的事,让掌门心头顿促,怜怜发软。 无为已去,这和那臭老头有些渊源的孩子真的要折在自己手中吗?便是多出的这一点点柔软,让掌门卸去了大半灵气。 他的目光也随之褪去戾色,有了清明。 “你到底拿了我山中什么宝贝?” 手腕一翻,剑尖触地。 掌门心道:若是这小子看中的,只是些寻常宝贝,便当是他这长辈送给小辈的见面礼,任他取走便罢。 说起来,自己和子冲还真是只见过一两次。 这厢掌门收了周身灵气,语重心长。 那厢子冲却依旧是皮笑肉不笑。 第235章 一重世界56 盗得什么?并不难启齿。但想不想告诉掌门,就端看子冲心情为何了。 替秦若挡了灵气攻击的子冲,抱剑在怀。“还真当你浮迷山是人人喜爱的香饽饽,谁都要来觊觎你家宝贝啊?我就不能是半路走得累了,正好停在浮迷山的地界上休息吗?” 子冲死不认账。 他倒是心思通明,做贼的万没不打自招的道理。只要不是被抓先行,就算是掌门磨破了嘴皮子,子冲也不打算认下罪名。 他原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君子”。 “你……” 孺子不可教也。 掌门觉得从今夜见到子冲后,他的神经就没放松过。 把善意的话题接到让掌门说不出话来,子冲将目光放远,掠过掌门投到了素儿身上。 就是这穿的跟个鸡仔似的女人对秦若出手的? 形容虽是不太妙,好在能让人当即联想到毛绒绒,黄橙橙的色泽。就跟他和秦若在家中养的那只老母鸡孵出来的小鸡仔似的,黄得别提多醒目。 剑柄在他腕间划了个弧,瑶瑶问天的剑锋便赫然翻转有了锋芒,那带着肃杀冷锐的剑锋剑鸣鹤起,直指素儿。悬浮于空的子冲容色凛然。 “我生平最讨厌的,便是偷鸡摸狗的勾当。” 黄灿灿的小姑娘不地道,相当不地道。暗箭伤人,受害者没受伤,还被大家抓个正着。 随着剑锋之芒,众弟子不迭扭头去看御灵阵前的小师妹。夜色蒙鸿,如子冲般在灯火辉煌的暗夜里首先入眼的便是那抹柠檬黄。 明亮高调。 素儿早习惯了被大伙的视线锁定,作为浮迷上掌门唯一的骨血至亲,无论在山中走到何方历来都是大伙追逐的焦点。只一扬头,面色如常。 “偷鸡摸狗这词用在你身上可比放在我这合适得多。”别说平素大伙对她恭敬有加,就是爹爹也鲜少责骂自己。不过是向那女人放了御灵阵的阵灵,她哪里算得上偷鸡摸狗。 素儿自忖坦荡荡。 既然敢来他们浮迷山上行窃,就要做好被人抓个正着的准备。真当这里是无主之地,由着他们来来回回想来就走想走就走?素儿美目流转,说完话后依旧定在了秦若那处。 弟子惶惶,睁大的眼睛就在素儿,子冲和秦若间来来往往。实在是素儿话中的意有所指太过露骨,明晃晃冲着秦若而去。 她拧了眉,一副秦若和子冲才是宵小之辈的模样。 正这厢纠缠不清,顾西河踏风而来。 浮迷山上人人都有的素色道袍,此际正穿在他身上。微风微循,衣袂飘动间露出脚下一抹白泽。顾西河一弯袖臂,朝着掌门道:“师傅,这其中必有什么误会。” 却说迟迟而来的顾西河只听到素儿指责的那声,原该公正分明的内心不经意就朝着秦若偏斜。他来的晚,先前藏宝阁外的对峙压根就不知道。只是见到有人在众人前“污蔑”秦若,想也不想就要替她辩白。 偷鸡摸狗之类的词,根本不该用在她身上。 掌门捻了把胡须,“这里能有什么误会?藏宝阁的禁止就在我房中,夜半三更吵得我这个老头子不得不号令众弟子亲自来抓人,可还有什么误会可言?” 夜兰飘香。 顾西河的目光在那高悬于空的子冲打了个转。就见他心不在焉的垂着眉眼,抚摸系在腰间的香囊。 顾西河的视线便多落在那香囊一秒,随机离开。跟对待子冲的淡然不同,他栗色的瞳孔像是蜜蜂见到了花蜜,一沾就离不开。 花有百色,美有万千。顾西河胸口还残留着再见秦若的震撼,那双眼便沉迷在一片雾色之中。和秦若的视线相对,这个在掌门面前挺身而出维护秦若的男人终于再次确定,藏宝阁处一拢轻纱,明艳近妖的女子正是秦若。 心头涟漪阵阵,四目相接他像是不会游泳的旱鸭子沉了深水,连个挣扎都力不从心便彻彻底底的沦陷,随着旋涡沉入水底。 秦若眼中,藏雾纳澜。 曾经清泠泠宛如山中麋鹿的目光早已在寅虚遇难后发生了变化,这双眼依旧清澈却又繁缛似海,波澜不惊。深的是时光沉淀下的成长和通明,澈的是她心如故的执着。 目光如丝。 若真能凝为实质,那相互观瞧的两人眼中所诉说的意味就格外引人入胜。一方屏息凝神,希冀如天边云霞七彩斑斓,一方冷若冰霜,完完全全的将之当成了陌生人。 冰和火的对接,冷和热的碰撞。 顾西河近乎贪婪的用视线去临摹她,涟漪逐成波浪。 惊鸿一瞥的惊艳后再次体会到秦若气质的转变,顾西河迟迟都未收回自己的目光。 他知道此时此刻不该如此,不该像个得到了自己喜爱珍宝的痴儿,但身体根本不听他的话。只要一接触到秦若,这双眼就在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素袍暗舞,衣袂飘飘的顾西河守在掌门旁彻头彻尾成了雕像。话题都忘了说到哪里,他唯一能认清的,只有瞳孔深处那抹娇颜。 秦若,曾是他的妻子。 这个脱胎换骨,妖娆多情又冷傲如霜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男人啊,你永远是视觉动物的代名词。 桃源村里的秦若,任劳任怨。纵使是有千般温良,万般恭顺也抵不过此际美人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便如顾西河这般号称是十年间最出色的天才,也逃不过。 他脑中忽冷忽热,一忽是兴奋一忽是害怕。 兜兜转转,全绕着秦若。 这样的顾西河,别说是掌门没见过,就是自打入山就一直惦记着他的素儿也没见过。 大师兄,是看那女人看傻了? 素儿面色泛冷,想也不想拧下了御灵阵的开关。 咔嚓。 安静的山坳间,这声唯一的轻响被放大了无数倍,撞进所有人的耳膜。 灵气弹仿佛包含了素儿满腔不能言表的怒意,汹汹而来。 藏宝阁前空出的一米见方,除了秦若再无其他人。 素儿心道:那黑衣男子以替她挡了一击,还能再替她挡第二击? 左手攀上右手,素儿捏住了自己拳头。 蛛网般的裂痕早在第一次灵气弹的攻击后就添加在了木剑之上。就算子冲有心替秦若挡下这枚灵气弹,只怕那木剑也会不堪重力,碎成粉末。 这一刻,御剑之人飞身而出。 这一刻,掌门跟前的大弟子化作流光。 暗夜中的灵气弹拖拽出长长的白色尾羽,向着秦若奔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黑一白两簇幽光,那是子冲和顾西河。 藏宝阁外的秦若眸光掠过众人寻到素儿。 见她面色紧张,贝齿咬唇。好一副做了坏事后诚惶诚恐的作态,这可绝不会是做给自己看的。只怕,换上这么副表情也是为了顾西河罢,亦或者是逃避掌门的责罚。 谁知道呢? 秦若在她那双不自觉出了自己的眼中,觅到杀意。 很浅很浅,浅得一闪即逝很快就和她的担忧混为一体,依旧被自己看清。 可惜啊。这倒是个好苗子。 此时,她浮了笑。 在所有人都为她倒吸口气的情况下,秦若嘴角上翘,抿出朵笑花。原是清清冷冷,冷傲孤寂的白色容颜,霎时生动起来。 这抹笑,洗去她隐入骨髓的凉寒,让人温暖。 食指以面前空气为纸,信手作画。 咬破的指尖带出丝丝缕缕的血渍,染红画卷。 灵气弹到来,纸上生花。 如先前那般,磅礴氤氲的灵气彷如撞上了看不到的墙,四散逃逸。 将被救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秦若早就不做这样的事了。她盈盈秋波就落在素儿身上,不依不饶。 真以为只靠着这东西就能把自己弄死?不知是素儿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还是对祖上传下来的御灵阵盲目自信。 兰花香时时窜入鼻息。 那两道飞扑而来的暗芒皆在瞬息化作人影。 一黑一白,分置秦若两侧。 夹在期间的秦若,却连表情都没起过变化,只和素儿相望。 这就像是两个女人间没有硝烟的战争,火药味却依旧十足。 “魔修?” 以血为引,隔空画符。饶是见多识广的掌门,也只是在百年前曾听前辈提起过一次。那还是相隔甚远的远古中流传下来的故事里提到过的话。 以药入体,修成百宝。 前辈说这种功法早就成了禁术。可刚刚他瞧见了什么?藏宝阁外的女人,单凭着咬破的指尖几滴血,就破了灵气弹攻势,若不是将自身炼成了器皿,怎么可能做得到? 秦若修的却是不是正儿八经的心法。 当年上鹤须山之前,曾辗转在九州流浪的秦若最后是进了个小门派。那门派修炼的,便是此法。 此去经年,秦若不过是为了儿子将早已束之高阁的功法拿出来继续修炼。 入梦境在前,寅虚出事在后。两次事故,让她的心境变之又变。 亲眼见到武灵峰顶无畏无惧的六道,秦若大彻大悟。 九州之上,没有哪处该是安逸的。只要她还活着,寅虚还活着,她就必须修炼。 仗剑破阵的无为,仙踪缈缈。以一已之力打破剑阵,上得登天台救下寅虚。那个曾经只被秦若定义为儿子师傅的老人,在弥留之际还紧紧抓着寅虚小手。 这样的景象带给秦若的触动太大。 一个对她来说非亲非故的外人尚能为了儿子不惧生死。秦若心房的坚硬外壳被敲得粉碎,反握住六道的手。她言道:“真人你且安心。” 搅得武灵轩鸡犬不宁的子冲匆匆而来,见到了师傅最后一面。 无为不是电视剧里吊着最后一口气,迟迟死不掉的怪物,虽有秦若输送的灵气让他面色不至于灰败如尘,但一个境界比秦若不知高了多少的修仙者靠着秦若那丁点微薄的灵气支撑,又能苟延残喘多久? 子冲来到近前时,六道闭上了眼。 这个老人担得起师傅两字,更担得起秦若对他的尊重。 那日受了重伤的六道在回到鹤须山后,便让子弟通传秦若,第一时间将真实的情况告知了寅虚生母。接连数日,六道便入石牛入海,水花都没溅起一丛闭关修炼。 秦若看在眼中,急在心中。 此际只恨自己道行太低,别说是武灵轩的峰顶,就是武灵轩下那处繁华的小镇,只怕凭着她如今的实力都是有来无回。 鹤须山中呈现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虽然静谧无声,却处处透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山中地位最高的掌门紧闭大门,数日没有踪影。 那本就不靠谱的大师兄更是一日三餐跟定点似的往六道峰奔走。 一连三月,无为终于出关。 日日不见人影的子冲亲自找了秦若,来到主殿。 那昔日和秦若无甚交集的无为真人,开门见山问她:“可是想救下儿子?” 怎么能不想,怎么会不想。 但凡有一点可能,秦若都不会耐着性子在山中守上三月。她不去武灵轩要人,无非是太过清楚实力差距。凭着她这身半吊子修为,莫说是将儿子救回来,只怕连山门都打不开就会丢了小命。 性命是小,但她死了这九州之内还有谁能将儿子从武灵轩救出来? 听六道所言,他们二人本是随性游走,恰巧碰到了带着武灵轩出外游历的子弟。 不过一时半刻,那山中大能就乘云驾雾赶到了两人面前。给了无为一掌,夺走寅虚。 思前想后,无为终于忆起子冲曾跟自己说过的:武灵轩正在找人。找一个先天魔魂转世的孩子。 难道说寅虚,就是他们踏遍九州所要找的孩子? 不论无为再怎么不相信,事实摆在眼前。 自忖名门正派的武灵轩,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毫无缘由的抢他一个孩子,更甚者抢孩子的大能还是隐居于世,只差一步就能踏破虚空的超级大能。 无为花了三个月才让伤口愈合。 子冲日日往返六道峰,只为从六道真人那里取得最新炼制好的丹药。 那日,盘坐蒲团的无为,容色慎重。 他问秦若:“可是想要救出孩子?” 第236章 一重世界57 被咬破的指尖垂在身侧,第二发灵气弹的攻击无疾而终。 不可置信。素儿全然不懂,秦若为什么能接下御灵阵。藏宝阁外的人明明就该在灵气弹下被碾碎成渣,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掌门的那声疑惑提醒了她。 是了,魔修。不顾后果,不计方法追求极致力量的魔修,才有可能只如秦若这般年纪就接下了前人留下的灵气弹。 “爹……” 有些人就像是永远没长大的孩子,一碰到任何出乎自己预料的情况,第一时间不是想着如何解决,而是搬出父母。恰好,素儿便有这样的习性。 藏宝阁外的女子乌发雪肤,美得浑然天成。夜风荡漾在山涧,那身纱衣就从服服帖帖的柔顺成了拍岸的浪涛,起伏不绝连连绵绵。 素儿唤了声爹,就着明晃晃的夜明珠倒吸口气。 无他,那方被珠色点亮的世界中,顾西河伸出了手。 山中历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的师兄,怎么能对别人如此亲密! 正如素儿所见,顾西河确实是有心而为。盈盈珠光中着了素色道袍的顾西河,做出这番举动纯属身随心动,根本就没考虑过合不合适,应不应该。 他和子冲一左一右踱到秦若身旁,先是低谓一声手臂自觉伸展。 这样的明光之中,秦若放回的指尖滴血,就格外显眼。顾西河,只是想看看她的伤势。 便只是这最普通的关心,在素儿看来就成了亲密。 “没事吧?” 占据了左右的两个男人,不会去问秦若如何能接住灵气弹,顾不上也是心不在此。第一波灵气弹来时,顾西河不在,只当此际是秦若首次遇到危难,说着话人就来抓她的手。 眨眼,手心落空。 本该在原处的秦若似使出了什么能瞬移的魔法,顷刻躲开了他的碰触。 男人的手僵在原处,不收不放。这一刻,就连顾西河自己也说不得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后悔?这么短的瞬间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自然也就谈不到后悔两字。尴尬?当着山中弟子和师傅的面,被秦若拒绝的如此明显,就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半分不能沾。顾西河却是不知尴尬从何而来。修炼,身心皆修。十年光阴早就足够让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更加沉稳。这份沉稳,表现在现下就令顾西河半点被大家观瞧的尴尬都没有。 拧成毛团的内心抽丝剥茧,第一味被他体会到的,是苦。 秦若避开他的碰触,顾西河宛如咬了黄连,口中苦涩。那苦味就连他自己也体会不出究竟是从口中流淌都心间,还是从心房扩散到口齿。总之,涩得人顿在当场,失了一秒的神。 很苦,比他小时喝过熬得稠乎乎,黑漆漆的药还要苦。顾西河便如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头人,呆立当场。 苦味蔓延过后,舌苔体会到第二味,酸。 此话怎讲?便是要提及那秦若身旁的另一人,子冲。 本是相同距离,和秦若都只一步之遥的子冲,正将他在危难之际浮现的想法付诸行动,拉过了秦若的手。 涨涨的,空空的感觉满溢而出充斥在顾西河的胸膛间,口中酸涩。 眼中忠实得倒影着那一男一女亲密无间的姿态,顾西河伸出去的手臂颓然而落。 脑海中是和左心房相同的困顿,凌乱如麻。他的眼睑打开再打开,扩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同色深衣,同框同源的两人美成了月下绝景。 画之迷人,不止取决于画工的高低,还有景色之美。同理,景色迷人,不止要是天时地利,也需要人和。 此际,如果说站在灯火通明处的秦若和子冲是副画,那这幅面一定是上乘之作。无他,只是两人容色之美,周遭的景色之美,便决定了这幅画绝不会默默无闻。若再添上相执的那只手,画卷便多出抹温情脉脉的色调。 子冲执起本该是他顾西河才有权利握住的那只手,细细去瞧。发髻高耸,因着低头的动作,从顾西河的角度便只能看到半张侧颜,若工笔拉直的下颌线勾出最标准的弧度,男子肤若皎月。 皎之一字,是为白,洁白明亮,几乎接近通透的白。 看得久了,让人目眩。 顾西河想要让自己视线转移,但那双眼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完全违背主人的意愿紧紧盯着画面中的男女死死不放。 白的子冲垂首的面庞,苍凉的是他一点点冷下去的心。 却说其实这一幕还真没什么,不过是子冲抓了秦若的手,去看她伤势。最最普通,最最符合人之常情的一个动作,能让顾西河在瞬间产生醋意,便是因为荡漾在两人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亲密气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夫妻相。 说是在一起相处得久了的夫妻,在视觉上便会越发靠拢,渐渐相似。这话用在此处虽然不是太恰当,却也应景。 武灵峰一战后,子冲和秦若相守数年。两人就算自己不觉得,多多少少也会沾染了相同的习性,生出别人都没有默契。 看伤口这种小事,更不必刻意拿出来提。 子冲做来得心应手,自然而顺遂。 可落在顾西河这,便是不由得引发了他诸多联想。 避开他,转而就将自己受伤的手指交给了别人,顾西河心间五味俱全。 素儿那声拔高音量唤出的爹爹,将他自踌躇难堪中救了出来。 匍一收神,就听素儿在如水夜色中的尖细嗓音道:“爹爹,快把那妖女打死。” 接上了掌门先前疑惑的那声:魔修。 名门正派,不过如此。 九州苍茫,世间变幻。沉浮在寥寥之上的每一个人,不过是沧海一粟。正邪,却成了明暗的分界线,一如白昼和黑夜,端的是黑白分明。 活在九州之上的芸芸众生,便成了身不由己被归入阵营的种族。魔修,当是如此。 老祖宗本是将那恶贯满盈,以他人心血为法修炼的邪门歪道称作魔修。时日久了,这延续下来的习惯究竟是那一日变了味,谁也说不清道不明。只道如今只要跟血字沾边的修行,便自动自发被归入魔修阵营,人人得而诛之。 此际,素儿高喊,理直气壮。 半点都没有隐藏她的恶意。 掌门和一众弟子闻声,安静如鸡。 这……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杀人了? 浮迷山中可不存在这样的道理。单论这趁夜夺宝的小贼,却有错处。但一提到要人性命,是不是档次就上升了好几个层面。 什么鬼,突然就严重到生生死死的地步。 弟子迷茫,掌门梗住。 顾西河身体一僵,子冲和秦若双双抬头。 手上的伤,本就是秦若自己咬破的,在她看来自然算不得“伤”,可子冲关心她倒也不拦着。这些默许的小动作,早在十年中反反复复上演了无数次。 就算她原先是个周身带刺的刺猬,也被子冲厚着脸皮给捂热乎了,成了只拔掉尖刺的软团子。对于这些磕磕绊绊的小伤小痛,早就习以为常子冲的大惊小怪。 抬头,是听到了素儿的话。 两手触后变分,二人分置又隐隐自成一体,相隔的距离目测只有手掌的距离。 四目抬起,双双瞧向素儿。 这个瞬间,靠着那句话拉回了所有人视线的黄衣少女亭亭玉立。她目光中还残留着对秦若的敌意,人站得端直。一来,是大伙的目光都锁在自己身上,二来便是接收到秦若的目光所致。 素儿觉得,藏宝阁外站着的秦若那缕投向自己的目光都令人忍不住恶心。 此话怎讲?不过是妄自菲薄罢了。 自忖浮迷山中美貌第一的素儿,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幼稚。 秦若在她看来,更像个头上明晃晃顶着顾西河意中人称号的活物。让她去承认一个首次见到又贴着标签女人的美丽,那是不可能的。 素儿固执的认定,自己才是举世无双。 可那人眼波流转,明眸似水。看过来时,即便不愿承认也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错觉。素儿把心一横,挺了胸膛。她总觉得那双宛如幽潭的眼中,包藏着对她的讽刺。 无须言语,顾盼间让人生恨的嘲讽。那是双会说话的眼睛,它好似正在对着素儿无声道:你连作为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竞争的目标,自然就是最后的奖品顾西河。 而这方比赛,还未开始她的对手就一次次的给自己自己下马威。单凭着一个回眸,令素儿吃瘪不已。 但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她能和谁说?最多不过是欣然接战。 跟山中所有人想的都不同,素儿是真心实意想让秦若取死。 掌门问出的那句话,给了她一个最合适的理由。 邪教众人,人人得而诛之。最冠冕堂皇,也最拿得出手的理由就大大方方的摆在面前。 两次灵气弹这女人运气好,都能守得住。那来自浮迷山掌门的利剑呢? 素儿心中恶意丛生。 真正让素儿将这些恶意释放的,还是顾西河。 她心心念念,日日倒追着满山跑的师兄,不该是高冷如雪山之上的冰霜吗?为什么只是看到了那女人咬破自己的手指,就从神坛跌落凡间,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的种种神情,几乎让素儿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个女人,必须死。 只有她死了,师兄才能依旧如那山巅清雪。只有她死了,师兄的视线才会从她身上移开。 所有的所有,前提都是秦若要死掉。 或许有人会说,素儿这份置秦若于死地的恶意来的太突然,也存在着很多的勉强。但这不过是素儿从小生活的环境造就的结果。 父亲娇宠,门人相让。令这位刚刚成年的大小姐有一种天下地下,舍我其谁的唯一感。再加上每年掌门寿宴,那些前来贺寿的小门小派溜须拍马,在这姑娘面前只捡好听的说。时日久了,假话也成了真话。素儿便觉得自己真是美貌无双,娇俏可爱的第一人。 自尊心膨胀的后果,初时不显。至少在秦若没来到之前,素儿只要在众人面前维持着原先的刁蛮天真,就成了师兄弟口中可爱,可在秦若来之后这份认知便面临着崩塌绝倒的危险。 素儿是被惯出来的坏脾气,却不是傻。 师兄弟看秦若的眼光骗不了人,就算心中千百个不情愿素儿也知道,秦若在众师兄弟的眼中才是个女人。 女孩和女人,一个眼神的区分足矣。 素儿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那就是顾西河会如何想?她自那年初次见到顾西河,就芳心暗许。这份情谊随着年岁和时间的增长,逐渐成长成苍天大树,早已刻意在心间。不是说放弃就能轻易放弃的,素儿有许多被宠出来的坏毛病,并不妨碍她是一个痴心且钟情的人。 要不说顾西河这人就是招惹烂桃花的命呢? 大花对他念念不忘,修炼途中又遇到个执迷不悟的素儿。 两个女人倒是有情有义,可这做出来的事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当年的大花,是使出手段令顾西河娶了自己。现如今的素儿,便是直来直去当着众人的面,便让秦若去死。 掌门头顶仿佛压了重重的乌云,迟迟不语。 唔,这孩子真是他亲生的?霸道,不讲理还心狠手辣。素儿那袭话后,掌门反倒是不太关注山中的两个小贼,更想去和女儿促膝长谈了。 正值此际,顾西河飞身来到掌门面前,素袍一撩跪了下去。 “师傅,那女子本是我凡尘中妻子。请师傅手下留情。”他这行为,无异于火上添油。 将素儿焦灼的内心放在火上烤。 不待掌门发话,素儿抢先一步推开父亲走到顾西河面前,“师兄,你这些年受的教育全都喂了狗?” 爹爹曾言:凡是魔修,先打了再说。 这话可是当着全山上下的面亲口从老头嘴里冒出来的。有阵子九州巨变,魔修横行。掌门担忧山中子弟无辜遇难,千言万语的嘱咐,凡是碰见魔修先把兵器亮出来。 第237章 一重世界58 时过境迁,素儿倒是将那句话搬了出来。 “请师傅看在西河面子上放了他们。” 耳闻素儿的说法,顾西河并不理会。他只在为求情后双目炯炯,聚在师傅身上。 修仙,都是由修心开始。泱泱九州,入道之法何其万千,有人以痴情入道,有人以无情入道。有人通过在红尘中辗转流连一次次去感悟生命之重,自也有人淡看云卷云舒,冷眼旁观。顾西河,问心有愧。修心之道源于凡尘中几场风花雪月,逐一沉淀。反复掂量领悟,得出一个字:悔。 秦若,便是他悔之一字中的部分。 桃源村中没能和自己结为连理的齐妙,成亲后不知珍惜的秦若……凡事种种,都是让人只能在经年过余一声叹息的存在。因此晚到而来的顾西河想都没多想,便跪了下去。 但这样看似情深义重的举动,换来的是什么? 掌门的视线在女儿和大徒弟间兜兜转转,莫名所以。这两人真是自己看在身边十年的小辈?不是被偷梁换柱,用易容术假扮而成的?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素儿任性起来,无法无天。可顾西河这个自己青睐有加的年轻人,做事不问缘由又是哪的哪一出? 藏宝阁里的宝贝显然已经被子冲得手。老头打心里好奇的是被他拿走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自家出产的两只小的就能将这事闹成伦理大剧。 狗血的很。 他没马上开口,无非是在惊讶这走向越来越奇葩。掌门见素儿黄衣娇颜,偏偏俏脸带煞心中已是不太好受。又见顾西河跪在眼前,乌发似云蓬松柔软。别说是想瞧瞧徒弟的表情,除了那松散散束起的发髻,掌门什么都看不到。 锦带稍宽,约有两指,拢在顾西河发间一圈又一圈,束紧了他的黑发。浓密松软的黑发成了一团飘荡的云彩。掌门便觉自己犹如雾中看花,水中望月。迟迟猜不透他的心思。 滚滚红尘,芸芸众生。 就算那阁前站着的黑衣女子是自己徒儿身在凡尘中的妻子,又如何?就事论事,今日出现在浮迷山上的两个外人,盖棺定论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贼。 而自己最看好的徒弟,当庭下跪只是给那小贼求情。 不应该,不应该…… 在心中将这事捋顺,掌门覆又去瞧秦若。 纱衣浅荡,发如直瀑。老头心底暗喝声好,不观其貌,单是身段若柳,乌发如水就已是可以配得上美之一字。再定睛去看鸦色长发下半掩的芙蓉面,掌门止水般的心也随之微微轻晃。 却说,今夜自打和两个小贼闹腾了半宿,老头还真没分出什么心神去看秦若容貌。他早过了看人先看脸的年纪,又有点难以对人言的小毛病,故此十分不喜去打量别人长相。此际,也是因为顾西河才生出几分兴趣去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样貌。 这一看,还真让掌门看出点门道。 …… 老头山羊胡下的唇瓣抖了抖,当着众人的面做了个小动作。捏了个传音符出来。 却说,看了秦若长相,掌门怎么会干出这么不着不靠,半点沾不上关系的事? 其中包含了另一个故事。 十年前,无为陨落。浮迷山中宅在家中百年的掌门,净面更衣出了趟山门。为哪般?自是去祭拜无为。 鹤须山苍凉安静,宛如无主孤坟。老头在山中做到夜半,又去趟了六道峰。这一去,还就瞧出来点事。 六道峰中静谧如常,小屋呈现着人去楼空的萧索。掌门以为屋中无人,正要折返回山遇到了同知非一起归山六道。 酒过三巡,六道才想起介绍知非给老家伙认识。 推杯问盏,喝得眼中朦胧老头顿觉尿意当头。摇摇摆摆晃晃悠悠的“解决”了私人问题,再进屋才见六道早已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借着屋中的烛火,他看见那脸生的知非,正展开一卷纸,反复摩挲。 酒气上头,老头没了拘束直言道:“道友可是在观瞧什么奇珍异宝,让我这老头子也来凑一脚。” 说着话,人就靠了上去。 烛火荡漾,透过知非肩头老头瞧见了纸卷上的内容。 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姑娘家。 黛眉黑瞳,下巴尖尖。 喝的晕乎乎的老头打了个酒嗝,“道友修道几年?怎还慕那人间美色?” 六道给掌门介绍时,说是自家师弟。老头却是半信半疑,六道成名多年,谁不知道他素来是孤家寡人,这突然冒出来的师弟年纪轻轻,探不到灵气。不像师弟,更像…… 不可说,不可说啊。 反正任谁看到知非那水煮鸡蛋似的小脸蛋,都不会和六道满脸褶子联系起来。 此际,又见六道醉倒,这人手握画卷。老头当即就构想出了一副伦理大戏。只道六道看上去倒是个好的,却只怕做出了棒打鸳鸯的事,抢了人家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上山…… 正恍惚间,发尾燃火。 那垂落在知非肩头的发丝无火自焚。 酒劲让老头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缕危险,直到那火焰都快烧到头皮,老头才收回目光慌里慌张掐诀引水,浇了发间诡异的火球。 这一变故可让老头的酒气散了大半。 细思极恐,屋中只有两人。自己断不会燃火上身,那这火焰是打哪来的? 眨眨眼,老头拧了自个大腿上的肉。 看似单薄的背影还残留在他眼底,坐在凳子上以背相向的知非,哪里是什么手无缚鸡的小鲜肉。掌门打个寒颤,头皮发麻。 原来,不是没有灵气而是按照他如今的水平,瞧不出人家的深浅。 老头咽口吐沫,呆在当场。 道衣素白,长发黝黑。散在他肩头的鸦色深发盖住了这人后背大半的轮廓,只依稀透过发丝缝隙能观摩加猜想想象的出他身形的瘦消。 老头酒气散尽,即便那缝隙中肩胛的轮廓被拓印出来,也不敢有半分小觑。 道袍繁缛,其上龙翔凤鸣,俱是暗线交织。远观半点端倪不显,只有和知非离得近了,才会发现其中奥秘。冰蚕吐丝,丝成身死。每一缕丝线都可谓是一生心血,知非外袍上正是由此丝秀出暗纹,栩栩如生。 他着白衣,素白淡雅。 封腰垂悬,分界出一方合体一方重鸾。腰间紧窄,其下洋洋洒洒如山峦叠嶂,波浪万千。即便是坐在凳中,也不妨碍裙摆渺渺,层层叠叠。 那一重又一重的下摆,像是掌门此际的心,沟壑重重观之入坠云雾。 散在脑后的黑发更不用提,与他那繁缛的衣摆交相呼应,黑白交织。 老头不敢细瞧,想明白了这人道行不知比自己高出多少,心中就隐隐发虚。 喉头动了动,老头想起画中妙龄少女和自己醉酒时胆大妄为说出的话,后悔得想要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现在再去挽回还来得及吗? 视线漂浮,看天看地,越过知非肩头去看已然被收起的画卷,就是不敢去看正主。老头想到那少女杏眼桃腮,腰肢款款。急中生智道:“道友可是有仰慕的心上人?” 也是他嘴笨心拙,明明想要绕开这话题,可绕来绕去还是把自己绕了进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 明明在他构架的故事中,这少女必然是和知非有点什么。他还偏偏去提她。 花一说完,自己懊恼的闭了眼。 却不知,正是他紧闭双眼的同时,坐在原处的知非娓娓转身,目光粼粼。 “不是什么心上人,只是舍妹。” 掌门至今也忘不掉那夜纸卷中勾画出的女子样貌,不正是眼前这黑纱乌发,赫然出现在浮迷山中的秦若吗? 掌门掐了传讯诀。 一念间,引来了身在万里的知非。 桃源村中找上顾家,趁着顾西河和许大花成亲那日拿刀砍人的秦钟鸣,正是知非。 往前尘,入轮回。 意外身死,魂魄不得归体的知非。 种种往事,过眼云烟。那个桃源村中被日头晒得肤色黝黑,结实勤快的秦钟鸣,一招神魂归位,坐地成仙。直入逍遥境,元婴并结。 九州版图之上最西边的浮迷山中,雾霭重重。 拨开云雾,知非踏云而来。 今夜,本就是聚会的日子。 桃源村中渊源颇深的三个人,终于在十几年后再次聚集到了一起。 到了这时候,掌门可半点惩罚的心思都没了。 自打见到了秦若真容,掌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 这女人既是知非的妹妹,他把那人唤来也算是还了六道额情。 其余的,由着他们闹去,不关他事。 浮迷山上的掌门,实在是有颗七窍玲珑心。 旁人只道这厮猥琐胆小,见天躲在浮迷山。却哪里想得透,正是因为他万事随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方才保得山中平安。 就说浮迷山中的藏宝阁,到底收拢了多少宝贝。谁不是提起就垂涎欲滴,可想到那掌门,蠢蠢欲动的心思就偃旗息鼓静了下来。 世人只道,浮迷山的掌门曲高和寡,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殊不知正是掌门万事随缘,不染凡尘的缘故。出现在九州异闻的机会少了,旁人便以为此子身怀奇功,高深莫测。 误会,全是误会。 掌门倒退一小步,脑中电光火石想了个透。 女儿要关起门来再教育,这在山中住了十年,号称后起之秀的顾西河,也要关上山门,仍进后山去清修去。 至于什么秦若,妻子,妹妹的,就全权交给知非去吧。 哦对了,真要算起来,这里只有一物让他心心念念,便是被子冲盗走的宝贝,究竟是什么? 他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好意思再问:小友到底拿了我山中什么宝贝。 不是不能问,而是顾忌面子不好去问。 云降人来。 凤舞九霄的云锦袍赫然出现在山中所有人的眼中。 藏宝阁外的大片空地中,突兀出现了一个人。 知非。 那凭空出现的人,似冰如雪。站在众人前,只是被他眼光扫到,便似被冷水浇身冻得只想打哆嗦。 十年苦修,由情入道的知非后又出情,辗转过无情界,修为越发精进。人却是更加冷然。 他周身都是冰雪的气息。 凉风飒飒,夜兰幽香。 仿佛眉梢眼角都沾着寒霜的知非,被掌门一道传讯符唤来。目光兜兜转转,终停在了秦若处。 失而复得,是种什么心情? 以为早已成了白骨的故人,乍然好端端的立在眼前是种什么感觉? 那犹如九重天上下到凡间之人,已不可闻的眯了下眼。 内里暗潮澎湃。 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和秦若,却有着比十年更长的跨度。 当年因秦若而顿悟的心,此际像是一座随时将要喷发的火山,蓄势待发。 但他立在正中,面色如常。 好似是半点情绪起伏都没有。此举倒不是知非有意为之,而是入情后又出情带来的后遗症。 俗称面瘫。 饶是他内心里那座火山喷出了岩浆,身临火海旋涡,知非面容上也依旧只有波澜不惊的无情。 此厢,知非的视线里只有一个秦若。 心心念念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枯骨,终是化成了人形。 在见到这张脸的第一个瞬间,他以为是自己又做梦了。妹妹,只应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之中。 偌大九州,哪里还会有这个人的存在。 被人死死盯着,秦若却是不明就里。 当年的秦钟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换的真容的知非和秦钟鸣相比,那就是脱胎换骨。即便是亲人,也不会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莫说长相,单是气质就错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是终日为食物发愁,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桃源乡村民。一个是高高在上,没有运道绝不可能瞧见的仙人。两者,差距甚远。 更遑论那魂归本体的知非,仙风道骨,风神绝世。不染凡尘的轻姿缥缈,曼曼如云。 众人无不惊叹,世间竟有这样的人物存在。 今夜,合该让他们大饱眼福。 前有妖惑众生的秦若,后有仙落凡尘的知非。 两个极端,却都是顶尖的绝色。 第238章 一重世界59 此际的掌门其实很想对着山中弟子说上一句:没你们什么事,大家都散了吧。 奈何知非气场太强,往那一站掌门就觉自己矮了半分成了个毫无存在感的“小弟弟”。众弟子眼随心动,纷纷将视线聚焦在知非身上,老头心道:提醒还是不提醒大家,真是个难题。 清官难断家务事。 更遑论这知非和秦若的渊源…… “小妹。” 知非开口时,众人压根听不到他说出口的话。这可不是说山中弟子都成了聋子,而是知非双唇一触即分,只是做出了个口型。 小妹二字,便是对秦若一个人讲出语言。单有形状,而无声音。 中庭开阔,从知非和秦若的位置看过去,两人间有数十米的距离。一双璧人,偏是站在两端。其中还要有座铜鼎,耀武扬威。鼎上盘珠,用来在黑夜中提供光明的珠子无底自立,照亮两人周遭。 站在原处的秦若,正是借着那颗夜明珠的光亮,瞧清了知非口型。 小妹…… 自她此次入九州,寻灵药跟子冲出了洞府后,倒是不时会遇到年轻散修和自己搭讪。叫姑娘的有之,叫仙子的有之,可这声小妹叫得就让人莫名其妙了。 山风徘徊,纱衣随之飘飘荡荡。隐隐露出一双光着的脚。光影绰绰,嫩白的足踝像是玩心大起的调皮精灵,一忽陷入黑纱之中,一忽又从纱色中冒出个头。秦若前行拉近自己和知非的距离,也就是走上几步的事。由她做来愣是让人脑中蹦出四个字:仪态万千。 行走,是门学问。被普通人遗忘忽略的学问。一个人一辈子要走多少路,穿多少双鞋,抬起自己的脚尖多少次,又落下自己的脚跟多少次。鲜少会有人去记忆,可只要他还活在这世上,无病无灾的基础上每日都需要走路。 所以说,这走路时的样子也有讲究。 赤脚前行,踩在地面的秦若走动时,就像是只猫。安静,笔直,从容优雅。仿佛是踩着一条笔挺的线,落下足迹。步履轻轻,脚步盈盈。纵观整体如水流般顺畅,拆开的每一帧也充盈着轻灵,飘逸的美感。 足弓弯出一抹弧,白玉似的脚面小巧玲珑。 双腿摆动,犹如点在水雾之上。这便是美,实实在在又飘忽朦胧的美。 便是行走了这几步的距离,也让守在周遭的人目不转睛。委实是种本事。 站定约莫一米左右的位置,秦若停了下来。 对她而言,这满身灵气冷冷清清的知非,只是个陌生人。 “刚你叫我什么?” 没有被人抓到后的紧张难堪,秦若下巴微扬,缓缓抬起头。 知非很高,这个高度是和秦若取比较得出的结论。秦若的身高只到他肩头,若是想要和这人说话,便免不得要抬起头。此时,秦若也便是如此去做。 她看知非,知非在看她光着的脚丫子。 属于秦若的声音听在知非耳中,五味陈杂。 普天之下恐怕都没人能够明白他此时的感受,记忆中未曾褪色过的妹妹,本就有副好嗓音。桃源村中每日都能听到的少女声音,早就成了他只能从回忆片段中去体味的存在。乍然听到,竟是分不清这里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知非怔忪。 音色靡靡,水声潺潺。是妹妹的声音,却又不是妹妹的声音,只是一个恍神的瞬间,知非那压在胸中的火山烈焰,翻滚不息。 和他听了十几年的腔调别无二致,但眼前人的语调洋洋洒洒间又多出了不同于单纯妹妹的蛊惑。这滋味就像是突然有一日,小山村中来了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打破了一村平静,让人惴惴不安。 知非喉头一哽,错过了接话的时机。 他想不明白,为何秦若会这般说话。由声观人,那掺着蜜糖样的声音,却又宛如带了勾。无形之中搅乱一池春水。 未得回答,秦若倒也不催。只再道:“让我猜猜你来浮迷山的目的。” 话说,这从天而降的人,唯一能令秦若在乎的还真就是他的目的。 自己便是来山中寻宝,若是这突然冒出来的人也是为了浮迷山的宝物,今夜他们是不是插翅难飞?端看这人内敛无锋,才是最可怕的。 山中众人在秦若看来都不难对付,但若是这人和自己动手,她能安然无恙吗? 也就是想到此处,秦若才不按常理直接来问他的目的。 纱衣轻蔓,皓腕自纱下探出,她伸出食指,继续道:“你也是为了山中魂玉?” 这话,她说的极清。 虽说两人离得不近不远,秦若却还是含了气音。无他,跟这人的对话断不能被那掌门听了去。 她仰着头,如小时候一般只要笑一笑,眼睛就弯成了月牙。 听来似是自报家门,不打自招的蠢话,其实目的两重。若是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真是为了魂玉而来,秦若和他自当是要手下见见真章。若是这人不是为了魂玉,而是为了其他宝物,此际她言至于此,想来这人也不会难为自己。若是这人是浮迷山掌门叫来的帮手…… 电光火石,秦若在知非降临在这座院落中时就开始猜测他的身份。无论哪一种,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于她而言都不会是件好事。正是先入为主,有了之前的考量,秦若才敞开天窗说亮话,直言不讳。 魂玉,她势在必得。 笑容浅浅,只是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蓄着那缕笑意,秦若问得尖锐。 没来得及回答秦若最原始的问题,再听得这丫头一出口就是魂玉,知非脑中清凌凌倏然静了下来。 就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凉水,由不得他不清醒。 兄妹相认都要往后放一放,知非面色一凛,言道:“你要那魂玉作甚?” 实在是,秦若的话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魂玉,最大的用处便是补魂。 突闻秦若来到浮迷山,竟是为了那块魂玉。知非首先想到的便是秦若神魂受损。 话问了出来,他又在心中自言自语:小妹看来魂魄俱全,难不成这都是假象。 指尖如电,寻到她伸出的食指。一经接触,灵气就顺势进入了她体内。 知非从来到山中就没变过的表情终是出现了裂痕,眉心轻蹙,复又归位。他那缕探出的神识不过呼吸间就将秦若周身探了个遍。 “魔修?” 与掌门曾问出的问题相似,知非扔出了答案。 秦若确是修了魔。跟知非周身涌动的灵气不同,秦若体内全是魔气。七经八脉,魔气浩荡。体内往昔循环,生生不息。 黑压压的雾色荡在她体内,重重叠叠。若是秦若修为再静进一步,可以内视,自然瞧得见满身魔气,如朝似雾。 “小妹,你……” 修什么不好,怎么偏偏去修了魔道。 这话,真是知非想要说出口的,可惜的是他尚且来不及说全,秦若被他碰触的那根食指抽了回去。 知非动作太快,起先的秦若是完完全全没想到这人道貌岸然,竟是不吭不响就敢来抓她的手。此是一错。 借着呼吸间的空档,知非探出的灵气在她体内走了一圈,秦若没能即是封闭自我,此时二错。 瞬息间,因为她的掉以轻心就让知非把自己的老底探了个光,秦若心中膈应。 那滋味就像是她在这人眼前最后的遮羞布也不见了。怎么不让人气恼。 抽回手,秦若脸上笑意冷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表情,疏离冷漠。 她暗暗剜了眼知非,眼波浅动。明明是恨煞了这人不经主人同意就做出出格的行为,可在知非看来,就多出了其他味道。 眸中含水,波光流泻。自以为犀利的眼刀对知非而言,更像是小丫头在跟自己闹脾气,娇娇嗔嗔。 只此一眼,知非心口发软。 他仿佛又回到了桃源村中那间和妹妹共同居住的小屋中。面前的,也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魔修,而是自己呵护关心了十几年的妹妹。 容色显露了他些微内心,渐渐偏于柔软。 知非垂眸对上她,“小妹,魂玉之事再说。你且随我将这身魔功废掉再说。” 到底是他的妹妹,修魔修仙,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这一句,知非说得语重心长。 可惜,有人压根就不领情。 那娇滴滴站在他面前的秦若,眉心一皱头就偏了过去。明晃晃做着:我不听,我不听的表情。 也怪知非自己,秦若只当他是外人。哪里会为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废掉满身魔功。 痴人说梦,不过如此。 只是因着她如今魔功出成,一举一动皆带出魅意,才让这赤,裸裸,坦荡荡的拒绝显得婉转了几分。 披在身后的锦缎黑发,垂在了她耳畔。 知非眼中便成了美人傲娇,侧影连连的景象。 如果这里只有兄妹二人,只消知非吐露实情,言道自己是秦若兄长,也就罢了。偏偏此际还是在浮迷山的山头上,人家的地盘。这就意味着,旁观这一幕的眼睛,有无数双。 虽说美人让人赏心悦目,但掌门刚就提过秦若可能是魔修,此际再得知非肯定,有些人可就没那么老老实实愿意当背景板,乖乖看戏了。 “既是魔修,便当当场擒拿。” 黄衫醒目,素儿一语好似惊醒了梦中人,令大家从美色的旋涡中回到清醒的现实。 之前还左右摇摆,隐隐对秦若生出怜意的众人此时神志清明,正邪分立,想也不想就加入了素儿阵营。 “是啊,这若真是魔修,难不成还要放虎归山让她去害人不成?” 弟子附和。 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的掌门一看,大事不好。 他门中的弟子群情激奋,竟是当着知非的面要拿秦若,心下大惊。 老头急中生智,封了女儿哑穴,“都瞎嚷嚷什么呢,你们是哪只眼看到这位……姑娘害人了?有见过吗?有吗?没看到就别瞎扯淡。赶紧回自己屋里去。” 老头子这是真急了,顾不上文绉绉的表现掌门该有的气质,全是糙话。纵观浮迷山中,只怕明白人只有他一个。 先不提秦若,就说这知非一根手指头就能将浮迷山夷为平地,他拿什么资本和别人叫板。再说了,人是他招来的,本是卖人情的好事,怎么到了这些徒子徒孙这就变了味。 这些小兔崽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没得在这碍眼,还让他跟着担惊受怕。其中,最能祸祸的便是他一手拉扯的女儿,今夜过后素儿当被关在后山! 老头心头盘算,话放了出来。 可众弟子脚下生根,就是没人移过半分。 这…… 可如何是好。 老头习惯性招招手,捏了顾西河耳朵一顿耳语。 “你当这般这般……” 长长一大串,腻是凭着一口气说了个全。 其实老头真没说什么,不过是让顾西河去接替自己本该做的工作,将这对兄妹引到偏殿。却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可掌门一想到那也醉酒,自己蓄了多年的长发在知非手下全成了灰,心里就跟着发毛。 这得是什么修为,不用掐诀不用施咒。似乎只是凭着他心念而出…… 正是有了那点顾忌,老头耗子似的胆子就缩的紧紧的。死活迈不开步凑过去。 自己做不来,那就让徒儿来做。 故此,掌门叫了顾西河。 得了师命的顾西河,踏步上前。 悬在飞剑上的子冲看到秦若面有郁色,也正赶来。 四人齐聚,站到一处。 其间,每个人都是和秦若有些渊源,又对其他人一知半解。岂是一个乱字了得。 知非见到顾西河,面色微澜直劈出掌。 子冲寻来,伸臂企图隔开秦若和知非。 而顾西河便是四人中最无辜的那一个,脚跟还未站稳就有灵气相偕而来。 因着先前被知非“偷袭”过一次,秦若此番正是凝神屏气,全神贯注。 只当知非掌中灵气是冲自己而来,抬眸震臂,以气御敌。 四人站定一处,众人只觉得刚眨了下眼的功夫,怎么回事这是又开打了????? 第239章 一重世界60 月光皎皎披在肩头,明珠耀耀,让未曾离开的众人清清楚楚的瞧清了四人面色。 鸦色黑发拂过夜色,彷如情人的手指般温柔。丝丝缕缕扰了谁人神志,又乱了何人相思。 “你还护着他?” 知非一掌被御,低低发问。 这厢,秦若才知刚刚知非的灵气压根不是对着冲着自己来的。 顾西河面色微凝,将自己站成了一棵树。如浮迷山山涧中那些天生天养却四季如常的松柏般,笔直挺括。 知非没头没脑的话竟是让他顿生出几分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小小希冀:秦若,还护着他…… 只可惜,这希冀尚未在脑中成型就被秦若的回复打散,“护他,我和他认识吗?” 秦若卸了刚刚聚拢的魔气,娉婷而立。 倘若先前她就知道知非拍出的那掌,不是冲着自己,这人断不会做那些无用功。依旧是含着春情的暖暖音色,秦若口中说出的话却如冬季霜雪,令人心寒。 自然,这个寒也是有特定对象,便是顾西河。 僵在原处的男人身形一晃,眸色渐淡。一如满山繁花盛开的春日,突然被抹去了所有色泽只余黯淡。顾西河眸中无色。 与他的瞳色相符的,还有此时收也收不住的面色。色白而淡,无光无华。 压下被秦若言语重伤的内心,顾西河正待将师傅交付的那句话脱口而出。 知非却已是抢了时机,对秦若道:“小妹,此处不适叙旧。” 前有秦若死而复生,后有小妹练了劳什子魔功,再见到顾西河时的仇恨,都被这一波接一波的变故冲散得淡薄似尘埃。 知非由情入道,秦若便是开启他心门的钥匙。 送了顾西河一掌后,知非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顾西河一个,只全神贯注瞧着这失而复得的妹妹。 袖风扬起,挥出漫天繁星。 说完话后知非只是做了个挥袖的动作,两人身后山峦重叠的景致就换了个样。 山谷清幽,草舍简陋。 这处正是知非修炼之所。当年武灵峰一战后,六道心灰意冷,闭山不出。知非便在附近随意选了个山头,当做自己的居所。 他性子淡,身外俗物看得分外轻。当日只觉谷中灵气充盈,便连想也没想就在此间常住而下。 炉中香火袅袅,谷中苍翠欲滴。离了浮迷山,知非自在许多。 “小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知非寡言,不善辞令。作为秦钟鸣时每日就跟闷葫芦似的,说不出三句话。神魂归位,这习惯却是延续了下来。和六道同处时,两人相处便是六道问上一句,他答几个字。 今日还是看在对方是秦若的份上,他说出口的话语才多了些。 满心欢愉的知非,把人领回来后只顾着思虑今后两人相伴,却是将最最重要的那一环,自己的身份告诉秦若。 听得知非所言,秦若举目四望。 房前溪水蜿蜒,屋后草木繁盛。若是这里的主人再是位年芳二八的曼妙可人,可还真是应和了那句话:幽谷有佳人。 敛了敛神,秦若拦在知非前头。说什么让她将这里当做自己家,这人怕是脑袋有问题。 “你这人好生奇怪,开口闭口便是叫我妹妹。更有甚者,还直接将我带到了这。” 她眼眸明籁,即使此际是在责怪知非的“先斩后奏”,眼中秋水如波,唇尾含笑,微微上翘。根本就不会让人生出半点恼意。 知非便也如此,听得她“口出狂言”,心中只有止不住的喜意。哪里生的出其他。 也是此时,这人后知后觉才发现从见到秦若起,他好像还未表明身份。 此事……真是他的过失。 沉淀了下那颗急急跳动的心,知非言道:“你可还记得桃源村中秦家钟鸣?” 那双盯着他瞧的秋水剪眸,瞬间色变。 光华外敛,染上煞气。 秦若未入道途前浑浑噩噩的十几年中,只有一人待她真心实意,便是秦钟鸣。如果说秦若内心是处闸,那秦钟鸣三字便是这闸门的钥匙。只有他才打得开这颗心中的所有情绪。 当年入了桃花迷阵,重回桃源村。从秦猎户口中得知哥哥早已入了土,秦若就生出心结。随后跟子冲返回鹤须山,儿子被抓。 心魔渐深。 那时的秦若,才恍然大悟。这天下间没有什么是应该和不应该的,也没有人会和你讲道理。真要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思活下去,便是拳头为大。 谁的实力最强,谁说了算。一如桃源村中顾家势大,哥哥枉死。一如鹤须山中,武灵轩作为当世第一大修仙门派,想要她的儿子便是给了无为一掌。所有的道理,在绝对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一刻,秦若破天荒的想要力量。 魔由心生,吞噬欲望。翻出她带在身边的书简,秦若重入道途。等待无为养伤的日子,她开始不眠不休,争分夺秒。曾经自己有多不情愿修炼,现如今她就有多勤奋。 那时支撑她继续走下的唯一信念,就是从武灵轩中将自己的儿子带回来。 修炼一途,又哪里是取巧可成的。纵使聪慧如子冲,也是一步一个脚印逐渐参悟而得来的道行。可像秦若这般,急功近利只想着救出儿子才去修炼的人,没过三日就心火郁结。 无为伤好出关,秦若心魔已成。 得掌门一句,你可是要救出寅虚。那早已吞噬了她内心的魔气,却已然深入骨髓跟她形影不离。 此际,徘徊无一的秦若才知这和自己只有几面之缘的一山掌门,竟是如此情深义重。 武灵轩中走一遭,无为以一人之力力克剑阵。从万千人中将寅虚送入她怀中,秦若落下了一滴泪。 无为逝去,儿子痴傻。 其后的岁月对秦若来说,就像是进入了另一个黯淡无光的黑暗中。看不到前路,找不到出口。她就像是被锁在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屋中,永世不得而出。 压在心口的,是沉甸甸的感情。 对无为的感激之情,对儿子的无奈之情。 日日夜夜,她不停的问自己,若是当日武灵轩来抓人时,自己不是那副软弱无一,需要靠别人眼色活命的碌碌凡人,结果可是会不同。 岁月成了静止不前的河水,她化作水中永冻的鬼怪。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儿子还活着。 倘若武灵轩的大能,再找到她,找到寅虚。这世上绝无第二个无为真人能替他们母子两人提供庇护。 秦若陷入了死循环。 要想活命,只能靠自己。 无为的恩情太重,儿子的安危也日日萦绕在心间。秦若忆起了那书简中藏在扉页下的小字:功法逆练。 阴阳倒转,灵气逆行。 彻彻底底的入了魔,秦若的修为日行千里。 当站在了新的高度,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不同。只用十年便赶上了子冲修为的秦若,心境渐稳。 魂玉成了她势在必得的囊中物,只差临门一脚亲自下山去取。 和子冲商量过后,两人有了此次行动。 来浮迷山之前,秦若曾暗暗思索过,倘若真的被人发现,这满山门徒,她是杀还是不杀。 此际的自己,还未认识到那心魔厉害,早已潜移默化中影响了她的心神。 突然冒出来的知非,将她的盘算打乱。 闻得知非言道秦钟鸣,秦若情绪起伏的厉害。若说她原先的内心波澜不惊,宛如死海。此时也被秦钟鸣那三个字唤出了惊涛骇浪,拍案不止。 面色一厉,秦若脑中对这人有了杀意。 只要这人敢说一句自家二哥的坏话,她就会将他送上自己的屠戮榜。 十年前那个欺辱了二哥的许家,早已成了寺庙旁的黄土一捧。那些人,都是她亲手杀的。 她还记得,那夜和今夜一般,群星璀璨。 她站在许大花面前,犹如杀神。 那人见到了她,就跟见了鬼似的抖。身如筛糠,面若金纸。 死有那么可怕吗? 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大花,吓尿了裤子。眼泪鼻涕糊在她那张肥肉横生的脸上,让人生厌。 那个曾欺辱了他哥哥的人家,欺软怕硬。 换的今日自己有能力来取走他们性命时,终是没了往昔的跋扈。 她低着头,细细去看这张脸。 村中的岁月分崩离析成片片落叶,不得拼凑。 看得久了,秦若捏了她下巴,“你可还有什么遗愿?” 这话,是定了许大花的生死。 犹记得死到临头的许大花,在这节骨眼上还是想要活命。 多可笑,昔日她在桃源村中也曾求过她。 这人是怎么回答自己的? 哦,对了。她说:秦若,你必须死。 那日正是她生下寅虚的第二日。村中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自己落了水,谁也不会想到那日是有人在后面推了她一把。抱着孩子的秦若,站在雨中。 茫然不知前路。 撑着伞的大花隐在雨帘中,冷眼旁观。 为了让顾西河和这个人再无瓜葛,她自雨中一步一步,朝着秦若走过去。 雨水打湿了她绣花鞋的鞋面。大雨滂沱,除了伞下一方小小的世界,周遭全是雨。 那年的大花身姿窈窕,步履盈盈。 视线被雨水沁湿的秦若蓦然回首,就见那方天地逐渐向着自己靠拢。 她下意识的紧了紧怀抱。 裙身迷蒙,油纸伞下大花的面庞一点点露出端倪。 “大花……” 秦若低低的念了她名字。雨帘将他们分隔,暮色又让他们相融,桃源村中的河畔前,两个岁数差不多的年轻女子相互观望。 只是,其中一方血色全无,满身腥气。裙身上沾着的血迹被雨水一丝丝冲刷而去。 大花自伞下看过来,油纸伞上的桃花倒影在她颊面。白色的伞底,粉色的桃花。正如她面颊上的色彩,明艳娇俏。 这人点了点自己下巴,眸色温暖。 “秦若,你可真是命硬。”她笑眯眯的说出了这句话。 初时,那在雨中被淋的透心凉的女孩只当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 大花伸出食指,轻轻抚摸上抱在怀中的孩子。 佝偻着背,全身上下皆湿的秦若只有胸前丁点之寸还是干的。温暖而干燥,因为贴近心房的位置,所以时时有暖意流淌,因为她弯着的脊背,所以抱在身前的孩子只被打湿了丁点。 大花爱怜的摸了摸孩子的头。目光如常,“既然老天不愿意收你,那我就送你一程吧。” 那只莹白而柔软的手,从孩子头上来到秦若胸前。 突兀得成了杀人工具。 脚下泥泞,秦若全无防备。 一推之下,直被大花送入了水。 河水深深,但住在村东的孩子有谁是不会凫水的?抛开被大花推倒的惊讶,秦若攀着河沿抬头看她。 孩子没哭,安静的根本不知自己命悬一线。 秦若也没喊,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力气。 她仅有的力气,全用来攀住河沿。 自上而下抬头去看大花,这双眼中充满了疑惑。 伞面暗动。 推完了人,大花也不急着走。 她蹲来下来,油纸伞将两人都盖住。 “秦若,你不能活着啊。” 似叹非叹,依旧用着那抹柔软的嗓音,大花叹息。 河畔旁的匆匆一瞥,她心中住进了顾西河。 即便知道那人和秦若间的渊源,也都是些凤毛麟角的道听途说。村中说闲话的人不多,秦若这种灰头土脸被休了回家的更是没几个人愿意嚼舌根。 真要算起来,大花听到的传闻多是自齐妙那得来。 大家可怜秦若,嫁到田家的齐妙却是觉得秦若这是咎由自取。 她如今住在田家,和秦若家中正是左右邻居。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再加上这人本就有心,秦若身上的事便被她猜,也能得出个七七八八。 蹲下来的大花,把伞面向着秦若的方向撑了撑。 这才使得身在水中的秦若片刻间能够不被雨水骚扰。 故意和齐妙处好关系,借故打探顾西河的大花自有主见。她估摸着齐妙所言多半是不能轻信的。 就说那日自己见到的顾西河,对秦若也不像全然无情的样子。 所以,秦若必须消失。 这个人不在了,顾西河的心中才会一点她的影子都没有。 第240章 一重世界61 雨瀑倒降。自天幕结成饱满的颗粒,拉出长线。分沓飘遥的直直敲击在遮住两人的伞面上。一张雨伞,自成天地。任着雨水顺着那微有斜度的幅面静静流淌,大花居高临下扫过秦若自水中扬起的脸。 她的眼中是没有温度的冷然之光。 顺流而下的雨水经过油纸伞,绵如飞瀑细细密密的往秦若身上砸,河水漫过胸口雨水滴在后背。周身都是凉的,冰冷冷的生不出热乎气。 怀里的孩子被单手托起,秦若心头也跟着降到冰点。顺着后颈钻进肌肤的雨水,就像是二月中的霜雪,带着满心不甘企图滞留在人间,暂缓住春天的脚步。冷,便成了身体唯一能感知的温度。 很冷,冻得人嘴皮子上窜了紫,上下牙床直打哆嗦。脑中也跟着罢了工,即使是拼命想用力想,也猜不透看不明,大花为何要对自己下狠手。 秦若只是固执的仰着头,双目没有离开过她片刻。为了保护孩子,她的动作发生了改变。双手取代了单手,吃力往上托。 少了抓住河沿的力道,人如浮萍随波逐流。很快就被水势朝着河中心拥去。 这样下去,她只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求求你,放过孩子。” 秦若咬破腮肉,自水中发了声。 被父亲强嫁给顾西河,她没闹过。自顾家被休,灰头土脸被撵回家,她没叫过冤。大哥将她赶出秦家,扫地出门,她也只是默默受了。 只有这一刻,她唤出了声。 为了孩子,这个无辜而脆弱的小生命,秦若开口了。求人,还是一个刚刚将她推下水,企图要她性命的人。秦若却是生平第一次求了人。 求之一字,本就是奠定了他们的不对等。一如此时此刻,那伞下干燥宁静,宛如避风港般让人贪恋。而她,身处漩涡,随时有被河水吞没的危险。 “求你……” 秦若想,许是她骨子里就不是个会说软和话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时至今日,走投无路才会第一次求人。 水势将她从伞下抽离,雨幕飘摇。 高高扬起的头很快就被雨水无情怕打,视野朦胧。跃入她眼中的水滴使得这人眼中的大花逐渐模糊扭曲,宛如梦魇。惨白着脸,秦若在河中只是一遍遍重复道:“求求你……” 墨绿的裙角跟大花的身影渐渐重叠。 徒劳哀求中,秦若仿佛听到了那人站起身后娓娓低叹。 “真是个傻的,我怎么可能让这孩子活下去。” 时至今日,她和大花一站一跪,一如当日河沿边的两人。所不同的,只有身份对调。 目中雾霭深深,秦若抿紧的唇角冷如寒霜。 仰头凝望的大花,自秦若进屋后倒是从她脸上找到过几次笑痕,只是那种笑意让人不寒而栗,汗毛倒竖。 她想不出为什么当日桃源村中性子软成面团的人,如何会只用一个笑就让自己生出怯意。但当秦若那张温婉的脸上不苟言笑时,她仿佛碰见了杀神。 是的,杀神。 话本子上双手沾满鲜血,不将人命当回事的杀神。此际,秦若看她的眼光就是那般寒凉,无动于衷的麻木。仿佛是在看她,又仿佛根本没有在看她。 不管怎样,这双眼中都没有温度。和她唇角绷直的线条般,只让人觉得冷硬。 她深色的双眸,找不到瞳仁所在,黑如稠墨。 正是这样一双眼,即便是牢牢得盯着人去瞧,也只会让那人瘆得慌。 大花头皮一阵阵发麻,鸡皮疙瘩窜上了胳膊。 八月盛夏,她却像是迷路在冰山的旅人,冻得手脚僵硬,冷汗淋漓。 袖口裹住得腕子上,早已生出一片又一片的小小的凸起。 真的是怕,怕极了这个明明和秦若长得一模一样,又完全不尽相同的人。大花几乎分不清,当年桃源村中那个任由人欺负,从不出声讨饶历来都是自己默默忍受的秦若究竟是不是眼前人。 她把自己抖成了筛糠,脖颈倒缩。 深衣在夜色中波澜起伏,秦若蹲了下来。 纤纤十指,功效不是用来绣花而是杀人。莹白干净的指头,指甲修剪成尖锐的形状。 尖尖的尖端,缓缓攀上大花头顶。 黑发白指,端得是画中景。 只有身临其境的大花,才知那只手指的危险。 缓缓摩挲过她的发梢,由发向下寻到大花脸庞。 软糯糯的触感,是生在颊边的一坨软肉。只是那种柔软的感觉还未来得及经由指尖传递进秦若脑海,指腹下所过之处就变成了惨白一片。 怕啊。 大花是真的怕,怕的尿了裤子,怕的眼睛都发了直。 近距离接触,伴随着香风阵阵,大花才知她仰头看见的秦若,不知是杀神还是死神。 呼吸重了一重,接着便是身不由己的屏息。可随着秦若蹲下来后,那暗暗漂浮的香气还是吸进了肺腑。幽香如兰,蛊惑人心。 放大的那张面孔上,却是死气环绕,不生波澜。 秦若就是这么盯着她。 大花便觉从头顶延伸到脸上的那只手,像是毒蛇的信子。滑腻,柔软,温柔,又冰凉。让大花禁不住在被她指尖抚摸时,产生别样情绪。 这条无骨的毒蛇,会否在瞬间将毒牙扎入自己的血管。 惧意,犹如野草漫然心底。顷刻就占据了她的全部,从不知一个女人,一个和自己同乡同源,从小看到的女人能够可怕成这样。 即使,这个人自进屋后一句话还没有说过。 大花那死到临头的触感,却是怎样都停下来。 眼皮子直跳,口舌发干。 她几乎都想张口嘴伸出舌头,好好的去缓一缓。那个蹲下身,近在咫尺的秦若,怎一个煞字了得。 指腹如冰,更像是削铁如泥的匕首锋芒。 大花努力张大眼,默默吞了口口水。 怕,是一种心理。 不需要过多的演绎,已然深刻倒影在她的眼底。瑟缩的瞳孔一张一放,蓦然扩大再乍然收紧,早已出卖了她的内心。 瞧得有趣,秦若心念一动恶作剧似的再次拉近了彼此距离。 他们本就离得只有一掌之距,此际秦若身体前倾,便是丝丝缕缕的长发都要绞进大花发间。 那抿成直线的唇形骤然生变,贴着大花耳语:“当年,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啊。” 睚眦必报。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才是她的真性情。 什么忍字当头一把刀。少时不懂事,她万事全藏在心中,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都没跟人诉过。只当那些全是身外物,只要忍一忍便有过去的一日。 时日久了,村人当她软弱可欺。爹爹也当自己的女儿是个软柿子,就连那镇日只知道念书的大哥,跟她说话时也是脑子都没过过,直直吼了出来。 但凡当日桃源村中的自己能强势一些,这些人可会将她逼入绝境? 瞳色再深。 要活下去,她便要活的快活。 往事不可追,自己在村中受的磋磨全当是为了年幼无知买的教训。但眼前这人太可恨,不知害了自己,还间接害死二哥。 她便是替二哥讨要公道,也断不会任大花继续逍遥自在。 常言道:天道轮回。 害了她们兄妹的大花能自悍匪手中逃脱,能在镇中重新生活,显然是老天爷格外开恩。 既然天道放过了这害死二哥的人,那她就亲自动手。 猫戏老鼠,不过如此。 秦若心头畅快。 眼光大花鬓角升汗,肤色无颜。她心中是说不出的痛快。 要死,也不能让这人死的那么轻易。 当日河畔边大花对她做过什么,今日且都还了去。 一根手指,便是那场变故的开始。 那一日,秦若永不会忘。 尖尖的指甲在她心转意动间,由温柔抚触加深了力道。指尖过处,惨淡无色的白上多出一抹红。 是被她刮出的色泽。 这只手辗转反侧,终是来到了她的咽喉。 指甲尖正对的地方,只要稍稍用力就能破开皮肤割开她的喉管。 刹那间,斗转星移。 寺庙旁的木屋不在是他们所处的位置,两人脚下是黄土泥路,斑驳无一。 月光淡淡,星辉烨烨。 繁星似锦的夜空就置在他们头顶。 仙术,被秦若拿来戏弄大花,半点不含糊。移形换位,不过是最浅显道行的修炼者都能使得出来的术法。 真可惜,今夜,无雨。 自漫天星光中低下头,秦若不理大花像见到鬼一样的表情,兀自道:“你可还记得,那日推我下河都做什么?” 她问陡然,音色淡淡。仿佛是在说件全然和自己无关的事。 大花忍着脸上被划过的痛苦,唯唯诺诺摇了摇头。 若是放在平时,她定会说:这都是多少年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怎么可能记得。唯一清晰烙印在脑海的,只是自己曾推了一把刚刚生出孩子的秦若。 这件事,放在大花眼中还真不是什么大过天去的事。却说当日就算没有自己,秦若就能活下去吗? 她不信。 人在做了错事后,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为自己辩解,大花亦然。当日那副光景,秦若那样的情况,就算没有她,只怕也活不过三天。 桃花迷阵不开,村中无可去之处。这人带着孩子,不出三日也是要饿死在街边。与其说是她杀了人,不如说自己是好心送她一程,免了刚刚出生的娃娃跟着这没用的母亲一同受罪。 这些话,大花自是不敢说的。 尤其是此时此刻,就算她素来胆大,也不敢在秦若面前有所辩解。 星斗遍布夜空,大花心虚的错开视线才发现杨柳依依,湖水粼粼。 此处,竟然是桃源村。 秦若莫不是疯了?用的劳什子手段将她弄到这里。 本就怕得不行的大花,心下既惊且惧。 浑浑噩噩的脑海中似是劈了天雷,瞳色骤转。 联想她刚刚说过的话,秦若是要将自己推进河里淹死吗? 由不得的她多想。 秦若揭开了谜底。 那只停滞在她喉间的手,不知何时已然顿在了她的胸口。 乌发娇颜的女子,勾出怀有深意的笑颜。 “没那么简单。” 将她推下水就完事了?大花想的太少。 即是报复,哪能如此便宜了她。 话语幽幽,合着漫天星光和秦若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裹挟了她。 视线一转再转,人还未明白怎么回事身体先有了感觉。 漫过胸口的河水浸泡着她,双腿一划便是水中阻力万千。 河面的星光,秦若带笑的容颜都成了比故事里的妖魔鬼怪还恐怖的存在。 原先在秦若夜入家门时,大花还存着一丝侥幸。 即便样貌再变,气质再变这个人也依然是桃源村中自己知根知底的那个人啊,尽管感受到了杀机她却自欺欺人的不愿相信。 也是此际,才明白眼前是真的想要弄死自己。 第二次失禁,大花在水中又尿了裤子。 那个人还在笑,笑的春花烂漫宛如山桃。 视线随着水波沉浮,一高一低。秦若的容颜便也随之起起伏伏,忽高忽矮。 水波浅荡,夜风习习。 大花惊恐的拔高音量,呼喊:“秦若,你就是个怪物!”人之将死,哪里还用顾忌其他。这一刻,大花知道今夜必是她的死期,在惧怕和惊恐后,反而变得比刚才坦然起来。 怕死,人人都有的情绪。 可你若是知道要死,又明白连逃的希望都没有,那便只剩下一途,接而受之。 不是看不出如今的自己和秦若的差距,正是因为太过清楚才让大花连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 挥手翻云,覆手为雨。 在大花眼中,此时的秦若便是如此。这样的秦若,哪里是她能打得过,反抗得了得? 便是心知肚明,死局以成。大花放开了。 攀着河沿碎石,大花毫无血色的脸上愤恨交织。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死无全尸吗?” 小时候,顾书生给他们讲故事。凡是害了别人性命的家伙,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儿时的大花,极爱听顾书生口中的神鬼异志,这些东西都是埋在心中最深处的珍惜记忆。 此际,到成了她口中威胁秦若的话语。 第241章 一重世界62 此时正值秋末冬初,人下到水中尚来不及思索便被微凉的水温所困。河水漫过周身浸透外衣,一接触到皮肤方才发现竟是透骨的凉。夜风一吹,止不住跟着打颤。 水中寒气像是有了生命,死死往你骨头缝里钻。 大花被秦若吓的血色全无的脸孔又结出层羸弱的白。 昔日热闹的村庄自流匪过后空寂荡寥,别说是人就是动物都不会再往这处多探一寸。为今便成了孤坟野冢,游魂聚集之所。 万籁俱寂。 河水静谧。可被秦若推下水的大花扰乱了河中渺波。被凉气侵蚀,大花腿脚并用划拉了两下。这番举措纯粹是毫无意义,又身不由己做出的行为。 波光微澜的湖面便如被打碎的镜面,骤然碎裂。 掌拍水波,滴水如铃。 被大花溅起的水花跃出河面,再落回河中。一滴,便是耳畔唯一听到的声响。 静夜悠长,孤寂冷清的村落宛如被这滴水花打开的另一重天地,霎时促织高喝,虫鸣鸟语。 大花神魂俱飞,双股战战。 她怕是见了鬼…… 这如今只剩孤坟的桃源村,竟是人影绰绰,生机盎然。冷水入骨也阻止不了大花眼前画面。 沿着河道的杨柳抽了新芽,齐家大妞挎了洗衣盆正朝着他们走来。 齐思素来朗利。辫子斜扎搭在胸前,袖口一挽便露出截白生生的腕子。裙裾飞扬,深衣缥缈。那人隔着几颗倒垂杨柳,伸了脖子朝这厢张望。 先见到的自是秦若侧过去的半张脸。 “咦,你怎么回来了?” 此话,不做他想。只能是对秦若而言。无他,大花身在水中,虽是头颅高扬,可被秦若挡住了大半,从齐思的角度根本发现不了。 顷刻,矗在大花胸口的那团子惊疑不定统统灰飞烟灭。大花像是见到了亲人,自水中高扬手臂。 连摇带摆,喊道:“齐思,救命呀。” 杨柳款摆,拂过齐思头顶。 秦若眼中戏谑一深,那柳梢下的曼妙少女双目悬丝,血水滴落。 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模样,生生成了厉鬼。从她眼眶流出的血液就跟不要钱似的一直往外落。流进腮畔经过下颚,最后归于身前土壤。 “啊!”尖叫一声,大花惶惶然想起,是了这世上还哪里会有齐思,当年…… 当年为了讨好齐妙,她曾亲自给齐思送了碗药。 神思不属,魂分魄散。 大花看着那流着血泪的齐思,一步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恨不得就这么双眼一翻晕过去。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即便怕的要死,大脑中混沌不明,仅剩的意识却还支撑着她的清醒。 走过杨柳,踩过鹅卵石。 齐思离两人又近了几分。这时,大花才看得清楚。挎在齐思手中的哪里是她惯常用的洗衣盆,而是一坛子骨灰。 一坛子放在盆中盛着的骨灰。 语不能语,大花舌头打了结。吓破了胆。 莫道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村人,就是见惯了各种场合的大人物,只怕在当下的场景中也比大花的表现好不到哪去。 齐思可不管大花,几步走到秦若面前陪着她蹲了下来。 这张令大花格外恐怖的脸,蓦然放大了几分。 那丝丝缕缕的血线,一滴又一滴溅落。 浮在水面的大花,魂不附体。 她的脸上已做不出任何表情,犹如年迈呆滞的老人,只是任由这张僵涩的面皮挂在骨头上。 水前二人,相视一笑。 齐思挂着血雾的脸更显恐怖。她自秦若处收回视线放在大花身上,就见这人半张着嘴,目中无光。显然,已是吓去了半条命。 至于这人是否还清醒,那倒是不好说。 齐思将鞭子一拧,甩到身后。“秦家妹妹,这主意出的好。” 竖起大拇指,对秦若比了个赞。 却说,齐思和秦若还真是有缘。 当年来寻二哥的秦若回到村中,虽未找到秦钟鸣魂魄,却被子冲唤出了秦老爹幽魂,一番问询,几句话语便是对自家哥哥的死有了了解。之后,本该即刻动身回山,却被秦老爹挽住了脚步,那游魂似的老人,支支吾吾半天才对她道:“女儿啊,当年之事都是爹爹的错。如今我已是鬼门不入,生门不进的状态,便算是对我生前做错事的惩罚老头也都受了。但……” 这一个担字,就意味着转折。 果不其然,接下去的话便是秦老爹对她的请求。“我死后没多久,这齐家大妞也入了土。她不像我,至少还是个明白鬼,那丫头至死都不迷迷糊糊,连自己是如何去的都不知道。也是可怜,她的尸首被抛在我旁边,若是你有能力,能不能帮帮她?” 秦老爹生前其实就是个老好人。 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救下顾书生,从林子里将被人遗弃的秦若抱回家。这老头只是嘴皮子不利索,寡言少语就被人认为不好相处。委实是冤枉了他。 自成了孤魂,他在村中东飘西荡,不时又回忆起自己先前对秦若的做法,那颗心呦别提多难受了。若是自己能重活一世,便是顾书生跪在他面前自己也不会让女儿嫁入他们顾家。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日日爱唉声叹气的秦老爹就算生出弥补女儿的心,也根本做不到。正是这时,齐思被抛尸在了他“家”旁边。 看着那跟女儿差不多大的丫头死的不明不白,秦老爹格外怜惜。 “就当是看在都是村人的份上……” 秦老爹说的多了,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说得是什么。只是他心中清楚,如今阴阳两隔再想见到女儿恐怕此生无望。飘在秦若面前,秦老爹扯东扯西。 秦若听着听着,还真听出点门道。 秦老爹拉拉杂杂将他日日跟在顾夫人身后的琐事都说了个便,秦若心中有了计较。 当日,虽是没有直接应了秦猎户的要求。秦若却也把这事记挂在了心中。 锁居苦修。转眼时光飞度。待她功法渐成,下山为二哥报仇前,先拘了齐思幽魂。 两厢一碰面,把当年秦老爹和自己说过的话还有齐思身前经历一结合,秦若底气就足了。 虽说不明白那时的许大花和齐妙究竟是怎么想的,但困扰齐思的死因,还是猜了个七七八八。 齐妙和大花合谋,让姐姐死在了睡梦中。 就是这么简单。 鬼气森森,当怨气有了发泄口。齐思那份茫然就演变成了阴阴深寒,其中全是对大花和妹妹的控诉。 她想问问妹妹,怎么就能对亲人下了死手。更想问问许大花,自己和她非亲非故,凭什么就要害她。 只可惜,人鬼两隔。 阴间路,不通阳。若不是秦若施法将她亡魂拘来,便是自己再辗转万年都无法得到答案。 此际,正是秦若的手段让齐思以魂体形态出现在大花面前。 这里,也不是真的桃源村,而是秦若营造出的幻境。刻意为大花营造出的幻境。 草长莺飞,白驹过隙。齐思的魂魄在这幻境中早就侯了数日,所图不过是大花的一个因由。害她的因由。 终于等到秦若将人带进来,齐思自当鼎力相助。 守在河畔和秦若相视一笑,齐思胸中憋着的怨气散去不少。 她等到了这一日。 “许大花,我齐思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要害我!” 她存了多少年的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下一刻就能得到答案。竖起耳朵,齐思身体紧绷。 那沉在水中的大花,哪里想得到齐思会有此一问。人还沉浸在面前的齐思不是人,是鬼的恐惧中。脑中空茫混乱,想都未想便照实道:“关我什么事。” 一开口,便是撇清干系。 “当年你的死,纯粹是齐妙容不下你这个姐姐,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怕,是一定的。 任谁见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都不可能不怕。慌张失措,大花唯一能从脑中挤出的就是撇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会得了机会,便是竹筒倒豆子恨不得将所有的事都掰碎了逐一分析给齐思。 “齐妙嫁给田家大小子,本该是夫妻和睦。可偏偏齐妙找我过哭诉几次,说是她男人晚上睡着梦里喊的全是你的名字。” 真要是较真算起来,她不过是在齐思怒极时提点了几句,又送了瓶能让人去往西天的药。可这些话,大花会在两人面前说嘛? 她的话头止住,停在齐思对姐姐的暗恨中。 盆掀灰落。 原是顺手放在身边的盆子被齐思打翻。齐思对齐妙,真真是失望透顶。当年说要嫁给田家的是她齐妙,和顾西河婚前勾搭的也是她齐妙,临了东窗事发,还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替妹妹擦了屁股,硬是让田越娶了人。 再怎么算,齐妙对她的恨都毫无道理。 只是因为田越在梦中叫过自己的名字,她就该死?这事,她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可齐思还算是有理智,若是将全部的错归到田越头上,也是不符。 当年就是比糊涂账的两家,就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剪不清理还乱。其中牵扯太多,又都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丢脸事。莫说是旁人,就连齐思身处其中也只能叹一声造化弄人。 当初河畔旁,看似美好的村庄藏污纳垢。 每个人,都有掩埋在心中一辈子不会对别人提起的禁忌。一如齐思,一如许大花。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简单。简单的超出她的想象,又完全在情理之中。齐思打翻了盆中的骨灰坛。 那里放着的,是流匪过后被秦若递到她手上的妹妹骨灰。 齐妙和她,究竟是姐妹还是仇人。 无人可答。 蹲在秦若身边的齐思,自己也说不清楚拨云见日,得到真相时的感受。 一个男人,还是个不爱齐妙惦记上了别人的男人,犯得着妹妹如此大动干戈,双手沾上姐姐的血吗? 连连摇头。 齐思有苦说不出。 灰如纸屑,触风既飞。沾得大花一头一脸,齐思笑出了眼泪。 荒唐。 齐妙荒唐,大花荒唐。 她齐思死得不冤。 候了那么久,等了这么多年,听到的答案竟是这样荒唐。齐思眼角滴落更多新血。 这些淌下来的红色液体,便是她的泪。 那双打翻盆子的手赫然一收,来到大花的脖子。 齐思目中燃恨,死死掐着她。 “这就是你给齐妙毒药的理由?这就是你怂恿我妹妹毒杀亲姐姐的依仗,许大花,你好狠的心。” 那些骨灰迎风四散。 有的飘进河中,有的顺风而摆被送入更远处。飘飘洒洒,扬扬落落。 妹妹不识好歹,那许大花就是罪魁祸首。 倘若当年齐妙换个人诉了心事,是不是得到的结果就是姐妹将话说开,她和田越过的圆满? 无人可答。 但这样的想法若是告诉秦若,最多也只能得到她一笑。 田越是打心眼里看不起齐妙。没有齐思,也会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出现在田越梦中。 说白了,这场强人所难的婚事根本就是齐妙咎由自取。齐思的推波助澜,导致万般皆定。全心全意助了妹妹,却换来灭顶之灾。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定数。 没有因,便没有果。 那双掐在大花脖颈间的双手,化为枯骨。 当年被抛在村外的齐思,已是累累白骨。 秦若按住枯骨,缓缓摇头。 这处环境,终究是要不了许大花的命。而早已入了鬼道的齐思,更是压根没有能力对许大花造成伤害。 徒劳罢了。 如今真要是让许大花死在齐思手中,那才真是得不偿失。身负人命的幽魂,便是只剩魂飞魄散一途。 秦若按住了她。 算完了齐思的帐,还有她的帐要算。 “大花,齐思的死和你无关,那我呢?” 急于撇清关系的大花,刚刚可是将齐妙全供了出来。歪理正理,全是她红口白牙,嘴皮子一张自己说的算。倘若那样都能把自己撇清,那她这个当年被推下河的人,又要如何去算? 秦若问她。 算?怎么算?如何算? 被勒得喘不过气,眼珠子凸出来的大花思绪早就没了。 第242章 一重世界63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在一片混沌中,许大花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几个字。喉头被掐得死死得,张开口她的舌头往外伸。 秦若按住了齐思。 只得了这么一个片刻的喘息空档,大花眼中充血。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引颈就戮,便是如此。 大花在见到齐思后,最后的那点逃跑念头也如被齐思掀翻的骨灰,全散了个尽。 每个人,做下的每件事都有属于自己的理由。推秦若入水,给齐妙毒药,于她都只是为了得到顾西河。不论对错,不则手段。当那个人真的完完全全属于了她,首先便是满足。 但当满足过后,这份由她强求来的感情开始慢慢变质。顾西河不似想象中清高和寡,淡然泰若。她也不是只需要呼几口气就能活下去的草木植被。两人被硬绑在一起的日子就显得索然无味,淡白如水。 那滋味,着实也没令大花好受到哪。摩擦磕绊,柴米油盐。不经意就充斥在他们的日常中,令大花心烦意乱。不是这样的,她想要的生活绝不是每天对着那伏案不起的顾西河后背,顾影自怜孤芳自赏。 臆想的丰满和现实的骨感让大花置身在冰火两重天中。每每看到顾西河手不释卷,大花心中都生出将顾西河的书房一把火烧掉的冲动。 其实,造成这一切的结果概因她根本就不了解这个人。 嫁到顾家的日子便是度日如年,冷暖自知。共同度过的时光成了火中煎熬,大花经常自睡梦中惊醒。不是因为杀人后的惧怕,而是内心空虚。 那滋味就像是倒水。茶壶嘴里流出的水,本该将茶杯填得满满当当,偏偏这倒水的只用清水覆盖了碗底,就停了手。她的心便是那没被填满的茶碗,时时刻刻叫嚣着。 顾夫人更是在这油煎火烹的日子里画下了属于她的浓厚一笔。刁难责骂,宛如当年她对秦若的做派。但大花不是秦若,对上这样的婆婆,首先想到的还是两个字,解决。 解决掉这只总是在耳边嗡嗡作响,不曾时闲的苍蝇。此际,大花才蓦然梦醒,嫁给顾西河或许是个错误? 带着这样深埋在心底的疑惑,桃源村迎来了它的劫难。惶惶逃离的大花眼瞅着顾西河在危难中左脚拌右脚的蠢样,愈加嫌弃。 除却那张生得不错的脸,顾西河到底还剩下什么能够让她死心塌地。 扪心自问,大花想不出来。 在顾家,至少还有长工,还有下人。出了村,离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大花才醒悟当初的自己是有多没眼力劲。挑男人的眼光差得不行,远的不说就单单田越,顾西河都是比不上的吧。 无人会再回答她的问题。可这念想一出现,就成了种子埋在心中。不需浇水,不用施肥。随着出村后的境遇逐渐发芽长大。 百无一用是书生。 你看他平素风流倜傥,出口成章。可放在生活中就成了“君子远庖丁”,什么都不会做。带着两个妹妹,还有年迈的许老爹,许大花忙成了晕头转向的陀螺。每一分钟,她都恨不得掰开揉碎了去过,可在喘口气的闲暇间,一抬眼就看到顾西河那张无所适从,一脸无辜的脸。 当年有多想得到这个人,如今就有多讨厌这个人。这就是她给自己找的男人,后半生的依靠。且不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就是如今大家逃难出来,顾西河什么忙都帮不上,也够让人恶心的。 撇开眼,大花没在看他。 早知道如今会是这幅局面,当年她巴巴上赶着做了那么多事究竟是为什么。 日子便在大花阴郁的视线中越发难捱。 当你看一个人不顺眼时,他做什么都是错。即使什么都不做,依旧是错。当时的顾西河便是处在这样的尴尬中,感受到大花眼中酝酿的暗沉风暴,顾西河企图自救。 不会洗衣做饭,他学。没有力气,他练。潜移默化中接过大花手边的活,顾西河被死亡阴影笼罩下,以及短的时间内成长得不可思议。 这就好比做跷跷板。 一方用力,另一方自然被太高。 找不到平衡点,夫妻两永远在角力的过程。 婚姻岌岌可危,两人已然走到了终点。 大花是真的后悔,后悔她的选择。 本就是那样一段令人不愉的婚后生活,再被秦若抓到幻境,面对了曾被自己害死的人,后悔被放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大花只恨不得当年日正中天,河畔柳梢自己根本没见识过顾西河的风采。 为了自己幻想出的美好买单。大花用带着哑意的干涸嗓音对秦若道:“要杀便杀。” 说着话时,她是咬着牙的。尽管蹲在河沿的两个女人看来,大花此际不过是抬高了头,眼球凹凸。可对大花自己而言,她内心是极度不甘的。 真就为了那么个玩意送了命? 止了齐思,秦若凝目望来。 那带着血丝的眼睛一和秦若相触,便立刻移开,像是知道主人的心虚,几经闪躲。 却是秦若那双眼,太过骇人。不,说是骇人还不如说那样的眼神根本不会出现在人的身上。 幽幽寒潭,深似千丈。墨色碧玺,不知其意。 环绕在大花身前的河水,都比这两丸乌黑的瞳色温度要高。要知道,此时的河水可是冷如骨髓,但秦若那双眼,便是半点热度也无。 一经对视,大花就觉得自己像是被死神盯住。 心中惶惶,眼神自然飘忽。 嘴皮子说的利索,心下却还是被骇得半死。 但凡跟死字牵扯到一起的字眼,都让人不寒而栗。光是听到,已经口干舌燥。遑论这时亲自看到。 秦若的那双眼,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幻境之中不分昼夜,全凭秦若喜好。 蓦然月下日升,天光大亮。 秦若把身体向前倾了倾,凑得离她更近了。“死太简单了,我会那么便宜你吗?” 她挑了大花不知何时挣扎出发髻的长发,拘在手间。大花尚在反应这句话的意思,越来越多的村民朝着河沿而来。 被收在幻境中的,以悍匪来袭为界,统统俱是桃源村的亡者。 骨架支起的旧服,晃荡荡垂在身上。 这些无人祭拜,无处可去的幽魂齐聚河畔。 秦若扯断了大花一根发。 轻轻吹口气,那沉在河中的大花就成了被缚住手脚的木偶,动弹不得。 眼睁睁看着白骨铸就,步履一致的村民朝着自己走过来。 大花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秦若说到做到,真的未曾要了她的命。只是将人定在河中,任由日晒雨淋,亡魂啃噬。 等到她捏在手中的发丝无风自燃。秦若便知,那大花扛不住幻境压力,将自己给生生吓死了。 秦若目光放空一秒。 心道:哥哥,我给你报仇了。 其实,她原本的性格真没这么过激。但一想到这一家子对二哥做出的事,便觉得怎么让大花死都算是便宜了她。 有爱才有恨。 正是秦钟鸣和她兄妹情深,秦若这件事才做的格外残忍。 也是如此,听到知非提起秦钟鸣的名字,秦若蓦然抬头。 此际,跟幻境中的大花不同,知非眼中是一双漂亮的过火的杏眼。 眸色透亮,水润盈盈。 令人在刹那间想到的便是猫。 夜半时分,突兀得出现在房顶,脚步轻轻好奇歪头的小猫。大部分人觉得半夜见了碰见猫,就跟撞鬼没两样。但知非和师兄在师傅门下时,山中除了他们二人,最常见的就是猫。 灵猫。 他们的师傅,爱猫成痴。 也是因为如此,夜半撞到猫的次数数不胜数。寥寥静夜,山风微凉。不知打哪窜出来得灵猫,好奇得张大眼,那双眼便是透亮晶莹。 一如此时的秦若。 “我便是他,他便是我。” 知非的话,像是哑谜。明明直白的不得了,却又让秦若匪夷所思。 但凡站在这的知非刚刚敢说一句秦钟鸣的坏话,秦若都会变脸。只是,如何去想也没想到这人会给出这么一个答案。 小猫呆了片刻。 知非捞起她的手,“小妹,我便是秦钟鸣。” 在秦若的讶然中将自己是经历讲述,秦若越听心头疑惑越多。道法万千,她如今随是身负魔功,却还真未听闻过有人如此修行。 入人间道,悟人间情。 待得功德圆满,坐地成仙。 耳听知非一句句娓娓道来,秦若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倘若她一直记挂在心中的二哥,压根就不是二哥。自己所做的一切,岂不是庸人自扰。 知非话语单薄,只用几句勾勒出大致脉络。秦若却是闻之生出歧义。 桃源村中的二哥,算得上她人生中最温暖的所在。倘若这个二哥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 知非没提入轮回道时要抹去记忆,更没提他险些魂断桃源村。 秦若这个听的一知半解的人,便是再精明也想象不出其中艰难,唯一得到的,只是秦钟鸣是他入凡尘的一个身份。 一个用来修炼感悟的身份。 冷意忍不住从心口往外冒,四肢百骸渐渐发硬。秦若很想问问,带着高人一等的觉悟,当年的秦钟鸣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感悟更深,他怀揣着高高在上的心态演绎着尽职尽责的好哥哥? 妙目微黯,秦若抽出了被知非握住的手。 “那如今,我该叫你哥哥还是仙人?” 这话,听起来带着点赌气的成分,又有点桃源村中跟二哥笑闹的玩虐。只有秦若自己知道,问出来时,她心中苍凉一片。 只是,如今的秦若再不会生生将所有的情绪外漏。 她选择了这种“温和”又激烈的方式,询问两人关系。 那人隔花望月,似被她的语气待到了小村中的恬静。口中念道:“哥哥也好,知非也罢全凭小妹高兴。” 不知怎的,他就用上了宠溺口吻。 小妹还是桃源村中事事都憋在心中,让人怜爱的孩子吗?知非不知。只是此际一听那张口所出腔调,身体便自行快他一步做出了选择,用了那执行了十几年的习惯去对待。 秦家不是什么富户,捡来的秦若和秦猎户的亲生儿子自小过的就是粗茶淡饭的日子。抛开日日上山的老爹不提,自家大哥打小就离群索居,真要算起来知非和秦若,也算是相依为命。 正是有了那些经历,两人的感情才会分外得好,亲密无间。少时秦老爹在他刚懵懂明事的年纪,就把这小子叫到身边,对他道:“咱们家最小的妹妹,可是你爹我在山中捡来的宝贝。若是你小子真喜欢那丫头,长大了爹就做主让她嫁给你。” 犹记得那日蝉声寥寥,夏风微煦。对于什么嫁娶之说全然不懂的秦钟鸣,只听出妹妹不是亲生的,别的便成了这夏日中的清风,拂过左耳穿过右耳随风而去。 他倒是没忘记给爹爹丢个答案。 “娶什么,那是我妹妹。甭管是不是亲生的,我都会护他一辈子。” 仿佛只是为了应和儿时在爹爹面前的保证,桃源村中的秦钟鸣最终为她而亡。 时空将他们分隔,又在不经意间让这对兄妹相聚。知非心中是感激的,不论先前桃源村中的过往如何,妹妹到底是活生生的好端端的活着。 这便够了。 轮回六道,知非第一次历练便遇上了秦若。 属于秦钟鸣的回忆充斥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往。即便是回到了六道峰,重新成为知非。那些记忆和对秦若的感情也是仍旧沉甸甸的堆砌在他的心间。 破先道,以情入道,便是知非回归后的第一件事。由此,也可看得出知非对她的这份情,究竟有多深。 流光辗转,这个曾在桃源村中做过秦若哥哥的男人,守在阴曹地府的忘川河旁,一站十年。所求,不过是那点找到妹妹的希冀。 他自满树落英中展颜,满心欢喜。 “小妹,能找到你真好。” 三生有幸,兜兜转转他的思念终是成了圆满。九州之大,何其有缘才会在冥冥之中碰到彼此。 第243章 一重世界64 山中无岁月,谷中无春秋。 说是要为秦若散了这身魔功,知非出了谷。秦若便成了困在此间的闲人,无所事事。打坐修炼,已是不能。临走时,知非不知用了什么术法将她魔气制住,此时的秦若便像是回到了修炼前的年月中,吃穿用度全需凭着一己之力独自完成。 她自溪边舀了水,站在屋前脚步踌躇。 原来,脱下粗布旧衣换上道袍,秦钟鸣也就成了知非。这间屋中找不到半分秦钟鸣的影子,唯一留下的只有作为知非的痕迹。摆在厅中的古琴一看就不是凡物,五弦通明琴身如玉。便是离得近些,都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凉意,沁人心脾。 松木为骨,搭出的架子上书多到放不下。 一张棋盘,一处方机。 这些,便是知非平时打发时间的全部。和整日埋首在田间,回家后倒头就睡的秦钟鸣不同,知非是真的精通屋中物。 用手指轻轻一拨琴弦,筝鸣悦耳。 秦若将水煮上,望眼棋盘残局还是选择了书。 顾西河读书,是爱好。手不释卷,爱惜认真。知非读书,是参悟。知天下事,闻人间情。秦若读书,那就是打发时间,琴棋书画的雅趣她尚体会不到,只不过没了修行打坐大片的光阴突然空置下来,就算是给自己找点事做,这才拿起了架子上的书。 知非的藏书,不比浮迷山中那间书室的少。随手抽一本,也是广记。洋洋洒洒记载着九州中各种奇闻异事。看了小刻,秦若翻了几页。 本子中博广深彻,竟是连她之前呆过的那个小门小派都记录再案。虽是寥寥数语,却精辟独到将那门派道法修炼的利弊说得清清楚楚。 秦若的眼神由散漫变成了专注。将书中的话语反复咀嚼,深以为然。 正是如此,先前的滞待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她似在夜色中发现了光明。 因着这本子书的受益,秦若将置在此间的书读了个遍。除了吃饭睡觉,其余的所有功夫都用来观瞧那一排排小字。正是如此,日子倒不显得难捱。 知非走了多久,从最初的还能算清日子到后来的只能说出大概,秦若渐渐没了印象。 藏书勾住了她的全部心神,只模糊记得知非这次离家至少也有一年。无他,山中的枫叶第二次染了红。 添了新烛,秦若挑灯夜读。 雪雨簌簌,披着雪花瓣的知非进了屋。 一推门,便是灯火摇曳伊人朦胧的光景。有一瞬间,他心弦轻动。一手执书,一手托腮的妹妹让他生出种岁月静好的安然感。 外屋雪雨漫天,屋内红烛燃香。 那人自书中抬起头,神色泰然。仿佛是早已经经历过千百次这样的场景,她鸦色的水眸只是在知非身上停顿了下就又收回书中。 “哥哥,回来了。” 落在知非肩头的雪花瓣沾衣既融,了无踪迹。关上屋外的冰霜雪雨,屋中暖意融融。灵气护体,早就不在乎冷暖的知非,此际感受到的是心中温度。 失而复得的妹妹,就在他的屋中伴着属于他的每一样物品,乖巧听话的等着他。 别样的滋味,乍现心田。当年初初上山的六道说过的那句话:“倘若我家中尚有娇妻美眷,谁还会来想着修这劳什子的仙。” 从不知何为等候,也在这刻有了清晰的定义。 秦若虽不是娇妻美眷,却是比那些更深刻的存在。知非自袖口摸出六道练好的丹药,想了想又放回衣袖。 这药,便是让知非在刘道峰上呆了一年的结果。分离魔气,既如剜骨割肉,起先还是对这方面只有模糊轮廓的知非,在六道峰上呆得久了,渐渐明晰,单是想要将这身魔气从秦若身上划掉,恐怕就会要了妹妹的半条命。 可若眼睁睁看着妹妹继续修习魔功,知非又做不到。大不了,那份痛自己同妹妹共受了就是。 他神色稍霁,打定了主意。 “雪还在下?” 秦若的视线放在书中,脑中却残留着知非头顶霜雪的瞬间。算算时日,知非回来的时间恰恰好。 “应是会下上一夜。”知非心知这场雪得来不易,去年九州大旱,武灵轩那位老祖易经卜卦,指点掌门带着弟子收了西麓边陲两只大妖,才换来这天道垂怜的一场大雪。至少,雪势也要到了天明才会收。 但这些事,知非却没在秦若面前提。不是知道当年妹妹际遇,而是觉得天下纷扰和他的妹妹占不到边。 取了茶盏,知非袖口的药丸滚入水中。 杯水浅浅,溪水透亮。那药丸入水即化,波澜不变。 “我替你寻了丹药,明日一早喝了吧。” 今夜更深露重,他又一身风尘。抽那魔气,也不妨等上一晚。 知非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将此事推后些。 书简一阖,秦若自简册中掀起眼帘。 “哥哥,魔气离体的后果便是我此生再无修炼可能,你真的要做吗?” 起先秦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魔功已成,这份魔气便是融入了她的四肢百骸与之相融。初闻知非要为自己将魔气抽出,秦若其实是坦然接受的。修炼虽难,但和秦钟鸣相比就显得毫无分量。 得闻当年桃源村的一世相处,相依为命只是知非修炼的手段,秦若却不能磨灭这个人对她的好。便是冲着兄妹之情,袒护之意秦若也不会拒绝知非的想法。 只是,被留在此间的秦若通读了知非藏书,才明这抽离魔气一说,其实暗藏玄机。 如她这般境地,想要剥离其结果就是经脉寸断,根骨碎裂。 诸加了如此后果,她却是受之不起。寅虚还痴痴傻傻,没了这满身魔功,谁来护她的儿子? 人间四季,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那样残破的身体,怎么可能撑得到云开月明,待到儿子清醒的时刻。 秦若的坦然接受变了质。 她想问一问,知非为什么一定要在她的魔功身上做文章。所以,在知非提出让她将那碗带着药丸的水喝下去时,秦若问他:“哥哥,倘若散掉我魔功的结果就是今生今世我再不能修炼,你也要如此去做吗?” 她的口气并不重,就像刚刚询问知非外面的雪是否还在下般带着点小小的亲昵。独属于兄妹间的亲昵。 每一个字都被她咬得很轻。 却是让知非心中一重,呼吸顿挫。 是的,即使明知道结果是秦若回归到了芸芸众生中,知非也没改变过主意。 他捏着茶盏的手骨节分明,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般晶莹润泽。这样的一双手,用来抚琴下棋,手捧书卷都能入画,偏偏知非却用了它握住能够让秦若生不如死的杯盏。 茶盏瓷白,也不是凡物。 陋室中的一草一木,一切事务皆是知非日常所用,又哪里能沾染凡尘。色淡而寡,白如润玉的手指和白到反光的茶盏,两相呼应只让秦若心头渐沉。 她看到了知非眼中一闪而逝的决绝。下定决心再无变动得到决绝。 自打和知非相遇后,秦若只在这张脸上观到过淡然。她知修为达到了知非的高度,人已半只脚踏入仙境,周身便灵气氤氲,少了人世中的香火气。 这样的知非,很难从他的脸上找到情绪外漏的蛛丝马迹。经过浮迷山后,被带到此间。秦若对这个“陌生”的哥哥,还是有了初步了解。 他给人的印象,就像是雪山上皑皑白雪中生出的冰莲,凛然不可冒犯。但知非少了高傲,多出些平易近人的温润,就让这朵山巅雪莲和婉如水。 秦若想,不知是属于秦钟鸣的记忆影响了本尊,还是那投胎转世,遁入人间的秦钟鸣本身就带着知非的影子,这才让两者性格如此相近。 桃源村的哥哥,便是左邻右舍都竖起大拇指,道声好的对象。秦家钟鸣,脾气好得很。 此时,就是这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眼中也带出决绝。 秦若心知,这抽离魔气的事,不容再议。 无须知非回答,秦若垂下了眼。 “小妹,你放心。即便没有功法护身,我也会护你一世安宁。” 知非的嗓音带着诚意钻入她耳中。 秦若充耳不闻。 一世安宁,哥哥你可知只凭着现在的做法,就是要了她的命。 雪雨漫天,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像是巨变来临前的序幕,时时刻刻敲打着人心。 雪花扑到窗棂,六瓣花只在此处停留一秒就渐渐化成冷水,蜿蜒而下。簌簌冷雪,归途不是人间大地而是秦若心田,得了知非肯定后,秦若辗转难眠。 越是去想知非的表情,她的心就越冷。 魔修,魔道。 虽是习了魔功,秦若却从未恣意妄然将自己活成魔。死在她手中的人,总共只有大花一个。还是为了秦钟鸣报仇,才将她困在幻境,由着她自生自灭。 单是身上挂着魔修的标识,她就活该要被打入尘埃,重新活成之前的样子吗? 不论她做没做过坏事,在这些所谓正派的眼中自己就是个魔。 一如寅虚,稚子无辜。硬是被武灵轩贴上了恶的标志。 五指摊开,她遮住了眼。 漆黑的深夜中,她的心沉入身体最深处。 既然是魔,何须再去顾忌他人想法。 月华盈盈,霜雪持续不断。银辉洒落大地,雪地中白芒一片。她被逼着走上了另一条和大家截然相反的路途。 子冲拿回来的药,其实她知道是什么。 为了寅虚那被抽走的神魂,这些年秦若在这方面没少下功夫。武灵轩的手笔,素来大气。用在寅虚身上的那位药,便是今日被知非带回来的那位药。 秦若知之甚多。 天还未亮,她自床中睁开了眼。 打水烧饭,秦若表现得像极了当年兄妹相处时的样子。昨夜知非回来,秦若发现这身修为还被压制。看来,之前是自己想岔了。她以为功法是被知非禁锢,想来倒是自己错了。既不是人,那就只能是物。 屋中内外,有什么能克制魔功存在。 早间,秦若借着忙里忙外,不过是在查探。 她不提,那席地而坐拨弄琴弦的知非便只是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两厢如此,室中冷情。 “小妹,那药你什么喝?” 无色无味,却能让人身体麻痹。便是被人砍去四肢,只要药力还在,这人就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那药丸,正是如此功效。单是如此,此药恐怕还不能被列为奇物,秒就秒在这药不只对普通人有效,就是一众修炼者,只要吞了药丸也和寻常人没两样。 默默盯着知非喝了粥,她方慢吞吞回道:“那药,恐怕我是喝不到了。” 知非耸眉。 眉峰尚未竖起,身体一斜歪歪倒在桌前。 眼睁睁看着秦若,知非心中天翻地覆。哪里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那药是被喂了自己。混在秦若熬的粥中,喝进了自己肚子。 若不是知非对秦若毫无防备,这样拙劣的诡计他怎么可能着了道。 但此时此刻,知非所想却是秦若究竟为了什么要将这药换了给自己。 秦若起身,当着他的面褪下厚厚的衣裙,内里黑纱素裹,正是初见时穿在妹妹身上的那身。 她扫了眼不能动弹的知非,绾起黑发。 那片一直垂落到腰间的长发就在她手指间凝成了松散散的髻。 举手投足,全是魅惑。一转一拧,轻巧自在。 打点好了自己,秦若移步到他身边,看他目中只有疑惑,面色沉寂。 “知非,我的哥哥早已死在了桃源村。” 往事不可追。 面前这人就算口口声声说是自己的哥哥,信誓旦旦誓要护她一世安好,秦若却是不信的。 真要是秦钟鸣,怎么舍得伤害她,怎么舍得任她支离破碎,根骨寸断。 打从一开始,秦若就压根就没他当成哥哥。 随知非归来,不过是形势所迫。技不如人,唯有顺从。被丢在这陋室中一年之久,真要是秦钟鸣会连冷暖都没问过她一句? 此为居所,亦是修炼之处。 一个修为精湛,破镜在即的修炼者,家中会备着柴米油盐? 第244章 一重世界65 有的,全是脱离了五谷杂粮的逍遥道。 离开一年,秦若能活的自在还是取决于早年东奔西走,在九州流浪的日子。 准备早膳,是为了将知非带回来的药丸投入粥里。忙前忙后,是借着在屋中走动的机会找到压制她魔功的所在。 从知非回来,秦若明确了他的态度后所做的每一件事里都包藏着算计。算计着如何离开这里,如何逃过知非做下的决定。 “有些人,只适合出现在回忆中。” 她以食指指腹勾了那人下巴,幽幽叹道。 譬如秦钟鸣,譬如秦若。桃源村中的兄妹之情放在心中缅怀也就够了,真要是现在还想着延续,啧~ 她离得近,有未盘起的发丝悄悄垂落顽皮得拂过知非耳廓。像是那鹤须山上仙鹤的羽毛,轻漫柔软,扰得人不得安宁。 药效入体,知非自枕其臂趴在桌面,只如被点了周身大穴不得动弹的凡人,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力气。就是想去拨开这缕黑发,也是徒劳。 “小妹……” 薄唇一张一合,唤出独属于秦若的称号。 接着就见那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脸颊在他的话语后有所停顿,秦若眨了眨眼。 这么近,足以让知非将妹妹的所有表情尽收眼底。 他见到那双昨日才被自己暗暗称赞过的杏眼眯了眯,扬起的尾线寸寸下移。起先的清明之色只有一瞬的恍惚闪烁,那缕暗光就似划过天际的流星掉入进幽幽深海,再无波澜。海面风平浪静,眼中无悲无喜。他的妹妹,弯了唇角掠出抹嘲讽的笑。 眉眼俱弯,眸中无漾。 “知非,桃源村中的秦若已死。”请不要把兄妹情深那套运用在她身上,如今的秦若可受不起知非的一声“小妹”。 秦钟鸣和她,都再回不到从前。 既然如此,就当那对相依为命的兄妹死了吧。 指腹划过下巴,秦若收回了自己的手。 再不去看那无力趴在原处的知非,秦若合衣而起。 前尘已断,今后的秦若只为自己和寅虚为活。 * 当日秦若被知非带出浮迷山,留下子冲一人和山中一干人等大眼瞪小眼。 摸上腰间的百宝袋,子冲提剑要走。 不待山中掌门开口留人,就被站在一处的顾西河按住了肩头。 面对着这浮迷山中清修多年的顾西河,子冲翻了个白眼。 嗯? 他眉峰一挑,目中疑惑。 这份疑惑,自是来自于顾西河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 左肩一矮,属于顾西河的手就少了着落。本就是虚虚搭在子冲肩膀的这只手,临时成了置在空气中。 “她呢?” 等了很小的一个空,顾西河才反复掂量着用了个“她”。这个她,无须严明,也只能是说秦若。 子冲脚下飞剑剑峰一转,作势就要离开。 顾西河的问话,他懒得搭理。莫说是不知道秦若此时此刻到底被那厮带到了哪,就算是真的心知肚明子冲也不会给顾西河半点提示。 他这人,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当初入梦香燃梦,陪着秦若日日待在顾家的子冲,觉得自己就像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一身武力却无施展之地。每日所做,不过是陪着这纨绔玩意喝酒作诗,心中郁郁。好不容易秦若自那梦境中挣扎出来,子冲却似被抹黑的白纸,心有余悸。 时不时,总会想起梦中秦若期期艾艾的眼神。 便是这样的经历后,子冲能对顾西河生出好脸色,那才真是见了鬼。没有一刀劈了这人,就算他明理了。唯今,被顾西河这么一搭手,子冲埋在心中对他的那股子厌恶又浮了上来。 听听,什么玩意。 秦若没名字的吗?她~ 一个单字,还要遮遮掩掩,说得婉转多情。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秦若的那点念想?呵呵呵。 子冲暗笑三声。 手往后一背,刹那间倒退数米。 飞剑临空,子冲冲出了浮迷山。 不曾想,那顾西河就跟吃错了药似的,紧追着他不放。 前脚离了浮迷山,后脚顾西河就缀在他身后。 子冲吊着脸,顾西河也能全程无视他的愤怒,只是不远不近的缀着,既不上前和他在说一句话,也不曾离开。 便是如此,两个男人开始了一段寻找秦若的旅程。 起先的日复一日中,子冲所想是甩掉顾西河这张狗皮膏药。他兜里揣着自浮迷山盗来的魂玉,自是顾忌着不愿回家。 秦若虽是丢了,寅虚可还等着这魂玉补魂。将顾西河甩掉,然后回家照顾寅虚,便是子冲最初的打算。 转了几天,顾西河都没放弃的意思。 子冲倒是十八般武艺用了个便,仍旧没能甩掉这尾巴。 再然后,日子就在你追我跑中从一变成了十,从十变成了百。 子冲无奈,掐着指头在心中一盘算,好嘛。顾西河这是和他比谁头铁?谁的耐力强? 没得脾气,这人索性拦在了顾西河身前。 “喂,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木剑横立,挡在顾西河胸前。子冲自认没有顾西河的好耐性,他认输还不成吗?狗皮膏药做到顾西河这份上,还真是没谁了。黏人又泼皮,都不需要抬眼,这人那身道袍便跟从苍蝇似的,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他眼中。 子冲贪嘴,路过乡镇总是要下去寻点吃食。 街口的馄饨摊看起来干干净净,那正为人添第二碗的老板慈眉善目。子冲便是多打量了两眼,顾西河的衣角又成了眼中景色。 你说,这得有多烦人。 喝馄饨的兴致败在顾西河道袍的素色中,子冲提剑遁空。 经过下个村镇时,相同的一幕重新上演。 …… 如是这般,子冲对顾西河的不待见,慢慢转化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觉得自己那极好的脾气受到了严重挑衅。现在,单是想起来顾西河三个字,脑子里就一抽一抽的秀逗。 烦,烦得很。 心浮气躁,意乱气悬。 顾西河比狗皮膏药还可怕。 只要黏上了你,那就别想着摆脱。 不得已,子冲拦住了他。 “你不好好在山中修你的仙,跟着我转悠什么?” 他一开口,可就冲得厉害。 跟在他身后的顾西河,袖口一拂作揖弯腰。竟是对着他行了个规规矩矩的见面礼。 这下,可把子冲恶心得半死。 修炼之人,哪里会行出这样的一礼。这规规矩矩的玩意,就连当下九州,都很少有人用到了。 子冲可没想到,顾西河这一礼中所含的意思。 跟在子冲身后的日子,顾西河就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毫无止境的梦。这个梦的伊始,是首次听到顾书生让他娶秦若那日。 林林总总,便是环绕着桃源村中稚气未脱的顾西河。 他从局外去看当年事,徒留无数叹息。 少时懵懂,被美色所惑齐秒成了他心口的一颗朱砂痣。 母亲强势,不分对错。秦若就成了故事里悲剧的所在。 以第三者的角度去看,带着审视的目光。顾西河也不得不承认,当年的自己就是个混蛋。 他追着子冲,不过是凭着一口气。 一口想要再见见秦若,亲口对她说声对不起的傻气。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顾西河断没打过再和秦若复合的小算盘,不是不能想,而是没有资格去想。就他原先做出来的那些事,敢要放在大花身上,十次八次都不够自己死的。正是有了比较,顾西河才明白秦若的难能可贵。 那日随着子冲冲出山涧,顾西河是没过脑子的。 当时的他,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子冲就这么走了。 只有跟着他,才有找到秦若的可能。 一路缀着,一路随着。顾西河很多时候都在跑神,大部分光景用来发呆。 子冲走走停停,他就由着脑海思维四散,胡乱去想。 一日复一日,尽管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竟是觉得日子没那么难捱。 子冲忍受不住,拔剑指向了他胸膛。 顾西河从容泰然,在他的横眉立目中弯腰作揖。 却是涵盖了这些年对子冲的感激。 他不是个呆子,就凭着山中两人只言片语的几句话,已是断出面前这人和秦若关系匪浅。那一礼,含了谢意。 木剑一颤,道袍轻裂。 实是顾西河的做法太太太……让人摸不着头脑,把子冲给吓了跳。 灵气顺着剑尖泄露了点,划开顾西河胸前衣襟。 “我想见见……她。” 那左手搭右手的顾西河,却是瞧都不瞧被剑锋划开的断面,直言不讳。 第二次,在提起秦若时,依旧用的是“她”。 子冲被跟了三月的暴躁情绪就像是被人扯紧的皮筋,拽了又拽。额角突突的跳,这人露出两颗白牙。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她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揣着明白,子冲也学了顾西河,就用她来代表秦若。 往事已矣,甭管桃源村中这两人的渊源如何,出了桃源村进了九州,两人都已不在是村中身份,今非昔比,想见秦若,美的你。 “去去去,哪来的回哪去,你再跟着我,小心我削你哦。” 烦不胜烦,子冲说得是要多冲有多冲。 顾西河把头一抬,眼中赤诚。 “道兄,只是想对她亲口赔礼道歉。” 有些事,当年不觉有错。可随着人逐渐成熟,他才发现年轻时的自己幼稚到让人耻笑,休书抛出去,打的却是自己的脸。回首往事,顾西河便觉自己亏欠秦若许多。 一声对不起,不止是要说给秦若听,也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随着子冲跑,坚持着的信念便是随了他,必有见到秦若的那一日。 避无可避,甩又甩不掉。子冲是真真拿顾西河没了办法。 软硬不吃,雷打不动。 闻顾西河的初衷,是对秦若说声对不起,子冲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 “你让我想想。” 这一想,最后的结果就变成了默认身后多条尾巴。 转身返山? 万万不能。不怕别的,就怕顾西河见了那和自己越来越像的寅虚,生出别的不该有的心思。思来想去,子冲决定还是先去找秦若为安。 九州茫茫,两人踏过千山,趟过万里。一找就是一年。 按按太阳穴,子冲接过顾西河递上来的烤肉。却说,顾西河的人虽然讨厌,手艺倒是不错。许是先前跟着他的那段日子,见多了他赖在小食摊上的模样,这厮投其所好,自打得了许可留在身边便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厨子。 子冲的御用厨子。 一日三餐,顿顿走心。就算是如此刻,荒郊野外他也能变魔术似的从封腰中找到调味料,洒在刚烤好的肉片上。 子冲这货吧,什么都好就是贪吃。一扯上吃的,再多的底线都成了无,咬口泛着椒盐香味的烤肉,这人腮帮子鼓了鼓。 “你说,秦若会去哪?” 如今的二人,还真有点无话不谈的劲头。 倒不是说子冲有多喜欢顾西河,而是找寻秦若的道路上,顾西河成了唯一伴在身边,能够倾诉又会“吱”一声的家伙。 与其对着草木自言自语,那顾西河的优点就显现出来了。 瞧,这厢问题刚问出来,那厢顾西河就蛮认真的想了想,应道:“道友应是比我清楚。” 几个字,噎得子冲那口肉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了。 他撇眼顾西河,转头暗自和烤肉较劲。 秦若,到底被知非带到了哪去? 子冲在浮迷山上见到知非,是认识的。当日他为师傅寻药,六道峰上赫赫然多出个人,怎么可能不被子冲发现。六道介绍的含糊,子冲挂心着师傅伤势,也只是顺势朝着那人扫了眼。 两人因此,也算是有了一面之缘。 所以,当知非将秦若领走后,子冲是上过六道峰的。 只可惜,那常年不在家的六道又不知去了何处,顾西河和子冲在山中守了三月,也没等到老头子回家。悻悻离山,子冲脑中茫茫。 最后的出路,还是要回两人家中守着,等待秦若自己归来? 迫不得已,子冲有了这样的想法。 剜眼那默默烤肉的顾西河,子冲又打了退堂鼓。 不行,不行。 回家等着还不如赖在六道峰上,等着老头子现身。 就这么定了。 第245章 一重世界66 六道峰上多出两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守着山中飞鸟走兽,顿顿胡吃海塞。两月过去,六道老头甫一山上,就见山中寂寥,走兽萎靡。直对上子冲那扬起的可恶笑脸和嘴边油光,老头一指知非,喝到:“你小子快滚,滚得离我六道峰远远的。” 别再来祸害他山中的灵兽了。任这么下去,六道峰只怕撑不上多久,就成了光秃秃的荒山。 出门数月,子冲的破坏力不是盖的。 吃了他的灵兽不说,还拿山中辛辛苦苦栽种的灵草灵药当做佐料。树枝光秃秃,草木耷拉了脑袋。看的六道心中悲凉。 “真人莫气,我也不是非要在你山头呆着。实是家中丢了人,才寻到你这。” 子冲对上六道,那是没脸没皮惯了。 人家气得指甲尖都在抖,知非却是一脸正经,说着些强词夺理的糟心话。 “好好好,找人找到我六道峰上来了。你倒是说说,什么人能跟我这老头扯上关系。” 先前曾言,六道和无为,那是一对低调的主。两人交好多年,脾性方面子冲不可能不知。六道听得知非一个寻字,还真是想要从这泼猴口中听出个所以然来。 “真人,我要找的人和您没什么关系,只不过和您那师弟~关系可就大了。” 子冲也不绕弯子,几句话交代了当日浮迷山中知非把秦若强行带走的事实,抱臂等着。 等什么,自然是等着六道将他师弟的归处告知。 望眼子冲身后的顾西河,老头胡须颤了颤。 招招手,把知非叫到近前。他压低了嗓音:“你说这个,我好像还真有点印象。”却说,前段日子他确是帮师弟炼了味药,当日任自己怎么打探,知非都像是老僧入定四平八稳,就是不告诉他原由。 今日,反而是从这在他山中祸祸了好段日子的小辈中得了那么点细枝末节。老头不好事,好奇心也不重。但关乎师弟,他总是要闹明白其中原由。闻得知非在浮迷山的地界上掳了个人,还是个女人。六道那颗心就跟被猫爪子勾了好几下似的,痒得很。 “好好和我说说那两人什么关系,我就把师弟下落告诉你。” 六道言之凿凿,只差拍着胸脯保证这绝对是庄不亏的买卖。 山中一老一小,额头抵着额头。 这般这般,那般那般,连猜带蒙。 临了,六道一拍大腿,“好小子,原来是我看走了眼。” 六道盖棺定论。他只道师弟那由情入道来的蹊跷,原来机缘竟是在秦若身上。听子冲所言,只怕师弟对那姑娘情根深种,偏那女子翻脸不认人,这才不得已将人“掳”上了山。 六道真人,您委实是想岔了。 从子冲这探得差不多,六道就变了主意。老头子捻把白须,“知非居无定所,真要想找他难度可不小。我印象里,他在东麓有个落脚点。若是你二人不怕远,去那瞧瞧?” 嘴皮子一掀。六道就将子冲和顾西河引到了十万八千米开外的东麓之上。 姜还是老的辣。 这老头从子冲话中听出知非对秦若的不一般,心中暗忖:若是秦若对知非真这么重要,他这做师兄的无论如何都要帮上一把。自不能做了那棒打鸳鸯的恶人,索性将这两个毛头小子引到东海之滨,由着他们白跑一趟。一来一回,说不得师弟和那姑娘连娃娃都有了…… 嗯,此法甚好。 九州之最,东海之滨。 六道算计了子冲,阴差阳错却是让这两人快一步和秦若见了面。 御剑往东海而去的子冲,眼皮子直跳。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和秦若离群索居的那个“家”,就在东麓。当年为了逃避武灵轩的追捕,两人东躲西藏。寅虚病情反复,时而清醒时而痴傻,两人无法只得遮遮掩掩小心翼翼的避在凡尘。 孩子清醒时倒还好说,难就难在寅虚的疯劲上来,真真让人操碎了心。 武灵轩势大,弟子众多。无为破了剑阵,还伤了山中一位老祖。最后硬是在武灵峰顶众目睽睽下将寅虚抱走,这件事对武灵轩来说,就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眼,不上不下,腻得让人舒心不起来。 所以,追捕子冲和秦若的弟子,从他们下山那日就没停过。多如牛毛,一批接一批。不将寅虚重新抓回山中,不处罚了无为对武灵轩的不敬,这些人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眼前的弟子,迎来一批再送走一批。 寅虚见到那挂着武灵轩腰牌的弟子,目中染泪。 他到底还小,神志不清时只觉得这些人可怕的紧,怎么个可怕法他却是说不清。 一夜不睡,睁着眼到天亮。 秦若就坐在床头,陪着儿子。 这样的日子,一天可以,两天可以,三天四天…… 寅虚的身体呈现出一种颓败之势。即便是有鹤须山中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底子,也熬不过如今日日不睡觉,不吃东西。秦若看在眼中疼在心头。 东躲西藏,终究不是办法。 走吧,逃离武灵轩的掌控,去到九州最东边的地平线。那里,至少能让寅虚紧张的神经得到放松。 故此,秦若和子冲带着孩子隐居在了最东边的陆地。 那是一处武灵轩的手没有染指的地方。 此际,子冲左眼皮跳的厉害。 御剑在前,将顾西河远远甩在身后,子冲心中郁促。 找到知非倒还好说,若是没找到知非,还被顾西河发现了寅虚,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偏偏,这世上的事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日夜兼程,还未到达六道所指点的知非藏身所,子冲先见到了寅虚。 海边小镇中的市集里,那坐地不起的孩子不是寅虚还能是谁。 远远,子冲就望见寅虚捏着糖人,大颗大颗的掉眼泪。 脸上跟被泥巴糊过似的,一道又一道。 眼皮子的跳停了下来,子冲自空中横冲直下来到近前。 一把抱起脏兮兮的寅虚,对负责看护孩子的丫头兴师问罪。 “当日我们离开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谁让你带着他来市集的?” 子冲阴了脸,风尘仆仆的面色中有种不管不顾的味道。 这个孩子,是他师弟,是秦若的儿子。怎么可能见他受半点委屈。当日离开东麓,两人费了好多心思来安排寅虚起居,单是这负责照顾人的丫头,就聘了十来个。 更别提在家中留下的传讯符,应急符。 此时,怎么就会在这里见到寅虚。 子冲目中淬冰。 “我……我只是担心孩子在家憋坏了。” 入乡随俗,寅虚和秦若隐姓埋名一切用度都照着凡人去做。在小丫头眼中,这突然来东麓定居的年轻男女就是一对人傻钱多的夫妻。虽然临行前夫妻两轮番叮嘱,不要让寅虚出了大院。可架不住这夫妻一离家就是一年多。 时日一久,丫头就觉得偌大的院子太过无聊。 领了孩子偷偷跑出家门。 今次,也不是第一次。 这厢子冲正在发火,那厢跟在其后的顾西河追了上来。 小丫头正抬头辩解,望见顾西河和寅虚那张极为相像的面孔,人愣住了。 越长越开的寅虚,已有十年没变过样。 他停留在八岁的样貌,活脱脱就是顾西河儿时的样貌。 只怕就算是在这街头走散,只要大伙见到了顾西河那张脸,也会领着寅虚寻到他身边,将儿子的手递给他。 此时,那正欲狡辩的丫头张开了嘴,就被父子两一模一样的面孔唬住,忘了词。 宽袍粗衣,掩的了顾西河身上的书卷气却掩不住这张和寅虚一样的容颜。 顿在原处,顾西河眉心拢川,升出小小的褶皱。 他来的晚,人站在子冲身后。值此还未见过被子冲抱在怀中的孩子。 只是因那丫头赫然呆愣的表情,心生异样。 气恼这人把寅虚带出家门,子冲拍拍寅虚后脑勺,托了孩子屁股。 刹那间,那被放在肩头的孩子越过子冲肩胛看到了顾西河。 同时,顾西河眉心挤成一团。 父子天性。 还挂着泪痕的寅虚伸出握着糖人的那只手,摇摇摆摆冲顾西河晃了晃。 “他是谁?” 少了一魂的寅虚,呆呆的问。 孩子的声音唤回了子冲怒火中烧的神志。 眼皮子是不跳了,反倒是换成了他的心,扑通的厉害。 真是……麻烦。 他就是知道,回东麓没好事。 这不,还未找到知非就让顾西河和寅虚上演了父子见面的戏码。 子冲舌尖舔过腮肉,心中暗道:如何让顾西河对这孩子不起疑。 相比之下,秦若却是错过了市场上的这一幕。 步履匆匆,从知非那回来的秦若一心记挂着寅虚,缩地成尺。根本就没发现那在市场中哭闹的孩子,而是直直回了家。 待在家中的仆役,眼见女主人突然出现。三两句就交代了寅虚下落,秦若反倒是后知后觉寻到了市场中,迟到的那位。 行色茫茫,顾西河她却是见到了。可对秦若来说,这人便是个外人。只不过是眼尾扫到身影,秦若就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 抢过陷入子冲怀抱的儿子,秦若擦掉他脸上的泥痕。这才有心去看旁人。 顾西河站得僵直,子冲面色郁郁。 一年未见,秦若跟子冲所说的第一句便是:“魂玉呢?” 再抬眼,顾西河欲言又止。 秦若却只当不知,打发了丫头抱着孩子就往家走。 跟子冲比起来,秦若却不觉得有什么可让人心烦的。 孩子是她自己的。 默默跟在秦若身后的两个男人,心思各异。 子冲的想法自不必说,单来说说顾西河。 这世上,最让人难受的不是你以为恨你的那个人对你怒目相视,而是视而不见。彻彻底底的置若罔闻。仿佛你是空气,是件死物。是什么都好,就是和她秦若没有半点关系。 这样的讯息,正是刚刚秦若的匆匆一撇中留下的讯息。 她看顾西河时,毫无触动。 那样莹莹的眼波,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就转到子冲身上。便是那一刻,顾西河觉得心头梗塞。呼吸慢了一拍。 赤,裸,裸的无视。 他在秦若那一眼后,尝到了口中腥涩。 视若无睹。 那样的眼神,他只能给出这个词汇。 神思不属的跟在秦若身后,他悄悄打量抱着孩子的女人。 依旧是那身似要随时飞起的黑纱,秦若脊背消瘦。 不,与其说是消瘦更应该说是单薄。 寅虚攀在母亲肩头,露出大半张花猫似的脸。小小的白白的手指扣着母亲肩胛,刻印出一道深邃的痕迹。 纱衣浅动,脊骨就成了悬在背后的蝶。 腰肢盈盈,步履渺渺。 行云流水中,每次走动都带起香风阵阵。幽幽其香,暗藏浮动。 顾西河便是在这一刻,生出异样的情绪。他很想知道,这么瘦的肩,这么小的人是如何独自将寅虚带大的。 吃力,是顾西河在后观瞧的第二个感受。 寅虚还小,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年纪。 但就是这样一个还不到他腰际的孩子,被秦若抱起也显得有些费力。 当然,这份费力只是顾西河假象出来的。 只因为那孩子占据了秦若大半位置,才给顾西河这样一种错觉。 手指一紧,顾西河身不由己的拽住了子冲。 “她几时有了孩子?” 不是顾西河不敏感,而是怎么去想他都不敢将秦若怀中的孩子和自己联系起来。 即使,那孩子和自己像得十成十,顾西河也半点不敢将自己和那孩子联系在一起。桃源村中怀着孕的秦若被他亲自所休,自那以后顾西河就像是被下了咒。和大花再如何折腾,都没听到过关于孩子的好消息。 他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报应。 心虚,激动,茫然…… 多到数不清的情绪在这一刻交织在心头。顾西河明明想问的是:那孩子是不是和他有关。但这样的话,只在口中绕了一圈,出来后就成了另一种调调。 抽出被顾西河捏着的衣角,子冲用眼白怼他。 疑惑没得到解答,顾西河的脚步快了起来。 他有种预感,只要一直跟着这两人,他就能得到一个秘密。 第246章 一重世界67 东麓临海,小镇中弥漫着海水特有的味道。阳光洒落,安静的小镇被海风一吹,呼吸间就多出抹咸气。干燥的,似盐的咸气。衣服沾上些,发梢沾上些,在镇中溜上几步,周身就带了黏。汗毛孔张着,仿佛每次换气都会将海里的潮气吸附到自己身上。 顾西河的道袍,不消半刻就在后背晕了层湿。 没用术法,两袖轻抖。初来乍到的顾西河,跟街市上的普通人相差无几。走得几步,便觉想要在热水中好好泡上一泡。 街市上不乏看热闹的闲人,只穿着件裹住胸腹的褂子和露出小腿的裤衩子,大咧咧坐在道旁比手画脚。 “那后生不是咱们东州人吧?” 凡是本地百姓,谁会在这样的节气将自己包成粽子。 “听说西州下了大雪,我倒是没奢求过那雪能来惠顾咱们东州,只是多少下场雨好让咱们也凉快凉快啊。” 九州迢迢,西境风霜雪雨,东麓艳阳高照。他敞着腿弯,用手胡乱在脸前呼扇两下,热风劈头盖脸的兜过来,老头撇撇嘴。 顾西河那晕在后背的水印便成了此人眼中唯一的落点。 东州境内,热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不止顾西河热,被秦若抱着的寅虚也热。缺了一魂的寅虚,枕在母亲肩头捂出了整脸的汗。花猫似的泥印子被额角滋生的汗水打湿揉碎,化成了滴落下颚的汗珠。 褪去泥印,那张脸和顾西河相似得无以复加。 坊间老汉的目光由顾西河后背的汗湿转到寅虚逐渐白净的脸上,再由这张脸转到顾西河抿紧唇的不善面色上,越看越彷徨。 他用肘尖撞了下身边只顾着扇风的家伙,“瞧,那两人是不是一个样?” 闲言碎语,岂能逃过顾西河的耳朵。 前方抱在秦若怀中的孩子,究竟和他什么关系…… 随了一路,也想了一路。顾西河觉得这个世界奇幻了。 遥想当年,秦若出事时是怀着孩子不假。但算算日子,若是那孩子真的还在,怎么会还不到十岁。 顾西河像是踩在了棉絮上,透着飘。 几次,寅虚都从母亲肩头露出好奇的目光和他对视。看着那黑白分明的童稚双眼,顾西河心口缺了角。 修习十年,他心态端方。虽是没有阅近人事,但凭着之前机遇倒是让自己心如明镜,波澜不惊。 秦若的突然出现,在这颗心头画下了长长痕迹,接连见到寅虚,那一簇裂痕延伸成千丝万缕的蛛网。 究竟是如何停到的大院外,穿过了几条街走过几处巷子顾西河全无所觉。就好似才在眨了几次眼,那遥遥在前方引路的秦若就找到了家门。 顾西河站在门前。 灵木有神。 子冲随手闭合的门扉也不是凡物,而是从鹤须山上砍下来的灵木所制。 浮光隐动,暗芒深藏。 顾西河吃了闭门羹。一扇屋门,两处天地。坊间燥热难耐,屋中舒适如春。 放下寅虚,秦若捏住了儿子下巴。 “热吗?” 小家伙一身的汗滴滴答答的往下落,街上哭完后清澄澄的眼像是被水洗过的,透着股让人生怜的可爱劲。 秦若是怎么看自家儿子,怎么好。 一年未见,留在知非处的焦躁全被儿子湿漉漉的眼波给抚了个平。虽说波澜丛生,但到底是回到了家,回到了有儿子的地方,秦若长长舒口气。 惩罚带着儿子上街的丫头片子? 这种无聊又费神的事秦若做不出来。占据脑海中的只有尽快将儿子被抽离的那缕魂魄补全。 想想在知非那看到的书简,秦若让子冲将魂玉取了出来。 但凡施法,总是要做些准备。因着这些年两人用功的方向都是如何补魂,得了这魂玉秦若倒也半分不怵。 沐浴更衣,挑个良辰施法行功也就罢了。 “明日咱们就开始?” 那魂玉捏在指尖,晶莹欲滴仿若流光。若是不细看,还当秦若指尖只是翠玉之芒,丝丝环绕。玉色纯然,如若无物。 “行。这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寅虚痴傻十年再经不起第二个十年去浪费。无为已逝,九州之大山海无垠,但在这世间能和他子冲扯上关系的便只得一个寅虚。即便不是为了秦若,子冲也会掏心挖肺的对他好。 两人寥寥数语,将关乎寅虚的大事敲定。子冲一抬脚,站到了母子两的面前,“若是寅虚恢复,你可还要继续练这劳什子的魔功?” 第一次,子冲问出了心中想法。 “练,怎么不练。我记得你可是说过,这修炼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倘若不练,真等到武灵轩那些家伙打上了门,难不成你和他们动手之际我就只能摇旗呐喊,暗暗打气?” 秦若四两拨千斤笑答。 这样的日子,不是没有。刚被搜捕时,可不就是子冲一人对阵,而她跟个累赘似的抱着儿子暗自掉泪吗? 咣当。 木剑摔在桌上,子冲别开了眼。“要我说,还是不练的好。” 他历来能言善辩,便是歪理也能说出几分弯弯绕绕把人带进沟中,可这样的长处在秦若面前就成了摆设,只看到那双清澈如水的眼,子冲心中打好草稿的话便是一句也说不出。 流落逃亡,处处受制。 这样的日子就像是看不到天日的黑暗,沉甸甸的压在两人胸口。 不是不想去改变现状,而是前路缥缈,后路泥泞,在武灵轩多年如一日的追捕中两人早已看不清路途的方向。梗在他们心中的,只有一个事实:只要寅虚没死,武灵轩的追捕就永不会停歇。 “若是真和他们对上,下次你带着孩子跑吧。” 子冲想,再被他们找到了踪迹,拼得这一身修为不要也要让秦若和寅虚换个安宁。 有些话,不用刻意说的分明,听得人也懂。 正如此时,闻得子冲语气中的破釜沉舟,秦若垂下了眼。 她的手还停留在儿子后背,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着。子冲的话题却是这样沉重,沉重的另那得到魂玉后的喜悦都变得苦涩起来。 鹤须山一门两人,都要因为她们母子送了命? 这样的结果,没人愿意背负。 她将寅虚送出了屋,直言道:“我秦若何德何能,能遇上你们师徒。” 是感激,也是感叹。 人有千面,桃源村中的秦若见识到的是人性中丑陋的一面,鹤须山中的秦若见识到的就是人性中善良的一面。东麓海滨小镇里,子冲的话就像是潺潺流水,为她抹平曾经留下的伤痛。 关于武灵轩,就如两人间的禁忌。 十年中,谁也没有主动开口提过。此际,只消将寅虚魂魄补全之时,子冲却主动提了出来。 “跑什么,又往哪跑?”她似笑非笑,眼波流转对上了子冲眼眸。 这双眼,在顾西河看来如今是妖娆多姿,可在子冲见得,一如十年前的清明澄澈。 凭着话中浅浅笑意,子冲不回头也明白秦若心中嘲讽。 对上武灵轩,跑不是跑不掉的。 藏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算算总账了。 她的功法只会日益精进,绝不会搁置不前。 这,才是秦若的打算。 屋外的丫头等了许久,才发出诺诺之声。那音色小到极致,倘若不是用心去听,只怕都要听不清含混在口中的究竟是什么辞藻。 也是她卡的时机好,屋中尘埃落定。两人侧耳倾听,“外面那人一直不走,咱们要如何打算?” 却说,外面那人自是顾西河。 “他要呆,便让他呆着。” 秦若没功夫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将木剑从新递给子冲,这人语重心长。“剑心如道,唯心而已。” 月升日落,为寅虚补魂的事宜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被丫头放进来的顾西河,再一次从秦若身上感受到了深深的漠视。 全然的,不在丝毫隐藏的漠视。 那种漠视,就像他顾西河只是这屋中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对秦若来说只是如此。 顾西河意难平。 猫猫狗狗尚且能得主人高兴时一次笑颜,他顾西河在秦若这里便是连个宠物都不如。 秦若,是真的连个正眼都没往他身上放过。 属于秦若的房子里突然住进这么一个被主人漠视的闲人,那滋味委实只有自己清楚。顾西河铆足了劲,逮到机会就往秦若眼前凑,换来的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成了沉默的摆设,日日盯着秦若在屋中安然自若,心绪不明。 每日和这人的交集全在午时过后,寅虚睡下的半刻里。 便是如此这般,顾西河摸清了秦若动向。 为寅虚补魂,万般妥帖。却是直到运功行法,最后功亏一篑。 寅虚被抽离的魂魄没补上,子冲搭上了另一缕神魂。 问题出在哪? 秦若百思不得其解。 自那日后,子冲昏睡寅虚痴傻,她心中压着的担子沉了又沉。 顾西河虽不知道事情的具体走向,到底是此间呆过的人,凭着蛛丝马迹还是嗅到了一丝低糜的味道。 他自暗光中展露身影,素色道袍临风而展。衣袂间,是垂在封腰的玉佩。 “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顾西河说话间抬头去望秦若神态,只是这一眼就让后半句再也说不出。 他看到了秦若眼中的暗讽。 丝丝缕缕,如雾似幻。明明该是明眸善睐的眼中,只在听到他的话后就隐隐衍生出嘲弄意味。 这是双会说话的眼睛。 此时,不开口顾西河也从这双眼中得到了答案。 他像是跳梁小丑,无地自容。 那双眼对他说的话分外直白:找你顾西河帮忙,不若我去找条狗。 轻蔑和嘲弄,交织混杂。 顾西河的气息乱了,这样的眼神由不得他不多想。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提及,属于桃源村中的往事便历历在目,全冲进了脑海。 秦若对他……是真的无情无爱。 半分情面都没有。 上赶着想帮忙的结果,就是自找难堪。 他收在袖中的指尖被自己掐白,话断在了中间。 失魂落魄的瘫坐桌前,顾西河离开时像是后面有人紧追不休。 这间屋中,没人会顾忌他的感受。环绕在秦若周身的,只有挥之不散的雾霭。 也不知顾西河是犯了哪门子痴,明知道留在这里的结局还是迟迟不肯离开。 秦若不提,他就硬着头皮继续住下去。 失去了子冲的家中,安静如孤坟。寅虚在闹腾了两天后也进入长眠,打发了所有下人秦若把自己反锁在房中。 她有太多的情事要去做,无暇顾及顾西河离开与否。 这间小屋,顿时成了荒塚。 天云二十四年,浮迷山首徒顾西河不知所踪。 九州异志,多出了一行小字。 东海之滨,州之陆麓,迎来了一对简衣轻行的修仙子弟。 其中有首次离开武灵轩的小师弟,头扎玉带腰悬宝剑。挤在众弟子中好不扎眼,这小师弟眼珠子一转,声音朗朗。“我道师叔祖是为了我好,原来只是哄着我不让出门罢了。” 他话中含着种坦荡荡的稚气,直冲冲却不惹人心烦。明明一听就是骄纵的公子哥,几个师兄却俱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师弟快别这么说。当日可是老祖亲自卜卦,算出你命中带煞有一劫数,这才由着你在山中一呆十年,不让你轻易下山。此番若是老祖听到你这样编排他,可是会伤心的。” 这位被众星捧月的小师弟,正是武灵轩掌门亲子,一代天骄。 此际,不过是跟着一众师兄来寻东州之陆一只妖兽。 “他伤他的心,与我何干。若不是候在门中十年,我岂会错过一睹那知非真人风采。” 小师弟扣着宝剑,唇角下耷。 随着自己来东麓的众师兄里,只有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娃娃。去年年底,西麓那长妖兽围剿,他可是听了不下数次。知非真人名号,成了武灵轩中人人敬仰的名号。 剑穗一摆,小师弟负气不前。就在街角站稳了脚跟。 几个师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状。 虽是有心想要再劝劝小师弟,可想到这人将来是要继承武灵轩大统的掌门候选,那话就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第247章 一重世界68 这个事吧,得这么看。 当小师弟接过武灵轩掌门手中重剑,站到那封顶的制高点时,回忆起他们这些曾经的师兄弟时,首先想到的这群人爱嚼舌根? 师兄马脸一拉,做严肃状。“师弟,东州除妖可还是要仰仗于你。”这话,便算是打住了小师弟的念叨。 几人将小师弟簇拥其中,步履沉沉。 此次,他们来到这东之陆麓,还真是要依仗小师弟手中之剑。大师兄想着出门前师傅交代的几句话,对小师弟添道:“师弟,明日除妖你可要万般小心。” 小心古剑无眼,自伤其身。 镇邪是柄剑,长约一尺藏峰无芒的宝剑。这柄剑此时就悬在小师弟腰侧,步履间剑穗轻摆,古朴无华。 剑鞘古旧,色泽暗沉。只有那剑柄下悬直而落的剑穗,带出几分艳色的新彩。便是这样一柄看起来不显山不漏水的古剑,收在剑鞘之后时时准备斩下妖兽脑袋。 烈阳炎炎,小师弟剑穗所用的材质与那艳阳交辉呼应,晃得人险些睁不开眼。长穗打摆,荣光逆流,小师弟倏然抬头,同时掬起了剑穗。 “小心,小心。师兄教导,铭儿早就牢记于心。明日剑阵摆开,我自做那独立阵中的除妖人,断不会离开师兄视线半步。” 小师弟面有恭色,一席话说的长长稳稳,不喘气一口吐了个净。他噙了笑,腕间一转剑穗的流光就在黏腻的空气中打了个旋。 大师兄那拉长的马脸微微收回了些。 本该如此。 师弟岁数小,人却是极其聪慧。那张嘴跟抹了蜜似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溜须拍马他倒是不会,可这顺毛捋的行径早已是熟稔得信手拈来。一看师兄脸色,就顺坡下驴只捡了好听的说。哄得向来严谨得师兄,眼中也多出两分笑纹。 偏他玩虐的很,在山中被关十年,一颗心早在得了掌门命令知道能下山时就蠢蠢欲动。此时说出来的话,不过是安抚师兄的焦虑。 出山前的场景历历在目,掌门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的嘱咐师兄,看好铭儿。这些可都做不得假。御剑飞行,横渡千山。出山门后大师兄却是带着他们风餐露宿,马不停蹄。只等着让小师弟手刃那妖兽,就阿弥陀佛。 他可不知,这鬼精灵的小子一肚子弯弯绕绕。 这不,才下了剑,脚跟刚踩在厚实的土地上,小师弟那双眼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探照灯,含着兴味将周遭打量了个遍。 大师兄还在心中暗自合计:今日修整一夜,明日漂漂亮亮的将那妖兽除掉,他们此行便能称得上圆满两字。 希望,除妖时不要生出波澜。 许是这样的祷告根本没被老天爷听到,第二日一大早,二师兄就慌里慌张的拍了大师兄房门,“师兄,小师弟不见了!” 嘿,这小子是看准了师兄弟懈惫,独自逍遥去了。 东州大陆,虽不如西麓险阻重重却胜在地广。初闻小师弟人没了,那大师兄就像是吃了苍蝇,兜头乱转。 这可如何是好? 找人?一时半会的就连师弟是朝那个方向跑的他们都不知道,去哪找。 大师兄揪掉了自个两缕黑发。 与此同时,那自师兄弟的指缝间偷溜出来的小师弟也在伤脑筋。怎么就找不到线索了呢? 却说,这小子初来乍到。昨日和师兄弟走在街头,看见什么都好奇得不得了。虽是同一片天空,他却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眼睛都不够使了。 捏糖人的小摊前,眼神顿了三顿。他觉得那老者笔下生花,下笔如有神。小小的红稠粘液顺着他指尖的每次滑动轻易就在砧板上拉出栩栩如生的十二生肖。 奇,实在是奇。 扎扇面的老太太只用一截子细竹,就将那花团锦簇的绸缎凝成圆形团扇。 秒。 市集里的手艺人,每一双巧手都成了令他驻足不前的阻力。 眼珠子转了几转,少年黑黝黝的眼瞳定在一双白如玉脂的手指上。 看多了坊间皱皮枯槁的老人手,这双细腻滑软的手鹤立鸡群,几乎刚在视线中出现就占据了少年所有视线。 指甲尖尖,指腹长长。 武铭很轻易就辨认出这是一双年轻人才有的手。 有个词是怎么说来着,衬托。没有绿叶陪衬哪会显得红花娇艳。 武铭视线里荡着的,便是在一众老者之中唯一的一双手。这双手,着实漂亮。武铭甚至是有种感觉,这是他从小到大见到的最漂亮的一双手。 肤色如玉,形状姣好。那弯弯的指腹一曲,修剪成斜尖的指甲盖就添了丝健康的亮色。白如璞玉的指头,细长而柔软。 武铭便被那双手勾了魂。 而后,他才瞧清这双手的食指和拇指间,正捏着一块灵木。 东州陆麓山水间所生长出的天然灵木。 武铭的心神,便又被那截灵木所惑,有了波动。 木色如尘,古旧质朴。本该是消掉树皮后的嫩白,偏偏这截子木头像是为了显示自己的特殊,化色为褐随了那树皮的色泽。灰扑扑,暗沉沉。 武铭偏了头,在众师兄弟的簇拥前错步前行。只有一双眼,牢牢定在摊位上。 一双手,一截木头。 引起了他全部的好奇。 九洲异志有云:武灵轩掌门之子武铭,喜好甚怪。不爱尘世中金银珠宝,不喜摇曳多姿的仙子,只对木头情有独钟。 褐色木片的光华自指缝间流泻,武铭只见那本就轻薄的木片在这双手之间来回翻转,接着稍一用力。 木片左右分开。 武铭的心也跟着裂成了两半。 他仿佛能听到那截灵木在被掰断时发出的轻响,混迹在市井的嘈杂中。赫然抬眸,黑黝黝的眼中多出了别的景物。 穿着粗布裙的少女低眉顺目,睫羽如翼。 正是因为有了在穿行街坊的匆匆一撇,武铭才会趁夜出逃。 他见不得……木头被那样轻易糟蹋。 少年心思单纯,所想不过是趁着大伙还未出发前到这坊间等上一等,亲口问问那少女为何要将先天灵木如此掰断。 暴殄天物,便是武铭对那少女的第一印象。 选了房顶当做落脚点,武铭衔了顺手摘来的一颗草叶,暗自揣摩。 天际泛起了金光万丈,精神抖擞的烈阳自海平面一点点升起已是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少年这一等,就等到了正午时分。 他脑海中,时时想起昨日见到的那双手和那截灵木,时间倒是不难挨。只苦了武灵轩中随他而来的师兄弟,早已散做流光御剑飞遁,上天入地的去寻了他。 这些师兄,可断不会想到悄无声息,偷偷逃跑的武铭还留在海滨小镇中,守着昨日他们经过的那处市集。 背着竹篓的少女脚步匆匆,赶来坊间。 只来得及将竹篓放下,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少年站在烈阳下的面孔有着疑惑,连给人打量的时间都没留出,手中一抓环上了她的腕子,声若清泉。 “姑娘,你为什么要将灵木掰断?” 这问题,困扰了他一宿。 草木飞鸟,但凡沾染上了半丝灵气都有可能修炼得道,这少女昨日却是暴殄天物,将好端端的灵木一分为二。虽是远远一眼,武铭也看得出,那截灵木的所有灵气俱聚拢在被她分开之处。 木断灵出,天地中孕育而出的天然灵气便是被这人轻飘飘散在了天地间。 怎能不让人扼腕。 他仿佛都看的出那断成两半的灵木中,悠然而出的渺渺灵气。 少年目光如炬,心中惋惜。 刚放下竹篓的人本是低着头,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在他的问话后,才施施然掀起了眼。 她挣了挣,力气不算大。显然,被武铭握着的手腕不是那么轻易能从这人手间抽离,这厢才抬高了下巴,回答他的问题。 “掰了木头,才能制香。” 修制、蒸、煮、炮、炒、炙……香味自成。 九州大陆,自有其制香之法。少女一句话,堵得武铭 哑然,虽是不能苟同她如此对待灵木,但好歹总算是有了原由。 燃香,以竹为体或是以木为载。 出身武灵轩这样的大家,武铭自然是经过少女一句指点马上明白了其中含义,昨日断木不过是为了制成燃香。 下等香,由竹而成。 上等香,由木而成。 这少女断木,只是为了让香气更容易渗透木中。 得了答案,武铭却还是不愿离开。一想到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这少女将灵木百般“磋磨”,他心中就跟千百只蚂蚁爬过似的难受。 “姑娘,昨日那截子木头你卖给我吧。” 想来想去,只有自己从这少女手中将灵木买下来,他才能安心。 话,就这样送了出来。 那少女一咬唇,在下唇带出一排浅白,“这可不行,才制了一半的香就这么卖了人,爹爹若是知道是会从坟墓中爬出来骂我的。” 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规矩,制香也不例外。但凡有点名号的制香世家,都有不成文的规则。这姑娘家也是如此,她自小随着爹爹学了这门手艺,背诵的第一条便是:手下无半香。 此际,听得少年临时起意提出的买木头。只当这人是看上了她昨日才开始炼制的那些香,摇头就是拒绝。 武铭无法,心生一记。 即是从这少女手中买不到香,那他半夜去偷还不成吗? 状似无意,少年洒下了寻引。 肉眼及不可见的粉末,沾衣既化。由指尖融在了彼此相接触的袖口间,洋洋洒洒遁入锦瑟。 武铭觉得,自己此计甚妙。 他好言道:“姑娘既是心意已定,那我也不便强求。” 手指一松,放开了抓在掌下的皓腕。 烈日当空,午时的坊间被烤成了熔炉,三三两两的手艺人都蔫头巴脑的缩着脖子,幻想来场大雨。 少年扬眉,斜飞入鬓的眉尾有种写意风流的逍遥感。 他没曾留意,这小小的制香少女在粉末融入衣襟时,眉心蹙了一下。 黛眉浅浅,细细弯弯的眉毛下少女眼中莹莹,隐有光华。 这出闹剧,很快就收了场。 由武铭大摇大摆的晃入客栈作为结尾。 师兄弟虽是不满,但好在小师弟安然无恙,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有那大师兄,在和小师弟独处时,活像是见了杀父仇人,马脸吊成了驴脸。 武铭心中有事,只待入了夜找到寻引归处,夜探香坊。由着大师兄冷面吊睛,虎视眈眈的看了自己半晚。 待得师兄前脚离了屋,这小子提了宝剑破窗而出。 寻引的萤火之芒在夜色中灼灼其华。一点又一点,宛如飞在夜色中的萤火虫。 不消多时,武铭找到了香坊。 月如弯钩,夜色正浓。 他在指尖蘸了口水,点破窗纸,透过那小小的缝隙就见屋中烛火委顿,人影绰绰。 一个看起来十分书生气的男子正独自小酌。 武铭的唇角,不知觉扬起几分。 有意思,制香坊的后院里,原来住了个年轻男人。 先前说过,武铭这人是武灵轩中年纪最小,历练最少的“小少爷”。活脱脱标准的仙二代。 有个吊炸天的掌门当爹,这人就格外的与众不同。就算在武铭自己看来和旁的师兄弟无甚区别,可在众人眼中,他就是那立在鸡群里的鹤,混在野鸭中的天鹅。哪哪都和别人不一样。 所以,在对待武铭时众师兄自然区别对待。 闲言碎语,是不会在武铭面前提的,被留在山中十年,武铭就像是照本宣科的三好学生,每日除了修习还是修习。这样的人,断不会因为在香坊中见到个年纪轻轻的男人,就生出些什么带色的思想,有意思便是字面上的意思。 没想到,香坊里除了少女还有家人。 武铭是这么想的。 只是,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打散。 不为别的,正因为他探到了另一间屋子。 院中香气悠然,看到了年轻男子的武铭暗道一声后,就捅破了另一间的窗户纸。 内里无光无烛,黑压压一片。 可武铭是谁,暗中视物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少年只是眨了下眼,就将屋中的景象尽收眼底。 第248章 一重世界69 那雕花梨木的大床中睡着个孩子。双目紧闭,神态安详的孩子。看起来八九岁的年纪,额间天生一点红。 武铭啧啧称奇,又捅了一扇窗。 他觉得这香坊就武灵轩后山中的地牢,每一扇小窗后都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沉睡的孩子,酒醉的男人…… 是不是接下去这扇窗后便是垂垂老矣的老妪,牙齿掉光光,头发白花花。 这些乱七八糟不着边际的想法,俱是武铭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奇思妙想。 黑眸对上了手指划开的小洞,武铭瞠目结舌。 这间屋中竟也是个男人。 没有七老八十弯腰驼背的老爷爷老奶奶,有的只是一室冷清和盘膝端坐的修行者。 绛色锦袍明珠斜压,衣摆重峦珠色明润。颇有珠光宝气之感。 武铭陷在小孔中的眼睛梭了梭。这珠子,他瞧着眼熟得紧。 明珠饱满,特别是这种镶嵌在衣中用来装饰的珠子,按说武铭应该没印象才对。修仙者,修得是心性,摒弃的是骄奢。这种人间皇帝老儿才按干的事,在修炼者眼中那就是多此一举。所以,武铭应是头次见着珠子。 可瞅着那明珠铺开,武铭就是觉得自己以前便见过那斛珍珠。 到底是在哪见过呢?且说那珍珠小而平常,只有颜色不算多见。宝蓝通达,缀在其上。 究竟是什么珠子会有这么蓝的色泽,还会让他一看见就生出熟悉感呢? …… 眉峰轻压,武铭想了半晌。 是了,这珠子他还真的见过。十年前,月圆之夜的武灵峰顶。那胆大包天的六道真人,可不是对着山中众人投过这么一颗珠子吗? 通体幽蓝,遇水则炸。这玩意哪里是珍珠,根本就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之物。 呼吸重了一分,武铭自小洞外站定。如何想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小小的香坊间,会有如此高危的人物存在。 三间屋子,三个姿态各异的人。 武铭脚下有些挪不开步子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一个在东麓制香的香坊?若是没见到那三间小屋中的三个人,他还能自欺欺人,可在见过了三人后,他是绝不会将这里和寻寻常常的香坊挂钩。 月光微澜,夜兰猗猗。晚风将悠淡的香气送到他的鼻息间,只需要呼吸一次胸肺中就充盈了满满的幽香。 神秘而幽淡的冷香。 武铭被这夜色中的款款暗香一扰,神清目明。是了,管它是什么龙潭虎穴,总归碍不着他的事。今夜,他唯一的目的不过是做个梁上君子,将那被香坊少女糟蹋的灵木“解救”出来。 他将自己化成了暗夜中的流光,窜入屋中。 指破窗棂,三间屋子便是知道了内里没有少女的影子,也没有那断裂灵木的踪迹,武铭直奔第四间的房门而去。 这间宅院,能容得下少女和灵木的,只剩这一处。 夜兰香入衣既化,在少年白色道袍上久经不衰。当他的手指刚刚接触到门扉时,内里的少女倏然抬头。 此人,正是秦若。 扮作粗布麻衣的少女,不过是障眼法罢了。知非宅中藏书甚广,压了魔气改容换貌的手段在博览群书后就成了小菜一碟。 指腹划过断开的灵木,秦若自屋中轻言。 “有客自远方来。”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武铭勾着脑袋往里望。就见那制香少女眼波泠泠清冷如霜。 正望着自己拉开的门缝,饶有兴味。 此时的武铭,一舔唇瓣:“姑娘是算准了我会夜探啊~” 屋中燃着红烛,点着檀香。 那少女下颚尖尖,宛如小荷新角,自烛火中露出一张和白日截然不同的面孔。 若不是还穿着坊间那身粗衣深裙,只怕武铭压根就不会将两人联系起来。 虽说都是女子,可这给人的感觉差了太多。 若说白日中的少女沉如寡水,那晚间的秦若就似霜花。端的是两种概念,两种气质。 桌中蜡台滴落一滴红色蜡泪,秦若颈项拉伸出笔直的线。 “算是吧。” 这问题没什么好隐瞒的。制香少女,只是个饵,为的便是钓到武铭这条鱼。那蓄满灵气的先天灵木,和她的身份一般都是为了武铭刻意伪装出来的。 她要的,是武铭帮忙。 这才有了坊间断木的戏码。 九洲异志,真是本好书。这些平日里接触不到的人物,只消费上半日功夫便能在此书中直接查询到他的喜好,有如神助。 秦若,便是在见到了书中武铭的个性后,有了这个小小的计划。 衣袖轻扬,她掌中托出那截断木。似笑非笑去瞧武铭,眼中顾盼生姿。 作为仙二代,武铭索性堂堂正正挺直了胸。他依仗多,后台硬。碰上匪夷所思的一幕,半点慌张都没有。 脚下生风,几步来到桌前和秦若隔桌相望。 抓了抓从未生出胡须的下巴,武铭问道:“姑娘,你手中的灵木可愿卖了给我?” 咳咳,这人一开口就不着边。 其实,武铭真不傻。相反,他聪明的很。不然也不会在掌门爹爹众多儿子中脱颖而出早早就拿下了下届掌门的继承权。正是这样一个看上去良秀端方稚气未脱的小公子,心如明镜。 三间屋中的三个人是谁,他猜不出。可这少女断木制香,夜来改貌林林种种却都说明了一件事,就是面前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非常有针对性。 针对的,便是他这个初出茅庐的武灵轩继承人。即是如此,逃是逃不开的。不若趁着还能好好说话将那被少女折断的灵木讨要回来,他们再去算别的。 你瞅,这小公子的逻辑清晰得很。 那灵木在被小公子几番提及后,隐隐成了两人落晴之所。 武铭是大咧咧直勾勾就望着秦若手中碎木。 秦若却是在这人提出了那样的条件后,眼波一绕随了上去。 两人,两截断木。 木色深褐,条纹清晰。 用手轻轻一抛,躺在秦若手心中的另半面木纹也显了出来。随木而生,随木而长的浅廓圆痕犹如胎记,只比其他部分深了一米米。而那自秦若掰开后裂出的痕迹,横亘其上,破坏了灵木原本的纹理。 武铭只怕是真的爱木成痴。 便是见到了那被扬起抛到半空的浅淡纹路,呼吸就乱了起来。 待到木落手掌,武铭的呼吸才回归正常。 “你想要我就要给你?” 秦若却显然没打算便宜了这少年。 她本不是无理取闹,事事计较的人。但对上武铭,斤斤计较也要成了“针针计较”,无他谁让武铭是武灵轩出来的人呢。 少年沉气一叹,耸肩摊手。 “那就休怪武铭无理了。” 古剑脱鞘,手腕翻转直指秦若。 动武,是在得到秦若那句肯定回答后就预谋在心中的计策。好男不和女斗,这样的屁话不知是祖上谁传下来的。就算他那个规规矩矩的爹守得,武铭可半点守着的意思都没有。 刀光剑影,武铭剑意凌冽。 一簇簇剑光浮略,专挑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抢到了先出手的机会,武铭可半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 剑锋所指,皆是盲点。 年少的小公子,一肚子算计。 从进屋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就酝酿了动手。 “姑娘是算准了我会夜探啊~” 这句在初初听来只是感叹的话语,早就包藏了明知故问。他要确定是,是这制香少女意图。 第二句出其不意的讨要灵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世人都知他武铭爱木成痴,只要能让秦若有一瞬间的恍惚就是他挣来的机会。 先出手的机会。 所以,从推开这扇门开始,武铭就将秦若当成了敌人。 恰恰相同,秦若也没有半分小觑这位小公子的意思。 九州异志,能上此书的人物又由谁会是真的弱呢?倘若全信了书中所言,只怕秦若今日还真要败在这小公子手下。 较武,不只是实力的成分。 若是两人级别相差太多那自然无甚可说。可向秦若这样和武铭差不多境界的功力,那两人动起手来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更遑论武铭人小鬼大,一肚子的坏水,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是条出人意料的计谋,倘若不是秦若占尽了天时地利与人和,只怕还真要吃了哑巴亏。 打斗进行的十分短。 这是从时间的方面来说。 有多短呢,就是那武铭看到的第一个屋中,顾西河倒酒入杯,再一饮而尽的时间。烈酒划过喉头,秦若和小公子的打斗告一段落。 无他,武铭剑花一挑,收剑入鞘。 “不打了,不是你对手。” 他闷闷嘀咕。 抢了先机,招招出奇。 在这巴掌大的小屋中,却依旧没能耐秦若何,以这人的角度去看,可不就是白费力气,出力不讨好的事吗。 小公子不愧是小公子。 想的比谁都开。 你看他攀了桌沿,两臂一撑屁股蛋就压在了桌面上,侧首相望,唇红齿白。端得是一派不羁,八分潇洒。汗都未落一滴。 “说吧,引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此际,才算是真的进入了正题。 按照小公子自己的想法,面前这人打不过,他人又在人家地头上,适时低头是为识时务。 道袍轻扫,引得红烛一颤。 秦若顺其而望,淡道:“你可曾听过补魂一说?” 九州大陆,抽魂补魂唯武灵轩得其真谛。 秦若这出蹩脚得没什么含量的戏码,所求便是从这位小公子口中得到些有用的办法。 补魂的办法。 寅虚和子冲,两缕魂魄可没时间让她慢慢找办法补救。最快的,也是最便捷的途径就是亲自掬了这武灵轩山上下来的人,问上一问。 先前也不是没抓过武灵轩下山历练的徒子徒孙,可惜那些人虽顶着武灵轩的名号,却对这神魂一说知之甚少。无法可想下,秦若铤而走险放出了隐居在此的狻猊兽。 制香,虽是掩饰身份倒也是她如今必须负责之事。 狻猊,喜烟。 为了不让这兽性大发,祸祸了东麓百姓。秦若独自取灵木,制檀香。日日供奉那胃口如无底洞似的狻猊,这才保得东麓虽有凶兽出世,却无人遇害。 武灵轩自忖九州名门。 狻猊问世,必会派人来剿。对付这种上古凶兽,武灵轩自不会派那些徒子徒孙,合了秦若的意此番来的正是武灵轩首徒和将来的掌门。 顺理成章,一步步的诱。 引发了这位小公子的兴趣,秦若守株待兔。 等来了他的夜探。 交谈至今,兜兜转转终于能问一声补魂之事。 她问:“你可曾听说过补魂之事?” 武灵轩掌门的继承人,若是他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那个,秦若便打算将他折磨得皮开肉绽。 总归,是入了她的家门不是吗? 小公子侧垂的头颅歪的幅度更大,声若甘泉。“知道,那玩意有什么好说的,都是些歪门左道。” 疑惑归疑惑,武铭倒是对秦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反正命在人家手里捏着,技不如人。傻瓜才会在这节骨眼上惹人烦。 “虽说山中藏书不少,可我只是粗粗通读了一遍。” 他答的细致,仿佛随着他的话语眼前就展开了这小公子扣着书简嫌弃得紧的模样。 秦若目不转睛盯着那快要燃到尽头的红烛,“我需要它来救人。” 救寅虚,救子冲。不论是不是歪门邪道,只要能让昏迷的两个人醒过来,秦若就心满意足了。 “救人?”小公子想到补魂之说所需要的那些东西,默默咽了口口水。 “这抽魂之法伤天害理,就连魔教都不会用来害人,九州上怎么可能还存着失了魂魄的人呢?” 话问到这,小公子自己打了嗝。若是没记错,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被抽了魂魄,而使出这手段的正是他们武灵轩。 …… 武铭脚尖一点,站姿烨烨。 “你和那先天魔体转世的孩子,是何关系?” 他眼中动容。 先前是没想到,一旦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秦若请君入瓮的戏码就显得太好猜。 合着是为了从他这套到补魂的讯息。 少年神色怔怔。 第249章 一重世界70 “你猜?” 小黑屋中沉睡的小童,端坐蒲团的修真者…… 当年事,几心知。身为下届掌门,就代表着他腹有乾坤。 武铭沉默了片刻。 猜?哪里还需要去猜。单凭屋中之景和这女人对他的算计,至少能笃定他们关系匪浅。 武铭再次摸上了剑穗,长眉下的眼眸微微敛起:“不说也罢。” 灵木没到手,自己还成砧板上待宰的鱼,这滋味……新鲜的很。 翻手为云,秦若掌心多出一捆绳索。盘得宛如蛇身,服帖恭在她柔软的掌心。 “是我来还是你自己来?” 她不笑时,冷若冰霜。 武铭微阖的眼在见到盘在她掌心的绳索时蓦然睁大,忽然“嗤”得一声轻笑,“姑娘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捆仙索。 顾名思义,只要被那东西捆住周身灵气运转不通不说,还会越挣扎被箍得越紧。就连他们武灵轩这样的宝物也不多见。 叹得一声,真心实意。 话是这样说,此番武铭的头脑却在飞速转动。 这女人莫不是要他自缚手脚,做了她的阶下囚吧?光是想到这可能,就让武铭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颊有了僵硬之感。 下山斩妖,狻猊的面都没见过他就要灰头土脸的被当做人质让人捆回山?不合适吧。 少年瞳孔一缩,镇邪二次出鞘。 剑锋所向,不是秦若而是弯在她掌心的捆仙锁。 这东西,还是销毁的好。 上古之剑,以武灵轩开山老祖心头血精所铸。取名镇邪,却是万物皆可斩。 剑意如龙,锐不可当。剑鸣才至,捆仙锁瑟瑟发抖。无须以剑身劈砍在绳索之上,剑气便破开了其身躯,一分为二。 武铭收剑入鞘。眼中盈盈的笑意险些都要溢出来,那眼神简直就是在说:你瞧,捆仙锁断成了两截,如今可没东西能让我被绑了吧? 这一下,来的快去的也快。 有断发自秦若长发间飘摇而出,正是被剑锋所割断裂开来的发梢。 一根乌发,如羽轻绵。仿佛是荡在水波中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静悄悄落在了摊开的掌心。 淡色的捆仙锁,莹白的手掌心,乌色的断发。 秦若五指一拢,统统没了踪迹。 这第二次来自武铭的“突然袭击”,秦若本是应该能够避开的。但一来对面这人出手快很准,二来在剑锋来袭时,秦若没感到他的杀意,所以生出了一瞬迟疑。 正是这一瞬间的滞待,造就了宝物变废物。 “姑娘,咱们商量个事呗……” 武铭半分破坏了人家东西的心虚都没有,一副好说好商量的语气,若不是前一刻那镇邪才劈断捆仙锁,秦若都要以为这人原就是天生笑脸的好脾气了。 也正是两次出其不意的攻击,让秦若明白眼前人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至少……要是只笑面虎。 还是只一言不合就拔刀动手的笑面虎。 “你说,我听着。” 她眼眸淡淡,俏脸含霜。不会因武铭砍断捆仙锁就大惊失色,更不会被这人不按常理出牌的频出怪招给唬住。 “姑娘问了我补魂之事,想来便是为了房中那孩子所求。但这找人帮忙的事,不该是你情我愿方才能有来有往吗?姑娘若是一意孤行,只想着使用强硬的手段,恐怕是成不了的。不若姑娘帮我收了那在东麓作乱的狻猊。投桃报李,武铭自会将补魂之法告诉姑娘。” 秦若闻言,不应不答。 她将武灵轩的人引来东州,确是为了补魂之事。可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对方会“和平”的与自己谈论这件事。当年儿子被武灵轩不出世的老祖用了那样强硬的手段虏上山,可没人来问过她这个当妈的意思。就连无为真人,也在那老不死的家伙上吃了暗亏。谁又能想得到,如今这位身负武灵轩掌门继承人的后辈,倒是个万事先讲和的人物。 秦若需要思索。 思索他话中的真实性。任谁在被武灵轩那样对待之后,只怕都会吃一堑长一智,不敢轻信于人。 她思考的时间并不长。 武铭晃了几下剑穗的功夫,秦若应道:“狻猊兽除了,你就会将补魂之法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显然,还是被武铭的说法说动了心。 至少,在武铭自己看来,真是如此。 他点点头,只差拍着胸脯对秦若保证。“我武铭言出必行,只要姑娘办得到我交代的事,武铭自当亲自带了姑娘上山,将那补魂之册双手奉上。” 信誓旦旦的少年,眉目清隽。束在绸带下黑发蓬松乌黑,刚及眉峰的刘海遮蔽住了他的浓眉。眼尾倒钩,内里漆黑如墨。 这是一双看上去极为坦诚的眼。 仿佛随着他的话落,眼中也染上了几分魔力,让人信服的魔力。 秦若仔仔细细的望着少年眼睛,默认了他的提议。 又是一夜无影。 当武铭带着秦若出现在武灵轩落脚的小店之中,大师兄马脸上的色泽不可谓不精彩。 兴师动众,昨日只差指天立誓才哄了他回房的武铭,竟又是一夜未归。 这让大师兄情何以堪?堪比调色盘似的脸上,五彩纷呈。既是气的,也是恼的。 十年不出山,一出门就给他添乱。大师兄真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谁让武铭是下届掌门,谁让自己即使是大师兄将来也要听这位掌门的话呢。 大师兄的脸拉了又拉。此际,看着被武铭掩住半边身子的秦若,气就不打一出来。 无人开口,夜半被大师兄喊下床又经历了一次兵荒马乱的众师兄弟全都萎靡不振,仿佛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只那眼光偷偷在武铭身上转了几圈,又绕着秦若来来回回。 好嘛,他们半夜被人拉出去当牛使,武铭这小子倒是眼福不浅,夜会姑娘去了。怪不得找遍附近荒野海域,都找不到这小子的影子。合着人家暖玉温香,不知在什么地方快活呢。 师兄弟也跟大师兄一般,黑了脸。 不看众师兄弟黑的几乎要滴下墨汁的脸色,武铭给大师兄引荐:“师兄,这位道友是东麓散修。虽是没甚名气,功力却是不浅。听说咱们是为那狻猊兽而来,秦姑娘言道,定要鼎力相助。” 听听,黑白颠倒。 明明是他和秦若讲条件,以除了那狻猊兽为交换才愿告知补魂之法,可到了大师兄这,就成秦若心系东麓百姓,自愿帮忙。 还鼎力相助? 那意思便是说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武铭话毕,错开了身形。 秦若全幅面貌,便落在大师兄眼中。 跟身旁偷偷打量的众师兄弟不同,大师兄是名正言顺,坦坦荡荡的打量来人。 他以挑剔的眼光来看,秦若实在不像是个能委以重任的人。这样的想法,不是因为武铭的介绍太单薄,而是秦若自身的问题。 身为武灵轩的首徒,大师兄见过的女修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抛开自家门下那些修为不精的师妹们,大师兄可谓目光老辣。 但凡功力高深的女修,在这位大师兄心中都有统一的标志——清高。 撇开本身姿容不谈,光是修为的精湛就够让这些女修盛气凌人,高人一等。她们多半出现时,目中无人。 这样的常态在修仙界比比皆是。 大师兄早已习以为常。 所以,在听到武铭介绍时,大师兄下意识在心中刻画了属于秦若的模板。 仙袍渺渺,超尘脱俗。这是就外观而言。 而那神态该当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武铭挪开半扇身体,落入他视野的人和想象中所差甚多。 不穿道袍,没有法器。是大师兄打眼看过来的第一印象。 这位大师兄看人,喜欢从下往上看。 咱们寻常人见到不认识的人,通常是从头看到脚。大师兄看人,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喜欢从脚看到头。 此际,他的目光徘徊在秦若赤,裸的脚踝上。 无他,单是一双脚已能让大师兄眉头轻锁。这是位不穿鞋的道友…… 脚趾小巧,脚面光洁。那一只只小小的脚趾犹如散落在绸面上的珍珠,颗颗饱满。 很精巧的一双玉足。 大师兄眉头的锁痕却是重了又重。 赤足,他是见过的。修仙界没有,滚滚红尘的俗世中倒是见过不少,九州纷乱,不少家中买不起的鞋子的人家凑合渡日,儿女不穿鞋的多了去。 还有那北麓之境,大山之中走出来的山间姑娘,也俱是赤足。所以,大师兄见识过不少女子的脚。但和此时这双小巧精致的脚一比,那些东西就失了原来的味道。 一双巧足,该是这幅浑然天成不经雕琢的美。 尽管不能否认这是双十分漂亮的脚,大师兄却也在心中对秦若多出其他评价:不守理据,不知检点。 他蹙着眉向上望。 眼光在瞧到脚踝上串着的链子时,更是多出不赞同。 银色锁链,皎白机巧。松垮垮悬在女人脚踝处,似掉非掉。 大师兄一眼就看得出,这链子不是凡品。但也仅限于此,那不是凡品的链子挂在她细腻的脚踝处,莹莹生辉。 此物,是当年被秦若卖掉,又被子冲寻回来的物件。感念子冲一番好意,秦若重新将她挂在了足踝处。 正是这其貌不扬,却又不是凡尘俗物的链子落在大师兄眼中,又成了吐槽点。 他想:若是这女子真如武铭所言,功法高深。何故还要挂这样的法器。 是的,法器。 不是凡物的东西,放在修仙界里可就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那链子不过是寻常护体法器,在受到攻击时能产生一层保护罩。 仅止而已。 大师兄锁住的眉头几乎拢成了川字,沟壑久久不散。 在向上观,因为心中的瞧不起就成了走马观花。 粗布长裙,秦若着的正是东麓普通人家的长裙。 裙身漫长,盖住小腿。蓬松松的裙摆一路延伸直到腰际,被一指来宽的封腰狠狠一扎,显出水蛇似的细腰。 大师兄觉得,这只怕不是什么来帮忙的道友,而是武铭的相好。 咳咳,这话说来看似无厘头,却实实在在是大师兄此际心中所想。 武铭爱木成痴虽是事实,但大师兄和他还算有几分交情。曾经,他就听过武铭念叨:这女子之美,美在何处? 当时的大师兄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听武铭自问自答:我看,若真要论其绝色,首先就要有细腰。 大师兄心中不以为然。 甭管什么美不美,他们是要登天问道的修炼者。恰是那日,山中来了位被同道中人称赞的“仙子”,也不知怎么的大师兄远远瞧见那女子,眼神就不自觉往她腰间飘。 先前很是赞同大家眼光的大师兄,那时产生了片刻迟疑。这女子容颜清丽,身材窈窕。但那腰身…… 不提也罢。 从此,关于武铭对女子细腰的喜好就成了大师兄刻印进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印象。 一截子如若倒垂杨柳的细腰,却是迷人。 正如眼前这女子,单是看到那款款如柳枝的腰身,大师兄就觉得摇曳多姿,生出很多旖旎。 只怕,这压根就是武铭瞧上了人家姑娘,找了理由领过来让大家认个人。 大师兄凝在眉宇间的踌躇找到了应由,拨云见日。 带着这样的有色眼镜再去看秦若,便觉这人将来可能会是武灵轩的掌门夫人。 没敢细瞧长相,大师兄收回了目光。 “即是道友有心相帮,我便先在此谢过姑娘美意。” 他心中有了盘算。 总之,观完了人大师兄就将秦若的到来定义成了另一种含义。 除妖?不存在的。 只怕武铭所需要的,只是他们好生招待这位姑娘吧。 想岔了的大师兄,对自己点了个赞。 未来掌门的意思,他都收到了。 却不知,武铭和秦若半点他所想的那种关系都没有。真是要硬扯,只能说是非敌非友。 大师兄,您误会了。 找到了武铭,引荐了秦若,武灵轩前来东麓除妖的众人总要干点正事了吧。 所以,关于除那只狻猊兽的准备工作开展的如火如荼。 第250章 一重世界71 “师兄。” 武铭是个很有特色的人,站在众人之中你第一眼一定会被他吸引。此际,这个性格鲜明,长相出彩的少年,叫得一声师兄,唇角弯弯。 他眼中挂着十几岁少年特有的淘气和讨好,“你就别气了。” 原来,还是在安抚大师兄差点被他吓坏的小心脏。“除那狻猊,咱们只管看着就是。就当我为大家找了个免费劳力,大师兄你就笑一笑呗。” 他觉得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说没和师兄交代就几次贸然离开,可胜在结果还是好的。自己安安稳稳的不说,还带回来一个能让大家的生命都得到保障的人。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至于为什么说因为带着秦若回来,大家都会安全。自然还是要说这除妖之事。 狻猊,可没那么好对付。上古异兽,龙族血脉。哪里是说句话就能解决的,若真是那么简单武灵轩也不至于大动干戈,派了现如今一代子弟中修为最高的大师兄,爹爹更不会在离开山门之际神色郑重的将镇邪古剑交到他手中。 座下五人,精英群聚。自家老爹钦点的弟子,哪一个拉出来都是叫得上号的人物。 兹事体大。 倘若那秦若真如自己所言,轻易就能将狻猊的脑袋砍下来,他们可不就是安全无虞,只需将这次东麓之行当做游山玩水吗? 武铭笑成了花。 只有师兄弟两人的屋子里陈着木桌,木床和一顶靠在墙面的立柜,正是他们下榻处。客栈的摆设,无甚新意。窗户一开,就有热浪扑面而来。 此时,屋中却因为师兄那拉长的脸色,显得冷到冰点。 得,劝了半晌大师兄还是没给自己个好脸,武铭看着那脸沉得都快能滴出墨色的大师兄,摊平了手。 “好好好,师兄要气便气,只是今日除妖咱们的人一个都别轻易出手就是。” 武铭下了最后通牒。 除掉狻猊,刻不容缓。 没了秦若供奉的灵木香,狻猊兽暴躁不安。 这厢武灵轩派来的弟子已探到那海之边缘不时传来的浮躁兽气,今日只怕是一番恶战。 武铭截了师兄堵住人,便是要将这些话说在前头。 除妖,由秦若出面。 诚然,就算是答应了武铭开出的条件,秦若也不会自大到跟他直言面对狻猊时,只她一人足矣。不是没有这个本事,而是没有这个必要。 相互利用的关系制约了他们之间的发展,非敌非友的存在只是利益上的牵扯。秦若,是不会向这个人交代自己的老底的。 他们之间,算计的成分居多。 就在武铭跟大师兄刻意交代自己这方的人马按兵不动时,秦若也在和顾西河嘱咐。 “你既不愿离开,那子冲和寅虚就帮我照看几日。” 他们身边,不能缺人。 秦若原是想着按照当初的方法高价雇上几个丫头婆子来打点这二人起居,可家中多出的顾西河,又让她的念头几次翻转。 在如何,这人也比外面寻来的普通人要强不是吗。 秦若在看顾西河时,下意识就会将他和之前找来的下人做比较。 整日有事没事就会出现在她眼尾角落的这抹孤影,带给她的唯一感触便是眼熟。几番思量,秦若还是找上了顾西河。 现在,不是负气算旧账的时候,她又早将桃源村中的恩怨看得宛如清风,所以顾西河便成了照顾子冲和寅虚性价比最高的那一位。 她亲自拍开了顾西河的房门。 站在屋檐下,隔着那扇雕花梨木的木门,两人间似隔了整个世界。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浅浅淡淡只在交代离开后的嘱托。 屋内的顾西河,却在见到秦若时,止不住的红了眼。 眼中乍然一热,顾西河想:他此时目中定是泛了红。 隔门相望,他的心快要跳出胸膛。 秦若,主动和他说话了! 顾西河觉得这简直是在做梦,人在瞬间有种不清醒的迷蒙。 自打跟着子冲寻到了秦若,他在这处已呆了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光阴对顾西河来说是种度日如年的煎熬。 秦若,没正眼看过他。 说他是院中多出来的隐形人也好,说秦若将他当做这房中可有可无的摆设也罢。总之,屋子的正主一次正正经经和他对视的机会都没留给自己。 顾西河看在眼中,急在心头。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烤架上反复烤炙的乳猪,油煎火烹,皮开肉绽。 想主动去和秦若说点什么,但只要对上那双漠然的眼,顾西河满腹的焦躁煎熬又像是被人兜头倒了一盆子冷水,熄了个干干净净。 曾几何时,他试想过无数次倘若秦若没死,自己的日子会否和之前有所不同。 少了被大花磋磨的时光,带着满身傲气的顾西河还会和秦若再续前缘吗? 想了又想。 以他如今的阅历去看当年的自己,只怕是不会。 但还是止不住的想,不可遏制的想,那个人才配的上妻子两个字。 许大花,带给顾西河的伤害是道旧伤,割开皮肉直入骨血的老伤,即便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伤重新愈合,却依旧会在刮风下雨的天气里,隐隐作痛,时时提醒他世上曾有一个人,对他百般侮辱。 开在心口的刀疤,就算复原也总是会留下痕迹。 秦若,便是最好的止疼药。 疼得狠了,想一想当年在村中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秦若,顾西河觉得人和人之间还真是讲究个缘分。 少不更事,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对的人。他却弃之如敝履,全然不知珍惜。最后,徒留的只是一声叹息。 顾西河想,他应是上辈子积的得太少,才会有所报应。自作自受,送走了温良恭顺的秦若,娶回家一只会吃人的老虎。 叹息后,便是长长久久的发呆。 想着的,无非是亲自被自己休弃的妻子曾有多柔顺。 顾西河抹了把脸,软巾上湿湿嗒嗒的水珠从他指缝穿过,正像那再也抓不住的幸福。 随着年岁增长,人会越发沉淀。不似儿时青春洋溢,思虑的事宜越来越多。不会再为一个含羞带怯的眼神所动容,更不会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 顾西河也是如此。 经历了两次姻缘后的顾西河,被迫急速成长。 回首往事,齐妙就成了回忆中一抹幽影,留下的只有秦若细瘦的后背。 遥想当年,桃源村中家大业大的顾家之中,沉默而安静的秦若,总是用后背对着他。 一如当日她在街坊间抱着寅虚穿行过人群,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清瘦细消的背影。 顾西河心中不是滋味。可记忆里的秦若,正是如此。 为什么会是背影呢? 顾西河想了又想,恍然大悟。 是了,那时他瞧不上父亲给自己找来的妻子,不爱搭理人家。就算秦若恭恭敬敬,老老实实的站在自己面前,只怕自己也是全然无视,就当这人不存在。 所以,他在不经意抬头间,见到的只是个忙碌的背影。 顾家属于两人的房屋中,有着她留下的痕迹。 顾西河发了会呆,止不住轻笑出声。 风水轮流转的道理,在他顾西河身上原来是这般呈现的。 当日他有多不待见秦若,如今的秦若就有多不待见他。 视而不见,原就是他们之间的写照。只是物是人非,当年是他视而不见,如今换成她对他视而不见。 顾西河心口一痛,手按住了前胸。 他使得力气很大,手背狰狞出青色的血管,人抿紧了唇。 找到秦若后的日子,便如冰火两重天。 开怀的是秦若未死,他或许还有机会和她再续前缘。难受的是秦若对他的冷漠。 不需要任何人去分辨,秦若的冷漠出自真心。 顾西河在这种时时煎熬,夜不能寐的情况下一住就是半年。 离开? 这个词从未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彷如病入膏肓的老者,顾西河觉得自己魔怔了。 寅虚的样貌,随他。 几年前还只能通过眼角眉梢看出丁点的迹象,此时却是和顾西河宛如一个模子刻出似的,越发相似。 子冲说出了那个藏在他心底暗暗希冀的话,点名寅虚身份。至此之后,顾西河就陷入了魔怔。 寅虚是他儿子,秦若是他媳妇。 只要那个不断前行的人愿意转身,就会发现他早已做好接受她的准备。 再续前缘,成了顾西河心间藏不住的念想。 半年来,无时无刻不跟在秦若身后的顾西河,满眼苛求。 但,就是那一眼能望穿的强烈希冀,到了秦若面前就仿佛碰到了铜墙铁壁。 秦若将自己化作了冰。 任你温暖如阳,也捂不热的冰。 无计可施,无缝可钻的顾西河就在这种情况下和秦若僵持着。 守得云开见月明。 心中早已腐烂成泥,顾西河还是硬撑着一直停留在此。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秦若对他何时才能冰释前嫌,但他就是不愿离开。 这里,有他的孩子。 世上唯一流淌着他骨血,继承了他血脉的孩子。 这里,还有孩子的母亲。 一个背负着他的歉意,怀念的女人。 顾西河在打一场持久战。 今日,就像是拿到了旷日已久僵持战的胜利,顾西河偷偷红了眼眶。 在见到秦若与他对视的眼光,听到秦若声音时,眼尾泛了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用食指强压下从身体中往眼中簇拥的热痕,顾西河强作镇定站直了身体。 呼吸乱了,心跳乱了。 他快要被眼泪蒙住的眼睛贪婪得描绘着屋外那人。 唇瓣抖了几次,顾西河才吐出一句听起来像模像样的话。 “好,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 听起来,彷如即将奔赴战场的一对新婚夫妇。所不同的,只是秦若是那将要远行的勇者,而他顾西河是待在家中时刻担忧的新媳妇。 秦若闻言,轻轻拂了拂手腕。 恶心的…… 她自忖没给过顾西河一个好脸色,更没做过让这人生出其他旖旎想法的事,怎得一开口,顾西河竟是小媳妇似的做派。 当然,这想法也只是在秦若脑海中一闪即逝,她就继续正色道:“寅虚就有劳你多废心了。” 子冲补魂时出了岔子,修为却在。十天半月不吃不喝也没什么大碍。 最让秦若挂心的,还是儿子。 这时的顾西河,急于表现他的诚意。无须秦若再继续,他忙接到:“放心,儿子也是我的……” 秦若本就冷若寒霜的面色越发凉寒。 孩子是他的? 秦若心中哂笑。却不在和顾西河多言,转身离开。 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处理,没工夫和顾西河在这纠缠。孩子是他的,这样的话却是不爱听。 就连秦若自己,也对寅虚始终都抱有愧疚。顾西河是有怎样的勇气,才能大言不惭的说出来寅虚是他的孩子? 秦若眉宇间拢了冰霜,奔赴武铭处。 除那狻猊,也比面对着顾西河来的痛快。 秦若呼出口浊气。 武灵轩的大师兄在得到了武铭提点后,果然如老僧入定般不言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状,跟着秦若随行的大队人马停在相距狻猊兽洞穴的百里开外,就止了步。 趁着秦若没和他们汇合前,大师兄早将全员叫到身前,三翻四次的叮嘱,今日除妖大家只负责维护场外安全。 这个场外,指得便是狻猊兽洞府外围可能闯入的凡人。 除妖的事,全权交给秦若。 撇开众人,秦若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她和武铭的“交易”就是如此,她除狻猊,武铭提供补魂之术。 快了,将这兽收拾后只要随着武铭回武灵轩,她就能拿到那本关于补魂的书简。 秦若自怀中掏出被重重包裹的灵木香,点燃。 洞穴中的异兽陡然挣开了眼。 …… 站在外围的众人,支起耳朵细细分辨风声,也未曾听到任何打斗的声响。 大师兄始终都阴沉着的脸色,越发难辨。 “那道友真能独自拿下妖兽?” 莫怪他有此一问,实在是秦若进去的时间已经太久。而他们这些守在外面的师兄弟,半点动静都没听到。 第251章 一重世界72 武铭答曰:“等着瞧吧。” 你看他胸有成竹,其实和众人一般忐忑难安。不过,这厮会装,非常会装。在师兄弟面前脸不红,气不喘。学那大师兄一般将脸一掉,就是活脱脱的高冷男神。 怀里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武铭虎口搭在剑柄上。 秦若,你可不要让人太失望…… 像是听到了武铭心中的暗语,那独自前去妖兽洞穴的修炼者飞遁而来。 裙身在腿间打出波浪,秦若一步步朝着武铭走来。 武铭眼中爆出一缕幽光,随着他斜飞入鬓的眉梢一起被掩在黑发之下。少年的手自然而然离开剑柄,伸了出来。 掌心向天,五指并拢。 秦若裙摆的波浪一停,脚踝处有细密的血色串成珠冒了出来。 白到发光的皮肤上,这细小的血迹格外扎眼。只消稍微一低头,便会被血色所吸引。 “受伤了?” 武铭讨要异兽首级的手掌还摊着,视线在秦若身上转了一周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师兄,灵丹露拿来。” 他不是个乐善好施,满腹慈悲的大善人。只是刚刚除了妖兽的秦若,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正如师兄之前的猜测,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事,人家办的漂漂亮亮,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总是要给点好处的。 蓬松发髻下的秦若,赫然抬眸。 “不需要。” 将那斩下的狻猊兽头颅抛给武铭,她倒退一步。 刚接过大师兄递上来的灵丹露,武铭耸耸肩,“好心当成驴肝肺。” 手中身处异处的妖兽头颅虎目铮铮,仿佛无声对他诉说着被秦若除掉的不甘。 少年指尖一动,那尚在淌血的头颅就化作了粉末。 大师兄领着众师兄弟先行回了住处,武铭留下陪着秦若:“明日我们就返山,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休息,长途跋涉总是件体力活。” 他不笑时,天生微扬的唇角也仿佛时刻在笑。 两人心知这就算是买卖成了一半,其余的留待回山后武铭为她找到那本补魂册便算完结。 问清了出发的时辰,秦若面上看不出任何激动之情。 滞在原地,等到秦若背影在视野中化作光点,武铭抚上了下巴。 魔修啊…… 真棘手。 从东麓到武灵轩,御剑凌空也需要三五日之久。 远远缀在剑队之后,秦若的存在感被削弱到最低。 师兄弟仿佛都将这个独自斩下狻猊脑袋的女修给遗忘了,只有那大师兄,还不时和武铭沟通两句。 “师弟,你就这样将人带回山,真的没事吗?” 他说话间,微微远眺那跟在大队人马后的红衣明艳如火。 大师兄的眼色在那朝阳似的明媚中一触即分,复又定在了武铭身上。 除掉狻猊,秦若按照武铭吩咐准时准点跟众人汇合。脱去那身东麓每家都有的长裙,她换上了新装。 红似火的色泽,仿佛盛开在阳光下的火焰。 大师兄一心问道,从未觉得这世间女子可以称之为景色。便是在那身艳阳红裙下,也悄悄改变了想法。 这点,就要多亏之前大师兄的见多识广了。 先前曾言,这位武灵轩响当当的首徒师兄,见识过无数女修。换句不太好听的话说,就是这人阅遍女色。 咳咳,此处只取字面意思,不要想歪哦。 修仙界之中,美女遍地走。 但凡能洗精伐髓,根骨重铸混到在此界有了名号的女修,哪个都定是人间绝色。这点,完全可以理解,筑基丹吃一吃,身上的杂质排一排,光是皮肤就胜人一筹,各个看上去都是冰肌雪肤,莹白细腻。 只要再长得不是嘴歪眼斜,特别难看那就堪得上被称作一声:“美女。” 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一白遮三丑。 古人诚不欺我也。 女修们天性使然,即便修仙也不会忘记将自己打扮得香喷喷,美腻腻。什么美颜丹,驻容散之类的但凡能弄到手的东西,都是成把的吃。 吃着吃着,不止皮肤变得更加滑腻,这脸型体态也跟着起了变化。 身材越来越好,人也越来越娇艳。潜移默化中改变成了一个个“仙子”。 但是,这些女修有个通病,爱穿白衣。 为什么呢? 自然是自诩白衣缥缈,仙气十足。 这就造成了一个弊端,只要能叫得上名号的女修家中只有白衣。 是,白色象征着纯洁,高贵。 可是吧,这人人都穿白衣,每个女子都穿白衣……看在男修眼中,就…… 你家是死人了吗? 一件两件,一个两个。初见时尚觉得确是高洁无暇,见得多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大师兄,正是如此情况。 见过修仙界鼎鼎大名的女修,确是美。这点无可厚非,可见的多了,也就无甚感觉。这就好比大鱼大肉,鲍鱼海参,偶然吃的一次让人觉得妙不可言,可若是天天吃,他会觉得腻味。 换成人,也是相同的道理。 同样款式,同种色泽的衣服,一个人穿也就罢了,各个穿天天穿……他看得审美疲劳了好嘛? 所以,秦若那身红衣几乎都要晃花大师兄的眼睛。 红裙似火。 大师兄远远瞧到那身红衣,心中就咯噔一声。他好似听见了花开了声音。 但大师兄是个藏得住的,就算觉得秦若是天仙下凡,他也顶多只会在心在暗暗称声上一声:好! 一个好字,便是大师兄所有的惊艳。 这些日子,大师兄实则到现在都没瞧清秦若长相。不是不能,而是无心。 从第一次见面,他偷偷腹诽秦若可能是武铭的心上人开始,这位大师兄就守礼守矩,眼神都没往她脸上瞟过。 也是在那身红衣中,大师兄发了片刻的呆。 恍恍然回过神,才看清秦若到底长得如何。 大师兄错开眼风,将武铭拉到一旁:“师弟,你老实跟我说,这位道友究竟是什么来历?” 莫怪大师兄问得如此细致,初初那身素覆只觉得秦若腰细的大师兄,在瞧清了秦若长相后忧心忡忡。 这女子,像是鬼神志异中靠着收集男人精血而活的妖精。 大师兄言辞匮乏,再瞧清楚了秦若后脑中一道惊雷,只想到了这么个比喻。 他觉得,这个女人哪哪都透着股古怪。 冰清玉洁的女修比比皆是,可这么张扬又处处藏着蛊惑的女人,他还真没见过。若不是他定力十足,只怕刚刚对视后这会也被蒙蔽了心智。 秦若,在他看来那就是个祸害。 能让人身不由主为她生,为她死的祸害。 大师兄淡定不起了。 那张常年吊着的马脸上,出现了类似于惊慌之类的表情。他扯住了武铭,将人拉到旁边。 少年被师兄拉紧衣袖,仍是那副不着调的笑眯脸。眼儿弯弯,唇角弯弯。 “我也不知道。” 武铭给出了五个字。 五根手指头就能算过来的字数。 差点没把大师兄给气死。 喉结上下滑动好几次,大师兄觉得武铭需要回炉重铸了。这小子天生就是来气自己的吧?平时吊儿郎当也就算了,怎么到了大事上,还是这幅做派。 就这样的家伙,真的配当下届武灵轩的掌门吗? 诚然,大师兄是想多了。 武铭惯会扮猪吃虎,看起来嘻嘻哈哈心思却比大师兄还要缜密。 让秦若跟着他们回山,只是那日的权宜之计。实则,这人的想法…… 不提也罢。 武铭跟大师兄打这个哈哈,实则是秉着秘密永远只有一个人知道,才能称之为秘密。 秦若的身份,早在那日他从秦若家中回去后就用灵符询问了自家亲爹。 十年前武灵峰上剑阵开,死了无数子弟的武灵轩怎么会放过这个罪魁祸首的娘? 武铭眼皮往下一搭,话中藏锋。 “师兄,这件事你就被管了。” 当年的死伤,总要有人来负责。 他漆黑的眼瞳定在了秦若身上。 回去的路途即便再远,也有抵达的时刻。 当武灵山脚下两个负责守门的小童,脑袋一下下往下点的静夜中,这队从东麓千里迢迢远行的人马奔赴到了山中。 那扎着羊角辫的小仙童,只觉得头顶好像有什么一闪即逝,抬起头却只见月朗星疏,天幕遥遥。 他晃晃脑袋,拍了拍圆滚滚的头:“肯定是我看岔了。” 咕哝一小句,又缩在山门立柱后继续打瞌睡。 半山中的守山人扬起了脖子,看到飞掠的衣角。心说:大师兄他们这次远行,可跟说好的天数差了不少。 群山之巅的正门前,这队人马刚下了剑。就见掌门已是负手而立,任夜风掀起他的道袍。 大师兄正待上前说些什么,那老者提剑向前飞出了他的视野。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 大师兄彷如看了场不明不白的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转睛,缀在他们身后远远跟着的秦若已成了掌门剑锋之下的囚徒。 古剑嗡鸣,无风自响。 剑芒滞在那一身红艳的女人颈间,仿佛下一瞬就会削掉她的脑袋。 晚风中飘来夜兰的香味。 大师兄的眼波敛起。 同行的一众师兄弟,俱是如他般还没闹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被剑气割开颈项肌肤的女子眼中潋滟。 “武铭,不是说好带我去取魂册吗?” 她已是开了口。 剑锋将她的表情清晰倒影,两指宽的寒潭古剑上,是她浩渺如烟的双瞳。 这双眼睛,连瞧都没瞧用古剑指着自己的掌门,而是觑向了武铭。 自人群中被点名的少年,嘴角弯起的弧度更高。 “是啊,取魂册。只是,有些事总是要先处理的吧。就好比,当年无为来我武灵轩斩杀三百门徒,这件事又要怎么算?” 父子两的眼神在夜色中一触即分。 从被秦若算计的那一刻起,武铭就开始了反算计。 当日自知不敌,武铭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明哲保身,几句话套出秦若目的接连开始布控。 听得秦若是为了补魂一事,武铭心中有了计较。 将人带回去,只有将这和先天魔体转世有关联的女人带回去,他们才能抽丝剥茧,抓住还藏在凡尘的那个孩子。 武铭,谋定而后动。 在他的部署下,武灵轩早已派出了一队精英直奔东麓,他在东麓见到的那个孩子,很有可能便是苦寻不到的根本所在。 摸上下巴,武铭几步走到秦若身前。 夜兰的香味,浓郁得仿佛快要溢满周遭。武铭吸口气,挑起了她的下巴。 “要不这样,等你进了寒冰窖,我就将书给你奉上如何?哦,对了只怕到时你手脚都不能动,我便做回好人,一页页念给你听如何?” 在武铭眼中,秦若是只害虫。 这个总是眉眼弯弯,看上去脾气极好的少年做事百无禁忌。 受制于人,秦若没有妄动。 那句武铭后添进去的话,已经暗示了她来到武灵轩后的归处只能是那间惩罚恶徒的囚牢。 睫羽一颤,秦若闭上了眼。 不愿在看这个出尔反尔的人,她选择了沉默。 寒冰窖,地如其名。 常年冰雪覆盖,温度低到零下。这里,成了关押秦若的所在。 她垂着头,任那掌门亲自将镣铐锁在腕间。想着的却是:还好,没有将修为废掉。 是的,许是因为秦若的魔功实在入不了掌门的眼,这位道貌岸然的武灵轩掌门,拿了人之后只是将捆仙锁仔仔细细的缠绕在她的四肢之上。 屏退了众弟子,一道来到冰窖的只有武铭。 小公子的嘴角还翘着,冷眼旁观。 看着父亲将人捆的严严实实。“不废了她的修为吗?” 像是和秦若心有灵犀,这人把秦若的暗幸摆在桌面。 掌门检查过自己的手笔,转头相望。 “等等吧。” 却说,秦若的修为是要废。只是,不是现在。 武灵轩自诩名门正派,做事自然不能太过让人诟病。单是将秦若骗到山中,直接抓捕本就不符合他们的风格。 掌门是怕有仙家非议。 此间事,此间知。 谁知道这女人背后藏着什么人,万一闹得满城风雨,就算和人解释也是麻烦事。 掌门觉得需要等一等。 等那队被派出的人马确定藏在秦若家中的孩子正是先天魔体转世。 第251章 一重世界73 师出有名。至少,要做到让人挑不出错。 掌门再看眼秦若手脚,确定没出任何差错才对武铭道:“这人擒到既是你的功劳,你就负责看守好吧。” 和武铭相同,这是个老狐狸。 按说武铭是费了不少心思才让秦若被抓得这么顺利,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掌门只是轻飘飘一句将人交给他看管,就算是抹杀了之前武铭的努力,仿佛之后再抓那孩子,如何处理都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留在武铭身上的担子,只有秦若。 少年站在原处,但笑不语。 他的父亲还真是百年如一日……眼中只有利益。 视野中那被缚住手脚锁在当下的女人似乎根本关注过他们父子间的对话,从头到尾连动作也没变过分毫。只是低垂了头,任黑发遮住面庞。 等打发了老家伙离开,武铭近前几步。 “别怪我,要怪只能怪你和那孩子能扯得上关系。” 背着手,武铭踱出了冰窖。 武灵轩顶着当世第一大修仙门派的名号,自然是求入仙门者无数。这其间有穷乡僻壤走出来为了口饭吃而发愁的穷孩子,也有家境富足向往一步登天的修炼者。总之,门派越大其中的人员是越混杂。可这些人入了门后,便成了同样等级,同坐同修的同门子弟。遵守着同样的规矩,日复一日在山中参悟苦修。 凌波飞度,霞光满天的武灵峰,不会因为被抓进冰窖中一个小小的魔修而发生任何改变。这个看上去朝气蓬勃,处处仙气浩渺的门派,重复着日升月落的每一天。 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因为秦若的到来而产生了一些细小的变化。 就说那掌门将秦若关入冰窖后,按部就班兢兢业业。彷如当日之事,根本没发生过。 盘坐在蒲团上的大师兄,今日却总是静不下心。 静修,宛如笑话。头脑中一遍遍回想着归山那日被掌门用剑尖指着的女人,大师兄莫名无力。是了,一个他以为无足轻重,跟自己的世界永远不会有关联的人竟是十年前夜挑武灵峰的罪人? 大师兄缓缓摇了摇头,还是不能接受。 十年前山中夜逢大敌,他还在西境之麓的仙人遗留的洞府之中。故此,当夜事全是道听途说。只是,那一场战事中留在山中的父亲倒了下去。 窗外晴空朗日,大师兄胸中却是冷风过境。 待他得了机缘,从仙人洞府归山时见到的是父亲遗体。曾经,有段时间日日追着师傅索问:“到底是谁能入武灵峰如无人之境,伤了这么多人的性命?” 掌门却对此讳莫如深。 虽然顶着首徒名号,大师兄对其中的事知之甚少。还是那日武铭冒出的那句,让秦若为了武灵轩三百亡灵负责,才勾起了他的心事。 真的……是她吗?那个叫做秦若的人? 大师兄的目光迷离,视野中是燃起的凝神香,丝丝缕缕的烟气白茫茫雾煞煞,遮蔽了他的神志。犹如坠入迷雾之中,大师兄心中跟着揪起来。 九州异志里,明明写着十年前的那场大战是无为真人所为,为什么师弟会让秦若负责? 这其中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大师兄对师傅的话生出了疑问。当年在他的苦苦逼问下,师傅只道那无为真人修炼上出了岔子,得了失心疯,这才打了个武灵轩措手不及。 真相,真是如此吗? 一想到那袭红衣如火,大师兄决定去趟冰窖。 * 这是秦若被关起来的第一个月。 夜幕低垂,大师兄压下急迫的心情一点点耐心等着月华初上,山中进入了一日安眠。 山中岁数相同,比他修为高的同辈除了武铭,再无旁人。只要今夜想办法让武铭睡上一觉,夜探就不会被人察觉。 负责看守冰窖的子弟,是绝不会发现他的。 大师兄有了来探冰窖的打算,自然想要从长计议。挑选了掌门不在山中的时机,他将所有可能会带来危险的情况统统考虑在内。 此时,掌门外出,师叔闭关。整个山中以他为首。 去找秦若前,大师兄先去了武铭处。出乎意料,房中无人。 夜半三更,这人回去哪? 答案很快就揭晓出来,那没在自己屋中的师弟和他一般来了冰窖。 贴着冰窖外墙,大师兄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武铭的音色很纯,少年特有的清脆干净。不管是什么样的话,由这样的嗓音说出来,都会让人心生愉悦。 大师兄曾觉得武铭是掌门所有孩子中,最令人骄傲的那一个,不止是这样干净无垢的音色,更重要的是他本身。和武铭交好,对大师兄来说是件很舒心的事。 这位小师弟不会给人任何的压力,像枚开心果。真是要较真算起来,武铭今年应是三十二。即使外貌还保持在十八九的岁数上,实际上这也是个心智成熟的男人。 可你看着他,绝不会将他和那些同龄人联系在一起。所想皆是小师弟果真讨人喜欢。 这是武铭天生的魅力。 他总是笑,时时刻刻都弯起的唇瓣色泽像是樱桃。配上那张少年模样的面庞,便会让大师兄生出错觉,觉得武铭是自己后辈。所以,大师兄总是对武铭格外照顾。 其实,他比武铭大不了多少。 此时,听得那干净纯然,还点了丁点稚气的嗓音任性道:“你装什么死?” 还真让大师兄一时难以接受。 小甜饼之类的武铭口中,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大师兄收住了本打算入内的脚步,将后背靠在墙上。 冰窖的门开的很大,几乎呈了九十度的角度。正是这样的角度,才让武铭在内里说出的话毫不遮掩的飘入他耳中。 听得那句话,大师兄觉得,自己恐怕根本就没看清过小师弟。 屋内武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大师兄为自己添了隐身诀。 “之前试过了吧?” 武铭将五指一展,覆在秦若天灵盖上。 隔着满头黑发,手心依旧能感受到掌下泛着冷意的温度。他嘴角的弧度延展,灵气内探就发现了这人体内沾染着魂玉的味道。 少年有些得意,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魂玉是能补魂,只不过少了一味引子。 这女人恐怕是将所有能用的办法都实验过了,实在别无他法才会铤而走险。 抽走探查的灵气,武铭顺势看了眼从被抓住就没吭过声的秦若。 父亲将人交给他看管,为了以防万一武铭在捆仙锁外又加了几重保证。 屋角放着定势珠,捆仙锁沾了府灵露。 就算秦若有通天之能,只要这捆仙锁还在她身上,那她就什么术法都用不出来。 武铭小心谨慎的性格,在对付秦若上面发挥的淋漓尽致。 父亲走前曾言:他要将这件事告知老祖。 武铭一心二用,表面恭顺听着父亲叮嘱,心中却在思量如何能将那本魂册带出藏书阁。 武铭做事,素来随心。 他可以笑着对秦若拔剑,自也可以将封在藏书阁禁区中的那本册子盗出来念给秦若听。 一切,只不过是看他愿不愿意,想不想做。 这便是武铭。 在秦若面前发出的誓言不可儿戏,武铭还是取到了书。 封简雪白,书册无字。 从怀中将禁书掏出,武铭是第二次见到这本书。 犹记得第一次翻开这本书时,他还是正儿八经的十七岁少年。那时父亲第九个儿子出生,山中百凤齐鸣。 喜得贵子的掌门正在山中设宴,广邀各路仙友。武铭缩在藏书阁的书架后,将自己抱成一团。 他是掌门的第三子。 在那个喜庆到满目皆红的日子里,武铭碰见了师叔。自小就没见过的师叔,一直在后山闭关的师叔。 一身黑衣的师叔,却让武铭感觉格外亲切。 这刺目红潮中,师叔的那身黑衣产生出齐妙的感觉。他的世界,不再是红。 “师叔。” 虽然只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武铭却是见过他的画像。挂在正厅的那一排排人像中的其中一个。 师叔有头很黑很黑的黑发。 黑的几乎都要融成了墨,又比墨色多出光华。 他自己双膝中抬起头,唤得像只被人抛弃的小奶狗。声音小小的,带着软。 黑衣黑发的师叔,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 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中就再找不到他的踪影。 师叔,就像父亲评价中的那样,是个怪人啊。少年眨巴着眼,心中暗暗道。 这个冷漠得仿佛根本没见到他的师叔,自取了被封印着的册子甩给他。 “庸人自扰,不过是你心中有欲。他虽是你父亲,可何尝不是那些孩子的父亲。换个角度去想,总好过缩在这里。” 手中多出本没有字迹的封面,师叔的背影看上去很高很瘦。 脑海中翻来覆去想着师叔那不似安慰的安慰话语,武铭嘴角的笑纹荡起来。 庸人自扰,师叔倒是料事如神。 揭开雪白的扉页,武铭坐在藏书阁中将这本子读了好几遍。 越读越是心惊,越读越是胆颤。 这世上,竟有能轻易控制别人神魂的术法。 少年小小的烦恼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今日,是他第二次拿起这本书。 旧时的回忆仿若发生在昨天,尽管只和师叔见过那么一面,武铭依旧记忆犹新。他想,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再他陷入谷底时冷言冷语的安慰自己了吧。 那在武灵轩中跟传说一般存在的师叔,真是个奇人。 父亲的话,不可尽信。怪人和奇人,相差一字谬之千里。 武铭摸上了书册扉页。 这一刻,他冒出了一个荒唐得不能再荒唐的想法。 师叔,可是知道多年后自己会遇到这需要补魂之术的女子,所以才…… 想不下去,也不敢想。 武铭收敛了心神。 不可能,就算天眼神算也没有能算计到他遇到秦若时的心里变化,除非……那人本就是神。 武铭捏着书封的手指凸显出一段骨节。 屋中寒冰的冷冽让他眼清目明,头脑开拓。只见过一次的师叔,就算有通天只能也不可能料想得到多年后他随手抛给自己的册子,正是救他一命的缘由。 被设计引到秦若小屋中,正是因为知道补魂,才让秦若对他出手时诸多顾忌。 这些细微末节,寻常人可能意识不到。但武铭自己,却是心知肚明。 他眸色一转,对上秦若。 只见那人被锁链强拉双臂,定在墙上。头却是压得极低,仿佛只有如此才能保持住身体中残存的力气。 武铭心中一动。 是了,想那些和这人不相关的事情作甚。他今日来,不过是履行誓约,将补魂册的记载一一念给她听。 关于补魂的秘密,在武铭干净的嗓音中逐一揭开。 秦若和子冲,拿到了魂玉直接施法,却是被其反噬丢了子冲魂魄。 原来,他们缺少了一味引子。 一个独特的,任谁也不会想到的引子。 窖中静入永夜,针毡可闻。 秦若的思绪随着武铭说出口的话,飞到了远方。 原来,不是他们用错了方法…… 只要将那引子弄到手,寅虚就能恢复正常。 红衣被冰窖的寒气所侵,寸尺成冰。 大师兄在听到那味引子时,呼吸重了一分。 “谁?” 正在诵读的武铭,若有所觉。 书简掉在地上,化身成影他直直飞了出去。 低垂着头的秦若,视线定在那摊开的书页上。 “以此血为引,魂归本体。” 原来如此。 她闭上了眼。 这个静夜,注定有些人将要成为献祭。 * 武灵轩的早课,开启的十分之早。 早到阳光还未苏醒,山中的外门弟子抹黑带露齐聚堂中。 长老在灯烛下扫视堂前,清点人数。 阳光才懒洋洋的翻山越岭,照射山中。 掌门自后山归来,面色沉沉。和老祖一字不落的将秦若之事交代过后,他这种情况就未曾改变过。 那久不问世事的老祖,在洞府中只是低叹两声,全然无话。 这样的结果,出自掌门意料。 他不能理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当年热衷于捉拿先天魔体转世的老祖,如今如此冷淡。 第252章 一重世界74 一步步登上望天台,这位“德高望重,道貌岸然”的掌门捋了下蓄了十几年的胡须。 其实,他的面貌相当年轻。如若将这胡须剃干净,此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混迹在此时前来听早课的子弟中,都要被称一声“年少有为”的经营典范模样。 掌门站在高台上,眺望一众子弟。 “铭儿呢?” 早课自有专人负责传授,长老言传身教把自己在修炼中的感悟系统的总结出来后,一点点告知小一辈。 此际,那人造型都没摆好,就被掌门直勾勾询问自家儿子的所在,不免惊讶。 “十年前,他就不上早课了。” 虽说不知道为什么掌门会来这里,可该做的回答还是不能少的。长老毕恭毕敬,对着掌门答得认真。 心中却不免迷糊:掌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就连自己儿子来不来上早课,都忘记了。 殊不知,掌门不是忘记,而是不知道。 这位在武灵轩的高位上一坐百年的掌门大人,压根就没关心过儿子的琐事。 他心中牵挂的只有名利。 如何在武灵轩掌门的位置上长长久久,如何讨得老祖欢心,如何将那闭关不出的师弟打压成被人遗忘的存在……这些才是他心中所系。 至于什么武铭,武禄……不过都是享受过美人之后的产物。 听得长老之言,他面色如常。 十年不上早课,很好。将来在跟老祖提及时,又多了个可以说的理由。 掌门随风而去。 大殿中的子弟面面相觑,不懂掌门来此究竟何意。 就连那长老,也只敢在心中非议:什么鬼,耽误我在孩子们面前讲课。 掐诀传讯,掌门回了自己房间。 人既是找不到,那就让武铭自己来找他好了。 却说,武铭的这个清晨着实忙碌。忙碌着追逐那躲在冰窖壁角听墙角的小人。 从暗夜到白昼,武铭只是寻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灵气紧追不舍。 属于父亲的传讯符化作雀鸟飞到他的肩头。 一声细脆的长鸣,纸燃字现。 追逐的脚步被迫停了下来,武铭收到了父亲讯息。 “师兄,是不是你?” 无奈下,武铭问出了藏在胸中的猜测。 追人,是个技术活。 倘若两人修为相近,速度相差不多这项技术活就成了十足的角力,比的不过是谁的耐心好,谁的耐力好。武铭跟了这影子如此之久,即便原先只是一两分的把握,也渐渐变成了七八分。 山中能和自己僵持这么长时间的同辈,除了师兄还能是谁? 隐身术他没破。 不是不想,而是没时间。 冰窖之后,两人便在山中兜圈。 此际,若不是父亲那道传讯符,只怕他们这场“赛跑”能持续到明日。 “师兄,现身吧。你若是偷听,必是有什么疑问。即是如此,何不现身亲自问我?” 武铭说话的水准一惯的高,掐准对方心思,直击重心。 偷听的大师兄,自晨起的雾气中现了身形。 少年眼中带着几分果然是你的意味,弯了弯唇。 “师弟,我没想到会听到山中禁术。” 马脸师兄第一句就道出了他逃跑的原因。 夜探冰窖,为的是找出当年真相。大师兄压根没想过,会这么巧合听到武铭将那补魂之法逐字逐句按照书中所述读出来。初听,他还奇怪。修炼这么多年,山中有什么术法是他不知道的。 听得大半,懵懵懂懂的大师兄才回过味来。 我擦,这可不得了。武铭和那女子说的是山中禁术。大师兄慌了神,气息乱了,心神错了。 这才被武铭发现,乱晃而逃。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倒霉催的。那滋味,就像是早起想去喝碗美美的羊汤,一出门踩了陀狗屎似得。让人败兴又难受。 大师兄浑身都不自在。 禁术,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大师兄本就做了亏心事,“小鬼”一来敲门人就风中凌乱只想着跑了。可跑着跑着,大师兄的神志渐渐清明,心中愈发憋屈。 这都是什么事。 好嘛,若是被武铭发现了是他夜探,又因此知道了禁术,自己恐怕是百口莫辩,十张嘴巴也说不清了。倘若武铭将这事禀告了掌门,他还不得和那被关在冰窖中的女人做了伴去? 不成不成,还是跑吧。 只要武铭没抓他个现行,到时咬死不认。谁还能奈他何? 大师兄灌注了全部灵气,在山中奔的欢快。 只可惜,那追着他漫山遍野不曾停歇的武铭实在是太过难缠。始终和他拉不开距离。 山中的晚风拂过脸颊,凉凉得带着夜半独有的一点湿,腻得让人越发清醒。大师兄在速度不变的情况下,心中转了好几个弯。 是了,他本意就是去寻那人问上一问,怎么能因为这意外状况而忘了呢。实是失败,失败里的失败。 想法一变,那三分惊恐就消弭不少,留下的只有遗憾。 若是当时他没有大惊小怪,是不是这会早就等到武铭离开,自己问得清清楚楚了? 大师兄暗叹自己的沉不住气。 正这样胡乱想着,武铭那句话递了上来。 就像是给瞌睡的人送枕头,大师兄意动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不管了,就算要死他要当个明白鬼。有了这番觉悟,大师兄站稳身形,自迷雾中显露出来。 甫一张口,就是他无意听到禁术。 “禁术?大师兄怕是搞错了吧?你听到的不是什么禁术,只是我闲来无事,为那女人念的册子。” 武铭笑弯了眼,亮闪闪的缝隙有如此刻高悬在空中的半月。 兹事体大。 不论师兄心中所想,他都让师兄明白。 两人,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关在冰窖中的女人肯定是不会向别人通风报信,若是山中有人知道他武铭偷了禁书,还一字不落的念给外人听,罪责只怕比大师兄还要大上百倍。 追人,不过是为了让这偷听的大师兄清楚他们的处境。 杀人灭口? 这种事武铭倒是在脑中过了一下。 只是偷听这人不是旁的阿猫阿狗,武灵轩名声在外的大师兄,一夕突然暴毙,后遗症不会少了。 思来想去,只能顶着风险让大师兄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上才最是稳妥。 武铭一开口,便让大师兄瞠目结舌。 几乎没想过,这个看起来极其不靠谱,天真可爱的小师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师兄觉得自己真是老了,老的眼睛都花了,认不清眼前人到底是不是他所熟悉的小师弟。 揉揉眼角,大师兄脑海中反复咀嚼着武铭那席话…… 突然抬眼对上他。 “师弟是说,昨夜你只是闲的狠了才会随手翻出书册戏弄那女人?” 大师兄的语句不太通顺。思量着思量着,话里有几处顿挫。 这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武铭刚刚话中的意思,是不是他所想那样。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两个人,仿佛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只可意会的认同。 大师兄提着的心掉回原处。 是了,开始是他自己自乱阵脚,只想着自己所犯的错误,都忘记了正是因为这个小师弟,才让他“被迫”不得不听到那禁书之中的内容。说起来,追根究底下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他,而是武铭。 大师兄一脉通,百窍明。 “师弟……”他酝酿了下,搞清了责任归属才道:“十年前那场武灵峰顶的战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这,才是这位大师兄夜探的唯一目的。 什么补魂,什么孩子。跟他什么关系都扯不上。从头到尾,他只想知道当年究竟是不是那无为一掌将爹爹带走的。 暖阳初升,群山之巅的武灵峰顶宛如披上了金色得霞衣。大师兄略长的端正面孔上,也覆着淡金。 武铭看着大师兄突然严肃正经的面容,有些想笑。不是惯性扬起唇角,而是实打实觉得好笑。 大师兄,还真是…… 怎么说呢? 可爱的紧呢。 这位师兄的心究竟是有多大,才会将禁术一事当做可有可无。不过是他一句话的功夫,就完完全全的付诸脑后。倘若自己也跟大师兄这般神经大条,只怕成年时就成了武灵峰上供养花花草草的养料了吧。 他眼中笑意明朗,心情大好。 是了,这才是他认识的大师兄。看上去高冷莫测,实则心思简单,犹如白纸。 “你想问的是那战事和我带回来的女人有关没有吧?” 大师心里的事藏不住,武铭略一思忖就有了答案。那时他虽然年轻,却胜在身份超然。 武灵峰一战,有幸亲眼目睹。 说不上当时处境如何,但看到那独自力挽狂澜的无为,武铭是打心底佩服的。 他很少去佩服谁。 打出生以来,见过的人不下凡几能让他有印象的就为数不多,称得上佩服的更是寥寥无几。 掐着指头满打满算,也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年少时在书阁中碰到的黑衣师叔,一个便是那夜见识到的无为。 他想,有生之年自己也当潇洒一回。 见到那震袖挥袍,凭着灵气就将剑阵破开的无为,武铭的第一感觉便是佩服。 大道自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气运。这点是接触仙法的第一天,武铭就知道的最基本常识。只是,他从未想象过,真的有人能做到衣袂翻飞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些听上去夸大其词的说法,在那一日的尘埃漫天中武铭有幸得见。 被武灵轩当世第一剑阵团团围住的无为,便是在袖袍扬起的那个瞬间,给了他这种感觉。 那老者从容不迫,自武灵轩的弟子组成的剑阵中破阵而出。 武铭心头的震荡久久不曾平静。 修炼,登天。 被无为那一击重新定义。 他似看到了真正的仙人,扶摇九天。 之后的记忆黯淡下去,或者说是武铭不愿再想。只因那闭关不问世事的老祖出手,仗着千年修为将无为击落。 他看在眼中,有种荒唐的错觉。 若是那日没有山中老祖坐镇,武灵轩是不是早在那一日就成了残垣断壁? 便是千年之功,一击中的换来的又是什么?是那无为带伤自阵眼处将孩子抱走。 活脱脱的笑话。 他武铭所处的武灵轩就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说什么当世第一山,当世第一轩,都是笑话。只有亲眼目睹过那一仗的人才能明白。 一个名不见经传,只占据了小小鹤须山的无为,也能让这高门大派折损无数高手,他武灵轩不是笑话是什么? 武铭垂下了眼睑。 那日之事,不提也罢。 “师兄,我只能说那女人的事你还是少掺和为妙。”他由衷而言。 武灵轩知道真相的人为数不多。 传言最广的,无非是那几个版本。当年魔体转世,武灵轩为了保九州长乐,想要将那天生魔体扼杀在未成形之际。弟子群出,严阵以待。 全都是做给世人看得假象。 只有他知道,当年不过是为了满足那位老祖的需求。 修炼上的需求。 先天魔体? 不存在的。真正的先天魔体就在他们武灵轩之中。那孩子,是气运之子。 集天道运势于一体的气运之子。 换句话说,就是天道宠儿。只要任由他一步步发展,九州之中万千年来他将会是第一个得道成仙的人。 这才是武灵轩下血本找那孩子的应由。 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老祖为了借那天道之子的气运而滋生出来的事端。 武铭想:他们武灵轩才是饲魔之人。 黑白颠倒,仗势欺人。 所有令人不齿的行径,全在武灵轩中成了“正义”之行。 武铭心中亘着一根刺。 抓秦若,关秦若,便是出自他的私心。 那身骄阳似火的红衣,他曾在少时师叔水镜前,见到过。 制香少女的景象,留给武铭的痕迹只是水过无痕。但在秦若家中,那摈弃了伪装,以真容视人的女子,却是让他心头急遽收缩。 他见到秦若的第一眼,就认出这人是谁。 是谁呢? 是那终日闭关,从不出洞府的师叔水镜中一直残留的倒影。 武铭压下惊讶,一点点回忆年幼时的记忆。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水镜中见到那身红衣时,自己的反应。 第253章 一重世界75 “师叔,这人是谁?” 武铭顺口而出。 其实,他知道师叔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就如,之前每一次自己和师叔说话一般,这位师叔从未再开过口。 书阁中安慰自己的人,像是他臆想出来的。武铭望着水镜发呆。 从那日后,这位不着人看中的掌门三子,多了个去处就是师叔闭关的云霞洞。 云霞洞,顾名思义。取自师叔洞府的所在,武灵轩占地万顷,群山环绕。主峰扶摇直上九万里,其他的侧峰却是各有各的特色。师叔这处洞府,是偏离主峰最远的侧峰,云峦叠复,霞光冲天。 修炼的岁月是能将人憋死的无聊枯燥。武铭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浪费。几乎都不需要向山中长老求教,武铭只用了两个月就找到了这处偏僻的洞府——黑衣师叔的居所。 他想,师叔该是孤单的吧。孤单到如他这样,渴求着能有人和自己说上几句话。因为,关于师叔的传言虽然少之又少,他却是听说过的。这位师叔从出生以来,便在云霞洞中修炼。 换位思考,就连他这不起眼的小辈也比师叔的日子过得滋润,不是吗?高兴时,和师兄饮上一壶仙酿,难过时找个无人的角落当只缩头乌龟。可师叔呢?只有这冷冷清清的云霞洞。不管他是开怀还是欣喜,亦或是难过悲伤都无人分享。 只能在这云霞遮蔽的洞府之中一人独享。 师叔,一定是孤单的吧。 武铭望着水镜,脑中浮想连连。 镜中那红衣人,便是在他替师叔悲秋叹春的怜悯中赫然转身。露出了一张年轻到不像话的脸来。 武铭尚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 水镜中的人,这么年轻……他以为,师叔所观之人最少也要和师兄年纪相仿,看来是倒是自己想多了。 武铭轻轻摆了下头。用验尾气趣那彷如雕像般不动如山的师叔。 师叔他其实也不算老吧。至少,看起来不老?武铭那时刻都没停歇过的脑海中,冒出句山中长老告诫:“山中耳朵云霞峰乃是禁地,不得掌门首肯谁若是闯了那道峰,后果自负。” 那是他四岁开始修炼时,随着师兄弟一同修炼的第一课。彼时,武铭还当云霞峰上有什么能取人性命的奇珍异兽被圈养着。直到年纪渐大,他方才得知当时的自己有多无知。 云霞峰上,寸草不生。 云霞洞中居着一位对他爹爹来说讳莫如深的人物。 一位年纪只比他大了一两岁的小师叔。 武铭的瞳孔中还残留着师叔那张青稚的面庞,他摇头低笑,暗讽自己。这位师叔真要是算起来,又哪里比自己大呢?所以,他水镜中观看的人自然也应和自己一般年轻,没什么毛病。 水镜中转过身的女子,委实只能让武铭称一声年幼。山中女仙为数不多,武铭也算是见过几个。虽然看起来年岁俱是不大,可武铭心知肚明她们的岁数若是放在凡间,都能让自己叫声奶奶了。可水镜中的女子不同,她是真的年轻,年轻到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又滑又白。 武铭定睛去瞧。 脸上虽是不动声色,心中早已翻天覆地。 小师叔,偷偷观瞧凡间的小姑娘是在闹哪样? 那女子就他猜测,最多只有十五。小,实在是小。不止是年纪小,身子骨都没长开的小丫头,有什么可瞧的。 红衣潋滟,倘若是放在山中女修身上,武铭说不得还要在心中腹诽人家,可穿在那黄毛丫头般的小姑娘身上,只让武铭觉得喜庆。 太喜庆了,像是行走的小红灯笼。 武铭为自己的想法暗暗发笑。呵,他都快忘了这时候正是凡间年结,九州大陆家家户户可不是挂着红灯笼,穿着红衣红裙沾着喜庆气嘛。 这小姑娘,应是也是如此。 因是师叔水镜之中的人,武铭看得用心。从头发到脚底板,武铭打包票他从未在一个女子身上花费过这么多精力。 小丫头那头看起来十分健康的黑发,只用麻神随便栓在脑后,她每走一步那摇晃的马尾便左右摇摆,活泼又淘气。 虽说这样扎头发的手法武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可放在那丫头身上又觉便该如此。武铭继续向下瞧,便见她饱满的额头下细眉弯弯,眼儿圆圆。 一时间,让武铭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吃可爱长大的。 什么都不说,光是那圆滚滚黑葡萄似得到眼睛,就让武铭怦然心动,生出亲近之心。 好萌啊。隔着水镜武铭都想掐把那红衣少女的脸。体验下是不是看上去那般软糯糯。镜中人似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真调皮的眨巴着眼张望过来。眨啊眨的大眼睛,淘气又顽皮。偏偏她睫毛卷长,这番联动硬是用那蒲扇似的睫羽盖住了眼中神采。 红衣有些大,竖起的衣领遮住了她的脖颈,小姑娘混不在意笑容嫣嫣,嘴角一翘颊边又浅淡的笑涡。 实在是可爱的紧。 武铭当晚回去后,便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拉着小姑娘脸蛋上的软肉向两边扯。穿着红衣的小丫头起初还在笑,笑得暗夜无光,仿佛漫天星斗都掉落在她眸底。 后来似是被他扯得痛了,嘴角一撇便似要哭。 武铭吓醒了。 …… 按说,他早过了做梦的年纪。清修这些年,觉都很少去睡更何谈做梦。只不只是今日在师叔那处见到的小丫头太可爱,还是自己心中就想着欺负欺负那丫头,他才会做这么个奇葩的梦。 武铭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觉得梦里的自己,就像个大坏蛋。专门欺负小丫头片子的大坏蛋。武铭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样的神发展可和他的形象不符。 不行,这么下去说不得哪一日他真会在现实中抢了人家吃可爱长大的小童,回来虐待。武铭自己将自己吓得不轻。 索性,这事发现的早。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会做这么样的一个梦,武铭多出了很多时间考虑。 他不爱修炼,师兄弟都在打坐静修的时候武铭正在魂游天际。那飘飘荡荡的思绪,怎么拉都扯不回来。陷在了死胡同里似的,他找不到方向。 一想到昨夜梦境,武铭的脸色悄悄白了。 要不,今日再去师叔上那转上一圈?说不定在水镜中再次见到到那丫头片子后,他的“病症”能减轻? 武铭忧心忡忡,再次去了云雾峰。 一身黑衣的小师叔,只是在他踏入洞府时淡淡扫了他一眼,继续闭目打坐。 没人辖制,武铭索性大咧咧盘腿就坐在水镜前,观那镜中女子一举一动。 今日的红衣丫头,怎么看起来沮丧了? 日复一日,武铭像是得了什么怪病,一日不见那镜中少女,就仿佛没吃饭似的,无精打采。 梦倒是没再做过,可武铭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小师叔依旧不和他说话,寸草不生的云雾峰上只有他自己看起来还有几分人气。 这样的岁月,一晃眼就进行了一年。 直到那日他又偷溜进小师叔的洞府,水镜里却是空无一人。武铭想,莫不是这年纪轻轻的丫头片子突然遭遇了什么不测吧? 这厢好一阵踌躇,才发现从未出过洞府的小师叔不见了。 …… 悻悻下了云雾峰,武铭去找师兄喝闷酒。 那一夜,圆月高悬。 师兄摇了摇提着的酒葫芦,问他:“武铭啊,你可曾对谁抱有好感,十分喜爱?” 武铭对着圆月愣神。 喜欢的东西? 对那水镜中的姑娘算是喜欢吗? 武铭觉得不是,他顶多是想欺负她。而且,寿数有阴阳,不过短短一年那在水镜中活泼可爱的小丫头也许就成了哪处的一捧黄土,他真心实意不敢喜欢。 思来想去,也许小师叔是他在这武灵轩中最喜欢的? 即便藏书阁后,这位冷漠的小师叔再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他却始终对他抱有亲近之意。 可小师叔,就像块木头。 无动于衷不响不应的木头。 倘若真这么算起来,他对小师叔的喜爱之情不若转嫁到木头身上。弄块木头,至少还能收纳进自己的百宝袋中。 喝得醉醺醺的武铭,在大师兄面前伸出食指晃了晃:“有,我喜欢的可不就是木头吗。” 至此,武铭所言的喜欢和大师兄口中的喜欢,全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大师兄马脸上粗粗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武铭,你这是喝醉了。谁问你这个了?” 他问的喜欢,是情窦初开。 今日山中一个小弟子跑到他这里抱头痛哭,说自己道心不稳,爱上了一个姑娘。 一席话,听得大师兄一愣一愣的。 这喜欢姑娘和道心有什么关联? 若真如这位初出茅庐的弟子所言,那双修又是什么鬼?结成道侣意义何在? 修炼,怎么就不能喜欢人了。 大师兄是夜半感慨,才问了武铭一句。 没成想,武铭得答案听得他更加郁促了。 合着那位小师弟是太过早熟,武铭这孩子是太过晚熟。 罢罢罢,管他什么情啊爱啊,还不如月下饮酒来的畅快。 那夜过后,武铭照旧按部就班的偷偷溜进云雾峰。虽说小师叔不在,可武铭心中有个念想。 说不得,那水镜中的少女又会再次出现在镜中。 这样的想法,成了妄念。 怀揣着那么一点点不能对人说的希冀,武铭的希望一次次落了空。 水镜,始终无波。 小师叔风尘仆仆回到洞府。依旧如先前闭目打坐。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 随着年岁渐长,加诸在武铭身上的担子渐渐增多。作为掌门血脉中,天赋最高的一子,武铭开始在武灵轩展露头角。二十二岁生辰,掌门开山庆贺。 广邀道友齐齐为武铭庆祝。 作为寿星,武铭心里却不是滋味。 昨日那和自己素来没话说的亲爹像是换了个人,对着他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弄得武铭险些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合适。 略一打听,他才明白其中原因。原来,那从不出世的老祖宗点名道姓,让他做了掌门接班人。 闻到风声前来庆贺的长老不知凡几,不过一日。武灵轩中就布下这么大的场面,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武铭眼中倒影出那悬在梁角的红灯笼,仿佛又看到水镜中穿着不合身红衣的少女,蹦蹦跳跳。 他唇边现出笑痕,只是那笑意还未结实便被几位长老的脚步声打断。 有多久,没再想起过水镜中的人了? 应是有三年了吧。武铭弯了唇,是种不达眼底的假笑,他对上几位长老的目光。 武灵轩,是从骨子里烂掉了。 之后的之后,武铭就像是展开了别人的人生。一段光鲜亮丽,却不是他所向往的所在。 修炼,问道…… 渐渐成了他生活的重心。 小师叔的云雾峰已然离他远去,水镜中红衣如火的少女也成了南柯一梦。武铭蛰伏起来,冷眼旁观。 他想,若是自己真能接替掌门。这武灵轩就由自己送葬了吧。 腐朽到骨子里的伤,只有连骨带肉全剔除了才能长出新肉。 云雾峰的霞光,只要推开窗就能见到。 小师叔却是再也没见过的。 那个冷漠的,彷如木头般的人,究竟是他臆想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的,几乎成了迷。 长长的岁月之河川流不息。 武灵轩迎来了无为。 静静站在群山之巅看着那人掌下葬送了无数武灵轩的子弟,武铭心中说不上是幸还是不幸。 这些子弟,他都很眼熟。 那一批批被无为带走性命的人,每一个他都叫不上名字。只是这些人,却时常往他眼前凑,有些是为了给他送块上好的灵木,有些是为了和他搞好关系,以期将来驳个好前程。 默然看着那些人前仆后继冲上去,企图仗着人多欺负无为。武铭垂下了眼。 真丢人。 堂堂当世第一门,全是杂碎。 就连一个独自上山只是为找回弟子的老者,他们也能连脸都不要,人多欺负人少。 武铭实在是想不出,他要说些什么。 可惜了,这些人的如意算盘打的好,却搁不住那独自上山的无为是个硬茬子。 第254章 一重世界76 小楼中见到秦若,武铭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怎么会忘记那个在他孤单岁月中水镜前的人。那日,武铭的首个反应是将这人带回山,让小师叔见见。多年中他以为无缘无故消失了的人还好端端的活在世上。 至于这人牵扯上武灵峰和那孩子也有瓜葛却是出乎了武铭意料。但那又如何呢? 武铭心中只是惋惜,惋惜水镜中不识愁滋味的那双眼蒙了尘,再找不到天真。 他又一次来到了关押秦若的地方,将双手背后一点点仔细打量记忆和现实中已然发生了巨大变化的这个人。 因为被捆仙锁缚住双手高高吊起,她的头垂得低低的。埋在颈窝间的黑发早已将她的容颜遮蔽,留给武铭的只是满头鸦色的长发。 微一勾腰,武铭将自己的身高放低了点,藏在她发间的苍白面容便逐一显露。 这张脸,确实是水镜中他看了整整一年的那张脸。颧骨不高,下巴尖尖。水镜中尚还有两分圆润的脸型早已在岁月中磨出了尖角。 武铭想,她肯定吃过很多苦。 这种猜测的想法毫无根据,全靠着见到这张面容时那收尖的下巴油然而出。 是为了那孩子吗? 按照时光的轮回,水镜中还是别人家中孩子的女孩早就到了成亲生子的年纪。 撇开脸型,武铭寻找着她的眼睛。 曾经自己最喜欢的,就是她的眼睛。他能坐在水镜前不吃不喝望着镜中人整整一天,只因为她有双如黑宝石般剔透的黑色眼睛。 那时的武铭,总是忍不住的想:自己的眼是否也如那红衣少女般的澄澈。 对着镜子,武铭摸上了自己眼尾。 光滑平静的镜面上倒影出的那双眼,彷如干涸的深井,死气沉沉。 武铭想将镜子打碎。 那时的自己有多大,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却有双宛如行将就木垂垂老矣老者的眼。 武铭对此感到厌恶。 他试着对着镜子笑了笑,如水镜中的女孩唇角弯弯,眉眼弯弯。半阖上的眼睑挡住了这双眼中的死气,随着唇角弧度的扩张,皱在一起的五官让他又恢复了该有的鲜活,生动起来。 这双眯成缝隙眼,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武铭想,原来笑的作用真的很多。怪不得水镜中的女孩整日都在笑,有时候这样的表情并不只是代表心情好。 从那时起,武铭多了一个特点——爱笑。 眼睛弯成一汪弧,笑眯眯的和人对视。 这样的武铭显然比之前大受欢迎,大师兄私下问了几次:小师弟,你是碰到了什么好事? 不止如此,山中平日看他不顺眼的长老们今日早课破天荒也放过了他。 武铭的指腹拂过眉毛,他真要多谢那个教会自己微笑的人。 这样的想法时不时的窜入脑中。武铭渐渐萌生了一个想法,他准备向小师叔打听清楚这女孩究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去看看她。 见见那个让自己的日子变得好过起来的人。也正是那一日,武铭摸进小师叔的云霞洞,水镜中空无一物。 见人的小心思被突来的变故所取代。武铭放下了这个不着实际的念头。 多年后,他却是圆了当初那没有外人所知的念想。真的见到了她。 武铭想起往昔那些林林总总,有点紧张。 这种紧张不会轻易表现出来,或许只是藉由他眉头间的轻轻的一个褶皱来传递。 武铭又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 应是始终未和她对上,自己才会在这么一个瞬间想些早就该被付诸脑后的旧事。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如愿见到了她的眼睛。 只是,因为角度的问题武铭最先看到的是她的睫毛。 很长很黑,铺陈成扇面似的浓密睫毛。 武铭不耐烦了,一把抓过她的下颚,武铭使了蛮力将她的头抬起来。 那双曾在水镜中见过无数次的眼睛,依旧清澈。 只是,再不如年少时那般天真,内里藏云纳雾,令武铭不能如少时那般一眼就看破她的心思。 端详半晌。 武铭在这双眼中什么也没找到。 他有些失望了松了手,任秦若无力的重新垂下头。 人兀自踱到了屋角。 其实,很想问问她当年为什么会突然从水镜中消失。这些年中又发生了什么。但武铭还有理想,知道凭着两人如今的身份,就算他问秦若也不会告诉自己。 那方洞天,那扇水镜里生活着的少女永远只能活在他心中。 他沿着墙角坐了下去。 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一点点下滑,惋惜和叹谓便如星火藏在他的眼中,虽然只是短短的瞬间,却代表着他最真实的想法。 是啊,如今的自己只能是武铭轩中高高在上,背负着师命的小公子。 如今的秦若,也只能是那和“先天魔体”转世的孩子混为一谈的恶人。 冰窖中的冷意,令人不爽。 千年寒冰封存的所在,处处都是犹如雪山之巅的冰凉。只不过是坐下来,让大脑放空的当,武铭就觉得周身灵气开始滞待。 真是个关押人的好地方。 枉你有再高深的功力,只要灵气不前便只能在此间宛如凡人。 这个寒冰窖,是当年出了无为那件事之后刻意修建的。为的就是再发生相似的事情时,武铭轩能先下手为强,直接将人关押在这里。 秦若,算是这间冰窖第一位正正经经接待的“客人”了。 武铭任着那流动的寒气覆盖周身,手脚麻木。他的内心却是出奇的平静。像当年和小师叔挤在云霞洞中的平静,带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稳。 武铭阖上了眼。 思绪还在翻转,头脑还在运作。 究竟,要拿秦若怎么办? 是真如父亲交代的那般,问出了所有事情后直接打杀还是…… 武铭想不出个所以然。 即是想不清楚,那就不想。 从进来到现在,武铭终于纾尊降贵和秦若说了第一句话:“那孩子究竟在哪?” 派出去的精英小队找到他报出的地址却又徒劳无功。据他们说,武铭见到过的那处小院中,别说是人就连只苍蝇都没有。就仿佛跟秦若以剑相向的那一晚,只是他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场景一般。 那处小院,住着一户最普通的凡人。 掌门找到他,眸中含着责备。尽管什么都没说,只让小队中弟子一一禀告,武铭也懂得那个男人的意思。 他是在讽刺他的无能。 可武铭知道,小院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孩子,年轻男人俱不是他靠着想象就能臆测出来的存在。 那个沉睡着的孩子,究竟会在哪? 武铭今日来,便是逼问他的下落。 可惜的是,两人心中其实都很清楚。 秦若不会告诉他,武铭此行必定落空。 但他还是问了出来,哪怕是听她说是那个一句话,他也想要问一问。 来此的目的早已被淡化,对上秦若那双淡然无波的眼睛时,武铭就知道的答案。 慢慢睁开眼,他自坐着的角落中仰头去望秦若。 被吊着的女人无动于衷。 似乎是根本没听见他的问题,只顾垂头用周身所剩无几的灵气对抗冰窖中的寒冷。 是的,寒冷。 和心血来潮来到冰窖中的武铭不同,秦若是真的冷。脚底的冰砖延展出的寒意,早已在她身体中不知走了几遭。冷,便成了唯一的感觉。 苍白的脸色是冰冷世界中血液不畅的代表。 置身在全是寒冰的房间中,秦若觉得她快要撑不下了。 真的很冷,脑中模糊想起桃源村中年幼的自己,夜半被冻醒茫茫然张开眼,就是二哥秦钟鸣的脸。 担心妹妹夜里着凉,在那个特别冷的冬天里秦钟鸣将自己的杯子盖在了妹妹身上。 武铭说的话,她没听清。 可被唇齿间反复碾压揉碎的孩子两个字,还是清晰的传入耳中。 孩子? 什么孩子? 是说她的孩子吗? 恍惚得想着。秦若发了会儿呆。 她的眼中先是出离现实的迷茫,尔后才渐渐有了神采。 是了,孩子。她的寅虚,还在等着自己回去的孩子。 犹如大梦初醒,眼中的光彩慢慢汇拢。 她费力抬起头,想要看一看是谁在问她的孩子。 刚刚武铭做出的举动,对秦若来说真的就仿佛不存在。不提孩子,秦若只顾着守护着丹田中最后一抹热意。 这样缓慢的,有张力的动作便成了武铭问完问题后,所能观赏到的唯一景致。 眼睁睁看着秦若咬住唇,一点点勉力太高头。 他脑中蓦然窜过一个想法:自己的母亲究竟在哪? 却说,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想到这样的问题着实让人费解。可这想法确是武铭当时最真实的想法。无他,他自那双渐渐有神的眼中找到了一种爱,名为母爱。 自小就没感受过母亲这个词汇所代表的含义,武铭从未想过去寻找他的母亲。 有记忆以来便是武灵轩中的一草一木,挂着掌门三子的名头,武铭却从那个被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身上感受不到半点父爱。 他以为,天下间尽皆如此。 直到今日,方才明白原来是他想岔了。 这个九州还有太多他不曾见识过的感情。譬如母爱。 通过秦若那双眼,武铭感受到了。 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爱。 温暖柔软,不带任何杂质的爱。 故此,武铭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他甩下头,将这完全不适合出现在此的想法摒弃,自下而上认认真真的盯着她。 那双眼在缓缓扫视了周遭一周后终于在角落找到了他。 武铭眼中涌上点笑意,很快弯了起来。 终于发现这里还多了个人了吗? 此时,是秦若被抓到这里的第二个月。 极其缓慢的,武铭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由他凉薄的唇齿间,逐字逐句。仿佛是为了配合秦若目前的状态,武铭将话说的非常慢。 “那个孩子如今在哪?” 望向他的瞳孔瑟缩一瞬,秦若重新低下了头。 即使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由如今的她来做也处处彰显着费力。像是被按了播放的慢动作,有些不流畅的滞待感。 武铭等着,仰着头任她错开视线。 这番看似毫无意义的举动,实则已是说明了他们对待彼此的态度。 秦若不愿意看到他。 虽然这只是武铭脑中一闪而逝的念头,却仍然令人不喜。 武灵轩堂堂天之骄子的小公子,不受人待见。 宛如又回到了年少那段灰色的记忆中,武铭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转变成锋锐。 小公子依旧坐在原处,靠着让人能时刻保持清醒的冰冷墙面,一瞬不瞬的死死盯着她。 原来,如今的自己已是如此不堪了吗? 就连当初水镜中的少女也会对他嫌弃。 诚然,这是武铭徒生的胡乱联想。真实的原因,不过是因为秦若觉得这个人很烦。 武灵轩里出来的人,果然没有一个是值得信任的。 她低垂的头颅在无人见到时微勾了下唇线。 还好,补魂的讯息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万事俱备,只差那最后一步。 张了张口,秦若觉得嗓子眼干得厉害。 不过是两个月没有和人说过话,她竟是觉得恍如隔世。 声音涩涩干干,有种粗粝的似被摩擦过的粗糙感,秦若慢悠悠回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孩子。” 闻言,武铭目中迸发出一种光彩。 这女人,明明已经是阶下囚了还不知死活吗? 就连他都懂得趋利避害,这女人却是明晃晃的表现出不配合。 当年事,不可追。 但兹事体大,无为的身世查无可查。但寅虚,已然成了掌门桌上的一分新书。 那个作为鹤须山关门徒弟的小男孩,从出生到被武灵轩抓住的过往历历在目。 秦若,是他的母亲。 不知道?天下间若是连她都不知道那孩子的下落,只怕寅虚就真成了隐形人。 武铭忍不住嗤笑。 “不要和我卖关子。你将孩子的下落告诉我,少受些罪不好吗?” 他的话语中有种蛊惑。 蛊惑着秦若通过交换寅虚的下落过上比如今好上一些的环境。 这样的话,对于一个母亲来说简直可笑。 秦若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低的问:“把孩子交给你们,然后眼睁睁看他死吗?” 第255章 一重世界77 听,这是个地地道道的明白人。 说得道貌岸然是为了天下,为了九州。实则不过是他们的老祖想要那孩子身上与生俱来的气运,被天道宠爱的气运。 武铭仍从墙角处看着她,他的双手撘在自己膝盖之上,音色中有种迷茫。 “他的生或死,和你有关吗?” 父母,对武铭来说只是给予了自己生命的人呢。除此之外也许还不如大师兄和他来的亲近。他不明白,秦若为什么会将那孩子的生死看得这么……重。 在脑海中试想了下,若是自己有朝一日出了意外身死魂消,作为掌门的父亲可会因为他的死讯而难过? 这样的画面令武铭嘴角无时无刻不存着的浅淡笑意慢慢收拢。 不会的,如果那老头知道自己的死讯。拍手叫好的几率都比伤心难过的几率大。 “算了,既是不愿说那我就慢慢找。” 不知为何,因为秦若对孩子的维护让武铭心中暗暗不爽。从秦若这里问出来和自己找到那孩子,武铭更愿意选择后者。他倒是想看看,真将那孩子带到秦若面前,她会用副什么表情来面对自己。 武铭不再问关于孩子的问题,却也没离开寒冷的冰窖。靠着墙壁,他只当在此闭目养神。 武灵轩派遣了十二队人马外出找寻寅虚。 掌门几乎是倾全轩之力在努力寻找那武铭曾在东麓见过的小孩。长老手中捏着的卷宗只要打开,便能见到寅虚垂髻的面容。 武铭看着掌门奔波在老祖和山中马不停蹄,心中九曲十八弯。冰窖中秦若,自然而然浮现在他脑中。忍不住的去想,倘若今日自己和寅虚的身份对调,父亲会如其你若那般,宁愿自己受罪绝不告诉任何人他的行踪吗? 这答案应该是不用考虑就给得出。 兴师动众,全轩皆兵。首队派出去的精英小队回来后,掌门自他们身上感受到了那孩子的起息,之后就无所顾忌开始在全州搜寻。 无名知道,这是为了老祖。父亲对老祖言听计从,从未违抗过。缩在他们武灵轩后山平时从未见过人的老祖,不过是想续命罢了。 寿数,是他这些年来唯一担心的。纵使有驱雷掣电之能说到底老祖还是个人。半只脚踏入仙门又如何,活了无数个春秋又如何,还是逃不开一个死字。当阳间寿元终了,这位老祖也是要去见那地府之主。 故此,早在千年前这位老祖有了逆天改命的想法。寿元在他眼中是串数字,却是能左右他生死的数字。当这串数字进入倒计时,从百滑向一,老祖决定祭炼魔道的功法。准备了几百年的光阴,各种材料全都齐备后,只差东风。 这阵东风,便是那天道宠儿的躯壳。 抽去原先的生魂,将自己的魂魄安置在其中。便是那魔功的精髓。 老祖推演数次,此间九州只有那桃源村里出生的小娃娃集天道气运于一身。一面找了武灵轩当世掌门做准备,一面让出去修炼的弟子放出风声,说那寅虚正是先天魔体转世。老祖试图将天下人耍的团团转。 计谋不算高,可胜在实用。 九州修仙者不知凡几,所谓正道都是为老祖马首是瞻。一呼百应,很快就将那真真正正的天之骄子抓到了山中。开坛做法,血祭魂魄。老祖的术法却只进行到了一半,就被闯入山中的无为生生打断。 功亏一篑,老祖遭其反噬。眼睁睁看着无为将孩子抱走,却无力阻止。 这之后,当年武灵峰上一役事实的真相被掩埋起来。世人只知是那无为爱徒心切,不惜以命换命为那孩子拼得一线生机,却不知自此之后武灵轩这位号称天下无敌的老祖,重伤成了残疾。 武铭心中暗笑,瞧瞧这便是害人的结果。 偷鸡不成蚀把米。 只是,多年后无意间再次听到那孩子的讯息,蠢蠢欲动的老祖又一次生出了抢夺之心。他要那孩子的气运,要那孩子身上所背负的天道,也要那孩子无休无止的寿元。 让掌门将轩中事宜尽数放下,全数放在找到那孩子的下落上面。老祖当年被无为砍伤的伤口隐隐作痛。 九州大陆,该是他的。其中区区一个孩子的寿数为他所用,难道不应该吗? 坠魔入邪,仅仅只是一念之间。 山中忙忙碌碌,脚下生风的师兄弟踏剑御空一个个飞出山门。 武铭枕着后脑勺,躺在柔软的草丛中百无聊赖的计数。这是第一百九十三个。 武灵轩,真是倾巢而出。 他的好父亲和那位早该去地府的老祖……真是能折腾的紧。与其在这虚度光阴,不如上云雾峰去见见小师叔? 因着秦若,最近几日的武铭多番想起小师叔——那位在老祖口中真真正正先天魔体转世的人。 云雾峰为什么是禁忌,自是因为峰上住着的小师叔。武铭知道这位小师叔的渊源,还是掌门说漏了嘴,被他追着问的结果。那日不知是谈起何事,掌门顺口说了句:“这世上倒是真有先天魔体,只不过那人不是鹤须山的寅虚,而是我们自家。” 小师叔,出生在鬼门开的那一日。 当时的老祖一看卦象,就箴默不语。好奇为何会是如此的掌门偷偷去瞧那卦面,吓出了一身冷汗。 天下不容。 老祖找他商量,将这刚出生的孩子除掉。却是受到了师妹反对,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出的孩子,怎么可能由着老祖如此对待。 当年的武灵轩,风波不断。小师妹自愿供出身体为老祖续命,只求让那孩子活下来。关上门的老祖和小师妹究竟说了什么,掌门并不知道。 只是后来得了老祖命令,封山摆阵。将离武灵轩主峰最远的那处山峰让出来,供那孩子居住。云雾峰外布下九九八十一道杀阵。每一阵都只有一个作用,防止那孩子出山。 刚出生的孩子还闭着眼,就被母亲割破手指取了鲜血。将属于这孩子的血液滴在杀阵阵眼,小师妹永远的留在了老祖处。 掌门对当年的事情讳莫如深,也只是和武铭简单的说了个大概就不愿多提。回想起云霞峰外剑意如林,武铭才明白其中缘由。 今日,他急切的想去见见小师叔。 云霞峰永远是静谧的,安然的。 “小师叔,你在吗?” 武铭还未入门,先在洞府外喊了声。 其实,这算是武铭对小师叔打招呼的方式。明知道小师叔只能留在云霞峰,武铭这声唤不过是告诉里面的人,他来了。 至于想要听到小师叔的答复,简直是痴人说梦。和小师叔相识这么多年,除了藏书阁中他劝慰自己的那席话外,这位小师叔再没对他开过口。 他抬步往里间走。 熟悉的小师叔,熟悉的水镜。仿佛马上都能出现在武铭眼前,吸口气武铭听到了小师叔在洞府之中的声音。 是令人陌生的,冷淡到宛如冰霜雪雾的凉音。 “出去。” 只有两个字,却令武铭整个人都顿住了。 原因,自然不是因为小师叔说出的命令,而是这位再不曾开过口的小师叔,今日竟然和自己说话了。 武铭身体一僵,抬起的脚放了下去。顿在门口的身形还保持着推开石门的动作,他已道:“小师叔,是你吗?” 这样的答复,听上去或许是驴头不对马嘴。 可就武铭来说,却是他在这一刻最想知道的事实。十几年前在藏宝阁中听到声音,早已没了印象。当初的他全幅心神都放在去理解小师叔话中的意思,自然也就对他的音色少了许多关注。 乍然听到,一时竟是分不清这开口说话的人到底是不是云霞峰上那个枯坐了数十年的小师叔。 武铭侧耳聆听。 山风沙沙,洞府之中又传来小师叔第二道声音。 “是我,出去。” 武铭放在石门上的手往回缩。 心中开始雀跃,小师叔愿意和自己交流了。 他索性站在门外,靠着那巨石所成的石门和小师叔继续:“小师叔,你可还记得水镜中的少女?” 不理世事,只能窝在云霞峰的小师叔好似从未关心过什么。就他的观察来看,除了水镜中的少女曾分去他几个清冷的眼神,这世间怕是再没什么能让这人心动的。 隔着石门,武铭将背靠了上去。 屋中人在想什么,他想象不出。只能凭借着脑中自己暗暗臆测。问出那个问题,却是势在必行。他非常好奇,倘若小师叔知道了那少女还活在世上,此刻就在武灵轩的冰窖之中,会有怎样的反应。 此际,关乎小师叔的林林总总,能回忆起的只有那身黑衣和他面容上的颜色。 趁着等待小师叔的回答,武铭任思绪被小师叔的容颜所占据。其实,小师叔生的分外好。 若是放在九州之中,只怕会引得姑娘当街向他抛花吧?他自出生以来,就没见过比小师叔还要漂亮的人,这个人当中男女不论,单说容貌。 普天之下,小师叔便是他见过最超凡脱俗的那一个。 尽管他的面色是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态苍白,却依然无损他的气质。 小师叔,是真的好看。 那是种细致优雅的美。就拿他的眼来说,在武铭心中也是独一无二的。 武铭看人,先看眼睛。 不知是不是因为当年在水镜前呆得多了,他养成的习惯。自打从小师叔这里离开后,他看人总是要盯着人家的眼睛。 武灵轩中从掌门到初初入仙道的小童,武铭都瞧过。每个人都有一双和别人不尽相同的眼眸。撇开水镜中少女的眼眸不提,再这么多人中他最喜欢大师兄的眼睛。 为什么呢? 却是因为大师兄的眼睛,有点像小师叔。 小师叔有双天生的丹凤眼。 中庭不算开阔,眼尾细而漫长。斜向上挑的眼线为这双眼睛带出几分写意的韵致,小师叔的眼极为漂亮。似是含了秋波,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就算配在那病态的面容上,也掩盖不了这双眼的出彩。 武铭很喜欢小师叔的这双眼。 大师兄的眼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和小师叔有些相似。许是眼尾飞扬的弧度?许是眼中看人的冷漠?武铭分辨不清。唯一知道的,只是这双眼总能让他找到小师叔的影子。 故此,他和大师兄成了朋友。 谈不上推心置腹,倒也能称得上酒肉朋友的那种关系。想见小师叔时,只要瞧瞧大师兄的眼睛他就很满足了。 正是因为如此,再回忆起小师叔的眼睛时,武铭没得脑海中甚至是带了点模糊。 屋中没有回应。 久到武铭以为刚刚自己听到的喝令只是出自自己的幻想,小师叔的答复姗姗来迟。 “记得。” 依旧只有两个字,跟他说出去时一般简单明了。 武铭却像是受到了欢欣鼓舞,立刻道:“那人成了修士,还有个孩子。” 秦若,是他们在云霞山中共同的过往。 透过水镜观察那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少女,是他们在山中唯一的活动。 不,应该说是武铭一个人的节目。每日起个大早,在小师叔这一坐就是一天,不管和小师叔说什么他都当成是空气。武铭便养成了在水镜前自说自话的习惯。 那少女,似是成了他们唯一联系的纽带。 每每武铭惊奇少女做出什么新的举动时,小师叔总会用那双细长而精致的丹凤眼扫上一眼。 此际,武铭便是用了老法子换汤不换药。依旧以少女为由和师叔说话。 又是久到令武铭昏昏欲睡。 “嗯。” 洞府中那人只是低低一吟。 武铭也不介意,“小师叔,你想不想见见她?” 这个见,自然说的不是隔着水镜,而是面对面。 真实到能触碰,能和她在同一处呼吸同样的气息这样的见。 武铭等着,等着听小师叔的回复。 他有七成把握,小师叔会去见秦若,余下的三分不确定源自于小师叔太过冷淡的性格和云霞峰上伫立的八十一道剑阵。 第256章 一重世界78 小师叔的想法确定下来,如果真是要见那人法子总是有的。 武铭在等待中思考。 这次,长时间得缄默后也没有答案。 一门之隔的洞府后,武铭不知小师叔早已重新开启水镜,自那镜面将秦若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苦等良久,屋内像是无人般的静。这样的结果究竟是要去见那秦若,还是……武铭揣摩不出。 因为此事,当晚他又来到了关押秦若的那处所在。抱着种自己都说不上是什么样的心情,武铭并未再去逼问孩子的下落,他只是坐在,如那晚般缩在冰窖的角落里,和秦若一起感受此处入骨的寒冷。 接连而来空闲的日子里,武铭成了找到秘密基地的孩子。大师兄只要不在身边,他就能在冰窖中闲坐一天。 打坐修炼间或发发呆。 跟他的悠闲相比,武灵轩里弥漫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十二队外派出去的精英子弟去了又回,回了又出。踏遍九州大陆,也没找到掌门口中所说先天魔体转世的孩子。随着掌门脸色愈加暗沉,这些人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有种看不见的隐隐威压如影随形,仿佛只要下次归山还没有那孩子的下落,掌门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几个心中惶惶的小弟子脑中转了个弯,合着他们是将掌门当成了什么,还会要了他们的命。呸呸呸,这想法不可取。 却说,委实不能怪那几个弟子,而是掌门如今的脸色都快要成了墨。 十二队人马,各个元婴中期的修士。硬是在九州大陆里找不到一个孩子,莫说是武灵轩,就是被外人知道了恐怕都要掩嘴轻笑,瞧瞧你们这仙门,可不是全都是废物吗。 掌门对回来报告的弟子,面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这种压抑的氛围,由此而生。 即便是没有加入搜寻小队的武铭,也感受得到。归山后的子弟愁容不展,一个个都跟百宝袋被人抢走似的发着愁,看上几眼也会跟着沾染上那些下不去眉头的轻愁。 这种情绪是会感染人的。 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的外门子弟被殃及鱼池。首先面对上的就是山中无精打采的内门师兄。几次问询,师兄除了摇头却没透漏只字片语。外门的小师弟搞不懂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这些看起来比自己生活舒适一百倍的内门师兄如此哀愁。 接连而来的,便是每月一次的开堂授课。 对待外门,便是放养政策。武灵轩里只在每月月中有一次为这些外门子弟传道解惑的机会。前来听讲的小师弟再次发现,今日的负责讲课的长老也是如此。那脸拉的老长,传授时心不在焉。 听了几句,小师弟就察觉即便是讲课这位导师的心也不再传授上。翻来覆去不过是老生常谈,显而易见的这是根本没用心去准备。 摇摇头,小师弟脸上的神色被迷茫所取代。 山中到底是怎么了,人人都像是便秘似的。着实让人难受。 跟内门不食人间烟火的子弟不同,这些初初踏入仙门的外门子弟想要活下去,首先还是要保证吃喝。山中外门区域里有专门的食堂,负责为这些子弟准备膳食。虽然是简单的食物,可经过这位食堂大叔的双手加工,味道实在不错。 但今日小师弟在师兄和长老那云里雾里得糊涂了半天,好不容易结束了课程来次吃饭,又发现负责掌勺的大师傅也不对劲了。 菜还是那些菜。 可味道却不一样了。青菜焦了,米饭糊了。 小师弟彻底糊涂了。 这都是些什么事。 今日莫不是什么霉运上身的鬼日子,武灵轩中一个两个就没对劲的? 小师弟把饭碗我往前一推,不吃了。 他倒是想知道,这武灵轩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奇的小师弟今日的功课也不做了,往内外门的分界处那么一站,伸着头往里张望。 可看来看去,除了匆匆御剑从他头顶飞过的影子,小师弟什么都没看到。 如此这般过了一整天。 第二日早起的小师弟脸上也现了愁容。 他想哭。 大师傅今早出锅的饭菜延续了昨天的风格,彻彻底底成了黑暗料理。小师弟对着摆在桌上的清粥小菜,心中琢磨着往后只怕要下山买干粮啃了。 武灵轩中,人人都跟着或多或少潜移默化的发生着改变。 如小师弟一般的人,比比皆是。这些完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无辜人士,都跟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 其实,本不应该如此。 倘若在小师弟问询那位师兄时,那人能完完本本将事情交代清楚,说是自己因为办事不利挨了师傅的骂,这口憋着的气顺一顺,也就完事了。 可惜的是,掌门交代下来此事需要保密。 古时尚有以为心中藏着秘密憋出病的故事存在,放在这些活生生的人身上更是如此。一面是要面对掌门时刻都仿佛要弄死他们的黑暗目光,一面又要将找孩子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藏起来。 这些人只觉得不论自己做什么,都不顺畅。 情绪感染了整座武灵轩,山中人人压抑。 大师兄,自然也不例外。作为这山中的首徒,恐怕真要是认真算起来,他的压力最大。 派出去的人找不到那孩子,掌门将大师兄拎过去的次数越来越多。由原先的三天一次已演变成了如今的一天三次。都快赶上正常人吃饭的频率了,大师兄垂着头任掌门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出得掌门屋子方才敢把憋着的气打开。 哎,他呼出好大一团气。 这武灵轩的首徒不做也罢。 就算真是要找人,倘若这人有心藏着,茫茫九州又如何是那么好找到的。别说是他,就算神仙下凡也没那么容易吧。大师兄的这些话,自然只敢在心里嘀咕,若是敢在掌门面前念叨,他想掌门会否会劈了自己? 有这个可能吧。 看如今掌门的状态,若是这月还寻不到那孩子说不得自己真要挨上一掌。 要不,他赶紧去练练护体?从今日算起到月底,这么短的时日全力以赴能不能将那护体之功再进个台阶? 大师兄开始打了旁的主意。 找孩子,就他看来还真不如老老实实的挨一掌来的爽快。大师兄远眺的目光往回一收,去找小师弟喝酒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武灵轩虽没有杜康酒,却是有他当年埋在树下的好几坛子灵酒。 被骂完了的大师兄,找到了武铭处。 屋门紧闭,府中无人。 山中人人自危时,小师弟又跑到哪去了?大师兄脑中只稍稍一想,就想到了那被武铭带上山的秦若。 和小师弟有了那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后,大师兄就觉得小师弟仿佛是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这细微的变化放在别人眼中自是发现不了,也只有和武铭尚算得上交情很好的大师兄才会发现。诚然,这个发现的原因还是源自于每次来找武铭,他屋中都无人。 小师弟还能去哪? 山中这么大,可容得下小师弟的还真没几处。 挂着响当当掌门继承人的称号,长老们见到小师弟是将他当掌门那般供着,就连跟着小师弟一起被优待的大师兄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想当然小师弟肯定是不会去那些地方。 可偌大的武灵轩,和小师弟交好的除了自己更是无人。得闲往他这跑上好几次的小师弟,还能去哪? 大师兄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 只能是那被关在冰窖之中的女人处。 挖出埋在树下的整坛子酒,大师兄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了冰窖之中。 望见那坐在墙角不知在想什么的武铭时,大师兄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真会这么好。 小师弟,可不就在这吗? “武铭,喝酒去?” 因着掌门连日的咒骂,大师兄的神经都快要麻痹了。压根就没发现,他的出现彷如是打破了一室和谐的罪魁祸首。原先屋中那份静谧安然的情调,随着大师兄的到来不复存在。 兀自冲着小师弟扬了扬手中的酒坛子,大师兄连日来沉到谷地的那颗心可算是蹦的比平时爽利些。 可喜的是,这份欣喜之情并没能感染到小师弟。 将后背靠在寒冰上的武铭,只是懒洋洋撇了眼那坛子酒,视线就又调开。 他没直接开口,摆摆手以示自己没有喝酒的兴趣。 也是直到了此刻,后知后觉的大师兄才发觉冰窖中的秦若呼吸很稳。 睡着了? 大师兄心中腹诽:这得是心有多大,才能在万年寒冰窖中睡过去? 彼时,已经是秦若被关在这里的第三个月了。 而呼吸平稳,频率规律的秦若自也不是如大师兄所想那般睡了过去,而是…… 护心。 护住心脉,保住丹田中的热度。 在这里被关了三个月,就算原先不能忍受此处的温度,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有了起色。她发现,只要静心专注,便能保得本源不变。 秦若封闭了神识,固步成封。 不论这间冰窖中是谁来,亦或者是谁离开,又与她何干?若想活下去,便要在冰窖中保住本源。 每日晚间都来次静坐的武铭,对她来说就如这冰窖中的寒冰一般,只是个外物。为了能活下去,见到自己的孩子秦若选择将五感统统封闭,只余身体最基本的机能运转。 至于武铭知不知道她的做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只不过就秦若而言,那人知道与否都与她无关。真是抱着这种全然无视的态度,两人倒算得上是和平共处。 而跟秦若不同的,却是武铭。 当年云霞峰上和小师叔在一起的日子,对武铭来说意义非凡。那时的自己郁郁不得志,只能算是掌门众多孩子中不起眼,不受待见的一个。 听了下师叔的安慰,不请自来的武铭却是将小师叔的云霞峰当成了自己的家。心中的那个家,能够让自己得到一时安稳,放松神经的地方。 便是如此,尽管小师叔不言不语,武铭心中小师叔的地位还是非比寻常。和大师兄在一起的时光固然也好,看着那双肖似小师叔的眼,武铭总是能够打从心底快活起来。可惜的是,大师兄一开口属于小师叔的那抹影子就荡然无存。 终究不是小师傅本人,大师兄委实极爱唠叨。 连给武铭一个幻想空间的机会都没有,大师兄只要打开了话匣子,就没合上的时候。 这对武铭来说,是种新奇的体验。却也深刻的让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绝没取代小师叔的可能。 相处的越久,这样的认知越深。 武铭总是会在无人时,回味和小师叔在一起的滋味。 很放松,很舒服。 不需要存在任何的防备,也无须去介怀哪句话需要说,哪句话不需要说。只要是他想说的话,脱口而出也就是了。 正是这份自在,令武铭极其怀念。 一如和如今的秦若相处。 他想,应是两人的身份和如今秦若所处的环境造就的这一切。 对武灵轩来说,秦若是敌人。 可他誓言在先,早将补魂的秘密全数告诉了她。便是有了这么个开头,接下去的一切就顺理成章。宛如被打开的水阀大门,武铭觉得他在秦若面前向来无所顾忌。 不,或许用百无禁忌更好一些。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是种超脱凡俗的自在。 武铭喜欢上了赖在这里的感觉。 日复一日,就算秦若是块石头他也觉得自在。 便是大师兄,打破了这份武铭一直以来非常舒适的自在感。 他蓦得想起,如果连大师兄都能想到他日日猫在这里,那那个对他不管不问的爹爹呢? 武铭惊出了一身冷汗。 掌门和他,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是竞争对手。 挂着父子的名号,争抢未来百年武灵轩的归属权。 武铭知道,倘若不是当年老祖点名让他当上这个继承人,只怕那位做掌门的父亲是连个好脸都不会给自己的。毕竟,他不是让他喜爱的孩子啊。 若是发现他日日都在冰窖,掌门到现在还不采取行动,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他爹在憋大招。 第257章 一重世界79 武铭倒吸口气,感受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从牙缝中钻进来直入肺腑,他按住了镇邪。 凌冽的凉意传达到手掌心,随着那呼入的凉气一并冲击着四肢百骸。 武铭不禁问自己,若是父亲会找怎样的借口来打杀他? 思之不解,换来的只是更加的迷茫。 大师兄的人已经走至他的跟前。 “喝酒去?” 坛子托在掌中,圆胖的坛身像是弥勒佛鼓起的小肚子。单是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十分喜庆。 武铭的眼波在那黑色的坛身上停留一瞬,辗转来到大师兄面上。 稍不留神,两人的视线就咋空中交汇。 那双眼,依旧令武铭不可抑制的想起小师叔。 像,实在是像。括开的弧度渐渐收拢在眼尾的末梢,单论外形已然和小师叔那双让人神魂颠倒的眼睛像了九成有余。 武铭高抬的视线便在这刻停滞了一秒,“喝什么酒?” 大半夜的不窝在自己房中好好休息,哪来的兴致和自己喝酒?真当是那对月独酌的诗人呢? 大师兄马脸上这双分外出彩的眼瞳,同仁一缩:“自然是我藏了好多年的这壶。” 显然,他没明白小师弟的意思。还以为这厮问的是手中坛子里究竟装得是什么酒,答得倒是爽快。 “呵。”武铭呵口气。“你还真是想得开。” 这话,竟是不知究竟是在说是大师兄,还是在说自己。 每天被掌门叫到房中骂得满头包得大师兄还真是…… 武铭自墙角站了起来。 镇邪剑的剑鞘微微一落滑过垮骨,他眼中的笑意深了两分。正该是如大师兄这般皮糙肉厚面如铜壁,才能在掌门的疲劳轰炸中“活下来”吧。 与其说是喝酒,不如说是欣赏大师兄这份气度。武铭拍了拍他肩头,“好,今日我就陪你不醉不归。” 山中事山中留。他就和大师兄做了那畅快写意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仙人”。 武铭抬脚随着大师兄离开了冰窖。 始终都低垂着头的人,在两人离开后朝着他们的背影望了眼。 剪剪星眸,哪里有半分在冰窖中昏沉的样子。 十二队派出去的弟子在九州中忙忙碌碌不曾停歇。 武铭和大师兄就在武灵峰最高的山头上喝了个酩酊大醉。 作为这座百年屹立不倒的第一轩掌舵人,掌门也在暗夜中眺望远方。 这样的深夜,一切跟那先天魔体转世的孩子扯得上边的人都宛如陷入蛛网之中的猎物,任由你匍匐折腾也挣扎不开那牢牢锁在脚踝上的透明丝线。 云霞峰上的洞府之中,常年黑衣的小师叔亲自推开了石门,迎接早起的第一缕晨光。 暖阳将他的倒影打在地上,显得有些萧瑟。瘦而高的身形像是常年营养不良的后果,有丝病态之感。 小师叔显露在阳光下的那张脸,正是司浔。 来到这个世界中,和秦若一般不带记忆的司浔。 投胎转世,宛如重生的少年仿佛是真的武灵轩中见不得人的小师叔,自打出身起就被云霞峰上九九八十一道禁止所困,不得而出。 孤单的孩子占据着云霞峰的整个山头,却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每日的阳光和月华。 云霞峰上原先茂盛繁密的草木百兽,不知是因为这山中新来的住户还是因为掌门所设下的禁止,渐渐枯萎。司浔有记忆时,山中已是寸草不生,宛如死地。 无人会去管一个被老祖推演出身世,将来必定屠戮灭世的孩子。若不是掌门师妹自尽前在这孩子身上下了自己一道神识,只怕不出三天这丁点大的孩子就会被武灵轩中那些被谣言所恐吓的长老们齐齐要了性命。 负责看管司浔的长老,是个粗心大意的家伙。每日除了喂这孩子点露水,他别的心都没操过。 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司浔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也不知是要说这武灵轩中的仙露着实有用还是要说司浔命硬,总之便是饿着肚子只以露水果腹的情况下,他睁开了眼。 从牙牙学语到学会走路。 云霞峰上的景色百年未变。这个根本没人理会过的小童,竟是一步步蹒跚中摸爬滚打逐渐长大。 负责看管的长老只当是应了那句老话:祸害遗千年。 却没考虑过,如此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在这样苛责的坏境中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去读云霞峰上随手被他抛下打发时间的书册。 其实,全部的功劳都要归功于掌门那位小师妹,也就是司浔的生母。留下的最后一抹神识中藏着她的精血,以一个母亲所能做到的极限,小师妹将所有的保护都留存在精血之中。 那孩子就如是跟在母亲身边成长的普通孩童,日日都能和“母亲”交***血中的神识一点点耐心的教授着孩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留下的神识渐渐黯淡,属于母亲的景象开始模糊。此时的司浔已经在生母的教导下成长成一个小小的少年。那一年,他还记得云霞峰上来了位不速之客。 属于母亲的记忆戛然而止,衣袂翻飞的老祖收走了一直以来念念不忘的最后这抹神志,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那个沉默的少年。 先天魔体转世,为祸人间。 他仿佛不是在看司浔这个人,而是透过他的表象已然看到属于这个人灵魂深处的本质——妖孽。 能让这九州大陆陷入水深火热的妖孽。 老祖的视线仅在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眼,就离开此处。独留下满山寂寥。 从那一日起,司浔才真真正正成了孤家寡人。 水镜,只是原先就陈设在洞府中的摆设。 修习,打坐,这些对普通修炼者来说每日都要进行的功课对司浔来说毫无意义。虽然早已从母亲口中知道自己的身份是那样的一种存在,可这也意味着对于司浔来说修炼成了本能。 一种无限趋近于呼吸的本能。 他能在睡觉时自然而然的吸收天地精华,也能在散漫的日常中将灵气凝结。 福祸所依,老祖只算是他是先天魔体,却未曾算到这孩子同样也是天道之外的存在。 就如同作弊般的规避开天道法则,司浔的修行一日千里。 老祖临行前那轻蔑的一眼,令司浔想起母亲被收走神识时的痛苦。 扭曲狰狞的面孔,怕是疼到了骨子里去。即使早没了肉身束缚,老祖强硬的手段还是让母亲很痛吧? 十七岁的少年容色怔怔,独坐在石凳上。 那扇水镜,曾是母亲最喜欢的事物。 在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空落落的洞府之中,只有那面水镜是母亲让才几岁大的孩子从云霞峰的云峡河中担了水,一点点炼成的。 无事时,大多数的光阴母亲都会对着水镜发呆,如他现如今这般。一个人对着一面干巴巴的镜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回忆起有此推开洞府大门,母亲水袖一摆镜中影影倬倬,年少的少年鬼使神差的学了母亲那日的动作。 波光粼粼的镜面,本是由水而生流动不止。此际,竟是宛如铜镜般乍然平滑凝实真真切切成了一面镜子。 光影反转将他的面容打在镜面上,少年身不由主摸上了自己面颊。 那镜面似是调皮的精灵,刚刚结成的人影只来得及让司浔瞧清是自己,水波一荡就成了另一幅光景。 镜中倒影出秦若影子。 竖着羊角辫的女孩门牙刚刚脱落,笑成了一朵花。 露出的牙洞黑漆漆,却挡不住她明灿的神情。 少年自水镜的另一端默默张望。 母亲留下水镜,是为了让他看到这少女吗? 少时还处在很多事情都懵懂年纪的司浔,默默想着。 镜中的小孩是和自己有什么渊源,才会让母亲独独留下这面镜子。 司浔生平所要思索的事情又多出一件。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无人山中,少年俨然将这个看的极重。他不修炼,便镇日坐在水镜前去看那少女。 想要参透母亲意图。 水镜中的小孩长了新门牙,个子抽高一些…… 这些点点滴滴生活中的琐事司浔全都知道。他眼睁睁看着那女孩一天天长大,开始操持家中事物,也眼睁睁看着那女孩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可母亲留下遮面水镜的意图,还是参不透。 这样的日子终结在他又一次偷溜下云霞峰去到藏书阁。 碰到掌门三子,实属意外。 当时的司浔只是想到了这孩子和自己的遭遇有那么一分想象,他们都是没有了母亲。 忍不住出言说了一句安慰话。 便是这句话,让那武铭成了云霞峰上的首位客人,赶也赶不走。 对于自己敏感的身份,司浔心中清楚。 自那日后便不再同这位不请自来扰他清明的小子说话。可惜为时已晚,武铭似是知道这位小师叔压根不会害人,心存亲切之意。时不时捎带上些零食和小巧的物件来讨好他。有一日,恰逢他真对着那水镜发呆,武铭便发现了水镜中的秘密。 彼时的司浔很奇怪,他像是被人偷走了心爱之物的小孩子,说不上是种什么感受。只觉得这屋中的武铭,今日看起来格外不顺眼。 武铭来的越发频繁,水镜中的女孩从只有他一人知道变成了两个人心知肚明的秘密。往返于云霞峰和武灵峰的武铭,逐渐开始和他讨论起那镜中人。 他没答过话,一是不想就那少女和武铭有所谈论,二是他自己也不想和武铭再有任何交集。于是双簧成了独角戏,指着镜中人总是和他念叨不停的武铭,乐此不疲。 司浔却索性借着他来开始精修。 本是可以一走了之,将这洞府全权交给武铭的司浔只是坐在那块从小坐到大的石凳上,闭目打坐。 时光在两人的“和睦”中转眼即逝,眨眼间秋去春来。 武灵轩中不受人重视的武铭,显然有在这里久居的打算。 司浔使了个法子,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让老祖发现武铭身上的单灵根,这才缓了云霞洞府中多年的热闹。 少了武铭,司浔重新打开水镜。 即便是很多天没有关注过,他也知道那少女的一举一动。 怕是要嫁人了吧?那时候的秦若恰到了年纪,他却在她脸上再找不到儿时那种纯真的笑。 许是因为观察这个人实在太久太久,久到她好像已然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司浔头一次对人世间的嫁娶产生了兴趣。 偷溜出云霞峰,司浔将自己溺在藏书阁中。 翻了无数本书简,只想要真切的定义下嫁娶的含义。可这些册子中,对于夫妻,姻缘统统都是一笔带过,彷如天生那些人就会在一起一般简简单单寥寥数笔。 苦寻无果的司浔依旧没弄清楚姻缘的定义。 只是耽搁了几日再来到水镜前时,他发现那从小看到大的秦若有了新的身份,顾家的新媳妇。 水镜忠实的演绎着属于秦若的悲欢离合。 常坐不起的司浔在洞府中闭关一年。 这一年,他没有去突破什么境界,只是盯着那水镜默默问自己,当初母亲留给他的镜中人对于自己来说究竟是种怎样的存在。 人不是动物,相处的久了总会产生感情。更何况隔着遮面水镜,司浔早已旁观了秦若从小到大的人生,对于司浔来说,这个人是除了母亲之外第二个自己接触到的人。 更是和其余的人不一样的存在。 如果说姻缘只是将两个陌生的男女绑在一起,其实他也做得到。 倘若在她成亲的时候,自己出手将她带走。今日的云霞峰上是不是就会有个人陪着他了? 遏制不住的想了又想。 司浔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打算动手去将秦若从那顾家抢走。 此时,屋外冬雪皑皑。离着秦若嫁人早已是小一年前的事情了。 太孤单了。 云霞峰上没有母亲,没有花草的日子,窒息得令人喘不过气。即便是如司浔这般安静泰然的人,也不免长吁一声。 孤单的令人以为这片天地中,只有他一个人。 武铭不来,恢复了往日的云霞峰,有种潜藏的窒息感。 第258章 一重世界80 司浔站在这光秃秃的云霞峰上,只有漫天云霞与他作伴。倘若身边是那个水镜中的人,或许这种孤单感就会消弭于天地之间? 他调头下了云霞峰。 只可惜,事情远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到得桃源村中时,桃花迷障阻碍了他。无为生前所设之障也不是随随便便轻易就能解开的。 几日的时间花费得悄无声息,像是手中的流沙追也追不回。当他踏入桃源村中时,正逢雷雨阵阵。 那随波逐流在河面上起起伏伏的不是秦若还有谁? 司浔当即将人救起。之后的一切水到渠成,他以为自己将人带上云霞峰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但天佑旦夕祸福,睡觉中也不得安稳的秦若只是一遍遍叫着孩子。 司浔听得久了心中揣摩:滑下河道的秦若,孩子还能保得住吗? 不论结局如何,他总是要替她寻上一寻。 等到这人醒过来,几乎和人没说过话的司浔思虑了好久,才憋出句没头没尾的道别。其实,这时候的司浔原是想告诉她,自己替她将那孩子寻回来再做打算。但便是这样简单的话语到了司浔口中,因着他偏冷的语调和简略到不能再简略的“道别”,愣是让秦若想岔了。 缘分这种事,齐妙得很。 撇开秦若为她去找孩子的司浔方才离开人,这厢就撞见了外出来除妖的武灵峰子弟。司浔看在眼中,化身成长长的流光乍然而去只为躲避这些和他同源同宗的子弟。 沿着河岸线一路向下游寻寻觅觅。那孩子仿佛成了香炉中的一缕青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因着怕再碰上来时的那队子弟,司浔选择在山峦下多停留些时日。 故此,他和秦若错开了。 拖着病体沿途寻找儿子的秦若,只当自己是走了大运才捡回一条小命,一面感念司浔的出手相助,一面苦苦在人世间找寻儿子的踪迹。 而再次返回山中的司浔,再也找不到那个人的影子。 他重新回到了云霞峰,踏着霞光进入了属于自己的空间。 水镜似倒挂的水帘,蜿蜒绵长。 袖袍轻扫中,镜中人却是无踪可寻。这次,才是真正将人给弄丢了。 司浔坐在那方石凳上,垂下了眼睫。 有句话说是命里有时终须有,他和水镜中的女孩也许本身就是无缘吧。 出山,进桃源村。 一系列因为秦若而生的举动仿佛都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司浔又陷入了母亲被带走时的状态。 一别数年,再次见到秦若却是那日武灵峰一役。 无为抱着失了一魂的寅虚狼狈而焦急,误闯云霞峰。八十一道禁止对这位堂而皇之前来的客人给予了充分的礼貌,既没有发动其中藏着的机关也不曾难为过这位过客。只是那峰顶上长久打坐的司浔,缓缓睁开了眼。 洞府中的夜明珠将流彩打在他深色的睫羽下,细长的凤眼中犹如存储了百年的冷霜,司浔眼波向洞外一扫,看清了无为手中抱着的孩子。 虽然从头到尾他和这孩子一直无缘得见,但在这孩子身上还是能够感受到属于秦若的气息。 是的,气息。 就像他将人救下来的那一夜中,坐在她身边闻到的味道。没有浮华的香氛,只是中淡淡的干燥气味。即便那人才在水中浸泡了很久,周身依然带着的味道。 司浔在这小童身上,闻到了相似的气味。 结着寒霜的眼眸便如春风化雨,乍然融成三月的清风。司浔手掌一扬,人已来到了无为面前。 “他是谁?” 对于没见过的外人,司浔并没有防备。 无为的修为不如他。 单是淡淡一瞥,司浔早就断定了这件事。那在武灵峰顶画手为云的本事,对司浔来说什么都不是。有别于陌生人之间首次见面的开场白,司浔只是盯着孩子再问一次:“他是谁?” 挨了武灵峰上的老祖一掌,无为咳出口血。 体内的灵气躁动不安,听到司浔的问话,无为却是差点笑出了声。 普天之下任谁问这孩子姓甚名谁,他都不会感到诡异。只有武灵峰上的家伙,能让他吃惊。 眼前这家伙,怕不是装出来的吧? 寅虚额间的红痣在明珠映衬下越发绛红,仿佛下一瞬就能滴出血来。 无为抱着孩子的手臂收拢了下。 “他是本座门下子弟,寅虚。” 无为的声音碎成云霞峰上的风,细而低迷。伤势令他的嗓音很虚弱,眼前人冷漠不带感情的眼神更令他难以捉摸。 回答,是下意识做出的反应。嘴角凝结出的笑意半分真诚的色彩也没有,有的只是暗暗的嘲讽。对于这个出现在云霞峰上于无为而言纯粹是陌生人的嘲讽。 当日的武灵峰上,但凡会问这问题的必是脑子被门夹了。闯山破阵伤了一派隐居于此的大能,无为想不出自己的名号和这孩子的身世武灵轩还有谁不知道。 他带着那几分满满的戏弄觑司浔。 黑衣黑发的司浔给出的反应令这位真人眉头轻耸了下,无他只因为在得到答案上,那人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没有。 既不像在山中追捕他的追兵那般横刀相向直接动武,也不如这山中那些弟子般连看他的视线都带着瑟缩。 无为咳出了第二声。 稍喘口气的功夫,足够他休息了。正待离开云霞峰,身后传来了司浔之声。 “你可以走,孩子留下。” 无为:…… 这是什么逻辑。 司浔便是在那次见到了秦若,无为飞至半空的身形因为他的话而微微歪了歪,怀里的孩子欲掉不掉软到在那,枕着无为肩膀。 看上去,只是睡着了。 司浔顺手甩出一抹灵气。 无为的身形便由歪倒变成了跌落。 随着司浔的话落,寅虚倚靠的臂弯已然换了个环境,由无为那换成了司浔处。 来武灵轩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救出寅虚。 空中险险再变姿态,无为出掌相击。 这刻,两人是沉默着。 心脉受损前的无为就不是司浔对手,此际甫一对上招便觉两掌相接处无穷无尽的灵力排山倒海般的顺着对方传递过来。 无为煞白的面色染了黑,这偌大的武灵峰竟然还有个深藏不露的家伙。只可惜如今的自己根本就不是这人对手。 要如何才能从他手中将寅虚抢回来? 莫说此时的无为在看向司浔时脑中一直在考量,就是那抱着孩子的司浔也没停歇过。脑海中盘旋着一个问题,为什么秦若的孩子会出现在这? 功力不及较之不可比。 紧追无为而来的人数并不众多,有这位真人在武灵峰上携千钧之势劈出的那一剑,明白人都看得出这人功力深不可测,同境界下简直可以说是达到了巅峰。所以,追过来的堵截无为的并不多。 大部分都是武灵峰上那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弟子。正是因为如此,武灵轩的规矩在他们心中可谓是神乎其神莫敢不从。 见得无为飞上云霞峰,这些子弟就偃旗息鼓静静站在了山脚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收住了脚步。 追? 眼神询问。 伙伴们却齐齐摇头,那云霞峰可是长老念叨了无数次去不得,上不得的鬼地方。还不如在这里等着……老老实实等着那人从云霞峰上下来。 小弟子打了退堂鼓觉得这座近在眼前的山巅像是什么会吃人的怪兽。而那些还留在武灵峰上的长老,故作老态龙钟硬是磨磨唧唧不愿飞身追赶。 他们想着的是:那无为真人真的只是结丹期?就刚刚辟出的那一剑只怕天地灵气都蕴含在其中,若是自己受了他这击还能活下去吗? 追?不不不。他还是留着这条老命享享清福,慢慢修炼来的划算。 云霞峰,竟是一个人也没上来。 无为和司浔成了僵持之势。说是僵持,还不如说是那无为不甘心寅虚被人抱走,赖在云霞峰上不愿离开来的妥帖。 对上这样的对手,无为头痛。避开了那些粘人的小卒却招惹个大boss,隔谁心里都不得劲。 陪伴了他多年的木剑此时的作用不是披荆斩棘而是用来支撑身体,无为想不出究竟要拿什么来讨他怀中的那个孩子,但有一点他倒是看明白了,这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真如他口中所言,只要留下孩子便没打算和他在做纠缠。 无为心中焦急。 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也正是司浔怀中的那个孩子。 倘若这趟没将孩子带回去,他这把老脸要如何面对寅虚的母亲…… 一想到秦若,无为觉得身上的伤都品不出味来,只有口中跟含了黄连似的苦。寅虚这位母亲……真水让人一言难尽。 即便在鹤须山的时候这位真人和秦若的交集仅仅局限在几句话之内,作为一位早就看惯了凡人是是非非的真人,他也不得不说一句,秦若真的不太一样。 孩子在他手中丢了,这位当母亲的不哭不闹。没有如泼妇般吵着将所有的责任都推搡给他,而是默默的回到了半山上的那间小屋。 此后,每日早中晚三个时间段她都会一步步从半山走到山巅大殿。一人站在殿门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为伤势大好后,就发现了她的行踪。 巨大的铜制香炉前,那瘦小的身影仿佛有千钧之力狠狠压在他胸口。 她垂着头,看不出脸上的喜怒哀乐。只是山风一吹就将她盘得无心的发髻打的零零落落,配上那身被撩起裙角的裙装,无为只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小动物。 唔,或许这个比喻不恰当。但当无为从殿中观望迎着日阳见到香炉前那抹细小却挺拔的身姿时,唯一能联想到的只有这个。 其实这时候的无为更想让秦若揍自己一顿出出气。 虽然他背负着鹤须山掌门的称号,但对上秦若这位老者还是有着深深的内疚和心虚。无须秦若言明,就连自己那关都过不去的无为闭谁都清楚,孩子就是在他手中不见的。这点无可厚非,就算是说到天边扯得再远,追根问底这都是他逃避不掉的责任。 无为不是那些眼高于顶,自视清高的修仙者。他还保有着一颗柔软的悲天悯人的真心。 长长的,深深的在心低唏嘘一声,这位掌门离开了座下蒲团,一步步朝着秦若走来。 巨大的铜香炉中焚烧出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无为脚下的步履迈得重之又重,他不知道究竟改用何等颜面来面对这位母亲,却又不得不去面对。 从殿中到正门外的庭院一共只需要十来步。换做平时无为只消一个意念闪过,人就会出现在秦若眼前。此际,他却是将这段路走的格外之慢。但再长的路途也有走到终点的时候,更何况现下只需要十几步的距离,无为到底是站在了她面前。 山风不止吹在秦若面颊,也同时扬起了这位真人白色的胡须。他缓缓开了口,话语之中是深深的无奈。 “你在这等着又能等来什么?” 这句话,与其说是问秦若不如说是问他自己。守在这住了百年的鹤须山,永远等不来被武灵轩带走的寅虚。 那个孩子,不止是秦若的也是他鹤须山上的一员。将养了这么多年,操心了这么多年,真的就要看着那孩子从此渺无音讯吗? 无为不停的问自己。 面前的女子同时抬起了头。 他以为会是泪眼迷蒙的那双眼,干净的彷如此刻的天空。一望无垠宛如静海。 无为心头一颤,正要去仔细辨认这双眼中是不是连哀恸也找寻不到,那人敛下了眼睑。 “我来是想问问这鹤须山可还收子弟。” 她音色中有着山风的轻柔。 无为讶然,可稍一联想这位真人就明白了秦若的意图,不提孩子不说寅虚却是直言要入他鹤须山,还能为何? 无为在心中又是一声长叹,方才回道:“我这山中所有功法你要学便学,只是这收徒一事切莫再提。” 秦若本是没有资格,也因为寅虚成了那能窥得此处功法奥妙的有缘人。 第259章 一重世界81 说出话时,无为始终在思量他刚刚仅仅一瞬间对上的那双眼眸。 想不透为什么秦若能看得如此淡漠,他似发现了一处死水。 水以形动,倘若困泽固封便波澜不起。那一刻,无为就像是见到找不到倾泻口的深湖,无垠而平静,正是那双眼睛带给他的唯一讯息。 站在原处的老者莫名想到一件他在九州游历时碰到的事。北麓之地原是有户生活和睦的普通百姓,那年他带着寅虚游历到此时正逢这家人遭遇巨变,小女儿死了。 那位失了女儿的母亲平素是连大声说话的行径都没有的,却是在那之后做出了件让左邻右舍心惊胆战的大事。她在夜色中提着菜刀进了凶手家中…… 第二日官府来人缉拿这位妇人时,她的眼神便如秦若这般,犹如死水。 无为唇瓣轻轻动了动,此时再看秦若已是分不清面前的人究竟是寅虚的生母还是那北麓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他们的经历相仿。 身躯一震,无为才彻底明悟。秦若哪里是要学什么鹤须山的功法,她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准备为儿子报仇。 那死水微澜的眸光,不过是心中了悟此去武灵峰断没生路罢了。 昨日子冲归山,带回来个更加不好的消息。 武灵峰已然将昭告世人找到了那先天魔体转世的孩子,打算就在十日后取了寅虚性命。 秦若是也不准备活了吧? 只有死人才会什么都不在乎,眼中什么都看不到。 黄昏中的无为,想不出要用什么样的话去安慰秦若,更甚者是他连安慰的资格都没有。正是因为自己带了徒弟出去游历,才让他陷入了武灵峰手中。 此际还连累到了寅虚娘亲。 无为拢在休袍下的手指微微弯曲,接连握成拳头。 是了,真正该为这件事负责的人是他。若是要上那武灵峰,也不该由这妇人而去,而是应该他去。 大殿外香炉中燃着的渺渺青烟一如他飘忽模糊中形成的认知。 云霞峰上丢了孩子的无为蓦然想起秦若那双眼。 空洞而找不到方向的视野,倘若他就这样下山如何于那位母亲交代? 无法交代,也没有借口交代吧。 无为险些为了自己的无能笑出声。修炼百年,自己的徒弟护不住,对上一个辈分比自己不知道要小多少的妇人,依旧抬不起头。 祭出木剑,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顺着剑锋一路流淌,滴落在灵木所炼就的长剑之上,所过之处皆是潋滟洪泽。 这柄剑,是他一生心血所成。 只有铸造师自己才知道的便是这柄看似寻常的木剑,实则暗藏玄机。以他之血破灵开封,此剑当可问天。 无为将司浔当做了必须要除掉的对手。 剑灵在血色中嗡鸣,无为护住心脉的最后一点灵气全灌注在了长剑之上。 今日,已是你死我亡的地步。 他的剑尖指向了司浔。 这个凭空冒出来,修为高出自己不知多少倍的年轻黑衣人身上。 剑中杀意蠢蠢欲动。 树欲静而风不止。 千钧一发,灵气全然凝结在剑尖。 只要这一击对准了目标,轻则身死道消重则魂飞魄散。来自于无为最后的反补,他凝练所有修为的一击。 无为腕间一翻武出剑花。 长剑仿若游龙灵气呼啸而出。 便是那蓄满了灵气的一击誓要吞噬司浔时,云霞峰上多出两抹暗影,此二人正是子冲和秦若。姗姗来迟的两人,不是不愿和无为并肩作战,而是当师傅的一声不响独自一人摸上了武灵峰。 比他和秦若都早,没和任何人留下只字片语独行而来。 “不好!” 子冲的身影飞掠至前,甚至连声师傅都没来得及唤出,口中所言就换成了另外两字。 不好。 这两字代表的含义无须多言,即使是跟在子冲身后被挡住了一半的光景,秦若也听得出这豁然出口的话语中藏着的惊心动魄。 她咬牙提步踏前而出。 目光中的场景瞬间由光秃秃的山峦换成了那分置两侧,一黑一白的人影。视线投放在司浔身上的仅仅是一扫而过,接着就全权关注起子冲口中“不好”的无为。 随着子冲来到武灵峰的秦若,心中还滞留着恍惚。那是听到子冲跟她说无为不在殿中后就产生的感觉。 鹤须山中的掌门不声不响的出了门,又是在武灵峰将要要她儿子命的这天。几乎都不需要过多的去考虑,秦若和子冲都有了一种想法,那就是无为去救寅虚了。 莫说那得到子冲带回的消息后始终盘坐大殿,再不愿和人沟通的无为。就说秦若,听到确切的不容置疑的讯息后,心中便只有一个想法,她要将儿子救回来。 先天魔体转世又如何? 寅虚才多大年纪,这辈子可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只凭着武灵峰上传下来的一句话就想要了她儿子命,真真是笑话。 秦若不傻,虽然修为不高好歹也算是知道点修炼界的套路。不在当天冲上武灵峰找他们讨要儿子,就是看透了凭着自己这样的修为,在武灵峰根本讨不到半分好处。 十天。 她能用来准备的时间太短。就算是不眠不休的修炼,十天之后她也依然不可能是武灵轩的对手。 秦若想到了子冲上次给自己用的入梦香。 救人的事,并未和旁人提过。打从一开始秦若就不觉得无为和子冲会来帮助自己,毕竟这不是什么小事而是动辄没命的买卖。没有人会傻到不计前嫌,只为了救她的儿子就搭上自己的性命。 存了这样的想法,秦若开始忙碌。 子冲手中的入梦香被她讨要到手,鹤须峰正殿前燃着的那炉香就成了第二个下手对象。 秦若有个不算本事的本事,炼香。 小门小派中当了好几年外门子弟的秦若被分配到的任务就是炼香。 她心中有个主意,只要能偷溜上武灵峰将自己亲自炼制的檀香让人吸进去,儿子多半是能救出来的。 故此,一日三餐定时定点的找到大殿外,为的是分析那炉香中究竟是哪种成分能够让人安神。 从始至终,她都没想过求人。 十日中只有一抹香炼制成功。 秦若是藏着那根香上到武灵峰的。 只是出乎意料的事情一幕接一幕。原以为自己想入的武灵轩的正门都是难事的秦若,万万没想到此行顺遂得如入无人之境。 放眼望去,武陵峰顶寂寥的惨淡也出人意表。 她欲燃香探问,跟在身后的子冲拦住了她。 “师傅不在山中,你瞧着这里的模样还不明白吗?” 那人在月色下的白衣染了山中的尘埃,望向秦若的眼睛却是格外赤诚。 有别于秦若,子冲比她到峰顶的时间早一些。 随手抓个修为低下的小道童,三言两语套出山中发生的事,子冲和秦若齐齐飞上云霞峰。 第一眼,秦若并未看出那一身黑衣的司浔,正是当年救过自己的人。 只待子冲喊出声后,秦若的目光复又从无为辗转到了司浔。 那身黑衣,几乎和月色融为一体。 偏偏秦若就是觉得熟悉。 说不上是出于什么样的心里,她下意识的再瞧了眼司浔。 下一刻,秦若拦在了司浔身前。 伸开双臂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司浔胸膛的位置。 这做法逼得无为急收剑锋灵气,吓得子冲一口气没吸上来。 秦若只是死死抿着唇。 她什么都没说,可又像是什么都说了。单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看着你,就令人什么都问不出口。 聚拢在无为指尖的杀机仿若成了被猝然捅破的气球,颓然矮下双肩,无为收回长剑。 “他救过我。” 缘分,便如被剪短的丝线重新连接起来。 司浔眼中只容得下身量还不到他肩头的秦若。 此际,满月的荧光流泻在她发梢,朴素的衣袍全然掩盖住了她的提醒,只有那单薄的肩胛隐隐透漏出几分属于她的脆弱。 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她竟是又瘦了吗? 左右不了脑中这突升的想法,司浔背负在后的一只手,指尖动了动。 水镜中看过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虽是真实,却始终少了点什么。就好比镜花水月,总让司浔觉得也许下一刻这镜中人就会成了一缕青烟,彻底消失。直到此际再次感受到她的呼吸,看到她细瘦的肩胛,那种模糊不清的惶惶之恐才彻底被平复。 水镜中的人,是个活生生如他一般会呼吸,会说话的真人。 真好。 误会被解开,寅虚来到了母亲怀中。 这是司浔和秦若第二次在现实中有所交集。 抱着沉甸甸的儿子,秦若心中踏实。 无为伤得严重,即便有心和秦若多交代两句也是在有气无力之下能简则简。 山中的司浔,跟鹤须山走出来的三个人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慌乱而彷徨的夜。 事情接踵而来的发展速度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武灵峰的掌舵人亲自踏上了这片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提剑相迎的子冲和那人斗到一处。 无为紧咬牙关隔开了司浔和秦若的距离。 天上的圆月被乌云遮蔽,峰顶霎时黯淡无光。耳中能听到不是传来的鹤唳声,无为心脉损坏的后遗症开始迸发。 他抬起手勉力想要摸一摸那如今安然身陷在母亲怀中小弟子,只是鞭长莫及。此刻不过是一步之遥的那点距离,唾手可得。他却已无力再向前伸展,指尖触在风中,无为觉得自己的担忧还有那么多。 大徒弟对着小姑娘的心思不一般,他是知道的。 小徒弟被抽走了一缕魂魄,将来可还能如原先一般,他也猜测不出。 茫茫人生路,似乎属于他的那部分马上就要到了终点。 他想要再摸摸寅虚那小子软软的头发,想要再和子冲拌上几句嘴。 好像,如今的他什么都做不了。 秦若拉住了他伸向儿子的手,帮他放在儿子头顶。 无为想,其实这么去了也没什么。遗憾之说谁还能没有。虽然不知这几个年轻人的前路究竟如何,他却是没有辜负了自己的初心,也做到了自己的承诺。 将寅虚从生死线上抢了回来。 “你可愿随我出山?” 司浔的问话来的“及是时候”,卡在无为自遗憾中刚刚闭上眼准备坦然迎接生死,老家伙蓦然瞪圆了眼珠。 阿喂,能不能让他走的安心点。 子冲好歹也是他徒弟,当着这做师傅的面就要追被他徒弟看上的姑娘,不合适吧。 老头脸色难看了两分,混迹着早就衰败的惨白,看起来都会让人拘把同情泪。 “子冲就交给你了。” 他的话说的时断时续,处处充斥着临终托孤的遗言味道。 便是在云霞峰的峰顶,秦若起了重誓。 此生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将子冲照顾得万分妥帖。 无为的行径说不让人感动,那是假的。 但凡还有点良知的陌生人,只怕听了无为生平都要唏嘘一声,这真是个重情重义(及其护短)的好师傅。 更莫要说作为寅虚亲生母亲的秦若了。 最初的最初她是连想都没想过的,这位当年救了儿子的陌生人不止将儿子教养的很好,更是会为了他而舍命。 秦若的誓言心甘情愿。 问出了那句话,就被无为打断的司浔不懂老头投向自己的挑衅眼神,究竟是何意义。 他只是在无为交代了那句话后,再次征询秦若的意见。 “你可愿随我出山?”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任谁也听不出其中含义。 秦若不像他,没有水镜外遥遥相对数十年的记忆,更不知道当年她在桃源村落水后的出手相救,根本就不是什么偶然。 因此,此间剩下的就唯有困惑。 随他出山? 这片云霞峰,不就是他的栖息地吗? 摇摇头,秦若自忖奇怪。 可面前的人翻脸如翻书,只不过是拒绝了他的提议,顷刻间天旋地转,她就和无为纷纷被抛掷在了山脚之下。 那片有着霞光的云霞峰,仿佛只是她刚刚衍生出的幻想。 左右打量,此处只有山风老树,阴气重重。 不是云霞峰的山脚吗? 第260章 一重世界82 秦若不解其意。 一个来自陌生人的无理要求被拒后得到的待遇……还真是别出心裁。且不说司浔在她看来就是个明晃晃额头贴着救命恩人三个字的标牌,单是现下的无名山脚就够让秦若头疼了。 儿子还在她怀中,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小小的鼻孔一张一合,她耳中就像钻了热风。热浪一股股交叉着晚间山风的凉意,令人犹如在夏天和冬天共体的日子中煎熬,秦若心中也在煎熬。 一忽是儿子失而复得的欣喜,一忽是无为渐渐无神的眼眸。她明白今日无为所行之事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用他自己的命去换寅虚的生命。 这滋味并不好受,以至于在这种反反复复的冷热交替间秦若根本无力去思索司浔究竟为何要将他们仍出山。 无为的情况很不好,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都跟着低了下来,几不可闻。 她要用什么来延续无为的生命呢?萦绕在秦若脑海中的,只剩下这个。 灵气续命?以她体内之气拖延无为伤势?这样的打算仅是在秦若脑中转了一圈就很快被驱逐出去,不可行。 她修习的水属性灵气和无为相冲。五行相克,水火不容,就算是将体内所有真气都倾泻进无为体内,得到的结果也只是加剧他的死亡。 那就……燃香吧。 本是为武灵轩准备的夺魂香,也许能让无为最后的光阴走的顺遂些。 她自怀中掏出了那截香,躁动不安的夜风在寂静的山谷下打着旋盘亘。偶有夏蝉唱和,谷中岩缝间的蛐蛐应和两声。 一派寂寥,一谷荒凉。 司浔那一下是直接将人送到了千里外的冰封谷。这片谷地之后便是冰冻三尺,飞鸟绝迹。 冰原上的寒冷气息随着山风被吹到谷地掀起她的裙角,秦若手中多出一根香。单手护住怀中寅虚,她的眼睛被阵阵凉风吹得几乎睁不开。 要点燃吗? 香出则神思不属。 无为因为心脉绞痛真挤压着眉心,仿佛随着眉宇间的这个小动作就能缓解他耳朵伤痛。秦若看在眼中,愈发坚定了点燃香氛的想法。 似是知道了秦若企图,谷中盘旋的冷风愈加狠戾。 她抬高的手腕被人拽住。 此时,此地,此刻知道她在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脑中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想要摆脱掉扣住她手腕的那只冰冷手掌。 比谷中夜风更凉的,是司浔掌心透过布料传达给她的体温。 抬眸,一眼万年。 她瞳孔中倒影出司浔被山风吹乱的长发。那些本是乖顺柔软服帖盘伏在他肩头的黑发,被夜风吹的零零落落。纷乱的发丝盖住了他眼中永远不会有人读懂的情绪,只是一瞬便又挣扎着想要向更远飘飞。 “救不活,不要点香。” 从他那淡色的唇瓣中吐出的只言片语,需要经过头脑中反复思量才能得出结论。 秦若有片刻的恍惚。 救不活,是说无为的死已成定局。不让她点燃这根香,却又是为了哪般? 即便是这人将她扔出云霞峰,秦若对此也毫无怨言。混淆在脑海中的滋味五味陈杂,有来自寅虚的甜,有来自无为的苦,也有司浔带来的积分莫名其妙。 但在这种种难言的滋味当中,最沉重的当属无为那份苦。 “不点香,让他走的如此痛苦吗?” 反问,有时候是自己拿不定主意。 显然,此刻的秦若却不是。感念无为将寅虚从武灵轩中救出来,秦若希望无为“走”得平静些。至少,不是如今的状态。 疼的眉头都纠结在一起,脸色煞白。 司浔松开了抓着的手腕,自然而然将手垂落身侧。随着秦若话毕,他的视线来到了无为处。 “起来。” 蹲在无为身旁的人不明就里。 拍打着儿子后背,却是将身前的方寸之处让了出来。 源自于司浔体内的灵气源源不断输向无为。 紧锁的眉头在得到灵气后正在慢慢舒展,心脉处的疼痛被温暖不绝的灵气紧紧包裹。 司浔将属于自己的灵气打入他体内。 “最多半个时辰。” 这些游走在无为体内的灵气,不止担当着为他缓解疼痛的任务,也让司浔更加明了此时无为的状况。 他是真的油尽灯枯了。 半个时辰,便是极限。 司浔低低嘱咐,收回了与之接触的那只手。 此际,绝不是什么谈话的好时机,他看到那抱着孩子的手指突然勒紧,缓下了将自己追出山的目的在这刻告诉她。 将人扔出云霞峰,实是冲动之举。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是沉稳的,冷漠的。对世人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直到施展了神通将两人送出云霞峰,站在云霞洞府的门前,司浔陷入了缄默。 那一刻,身体所做出的行动全然是没有经过大脑受益的,但也正是如此才让他看清,原来自己也不是想象中那么冷静。 至少,对上秦若时他做事冲动了几分。 空落落的云霞峰上再一次只有霞光陪伴左右,司浔眯起了眼。 远眺中目之所及除了云霞,还是云霞。 仿佛上一刻打破云霞峰百年安静的那一幕根本就曾出现过。 受伤的无为,赶来救子的秦若,都像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后的幻像,只有无为刚刚呆过的地面,还残留着自他臂间垂落的血渍。 两滴血渍,一片暗黄的土壤。 跌落自此的血渍几乎是要融入这块土地之中,只留着下了轻轻浅浅的一抹红。 正是这抹红,让司浔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臆想而出,因为思念水镜中那看了数年的姑娘,而空想出的幻觉。 足尖一点,他离开了云霞峰。 飞掠过无数河山险峰,这身黑衣在身的司浔所想到的,只是他要将人带回来。 找寻秦若的气息,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看到冰封谷外那一躺一蹲的两个人影,司浔眼底漾出片清浅得根本不会被人察觉的温暖。 如他所见,被随手抛下云霞峰的两个人还未离开这块陆地。 寒风如冰刃般迎向了他,双足才点到地面司浔就觉无为和她靠的太近了。 一步步走向那准备燃香的秦若,司浔扣住了她的腕子。 冰封谷常年寂寒,罕无人际。除了在九州中被人人喊打的几个散修,这片处在北部最远处的山脉,百里之内可以说是什么生灵都没有。 天寒地冻且不去提,单是这样苛责的环境,除非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谁又会轻易踏足一步。 司浔抛人的技巧实在是高。 随手一挥便是将秦若连着无为甩到了荒郊僻壤。 他自呼啸之风中徐徐而来,眼中只有她。 千里冰封的荒谷感受到磅礴的灵气,隐隐躁动。 那是大自然的万物对他的臣服。 空茫天地中唯一的黑,化作了他的形状。 简略的用一句话定下无为由生到死的时辰,这个男人沉默了。 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他在等,等半个时辰。等那无为咽下最后一气,他自会问去秦若,可愿随他一起。 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蝉鸣声因他而断,石峰下的蛐蛐瑟瑟发抖。 这片隔开陆地和冰封谷之间的地带,仿佛陷入了生灵不复存在的死般空寂。 男人漂亮得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个圆,属于秦若的沉香落入他掌心。 制香吗? 司浔对她多出了新的了解。 半个时辰,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只是煮壶水,喝口茶的时间。此际,却显得尤为漫长。 这份漫长的无力感,依旧来源于无为。 判定了生死,秦若目光不自觉就多出两分兔死狐烹的悲切。 站在烈烈寒风中,她几乎是悲悯的。 寅虚身为鹤须山的关门弟子,尚能轻易被武灵峰所抓。倘若这一门掌教真的去了,今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沉默而迷茫的半个时辰,千百种想法都在秦若的脑海过了个遍。赫然联想到刚刚司浔的问询,可是要随他一起。 秦若偏头打量他。 算起来,真是第一次正正经经,认认真真的去看司浔。 之前被救那回秦若一心挂念儿子,便是连分出神思去观瞧司浔都做不到。也是借着这次相遇,秦若才算是有工夫好好打量下他。 原来,当年救下她的人还如此年轻。 这份感叹压在心底,秦若收起了飘向他的目光。 无为去的很安静,或许是因为最后一程有司浔帮忙,他面上的神色尚算平静。 这位和秦若相处不多,却给予了他们母子极大帮助的老者算是功德圆满。 诚然,这种功德圆满是无为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放在秦若这,就升华成了一种永世不忘的感激。 她胸口沉甸甸的,压着的便是出自对无为的愧疚。 怎么可能不愧疚? 从秦若的角度来看,所有事情的起因皆因寅虚。 倘若寅虚不是无为座下弟子,倘若无为这位真人心底不是那么柔软,今日就断不会将自己的命葬送在这百年孤寂的冰封谷之中。 前因后果,皆只是因为她的儿子。 秦若脑海中一遍遍倒放着无为生前的那些片段,一面兀自轻叹。 真的是人死如灯灭。 太简单了,活生生的一个生命转眼间就丢失了魂魄,成了俱再也起来不来的尸体。 这便是人的一生吗? 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场责难,就断送了原本大好的一段光阴。无为,不会怨恨她吗? 会否百年后当她踏入黄泉时,这位为了她儿子丢掉性命的真人会守在奈何桥边,告诉她一声“不值得”。 不值得,非常不值得。 以命换命,本就是最傻的行为。 倘若还有半点别的可能,谁也不会将最宝贵的生命轻易贡献出去。 那份令秦若险些传不过气的沉重,狠狠得压在她心头。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 继续在这纷纷扰扰的世间努力挣扎。 延续了无为生命的寅虚和无为,又能为这位老者做些什么呢? 迷雾自她眼中渐渐散去。 是了,无为生前最后的嘱托,是让她照顾好子冲。 既然接受了无为以生命为代价交换来的苟活于世,她就当将这份承诺做到最好。 今后,但凡她还活着一天,子冲就当是顺遂安泰。 半个时辰已过,秦若想明白了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司浔的问题也接踵而来。 “你可愿随我归去?” 他依旧是那副冷情冷面的样子。没有因为无为的死动一下眉头。 秦若再次摇头。 归去啊,这词听上去就有种出尘脱俗的味道。 仿佛只是司浔一句话,她就能想象得出随着这人隐居在无人之处,过的悠闲。 但肩负着无为生命的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抛开子冲。 即便是不明白为什么当初救了自己的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随他离开,秦若依旧是斩钉截铁的给出了拒绝。 她做不到抛下失去的子冲,做不到不管不顾当个全然不理世俗的人,无论司浔问多少次,也不管之前是否对她有恩,她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拒绝。 黑衣黑衫,容色苍白的司浔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眼,秦若形容不出。 只是被他盯着时,有种被当成猎物的错觉。 她不自觉的眨巴了下眼睛,想要去瞧清楚那双眼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情绪,却被司浔用手挡住了视线。 修长干净的手指蕴着天然的凉寒,来到她的双目间。 那人沉沉的嗓音彷如鹤须峰上开坛的陈酿,醇而清澈。“不要看我。” 他经受不住那双眼的诱惑。 对司浔来说,秦若本身就是诱惑。 水镜里从小看到大的身影,早在时间的刻印中根深蒂固。除了母亲,在这世间孑然一身的人,早已将秦若当成了他的所有物。 看了多少个年头,心中就升起多少次的冲动。 他以为,这个由母亲的水镜结缘而来的女子,早晚会和自己有段渊源。 只可惜,当他一次次问出口“可愿随我同行”时,得到的答案却不若他的猜测。 母亲当年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让那面水镜只显露了秦若一人。 司浔在这一刻对母亲的安排生出怨念。 第261章 一重世界83 得不到的就永远不会是自己的。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要看他,不要用那双什么都不明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很讨厌,讨厌她眼中黑白分明的清澈,更讨厌在水镜前看了她十几年的自己。 冰风谷的寒潮如决堤之水,在他的沉默的风暴中骤然躁动。 无为的身体僵硬成了冰块,连同秦若怀中那在清浅呼吸的孩子也一并冻成了硬块。 那人一点点慢慢拿掉挡在她眼前的手指转过了身。 静夜中孤单的背影,徒留萧索。 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他就是一个人。茫茫走向天地间的另一处源头,永远只有自己。 独行。 天地苍茫,孤单无一。 那份孤寂一滞百年,成了环绕在他身边经久不散的悲鸣。 宛如当年她从秦家被赶出来的那个夜晚,天高云阔,暗夜无光。这纷纷扰扰的尘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和她沾得上边。 很凉。 不是从天而降的扑簌细雨,而是心底汩汩外翻的凉意。 凉到骨髓深处,让人看不到希望。 秦若那双被司浔称之为明澈的眼中,染上了一种出自本心的动容。源源不绝从心底疯狂呐喊的出的声音,一个劲的叫嚣着:不要让他走! 突如其来像是要狠狠敲碎她那颗再也负担不下任何重任的心,秦若揪住了胸前心口的位置衣衫。 五指下被扭曲变形的衣衫,彷如她此际看着那抹背影千疮百孔的心。 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想法? 明明他们只是见过两次的陌生人。 思而不解,心中的呼喊却是愈加疯狂。催促着她伸出双臂,牢牢从背后将他抱紧。 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了。 若是今日他离开,那在这九州之上你们二人当再无任何瓜葛…… 她无法想象为什么只是看着他踏向未知的远方,自己就会有这种想法,但这个生出后就一直困扰着她的想法却在坚持着自己的坚持。 它一遍遍在秦若心底喊道:抓住他。 不要让他就这么走掉。 不要任他走出你的世界,抓住他,紧紧的拥抱他,让他知道在这世上司浔并不是孤单的。 他还有她。 秦若抱紧了怀中的寅虚。 明月的光晕打在她铺开的眼尾,留下莹黄的痕迹。 那人高而瘦的背影成了谷地中指向标。 她咬咬牙,追了上去。 那个暗夜中,冰峰谷的冷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处在当下的两个人内心清楚。 如今武灵轩的冰窖中有着同无为过世那夜冰封谷相同的温度。都是冷,冷的能将人冻成冰,冷的全身都发着僵。 秦若自暗夜中抬起了头。 无他,只是冰窖的门还未被推开,她就感受到了“他”的气息。 这个他,只能是司浔。 曾救过她,又曾被她甩开的那个人。 云霞峰上寸草不生,只有霞光。住的久了,人便沾染了温煦干燥的霞光味道。那是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 就如此刻,远在冰窖外的司浔才只是刚刚踏足了这片领域,身在冰窖内的秦若已然能感应到他的到来。 抬起头,她目光玄妙。 冰窖门扉被打开那一刻,四目相对。 他……还是来了。 被绑着的双手不自觉握紧,冰冷的环境令她的声音听上去充满着沙哑的意味。 “你来了。” 单独分开停顿的你,包含着许许多多的含义。对上这个人,秦若总觉得不自在。 那份不自在源自当初她干出的事。 得武铭之言,司浔独自摸到了这里。 和武铭一起来看她,不存在的。司浔一人完成了这项工作。 他依旧是那身黑衣,似要于暗夜融为一体。披在肩头散碎的长发只是才滑入肩中,就和衣服的色泽相接连。很黑,黑的就如这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深夜,黑的仿佛墨迹,浓稠黏连。 也随了他瞳孔的色泽。 深邃幽远。 四目相接,秦若只是吐露了那似是感叹似是唏嘘的一声后,便在他纯黑的视线中败下阵来。 重新低下了头。 秦若,你是在怕他吗? 她在心中为自己辩解。不是的,即使那人的眼光真的似能穿透表皮,看到内心之中,她对他也不存在害怕。 司浔的眼神,很锋利。 倘若那份望向自己的目光能化为实质,秦若只想得出一个比喻,就是刀。用来破开前路阻碍的长刀,有着被磨砺后的锋刃,披荆斩棘不在话下。 此时的司浔,在秦若看来便是眼风如刀。 她下意识躲闪这太过锋芒毕露的眼神。 心头一跳。 不是怕,而是恐慌。 一如当年她从司浔身边离开时的惴惴不安。 喉咙里仿佛挤了什么阻碍物,头脑也跟着一阵阵的乱成浆糊,她想不出除了那句话之外,能和这人说些什么。 在他若刀的眼峰下,将自己的头颅压低仿佛是种天经地义。 心虚,是此紧紧占据她心田的全部想法。 那人自门口一步步的踱过来。 他行走的步履并不快,甚至只能称之为慢。均匀而缓慢的节奏,有如他们一起生活过的时日。 很慢很轻的脚步,脚跟抬起压向脚尖,跨步间形成身体的前移。 一步步,一寸寸向她逼来。 近了,更近了。 秦若支起的耳朵中聆听着那节奏缓慢的步履声,心跳骤停。 逃避的双目因为躲闪,只能对着地面。这刻,就在她眼前的地面上,多出了他穿着的黑靴。 “你还是这样。” 高扬的心跳随着他吐露的话语重复工作。 秦若觉得的渴得厉害。 司浔站在他面前,任她像鸵鸟样将自己埋进土里。 没有武铭,司浔是真的没想到秦若会被抓进武灵轩。 这些年,她过的好吗? 此际,司浔很想要问一问。 离家出走的小宠物也有被人欺负的一天,是不是只有她在外面的世界不停碰壁,他才有机会抓住她。 司浔止不住去想。 就如当年他和她的初见,她落在水中浮沉几许,狼狈而落魄。 这个人,只怕天生就学不会照顾自己吧。 此时的秦若自然也比初见好不到哪去,她的两只臂膀被高高吊起,人如风中浮萍想要站稳都需要紧紧崩住脚尖。 还真是……始终都这么可怜。 捆仙锁在他体内灵气出鞘后不复存在,这个自来就看不得她受委屈的男人,只是掐了个最基本的术法就将那一直束缚着她的捆仙锁收入怀中。 身体后倾,没了绳索的力量秦若选择将无力的后背往墙头靠。 对于这样的选择,司浔看在眼中只是挑了跳眉峰,也就随她去了。 这样做,虽然可以避开和司浔的接触,却有个不好的地方,那就是急于逃避的视线不经意又撞进了他眼中。 后仰的幅度决定了她视野中的景象。 身高的差距造就了彼此只能是仰视和俯视。 视线对接,秦若抿住了唇。 她不知要如何回答司浔那句不像是在对她说的话。 显然,司浔也没有必须要她回答的意思,只是配合着她的身高微微压低了自己的身体。 他们中间,却似隔着千山万水。 司浔问她:“这些年,你可是玩够了?” 秦若:…… 男人唇角有不可抑制的浅笑溢了出来,那是再见秦若后的满足。 他想,这茫茫九州中果真是非她不可。 十年,已是他的极限。 自那天秦若从他身边离开,正正十年。 她的长发还乱着,身上的衣衫折折皱皱,破旧不堪。周身几乎都坚硬得犹如磐石。 冰窖之内的寒气,怕是早就钻入了她的血脉。 这个让人不省心,只想着逃跑的小丫头。 “若是再一声不响就从家中溜走,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着恶毒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话,司浔的手指却是温柔的抚摸上了她的发顶。 脏得揪成团的乱发只消一个咒术咒就能恢复原貌。 但此时的司浔却没这样做,白到透明的手指温柔的在她发间拂了两回,接着救点在了她额前。 带着点力道的手指尖压在眉心,霍然多出抹红。 犹如寅虚天生长在眉心的红痣。 秦若觉得自己又成了他圈养的宠物。 咬咬牙,置气死不开口。 冰封谷中独自走向远方的司浔终究是被她出手拽住。 虽说没有按照脑海中计划的那样从后背圈起他的身体,秦若还是尊了本意拽住他的袖口。 随着他离开冰封谷,随着他远离武灵轩。 大概三个月的时光中,他们是一同度过的。 寅虚是在三日后的清晨睁开了眼,昏昏沉沉睡过去的孩子甫一张眼,那双原先很干净的眼瞳中就是昏沉的迷茫。 自长长的梦境中醒来的寅虚,成了个不会说话的傻小子。 抓着盖在身上的被角往嘴里塞。 秦若拽着儿子的手,心口发疼。 无为已去,子冲和武灵轩掌门斗法后就成了只能躺在床上的“残疾人”,而今儿子倒是醒了,只是三魂丢了两魄,彻头彻尾成了个傻小子。 她死命按住儿子的手指,心里发酸。 找司浔商量? 不存在的。 这样的想法只是在她脑海中刚也划过,就被秦若自己给否定掉。 相处三个月,她觉得司浔这个人…… 很不好说。 那时的他们就居在离鹤须峰不远的山谷中,除了满山仙鹤此处倒是清净的很。 只是子冲和寅虚,都是压在秦若心间的两座大山。但凡谁出了事,都能将她压垮。 她的肩膀微沉,放弃了去向司浔求救的想法。 不是不想,而是觉得即便是自己说出口,那人也不会帮忙。 司浔这个人,她看不透。 不似子冲在她面前的直来直往,也不似顾西河那般纯然的漠视,他总是会在她不经意抬头间撞见他正用意味深长的眼眸在看自己。 不,说是看不如说是观察。 那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清明的彷如雨水洗涤过过的鹅卵石。偏偏,什么色彩都没有。 秦若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三个月里即便是住在一起,两人说过的话也没超过十句。 司浔的修为高的超乎她的想象,吃穿用度这些放在普通人身上需要操持担心的琐碎事,放在他身上全然不用去管。 她印象最多的,只是这人静静呆在属于自己的房中,盘膝而坐。 是像无为那般一直在打坐修行吗? 秦若觉得也不尽然。 打坐的基本,她还是知道的。 可这人总是睁着眼,不言不语。 彼此沟通过的几句话还历历在目,左不过是秦若问的些生活琐事。譬如:我正打算给寅虚做两身新衣,你…… 等待她的,是司浔仍过来的一方小小储物袋。 好奇打开,里面的“装备”领人头晕目眩。 俱是秦若听都没听过的珍品凝练而成的宝甲神器,好嘛看这架势,司浔是不需要做什么新衣的。 秦若忍不住咽了口水。 “送你。” 仿佛是刚刚的打击还不够,司浔接踵而来的这句话更是让秦若不知如何是好。 再譬如,住在同一屋檐的第五天,秦若打算下山弄点吃的。 她就爱将自己活成凡人该有的样子。 五谷杂粮,祭了五脏肺会令她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跟司浔言道:“你可有什么吃食特别惦记?” 答复她的,依旧是一方储物袋。 这次,秦若有了先前的经验,打开时就算看到那些光芒闪烁的果实,也只是扯出个不尴不尬的笑。 行吧,至少她确定这个要求和自己在一起的人是个名副其实的“高大尚”。 家底殷实,出手阔绰。 “送你。” 司浔那句后来紧随的话,又一次炸响在秦若耳中。 行行行,她都明白了。 这人压根什么都不缺。 奇葩的相处模式,奇葩的送礼方式,还有总是盯着她看的那奇葩眼神…… 林林总总,令秦若连做了好几场噩梦。 她越是深想,越是不明白这人究竟要自己和他在一起是图什么。 那时的秦若,压根就没想过司浔是将她当成了同伴,亦或者是道侣? 总之,在司浔的认知里这两者是没什么差别的。 他做事的方法非常干脆,就是送送送。 放在秦若眼中只看到他大手大脚,可司浔这样的做法也是有来历,有考究的。 之前在武灵峰上,司浔就考虑过如何对待自己的道侣这个课题。 第262章 一重世界84 他自自小生在云霞峰长在云霞峰。从有记忆以来只有母亲陪伴的那几年,其余俱是孤零零一个人。 对于秦若,最初便一门心思认定了那是母亲为他挑选的,有特殊意义的那个。 水镜前他看了她五年,那时就在想母亲做事不会无的放矢,这丫头片子似的小姑娘定是要和自己有交集。 水镜里的人一天天在长大,司浔通过观察她的起居渐渐明白这是个全然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不一样,不是说性别,而是他们所生活的环境。 水镜天成,母亲出手运用的手段他不知为何,但这镜面中除了秦若,其余人全都映照不出。很多时候,司浔都需要去猜测,此时的小丫头是在和谁说话,又是和谁在交互。仅仅凭着她的口型,她的表情去判断,着实难度不小。 但司浔在云霞峰上最多的就是时间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多到他可以恣意去浪费。在这种前提下,司浔花费在秦若身上的时间量就占据了他大半的生活。 镜中的女孩渐渐长大,云霞洞府中的司浔那日如往常一般只是习惯性在打坐了一轮后撩眼看水镜,他眸中泄露出几分疑惑。 成亲? 这个词缀他听过的次数只怕五根手指都能数出来,放在秦若身上却是不适合的吧? 她才多大? 司浔的目光定格在水镜中那张稚气未脱的年轻面庞上。 成亲,意味着将来她的人生里将会出现另一个人…… 司浔起身,飞出云霞峰。 他停在了武灵轩山脚下那座小镇中。 刚入夜的镇子里还残留着夕阳斜下洒落的最后一点余晖,日月交替之际疏影斜照。那抹自武灵轩飞掠下来的身影匿在一处普通的房顶上,微微矮了身姿。 只消一低头,就能透过重重屋檐看到屋中场景。 司浔垂下头,专注的盯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他想,成亲既是一男一女在一起生活,那将秦若成亲的对象换成自己,又有什么是未尝不可的。 屋中正是一对夫妻。 “东街新开了家脂粉铺子。” 当妻子的在饭桌上和自家男人扯了些家常后,就将话题绕到了脂粉上。 那男人就着半碗米饭从后露出双眼来。不待媳妇说第二句话,已是自行解了腰包掏出一串子铜钱。 “给,明儿你去看看吧,有什么喜欢的自个买了就是。” 他还想好好吃口饭,不想听自家婆娘一直重复那间脂粉铺子的事。 司浔有所不知,他来之前这家的媳妇早就跟当丈夫的提了无数次。 女人接过沉甸甸的一整串铜钱,笑成朵花。 隔着半张桌子把自己沾着油沫子的嘴巴往自家男人脸上一凑,落下个吻。 司浔想,他明白了成亲后该如何“取悦”秦若。 故此,才有了每次秦若向他说点什么,司浔总是仍储物袋的行为。 这放在普通夫妻身上也许适用,可放在秦若和司浔的身上,就让人很是费解了。 司浔话太少,少到相处半月也不会主动和秦若说上一句话的地步。 此间,秦若提点什么这厮又都是用“钱”打发。 秦若便生出很不一样的体验。 她觉得,司浔有病。 手头太富裕的病,家底太好财大气粗的病。 一来二去,秦若就更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了。反正,不管如何沟通这人都是用满满一袋宝贝来打发自己,那她还和他说个什么劲。 秦若琢磨出来个这样的结论。 那厢的司浔呢? 别看人在自己屋中没出来过,可其实那颗心早随着秦若飞出了屋。 她为什么没有高兴的表情? 她为什么没有如那屋子的女人一般和他表示亲近之意?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过上几次,司浔百思不得其解。 他明明不会记错,那日下了武灵轩来到小镇中,接连观察了好几家夫妻相处,都是如此。 男人掏钱,博得女人一笑。 可到了秦若这,怎么既行不通了呢? 会不会是他百宝袋中放着的宝贝不够分量? 完完全全想岔了的司浔,决定将自己的“收藏”再去丰富丰富。 这处有着两个病号,两个思路南辕北辙的小屋,在司浔反复纠结的情绪中愈发安静。 话少,人就显得多了点高冷的味道。 仿佛只是看你一眼,就会令人不自在。 秦若在小屋中很不自在。 她原也只是在冰封谷中因为他的背影才跟来的,生活在一起后就本就是两个相互不熟悉的个体。 倘若换成是子冲和秦若,只怕这会两人早就从陌生到了熟稔。偏偏司浔是个闷葫芦,秦若又挂心着那两人的病,容色恹恹。 说话的机会本就少之又少,在司浔这碰了两次“壁”,秦若就暗暗打定主意,再不去和他沟通。 这个怪人,压根就没法沟通。 一晃眼,时间便在沉默中悄悄溜走。 张开眼的寅虚令秦若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那就是儿子因为少了一缕魂魄,不再是个正常人。 秦若脑中多了很多想法,她就像是站在分叉口的旅人,留在自己面前几条路仿佛都不能通向终点。 一面是继续和司浔这么耗下去,寅虚的病情得不到缓解。 一面是离开司浔,独自带着子冲和寅虚,肩负起他们将来的生活。 秦若思来想去,决定离开这处对她来说实在没什么意义得到居所。 向司浔寻求帮助,不存在的。她都能想象得出,倘若是自己好声好气的和他说,得到的必是那人一副纾尊降贵模样继续抛给自己的储物袋。 秦若打算离开。 也是巧得很,那时的司浔恰要外出。 高冷的抛下句:“我要出去几日。”人就没了影。 秦若望着屋外湛蓝无垠的天空,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行行行,不就是连让她说句离开的功夫都没有吗? 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索性,她直接带着两人从那小屋中干脆利落的卷铺盖走人也就是了。 那时的秦若,便是抱了这么个想法也就没再和司浔打招呼。 一步错,步步错。 相处的三个月,司浔和秦若都没有找到自己的正确位置。他们之间也从未有过一次像样的沟通。 对司浔来说,秦若就是该天经地义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不需要说什么。 对秦若来说,司浔只是被简单的定义成了“救过自己性命的可怜人”,瞧瞧两人的想法南辕北辙。 故此,秦若走得十分干脆。 抱着寅虚拖着受伤的子冲,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处避世小屋。 一去经年。 当她兜兜转转从新绕回武灵峰,记忆中早就被淡忘的那处回忆才悄咪咪露出个头,提醒她当年这武灵轩中有那么一个人,是和自己有过交集的短暂过客。 秦若继续着自己的计划。 只是记忆一经发酵,越来越多的想法止不住的往外冒,她时不时会有几个奇怪的念头。 比方说:司浔会不会因为当年她走的潇洒而心生怨恨? 比方说:很多年前曾和自己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那个人,如今还是原先那样子,大手大脚的把储物袋当垃圾往外扔? 这些不时会骚扰她思绪的小困扰,虽然不会让人彻夜难眠可也够扰乱她的清明。 便是身陷在冰窖之中,秦若也不得不去考虑当有一天,司浔出现在她面前时自己要怎么办? 毕竟,当年一走了之的人是她。 冰封谷中答应陪伴他的人也是她。 终于,这一天真的来临了。 此际,那个曾在脑海中幻想了无数次的场面真实的就发生在眼前,秦若盘旋在头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心虚。 当日走的有多潇洒,如今的自己就有多心虚。 只是,万没想到多年后的重逢里,他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 玩…… 玩够了。 这话,本就不是什么耐人寻味隐藏风机的。稍稍在脑中过上一圈,便很轻易的很理解出话中的含义。 面前这个人,当她十年前的离开是“玩”。 用力闭上眼,秦若想:这个人果然有病。 如她当年推敲出的结论一样,病得不轻。 不止行为乖张,言语也处处透漏着一股疯气。 超手按住背后的冰墙,秦若沉默了良久。 她是该认认真真回答他的问题,还是该原原本本的忽视他说出来的疯话,都成了选择之一。 冰窖中的冰墙,才一沾手心就凉气入骨。 秦若脑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答道:“寅虚病了。” 不管司浔能不能理解,都算是对他有个交代。 当年没说出口的离开原因,便是寅虚需要补魂。相隔十年,就算补上无济于事,她也该亲自跟他说清楚。 索性,她来了这么一句。 前言不搭后语,却是欠了他十年的原因。 司浔眸中透漏出几分了然,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如在盯着一只顽皮的猫,明明只是这么看着她,却让秦若再次生出想逃的冲动。 她想,许是因为当年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所以才会忍不住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虚,明明这个对她有过救命之恩的男人相处起来“平易近人”,她却从他那双意味不明的眼中找到了危险。 司浔眸光一沉,落在她另一只未背向身后的手。 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倒影在他眼中,他的眸色跟着深了深。 “你还真是容易受伤。” 水镜中就总是见她受伤,离开十年他以为秦若有那套魔功再身,再差也不至于没有自保的能力,没想到十年后在这里相见,她依旧是带着一身的伤。 脱口而出的轻谓,显然不是对她所说而是说给自己来听。他想不出这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活的这么……狼狈。 那双酿了沉霜的眼眸在她腕间滞留片刻,从新来到她的脸上。 他再次将手伸了出来。 彼此相隔一尺的距离,这只手显得格外扎眼。 秦若还未曾想明白司浔又准备打什么主意,这向来就没按过常理出牌的男人已是道明了他的意图。 “走吧,我带你回去。”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拆开来看的含义秦若都明白。但放在一起,不止不理解还令秦若觉得十分荒唐。 荒唐得她都不知要如何应对。 带她离开? 自打两人照面,这人一共和她说过几句话来着? 第一句是问她玩够了没? 然后就是带她离开? 这思路太跳跃,也太想当然了吧。 谁能来告诉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将后背再向身后挤压,秦若另一只手也攀住了墙面。 那只自司浔而来的手,便如一尊被抛弃的精美玉像,横亘在两人之间。 司浔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庞上终于生出点常人会有的情绪。 他轻蹙眉峰,眸中闪烁出疑惑。 仿佛凭着这样的表情在问秦若:为什么不跟着他走? 秦若:…… 无话可说好吗。 作为一个很正常的普通人,秦若觉得是她自己跟不上司浔的节奏。 先不说这人夜半闯到冰窖中的行为是对是错。单来说说他自进入冰窖后所干的事,秦若就不得不迷茫。 是谁告诉他,自己要跟着他走了。 还有,是谁说她就是需要被救的那一个了? 再者,和司浔的交集不是早就终止在十年前吗? 这时候又是谁给他的错觉,让她将自己当成是他的所有物的? 一连串问题,可没人会回答她。 如今,她面对的正是那个被自己认定“有病”的人。 “我不走。” 被他所救,到时又成了原来的套路。这人必是找处偏僻小屋将她往里一扔,由着她自生自灭。 也不对,只要她向他开口,这人到是有求必应。可那一袋又一袋的宝贝,却不是她所需要的。 如今的她,只想将寅虚那缕魂魄补回来。 秦若倔着,使劲摇了摇头。 伸出的手没有人接,司浔听到了她斩钉截铁的答案。 他考虑了下,慢条斯理道:“可是因为寅虚?” 若说能被秦若放在心上的,除了儿子好像还真没什么。司浔作为一个观望了她无数日夜的人,对这点倒是无可厚非。只是那滋味还是着实让人不好受,他想:凭什么一个孩子能得到她全部的关注,自己却还要在这里好声好气的和她谈论如何来救这个孩子。 第263章 一重世界85 其实,司浔有时候的做法很幼稚。 当年在武灵峰见得秦若,这人明知道抱在她怀里的那个娃娃受了伤,却不知道究竟伤在何处。 没问。 说白了,就是不想问。 自欺欺人不愿想起寅虚那孩子是秦若和“别人”生的。幼稚得将自己闭塞起来拒绝承认关于那孩子的一切。 这做法按说也没什么大不了,左不过是司浔对待寅虚的态度而已。 但事情坏也就坏在这,正是他的不接触,纯抗拒造就了寅虚魂魄丢失后,司浔始终都保持着一种旁观的态度——在对治好寅虚这件事上。 所以说,事情的真相便是直到他们两人在冰窖中再次重逢,司浔也不清楚那孩子究竟怎么了。 问到寅虚,纯粹是凭着他对秦若的了解,这人不会无缘无故的自投罗网重蹈覆辙再上武灵轩。 “是,寅虚的伤势拖了十年。” 她跟武灵峰之间的帐也早到了该清算的时刻。 秦若自忖不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但武灵轩之于她,好像只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但凡武灵轩还存活于世,她家寅虚就不可能过上一天顺遂日子。 秦若蓦然想到,司浔和武灵轩的关系。 自墙沿站起,她腿上还僵着。站直也成了件不算容易的事,司浔那只递过来的手主动扶住她,秦若乍然一挣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不能和他在沾上关系,因为只要她从这冰窖中走出去武灵轩就将成为死山。 秦若甩开了他的手。 覆灭当时第一修仙大派,是当年无为过世后就埋在她心中的种子。 生根发芽,随着寅虚情况的恶化和这十几年间她的东躲西藏,渐渐汇成了一股怨气。 原本还只是在心中偷偷想想,但那日武铭手头掉落下来的书简,让秦若拿定了主意。 这欺世的武灵峰,没了也好。 那扇打开的书页中,记载着:天云二年,魔神之体魏然自成。 那时,寅虚根本还未出世。 所以说,这武灵峰上不出世的老祖早就知道寅虚根本不是什么先天魔体转世。 她早就入了魔。 黑色的长发如海草般开始疯长蔓延过她的裙摆,拖曳蜿蜒直至在地上铺开。 失去了捆仙锁的压制,跟寅虚相同的眉心处多出一颗纯黑的标志。 便是当着司浔的面,秦若像换了个人。 这个换,指得不是她的容貌有什么变化,而是气质。 她转身,斜睨他。 居高临下的睥睨之姿。 “司浔,倘若这武灵峰化为废墟,你可会怨我?” 从未叫出过他的名字,原来只要过了自己那关这名姓也只是简单的一个称号。 秦若冷眼看着他。 红衣似火,她是开在暗夜中的妖媚。 司浔将她从捆仙锁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对于秦若而言只是种巧合。 即便没有这计划外的人前来,再过几天她依旧能独立从捆仙锁中挣脱。 魔功,已然臻化到了另一重境界。 所有的伪装,不过是为了探寻出补魂的手段。 武铭,倒是不愧为掌门亲子,只用了区区几个月的时间就将她所想要了解到的一切都双手奉上。 要救寅虚,需要的是那先天魔体转世血脉的鲜血。 她不急,今夜必能取到。 一步又一步,秦若赤着脚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抛下那样的问题后,秦若是没打算等到他的答案。 她想:谁又会对养育自己的地方真的能做到无情呢? 答案,从来都不是必须要知道的结果。 * 九州异志还捏在顾西河手指下。 孤灯残影中,听从秦若吩咐早就将寅虚和子冲转移到了妖兽洞府中的顾西河,正伴着那阵阵的兽鸣,有一搭没一搭翻起书页。 他今日总觉得心绪难安。 这是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奇感觉,就像是你走在街上突然之间左眼皮一直跳,跳得人跟着心都慌起来,可你看眼四周,却还是一切如常。 就是这种只有自己一个人心惊肉跳的奇怪奇怪感触,令顾西河神思不属。 他今日打翻了两个茶盏…… 手指划过扉页,顾西河放空的脑海中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会令自己如此不安。 他的视线还投在书上,心却早就不在这里了。 洞府深处规律的兽鸣赫然一顿,顾西河手中的简页又翻一张。 不知不觉中,一本九洲异志竟是被他翻到了无字的最后。 雪片白的书菲中,空无一字。 “喂,你小子要跟我走吗?” 深处洞穴中一直处于长眠状态的狻猊,陡然自甬道中探出硕大的头颅。 顾西河松松捏着的书掉在了地上。 那空白纸张上,无人自书。 天云二十五年,武灵峰有妖魔出世。 顾西河没看到那落下的墨迹,只是招手去捡掉在地上的书。同时眉头一拧,淡声回到:“不去了。” 他还记得,秦若走前说过的每一个字。 寅虚身边,少不得人。 狻猊自鼻中喷出一团青烟,大摇大摆的出了洞府。 傻吊男人,怪不得不招人喜欢。 作为一只妖兽,狻猊很有眼光。 独自在人世间生活了上万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识过。狻猊自忖很有看人的眼光,咳咳当然他最引以为豪的还是闻香辨人的本事。 武灵峰派人来绞杀狻猊兽,秦若阴奉阳违压根连这只兽的一根汗毛都没碰。 他们,达成了和平协议。 这只阅历丰富的妖兽,可不是那些武灵峰上下来的有眼无珠笨蛋。 只是和秦若打了第一个照面,狻猊就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 属于妖魔的气息。 这只兽不等秦若来拿自己,当即化作黄狗般大小就要往她身上扑。 狻猊,喜欢魔气。 它本就是邪恶的代表,混迹在三界中过的自在。 什么正道邪教,在它眼中统统都是狗屁,只要自己的过的舒服管他是正是邪,狻猊就是这么个玩意。 秦若身上的味道让他喜欢,他就厚着脸皮装疯卖傻围着她摇尾巴转圈。 两人一拍即合。 几句话的功夫就后狻猊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他太喜欢秦若身上的魔息了,比那些精心为他调制的香气闻起来还要舒坦。 帮忙,没问题。 将寅虚藏在他的洞府之中,更是不在话下。 此际,无所事事无聊到要靠睡觉打发时间的狻猊兽,终于收到了秦若传来的简讯。 上武灵峰,它喜欢。 摩拳擦掌,想都不想这厮一跃出了洞府。 只是在出行前,经过顾西河身边顺道提了嘴:“你要和我一起吗?” 照狻猊自己的说法,那是出于礼貌。 别看它是妖兽,可好歹它也是只有教养有学识见识过各种大场面的妖兽。 问一句,理所当然。 顾西河的答案,无论为何于它而言都是顺道的事。 上武灵峰,是势在必行。 秦若早就和它说好了的。 这只狻猊兽踏上云端,昂首阔步朝着武灵峰的方向飞去。 被顾西河打地面捞起的空白纸张上,字迹越来也多。不过一小会的功夫,就填满了整个书菲。 待到狻猊飞过武灵峰的山门,秦若已经站在了他们祖师殿上。 闻讯而来的掌教,瞠目结舌。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额一切。 那个被偷偷关押在冰窖之中的弱女子,竟敢只身闯到武灵峰的禁地中。 祖师殿上香火长鸣,供奉着武灵轩自开宗立派以来所有的先祖。 三清尊者高坐堂前,捻指盘膝一派佛通达意。 他雕想下燃着的缕缕青烟和供奉着的无数排位,横陈的整整齐齐。 而那个闯了祖师殿的无名小卒,此际背对着他,只是轻蔑的扫了眼那闭目盘坐的三清尊者。 开山祖师? 教出的全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她自悠悠沉香中转过了身。 如为掌门通风报讯的弟子所言,殿上人露出的那张脸正是秦若。 掌门关上了殿门。 秦若被抓,在山中不是什么密事。排的上名号的弟子心中都有点谱,但若是放在寻常外门子弟眼中,这事就离奇得很了。 武灵峰上何时多出个一身红衣的姑娘家。 先前曾言,作为武灵峰掌门,这位还是要点脸的。找不到寅虚,无凭无据将人扣在峰上的事只限于内门知道。 而祖师殿,却是建在内外门交界处。 掌门进来堂中,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门。 秦若看着他快速合上门扉,心中暗道:难不成还要放狗咬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关门放狗。 她倒是有心情的很。 沉香自她身后生气袅袅青烟,烟雾飘渺中掌门眯缝了眼。 “妖女,你到底意欲为何?” 秦若听到掌门这掷地有声的问话,险些没笑出声。 好吧,妖女这个词她任了。 可这么烂俗的开场白,真的适合如今他们的环境吗? 难道这人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看不出来她是准备出手灭了武灵轩。 故此,秦若眼中就多出揶揄的笑意。 “掌门,您可真是……废话多。” 秦若出手了。 她修炼了无数年又吞了好几个妖兽丹凝结出来的功力可不是作假,只一个照面就将那花架子的掌门打的七窍流血。 秦若眼中的喜色却是淡淡消弭,换上了另一种冷肃。 她盯着倒地不起的掌门,一寸寸将他瞧得仔细。 这位久居高位的掌舵人,是如何想也不可能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当日缉拿秦若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修为只怕跟他错了几个境界的小散修怎么可能精进的如此之快。 他充满了无法置信。 这种无法置信透过他的双眼表达出来,就成了颓然怒挣的双眼。 秦若懒得和他解释,因为这人根本不配。 她只是这么看着他。 那滋味让掌门觉得自己成了随时任人宰割的羔羊,既恐怖又无力。 如掌门所料,秦若的修为本没有这么高。 高出的那一截,是从冰窖中出来前司浔传给她的。 真正功力深厚的,是这个被鹤须山早早抛弃掉的孩子。 袖风一扫,三清尊者的雕像和那整整齐齐的排位俱成了灰尘。 秦若只道:“我儿可不是任你们随意欺负的对象。” 这句话,早在无数年前就该堂堂正正的对着这满山道貌岸然的家伙说出来。 只是,终究晚了十年。 赔上了无为一条命,赔上了寅虚一缕魂魄。 “你这妖女,真以为我武灵峰没人能治得了你?” 掌门声厉色荏,明明只剩下趴在地上的力气,去还是不服输。 他在这位置上实在呆了太久了,久到早忘记了人世间的纷纷扰扰不是单凭着喊几句空话就能解决的。 而秦若,也不是他们武灵峰上任他搓揉捏扁的小卒。 掌门脸上的腮头肉鼓了几次,颤巍巍咬着牙发了狠话。 “是啊,怎么可能治不住我。你武灵轩最大的依仗,不就是那不出世的老祖吗?” 这九州之中有几个人不知道,武灵轩有位半只脚踏在登天境的老祖。 就算没有当年无为的事件,武灵轩第一仙门的称号也是因为这位老祖的存在才稳如泰山。 秦若,又怎会不知。 蛇鼠一窝。 她将手放在了掌门头顶。 “只不过,你那位靠山来到的场面只怕你是见不到了。” 和这狐假虎威的老家伙,秦若还真没什么话好说。 当初他们是如何对待无为和寅虚的,今日她便如何对待他。 指尖硬生生抽出掌门一缕魂魄,那黯淡的青芒缠绕在她指腹。 秦若打开了祖师殿的大门。 司浔的修为,实在是高。 高出了想象,令她轻轻松松就将掌门制服。 秦若一步步朝着武灵轩的后山走去,那里才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狻猊兽自半空腾云而下。 冲着她摇了摇尾巴。 武灵轩众弟子重重叠叠将这独步在月色下的红衣女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谁也没上前,谁也没出手。 无他,掌门的肉身还在殿中歪着,放眼当下谁又可能是秦若的对手? 这些弟子只是握紧了手中长剑,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 空中弯月如钩。 武灵轩最高的山峰顶端,一人一兽如入无人之境。 化成半人高的狻猊打个哈欠,铜铃样大小的眼中立刻挤出两滴泪。 “喂,这群人我能吞了吗?” 他虽不像自家兄弟饕餮那样逮啥吃啥,可这武灵轩的弟子在他眼中还是很有价值的进补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