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顾首》 第一回 天上掉下个顾哥哥 洛邑西周王城,这座承载着周朝八百年最后荣耀的都城。虽然已经变得萧条,但瘦死的骆驼还是有斤两的,毕竟是一国都城,所以还有些生气。只不过如今秦国势大,据说其左相又是商人出生,重商轻农,所以许多的商人民众也都逐渐或往西去,或往南走,使得这座都城再不复往日荣光。 留下的一些居民也没有了身为天都王城的骄傲,甚至有商家富户已经围上了王宫外讨起债来,全无对王室的半点敬重,也为城里的百姓平日里的茶余饭后增添了不少谈资。 “可不稀奇吗?有钱人找大王要债。脑袋不要咯……”看着耷拉脑袋守城的兵卒,这些调侃的百姓笑声是更大了。 王宫高台处,可以俯瞰整座王城的无限风光,夜里火烛摇曳的景致,一个身着华服的老汉正探着耳朵听声,感觉空气中宁静了许多,才小声问道:“听声音小了许多,他们可是走了?” 黑暗中立马有侍者回话道:“回大王,那些富户回去用饭去了,每日这个时辰他们都会离去。” “是呀,明早继续。”被称作大王的老汉昂靠在石壁上,秋风凉爽,他依然烦躁地甩动长袖,显得十分颓废,“真是一分钱难倒周王上,你说这买卖咋就亏了咧。” 侍者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王上的问话不是下人可以解答的,是故仍然平静地回道:“大王也坐了许久了,不知可要回宫用膳?” “用膳?稀菽野菜有甚好用的。你下去吧,让本王静静。”侍者没有回应,片刻后响起匆匆脚步声远去,竟是连答应也不耐烦了。 “走吧,都走吧。”毕竟宫里也许久未发放粮饷了,对于侍者的不敬,老汉也只能长叹:“天待不公啊!” 他的叹声未落,就见黑夜的天空中一道流星划过,看方向竟是朝他这处高台落下。孤说错话了?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中,那颗流星已经砸在了他的三丈之外,将这个厚实的高台砸出了个大坑,发出一声巨响。 落魄的大王胆子大,也不叫护卫,自己拾起高台上的一根木棒子,蹑手蹑脚地猫腰上前,站在大坑边缘探头看向砸出的大坑里。 “哎哟喂,我的老腰!”坑里不合时地得响起了一个人声。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是从天上掉下的流星,大王此刻已经高喊刺客了。 坑里没有天降的宝物,烧火的流星,只是半蹲着一个人,此时正揉着腰捏着臀闷声道:“竟然没摔死,这是什么鬼地方?” 刚抬头就看到坑外站着一个人,举着木棒子沉声道:“这是王宫高台!” “是人?是鬼?” “神仙?妖怪?”…… 片刻之后两人结束了这个跨越天际的第一次交流,等那神秘人从坑里爬出来,大王手里的木棒依旧未放下,而是借着微弱的新月观察起来人的容貌,这一看令大王有些微微失神惊叹:“真乃神人之姿,若是女子当是神女下凡啊!”可惜是个男的,想起对方的男子声音心中则臆想:“龙阳君之好真不欺人也!” 后周书记,先王赐夜观星相时,天落流星得遇能臣,拜倒于先王威仪之下,揽大厦于危矣,救先王于水火,实乃周国大幸。 掉在坑里这个男人记得自己叫顾晨,此刻正一脸发懵地抬头望着坑外的老汉。他只记得出现在这里之前他正在看流星,千年一遇的那种。 “你说你是大王?”这男人一头比女子都长的及腰长发,打一开始被他误以为是鬼,还有脚底下这个明显的古建筑高台,都告诉他眼前这人说的话有可能是真的。难道还真是穿越三诱因,跳崖触电看流星!细一想又问道:“不知你是哪位大王?”他心里盘算,穿越傍上大王,可不就是小说中的桥段,妥妥的升官发财走上人生巅峰的节奏。不自觉地整个人也轻飘了许多。 不过他飘起来了,说得这话似乎问道了老人的痛处。见他又是一阵唏嘘长叹:“你竟然不知孤是谁!王朝的权威真的在孤的手中堕落到如此了吗?叫孤日后如何有颜面去见姬家宗祖。” “姬家?”如果记忆不出差错,姬姓的王朝总绕不过春秋战国,而其中羸弱的周天子甚至被人忽略到真的以为他是周姓,研究生正攻博的顾晨还是有些文化底蕴的,小声问道:“这里是洛邑?” “是呀!周朝王都,有何大惊小怪的?” 得到心里的答案,顾晨直接惊呼道:“那你是周天子?!哪一代的?看你说的这么惨,别不是春秋战国吧?二千多年前?!!!” 他立于黑夜的天地之中,望着天上的指北星,心中一片思家惆怅之情油然而生,喃喃自语:“如果这是洛邑看方位自己的家应该是在北面几百公里外了,好在自己早已无亲人可思念,就是不知为何会想那平日里十分嫌弃的六十平小屋里的小被窝。怎么有种淡淡的忧伤,这难道就是时空的孤独!是呀,这世上再也没同伴了。” 还没待顾晨多感慨,周王已经叫道:“哪来的不学无术的家伙。什么春秋战国,本王是大周天下的天子,姬赐!”失势天子也是天子,听他嘴里嘀咕,胸膛前挺屁股后撅释放了点微不足道的王者之气。 “鸡翅?”顾晨脑袋转了一圈,也没在大周近八百年三十二代三十七位王中找到这位姬赐大王,难道是我想错了?等我捋捋,就小声又问了句:“那请问这里有秦国吗?” 谁知周王听完后就跟打了鸡血似地激动道:“你问强秦做什么?难道你也是慕名要去秦国的?” 竟然也有秦国,顾晨就纳闷了,难道是史书中把这位天子给落下了?想要再确认:“那不知道除了秦国还有没其他国家?比如战国七雄?” “也不知哪来的蠢民,竟连这天下诸国都不知。”虽是嫌弃,不过周王还是很认真地为他解释了一番:“据孤所知,不算西域小国这天下还有汉、齐、燕、赵、鲁加上秦国与孤的大周。咦?这么一算还真如你所说是七大国。战国七雄,战国七雄……”他默念了几遍兴奋道:“这个称号霸气!哈哈,这么一看孤也算得上是七雄之主了!” 少来,在我所认识的历史中,你这个大周就是人家七家脚底下的皮球,可是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顾晨心中疑惑不由说道:“我所说的战国七雄是秦国、楚国、齐国、燕国、赵国、魏国和韩国这七个国家。”心道这汉国也出现的太早了些吧,它不该灭了大秦帝国后才出现的吗?还有那鲁国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就在顾晨以为自己穿越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历史世界之时,周王却再次颠覆了他的记忆:“你说的楚魏韩三国早就在一百多年前已经灭亡了,这是哪怕乡野草民也该知道的事情吧。你莫不是从上面掉下来摔坏了脑袋?”周王伸出一根手指朝天上比划了一下。 你才摔坏脑子了。不过他更糊涂,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到底是自己进错剧本了,还是还是剧本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了,最后只能归结于,历史这个大车轮在某个岔路口转了个弯。不过什么都变了,至少这个大周朝却没啥变化,看了披着一件陈旧王袍的周王,眼尖的顾晨还在他衣角看见一小块补丁,更加确定,这个大周如历史上在战国之后过得一样艰难。不过王毕竟是王,本着熊猫再萌也是熊的道理,就当买票看国宝了,顾晨稍稍向他表示了点尊敬之意:“不知大王您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这高台之上做什么呢?” “嗯哼……孤王……孤王只是夜里闲来无事,上来看看这大周天下。” 信你就有鬼了!知道他是周王,再一联想王宫高台,顾晨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赫赫有名的“逃债台”,也不知此时的这位周王又是因为什么被国朝富商讨债的。那周王也不管顾晨信是不信,举起木棒指向他道:“现在是孤王问你话,你是哪里的小民?怎么会从天上落下?到孤王这意欲何为?” “你都说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了,我可是天上的神仙。”没弄清目前处境之前,顾晨决定先装一回神棍,都说回古代,只要神棍装的好,荣华富贵不会跑。没想正当他双手叉腰充大神的时候,这位周王立马化身为智慧老人,用睿智的目光审视了顾晨片刻,突然举起手中的木棒爆喝一声:“圣贤说过,世上无仙人,如有人敢自称仙人就是王八羔子,先打了再说!”说完话,上前冲着他的腿肚子就来了一棒子,没有防备的顾晨被这一棒抽得哇哇大叫。古人善武,哪怕周王这样的没落天子,也是自小习文学武,每日都复练半个时辰武艺,所以这一棒力气极大,全然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该有的力道,一棍棒下去他的小腿肚都青紫了。 顾晨疼的哇哇大叫,周王却乐得哈哈大笑,“蠢民,下次可不敢胡乱称自己是神仙了,这条法令不止是周国其它诸国上到王上大臣下到子民百姓均要遵守,可是谁都能打你的。” 哪来的倒霉圣贤害我,不是说古人都十分迷信的吗?顾晨有些摸不着头脑,周王开心了半天,见他愣在原地也不说话,以为自己把他吓住了,又出声安慰道:“你也不用怕,只是打上一棍就是了,只要你以后不说了,就没人再打了。不过你说话倒是有趣,听着像是读书人,孤王正无聊的紧,与我解闷。”很难想象这么个大周天子,平日里日子过的是多么苦闷,国事不利的他已经也记不得有多长时日没有这么开怀大笑过了。或许这个突然掉下的小子真的是上天对他不公给他的一点点小小的补偿也未可知。 第二回 宫廷盛宴 “蠢民,你叫什么名字?”安静一会周王就问起了眼前神秘年轻人的名字。顾晨这边揉着发疼的小腿肚,没好气地介绍了下自己的名字, 周王仔细咀嚼了一番他的姓名,再问道:“顾晨是名?不知道是否有字,又是哪个?” 顾晨反应过来古时候不止报名还要报字,想起自己刚刚喃喃而语的思家情,顺口编了两字:“望北,顾望北!” 周王不知深意,复念一遍就觉得稀松平常也不再纠结,不过有字说明对方就不是一般乡野小民,应该也是哪个大家之后,再看顾晨时已经持礼许多。两人一时无语,寂静中突然响起“咕噜……咕噜”声,却是有人肚子却开始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听声音还不只是一家府庙的声响。 周王也尴尬地丢掉手中的木棒,拍拍尘土大手一挥:“走着,孤赏你口饭吃,也让你见识见识宫廷盛宴。”…… 一菽二黍三野菜,顾晨敢肯定这应该是自己见过的最寒酸的宫廷盛宴,虽然他以前也没见过什么宫廷盛宴。“老头你……”本来还想抱怨两句,不过看在周王跟自己吃的一样的份上,顾晨只好抽搐着嘴角讪讪笑道:“大王你可真节俭。” 周王是饿坏了,也是吃惯了,可不管这饭食难吃与否,稀里糊涂都往嘴里灌。一碗粥下肚,又从旁边的缸里盛了一碗,见顾晨夹了两口菜就纹丝未动,心想这个年轻人果然不是一般小民,平日里想来也都是锦衣玉食惯了。 “怎么了?这饭菜不合胃口?” 哪是什么不合胃口呀,矮案上不论哪份吃食都苦涩令人难以下咽。从来不懂得委屈自己肚子的顾晨实在无法忍受这些猪食了,也不管吃得津津有味的周王,直接将在嘴里嚼碎的残渣吐了一地,然后双手一推就表示不想吃了。 “大胆!”大殿上站在周王身边伺候的一位戴着高帽的白面侍者早就看他不耐烦了。这个不知道大王从哪里带回来的小子把他原本准备截留下来带出宫去的那份粮食给吃,此刻竟然还嫌弃如此珍贵的粮食难吃,真是大王能忍,当下人的都不能忍了。 他捏着尖嗓子大声质问道:“你这个哪里来的贱民,竟敢浪费大王赏赐的食物!”他是周王的近臣,也是周王带大的,深得周王信任,所以才敢在大殿上大声呵斥。 “哪来的?我说是从那九重天上来,你信么!”这大殿之上只有还在胡吞海吃的周王,和眼前这个吹胡子瞪眼口水唾沫乱飞的侍者,大殿两旁的鎏金灯竟还是缺数的,只有孤零零的二三盏摇曳着灯火。还有墙角的蛛网和落灰的幔帐无不说明这个周天子的寒酸,还有尽失的威严,就连一个侍者也敢在他用餐的时候对他带来的客人大呼小叫。 显然是对侍者有些许误会的顾晨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扬起嘴角露出邪魅地笑容,冷声道:“你是大王的侍者,大王都还没说话呢,你就这么大嗓门在这里囔囔也不怕扰了大王吃饭的雅兴?”顾晨不知道就他这一嘴鬼魅的笑容把连他自己也不知的绝世容颜又提了几分邪魅诱惑,正在专心吃饭的周王也被他的笑容吸引,放下手中的陶碗盯着这张绝世绝对令天下女子嫉妒的脸庞,就连碗中的粥水流到衣袍也不自知,不由自主地说了句:“真乃秀色可餐也!”他终归是个年近六十的老人,一生的天子尊贵也是见识过不少绝色美女,这点火花还燃不起他已经干瘪的内心。只不过美颜容易让人亲近,此刻他看顾晨就特别亲切,肯定比那满脸麻坑的从小看到大的侍者亲切多了,想要出言平息这场风波。 只是还没等他出声让侍者退下,顾晨已经又发话了:“看你这模样还理所当然,一点敬意全无,显然平日里已经完全不将大王放在心里了。”周王原先是怕他吃亏,此刻见面对自己这个尖酸的侍者也能应对自如,侃侃而谈,便饶有兴趣地坐一旁静静观察。侍者是他的亲信,他断然不会因为顾晨三言两语就挑拨了,他只是好奇这个与传说中圣人一样莫名冒出来的人要如何妥当处置。 “我没有……”侍者被他瞪得心里有些发虚,不过他哪比的上两千年份的嘴,没给这个侍者继续狡辩的机会,顾晨决定先从气势上压倒对方,猛然立起身来,一脚踩在矮几上,高声喝道:“还说没有?一看你就是管理大王日常起居的,就给大王吃这等猪食,该当何罪?”这一声爆喝让侍者连退数步。 不过不光侍者答不上话来,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周王也不解地插了句话:“可容孤插句嘴,敢问何为猪食?” “猪食都不知道,就是猪吃……”顾晨话噎在喉间,才反应过来,以前的猪貌似不叫猪,叫什么来着?他比划着猪的形态说道:“就那个四条腿吃了睡睡了吃肥肥的还有些脏的畜牲吃的东西。” “你说的是豚吧。”难得这个天子还能知晓豚这种生物,不过下一秒他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许是心里想像了下趴在槽前撅着屁股与豚一同吸溜的画面,微微皱眉道:“你竟然说孤与豚同食?!” 侍者见机连忙加醋道:“大王!此民胆敢把您与如此下贱的豚做比较,应该将他拿下治罪!” “卫兵!卫兵!”一阵高呼整整齐齐地跑进来四个露着硕大胸肌的侍卫候命,没等周王出言,侍者已经扯起尖嗓子叫嚣着指示士兵:“快将这个贱民拿下!” “哗啦!”侍卫默契地前后左右将顾晨团团围住,见围在中间的顾晨只有小小一个,就有两边的人上前经将他双手双肩摁住,只等侍者发落。 “喂轻点,你不知道这样别胳膊很痛的呀。”个头娇小的顾晨被围在其中像是被群狼围住的小羊羔,发出咩咩的求救声。双手被别痛的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出来。不过他只是轻轻地挣扎,下一刻这些膀大腰圆的侍卫就齐齐腾空而起,留下中间的顾晨也是目瞪口呆,还好奇地看着空落落的双手,嘀咕道:“怎么回事,我就是这么轻轻一摆,他们怎么就都飞了?难道我也太极神功大成?” 武者?!前后两名侍卫见状也不敢小觑,分别迈步上前,一个摁肩,一个楼腰,一前一后地将顾晨锁住。这次两侍卫是用上了真功夫的,他二人都是力拔百斤的勇武悍士,合力之下少说也有五百斤之力。不过注定无用,他们的双手刚刚搭上顾晨的身体,一道巨力就从两人的肩膀传来,只见被抓住的顾晨也是一前一后地伸手抓住两人的衣襟用力一举,这两个分别都小有二百多斤重的大汉反而被他高高举起。 “我成大力士了?!!!”自己把自己震惊得目瞪口呆的顾晨惊吓之后满脸兴奋,把两个大汉抓在手上转了一圈,直转得两人头晕目眩,纷纷出声求饶。等他玩的尽兴,才轻轻一甩,将两个大汉也远远地到了大殿边上。 那些侍卫被摔得七晕八素,一时半会也站不起来,顾晨又将目光移到侍者身上,笑眯眯地盯着那个侍者,像是大灰狼看小红帽。这回轮到侍者害怕了,嘴里喊着不要过来,自己就连滚带爬地想要往周王身后躲去。“你呀你,丢人现眼,还不快滚出去!”没想到反倒被周王一脚踹在了屁股上,从小阶梯上一路滚下来,竟然真的很听话地摁着帽子一直滚到了大殿门口。 “这么圆润?”顾晨看得惊奇,那侍者身子缩成一团,竟然无师自通了某国宝的卖萌特技,一路滚到了大殿门后,然后撒开脚丫子跑得没踪影了,当真将能伸能屈的圆润彰显无疑。 “你们也都退下吧。”周王大袖一挥坐回案前,地上的侍卫也相互搀扶着从侧门退去,偌大的宫殿就只剩下顾晨和周王两人面面相觑。 人都走光了周王仿佛见怪不怪般,也不端正跪坐了,学着顾晨很随意地将一只脚搭在了桌案上,引得顾晨啧啧称奇,“你这个大王也太……随意了吧。” 周王将剩下的菽粥倒进嘴里,再用手捋了把胡须上沾染的残渣意犹未尽地塞到嘴里,长长舒气道:“是不是觉得孤一点也没有天子的威仪?这么多年孤算是看明白一件事。威仪是什么?威仪就是你兜里的钱,手里的剑,就是你手底下的士兵。没有了这些,那你就是个屁……” “这不就是太祖爷枪杆子里出政权的理解么!!!”眼前像是个山野农夫一般,袒露胸膛唾沫横飞的周王,终于有让顾晨眼睛一亮的一面,感慨道:“这些做帝王的果然都不简单。” “对了顾小子孤看你会武,是个游侠?”周王话音有些迟疑,也不再称他蠢民。不得不说春秋战国时期那些动不动就拔剑杀人的游侠着实令各国王上忌惮,这些人全凭一腔热血执行自己心中的信念,完全不把皇权威严放在眼里,有忠义的令人钦佩之士,也有疯狂的令人惧怕之辈。天下八大天镜高手中,就有五人是游侠。 “不会。”顾晨摇着脑袋,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力气突然变得这么大,掉下来之前他不过是个普通体质,赘肉没有肌肉也不可能有的那种,心里猜想或许就是这不小心的穿越连带改变了他的体质吧,不过实在弄不明白,也只能归咎于:“这气力也许是上天不小心把自己送到两千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的赔礼。” “说到赔礼,或许你也是上天送与孤的赔礼。”以为他不愿细说,周王也不再追问,打开了话匣两人,聊得热络起来:“既然不是游侠,那你识字?是文人学士?刚刚观你面对侍者之时就先声夺人,以势压人,深得兵法精髓,可是读过兵书?”眼前这个年轻人,而后再展现出高超的武艺,莫不还是一等一的将才?此刻的他既是试探也是希夷,只想着上天或许真给自己丢下个宝贝。 第三回 勉勉强强博士生 勉勉强强博士生,应该算是识字吧,也不知道他们这边的文人学士是什么标准,但顾晨心想怎么也不至于多了两千多年的底蕴还比不上吧,便点头称是。周王逐又问道:“不知可会作赋?” 这是不信自己有文化呢,顾晨眉头一挑,别的他或许不会,但做个文抄公还不简单,不过周王所说的赋都动则都是大长篇,顾晨可不想给他背诵全文,为免犯了忌讳,随便捡了一则欧阳修《秋声赋》中的一段盈盈念道:“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好一段秋后景致情愁,周王心中暗赞,复诵了一遍顾晨所念的片段,眼前一亮称呼再变,亲切唤了声:“顾先生!”想了片刻,再问:“那先生可会诗词?”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以这独独夜色为题。”显然存了进一步考教的心思。 宫门大殿大门敞开,顾晨可以望见殿外萤萤星光,沉思片刻挑了首《秋夕》吟诵道:“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杜牧杜大家的诗句瞬间就将周王带入到了夜观星河的美妙之中,也与上一首《秋声赋》相照应。 “美,实在是美不胜收。先生大才!”周王一改一身的随意邋遢,而是郑重地起身向顾晨施了一礼。突然的严肃着实让顾晨这个现代人一时适应不了,脸色羞红道:“客气了,大王还是刚刚那般随意就好,你这么庄重,让我浑身不自在。”毕竟是抄来的文章,他除了不自在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心里补了句:“欧阳大大、杜大大对不住了,容我偷用一番,赶明儿要是能再次穿越遇上,定当面赔礼。”莫了又不安心,又自我安慰道:“不对,不能是偷。应当是借的,借的。读书人的事哪能叫偷对吧。” 周王也难得正经,听他这么一说,心想无怪乎大才之人大多随性而为,也陪笑道:“对对对,随意就好,随意就好。先生还请一定随意,不要跟孤客气。吃菜吃菜,先生再吃点乎?”一想刚刚顾晨还比喻桌上的饭菜犹如猪食,又尴尬一笑:“不吃了,咱们喝酒,孤有好酒,孤请先生喝好酒!”嘴里说着话,这位周天子就翻身崛起屁股将底下的坐垫掀起来,从下面打开一层隔板,把脑袋贴在地板上,伸手在隔板下面一阵摸索,没一会竟真从地下搬出一个酒坛子来。 将酒坛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周王自豪道:“这可是孤登基那日埋下的酉昔,都说酉昔珍藏越久越香醇,孤的这坛酉昔从那日算起至今得有三十多年了。那汉王刘起拿无数珍宝找孤换,孤都不舍得给他,这可是天下年份最长的酉昔酒了。” 酉昔?好古怪的名字,不过从来只听说过嫁女儿之时挖出来的女儿红的,竟然还有登基之时埋酒的,你这整日坐在屁股下的应该叫帝王红更贴切些吧。听他说的越是玄乎,顾晨就觉得自己的眉毛越是跳个不停。这位周王面对那些猪食都能吃的津津有味,他实在怀疑对方的品味有些二师兄,连带着对这坛子不明液体也有些不信任。 酒盏中的白水倒掉,将酒坛解封,再看周王小心翼翼地抱起它往酒盏中倒酒,那谨慎的模样显然是生怕酒水洒出一滴来。酒盏中的酒水呈碧绿色,也不知是酒水的颜色,还是青铜盏映照出来的样子。晃动手中酒盏,发现应该是存放的时间太长的缘故,里面的酒水已经变得有些粘稠。顾晨端着这杯不明液体,实在不知该不该下口。小心看向周王,只见他自己不舍得倒来喝,只是抱着酒坛子在一边一个劲地催促他道:“先生快些尝尝,这可是百年前圣贤最爱喝的酒了,也是文人们的最爱。”抝不过这为天子的热情,顾晨用鼻子轻轻嗅了嗅,没察觉出有什么异味,才轻轻地啄了一口,想着自己应该给人大王留点颜面,一会就算恶心也吞咽下去就是了。 “咦!”没想象中的怪味,也没有烈酒的辛辣,反倒是有些微酸,顾晨终于反应过来它为什么叫酉昔了,这两个字拼起来可不就是一个醋字吗!这酉昔喝起来跟喝苹果醋一样。 “如何?”周王有些期待顾晨的反应,没想到顾晨砸吧砸吧嘴又将盏里的酒一饮而尽才淡淡说了句:“还行。”就将酒盏递上前,示意周王再倒些。却不是这酒有多好喝,是他实在是饿坏了,难得有能入口的东西,能将就自然就多喝些。 周王不知,还以为他天下第一年份的酒征服了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大才子,笑嘻嘻地又给他斟满上一杯,“先生喝。” 两人就这样一个人斟一个人喝,等顾晨大半坛子酒下去,他的舌头就开始打结了,毕竟酝酿了三十年,哪怕是醋酒这度数也不低了。借着酒劲,顾晨跟周王侃侃而谈,天南就着地北,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他将自己来前的世界趣闻说了一通。 也许是难得能有人能同自己袒露心事,畅所欲言,就着酒坛子给自己灌了几口酒后,这位周王也像个憋坏了的小孩一样,对着顾晨一股脑地把心里的苦水全倒出来了,说到最后,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竟然哽咽哭啼起来,抱住顾晨嘴里也只剩下反反复复那一句:“上天待其何其不公啊!” 于是顾晨的战国第一夜,就在自己的胡言乱语中,和一个老人的不公呐喊中饿着肚子缠绵度过了。 翌日清晨。 “我是谁?我在哪里?”水缸里的倒影照出的不是顾晨自己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脸。那是一张美的过分的脸,让他不得不对自己身体上下重新摸索一阵,从枪杆里重新找回了点男人的自信。 “还好,还好,穿越可以接受,变性就免了。”确认自己没有连带穿越成女性,顾晨长长舒了口气,随即自恋地对着倒影刮起下巴摆上造型,“不过这么美不做女人真是太可惜了!真是倾城倾国哟。”其实他的脸与其说美,说是英气靓丽更贴切些,那是不同于娇弱的柔美,更多的是飒爽,真是进可攻退可受,“呸呸呸,咱是大老爷们,攻受都不当。” 穿越带给他的不只是一张令男人女人都嫉妒的脸,还有一身奇怪的巨力。记起昨晚抛飞侍卫的壮举,后来借着酒劲顾晨还试着抱了抱大殿中的一顶铜鼎,惊人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单手将这足足要四五人才能合围的铜鼎举起,那一刻他脑海中就轻飘飘飞过一句话“力拔山兮气盖世”。顾晨敬佩楚霸王,但让他做这西楚霸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用他的话来说:“霸王,还是别人家的好,拿剑割喉咙,那得多痛呀。不过如有虞姬,可来一打。” 心里想着美颜虞姬,身体不由被秋天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他来时还穿着夏季的t恤,没想到一下回到两千多年前的秋天,昨夜太过兴奋,大殿里烤着碳火还没察觉,此刻碳火以熄,就有些晨寒了。回头看了眼还趴在案上流口水的周赧王,这位老天子昨天是一直哭嚎到后半夜,人家是醉酒夜话都是红袖相思两缠绵,他倒好学那刘玄德来个双公对谈情,抱怨了大半夜直到鸡鸣才入睡。 冷水敷脸清醒许多后,一股尿意紧接着袭来,昨夜喝了一宿的醋酒,他能憋到现在也是厉害。顺手捞了件周王挂在屏风上的外袍披上顾晨就夹着双腿在周天子的大宫殿里找起茅坑来。 “早知道刚刚在花园随便找棵树灌溉大自然就好了。”走着走着顾晨憋得更急了,他悲哀地发现,周赧王的王宫虽然破败,但依然很大,自己又是初到王宫对这些四通八达的走廊完全不熟悉,在王宫里来回穿行了两趟,居然还是没找到茅坑的所在。 “这偌大的王宫连个人影都没有,周赧王这个天子也混得太惨了吧。”大殿出来的时候倒是遇见几个侍女,都认得他是大王昨夜带回来的人,还对他行礼致意,只不过顾晨碍着面子没找她们问茅房的位置,这不现在马上后悔了。不知为何此处方向的宫殿竟连一个人都没有,越是往前走越是颇有一种人迹罕至的味道。 “我就不信了,整个王宫还遇不上一个人。”他是头倔驴,从来不屑走回头路,越是不信邪,他越是一头扎进去往宫殿深处走去。 “还真是想啥来啥!”正在发愁的顾晨发现不远处正好就有一个侍者打扮的家伙正低着头匆匆直行,赶紧跑上前去,一把拉住那个侍者的肩膀。 这一拉就好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开关,只听“乒铃乓啷”一顿声响,像是下蛋一样,从那个侍者的大袍子里掉落了一地的盘碟碗瓢。 侍者受了惊吓,还以为贼行被人发现揭发了,眼角再瞥见来人的外袍,更是吓得头也不抬就跪伏在地上,哆嗦着不敢说话。逮到个贼?放作平日里顾晨兴许还有心思与这个小偷逗闷一番,不过此刻他憋着尿,正是急火上头的时候。“问你,这宫里的茅房在哪呢?”也不知道那侍者听清了没,不过总算是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给他指了个方向。 第四回 改武侠风了? 顾晨急急忙忙向那边走去,不过走了不久就他就很悲凉地发现,自己被那个侍者欺骗了。这地方哪是什么茅房,明明是一个偏院,还是杂草丛生的那种。王宫虽然破落,但要找出这样一处荒凉的地方着实也不容易。一棵顽强的小草从关闭着的门缝中生长出来,呼吸着院外的空气,这是一棵向往自由的小草。不过这里除了草木杂乱了些,却异常的干净,从木门到飞檐梁柱上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的。 “也怪自己傻,竟然相信一个贼偷指的路。不过这种地方也有人打扫?既然打扫了为何又不顺便拔拔草。”他抬头望着这座像是后世小别墅一般的偏院有些感慨,感慨就这么座偏院自己得工作两辈子才能买块地皮吧。院门被漆成了深黑色,看上去庄重严肃,与门上挂着的那块破木板制成的横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随心”勉强认识横匾上雕刻的两个小篆字,顾晨打了个激灵,心里涌起了难以言表的舒坦,身体刚想要顺应字意放松下来。 “晕死!差点开闸了!”这份舒坦差点让他没憋住,急冲冲推门就进了院子,又顺手把门合上,草草看了眼院子见四下无人就找了个角落开始抖擞精神地开闸放水。 “这下才是真的舒坦!”等一阵千军万马奔腾过后,打倒了众多杂草野花,顾晨这才提起裤子,有闲情逸致打量起这座荒院来。如他所料,院子里野花野草遍布,连石径都被掩盖了。正中间长着一棵不知名的大树,也不知道枯死没,上面零星地挂着几枚黄树叶,在冷风中坚强地摇摆,就是不肯落下,似乎在做生命中最后的挣扎。大树上大开叉处坐着一个人,一个中年人,鹰钩鼻、刀劈眉还有那对铜铃大眼,目光很是深邃地盯着顾晨…… 这他妈竟然有人!顾晨先是吓一跳,而后皱眉喊道:“这位大叔你不知道这么坐着不出声是要吓死人的,难不成你也是这宫里的?” 那中年人见顾晨抬头望过来,也惊艳于他的容貌恍惚愣神,他今日来王宫寻一个师傅的故友,在这院内打盹休息等候,一开始只当是一个不懂规矩的宫人,不想这个宫人不仅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十分有趣,长相还如此惊艳。调整内息平静心态后才恢复正常呵呵笑道:“我看阁下方便的如此舒坦恰意确实不好打扰。” 这一说把顾晨臊得脸都红了,他毕竟还自诩是个社会主义好青年,这么随地小便还被人围观了,实在让他难为情,尴尬地说道:“那啥,人有三急,实在憋不住,让你见笑了。”说话间也在打量这个树上汉子,这汉子肤色偏黑,面部显方正,属于那种第一次见面就能令人心生安全感的类型。 “人有三急?这说法新鲜,不过你这一急想想确实很贴切,让人不禁好奇那另外二急是什么?”中年人似乎来了兴趣了,好奇问道:“小兄弟可否解惑一二。” 一来为了转移话题解尴尬,二来顾晨对这个始终带笑的陌生中年人也起了丝兴趣,顾晨整理下思路便同他解释道:“人有三急,这一急就是刚刚说的上厕所急,因为憋不住;二嘛是结巴急,话说不清楚他着急;三就是女人生孩子急,因为挡不回去,必须得生下来。” “哈哈哈!”中年人对他这个新鲜的说法逗乐了,这话听起来荒唐可笑,细想起来却又有都很在理,这是一个百家争鸣的时期,却也是一个普通民众知识匮乏的时期,荒野小民可讲不出这样独到有趣的见解的,笑声过后中年人从树上轻飘飘地落到顾晨的身前问道:“小兄弟的老师是谁呢?” 他悄无声息的轻飘飘这么一落就连地上的小花都没踩折一根,就已经准确地踩在杂草中的一个石块上,保持金鸡独立的姿势,见对面的顾晨目瞪口呆了,小声解释了句:“这间主人可不喜欢别人动他的这些花草。” 他不知道令顾晨呆住的是他落下来的方式,当真有轻如鸿毛飘逸,此刻心里是无数个念头闪过,“轻功?武林高手?我这是穿越历史,还是武侠小说!” “兄弟你这招酷的很呀……”兴奋之余他顺势就将手往中年人肩膀上搭去,这个在现代套近乎的动作,在中年人眼里可不是什么善举。看着越来越近的手,他眉头微皱,右手抬上交错着拧住顾晨的手腕稍一使劲。 “咦!”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拿捏,原来顾晨被他捏住手腕一时吃痛也用力要将手腕抽回来,两人一拉一抽竟僵持住了。顾晨不解吃痛地叫道:“你干什么呀!快松手呀,不知道这样很痛的吗?”说话间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些,浑身的力气使出来,他的胸膛涌上来一股热气,手臂的虬筋凝在一起坚硬好似钢铁。中年人搭上他的手腕就知道对方没有内息不是习武之人,只不过力气比旁人大一些,只是没想到这竟不是对方的全力,一时大意想要再调息运劲已经太迟,被顾晨抓住手臂连人带起甩向了天空中。 砰的一声轻响,中年人双脚落地,顾晨施加给他的力道被他从身上卸至脚下,地上的野草被一圈卸下来的暗劲吹倒向一旁,形成了一个很诡异的怪圈,复又立起身来。 顾晨闷哼一声,手臂处一阵酸痛,正是用力过猛,肌肉拉伤了,刚刚那一下,竟是比抬起大殿中的铜鼎还要累,这中年人也不像是有几百斤重的模样,他心里猜测或许这就是习武之人的力道,不由更兴奋了。 两人分立对视,中年人活动活动手腕,说道:“看你身形纤细如同女子,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顾晨还在生气,“就你膀大腰粗跟个野蛮人似的,干嘛莫名其妙使劲捏人!”刚刚的这次交手中年人探出顾晨没习过武,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轻咳一声笑道:“适才看小兄弟伸手要搭肩,还以为是要出手偷袭在下,都是武人的坏毛病,小兄弟别见怪。” “啊!是这样么?”才知道又是自己鲁莽了,顾晨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好意思,那是我家乡表示亲切的方法,没想到还是你们的忌讳。”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奇怪的招呼方式,不过小兄弟以后可不能再胡乱招呼了。遇上脾气不好的游侠,容易结仇。”平复过内息,中年人更暗惊顾晨手上的神力,就力气而言当真已经能比得上修行十多载的游侠剑士了。 “是是是,以后打死我也不这么大招呼了。我知道,你们侠客不都爱讲究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么。”无意间套了句后世李太白的侠客行诗句,等顾晨反应过来已然太迟,看中年人神态就知,诗仙在什么时候都是诗仙,神句到什么时候都是神句。 “十步杀一人!好生霸气。好大的杀气。”中年人赫然,端详顾晨的眼神又是另一番神态:“这话是你作的?” 顾晨心想写这诗的太白居士他爷爷都还没出生呢,姑且就当自己做的了,不就是文抄公,昨夜已经做过一回,也不差今天了,以后说不得还得靠这个糊口呢。心里告罪一声李诗仙对不住了,就点头当是默认了。 中年人更惊,如若这句话出至他师傅之口还当正常,没想到竟然由一个没有习武之人口中,如何不让他大惊。 顾晨一心还挂念着武侠梦呢,急忙问道:“你说的那些游侠也都会武功的?就是……就是向你这样的。” “要真如你所说的侠客恰意,当真是虽死无憾。”中年人感慨完诗中意境,竟惊觉体内真气隐隐异动,显有突破迹象,再看顾晨眼神就多了几分谢意。再听他问话,抬头细想片刻回道:“虽有所差,但算是会武吧。” 年轻男生多少没有点武侠梦,听中年人这么一说,顾晨更加心喜了,昨夜莫名其妙穿越来的郁闷之情也随即烟消云散,兴奋道:“真哒!那你可不可以教我?” “我现在确定你真的是完全不知道武者的规矩了。”中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你这个样子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顾晨大惊,这家伙不止武功还会算命不成?竟能算到自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想到中年人接下来却说道:“你就像天上掉下来一般,把脑袋摔坏的那种,我见过不少人刚学轻身功法那会把脑袋摔坏的,所以很多游侠看起来都比较呆。” 囧!这是顾晨现在能想象到的自己脸色,他不知道这习武的武功多是独门不传秘籍,哪有今天刚认识一个人就囔囔着要学武的。中年人对顾晨还是很有兴趣,说了句:“你别动,我看看。”上前来伸手搭在他的肩膀,又一路游走过锁骨,转过身来到后肩,皱眉道:“你骨骼已经长全,过了最佳的修习内息的机会了,就算是现在开始学武,也只能做一般的武夫,无法变成真正的高手了。” “武夫也行,那能像你那样飘来飘去不?”顾晨指的是中年人刚刚落下的轻功身法,他还幻想着做一个逍遥自在闯荡江湖的侠客。 “不行。”中年人再次无情地摇头,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希翼。 “啊,那就没劲了。”他还有些不甘愿,失望道:“凭什么年纪大了就练不了内息。”武侠梦可不就是要飞来飞去的么,不然拿片西瓜刀在街上砍来砍去的那不叫大侠,叫古惑仔。 中年人乐了:“你为什么一心想学武呢?这天下有学识的大夫都是受人敬仰,如何不比一个武夫强,我看小兄弟也是胸有文韬的贵族子弟,何必习武受累。”他没说的是天下之人都多敬重文人大夫,反倒对习武之人加以轻视。武者天地人和四境,除地级以上才受君王重视,其余不过是蛮夫走卒罢了,所谓不上天地终不入流正是如此。 第五回 这老头有点阔 “那不一样,一个人一件事做到了极致自然就会想从自己不会的地方重新学起。不是我吹牛,就这天下文人,绝对没有人能有我知道的多。”顾晨心道自己比这天下人领先了两千多年的知识水平,要还比不过故人,就是给小说里的一众穿越前辈丢脸了,他真得找一块豆腐撞死得了。所以咱要学就学点现代社会没有的。 不过这话听到中年人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感觉。心里对顾晨刚有的那丝好感却是弱了几分,面上微微不喜。他本就师出名家,就连那位天人般的师傅都不敢说这胜于天下人的大话,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口气竟然这么大,顿时对其印象差了许多。出言教训他道:“这天下这么大,能人辈出,百年前强如圣贤都不敢如此自夸,小兄弟年纪轻轻,尚不识天下英雄,可不要太自大。” “你是想说我是井底之蛙吧。”顾晨悻悻想着就算是井底,未来地球村那口井也是口几万万里的大井了,做这一口井里的蛙也是够的,咱也不用那么优秀蹦跶出去。 “倒是贴切,你有自知之明就好。”又是一个新颖的说法,中年人颇是可惜眼前这个年轻人如果不是太过自大,性子稳重些或许假以时日一定也可以成为一个大家,有心想再点拨他几句。 顾晨知道他不信,不过也不指望别人能信,任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其实是来自两千年之后。在脑海里搜刮一圈找个了合适的方子后,故作神秘地说道:“我知你不信,这样吧我看你这身穿着也不富裕,你们这些做游侠的生活都比较窘迫吧。我也不白学你的武功,我拿一门锻铁的技法跟你换怎么样?你既然是游侠应该都想弄把趁手的兵器吧。不是我吹,按我的方法你绝对能练出一把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来。” 至少一两百年内是这样,顾晨在心里补了一句,据他所知这个世界虽然跟所知的历史有些出入,但总体上还是处于战国时期,这里好的兵器还是多为青铜器。这个年代因为冶炼技术不成熟的原因,那时的铁制兵器韧度都不够,硬而生脆,往往没交锋几次就损坏断裂。所以这些兵器大多给底下兵卒使用,而那些有名的将领、王上大都还是使用上好的青铜剑等兵器。顾晨敢断定眼前这个中年人肯定还不知道铁制武器的厉害。 果然一听顾晨竟然要教他冶炼铁器的技法,中年人哈哈大笑。伸手往后背一拍卸下一把半截长的青铜剑。顾晨这时才发现原来对方背后腰上一直别着一把断剑,很是好奇刚刚怎么都没看见,也不知是如何藏在后背的。不过也许正是一把断剑,所以才能挡在身后看不见。 中年人将断剑抛给顾晨笑道:“这天下还能有比得过此剑的?”听语气这还是一把宝剑,不过这么随手就将一把宝剑抛给一个陌生人,你这是对自己的武功有多自信?就不怕别人抢了剑就跑。 顾晨当然做不出这事,倒不是因为他跑不过这中年人,而是他根本看不上这把绿油油的青铜断剑。 “不过要是换到现代,这就是妥妥的国宝了。”断剑入手一股子青铜特有的冰凉由皮肤刺激传到脑门,让顾晨莫名打了个激灵。“怎么冷得跟冰块似的。”再细看这把青铜剑,用顾晨的眼观来看,长不过二十厘米,比起那些阔口的青铜大剑它着实细窄了一些,看断口处应该是被人拦腰斩断的,这剑就算是没断看收口的角度估计原先也只是柄短剑。 “大叔你还说我自大,你吹牛的本事也不比我小呀。”见中年人不解,顾晨指着短剑的光滑整齐的断口处调侃道:“听你口气这把剑是天下第一了?” “是,那又如何?” “那不知道你这天下第一剑又是被谁斩断的呢?”顾晨将断剑又抛回中年人,“所以下次吹牛的时候别吹这么容易被人戳破的,会尴尬的好吧。” 中年人接过断剑顺势挽了个剑花,往天上一抛,在顾晨羡慕的目光之中那把断剑很自然地没入了他后背上的剑鞘之中。他不以为意道:“因为曾经的它只是天下之二,不过天下第一那把剑已经随着它的主人消失了,所以现在它就是天下第一。” “以后就不是了。”顾晨颇为自信地同他说道:“只要你用我的法子练出来的铁剑,每把都是天下第一,如何?用它们换你的武功可抵得上。” 顾晨现在的容貌配上自信的笑容,让中年人不自觉地有些相信他所说的话是真的,沉声道:“我这功夫也不是多高深,如果你所说是真的,那自然抵得上。” “那就好说,我先告诉你法子,等你制成了再来教我也成。”考虑到这个时代的冶炼条件有限,顾晨也只是告诉中年人的一个简单添加合金增加铁器韧度的法子,中年人只当是一个玩笑记下,不说法子是否珍贵,顾晨的作法随意间透着侠客的豪迈,也令他心生好感。正想也随便许他一些好处,院子阁楼上突然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小兄弟大气,介休如若回的礼太过随意,倒显得你小气多咯。” 阁楼里有人?!顾晨左顾右盼,听声音好像就是在耳边响起来的,却怎么也没看见人影。 “别找了,他在阁楼里,不会出来的。”中年人一点也不惊讶,打开嗓门发出洪亮的声响向楼上打招呼道:“我在这枯坐了三天等你睡醒,还不如这个小兄弟一个方子不成。” “你等我不过是不死心,哪有轻重之说。而这方子倒是稀奇的好方子,换你点拳脚功夫不算高攀。不过能让老头子瞌睡全无的可是那十步杀一人的霸气。”屋里人的声音悠久绵长,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顾晨只听声音就能猜测出这一定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不过听他所说竟然将自己刚刚悄悄告诉中年人的方子都听去了,又想自己刚刚与中年人的对话说得绝对小声,这位老人家在阁楼之上屋子里面竟然也能听得清楚,实在太夸张了。 中年人解释道:“姬老一身修为入天境,百丈内蚊虫细蚁的声响都是瞒不过他老人家的。” 基佬!?!顾晨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为什么喊他基佬?” “有什么不妥吗?”中年人不明白这个来自现代的谐音美称,“据说这可是百年前,圣贤亲口在姬老小时候给他取的。圣贤的原话是,看你骨骼惊奇,以后一定会是一方大佬,既然姓姬,那就称呼姬老刚刚好。” 这个圣贤一定也是个谐星,顾晨忍住笑意,没好意思告诉中年人基佬的真正意思,不过他显然半天才反应到刚刚中年人话中的重点,“等等你刚刚说百多年前,这基佬一百多岁了?” “姬老如今一百四十有余。” 不等顾晨发出惊叹声,屋里的姬老又出声了:“好了,介休无怪你师傅总说你话多。”转声又和颜悦色地对顾晨说道:“小兄弟,刚刚听你那句诗词应该还有前后句才对,不知可否将完整的诗句吟诵一遍?” “有倒是有。不过……” “不过什么?怎么突然变得婆妈起来,刚刚在我院里那股子横扫千军的豪气哪去了。”看来随地小便不仅是被中年人围观了个遍,竟也让楼上的老人给听去了。 “原来老人家你也听见了呀。”顾晨羞涩之余还好奇,刚刚中年人所此间主人不喜别人动他的花草,自己刚刚如此妄为怎么感觉这老人并没有生气。老人像是会猜透人心,不等顾晨疑问就大笑解惑道:“老头子我在意的不是花草,是这生命自然的随心随意,小兄弟你那一泡尿也是这花草的缘分,合乎自然之理,老头子怎会生气。” “老人家心胸大气!”甭管有没听懂,先拍上马屁才是真。顾晨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俏皮地喊道:“老人家,如刚所说这诗是有的,不过你总不会要白听这么上好的诗句吧。不知有没啥好东西可以换上一换呀。只要价钱合适,或者东西好,这诗它就是你的了,以后甭管谁问,我都认死了这作者是你,你看这买卖值当吧。”也不管一旁已经满脸黑线的中年人,顾晨垫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真是翘首以盼,一只手高举着做着搓钱的动作,当真一副俊朗美男伸脖讨钱图。 里面的老人安静了许久,爆出大笑声:“好好的一首侠风酣畅诗句,没想到作它之人竟爱这商贾之术,不过也是有趣,实在有趣。老头子今天就跟你做一回买卖,小子接着。”话音落下,一个黑影从个阁楼上飞射下来,正正好落在顾晨搓钱的手里,“这枚玉佩当够你的诗钱了?” 老人说的玉佩玲珑剔透,入手温润,在阳光照射下,还能看到里面仿佛有活物一般在玉中游离。顾晨不懂玉,转过头请教这个被老人称作介休的中年人,“你帮忙看下这玉值钱吗?” “不用看了,这玉是当年与和氏璧同出的一块小玉石。你说值钱否?”中年人只是不解,“姬老你为何把这宝玉给他?这可是圣贤所赠之物呀!” “这可不是给,这是公平交易,一经过手盖不退还的哦。”这老头有点阔呀!顾晨一听这块玉佩竟然是与和氏璧同出的玉石做的,连忙塞到口袋里,深怕对方反悔又要回去,这是可以做传家宝的东西。 屋子里的老人只管是呵呵笑着,顾晨都能通过笑声想象出老人此刻眯眼绽放的样貌,这老人的笑声光听着就让人觉得心情舒畅。 第六回 忠厚老实躲债王 “老人家,那我可念咯。你且听好了‘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侠客行并不长,洋洋洒洒一百四十四个字,顾晨又吟诵得百转千回调,他未经历过侠客豪情事,念不出里面的洒脱,但多了二千多年的自信与眼观,则让这首诗句平添了几分磅礴大气,等到他“白首太玄经。”一诗念闭,屋里老人的笑声戛然而止,身旁的中年人神情更是丰富,愁忧喜哀,仿佛他就是那诗中的侠客,听出了悲壮,听出了豪情,也听出了孤独。却是屋里的老人先出声道:“介休!”此刻的老人声如洪钟又似金钵将中年人从万般思绪中拉了回来,回想刚刚自己的失神,不由拱手道:“谢姬老提醒。” “小兄弟!”屋内老人对他的称呼复作小兄弟,想来这首诗句又让他对顾晨起了好感,“诗是极好,老头子我这买卖作的值当。若是日后有空可以常来这里与老头子我说说话,有人阻拦便将那块玉佩给他看就好了。” 顾晨还待纳闷:“为什么不现在就上去与你瞧瞧说说话呢?”他实在好奇这位一百四十多岁的人瑞长什么模样。 “呵呵,因为找你的人来了。”老人说话间院子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细听有人喊话道:“顾先生在吗?顾先生!大王唤你。”想来是已经在王宫内寻了顾晨有一段时间了,这时才寻到此处,不知为何也只是在随心苑外小心翼翼地喊叫,生怕惊扰了谁似的。 “看来我也该走了,尊师之事还请您多多可考虑!”中年人闻声也跃上树枝头显然不想被宫人瞧见,顾晨问道:“休哥你又是住哪呢?我该上哪找你练功去呀?” “不用这么麻烦!”中年人脚点树梢轻轻借力跃起朝殿檐掠去,从他身上轻飘飘落下一卷绸布,就听空中传来:“看你顺眼,这练功的法子就送你了,也当那听诗的银钱。至于练不练得成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转眼就消失在楼宇之间,他是完全不相信顾晨的方子能练出什么宝剑来,这顺手的功法只当谢他的诗句令自己剑意突涨的谢礼。 扯下正好盖在脸上的绸布,就见上面抬头歪歪斜斜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还配上几副小人图,算是把这卷不大不小的绸布挤的满满当当。 “有字有画,内容倒是挺丰富的。只是这功夫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呀。要练出问题来咋办?”顾晨这时才惊悟:“还不知上哪寻他,要是练叉了都没地找售后去。”…… 周王姬赐现在就是个慵懒的老头,他所有的雄心壮志在他即位那一刻就没了,要不是因为祖宗基业的牵绊他早就闲田野鹤做个富家翁去了,一句话姬家这碗饭不但不好吃,还膈应人。这老头趴在大殿的案上瞌睡了一上午,起来嚼了几口野菜,终于想起来自己昨夜貌似捡了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家伙。 “叫啥来着,顾……顾……”吩咐侍者去寻人后,这位周王就一个在大殿内琢磨回忆。 “顾晨。”跟着侍者刚回到殿里,顾晨就听到这个落魄老头正扰着头发咕咕咕地嘀咕,好心提醒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顾晨。你这一大早跑哪去了,孤找你半天了。”周王抬头就见顾晨从门口进来,一下从席垫上蹦起来,打着赤脚小跑过去,亲切地拉着他的手唤道:“孤的太史咧,可找到你了,还以为你偷偷跑了。” 顾晨还在不习惯这怪老头的热情中没缓过劲来,就被这称呼震住了,太屎?你还太尿呢,好半响才反应过来,这是古时候的官职,“不过不对呀!我什么时候成你的太史了?” “就刚才、刚刚、上一刻,孤飞奔而来的路上。”周王指了指案前里门口处不过三丈的距离,“经过孤的深思熟虑之后,孤决定任命你为周国太史!怎么样,荣誉乎?高兴乎?还不快谢谢孤乎!” 我谢你的大头鬼,你当是煮泡面呀,熟的那么快,而且就你这落魄的模样,也不知道这周国得破败成什么样,还想拉个人陪葬。顾晨心里扉腹,不过看在这小老头这么热情的份上,也没好意思直接拒绝,笑笑地替他指出几点错误,“那个,大王啊!你这样任命官职也太儿戏了点吧?是不是少了点什么。”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大殿中打着补丁的帘帐和那透光的顶穹,示意老头,你都这么穷了,就别瞎惦记请人了,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潇洒度日的好。 “儿戏吗?”周王忽视了他暗示的眼神,歪着脑袋思考片刻摇头道:“孤的官职,孤自可一言而定。哦对了,你说的也是有点道理,是少了点什么。”想了想,这位周王又吭哧吭哧跑回桌案前。就见这老头撅着屁股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翻找了半天,好容易中抽出了段绸布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不过满桌子就只剩下这一段绸布了,就使劲从上面撕扯了一截下来,摊平上墨。只见这位周天子一顿龙飞凤舞之后,又打案下掏出一枚大铜印子哈了口热气往绸布上重重地戳了枚印章,这才再次乐呵呵地跑到顾晨面前将绸缎递给他。 “封顾晨为周太史寮太史!”拎着这一截像破布更多的旨意,勉勉强强认清上面的几个字,顾晨的脸皱成了苦瓜。当官是喜事,是好事,但要讲究给谁当官。顾晨苦笑道:“大王,这太史可不可以不当?” “当然……不可以!”好容易坑蒙拐骗到一个,周王哪这么轻易让他溜走,随即哀怨道:“昨夜你肯听孤这个孤寡老人诉苦,孤还道你同那些个势力之人不同,是个忠义的汉子。难道你也要同那些小人一般,见孤失势就弃孤而去?就不肯帮帮孤这老人家一把?”这老头哭诉起来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这时候的他不是一个周王天子,更像邻家的孤寡老人,特忠厚老实又可怜的那种。 这是哪跟哪呀,这年头也流行道德绑架不成!顾晨刚想狠下心肠将周王抓住自己的胳膊拉开,避免他把鼻涕眼泪抹上自己这身绝版耐克上。谁知这老头吧唧一下就摔坐在了地上,从哀怨又变成了痛苦哀嚎了,“哎哟,疼死孤了,孤的胳膊断了!你怎么忍心推倒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瓦特发特!手断了你捂屁股做什么?”顾晨感受到了来自两千多年前碰瓷的满满恶意,像是排练好的一般,周王的哀嚎刚起,殿门外乌压压地跑进来了一、二、三、四个高头大汉,都是昨夜的老熟人了。不过这回这四人全都披甲带剑,每人还手持一把弓弩,刚一进来就瞄准顾晨高和道:“大胆!哪里来的贼人,竟然刺杀天子!” 碰瓷外加仙人跳!顾晨一巴掌盖在了自己脸上,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了。手指缝里看见周王正横躺在地上对他挤眉弄眼,“孤喜乐,常喜欢与臣下玩笑,对了孤忘了顾先生你是什么官职来着?要知道无官身无故出入天子王宫可是大罪,要腐刑的。” “太……太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见形势比人强,顾晨咬牙切齿应下这差事,“臣见过大王,刚刚与大王玩笑,还请大王不要见怪。” “哈哈!不怪不怪,没听见吗,太史与孤玩笑呢,还不快退下!” “诺!”这四人来的快去的也快,呼啦啦一下子就都走光了,周王就没事人般又从地上蹦跶起来,拉上顾晨的胳膊,“来来来,孤的太史快上座。” 面无表情地跟着周王落座,这位老头见计划达成显然很高兴,“孤的太史,高兴一些,不要愁眉苦脸的,要知道大周的太史可是十分尊贵的,在百官之上。”周王将太史一职夸耀得唾沫横飞,自己是手舞足蹈一边还掠过案前拿起装着凉水当酒的青铜盏高喝道起诗经道:“真是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他念的是诗经中的颂,不过顾晨可没心思听他吟诗,冷不丁说了句:“敢问大王这太史每月能领多少月钱呢?” 大殿中的吟诗声戛然而止,周王的脸瞬间耷拉下来,“顾太史来饮酒饮酒,谈钱伤感情。”…… 顾晨一直以为周王很落魄,那么周国子民日子也一定过得水深火热。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别处他看不见,只单这洛邑就是一片繁荣景象,听领路的牙人介绍,这还是诸多商客北迁的原因,不然会更热闹。百姓们安居乐业,纨绔们斗虫遛狗,就连个乞儿都少见。 所以水深火热的特么只有周王一人,当然现在还要再加上他顾晨。抓着周王预支的一月薪水——十两八钱还有一根写着欠银四百八十两九十二钱的竹签白条,他发现竟然租不起王宫周围一间小茅屋。 “客官,这已经是您看过的第八间了,不知你可有决断?就没有喜欢的?”若不是见到顾晨身上的太史官服,以及腰间的官家腰牌,牙人只怕早就报官告他闹事了。这还少周王强行让他穿上的,说是他的异服不适合在都城之中随意走动,容易招惹麻烦,至于什么麻烦这位姬赐大王就没说了。只不过看他欢天喜地地拿走了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和鞋裤,顾晨极度怀疑他说得话都说胡扯吓唬自己的。 喜欢?刚刚那间三进三出的别院就很喜欢,奈何兜中拮据呀。顾晨抓着手里的散碎铜板羞涩地小声问道:“不知还有没有更便宜些的?实不相瞒我这新官上任实在囊中羞涩。” “新官上任?”牙人认真打量了他一番,指着高大的宫墙再确认道:“是给那躲债王当官的?” 第七回 古风淳朴 躲债王?好在没喝水,不然顾晨非得喷牙人一脸。感慨道“姬赐啊!你这名声还真响。”只不过就算他落魄好歹也是一国之王,一个平民如此大声议论当真不怕?顾晨就见一队兵卒巡视而过,不过似乎对牙人议论视若无睹,全然没有自家国王被人言语侮辱的觉悟。 那牙人见顾晨点头,一点也不避讳,高声同情道:“官爷早说呀。谁不知那躲债王穷的饭都吃不饱了。这王都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另做春楼公,不当周官爷。官爷听你口音该不会是外地来的,被人蒙骗了吧?” 顾晨想起上午在殿中被周王仙人跳的场景,很想问一问牙人如果被蒙骗了去哪里报官来的好。不过一想自己兜里还塞着那张破烂王旨,还有身上被强行套上去的不是很合身的官服,有种心酸不知与谁说的惆怅,“特么谁说的古人淳朴的!!!” 苦笑之余他也有不少好奇:“听你这么一说,这一国之中难道还有不是给周王当官的?”牙人同情心泛滥,此刻倒是耐心了许多,一一解释与他说道。不得不说顾晨还真是问对人了,牙人这一行吃的就是这口饭,最是消息灵通,所以不管是官家小道之事还是国之大事都能调侃说上几句,倒也让顾晨对周国有了初步的概念。 按这牙人所说,这周国朝上分了四派,其一就是周王姬赐任命的官员,由周王内库直接拨发银钱。二是丞相唐武云一派,多少他带来的少壮派。三是大将军林仲文一系,周国上下的将领大多是他门生,所以也是最有权势的一派。至于最后一派是国朝百官散人自行抱团组成的一派,领头的是管钱的王冢宰王元元,管刑的李司寇李淳,虽说是散官也不可小觑,因为一国之中最多的就是这些散官,可以说上到六卿大官下到衙役兵丁都有他们的人。至于周国为何会有如此奇葩的四派任官的情况,也是姬赐大王的杰作。因为好商的周王年年的经营不善,又遇上边疆不定用兵常败,为偿还各种战败赔偿,不得不借用钱粮而欠下的诸多官民银钱款项,这位周国大王干脆就把个派系官职任免作价抵债了,当真开了王上带头卖官的先例。 “这个姬赐大王透着智慧呀。”别人或许只会笑话王上的无能,但顾晨却从中看出了这是这位周天子在无奈中使得绝妙一招,如此看似糊涂的卖官卖爵却成功地让周朝上下形成了四派林立的平衡,也把这些官员绑到了周国这艘在风雨中飘摇的大船上来,简直就是后世的股份制有限公司,联想到那个撅屁股挖酒喝小眼睛里透着智慧的老头,真是把自己仅剩下的优势利用的淋漓尽致,不由感慨道:“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一位位高者的智慧。” 他不知自己自王宫出来后的一言一行已经全落入了有心人眼里,转头还在为新屋的住处苦恼,追问牙人:“这王宫周围就没有再便宜些的房子租售了吗?” “那官爷您到底一月想付多少银钱的?”牙人见他始终面露苦色,反问道:“您倒是说个价,小的按您的价给您寻觅个。” 顾晨捏着散碎银钱实在难于启齿,就举起右手张比了个五。那牙人见状笑了:“五十两呀,官爷早说呀,这五十两一月的屋子虽说少,但也还是有的,小的这就领着你去。” 前头正要带路,顾晨嘴里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是五两!”他上午就从周王那抠了十两多些的银子,这付了五两银钱余下五两顾晨还当心够不够自己吃饭用,正打算明天起天天进王宫蹭饭去。 牙人一听面泛难色了,“官爷您这不是逗我玩吗?您满都城打听去,现在哪有一月五两银钱的宅子呀!”顾晨见他脸色,知道不是作假,看来自己租房一事是没戏了,叹气自语道:“看来还是找间客栈将就几日,想法赚些银两后再说吧。” 他正打算作罢,这时路边突然有路人提了句:“谁说没有了,林相府的老宅不还空着吗?”那人说了这一句就钻入了人群,就像一个过路的好心人提醒顾晨。 顾晨闻言便问道:“这林相府老宅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没给好处,你这牙人还藏着掖着。”他心里起了疑虑,又有使坏下套的周王在前,对古人的淳朴印象大大打了个折扣。 牙人苦笑道:“官爷看您说的,牙行有牙行的规矩,我可不敢收你好处,但更不敢介绍有问题的宅子给您不是。您听我细说……”接着又细细介绍了路人口中的林府老宅:“这林相府就是前任丞相林甫如的老宅,当年林相是定了叛国被满门抄斩的,之后这宅子也就空下来了。后来也曾有人租住,但全无例外第二日都跑了,就连一月的押钱也不要了。” 顾晨听到了稀奇故事,感兴趣追问道:“为什么?” 牙人的四下看了便,将顾晨拉到街角偏僻处,小声说了句:“据说宅子里闹鬼!” 虽然心里有所猜测,但真从牙人口中听到,顾晨还是有些隐忍不禁,这世上哪有鬼的,但凡有鬼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不过正好可以借此找到一处便宜住处也是不错。顾晨整理完心绪,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问道:“真有鬼?圣贤不是说过世上无神仙吗?” 牙人重重点点头:“圣贤只说世上无神仙,可没说世上无鬼呀。本来大家也都不信,但耐不住见鬼的人多了,都说是林相府里的三十七条冤魂不散,谁要住进去,就要取谁性命。所以这宅子就一直空下来了。我们做牙人的自然不能将这有问题的宅子介绍给官爷。算了不说了,官爷您还是自便吧,这实在没有五两一月的屋子可租住的。” “这林府老宅月租多少钱?” “不用……诶不是,官爷您别糊涂了,这可是个鬼宅子。” 顾晨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从小算命的就说我命硬,最不怕这鬼怪,你只管说这宅子要多少钱?” 牙人狐疑地看着这个傻大胆的新官,摇摇头:“那宅子不用钱,宅子主人说了有谁能住上几月替宅子积攒些人气,驱了那冤魂鬼物,反倒贴百两银钱。” “住房还倒贴钱?还有这等的好事,难道就没人去?” “倒是有胆大贪财之人去过,不过最多不过三日就疯了,所以官爷您还是不要……” 兜里没钱胆子大,顾晨一挥手打断他,霸气道:“不用,我租了!怎么签契约?” 虽然不知租个房子为什么要签张生死签,不过顾晨还是很满意自己这暂时的新家的。很大的三进三出的院子在都城北面的一个僻静处,顾晨一口气签了一年约。契约内容很有趣,住满一年可得金一百两,中途离去不但分文不给,还要倒赔百两银钱,其中如被鬼物所害则与人无干。许是房主给了不少中人费,牙行还很有高兴地奉送了一块刻着顾府二字的木牌匾给他在门前挂上。 “你们这买卖做得可以呀,刻牌匾速度很快嘛。”刚签完约,顾晨就瞧见有人爬在门上装牌匾了。工人见到主人家问了声好顺口回道:“赶巧,上回跑掉的就有一位姓顾的公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工人干咳几声就又埋头干活了。留下顾晨昂着头发呆,这秋风吹得有点脑壳疼,不过他马上知道唯一头疼的是哪怕花钱也请不到人愿意进这宅子给他打扫整理。于是乎我们的周国太史上任第一天,就很卖力地做起了家居卫生。 “他住进了那个宅子?”洛邑最大的青楼落凤梧,一身绣虎锦袍的男人正斜躺在一名秀丽女子怀中,享受对方递送到口中的水果,在他的下首是一个长相普通打扮也普通的中年男人,半跪着回话道:“回主子是的,还是签的一年期的那份奉金的契约。”就是让顾晨再瞧见他,也绝记不起这个在路边突然好意提醒林宅的过路人。 “呵呵有趣,是一个要钱不要命的主么?你刚刚说他在街面上怎么评价那老头来着。” “‘这个姬赐大王透着智慧呀。’这是他的原话。”这人就连顾晨说这话时的神态也学的真切形象,说完询问锦袍男人道:“主子,宅子那边是不是……” “智慧?呵呵,形容的还真贴切。我们的大王是透着智慧呀。”男人的手惬意地在女子身上游历,眼中却全无欲望,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许是划动间让那女子身子发痒了,女子实在忍不住娇笑了一声,他也跟着笑道:“有趣,有趣,实在有趣。算了不去管他,这世上有趣的人多了,也就无趣了,左右不过是有点学识想出头,货卖帝王家的年轻人。我只是好奇我们的大王是打哪捡回来一个太史的。”朝中内外全是他的眼线,他在意的是竟然不知道这个叫顾晨的男人是怎么进得宫,至于太史一职,或许为国之重职,但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无权散官罢了,无关紧要。“让人好好查查,这宫里我们还有什么地方露了口子。活生生一个人,难不成还能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他怎么也想不到顾晨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至于这位太史,怎么说也是同朝为官了,让咕儿去看看就好了,可莫要吓坏了人家。”…… 第八回 女人与偷鸡贼 “可是累坏我了。”大半天,顾晨也只是把一些紧要的房间打扫干净,至于院子里的杂草繁枝他也只能学随心院随心随意任它生长了,后院还有些房子干脆就任由他锁着,眼不见心不累。 “没想到我也有一天因为房子太大打扫不过来的时候。”很随意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门栏外的不大不小院落,顾晨脸上泛笑,“小爷如今我也是住进别墅的人了。”看了眼天色,今天已经没时间再去王宫蹭饭吃了,小富即安的他决定用省下来的银钱为自己买点好吃的顺便庆祝乔迁之喜。 一些豆饼、一只鸡和一坛子好酒,这是五两银钱的购买力,顾晨暗叹这酒着实是贵,看这一坛子浑浊如污水的所谓好酒竟然就要了他四两银钱,心疼之余更多是兴奋,这代表着他将来就可以靠酿酒来发家致富了。 杀鸡挖土埋坑点火,顾晨是一气呵成,坐在院子里的篝火边,就着豆饼喝着酸涩的浊酒,他显然已经把牙人所说的宅子闹鬼一事抛到了脑后。口中略带戏曲音调半唱半念着助兴的打油诗曲:“落凡尘,落凡尘,落地成人;寻人疼,寻人疼,始得姻缘。寻那良人,却似情愁纠葛。不要那青梅绕竹马,天地无棱水干涸。正是银钱开路,落得一声:‘好哥哥!’” 他半醉半醒瞎编瞎唱,实指望排解下心中的忧心寂寞之情,自娱自乐一番。可是他那一声好哥哥刚落下,耳畔竟似也传来了声“好哥哥!”跟着是一曲秦地唱腔的小调,随着夜风飘来的隐约还有“……游于北园……”的词句伴着弦音,唱到后头已经带上了哭腔忧伤凄凉,大半夜的乍一听这曲子尤为渗人。 顾晨被这伴着曲子的冷风灌入脖颈,一个激灵酒已经醒了大半,就连挖出来晾在一旁的叫花鸡也顾不上拿,抓了根木棒点燃了火把,就往后院走去,听那声音就是从后院传来的。 酒壮怂人胆,更何况他本就不怕也不信鬼,只知道一定有人装神弄鬼吓自己,一想到大好的兴致被败坏了,是怒从心中起。 “小爷我今天就看看,谁那么大胆子敢装鬼吓人。”一脚踹开开后院大门,这林府老宅本就是个三进的院子,他一下午只打扫了前头,后头压根没来过,他这门一踹开,乌压压扑腾地飞出一群蝙蝠,竟然把他手里的火把都给弄熄了。只能靠月光依稀辨认。好在今晚月色明亮,寻常走路倒是不碍。只见后院同前院一样荒草遍地,还有荆棘紫藤盘蔓其间,衬托着院中那座二层高的小楼,有些都已经爬上了小楼的墙壁,着实不像人间住处。 “还真像个鬼屋!这要是开个鬼屋收钱不知道赚不赚钱。”顾晨嘴上打趣,手脚却不慢,没一会就往小楼的楼梯摸上去。刚刚进院子前还能依稀听到曲子是从这座小楼上传来的,只是他等踹开院门,声音就停了。 二楼上自然不会有人在等他,楼梯口出来迎面就是一个小厅,窗门大开,冷风从外面吹进来,吹拂着屋里的白色幔帐胡乱摇摆。在这个小厅的正中间还摆着一架古琴,想来头前伴唱的弦音就是这琴里发出的。 顾晨来到琴前,伸手轻触了下琴案前的蒲团,笑意更甚。这时窗外有一道白影一闪而过,紧接着那窗门开始剧烈摇摆,还伴随着女人凄厉的嘶喊声、小孩的哭声、大人的怒骂声。仿佛四周出现了许多人。屋里的一面白墙上凭空出现了许多人影,依稀可以辨认出有女人小孩在其中,就好像那些声音都是他们发出来的。 顾晨心里有计较,眉头轻挑,一个恶趣味涌上心头,登时假装害怕地大喊大叫道:“鬼呀!救命啊!!!”接着就是抱头鼠窜,在小楼里慌不择路。 等他害怕地缩在房间里的一个角落时,一袭白衣从梁头上缓缓降下来,一个披头散发地人影就这么突兀地落在他的面前。 这是一张惨白的脸,上面七孔流血,舌头从嘴里长长地伸出来,嘴里叫唤着:“还我命来!” 顾晨哆哆嗦嗦地贴着墙角,咬着嘴唇就像是马上要吓晕过去一样,可别在背后的手却紧紧地抓着木棒。 女鬼可不知道眼前这个吓得瑟瑟发抖的男人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哈士奇,就等她飘过来的那一刹那,顾晨突然暴起挥舞着木棒朝那女鬼的身上砸去。 他显然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力气有多大,此时全力出手,女鬼猝不及防,被这一棒砸的结结实实,下一秒就口喷鲜血倒飞了出去,就连那根长舌头也都一起喷了出来。 正如顾晨所想,这女鬼就是有人假扮的,此刻冷不丁被人偷袭一棒砸成了重伤,强撑着站起来质问道:“你怎么不害怕?你不怕鬼?!” “鬼当然怕,不过……”顾晨掂量着手里的棒子,笑道:“人为什么要怕人?” “你怎么知道是我是假扮的?”知道自己早就被眼前这个好看过分的男人识破了,女鬼声音再变,也不知哪一句是她本来的声音。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吓人了,以前都是无往不利,胆子小的直接吓晕,就算胆子大些的也难免在这种情景下失神,被她用功夫制住丢出府外去,她自认扮鬼已经扮的天衣无缝,用这招弄跑了所有住客,也成功把鬼屋的名声落实。 “你确实扮的厉害,视觉听觉的双重冲击,确实会增加恐惧感,不过嘛。”顾晨笑呵呵地慢慢朝她走过去,路过琴案前的时候指了指那块蒲团,“你见过哪家鬼的屁股是热的?” 不知道是不是屁股一词太直接,顾晨竟然能从女鬼惨白的脸上瞧见泛红的双腮。 “下流!”脚尖轻点,见吓人的事暴露,女鬼不再逗留飞身跃出门窗,顾晨只来得及看见她身影在月光下踩过树枝接力而后就消失在黑夜中。 “我下流?你这装神弄鬼吓人的难道还上流不成?”平白无故被骂了句下流,顾晨实在有些心气不顺,“算了,大吉大利,小爷还是吃叫花鸡去。”被这只吓人的女鬼弄的兴致大失的顾晨决定还是先犒劳一下自己饥饿的五脏六腑。 将后院的大门重新落锁,原路返回前院,一想到还有香喷喷的叫花鸡等着自己,顾晨郁闷的心情稍许好了些,只不过当他看见空荡荡的篝火旁时…… “我的鸡呢?!!!”夜洛邑城北一声惨叫响彻夜空,不明真相者只传闻道:“相府厉鬼又出来害人了!” 唯独府宅外巷内一个梳着丸子头的女孩抱着一只香喷喷的熟鸡边吃边蹦跶地走向黑夜里:“这鸡真好吃!就是瘦了些,下次得再来看看。” 农历九月一十五,太史寮称诸事大吉,周王开朝进拜,周王宫偏门大开,陆陆续续有官员进入。顾晨作为周王亲封(骗)的太史自然也需要在其列,而且还是唱名觐见的首列,来到宫门前递了腰牌说明了情况就有一个小太监为他引路。 在小太监的带领下穿过首阳门,一路上周国百官对他都瞩目顿首,惊艳于他的容貌,有议论传开:“听说周王前几日终于又任命了一位太史了。” “这位看着眼生,应该就是他了吧?” “嗯看官服错不了,老纪的衣服前后都打着红补丁呢,我可记得清楚。” “那他这身不就是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我可记得老纪被大将军砍了脑袋的时候就穿这身衣服。” “可不是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位周王可穷滴很咧,哪有钱制新衣。你不知道他最近在外城又开了间成衣店,专门倒卖宫里太监剩下的衣物。”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前几日还真出了件好衣服,那料子连见都未见过,甚是稀奇,上面的花纹也不知怎么印上去的,漂亮得很,就是样式太怪异了。” “请问你说王上他也在外城卖衣服?”两个官员边走边聊得起劲,冷不丁从中间插进一个脑袋来,还是一颗漂亮脑袋。 顾晨原本在他们身旁路过,听见他们在议论自己,故意放慢了脚步打算一路偷听些消息,只不过当他们聊到周王在卖衣服的时候,不知为什么那天老头扒去自己绝版耐克时的笑容那么刺眼,忍不住上前问了句。 “不知道,是在哪间店铺呀,可否告知一下?” 还真是俊美呀!两个官员被顾晨搭着肩膀,被那张堪比美人的脸,心里打个秃噜,同时冒出同一个感叹。就连回话都结巴了许多:“嗯……是,是的。就……在城南集市……” “谢咯!”等着顾晨潇洒离去,两位官员马上就被认识的同僚围住了。多是以为他们与顾晨相熟,过来打探消息的。 “老陈你们认识这个新来的太史?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吗?” “不过这个新太史还真是俊美呢,他要是个女子,指不定还得迷倒多少王公贵族。” “哈哈,谁说一定要女子才能迷倒王公贵族……”几人相视一眼会心大笑,有长相不佳的官员心里无不恶俗地想到:“这周王一大把年纪了,没想到还好这口。否则怎么解释这人年纪轻轻就能担任太史一职?” 第九回 不遭人妒是庸才 等太监将顾晨引到正阳殿前,里边就只能由他一个人行走了。这可是他第一次上朝,激动忐忑之情不亚于第一次上班。 虽从未去过议事大殿,但难不住他心思机灵,跟随着百官大流前行,穿过正阳殿还是很顺利地来到了这个周国的权利中心——坤元殿。 琉璃砖瓦,玉石地砖,鎏金的龙柱,四周被擦拭得铮光发亮的铜镜,将殿外的光线均匀地折射到大殿中央,大殿的辉煌出乎顾晨意料,简直与那夜周王的后殿形成鲜明对比。也难怪,周国颜面自然比周王的私殿重要多了,几日的街上见闻顾晨早就明白一个事情,这周国里是个人物都比他的这位姬赐大王过得好。 等那些官员都列队站好,顾晨人一闪就缩到了一群人身后,准备找个角落悄悄一杵就当混过今日朝会。背后忽得就被人拍了一下,转身一看,是个陌生官员,脸上堆满了笑容正看着自己。 上来就打招呼问道:“可是顾太史?” “你认识我?”顾晨确定这大殿大几十号人,他就认识一个人,就是他自己。别的官员就算好奇也都是远远瞅上一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就走开了,这个官员不同,不止是凑上来了,还贴的近乎。他留了个心眼,谨慎地退了一步问道:“我们不熟吧?” “不认识,不熟。”这个官员看上去得有三十奔四了,生的得一副笑脸,说话还略带十分诙谐,容易让人放下戒心,心生亲近。“不过这大殿里就只有你一个生人,想来就是前几日王上新任的太史大人了,顾太史莫怕,我们可是自己人,我也是大王的属官。” 互相做过介绍,这个笑脸官员叫纪墨,官任小伯管理着宫里上下官员田地封赏的大小事宜,也是周王亲任的官员,所以上前就同顾晨说是自己人。 确认过身份,这位纪墨更热情了,拉过顾晨的手就把他往一边走去,“顾太史不用太紧张,你我自己人,有不懂之处可随时问我。您随我过来,这边是六部署官的位置,您应该站这边才是。” 顾晨被他从后头拉到前面,在最左按品级站好,他在前纪墨在后。站在一群陌生官员前最不自在,顾晨的眼睛又在大殿里四处打量。此时才发现这殿上的官员官服还分不同花色,有金纹路黑底的、金纹暗红底的还有就是自己身上穿的这种红纹黑底的,联想起先前在街面上打听道的消息,应该就是区分不同派系的衣服。 回头看了眼纪小伯的官服,与自己相同,不过是衣襟绣雀,而自己衣襟秀着一只不知名四脚兽。再往后瞧…… “没了?” “什么没了?”纪墨被顾晨冷不丁的一句话摸不着头脑,也顺着他的眼光往后瞧,见到自己身后空荡荡,恍然大悟:“你是说大王的官员呀。”一指顾晨再指自己笑道:“没错就我们俩,如何?你我二人可是大王的心腹使臣啊!哦对了还有一位虎贲禁卫统领周罡,不过他不用上朝,正给大王看大门,回头我带你去认识认识。未来大人您前途不可限量,可要记得提携下官一二才是。” 你到还挺乐观,我前提限不限量不知道,我们的大王前途都堪忧了。顾晨悻悻一笑回过头,这站朝站在前头让他有些不自在,周围所有人都眼光仿佛都盯在自己身上看戏一般。回头小声问了句:“以后每天都要上朝吗?” “这是大朝会,平日里不开也不需要大臣们都来,今天也是正赶上因为任命太史陛下特意知会召开的,算是给顾太史你举办的见面会,大家互相认识一番,以免以后路上遇见了互不认识闹出矛盾来,不好下台。” “那朝里的官员都在这了?”顾晨扫了一圈大殿,试图找出前几日牙人口中所说的那几重要人物,“哪个是丞相,哪个是大将军呀?” “唐相据说是昨夜喝酒醉了,告假就没来朝会了。六卿几位重要的大人也都告假未到。至于老将军他非战事是从来不上朝的,倒是他的小儿子兼任殿前百司的林平云有来,就边上三排二位那个。”顺着纪墨的手指看见一个面色白皙的官员,看模样岁数应该与他相仿,也是一个美男子,似乎感觉到顾晨正在观察他,还十分礼貌地拱手执礼。顾晨也报以微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纪墨补充道:“这林公子是洛邑都城里出了名的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口碑极佳。” “看出来了。”就是不知道是否表里如一了,顾晨眉头一挑,“这大王朝会,那么些大人都没来,合适?” 似乎当心顾晨心里有想法,纪墨紧忙解释说道:“大王召集的一些非重要朝会,他们本就少有到的,只是派手下官员参与,非是针对顾太史您。” 我知道不是针对我,人家就是看不起大王。顾晨心中吐槽,看来姬赐大王的这碗饭真不大好吃。 朝会一开始还波澜不惊,一身黑色王袍的周王今日捯饬得威严庄重,屁股往那王位上一坐,就有侍者太监端上一卷黄绸高声念道:“今遇良才,孤王大幸,周国大幸,特命顾晨,顾望北为周国太史一职。望诸公互勉励之……” 侍者话音刚刚落下,还没等殿上百官应诺,一个金纹暗红底官服的老官员就出列高喝:“大王不妥!” 这位老官说完,那一列同样服色的官员也都异口同声高喝:“大王不妥!”甚是整齐,难得这十几位官员能一字不差的合上拍。 被点名了?本来以为只是过个场子就结束了,没想到半路还杀出十几个程咬金来了,顾晨脸色有些难看。心里吐槽,这是抢了你家媳妇了,还是吃了你家大米?他固然不大乐意当这什么太史,那也只能由自己嫌弃不是,这么一下子呼啦啦站出十几个老头齐声反对,外人不知道还以为他德性不行,踹了敬老院的大门呢。 “哦?有何不妥?”周王神色不变,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提了些音调严声唤一位官员:“颜司徒?” 他口中颜司徒正是刚刚头一个站来喊不妥的司徒颜崇尚。见周王问话,他就又夸前一步站到殿前答道:“这朝中官员任免是大事,哪怕大王意属,也应由有司处审查议处,再呈刑司确认为官者身家清白,方可昭告榜文,任命官职。” “哦……”周王声音拉长,隐有不喜,“你的意思是孤的官,孤自己现在做不了主了?” “下官不敢!”颜崇尚说是不敢,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确实没太将周王放在眼里。众所周知,周国如今被一划而四,他身后的百官势力反倒是除去军中的大将军朝堂上最为强大的一支,所以面对周王,除了保留那一丝对王权的敬畏,全无其他惧怕可言。见他又不亢不卑言道:“下官只是当心大王被一些奸人所迷惑,要知道周国虽不济,也不是随便哪个乡野村夫都能在朝为官的。” 你全家才是乡野村夫吧,顾晨只觉得自己的怒气已经快把肺撑炸了,竟然被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土包子嘲笑成乡野村夫,差点就破口大骂:“你怕是连拖拉机都没见过的土鳖吧。” 纪墨此刻正死死拉住他的衣角,生怕这位年轻的顾大人收不住刺激从上前去暴打颜崇尚一顿,那就正中对方下怀了。好在顾晨虽生气,但还隐忍的住,嘴巴嘀咕默念了几句:“不跟傻d一番见识。”平静了许多,倒让纪墨好奇道:“沙雕是何物?” 周王今天真正是让顾晨一再刷新初次见面时的印象,此刻的他端坐在王座上,不怒自威,全无那晚抠脚老汉的囧样。 姬赐顺着颜崇尚的话点头:“颜司徒所言有理,是孤疏忽了。”就在下面朝臣以为这位软弱的周天之又要服软之时,姬赐突然严肃道:“不过既然要议,那应该把前几日那御史大夫,殿前百司,哦对了还有你们的左将军也一起拿出来议一议,总不能都大家一言而定是吧,这些个官员是不是也要由有司处审查议处,再呈刑司确认为官者身家清白,方可昭告榜文,任命官职。嗯……颜中书这话说的深得孤意。”周王短短几句,大殿下面就跟烧开锅的水,一下子沸腾起来了。原本站一旁幸灾乐祸看戏的那些个金纹黑服的官员也站不住了。没办法这左将军可是他们推进军中的,费了多大力气和利益交换才从大将军手里换来的。这要是折腾没了,哭都没地去。一时间众人看向颜崇尚的目光都略带不善,弦外之音就是“你这老小子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话,要是敢把老子这边的官弄没了,大家一拍两散。” 同阵营的官员看他的眼神却是火热的,都以为这是颜崇尚与周王合演的好戏,是要把官员任免的权利全部移交给百官这一派。 他们不知颜崇尚可有些慌了神,他想不通平日里什么都尚可的周王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硬了,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说,竟然又丢了这么大块馅饼给他。这诱惑实在太大,他不是目光短浅的人,再看一盘丞相一派官员吃人的眼光,又想这会不会就是周王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以退为进,目的就是想把官员任命的权利丢给百官派,好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届时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 第十回 天上的面子 颜崇尚两难了,这太史之位是周王手里为数不多的官职了,但自从上一任太史惹怒了大将军被当场砍了脑袋后就一直无人上任,之后太史一职的事务就由他这个中书兼任办理。 太史兼管史书编撰,文人好名,颜崇尚所以靠着这个为散官这一派系拉拢了不少文官,那日乍一听周王突然任命了一个太史,颜崇尚几人本都不甚在意。学到武与艺货卖帝王家,周王这个穷光蛋大王又能拿出什么来买好货?他们原以为等这个不知名的小子清楚了周王的状况自然就会自难而退。如不是王冢宰提醒,今日甚至都不会上书表拒,只等过些时日他自行告退。不过老谋深算王冢宰想法更多,总觉得周王另有深意,于是就让他稍稍出言试探一番。爆竹炸鱼,看看周王池子里养的是什么鱼。可没想到这爆竹还没点着就炸出条大鱼来,大到散官一派吃不下了,这哪是他们炸鱼,是周王抛出饵来钓鱼呢。 思前想后,颜崇尚决定不能做那只被钓的鱼,饵虽好吃,但是有毒,他拱手笑道:“大王,臣等不是这个意思。其实用不着那么麻烦,诸位大臣慧眼如炬,他们所推荐的官员一定是德才兼备之人,用不着在审议。臣只是以为太史职务干系重大,总得找一位德高望重的人来担任才是,这位顾……顾晨太过年轻了。” 顾晨站在一旁听他奏报,三句损自己两句,早就隐忍不住了,迈出队来瞪着颜崇尚的老脸,喷道:“老头,这就是你不对了,按你这话的意思年纪越大越有才干,那你怎么不去找只王八来当官呢?要是王八还不够那换乌龟来凑,千年王八万年龟嘛,都可当个龟丞相了。”这时代还没西游记,众人还不知龟丞相是何出处,只是觉得他说得形象,脑海中画面闪过,有城府不深的年轻官员都要捂着嘴,避免失礼笑出声来。 “咳咳!”站在他身后的纪墨头前听着还舒爽,可到末了一听他嘴里冒出了个龟丞相,差点没把嗓子眼咳出来,“顾太史,顾兄弟慎言慎言!”说话还特意指了指另一边派系的官员,只见他们果然一个个都两眼瞪圆了,怕要不是在大殿上,这群人都要把顾晨活撕了。 “顾太史,他们都是唐丞相提拔的官员。你这么一说唐丞相是乌……” 忘记朝上还有丞相的人了,顾晨学着江湖游侠拱着手抱歉道:“一时高兴,骂得痛快了些,误伤了个各位,对不住了。绝对没有对各位不敬的意思哈。” “哼!”那些官员也不能真同他计较,只是围观吃瓜,却被瓜给砸了有些不痛快,一个个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好了好了。”周王见场面有些尴尬,便站出来打圆场,“顾太史的文采孤是验证过的,足当大任。”随即就将顾晨那晚所做的一赋一诗念于堂上的百官听。 这两首赋与诗就算是颜崇尚也不得不承认是两首佳作,且不管如此佳作是否是这样一位年纪轻轻的小子所做,有周王作保现下从文采一事上挑刺也只能跳过,讪讪道:“就算才学不错,但这位顾晨应该不会天文历法,祭祀朝拜之事吧?如此就任太史一职多有不妥,大王如果爱才不如让他就任翰林院的一官半职如何?” 在殿上大臣无不暗赞这颜中书不愧是侵浸官场几十年,这一句话就掐住周王的软肋上去了。这个叫顾晨的小子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就是文采济济又怎么可能学过天文历法,更不要说枯燥乏味的祭祀朝拜。但是他们却不知顾晨二十多岁的外貌下可是面藏着两千多年的灵魂。 后世的百家讲坛,电影电视顾晨可没少看,对祭祀之理不说全懂,但言语忽悠这些官员也是绰绰有余的了。 只见他邪魅一笑透着股子自信,张口就来。什么方法器具,流程祭语一口气从头到尾竟说了个七七八八。有些细节竟连半道子出家的颜中书也是不懂。见各官员都在用眼神询问自己,只好苦着脸又是摇头又是点头。 有与他相熟的官员性急直接就开口问道:“老颜,你倒是说话呀?这小子说的对是不对?” “算是对的吧。”颜崇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顾晨,心道这小子该不会是方士出生吧,暗叹还真是个少年才俊,可惜道不同,老夫只好得罪到底了,思来想去张口又质问道:“那天文历法你总该不会了吧。” 这话一出,就连同派官员也都暗自摇头,颜崇尚这事做的有点没脸没皮了,熟话说事不过三,既然前头已经败下阵了,不如干脆让了算了。现在这小子就算不会天文历法也是无伤大雅,你见哪家公子二十出头又是文采又通祭祀的,这已是大才了。你一个长辈如此为难小辈,回头传出去,怕是名声都不好了。 顾晨心火更盛,你当小爷是柿子呀,想捏就捏想嗮就嗮的,现在是顾晨不乐意了,就算是泥菩萨此刻也都生出火来了。他偏头时瞥见了殿外的天空,心呼连老天都帮我。他计上心头迈步走到颜崇尚跟前,与其四目相对,张嘴就喷了老头一脸口水:“颜中书,颜大人是吧。你既然说到天文历法,那可敢与我打个赌。” 没看出颜大人还有唾面自干的本事,顶着顾晨的口水也不擦脸冷声问道:“赌什么?” 顾晨勾勾手指示意他看向大殿外的蓝天,笑道:“我估算这天就要降雨,你可敢打赌?” 天要下雨?大殿里的官员一个个脑袋向外瞅,就连周王也瞪大了眼睛看向外面。只见殿外阳光明媚,天上不过几坨白云,可不像会下雨的征兆。 众人纷纷想年轻就是年轻,经不得激,被颜中书三言两语就乱了心神,竟然说起胡话来了,还需要历练呀。 颜崇尚心里更是大喜,本来今天就已经颜面尽失了,没想末了这小子自己送了脸面上来,乐道:“好,赌什么?” “简单,我要是输了,这太史之位自动退出。”他心道反正小爷本来也没想当,输赢都没啥损失,“要是我赢了,也简单,你以后见到我就得喊我老师。” 颜崇尚也是精明,怕顾晨钻洞子忙补充道:“好,不过你总得有个期限,不能你说下雨等了十天半月再下吧。” “自然,就以明日为限,从现在起到明日傍晚必下大雨,而且还是雷雨之势。” “哈哈哈,小子果然胡口大话,你可知这中原洛邑每缝秋季就极少落雨,不要说大雨,就算是老天爷可怜你落下个小雨点都算老夫输了。”赌约立下,颜崇尚笑得老脸上的褶子都挤一块去了,话音落得是掷地有声,只不过今日出门他这个兼职太史似乎没有看黄历,殿外有个声响比他更大。 “轰隆!” 打雷了?这可真是晴天霹雳,刚刚顾晨的话还犹在耳边,没想到现在就雷声轰鸣了?大周的朝会第一次失了控制,官员们争先恐后地往殿外挤去,要看一眼这天是不是真要下雨。 天是真的黑了,哪怕远处还能看见阳光洒满大地,但至少周王宫上方这天是真的黑了,乌云压顶,没等官员们都凑到殿外,就有豆大的雨点打在周王宫的地砖上,打在这些抬头仰望的大臣脸上。 真是啪啪打脸,打的生疼,这是目光呆滞笑容凝固的颜崇尚此刻心里的想法,雨水打在他脸上,心头是慌惧惊愁苦五味杂陈。 顾晨这个使作俑者此刻其实也是一脸懵,“云成堡,雨淋淋!”他根据云彩形状判断出短期会下雨,可没想到老天爷这么给面子,说下就下,都不待耽搁的,实在太给他面子了。 晴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好像老天就拧了一把洗脸布,片刻后雨就停了。王宫大殿被大雨冲刷过后透着一股子清新净气。 官员们久久不能恢复平静,纪墨纪小伯再看顾晨的眼神已经接近崇拜了,满脸通红攥着拳头颤抖不止。周王一派头次如此长脸过,他如何不兴奋。 “不知颜大人的赌品如何?”顾晨笑盈盈地看向颜崇尚,此刻再看他俊美的颜,竟有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溢出。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位年轻的顾太史看来也不是好相遇与的,老颜这回可真是踢到石头子了,不仅隔应还疼。百官心里重新给顾晨下了个定位,看来不能因为年轻和这张俊美的脸就小瞧了他。这其实也是顾晨要达到的目的,他初来乍到,是无根的浮萍,再不展现一些能力和强势就真成任人拿捏的柿子了。刚好这颜崇尚送上门来了,只能说颜老头流年不利。 面对顾晨的笑脸,颜崇尚是面红耳赤,真的是打断了牙根往自己肚子里咽,古人重名,他今日要是不认账那这官也做到头了,不止是周国无立足之地,天下诸国怕是乡野村民也看不上他。但要他拜小辈为师,几十年的老脸也要丢光了,真是两难之境。在众人注视之下这位老大人长叹一口气:“顾太史学究天人,相天之术更是神奇,神仙不过如此。愿赌服输,颜崇尚拜见……啊!”他正咬牙要伏身行拜师礼,小腿上一阵剧痛传来,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官员无不大惊,就连周王也喝道:“顾太史你做什么,怎能如此无理!” 原来是顾晨趁颜崇尚弯背之机一脚踹在了他的大腿上,打断了他的拜师礼。众人不知何意,纷纷指责顾晨得寸进尺,还当众殴打老臣。 不过顾晨似乎还要更生气,只见他收回踹出去的叫,还愤愤不平道:“圣人可说过,谁要言神仙人人都可打之。颜大人喊我神仙,这可是想至我于人人喊打的境地么,我这是替圣人提醒颜大人。” “啊!”在场百官全都愣住了。这个规矩谁都知道,不过时过境迁,圣人都作古多少年了,哪还有人如此较真。没想到这小子却拿住了颜老这个把柄狠狠报复了回去。这哪是什么乖犬,简直是一只小狼崽子,真不知道姬赐这老头打哪捡回来的。 其实这一脚顾晨已经脚下留情了,不然以他的大力颜老头的腿非折了不可。不过落脚也不算轻,青肿是难免的了,算是给这老头咄咄逼人的惩罚。但也变相地给颜崇尚一个台阶下了,如若刚刚他真的在顾晨面前一拜而下,那明日就得给这老头奔丧去了。老头似乎也明白对方搭了个台阶给他,也硬气愣是忍着疼痛,一声不吭拱手作揖,当作自罚道歉,而后一瘸一拐地走下阶梯,走在雨后的王宫大道里。 留下众人站在朝堂外,看看顾晨,又看看刚刚变晴的天,再看一眼笑容满面的周王姬赐,心中无不暗道:“这平静多年的周王宫怕是要变天了,哦不对,刚刚已经变了……” 第十一回 讨债 朝会到此也只得散了。顾晨带着已经变成小迷弟的纪墨拐过小廊去往周王的偏殿找他要账去了。等他们离去散官也相继离去,今天他们终归是栽了个跟头,一个个都觉得面上无光。议事大殿内开始逐渐回复平静,只剩下丞相一派官员还在议论这位新任的太史大人。原以为只是一个长相俊美的少年郎,没想到还是一只披着羊皮的大灰狼。同样热闹的还有那些从各个小门出去传信的小太监们。 “依孤看,不用明天,你顾太史的大名就要响彻洛邑了。”下了朝堂的姬赐不复周王的威严,还是那个抠脚老汉的形象。命下人将王袍小心保管,自己则重新披上了件打满补丁的大袍,显然没把顾晨当做外人拖沓着木屐踩在石砖上啪啪作响。他一进后花园就再忍不住笑意,掰指细数顾晨今日的战绩:“舌战朝中大儒,学究天人,还会呼风唤雨……”说到最后他半似玩笑地突然压低了声音:“顾太史真是神人乎!” 纪墨本也跟着赔笑,听到末一句登时愣住了,小心翼翼地看着姬赐与顾晨,观察两人的神色。 “王上这是也想要吃上我一脚?”玩笑的问话就用玩笑来回答,顾晨自如地拿两根手指夹起亭院中桌上鲜艳的红果丢到嘴里,只不过下一秒就立马吐了出来,“呸呸呸,这果子?” 一旁原本还拘谨的纪墨终于忍不住笑道:“王上平日里节俭不舍得买贵重的水果,所以这些都是请人做的假物,用来摆设。” 没钱就说没钱,一天到晚说节俭,顾晨心里吐槽着,细心观察起桌上的红果,果然不止是这些就连边上的其它果子也都是用木头雕刻,然后上了红漆,只不过匠人手艺一流,足以以假乱真。 “赶明儿可以请这个匠人做些活。”心里盘算一番,他又冲姬赐开口道:“好了,王上拿来吧。”他可还没忘今天来寻姬赐的目的——他的口袋空空如也,不讨些钱粮回去他该饿肚子了。也不知为何,那家里现在不闹鬼了,但却改了闹贼。他买的一些吃食总是不翼而飞,害得他每次都要多花许多钱再买吃的。起先还以为是家里没打扫清楚荒废久了养了些鼠狼之类的野物。可当他把食物锁到到柜子里也照样消失后,他就知道自己被贼惦记上了。 看着姬赐,顾晨特意在他面前掏开比脸干净许多的布兜子,冲他勾了勾手掌:“我剩下的钱薪呢?” “那什么,今天天气真好,这下过雨后就是清新,还多亏望北你的本事。对了望北你吃了没?来一点?”周王躲债第一式——左右而言他,还亲切地喊上了顾晨的表字,顺手再把身前的假果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别客气,好一副慈眉善目亲疼晚辈的老者面貌。 顾晨可不吃他这一套,从怀里掏出那根白条竹签往姬赐面前一丢:“少来,这是你打的白条,赶紧把薪酬结了,利钱就不算你的了。”他摆好姿势坐得稳当,大有今日要不到钱就不走了的架势。 周王只得开始哭穷:“望北呀,你也是知道孤的,这是真有些拮据。不过你放心,只要有钱了,孤一定第一时间把你的银钱补上,绝不拖欠。”他脑袋在亭里转了一圈,一眼就瞧见杵在那的纪墨,立马指着他说道:“不信你问纪小伯,孤可是那种赖账的人?” 纪墨原本还在一边憋笑,突然听见周王带上自己,也只能对顾晨报以苦笑,没说出来的话大意就是:“王上是从不赖账,因为他压根就没有钱过。” 顾晨还有一堆子赚钱的计划要实施呢,哪能这么容易就让周王糊弄过去:“我可是听说王上昨日发财了。”周王闻言立马别过脑袋去,不去看他:“谁说的,这就是造谣,孤要割了他的舌头。” “哦是么?”顾晨手上玩弄着假果子似笑非笑,“也不知是谁在城南集市开了间成衣铺子,听说昨日卖了套稀奇的衣裤,进账百两有余。更奇怪的是,这套衣裤我看起来十分眼熟。” 被人戳穿姬赐依然面不改色,“有么?孤怎得都不知道,也许是产业太多顾不上来了。要不就是太史你眼花看错了。” 顾晨是没亲眼看见,刚刚所说的不过是用今天上朝时打听来的消息来诈这位躲债王的,不过他现在更肯定这家伙一定是把自己那身绝版耐克给私卖独吞了。 “那我的那身衣服呢?还请王上还给我。让我好去把它典当了换几日的口粮,也不至于饿死才是。” “有的有的,孤这就让人拿来。善恭!善恭!”姬赐做势喊起自己的贴身侍者,而后忽然惊起露出一脸难色:“啊!孤差点忘记了,前几日宫里突然遭贼了,你那身衣服也让人给偷去了。望北你看……” “就你这王宫后院果子都是假的,饿死耗子冻死猪的,哪来的贼光顾。”这哪是一国天子,简直就是一个拖薪包工头,顾晨黑着脸吐槽一半忽然冷声说道:“王上,我突然觉得自己才疏学浅,就连自己的饭钱都讨不回,又如何能胜任太史一职。我还是去寻今日新认的那位徒弟,听他的意见去翰林院混个温饱吧。”说得做势要告辞,这招釜底“讨”薪一下就打在了周王的软肋上,他心有大计策,再看今日顾晨在朝堂上的表现,更是各方面都附和他要求的能臣之才,怎么可能让好容易诓来的能臣跑到别人家去。 姬赐先是一愣,立马转尬为笑,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道:“顾太史玩笑了,孤有钱,当然是有钱。怎么可能让自己下臣饿着肚子办事呢。”转身吩咐纪墨道:“纪小伯,你管理着大臣们的钱粮和田地,就请你支些钱粮给顾太史吧。” “诺……”纪墨这声诺是有气无力,“敢问王上支取多少合适?”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还有一个小墨盒和一把毛笔准备记录。纸在这时代可是稀罕物,纪墨能拿它记录的必定是要紧事情。顾晨正好奇地伸过脑袋想要看看本子里到底写了些什么,犹豫了半天的姬赐终于开口说了句:“就先支一百两吧。对了望北不知这些可够用?”看似征询自己同意,但顾晨也知道要是再多要些,这个王上估计都得心疼地抽搐过去,盘算完自己的花销开支,只得勉强点头应下。 只见纪墨飞快地拿笔沾墨写了一行小字,然后将本子递给姬赐。 顾晨这才看清上面是记录了些什么要紧事。 “今日九月十五日,借与王上一百两银整,用于支付太史薪酬。立字为证!”只见周王轻车熟路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赐”字。在这行小字上面还密密麻麻写满了其它借据,“……借与王上二十五两银整,用于采购冬日衣物……”“……借与王上五两银整,用于采购豆薯……”竟全是姬赐大王的借条,而且这一条条看下来,竟属他这一笔算是最大的了。 顾晨默默地冲两人伸出了根大拇指,表示佩服! 丞相府,黑墙黑瓦构搭出一股浓郁的北地秦风。这也是在周王都唯一的一处秦国风格的建筑。黑色的高墙无来由地给人一种压迫感,就像强大的秦国一般,威压着四面六国,让人不敢亲近,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丞相府的周围少有人家。 府内花园的石亭中,一个北地样貌的中年人正闭着眼睛小憩。他身旁站着两个侍者伺候着,一个为他遮挡秋天的毒日,一个不时环顾四周警惕护卫着。这时一个下属轻声出现在亭外半跪着候住。 “怎样?今天的朝会可热闹?”中年人没让下属多等,睁开眼睛,看似惬意地翻身从躺椅上坐直,似乎感受到空气中的湿意,伸出手虚抓了把空气问道:“刚刚下雨了?” 身后一名侍者答道:“有的,不过是在王宫那边,并没有落在府上,看着倒是稀奇。” “那雨就是新来的太史招来的。”半跪着的下属闻言迫不及待地开口,随即将顾晨在朝会上怒怼颜崇尚到言出成箴,指天落雨的景况绘声绘色地形容了一遍,自然也没落下周王替顾晨念的那两首诗赋。 “看来今日没去朝会有些可惜了。”中年人听完下属汇报就挥手让他退下,而后自言自语地说道:“顾晨,顾望北,你们觉得如何呢?” 两名侍者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平淡地说道:“还有些本事。” 中年人呵呵一笑:“知道你们不喜夸周人,这岂止是有些。也不知我们这位穷天子从哪里挖出来这么个能人。那一诗一赋作的也是不错,只是……”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见他不说话,侍者有心问道:“大人,可是有不妥的地方?是否让属下派人……” 见侍者做了个杀人的手势,中年人大笑道:“倒也不用,只是昨夜的酒喝得有些不畅快,这周国就是比不上家里,连坛子像样的酒都寻不到。尽是些女人喝的玩意。” “大人宽心,属下已经着商队往秦都专门为大人寻酒,现在想必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不出半月大人一定能喝上秦地的三杯烈。” 第十二回 落凤梧栖良人 宫道上顾晨有些嫌弃地提溜着一个麻布袋子,这是纪墨刚刚万分不舍地从裤兜里掏出来的钱袋子,具体位置就不可描述了。 “你也不嫌膈应。”将钱袋子塞进自己宽大的官服里,顾晨笑嘻嘻地搭上纪墨的肩膀亲切地称呼道:“老纪……”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纪墨就已经退到一旁戒备道:“别看,没钱!” “你怎么知道我是找你要钱?” “因为大人刚刚的神情与王上别无二致,王上要钱之时也是这副作态。” 这卤鸡翅……顾晨腹吐芬芳,撇了撇嘴换了个说辞:“其实吧,我是有一门买卖想找个人合股,不知老纪你是否有兴趣参上一股?” 纪墨笑着回答道:“王上也常找臣下合作买卖,只是……”他话没有挑明,不过洛阳都城谁都知道周王的买卖都是折本买卖。 这炸鸡翅……顾晨气笑自夸保证道:“也不谁都有王上那折钱的天赋。我做买卖你放心,肯定赚钱。我也是看在你我同是王上属官的缘故才特意便宜你的。” “这话王上也常说。”纪墨依旧面带微笑,只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十分明了,他是不相信顾晨做买卖的本事。在他眼里读书人都不会赚钱,越厉害的读书人越赔钱,不巧顾晨现在在他眼里就是厉害的读书人。 纪墨也没把话说绝,见顾晨面露难色,想到毕竟是自己上官,不能太恶了他的面子,就又说道:“不过大人若是急需用钱,下官挤挤还是能借些钱给大人救急,至于这买卖一事下官不擅长就不参加了。下官也奉劝大人一句,买卖有风险,用钱需谨慎。” 顾晨见他水火不进也不勉强,能借点钱也不错。除了因为缺钱,他本意是真想照拂一下这位人才纪大人:“行吧,既然如此你就先支援我个万八千两的,等赚了钱连本带利一并还你。” 纪墨从脖子上解下一副小珠盘子,像是算盘又有些不同,只见他噼里啪啦拨动了半天,得出一个数:“不好意思,大人您只能借三百两。” “为什么?” “大人手上有王上的四百八十两九十二钱的欠条可作抵,按当行的规矩押物折半,所以只可抵银二百四十两四十六钱,下官做主又给大人您凑了个整数三百两。”纪墨一口气把钱数由来说得清清楚楚末了还不忘和善地补上一句:“还有大人您是第一次借钱,可免三月的利钱,之后每月利钱一成数,待利钱与押物同值这欠条可就归下官所有了。” “这算是最早的高利贷么?”顾晨被纪墨放利的手法震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道:“行吧,三百就三百,钱少有钱少的用法,啥时候能给我?还是我跟你去府上去?” “那倒不必这么麻烦。”只见这位纪小伯摘下头上的发簪取下自己的帽冠,伸手在帽冠里面掏了半天,终于从夹缝中掏出一叠折得很小的纸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看,是四五张叠在一起的银票。 顾晨眼睛瞪得老大:“怎么会有银票?”复又想这时代变化得已经够荒唐了,也不差多个银票这码事。刚准备伸手去取纪墨手上的银票,又被他缩了回去,还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熟悉的小本子。他熟练地写好借条,让顾晨签字画押,竟是连红泥都有随身携带。只等顾晨摁上手印才心满意足地收起小本,递上银票。 一路上了解的是纪墨的官职也是从周王手上买的,原以为他只是周国的富户,但看他这副专业放贷的做派顾晨不免好奇道:“冒昧问一句,老纪你当官之前是做什么的?” 纪墨把东西收拾妥当,笑道:“下官家中是洛邑城里的钱庄,也开着当铺。” “那你怎么想着跑去周王那买这官职?” “不是,这官身其实是周王抵帐换来的。”…… 与纪墨分别顾晨就先去了南市,这里有洛邑最大的集市。各地的商贩都会聚集在此处,总能寻到他需要的工具,只不过…… “怎么又是刘家铺子?”顾晨逛了半天,发现一路上见到的铺子或摊子大多都挂着一面一模一样的刘字旗,代表它们都是刘家的铺子。从铁器店到陶瓦店还有许多食谱,全是刘字当头。 顾晨心里有打算,难得寻了家没有刘字旗的陶瓦铺子,才进店挑选。 “老板,你这有这种形状的瓦罐吗?”顾晨对着店老板比划着瓦罐的形状大小,他的第一项买卖就准备卖酒,这是他那日买了一瓶酸涩难喝的浊酒之后就有的想法,他准备卖蒸馏酒,如果只是初步蒸馏的话,用瓦罐就可以替代玻璃蒸馏瓶,这就是一门不需要太大技术含量的挣钱法宝。等待老板筹齐货品期间,他就打听道:“老板我问你下,这集市上怎么都是刘家的铺子呀?”随手一指,这家陶瓦店对面就是家刘字铺。老板埋头在柜台下翻找,听见客人问话,头也没抬,笑道:“大人这是刚到洛邑上任么?那不是刘家铺子,那些铺子的店主人家都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倒是相同,就是他们都是来自北边汉国的,在异乡行商嘛总得抱团互助,所以他们就组成了汉家商会,但凡是商会里的成员都可以挂这刘字旗。时间久了,有些别处的商人见商会方便,也都花钱入了会,倒不全是汉国的商人。” “那老板你怎么没入会?” 老板这才抬起头扶着腰笑道:“老头我是洛邑本地人,倒不需要入那别国人的商会。来客官您瞅瞅这罐子合适不?要不对,我再给您找找。” 顾晨看了两眼,发现已经差不多了,估计这店铺应该也找不出正好的,便点头道:“可以了,这样的你给我再找齐十个,打包送到城东顾府。” “敢问大人哪个顾府?” “就是闹鬼的那家大宅子。”顾晨现在可还没那栋鬼屋有名气。果然一听说是那座老宅,店老板纷纷应是,只不过再看顾晨就多了些钦佩之意。解决了最主要的货物,他又在集市转了几圈采买了点其它的工具物件,都让店家送到老宅后,自己则继续准备下一件要紧事——考察市场。 随手拦了一位路人问话道:“敢问老乡,这洛邑城里最大的酒楼是哪家?” “落凤梧。” 洛邑城西处一隅,满是梧桐树。因为此时正值秋季,梧桐落黄叶别有一番景致,来赏景的人颇多,倒是不难找。在这片梧桐树林中间有座三层高的红色楼房,有精致匾额上书“落凤梧”三字,取凤落梧桐栖良人的意思。 “这哪是酒楼呀!”顾晨站在楼下抬头见到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在嬉笑逗乐不由咋舌道:“这分明就是一处青楼。” 这落凤梧就是为了迎合文人的买卖,所以不论名字还是装饰都是意境通幽透着股文气。只不过洛邑人都知道此处是做什么的营生,也是如今世风开放,对楼里楼外穿行的这些袒胸露肉的女子见怪不怪,最多有来赏景的良家路人挡住自家小子的眼睛吐唾骂上一句:“不知羞!” “青楼就青楼吧,这辈子还没光明正大上过青楼呢。”顾晨也不换衣服,只是拿块方巾遮挡了下样貌,就这么披了身太史官服大摇大摆地迈步进了楼门中。 “诶哟喂,这位大人您来啦。快些请进!”他这身衣服最是扎眼,一进门就迎出来一位老妈子。不得不说不愧是最大的青楼,就连老妈子都是艳而不俗,风韵犹存的。她见着顾晨还蒙着面先是一愣,而后马上恢复笑容招呼。 老妈子热情地在前头引路,还不时回头招呼:“大人可有相熟的姑娘?要知道落凤梧可是天下有名的,我们这的姑娘不论琴棋书画都是样样精通。大人不管是来寻情的还是寻琴的又或是寻沁的可都有着落哟。” 作为初哥的顾晨有些招架不住老妈子的热情,支吾半天才说道:“不用,给我找个僻静的位置就好,我就吃个饭。” “大人您可真逗。不过看您面生,可是第一次来?”老妈子姓孙真名已经无人记得了,只道唤她孙妈。她也是打小在青楼楚馆长大的,阅人无数一眼就瞧出这位官大人是个雏,还道他是面皮薄不好意思直说找姑娘,就笑着说道:“要不我给大人介绍两位?给大人解解闷,保管大人您喜欢。” “真不用,你就给我上些酒菜就成,对了要好酒。”顾晨说完见老妈子一动不动,又问道:“怎么?没有吗?” 孙妈这才反应过来急笑道:“有有有,我这就让人准备去。”看出顾晨有些不耐烦,她也没再留下自讨没趣,而且是转身吩咐廊外候着得小厮。 “你去给这位大人安排些酒菜。” 小厮也等了半天见她没再吩咐什么,疑惑道:“没了?”往日不应该还要他去喊姑娘才是?这些小厮也紧着这赚钱呢。那些挑客的或是想多接客的姑娘多少都会给他点甜头小费。 孙妈也知道这些小厮的龌蹉,不过她此刻刚被顾晨的油盐不进憋出气来,伸腿踹了小厮一脚骂道:“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备菜就赶紧着去,今天就由你伺候这位大人了,要是出了岔子孙妈把你的祸根子给拧下来。” 第十三回 翩翩贵公子 “主子,那位顾太史来了。” “顾太史?”落凤梧后湖心画舫内,正在听妙人抚琴的男子眉头皱,似乎记不起手下所说的顾太史又是哪位。倒是抚琴的那位女子停了琴音掩嘴笑问道:“可是那位舌战颜大家的顾晨,顾望北?” 手下点头称是,这下男子更吃惊了:“香琴竟也知道这人?” 香琴娇笑道:“现如今这洛邑上下只怕也只有公子您这位整日醉卧落凤梧的人不知道了吧。”她说这话有些大胆,若不相熟的客人只怕还会怪罪。 男子毫不在意,惬意地斜躺在软床之上,一手撑头一手支着酒盏摇晃,神情逍遥道:“我知他做什么,我只要知道这风花雪月色,琴棋书画香,就够人间快活了。”言语带调戏,逗笑了抚琴人也让其面染红晕,更宛如暮色有霞美半分。 眼见手下还没走,疑惑道:“怎么?还有事?” “主子这位顾太史就是住在老宅那位。”经手下这么一提点男子从卧榻坐起来,饶有兴趣问道:“是那个把咕儿打伤的顾晨?” “是。” “他可让我好几天没法听咕儿唱曲子。”男子转着眉头,手里的酒盏是拿起又放下,“这么说起来我对他也有点兴趣,阿三替我请这位顾太史喝杯酒。” “还是奴家代劳吧。”香琴突然自告奋勇,惹得男子大笑,“怎得,看上人家了?” “那是自然,奴家可是听说这位顾太史不仅学识渊博,就连容貌也是俊朗无比呢。这楼里的姐妹们也都十分向往,要是让她们知道奴家有幸请他饮一杯酒不得气死她们。” 顾晨还在赏着窗外嬉戏的美女,一边与面前的烤鸭对饮,正吃喝得不亦热乎。突然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到近,连忙把取下的方巾又戴上,正襟坐好。 “我应该没叫姑娘吧?”廊道上出现了一位女子,让他发愣的是这位女子明眸皓齿肤白貌美,就是与窗外的一众美女相比也尤胜繁多,打趣道:“姑娘这么美,在下兜里没钱,可付不起钱。” “噗嗤!”女子被他的诙谐逗乐了,掩嘴窃笑道:“都说顾太史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可呼风唤雨,没想到还是个趣人。” “趣人谈不上,只能算的上是一个风尘中打滚的人。”顾晨是自比唐寅,可这女子自然不会知道唐寅是谁,只觉得顾晨借词讽己又说得十分贴切,一时感慨万千,“大人怜惜了,奴家可不就是个在风尘中打滚的可怜人。” “你可别误会,我这是自嘲,而且做什么也别做可怜人。”顾晨仰头欣赏眼前这位长相精致的妙人,似笑非笑道:“因为可怜人必有可恨处,对了还不知道姑娘你怎么称呼?” 顾晨说得随意,却不知道自己一连两句都说中了女子内心深处的秘密。女子只觉得自己仿佛被眼前这个男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浑身不自在,尴尬笑道:“奴家香琴。” 香琴更像个艺名,看她穿着打扮应该也是这青楼里的姑娘。在顾晨诧异间,就见她从身后的下人手上接过一个托盘,扭着细腰就迈进顾晨所在的隔间。俯身将托盘上摆着的一个青铜酒盏放到他面前,丝毫不在乎胸前的春光乍泄。开口柔柔说道:“有人想请大人喝酒。” “请酒?”自己在周朝只认识两个人,一个是穷的冒泡的周王姬赐,一个是抠的冒烟的小伯纪墨,这两个显然都不是会花钱请酒的人。顾晨眯着眼睛打量起眼前这位女子,“我可不知道自己在这青楼之中还有熟人。还请姑娘告诉在下是哪位?不然这酒在下可不敢喝。” 香琴把酒放下后没有起身,而是顺势倒在了顾晨怀里。这是顾晨有生以来头一次进妓院,更是头一次有女人投怀送抱,登时不知所措。不说香琴跌落下来的时候还十分心机地将他脸上的面巾给扯下来了。两人同时愣住了,顾晨是因为紧张,香琴则是被他的容貌所惊艳。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场间的气氛一下子就暧昧了起来。 最后还是香琴先胡言乱语地开了口:“大人真美!”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怎么会称一个男人美,实在失礼。可是印在眼眸中的那张脸太过完美,是一张可以让天下女子都自惭形愧的脸。 “大人可真让奴家嫉妒了,奴家要是男人都会爱上大人的。”毕竟是混迹青楼的风尘女子,香琴很快就调整好了心静,又散发出那股轻佻勾人的气息,要抓着顾晨的手去抚摸自己胸口:“大人您听,奴家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顾晨的力气自然不是她拉得动的,想将她从身上推开,也不好意思对一个娇媚的弱女子动粗,心里只道自己是不想给广大男性同胞丢脸,也就任由她躺在怀里,一只手有意无意间搭在她的细腰上,学着那些老司机开腔戏道:“香琴姑娘你如此诱人,要是再这般躺下去,我可就忍不住要动手咯。” “大人若是喜欢,那香琴就是大人的了。”香琴口吐幽兰,还特意挺起胸膛贴近顾晨的身体,尽显魅惑。让顾晨这个“假司机”瞬间破功,强忍燥气干咳两声说道:“在下可不是柳下惠,姑娘还是自重些好。” “咯咯。”感受到身下男人身体上的变化,香琴才笑着拂袖起身,坐到一旁,“大人口中的柳下惠是哪位?” 顾晨连灌了几口茶水才平息了身体里的燥火,“只是一个不解风情的直男。你还没告诉我是谁要请我喝酒呢?” “是我。”走廊上传来温文尔雅的声音,人未到一身香气已经扑鼻而至,竟比香琴这位青楼女子还要香上几分。不过香气虽重却不艳俗,也至让人厌恶,平白让顾晨多了几分好奇。 等见到来人,就连他也不由在心中夸上一句:“好一位翩翩贵公子。” 进来的正是在先前在画舫上听香琴抚琴的男子,一身绣虎锦袍,黑底衬金边华而肃穆,背着手行得虎步给人满眼的潇洒不羁。 顾晨寻遍了记忆也没找到这位贵公子的身影,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不解问道:“不知你是哪位?我们似乎并不认识吧。” 男子也不等他请坐就自来熟地在顾晨对面坐下,马上就有侍女将酒盏替他摆上,香琴又伺候着为他斟酒。 等到一盏酒下肚,男子才再开口笑道:“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 顾晨还以为又是一个听了朝上传言的仰慕者,正要自谦两句,却听男子说道:“在下林行道,你租了我的宅子,所以按理我应该是你的房主。” “那鬼宅是你的?你是我的房东?”顾晨大惊,细想自己当初签约之时都只与牙行交接,并未见到房主本人,更没见过什么林行道的名字,也不知这人说得是真是假。 “房东这次倒是新鲜,不过很贴切,没错我就是你的房东。”见他言语间有戒备,知道他不信自己所说,男子拍拍手掌,立马有下人进来,递上了一份契约展示给顾晨看,显然是有备而来。 顾晨都不用细看,就认出这是自己与牙行签的那份契约副本,看来眼前的这个男子果然是自己的房东,“既然是我的房东,那应该是我请你喝酒才是,得谢谢你将那栋大宅租给我还分文不取。” “那倒不必,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又总是闹鬼,难得有顾太史这种一身正气的人住进去镇压那些宵小邪气,我还求之不得呢。”林行道满脸客气,“怎么样,现在顾太史可以赏脸饮一盏了不?” 顾晨低头看了眼,青铜盏内的酒水与青楼送上的酒水略有不同,不似碧绿,反倒有些红晕,与后世的红酒倒有几分相似。 “这可是来自秦地的酒三杯烈。”那头林行道已经举起酒盏候着,他不得不与他对饮了一盏。 辣!辛烈!全然没有,顾晨乍一听这名字还以为是什么烈酒,憋着劲一饮而尽,到头来发现还真是与一般的红酒差不多。 林行道一盏酒下肚还在自语:“唐武云那家伙虽然人不咋样,但喝酒的品味还行。顾太史你觉得这酒如何?” 顾晨原本想说几句客套话应付了事,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虽然不知这个林行道是何人,不过看他举止做派应该也是非富即贵,心想或许自己的第一桶金可以应在他身上。于是直说道:“还行一般吧。” 林行道的笑容一敛,凝固在脸上,香琴见状赶忙搭话道:“奴家可是知道这三杯烈应该是世上最好最烈的酒了,只产自秦地,因其粮食紧缺产量不高,所以十分珍贵,可谓价值千金,这一盏酒就价值一金。”她是怕顾晨不识货,平白惹怒得罪了林行道,特意将三杯烈的贵重强调了一番。 不想这话却说到了顾晨心坎上,“你说这破酒一盏就值一金?”此时的一金等于十银,顾晨瞄了眼走廊上抱酒小厮手里的酒坛子,估算着这一坛少说不下百杯。“那一坛子不得千两银?”顾晨两眼泛光,中间透着孔方兄,心里换算着一坛酒可以赚多少。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林行道脸色愈来愈黑。 第十四回 买卖者 “哦,听顾太史的意思。是喝过比三杯烈更好的美酒?”林行道说这话时挑着眉头,语气略带不善。熟悉他的香琴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要说容貌尚佳者天然就有优势,香琴不过才见顾晨一面,就被他的容貌吸引倾心,又被他诙谐的言语逗弄,不知为何此刻一颗少女芳心全然挂在顾晨身上,见他惹怒林行道不由为他暗自着急。 顾晨不知林行道是谁,她却是知道的。这林行道不仅是这落凤梧的股东之一,更是大将军林仲文的长子,天生生性风流不羁,潇洒随性,所以才与人合开了这落凤梧,整日花间寻醉乐在其中。在落凤梧的姑娘的眼中,他算是一位惜花而又不折花的翩翩君子。这不过他的这些柔情仅限于美女。可以说他对美女有多大的宽容对厌恶之人就有多小的心眼,暇眦必报,而且心性变态,时常大费周章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只是为一时乐趣。 香琴听林行道此刻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他对顾晨已经心生厌恶,因为他不喜欢别人忤逆自己的意思。这个顾晨如果只是逞一时嘴快胡说,只怕下一刻就会被他命人斩杀于街头之上。 想到此实在不忍这么位俊俏的青年横死洛邑街头,香琴硬着头皮提醒道:“是呀,顾大人可是醉酒了胡说的?奴家可也真的从未听过比三杯烈还要好的美酒。” “那是你们孤陋寡闻。鄙人,在下,我不仅喝过,而且……”顾晨指着自己拉长了声音,故意卖了个关子诡笑道:“就还有这么好的酒。” “当真?!”要说林行道与大将军唯一相似之处,那就只有好酒这一条了。他自认为天下青年翘楚能与他左右的人不过屈指可数,其中唐武云更被视为一生劲敌。所以不论何事林行道都想与其比上一比斗上一斗,就连喝酒也不例外。但无奈秦地擅酿酒,特别擅酿烈酒,这是天下众所周知之事。没有好酒斗赢唐武云的三杯烈更是令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所以他喜饮三杯烈,真喜欢是其一,也未尝不是存了找出法子酿制更好的烈酒斗赢唐武云的心思。此刻听顾晨说道竟有比三杯烈还要好的酒,看其神情又不似作假,怎能不激动。也顾不上刚刚还心生厌恶,摁住顾晨抓酒盏的手激动道:“它在哪?” 这家伙看起来文质彬彬力气还挺大的呀,顾晨乍一收手发现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抽出来。诧异地抬头看向对方,难不成随随便便上个妓院都能遇见个高手?小声问道:“林兄这是?” “抱歉!一时激动失礼。”林行道收回手去,瞬间又变回那个谦谦有礼的公子模样,只是依然挂念顾晨口中所说的美酒,不出两句又问道:“敢问顾兄所说的美酒?”就连称呼都套显亲切。 顾晨就是存了心思要卖酒给他,见胃口已经吊的差不多了,说道:“自然是有的,不过……”稍稍压低了些声音:“这酒我也只剩一坛,十分珍贵。” 点到即止,他面带微笑地看着林行道,后者立马会意道:“自然是珍贵,在下愿重金购买。”顿了顿又说道:“如果这酒真如顾兄所说那般好,在下愿出千金。” 我滴乖乖,一千金不就是一万银,按他的白条俸禄要存够两年才行,当然前提是那穷鬼周王给的出钱。顾晨立马答应:“行没问题,你等好,三天后我就给你带酒来。”说完兴致冲冲地起身就准备回家造酒,小跑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伸出冲林行道比划起来。 隔间里的林行道和香琴都被他的行径惊住一般,瞪大眼睛与他对视,顾晨这才想起这些人看不懂这后世国际通用要钱手势,忙说道:“定金呀,这么大笔买卖,你不得先付点定钱?” “哦,应该的。”林行道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钱,吩咐廊道上的下人,“给顾兄取五百金来。” “林兄大气。”顾晨抱着一摞金条,冲林行道比了个大拇指,定金付半果然是个实在人,临走之时还不忘对出来送迎的孙妈喊道:“楼上那位公子吃用我请客,不过先记在那公子账上。” “真是个浑人,公子你真就这么给了他五百金?”五百金不是小数目,孙妈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来找林行道确认。 “只要酒是真的,五千金都不贵。” 孙妈支吾道:“那他要是跑了?”又想起顾晨那身官服,马上自打嘴巴道:“瞧我这脑子,他怎么也是朝上当官的自然不会跑的,是我多虑了。” 林行道却笑道:“跑了不就更好玩了?”挥手让孙妈退下,收敛起笑容吩咐手下道:“阿三,你去跟着那小子。” “可是要盯着他?”林行道口中的阿三只听其身不见其人,仿佛就是透明的空气在隔间内说话。 林行道端起桌上的酒盏饮了一杯,冷笑道:“他不会跑的。你跟着他,等找到那酒就把它带回来。” “诺。”应声后,隔间再复平静,就只剩下林行道与香琴两人。此刻的林行道又变幻了一副神情,似笑非笑地伸手勾起香琴的下巴,“你喜欢上那小子了?” 香琴吓得整个人趴在地上,惶恐道:“香琴不敢。” “喜欢就喜欢,这么害怕做什么。”林行道就这么用一只手指勾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从地板上抬起来。 哪怕脖子被扯得疼痛香琴依然死死趴在地上任由脖颈被他抬起来,双眼无助地向自己的主人,哀求饶恕。 林行道改勾为抓,宽大的手掌覆盖上香琴的脖颈,只要他稍稍一用力,这个可怜的女人立马就会香消玉殒。 “要再有下次。嘻……香琴,我就把你变成真的琴。” 如蒙大赦,等林行道的手收了回去,香琴只觉得后背浸湿,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地。 林行道则再次换了神情,恢复满面春风,柔声道:“起来吧,地上凉,要是把身子冻坏了,可是让人心疼的。” 香琴颤巍巍从地上坐起来,连忙伺候着林行道喝酒一时不敢多言。 “是不是好奇我明明要花钱买那顾晨的美酒,为什么又让阿三去偷?”似乎想要与人分享自己的趣事,林行道自言自语地边说边笑:“他就像另一个唐武云,笑得让人生厌,我就想看他到时候拿不出酒时的模样,嘻嘻嘻一定十分有趣。” 顾晨怀抱重金出了落凤梧就直奔他前几日买浊酒的酒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已经跟了一个尾巴。 “陈老头,买酒!”顾晨一进店门就大嗓子喊了一声,店老板姓成,只管别人喊他陈老头。上次他过来时身上无钱买好酒,可是被这个陈老头好一阵小瞧,今天不一样了,这身上可是足足五百金,把这老头连人带店一起买了都没问题。 “哟,大人您又来了呀。”陈老头认不得人也记得这身破旧官服,更别说顾晨穿着它已经几天没洗了,更加引人注意。“怎得,这回再打四两的酒沫子?” 要做蒸馏酒,其实坏酒沫子还是好酒都可以,顾晨本还想着节约点成本,踹着兜里的重金又觉得这样太不地道,人可是大气的一下付了一半定金,咱做人得凭良心才是,得给他来点好酒料子。 在酒肆里打量一圈冷声道:“你这还有什么好点的酒没?” “哟!大人这是发财了呀。”陈老头一听他要买好久,笑容把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眼睛说完,本就不大的小眼睛,瞬间变成了王八绿豆眼。只听他搓着手巾介绍道:“那得看大人要什么酒,咱这什么都有。十两一坛的文客来,三十一斤的喜登科和红线牵,还有上好的三年份酉昔,只要五十两一坛。大人您要哪一种?” 嚓嚓,都这么贵!要不是从林行道这个冤大头手里要来五百金,就纪墨那贷款的三百两都不够买几坛子酒。顾晨有心想反悔,反正买那四两一坛的酒沫子一样酿。只不过大话放出去了,为了不让陈老头笑话,咬咬牙喊道:“就那文客来吧,先给我送个五十坛到顾府。”不等陈老头细问,他就轻车熟路地补了一句:“城东闹鬼那家。” 陈老头收了钱,喜滋滋地将顾晨送出店门,正盘算这回能赚多少:“虽然只喝得起文客来,但买的量多算算还能赚上不少。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老子我动起来,耽误了客人的酒,害老子赚不成钱,一个个从你们薪水里扣。” 陈老头正指挥小二搬酒,没留神当头顶在了一个硬物上。 “哎哟,谁家墙乱摆。”还以为自个撞墙了,陈老头揉着额头抬眼一瞧,发现自己身前站了个壮汉一瞅就是习武人的模样。刚刚撞的哪是什么墙呀,分明是人家的胸膛。 “硬得跟堵墙似的,怎得不去当城砖。”陈老头心里腹诽,脸上笑盈盈道:“这位客官要点啥呀。” “刚刚那人在你店里买了什么?”这人就是一路跟踪顾晨的阿三,眼见顾晨进了一家酒肆,以为他所说的美酒就在这里买的,就跟着进来打探一番。 陈老头一听是来打探消息,不是来买东西的,脸色不快:“客官,这是客人的隐私,我们做买卖的最注重的就是为客人守密,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告诉别人的。这也是诚信……”没等陈老头拒绝完,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就遮住了他的眼睛。 “五十坛文客来,送去城东鬼宅。” 第十五回 一只小醉猫 顾晨到家时,那些陶罐瓦瓶都已经送到家门口码放整齐,陈老头手下的伙计赶着辆马车拉着五十坛酒前后脚也跟着到了门口。给了伙计点钱,让他们帮忙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后院,这时才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上回闹假鬼,顾晨就打算着把后院的小楼整整,弄个小作坊,方便他搞些这时代没有的稀罕物。所以趁着这次酿酒他就先收拾干净了。 “还别说,陈老头这些伙计手脚还挺麻利的。”等人都走光后,顾晨就开始摆弄起这些瓶瓶罐罐。没有现代化的工具要正好蒸馏出酒精气体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情,好在他只需要酒精浓度稍微高些的烈酒,所以用些土办法还是可以实现的。 “这绝对是跨时代的产物。”顾晨忙活半天才彻底将眼前这个充满土制朋克风的酿酒设备搭建完成。 这是架在炉灶上的一大一小两个瓦缸,是这个时代人们用来烧热水洗澡用的,被他组装在了灶台上。 小缸套在大缸里,上面还有一个特制的盖子,从中间掏个洞,连上一截掏空的竹筒,再用黄泥密封好缝隙。许多竹筒连接在一起,一直延伸到一旁空酒坛中,就形成了一个土制的蒸馏瓶。 给大缸加上冷水,小缸倒满酒,顾晨就开始烧火造烈酒。酒精沸点只有七十多,他只要不时加水保证不要让大缸里的水沸腾就可以从小缸里提取到高浓度的烈酒。只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原以为很简单的他枯坐在炉灶旁半个多时辰,水加了许多,就在以为他这土办法要失败了的时候,才终于见到竹筒中有清透带着浓郁酒香的液体滴落在酒坛里。 “成了!”顾晨只是稍稍沾染一些,就觉得眼前一亮,有一股火辣辣从嘴唇一直蔓延到喉间。已经与后世的一些低度白酒十分相似了,而且或许是因为使用竹筒凝固蒸汽的原因,酒香之中还隐约带上了竹子的清香,算是意外收获。 此时顾府院墙外,一个黑影借着月色翻身上了房檐。脚步轻踏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黑影压低身形犹如一只矫捷的山猫,缓缓向顾晨的后院靠近。只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似乎没察觉到身后有一袭白影掠过,以更绝妙的轻功远远飘在屋旁的树梢上。 “谁!”这个黑影就是一路跟踪顾晨的阿三,眼看就要到后院,走在前面的他总算察觉出不对劲来,回身甩出一把短剑直取身后白影要害。只不过射出的短剑只是将一条白绸钉在了树干上,夜风之中只有那条白绸在飘动,除此之外他身后空荡荡的莫说是人连鬼影子都不见一个。自己也是是洛邑城里少有的地级高手了,怎么可能有人一路跟着都没有察觉?难道是“鬼!”鬼字刚从心里冒出来,阿三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就连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只不过转念一想,这老宅的鬼事不就是自家主子编造出来取乐用的?哪来的鬼。 “既然不是鬼,那就是人!”阿三心中稍安,定神观察四面,下一秒就察觉有冷风从后颈袭来,此时再转身已然来不及,他索性抵气运劲,将内息全凝聚在脖颈上。这是他练的一门功夫,叫铁甲功。铁甲功练到上层浑身坚硬无比宛若铁甲附体不惧刀斧。只不过他修为不足,现在只能运气将内息集中在身体一处抵挡攻击,不过也是非地级上品不可击破…… “真硬,这人脑袋怎么跟个龟壳子似的。”顶着个丸子头的白衣女子有些气恼地看着脚底下昏迷的黑衣人。她丢掉已经拍碎的石头,揉捏着自己红肿的手腕,似乎有些气不过又伸脚踢了黑衣人几下,“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是想跟我抢吃的。不过现在该怎么办呢?”女子左右为难地自言自语,“要是被管饭的看见了,猜到家里进贼偷东西吃了,以后不做好吃的东西怎么办!” “有了,把他丢出去不就好了?!嘻嘻,安幼鱼你可真聪明。”女子摇摆着丸子头,上前只用一手就将阿三这个壮汉提溜起来,然后顺手就往院墙外丢了出去。做完这一切后,还不忘满意地拍拍手上的尘土,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自言自语笑道:“好啦,干净了,可以去吃东西咯!”两人都是高手,从交手到阿三被击晕只不过一瞬间,除了阿三被砸到院墙外的那声闷响,整个过程竟连一丝声音也没发出,还在后院忙碌的顾晨更是丝毫未察觉。 女子将阿三丢出墙外后,就轻车熟路地一路摸到来了顾晨家的厨房,熟练地掏出一根细簪子把顾晨用来放食物的柜门撬开。 “怎么回事空的?”她不知道今天顾晨是在落凤梧吃饱了才回来的,所以这回厨房里干干净净,并没有留下剩饭菜,所以她在厨房寻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找道。 “好饿呀,管饭的今天把吃的藏哪去了?”女子以为顾晨是把食物藏到了别处,瘫坐在墙边听自己肚子咕噜咕噜叫唤。她可是为了吃顾晨做得美食特意饿着肚子过来的,这会找不到吃的,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就在她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呻吟之时,一股香气顺着夜风从窗外飘荡进来,钻进这只小馋猫的鼻子。 “好香!!!有好吃的。”已经饿坏的女子两眼冒出绿光,一袭白衣瞬间就冲出门外向顾晨的后院飞去,哪里还有刚刚虚脱的模样。 女子一个翻身就轻松落在了后院中,确认后院小楼里没人后,才轻轻打开小楼的木门。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就扑鼻而出,浸入其中更是能嗅到淡淡竹香。这只小馋虫被酒香吸引鼻子不停地耸动,贪婪不舍地嗅食空气中的香气。 其实顾晨刚离去不久,屋里的灶火初熄,还有余烬散发着暖意,更能催发空气中的酒气。女子只不过吸食片刻,就已经满脸红晕,双眼迷离,等到她寻着香气找到装酒的那个大酒坛,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旁的小碗舀酒喝,边喝还边傻呵呵地嬉笑,已然是一副醉酒的模样。 翌日天明,顾晨悠游自在地在院子里雷打不动地练起了先前从那个叫介休的神秘高手那换来的无名功法。不得不说他对感兴趣的事情还是十分执着的,虽然就像介休所说,没有内息的他也练不到如何高深处,不过每次练习完之后总能感觉身心苏畅,也让他坚定了练下去的心思。 自从那日朝会后,再也没有太监来宣他入朝,百官对他的态度出奇地保持了一致,那就是无视。颜崇尚虽然让出了太史一职,但太史寮里依然是散官一派把控着,往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也无需过问他,仿佛他这个太史一直不曾出现过,反倒让以他乐得清闲。等打完一套拳,再去街头用了下早点,这才施施然去后院准备把昨夜剩下的酒酿完。 “看来下次还是得买点好酒做原料。”文客来的度数太低,昨夜反复实验确定了最好的比例,十几坛的文客来也不过酿制出小半坛的蒸馏酒。 “照这么下去,五十坛也不过酿出个两三坛……瓦特?”顾晨一路精打细算,刚推开后院小楼的木门就愣住了。 小屋里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正抱着他的酒坛子呼噜大睡,嘴角边还能见到有晶莹剔透的液体流出来。 安幼鱼睡得正香,她梦到了死去的娘亲还有娘亲做的她最爱吃的酒煮蛋,正嘴馋要偷吃的就被母亲揪住了耳朵,拉着她喊疼。 “疼!娘……小鱼不敢了。” 顾晨揪住这位偷酒贼的耳朵玩得不亦乐乎,渐渐把女子从梦乡之中揪醒过来。 安幼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的脸庞,还糊里糊涂念叨道:“娘亲,你怎么变漂亮了?” “小姑娘,你看清楚我可不是你娘。”一看自己昨夜幸幸苦苦酿制出来的半坛酒被这小贼偷喝得一滴不剩,那可是五百金呀,越想越心疼。顾晨没好气地在手上又使了些劲,这下终于让安幼鱼彻底清醒起来,大叫一声:“啊,是你,管饭的!”一见顾晨正揪着自己的耳朵,心急之下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顾晨的胸口。 安幼鱼情急之下的这一巴掌可使上了不少力气,将顾晨重重拍在门上,连人带门倒飞回了院子里。也多亏这块门板卸去不少力道,顾晨才不过是头脑发懵了半天就从地上爬起来了。 看着屋里同样傻住的女人,顾晨只觉得脑瓜子疼,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个漂亮的小毛贼,可没想到还是个武功高手,一时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幼鱼躲在屋里更愁促,不住骂自己:“安幼鱼啊,安幼鱼,你怎么能用那么大力气把管饭的给打了,要是一不小心打死了,可不就再也吃不到那些好吃的了?”感情这小妮子关心的还是她的食物。 她小心翼翼地从门框边上探出小丸子头偷瞄,想看看顾晨是不是被自己打死了。正巧顾晨见屋里突然没了动静,也趴在门框旁打算伸头查看里面的情况,两人就这么额头顶额头碰了个对脸。 “啊疼!” 第十六回 诱拐 画舫珠帘深处,林行道一手执笔一手执酒,正为一个青衣罗裙的清秀女子画像,也不去管已经在珠帘外跪了许久的阿三,直到他最后一笔落下,满意地修饰收拢一番这才缓缓转身,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手下,忽然开口问道:“你说你被一个神秘的女人打晕了?” 回到落凤梧的阿三十分狼狈,浑身湿漉还夹杂着一丝恶臭。今天一早上醒来他就发现自己躺在顾府墙外恶臭的水沟里,回想起昨夜的情形心里是又怒又怕。这回听见主子问话重重点头应是,又把昨夜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这么说你没把酒带回来?”林行道带着笑脸说出了冷意,阿三身子伏得更低了,“属下无能,请主子降罪。” 林行道盯着自己这位忠心的手下许久,才摆手道:“罢了,起来先下去洗漱吧。”等阿三离开后他看似慵懒地伸了个腰就斜靠坐在软塌上,自言自语说道:“看来本公子还真得做一回老老实实的买酒人了。” “你怎么看?咕儿!”这话问的是一直静立在一旁的那个青衣女子,她似乎在想心事,好半响才回神笑道:“咕儿上次去是没见着,但如果阿三没说谎的话,那这位顾太史身边就应该有一位至少地级上品的高手护卫,公子你可不能再把他当做一般人来对待了。” 闻言林行道手中的酒盏半举,唇齿搭在盏上,不饮也不落,映照在盏中酒水上的双目逐渐泛起了光亮,下一刻他将酒水一饮而尽,裂开嘴笑道:“果真不那么无趣了!顾晨,顾北望,呵呵希望你能再给我多一些惊喜。” 此时的顾晨正与那位偷酒的女子大眼瞪小眼对视。 感觉这个女贼虽然武功高强,但似乎脑子不太聪明的样子,顾晨就搬了个小短扎坐下,示意那女子就坐地上开始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安……安幼鱼”偷酒被人抓了个当面,自知理亏的安幼鱼老老实实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顾晨又指着地上的空酒坛问道:“都是你喝的?” 安幼鱼点点头,将脑袋埋的更低了。 “知道这坛酒多少钱吗?” 安幼鱼露出一个无知的眼神,忽闪忽闪着大眼睛好像在说:“这一坛酒能有多少钱。” 顾晨一手摁住心口,一手比划了一个巴掌,展开五根手指一字一句重重说道:“你这半坛子五!百!金!”他倒不是装,是真心疼。昨夜辛辛苦苦忙了半宿,可一口都没舍得喝,结果倒好一滴没剩全给她喝光了。 “啊!”安幼鱼被顾晨说的价钱吓到了,心里直念叨完了完了,要是让师傅知道自己偷这么贵的酒喝还被抓住要被打死的吧。要不干脆杀人灭口?想到这安幼鱼的大眼睛突然抬了起来,瞥向顾晨。 杀气!顾晨被她突然间散发出来的气势吓到,一屁股就从短扎上摔了下来坐在地上,脑海中就闪过这两个字。急忙摆了个招架的姿势说道:“我跟你说,你可别乱来呀。我也会功夫的,你一下杀不死我的,等我报官抓你。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的可别在犯罪这条道上越走越远。” 安幼鱼的小脑袋瓜子也不知在想什么,也许是真被顾晨给唬住了,下一秒那双凶狠的眼睛又变成水汪汪的模样,说话也带上了哭腔:“哇,你凶我!你欺负小鱼。哇……” 也不知道哪来的女人,顾晨只觉得脑瓜子疼,心里烦躁不禁大声吼道:“好啦!停!总之你偷喝了我的酒那就赔钱吧。五百金拿来你就可以走了。” “可我没有那么多钱。哇……” 眼看这女人又要哭起来,顾晨连忙叫道:“停停停,看你是个小姑娘,给你打个折五百银总有吧。” 安幼鱼摇头。 “一百五十银总有了吧?”自认倒霉收回个本钱。 安幼鱼继续摇头。 “十五两?”本钱没有收个工钱总该有了吧? 安幼鱼依旧摇头…… “今欠顾晨金五百,因无力偿还,特入顾府为仆人,吃住全免,月酬100银用以抵债,直至扣完欠款为止,特立此据!安幼鱼……”顾晨满意地看着这张还钱契约,又认真检查了下安幼鱼的签字画押,确定没问题了,又当心对方以为只诓骗她才笑眯眯地说道:“寻常的仆人侍女一月可只有10银。不过你武功高强还能兼做保镖护卫,就给你加到100银,不信的话你大可以去打听打听,我可没诓骗你的意思。”其实他哪知道什么市价行情,都是他胡编乱造的。反正现在字也签了押也画,这姑娘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他心里美滋滋,这安幼鱼看起来武功不弱,人长的也漂亮可爱看着养眼还能充门面,真是凭白捡了保镖侍女。 其实安幼鱼心里也美滋滋,有大屋子住可以不用回荒庙,还能光明正大地在这吃饭,管饭的做的东西可太好吃了,一想到这她口水就不自觉地留了下来,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作响。昨夜就没吃什么东西光喝酒了,这会更是饿得不行。不由喊道:“管饭的,我饿了,快给我做饭。” “哦,好的。”顾晨也听到她肚子发出的咕噜声,刚应声想去给她准备吃的,“你喊我什么来着?管饭的。”这词听着不像啥好词,而且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糟糕,一不小心说漏嘴了!顶着顾晨狐疑地眼神,安幼鱼慌忙圆话道:“契约里写的包吃,那不就是管饭的了?” “可我怎么记得刚刚你拍我一巴掌的时候就喊过管饭的?”顾晨眼睛转了一圈忽然提声道:“好嘛,前近几天来偷饭的小贼就是你吧!” “是,啊不是!”安幼鱼刚想点头,又疯狂摇头:“不是我,不知道。”她天生不会说谎,这时候已经憋得满脸通红,说话结巴,到最后干脆低头在地上找缝去了。 “我说怎么东西饭柜子里锁着也能被老鼠给偷吃了,原来是你这只大老鼠呀。”顾晨开始掰手指数落着安幼鱼这几日的战绩:“半只鸡,两盘春卷,一碟肉丸子……”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突然搬进来,害我没地方住,而且做的东西还那么好吃。”安幼鱼小声地反驳着…… “所以这老宅原来真正的鬼是你?”看着眼前狼吞虎咽吸溜面条的安幼鱼,顾晨一番细思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情,原本居无定所的安幼鱼见老宅空着就留宿在这座老宅里,半夜偷东西吃的时候,被人撞见。但是因为她轻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人只能瞧见一袭白衣在夜色下闪过,久而久之就有了老宅闹鬼的传闻。导致这老宅几易其手也无人问津。 “口细吼来虾仁的不是哦了。”安幼鱼口里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道,“后来宅里又来了个人扮鬼吓人,只要每次有人住进来她就出来装鬼。我偷偷看见好几回了,但她不住在宅子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为什么?逗趣解闷呗。”顾晨原先签订租约之时猜测是有人靠这手段,装鬼把人吓跑,骗钱拢财。但昨日知道这屋子的主人是林行道之后,又推翻了这个猜想。一个出手就是千金买酒的人,可看不上那百十两金的。 “好饱!”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条,安幼鱼连碗里的汤也没放过,舔了个干净,这才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斜躺在椅子发出幸福的感慨:“这是我吃过最饱的一顿。” “吃饱了?” “嗯。”安幼鱼此刻就是一只幸福的小仓鼠,顶着丸子头的小脑袋不住地点头,可爱至极。 不过我们万恶的资本家顾望北可没忘记剥削这只可怜的小仓鼠,没让安幼鱼在幸福里多沉浸片刻,就勒声道:“吃饱了就起来干活!” “哦,好的,管饭的。” “不许再喊我管饭的。”顾晨对这个称呼怨念极深,总感觉听起来就跟铲屎的一样,“以后得管我叫老板。”坚决不能做铲屎官,一辈子都不做铲屎官。 “是老板!”虽然不懂老板这词啥意思,不过吃饱喝足的安幼鱼干劲十足,似乎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心,就连顾晨安排她枯坐在灶前烧水酿酒就能玩的不亦乐乎,只不过听顾晨讲解完蒸馏酒精的原理后才奇怪问道:“既然这样烧酒就好,为什么还要在外面再烧一盆水?” “那是因为我需要控制温度,温度你懂吗?就是不能太烫,太烫的话这里流出来的就不止是酒了。”顾晨指着竹筒里滴答流出来的液体,尽量把原理讲的通俗易懂一些,“我们没有工具去测量酒水的温度,就只能尽量不让外面这盆水沸腾,烧沸了就加水,让它降温。” “为什么那么麻烦?伸手摸下不就知道它够不够烫了?”说着还没等顾晨反应过来,安幼鱼的一只巴掌已经贴在滚烫的大酒罐子外面,略带天真地问道:“这么烫就可以了吗?” 顾晨成功地贡献出了自己的下巴,半响合不拢嘴,抓过安幼鱼摁在酒罐上的手前后翻看,发现依然是光滑白皙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大惊道:“你不会被烫伤吗?” “不会呀。”缩回自己的手,安幼鱼还给顾晨表演了一个火中取栗的功夫,直接一手抓在了一根烧得通红的木炭上,完全无视了木炭上的炙热温度,“师傅说过,天级以上可以不惧水火。” 第十七回 贼喊抓贼 东方的红日已经完全爬上了山岗上,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了洛邑周王宫上,映照在琉璃瓦上金光辉耀,单称一个金碧辉煌已不足。顾晨站在高耸的宫墙下面,生出了一丝敬畏,不是对王权,而是埋葬这座辉煌宫殿下的多少血肉冤魂…… “啊……丘……”耸耸鼻尖,顾晨酝酿半天总算是把憋了很久的喷嚏给打出来了,“果然还是要营造点气氛才打得出来。” 严格上来说这是他第三次进宫,就第一次还是掉着进宫的,所以他对这座宫殿还是十分陌生。好在递上腰牌后就有小太监为他引路。 周王宫的前半段与后半段有天壤之别,这事上回朝会时顾晨就深有体会。前边大臣们议事或者接见别国使者的宫殿都装修得庄重典雅,就连地砖都是用白玉石打磨而成的,更不说那些鎏金的灯柱,鎏金的雕龙,幔帐都是上好的锦缎绸布。 小太监引着顾晨来到一处拱门前就止住不前了,不用他说顾晨也知道周王的寝宫到了,破石板,枯枝盆景,就连廊道上的红漆都干裂脱落了不少。 “太史大人,小的已经让人通传,王上就在后大殿等您,就不往里面送了,您自行前往吧。”这个小太监是前殿的太监,与后殿不同,他们已经不是周王的私仆,只在前殿为百官服务,前殿外之事他们一律不管。 “行,你去吧,我自己溜达过去。”财来四方喜洋洋,酿酒大成,千金的买卖有了着落,又白捡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女保镖,可颜又可甜。顾晨今天心情极好,哪怕后殿一路上的枯枝败景映在他眼里,也是一副别有风味的萧瑟美画,只要这幅美画里不要出现一个鬼鬼祟祟猫腰前进的小太监。 “嘚,小贼!”前面廊道上顾晨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那个小太监似乎被这一声吼给吓住了,头也不回,拔腿就跑。他穿着件宽大的太监袍子,跑起路来衣服里叮当作响,没两步就往下掉根银筷子,没两步又掉了个铜镜子,铜瓶,酒盏……边跑边掉,就顺着廊道撒了一路,就这样顾晨竟然差点都没追上,要不是他刚好踩了跟筷子摔了个跟头。 顾晨一个健步上前一屁股坐在了这个小太监身上,摁住小太监的衣领就骂道:“好你小子,上次竟敢给我指叉道,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天看我不揍你。” 身下的小太监原以为他是宫里抓贼的侍卫,趴在地板上正准备开口求饶,一听顾晨的声音,忽然炸毛道:“是你?!你不是侍卫。” “哟,小子还记得我呀。那就好,这顿打挨得就不冤。回头再扭送你去侍卫那,偷东西偷到王宫来了。”顾晨也只是说得狠话,只是想吓吓他,倒没真想揍人,反倒最后那句送去侍卫那让身下的小太监慌了神,大叫道:“别别别,别送我去侍卫那。” “怎么,知道怕了?”拎着他的衣领,顾晨站起身的同时将他一起拽了起来,小太监想跑,奈何力气不如人,只能气鼓鼓地瞪人。 “别朝我翻白眼,小心我揍你。给我站好了,瞧着!”顾晨举起一只手来当着他的面重重捶向一旁的石柱子,生生将那柱子捶出了一个坑来。 很满意小太监大张着嘴巴呆滞住的模样,顾晨笑笑道:“知道怕了吧,我现在放开你,你要是敢跑,再被我抓到,这一拳可就落在你身上了。” 小太监呆木地点头,见他老实下来,顾晨这才松手,冲他比划道:“来吧,把偷来的东西都交出来吧。” 或许是真吓到了,小太监很老实地把外面那件宽大的太监袍揭开,露出里面挂着得琳琅满目的锅碗瓢盆金银首饰,还真是什么东西都偷,什么也没落下。顾晨甚至在里面还看到了一个精致小巧的——夜壶?“你这是穷疯了?” 这个小太监原本挂了件大袍子里面塞下许多东西也不觉得异样,这时候把东西都卸下了,顾晨瞧出他实在瘦小了些,心里感慨:“就是一个没吃饱的孩子吧,这要是送到侍卫处指不定还得遭什么罪。”有心想放了他,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处却瞥见了一队侍卫巡视而来。 那小太监显然也瞧见了这队侍卫,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小身子不住地颤抖。顾晨见状更是心软了,还想着帮他圆个慌这事就过去了,刚想开口,小太监叫得比他还早。 “来人啊!抓贼了。”小太监的一声高呼,把这队侍卫全部吸引了过来,将两人围住。 “不是,你这小太监这是贼喊抓贼呀?”顾晨正想辩解,那队侍卫突然朝这个小太监行礼道:“定王世子!让您受惊了。” 这个世子太监还不忘指着石柱上刚砸出的那个坑洞添油加醋道:“本公子在花园游玩之时见这贼人鬼鬼祟祟,有心想劝道一番,使其知错能改,哪知道这贼人见事情败露还想威胁本公子,好在周副统领你及时赶到,快把这贼人拿下。” “你是世子?周王的儿子?”哇靠,你一个堂堂的世子扮太监偷东西,回头还栽赃嫁祸!真是有奇葩爹就有奇葩儿子。顾晨只觉得这个场景有些是曾相识,貌似曾几何时自己就是这么被套路做了这狗屁太史的。 想到此处他笑眯眯地对侍卫长说道:“现在我如果是我不是贼,你们应该不会相信的是吧?”他今天入宫也没穿官服,此刻手里还抓着那件挂满赃物的衣袍,活脱脱一个贼人现行。 那侍卫长厉声喝道:“大胆贼人,竟敢入宫行窃,来人给我把他拿下。”话音刚落,一旁的那些侍卫就已经围拢上前将顾晨团团围住,有侍卫伸手朝他拿去。 “住手,我是太史,不是贼。”左右肩膀被人摁住,顾晨还想最后贬称几句,不想那侍卫长完全不听,反倒冷笑道:“你这贼人,不知道冒充官员罪加一等吗?怕不是斩了手,还想被割舌头?” 知道今天这误会要不把事情闹大点是解不开了,顾晨也不留手,反手抓住拿押自己的两名侍卫,生生举起来,回手就把他们连同身旁的那些侍卫全砸地板上了。 侍卫长先是愣神,而后怒道:“还敢反抗,按刺客论处格杀勿论!”说罢抽出腰间的长剑直刺向顾晨。侍卫长显然功夫不弱,剑锋快准狠直取胸口要害,存了一击毙命的心思。若是刚来周国那日,哪怕顾晨神力无双,也避不开如此快剑,定要被扎个正着。不过他这几日一直在练习那套神秘的武功,危机时刻身体竟然不自觉地避开了剑锋,让其擦肩而过,随后脚踩精妙步伐贴身粘上了侍卫长,顶肩出拳一气呵成,先是顶飞了他手中的长剑,而后一拳打在了他腹部,将他击飞出去。这一切都是他下意识的动作,等顾晨回神都无法相信刚刚那套动作是自己打出来的。 “哈哈,这就是功夫?!介休那家伙果然靠谱!”顾晨大喜。其实当日介休给他的武功就是他师傅给军中没有内息的武人将军创造的速成功法,讲究近战格斗,只要日夜修炼图谱上的武功套路,全凭肌肉的记忆就能临场应变一招制敌。顾晨的神力也源自肌肉的变异,所以这些武功套路他基本使过一回就牢牢地记住了,加上他的神力弥补了没有内息的不足,这侍卫长也是一名人级上品的高手,竟然被他一招制住。 感觉自己身体内的气息被对方一拳打乱,侍卫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刚要掏出一只响箭朝天上射去,就被一只大手摁住了。 侍卫长抬头一看来人一身金甲金盔,不由欣喜唤道:“大哥!!!”强挣扎要站起来,却依然被他摁住,示意他不要妄动,这个金甲大汉才迈步走到顾晨跟前,操着厚重的嗓音说道:“虎贲禁卫统领周罡。” 短短八个字,只介绍了自己的职务姓名,却压着人喘不过气来。“你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顾晨看着眼前这位浓眉大眼还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倒也不惧,环抱着双手淡淡说道:“你是来讲理的还是来动粗的?” 周罡又迈前一步:“既讲理,也动粗!” “那咱们先论理。”顾晨转过身想拉上那个世子太监对质,哪想身后空荡荡,哪还有那家伙的人影,不止是人影,就连那些个丢在地上的贼赃也全都消失不见了,想来是趁他与侍卫们打斗的时候拿着贼赃偷溜走了。再回头,那周罡已经站在身前不足一尺处,冷笑道:“不知你要怎么讲理?” 顾晨摊开双手苦笑道:“看来一时半会是讲不通了,不过这里面确实是有误会。” 周罡也有趣,沉声便说道:“那就先动粗。”话毕手动,竟是见顾晨两手空空也不使兵器,而是赤手空拳向他挥来。 “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咱能别上来就拳脚招呼么?”顾晨一边闪躲拳风一边说道:“都说了这里面有误会。” “没误会,反抗,攻击王宫护卫,按刺客论处!” “都说了是误会,我是太史。” “我知道你是太史,顾晨,顾大人。”出乎意料周罡竟然知道,顾晨惊讶道:“那你还动手?”不说说好的自己人吗? “你是太史,我是武夫。太史只动口,武夫只动手!” 第十八回 王八之气 周罡的拳风比刚才那位周副统领的剑还要凌冽,顾晨闪躲间只是被拳风擦到就觉得皮肤生疼。既然道理说不通了,也只能先打再说,顾晨也不是个怕事之人。一声爆喝,身随意动,他的肌肉都在临场中不断应变,完全没有固定的招式,几招张转后与周罡面对面正对了一拳。一道无形波纹扫过,将一旁刚刚搀扶起身的侍卫又尽数刮倒在地。这是周罡手中的内息被打散的缘故,而顾晨手上只是多了些红肿。 “没用内息?!”周罡疑惑中带着惊讶。他是周王宫内的侍卫统领,宫里来了什么人,出去什么人他自然了如指掌,打顾晨刚入宫他就知道了。与他交手纯粹是见自己族弟被其一招制住,以为顾晨也是为武功高手,而他常年镇守宫中甚少有与人交手的机会,一时技痒想找顾晨切磋一番。只是没想到这一拳之下竟发觉顾晨拳中不带内息,不似武人,随即止住招式喊道:“慢!” “怎么?周统领又不想打了?这回可由不得你了,告诉你文人不只会动口,动起手来也不会比你弱。”顾晨被打出了脾气可没那么好收回去,是手脚并用,交替出拳,这下是轮到周罡节节后退,左右闪躲,两人一时纠缠不下。这可苦了廊道中四处躲避的侍卫,深怕被这两位的拳交波及,真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两人打得正是难舍难分之时,“好了,王宫内院岂是你们比武的场所,还不快住手!”声音洪亮,但能听其音的却只有相斗的顾晨和周罡两人。围观的侍卫只觉得两人打着打着突然就愣在原地,很是奇怪。 基佬?顾晨认得这声音,与那周罡对视一眼,显然对方也听到了这声音,正拱手朝随心苑方向喊道:“问老祖宗安,扰了老祖宗清净,周罡罪过。” 这架是打不成了,想起那老头的年岁,当得起敬老这个资格,顾晨也学那周罡拱手抱歉道:“对不起啦,姬老,就是没想到你这个点还在睡觉。” “年纪大了,瞌睡了些。”姬老对顾晨却是格外亲近,像一个长辈对晚辈教诲道:“顾小兄弟既然做了我大周的官,还是应当万事慎行。” 顾晨笑道:“如果都万事慎行了,还怎么随心随性?人生在世当做则做,我是觉得只要不违心违德,慎行之言还是只与人说说就好,姬老以为呢?” “你这么一说,倒是老头子我着相了。呵呵,‘慎行之言与人说说就好’妙哉妙哉。顾小兄弟与你谈话就是有趣,记得先前说好的,有空闲了可进宫寻我。你们自去吧,老头子我继续梦中寻圣去咯。”说完老头的声音就再没响起,像是从未出现过。 顾晨扭头瞧了眼已经被他惊呆的周罡笑问道:“还打不?” 这还怎么打?周罡糊愣着直摇头,又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就是你怎么可以跟老祖宗这么说话?老祖宗竟然还不生气!而且还让你有空去寻他!”姬老在周王宫里是神秘而尊贵的存在,更是周王朝王权的象征,只有少数几位上位者知道的存在,是他保证了百官对周朝王权的敬畏。掌管王宫禁卫的周罡自然也是知情者之一,所以才更加好奇眼前这位刚上任的太史官与姬老言谈之间竟全无尊敬,那感觉更像是两个好朋友之间的交谈。而且姬老一向不喜有人打扰,他那座随心苑虽不是禁地,但也通明了宫里上下,有事无事均不可靠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顾晨歪头想了想笑道:“估计是卖了个好东西给他,他很满意吧。” 卖东西?给姬老?若是周罡知道三观这个词的话,他的心里估计就会有个破碎的声音传出来。 后殿书房,姬赐正在擦拭着一柄青铜剑,面对低伏在下首的贴身近侍太监露出一副可以玩味的笑容,“你说孤的太史和统领打起来了?” “是的,王上。那顾太史不重规矩,竟同宫中禁卫动手,实在不该。”这位近侍就是那夜呵斥顾晨的圆润太监,此刻正忙着给顾晨上眼药,只不过眼药才滴了一半就听到耳畔飘过淡淡的两字“掌嘴。” “王上?”圆润太监哭丧着脸想讨饶,不想姬赐又轻飘飘地说了句:“二十。” “诺!”趁着太监自个掌嘴的功夫,他将长剑剑归鞘,笑骂道:“这么好玩的事竟然不提前报与孤,你说你该不该掌嘴?” “奴婢错了。”太监自个掌嘴也没留情,打得两边脸庞通红,惨笑道:“下次奴婢一定马上让王上知晓。” “说说吧,到底为什么打起来?” 这次太监没敢再添油加醋,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连定王世子偷东西被顾晨抓住一事也没隐瞒,竟然全都清楚明了,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姬赐听完满意地大笑:“善恭啊!善恭,你这耳目功夫又有长进呀。” “能服侍王上,才是奴婢最大的长进。”太监低眉顺眼全无一丝自傲,更让姬赐满意,挥手让他起来说道:“你知道就好,记住自己是谁的人。”停下话,见太监欲言又止,又说道:“倡儿在外头是吧,让他进来。” “你也在这?”顾晨刚进大殿就撞了那个世子太监贼偷,冷笑道:“怎么又是来恶人先告状的?”今天他的好心情可是被他折损了一大半,好容易跟那批禁卫不打不相识得以脱身来到后殿,没想到冤家路窄在这又遇见了。 挽起袖子顾晨可不管他是什么硬世子还是软柿子,就想揍他一顿出口恶气。 “咳咳。”屏风后面不适时地响起了姬赐的咳嗽声,让气势汹汹的顾晨也为之一顿。等他从屏风后面拐出来,顾晨也已经冷静下来,心中暗骂自个真是太冲动了,哪能在别人家当人爹的面打儿子呢。 此时这位定王世子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地板一声不吭,让外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在想什么,只听姬赐严声喝道:“还不快给太史大人认错,请罪?”这才冲着顾晨拱手,不冷不淡地说道:“是安定鲁莽,还请大人饶恕安定的罪过。” 姬赐又笑道:“顾太史,你这要是还生气,你就当我的面打他几下?” 知道是姬赐特意做的和事佬,顾晨也不能再计较,摆手一让此事就算揭过,姬赐这才让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小儿子退下。笑眯眯地说道“望北啊,还请你不要见怪,安定这孩子随他母亲,没什么见识,从小也是孤疏于管教了。” “不会,我看王上管教的挺好的。”这套路不是言传身教一般人可学不会,顾晨嘴上客气,心里腹诽,自己一跤跌到这两千多年前来,就上过两次套,一个是你,一个就是你儿子。万没想到姬赐下一句话就把他弄懵了。 “所以孤决定,就让太史你来做安定的老师。一来你的学识渊博,做安定的师傅绰绰有余,二来由你做他师傅想必不会偏袒于他,必定会严加管教,孤也能安心。” 顾晨拱手抬眼问道:“王上,你确定不是跟我玩笑?”还小心翼翼地四下扫看,生怕一会又在哪个角落窜出来四名彪形大汉。 “自然是真的,孤从不与臣子玩笑。”姬赐的表情严肃认真,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容置疑的气息,令顾晨浑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想要答应。 此时他身上那枚从姬老处换来的玉珏散发出一阵温热。这枚玉珏可是顾晨准备留作传家宝的东西,所以自打到手以来就被他贴身挂在胸前。此刻玉珏上的温热贴着皮肤从他的心口散发到周身四处直到脑门上,一个激灵就让他清醒过来。 刚刚是怎么了?顾晨只觉得自己一阵迷糊,事情却记不大清,隐约想起姬赐要命他做定王世子的师傅,连忙婉拒道:“收学生这是大事,还是容我好好考虑一下吧。” 姬赐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但马上又恢复正常,依然带笑道:“应该的,还要顾太史认真考虑考虑。”他此刻心里带了疑惑,也没在强求,转开话题又问道:“望北今日进宫所谓何事呀?” “差点把正事给忘了。”顾晨一拍脑门才想起把要找姬赐借木匠一事细说了一番。 “你要孤的木匠帮忙做事?”姬赐有些狐疑地打量起顾晨来,“做什么?” “不是帮忙,而是想从王上手里买几名木匠,我听纪大人说,王上手下养了许多木匠,也有些为难。”顾晨进宫前打听清楚了,这些匠人是当初姬赐一时脑袋发热想做家具生意买来的奴身木匠,只不过他这笔买卖还没开张就倒闭了。剩下这些木匠手艺虽好,但地位不高也不受重视,偏偏姬赐就差连自己都吃不饱了,养着这么一群闲人只能让他们四处打临工,白白荒废了手艺。顾晨此刻来买这些木匠即可以替姬赐减少负担,又可以让他赚一笔钱。想想他都不可能不答应,所以一切都是那么顺利而美好。 “不行,不卖。” 第十九回 姬赐不是鸡翅? “不行,不卖!”姬赐见顾晨没反应,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顾晨被他这冷不丁的反常打得找不着北,“我可是买,不是白拿!” 姬赐自顾自地往矮榻上一躺,一脚光着,一脚还挂着木屐,慵懒地舒展了下身子,笑眯眯地说道:“孤知道,所以孤不卖,望北还有别的事没?” 不明白这老头突然犯什么倔,明明连官职也卖,怎么突然间买两木匠这么吝啬了?顾晨试图让自己笑得更亲切些,比划了下五根手指说道:“五百银?” 姬赐摇头。 以为他是对价格不满意,想着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顾晨心一横牙一咬,一字一句蹦出来:“一千银!” 姬赐还是摇头,带了点笑。 “一千五百银!不能再多了。”顾晨可是打听清楚了,姬赐买那几位木匠的时间,一位连十银都用不上,“你这都坑我做官了,连月酬都是要赊的,不会就想捞这把狠的补窟窿吧?” 姬赐斜倚在矮榻上笑道:“孤这些木匠你就是说再多钱孤也是不卖的。”还没等顾晨回嘴他又摆手道:“别急,孤话还没说完呢,而且孤还可以告诉你,这些木匠绝对是洛邑里最好的木匠了。” “那你拿着又没用,留着做什么?不还费粮食吗?”其实去牙行走一圈,不出片刻就能找出一堆木匠来,但顾晨就看中姬赐手里这几位,其一就如同姬赐所说的,这些木匠的手艺确实算得上是洛邑最好的,他也找纪墨确认过。但更重要的是顾晨喜欢他们的干净,姬赐手上的这些木匠都是获大罪的罪民之后,这些人的背景早已经被挖的干干净净,他用起来放心。 “孤是没用,可是望北你有用呀。”顾晨讨厌此刻姬赐那双透着别样智慧的眼睛,下一秒话音变道:“木匠是不卖的,但可以给你。不过你说得不白拿,孤自然也不是白给,你以后的买卖孤得占五成红利。” “王上你莫不是穷疯啦?”顾晨头前几句听着还挺高兴,还以为是自个误会姬赐,待听到他张口就要分一半利润的时候,登时就炸毛了,“你知道这买卖要成了得多少钱吗?” “一坛酒一千金。”姬赐的笑容好似能洞悉一切,看着顾晨头皮发麻,寻思他是怎么知道的,“没想到孤的太史做买卖还是一把好手呀。五十坛的文客来,不过百银,转眼就能变出价值千金的美酒来?真的否?” 是谁?是谁在跟踪自己?自己昨日的行踪一字不差地从姬赐口里说出来,由不得顾晨不毛骨悚然,他的大脑飞快转动,从纪墨到老鸨妓子,又从林行道到安幼鱼。难道是安幼鱼?随即又被他排除了,如果是她的话姬赐就不会再有疑问,毕竟那半坛酒就让那丫头醉了一宿,到底是谁? 姬赐很满意顾晨在他面前发懵的模样笑道:“不用去想是谁泄露的,你只要知道这洛邑是孤的王城,少有孤不知的事情。圣贤留下的话中,孤最喜欢的一句就是‘王权就是狗屎,但你不得不时刻对它保持敬畏,不然一不小心踩上去,可就臭一脚咯。’”姬赐私底下的言行很容易让人忽视他其实是一位帝王,他拥有掌握的绝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的。 顾晨此刻才正视这个问题,这个看似邋遢的老头子还是一个国家的王,暗中告诫自己:“若是以为比别人多了两千多年的见识,就敢小瞧他们这些古人的话,只怕啥时候自己挖坑埋了自己都不知道。”知姬赐是在提点自己,顾晨郑重地拱手作揖说了声谢。 “你这买卖孤若是不掺和一脚,只怕你连剩下的五成都收不到。你可知昨日与你交易的那位年轻公子是谁?” 顾晨摇头,他初来洛邑,认识之人加上酒肆老板都不够十字指之数,哪晓得那位林行道是谁。 姬赐说道:“他父亲叫林仲文,你可知道!” “大将军!”这个名字他听的不下十遍了,全是对这位老将军的各种风评,好坏参半还知道这位老将军的女儿是齐国王妃,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位他国王上的老丈人在自家手握重兵,咱这位周王夜里是如何睡得着的,他可是由衷地佩服:“您心可真大。” 姬赐伸手丈量了胸口一番,疑惑道:“心大?孤都没见过自个的心,不知望北是如何得知的?” “这不重要,那林行道是林仲文的儿子又怎么了?正当交易不骗不抢,我又没卖假酒给他。” “那你可知昨日离开后,他就派人跟上你了。”姬赐随手从矮榻前面的桌案上抽出一卷竹简抛给顾晨。 等他展开来就见上面写着“其遣一人暗随太史归,受命如下‘你跟着他,等找到那酒就把它带回来。’未果,不知何故被弃墙外。” 只看顾晨吃惊的神情不似假装,姬赐就笑道:“看来你并不知道。孤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是有理就行了,讲道理的事情是只有两人拳头一样硬的时候才做的。” 顾晨知道姬赐说的对,他只不过还是一直以后世的观念来看待现在,却忽略了这是个强权横行的时代。 “所以孤这五成的份子?”姬赐只有在讲钱的时候才会笑得两眼都眯成一条缝,不想顾晨却摇头道:“只能四成。”就在姬赐以为他嗜财如命,钻进钱眼里的时候,顾晨又笑道:“剩下六成再做三份,两成给纪大人,两成给周统领,王上以为如何?” 姬赐点点头,没想到顾晨比他想得还周到,“纪家是周国最大钱号铺子,周罡手上的禁卫军是除却大将军手中三军之外的唯一能战之军,你这安排很好。” “王上似乎很高兴?”顾晨走后不久善恭的笑脸就很适时宜地凑到姬赐前头。 “你笑得那么难看,就别学人笑了。”如他所说,姬赐心情确实大好,所以也不避讳与手下太监逗上两句。 善恭伏着身子上手给姬赐捏起肩膀,笑道:“奴婢这是看王上高兴,也跟着高兴。” “那你知道孤高兴什么吗?” “奴婢不知。” 姬赐的笑容带丝玩味:“这天下还有你不知的事情?” “奴婢可知天下事,唯独不知王上的事,奴婢办事不力,还望王上责罚。”似乎感觉到善恭替他拿捏的手并未有丝毫停顿,姬赐又笑着吩咐道:“你安排下,安定既已经成年,也该给他开衙建府了,你帮他在城东寻一处宅子吧。” “诺,奴婢这就去太史府附近寻处大宅子,让成王殿下住的舒舒服服的。” “你这家伙。想知道孤的太史刚刚临走之前问孤什么话吗?” 善恭低声回道:“王上想要奴婢知道,奴婢就想知道。” 没计较这个老太监的谨慎,姬赐更像是自言自语:“他问‘王上,有你这般心思套路和消息,为何做买卖还总亏呢?不应该呀。’呵呵,孤真的亏了吗?” “亏不亏本我不晓得,顾大人,您真舍得平白送我两成份子?”纪墨的两只眼睛就差没埋到那张契约上去了,生怕看漏一个字去。 顾晨跟他在一个面摊上坐一对脸,实在看不下去了,嫌弃道:“你这都前前后后看了快半个时辰了,总共就那几十个字,还没看明白呀?” 纪墨放下契约,改盯着顾晨上下看,疑惑道:“这字我看懂了,我看不懂的是大人您。” “圣贤可说过,这世上不会凭白无故掉张饼给你吃。您这买卖赚不赚钱,会不会亏我是不知道,但您这份契约就等于凭白无故地给我送钱来了,您对下官这么好,下官慎得慌。”纪墨贱笑着把契约又推了回来,倒是让顾晨奇得慌,“这可不像我认识的见钱眼开,有利都需刮半分的纪大人呀。” 纪墨咧着大白牙笑道:“那得看谁的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但凡是下官该得,下官的眼睛都会瞪得雪亮雪亮。” 顾晨眯着眼睛邪魅一笑,“就连每月万金的买卖也不能让纪大人睁一睁眼,真是太可惜了。”伸手欲把桌上的契约收回来。 “啪!”纪墨一巴掌摁在契约上,两眼瞪得老大,急道:“每月万金?” “只多不少。” 顾晨话还没说完,纪墨已经在契约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画上指押,正在擦拭手指上的红泥。 顾晨的嘴角有些抽搐,“纪大人不是说天上不会凭白无故地掉大饼吃么?” “有么?那是圣贤说的,不是我说的。”纪墨笑嘻嘻道:“而且圣贤只说天上不会掉大饼,可没说不会掉金子。顾大人您要是还有份子可以多分下官一点,下官不嫌弃。” 顾晨一巴掌拍掉他谄媚的手,取回契约说道:“想得没,四成是王上的,还有两成是给周罡的,我自己也只留了两成。” “那我就更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可以赚那么多钱了。”纪墨的小眼睛左右撇了下,伸过脑袋小声问道:“既然有我的份子了,说说呗,是什么买卖,要我做什么?” 果然能上朝当官的都不简单,顾晨只稍说了一句,纪墨就明白了自己在这买卖里要充当什么样的角色。 顾晨比划了一根手指头:“我卖了一坛酒给林行道,一千金!” 第二十回 时代的悲哀 顾晨早一人出,旁晚归家之时身后已经领了七人回,只有两人是木匠,剩下的都是他们家里人两位木匠媳妇还有他们的子女。按周律罪人子女皆为罪人,顾晨虽不喜,但也知道不是一己之力能破除掉的,这是时代的禁锢,任性妄为只会被历史的车轮压个粉碎。 府门前立规矩,顾晨立在石阶前说道:“顾府规矩不多,不用称老爷,这府里没有爷。你们要乐意叫老板,实在改不了口叫公子也成。今天入了顾府就是我顾晨的家人了,家人不可相害这是顾府唯一的规矩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公……公子。”台阶下四大三小只拘谨地站着,看这位少爷有些与众不同。他们生来都是罪人,早已麻木。 冯三和赵四祖上都是有名的木匠,只是战乱时脑子一热为了口饭参了叛军,结果跟着得那位诸侯战败,诸侯倒是死了个干净,但他们这些跟着作乱的兵丁都被判了谋逆,从此世世代代都是带罪之身,到他们这一世已经三代了。要不是他们还会些手艺估计早就饿死了。不过日子也不好过,有一家好几口人要养,以前收买他们的主子也都只管他们两人的饭食,遇上有心善的能多分些粮食,但一家几口一日能有一餐饭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日子就这么过得紧巴巴的,只盼孩子能早日长大,也能出卖一份气力补贴家用。 这日管教他们的总管领来一位年轻的公子,说是要买走两位木匠,那些在宫里做活都懒惰了的匠人都不愿意来,就他俩一合计决定赌一把,换个家主试试运气,没办法,这里就属他们家属多,要是再不想法子,只怕家里那几个小的都活不过今年冬天。所谓树挪死人挪活,他们也想像祖上任性赌一回。 冯三和赵四都还记得这位公子答应他们一家几口每日三餐时,那些没去成的人眼中羡慕和后悔的神情。这下他们一家几口子才真活出了一丝希望。想到这两人对视一眼,拉着身边家小冲石阶上的顾晨齐齐跪下,哭嚎道:“谢谢公子的活命之恩,我们是粗人说不得亮堂的话,但从今天以后我们家几口子的命就是公子的了。” “砰砰砰!”门前石板上只有七人沉重的磕头声,吓得顾晨连忙喊停,“快起来,我要你们命做什么,我只要你给我干活。”慌忙让几人赶紧起来,顾晨看着几人衣裳单薄地在深秋的冷风里发抖,几个大人还好,那三个小孩鼻涕泡都冻出来了,更是心软了,“好了,话训完,赶紧先进屋,别再给冻坏了,我这钱可就白花了。”知道自己要是再客气些,这些人非得再给他跪下。 顾晨领着几人刚进屋子就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酒香似乎有些不对劲,开口唤道:“幼鱼,幼鱼!” “公子你回来啦!”安幼鱼倚靠在后院墙头正无聊抖脚,一听顾晨唤她,连忙兴奋地从墙上飞掠而下,连地板都没踩就凭借着高超的轻功飞进了前屋,“公子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幼鱼饿死了。” 安幼鱼呼扇着大眼睛,还故作委屈地摁着肚子,表示自己真的非常饿了,“我都帮你把那些酒都弄好了,你这一去一整天我午饭都没吃。” “你就不会自己出去找点吃的?”这丫头看着可爱是可爱,怎么看起来有些傻的样子,“对了,这几位是我在回来的木匠以及他们家人,现在他们都是顾府的人了。” 安幼鱼涉世不深,见他们衣衫褴褛,还有小孩,将顾晨拉到一旁小声问道:“他们也欠你钱呀?”顾晨见她的模样煞是可爱,有心逗她,于是板着脸说道:“是呀,而且还欠了很多很多,怎么了?” “公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呀,他们都还是孩子,怎么可以就让他们干活还钱呢?” 顾晨憋着笑冷声道:“不然呢?本公子的钱就不用还了吗?”安幼鱼露出颗小虎牙,咬着手指头犹豫半天,眼睛直溜溜在那三个小孩身上打转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道:“要……要不,我……我帮他们还吧。反正我都给你干活了,就多干几年。” 顾晨强忍住要在这张粉嫩嫩的脸上掐一把的冲动,继续忽悠道:“你确定,他们可是欠了很多很多钱哟。” “多……多少?”安幼鱼心想这几个一地也是偷吃东西欠了顾晨钱,怎么也不可能比她那半坛子酒多。 不想顾晨笑眯眯地将四根手指印在她眼睛里,“也就二万金!” “二?二……”这是偷吃了多少东西,我吃一辈子也吃不完吧!安幼鱼二了半天也没二出个结果,似乎嘴巴被人塞住了一般,脑袋用不上了,就开始掰着手指算道:“五百金一年,五千金十年,一万金二十年,二万金四十年!到那我不成老姑娘了吗?” “准确的说应该是老奶奶了,安幼鱼小姑娘,怎么样还想帮他们还吗?”顾晨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纠结的小脸蛋,真是越看越可爱,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料想她应该不会答应,正想结束这恶作剧,没想到她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似的,口中吟吟念道:“为侠者当扶弱济贫不吝生命……”一连重复了好几遍,大眼睛透出一道坚毅的光芒,就听她坚定地说道:“公子,我替他们还,你就放他们走吧。” 她冷不丁脱口而出的话,堂屋内登时安静下来了,顾晨还没解释,冯三赵四一听安幼鱼的话,还以为这位女主人不喜欢他们,赶忙拉着一家人又跪下了,“公子可千万不要赶我们走呀,我们做牛做马都可以。” 又来!得玩过头了,顾晨左看看不停磕头求留下的七人,右看看这位要奉献自我的女英雄,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应了那句话自作自受…… 颜司徒,颜崇尚府,自打那日在大殿之上三败于顾晨之后,这位老司徒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的日子,哪怕街面上评书都已经流传到了第三个版本《老司徒三世孽缘,金殿三败求成全》,他也无动于衷。不过他不着急不代表府上的人不急,更还有他那些子弟门生们,总觉得谣传失实,想要为恩师平反找回面子,于是更多的版本诸如《老司徒心怀宽广,竖子尤沾光》之类的正面评书也开始广流茶楼酒肆。 “你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司徒府上书房中,颜崇尚与一个老者执棋而下,局中思量间那老者笑道:“这外面可是热闹非凡了。” 颜崇尚面无表情,不喜不怒只是平淡道:“有何可急的,这面子都丢了,再捡回来不还是脏的,老夫这回可真是应了那一词——颜面尽失了。”一子落下,他又说道:“倒是你,王元元,不去管你的钱铺子,今天竟然有心思到老夫府上来下棋,难不成就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 王元元,这位掌管周朝一应财物的冢宰捋着胡子,笑道:“你这是心中还有气?那日是我们思虑不周,让颜兄失了面子,谁能想到这王上还真找着了个能人。” “哪敢气,老夫是输的心服口服。”颜崇尚依旧平静,缓缓将棋桌上的弃子一一收拾妥当放入棋篓里,若有所指,“既然被吃了,就该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在的地方。” “世侄在翰林院做文书已经有些年头了吧。”王元元没在这事上继续纠结,换了个话茬,“南北一府正好有个缺,不知世侄是否胜任,过来请颜兄拿个主意。” 这是挨了一棒子给粒枣子,颜崇尚虽不忿,但考虑到自家子侄的前程,犹豫片刻只能点头揭过此事。 王元元掌管一国钱财,常与商人接触,最是懂得人心需求,所以才由他来安抚颜崇尚,现在看来果然一语中的。见前事揭过,他才又说道:“不知颜兄怎么看待咱们这位顾太史的。” “学究惊人,国之重才。”短短八字,却是给了顾晨极高的评价,颜崇尚为官为人虽都有诟病之处,但久经官场,识人的眼观绝对不差。 王元元听后也是点头应到:“是呀,又一个经世之才。这不正是我们周国需要的吗?天下七国,不说霸秦富汉人才济济,就是燕鲁这样的小国也都有吕罔,连如林等奇人。” “王大人可是贵人多忘事,莫忘了我们朝上也有个能相。” 王元元一愣,似笑非笑道:“是是是,还真有一位秦地来的能相。”他把秦地二字咬着重音,总算是引得颜崇尚与他相视一笑。 “王大人应不是与老夫在此举棋论英雄的吧,是那位又有什么想法了?” 王元元与颜崇尚年纪相仿,但看着却年轻许多,该因他与枯瘦的颜崇尚不同,他常年应酬商贾,体格偏胖,脸庞也是油光滑面透着红晕,都说脸胖带喜,他这一笑起来两只眼睛都眯在了肉里,再配上一撮小山羊,格外诙谐。但颜崇尚可不会因为这个诙谐而忽略掉这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共事多年,他知道每当王元元笑成这副模样,那就一定有人要倒霉了。 静候多时,只听见王元元挤出一句话来:“周朝需要这样的大才,但王上还是继续当他的穷家翁就好。” 第二十一回 肉,管饱不? “啊……丘!”难道是天冷着凉了,还是说谁在念叨我?一天天的净打喷嚏了,顾晨摩挲着冯三两人按他的要求雕刻的镂花木盒,爱不释手。 两人的手艺是极好的,只不过他们全都十分好奇自家公子用一块上好的木料就只雕了一个木盒。 “公子,您读的书多,就是比我们两个大老粗懂的多。我们玩木匠这么多年就没想到木头还能这么雕。”如果说一开始冯三赵四对顾晨全是敬畏之心的话,现在里面又多了层崇拜。就在顾晨把后世一些镂空雕刻技巧教与两人时,他们就已经对顾晨顶礼膜拜了,纷纷表示一定会把这门秘技烂在心里绝不外传。 “烂在心里做什么,我教给你们就是你们的东西了,想传儿子就传儿子,想传徒弟就传徒弟,唯一不能的就是不能让它失传了。”两人的手艺不差,就是没有活络动脑子的机会,顾晨这边只是稍一点拨就把木盒雕刻得超出预计。也不知这么手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现在既然被他带到了这个时代,就有义务让这些好的手艺传承下去,回头别让人说堂堂大中华连好东西都没保留下来,全带坟里去了。 两人一听家主竟然同意他们把这门绝技传给儿子,当即就给顾晨跪下了,“谢公子……” 好容易才让这两老木匠爬起身,等两人将剩下一个木盒也雕好递上前来,小声问道:“公子您这是要用来装什么呀?” “酒呀。”顾晨把盒子抱在手里越看越满意,冲两人竖了个大拇指,赞道:“有二位的手艺这买卖算是成了一大半了,回头给你们加工钱。” “工钱?!这可使不得啊公子。”两人一听工钱二字砰地一声又给跪下了,“公子买了我们,给公子干活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还能给我们家几口子活命的饭食更是圣人心肠了,老朽两人要是再拿公子的工钱可就是要遭天雷的。” “怎么又跪下了,我就看不惯你们动不动就下跪,起来,忘记先前进府前怎么跟你们说的吗?这府里没有老爷,别动不动就下跪。”看来这两位说什么也不会收工钱了,顾晨心思一转笑道:“不要工钱也罢,不过现在你们家小都在府上干活,这身衣服也该换换吧,别平白丢了顾府的颜面,来拿着这些钱去给家几位置办几身像样的衣服去取。” 两人一听在理,也不再推诿,接过顾晨手里的钱袋子,心中感念家主仁慈,暗道一定要好好干活报答家主。 顾晨见两人退去,冷不丁开口说道:“你要是再偷喝那坛子里的酒,可又要多做几年白工了。” 身后安幼鱼正抱着酒坛子,俏皮的小鼻子已经都伸到坛子里去了,好像喝不到酒也要把酒香都吸光。自从上次醉酒之后,似乎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的一把锁,释放出来另一个安醉鱼,痴迷酒香不可自拔。顾晨冷不丁一声提醒,她连忙把出脑袋拼命摇头道:“我没喝,我只是闻一闻。” “问你件事。”顾晨看了眼院门处确定没人后,小声说道:“那天晚上你喝酒前还干了什么事没?”从王宫回来他就惦记这件事,他要确定姬赐给他看过得卷宗的真假。 安幼鱼歪着脑袋想了会,嘟喃道:“就……就去厨房找吃的了,不过我可什么都没找到,你要是还丢了什么东西可别找我,不关我的事。” “除了这个呢?” 安幼鱼脑中那个被他丢出墙外的黑衣人一闪而过:“啊!对了还有一个家伙鬼鬼祟祟的,你要是丢东西了肯定是他偷的。” 果然是安幼鱼把林行道的手下打晕的,看来那卷宗上所写的是真的,不由心生警惕,却不是对林行道,而是宫里那位抠脚老头,此刻他仿佛觉得这洛邑上下全都是眼睛,都是周王姬赐的眼睛。 那个抠脚大汉就躺在王宫之中,看着这都城之内上演各式各样的好戏,不亦乐乎,所以“王上呀王上,你这买卖真亏了否?” 不过他又为何让自己知道这些呢?顾晨心里疑虑重重…… “公子你在想什么呢?”安幼鱼抱着酒坛子凑到顾晨的眼皮子底下,见他在发呆,故意举起酒坛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公子酒酿好了,可不可以再分点给可怜的幼鱼喝一下呢?你要是不说话就当你答应啦。” “你这个小酒鬼!”没等安幼鱼奸计得逞要偷喝两口,顾晨把酒坛从这只小醉猫手里夺了过来,瞅了眼里面这小半坛酒苦笑道:“让你酿酒,结果剩下那几十坛你就酿了这么点,可没剩下给你喝的了。你说是不是酿酒的时候就偷喝了?” “我发誓,我可没喝。”安幼鱼立马举起小手指起誓,一会又觉得有些不妥,捏着小手指,小声补充道:“最多就舔了一点点,真得只有那么一丢丢。” 顾晨只是逗她,倒没怀疑她监守自盗,他这苦笑不是怪她做的不好,而是好过头了。因为安幼鱼不惧炽热,可以直接感触到酒坛的温度,所以能比他更好地控制温度挥发酒精,不像他酿制的还掺杂了不少水汽。只看这半坛子清澈见底的酒水,顾晨就知道这已经跟后世的一些白酒相差无几了,只不过他更好奇的是,“你这酒里的花香哪来的?” “啊!我……我不知道呀。”听见顾晨提到花香,安幼鱼的大眼睛就开始左右闪躲,两只手中拧在一起掰来掰去,“也许它本来就是那个味道吧。” “是么?可怎么跟你身上的味道有点像呀?”打一开始顾晨就闻到新酒里有若隐若现的花香,原以为只是安幼鱼身上散发出来沾染上,不过这会捧近了,他更确定就是酒水散发出来的香气。 感觉顾晨的鼻子贴近自己轻嗅,他的鼻息吹拂在皮肤上,安幼鱼一阵羞涩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脸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也许是因为这酒是我酿得,所以它随我咯。” 顾晨哈哈大笑了起来,把酒坛放到一边扶着笑疼的肚子说道:“你以为酿酒是生孩子呢,还随你。好了不逗你了,又没说这是坏事,你说说看到底怎么让这酒掺杂了花香?要是有用回头我给你做酱肘子!” “真哒!”安幼鱼的满眼都是肉肘子的样子,一股脑就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原来中午她酿酒的时候嘴馋想要偷点尝尝…… 安幼鱼盯着一旁的酒坛子口水直流,做贼似地左顾右盼,还自我安慰道:“反正这么多我就喝一点点,管饭的一定不会发现的。” 只是没想到一分神就出了岔子,她一心想着一会偷点酒喝,这边还踩着凳子站在高处往烧酒的那大缸里倒酒,一不小心腰间的香包落到了缸里也不自知。等她闻到酒里散出的花香时已然太迟了…… “你说的就是这个香包?”顾晨两根手指捏着已经被酒水泡的发黄的绸布袋子,“这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能吃不?”心里想的是这里面的东西应该吃不死人吧,卖假酒被抓顶多罚点钱,卖毒酒……他忽然觉得脖子一些凉快。 安幼鱼慌忙道:“可以吃的,绝对可以吃。”又扭捏道:“就是一些我在山上自己做的花粉沫子,城里的那些姑娘香袋太贵了,我买不起就自己做了些。” 顾晨听完眼前一亮,思量着这花香给自己的美酒带来的变数大笑道:“太好了,你真是我的福将。”真是歪打正着,有这花香不信不把那林行道馋哭。转身就吩咐安幼鱼道:“回头你再多做些这样的香包。” “那我的肉肘子?”安幼鱼只关心她的肘子。 “有,给你备一份大的。” 得到允诺她又开心道:“那公子,我去山里采花的时候可不可把小花也接进府里来住?到时候可以和我一起吃肉肘子。” “小花?她是你朋友?” “是呀,师傅走后就只有它陪我了,它可乖了,每次都会拿尾巴给我绕痒痒。”小姑娘天真无邪,说话时眼睛睁得老大,水汪汪的,说到开心的地方,就会由自主地笑眯起眼来,可爱刹人。 原来是只宠物,小女生就喜欢这些猫猫狗狗的,听这名字就应该是一只小花猫。顾晨瞧了眼安幼鱼的小小个子,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小姑娘抱着一只小花猫在山林里孤独生活的场景,他最吃不得这种煽情画面,不由感触道:“快些去,现在就把它接回来吧。放心我给你炖锅大的保管够吃。”…… 肉肘子的诱惑实在迷人,安幼鱼去的快回来的也快,天没黑就已经领着她的“小”宠物回家了,只不过她的这只小宠物着实吓了顾晨一大跳。 “你管它叫小花?”顾晨拉着大豆、大黍和小苗木匠家的三小只躲在门缝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安幼鱼身旁的花斑大老虎,至于木匠的两个媳妇早就吓晕在了大堂里。要不是顾晨门关的快,安幼鱼就已经领着老虎钻进来了。 安幼鱼还一脸天真地揉捏着老虎软扑扑的脖颈说道:“是呀,它就是小花,你们怎么都躲起来了。放心!它很乖的,绝对不咬人。”似乎怕顾晨不相信,她还特意顿蹲下来拉起老虎的耳朵指着门缝你的顾晨几人小声说道:“小花呀,他们都是家人,不能咬哟。” 老虎竟然还真得回应似的发出几声低吼,“小花它知道了,不过它说它饿了,公子你的肉肘子准备好了吗?” 肉肘子?顾晨回头瞧了眼桌上那一大锅肉,再看看这只大老虎的块头,苦笑道:“这锅肉加上屋里头这几个身无二两肉的大人小孩,怕是都不管够呀!” 第二十二回 真香 “李婶买菜呢。” “是呀。王妈有日子没见了,过得可好。” “还行还行,对了你听说了吗?城东头的顾府养了只大虫甚是吓人。” “我可听说那大虫专吃恶鬼的。” “真的呀?我没读过书,李婶你莫要诓我。” “那还有假,洛邑谁不知那间宅子是出了名的鬼宅,为何那位顾大人住进去之后就再没闹过鬼了?” “还不是因为顾大人养了这只专吃恶鬼的大虫。” “那它吃不吃人?”…… 洛邑茶摊最近多了条新段子,说得是顾太史养虎驱恶鬼的神话本,传播速度显然比颜司徒的二三事快多了,显然朝廷大员的恩怨情仇听多,大家也想换换口味听听猎奇故事。 “顾太史骑坐大虎上,手执恶鬼头,那真是脚踩凶虎下凡尘,持剑斩邪非等闲人……我最喜欢这段,顾大人以为如何呢?”落凤梧二楼雅间内,林行道倚靠在栏杆处听着楼外茶摊说书人评说新话本,听到兴头还不忘一同喝声好,再抓一把铜钱向摊铺上撒去,全无王公贵族的矜持,倒把豪商富户的作派学了个十足。 顾晨坐在他对首,只觉得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甚是奇怪,特别从林行道口中念出来更是怪异,挑着眉毛斜看一眼茶摊说道:“只是不知道这落凤梧外面什么时候多了个说书的茶摊了,难不成从这里面喝多了的客人还能去对面喝口茶解解腻味?” “这有何奇怪的,知道今天顾大人要来我特意让人搭的,请的是城里最好的说书先生,不知道顾大人以为如何?” 这是他今天的第二问,林行道似乎很迫切希望知道顾晨对这说书茶摊以及说书人口中故事的看法。顾晨听出他话中有话,不由笑道:“这故事话本写是极有水准,怕就是翰林院里的那些文吏执笔也不过如此。”这可是会写名字都称文人的时代,评书话本无不是出自文官吏书之手,这些说书人不过是他人口舌,简直就是舆论战的前身。其实不用林行道再三提点,顾晨打上街就闻到味了,只是没把这些粗浅的把戏放在眼里,论舆论战的花样哪有两千年后的百花齐放来的多。 林行道浅浅一笑,这会茶摊上的说书人歇了,楼里的姑娘又弹琴唱起曲子来,他的手指在桌子上轻点着拍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看来顾大人是清楚了,是在下自作多情了。” “自作可以,你可别对我多情。咱们还是谈正事吧。”林行道不知是不是在烟花之地待久了,举止间也带上了些许烟花气,让顾晨看着不自在,不想与他多独处,便从楼下喊道:“幼鱼东西送上来。”既然知道对方有可能是一个精神疾病患者,他过来交易自然带上了新收的保镖。 安幼鱼不适合进落凤梧,正叼着根糖葫芦抱个用红布包裹着的木箱子在楼下候着。听到叫唤,也不见她使劲两腿一跃就已经落到了二楼之上,将手里的盒子递给顾晨。 “咯,你要的千金美酒。林公子?林公子?” 林行道微一失神,等顾晨唤了两声才拱手礼道:“这位姑娘是?” “哦,我府上的护卫。”安幼鱼十分配合地亮出了她的小虎牙以示凶狠,殊不知更凭添了几分俏皮可爱。安幼鱼不是绝美,却成功将初生婴孩的纯真,山谷石泉的干净相融合在一起。 “没想到顾大人的护卫还是位美丽的女子,在下真是羡慕。”林行道看得更深,他是一个外表温柔谦虚善,内心阴狠险恶的人,此刻嘴上说着一些客套话,心里已经联想到这女子应该就是打晕阿三的那位至少地级上品的高手,高手难寻,女子有如此高的修为更是难。他联想更多得是顾晨随身护卫都是一名如此美女高手,一定是出自哪个大世家的公子哥,心中琢磨周王姬赐寻到了哪一户大世家的支持! 万事禁不起瞎猜,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林行道这一瞎琢磨,可就琢磨到了十万八千里远。顾晨如果知道只一瞬间林行道已经把他的来历故事猜想得如此丰富多彩,一定会给他颁发一个最佳编剧奖。 “林公子还是先看酒吧。”等顾晨把红布从酒盒上掀开,林行道的目光就被桌上这个精美的木盒所吸引。甚至有一瞬间他都不认为盒子是木制的,盖因顾晨让冯三以百花为样在木盒表面雕刻了繁花锦簇的春来景致,又让赵四用描绘宫中假果的各种色彩颜料图绘了百花色彩。这般五颜六色尽在其中的盒子,如此大胆的彩绘,哪里是这个时代会有的产物,直把林行道这个爱美之人看迷了眼。 着迷许久,双眼中满是这些繁花的林行道总算想起此次交易的主物,疑惑问道:“这是酒?” 来自后世的艺术风就不信惊不倒你,林行道痴迷的表情全落入顾晨眼中。 “酒自然是在其中。”他伸手摁住盒上的机扩——一只停在花丛边的蝴蝶身上,随着锁栓被打开,盒上雕刻的那些蝴蝶都灵动起来,翅膀缓缓上下张合,宛若活物,再次把林行道震住,伸手摁住他就要开盒取酒的手,说道:“顾大人今日可是让在下一再惊喜,只是不知这盒中的美酒是否一如先前般令人惊艳?” 顾晨含笑不语,收手示意他自行打开木盒一观。 有过先前的惊艳,木盒中的十两一尊的玉瓷瓶则显得失色平凡许多,瓶口塞着软木塞上有黄纸封条,看起来有些年份的陈旧,林行道只从字条上依稀辨认出“销魂”二字,逐问道:“这酒唤销魂?” “这是家传的美酒。” 看着顾晨一本正经地回那位公子,安幼鱼憋着气,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心里咕嘟:“哪里是什么家传的,明明是人家昨日刚酿成的美酒,而且还往里面兑水了,公子就是个奸商。”不过考虑到顾晨许诺交易完成请她吃烧鸡,小幼鱼觉得公子还是个好奸商。 其实兑水一词用得不当,只是顾晨给林行道的这瓶是度数相对低些的白酒,达不到幼鱼酿制的那般醇香,所以才被她认为被顾晨兑水了。 “还不知道顾大人家从何处,在下思来想去也记不得洛邑周围有顾氏大族。”林行道不忘试探顾晨的来处,只是他如何也猜不到眼前这人来自那千年之后。 有过周王的提点教训,顾晨知道要想在这些不受律条约束的人面前自保,就要把自己隐藏起来,隐藏的越深越神秘,越能让这些人忌惮。 他取回林行道手中的酒瓶,小心翼翼替他揭去封条,又留恋般看了眼封条上的字,装作十分珍惜将封条折好收入袖中,用略有些寂寞的底落嗓音说道:“家呀!还真是十分陌生了呢。不瞒林公子说,顾某家在北地更北之处。家中有族规,凡男子十六及要离家外出历练,同时将顾家的荣光照耀在远方。我是家中长子,要走的路更远,故而来到了这南边的周国。这酒还是家父临行前赠予的少数几瓶佳酿。”顾晨说道最后语有哽咽,冲林行道抱歉一笑道:“让林公子见笑了,刚刚又见到家父亲笔,不免勾起了思乡之情。” “哪里,思乡之情人之常情。”林行道也不好意思再追问,见顾晨将酒瓶放在桌上顺手拿起来道:“今日就与顾兄共饮家乡仙酿,以解顾兄思家之情。” “万万不可,这酒就是卖与林公子的,我怎可以再饮,公子还是赶紧品品看它是否值那一千金才是。”言外之意就是让林行道赶紧验货付钱,顾晨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市侩一些,心里吐槽的却是:“小爷家中还有更好的,哪稀罕在这陪你喝这次等货。” 顾晨不催,林行道也有些迫不及待了,能用如此精美的木盒盛装的美酒又是何等的美酒。 花香、酒香好似两位缠绵的恋人萦绕在这落凤梧二楼的隔间内,甚至跃过栏杆飘落到了花楼下。 一时行色匆匆的路人纷纷驻足,抬头望向这阁楼间。 “好香的幽兰。” “胡说明明就是酒香。” “不对,那是蕙兰的香气。”…… 不同于街道上行人,林行道只一瞬间就从中嗅出了一共一十八种兰花的香气,夹杂在酒香之中。但越是如此越是震惊,这真是酒? 林行道迫不及待地要斜瓶倒酒。却被顾晨拦住道:“慢着,林公子,饮此酒要用此杯。”只见顾晨从怀中掏出一个牛角制成的杯子递给他道:“本来要用犀牛角最佳,但此地没有,将就用牛角也可。林公子试试。” 瓷瓶中透明的酒水如清泉一般落入牛角杯中,这次不再是香味惊人,而是林行道从未见过如清水一样的酒,看起来如此纯洁干净,配合这股兰花香气简直相得益彰,他甚至有些不舍。 顾晨见他举杯不定笑道:“兰花配君子,美酒赠英雄,林公子不论是君子还是英雄,只有饮了此酒才能尝其妙处,如此端着岂不可惜。” 眼看林行道举起满满一牛角杯的白酒一饮而尽,心里憋着坏心思的顾晨故意没有提醒他,虽然酿得不醇,这也是近四十度的烈酒,如此一杯猛饮下去…… “咳……咳……咳……”哪怕林行道城府再深,此刻也是抓着脖颈不停干咳。那杯白酒从喉间滑入腹中,就像一团烈火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他的额头瞬间蒙上了一层白汗。只不过烈焰烧过后又是回味无穷,令他不由想饮下一杯。 顾晨这才“好意”提醒道:“实在抱歉,我忘记说了,北地寒冷,所以这酒也是驱寒的烈酒,如果林公子酒量不佳,可不能如此急饮,容易醉的。” 第二十三回 面摊论 林行道涨红着脸平复了一会才再次开口说话道:“顾兄这酒可真烈。” “可是太烈了不好?”顾晨故作疑问,林行道忙道:“自然不是,越烈越好,比得过那三杯烈最好。就是顾兄当日可说的是一坛美酒,这一瓶?”美酒超出预期着实是让林行道兴奋之事,只不过这酒好了,又开始忧心此等佳酿就只有这么一小瓶,怕是饮完这些就没了。 顾晨等着就是他这一句,眯眼笑道:“北地粮食谷物急缺,酒水乃是少有之物,何况如此烈酒,酿造之时损耗极大,所以在我们那这一瓶指的就是一坛,难道林公子觉得这一瓶比不上你那一坛子的寡淡无味?” “好一个寡淡无味,自然比得上。只不过顾兄可害苦了我。”林行道脸露哀愁。在顾晨眼中像极了那幽怨的伤情女子,身子不由打了个冷颤,鸡皮疙瘩掉一地,挪走着椅子往后坐了坐,僵笑道:“怎么说?” “这此等美酒只有这小小一瓶着实难解心中思恋,还不如今日不曾饮过的好。”林行道话末现意收敛那番姿态道:“不知顾兄处可还有此等美酒?” “有。”顾晨笑道:“自然是有,不过我从北地来所带也不多……” “我全要了。”不等他把话说完,林行道已经大手一挥,让下人送进一叠钱票置于顾晨桌前,显然是早有准备,十分豪气地说道:“这里是五千金,不知顾兄还有几瓶销魂,这些权当是定钱,若是不够再后补,若是有多的也全归顾兄。” 真是狗大户,看这眼前厚厚一叠一张一百金整整五十张的钱票,顾晨绝不承认自己这是眼红,伸手在钱票上拨弄一阵,出人意料地只从中抽走了五张。让林行道自信满满笑脸也为之一凝,不解地问道:“顾兄这是何意?” 顾晨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钱票折好收进布兜后才笑道:“五百金是这次的酒钱尾款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至于剩下的钱,实不相瞒,我初来乍到,蒙得王上不弃任命这周王太史,寸功未立实在惶恐。林公子想必也知道,王上清苦,所以我就想着用剩下的十几瓶美酒报效君恩,不日将与纪小伯一起,在燕来楼将剩余的销魂一并拍卖了。公子若是还想要销魂美酒,届时可再一并买了去也不迟。”说完将一封精美的请柬木牌递送上前。 落凤梧上,人去酒香依旧,留下林行道一人看着桌上的木牌脸色阴晴不定。 “主子?他说的话?”阿三为了避免被顾晨身旁的白衣女子认出,刚刚一直在旁屋回避,不过隔墙上有暗耳,这边的一举一动他听得清清楚楚,顾晨刚走他就赶紧回到林行道身边等待吩咐。 “他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林行道把玩着手上的木牌,此刻的他异常冷漠,阿三却习以为常,他知道这才是自家主子的真面目,又或者也不是,但冷漠的林行道才让他心安,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的笑容的下一秒何时会祭出杀人的刀。 小心伺候着将林行道递过来的木牌收好,“那主子为何要答应去那什么拍卖会?让属下派将军府的人直接去他府上把那些酒给取了,谅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史官也不敢不给。” “那可不就不好玩了。唐武云那家伙估计会笑死了。”话峰突变林行道突然冷笑道:“而且你打的过他身边那个小姑娘吗?” 阿三跪伏道:“属下无能,请主子降罪。” 林行道没有理会讨罪的手下,只是沉默着,他自以为天下才俊不出左右,能与之相提人唯唐武云而已,没想到今天这位顾太史再次给他上了一课,什么叫天下之大,能人辈出。 许久见阿三还跪着冷声道:“起来吧,打不过就打不过有何罪之有。要也是本公子无能,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打的。你可知那燕来楼是谁的产业。” “周家的。”阿三作为林行道手下得力干将,不仅武艺高强,洛邑上下情报消息也是铭记于胸,一个转念就将燕来楼的情报说得详细:“周旺,周罡的亲侄开设的酒楼。不过生意一般,大多招待禁卫军的侍卫们……” “周罡、纪墨还有我们那位王上,顾太史是想告诉我这些酒现在不是他一个人的了,而是周王一派的财物。”林行道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看了眼街上那些沿摊讨钱的痞子,冷不丁自嘲笑骂了句:“整的跟下等人似的。” “既然咱们的顾太史想要放开来卖,那咱们就光明正大的买,拍卖拍卖这词听着就妙,我且看看有谁敢与我争酒。” 也不知这位公子哥怎么想的,喜欢一大早约人在青楼见面,顾晨回去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洛邑的街道十分热闹,两人正沉浸于这份热闹中,突然有咕噜声夹杂其中,紧接着安幼鱼摁着肚子撒娇道:“公子,我饿了!” “我们吃面吧。”正好路过一个面摊,安幼鱼拉住顾晨的衣角摇晃着不让他走,嘟喃道:“公子我们吃碗面再走吧,我饿了,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昏在街上了。” 顾晨本在回忆梳理在落凤梧上同林行道所说的话,觉得与这些古代阴谋家说话就是累,总得小心翼翼地,生怕说错一句让人钻了空子。被安幼鱼这么一打岔,也觉得腹中饥饿,领着她进了一旁的面摊。 等面之时安幼鱼想起刚刚在落凤梧顾晨与林行道的对话忍不住捂嘴想笑。看得顾晨云里雾里,疑惑道:“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我是觉得公子你好狡猾,骗得那人团团转。” 小丫头实在太过可爱,顾晨总忍不住逗她,拍着胸脯自吹道:“有吗?在我家乡本公子可是出了名的诚实小郎君。” “明明就是。那些酒不都是人家昨天刚酿出来的吗?哪里是公子从家乡带来的。还有那黄纸公子写完字还故意把它埋在湿土里,今早才拿出来放炉子边上烘干的。”安幼鱼葱白手指一件件数落着顾晨今早忽悠人的套路。 顾晨苦笑道:“你以为人家不知道?我说的话那人最多信一成。” “那他怎么还跟你聊的那么开心。你们都好假。”安幼鱼表示山下的人好难懂,做什么事都拐弯抹角,笑不是笑,哭不是哭,“难怪师傅以前总不让我下山,说山下的人虽然武功不高,但许多人却都比那些天道宗师更可怕。” 顾晨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下她的丸子头,安抚有些沮丧的她说道:“人不比山上的动物,我们也可以说是是最复杂的动物,我们有丰富的情感的同时也就有复杂的心思。没有利爪的我们,为了保护自己,难免都要带上不同的面具,有时候强装的笑脸说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谎言,会让彼此相处的更融洽些。” “我以为公子是好人。”安幼鱼心里,管饭的不仅会做好多好吃的,还收留自己,是世上除了师傅以外最好的人。主要她下山这么久也没再认识第三个人了。 “好人才更需要用善意的谎言保护自己。”与安幼鱼相处不过几天,顾晨总是无法直视她的双眼,原本不知是为何,今天他懂了。自己无法直视的是这个小姑娘纯洁干净的心灵。此刻他内心罪恶感十足,好像自己不止是在带坏小姑娘,还是在一张洁白无瑕的白纸上染墨。 顾晨不忍心说太多人与人之间的龌蹉事情,让小姑娘难受,所以言语之间模棱两可。安幼鱼听得似懂非懂,糊里糊涂地点着脑袋,突然一个抬头却说道:“不过公子,我们家里哪还有十几瓶酒呀?” 顾晨一愣,咋还记得这茬,感情这丫头是一句没听进去?苦笑道:“所以要想不让你家公子我失信于人,吃完面赶紧回去酿酒去。” “啊!”安幼鱼的小脸挤成一团,只觉得眼前刚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面登时失了灵魂,哀嚎道:“不要啦公子,你看看我的小手都被烫红了。” “哦?是吗,那算了。我还想着你帮忙酿酒幸苦了,准备给你做一道红烧排骨犒劳一下。” 听到有吃的,安幼鱼的双眼登时焕发光彩,一个激灵喊道:“真哒!不过红烧排骨是什么,好吃吗?” 顾晨一脸惋惜,却把排骨形容得绘声绘色,只差香气无法体验,直说得她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瞬间小馋虫上线,一拍桌子意志坚定地说道:“能为公子做事,幼鱼最开心了,公子放心一切就抱在我身上,保证把酒酿好。” “可不要勉强。” “一点也不勉强。”安幼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她心里食物战胜了一切,而美食就是一切的全部,自己才不需要想那么多,管饭的公子就是好人,而那些不会做好吃那一定是坏人。 顾晨在想后面的安排,可以预见计划一旦施展,自己今后恐怕就不再有这样悠闲无虑的时候了,可是这个时代悠闲无虑本就不属于任何人,除了这个丫头吧。转头看了眼又开始开心吃面的安幼鱼,顾晨心里感到丝丝暖意,对她说道:“一会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办。你到家后让冯叔帮忙去借口陈老板那再进些文客来。” “公子不回去?”将最后一根面条咽下肚,安幼鱼从面碗里将小脑袋拔出来,嘟着嘴巴问道:“可是公子你不回家要去哪呢?去要去那些男人偷偷去的肮脏地方吗?” 顾晨差点没把嘴里的汤水喷到她脸上,尴尬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进你的脑袋瓜里去的。” “我上午在那个什么楼下等你的时候听路过的大婶们议论说的。她们说男人不回家就喜欢去这肮脏的地方。” 顾晨摁着自己额头无奈道:“你说的那个肮脏的地方叫落凤梧,今早我们刚从那地方出来,我再回去做什么。” “哦,那公子你到底要去哪呀?”安幼鱼锲而不舍,顾晨终于忍不住伸手弹了她脑门一瓜子,“我去给街上那些小孩买糖吃可以了吧。” 第二十四回 儿歌 “北地酒,北地酒,一坛千金也难求。名销魂,唤销魂,林家公子失了神。南来北往燕归楼,十五仙酒落邑都。” 十月深秋的洛邑真是热闹非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是洛邑城里最新鲜的事,全城的小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就着了魔似的,每天都在传唱着一首儿歌。儿歌的内容也简单,字面意思清楚明了,只是其中夹杂的一些内情故事,只留给有心人评鉴。 不单是顾晨,许多在暗中观望的人都低估了儿歌带来的影响力,更多的是许多商人的眼睛都亮起来了,可以预见,未来洛邑城的小孩们会有许多糖葫芦吃了。 穷人在好奇,富人更是好奇,是什么酒能够价值千金。要是有人笑其是胡说,立马就有人出来作证,那日有人亲眼见到在落凤梧林行道花了一千金买了一小瓶酒。儿歌中的林家公子是谁,自然不言而喻了。既然千金买酒一事是真的,所有人更好奇这千金美酒的滋味到底是如何。有人言定是天上仙酒,有人依旧不信,认为天下公认最好的酒就秦国的三杯烈。 不管其他如何,最得意的莫过于燕来楼,儿歌传开后是天天爆满,这些人来楼里吃饭之余全都为一件事,来打听千金美酒,不过通通被告知要等十月十五那日再来酒楼见分晓。 日子转眼就来到了十月初十,这天是周国开市的日子,会有各国商队会在今天报批入洛邑成都,之后一连三日都将是洛邑最热闹的时候。 一队挂着秦字旗的秦商队伍在道路上缓缓前行,前后跟随着护卫,看上去颇有几分声势,比起一般大员出行还要威严几分。周律有明:入城商队的护卫不得多于十人,一日不得多于十队,不得携强弩,刀兵不可多于十柄。不过这些入城的商队大多钻了周律的空子,许多护卫都扮成家丁伙计的样子。只看这队秦商,霸秦强横多年,强国之民在外自然也是强势,商队里就连赶车的伙计都是孔武有力之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行军的武人,但那些城卫却无一人敢阻拦商队。 秦商在路口分成两拨,一队带着货物去了城南集市,一队则跟着一辆马车带着少许货物去往丞相府。 时值正午,街道上往来行人众多,车队行走缓慢。 “马惊了!快躲开!”不知谁在人群中高喝声起,就见一匹烈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迎面向车队冲来。街道上的行人慌乱闪躲登时乱做一锅粥。唯独车队的护卫有条不絮地收拢队形,把运货的马车用作阻挡,将其中一辆马车围在中间,若有心人还可以发现那些混乱的路人都被护卫用巧妙的手法拨开推到一旁,以至于整个车队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 “行武的手法。让兄弟们撤了吧,报主子说是他来了没错。”沿街酒楼上有一双眼睛从头到尾注视着这一幕,等见到那匹烈马被护卫一刀毙命死在车前才伸手打了个手势。 街道上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剩马主人伏在死马身上哭嚎。那杀马的护卫一言不发收刀入鞘,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丢在马尸旁边,算做马钱。 等到车队绕道离去,围观之人才发现那马主人也不知去向,空留下一具马尸和一个钱袋,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 丞相府前早有人开侧面等候车队的到来,只等那些伙计把一箱箱货物搬入府里,正要回身闭门,就听见车队一辆马车上有人唤了声:“是傅家的小子?” 那人一愣,似乎记起什么,连忙小跑到车前,只见车帘从边上挑开一角,刚好能从缝隙中看见车上之人的半张脸,吓得他一个哆嗦就要半跪行秦礼。 车上之人低沉道:“果然是傅年呀,这里是周不是秦,就不再多礼了。” “叔伯,您怎么亲自来了。”丞相府这位叫傅年也是随唐武云一块从秦地来的氏家之后。傅家是唐家的嫡系,两家也多有联姻,所以傅年与唐武云即是仆主也是亲戚。叫车里这位老者一声叔伯也是应该,显然也是考虑到周围耳目众多的方便称呼。 “我这就去通报公子,让他来迎您!” “还想夸你历练多年稳重了,怎么突然又毛燥了。”老者慈眉却不怒自威,说话看似平淡,但每字每句傅年都伏在车前认真听着,“你让那小子自去梅阁找我。” “叔伯您不住府上?”傅年知道梅阁在何处,是商队在城东买的一处别院,有行商掌柜到洛邑时暂住用,只是疑惑自家府上不住,为何还要跑去梅阁。 “他这住的不踏实。”车帘放下,车队重新开拔往城东行去,傅年稍稍愣神后连忙转身回屋通报去了。 “让你使性子非要跟来。”马车老者看着一旁兴奋地透过车帘偷看街市繁景的妙龄女子,刚刚替他掀帘子的就是她,不过傅年她挡在帘后没让傅年瞧见。老者的眼神里满是宠溺,看似责备却比关怀更暖,还为她亲手剥了个橘子。 女子年岁不过碧玉年华,虽然是在车里也罩着面纱,只露出红樱小嘴。伸手接过橘子也不忙吃,撒娇道:“哎呀,爹,人家一个人在家里闷得慌,二哥又是个闷葫芦,难得您能来洛邑,女儿自然也要来看看大哥。他这一走都好几年没回家了吧。” “哼,这个逆子干脆别回去算了。好好一个秦国人,跑去别人国家当丞相,我这张老脸都给他丢光了。”老者说到气处,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瓣橘子,女子俏皮地对他吐了吐舌头道:“好啦,吃个橘子消消气,回头我替您去说大哥。” 老者是老来得女,对这个乖巧可爱的女儿是十分宠爱,换作别家贵族子女这个年纪都已经嫁人生子了,唯独她还由着性子在家玩耍。所以再有脾气也撒不出来,只能苦笑道:“你呀,就知道护着他。” “少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心里多喜欢大哥。他可是给您长脸了。前些天御史杨叔叔来家里的时候夸我哥是经世之才,看把你美的,说什么‘犬子当不得,犬子不得当……’结果晚上就喝多了。”女子学着老者的丑态是惟妙惟肖,一时逗得车里欢声不断,一直到了一座大院阁楼前。下车之际老者才严肃吩咐道:“记得出来前我交代的话。” 女子不耐烦道:“知道啦。爹您是出来做大事的,您忙您的,女儿绝对不给您添乱。保证最多逛逛街再给二姨买买东西总行了吧。” 老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女子下车,只不过要进府之时疑惑地看了眼邪对门问候门的仆人道:“那老宅有人住了?” 仆人应道:“是的,月前租出去了,听说是朝里的太史,姓顾。” “知道了。” “小蛮看什么呢?”顾晨蹲在地上耍“猫”玩,自打发现小花这只吊睛大老虎不咬人之后,他就总爱拿牛骨头逗弄它,以后上街别人遛狗他遛老虎想想就威风。奈何人家就是不爱搭理他,就连木匠家的三小只也能与老虎玩耍,唯独对顾晨就是爱搭不理,这会逗弄累了就瞧见赵四家的大儿子正趴在院墙上往外面看,不由说道:“爬那么高小心着点,别摔了。” “没事!我以前还上树掏鸟蛋呢,回头我给公子掏鸟蛋去,可好吃了。”三小只在顾府呆久了,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怕生。顾晨安排冯三赵四做木活,他们家两个媳妇就在家帮忙打理卫生,顺道再做做饭。 顾晨更是安排让三个小孩去私塾读书,当时他们两家七口就给顾晨跪下了说什么不敢受此天恩,好说歹说才让他们同意。不过赵家这个大哥十分有意思,主动说只要让弟弟去读就好了,他岁数大,就不读书了,要跟在公子身边帮忙。见着小子坚决,办事也灵活,顾晨也就答应了。 等热闹看完,赵蛮顺着墙根爬下来兴冲冲地跑来跟顾晨报告道:“公子,公子对面来了好多人。” “人多有什么好奇的。”顾晨嘴上一说,心里也犯怵,城东这块唯独自家这处老宅附近最僻静,哪怕现在他都住进来多日了,鬼屋的大名依然还会吓退不少人,人多自然也变得奇事了。 怎么最近突然冒出这许多人来了?前些天自家隔壁那个破屋就开始大肆粉刷装饰,今天对门就有人搬进来。是周人胆子大了,还是这鬼屋的鬼不够飘吓不住人了?他心里有大事谋划,又被周王莫测的灵通的消息吓到,少不得疑神疑鬼,看来是时候开门放小花了。 顾晨一手抓着肉骨头,等他想起一扭头小花早就不见踪迹了,显然是不待见他又跑去后院找安幼鱼了,留下他一脸呆滞,惹得赵蛮捂着嘴憋笑。 “顾大人!顾大人在府上吗?”大门纪墨那熟悉的略带骚气的喊话,让人颇有不想开门的冲动。 “好了别笑了,去问问你爹去,那些盒子都做好没,再跟你娘说一声晚上由她来备饭,就说蹭饭的人来了。”将偷笑的赵蛮撵走,站起身稍微扑打下尘土,就准备给纪墨开门去,“等着,别把门拍坏了。” 第二十五回 会做生意的纪墨 “哈,顾大人。”门只不过吱呀开了道口子,纪墨的笑脸已经从门缝里挤进来了,见到是顾晨亲自为他开门更高兴了,“哪能劳烦顾大人为下官开门呢。” “是你呀,吃肉不?”敞了门让他自行进来,顾晨随手将刚刚小花嫌弃的肉骨头递了过去。纪墨受宠若惊似地双手把肉骨头接过去,想要没想就啃了一口,还一面笑道:“原来顾大人这么欢迎下官!真是荣幸之至。下官正好晌午没吃……嗯,就是这肉寡淡了些。”给老虎吃的,压根就没放盐能不淡么。顾晨撇撇嘴,一时给顺手了,等纪墨吃进嘴里才想起这茬来,自己貌似刚刚把肉往小花嘴里塞过…… 这已经是纪墨第二次上门拜访了,上次顾晨不在家,这家伙竟然不走寻常路,翻墙进来,差点没被小花当贼给咬了。要不是幼鱼听到动静,赶来的及时,纪墨纪大人已经变成了一堆虎粪了。所以这次来,他是跟紧了顾晨身后,一步也不离,还时不时观察四周动静。只不过脸上的笑容总是不变,顾晨见了好笑道:“有没人告诉你,你这假笑很假呀。” 他走在前面,纪墨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听见顾晨一半调侃的话,笑脸愣了下,马上笑得更灿烂了,“顾大人玩笑了,天生的。下官家里原是做买卖的,这不是多笑讨喜吗。后来当了官,发现这官场和商场没什么两样。” 顾晨听完吐槽了一句:“是,一个喜欢笑里面宰客,一个喜欢笑里面杀人。”弄得纪墨满脸尴尬,一个劲说玩笑了。 等进了厅落座,两人又都没了声音,厅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说吧,来做什么?”做主人的还是得先开口问道:“你不是在忙着送请柬的事情么?” 纪墨连忙又堆上了笑,想也没想就说道:“您那儿歌的点子真棒,托您的福这些人都抢着要请柬,所以这事下官已经办妥了。今天来您这主要两件事,一是给大人您送来周大人的契据。二是这么大的买卖,下官也是豁出去身家颜面请了这么些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是不是也给下官看看那酒?好让下官心里有个底。” “是不是最后再尝一尝呀?”顾晨眯着眼睛,一下就戳穿了他的小九九,不过他本就有此意,适当地给自己人多撒点甜枣,干活才卖力不是,“好了,别一脸羞涩的样子,这里面就有你的一瓶,回头你再给周罡带一瓶去。” “真哒?!”纪墨兴奋地身子骨都立直了,不说别人,他也是被那儿歌勾得心痒痒。林行道虽然整日混迹花街柳巷惹人诟病,但一身的学识品味还是让人肯定的。能被他瞧上的好东西,必定是好东西。纪墨虽不是好酒之人,但喝酒与喝千金能一样么,简直就是满嘴他最喜欢的金钱的味道。 迫不及待地就跟着顾晨去了后院,见到一堆酒坛就这么随意地摆放在院子中间,与一堆杂草共处,时不时还有蚂蚱跳虫蹦过。他的眼睛都瞪大了,嘴巴大张道:“顾大人,您就把这些美酒随意地摆放在院子中间不妥吧?”说着话身子突然又往顾晨身后缩去,原来是瞧见窝在酒坛后面睡觉的小花了。 “一坛十两二十两的,有何不妥,进来吧,这里面。”后院的小楼的一楼已经彻底被顾晨改造成了小厂房,里面不仅有安幼鱼,赵蛮与冯家媳妇也在帮忙倒酒封装,俨然一个酿酒黑作坊。 “这?那外面?”纪墨的眼珠子就要掉出来了,看看里面,再看看外面,闻着炉灶上飘出来的酒香,彻底惊呆了,“顾大人,下官不是在做梦?这酒是您自己酿的?” 顾晨点点头,算是默认,他本也没准备隐瞒他,以后这买卖要开展总绕不过纪墨,毕竟自己毫无根基,连个铺面都没有,更不用说账房先生,买卖伙计什么的,这事正好分给纪家和周家,自己只管出酒收钱就好。 “发了,发了,这下真是发了。”纪墨的热情瞬间像是融合了空气中的酒精被点燃了一样,兴奋地问道:“你这一天能酿多少瓶?” “十瓶吧。”顾晨发现他已经把那个精致的小算珠拿出来,手指拨着算珠啪啪作响,嘴里还不停念着:“你这产量有些低呀,不过低点是对的,好酒就不能多产。这样算一瓶一千,一天十瓶,一天万两,一年……” 此刻顾晨在纪墨脸上看到的全是对金钱的执着光芒,不是贪欲,而是纯粹的执着,感觉他在享受的不是赚钱,而是赚钱这件事。 顾晨心中断定,纪墨这样的人才就算是在后世,也必定是一方大亨,难怪能把家里的钱铺和当行开遍全国,还能弄到小伯这个官职。只怕他心底里也是不甘只当个商人,做些普通买卖吧。这个时代的商人虽地位尚可,但依旧不受重视。不管是官商还是皇商都低人一等,更何况普通商人。即使周王的穷名再不堪,他也甘愿重金求取,可见其眼观不弱。 伸手摁住他噼里啪啦算得起劲的珠盘,笑道:“好了,别算了,这酒就做这十五瓶,多了不做了。” “为什么?!”纪墨愣住了,不解道:“这么好的买卖为何不做?你要是本钱不够可以跟我说,要多少有多少,就当我入的那二成分子本钱。” 顾晨笑道:“不是这买卖不做了,是这等的好酒只做十五瓶,以后不再做了,就算做也只送不卖。至于这酒水的买卖,回头我把酿酒的方子写给你,你找些信得过的人专门开个酒厂,千金美酒不酿,百金的好酒还是可以卖一卖的。” 这话落入纪墨的耳中,登时让他起了别样的感受,这世道师傅教徒弟尚且留一手,大家都宝贝揣自家兜里生怕别人瞧见。他原以为顾晨也是想自己守着方子然后紧着他和周罡出人出地方合伙做买卖。没想到顾晨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要将方子交给自己。 “这怕是不合适吧?您就不怕我吞了您的方子?” “有何不合适的,说道地也就是个赚钱的法子。你总不会想着让我整日盯着自己酿酒吧?你不心疼我,我还要心疼我家幼鱼呢。”顾晨见他面带疑惑,又笑道:“而且你要是真的贪了方子,到时候最操心的恐怕不会是我。”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赶在小花午憩起来之前,纪墨抱着两瓶销魂先溜了,连饭也没顾上蹭,着实让顾晨有些小失落。自己让抄的咸菜,当然不能自己吃,随手抱起两瓶酒,他后脚也跟着出门了。周罡的可以让纪墨去送,宫里那位小气周王他还是亲自去的好。主要是顺路,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拜访一下那位老祖宗。 这次进宫就顺利多了,甚至有禁卫帮忙引路,原本想着去姬赐的书房,却被告知正在会客,于是他就打算先去随心苑一趟。 “顾大人,老祖宗的地方小的们就不方便进去了。”只在偏院不远,引路的侍卫告了个不是就离去了,留下顾晨一人一手抱着一瓶酒就往里走。 “站住!王宫禁院不得擅闯!” 抬头见道上无人,顾晨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幻听,又走两步,声音再次响起来。 “站住!王宫禁院不得擅闯!” 这下他是听得真切了,不由驻足前后看了一圈,发现确实没人。 “上面,小子往上看!”比刚刚更欠揍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顾晨这时才看见,两旁宫墙瓦砾之上有两人分别斜趟靠坐在獬豸石像前。 那种地方竟然有人!顾晨心中感慨之余,也疑惑为什么上次来的时候也没见有人阻拦。他似乎忘记了上次来的时候,那个神秘剑客介休已经在随心苑等候多时了,他嫌弃屋顶上两人碍事索性就把他们拍晕了事。顾晨一路上尿急哪还会注意到两旁还有人昏倒在屋顶上。 “难怪姬老头给玉珏的时候说,如果有人阻拦就给他们看玉珏呢,原来是说这二位。”不慌不忙地将一个酒瓶夹在一边咯吱窝下,空出手来将玉珏从腰上解下高举在手里,冲两人喊道:“姬老让我常来看他,我顺便给他送点酒。” 两人同时低眉看了眼,见他手里竟然拿着老祖宗的贴身玉珏,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难掩饰心里的震惊。 “你等着!”两人竟同时闭上眼睛陷入了沉寂,就在顾晨都要不耐烦之时,右边那位才睁眼说道:“老祖宗吩咐请顾先生入苑,先生在院中等候便是,勿上阁楼。” 顾晨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发现他们又重新闭上眼睛假寐,又瞧了眼不远处的随心苑,撇撇嘴,将玉珏收好,拿好酒瓶甩开袖子,就这样走上前去拿脚顶开院门,潇洒自在地往里走去。 两个假寐之人耳朵跳动,将这一切尽收耳内,见这少年在老祖宗院前还能如此心无拘束,甚是感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笑意。 随心苑一如上次离去时那般,陈旧而干净,院子杂草渐已枯黄,仿佛在印证生命的另一个过程——衰老,反倒是当初介休倚靠的那棵枯树,却在顶端长出了一小片嫩芽,就在深秋的寒风中摇曳。 “还真是生命的奇迹。”顾晨不知道这棵是什么树,不过能在深秋里重新发芽,不得不说是奇迹。他的话音落下,阁楼上姬老的声音如约而至,“奇迹二字用的好。你小子来的还真是时候,老头子我刚睡着。” “姬老,人死后有大把时间可以睡,您怎么不多出门走走呢?”顾晨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好在脚下这些花草都枯死得差不多了,也不用避着老头的忌讳,怕将它们给踩死了,昂起头跟姬老调侃道:“在我们老家,您这样的就叫做死宅。” 第二十六回 二世子 姬老自然不懂死宅是什么意思,顾晨在院子脖子昂得有些酸痛继续吐槽道:“姬老你不会总这么接待客人吧,你不下来也就算了,怎么也不让人上去呢。”他可是个胆大妄为的人,故意大声说着,已经偷偷摸摸地爬下石头,蹑手蹑脚地四处寻摸上阁楼的路。只不过转悠了一圈却发现这个阁楼竟然连个上楼的楼梯都没有。 “别找了,你上不来的。”楼上的姬老一语就戳破了他的小心思,顾晨撇了撇嘴嘀咕道:“忘记了,您老耳朵很好,什么都听得见。”不甘心地又问道:“难不成要上去还要会飞?” “哈哈哈,高处无门,有心也无路。”姬老说了句晦涩难懂的话,才解释道:“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与人有约,今生不再见任何人,所以就长居高楼不见客了。你就在下方坐着,陪我说说话就好。” “那不跟坐牢一样?”顾晨不由咋舌,“您这枯坐了多少年呀?” “不知道咯,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几个春秋几次蝉鸣白雪,老头子只记得与人赌誓之时正值春秋鼎盛之年。” “春秋鼎盛那不就三四十岁,您老不会在上面呆了至少有一百年了吧!!!”惊讶之下全剩佩服,都说古人以信为本,但因一句誓言就自我囚禁百年的,着实让人钦佩不已,也可怜不已。顾晨很难想象一个人在一个空房间里一坐就是百年是何等幸苦,换作是他,不如死了算了。 “浮世多丑人,少见些也好,老头子只是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当真是祸害遗千年。”姬老似在自嘲,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听说你给我带酒了?” “啊,是呀。自家酿瓶好酒,想着带来给姬老您尝尝。”顾晨拿着酒瓶一下就尴尬了,这酒该怎么拿上去呢? “顾小子你有心了了,知道老头子我最好美酒!你且将将酒瓶举起来。”只见顾晨刚举起酒瓶,就觉得手头一轻,那瓶子就像被一股吸力吸引凌空飞射向阁楼,没入了窗台间。下一秒酒香就从阁楼间弥漫出来,伴随姬老笑赞声飘落在院间。 “好酒,好酒,好酒!”一连三声好酒,只不过片刻间那姬老话音里已然带上醉意,令顾晨不由咋舌,这老头别不是把它当做一般的酒水整瓶往下灌吧!就听阁楼上又吟吟念起了一首古词:“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后边的句子听得不甚清楚,但顾晨分明听出这是屈原九歌之中的《东皇太一》惊问道:“姬老这首词是?”按这个世界的时间点,百年前楚国就应该不复存在了,那这首出自屈原的楚词又从何而来。阁楼上一个空瓶飞了出来,正好落在顾晨脚下,没想到只这一息之间,姬老已经将整瓶的烈度白酒给喝光了,真是百年酒鬼逢甘露。 “这词是一日圣贤醉酒后吟念不小心被我听来的。”喝醉酒后的姬老说话语气如同变了一个人瞬间豪放了许多,叫道:“小子,还有酒不?再给老头子来一瓶!” 顾晨紧了紧手里给姬赐预留的那瓶酒,害怕这老头再醉些会闹出什么麻烦事来,有些犹豫道:“没了,今天就给您带了一瓶。” “可惜了,一百年了,还是第一次能喝到如此烈酒,还以为今日能彻底醉上一回。”说话间透着无尽的失落,再开口已经有送客意,“你先回吧,老头子我乏了。” “是。”此刻的顾晨心里完全是那首楚词和那个无时无刻不与这个世界的变迁沾染关系的圣人,等他不知不觉从隋新元离开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这是哪?”顾晨有些狼狈地发现自己竟然又迷路来了,只看这周边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就知道自己这是又出了周王的后殿范畴,不知拐到了王宫的何处。忽听得有箫声从不远处的湖心凉亭传来,非笛曲却有百鸟渐入之音,吹奏到了高潮处,百鸟散去,又复现萧瑟之音,其音低鸣直至一曲终了。 顾晨这才从曲中复醒,带着笑意往亭子走去,他这是要去问路的,也好奇这吹奏曲子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亭台上纱幔飘飘,越是靠近,隐约能瞧见一位才穿着白袍绸裳的年轻人,正倚靠在亭台的立柱上,长箫伴手闭目养神,又似乎是沉浸在自己刚才的那首独奏余音之中,脸上露出一种很满足的笑容,就连亭子中进来一位陌生人也未察觉。 顾晨进了亭子,才发现这位年轻人好享受,时至深秋渐有寒意,他穿着薄裳却不觉得冷,全身因为在亭子间有一个大火炉正在烘烤,在火炉上还煨着一壶三杯烈,酒香伴着热气挥散在亭子间。除了酒水外,亭子的石坐上全包满了兽皮,就连脚下他也才发现是蒲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绒毯子,看斑纹竟是虎皮一类。 顾晨看见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豪!毫无挑剔的豪! 年轻人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手中的玉箫滑落在地毯上,这时他才惊醒睁开眼睛,正要俯身去拾玉箫,才看见亭子里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容貌俊美。愣神之下张口问道:“你是何人?” 顾晨呵呵一笑,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你好,在下顾晨,是朝中太史。” 正要解释迷路一事,几句被年轻人打断道:“哦,我知道你,顾望北。那首秋声赋就是你所做的,顾先生有礼了,在下姬襄。久仰先生大名,都说先生容貌美丽典雅,今日一看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先生容貌比之传言更盛一筹。”不称官名只称先生,记文不记事,看来还是一位文痴。姬襄自爆姓名,顾晨就知这位是姬赐的二子,安王世子。自从上次与那贼偷世子闹了乌龙之后,他可是找纪墨好好恶补了一番姬赐家的几个媳妇儿子,也知道他母亲正是鲁国公的干妹,算来也是身世显赫。 姬襄静静地看着站在身前的顾晨,再开口道:“既然来了了,为何不坐?”文静中带上了几分激动,似乎见到顾晨当面令他心中喜悦。 他说话时还端正了身子,伸出手指了指炉前的暖凳请顾晨坐下,言语间总能让人如沐春风,与那狡诈的定王世子有天壤之别,当真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顾晨也回以温和笑容道:“这就不必了,在下只是一时迷路,见亭子有人,便过来问路。没想到叨扰世子殿下的雅兴来了。” 姬襄微笑地看着顾晨,说道:“既以叨扰,那便坐下歇会,饮杯温酒去去秋寒也不迟。” 顾晨笑道:“二殿下太客气了,在下还有急事在身。”实在是不明底细,初次见面不愿太过与其深交,顾晨找借口欲走。 不过这位安王世子显然热情过头了,竟直接起身过来拉住顾晨的手将他摁在了座位上,笑道:“我一人悠闲的紧,顾先生既然来了就陪上我一会再走也不迟。”一边自说自话,一边还未顾晨斟上了酒水递了过来。 顾晨呵呵一笑伸手接过酒盏,与他对饮了一杯。实在盛情难却,既然这位二殿下爱玩刘玄德礼贤下士的戏码,他也不好伸手打笑脸人。 说实在这位安王世子给他的感觉太多亲切,比之周王的感觉更奇妙。姬襄说话太过温和,一字一句的顿挫总给人一个礼字,让人心生舒服亲切感。这让顾晨想起了大学时期教他社交礼仪的老教授,不过这位却过及了。俗话说满则溢,过而不及对方礼貌到了极点,顾晨就觉得这份亲切像是飘在空中,而底下则竖着一根刺,等亲切破灭了,掉下去就会被刺扎到。 “这亭子和这园子是我让人布置的,顾先生觉得如何?”二殿下似乎很热切知道顾晨对他品味 的看法。自然不能直接跟他说自己只看出了个豪字,顾晨苦笑一下,又放眼仔细打量了一番亭子湖间及四面园子的布置。发现这亭子正前方还布置了座假山,假山上不知用何物萦绕出阵阵白雾,让人无法看清其全部容貌,宛若这山只像人露出了一脚的感觉,遐想间就像对面湖畔真有座高耸入云的高山一般,惹人向往。也不吝惜给了他一个赞:“殿下这亭湖山三色一景实在巧妙,令人佩服。” 安王世子浅浅一笑,转过身去张开双手,仿佛要怀抱那座高山,说道:“这是仿照我母亲家乡的高山而建的景致,能的顾先生赞美真是太好了。” 两人不甚相熟,顾晨其实对这种更适合熟人之间的对话感觉实在无趣,奈何这位世子情绪高涨,转身又说道:“先生不知,我终日拜读先生的秋声赋越发喜欢,时常想着何日能与先生见上一面,没想到今日真的得偿所愿。对了先生赋做的极好,听闻诗词更佳,不知先生能否以这山景为我赋诗一首?我好刻于这亭柱之上,以为锦上添花之用。” 赋诗?顾晨脑袋转了一圈,已经有几十首应景的诗备着了,往了眼手中的空盏苦笑道:“也罢,就当还二殿下你敬酒之情!不过可先说好了,这诗后殿下可得为我指条明路,我真有要事在身。” 且听好了,顾晨站起身来覆手于后,吟念道:“亭看暖山雾绕峰,映湖碧影泛波重。寄情思念吹箫处,只愿入身在曲中。” 第二十七回 草草结束的刺杀 宫道之中,顾晨负手而行,想起刚才亭中安王姬襄被一首小诗惊艳到的神情,他嘴角就不由上扬。他自然也清楚,这宫里面的人不能只看表面,不管是这惊讶或是笑容之下都隐藏着你永远不可能知道的惊喜。 宫道无人,他走了两步突然就停住了,因为阳光斜照下地面上出现了两个人影,朝阳光处眯眼看去,只见有人站在宫墙之上行走,悄无声息,见他停住,那人也停住来了,调侃道:“我跟了你一路,这时才发现,若是要杀你的人,只怕你连看这阳光的机会都没有。” “但你不是来杀我的人呀。”阳光有些刺眼,所以顾晨并没看出那人的样貌,不过只听声音就认出了这人是自己拿炼铁术换秘籍的介休,他裂开嘴露出大白牙开心地笑道:“好巧,在这遇上,今天又是来看姬老的?” 顾晨继续走着,看着地上介休的人影与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也静静在墙头跟着。两人颇有默契地在王宫之中行走。 介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倒自顾说道:“那位二殿下不简单,你不要被他骗了。” “你这是在提醒我吗?”顾晨有些诧异,虽然与其只是匆匆一面,但也能知道这个游侠剑客是个冷漠大叔,“几日不见,你是练功走火入魔,性情大变了吗?” 他这厢话音刚落,就觉得有道冷风袭来,下意识地回手一接,入手就是一股冰凉,定睛一看是一把长剑。 介休点头道:“有些身手架子来了,看来你是有认真习武,这剑就是按照你的法子炼制出来的,如姬老所说倒是我占了大便宜。”本是随手炼制,但出来的铁剑着实惊住了介休,他才意识到那日顾晨并没有说大话,这当真是可以练出神兵的秘技,于己于国都大有裨益。如此对比那套功夫就有些拿不出手了,他一向不喜欢欠人情,才有了这抛剑之举。 “这柄剑是我请大师傅按你的法子用上好的玄铁打造而成,当是弥补你那方子的报答。”介休是面冷心热之人,哪怕是心带感激说这话时也是面无表情,依旧冷冷道:“你的方子有大作用,我私下做主给了别,我欠你个人情,你是否有要杀之人,我可替你杀了。” “啥!?杀?”顾晨还在静静欣赏这柄玄铁剑,感受古代冷兵器的别样之美,被介休冷不丁的话给惊住了,“你们怎么动不动就是杀人呀?我这刚来没几天哪来的仇家要杀的。呸呸呸,又仇家也不用你来杀。” “可我除了杀人,别得也不会了。”介休说得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理所当然,“要不我替你把那个林行道杀了吧,虽然麻烦了些,但仔细些也能行。” “打住,现在他可是我的财神爷,没事你杀他做什么?”实在想不通这些剑客游侠的脑回路,顾晨摁着发疼的脑瓜子说道:“我那方子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你爱给谁就给谁,不用跟我说。你要补偿这把剑就够了。”舞了朵剑花,还发现了这柄剑的一个神奇之处,那就是剑身通体灰黑,也不是整面的光滑,而是在剑身上不规则地呈现出许多棱面,将阳光反色到四面八方,舞动之时折射的光线在宫墙的阴影处闪烁好看至极。 “能把人眼睛都晃瞎咯。”归剑入鞘,顾晨还是不忘问道:“你还没说进来做什么呢?总不会是为了送剑专门进宫来跟我玩偶遇的吧。”顾晨微微眯着眼抬头看着阳光下城墙上的这个剑客,猜测他的目的,他只是与我去的方向一致才碰巧遇上的,而且显然也是从二世子花园方向而来,这么说也是冲姬赐的书房而去的,不过他找姬赐做什么? 介休的回答简单粗暴,也不屑去隐瞒,短短吐了两个字:“杀人!” 惊得顾晨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急的他是一连三问:“你说你进宫杀人?杀谁?不会是姬赐那老头吧?” “不是。”介休摇摇头,似乎还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放心,不是周国人。” “哦,不是,哪国人也不行呀,你不要命啦!”王宫杀人,在顾晨看来真就如同粪坑里打灯笼,别看他总是吐槽姬赐穷,姬赐抠,但那些禁卫军可真不是吃素的,任你武功再高,强弩伺候,到时候四面八方把你一围套上个网一整乱射,真是高手也变刺猬,至少现在他是这么认为的,一直到一个时辰之后…… 眼看姬赐的书房就在跟前,顾晨看见姬赐正送一位带着兜帽的老者出来,那介休眼前一亮丢下一句:“待会再聊!”说完解下背后那柄青铜剑,轻身掠起,也不顾一旁侍卫林立,就冲那位老者飞扑过去,当真应了李白那句诗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豪气。 “有刺客!护驾!”那些侍卫也不慢,见有人持剑杀出,一个个纷纷刀剑出鞘即将姬赐和那位老者围在当中。介休利剑激荡,只一招就将迎面的那些侍卫挑开,一时间盔甲碎衣四散,登时敞开了条道直通中间二人面门。 “休要猖狂。”周罡的大嗓门爆起,从屋檐上高高跃起手中大斧携力破千钧之势重重向介休劈去。 这一斧旨在封住他的前路,护姬赐周全。若介休执意递剑向前势必会被这柄大斧迎面劈中。为求自保他只能后退,周罡心中如是策划的。而情况也正如他预料的发展,只要介休再踏前一步,就会被大斧劈成两半。只不过他唯独算漏来了自己与对手的差距。 介休甚至看都没看从天而降的大斧一眼,只不过伸出左手剑指犹如夹住微风柳叶般将斧刃夹在手中。那大斧的气势仿佛石牛入泥海,瞬间消失无踪。周罡见状,惊恐之余更是怒气攻心,半空中翻身,一个重脚结结实实地踩在斧背上,一招泰山压顶想要将大斧压向行刺之人。只是介休依然二指高举,将周罡连人带斧举在半空。与此同时持剑的右手也不闲着,递剑刺出,跃过姬赐面前直取他身侧的兜帽老者。 “撕拉!”断剑剑锋未至,剑气就将老者的兜帽割裂,露出他的真容,却不是介休想象那人。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王宫侍卫开始赶来,知情况有变,果断就将周罡甩开,脚下轻点,几个纵身就翻过城墙消失在半空中。 “属下该死,护驾不利,请王上降罪。”见刺客消失,殿前一众侍卫跪伏一片。这让不远处拿着剑的呆立不动的顾晨倍显突兀。眼看姬赐的目光扫过侍卫停留在自己身上,顾晨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只不过还没到姬赐跟前,就被周罡拦住,“顾大人,王上面前怎可以带刀兵,这是大罪。”刚遇上刺客行刺,这会他又带着兵器过来,由不得周罡看他的眼神不对起来。 这真是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撇了撇嘴,顾晨将长剑丢给周罡,尴尬地说道:“王上,不管你信不信,其实现在我比你蒙。” “好了,你进来吧。”姬赐挥退那些侍卫,领着顾晨回身往书房走去,那位老者也跟着他们两人一同进了书房,等他将脸上的假须假胡全部摘掉,顾晨才认出他竟然是姬赐身边的那位贴身太监善恭。 “奴婢应该让剑刺中的,实在罪该万死。”善恭刚卸掉伪装就急忙告罪,说了一通令顾晨摸不着头脑的话,“没能死在剑下,是奴婢的失职。” “好了,刚刚没死成,现在也不用你死了,退下吧。”姬赐少有的不耐烦,不知道为什么,顾晨似乎能感觉出他神情里透露出来的是可惜,可惜刺客没抓住?还是可惜行刺没成功? “你来的不是时候。”像是在责备顾晨,不过语气中透露出的更多的是无奈,姬赐情绪有些低落问道:“你从老祖宗那来,他可好?” 顾晨没看懂今天这场戏,依旧发蒙道:“姬老他很好,喝了一瓶酒睡去了。对了,这是给你的。”将手里的酒瓶放在书案上,他下子又不知该说什么,空气一时间凝固住了。 “刚刚那把剑……”找个话题,顾晨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是刺客行刺前送他的吧。不料他话没说完,姬赐反倒笑道:“那名刺客给的吧。” 顾晨只觉得后颈有一丝凉意,姬赐拿起桌上那瓶酒,揭开酒封瓶塞,任由香气飘散片刻后饮了一口,似乎这美酒让他心情愉悦了些,开口说道:“那刺客叫介休,鲁国第一,天下第二,断剑锋下不留魂。” 知道这位周王消息灵通,几天实在是波澜起伏太多,此刻顾晨反倒不太惊讶,只是好奇道:“你知道他,那今天?” 也不知是否姬家人都这样,姬赐喝酒也同姬老一般,一口美酒下去尤不过瘾,抓着酒瓶又是一连几口灌了下去,等酒气上来,他的脸腾得就红透了,如同火烧一般。顾晨唯一从他嘴里听到的清晰的词只有:“不问,不知,不说……”等顾晨再要问时,他已经趴在桌案前睡着了。 “刚刚被刺杀,现在就敢灌醉自己睡觉,心可真大。”嘀咕了一句,他也只好作罢告辞。只剩大殿之中姬赐扶起身子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丝笑意。 “你似乎很纵容他。” “不过是非常人,用非常手段罢了。” “那你为何又不告诉他?” “需要他知道的时候,他自然就会知道。我时间不多了,但他还需要成长。” 大殿中四面幔帐落下,即使白天殿内也是烛火通明,只不过摇曳的烛火下,一个人影映照在屏风壁影上随着烛火模糊晃动,直到一阵冷风吹来,把这通烛火尽数吹熄。 顾晨从大殿出来,空着手走了许久,才想起来,介休那把坑人的剑还在周罡那,正想跑去寻他,没想到对方已经在石阶下候他多时。见他出来就迎上前将长剑递还给顾晨,略带歉意道:“职责所在,还请顾兄不要见谅。” “无妨,我也是被吓到了。今日当真凶险。”从姬赐那里问不出什么来,顾晨还想在周罡这套点消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的禁卫统领直接露出一脸懵相道:“今日平平常常无事发生何来凶险?”说完还给顾晨递去了一个你懂了的眼神。顾晨此刻才真正领悟道殿里姬赐说的那三个词什么意思,当真是不问、不知、不说。又与周罡客套来了几句酒水合作买卖的事宜,顾晨这才带着今天唯一的收获一柄利剑离开了王宫。 宫门外,顾晨第一次抓着长剑行路,一时不习惯,刮碰了一下路人,刚道完歉,他就愣住了。将长剑举在眼前,标准的三尺长剑,线条流畅,再看还是那么美,他心里琢磨的却是。 介休带着这柄长剑进了宫,准备行刺。但半路中意外遇见了自己,顺手把剑送给了自己作为报答。所以动手的时候他又用了他那柄断剑……无缘无故会出现在大殿屋顶上跳下来的周罡……善恭的伪装……先至的剑气……一环扣一环。仿佛有人刚刚在脑袋里跳大神,此刻顾晨如同通了神一般,抓着手里的长剑长叹了一句:“还真是去的不是时候呀。” 第二十八回 糖葫芦? 傍晚时分,顾晨才带着一脸凝重回到顾府,周王的把戏他虽然看明白了,但又有一个疑问涌上他心头,为什么这么做? 此时的顾府早就开饭了九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正吃着。这是他立下的规矩一家人就得在一张桌上一起吃,以后人多了坐不开再说,为此他还特意让冯三按现代的方法做张十人转盘桌方便大家夹菜。 “公子回来了。”几人要起来,都被顾晨压下了,示意大家继续吃,安幼鱼嚼着块大肉骨头,含糊不清地抱怨道:“送瓶酒送了半天,也不懂得回家做饭。”她还是最喜欢顾晨做的吃食,不过自从两家媳妇进来帮忙后,他是越来越少做饭了,毕竟人懒是天性。 “不对呀,怎么多了一个人?”围桌子咋看一眼,圆桌确实只空了个位置,但安幼鱼加上木匠两家七口也才八个人才是,不过第二眼他就注意到了那个背对着他埋头苦吃的背影。 “这家伙谁呀!”顾晨直接上前就拍在这家伙肩膀上。那人似乎惊吓倒噎住了,干咳了好半天才一脸苦笑地转过头来冲他打了个招呼:“顾大人!”不是别人,正是纪墨。 一顿饭吃完,顾晨摆上一桌茶具准备请他饮茶。 “这是什么玩意?看起来很稀奇呀。”纪墨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饮茶杯具,在这个还在煮汤茶的年代,顾晨也是好容易才弄了点茶叶自己烘炒出来的香茶。至于这茶具自然也是请人烧制的。 摆上小碳炉烧水,将茶盏从一脸稀奇的纪墨手中拿回来,顾晨疑惑地问道:“你怎么来了?蹭饭蹭上瘾了?” 纪墨苦笑道:“顾大人有所不知,今日不是去给赵罡送酒么,整好遇上王上,他让我……”说到一半他左右看了眼,见四处人都不在,便伸长脖子,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他让我悄摸摸地送一个人进宫,别让人知道。” 顾晨见他神神秘秘地模样好玩,也学着他的样子,伸长了脖子两人交侧着脸小声说道:“既然让你悄摸摸地送,别让人知道,那你又为何告诉我?” “顾大人您怎么会是别人呢。别得我不知道,但王上对您的维护之意下官可是看在眼里的。可没有哪位能让王上在朝堂上与百官争辩。下官我经商与为官多年,看人最准,绝对不会看错的,王上对您可与对其他人不一样。您跟下官透个底,是不是王上家的亲戚呀。”纪墨眼里闪着看透一切智慧的光芒,就差没直说你是不是周王的私生子了。 自个从哪蹦下来的,除了自己就姬赐最清楚了,顾晨原以为姬赐会对自己另眼相待的是因为他从天上掉下的缘故,但现在想来这里面应该还有其他缘故,别不是贪图小爷的美貌吧?想到这他心里一阵恶寒,又觉得那个猥琐老头越看越可疑,一个哆嗦看见纪墨的脸贴着这么近,连带着鸡皮疙瘩一起掉出来了,连忙缩回头尴尬道:“送人跟到我家蹭饭有什么关系?找你办事的是王上,要蹭你进宫蹭去呀。” “那当然是有原因的了,您是不知道,我家那只母老虎,要是晚些回家,别想会有一碗粥留给我,就是床也不让睡。”纪墨先是一脸忧愁,不过说到最后又兴奋起来:“你猜怎么着,我送那位老先生回来的时候,一瞧嘿,整好就在您家对门,这不就顺道上门吃个饭。对了,我可不是空手上门的哟,我还带了只烧鸡的,只不过给那个小姑娘喂大虫了。” “老先生……”顾晨皱眉沉思了片刻,小声问道:“你说的老先生是不一脸长须长胡,个头不高……”他将早前见到的善恭打扮的模样向纪墨描述了一遍。 纪墨整人都愣住了,吐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你也见过他?” “不问、不知、不说。”就将姬赐说的三个词原封不动地也送给纪墨,这家伙更兴奋,笑道:“您果然也知道。我就说嘛,王上怎么可能瞒着您,今天我回来的时候王上也是跟我说的这三个词。对了您能跟我说说吗,那老先生到底是谁呀?” 我比你更想知道,见从纪墨这也打听不出更有用的消息,顾晨竖起食指在唇前示意他禁声,自己则安安静静地冲泡起茶水。 顾府斜对面的梅阁,梅阁的阁楼不多也不大,但院落颇具规模,里面种满了梅树,也因此而得名。此刻正直十月初,洛邑又偏冷,许多梅树上已经零零散散地长了些花苞。一个白衣倩影正在这些梅树下一茬一茬地点着灯笼观察,女子脸上带着面纱,面纱下的嘴角还时不时露上扬露出笑意。 “大晚上地在院子里照灯笼做什么?看个树林子也能把你逗乐不成?”一个声音打断了女子想要俯身穿过树杈的步伐,回头一看,笑得更开心了,犹如燕子投林一般飞扑向来人,开心道:“哥,可想死我了。” “在自家还带什么面纱,快摘掉。”唐武云宠溺地拿手抓了抓女子的头发,还顺道伸手摘下她的面纱,一时间灯笼中烛火仿佛都凝固了一下,女子的眼睛极美,就像要与天上的星空融为一体,而且与普通的中原人不同,她的瞳孔有着独特的碧绿色,配合上精致的五官,带着些异域的奇美。就算是从小看到大的哥哥,唐武云也不免有一瞬间是失神。 女子见面纱被他摘取,娇嗔道:“大哥就会欺负人,快些还我,要是让人看去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我唐武云的妹妹天生丽质,谁要是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他的嘴。”嘴上如此说,见女子神色黯淡,他还是有些心疼,把面纱给她轻轻带好,低头轻声安抚道:“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天下人都不敢嘲笑你。” “哼,总有一天我会嫁给别人,只要将来的夫君不嘲笑我就好了。”女子瞬间又开朗起来,还调皮地冲他吐了个舌头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爹爹,大哥他来了。” “这妮子。”唐武云对谁都可以冷酷无情,唯独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疼爱有加,就连他的同母亲弟都吃味说他这大哥跟妹妹才是一个妈生的,可没少挨揍。 阁楼上,老者、女子和唐武云一家三人围桌而坐,不过女子没一会就坐不住跑去给老者锤捏肩膀,“爹爹您今天刚来就出门,也不知道休息一下,您这年纪一大把来了,回头出门一趟再把身子骨累坏了,二姨又该怨我了。”她一边替老者捏着肩膀,一边在其身后冲唐武云扮鬼脸,弄得原本一脸严肃的他也有些忍俊不禁。 老者似乎有些不待见唐武云,自他进门到现在也没主动跟他说过话,开口就是问女子道:“容儿,你刚刚在下面做什么呢?” “我在给梅树抓虫子呢,爹爹您不知道这梅树会长各种各样的虫子,像一些飞蛾什么的,如果不抓干净将来它们……”女子滔滔不绝说了一会,突然察觉道一丝异样,她天生聪慧,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不适合继续待下去,嘟着嘴说道:“好啦,知道了,你们要话要说是吧,我不听,才没兴趣听你们说那些大事,我继续抓虫子去了。” 等她将门带上,唐武云才开口道:“爹爹可安好?” “好不好,你不看见了吗。”面对他,老者一向是肃脸严父的形象,不再寒暄直接就说道:“我今天见过他了。” 唐武云并不知他来所谓何事,但却知道他所见是何人,毕竟王宫内外他这个丞相所不知的事也甚少,“我还不知父亲来洛邑所谓何事。可是大秦又有变动?”能让一国左相偷偷摸摸地来见另一个国国君,势必是大事,而且还是不可告人的大事。如若说这个还算太平的盛世最大的威胁,那就是强大的秦国国君有一颗不安于现状的心。现在显然这颗心终于有了踏出去的想法。 “鲁国公病重。”老者只说了五个字,透露出来的消息就足够唐武云猜测到这盘棋的起手。鲁国没有强兵,也不如齐汉那般富有,甚至没有周国这样正统的血脉,但他有一个英明的国君——鲁国公姬旦。鲁国上下全都敬仰的存在,有他一人即可抵得上千军万马,如有外敌入侵全国子民必定为他奋死而战。早年间他就曾力排众议将干妹嫁于国势更弱的周国君姬赐。确保相邻两国和睦交邦。 “可是不对,秦王要想对鲁国动手必定无法绕过中间的周。王上难道想连……”唐武云自觉不对,也就没再猜测下去,只见老者用手沾了点杯中水,在桌上画了三个圈,又在他注视之下以一贯之。 烛火之下,桌面上的水渍很快就干了,老者长须下终于露出了笑容:“这事头疼的不是我们,而是你的那位王上。我只是奉王命把将要发生的事情告诉他,至于如何抉择是他的事。再有,我这次来是要来带你回去的。” “不行,我是不会回秦国的!” 第二十九回 难题 “我是不可能回秦国的。”见老者不说话,唐武云又重复了一句,似乎在用语言坚定自己的决心,一口气把话说完就别过脑袋到一旁,不想让老者见到自己带着怒气的脸。 老者则笑了笑,知道这个外表沉稳的大儿子实则有一颗急于表现自己的内心,他着急着需要别人的认同。窗缝的寒风令油灯的火苗突如其来地摇曳,加快了火焰的燃烧,让灯芯露出来更多。老者拿起桌上的剪子慢慢地剪去一截灯芯,平淡地说道:“你就像这盏油灯,不停地想要让自己烧得更旺,却忘记了,这油灯烧的再旺也不过照亮这一室之光,你太锋芒毕露了。” “那又如何?”唐武云不服气道:“你想说我要遭小人嫉妒吗?那就让他们嫉妒好了,谁要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爪子。我就是不想令爹你太难做,才跑来洛邑。在这里我可以放心大胆的施为,在这里我可以冷酷地对待所有敌人,而不用有所顾忌,我就算锋芒毕露又如何?” 唐武云说话间带着冷笑,眼睛映照着灯火,迸发出更炽烈的光芒,老者却视这光芒如萤火。他这一身见过太多光芒四射的人了,如鲁国公、如秦王、如这天下七国之君。这是君王才该有的光芒,不该出现在他的儿子身上,许久伴随着一声长叹道:“你是不惧,但却太早燃尽了自己的灯火,我让你回去是如同这灯芯一般,太长了就应该剪短它,这样它才会烧得更久照亮更多地方。” “战事一起,秦军必途经周地直取鲁国都,届时周国必定陷入两难之中,如允则天下人必定齐唾之,视其为背信弃义之国,那周国不战则亡之。如不允,则势必直面秦王的怒火,三十万铁骑踏平周地也不过时间问题。到时候你又该何去何从?”这也是老者亲来周国的原因,他要把他这个儿子带回去,否者战事一起,各为其主,唐武云必死无疑。 “如此,齐汉两国必定不会坐视不理的,还有现在这位王上可不是个只会做生意赔本的老头子。”唐武云直指其中关键,这也是他佩服周王姬赐的地方,能用林仲文,敢用林仲文,这个齐国太子妃的生父。以他为大将军牵制强秦吞周,又以己为丞相阻止齐君吞并,更不用说开放供汉国经营的商市,三大强国都被他以微妙的利益关系牵连在一起。与其说三国都用绳子牵住了周国,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周国牵住了他们呢。 周国作为中原腹地四面强国林立,也有着天然优势。它是各国的通商要地,也是各国之间的缓冲之地,非万一大家都不会想撕去这层遮掩。 周强时辐射中原万里,列国臣服。如今周弱姬赐用他独特的方式保持住这种微妙的平衡。这也是令像唐武云这样自负之人信服的原因,他也相信姬赐会有办法应对此次危机。 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位不出世的老祖宗,唯一一位天上品的宗师,有那位在即使是强势如秦王,也要掂量踏平周国的后果。 “秦与鲁是世仇,出师有名,但与周国却是师出无名,到时候只怕齐汉两国会借机合力攻秦,不对!”说到这唐武云顿生疑惑,“秦满朝的文武不会这么鲁莽,一定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转向老者,试图从其口中得到答案,不过后者显然不想告诉他内情,只是说道:“这事不是你能过问的,你只要知道不论此次秦国如何施为,齐汉均不会出手就好。” 老者又说道:“其实你那位王上本已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只不过似乎执行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 “午时王宫那场刺杀?”天下第二刺客进王宫行刺自然瞒不住有心人的眼睛,不过唐武云也只以为行刺失败并未想其它,现在反应过来,不由惊道:“他是冲你去的?” 老者点头笑道:“能让介休进周王宫杀的人,这世上除了我,只怕没有别人了。”这其中牵扯了许多陈年往事,老者似乎不愿意多提,而是一笑带过。 唐武云细分析道:“如若你在王宫被鲁国的第一游侠刺杀,那么秦军借道而行周王就有了应允之理,果然好算计。” “算计再好,没成也是一场空,所以你那位王上只怕此刻也已经是进退两难了。过几日我便上国书为你请辞。” 哪怕老者一再劝说,唐武云依然坚定不移:“不,就算如此我也不会离开洛邑的。而且我相信这事还有解决的办法。不如我们父子打个赌。” “打什么赌?” 唐武云笑道:“爹爹你在此多留五日,如若周王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那我便随你回咸阳,反之你就不能再干涉我在周国为官的事情。” “父子一言!” “驷马难追!”说定赌约,两人间的气氛稍缓,唐武云从身上取出一块木牌递给老者说道:“正好过几日有一场妙会爹爹也可去一观,还能见到一位妙人。” “哦!是什么?”老者接过木牌一看,精致的花纹上面写着一列烫金大字“天下第一美酒拍卖大会”。 “我说咱们取这名字会不会太招摇了?” “你懂什么,这叫营销手段,越是招摇,越有人不服,那到时候来的人才越多。” 纪墨跟顾晨一起站在燕来楼的招牌下面看一群伙计布置拍卖会现场,就见伙计按照顾晨的意思裁剪了一条红布,长长地挂在店门口,上面用黄绸绣着《天下第一美酒拍卖大会》,还高价请人专门去野外采集了许多鲜花,不过这个时节大多数是菊花。 看着黄白相间的菊花被拢成一个个花圈的形状拜访在两边,顾晨的嘴角不自觉地有些抽搐,真想知道想出这主意的人是不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 他正无力吐槽中肩膀就被人从身后用力拍了一下,耳边就有一个大嗓门吼道:“顾兄弟,你看我这主意不错吧,摆上这么些个鲜花漂亮多了,谁说武人不懂欣赏的。” 不用回头,顾晨就听出说话的是周罡,好奇他怎么没在宫里当差,要知道这家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余天都呆在王宫之中保卫姬赐的安全,剩余六十五天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去睡觉的路上。 “你今天怎么出来了?”两人如今已经颇为相熟,顾晨说话也随意许多,直接就问道:“不好好在宫里保护王上?” 周罡直接用大手掰过他的肩膀,让他的视线对向对街的一个蔡家面摊,只见一个传着破旧的老汉正跪坐在路边席坐津津有味地吃着面条,可不就是姬赐本人么。 “王上好雅兴,怎么又功夫跑出来吃面?”只见周围一圈妨夫走卒全是肌肉隆起,腮帮子鼓着,一看就是宫里的侍卫假扮的,顾晨称呼也没有忌讳,直接说道:“王上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还有人要刺杀我不成?”姬赐吸溜着面条,全然不顾形象,要说他这副模样简直就是最好的伪装,都不用那一圈侍卫,任谁也想不到这个踩着木屐,披着补丁大褂袄,脸色胡子邋遢不修边幅的老头是一国之君。他吃面动作极大,嘴巴又缺了几个牙齿,说话漏风,张嘴之间时常再朝顾晨喷出点汤汁。 顾晨有些嫌弃地往边上避了避,说道:“你就不担心被那些讨债的商人发现,到时候再给你堵在街头,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下姬赐吃面的手和嘴终于停顿了片刻,脑袋飞快地左右看了一圈,见四处没有别人,才笑嘻嘻地说道:“你莫要胡说,孤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么。” “啪!”顾晨手中的竹签和桌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姬赐用眼角撇了眼就把头埋到碗里继续吭声吃起面来。 顾晨也没指望这老头能还钱,纯粹看他不过气的。将白条竹签收回怀中,才正经问道:“王上出来有事?” 等最后一口面汤下肚,姬赐发出满足的呻吟后才意犹未尽地说道:“这么大的买卖开张,自然要亲自过来瞧瞧。” 姬赐在这里站了四成份子,关心也是应该的,不过顾晨总觉得他还有其他目的。见他不明说,也跟着装糊涂陪笑道:“那是应该的,这买卖王上不用当心,就等着收钱吧。” “哦,是吗。那就好。”姬赐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又指着横幅问道:“这拍卖会又是什么呢?” “拍卖会就是把东西拿来众人同时报价,价高者得。不过一般只适合贵重的物品。”简略地将拍卖的意思同姬赐描述一遍,听得他微微咋舌,“顾太史果然是奇才呀,能文能武,连经商也如此厉害,也不知还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你的。” “来了。”顾晨心里一个咯噔,心道正事来了。果不其然,姬赐沉吟片刻,似乎有些为难地说道:“孤遇上件难事,不知道孤的文武双全,天下无双的太史大人能不能帮忙解惑一二?” 第三十回 论策 姬赐吸了口因热面汤勾出来的鼻涕,面露难色地说了句:“孤有难处了。”然后就用希翼地目光紧盯着顾晨的双眼,估计想要从中寻找到答案。 考虑到这老头套路多,顾晨留了份心思,没有满口答应,问道:”先说说什么难处?” 姬赐闻言面容挣扎了一番,手指不停在桌上敲打着,似乎在斟酌组织自己的语言,又或是在犹豫是否真该让顾晨知道,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打个比方,如果有一国想要借道出兵攻打别过此事该如何是好?” 顾晨想也没想就回道:“事关国体,自然万万不允咯,更不说如果对方心怀不轨入境后反戈岂不危险?”这种接近丧权辱国的事还续考虑?不过随即他又想到,姬赐可不想一般的昏庸国君,不可能想不到这些,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果不其然,姬赐长叹一口气说道:“如果有非借不可的原因呢?” “非借不可?”顾晨没来由地想到了那日纪墨所说的进宫的老者,后来他得知自家对门的那座梅阁是秦商购买的房子,那这老者就一定是秦人了,顺口问道:“秦国要出兵打谁?” “鲁……你怎么知道?”姬赐下意识刚想回话,就愣住疑惑道:“孤不记得有告诉过太史此事才是。” “哎,别在意这些细节,反正你找我帮忙迟早要说的。既然你说非借不可,那就借呗。反正以周国现在的国力,对方要攻打也是轻而易举之事。”言下之意就是,周国还没让秦国费脑用这种借道反戈落人口实的计策。 姬赐自然也知道,但他担忧的显然不是这个而是:“但鲁国与我朝交好,安妃就是鲁国人。” “安妃?是安王世子的母亲?”顾晨立马明白了,缕清头绪说道:“王上,你想说的是,秦国借道出兵争鲁,你有心想借,但又当心后宫和名声不知如何是好是吧?” “对,就是这样,还是同太史你说话舒服,一下就明白了。” 典型的做婊子又想立贞节牌坊,顾晨两手一摊直接推道:“不懂,没戏,没注意。王上还是另请高明吧。”说罢就要起身继续监工去,朝上众多百官都不想掺和的事他就更不能管了。姬赐这是打定主意要借道了,如此必然会得罪宫中的安妃和将来最大的国君候选人安王世子。不用想也知道,回头后宫里姬赐必定会把锅都甩到出主意的人身上以平息后院之火,不说卸磨杀驴,必定也是卸磨锁驴。 “等等!”顾晨才半起,就被对面的姬赐打断拦住。还有事?他回头用目光询问。 只见姬赐狡黠一笑道:“没事,孤就是想问问那二位木匠可还好使不?” “不错呀!王上问这事何意?” “太史似乎忘记了,那两家人的生契可还在宫里,孤突然有些不舍让他们离宫受苦,想着换上两位,太史你看呢?”顾晨,顾望北,重情!这一行的情报还在姬赐的书案前摆着,他一语就抓住了顾晨的软肋。 这死老头,顾晨不得已又回身坐下,咬牙切齿地说道:“堂堂一国之君用仆役来威胁自己的官员,王上您这颜面今天是忘记带了么?” “太史这是改变主意了?”姬赐似乎胃口大开,又叫了碗汤面,还要了份肉饼,就不着急等顾晨答复,继续一口面条一口肉饼地吃开来。正如姬赐所知的顾晨最重情义二字,已经把木匠两家当做家人的他自然不会让他们再回宫中受苦,他救不了天下所有人,但无论如何也要做到能保护家人,看来这背锅侠是做定了,他苦笑道:“王上如此器重我,还真是感激不尽呢。其实要说办法也简单。”他没有直说,而是拿起一只筷子,往姬赐的面汤里沾湿了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出兵!”姬赐默念一遍,依旧不解其意,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顾晨等到桌面上的字迹干涸消失才继续道:“就是赶在秦国出兵前,我们抢先用兵争鲁。” “你疯了?”姬赐一激动连手里的肉饼失手掉落都不自知,拍了声桌子把一旁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马上就有假扮商贩的侍卫反应过来,将路人的目光拦在身后。 顾晨笑笑说道:“做人最忌墙头草与声望无益,王上既然做不到左右逢源,那就站好一边把另一边往死了得罪不就好了。”他停顿片刻又说道:“如果我猜测没错,王上最忌讳的不是后宫,而是怕落天下人之口舌,届时周国背信弃义声望尽失。” 姬赐思虑片刻疑惑道:“出兵难道就不是背信弃义?” “不不不。”顾晨一根食指在前摇摆说道:“只是让王上出国书,并不是让你真的派兵攻鲁。”见他依旧不解,顾晨俯过身子小声道:“王上只要将镇守周秦边境的守军全部撤出派往鲁境前列阵示威,届时边境防守空虚,秦军乘虚而入,与王上又有何干系?我想秦王应该只要你能让出边境道路,至于什么原因如何让道他并不介意吧。否则就不会有前几日那场刺杀了。” 姬赐眼睛一亮,不过随即又疑惑道:“不过孤又以何理由国书征讨陈兵边境?” “王上莫是没听清,我最后所说的,前几日那场刺杀。”顾晨心里小声地对介休说了句对不起,就借他一用了,反正他已经被人用过一回了不是,“那刺客介休想必在鲁国地位不低吧,公然在周王宫行刺王上,难道还不够理由出兵征讨?” “可他不是……”姬赐突然哈哈大笑,飞快地将剩下苗条吸入嘴中,起身拍拍圆滚滚的肚皮赞道:“顾太史可真是孤的国士,走了周罡,孤吃饱了,回宫去。” “这只老狐狸。”顾晨撇了撇嘴,他知道不论如何,这后宫之中以后还是少去为妙,那安妃一定记恨上自己了。想到这他不由想起湖中亭下的那位风度翩翩的安王世子,心里的忌惮以及介休对他的告诫,不由令他头疼嘀咕一句:“看起来又是个难搞的对手。” “客官,承惠五十两银。”顾晨摁着太阳穴刚从头疼中摆脱出来,就看见面铺老板正笑嘻嘻地站在桌前伸着手看他,不由愣住了:“我又没吃面,老板你不是认错了吧?” 老板笑道:“不会错,刚刚那位客官吃面前就说会有位坐他对面的朋友付钱。” “这死……”考虑到口吐芬芳影响不好,顾晨强忍住说道:“那也不要五十两吧,他刚刚就吃了两碗面和一张肉饼,老板你这不是黑店吧,小心我报官抓你。” “当然不要,好叫客官您知道,那位客官临走前还打包了几斤牛肉和一坛上好的酒水,老蔡我见他是常客可是打了折扣了。” “……¥#@#¥”骂了一通老板没听过的国骂,顾晨总算是舒服了些,眉头一转眼角瞥见还蹲在对面数菊花的纪墨,登时嘴角扬起,不怀好意地喊道:“老纪你过来下。” 不明有诈的纪墨一听顾晨叫自己,连忙起身笑嘻嘻地就屁颠屁颠小跑去…… “呜……” 梅阁后院的大门被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一个全身包裹成杂役小厮模样的人悄悄溜了出来。说也奇怪这个小厮脸上蒙着快布,悄咪着眼睛像是视力不好的样子,低着头融汇到人群之中去了。 这个小厮穿着动态如普通杂役无异,一般人绝看不出她是一个女子乔装打扮而成。所谓熟能生巧,这显然不是女子第一次这么做了。 “嘻嘻,不让我出门,哪能难得倒我,梅阁这些护卫比家里的人可差远了。好容易来洛邑一趟,怎么能不出来逛逛。”女子心里揣着小心思,在街头巷尾溜达起来,感受洛邑的繁华与热闹。秦国虽强势,但毕竟偏远之地,少了中原的一些热闹景致。她一路走一路打听着洛邑一些有名的景致。 “落凤梧?这名字好听,不知是什么去处,黄叶纷飞一定美极了。”一路上她听着最多的就是一些书生聊天说道去落凤梧赏叶,登时兴起,问好路租了辆马车就去了。 都说转移痛苦是最容易让受伤的心恢复的法子,坑完纪墨,顾晨明显心情愉快了许多。拍拍屁股丢下独自伤心的纪大人,准备去趟落凤梧,来前林行道差人送信说今日楼阁之中有新花魁,想请他赴宴供赏。一般这种不要钱的饭他都很乐意赏脸的,更不说还有美女可看。 前世总看书里花魁美艳天下,今天总算有一饱眼福的机会,所以他连安幼鱼都没带就去了。 落凤梧不愧是洛邑文人“圣地”,不论从早到晚都是热闹非凡,真是“朝赏梧来夜赏凤,落叶栖处有红尘。” 不管来几次落凤梧楼前两侧的这两行字都让能让顾晨驻足片刻,当真是开车开得恰到好处,荤而不俗,不禁学着古人摇头晃脑地念了一番。 “登徒子!” 第三十一回 夜宿青楼上 顾晨分明听到一声清脆的女子噌骂。回头查看,街道上行人匆匆,文人骚客结伴而行,从他身旁穿梭而过。少有关注他者,不由嘀咕道:“怪事,难道幻听了?” 今夜是落凤梧难得一遇的选魁之日,落凤梧选花魁与其它青楼又有不同之处,今日落凤梧只招待有功名之士,不迎商贾。但凡有入帖进的了楼门的人都可以参与花魁的选拔,最后有所支持的女子成功夺魁,就会在一众支持者中选一位文采出众的才子共度良宵以为初夜。这一天哪怕你囊中羞涩只要文采风流依然有机会拔得头筹一亲芳泽。所以不到傍晚已经有慕名而来的文人才子齐聚楼前厅内。这些人许多都是往日不舍得银钱的家境不善者。 倒让今夜的落凤梧少了烟花气,多了几分高雅的书香气。 他正在愣神纳闷之际,林行道已经在一群书生文人注视的目光中从楼里迎了出来。 “不想顾兄早来许多,未曾候迎实在不该呀。”林行道对顾晨越发客气,他就越发地觉得不自在。只这么一瞬间就有许多文人注视着他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消息不灵通者问道:“这人是谁呀?怎让林公子亲自相迎?” “这你都不知道?顾晨顾太史呀。前阵子舌战群儒,三败颜老的就是。据说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更是文采斐然,一赋一诗已有大宗师风范。” “真的假的,那今日一亲芳泽岂不是没我的份了?” “本来也没你的事……” “没我的还能有你的不成?” “我不过是来看热闹热闹。” “好啦,你们二位别吵了,花魁没戏,二枝三叶我等也可争上一争不是?” “是极是极……饮酒饮酒……” 楼下书生三五成群结伴而聚,等他们都进了阁楼中,一个人影才从路旁一棵梧桐树后走了出来,正是从梅阁偷溜出来的女子,此刻她已经换了一副打扮,摇身一变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风流公子哥,也学着那些文人不管天冷不冷,纸扇一开微微扇动。 刚刚那声“登徒子!”其实就是她在顾晨身后说的。来之前她还满怀希翼,以为这里是一副别样高雅之地,没想到竟然是一座青楼楚馆心中恶心之时,正好顾晨又在楼前摇头晃脑地吟诗一副沉迷的神色,就气不打一处来,嘴快骂了一句。此刻见到越来越多的文人结伴进入青楼之中,她更是嫌弃道:“果然这些读书人都不是好东西。”正准备拂袖离去。 落凤梧在门外迎客的姑娘眼尖,一眼就瞧见他这独自站在楼边徘徊的公子,还以为她是害羞不敢进去,三两个上来就将女子假扮的书生给围住了。 “啊哟,公子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呢。” “是呀,公子快些进去吧。一看公子英俊潇洒想必今晚定会有不少姐妹要芳心暗许了。”这些迎客的姑娘见女子假扮的公子面容俊美,上来就齐齐环住她的左右胳膊,竟已经上下齐手吃起豆腐来。 “我……我不是……”女子在家中虽然性格开朗古灵精怪,但哪里遇到过这等阵仗,更别说是这些风尘女子的对手,没两下就面红耳赤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这些姑娘一眼就看出她是个雏,也有手段嬉笑道:“哎呀,公子莫害羞,一看你就是第一次来,没事回头奴家让妈妈给你寻个青倌作伴。”就这么架拥着女子往楼里走去。 顾晨看着桌子上的精巧点心,喝着左右纤手相互帮忙斟递过来的美酒,有些恍惚。虽然不是他第一次来青楼,但第一次他纯粹误入来吃饭的,第二次则是来卖酒的,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享受这青楼女子的服务。真是堕落, 顾晨骨子里还是个正经的现代化四好青年,哪怕对这些禁忌之事充满了好奇,但真的身临其境后又让他局促不安。 不安的来源还有右侧那位正给他削果子的女子,据林行道介绍她唤作咕儿,是落凤梧里的青倌,卖艺不卖身,是仰慕他的文采今日特意自荐来伺候的。 咕儿姑娘柳眉凤眼,略施粉黛,就连青丝也是随意地挽了个盘花拿了根竹枝固定住,唇上是少有的粉白,让她美艳中透出一股楚楚可怜。她不是绝美的女子,但绝对是一个轻易就能让男人生出保护欲的女子。 更为惊叹的是她的声音,开口之下如黄莺,字如珠玉,一声一调轻重缓急恰到好处,听在他人耳中就是莫名的舒服。 林行道将他安置妥当又下楼迎客去了,留他一人面对屋里的几个妙颜美女不知要说些什么,太过安静又觉得尴尬,只好随便寻了个话头问道:“咕儿姑娘是唱曲的?” “公子好生厉害,奴家未曾说起您就能猜到。”将手中削好的果子递送过去,咕儿的凤目凝光对着顾晨一闪一闪,透着别样意思。 “姑娘这般嗓子若不是唱曲的才叫可惜了。”万事开头难,打开话匣,顾晨就自然了许多,接过果子还能调侃说道:“不知姑娘可否唱上一曲解闷呢?” “自无不允。”咕儿向一旁奏曲助兴的女子看了眼,后者马上会意,重新拨弄琴弦奏起一首新曲。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曦……” 琴响曲起,顾晨知道她唱的这是诗经中的风,只不过用调颇为奇怪,字句婉转间隐隐还能听出男生调,初闻不觉如何,就听则细细入耳异常美妙,有种夹杂京剧的味道。 有曲相伴等人也不那么无聊了,等一曲终了,也听到廊道有动静传来,有孙妈的讨好映衬声传来,顾晨知道这是正主来了,刚一起身,林行道打头已经将人领进来了。 还都不是生人,来的是安王世子姬襄,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定王世子姬倡,那位贼喊捉贼的主。姬倡第一次随二哥来这种富丽的场合本还有些拘谨,没想到一进隔间就瞧见了那个胖揍自己还让自己挨父王训斥的家伙,不由急跳道:“你怎么也在这?” 姬倡语气不善,顾晨也没好气搭理他,而是冲姬襄和林行道稍稍拱手当作见礼,再落席坐下。 见自己被顾晨无视了,姬倡更加气愤,喊叫道:“林行道你还不快把这家伙赶出去。” 见过极品的没见过这么极品的,也不知道这位三殿下是怎么在后宫活到现在的,靠卖蠢么?还是靠一身傻气?顾晨差点没憋住声笑出来,再看林行道果然是面有温怒,但又不好发作,只能和颜悦色说道:“顾太史是在下请来的客人。”已经有提醒之意,没想到姬倡仍旧不依不饶叫道:“我不喜欢这个人,你让他离开。”完全不给林行道面子,估计在他眼里林行道也只是他的一个臣子。 眼看林行道的面子也要挂不下去之时,一旁的安王世子姬襄这才开口严声说道:“好了三弟,不准无礼。顾先生乃是父王钦定的太史官员,怎能容许你这般不敬,要是让父王知道了,当心又该受罚了。” “顾先生,襄代三弟向您赔不是了。”外人眼里姬襄为刁蛮的弟弟亲自拱手俯身道歉君子之范,不过落在顾晨眼中却是另一番样子。 既然你要玩谦谦君子的把戏,我也陪你玩上一玩。顾晨眯着眼睛双手举起桌上的酒盏再次起身笑眯眯地说道:“二殿下您真是太客气了,下官当不得。许是下官哪里得罪了三殿下,这杯酒就当请罪自罚了,还请二位殿下宽恕。” “哼!”姬倡还想再说些气话,被姬襄一个眼神又给吞咽回去,留下顾晨与他相互一番恭维,直到林行道实在看不下去了,催促道:“我说你们二位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客气,这般说下去天都亮了也喝不上一口酒。” 姬襄呵呵一笑,对顾晨说道:“瞧我这嘴巴话多当误先生喝酒听曲了。”登时引得三人一起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声毕,几人这才正式落座。姬倡像是极怕他二哥,被训斥后就自己找了个远离顾晨的位置坐下,像个小孩子一样别过脑袋不看他。不过在坐的几人也都没人把他放在心上任由他独自逗弄伺候的女子。 咕儿这时已经又回到顾晨边上伺候,姬襄显然也认与她熟识,打趣道:“咕儿姑娘亲自伺候可是很难得哟,顾先生真是好福气。” 与唱曲时不同,说话的咕儿似有些内向,被世子打趣也是羞涩地低下头小声道:“是咕儿的福气。” “刚刚过来时听见咕儿姑娘的曲子了,许久未曾闻还是那般回味悠长。想一想姑娘可是好长时间没有新曲了。”姬襄这边与咕儿逗趣,林行道则贴心地为顾晨解释道:“咕儿是洛邑大家,文武有宗师之分,若唱曲有宗师那咕儿就是大宗师了。所以每逢有新曲二殿下必定要第一时间听到。” 顾晨点点头,姬襄看咕儿殷切的眼神确实有些追星的味道。又想到自己与他初次见面之时也被其热情所扰,不得不留下一句诗赋才得以脱身,看来这位二殿下骨子里还有粉丝体质。 第三十二回 夜宿青楼中 落凤梧的选魁慢慢拉开帷幕,顾晨坐在雅间这时才注意到此间阁楼设计十分巧妙,类似大剧院的样式,原本被四面包围的是大厅中间的假山流水,此刻被匠人用木台遮盖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高台,而选魁的姑娘们就在这高台上表演各自的技艺,琴棋书画无不要精通方可。 林行道的雅间自然是最好的,居于木台正前方,雅间有丝幔遮挡,敞开时台上的表演一览无余。 还真是办成了歌舞晚会了,对这场宴请感觉有些枯燥乏味的顾晨此刻看得津津有味,落在林行道眼中就贴上了声色之徒的标签,倒是姬襄与他相谈甚欢引以为知音。 毕竟选魁请的都是文人,举止讲究斯文得体,所以今日的落凤梧高雅了许多,就连喊好都那么别出心裁,有诗喝彩的也有赋赞美的,以引得那些姑娘纷纷抛来倾慕之情。顾晨不知为何看着这些满眼里明明只有色欲,翩翩又能张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文人莫名好笑,不由得嘴角上扬。 一直注意他的林行道笑问道:“顾兄何故发笑,可是觉得这下面的姑娘不好?” 顾晨脸色一顿,想想自己发笑的缘由,摇头说道:“不不,这些姑娘个个都是国色天香才艺双绝,落凤梧果真是名不虚传。” “那不知顾先生是看到了什么乐子?”姬襄也好奇道:“不如说出来与我们分享一二。” 顾晨想了想,说道:“说说也无妨,你们就当听了个乐子,听完可不要笑话我。我是看林公子做生意的手段是一流。文人最喜欢脂粉气,而商贾又喜欢书雅气。如此相结合,落凤梧难怪做得这洛邑第一楼。”说之前先夸了林行道一句,引得他眉开眼笑,嘴里还假意带怒道:“哪里,说道生意手段我可比不上顾兄。古有千金买马骨,顾兄可倒好,马骨卖千金,手段可比其更高明,实在是令人佩服。” 顾晨知他拿自己利用其给拍卖会做宣传的事打趣,讪讪一笑略过此事继续说道:“只不过这风气实在太缪,文人多去青楼才能成为才子,赢得一句风流才子的美称。而商贾多去青楼,却成了色中恶鬼,可是人家好歹也付得真金白银。再看这些书生文人,真是把圣贤文章权当了嫖资了。这样文章不治国,妇人也挣不着好处,倒头岂不白嫖?” “噗……”屋里伺候的姑娘听得这番言论全都捂住小嘴,笑又不敢笑。就连城府在身的林行道听到白嫖二字,也有些忍俊不禁。姬襄更是表情古怪,想笑不能笑,一连饮了几口酒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说得好听,自己不也是白嫖。”热闹处总有不适时宜的突兀话语冒出声来。顾晨不用转头也知道这是发自坐在另一头姬倡冷嘲热讽。 顾晨微微皱眉,觉得这家伙好生烦人,不愿理会,那姬倡挑唆一句后见他并没意料之中的生气,屋里也无人搭理他,觉得无聊烦躁,又低头开始喝起闷酒。 林行道缓过气来,也高举酒盏对着顾晨笑道:“顾兄高人高论实在是妙,当浮一大白。” “我也当敬先生一杯,那日先生所赠诗句每每吟来总是妙不可言,还未谢过先生。”姬襄也跟着举盏而饮,雅间内一时笑声连连。 一番笑语过后,台下的花魁角逐已经入了尾声,如无意外应该是一位叫香菱的女子夺魁。只不过此时林行道的神色似有不对,唤过一名下来询问了几声笑容更加生硬。顾晨有心打趣道:“林公子为何突然愁眉不展,可是那内定之人落了选?”他本是以后世的潜规则为乐子打趣,没想到却一语中的。 林行道也不惊讶,只是情绪不高道:“顾兄果然大才,却是如此。”又说道:“这香菱是汉楼的青倌。”汉楼也是座青楼,不过楼如其名,是汉国人的产业,平日里也只做汉国人的生意,十分低调,所以声名不显,其他楚馆也都不以它为对手。没想到今年却一反常态派了一位青倌选魁,最后还一举夺魁,怎能不让内定好一切的林行道意外及不悦。 木已成舟就算林行道也无能为力,只能膈应一句:“这群有钱的北豪!”这本是一句夸奖的话,但在洛邑常有商人的买卖被汉国人用钱生生挤兑的折本,又气又无奈下总会语气古怪的说上一句“这群有钱的北豪!”久而久之它也变成了一句不怀好意的话。 言外之意这楼里的不少的文人才子不止是白嫖,还被汉楼的人收买去不少,打了林行道的落凤梧一个措手不及。今日当真是颜面尽失,由不得他不生气。 准备收尾的孙妈笑容中带着踌躇只能一边应付台下这些人的调侃打趣一边宣布道:“此次洛邑花魁得主香菱姑娘。”故意瞒去了香菱的出处,为落凤梧留下最后一分颜面。哪知底下不知谁人突然起哄道:“哟,这不是汉楼的香菱姑娘吗?” “是极是极,汉楼的姑娘个个美艳脱俗才艺双绝,只可惜只许汉人出入,实在是我等之憾事。” 孙妈此刻差点就要骂出声来了,抬头一看林行道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她已经吓得两腿直哆嗦,想要草草结束下台,咬着牙说道:“就请香菱姑娘选上一位有幸得凤的公子吧。” 不料香菱切眉娇笑道:“孙妈妈莫急,香菱还有一事要说。”随即不等孙妈阻拦对着台下高声说道:“都说落凤梧里有咕儿姑娘,为曲者天下第一。香菱不才,今日有幸也想在此为大家献丑一曲,好想请姑娘多多指教。”她说话之时有意无意地看向二楼雅间处,似乎知道咕儿此刻就在那里。 话音落罢,不待孙妈阻止,乐曲声已然响起,香菱口中妙词起,声声绕梁而行。 “……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 曲美词更美,只不过林行道与姬襄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顾晨,眼中满是疑惑。因为香菱口中的曲词竟有一段取自他的秋声赋。 “不是我给她的。”顾晨自然也听出来了,当日他只取了秋声赋中的一段念与周王,楼下这名香菱姑娘显然在这一段前后又补上了自己的句子,再从其口中唱出,少了原赋的国事由盛极衰的悲秋之意,却多了些许女儿家爱别离的柔情。 一曲毕,落凤梧中寂静无声,仿佛大家都沉浸在香菱曲中的别离悲意,有年岁的姑娘已经有抽搐哭啼声传出,身旁有眼尖的公子就赶紧乘机将其拥入怀中安慰怜惜。 香菱很满意自己的曲子带来的影响,挺起小胸脯一脸自信道:“此曲中词段有取自朝中顾太史的秋声赋,奴家无缘得其完整,只能擅自稍作添加谱成此曲,不知咕儿姑娘觉得此曲如何?可评鉴一二。”看似请教,却语气逼人,其实就是比试之意。看来汉楼今天就是来踢馆子的!有心者这时候都已经悟出其中三味了,汉楼这是要彻底把落凤梧打落高台不能翻身呀,当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台下的气氛登时又热烈起来。 雅间里,一直没说话的姬倡此刻突然又出声夸道:“香菱姑娘唱得可真好。”裂着嘴一边傻笑,但却发现这雅间里的几人并没有理会自己,又讷闷地嘟嘴生起闷气。 也好在林行道此刻已经气极,注意力全在楼下那位香菱身上,否则这位说话不经大脑的三殿下恐怕会变成第一个被人扫地出门的世子殿下。 “咕儿!”不过林行道不得不承认香菱此曲确实不错,论唱功已不在咕儿之下,再配上如此美妙的词句,他皱眉看了眼咕儿只唤了声她的名字,却不再说什么。今晚落凤梧已经被人落了面子,如果连当家的曲者也被人比下去,只怕洛邑第一楼的名声也就全完了。 咕儿有些柔弱的点点头,正想用哪首曲子应对,只是思来想去许久也没想到何意的,不由眉头紧皱,惹人心疼。还是安王姬襄解围对林行道说道:“你这不是为难咕儿姑娘么。词曲一道比试不出曲与词左右,下面那位唱功也是高明已经与姑娘不相上下,又有顾先生半首词相助,有心算无心,你让咕儿一时哪有新曲可以应对?要知道这风尘中人都是喜新厌旧之人,这旧词再美,又哪有新曲动人?” 林行道又何尝不知,苦闷道:“只是现在匆忙之间又哪里去给咕儿找一首新曲?” 姬襄大笑,指着顾晨道:“你是急糊涂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不就有位现成的大文豪!楼下那位不过得了顾先生半首词赋就能惊艳四方,咕儿姑娘若能有先生谱上一曲,必定是声动天下。”他又道:“不过此事你求不得,得让佳人相求,才能成就一段佳话。咕儿姑娘你还不快求求顾先生!” 莫名被姬襄扣了顶高帽,又见身旁的咕儿楚楚可怜地望了过来,轻声唤了声:“公子……”顾晨心里叹了口气,心知自己只怕又得再盗一回了。其实他心里也有些生气,那香菱是否成名,落凤梧又是否被落面子都与他无关,但她把自己做那落井下石的石头,实在不地道。今日这曲中用了秋声赋词,若不是自己正好在场,岂不是无缘无故被人当了枪把子遭人记恨也不知?想了想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而后长声吟念道:“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大人故嫌迟。非为织作迟,君家妇难为!妾不堪驱使,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 第三十三回 夜宿青楼下 《孔雀东南飞》的词带着凄美之意从咕儿的口中唱出,楼下之人未见人只闻曲,再次陷入沉寂。落凤梧中只闻曲与叹息声,就连那些个怀揽女子怜惜的风流才子此刻也都不由自主松了手,他们或是想起了家中操劳等待自己高中得归的糟妻,或是忆起了青梅竹马的孩儿女伴,或是心中相思记挂之人。 谁说男儿泪不易,只是未到动情时。不知谁先起了哭啼,伤感之意在人群中传播开,当时便有书生对着二楼咕儿唱曲处拱手致谢而后转身毅然决然离开了楼中,他们是心中愧疚,寻彼此良人去了。留在楼中的姑娘也都各自神情黯淡,红尘之中谁又何尝没有一两个牵挂之人呢。一场热闹的选魁瞬间变得人去楼空,只有黯然之情飘荡在空气之中。 香菱此刻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看着二楼那处雅间,脸色复杂,她紧咬着嘴唇许久才长叹一口气道:“我输了,咕儿姑娘不愧是曲者天下第一,甘拜下风。”随机又黯然道:“只可惜了顾太史的词,咕儿姑娘,败的只是我香菱技不如人,与词无关。” 咕儿一曲毕心中也被曲词中的凄美所浸染,情绪还有些低落,听到香菱所言,再一瞧身旁的顾晨颇有无奈的眼神忍不住笑道:“其实香菱不必内疚,你可知这首孔雀东南飞是谁人所着?” “原来此曲叫做孔雀东南飞,真是很美的名字。”香菱喜欢之情溢于言表,猜测咕儿话中的意思惊道:“难道它也是……” 咕儿轻笑道:“正是这位顾太史大人咯。”此话一出,阁楼里尚留下的一些文人公子登时哗然,顾晨的名号自从三败颜老之后,竟又上一层新阶。 “这顾太史可当真是大文豪呀,没想到在曲词一路上也有如此造诣。”这些文人一向追崇有学识的名士此刻恭维之词如不要钱一般飘洒而出。 这些话听着楼上的正主脸红不算,这雅间下方有一女扮男装的女子也心生崇拜。她从梅格悄悄溜出来,又被落凤梧的姑娘强拉进来,本来就要赶紧离去,可是又觉得选魁之事实在好玩,加上今夜楼里全是书生文人,举止多少还有些修养和顾及,倒也没她映像之中青楼里的那般不堪,也就留下来津津有味地赏起台上的表演。本来香菱的一曲已经是让她很是喜欢了,听闻其中有词句是周国的顾太史所作,不由对这位顾太史心生好奇。再来就是那位咕儿姑娘的孔雀东南飞,真是惊为天人,触人心髓。心里刚起了这一山还比一山高的念头,没想道如此凄美的词句竟也是那顾太史所着,女子的心不知不觉被人叩动了门环。 香菱抬头注视着雅间处微微欠身施了个万福,说道:“还望能求见顾大人一面,香菱想当面拜服。”顾晨雅间里的几位姑娘少女怀春般看得尴尬,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她。 香菱等了许久不见答复,一咬牙又说道:“香菱是今日花魁,原为顾大人自荐枕席,以求大人怜惜!” “噗!”喷酒的是顾晨,他在雅间中随看不清香菱的容貌,但隐约间也看瞧出其体态婀娜,能当选花魁容貌肯定也不差,被一个美女当众表白这还是他这个二十几年老处男的头一回,差点就没被自己这口酒给噎死英年早逝。 林行道看似吃味地说道:“好你个顾兄,不用几天你这首曲子定会传遍南北,届时怕是再无词曲者敢称第一。名动天下不止,最后就连这汉楼花魁也能收入囊中。我这选魁里里外外筹备的了大半个月,最后没想到却是便宜了你呀。我就在这先恭贺顾兄这一夜良宵了。” “林公子,你可不要再笑话我了。”顾晨此刻是一脑子蒙,也不知要说什么是好,他对青楼纯属好奇,顶多动动嘴皮子,真要让他与这里的姑娘发生点什么,他是想也没想过,至少现在是不想。 “怎么,难道顾公子对香菱姑娘没兴趣?”林行道见他犹豫不答,面带惋惜道:“那真是可惜了,好好一个花样女子恐怕就要香消玉殒了。” 不睡觉还会死人?顾晨被他的一番话说的惊诧不已,一旁的姬襄见状笑道:“顾先生这是不知?” “我应该知道么?”这辈子就来过三回青楼的顾晨表示自己还是个还未拱过白菜的小猪崽。 姬襄解释道:“这楼里有楼里的规矩,其中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这些出来选魁的原本都是卖艺不卖身的女子,但总有生活所迫者不得已,便出来选魁。一是告诉大家自己如今为娼不为妓,也算是打响了名号,二来如果选得花魁,将来必定身价倍增。这选魁当夜她可选心仪之人共度良宵,说也悲哀,这可能也是这些姑娘今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自由了,这叫作花魁落凤。但是要是得凤不愿,如同先生这般直接拒绝的话,那这女子必定会遭人唾弃,为娼本以不宜,如此岂不是不如一死了之?” 顾晨听完一时语塞,想要说出口的拒绝之语卡在喉咙之间,他本就是个心软之人,不然也不会收留安幼鱼又待木匠两家如亲人,此刻听姬襄说完,再看高台上那道倩影,心道罢了罢了,不就是逢场作戏吗,叹声道:“如此还请林公子安排一二了,只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 一旁满眼是羡慕嫉妒恨的三殿下不由冒出一句酸语:“切,假惺惺伪君子。” “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看着台上的香菱被孙妈在楼下书生们艳羡的目光之中领着上了二楼,女子心里升起的一丝倾慕之情也减弱了不少,顿时觉得里面的这一切也索然无味,正打算起身离开。突然看到门口有一个眼熟的人走了进来,吓一跳道:“大哥?!!他怎么也来了?” 领着香菱上楼的孙妈一见这位,也吓了一跳,心想这位爷怎么也来了,这可真是菜园子里长人参——稀罕事了。 这楼上酒意浓,香菱上前拜见过顾晨后,就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身边接替了咕儿的位置,咕儿也不吃味,善解人意地欠身告退先退下了,只不过临走之前在顾晨耳边口吐兰香说了句:“待咕儿落凤之时公子可不能厚此薄彼哟。”让他的脸刷地又红了。 林行道不忘打趣道:“看来咕儿姑娘也是放心暗许,顾兄你可真是让人眼热的紧呀。”一时引得姑娘们窃笑不已,香菱也是娇羞地帮顾晨斟酒递酒,她可比咕儿大胆许多,身子半个都倚靠在了顾晨身上。咕儿是惹人疼惜的美,这香菱则是内媚之美,举手投足之间无不牵动在场男子的目光。顾晨这初哥的红脸就再也没褪下去过,闻着香菱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只觉得口干舌燥,一只手也僵硬地搭在了她的腰间,雅间中登时多了一丝红粉的暧昧气。 孙妈则俯身在林行道身前同他悄悄耳语,令他眉头微皱不由脱口而出:“他怎么来了?”虽然小声,但几人也都听得真切,纷纷扭头看向他。 “还真是稀客呀!”林行道下来时,唐武云已经在一楼转了一圈了,他带着几名手下似乎在找寻什么。 就连林行道问话也没多搭理而是继续上下扫看,感觉被落了面子,林行道眉头一转冷笑地问道:“我们的唐丞相这是上落凤梧抓奸来了?”不得不说他这话闻的十分歹毒,又故意十分大声,唐武云这要是再没搭理,估计明天这落邑茶余饭后间闲聊得就是周国丞相的帽子问题了。 唐武云只好停住脚步冷声对他说道:“如此龌龊之所,消磨心智之地就应该封了。” “既然如此唐丞相来此龌龊而又消磨心智之地做什么呢?”要说林行道不好奇绝不可能,这唐武云来洛邑多年,不说他的落凤梧,其它的青楼馆子也是一步未踏。所以他说话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总是挡在唐武云身前不让他轻易离去,见左右都绕不开这个落凤梧的主人,唐武云也干脆回道:“找人。” “他就是唐武云?”雅间里的顾晨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周国朝堂的风云人物,天下最年轻的丞相,说是这个天下的风云人物也不为过。不过他此刻更好奇的是,这两位世子似乎都不乐意见道他,或者是更不乐意被他见道,只看那姬倡把自己缩在更角落就知道了。姬襄虽然没有那么明显,但也有意无意地将身子避在廊柱之后,不由疑惑道:“二殿下似乎不想见唐丞相?” 被人点破,姬襄只得干咳几声掩饰尴尬,说道:“顾先生有所不知,周律有规矩禁止世子去青楼楚馆,这唐丞相一向铁面无私,如若让他发现我们私底下来落凤梧,只怕会有不少麻烦。” 顾晨对唐武却十分好奇,搭着栏杆伸头向下望,又回头说道:“我看他领着人四处翻找,不会就是来寻殿下你们的吧?” 第三十四回 见之不忘 唐武云在楼下看了一圈没找着自己想要的人,正想跨步往楼上走去,不料又被林行道给拦住了:“你这是要拿办通缉犯人?就算是有人犯混在我的客人当中,也该是刑狱司的人来才是,怎得唐丞相连六司的活也抢着做了?” 唐武云心急,不愿与他多纠缠,冷声道:“让开,此事与你无关,你再阻扰若是真出了事,别怪我一把火把你这春楼烧了。” 如此强势的一国丞相简直与平日里的温润如玉判若两人,林行道被他的言语怼在前头一时语塞,看着像是失了理智的唐武云,他心里权衡是否要为了一时颜面与其纠缠。 答案当然是否的,此刻也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虽然知道要是被他瞧见了,楼上那二位必定讨不着好。 正如唐武云所说,这事跟林行道关系不大,他堂堂丞相来落凤梧还真不是故意找茬的,而是他妹妹不见了。今日傍晚就有梅阁的护卫来报说小姐进了落凤梧不见了,他这才着急忙慌地赶来寻人。落凤梧是什么地方,一想到妹妹在其中不知去向,唐武云就再也没有理智可言,当即就带了人进来搜寻,心急之下也顾不上当众落林行道面子了。 唐武云急匆匆小跑上楼,却发现有个人影挡在自己身前,心急如焚的他想也不想伸手想将那人拨开:“让开!”只是他这一手好似拨在了一块巨石之上,竟纹丝未动。这才惹得他认真细看此人。 美!映入眼帘脑海中一瞬间冒出了这一字,男人?随后紧接而来的是一串疑问。唐武云的手还摁在这人肩膀上,看着拦在身前的顾晨,眉头微皱:“阁下哪位?” “顾晨,顾望北!”他笑着自我介绍,将唐武云的手从肩膀上抓下,双手紧握,给这位丞相来了个握手礼,“你就是唐丞相吧,久仰久仰。” 这人看似纤弱,没想道力气颇大。唐武云费了好大劲才将胳膊抽回来,对这位最近风头正盛的太史官也感到十分诧异,没想到竟以这种方式见面了。若在平日,他一定有兴趣好好与其交谈一番,只不过现在心有挂碍,也只能作罢,淡淡说道:“今日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同顾大人相谈。” 顾晨会硬着头皮站在楼道口阻拦他,也是为了雅间里那两位世子能绕道偷溜,此刻眼角瞥见两人已经从另一头悄悄离去,这才侧身让过笑道:“自然是唐丞相的事要紧。我也赶着度那一夜春宵去了。”说着与楼下的林行道互视一眼,微微一笑,那后一句算也是为他解了尴尬,由着他领着自己寻美而去。 …… 灯火摇曳映红稠,香菱姑娘双目含春秋媚眼如丝,静坐在软榻上,只等顾晨和门进来。 眼见床上的美人儿,他心神一荡,差点就从了心底的欲望,好在那一丝的夜风入门,吹熄了这渐生的欲火。顾晨漫步走到软榻前,顺手拖了一张矮凳大咧咧地坐在香菱面前。 “顾大人香菱为您更衣。”香菱眉目传情,缓缓从软榻上站起,任由搭在肩头的纱罩滑落,露出洁白的香肩,便俯身上前要为顾晨宽衣解带,吓得他一个踉跄差点从矮凳上跌落一连退了好几步,结巴道:“啊!不,不急,哦不是,不必……”二十几年的初哥哪经历过这样香艳,进门前强装出来的镇定一触即溃。 “噗呲!”香菱掩嘴笑道:“顾大人可真会逗人。” “你别过来就站那,我跟你说会话。”伸手阻止她靠近,等离了远些,顾晨才镇定下来说道:“香菱姑娘,你我如此不合适。” “顾大人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我一会就离开,姑娘你一个人在此歇息。”顾晨来时就做了打算,来个真戏假做,这样既不会违背自己内心,也不会让香菱难做,一举两得。 香菱嗔怨道:“大人既然不喜欢我,又为何要答应,可是嫌我肮脏?我知道自己本非良人,但对大人的爱慕之情非虚。没想道大人竟是如此看轻,我不若死了算了。”说罢闭上眼睛作势就要朝一旁的墙柱妆去,吓得顾晨连忙上前拉住急道:“喂,你可别做傻事!该死,我就是怕你这样才答应的,可别还是要自杀。” 看着香菱疑惑的眼神,怕她又想不开,顾晨只好把前因后果以及自己的打算同香菱说了一遍,却让她破涕为笑,说道:“大人可真是个君子。” 眼见气氛缓和,顾晨长舒一口气,才有心思调侃道:“我宁愿做了个真小人。” 香菱又说道:“可是香菱我是自愿的,不能常伴大人左右,也愿能与大人欢愉一时,此生便足以。难道大人还是嫌弃香菱的身份?” 顾晨摇头说道:“与身份无关,我只是希望能与心爱之人一起。” “心爱之人。”香菱小声呢喃,有些失落地问道:“那大人又如何知道谁才是您的心爱之人呢?” 说到情动,顾晨首次在生人面前吐露心声说道:“不知道呢,也许有朝一日‘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这般吧。” “这般吗?”香菱沉浸在顾晨的心声之中不自拔,连他已经离去也不知。 …… 落凤梧的夜色也是红粉之色,廊道之间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寂静的夜色下也不时有令人娇羞的声音飘荡在其中。顾晨有些为难地看着幽静的长廊,来时他一心想着如何应对屋里的佳人,完全没有留意,此刻悄悄离开暖阁竟不知该往那边走。 “要不丢个铜钱?”从兜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心想着正往左反往右,他的目光随着铜线高高抛起,额头也跟着抬起来。 正在他不留神之时一道人影突然擦身跑过,两人的肩膀就这么相撞在一起,顾晨一身力气倒没什么,那人却经不住碰撞翻身摔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那人趴伏在地上双手撑着身体,身体微颤似乎哪里摔伤了正忍着疼痛不做声。感觉身后有人触碰她,身子不由自主往前缩去,又牵动了伤口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娇弱的呻吟。 “姑娘?”原本见地上之人是书生打扮,还以为是楼里的客人,但这一声出自本能反应的呻吟却是真真切切的女人声。还没待顾晨多想,身后就传来一阵动静,有不少人朝这里追来。再看了眼强挣扎着站起来的女子,他心思活络,问道:“他们是来追你的?”那女子也不答应,而是一瘸一拐地想要离开。 “你这样是跑不掉的。”女子柔弱的背影令顾晨不由动了恻隐之心,眼看身后追赶之人越来越近,一个箭步上前就将她横抱起来大步向前跑去。 女子完全愣住了,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被爹爹和大哥以外的男人抱过,而且还是这种十分羞涩的横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拒绝,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有些呆呆地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男人,发现对方的脸竟然生的如此美丽,清逸脱俗不似个男人,就连她这个女儿家都心生出嫉妒,不由看痴了。 她被顾晨抱在怀里,紧贴着平坦而结实的胸膛,感受上面传来的滚烫热气,不由着想把脸更贴近一些。“啊!我这是在想什么。”突然反应过来,才觉得不妥,一道绯红迅速蔓上她的双颊,又飞快散开,就连耳根子都滚烫起来。 可是就算如此,她还是依依不舍,心里不舍,眼睛更是不舍,这要是谁家的公子才能生的如此的好看。 “好了,在这里先避一下吧。”找了间没人的杂屋,顾晨将她慢慢倚靠着墙角放下。他的注意力全在外边追赶过来的人身上,将她误会成了想要从青楼逃跑的女子。似乎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以为女子害怕,便回身想要安慰道:“放心,我不是……” 顾晨一怔“坏人”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口了,“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话犹在耳,心以动。接着窗栏外的月色,他的目光留在对方无暇的脸上,留在对方挺翘的鼻尖,留在那双有些碧绿透蓝的眼睛中。此刻她就是顾晨心中最美的那位,像是画又比画更美。不论是匆忙间散落的青丝,还是鼻尖那调皮的细汗,不多不少,总是刚刚好。世间最难的不是美,而正是这刚刚好。 两人的目光逐渐对视在一起,就这样相互对望着,好像时间都停滞了。“啊!”不知多久,还是女子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没有带面纱,眼睛岂不是被对方看去了,惊诧地叫了一声连忙伸出双手捂住了脸庞。 也是这声惊叫,把本已离去的人又吸引过来。“我好像听见声音是从这里面传来的。”眼看那些人就要推门而入,顾晨情急之下一把抱住女子将两人挤进了一旁的杂物堆中。“没人,许是你听错了,快些再找,主子该着急了。”有人进屋来草草看了一圈,昏暗之中没发现夹缝中的两人。 狭小的夹缝中,两人又再次贴着脸对视,许久女子终于说道:“你别看,我的眼睛吓人。” “哪里吓人,我觉得很美。”在后世可有不少混血美女,顾晨自然不会觉得古怪,反倒觉得美的恰到好处。但女子可是第一次在陌生人口中听见夸奖自己眼睛美丽的话语,还是个如此美丽的公子,心扉渐开。 第三十五回 思之如狂 “他们应该走了吧?”两人贴身而立,空气刚刚安静下来,女子尴尬之色就涌上脸庞,挣扎着想要出去,顾晨心有些不舍,故意使坏骗道:“还不行,再等等,我跟你说这世上的坏人很狡猾的,你以为他们走了,其实有可能故意躲在什么地方,就等你出去呢。” “啊!真……真的?其实他们不是坏人。”女子咬着嘴唇脸上有些犹豫,声细如蚊,其实她心中也有些不舍。两人就这么默默对视,顾晨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暧昧的情愫油然而生。顾晨见她的脸颊越来越红,像一颗熟透了的苹果,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女子好像被吓到了,就间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顾晨见状马上就后悔了,手伸在半空中,想给她擦眼泪又不敢,放下了又举起来,如此反复,也只剩下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你太美了,我忍不住。对不起……” 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才让女子破涕为笑,不过这么一动弹女子眉头又皱起来了喊了声疼。顾晨才想起来她刚刚摔倒时受伤了,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夹缝中扶了出来,让她慢慢倚墙坐下,紧张地问道:“哪疼?” 指了指右腿的膝盖,她穿着书生的长裤,膝盖处破了一大块还有血水渗透出来,那里已经红了一大片,残破的布片混合着血水粘贴在膝盖上。 “看来是刚刚摔倒时候擦伤了,我帮你看看。”顾晨一边说一边将她的裤腿从膝盖处给撕开好方便查看伤口。 “啊,你做什么?”女子洁白的小腿拼命地想缩回去,奈何被顾晨死死抓着,动弹不得。 古时女子从不轻易让外人看到自己的赤脚,更别说整个小腿,顾晨这个现代人哪知道这些,还以为她是怕疼才挣扎,开口说道:“别乱动,我看看有没伤到骨头。” 他先是帮忙把伤口上沙土轻轻吹掉,这才拿出一块方巾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 落凤梧的一间杂屋安静着,一方男女在白月下打出倒影,女的恬静怡人,看着前方半跪在地为自己处理伤口的俊美男子,如画如诗赋,时间似乎连同月光一起凝固在女子的目光中,膝盖上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痛了。许是看久了,女子终于羞不自禁,别过了头,只不过眼角依旧不时地瞥向身前的男人。 “好了,只是皮外伤,好在没有伤到骨头,我帮你清理干净,等天亮了你再找大夫上点药就行了。”顾晨一抬头见她别过头看向别处便撑着身子靠在了他视线那一侧打趣道:“我的样子会吃人么?还不敢看!” “不不是的,你长的好看,不像那位顾太史,虽然有点文采,但是一看背影就知道是肥头大耳的,还带那个小姑娘进了房间,真恶心。”女子把刚刚送香菱回屋的一个管事误当成了顾晨,略带失落地说道:“我刚刚听他的词赋那么美,还以为他一定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君子……” “脸还是这么小,耳朵也不大呀!”顾晨捏捏自己的脸,在拉拉耳朵,心里纳闷难道也有一个肥猪名字叫顾太史?“姑娘你确定你所说的顾……”想着询问清楚,却发现对方竟然闭着睡过去了,难怪刚刚声音越说越小。 女子没有了支撑顺着墙壁就要滑就把脑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还能听见她口中呢喃不清的话语“要是你也能作诗该多好。”显然是没听见他刚刚所说的话。 青楼之中的酒多有名堂,名叫花间醉,取其能让饮酒者不知不觉醉倒花间之意。初饮不觉酒烈,还十分甘甜,等越饮越多酒劲上来,那饮酒之人已经醉得不知天南地北,这样使起银子来自然也大气许多。女子在楼中时已经饮了不少酒水,刚刚为了要躲避别人追赶一路小跑已经激起腹中的酒气,等到平静松懈下来,酒劲上涌不知不觉就睡过去拉了。 昏暗的杂物间里,顾晨小心翼翼地扶着女子坐下任由她的额头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还贴心地脱下外袍为她罩上。看着女子甜美的睡相,不知为何从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踏过两千多年的时光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人和环境,从那时就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下来。这一刻他仿佛找到了存在的意义,那种有她的地方才是家的感觉,这一夜他终于好好的睡着了。 落凤梧的鸡鸣不会比别处来的晚,天刚泛光,一声啼鸣就把顾晨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顾晨有些呆呆地倚靠在墙角,看着手中的一条方巾,方巾上还有一抹刺眼的红色,无不告诉他昨夜不是在做梦,只是那位仙女已经不知所踪。抬头看看透窗的晨光,低头看看方巾,再抬头……如此反复几次,他呵呵地傻笑起来。想起昨夜前所未有的那份安宁,他暗自下来了个决心,自己一定要娶这个女子为妻。不管她以前是什么人,以后她只能是他顾晨的媳妇。 等他呆呆的拿着方巾走出杂屋时,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再看手里的方巾,想起它昨夜为那个仙女擦拭伤口,心里也炙热起来。 “方巾啊方巾,你可真幸福,能够为那位姑娘擦拭,这一辈子可不要再洗澡咯。”他眯起眼笑嘻嘻地正准备离开落凤梧,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他道:“谁那么幸福呀?顾兄!” 顾晨总觉得每次见林行道他都会是一副新面孔,同样的笑容,每次给人的感觉又都不一样,比如现在,他就像一个与自己相熟的狐朋狗友一般,竟还能挤眉弄眼,上来那眼睛就被顾晨手中的方巾吸引住,特别再看到上面的那一抹嫣红,艳羡道:“看来昨夜顾兄是春风一度玉门关呀。” 这诗是这么来的么?顾晨顺着他目光一看登时明白他误会了,不过昨夜既然决定要真戏假做,他也没有刻意解释,把方巾塞回怀中贴身放好,还顺便递给林行道一个你懂的眼神。 “林公子你来的正好,我想找你打听个人。”落凤梧里的女人想来林行道应该是最熟悉的了,顾晨满怀希望地形容了下那女子的样貌,特别是那双特别的眼睛,心想这应该不难找才是。 但林行道听完,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反倒打趣他说道:“顾兄昨夜才与花魁共度良宵,今天这心又牵挂在了哪家的姑娘身上了?” 在他想来顾晨若真好色,那最好不过,落凤梧别的没有,姑娘最多了,只不过听他形容的那般美貌犹如天上仙女一般,林行道自己也忍不住好奇这个异瞳的女子到底是谁。 顾晨见连他也不知道,苦笑道:“如果连你这个落凤梧的主人都不知道的话,那估计是找不着了。”他一直误会那女子也是落凤梧的姑娘,想来昨夜应该是跑了。不过他坚信就算如此天高海阔,他也一定还会再见到这位仙女的。 天明出,天明回,等到太阳高照,顾晨才拧着一袋子肉饼回府。这是用来塞住安幼鱼的小嘴的,否则一夜没回来,指不定又被她念叨成什么样。 “管饭的,昨夜去哪了?”安幼鱼骑在墙头,两条小腿一晃一晃,露出半截白肤,顾晨一晃眼又想起昨夜那个女子的小腿,等到安幼鱼示意小花咆哮一声,才把他从臆想之中拔出来。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你看这是我给你带的肉饼。”将用麻布袋子装着的肉饼抛上半空,安幼鱼果然不再关心他的去向,飞身跃起一把将肉饼搂在怀里,迫不及久地掏出一个塞到嘴巴里,口齿不清地说道:“我…可…不是要管你,只是公子你一回来衣服都没了,我不是当心你被歹人打劫了吗。” 衣服?顾晨上下一看,这才反应过来,昨夜将外套脱给仙女遮盖,这早上醒来时一心只记挂着仙女的事情,竟连外套没穿也不知道,只是不知这外套是否被那位仙女带走了。 他不知道就在这堵院墙外面的斜对面,一个女子披着一件男子的外袍偷偷摸摸地踩着巷子里的一堆杂物爬上了梅阁院子的一处矮墙。 “嘻嘻,完美。”女子小心地从墙上滑下来,给自己的动作打了个满分,正准备回房。 “昨夜玩得很开心呀。”只听声音女子的表情就从盛开的花朵变成干瘪的果子。组织好自己的表情,转过头瞬间又变成一个俏皮的小女孩,向身后来人撒娇道:“大哥……关在这里很闷得嘛,难得来洛邑一次当然要出去玩一下了。你可千万不要跟爹爹说呀。” “晚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伴随老者的到来压到了她的脑门上,顿时只觉得嗡嗡作响,赶忙又换上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娇弱地喊了声:“爹爹。” 老者刚要生气,一眼就瞧见她受伤的膝盖,立马就紧张道:“你受伤了?怎么搞的,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小姐请大夫去。” “好啦,爹爹,没事的。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眼瞅着老者只关心自己的伤势就要蒙混过关,女子正得意地心里窃喜,一旁的唐武云冷不丁地问道:“你昨天在哪里过夜的,这身衣服是谁的?”他总觉得妹妹身上这件衣服有些眼熟,似曾相识可一下又想不起来。 第三十六回 进门都是羊 有老者护着,唐武云也没从妹妹口中套出话来,盯着她离去的身影颇为无奈道:“爹就你惯着她。” “你不惯吗?”自己女儿爱玩,老者也知道,不过她从小丧母,为了能让她开心,也就随她去了,“算了,让她高兴几天吧。等过几天又要回咸阳了,陛下有意给她许门亲事,唉……”老者再宠溺女儿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一想到家里那位经常进宫攒使这事的妻子,他也是头疼加无奈。 “又是娘搞的鬼?”唐武云的母亲也是老者家里的二房,正室死后她就扶正了,不知为何就是看不惯这个妾室生的女儿,一个劲的想把她嫁出去。对此老者也颇为无奈,叹道:“她总归是要嫁人了,由陛下做主也好,能给她找个好夫婿。” 唐武云也不能非议自己的生母,心里只想自己一定会护好妹妹,不管她嫁给谁,绝不能令她受了半点委屈,一想老者刚刚所说的话,想起自己与他的赌约,又疑问道:“您不是说还要再住上段时日等待结果吗?怎如此快就要回了。” 老者平淡说道:“你赢了。”昨日他再次受邀进宫,周王希望他能代为传话,将自己的决定告知给秦王。一想到昨日姬赐愤慨地表示要出兵鲁国自告奋勇要为秦之先锋,老者的的眉头就不由皱起,叹道:“好一招一进止退。” “这本就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我本也准备过几日令人向他上奏此策,只是没想到王上决断的如此之快,当真快刀斩乱麻。” 老者摇摇头说道:“我听闻是一个名叫顾晨的太史上策的,你可知此人?” 唐武云一听,愣了下又想起了昨夜那位偏偏俊郎生,笑道:“他最近可是风头正盛,我与他也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说也巧,您这对面那府上就是顾府。” 老者这才想起来,来时似乎听过这事,点头沉思。唐武云见父亲对顾晨感兴趣,就把与其有关的事全部说与老者细听,末了又道:“说起来咱们从秦地运来的三杯烈这次出手多了些波折也是拜他所赐,儿歌这一手笔用的实在秒。” 老者点点头说道:“看来却是一位经营的人才,秦地多将才,民生经营这块不如齐汉两地,陛下对此也是头疼不已,据你所说这位顾晨的跟脚本不在周,倒是可以考虑向陛下举荐他。”作为秦国左相,为国纳贤也是要事,老者顿时起了招贤纳才之心。 “据我所知此人颇为爱财,也爱女色,想来是一个声色犬马之徒,爹爹何必如此在意。”唐武云向来洁身自好,不喜商贾之术,也更恶好色之徒,奈何顾晨之前卖酒和昨日落凤给他的印象实在不佳,把这二者全占了。 然而老者却丝毫不以为意,还笑道:“此乃男人本色嘛,只要他有才,想必陛下也不会吝啬钱财与美人的,看来是时候去会他一会才是。” …… 自打上回周王举债伐赵失利之后,周国已经许久没有战事了,不只是周国,七国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所以各国也无战事许久。周国的百姓已经习惯了这安逸的生活,该讨生活的也是每日都讨生活,高门大户王公贵族们则就剩下每日的玩耍了。不过这个时代要出点新鲜事不容易,所以前段日子顾晨三败颜老的段子才会兴起那么久,只不过段子再有趣也有腻味的时候,哪怕颜老已经被改成三百多个版本,也被说书人循环地说了无数遍。 所以十月十五这日的“天下第一美酒拍卖大会”吸引了足够多的关注,不论是有收到请柬的,还是没有的全都聚集在燕归楼外,只为瞧个热闹。 “天下第一!好大口气,也不怕闪了腰。” “那也未必,我听说林公子可是花了一千金才有幸得了一瓶,只喝了一杯就念念不忘,但至今也不舍得再喝第二杯。” 人群之中总有不服气又没拿到请柬心中泛酸之人揶揄几句,不过只要有人提到林行道,质疑声立刻就消失无踪,齐声道:“是极,是极。” 顾晨坐在二楼嘴里嚼着果子,悠闲地透过窗栏往下望去。一边留意进入楼中的贵人,一边听一旁的纪墨介绍,他初来洛邑,正好借此机会将这些位居周国阶级顶端的人都认个遍,以免日后闹出尴尬。 “顾大人,咱们真的不下去迎着吗?”纪墨有些踌躇不安,毕竟下方进来的好些人,平日里自己见着也都要行礼问安的。只是见顾晨一点都没去的意思,他也不好擅自主张。 顾晨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丢了手上的果核正想去拿第二个,见纪墨还一身僵硬地站在那,说道:“你站着做什么?” “没事,下官站着就好。”说站着,他的眼睛还一直不安地向下瞥去。惹得顾晨笑道:“你就算下去迎了,一会卖东西的时候该宰还是得宰,人家又不会念你的好。反而是你给人家竖了个杆子,那些买不到主,和买到的心疼银子的主不正愁找不到人撒气么,平白给自己惹不自在又何必。” 纪墨一听,还真是这个理,当下也不纠结要下去迎客,可随即又问道:“那您还让善公公下去?”下面这会迎客的是善恭,他今天是代表周王来的,此刻笑容就像朵绽放的菊花一般,从站那起腰就没直起来过,他似乎还乐在其中,见到谁都是一套稳稳当当的问候礼下来,包管是一字不错,一礼不差。 “他可不一样,他代表的是王上,今天这场子说到底还是王上为主。”其实自打顾晨知道善恭在姬赐面前给自己上眼药之后,他就有心想找机会逗弄他一番,出口恶气,他可是君子报仇十年嫌晚的主,没当场报掉已经是便宜了这个老宦官了。 一辆青纱幔布罩着的马车慢悠悠地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车还未挺稳,善恭已经弯着腰小步上前笑不拢嘴恭候了一声:“林公子!” 围在酒楼外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都伸着脑袋望向马车,林行道名声虽大,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却不多,毕竟也不是谁都可以消费的起落凤梧的,更没有楼主亲自接待的面子。 等看见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位青衫公子,众人才齐齐惊叹,真是一位俊郎君。 林行道并无官身,按理身为周王近侍的善恭本不用如此奉承有加,奈何他有一位当大将军的爹,总所周知,林仲文无大事从不离开军营,除了小儿子林平云为殿前百司,就只剩下这个大儿子林行道在洛邑行走,多有代父留守之意。 事有凑巧,林行道的马车刚停下,从人群中又挤进一辆来,并排停在了他的车旁,将善恭的身子挤到了一旁,从马车里下来一个黑袍锦服的男子,看也不看善恭一眼就领着下人还跟着那位赶车的老者一前进了燕归楼。 善恭脸露片刻尴尬的神色,马上又恢复笑容,弯腰躬身道:“唐丞相慢走!”只是心里想着,这位今天怎么来了,他最不喜这种聚会应酬才是,又抬头瞥了眼林行道,嘀咕道:“这两位可别闹出什么乱子才是。” 燕归楼按顾晨的意思在中间搭了个台,在台上又摆了张案桌,桌上有木槌一支,桌旁不远有铜锣一副不知作何用。 台下从前到后大大小小摆了十余张的桌椅,每张桌子上也放了块牌,上面都有不同数字,从壹到贰拾整好二十号。 “倒是有趣。”林行道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第一排,发现自己请柬上正好有数字可以对应那桌上的相对应,想来这位置都是安排好的,见唐武云的桌子就在他隔壁,不由打趣道:“怎得,唐丞相家的酒喝不惯了?”唐武云总以秦酒天下第一自傲,这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今天难得有机会可以找回场子又怎么能错过。 唐武云瞥了他一眼冷声说道:“我只是当心有些好酒进了牛肚子实在可惜。” …… 见两人在底下一碰面就针锋相对,纪墨在楼上担忧道:“顾大人您看,下官就说这般安排座位实在不妥吧。这二位向来不对付,一见面难免起争执。” 顾晨看得有趣,笑得更开心,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放心老纪,就是要吵,不吵起来的拍卖就不是好拍卖,他们要都一团和气,我们上哪赚钱去。你且附耳过来,一会你下去将今天的规矩给他们念上一遍。” 顾晨低声在纪墨的耳边说了一通,边说还一边教他各种抬价的技巧,什么激将法、什么不经意间的语气刺激、如何挑拨敌视的两人互相哄抬等等,一溜的损招全都教了一遍。等他说完纪墨看他得眼神都变了,感叹眼前这哪是个笑容可掬俊美男子呀,简直就是泥沟子里滑溜出来奸商,还是最黑的那位。再看底下一个个翘首以盼的达官贵人,伸着脑袋咋就那么像待宰的羔羊呢?“不过我喜欢,嘻嘻!” 第三十七回 真香 千呼万唤始出来,得顾晨面授机宜,本就精通商贾之术的纪墨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在他眼里底下这些个王公贵族们都成了一只只嗷嗷叫唤的羔羊,只见他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肃声说道:“台下各位久等了,欢迎大家来参加天下第一美酒拍卖会,我叫纪墨。” “纪公鸡嘛,我们知道,别废话了,快把你那什么天下第一美酒请出来吧。”台下这些都是有钱有势的二世子,也没把纪墨这个小伯放在眼里,说话口不遮拦,上来就喊起他的外号来,惹得一群人哄堂大笑。要说这活也就纪墨能做,即便是这样了,他依然笑容满面还能自嘲打趣道:“年郡王,您这是说笑了,您既然都知道在下是纪公鸡了,一会搂钱拔毛的时候,诸位可不要心疼。” 看碟下菜是纪墨的强项,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他口中的这位年郡王也是祖上门荫的主,随无权势了,但胜在枝根繁杂,加上家里产业也多,是个真正有钱有闲又会玩的主。所以纪墨与他说起话来也稍微放肆了些。 那年郡王果然没有计较,还满不在乎地说道:“小爷是谁,丢了啥都心疼,唯独丢钱不心疼。不过我可说好了,你把这酒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回头拿出来要是不能令我满意小心我把你家的铺子都砸了。” “瞧您说的这话,我能骗您,还能骗这堂上诸位贵人吗。这哪一位不是打个喷嚏就能把我淹死的。”纪墨打着趣就把场子暖和起来,就连顾晨站在楼上也不得不佩服,这就是天赋,换作他也做不来这么好的。 再看下方纪墨已经开始讲解起今天的规则了。 “当然在美酒上台之前,这规矩还是得同诸位说个明白的,以免到时候诸位之间伤了和气。”纪墨停顿一会,见底下的注意又都集中在他身上后,才侧身指着身后红布上拍卖会几个大字解释道:“想必诸位也是第一次见拍卖会吧,现在我就把这其中的妙处同诸位说个清楚……”他在台上洋洋洒洒说了一通也把拍卖会这个新花样解释的清清楚楚。台下众人无不眼前一亮,第一次发现东西还能这么卖的,有些家中有买卖的已经暗暗记下,只等回去交代家里掌柜的如是操办。 唐武云身边的老者低声沉吟道:“想必这也是那位顾太史的主意吧。”唐武云点头小声回道:“这纪墨虽说也通些商贾之道,但为人保守,难有变通,应该是那顾晨所为,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竟没瞧见他。”疑惑之余他的眼睛也在燕归楼里扫看了一圈,试图寻找顾晨的身影,不想却对上了林行道似有深意的笑容。 林行道压低了声音看似玩笑道:“都说丞相门丁也是官,今日一见果然不假。唐丞相家的马夫也能与大伙同坐席上,想来也是有官身的咯!”他进屋来就一直留意唐武云,那位老者的特别自然逃不出他的眼睛。此刻虽说压低了声音,但其实还是刻意让楼里的这一众身份显赫之人听见。要知道这个时代阶级鲜明,这些人又都是一个个自持身份,哪个眼里能揉得进沙子,一听自己竟然要同一个马夫平起平坐,碍于唐武云的身份不敢直言不满,但也让场间弥漫上了一股诡异的味道。 唐武云一向不屑于解释,在他看来强势之人无需解释,弱势之人解释也无用,既如此又何必在意这些小人物的看法呢。他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轻轻在桌上叩响了几声,这诡异的味道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林行道不无意外又吃了颗冷钉,讪讪一笑,就当自己什么也没说过,继续细听台上纪墨的讲解,只不过他的眼光还是若有若无地瞥向唐武云身旁的老者,猜测他的身份。 台上的纪墨已经进入尾声,最后说道:“来时顾大人有交代,这绝世的美酒绝不能一人独享,所以定了一个规矩,在场的诸位每人最多只能拍得一瓶。当然每一瓶的低价绝不会低于上一瓶的成交价,现在就有请第一瓶‘销魂’上台!低价一千金!”话声毕铜锣起,一声锣响之后,就见一位身材纤细的姑娘双手捧着一个木盘走上台来。这木盘之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白玉瓶,这位姑娘一上台就将这玉瓶打开了,顿时酒香四溢,喧扰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无不伸长了鼻子嗅着酒香。 其实纪墨所发的请柬针对的都是爱酒之人,否则偌大的洛邑王都哪里会只有这区区二十位权贵。只当看他们此刻的表情,不消说已经沉迷在销魂的酒香之中不可自拔,就连唐武云那张一直都冷酷无表情的脸也起了一丝波澜。 今日这买卖成矣!纪墨心中大定,举起手中的小木槌重重敲了下去,把这些人的魂又都拉了回来。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拿起桌上那瓶销魂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之中走下台,替他们斟上酒,才又回到台上,解释道:“这第一瓶讨个彩头,顾大人说了,只当他个人拍下送于大家品尝的,毕竟谁也不能都没尝过就舍得花千金买酒的,好了诸位请吧。” 刚刚不过是香气已经让这些人沉迷不自拔,此刻看着眼前这一盏如清泉一般的美酒,口水吞咽声此起彼伏。随着第一个人忍不住品尝了一口,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的表情在这些人的脸上一一表现出来,他们无不沉浸在回味之中。 纪墨在台上是越发的高兴,心想顾大人这招投石问路果然是高,这下他们还不得抢着来。他已经在幻想着钱财入账的幸福了,他不爱钱,就爱数钱时的快感。等到大家终于不舍地舔完杯盏中最后一滴酒后,他才大锣敲起,天下第一美酒拍卖大会算是正式开始了。 “三千金……” “五千……” 大势已定,买卖成了,顾晨在二楼只看了个开始就趁人不注意离去了,高调赚钱,低调发财可是他的宗旨。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不知为何从燕归楼的后门出来他没来由地想到了罗贯中的这首五言,大声吟出只觉得畅快淋漓。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利用现代知识从头至尾幕后策划达成目的的大事吧。这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让他有了一种超脱这个时代人的虚幻,更加坚信了后世的知识可以让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甚至走的更远。所谓心定则神安,神安则洒脱自在。 心情舒畅的顾晨像个游侠一般拧着一壶酒独行在巷子中。走两步喝两口,晃悠悠在回去的路上,他忽然看见巷口一辆马车上坐着一位老者,也同他一样拧着壶酒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还举壶致意:“小兄弟好文采。”显然是听见了他刚刚所吟的诗句。 顾晨此刻心里高兴,也洒脱地举起了手中酒壶摇敬道:“一般一般天下第三。” 见只是一个马夫,他本借着酒意随口胡言一句,不想对方却当真,还认真问道:“那不知这天下第一第二又是谁呢?” 第一第二?我哪知道,顾晨眯着眼睛看看老者放声笑道:“容我想想……有了,这第一已经死了,第二还没出生,所以这第三就是我了。”他心中本意是,文有第一自然非孔夫子莫属,不过他已经作古了,第二则是那些还没出生的各个时代的大文豪,而他这个集这些大文豪文章于一身的人自然称的上第三了。 只不过听在老者耳中又是另一番意境,只觉得他的谦逊无比,自认为前人为第一,而后人也必定有赶超自己者,所以哪怕自己文采再高也只能排的上第三,顿时对他好感纵生。不由问道:“不知道小兄弟怎么称呼呀?” 顾晨四处看了看,发现这辆马车缩在巷口内,四下无人,也干脆爬上了马车和这个老者并肩坐着,同他对壶碰了下饮酒道:“人只要从知道对方名字起,说话做事就不那么真了,所以我们还是彼此不知的好。匆匆一过客,对壶饮酒人,如此说话也自在。不过老伯你还是少喝些好,酒驾可要不得。” “小兄弟真是妙人,文采出众却不像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老者觉得他说话新奇,但却字字珠玑极具深意,想到秦国不正是缺了这类文采斐然的年轻人吗。便又起了招才的小心思,有意无意地试探道:“想不到周国也又如此青年才俊。” “听老伯你的意思,你不是周国人?”顾晨疑惑地看了眼老者,发现他脸色轮廓鲜明确实不像中原地带的人,现在才想起来身子下的不就是唐武云的马车吗,随即恍然道:“你是秦人?” 老者笑着点头又说道:“如今天下大势尽归秦,小兄弟你有没考虑投身秦国呢?以你的才智定能在秦国崭露头角的。” “我终于知道秦国强盛的原因了。” “何因?”听见有人夸秦国,老者很高兴,略带酒意而红润的脸颊因为笑容而凸起,活像一个老寿星公。 顾晨也被这笑容感染跟着笑道:“你看,就连你这么一位赶车的马夫都懂得为国游说拉拢人才,国家又何愁不强胜呢!” “那你是意动了?”老者以为他说动了顾晨,岂料他只是摇头喝酒,笑而不言。老者心想既然不能动之以情,那就晓之以利,不由又说道:“那秦王是当世少有明君,赏罚分明,你若有大才,将来必定能荣华富贵,携娇妻美眷。” 老者说到娇妻美眷,却让顾晨想起了那夜的小仙女,不由打趣道:“那可有仙女?” “秦地美女何其多。”老者又细打量顾晨容貌,见其俊美天下少有,观其言行得体大方,即使面对自己这么一位赶车的马夫也能和颜相谈,文采品性都不差。他自认阅人无数,不会看错人,思起府中一事,现在再看顾晨真是越看越满意,说道:“我就有一小女,正值芳龄,也是绝色无双,小兄弟若是真有意入秦,我将其许配给你也可。” “噗呲!”顾晨这一口酒都没咽下去全部贡献给了马屁股,他被酒水呛到,干咳了许久才缓过气来,说道:“老伯,感情你不止给你们大王拉客,还瞅着给自家拉女婿呢?可惜了,你家女儿再漂亮我也不会娶的,我已经心有所属了,这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得了我还是回吧,别回头你又想起个孙女来。” “老伯,请你喝好酒,你那马尿赶紧丢了吧。”将手里的酒壶丢给老者,顾晨拍拍屁股跃下马车,正要走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对了,再跟你说一句,这国家兴亡,匹夫无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才是。” 他丢下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很潇洒地消失在了巷口。 “只此一句,就是国士之才,此人定要归秦。”留下老者坐在马车前细细咀嚼,为能遇此良才而兴奋,想要痛饮一番,又想起刚刚对方将自己手中的三杯烈比为马尿,气愤道:“还是太年轻,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子又能有什么好酒。” 说着举起手中那壶贴有“夺魄”二字的酒壶…… 第三十八回 杀了自己为你报仇 天下第一美酒拍卖大会圆满结束,但出乎意料并没有众人期待中的第一美酒的消息传出来。那些参加过拍卖会的人全部都三缄其口,只不过好多人离去前都派人喊来了府上的侍卫像是要护送什么珍宝,将主人的马车团团围住,飞快地离开酒楼。而还有人则在楼前捶胸顿足,似乎十分懊恼,犹如失去了十分珍贵的宝物。 这拍卖会起于燕归楼,也终于燕归楼内,没有流传出关于天下第一美酒的只言片语。只不过拍卖会上,为抢美酒各路王公贵族竞相撕扯扭打的段子却在坊间频出,又有许多当日围观的群众声称见道各位公子衣冠不整地从燕归楼里出来,为这些段子的兴起添了不少作证。又让大家对这传说中的第一美酒多了许多臆想和向往。 唐武云来也安静去也安静,依然潇洒的一车独行回府,丝毫不担心有人会来抢夺他手中的玉瓶子。赶车的依然是那位老者,车内唐武云紧盯着玉瓶不放,来时他猜测这酒应是好酒,林行道虽不入他眼,但品酒的本事还有。只不过这酒好出了他的意料之外,都说是这顾太史从家中带来,不免令他对这位顾晨有增多许多好奇。看至半路,他突然出声说道:“爹爹,你可知最北的北地有一顾家?” “顾家?”老者娴熟地驾驭车马,如同一位真正的马夫一般,闻言眉头微皱,脑中想了许久,摇头说道:“最北不过汉地,我可没听过汉国有顾姓的大族。许是一些小门小户也不一定。” 唐武云却不认同:“这顾晨举止不凡,只观今日这场拍卖会,就知是一个精于算计之人,可不是一般小门户可以出来的,而这‘销魂’美酒也不该是小户可拥有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们可都懂,只是秦地的三杯烈就可以为秦国内府一年增加多少钱财,所以也只有秦国王室贵族可以经营。 “看来这位顾太史确实值得我留意。只要将天下能人义士尽入囊中,何愁大秦大事不成。”说道这老者又想起刚刚那位语出惊人的俊美公子所言话语,一时兴起大笑道:“国家兴亡,老夫有责!哈哈哈……” 车内的唐武云微惊,老者平日是一个沉着稳重之人,他从未见过自己父亲如此不羁过,小声问道:“爹爹今日很高兴?”刚刚在燕归楼中,就是因为没有见道顾晨,又有林行道无时不刻盯着,老者才不悦提前回马车,只是没想到这一转眼心情就大好。 “遇到一位奇人。”老者话至一半笑于脸上不作声,转而问道:“对了,今天你这拍卖会上买的酒呢?”今日他秦地的三杯烈被人贬作马尿,偏偏又寻不出半点不对。那小子留下的那瓶“夺魄”还真是酒如其名,足以勾魂夺魄,他饮上一口,便不舍得再饮,也不敢再饮,生怕酒后失仪,不由想到这天下第一美酒比起这“夺魄”又该如何。 玉瓶中酒香四溢,即便闻上许多此,唐武云也深觉得它配得上天下第一美酒的美称。只不过老者饮了一口后,眉头反倒皱起来,看过瓶身上“销魂”二字的熟悉笔迹,登时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联,赫然发笑道:“这个奸猾的小子。” 唐武云不明就里,从帘缝中只看见老者将那瓶“销魂”弃于一旁,反倒是拿起手边那个陶瓦酒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得不亦乐乎。 “承名,明日我就回咸阳了,你既然执意要留在洛邑我也不勉强你,天下终有一统时。不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爹爹尽管吩咐!” “我要让顾晨归秦!” …… 顾晨饮了些酒,回去的步伐慢了些,他不会骑马,又坐不惯那马车,就在洛邑的街头慢慢闲走回去。临近东城,高门大户多了些,所以通往东城的这条街道少有行人,显得十分安静。 他一瞅天突然黑了下来,显然是要下雨,就图近抄了条小巷。巷子两旁都是那些大户的高墙,就更没人了。要是到了晚上这里必定黑漆漆,是条没人敢走的鬼路,哪怕是白天这里也静的可以。 整条巷子只有他一人走步的声音,到了后来又多了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地声。 顾晨走到一半,昂头看向天空,看着灰蒙蒙的天上落下的雨滴,享受着雨水拍打在脸上的感觉,冰冷却舒服。 他正沉浸在难得的意境中,耳边突然出现了嘈杂的跑步声,那是一群人跑在雨水石板路上的声音,一前一后两边都有。 顾晨皱起眉头看着眼前三个黑衣蒙面客,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那几人也一定是这副打扮。 “劫财?”顾晨伸手从怀中掏出钱袋丢在黑衣人跟前,只要能用钱解决问题的,他从不吝啬。不过这群人显然不是为钱财而来,那些散落出来的金锭子他们连一眼都没瞧,锃锃数响,一群人手中的刀已经亮了出来。 领头那位出声问了句:“顾晨?” 指名道姓,这是来寻仇的!顾晨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可能得罪的人,脱口而出道:“在下纪墨。” “是他了,上!”没等他再分说,几人已经举刀扑上。 “有没搞错,纪墨也杀!”这几人出刀极快,顾晨的武功招式都是介休那张绢布上习来的军阵功夫,此刻临阵对敌以一敌多用出来竟是恰到好处。他闪躲之间全凭肌肉的记忆,所以哪怕对方有六人,一时也没能占到便宜,反而因为是在窄巷中,六人辗转腾挪不开,攻击起来显得有些畏手畏脚。 六名黑衣刺客眼神中多了惊讶,本以为手到擒来之事,没想到对方一届文官竟然也有如此武功修为,看似狼狈躲闪,但自己这几人手中的刀根本就无法砍到他的身体。 一击不中,几人的机会就已经全失了,顾晨则越打越顺手,招式使出也逐渐流畅,抓住机会用力在其中一名刺客肚子上狠狠来了一拳。 “哇!”一口鲜血喷洒在半空,融合进飘落的雨水,中拳者倒飞出去,横横撞在墙上,脑袋一歪,竟然当场气绝。 没时间沉浸在第一次杀人的恐慌之中,剩下五人见有同伴死去,出招更狠绝,竟用上了遗命搏命的招式,只为能砍到顾晨。只是一个疏忽,他的肩臂上就已经留下了三道刀口,疼痛刺激着顾晨。 这是要搏命的时候了,见血的顾晨也发了狠劲,直接用手架挡住劈下来的长刀,反身一脚踹在身后一人的腰间,另一只手抓住一人的头用力朝墙上撞去,这一下便是麻婆豆腐开了花,烧烤摊上串了腰子。 一招制两敌,但他的左手也废了,挡下的这三刀用力极重,若不是他的肌肉异常,这手臂就该断成三截了。 “#¥%”疼痛让顾晨有些失去了理智,骂了句粗口,骨子里的一股狠劲终于爆发了,像疯似地朝三人扑去,这一瞬间身体里一股宏大的力量涌向四肢,只这一瞬间他仿佛有种错觉,自己浑身上下变成了一个铁人。原本那六个都打不过他,剩下三人自然也没戏。片刻之后,小巷又恢复了平静,顾晨盯着仅剩的一名黑衣刺客,一步步向他逼去,这人就是刚刚领头那位,武功也是六人之中最好的,所以留在了最后。不过他现在的情况也不好。原本拿剑的手耷拉在腰间,明显已经废了,此刻换了一只手持剑。 顾晨向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 “是谁派你们来的?”顾晨冷声说着,口中的热气随着话声一起飘散在雨水中。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和衣服混在一起,把一件好好的白衫染成了淡红色。 那名黑衣人看了顾晨一眼,又看了看倒在他身后的同伴,确认他们已经全都死去,突然暴喝一声:“尽忠!”手起刀落,在喉间留下了一道细长伤痕,竟是自尽了。 顾晨防备了黑衣人暗器,防备了旁边还有可能突然出现的帮手,唯独没想到他会自杀。他站在原定呆滞了许久,这场刺杀来得突然,没想到结束的也如此突然,这一刻耳边又只剩下了滴滴答答的落雨声,只是石板上混杂着的血水有些刺眼。 安静了片刻,确定再没有人出现后,顾晨走上前弯下腰想要揭开这些人的黑巾看看他们到底长什么模样。 就在这时,背后一道风声从脸庞划过,他已经第一时间扭身躲开,但明显还是慢了一步。一人一剑,人在身前,剑在颈上。他知道只要这人稍一用力,他的脖颈就会跟身下死去的那个人一样留下一道美丽而细长的死亡痕迹。 “介休!”空气中的宁静再被打破,顾晨不用看来人,那柄熟悉的断剑在瞳孔中放大之时,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他淡淡问道:“你同他们一起来杀我的?” “是也不是。”介休收剑挥起,没有砍下而是很随意地松手,那柄断剑就很自然地落在了他后背的剑鞘之中,听他再说道:“我是来杀你的,但与他们不是一伙。” 顾晨此刻脑海中充满了疑问,不面对眼前的这人最想问的却是:“那为什么现在又不杀我?因为我们认识吗?” “刺客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熟人。”介休依旧冷漠,“我要杀你,但我答应了姬佬在洛邑城中只能对你出一剑,刚刚你躲过了。 “为什么要杀我?”介休冷漠的表情告诉顾晨这个问题是得不到答案了,他不由又说道:“你可还说欠我一个人情,可不可以用这个……” “不可以!”没等顾晨说出来,介休就果断地回绝掉,飞身跃上旁边的高墙,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这些人都是死士,他们身后的人不会就此作罢的,你好自为之。如果你死在他们手中,我就帮你杀了幕后之人为你报仇。如果你死在我手中……” 介休的身影已经落在了高墙之后,许久才又飘来一句:“我就杀了自己。” 第三十九回 京都冬雨,风起 顾晨扶着高强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的身体迎来了气血上涌后的虚弱,不给他的精力也只能勉强支撑住他的身体站立在原地,要再迈动一步向前回家都不可能了。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巷口出现的硕大身影,嘴角扬起,露出了笑容。 “终于来了。” 安幼鱼骑在小花的背上,呆滞地看着巷子里浑身是血的顾晨,是猛虎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才将她带来的。站在巷口的小花有些焦躁,不停地低声咆哮,口中吐出白色的热气。说不清它是被地上的血液所刺激,还是被背上主人的情绪波动所影响。 “管饭的”安幼鱼发觉自己还是更喜欢叫顾晨这个称呼,干净就如同她唤自己的师傅一般。她从小在山中长大,心思单纯不知道愤怒是什么,但刚刚见到顾晨的一瞬间,她却想到了杀人,杀掉伤害顾晨的人。 单手按在虎背上,安幼鱼纵身跃起,只是一个起落就停在了顾晨身旁,将他搀扶住,急切道:“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我要帮你打他。” 瞧小丫头着急的模样,他心里还有一丝丝感动,想着逗趣一下,刚要抬手才想起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此刻是剧痛无比,话到嘴边变成了痛哼,喘了许久的气才开口说道:“好了,回去再说吧。” 洛邑这座几百年的周朝古京都,这场少见的冬雨,晕开石板上血红的同时,也打散了京都的几十年的宁静。 东城小巷的这场刺杀事件,毫无疑问承包了洛邑人们茶余饭后的所有谈资。周国持平已久,但先是几日前的王宫刺杀,再到这日刺杀太史事件,无不挑动着国都内那些上位者的神经。 在这个打战可以输,贵族必须活的年代,毫无疑问刺杀是触及所有权贵底线的事情。哪怕颜崇尚也在邸报中发文谴责了凶徒一番。 “谁干的!”王宫后殿中,姬赐面寒凝霜,话语中全无感情波动,十分平静,但越是这份平静,越让趴伏在地砖上的善恭颤抖。伺候这位主子多年,善恭知道这份平静背后将是一个个死人。 善恭硬着头皮回话道:“奴婢不知。” “你不知?很好,你竟然说你不知。”姬赐知道善恭说的一定是实话,但正是因为这是实话才令他更愤怒。他一向以为洛邑之内,周国上下全都应该在他的掌控之中,但如今却出现了他意料之外的刺杀,还是发生在他十分在意的当朝太史身上,如何不让他愤怒。 他上前一脚踹在了善恭的肩膀上,竟然直接就将这个趴伏着的老太监踹到了门柱上。 善恭硬生生挨了这一脚没发出半点声音,连忙又爬回了姬赐脚下跪着。不过此刻的神情却轻松了许多,挨了这一脚,就说明他的罪过也就揭过了。 果不其然,这一脚撒了气的姬赐言语愤怒地吼道:“起来吧,跪着擦地吗?把你知道的都说一说。” “是。”善恭缓缓起身,从袖口掏出一根小竹子。这跟竹子中间是空心的,他将其一掰两段,从里面取出一卷绢布,双手奉上,口中说道:“暗线传来的消息,这群人九月初九就已经进城,住的是鲁商馆。十月初从商馆离开分散各自去了几家店铺打杂,一直到了昨日突然出现在东城小巷刺杀顾太史,至于受谁人指使确实不知。这是竹绢原报,上面有这几人都姓名,但应该都是假名,还请王上过目。” 鲁商馆,鲁国人,偏偏顾晨几日前又为姬赐出了条起兵征鲁的计策,被鲁国刺客刺杀看起来似乎就是如此顺理成章。 善恭想了想说道:“这件事背后看起来十分简单,或许真的就如有刑司报上来的案报一样‘顾太史擅起兵祸,徒惹仇敌,遭逢鲁国刺客当街劫杀。’” 姬赐闻言突然怒道:“你是不是还想说,是安妃心生怒意,暗中指使门人死士刺杀当朝太史?” 善恭连忙跪伏下身子,磕头直说:“奴婢不敢!” “哼!你是不敢,但有人敢。李淳那老匹夫敢!”有刑司直属司寇统管,没有李淳属意他们哪敢如此上报。可惜他们不知道,这事或许别人能信,但唯独姬赐知道不可能,刺客或许是鲁国人,但绝不可能受鲁国人指使。 李司寇与大世子来往甚密,一切似乎已经呼之欲出……善恭此刻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此时此刻此事却不是他能再掺和说词的了,所以他干脆趴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姬赐发了一会火,塌坐在案上无奈叹道:“有刑司的答案不是孤想要的答案,却是周国需要的答案。很好,且让他们高兴一会吧。” “善恭,拟旨吧。‘鲁人刺王杀驾在先,劫杀当朝太史在后,于两国情面不顾,孤当挥军南下征伐之。’交给丞相以及六部他们议一议吧,再送一份给大将军。”姬赐举笔挥毫,写完之后随意地将其掷于地上,自己则甩动袖袍转身走回昏暗的屏风后,隐约能听见他自语说道:“权且记下,日后为他讨回公道……” 善恭趴伏在地上心头微寒,默默道了声:“诺!” 顾府中,被安幼鱼包成粽子似的顾晨斜躺在后院二楼的软榻之上。这里本是当日那“女鬼”假扮弹琴的地方,他见这里风景独好,能瞧见院墙外地树林子便让冯三帮忙弄了张软榻,在此歇息养伤。 “小鱼呀,你确定这样可以治好我身上的伤?”那日回来他就被安幼鱼给扒了个精光,这丫头一点也不害羞地在他身上抹上绿油油地草药膏。 安幼鱼听见他问话,板过身子说道:“放心,肯定可以。以前小花被熊瞎子抓伤,可比你严重多了,我都是这样把它治好的,你看它现在活蹦乱跳的多好。” 似乎感觉主人在叫它的名字,小花兴奋地平地跃起,竟从院子直接就跳上了二楼,将安幼鱼扑倒在地上和她玩耍起来。 还真是活蹦乱跳!顾晨的脸皮在缠布底下抽搐,基本接受了自己竟然被一个野生兽医治疗的事实,不过他还是无法接受被捆成了 一个人形粽子,天可见怜,他明明就只有胳膊受了点刀伤,“你这样是不是夸张了点,我不是只有胳膊被砍伤吗?虽然伤口大了些,也深了点,但也没必要把我全身都上药捆起来吧。” “好了,小花,别舔你舌头太硬了……”安幼鱼还在跟小花打闹,听见他问话,看也没看他就说道:“这个呀,那是因为你平日从没有如此用劲,突然间博命厮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外表看不出来其实已经伤了全身的筋骨,如果及时用草药疗养,你的筋骨就废了。这可是我还在练外功的时,师傅告诉我的。” “这样么!”不管丫头说得是真是假,至少现在身上是暖洋洋的十分舒服,不由对她说了声:“谢谢!” 看着一旁玩耍的安幼鱼能让顾晨温馨,但温馨背后他的心思就一直停留在昨日的那场刺杀上。如果没有最后介休的出现,他也一定以为这些刺客是鲁国派来的,因为他实在想不通还有谁会想杀自己。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但绝不是一个被欺负了也不还手的人,一向是有仇当场报。杀他的人虽然已经都死在他手下了,但背后指使之人也一定要揪出来。 “倒地会是谁呢?颜崇尚?唐武云?林行道?……”认识的人通通理了一遍也没头绪,不过顾晨不急,虽然这次没有线索,但按介休所言,这背后之人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还会有下一次刺杀,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顾大人!顾大人!”人未到声先至,纪墨的哭腔大老远就响起来了,“呜,顾大人,下官来迟一步……哇,下官先走一步!”最近有些发福的纪大人刚刚从楼梯口探出个脑袋,就跟小花的虎头打了个对脸,吓得他连滚带爬又退到了楼下。等顾晨让幼鱼支开小花,他才小心翼翼地再次爬上楼来,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了顾晨的软榻边上大献殷勤,哭愁道:“大人您可吓死下官了,自从得知您遭遇刺客,我是一宿未眠,恨不得当能在大人身前,为您挡刀。” 纪大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倒把顾晨逗乐了,笑道:“好了,你这话我且收下,以后有机会一定让你挡几刀。说吧,到我这什么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您。主要来给大人送昨日拍卖所得的银钱,这是大人的二成份子一共两万三千金的钱票。”纪墨掏出一卷厚厚的钱票放在软榻上,忽然压低了些声音小声说道:“我听到消息,王上已经下旨请六部商议出兵征鲁一事了,说是要为大人您讨回公道。” “这老头!”官面上的话顾晨自然不信,知道这是姬赐顺手拿他这次的刺杀一起做文章,嘲笑道:“这案子查的倒挺快的呀。” 听出他话里有别的意思,纪墨皱眉道:“下官也有难处,有些事实在不大方便说。” 顾晨叹口气说道:“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昨日那么高兴的日子,替大伙赚了些银钱,好端端走在路上,竟然遭了暗杀。你说我来洛邑不过几日,就认识你们这几位,结果你这说话还吞吞吐吐。还真是熟人不如仇人结得深刻呀。” 第四十回 京都冬雨,天晴 纪墨神情尴尬,忠孝仁义礼智信,顾晨可是把古人的这些优良品质拿捏得死死的。话里话外把纪墨往中华美德上勾去,再拿话一激,他内心里那一点义和信就像锅里的那少许油,不多但足够把他的小心煎个两三成熟了,如此一番煎熬后,不得不说道:“其实这事与大人说说也无防,只是一定入您耳也止于您耳才是,否则下官这身家性命恐危矣!”他略斟酌下说道:“其实这李淳与大世子祥王亲近,其女李裳更是准世子妃,只等这次世子从省亲赵国回来就要完婚。” 他话止于此,其中透露的信息也足够顾晨猜想。 君子可欺之以方,顾晨很满意纪大人还有些君子之气,又反问道:“你的意思有刑司如此快速定案下结论是为了尽早将这盆脏水泼在二世子身上?” “可不是我的意思,只是有此猜测,有此猜测而已。”纪墨慌忙摆手,又苦笑说道:“其实两位世子这几年已经针锋相对过许多回了。王上年事已高,二位殿下就是最有望继承王位之人选。此前王上在朝会上推崇大人您提举的征鲁之策时,二世子就亲自上书赞成,大义灭亲之举赢得了不少名声。”话说一半,他突然压低声音才继续道:“大世子与百官交好,这二殿下就与大将军搭线,如今再让他取了名声必定压过大世子一筹。可是现在突然出了昨日这一档刺杀事件,朝中马上就有声音传出,很多人猜测,二世子才是想要杀害大人您的幕后黑手。都说他表面上大义灭亲,实际上对提策的大人您恨之入骨个,所以才遣人杀害大人您。下官就猜想这或许就与大世子有关,那这刺客……” 宫斗剧还真是勾心斗角呀,顾晨心中暗想,要不是介休在其中,自己或许还真就信了。此刻听着纪墨的种种猜测,他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个鬼鬼祟祟偷东西的姬倡,冷不丁问道:“大世子想泼脏水也未必是他派的刺客,还不好妄下结论。那三世子呢?他也是王上的儿子吧,为何没说他上位之事?” “定王?!哈哈……顾大人您莫逗下官了。那个胆小怕事的小家伙怎么可能坐上王位,他只要有那么一丝心思,都不用两位殿下出手,宗族的那些老人就可以用唾沫把他给淹了。”就连一向谨小慎微的纪墨对姬倡都没用敬语,可想而知这位三世子殿下的名声混的多差劲。 顾晨也搭腔笑起来,顺口打听道:“为什么不可能呢?他也是王上的亲子,也就拥有继承王位的可能。” 纪墨笑道:“顾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位定王世子的生母只是一个洛邑城郊的乡野女子,那年王上出巡,遇大雨夜宿其家中,因为长得漂亮,就有幸得王上临幸最后诞下一子,这才被纳入宫中做了妃子。这女子出身卑微,在朝中又无援手,其子又怎可能有机会继承大统?就是宗族那些老人也不能允许一个贫民的血脉登上王位的。所以三世子整日跟在二殿下身后混沌度日,估计也是想寻一方庇佑,保全日后性命。” 顾晨闻言,莞尔一笑,也觉得自己这是多想了,他也没觉得一个小偷能当上大王。不过此事不论是大世子所为,还是二世子故布疑阵,他都不大高兴。纪墨来之前,他最多不过愤怒,但现在有所猜测之后,他是愤怒中带上了憋屈,是被人当做旗子的憋屈。好一个二龙夺嫡,却把自己当道具耍,他心中恶狠狠想道:“定要让你们知道这道具刀剑也是能捅死人的!” ………… 纪墨走后没多久,顾晨好容易安静些,眯着眼睛享受着初冬的暖阳,赵蛮就领着一位宦官打扮的人上楼来。他不禁在心中咒骂,这些人明知自己受了伤,却一个接着一个地拜访,这是看自己不死,想在精神上再补一刀吧。 宫里的宦官除了善恭其余他一个都不认识,等他自报身份,才知道原来是善恭的手下,奉命将有刑司的定案以及姬赐问候的旨意送来,顺便将王上的意思告知。 “怎么称呼?”顾晨对善恭不善,但对这些身有残缺的宦官十分同情友善。吩咐赵蛮给他搬了张椅子,自己则笑眯地看着对方。对方身上有一股子脂粉香气,浓郁呛鼻。让他想起了后世中见过一则的文章就有描述太监因为被去了势,时常控制不住会有滴漏,身上就总会有尿骚味,所以他们时常要用很浓厚的香粉味去掩盖臭味。 “大人唤奴婢兰桂就好。”那宦官唇红齿白,皮肤也十分白皙,说起话来不自觉带着女子的娇媚,令顾晨好生不自在。只见他将两份绢布文书双手奉上,等顾晨取走,可是半天也不见动静。原来宫里宦官伺候主子都不能抬头直视对方,这兰桂打一上楼来就低着头走路,一直到谢过赐坐,也是一点屁股沾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目视地板,来了半天竟没看见顾大人包成粽子的模样,不知他行动不便。直到等了许久没见这位大人有动静,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等看清软塌上顾晨一动也不能动的样子后,吓得从椅子上赶紧又滑跪到了地上,连忙告罪道:“奴婢蠢笨,大人恕罪!” 顾晨没想为难他,其实这绢布上的内容刚刚纪墨已经都告诉他了,逐淡淡说道:“好了,把东西放案上,你先回吧。” 可是兰桂似乎还有事,站起身来又躬身候在顾晨一旁说道:“善大人还让奴婢给大人带些话来。” 此刻说着话时比刚才还有更加恭敬几分,这份恭敬不是装得,他可还记得善恭交代他之时所说的话,看来这位顾大人在王上的心中可真的是非同一般,咱家也只能认了。你替我给他带个好,就说我与他先前多有误会,同为王上心腹应当相互交好走动才是。 看着恭恭敬敬鞠身在侧的小太监,顾晨面色如常。善恭突然示好,虽然出乎意料之外,不过也在情理之间。这周朝上下为官的,有为一展抱负,有为一己私利。他们有得忠于自己,有的忠于这个国家,却独独不忠于姬赐这个王上。就连纪墨与周罡两人,也是一个为利一个为权,只有善恭这位姬赐的贴身近侍才是真正忠于他的人。其实顾晨也猜到七七八八了,善恭一开始对他的敌视,就是出于姬赐对顾晨过于亲近。但是几番确认下来,他发现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顾太史不知为何在姬赐心中地位斐然,已经超出了他可以嫉妒的地步,既如此何不主动示好。 知道就连善恭都要主动示好眼前这位俊美的不像话的大人,兰桂认定他日后必定是一方权贵,于是更加恭敬地说道:“善公公还交代说,请大人您不用费心,此事陛下既然已经定论了就不宜更改。但他会在暗中替大人查访,定会为大人出口恶气,以作之前误会的歉礼。” 顾晨想要摆手,忘记了胳膊抬不起来,只好直接说道:“知道了,你且告诉陛下,请他一定要兵征鲁国为我讨个公道。” 兰桂大胆地看着顾晨,一想到眼前这人会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就心头发热。后宫之中可以飞黄腾达的机会不多,许多人苦做一辈子也只落了个草席裹尸魂归乱葬岗的下场。做太监的不是为权就是为钱,可怜姬赐的后宫,权不多,那钱就更少了,清汤寡水就连平日里的饭食都只能堪堪果腹,哪还有油水可以捞。想到这他不由壮起胆子说道:“大人,听说您刚上任不久,奴婢刚刚也看见这府上人口似乎不多,想来大人手下也没几个堪用的人手。如果您有什么事情需要奴婢办的,请尽管吩咐。” 顾晨马上知道他是什么想法,心有意动。这几日下来,他也发现自己确实缺少人手帮忙做事。冯赵两家终究只是匠人出身,做事不够圆滑,做护卫就更谈不上了。原先他是手中缺钱,现如今卖酒的钱已经到手,总不能够还事事亲力亲为,淡淡问道:“你来帮我做事,那宫里的事情呢?” 兰桂以为顾晨有意,急忙兴奋道:“不碍事的,奴婢与善公公交代一声,想来他一定会答应的。” 只不过顾晨还有别的想法,说道:“还是免了。你是老善手底下的能人,君子不夺人所爱嘛。”对方毕竟是善恭身边的人,不管善恭的善意是真是假,他也没心思给自己身边插根别人的钉子,他所想的一些事,还是太多惊世骇俗了些,找些自己人才是正经。 不要兰桂,但招人的事情还是迫在眉睫,想到这他精神一振,既然要给幕后那些人来点颜色瞧瞧,就要整点事情出来,好报这一身粽子之仇,问道:“你知道这洛邑哪里能招护卫之类的吗?” 第四十一回 老兵油子庞孝行 栏棚子是洛邑城南紧挨着集市的一个地方,原本是那些遭连珠的犯官家属流放时的出城地。这时家里还有亲戚的就会趁此机会出钱把出嫁的女儿或者外孙子孙女再买回去,以免去蛮荒之地受流放之苦,到后来有钱的大户也经常上这来挑选一些模样周正的下人丫鬟什么的。原本这地方也没个正经名字,只是这些犯人都被一道道栅栏子圈围起来,上面临时搭了个棚子,就像一个个的牲口棚子,久而久之就被人唤做栏棚子了。这几年洛邑平和,犯事的人渐少,反倒是一些旁的人来此自荐自卖。这些大多都是家里活不下去的,或者是军中退伍回来的再有就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护卫。栏棚子也就真成了一个人口买卖的地方。 今天栏棚子这来了一个身形瘦弱的汉子,这汉子腰里别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剑,身上披着一件破旧袍子,里面就着了一件单衣。刚进栏棚子就被棚口的一处粥铺给吸引住了,站在一锅热腾腾的稀粥前面流眼泪。 汉子叫庞孝行,虽然名字叫孝行,但他自诩是名将庞涓的后人,立志习武从军,从小就离家出走,一门心思只想当将军,所以长这么大一日孝敬父母的德行全无。他当过兵打过战,可是直到如今三十好几了也没当成大将军,只好又灰溜溜地回到家中。等见到家中老迈的父母,庞孝行就暗悔自己年少不懂事,心想既然无法做大将军为过尽忠,那就留家中为父母尽孝。可是他这一身老兵油子的本事用来讨生活却不尽人意,在家好几天了也没找着一个像样的工作。思来想去,索性来栏棚子卖了自己去那些大户人家里做护卫也好。 在粥铺前站了许久,他最后深吸了一口粥香,将裤腰带勒紧些,心想再忍忍,等卖了银钱再来喝口大碗的。这才拖着有些虚浮的脚步,找了块空地蹲下,将铁剑放在一旁,学着旁人一样拿了一根竹简插在身前,表示自荐作卖。 “什么价?”庞孝行正眯着眼睛昏昏欲睡,从眼缝里看见一双绣云锦鞋落在自己跟前,顺着鞋子往上,也是一身的绸服。是个有钱人!他眼睛一亮连忙撑起身子,却发现眼前这人脸上还带着一个古怪的面具,满脸狐疑地问道:“公子问价?” 带面具的正是顾晨,来的路上顺手买了一个面具带上,发现虽然怪异了些,但也比自己那张美的不正常的脸受到的关注少。伸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竹简问道:“你这不是自荐自卖吗?”来时他已经把这里的规矩都了解清楚了,兰桂虽然很遗憾没能立马抱住顾晨这条大腿,但来日方长,也要为日后打好关系,所以依然很殷勤地将栏棚子里里外外的规矩都跟顾晨说了遍。 “卖的!卖的!一月只要三十金。”庞孝行只是被顾晨那张怪脸面具给弄迷糊了,心想这位公子哥亲自来栏棚子买人,又不肯露出真面目,别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吧!赶紧又补了一句:“只做护卫,不做其他的。” 顾晨也不着急决定,见这里前后也僻静就原地与他唠起话来:“你在这待了很久了吧?” 虽然不懂这位公子哥什么意思,庞孝行还是老实地回道:“有些日子了。” “开口就三十金,难怪待了这么些日子。”问他之前顾晨已经在栏棚子走了一圈了,也问了不少价。就护卫而言,十金已经是顶格了,要知道他太史的月酬也不过五百多两,算下来也不过五十金而已。这家伙开口竟敢要三十金,倒是让他起了一丝兴趣,又问道:“哪里人?” 庞孝行还以为他嫌价钱贵,正准备坐下继续等。这几日他已经遇上不少问价后离开的,遇上脾气不好的还要骂上他一句:“贪夫徇财,饿死拉倒!”第一次遇到还愿意继续与他搭话,像是有意愿的人,登时高兴地回话道:“我是本地人,家就住在洛邑边上,有府衙落籍的,不是游人,公子请放心。”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为什么来作卖自己?” “家中还有老父老母,少时不孝离家从军,本想搏个好出身,可惜到头也只是个军中小卒。如今边关无战事,军中不养闲人,就回家中,准备赡养老父老母。”庞孝行一五一十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有隐瞒,说道后来心中有感触,眼泪花子又流出来了,这个军汉把前半辈子没流的眼泪留在了后半辈子了。反正这也不是军伍里,也没人再笑话他是娘们了。 顾晨听他说到要赡养老人时就决定要他了,见这汉子说着说着竟然还感触流泪,笑问道:“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庞孝行!” “孝行,这可是美德,好好留着,可不要辜负这名字。”顾晨弯腰将地上的竹简拾起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笑道:“以后你就叫我老板。” “老板是何意?”庞孝行也习过一些文字,可从未听过老板二字。 顾晨笑道:“老板就是花钱请你做事的人。” “哦。”庞孝行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叫道:“公子这是应了?这可是每月三十金!” 顾晨走在前头扭头故意瞪眼道:“要叫我什么来着?” “公……不,不是!老板,老板。”惊喜来的太突然,庞孝行是一下子还没适应,眼看前面的公子要走远了,连忙拾起地上的铁剑小跑着跟上前去。 “老板,您去哪呀!” “带你吃饭去,你不饿吗?”刚刚聊天的时候顾晨就听到他腹中的咕噜声响个不停。 “老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不能。” …… 燕归楼雅间内,庞孝行惊讶地看着对面这位俊美的不像话的公子,就连桌上那些美味也没心思吃了。心里想着原来一个男人也能生得如此美,无怪乎要带上面具出门。 “看够了?”被人用痴迷的眼光看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天天被人用这种眼光看心里就容易起疙瘩了,眼看顾晨面色不悦,庞孝行赶紧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吃起饭来。 “我刚刚说得可都明白了?”顾晨有意想培养一位心腹亲信,所以在签死契前就把厉害关系都跟他说了一遍,若是害怕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明白,公……不是,应该叫老板。”一时还有些不习惯,将一块肉咽下肚,庞孝行连忙笑着答应,说话间还不忘摸了摸怀兜,感受到里面沉甸甸两块金锭子,他的笑容就更灿烂了。“我既然去栏棚子作卖当护卫,就已经有了为老板您挡刀子的觉悟了。老板您就看好吧,这军阵上都闯得过,还怕那些个小小杀手不成。” “我刚来洛邑不久,没什么信得过的人,如今做了朝中的太史官,你来我门下也不算亏待。”顾晨想了想又说道:“我刚刚同你说的有人刺杀是一事,以后可能还需要你办些其它事情,所以如果还有什么信得过的军中兄弟也可以请他们同来,酬劳的话比你低一些可行?” “没问题,我还有些回家的过命兄弟可以找来帮忙。”庞孝行拍着胸脯保证,此刻心中已经是大喜过望,没想到跟着这位主子竟然还是朝中太史,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官了,自己这是跟了一位了不得地大人物了,“他们都是活过好几次军阵的老兵了,现在都过得不大如意,我要去找他们一准来。” “很好。”顾晨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男人,不免又被他放在桌上的那把连剑鞘都没有的生锈铁剑产生好奇,问道:“你这剑都锈成这样了怎么还带着。” “哦,这可是我护身符,跟我闯了好几回军阵的了,还为我挡过箭,丢不得。而且你别看它破,杀起人来才好用。只消划上那么点伤口,那人就得死。”庞孝行说得神乎其乎地,顾晨却知道是为什么。给这种锈迹斑斑的铁剑划出道口子来,铁铁的破伤风,在这年代基本就是没救了,这也是军里的土法子。不过这种锈剑经不得磕碰,他竟然还能带着这把剑活过好几场战,想来身手应该是不错的。其实顾晨不知道的是,庞孝行武艺不差,但在军中一直混迹不起来,也因为他不善于奉承上官,得罪了头子。所以每次战斗都把他安排在了冲锋营,不过这家伙不止身手好,命更是硬,回回冲锋,愣是回回都活下来了,反倒是那些个躲在后边的上官经常被流失给射死了。 一顿饭吃完,庞孝行先告了个假,张罗着把饭菜打包上一点,说是要先回去与二老交代一番,再去寻那些兄弟去府上报道。 临走前顾晨又掏出了两个金锭子放在桌上,让庞孝行疑惑道:“老板,这月钱您刚刚已经给过了。” 顾晨将金锭子往他那头推了推说道:“刚刚你那钱是准备带回去给二老的是吧。既然做我的护卫就把自己捯饬得体面一些,这些就拿去置办一些行头,而且既然要去找以前那些兄弟,也不能空着手去吧。”说完也不管他收不收,转身摆手离开,“完事去城东顾府。” 庞孝行没再犹豫,将金锭子抓在手中,只不过手中的劲道难掩饰心里的激动,看着顾晨离去的背影,心里暗自想着:“庞孝行啊庞孝行,你这是走了什么运气,能遇上这么个主子,这下终于可以让二老享清福了。既然主子不小气,那咱也不能太丢份。” 第四十二回 寻桥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汉楼楚馆内箫曲动听,只是幽怨起,多有女子叹声出。香菱倚栏赏景,看楼下人进人出皆是逍遥客,絮絮念起那位俊美公子留下的词,又是一声叹,“小叶子,你说这谢桥在什么地方呢?” “奴婢哪知道呢,别在想什么谢桥了。小姐,你这都叹了一整晚了,柳妈那都催三遍了。”侍女小叶着急又提醒了句:“她说箫爷来了。” “了了了,夜来何寻桥?”箫爷二字总算让懒散的美人换了一副神态,离了软塌寻着不远处一个老妈子焦急的目光款款而行。 汉楼偏屋内,一个中年男子等候已久,他就是令柳妈惶恐的男子,只是把香菱带到门外就颤巍巍地告罪退下。 香菱这是第二次见这位箫爷箫正钦,汉最大情报及暗杀组织锦绣堂的头头。据说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不怕他,一是死人,一个则是不怕死的人。恰好香菱就属于第二种,当然这也是箫正钦看中她的原因。 香菱缓缓将门掩上,看这个别人惧之如魔的男人,如同看待一般的嫖客,微微欠身再上前替他将面前的酒盏斟满,轻声细语地说道:“什么事能让您亲自前来?” 萧正钦玩味地打量她,轻笑道:“有谁能想到如今名动洛邑的花魁香菱现在还依旧是处子之身!那日为何没有照计划接近姬襄?” 他说话始终都带着笑容,语气温和,但熟知的人都知道他杀人的时候更温和。香菱也知,但听他提起那一夜,她想的更多的是那位才貌一身的俊美公子。 “明日起不论谁问起,我都会说今夜你我共度良宵。” “谢香菱姑娘体谅。”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专门为咕儿写了首词让她打败了我,所以你也要为我写首词,就当是补偿。”…… 她歉声一笑,说道:“那夜出来了些意外,所以为了不太突兀,临了我改变了主意。” “那位顾太史?”箫正钦的目光像是能洞察一切般,想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的心思,突然改口说道:“宁小玉,你不要当香菱太久了,真的变成了这青楼女子了。”眼前这个女人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一个就连他也看不穿的女间。想来七国之中也只有他才敢使用这种掌握之外的人,就像一把双刃剑,杀的了敌人,但也伤的了自己。不过一向自负的箫正钦对朝着自己的那一面剑刃总是不屑一顾。 香菱也是他口中的宁小玉笑笑说道:“这不正是爷您教我的么?想要假扮谁就先要成为谁。现在的我叫香菱,还请爷不要认错人。”见他面前的酒盏空了,又拿起酒壶替他斟满,才继续说道:“而且我临时改了下计划,换个身份也已经完成了任务。” 箫正钦脸上带着不满冷声说道:“呵呵,你的计划就是暴露我们在鲁国安插多年的暗哨,用来刺杀那顾太史?” “爷,您知道我出来这么多年学了许多在锦绣堂学不到的东西吗?”香菱自顾说着:“其中有一个就是‘要想求着与人做买卖,就要付出点诚意。’那六个人就是我给那位二殿下的诚意,所以现在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您不觉得这种关系,比起之前的计划好多了吗?那位二殿下可不是傻子,会相信青楼孤女这种戏码。”最后反问道:“而且您要是不满意,又何必亲自来洛邑一趟?” “是那位二世子更满意吧。用我们的人刺杀太史,成了!了却心头之恨。不成!死的不过几个叛国小人,还能抹黑自己再嫁祸给大世子,真是一石多鸟的计策。姬襄现在应该很喜欢你吧,得如此谋士助阵。”箫正钦一语戳破其中利害之处,颇为惋惜地说道:“其实那位太史那天要是死在了那巷子里,才是最完美的。可惜谁也想不到一位文官还能有如此武艺。” 箫正钦惋惜之时,香菱却含笑不语,这个中的缘由她又怎可能让别人知道呢,那一夜的试探她可不光只知道对方是一个文采斐然的俊美公子哥。 萧正钦来此自然还有其它要事,与香菱一番试探后,他才说道:“秦国有意伐鲁,此事陛下与秦王早有默契,不便插手。但鲁国的线不能断,甚至更为重要。我需要亲自去一趟,所以今后周国一事就交于你全权负责。姬丹不日就要回洛邑,如何行事,你自行决断。”秦汉皆为当世霸主,二虎必有一争之时。汉王自然无时无刻不想方设法地,安插情报人手进秦都,但始终困难重重。此次秦伐鲁却让汉王和箫正钦都看到了一个机会。秦灭鲁是大势所趋,届时他们就可以利用鲁人,甚至鲁国的那些降秦权贵们,把他们变成一颗颗钉子,插入秦都这个秦国大心脏。 “你竟然会相信我?”今夜总算是有一件令香菱意外的事情,一向小心敬慎的锦绣堂头子,竟然会相信一个女间,甚至放权给她。 不过萧正钦最后说的话,却让她身体一颤:“我不相信你,但我相信宁家最后的血脉。陛下已经答应等此间事了,就会为宁公爷平冤昭雪,以复他一生清名。” …… 春风十里渡,这是个有着十分拗口名字的渡口。本是说这个渡口的繁华热闹,如同春风十里,但随着周朝的日益衰败,渡口往来的商船大量减少,导致靠着渡口过活的人家搬的搬走的走,也是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变成一个人烟稀少之地,徒留一个孤零零的驿站,在这片芦苇荡边上。还真就是春风一吹过十里,十里不见有人栖。 这日上午,随着一叶扁舟停在渡口上,从上面踱步下来高矮两人。高者虽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大步走在前面,矮者面容普通平常,只是脸上泛着杀气,手中又提着一柄长剑,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应该是高者的护卫。 两人穿过芦苇荡来到破旧的驿站前,敲响了陈旧的木门。 “来了来了,哪位呀,这里可是驿站,不住闲……”开门的驿官还没等念叨完满嘴的抱怨,就看到一人背对着他,其中一个看着他的矮个手中递出一块腰牌来,没等他看清,就已经吓得急忙哆嗦了下嘴,把那些要命的话又生吞活咽了下去,转眼谄媚地笑道:“两位大人,快里面请。” “回屋继续睡觉去,今天没有出来过。”没给对方有机会奉承,矮个又掏出一块银锭子丢给驿官,不容置疑地说道:“也没见过我们两!” “是是是,小的睡觉去,小的睡觉常做梦,一梦就是一整天,这会一定是没醒呢。”银锭子在手,门清的驿官把脑袋一低,真像是在说梦话一般自言自语地低着头,转身就回屋子里去没了动静。 矮个这才躬身对高个说道:“殿下,安排妥当了。” 高个这才转身迈进驿站的院子,吩咐道:“我们在这候上一日,傍晚进城。” “恕小的多嘴,殿下为何要丢下娘娘,一个人走水路提前回都?” 看了身旁的心腹一眼,高个公子冷冷说道:“不日就要有大事发生,我那二弟显然是闲不住了,我要是不在岂不是让他一人唱独角戏。” 矮个护卫担忧道:“可是殿下一个人独自回京,实在太过,属下当心有宵小窥觊,而且那介休近来就在洛邑。” “不用当心,我已经让李司寇派人来接应,回到城中就暂且先住李府。” 与此同时,洛邑城中大街早市上,也有两人正在埋头吃饼。 “老板,这么做不妥当吧。”庞孝行看着路旁经过的华贵马车,为难地说道:“您都说了这可是李司寇的车,您让我跟踪调查李司寇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可是杀头的罪。更别说是直管刑狱的李司寇了,说不定连审都不审直接就把我给杀了。” 顾晨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我也是当朝太史,怎么也是大官。” 他脸上一喜:“老板会保我?” “不,我会跟行刑的刽子手说一声,让他把刀磨锋利一些,保管你不觉得痛。”顾晨逗趣完,揽过他的肩膀小声吩咐道:“这几日跟着他,去了哪里见过谁都记下来回来跟我说。你不是总说自己是先锋营里活出来的老兵吗,这点侦查暗探的事难不倒你吧。” 庞孝行有些意外地看了眼亲切地搂着自己肩膀的公子,心里有一丝触动,犹豫片刻,坚定道:“好吧,既然领着老板您的钱,那就要为您办事,您就瞧好吧。这可是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手艺。” “我太扎眼,不跟着,不然一定瞧瞧你这门手艺。”顾晨笑了起来:“不过说好了,事没成不要紧,命最重要,别真把自己搭进去,回头我还得给你养老父老母的。” 求人不如求自己,虽然善恭那个老太监说会帮忙调查,但顾晨认为报仇的事要亲自来才出气。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线很清楚,一边是大世子,一边是二世子。大世子还未回都,那他手下的头号马仔李淳就是第一个值得怀疑的对象。让庞孝行跟着他,如果有问题,总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至于二世子那边,他决定亲自出马,去会一会这位表里不一的谦谦君子,且下桥来寻一寻那湖中涟漪,找那条拨乱一滩清池的水中泥鳅。思绪间远处庞孝行的身影已经十分自然地融入到了街上的路人之中,就连顾晨想要细看,也察觉不出。不由暗叹,这家伙还真是天生做探子的材料,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这边事情商定,顾晨就脚不停步地回了顾府,喊上安幼鱼一起出门,很直接地就说道:“小鱼,跟我出去办事,护我周全。” 安幼鱼把黏在身上的小花推到一旁,飞快地窜到顾晨身旁,麻利站好俏皮地说道:“好的,管饭的!要打谁包在我身上。”说着话还捏出自己的小拳头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 “知道你武功高强,不叫你打人,你跟着我去见一个人。”小心使得万年船,虽然他相信介休说的话,只会在洛邑对他出一次手,但保不齐还介三、介四的存在。现在他身边所认识的人里也就安幼鱼武功最高,所以去见那位二世子的时候有她在多少安心一些。 …… 第四十三回 隔墙有耳 说是顾晨去见二殿下,不如说姬襄亲自设宴,要为伤愈后的他压惊。 姬襄已经开府建衙,那日是回宫等候看望母亲,所以才能与他巧遇在湖亭之上。而这次的私宴,就将地点放在了他在城中的世子府。这是在宫城边上的一处大宅,引了内河水环绕四周,再种上一些柳树,清风徐徐下,黄色的柳叶随风摇摆,是眼前一景,水中又一景,使得被包围其中的世子府也就多了几分淡雅之意。 顾晨与安幼鱼一路说说笑笑沿着内河畔来到世子府前,安王世子姬襄早已经站在门外恭候多时。 “二殿下真是折煞下官了。”上来就是一句客套话,顾晨可是在纪墨身上把官场的那套虚礼学得十足。姬襄很自然地挽过他的胳膊拉住,关心道:“顾先生太多礼了,在这里您是先生,唤我公子即可。不知先生身上的这伤?”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伤好多了,多谢关心。”顾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我与殿下不过见过两面,你就这么紧张我的伤势,可真令人感动。”他的语气有些奇怪,让人听起来像是在说得反话一般。 那姬襄失笑道:“先生这般语气,像是相信了那些个胡言,觉得这刺客就是我主使的?” “哪里,我要是相信了,今天哪里还敢来赴宴,可不成了自己钻进鸿门宴里去了?”是不是都跟你脱不开关系,顾晨也笑了起来,他相信这事就算不是对方做的,自己也是因为他而遭殃的小鱼。 姬襄笑容一僵,虽不知鸿门宴是什么典故,但想必不是什么好词,干笑一声,岔开话题指着安幼鱼问道:“这位姑娘是?” “哦,我妹子安幼鱼,带她过来蹭个饭。”自然不能说是怕你下黑手带来的回,顾晨面色不变,也岔开话题说道:“我们这大门口说半天话,虽然这里景致不错,不过殿下难道就在此处宴请不成?” “瞧我,实在失礼。先生快里边请,安姑娘也里边请。”两人互伸手谦让一番,便结伴进了府中。 这位世子似乎很喜欢湖心亭,在世子府的院子里也弄了个小湖,湖上有凉亭一座,这次的宴席就摆在凉亭之上。未到近处,顾晨就隔着凉亭上的纱幔看见一个女子身影,只觉得有些眼熟。 就在他们踏上栈道之时,忽听得凉亭之中一声古琴弦音动,伴着曲子起来的还有女子委婉的唱腔。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顾晨嘴角上扬,曲是熟悉的曲,这唱曲的人也是熟悉的人。他与姬襄并肩走近亭子,珠帘掀开,入目之人,果不其然是那位花魁香菱,正抚琴而唱。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打扰唱曲的美女,而是各自拣了座坐下,安幼鱼则乖巧地站在顾晨身后。 一曲终了,香菱才起身朝两人都施了个礼,笑道:“二殿下,顾先生,奴家献丑了。” “姑娘谦虚了,你若是献丑了,那这洛邑城里,可没能唱曲的人了。”姬襄喝彩的同时还不忘回头与顾晨打趣道:“如何,顾先生可还记得这位佳人?” 顾晨还未说话,反倒是香菱幽怨地说道:“顾先生是朝中大人,国事繁多,哪能时刻记得一个青楼女子。”她的眼睛水汪汪地看过来,泛着波纹,带着柔情,叫顾晨好生尴尬。刚想好的客套话,也给噎在了嘴里。香菱看他神情有趣,来到他身前,自斟自饮了一杯酒说道:“那一夜的良宵,奴家终身难忘,这杯酒谢顾先生怜惜。” “咳咳!”感觉后腰被安幼鱼点了一指,顾晨含在嘴里的话把自己给呛到了,这下姬襄也乐了,还以为这位顾先生是羞涩了,大笑道:“好了,香菱姑娘,别逗先生了。”又对顾晨说道:“我今日是特意请香菱姑娘前来与先生作陪的,也有请罪之意。” 顾晨疑惑道:“殿下何罪要请?” 姬襄笑着摇摇头,先给自己满上一盏,举起来一饮而尽,说道:“先生遇刺一事,朝中议论纷纷,多有传言说我欲害先生。如今父王也已经有所定论,即便与我无关,也是鲁人行刺,我也当代他们向先生赔罪。” 顾晨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位二世子神态真诚,随即拱了拱手,算受下这一礼,也不再多说什么。花花轿子人人抬,甭管对方真情流露也好,做戏骗人也罢,面上的虚礼客套,他还是愿意陪他作一番。 紧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等笑声一毕,这面上,鲁人刺杀顾晨一事就算揭过了。顾晨苦笑地说道:“如此殿下摆这一顿饭,可是赚了许多便宜了。” 姬襄一愣,大笑道:“所以我还特意请了香菱姑娘一起,就怕先生委屈了。” 只怕有她才委屈了,顾晨都可以感觉到后背上安幼鱼射来的古怪眼光,心想这丫头一定又要把他胡乱想成各种坏人不由苦笑。 一阵客套完毕,宴席开始,桌上的菜虽然不如顾晨自己做的好吃,但毕竟也是王府大厨,颇有周朝特色,顾晨吃的也是开心,还不忘夹菜堵住安幼鱼那张嘟起来的嘴。之后的话题倒还轻松许多。姬襄又展现出他那文痴的属性,缠着顾晨聊诗词歌赋,还不时让香菱现学现唱,几人还是相谈甚欢。 只等顾晨领着安幼鱼告退,姬襄脸上的笑容才敛入深沉中,轻叹了口气:“有时真觉得他要是死了,还真可惜。可偏偏没死,也觉得好可惜。” “既如此,随天意不也挺好。”香菱站在他身后为他拿捏着肩膀,小声说道:“也不用为之心烦。” “怎么说也是跟你共度一夜良宵之人,你不心疼么?”姬襄抓住她的小手用力将他拉到身前,香菱则顺势直接坐入他的怀中,四目对视之下,姬襄淡淡说道:“你们大汉人都是这般无情的么?” 似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香菱咯咯笑出声,笑声如银铃飘荡在小湖之上。 …… 庞孝行跟着眼前的马车出城,他的脚力不弱,但是又要紧跟马车的速度,又要不被对方察觉着实不易。等马车拐到一条岔道之上,周围行人全无,他知道不能这么跟下去了,盘算着这条道路的方向,好在只有渡口一处。他便绕过马车,从林间穿行,走在了它前边。 马车之上坐着李淳本人,除了马夫他竟也是一个护卫不曾带出,就连这辆马车也是中途从有刑司借用调换的,寻常人决计猜不到这上面坐着堂堂的李司寇,除了已经跟着他两条街的庞孝行外。 他面目深沉,思考着此次的变故,高调定论刺杀事件是一着险招,但也是阳谋。大势之下,二世子这锅脏水不沾也得任由别人往自己身上泼。在他看来王上的想法不重要,大世子掌握百官,只要民心不背,登上王位之事顺理成章,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不远了!”李淳眼睛一亮,行驶的马车也停了下来,外面马夫禀报道:“老爷,到十里渡了。” “你在这里候着。”李淳下车前还四处观察了一番,事关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不谨慎。上前叩响驿站大门,等见到开门的矮个男人,他才稍稍定下心神,小声问道:“殿下可在?” 矮个不说话,确认过来人只有李淳一个后才侧身放他进去,自己则守在院中。 “殿下!”李淳进屋见过里头的那位公子,刚要拱手施礼就被对方拦住,“此处无外人,你我既是一家人,舅无须多礼。” 公子话语声温润,亲手将李淳扶到桌前坐下,又拱手施礼情真意切地说道:“丹此去他处,洛都内多亏有舅照拂,感激不尽。” 李淳受他如此重礼,只觉得对方果然是值得自己托付身家性命之人,激动之余面色潮红,言语微颤道:“殿下严重了,这都是老夫应当做的。” 两人在屋内密谈,驿站外的一处芦苇荡内,一个身影伴随着微风吹拂芦苇的晃动,停顿前行反复前行靠近驿站。这人影便是早早候在此处的庞孝行。刚到驿站之时他就察觉到院子里有高手把守,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等见那李淳竟然亲自下车进入驿站内久久不出,就猜测那屋里一定有位重要人物,登时觉得心痒痒。 他受顾晨所托跟踪调查李淳,没想到第一日就遇上李淳独自出城。路上竟然还偷偷跟换了马车,定是有见不得光的大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投靠顾晨后的第一件事他想办得漂漂亮亮的。所以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芦苇荡穿行的法子是军伍里的老法子,身随风动,脚随芦苇的摇摆前行,哪怕是地品上阶高手的耳力也听不出半点不对。 庞孝行很顺利地摸上驿站的后墙,刚刚李淳进院子关门的瞬间他已经在芦苇缝隙中瞥见他进了那间屋子。顺着墙根摸到大约的位置,他轻轻地掏出一节空竹筒贴在墙上。只见竹筒在他慢慢旋转之下一点一点地往墙里面钻去。这种土质的外墙大都一尺来厚,而他那竹筒刚刚好近一尺,全部钻进去后,从里面将土屑掏空,只留下薄薄一层。此时将耳朵附在竹筒上就能听见屋内两人的交谈。 第四十四回 要打战了 庞孝行趴在墙上听清屋里两人的身份大为吃惊,没想到李淳出城悄悄见面的人竟然是大世子姬丹。这两人哪怕是在偏屋内独处,相谈依然十分谨慎,说话更像是闲唠家常,又似乎夹杂他意,话里有话。庞孝行也听不明白,只得暗自记下,寻思回去需要一字不漏地复述给顾晨,心想公子一定比自己这个粗人要懂得多。 屋里两人不长不短,呆了一个多时辰,眼瞅着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入江河之中,这才双双从屋里出来。有高手在侧,庞孝行不敢再跟,而是屏息重新没入了那片芦苇荡中。 李淳护着姬丹出院子上了马车,回头看了眼简陋的驿站突然对跟上来的矮个剑客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近来天干物燥,各处都有失火走水之事发生,明日有刑司就收到一宗案报,十里渡驿站失火,烧死驿丞一名,实在可惜。” 剑客抬头看向正没身进入马车的姬丹,见他没有其他表示,心中了然,转身又回到驿站之中。 空气中依然只有秋风萧瑟,剑客就像是回家顺手取了一样东西,安静地进去,又安静地出来,还很仔细地将驿站大门掩上。等他跃上马车,随车远去,驿站中才缓缓袅绕升起一股黑烟,顷刻间就变成火光冲天。这座残破的驿站在秋风之中,最后盛开绽放在了芦苇荡旁。 …… 顾晨从姬襄的世子府出来,才长长舒了口气,饭菜虽好,但席间的应酬着实令他头疼。更不论安幼鱼现在还拿异样地目光看着他。 “管饭的,你是不是就跟冯婶说的那样,有钱了就跑去坏地方了。” 实在受不了被一双纯洁的大眼睛如此注视,仿佛他真就犯了罪大恶极的罪过一般。他眼神左右闪躲之际,看见路旁垂柳拂地,就伸手折下一段黄柳枝,甩在安幼鱼的小脑袋瓜上,好气又好笑地引开她的注意力说道:“瞎想什么呢,我让你跟着冯婶是学一些为人处事之道,怎么尽记住了这些东西。”这个小丫头从小就一直跟着师傅隐居深山,虽然纯真,但处事之道确实一窍不通,好在她遇上的是顾晨,若是别的一些心计的坏人,这丫头估计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才不会呢,我知道谁是坏人,谁是好人。师傅以前就教过我,要用心去看世人,因为眼睛会欺骗你,心不会。”安幼鱼一板一眼地细数着师傅的教诲,听在顾晨耳中也是啧啧称奇,她口中的师傅不但是个高人,还是个奇人。他心里满是遮掩不住地好奇,只是可惜每次要问她师傅的事情,这丫头总是三缄其口,说是师傅交代,不可以告诉别人。走在路上,拿手里的柳枝编了个小圈给套在她的头上,再捏捏她可爱的丸子头,顾晨笑道:“好了,你最聪明了,快些走吧。” 安幼鱼转着头上的柳枝圈,跟在他身后,冷不丁问了句:“对了,管饭的,你知道妻子是什么吗?” “妻子就是妻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安幼鱼一本正经地说道:“冯婶说我以后要做你的妻子,所以要看着你,不能总去那些坏地方。” 当真是脑瓜子被人敲了一蒙棍,顾晨一连干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再看她一副认真的神情,知道自己要是不回答,这丫头肯定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于是随口敷衍道:“妻子就是要跟想生活在一起的人生活,只不过要帮那个人洗衣服做饭,你看看这是很辛苦的,所以还是不要了吧。”本以为可以唬住她,没想到这丫头还真就认真地嘀咕说道:“我想跟管饭的一起生活,不过你做的饭最好吃了,我一定比不了。洗衣服我可以。”她的手指头掰到这突然兴奋道:“管饭的,我可不可以只做帮你洗衣服的妻子,好不好?” 突然有一种拐骗小孩子的罪恶感油然而生,看着仰着头表情认真的安幼鱼,还有那张稚嫩的小脸,顾晨没来由地念了两声:“罪过。”才又说道:“小鱼,你现在年纪还小,这些事都是长大以后的事情,得等你长大了再说。” “头疼。”顾晨哭笑不得,但旋即把它抛在脑后,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回到了城东。路过当日遇刺的巷口,他突然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朝巷子里看去。巷子里面的石板路已经被人清理干净,能看见的就只有灰质的冰冷,完全看看不出当日的一地鲜血。 不知是因为错觉,还是这里真死过人,顾晨看这条巷子,即便是午后的阳光将它打照得十分亮堂,但仍然有一股阴寒之气从里头钻进他的周身毛孔中。 打了个摆子,他脑海里就浮现起那几个死去刺客的身影,仿佛他们的尸体依然摆在那里,一双双灰寂的眼睛,苍白无力地睁着,里面映着都是他的身影。古人都说,人死的时候都会把杀他之人的样貌牢牢记在心里,好到了阴曹地府去找阎罗王告状。 “现在下面的我应该是十恶不赦了吧。”自嘲地笑了笑,顾晨知道自己这状态是怎么了,虽然他一直对自己说是为保命迫不得已。但杀人就是杀人,这还是他第一次杀人。当日生死攸关间,没有心思去顾忌,事后一连几日他都试图回避遗忘这件事,每日出门都绕开这条小巷。 他以为终于可以走出来了,可是当站在巷子口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只不过把它塞在阴暗地角落,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 “这不是那日的巷子么。管饭的,你怎么了?”安幼鱼看见驻足在巷子口的顾晨,身体在微微颤抖,心知不对,连忙上前搀扶住他问道:“你脸色好难看,还满头大汗,是不是还有哪里受伤没好?” “顾晨啊顾晨,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顾晨强忍下要逃跑的想法,告诉自己绝不能逃避,从安幼鱼手中将胳膊抽出,他抬脚迈进巷子口,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没事,今天我们走这里回家。” 一条小巷不过几十步,顾晨走走停停快一炷香的时间才从里面穿出。安幼鱼猜测道:“管饭的,你是不是心里难受?” 等出了巷口,顾晨终于忍不住趴在墙角干呕起来,“没事了,走出来了。” 小幼鱼不明白他另有所指,以为只是说的巷子,嘀咕道:“才那么点路,你都走了这么久。” “小孩子,很多事你不懂。” “什么不懂嘛!”安幼鱼见他真没事了,嫌弃地说道:“不是因为杀人吗?管饭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我以前一模一样。不过吐一下,就好了。师傅说过,吐过一次下次再杀人就不会吐了。” 顾晨艰难地咽下喉咙间泛酸的口水,挑挑眉头,注意力全被她那话给吸引住了。知道安幼鱼不会说假话,但实在还是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已经杀过人了。不过再一想到竟然让这么小的小女孩去杀人,那位师傅高人的形象在他心中大大打了个折扣。 入府之前,城东原本少有人走动的街道上,一队队装备不一的兵卒频繁地穿行而过,让他心底泛起疑惑,逐问开门的赵四道:“今天这街上是怎么了?看着也不像是巡城的兵卒,打扮得五花八门的,这些人哪里的兵?” 赵四将街门合上后回话道:“公子,刚刚贴的榜,这是要打战了。”原来那些打扮不一样的兵卒都是王公大臣的家兵。姬赐不仅将驻守在周秦边境的军队调遣回来,还下了王令,征朝中大臣们的家兵同行,以壮声势。一时间要打战的消息,让整个洛邑就如同一锅沸油里倒进了清水,瞬间炸了锅。顾晨还在小巷子里艰难前行的时候,城里城外都已经鸡飞狗跳了。 要打战这事,顾晨知道,也不意外。只是疑惑,在他与周王的计策之中,明明就只是为了去鲁国边境做做样子,这番大张旗鼓地让大臣们的家兵也一同出征,不知又是闹哪般。 “咱们这位王上,莫不是想要假戏真做?”离用晚膳的时间还早,顾晨心病刚有所恢复,就学着平日里安幼鱼的样子,爬上院墙头,一脚撑着,一脚悬着,手里拿着个果子,看街上兵来兵往的热闹,借着这份热闹解心中的冷闷,心里想着一些事渐渐入了神。 斜对面的梅阁前停下了一队兵卒和马车,等不久就见街门打开,一群人围着一位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 “还是熟人!”顾晨眼角瞥过,认出人群中的唐武云,见他正搀着老者上车,心里不由想到:“能让平日里冷冰冰的家伙这么小心伺候,这老人该不会是他爹吧。” 唐武云将老者扶上马车,感觉有人窥视,猛然抬头朝顾府的院墙处望去。 “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我看错了。”见那处院墙空荡荡,唐武云压下心中疑惑,又想起道:“婉容呢?” “她呀,不舍得走,正闹脾气呢。”老者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女子手里抱着一件外套依依不舍地从梅阁里出来,也不再看她亲近的大哥,气呼呼地直接就钻进了马车。 唐武云讪讪一笑,自己这个乖巧的妹妹也只有在他和父亲面前才会使这般脾气,逗她道:“你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了,临别之时,真就这么忍心不跟大哥说句话?” 马车中女子摩挲着手里的那件袍子,娇嗔道:“你跟爹爹一样坏,我不想理你。” 知道是气自己一连几日都将她关在梅阁之事,唐武云理亏之下,只好讨饶许诺等上元节时一定回家看看,这才在临别最后一刻将女子逗笑。 “爹爹,一路走好!”游子送父归,心中默念临别的祝福,这对父子见面时说的都是冰冷的官场,反倒把亲情暖语都埋在了心底。唐武云站在街头直到远去的马车从眼里里消失,才又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权谋者,思绪起刚刚老者所说的话,“我观洛邑不日必有大事要发生,你万不可掉以轻心。” 第四十五回 繁事烦忧 顾晨蹲在墙根下拍打着受惊的小心肝,一只手支着下巴,再一寻思自己躲什么呢?趴自家墙头看大街又不犯法。 “管饭的你在做什么呢?”安幼鱼骑着小花不声不响地落在院子的大石头上,再次把他吓了一跳,“啊,偷看……我在思考人生。” “古里古怪的,冯婶喊吃饭了。”落下一句话,她就把小花留在院子自己回前厅去了,这是上会小花把大厅整的乱七八糟后,顾晨专门立下的规矩,没事不能让它去大厅。 “看什么看,再看今晚骨头减半。”留下一人一虎小眼瞪大眼,试图在小花身上找回点场子的顾晨拍拍身上的尘土,从地上站了起来,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围墙,目光留在墙上,心思早已经穿透过石墙飞到了刚刚那个老者和唐武云身上。只不过越想越没有头绪,无趣地摇摇脑袋准备去吃饭。 只是他才刚一转身,小花突然就从她趴着得那块大石头上站了起来,前肢下压,沉声咆哮着,露出了百兽之王的凶势。随着这一声咆哮,顾晨就听身后院墙啪得一声,有重物摔落的声音传来。 一个浑身黑泥,还沾了不少芦苇的人落在了院子里,想来本该应是很帅气的翻墙,被小花那声咆哮给惊吓的一脚落空,直接跌落在了地上。 “乞丐?贼偷?”院子突然出现一个人,还一身脏兮兮的,再瞧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无疑会被人给当成贼偷。 得亏顾晨心思稳重,没有立马让小花上前咬人,而是盯着缩在地上的那团身影戒备着。只见那人先是揉了揉摔疼得屁股,才开始东张西望,许是在疑惑,这院子里怎么突然会有大虫的叫声。 一抬头就瞧见了同样在盯着他的顾晨,惊喜叫道:“老板,是我!” …… …… 顾晨看着眼前狼吞虎咽的庞孝行忍不住一通说教:“你正门不走,怎么学贼翻墙。还好我在,不然非得被小花咬死。”他是真得心有余悸,庞孝行还没来府上认过人,还真有可能被小花当贼给咬了。 庞孝行咽下最后一张大饼,塞得满满当当的大嘴傻傻地笑了下,“我这不是怕被人看见么。”他虽然只是个武人,但心思缜密也非一般人能比,该装死的时候绝不瞎蹦哒,否则也活不过那战场上的刀枪箭雨。他心里寻思顾晨让他跟踪调查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行事小心妥当些好。 哪怕是让他洗过了,顾晨还能瞧见他沾在头发上泥巴,不由好奇地问道:“你这一身泥哪弄得,不是让你跟踪李淳吗?他去玩泥巴了?” “差点把事给忘了,老板我得赶紧说,您记下,我怕一会就忘了。”庞孝行顿了顿,整理脑中的记忆,慢慢回想说道:“李淳去十里渡驿站见了大世子姬丹。问他好,说家中桃花已开,年前腌制的李子也好了,他回来的正是时候。姬丹谢过李淳,又说从赵国带了些特产回来,要送给李淳见见……”他说到后面渐渐慢了下来,禁闭上双眼,努力回忆在脑中已经有些混乱的对话,脸色因为记忆的消耗变得惨白,等好不容易将最后一句说完,才虚脱地瘫在椅子上,惭愧道:“老板,我不懂他们说的话啥意思,就一局不漏地给背下来了。您看看,我总觉得不对劲。” 公元前二、三世纪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顾晨佩服之余再叹自己可真是捡了个宝了,想想一月三十金真是值当。让庞孝行调查李淳也是随心之举,万没想到头一天就撞上条大鱼。这边听完庞孝行描述,顾晨想法与他相同,一个司寇一个大世子偷偷摸摸跑到一个偏僻驿站聊家常叙里短的,是亲情?还是无处安放的基情! 而且这个时候大世子不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吗?前些日子从纪墨那得来的消息,说这姬丹起码还得十天半月才能回到洛邑。 “你确定那人是大世子?” 庞孝行想了想说道:“我没见过大世子的容貌,不过听李淳对他的称呼,应该错不了。对了,他们离去的时候杀了驿丞,还一把火烧掉了驿站。” “杀人灭口,这是要干大事呀。”顾晨打了个激灵,微微一笑,百官首领和一个世子偷偷摸摸搅和在一起还能做什么大事。最大的大事莫过于谋朝篡位了。可他又实在想不出这位大世子这么做的理由,对方是王长子,品端行正,又有百官支持,将来登上王位是顺理成章之事,又为何要如此冒险。细想刚刚庞孝行带回来的对话,一时也没太多头绪,也只能把那些对话先拿笔纸记下,慢慢猜想,也希望只是自己多疑猜测了。 庞孝行又说道:“老板,那位殿下身边跟着一位高手,我不能太过靠近,只怕后面的跟踪不容易。” “无妨,我让你跟踪李淳,只是想查明刺杀一事与他是否有关,如今既然有了答案了,这事就到此为止。这滩浑水既然不是为我们准备的,还是不要自己踩进去的好。”听两人的对话,那刺客一事确实不是大世子所为,那李淳不过顺势而谋,借刺杀之事做文章罢了。顾晨心中暗惊,难道真是二世子所为?可他又觉得介休没必要骗他。 饭后,让冯婶给庞孝行安排了间房休息,他自己一个人徘徊在庭树下。这几日一连发生的事太多,让他精神紧绷,今天好容易解了心病,此刻难得放空,看着随风飘落下的枯黄树叶,飘落在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他感觉自己就像这些落叶一样,随风飘呀飘,一直也没个家。结果这一飘就飘到了两千多年前…… 翌日顾晨起了个大早,他是被一堆落到头上的枯叶惊醒的,才发现昨夜竟是靠在树下睡了一整晚。身上不知是谁细心地给披了一床被子。 就在顾晨还睡眼朦胧之时,听见头顶上传来安幼鱼银铃般笑声,抬头一看只见她正俏皮地倒挂在树枝,手里捧着一把树叶正准备再往下撒,看来之前落在身上到这一层叶子也是她的杰作。 “管饭的,你醒啦。屋里来了个人,等你很久了。” “谁这么大清早的来呀。”望了眼天空,发现这天也才刚蒙蒙亮,顾晨把被吵醒的不满全都转嫁到这位不速之客身上去了。 前厅里,顾晨有些惊讶地看着善恭,说道:“你说王上召见我?这大清早的就进宫?”老太监善恭会出现在他家里已经是稀奇事了,姬赐天没亮就召见可就更稀奇了,据他所知这老头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醒的,反正那些国事丞相和百官都能处理的妥妥当当。 善恭笑笑说道:“是的,不过不是进宫,请顾大人随我来。” 出门左拐一二十步,顾晨发现他就是领着自己绕一圈到了离顾府不远处的一个宅院。 “这不是前些日子还在装修的那栋府邸吗。”他心里疑问,跟着善恭进了街门,穿过庭院,来到一处花厅,在哪里姬赐这老道一脚踩着椅子,一手撑在膝盖上嚼饼喝粥吃得不亦热乎,那模样十足一个山大王。看见顾晨进来了,还招呼道:“望北来啦,快来一起吃一点。” 瞧了眼桌上那半张咬过的肉饼,还有半碗不到的稀粥,这老头还好意思招待,顾晨嫌弃地客气道:“不用了,王上,这半张饼半碗粥还是您自己吃好喝好。” 坐了一会,发现姬赐这半碗粥还稀里哗啦喝了许久,他肚子还饿着,就有些不耐烦了,问道:“不知王上唤我来什么事?” 姬赐这才将碗放下,抹了把嘴角胡须当时擦过了,扭过身子喊道:“出来吧。” 只见一个人影扭捏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全程耷拉着脑袋,真得一副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盯着脚趾尖。 “三殿下?”在姬赐面前顾晨还是给这位映像不佳的世子留几分面子,唤了声三殿下。 姬倡眼角偷偷瞥了眼顾晨整张脸都在述说着自己闷闷不乐的事情。 顾晨不明白这老头葫芦里卖什么药,小声问道:“王上你这是?” 姬赐笑道:“孤记得先前有同你提过,要请你做老三的师傅。” “可我不是拒绝了?”这事顾晨记得,不过更记得自己当时已经一口回绝了,没想到姬赐心里还记挂着。 “你先别忙着再回绝,听我把话说完。”姬赐停顿了一下,细细斟酌一番后继续说道:“鲁国公与孤是族亲,你也知道此次伐鲁实在被逼无奈,孤准备亲自带军前往,以视对老国公的敬重。” 见他言语激动,话语间顾晨虚礼客套了一句:“王上大义。” “何来大义,孤现在怕已经是不义之辈了。不过无妨,一国之君最不需要的就是义。”姬赐说着话,神态气势逐渐从一个老头变成了一位君王,语气渐冷,“我不在期间准备让老三监国!” 不止是顾晨大惊,杵立在一旁的三世子姬倡也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第四十六回 教育是件苦差事 “你是想问为何是老三?”姬赐挥挥手让善恭与姬倡都一同出去,面对顾晨又恢复成那个邻家老头,像是一位长辈的细语:“望北,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明明我们不过是偶然间遇上,我却对你如此与众不同吧。” 顾晨点点头,他对此也充满了疑问,人心肉长,谁对他真心实意的好是可以感觉出来的,虽然与姬赐见面的时间不算多,虽然这老头一开始就套路自己,但他对自己的好,却是能清楚感受到的。姬赐是一个帝王,他更不该有这种普通人家的亲情或感情才是。 姬赐说话时始终盯着顾晨的双眼,此时的他目光睿智,炯炯有神,全然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他慢慢地说道:“你跟她很像,特别是你的那双眼睛,充满高傲,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你眼睛里的高傲告诉我,你不屑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在你眼里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很愚昧。” 顾晨很震惊姬赐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知道自己的这些高傲是哪来的,那是两千多年的沉淀给他的底气。不过他更好奇姬赐口中的那个她是谁。 就听他继续说道:“她的高傲让我不断努力,可哪怕是终于做了王,我在她的眼中依然是不屑的。”姬赐的回忆应该是美好的,顾晨看着他在述说时,每每提到她,嘴角总是不自觉地上扬,“你看我,人老了话就多了。老大不在,老二因为身份的原因不便在伐鲁之时坐镇后方监国,这也是众大臣和姬氏族老们的意思。” 姬赐含笑看着他:“你也见过老三了,知道他那性子,让他监国实在是难为他了,所以我才想找你帮忙,这些人里我只信任你。” “为什么?”这种没来由的信任,让顾晨心里发毛,若不是自己从两千年后一脚跨过来的,他都以为自己是这老头的私生子了。 “因为只要你应下了,你的高傲就不容许你背弃。”姬赐眼中透出一道光芒,穿透了顾晨的内心,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如何,只当帮我这个老头子?” 顾晨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回绝他,低头想了许久说道:“那好吧。不过我可先声明,我可也没干过这事,回头教坏了可别怨我。” “呵呵,他还能坏到哪去。” 这评价还真不留情,难道真是知子莫若父。他比较费解的是:“姬赐明明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的德性,为何不早些给他找个好老师。可要是不喜欢这个小儿子,偏偏现在又想着给他找老师了。只是等到现在不觉得太晚了些么?” 姬倡可以说是顾晨见过的最不像世子的世子了,哪怕许多古装神剧里的荒唐世子都比他强。这小子浑身上下无时无刻不透着一股升斗小民的气息,或许真的是跟他那位乡野村妇出生的母亲有关,小气抠门爱贪小便宜。或许有些小聪明,但都没把它们用在正道上。这是顾晨对这位三世子的全部印象。 在花厅中又闲聊了一会,老头才将姬倡再叫进来。之后一切便顺理成章,这小子虽不情愿,但又不敢忤逆父王的意愿,只得规规矩矩地行了拜师礼,等顾晨收下善恭端进来的束六礼,两人的师生关系就算是定下了。 此时天已经亮堂了,日头虽然还隐藏在云端上,但还是有余光透过薄云打在了地上,街外传来小贩们的叫卖声。姬赐这才想起来要回宫去了。刚了了一桩心事的他,连走路都带着笑。只是他才刚迈出门外,跪在地上的姬倡就蹦起来不悦地冲顾晨吼道:“顾晨不知道你耍了什么花招,竟然把父王迷得团团转。不过别以为有父王撑腰你就真的可以当我老师了。” “可不就真当上了吗?”顾晨笑眯眯地指了指桌上的六礼说道:“正好可以拿回去顿一锅肉粥,谢了,我的乖学生。” 拎着那根瘦肉条,临走到门口,他突然又回头说道:“本来还想顺着老头的意思,我们装装样子就得了。” “真的?!”姬倡面露喜色,可还没等他多高兴一会,顾晨就狡黠笑道:“可是我看你这般模样实在太差劲了些,以后出去要是告诉别人是我学生,那不就是丢我的脸?也有负王上所托。所以为师还是决定要尽一个当师傅的职责,好好教你做人的道理。记得一会吃完早饭来顾府,为师今天就给你上第一课——尊师重道!” “啊!!顾晨,你这个恶贼,我要杀了你。”姬倡被他刺激得恶脾气上头,抓起桌上的碗碟就朝他砸去。一连避开几个碗碟,只听顾晨反讽道:“娘们才丢碗筷杀人呢,你要想杀我,等你能当王了再说吧!” “等我当上王,我就杀了你!” 这点嘴炮的杀伤力连街角大妈都不如,自然吓不到顾晨,只见他眉头一挑说道:“弑师无德之人是当不了王的。”转过身来,已经是嘴角扬起,心想这还试不出你小子的心思,不想当帝王的世子可不是好学生。 …… 午后的顾府大门口,一堆酒坛垒成了一人高小塔。姬倡艰难地将酒坛扛到肩膀上,再搬进顾府后院,如此这样他已经进进出出搬了十几躺了。 无良老师顾晨则斜靠门柱上,等他经过身旁时悠哉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来也不是没救。” 姬倡抬头瞪着他,怒气难歇道:“我要杀了你。” “好好好,不过得先把这些酒都搬完再说。”中午用完餐之后,顾晨没有意外地在门口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姬倡。心知一定是老头同他说了些什么,才让这小子能够如此忍气吞声。所以有着姬赐这把人形尚方宝剑在背后撑腰,顾晨很没负担地指使起这位三世子干活。 一旁陈家酒肆送酒的伙计看得十分不好意思,想要上来帮忙,却被顾晨拦住了,笑道:“不用你帮忙,你先回去,放心回头我会让人把车给你送回去丢不了。” “那多不好意思!大人您付钱了,这要让老板知道可得骂小的不懂事了。”顾晨和姬赐的酒水合作买卖仍然在继续,哪怕是将档次降低了些,依然是供不应求。他现在可算是老陈酒肆的老客户了,每月都会从那订几十坛酒,也会将新酒交于老陈寄售一些。所以会做生意的陈老头专门安排了一位亲信伙计负责帮忙搬运。 顾晨假装小声地说道:“其实这小子是我学生,只不过平日里好吃懒做,所以我特意罚他劳作一番。哎,教育可真是件苦差事。” 伙计闻言深信不疑,猛点头说道:“看着挺精神的一小伙,没想到如此不堪。确实该罚,大人您受累了,可真是用心良苦。” 顾晨说话时看似压低了声音,其实一字一句都恰好地飘进了姬倡的耳朵里。本已经累得只剩喘气的他,顿时大骂道:“顾晨,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要去禀报父王。”他在宫里虽然生活不是很好,可也没受过这等累,更没想到这个始作俑者竟然还在背后诋毁他,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当下就撂挑子准备不干了。 顾晨轻轻一笑说道:“你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吗。如果你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监国重任?也好,早早回去休息,我也好早日跟王上交差了事。” “哼!”姬倡别过脑袋不说话,不知是听进去,还是没力气再争吵,在地上坐了一会,又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去扛酒。 “可别勉强呀。”顾晨站在门口还不忘贱贱地喊道。说他是公报私仇也不冤枉,但只说他不尽责也不对。正如同姬赐所看透的那般,两千多年的高傲让他还不会如此下作。就跟出任太史一职一样,虽然是被老头套路,答应的勉强,但应下的事也一定会把它做好,这才有了三斗颜崇尚的美谈,否则以他怕麻烦的性子,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在顾晨看来姬倡纯粹就是个熊孩子,所以决定先好好地打磨他一番,等磨去一些戾气,抛光一些棱角再说。 …… 三十坛子酒,姬倡一个人歇歇停停整整搬了一个下午,等日挂西头,他才趴在了顾府后院那块大石头上一动不动,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这会见到顾晨站在身旁,也已经没力气再骂了,大口喘着粗气,任由他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嬉笑。 “其实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下你,换个地方休息比较好。” “恶贼,你如此戏弄我,难道连块石头也不舍得?我告诉你,我是世子,想在哪休息,就在哪休息,天王老子也管不着。”这块大石也不知被何物打磨得十分光滑,他劳累半天了,身体热腾,趴在上面能感受到透心的冰凉,舒服至极。现在别说是顾晨,就算是姬赐来,也不能让他从石头上挪开身子。 “天王老子是管不着,不过你占了小花的床了,她看起来有些生气。”顾晨冲他的上方撸了撸嘴,示意他抬头看看。 “小花又是谁?”姬倡还待纳闷,忽然感觉到有一滩液体滴落在自己脸上,等他伸长些脖子,把头稍微仰上些,一张血盆大口猛然映入眼帘! 第四十七回 夜论 夜论 “大……大虫!”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让姬倡的神经崩到了极致,身体的疲惫加上精神的紧绷,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断了!这小子竟然很没用地吓晕了过去。 小花小心翼翼地拿前爪拨弄了下这个占自己大床的家伙,发现他瘫软无力地就从光滑的石头上滑溜到了地上。小花用十分无辜地眼神看了眼顾晨,发出声声低鸣,像是在述说不关它的事。 “好啦,跟你没关系。快去吃饭吧,今晚给你加骨头。”也只有它犯错的时候,顾晨才有机会揉捏一下柔软的虎头皮,再看地上的这具“活尸”,顾晨微微一笑,对他稍有改观,发现这小子也不是一无是处,有这不服输的精气,以后总不至于混的太差。他已经有些揣摩到姬老头的心思了,看来他是有心想扶这位小儿子上位。 每日到饭点会出现在顾府的人只有那脸皮比院墙厚的纪墨纪大人。踏踏踏的小步快走的声音像极了走地鸡。顾晨光听脚步声就知道这位蹭饭的又来了。 “不是约你午后见,怎么又拖到了饭点?”他与纪墨今日是有约,想询问一些有关大世子姬丹的事情。 “顾大人您是不知道,最近咱们的酒水生意是越来越好,我都忙得抽不开身了。还有这国战一开,宫里的事更加繁琐了。下官还得统计钱粮用度,各位大人封地几许,要出兵几人都要有所依据。”纪墨一桶苦水倒出来,倒是让顾晨不好意思再怪罪他迟到之事。 他是小跑过来的,等喘好气说完话,才发现顾晨身后昏倒在石头旁的姬倡,惊讶道:“这位祖宗怎么晕在这里?” “甭管他,我问你点事。”顾晨搭过纪墨的肩膀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掰正过来,“咱们边吃边聊。” “哦。”纪墨被他架着身子往屋里走,一路上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往草丛里瞟,还是有些不安地提醒道:“顾大人,您知道谋害世子是大罪吧。” …… 小厅里,顾晨让安幼鱼单独摆了一桌饭菜,关上门与纪墨独处。庞孝行还特意在门口处守着,防备有人偷听。这架势让纪墨有些惴惴不安,手里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就连平日最爱吃的菜也没心情去夹了,就一直盯着顾晨大快朵颐,边吃还边说道:“吃呀,吃饱了再说。” 纪墨把筷子放在一旁,苦笑道:“别,大人您还是先说吧,不然我吃不下。” 顾晨见状也将手里的碗筷放下,笑道:“瞧你紧张的,没什么大事,找你打听个人。只不过这事不方便让别人听去,引来不必要的遐想。” 一听只是打听人,纪墨的心才稍定些,左右瞧了瞧又问道:“大人要打听哪位?” “咯,外面那家伙的大哥,姬丹。”顾晨开门见山地说道:“最近总听人提起他,心里实在有些好奇,就找你来问问。” 见他提起大世子,纪墨在心里转了一圈,猜测顾晨的目的,只想到或许是前几日的刺杀事件有了眉目,真是大世子所为?斟酌一番,他才开口说道:“大世子一向颇具贤名,在百官和百姓中的威望极高。只是不知道大人想要知道什么?” “看来还是个好世子,不用那么刻意,闲聊即可。我看王上年岁也高了,为何至今还未立太子?”这也是顾晨在猜测姬丹有可能夺位之后十分好奇的一件事情。姬赐的年纪或许在现代不算什么,可在这个时代就是知天命之年了,好听些就是无欲无求,难听点就是听天由命。保不齐哪天一觉睡下去就起不来了。 说道传位大事,纪墨瞬间压低了声音,探过头小声说道:“大人你有所不知,立储之事王上一人做不了主的,这其中还有许多姬氏宗亲反对。大世子的母亲庆妃是赵国人,而且世子从小就与外公亲近,偏偏也得百官拥戴。姬氏宗亲们只怕由他登上王位,那日后的周国就不再是姬家说的算了。” “感觉现在他们的话也没多少有用。”顾晨冷笑嘲讽,周国现在是一国四派,那些宗亲们除了能在这些家事上能动动嘴皮子外,其它也不见得在哪里能说上话。 话说开了,纪墨语气中也没那么许多崇敬之意,侃侃而谈道:“他们呀就是怕连这点话语权都没了。” “那他们想立谁?” “二世子呗。”纪墨笑道:“他外公也是姬家族亲,至少也姓姬。这群老家伙甚至还想着将来周鲁两国再合而为一,届时又能再复周朝荣光。”他饮了一口酒润润喉,又说道:“不过还别说,如果不是这次一连串的刺杀事件,导致两国反目成仇,这事还真有可能成。偷偷与你说,我曾在王上的书房内见到过传位的诏书,上面写的就是二世子。”秦国意欲借道伐鲁这事纪墨还不知道,只当周王真的是因为刺杀之事恼羞成怒才要出兵征鲁,而传位一事也就此作罢。 不过顾晨已经闻到了浓浓的阴谋味,只是不知道这场阴谋大戏里,谁是主角谁又是配角?想到这他又恼怒起来,自己还差一点就变成那两集扑街的路人甲了。 纪墨继续说道:“现在这朝堂是风向几变,百官大都投了大世子,林将军那又与二世子暧昧不清。唯独剩下唐丞相一派,以及咱哥俩还没个方向。顾大人王上与您最亲近,不如您给下官指条明路?” “明路?”顾晨狡黠一笑说道:“明路不就是在那院子里!” “院子,院子里不是只有那位小……”纪墨愣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这个明路太过出乎意料,他一时有些消化不了,“顾大人您莫不是跟下官逗乐的吧,那位小祖宗?论品性,论出身,论谋略,论武力,论势力,不管论什么这王位也没他的份呀。” 顾晨意味深长地伸出一个手指头笑道:“纪大人,你眼观独到,可偏偏少论了一点。那就是咱们那位王上的喜欢。” “你说王上喜欢他?王上怎么可……”说到一半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王上是喜欢三殿下的母亲,可传位乃国之大事,王上应该不会感情用事的吧。”只是话到后面他自己也有些不自信了,这位周王有时候任性起来确实不能用常理来推敲。 顾晨微微一笑,将昨日拜师的事情细说了一遍,纪墨才感叹道:“难怪那位小祖宗会在你院子里。如此说大人您是想要站在三殿下这一边了?” 顾晨笑而不语,至少现在的周国,除了姬赐,他还没哪个看得上眼的,与姬倡在一起只为帮忙而不是站位,虽然这二者外人开来并无什么不同。纪墨只当他默认了,也点点头说道:“既如此,下官就同大人您走一道。” “你就不怕我把你个卖了?”顾晨玩笑道:“我可不保证你稳赚不赔。” “做买卖都有风险,何况是这身家大事,不过下官信的过大人。” “信的过我呀。”顾晨细细咀嚼了一遍,有看了眼一脸真诚的纪墨,感叹道:“这可比千万金的压力大多了。且走走看吧,既然你信我,那我就带着你走远些。” “远一些?是要推三殿下上位,做个从龙之臣吗?” 顾晨微笑道:“要再远一些。” 纪墨从不解到微惊。 “吃饭吧,再不吃都凉了。一晚上就见你吃惊了,那玩意又不顶饱。” …… 姬倡从昏睡之中醒来,发现自己依然还躺在大石头边上。一想到昏迷前的那张血盆大口,他吓得赶忙上下检查身体,看看有没缺了胳膊少了腿。 “别看了,小花可看不上你那一身瘦骨头。”顾晨端着一碗面递到他面前笑道:“脾气那么大,没想到胆子却那么小。吃吧,特意给你留的。” 面是炸酱拌面,酱汁还冒着热腾腾的热气,显然是刚做的。冒出来的香气,让想要硬气一下的姬倡瞬间被征服了,接过面条就大口吃起来,他实在是饿坏了,被这个无良老师操练了一下午,还没顾上吃饭又被一只大虫给吓晕了过去。 顾晨也不着急,就这么倚靠在大石头上,看这位熊小子吃得津津有味,突然笑问了一句:“香不?” 姬倡吃面吃得正香,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香。”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这么说不就是等于服软了,连忙又说道:“别以为一碗面就能收买我。”说完扭过身子不让顾晨看自己吃面的模样。 空气中安静了一会,顾晨冷不丁又说了句:“你想当王!”眼前认真吃面的人突然僵硬住了,可马上又恢复正常,带着怨气说道:“你多次羞辱我,我只想杀了你。” 顾晨没在意,而是自顾继续说道:“你若是想当王,首先就得改改这脾气,哪怕真想杀人,也不能整天把杀字挂在嘴边。”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他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放在石台上,摆手离开说道:“这是你今天搬酒的报酬,回去喝一口睡个好觉,为师的教导还长着呢。” 当老师教个学生出来一起唱大戏也是件难得趣事呀!顾晨负手抬头看漫天星云,只觉得星光闪耀下的银河无边广阔,自己则是神清气爽。 姬倡的半口面还含在嘴里,转身看向前面这位负手而行男人的背影,裂嘴笑了起来,口中呢喃:“搬了那么多酒,就给一小瓶,还真是小气。” 第四十八回 诏书 十月末的这场大朝会开的比顾晨想象中来得要早一些。不知是秦国等不急了,还是姬赐自己着急,顶着深秋细雨带来的阵阵寒意,怕冷的顾晨已经在身上包了件裘袍。进宫路上赶巧地遇上了纪墨,这家伙越来越胖的脑袋从马车里探了出来,看见顾晨一人撑着油伞在雨中漫步,惊讶道:“顾大人?真是你,下官就觉得眼熟,这还下着雨呢,怎也不搭个马车进宫。快上车,下官载您一程。” 顾晨肯定不能告诉他自己晕车,仰着头伸手在伞外接一片被雨水打落下的枯叶,饱怀深情地吟念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跟你说也不懂,这是情趣。” 他的样貌,他的不羁,还有这脱口而出的美妙词句,就是一副画。让纪墨这个铜臭俗人瞬间自惭形秽。叫住车夫,胖大的身子从车厢里挪了下来,也撑了把伞来到顾晨边上,笑道:“大人好文采,下官陪大人您一同走,一同感受这落红的情趣。” 若不是因为相熟,顾晨真想把这个胖子一脚踹到内城河里,好好一个诗人意境,愣是被这家伙笑容猥琐说得如同嫖客押妓一般。 走了几步路,纪墨小声地打开话题有些犹豫地说道:“大人其实下官是想问您,那夜您所说的话……” “怎么?你反悔了?” “当然不是。只是这事关身家性命,大人能不能多透些底给下官,好让我安心。”那夜回来,纪墨已经好几夜没睡个踏实觉了,一直挂念,即便今天不遇上顾晨,他也会再登门寻个踏实话。 顾晨闻言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惴惴不安的大脸一眼,嘴角弯起,伸直手臂张开手掌挡在视线前笑道:“看这天!” “天怎么?”纪墨不明所以,也顺着他的手臂往天上看去,只不过还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来,顾晨已经哈哈大笑地快步走开了。 他急忙小跑地跟在后边喊道:“诶,大人您别走呀,这天到底怎么了?” …… 大殿上,百官与军伍两派意见相左,各持己见吵得不可开交。军伍一派推二世子代为监国,百官则极力反对,言重者甚至已经直呼对方其心不轨。论嘴皮子,这些带兵打仗的自然说不过执刀笔的,不久就渐落下风,大殿上只剩下各个文官“仗义执言”,将领们都只能瞪大双眼,怒气难耐偏偏嘴上功夫不行,又无可奈何。 “大将军到!”有侍卫通传,随即原本喧哗的大殿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顾晨直打哈气的困意,也被这一声大将军赶跑许多,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目光也跟随大殿上众人的眼睛向殿外关注望去。 大步迈进来的是一个白须老者,只是除了那一头的白须银发,其他地方可一点也看不出这是一个与姬赐一样年过五十几的老人。只见他身形壮硕,个头近两米多高,披盔戴甲下更显魁梧,进得门前,将腰间的宝剑卸下,丢给一旁的禁卫,大步来到殿前,接下头盔,环抱在腰间,才冲王座上的姬赐点头见礼道:“见过王上。”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令人感到压迫的气场。 “林将军辛苦了。” 与姬赐一番见礼后,他就转身面向堂上众官员,从左往右扫视,目光只在顾晨这个生面孔上稍多停留了片刻,就一扫而过。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讨论的还挺热闹的吗?”这是顾晨第一次见林仲文,这位老将军气场十足,站在大殿上,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文官们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干瘪下去,低着脑袋不说话。 以势压人干净利落。顾晨站在一侧顿时觉得这位看似粗鲁的大将军,一点也不比那些城府深沉的文官们好对付。 老奸巨猾,心里偷偷给林仲文安了个评价,顾晨还特意将身子往边上退了退,就怕被战火波及。再看他的对面有一个人也是同样的动作,唐武云也将身子后缩了一步准备安静看戏,两个同道中人相互吸引四目对视,又礼貌微笑,算是心照不宣。 林仲人以一敌几十,压得堂上那些文官不敢出声,刚想转身与姬赐奏对,人群中迈步走出一人来。 李淳今日本不想亲自出头,但没想到甚少上朝堂的林仲文今天会亲自上殿,奈何只好王见王对上一句,不能输了散官一派的气势,“林将军莫不是也想让二殿下监国?” 林仲文面无表情冷漠地说道:“有何不可?大殿下不在国都,按顺位而下自然由二殿下暂监国事。这不就是你们这些婆婆妈妈的人立的规矩吗?怎么着今天自己打自己嘴了?”他常年在军伍中说话都带着军痞的习气,怼起人来也直接明了,可不管这是在朝堂之上,该骂文官婆婆妈妈也就骂了。 李淳养气功夫着实不错,就在顾晨以为他会直接回怼时,还是慢条斯理地讲道理:“林将军有所不知。这按常理确实如将军所说由长至幼,但这是寻常时的规矩。可如今事有特殊,此次兵征鲁国,以二殿下的身份还是需避嫌较为妥当,如此也是为二殿下着想。将军你常年在军中不习政务,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也属正常。” 林仲文嗤之以鼻冷笑道:“我当你要说什么,避嫌?有什么嫌好避。本将军带兵打仗都不怕,二殿下还有什么身份?再大也打不过他是王上亲儿子这个身份,还是说你们以为这殿下还会造亲爹的反?正好本将军最近新学了一句你们文人常说的话,你们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仲文这一通说,他身后那些武官将领无不拍手叫好。 大殿中顿时又热闹起来,坐在上首的姬赐见状总算是开口说话道:“好了,都静静,孤也觉得大将军所说有理。既如此就由安襄来……” 姬赐说话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只不过还未说完大殿下由李淳带头的文官齐齐跪下高呼:“王上三思!” 三呼三思后,李淳执谏大声说道:“王上万万不可,非是臣等信不过二殿下。只是日前顾太史被刺一案二殿下仍有嫌疑在身,实乃需要避嫌,也免得寒了顾大人的忠心。顾大人你说是吧?” 瓦特!从没想过吃瓜被瓜砸到的事也能发生在自己头上。眼看这个笑眯眯的李司寇将众人的目光全都引了过来,顾晨心里直骂娘,脸上还只能笑嘻嘻地打了套太极:“这事全凭王上提臣做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很没节操地拱手给姬赐送了一道彩虹屁,拍得他心情舒畅,心想这小子年纪轻轻,当官没几天竟然比起一帮官场打混的老泥鳅还滑不溜手。姬赐笑道:“好一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愧是孤的太史,句句皆文章,你们可都得好好学学。” 顾晨的文采如今在洛邑是公认的,颜崇尚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文官自然不会再讨没趣,三三两两地拱手称是,心里不舒服的最多也就暗骂上一句:“呸,佞臣!” 只见姬赐又故作为难地说道:“老将军说的对,但诸位大臣们所言也有理。”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低头沉思了好半响才继续说道:“只可惜祥丹不在宫中,不然也就不用如此为难了。好在孤不止两个儿子,既然安襄不适合,那就让定倡来暂监国事吧。” “老夫无异议。”林仲文抢在李淳之前就表示赞同,在他看来定王世子整日跟在二殿下身后厮混,他监国与二殿下监国差别不大,自己能安心带兵出征,又能堵住百官的嘴,算是一条中策。 李淳心有所想,盘算着三世子监国对他将来的计划会有何影响,有些不甘心地提道:“只是三殿下还年幼,还带着顽童稚气,不知能否做好监国大事。”他原计划想要姬赐空置监国之位,由六部九卿代理国事即可,没想到平白多了姬倡这个变数。 姬赐笑道:“不必当心,孤原本也有顾虑,不过正好昨日定倡已经拜了顾太史为老师,相信在太史的言行身教下,他一定能有所改正。况且国家治理也有诸位大臣帮忙,孤放心的过。” 他话音落下,原本沉静无声地唐武云突然出声说道:“臣附议。”然后又站回一旁开始闭目养神。 如此堂上四派有三,李淳知道此事以定再多说也无意,只好跟着附议,退回队列之中。 定好了监国人选,姬赐还特地让人将备好的监国诏书拿出,在空白处补上了姬倡的姓名,便名善恭当众宣读: “诏曰: 今逢国之伐鲁大事,孤欲亲征以为榜样,为防国战之际,国中无主,亦念邑良嗣、俊才辈出,固特以三世子姬倡代为监国,以固国本…… 今特令三世子姬倡监国,执掌朝政。众必视之如孤之亲临!众大臣辅之,诸亲族长辈佐之,以固朝纲。 如孤遇不测,为防国之动乱,监国世子即为新王,以安国本……” 诏书不长,百十字而已,只不过听到世子为新王之时,李淳脸皮不自觉地跳动了下,与身旁的王元元互视一眼,诏书是翰林院出的模本,并无差错,这条出现在监国诏书也并不稀奇,只不过此时此刻听在耳畔,尤觉得刺耳,浑身不自在,只好归咎于自己心有谋而乱了。 诏书念完,朝会上又商讨了出兵、粮草等事宜。大家都很巧合地忽略了从召回驻军,周秦边境防备空虚这一事,等顾晨按姬赐的授意定好了吉日,这场由一个刺客引发的稀里糊涂国战就算正式拉开帷幕了。 知情人不会说,不知情人不敢问,唯有洛邑城中的一方民众在茶摊酒肆中热血激昂——开庄下注。 第四十九回 一日会三客一客一结余 僻静无人之地,这是一座在喧闹的集市里头的仓储小院。安幼鱼蹲在院门口舔舐糖葫芦,不消说顾晨一定是在院子里。 屋院里除了顾晨,还站着两列高矮胖瘦其形各异的一群人,这是庞孝行专门为他找来的昔日战友。 “老板,按你吩咐的,个中厉害我已经同他们说清楚了,大伙都愿意跟着您干。”庞孝行心里感慨,他们这帮兄弟在战场上都是一群好手,但从军伍里出来,一个个也只剩下卖力气讨生活,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到头连个婆娘都娶不起。 两列一十二人,一个个目光从黑褐色的瞳孔中刺出来的都是寒气,显然手里的人命不会少。“你们可以跟孝行一样喊我老板。该说的,孝行应该都同你们说过了,我也就不重复了。我不是善人,但也不喜欢做恶事。所以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觉得违心为难的,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可以离开。”为了不怯场,顾晨今天特意带上面具,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说话时压低了的声线,平淡至极。他很满意地看着依然一动不动保持安静的十二人,确认没人要离开后,才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和一卷钱票,递给身旁的庞孝行说道:“你们就先照这书上的方法训练。这些钱拿去置办一些行头武器,需要有的特殊器具我也都一一画在了书本里,附注了用处和用法。” 庞孝行有些疑惑地接过这本封面写着《特工职业技能大全及行为规范手册》的书本,不解地问道:“老板这是?” 这是顾晨搜罗记忆东拼西凑而成的二十一世纪的特工训练方法,小到体能训练,细到粗浅的心理学,伪装技巧,侦查刑讯等等,应有尽有。现在的他还不知道这本大杂烩在这个时代掀起了多大的浪花,只是当做一时兴起的产物丢给了庞孝行这个日后臭名昭着的特工头子。 其实顾晨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在这里安个家,活得简单自在些,再找到小仙女,娶回家来生一大堆小崽子。不过这个时代终究还是个靠拳头说话的时代,在刺杀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只不过这场刺杀把他心存的一丝美好幻想给无情的戳破,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想要让自己在这个时代活得轻松自在,就得做一些他骨子里一直很排斥的事情。 …… “其实管饭的,你找那么多人做什么?要打架我一个人就可以打得过他们。”安幼鱼舔着糖葫芦,蜜糖的甜丝把让她心情愉悦地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在她看来里面那一群人她一只手都可以打得过,管饭的竟然还花那么多钱,还不如给她卖好吃的。想到这她葱白的小手就伸向了顾晨,嘟着嘴讨要东西,“我也要钱!” 一巴掌将小白手拍掉,顾晨说道:“小小年纪要钱做什么。”其实在他心里安幼鱼还是一朵纯洁的小百花,不想让她因为自己而沾染上一些肮脏的污渍。 “他们都有钱,为什么我没有。我要买很多很多的糖葫芦。”小丫头说的理直气壮,有了钱就可以自己买糖葫芦了,再也不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理由太奇葩,让顾晨好气又好笑说道:“吃那么多糖葫芦小心牙没掉了。” “跟牙齿什么关系,小气鬼。”安幼鱼可不知道蛀牙和糖的因果关系,她低着脑袋边走边抱怨时,突然发现身旁顾晨的脚步停住了,抬头一看,原来是一辆没有马夫的大马车停在了路中间,正好挡在他们前面。 安幼鱼买糖葫芦的钱没要到,心情不愉快,刚想喊人挪开,顾晨已经先她一步走到了马车前。 马车是林行道的马车,在顾晨看来整个洛邑也唯独他最骚气,一个大男人会在马车窗栏上雕花,还是五颜六色那种,偏偏还说是顾晨那个雕花盒子给他的启发,让人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林公子?”顾晨站在马车前拱手问道:“不声不响地拦在路上,可是有事?” “小子,你的酒不错。今日一见却是瘦弱了一些,跟老夫那没用的儿子一般,细肉白净太过娘们,实在令人失望。”马车里的声音不是顾晨预想中的林行道,听得反倒像是一位老者放诞不羁地说笑。 顾晨听出这个朝堂之上声压众人的熟悉声音,微微一愣,拱手执礼笑道:“老将军好。” 车帘子掀开下不出意外地露出林仲文一脸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地说道:“小子记性不错。” “不知老将军当街拦住下官有何事?”这里本是集市,此刻却静悄悄,顾晨环顾四周,发现这位老将军的手下已经都把界面上的那些寻常百姓都驱离干净了。他心里不由嘀咕:“难怪越走越安静,看来这位老将军不是玩偶遇,而是恭候多时了。” “凑近看看你而已,只是看来时候不对,小子下次请老夫喝酒。”仿佛真只是看看,林仲文丢下这句话就把车帘放下,丢下满脸诧异地顾晨,随着一声口哨声响起,无人驾驭的老马自己转身就拉着车子啪嗒啪嗒地远去在石板大街上,那些清场的士兵们也都快跑地跟上马车,整个集市才又恢复了繁华热闹,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莫名其妙!”要不是车屁股还在眼前没消失,顾晨也以为自己这是做了梦,朝会之时他还暗赞这位老将军气势逼人,言行举止之间沉稳放矢,跟他那开青楼的儿子简直是两类人,只是现在一看:“封路拦人就为看人一眼!现在算是知道林行道大花马车的恶趣味是遗传谁的了。还真是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爹,大都不靠谱。” “管饭的,那家伙是干嘛的?”安幼鱼的糖葫芦已经吃完,手上换了一根不知哪里摸来的长竹竿,令顾晨好奇:“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你拿跟竹竿做什么?” 安幼鱼眼睛依然紧盯着马车背影,认真说道:“那人很厉害,我得先找个兵器。” 很厉害!顾晨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林仲文。堂堂大将军武艺一定不弱,不过他第一次见安幼鱼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好奇问道:“很厉害是多厉害?” “比我师傅差,但比我强一些。”安幼鱼对强弱的判断全凭直觉,就是她常说的眼睛会骗人,但直觉不会,“他看起来让人不舒服。” “好了,人都走了,你还是先把这竹竿丢了吧。真打起来你这竹竿也没多大用处。上次给你的那柄剑呢,怎么不带身上?”介休送的长剑顾晨回家就送给了安幼鱼,这么一想起来,都确实都不见她将剑带在身上。安幼鱼扭捏了一会满脸通红地说道:“我不会用剑,就放在厨房给冯婶切肉了。冯婶都说比那些菜刀好用。” 一柄吹毛断发的宝剑被拿去砍肉切菜,不好用都对不起那一身的好铁!顾晨真想一巴掌拍自己脸上,也怪自己多嘴问,只希望介休不会太介意,不!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安幼鱼见他脸色古怪还天真地问道:“不能用来切菜吗?” “能能能,用得顺手就好。”顾晨无奈地笑道:“只是……” 今天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日子,他话还未说完,一个小厮就打断了他的尴尬,双手奉上一封请帖:“顾大人,我家大人请您一聚。” 颜崇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接过请帖的顾晨不禁觉得有趣,感叹前脚刚走了个大将军,后脚就跟上一个颜司徒,串门都赶在一块了,还都是些意想不到的人,赏了小厮一些银钱先将他打发走,撇撇嘴对安幼鱼说道:“小鱼你先回家吧,本公子我去会会高徒。” …… 颜崇尚请顾晨相见的地方是一家不出名的小楼,不大但胜在幽静,其中伺候的姑娘也一点不比落凤梧的差。等他来到楼中雅间,颜崇尚已经恭候多时,那桌上的茶汤都已经热了三回。 “还以为顾大人看不上手下败将,不肯赏脸屈尊。”颜崇尚确实是等了很久,以为顾晨是故意怠慢他,所以心里有气,进来的第一句话就夹着怒气,当面送了过去。 顾晨眉头一挑笑道:“不敢,颜司徒亲邀受宠若惊,只是我这不善骑马搭车,全靠委屈双足,所以慢了些。”歉意的话说完,接下来就是把这刀子再送回去,喜欢当面报仇的顾晨故意旧事重提,揭人伤疤又把话怼了回去:“不知颜司徒找我来何事呀?莫不是也跟王上一样,要来商量拜师一事?” 两人刚见面,只不过一个交锋下来,颜崇尚就已经气得不轻,想要拍桌子走人,可又想到来时李淳和王元元吩咐之事,他一下子又冷静下来。知道自己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李淳有大计划,他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与李、王二人早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哪怕李淳让他丢些脸面来找顾晨,也硬着头皮应下。不过脾气上仍旧十分生硬,冷冷说道:“老夫先前多有得罪,还请顾大人不要放在心上,今日是特意摆宴向大人赔罪。” “语气不大好听,话姑且算是好话,我收下了。”顾晨也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多计较,顺着颜崇尚给自己搭得台阶大大咧咧坐下,直白白地盯着他看。 第五十回 一日会三客二客俩相言 “颜大人请我来不是只为干瞪眼吧?”花楼喝茶估计也只有这些上了青楼还装斯文的老豌豆才做的事情。顾晨嫌弃地把眼前的茶碗推远了些,若是这老头请酒喝,他估计还能抿上两口,这碗像不明液体多过茶的东西,可就敬谢不敏了。两人没有话题可闲聊,嘴里也没东西可以入口消磨时间,他就干脆直奔主题问道:“我找人一向心直口快,不喜欢绕弯子,颜大人还是直说找我什么事。” 颜崇尚眉头微皱,眼前这个俊美的少年郎让他丢了好大面子,还差点身败名裂,但要说恨却也没有。文人争强好胜的毛病他有,但颜崇尚从小师出名门心气高,败在顾晨的文采之下是心服口服,甚至还起了爱才拉拢之心,这也是他能答应李淳与顾晨见面的原因之一。在颜崇尚看来长幼有序,大世子姬丹才是周国正统,也是顾晨这样真正有才华之人的出路。而不是守在姬赐的手下做个有名无实的太史官。 顾晨刚坐下,他就站起身来朝他虚搭双手说道:“顾大人大德,先受老夫一礼。”颜崇尚此刻的笑容很真诚,在他看来顾晨能帮助三世子这个人尽皆知的顽皮贼骨导其向上,乃大儒之道,颇有古人有教无类之风,值得文人敬重。 顾晨含笑点头,真心实意的话他还听得出,颜老头是个纯粹的文人,能这么客气,他也不好再针锋相对,只不过有些不透他今日的意图。 不过很快,颜崇尚以茶为酒敬了顾晨一口后,就继续说道:“既然顾大人说自己是心直口快,那老夫就直话直说,你以为大殿下如何?” 还好没喝茶,不然喷出来就难看了,顾晨用古怪地眼神看着颜崇尚,说直接这老头也太直接了些,明晃晃地挖人,这是儿子要撬老子手下的节奏。他尴尬笑了笑说道:“我连大殿下的面都未见过,颜大人这么问我不觉得奇怪吗?” 颜崇尚可并不认为奇怪,理所当然地说道:“大殿下素有贤明,我想顾大人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看来这老头是真想替他家主子挖人了,想想颜崇尚那日在百官面前被落了那么大的面子,还能为了大殿下放低姿态,主动来拉拢自己,不由让人感叹古人的忠义。忠义之人总能让人心里萌生敬重之一,顾晨也不兜圈子,直接将他的心思挑明问道:“听颜大人这话的意思,是想要我辅佐大殿下?” “顾大人以为如何呢?”颜崇尚的老脸带笑,没有明说,但其中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不如何。”人都没见过,鬼知道他是圆扁胖瘦高矮的,这就跟后世相亲一个道理,媒人吹的天花乱坠,回头一见面竟然是个苦瓜脸、南瓜身的二瓜。 想到前几日庞孝行探查到的消息,顾晨突然提起了一分兴趣,似笑非笑地说道:“可是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这传闻虽好,也未必是真的。不如颜大人先替我引荐引荐,待我见过这位素有贤明的大殿下后再告诉你我的看法如何?” 颜崇尚做文章可以,要论一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哪比得过顾晨,只听顾晨这随口一言就触动了心里的隐秘,再看他挑着眉毛像是在暗示什么。顿时神情僵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好久也不见缓,迟钝地说道:“大殿下尚未回都,日后,日后定为顾大人引荐。” “那我就等日后在答复颜大人咯。”顾晨笑眯眯地像狼外婆,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想了想就问道:“不知颜大人觉得二殿下如何?我也听说他素有贤明,正好找大人你求证一下。” 顾晨故意表现的很急切,让人以为他意属二世子。颜崇尚先是一怔,也跟着急切了起来,但他还做不出背后说人坏话的龌蹉事,只能敷衍应付了一句:“二位殿下都不错。”又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妥,“不过终究年纪轻了些尚稚嫩。顾大人是意属二殿下?” “那倒没有,不过你既然说二位殿下相差不大,我何必舍近求远?而且我与二殿下也算是相熟了。”顾晨言辞措措,故意扰乱颜崇尚的思绪,“这么一想还真是多谢颜大人提醒,改日还得多请二殿下喝酒才是。” 颜崇尚这下是真急了,他可不想今天厚着老脸找顾晨,反倒是给别人做嫁衣。都说病急乱投医,这人一急话也跟着乱,他本就只是个搞学问的文官,城府不深,仓促之下脱口而出道:“顾大人难道忘了二殿下派人刺杀一事?” 这话他不该说,不过一时心急之下也没有顾忌了。而且颜崇尚自觉不是胡说,这些刺客不是大殿下所派,那么二世子的嫌疑自然最大。要说动机更充足,秦王借道伐鲁,王上本就对二世子心有愧疚,再被姬氏宗老施压,就有意立姬襄为太子以堵天下悠悠众口。可随后顾晨竟然提出了主动伐鲁之策,正中还在为难的百官们下怀。朝中四派里,由顾晨这个王上近臣提议,唐丞相无所谓,众散官抱团支持,仅剩的武官一派自然无力反对。于是这条计策就很顺利地通过朝论定调而行。导致姬襄立太子一事也就被压了下去,无人再提。 “顾大人坏了二世子立储大事,如此他还不对你恨之入骨?大人只有在大殿下的庇护下方可安然无恙。”颜崇尚为顾晨分析的头头是道,却没留意到对面顾晨就要憋不住的笑意,若是让李淳知道颜崇尚非但没拉拢到对方,反而被人三言两语就套走了许多消息,一定会后悔让其出面约见。 三世子监国之事确实打乱了他们的一些计划,但影响并不大。李淳让颜崇尚来拉拢顾晨,也只不过想要在计划之外加道保险。可他决计想不到姬丹回来之事已经被他们将要拉拢的这位所知晓。而他的这道保险,却成了拉开他们计划的拉链,他们的秘密正被顾晨一点一点拉开窥视。 那位大世子绝对是想要乘周王领兵出征之时密谋某些大事。顾晨心里有了计较,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平淡地说道:“其实说了这么许多也无意,我现在是王上的人,王上让我辅佐谁我就辅佐谁。而且我吃饭比较认真,吃完一碗才会装第二碗。” 听出了他拒绝之意,颜崇尚依然想再坚持一下,说道:“自古长幼有序,大殿下荣登大典也是顺应天命之事。顾大人可知良禽择木而栖,而大殿下就是那良木。” “可我不是禽兽呀。”顾晨眨眨眼,直接将他后边的话噎回了喉咙间,又笑道:“或许等哪天大殿下当了王,那我就听大殿下的了。”心里为姬赐的威慑力感到同情,朝中大臣竟然都开始明目张胆地在青楼酒肆之中谈论立储登位之事了。不过一想起那些围在宫门下讨债的商人,和对姬赐穷酸评头论足的百姓,他心里也释然。 “你……”颜崇尚张着嘴,他确实对顾晨起了爱才之意想拉他一把,可有些秘密不能说,眼看对方心意已决,只好长叹一声道:“既如此,老夫有一言相劝,顾大人入朝为官时间尚短,日后遇事莫要冲动为好,要记得明哲保身才是为官之道,顾大人好自为之吧。” 两人聊到这已经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顾晨很知趣地拱手告辞:“谢颜大人提醒,如无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起身刚要出门,又想着这老头虽然说话有时候难听了些,但心眼还不坏,他觉得也有必要提醒一下,于是又回头笑道:“其实我也有一句良言要送与大人。颜大人你实在不适合当官,还是早些回家饴含抱孙,颐养天年来的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至于颜崇尚有没理解错,导致回家气得把饭碗都摔了,那就与他无关了。 …… 深秋的夜总来的太早,顾晨从小花楼上下来,走在回府的路上时,天已经黑下来了。隐约可以看见路口有熟悉的身影俏立在灯笼下。 顾晨出声唤道:“小鱼你怎么出来了。” “我担心你,就来路口等了。”安幼鱼没说是因为在家里心绪不宁的缘故,直到见到顾晨的身影出现在路口,她才平静下来,雀跃地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埋怨道:“你怎么才回来?天都黑了。” “怎么?你等很久了吗?”顾晨很喜欢揉捏她的丸子头,顺手又亲昵地抓弄了一把就被她伸手拍掉了,“讨厌,又被管饭的抓坏了。” 拉着顾晨的手走到刚刚站立的栏柱下,将插在柱子上的灯笼取下,她又说道:“人家肚子都等饿了,回去你要给我煮面条,就是那天你给讨厌鬼做的那种。”她口中的讨厌鬼就是姬倡。一直以来顾晨都只给她亲自煮东西吃,可自从姬倡来了之后,这个挑嘴的小子竟然也只吃顾晨煮的美味。被人分享独一无二的待遇让安幼鱼很生气,所以讨厌鬼这个称号就被她就戴在了姬倡头上。 “原来是贪嘴了,好,回去就给你做,正好我也没吃东西。”这一下午连口茶都没喝,经安幼鱼这么一提醒顾晨也觉得腹中饥饿。等顾晨接过她手中的灯笼,大手牵着小手准备回府,才注意到她把那柄铁剑也带出来了,刚刚灯光昏暗还没注意到,不禁好奇道:“你怎么还带着剑出来,不是说拿给冯婶切肉去了?” 啊!隐去眼神中的一丝慌乱,安幼鱼抬起头大眼睛里印着月光十分可爱,俏皮地笑道:“因为我觉得你白日说的很对呀,竹竿打不过那些拿刀的坏人。所以我觉得以后还是带着它,那样再遇上坏人就不怕了。” “可你不是不会剑法吗?”这丫头倒是有说他师傅什么武功都教她了,就是没教剑法,没想到安幼鱼睁大眼睛笑道:“没事,这种东西很简单的,打着打着就会啦。” 第五十一回 一日会三客三客不留人 同一个巷子,同一堵高墙,同一个身影,月光将他的倒影狭长地打在了巷子中。扎眼到让与打闹回家中的两人一下就注意到了。那人带着斗笠,罩着黑纱,怀里抱着一柄断剑,萧瑟的身影,让顾晨想到了侠客行,也认出了来人是谁。月光下的介休只有一个黑影,像是融在了夜幕之中,哪怕知道他就站在那,紧盯之下偶尔又会觉得那里空无一人,看了来如果不是他愿意,任何人都是发现不了他的。 “你是来杀我的?”顾晨腹诽大晚上抱把利刃站在墙头装忧郁吓人,总不能是至尊宝会仙子吧。记得那日介休曾说过有人请他来杀自己,莫不是今天又来一次? 顾晨紧了紧身子,刚想提醒安幼鱼小心。她已经拔出长剑横在了身前戒备,感受墙上人影的气息,眼神一凝。傍晚时分对气息特别敏感的安幼鱼就感受到顾府附近有股强大而又危险的气息窥视,才会担忧顾晨安危来街口等候。现在看到墙头的那个男人,她就知道自己的直觉没错,这股气息果然是冲顾晨来的。 人影杵立许久未动,对顾晨的问话也没有回应,气氛一下子变得更紧张了。顾晨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确认了那人手中的断刃,确实是介休无疑。心里再次感慨今天真是接客的好日子,只不过一个比一个难缠,眼前这个一反常态的介休让他心里没底,不由又喊道:“说又不说,杀又不杀,你再没动静我可回家睡觉去了。” 话音刚落,只见巷子中忽然阴暗了下,原来是正好有一朵乌云将天上的月光遮挡住住了。只这一瞬间,高墙上的身影动了。只见他单脚轻点,从高墙上落下,手中的断刃在前,如同一只猎鹰扑食,无声无息却饱含杀意地向顾晨滑来。 顾晨见识过介休的轻功,却没感受过他的杀意,此刻他仿佛可以看到一股冰冷的气息隔着那层黑纱笼罩全身,四肢像是被冰冷的铁链锁住一般想动却动不了,只有喉间不停滚动吞咽着口水。 安幼鱼此刻正拦在顾晨身前,更是首当其冲。眼前这人很厉害,但她却不害怕,因为她见过一位杀气比他还厉害的男人。 眨眼间断刃在前,安幼鱼眉头微皱不退反进,寒光闪过,她手中的长剑挥出,正好与介休手中的断刃交织在一起,金石交击下有火花四溅,闪亮两人的方寸之间,顾晨再次看清那柄熟悉的断刃,叫道:“介休,你搞什么鬼?” 不过缠斗中的两人都没有分神说话,安幼鱼更是打起来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眼前的神秘剑客,交手之后,她更加确定,对方比自己厉害许多。虽然以前师傅告诉过她,发现对方比自己厉害,第一时间就要跑,只有活下来才会成为天下第一。只是此刻守在顾晨身前的她却一步也不想退,她就像变成了一条真正的小鱼,手中的长剑就是鱼尾,灵动中带着杀机,手臂翻转利剑缠着断刃而上,让神秘人一往无前的杀势为之一顿,不得不横拍身旁的墙壁借力后退,黑纱下的目光凝重。 眼前这个神秘人正是介休,被安幼鱼一招逼退,也不再着急进攻,如同发现了趣事,黑纱下隐约露出的嘴角可以看出他正在发笑。一寸长一寸强,眼前这位姑娘一眼就瞧出他手中断刃的劣势,如此以伤换伤的招式他片刻间全无办法。毕竟他的断刃还未刺到对方的身子,手臂就已经被那柄长剑削断。刚刚这一下如不是在巷中正好有墙壁借力,只怕他持剑的右手就要废了。他认得这一招,看出眼前女子功夫不弱,只是没想到故人杀招会从她手中使出。低沉的嗓音赞许道:“鱼袖善舞?用的不错!” 顾晨也已经看呆了,不管是听来的还是看到的介休都是他印象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没想到小丫头竟能一剑逼退对方,而且…… “你不是说你师傅没教你剑法吗?”还把自己送她的宝剑给冯婶切菜。 安幼鱼横剑在前摆了个守势,说话还不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是没教呀,都是我偷学的。”师傅总说他的剑法不适合女孩子,可偏偏这些剑招的名字都取得十分柔美,让她光听名字就很想学,于是就…… “你怎么知道这招的名字?你认识我师傅?”安幼鱼心里的疑问更多,暗想师傅又骗人,他明明说过见过他剑招的人都死翘翘了。不过下一刻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因为对面那个神秘人抖了抖手中断刃,竟然使出了与她相同的剑法。 鱼龙舞!灵巧的招式与介休的身形以及那柄断刃都显得格格不入,安幼鱼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师傅的绝招,额间浸出冷汗,随即长剑摇摆同样的鱼龙舞迎上。 如果说安幼鱼使起这些剑招来就像一只灵巧的金鱼,那介休则递招轻盈,接招凶狠,犹如那就要化为蛟龙的鲤鱼,灵巧之间时时透露出逼人的气势。不消片刻,安幼鱼就已经落入下风。随着一阵粘搭撩挑的交错,手中的长剑就被对方借力拨开,脱手落到了地上,安幼鱼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可置信,不敢相信偷学而来的剑招,不如一个陌生剑客更具神意。 “你到底是谁?!”安幼鱼大声质问,只不过下一刻剑客已经丢下她向顾晨滑去,手中的断刃带起一道寒光。 “不要伤他!”她大叫一声,情急之下回身朝剑客身后就是全力一掌。只不过介休视若未见,只是突然停住,站在原地用肩膀生生受下这一掌,然后又轻轻反震,就将她震退一丈多元,而同时他脚下的石板也寸寸龟裂,一招就将安幼鱼的力道退一半再卸了一半。 这招借力卸力顾晨也见过,只是那日在随心苑里使出来的震撼远没今日这般大。看着最后塌陷下去有半米深的青石板,他嘴巴大张,感叹真是神仙打架! 震退安幼鱼的介休上前一步将断刃轻轻点了一下顾晨心口就回剑归入他的后背之中,笑道:“你不怕?” “刚开始有点怕。”顾晨笑了笑道:“现在不怕了。你若真想杀我,怕也没用不是吗?”他的目光还时不时瞥向那片塌陷的青石板,此刻震撼多过于惊吓。 介休点点头,黑纱下面的嘴角上扬说道:“你果然与众不同,我说过在洛邑只会对你出手一次。” “那刚刚这是?”顾晨心里吐槽这次算是出脚吗? “我要走了,回鲁国。原本想过来告诉你,不要死在别人手上,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必当心了。”介休扭头看了眼依然戒备地瞪着他的安幼鱼,轻笑道:“有她在,洛邑应该没有谁能轻易伤到你了。”他今夜出手也是因为见到了安幼鱼,一时兴起有心试探之举。 顾晨已经习惯了他说话云山雾罩的样子,反正每一句都听得出说什么,但连起来就又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问道:“是因为要打战了吗?” 打战二字让介休语气有些低沉,沉寂片刻说道:“只是其中之一。”没有告诉顾晨,因为私自做主在洛邑放他一马,作为交换条件而答应了更为苛刻的任务。 “我应该不会再来洛邑了,所以希望我们不要再见。因为再见之日就是杀你之时。”介休的语气归于平淡,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丢给顾晨:“欠你的人情,你若有需要,可拿着这块腰牌去天下任何一处的听风阁,他们会帮你做任何事。” 听风阁这处地方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至少在洛邑他是没见过有这样的一处地方。顾晨把玩着手里的这块非金非铜的腰牌,见上面只是浮刻着一圈像是麦穗的花纹,花纹中间两边有残缺的大圈套着一个小圈,再插了一根竖线。他只看一眼就觉得这个图案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想着介休把它说得这么厉害,不由调侃道:“任何事?当王也行吗?” 介休一怔,竟然点头道:“虽然有些困难,但小国的郡王还是能办到的,所以你的要求就是要当王?” “这么厉害!”顾晨只是看不惯他每次都波澜不惊的样子,想要逗逗他,却没想到这牌子的作用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将牌子塞到怀里,讪讪道:“还是不用了,当王又不是什么好事。” “随你。”介休隔着黑纱看顾晨,欲言又止,犹豫了许久说道:“顾小子……”一声顾小子,后面想说的话却没说出来,他想起了几日前与姬老相见时的对话…… 随心苑中,那棵老树上,介休燕雀般点在细树杈上,枝杈的韧劲轻微上下浮动,他上来就开门见山说道:“有人让我杀了顾晨。” 阁楼上的姬老沉静了许久,才有淡淡声起:“你若是想杀他就不会来告诉我了,你想让我阻止你?” 介休没有说话,似是默认了老者所说。 “我不会出手的。”姬老缓缓说道:“这世间我能改变的只有这三丈之间,外面的事我不想管,也不能管。” “周灭咒灭!你真的如传说中那般,要周灭才会出手?那你为何又将玉珏交于他?”介休的气势波动内息不稳,令脚下的树枝也跟随着大幅摆动,发出艰难的吱呀声。 姬老长叹:“他和她很像,她说过她没做完的事,有人会替她完成,她所描绘的那些也都会一一实现。” “可你觉得那样的世界真的会存在吗?”介休对姬老口中的她不甚了解,只知道她的一些只言片语的传说,但他口中说的那些描绘在他师傅那也有着详细的记载,他一度以为那些全都只是梦幻,只是人们的臆想。只是这些从姬老口中说出来,令他所认为的不可能也有了些动摇。耳边只有姬老那句:“我相信她!” 第五十二回 一日会三客客客皆不在 “好了,我要走了。山高水长不相见了。”介休很有江湖味的拱手告别,只是这次的离去却没有了那份洒脱,背影孤独地一步步没入漆黑小巷中。 顾晨还是更喜欢第一次在随心苑见介休时的感觉,就算是离去也有着苍桑与不羁的笑,还有那仿佛世间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住他的那种豪迈。这种侠客独行如苍鹰般逍遥,当时可还让他心生向往来着。只是今日见面,苍鹰依旧是苍鹰,展翅的天空不再。 以前见介休时,顾晨可以看清他的容貌,却看不清他的心绪。但今天不知为何,隔着那层黑纱,看不清他的容貌了,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落寞的情绪,让顾晨也受其影响,冲介休离去的背影拱手相送,只是在嘴里含了两字:“珍重!” 等介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安幼鱼才放下戒备,拾起地上的长剑跑回顾晨身边追问道:“管饭的,他是谁?” “他说他叫介休。”两人虽然见面不多,却让顾晨有一种一面即生死之交的感觉,感慨自己一定是在古代待得时间久了沾染了诸多习气,慢慢也变成了一个古人。稍微收拾了一番心底被影响而生的低落情绪,笑道:“是一个很厉害的剑客。” 安幼鱼则在意的是他为什么会使师傅的剑法,在口中默念了几遍介休的名字,感觉没什么印象,只好先藏在心底,应承道:“嗯,他是很厉害。”或许觉得形容得还不够贴切,又补上一句:“跟师傅差不多厉害。” “好了,回去吧。”顾晨一手提着灯笼,一手将手掌搭在她的丸子头上,不知为何每次心情烦躁之时,这么做总能让他平静许多。安幼鱼感受着宽大的巴掌带来的暖意,也把一切疑惑都抛在了脑后,眯着眼睛,像只小猫咪一样还亲昵地蹭蹭他的掌心,笑道:“我饿了,要吃好大好大一碗面。” …… “这就是你一大早派人喊我进宫的原因?”顾晨看着眼前堆积如小山一般的竹简奏章,在看看桌案后正襟危坐的姬倡,疑惑道:“没看出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虚心求学了。”他都快有些认不出眼前这位熊小子了,自从姬赐领军出征,他正式接任监国之位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见不着那个熊样了,每日朝会必上,竟比他爹姬赐还勤勉。 “父王将如此重任托付与我,自然不能辜负他一番苦心。”姬倡很稳重地跪坐在案后,恭敬地说道:“而且这也是老师您教导有方。” “少来!”马屁虽香,闻多了容易呛鼻,自己不过让他做了几日苦力,哪来的教导有方,劳其筋骨是有,苦其心志还不够呢。顾晨疑惑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了这堆竹简上,问道:“这些不是都已经过六部九卿商议定策的吗?我记得王上临行前交代,凡国之大事交由六部商议,你多看多学,只要维系朝纲不乱即可。”他不好对姬倡直说其实你就是一个人形吉祥物,坐在朝堂大位之上摆摆造型,宣示一下主权就好。 姬倡不以为意,笑道:“老师所言极是,所以这些奏章不懂之处,我才请您来解惑。”说着从一堆竹简中抽出一份,摊平在桌上,“比如这份,运粮之策。” 运粮之策?顾晨摆正竹简仔细查看上面的内容,这是大司农上奏的粮道由陆路改水路的策略。运粮的队伍多是由六部百官的家兵组成,所以这条策略经六部商议批示后就定策实施,甚至没给唐武云这个丞相批示过。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水路比陆路快,看起来没什么不妥之处呀?”顾晨抬头等待姬倡道明疑惑。 “老师有所不知,这周往鲁只有河之一条,虽宽广但水流湍急,其中几处更是暗礁漩涡无数。军粮乃重中之重,应该稳妥为上,怎么能图一时便捷就如此冒险?” 河?顾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河就是黄河,古时江、河、淮、济为四渎,就是长江、黄河、淮河和济水。也不知道这个时期的黄河汛期是否也在六至十月,问道:“六部官员知道河汛一事吗?” 姬倡点头说道:“知道,汛期刚过,正是如此他们才说水位足够,不会触及暗礁漩涡。只是官员的家兵少有会水之人,他们又征召了许多渔民船夫,用的私钱!”特意在私钱二字上加了重音。 这倒是有意思,这群官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公无私了,国家打战自己掏钱。顾晨不否认他们当中有爱国之人,但这事……感觉有人在注视自己,抬头对上了姬倡闪躲的眼睛,诡笑一声故意咋乎道:“不对!” “什么不对?”还以为他看出这其中的秘密,姬倡激动道:“老师快说说。” 顾晨眯起眼睛故意打量他,直到把他看毛了才说道:“你小子懂得东西还挺多的嘛,之前那傻劲哪去了?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吗?” 姬倡神情一窘,慌道:“是呀,我是要杀你。不过父王说你是治世之才,我特意来考教你,看看他是不是年纪大被你给骗了。” “哦,是吗。”顾晨本就没指望一个能在古代后宫长大的世子真会傻到哪里去,只不过不知道他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人设从一个偷鸡摸狗,小鸡肠子的草根殿下,转眼变成勤奋好学,不耻下问的监国世子。一下子的跨越度只能让他感叹,或许那个位子的魅力真就如此大吧。 顾晨没揭穿他蹩脚的演技,将桌上的竹简一卷塞到自己腋下夹住,调侃道:“殿下要是再磨练磨练,去奥斯卡估计还能捧个小金人回来。这事我会去查明的,你把那个位子坐端正些就好,可别太用力坐踏咯。”后边算是给老姬赐面子的善意提醒,说完就丢下还在纠结奥斯卡和小金人是什么的姬倡迈步离开了大殿。 …… “既然来了,不如去看看姬老吧。”顾晨正打算出宫,又想到好长时间没去看望姬老,就半道上拐去了随心苑。 “你们说他闭关了?”被顾晨取名哼哈二将的两位随心苑门神拦住了他,说是姬老闭关禅悟外人不方便打扰。 两个面无表情的雕像人这次没有躺在屋檐上,而是一左一右将去往随心苑的巷道堵的严严实实的,顾晨心想这老头整天不就是关在小房间里,还闭什么关,处于好奇就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可以出关呀?” “不知。” “不懂。” 两人一前一后简洁明了,让顾晨想套话都没缝隙,只好作罢道:“那算了,回头他老人家要是出关了,你们帮我跟他问个好吧。撒有啦啦。” 在两尊雕像这讨了个没趣,一瞧天色还早,他就寻思着再去周罡那串串门吧。 周罡作为禁卫统领这次破天荒地没有跟姬赐一同出征,而是带着两百禁卫军留下守护王宫内院,他是也是带兵打过战的将领,找他问问粮草的事情或许会有帮助。 “你说周罡不在?”禁卫班房里,全是不认识的侍卫,领头那位知道顾晨来意后,就告知周统领身体有恙已经三天没在王宫内值宿了。 “得,去找纪墨吧。”有心想去周罡的府邸探望,才发现自己压根就没去过周府。顾晨叹口气,压住腋下的卷宗,觉得前或许能从纪墨这个掌管百官钱粮土地的小伯身上问点有用的消息。 站在纪府前,看着禁闭着的纪府大门,顾晨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敲了半天门环才有门房家丁将大门开了一条小缝探出头来。 “顾大人好!”好在顾晨来过几回,纪府的下人也都认得这位漂亮的不像话的太史官。 “你家老爷呢?”纪墨来顾府从来不客气,顾晨去他家也就没那么规矩,见门已经开了伸手摁在门上准备直接推门进府。 那家丁连忙说道:“我们家老爷不在。” “不在?大晌午的又去哪鬼混了?还是又被他媳妇赶出家门了。”纪墨怕老婆可是朝堂上人尽皆知的事,经常被他媳妇关在门口过夜,所以他这玩笑之语,家丁倒没在意,只是赔笑道:“老爷和夫人都不在,他们都去洛南了。” 洛南?顾晨一怔,想不通他跑去一个小城做什么。洛南顾名思义就是洛邑南边的一个小城,不过城虽不大,却是拱卫着洛邑这座都城的要塞。洛邑东西南北各路咽喉之地各有一处要塞,它们照相呼应拱卫着中间的都城。只是几十年内无战事,这些要塞城池慢慢也发展成了城镇,因为地处要道,其繁华程度不下于一般大城。 家丁知道不多,只说是纪家在洛南的买卖出了大问题,纪墨连夜就赶去处理了。 主人家不在,也不好再打扰,顾晨讪讪一笑告别家丁,走在大街上一下竟不知去处。瞧着街上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大军出征那日的烦乱早已平复,一切又归于平常。风平浪静中,悠闲的顾晨突然觉得自己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十分突兀,吐了一口浊气叹道:“只能去找寂寞了。” 第五十三回 秋风起了! “道是天凉好个秋……”顾晨遮挡着眼眸,抬头想找那日头,感受空气中带凉的风。秋日头,就是毒日头,晒时没感觉,还让人昏昏欲睡,不知不觉晒久了就是火辣辣的感觉。顾晨只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双颊噗红。想找一处地方歇息,却发现前面一路悠闲地找寂寞,把自己走丢在了不知何处了。 眼看日头正午也赶不及回家吃饭了,顾晨随意找了处绿荫茶摊下坐住,谢绝了老板浓香重料的茶汤,只要了块肉饼,一边嚼一边陷入了沉思之中。 姬老头闭关不见客兴许正常,周罡与纪墨同时找不着人影,让他心里头起了一丝疑虑。事出反常必有妖,坐在茶摊上,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一捋了一遍,感觉不管是发生的事还是遇见的人就像一个个线头,凌乱地摆在他面前,而线头后面的长线则围绕在身旁,将他紧紧缠绕住。看似毫无关联,可又都交错而过。 “公子好雅兴。”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把那半张搭在嘴边的肉饼香气都掩盖下去了。 顾晨被这一声相熟的柔声从深思之中拉了回来,抬头一瞧一位撑伞的佳人站在身前,正痴痴地看着他发笑。 原来他这肉饼吃一半,想事情入迷了,竟然迷迷糊糊地把饼摁在了脸上,留下了一道油印子。还浑然不知,只顾打招呼道:“是香菱姑娘呀。” “公子真有趣。”香菱浮遮云袖虚掩口鼻轻笑一声,走到近前突然伏身弯下腰,用空闲的那一手取出袖帕将顾晨脸上的油印子擦拭干净。 顾晨一下子蒙住了,不是因为她亲昵的举动,而是她一边支着油伞一边在他眼前伏身,敞开的衣襟里头就是一片雪白,让他一下呆住了,也没顾得上闪躲香菱伸过来的袖帕,呆呆地让她替自己把脸颊擦拭干净。 等那纤细的腰肢再直起身来,顾晨才吐出两字:“谢…谢!”本来就被秋日晒得噗红的脸颊又深了几分。 香菱娇滴滴说道:“公子可真好看,奴家都有些嫉妒了。” 离得近些香菱可是把顾晨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感慨这个差点就与自己一夜良宵的男人长的可还真好看,若是女子必定也是那倾国倾城之人了。 摇了摇脑袋将这些胡思乱想赶了出去,香菱问道:“公子为何独自在此呀?可是来寻奴家的。”顾晨还处在刚才的尴尬之中字少言稀,只是一愣简单地回了句:“哦,不是,迷路了。” 香菱朱唇轻扬像是欣喜,笑着邀请道:“那可真是巧了,公子迷路迷到了汉楼,奴家可一定要尽到地主之谊,就让奴家请公子饮上几杯吧。” 顾晨一怔,往她指得方向一看,就在茶摊隔壁不远还真就是汉楼所在,脱口而出道:“大白天的你们也做生意呀。” “我的意思是……”又觉得太冒失了,想要改口,香菱笑道:“只要公子能赏脸,奴家这扇门可以随时随地为您开着的。” 顾晨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直观感受到什么叫最难消受美人恩,这香菱言语挑逗的功夫着实有些让他招架不住。若不是见到她就会想起那一晚遇见的那位小仙女,他估计已经从了眼前这位敞开芳心与衣襟的俏佳人。现在只好找了个借口回绝道:“那汉楼不是只接待汉人吗?我去就不大方便了,还是不要令姑娘难做了。” “那规矩改了,公子你不知吗?” “改了?”香菱大眼睛里藏着狡黠,让顾晨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唯汉人与顾晨可入!” 汉楼的大招牌旁边挂了一个小招牌,上面就金灿灿地写了这八个大字,差点没把顾晨的牙惊掉了。 “你不要告诉我,这牌就这么天天挂着?”上面已经沾染了许多灰尘,显然已经挂了好几天了,顾晨只觉得自己老脸怕是都要丢光了,自己这简直都成青楼vip了。 香菱似乎很满意这个牌子,笑道:“上次与公子一夜良宵之后,奴家就让人将这牌子改了,您看不错吧。以后要是想来汉楼随时都可以,奴家可拿着您的画像给伙计们认过了。” 完了名声没了,顾晨顿时觉得周围出入的人,都像是在用异样的眼光注视自己,就像在看那风流阵里的急先锋,咬牙说道:“赶紧把它改掉。” “公子不喜欢么?”香菱故意后知后觉说道:“这可是奴家花了好大力气才求妈妈改上的。” “姑娘的心意我领了,这名字还是改掉的好,我看着有些不习惯。”顾晨觉得自己的脸颊现在已经不是噗红了,绝对是烧红的烙铁,还会滋滋冒烟那种。 “那公子可得答应奴家一个请求。” “尽管提!” …… 汉楼上,香菱的香闺之中,顾晨有些坐立不安。与一般女子闺房不同,四面墙上挂了许多文人字画,那一旁的架子上也摆了许多黄纸印的书本,少了脂粉气,多了几分书卷味。除此之外就是许许多多的花,都是一些香木雕刻而成的花朵,工匠手艺了得,足可以以假乱真。 令他坐立不安的不是屋里的这些陈设,而是那屏风后面更衣的丽人。眼看从外衣到内里一件件披挂在屏风上,顾晨还能隐约从半透明的屏风之中看到曼妙的身姿,好容易压下腹中那份燥热,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这些字画之上,艰难地说道:“姑娘,我还是在外边等吧。” “公子是客,哪有让客人在外边等候的道理。”说着话香菱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从屏风后边走了出来。这屋里四角放了暖盒,所以她这一身衣服更加单薄了,就只是简单的罩纱和裹衣长裤,细白的腰肢可还漏了一截出来,还一边解释道:“刚刚出了一身的细汗,还是换身干净的衣服舒服些,让公子就等了,莫要见怪!” 等来到顾晨身边,她笑盈盈地又说道:“公子可是答应陪奴家喝酒吃饭的,可不能反悔。” 顾晨干咳一声隐去一丝尴尬,笑道:“只是吃饭喝酒而已,怎么会反悔。就在这屋里吗?” 他话音未落,就听有人推门而入,紧接着一些侍女端着酒菜进屋,将那张小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香菱轻轻地摆好矮凳,伸手请他入席说道:“公子满意否?” 既来之则安之,顾晨想着快些吃完喝尽早些回去也少几分尴尬。于是也不跟她客气,大大咧咧坐下开始吃喝。 而香菱好像只为看他一人吃饭,自己也不动筷,一只手搭在桌上撑着下巴,看着对面这个男人有些着迷,时不时还为他夹菜、斟酒,活生生一个伺候丈夫的小媳妇。等顾晨吃饱喝足了,她还一口筷子都没动过。 “你不吃些?”顾晨略带疑惑,猜不透这位红颜心里想什么,每次见都感觉她的眼睛里全都是戏。这不才抬起头看她一眼,刚刚还满眼幸福,下一秒就梨花带雨,眼眶说湿就湿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委屈。 只见香菱用袖帕将眼角的泪水点去,才忧愁地说道:“无碍的,奴家只是一想到烦心事,就吃不下饭。刚刚看公子吃的香,奴家也觉得香甜了。” 顿了顿解释说道:“前些日子得二世子垂青,这汉楼已经被奴家盘下了。只是奴家并未做过买卖,一时也没有头绪。前几日就有一批货物被守城的兵丁扣住了。等奴家前去理论才知道先前打点好的守城将领竟然全都换人了,这下又要重新打点一番。奴家气不过,就去求二殿下帮忙。” 顾晨心想都说二世子与林大将军关系匪浅,守城将领也不过他一句话的事,顺嘴搭话道:“有二殿下相助,你这买卖应该不成问题。” “奴家本也是这般觉得,可没想到殿下也没办法,说是那守城的将领他也不相识。”香菱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哽咽道:“现在是三殿下监国,奴家想着能不能请公子您帮忙……其实这才是奴家真正想求您……”她说道后面已经细如蚊音,埋底着头,似是羞涩不敢看人。 原来在这等着自己呢!顾晨似笑非笑地看着香菱,假装为难地说道:“这事还真有些难办,不过我可以去问问殿下,看看那些将领他会不会相熟,方便介绍认识一下,也好请他们对姑娘你的买卖高抬贵手。” “那奴家就先谢过公子了。”得到许诺香菱瞬间就眉开眼笑,两人又相互客套了几句,顾晨才借口要赶着回府离开了。 香菱送完顾晨再回到香闺,屋子里已经多了一个男人,正拿着桌上未饮完的酒自斟自饮。 男人背对着香菱,饮完一杯淡淡说道:“你觉得他听得明白?” “这位顾公子可聪明的很呢。”香菱少有地露出白齿微笑…… 聪明的顾公子踏出汉楼外,回头看了眼这座三层高的小楼,那块小牌匾已经取下,他扬着嘴角又看了眼头顶的日头,还是觉得外头凉爽通透了些。 如果说顾晨一开始还没听出香菱的弦外之音,等她哭啼着把事情说完,心里已经有了一丝明了。不过人家费这么大劲,又是请客又是侍候吃饭,还要哭成个泪人摆齐了请人帮忙的戏码,演得如此辛苦,他也不能扫了人的雅兴。 “就是不知是谁想告诉自己这番话。汉人?二殿下?又或是藏得更深的某一位?”顾晨心里碎碎自语,再一看这一地洒满阳光的大街小巷,感觉此刻的洛邑就像一张铺开来的蛛丝大网,他和街上这些行色匆匆的人一样,都是这网中被束缚住的猎物,等待最后的盛宴到来的那一口獠牙。 一阵冷风吹过,喝完酒的他不由打了个哆嗦,感叹:“这秋风起了!” 第五十四回 精彩的夜 洛邑城的夜晚在秋风带起的沙沙声中降临,这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也是一队黑衣人在黑夜中奔袭的脚步声。 往常到了此刻还有些热闹的街道此时变得格外的安静。不知者是因那一纸宵禁令,而知者…… 林行道倚靠在临街长栏上赏着只有孤灯摇曳的街道,嘴角带上了冷笑。自从与顾晨在长栏边赏街谈事之后,他也爱上了这一处秒地。 今夜的落凤梧也鲜有的因为那一纸禁令没有营业,不过依旧灯火通明,楼里的姑娘难得清闲就各自三两小聚一起打闹吃酒。 他的贴身侍卫阿三老老实实地站在雅间一角,眼角却总离不开桌面上的那一小根竹简。这是傍晚前有人钉在林行道饭桌上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姬丹在城中!” “咱们这位大世子这一手大变活人玩得可真漂亮!”林行道的手指在牛角杯的边缘轻轻划动,阿三想了想说道:“主子想信这简上所说的?”他的心里满是不可思议,自家主子从未放松过对大世子的监督,安插探子更是无数。昨日还有暗报说姬丹此刻还与母亲一路游山玩水又耽误了回都的行程,怎可能已经在城里了。他相信自家探子绝不可能欺瞒,那这竹简上的消息就一定有问题。 林行道笑道:“是与不是,丢块石头不就清楚了。最近这洛邑太过安静了,要知道清水里是捞不到鱼的。”他将目光又转向黑夜之中,“人派去了吗?” 阿三点头应道:“去了,按主子的吩咐,都是好手。除了带头的是李淳的仇人外,其它人都是那些被有刑司通缉的恶徒。” 竹简上的字迹倒影在林行道眼瞳中,耀起一丝异样光芒:“就让这些人把水搅浑一些,我们就在后边看看这位想要浑水捞鱼的好心人是谁。” …… 月黑风高出门夜,大晚上同样不睡觉的还有顾晨,只不过此刻他披着一件有大兜帽的黑袍,外人甚至看不清兜帽的阴影下还有一张诡异的面具。 从顾府出来后,顾晨一路贴墙行走,尽量将自己融入到黑暗之中。在城东绕了一个圈子,确定没人跟踪后,才穿过一条窄巷往真正目的走去。虽然确定现在并不会有人在意自己行踪,但一向小心谨慎的顾晨依然将自己前世看到的一些反跟踪技巧用了个遍,时刻告诉自己这不是演戏,粗心大意错了一步就有可能丢了性命。 城南街口转角的角落里有一家粮货铺子,铺子外挂着盏黄灯笼上面写了个大大的粮子,除此外别无其他牌匾名字。这是一间很常见的收粮卖粮的小铺,也没啥大本钱,所以连一间铺名也没有。寻常人根本就记不住有这么一间铺子的存在。只有那些有几亩薄田的贫农会打些粮食到这种小铺来卖,一是不会被大铺欺客,二来这小铺的价格也会给高些。 此刻这间铺子也跟集市上的其它铺子一样早早关了门。 “叩叩……叩叩叩!”两短三长,这是顾晨与庞孝行约好的暗号,如此反复几声后,铺门才有人从里面慢慢开了一条小缝,探出一个伙计,问道:“客官,铺子打烊了,要买粮明日请早。” “家里粮吃光了,着急请老板赊一些。”顾晨拦在铺门口,将帽檐掀开,露出那张诡异的白面具,语气着急地说道:“不多,只要二两八钱,够一碗饭食即可。” 伙计没被这个戴面具来赊米的怪人吓到,堆着笑说道:“抱歉,老板歇下了,小的做不了主,客官您还是换个地方。” 顾晨又说道:“不用什么好米,只要能入口的就行,还请小哥帮帮忙。” 伙计像是有些犹豫,最后有些为难地应道:“好咧,店里倒有些陈米,希望客官不要介意。”这次是把木板门给打开放顾晨进了店铺,伸头在外边四下看了一遍才顺手又把门关上了。 店铺不大,只有内外两间,进了屋子的顾晨直接走到里屋才将脸上的面具摘下,而这位伙计跟进屋后也立马变了一副神情候在他边上喊了声:“老板!” 顾晨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一起坐下再说。 “你是武燕?”这人是庞孝行找来的十三人中的一个,擅长与人打交道,所以在洛邑中新购置的这处卖粮的据点就交由他来打理,明面上做些粮食生意,实际上也作为消息打探的中转站。 想到顾晨只见过自己一面就记住了名字,武燕心里也有丝激动,笑道:“老板你喊我小武就好了。” 想起这几日的任务武燕又苦笑道:“老庞他们这几日已经根据老板您给的线索分头查去了,老二老三去了洛南寻纪大人,老六进了周罡的府里做了马夫,不过他们目前都还没见到正主。老庞按您的吩咐去了李府监视,不过晌午来信说那名高手还在府内,他不敢太过靠近,所以这几日并没有太大收获。”想到自己几人自诩探查一流,更学了些顾晨授予的神书技艺,前几日还自信满满大拍胸脯保证一定能很快完成任务,结果这都过了好几天了,一点进展也没有,让武燕的脸色有些难堪发红。 顾晨笑着不以为意,知道这事急不来,安抚道:“无妨的,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前几日粮草的事情就查的很不错。”前几日武燕从几个换粮农夫的口中探听到,本应该被征用的粮草却并未运走,如今都还堆积在一处粮仓内都已经发霉长虫了。这几位农夫就是被征去看守粮仓的,因为害怕上面发现怪罪,就拿了发霉的新粮到各个小铺换一些干燥的陈粮应付上官检查。 当时武燕就觉察出其中定有猫腻,便将其报给了顾晨。 顾晨可知道那大司农上奏水运的第二日就应该将这些征用的粮草统统装船运走了才是。不由好奇这些堆积在粮仓内的粮草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便让武燕几个去细细查探。 “如今洛邑城里征收的大半粮草都被大司农囤积在了城外,此事非同小可。我们既然身在洛邑,那就都是局中人,所以我才让你们去细细查探。”这大司农也是李淳那一派的人,想到那个偷偷回都的大世子,顾晨皱着眉头。他手中的力量毕竟太小,难以应对,就算知道了一些内情但也无法抓牢这转瞬即逝的先机,所以才想出来一招驱虎吞狼之策,让安幼鱼丢了根竹简在林行单桌上。毕竟倒是如果真的战事起,粮草未能及时运到,身为大将军的林仲文不说有战败身死的危险,也难逃其咎。而林行道又与二世子关系匪浅,借他的力气去对付那个偷偷回京的大世子,在好不过了。 “快了,我感觉不出今夜孝行就能看到一出好戏了。”他今夜也是心事重重难以入眠,就来铺子等候消息,也为能第一时间安排布置做准备。 “大人是说李淳府上?” 顾晨点点头,心想大世子与李淳的关系不是秘密,林行道也不是傻子,若说大世子要藏在洛邑何处最稳妥,非李府不可…… 李淳今夜回来较晚,偌大的街上只有他一队官轿和护卫行走。坐在轿子上,他挑开帘子,看着寂静无人的大街,满意地点点头。宵禁令是他授意有刑司上策的,本就是王不在都城为防生乱的老规矩。只不过他这么急忙地上策可还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 “三天,在等三天。”放下帘子,李淳默默念叨,这位半百的老人,目光里神采奕奕,正在这时轿子突然停了下来。 他一时没坐住,还差点颠簸摔了出来,不由大怒:“毛毛躁躁,做什么呢!” 等他探出头来,发现轿子前拦住了一个府里的下人,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人不好了,府里来了刺客!” 传话的是府里的手下,李淳一想自己又不在家,来刺客便来刺客了,慌什么,于是端坐回轿子里,声音透过帘子慢而不急地传了出来:“慌什么,拿住刺客便是。” 同行的老管家见转,忽然想起一事来,急忙凑近轿帘提醒了一句:“可是老爷,那一位还……” 老管家的话真是一语惊醒李淳,话还没说完,他就大惊道:“快!快些回府!”催着这些轿夫护卫又是一阵紧赶慢赶。 只是等他赶回府里,那群刺客已经尽数被打杀,尸首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院子里。 李淳连看都没顾得上看,几乎是跌撞地冲进姬丹房里的。 一进屋就看见坐在案前看书的姬丹,急急忙忙奔过去关切道:“殿下可伤着了?” 姬丹放下手中的书,笑道:“无事,有高彦在,旁人伤不到我。”他口中的高彦就是那位矮个剑客,此刻正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拿白布仔细地擦拭剑身上沾染的血迹,就连姬丹提到他的名字也没反应。 李淳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确实无碍,才松了一口气,小声说道:“怎么会无缘无故来了刺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也不由怀疑道:“莫非殿下回都之事暴露了?” 姬丹摇摇头:“我回都之事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就连母亲那我也安排了替身对付那些眼线。”他话说一半,盯着李淳的眼睛声音低沉道:“除非是你府上出了问题。” “绝对不可能!”李淳想也没想连忙坚定道:“那日的马夫我已经处理了,府里只有一位体己的老管家负责照顾殿下,他不可能背叛我。剩下的其他人都只知道府上来了位远房亲戚,也都不认识殿下你。” 姬丹这个大世子从小就在王宫之中,与他那两个弟弟不同,甚少出宫露面,所以要说这些下人们都是只知其名不知其貌,更不可能认出他来。 李淳思来想去也没个怀疑的对象,这时老管家在外敲门说道:“老爷,是徐四。” 第五十五回 心急豆腐不如秋风落叶 “徐四是谁?”很显然位高权重的李大人并不记得这些小人物,老管家只好又提点了一句:“南市口的活阎王,原来有刑司徐二的弟弟。” “徐二!被抄家的那位?”这次李淳有印象了,盖因这徐二不是他的心腹,在有刑司时常对他这位司寇的指示阳奉阴违,后来就被他随意安插了一个罪名给革职抄家了。听说死在了流放边关的路上,不过他早就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今天竟然冒出一个弟弟来。 老管家知道事情的始末就简单地跟他报告了一遍。原来这徐四就是个市集上的好勇斗狠的混子,跟哥哥一样学过几年功夫,不过哥哥厉害进了有刑司,他则整日游手好闲,还在南市口混了个活阎王的诨名。 徐四是徐二一手拉扯大的,两人兄弟情深关系十分要好。以前占着他这个哥哥在有刑司任职,没少在集市上掀摊收保护费,有苦主告到洛邑府衙,也都是他这个哥哥帮忙摆平的,后来徐二被革职抄家后,这位活阎王就销声匿迹了。 老管家徐徐说道:“没想到他竟然胆大包天地到来府里刺杀老爷您。” “你说他是来刺杀我的。”李淳是当官的,贵为一国司寇,能坐到他这个位子上,心思城府缺一不可。老管家所说似乎顺理成章,也挑不出毛病。但官面上的事,越是顺理成章,越是需要细琢磨,只有将面上那层腻子磨平了,抛光了,才能真正瞧着、看清里面的东西。 李淳端正了下身子,先小心地看了眼屋里那位,才轻咳一声,吩咐道:“知道了,让人把这些尸体都拉到有刑司去,让他们好好查一查,看看是否还有同谋。” “诺!”老管家领命下去,李淳整理好衣服仪态,小声地回到桌前落座,说道:“面上看是冲我来的。” 姬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安静地把翻开的那一页看完,就将它摊开来放在李淳面前。 这是一篇孟子的尽心之言,上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 李淳的心思跟随着文上的一字一句起伏,求其那句“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让他心绪一乱,小声说道:“殿下莫着急,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只等三日大事可成。” “既已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为何还要再等三日?”油灯上的火苗映照在姬丹的眼眸中,摇曳的火苗,像极了他此刻按耐下去,但依然蠢蠢欲动的心绪,他确实有些等不及了。 “定山营的兵马还需要三日才能赶至洛邑城下,届时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李淳的性子就是如此,做事没有十全把握,不会轻易出手。此事谋定了十几载,他自然不会着急于这三两天。可是他不急,有人急了。姬丹即便再有能力心计,论性子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公子哥,心心念念的大事将成之际更是紧张多疑的时候,特别今夜的这一场无名的刺杀,让他紧绷的那根弦已经有了断裂之相。表面的平静,都是在掩饰内心的急切。 “内城只剩下二百禁卫军,将领周罡被你安排人药倒,四门宿值的将领也都换上了你的人,舅还在犹豫什么?” 是呀,这几日李淳也不断问自己在担忧什么。 每当要临门一脚这一刻,李淳的内心总会跳出一个声音告诫他要在谨慎一些,以至于他连宵禁这一类的小事也提前三日亲自部署,就是为了起事当夜封闭洛邑不会引人生疑。 “城里还有唐武云和林行道的私兵不知多少。”最大的变数就在林行道身上,其父林仲文身为大将军多年,早已经把周国大军上下打造得如铁桶一般牢固,若不是年前以林家二公子官职做交换,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安插进一个小小的校尉,李淳耐住性子同姬丹分析利弊:“一千定山军是殿下府邸的私军,装备精良。只有他们都进了成,此事才可保万全。殿下你都等了十几载了,难道还差这三日不成?” 两人双目对视许久,姬丹终于退了一步,说道:“舅说的是,都是今夜之事扰乱了我的心绪,急不得,急不得……”他口中这些认同的话,其实更多是对自己说的,李淳见他眼神不定,看出来他还未完全放下心,长叹一声安抚道:“殿下放心,我会做好两手准备。今夜刺杀之事若真有其它内情,暴露了大事。我们便提早起事,城外还有藏下的百官府上送粮的两千私兵,杀他个措手不及足矣。” …… 李府的一场前戏刚刚落下帷幕,黑夜中,庞孝行急行在屋檐瓦砾之上,几个起落就已经回到了粮货铺中。一进屋就看见顾晨已经坐在其中,忙上前说道:“老板!您来的正好,今夜那李府……” “遭刺客了是吧。”顾晨没等他说完就抢先一步说道,让庞孝行不由一愣,心想那头刚把人杀干净自己就赶回来准备报信,老板竟然已经知道了,不由脱口而出:“老板您怎么知道的?”想了想,顾晨命自己监视李府,难道就是为了今晚刺杀一事?“老板那些人不会是您派去的吧?” “当然不是。”他之所以会知道林行道有行动,是因为安幼鱼丢完竹简后,就一直盯着林行道的一举一动,并没有离开。不得不说这丫头的功夫确实了得,能让对方手底下的人完全无法察觉,直到那个阿三将人派出去,顾晨就已经知道林行道的计划了。今夜特地赶来也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尽快确认而已。林行道的这招打草惊蛇,若是把蛇吓跑也就算了,可真要是对方惊着不跑反咬一口,他还得早做准备的好。毕竟这塘池子太小,一棍子打下来,自己这只小鱼也有可能跟着遭殃。 想起先前让他调查之事,顾晨又问道:“渔夫之事查的怎么样了?” 庞孝行点点头说道:“您所料不差,洛邑周边但凡会使船的渔民都被征用了,说是要随军押运,但我查了下,前前后后十里八乡的差不多得征走了千余人,就连会游水的小子都算。” 顾晨闻言冷笑道:“哼,就知道有问题,他那押粮的官家私兵也不过两千多人,倒征去了一千渔夫,那几艘小船还有地方放粮草?” “老板您的意思是……” “怕真的是要逼宫了。”藏粮又藏兵,世子偷回城,再猜不到就是傻子了。顾晨都没察觉自己说这话时越隐隐带着兴奋。 从来只在书中电视上见过的大场面,没想到刚来周国月余就让他赶上了,顾晨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是害怕,激动的表情让庞孝行看着是一怔,小心说话道:“老板您看起来怎么一点都不害怕?” “我怕什么,造反的又不是我?”顾晨捏眉窃笑的样子在庞孝行眼里更像一个造反份子,心想老板别不是一时惊恐疯了吧。他在军阵上见多了那些被血肉横尸吓疯掉的小兵,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于是更加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板,您没事吧,这可是大世子逼宫呀,您现在是三殿下的老师,自古成王败寇……”怕再刺激到顾晨,他说话点到即止,言下之意这大世子要是造反定是要杀了他那两个弟弟,到时候只怕第一个拿他祭旗去。 其实也只有开始的一瞬间害怕,顾晨心里自有盘算,姬赐的大军开拔已经半月有余,这李淳却迟迟不动手显然是还未准备妥当,又或者在等待什么。林行道的做法虽然简单粗暴,但不得不承认,这是短时间内最有效的法子。在他看来,大世子不在,不过损失几个小卒。大世子若在,搅混水的同时还能让他们自乱阵脚,或者干脆被打断了计划匆忙行事,不管哪一种结局都是目前只能以静制动的他们最好选择。 粮货铺子中,顾晨想着应对之策,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他便是心里装着千年的智慧,也是第一次面对此事,就因为策略繁多,他才更难以抉择,总想找一个更为妥善的。林行道必定有他的底牌才敢玩打草惊蛇,但也不的不防备他,大世子能够逼宫造反,二世子也未必就不会兵行险招。到时候来个临时起意,杀了姬倡,再把锅甩到大世子头上,真叫一个一箭双雕。顾晨从不介意用最恶意地心里去揣测这些世子储君,几十部宫斗剧告诉他,后宫里这些争权的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顾晨可不知道他这么一想,还真就想到了林行道的心头之上。在落凤梧上酒过三巡,带着迷糊的醉意,林行道倚靠在长栏椅上半醉半醒之际,阿三进来附耳在旁说了几句。 本就带着醉笑之意的林行道,笑容更甚,见檐下有一梧桐树枝伸进了楼里,上面的树叶都已经落尽,少有的剩下一颗熟透的果子,便顺手摘了下来,笑说道:“秋风吹落叶,顺手摘梧果,妙哉!妙哉!让咕儿准备妥当,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五十六回 七十二时辰之早 案前的一堆竹简,顾晨在上面写满了从各方面得到的消息。这里有探查到的,有猜测到的,还有些没有头绪的信息,被他一一做成竹简整齐摆放在桌面上,逐一推敲。 大世子十有八九是要反了,那样他悄悄回都城、暗藏大军粮草与百官的私兵一事才说的通。昨日顾晨冒险将林行道这只狐狸拉入局中,让其顶在前面与李淳拔河,也是为了让他通知林仲文后方有异,只是不知这没有粮草的大军能否及时赶回来。 对于顾晨来说,谁当王与他无关,本来该头疼的是姬赐这个老周王才是。只不过狡诈的老头临走之前将他绑在了姬倡身上,正如同同庞孝行所说成王败寇,身为前朝王上近臣,又是夺位对手的老师,姬丹若上位,自己绝无活路。眼下一切未名之前,可信之人只剩下明面上与自己一个阵营的学生了,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先进宫一趟。 洛邑的秋风没有停歇的意思,吹得人心烦意燥,一夜没睡蒙头苦想的后果就是今天进宫时还顶着一对黑眼圈。一路穿行在宫巷长廊,顾晨搭手遮阳,观察巡视的禁卫。王宫里的禁卫比往日少了许多,有意留心的他则暗暗担忧如果李淳带兵围困王宫,这些人能否抵挡的住。 姬倡监国之后就一直常住在之前姬赐的书房中,好坏不说,勤勉二字倒是称得上。让原本对他颇有微词的姬氏族老们也稍有改观。 顾晨进屋时,他还坐在案前认真地查看竹简卷宗,应该是在研究上面六司官员的批注。都说是龙生龙凤生凤,不管以前他再不堪,此刻认真的模样确实与他爹有了几分相似。 听到门口有动静,姬倡抬头看见顾晨已经大步走到了案前,见他模样憔悴,不由关切地问道:“老师昨夜未休息好?” “秋风烦恼,一夜没睡。”顾晨也不用等他招呼,自己就往案前一坐,挥手示意在一旁候着的太监出去。这个小太监就是善恭留在宫里的手下兰桂,知道这位爷在宫里的特殊,看到招呼就立马低眉顺眼地伏身退出了屋子,还顺手将大门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对坐着,眉眼间有不可查的不悦闪过,姬倡很快又将它隐藏起来,反而小心地问道:“师傅有事?” “别怪我逾越,事情紧急就不跟你讲那么多规矩了。”顾晨双手撑在书案的边缘,身体前倾,与姬倡四目相对,严肃地问道:“你告诉我,王上临走前可有同你交代什么?”他心里一直想的是姬赐那个老头可不简单,或许留有什么后手。 只不过姬倡依然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木楞神情,摇头说道:“没……没有,父王只是让我一切大事听老师您的主意。” “没有其它了?” “没有其它。” 不应该呀,这老头难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单纯地想让自己给他儿子当老师?顾晨慢慢坐下,心里思绪翻滚。 姬倡见他这副模样也是好奇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大世子在洛邑!”顾晨盯着他看了许久,决定来一剂重的。缓缓吐出一句话后,就一直注视对方的神情。 姬倡先是一喜后又是惊,脸庞瞬间僵硬住,似乎是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的好,半张着嘴,额头有冷汗沁出,愣了好半天才说话:“大哥他回京了?”屋外的秋风有多凛冽,这句大哥就有多生硬。 顾晨不介意又说了一句:“正在李淳府上商议什么事情。” 姬倡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的一卷定北关加急送来的邸报上。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世子丹游北山流连忘返,恐要拖些时日才可返回洛都。 经不住细想,他面露惊恐色,直接就抓住顾晨放在书案上的手,叫道:“老师救命!” 顾晨可以从他颤抖地双手感受到其内心的恐惧,尽量平淡语气说道:“看来你确实不傻。”想到姬倡先前无能混账的举动,再到如今监国后一系列的变化,叹了口气道:“其实真不想管你的破事。不管你心里打得什么主意,托王上的福,现在我们都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救你也是自救,所以你老实告诉我王上到底有没交代其它的给你?” 姬倡似乎是沉浸在恐惧之中,再被人盯着感觉浑身发毛,想起了拜顾晨为师的前夜…… 他自小就有小心思,自从知道他不如两位哥哥有家势有能力之后,就更加听从母亲的告诫。 “不争才能活下去,越是不堪,就能活得越长久。”这是他母亲临死之前让他记住的话,这位乡野出生的王妃那一刻充满了生的智慧。而姬倡也是这么听话地活了二十载。不管是平日里的小偷小摸,还是各种无理取闹,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顽劣小子。终日跟在姬襄身后也是为了寻求庇护,因为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二世子一定会是将来周国的王。 而这一切直到那天夜里,有人活生生将他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欲望给拔出来后改变了。 姬倡第一次被父王单独召见,善恭将他从睡梦之中叫醒带走之时,他甚至还以为自己又犯了错要去挨板子了。 “父王!”姬倡说话带着颤巍,这是对所有比他强大的人的说话方式。平日里就没少因为这个被姬赐在人前奚落,说其是上不了台面的野小子。原以为今夜也一样,被教训上两句就会打发他离开。 不过今夜姬赐脸色惨白的令他有些害怕,披散着的青丝银发交错在一起有些都打了结。若不是身上那件郑重的王袍,可就连洛邑街面上无家可归的老鳏夫还不如。 姬倡害怕表露出其它神色,惹姬赐不满,只看了一眼就跪伏在地上不再抬头,身子还加了些不安的抖动。任谁都只会以为他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无用公子。 只是他却没看到此刻姬赐眼中认同的期许,又传来一句令他摸不着头脑的话:“可惜,时间不多了。” 地板上传来微弱的震动,把脸死死贴在地面上的姬倡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有一个阴影靠了过来。 “把头抬起来……”低沉的声音传到耳中,似乎说的很吃力,姬倡很费力才听清,小心翼翼地先抬了点额头,跟着是眼睛…… “啊!”伴随尖叫,他飞快地往后倒爬了好几步。却是姬赐直接坐在了他身前的地板上,也学着他撅臀趴伏的样子,竖着一张脸正对着他,直接应在了他眼帘里,形同枯槁的样子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怕我?”姬赐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坐直身子,看向了一旁低头垂立的善恭,所以也不知是问他还是问得善恭。尔后才又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爬近些,用满是老茧的手在姬倡的脸上摩挲了一阵后,感叹:“长大了,可惜不像你娘。” 善恭难得多嘴插了一句:“世子像王上您,都有王者气概。”这一句差点没让姬倡再吓趴下,可是见姬赐的表情似乎没有不高兴,反而情绪还高涨了些,还能自嘲道:“像孤有甚好,颧高眉低。”说完就盯着姬倡呵呵笑了一会后,敛住笑意,认真地问了句:“孩子,你想当王吗!” 你想当王吗!简简单单五个字,姬倡的心头像是被奔驰的战马迎面撞上去一般,霎那间停住了跳动,片刻又猛烈颤动起来。刚刚还畏缩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放出了光芒,不过很快又被他隐藏起来,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一连三四下后才开口:“儿子无德无能!” “看来是想了。”那一瞬间的欲望没有逃过姬赐的眼睛,他呵呵笑起来说道:“你若不想当王,那便随着孤一块出征以前该怎么做今后还是怎么过。若想那明日就随孤去拜顾晨为师,以前那些伎俩就不要用了。那是世子的气量,从今夜起你要拿出王的气量来……” 那天夜里姬赐说了很多,但深记在他脑海里的就只有“你想当王吗!” …… 从回忆的片段中走出来,姬倡犹豫了片刻说道:“父王还说过若有难事不决也可寻丞相,他可信!” 唐武云?意外而又不意外的人。脑海中一晃而过那张时刻都冷酷的脸庞,顾晨点点头,现在四派之中也只有身为秦人的唐武云能够置身事外,不过现在的唐武云只怕也是那二位世子拉拢的对象。 似乎知道他的担忧,姬倡又说道:“父王说过,唐武云只忠心于社稷之事,所以只要我是名正言顺的监国世子,他就一定会帮我。” 顾晨点点头,附到他耳边小声说道:“我要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做一件事情……” 顾晨带着笑意从书房离开,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一路小跑追上来的兰桂。他像是有话要说,只是每每欲言又止。 顾晨不知还以为他单纯要送自己一程,眼看就要到了宫门处,兰桂实在忍不住,喊住了他:“顾大人请留步!” “有事?”顾晨对这位小太监的印象还挺深,别的不说,若不是受其指引,他还寻不到庞孝行这样的好帮手。所以与兰桂说话,他也少有的客气,见他神情有些犹豫,笑道:“公公可有什么难处需要我帮忙?” 第五十七回 七十二时辰之雾 “顾大人走好。”兰桂欲言又止,避开路过的禁卫,冲顾晨拱手道别,行的是正经的尊卑别礼,只见他身形端正后,两手虚搭一起,躬身向前将身子弯到了受礼人心口以下,表示心悦诚服。 两人不过一面之交,顾晨还婉拒过他的投靠之意,实在好奇他为什么要行如此大礼,连忙上前托住。只这一搭,他心头咯噔了下,点点头说道:“兰公公客气了,就送这吧。” 谁都不知道他转身离开之际,手里已经多了一张小纸条。是刚刚搀扶之时,兰桂趁机悄悄塞到他手里的。顾晨也没着急看,而是若无其事地昂头摆手离开宫门。 …… 这厢李淳心事重重地自朝会上下来,心里想着全是朝会上姬倡破天荒地一句关切:“听说李大人府上昨夜进了歹人了,可否有家眷受害?”昨夜之事他严禁府上的人泄露,如果说还有谁知道,除了死掉的那几名刺客,就只剩下派他们来的人了。 不过现在他急于知道的是姬倡到底是不小心从别处听来的消息?还是说他就是那个放消息的人?冒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李淳就自嘲地摇头否定了,派人刺杀再自己当面说出来似乎是一件很傻的事情,往日无用的形象很好地保护了姬倡,此刻在李淳脑海里闪过的只有那位素有贤明的二世子姬襄! 有刑司的议事大殿上气氛凝重,李淳连午饭也顾不上用,就赶来询问昨日那几名刺客的情况。面对这位面沉如水的上官,司里的人都不敢做声,生怕触了霉头,再惹恼了他。 有刑司下设执事八名,分管刑、狱、讯、言、市、物、兵、灾八处。之前被李淳革职抄家的徐二就是管市的执事,经由徐二一事后,司里就再无人敢对李淳言不。所以昨夜那几具尸体一拉来,这些执事就已经连夜开始调查,直到早上,那几名刺客的详细其实都已经查实了。只不过这卷宗上的内容,没有一处李淳想要的。 “就这些?”卷宗很详细,甚至连那些刺客十岁打架之事都记录在案,八处给出的定论也十分一致——携怨报复!这几名都是被缉拿的贼人,而且他们被缉拿原因也多与李府有关系,其它也就别无可疑之处。 别无可疑……别无可疑!“这才是最可疑的!”李淳面色铁青,用力一甩,将手中的卷宗摔落一地,丢下面面相窥的执事,心烦气燥地离开有刑司。 李淳着急了,一边是受昨夜姬丹的感染,一边是今日朝会上姬倡饱怀深意地关切。让这位一向稳重的老臣临上轿前也爆了句粗口:“姬家子就没一个好的!”跟随多年的老管家被突然失态的老爷吓得甚至忘记帮忙掀轿帘。 “你出城,让六乙他们做好准备,随时听命!”坐进轿子的李淳终于忍不住吩咐一句后,继续说道:“再把林木端找出来,这家伙心有挂念一定不舍得离开洛邑,哪怕是挖地三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 洛邑城的热闹可不会因为看不见的暗流而沉静下来,无知是福,顾晨现在就很羡慕这种福气。 转过热闹的街角,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他才小心地将兰桂给的字条打开来。 “医官林木端?”心里默念记住后,他才将纸条再卷起来收好。陌生的名字让他有些疑惑,不知兰桂为何递送这样的一张字条给他。不在书房中说明,还要避开侍卫,明显不想让别人知道,也不想让姬倡知道。只是不知是他自作主张,还是善恭授意。 来到一处喧闹的面馆坐下,等了三刻有一个腰背裹着兽皮的猎户背对着他坐下,开口就是三大碗面,三大碗酒和三大块肉饼。 这是顾晨要等的人,庞孝行几个兄弟中的老幺张彬,年纪最小却是最壮实的一个,军伍里出来后就一直打猎为生,直到被庞孝行拉来帮忙,也一直以猎户的身份做掩护。 趁着店铺里的热闹劲,他将后背稍稍往顾晨发现靠过去了一点,自言自语地抱怨道:“今天真是晦气,城外几处有猎物的大地方都去过了,没打着什么东西。下午估计得去些小地方瞧瞧,兴许能打上几只野兔,否则晚上就要挨饿了。” 顾晨不作声响,只拿手指关节轻轻敲了几下桌角,等起身借道之际,那张小纸条已经落在了张彬手里。 他则丢下一个细不可闻的“查!”字离开了面馆。 出了面馆的顾晨一刻也没停留,就往丞相府走去。黑墙黑瓦最为醒目,怕是唯一顾晨不会认错的大臣府邸。唐武云自从姬赐领军出征那日露过一次面后,就又过上了闭门不见客的逍遥日子。朝会之上,丞相一派的官员也都沉默少言,做起了“嗯、啊、啧、是、诺”的应声虫。武官大都随军出征了,剩下些小头连上朝会的资格都没有,现在整个朝堂都成了李淳为首百官们的一言堂,无怪乎李淳会有自信在这个时间点起事。 站在黑色沉重的丞相府门前,顾晨心里想得是,这位冷面丞相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什么,想彻底置身事外。 手拍三声门响,大门依然没有动静,只是听到侧边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小缝。里面的门房探头看了眼,认清来人后,急忙出来招呼:“顾大人有礼了!”要做丞相府门房头一条本事就是要把大周有品级的达官贵人都给认全了,所以哪怕这是顾晨第一次来府上,门房也能张嘴就招呼上。小跑地来到他身前有拱手施礼问道:“不知大人突然造访可有要事寻我家老爷?”侧身请路,要将他引到侧门。 顾晨瞧了眼紧闭的中门,再看了看一旁的小门,面色窘迫,才记起今天来的突然,并未递送拜帖,自然入不了中门。由门房头前带路,将他引入门,就换做另一位下人带路,领着他继续往里走去。 过了照壁就是铺满白色鹅卵石的前院,走起来有些硌脚,久了倒也有些舒服。院子里少有的没有种上花草,只在角落的一处小池上面飘着几片荷叶,简洁至极。左右两侧的建筑风格果然与洛邑的不太一样,顾晨还没去过秦国,不知这些其实都是唐武云仿咸阳家中的风格所建,只觉得处处透着股沉重的味道,如同一个小冷宫。 冷宫一次从脑子里跑出来,顾晨打了个寒颤,心想这唐武云住的地方也这么冷难怪终日冷冰冰的,见带路的下人领着他径直穿廊过院,他好奇道:“你不用通报一下吗?” 下人侧过点身子,好让顾晨能瞧见他的脸,这才边带路边回话道:“这几日时常有人拜访,老爷吩咐了有贵客直接请去书房即可,大人您这边走,前面就是了。” 唐武云的书房就是单独一座小楼,顾晨进了里头才发现,外边看到的二层小楼,其实在里边就是打通挑高的一层,入眼既是满满当当的竹简书籍,整齐地摆放在一排排两层楼高的书架上,颇为壮观。 “顾晨?”他还被满眼的书籍惊讶之时,身后就有人冷不丁喊他名字。 人冷声更冷,即便是见客,唐武云那张脸始终都是一成不变的,也不请顾晨坐下,自己上前抽了一卷竹简往书案走去,等落座了才问了第二句:“你来找我有事?”就连说话之时的眼睛也还一直盯在竹简上。 两句都是废话,顾晨心里嘀咕一声,也不等他招呼,自己踢了张垫子到书案前,也学着跪坐下来。对付冰块还是不要热脸往上贴的好,容易冻伤自己,顾晨坐下后只是面带微笑地盯着唐武云也不说话,一旁的漏壶滴答作响,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地流去。直到唐武云将一卷竹简都看完,这才抬头正眼看来。 “你的事我不能应你。”冰块雕出张笑脸也是冷,唐武云上扬的嘴角,右手食指尖慢而有力地叩击着书案,与一旁漏壶的滴答声重叠在一起,“所以顾大人还是请回吧。” 顾晨一怔:“我都还未说何事。”这时才注意到书案上还有一张拜帖,李淳名字赫然在上。唐武云淡淡说道:“其实李淳刚走不久,我猜你想说无非与他一样。又或是顾大人还有私事找我?” 一听这话,顾晨嘴角抽动,心想自己与你又不熟,哪来私事。不过想起来时姬倡所说的话,他还是尝试激将道:“都说你忠于社稷?现在看起来可不像。” 唐武云反问道:“姬丹不是社稷,姬襄也不是,你那位学生是吗?”不等顾晨辩说他又继续说道:“我入周时曾于太庙前立过誓,若在周朝为官则只忠于社稷忠于王上。” “可姬倡现在监国世子。” “也只是世子,不是王。”一句话堵住了顾晨的嘴。对方说的理所应当,他竟一时词穷不知如何反驳,屋子里的空气凝结了片刻,思来想去顾晨决定把事情挑明,就直接说道:“你知道大世子要篡位?” 唐武云点点头:“本来不知,但李淳来过后,我就猜到了。”其实想要力保万全的李淳从有刑司出来就前来拜见了他,虽未挑明,但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明了。 “你不是忠于王上吗?有人篡位你也不管?” 第五十八回 七十二时辰之寻人 “所以我已经派人快马加急给王上报信去了。”不管顾晨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难看,唐武云依然是漫不经心的语气,“不过只怕是赶不及了。我与李淳共事多年,知道他小心谨慎的性子。若不是已经有了十分的把握,他是不会冒着泄露风声的危险来拉拢我的。所以顾大人你的时间不多了,可还要留府上用饭?” 若是可以,顾晨真想将案上的墨汁液泼在他脸上,给他染染色。只是正如他所说,时间紧急,只能丢下一句气话后离开想其他法子去。 “你就躲壳里当龟丞相吧。”细品顾晨的气话,唐武云哑然失笑,龟丞相一说当日顾晨初上朝堂时的那番失口之言早已经传到他耳中,今天再听,不知怎的竟还十分贴切。 “主子不生气?”有下属从书架后现身,显然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了。见唐武云不止发笑,竟然还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只活力活现的老龟。 收笔放下唐武云笑道:“为何要气,有龟寿可是人之所求。”逐又问道:“信送去了吗?” 那人点点头回道:“主子所料不差,出城的四条路都有人把手,面上送信的几人都被灭口了。属下让人走了一条隐秘的水路将信送去了。”他说完一句顿了顿,剩下的一些话想问又不好问。自家主子虽善待下属,但也不喜欢手下多嘴,哪怕心中好奇,也不敢多问。 唐武云看起来心情不错,见他还未走,说道:“想问什么就直说。” “属下逾越,只是好奇,主子明明意属三世子,为何……”想问为何不帮忙,又觉得如此质问主子不妥,下属一时不该如何表达,倒是唐武云替他说完道:“为何不帮他是吧?”他顿了顿突然发笑道:“因为这家伙竟然把最好的酒藏起来自己喝,还让我在老头子面前丢了大脸。”说的是那日拍卖会回府时被老者一顿嘲弄之事,下属知道他此刻只是玩笑之语,至于真实原因只怕也只有唐武云自己知道了。 …… 洛邑西门处,一个头顶斗笠的男子在城门不远处已经逗留许久了,抬脚要走,又犹豫地收了回去。斗笠下面的目光一直盯着守在城门盘查的兵卒,稍微细心就可以看出,这些兵卒虽然站在城门口,一口过一人地查验过门之人,但其实对进城之人一概不管,反倒是出城的人盘查询问得仔细。男子心头拧紧,拉低斗笠,转进了身旁的巷子,几番转折又从一头巷口出来,低头就冲进了对面的客栈之中。 “阿爹是你回来了吗?”客栈的二楼的房内,男子刚合上房门,就从床上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男子摘下斗笠,露出满是褶子显得有些老迈的脸庞。他其实本不过三十出头,只是因为常年研究药物,受药毒所致,才显得苍老。听见小女孩叫唤,就忙不迭地丢下手里的其它物件,快走到床边。 “阿爹在这,云云今天可好些了?” “阿爹你回来啦……咳…咳……我们今天要走了么?”床上的小女孩,面色如纸,没有半点血色,见到男子过来,反倒激动之下咳出了一丝嫣红浸润在干裂的嘴唇上。男子赶紧取出几粒药丸为她服下,让她平稳心气好,柔声说道:“好好歇息,今天不走了,一会阿爹去给你买最爱吃的肉饼。” 小女孩心思细腻,强撑起身子,枯瘦的小手抓在男子手上,认真说道:“阿爹可是受女儿拖累了?”虚弱又懂事的模样惹人心疼。男子心头一揪,含泪摇头:“云云乖,跟云云无关,都是阿爹的错。”说罢将小女孩扶躺好,连忙起身出门,生怕再待上片刻,就忍不住在女人面前痛哭出声。 与此同时,从唐武云那气饱出来后的顾晨被庞孝行接上一同赶到了西市口。午后的市集人不多,但也比其他街道热闹许多,市集里人有正在收起早摊的商贩,也有正要出晚摊的商贩。 看着人来人往顾晨问了句:“你确定那个林木端在这里?”其实目前为止他还不知道这位林木端是何人,也不过让庞孝行他们顺便帮忙查访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说也巧,我认识这个林木端。”庞孝行带着好运的憨笑,原来林木端做过一段时间的随军医官,常年生存在先锋营的庞孝行自然就是他那里的常客。只不过当时的林木端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着一个老医官打下手。“我从军伍里下来后,听说他进宫当了医官,还在想这小子出息了,后来也就没跟他联系了。”他停顿了下,小声地附在顾晨耳边说道:“那位李司寇应该也在找他,今日我去他家之时,发现附近有刑司的人乔装候着。”由于认识,他第一时间就去了林木端家里,结果自然是人去楼空,不过他也从邻里探来一些消息。原来林木端从军伍回来后就结了一门亲事,只不过她那媳妇福薄,难产给他生下一个女儿后就去了。因为早产,这个女儿也是先天身体虚弱,好在林木端本身就是一个医官,还能帮忙调养,就这么父女两人也撑过了八年。只是就在前些日子,这个他突然将一应家私贱卖后就带着女儿消失无踪了,邻里都以为他出去躲债了。 “林木端在躲人,而整个洛邑最好藏人的莫过于龙蛇混杂的西市。”庞孝行笃定地说着,论找人,有刑司那位靠关系新上任的管市执事,哪里能比得上在底层混迹多年的老兵油子庞孝行。想到有可能的躲藏处,他第一时间就带顾晨来到了西市。 若说城南集市是正儿八经的市集,西市这块其实就都是一些更贫苦人家混沌度活的小天地。这里的人过得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更没空闲去操心别人,除了自己,他们之间都是陌生人,也因为如此,许多犯事的惯犯都喜欢躲藏在这里。 只是进入西市片刻,顾晨就相信庞孝行所说不差,越往里走,越会发现这里街巷穿插密密麻麻,就连一些不过两人宽的窄巷也摆满了摊位,混乱拥挤。而在这里头的人个个神情冷漠,人与人之间处处提防,除了一些有气无力的叫卖声,再没有其它声响,让整个市集都透着一股邪劲。 “只是,这里好藏人,我们短时间内也不好找人吧?”杵在集市街道中间,顾晨也有些放弃,若有心躲在这种地方,确实不好找。 “人有人道,鼠有鼠洞,每个地方都有它的规矩。”庞孝行能带他来自然已经有了主意,叫上顾晨来到街道旁的一间铺子。这间铺子不大,也没个名字。从半开着的店门进去,就只看见有个大大的柜台横在店铺中间,不见商品,也不知是做什么买卖的。那作为柜台的桌案也是破旧不堪,桌面上布满了磕碰的痕迹,上面的红漆都已经磕掉漏出底下的木色,斑驳而难看,想来主人家并不怎么爱护这店里头唯一的门面。 整个店铺只有柜台前坐了个掌柜打扮的中年胖子,正趴在桌柜上瞌睡,听见门口有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起来打招呼,又继续睡下去。 直到庞孝行将一袋子小金豆丢在柜台上,喊了声:“老板,当东西。” “十两金豆子!”光听桌案上砸出的声响胖子就已经知道袋子里装的东西分量,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窜起来,笑道:“来大买卖了。” 都说人胖眼小,顾晨发现眼前的胖男人是一个例外,反倒比一般人的眼珠子还要大上许多,此刻正睁着大大地,两眼冒光,再找不到一丝困意。 “客官想当什么消息?”胖子的两只大圆手相互搓弄,笑嘻嘻问道:“不是吹的,我金大眼在西市可是独家买卖,只要是西市里的事没有能逃出我这双大眼珠子的。” 庞孝行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自吹自擂,冷声道:“找人,几日前,一个男人,一个小女孩。” “您稍等。”胖子说完费力地蹲下身子,在柜台下面扒拉着找东西,好半天才从底下抱上来一大卷竹简重重地砸在桌案上,激起一阵灰尘。顾晨总算知道桌上的这些痕迹怎么来的了。 胖子将竹简一点一点摊开,伸出右手食指,沾了一些口水,从左往右摁着竹简一根根慢慢地往下划,他的目光随手指而动,一直比划到了中间一条终于停住,笑道:“找着了,客官运气,这几日西市就来了一个带小女孩的男人,住在张家子的小店里头。” 已经沾染得黑漆漆的食指还为他指了下方向,说完就准备收了竹简,只不过被庞孝行的大手一把按住了,“十两金豆子,掌柜的不觉得贵了些么?” 胖子抽了下手掌,发现对方劲大没发抽出来,也不恼,装傻笑道:“客官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买卖的规矩,寻一人一金,二人二金,给你十金自然是死当,掌柜的是贵人忘事,还是欺我面生?” 胖子一怔,刚刚见庞孝行衣着华丽,还以为是一个不动行规的富家公子,没想到竟是个老江湖,连忙赔笑道:“瞧我这记性,睡糊涂了,确实是死当,您稍等。” 庞孝行收起手掌,只见那胖子从桌底下抽出一把小匕首,在那片竹简两边一划,把串联的绳子挑断,将竹简卸下来,双手递上前笑道:“客官收好。” 庞孝行收起竹简,退后一步,眼神里透着警告:“若再有人问……” 胖子立马换了一副表情,正色道:“西市最近来往人数众多,没法尽数知晓,在下也从未见过二位客官。”尔后又笑道:“您看这样如何?” 庞孝行冷冷道:“守好做买卖的规矩。” “自然,自然。客官您慢走!”胖子连声答应,等他们两位离店出去,眼睛里的光彩一敛,伸了个懒腰又趴在柜台上打起瞌睡来。 第五十九回 七十二时辰雾散之初 顾晨等离开了店铺,才好奇问道:“这店里是买消息的地方?”他本以为庞孝行和店主有什么交情,想不到居然是明晃晃买卖消息的地方。 “不瞒老板,以前没啥进项的时候,我也在西市厮混过,靠着卖些小消息还能度日子。”庞孝行一番说明,顾晨这才恍然大悟,这铺子也只有西市才有,买卖的也只有西市里的消息。其实要是一般的老江湖躲人,入西市的第一站就会去金大眼那把自己的消息给买断了,这样别人再也没这么容易在西市寻到人,否者不管你如何躲藏,只要还在西市,金大眼总有办法得到你的住处。不过想来林木端就算知道,也是没有足够的金子断尾。 张家子的客店位置还是比较偏僻的,这里是西市少有的僻静之地,周围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摊铺。金钱开道,庞孝行只用了一个金豆子,就从掌柜处问出了林木端的房间,只不过空旷的屋子令两人皱眉。 “来迟了?”庞孝行有些气恼,好容易打听的消息,竟然连人影都没瞧见,看向一旁的顾晨,想要冲淡几分惭愧,小心翼翼地补了句:“或许还未走远,我这就去追。” 顾晨一摆手,将食指放在唇鼻之前,示意他禁声,自己则故意大声地说话:“应该是跑掉了,走吧,再去别处找找。”说完又假装大步向门口走去,再用力将房门关上,让人以为他们已经离开房间了。 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两人屏息无声地站在房间里,等了一会,从床底下传出淅淅索索的声响,一只小脚丫先露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一个小小只的人儿就这么倒退着从床底下慢慢蹭出来。 小女孩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很乖巧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只是刚一转身看见身后还站在屋里的两人又吓得跌坐在了地上,大大的眼睛里透着害怕,扭过头去似乎还想再爬回床底下去。 “老板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她藏在床底下?”庞孝行眼睛都看呆了,他之所以没怀疑屋里藏人,也是因为这间客房十分简陋,连个衣柜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一个矮榻。那矮榻与地面的空隙不到六七寸,任他怎么想也不会觉得会有人躲的进去。 顾晨指着桌上还在冒热气的水杯说道:“天气这么冷,杯子还有热气,肯定没走远。我们一路上来也没遇见人下来,那十有八九就还在房子里了。还有你看那双鞋子。” 矮榻前边摆着一双小鞋子,显然是这个小女孩的,看样子应该是喝完水刚要爬上床休息,就听见门外有动静,连鞋子都顾不上再穿就钻到床底下去了。 “老板,我们是不是吓到她了,你看她脸都白了。”小女孩实在太小只了,挂着单衣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看她吓得发抖手麻脚乱的样子,庞孝行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该把她抓起来。 “那是病的!”顾晨则眉头一皱,将身上的袍子解了下来,快步上前将她包住,伸手搭了一下额头,发现并不是发烧,稍松口气,柔声说道:“小姑娘别害怕,我是你阿爹的朋友。” 将小女孩抱在手中,才发现她是真的瘦,顾晨的大力气,抱着她就跟抱着一根羽毛一样。似乎因为被一个陌生人抱住,小女孩身体一直打颤,不过却也没有挣扎,罩在身上袍子的还有顾晨身上的余温,让她舒服地往里缩了缩,嗅着袍子上面这个陌生人的气味,感觉也没那么可怕了,才小声说道:“阿爹说他没有朋友。”心里想着这位大哥哥好漂亮呀,应该不是阿爹说的坏人。 “你阿爹是林木端?”庞孝行还怕吓到她,就站在门口问话,只见小女孩原本想点头,马上又改为摇头,然后整个脑袋都缩在了顾晨的大袍子里。 “你是林晓云吧。”来的路上庞孝行已经将打听来的消息都详细说了一遍,里头就有这个八岁小女孩的名字。只是没想到明显个头还不如五六岁孩子的小家伙,模样实在惹人心疼。果然听到这个抱着自己的漂亮大哥哥喊自己名字,小女孩下意识地从袍子里钻出头来回道:“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都说了,我们是你阿爹的朋友了,这下相信了吧。”与家里的三小只相处久了,顾晨多少也学了些哄小孩的本事,柔声细语说了一遍,小女孩已经半信半疑了,他又加把劲说道:“能告诉哥哥,你阿爹去哪里了吗?外面有坏人在找他,哥哥可以帮他打跑坏人。” 小女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才趴在顾晨的耳边说道:“阿爹去给云儿买肉饼了。” 顾晨点点头,抱着她坐下,“那我们在这等你阿爹。” …… 带着斗笠的男子就是林木端,哪怕是走在西市中他也怕有人认出他来,一手还不放心地压着斗笠边缘,尽量不让人瞧见自己的样貌。 他从军伍里回来,用从老师那学来的手艺到世子府给大殿下当了医官。原本生活还过得去,只是后来妻子难产死后,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女儿,日子就变得拮据起来。女儿的身体需要许多名贵的药材,他那点俸禄实在难以支撑,不免打起了世子府药房里名贵药材的主意。于是每次都借由给世子疗养身体的名义多开了许多名贵药材,常常是世子补一份,给自己女儿再带一份,想着只要再疗养了几年,女儿的身体就能完全康复了。 但是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次世子府里遭贼,查验库房和药房时,没把贼查出来,他反倒是被抓显形了。自然而然他被押送有刑司审问,如果事情到此结束,无非就是流放杀头。可是在有刑司的大牢里,有一个人用女儿的性命同他做了一笔交易,并许诺事成后给他一大笔钱,还可以安排他隐姓埋名…… 摇摇头,将脑海中的杂念甩出去,林木端将新买的肉饼用步包好,将肉饼塞在内里紧了紧衣袍,确保它不会受风凉掉,这才急匆匆往回赶。 只是没走几步,他就察觉出不对劲来——身后有人跟踪他! 林木端急忙加快脚步,往人群密集的地方钻去,身后那人见自己已经被发现,也不再隐藏身形,拨开人群就朝他追去。好在人群拥挤,那人功夫再好也快不起来,只能远远地盯着在前面左右闪躲的林木端,尽量不让他离开视线范围。 两人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在集市的人群里追逐奔跑。路上的行人只能被动地闪避,引来更多骚乱。林木端跑起来还能尽量避开行人,身后追逐之人,自持身份,一路上就是横冲直撞,遇到路人挡道就是随手拔开往前追,这番终于惹到了麻烦。西市里不乏一些亡命之徒,这次一个高壮大汉被他撞到一旁可就不乐意了,回身伸手扯住那人,叫骂道:“哪来的愣货,撞到你家爷爷了。” 那人没有同他争吵,身体被扯住瞬间就右腿后瞪,踩在大汉大腿之上,借力翻身骑坐在了他肩膀上,同时双手抓住大汉的头颅左右使劲,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大汉下一刻就瘫软倒在了地上,已然没了进气,绝想不到只因一逞口舌就丢了性命。 那人没有同他争吵,身体被扯住瞬间就右腿后瞪,踩在大汉大腿之上,借力翻身骑坐在了他肩膀上,同时双手抓住大汉的头颅左右使劲,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大汉下一刻就瘫软倒在了地上,已然没了进气,绝想不到只因一逞口舌就丢了性命。 见出了人命,街上行人没有惊叫混乱,只是冷漠的眼神中带上了些畏缩闪躲,也不用那人再拨赶,都自觉避开一条道路。但只这一阵交手的功夫,他已经丢了林木端的身影。 林木端见他被人拦住去路之时,就趁机地挤进了一条窄巷,一路狂奔等跑到无人地,才扶住一面墙大喘粗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喘匀,脖颈上的冰凉刺骨就让他起伏的胸口停顿了片刻。 “林先生,主子可找了你好久。”背后之人将手里的匕首贴在他脖颈上,往脸颊上方移动了寸许,让他的眼角能瞥见匕首上的寒光。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喑哑:“还请先生走一趟吧。” 林木端知道他是那人的心腹,断不可能私下放过他,也不说求饶的话,只是小声哀道:“我女儿还病着,能否容许我作一番交代?”怕他又其他想法,赶忙继续说道:“我做过的事没有跟她说过,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咯咯冷笑说道:“放心,自有人回去将她带来,也许到了主子那你们就可以相见了。现在老老实实跟我走吧。”害怕他路上作怪,又警告了一句:“主子可没要求一定要是活的,我也不介意扛着你的尸体回去,所以你还是老实些。” 林木端本来已经认命,但是听到他们还要去接他女儿,登时怒意翻腾,他所做之事本就全为了那苦命的女儿。若是被这群人带走,她哪还有命活。心念至此,这个胆小的医官鼓足勇气,趁身后男子没留意,从袖口抖落一包药粉到手中,再用力捏碎纸包,将药粉往身后撒去,口中大叫道:“不许你们碰云云!” 第六十回 七十二时辰初斗 林木端是医官,能救人也能杀人,藏在袖口中的这包药粉在准备逃亡之时就准备好用来防身的,只是他胆小一直没敢用,今天被那人刺激之下,为了保护女儿可不再顾忌了。一包药粉撒了正着,来人虽然武功高强,关键时刻用手护住了脸庞,挡下了大多药粉,不过依然还有粉末飘进了眼睛里。而且他抵挡之时钳制林木端的胳膊也下意识地松开了,让其正好借机跑开。 这药粉若只是寻常皮肤接触也无碍,但绝不能碰水,但凡沾上一滴,就会立刻变成具有腐蚀性的液体。男人还想再伸手抓回林木端,但是眼睛突然一阵刺痛,肉眼可见的白烟伴着滋滋作响的声音从眼中冒出,伴随而来的就是无尽的疼痛。 随着血水不断从眼睛里流出,他的怒吼中也带上了疼痛的哀嚎,“我……一定会杀了你!!!” 林木端没敢留下来,慌不择路地往巷子外跑去,他要马上赶回客店把女儿带走。却没注意身后的男人从腰间接下一张手弩,强忍着疼痛,凭感觉将一只弩箭插了进去…… 客店之中,顾晨正抱着小女孩等候林木端归来,庞孝行忽然心生警觉,偏头往房门外看去,似乎在观察什么。顾晨疑惑问道:“怎么了?” “有点子!”庞孝行口中的点子就是暗哨,他闻出了他们身上兵卒的味道。顾晨将小女孩放到床上示意她不要出声,小心走到门边,顺着庞孝行指出的方向看去。看见走廊上有三个小二在擦拭栏杆和地板,一时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 庞孝行咧嘴笑道:“哪有穿官靴的小二,而且西市的客店可请不起这么些个小二。这群奶娃子一看就是新手。” 一听这话,顾晨再细看,这次果然看出些门道来。不仅是打扮上别扭,他们擦拭的时候目光还总是不时往这边瞥来,应该也是冲林木端而来。 两人相互打了个眼神,顾晨悄悄地来到小女孩身边,轻声说道:“外边有坏人,哥哥带你离开好不好?”本来想着小女孩一定会答应,没想到她皱紧眉头抱缩在床上直摇头就是不肯。 “坏人会把你抓走的。”顾晨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温柔些,以免吓到女孩。只是她依然不肯,眼眶上挂着几颗大泪珠,竟是要急哭了,害怕顾晨要上手抱她,又往床角里缩了缩,细声细语地说道:“云云走了,阿爹要是回来找不到会着急的。” 眼看小女孩死脑筋认定了要等林木端回来,顾晨一时也没了主意,这小女孩身体虚弱,害怕刺激她,也不敢把她强行抱走。正为难之时,忽然窗外传来一声长音哨响,尖锐刺耳。 庞孝行听到哨声神色大变,叫道:“不好,是哨箭!怕是给这群人发暗号的。” 像是印证他的说法,门口三个假扮小二密探听见哨声下一秒,丢下手里的工具就朝客房冲进来。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房间里还有两个凶悍的家伙,没有防备地被两人一人一脚地踹出门口,余下一个见形势不对,从腰间抽出了一个折叠小弩,飞快上弦,目标却不是顾晨两人,而是床上的那个小女孩。 “你该死!”见他要对小女孩下毒手,顾晨勃然大怒,抓起房间里的小桌朝那人砸去。他这一下携怒出手,用上了全力,还没等那人反应过来,那张小桌就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在他胸口上,登时四分五裂,而这个大汉则倒飞出去一丈多,狠狠砸在廊柱上,像一堆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没了气息。 一击毙命,连庞孝行都看呆了,心想自己也挨不了这一下呀,不由嘀咕着:“老板你这样子确定需要我保护吗?” “别废话,快想办法。”这些人武功不高,只是明显要对小女孩下死手,顾晨当心自己一时疏忽让女孩遭了毒手,刚刚那一幕已经让他毛骨悚然了。 咄!咄!咄! 没给他们喘息的时间,三支弩箭像是飞蝗一样呈品字形向顾晨头胸腹三处。眼见即身动,他的身体肌肉本能地带动躯干和四肢摆出了一个不合常理的姿势,让那些弩箭堪堪擦身而过。 显然顾晨刚刚抛桌子那一手,已经被他们列为最危险的对象,门外另一人的手弩也瞄向他射来。不过这次早有防备的庞孝行却没让他得逞,手中的锈剑扫出,将三支弩箭削落在地。 正要乘胜追击之时,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却是有更多人从楼下冲了上来,应该是这两人在楼下的接应。眼看他们一个个手都抓着一副手弩,让原本想攻上前的庞孝行不得不退回屋里,气闷地爆了句出口:“巡城官都是吃屎的么,让这么多人带手弩在城里。这是要造反呀!”不论在何处,手弩一类都是违禁品,私自携带者按谋逆论处,能有一副都是泼天大罪,现在外头都够抄家灭族了。 顾晨冷笑道:“可不就是要造反!”他已经断定这些人就是李淳手下。偌大的洛邑,巡城守门的全是他手下有刑司的衙役兵卒,带些手弩进城有何难。只怕是大摇大摆地上街都没人管了。他大步退到后边将已经吓呆住的小女孩一手抱起来,另一只抓在矮榻边缘,大喝一声,生生将整张矮榻单手抓着竖立起来。 “愣着干什么,快躲过来!”不等他的话音落下,门外长廊上密密麻麻的弩箭已经再次射来。庞孝行手中锈剑磕飞近身的几支弩箭,才抽出空暇,飞身扑到床板后边躲好。这些手弩都是一次三发,门外七八人一下子就在床板上钉上了二十多枚弩箭,如果都钉在身上,怕是可以把一个人钉成刺猬了。外边几人配合娴熟,两两互相帮忙搭弦上箭,顾晨只是稍微露个头,查看情况,第二轮箭雨就再次齐齐射来,好在手弩不比强弩,隐蔽有余劲道不足,还无法射穿这厚实的床板。只是只能躲在后边任人搭着弩箭慢慢逼近,确实令人气愤。 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等他们持弩围上来,就避无可避了。顾晨看来眼大床板,微笑着将罩在女孩身上的衣袍往下拉了拉遮住她的双眼,轻声说道:“乖,先闭上眼睛,哥哥帮你打坏人。” 而后鼓起劲反手一掌拍在床板上,整张矮榻如同刚刚那张小桌一样,带着无比的力道撞破房门,冲向长廊。感受矮榻带来的巨大气势,原本慢慢靠近的那群人连忙慌乱闪躲,但是廊道狭窄,有闪躲不及的被矮榻的边角刮到立时步了那位小桌前辈的后尘,可真是非死即伤。庞孝行则十分默契地跟在矮榻后向他们冲去。这些被近了身的新手密探在他手下走不到两回合,就全被打杀干净。 “全是些奶娃子,估计连军阵都没上过,咋就能这么狠呢。”庞孝行用力将残留在剑上的血液甩干,显然对派这些新手出来杀人的家伙不屑一顾。 顾晨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恐怕幕后指使的那位做梦也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自己这么两个帮手。能派这么些人来抓个小女孩已经算是大费周章了。客店内一片狼藉,原本的店老板和小二早就不知去向,怕这些人还有后手,两人也不打算久待。收拾妥当就带着小女孩出了客店, 等到了街面上,顾晨才将蒙住女孩眼睛衣袍拉开。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就看见对街跑来的林木端,登时大叫道:“阿爹!我在这。” “云云!”林木端显然也已经看见她,只是抱着女儿的俊美公子和一旁抓着长剑的男子,让他脚步踌躇不敢靠近,显然把他们误以为是那个男人一伙的人了。 林木端戒备地停住脚步,站在三丈开外大声喊道:“我女儿什么都不知道,放了她,我跟你们走。”他耍了点心机,街上行人虽不多,但来往总有几个。他故意大声喊叫,是指望引起路人的注意,让两人多些顾忌。 “医官林木端?”顾晨抱着小女孩慢慢向他靠近,他越发好奇这个男人身上有什么秘密,值得有人如此大费周章暗杀他。 也许是因为女儿在他手上,林木端并没有逃走,他的一双眼睛全都落在女儿身上,等确定她安然无恙,才稍松了口气,认命地说道:“求你找户人家将她安置好,我便跟你回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听他说话就猜到他应该是误会了,顾晨笑了笑将小女孩递了过去,让他消除戒心后才打趣道:“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为什么要给别人家安置?” “你不是那人派来的?”林木端不可置信地将女儿抱了回来,他的记忆之中可并不认识如此俊美的公子,小心地问道:“那你们是谁?” 他语气依然冷漠,心里猜测这些人接近自己又有什么目的,直到庞孝行走到两人旁边对着他笑眯眯地说了句:“木头,不认得我了?” 第六十一回 七十二时辰阴影 林木端脸上的褶子颤抖了一下,他已经许多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那是段最苦的日子,但却最真实的日子,不像被谎言撑满的洛邑。十年前他想着回来,现在他会选择回到那个满是死人的战场去。庞孝行与他有十年没见了,两人变化都有些大,若不是有名字这个先入为主的影响,庞孝行也认不得他这张被药物腐蚀的脸,而林木端也没能认出现在衣着光鲜的庞孝行。 两人双目交错,慢慢从对方身上找回熟悉的影子,看到对方腰间那柄锈铁剑,林木端有些犹豫,不确定地喊了声:“庞孝行?” “你小子,总算认出我来了。”庞孝行大笑一声,想个老朋友一样上前就勾住他的肩膀,要给顾晨介绍,“老板这就是林木端,以前可救过我好几回。” 林木端有些不自在地缩了下身子,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推开热情地庞孝行,不过心里的疑问也没放下:“你们也找我?”他的秘密并没有告诉别人,因为那是诛九族的罪过,谁也不能说。 顾晨笑笑道:“本来还不知道找你要问什么,但现在知道了。”他冲对面狼藉的客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清楚对方身上发生的事情,“走吧,这里不宜久留,先跟我回去。” 林木端虽心有不愿,但看了看抱在手中的女儿,再看看曾经相识的庞孝行,心知眼下的处境也容不得有别的选择,只好跟顾晨两人离开。 顾晨让庞孝行雇了一辆马车,将林木端父女安置其中,自己则和庞孝行坐在前头赶车。 出了西市口,豁然开朗,只觉得就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马车前深吸一口气,顾晨心里想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西市了,倒不是他矫情。西市集留给他的唯一印象就是脏乱差,里边的人只为活而活,将自己活成了动物,更妄论卫生清理了。没有大遮盖的水沟里尽是污秽之物。不说臭气熏天,那也是令人倒胃。刚刚急于寻人还没太在意,此刻内外一对比,真是天与地之别。 正赏着干净的街景,顾晨的眉却突然皱起来了。街面上还有匆忙关铺子的店家,街口正常巡城的卫卒见到马车过来也急着掉头离开。 “这是净街?”顾晨疑虑刚起,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哨音响起,是与刚刚西市中相同的哨剑声。 “不好!林医官抓紧了。”心中警铃大作,顾晨急忙甩起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让拉车的马儿吃痛一路狂奔。 就在马车即将冲出街口之时,地上突然拉起了一根绊马锁,整好拦在了马脚关节处,连带着马车的重量和惯性撞在绳索上,整辆马车瞬间翻滚了起来。 “快跳车!”顾晨喊了一声,自己则蹬腿撞进车厢之中,一手揪住林木端,带着他和他怀里的林晓云一同翻滚出车厢。 伴随轰得一身巨响,眼前的马车连带着拉车的老马重重砸在地上,老马眼见不能活了,车厢也砸了个粉碎。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只怕那堆碎片里也有他们的份了。 庞孝行已经拔剑护在身侧,又查看了一遍林木端和她女儿,都只是些擦伤。不等他们松口气,下一刻便是一阵箭雨袭来,覆盖着他们几人都范围落下。 躲闪已是不急,老兵油子庞孝行见状大喊道:“是短箭!快,趴地侧身蜷缩护头腰。”他自己则拔出锈剑舞动,红光闪做一团,叮叮当当数响,竟是将大部分箭雨挡了出去。 顾晨照他的法子紧绷肌肉,蜷缩一团护住了身上的头腰等柔软的地方,所以那些短箭就只落在大腿和手臂上。而且他的肌肉异常,这些威力不大的短箭有些甚至进不到寸许,抖索着站起身来,竟是连轻伤都算不上。 只是林木端就没这般运气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官为了护住身下的女儿,全身趴在了林晓云身上,中箭部位繁多,此刻就连多说一句话都在咳血。 耳边传来弓弦机扩声,这是手弩上弦的声响,眼看第二轮箭雨就要来袭。顾晨和庞孝行一个人驮着林木端,一人抱着林晓云躲到了街道旁的梧桐树下。 “前边左右小楼上各五人,领头的应该是在中间那个。”闪躲之时,庞孝行已经将两旁的敌人大约扫了一遍。 他说的领头人最为显眼,此刻手里抓着把短匕正明晃晃站在街前,一只脚下踩着还在喘息冒气的那匹老马。 匆忙间看不清样貌,只知道他扎着黑布巾连带着一只眼睛挡住了半张脸。 “老板,怎么办。”树外地势开阔,显然不好闪躲那些手弩,就这么干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没了主意,外边那几位似乎已经替他拿好了。 锃锃数响,那些人已经收起手弩拔出腰刀向他们躲藏的梧桐树围了上来。逼近间隐有军阵步法,一众十人三两勾连,庞孝行一眼就瞧出这是这是兼顾左右的攻势。 “这回是老手!”对方显然也是先锋营中都少有的精锐,想来是西市客店的折损引起了他们的重视。 “老手也得干,你左边五个我右边五个。”林木端已经越来越虚弱,再拖下去必死无疑,顾晨也只能放手一搏,与庞孝行两人咬牙冲出去。 他们只是露了个头,那十人也很默契地化整为零,变幻间将两人切割包围起来。 五人同进退,五柄长刀上中下三路同时锁住顾晨退路,如同钐镰割麦,一轮又一轮,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时间,稍不留神不是肠穿肚烂就是身首异处。这是军中兵卒对付游侠的套路,游侠大多招式精妙武功高强,单轮武力这些兵卒十难敌一,但是这些阵法套路却能很好地打乱那些游侠的武功招式。这几名兵卒更是精锐,五人成阵在配合手弩等武器,即可抵得上一个地级下品高手。只是他们万没想到顾晨可是一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高手,他从没正儿八经地练过武功招式,全靠着介休那本无名功夫,每天强化肌肉记忆,已经完全可以做到随机应变,无招胜有招。 正是手脚并出,啪啪两掌拍走袭向胸口腰间的两柄长刀面上,长刀骤然崩裂开,刀身碎片同时飞射向攻上前的其余几人。只是这些从血水里爬出来的兵卒,眼里似乎没有退缩之意,稍避开要害,就任由这些碎片穿透身体,手上的刀势依旧不止。 顾晨只好抬起一脚点在下路使刀人的手腕处,让刀口转向一旁,帮忙挡住了另一柄长刀。再低下脑袋,甩头顶向最后上路一柄刀面。瞬间就将五人的围攻化解。 顾晨接的轻松,庞孝行那边可就狼狈了许多。同样军阵上下来,他就算强些,也有限,面对五人夹击,也只能依靠从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经验记忆闪躲,几次不留神已经在身上挂了彩,此刻正憋屈的很。 顾晨想来帮忙,可身边那五人犹如附骨之蛆,纠缠不放。没了长刀的两人甚至退到圈外时不时用手弩偷袭。不过他烦躁之余,却发现这些人的使刀的速度变慢了许多,就连那射来的弩箭也都轨迹可见。 那位独眼头目也瞧出其中端疑,那个俊美的公子看似狼狈,五个手下却根本无法伤到他分毫,甚至还越战越强,心知不能再拖下去,匕首在手中舞了个漂亮的刀花,他的身体就如同鬼魅一般融入一旁的阴影中,慢慢向顾晨靠近。 与这些借调来的兵卒不同,他是刺客,讲究等待时机一击毙命。今日若不是粗心大意,被目标伤了眼睛,他也不用如此狼狈向主子借用精兵,此刻只能将功赎罪,抵消惩罚。 此刻顾晨已经拍飞其中一人,军阵的威力大减,正欲乘胜追击之时,迈出去的脚步鬼使神差地停住了。与此同时空气一道扭曲的光影划过,紧接着是一个人的疑惑声响起。 没中!一击不中即遁去,独眼刺客并未停留,身形一闪又没入一旁阳光都阴影之中。 顾晨虽然只看到一道残影,但胸口被划破的衣服,还有皮肤上沁出的那一点血丝,让他渗漏出一身冷汗。刚刚若不是下意识地手中脚步,只怕已经撞在刀口上,来个一刀穿心了。思及至此,还不忘提醒庞孝行道:“小心,影子里有鬼!” 说话间,剩下那四名兵卒的长刀可没停下来,依然是前后左右夹击,因为心里有顾虑,顾晨行动间多了瞻前顾后的小心,又只能与他们维持了一个平手。 独眼刺客似乎只盯上了顾晨,一直围绕在他身旁寻找时机。午后的日头已经有些倾斜,地上房屋的阴影越来越大,更适合他的功法躲藏。 那些兵卒似乎也知道他的意图,合力将顾晨往阴影边上逼去。阴影中,看着顾晨的背影慢慢靠近,刺客压抑住即将刺杀强大对手的兴奋,将手中的匕首慢慢缩在长长袖口中隐藏杀气,身形则蜷缩下弯,像一只躬起身子的虾子。就在顾晨一脚踩在阴影上瞬间,必杀一击朝顾晨后心口射去! 第六十二回 七十二时辰逝者 刺眼的光亮先一步照射到了他眼中,没有征兆地,让他原本还有些红肿的左眼再次刺痛起来。 “抓到你了!”顾晨狡黠一笑,将用来反射光线的长刀面还了回去,拿刀的兵卒从没遇到过手劲这么大的对手,竟是连人带到就一起被对方丢了出去。 趁身后的刺客还在恍惚,顾晨回身朝他胸口拍去。没有想象中的肉感,而是按在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也不知他带了什么防护。不过即使没有打在实处,这巨力的一击也让那独眼刺客喷吐了一口鲜血,身体倒飞撞在了墙上。 顾晨要在追,身后的兵卒又缠了上来,让刺客逃过一劫。 那人摁住胸口,知道自己已经伤了心脉,眼下已经不是这个公子哥的对手,又把目光转移到趴在梧桐树下的林木端身上。只见他身上多处中箭一动不动估计是活不了了,不过那个小女孩还好端端地跪坐在地上发呆。想到主子的任务是一个不留,刺客把心一横,攥着匕首就朝林晓云扑去,显然是要赶尽杀绝。 “你该死!”顾晨的注意力一直留在刺客身上,见他竟然连小孩女也不放过,如同在客店之中那样气血翻腾,拼着被那些兵卒砍到的危险,也要飞身去拦住他。 只是刺客在前顾晨在后,终究还是慢一步。 “噗!”刀刃入肉的声音,等看清楚,才发现刺客的匕首是插在了林木端的后背上。这个可怜的父亲,又生生为女儿挡了一刀。匕首的刀刃穿膛而过,露出的尖刃继续带着无比的力道刺向林晓云。那尖刃上带着蓝光,显然是涂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身为医官的林木端自然瞧得出,眼看身下的女儿就要遇害,他身体里爆发出了超于常人的力量。 “你休想!”林木端的身体在大吼声中撑起来,独眼不可思议地发现手臂再无法下压一寸,眼前这个不动武功的瘦弱医官,竟有力道强撑在地上顶住他这地级中品刺客的力量。 就在他想要再加一只手臂用力时,顾晨终于赶到了,单手扫出,目标是刺客的脑袋。强烈的掌风吹散了遮在独眼上的那张黑布巾,露出被腐蚀掉的半张脸,还有那个黑洞洞的眼眶,他就是中了林木端药粉的那名男子。 会死的!掌风上的威压,让他不得不放弃了眼前的林晓云,甚至连匕首都顾不上拔出,就飞快遁去。他带来的那些兵卒都是死士,不曾跟去,反而留下来断后。 既然一个个寻死,没理由放过!心中有怒又没了后顾的顾晨下手可比刚刚快准狠多了,配合庞孝行让猎物与猎人的身份重新颠倒过来。 随着最后一名兵卒被庞孝行抹了脖子,街面上才彻底了平静下来,只有林晓云小小声地喊道:“阿爹你怎么了?不要吓云云。” 林木端的情况很不好,本来那些短箭已经伤到了他的内腑,身上的箭口都在往外渗血,那柄匕首更是尽数没入了他的身体,匕首的剧毒开始肆掠,导致他现在咳出的血都是黑色的。此刻强撑着身子,想要伸手再抱抱女儿,又怕满手的鲜血吓到她。倒是林晓云很懂事地没有哭喊,用小手拉起他的大手按在自己脸上,感觉以前温暖的大手此刻变得冷冰冰的,就小声说道:“阿爹是不是冷了,我给你暖呼呼。” “云云乖,阿爹可能不能陪你了。”他眼神正在逐渐失去色彩,想到瘦弱的女儿就要独自存活在世上,身体里又涌出了一股力气,艰难地转过身来对顾晨喊道:“公子!林某求你一事。” 眼前即将发生的生离死别的人间惨剧让顾晨情绪低落,听见叫自己,便上前蹲下扶住他不忍道:“林医官有事?” “死这一事林某看得很淡,唯独放不下我这可怜的女儿。”林木端的神识已经越来越弱,此刻他完全凭借意志在支撑着,只怕这口气落下去他就彻底死去,艰难地再开口:“公子今日寻我只怕也是为了那事,公子若答应替我照顾好云云我便告诉公子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无非不过是大世子造反一事,顾晨心里猜测。其实哪怕不是为秘密,他也一样会照顾好小女孩,为安林木端的心,便郑重点头应道:“我顾晨发誓,一定会照顾好林晓云,将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看待!” 等顾晨起完誓,林木端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一只手颤巍巍地拉过林晓云的小手将它重重摁在顾晨手心,认真吩咐女儿道:“阿爹要去找娘亲了,从现在起你不姓林了,你姓顾!”同时用尽最后的力气靠向顾晨,在他耳边小声说道:“王…王上…命…命不…久矣!” 直到林木端的手无力地落下,顾晨还没从这份震惊中回过神。 姬赐要死了! 姬赐要死了! 姬赐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重重敲打了三遍,他不敢猜测消息的真假,虽然直觉中林木端没理由骗他。只是一想到那个有些贱贱的,有时像无赖,有时像邻家长辈,有时又像故交好友的老头要死了。他的心就被揪住,喘不过气来。 “老板你没事吧!”庞孝行见顾晨脸色苍白,还以为他也在为林木端的死感到伤感,轻声安慰道:“我是个粗人,不会安慰人能。不过死人已死,活人还要活着。这是以前的一个队正临死前告诉我的。” 顾晨沉默地点点头,感觉有人在扯他的巴掌,才记起来林木端临死前将他女儿交到了他手中,此刻正睁着大眼睛抬头一直看他,眼中没有悲伤,只有好奇。想到她小小年纪没了爹娘,或许都没有死亡这个概念,顾晨心忽得一下就软了。蹲下身子将她抱在手中,小声安慰道:“云云以后你就跟哥哥过啦。” “我知道,阿爹刚刚说了,以后你就是我哥哥,现在我叫顾晓云。”顾晓云很认真地说道:“我最听话了,以前听阿爹的,以后就听哥哥你的,哥哥就不要跟阿爹一样把我交给别人了。” 小女孩越是听话,顾晨越是心疼,一时也为难该怎么同她说阿爹已经死掉的这件事,没想到顾晓云自己就扯着他的衣襟说道:“哥哥,阿爹是不是已经死了?” “云云你知道?” 顾晓云点点头说道:“阿爹跟我说过,死就是永远地睡过去,再也不能醒来和你说话、讲故事、买好吃的、抱抱、给我梳辫子、教我写字……”她掰着小手指一项项说,好像把和阿爹做过的事情从头都说一遍,这样就能把它们牢牢地记住一样,顾晨不想打断她,任有着这个坚强的小女孩把生活中的琐琐碎碎一遍有一遍地重复着,直到她的眼眶终于挂上了泪珠,“阿爹说如果有一天他将我交给别人,那就是他要死了。我不能哭,每次我只要一哭阿爹就会很难受,我不想让阿爹难受。可是现在阿爹不在了,我忍不住……呜……对不起……哥哥……呜!” 顾晨心头一紧将她拢在怀里,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想让她好受一些,小声安慰道:“没事,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 清风徐来,血气散去,已经有胆大的人趴在自家窗缝上观望,这时才有府衙的衙役赶来,因为死了许多人,又个个身携违禁病兵器,这些衙役没有人敢动,一直盼来了有刑司的执事。才领着手下开始收拾现场。 “顾大人!您受惊了。”论官职顾晨同他的顶头上司李淳平级,这位管兵的执事自然不敢造次,不过他在李淳手下当差,也没必要巴结一个太史,问了声好后就开始公事公办了,语气冷冰冰地问道:“顾大人可知这群歹人是何人?” 顾晨本来就猜测这些刺客就是李淳所派,此刻又见到他手下的有刑司心情正差,再被人这么一询问更加不高兴了,青着脸道:“你这是在审犯人?” 那执事显然是经常与官员打交道,没被他的脸色吓退,依然正声回道:“您见谅,这都是有刑司的程序,也是大周的规矩,不管是官员和世子都有义务配合有刑司调查询问。”解释完又重复问道:“顾大人可知这群歹人是何人?” “不知。” “那他们为何行刺与大人?” “不知。” 执事手里拿着本小册记录着,也没指望顾晨会给他好脸色,只当过个程序就各走各的,最后又问了句:“大人最近可有与谁结怨?” “有!”手中的狼毫突然顿挫,点了一大块墨子在册子上,执事抬头惊奇地问道:“谁?” 顾晨本想来个一问三不知,不过越想心中越有气,便决定要恶心恶心对方,狡黠一笑说道:“说来你也认识,此人姓李,乃朝中司寇李淳。” 执事抬笔正写着,手一哆嗦又费了一张纸,他小心笑道:“顾大人玩笑了。” 顾晨冷笑道:“谁跟你玩笑了,不是说规矩吗?认认真真记上,回头可别忘了也找李大人配合调查一番。” 身为下官哪敢询问顶头上司,徐二的前车之鉴还在前面挂着呢?执事苦笑道:“顾大人这不是难为小的吗。” “怎么,刚刚不还说上到世子下到百官都要配合有刑司询问调查,怎么轮到李淳这就为难了?他是比世子还高?”顾晨此刻正是有气没出撒,既然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他当然不客气,摆出上官的气势汹汹,得理不饶人道:“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小小的太史好欺负?” 啪嚓!这次执事连笔都没抓住,哆嗦地掉到了地上,直呼不敢…… 第六十三回 七十二时辰蓄势 “老板我们走吧,小云身体还弱,早些回去吧。”庞孝行知道顾晨心中有气,这一日下来就连他心中都有气了。不过他在心里已经以顾晨的家臣自居,这种时候有必要提醒自家主子,逞一时之气现在与有刑司的人起争执没什么用处,真要生气等事情办妥了,找个机会杀了这有刑司这些个执事便是。 顾晨点点头,再要走那执事也不好留他再找没趣。两人身上带着伤,走起路来多有不便,不过路人官兵也没人敢笑话他们的,这可是斩杀了十名带着手弩精锐的主。除却那些个带兵的将军,普通官兵哪里有见过这般身手的大官,还是个太史文官。 此去城东顾府的路还有很远,两人穿行在一条无人的街上。顾晨抱着新认的妹妹,顾晓云刚刚哭累睡着了,就一直紧抓着他的衣襟,生怕把他弄丢了似的,可能是因为顾晨是她阿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礼物了吧。 顾晨轻轻为她刮去眼角的泪渍,张口问道:“那林木端应该算是你朋友吧,不伤心吗?” 庞孝行摇摇头,只说了句:“伤心是富贵人家的事,军阵里讨活的人没功夫伤心,久了也就没伤心的必要了。”在军阵中见惯了生死,有时你都没来得及伤感,就又一个好友死在你面前了,所以战场之上的伤感很奢侈。而回家之后,每日都为生活奔波,今日不知明日是否饿死的日子,也容不得他有心思伤感。林木端的死在他眼中反而是得到了解脱,不用在世间受苦了,所以庞孝行并没有多少伤感之色,至少他的女儿有顾晨这样公子照扶,以后会过得很好。 “这世上哪有生而贵贱的人,谁都有伤心的权利。”顾晨突发感慨,即而顿足说道:“孝行,洛邑恐有大乱了,回去守着老父母不用再跟着我了。只怕后面也会如同今日这般凶险,你我不过买卖关系,没必要为了钱丢了性命。” “老板可是看不起我?”庞孝行认真道:“先锋营里怕什么的都有,可就没有怕死的。而且我看的出您与一般的大人不同,在您眼睛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没有贵贱,没有丑美,这样的您……这样的您让人感到舒服!”他说到激动处突然单膝下跪,重重叩首沉声继续道:“所以请让我继续追随您左右吧。” 不论是姬赐还是庞孝行,顾晨在他们眼中都是异类一个善良的异类,这是这个半奴隶半封建时代不可能存在的异类。姬赐觉得他似曾相识,庞孝行则认为他犹如圣人般令人舒服。只有顾晨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也有喜怒哀乐,也会轻疏远近。认真地看着低头意欲效忠的庞孝行,两人如此沉静了许久,直到一阵秋风将遮盖在顾晓云头上的衣袍掀开。看着怀里的瘦弱的小女孩,顾晨笑了笑,伸手替她将衣袍重新遮盖好,淡淡说道:“知道了,起来回家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 独眼刺客一路奔逃,直到一处石墙下,隐蔽与阴影中。他双耳灵动,像是在听声识人,只等院墙里的声音小了下来,才一个翻身进了院子。不过顾晨那一掌实重,他翻过石墙再没力气控制身体,恍惚将就在半空跌落下来,砸出一声闷响。 好在刚刚他已经辩听过院里无人,所以这般动静并没有引起别人的察觉。他就像一个被人丢在岸上的鱼,趴伏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又一连咳出了几口鲜血,才真得喘过些气来,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坐在墙下,伸手将胸口的一个物件取了出来。是一个已经碎裂的青铜护心镜。顾晨那一掌的力气着实大,如果不是这面护心镜,他早就被拍断心脉而死。无力地将碎镜丢在一旁,只是地上不该出现一个人影,令他两眼瞪直。 “我还以为你要去哪呢,走了一路总算是停下了。嗯不错,倒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石墙上,就在他刚刚翻墙过来的地方站着一个白衣女人。看样子显然是一路跟随他而来,只怕很早就已经盯上他了,男子心里骇然。他身上的功夫多是夜间的功夫,耳力也是一门。没想到对方竟然能一路跟随而不被发现,虽与他受伤有关,也说明这女人轻功了得。 “来杀我的?”男子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看似放弃地瘫坐在那,任人宰割的模样。可是撑在身后的手已经悄悄地抽出腰间的飞镖,只等对方松懈的一刻。 女人没有要下墙的意思,让他一直找不到机会,能赖住性子听她从上向下俯视着说道:“任务没完成,还折损了那么多精锐,你主子不会绕过你吧。”听女人说话的意思,刚刚应该在现场看遍了全程。 男子戒备地问道:“你是谁?” 女人咯咯发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命?” 男子心里计较,今日如此隐秘的行动,不仅是有两个武功高强的人横插一手,现在又出现个神秘女人,观其言语说话,只怕也与自家主不对付,只是不可否认,她说的事令他心动。他想活命!如若不是也不会没回去复命而是找了这处僻静之地养伤。只是不明底细,他还是小心谨慎说道:“你想让我背叛主子?” “不要说的这么难听,你不回去复命不是已经打算背叛了吗?”女人的说话的语调没有感情,以男子的耳力可以听出这应该不是她本来都声音。 “应该说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女人终于从墙头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身前,就连衣袍翻动的声音都没有,脸上罩着白沙,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以及眼角旁的那一点红痣。在男子眼里就像是白天出没的女鬼,不过这个身形和那点红痣也让他想起一个人来。 “你是风涟十三?”听风阁一十三人,风涟是最后一个,也是入阁后消失不见的那位,传言她行如鬼魅无影无踪,所过之处如同风吹波纹,只见涟漪不见身。女人似乎有些意外能从男子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淡笑道:“看来你知道的还挺多。我不记得听风阁还有你这号人物。”算是默认对方口中喊出的身份。她入阁不久后就离开了,不是阁内之人应认不出她才是。 男子苦笑道:“曾经有幸进到入阁之选,在阁中见过你的画像。不过你若真是风涟,那这交易想来不假,你想要我做什么。” 女人眉头微皱,想到曾经丢掉的身份,还依旧让他人信服,有些恍神,又想到要做的事情,女人使劲将其它杂念抛除后,才开口继续道:“很简单,只要回到你主子身边,告诉他任务完成了。” “可那女孩明明还……”以他主子手眼通天的能力,这样的谎言撑不过一刻就会被识破。女人却说道:“放心,不管他问谁,今天市集街面上就是死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活不能见人,但死可以见尸。” “你还收买了其它人……”男子恍然:“其实我才是要被收买的那个是吧。”女人果然所谋不小,想明白之后他直接就问道:“你这样大费周章,应该不止是让我回去报个谎吧,直说!还要我做什么?” “这个你现在不必知道,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女人轻飘飘地问道:“所以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我还有得选吗?”男子的笑容扯动脸颊,连带着那个只剩下空洞的左眼,看起来十分狰狞,自从他想活命那一刻他就没有得选了。 男子走了,只要他还想活命就一定会按她所说的去做,所以女人没有再跟踪他,而是留在院子里。斜照过院墙的阳光整好落在她眼睛上,有些恍惚得能从阳光中看到一些过往的记忆画面。感受到面颊上有丝丝冰凉划过,女人似乎有些诧异。 院墙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路过,院落中忽然有女子声喃喃唱起的一首曲子,过往的行人无不顿足细听,只听得曲悲,词愁,声唉的:“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日落之后,酉时三刻大渊献,酉中辛金独丰隆,不可妄动刀戈。李淳面沉如水,看着跪倒在身下的独眼男人,冷声问道:“都杀了?” “是,半路有人插手,只好按主子的吩咐都杀了。” “插手之人可是知道了什么?”李淳的心情不悦,他希望的是能见到活着的林木端,杀人灭口只是下策。而且今天折损的都是他藏在城中的心腹,其中还有身经百战的精锐,这种偏离掌握的事情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好在至少林木端是死了,而不是被人带走。傍晚他已经在有刑司见到了他父女的尸体,还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坏他好事的竟然就是那位太史。 男子闻言,连忙回护道:“属下认为那是灭族的大罪,林木端应该不会轻易告诉他人。”今日任务完成的狼狈,若再出其它纰漏,只怕对他的责罚不轻。 李淳沉声不语,思考良久,才摆手让他先行退下。又唤来老管家,询问道:“定山营到哪了?” 老管家小声回道:“今日的快马刚报过,已经过了南山,应该很快就要到洛南了。算行程最迟明后日卯时能到南门。” “怕是等不急了。”李淳喃喃自语,他抓林木端,就是想问清楚姬赐何时会死,只要把握好时间,再将手中伪造好的两位世子合谋弑父的证据放出,届时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讨杀姬倡和姬襄这两个无君无父的大恶之徒,而大世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上那个位子。以大世子的贤明,再有他们这般老臣相辅,周朝一定能再次恢复往日荣光,而不是在那个无能的姬赐手下苟延残喘,屈辱求存。 第六十四回 七十二时辰待发 顾府添了一位小妹妹,最开心的莫过于冯赵两家三小只和安幼鱼,晚饭前后后都一直围着顾晓云打转,又是夹菜又是送小礼物。冯婶听说她家里人都没了,很心疼地将备给自家女儿的新衣服送给了她,让情绪低落的顾晓云终于舒展了一些笑意。 “好了,幼鱼你先带晓云去你屋子里休息,她身体弱,以后你多照顾着点。”顾晓云身体不好,顾晨就早早让她休息去了,然后就召集一家子人在前厅集合,吩咐事情。 “老冯,老赵。”顾晨也不绕弯子,直说道:“后面几天城里可能不太平,送酒的活就先停了吧,也别让孩子们出门了,在家里呆着,有幼鱼守着我比较放心。” 两个老木匠点点头,也不问他为何如此安排,只说家主想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操心。两家都是罪人之后经历过不少大风浪,不用提点就猜到城里不太平是什么景象。 等家里事安排妥当,顾晨一刻也不停留又与庞孝行一起出门了,感觉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今晚一定要见到周罡,现在城里只有周罡手里的两百禁卫军能为他所用。老六传来的消息,周罡确实是病了,据说之前还请了宫中一位医官看过,说是伤寒重症,不能见生人,每日都由他的一个小妾负责照顾饮食起居也不让外人看。 周罡原配早亡,娶了这位小妾过门后也并未再娶,虽说一直未被扶正,但在府上也都以小夫人自居,有人来拜访也都被这个小夫人以夫君病重不能见客的缘由给推挡了回去。另外老六还打听到周罡这位小妾姓王,竟还是王元元家的远房表亲。有了这层关系,让顾晨心思又沉了几分,本来顾晨就对周罡突如其来的病重生疑,他问过安幼鱼,武者到了一定境界本就百病不侵,何况是周罡这个武痴,终日以习武为乐,那身体想生点病还真不容易,要说他哪天被人打成重伤,顾晨还更能相信些。感觉最近城里发生的事情总绕不开大世子那伙人,如此看来形势比表面上的要危急,想要见到周罡的想法就更急切了。 庞孝行在前带路,穿过寂静街道,两人来到了周府的后门,老六已经早早将后门打开候着他们。老六原名叫陆怀德,不知为何他更喜欢别人称呼他在几个兄弟中的行号“老六”。他长得俊俏,眉眼间还流露着些许痞子气,早年间就是洛邑出了名的浪荡子,也不知勾搭了多少姑娘家心甘情愿地和他欢好,还真愧对了他那个本名。有眼红的背后议论常说的就是:“怀德,怀德,生生被他活成了坏德,败坏了多少姑娘的德性。” 他也因此得罪了不少公子,后来就给人垢陷,不得不从军躲祸,在先锋营里走过几回生死后,人是稳重了些,但骨子里的那点风流劲却一点没变。 老六为人圆滑,混入周府做马夫只不过几日了,就靠着平日里与那些下人赌钱耍乐,送了他们不少银钱,如此很快地和府上这些下人混得熟络。也因为出手大方,平日里问些话做些事总有人帮衬,像今夜原本守后门的一位老伙计就被他支走喝酒去了。在周府上老六不仅套出不少消息,就连那小妾身边的丫鬟竹沁也被他借着喜欢的由头给搞定了。 “按竹沁所说,这位王氏每日都亲自给周罡端药送饭,连她这个丫鬟也不让插手。府里上下都传这位小夫人是情深意切。”周府内院一个人影也瞧不见,据说是那王氏的主意,怕吵到周罡休息,把下人都赶到了前院去,过晚饭内院就不让进人了,只留竹沁一个人负责照顾王氏。这内院的钥匙也是竹沁为了方便与老六私会悄悄给他的,如此倒是方便顾晨他们登堂入室。 顾晨跟在后头走着走着突然打趣道:“我看这位竹沁对你才是情深意切呀。”心想老六要在现代绝对是个情场高手,别人眼中的渣男。 老六面色一窘,不好意思道:“这不也是为了完成任务,权宜行事。” “我是不反对你使美男计,只是任务虽然重要,若是姑娘真对你有意思,还是莫轻易负了人家,不要做那有义无情的信陵君。”对于利用女子感情达成目的一事,顾晨想法还有些保守,只不过现在老六毕竟是为自己做事,他也只能点到为止。不过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补上一句:“我们家乡有句话说的好,玩弄感情的人终被感情所伤,话糙理不糙,送你了,你自己注意着些。” 老六郑重地点头应道:“知道老板,我会记住的。” 周罡的屋子在内院正中间,好在王氏不跟他一同睡,而是住在隔壁的小屋,来之前老六早已经在她房间内准备了迷香,这会应该和竹沁都昏睡过去了。 此刻周罡房前,老六留在门口把风,顾晨和庞孝行则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屋,总算是见到了“消失”多日的周罡。 屋里的长明灯没有熄灭,借着昏暗的灯火,可以看到这位周统领此刻正静躺在床,脸色惨白,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难道真是病重了?两人面面相窥,小心翼翼地来到床前细看。床旁的小几上还有一碗喝剩下的药汤,刚一靠近庞孝行闻着药味不对,拿手指点了一滴抹在唇间,皱眉道:“老板,是麻沸散!我在军阵上时常闻,错不了。” 顾晨一愣,才想起来他口中的麻沸散是老扁发明的麻药,惊疑道:“这王氏每日都给老周喂麻药?难怪脸色这么难看,感情不是病的。” 正心疼这位周大郎之时,床上的周罡冷不丁睁开了双眼,开口道:“我确实是病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着实把两人吓了一跳。其实王氏每日给周罡喂的麻药都被他运功给逼出体外了,她只是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地级以上的武者根本不惧麻药。周罡一直假装昏迷的原因是他确实中毒了,为了一些隐情,就将计中计让暗中下毒的人以为他还在王氏的掌控之中。刚刚两人进屋时周罡就听出脚步声有些不对,所以不动声色假装昏迷,直到他听出顾晨的声音。 “这么说你是被毒病的?”顾晨要去扶他起来,被周罡喊住了,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说话时连头也不转,“那妇人虽无知,但还有不少小聪明。我身上有她留下的记号,若有变化她就知道我醒来过。” 周罡语气冰冷,被最亲近之人伤害,就像是在心头扎了一把尖刀,此刻他越是平静,只怕日后那位王氏的下场越惨,只听他冷冷地说道:“有人想要掌控宫中禁卫军,不过我阿弟带兵在外他们还不敢杀了我。所以就想把我毒倒,再让那妇人看住我。” 顾晨想起前日进宫时在禁卫门房里见到的那些生面孔,想来就是这背后之人安插进去的。又想到李淳的阴谋,急切问道:“你知道是谁做的?” “本来不知,不过那妇人既然有份,无外乎就是李淳一伙。”周罡其实早就知道王氏嫁进周家为妾就是替王元元监视他,这也是他为了当上禁卫军统领做的退让,只不过一直以为多年的夫妻之情能让王氏能为他有所改变,现在看来都是他一厢情愿罢了,又说道:“你无需当心,王上已经知晓此事了,也有所安排。”他身体发现异样当日就派亲信给他族弟送信去了,收到姬赐密旨按兵不动,这才装病昏迷数日。 顾晨面色严峻,小声问道:“不用说纪墨去洛南也是王上的意思?” “是的。”周罡应道:“王上知道南边定山营的将领是大世子家臣,所以命纪墨急去洛南阻其进洛都。” 顾晨苦笑涩语:“搞半天他全知道,就我自己一个人在瞎忙活。” 周罡回道:“不,形势还是十分危急。王上也没料到李淳竟然会置国之大事于不顾,私自作主将大军粮草扣押,更私藏了运粮私兵在洛都。”姬赐知道这事,还是见到那些满载着杂草运的粮船的时候。那些被征召的渔夫完全不知道自己运送的是什么,只说官爷让他们将船开到前线。 事实上姬赐在看到那一船船的杂草和满传的渔夫之时,就已经下令班师回朝,只是林仲文以粮草不足无法加急行军为由拒绝了日夜兼程赶路的命令,导致大军迟迟无法赶回。 顾晨攥着拳头想了想,说道:“那王上病重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心里不悦,已经有感觉,姬赐在洛邑编了张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进去,唯独将他丢在了网外头。此刻是就是想看看老头是不是什么事都只瞒着他一个,才有此一问。 只不过周罡一成不变的神情,听到这话后终于起了变化,惊道:“王上快死了?!!我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否定道:“不可能,王上不可能病重的。” 顾晨摇头道:“我收到的消息是这样的,当然如果这个消息是假的最好。不过你怎么这么肯定王上不会生病?毕竟你自己不也都‘病重’在床了?” 第六十五回 七十二时辰愚不可及 顾晨的印象里姬赐除了偶尔冒出点王霸之气外,其余纯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年岁也大了,生病自然理所应当。林木端本就是宫里的医官,所以当他告诉顾晨王上命不久矣时,顾晨下意识地就以为姬赐病重了。 周罡的笃定让顾晨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小心猜测道:“你说王上不可能病重,如果跟你一样呢?” 听出他意指自己身上所中之毒,周罡差点就从床上撑起身子,顾晨压低声音又问道:“你知道宫里的一个医官,叫林木端的吗?” 空气安静一会,顾晨观察他的表情十分僵硬,好久才缓缓说话:“我之前身体不适也是找的林木端,之后……”之后他就中毒昏倒,等再醒来,王氏已经在给他灌迷药了,他原以为在那之前就已经被人下毒了,此刻顾晨提到林木端显然不是无的放矢。 顾晨点点头:“看来给你下毒的就是他了。”他心里已经将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李淳派林木端进宫下毒,之后又要杀人灭口,只是不知兰桂为何会知道林木端此人,又将其告诉了自己。 “那人现在在哪?”周罡的话语中已经带上了杀气。 “已经死了。让人杀人灭口的,所以你也不用惦记着以后找他麻烦了。”眼看时间不早了,顾晨想起今天到正事,急问道:“你的禁卫军虎符呢?” 周罡冷声道:“被那妇人拿走了。” 顾晨早有预感,并不惊讶平淡说道:“看来应该是到了李淳手中,所以才能将守城的将领全都调换,宫里的统领也换成了个不熟悉的校尉,如此这洛邑内外就都是他的人了。”洛邑的兵防系统十分简单,对外的国之大军由大将军林仲文统领,宿卫王城的禁卫军也是天子私军,天子不在则统归周罡这个禁卫统领,其中也包括内外城的守卫将领,李淳这一手确实是直抓要害。 “不用担心。只要我还活着那些禁卫军自然还是会听我。”周罡语气中带着自信,他经营宫中禁卫军多年,一方面有他的野心使然,一方面也有周王的默许,一千禁卫中又八成是他的同乡兄弟。所以哪怕没有虎符,只要有他人在禁卫依然是他周罡的禁卫。他又说道:“如今那妇人奉命监视我,我不便现身。你可以去花安巷甲三号找校尉谭琦,同他说周土难去不言吉,他自会帮你。”似又有些不放心,提醒道:“记住,兵者大事,处处伏兵,处处诡计,稍有不慎便是兵败身完。” 顾晨点头表示知道了,让他自己多加小心。此时门外传来三声叩门声,提醒屋内两人时辰不早,二人便别过周罡离开了周府。 寅时五刻,执徐藏甲木。张彬披着草衣趴伏在灌木之中,小心翼翼地靠近山坳中的农庄。这是一处小农庄,藏不下二千多兵卒,但张彬还是对它起了疑心。日前在与一些猎户打听消息时,得知此处的农庄有收猎物,他就开始怀疑了。这农庄看起来也并不富裕,不过年不过节的,普通百姓哪里会舍得买野味。 打定主意的张彬就是一位盯上猎物的猎人,带着丛林里独狼的寒光,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只活山鸡丢了出去。受惊吓的山鸡扑腾着翅膀往农庄大门飞去,不到十丈就惊动了庄里的人,马上就有两个精壮的汉子出来查看。 果然有问题!哪有农庄会有这么警醒的护卫。张彬嘴角扬起,从背后解下角弓搭箭射出一气呵成。 扑腾的山鸡被钉在了地上,惊到了那两个查看的大汉,急忙止住脚步大声喝道:“谁?快出来!” “哎哟,叫你跑,让大爷我一阵好赶的。还差点跑别人家去了,这要是被人捡了便宜去,大爷今天可不得饿肚子了。”张彬骂骂咧咧地从灌木中跌撞出来,上来第一眼也不管盯着他看的大汉,径直就扑到了山鸡身上,麻利地在鸡脖子处一拧就将它挂在了腰间。此刻的他身上裹着一圈破旧的兽皮,发白的头发乱糟糟,还沾染了不少兽毛。脸上全是污垢,完全看不清样貌,就剩下露出来的门牙是大白色的,不过看牙口也少了好几颗。一脸警惕地瞪向两人,叫道:“这可是大爷我一大早就盯上的,跟你们可没关系。”在两个大汉眼里,压低嗓门一口一个大爷的张彬就是一个落魄的老猎户。 说完还护食似地将山鸡往腰后挪了挪,接着又用疑惑地眼神盯着两人扫看了半天,抢在他们说话前质问道:“你们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生呢?大爷我在这打了半辈子猎也没见过你们。” 两人眼神闪过一阵慌乱,其中一种个头较小的笑道:“大爷这山头这么大,你没见我们哥俩也是正常。” “是吗?看来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张彬抓了抓糟乱的头发,假装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喊道:“对了,瞧我这记性,你们庄里有干粮吗?大爷我换一点。” 冷不丁地扭头,让两个大汉都没反应过来,等听清话,张彬已经自顾自地跃过他们身旁往庄里闯去。两个大汉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肩膀道:“外人不能进。” “凭啥咧,大爷我进去换口干粮,又不是打狗摸鸡,你这小子太没礼貌,把大爷都捏痛了。”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张彬故意假装肩膀被捏得生疼,歪向一边难受得挤眉弄眼。 大汉只好松手跟老张彬赔了个不是,又皱眉冷冷说道:“家主人不在,不让外人进去,你还是去别处换干粮吧。” 张彬再仔细打量了他一眼,估摸着已经到了对方容忍的底线,睥睨一眼,讥讽道:“看就是个没钱的破落户,一些个杂房破屋也看得这么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那两人对视一眼,高个那位突然小声对矮个嘀咕道:“哥,要不咋把他那只鸡买下来吧,对面李头前日买了只几只野兔子炖肉,那个香咧。” “就你嘴馋,上头来话了,随时要动身,别整这些旁的,等事成了城里落凤梧还不任你吃喝。” “那可花销不起……” 身后两人的声音愈来愈小,应该是走回了庄子,张彬的耳力已经记住了大概。刚刚与两人一个照面他已经看出他们绝不是农户。手上有茧子,但多在虎口,手臂孔武有力,但腰力不足,显然使刀兵多过使锄镰,应该就是百官家内的私兵。不过一个庄子藏不住两千人,张彬判断他们一定是分散驻扎,如此剩下那些人不会离的太远才是。 洛邑城西面山林众多,这样的山坳不在少数,以张彬的脚力再翻过两个山头也已经一个上午过去了,再次确定眼前山坳中又一个农庄有问题后,他就准备返程回去复命。只是他正准备从蹲守的大树上退下要走,眼底下通往农庄的小道上突然出现了一辆马车。看不见车里坐着谁,但赶车那位老汉他却认出来是李司寇府上的老管家,如此车上所坐之人不言而喻。 要滑下大树的腿又收了回去,张彬的眼睛紧紧盯着马车在农庄门口停留片刻,老管家与守门的两人说了几句,就驾车进了庄子。 “他来这做什么?”联想到刚刚两位大汉临走前的对话,张彬心头划过一道惊雷,这是要动手了?想到这他可不敢再逗留,连下树的过程都省下了,直接从一棵树上荡向另一棵,如同一只猴子一样在树林间穿梭,向洛邑城中奔去。 …… 大世子丹,素有贤明,有明君之相,深得朝中百官爱戴,视之为嫡子正统……姬丹看着铜镜中自己着王袍的模样,放下手中诏书,慢慢将礼冠束上,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李淳去了?”听到有开门声,他没有回头,也知道进来的是贴身侍卫高彦。这位忠诚的侍卫自从母亲将他赐予自己开始就一刻也不离左右。 “回殿下,李大人午时已经亲自赶往营中督军。”高彦的嗓音有些沙哑,是一次为姬丹挡下毒箭时留下的后遗症,进屋后就拜倒在他身后小心回话。 “好!好!好!”得到确定的回复,姬丹再也忍不住心里压抑的那份笑意,张狂而狰狞。此刻他的眼中是壮丽的山河,脚下是伏伏跪倒的百官,身后就是那张等了二十多载的位子。 记事起他就是周国的大世子,也理所应当的认为自己就应该是太子,要继承将来的王位,要将恢复大周朝的荣光,要爱护兄弟子民,要…… 姬丹的笑到极致,转而由笑转怒,心中那些美好的愿景都化成不愤的怒火! 嘲骂那些姬氏族老们一个个顽固不化,总是将他当做赵人排斥。这群老顽固一心只想着让那个整日只知吟诗作画的二弟登基,好撮合周鲁两国联盟大计。还有那没用的父王,整日只知道忍让妥协,他已经失去了王者的气概,竟然还让姬倡那个废物监国,真是愚不可及。 安静的书房中,他面露凶狠冷冷自语道:“若是让那姬襄监国,或许我还要废些手脚,现在,呵呵!父王啊父王,莫怪儿臣自取了!” 第六十六回 准备好了? 二世子襄,身为国朝世子,不思国恩,挟私抱怨刺王杀驾,为阻兵征鲁不惜私扣粮草……林行道念到诏书之后不由发笑,将它丢到书案之上,问俏立一旁的白衣女子道:“这就是咱们这位大世子讨逆诏书?” 咕儿含而不笑,眉角那枚红痣随之挑起,轻盈盈说道:“是的,颜崇尚亲写,我让人要了一份。” “看来那位很听话。”并不意外咕儿为何能轻易地拿到颜崇尚手中的起草的诏书。林行道看着她眉角的红痣微微发愣,下意识地说了句不相关的话:“我记得你往常都将这红痣遮住的。”咕儿是他从林仲文那要来的帮手,两人非一般从属关系。她也一向听调不听宣,是故林行道对她也所知甚少,今日也不知怎得她的神情让人起了一丝好奇。 咕儿的纤细手指在红痣是轻抚而过,小声回道:“不过是以前有些不想记起的往事罢了。没其他事情我先下去了,那边的消息,李淳应该在今晚就会提前动手,你还是早做准备吧。” “不急,你将这份诏书给姬襄送去。”林行道顿了顿,发笑道:“再给宫里那位也送去一份,这曲子大家一起唱才热闹。” 落在头上的馅饼太大,不吃可惜,全吃又怕噎着,只好先请别人动动手,一份世子诏书,三位世子同观!最后谁能拿大头就是赢家。 姬襄表情阴霍,在世子府中的湖中亭独立了许久,他刚把那份诏书丢进了湖水中,诏书上的墨水晕开,黑了水中的一小块。他倒影在水中的脸庞在黑水中阴冷冰寒。直到一阵暗香袭来,他将阴霾收敛,回身招呼道:“你来了!” 香菱盈盈施礼,明眸皓齿带笑而言:“殿下唤奴家来可是有急事?”即便是深秋,香菱也是单衣罩纱,厚厚的暖袍早在她进亭之前已经随手丢在了路旁。胸前明晃晃的雪白随着她款款而动,勾人心弦。 “你先前所说与我的交易可还作数?”姬襄上前勾起这位美女细作的下巴,狠狠地吻向这朵带刺玫瑰,想起数日前这个汉楼头牌突然寻上他时的场景。不仅直言刺杀顾晨之人是她所派,也将其汉国细作的身份摆在了明面上。更是用一场交易给姬襄画了一张大大的饼,让他不忍将其交出,来洗脱刺杀嫌疑。可真是一个懂得玩弄人心的女人,只是越是这样,越能激起他的征服欲。 哪怕唇齿之间的翻滚,也没让香菱表情有什么变化。平静如常如常的脸,让姬襄感到十分扫兴,在她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感受到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才满意地将她放开。 “殿下尽兴了?”破裂的嘴唇上渗出的嫣红,让香菱添了更多妖媚,咧开嘴语调勾心:“可还要奴家在伺候?” “算了。”虽然很心动,但湖面上那团还未完全消失的黑色,将他心头的燥热浇得冰冰凉。女色虽美,不如江山重,姬襄若没有这点气度,也无法拉拢到林仲文的支持。他按住心中的遐想,淡淡说道:“姬丹今晚就会动手,我需要你的帮助。” 香菱掩嘴发笑道:“都说公子襄喜文痴画,不曾想做生意也是好手。奴家可都也没做过这空手白狼的买卖,二殿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砰!” 圆桌上落下一卷黑竹简。先前被姬襄放置湖亭凭栏之上,此刻被他拿起重重丢上圆桌,撞击将捆绑竹简的麻绳崩松开来,随着竹简啪嗒啪嗒缓缓滚动展开,里面的内容也映入香菱眼帘。 “看来二殿下早有准备呀。”确认过竹简上的内容,以及落款处世子姬襄的独特印迹,香菱伸手一片一片地将竹简再卷了回去,动作轻柔就像平日里拨动琴弦般,尔后十分细腻地将绳子绕过竹简绑出一个独特的绳结。要将它带走之际姬襄的手掌按在了他们,“你想要的我已经给你了,你的呢?” 香菱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过,轻声说道:“放心,从此刻起,洛都之中的汉国人都将为你所用。汉商的护卫和都城之中的细作会让你觉得物有所值的。”咯咯的笑声让人看不透真假,又继续说道:“不过我很好奇的是林行道不是你的盟友吗?怎得不让他帮忙?” “既然收了东西,就好好办事,其它的不用你操心。”知她是明知故问,被人抓住痛脚的姬襄有些不悦。不论是林仲文还是林行道都是贪婪的饿狼。姬襄看不惯他父亲的软弱,但有一点他不得不认同,那就是姬赐的制衡之道,要对付饿狼就需要一只猛虎,找上门来的汉国就是那只足以对抗大齐的猛虎。而香菱也能成为他手中的那把快刀,一把杀人不留痕的刀。 …… 同样的诏书此刻也摆在王宫书房的书案上,兰桂覆手候在一旁,眼角还时刻关注在观看诏书的姬倡身上。这份诏书是二世子托人送来的,他不好奇诏书的内容,只是好奇这位三殿下精彩的神情缘何而来。 三世子倡,从小伪劣,粗俗如乡野小民,等王幸而监国,却依旧不思进取,任意妄为……恐惧到了极致就是愤怒,心中颤抖的姬倡默念到此,早就怒气难揭,不等最后一字看完,就将诏书重重地甩在了兰桂身上。竹简颇重,兰桂使巧劲将它的力道卸下后,才假装被砸得疼痛,恭恭敬敬地将诏书高举在头上,等候他的吩咐。 姬倡正在气头上随意迁怒到了眼前的近侍太监,怒然起身喝骂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请老师入宫,想要明天伺候新主子吗?”桌上的笔洗因他的怒火倾倒在侧,混着黑墨的水滴从书案的夹缝之中点点滴下,打在木板上散开成灰黑色的水花,滴答答…… 滴滴答答……黑夜、废墟还有手中滴答落下血水的长剑。 城脚下无数人在厮杀,野火熊熊燃烧着宫门。他想要嘶吼,可张大的嘴发不出半点声音,直到身旁像是战友的人一个个全部倒下,最后城墙上只留下他和层层叠叠的尸体。 又有一个狰狞的敌人爬上了城墙…… 顾晨猛然醒来,熟悉的床榻和满满的被香令他稍稍心安,意识到自己做了个噩梦。而那个狰狞的敌人原来是趴在床头小花的大脑袋,也不知它是如何进屋来的。见顾晨醒来,才缓缓起身,扭着肥大的屁股从大开的窗户跃了出去。 它知道我做噩梦?顾晨自嘲,又不是神话故事。这时门外敲门声响起:“管饭的,宫里面又来人了。”是安幼鱼的呼唤声。 “兰桂?”前厅中见到来人,顾晨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来得正好,走吧我们进宫。”兰桂还未宣旨意就这么被拦断,惊道:“大人怎知小的是来宣您进宫的?” “猜的!”顾晨故作轻松,来掩饰心中的紧张。张彬送信回来之时,他就知道动手之日即使今日,想来晚上就是李淳起事时间,所以他才特意回府养精蓄锐。 临出门,虽然都已经交代完毕,但安幼鱼依然放心不下,担忧道:“管饭的,真的不用我跟着吗?” 顾晨一见她苦皱着的娃娃脸就忍不住伸手抓她的丸子头,笑道:“不用,你家管饭的还有点功夫。乖乖留家里,看护好家人,我才无后顾之忧。” “那好吧,你放心去吧,我会保护家里的!”见他依然坚持,安幼鱼的小脑袋使劲点了点,随即又将腰间的那柄宝剑解下递上前,说道:“对了你把剑带上防身。” 顾晨伸手搭在剑上,脑海中又恍惚闪过刚刚梦里的画面,那柄滴血的长剑……甩了甩脑袋将这些臆想全都赶走,便别过府里的其他人,跟着兰桂的马车一同往王宫走去。 “二世子差人送来一份诏书,王上心情不好。”进殿前兰桂将来龙去脉同顾晨说了一通,顾晨心想要是姬倡知道今夜李淳就要起事了,只怕心情会更不好。 顾晨和兰桂抵达王宫,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兰桂在顾晨府上不曾让人喊他,而是候着他醒来,所以才过了这么久。其实也是为了让姬倡一个人冷静。做好近侍不仅要用忠,还要用心,这些都是善恭教他的。 书殿外,顾晨将长剑丢给兰桂保管让他在门外候着,自己独自迈步进殿。此时的姬倡已经平静下来,不过面颊上紧绷着的肌肉,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他正承受着极大压力。 见到顾晨进来,姬倡先是一喜而后换上愁容,上前就拉住他的手说道:“老师你可来了,你快看这个,没想到大哥竟如此容不下我!”顾晨细细看那份诏书之时,他继续说道:“王位就如此重要?让人连兄弟情义都不顾,我还记得小时候大哥对我极好,不仅是我,连二哥他都不放过,他怎么就……”他絮絮叨叨说着,直到注意到顾晨正盯着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有些闷闷道:“老师,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没有!”顾晨想来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顺着他的话说道:“既如此,不如你就同他说,你直接退出,绝不与他争夺王位不就好,你们也不用兄弟相残了。” 不按套路出牌的顾晨让准备好一堆说词的姬倡被自己想说的话噎住了,尴尬道:“那……那不行,一切都由父王说了算,我这般不争气,这样岂不是要令父王失望。” 呵呵,这位三世子真的越来越像姬赐——胡话说起来眼皮都不眨一下。望着眼前还使着小孩子机灵的姬倡,顾晨深吸口气定神,突然正声道:“那殿下可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第六十七回 兵祸起 顾晨午时刚杀过人,身上的杀气还未完全褪去,此刻说出如此凛冽的话不由自主再将那股杀气从身体里释放出去。令姬倡退了一步,双腿抵在书案边缘,绊了个踉跄。他神情慌张,喉结上下翻动吞咽了口口水,强定下神一字一句顿道:“固…吾…所…愿!” 语气中带着勉强,顾晨也不去判断他是否真心,只要能说出这话来,也算有了王的气度伴身,让自己心稍安。他是为安心而安心,总要为自己突然的妄为找个借口,心中暗想:“至少不是扶不起的阿斗,否则这般拼命就是个傻子,不如带上家里几口逃命去了。” 有了一个理由定心,顾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轻松些,才对姬赐继续说道:“李淳应该会在今夜起事,既然殿下愿死战,就请做好准备。”接着眉头一转又问道:“敢问宫里除了禁卫,可还有其他的能战之士?” 这日真是一惊未完,一乍又起,姬倡的心弦被他一寸寸的拉满紧绷,感觉就要到了断裂的极限。平日里的那些小聪明此刻已经在脑海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六神无主全没了主意。以至于顾晨问完话等了老半天,他才嗯了一声,吞吞吐吐说道:“还有不少内侍侍卫,是父王临行前让善恭安排保护我的。”说完似乎还不大相信李淳起事的消息,小声问了句:“老师,你说的是真的?” 顾晨注意到他的双手都紧紧攥住王袍两侧,不知紧张还是害怕,想要从这身衣服上汲取力量。果然还只是个小孩子,叹口气安抚他说道:“殿下不用慌张,那李淳只有两千运粮的私兵,说不上精锐。今夜只要退守在宫中,倚靠高墙据守不成问题。”尽量只挑些乐观的话安抚他一通,并未说一日可守,二日可守,三日四日之后又该如何。 其实对姬倡所说安抚的话,何尝又不是在安抚顾晨自己,有些事想多了就没胆子做了。这时候的他需要的不是瞻前顾后的理智,而是一往无前的信心! 申时八刻,阳气渐入,寒气渐发。城西山林中,肃杀之气蔓延其中。白发苍颜的李淳身披甲胄,腰携长剑,身后是静候主帅号令的七百私兵,刑司之人带上了杀伐之气倒也不违和。 李淳打马在众将前来回走了一圈,勒马停住,大声誓师道:“尔等为兵,必不为反!然国朝昏聩,上有王令不智,下有奸佞小人谋害,更拟白日之鬼委以监国重任,如此国将不国,朝将不朝。先有武王伐纣定鼎中原,后有康王灭夷平天下,四方臣服,光耀宙宇。尔等百官家臣,都是大周基石,可愿复大周荣光?”他毕竟受年岁所限,有些底气不足,顿句之时就有将官替他帮腔高和:“愿!愿!愿!” “现在你们的前面!就是那通往荣光之路,尔等可愿追随?” “愿!愿!愿!”…… 山林中的三处农庄,三处刀兵聚集之地,不无例外的誓师之语令山林里的鸟兽飞散。此刻夕阳的余光早已没入了山脊之下,只能在夜幕中见到无数黑影散在天际。它们在天际之上俯瞰林间三条火龙汇集一起向灯火阑珊的洛邑都城流去。 城中李府上,姬丹在高彦的帮助下穿好甲胄,系上披风,又在右手腕处系上了一条红布,这是今夜起事的记号,也表示要染血的决心。成大事者必不可妇人之仁,这是他外公教他的。王位之下的那点亲情早就在他踏上春风十里渡时,抛在了那十里芦苇荡中,随风散去。 不单是他,今夜起事的私兵在那宫城内都不乏兄弟亲友,这条红布就是告诉他们,兵戎相见之时绝不能留情。 “为了那一方百姓,为了大周荣光!”姬丹在心里重新埋下一个信念,才坚定地踏出幽暗的房间。 门外李府上下的家丁护卫高举火把已经等候多时,这些人都是李淳平日里暗中豢养下的行伍军卒,都是百战老兵。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李淳为了今日这一刻却是准备了多年。 姬丹只扫看一眼,点点头沉声道:“走吧,我们回宫!” …… 宵禁中的洛邑大街寂静无声,有醉汉正趴伏在路中央干呕,就看见有双马蹄停在眼前。带着迷蒙醉眼他抬起头往上望去,硕大的马头挡住了他的视线,只看见一条红巾在驾马人的手腕上随夜风拂动。 “啊……”还未等他惊呼,就被身后的一把长剑抹了脖子,只能发出嘶嘶漏气的沙哑声。 “犯禁者死罪!殿下受惊了。”动手之人是一个带甲校尉,只见他将醉汉的尸体丢至一旁,领着身后的巡城兵卒齐齐半跪在高马之前。 “何人何职何事?”姬丹声冷如寒风,他身后那些老卒覆手在剑柄之上,随时准备听命发难。 校尉高声道:“何刚,巡城校尉,奉颜司马之命助殿下成事!”说完命手下兵卒都取出一段红布系在右手腕以证身份。 何刚听命起身,又取出一物双手高举奉上,这是一只带着斑驳铜色的卧虎。姬丹认出是宫中禁卫军的虎符,看着身前新加入的百十名巡城卫兵,心中大定。将其接过手中高举喊道:“众将士听命,随我入宫,有胆敢阻拦者,杀无赦!” 洛邑的王宫沿河而建,再引成内河形成天然宽广的护城河,王宫外墙高三丈三,没有云梯等攻城器具寻常士兵是无法登墙而上的,唯由栏马桥过,进正门可进宫。 宫墙城楼上,守护宫门将领神色不定,看见街道上有火光绵延而至,他的眼神也随着火光而闪亮,突然下令道:“打开宫门!” 手底下的禁卫军卒面面相窥,不知是否应该听命。王宫禁令,酉时起闭宫门非王令不得开。 将领见手下犹豫不定,没人听命,又怒喝道:“叫你们打开宫门,想抗命不成?”他是李淳暗中安插在宫中禁卫的内应,周罡病重之后就被李淳暗中使力纂升为守城将领。只是身无军功,驭下不足,此刻这番有违常理的命令就让手下那些兵卒犹豫不决,不敢尊令行事。 眼看火光将至,一心想立头功的将领气急地抽出腰刀搭在身旁下属的脖颈上怒喝道:“抗命不尊是为死罪!休怪我刀下不留情。” 长刀架在脖子之上,终于有兵卒在威胁之下应声要下去开门。就在此时城楼之上不适时宜地响起了顾晨懒洋洋的声音:“将军这大晚上的是要给谁开门呀?”他从城楼阶梯一步步走上来,来到将领面前,还有意无意地眺望了眼王宫外正在慢慢靠近宫墙的兵卒。离王宫不足十丈远,他甚至已经能看见高马之上的姬丹迎风飘展着大红披风,不由挑眉冷笑道:“这些人大半夜带着刀兵靠近王宫,不会是造反的吧?将军还不快下令戒备?” “是你!”将领认出眼前之人是李淳暗令要斩杀的顾晨,见他竟然独自一人登上城楼,登时面露凶狠,“来人,将这私闯城楼的恶贼拿下!”是要在这城楼上就将顾晨就地正法,好向李淳邀功。 顾晨轻蔑地笑道:“我是当朝太史,你一个守门的将领就想拿我,看得是哪条王法?你是麦菽吃太多把脑袋糊上了吧!” 一顿冷嘲把将领讽刺得面红耳赤,突掌大权不久的将领,早就被一呼百应的甜头冲昏理智了,咋被这般羞辱,哪能容忍,登时举起刀来就要当场砍死顾晨。 微微侧身让过长刀,顾晨伸手抓住他握刀的胳膊,回身踹在他脚窝处,将领就被他放到跪在地上。还不忘啧啧嫌弃:“就这样的废物也能当禁卫统领?” 将领气急之下大叫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拿下这恶贼!” 见主将被抓,周围的禁卫围上前将顾晨困在其中,还在犹豫是否要对眼前这位身着官服的公子出手时,顾晨手上已经又加了把劲。只听见咔嚓一声,伴随着将领的惨叫,应该是臂骨被捏断了,这才嫌弃地拍拍手将他丢到一旁。 “你这该死的恶贼,我要将你吊在城楼,千刀万剐!”嘴上叫骂着,将领心里却是窃喜,这位顾太史还是太年轻,竟不懂得挟持人质,就不能怪他不客气了!再次下令侍卫上前拿住顾晨,自己则按着断裂的手臂缩在了人后。 顾晨眯着眼睛看着躲在人群后边的将领,带着恶趣味笑道:“不知道你有没见过魔术?” 什么是魔术?眼前这位太史难道是个傻子?将领刚记住这个陌生的词汇还在疑惑之时,就听见顾晨对着那些侍卫喊一句:“周土之上不言吉!大周的将士们,将眼前这位逆贼拿下。” 可怜的将领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地上之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他手下的士兵都叛变了,连手臂上的疼痛都顾不上,瞪着大眼睛质问道:“你到底使什么妖术?魔术就是妖术对不对?” 顾晨突然很想知道这位傻的可爱的将领是谁,逐问道:“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他叫李直。” 第六十八回 宫门失手 “我叔叔是当朝司寇李淳,他不会放过你的。现在大世子兵临城下,识相的快了放了我,或许还能为你说几句好话,留你小命!”一身气势全在吼的李直就算被捆绑在地也不忘逞威风。 顾晨不禁莞尔,笑道:“还真是个李子,愣头愣脑。我说李淳怎么会让一只呆头鹅来守门,原来又是自家亲戚。”宫门处是成事的要害,想来李淳也是出于无奈,或许只有交与亲近之人把守才能放心。 顾晨瞥了眼已经在护城河对面列阵完毕的兵卒,那个骑马在前威风凛凛公子想来就是大世子姬丹。 “你刚刚不是说要把我吊在城楼上吗?”看着捆成粽子的李直,他突然狡黠一笑,吩咐道:“来人呀,将这只呆头鹅悬在城头儆喝底下这些乱贼。” 李直被捆住手脚从宫墙之上慢慢放下,一直垂到半空才停住。他嘴里就一直没有停止过的叫嚣终于在高悬的半空中停住了,生怕自己大声讲话也会扯断绳子。 城头的夜色再次安静下来。顾晨掏着耳朵嘀咕:“早知道这样能清净,刚刚就该把他吊下去。” 姬丹面色阴沉,宫门没有如期打开,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城楼上是一位不认识的官员把手。“竟是位文官?”顾晨今日穿的太史官服,是故姬丹一眼就认出来,侧脸问身旁刚投诚的巡城校尉道:“他就是父王新任的太史?” 校尉点头应是,顾晨这样的绝色公子确实好认,满朝上下可是没有比他再漂亮的了。姬丹大感兴趣高声确认道:“是顾太史?” “你哪位呀?”顾晨趴在墙垛上,故意装作不认识他,勒声道:“半夜带兵闯宫门可知是死罪?”他刚刚一眼扫了个大概,知道底下的叛军不多,只有百十人。只要守住宫门,他们就绝对无法强攻进来。 “我乃世子丹,顾太史可要拜见本殿下。”姬丹嘴角拽着自信的微笑,王权至上,他为世子,对方为臣,天然弱了一等。这番说词下来,哪怕对方仍要顽固愚忠,士气也必受影响。 见城楼上一片沉默,姬丹再喊道:“本殿下要回宫,尔等还不快速开宫门!”这番话是说给禁卫小卒们听的,他可还算这座王宫的主人,这些侍卫必定会心有顾虑。 城楼上的禁卫面面相窥,被姬丹的话所影响,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顾晨。他们可以反抗李直,却不敢反抗王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家子全是狐狸,顾晨抬起左脚踩在墙头,左手搭在膝盖上,做派像极了山大王,撇嘴喊道:“大胆,谁都知道大世子此刻还陪着母亲在北山游玩,你是哪来的无知小民,竟敢假冒大世子。可知这是死罪,我劝你乘没人看清模样之前赶紧躲起来吧,不然要是被抓了可是要杀头灭族的!” 反将一军,让姬丹一下无言,总不能说堂堂大世子是偷偷潜回洛邑的,可邸报之上自己确实还在北山逗留。 “殿下此人善辩,就连颜司马都言之不过,可不要被他绕进去。”校尉在旁小声提醒道:“殿下可取出虎符,城楼上的禁卫不敢不从。” 姬丹不知不觉间被顾晨的言语牵住鼻子走,校尉的话才把他拉了回来,旋即取出虎符高举令道:“禁卫虎符在此,禁卫军将士还不速速听令!” “什么虎符?”大叫一声,把城楼上的禁卫们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走,顾晨决定装傻充愣到底,“黑乎乎地一团看不清,要不你丢上来我瞧个清楚?要是真是虎符,将士们自然听令开门放你进来。” 姬丹久在宫里,哪里应对过这样奸滑狡诈之徒,将信之下还真想将手中的虎符抛与城头上让此人看个清楚。一旁的高彦眉头皱起,剑柄拦住姬丹将举的胳膊说道:“殿下,莫中了小人的奸计,他在诓你!” 姬丹在外时就常听人传言新任太史文采斐然,更在朝会上三辩颜崇尚,不自觉将他与那些一本正直的文官们归纳一类。适才见他能不畏大军为姬倡守忠,心里还暗赞此人是忠义之士。经高彦提醒,才知自己竟险些被他戏弄,不由恼怒!取下马上弓弩,搭箭就朝城楼上射去。只是黑夜之中差了点准头,差点射中了挂在城头上的李直,看着钉在耳边颤动的箭羽毛,已经安静很久的他吓得哇哇大叫:“殿下,是我!殿下,是我呀!” 这一通喊叫,让城楼上的那些禁卫们都大笑起来,无怪他平日里作威作福太惹人厌烦,此刻见他吃瘪个个都笑的欢快。 本来射不准丢了颜面就已经十分恼火,又想到全是此人办事不利,才让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姬丹的脸色更加难看,冷声道:“呱噪!扰乱军心,高彦让他闭嘴。” “是。”高彦不用弓箭,直取身旁兵卒的长矛用力抛去。城头上的李直还在嚎叫中,就发觉觉口中突然塞入了根不明之物,伴随剧痛心中升起人生之中最后一丝疑惑,自己口中为何会生出木杆? 黑夜下的洛邑,有宫门处的喧闹,也有隐匿在巷子中的寂静,王宫不远处的幽静宽巷内,悄无声息地站满了两列人。他们身上均着轻甲,左右腰侧挂着长短两柄剑,背上一副劲弩,已然是已经满弦挂好,只等搭箭即可射杀敌人。脸上全无例外地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双眼,夜色之下形同恶鬼。 此时一身白衣的女子飘落在人前,小声说道:“那位被拦在宫门之外了。” 领头的男子发笑道:“还真是无能,守城的不是李淳家侄子?”哪怕是狰狞的面具也藏不住的轻浮语调,顾晨若在此肯定能听出此人的声音就是林行道,白衣女子只有咕儿了。 “被钉死在城墙上了。”咕儿语气冷淡,好似讨论的是一只钉死在树上的山鸡,不过她停顿犹豫了会又补充道:“现在守城的是顾晨。” “哦!我就知道他是个趣人。太史守宫门,这还是周国几百年来头一遭。”林行道感叹完,又说道:“我们还是得帮帮那位,不然这曲子可就唱不下去了。”随即转头吩咐道:“阿三,让宫里的兄弟给大殿下开个门。” …… 同样被拦在城门外的还有李淳的两千私兵。望着西城门上随风摆动的几颗人头,李淳心头闪过一丝不安,刚瞪眼睛想看看城头的守将是谁,上面就响起了熟悉的大嗓门,扯着他的名字喊道:“李公,你不在有刑司审犯人,跑城头带兵是想抢老子饭碗么?” 一时间城楼上锣鼓大震,瞬间竖起了许多火把。火光下的城垛冒出来一个金甲大汉正是周罡,一柄长刀被他顺手搭在了墙头上,明亮的火光照耀下可以清晰地看见顺着刀刃嘀嗒往下流淌着的红色血液,城墙上挂着几颗人头应该就是他的杰作。 “不好意思,让李公见笑了。家里出了几个腌臜家伙,竟然还说是李公家的亲戚,也忘了等你来问问里面有没认识的?”周罡嘲讽之余还不忘拿手中长刀对着那几颗人头指指点点,抱歉道:“都怪我,莫名其妙一躺好几日,手痒刀快的一时没收住手,若真有个把是你家亲戚,还望莫怪呀!”明白暗示他,这个人头就是下毒的回礼。 李淳阴沉似深潭,这几位自然是他本家侄子兄弟,没成想事未成身先死。城府如他也差点忍不住下令攻城,好将城上这位剥皮抽筋泄恨。 望着黑漆漆的城门,李淳抬起的手又无力地放下,始终没敢下令攻城。他一向小心谨慎,看见墙头上火把林立,不知兵力多少,生怕中了周罡埋伏。心里暗自计较,发怒乃兵家大忌,这个周莽夫如此挑衅,无非是想让自己忍不住草率攻城,绝不能中了他的奸计。 殊不知他这么想正中周罡下怀,周罡认准了李淳谨慎的性子才如此高调地站在城头虚晃一枪。整个城楼上其实只有四名心腹下属,其余的那些火把都是绑上了绳索,由四人上下扯动,造成守兵繁多的假象。 周罡此刻心里也捏了一把冷汗,他身上余毒未清,强撑着站在墙头已经难得。李淳要是一意孤行撞门强攻,这几人可抵不住城下的那两千之众。 回望宫城发方向,却不知城上城下两位各怀心事之人,心里都默期:“只能寄希望于宫里那位快些将人拿住了。” …… 与此同时正在城楼与姬丹对峙的顾晨,全然不知在城门处,有一个禁卫小兵在听到一阵夜枭的咕噜声响起后,就静悄悄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猫腰上前猛然捂住毫无防备的队友。 被偷袭的侍卫呜呜乱叫,激烈挣扎着,可马上就戛然而止,胸口透出一截幽蓝刀刃,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将队友尸体弃到脚边,小兵飞快跑向大门拉动了城门机关。只听见咔嚓一声,用来落锁的机关插销被拔开,随着内河水流的冲刷,巨大的木齿轮开始缓缓转动,连带着将那块千斤重的阻门石缓缓拉高,宫门在吱呀声中开了一条小缝。 高彦眼尖,立即从马背上跃起,轻踩马身借力掠过护城河,脚上带着劲力踹向宫门,门后的小兵被巨大的力道震飞到一旁晕了过去。高彦以为他也是李淳安排的后手便没再多管,将另一边大门也推开后,朝姬丹高呼道:“殿下,快进宫!” 城楼上的顾晨在高彦飞跃向宫门时就警觉不对,大喝道:“放箭迎敌!派人下去把门关上!” 只是马蹄翻腾,姬丹带着一队骑手已经抢先占据了宫门,身后的那些步卒早已鱼贯而入,宫门失守! 第六十九回 谁心里没个想法 城门失守,姬丹手下的兵卒蜂拥而入,城楼上的禁卫只能据楼而手,依靠阶梯的窄小抵挡冲上来的兵卒。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带了一部分老兵冲向宫里寻姬倡去了。 顾晨被围堵在了城楼上,眼看那些叛军就要冲上阶梯,拉过城楼上的一张书案大吼一声:“让开!”以案为盾横在了阶梯口,死死抵住向上冲杀的兵卒。他神力过人,又是居高临下,猛然发力下,竟然将拥堵在阶梯上的人群全都推翻滚下去一时乱成一团,引来身后禁卫士气高涨的大喝。 不过这头暂时解决了,另一头却已经失守,开始有叛军冲上楼台。城楼上的禁卫不过十几名,没了地势做掩护,瞬间就被人围的满满当当。混乱之中不知是谁丢出的火把将烽火台点燃,瞬间浓烟滚滚,王宫告急! 校尉何刚抄刀盯上了顾晨,带着阴狠在人群之中,穿缝扎向他的小腹。刀锋迅猛逼近,还在应对乱军刀阵的顾晨浑然不知,只待尖刃划破衣袍,冰冷铁刃贴上他的皮肤瞬间,顾晨肌肉猛然收缩,身子右倾,堪堪避开肠穿肚烂的下场,不过左腰侧还是被划开一道大大的口子。 何刚持刀前冲时是一手抓柄,一手按在刀背上,这样不仅能让刀刃刺入身体时不会歪斜,也方便第二次变招时的施力。见只是划破了道口子,大感晦气地吐了口痰,他再横过刀身,双手使力想要给顾晨来个拦腰横斩! 第一次突袭得手是顾晨反应不及,但当着他的面变招可就没半点作用了。只是单手反握长剑客在长刀上,就将杀招轻松拦住。何刚一愣,看着顾晨轻飘飘提剑的单手,心里惊诧,自己双手的力道竟然比不上对方一只手?! 顾晨本想一脚将这个偷袭的将领踹下城楼,无奈左右劈来的刀剑,让他不得不后退躲闪。何刚两击不成,又在兵卒外游走,寻找时机,准备随时在人缝里给对方来上一刀。顾晨神力虽强,但是吃了没群战经验的亏,加之焦急姬倡的情况心中烦躁,所以被一群兵卒围在其中有些手忙脚乱。 “顾大人!我来助你!”危机之时城楼下传来声援,只见宫里又冲出一队禁卫,领头说话的校尉是周罡的亲信谭琦。他见烽火台浓烟起,刚刚得知正门失守,就带着刚从四处宫门收编的禁卫前来支援。 禁卫对禁卫,双方都是王宫禁卫,谭琦第一时间就寻上了何刚,两人武力不相上下,混战在一起,顾晨身上的压力瞬间减少了许多。 两帮禁卫混战在一起,同样的衣着铠甲,有些可能还是往日同袍,一方毫无顾忌,一方则有些畏手畏脚,明显落在了下风。这时有一柄长刀从侧面向顾晨砍来,被他侧身避开,对方握刀手的腕上红布条飘动,晃过他眼前。回身砍翻这个偷袭的兵卒,顾晨扫看了眼城楼战场,立马就瞧出敌人手腕上的异样,出声警示道:“大家小心,手腕上有红布条的就是敌人!”战场为之一顿,而后杀声再起,只不过这次以红布条为界,明显泾渭分明的多。 “这里交给你,我去找殿下!”顾晨挂心姬倡的安危,交代谭琦后,渐渐向城楼下杀去。 幽巷中,林行道听着城楼上杀生震天,如同听曲词,有节奏地浮动手掌,面具下的嘴角咧开,说道:“走吧,该我们上场了。” 见自家公子准备动手,阿三在旁出声提醒道:“公子,二殿下那边我们不管吗?暗哨来信,王元元带了一对人马杀向世子府了。” “不用管他,他若连王元元都搞不定,说明他也没命当王。”林行道的手停在半空,马上有人帮他系上红布条,身后的那些手下也都在右手腕上系上了红布条,样式竟与城楼上那些大世子手下一模一样。 等手下都准备妥当,他敛起笑容,语气冷冽吐出一字:“杀!” 黑夜下,一行几十人趁着城楼上的混战悄悄混进了王宫之中,直奔大殿而去。林行道的目标很明确,等里面两兄弟斗个两败俱伤,不管最后谁赢,都活不过今晚。 “世子丹弑弟夺位,最后又死于乱军之中,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就连夜色也掩盖不住林行道的笑意,就在确定姬丹已经偷偷回洛都的一瞬间,他已经定下今晚这场大戏的全部。其实谁做王林行道一点也不在乎,他只在乎是否好玩。这个心理扭曲的世家公子有一瞬间甚至想到如果今夜三个世子都死了,那该多有趣! …… 宫里的太监侍卫明显不如百战老兵精锐,死得死伤得伤,虽然换掉不少对手,己方也很快只剩下兰桂和五六名侍卫被压制退守在姬倡身前。他们撑着残破的身子,像一只只护主的伤犬,狼狈地警告敌人不要靠近。 兰桂握刀之手已经力竭颤抖,左右两旁的小太监情况也不妙,有一个甚至已经断了一个胳膊,双眼迷离地着倚靠在桌案前,血液流淌了一地,怕是连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全靠一口气强撑住。 姬倡站在太监身后很平静,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姬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会让他觉得整个事态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宫门前一次,现在大殿中又一次。 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就在今晚。等明天太阳初升时,他就是这个国家新的王。大朝会上他会站在王座前,号令百官,他将施展抱负,造福万民。而眼前这位…… 他冷声说道:“三弟,你从小就顽劣,不学无术,如今能为王兄的大业而死,也算不负你世子的身份。” 眼见今夜必不能善了,兰桂长叹一口气,小声对姬倡说道:“殿下,一会奴婢们攻上前拖住他们,您就赶紧从后边逃走,去老祖宗那,或许他可以护住您。” 此时的姬倡却一反常态,没有往日的畏缩,反而跨过几人都保护迈在他们身前,咬牙说道:“老祖宗可不喜欢胆小之辈。”又看向姬丹,对眼前的刀兵视若无睹笑道:“大哥你真要杀我夺位?我不过是个监国世子,父王还健在,你就算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若父王要死了呢?”姬丹眯着眼睛冷笑道:“事到如今不妨告诉你,我看父王太过辛苦,做儿子的不忍心,就送了他一层,如今那位老糊涂的父王只怕早就重病在身,没有几日可活了,哦,不对。或许现在他已经死了吧!” “什么意思?你下毒谋害父王!”姬倡面露惊恐,似乎被对方的残忍恶毒给惊吓,歇斯底里喊道:“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以为你这样就能当上王?族老们是不会允许你这样的弑父之人上位的。” “哈哈哈,那群老古董。我要当王,何须他们允许。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允许?”胜利在握的姬丹笑容张狂而又狰狞,与往日里的谦谦君子迥然不同。等笑声落下,他扫过眼前的姬倡与他身后的几个侍卫,冷声说了句:“杀!” 殿角的铜漏嘀嗒落下,身后的手下没有动静,姬丹又吼了一句,这次语气更加凶狠一些。吼完双眼就就往身后瞥去。 手下安静地站着,目光麻木。这是怎么回事?姬丹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从殿外传进急促地跑步声,而他身后的手下才开始一个个瘫软在地上,这时他才发现他们后背都插着一只弩箭,伤口溢出乌黑的血液,显然弩箭上带着剧毒,让他的这些手下还没反应就瞬间死去,以至于还能站立片刻。 姬丹握剑之手紧紧绷住,双眼迸出锐利的光芒射向殿门外。 数十个头戴青铜面具的轻甲士兵凶狠地跃过殿门,手中的弓弩齐齐发射,准确地射向两位世子之外的人,包括姬赐身后的那几名幸存下的太监侍卫为,纷纷中箭倒地。唯独高彦和兰桂身手了得,挡下了一波弩箭。“好了,留两个忠义之士,回头陪他们的主子一起上路也不亏待了二位世子的身份。”那些蒙面士兵还待上弦再射时,林行道带着面具斜挎着一柄长剑迈进了大殿之中,伸手示意手下暂停。 他故意变换嗓子说话,脸上带着面具,别人认不出清他的样貌,只有姬倡若有若无地觉得他熟悉。而姬丹则被他们手腕上的红布条吸引,心中了然,难怪自己安排在门外的护卫没有示警,一定是被他们的装束迷惑了。 “你是谁?”两个人世子同时发问,林行道却左右而言它,故意压低嗓子发笑道:“世子丹杀父弑弟夺王位,真乃大气魄呀。”显然是听见了刚刚殿内两人的对话。也不知道已经在殿外候了多久。 大殿中只有高彦与兰桂还持刀而立,不过被几十张弓弩瞄准着,自保无力,杀敌更无心。林行道笑呵呵地从殿门口一步步走过来,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这座大殿是姬赐的后宫大殿,外臣少有入内,更不提他这位连官职都没有的青楼老板,今日他还是第一次来此。只不过若说富贵,姬赐这间破败的大殿还比不上落凤梧的迎客厅。 他不由啧啧嫌弃道:“就这般穷破的王,也值得你们拼抢?” 林行道踩过地上的尸体,靴子毫不留情地在他们身上踏过,使劲之下伤口的血液又不住地流了出来,被血水沾染到的他,还嫌弃地在死人衣服上蹭了蹭,皱眉道:“说吧,二位是想谁先死?又或者一起死?” “你以下犯上刺杀世子,就不怕杀头灭族之祸吗?”兰桂严声喝道,本想让其心有顾忌,却不料林行道大笑道:“二位世子互相残杀,皆死于非命,与我何干?” 听着有心,姬丹登时眉头皱起,试探道:“你是二弟的人?!” 第七十回 一张药方 “二弟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甚至更多!”似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姬丹疯狂道:“我的大军今夜就会入城,他也死定了,你没必要为一个死人卖命!” “卖命?呵呵……”林行道冷笑,长剑出鞘重重地刺在了一个还没死透的兵卒身上,再狠狠地扭了一圈不屑道:“没有人能让我卖命。” 姬丹眉宇间皱成川字,眼前这人更像一个疯子,凶狠之人他不怕,只要有可谈判的余地就有交易的筹码,但面对一个疯子,他不由退却了一步。竟不知不觉与刚刚还兵戎相见的弟弟并列站在了一起。 “大哥怕了?”姬倡笑容中带着暗讽刺,说也奇怪,今夜他反倒是像换了人一般,即便如此情况也不见他有丝毫的惊慌,姬丹比起他来逊色了许多。 林行道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平日里与这位懦弱胆小的三世子略有接触。往常可一点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但今晚对方的表现可是让他刮目相看。眼神透着兴趣,“你不怕!” “为何要怕?”姬倡回了个挑衅的目光过去,仿佛笃定他死不了。 “很好,若是平日,我倒还真想再跟你玩玩。”林行道举手,手下们握住弓弩的手开始隐隐使力,只等他一声令下,眼前几人就要被射成刺猬。 此时的顾晨正一路狂奔,路上遇见的侍卫尸体手腕上全无红色布条令他忧愁,这说明姬丹已经成功攻入大殿之中。 大阶梯就在眼前,这是进入大殿之前的最后一段,旷阔没有遮挡,顾晨甚至在远处还能看见殿中透光而出的一群人影。 希望还来得及,他心中默念,也没去想自己单枪匹马冲进殿中是否真能救到人,也许只有问心无愧四个字支撑着吧。 他正拾阶而上,突然心生警觉,身体不由自主地俯身下腰,生生在石阶上倒翻了个跟头,还没等他站稳,阶梯上猛然出现还在颤抖的箭簇,由如一盆冰水浇在了心头。刚刚若是反应慢一些,那箭就是落在了身上。眼看连石阶都可以没入的弩箭,扎在身上肯定是一箭两眼。 死里逃生的顾晨眼珠急转,朝石阶上扫了一遍,就见在殿前的栏杆后左右各站了两名头戴面具手持弓弩的甲士。 那一箭似是警告他不要靠近,等顾晨翻身退到空地上他们也没有再攻击,而是将弓弩对准他左右摆动。 顾晨瞧了眼地上,才反应过来,广场上有宫墙的阴影,他们看不清自己,所以才只瞄不射。那石阶上就不同了,不说大殿中的火光,就是天上的那轮明月,也将石阶照得雪白发亮。 难办了。顾晨大急,对方弓弩可不比那日街头的手弩,而是军中器械,都是用绞盘上的十石弓。 而且这些家伙反应速度比城头那些禁卫军悍族还快上许多。“世子丹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妖孽……”他还以为门外之人是姬丹手下,退在阴影中不敢冒进,陷入了焦灼。 这时僻静的殿前广场上,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划过夜空钉在了殿门前两名甲士隐藏的立柱之上,下一刻月光下犹如飞蝗袭过,无数箭矢覆盖住了那两名甲士,连惨叫都未发出就被钉在了地上。另一边两人见状不敢再逗留,慌忙退入殿中。 “秦国箭阵!声之所至箭之所往。”月门下走一个偏偏冷公子,黑袍黑头带。手里提着一把长弓,弓弦还在颤动,显然刚刚那只哨箭就是他放的。 顾晨目光一凝,惊喜中带着疑惑:“唐武云,你怎么在这?”那日他去拜访求助,可还被其一口回绝,所以此刻再见到他,才如此惊讶。 唐武云淡淡道:“自然是来救驾的。”手一挥身后无数黑甲步卒冲向大殿。 “你不是说只效忠……”顾晨愣住了,“你什么意思,王上他?!” 唐武云点点头,语气不带感情说道:“先王于昨夜崩了,事发突然,未有遗诏留下。”而后又继续道:“所以按王上最后所留监国诏书,监国世子姬倡顺应天命,立为新王。” 他说完丢下顾晨踏着大步进殿救驾去了,只留下顾晨一人独立在广场上。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庞,也遮住了乍现的湿润。 哭了?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哭,哪怕从小他都不曾有哭过,难道是穿越时空的眼泪不值钱了?那个老头,明明就见过一、二、三……几次面,明明就只是忽悠过自己几次,明明就像一个抠门老汉,明明就不应该难过呀。又不是很熟!顾晨大摇脑袋,想把这些胡思乱想都赶出去,一咬牙向着大殿冲去,他需要给自己找个更烦的事情,冲淡脑中莫名其妙的悲伤。 大殿中伏尸遍地,唐武云的步卒已经控制住了局面。顾晨第一眼先是寻找姬倡的身影,见他正坐在书案上一手撑着长剑不停颤抖,身上的王袍已经被血液染成了暗红色。衣服没破,显然这血不是他的,顾晨心中稍定,疑惑地看向唐武云。 后者指着地上的一具尸体摇头叹气道:“我来时,就看见殿……王上一剑杀死了大世子。” 姬倡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了,一见顾晨就慌忙丢掉手里的长剑,抱住他颤抖道:“老师……我……我杀了他。我……不……不想的。他要……要杀我……我杀了他,我不想的。” 他絮叨到最后只剩下了这两句,顾晨感受到他的身体冰冷,安抚地拍打着他的后背,说道:“好了,没事。都过去了,睡一觉就好。”安抚了好一阵,姬倡才稍微平静下来,顾晨让人先互送姬倡回去休息,又认真查看起了现场,刚刚进殿一瞬间他总觉得有哪里十分奇怪,只是一心担忧姬倡也没细想。 “你在看什么?”唐武云安排好后续事宜,转头一看顾晨没了,在细看,才发现他蹲在死人堆里翻翻瞧瞧,不知在找什么。 顾晨头也没回,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唐武云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又觉得这么居高临下地看人些不妥,也学着他蹲下身子。只不过从没在人前做过这样不雅的动作,让他蹲了个踉跄,差点坐在了地上,好容易才稳住身子。 顾晨听到身旁的响动,扭头就看到他的窘态,不由打趣道:“你连蹲都不会呀?平日怎么上茅房的?” “我用恭桶。”几乎是脱口而出,唐武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跟人讨论恭桶,脸色尴尬切了句:“粗俗。” “人急拉屎天理寻常,你管拉不管埋,还好意思嫌弃恭桶是粗俗之物?”顾晨不屑道:“心里粗鄙之人才觉得粗俗。” 唐武云为之一愣,没想到一个恭桶也能被他讲出一个大道理来,又觉得此话虽然粗俗直白,但说话之人必定心中坦荡,不由拱手作揖:“顾大人的恭桶说发人深省,武云受教!”这话确实是真心实意。只是他此刻半蹲着,再做拱手的动作,实在容易惹人发笑。顾兄强忍半天,好容易才将笑意压下,不过也因此冲淡了不少刚刚突闻噩耗的伤感。 再想到刚刚到疑惑,他又眉头凝重问道:“唐丞相,刚刚可看清退进殿内的那两人样貌?” 唐武云摇头道:“隐约见那两人带着面具,无法看去样貌。” 顾晨点头,他刚刚也确实见到那两人带着面具,可现在翻遍了整个大殿的尸体,始终没见到有带面具之人。 唐武云大吃一惊,脑海中仔细回想,确定刚刚那两人是带着面具,连忙喊来步卒吩咐道:“你们带人去宫里细细查探,看看是否还有漏网的反贼,剩下跟我清点宫内侍卫。” “顾大人,如此我就先带人去了。”唐武云拱手与顾晨别过。 大殿正中的书案上,油灯神奇地竟然没在骚乱中倾倒,不过似乎也已经烧到尽头,火苗艰难地摇摆。书案前还躺着一具熟悉的尸体,那是兰桂的。这个小太监与他只有两面之缘,没想到第三面竟是以这种方式见面,顾晨不由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 见他衣裳有些凌乱,便身出手替他整理妥当,也算是尽两面之友的情谊。 “既然去了,就不要在握刀了,不然下辈子投胎还是受金石之苦。”顾晨就像一个长辈替兰桂整理好遗容,再将他手上的刀掰出,想将他摆放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突然发现他的另一只手也是紧紧握着,像是攥着个什么东西。 顾晨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的手掌掰开,只见掌心中放着一截断掉的毛笔杆。不知是不是临死之时太用力把它捏断的。 惹得顾晨苦笑道:“你呀,这是准备一手刀一手笔,下辈子文武双全么?”说完,就要将断笔扔掉,昏暗的灯光中,笔杆中的一抹白色引起了他的注意。 “咦?”凑到灯下,他才发现这个笔杆是中空的而里面则塞了一卷纸条。 “广角贰钱,大黄壹钱三分,乌头五钱……”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子,顾晨念着就迷糊了,这分明就是一张药方,只是兰桂为何要将一张药方藏在笔杆之中,看他临死都不肯松手,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应该说是一张非常重要的药方。 第七十一回 送你一程 黄烟滚滚在王宫上空袅袅升起,西城下李淳望着灯火上的一团狼烟眉头一喜,笑道:“周罡你大可瞧瞧身后。狼烟俱起,殿下已经进宫。老夫可以给你个机会速开城门请降,保管你依然高官厚爵。” 一根羽箭没入在李淳马前的土地里,就是周罡的答复。这在李淳的意料之中,周罡若是可以轻易投降之人,他也不用费力给他下毒了。不过此刻大世子已经先下一城,形势对己方大为有利,放松下来的他看向城头多了冷静也多了疑心。 周罡站在城头,看他神情就知道情况不妙。不管宫内如何,他在城门就是要尽量拖延时间,城下的李淳明显已经生疑,只怕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布下的空城疑计。思及至此也知是要用上最后的手段了,他手背身后,开始给手下打暗号。示意他们备好火油,准备等李淳攻城之时再放火烧城门来拖延时间。 城头上的火把将材木烧的噼啪作响,火油的味道在城头上飘逸开俩,深秋的夜风忽大忽小,天不遂人愿的一阵大风来袭,瞬间就将城头上的火把吹熄了好几根。城头上忽地暗了下来,周罡的心也随之咯噔一声暗了下来。 果然有问题!看见城头暗下的火把竟然没人第一时间取下点燃,城下的李淳面露诡笑,手一展,吩咐一名偏将道:“你带人上前试探!” “诺!”偏将领了十余人小心翼翼地接近吊桥,直到过了护城河来到城门下也没有人出来阻拦。就连周罡也只是站在城头,冷眼旁观。 李淳大笑道:“周蛮子啊周蛮子,你使得这计策不错呀,可惜了,老天也不帮你。”见周罡站在墙头沉默,他也不再废话,冷下声下令道:“来人!攻城!” 有鼓声四响,只见大队兵马从中间整齐地让出一条同道,立即有几十名壮硕的士兵扛着一根粗大的树干慢慢走到了队伍前头。 攻城锤!周罡面色一变,知道城破在即,勒令道:“快下去倒油,要破城了。”他则提弓站在城头。 只不过害怕被特别关照,城下的这些士兵将身体要害都隐藏在树干下面,哪怕是李淳的十五石强弓也不可能射穿两人合围的树干。扛着破城锤的士兵喊着口号,先是慢走再到慢跑,开始有节奏地加速冲向城门。李淳一直紧盯城头上的举动,眼看手下士兵都已经跑在河上吊桥,依然没人放箭阻止,心中大定,再次确定城楼上必定没有多少守兵,那周罡是在虚张声势。 攻城锤重重砸在城门上,发出一声声的砰砰巨响,不断有尘土从门上落下,厚重的城门开始扭曲变形,有断裂开的木板从包裹城门的铜皮上扎出。伴随着这些士兵整齐的号子,门后的横木终于不堪重负,断裂开,下一刻西城门被攻城锤撞破裂开一个大洞。这些破门士兵全都训练有素,放下树干,取下后背的刀斧,在破口上开凿,很快就有人钻进破洞,将横在门后的其余横木卸下。 伴随着吱吱呀呀的推门声起,西市大街在门洞后像是一个毫无遮挡的美女展现在人前。 街上还有隐隐灯火,让李淳眉开眼笑,大手一挥吼道:“进城!” 手下的士兵一个个昂天嚎叫,犹如进了羊圈的饿狼,争先恐后地朝城门口挤去。他们都是做着从龙之梦的私兵,无一不被许以重利。个个心里藏着小心思,在寒风中焦急等待半天后,随着城门洞开,心里的小黑暗被无限放大,被丑陋的欲望占据。 李淳身旁有食客看见士兵的疯狂姿态面色担忧,小声提醒道:“李大人,是不是约束下他们。 ”他也是文士,见过古来不少兵祸的记载,知道这些士兵一旦没了约束只怕会在洛邑城里闹出大乱子,城里可还有他的家眷。 李淳却摇头说道:“正是士气可用之时,突然约束只会令将士心生不满,切由他们去吧。”他需要的就是士兵们的狼性,如此才能成就今夜大事,太过理性的士兵造不了反。 两千多人挤进城门口,即使没有阻拦一时半会也走不完。周罡站在城头见李淳并没有随手下一起入城,眉头紧皱,这与他的计划相左。原本想趁李淳进城时再一把火烧死他,这样群狼无首,这些私兵也掀不起大风浪。 眼看城门下已经挤满叛军,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周罡颇有些遗憾地吐了口痰,搭弓拉弦,将箭头在火把上引燃。 李淳其实一直关注城头上周罡,黑夜里猛然出现的这一小撮火点,让他瞳孔一缩,大叫让手下快往后退。 可是已经晚了,周罡上弦松劲一气呵成,一团火苗像是黑夜里的流星划过,落在了城门口的地板上。 耀眼的火苗由一小撮瞬间蔓延笼罩住整个城门,把原本黑洞洞的城门口映得一片明亮。火焰中的人开始嘶吼嚎叫,凄厉的声音贯穿云霄,也刺破了李淳的耳朵。不断开始有火人从城门冲出跳进一旁的护城河,扑腾两下就没了动静,更多得则是在火焰中化作了焦炭。横倒在城门中的那棵巨木和巨大的城门都成了很好地燃料,大火中燃烧出的烟火气,还有淡淡的烤肉香气混杂在一起,就像是西市集上的那些烤肉摊子的味道。 只不过以前令人口涎欲滴的香味,让没能挤进城门口而逃过一劫的兵卒们纷纷呕吐不已,他们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吃肉了。 “杀敌!”城头上的周罡面露狠绝,掉转箭头朝漏网跑进城内的士兵射去。 四个手下也都搭弓杀敌,可怜那些人还未从惊慌失措中惊醒过来,就被城楼上弓箭射杀。百十人被五人的弓箭吓得四处逃散竟不懂得登楼反击。 直到手中的弓箭射完,周罡才悻悻地放下长弓命令几人撤退。城门已然坚守不住,等门口的火焰灭下,对方就该杀进来了。回望了眼城门上的大火,他心绪起伏,透过火墙他甚至能感受到比火焰更甚的李淳眼中的怒火。用力举起长弓,拔出一具尸体身上的羽箭,搭弓拉弦一箭射向对方,他自己则头也不回地步入黑暗之中。 羽箭穿过城门的火焰,带着火苗射向李淳,只是距离太远,最后失去力道落在三丈之外,箭身斜插进土中,尾部的羽毛还在燃烧着。 地上摇曳的火苗映在李淳眼中,这是战场上不死不休的战书,他打马慢慢走向前,突然纵马跃蹄踩在了那枝燃烧的火箭上,将它重重踩进了黄土中,一丝火焰也掩熄在马蹄之下。 “灭火,进城!”…… 今夜的洛邑注定不平,寻常百姓躲在家中听见时不时传来的厮杀声瑟瑟发抖,有胆大的也只敢趴在窗缝之上悄悄窥视。 颜崇尚站在顾府门前,他身后是十几名好手都是战场上下来的虎狼之士。要杀顾晨是李淳的意思,只说此人不识好歹留不得。今夜特意让他派人来此要将顾府上下杀绝,他心有不忍,于才于人,他都觉得顾晨是大周不可或缺之人才,奈何道不同。站在门口犹豫半天。就看见王宫上方狼烟飘起,知道大世子已经进宫,长叹一口气,挥手示意动手。 “就当老夫送你一程吧。”颜崇尚叹息声未落,顾府的大门就自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娇小的女娃。她顶着一个丸子头,引向门前这群持刀的虎狼士兵,脸上不悦地念叨着:“要是让你们把门撞坏了,管饭的回来又该唠叨了。” 士兵们面面相窥,都被眼前这位胆大的女子弄迷糊了,心想莫不是他们手中的刀剑都是假的?这个女娃子竟不害怕? 感觉空气中有些安静,安幼鱼揉揉迷糊的眼睛,确定他们还在眼前,跟着打了个哈气嫌弃道:“你们到底是来杀人的还是看门的?杀不杀?不杀我回去睡觉了。” 这话如同挑衅,士兵登时眼露凶光,可不再管你是不是女娃,反正他们今日就是来灭门的,其中一个举起手中的刀大吼一声就朝安幼鱼砍去。 “这就对了,早点杀完回去休息。”安幼鱼静等刀刃临头,心里默念:“师傅师傅,你可看清了,他们都是要杀我,我才动手的。可不是随便要杀人。” 没有刀刃入肉的声响,因为士兵的刀身被安幼鱼轻松用两只手指夹住,只是稍微用力一扭,长刀就应声而断。“你们要不一起上?节省些时间,我还要去给管饭的烧水,忙活一夜他一定脏死了。” “该死!”知道眼前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娃,那些士兵都收起轻视之心,散开位置围成了一个扇形,手中的长刀从四面砍向她。 安幼鱼眼前一顿,好像所有人在她眼中速度都变得极慢,嘴角悄悄扬起,想起以前师傅杀人时候吟诵的诗句,“陇山之始孤叶落,寒萧夜杀声。君慢慢,卿慢慢……” 翻飞起的火把,银花璀璨,花中的人口吟长诗,双目平静,手中起舞,美的像一副画。只是这画中的仙女脚下却是横尸交错的修罗场。 李淳自以为重视的十几名好手,在安幼鱼手中过不下一个回合,就全被她拍翻在地。一人一掌,也只需一掌,就全无气息。 安静地街道上只剩下颜崇尚这个老人和安幼鱼这个女娃。 沾染血液的小手向颜崇尚礼貌地伸出,安幼鱼柔声问道:“老爷爷,你也是来杀人的吗?小女子送你一程?” 第七十二回 修罗场 今夜的修罗场又何止一处! 二世子府门前柳下,到处是暗红色血迹,围府的内河都已经被血液染红,上面还漂浮着几个死人。世子府大门残破,从门口到府内廊道到处都是死人,有披甲的士兵,也有下人和婢女。 厮杀声并未停止,仍旧从后院传来。 昔日宴请顾晨的湖心亭,姬襄领着府上的护卫被逼退在亭上,不得已立起大盾依靠地势苦撑。他的对面岸上,是王元元亲率的数十个禁卫老兵。 满心满眼都是财权二字的王元元可比颜崇尚心狠许多,见姬襄据守不出,也不着急下令强攻,喊来侍卫竟将他府上的妻妾子女拉到湖前,喊话道:“二殿下,你慢慢守着,王某不急,只是王某的这些手下可没什么耐心。”王元元浑身上下商贾之气,行事作风可没有读书人的正气,说话之间就开始对姬襄的几个美丽妾侍动手动脚。 “王元元,你好胆。如此禽兽不如,就不怕不得好死?!”姬襄站在侍卫身后满眼通红,怒火已经让他眼球上的毛细血管爆裂,此刻就像只嗜血的野兽一样,如果不是有侍卫强行拉扯,他已经抓刀杀过湖上栈道。 王元元捏起一个美妾的下巴,狼顾一般回望姬襄,恶狠狠道:“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王某怎么个死法自个清楚。打小有术士算过命,批得是沉鱼挂,非祸水不可亡。所以我一心只沉迷于钱权不近女色,不得好死只怕还找不上我。” 他说着将姬襄的美妾重重推倒在地上,指着一干妾侍冷声喊道:“来人,绑了她们的手脚,统统丢进湖中。看看我们的殿下救是不救这些红颜祸水!” “王元元!”姬襄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他的名字,眼看美妾被人一个个抛入湖中不停挣扎,他只得狠狠别过头去,不敢再看,深怕自己忍不住冲杀出去,一了百了。 湖水咕嘟咕嘟冒了些水泡就再次平静下来,王元元见这样都引不出对方,脸上的肌肉抽动,不知又想起什么“好主意”,反讽道:“不愧是二世子,亲眼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淹死,这样都不为所动。”他别过脑袋又打量起剩下的世子妃和姬襄的小儿子,带着诡笑道:“王某管钱粮,善做买卖,今天不如跟你做一个赔本买卖如何。”他换上狠戾的笑容,比划手指由一根换做两根继续说道:“你一个换你家妻儿两个,如何?” 眼看姬襄终于有些犹豫挣扎,王元元悄悄示意将小孩口中的布条拿掉,登时哭声凄厉道:“阿爹,救我!玉儿害怕……” “怎么样?考虑清楚没?我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这么好心的。” 姬襄心情沉重,他知道,即便自己出去了,王元元也不可能放过家人。这也是对方阴狠之处,想让让他心生愧疚,借机打压士气。听着儿子的呼叫声,他心如刀绞,不停悔恨,明明已经算计到了一切,为何又让自己落入这样的禁地。他先是恨自己,又开始恨林行道,而后就是那个口口声声做交易的女人。 他的嘴唇都已咬出血液,腥咸刺激着味蕾,也带着怒火刺激他的神经。平静的湖面和哭嚎的儿子,还有满脸灰白已经知道结果的妻子。姬襄怒吼一声,抽出一个侍卫的腰刀,疯狂地砍击在亭中的圆桌上,发泄自己的愤怒,口中嘶吼着:“该死,该死,你们都该死!王元元你该死,林行道该死,香菱也该死!” “啧啧啧!你这般奴家可是会很伤心的。”园子里乍然出现了一个意外的女声,姬襄寻声而去,怒吼道:“你还敢来!你竟然还敢来!你说的帮手呢?!!在哪?” 王元元则更加有趣,他不认识香菱,只见这女青衣白袍,头上扎的却是一根红绸带,映照着被夜风吹红的俏鼻,举手投足间无一不让人心动。就连一向不近女色的他,心跳都慢了半拍。摇晃了下脑袋,将失魂收了回来,王元元笑道:“这位姑娘不会也是殿下的红颜吧。”他说话时还将眼角带向姬襄,若有所指,显然是见到姬襄激动的神态误会了。又说道:“不知这位姑娘,二殿下又舍不舍得搭救呢?” 说完挥手指去,想让手下将香菱抓来。只是这弹指一挥间,就听见唰唰唰的几声腰刀出鞘,王元元身边的禁卫中突然有人倒戈相向,将手中的腰刀抹向了身旁的队友。一时间局势颠倒,事发突然,不止王元元没反应过来,姬襄也不明所以。 等到香菱款款走来,站到湖边,一柄长刀已经架在了王元元脖子上。 “你是谁?”王元元怒目圆瞪,现在也不明白自己的手下为什么会叛变,他们大都是跟谁自己十几年的人。香菱的笑很美,离到近处更诱人,只不过现在的王元元无暇欣赏这份美妙的诱惑,只能任由对方上下打量自己,淡红色的双唇吐出兰香道:“听说你算过命?”她咯咯发笑继续道:“不巧,奴家也算过,老先生说奴家是天生的红颜祸水。” 话声落下,王元元似是看到了什么恐惧的事情,眼中终于出现了慌张,而香菱则搭在了抓刀士兵的手上,轻轻拂说了声:“杀了吧!” 长刀起头颅落,王元元的脑袋在湖畔滚动了几圈就掉进了湖中,血腥气引来许多鱼儿叼啄,头颅上瞪大的双眼慢慢被阴暗的湖水遮挡,消失。 姬襄的妻儿劫后余生,惊恐未定,刚获得自由就飞快冲进湖心亭,抱住姬襄不住哭泣。唯独这位世子眼神冷冷地看着还在湖边微笑的香菱,他心里想到得更多更远。 这个女人太可怕,能将汉人安插入王元元身边十几年,难保自己身边的护卫没有她的人。思及至此,再看向身旁忠心耿耿的这些侍卫,他开始不确定了,若在往日他必定要杀了这个女人以绝后患。可时至今天,他又想起了自己交给对方的那卷竹简,不由怀疑让汉人插手到底是对还是错。 …… 城门大火最终被熄灭,死伤不多,只是剩下的那些士兵都心有戚戚,再没冲杀进城时的那股气势。周罡早已经撤走,李淳害怕夜长梦多,也不敢再停留,领着手下士兵直奔王宫。 城楼烽火是他与姬丹定下的暗号,狼烟起则宫门破,想必此刻姬丹已经杀入后宫了。一念至此他更无暇管逃走的周罡,一心只想快些进宫,不由夹紧马蹬,抽动马鞭催促手下士兵加快了步伐,赶往宫中。 此时的王宫,大门敞开,城楼上还依稀能看见有许多禁卫的尸首披挂在墙头,可见先前的战斗之惨烈。 一路从守阳门进来,原本干净的进殿大道也是满布尸体,血液在石板地面上凝固成一层厚厚的血痂,踩在上面粘粘稠稠,让人极为不适。 李淳骑着马,马蹄落下就像是踩在果酱上,溅起粘稠血液,也不知带起了什么血肉。落在一个新兵眼中,让他恶心地刚想趴在一边呕吐,却发现草丛里也有一具瞪大双眼的尸体,吓得将嘴里的恶心污秽又给生吞了回去,握刀的手不也不住颤抖,关节紧紧捏到泛白,想要依靠长刀给自己带来勇气,应付眼前的修罗场。 “怎么如此安静?”食客小声犯疑看向自家主子,李淳只是大概扫看一圈,便说道:“应该是退守到大殿去了吧。”这地方空气中夹带着烟火与血腥气,令他厌恶,又催促士兵走快些。 这份安静一直持续到了后殿,李淳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大殿的石阶上站着一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直等到李淳和他手下的士兵全都进入巨大的广场上时,才冷声道:“李司寇接旨!你犯上作乱,举兵谋反,现以谋逆判你死罪,你可知罪?” “唐武云?!”李淳的目光如箭仿佛要刺透对方的心脏,将他钉死在石阶上。 只可惜目光杀不死人,唐武云依旧自顾自地念着手中的圣旨:“新王仁慈,念你乃朝中老臣,赐你全尸体。钦此!!!”他顿了顿,看着慌乱的广场,又大声对那些士兵喊道:“你等受奸人蛊惑,若能及时醒悟放下刀兵,一切既往不咎!”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广场四面的墙头上就出现了许多手持弓弩的甲士。 “不要信他。”李淳目露寒光,唐武云在这,又不见大世子,只怕今日之事是凶多吉少,不过他心中不惧,身后有两千士兵是他的底气,他冷冷说道:“唐武云,亏你自诺忠于社稷,忠于王上,没想到也是背信小人。深夜带兵进宫,是也想做那谋逆之徒吧。”李淳倒打一耙,是想稳住身后军心。有这两千士兵在手他未必不能挟姬倡为王,他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那位三世子懦弱胆小,在自己控制下执掌朝政或许也不错。 “李司寇,你还不知道吗?王上昨夜崩了!所以如今的监国世子倡,就是新王!而我现在自然也效忠与他!”唐武云眯着眼观察李淳神情变化,见他好不吃惊,更笃定心中猜测,王上之死果然与他脱不开关系。语气更冷了几分道:“看来李司寇早就已经知道了,怕是昨夜之前心中就有数了吧。” 第七十三回 有趣的事情可不多 月光和阴影交叠成半边黑半边白的殿前广场上,两千私兵心里的天平也在黑白之间反复颠倒,犹豫是否应该放下手中的武器结束这场骚乱,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上一觉,明天起来又是逍遥自在的一天。他们心中的那点欲望早已经在门前烈火和一路上的修罗场景给吓退散了。兵法有云“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路未遇敌手,这些私兵的那点勇气消磨殆尽。 李淳心事很重,他如今只能拼死一搏才能有一线生机。计划失败不可怕,手下士兵若是士气消散可就真败了。强行让自己定住心神,大声鼓舞道:“众将士们,你们难道想要做一辈子的马前卒人下奴吗?前面就在前面,那里有你们的荣华富贵,有你们萌荫子孙的前途。” 以利动人心,他的话让这些私兵眼中渐渐又燃起一丝火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都是些底层寒门子弟,为兵为卒本就是为了糊口食饭的不得已。现在有翻身为权贵的路在眼前,有胆大的已经将手里的兵器握紧了,眼中迸出狠戾之气。 李淳准备给这堆浇满火油的枯柴再添把火,手指高台上的唐武云高喝道:“你们不要忘了私闯宫门,携刀兵入宫本就是死罪,难道真以为他会宽恕你们的罪过吗?等你们放下武器,他只会秋后算账,一个一个慢慢地惩罚你们。” 倒是小瞧了他!唐武云站在石阶高台上目光凝重,没想到李淳这个刑司官员竟然也懂得阵前鼓舞军心,本以为对方大势已去,只要恩威并施就能将这两千私兵拿下。 今夜是非不宜平了,唐武云长叹一声,拿定主意,突然高昂喊道:“李淳,你不要再蛊惑人心了,什么大义前途,无非是为了一己私欲,让他们为你送死罢了。”他将手中的长弓放下,单手横剑在身前继续说道:“你不是要为他们搏出身,搏富贵吗?既如此,只你我二人对决,如果我输了,那你自然可以踩着我的尸体自由进出王宫大殿。若是你输了,也只你一人授首,你身后的士兵都可以得到赦免。” “我以这鲜血起誓!”他将长剑在手掌中划过,血液顺着剑身流淌嘀嗒留在地上,“今日之话有半点虚假,身不归家,魂不归乡!”这是最重的誓言,广场上的士兵们全被唐武云的决绝震惊,相窥之下眼里也藏不住意动。人心中的自私此刻再被放大,不用冒险就可能取到荣华富贵的诱惑显然更大。 人群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了李淳身上,气得他鼻息粗喘,胡须颤抖,心里大骂唐武云恶贼狡诈,他一个青壮男子好意思找一条腿就要迈进棺材的老头决斗,还敢理直气壮地起誓壮声威。想到身后还有两千私兵压阵,李淳更不可能犯傻以身犯险。 气氛再次僵持不下,这时李淳身后有人出阵请战道:“主子,就让我代你出战吧。” 这人用黑布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与那些士兵甲士不同,他只穿了一身游侠的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匕首。正是那日刺杀林木端的刺客。 李淳此时如同被架在火架上煎熬,见自己心腹刺客自动请战顿时喜上心头,唐武云武功再强也决计不是自己手下刺客的对手,当即点头应允。 男子上前走了几步停住,拱手道:“在下无足轻重的蚍蜉一只,想替我家主子问唐丞相。” “何事?”唐武云面不改色,眼前的男子哪怕站在自己眼前也丝毫引不起他的注意,犹如要与黑夜融为一体。正是这样他心中暗暗警觉,此人绝对是一个高手,只怕是要替那李淳出战。不过他并不准备收回自己所说的话,大秦人的许诺绝不会反悔。今夜死的人已经太多了,用他或者对方的一条命结束这场骚动也挺好。 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无起伏变动,平淡的就像是在耳边呼啸过去的寒风:“蚍蜉就想问,唐丞相刚刚所说的话作不作数?” “自然作数!”唐武云长剑指向他,准备出手,只见那男子点点头,说了句:“作数就好。”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晃动,一道寒光至他手中起。只是这光飞向的不是石阶上的唐武云,而是没在身后李淳心口。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男子已经回身与李淳面对面站着,手中匕首穿过李淳心口。 刷刷刷,所有士兵都被眼前的变故惊住,手中的兵刃都指向了男子,一时犹豫主帅被杀该如何是好。倒是李淳身旁的食客见家主被杀,毫不犹豫手长剑横扫劈向男子。 男子不过是侧了个身子避开长剑,再滑步贴身到食客身上,用右肩巧劲贴靠将对方顶开。趁其失去重心要倒地瞬间,匕首由右手换至左手反握,一招流星挂月划过,在食客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痕。下一刻对方就重重跌倒在地上,喉咙处开了大道的喷泉,鲜血喷洒而出。 这一切只是发生瞬息之间,直到食客倒地,李淳才按住自己心口上不住流血的伤口,艰难地问道:“为……为什么?”他的双目始终看得是大殿之前,一手指向模糊不清的大殿,双眼渐渐失去神采。或许是想问手下为什么背叛他,又或许是想问自己为什么会失败。没人知道他带着什么不甘离去了。 李淳的身体趴倒在地上,身体下展开红色血液慢慢摊开,最终是用自己给生命终点盖上了终章。 这时男子干净利落地丢掉手中的匕首单膝下跪喊道:“恶首以伏诛,请丞相信守诺言,赦免众人!” 一声惊四方!广场上一片寂静,直到“当”地一声响,一个新兵手中的长刀落到了地上,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没拿稳。不过随即当啷声四起,群狼无首的两千私兵都开始纷纷丢掉手里的兵器臣服在广场上,高呼:“请丞相信守诺言!” 唐武云长舒一口气,哪怕还带着诸多疑惑,但今夜终于不用再死人了。 城楼的狼烟也渐渐熄弱,王宫外墙的护城河道上,有一处隐秘栅栏被人从内部打开,一叶小舟从通道内飘出,沿着护城河驶入了洛邑城里的内河上,等远离了王宫小舟上才点起了一盏灯笼,橙黄色的萤弱光点向黑夜里的一只萤火虫,随着内河中的水流慢慢漂流。 林行道半躺半靠在小舟上,面具被他取下放到一旁,脸上还带着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趣事,这笑意越来越浓,直到船头飘落下一个白衣倩影。 “公子似乎是失败,为何还可以放声发笑?”咕儿身法轻易,哪怕落在小舟上也没能让舟下的水面泛起太大波纹。 林行道甚至还有闲情在小舟上备了酒水,随手抛给咕儿笑道:“若是有趣失败也无不行。今夜玩的很开心,败得也开心,为何不可放声大笑。”随即又问道:“我们的二世子怎么样了?” 咕儿回道:“命还在,不过家里的美妾死光了。我想他可能会迁怒与你。” 他还未将姬襄放在眼里,淡淡问道:“查到是谁出手的了?” 咕儿点头道:“还是一位熟人呢。”她张开衣摆稳稳坐在船头,白袍围在她身旁展开了一朵白菊,抓起林行道丢来的酒壶,微微啄饮,感受酒水尚存的余温,微微惊讶,随即释然,也只有这位公子在这种时候还能有心思温酒。 温酒暖心肠,咕儿总算绽放出一点笑容继续说道:“公子可还记得汉楼那位花魁?” “香菱?”只要是美女林行道就觉不会忘记,何况还是一位绝色美女,忆起她的一颦一笑,和绕梁的曲音,他松快猜测道:“这么说那位是和汉人勾搭在一起了?”又想起今夜大殿中的一幕,他的笑意更甚,“有意思,哪里都有他们的身影,看来汉国也想来分一杯羹了。” “我很好奇公子今夜为何会败?”从借刀杀人到渔翁得利,林行道一环扣一环,咕儿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让计划失败…… 一个时辰前,大殿中,十几张弓弩绷弦对准四人,只等林行道挥手而下,大周的明日就要彻底改写。 沉默中的姬倡突然开口说道:“这世上什么东西最令人着迷,以至于让人疯狂,你知道吗?” 他的话题成功引起了林行道的兴致,饶有兴趣地答道:“金钱?美色?还是权势?” “都不是。”姬倡摇摇头,淡淡说道:“是把别人玩弄在鼓掌之中乐趣,你说对吧林公子?” 林行道瞳孔一缩,而后舒展开来大笑道:“你给我的惊喜真是越来越多了。”见身份被猜穿,他不在压抑声调,直接取下手中的面具露出那张柔美妆容的脸庞,好奇道:“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姬倡耸了耸肩膀说道:“其实不难猜,我这位大哥既然说你是二哥的人,这洛邑上下与二哥交好还有实力的人可不多。你虽然特意改变了说话的声音,但你说话的习惯却无法改变。还有就是你那将一切视为玩物的眼神,洛邑中可找不到第二个了。” “有趣,真是有趣。恐怕这才是真正的你吧。”林行道面露笑意,只不过笑里藏的可是杀气,只见他略微遗憾地说道:“可惜,就算如此我也要杀了你。三殿下一路走好吧……” 第七十四回 有些秘密让死人知道比较好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从大殿两面的侧门现身,手上也都端着弓弩,只不过这些人的弓弩有些怪异,与林行道手下的又大有不同,弩身上插着厚厚的匣子显得极为笨拙。 突发变故让林行道手下将弩机对准了这些后来之人,双方互相对峙僵持,殿内形势再变。 林行道扫过大殿一圈,眼神一凛惊道:“连弩!”他看向姬倡的眼神也变得炽热起来,呵呵笑道:“三殿下这是找了汉人来撑腰?” 能用连弩者非汉人莫属,还必定是汉军精锐羽林军。所谓连弩据说是汉国先王得圣贤传授发明出来的一种弓弩,虽只有五石之力,但胜在可以在一息之内连发十枝弩箭,专克快速轻骑。汉人为了防止连弩流入他国下有禁令,但有失弩至他国者夷六族,连弩中有火油火石机关可瞬间引燃烧毁连弩主要部件,防止战败时遗落他处被敌国窥视。 林行道也只在林仲文的书房中见到一具残破的连弩架子,没想到在周国大殿内竟还能看见汉人的羽林郎。一同吃惊的还有姬丹,眼前形式已经彻底超出他的掌握,就连自己眼中那个懦弱无能的弟弟也变得无比陌生。惊诧之下不知言语,唯有高彦小声说道:“殿下,今夜大势已去当以自保为上,日后再徐徐图之。一会找准时机我便护送您离去。” “徐徐图之……”姬丹哑然,心里满是挫败感,今夜之事,虽有天赐良机贸然起事的缘故,但大事之上以是策划多年,本不该出现如此大大纰漏,特别是眼前这位完全陌生三世子姬倡,这个人前的废物、懦夫、盗贼……几乎所有人加之在他身上的形容都只有一个答案,这是一个无用之人。想想多么可笑,他们这些自诩为聪明人竟然被他们自以为的“傻子”耍的团团转。 这一刻他原本但自信已经逐渐崩溃,哪怕城外还有李淳的两千私兵,高彦口中徐徐图之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光芒。 “大哥莫急,等我替你打发了林公子,我们兄弟再好好叙叙。”姬倡转而看向林行道说道:“现在如何?林公子可要继续,又或者与我做一笔买卖?” 形势转变也没让林行道生出一丝的惧意,除去那点的惊讶,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笑得像一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甚至毫无顾忌地要上前打量那些羽林郎手中的连弩。只见他慢慢走到姬倡面前,正色道:“说吧,我现在有些期待与你的买卖了。或许能比你那位二哥有趣些。” “今夜之……” “殿下快走!” 姬倡的话音还未落下,高彦知道绝不能让双方达成一致,瞧准最后的时机,撞翻近身的一位羽林郎,并胁持其做为肉盾,想要趁机打开一个缺口让姬丹逃走。只不过这些羽林郎可是千百挑一的精锐之军不等姬倡下令,那名被胁持的羽林郎竟然果断地将自己往高彦手中的剑锋撞去,是宁死也不做人质! 一具尸体救不了他们,高彦心如明镜,为了让这些汉人还有所顾忌,用力将手中的羽林郎推出,好挡住那些瞄过来的弩箭。他原本以为林行道必定会趁此骚乱下令出手,这样他与世子丹就有机会逃走。只不过闪躲的间隙中,分明见其悠闲地双手环抱在前静静观望,一点偷袭的意思全无。 高彦第一次见识到连弩之威,十步之内他根本无法闪躲,密集的箭雨扑面而来。若不是推出的那名人质挡住了他身上的要害,只怕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即便如此他的手脚都已经挂上了箭伤。 腾挪闪躲间,高彦担忧地看向姬丹,那些汉人显然并不想要他的命,制住了他的身体后并未再加害。只是如此密集的箭阵让他无法上前搭救,时间慢慢流逝,他身上的箭伤越来越多,行动也开始变得迟缓。 “高彦,你快走,不要管我了。若我死了,告诉母后,让她替我报仇!”姬丹被放到在地,知道有自己拖累高彦根本无法逃脱,于是狠心下令让他独自离去,这样或许姬倡还会有顾忌不敢加害自己。 眼看第二波箭雨就要袭来,这位忠心的护卫只得咬牙应下主子的命令,飞身撞破窗栏向外逃去。羽林郎要追,却被姬倡拦下道:“算了,他出不了洛邑,就让他多活一个晚上。”他的注意力重新放回林行道身上,很意外对方刚刚没有趁机出手。 “看来你对我的买卖却是很感兴趣……” 只是今夜注定不是个聊天的好时机,他的话再次被一声哨箭打断,殿门口传来密集地箭雨穿木的声响。 林行道笑道:“今夜可真热闹,大汉的连弩和大秦的箭阵同时出现在大周的王宫之中,再过百年恐怕都难以见到。”他顿了顿又说道:“你我间的买卖恐怕只能等下次再聊了。” 说完他指挥手下从后殿离开,临走之前不忘留语一声:“改日落凤梧上摆宴为你贺,大周的新王!” 那些羽林郎也随之陆续离开,大殿内,只留下了三人:姬倡、兰桂以及被卸掉关节禁制住了的姬丹。 “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等人都走净,姬倡猛然回头,戏谑地目光盯上的却是兰桂,吓得他退缩了几步,不知何时抓在手中的毛笔杆也应声抓断,小声回道:“奴婢不知什么是惊讶,只知道殿下要奴婢如何,奴婢就如何。” “呵呵,不用紧张。”姬倡笑着拍拍他的肩头,像是安抚又像是命令地说道:“既然这么听话,拿上剑,去把他杀了!”他猛然回头,伸手指向跌跪在地上的姬丹。 “殿……下?”兰桂对上姬倡的眼睛,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心底猛地一颤,咬着牙应下:“诺!” 兰桂的长剑抵住姬丹心口,犹豫是否应该给大世子留下一具全尸,姬倡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道:“怎么,杀人也不会吗?”他的声音慢慢变大,最后像是站在兰桂身后,突然大声道:“就应该像这样。” “噗!” 这是利刃刺穿肉体的声音,兰桂低头看到胸口透出的一截剑刃,艰难地扭过头,只看到姬倡半张阴霾的脸庞,想要张嘴问为什么,眼中的天地已经开始翻转最后沦为黑暗。 地上的姬丹一点也没有从死亡边缘回来的庆幸,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杀了亲信,现在他眼里的这个三弟就像一个疯子,而当这个疯子蹲下面对他时,寂静的大殿内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姬倡用额头顶住他的额头,两人的眼睛紧紧对视,让他无法闪躲,“知道我为什么杀了他吗?” 姬丹只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听清几个字,心里的疑问也被他的话吊起。只是伴随着这个疑问的却是冰凉的长剑和撕心之痛。同兰桂一样,他只来得及低头看见没入身体的剑刃,就感觉一阵黑暗即将袭来。身体的力量在飞快地流逝,他的头颅再也支撑不住靠在了姬倡肩膀上,而他的耳边又轻轻飘进一句话:“因为他知道我……” 姬丹死时眼睛是瞪大得,暴突出的眼珠让他的面容显得十分狰狞,像是死前听到十分恐怖的事情。 …… 顾晨知道李淳身死时已经回到了顾府,还是唐武云特地派人来知会他,顺便将他门前的那些尸首都清理干净。 只不过在府里,他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颜司马!你怎么在这?”虽然蓬头垢面样子狼狈,不过顾晨还是认出呆滞地坐在花厅里的颜崇尚。转而看向庞孝行,后者摇摇头道:“是小姐让他留下的。”在府上他只喊安幼鱼小姐。 小幼鱼俏皮地吐了吐小舌头,说道:“我看他不是坏人,就没有杀他。可他也不肯离开,只好先让他留下来了。” 顾晨知道小丫头能看透人的善恶,而且颜崇尚确实也不是个坏人,他只是个站位错误的可怜人。大马金刀地在颜崇尚对面坐下,开口便说道:“颜老头,你不回家赖我府上做什么?” 颜崇尚抬起额头,没落地眼神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向顾晨,自嘲道:“顾大人觉得老夫还有家可回么?” 顾晨不由愣住,下一刻尴尬失笑。确实只怕最迟明早抄家的旨意就会下来,哪怕是现在李王颜三府上下肯定已经被唐武云这个冷面丞相派人拿住了,只等问了罪该流放的流放,该杀头的杀头,这老头要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是,那你也不该赖我这呀。是你要杀我,可不是我要杀你,我可不欠你的。”顾晨一时头大,这算不算窝藏反贼呀! 颜崇尚摇摇头说道:“老夫不求自保,只有一事恳求。”说话间他的身子直接从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顾晨想拦都拦不住,只得听他懊悔道:“老夫只想恳求顾大人救下我的外孙女。她从小就没了双亲,一人独住在外,也未受过颜家的照拂,今日之事她更是全不知情,实不该受老夫牵连,更不应该为了颜家白白送命。还望大人看在同朝为官的情谊上救她一命。” 颜老头大概率就是一个谋逆大罪,家中九族是跑不掉的,他口中的这位外孙女只怕是也已经被拿住了。 顾晨面露难色,实在不知是否应该答应,他还没圣人的冒险帮助一个要杀自己的人。花厅忽然安静了下来,颜崇尚见顾晨久久不语,满怀希望的目光也渐渐黯淡,长叹口气:“顾大人有所顾虑也是应该,是老夫孟浪了。” 见他缓缓起身准备离开,顾晨失口问了句:“你准备去哪?” 颜崇尚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无尽的悔恨:“去该去的地方,曼秋她一个人上路没有照应。”老人一步一步蹒跚而行,仿佛在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娄曲的背影在灯光下寂寞而凄凉,让顾晨的心没来由地揪痛。 我这该死的同情心!顾晨死死咬着嘴唇懊恼,最后实在忍不住,冲着颜崇尚的背影喊道:“你那外孙女叫曼秋?” 第七十五回 做反派有益身心 晨光乍起,秋寒料峭,阳光刚打过城墙,斜进都城。此时的长街上依然有除不洁者在费力地冲刷地面。他们需要先用沙土覆盖住大部分的血迹残污,再用清水才能将凝固一整晚的血渍冲淡,等暗红色变成淡红,再到渐渐地不为人察觉,最后还要拖来新鲜的松枝点燃,让松香弥漫遮盖掉浓重的血腥味。这些洛邑最底层身披黑蓬蓑衣的仆役,要在天明之前将都城昨夜留下的罪业痕迹全都洗刷干净。 随着“铛!铛!铛……”声响起,东城楼的醒钟被敲响。这座都城被唤醒的同时,也已经恢复到往日的洁净。就连被撞坏的西城门也都被卸下,摆上了一排简易拒马,暂时禁止人员出入。不过其内恐怖的景象,恐怕就算没有阻拦也很长时间没人愿意行走在西门下。 远远望去的城门洞被浓烟熏得漆黑,最可怕的地方是在地面和墙壁上被拓出清晰的人形印迹。这些都是昨夜被活活烧死在城门下的人所留下的印迹。在尸油的作用下,石板上形成了诡异的琥珀色。据说后半夜吐晕过去好几个除不洁者,才将整个西门下的人形尸体都铲干净。 “铛!铛!铛……”又是三声,前后城楼上醒**响了九声,这是大朝会的醒钟。不过在今日它也是唤醒还沉浸在昨夜噩梦中的洛邑子民的信号。等到钟声响毕,洛都里的人们才敢从自家探头出门,小心翼翼地走上街道。 今日的街头少了往日的喧闹,明明是人来人往却异常安静。沿街的店铺也不同往日那般将幡子高高挂起,而只是将店门小小开了一侧,就连拉客的伙计也被展柜得唤回店里老实呆着,不敢大声咋呼。大街上的人都是匆匆去,又匆匆回,只简单地买了一日用度就又回到家中,将大门紧紧闭上。哪怕往日熟悉的朋友在街上遇见,也只是简单地点头后交错而过,没有招呼交谈,整座城市少了一样东西——多余的话。 …… 顾晨在守阳门下驻足逗留了许久,头顶就是昨夜他厮杀的地方。一想到昨夜的种种凶险,和死在自己手上的那些士兵,他不由皱起眉头爆了句粗口:“真是个操蛋的地方!” “有辱斯文!”冷不丁发出评价的是顾晨身后的一位年轻官员,只不过他刚一开口就后悔了。因为原以为堵在宫门正中间这个年轻的背影也同他一样的年轻官员,可当顾晨转过身来后,红纹莽兽的太史官服让他打了个哆嗦,身上纹兽的都是九卿之上的官员,比他这些叫不出名堂的小官高出不知几倍。想要低头认错,但没来由的文人志气让他低不下头来,反倒不服输地瞪了回去。其实顾晨要是个像颜崇尚一样的老头,这个官员早就下跪赔罪了,偏偏他长的太过年轻俊美了,总让人心里有其他的遐想。就如同年轻官员心中所鄙夷的一样,一定是靠家族蒙阴,又或者干脆是某位王公的禁脔。想到此他更加不忿,心里有着所谓文人风骨撑腰,年轻官员全然不知此刻如此犯忌讳的行为有可能给自己招祸。 “斯文?”顾晨原本只有些许不悦,回身见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官员,不仅语气逼人,就连眼神也逼人,倒是忍不住发笑。他想生气来着,不过却发现可能因为昨夜杀人发泄太多,心头一片平静,没了气,再看这个无知无畏的年轻官员,可生出了趣味,眯起眼睛将自己装成一个反派,饶有兴致问道:“你哪位?不知道冲撞上官,可是要挨十杖的?” 官员已经被自己的信念洗脑,挺着胸膛呵斥:“休想仗着你位高权重便可以如此妄为。此乃王宫重地,吾王威严所在,怎能让你在此随意口吐污言秽语?”他越说越激动,高亢的声音引来不少路过的官员也驻足围观。许是见到人多了,他就料定对方会顾及颜面,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处罚他。想到也许还能一搏清名,更是继续大声说道:“在下身为圣人子弟,自是要不畏权贵,哪怕挨上你这十杖又有何惧?” 说半天也没报上名字,顾晨微微皱眉,本来还觉得自己并不占理,但此刻见他的神态做作,得理不饶人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不爽快,也没兴趣同他废话,冲守城门的护卫勾勾手指。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这几位护卫都是昨夜同他在城楼并肩作战的禁卫,早就拜服在顾晨的勇武之下。更觉得顾晨说话很对禁卫军这般粗人的口味,不像其他文官,说话文绉绉的,一句都听不懂,还总鄙夷他们。刚刚两人的对方他们也都听在耳中,早就看那年轻官员不爽。听见顾晨唤他们过去,没等吩咐就自作主道:“可是要打这家伙板子?大人要大板还是大棍?” 这群家伙,没想到心里还憋着坏心眼,竟还把小板给略过了。顾晨憋着坏笑打量起这个官员,目光还特意在他下半身逗留了许久,似乎在考虑下板子的位置,十足一个仗势欺人的狗官。 若说官员刚刚还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此刻见对方真的敢让人打自己板子,气势瞬间萎了下去,慌忙道:“你不能打我,我是唐丞相任命的官员。” 他不提顾晨还没在意,现在再看他一身金纹黑地的官服,才想起确实是唐武云手下官员的打扮。 昨夜随着李王颜三人的倒台,与他们最亲近的一些官员也都连夜被罢免。唐武云这个丞相确实雷厉风行,在议政殿工作一夜,就提拔补充了一些平日政绩不错的小官员进了朝堂,还很贴心地大半夜给顾晨送来一份官员选拔备案。上面密密麻麻十数位官员的变更,让他不由腹诽,这更像是早有预谋,而不是临时决策。 这些半夜在睡梦中被通报使者用一块大饼砸醒的年轻官员,更是天没亮就急急忙忙赶到丞相府门外跪拜之后,再来到王宫外候着准备上朝。 这个年轻官员自然也不能例外,只不过他有些小心思,一直在丞相府门外跪到唐武云的马车驶出才起身往王宫赶来。 “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唐丞相的面子我自然要给的,而且大朝会上打板子也太难看了。”顾晨将他看了个囫囵,又想到了昨夜那个冷面丞相少有的窘样,突然坏笑道:“既然你说我有辱斯文,那我便再辱一下你这位的斯文。”他招呼过来一名侍卫,小声交代一番,说得那侍卫两眼放光,连连称是。 “你们想做什么?别过来呀,我可是朝廷官员。”官员就看见顾晨交代几句离开后,这些侍卫就带憋着笑将自己拿住,登时慌张地大呼大叫想引起路过官员的注意:“动用私刑可是大罪,朝廷官员可都在,你们敢……呜!呜!”侍卫嫌他呱噪,从怀里抽出一条不知几日未洗的汗巾布,将官员大张的嘴巴塞得满满当当。 一股浓烈地汗臭味霎时涌上脑门,他差点就被熏晕过去,只好用求助的目光向周围的同僚望去。有些看不过的同僚想要帮腔说话,却被一旁的同伴拉住耳语几句,连忙慌张地跟同伴离开,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这下官员彻底傻眼了,后悔自己一定是兴奋过头就犯糊涂。刚够资格上朝会,就想要学那些御史文官不畏权贵留个清名。他嘴里塞着汗巾说不出话,只能昂头发出凄厉的呜呜声。 只见他这模样,侍卫们都乐了,打趣道:“又不是拉你去杀头,怎么叫的比驴还惨?”笑罢又大声说道:“放心,不是啥苦事。”接着他们站在宫门前当着官员的面大声宣道:“顾大人有命,罚你一炷香的蹲刑!” 官员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记起大周律法中哪里有记载蹲刑这一等酷刑的。只等侍卫把他拉到守阳门边上,用力掰开他双腿,手上则用巧劲将他的身体往下摁去,他才反应过来,这蹲刑就是让自己蹲在宫门前。 原本他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心想横竖不过一炷香时间,掰开大腿蹲着总比屁股挨板子强吧,倒也蹲得心安理得。可是随着上朝的官员越来越多,尤其每个路过的官员都要看他一眼。从他们的眼神中先是有不解而后是鄙夷再到轻蔑,更有人开口与身旁的同伴小声言语,分明听见了“有辱斯文”。 官员终于开始变得浑身不自在起来,想要把门户大开的大腿缩紧,可是却被那些侍卫们用刀鞘牢牢压着,半点不得动弹,只能一直像是如厕一般当着众官员面蹲着。 …… 顾晨背着手往大殿而去,那些宫门前围观过的官员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生怕惹恼他而不敢超过半分。心里发笑道:“自己现在似乎就像一个大反派。”他走一半停在石阶上,猛然回头,那些官员们也都匆忙停下身子,有些没留神的一脚踏空,还差点从石阶上翻滚下去。 顾晨见状,不由心情大好,刚刚被年轻官员挑起的不爽快也都抛之脑后,嘴角扬起:“难怪那么多人想当反派,还真是爽呀!” 第七十六回 流言蜚语 “你如此羞辱他就不怕遭人诟病?” 顾晨踏上最后级石阶,迎面站着冷面丞相唐武云。早在官员大声口伐之时,唐武云就已经留意到门口的骚动了,一直看到顾晨竟然命侍卫让那官员当众蹲坐在宫门前,他都没察觉到自己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细不可查的笑意,也是让他想起昨夜那片刻的尴尬窘迫。 见顾晨围着他不停打量,唐武云又皱眉道:“你看什么?” “没什么,我发现你眼神真好。”顾晨回过头从议事殿前看向守阳门口得有百丈远,蹲在门口的官员只有模糊的一个小黑团,再看唐武云炯炯有神的双眼他又感叹道:“而且你都没有黑眼圈,真厉害。” “我是秦人,秦人善射天下皆知,眼力好也是自然的。你口中的黑眼圈又是何物。”冷面丞相对顾晨口中时不时冒出的新词汇困惑不已。顾晨撇撇嘴,当然不会跟他解释什么叫休息不规律,黑色素沉淀,随口胡说道:“黑就是不吉利,黑眼圈就是眼睛旁边一圈不吉利的印记,就如同算命常说的印堂发黑差不多。你昨夜行大凶之事,今天早上竟然还没有黑眼圈,我才说你确实厉害。” “你会观相?”似乎古人对观相一事都十分着迷,即便是冷冰冰的唐武云也难得露出一丝兴趣,“如此正好,我有一事问你,关于相术的。” 可惜顾晨的算命本事是前在世天桥下花一百元教训学来的古月言兑有八道——除了胡说就是八道。 “呃,那啥观相如同观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顾晨也没想到这样都能引起唐武云的兴趣,一时词穷有种牛皮吹破掉的感觉,想要转移注意力突然说道:“对了,你不管门口你的那位下官吗?” 一柱香时间很快就到了,不过那个官员似乎也没脸面在进来参加朝会,被侍卫松开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掩面狂奔,连塞在嘴里的汗巾都忘记取出来。 唐武云只是冷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就平淡地说道:“现在不是了。”其实如果那位官员还能硬着头皮上殿,唐武云还能高看他一眼,大秦人最欣赏的就是知耻而后勇。 “好吧,随你高兴。那我先去上朝了。”生怕唐武云又问起看相的事情,顾晨不敢再瞎扯,慌忙绕过他身边,头也不回地朝大殿走去。 …… 今天的大朝会上有一半的面孔顾晨似曾相识,一半则全无印象,想来都是唐武云连夜提拔的官员。有些人甚至连合身的官服都没有,瘦小些的还好,只用布绳一扎长裤塞进官靴中还能看。一些体胖的官员就惨了,拼命地收着肚子,顾晨都能看见衣服上被撑开而绷紧的线头,实在令人发笑,当真为做官勒死也值当。 纪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在洛南收编定山军情况怎样。大殿上能叫的出名字的只有唐武云和带刀站在姬倡王座边上的周罡了。不止是周罡,今日殿上两旁还站着两列禁卫军手抓腰刀在一旁待命。让严肃的朝会同时沾染了刀兵戾气,随着大门缓缓关上,一盏盏油灯点起,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极点。 姬倡身着王袍,端正坐在王位上如同他父王一样,看而不言,直到侍者高呼三声:“禁言!”属于姬倡的第一次大朝会正式开始。 失去了临头人的散官一派群龙无首,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再也没往日许多进言进策。 “看来大家都没什么话要说,那就由我来主持今日的朝会吧。”唐武云特意等大殿内安静许久后才站出来,这时殿里百官心弦正是绷得最紧的时刻,那他之后说得事,就少有人会提出异议,确保不出乱子。虽然顾晨觉得他这样简直多此一举,堂上这些官员早就已经吓破胆了,谁还敢提出异议。 “先王于前日夜晚,崩!!!”这句话他每个字都宣读得很重,直到最后崩字在大殿内回荡,而后徐徐说道:“国之大丧!” 殿上百官齐齐跪下,连同姬倡也起坐跪于一旁,嚎啕声大起,一直哭嚎了半柱香时辰,唐武云才出声继续说道:“以遗照命,三世子倡即为监国世子,顺应天命立为新王!”又是一处停顿,等百官再次拜倒向姬倡效忠,他才接着宣读道:“世子丹受李淳等奸臣蛊惑,不尊王命,意欲不轨,行那姬括大逆。然天命难违,丹死于乱军之中,李淳、王元元皆毙于阵前,颜崇尚今晨赴有刑司伏首……令丞相唐武云暂管有刑司审理谋逆一案,太史顾晨陪同。” 朝会的最后终于有让顾晨一激灵从瞌睡中惊醒过来的内容。只是见过陪吃陪喝陪玩陪啥的,他还第一次遇上陪审案的,有些诧异地问道:“不知丞相这审案怎么个陪法呢?” 公事公办时候的唐武云绝对不好相与,没有最冷只有更冷,头也不抬直接回他道:“多看多听少说话!” “%?!@”在心里给他送了一声祝福,顾晨刚想要回掉这份无聊又不讨好的差事,猛然想起昨夜心软应下的那个请求,心想陪审就陪审,还能想办法搭救颜老头的外孙女。想到这他悻悻退到一旁不说话,算是默认唐武云的安排。 姬倡看出他神情有异,当心他不喜这个安排,出声解释道:“其实最后的一项是孤加进去的,谋逆一案孤自当回避,老师是父王生前的近臣,想请您代为前去审问后回报于孤最为妥当。” 也许是怕唐武云一人审理有失公允吧,顾晨神情好了些,点点说道:“我知道了,遵办就是。” 朝会上只有最重要的司寇、冢宰以及司马没有新任官员,其余百官已经全部补齐,确保周国不会因为昨夜的惊变而发生动荡。 其实昨夜顾晨收到的任命备案中三个职位都已经有了人选,冢宰一职给了纪墨,司寇则给了林平云,司马则是一个叫姬冉冉的人。顾晨乍一听还以为他是个女人,后来才得知他是姬倡的叔叔,现在姬氏族长的弟弟,想来也是一种让步妥协。三个要职像蛋糕一样分给了三派人,唐武云自己则将剩下的散官空缺补上了自己人,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姬赐在位时候的平衡,就等十日后林仲文带着姬赐的棺椁回到洛邑举行国葬后一切就又可以步入正轨。 不过有些人似乎等不急让姬赐安息下葬。朝会两日后,洛邑有一则流言开始慢慢跟随着秋风吹遍街头巷尾,这是一则人们只敢关上门来在家中热烈讨论的流言。茶摊说书人也只敢拐弯抹角地将它套用在各种神话奇异故事之中,懂的人总会露出一丝我懂得神情,不懂的则也会被好友拉到隐蔽处细细耳语一番,最后也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则流言一直在遮掩中酝酿发酵,直到有一天一卷诏书被光明正大地钉在了守阳门上。 与姬赐不同,姬倡喜欢整日坐在议事大殿中做事,于是许多的书架也被挪到了大殿中,给空旷的大殿添加了许多陈设美。只是此时大殿之中只有一片无声的沉默。 姬倡从王位上下来,手里抓着那卷诏书来回踱步,显得急躁不安。 “这简直是一派胡言。”或许是实在忍受不住这份压抑,他将手里的诏书重重摔在了地上。顾晨弯腰将它拾起,饶有兴趣地又仔细看了一遍。 “……姬倡为谋王位,毒害父王,丹实是不忿,故起兵举事……”诏书洋洋洒洒几百字,上面还有姬丹的世子印章,看属文日期显然是他起事前就准备妥当的。无非一个意思,原本立姬倡为监国世子是无奈之举,但是这孩子起了歹念,为得王位,趁此良机毒害他爹。否则以他的品行德性哪有机会继承王位,所以世子丹才要起兵为父报仇。前后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由不得人们不信服,这也是几日来漫天飞起的流言内容。今日这则诏书的出现更是将这些流言推向了高潮。 姬氏族老那边已经派人来质问了,若是没有很好地解释,姬倡这王位只怕坐不太稳,毕竟他还有个优秀的哥哥在一旁虎视眈眈。 “老师您不会也相信上面所写的吧?”姬倡就像一个被冤枉偷糖果的小孩,到处寻求别人给予的信任。 “写得很引人遐想,若不是我知道王上早就意属于你,我也信了。”顾晨摇摇头笑道:“只是光我信也没用。百姓们不关心真假,他们只想要他们所认为的真相。” 二世子姬襄在洛邑的百姓心中的名声太好了,好到就连世子丹也嫉妒,更不用说姬倡这个从小声名狼藉的无能世子。在百姓以及姬氏族老心中,姬襄才是合格的新王人选。以前是有先王遗照没得选,现在有人把这个选择权交到了他们手中,哪怕明知上面的内容都是假的,他们也想要将它变成真的。 站在一旁久不做声的唐武云冷声道:“不管真假,将放诏之人揪出来就行,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看向姬倡的眼神也冷了几分,显然那诏书上的内容也令他对姬倡多了几分猜忌。 第七十七回 真真假假 唐武云的怀疑顾晨看在眼里,从大殿离开时,就同他说道:“姬倡没必要毒害父王,那老头本就有意将王位传与他。”临行前的那次收徒会面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不认为姬倡那小子要多此一举,而且应该也没这样做的胆子。 “那也未必。”唐武云停住脚步,认真说道:“顾晨,你虽才华横溢,能力卓绝,但论做官看人还是要少说多学多看。”他将朝会上的话又原样送了一遍回来,又继续道:“再送你一句,面对权利所有你想象不到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眼睛看到的未必为真。” “那你眼睛看到的诏书就一定是真的了?”顾晨觉得自己比他客观多了,即便对姬倡也有诟病,但至少看事物还站在常理逻辑之上,并没有偏见偏颇,冷静分析道:“我倒是觉得你本身就是对他有偏见。” 唐武云语气再次冷淡下来:“我对谁都没有偏见,一切等查明真相自然知晓。” 两人一路无法,一直来到宫门前,唐武云家的马车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得,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回府睡觉去,你且去查你的案子吧,有事差人去府里找我。”顾晨打了个哈气准备告辞,不成想却被唐武云拉住了胳膊,将他一起拉到马车上。 “你这是做什么?”顾晨满脸的不解,想不到对方做着掳人上车的勾当是要做什么,唐武云答道:“一起去拜访下二世子。” “那你去呗,拉上我做什么?”顾晨表示现在他谁也不想见,只想回家睡觉。 “正好顺路。”只可惜唐不随他愿,拉他上车后就命车夫启程了,一顿摇晃,顾晨就已经晕头晃脑一阵反胃涌上喉头,他晕车了。 “若是不舒服可以闻下这个。”唐武云见他神情怪异,皱眉间有记忆在他闹中闪过,从袖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了他。 这是一个画着点点梅花的小瓷瓶,瓶子里有一股淡雅的清香,只是初闻顾晨就觉得好了许多,那股反胃的难受瞬间被清香压抑下去,就是觉得这股清香有些似曾相识。 “多谢了,没想到你还备有这种好东西。难道你也晕车?” “晕车?形容得倒是贴切。”唐武云一怔,摇头道:“我不会晕车,这是准备给舍妹的。她打小也有你这般症状。”说起妹妹,他的表情不自觉柔和了许多,本来应该要在送行时将瓷瓶送出的,只不过正好遇上她闹脾气,这事也就忘记了。 没想到这个大冰块也有妹妹,顾晨心里嘀咕。不过再看唐武云的五官,虽然有着大多数秦人的粗犷,但是粗中带细,脸型也恰到好处,算得上男性魅力十足一型,想来他妹妹长得也应该挺好看的。 唐武云提到妹妹突然就想起一事来,就说道:“你会观相,我正好有一事想问你。” 怎么又提到这一茬,本以为这事都过去的顾晨打了个激灵,真想问一问他:“做为一个冷面丞相的人设,您这么迷信好么?” “其实也是事关舍妹的。”他徐徐道来,顾晨才知道唐家这位妹妹从小就不受家里人待见,长大后还不是咸阳上层贵圈的待见,主因就是被秦国国师认定为妖星下凡,以至于至今还未有人敢上门提亲。 顾晨不由吐槽道:“你家是不是得罪了那啥国师过?” 唐武云摇头说道:“国师行事磊落,并不会无端垢陷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娃。” 他继续说道:“顾大人也说过观相如同观星,我想请你再帮舍妹一观,或者是否有破解之法。” 见唐武云说得恳切,顾晨自然不好直说自己都是瞎掰的,只能拖延道:“好说好说,不过令妹她应该是在秦国吧,如何能一观其相?待日后有机会去了咸阳,我一定为你好好看看你妹。”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这辈子估计都没机会去咸阳,也就不能怪他不帮忙了。 马车飞驰,顾晨心头也是一阵颠簸,见他答应为妹妹观相后,唐武云的态度明显柔和了许多,脸也不冷了,说话更客气了,让顾晨心里一阵突突,想要坦白的话反复到嘴边,反复又咽了回去,他现在不是晕车想吐,而是晕谎想吐了。 洛邑城以守阳门前直道为界限一分为二,左西右东,二世子府就在东半边,倒与顾府顺路。原本只需出宫门左拐即可,不过由于那骚乱宫门前的那条横穿东西门的道路被巡城卫卒封闭了。唐武云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去了世子府,就让车夫绕远路,拐了一圈从东门处过来,却先经过了顾府门前。 正好看见安幼鱼抱着顾晓云身后跟着另外三小只从街上回来,顾晨便拉开车帘交代道:“我一时半会回不来了,午饭不用等我了。” 唐武云在身侧瞥见安幼鱼的容貌,忽然陷入了沉思,等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他才问道:“那位女娃是顾大人的?” “你说安幼鱼?是我妹妹。”顾晨打了个马虎,他可没好意思说自己忽悠诓骗一个小女孩来当保镖,想想实在太罪恶了,反正顾晨现在也是把她当妹妹来养,也没差。 唐武云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眉眼间倒与我一位故人有些相识,不过如果是令妹的话应该就无关了。”他心里想到的一人却是随父亲拜访一位剑客时候的场景,那位剑客身边就跟着一位乖巧的小女孩令人心动,眉宇间确实与顾晨这位妹妹有些相似。只不过想起此事,他就免不了记起与父亲意见相左之事,令人眉头紧锁。 顾晨斜靠在车厢另一边,见他时而神情舒展,时而有愁眉苦脸,显然心事繁多,就很识趣地坐在一边默不作声,两人一时无语。 在唐武云遐想间马车已经来到了世子府。此时府上正出白丧,顾晨听说那夜姬襄府上死了许多下人,就连几位美妾也都遇害了,正唏嘘不已。 二世子襄自那夜骚乱后就闭门不出,对外称哀悼父王和府中死去的美妾,只等父王尸首回都下葬后,再安葬美妾。此举引得洛邑百姓一片同情,无不赞其仁孝,重情重义。 唐武云亮出丞相身份才有下人将其引入府中,两人在一间偏室见到了姬襄。这是一间退室,房间里养了许多花草,只不过应该许久没人打理,有些枯败。屋里就一扇小木窗,阳光只打亮了屋中一角,正好是在姬襄面前的香炉之上,袅袅升起的烟气散射出的光线带上了些出尘之意。 房间出尘,主人家则俨然一副即将离尘之像。与往日那位翩翩公子不同,现在的姬襄一脸憔悴,髯须不修,甚至还夹杂着一些银白,身上穿着素衣,显然像是受了巨大打击有些一蹶不振。 “殿下节哀!”两人说了一通客套话,就与姬襄面对面坐在蒲团上。期间这位二世子只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微微点头示意他知道。 顾晨飞快扫了他的神态一眼,见其眼窝深邃,面似枯槁,明明二十多岁却活出了知天命的样貌,明眼人都可以瞧出,这个年轻的世子受到的打击可不是一般的大,看来那些美妾应该都是他的心爱之人。 请两人坐下后,姬襄也不再言语招呼,而是自顾抱着一本书卷认真翻看,仿佛这个房间里就只有他一人。 唐武云大袖一摆,也不与他客套寒暄,将随身带来的诏书丢在姬襄面前,开门见山道:“殿下可曾见过这一卷诏书呀?” 姬襄这时才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改为拿起面前的诏书,粗略看了眼后摇头道:“不曾见过。” 唐武云从怀里又掏出一卷诏书丢了过去,指道:“那这一卷呢?总不会再没见过吧,王上可说这是殿下你派人送去的。” 姬襄这时才点点头说道:“是的,确实是我派人送去的。”他声音语调低沉,顾晨这是才惊讶他不仅是样貌接近老人,就连声音也如同老人迟暮一般,平淡没有感情。 可唐武云没这份闲操心的心绪,他将两卷诏书摊开,同时拜访在姬襄面前,冷冷说道:“殿下不觉得这两份有些相同么?” 两份诏书一份长,一份短,除此之外短的那份上的内容竟完全取至长诏书之上,唯独少了其中声讨二世子姬襄的那部分。 哪怕被质疑,姬襄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淡淡说道:“唐丞相来府上是想说这份诏书是我命人伪造的?” 唐武云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转过话峰,说道:“不,我只是想知道先前殿下是如何得到这份诏书的?两份诏书如此一致,我怀疑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还望殿下提供一些线索。” 两人的目光与半空中对在一起,时间不长,可顾晨却有种两人已经在眼神中交谈了千百句的错觉。等了许久,姬襄终于咧开嘴笑了,只不过他现在的容貌,笑起来实在磕碜,比哭好不了多少,语调也轻浮了许多说道:“我若说也是跟今日一样,不知被何人钉在府门之上的,唐丞相信是不信呢?” 第七十八回 有些人是看不透的 唐武云同样冷笑道:“自然信的。” “那便是有一日不知被何人钉在了府门之上了。”也不知是他给了唐武云答案,还是唐武云给了自己答案。 唐武云也不在意,继续问道:“那不知殿下如何看待这些诏书呢?你觉得它几分真,几分假?” 姬襄的笑脸不便说道:“自然都是假的。三弟那般胆小愚钝之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心计做出弑父夺位之事来。” 两人的交锋告一段落,房间内再次恢复宁静,顾晨很有做好一个看客的自觉,眼神在两人之间飘荡,心里猜想唐武云来此的真实目的。 香炉里的烟气渐熄,那道阳光也从香炉上移动到了唐武云脸上,只见他沉浸片刻后就起身道:“既如此我就不叨扰殿下你节哀了。” 直到从世子府里出来顾晨就没插上嘴,两人对话更是让他有种云雾袅绕的感觉。没等跨出世子府他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唐丞相你拉我同你一起来,就为了听你莫名其妙地问了一通废话?” “不是废话。”唐武云回道:“自少我确定这诏书就是二殿下弄出来的。”见顾晨不解,他又解释道:“其实不来,也是他的嫌疑最大。” “你不会是想说,他是诏书事件的最大受益者,所以他的嫌疑就最大?”顾晨自然也懂得结果倒推过程的原理,只不过:“即便如此,他这么做不会太明显了吗?” 唐武云停下脚步认真看了他一眼,说道:“这还是顾大人给我提的醒。” “我?” “顾大人忘了,在大殿上你就说过,无关这诏书的真假,只要有人想他是真的就行。”唐武云顿了顿又说道:“既如此,诏书一事就是一个阳谋,也不用管是否太明显会被人怀疑了。毕竟不管在谁眼中,二殿下也是想当王的。” “那你还多此一举来找他问话,这不是问废话是什么?” “因为我还想知道一些其他事情。”唐武云登上马车,这次却把顾晨给拦下了,“顾大人还是自便吧。” 顾晨一怔:“不是说顺路?” 唐武云在钻进马车前留给顾晨一个饱怀深意地笑容:“现在不顺路了。” 直到马车的背影渐渐远去,愣在原的顾晨才回神叫道:“喂,把人丢在半路算是怎么个意思?” 顾晨与唐武云刚走不久,退室的大门就再次被人拉开,一股幽兰香气随风被贸然开门的小屋吸入。姬襄依旧是静坐无声,只不过浮躁的眼皮还是出卖了他。 来人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下,刚好就坐在适才顾晨所坐的蒲团上,纤手在香炉上挑拨了一会,让炉里的盘香抖落香烬,暴露在空气中,燃烧得更充分些,烟气再次弥漫起来。她似乎比姬襄更有耐心,更心静,就这么静坐着看着袅袅香烟。 最终还是姬襄沉不住气冷声道:“你来做什么?”他对眼前这个女人心有芥蒂,那日明明可以早现身,偏偏要等到自己的美妾全部被杀死后,才出来搭救,这个汉女香菱现在在他心里就是一个蛇蝎美人。 “殿下这么说奴家可太伤心了。”香菱捏嗓子作哭腔道:“怎么说我们也是合作伙伴,奴家可是专程来看望殿下的。” 她不提合作二字还好,一提姬襄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好半响从鼻孔吐出个哼字,说道:“你这恶毒女子会有这么好心?” “奴家就知道殿下误会了,所以才特地前来解释赔罪的不是。”香菱将身子挪到他身边,一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轻声细语地附在他耳边口吐兰香道:“那夜殿下若是毫发无损,那这几日如何还能主导城中的这几场大戏呢?” 香菱直指诏书之事,诚然若姬襄在叛乱中全身而退,就无法引起洛邑百姓的同情,更无法如此光明正大地大做文章。姬倡只消稍有质疑就能把这盆脏水再给他泼回去,如此来回拉扯,待尘埃落定,姬倡的位子也早已坐稳了。 “奴家以为殿下应该不是一位为图美色而不顾大事之人。”香菱将整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显得柔弱无力说道:“更不会为了几位美妾怪罪奴家才是。” 姬襄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所以这几日才装作一副丧妾哀痛的模样,既为博取同情与名声,也为让有些人放松戒备等待他最后的雷霆一击。语气稍善:“就算如此,你擅作主张之事也不能就此揭过。” “咯咯……”香菱娇笑挑逗道:“那不然奴家将自己赔给殿下?”她进入房间时已经将外袍脱掉了,此刻身上只穿着一件薄纱单衣,玲珑有致的娇躯贴在姬襄身上,一番挑逗的话登时让他燥火腾升。原本还能装作寂静无神的双目,已经渐渐被欲望占据。 只是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香菱又抽身离去,让姬襄腾空的胳膊搂了个空。香菱就像一个纵火犯,点燃了对方的欲火,却又远远离开。只见她将丢在地上的外袍披上,遮住了引人遐想的曼妙,娇笑道:“殿下可不必急于一时,等你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奴家自然是属于你的。” 姬襄此刻心火烦躁,急促道:“快了!我那个傻傻的三弟还不知道,姬氏宗族的那些老家伙,一心想要周鲁两国联合,甚至同归一国。老头征鲁之事未成,又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有这次诏书做引子,只等大将军领兵归来之日,他们就会联合兵谏让那小子滚下来。” “原来如此。”香菱咯咯笑道:“奴家在此先恭贺王上了。”目不可及处,一截盘香被她悄悄地藏入了手心中。 …… 晚些时间,顾晨回到了府中,便又迎来了一位意外之客——洛南平乱归来的纪墨,如今的纪冢宰。 花厅内入座看茶,风尘仆仆的纪墨先生牛饮了好几杯茶水,大喘气道:“累死我了!” “纪大人携娇妻外出公干,回都便官升冢宰,如此幸累,怕是许多人都求之不得呢。”顾晨恼怒他将自己蒙在鼓里,让其平白绕了许多弯路,说话的语气也带上了揶揄之意。 纪墨连连摆手说是怨不得他,“这是王……先王的旨意,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为了隐人耳目我还迫不得已让家妻一同冒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述说着自己的不易,如果不是从他手里闻到刺鼻的洋葱味,他差点就信了。 不由嫌弃道:“好了,洋葱可不是用来给你抹眼泪的。” “哈!大人你看出来了呀。不愧是大人,我家那婆娘可都看不出来。不过这小东西叫洋葱吗?那些西域来的行商可告诉我说它是兴蕖。”纪大人脸皮一向厚,半点都没有小把戏被拆穿的窘迫,反倒献宝似地从兜里掏出半粒紫色物件,兴奋道:“那些西域商人喜欢吃这个,我尝过,味道不行,太辛辣了。不过没想到它却还有妙用。”他说的妙用就是用来装哭掉眼泪,讨好他家那只母老虎的。 “暴殄天物。”顾晨一把将那半粒洋葱夺过去,发现它根茎还完好,才满意地将他收起来,等待日后自己培育,话说他好久没吃到洋葱炒蛋了。 “好了,说正事。你有没相熟的医官,我想让你帮忙找个有本事的。”自然是那张药方的事情,本以为是一件简单的事,可没想到街头普通的医者更本就看不懂那张方子。一问庞孝行才知道,这好的医官都已经被宫里权贵招去供养着,寻常街面上都是一些只能治治头疼脑热的铃医。 纪墨惊疑道:“大人找医官做什么?可是生病了!” “没病,就是找个医官问点事。”药方之事显然另有内情,顾晨还不想让纪墨知道,只说有些疑问求解,不放心又补充道:“事情比较私密,想找个熟识嘴严的。” 纪墨低头思索片刻道:“一般医者我倒认识几位,但要说熟悉的却不多,大人若是强调秘密,那我不敢打包票。” “既然这样就算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看来药方之事只能先放一放,兰桂知道林木端,临死之前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药方,若说二者没有联系,顾晨打死也不信。可惜现在林木端已经死了,许多的秘密也同他一起埋入地下。 一盏茶入腹,纪墨就开始八卦起这几日洛邑城内的流言,如同做贼一样掩嘴小声问道:“大人,你说先王真的是被三殿下……”他使了个眼神,指代姬赐之死。 顾晨不答反问道:“你相信?” “我自然是不信,三殿下那胆子怎么可能。”纪墨一惊一乍,“况且你不是说过王上有意传位给三殿下吗?何必多此一举。”他又神神秘秘地说道:“是二殿下做的吧。” 顾晨眼神一凛,此时再看纪墨,才注意到他以前胖嘟嘟的脸蛋,此次回来确实瘦了,也黑了,但变化最大的则是他那双眼睛。以前他只能在里面看到一样东西,那就是金子,可现在却多点其他味道,他皱眉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纪墨笑嘻嘻地压低声音说道:“忘记告诉大人,定山军被我带回来了,就在城南三十里处。” 第七十九回 巴豆喂老兵,越吃越有情 在纪墨期盼的眼神中顾晨只是淡淡疑问了句:“你怎么可能带他们回来?” “你不是应该关心我为什么把他们带回来吗,是不是要图谋不轨之类的吗?”没有预料中的吃惊表情,让纪墨十分失望,来前他可盼望了这一刻许久的。 顾晨怔怔地看着他,他这一日被诏书一事和唐武云绕晕了,深陷一天的做看客而不可自拔。等纪墨的话在他脑中转悠了半天,才忽然哦了一声,配合他后知后觉地假装吃惊道:“你疯了?” “大人也太过敷衍了。” 见纪墨有些兴致缺缺,顾晨笑道:“实在是你这人我太过清楚,你只可能会揪着王上的衣服讨钱,哪有胆子藏兵谋反,典型的有胆捞钱没胆子造反。”饮了杯茶继续说道:“这些受降的叛军,洛南的将领应该都会就地打散,将他们编入其它军营。你如果想私自带走他们,别说王上,就是当地守官就可以把你脑袋砍了。更不用说定山军不能轻易地就听你一个小伯的差遣。他们身为世子丹的心腹,就算被逼无奈降了,恐怕也只有赦免他们的王上才指挥得动吧!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是怎么逼降他们的?那还时候世子丹身亡的消息还未传到洛南才是。” 两千定山军可不是李淳手上那些两千私兵,他们是世子丹暗中培育多年的精锐大军,个个都有军功在身,是世袭军户,是真正意义上的国之大军。顾晨可不信纪墨凭借着洛南的几百守军就能将他们招降。 纪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是用了些小手段。”之后细细说道,原来他到洛南筹备多日,先是让许多守军换成便装假装城郊农户住在城外,讲一些山路木桥损坏,拖延定山军的前进时辰,确保等到定山军到达洛南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之后。再将计就计,直接空敞城门请他们入城造饭。定山军的将领是一个小心谨慎之人,沿路一些状况已经让他心中生疑,害怕城中有埋伏,就命将士在城外就地征用粮草造饭。就正好中了纪墨的诡计,那些假扮为农户的守军在菽里掺杂了巴豆…… 顾晨差点没用茶水喷他一脸,给定山军吃巴豆,亏他想的出,“你就不怕他们拉死?” 纪墨这回笑得有些得意,咧嘴说道:“不会,老邱说了,那些老兵个个壮实,吃上些巴豆拉不死。” “老邱是谁?” 纪墨解释道:“就是洛南的守官,邱纯良。这主意也是他出的,不然我可想不出这好招来,又不用伤同袍性命,还能兵不血刃地把他们擒获。” “邱纯良,纯良,啧啧。”顾晨细嚼了几遍姓名,顿时觉得他与老六陆怀德的名字有异曲同工之妙,改日应该介绍他们认识认识。 两人聊了几句,顾晨已经大概地知道了姬赐给纪墨的旨意要求,转念问道:“王是许了他们什么好处了?”威逼加利诱才能使人就范。 “王上的旨意,不仅免了他们的罪过,还许他们每人军功百转。你是不知,这定山军确实忠义,即使这样那将领依旧不肯归降,直到世子丹身亡的消息传来,我才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纪墨搓动手指的样子瞬间又让他变成了一个猥琐商贾。 “你加钱了是吧。”顾晨点点头,如此就算是合理,“不过老头让你把他们带回来做什么?” “防备二殿下呗,还能做什么。”纪墨张张嘴,脸色凝重了些,“可是我还没回洛都,就收到王上崩了的消息,你说现在怎么办?把兵权交给新王?” “不急!”顾晨鬼使神差地否定了他的提议,心里也不明白为何会说出这话来。哪怕目前的情况,这两千定山军交给姬倡还是最好选择,一来可以震慑蠢蠢欲动之人,二来也能令姬氏族老们在下定决心废旧立新前心有顾忌。不过哪怕这么多的好处他还是一口否定了,又细问道:“定山军一事还有谁知道?” 纪墨小声回道:“除了老邱、我以及大人再无其他人知晓。王上下的是秘旨,我连家里的婆娘都没告知。老邱是王上的家臣,他收到旨意一定会烂在肚子里。”顿了顿他突然说道:“要不我将兵符交给你?”如今下秘旨的老头去了,这定山军反倒搁置在他手中,成了他的私军,犹如烫手山芋。 “交给我做什么?既然是老头子的遗旨了,你就好好遵循,关键时候说不定还能用他们一保洛邑的稳定。”顾晨回拒完又说道:“你就先藏着,等老头的棺椁回洛邑,一切都妥当之后再说。” 纪墨用力点头,他就是一个商人出生,心里头天地君亲师的信念可没那么重。老姬赐健在时,他还有情谊可讲,现在的姬倡可没半点能让他瞧上的。商人讲究一个信字,顾晨就让他信服。毫不犹豫地就说道:“我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 十月初十,王驾归都的前三日。被洛邑百姓称之为国都血夜的骚乱要在今日开审,一连三日,要在王驾回都前审结,用以灵前告慰。 那些个洛邑百姓像是穿行在林间发现食物的蚂蚁一样,奔走相告地往有刑司府衙前聚去。哪怕他们只能被禁卫阻拦在府衙外头,根本就进不到里面,他们的热情也不减半分。一个个同大鹅一样伸长了脖子观望,若是里面还能传出几声打板子的哀嚎,更能让他们兴奋地大声呼好。心里都臆想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被剥了裤子挨打的画面,心满意足。有钱的大户则早早地遣人在栏棚子候着,只等那些官家有判了流行的小姐婢女发卖。 审理事宜以唐武云为主,有刑司的一些官员为辅,顾晨只做旁观。所以早上他睡到日上三竿来到府衙时,门外的人山人海着实令他吓了一跳,感情这伙围观群众比自己这个奉命围观的还积极,不免好奇地询问出来接引的衙役,“这伙人堆在门口啥也瞧不见,看什么呢?” 衙役还没解释就见从府衙小门跑出来一个汉子高和道:“严之官一家七口被判了流行!”紧接着众人就一阵叫好声,然后就见有人将零散的铜钱丢到一旁的木箱之中。 衙役朝顾晨尴尬地笑了笑:“大人您还是快里边请吧,上官他们都已经审了许久了。” 何止是许久,唐武云速度快,一干人犯都已经审理过半,顾晨要是再多睡会,说不定这案子已经结束了。 悠哉地从侧门进了大堂,他本想寻个安静地位置继续瞌睡。只可惜天不遂他的睡愿,堂上有认出他的官员立马起身行礼道:“顾大人!”紧接着两侧坐着得大小官员也都纷纷起身问好。这些人的上官李淳刚刚下台,正是群龙无首之时,一个个全都夹紧尾巴过日子,再也没有往日有刑司执事的那种眼高于顶,看谁都是罪官与庶民同罪的气势。 等到唐武云邀请的目光送来,立马有官员将唐武云身侧的主位让出,顾晨就自己今日打酱油的计划泡汤了。尴尬一笑:“我只是替王上来旁观的,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好在审理大堂上用的不是蒲团,一张宽大的木椅上面还细心地铺了一层兽皮,顾晨往上面一缩就感觉暖和极了,再抱上一壶自带的热茶小小啜上一口,一个词舒坦! 唐武云确实适合审案,一张脸冷冰冰的,不论底下犯人是讨饶,是破口大骂还是视死如归,都不见他有什么神情变化,说的最多的一个句话就是:“结,三日后斩首!”而后底下的犯人就像牲口似地打断双腿拖下去。 被判斩的犯官,双眼都没了灵魂,唯独听到自家妻儿没受牵连,只判了个流行,才恢复了些神采,跪地给堂上官员磕了几个头再被拉走。 案子审的很快,说是审其实就是走过场,有刑司因为主官受牵连的执事不在少数,余下的官员急于洗脱嫌疑,更加卖力查案,没用几日就与将李淳等人有关联的犯官罪证查实上报。唐武云只需对照每个犯人一一确认身份后,裁定他们是斩是流。 原本以为一日就要这么过去了,就在顾晨打得第十八个哈气时,一个怯生生的少女被提上了大堂。少女一身孝衣,素衣白服,看年龄不过二八年华,少有的小麦肤色,应该是常年在日头下干活的缘故,比起一般丫鬟还结实些,不过现在俏生生地独自一人站在公堂上,着实惹人怜惜。 与所有罪人不同,她就那般桀骜不驯地站在大堂上,不跪也不拜,就那么站着,一双眼睛充满讽刺地扫过堂上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顾晨的脸上。 一个执事怒急道:“大胆罪女颜曼秋,见到丞相大人还不跪拜?” 女子根本就没有瞧他一眼,依旧死死盯着顾晨,那眼神怕是想要下了地府也要牢牢记住他似的。 第八十回 颜家人 顾晨原还纳闷,这姑娘打上了大堂就对他满眼仇视,是与自己有什么血海深仇不成?一听执事唤她名字,才回神想起:“曼秋?颜曼秋,可不就是颜老头的外孙女吗!难怪一身孝衣。”颜崇尚去有刑司伏首当夜,就写了一封认罪状与诀别信,然后用一条腰带吊死在了有刑司大牢里。 “大胆罪女,简直不知悔改,来人用刑,给她打跪下!”那名执事见自己竟然被一个堂下罪女给无视了,怒气更甚,唤来堂上衙役正要上前用刑。 “慢着!” “慢着!” 顾晨转过头惊讶地看向一旁同时出声的唐武云。这可是今天目前为止听到的他唯一一句不同花样的话,还是为一个女人说的,难不成他与颜老头也有私情? 大堂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无数目光投到堂首的两人身上,那名喊着要用刑的执事更加畏怯,身上冷汗都冒出来了,赶紧先让上前的衙役退下。心里想的是莫非两位大人都看上这女子了?这要是两位大人抢起来,他们该帮谁呢? 顾晨看了眼唐武云再看看颜曼秋,轻咳一声道:“抱歉一时嘴痒,丞相您请。”做了个请的姿势,他又将身子缩了回去,心里想办法要如何搭救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孩。 唐武云脸色也有些怪异,甚至对顾晨突然间的插话都没起疑心。眼前的这个女孩他见过,还不止一回,只不过今日才知道她的名字叫颜曼秋,竟然还是颜崇尚的外孙女。 这是一位常去秦酒馆沽酒的女孩,自己独自一人支了个摊子在南市集卖一种叫酒酿丸子的吃食。唐武云对她有印象正是这个很像秦国小吃的丸子,所以时常素装去吃。只知道这是一个勤劳的女孩,与大多数保守的不敢抛头露面的周国女孩不同,她更像民风粗犷的秦人,不拘小节,落落大方。诚如现在公堂之上还能够怒目直视审讯她的官员一样,已经是大多数男子都不及的了。唐武云不否认自己被她身上的独特气质吸引,但也仅仅是吸引而已,诚如他这样的男女之情早就已经被他丢尽了。 不过女孩似乎认不得他,而且目光总落在顾晨身上?唐武云这时才奇怪起刚刚他突然间的插话! 唐武云看了遍颜曼秋的卷宗,上面述事详尽:她母亲是颜崇尚的小女儿,爱上了一个秦国来的行脚商人,不顾家族反对就与那商人私奔了,直到怀孕生下颜曼秋才从秦国回来,据说是那个行脚商人犯了律法被杀头了。不过她母亲也是倔脾气,说什么不肯低头回府,直到去世后,颜曼秋都是一个人生活。讽刺的是她一辈子与老头唯一的联系竟然是因为这种方式。 案卷清楚明了,够不上重犯的斩刑,因为是首犯颜崇尚的家属,着重一级,可判个流刑,只不过唐武云一手提笔,却犹豫了,看了眼女孩倔强的眼神,流字却怎么也写不下去。 …… 颜曼秋心里对颜崇尚的印象就是每天早晨都会来买碗酒酿丸子老人家,自从母亲死后他就每日都会出现。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带着三杯烈酒香的丸子,但每次都能将丸子吃的干干净净。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误会,也许这老头只是看起来不喜欢而已。 直到今天早晨,她像往日一样特意为老人家准备好了一份少酒的丸子。只是等来的不是老头,而是两个带着镣铐的衙役,他再也不会去吃那碗酿丸子了。 一直到了有刑司大牢,颜曼秋才知道了事情大概。那老人是她的外公,是当朝司马。犯了诛九族的死罪,所以哪怕是根本没有认亲的她也被官府给拿下入狱等候发落。她至今也没有机会找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阿爷”当面问清楚,因为颜崇尚入狱当夜就自尽了。 唐武云提笔停留在卷宗上许久不动,一直到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卷宗上染污了一点。顾晨本想偷看下颜曼秋的判批,眼睛悄悄地瞥过一角,就瞧见他的古怪了。瞅瞅冷面丞相,再看看傲骨寒梅般的女孩,心里了然,男女之间不就那点事么,冰块配寒梅也是绝配。一想如此不正好,还能把颜老头临死前的托付心愿给解决了,自己又不用头疼,真是一箭三雕呀。他心里一高兴,脸上的表情就十足,眉飞凤舞地给唐武云安排好了苦情大戏。把底下执事看得一愣一愣,心里猜测这二位又是怎么个夺美之法。执事们互相换了个眼色,安静看戏。 那边唐武云一番挣扎之后,终于落笔顺着黑色墨迹在上面写了个流字,这位冷面丞相秉承的信念让他做不出徇私之事来。 正要照章宣读,正要端茶的顾晨手一抖“不小心”地将茶杯打翻了,正好将卷宗弄湿了一大片,将那个流字糊成了黑墨一片。 “咳咳,唐丞相,不好意思啊,一时手抖,要不你再写一遍?”抢过卷宗帮忙逗弄干净,他借机假装认真地端详了卷宗一番,心中打好腹稿说道:“唐丞相,我刚刚看你给判的是流,有些不妥呀。” “什么不妥?”唐武云眉头一皱,以为顾晨是因为颜崇尚的缘故要故意为难她外孙女,冷声回道:“她自小不曾见过颜崇尚,其母也与家族失和,本不应涉其罪。如今判流刑,已是律法之下无奈之举了。你还待再重判不成?”唐武云也是无奈之举,颜崇尚与李淳等三人均是首犯,更亲自带兵谋反,应罪加一等才是,家人更要从严从重,给颜曼秋一个流刑已经是他少有的徇私之举。他原想再打点些关系,好让她不至于受罪。 只是不知顾晨为何要不依不饶,难道真是因为颜崇尚带兵杀他一事耿耿于怀? 只看唐武云的冷面就知道他是误会了,顾晨撇了撇嘴悻悻说道:“我觉得呢,这位颜姑娘连流刑都不应该算。因为她根本不能算是颜崇尚的九族之内,所以即便判罚流刑,也略有不妥。” 他此话一出,堂下的执事全都面面相窥,脸色难看,这不就是变相的说他们抓错人了吗?为首的刑司执事再也顾不上看戏了,站起身激动地回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女经有刑司上下多方查验,确属犯官颜崇尚的外孙女。” “哦,那有什么证据呢?总不至于因为她正好也姓颜吧?”顾晨逗弄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卷宗说道:“我看你们卷宗上写着,其随母回到洛邑从小不曾住进颜府,在南市摆摊为生。既然是颜老头的外孙女,为何没住进过颜府一日?还要自己摆摊卖丸子?” “这?”执事顿时愣住了,他们查案,寻访的都是颜府的邻里,只说是有这么一位女儿,他们只是依靠常理推断,要说什么证据,却真拿不出来,脸沉了半天才说了一句:“那颜崇尚每日都要去她那吃酒酿丸子。” 顾晨笑道:“我也常去街头老陈酒肆喝酒,难道我也他爹?” 噗!就连一脸冷酷的唐武云也有些忍俊不禁,差点失仪。刑司执事脸色涨红,估计若不是顾晨官大,他都想给其来一套京都十八刑了,此刻只能依旧面带笑容地说道:“谁都知道,颜崇尚不能饮酒,以前还有饮酒吐血之事,先王特地赐他可以茶代酒的权利。若不是关系特殊,他怎可能每日去吃带酒水的丸子?” 顾晨都没想到颜崇尚还有这一茬,心道:“颜老头可真是够拼的呀,还真是爱孙女情切,怪不得临时也要托付给自己。”想了想继续义正言辞道:“这可不好说,也许颜老头他年纪大了就好这一口呢?你们身为一国刑司之首,办案竟然如此随意,全凭猜测定罪,指不定还有多少冤案错案。” “大人!慎言!”刑司执事嘴角抽动,还想要辩解几句,就被身旁的同僚给拉住了衣角,见他摇摇头,明显劝诫自己不要再多嘴,这才回过神来。这顾太史明白着就是要保这位女子,唐丞相这个主审在一旁都默不作声,明显乐见其成,自己再辩解下去,岂不是同时跟两位做对了。想明白这一点,他的一身冷汗就下来了,连忙补充道:“却是下官等人的失查……” 眼看这些执事就要被顾晨胡搅蛮缠过去了,颜曼秋突然昂着脖子喊道:“慢着!不用你假惺惺,我体内流得就是颜家的血,你们口中的犯官就是我阿爷。” 刑司执事连忙好心劝道:“这位颜姑娘,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可知就算是流刑,最少也要发配三百里,要与边关将士为奴的,这一生再不是良人了。”这要是出了岔子,惹恼了两位主官,还不得怪他这个多管闲事之人。他此刻都想狠狠给自己来两个大嘴巴子了,叫自己多嘴! “颜家人就没有怕死之人。该认得罚我们也认!阿娘一辈子都想着回家,没回成,我这个做女儿的就要替她回去。”颜曼秋的性子确实很像颜老头,固执,认为对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后面的话没说却也清楚,今天她若不是颜家人,那她真的一辈子都没办法代替母亲回家了。 第八十一回 追捕 颜曼秋的卷宗上最后批了个流字,只是在后边还有一行小字耐人寻味,故意没让顾晨看见。等颜曼秋被押送回牢,一段审讯的小插曲算是平息了。因为这个延误了许多时辰,转眼到了午膳时间,顾晨寻了个借口就离开了,实在是有刑司的烂豆子他吃不进去,还有就是要安排庞孝行找人先去栏棚子候着,准备使些银量去给那些官差请他们多关照,省得她受罪。 府衙门口顾晨一边低头思绪一边往外赶,不想刚出门就迎面撞上一个人。 “顾大人!”看模样是专程候着他的,拱手低头,姿态放的很低。 顾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没认出他是谁,还了一礼便静等下文。 这人一身白边黑袍,上绣团花纹一“执”字,是有刑司的执事。只听他全程低头轻声说道:“顾大人,先前奉命行事多有得罪,还望大人不计小人过。”这人说着还从手底下塞了一个小物件到顾晨手中,低眉笑道:“小小赔礼不成敬意,还请大人万万收下。” 顾晨不用细看就能感觉出入手的是一块玉石打磨得物件,上面还有对方手心的余温,一时也没搞清楚对方什么路数,正想把它还回去。 “那下官就先告退了。”只是他这一愣神,就让对方以为没有被拒绝,那人明显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匆匆转身离开。 这玉雕就搁在了手中,顾晨饶有兴趣地把玩着它。是一只小狮子的模样,十分精致,应该出自名师之手,再看那人离去的背影,好奇道:“怪事,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上来就送礼。”回想对方所说的话,心里苦思是哪位得罪自己的执事。 “那不是先前西市口的那家伙吗?”庞孝行不知何时已经候在身后,那位执事匆匆离开大概也是因为他,他轻声说道:“老板您忘记啦,就上次西市口遇刺后来的那位执事,最后惹得你不爽快的家伙。要不要我去教训他一下?” 这么已提醒,顾晨算是记起那家伙了,本来也没把这家伙放在心头上,不过免费的赔礼不要白不要,知道缘由后,他可就一点心理负担都没了,收的心安理得。掂量了会手中玉狮子,笑了笑:“算了,收这么大份礼,再打人就不地道了。” 又见庞孝行依然一脸不忿,便随手将玉狮子丢给他道:“记这么牢,感觉你气性比我大,送你了。” “那多不好意思呀老板。”嘴上说得客气,他已经将狮子塞进兜里,与顾晨相处就来知道他的脾性,直来直往的好,再说道:“老板,十三他们都回来了,下一步准备?”这两天闲在家中,顾晨出手又大方,那一夜动乱后每人还赏了十金,让几个人心里不自在,感谢老板大气的同时,总想着再做一些事。 “不急,再放你们两天假,等大戏开锣,有的是事情让你们干。” 庞孝行抓着脑瓜子不解道:“大戏?” “就是出殡!”顾晨覆手在身后,踏着逍遥步走在前头,等着魑魅魍魉都要在这晴天白日下现身的时候。 就在两人打道回府之时,城东的街面上走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的醉汉,蓬头垢面看不清真实的样貌,他头上还挂着片菜叶子,像是喝醉后一头栽进了垃圾里睡了一宿。醉汉身上穿着一件酸臭的灰袍,晃晃悠悠地在街上扶墙而行,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他的臭味,以至于路过的行人都掩鼻避开,就连巡城禁卫也都嫌弃地错开。 这醉汉最后走到一家人的院子后边,先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一手扶墙低头靠在墙上,一手窸窸窣窣地解开裤带,居然对着人家的院墙就开始撒尿。这泡尿太大了,响亮清脆,都把人家都土墙冲刷出了一个小窟窿。 “流氓!”有年轻妇人路过无不啐口水暗骂,不过骂的同时,那双批判的目光却始终不离其左右,就连离开的脚步也慢上许多,心里暗称什么就不足与外人道了。 这泡尿撒的着实长,一直到路面上的行人渐稀,才渐渐收了势头。醉汉随手把腰带一扎,转身却不是要走,而是怕在了那户后院上喊道:“婆娘,开门,你爷回来了。再不开门爷我把你卖到北山去。” 一连喊了三趟,那扇木门才在吱呀声中,不甘愿地打开,露出一个老妇人的身影。 等醉汉一把推开妇人挤了进去,院门又吱吱呀呀地关了上去,才从里头传来打骂的声响,一直到很久才平息。 “路子找好了?”与路人所想象的吵骂的画面大不相同,醉汉进了院子一边问话,一边洗漱装扮。 等满脸的泥垢下去,才露出一副精瘦的面容。这醉汉正是世子丹身边的侍卫高彦乔装打扮。那一夜从王宫逃出来后,他就一直在洛邑城内四处躲藏,原本还想着找机会搭救世子丹,没想到第二日就传来姬丹已经身亡的消息。强忍下要杀入王宫为世子报仇的怒火,他要将真相带回给王妃,带到赵国去,让赵国公为世子丹报仇! 妇人递上布巾小声回道:“找好了,要一百金,子时可以从水道出门。” 高彦眉头一皱,似有些心情不畅,不过还是从怀里掏出两块金饼子丢给了妇人。 “大人,您莫嫌贵。”妇人也不客气,拿起金饼子就塞嘴里咬了两口,确认是真金后,瞬间眉开眼笑,“那血夜乱子后,出城的都查的紧,要打通的关节也多。大人是犯事了?” 高彦双目一瞪:“不该问的别问。” 妇人嘻嘻地赔笑,将金饼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胸口贴身藏好,手摆如拂柳,开眉笑道:“瞧您说的,干我们这行的嘴最是严实了。”似乎见他面色不善,又笑道:“好了,不问便是,你们这些大人物做事就喜欢小心翼翼的。” “别怪我没提醒你,收了钱就把事做好,若是走了风声第一个杀的便是你。” 妇人面色有变,像是被高彦突然凶狠地威胁给吓到了,讪讪说道:“怎么会,我们做的就是杀头的买卖,要传出风去,不用您动手,官府就得先杀了我们。” 妇人说话之时眼角不住地瞥向里屋,想要扭身回去,却被高彦瞧出问题,一步迈到她面前伸手扼住她的喉咙,质问道:“屋里有人?” 妇人犹豫了下,回答说没有,不过闪躲的眼神却出卖了她。其实早在高彦上门前就有人找上了她。妇人是洛邑城里专做人口买卖的地蛇,偶尔也会收钱送些通缉的重犯出城。那群人给许了她五百金和一条命,让她候住一个要去北山的男人,他们则留了一个暗哨在她家。 此刻院子外面,一队禁军打扮的官兵将整条街道都封住了,前后不让进人,将小院为了个水泄不通。 高彦原本注意力都集中在妇人和屋内,此时双耳抖动,感觉街道上异常的安静,脸上露出邪魅地笑容,冷声对妇人说了句:“还记得我刚刚说过的话吗?” “嗯?”…… 院外的禁卫等候许久,一直不见屋内有信号传出。领头那位是一个粗眉的汉子,隐隐觉得里头太安静了有些不对劲,心里越发不安。 他命人蹲下自己踩着那人肩头悄悄探头看向院子里。只见院子里空无一人,房门大开着,门扉还有余力摇摆。这时忽然从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应该是有重物摔在了地上。 他心头一紧,单手撑住墙头借力跃进院子中,同时着急地吼道:“动手!” 这些禁卫早已准备多时,有踹门有翻墙,刚进到小院中就迅速取下背后的弓弩,十几支弩箭立刻透过纸窗射入房子里。 “噗…噗…”传出几声弩箭入肉的声响,这些禁卫才三两一组地结阵冲进屋子里,一串动作行云流水,训练有素,不像官兵的路子。 屋内之人显然也瞧出端疑,发出一声“咦!”,不过手脚不慢,脚尖往前一伸,用力跳起。等领头汉子第一个冲进屋里时,就迎面而来一个大黑影。他急忙扭身让过,等它摔到地上,才能看清是一具已经被射成筛子的妇人尸体。刚刚院子里射进的那些弩箭全被她笑纳了。 “屋里人没受伤!”给身后的同伴发出警示,随即将腰刀抽出,向踢来尸体的那个人影掠去。 高彦不敢与他缠斗,避过锋芒就向另一边闪去,一同过去的还有他顺手带上的另一具尸体。 这些禁卫得到的指令是不留活口,见有黑影闪过,举起弓弩又是一阵连射,不过这回落在地上的却是与他们同样装扮的禁卫,那位躲在屋内接应的哨探,被高彦带在身旁用作了肉盾。 其实高彦就是故意引他们进屋的,用妇人的尸身做遮挡躲过第一波箭雨,又用哨探的尸体引走第二波,就趁禁卫上弦之时,他一个纵身飞跃撞破门窗落在了院子里。 “哪里跑!”领头大急,见地上的那位暗哨已经断气,更加气愤,怒吼道:“快追!” 院外还有人留守,只不过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还能在重重包围之中冲出来。等高彦跃过院墙,落到街道上拔腿向人群里跑去,再举弓时已经太迟了。 眼看高彦穿梭在人群之中,弓弩可就射不准了,误杀了行人只怕还会引来更大骚乱,不利于抓人。 “哪里去了?”把守的禁卫留下一个人接应从屋里出来的同袍,有人已经一路追去了。 看着消失在人群里的手下,领头的皱眉道:“发暗号,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跟紧了。”那个男人是个高手,他担心落单的手下未必是对手。 随即一道黄烟,伴随锐耳的笛哨声冲入云霄。 顾晨与庞孝行正走在回府路上,被哨音吸引,抬头一眼就看见城东街上飞上天的黄烟。 “是巡城禁卫的暗号,应该是在缉拿人犯。”庞孝行解释道:“这是追拿跟踪的暗号,看来这个犯人武功不弱,被逃脱了。” “何止武功不弱,简直就是一个高手。个子瘦瘦小小,脸也精瘦,身法灵巧,头也不回也能听声辩位,单手接箭……”顾晨说了一通把庞孝行说糊涂了,感叹的同时还不忘佩服道:“老板你也太厉害了吧!只凭黄烟竟能看出来这么多!” “你也可以看出来呀,就在前头。”顺着顾晨的手指,庞孝行才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精瘦的男子正在房檐上灵巧地翻越,而他的后边就跟着许多禁卫军,紧紧追赶。时不时有弩箭射出也都被那个男人伸手在半空接住又甩回追兵。 眼见他们在身旁的屋檐上嗖嗖地飞过,顾晨本不想多管闲事,正要走。发现庞孝行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犯人的背影,好奇道:“怎么了?你认识?还是你朋友?” “嗯,呸……不是朋友,那人是世子丹身边的那位高手。”只要是庞孝行见过的认为重要的人他绝不会忘记,何况还是这么一位高手。 世子丹的贴身护卫?顾晨皱了皱眉头,那一夜确实只看见姬丹的尸体,却没有庞孝行口中的这个人。这家伙竟然还没死?!他心里起了一些想法,拉上庞孝行道:“走,跟上去瞧瞧。” 两人远远地赘在禁卫身后,一直跟进了人口密集的集市上,看来那人也知道要借着密集的人群躲开追兵,已经从房檐上重新落到人群中。顾晨两人正跟着,忽然疑惑道:“这群人不是大周的禁卫军。” 庞孝行没看出什么特别异状:“老板你没看错吧,看打扮确实是禁卫军的装扮。” “你看他们的动作。”顾晨撇撇嘴,声音冷了许多。那些“禁卫”追击过程中,时不时举起弓弩瞄准,只怕不是顾忌会不会射到人,若是大周的禁卫军绝不可能这么做。要知道这可是城东,所住之人不止是良人,还有更多的达官贵人,街上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保不齐就有一两个贵人亲戚。 第八十二回 你是不是想杀我? 敢在大街上假扮禁卫军冠冕堂皇地围捕要犯,真的巡城禁卫又不见踪影,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经不起细琢磨。 顾晨附耳与庞孝行小声交代了几句,后者便闪身里开,剩下他自己一人继续远远追着那些禁卫。一直从城东沿大道一路跟进了西集市。禁卫人多目标大,跟踪起来一点都不费劲,而且他们似乎全然不觉得还会被人跟踪,顾晨走走停停还有闲情在摊位上买了根糖葫芦。 只不过刚进入西市集他们似乎就把高彦给跟丢了,像无头苍蝇在原地打转。顾晨更加确定他不是真正的巡城禁卫了——有哪个巡城不懂得西市找人买消息的道。 顾晨眉头一挑,丢下他们自己钻进了消息铺子。 还是那张破桌子,那个胖掌柜,以及一年到头睡不完的觉。直到一块金饼子哐啷一声砸在了桌案上。钱老爷的面子才把金大眼从周公那借了出来。 “哟,爷您好呀。”能让金大眼的屁股离开座位的都是大主顾,不过上回顾晨带着面具,所以金大眼没把他认出来,反正有钱的在他这都是贵客,手一摸桌上的金饼子就消失了,他咧开一嘴的金牙笑嘻嘻问道:“您要些什么?” 顾晨没功夫与他废话,一根手指摆在前头说道:“一个人,刚刚入的西市,矮个,精瘦,武功不弱。” 金大眼眯着小眼睛听完,这回没去抱他的大竹简,而是摇晃了下身旁的一个小铃铛,下一刻马上就有一个小孩跑进了店铺里。小声将顾晨刚刚描述的样貌告诉小孩后,他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笑道:“大爷您稍等片刻。” 金大眼的片刻,真是片刻,没一会那个小孩就又跑进来,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声,就从他手里拿了个银豆子跑走了。 “出门左拐西市口张家铁铺,大爷您要是走快些还能瞧见他。若是慢了……啧啧走的还真快,要送他的话忘记说了,今天这西市可来了许多大汉人……”话没说完,顾晨已经转身只留了个背影给金大眼。 高彦从铁铺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长铁剑,虽然不如以前吹毛断发的青铜宝剑,但杀那些追兵足够了。 禁卫分散四处,这个样找人的法子虽然笨,但奈何人多。高彦的踪迹很快就被一个分散寻人的禁卫发现了,西市上方立即有哨箭传讯。 高彦眼角掠过戾气,身体辗转,在人群之间穿梭而过,没等那位发哨箭的禁卫回神,一道寒光印在瞳孔里,下一刻他就捂着脖子仰头倒地。 “杀人了!”有路人惊呼,不过更多的人只是绕过了尸体继续行走,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这就是冷漠的西市集,只要刀不是落在自己头上,就毫不关心,他们从考虑过有一天等刀落在了他们自己头上也不会有人关心。高彦将长剑用衣物罩住,身形再次隐藏入人群当中,低头赶路。 “噗!”没走几步,他的身旁有行人中箭倒下,是赶来的禁卫。他们见到同伴的尸体,恼怒的同时又找不见他的身影,再也顾不得是否引起骚乱,但凡有可疑的人都被他们用弩箭照顾上,试图以此逼出高彦。如此的肆无忌惮,终于让西市起了一波慌乱,而慌乱中依旧低头前行的高彦终于引起了禁卫的注意。 “在那!”又是几支弩箭,将他的后背要害全部笼罩在内。 高彦依旧向前奔袭,只是背后犹如长了眼睛,覆剑在身后,铛铛声响起,将那些弩箭尽数都挡住了,只不过预料中的停歇没有到来,身后又是夹带杀气的箭啸声传入耳中。 高彦的耳朵跳动,在听声变味,又是连走带舞挡下一波弩箭。 “连弩!”毫无间缝的第三波箭雨袭来,他已经有了疑惑,拦箭的空隙间,眼角就瞥向了身后的禁卫,果然手中的弓弩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副。此刻他才惊疑,没想到这些汉人的羽林郎竟然敢在他国之都假扮巡城禁卫。 王宫之中那位三世子张狂鬼魅的笑脸浮上眼前,高彦肯定这些汉人就是那位世子派人来杀人灭口的。 西市市集的人群都躲开了,街道上只剩追击的双方,所以那些汉人才更加无顾忌将连弩拿出来。反正一两个贫民就算见着连弩,也未必能分辨的出这是大汉国的兵器。 连弩之威非天级不可逾越,其实就算是天级高手,如果遇上成百上千的连弩也很狼狈。大汉国虽武力强悍不如秦齐二国,但它各种稀奇威力巨大的兵器,还有富有的国库让它跻身两个大国之间。高彦只是一个即将步入天级的地阶上品,遇上这些连弩更加狼狈,不出片刻他的手脚都挂上弩箭,即使已经避开了要害,他的动作也明显迟缓了很多。 不行,这样下去要死!念头刚起,他就四处寻找退路,随即瞥见街道尽头的内河。身后追赶的人显然也瞧见了前面的内河,急道:“快,别让他跳河。”北地的汉人少有会水之人,洛都的内河又是四通八达,若是让对方跳进河里,可真就不知去向了。 为了争取时间,高彦连闪躲的幅度都小了许多,每每有弩箭射来,他就移了几寸要害,生生让后背又受了几箭。地级上品高手一心想跑,真是不是这些人能追得上的。只见高彦踏踏两步,双脚只剩脚尖落地,速度又提了几分后,高高跃起,然后这些汉国人就只能听见远远地传来的哗啦落水声,高彦的身体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等他们赶到内河边上,只能看见一圈圈的波纹荡开,人影是半点都看不见了。 不提这些假冒的禁卫愤愤离去,高彦在河底潜了许久,自己也不知游到了何处,直到一口气憋不下了才从内河里窜了出来。 以他的本事在水里闭气一柱香的时间都不成问题。等他再从水里出来,爬上街道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看着周围陌生的建筑,竟是不知道自己是身在洛邑的何处。 上岸的地方恰好正对着一条窄巷,他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将自己挪到巷子里。找了一处杂物堆,将身子完全缩在杂物后边,才松了口气。 高彦狼狈极了,脸色煞白,大口喘着粗气,白雾从他口中呼出,精瘦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他在处理身上的箭伤,一手两腿上都插着根弩箭,这些连弩力道不大,射出的弩箭都被他手脚上的肌肉夹住了,卡在身上,并未伤到筋骨,不过背上那几支则严重很多。弩箭在潜水时候都已经脱落了,带走血肉的同时也让伤口彻底敞开了,血液流淌的同时也在带走他身上的热量,初冬的内河冰凉刺骨,若不是一身的内息救了他一命,这时候他已经沉尸河底,等着哪一日喂饱鱼虾在浮上来。只能庆幸那些大汉人没有在箭头上喂毒。 刚刚拔出手臂上的弩箭,正准备清理伤口。高彦的耳朵一动,停顿了片刻,随手拽了一件杂物挡到身前,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巷子里。脚步声由远到近地传来。 高彦透过杂物间的缝隙可以看见来人的下半身。锦袍革履,腰间还坠着一枚玉珏,看脚步轻易岁数不大,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见他从身前路过,高彦正要松口气,对方突然又折返回来了,在他身前站住。 高彦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一枚折断下来的箭头,既然对方送上门来,就等这位倒霉的公子哥靠近,杀他灭口,顺道再劫些银钱。 不过对方就站在他一丈远就停住了,就那样靠在墙边,没多久就有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想着怎么杀我?”似乎觉得贸然这么问有些唐突,声音又说道:“这般撑着不难受吗?”声音好听,年轻带着冲劲,只不过说话的语调里的调侃味道,令高彦眉头一拧,既然已经被看出来,干脆动手杀了他吧。 在他看来不过一个富家公子,哪怕他受了伤也能保证对方没机会喊上一声。 杀心刚起,他的身体已经窜出杂物堆,完全没有重伤在身的迹象,手里的箭头化作毒蛇扎向来人的喉间。 只是这只毒蛇还未近身就被人拿捏住了七寸。 “啧啧,杀气真重。”对方只用手指就将箭头夹住了,手指后面露出的是一张美得不寻常的男人脸庞。 顾晨将箭头连同对方的胳膊推到一旁,露出一个自以为友好的笑容,说道:“我们谈谈?” “可以,先等你能活下来再说。”高彦认出眼前人的身份。顾晨,周朝太史,如此俊美的男人洛邑独一份,更重要的是他还是那位三世子的老师。一想到杀害殿下也有他的份!高彦双眼充血布满红丝,显然怒火正在占据他的大脑,身上的伤口此刻也变得不那么疼痛了。他大吼一声:“先杀了你祭奠殿下!” 第八十三回 我知道你的秘密 将受伤的手甩成一个流星锤,重重砸向制住自己的那只手。 感觉来势,顾晨只好松开手避其锋芒,高彦逃离王宫的时候已经受了箭伤,还没休养几日,今天又受了如此重伤,功夫弱了不止一点。顾晨躲闪间一点都不觉得吃力,感觉对方现在的武功还不如庞孝行。 等他攻势变弱,旧招未完,新招未出之际,顾晨已经伸出一只脚点飞他右手上的箭头,紧接着回身又是两掌。高彦只来得伸手及接下一掌,肩头就不可避免地吃下了第二掌,整个人倒飞出去。 只不过这一飞似乎有些远路,顾晨瞳孔一缩,看出对方要借力逃跑。只见高彦一只手在身子即将落地之时,用力撑住地面,整个身体舒展开来,手脚并用变化成细犬,向巷子另一头逃去。 高彦心中暗恼,以前听传言说这位太史文官武功不弱与那些将军时,自己还嗤之以鼻,心中全然不信,只当是这些文人自吹自擂。没想到今日就吃了这轻敌的亏。 感觉身上受的这一掌,哪怕是自己全盛时候也讨不到好,回头望向顾晨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好在这位太史官依然面带微笑地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追赶的意思。 窄巷不长,他只是几个起落就要冲出巷口,眼看光明在前,只是下一刻一个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巷口照射进来的光线。 “吼!”一声虎啸,将高彦的脑子吼成了一团浆糊,洛邑城里怎么会有老虎……这就是他昏迷前的最后想法。 他耳力再强也听不出丛林之王觅食之时的隐匿气息,冷不丁的被一道虎掌印在他胸口,配合上他前冲的惯性,巨大的力道让他气血凝结,登时就晕倒在了虎掌之下。 小花拿巴掌扒拉了下脚下的这个男人,虎心表示很慌,要把人拍死了,今晚的酱肉骨头可就没了。 “好啦,你再按他就挂了。”顾晨懒洋洋地从巷子里走出来,伸手探了探高彦鼻息,确定他还活着,才将他拧起来丢到小花背上。“驮他回去,再给你加两根大骨头。”小花是他让庞孝行回去带来的,虽然一路上招摇了些,吓跑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不过用它来追踪确实不错,即便是落在了河里,这只丛林之王也能嗅出人血的味道。 手指比划了个二,这个它看得懂,只是高彦会不会因为小花太兴奋而颠得慌顾晨就管不了了,反正他都晕过去了。 老虎驮人确实张扬了些,不过好在今天从下午就这么折腾下来,都已经到了用晚饭的时候,街面上人也少了很多。 小花驮着高彦穿巷过瓦,很神奇地没发出一丝声音,让跟在后头的顾晨也啧啧称奇,难怪这家伙经常溜出门去玩,也没发生多大骚动,竟是比那介休的轻功还好。 …… 十月天寒雨渐疏, 栏棚多少离人路。 几家悲伤几家愁, 人间依旧落凤梧。 哪怕是菜市口血流成河,栏棚处流放亲人间离散的凄厉,洛邑城里的悲伤也影响不到落凤梧的热闹。 这些个豪商富客,文人才子们,一醉解风流之时,再悲惨的故事也只不过是他们酒席上的谈资。或许会有风流才子会在红颜知己前,惺惺作赋,吟上几句同情哀悼的诗词,也只不过为博得美人一刻的伤感柔弱,再将她们拥入怀中疼惜,共赴那春宵一刻。 二楼雅间,林行道默不作声地看着进出百态,带着笑想要饮上一杯,却感觉杯盏中尽是糟粕,往日醉人的三杯烈此刻也寡淡如水难以下咽。眼睛扫过桌上的牛角杯,叹道:“没销魂,怕是再也无法饮酒入销魂了。”静不下心来,顿时就觉得楼下吵闹,他有些烦燥地将外袍胸襟扯开,双手撑住栏杆上,向楼下大厅望去,想着挑一位姑娘上来看看能不能解烦。 这时一个小吏穿过大厅里的莺莺燕燕从楼梯处飞快跑上来,迎头撞见到林行道竟然就在廊道上,先是一愣,而后马上拱手行礼,取出一个金牌递给他说道:“林公子,我家公子想与你一叙,还请公子安排下。” 腰牌上刻着一个“定”字,林行道细看后打趣了一句:“你家主子倒是耐得住性子。”随后摆手让他回去道:“知道,你先下去吧,会有人引你们进来。” 姬倡披着一件宫里小吏的衣物,扣住帽兜让人看不清他的样子,站在落凤梧附近凝重地盯着对面小楼,很快就有一个小厮跟着他派出去的手下一起来到他跟前,小声说道:“问公子安,主子吩咐小的给公子领路。” 姬倡点点头,将帽兜拢紧了些,就带着手下随小厮拐到了落凤梧侧边小门。 小门是楼内人员私用,进了小门穿过小院就是楼里的厨房。一路上不止没遇上客人,就连厨房中也不见有橱子,应该是林行道安排人回避了,他很快就跟着小厮上了一座独立小楼的二楼。 楼梯处阿三已经等候多时,“我家主子吩咐,公子一人进去即可,他也独自候着。”见姬倡身旁的小吏面露不悦,又补充了句:“想来公子您也希望今日之事不入三人耳。” “常熟你在这边候着。”交代完小吏,姬倡独自一人步入长廊,一直走到尽头才看到房门。打量四面后暗自点头,只要有人在楼梯口守着,这间房子确实是个谈秘密的好地方。 …… 姬倡与林行道对面而坐,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见面,往日他都是借口跟在姬襄身后混迹度日,才来的落凤梧,那时就算遇上林行道也不受人待见,更别说还有多少交流。 “该称你三殿下呢还是王上?”林行道恍惚间笑道:“却是我看走眼了。”言语之间满是自嘲,他自诩在人生百色下阅人无数,绝无可能有看不透的人,没想到就在最不看好的姬倡身上,漏了眼。 姬倡平淡道:“今日与你相交而来,你我不为王臣,喊我声公子即可。”他说话不急不慢,全没有往日的毛躁轻浮,让人不知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这样的淡然自若出现往日弱懦无能之辈身上,确实让人难以捉摸。面对他,林行道少有地打起来一些精神,想起那夜再王宫后殿中未完成的对话,直接开门见山应对道:“姬公子上次所说的交易是?”顿了顿又说道:“你这次来就是为了它吧!” 灯火摇曳,林行道目光透过灯芯,带着光亮钉在姬倡的双眼中,想要看透他。 在对方注视下,姬倡笑了,笑声在房间内回荡许久,随着他神色严肃戛然而止,下一刻就见他缓缓张口道:“我为王!” 低沉但掷地有声,可以听出他的坚定,林行道看着他就像看到以前的姬襄,看到姬丹。姬家人果然都一样呀,杂念一闪而过,他笑道:“你现在不是已经是王上了吗?”有唐武云主持,遵循监国诏书,虽然还要等姬赐的棺椁回都葬进陵墓,姬倡才能名正言顺改号,但现在他已经是默认的王了。想到这几日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大世子诏书一事,他默默在心里补了句:“没人从中作梗的话。” 姬倡冷笑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二哥的人,那夜没对我出手,现在还想要帮他夺回王位吗?” “也许。”林行道摊摊手,狡猾地回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姬倡继续说道:“恐怕我那位二哥也没有很信任你吧,否则就不会瞒着你另请帮手。” “无妨,我也背着他干了许多事,这不影响他能给我带来乐趣,而你又能给我什么呢?”姬倡挑拨的话并没对林行道有太大影响,他与姬襄之间不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在他眼里姬襄只不过是一个能给他带来乐趣的人或物? “一个比一统周鲁更大的乐趣!”看似没有由头的一句话,让林行道的气息为之一顿,灯火似乎也受了影响而猛地一颤。姬倡知道他赌对了,慢慢地在对方心头上加上了砝码:“比如驱汉吞齐!” 林行道猛然怔住了,身前变化,从平淡到愤怒最后狰狞,他甚至伸手攥住了姬倡的衣襟吼道:“你知道什么!” 声音之大就连候在楼下的阿三与小吏都听的清楚,小吏当心主子的安危,要冲上楼,却被阿三拦住了:“他们应该不希望有第三个人进去,除非你想做个死人!” 房间里,姬倡冷冷地低头看着衣襟上冒出青筋的手背,握得发白的关节,可以看出它的主人真的在愤怒。不过他并未闪躲,任人被别人知道了藏在心底的秘密,都会变得如此疯狂。他也相信对方会接受这个诱惑的。 “你知道什么。”这是林行道问得第二遍,不过愤怒中夹杂更多的是一些无力,声音低沉地问了第三遍:“你知道什么……” 姬倡盯着他的眼睛看他逐渐变得没落,才伸手将衣襟上的手臂轻轻推开,仔细地将衣服上褶皱捋平,将衣襟收好,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很多,比如……” 第八十四回 万事好商量 林行道恨齐国,哪怕他原本是齐人,不过知道的人却不多。林仲文会带着两个儿子远走他乡来到周国也是有原因,这个原因永远无法公之于众。它似乎是一个禁忌,不仅是林家的也是齐国王氏的。但这些秘密却瞒不住一直对齐国虎视眈眈的大汉国,在大汉那个天下第一的锦绣堂面前是永远没有秘密的。 房间内油灯的烟火徐徐冉起,稍纵即逝。但有些记忆却是想忘也忘不掉。 那年的齐国还称不上大国,新国主锐意进取,举国齐心。身为齐国将军的林仲文新纳的侧室幸得一女,家中欢喜,不同于寄予厚望的两个儿子的大行其道和平步青云,林仲文给这个掌心宝取名为林瑞,取福瑞安康之意,只希望她能开开心心到终老,一辈子无忧无虑。 只可惜事与愿违,齐庄王新君不久,急于需要军中的支持,就有了太后亲自指婚,让林仲文和齐庄王结了个亲家。事情如果至此也就结束了,齐庄王是明君,林仲文是名将,二人君臣相携必定能成就一段佳话。只可惜齐庄王唯一的儿子田康是一个痴儿,哪怕十六岁时也木讷呆滞,等林仲文知道这事想要替女儿推掉这门亲事之时已然太晚了。三媒六聘都下了,还是王室结亲早就昭告全国,此时再悔婚,不仅女儿家的清白毁了,对林家来说与齐王闹僵也不是合理之举。 迁怒与齐庄王的隐瞒,两人之间产生了隔阂,虽然最后女儿还是如约嫁给了田康,但最后林仲文也带着两个儿子远走他国,来到大周做了大将军,立誓远不回齐…… 姬倡说完这则故事时,林行道也已经恢复了平静,似乎这则故事并没有勾起他太多的不忿。 “这是世人传言的林将军的故事。”姬倡意味深长地看了对面这个男人一眼,沉吟片刻忽然说道:“可我还知道一则关于林公子你的故事,不知道公子你是否有兴趣听上一听?” 他拿捏言语,想要挑动林行道的神经,只不过经过刚才的激动,对方一直保持着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不等其再说下去就反将一军道:“不巧,姬公子,我也前几日也听到一则关于一个奇女子的故事,不知道公子你有没兴趣也听一听。这女子的姓氏也少见,言姓呀!巧了我听说姬公子的母亲似乎也是这个姓。” 那夜见识过不一样的姬倡后,林行道怎能不派人好好查一查他。只不过成年前后的姬倡都在王宫中生活,并无什么出彩的地方,倒是他母亲那,林行道查到不少有趣的信息。 原本也是用来拿捏对方,没想到差点就被对方先上了一课。 两个怀抱相同心思的男人对视一眼,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公子也不简单呀。” “彼此,彼此……” “佩服,佩服……” “承让,承让……” …… 高彦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关在了一间杂屋里。屋里油灯全无,只凭窗外的月光,可以判断现在已经是晚上,至于是几日后他就没法断定了。他的手脚都被用粗大的牛筋绳捆住,这种绳子是用许多牛筋揉成一捆,还用水泡发过,弹性十足,非利刃不可断。用来捆住他们这些有内息的高手最佳,可以崩断铁链的内息在柔韧十足的牛筋面前也无能为力。 看来绑住自己的是一个行家,稍做尝试,高彦就放弃了挣扎,缩在杂物一角暗中揣测,能感觉出身上的伤口也被人处理治疗过,正在愈合中,对方应该暂时还不想他死。 南市货仓,也是武燕粮货铺子的后头,晚上闭了店门,他就端上肉饼和温酒去了后院杂屋,里头关着老板送来的一个人,肉饼是给那人的,温酒是自己的。 “醒来了就别装了,老三给你下的药效早上就该过了。”随着灯笼挂进屋里,杂屋也亮堂起来,武燕没有靠近缩在角落的那人,而是拿一根长杆将盘子上的肉饼推了过去。牛筋绳并未将对方捆死,而是束住两只手脚,并绑在了杂屋内的粗大立柱上,还留了一段活动距离。他谨记顾晨的交代,保持着该有的警惕。 高彦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警觉,知道偷袭的打算落空,也不再假装,抓起肉饼就狼吞起来。 武燕靠在杂屋的另一头墙边,一口喝酒一口提醒:“老板说你是个高手,而且心思狡诈,让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果然不假。不过好我没过去,不然你自己也死个稀里糊涂就冤枉了。”见对方终于疑惑地看过来,他继续说道:“我这人最胆小,所以还给你备上那个了这个……” 将一旁的草垛推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箭头,竟是一列私人改造的弩箭车将轮毂卸掉固定在了墙壁上。弩车上的箭头正对着高彦,刚刚屋子里只有一片月光,这些凶器又被草垛阻挡,他没瞧见,此刻一见一身冷汗就下来了。原来身上的那根牛筋绳可不是随意绑上的,那一头顺着立柱连在了弩车的机关上,他但凡动作大一些扯动了绳子,牵动机关自怕现在已经变成筛子了。这可是二十石的弩车呀,别说地阶武者,就是天阶上品这么近距离挨上也是留个窟窿的下场。 再看那边悠闲饮酒的武燕,眼色已经收起了小觑,原本以为只不过是一个看守的杂兵,又想到了那个美颜公子,看来这个太史官手下也非小可。想起起事之前大世子对此竟全不知晓,若说输得确实也不冤。 武燕见他不说话,饼也不吃满脸凝重,以为是被自己所说给震慑住了,想着缓和气氛道:“放心,这机关甚是牢靠,不会随意激发的。我告诉你,是当心你像刚刚那般存着小心思,害死你自己是小,要是误了老板的事情,那我罪过可大了。”说着将手上的酒壶也抛了过去,“咯,喝一些暖暖身子,老三说你带伤不宜饮酒,你就少喝点,别让人瞧出来,回头又该念叨我。” 高彦虽然手脚被绑住,但接一壶酒还是做得到。只见他双手夹出,身子舒展开成童子拜师的姿态,正好卸力将酒壶接下,是一滴酒都不见洒出,看得武燕也在心中喊了声好俊的功夫,想着这些游侠的功夫却是比他们这些兵油子强多了,若不是现在整日练习老板给的那本无名册子,只怕更不如。 一口酒下肚,他眼睛跟着亮堂起来,“好酒!” “嘻嘻,酒不错吧。这可是老板送来的。据说一瓶值得千金的美酒,就你这一口就得十金。”顾晨对手下极为大方,就这酒水都是直接从府里拉来的销魂,比供给市面上的还要纯酿,盖因他知道他们十三个兄弟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唯一相同的爱好就是好口好酒。以前没钱的时候就连一些酒渣子都得讨来兑水一起分。所以每次还专门为他们十三人酿制销魂。 高彦虽然不信手中的一小壶酒真值得千金,不过确实是他喝过的最好最烈的酒了。以往在大世子身侧他也不是没喝过好酒,可是就连赵国王宫内的御酒都不如眼前这一小壶,想到对方看起来不过是个小卒,却也能有如此享受,看来这个顾太史惯会笼络人心,须当小心应付。 几口下肚,他也知道不能再多喝了,伤口是其次,而是这酒水度数确实高,自己如今该受制于人,喝醉了总是会误事的。 “你口中的老板,是顾晨?那位太史?”心有猜测他还是再开口确定,因为他还是疑惑对方为什么留下自己的性命,明明姬倡就想要杀自己灭口,为何作为他老师顾晨又没将自己交出去,不禁会问:“你们抓我要做什么?” “问你点事而已,不用紧张。”说这话的是从门外进来的顾晨,武燕一见他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庞孝行和一个人全身笼罩在灰袍里的男人,连忙招呼道:“老板,二哥,三哥!” 庞孝行在一堆兄弟中排行老二,而三哥就是那个灰袍男子,善用毒的陈幺幺。 很女人的名字,不过却是不折不扣的男人,据说是小时候为了好养活而与妹妹换了名字,所以现在他妹妹还顶着陈凛风这样男气十足的性命。 他用毒的功夫是在战场上同南方的巫医学的,不过也因为用毒而不小心毁了脸皮,所以从来只带着兜帽和面具。 顾晨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一张木凳上,三人就很自觉地站在他身后候着,“找你问些事情,问完了,我会想法让你出城。你觉得如何?” 高彦心里放不下戒备,冷声道:“你不是姬倡的老师吗?你会好心放了我?” 顾晨笑着点头:“他是他,我是我。不过这样的开始很好,你第一句话就解答了我的一个疑问,看来前日在街头追杀你的他派出来的人。” 第八十五回 姑娘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呢? 顾晨笑道:“你我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冲突,如今大世子已然身死,那有些事你也无需隐瞒,用这些不用隐瞒的秘密换自己一个自由身,或许还有机会为大世子复仇,我想其中如何选择你应该比我清楚。” 见高彦不说话,顾晨又继续道:“林木端这人你知道?” 高彦点点头,就同顾晨所说,既然已经事败,有些秘密也不是秘密了,如果真得能换得自由,自己就有机会替世子报仇。 “先从他说说吧。”顾晨静待下文,高彦则将他所知道的一点点说出来道:“这人是李淳找来的,那时殿下刚刚得知王上要立二世子为太子,正着急之时,李淳便领了这个人来到了世子府,说是宫里的一位医官。” “所以那时候你们便决定要毒死王上,再伺机夺位?”顾晨的声音有些冷漠,不过高彦却摇头道:“李淳是存了这个心思,不过被殿下拒绝了。因为王上有旧疾在身,每到湿寒时就心绞痛,那个林木端就提议可以用药让王上在心绞痛时陷入昏迷假死,那样等夺位成功,软禁了两位殿下之后,再用药将王上救醒,倒是木已成舟想必他也无可奈何。” “你们殿下倒是心软。”顾晨倒是相信高彦所说,毕竟现在他没必要骗自己。他的疑问其实在见到陈幺幺之时就有了,因为管用毒的陈幺幺一眼就瞧出他手上那张方子是杀人的毒药方子,而不是什么治人的药方,难怪城里那些医者都看不出来。 只是陈幺幺只知道这药方是毒人的,但至于具体有什么效果他也不清楚。想来这就是林木端用的药方。 想起上次自己遇刺之事,他又问道:“上次暗杀我也是你们动的手?” 高彦摇头道:“不是,殿下也很疑惑此事,他一直也以为是二殿下自乱阵脚,给他的天赐良机。”所以他们起事才如此突然,不然按照李淳的安排,应该乘秦国攻鲁时再起事,才更为稳妥。那时候定山军也已经调入洛都京防。 顾晨点点头,他先前就有猜测,现在不过加以验证一下罢了,不过高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以前不知,但现在我或许能猜到是谁。”他饮了些酒,激动之下有些气血上涌,似乎牵动了伤口,脸上肌肉不住抽搐,是疼的。 没明说是谁,顾晨却自己小声试探了一句:“姬倡……”有些事经不得细想,姬赐就三儿子,不是老大老二自然就只有老三了。诺说以前他绝对不会猜到这个名字,只不过现在姬倡的表现,离原来那个人相去甚远,倒是有了做这事的胆子和心计。用害他的名头拉下二世子,再逼反大世子,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真是如此,顾晨也倒觉得他确实是做王的料。 …… 落凤梧内,两个同样心计的人,面对面相谈甚欢,都知道彼此的秘密下,似乎让两人之间的交流更加顺畅。 等他们从房间里出来,就如同多年的至交好友,把手言欢,林行道甚至一路将他送到了楼下,才依依惜别,想来若不是怕被人瞧见,他还得把人送回宫去。 “公子要舍了二殿下与三殿下合作?”等将人送走,阿三多嘴问了句,林行道的笑容依旧,只不过笑得味道却变了,刚刚还是亲切柔和,现在却是张扬肆意,“这位殿下可是有趣的紧呀,比他那位二哥好玩多了。” “那老爷那边?”林家还是林仲文做主,林行道擅作主张支持三殿下,不跟他商量,只怕这爷俩又该吵起来。阿三是硬着头皮说这话的,说完就候在一旁等着林行道发脾气,没想到这次这个阴晴多变大少爷却十分平淡地回了句:“这事我单独回写信告诉他的。” 林行道主动联系林仲文?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阿三跟随他最久,有些事多少知道,这两父子可是有快十年没说过话了。果然林行道的下一句就是:“过几日他们就该回府,我就不去府里住了,你让咕儿来一趟,我有事找她。” “诺!”阿三心里纳闷,这些日子林府里的人怎么个个都有了变化,主子如此,那咕儿姑娘也是。往日那般冷漠安静的人儿,近来也变得有了人情味。 想要找咕儿姑娘最近只需去老陈酒肆,她十有八九在那,也不知是为什么。有回阿三壮着胆子问完,她倒是给了个解释:“这边喝酒安静。” 反正阿三是瞧不出一群挑夫杂役们喝酒的地方有什么好安静的,一群汗臭十足的汉子中夹杂着一位白衣美女喝酒,要说无比稀奇是有。据说酒肆老板老陈还为此免了她饮酒的钱,只因为但凡她有去,店铺的生意就特别好。美女嘛,那些糙汉玩不起,看看总归也是养眼的。当然也只敢看,有歪心思的都浮在内城河里喂鱼了。 今日咕儿又在老陈这饮了三坛老酒,脸颊红润地正听着一旁小桌上有人吹嘘一些英雄事迹。无外乎是一些打跑小贼之类的鸡毛小事,不过汉子说话声极大,时不时还总往她这桌瞧来,显然这故事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就是这些粗俗地故事,咕儿似乎也听得很开心,还能冲瞧过来的大汉微笑。桃花带醉,微醺醇美得感觉,让那汉子更加激动,涨红的脸颊说话的语调又大了几分。 似乎听到兴起,咕儿用竹筷子敲在酒坛上打起拍子,只听这节奏声响起,喧闹的酒肆就瞬间安静了下来,都在静候着什么。果然没一会,她就如同往日一样唱起了曲子。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三日断五匹……” 哪怕每日都是同一曲,他们也听得如痴如醉,看咕儿就像看天上的仙女,这时候老陈就会小声嘱咐伙计再给她送上一坛顾府出来的小逍遥(比销魂纯度低的酒)。 “咕儿姑娘,果然在这呢!”咕儿在林府的地位特殊,虽说与阿三一样也是下属,不过阿三可不敢真将她当作同辈,说话时总不免带些敬意,一进酒肆就听见她在唱曲,也不敢打断,一直候到曲子结束才说道:“公子寻你。” “知道了。”咕儿拧起酒坛,闻闻酒香,似乎有些遗憾没时间喝了,径直走到刚刚那桌人旁边将坛子放在桌上,笑道:“故事不错,请你们喝。” 而后留了一个摇曳的身姿,带着幽香远去,那桌汉子先是一愣,马上争先恐后地抢起桌上的那坛酒来,仿佛这就是那位美艳的姑娘。 “他又想做什么。”咕儿走在前头,有些轻飘飘的,像是喝多了,冷不丁说了一句,阿三一怔才意识到她是在同自己说话,没细想最近这位为何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话也多,连忙回道:“公子似乎决定与三殿下合作。” “嗯。”柳叶般细眉挑起,也不知听进去没,咕儿脚步顿住,突然看着前方幽静的城东街道,眯着眼睛透过昏暗的灯火仿佛看到了什么…… 顾晨从粮货铺子回府时又是深夜,这几日他时常往外跑,惹得安幼鱼心中有些不快,就连顾晓云这个懂事的小丫头也在她带头下,跟着埋怨。因为她们好久没吃顾晨做的饭菜了,冯婶的菜虽然还不错,不过确实比不上他的美味。 所以此刻拧着从张彬那要来一只山鸡,准备回去开个小灶犒劳下几个小祖宗。庞孝行肯定是不要脸地跟着,走了一小半路,迎面对上了一个白衣人儿,若不是还有走路的声响,可真像撞见了女鬼。顾晨心里冷不丁地又想起了初来乍到那一夜顾府的女鬼,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原来是咕儿姑娘呀,好巧,能在这遇上。”灯笼下咕儿泛红的脸颊说不出的美,“公子好。”见她微微颔首,再笑道:“也许不是巧呢?” 眼睛灵动,就连眼角那颗红痣也俏皮的紧。似乎没想到这个印象中惹人怜惜的女子也有如此俏皮可爱的一面,顾晨面色一窘,随口客套了句:“姑娘要不要过府上一起吃个饭。”说完他就后悔了,这深更半夜地,请人家一个姑娘到家里吃饭,不是让人误会么。 不成想咕儿却爽然地答应道:“好呀,那就叨扰了。” 阿三可就愣住了,小声提醒了句:“我家公子那?” “哦。”感情她是真忘记了,不过咕儿歪头想了想,笑道:“那你先回吧,同林公子说我今日有约了,改日再给他唱曲。” 说完竟然上前款款挽住顾晨的胳膊道:“公子可是要请我吃些什么呢?” “呃……叫花**。”天知道,我只是想客气客气呀,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去别人府上吃饭真的好么?顾晨瞧了眼手中这只可怜的山鸡,拔了毛也不知够不够这许多人分的。 阿三比他更懵,等咕儿随着顾晨走远了,才回神,这是要怎么跟公子交代呀,也不知公子急不急呢…… 第八十六回 这曲子以后只给你唱 顾府后院,安幼鱼始终对咕儿保持警惕,眼前这位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笑起来还十分地好看,但是却会让她心里发毛。 安幼鱼能感觉出这个叫咕儿的女人除了看顾晨外,对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带感情的,还不如看小花时候亲切。 提到小花她就来气,这只大老虎此刻一点没有山大王的威风,宛若一只乖顺的小花猫,大脑袋瓜子杵在咕儿的肚子上揉蹭,好一番撒娇。 不单安幼鱼,顾晨心里也犯堵,自己喂了多少酱肉骨头也没见小花这么亲昵过,真是见色忘义的畜牲。刚刚他还担心咕儿第一次到府上会不会被小花吓到,没想到她不单不害怕,还能将小花训得服服帖帖,只一个眼神就将这只大色虎迷住了。 想到这顾晨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发现她斜靠在大青石上饮酒的样子确实令人着迷。有夜风带起她的发梢和衣角,在恍惚间好像又看见那个在后院见过的女鬼,两人的身影将要重叠在一起时,他讪讪一笑,心想自己一定是魔怔了,咕儿怎么可能会是那位女鬼呢,不管是气质还是样貌全都不像。 “公子这么看我,可是觉得美?”咕儿冷不丁调笑,不知是否因为饮酒了,她说话愈发随意,不讨厌但总能勾动顾晨的心弦一般,若不是顾晨心里还有一位仙女妹妹,只怕已经沦陷了。 她如此直接的问话叫顾晨有些尴尬,对上女人他的心思有些不够,不同于那个香菱目的性强烈的大胆而直接,咕儿这类的边缘试探更让人心里痒痒。微微别过头,避开对方的目光木木地说道:“确……确实是美。” 这三月还早,自己最近怎生好招桃花了?前半辈子可是连女朋友都没的顾晨感慨之余,又暗嗤长成自己这副模样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呀,真要谢谢老天爷,穿越的时候没让他脸先着地。 “噗呲!”顾晨此刻的窘态引来咕儿的娇笑,轻缒啜一口小酒,幽幽道来:“公子上次写给我的词,可是喜欢的紧。只是太过悲凉,让人心绪不顺,公子可得赔。” “那你要我怎么赔呢?”天知道他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这么回了句,两人现在的状态就像是调情的狗男女,就连安幼鱼的看不下去了,轻唾一声:“我去睡了。”就连小花都被她不甘愿地给拽走了。 几小只早就睡了,庞孝行当然不可能那么没眼色,早就悄悄地溜走了,院子里顿时只剩下顾晨与咕儿两人,夜更静了,只剩下篝火在噼啪作响。 咕儿盯着眼前这个令人舒服的男人看了许久突然说道:“公子再给我作首词吧,只做给奴家的。”最后的那句奴家,不似青楼女子的轻浮,就像真正妾室对待夫君一般的柔情。 她的美色让顾晨微微痴了,又连忙摇头将这些臆想甩出脑海,想了想也借着酒兴高声吟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一首凤求凰毕,他自己呆了,而咕儿痴了。 她善曲,自然听得出这是一首词曲,只听过一遍,甚至还没有曲调她就将其清唱而出,比顾晨的吟念多了女儿家的柔美,顾晨口中是凤求凰,她曲中就是凰求凤,照相呼应。 咕儿唱曲不愧天下第一,婉转优雅,将词中的男女之情娓娓道来,楞谁听去都心生向往。不过顾晨现在的心里只是暗恼,怎么就不知不觉将这首词念出来了,莫不是叫人误会自己有爱慕之意。正要开口解释,咕儿已经拧起一壶销魂下了大青石,向院子外走去。她用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捏住酒壶的瓶口,让壶子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摆,伴随她摇曳身姿说不出的洒脱,就连告别的话也只是举手轻挥,“谢过公子的词与酒,今夜咕儿很开心。这首词以后只唱与公子听。” 顾晨半张的嘴到头也没将解释的话说出来,或许他心里头也没很想解释吧。 林行道一直等到天泛白才见着咕儿晃晃悠悠地走回落凤梧,他也是一宿没睡。对于被属下放鸽子,他脸上瞧不出阴晴,只是更多的好奇。 “我只是奇怪,你为何对他上了心?”从阿三哪里听说咕儿半道跟去了顾府,他就好奇到现在,见她笑眯眯地不说话,有继续说道:“若是真有心,那日后有事是不是避开他?”这是他少有地为了私情不顾大事的决定。 咕儿摇头道:“那倒是不必,公子要做什么便做什么罢。”似乎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逗留,她回问道:“你要帮那个三世子?” 林行道点点头,难得严肃道:“是。所以要请你帮我给老头子送个信。”林仲文做的决定不容易更改,但若是咕儿前去劝说就有余地了。这女人在林府从来是特殊的存在。她只说是来府里报恩的,让他们将自己当作下属。林家上下对她可从没真当作下属看待,林仲文更是对她比对两个儿子都亲,很多决定更愿意听她的意见,所以林行道才需要让她去与林仲文商议。 “我一般不掺和你们父子间的分歧,有事叫我做便是。多的话不会说,所以可不保证他会答应。”咕儿偏过脑袋,这一夜她随意寻了个湖畔树下睡到天亮,这时候的脖颈还有些不适,这一偏像是扯到了痛处,令她微微皱眉。只是这一皱就不知是因为这疼痛,还是这件事情。 林行道将一截竹子放在她手中,不免注意到另一只手上的酒壶,只凭酒香就闻出是他心心念念地销魂酒。一想到没回找顾晨讨酒对方都以孤品无存为由拒绝了,他立马从一个贵公子立马就变成了一个没分到糖果的小孩,抱怨道:“他果然还有这种酒。”说着伸手就要去夺咕儿手上的酒壶,却被对方回身避开,轻笑道:“这可是我的。” “莫这般小气,我是你公子!现在我让你将酒壶给我。” “暂时不是了。” …… 十月十五,又是一个月圆之日,太史寮书出诸事大忌,皆不宜,是故姬赐的棺椁被停在了洛邑城外的春风十里渡。顾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唏嘘命运的神奇,当日世子丹就是从这里踏上了不归路,没想到老头的归途也落在了那处。 被付之一炬的驿站如今只剩残骸,也没人再提议修缮,只是这次毕竟要停放姬赐的棺椁,纪墨这位管钱的冢宰特意私下垫了些银钱将那些废墟推了干净,原地起了个亭子,取名守乡亭,为姬赐的棺椁遮风挡雨,只等明日就接棺椁入城。 随着老头棺椁的回来,顾晨的情绪就一日不日一日,时常一人没落地倚在墙头发呆。或许他心烦的不单是老头的后事。高彦还被他押在粮货铺子中,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也都知道了,无外乎三世子扮猪多年今日吃虎而已。他只是为姬赐这个老头心疼,明明都是自家儿子,如今他尸骨未寒,一个个却都只想着盯着那个位子。要不是他让纪墨出钱把在渡口修个亭子,老头的棺椁只怕现在还在十里渡风吹日晒。也不曾见有人过去悼念看望。 至于姬倡派人刺杀他一事,顾晨现在也不打算追究了。再怎么说也是老头意属的传人,现在老头都死了,面子还是要给的,不过他已经准备递个辞呈安心在家做富家翁。 还在惆怅时,就看见庞孝行狼狈地撞到外墙上,喊道:“老板,铺子被人端了。”他身上挂着伤,只见到顾晨喊完一句就昏死过去了。 顾晨正想将他拉上墙头,眼角就瞥见不远处有人影闪烁,他眼神一凛,冲院子里打盹的小花喊了声哨。 山大王毛茸茸地耳朵轻轻抖动,下一刻已经从巨石上跃出了院墙,向那个人影离去的方向追去。等喊来安幼鱼交代照顾好庞孝行,顾晨才寻着小花的低吼声也跟了过去。 城东街头出现老虎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了,这里人都知道顾太史府上养了只大虫,看似凶狠可怕,但从不伤人,时常还会有胆大的小孩朝顾晨后院里丢食物,就为了让小花出来给他们摸一摸。 可是今天小花却当街摁住了一个人,血盆大口就抵在那人的脖颈上,丝毫不怀疑只有他敢稍有动作,就会被咬断脖子。 路上的行人不知所以,还以为老虎伤人,想搭救又惧于老虎的凶猛,不敢上前。还有人攒使着快去报官,喊巡城的禁卫过来打虎。 这时有附近的街坊提醒道:“好了,不要大惊小怪的,这是顾大人家的小花,不咬人的。” 先前喊着要报官的男子不依不饶道:“可它要为何要扑咬这人,莫不是发了狂?这位顾大人又是何人,如此纵虎行凶,难道你们洛邑就没有王法了吗?” 第八十七回 将计就计 男子看起来说得有理有据,但语气咄咄逼人,最后一竿子还把仇恨都洛邑城上,这不就说他们洛邑人是未开化的野蛮人么。这下那街坊不乐意了:“看你面生,怕是个外乡人吧?不懂就别胡说,人家顾大人好的咧。我看这人一定是偷东西的小贼,被小花给逮到了。” 自从有小花在城东这一块出没后,贼偷确实是少了许多,任谁也不想半夜翻墙去偷东西,结果迎面撞上一直大虎。这不是去偷东西,而是给老虎送点心的。这些附近的一些人家自然也是心存感激。这回见有人外人诋毁小花,不自觉地就站出来为它说话了。 没等那男子再辩驳,顾晨已经跟过来了。看见小花正把一个瘦小的男人按在地上,正拿口水糊他的脸,让那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心稍顿,随即冲四方邻居拱手道:“抱歉惊扰大家了,家里遭了贼,正好让小花撞上了。” 街坊无不笑道:“顾大人客气了,谁不知道自从有小花后,咱这街道上贼偷都少了许多。” “就是,看这小子脸生的禁,怕是外来的贼偷,不懂得咱小花的厉害。”…… 一顿招呼打完,顾晨已经将地上那人拽起来,要回府。 那个男子却不乐意了,拦住他说道:“等等,这位大人,你要把他送到哪去?” “你哪位?”眼前这人一副书生打扮,身上的袍子是好料子,应该是富家子弟,但偏偏脚上穿了双磨破头的靴子,让人觉得怪异。 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到自己脚上,书生连忙将身上的袍子往下扯了扯,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更大声地回道:“在下梅习礼,离山来的学子,敢问这位大人要将他带到何处?” 顾晨好笑道:“自然带回府中?怎么他是你朋友?”小花很有灵性地配合着对梅习礼低吼了一声,吓得他连退了几步,嘴唇颤抖地说道:“他……他不是我朋友。”或许觉得自己气势弱会被人看不起,他又重新顶上前来,强咬牙说道:“光天化日你还要纵虎行凶不成?” 哪来的傻小子,顾晨是好气又好笑,“既然你不认识他,就别多管闲事,我要带他回府,麻烦让让。” 没想到这家伙听完更坚决了,“不行,就算他是贼偷,也得带到官府去,哪容得你私下用刑?” 说完更是伸手拉住了那个精瘦男人的胳膊,不让顾晨将他私下带走。 只是没想到被他这么一捣乱,顾晨分神下就让那个男人从手中挣脱了出去,正好拉住了梅习礼,从衣袖里落下了一把匕首死死抵在了那书生的脖颈处,威胁道:“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顾晨见状乐了,笑道:“我跟他又不认识?要杀赶紧杀,杀完我再带你回去,也省得被他烦。” 男人怔住了,似乎在分辨顾晨话中的真假。手中的匕首往肉里又带了几分,疼得梅习礼哇哇大叫。刚刚转瞬间就被人劫持,他还沉寂在这一串的变故中没回过神来。脖子上的疼痛就将他从木讷中给拉了出来。连忙大叫道:“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他们喊你大人,你一定是朝中官员,如此不顾子民死活,难道不怕人诟病?你又如何为官?” 还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挟持的男人原还想丢了这个累赘逃跑,被他这么一提醒,将要松开的手又抓紧了,冷声威胁道:“休要诓我,你还有那只老虎都往后退,不然我就杀了他!” 顾晨真是服了这个书生了,刚刚他假意不在乎,用言语分散眼前男人的注意力,他倒好还给人家提个醒,不由脱口而出道:“你丫从哪个乌托邦冒出来书呆子。” “何为乌托邦?”梅习礼才一分神,就感觉身后挟持自己的人失去的力道,正往拽着他后倒去,慌乱挣扎间,袍子就被那人扯开了一个大口子,登时心疼地哀嚎道:“啊!我的袍子!”转身一看,那个胁持自己的男人已经昏迷过去,手里正抓着他衣袍的碎片,登时气急,抬脚就对已经昏迷的男人一阵连踹。 顾晨心急府里的庞孝行,没心思跟这书呆子磨蹭,喊上刚刚赶来在背后偷袭的安幼鱼道:“把这家伙带上,我们回府。” 可怜的男人在被人踹得鼻青脸肿后,就被安幼鱼像是打来的猎物一样,抓着一直脚踝拖回了顾府。 庞孝行伤不重,只不过有些失血加激动气血沸腾而昏迷。等顾晨回府进屋时上他也已经醒来了,顾晓云正给他喂蜜水。 见顾晨进来,顾晓云很懂事地问声哥哥好,就抱着小碗退出房将空间让给两人。 来时知道他伤不重,顾晨也松了口气,直奔主题道:“铺子怎么了?其它人呢?” 庞孝行摇头道:“我去的时候铺子大门敞开,察觉不对又进屋查看,没想到还中了埋伏,他们在暗处射伤了我。好在我知道老五留在铺子里的机关,逃过一命。”说着他有着急起来:“老板老五他们恐怕……” 他没敢说下去,他们兄弟几个都是过命的交情,自然不存在背叛的说法,所以他才隐隐担忧,武燕他们遇到危险了。 顾晨摇头安抚道:“他们应该没事。”见他依然不安,低沉声音道:“你回来的时候被人跟踪了。” “什么!”庞孝行大惊,不免牵动了伤口,强忍着疼痛自责道:“属下该死,竟然将贼人引来了。” 一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大意,把危险引到顾晨身边,他就愧疚不已,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轻松,恨不得刚刚死在那粮货铺子算了。 顾晨安慰道:“你我的关系有心人查查也都知道,不是什么大事。”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责怪你,而是想跟你说那些人既然有意放你一马,再派人跟踪,想必就是没有拿住武燕,想要通过你找到他们下落。不过现在看来,好在你是来寻我的。” 这么一同分析,庞孝行才恍然大悟,难怪那些人为什么箭法奇准,却偏偏没射中自己要害,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命大,现在想来果然是人家有意放水,连称确实如此:“老板,跟踪之人抓住了?”他相信顾晨竟然知道了有人跟踪,一定也能拿住了那人。 “嗯抓到了。”顾晨狡黠一笑,“不过又放了。” 庞孝行只是一转眼便想到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没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主要顾晨没想到对方还是一个硬骨头,被抓回府里后,竟然一字都没吐,所以他就将计就计,假装大意,让其悄悄翻墙跑走,再派安幼鱼跟着他去找幕后之人。 那人虽然警觉,但无奈安幼鱼不仅武功高强,从小又在林间寻猎生存,悄无声息的跟踪自不在话下。所以那人领着她到了藏身之处也没有察觉。 在城里兜兜转转走了一圈,那人才在一个大院后边停了下来,先是观望了一遍四周,没察觉到异常,才轻轻敲响了院门,进了这座院子的后门。 安幼鱼伏在一座酒楼的屋檐上,看得清楚,等他进了院子,才到院门前认了个地方。她按照顾晨的吩咐,找到地方不要打草惊蛇,就没有再跟进去。而是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来到前门才停下来查看。这是一座三层的大楼,牌匾上汉楼二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等她眯着眼将这两个字印在了心里,才一步一跳开心地往回走。 男人从后院进来,低着头先是转进一间小屋换了身罗裙,还将脸上的一些褶子都给洗掉,露出白净细嫩的皮肤,等再出来时候,俨然是一个女子模样,这才匆匆去禀报。此刻就算她再出现在安幼鱼面前,那丫头也绝对认不出来。 “你说他去了顾府?”香菱听着女人的情报,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顾晨也与这事有牵连,之前细作的情报是高彦被一群人劫走,只说他们行动缜密非一般的组织。起先她还以为这是姬赐这位老周王遗留下来的秘密组织,便有心细查。不过这组织实在隐秘,要不是她动用了几名锦绣堂在洛邑安插多年的暗哨恐怕还找不到他们的所在,可即便这样也被他们提前警觉撤离,还损失了一名暗哨。 “难道劫走高彦的是顾晨手下?这位公子藏得可够深的。”香菱沉思,好在他们匆忙撤离似乎还没来得及通知同伙,让他们守株待兔等到一个。多亏自己下令,让手下故意放水跟踪,才跟出个顾晨,想到这她特一怔,“你怎么这么迟才回来?” 如果只是跟去了顾府,这时间可拖得久了些,香菱警觉之下看向女人的眼神也多了戒备与不善,但凡她后面的话要是有一句不对,就不能活了。 女人显然也感觉到她的杀气,连忙跪伏在地解释道:“菱姐饶命,我不小心被发现抓住了,趁他们不注意才跑了出来,就立即回来向你复命。” 第八十八回 师生间的试探 “蠢货!”香菱只是呆了一下就骂道:“自家的计被人用回到头上都不知。” 跪在地上的女人也不是傻子,被香菱稍一提点就回过味来,咬住唇齿艰难地吐出一句“是我的错。”就拍碎了桌上的一个瓷碟要往自己脖颈扎去,竟也是个心狠的人。 不过手挥一半还是被香菱给拦住了,她娇斥道:“锦绣堂可不白养废物,要死也要有价值。” 香菱的手紧紧抓在女人握碎片的手上,还在不断加大力气。一直到碎片割破了对方的手掌,有血液不停流出来,才慢慢松了力道,冷声道:“记住这个教训。”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香菱固然可以免她一死,但犯了错就必须受到惩罚,这也是锦绣堂的规矩。 女人不敢有丝毫地怨言,能捡回一条命,可以说今天这位菱姐心情应该还不错。 果然没一会就见她露出玩味地笑容说道:“不过还真想看看这位顾公子现在的表情。”教训完属下,这事就算揭过了。香菱此刻更感兴趣如此带来的变故,偏头想了想说道:“也罢,就让那位自己头疼去吧。” 汉楼,香菱以及从高彦口中得知的大汉羽林郎,顾晨觉得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线头开始清晰明朗起来,一根根捋出来,就可以编制出一副华丽的权势宫斗彩织。 他在桌案上左中右放了三个茶杯,同庞孝行说道:“三哥俩,大世子丹,二世子襄,三世子倡,看来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反省自己没有看出来姬倡身上的假装,纯粹是自己一开始对其存了偏见,可偏见也是掩盖真相的一种有效伪装,对付他这类看似不容易被迷惑的局外人恰恰最有效。 庞孝行脑子算是聪明的了,也被这一连串的关系弄晕了头,疑惑道:“所以这个香菱其实是三殿下派到二殿下身边的奸细?” “说不清楚,也许是老二派到老三身边的呢?不过可以确定她是汉国的奸细女谍。”提到香菱他总是不免回忆起对方勾人的妩媚,顾晨略微燥热地推掉了其中的一个杯子,转移方向说道:“现在老大死了,老三领了遗照准备登基,而老二还在一旁虎视眈眈,这场闹剧还没这么早结束。我估计明天那场灵堂大戏会更精彩。”明天是姬赐回宫的日子,他的棺椁会在灵堂摆放七日后再葬进陵墓,头一日就是姬倡正式受命于天的日子。这样国有新主,老王上才走的安宁。 “那老板你要帮谁?” “谁也不帮,由着他们狗咬狗去。不过老头与我亲近,我将他当做了家中长辈,也不能让那些人胡来,让老头死了也不得安宁。”他心里已经厌烦了,只等将姬赐的后事办妥,就准备早早结束此间事物,找个安静的地方过些悠闲自得的日子。也是他本来一心想要过得日子,赚赚钱,找到小仙女,再生一窝子娃儿,想想都美。 顾晨心里想得正美着,就听见赵蛮来报说是三殿下来府上了,他长叹口气道:“看来这香菱是他的人了。” 姬倡是一个人来的,也没乔装,看来是对出门的安全十分有底气,就是不知这么底气源自哪里。 一见到顾晨就行了个师生大礼,拜道:“老师好。” 顾晨讪讪一笑,算是收下了,逐问道:“殿下寻我有事?” 姬倡语气诚恳,说道:“最近忙着张罗父王的后事,一直未来拜见师傅是孤的疏忽。” “还真是与以前大不一样了呀。”不管是说话的气度,和行为举止,又进了一步,顾晨调侃道:“可惜我这老师没派上啥用场。” “哪里,都是老师您教导有方。” 两人在花厅里,你来我往地说着废话,他有一两句搭话的茬子都被顾晨故意忽略了,所以一直没聊到点子上。 姬倡来顾府确实是抱着试探的目的而来,汉人那边给的消息,说顾太史手底下还有一个秘密组织救走了高彦,让他颇为慌张。 高彦生死现在他不在乎,只是这个神秘组织让他心有顾忌,现在他登基在即,容不得出半点错误。 “明天就是父王入城的日子,老师您会去么?”姬倡小心翼翼地说着:“孤得到消息,二哥他似乎对孤有些误会,想来会在明日发难,还请老师帮忙?” 顾晨看着陌生的他发笑道:“殿下还需要我帮忙?”既然对方如此直接,他不介意把话挑明了:“殿下手下不是有许多能人异士了吗?比如汉楼?” 姬倡一怔,没回话,算是默认了,就听顾晨继续道:“前次刺杀我的人也是你派的?” 姬倡慌了神,没想到顾晨怎么会突然联想到这事,眼睛已经开始左右飘动,似乎在考对方要是突然发难,要如何逃出去。可是见顾晨只是单纯地盯着自己,没有下一步动作,他脸色忽地燥红,想要解释,也不知说什么好。 顾晨继续笑道:“你不用紧张,我既然能当着你的面说出来,这事自然就算揭过了。” 姬倡连忙接话道:“多谢老师体谅,倡万错,日后为王,定百倍补偿!” 现在的态度比刚入厅时的拜见还诚恳,顾晨也只是讪讪一笑,继续自语道:“若是早些时候,我一定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你派人刺杀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善罢甘休,哪怕拼个你死我活。”话里带着杀气,让姬倡额间泌出了冷汗,他故意顿了下才继续说道:“可能最近人杀多了,心反倒软了。既然当日刺杀没成功,看在老头的面子上揭过去也无妨。” 姬倡知道他口中的老头就是指姬赐,小声问道:“那老师可愿助我一臂之力?”他也看上了顾晨的才学,扳倒大世子与二世子两党后,朝中一定会出现大量空缺,正式需要大力扶植心腹干臣之时。他已经将周罡与纪墨笼络其中,再有顾晨能同意相辅,那同丞相与大将军之间才有互相制衡的实力。见他不说话,姬倡又小声加了句:“哪怕看在父王的面子上?” 果然是一个善用人势的主,看来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手段什么过程对方都不太计较。顾晨眯着眼发现撇去那一层的偏见遮挡,真能发现不少姬倡的内里,令他想到了姬赐,父子两确实非常相似。 “你不必紧张,既然老头让我助你登上王位,我自然会帮到底。”顾晨扒拉开茶杯盖,静静看着对方,见他没明白端茶送客的礼,就问道:“殿下还有事?” 姬倡犹豫再三,说道:“高彦在老师这?我想带走他。”今天来这既为带走高彦,也想探出顾晨背后组织的虚实,如果能拉拢到他就再好不过。只是顾晨似乎有些油盐不进,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推远,令他有些烦躁。 “你说的是世子丹身边那个护卫?”顾晨满脸惋惜道:“可惜了,你来迟一步。” 姬倡面色一喜:“他死了?” “那倒不是。只是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了。”半真半假的话让人难以分辨,“我是不小心发现了他,就把他关在了市集的一间仓库里。不过早些时候莫名来了一群人袭击了仓库,然后他就下落不明了。那些人不是殿下你派来的吗?” 顾晨这一瞟姬倡就慌张了下:“是有些误会,我不知那里面是老师的人。” “呵呵,我原本也不知道那些汉人细作竟然也是殿下你的人,不小心杀了一个,还望殿下你不要见怪。”武燕他们着实眼尖,谁也想不到一间几十年老铺的掌柜竟然是潜伏的大汉人细作。这老掌柜使的大汉人暗号被他瞧出来了,这才提前宰了进铺子踩点的老掌柜,并在大汉人来之前撤离了。 毕竟一国世子竟然倚靠别国细作实在有些不光彩,姬倡面色尴尬,轻咳几声说道:“无碍,总不是咱们周人,死了便死了。” “这也是我想同殿下说的,哪怕你贵为殿下,甚至将来的王,但也总归不是他们大汉人。在他们眼里恐怕也是死了便死了。”为了老头留下的烂摊子能长远些,顾晨不得不耐心劝诫道:“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合作,或者你许偌了什么好处让他们助你上位。既然现在我还是你的老师,有些话还是要教你。还是请你三思,要知道奇智助敌,远图谋国。” “学生受教了。”姬倡起身拱手作揖,端得一个谢师大礼,至于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各在人心了。 随后几番试探,见拉拢无果,又不能轻易得罪顾晨,姬倡只好拜别告退。一直退到顾府门外恭敬的笑容才收敛起来,换上一副生人勿近的脸庞。母亲的教导,有多少用处的人就要保持多高的敬畏,除非你找到一个可以替代的。想到这他再看向顾府的牌匾,心里问了句自己,他不可替代么?很大程度上他是十分相信姬赐所说的话,不是因为他是父亲,而是作为王者他的经验确实比自己老道。 第八十九回 权臣梅习礼 “要想周国兴盛一定要重用顾晨。”这是他的原话,不过二十多年没到的叛逆期此刻似乎悄悄地来了,他拧着眉嘟喃道:“普天之下也不是只有一个顾晨,你能找到一个,我也能。还会比他更好。” 姬倡正低头想事,迎头就撞上了一个人,他还没喊大胆,对方倒是先说道:“你谁呀!也是给这里头大人给欺负的吗?” 眼前这人看打扮像书生,身上穿着件破袍子,手里还拽着袍子碎片,正站在顾府的门旁伸长脖子,似乎想透过刚刚开启的门缝往里瞧。姬倡挥手止住暗处要出来保护他的侍卫,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被这府上的人欺负了?” 梅习礼唯一的锦袍被扯破后,气愤了好一阵子,最后气不过就把所有地过错都推倒顾晨身上了。于是就四处打听顾晨的府邸,想让他赔自己这身衣服。 顾府好打听,只是临到门口他就退缩了,左右徘徊就是不敢上前。毕竟一路上打听他才知道这个年轻人竟然已经是当朝太史了,这可是大官,比他那县衙的捕头姐夫不知大了多少的官。还有就是顾晨手边那只大老虎,时不时还能在院墙外听见几声虎啸,更让他不敢靠近了。 好容易瞧见一个年轻人走出来,也是一脸愁眉苦脸,梅习礼就以为他也被那位顾大人给欺负了,便凑上前想拉个同盟。 “我是南山的学子,梅习礼。”拱手打了个招呼,只不过他的袍子后颈被扯破了,动作一大,袍子就落在了肩头,路出打着补丁的里衣,显得有些狼狈。对顾晨的恼怒就又多了几分,“这家人当街纵虎行凶,还弄坏了我的袍子,我是来理论的。” 姬倡有趣地笑了笑,若是其它时候他可未必会对这话感兴趣,奈何刚刚心里还在想着顾晨是否真如所说的那般不可替代,就立马有人出来说他的不是,这算不算上天给自己的提示? 姬倡在梅习礼的眼里莫名看了眼天空,发笑道:“那怎么不进去?” 梅习礼尴尬地讪笑,他要有胆子进去,也不至于在人家院前院后地徘徊了一个多时辰了。不好意思说自己没胆子,“读书人,心胸宽广,我在他府上走过两圈,气也消了。”拿眼角偷偷瞧了姬倡一眼,看不出对方信没信又说道:“我只是看兄台愁眉苦脸,想着是不是也被那位顾大人欺负了,这才怒气又起来的。” 论人精,哪有人骗得过装蠢卖坏十几年的姬倡,只不过眼前这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着实对他胃口,于是也假装愁眉道:“是呀也被这位顾大人欺负惨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哪能不提呀,走我们一起去找他理论理论。”梅习礼这纯粹是想找个人给他壮胆同行。姬倡笑着回绝道:“算了,人家官大势大,理论不过的,只当吃个哑巴亏了。走,既然同是受气人,也是缘分,不如一起吃个酒去,我请客。” 只听有吃酒梅习礼兴趣就来了,他来洛邑好几天了,身上的盘缠早就花差不多了,就想着把身上这件唯一值钱的袍子也给卖掉,结果袍子就被扯坏了。现在正饿得肚子,一听有酒吃,立马咕噜咕噜作响,也顾不上矫情,连忙应下:“那我……那我就不客气了。就当听兄台你诉诉苦。” …… 顾晨还一人在花厅苦思,这时一串小脚丫的声音啪啪啪跑到他身后,伸手就罩住了他的眼睛,“哥哥猜猜我是谁?” “你是小晓云吗?”在顾府感受到家的温暖后,顾晓云已经慢慢从悲伤中走了出来,又正处于天真烂漫的年纪,只要顾晨有在,她就时常会玩这种幼稚的游戏。每次被人猜出来,就会露出很高兴的笑容,大叫:“哥哥最好了,怎么都能认出小云来。” “那是,谁叫我们家的小云这么可爱。今天药吃了没?”顾晨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还是瘦的很,几乎只有一层皮,有些心疼。顾晓云从小体弱多病,林木端从她小时候就用药物给她调理,但药只能治本,无法治根。顾晨就专门为调理晓云的身体,教了冯婶一些药膳的作法。 顾晓云开心地笑道:“吃啦,就是哥哥以后能不能少吃点呀,每次吃那么多,我的肚子都圆鼓鼓的,阿蛮他们老笑话我。”说着还挺起她的小圆肚让顾晨瞧。 顾晨笑道:“你那是太瘦了,肚子才会圆鼓鼓地那么明显,等你身体好些就不会啦。”抓了抓她脑袋,发现原本枯黄稀疏的头发,最近也浓密了些,看来那些药膳还是有用的。 两人正玩乐,顾晓云冷不丁问了句:“哥哥你也认识糖果哥哥吗?” “糖果哥哥?”顾晨皱了皱眉问:“哪位糖果哥哥?” 顾晓云抓着小脑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半天才说道:“就是刚刚,刚刚那位呀,他就是糖果哥哥。” 姬倡?!顾晨一怔,更多的疑惑是顾晓云怎么会认识姬倡的?她不是一直被林木端带在身边吗?细声问道:“晓云呀,你怎么会认识那位糖果哥哥的呀?” 顾晓云不假思索地说道:“他是爹爹的好朋友呀,以前经常来找爹爹玩,每次来都给晓云带糖果。” …… 梅习礼觉得自己一定就要飞黄腾达了,没想到随便遇到的一位公子都能如此阔气。感受身旁的莺莺燕燕,落凤梧的名头他来洛邑第一天就听说了,只不过每次都只能在门口眺望里面的美色就饼吃,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能进来享受的一天。 他是一个天生会享受的人,从一开始的局促不安,没过一会,已经俨如一个青楼老手,一边对着身边的美女上下其手,一边喝酒吃菜不亦乐乎。全程姬倡都不说话,只看着此人笑,心里似乎在盘算什么。 “招待不周,梅兄吃的可好?”梅习礼连吃带塞,桌上的这些酒菜很快就清的空空荡荡,他是生怕下要等下辈子才有机会再来这地方吃饭了,所以哪怕肚子已经塞满了,也依然往里面填东西,直到它们就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才堪堪作罢,顶着大肚子打饱嗝。 就连姬倡的问话,他也缓了好半天才回道:“很周很周,定兄你太客气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姬倡编了个定周的假名告诉他。 “那你想不想天天都吃这么好的?” 梅习礼却出乎意料地摆手摇头道:“吃不消,吃不消。这样子的一年……一月一顿足矣,吃太多容易短命。”这是他姐夫教他的道理,多大的肚量吃多大的饭,以前他天天都只有饿肚子,根本无法体会这话的意思,总觉得姐夫瞎说,总想着有多少东西当然就吃多少,人还能被撑死不成。 今天他总算是知道了,人真有可能被撑死,好容易缓过来,才继续说道:“其他每日只要有这一半就好,一半就好。” 姬赐笑道:“那不难,这座城里,只要你是有本事的人,想吃什么都有。你说你是学子?”由不得他不稀奇,这年头能够读书的都是世家子弟,名门望族,那些寻常百姓莫说读书,认识自己名字的都少有。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可不想是富家子弟。 说道这个梅习礼不由自豪地拍拍胸膛道:“那是当然,我可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了,就连老村长家都想把闺女嫁给我。不过我没答应,男儿当志在四方!”这句话他是在一本残书里看到的,每次念出来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观充满了崇拜,而且就连府衙的老爷也没听过这话,对他十分推崇,久而久之就把这话收为己用,当做了口头禅。 “男儿当志在四方!”姬倡也不能免俗,被这句豪气十足的话给惊艳,不免高看了眼前这个书生,大赞道:“好句,梅兄大才。” 梅习礼呵呵笑着,心里更懊悔当初就应该在那本残本上多背些句子下来,也不至于后来被老鼠叼走,想看也看不成了。其实他会去读书完全因为他那位有远见的姐姐梅岚岚,为了让这个弟弟读书甚至委身嫁给了府衙里的捕头,就因为他有个教书先生的亲戚。接着这层关系,才让梅习礼混进了富人家的学堂打杂,有课时候就趴在墙头偷听。 但梅习礼的天赋确实不错,几年下来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更被那个教书先生引为关门弟子,还将自己私藏的富人家的圣人古籍给他看。那句“男儿当志在四方”就是在古籍上的一个夹层里看到的,除了这句话,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符号,他没看懂也就没在意了。有些郁闷地饮了几口酒,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对面那个男人的注意。 姬倡真是一时兴起,不由又考教了梅习礼几句,见对方都能一一答上来,有些见解还十分新颖独特,登时心情大好,脑中闪过自己先前所想“顾晨也未必不是没有人可以替代。” 第九十回 灵前闹剧 麻衣素槁,正是冬雪未到的时节,王宫内外已经一片雪白,四处飘着白幡。宫人全都身着白衣,人未近悲伤地,悲伤之意已经扑面而来。这些宫人的情绪低落是真,甚至让人感觉比那些在灵堂祭拜的官员都哀上几分。毕竟姬赐对这些宫人还是宽厚的。而宽厚的君王在大臣眼里是软弱,在侍候的宫人们眼中就是仁慈。 棺椁按计划东门进城西门出,这是大周历来的规矩,不论的归都的将士们,还是阵亡的英灵,回家就都从东正门进,寓意朝时日出归家,但享清福年华。今天东城天明时钟鼓九响开始净街,东城百姓一律不准外出,其余百姓也不可靠近东城喧哗,以免惊扰了老王上归家的亡魂。贵重的白纸剪成的纸钱撒满了百丈长的主街,这是顾晨私下掏钱为姬赐置办的,这个时代这些白如雪的刀纸可是真正意义上寸纸寸金,所有人无不惊讶这位顾太史的财力!当然他们若是知道这些都是顾晨自家做出来的白纸,只怕会更疯狂。 顾晨是心疼这位没钱的老王上,以老头的家底估计连挥洒的纸钱都没有。今晨他是随着棺椁入宫的,一路走来,一路观望,发现虽说净了街,但总有人伏在自家墙头观望,还有些嚎啕大哭的百姓,不知者还以为是感念姬赐的仁政施为。只不过随手捞起他们撒向半空飘落的欠条,顾晨把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感慨又压回了肚子里。大周向来是人死债消,感情这些富商百姓是因为再也收不回债款而伤心,躲债王这回真的彻底躲掉债了。 棺椁会拐到侧边由一旁的望山门入宫,正好会经过二世子府,这里顾晨才看见一声麻衣的姬襄默默无声地汇入了送棺的队伍中去,身旁仅跟了两名侍卫。一直到了北边的望山门前,这只送棺的队伍才有了一丝帝王归去的厚重——周罡率禁卫军分两列出缓缓从小门出迎棺椁,八十杆长戟挂着白色布条分列两旁迎风飘动,周罡举着最大那根挂有周旗的长戟迎在棺前带路。等他们就位到齐接过护送之则,原本的小卒就留在原地待命,外军之卒是没有资格进入王宫的。只见周罡口中高呼:“魂兮,归兮!”便领着队伍向前走去,每往前走一步,两列的禁卫军就归队两人,如此一直到棺椁完全进入望山门,送棺的队伍又变得浩浩荡荡。 顾晨跟进了望山门,才发现这个只为特殊用处的宫门的特别所在。长而宽广的宫中廊道,两旁是高墙,高到阳光无法照射到地面,看起来由如通幽深径。 “还真是黄泉路漫漫兮,归乡台上通幽幽!”不远处的灵堂石阶前姬倡领着一众宫人已经在候着了。顾晨抬头起头,任由阳光透过那个高高在上人影打在他的脸上,用手掌做了个遮棚,嘴角略不可查地笑了笑,阳光虽暖,但他的笑却是冷的。一手搭在棺椁边上,小声地嘀咕了两句:“老头,你说我要不要为你报个仇呢?真是头疼咧。” 他跟着队伍信步走向灵堂,若不是要送老头一程他可真不想来这个充满虚伪的地方。 遮盖腐臭味的熏香弥漫在空气中,等棺椁摆放完毕,姬襄和姬倡就分别跪坐在两侧,替王接受百官的拜见。只看这个架势,顾晨就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了——姬襄竟然以他为兄长为名,抢在了棺椁的左边尊位。 灵堂里的气氛有些凝重,不是忧伤而是阴谋爆发的前奏。顾晨笑了笑拉上纪墨退到一旁僻静处问道:“定山军入城没?” 纪墨冲他比了个手势,表示一切妥当,又说道:“老周也想跟着您干。” “周罡!”这个禁卫统领可不是一般的莽夫,诡谋心计都不缺,顾晨不由警惕道:“他都知道了?” 纪墨连连摇头:“应该不知道,这事除了你以外我谁都没说,就是昨日他突然来找我,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不管我们做什么他都支持我。而且还把这个交给我了。”纪墨在袖口中悄悄亮了个东西,又马上遮挡起来,不过顾晨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禁卫的虎符。他又说道:“就是用这个定山军才能悄无声息地进城。” “所以你是拿这个去调动守门的禁卫军了?”不用说周罡现在一定已经收到消息了。顾晨暗恼,他可没忘记周罡说过,洛邑城里的禁卫只认人不认虎符的事情。自从血夜之后,更是如此。有异心的禁卫全都被清理干净了,现在的禁卫军不如叫周家军来的贴切。心里暗暗不安:“现在只希望这个周罡是真心想要助他了。” “只是大人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要帮二殿下了?”纪墨一时也没有搞清楚,一直以为顾晨是三殿下的老师肯定会助其一臂之力。只要三殿下登上王位,以太史之职,再任王师身份地位何其显贵,为何舍本求末再去助二殿下。 顾晨说道:“我并未改变主意,至少现在还没有。你让他们先候着,等我确认过一些事情。”他心里还在犹豫,从顾晓云口中得知姬倡竟然与林木端认识,并且关系不错后,心中又升起了一团迷雾,或许大世子那篇诏书也并非全是空穴来风。不过现在再细查已经来不及了,过来今日成王败寇,两个兄弟应该也只能留下一位了。 祭拜随着唐武云的到来接近尾声,他在灵前四叩首,才起身立在棺椁前,横扫灵堂下众官员。又从一旁跟随着的宫人手里接过一份诏书,正要当众宣读。 变故突起,灵堂外有人高声喝道:“慢着!”是一群由宫人搀扶着走进来的老人。为首的就是姬氏宗族现任的族老,顾晨眉头一挑,心道:“好戏开场了。”正要暗示纪墨做好准备随机应变,身后突然有人出手将他拉到灵堂后边。灵堂内的众人的注意力全被这些姬氏族老们所吸引,大殿里少了一个人也没有察觉出。就连纪墨此刻也是死死盯着场中的这几个老头,全然不知身旁的顾晨已经不知所踪。 这些姬氏族老常年守在姬氏宗祠不问世事,但若是只将他们当做一般尊贵的老人可就大错特错了,所有人都不能忽视他们手中的力量。姬家所有王公贵族的家主都还要喊他们一身叔叔伯伯,这些王公贵族手里的精锐可不在少数,若是联合起来,也能制衡大将军林仲文手中的数万大军。只从姬襄怀疑林行道有了疑心之后,就不敢再将全部身家压在林家手中的大军上,另辟蹊径地找到这些姬氏族老相助。 现在他们在灵堂喊一声慢,震慑的可不止是百官的内心,还有灵前两位世子。两位表情各异,姬倡是隐晦难明,似还带有些难看,将身子伏得更低些。相反姬襄则兴奋不已,已经自觉起身向族老们迎去,恭候在他们身旁。 众官员心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二殿下这是要逼宫?只不过看这位二殿下对族老们唯唯诺诺的神态,他们都心生不悦。自己若是信奉这样的王,岂不就等于信奉这些老头子了? 族老来到灵前,先是带领众人齐齐向姬赐的棺椁行了个礼,才和声对唐武云说道:“丞相辛苦。” “应当的。”唐武云淡淡回道:“几位长老来有何事?”他是明知故问,也是提醒几位,按理族老比姬赐的辈分都要大许多,只需等七日下葬后,将灵位入宗祠之时祭拜一番即可。 族老先是长叹,而后苦笑道:“天家不幸,敢问丞相你这诏书可是立姬倡为王的诏书?” “是!先王去的突然,并未留下遗诏,此乃先王的监国诏书。”这份诏书一直也都是由他保管,此刻也要由他在此宣读。 族老点点头说道:“如此就不必念了。”紧接着冷声道:“我们族老们一致认为世子倡无德无能,不能立为新王!” 此话出口,堂下一片哗然,猜测归猜测,如此直接而不婉转地提出来,这是要置姬倡于死地呀,都说这些族老偏疼二世子,果然不假。跪伏在地上的姬倡瞥向几个族老的眼神中闪过浓烈的杀气,只不过他至始至终趴伏在灵前,没人注意到。而那姬襄至始至终站在族老的身旁,忍不住的兴奋,让他紧握的双拳不住地颤抖,看向趴伏在地上的姬倡,就感觉对方已经向他臣服一般。 只有唐武云一贯冷静道:“不可!几位长老如此作法与法理不合!”新王未立,他作为丞相统领百官,有权监旨候诏。他紧紧抓着诏书说道:“国有国法,王上既未再立遗诏,那此监国诏书即为最后的遗诏,众臣皆当遵守!”他高举诏书话音刚落,底下官员同时高呼:“谨遵诏书!”这些人纯粹是不喜族老的做派,按理法办事又能名正言顺地恶心下对方,何乐而不为。 似乎早就预料到唐武云难以搞定,这些族老不气反笑道:“好一个国有国法,那丞相可记得若新君不仁不孝不忠不义又当如何?”他说的是一条姬氏的祖宗家法,也带了考教之意,若是对方一时答不上来,就失了主动。 “那自当废而立新!”只不过及时是这些唐武云也都熟读谨记,并未被问倒。这条家法高于一切国法,也是宗族立下的规定,就是为了防止后代再出现像纣王那般昏庸残暴的君主,那时不管是宗族或者大臣都有权利废旧立新。 唐武云隐约猜测对方要说的事情,眼角瞥向身旁依然跪伏在地的姬倡,再看了看胜券在握的姬襄,暗暗叹了口气,退到一旁等族老开口。 这时族老也颤颤巍巍地从大袖中取出一卷诏书,不出所料正是那日钉在首阳门前的那份世子丹诏书。族老当着众人的面将其内容又高声念了一遍,诏书的内容洛邑城里早就传遍了,这些堂上的官员们又有哪个不知,只不过如此大声宣读之下,震撼还是不少。他们原先就对上面的内容全都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所谓三人成虎,这几日不断的流言流转,只怕是相信的人已过大半。 那族老念完之后就将这卷诏书重重抛到姬倡的跟前,冷冷说道:“你可还有话说?敢问弑父杀兄之人如何能做得了新王。”前一句质问的是姬倡,后一句则问得唐武云。 就在大堂安静之时,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就凭一份诏书证明不了什么吧?何况还是一个作乱世子的诏书!谁知道是不是假的呢?” 眼看族老就要压住局势了,却被这小小的一句话就削弱了气势,姬襄的脸顿时难看起来:“谁在那嚼舌头!”愤怒之余,他目光寻声扫过,就瞧见一个穿着百司官服的小官站在姬倡身后缩头缩脑,上前一把将他拉了出来,呵斥道:“不过一个小小百司竟敢大放厥词,这里轮得到你说话的份吗?” 百司被当众扯出来,原先还有些害怕,不知为何扫过堂下都跪伏着的官员后,竟突然壮起胆子笑道:“王乃国之王,又非你一家之王,我等身为朝中官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何不能说。” 他话音中隐隐颤抖,带着惧意,但字字有理有据,也算掷地有声,还真把姬襄说住了,见对方不说话,他反倒把头昂得更高了,继续说道:“想我一介学子初为官,也懂得要为国分忧,堂下诸位难道没有疑问吗?” 不能再让这家伙说下去了,眼看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官员就要调动起底下百官的质疑,姬襄正准备让人将其拿下。 “二哥还是莫要为难一个小官了。”姬倡像是还没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的儿子,声音有些沙哑,淡淡地说道:“今日是父王的祭日,为何要在他灵气争吵不休呢?让父王何以安心入土。” “你休要假惺惺,父王明明就是你害死的,这才逼反了大哥。” 第九十一回 老祖宗要见你 灵堂内一阵冷风吹过,幔布攒动,姬襄质问的话音刚落下,很快就被这阵风吹散,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而跪伏在地上的官员们一个个心都沉到了地板上,今日只怕又是凶险的一天,他们已经在心里头思考见势不妙时的退路了,就是不知道今日的墙头要倒向哪一边,有些人正用眼角偷偷瞥向今日的两位主角。 姬倡冷眼盯着自己二哥许久,冷静地让人发毛,因为没从他眼里看到惧怕之意,让姬襄隐隐感到不安。今日准备有些仓促,但只要族老们站在他一边,就可以稳操胜券,他不信没有人支持的姬倡能够掀起什么波涛。既然一封监国诏书能够成全他,那自己也能用一封世子诏书把他拉下来。 “父王灵前,二哥可莫要胡说,他可都在上面看着你呢。”若有若无地用手指了指头顶,姬倡在一群人不解的目光中缓缓转身,走到棺椁前,先是跪拜了一遍,再慢条斯理地伸手将灵前香案上的一块白布掀开,将地下原本遮盖住的东西露出来。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唯有姬襄瞳孔猛缩,显然被白布下的东西惊吓到了。那是一卷黑色的竹简,用麻绳扎好。其实这卷竹简一早就摆放在香案上了,只不过盖着层白布他也没在意,以为只是一个供品而已。现在看到这个极为熟悉的竹简一角,他心里惴惴不安,不停告诉自己,不是的,绝对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卷。 可惜姬倡拿起竹简走向几位族老,正当路过他之时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就是你心里想得那卷,可还是一个佳人所赠呢!” 香菱!!!果然是这个女人背叛了自己!姬襄此刻恨不能将那个可恶的女人撕碎再用烈火焚俱。只是现在更无情地现实打碎了令他不得不先将怨恨落在身后那人的背影上。姬倡没有当众将竹简打开,而是将它递给了族老。 “这是何物?能证明你清白的东西?”后者狐疑地盯着他,眼中依然充满了对这个平民子的不喜。在他们心里一定认定姬倡不是新王的人选,这里面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没证据他要当不了王,有证据他一样也当不了王。 姬倡笑道:“我的清白不用证明,估计就算证明了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是这个东西或许可以让你们认识认识下我可爱的二哥,或许与你们心里的那位不大一样。” “不可……”姬襄只能在心里喊出这话来,眼看族老慢慢将竹简打开来,他霎时间以是满头冷汗,手中攥紧了拳头,显然处于极度紧张与愤怒中。 那边只看了一半竹简上内容的族老已经脸色大变,待看到最后那个属于二世子的签章之后更是怒不可揭,抓着竹简就狠狠姬襄身上砸去,破口大骂:“孽障!你要做姬家的罪人吗?” 突然间的转变让堂上百官只觉得应接不暇,这些族老不是一向喜欢二殿下的吗?怎么突然就变了风向了?一个个的目光又全都集中在了地上的那卷竹简上,十分好奇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能够让族老们如此生气。 唐武云站在几人边上,低头瞥见了散落开来的竹简上只言片语,也是脸色惊变,看向姬襄的眼神更加不善。 需要拄着长杖的族老已经是不停颤抖,银白的胡子也在愤怒的气息中不停拂动。强忍住要将长杖砸在姬襄身上的念头,对着他冷声说道:“你念一遍!” “族老,那只是权宜之计,您听我解释!”那张妖媚的脸庞再次浮闪而过,看一旁冷笑看戏的始作俑者,他恍然大悟道:“是你,是你对不对,你才是与大汉勾结的那位!故意让她来勾引陷害我!” 姬倡冷笑道:“二哥明明就是你为了争夺王位不惜将大周卖给了汉国,竟然还有人家签订了契书。啧啧,要不要我给大家念念?今与尔修契……”才起了个头他就不得不中止了,因为姬襄已经向他飞扑而来。 不过唐武云并未让他如意,而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肃声道:“二殿下,不可灵前失仪!”话里已经带上警告般的冷漠。 主要还是因为那卷契书,上面姬襄竟然同意汉国人登位后开放更多商市,降低更多税收等政策,这简直就是卖国!他只忠于周国,哪怕姬襄谋朝篡位都不能令他有多气愤,成王败寇不会遭人唾弃,但出卖国家一定是最令人瞧不起的。 显然姬氏的族老们也十分气愤,相较于卖国仿佛姬倡的弑父杀兄都不重要了,更不用说那些也都只是一个猜测之罪,他们已经在犹豫要换掉以前的选择了。 “你们休想!这个王位是我的。”姬襄已经几近疯狂,唐武云正要让护卫请他下去“休息”,没想到他面露狰狞之色,咆哮道:“这是你们逼我的!来人。” 一句来人,从灵堂外面鱼贯而入一群身穿宫人服侍却手持利刃的人,将灵堂团团围住。 “放肆!”族老人大惊,这些人其实是他们一开始为以防万一同意姬襄安排的,没想到此刻真的被他用在逼宫之上。这些宫人甚至还是借助族老们的力量才安排进来的,全都是姬襄的死士,就连刚刚还搀扶他们的几位宫人也都从怀里抽出短刀抵在这些族老脖颈上,将他们胁持。灵堂内外少有的几个护卫全然不是这些死士的对手,稍作抵抗就全部被制服,被当众格杀,血溅白幡。血腥味终于令那些官员们骚乱起来,全都集中在一起,缩在大殿一角,有些畏惧地看着这些手持凶器的死士,就像面对饿狼的羊群。 “你们都安静地待着,谁要妄动,今天这日子正好送你们给父王陪葬。”见局势终于又掌控在了自己手里,姬襄才恢复了些冷静,在他眼中只要将姬倡拿下,再控制住族老们,那这个位置就依然还在他手中,至于这些百官不过墙头草,不足为虑。唯有一依旧对他冷眼相视地唐武云,“唐丞相还有何高见不成?” “二哥你疯了,在父王灵前,你怎么能动刀兵!”姬倡略带求助地看向唐武云,试图寻求他的帮助。唐武云眉头紧皱,一切出乎了他的意料,他预想道了今日之事,只是没想到这些族老竟如此糊涂,帮助姬襄让这些死士以侍候族老的宫人身份混入王宫。灵堂在姬襄的把控下又陷入了一阵寂静…… 顾晨被人突然拉出灵堂,正要生气,发现身后之人竟然是周罡,不知他要将自己带往何处,不过既然是他,索性由着他将自己拉走,俯身问道:“……老周你带我去哪呀?” 等来到处无人的拐角,周罡才松开手小声说道:“别说话,跟着走,老祖宗要见你。” 顾晨心思活络起来,自从上次来寻姬佬得知他闭关不见后已经许久没去看望他了,难道他出关了?只是今日堂争必不可少,他正好就出关了这么巧?那为何骚乱当夜他不出来?顾晨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巨大的问好,心里充满了疑惑。 不过周罡似乎打定主意不再说话,就在头前快步走着,让顾晨自己跟在后边。 还是那个冷宫长廊,随心苑似乎许久没有人打理,这次破旧的大门上终于蒙上了一层灰尘。 顾晨推门而入时那些被震落的尘土飞扬在阳光中,容易迷人眼。 周罡没有跟进来,而是在后边为他将院门合上,就站在门口候着。 “姬佬?”顾晨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不见回应又往里走了几步,正要再喊,阁楼上才有了低沉的声音传来:“上来吧。” 顾晨心头一震,是姬佬的声音,只不过:“您老怎么突然要我上去呀?不是说这一辈子不能见人吗?”再说这没楼梯的阁楼怎么上去呀? 姬佬没有再说话,似乎真的静候他上去。没办法顾晨只能四下查看院子,想办法怎么能爬到二楼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院子中这可大枯树上,这棵枯树刚好有二层楼那么高,正好有枝叉落在了二楼那个大窗上。 顾晨这一世就从没爬过树,好在他现在力气大,两手抱住树干往上蹭并不费力气,很快就顺着大枝叉落在了二楼阁楼里。 说不好奇是假,顾晨早就想见一见这位一百几十岁的人瑞了,心里勾画出对方鹤发童颜的模样,轻手轻脚地向里头走去。 阁楼上很宽阔,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几一屏风而已,除了正面的这扇大窗,三面就都是封闭的墙壁,光线并不好。顾晨能隐约透过正中间的屏风看见有人影攒动,知道姬佬应该就在屏风后面,一时又不该做什么,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试探地叫了声:“姬佬我上来了。” 屏风后面的人影像是点了点头,说道:“坐!” 惜字如金,顾晨不敢多问,恭顺地坐在了小几的另一头,正对望着屏风。不知为何,刚踏入阁楼他就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压在他心头,令他喘不过气来,直到姬佬开口说了个坐字,这股压力就像气球扎破了个口子又全卸掉了。 第九十二回 先王遗诏 阁楼里安静了许久,若是平时顾晨不介意多等他一会,不过此刻他心里一直记挂着灵堂上即将发生的变故,就有些坐立不安了,小声说道:“姬佬,外边……” “不急,安静坐着。” “那边可能要出乱子……” “随心院不言国事!”一句话又把顾晨的嘴堵上了,他心里一晃而过,姬佬该不会就是故意将自己从灵堂上支开吧?越想越有可能,见他似乎不愿意聊灵堂前的事情,他转而好奇道:“你不是说有生之年不能见人?” “是的,这规矩还在。” “那你这是?”顾晨指着屏风笑道:“挡个脸就算不坏规矩啦?” 姬佬也跟着发笑,不过没有多解释,等笑容落下,阁楼里又恢复了安静,似乎在等顾晨的下文。 顾晨确实对他充满好奇,不仅对人,还对他身上的故事,但不代表他会被牵着鼻子走,聊天这门艺术他知道不少。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他也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准备化被动为主动。他就不信对方喊自己过来就为了隔着屏风面对面发呆。 果然没过多久,姬佬终于忍不住呵呵一笑,先开口说道:“你不好奇我长什么样子?” 好奇,但就是不急。顾晨还是悄无声息,只不过眼睛悄咪咪地打开了点。 “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姬佬突然换了个话题,听到有故事可听,这只好奇的小猫终于睁开了眼。 “从前有个小男孩从小十分顽劣,偷盗说谎坏事做全,还时常祸害乡里,很不得家里宠爱。旁人都说此子不为人子,将来轻则浑浑噩噩一事无成,重着恶事做绝祸害家人,让早早逐出家门。”姬佬说话有些累,断断续续,说完一段后又停了许久才继续说下一段:“但是就是这个所有人眼中的恶子,却做了一件另人刮目相看的事情,为保家人平安,他与圣贤打了个赌,愿意生不见生人,死不入土见魂,生生世世孤守天地之间,换取圣贤对家人的庇佑。” “他做到了就连圣贤也不相信的事情,这么一呆便是而是二十载。圣贤有感他的信念,庇护他的家族二十载,又在即将老去离开之时给他了一本书,让他今后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庇佑这个家族。”这个故事很简短,应该是只截取了一些内容,顾晨隐约猜测他在述说得是谁的故事,“就这样又是二十载过去了,他在知天命之年凭借那本书和独自的静坐悟出天阶大道,这个顽劣孩童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庇护家族。” 姬佬停顿了很久,故事在高潮部分戛然而止,顾晨等了许久,确定应该是完结了,才试探问道:“这个男孩是你?” “不是!”姬佬平淡地变了个声音说道:“正常来说他应该是孤的阿爷!”屏风猛然被推开,后面露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张脸来。 周朝数百载,极盛转衰,被列国封分,横空出世的圣贤让这片大陆上的格局再次变幻,最终落下了七国,而已经沦为最弱者的大周,即将被秦齐汉三国瓜分之时,已经年近百岁的圣贤突然站在了洛邑城。看着兵临城下的三国大军,他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我护它二十载!”三国军队就自觉地退出了周境,就连原先已经攻下的城池也都一一归还。 二十载后,圣贤在洛邑归天,六国君王齐聚洛都送行。正阳殿上,秦齐汉三位君王咄咄逼人以势压人,眼看分周一事再起,从随心院方向传来一股圣贤气息,一个老者的声音在几位君王脑海中响起,“周若灭,不死不休!”出于忌惮,三国没有一国想先挑起战端,大周再次回到了难得的和平宁静之中。 时至今日又过百载,所有人都以为姬佬还未死去,还在守候着大周。他们也习惯了姬佬的守候,下意识地遗忘了他也是人,也会老去的这个事实。 顾晨也以为如此,在他还没看到屏风后的这具干尸之前。没有惧怕,他在这具犹如木乃伊的干尸身上看到了慈祥。他毛发皆在,皮肤紧紧贴服在骨架上,宽大的衣袍罩在身上,依旧如新,应该是有人为他替换。 “不对!”还沉浸在干尸带来的震撼之中的顾晨突然心头警铃大作,想起自己明明听见了姬佬的声音,还有刚刚屏风后面人影的动作,眼前这个干尸身上已经凝固出像琥珀一般的光泽,总不会还能诈尸吧。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没你这么镇定!”干尸,不,应该是干尸的身后响起了一个老人的声音,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一个人影艰难地从干尸背后站了起来。顾晨这才发现原来是有人躲在了那后面唱双簧,只是这个背影熟悉地令人打冷颤。 …… 灵堂内的僵持还在继续,姬襄还待威胁族老们赶紧宣诏立新王,异变再起。一串急促地脚步声再次由殿外跑进殿内,突然出现的一群手持兵刃的甲士将大殿内的这些死士团团围住。 这些甲士眼带杀气,刚进大殿就与那些死士对上眼,双方只是一个照面就毫不犹豫地展开厮杀,祭拜的灵前,又是一场杀戮开始。 只不过这注定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那些只有一把短刃在手的死士如何是全副武装的甲士们的对手。而且甲士们甚至完全不在意他们手中的人质,长剑大开大合大有将人质连同死士一起劈死的架势。就连胁持族老们的死士也不得不舍去这些行动不便的老头,好与敌人缠斗。只可惜这注定都是徒劳的,死士的短刃甚至刺不透那身铁甲。等到最后一名死士也倒在刀下,那些甲士们还无一人伤亡。 这群比死士更冷漠的甲士,令殿上的众人倒吸一口冷气,等到灵堂的大门被缓缓关上,百官们的心更是又凉了大半,一个个蜷缩在一起,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深有一种出了狼窝又入虎穴的感觉。现在他们再没心思计较到底谁当王上了,只想早早了结,谁当王他们给谁叩首就是了。也不知这回又是哪位殿下的手下,谁也不想看个热闹把命给看没了。 局势再变,姬襄恶狠狠地瞪向唐武云,以为这是他安排的手下,只不过后者的目光却是冷淡地看向那些甲士,满眼都是疑惑与戒备,显然这群人也不是他安排的。 灵堂上还能够站着的几人目光凝重,纪墨神情更加精彩,其它人不认识这些甲士,他何尝不知道。只是这些定山军明明已经被自己安排在王宫外等候,却又为何擅自入了宫?还来得如此及时,他可还没下令呢! 唐武云扫过这些甲士,认真打量起他们的装束。但凡带甲之士无一不是精锐,周国十几万兵卒也不过一万多甲士,这些人他只一眼就瞧出了出处。见到他们左胸口处被划上一条斜横的山字,徐徐念道:“定山于南,震万敌,以此战为名。大名鼎鼎的定山军怎回的京都,又如何进得王宫?难道也要做那犯上作乱之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定山军是世子丹嫡系,也没有人知道纪墨已经在洛南将其收服并带回了洛邑。唐武云只以为又有哪位乱臣贼子要趁机发难,目光所至冷若寒霜,大声质问道:“你们可知如今大将军的大军就在城外,勤王之军不用一息即可攻入王宫。” 他是在为众人长势,姬襄忽然在旁小声提醒道:“唐丞相,这定山军本是大哥的心腹,这三弟将大哥杀死了,如今莫不是来为大哥寻仇的?”虽说是小声,的却刚好压低在甲士们能听见的音量,生怕这些人不知道,他说话间还有意无意指向姬倡。一波三折,唐武云口中的定山军让刚刚失落的他又泛起一丝希望。现在他心里十分期盼这些甲士将姬倡杀死,到时候这些顽固不化的老头也别无选择,也只能立他为王。 姬倡终于也有些慌乱了,本以为将周罡拉入手下,再加上大汉人送来的与姬襄签订的契约,今日之事本该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才是。没想到先是有姬襄的死士,而后又突然冒出这些大哥的心腹,他心中已经怀疑这些定山军是不是那逃脱的高彦所带来。 甲士冷漠地注视在场所有人,手中的刀都已经出鞘,寒光晃人眼,胆小的人都已经把眼睛给闭上了,好在他们并未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用警告的眼神注视着殿上众人,示意他们不要妄动。 等到控制住场面,带头那位将领才面无表情地押住刀柄走向纪墨。后者人都呆住了,想起顾晨常挂在嘴边的甩锅二字,这时才觉得实在是贴切,这个将领就向一口黑色大锅一样朝他头上罩来,他现在是脑袋发懵,嘴里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只见对方来到他跟前突然单膝下跪道:“定山军受命勤王,现逆贼以被剿灭,指挥权交于纪大人之手。” “不是,谁让你们来的呀?!”眼看自己就要被堂上其余人凌冽的眼神刺穿,可真是如芒在前,他赶紧想要撇清关系,“我可没让你们这么做呀。” 将领从内甲下取出一卷文书递上前去,高和道:“先王遗诏!” 第九十三回 活人的遗诏 度过最长的时间就是这两千多年的跨越,而走过最长的路莫过于姬赐的套路了。顾晨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头,有惊有喜有懵,只看姬赐现在的笑容,他就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喜人。 砰砰砰快速地踩踏木板,顾晨飞快跃过小几跑到对方跟前,就想在近处看个清楚,这个老头是不是真的姬赐。 “怎么是你?你就是姬佬,姬佬就是你?”顾晨说得有些不自信,却丝毫不损语气中的喜悦,“不对,你没死吗?” 姬赐含笑点点头:“现在还没。” “可明明……”顾晨指指灵堂方向,再指指他,可他明明刚给他的棺椁上过香,实在不懂他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如果说他在这,那棺椁里躺着的又是谁。 “坐下吧,孤慢慢同你细说。”姬赐从干尸身后走到前头,重新将屏风扶正,与顾晨对面而坐,平淡地说道:“外头棺椁里的不过是一具侍卫的尸体。不过倒也不用担心浪费,孤的命也不久矣,届时正好再躺回去。”他说着轻松一笑,仿佛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留一口气回来也不过是有些事情放心不下,需要交代。” 顾晨心一拧,急切地说出自己的疑问:“是因为中毒?” 姬赐没有正面给出答案,而是示意顾晨稍安,自己则继续说道:“天命如此不用介怀,孤的寿元以尽……咳咳,是不是中毒也无关要紧了。”刚刚还看他面色红润,顾晨一开始还以为他前面说的都是玩笑话,可是说到现在姬赐的气息已经急转直下,好似暴露在空气中的苹果,脸庞也逐渐失去光泽,显然正如他所说只是强撑着一口气回来。 “你知不知这毒是……”顾晨还只是猜测,姬赐却已经确定道:“老三派人下的是吧。”语气轻松,可一点也没有被亲儿子下毒的那种悲凉,“那个林木端是老三的人,却被老大派来宫里做医官,孤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怎么还会中毒?”顾晨不解了。 “不过是顺势而为,那药也是孤自己吃下去的。”姬赐故作轻松,只不过不受控制微微抽动的面部肌肉,无不说明他正在忍受着身体里的剧痛,也许就是剧毒所带来的,顾晨愈发不解:“我不懂,你明知道是三殿下下的毒,又为何要将王位传给他。如果这么说来让他拜我为师,也只是为了让我在其中不会成他的阻碍吧?”他看向姬赐的眼神带着许多陌生:“这般选出来的王,他真的会是好的吗?” 顾晨又待追问些什么,被姬赐伸手拦住,他摩挲着小几的桌面,缓缓仰起头。视线越过顾晨的肩头,透过那扇常年敞开的木窗,看向院中的枯树,枯树后边的包含沧桑的王宫楼阁,宫门外的行去匆匆的百姓……他仿佛看到了许多,眼神一时深邃起来。 “望北啊,你当过父亲吗?一个身为王者的父亲!” 顾晨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别说父亲,他到现在连女孩子的嘴都没亲过。至于后面的王者,还是算了,他更没兴趣。 “他们都是我的孩儿,但周国的王只能有一个。老大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从小亲近赵人,每年必定会随母亲回赵国省亲。那位赵国公是一位野心勃勃的君王,一心想要壮大赵国以抗衡相邻而据的秦国,如此他绝不为国君的良选。”姬赐说到此处长叹一口气,继续道:“老二倒是不错,但族里的那些老人太过执着,一心想要周鲁归一,但老二守旧可以,一统周鲁却万万不够。鲁国人心性过高,没有过人的魄力是无法收服他们。哼,那群老头心里想的挺美,周鲁归一,到时候是周是鲁可就两说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顾晨趁机插了句嘴:“所以你选了三殿下?” “老三这孩子,从小顽劣,因为他母亲的出生而不受族老和百官的正视……这群目光短时之人。”姬赐说这话时更像是自嘲,“孤却以为他有个好母亲,只是可惜了,她去的太早,只能教这孩子怎么活下去,却没有法教他为君之道。老三从小心思藏的深,有些小聪明,为世子求生时可行,但如果做了王,他那些东西就不是一个身为君王该有的正道了,所以孤才让他拜你为师。” “所以这一切你从什么时候做好的打算?总不会是我来之后就开始算计了吧?”顾晨想到自己落到王宫之中也不过几月前,姬赐如果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在谋划此事,那他的套路也太深了些。不免令他想起被忽悠做了太史那一刻,现在想想如此突兀,应该都是为了自己能成为姬倡的老师而搭桥铺路。 姬赐摇摇头:“并不是,其实原本孤为老三选的老师是唐武云。那一夜你从天而降,让我看到了更好的选择。这简直就是天命对大周的再一次眷顾。”顾晨没明白他口中所说的眷顾是什么,即使自己很神奇地从天而降,也不至于让一个帝王这么信任自己。毕竟那一晚考教的诗词歌赋最多也只能说明自己文采好而已,这东西可没法治国平天下。 只听他继续说道:“孤考虑的一宿,更是在听到你同介休吟念侠客行后改变了原来的计划,准备将老三托付给你。” “老头我发现你这盘棋下的有点大呀。”姬赐说道这个地步,以顾晨的聪明哪还不明白,接着他的意思把话给补上:“你一开始就想立三殿下为王,但是由于知道族老百官甚至大将军都不支持,所以你就假装要立二殿下为太子。我想当初纪墨在你书房不小心瞧见的立储诏书也是你故意为之吧?应该被不少人都‘不小心’瞧去了。” 一环还扣一环,看来这座城里所有人都成了眼前这位王上的棋子。 “孤的太史就是聪明,一点就透。”姬赐似乎很高兴,却忘记了自己还在强压着体内的剧毒,一阵兴奋下,咳吐出一滩鲜血,铺满在书案上触目惊心。让顾晨刚刚放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你这身毒又是为什么?别说为了扶他上位故意中的。” “孤本就命不久矣,秦征鲁一事正好是一个契机。”姬赐在心中谋划让姬倡上位已经许久,但始终找不到时机。不论是老大还是老二,他们的根基都实在太深厚了。直到秦国那位来到王宫那一刻,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定下了一系列计策,不论是介休的刺杀还是问计于顾晨,都在按他的想法在实施,“当然孤没有想到老三会派人去刺杀你。” 顾晨将头抬了起来,没有椅背,将双手后撑在地上,想让自己紧皱的眉头能够舒张些:“所以那天介休其实是你叫来的?”那天介休来的就是蹊跷,早不到晚不到,偏偏有人刺杀时就凑上来救他。“难怪他当时就知道那些刺客一定不是二殿下派来的。” 姬赐点点头:“不过他也确实是要杀你,我答应他全力拖延秦国征鲁境的时间,才得以保证在洛邑之中不对你动手。老三会对你动手出乎孤的意料之外,但也坚定了孤将王位传于他的决心。不过你放心,孤也已经安排妥当,让你能够安心辅佐老三。” “你想说的是定山军?”…… 定山军将领取出一卷文书,递到送过来,纪墨小心翼翼地接过文书,缓缓摊开来。排头硕大的诏书二字映入纪墨眼帘,他心头为之一颤,似乎有所预感。只听将领高声呼道:“先王遗诏,请纪大人宣诏!” 纪墨有些颤巍巍,他不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但由他来宣诏,无论上面是什么内容都势必将他拉入这场旋涡的中心。此刻他只能在心中默念几遍,圣贤保佑,但愿无事!有些自欺欺人,不过好歹令他镇定了些。顺着诏书上的文字,一字一字艰难地念出来:“诏曰!大周历朝至今七百余载,得享天眷。然万物极反,循循不息,至今为颓。孤在位时但求休养苍生,举国太平,以天下万民之心为心,虽未能开疆扩土,但始终为民计,为国计庶乎近之。 而今孤有感天命将至,时日无多,为保大周万载之始,身后尔等也能惕心保全,孤亦欣然安逝。定王世子三子姬倡,虽偶有顽劣,但善能体会君心,必能佑及大周。着继王位,即遵典制持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世子襄品行有差,择日入姬家宗祠悔过,无大赦不得出。 擢升丞相唐武云为朝中太宰,总领朝纲,辅佐新王之政。 擢大将军林仲文兼大司马,总领军中事务,辅佐新王护卫大周。 擢升禁军统领周罡兼都府将军,独领定山军事宜,拱卫王都。 ……” 众官哗然,纪墨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好在遗诏上并未有凶险之事让他宣读,舒了口气的同时,也赶紧领着众官向姬倡拜服。 除了那些面色难看的族老们,也唯有心思已经沉入谷底的姬襄矗立于大堂之上,并未行礼。如今大势已定,心情愉快的姬倡没再多做计较,而是命令甲士将这个碍眼的二哥押走送去宗祠软禁。连同出去的还有那些闷闷不乐的族老们。事到如今,再没有了其他选择,他们也只能咬牙认下姬倡这位新王,只等日后在做计较。 姬襄一言不发,低着头任由甲士将他架走,只不过临出灵堂那一刻,扭头透过披散的发间瞥了眼姬赐的棺椁,还有站在棺椁前意气风发的新王,将一些冷意埋进了心里,冷漠的脸庞刹那间换做了笑脸。 随着大殿大门的敞开,马上就有宫人小跑进来清理打扫。随着灵堂上的尸首被拖走,撤下染血的白幡,大殿内马上恢复如常,宛若一切都未发生过一般。那些官员也都整理好各自的官服衣襟,一个个又有条不紊地跪拜在灵堂上,为姬赐守灵。 唐武云等查验过那份遗诏的真假,才正式将其摆放在了灵前的案上,并安排昭告天下的事宜。扫看了眼已经重新跪拜在棺椁前面的姬倡,心理恍惚一切又要重新开始的感觉,只是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猛然抬头:“顾晨哪里去了?从刚刚就没看到他!”心中沉静下来,那份遗诏之中也没有提到这位顾太史。 …… “就因为他有野心,也能认清局势是吧。哪怕原本并不知道你有心传位于他。却能瞬间谋划好这一系列的计策,险中求生,登上王位。” 只看姬赐的表情,就知道他很中意自己儿子的这番操作,顾晨也不得不承认姬倡的计谋实在称得上胆大心细,犹如火中取栗。可同时又疑惑:“虽然他平日里是隐藏了自己的小心思,装作懦弱无能的样子,但我还是不认为前后这些计策是他想出来的,是有人在帮他?”考虑到突然出现在姬倡身边的大汉人,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闪过一个香艳妖媚的女人身影。刚想要提醒姬赐别最后为别国做了嫁衣,却发现自己的担忧简直就是多余的,因为这老头早就知道了。 “自从那女人进入洛邑的第一天开始,孤就知道她是汉锦绣堂的女谍。锦绣堂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情报组织,七国各地都有他们渗透的细作。”姬赐露出少有的得意继续道:“不过只要在洛邑就没有孤不知道的事情。老三很早就与汉国的细作达成了默契,这一系列的计策也都是那个叫香菱的女人为他谋划的。只为了助他登上王位后,能后与给予汉国更多的便利,甚至为汉谋齐。” “你不担心?”顾晨还不知道灵堂上刚刚已经上演过一场卖国世子的大戏,只不过那里的主人公却是被香菱使计诱惑的二世子姬襄。 “唉。”迎来一声叹,姬赐一口气长舒到底才能平淡道:“大周需要新的庇佑。三子之中唯独老三会是那个不甘受制于人的君王,他有野心,也懂得隐忍蛰伏。” 第九十四回 短歌送行 这位老周王用监国诏书逼反了自己的大儿子世子丹,今日就算没有姬倡与香菱合作的那番操作,他也能用遗诏和定山军的强势将姬倡推上王位,再用太宰与大司马这两个大周盛朝才有的绝对权威的官职笼络住唐武云和林仲文,恩威并施之下,即可保证姬倡的王位稳固。他甚至还用生命为自己的儿子铺路。 这位老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不住地要往下低头,而后再撑起来,保持这个坐姿已经让他十分艰难。顾晨想扶住他,却被挥手阻止了。“不用了,孤本就命不久矣,让孤把话说完吧。” 姬赐的双目已经有些混浊模糊,顾晨知道这是将死之兆,心里有些怨恨这老头就要死也让自己伤心了好几回,忽又觉得好笑,只不过笑得实在难看了些:“老头,你可知道这样来来回回,我可为你伤心了好几回了。你死一次能见我哭三回可是赚了。”他原本就是个孤儿,亲情二字本就难寻。踏过两千面,在老头身上找到一些,没想到只是短短几月又要失去,说不难受那是假的。为此他先前才如此拼命帮助姬倡平乱。知道其有可能是毒害老头的真正黑手后,又为难如何抉择。 “你让纪墨带定山军进城是想替我孤报仇?”姬赐艰难笑道:“倒没想到临老还捡回来一个亲近之人,你要是孤的儿子多好。” 顾晨臊道:“老头,你少来,就想占我便宜。别急得感动,就当是报答你那一顿宫廷盛宴之恩。”似乎想起来自己嫌难吃一口没动,又补道:“还有那坛子的老醋。” 姬赐笑着引出一阵咳嗽,好容易才平缓下来:“其实你不用介怀老三下毒一事。你知道当孤发现林木端在药方里下毒之时是何感想吗?” “总不至于还是高兴吧?”要换做顾晨自己知道被亲儿子下毒,只怕都不用吃毒药就已经被气死了。 “你是不知,孤那时是何其欣慰,倡终于有了一个身为王的气度。” “然后你发现林木端是姬倡将计就计的策略,于是就顺水推舟?”顾晨现在直呼姬倡其名,是连最后一丝情谊也丢了。 “什么气度,弑父杀兄吗?真的最是无情帝王家?”顾晨不能理解他们这些人的想法,“这样的王不要也罢。”他越说越气愤,特别姬赐眼神里那股欣慰更加刺眼。当着老头的面一阵数落,数落姬倡的混账,数落老头的愚不可及。 没想到姬赐不气反笑道:“你果然和她很像。”混沌的眼珠中破云而出一道光芒,令顾晨有些糊涂了:“这就是你对我特殊观照的原因?你说的她又是谁?” “周历书载,天降贵星,续福百年。就是她将即将覆灭的大周生生又延续了百年。就在她将要离去时……”剧情接上了,顾晨反应过来姬赐口中的她就是那位圣贤,脱口而出:“然后这位姬佬又拖着她多保了二十载?” “不过你怎么又要假装?”他指的是姬赐假装姬佬一事。 “你以为大周数十年的平静是依靠什么?孤在朝堂上的左右制衡又是倚靠什么?你要想做一杆秤,也需要有足够重的秤砣,当的起这一切阴谋欲望。照拂这个国家安宁的是姬佬的余威。所以在他离去之时孤的父王就是姬佬,再到孤。” “那你可以让姬倡继续充当……”顾晨愣住了,想起对方的身体,如果他还能再活几十年,那当然可以照拂到姬倡羽翼丰满,然后再将姬佬这份传说延续下去,“所以你才说时间不够了。” 这位老人难过地点点头, 此时的灵堂大殿上,烟火袅袅,又等了片刻,百官们做过样子守上一个时辰也都纷纷告退自回府中。等官员们都走尽,只余下一个百司不时地将纸钱撒入棺椁前的一个大青铜炉子里,正是刚刚面对咄咄逼人的二世子还能高声提出质疑的那位。“好了,习礼你先退下吧。”低伏着身子的姬倡突然挥手,那位百司都十分有眼力地留下纸钱告退,只余下唐武云和他两人在殿中。 “王上有事交代?”唐武云不冷不热,即使是面对姬赐他尚且如此,更妄论新登位的姬倡。就连后者眉眼间一闪而过的不悦,他也只充当不见。 自己还需要眼前他,这是姬赐告诫自己的心里话,脸色依旧是和颜悦色,还未起身只是跪伏在地上昂头说话,唐武云避嫌让出一步,侧身候着只听他说道:“以后还请太宰多费心了。” 露出君王亲近之意,只不过唐武云似乎并不买账,态度依旧。注定两人聊得不会顺畅,只不过姬倡知道自己还有求于他,不得不隐忍不悦的神色,耐心同唐武云攀谈。 “孤新登极位,诸多政事,还需要太宰多照拂。” “王上要是心有不爽大可直说,不必隐忍。不论是受先王遗诏所托,还是臣的毕生宏愿,臣都会好好看顾大周朝堂的。”唐武云说话直来直去,就连在姬倡面前演戏的心思都没有,只不过明明说的是提醒对方的话,却让人听不出半点高兴来。末了又补了一句:“老王上就做得很好。”不知指的是姬赐对他的信任,还是隐忍功夫。 姬倡这时已经从地上站起来,许是因为跪的太久的缘故,还站得不太稳当,只能稍微稍扶住案桌上,说话中还能感到一些气虚,也不知是否有意为之。只是这些能够让其它官员感动的样子,落在唐武云眼中并没有起多大作用,回话依旧只是恭敬规矩:“这些都是为人臣的本分,王上若是没有其他吩咐,臣就先告退了,先王入陵,朝堂上还有诸多事物等候筹备。” 正要迈步出走,又见姬倡心事重重都印在脸上,想到他如今毕竟也是王上了,多少需要给对方留些脸面,唐武云顺便照顾了一句:“其实王上不必如此挂心,臣身为大周太宰,一切也都定以大周的社稷故。”言外之意,只要他当一天太宰,姬倡还是王上,自己就会为他做事。 原本说完这句就该离开,可是姬倡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古怪地说了一句:“若是为了大周社稷,让太宰你杀了太史呢?”他说这话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非要兑现自己拜师时的怒话。只是有消息到他耳中,唐武云与顾晨交情不浅,所以他才要出声试探。他的新朝堂上还不容许两派中的大臣勾结甚密。 …… 还不知自己已经被姬倡摆成案板上的鱼儿放在唐太宰跟前,顾晨正同姬赐置气,自觉得他如此舍弃生命不令人气愤,“几月的命不是命,为何非要吃下毒药?” “孤要是不吃,老三何时才能再有魄力行事?”姬赐倒是把自己的小儿子看得通透,“他就像一只刚刚出洞的小老鼠,一点响动就能把他惊回洞中许久不敢冒头。他要是知道孤没事,你猜会吓成什么模样?” “怕是躲在墙角瑟瑟发抖,你不死不敢再有动作了吧。”顾晨顺他的意思回话,也觉得或许他是对的,知子莫若父说的就是这。 两人不知不觉相处谈心了一个多时辰,姬赐明显有些支撑不住了,到后来只有顾晨说一句他轻轻回上一声。顾晨以前见过孤儿院的老院子离去时的场景,也是这般渐无声息,只不过他那时还小,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姬赐大限将至,顾晨心里揪痛多了也麻木了,这时还能以平常心看待气息渐弱的老人。哪怕他只回一声“嗯”也万分珍惜,知道这是他留在世上为数不多的话了。 看着姬赐苦皱犹如桃核的脸庞,逐渐在小几前缩成一团,就像屏风后边的那具干尸,没来由地凄凉替代了顾晨心中的忧伤。临死前最后一面见的不是自己亲人,想想看也是一种悲伤和无奈吧。 顾晨抓着他的手,感觉有点冰凉,就想用力搓一搓,想让他温暖些。不想姬赐混浊的眼睛突然爆发出光芒,整个人又浑然精神起来。顾晨心头又攥紧了几分,知道这是老头最后的回光返照了。 “望北,答应孤,日后心有余力就拉大周一把,替孤照拂大周子民。老三今后若当得帝王就且让他当着,若当不得你就替孤在姬家子弟中寻一位有能者居之。”说到最后,他有声音开始变弱,也带上了愧意,“你真的同她很像,孤在你眼中只看到了天和地,你是不甘于束缚一偶的人,莫怪孤的自私绊住了你。侠客行的快意孤今生是无缘感受了,你再为孤做赋一首,当是为孤送行了吧。” “嗯,我重新再给你做一首。”顾晨眼中含着泪点头,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顺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忧思难忘。何意解忧,唯有销魂……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顾晨吟念了一首曹操的《短歌行》,想着用其中的帝王之气,为姬赐送别。 “望北果然大才呀。”似乎沾染了些曹操的大气磅礴,姬赐神态果然舒展了许多,小声呢喃问道:“这首歌赋是何名?” “短歌行!”顾晨缓缓念出歌赋名称,只是再没等到姬赐的回复。 第九十五回 美色误人 短歌一赋送人行,伤心也把泪相隐。临近傍晚十分,有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入那扇木窗,打在了姬赐眼睛低垂的身体上,泛出金光。顾晨倚靠在他的身旁,看着这一缕阳光,透过那棵枯树叉显得有些斑驳,只是这景色出奇的迷人,冲淡了不少悲伤的情绪。 他喃喃自语道:“很美呀,想来你每日都能见到这样的景色,总算有能令人羡慕的地方了。你交代的事,我能帮就帮。其实这天下不论是不是大周的子民,都需要宁静平和……”他一直念叨到太阳没入宫墙后边,阁楼之上终于彻底黑了下来,这才起身将姬赐的尸身摆正,行了个大礼,又从那棵枯树上爬下了院子,只不过这次他将一直敞开的窗户闭合上了。 没有意外周罡已经不院门外守候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两个门神。 “姬佬他……”没等顾晨说完,两人已经点头回到:“老祖宗已经交代过了,我们会将后事处理妥当的,顾大人先请回吧。” 刚送走了老头,顾晨情绪不高,也没有再多言,颔首离去。只是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灵堂处,见里面灯火通明,本想迈梯上去祭拜一番。可是一只脚刚抬起来就停住了,不由自嘲一笑:“老头都没有躺在里头,自个这是去拜什么。”想想作罢,也就干脆里离了宫门在洛邑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感受夜晚的喧闹,洛邑从姬赐上位以来,无特殊情况并不会宵禁。上次因为李淳而宵禁数日,又连续发生了诸多大事,导致城里的百姓都不敢夜间出行,直到选王落定一事从宫里传来,这些憋坏的百姓随即就又让洛邑的大街热闹了起来。 顾晨心里有事,走走停停也没有个具体目标,只是当脚步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城东口的老陈酒肆。 如今的酒肆可与他初来时的冷清大不相同,里面时不时还有叫好声传来,透过门口的布帘,还能看见里面人头攒动。这若是在别处,国丧期间饮酒,那就是杀头的大罪,怎奈一向宽厚的姬赐删掉了不少律条上的杀头罪过。像现在这般饮酒不过罚钱百金即可,还只需店家罚钱。这一夜酒水赚的钱都不止百金,酒肆自然是敞门迎客。只是门口挂着白幡,里头却在饮酒作乐,实在讽刺。 想找清净的顾晨听见里面的吵闹声,顿时熄了进去讨酒喝的念头,抬腿要走,耳畔就传来熟悉的唱曲声,声音很美,在这一片大汉的喧闹中宛如林中黄莺。这声音只稍听了一个字眼,他就能认出是咕儿的声音,唱的还是自己写给她的孔雀东南飞。这下他才收住要离开心思,撩开帘子朝堂内望去。 老陈酒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即将入冬,夜里风寒,掌柜老陈还很贴心地在酒肆正中间摆了一盆火炉,上面挂着一个锅子正咕噜咕噜地冒沸水泡。而顾晨熟悉的那个身影则绕着火炉举壶畅饮,时而再小唱几句赢得四周一片叫好声。 顾晨这帘子一掀开,引进来一股寒风,就吹得火炉上的火噼里啪啦作响,顿时就被咕儿一眼注意到,举起手中的酒壶要与他隔空对饮。 “老陈给我也来一壶!”美人面前自然不能退步,顾晨的喝声自是引起大堂来其余大汉的注意,只是不看还好,一看这些人更呆了。咕儿本就已经是天仙似的美女了,竟然来了个更美的,只是听声音却是男的。不少大汉心里头已经有了怪异的想法,美成这样,男的也无所谓了吧…… 顾晨将咕儿从酒肆带走已经酒过三巡后了,他们一直喝到酒肆打烊,才意犹未尽地相互搀扶着走在已经静悄悄的大街上,一点也没有男女避讳之意,顾晨是醉茫茫后心大,而咕儿则不想避讳。 “公子今日可有不顺心的事情?”刚刚在酒肆中,顾晨饮酒如喝水,分明就是冲着醉酒去的。 顾晨带着醉意,说着酒话:“没有,我现在高兴的很,一醉解千愁,我现在醉了,所以我一点也不发愁。”说完突然又吟唱起了那首短歌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循环着一直念了三四遍,到最后竟是念哭了。虽然醉了,他还能闻见咕儿身上的幽香,知道有美女在身旁,还颇要颜面地扯道:“我可不是哭,刚刚风大,把眼睛吹疼了。” 咕儿也没有伺候醉鬼的经验,只能一路搀扶着他慢慢走,听他说着糊话,可一句也插不进去,只不过那首短歌行却暗自记在了心里。这首帝王之词,出现在一个太史口中本就不该,只是不知为何,咕儿却觉得顾晨吟它也有资格。 估计也是没想到平日里的公子喝醉后竟然是另一番模样,咕儿觉得有趣,嘴角微微扬起,小声说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我没醉,我不回去。我要喝到天亮,喝他个三天三夜。”显然醉酒的人已经不可理喻了。顾晨神经绷紧了好几日,今天又亲眼看着姬赐离去,有心买醉之下,心里的弦渐松,更在咕儿面前毫无防备起来。 瞥过一眼,月光下顾晨的侧脸,让咕儿有些陶醉,见他说不想回去,鬼使神差地领着他往顾府相反方向走去,一直来到一个小院前。这是座在内河旁的僻静小院,院子很简单,两间小屋,一棵老树,只是树枝那挂上了少见的秋千。 似乎察觉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顾晨嘟囔了一句:“这是哪里?”偏头看了眼额头沁着细汗的咕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袖想要替她擦拭一下。只是这一碰,咕儿就像触电一样,缩开了去,差点还将顾晨丢在了地上。 像是生气地娇嗔了一句道:“再乱动就将你丢进河里醒醒。” “哦……”还没安静上一会,下一秒,顾晨的心思又跳跃到了酒上,以为自己又来到了一间新的酒肆,张口就招呼起要喝酒,一直到咕儿将他丢在了自己床上,还大喊大叫道:“老板,快上酒。我还能再喝!” 莫名其妙将顾晨带回自己家,还让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抱着自己被褥弓成虾子形状的男人,咕儿只觉得自己一定是发了疯,怎么会想着带这么个麻烦回来,心里头暗噌了句:“真是美色误人呀。”随即一阵绯红蔓上脸颊,她就这么坐在了床头,伸手在顾晨的脸庞上轻轻抚过,小声念着:“好生生一个男子,怎么能生的这么美。”又说道:“你可知道,第一次见面可把我打疼了。” “第二次见面,却又送了那么凄美的词,可想起了不少不愿想起的往事。” “第三次见面,讨了首更美的词,让人心生记挂,只是我很喜欢呢。” 她说着说着正要俯身去吻顾晨,朱唇若点水,唯君起波澜,只是这唇将印上之时,眼角间突然瞥见了一枚铜牌…… 唐武云是带着凝重回到府上的,今天姬倡对他说的话可不像一句玩笑话,帝王的玩笑也许笑着笑着就成真了。只一瞬间他就已经想明白了,这几日同顾晨走得近了些,引来这位新王的猜忌了。 他带着心思刚踏进府门,就有下属上前禀报道:“主子,老爷传信。” 眉头凝问道:“人呢?”家里的信为不落人把柄从来都是口信,由心腹直接传达,这一问自然有下属将他引到一间偏屋里,送信之人已经等候多时。 一见到唐武云进屋,就跪伏在地上称公子。 “他让你送什么口信来?”算上时日,他们离开洛邑也才刚到咸阳就派了送信之人前来,想来除了报平安外,还有要紧事。 那人也不啰嗦,问过安后,便徐徐道来:“老爷和小姐已经平安回府上了,让少爷您心安。”平安报完他的声音就缩了些道:“另,老爷让小的前来告知少爷,秦军出征了,往大周而来。老爷让少爷早做准备。”老人离开时从姬赐这带走了过关借道的文书,这下秦王才不再打招呼,命大军直接向周国开来,直奔鲁国。哪里知道世事变迁,如今姬赐已经崩了,这份过关借道的文书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当日姬赐的计策谋划,先陈兵于周鲁边界,而后再以借兵的由头开放国境放请秦军入境借道,这样既可堵住悠悠众口。唐武云眉头紧皱,心想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见那人还跪伏着疑惑道:“还有何事要禀报的?” “老爷说了,请少爷务必记得将那位顾晨‘请’到咸阳。”说完似乎又想起什么,加重语气道:“这是当务要事,老爷请少爷尽快办好!” “拐人拐到自家儿子头上了。”唐武云的眉头是越皱越紧,本来以他的性格肯定是想也不想就回绝了,只不过今天姬倡的话令他多了些心思。顾晨确实是大才,既然这位新国主不珍惜,将他‘请’去咸阳,也不算是违背誓言。 第九十六回 老祖宗赏饭吃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晨时有阳光打入窗格印在顾晨的眼皮上,暖洋洋久了就有些扎眼。睫毛有些俏皮地跳动了两下,终于依依不舍地上下分离开来。顾晨扶着宿醉疼痛的脑袋支撑在床头,使劲摇晃下脑袋,依然有若隐若现的疼痛,如同针扎。一阵恍惚后心里直后悔,日后定不能再喝成这般了,不过这是在哪呢? 不是顾府里熟悉的房间,顾晨脑袋有些发蒙,努力回忆昨夜的情景,貌似是在酒肆遇见了咕儿姑娘,还一起喝了酒,之后的事情就完全记不起来了,心道:“这是喝断片了。”不过想到咕儿他还是打了个激灵,就连迷糊都清醒了许多。连忙左右打量,房间是空荡荡,只不过屏风上零散披挂着的女子衣物,还有被褥上淡淡的女子香气,只说明昨夜他真就同一个女人回家了。自己夜宿女人的闺房了?迟钝到此才连忙翻开被子查看身上衣服是否完整,也是这个时候,咕儿推门而入,娇笑道:“公子醒了!” 笑容美的让顾晨的脑袋又停摆了片刻,自己昨夜该不会真和她怎么了吧?! “嗯,那啥,昨夜……”身上的外袍是不在了,他也想不起来昨夜到底犯没犯啥错,也只能含糊不清地试探。 咕儿眯起柳眉丹凤,看似娇羞地说道:“公子可真无情,昨夜欢好都忘记了?” “啊!!!怎么……不会……我昨夜喝多了……那个我会负责的。”最后一想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觉不能拿喝多了做借口,又想到自己这一身力气,也许就是酒后犯混对她用了强,她也反抗不了。 看顾晨懊恼半天窘迫的样子,咕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道:“看公子吓的。昨夜公子喝的不省人事,就记得跟那被子缠绵了,哪还记得我。” ……知道是被她戏弄了,只是顾晨的脸颊更红了,总归是醉酒的丑态被人瞧见了,就是不知道昨夜有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咕儿手里还端着一碗菽粥和一张面饼,见他还在发愣,就招呼道:“好了,公子别发呆了,快些穿好衣服,过来用饭吧。” 顾晨一口面饼一口菽粥,目光始终留在对面而坐的咕儿身上发呆,就连面饼吃完了都不知道,还一口咬在了自己手上,少不得又引起咕儿的一阵娇笑,“公子这是嫌弃面饼没有肉呢?” “没,不是。”这个早上应该是他最慌乱狼狈的一个早晨了,再次确认道:“昨夜我喝醉后有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咕儿双手托腮做少女状,自从那夜唱完孔雀东南飞后,她的装束到行事风格都起了大变化,从原本的冷冰冰到现在时常都会露出可爱的少女状。就连林行道都时常怀疑她是不是换了一个人。此刻她的眼睛也都放在顾晨脸颊上,带着点笑,似调侃地说道:“公子说的奇怪的话是指什么呢?” 顾晨又是一窘,这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支吾半天,只能当做自己什么都没说,蒙头吃粥去了。惹得咕儿又是一阵银铃笑声,只是等早饭用完,就不再留他,找了要补觉的借口便将他推出了院门外。 那句我们两有没发生什么的话到嘴边也一直没有问出口来,顾晨只得思忖着往顾府走去。 等顾晨走远了,倚靠在门后的咕儿暗噌了句:“呆子!”才打了哈气,迤迤然地走回唯一的卧房,又钻回了还带有余温地被窝,闻着上面残留着顾晨的味道,下一刻就睡得十分香醇。 顾晨从小院出来,吹了一阵晨风就已经没那么晕乎乎的了,还想再回府里歇一阵缓个神,可最终也没如愿。因为临到城东街面上时就被宫里来的传令侍者给截住,说是王上召见,只好再转道去了宫里。 他现在心里不怎么不待见这位新王,但思及姬赐临死前的托付,就只好强装无事去了。只是心里更多地是想着等国葬这一事了结,朝上没出大的纰漏自己就辞了太史官也好,实在是他不愿意见到姬倡的脸,怕想起对方是个下毒谋害父王的恶毒之人,会忍不住上去抽他脸。 如今的王宫确实同姬赐在位时大不一样,往来走动的宫人也多了,还有莺莺燕燕的宫女,给红墙黑瓦的王宫也添加了不少其它色彩。顾晨一路走来,发现还有不少宫人正在拆除那些破旧的装饰,还有许多在为廊柱上桐漆,弄得王宫后院都是一股子桶漆味。 顾晨闻着不舒服,不过更多还是心里头不顺畅,老王上棺椁才摆在灵堂两天,这内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开始翻新,姬倡这是连面子都不用佯装了。还有更多的疑问就是他这钱是哪来的?往日王宫为什么会破旧,还不是老头子手上的内库里空荡荡的连老鼠都不愿意去。 “宫里正在翻新?”听不出是喜还是怒,平平淡淡地问了句。 领路的宫人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依然兴奋地应话:“是的,大人。今日上午王上就命人开始打理了,还召回了许多以前发卖掉的宫人宫女。宫里的用度可比老王上在时富裕多了,大伙日子好了,都感念王上的好呢。”这位宫人显然也是姬赐时宫里的老人了,想必以前过得实在清苦,现如今日子好了些就不住地念叨新王的好。只是落在顾晨耳朵里就不是高兴的事情了。 宫人说的越兴起,他的眉头就越重,等到一声冷哼:“老王上在位几十年,才走几天,你们这是就记不得了呀,西宫灵堂上的香火都还没灭掉吧。” 这句话是夹着冷气吐出来的,那宫人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登时吓得不敢再言语。 就这么一路无话来到了议事殿前,宫人再也不敢久留,告了个罪就赶忙退下了。 不得不说顾晨如今穿着这身太史服久了,也是穿出了官家的威仪,一言一行,从容不迫中带着稳重尊贵,也分不出是人撑起了官服,还是官服映衬起了人,不怒自威。等他大步走到殿里,只见姬倡正坐在上首擦拭一柄青铜剑。 顾晨认得这柄剑,这是姬倡奉命监国之时封授的天子剑,那夜它就插在了世子丹的身上。或许是龙血难涸,剑身上始终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印迹,剑身擦拭得越锃亮,它就越醒目刺眼。 听到有走步声音传来,姬倡才放下手中的长剑,抬头露齿笑道:“老师您来啦。” “不知王上召臣来有何事?”这还是顾晨第一次自称为臣,应该是潜意识里想要与对方划分开界限,或许纯粹的君臣关系会让他能更冷静一些。 不亲近也不疏远,顾晨的态度像是从没改变,但敏感姬倡还是皱了皱眉,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露出惋惜的神情说道:“昨日父王的遗诏中未提及老师的功劳,孤实在是替老师感到委屈。” 这是要离间自己与姬赐?顾晨不知道他说这话何意,昨日遗诏之事他也是听宫人相传,只听了个大概,包括后来定山军镇场勤王。只是他已经从姬赐知道了这些安排,并未太过吃惊。现在也能平静地回道:“臣年纪尚轻就已经位极太史,轻易是不能再升了,先王考虑的周到。” “老师的心胸宽广,孤还当心老师对父王心生芥蒂,特意想要解释一番。” “多谢王上关心。”顾晨一问一答地应付着,多余的话也不聊。要不是昨夜的大醉发泄,他现在估计还无法直面眼前这人。能如此冷静相对已经是被酒精麻痹的脑袋最大的妥协了。 “不过孤这关心也是多余,想来老师另有福泽,也看不上父王这小小的赏赐了。”突如其来的冷嘲,让顾晨一怔,继而平静道:“臣不知王上所说何意。” 姬倡见他并没有顺着自己话往下聊的意思,干脆改变策略,主动挑起了话题,“昨日老师并未在灵堂上,可是去了哪里?”如今宫中已经全部是他安插进来的宫人,顾晨酉时刚一出宫,就有秘报出现在他的案上,顿了顿又说道:“昨日老祖宗也去了,老师可知道?” 此事一查便知,顾晨也未想瞒他,直截了当道:“姬佬唤臣前去召见。” 姬佬一事从来都只有先王传于继位者,姬倡显然没有机会从他父亲那里知道这位老祖宗的详细,或许姬赐本也没想告诉他过。姬倡对这位老祖宗的唯一认知便是姬氏祖训上的最后一条,“姬佬言定之事,王不可改!”还是昨夜姬氏族老们送来祖训之时他才看到的,连同祖训一同送来的还有姬佬的一卷遗诏。只要一想起遗诏上的内容,他就郁气难消。想到自己隐忍了多年,如今好容易坐上了这个位子,却又被人上了一道枷锁,他看向顾晨的目光也不加修饰地加入了厌恶之情。几乎是质问地语气说道:“老祖宗去时你在身侧?” “是的,臣送的他最后一程。”想起昨日夕阳下的孤独身影,顾晨心思又沉重起来,也就没在意此刻对方语气中的不善,而后又撒了个小谎:“姬佬有规矩不见人,臣只是在院子中相陪。” “老师还真是好福气,能得老祖宗关爱。”童年委曲求存的阴影,让如今获得权力的姬倡掌控欲望剧增。他无法忍受一切掌控之外的情况存在,顾晨如此,唐武云也是如此。只是姬佬那则意外出现的遗诏令对顾晨真正起了杀心。姬倡还不知道其实姬氏族老们存了点小心思,导致顾晨并不知道遗诏的内容,以为他现在的平静只不过是对自己的一种无视。 …… 姬氏宗祠内,在祖宗牌位前面,姬襄静静地跪坐着。昨日被押送到宗祠之时,他已经在此长跪不起了。偌大的宗祠只有几名打扫的宫人,除此之外就是看守他的那些甲士。 有一个宫人端着盘菽饼和一碗清水轻轻放在姬襄的跟前就安静地退到一侧候着。他跪了一夜到现在也没进水米,见到眼前的饭食也不动心,只看了眼就又闭上了。宗祠里寂静了许久,知道外头有更响,甲士开始轮换,他突然出声道:“家里情况怎么样?” 那名宫人目视前方,也不见他嘴巴有动作,就发出声音道:“新王没有为难夫人和少爷,只是世子府里的护卫都换成了宫里的侍卫,平日也不让他们出入。” “呵呵,这是想把我一家都软禁呀。”姬襄淡淡冷笑,宫人又安慰道:“主子不用担心,许是等新王安稳下来,就会放了夫人和少爷吧,毕竟有族老们在,他断不能做出残害宗亲的事情。” “你太天真了,他还有何做不出来的。识人不明,认人不清,自以为是,我有这般下场是应当的,这个罚得认。”他长跪一夜并不是为了演戏,而是要让自己牢牢记住这个教训,但这个命他不认,“不过不要以为他在那个位子上可以坐的安稳。勾结汉人的条件只怕是比我还不堪,若是族老们知道了也容不下他。你在族老身边可还有什么消息?” 宫人小声说道:“正要禀报主子,宫里的老祖宗去了。”缓了缓又说了个更震惊的消息:“老祖宗留了份遗诏,小的偷偷瞧到了。” “写的什么?” “若新王无能,顾太史可废其另立,姬氏族人当谨遵从命。” 姬襄一愣,嘴角慢慢扬起,随后咧开嘴,没有笑声的大笑,“如果我没猜错,那群顽固的老头并没有让顾晨知道遗诏。” 宫人低头道:“主子英明,族老们只是将遗诏给宫里抄录了一份。他们会不会是想拿这份遗诏去给新王邀功?小的本以为这是个机会,不成想是这般,现在只怕这份遗诏已经被他们烧毁了。” 姬襄慢慢仰起头,一行行扫过牌位上的姬氏祖宗的名字,淡淡说道:“不会,那群老头最讲规矩,他们虽然有私心,但最多是在规矩范围内玩了个小心思。”等了一会小声吩咐了一句:“你想办法让唐武云知道这件事。” 第九十七回 今日不知明日事 深秋里的深宫,原本空旷的议事大殿,被一排排的书架摆满,为了防止潮湿虫蛀,即便用了炭炉也没有摆放去燥的水盆。让空气显得十分干燥,从口中吸入肺里,再由肺转到肝,二人都在隐忍这躁动的肝火。 顾晨看着面前姬倡的面容,隐约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与老头重叠的地方。感觉到他眼中的冷意,虽然不知为何,但难免心中恍惚,只怕自己那闲庭野鹤的想法也不那么容易实现了。 现在对他的态度实在难以捉摸,拜师时那句“我要杀了你”还带有少年稚气,能让人一笑而过。而现在即便和颜悦容下,也不禁令人心生寒意。也不是害怕,只是苦于老头子的遗愿怕是为难了。顾晨两世为人,信这一字始终也不曾丢弃过的,非到山穷水尽都得试一试,心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看他待如何做。” 姬倡面庞上的表情一变再变,那份厌恶最后又被他埋在了眼底不再表露出来。想起族老带来的话,看出顾晨还不知道那份遗诏之事。只是心里烦躁不减,那群老家伙将遗诏的内容告诉他,而不是顾晨,就是想用这份遗诏束缚住自己。姬倡静静地看着顾晨,眼睛不自然地转动,若是亲近他的母亲还在世,就该知道这是他在动着歪脑筋的时候。他在考虑怎么对待顾晨,或者更应该是什么时候让其死去,怎么死去的问题。 “老师可知秦国即将对鲁用兵。”顾晨不上朝会,姬倡递上一封秦国国书,里面详尽了姬赐当初允若的让境借道一事,还附有姬赐的铜章印信。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拐了个弯谈到秦国出兵一事上来,顾晨也只能回道:“老王上在时就有为难过,随后臣提议他借由鲁国刺客进宫刺杀一事对其用兵警醒,以免日后累及大周的名声。” “是呀,老师一心为国,结果孤那二哥竟然还因此记恨,派人刺杀老师您,实在是可恶。” “王上,当时的并未定案说是二殿下所为。”顾晨没接他的暗示。如今姬襄被软禁在宗祠内,就是老头为护他性命做的安排,即便是老头再偏心姬倡,他总归也是亲生儿子。现在要是让姬倡拿住由头,肯定会借题发挥,再举起为师报仇的大义,行借刀杀人的小人行径。顾晨护不住姬襄,也不想做那把杀人的刀。 只不过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顾全的十分周到时,却怎么也没想到这刀本就是冲着他来的。只见姬襄顺势将话锋一转:“孤也知老师大量,不管此事是否二哥所为,就此揭过也好。不过出兵一事还需要老师相助。”观察了下顾晨的表情继续说道:“老师为父王生前所定之计实属良策,只是可惜被大哥的事情给耽误了,而后父王又在归度路上突崩,国之不幸。但事不可缓,孤已经回信给秦王,以七日国丧之由请他暂缓出兵一事,同时今日朝会也请大将军做好准备,再次发兵征鲁,赶在秦军到来之前陈兵边境,将父王生前的计策进行下去。” 听他所言,不知为何会想起姬赐所说答应介休延缓秦国出兵一事,顾晨恍然,感叹的是老头就连自己的身后事也算计进去了,可若这也是他必死的原因,岂不是说也是因为自己?顾晨茫然了,姬倡再说什么也没听清楚,只是含糊回了句:“王上与大臣们决定就好,不用知会臣。” 不料姬倡却说道:“此计当初是老师谋划的,老师自然要知道的更详尽,孤也是想问策,以免出了纰漏。”停顿片刻,装作欲言又止一番才继续说道:“其实孤今日还是有一事相求,父王在世时可随军出征,只是孤如今新王登基百废待兴,实不便再随军出征,想请老师替孤牧军而行,代为行使监军之责。毕竟如今老师是孤唯一可信之人了。” 替他出征?!顾晨一怔,从没想过自己要上战场。可能见他还在犹豫,姬倡又道:“老师其实不必担心,虽说是征鲁,其实也不过是在边境上走过一遭,就算有宵小敌人,有大将军在侧不会有危险的。” “实乃没有可信之人,孤又不放心大将军独领数万大军在外,还请老师不吝相助。”姬倡说着就要给行大礼,顾晨赶忙侧身让过,知道他说也是有理有据,姬赐生前要随军何尝不是包含了这层原因。 不过姬赐是周王,威望尚存,能压住军中的兵卒将领,自己只是新丁太史,在军里全无跟脚,只怕林仲文要是有心想反,第一个就得杀了他祭旗。想到这他后背不由淌出身冷汗,脸也瞬间沉了下来。姬倡看着顾晨复杂的眼神,心头一颤,没来由感到害怕了一下。刚想变回那个怯弱的三世子,复想到自己如今已经是王了,需要害怕的应该是别人,不是自己,再冷淡道:“那就有劳老师了。” 这有点赶鸭子上架了,顾晨身子微僵,难得升起的一些想要劝诫他注意汉国阴谋的心思也熄了下去,淡淡应了句:“是,王上。” 姬倡也没正式发旨,像是知会了顾晨一声,而后让宫人去军营递了个话,此事算定下了,只等大将军点卯三军后,择日通知出行。 顾晨沉着脸往宫外走去,送他出宫的是一个新的宫人,似乎被他没收起的气场吓到,感到惊惧地缩在他的身旁,一路陪笑,生怕触了这位大人的霉头,丢了月俸不说,指不定还要挨板子。想到新王喜怒无常地就爱赐下人板子,宫人身子就打了个冷颤。 无声的笑和沉默的人,顾晨眼里沿路那些宫人、侍女还在忙碌,为翻新王宫而奔波,一切都像新生,她们就像这个寒冬到来之际生长出来的嫩芽,也不知第一场寒风吹来之时,这些带着蓬勃的鲜绿还能存活下多少。 顾晨只在心里感叹,走在宫道上,鬼使神差地将送他出宫的工人撇下,径直拐去了灵堂。他想给姬赐上柱香,哪怕只能对着那个没有正主的棺椁。按姬倡的安排,只怕还等不到出殡那日,他应该已经随军出征了。 灵堂冷清许多,偌大的大殿内只有一个官员打扮的人跪坐在火盆边烧着纸钱,听见有脚步声传来,才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瞧了眼,只这一瞧他就愣住了。 顾晨也是脚步一滞,能一面就让他记住的人不多,梅习礼就是成功的那一位。成他打量自己的当口,梅习礼已经再低下头,小声称呼道:“顾大人,可是来上香的?”出乎意料地没有初见时候的愣气,语气恭顺,仿佛变了一个人。 顾晨像是看一个稀罕物一样上下扫量一遍,最后才轻轻嗯了一声,也不再好奇这个呆书生为何会出现在王宫内,还一副官员的打扮。 见他不说话,梅习礼也不好再攀谈,只能欲言又止地在旁边安静地杵着。 顾晨绕过火盆,来到灵案前,眼里只有摆放在上方的牌位,一直看了很久,才拿起桌案上的香为老头点燃了四柱。然后就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梅习礼也不敢打扰。一直等到香燃了过半,烟气正浓,顾晨突然深吸了一口檀香气,决然转身离去。等他重新踏出大殿之时,已经不复来时的颓废低沉,充满了斗志。 梅习礼注视着顾晨一直走到了门外,就要拾梯而下时,终于忍不住叫道:“大人,你还欠下官一身长袍!” 果然还是个呆书生,顾晨嘴角一扬,头也不回,只是举手轻摆当做招呼,很随意地说道:“大人不欠你的长袍,不过哪天你不是下官了,大人送你一身长袍。”本只是一句玩笑话,说完他就走下阶梯,只将渐远的身影留给身后的烧纸人。也不知那人目光逐渐冷冽,咬牙呢喃自语道:“等着,我已经要让你亲手奉上。” 顾晨不知道也不在意身后人的想法,刚刚的一个照面他就猜测出这家伙蹲守灵堂烧纸,只怕是为了拍新王的马屁。想到这他又忍俊不禁发笑,真好奇对方要是知道是这位新王亲手谋害的自己父王,又该是什么表情。“这纸钱烧得可真讽刺啊!”顾晨甩甩头离宫,并未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想来以后与他应该是见不上面了。 林仲文的将军府少有地落在了城西,离府不远处就是龙蛇混杂的西市集。据说是林将军特意选址,说这边煞气重,适合军伍之人。当年姬赐就划了大块地给他,任由林仲文搭建,也不管僭越之事。所以林府应该是除了王宫与唐武云的丞相府之外最为阔气的府邸了。 林行道自其父亲领着他们来洛邑之时就与其分家了,自己拿着银钱在城东头开了家落凤梧,真正住到了父亲的正对头去了。林仲文不喜欢男子太柔气,结果他就整日泡在女人堆里,生生活出了脂粉气。林仲文想让他入伍当将,可他愣是连官都不当,做起了青楼老板。真正做到了儿子与老爹对着干。两父子从此是多年都不见面了。 林行道抬头看了眼林府的匾额,感觉林府二字就像是一只凶兽的双目,透着吃人的幽光。砸吧砸吧嘴,有些犹豫是否要上前叫门。上回他在府里还是林仲文带兵出征之时,不得已回来坐镇,今天不同,一想到那个不讲理的老头也在里面,他就十万分不想进去。只是再想到今后要做的事情,只能叹口气:“左右都绕不开他去了。” 迈步上前正要打门,大门就自己打开了,出来的是他三弟林平云。两兄弟正对一眼,林平云先是一怔而后大喜道:“大哥你回来啦!”可不是大喜,自家这位大哥自从离开齐国与父亲闹了脾气可一次没回过家。此刻见到他在家门前,可比街面上忽然碰上的更惊喜。 “大哥回来找爹的?”总不能找他,林平云还是不确定问了句,见林行道微微点了点头,兴奋地拉上他的胳膊就往府里走,也不顾自己在外有应酬,刚进院子就大声喊道:“爹!爹!大哥回来了!” 林仲文岁数其实与姬赐差不多大了,姬赐死后,这几日他也在感慨,年岁不饶人,家里子女又是这么个情况,只有一个老三还在膝前伺候着,颇为低落,也不敢再逼迫他习武为将,就算想当个文官,也让出了不少利益给林平云换了一个。只是心里还是想着他这个大儿子,所以那日咕儿带着林行道的密信前来,他也是第一次想顺着这个大儿子的想法做一回事情,最终同意了他的想法,才在棺椁入堂当日做壁上观,任由定山军的甲士掌控全场。 人老了可没多少时间再倔了。这是咕儿劝他的原话。现在听来确实在理,他心里也隐隐后悔:“或许当年真的做错了。” 林仲文正在书房长叹,就听院子外面林平云大呼大哥回来,他心头一动,站起身就要引出去,可忽然又碍上面子,悻悻地坐了回去,还使劲隐忍脸上的笑意,生怕被人看出来。 等林行道被自己三弟带进书房里的时候,就看见林仲文正僵着脸,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看着是不喜他回来。 冷脸对冷脸,见林仲文这般脸色,林行道的脸色也不善道:“你不必摆这副面孔,我回来说个事就走。” “哼,不是说一辈子都不见我吗。怎么着要死了?”父子两都是倔脾气,林仲文怼回去的话更难听。 夹在中间的林平云见两人又要不欢而散,着急得额汗头泌出来了。今日难得大哥肯退一步回家里,他可不想再像几年前一样,二人一阵吵就又是老死不相往来了,连忙当起了和事佬,笑道:“父亲,大哥难得回来一趟,定也是因为想你了。”这边又对林行道说着:“大哥,你别看父亲这样,其实日夜都挂念你呢,你看你以前用的那把剑,都还一直摆在了书房里头。” 这么一指,书架上果然很突兀地摆了把青铜剑,想到这柄剑还是冠礼之时林仲文所送,林行道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这边被自己小儿子戳破心事,林仲文也是脸色尴尬,直斥道:“不是约了你那些无用书生饮酒吗?怎生还不走!” “那父亲和大哥你们单独聊聊,我就不打扰了。”见两人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林平云很识时务地退出了书房,把门带上了后,还贴心地交代府里的下人,没事不要去书房打扰老爷。 屋里只留下带着隔夜仇的两父子,面对面…… “回来做什么?” “我想回齐国!” 第九十八回 冬雪肃杀客 齐大历六年,齐庄王新君在位不过短短六年,就已经将国内各地的叛乱平复。更是将齐国国力提升到空前未有的强盛直逼秦汉。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惜这位年轻的君王依然整日愁眉不展,只因他那位痴儿田康。 齐庄王子嗣不顺,除去生下就夭折的两个世子,就只剩这个好容易保下的小儿子田康,从此后宫就再无喜事传出。 宫内外都传言说这是他杀叔灭族夺王位的报应,当同样的声音在军中传出后,事情就慢慢引向不可控的方向…… 那年同是秋深冬初,北地的齐国已经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漫天雪花飘舞,落在地上叠上层层银装。大齐王宫一片红艳,今天是齐国太子迎娶十六卫大将林仲文嫡女的大喜日子。临淄上下也跟着张灯结彩,只因今夜城中没有宵禁,每家都欢天喜地与太子同喜之时,也做着晚间出门游玩街市的准备。 此时此刻的齐王宫外,百官们都盛装早早到齐,迎列在官道两旁,视野所见尽是一片喜庆欢腾。所有人都翘首等待官道尽头出现的那一抹黑点,太子迎亲的马队逐渐出现在官道上,看着黑点慢慢由小变大。 “贺!”有礼官高声喊起,顿时鼓乐大响,厚重的齐古礼乐声将落下的片片雪花都震碎了。 那马队先是停顿片刻,而后又以整齐的步伐向宫门发现迈进,有细心的官员就会发现它们的蹄点声都落在了大鼓的拍子上,让整片天地没有丝毫的杂音。这是只有大齐十六卫的精锐骑兵才能做到的本事。百官震惊之余也感叹齐王对这个小儿子的福气,看来未来的齐君真就要落在这个痴儿身上了。再想起林仲文这个军中大将,说不得也不知道该说是亏了还是赚了。以前嘲笑他为了权势富贵将女儿嫁给一个傻子的人,心里头泛酸又有谁能知道。也有觉得齐王依靠林仲文军中的关系稳定太子地位却是赚了。 其实要说田康是傻子也不尽然,只是他从小就不喜欢说话,直到六岁才开口,平日里总是坐在庭院中发呆,说话木讷,渐渐就有痴儿的传言出来。就连开蒙的老师也都说他是朽木不可雕,诗词歌赋一概不通,勉勉强强会写个自己的名字,还歪歪扭扭如同稚子。还是个打也不会哭,夸也不会喜,逗也不会笑的木头呆子。 但细想如果他真要做了王上,有后宫两位太后相佐也并不是什么坏事,百官更喜欢呆王上。 现在这位太子就站在宫门前,一动不动,双目一直盯着接亲的队伍来到自己跟前。就算是迎娶齐国第一美女,也波澜不惊,脸上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不知在想什么,看在百官眼中,更坐实了痴儿的传言。 林家时代为将,所以就连送亲也都是战马护送,没有世家的那些八抬大轿,就连新娘林瑞也是披着红盖头,由一名林仲文亲自牵着缰绳往太子方向走去。 队伍来到宫门前停住,林仲文看了眼木愣的太子田康,再回头看了眼披着红盖头的女儿,难言的愧疚之意涌上心头,想起出门前还假装高兴的女儿,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林瑞从小就天资聪慧,明艳动人,更是越长越开,如今一十六岁已然有齐国第一美女之称,要嫁给一个痴傻的男人,即便是太子也是委屈了。可难得她还能顾忌父亲的心情,在家中从不抱怨,反倒安慰林仲文,说痴儿也有痴儿的好处,日后总能夫妻二人相守相爱,也没有旁的女子惦记了。 太子身旁的监礼太监贰柒见林仲文眼眶发红,站在太子面前一动不动,看不出喜庆。作为太子的从小的伴伴,自当为主子分忧,太子是呆但他作为奴婢就要帮忙把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圆全了。于是忙笑盈盈地小跑上前招呼道:“大将军,快请太子妃下马吧,误了吉时可不好了。”说完也不等其回话就主动趴跪在马下,要做那人梯迎接林瑞下马。 林仲文长叹一口气,抓住女儿攥在马缰上的小手,轻声道:“阿囡下来吧。” 红盖头轻点,林瑞抓住父亲的手掌,接力跨下马来,只是单脚落在太监肩背上时,感受脚下的身体微颤,小声抱歉了句。 贰柒忙道:“太子妃仁慈。”心思却是为太子欢喜,新进门的女主子是位心善之人,将来也不会欺负了主子。 林瑞的第二步绣红的鞋子落在白雪上,留下个浅浅的脚印,而后跟随父亲款款而行,来到了太子田康跟前,身后的脚印步步生莲,宛若盛开在白雪中的白莲。只这大雪中的身姿,又是看呆了多少人,再臆想到她绝世的容颜,又有多少人心生妒忌,若不是太子身份,这等痴儿怎生娶得如此绝世女子。 眼看林瑞的手就要被林仲文交给田康,天地间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竟然压住了震天的鼓乐。 “住手!”白皑皑的大雪中又一骑黑骑从远方奔来,林瑞的身体自从听到那声后,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下,倒是身旁的痴儿太子直接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给抓了过去,紧紧握住。林瑞此刻全都沉浸在那一声熟悉的声音中,也没多想今日这痴儿怎会主动起来。 林仲文则是勃然大怒,只差是咬出来的话语:“这个逆子!” 他自然知道这骑黑骑是谁,除了他那个胆大妄为的大儿子,又谁敢在太子大婚之时敢来做乱。只是出门前明明命人将他捆锁在房内,没想到他还能挣脱赶来。 心中浮现过,父子二人的对话…… “你明知道他是个傻子!为什么要将妹妹嫁给他?”齐国十六卫将军府上,得知林瑞婚事的林行道冲进林仲文的书房质问自己的父亲。见他只是一脸愧疚,更放肆道:“是不是那个人逼你的?我们用不着怕他!大不了就反了,反正他那王位也是我们林家帮忙抢来的,等杀……” “啪!”话音未落,脸上就结实地挨上林仲文一巴掌,听他怒道:“逆子,你要害死全家不成。” 林仲文是武人下手及重,看见儿子嘴角溢出的血丝他就后悔了,刚想劝导几句,就听见林行道大叫道:“你就是放不下当你的大将军,就是放下你的荣华富贵,外面人人都说你是卖女求荣,呵呵。”说到这林行道突然嘲笑道:“他们哪知道阿囡就不是你亲生女儿!林仲文,林将军,你这笔买卖做的可比吕氏……” “啪!”又是一巴掌,林仲文生平最恨商贾,如今竟然被自己儿子比作卖女之辈,怒火攻心下,那丝愧疚也被烧得干净,这一巴掌更是用上了内劲,将他打出一口鲜血。 可是林行道并不怕他,仍旧睁着眼睛瞪他道:“我不会让阿囡嫁给那个傻子的,更不会害她一辈子跟个傻子作伴。”说道最后几近疯狂地喊出:“我喜欢阿囡,我会带他远走高飞!” “你疯了!”林仲文愣住了,他没想到,没想到竟然会从自己儿子口中听到这种话来。哪怕林瑞真的不是他亲生女儿,但在外人眼中他们两人就是亲兄妹。哥哥娶妹妹,但凡走漏一丝风声,林行道就要被绑在天柱上活活烧死,更要被万人唾弃! “阿囡她……” “没错,她也喜欢我,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林行道几近狰狞的脸庞,只说到林瑞时总能带上柔情。只是见惯尸山血海的林仲文心中竟然也泛起了冷意,紧接着瞬间手脚冰凉。他缓过劲,直念叨:“难怪……难怪那丫头听到这门婚之时,一刻也不犹豫就答应了。”想来是为了林行道着想,明知不可能,才要狠心让他断了念想,以免累及他的前程。 …… “拦下这个逆子。”一声令下,迎送的骑兵齐齐转身,向那骑奔去。四周沉默之人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抱着看戏的心情,没人说话,没人动作只是齐齐转头望着,大雪纷飞间迎向数骑的那个身影。 宫墙上的禁军和太子身边的护卫则已经将弓弩上弦,仿佛注定那人无法靠近太子三丈内。 数骑交错间,便已经有人从马上落下,只不过冲撞而来的那骑还在,气势不落地继续朝宫门冲来,身后落下的骑兵则急忙回身再追。 警示的弩箭落在马前一丈,不过林行道视若未见,依旧纵马跃过,眼里只有那团红影。 十丈已到,护卫们的弩箭纷纷射出,不过可能有人关照过,这些弩箭大多是朝林行道身下的战马射去的,只有少数封住了他的四肢。 马死了,林行道则跃过了这数丈的距离,代价就是四肢上都挂上了弩箭。 “逆子,再上前就是死!”林仲文不得不上前拦下他的去路,那些禁军先前手下留情,但绝不会再让林行道再靠近太子。下一次,可就是死路了。与齐说他是上前阻拦,不如说是为救子一命。 “刷!”不可置信地看着迎面而来的刀锋,林仲文送亲而来身上不能带有兵刃,只是绝想不到儿子竟然会拔刀相向。 “大胆!”贰柒怒喝:“太子身前竟敢拔刀冲撞,可是死罪!给咱家射杀了他。” 护卫可是面面相窥,上官的话他们不得不听,可是十六卫将军还挡在前面,没有王上的旨意他们可不敢将一个大将军射杀。 林行道的刀锋停在眼前这个男人心口处,只差半分就没入了他的胸膛。 恨?爱?目光跃过对方的肩膀,停留在了那张红盖头上。 呢喃念道:“阿囡!”下一刻就擦过林仲文的身体,义无反顾地向前迈去,那一列的弩箭全然不放在他眼中。 “不要!”林仲文转身去抓,结果只扯下一截衣角,眼睁睁看自己儿子向着地狱而去…… 林行道终究只能跪停在林瑞的身前一丈处,再也无法挪动一步。他的身上腿上都插满了弩箭。只有流淌下来的血水,遵从主人的意志,向那红色丽人汇流而去。 林瑞隔着盖头,只看脚下的红色浸湿了红鞋,让它变得更加红艳,有一串滚烫不由自主地从她眼眶落下,打在衣襟,打在白雪,打在鲜红上。 耳边终于可以听清林行道模糊不清的话语:“阿囡,跟我走。” 哪怕是心里万分想要迈出步伐飞奔向他,可是身子依然僵硬在原地。想而不能,她身后还有林家,眼前这个男人是世人眼中她的大哥,他可以有大好前程名声,不能让自己毁了。一咬牙,主动拽动身旁一直冷漠旁观的太子之手,狠狠转身拉着他往宫门内大步走去。只要她不在了,或许他就会放弃吧…… 林行道目光模糊,眼前的风雪越来越大,将那抹红色遮挡得支离破碎。使劲浑身的力气也抓不住那一丝,只掏着一片冰凉刺骨的雪花。耳边是太监尖锐的高喝声:“林将军,此等恶贼竟敢冲撞殿下大喜,实在罪不可赦。念在今日是将军千金过门的日子,便交于将军处置了。” 这些太监在宫里侍候人久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要眼前这人是太子妃的哥哥,日后还会是王后的哥哥,自然懂得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况且这一身的箭伤,能活下也是不宜了。 见太监卖了个面子给自己,林仲文微微点头,挥手让身后赶回来的骑兵先将林行道抬下去,他自己则亲自入宫找王上请罪去了。 主角走光了,宫前广场上瞬间热闹起来,在场围观的人都不免低头议论。 “刚刚那是林府的大公子吧,怎会这般不懂事冲撞太子。”林行道的名声在临淄不低,英俊威武,又是将军之子,也是多少大姑娘心目中的倾慕对象。调侃之人话语中也带上了酸气。 ”没错,真是兄妹情深呀。”有人搭腔道就有人捧,只不过八卦的话聊长了,就慢慢变了味道。 “可不是,为了不让妹妹嫁个傻子,连太子的婚都敢抢。” “要我说,这样子怎得更像是情人,不是兄妹呢?”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第九十九回 前尘往事皆云烟 王宫内,喜宴照旧,太乾殿是设宴的主殿,齐庄王为了与百官同乐,特意破例在王宫之中大摆宴席。 宫门前发生的事情早有太监通传,太监前脚刚通报完,后脚林仲文就赶来请罪了。 齐庄王只比林仲文大上两岁,他还未登上王位之时,两人更是以兄弟相称。当初夺得王位之事明面上不可言,但也多是倚赖林仲文在军中出力。 林家世代为将,在齐国军中与许多将领都交好,当初还是个郡王的齐庄王能够诸位世子手中夺得王位,除了因为他的果敢狠辣,也与这位结拜的异性兄弟分不开关系。正因为他才有了六成将领支持,才能将亲叔灭族走上王位。 所以他登上王位后也十分倚仗林仲文,短短几年就让他统领临淄十六卫骑,这可是拱卫王都的齐王精锐。 而当初的那场夺位之争传到外人耳中,自然就是叔父一家染了瘟疫暴毙身亡,他顺而继位。 大殿之中,见到林仲文下跪请罪之时,许多明智的官员已经装醉趴倒在桌上,不敢做围观状。齐庄王正举杯庆饮,见到眼前请罪的林仲文也是头疼,这事着实是他理亏在先。 想到当初未登上王位之时,两人结拜,就有了指腹为婚的想法。双子就结为兄弟,一子一女就结为夫妻,成就两家百年亲近。 林仲文的妻子倒是争气一口气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唯独齐庄王,后宫也有三妻六妾,偏偏这么多年只留下田康一个儿子。这几年他已经越来越不济了,心知子嗣恐怕再没希望。偏偏他又开个杀叔夺位的坏头,想到身后一堆族兄弟在虎视眈眈。为了这个唯一的痴儿日后能顺利当上王,他一时起了私心,就半强硬半哀求地,要将指腹为婚一事兑现。实指望林家日后能继续护佑新王。才有了这齐国第一美女下嫁痴人太子的事情来。不过今日之事却又对他提了个醒,林仲文或许对自己忠心耿耿,但他的那个儿子可未必会对新王忠心。想到这齐庄王的眉头顿时陷入阴霍。 他心里思量,现在林仲文在堂下跪着请罪,话里话外何尝不是透着委屈。不过想到齐庄王的那些叔族兄弟也正看着笑话,无不希望两人闹崩,好让他们有机可乘了。 “说来也是本王有愧在前,大其只是护妹心切,林将军不必太过苛责了。”齐庄王一番话,就把今天这事揭过,还自认了个理亏。在外人眼中,林仲文果真是圣眷正浓。再往深处想去,等他百年之后,那个傻子当了王上,说不得最后还得全听媳妇的话,不由摇头,齐国姓了姜,姓了田,以后只怕还得姓林。 林仲文护子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他与齐庄王相交多年,只看他的脸色,心中就是一沉。只怕是林家在这位王上的心里留下了一个疙瘩。长叹口气,便借口有失仪态先回林府去了。 这日的风波看似停了下来,实际上平静的临淄已经暗流涌动起来。 果不其然,婚宴第二日,一则林家大公子爱上亲妹并冲撞太子婚礼意欲抢亲的谣言就在城内流传开赖。虽然很快就被禁军强硬地封锁压下,但更让人怀疑其有欲盖弥彰之意。 林行道则因伤重还在府中休养。相比于身上的伤,他的心病才是一直卧床不起的主要原因。 只看见儿子双目如同死寂一般,林仲文原本想要责罚的重话也说不出口来了。 “孽缘啊。”守在床边半响,他最终只吐出这么一句。虽然齐庄王没有追究,但回府的第二日他就将手上的十六卫骑的虎符交还给了宫里,算是替儿子冲撞了太子做出的自罚。齐庄王明面上推诿了几句,最后还是将虎符收下了。 眼前是自己最得意的儿子,还指望他能够接替自己成为齐国大将。只是没想到他却陷在了情这一字中。而齐庄王的举动也说明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信任已经薄了几分。 想起这门亲事,他也隐隐头疼。林瑞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是他在剿杀叛逆时抱养回来的。这事只有他与林行道知道,就连二子林平云也不知,和外人一样都以为她是自己的三妹,但她还有一个更危险的身份是林行道所不知的。让她嫁入宫中其实也是当了很大的风险,只不过以齐庄王的强势,若是拒绝,只怕两人的间缝更大,那时林家的祸事也就到了。 林仲文在床边愁思许久,最后在林行道耳边淡淡说了句:“明日我就带你离开齐国。” 只是这一句话,原本木讷无神的眼睛里迸发出坚决,还躺在床上的林行道大叫一声:“不行,我不走!”下一秒他已经撑起身子对上林仲文的双眼。 四目相对,但是对他的坚决林仲文视若未见,只是平静地递过一张绢布,上面印了这几日城里的流言。 林行道只看了一眼就怒目圆睁,只是骤升的怒火始终无法发泄出来,因为上面所说多是实情,他只能恨造化弄人。一想到这样的流言蜚语重伤的了自己,那对她的伤害岂不是更大。更想到这些伤害竟全是自己给她带来的,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只想快些跑去她的身旁。 “你要害死你妹妹不成?” 林行道的声音撕裂:“她不是我妹妹!” “可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你妹妹。”林仲文果断地想让儿子死了这条心,狠心说道:“她已经嫁人了,她现在是太子妃,还会是将来齐国的王妃。你如果再纠缠不清,不用别人,她自己就会杀了自己。” 林行道沉默了,林仲文没有骗自己,她做得出这样的事来,更犹如她毫不犹豫答应这场婚事一样,只为能保全林家,也犹如宫门前,她狠心拉着太子转身进宫一样,只是为了保全林行道…… 林仲文自请降罪教子无方,不仅辞去了十六卫骑将军一职,更是举家搬离了齐都,远走周国。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如此岂不是更加坐实了谣言。 林仲文又怎么不知现在远避周国是下下之策,但无奈大儿子已经魔怔了,若还留在齐都,日思夜想之下迟早惹出更大的祸事,再来他也能感觉到齐庄王对自己的猜忌。外人不知,林仲文却清楚,齐庄王身体每况愈下,才匆忙让太子成婚,好稳固其地位。但偏偏又出了这等事来,那林家就不再是他最好的托付了,再不走,只怕全家遭祸。 所以趁着林行道伤势未愈之机就强行将他带离了齐国,远走他乡来到大周的洛邑…… 父子二人间的隔阂也因此渐大,无法挽回。这么多年林行道未必没有动过要回齐国的心思,只不过都被他暗中阻拦破坏了,将咕儿派去相助也是监视看管居多。此刻再听林行道提出要回齐国,他想也未想直接拒绝道:“不行!我说过你这辈子都不能回大齐。” 见林行道并未露出预料中不悦的神情,他有些诧异,还是没忘记再劝导道:“阿囡如今过得很好,你是要让她再陷入危险之中?”以前每次只要让人提到林瑞,就能成功熄了林行道想要回齐的想法,只不过今天的状况似乎与他设想相去甚远。 林行道不怒反笑道:“我只是觉得应该回来同你说一声,难道你以为现在我要做什么,你还能阻止的了吗?”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中积蓄着自己的力量,除了为了能在洛邑立足,更主要的还是要摆脱林仲文的束缚。而如今他的羽翼以丰,终于可以不用再受人摆布。 林仲文表情严肃也有些无可奈何,正如对方所说如今自己已经管不了他,只是还需要再劝上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再回去又能得到什么?” “你不会忘记了,我曾说过,不会让阿囡跟那个傻子过一辈子的,我一定会接她回来。” 林仲文神情黯然:“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 “你以为我会忘了阿囡?还是忘记自己立下的誓言。”林行道脸上带着狠戾,“总有一天我要踏平临淄,踏平那座困住阿囡的王宫,然后再风风光光地将她接回来。” 现在的他宛若几年前那般轻狂,只不过如今的这份轻狂背后,是实实在在的萧瑟杀意,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没有力量守护心爱之人的废物了。 书房内的空气凝结,两位父子间的对峙,终于还是林仲文率先叹了口气,退了一步。 “你要回,那便回吧。”林仲文气势一泄,瞬间苍老了,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只能退求其次,希望他不要鲁莽,从身上取下一个铜牌递了过去,“你来找我,其实也是为了它吧。”林行道若是想在齐国成事,少不了他身后那个神秘组织的帮助,他只怕自己不答应,这个儿子照样会硬闯齐国王都…… 比想象中还要容易拿到了这块铜牌,让林行道有些诧异,见交出铜牌的林仲文神色灰寂不愿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就狠心地转身离去了。 “你把那块牌子给他了?”林仲文目送着林行道离开,也有人在房檐上看着他。林行道离去时手里抓着的那面铜牌自然也落在了对方眼里,一袭白衣随风而动,一句怪嗔也随风而来:“我给你的时候都不舍得用,给自己儿子倒挺干脆的。” 随后白衣飘飘,倩影点过院子一片树叶,落在林行道身旁打趣道:“怎生感觉我的东西不那么值钱。” 林仲文只看了她一眼,就转身回书房,只是边走边说:“有人说你最近变化很大,我还不信。” “那今日一见呢?”来人正是咕儿,林行道回府这么难得一见的事,自然少不了她来看热闹。 “没变,只不过又回到了以前的你。” 咕儿的眼睛弯成新月,笑眯眯道:“哦,以前的我呀?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跟她像吗?”故意停顿了下缓缓说道:“你的阿囡!” “他最近谋划了什么?”林仲文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很生硬地转移道:“为什么突然间想要回齐国?” 咕儿笑道:“他不是一直都想回去的吗?哪有突然间。”见他面色难看,瞬间就噗呲笑道:“好了,不跟你玩笑了。前些日子他似乎和大汉的锦绣堂搭上了。” “锦绣堂呀。”林仲文沉吟片刻,想起与萧正钦的一段往事,“萧正钦那老匹夫手越来越长了。”忽而又笑道:“他要是知道欠我那么大份人情,表情应该很精彩。” 咕儿显然也知道这段辛秘,怪声说道:“是呀,萧老魔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还活着,又被当初奉命杀他满门的仇人抚养成人,真不知该是副什么表情。”她的话语落在后面隐约带上了嘲讽之意,听着像是在调侃萧正钦,这语气却是冲着林仲文去的。 只是林仲文显然对她的冷嘲热讽已经习惯了,不为所动。她只好继续问道:“不过现在他显然还不知道这事,你就不担心他对你儿子不利?” “既然他找上大其,说明大其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伤害他。”不得不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何况林仲文与萧正钦还是昔日的同袍。 咕儿眯着眼不在说话,林仲文的这段往事她也是在听风阁中无意看到的。那份卷宗已经被她烧毁,如今这世上也只有她知道这段辛秘了。 安静了许久,林仲文才再次吩咐道:“你跟着他一起去吧。”显然刚刚虽然话说得很满,但还是不大放心自己这个儿子。 咕儿咯咯一笑,带着酸意:“你还真只疼爱他呢。”不像一般食客能对家主所说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那么自然。只是林仲文的反应也很奇怪,也像是对她有所亏欠一样,有些尴尬道:“瑞儿,你果然还在记恨吗?” 咕儿讪讪一笑,扭身就踏着树枝跃上了屋檐,留下一句:“你的瑞儿在大齐王宫里,我叫咕儿。” 咕儿,何尝不是孤儿呢。 第一百回 一日之计 很细微的脚步声在院墙外响起,声音极为微弱,隐藏在喧闹的街市货郎叫卖声中。不过大青石上的小花只是竖起耳朵摇了摇,就不再搭理继续瞌睡。顾晨原本警惕的神情也放松下来,继续在屋里摆弄他为出征准备的装备。 几道人影逐一落在院中,都是熟脸。庞孝行他们走管了院墙,如今就算让他们走正面都不舒服了。说是翻墙快些,还能顺手练练功夫。张彬更是提了一只山鸡抛给小花,小花似乎还未睡够,只是伸出一只爪子将山鸡归拢一下,扒拉到跟前继续睡。可怜的小山鸡本来还只是晕乎乎地,被近在咫尺的大虎须一扎,竟然直接吓死过去。 等给院子里这尊大神上完供,几人这才轻手轻脚地上了小楼,在楼厅里候着。只有庞孝行大胆,径直推开楼上的小门进屋规矩地唤了声:“老板!”下一刻就被顾晨身前琳琅满目的装备所吸引。 “别靠近,等我把这东西装好。”顾晨没回头,而是十分小心地将一包黑色粉末往一截中空的竹筒里倒去。只有一小包的粉末愣是倒了足足一刻钟时间,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竹筒密封好包上油纸放在一旁。一直到竹筒离了手才长舒一口气问道:“你们都来了?” “在城里的都来了,老九他们随着送酒的商队去咸阳了。”庞孝行答着话,眼睛是一刻也不离桌上的那些装备。顾晨以前也曾做过一些送给他们几个使用,对这些没见过,但却十分趁手的装备,他可是眼热的紧,少不得又好奇问了句:“老板这些都是什么呀?” “保命的东西。”避免不了随军出征,顾晨只好用现代的知识给自己多做了些护身的装备。木活让赵、冯两人做,一些其他零件就拆散开来让外头的铁匠们弄好送来,他再一一拼装起来。只是这年头没有标准化的流水线,这些铁匠们做出来的零件,难免有所大小差别,还需要他自己再惊喜的打磨,这几日他足不出户就是为了整这些东西——有弹簧袖箭,曲面的护心镜、兵工铲、军刀,还有那一桶粗练的黑火药,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出其不意。他备了好几截竹筒,若是都封成炸药,炸死一两个高手也不是难事。 厅中那几个人已经玩耍开了,等拾当完毕出来才又束手坐好。顾晨见状笑道:“不用拘谨,我说过顾府就是你们的府邸,自家人怎么自在怎么来。”他不是没想过要立规矩,但本身也没御下的本事,自己更讨厌太拘谨的环境,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就将他们当做公司同事一般管理了。 这么一说,几人神情才松了下来,不过依然正襟危坐,等着顾晨吩咐。 “找你们来其实是有事请教你们。”顾晨摆出求教的神情,让几人受宠若惊,忙道:“老板,但问无妨。”心里是紧张不已,自家公子从来都是胸中有物之人,还能如此郑重请教他们的事情,必定是大事,就是只怕自己答不上来误了公子的事。 顾晨小滋了一口茶水,心里组织好语言,说道:“你们都在军中待过,我是想找你讨一点军阵上的经验。”他只一提庞孝行几人就立刻明白了,顾晨要随军出征一事日前就已经知会过他们,沉声片刻由庞孝行带头回道:“其实老板不必太过担心,我们几个都是在先锋营中讨命,自然凶险。但您应该都只会跟在大将军身旁,身在中军之中,并无太大危险。要注意的莫过于军中法度,向来军法无情,老板您虽身居高位,只要守好重要的几点律条,想来大将军也不会太计较一些旁根细枝特意为难您。”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顾晨心里折磨,回头就把军规背个滚瓜烂熟,让那林仲文没机会找自己的茬。他已经认定随军之事就是姬倡的阴谋,只希望不是借刀杀人就好,剩下的只能一步步应对。 武燕又将之前几人的想法重提道:“不如我们几个同您一起去吧,也好护你周全。” “不必了,我不是主官,不方便自己带人进去。”顾晨摇头回绝,心里想的是,自己防的是主帅,军营里几万人马都是人家手下,他们几个带与不带又有什么作用。真要出事,也只是多几具喂狼的残尸罢了。 只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凭借一身神力与功夫,到时候一个人想要全身而退反而更方便些。仔细一想这一去再回来最快也要月余了,姬倡也不知会再出什么幺蛾子,少不得叮嘱他们几句:“我不在府上的时候,也劳烦你们看顾下,如果我说万一是不可违,不要莽撞丢了性命。只要你们都活着,府上什么东西都可以丢,一句话,保住性命要紧。” “老板,可是有事情要发生?”几人不解,明明如今三世子顺利登上王位,二世子也都被圈禁,自家公子作为王上的老师,更应该高枕无忧了才是。 顾晨只是摇头,他也希望自己是多心了。此时赵蛮送了一份请帖进来说道:“公子,太宰府上托人来请你过府一叙。” 唐武云?顾晨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与他可没有多少交情才是,带着疑问接过请帖发现上面只有短短四个字“过府一叙!” 还真就只是过府一叙,顾晨哑然,招呼几个道:“看来我只能先去一趟了,你们几个今天就留府里用饭吧,我让幼鱼给你们拿点好酒。”若是只吃饭这几人定会不好意思找借口离开,不过提到好酒,他们一个个都满口答应,没法子顾府自家用的好酒外头可买不到。 瞧他们兴奋地模样,顾晨失笑道:“喝归喝,可不许把幼鱼灌醉了。”醉酒的安幼鱼可是太可怕了。 几人大笑道:“放心吧,老板,我们可都把小鱼当妹妹,不会欺负她的。” 从闹腾的顾府出来,顾晨就直接跟着送信之人去赴约。那人还专门驾着马车候他。只不过顾晨上车没走几步就觉得不对劲了。挑开车帘观察,发现去的方向不对。唐府在城北,结果身下的马车却将他往城南带去,若不是请帖上还有唐武云的私鉴,顾晨还真因为他是冒名使骗的人。不过还是疑惑道:“这不是去唐府的方向吧?” 小厮一边驾车一边说道:“我家主子在城南郊的流云观中观松静心,特意让小的来请顾大人。” 明明说好过府一叙,结果去的却是道观,顾晨心里揶揄唐武云的不靠谱,也闭目养神,等着看对方玩什么花样。 流云观就在城南郊外不远的无名山上,因为有了这座道观,洛邑城里也以观名称呼它为流云山,这座山以满山绿松为最,可谓一年四季皆满绿,万里流云入山间。 顾晨寻到唐武云的时候,这家伙正在观中的一处石亭饮酒。 瞧这风中的翩翩君子,顾晨不得不承认确实还有几分意境在其中,自己若是个女子应该会被迷住吧,怎么也是个高富帅了。 “顾大人不过来么?还是我的背影比较好看些?”顾晨面色一窘,没想到对方没转身也知道自己在身后了,尴尬回道:“唐太宰眼神可真好,还能瞧到后头。”暗预他背后也长眼睛了。 等顾晨来到石亭才发现,这里别有一番精致,一时有些着迷。 “是不是很美。”唐武云小酌美酒,眼里全是身前景色。 眺过一片绿松,远处的洛邑城也尽收眼底。 不得不承认唐武云的眼观不错,还真是个好景致的地方,顾晨坐在石亭中,开口就说道:“太宰专程请我来赏景的?”这里四下无人,唯独他们两个大男人坐在亭子里,怎么感觉有些奇怪,据说这位太宰二十好几了连媳妇都没娶,别不是沉迷男色吧?顾晨不着痕迹地将屁股挪了挪,让自己远离他一些。 唐武云突然说道:“不用喊太宰,在这方外之地,我就不是大周的官,只是一个普通的秦人,你喊我名字或者叫我公子都行。” 顾晨撇撇嘴,说道:“要你说既然是方外之地,那也应该没有秦人周人之分。”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唐武云愣了下随即笑道:“你比我有慧根。” 你才有慧根呢,小爷既不想当道士,也不想当和尚,呃貌似现在还没有和尚一说。瞧着唐武云,顾晨心里猜测对方喊他来的目的。 而唐武云心里也一直在考虑要如何开口,他心里的谋划有违初来周国时的诺言,所以才以自欺欺人的方式,寻了流云观这么一个方外之地的说词。 想起一日前收到的那封密信,派手下细查就知信上的内容无假,就让他更为难了。 来信之人查到宗祠就断了痕迹,不过唐武云也猜到应该就是二世子姬襄所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现在被圈禁,多年的谋划,这位二世子依然还有些根底,更别说宫里还有他的生母坐镇,如今的太妃。就连姬倡面对这个父王生前的王妃也要礼遇一二。 想起大殿上的对奏,姬倡会有那样试探的想法也不难理解了。 唐武云看着面带微笑一脸轻松的顾晨,显然对方真的还不知道这则消息。至于姬襄这么做,估计就是想借他之口转告顾晨。毕竟这种事现在只有他能查明真假,也只有出自他的口中顾晨才会相信。 只是想要告诉顾晨真相的想法刚出口,他就反悔了,这才有了过府一叙改为登流云观观景。 不论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他都有诸多考量,于公如今朝堂稳定,姬倡也不像往日那般弱懦不堪,观他的性格必定不会甘与头上悬着柄利刃,届时难免朝堂再次动荡。于私,老头一直想让他将顾晨带到秦国去,他身为秦人不私报国已经是不忠,再忤逆老头怕又给他扣一个不孝之名。 姬倡让顾晨随军出征的事情他已然知晓,怕就是打着主意先支开顾晨,让他远离洛邑,等收拾了那群姬氏族老后,接下来恐怕就轮到他了。既然姬倡容不下顾晨,那么唐武云将他骗去秦国的内疚也会小一些。 “你一直看着我不说话,心里不会憋着坏吧。”顾晨见唐武云转过头来就一直沉默不语,不由打趣道:“别不是沉迷于我的美色不可自拔吧?” 这么一打趣倒是缓解了唐武云愣神的尴尬,他回神拿起桌上的酒壶替顾晨斟满,笑道:“你若是女子,只怕真就有许多人要陷入其中不可自拔了。”即是玩笑,也是对顾晨刚刚揶揄的小小回击。 等放下酒壶他又说道:“今日请你来,却是有一事寻你。在那之前想先问下,顾晨你觉得大秦如何?” “秦国?”顾晨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不过还是笑着回话道:“秦国乃当今天下强国,夸大地说声第一也不为过。”秦汉齐三国并列,但若单论军事武力谁强,非秦国莫属。汉国则国力强盛,经济昌荣。而齐国就比较中庸,军事与经济介于二国中间。 唐武云听他如此推崇秦国点头继续说道:“若是让你去秦国为官可愿意?” “不愿意。”顾晨想也不想回答道,现在他就连周国的官都不想做了,一心一意向往着自己的田园小筑,顺便再帮姬老头看顾下他这个国家,仅此而已。 “为什么?”唐武云没直说自己的想法,慢慢试探道:“以顾晨你的本事,去秦国位极人臣不是难事。” “咦。”顾晨小声惊奇道:“我发现你跟一个人说的话很像,你们不会是一家人吧。”他想起唐武云那个马车夫所说的话,心里笑得那是不愧是他的车夫,想老爷之所想。 顾晨含笑说道:“我都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本事。”只是多了两千多年的知识,不过顾晨最近发现这些知识在朝堂上一个也用不上,古人的智慧未必是聪明的,但一定是最适合这个时代的。又笑道:“唐公子你的本事那么大,不也千里迢迢来大周做官了?” 第一百零一回 入营 “我的抱负在大秦实现不了。”唐武云感慨道:“他们容不下堂上有两个唐丞相。” 顾晨心头一震,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瞬间觉得自己只想要做一只快乐的小米虫实在太丢人了。这个时代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大抱负,如当初李淳一派也是如此。他们其实已经位极人臣,会冒那么大风险选择跟随世子丹谋反也是觉得大周在他们带领下会走的更好,他们的谋反至少大部分原因不是为了自己,只可惜周国的历史站在了他们的对面。现在的顾晨表示他只想做历史的跟屁虫,好好被它拽着走。也许未来某一天,在他要掰歪历史进程轨道的那一刻,再想起多年前的梦想,也会感叹:“说好的做跟屁虫咋跑到前头去了。” 唐武云的笑很张狂,有北人的粗犷,但他的面容却比北人精致许多,似乎对杯盏饮酒有些不耐,干脆抓起酒壶对饮,一连几口三杯烈下去,脸也未曾泛红,想来酒量是不错,不过还没等顾晨找借口夸上几句,就听他丢了酒壶笑道:“还是比不上你的销魂,让人回味。” 顾晨讪笑道:“唐公子你要是喜欢,回头我给你送上几坛去。” “哦,不是说那十五瓶以是孤品了吗?”唐武云的笑容里带着狡黠。只不过有人的脸皮更厚一些,眼睛眨了眨,貌似无辜道:“正好前些日子,家父又托人送了几坛来。” “哦,如此正好真是太好了,那就有劳顾晨了。” 一段对话完,两人又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尴尬,山间石亭内暂时安静下来。 许久石桌上的酒以饮尽,顾晨抓着空杯空坐,望着山下的城景回顾刚刚到话题,若有所思地问道:“不知咸阳又是怎样的景致。” 唐武云挑眉说道:“不如洛邑美,但胜在壮阔。天下第一都城的雄伟,等将来你去了便知道了。” 顾晨笑道:“算了,离得太远,估计这辈子都去不了了。”出门全靠腿的年代,哪怕快马加鞭,洛邑往咸阳也要走上月余,足够打消他这个死宅的一切念头。 唐武云不可置否地笑了笑,“会有机会的。” 十月二十日,阴,钟鸣九响。这一月来的大朝会似乎比往日一年来的都要多。好在人从来都是最容易习惯的动物,不管是顶着黑眼圈上朝的官员,还是嫌钟声吵闹的坊间闲汉,对大周开始的变化也都逐渐习以为常。今天是停灵的第五日,朝会商讨的无非是大军出征的事宜。大将军已经在城外大营枕戈待命,只等宫中一应任免以及那一纸檄文。 顾晨得封固怀将军,随军出征,有督军之权,让他一阵唏嘘。瞧着文书上的职责,让他想到了一千六百年后的明朝的督军太监,貌似干的都是一回事,盯着领军的大将,然后打小报告。朝会上还有意外之处便是一个无名小吏被姬倡亲封为执事百司,虽然只是一个掌管宫中杂事的六品小官,但因为出自新王的亲口,也让百官记住了这个目光桀骜的年轻官员,想来这就是日后王朝的新宠了。姬倡的强势逐渐显示出来,朝中有分量的大臣都在李淳叛乱后被清算,面对更加激进而且有钱势的新王,现在的朝臣也逐渐趋于弱势。顾晨则将这个新宠记得更牢了,毕竟二人还有一袍之约。 国丧期间,一切从简,大军出征也省了祭天等繁节,只让顾晨带着一纸檄文就去军中报告去了。 西出东归,顾晨孑然一人找宫里要了匹老马,就使着他那初学的骑术,马蹄慢踩地往西门走去。马背上还挂着他随身携带的一大包裹,看起来更像一个远行的游子,而不是一个出征的将士。 老马走的很慢,顾晨也不着急催促,大军要明日才开拔,他只要赶在日落前能入军营即可。出征前的踌蹴之情早被朝会上的枯燥无聊给消磨干净了,为了避免再被小幼鱼缠上,他只好狠心不回府中整顿,直接命人备好了包袱,朝会一结束就前往军营复命。 只不过驾马到城门处,一袭白影还是拦住了他。 不是预料中的人,但也不意外。香菱像是一个俏皮的邻家姑娘,抓着一根糖葫芦,倚靠在路旁的马车边上,只是那一身妩媚的妆容实在与她的行径太多冲突。 “姑娘这造型挺别致的。”顾晨让自己尽量保持温和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很默契地没有问对方是否是在等自己。两人从相识到现在,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出言调侃香菱。 香菱的眼底流淌过一丝惊喜,而后娇笑道:“先前见公子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吃食,奴家就想着尝尝公子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味道?” 顾晨想起来那天遇见香菱之时,是专程替安幼鱼买了根糖葫芦。只能说香菱不愧是青楼花魁,就连如此稀疏平常的话,都能说出勾人心动的味道来。避开眼尽量不让自己去看她那粘着糖霜的朱唇,真是极近诱惑之能。 只是避开了她的嘴唇,目光不免又落在了别处。顾晨在马上,香菱在马下,居高临下,能看到的风景自然多了些。哪怕已经在她手底下走过了好几个回合,顾晨也不由自主地脸色燥红,含羞地别过头去。 香菱眯着凤眼,把顾晨窘相都收入其中,撒娇道:“公子可是要一直这么跟奴家说话吗?奴家的脖子酸疼得紧。” 顾晨可不想跟他多做纠缠,发现自己的定力在对方面前可是越来越差,从第一眼可以冷漠相视,到现在要挪眼的艰难,只能感叹主动的女人果然招架不住,还是一个主动的绝色美人。 他拱了拱手说道:“我还要赶路去军营,不便多逗留。所以香菱姑娘还是后会有期吧。” 香菱倚身上前,香气扑鼻而来,顾晨抓着缰绳的手背上感到一阵温润,是她的白嫩小手覆了上来。顾晨想要再缩回来已经来不及,心想此时要缩手未免显得自己太过胆怯,索性任由她抓着。 香菱仰着头,将柔软全都贴在他的大腿上,笑道:“奴家在此等候,只想为公子送个行,当面说上一声,只求公子能一路顺风,平安归来。”说完就很干脆地撑开身子,不过却将手里的糖葫芦塞在顾晨手中,“且当为公子送行了。” 她一笑而过,话语缠绵留声,走的却潇洒,马车不待一丝停留地往远处而去,不过却不是往城里,显然也是要远行之人。 就在顾晨望着远去的马车出神之时,城楼上也有一个人望着他出神。同样的白衣,城楼上的咕儿却显得十分素雅。她凝眸望向道上的那一孤骑,一直等他也驾马慢慢走远,也没下得城楼。只是嘴唇张合只见似乎也在述说着:“一路平安。” “你果然在这呀。”林行道出其不意地来到她身后,跃过她的背影同样看向那天边那道身影,笑道:“日后我是不是要对他改个称呼?” 无视咕儿瞪过来的白眼,林行道依然我行我素地笑道:“老头让你跟着我,你这般发呆,就不怕跟丢了?” “何必那么麻烦,我只要临淄的宫墙之上等你便是。”说完咕儿就不再理会,林行道的性格她太了解了,越是较真就越觉得有趣,那时候就真的没完没了。只是想起他的这种性子,咕儿也是脸色黯然,只怕他心里也是苦的,若不是选择这样的逃避,又如何能独自撑过许多年。就是不知道大齐宫里的那位是否也是同样对得起有人付出的相思情。 …… 顾晨的骑术只有骑没有术,这还是庞孝行连夜教导的成绩。以至于等他慢悠悠到达军营门口时,日头都快偏西了,短短几里路,他竟然走了一个下午的时间。 军门前下马,就被守门的卫卒拦住了。 “大人抱歉,军门前需要检查后方可入内。” “本官也要吗?”顾晨眯着眼透出冷气,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想给自己来个下马威。两个卫卒退缩了一步,不过还是坚持道:“大将军的规定,凡有外人入内均需要核查登记物件,还请大人不要为难小的。” 两人的语气姿态放得很低,但还是很坚定地拦在顾晨身前。顾晨盯着这两个小卒看了许久,直到把他们的冷汗都看出来后,才哈哈大笑道:“逗你们的,入乡随俗嘛,来吧尽管查。” 他让到一边将身旁的老马放出来,指着马上的包裹意思是让他们随便看。如此干脆倒让两人犹豫起来,毕竟是上官,也担心得罪了顾晨,日后寻他们的麻烦,可是军规又不可改。 正在他们左右为难之际,被身后一声洪亮解救了:“顾大人的就让老夫亲自来吧。” 顾晨寻声望去,发现林仲文大步而来,身旁跟着两个护卫。这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出于敬老,他礼貌性地冲对方笑了笑。不过林仲文却说道:“顾大人这笑太假。”如刀一般的双眉扬起,正对上顾晨,两道目光如相向而行的狂风一般在军门前的空地上撞在了一起。 片刻后,顾晨的嘴巴咧开来,这一次笑的就不那么温柔了,这老头有趣。 林仲文也高兴道:“这次就真了,看着舒坦。”而后让身后两名护卫上前替他将顾晨的包裹拿下,摆放在军门前的一张大桌上。一边则解释道:“顾大人可不要误会,这军里的规矩可是先王一早就定下的。” 顾晨点点头,听他专门解释,知道他亲自前来,应该也是怕自己误会,显然这位老将军没有外界传闻那般专制霸道。其实他是不知道,林仲文不喜的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顾晨身为文官还有一身的神力和武功,正合他心意。所以二人还未相交,就已经有了几分好感在前。 见林仲文亲近的神态不适作假,顾晨稍稍松了口气,军中主帅对自己没有敌意算是好消息。 “你们快些看完,别耽误顾大人的时间。”感觉手下有些磨蹭,林仲文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只是以往一向干练的手下今天不知为何有些奇怪,犹犹豫豫地说道:“将军,您还是过来看看的好。”毕竟包裹里的东西,他们竟然一个都不认识,说出来也着实丢脸。 “怎么还能有什么违禁不成?”他口中的违禁大多指酒水一类,军中禁酒,就怕一些文官不动规矩私自带了酒水或者女子的玩意进去,等进了军营再违背军规罚与不罚又令双方难做。 等他转头看向大桌也傻眼了,映入眼帘的一堆物件,他也全都不认识。那看着像弩箭却只装在一个圆筒之中,如此一根根散开来有十几枝。还有一个奇怪的铲子,一把奇形怪状集一身的小刀?像袋子又不是袋子的东西,林林总总散开来一大片。 顾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第一次随军出征,准备的东西多了些。里面可有不妥的地方?”也没解释这些东西的用途,出人意料的东西,只有出其不意才有大用处。 “倒是没有,只不过东西看着古怪,甚是稀奇。你们这些文人就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林仲文扫了一眼,还将其中一个竹筒封盖打开,发现里面只是一些黑黄色的粉末,也没在意,还以为是煤粉一类,反而提醒道:“军中时常不许烧火,顾大人使煤的时候还得小心。”只奇怪这些煤粉能取暖?初冬之际军帐最是寒冷,若是好用届时倒可以借来用用。 顾晨要是知道他想着拿黑火药取暖估计会吓死,得把自己帐篷当炮仗点了。其实行军之苦他反倒不怕,虽然没有出征的经验,但他可是个资深驴友,野外生存能力也是不差的。那套自己加工,里面塞满鸭绒的睡袋,足够抵御初冬的寒夜。 “这是做什么用处的,看着倒像是弩箭。”行军打仗之人还是对武器感兴趣,林仲文抓着一截青铜管子仔细打量,管子前段有一节箭头露在外边,闪着幽光,看模样应该是凃了毒物。心想这小子果然与那些满嘴之乎者也仁义道德,迂腐不化的文官不一样。 感觉对方应该瞧出箭头上带着毒药,顾晨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这类阴险的作派,被人当面瞧出来确实难为情。他尴尬道:“这是袖箭。” 第一百零二回 上道 “袖箭?!”林仲文拿着那个铜管细细观察,看着看着就对着箭头往管子里面窥去,吓得顾晨赶紧将它夺了过来,后怕道:“大将军这东西危险,还是不要乱动的好,要是一不小心激发了,要出人命的。”他小心地检查往铜管上的机扩,发现它还算牢靠,这才又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桌上。 林仲文却不以为然,心想不过是一枝弩箭头罢,还能有什么危险。果然还是个文官,没见过世面,才会如此一惊一乍。 见他的神情,顾晨就知道对方根本没把袖箭放在心上,也不多做解释,这玩意闷声阴人才是王道。而且里面的铁质弹簧,由于工艺不成熟的原因只是一次性使用,这袖箭用一支少一支,他可不想用在显摆上面。 有了这个小插曲,以为对方不乐意别人动他东西,林仲文也有些兴致缺缺,命手下将顾晨领去一个大营帐,就自顾忙去了。顾晨倒乐得清闲,跟随他的一个护卫先在营地里逛了一圈。颇为好奇地比较着后世书上看到的各种排营的阵法,却发现这些营帐也只不过四四方方地排布,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六花”、“八卦”、“九宫”之类的阵法。 整个营区横七竖八排列的整整齐齐,营帐倒是大小一致,让人瞧不出区别,想来就是为了防止有敌人袭营时认出主帅的营帐。也许也因为有这样的考量,顾晨的营帐没有在林仲文的边上,而是离了有七八个帐篷。按照领路的护卫说明,每次安营扎寨时都有当日轮值的营务官通知营帐的位置,平日里无事也不要出营帐,以防被敌军细作探查。 其实只要细心就会发现,每个营帐的门口都插了一根高低不同的木头。顾晨只是转了一圈就瞧出其中的奥妙,门口的木头越高说明营帐里的官阶越高,像他与林仲文门口都是及腰的大木头。 因为是主官,顾晨是独自一人居住一间营帐,每日还会有人专人将食物用度送到营帐,享受与大将军同级的待遇。看起来干净宽敞的大帐篷里面竟然还有一张矮榻供他休息,首次出征的紧张瞬间抚平不少。 “就当是去秋游吧。”打发走护卫,他就躺在矮榻上,双手撑着后脑,陷入沉思之中,如此安静地度过第一日。 十月二十一晨,大军正式开拔,由西郊围城绕了一圈往东沿河而行。顾晨发现他这个上官果然很清闲,军伍里的那些校尉似乎都不知道他会武功的事情,完全把他当做细弱的文官看待。 在见识过他那个惨不忍睹的骑术之后,哪怕顾晨很想反驳,速度慢是因为马老,而不是他技术不行,他们还是特意备了一辆马车,以免拖慢队伍的行程。 说是马车,也不过是一辆有着稻草遮棚的运粮车,顾晨叼着一根稻草倚靠在车上的粮草堆里,还能以四十五度角斜望天空,感觉良好。 上了官道浩浩荡荡地军队犹如长蛇,十分壮观。有先锋营几日前的开路,大军一路前行顺畅,并没有不长眼的人拦道。顾晨所在的中军一直保持着一种匀速前进,日落而停,日出而行。自从第一日见过林仲文之后,就再也没在军伍里在遇上他。虽然当了监军的职,但顾晨也不想没事找事,整日盯着主帅找不自在,所以故意落在中军的后头,与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巴不得这位大将军将他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就像眼前这位传令的小兵一样太过骨感。 “大人,将军唤小的找您前去,有要事相商。”这是扎营的第三夜,顾晨无所事事正要钻进他那个温暖的小睡袋,就被传话兵给喊去了。 林仲文的营帐在营中北八位,隔得还有些距离,等他赶到时,发现营帐里已经杵立了两排人。瞧打扮应该是军中的校尉以上将领,将不大的营帐挤得满满当当。 营帐十分安静,看似都在等他到来。顾晨换上笑容,说道:“抱歉,来迟了,老将军唤我来什么事?” “顾大人既然是王上亲命的监军,老将有一应的指挥部署自然需要知会你一声。”领兵时候的林仲文才真正像一个老将军。面冷而吧不苟言笑,说话沉着稳重让人听不出喜怒。但即便如此也令人感受到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顾晨打了个哈气表示知道了,就随便在营帐内找了个空位落席而坐,准备安静地充当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就见林仲文拉过一张被绑在一个方架子上的地图开始对那些将领讲解行军路线,似乎喊顾晨过来,真只是为了遵守王命,将一切军务命令公开。 向来都说林仲文用兵如神,顾晨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真实感受古人的派兵遣阵,觉得十分稀奇,双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 只听到一半就明白今夜为何无缘无故要改变行军策略。原来洛邑有信使前来传信,说秦王似乎有些不耐烦了,驻扎在周国边境的秦军已经蠢蠢欲动。姬倡已经收到秦国国书,说是不日就将派军过境,希望周国做好准备,以免届时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所以他才传信,要求林仲文加快行军脚步,务必在秦军路过洛邑之时抵达鲁国边境,届时他才好做出秦军来援的假象,让姬赐生前的定策能够继续执行。 林仲文准备将五万大军兵分三路,一路为前军连夜行军先行驻扎至鲁国边境,一路为中军压阵稍快赶路,另一路为后军押运粮草缓行,同时在中途等候与秦军汇合,尽量拖缓秦军速度。将所有将领安排好后,林仲文突然冲顾晨问道:“不知顾大人可有异议?”顾晨是大军监军,所有军策都应问他一句。只不过林仲文这随意的一问就让他感受到营帐了其他几位将领的敌视。任谁都不想一个门外汉插手自己的军务,林仲文身为上位者,或许不在意,但他手底下的这些将领可都像眼里揉不进沙子般,从内到外的神情无不是在述说着他们都在排斥这位王上派来的监军大人。 这些都是顾晨来营之前就想到的情形,只不过比预想的来的晚了些,毕竟军中的那些小卒对他还是十分客气的,这些将领平日也见不着,就无所谓了。无视过这些将领的眼神,对上林仲文轻笑道:“一切有将军做主就好。我对军阵之事一知半解,不过既然职责在身,老将军有军务只要知会一声即可。” 林仲文本也不是真的要咨询顾晨的意见,见他如此识趣也报以今晚的第一个微笑,说道:“顾大人谦虚了。”而后又问道:“老夫决定随前军先行,不知顾大人是想同行还是留在中军?又或者为大军压阵守于后军?”在他想来前军需要日夜兼程可是个苦差事,对方必定会选择中军又或者干脆在后军悠闲赶路。 不料顾晨只是挑眉想了片刻就决定道:“在其位谋其事,还是那句话,既然职责在身,我就应该不离老将军身侧才是,我还是随你一起吧。”或许是有职责在身,他对林仲文一切奇怪的举动总是不免先挂上一层怀疑的面纱,心里已经在猜测,身为主将的对方为何一定要随前军先行,难道就为了甩开自己?心里有了怀疑,这才想要跟上同行。 出乎意料的回答,林仲文凝眉道:“你可知这连夜行军的艰辛?军规严厉,顾大人若是掉队,纵使老夫有心,也是军法无情。你可想清楚了?”知道顾晨不尚骑马,特意挑明其中困难希望他能知难而退。林仲文带兵多年,数万军卒在他手中都能使之如臂膀,行度都有把握。可要突然插入一个外人,难免拗折诘屈,行事不顺。 不过他却不知道顾晨的骑术确实只有骑没有术,不过凭借着一身神力的肌肉,夹在马上一路狂奔还是没问题的。林仲文越是反对,越激起顾晨同行的兴趣,所以此刻他还能轻松地笑道:“无妨,若是掉队了,大将军军法处置便是了。只是一点,给我一匹好马。”他这一言倒是让营帐内的气氛为之一松,这样干脆担当的性子最讨武人喜欢,那些将领眼中的敌视也为之少了一点。再想到他初来军营时驾老马不如足行的乐子,这些将领也都不禁莞尔。 “既如此,顾大人快些回去整理好行囊,一个时辰后随军出发。”林仲文见他坚决,只好吩咐几名前军的将领做好准备,天未亮之时就要连夜赶路。 …… 此刻就在大军的前方,还在周国境内的大山之中,山道两旁的树林里人影窜动,随后蛰伏起来,就连林中栖息的小鸟也没有惊动,只等一队周国的轻骑从山道上疾驰而过。 “停!”领头的队正举拳示意身后的手下勒马停下,他坐在马背上小心观察周围的树林,行军打仗多年的经验,让他心中激起一丝警觉,这片树林安静得让人生疑。 “郑头,怎么了?”兵书有言,有埋伏者会有禽鸟惊起,这片林子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 队正摇摇头,示意手下不要讲话,他自己则竖起耳朵,倾听林子里声音,之后小声地说道:“太安静了。” 手下不解:“安静有问题吗?” “虽说即将入冬了,但这片林子盛产的一种林蛙还未蛰伏,本应有的蛙叫声不见了,还有那夜枭声也都不见,想必这林子定是藏了人。”队正笃定地说道,他是本地人,熟悉附近环境,才会做了先锋营探路。 只是他刚打好手势暗号,让手下戒备,林中就有弓箭射出。夜色下,箭矢只闻破空声,不见其影,等到了近处才能留意到一道道黑影闪过。几乎是同时,马上的士兵已经从背后解下皮盾护住周身要害。这些轻骑的皮盾是由三层厚的水牛皮制成,拉撑成圆弧的盾面上再抹上牛油滑不留手,只要不是强弓都只能在它上面留下一道白痕就被弹开。好在队正的警示及时,所以一轮箭矢过后,马上的士兵全都安然无恙,只有个别比较倒霉的,在腿上留下几根箭矢,对骑兵来说倒是不妨碍行动。 树林里的人影见弓箭并未建功,并未退去,纷纷从林间显出身形,将道上的几名骑兵团团围住。 “列阵,出刀!”队正高吼一声,手下齐刷刷抽出腰刀,每人均是一刀一盾袈在一起呈范围姿态。队正借着月色扫过一圈,仔细观察敌人,只见围困偷袭他们的人并未着甲,都是清一色的黑袍,更像是游侠的做派,不像是军伍中人。不由好奇,游侠什么时候有胆子结队偷袭军伍了。只等他注意到对方从背后解下的双手青铜长剑,才眼神一凌,惊疑道:“康府军!是齐人!”康府不为正规的齐国军队,他们只是大齐太子田康府上的私军。但是没有人敢小看这只私军的战力,他们都是齐庄王专门为这个太子精心打造的私军,全部由武艺高强的游侠组成,再配以军伍操练。对战之时不负甲,不着盔,只以一柄青铜长剑为武器。行动灵活如同战场上的鬼魅,最善于攻营袭将。青铜长剑从来是贵重兵器,非一般军队能如此全员配备的起,所以它们也成为了康府军的标志。 队正只一眼就认出对方的来路,心也随之沉了下来,自己几人绝不是这些康府军的对手。他一手负在背后偷偷给手下打暗号,要他们不可恋战,见机突围送信。 “杀!”黑袍人的头目轻吐出一个杀字,手下已经滑剑而上,几乎是同一个攻击姿势,同时出击。面对这些马背上的士兵,长剑四十五度角往上撩去,脚下同时使力跃起。等那些士兵反应过来,才发现这第一招竟是一个虚招,紧随其后半空中的砍劈才结结实实地到来。 那些用皮盾挡剑的士兵,则只在身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就有一阵血雾砰射而出,被锋利的青铜长剑一劈两半。而用腰刀格挡的士兵堪堪逃过一劫,看着已经一半镶嵌在刀刃中的青铜长剑,目光惊悚,顿时心生惧意,扭转腰身,要操控马蹄飞踹向敌人。只不过这些人实在灵巧,接着刀剑格挡的力道,在空中转向,反而落在了马背上,就这么拉过卡在一起的刀和剑,在骑兵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交叉的伤口。 一个回合,由八人组成的骑兵小队只剩下功夫较好的队正和一个身形灵活的小兵。队正见势不对,一刀砍在小兵的那匹马屁股上,大吼一声:“走,快去报信!”自己则扑向纠缠小兵的那名敌人。 眼看着战马吃痛,飞快地狂奔,带着惊魂未定的小兵跃出包围,冲向夜色,队正才面露喜色地高吼一声:“大周万胜!”迎向数把长剑。 第一百零三回 夜色下的那一方 小兵独自一人驾马奔逃在林间,两旁都是不断闪过得斑驳树影,恐惧令他不敢回头,深怕自己的一个回头就给了敌人追上来的机会。 只是他完全没注意到树林上方有人影在半空中掠过,只是伏在马背上迎风骑行时,忽然感到后颈有一股凉意袭来,心中疑惑,奇怪骑着马怎么背后会有风? 紧接着眼角就有一道寒光乍起,终于是被这道寒光所吸引,小兵扭过头往身后看去。只见身后的上空,有一团黑影从树梢掠下,在半空中突然伸展开来,那飞掠的速度竟比他身下的快马还要快上一分。而黑影伸展到极限,状若一只巨大蝙蝠,在蝙蝠翅膀的一端,有一道光亮滑过。 那是一柄长剑!小兵的脑海中,留下最后的一瞬间记忆…… 林间小道的这一场袭击来的快平静的也快,等一个黑袍面具人从天而降,将小兵的脑袋随手抛在地上时,这边战场已经被几个黑袍人打扫干净。 见到来人纷纷列好队形等候吩咐,显然这位面具人是他们的头领。 审视完队列,面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收拾下,我们主角要来了。”他说话的方式有些奇怪,轻重缓急把握不住,很像是一个刚学说话的小孩。不过这些黑袍人却没有一个敢笑话他,整齐地回了声“诺”就又个子忙碌开来。 丢下这些下属,面具男独自漫步离开,后续的行动他并不需要参加,来此只是为了替心里的一个人去看看另一外一个人而已。等他走到一处空旷处,见银光洒遍大地,不由抬头昂望月色,温柔地呢喃一句:“阿囡,放心他很快就会回家了。” 远在齐国临淄皇宫之中,一名红衣女子守在东宫阁楼之上,望着空中的半月,泛起思愁,只是愁绪刚起,就有贴身侍女来唤道:“小姐,该洗漱休息了。明日一早还要随王后娘娘往太庙祭祀。” 女子柔声说道:“知道了。”转过身,露出了那张是女子都要嫉妒三分绝世容颜,赫然就是齐国太子妃林瑞。只见她正要起身往浴房走去,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驻足问道:“太子还在庄上?” 像是在为林瑞打抱不平,侍女嘟嘴道:“可不是,说是喜欢上了玩鸭子,整天追着一群鸭子跑。小姐你可是大齐的第一美女,这个傻子可一点不知道惜福。”侍女是林瑞的陪嫁丫鬟,从小跟着她长大,所以四下无人之时难免说话大胆些,惹得林瑞皱眉轻喝道:“小楠,慎言。他现在也是我的夫君,可不能由你背后说道。” “可是小姐,他明明就是一个……”被林瑞一瞪,侍女口中的傻子没敢再说出来,只能嘟着嘴嘟喃,“小姐真可怜。” 林瑞被自家丫鬟气笑道:“你呀,再这么口不择言,迟早会吃亏的。” 见她发笑就是不气了,侍女连忙上前扶住林瑞的胳膊,撒娇道:“有小姐在,才不怕呢。” “你呀你。”走了几步,她又吩咐道:“明日让宫里的膳房早早做份鸡蛋羹送到庄上去,他只吃的惯宫里张厨子的鸡蛋羹,不然又该闹脾气不吃饭了。” “知道了小姐,你真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了。”在侍女心里,自家小姐就是全天下心地最好的女子了,有哪家女人嫁给一个傻子后,还能十年入一日地净心侍候一点也不嫌弃的。齐国这位田太子不知怎的,原本还只是有点呆,等完婚后就变得像一个小孩子一样,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只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感兴趣。好在话是说的比以前多了,不知是不是常不讲话的缘故,说话总是像小孩学语一样怪异。 想到这,侍女心里不免又轻声念叨一句:“小姐可真是好人。” …… 一个晚上的急行,顾晨只觉得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只知道可以靠着肌肉强行骑行跟上行军,却忘记了,屁股上最多的可不是肌肉。这一路磨蹭下来,从屁股到大腿根处都是火辣辣的疼。这会瞧见身前林仲文随着马背起伏的身姿,心里暗自腹诽:“老屁股果然厉害。” 许是做贼心虚,在他心里念头刚起来的时候,林仲文回头望了他一眼,差点就吓掉下马去。 林仲文心里是十分欣赏这个年轻的太史官的,没有他讨厌的文人气,还吃得了苦。日夜兼程的赶路,就算是军中老手也都已经到了坚持的极限,而他这个明眼人的都看出来的新手,在马背上明明已经很难受了也能一声不吭地坚持下来,才是又让他高看的地方。 这一日也是从早跑到晚,中途只不过休整了一刻钟吃了口干粮,只是入夜后,林子里就黑了下来。今夜有乌云笼罩月色不明,在一片漆黑之中,大军只好停止连夜赶路的计划,就地安营休息。一圈圈的篝火沿着山道被点燃,如同点缀在山林间的耀眼宝石。 “顾大人可还受得住?”林仲文的老脸总是对上顾晨才有笑容,但顾晨宁愿对方不笑,总觉得这笑容背后有阴谋诡计一般,再映照着篝火的光亮从下打上,有种世间恶人的错觉。顾晨在山风中一个哆嗦抖掉这些胡思乱想,就看见他手上递过来一截竹筒说道:“擦擦吧,不然等到地方你下面的肉就该烂了。” 点头算是答应,在一群人面前,顾晨也不矫情,直接抓过竹筒,倒出里面的白色粉末塞进裤裆往屁股大腿上抹去,感受到一股清凉,才舒爽起来。 “谢过大将军了。” “何苦来哉。”想说的是顾晨何苦一定要跟在前军受苦,好好在后军混过日子回都交差就好了。 顾晨苦笑道:“就当我是食君之禄,当君之忧吧。”问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何苦来哉,也不能直说是担心林仲文会带兵谋反吧,毕竟原先他还是二世子一系。 不想对方比他直接,眼神忽然一冷,上一刻还是旭日暖阳,下一秒就是寒冬腊月,听他沉声问道:“是担心老夫举兵谋反?”顾晨可以明显感觉到围坐在篝火旁的一些校尉已经将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之上,只怕是等大将军一声令下就乱剑将自己砍死。 这些人变脸怎会比翻书还快!泌了一头冷汗,顾晨哂笑着反问道:“那老将军会谋反吗?”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暗示对方手下校尉的动作,假装害怕道:“我胆子小,将军不要吓我。别把我吓跑了,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他其实并不是真害怕,既然有猜忌他出门怎能不带点防身的东西。这段时间下来,也不知道林仲文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当中的对话总绕不开种种试探。每次只要稍微感觉对方语气不对,顾晨的手都会搭在腰间自制的布兜上,里面整齐地插着装有黑火药的小竹筒,那感觉就跟挂着手榴弹似的。 顾晨摸不准林仲文的武功高低,只想着一截混着碎铁片的火药竹筒,多少也能阻挡住对方,并制造混乱让自己逃跑,所以进了军营后,他就一直随身携带。 竹筒上设置了如同火折子一样的小机关,只要拧开封口,滑动封口处的火石,再让空气吹进去,里面的柳絮就会燃起明火,并掉到下方的黑火药中,进而点燃火药,十分方便。 次数多了林仲文也看出了点苗头,只当他腰间可能是某些暗器之类,脸色又缓和下来,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边拨弄着干柴,一边说道:“顾大人的胆子看起来可不小。”结束了刚刚的那个话题。他看了眼漆黑的四周,又说道:“今夜怕是无法赶路了,顾大人可以先休息去了。只是山林夜里阴寒,可别受了风。” 前军不搭营帐,所有人都是围着一圈篝火和衣而眠,林仲文不知是不是抱着看笑话的心里,想着第一次出征的顾晨要怎么度过山里的寒夜,带着那张笑脸一直盯着他不放。哪想着顾晨只是将马背上的包裹解下,收拾收拾整个人就钻了进去。不同于这些穿着冰冷的皮甲的军卒,顾晨全身上下都是舒服的麻布衣服,里面还被他塞了不少鸭绒,再将自己塞到自制的睡袋里,可是暖和至极的,十分舒坦地发出一声呻吟。 瞧着眼前包成一只蝉蛹样子的顾晨,林仲文不免好奇道:“这是何物?” 旁边烤着篝火,睡袋里的温度比想象中要高上不少,没一会额头上冷汗就变成了热汗,顾晨只好将双手抽出放在外边透气降温。见他好奇,不做他想直接回道:“睡袋呀。” “睡袋?里面暖和?!”林仲文直接上手搭在睡袋上,感觉它软绵绵的,也瞧见顾晨鼻尖冒出的细汗,是否暖和已经不言而喻。常年行军的他瞬间就想到这东西的妙用,大善道:“此物好,不知是如何制作的?” 睡袋的外面只是寻常所见粗糙的麻布,林仲文心里猜测,保暖的奥秘应该在内里那些软绵绵的东西上。顾晨缩在睡袋里笑眯眯道:“商业机密。而且这些东西不适合军卒。”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他就直言让人死心,不过也没胡说,鸭绒这种东西在大周产量不高,制作繁琐,做这一套不管人工还是材料只怕都价格不菲。他可还记得,为了帮忙搜刮鸭绒,安幼鱼和三小只混迹了好几日的郊区村落,弄得满头鸭毛,才收集了这么点。要想大范围应用到军队里,还是得有棉花才行。只是这时代,应该只有新疆那一片有可能有非洲棉的流入,然后最早有印度的优质亚洲棉传入应该要到南北朝或者宋朝……陷入思绪的顾晨不知不觉就想远了,以至于一旁林仲文再问什么也没听清,只是呆呆地答应。 林仲文性子直,见顾晨缩着脑袋发呆,以为对方是在回避,又觉得应该是自己唐突了,如此物件前所未见,想来也是对方家族的产物,不想告知也是合理。想到这他才不舍地从睡袋上挪开眼睛,望向篝火,想起了自己的事情。林间道旁又陷入了宁静,只有柴火在燃烧下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由于还在周国境内,前军并未熄火隐蔽。那些没有睡袋的兵卒都尽量拢着篝火,三三两两地倚靠在一起取暖抵御山风只能闭眼假寐,对他们而言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夜。 顾晨这一觉并未睡多久,等到被人摇醒之时,发现还是在夜里,只不过天上的月色露了出来,洒在林间一片银色。这才是下半夜吧,顾晨嘟喃,只感觉肌肉有些酸痛。不过好在林仲文给的药粉确实不错,屁股上面的火辣辣已经完全消失了,拿手拍了拍发现也只有隐隐的痛楚,再骑马问题应该不大。 都是在夜里,也不知道到底是过了多久,刚想转身问问现在什么时辰,就见林仲文的老脸冷冷地别过去,似乎不大爱搭理自己,转头再看向其他校尉将领,发现他们看自己的目光也不大友善。 “古里古怪。”望着这些人的背影顾晨轻轻嘀咕一声,完全没想到自己夜里睡得香甜的呼噜声对这些缩在冷风中自打哆嗦的人伤害有多大。他不知道的还有本来今夜也已经过了大半,按计划也应该是休整到明早日出再拔营行军。就是因为林仲文气不过他一个人睡得这么舒服,才让传令兵喊话起来连夜赶路。 顾晨顶着朦胧的睡意收拾好包裹,正准备小心些上马时,一队轻骑这时刚好在夜色下从正前方疾驰而来。这些人都一手举着火把,将身上大周轻骑的军服照的清清楚楚,头前那位队正手里还拿着急报令箭,所以十分顺畅地就来到了林仲文身前。只见这几人勒马翻身,跪拜在地上一气呵成。等喘了好大一口气后,才高喊道:“急报!前方发现敌军探哨。” 第一百零四回 冲谁来的? 一声急报引起了一阵骚乱,谁也没想到离鲁国边境还有几十里地还会发现敌情。顾晨也牵着马踱步来到林仲文身旁,才看清这些先锋探哨身上都沾染了不少血污,有几处还是明显的刀口,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骚乱之后,一些将领都大惊失色地望向居中的林仲文,指望主帅拿主意。 后者也是一脸凝重地上前问道:“详细报来。” 等林仲文细问,那队正就拣紧要的消息报上来,按队正所说,他们一行探哨途经一处山林时,发现了一队鲁国士兵正在山林间设卡埋伏,他们正想退回报信之时被对方发现,就派人坠堵,好容易才杀了堵截鲁兵赶回来的路上就遇上了前军。 “你说他们深入到国境内了!有多少人?”林仲文紧皱眉头盯着眼前报信的队正,想要把人看穿一般。这事确实太过蹊跷,鲁国此刻要防备的应该是十几日后即将到来的二十万秦国大军才是,为何还如此不智地入境招惹只为做戏的周国大军。虽说如此,但战场多行诡道,他也不能决定肯定鲁国大将没有起其它心思,报着怀疑又问道:“可看清了是鲁人?” 队正点头坚定道:“属下以性命担保,绿甲轻卒是鲁地的川山军。人数没瞧清楚,但山林里人影攒动,定是少不了,应该有千余人。将军请看,这是他们追击时,用来射杀我们的弓箭。” 接过对方递来的羽箭,与一般的白羽竹杆不同,这枝箭的箭杆是用木条削出来的,箭羽是少见的树叶。林仲文暗自点头,这确实是川山军特有的箭矢。鲁地多山林,国中多是步卒,最善于在山林中就地取材制作箭矢与武器。只是这些川山军难道真是为了伏击自己而来? 他还在思考中,就有将领上前请战道:“将军,末将愿带队杀敌。”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请战声。 只是在一群将领希翼的目光中,林仲文却摆手说道:“他们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暴露,哪还会继续留在原地等你们找去。况且现在夜色正浓,山林里正是他们的得意之地,此刻贸然出兵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稍微停顿了下,等将领都听明白后,就吩咐道:“通知下去,让将士们小心戒备,就地休息,等明日天明再启程。还有再派出几路探哨向后方报信戒备。” “顾大人以为如何?”等他全都安排妥当,才回头笑问道:“可有不妥之处?” 顾晨连连摇头道:“我说过,行军布阵之事,老将军才是行家,你作主就好了,不用顾忌我这个门外汉意见。”为表示自己真的不在意,说话间他已经动手把收拾好的睡袋又抽出来,托这些鲁军的福,今晚终于可以再多休息一会了。几人都没注意到,那个队正在林仲文唤顾晨名字时的眼神闪过一丝诡异。认真看了眼他的样貌,再次埋下下头去。 而有将领不知是看不惯顾晨心大的轻松样子,还是又想起他那令人嫉妒呼噜声,出声讥讽道:“敌人就在身侧,顾大人一点也不当心吗?” 顾晨耸肩一笑说道:“对方不过千人,如果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偷袭或许还会造成大乱,但现在敌踪明了,前军万人若还会被人偷袭成功,那样子我就算是担心还有用吗?” 那将领脸色尴尬,他刚刚只是为了逞一时的语快,自然也知道顾晨说的是对的,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让自己收回来面子上就觉得挂不住了,只能怏怏苦笑不敢再接话。 队正和他的小队骑兵被安排下去休息,只等明日上路再带队前往查看敌方埋伏的地点。 回笼觉最香甜,所以顾晨几乎是躺下就睡着,让林仲文和他手下的将领又硬生生听了一宿的呼噜声,顶着黑眼圈一直到天亮。 清晨为了慎重起见,大军又分派了两千先锋跟随昨夜归来的探哨往鲁军原先的埋伏地点摸去。只是一路上除了查明确实有大队人马的痕迹外,再无敌踪。 “将军,看来您猜测的是对的,对方果然没有再停留,应该改变了策略。”晌午十分,前军大队人马也已经到达信报中的埋伏地点,这里离鲁国边境已经很近了,就是不知对方是撤回了鲁境还是依然潜伏在周围伺机而动。 林仲文不敢冒险,国境边上鲁兵也已经陈兵十万余,说是做好誓死御敌的准备。听说那位原本病重的鲁国公也已经亲自到了前线,就连继位的太子都已经立好,显然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一想到这些狂热的鲁人,林仲文也是头疼。有时候他宁愿去面对强大的秦军,也不想与这些疯狂而不怕死的鲁人交战。那是一群什么事都做的出的疯子,很难想象如果他们所信仰的鲁国公死在前线,这群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但不管如何与鲁国交界的大周必定是首当其冲。 这段时间顾晨也已经了解了不少鲁国的状况,在他看来鲁国公的政治手段其实应该就是一种宗教手段,与后世的一些国家很像。就是不知这是不是又是那位圣贤遗留下的一笔糊涂账,因为在他印象中,这片大陆历史上可没有这样统治的国家出现过。 看着周围被人为压倒的草丛,他有预感,这次的酱油之旅怕是没有那么顺利了。 林仲文向来用兵谨慎,一波波的探哨呈扇形向周边派去,他要保证中军到来之前,将这只隐藏在暗中的跳蚤抓出来捏死。 顾晨难得提出了他的一丝担忧,“老将军用兵如神,我本不该多嘴,可还是有顾虑要说明。将军这般将前军分散出去,守卫空虚如果对方……” 提醒点到为止,他相信林仲文知道自己要表达的意思,不想林仲文哈哈笑着摊开一张地图,指着上面比划道:“老夫还担心他们不来呢。” 他的手掌摊开来,正好遮住己方在地图上缩在的位置,然后继续说道:“只要他们敢来。”伴随着话语是他猛然收缩握起的拳头,冷声道:“一个都跑不掉。” 顾晨这才注意道:“地图上有标志派出去探哨的位置,那分布形状就像一张大手掌,而他们帅营所处的位置正好是在掌心中。”猛然意识到,林仲文是将自己做饵,引诱对方上钩。 如果是鲁国川山军,短时间要在这片茫茫山林中找出他们来确实困难,以身为饵还真是个好办法。 只不过机遇与风险向来是并存的,想到这,顾晨又拢了拢腰间的火药筒子,还有已经被安在袖子里面的袖箭。检查好机扩开关都正常,这才若无其事地跟在林仲文身后晃悠。没办法,谁让这位老将军的护卫是最多的呢。 “你在害怕。”这是林仲文少有的打趣,顾晨知道对方没称呼自己顾大人时,所说的话就不代表林大将军。认怂不可耻,顾晨十分厚脸皮地点点头。不料对方却笑道:“要是有人袭营,你觉得他们是会找你,还是会找老夫这个大将军呢?” 顾晨一愣,颇有种一语惊醒梦中人的感悟,他怎么没想到,真有鲁人袭营的话,他们主要目标肯定是一军主帅,怎么也找不上自己吧。脸上霎时间化成尬色,竟十分干脆地扭头转身,准备离他远一点。 就在这一瞬间,“哚!”一个奇怪的声音就在耳边炸起,顾晨全身的寒毛都竖立起来,他虽然没有分辨出这是什么声音,但是擦过后脑勺整枝没入身旁大树还在振动地箭矢他还认识。一想到刚刚他要不是突然回头,这枝箭此刻就插在自己脑袋上,顾晨就止不住地颤抖。 射箭之人离他不过十步远,是军里普通士兵的打扮。他射出箭的下一秒就被反应过来的林仲文抬脚踢出的一块石子击倒在地。 “敌袭!”不知谁爆出一声警示,可是预想中的护卫并没有围上来,因为周围的士兵已经一个个都瘫软在地上。看到其中有些人快速地捂住口鼻的反应,顾晨脑海中就闪过一个信息:“那些烟有问题!” 只是还没等他警示,还有能动的已经被身旁的“同伴”所杀。没想到留下的士兵当中竟然混进了敌人。顾晨想到了昨夜的那对哨探,以及今日到达此地时已经安置好营地的先锋。这些人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混进来的! “分开来走,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我。”林仲文低沉的声音传来,他身旁的护卫因为都离那些篝火比较远,并未中毒,正护着他往林子一边跑去。顾晨也反应过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散出去的探哨离营地不用,他已经看见有护卫发出了敌袭的信号,应该很快就会赶回来救援,自己只要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就可以了…… “这是什么情况!”顾晨只是转个头查看身后战况,发现那些有问题的士兵全跟在自己身后,林仲文方向竟没有人管,目瞪口呆道:“喂,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那边!那边那个才是大将军。”还不忘好心地替这些人指了指方向。只是他们似乎认定了顾晨,几枝弓箭在跑步的空档招呼了上来。吓得顾晨只好缩起脑袋,在林中左右穿梭,就这么一个人带着一群追兵,很快消失在了树林里。 其实林外的战况十分快速地就解决了,混入的敌人只是百十人,若不是林仲文有意地以身作饵将人散开去,这些人还未必激的起一丝浪花。令人出乎意料的只是没想到这些人早已经混在军队当中,才杀了个措手不及。 等事先在外围埋伏的将领带兵赶到,这些敌人见大势已去,竟然十分果决地横剑自刎,场面悲壮,领在场的将士也为之触动。 “将军,都解决了。这些鲁人果然如同传言一样,危不俱死。宁身死,绝不活降。”这种敌人可怕,也可敬,不过林仲文此时想的却是刚刚那一幕,“派人追去,一定救回顾大人。”他分明见到这些人丢下自己,反而去追击顾晨,心中疑惑,这些人是冲顾晨来的? “将军,他们的目标是顾大人?”他身边的护卫也瞧出端疑来,猜测道:“会不会是因为顾大人献策征鲁,才引来他们的报复?” 林仲文摇头,深邃的眼神里透着凝重,这件事看起来没那么简单,又加了一句:“一定留一个活口!” …… 此时的临淄已经下过一场大雪,到处都是银装素裹,在城郊外的路上,有一队商队正踏雪而行。 商队老板常年往返与临淄和洛邑这两个国都,是一个健谈的老齐人。 此刻他正与一个俊朗的公子哥夸夸而谈:“我跟你说,这要是再晚几日到临淄,雪就更大了。那个时候别说人,这些畜牲都走不动道。”说完还顺带拍了拍身边拉车老马的屁股。他们两人也是艰难地跋涉在厚厚积雪当中。身旁的这位公子哥的笑令人感到舒服,这也是他会同意对方半路搭伙进马队的原因之一。 林行道听着商队老板话里夹带着的熟悉的临淄口音,脸上的笑容更盛。远处壮丽的城墙轮廓已经浮现在眼前,他不紧不慢地回着老板的话道:“是呀,临淄的大雪从未改变过。”一如那一日,他在心里补上一句。说来也巧,那一日似乎也是十月二十,红妆下的女子犹如绽放在白雪中的鲜花,也永远这样冻结在他的心里。 “公子,您说您来临淄是探亲?”老板初遇林行道时,见他一身贵公子的打扮,身旁竟然没有一个下人跟着,还以为是路上遇到了贼人。攀谈之下得知对方竟一个人前往临淄探亲。心里还猜测是哪家公子行为如此怪异。 林行道点点头,突然回了一句已经不熟练的大齐方言,让老板顿感亲切,乐道:“感情公子真是齐人呀,看你生得那么精致,还以为你是周人呢。”齐人高大粗犷,一如林仲文那样。其实他的个头也很高,不过在青楼中住了好几年,难免透给人一种柔弱感,与齐人相去甚远。特别是满脸的笑容,像是南方的春天。 只要靠近这座城市,林行道哪怕心里不愿意承认,也明白自己是高兴的,那种发自内心的高兴,那种即将再次见到她的高兴。 第一百零五回 思念到后来也不过是一种习惯 “我回来了。”站在城门口,林行道心中默念,不过刚要进城门就被看守的守卫拦住了。 “站住,哪里人?来临淄做什么?”主要是这个公子哥连下人都不带,就站在城门口打量半天,令守卫生疑,才上前质问。 林行道正想着要怎么回答,忽然瞧见城里的白色身影,嘴角上扬用大齐话笑道:“回家找媳妇。” 说罢甩开守卫,上前搂住那个倩影的肩膀,乐呵呵道:“娘子等为夫可幸苦?” 咕儿瞟了他一个白眼,嘟起嘴像是一个受气的小媳妇,不爱搭理他。 那些守卫见状便不再过问,无非是一对吵架的小两口。不过那白衣女子可真漂亮呀,唉!也只有这种公子哥消受的起。在守卫心里泛起不为人知的羡慕中,林行道已经勾着咕儿走了很远,彻底融入到街道上来往的行人中。 见咕儿竟然真得如同先前所说直接在临淄等自己,林行道无奈道:“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出人意料。” 咕儿理所当然说道:“除了这,齐国还有你可以留念的地方吗?” 林行道沉默了,他领着咕儿在临淄等大街小巷里穿梭,常年在冬雪里的城市也像被这冬雪冰冻住了,生命缓慢而古板,心里酝酿的许多话,等真正见到这些记忆里熟悉的景象也只吐出一句:“还是一成不变!” 口中吐出一口白气,他们两人很快来到一处酒楼,这里的招牌被雪水遮住了大半,只留出“醉意”二字。 “文醉意,闻醉意,文中带醉意,闻其醉,不闻其意。”林行道站在小楼门口小驻片刻,倒迎来楼里接引小厮的注意,笑着出来招呼:“这位客官能说得出我们楼名的出处,想来还是老主顾了呀!”已经是许多年未曾听人提起这楼名的深意了,这段记忆还是在酒楼最繁华的时候。 林行道笑笑说道:“你看起来也不像是老伙计,也会知道?”这小厮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十年前的文段也能知晓,也不容易。 小厮满脸堆笑道:“我们家掌柜时常念叨,我们做小的自然就记住了。客官用饭还是饮酒?” “酒菜各上,醉意也各半。”打了个趣,林行道就领着咕儿往二楼走去,那里有他习惯的座位,只不过走到一半他就停住了,中途又将咕儿领到了别处坐上。 “看来公子以前也常来。”这点变化自然瞒不住咕儿,故意打趣道:“这是你常坐的位子?” 躲过她似笑非笑打量的目光,林行道悻悻道:“闭嘴,吃东西。”自从来临淄后,他仿佛又回到那年落冠,心里的阴霍全都埋藏起来,不想它们玷污这里的一切回忆。 只不过他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瞥向二楼另一面临街的雅间,见到纱幔后有人影晃动,心里也跟着摆动,“是她吗?” 只是这一眼,他的眼睛就没有移动过。一直到咕儿轻轻咳嗽,才将他注意力拉回来。 “你要是想跟我说,回来就是为了做这白日臆梦,那还是把那块牌子还给我吧,省得浪费。” 提到了正事,林行道总算收起心思,认真回道:“吃完饭就带我去听风阁。” “公子不会是忘记了一些事情吧。”当年咕儿将铜牌交给林仲文时就说过,这一生再也不会踏入听风阁半步。林行道的要求,让她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所见尽是寒霜。林行道只知其事,不知其由,恐怕也只有他父亲知道咕儿的过往。 “抱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很干脆地道歉,又说道:“一会吃完你带个方向,我自己去。” 由于在意那边雅间里的动静,他总是时不时瞥眼睛关注。直到里间的人挑帘出来,发现不是心中所想那人,他才松了口气,也带着失落。 来文醉意似乎真只为吃饭,只不过要结账离去时,却被告知掌柜的已经算过了,对上后厨帘缝中的那张已经满是褶子的脸,林行道微微点头,表示谢意。他知道老板认出自己了,这个十年前的老主顾。 两人从文醉意的楼里里出来,与一辆马车插肩而过。林行道驻足回望,一直盯着马车拐进了小楼边上的巷子里,才带着疑惑回头。 “怎么?又遇见熟人了?”咕儿顺着他的目光也瞧见了那辆马车。 林行道摇头后负手在后不在留恋,没看到那辆马车在巷口停下的那一刹那。 “太子……”意识到现在是在宫门外,侍女急忙改口道:“小姐,还有几步路才到。”见自己家小姐突然唤车夫停下,她带着疑惑地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林瑞将车帘挑开一条缝隙向后方望去,只看见身后大街上人群熙攘,并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这才不舍地放下帘子摇头。这时她也发现自己心里头并未有太多的失落了,不由感叹时间真是会让人改变,也不知他有没改变。林瑞想起今日的安排,突然失去了来时的期望,淡淡说道:“没事了,回宫吧。” “小姐您不是要来文醉意坐坐吗?奴婢还专门交代老陈给准备了您最爱吃的桃花酥呢。”每年都这个时候自家小姐都要上这座有点历史酒楼坐上一天,身为贴身侍女的南小楠自然知道其中的缘由,可也不敢多嘴说太多,这里头的事可是宫里宫外的禁忌,由不得她一个丫鬟多嚼舌根。 却不想今日反倒是林瑞若无其事地笑道:“算了,世间本无十全十美,我本想坐上十次,等上十年,好让心里的那份愧疚少一些,可这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这最后一次就算了吧,左右这一生也不可能按心里所想的那样完美了。” 南小楠眼里的林瑞不论何时都是完美的,她从未见自家小姐哭过,因为林瑞总说流泪都是弱懦的借口,可是这一刻,她的脸上带着笑,但南小楠分明看见了她眼角闪过的泪光。“这时候的小姐应该会想一个人静一静吧。”心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她就低下头应了一声,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车厢,选择与外头的马夫同坐。 听风阁,除了大周,在其余六国都设有据点。都是一间大阁楼,或卖墨宝,或卖玩物,又或是一间文人雅士时常光顾的酒肆茶馆。独独临淄的听风阁与众大不相同,它是一间棺材铺,里面还卖一些香烛元宝。 咕儿只是将他带到这间铺子门口就扭头离开了,显然不止是不想踏入,就连凑近都不愿意。 林行道不敢勉强她,独自一人推开铺子半掩的木门。棺材铺没有敞开门做生意的说法,所以许多老铺子都依寻古训——半掩铺门少迎客。 迎面在前的就是一口硕大的棺椁,纹路复杂木质名贵,应该是是王公贵族定制的棺椁,就是不知这临淄城里又有哪个大户公爷死了。 对于大齐这些贵族林行道可是一个都不喜,巴不得都死光了才是,这会面对这口棺椁可是露出了欢喜的笑容。 “客官这般,要是让人瞧去了,可不令人欢喜。”听到有开门的动静,从铺子里头走出来一个驼背的老人。只是他背虽然是弯的,却看起来精神头十足,双眼炯炯有神,有一种摄人的光芒。 林行道闻听见声音就正对上了这双眼睛,也是不甘示弱地将眼底的狠戾都瞪了回去。狂妄道:“有些人死了是喜事,既然是喜事自当开怀大笑。”话刚说完他就怔住了,这老头的目光有古怪,竟然将他心底里的真实全部都勾了出来,太可怕了。想到这,林行道急忙收敛了眼神,将眼睛瞥向别处,尽量不与这老人对视。 老头也换了一副欣赏的神色,能这么从他的望尸眼中抽出神来的年轻人可是不多见,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眼底的狠戾可是比那些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都不弱,就是不知什么来头。 上门都是客,老头做了请的姿势,就让过身子将林行道引进了后屋。 老头边走边问道:“客官家中有人身故?” 虽然当面就问人家里有没死人,让人林行道十分膈应,也只能面带笑容地摇头,谁让人这里是间棺材铺,家里没死人上门做什么。 见他摇头,老头不以为意又问了句:“可是有人即将身故?”那话问得直说就是家里是不是有人要死了,给准备棺材。 林行道再次微笑摇头,这次可不等他再瞎猜直说道:“另有它事来寻听风阁。” 听风阁三字一出,老头的神情果然有了变化。这间棺材铺名字叫望乡归,可不是听风阁,能叫出这名字来,说明对方是行里人,逐点头道:“既如此先随我来吧。” 说着老头的一只手向后摆去,身后半掩的木门哐一声就关上了,随之落下的还有门外一块木牌,上写:“店主有事,暂不接客。” …… 顾晨在山林里一阵狂奔,发现对方依然不依不饶地紧随其后。他不得不绕着树林左右躲闪地跑步,防止身后时不时飞来的箭矢射中自己。 泥人都有三分火,被追赶地狼狈奔逃了许久,顾晨的火气也不由升起来了。偷空瞅了眼身后的追兵,发现还跟着十几人,心里想得是,一直跑下去也不是个事,他们的功夫和脚力都不弱,迟早要被人追上,不如放手一搏,先给他们制造一些混乱。 想到这,顾晨不由放慢了些脚步,让对方靠近了一些,再从腰间抽一截装着火药的竹筒,揭开封口,将火石打着点在柳絮上,再用力一吹,就顺手丢在了逃跑的地上。 身后的追兵可没注意落在草丛中的这一截不起眼的竹筒,只顾着追人。 “砰!”就像一颗大爆竹的声音响起来,顾晨已经算好时间缩在了一棵大树后边,等爆炸声响起,才探出头来向后观望。 粗造的黑火药威力其实并不大,只不过将一个倒霉踩在它边上的人给炸翻在地上,甚至的没有多大的撕裂伤口。不过竹筒里头混杂着的碎铁片却让这些人痛苦不堪,一个个被扎的血肉模糊,不致命却疼得要命。 但更多的追兵却是被这历史上的第一声巨响给炸懵了,有些人都开始在天空中望去,还以为是天上掉下的一道惊雷将他们给劈到了。 顾晨见状,连忙趁机钻进身旁的草丛里,总算甩开这群人的视线。 这身惊雷般的巨响不止唬住了追兵,也让远处的林仲人为之一愣。 “那边是打雷了?”无缘无故的雷响可不是好事,手下护卫点点头,应道:“听着像是顾大人逃走的发现。” 林仲文催促着手下道:“让人快些过去。” 发生了袭营事件,此时他身边都是心腹侍卫,见身边没有其他外人,有人就犹豫不解地说了句:“将军非我们多心,可那个新王派人来监军,明显是信不过您,既如此何不如让这些人将顾大人给……”他比划了个杀人的手势,继续道:“这样新王也怪不到将军您身上。” 那边顾晨还不知道林仲文的手下正建议主子借刀杀人,正一路飞奔,想着再跑远些。他刚刚见识过黑火药的威力,只能说一般,比期盼中的要弱上很多。主要是火药没有条件提纯,还有许多杂质,再就是这个时代的武人体质都远超常人,那些溅射出来的铁片,如果不是倒霉被插到了眼睛等软弱的地方,基本不会致命致残。可以说那就是“一听声音响如鼓,一看伤害太烂糊。” 所以哪怕身后已经看不到追兵了,他的脚步也没停,深怕再被人追上来。只是正奔跑中,眼角有一缕细微的光点滑过,刚要踩出的左脚硬生生地收在了半空。 林子里树叶茂密,只有斑斑点点的晨光能打的进来,刚刚正好是有一道晨光打在了脚下的一个地方,瞬间闪过的光点引起了他的警觉,刹住了身子。 小心翼翼地俯下身,等看清脚下的东西后,顾晨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那是一根细细的犹如蛛丝的线条,他脑海中第一反应是这里怎么会有鱼线,而后又立马把这想法丢在一旁,这个时代怎么可能有鱼线。 第一百零六 武功再高也怕阴招 只从外表上看它确实很像是一根鱼线,只不过顾晨细细查看后才发现它与鱼线又有所不同,是种看不出材质的东西制成的。他顺着这根晶莹剔透的细线一路探去,发现它的端头连着一节木枝,应该是一处机关,只不过不知刚刚自己若是绊到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半蹲在地上思索不解,突然听见有人在上方飘下一句话来,“你刚刚若是踩上去,或许会给我省下不少麻烦。” 顾晨猛然抬头,发现树杈上站立着一个人,他一身黑袍,手里抱着青铜剑,正用轻蔑的眼神俯视他。 其实不用他这一副死人眼般的神情,光听话语,顾晨就知道对方不是朋友。 “你与后头那些人是一伙的?” 黑袍人没搭理他,似乎还在烦扰顾晨为什么不早早踩上机关死掉,又或许再想怎么杀掉他。 顾晨可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不是朋友那就是敌人,他故意举起手来像是打招呼喊道:“喂,你这家伙有点没礼貌呀,问你话呢!” 他故意喊得很大声,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而后另一只手猛然拍在高举起来的手腕上。 “嗖嗖嗖”三枝袖箭从宽大的袖口射出。出其不意的一击,黑袍人显然也是始料未及,等到三枝袖箭飞到面前,才堪堪出自本能地拔剑抵挡。 还是个高手!顾晨大感倒霉,袖箭的第一次登场就失利,让他有些沮丧。 黑袍人成功把三枝弩箭都抵挡了下来,也十分狼狈地从树枝上掉了下来,这令他十分恼火。没想到设置机关没有让顾晨上钩,反倒是让对方戏耍了一番。 “你找死!”青铜长剑在树干上绕过一圈刺向他,宛若青蛇。 比起介休来可慢多了,顾晨向后跃去时还有心思胡想一番。只见他突然抬起一肢胳膊,冲飞扑而来的黑袍人狡黠一笑,手上做出与刚刚射箭时同样的动作。 黑袍人眼神一凛,对刚刚那三枝突袭而至的短箭颇为忌惮。眼看这个家伙又使出相同的动作,他连忙扭转腰身,将攻势停住。 只不过预计中的短箭并未到来,再看站在原地大笑的顾晨,知道自己又被戏耍了。 一想到自己接受主上任务时候,还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个大周顾太史一定手到擒来。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纰漏,还接连被戏耍。怒气涌上时,只见黑袍人大喝一声,手中的青铜剑比刚刚那一刺还要快上好几分,冲顾晨飞射而去。 这次差不多了,有介休的味道了。顾晨还有闲心评头论足,等到对方即将到身前时,突然喊上一句:“小心暗器!”手臂再次向前伸去。只不过这次黑袍人笃定他手中已经没有暗器了,身子速度不减,直朝他刺来。 “嗖嗖嗖”三道黑影,再次出现在顾晨的袖口中。 等三道黑影在黑袍人眼中放大,他才大惊:“中计了!” “无耻!”简短地吐出两个字,黑袍人只得再次挥剑自保。不过他先前来势凶猛,此刻再收势也已经有些来不及了,长剑荡开两只短箭,勉强避开要害,但肩头上依旧中了一箭。 穿肩而过,威力之大竟是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一个窟窿。 顾晨砸吧砸吧嘴,还有些不满意道:“近距离杀伤力貌似不够呀。”这种贯穿伤非要害可不是什么重伤,况且如此穿肉而过,箭头上的毒素也无法很好地发挥出来。 黑袍人稳定身形,察觉伤口有些麻痛,持剑的右手有些失去了知觉,“箭上有毒。”语气平淡,已经从刚刚的愤怒中走了出来,渐渐平静下来。他对顾晨的轻视已经收了起来,在将其放在于自己对等的位置上之时,之前那些被戏弄的不忿反倒成了对手本事的肯定。 只听他淡淡说道:“从现在开始,我将把你放在真正的对手位置上。” 甩了甩已经麻痹的右手,他又将长剑换至左手,慢慢向顾晨走来,每一步都充满谨慎。 顾晨没想到对方现在反而冷静下来,暗道此人不好对付。左右两边的袖箭都已经用完,只剩下……他瞥了眼腰间的竹筒,只这一瞬间的分神就让对手瞧出了破绽。 一步三丈缩地而来,下一刻剑已经落在胸前,当真是快,只着一步间已经不下于那夜介休的一剑,这个黑袍人的左手剑竟比右手还快。 当着心口重重的一剑,只不过那剑刃顶在心口,却不得寸进。黑袍人眉头一拧。剑尖传来的坚硬似肉非肉不知何物,心中疑惑和惊惧同起,暗想难道真有人将肉身修炼到金石不惧的程度?那不是天阶才有的修为吗!难道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哥已经有了这么高的修为了! 这个念头只在黑袍人脑海中闪过就被他否定了。眼前这人若是有这般身手,哪还需使那些见不得光的暗器暗算。 “嘻嘻,没见识了吧。”顾晨故意不告诉他自己胸口藏了面特制的护心镜,假装神秘道:“你杀不死我的。”一边说着令人分心的话,其实手里边已经将一截竹筒拿了出来,同时一个贴身上前,他没有武功招式,脑海里想到什么就用什么动作。这会正学着以前电视中看到的靠山贴,一下子就用肩膀把眼前这个黑袍男人顶了出去。手上也不停,顺带把火药竹筒一起丢了过去。 黑袍人被顾晨的大力撞飞又瞧见一个黑影飞来,有了先前袖箭的教训,知道这小子诡计多,不敢掉以轻心,侧身让开。 顾晨心头一喜,他还担心对方一剑把竹筒给劈了,现在竹筒落在对方身后可正中他下怀。 黑袍人扫了眼身后的竹筒发现没有什么异样,不过他也曾经是在生死边缘徘徊多次的游侠,从刚刚心里仿佛就有声音告诉他要离这个竹筒远一些。 再看自己的目标,那个小子丢完竹筒后又连退了好几步,躲到了一棵大树之后,他立马觉察出不对劲来。一种未知的恐惧在心里头蔓延,可又实在不知这个竹筒有什么可怕的,直到…… 顾晨一直躲在远处,看着那个黑袍人阴晴不定地观察落在地上的竹筒,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原本还指望只是让对方受一些伤害来着。只等那竹筒滋滋冒出青烟,黑袍人再跑已经来不及了,一声巨响之后,他全身上下被碎铁片糊了个满满当当,一双眼睛都被扎瞎了。 顾晨见状,抽出腰间的匕首,飞扑上去,一刀扎在了他的后背上。眼看匕首直没到刀柄,还没等他松一口气,黑袍人剧痛之下,竟是单手就将他从后背扯了下来,重重甩在了一旁树干上。 顾晨只觉得喉间一点腥甜,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五脏六腑如同火烧一般,这一撞已然受了重伤。 这人好强!感觉眼中的景色有些模糊,黑袍人化作好几道虚影在原地抓狂,拿着长剑胡乱挥砍,将那些杂草树枝斩得漫天飞舞。他不由庆幸对方刚刚被炸虾瞎了一双眼睛,不然自己肯定要被砍成七八断泄愤。这个黑袍人是他见过的仅次于介休的高手了,出手杀招,只怕安幼鱼对上他都有所不及。若不是对方轻敌,一再被自己暗算到,现在他早就成了对方的剑下鬼了。 顾晨不敢再贸然靠近对方,慢慢在草丛中挪动身体,生怕惊动对方。 那人还在原地大喊:“阴险小人,你出来,我们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谁上谁傻子呢,顾晨还在可惜,身上的袖箭已经用完了,不然这时候给对方来一下,必定能送他归西。 这时不远处的草丛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一同传来的还有许多人的脚步声,应该是被刚刚那声巨响吸引来的。当心是追兵来了,他只好惋惜地丢下这个受伤的高手,扭身钻进林子里继续逃命。 来人踩到了顾晨刚刚避过的那根丝线,无数由木条削成的长枪从上方扎下,登时惨叫声四起。 会中陷阱的绝对不是自己人,是大周的士兵赶来了。原本还在疯狂的黑袍人,听到这些惨叫声瞬间就冷静下来。他站在原地旋转着身体,用耳朵请听身旁的声响。口中有白气缓缓呼出,与晨间林中的雾气融为一体。黑暗中感官更加灵敏,脸上的伤痛放大了无数倍。他还能听到鲜血从双颊上滴落下来,落在泥土里的细微声响。不远处那些惨叫声很快就平静下来,黑袍人知道他们看到自己了。 不知道对手还有多少,但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是因为这群敌人,而是他现在的状态绝对无法走出这片异国他乡的山林。想着他抓剑的手又握紧了几分,其实相比死亡,他心里想的更多是无法完成主上的任务,心中愧疚,只希望其余队友能杀了顾晨…… 两国边境上的这场刺杀很快就复为平静,只有两声惊雷,惊走几只冬眠蛰伏的鸟兽。死了一些人,走丢了顾晨。林行道赶到现场时,手下士兵正围困着一个双目以瞎的剑客。那把比一般长剑还要长上许多的青铜剑被那个黑袍人拄在地上作为支撑。旁边地上已经躺了一圈手下的尸体,应该都是这瞎剑客的杰作。他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如果不是偶尔还看看见微弱的白气从对方口鼻中吐出来,甚至会以为他是个死人了。 林行道沉声说道:“你不是鲁国人。” 黑袍人一怔,脸上已经结痂的血块被他的表情动作撕扯裂开,又有新的血液流了出来。听到林仲文熟悉的口音,他咧开嘴笑了,说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咔塔库屠酉!”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抛起,自己则张开双臂迎接它的落下,直到那柄剑插入他仰起的胸膛,这个黑袍人口中吐出了最后一口白气,终于安静地向后倒去。 林仲文已经愣在原地不动,黑袍人口中模糊不清的话其实是一句齐地方言,大意就是:“王妃向您问好!”这是在齐地也少有的方言。大齐与异国相交,国中也有许多造型各异的域外人。林仲文的祖上就有一部分异国血统,这句方言就是他家乡的异国语,齐国现在应该只有一个人知道。 “阿囡!”林仲文看了眼已经死透的黑袍人,吩咐手下道:“也是个人物,将他埋了吧。” 有护卫听见他刚刚说的话,疑问道:“将军认为他不是鲁人?” 林仲文淡淡说道:“那只是我诈他的,这般舍身赴死,应该是鲁人了。” 虽然心里还有疑惑,但细想这人的行为也确实与鲁人挺像,护卫将信将疑,见自家将军要回去,又提醒道:“将军,那个顾大人还没找到!” 林仲文头也不回只是说道:“如今情况有变,川山军擅闯我国境内。我们应该抓紧做好应战准备,不能为一人延误了军机。派一个小队继续搜索,其余的人听令,整备好队伍继续出发,赶在中军到来之前把营地驻扎好!” “诺!” …… 林行道跟着老头进到后屋围炉而坐,看见老头将炉上的水壶取下替他倒了碗茶水道:“试试,老头用古法泡煮的茶水。” 碗里碧绿色的茶水冒着淡淡茶香,与那些飘着各种香料的煮茶完全不同,但是很像顾晨家的那种泡法,让林行道为之一愣。 老头也看出他神情变化,笑道:“怎得?这茶不合你胃口?” 林行道小啄一口,感受先苦后甘的滋味在口腔中回荡开,再说道:“不是,只是我有一个朋友,他煮茶的法子与你有些相像,所以才有些感慨。” 老头愣了下说道:“许是你那朋友也看过圣贤之书吧,老头子我这煮法就是在那书上看的,只是始终不得要领,圣贤所饮之茶据说香醇清雅,回味无穷,老头子的茶与之相比还差的远。” 听老人这么说,林行道才将碗中的茶与顾晨所泡之茶粗粗做了对比,发现顾晨手的茶叶比老头更加香醇,手中这一碗茶留下的滋味,甚至不如顾府上的一杯。只是他对茶的兴趣都没有酒大,粗饮一碗后,就不再此话题上停留,直接切入主题,从怀里掏出铜牌递给老人,认真道:“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并且成为大齐贵族!” 第一百零七回 身不为己时 十里碧波风涟漪,孤舟渡影别情意。一柄青伞同遮雨,情在心头绕青丝。 ——雨玲珑 顾晨在山林中胡乱跑了一圈很悲哀地发现自己迷路了。这里每一棵树都长的一个样子,身后一直有人追赶的声音让他不敢停下脚步,他只好一条道路走到黑。为了防止绕圈更是认准的一个分方向一直往前跑。等到阳光乍现,他才发现自己穿出了树林,迎来一大片的平原地,在阳光下衔接着一片大湖泛着耀眼的金光,宽广的湖面上还停留有一叶扁舟,十分惹眼。 不过虽然眼前开阔了,没有了树林的阻碍,他也很快被身后的追兵发现了。 顾晨往湖边跑去的同时还扭头观察一下身后追兵,还有十来人的样子,个个手持长剑,估算着自己应该不是他们的对手,他只想着游到湖中小舟或许就能甩开这些人。 只不过身后之人显然也看出他的打算,大声提醒同伴。 顾晨只顾着最快的速度跑到湖里,却忽略了一件事情。这里是平原,四处都没有遮挡,身后那些追兵一个个又都是使弓的能手。 几道破空声传到耳中,立马就有箭矢封住了他的前路。紧接着刺骨的疼痛传到脑中,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中箭了!” 低头能看到从腹部透出的一寸箭头,他只觉得全身的热量都向这个伤口涌去流逝。 “难道是要死在这里了?”还来不及再想其它,弓箭的力道带着他一个踉跄扑到在了地上,只是在失去知觉前,看到水面上有一道青绿色的身影破湖而出,向自己掠来。 这是一个绿衣女子,踏过那叶扁舟,如同跷板一柄油伞被挑到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又落入女子手中。跟随这女子一同掠向被箭矢射倒在地的男人,她手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更像一曲好听的催眠曲,相伴顾晨彻底陷入了昏迷。 等她落下之时油伞在半空中撑开,翩翩飘下,宛若仙女,直面又一波的箭矢。她只不过手中衣袖挥过,就将那些箭矢卷在其中在地上排列住一条横线。 “周人,越界者死!”声音冷若冰霜,将那些追兵喝止在原地。 来人面面相窥,他们身上还穿着周国兵卒的衣服,所以才被女子误会为追杀鲁人的周人士兵,而顾晨也被理所当然地认做了鲁国人。这些人任务在身,不是突然出现一个女子,三言两语就可以喝退的,哪怕这个女子看起来功夫不弱。 几人相视一眼,就决定连同这个女人一同解决。只看他们目露凶光,女子就知道这些人的想法,手中油伞缓缓收起,动作轻盈,只等这群人越过那道箭矢组成的界限,才堪堪合好。 对手有七人,七把剑,但女子手中的伞时而如刀横砍,时而如剑直刺,又时而如枪斜挑,辗转腾挪间,七名好手竟然还没碰到她的一丝毛发。 好强的女人!看对方招式轻松惬意,几人心中都有定数,怕是加起来也不是这女子的对手,瞬间就决定由几人拖住对方,分出人来先将昏倒在地的目标解决,完成主上的任务。 “可恶!”女子被六人黏住的瞬间就猜到他们的打算,皓齿咬紧。她本不想杀人的,所以才与这些人纠缠许久,原打算让他们知难而退,没想到这些人如此执着。要救人就必须要杀人,手中的油伞瞬间再次张开,化作圆盾。说也奇怪,这些人手中的青铜剑无不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可却偏偏划不破一把油纸伞。 女子挡住六人手中利刃的同时,扭动腰肢纸伞在她手中就像微风中的垂柳,轻盈有韵律的浮动。在六人眼中,他们围住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身材曼妙正翩翩起舞的舞娘。只是这舞姿虽美,带来的却是死亡。 杀向顾晨的那人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同伴在那女人手中都没走过一招就全被伞沿封喉,他只听见身后有嘶嘶声,不免好奇回头查看情况。这一幕,令他手中的长剑都滑落在地也不知。六人六个位置,全都诡异地仰头跪在地上。他们脖颈上都被切开了一条细长的切口,大动脉的血液受到压迫从切口喷射向半空中,而那名女子则撑着那柄油纸伞,在这一幕血雨下慢慢走来…… 感觉身子像是在一张摇篮中左右摇摆,让人舒服的不想醒来。只是肺腑间火辣辣的痛瞬间将这一切的舒适感全都赶走了。顾晨缓缓睁开眼来,映入眼帘是先是一个淡绿色的背影。想要撑起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呻吟。 “你的箭伤不重,没有伤到要害,但五脏六腑受了内伤,还是不要乱动的好。”是女子的声音,而且是好听的江南女子的声音,虽不如安幼鱼的甜,也不如咕儿的清脆,但自带柔美,让人感觉软绵绵的,有种想深陷其中不自拔的臆想。 “谢谢姑娘相救。”他只能撑起半个身子,这时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艘小船上,刚刚模糊中的摇篮应该就是正随波逐流摇晃的船板。将后背轻轻倚靠在船沿,粗略地检查了下身体,发现后背穿透腹部那枝已经被取出来了,还做了简单的包扎。正如女子所说伤势并不严重,他全身的痛感都来自五脏六腑。猜测应该是被那黑袍人的愤怒一击砸在树上造成的。刚刚逃命时精神紧绷还没有察觉,现在松弛下来,疼痛就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 女子好像是在清洗东西,半个身子前倾伏在水面上,将后背完美的曲线留给顾晨大饱眼福。只看这身姿他就能断定对方一定是一位美女。只是对方说完一句话后就一直不再答话,让他觉得有些尴尬,沉寂了片刻想着打开话题就说道:“我姓顾……” 几乎是同一时间,女子也开口道:“雨玲珑!”她说的应该是名字,也把顾晨的自我介绍给打断了,没等他再补充,那女子又继续道:“你怎么跑到周境那边去了,不知道现在两国正准备开战吗?” “呃,不小心迷了路。”鬼使神差地顾晨撒了个谎,还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玲珑姑娘是鲁国人?” 雨玲珑这时才回转过身来,手里抓着一把油纸伞,显然刚刚是在清洗这把雨伞,听他问的话,发笑道:“这里是鲁境,我不是鲁国人还是哪里人?”随即又冷下神情说道:“那周国实在可恶,我们鲁国与它时代较好,我们国公更是将最喜欢的公主都嫁给了那周王,没想到他们竟然忘恩负义。” 她说到后头几乎是咬牙切齿,眉头紧皱,顾晨还想插嘴解释一番,就听她继续说道:“还有那个周国的什么顾晨,最是可恶,听说就是他献策攻打鲁国。”转而又问道:“你刚刚好像说你也姓顾?你叫什么名字?” 对上她突然抬头望过来的怀疑的眼神,顾晨差点没再把内伤咳重几分,按着胸口,接着咳嗽掩盖自己的窘迫,对上这位明媚皓齿的女子,他讪笑道:“我叫顾北。”随口将姓与字搭在一起,他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庆幸刚刚没把名字报上来。心里也不由暗骂姬赐老头,甩了那么一顶黑锅在自己头上,升天了也没帮忙摘掉。 “鲁国人都那么狠那个顾晨吗?”他报着最后一丝希望垂死挣扎,雨玲珑冷冷说道:“是,我这样轻易不犯杀戒之人也狠不能杀之而后快。”随即警惕道:“你不是鲁人吗?为什么会被那些周人追杀?”她在边境遇见顾晨被周国士兵追杀,自然而然以为对方是鲁国人,这才出手相助,只是现在看他说话的语气和口音确实也不像一个鲁国人。 顾晨想了想,决定继续胡扯道:“哦,我是齐人,准备南下做些买卖,没想到在山林里迷了路,正巧碰见周人的军队,或许他们以为我是细作,所以才派人追杀我吧。” 雨玲珑将信将疑,不过她也知道周国陈兵边境之事,也不再多怀疑。只是知道对方不是鲁国人之后,她的就冷漠了许多,说道:“等你伤好了,就快点离开吧。鲁国就要打战了,留在这平白丢了性命。” “那姑娘你呢?”湖面上的风还有些冷,吹过脸庞让顾晨起了一丝凉意,再眼前雨玲珑青丝随风吹摆的柔美,想起随后秦国大军将至,让他心头不由对这位初次见面的鲁国姑娘起了怜悯之意,“我在路上有听闻秦军也将兵发鲁国。” 雨玲珑点头道:“我知道,有人回来时说过了。” 没留意她口中的人是谁,顾晨直接了当道:“姑娘不怕?” “为何要怕?”她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与国同生,与国同死,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吗?”说话间她的脸上再次泛起笑容,顾晨知道这个笑容不是给他的,而是一个由衷的幸福笑容,这更让他心里头难受。战争他没有真正见识过,但他知道国破山河在可不是简简单单中诗句里的凄美二字就能诠释的。想到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子,就要卷入残酷的战争之中,他心头又是拧紧,甚至有种想要冲到咸阳去质问那位秦君,“为何要发动这场战争”的冲动。心里也为这个素味平生的美丽女子为国的忠贞所触动。 雨玲珑沉浸在风中,顾晨沉浸在她的笑容中,两人一时无语,小舟就在湖面上慢慢摇曳。 …… 林行道从棺材铺子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门外的咕儿早不知去向,但他知道,对方一定就在左近注视着自己,于是双手往背后一负就做翩翩公子的姿态离去。从出门那一刻他就不再是林行道,而是齐国一个偏郡受诏回国都的郡王,上过王室度牒的姜横,就连面孔也稍微易容换了一张属于姜横的脸。现在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座郡王府邸,听风阁只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至于其他可是一概不管。铜牌已经被老人收走,日后他与听风阁也再无瓜葛。 临淄的一切还如同十年前一样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林行道行走在街市之中并不觉得有陌生,不论是牙行找府邸,还是购置下人丫鬟,只用了半天时间,在金钱和身份的双重刺激下,一座郡王府就坐落在了临淄王宫的左侧不远处的官衣巷中。巷如其名,整座巷子里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他收购的这座府邸原本也是一位大官的府宅,只不过被治罪判刑抄了家。这在各国中都是常态,如同今日笑颜花牡丹,明日花谢剩枯枝,那好盆自然要再换一枝好看的花朵盛装。 这座府宅已经空置了很久了,傍晚林行道大张旗鼓地搬进去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在打听到搬进来的是一位回都城的姜姓郡王后,一个个却又熄了结交的心。谁都知道,如今王上姓田,姜虽然也是国姓,但许多人还是害怕犯了王上的忌讳,给自己惹上麻烦。毕竟十六年前的那场大清洗他们还记忆犹新。国中姜姓十不存二,大多都被发配到边疆僻远之地。也是这几年国局稳定,齐王才开始陆续召回姜姓贵族。但许多人都猜测,这不是齐庄王老来大发怜悯之心,而是想把这些漏网的贵族全都收罗在京都之中,更好地监视。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为了他那个傻儿子能顺利几位,这位对敌人一向冷酷无情的齐王要这些姜姓贵族一同陪葬都有可能。这些一向尚于明哲保身的官员们自然不敢上来结交,平白招惹麻烦。 思及至此,那些邻里的官员看向林行道的眼神也不免多了几分怜悯之意。林行道尽收眼底,不以为然。这个身份是他特意挑选的,原本这位姜横也确有其人,只不过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病死了,家中财产都被下人和当地府官瓜分。为了防止朝中追查,府官一直隐而不报。听风阁都有他的全部资料案籍。林行道选择姜横身份的那一刻,听风阁已经派人将当地的府官和郡王府原来的下人全都搞定了。以后不管谁问,都只会说郡王遣散家奴,奉诏动身前往临淄了。谁也不会知道现在出现在临淄的这个姜横就是十年前那位少年郎林行道! 第一百零八回 见证倒霉的时刻 林行道在府中置业,晚间就收到听风阁着人送来的郡王文蝶等物品,不由感叹这楼阁名声不显外人,但能耐实在是大。晨时提的请求晚间就万事准备妥当,还是许一国的郡王,当真厉害,为此他对咕儿的过往更加的好奇了,为何会有如此珍贵的铜牌,又为何那么干脆就送给家里那老头,若说报恩,这恩也太大了。 “公子是在想我吗?”府中小院,桂下石桌旁,还待沉思的林行道,冷不防被屋檐上的打趣声惊扰。他只是稍稍抬了抬额头,眼睛瞥向屋顶,咕儿十分悠闲地倚靠在斜斜的屋顶上,一手抓着酒壶,正饮酒赏月。她的白袍几乎与屋顶上的积雪融为一体,较好的面容迎着月光,宜静宜美。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带面纱了!”咕儿的美不会惊艳,但久而久之会使人沉迷,明明是惨白的凄美,偏偏眼角处那一点朱砂红痣,犹如白雪中的一点梅花,引人入胜。往日她总是遮了红痣,掩上面纱。可不知从何时起,她逐渐变得不再遮掩,每日性子也越发俏皮,来到临淄后更是如此。林行道这话本是无心地玩笑话,不想咕儿却十分认真地思考片刻,才引话答道:“许是遇见了不想欺骗的人吧。” 林行道隐约能猜到她口中这人是谁,玩笑道:“果真如此,你还得好好谢谢我,扮鬼牵媒也是佳话了。” 咕儿面容少见地红涩,急急饮了口酒遮掩,林行道已经再次开口说道:“他倒是个不错的男子,家里老头好像也挺喜欢他的,没有我这般的阻碍是好事。”夜深孤寂最是说情时,他不由又想起了心里那人,此刻他转身已然能看见不远处的王宫高墙,想到心心念念的人离自己如此近,孤寂的心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只是房上之人很没眼力地朝他泼了盆冷水道:“我听说太子妃与太子感情和睦,恩爱有加呢。” “她不会爱上一个傻子的。”林行道的神情瞬间变得比屋顶上的积雪还要冰冷,可是仍然冻不住咕儿调侃的热情。 “这可未必,都说日久生情,她们两人结合至今也有十年了,十年前她不爱,可不代表十年后她还是不爱。”最后还不忘刺激上一句:“在我看来,傻子还挺可爱的。” “林咕儿!”这是林行道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全名,正如对方知道自己的禁忌一样,他一样也知道咕儿的禁忌。果不其然,不用再说其他,只这三个字,咕儿的脸上的笑容就被凝固住了,刚刚的笑声变成冷语说道:“我不姓林。” 扳回一城让林行道心情好了些,才继续说道:“明日我就要进宫叩见齐庄王,你与那些姜氏遗少们联系上没?” 说道正事,咕儿才平淡地回道:“那些人在边远之地颓废了十几年,一个个早就变成废人了,你还指望他们能助你起事?” “不要小看权势的吸引力,就因为这些人在边远之地十几年,才越发体会到权势的珍贵。相信我,等他们见识到临淄的繁华,和那些新贵们蔑视的目光时,他们就会更渴望夺回曾经属于他们的东西。”对于人性,林行道比所有人看得都透彻,特别是那些表面上和眉善目,暗地里奉行龌蹉之事的贵族们,就像今日帮家时,隔壁邻里的那些人脸上的神情,他冷声说道:“只需要给他们再尝到一点点甜头……”月色下林行道伸出手做了一个虚抓的动作,在眼里将那一轮新月抓到手中。 咕儿低头俯看屋檐下重新泛发狂热的男人,不免将他与脑海中另一个男人重叠在一起,发现这两人真是两个极端的人。顾晨充满了随意悠闲,在他身边能让人感到轻松安逸。她只要一想到顾晨,脸色都会不由自主地露出轻松惬意的笑容。 …… 此刻的顾晨也正一脸轻松惬意地躺在木排上望着天上的明月,这是一座飘在湖面上的木屋,也是绿衣女子雨玲珑的家。 肺腑中的隐隐作痛,影响不了他心中的畅想。今日事情发展综述出乎人意料,诡异突然的暗杀,神秘莫测的剑客,还有身旁撑掌而坐的绿裳女子雨玲珑。 她坐在木排的边缘,两只洁白纤细的脚丫放在湖水中前后摇摆戏水,在别人看来冰凉刺骨的湖水似乎让她感觉十分舒适,时不时还带上点笑容。 顾晨侧着脸盯着她看了许久,雨玲珑似乎也感受到他的目光,回头望来,笑容更甚。她的容貌并不令人惊艳,但是给人感觉十分舒服,一种熟悉的舒适感。 顾晨微一失神,不好意思道:“姑娘是一人?”知道这座飘浮在湖面上的木屋是对方的家之后,他心里就充满了好奇,这是一位怎样的奇女子。现在他只知道对方武功很厉害,能够入水而不湿衣,全靠一身内息就能将衣服蒸干。 雨玲珑笑容一僵,生动的脸庞瞬间凝固住,因为入水而披散开来的长发,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夜风吹起。她解下手中一条缠带,将散开来的头发随便地收拢一下就束起,坐完这一切后说道:“我习惯了一个人。” 话题再次中断,从夜色降临后,雨玲珑的话语就少了很多,经常性地发呆静坐,要不就是无聊戏水。正如她所说的,安静下来后,更习惯一个人独处。突然出现的这个男人,令她有些不自在。 顾晨苦笑,两人相处就好像两个陌生的相亲男女。只见眼前有月有湖也有秀丽的女子,忽然有感而发道:“月升乱平湖,来时倚舟述。绿裳青墨舞,颦笑絮,细腰柳。不施粉黛故,代有轻颜素。明眸朱唇语,碧湖上,道情长。” “先生还会赋词?”如此俊美的商人公子已经是少见,现在不仅没有那些讨人厌的商贾气,还颇有文采。雨玲珑复述了一遍顾晨刚刚所念的词,眉眼展笑,似乎是很喜欢。顾晨见机顺势说道:“刚刚看这月,这湖和姑娘你就有感而发,要是喜欢就送给你了。” 雨玲珑欢喜了一会,双颊忽然蔓起一片霞红,就起身往小屋里跑去,也不顾赤脚上还沾着水湿漉漉的。她飞快的进去,又飞快地出来,原来是去屋里拿笔墨去了。照在灯笼下,将顾晨刚刚所说的词又誊写在一卷竹简上,完了又眨着眼问道:“先生这词叫什么名字?” 顾晨想了想说道:“就叫它《月湖下》吧。现下身无长处,就借诗为礼,答谢姑娘的救命之恩了。” 有了这首诗做铺垫,两人之间的气氛才渐渐融洽。雨玲珑也不再那么沉默寡言,也同顾晨说了不少自己的故事。原来她是鲁国国师的关门弟子,原也是鲁国贵族子女。从小天资聪慧,被国师看中,拜入其门下习武。如今已是地阶上品,即将步入天阶之境,所以独自一人来这湖上悟道破境,也才能正好搭救了顾晨。 听说她是师从鲁国国师,他不由好奇道:“姑娘认识一位叫介休的剑士吗?比起你师傅谁厉害?”心想对方应该认识吧,怎么说也是鲁国第一剑客。 雨玲珑微微一怔,而后笑道:“那是我师兄,也是师傅门下最厉害的弟子。据师傅说,再过几年师兄就能超越他了。顾先生也认识师兄?!”似乎提到相熟的人,让她有些高兴。 “介休先生是鲁国第一剑客,谁能不识。可惜只有耳闻未曾见面。”顾晨最后还不忘恭维道:“想来令师的武艺应该惊为天人。”不过也没敢承认自己认识介休。想起早些时候对方叫自己名字时的咬牙切齿的模样,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其实就是大周的顾太史,怕是要被丢进湖里喂鱼了。 听到有人夸奖自己的师兄和师傅,雨玲珑显得十分开心,笑着说道:“没关系,战事将起,师兄护在公爷身旁也在前线,每月都会来这看我,再过上几天,你就可以看到他了。” 顾晨脸色僵硬,突然有些想给自己这张乌鸦嘴来一巴掌,他可还记得介休说过的,在洛邑城外再见时就会杀了自己。 感觉到他脸上有异,雨玲珑急忙上前为他搭脉关切道:“顾先生可是伤口痛了?” 手腕上的那一丝冰冰凉传来,在胳膊上一激,他急急忙忙地就将手抽了回来,苦笑道:“没事,想到要见到天下第一剑客有些激动。”他撇脸将慌乱的神情隐藏起来后继续说道:“可惜,我只怕没这个福气。我与商队走失,要赶紧去寻他们,免得手下担心。” “好吧,只是有些可惜了。”雨玲珑不常与陌生人单独交流,更看出不这是顾晨扯谎的借口,只当没能将他介绍给师兄有些可惜,毕竟还是一个美丽的公子,师兄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这世界上有些不容易发生的事叫做奇迹,同样有些不容易发生的事叫做巧合,但偏偏顾晨遇上的叫做倒霉。 天刚明亮,他就在晨光的沐浴下,看见远处有一人踏着一截树干渡水而来。不用身旁雨玲珑高兴的唤那人的名字,光看身影他就知道那人是谁。 “顾先生,你运气真好。我师兄这次来得早了些。”雨玲珑一边介绍,一边高兴地冲来人挥舞手臂道:“师兄,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相对于她的兴奋,顾晨只剩下苦笑,这哪是运气好,简直就是流年不利了。只觉得这几天是不是苦笑多了,脸有些抽筋,再左右一看,四面临湖,可真是无路可逃。 眼看介休踏着圆木一跃飞来,稳稳落在木排上,顾晨手中匕首落下,突然从身后勒住雨玲珑的脖颈将她拦在自己身前。 他知道介休一定也已经认出自己了,果不其然,介休踏上木排的瞬间,背上的断剑已经出鞘握在手中朝顾晨刺来,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顾晨也完成了挟持雨玲珑的动作。介休的断剑最终只能抵在了雨玲珑面前停住,让顾晨一阵后怕,自己若是再晚些决断只怕这一剑已经穿胸而过。 三人中唯一还没反应过来的只有雨玲珑,初见师兄的喜悦让她放松了警惕,才让顾晨轻易从身后挟持。此刻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昨日搭救的这个男,看似瘦弱,气力却出奇的大,而且还用上了奇怪的锁技,就算她用上内息也无法挣脱。她哪知道顾晨为了保命可是用上了浑身的气力,怕是有几千斤力才能挣脱。 雨玲珑只能冷声问道:“顾先生,你做什么?” 面对救命恩人,顾晨还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姑娘,你师兄要杀我,为了保命情非得已只好借你一用。”同时还不忘同介休打招呼道:“好久不见介休先生。” 介休也没想到能在雨玲珑这遇见顾晨,原本听见有前哨来报说是鳞波湖方向有异响,由于担心师妹安危他才会提前几日赶来探视。没想到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只是在一瞬间他就想到了拔剑杀人。 “顾大人,多日未见身手渐长。”介休面带笑意,似乎一点也不当心自家师妹的安危,反倒与顾晨叙起旧来,“洛邑一别没想到今日还能在鲁国之境见到你,可是不易。顾大人不会忘了我先前的告诫了吧,今日可没有人保护你了。” 顾晨苦笑道:“我也不想的,如果我说只是路过,介休先生可不可以当作没看见过我呢。” “你说呢?”介休挑着眉头,手中的断剑依旧是纹丝不动。 他不急雨玲珑可是着急了,隐约从介休口中听出顾晨身份有问题,冷冷问道:“师兄你为何唤他顾大人?他不是个商人吗?” 介休闻言发笑道:“你就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顾晨脸一红:“我府上也卖酒,说是商人也没错。” 哪怕雨玲珑不善沟通也听出不对,她就最讨厌的就是谎言,没想到竟然还是被自己所救之人欺骗,心中郁气纵生,一股股冰冷的内息由内向外散发出来。顾晨只感觉锁住她脖颈的胳膊上渐渐蒙上一层白霜,只听雨玲珑用已经没有了感情的语气问道:“你到底是谁?” 顾晨也觉得心中有愧,犹豫片刻回道:“抱歉姑娘,事出有因,我确实姓顾,只不过字望北,单名一个晨字。” 第一百零九回 名师出高徒 “顾晨!”这二字雨玲珑几乎是咬出声来,面上寒霜一片。她从小到大最恨说谎的人,没成想还会被自己所救之人说欺骗。 “我可真傻……”微微自嘲一笑,再开口已经杀气纵横道:“我要杀了你。” 覆在手上的白霜透出刺骨的冰寒,让顾晨钳制住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糟糕!”念头刚刚闪过,就感觉手中的雨玲珑已经失去控制,挣扎着脱离开来,下一秒介休的断刃已经刺到。这位鲁国第一剑客自然不会放走转瞬而现的机会,断剑与雨玲珑擦身而过,化成一道寒光刺向顾晨。 砰,砰一共两声,几乎是同时响起,一个是雨玲珑回身一手重掌拍在顾晨心口,将他拍飞原地,恰好躲过剑锋。而她的另一只手掌却出乎意料地拍在介休断剑上,冷声警告道:“这人是我的。” 被她接触到的剑刃也覆上了一层冰霜,介休隐隐皱眉,知道师妹是动怒了,不过顾晨毕竟是他的任务。断刃上内息震动,抖落冰霜,回身望山式,青铜断剑划出一道半月向顾晨飞去。 顾晨被雨玲珑按在心口上的一掌震得节节退走,就要踩到木牌边缘,眼看断刃飞旋而来,索性一步踏空落到水里,刚好躲过这截夺命的飞刃。 青铜断剑绕了一圈就要飞回介休手中时,被一把油伞拦住了去路。雨玲珑撑伞而立,竟将拦住的断剑抛入水中,冷眸俏声地说道:“我说过,他是我的!”说完抛下介休踏水而行,向顾晨追去。 介休双手环抱,看着慢悠悠追人去的雨玲珑,面露苦笑。自家师妹性子他又如何不知,真要杀顾晨,只怕第一掌就足以让其心脉寸断了。瞧着湖面上身影渐渐远去,他也转身踩上来时的圆木运劲离去,还不忘喃喃自语道:“唉,剑都没了,看来今天又杀不成了,只能等下次遇上再说。”若是有人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在圆木后边还跟着一道细影,追随着介休离去,正是那把青铜断剑,或许过会介休就能一不小心捡回他的断剑了,他是一个有原则的剑客。 顾晨潜入水中后,不敢上浮,只能憋着一口气在水里朝岸上游去。没想到刚刚狼狈地爬上岸时,就看见那熟悉的绿裳身影已经俏立在岸上等候多时了。 顾晨抖了抖湿漉漉的衣服,苦到极致也有乐,笑着赞叹道:“果然不愧是介休先生的师妹,果然不愧是高手。你这手水上功夫,怕是比介休还厉害。”他这句话倒不是假恭维,瞧介休还得踩一截圆木才能渡水而行,这女人就可以直接赤脚在水上行走了。 雨玲珑微微一怔,论武功她实在不及自家师兄,只是在轻功一道上比其精妙。刚刚在盛怒中没反应过来的事情,此刻被顾晨一语提醒过来,看来师兄并不真想杀这男人,否则自己怎能如此轻易地夺走他的剑刃,自己这一怒倒成了他收手的借口。 顾晨并不知道雨玲珑心中所想的事情,只见她眉头拧紧,他心也跟着拧紧。这位姑娘轻功不凡,自己肯定跑不过她,看来只能先下手为强,再借机行事了。只见他看似放弃抵抗地摊手苦笑,脚尖却突然在地上一蹬,竟是突然袭击地化作一道残影,直直撞向雨玲珑的身体。 雨玲珑恍神见,双目圆瞪,那对清澈如湖面的眼睛中,顾晨的身影正飞快地放大。她天赋极高,芳年不过二十,就已经晋升地阶上品,鲁国可是无人不知这位国师的关门爱徒,败在她手中的高手也不下双十之数。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明明功夫不高,却还能有一往无前气势的男人。除去顾晨的样貌与才华,他再次成功勾起了雨玲珑的兴趣。此刻她一手持伞负在身后,一手虚托在身前,见对方赤手空拳,也准备跟他比划一番手脚功夫。 顾晨会选择贴身而上,也是无奈之举。他也看出自己的优势只在力气上,只有贴身打斗才有机会制住雨玲珑。他一手成爪下抓,一手成掌虚托而上,目标竟然是姑娘家鼓鼓的胸脯,想要乘对方注意力都在袭击胸口那一掌时,右手成抓拿住她的胳膊。 无耻!雨玲珑面色娇红,虽然气愤,但她并未上当。当手掌离她的身体不到寸余的时候,她的赤足轻轻往后点了一步,而后贴着顾晨虚抓成爪的手臂旋身转过,犹如起舞之人,青绿色的长裙旋起一圈圈的裙花。一道风过,她已经飘到了顾晨身后,无伞的那一肢右手轻抬,拍向顾晨的后背。 她这随意的一掌,更像是舞蹈中的无心延伸,不带杀意,但这看似软绵绵的手掌下带起的危险感,像道闪电击中顾晨的的心头。浑身肌肉不等他的大脑发出命令就已经强行扭动着身体做出最快捷的反击。 一只脚深深陷入湖畔岸边的泥沙地,一脚后勾起,蝎子摆尾般,后跟正好踢在雨玲珑的手腕上,化解了这一击。紧接着是回身跃起,半空中落下的第二脚,直劈雨玲珑的肩膀。这些动作全都是肌肉自然调动下的一气呵成,快的几乎让人没有反应时间,但这显然并不包括雨玲珑。背在身后的油伞挥起恰好拦在下劈腿的来路上,将顾晨的脚架在了半空中。 雨玲珑眉头微皱,伞上传来的力道让她不由又调动了一许多内息,才勉强撑住。虽然被挟持的时候她已经感受到对方力道大的有些诡异,此刻还是有些微微吃惊。这一脚比刚刚胁持自己时的力气又大了许多,而且全无内息的踪迹,竟然真是实实在在的力气。知道自己只凭拳脚功夫只怕拿不下对方,她看了眼手中的油伞,想要动用武器,但心中又有些犹豫。毕竟虽然口口声声说厌恶顾晨,欲杀之而后快,可是真到要动手的时候,她又犹豫了。 这边的顾晨可顾不上许多,见她用上了油伞,也不客气地右手一抖,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又落在手上,甩手挥向对方,只是避开了她的脖颈要害,单纯只想要逼退她。 雨玲珑按住伞柄上的机关,整把油伞猛地张开来,就将他手脚上的攻势全都挡了下来。紧接着伞上真气一震,就顾晨震退了几步,而雨玲珑还有闲余在原地回身化作肩头搭伞的纤纤美女。身上的绿裳罗裙随着她的动作飘动起舞,浑似一朵盛放玉兰。 竟然还有香气散发出来,顾晨耸了耸鼻头,确定对方身上散发出一股幽香,还挺香的,刚刚怎么就没留意到这些香气。也是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与自己交手的可还是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女生,重点是自己还不是她的对手,没来由面色微红。 其实雨玲珑的心里更加的诧异,至今除去师傅与师兄外,她并未遇上多强的敌手。顾晨明显在高手一列,但那古怪的力气,近身时着实令人难缠——主要是她心有所思,没对顾晨下杀手。心有顾忌,招式未出先弱三分。 顾晨喘了几口气,平复被巨大内息震退而鼓噪的心跳,勉强笑道:“姑娘似乎并没想杀我的意思。”从一开始的疑惑到现在他已经看出来了,雨玲珑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杀意,甚至不如介休那看似随意的一剑。要不然以对方的功夫自己在她手下肯定走不过两个回合。 见对方没有马上反驳,顾晨继续说道:“既然你并不想杀我,不如放我离去如何?山水有相逢,日后再见时再报答姑娘的搭救之恩。” 雨玲珑默然,她自幼身有香气,习武之后已经懂得用内息压制,让人无法察觉。刚刚香气蔓延开的瞬间她就已经知道自己是心绪不宁,她的心乱了。在她心目中,为国是要杀了这个引起战事的恶人,可是为己,她心里是隐隐拒绝的。 “但凭天意吧。”心中默念,雨玲珑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她的身后湖面上忽然无风起了波澜。只见她缓动双手慢慢将油伞合起来,一切都是十分普通的动作,一直弥漫在四周空气中的幽香随着油伞合起的刹那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晨从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不由懊恼自己这张嘴不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随即紧张戒备起来。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一丝丝的湿润。雨玲珑突然支起手中油伞,伞尖朝前,顺着湖上的微风,她动了。 如一道光,一道被风吹来的光。两人之间三丈远的距离眨眼即至。仿佛前一眼她还是站在远处恬静的美人,一眨眼就是闪现在身前的夺命罗刹。 顾晨想要躲,却发现双脚麻木,刚刚超出身体极限调用肌肉的后遗症来了,这是可以支持他与地阶上品武者交手的极限透支。 既然避无可避,无奈之下他只好丢掉手中的匕首,双眼注视着不断放大的伞尖,心中死死默念:“一定要接住!”抓着那一点的瞬间,双手合十——空手接白刃! 他的手掌刚好夹住极速刺来的油伞,只不过还没等他心中喜悦,从伞尖上就迸发出一股强大而又寒冷的气息,将他手掌冻麻的同时,也顺势突破阻力,结结实实刺在他的心口。 浑身肌肉在伞尖的力道散播在皮肤上的瞬间自动凝实,要抵御这股来自死亡的威胁。 顾晨感觉胸口就像被一个重锤砸中,他甚至已经听到那面特制护心镜碎裂的声音,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 下一秒这道凌冽的攻势又戛然而止,雨玲珑止住了向前的身势,伞尖也停在了半路,而他则因为惯性重重向后方砸去。 感觉雨玲珑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已经消失无踪,顾晨捂着胸口奋力支撑起身子,却发现对方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已经转身往湖边走去。强压下那口要喷出的血液,他大声问道:“为什么!”杀又不杀,放又不干脆地放,他心里充满了疑惑。 雨玲珑的脚步停顿了下,那股风将她轻飘飘的话带到顾晨的耳中,“已经过了国境,鲁国之外我不杀你。” 顾晨为之一愣,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树荫之下,心里猜测她所说的国境难道就是指这他身后这一片树林?“应该说那两位不愧是师兄妹么?都这么有原则,一个洛邑城内不杀人,一个鲁国境外不杀人。” 似乎对自己这个借口很满意,雨玲珑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刚刚那一刺她确实带上了杀意,要将顾晨刺死于伞下,但也为他留下了一线生机。以国界为线,若是过境后他还活着,那就是天意如此。所以这一击之后不管他是死是活,为国为己也有交代。只是鲁国国师要是知道自己手底下两位最得意的弟子都是这样找借口放人的高手,又不知做何感想。 “你运气好。”雨玲珑轻身飘起,支着伞在湖上掠过,在湖面蒸起的水汽中,好像仙境中的仙女,身影逐渐模糊不见。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顾晨才长舒一口气,再也抵挡不住剧痛带来的昏阙,两眼陷入黑暗之中。 …… 边境大营中,随着中军的到达汇合,也给林仲文带来了一份新的指示,“联秦灭鲁!” 看着秘旨在灯火中燃尽,林仲文的神情越发凝重,这位新王的野心比想象中的大多了,只是似乎不懂得。他只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但却不知道没有完卵后的巢又有何用,只怕是灭了鲁国后下一个轮到的就是大周了。 他不是周人,说不上忠心爱国,但他这一类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身为大周大将军,他不能容忍在自己带兵之下周国被覆灭。 等那则密旨化作灰烬,营门外的护卫进来禀报。 “何事?” “回将军,出去搜寻顾大人的小队回来了。” 林仲文一怔,“找到了?” 护卫摇头道:“小队说沿着林子一直搜到了鲁国边境,并未发现顾大人行踪,犹豫两国局势紧张,他们并未跃过国界搜寻。” “知道了,下去吧。” 林仲文挥退护卫,独自沉思着:“阿囡你又是要做什么呢?” 第一百一十回 遇故人 林中孤影轻动,顾晨是被一只出来觅食的山狐舔醒的。眼前这只山狐十分瘦小,蜷缩在顾晨怀里也只有两个巴掌大。看样子应该是刚刚成年的小狐狸,所以才会连个过冬的窝也没寻到,就把顾晨的胸膛当作取暖的被窝了。哪怕顾晨醒来挪动身体也没把它吓跑,应该也是饿急了,反而冲着顾晨吱吱叫唤。 “算你运气。”山狐火红的毛发十分漂亮,皮包骨头的瘦小又惹人心疼。顾晨随即掏了掏腰兜,发现里面油纸包起的肉干还在。只是已经被湖水浸湿了,不过好在是肉干不是干粮,不然现在都成面糊糊了。 将肉干分了点给小狐狸,他才撑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把衣襟解开,发现胸口上那三层铁板外加三层牛皮制成的护心镜从中间完全碎裂开来,那些变成碎片的铁块,只靠着牛皮的韧劲还勉强牵连耷拉在一起。再看护心镜下的胸口青紫了一大块,只要稍微触碰都能引起一阵撕心的疼痛。 顾晨不由暗自庆幸,好在当初怕死备了块护心镜,不然今天就真的死定了。雨玲珑那一刺是真的使上了全力,虽然在半道就收回了劲道,但只出手那一瞬间的力道就碎掉了三层铁板,若是直接撞在身上,就该是连骨头带心肺都碎了。 顾晨庆幸之下又是一阵咳嗽,从口中咳了不少鲜血出来,猜测自己再次内伤了。好在有了前几日的经验,他也没那么慌张。 “只要养上几日,自己就会好了吧。”顾晨倚靠在树下自言自语,猛然发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个小瓷瓶。借着月色,他还看到瓷瓶下压着的一张小纸条。 “一日三服,三日后内伤即可痊愈。”没有落款,但顾晨认得上面的字,想到应该是自己昏迷时,雨玲珑又折回来过,还留下了治伤的药,心里隐隐有些触动。这女人也是一个面冷心软之人,还真是与介休同款的师兄妹。 初冬的山风始终冷飕飕的,顾晨拖着伤重的身体,总算是在后半夜的时候起了一堆篝火,把湿漉漉的衣服一脱,就抱着小狐狸烤起火来。 他此时的心就跟这堆篝火一样起伏不定。这时候他才能真正静下心来思考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只是凡事从来都是细思极恐,经不住细想。事情从后往前倒,顾晨就想出了好几个明显的“破绽”。都说林仲文带兵及严,为何那么轻易就让几十号人混入了军中。又想到他突兀地将队伍分散出去,再到那些追兵丢下主帅不找,专门盯上自己,顾晨是越想越不对劲。这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林仲文要杀他!只有这样前后一切就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顾晨想到这时,只觉心里疼出一股凉意,原本天亮之后寻营回去的念头也打消了。小狐狸似乎也感觉出他突然颤抖的身体有异样,吱吱地叫唤了几声,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看来你还通人性。”感受到怀里的小脑袋十分亲昵地蹭自己胸膛,原本青紫生疼的胸口传来阵阵酥麻的感觉,像是有人为他清瘀按摩,让顾晨咧嘴大笑道:“你这头法还十分老道呀,来再给大爷加个钟!” “吱吱……” 林中的黑夜就在这一人一狐的耍乐中过去了。 …… 山道间,马蹄声如雷鸣般轰隆响起,旌旗在尘土中飞扬,硕大的秦字在一堆白字旗中更为醒目。从山顶上望去,队伍绵延数里,哪怕是急行军也是整整齐齐,可以看出其军纪严明。骑兵过后就是更加漫长的步卒队伍,顾晨趴在山头却稀奇地在这条队伍中看到了一辆马车。 “这可不像是领兵将领会坐的车子。”顾晨小声嘀咕,暗想到:“秦国不会像是大周一样,也给将领派了个跟自己一样的监军吧。” “吱吱!”只要他一嘟喃,趴在肩头上小狐狸就以为是在同它说话,总会吱吱地应承,还会拿小舌头舔他的脸颊。 顾晨伸手将它的小脑袋推远些,十分嫌弃它弄得满脸口水,“好了,肉干!别再给我洗脸了。” 这只小山狐自从吃了他的肉干后就赖上他了,赶也赶不走,所以顾晨就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肉干,平日里就这么窝在他的肩膀上,用毛尾巴给他当围脖。 顾晨在山里等了好几天,就为了这秦国大军的到来。他心里既然猜测是林仲文要杀自己,就在想法摆脱这一困境。眼前的秦人就是办法之一。只要跟着秦国人一起回营,对方就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对他动手。至于打谁的名号去找秦人,顾晨眉头一条狡黠自语道:“老唐的名号似乎就挺好用的。” “吱吱!” …… 秦营与周营相领而扎,只在第一日双方互通使者后,两边营地就泾渭分明,互不干涉。周国军队甚至还后撤了几里,把前方战线让了出来,一副送君到此的模样。 秦大营中,一个浓眉大眼大马金刀地做在营帐上首,大大咧咧地说道:“看来周国真得没有对鲁国动武的心思。” “本就是作戏之举,君上也是看在姬佬的面子上,才许这周国一拖再拖。”一个老者在他侧首盘坐着,比起将领的粗犷不羁,慢条斯理地饮茶汤的他可显得斯文许多。 将领与老者交情应是不错,说话直来直去:“所以我说这些腌臜小国就是做了婊子还要立贞洁牌坊,不大气,早晚也将它给灭了。”又打趣道:“到时候把小唐抓回咸阳去,让他好好地当秦国的官。” 老者知他个性如此,也不介意,只是含笑不语。营帐内只有大汉大咧咧的笑声,直到一个小兵来报。 “将军,军营外发现一个可疑男人,自称是唐武云公子的朋友。” “哟,还真是不经念叨,刚说到小唐,这就来了一位他朋友。”大汉大笑道:“可别是一个骗子,骗人骗到衙门口,那可就太有趣了。”还不忘对着老者挤了挤他那对大粗眉。又问道:“那人可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呀。” 小兵回道:“说是姓顾,还说是大周的太史,只不过并未有印鉴证明。” 老者闻言先惊疑道:“顾晨?昨日寻不到他,今天怎么就自己上门了。” “倒是巧了,唐相随军而来不就是为了这位顾大人吗?今天他自己送上门来了。”大汉一语道出老者的身份——大秦最有权势的四人之一左相唐叔寅,也是唐武云的父亲,那个与顾晨在马车上饮酒畅谈的老者。 这位大汉将军的身份也不简单,秦国左都候白晋,先祖就是鼎鼎有名可止小儿夜啼的白起。 顾晨被护卫引进大营,正要自我介绍,就瞧见一个老者正坐在上首对自己挤眉弄眼。不由大惊道:“你是那个马夫?!”当然此刻再傻也不会认为对方真是一个马夫了,只不过他还是没反应过来。 “咳咳,大胆!这位可是我们大秦的……” “好了,退下吧,老夫与顾大人可算是忘年交了。”旁边的护卫要告诫顾晨,就被唐叔寅挥退了。 顾晨双手环抱用睿智的眼神注视他一会笑道:“既然你不是唐武云那家伙的马夫,而这些士兵对你又态度恭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唐武云的父亲,那位秦国左相,唐叔寅?”由于唐武云的关系,顾晨对这位秦国有名的左相也有过关注,只是没想到其实自己早已见过此人。他只是猜测看来那位出现在周王宫的神秘客人应该也是对方了。 等屏退左右,唐叔寅起身为顾晨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大秦的左都候白晋,也是此次伐鲁的主帅。” 白晋只是拱手而已,武人的通病,除去唐叔寅还没有他能看重的文官,能对一个他国的文官拱手已经是看在唐左相的面子了。顾晨进来时他已经细细观察了一番,比女人还俊美的脸庞,肩膀上竟然该带着一只玩宠,直接就被他归类为一个纨绔的世家公子。 “有礼了。”受林仲文影响,顾晨对上这些武将心情也不是很好,冷冷看了他一眼。 唐叔寅为顾晨指了座问道:“昨日我派使者拜访周营,回使并未提到你在营中,顾大人这是从哪里来的?” “日前营地受到敌袭,我与大队走散了,今日才寻路回来。路上见秦国大军已经妥善安营,就先来拜访。”顾晨真话假话各留了一半。 唐叔寅点点头,路上已经有信报说起周国前军遇袭一事,不疑有他,还关切道:“想来是惊险万分,不过顾大人你武艺不俗,应对那些小卒自是不在话下了。” “你这文官还会武?不是那些女子的绣花功夫吧。”白晋不阴不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他看来那些文官们相互吹捧的武艺,都只能在殿上舞剑为博君上一乐之用。 唐叔寅大笑道:“仲伯,这次你可看走眼了,顾大人曾经被数位鲁国剑客围杀,还能将他们悉数反杀,可不是一般武艺。” “当真!”白晋的眼中泛光,随即又疑惑道:“可我没感觉到他有内息在身,不是传言有误,左相您被小人给欺骗了吧。”顾晨刚进营帐他就感觉出对方身上没有半点内息,才会有先前的看轻之举。秦人善武,就连唐叔寅这般的文弱老臣,也有内息傍身,比一般校尉也不会弱上太多。所以对他国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官员才更为瞧不上。说话间他突然跨出矮几,大步向前大手掌直接按在顾晨的肩膀上。将原本还在昏昏欲睡的小狐狸吓得都缩到另一边去了。 而顾晨只觉得肩膀一沉,一股大力从对方手掌上传来,想要将他压服下去。白晋想要试探顾晨的功夫,或者就是想让他出丑。只是白晋若是用其它方式试探还好些,纯粹比拼气力,可让顾晨隐隐发笑。就连鲁国第一剑客都佩服的力气,又岂是好相与的。 白晋只觉得对自己像是摁在了一块巨石之上,对方的肩膀结实无比。更让人吃惊的还是他身上没有一丝的灵气波动。 “咔嚓!”顾晨站立的地板徒然裂开,白晋已经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只能看见他还是一脸轻松地微笑,很是服气地撤手,道歉道:“是我有眼无珠了,顾大人果然是位高手!”语气比之开始时恭敬了许多。又冲唐叔寅拱手道:“某孟浪了,左相所重视之人果然不一般。” 见对方语气诚恳,感觉他确实是性子直爽,顾晨也语气和善道:“无妨。” 唐叔寅此刻已经是藏不住的笑意了,此次来鲁国就是为顾晨而来,听说其跟随大军去往了鲁国边界,他也决定随军前来。他看顾晨的眼光可是越看越满意,越发肯定了要将顾晨拐去秦国的想法。 悄悄使了个手势暗号将白晋支出营帐后,唐叔寅认真说道:“顾大人可还记得上次见面,老夫与你笑谈所言?” 顾晨想了想,知道他说的是请自己去往秦国为官一事,微微点头。 唐叔寅又道:“今日老夫正式相邀,不知顾大人意下如何?”似乎怕顾晨直接回绝,他又补充一句道:“那日你说老周王与你有知遇之恩,如今他已去,你可不必再有此顾虑了。况且如今这位新王怕是对顾大人不甚友好。” “哦,你又是如何知道王上对我不好的?总归我还是他的老师。”顾晨装作不以为意道:“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王上对我的这点尊敬也还是有的。” “真的吗?”唐叔寅若有所指地笑了笑,旁敲道:“顾大人这次随军之行应该不是太愉快吧。”在洛邑时,他已经从唐武云处知道了姬倡与姬氏族老们隐下姬佬遗诏之事,姬家这几位怕都容不下一个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外人的存在,以后顾晨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当然他也不会告诉顾晨关于遗诏的事情,只等着那些愚蠢的姬氏人慢慢将其逼往秦国。 顾晨怀疑林仲文要杀他,自然也怀疑是姬倡授意,不过就这么躲到秦国去,可不是他的性子。现在不想与对方多聊此事,与唐叔寅客套几句后,就准备告辞离去,返回周营。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在秦国人面前露了个面,就不再当心被林仲文无声无息地解决在军营之中。 就在他将要离去时,唐叔寅突然提议:“让仲伯送你一趟吧。” “嗯?” 这位左相的双眼中有洞察一切都光芒闪烁,“仲伯正好也要去拜访下贵国大将军,正好请顾大人引荐一下。” 这老头在帮自己!顾晨心如明镜,但又不能拒绝对方的好意,什么事也不能拿自己性命开玩笑。有这位秦国大将军相陪,给林仲文的忌惮才会更多些。 第一百一十一回 铁匠那么可爱怎么能杀掉 “你以为我要杀你?”这是白晋走后林仲文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顾晨耸耸肩轻轻说道:“谁知道呢。” 在他眼里,这个老将军可比李淳那些老狐狸还难对付多了,这是一只满脸正直的老狐狸,但却会在阴影下冷不丁露出一丝狡黠。 林仲文不多做解释,没有积极派人去寻找顾晨,确实是存了不搭救的心,想把心里救与不救的矛盾丢给上天去决定,现在看来老天并不想他死去。 安静了片刻,顶着顾晨毫无掩饰得敌视目光,林仲文用一种讳莫若深的神色回望,再平淡地说道:“我确实没让属下去搜救,至于想杀你的人,算在我头上也可以。你若想报仇随时可以找我。” 顾晨脸色呵呵笑,“免了,你是大将军,手下拥兵数万,一声令下我就被剁成肉糜了。还得请大将军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才是。” 话虽如此,他拱着手,脸上却尽是嘲讽之意。 林仲文忽然笑道:“如今秦营内外都知道顾大人安然回到周营之中,若是出了什么变故,我不就是难辞其咎的那个人呢?那白晋出了名的高傲自负,还能亲自送你回营,只怕你们关系也不浅呀。” “知道就好。”顾晨十分乐见自己与白晋的关系被他误会,也是对自己的性命安危加了一层保障,还不忘补充道:“你带你的兵,我监我的军,如无特别最好是互不打扰。现在这秦军已到,只等他们打完这场战,我们就可以跟着班师回都。大家平平安安出来,平平安安回去。” 只是说完这番话,林仲文脸上却露出了有趣的笑容,不知道是笑话顾晨,还是笑话他所说的话,许久才笑说道:“互不干扰,我没意见。只是你想要的平平安安恐怕是不可能了。”停顿了一下,在顾晨诧异的眼神中他沉声说道:“昨日秘旨,王上要我们随秦伐鲁!” 顾晨大惊,这与姬赐身前所定的策略完全不符,姬倡这是要做什么!不等他说话,林仲文又道:“如今这位新王,野心极大,怕是与秦国达成了什么协议,也要分鲁国这一杯羹。” 是呀,这秦国就是狮群,能容忍周国这只豺犬在一旁分肉食必定要有等价交换交易。 顾晨面色沉重就连林仲文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只能一个人在营帐里对着小山狐感叹:“肉干啊肉干,这就要打战了,你看人类就是这么阴险复杂自相残杀,要不你赶紧离开,免得哪天一不小心被流矢射死做了狐皮围脖?” 小山狐听不懂自家这位管饭的独自嘀咕什么,只听到肉干两个字就兴奋地眨亮眼睛吱吱叫唤,嘴角上口水很没形象地往外流淌,它又饿了,显然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 顾晨也觉得跟一只狐狸一本正经地说道很傻,只是小狐狸嘴馋的模样让他肚子也开始咕噜咕噜叫唤,这才记起来自己已经好久没正经吃饭了。 …… 午后的阳光真正好,顾晨翘着二郎腿躺在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耳边传来都是金螺铜鼓声,呜呜呜吹了一上午,地面时不时震动起来,那是秦军重骑冲锋时的效果,如果耳尖一些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一点点厮杀声。 辰时下战书,已时开战,现在日头正当中,秦军已经与鲁军交战近两个时辰了。而周营则一直按兵不动,林仲文看来是打定主意坐收渔利。顾晨叼着稻草昂天正沉浸在感叹这老头十分奸诈的臆想之中,直到小狐狸不知道从哪里叼了几颗野果子,在他脑袋旁窸窸窣窣地啃食,把他从发呆的状态激活过来。 感觉大营之中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很忙碌,见时不时有兵卒从眼前晃过,他就挥手招下一名护卫,询问道:“前方的战事怎样了?” “回顾大人,战事胶着,秦军久攻不下,一会就该鸣金收兵了。”像是印证护卫所说的话,远方就传来了长长的鸣金声,紧接着是越来越近的震动声,秦人收兵回营了。 听见秦人收兵,再看了眼正当中的日头,顾晨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招呼上小狐狸:“走咯,肉干,吃饭去。” 回营帐路上他心里就在想,二十万打八万,两日交战接连失利,也不知那白晋白将军会不会心急上火,只是林仲文打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如果他所料不差,下次就该喊上周国军队一起出击了。 没想到在营帐中迎来白晋的不是林仲文,却是他自己。顾晨嚼了一半的山鸡腿被这位灰头土脸的将军一把夺了过去,大口吃用起来。 顾晨气急道:“白将军,这里可不是你们秦军大营吧,麻烦你客气一些行不。” “老唐说到你这不用客气。”白晋的嘴巴大,那只小狐狸叼回来的瘦不拉几的山鸡小腿还不足他一口,就只剩下一根鸡骨头吐了出来。 顾晨也是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老唐是那位左相唐叔寅,他已经对另一只鸡腿下手了。 一旁小狐狸幽怨小眼睛瞧来,它不敢跟这位满身杀气的壮汉龇牙,只好跟自家主子述苦来。 “好了,你一个大将军吃我的也就算了,连一只小狐狸的口粮也抢就说不过去了,这鸡还是它叼回来的呢。”指了指已经望眼欲穿的小狐狸,示意白晋要点脸。 白晋手里正撕下新的一个鸡腿正要往嘴塞去,被顾晨说的不知道咬下去好还是吐出来好。再一看口水已经都流了一地的狐狸,总算做不出跟畜牲抢吃的事情来,将鸡腿随手丢出去,只见小狐狸还能跃起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准确地叼住了鸡腿落地,一溜烟就窜到角落去细细享受它的美食了。 摆着身子,把油腻腻地手在满是血污的衣甲上随意抹了抹,让顾晨都嫌恶心地别过头。 顾晨嫌弃地问道:“白将军不去找林将军,来找我什么事呀?”他心想战事不利,不是应该要去主帅,找上自己是怎么个回事。 “刚从帅营过来。林仲文那家伙说你是监军,需要知会你一起过去商谈,我想着老唐那家伙有交代,就直接过来单独找你。”白晋说完将刚刚带来的一个布包裹解开,一堆兵刃乓啷散落在地上,都是刀刃带血的凶器,而他又开始嚼着鸡肉的大嘴里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看看!” 这有啥好看的,都是些铁剑铁刀铁枪头的。顾晨伸出脚尖扒拉了两下,疑惑道:“不都是些兵器吗?难道还有什么稀奇的?” “你仔细看。” 这么一提醒,顾晨才发现这一堆铁兵器下面还有几把断掉的兵器,里面不乏青铜剑。 白晋带着怨气道:“那些兵器都是从鲁国人手下缴获的,而断掉的都是我们秦人的刀剑,里面还有我一些精锐护卫的精锻宝剑。还有我这一把。”他将腰间的青铜剑拔出剑鞘插在地上,让顾晨细看。 剑出鞘时寒光乍现,一看就知道是一把难得的宝剑。只不过如今这把宝剑上满是豁口,其中有一道口子都已经裂开过半的剑身,仿佛这把宝剑随时随地就要断裂一样。 白晋气道:“这都是与那些鲁人交手时落下的。我这把宝剑可是先祖传下来的,可是老秦王御赐的宝剑。今天竟然被一群小卒的兵器给砍成这样。” 趁他说话的时间,顾晨已经拎起地上的一柄铁剑查看,发现它剑刃打造粗糙,也许是赶时间都缘故,就像是一根磨出刃和尖的铁条子,毫无锻造可言。在用力压了压,发现它也不像现在军营中的那些铁器一样生脆易断。韧性还不错,弯曲到一定的程度还能恢复原样。 他心里泛嘀咕,着工艺看起来还有些眼熟呀,突然眼睛瞥到自己放在营帐中的那柄铁剑,有种不好的预感。 白晋从刚刚就一直注视着顾晨,他每一个眼神都落在眼里。这位外粗心细的将军,身子一挪就将一旁的那把长剑抓在手里。顾晨还来不及喊声等等,他已经拔剑出鞘。 只看第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眼,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宝剑。通体银白的剑刃上,可以看到压着一段段流水型的花纹。可以看出这是剑刃锻造出来就自带的纹路。长剑出鞘那一刻还自带龙吟声,清脆悦耳。锋利的剑刃他更是只在精锻的青铜剑上看到过。 迫不及待地问道:“这剑是你的?” “介休所赠。”顾晨点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他也没敢说是用自己送别人练铁法子所制。现在看来只怕这些鲁国人手中的兵器都用上了这种法子锻造出来的生铁。为了避免对方起疑他赶忙假装着急主动追问道:“将军这几日战事不利,是因为鲁人的这些兵器?” 白晋点头说道:“是有其一,不过最大的问题是鲁国公连续两日压阵,鲁军士气高涨,生不惧死。”他说到这铜铃一样的大眼睛,就像盯着猎物一样,盯上了顾晨继续道:“老唐让我先来问问你,有什么好主意。特别是对这些兵器。”鲁人生不惧死,又有这样的利器在手,才让秦军两日来难获寸功。今日他甚至亲眼所见,鲁人的长矛穿透了秦军重骑,秦军的铁甲在对方的铁矛面前如同薄纸一般不堪一击。想起秦人的大好儿郎竟是因为兵器不足而被一个个屠戮,白晋就心绪难平,怒火中烧。几乎是咬着牙骂道:“等攻入鲁境,我定要活捉了这制剑的铁匠,将他车裂与阵前,以慰众将士的在天之灵。” “咳咳。”顾晨被他话里的凶狠杀气呛了一口口水,好容易平复下来,小声说道:“如此匠人不是应该善待么?怎能杀掉。” “留他做甚,就应该杀掉,以震声威。在我看来等君上一统天下之后,就应该把这些铁器全都缴上来融成铁水,没了兵器他们就没法作乱了。没了铁器要这铁匠又有何用。”白晋一字一句说的理所应当,要不是这个历史与顾晨所熟知的有一些出入,他真怀疑历史上秦灭六国后,融天下兵器化作十二座金人的注意就是这家伙出的。真是何其相识的想法,何其有趣的灵魂呀。 顾晨一个激灵,只觉得对方是一个猛人,看向白晋的眼神多了些敬佩,忙说道:“现在兵器不如人,也没什么好办的,就算你需要锻造新武器,临阵磨枪也来不及了。”想到对方所说的战况,又疑惑道:“不过你说鲁国公连续两日压阵,不是说他已经病入膏肓了?如何还能在阵前指挥。” 随军出征前,顾晨就在关注鲁国近况。庞孝行他们也有人专门前往鲁国收集情报,再随商队送完洛邑,供他知悉。情报中的鲁国公年事已高,此次重病不起之后,已经有十几个御医因为不能救治大王而深感愧疚自尽。当时他还感叹鲁国人的御医真是可怕的存在。 白晋沉吟片刻说道:“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阵前我亲眼得见鲁国公容貌,虽然老迈,但感觉神情状态均是不错。”又说道:“我已经同林仲文说过,明日你们一同上前线压阵,对方横竖不过八万人,几日交战等他们力竭,定能一举拿下。” 直到白晋离去,顾晨还在深思他所说之事,隐约猜测这战事并未如同对方所说那么乐观,秦军二十万之众都未能打下,就算加上周国这五万又能起什么作用。他心里有些矛盾,一边是尽早拿下好回都辞官享福,一边又不希望鲁国被破,因为除了介休正在还多了一个绿裳的身影让他牵绊。 一边想着事情,一边伸手无抓那只烧鸡,却没想到捞了个空。 “咦!我的鸡呢?”顾晨定睛一看,火堆架上原本插着烧鸡的架子空荡荡,那只小山鸡已经不翼而飞了。转头寻望,小狐狸还抱着那个小鸡腿咳兹咳兹啃得正香。似乎察觉到顾晨的视线,还咧开嘴冲他笑了笑,继续埋头苦吃起来。 不用想,一定是那白晋临走时顺手牵鸡了。周营上空飘过一声嘶吼:“天杀的贼偷!” 而骑在马上回秦营的某人正抓着那只消失得烧鸡,大口享受着…… 第一百一十二回 禄水关下 锣鼓轰隆,道尽世间多少残忍事,无怪说战场就是一台绞肉机,顾晨离这台机器又近了些,今早连带昨晚的那顿饭全吐光了,这会是吐无可吐。 “没见过?”林仲文的声音淡淡飘来,“多看看吧,其实这才是世间最纯粹的地方,没有真真假假,他们从心到身想的都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杀死敌人。” 顾晨趴伏在战车的栏杆上继续干呕一阵总算适应下来眼血肉横飞的场景。这与他杀人时的感觉还真是不一样,视觉冲击更加强烈。听到林仲文说战场,在看场上厮杀的双方,砸吧着嘴巴说道:“我只觉得他们可怜。” “哦,愿闻顾大人高见。”林仲文成功被顾晨的奇言吸引。 “用自己的性命为别人的理想拼搏,不是可怜是什么。”并非顾晨没爱国的想法,相反以前他还是个根正苗红的愤青。也正因为这样,现在他心里不论秦齐汉鲁燕赵周,都应该是一国之人,都应该称为同胞,这些人之间的争斗在他眼中全都变成了同室操戈,为某些人的野心而奉献生命,可不就是可怜吗。 “没想到作为一个文人你能说出这种话来。”他们这些武将就是这些可怜人的领头人,自然更知道战争的本质。今天如果说这番话的是一个将士他还不感稀奇,可是出自一个文人之口,特别是还是个初上战场的文官,就实在稀奇了,林仲文忍不住发笑道:“这些话用你们读书人来教训,就是离经叛道之语了吧。你就不怕被人笔伐口诛,说你不忠不孝?” 顾晨挑眉俏皮道:“可惜现在听到这话的都是你们这些不读书的人。” “还真是有趣,不得不说我是真喜欢你小子。” 顾晨现在可不敢轻易信这位的笑脸,只是陪着他笑了片刻后,突然收敛笑容直直问道:“既然这么喜欢我,那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想杀我了吗?” 林仲文笑容一顿:“我说过,就当是我好了。” “哦,那现在我可以确定不是姬倡了。”顾晨直言不讳道:“你跟他的交情还不到这地步。” 他冷下脸来继续道:“慢慢来,我会找着她的。” “既然你笃定不是我,难道就不怕我会帮那人杀了你?”看着林仲文一翻一个脸色,顾晨调侃道:“我发现这一点你家那位林公子很像,变个脸色就如同换了一个人,可说不愧是父子。”转而又说道:“可惜现在你不会杀我,不能杀我,也不敢杀我。” “你何以如此肯定?” “咯,因为他。”顾晨十分自信地随手一指,林仲文才发现远处有一队骑兵从秦军中踱来。 “白将军,你没去上阵杀敌呢?”顾晨明知顾问,其实刚来时他就见到白晋负伤从军阵中退下来了,此刻右胳膊裹着白布还不住往外渗血。 “他们鸣金退回关隘了。”顺白晋手指望去,他所说的关隘就是两山之间的一座巨大的城墙。两军交战之地就是在关隘前的滩涂平原上。禄水关,周鲁边境衔接处的第一关隘。 顾晨初到阵前时已经知道为何二十万之众会被八万人抵挡了两日。这片滩涂平原虽大,但并不宽,两侧都被大山密林遮挡,纵深很长,如同一个啤酒瓶子,关隘是瓶口,滩涂是瓶身。所以说是二十万秦军,正面迎敌者也不过一二万,这才会被鲁国占着利器之便久攻不下。 白晋昨日来周营就是与林仲文商议,由秦军继续佯攻作饵,周国军队侧翼绕行。结果显然对方也早有防备,在两侧山林中也布下重兵防守,绕行的队伍一被发现,与秦军缠斗的鲁人就渐渐退回关隘之中据守,专心对付侵扰的敌人。 顾晨望着狭窄的关隘疑惑地嘀咕了声:“奇怪!”将两人目光吸引过去,白晋直问道:“什么事奇怪。” 顾晨指着关隘说道:“只要他们一进入关隘,你们就无法攻击了对吧。” 白晋点头道:“是的,禄水关虽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关,但占着得天独厚的地势也是易守难攻。鲁国被大河所隔断,除了与周境有这一处路上关隘连接,再无其他陆路通。所以鲁国公在禄水关上花了很多心思,将它打造得固若金汤。”他又指着滩涂上干渴的河床说道:“明年春雨落下后,这里也会变成一条河流,到那时禄水关就更加难以攻破了。” “照你这么说,他们只要龟缩在城里就好,为何还要每日出来应战?” 不止白晋就连林仲文也都微微一怔,心里也不免升起同样的疑问,只听顾晨又说道:“鲁国带兵的将领也不傻子吧。他们只要据守城里,撑上个把月,将战事拖入深冬,届时天寒地冻与守军最为有利。而我们必然会因为粮草不足而退兵,他们又何必冒险出城迎战?” “鲁国公亲自督战,鲁国大将雨齐自然也不是傻子。”白晋陷入了深思之中。原想借鲁国公病重不起的大好时机一举攻入其中。为此次的征伐秦王更是许诺了众多好处与齐汉二国,换取他们的中立之举。没想到其中变数过多,先是大周内乱,老周王病故拖延了出征时日,再就是本该病重的鲁国公突然出现在禄水关上鼓舞鲁军士气,还有鲁人手中那些莫名出现的利器……白晋隐隐觉察不对,察觉出他或者应该说是秦国好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之中,暗中有人在窥视掌控着这场战争。 顾晨眯着眼睛望向关隘上鲁国公的王旗平淡地说出心里的猜测:“他们这么冒险,只有两种情况,要么你所说的那位鲁国公已经命不久矣,或者干脆已经死了,他们等不及继续拖时间下去。要么他们是在有计划地消磨蚕食你的部队。”前者他想到了诸葛孔明命陨五丈原,也是靠着假人埋伏吓退司马懿与曹军,此刻鲁国如果也是这么做的,那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至于后者,那就更加不寒而栗,会觉得有一张大网向他们张来,这网里不止有他,有大周,有秦国或许还有更多更多。而这个撒网的人,不知为何,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会是姬赐那张猥琐至极的笑脸。 “不可能,他们难道还想吃下大秦这二十万精锐不成。”白晋说得斩钉截铁,其实顾晨也不大相信对方真有这么大的胃口,能以八万人杀灭二十万秦军以及五万周国精锐。毕竟手中的刀剑再锋利也是有限。到时候形势不对,秦军只要退入周境,没了地形优势,鲁人依然敌不过秦军。只是每当他否定这个想法时,心里总会有声音告诉他这是真的。 两人沉思之际,林仲文心里想到的却是更远一些,几日前那一队突然混入军中刺杀顾晨的康府军,犹历在目。看似与这场战争没有关联,却又处处透着联系。此时想来,阿囡不可能指使的动康府军,那么想要杀顾晨的,只有是那位齐庄王,这世上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这位老朋友。仁慈宽厚背后有一颗不下于秦王的野心。如此费尽心思刺杀一个并无瓜葛的周国太史,实在可疑…… 三人各有所思之时,绕路的前锋也已经返回,果然不出所料的,山林里都有鲁人把手,这些川山军在林间作战是一把好手,前锋营并没有讨到多少好处,落败而归,战事一时间又陷入死结。 “其实不论诡计与否,那鲁国公是死是活,攻不破这座关隘一切都是枉然。相反只要攻破这座关隘,一切阴谋诡计也将随之而破。”顾晨原本不想掺合这场战事,是胜是败都与他无关,才能避免满目疮痍的战事令他嫌弃自己。他想做一个心中无罪之人,只不过总有大手推着他进入深渊。被无形大网笼罩住的感觉并不好,像是压抑着无法透气,他急需打破一个窟窿钻出来。 白晋听完他的建议,语气轻飘地说道:“如此雄关只能以性命堆平,如今敌军士气高涨,手有利器,更是绝无可能攻下。”话语中满是对顾晨无知的轻蔑。 顾晨直接回道:“那你就退兵呀。这不失也是个好法子。不管是谁在算计什么,只要你退兵,这些阴谋诡计也罩不着你了。”还更希望秦军能够退去,不打才是他心中的上上之策。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白晋脸一横,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坚定道:“不能退兵,我出咸阳时是立誓不破鲁地誓不回,如今连鲁境大门都未曾打开,就灰溜溜回去,这二十万儿郎也无颜面回秦再见亲人。”忽而大声道:“秦人只有死没有退。” “傻蛋。”心里暗暗给这位秦国大将军头顶画了个蛋,顾晨重新堆笑道:“既然这样,白将军意欲如何呢?” 白晋决绝道:“只能强攻了,用人命堆也要堆到城头上,赳赳老秦人可不怕死。”他话音刚落,身旁跟来的护卫也跟着举剑应和:“大秦必胜!……” 听着让人热血沸腾,只不过这些护卫头顶上也都一个不落地被顾晨画了个蛋,暗道:“一群傻蛋。” 好容易打断这群乱热份子的呐喊,顾晨笑问道:“白将军你们攻城就没想着用些什么工具吗?”他历史不很精通,不懂这个已经走进岔路的时期是否已经出现了攻城器具,反正他在自家大营里是没看到过这些东西。在他看来,这座关隘只是座孤城,只要攻城器具齐全,并不难攻破才是。 “当然有。云梯之物,我已经让属下就地伐木打造了。” 顾晨一怔,心想谁问你梯子呀,伸手比划着说道:“你们就再没其它物件了,比如那些投石车之类的。” 他话音刚落,白晋与林仲文就异口同声问道:“投石车是何物?” 果然没有,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顾晨苦闷地比划道:“就是可以远远地将石头抛出去的武器。” 细说了一遍投石车的效果与用处,两人眼里都迸发出光来,白晋更是连忙挥退手下道:“你们外围十丈境界,擅入者格杀勿论。”随后才继续问道:“顾大人,顾先生,你口中的这什么投石车当真如此厉害?” 顾晨肯定地点点头,在火炮出现前的主流攻城利器,能不厉害么。 林仲文也等不及追问道:“你会做?” “自然!”这可是在现代学过物理的学生都会做的东西。 两人隐藏不住得心里的激动,林仲文的白须都因为嘴角控制不住的抽动而抖动不已。白晋更是直接上手就要拉上顾晨去秦营绘制图纸。 “唰”的一声,林仲文腰中的长剑瞬间出鞘,架在了白晋脖子上,同时另一只手也将顾晨空余的一只胳膊也拽在手里,再喝道:“白将军,还请松手,这是我们大周的太史。”言下之意,这投石车也应该是大周的投石车。 白晋手依旧拽着顾晨,冷声道:“我若是不松呢?”外围两人手下的那些护卫听到动静纷纷拔剑相向,只是脸上无不处于发懵的状态,搞不清楚为何上一刻还是同盟关系,下一刻就要准备生死相搏。 林仲文与白晋两人都是带兵打仗多年的老将,如何不知将来投石车对战事会有怎样的影响,说是国之重器也不为过。这样的利器怎能让别国窥视,此刻在他们两人心里都自然而然地将投石车化作自家的私有。 “我说你们二位,是不是应该尊敬下我的感受。”自己瞬间变成了香馍馍,只是顾晨对这种被人当做货物争夺,拽来拽去的感觉实在不喜,两边双手同时用力一拉,怒道:“好啦,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他力气不小,两手一起发力,竟然将两个大将军同时拽了个踉跄,而后甩开两人的手,转身对白晋说道:“白将军你还是先请回吧。我们大将军说的对,我是大周的臣,这投石车理所应当是大周的。”顿了顿,转过话风继续说道:“不过白将军请放心,此次周秦两国互为同盟,等投石车造好后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白晋脸上阴晴不定,似乎在考虑是否将顾晨强行夺回秦营去。 “白将军莫忘了这里是周地。”一旁林仲文看出他挣扎的神色,又给他加了一记重磅,无非是提醒对方,你就算拿到也带不走。 白晋果然犹豫许久,终于松开手,只得拱手作揖道:“还请顾先生早日造出此物,助我等一举破城。” 第一百一十三回 临淄轶事田姜之争 临淄城就像一个已经看厌人生百态的古稀老人,发生一切都那么波澜不惊,一成不变。今天这座沉寂了十年之久的老城又再次活络起来,盖因一位从偏地归来的无名郡王竟然在大殿上求娶邵阳公主。要知道这位公主才刚到及笄之年,齐庄王老来得女,视她为掌上明珠,那真是万千宠爱为一身。哪里是一个无名郡王能够肖想的,据说当着众百官的面,这位老齐王抓起案上的香炉就砸在了这位应诏上殿的郡王身上,大骂他是龌龊小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区区一个穷疯小郡王,凭个什么敢求娶公主。这位郡王也是硬气,面对这样的羞辱不气不恼,依旧笑脸盈盈地躬身作揖后慢慢退去。故事如果到此结束自然没什么好稀奇的,无非就是一位色胆包天的乡野郡王觊觎美颜公主,被当庭呵斥的风流轶事,当做一般王室的花边小娶闲聊一句也就作罢。可接下来的发展就让临淄的百姓惊掉了下巴。 齐庄王当庭羞怒完这位郡王第二天,桌案上就摆满了御史言官送来的谏言。无一不是在对他进谏,君王应该胸怀宽广。诗经都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位郡王并无不妥行径,进礼求娶礼仪周到,齐王若是不许,回绝即可,不当做出这类乡野小民的好恶之举。 “啪!”这已经是齐庄王砸掉的地一十三份谏言了,前面一十二份的言官都已经被他丢进了大牢。正要下令把这第十三个也一并抓进牢里,一旁的侍者不得不小声提醒道:“大王,这是郎御史的折子。” 若说郎常言,只是一个三品言官,但他还有一个身份却是齐庄王的老丈人,邵阳公主就是他嫁给齐庄王的小女儿涵妃所生。齐庄王刚刚也是气急,才没注意到折子上的署名。只是他也没想到别人进谏也就算了,自家老丈人怎么也跟着凑热闹,邵阳公主可还是郎常言的外孙女呢。想到自家这位老丈人的古板脑子,他又是一阵头疼。 老丈人自然不能关,他只能独自一人生了会闷气,把书案上的竹简奏章一推,是一个都不想再看,生怕再瞧见一卷谏言,会气得想杀人。一旁的侍者服侍他多年,不用他吩咐就屏退了大殿里的其他宫女太监,自己着退后了几步背过身去开始闭目养神。 果然等这些人都离开,侍者背后就传来几声巨响,紧接着是齐庄王破口大骂的声音:“哪里来的野小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当众求娶恬儿,孤要杀了他……” 齐庄王的王位是弑叔杀兄抢来的,当年田康出声后不久被太医诊断为痴儿,他又难再有子嗣,民间就有流言四起,都说这是他的报应。哪怕几年下来他将齐国治理的蒸蒸日上,直逼秦国,这些流言依然还在,被有心人利用散步齐国各地。直到邵阳公主田恬的降生,这位健康的小公主让所有的流言不攻自破。所以齐庄王有多痛恨那些谣言,就有多疼爱这位小公主,可以说她从一降生就让他的王位更加平稳。 “她已经替代太子田康成为齐庄王眼中的逆鳞。” 临淄姜郡王府中,林行道如今的姜横同咕儿说着同样的话。后者眉头紧皱,担忧道:“如此你就更不应该招惹她才是。你就不怕那位小气的齐王派人把你给杀了?” 林行道自信道:“以前或许会,但现在绝对不会。如今整个临淄都知道我求娶邵阳公主不成,被齐王当众羞辱,如果现在我再不明不白地死去,你以为齐人会说什么?” “他们会以为齐王不止蛮横无理,甚至还要杀人泄愤?” 林行道笑道:“听说我们这位齐王已经关了十二位言官了,都说他无君王气度,我要是突然死了,只怕他们就该骂他无君王之像了。” 咕儿却说道:“可我不觉得这些就能让他心有顾忌不敢杀你。”齐庄王是什么样的人,她十几年前就知道,对方若是惧怕这点流言,当初就不会杀了自己的亲叔叔和亲哥哥,血腥夺取王位了。 她所知道的,林行道自然也清楚,只见他神秘一笑说道:“所以接下来就需要那些姜氏的遗老遗少们帮忙了。” 无名郡王求娶贵公主的风波还未消退,临淄的上空又吹起了一阵邪风,只不过这阵风可不是一般百姓敢在街头巷尾调侃言谈的。 当一群原本怕死的人,突然变得不怕死了,会是一番什么景象?齐庄王不知道,临淄的大部分百姓也不知道。 “可能就像单身了几十年的老鳏夫突然娶了一个俏媳妇一样疯狂吧。”这是临淄城郊老农的原话,只看入城道路上排的一条长长的队列,各式各样的家当玩意堆了一车一车,口中叫嚣着:“这是我们姜氏族人的聘礼!”“为姜横求娶公主!”……的话语,老农也只能赶紧低下脑袋,在雪地里刨了两个树根,小声念叨句:“这个世界怕是要疯了吧。” 齐国各地的姜氏族人这几日都开始陆陆续续地返回聚集临淄,其中还不乏一些身份尊贵的王爷。 老农口中要疯掉的是世界,但齐庄王只觉得自己是要封掉了。好容易才从那个小郡王求娶爱女的烦躁中走出来,想着找个机会让那小子无声无息地消失掉,好解心头之恨。结果今天那些姜氏的遗老遗少们就进城了。这些人还都是他先前下旨召回临淄的,他突然觉得召回姜氏族人的这一计策糟糕透顶了。想到这些心烦处,他又把这一切都归咎与那位不知所谓的郡王身上。 “真是个该死的家伙。” 侍者在殿外探了个头,见他面色还算平静,小声禀报道:“大王,王相求见。” 齐庄王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地面皱眉道:“让他去承德殿候着。” 承德殿内连同大齐丞相王负如一同前来的还有郎常言。这位老丞相心里打着算计,伴君多年可是很清楚这位喜怒无常的齐王脾气,带上郎常言就是为了防止被这位的怒气所波及。 看着怒气冲冲进来的齐庄王,由于郎常言在场瞬间恢复平静的脸,王负如就十分庆幸自己的决定。又感叹,这位五十好几的大王果然十分宠爱那位小公主,都已经爱屋及乌到了这种份上。好在这郎常言是个死脑筋,一心只想做个忠正直言的御史大夫,不然保不齐又要出现一个权臣。 让太监给两人赐座,齐庄王的眼睛从郎常言脸上转过停留在王负如处,知道今天上殿的主角是这位,逐问道:“王相进宫来所谓何事?” 王负如安静片刻,组织好语言说道:“最近临淄城里时常有隐晦的谣言传出,说是……” “说是什么?”齐庄王冷眼看向他,让王负如不由打了个哆嗦,说话声又小了些,“说的是田姜之争!”后四个字刚脱口他就忙不迭地从座位跪趴在地上高呼:“君上息怒!” 就连死脑筋郎常言也跟着趴伏在地上颤抖不已。王负如趴在地上,久久不见齐庄王的暴怒声起,又不敢抬起头来查看,只觉得承德殿的地板越来越冰凉,直刺进心头。田姜之争是大齐的禁忌,齐原为姜姓所立。百十年前得圣贤所言田当为齐君,才有了后来的姜善退位让贤,禅位与田及。这其中的仇怨争斗不可细说,但田及为齐君第一件事就是立约,姜当为国姓,与田姓共享齐国万世荣华。 只不过这个誓约随着田姓逐渐掌权,渐渐被人有意地遗忘,作为掌权者的田姓害怕将来有一天姜姓再次夺权,就逐渐削弱他们在朝堂中的力量。把姜姓分封出临淄,打散在齐国各地,只许其富贵,不许权势。久而久之,这些姜姓人虽然还顶着各种王爷之名,但大都变成了富农富商之流,对朝堂再没有了威胁。 只是齐庄王的野心更大,他儿子田康是个痴儿,为了给儿子铺路,以免日后他的王位不稳,已经将田家近亲杀得差不多的齐庄王又把注意打到了姜姓之人头上,打算将天下的姜姓一网打尽,不给他们留一丝翻身的机会。这才定计召回姜氏人回都,正如心中所想那般,找个时机,永绝后患。 只是这田姜之争随着田氏政权的稳固,已经百余年没人敢提起了,齐庄王乍一听来,疑惑还比怒火多些,只是沉思许久淡淡说道:“起来说话吧,这忌讳又不是你提的,害怕什么。” 王负如和郎常言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不敢再坐。王负如垂着脑袋小声说道:“有人暗地里在煽风点火,接姜横之事鼓动那些姜氏遗老遗少,挑拨君上与他们的关系。” “他们都说什么了?” “这……”王负如不敢直说,抬头看了眼齐庄王,等他点头应允其无罪后才徐徐道来:“他们说上至君上下至百姓,全然不敬姜姓,当日誓约如同狗屁。还说……还说当年姜善禅位的贤德之举全被人遗忘了,田氏人忘恩负义。”微微瞥了眼齐庄王,发现他并没有太大情绪波动,王负如才继续说道:“姜横是姜姓贵族,求娶公主并无失礼之处。何故被君上怒骂不知羞耻,说君上看不起的不是姜横一人,而是姜氏一族!更说这大齐之人都看不起姜姓,曾经的王姓只怕连猪狗都不如。” 王负如不敢再说,因为齐庄王已经是握紧了拳头,青筋爆凸,如果细听还能察觉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孤就是瞧不起姜氏又如何,在孤眼里他们不事生产,不知感恩甚至不如齐国的农户。迟早有一天孤要将他们杀光!” 两人一句话也不敢插,此刻的齐庄王就像只是盛怒的狮子,随时要吃人。 在王负如感觉他就要怒火冲天时,齐庄王怒气则突然平静下来,又恢复了他寻常时那副仁慈宽厚的神态,还十分谦逊地说道:“姜横一事是孤失礼了。至于安抚一事就交于王相你去处理,替孤带去歉意,姜氏此刻还不能乱。” 王负如先是点头答应,而后又担忧道:“只怕是有心人在暗中操作。姜氏一族积怨已久,为何偏偏此刻爆发出来,或者说又为何此刻敢爆发出来。” “这群胆小鬼,从不敢冲在前头,必定是有人领着他们做了出头鸟。”齐庄王冷静下来后,思绪飞转,冷声说道:“这么说,一切都是那姜横搞鬼?” 王负如道:“不能定论,只能说目前他的嫌疑最大。”感觉齐庄王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他又急忙补充道:“只是现在君上可不能杀他了,不但不能杀还要保护好其性命。这事后他要是死了,所有人都会怀疑是君上指使。臣只当心这或许也是背后之人所策划的,君上万不可上当。” 齐庄王发问道:“孤知道。只是此事需尽快解决,宜早不宜迟,你们当有什么办法没?” 王负如转头看向郎常言,这事只有他才能开口,后者点点头,秉礼道:“邵阳公主殿下已是并蒂之年,当议婚嫁之事了。” “你想让孤答应那个乡野小子的求娶?”齐庄王的声音有些阴寒,说这话的人若非郎常言,早就被他下到大牢中去了。 王负如忙补充道:“非一定嫁给那个小子。只需昭告天下,说君上并非有意拒绝姜氏求娶,而是原就有意为公主殿下觅寻良配,向天下招亲,不论姜姓田姓凡大齐良人均可应试。届时取才貌双全者供君上与公主殿下挑选。如此这般即能堵住悠悠众口,又能为公主择一良婿,君上以为如何?” 齐庄王点点头,知道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即可让子民归心,又能让姜氏无话可说。只不过心里还有一丝不舍小女嫁人,便挥手让两人先退下,他需要再思量。 “还请君上尽早决定,此事宜早不宜迟。” “孤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四回 临淄轶事情字难书 郎常言每次进宫都少不得拐去后宫看女儿,此次自然也是这般,王负如则独自一人从王宫出来乘坐马车准备回府。 隔着马车帘子,王负如一人独坐在车厢内,突然自言自语道:“他已经有所犹豫了,你的这把火需要烧得更旺一些。” 像是回应他一样,车厢外传来低沉男声道:“会的,届时怕连这漫天满地的白雪也都给烧化了。今日之事还是有劳王相了,侄儿在此替家父谢过。” “不用客气,只当是还了你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王负如的声音依旧冷漠。 车厢外赶马的车夫却露出了邪魅得笑容,正是乔庄打扮的林行道,他一边娴熟地驾驭马车往王府上赶去,一边继续小声说道:“应当谢过。只是有一事还需要王相帮个忙。”车厢内没有声响,似在等待林行道的下文。 他继续笑道:“我如今的身份不便被太多人知晓,家父昔日好友,还想请王相代为联系走动。” “知道了。”王负如只是简单地答应后便再无反应,而行进的马车突然停顿了片刻,等它再次被拉动起来,赶马的人已经换作一位普通的老伯,林行道已经混入人群中不知踪迹。 等林行道再次现身已经一身锦衣华服化身为那郡王姜横出现在文醉意酒楼。还十分纨绔地点了一大桌子酒菜正悠闲地享用。 “公子顶着老爷的面子做事,可真是丝毫不客气,不过你确定他是真心想帮你?” 咕儿对林行道把宝全押在王负如身上表示不认同。知恩图报是有,但绝不可能出现在那个沉浮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他能从一个七品小吏一步步爬到一人之下的丞相之位,靠的绝不会是知恩图报。 林行道表现得完全不在意,只是说道:“他是不是真心想帮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去做,并且已经按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你就那么笃定?” “咕儿姑娘,武功刺探方面公子我或许比不上你,但识人心、用人心一事,你可不如我。”他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不断咀嚼,等那肉香占满口腹,笑笑继续道:“如这美食一般,一旦入了口中,你就绝对不舍得将它再吐出来。我只让他嗅到了欲望的香味,他就绝对不会再舍得将这一盘的珍馐置之不理。” 咕儿还是不解:“王负如现在已经是齐国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又何必再冒险助你?就算成事他也不过是……”她说到一半,双眼忽然瞪大,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 再看林行道狡黠的笑容,“他若是一个知足之人,也爬不上这个高位。当年老头子在军阵上救他一命,念及他是同知老乡,又有谋略,就许了他两个去处。一是留在老头军中做个三品的参将,二是随当时还是个郡王的齐庄王回郡王府做个没品没级的管事。”他没有详说结果,但咕儿也已经猜到王负如选择了什么,只是又深觉不可思议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也想当王!可是又怎么可能呢!” 林行道发笑道:“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个国家可以姓姜,可以姓田,为何就不能姓王?只能说田姓自己开了一个不好的头。让天下人都可以觊觎那个位置。”他笑眯着眼,漆黑的瞳孔深邃里匆忙了未知,里面隐藏了心底的许多秘密,包括未说出口的后半句,“为何就不可以姓林呢。” 他看向人来人往的临淄大街,感受它与洛邑的不同,念叨着:“世上不管哪里果然都是一个样,没有她就什么都不是……” 临淄城里的这把火是越烧越烈,甚至已经开始传出齐庄王意欲将姜氏一网打尽的谣言。急躁的齐庄王一纸昭告,像是往本来暗流涌动的湖中掷入了一块巨石,一时间所有的波涛都翻滚出湖面。王室招婿,齐国所有良人都可以应招,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可以说从这时候开始,什么田氏姜姓都已经不重要了,齐国上下,特别是临淄城中的高门大户,尚未迎娶的公子全都蠢蠢欲动,就算已经迎娶的也都想出各种办法休妻和离。一时间看管户籍的府衙和离契书堆积成山,光临淄城里就平白多出了几十号单身公子。 据说邵阳公主样貌美艳,身姿婀娜,一副倾国倾城之相。据说老齐王及其宠爱这位公主,欲以一城做陪嫁嫁妆。据说……有太多的据说掩盖住了之前对齐庄王不利的谣言重新在临淄乃至整个齐国流传开来。 而此刻在东宫之中,太子妃林瑞正轻柔地拍打着趴伏在她怀里哽咽抽啼的女子,小声安慰道:“好了,田恬,你再哭下去可就要变丑了。” 趴在自家嫂子怀里哭泣的女人正是邵阳公主田恬。变丑对哪个女子都有用,林瑞话音刚落她就止住了哭声,只是还是嘟嘴说着气话:“变丑就变丑,最好丑到嫁不出去。嫂子,你帮我跟父王说说,恬儿不想嫁人,不想离开父王母妃还有哥哥嫂子。” “傻孩子,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你看嫂子不也是并蒂之年嫁给了你哥哥。”林瑞柔声安慰着这位小姑子,“而且君上对你可是十分疼爱的,天下招婿,届时全国的青年才俊供你一人选择,你大可找个心仪之人。不像其它女子,没那么多的选择。”本是安慰田恬的话,可说道最后,又牵动了自己内心,这天下女子大多诚如她一样,不得不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似乎察觉到林瑞的神情有些没落,田恬小声问道:“嫂子可是后悔嫁给哥哥了?”小的时候她就常听宫里的宫人替自家嫂子惋惜,不过母妃从来不许她问关于嫂子的事情,还一连处置了好几个嚼舌根的宫人,这些声音才渐渐小了下来。 田恬的小手反握住林瑞的手小声说道:“嫂子可不能丢下哥哥,哥哥他其实很聪明的,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 林瑞苦笑着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刚刚并蒂的小姑子解释男女间两情相悦之事,她不爱田康,不是因为对方是痴儿,相反田康的痴却是最吸引她的地方。在他面前不用带着假面具活着是她能感受到的最轻松的地方。只可惜爱情没有理由可讲,只能怪造化弄人,在田康之前她已经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一个不能爱的男人,所以这些苦果得由她自己受下。 田恬还只是个小孩子,苦恼来的快,去的也快。话题刚引到林瑞身上,她就将刚刚要嫁人的苦恼抛到脑后,开始关注起哥哥嫂子的八卦来。刚刚还梨花带雨的脸庞,下一刻就带着狡黠问道:“只是嫂子和哥哥什么时候给恬儿生个小侄子呀。悄悄跟你说哦,嫂子可别告诉别人。那天我还听到父王念叨了。” 林瑞闻言一怔,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她与田康成亲十年,都秉礼相敬,虽同宿在一张床上,但并未行夫妻之时。每每宫里御医来检查身体都是能收买的收买,能推脱的推脱,王上王后问起也都归咎在田康这个痴人不懂男女之事上面。可她与田康同床多年,哪能不知他也是一个正常男人,男女之事哪有不懂的道理。每次夜里这个痴儿总要泡上许久的冷水才敢上床入睡,现在想想自己对不住田康的地方可还有许多。 林瑞的思绪万千,一下子竟也忘了要回田恬的话,任由她抓着自己衣摆摇晃撒娇。此时偏厅外有人断断续续喊道:“我,我回,来了。”紧接着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从外走进来。 “王兄你回来啦!”一见来人,田恬就兴奋地从椅子上蹦起来,飞奔过去,就要抱住他,只是跑到跟前就急忙刹住了脚步,嫌弃道:“咦,王兄你又跑去哪里玩了,弄得一身泥。” 锦袍男人正是齐太子田康,站在偏厅上正咧开嘴笑,一身的太子锦服上上下下沾满了泥土,就连长靴也变成了一双泥靴,往他身后看去,还能看见一连串的泥脚印,在干净铮亮的玉石地砖上格外扎眼。 田康眼睛跃过田恬的肩膀,瞧见后边坐着的林瑞后,笑得更开心了,快步走过去忽然将别在身后的手伸出来,笑道:“阿囡,你看这桃花,漂亮。”他面对林瑞时说话总是会更顺畅些,手里抓着是一把盛开的桃花,只不过花枝上也沾满了泥土。 林瑞接过桃花枝,任由枝干上的泥土沾满手,将它放到一旁,问道:“你这一身泥又是去哪里弄的,要是被君上看见了,又该惹他不高兴了。” 田康说道:“不会,他,正上朝,要把妹妹嫁掉。” 落在他身后田恬一听,着急了,刚刚才把这烦心事放在脑后,结果这么快又被提到前头,慌张张地跑出偏厅,老远才飘来一句:“我不要嫁人,不行我要去找母妃,嫂子我先走啦。” 没一会田恬的身影就消失在偏厅外,林瑞换了副神态却是轻松地说道:“你何苦吓她?” 田康脸上的傻笑也不复存在,说话流畅的更像一个正常人,“每年这个时候你心情都不好,不能让田恬再扰了你。” 林瑞一愣,每年十一月初雪时,总让她想起十年前宫门前的那一幕,难免郁郁寡欢,不想他都记在了心里。再看向带着泥土,依稀还能看出俊朗的脸庞,林瑞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眼前这个男人可不像外人所说道的那般痴傻,正如新婚之夜将这秘密告诉她时所说的:“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妻子,那我就应该毫无保留的相信你,不对你有所欺瞒。”那晚他告诉了林瑞所有自己的秘密,包括他为何装傻,暗地在康府军中培植自己亲信等。她以前一直以为这是因为两人成为夫妻日夜相处,对方怕迟早隐瞒不住所以干脆直接告诉自己。只是时间久了,她对这一想法开始隐隐动摇。 田康没有接过她道歉的话语,而是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方油纸包裹的糕点,还替林瑞打开来放在圆桌上,说道:“文醉意的桃花酥,你最喜欢吃的。我听小楠说那日你没去。” 林瑞埋怨地瞥了眼站在身后的侍女南小楠,见后者讨饶的表情,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侍女也实在生不起气来。 又看了眼有些碎裂开来的桃花酥,知道眼前男人的心思。就在目光中抓了一块桃花酥在手中,被这块桃花酥勾出来的一些回忆让她实在笑不出来,只能点头道了声谢。 田康等她抓起了桃花酥,才悄声告退回后殿去洗浴去了。 林瑞盯着手里的桃花酥看了许久,终究没有把它吃完,而是放在一旁,喊上南小楠准备去园子里散心。刚走到店门口,就看见田康的贴身侍从正鬼鬼祟祟地摸向后殿,便让小楠喊住他道:“贵子干什么去。” 他没注意到身后站的是林瑞,下意识地就回道:“给爷送药。” 林瑞一听他抱着的是药,急道:“太子爷怎么了!” 听见太子妃的声音,可把贵子吓傻了,哆哆嗦嗦地扭过头来一瞧就吓趴在地上,不敢说话。田康有旧疾在身这事言明不许告诉太子妃,他可不敢自作主张说出去,一个劲地给林瑞磕头,可是要问些什么就一个字也不敢说。 知道田康御下极严,林瑞也没在为难他,只是放他离去的时候让其转告田康说过几日想同田康一起去庄上小住些时候。 这下不止是贵子,就连南小楠也愣住了,都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一直等埋在云里雾里的贵子离开,南小楠才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小姐你怎么突然决定要去庄子了?” 林瑞瞧了眼遍地的雪白,小声说了句:“既然决定放下了,就应该干脆一些,像这大雪一样盖得厚实些才显得白茫茫可爱,不然就该是不黑不白的斑驳难看。” 她从来都是一个极有主见的女人,情字再难写,十年时间也足够重新写出来了。 第一百一十五回 战事的背后 两日后,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落入禄水关中,有的则砸在了城墙上。这些石头都有人头大小,从高高的天上落下,巨大的冲击力将这些只用土石垒成的高墙砸出了一道道裂痕,照此下去只怕不用多久就要破开城墙。 鲁国士兵开始还以为是天塌了,不过他们对鲁国公狂热的信仰和优异的战场素质让这场慌乱只持续了片刻,就马上又恢复了整齐有序行动。将伤者拖到庇护所的同时,还分出人缩在了城垛下手持弓箭戒备,防止敌人趁机突袭。顾晨站在远处观望去,也不得不感叹在未知的威胁面前这群士兵的反应与应急已经是做得最好的了。只不过在绝对的大杀器压制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交付给林仲文的五台投石机已经让这位老将玩耍地几近疯狂,像是得到新玩具的小孩,看着架势非得把滩涂上的所有石头都砸进禄水关中才会罢休。投石机旁边围着他的亲信护卫,除了操作机器的士兵,其余人一律不得靠近,主要防的当然是某位眼热的白姓将军。 这几轮石块的攻击下来,禄水关的城墙已经是满目疮痍,一副摇摇欲坠的感觉,顾晨看在眼里,心里调侃:“只怕今日后,这片大地上的城墙就该重新翻新加厚一遍了。” 守城的将军已经做出了决断,一队鲁国少有的骑兵从城门下冲杀而来。目标显然就是周营上的这几台投石机。只是一切尽是枉然,因为白晋早就命重兵把守在两侧,只等有敌人靠近就合围掩杀。顾晨很是不忍地别过头,不想直视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唯独两只老狐狸乐此不疲,竟然还命令投石机时不时休息片刻,给城里的守军喘息的假象,不时再派人出来突袭投石车,从而来个瓮中捉鳖。 城墙上唯一一步不曾移动过的就是那位鲁国公的王驾。只见他斜趟在一张金椅子上,身旁站着一位双手抱剑头戴斗笠的剑客。每当有巨石即将落在这位国公头上之时,那位剑客手中的断剑就会化作一道寒光将巨石劈开来,保护他的周全。 感觉这身下的城墙不断震动,像是发出声声哀嚎,鲁国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惋惜,缓缓开口道:“看来真是天佑大秦。介休,送我下去吧,让雨齐且战且退,这场战事要结束了,别平白丢了将士的性命。” 一旁抱剑而立的介休心里咯噔一声,暗自琢磨,这场战事果然另有蹊跷。或许从老师让自己去寻姬佬的时候,一切谋划就已经开始了。 随着城墙上那面巨大的王旗被缓缓撤下,城墙上的士兵的抵抗也逐渐变弱。 “他们弃守了。”秦营中,白晋说不上高兴,因为这场胜利并不是由他打下的。好在也不算是林仲文的胜利,这一切都得归功与那位神奇的顾太史。这时候他才越发明白左向为何一再向君上求旨来周国请这位顾太史。即使他不是旷世奇才,只凭这一手神奇的“投石车”就应该奉为国士。 “所以顾晨之事届时还需要白将军多费心帮忙。”来时唐叔寅就已经同周国那位年轻的王私下达成了一笔交易,目的就是为了得到顾晨。好在那位目光短视的新王并不像老周王姬赐那般重视顾晨,让他轻而易举达到了目的。 只不过唐叔寅当初看上的是顾晨的经营布谋的能力,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能在阵前制造出此等攻城杀器,如今被那林仲文看在眼里,只怕到时候拐人一事还会另生波折,少不得需要白晋手下将士的帮助。 白晋此时对顾晨已经是崇拜万分,听完唐叔寅所说,二话不说就拍着胸脯答应道:“左相你放心,到时候我绑也要把他绑回秦国去。” 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肉票的顾晨正抱着肉干给它喂干粮,大势已定,只等着大军缓缓推进关隘,他又变得无所事事。只是当禄水关突然开始冒出团团浓烟时,他又乐了。 这些鲁人还真绝,自己守不住也不让给别人,临退走还放了一把火把禄水关给烧了个一干二净。只有林仲文苦皱眉头在一旁小声说道:“只怕这也是对方故意拖延时间策略。” 顾晨瞥了他一眼,再望向已经停止推进的秦军,似笑非笑说道:“拖不拖延现在也是该秦人头疼的了,老将军你还是先顾着派人把这些投石车给拆了吧。今晚好给士兵们当柴火。” 林仲文没有应声就离开了,没一会就有士兵围着几台投石机开始拆除,正像顾晨建议的那样,他们甚至把上面的木条都劈成碎木段子,直到谁也瞧不出它的原型为止。 冬天河床干涸,白晋也没有令手下士兵去灭火的意思,以至于对面关隘这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才熄灭。此时的禄水关已经变成黑乎乎如同焦炭一般,鲁国人似乎是早有准备,在关隘的城墙下堆积了许多干枯树枝,就为了引燃城墙用。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罢了。土石的城墙因为连夜的燃烧干裂倒塌,整座城关已经变作一堆废墟,偏偏还正好堵住了狭小的关隘,于是乎清理这些巨石路障又花费了两日时间。 之后便是长驱直入的攻城略地,只是很奇怪,这些鲁国的城池大多只是稍微抵抗后,就弃守而逃,只留下一座座的空城给秦周联军,里面甚至连一粒粮食也没有。随着大军的逐渐深入,战线越拉越长,两军行进的脚步也不得不放慢下来,因为粮草跟不上了。 “白将军连下三城,可是又为秦国立下不朽功绩了。”鲁国邺城城头上,林仲文与白晋对视而立,两个同为大将军的老男人,一见面少不了的就是针锋相对,特别是在林仲文将那些投石车拆散当柴火烧掉之后,这种情况愈演愈烈。不同于白晋的焦急,林仲文可是轻松正在许多。此次不止攻下了周鲁之间的禄水关,让两国之间的重要屏障重归大周把控,还能再拿下鲁国一座城池,他已经十分满意,于己于国都足够交差。 只是今日白晋满脸的愁容,已经完全没心思再与林仲文相互嘲弄,今日主动来找他也是为了询问粮草运送的进展。 这次征伐之战秦军的粮草全由周国供给,作为补偿攻下的鲁国城池中将有一座归周国所有。 见他提到粮草,林仲文沉静了片刻,少一开始的戏谑,直言道:“据快马来报,东行山路上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导致粮队受困,只怕一时半会不会有粮草运到,我们得自己想办法了。” 自己想办法?白晋难看地扫了眼城外的遍地雪白,今年的寒冬似乎来的早了些,四处白茫茫一片,别说是稻田,就连杂草都看不见。那些退走的鲁人甚是干脆,将城里搬的是颗粮不剩。如果过两日粮草再不到,此次征伐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秦国倾尽二十万精锐,只攻下三座空城,白晋实在是心有不甘,而且一想到这三座空城最终还都将是周国的,更为不忿。他隐晦地看了眼城楼下那个抱着只狐狸四处溜达的男人。总觉得这次的战事是他领兵多年来最憋屈的一回。恼怒之余,不由催促副手道:“让将士们尽快修整,再多派些斥候出去,看看能不能抓到几个活人回来,拷问下附近哪里能弄到粮食。”而后讪讪地冲林仲文说道:“天寒地冻,军中缺粮,行军一事就暂缓吧,林将军我军准备先在邺城驻扎几日,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仲文客气道:“此次战事本就以贵国为主,白将军拿主意即可。”只是他日前安排却没让手下士兵进城,而是在城外安营扎寨,不知暗地里打了什么注意。 “这老狐狸有鬼呢。”顾晨刚刚抱着小狐狸在营寨旁绕了一圈就已经瞧出端疑。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锋,大营门口朝西,怎么看都不像要出征的军营,倒像是准备随时跑路用的。再看扎营的骑兵也都是鞍不下马,甲不离身,显然也是做好随时动身的准备,而这前头是大雪封路自然不会是为了动身打战。 心有疑问,所以他守在营帐外半道就将从城楼上下来的林仲文给截住了,开口就说道:“林将军不觉得这般绕一圈回营有些麻烦么?”营帐后方自然也有门路,只不过他故意曲解想要拿话试探对方。 林仲文一听就知道他已经察觉出什么,只是笑笑说道:“便宜行事,去时麻烦,回时快就好了。” 顾晨也眯着眼笑道:“林将军这是想家了?” 林仲文反问道:“难道顾大人不想?” “林将军不会想着不告而别吧?”指了指还站在城头上的白晋,顾晨意有所指,突然又压低声音道:“明人不说暗话,将军可是还有事瞒着我?” “不得不说你很聪明,只是看了眼营帐摆设就能猜出个大概。”林仲文顿了顿说道:“只是这事我说了你估计也不信,还是换个人同你说吧。” 说话间他带着顾晨进了一处营帐,里面有一人候着,还是个熟人。 顾晨只是一眼就惊讶道:“纪墨你怎么在这?” 来人不是旁的正是如今是纪司寇,纪墨抬头见是顾晨进了营帐急忙起身拱手笑道:“顾大人,可是好久不见了。” “运粮的队伍半道被大雪封路给拦住了,纪大人就先行前来送信,还带来了王上的旨意。”林仲文在一旁特意解释道:“本来想着晚些时候再告诉顾大人的,不过你既然已经猜出来了,先让你知道也无妨了。二位是熟人,我就不再这碍眼了,你们自便吧。”说完示意纪墨自己同顾晨说清楚,他则识趣地转身出了营帐。 没了林仲文在场,气氛为之一松,不用等顾晨催促,纪墨已经拉上他开口就是一则重磅消息:“大人汉国对秦国宣战了,五十万大军齐聚边境。” 顾晨一惊,问了句:“齐国呢?”三个大国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态,他不信秦汉交战齐国会没有动静。 纪墨却道:“还没有齐国出兵的消息,细作密报齐庄王正一心一意忙着嫁女儿,边军并未有动静。” “还真是怪事。”而后猛然抬头道:“那白晋手下的这二十万大军?” 纪墨隐晦地点点头:“我快马先行一步,秦国的信使应该明日就到。” 顾晨瞬间明白了,这伐鲁之事只怕要作罢,只听纪墨又继续说道:“秦国大军明日应该是要回援秦地。王上秘旨令林将军连夜率军返回禄水关修复驻守关隘。而顾大人你则代表周国留下与秦鲁两国一同商讨谈判战后补偿事宜。” “不会是让我只身在外在鲁国大军前谈判吧?”舌战群儒顾晨倒有兴趣学一学卧龙大神,舌战群将这事还是躲远一些的好,从来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回头把人说急了,对方一刀子把他脑袋给砍了也没处说理去。 纪墨笑道:“顾大人放心,那鲁国的国书已经送到洛邑,言明和谈之意,明日秦国应该也会留下使者,下官也会作为大人的副手留下,大人只管安心谈判即可。” “你是说这汉国刚起战事,鲁国的和谈国书已经到洛邑了?”顾晨疑惑道:“算日程,应该是禄水关一破就派人送信和谈了。怎么感觉他一开始就知道秦国注定要退兵似的。” 纪墨也是不解:“下官也觉得奇怪,可能是鲁国禄水关后鲁地再无险可守,又或者被大人您的利器所威慑,鲁国公才如此决断吧。”顾晨制造投石机大破禄水关一事传到洛邑可是惊动了满朝文武,只是纪墨也没敢告诉他,姬倡的脸色不知为何似乎并没太好看,在朝会上是只是平淡地夸了两句,甚至绝口不谈封赏一事。 第一百一十六回 自古败家是书生 鲁国和谈文书一事说不出的诡异,若说他们的损失不外乎是那一座禄水关。想到禄水关顾晨心里就不免泛嘀咕,那真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关卡,如果不是自己那一手突如其来的投石机,只怕此刻他们还困在两国边境,不得寸进,哪还有三座城池在手的谈判资本。有些事真是最怕细想,他想到因为自己的变数而顺利突破了禄水关,忽一想,如果没有这一变故呢?他们还在禄水关,秦国大费周章挥兵二十万征伐鲁国,结果连人家门都没进去,势必士气低落。而后汉国对秦出兵,秦国二十万士气低落的士兵又要远撤回援,如果这时候周鲁两国再来个前后夹击……顾晨甚至都没有怀疑如果姬赐那老头还在的话,敢不敢这么做,因为这番套路怎么看怎么熟悉,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转头问道:“纪墨,你知道当初秦王为何执意要攻鲁吗?” “这个不是说鲁国公病重不起吗。” 顾晨莫名其妙地问了句:“鲁国公病重之事最初可是谁传出来的?” 纪墨歪着头想了会,回道:“那还是二世子的母亲襄王妃回国省亲回来时得知的,而后不知怎得就天下皆知了。” “果然!”顾晨双手突然抓住纪墨的双肩问道:“那秦国为何非要对鲁国动武呢?”如此不智,兵书都说远交近攻之策,他可不信秦国上下那么多老狐狸会没人知道。 纪墨有点不解顾晨突然的激动,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老秦王曾经在鲁国做过质子,现在的秦王就在鲁地出生。”他说着说着慢慢压低了些声音:“秦国总有谣传,秦王是老国公的私生子。” 顾晨一怔,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辛秘,只是这个故事怎么听起来那么像野史里的秦始皇身世之谜,只不过吕不韦变成了鲁国公。难不成秦王对鲁国公的狠就像秦始皇狠吕不韦一样? 顾晨的双眼充满了八卦的光芒,不过纪墨随即说道:“其实这些都是无稽之谈,鲁国公如今五十有九,而那秦王也已经步入不惑之年了。二者相差不过十七八岁。老秦王在鲁国时老王妃都已经三十多了。”纪墨没有细说下去,不过也已经表达的十分清楚,三十多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老妇了,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公子,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老妇人,并且还和她偷情生下一个儿子。 “所以为了彻底终结这则流言,这位秦王才会在鲁国公病重之时来个挥兵伐鲁,大义灭亲。毕竟老国公要是真的病死了,他可就再没机会消除这些流言了。”顾晨大概笼统地了解到了这所谓的前因,只是一时还适应不了这么戏剧化的原因。 “如果这么看的话,这次没攻下鲁国对秦国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了,反正秦王只是为了表明自己一个态度,那鲁国公也不像是一个早死的模样,以后有的是机会。”顾晨继续说道:“只不过两国谈判一事不都该归太常司管辖吗?用我一个太史去做什么,况且我还兼职大军监军一职,不与林将军同行,不合适吧。”他是实在不像蹚这趟浑水。 纪墨左右顾盼了一下神神秘秘地将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不知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他从洛邑出来整日跟着大军穿山过岭的,许多消息都闭塞不通,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瞎子聋子了。 纪墨小心翼翼地说道:“下官听到风声,秦军欲用两座城池换取大人您。”都说千金买马,要不就是倾城美人可换城,没想到自己也有身价值当两座城池的时候,顾晨一怔,脑袋有些发蒙:“你不是说笑吧,就算我值两座城,那秦君换我做什么?” “听说是秦国的左相力荐的。”还以为顾晨不认识左相何人,纪墨又解释了一句:“就是唐太宰的父亲。” “知道,见过了,唐叔寅嘛,跟着秦军一起来的。”果然是那怪老头使得鬼,他难免又想起这位左相假扮马夫时候,巴不得把女儿送给自己的作态,心里不由打了个哆嗦,暗道:“这老头的女儿该不会是个丑八怪没人要,结果要拐自己去做上门女婿吧?两座城池,还真肯下血本呀。” “我前几日从秦使那打探得知,那位也是秦国留下的谈判人选,”纪墨又做谄媚状说道:“下官就知道顾大人非常人,今后只怕得冠以两城之士的名号了。不管大人是走是留,下官还望大人多照拂一二。” 顾晨直接无视了这位泛送秋波的眯眯眼,笑道:“我留在洛邑照顾你倒没事,要真去了秦国,怎么照顾?” “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在秦地也有小小的私产。”纪墨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小尺寸,还不住强调:“小小的,只有小小一点。”玩笑之后他想了想突然又正声道:“此次以大人为主,王上又派了太常司两位大人同下官一起前来,只为能留住那两座城池与禄水关。” 见顾晨有些不解,他解释道:“王上对双城一关志在必得,但两座孤城在外想要守住却是难题,朝里有人提议将两座城池开放互市,供周鲁两国商人同住同管。” 顾晨微微点头,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好奇道:“哪位的主意?唐武云吗?”在他眼里满朝文武只认得唐武云一人,不想纪墨却摇头道:“是一个新任的执事百司叫梅什么,哦梅习礼,因为献策有功,现在被升为小伯了,顶替了下官之前的职务。” 顾晨对这位梅习礼还有些印象,虽然大多数是一个呆头书生的坏印象。不再纠结,说道:“不过哪怕是互市,鲁国也没那么容易同意吧。”鲁国大军并未受损,只等秦军回援,周国未必是对手,不可能轻易就范。 “那倒是。”纪墨点点头,这其中关键又何尝不知,只不过两座城池和一个禄水关的诱惑实在是太大,现在这位新王又急切需要一场功绩来证明自己,好推翻之前那个深入人心的无能世子形象,“王上做了些让步,免了鲁商在周地的一些商税。” “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鲁国三面临河海,唯独与周国陆上有衔接,在这个还没有大船的时代,陆上的商队才是主要的互商通道,因而周国也是鲁国唯一互商的国家。周地并无广阔的田地和其他矿产资源,但占据了中原腹地,衔接六国,商税的收入成了大周的主要收入。秦汉齐三大国不说,人家是老大,少缴税就当是交保护费了。燕赵两国不重商,那商税可以说是忽略不计,唯独鲁国交上来的商税支撑起了大周的大半个国库收入。现在却用来买两座孤零零的空城,顾晨真想掰开姬倡的脑袋看看,是不是让驴给踢了,心急之下也顾不上忌讳直言道:“这主意姬倡想的?他是不是疯了?还有你,不是冢宰管钱吗,就不会劝诫提醒?” 纪墨脸露苦涩道:“下官也是有所提醒,只不过如今这位新王年轻气盛,还有那位梅小伯,总是冠以大国气度之说,将王上开疆扩土的丰功伟绩描述得天花乱坠,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又说什么君子当得之以道。还有让王上行那大道,现在被吹捧的,巴不得花钱买下所有城池了。” 顾晨一怔,此刻才明白姬赐的苦心,知子莫若父,难怪他会说姬倡的小聪明做世子求活可以,做王则不足。想到那个读书读傻掉的梅习礼,激动地大骂道:“书生误国。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让小花把他给咬死算了。” 纪墨也是摇头叹道:“想想老王上在时,虽然软弱,但至少大事上绝不糊涂。” 软弱?老头怕是把所有人都给骗咯。顾晨心里这般想着,面上换了副神态说道:“看来只能是我们在谈判上多做争取了。” …… 秦使比纪墨预计的还要早就来到了邺城,应该也是心急回援一事。就在他进入邺城那一刻,林仲文就带着大军拔营离去,返回禄水关。还十分好心地留下了一队护卫供顾晨与前来的谈判使团驱使。 白晋的大军都在城里休整,可不是轻易就能离开,顾晨在城外望见城里火光通明,各种动静响了整夜,应该也是连夜收拾准备即可出发回秦。猜测大秦的局势此刻应该十分不利了,否则大军在外,须当行进有度,绝不可能如此催促。 翌日,顾晨登上了邺城城楼,算是远远地送了白晋一程,看着大军如游蛇一般蜿蜒在青白交替的山地间,莫名地发笑,只觉得这次的出征战事宛若一场游戏,一场上位者的游戏。而他和白晋还有这些叫不出名字来的一个个小卒们,都是游戏里的小棋子。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没想到还有人抱有与他同样的想法,顾晨回头看向话音处,只见唐叔寅正拾阶而上。果然如同纪墨所说的,秦国留下了他一人商谈战后之事,也只留下他一人。瞧着唐叔寅孤零零地身影,甚至连一位护卫都没有,顾晨也不禁佩服道:“唐相身居高位,如此独自留在敌腹地就不怕吗?” 唐叔寅笑笑道:“有何可怕的,大秦又不缺老夫一个左相。况且你既然说这是敌腹地,那么留一人或留百人又有何区别?不过难得大人关心,老夫看大人营中护卫不少,不如顺道一同保护下可好。” “你不怕我把你卖了,只管来。”这老头一直记得要拐走自己,顾晨得罪不起,少不得在口角上占些便宜。只不过唐叔寅似乎毫不在意口舌上的吃亏,始终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又往他身旁凑近了一些说道:“顾大人,此次贵国命你为谈判正使,不知可有所准备?这取舍之间可有度了?”听起来像是试探,实则却是提点。应该是担心顾晨年纪轻轻,未有谈判经历,届时被人乱了方寸的同时还丢了国体。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释放善意,顾晨也感受到了,不敢托大,先是正式地行礼谢过,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多谢唐相费心了。只是想来王上也知道我年纪尚轻,不懂其中规矩,所以特地派了太常司的官员一同参加谈判。我虽为正使,想来也只是一尊摆设,倒不用实际交涉些什么。”他笑了笑继续道:“到时候唐相也在场,我还得多跟你学学,只希望届时唐相不吝赐教才是。” 唐叔寅本是出于惜才之心,怕顾晨受了些委屈,才善意提醒。倒是忘记了眼前这位可不是一般的年轻公子,就像他脖子上挂着那只一样,已经是一只十足的小狐狸了。却是自己关心则乱了。他心里越发地期待将其带回咸阳后的作为,想来那座古板严肃的都城会有一些小惊喜才是。 城头风大,两人交谈不久便各自下了城墙。倒是唐叔寅竟真的手势了行囊赖进了顾晨的营帐,美名曰他这方营帐更暖和些,适合老人家使用。 顾晨看着营帐中间好容易做出来的排气筒子,心中好气道:“可不是要暖和吗,你见过谁家出征大营烧碳的。” “顾大人,这位是?”同营帐的纪墨见自己的床位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占去了十分不悦,只不过为官的谨慎还是让他在发怒之前小心地向顾晨询问一番。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大秦左相唐叔寅,你没见过吗?”顾晨这时才知道,纪墨竟从来没见过唐叔寅的样子,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貌。再看纪墨现在的模样,毫无意外地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神色,小跑上前,忙上忙下地替唐叔寅各种收拾,还不忘自我介绍道:“唐相您好,下官纪墨,大周冢宰。对了记氏钱庄也是下官的产业……”纪墨一连串的絮絮叨叨,完全没注意到唐叔寅不耐又不好发作的神情。看见他少有的窘相,顾晨实在忍不住,赶紧出了营帐才放声大笑,伴随着营帐里头纪墨的絮叨声,总觉心情舒畅了许多…… 第一百一十七回 走过场的谈判 再过一夜空荡荡的邺城忽然又热闹了起来,鲁国的使者陆续进城,这位鲁国公还十分君子地没有趁两国联军撤退的当口,派遣大军入驻邺城。算是在三国谈判上给予了尊重,就像唐叔寅所说的那样,鲁国公的高傲还不屑做出这般趁虚而入的事情。或许也正因为有这样的人格魅力,才会让鲁国上下如此狂热的追随吧。 此次带队前来谈判的是鲁国的二世子姬邺,倒是与邺城这座城池有特殊的关联。顾晨后来才知道,这里本就应该是人家的封地。 这位二世子从进城就有礼有节,丝毫都没有自家城池被人占走的气愤,乃至于到谈判开始前都是一副笑面迎人的客气。除去他顾晨还发现这些鲁国使者似乎与大周的太常司官员都十分熟悉,也只有在面对唐叔寅这位秦国左相时充满了客气和疏远。谈判的地点就被设在邺城的城主府,也是姬邺曾经的府邸。三国官员围着一个偏殿坐成品字形,唐叔寅不论是秦国的强势还是他的左相之职,都毫无意外地坐在了上首位,周鲁两国使者分坐两边。 顾晨作为名义上的正使只在开场说了两句客套话后,就安静地缩在一旁,看自家官员发挥。一番的唇枪舌剑下来,他也不得不感叹,谈判这碗饭一般人还真吃不下。私下里还熟悉热情相互调侃的两国使者,一上了谈判桌,立马就换做一副带着假笑的生冷面孔。 谈判由冷到热,高潮处殿上的椅子都已经要容不下这些谈判的使者了,随着语调渐高,他们更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小贩与大妈,为了一枚铜钱也要争个你死我活。唯一还安静的只有老神在在坐在上首的唐叔寅,脑袋发蒙外加发呆的顾晨,已经始终望着他微笑的姬邺。 “这三座城是我们打下的,想要归还没门。”这是大周使者时不时挂在嘴边的话,时刻强调对方,现在三座城池是大周的战利品。 “要不是我们让出来,你们能打的下?还不是沾了秦国的光?”毫无犹豫地反驳回去,顺带还拍了下秦国的马屁,看来这些鲁国使者是已经知道秦国不打算要这几座城池了,不要钱似的奉承一股脑往唐叔寅身上堆去。 唐叔寅只是笑纳依然是悠哉地喝着茶汤不说话,纪墨却是再迈前了一步,扯着商人特有的尖嗓子说道:“让出来就是我们的,想拿回去,有本事你派人再打回去呀。哦我忘记了,你们可没有我们顾大人发明的利器,还得爬墙才行。”爬墙这一语双关的荤段子都被放在两国谈判之中,顾晨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上了发红的脸颊,简直就是仓啷啷的侮辱。内心暗道:“果然谈判的艺术就是比无耻的程度。” 再看另一方的鲁国,一个个面红耳赤,纷纷叫嚣着要让大周好看云云。唯有纪墨气定神闲地回道:“是爬墙偷看么?”又在烈火上添了一把油。眼看双方都被架在翻脸的边缘下不来台,一直微笑的姬邺终于发话了,笑道:“好了,两国邦交已久,周鲁本是一家,不要为了些许城池的谈判伤了和气,影响了两国交好。” 姬邺突然发话,两国使者就很默契地收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又复归与好,开始面带微笑地细聊家常。第一轮的谈判算是正式告一段落,只怕后面要消磨的时间还有很久。顾晨知道纪墨接受的旨意就是要在谈判桌上拖住鲁国,好让后方的林仲文有时间修复禄水关。只是不知对方为何又如此配合,好像也想要拖延时间一样。心中有些纳闷,这里头又有些什么鬼名堂。 …… “殿下想把邺城送给我们?”顾晨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鲁国二世子,心中满是疑问。姬倡送来的秘旨中只要有两座城池和禄水关就足矣,邺城和商税就是退让的余地。他在观察对方的神情,判断话语中的真假,只是那姬邺自见面起就一直保持的同一副笑脸,让人无法分辨,淡淡问道:“我听说邺城是殿下的封地?” 将自己封地送人,若不是傻子就是有大谋划。姬邺却笑道:“如你所见,这场谈判不过是形势上的过程,父王要给国民一个交代,虽然不知他们私底下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他是手指指向了天上,顾晨知道这个他们一个指的是鲁国公,至于另一个到底是姬赐还是姬倡就不得而知了。只听他继续说道:“如今禄水关被周国占去,想必你们必定不会轻易归还,那么这邺城就是孤城在外,与我并无多大益处了。” 停顿了片刻,姬邺终于收起了笑脸,严肃地说道:“明人不说暗话,这邺城不在我手中,却比在我手中更有用处。父王年迈,却越发重情,如今因为让城一事对我有颇多的愧疚,特允许我留住国都。”他像是在抒发情感一样,说道:“国都太美了,美的令人难以忘怀,我住下了就不想离开,顾大人可明白我的意思?” 顾晨一怔,也反应过来他所说的含义,心中感叹,看来不论哪里的朝堂都少不了兄弟夺嫡呀。细一想,不论真假,为大周多捞一城总归是好事,至于让这位二世子常住鲁国国都是否会闹个洪水滔天,关他毛事? 等顾晨将这事同纪墨交了个底,这位百事通倒没有太大的惊讶。纪家的银装当铺开遍诸国就是他最好的消息来源。鲁国只有两位世子成年,其余都不过幼童,所以鲁国公的王位最有可能就会落在这二位头上。但是与大周不同,鲁国公早早地就立下了太子之位,立长为嫡,也将二世子姬邺早早地送往了封地,就是为了防止兄弟内斗。只是因为此次战事需要,鲁国公做主献出了邺城心生愧疚,又将这位世子接回了国都,这让他又燃起了一丝希望。野心需要欲望来灌溉,重回国都,站在王城跟下,姬邺的心里封装的那一罐欲望就已经悄悄然地掀开了一道口子,不出片刻,名为野心的种子就疯狂生长。特别是在见过从小在王宫中照顾长大的太子后。对方的无知和懦弱瞬间让这颗种子变成了参天大树。 纪墨聊起别国王室的八卦可是激动不已,又道:“如此我们确实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说不定也不用再免什么商税,或者只减一点就好。” “嗯。”顾晨点点头,找纪墨来商议也是为此事,让他交代太常司那两位主官,后几日的谈判可以按此方向进行,想来那位二世子会帮他们施压,想到此处他不由心情一乐,发笑道:“看来也不是只有我们有猪队友。” 等到禄水关的信使前来通报,林仲文的大军已经将关隘修复完毕,已经是五日后了。这几日纪墨完美地使了过拖字诀,外加上那位二世子的配合,总算敲定了总体的战后补偿事宜。三方作为战和,所有以占之地收归为周鲁共有,开通互市,作为补偿,周国减免鲁国在周地的三成商税,算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除了禄水关损失巨大,其余的三座边境荒城换来三成商税的减免,鲁国几位使者还是十分满意的。 就是不知道他们如果得知大周原本想要免去他们所有商税时候,笑得还会不会这么开心。顾晨不无恶意地揣测。一场谈判下来皆大欢喜,唯独一声不吭的唐叔寅代表得秦国,似乎又什么都没得到,令顾晨十分意外他还笑得比谁都开心。 “老头你不是被刺激到了吧。”两人十几日相处下来已经相处得比较熟悉了,越是熟悉的人,顾晨称呼起来也越随意,所以也不再喊他唐相,直呼老头。 唐叔寅也知道顾晨这个习惯,完全不在意他失礼之处,倒是越听越开心,也学着他随意的称呼笑道:“小子为什么这么说?” 顾晨说道:“可不是被刺激了吗?秦国大费周章二十万大军攻鲁,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你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总不是心大吧?” 唐叔寅闻言,神秘一笑道:“你又怎知秦国没得到什么呢?”意有所指,顾晨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联想到纪墨偷偷告诉自己对方欲以两城换他一人的事情,总觉得这个老头自己就像看一个货物,心想到回到洛邑一定要找个机会溜走,到时候找不到他人,还能将他绑了去不成? 谈判一事不提,汉国七十万大军攻秦终于让这片平静的大陆再起波澜。两国军力相差无几,只是秦国如今有白晋的二十万精锐还在回援的路上,一时间在秦汉边境数次交锋都略显疲乏,在边境之处已经有数座城池沦陷。就在此时默不作声的燕赵两国,突然出兵驰援秦国,顿时汉国各处战火四起,与秦国之战攻守逆转。一直到齐国这位剩余的霸主入场,终于演变成了一场七国混战。 由周攻鲁起,再到如今的秦燕赵对阵齐汉两国,这场起的突然的战事再持续了六十多天后,随着隆冬大雪的到来,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七国休战,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只是凭白地死去了数万人,或许还有那些上位者得到了想要东西。只是待一切都尘埃落地之后,诸国突然发现竟是只有最弱小的大周凭白得了三座城池和一处关隘,成了最大的赢家。唏嘘之时也惊诧地发现各国在周地的势力被重新洗牌。原本微妙的平衡,被汉国的强势入驻打破。 原本只是以商为道的汉国,在大周各地竖起了银庄、驿站、酒肆、书院等林林总总的行业旗子,街上的大汉人也变得多了起来。难怪有愤慨的大周书生嘲讽说道:“若是不知,吾还以为入了汉地。”暗示大周朝堂上的软弱。只不过此时的姬倡已经借助汉国的力量对朝堂上下完成清洗,那些族老们也都被他打发去了祖陵守墓去了,连二世子姬襄也被一同赶去,图个眼不见为净。朝堂上唯有唐武云这位太宰一派苦苦支撑。仅这一手他确实比姬赐强多了,至少大周现在能听到的只有他声音了。 此刻还被大雪封在回洛邑路上的顾晨对这些却是全然不知。一路同行的除了唐叔寅之外还有鲁国遣往大周的使者,一个叫做箫严的中年男人,为交换互市国书而来。只不过一路上顾晨中觉得这位浓眉大眼的男人骨子里总透着股阴寒气。特别每当这个男人对他咧嘴笑的时候,比封山的大雪还冷上几分。 这一日又是大雪绵延,行程少不得又被耽搁了,只不过本着虱子多了不痒,早已延误了日程的顾晨几人却反倒一点也不着急了。在山中一间猎户遗弃的茅草屋里,一群人围在一处烤火,却也不显得寒冷。 这位箫严似乎对顾晨十分感兴趣,一得空就操着厚重的鲁国口音过来搭讪道:“顾大人在同下官聊聊诗词如何?大人文采卓绝,即使下官在曲阜也是如雷贯耳。”曲阜是孔子之乡,尚文者众多,这位一看更像一个武人的男人也聊起诗词歌赋,倒也不让人觉得太过惊诧。 想到自己大多是盗来的文学,也没有了炫耀的热情。只是顾晨还没想好怎么推迟,那边纪墨就已经忍不住替他接茬吹捧道:“论诗词我们顾大人绝对称得上第一人。”一个大拇指伸出来,看得顾晨瘆得慌,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纪墨这是在给自己招黑呀。再一看四面,果然不单是萧严和唐叔寅感兴趣,就连同行的几位官员也露出了不忿的表情,大有但求一战的气愤。 见是实在躲不过了,顾晨一阵苦笑后问那箫严道:“怎么聊才好?” 没想到这位浓眉大汉也是位玩主,找热闹不嫌人少,直接就说道:“不如大家各赋一篇,或诗或词,全当百无聊赖时解闷用如何?” 第一百一十八回 一箭三雕 斗诗斗赋常见,这年头精神娱乐匮乏,现在又是荒山野外四处白雪,也没有可消遣娱乐的青楼馆子。这些个无聊至极的文武官员们瞬间被这个提议说吸引,小屋内的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箫严是发起人,自然由他抛砖引玉先来了一首。 箫严的一首词中规中矩说不上惊艳出彩,却也符合抛装引玉之意。众人复述一遍后才发现词中上下通篇咏雪,猜测这就是今日命题。箫严笑着点头道:“今日大雪封路,就以雪为题,下官先在此献丑了。” 他说完目光又落在了顾晨身上,咧嘴露齿地嗤笑,一副乡野糙汉的做派丝毫不像一个刚刚吟诗作赋的文人,不过这个样子很容易让人心中放下戒备。只不过顾晨打一开始就觉得他怪异,不论他现在笑得多亲切也觉得是假笑。见他看过来也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然后屁股不自觉地往边上挪了挪。 这些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箫严的眼睛,一个顺势就挪到了顾晨边上,小声问道:“顾大人似乎在避着下官。” “箫大人多心了,只不过这边暖和一些而已。” “是吗?”那双有神的大眼忽然变得深邃起来,笑嘻嘻道:“还真是暖和很多,顾大人可真会挑地方。”他坐正了些,好像真是靠过来烤火取暖一样。 就在顾晨以为两人间的尬聊就要结束时。箫严又冷不丁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顾大人还是离下官近一些来的安全。” 这句话不冷不热,但顾晨可以感觉出他肯定不是在开玩笑,目光顿时凝重起来,心里判断这句话什么意思。他的目光扫看了一遍小屋内的其他人,发现他们正沉浸在吟诗作赋的乐趣之中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解地问道:“箫大人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使团里还会有危险?” 箫严含笑没再看他,而是忽然大声道:“各位大人都已经一展文采了,怎能少了我们顾大人。” “没错没错,是该轮到顾大人。”花花轿子人人抬,这些个人精纷纷应承,就连沉默寡言的唐叔寅也笑道:“一直听闻顾大人文采斐然,今日可得一饱耳福了。” 就这么被搭到架子上,顾晨也没法再细究箫严身上的秘密,讪笑一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应景的诗词,正要开口说来:“……” 砰!一声巨响,一截巨大的树干从草屋屋顶落了下来,穿透屋顶砸在了一个官员身上,瞬间血雾蓬飞。顾晨认得这位刚刚才吟了一首雪中梅,没想到这么快他的血雾就斑斑点点散落在树干上,化作了那红梅。 草屋里的文官使者还来不及发出尖叫,就有一群刺客从天而降,狭小的屋子里杀声骤起。 “护卫,护卫……”一个官员的呼救声戛然而止,他的喉间被切开了一个大口子,气管里的空气混着血液喷射而出,溅在行凶者的刀上,下一刻刀锋带着这些血液又没入了另一个人的胸膛。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周文官们,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顾晨只来得及将就近的纪墨拉到身后,想起唐叔寅,要去救他,却发现这老头刚刚用长剑劈翻了一个刺客,还有闲情对他笑了笑,显然尚能应付。 这边箫严也一掌拍飞一个近身的刺客后,低头小声道:“外头的护卫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早做打算。” 顾晨点头,此刻也没有多余的心里去救其他人,回身一脚将屋门踹开,刚想要跑出去,就被箫严又给拉了回去,紧接着是数枝弩箭钉在了木门上。 “小心!”开门的瞬间,屋外的情况已经了然,那些护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生死不知,相比屋内的这些被唐叔寅一人就快要砍完的刺客,外头埋伏着的弩手显然更加棘手些。 “顾大人怎么办?”纪墨拾了把死去刺客的腰刀在手中,颤巍巍地问道:“外头的那些护卫都死了吗?” 顾晨神情凝重地点点头,转而望向唐叔寅,他手里的剑刚刚从最后一名刺客的胸膛处抽出,冷冷说道:“汉国锦绣堂的人。”说话间还顺便用长剑挑开了那名被穿胸刺客的衣襟,只见里面露出了一朵红艳艳的牡丹花纹身,在鲜血的浸染下更加娇艳夺目。 “大汉人,跑大周的地界上刺杀使团?!”由不得顾晨不惊讶,对方刺杀这些使团官员意义何在?况且此处离洛邑其实已经不远了,不出十几里地就是洛邑边城洛东,若是护卫有发出信号,洛东的守军也能尽快赶来救援。唐叔寅依然冷静地说道:“不是来杀你的,就是来找我的。”秦汉战事刚歇,保不齐这些领了任务的刺客还在路上围杀他这位落单的大秦左相。至于他口中所说来杀顾晨的话,唐叔寅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场刺杀的谋划乍看下就十分突然粗糙,可不像锦绣堂一贯的作风。那位箫老魔可是将刺杀这一门腌臜事玩出了曲赋一样的美感。有些被暗杀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暗杀的。细想下他猜测今日之事应该是有人仓促间决定的,否者也不会等到一行人即将到达洛邑了才动手,这一路上多的是更好的机会,有人突然不想让他们其中的某个人回到洛邑。 唐叔寅的目光滑过纪墨,又跃过这位箫严,能想到最有可能的只剩下,顾晨与自己。 顾晨想也没想地就冲唐叔寅说道:“那一定是找你去的,看你年纪一大把,仇人一定很多。”他与大汉人并无交集,更说不上生仇大恨,唯一有暧昧也只有那位神秘的香菱姑娘,总不可能是她要杀自己吧。 “也许是来杀在下的呢。”从刚刚就不作声的箫严突然说了一句令人吃惊的话。 顾晨为之一愣,听说过抢钱的,没听过抢着被人杀的,“你对那些大汉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箫严没多做解释,而是脸上的表情生生地从一个粗犷中年汉子,变成了一位城府深沉的无情政客。让一直观察他的唐叔寅陷入沉思,屋子里一时间寂静无比,只有尚未熄灭的柴火在噼啪作响。 “你们能不能说句话呀,静得吓人。”纪墨弱弱的声音小声说道:“甭管他们是杀谁的,合着就我最冤得慌。” 顾晨拍拍他肩膀,长叹道:“你不是最冤,最冤的是他们。”饱含深意地看了眼屋里那些官员的尸体,纪墨一瞧也没了抱怨,反而担忧地絮叨道:“那你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呀?总不能躲在屋里都不出去吧?他们要是放火烧屋子怎么办?你说……” 没等他说完,屋子缝隙就有浓烟滚滚升起,竟是被他一语中的,对方开始放火烧屋子了。吓得纪墨把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摇头摆手,“我不是故意的……” “你个乌鸦嘴。”顾晨一脚踹他腰上,随即顶住那扇门板道:“只能冲出去了,自求多福吧。”没等两人答应,就双手双脚用力,生生将那块门板拆了下来,当作盾牌顶在前头向外冲去。 见屋里有人冲出来,密集的箭雨再次覆盖住了小屋,那块门板瞬间就变成了刺猬。 这一手木板顶箭当初他在西市集就用过,现在耍起来也是得心应手。身后跟着箫严在他左右闪躲,还能不时替他挡下侧边射来的箭矢。他的一双手如同虎爪般,每次挥舞间都带有虎啸声,那些只见黑影的箭矢在他身前不是被抓住就是被掌风刮落,着实厉害。 顾晨还想着纪墨和唐叔寅没有跟出来,回头一看,纪墨早已经不知踪迹,而那唐叔寅竟然趁着他们吸引弓箭手注意到当口,轻盈地踩上那截树干,从它砸出来的窟窿飞跃而出,早就攀上了一棵大树的树枝,隐身消失在树林中,身形灵活的完全不像一个知天命的老头。 顾晨心里奉上一句mmp后也顾不上其它,赶在第二波箭矢到来之前,他顶着木板直接冲向包围圈的薄弱处,一个明显只有两人把手的空档。 “笨蛋。”他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箫严为何突然口吐芬芳之时,只见眼前那两个原本看起来十分弱鸡的刺客,一人抽刀一人拔剑,眼前两道光影变成一个叉在眼前闪了一下。顾晨只觉的手上一轻,才返现抓着得门板已经裂成了四片,每片还都是大小一致,切口整齐。心中警铃大作的同时,他终于知道箫严说这话是为什么了,眼前这两个明显就是两个高手。 “往左!”顾晨只觉得肩膀和左脚被人拉扯动,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往左边侧移了一步,紧接着一道冰冷就右边胳膊划下。一把腰刀出现在了他刚刚右肩的位置,如果不是被人拉扯避开,他的右手已经被剁了肘子了。差之分毫的攻击也将他的右边胳膊袖给劈开了,皮肤暴露在寒冷的冰雪天中,瞬间毛骨悚然,就是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 这一切还没有停,刚刚被人拉到左边,就觉得身后有一道巨力传来,猛地将他腰腹往后拉去,变成了一个后退收腰的姿态,而下一秒他就看见一柄长剑的剑锋划过他原本肚皮的位置,依然是分毫之差,破开了衣服,却未伤及皮肉。 这还是顾晨第一次如此凶险,他一直以来修习的那套武功,在这两个人面前完全没有发挥出作用。肌肉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两人的刀剑快到诡异。刚刚拉扯救他性命的人自然是身后跟着的箫严,如果说前面两个敌人令他吃惊,身后这位一路上不显山不露水的鲁国使者,今天已经让他惊讶好几回了。刚刚的掌法,还有现在只凭身后的感觉就能带他躲过两人的攻击,无不说明这个箫严绝对是一个高手高高手。 其实有一点顾晨想差了,箫严是高手不假,但却未必比这一刀一剑两人厉害多少。他能帮忙躲过两人的攻击,也纯粹是因为他十分熟悉这两人的招式。 那二人显然也不意外招式被躲过,心知目标如果真是上头说的那位,必然对他们二人即为熟悉。刀剑再次搭在一起,这次他们露在面巾外面的凶狠目光从顾晨转移到了他身后的箫严身上,应该打定主意先要解决掉箫严。 没有了那两道杀气的锁定,顾晨顿时压力大减,如果这时候他一心想跑,那些心有顾忌的弓箭手必然拦不住他。只不过,脚步刚刚太起来,眼角就发现箫严已经被两人死死纠缠住了。 可以感觉出,箫严的武功比其中任意一个都高,但两人联手就比他高山许多了。哪怕知道对方出招的方向方式,也因为左右两边的夹击而招架不住,每一次闪躲总要留下一道伤口。 “我这该死的良心。”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顾晨一咬牙,还留在双手上的两块碎木板朝那两个刺客一左一右砸去,同时挥起拳头加入了战局。 有了顾晨的加入,箫严压力大减,偶尔还能反击一二。只不过眼看一旁那些弓箭手也已经抽刀围过来,如果再纠缠下去,只怕两人谁都跑不掉了。 噗!又是一刀,两名刀剑手配合无间,变作一前一后穿插在顾晨与箫严中间,明明一对一的局面,也被他们打出了二对一的假象。 箫严的压力是减了不少,顾晨则心中暗自叫苦,这两人与他来说还是太厉害了。明明眼看前一秒还是刀劈,下一秒就变成长剑出现在了自己下半身,俨然是一组刀走上,剑走下的合击技法。没了箫严的帮助,只凭借肌肉反应,往往躲过了长刀的劈砍,下一趟的剑锋就落在了身上,最大反应只能勉强避开要害。 正巧剑锋划破了腰封,露出里面的一截竹筒,顾晨眼中寒芒一现,想起那日因为落到湖里而弄湿掉的火药,最后一筒至今一直也没用上,也不知道现在它干了没有。眼下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他决定博一把。 第一百一十九回 风雪中 无情似有情 “躲开!”冒出白烟的竹筒丢在了混战的三人脚下,顾晨只来得及提醒箫严一声。或许是出于对危险的警觉,这位立马会意,借着闪躲二人刀剑的机会,顺势翻滚到一旁。 刀剑刺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物件唬住了,停止追击箫严,反而戒备地盯着竹筒不放。只是见它不停冒烟,以为是毒物,先是捂住了口鼻,还让一旁的手下不要靠近,反倒正好给了顾晨冲进林子的机会。 一直等到白烟消失,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在二人以为自己被顾晨诈唬住的时候。一声巨响从脚底下这截竹筒传来,紧接着就是地面的震动。这截泡过水的黑火药筒终究还是不负重望地爆炸了,虽然威力已经小了很多,但造成的震撼效果,足够顾晨趁机拉上箫严钻进林子里。 二人十分默契地没有开口,而是平静地在林子中闪躲奔逃。箫严体内真气运转,可以做到踏雪无痕,奈何顾晨并不会半点真气,每一步都踩得瓷实,真是一步一个脚印的逃跑路线。不肖想等身后的刺客回过神来,一定可以顺着脚印找到他们。 于是他们开始绕圈子,带着身后的人绕圈子,好让地上的脚印混杂起来。阴暗的天空时不时还会飘下一阵白雪,在厚厚的雪地里逃跑确实不是一件易事。跑到后头,反倒是箫严有些力不从心,毕竟再强悍的真气总有用完时,提身踏雪又是极其消耗真气的功夫。顾晨那一身的力气倒像是怎么也消耗不尽似的。 两人跑了一阵等身后的动静小了一些,顾晨见箫严也开始跟他一样踩着雪地奔跑,还以为他体力不支,正想提议休息一会,一道人影就从侧边雪堆中窜了出来,剑锋直刺向箫严。后者前脚探入雪中,用力扬起堆雪,在身前形成了一张雪幕,那道人影被雪幕阻挡,失去了眼前的目标,身形为止一顿。就在这一瞬间,只觉颈部一股巨大的力气伴着疼痛冲上脑门。下一刻肺腔就因为再也没办法吸进一口新鲜空气而燥热起来。这个持剑的刺客拼命挣扎,可是环住他脖颈的胳膊坚硬如金石般,纹丝不动。随着他双手无力地垂下,手中的长剑插在雪地上左右摇摆,禁锢住他脖颈的胳膊才松开了气力,任由这具身体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上。 干净利落!顾晨一脸震惊,刚刚这一幕只发生在一瞬间。除去箫严展现出来的功夫外,这一手杀人的手法,更像是一个杀手的艺术。这一刻他恍惚明白为什么一开始会觉得对方看起来粗犷不羁,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阴寒。因为对方不是一个普通武功高手,而是一个杀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刺客杀手,有着与这一拨人相同气息的杀手。 不同于介休这位游侠刺客,起码他本质上还是一位游侠,哪怕杀人也讲究原则。可顾晨却看出眼前杀完人却还一脸平静地搜刮对方身上物件的箫严可没什么原则,大概只要能杀死对方,什么手段都可以用的吧。 “你在搜什么?”见箫严在那人身上一阵拨弄,顾晨好奇之余不禁揶揄道:“总不会你还兼职打劫吧。” 箫严笑道:“倒是不错的主意,大周太史伙同鲁国使者占山为王,打劫刺客。”他打趣着,忽然在那人身上摸到了一个硬物,顿时眉展颜开,想来是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面令牌,看着像是青铜制,上面雕绘着一朵剑兰。眼尖的顾晨在这具尸体被敞开的衣襟缝中,看到同样花朵的纹身,如同令牌上的一样,是一朵剑兰。顿时想起在小屋中唐叔寅击毙的那位刺客胸前的牡丹,他小声问道:“这是那什么锦绣堂的令牌?” 箫严点点头,将令牌收在怀里,这才起身道:“看来这一拨是找我的。”顾晨没明白,还待追问,身后的林子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脚步声,追兵又至! 真是阴魂不散!顾晨跑了一路,心中有气,拔出那刺客插在地上的长剑,使出全身力气朝声音处甩去。长剑顿时化作一道惊鸿,射入了树林中,紧接是一人的惨叫声起。两人则不再停留,继续带着追兵在林子里绕圈圈。顾晨心里有计较,他们驻扎之时已经遣人去往洛东通报行程了,刚刚对方放火烧屋,浓烟滚滚,必定会引起洛东守军的注意,只要拖着这些刺客一段时间,守军赶到,危险自然会解除。 他将自己的想法同箫严简要说了一遍,不成想对方却笑着摇头道:“莫要指望那守军了,他们不来就是大义了。” “为何这么说?”顾晨不解,只听箫严继续说道:“你以为这些人为何会知道我们今日驻扎在此处?” 只一言就惊住了顾晨,而他的下一句更是让顾晨沉浸下来,“里面还有一拨人是冲你来的。”箫严说着说着自己都笑起来,“如果我所料不差,一开始冲进屋子里那些人的目标应该是唐叔寅。还真是有趣,锦绣堂的牡丹剑兰芍药竟然会同时出手对方三个目标,真是有趣。” “你似乎对这个什么锦绣堂很熟悉,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唐叔寅被刺杀不难猜,至于自己被刺杀原因,顾晨心里也已经有了猜测,唯独这位神秘的鲁国人,他可以感觉出,针对箫严的几人,武功都非常人。不管是弓箭手,还是被唐叔寅杀光的那些牡丹刺客,比起他们来都弱了不止是一点。 箫严似乎并没有回答顾晨问题的想法,而是突然比划食指在嘴唇前,暗示他禁声,连同跑动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在倾听着什么动静。顾晨也学着他竖起耳朵,想要探听,只是在他的耳朵中,这片山林里只有呼啸的风雪声。 “趴下!”简短的警示,刚在顾晨耳畔响起,他身上的肌肉就已经带动着身体趴到在地上。在他们趴下去的一瞬间,背上就有密集的黑影呼啸而过。 砰!砰!砰……身旁树干上传来密集的声响,趴在地上的顾晨着眼一看,好几棵大树上都钉满了弩箭。他连忙朝身后四处查看,想找出追兵的位置。箫严却轻松地站起身来,拍打掉身上的雪花,笑道:“别找了,他们离这还很远,你看不到的。” 顾晨表示不信,明明那些箭矢就是冲着自己而来,难不成对方都是千里眼不成? 箫严摊开手掌,只见里面露出一只已经失去的黑虫,解释道:“这是虫鸣盲射!芍药引虫的技法。他们养了一种特殊的虫子,会追寻芍药香飞行。等落在发出香味的物体上时,就会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这种声音很奇特,虽然寻常人听不见,但却可以传很远。锦绣堂里一些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就可以听得到这些声音,并且听音辨位,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用强弓射杀目标,这花香应该是一早就落在你我身上的。” “低频音波?”顾晨脑中突然跳出一个词来,他以前有养过狗,知道一种狗笛,普通人听不见,但狗的耳朵接受音频的波段与人类不同,就可以在很远的地方听见。只是没想到这些古人竟能想出用低频音波传讯,再远程射杀目标,简直就是精确制导呀,只是:“不是说他们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才可以听得见,你又为什么会听的到?!”他看向箫严的眼神疑惑中带上了戒备。 后者笑了笑,无视顾晨的戒备,先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伸手从布袋里抓了一把黄色粉末,撒在了两人身上,才说道:“这样就可以掩盖掉那些花香。至于我为什么能听得见。”他停顿了下,忽然换了个语调道:“因为这个法子本就是我创的。” 安静了片刻,箫严忽然自嘲笑道:“想想真是讽刺,被人拿自己的招式对付自己。” “你不是箫严?!”顾晨戒备之意更浓,使团都有来使的介绍卷宗,就如同现在的介绍信。为了防止别人冒名顶替,那上面可是将这位箫严的来历写的清清楚楚。说是鲁国世家子弟,从小品学优异,入国子监……就因为他身家清白,根正苗红而后才被鲁国公任命为使者出使大周递送国书。据上面记载,这位箫严长这么大这次应该第一次离开鲁国才是,可不像是会给大汉锦绣堂创立杀人手法的人。 箫严呵呵笑道:“那顾大人以为我是谁呢?”话里打着哑谜,显然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他又说道:“不管我是谁,现在我们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顾大人何必要那么详细计较呢?现在自然逃命要紧。” 点点头,顾晨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一切等逃出生天后,再细究也来得及,只是他看了四面寂静的林子,心里越是盘算去处越是没底,不得不再问:“既然你对他们那么了解,知道下面该怎么走么?” “锦绣堂的人非死绝,否则不会放弃任务的。这大雪的林子里,只有将他们一个个都杀个干净才行。”不再假装箫严的箫严换上了一副狠辣的神情,微微扬起的嘴角是盯上猎物的冷笑,仿佛那几十号人不是追兵,反而都是他的猎物。 山林之中杀机四伏,洛邑城中也是一片暗流涌动。洛邑的这场雪来的比其他地方都要更晚一些,只是这迟来的大雪也没能掩盖住西市口处那方处刑台上流淌下来的血液。这座被姬赐遗弃不用十数年的处刑台再次没鲜血洗涤。姬倡以谋逆罪斩首了一十七位二世子手下的官员,这些官员或有罪证或无罪证,都落了个刑台斩首之刑。连带着他们的家人子嗣,这场行刑已经持续了两天了,后面还有杀不完的人在排队等着。他们一个个手脚被镣铐锁住,面色丧败,曾经的光鲜不再,无神的眼珠子只是瞪得大大的看着刑台上被刽子手砍下脑袋的亲人、朋友、子侄,细数着还有几位就能轮到自己了。 围观处刑之人,从第一日的两三层,到今天不过寥寥数人,许多人应该也是被这个场面吓到,不敢再看。就连监斩的官员也不免生出恻隐之心,这些台上的官员有的前几日还同他们一起在茶楼酒肆喝酒畅聊,就只因为与二世子稍有关联就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除去幼女被发卖以外,就连稚童也在行刑之列,天可知那粗大的脚镣比那稚童的脑袋都大,也只能做个样子,在他们脚上绑上了一截细绳。在新王重开严政下,更感叹老周王的仁慈,有些官员也不由生出告老归乡的念头。 上了刑台,还有一个妇人怀抱着一个尚在吃奶的婴孩不住地给行刑的官员磕头,只求绕过怀中孩儿一条性命。只可惜,一声“斩”字落下,刽子手闭上眼睛手起刀落,妇人的头颅就在地板上滚动起来,而她怀中的婴孩还在吃着奶,许是不知怎得吸不到奶水了,就哇哇大哭起来。 刽子手瞧了眼台上的监斩官,按规矩这孩子也是斩刑,少不得也要受上一刀。监斩官细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刽子手会意,硕大的斩首刀在婴孩的脖颈上轻轻划过,只是画开了一道小口子,就算是行刑过了,随即抓起还在哭泣的婴孩,将他抛给台下一个围观的农妇怀中。 这农妇刚刚就满脸的不忍,正要闭上眼躲开这惨绝人寰的场景,下一刻那婴孩就被抛在了她怀里。才要害怕,再看台上的监斩官员,一个个都极有默契地别过脑袋,只当没瞧见这情况,瞬间会过意来。她与家中老汉无儿无女,本想听一个老道人所说,在刑场找新鬼投胎好怀个孩子,没想到凭白就落了个婴孩在她怀里,当下连忙抱着这孩子转身就跑。那些围观的稀疏群众,也都抬头看向别处,只当从未见过这个农妇与婴孩。 这场屠戮还在继续,但这一个小生灵的幸运,像是在灰白色的图案中点上了一点色彩,这些赴死之人的眼中不再是一片死寂,或许是因为他们的生命有了寄托之处。刑台上的一角,没有人注意到那妇人头颅瞪大的双眼里,逐渐涣散得瞳孔映照着农妇离去的身影,竟慢慢地合上了。 第一百二十回 风雪中 记忆 风雪山林中,或许是箫严打死了那只虫子,让那些追兵一下子没了方向,天又开始落雪,就连地上的踪迹也都被大雪覆盖,反倒让想要守株待兔反击的箫严也没有等到目标,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只好就地找一处地方休息。 这天阴了一整天,许是太阳快要落山了,整片山林也陷入一片灰蒙之中。 两人因为怕暴露位置被人暗中偷袭,也没有生火取暖,只是随意找一处隐蔽的地方,各自休息。 安静了许久,落在箫严身上的雪花愈多,却神奇地没有将他堆成一个雪人。他转头瞧见背对着自己的顾晨身上已经落了一小堆雪,笑道:“我这一身内息真气生抗一晚没事,顾大人可怎么办?”刚刚在茅屋中他就知道顾晨身上并无内息,只会一些军阵上的外门身法,这大雪纷飞的山林里,渡上一夜,只怕是一个军中壮汉都得冻成冰雕了。 其实箫严哪里知道顾晨并不会太冷,他全身套着鸭绒袍子,内里贴身也套着件兽皮衬子,还是小花上山打到得花豹子,临行前还矫情说什么也不肯穿这豹纹内衣,没想到这么快就排上用场了。 顾晨嘻嘻一笑道:“我这浑身可比你暖和,箫先生你虽然有内息真气,但硬撑一夜只怕也很伤身吧,来搭把手,给整个窝出来。”自打猜到他不是真正的箫严,顾晨已经不再喊他大人,而是称之为先生。 箫严还正奇怪从刚才开始顾晨就一直背着自己埋头挖什么,闻言凑近一看,才发现他已经在积雪里挖出了一个大窟窿,约莫一人宽。 “别光看着呀,快帮忙。”顾晨是想在雪地里挖出一个放风的保温窖出来,这在荒野求生中可是救命的法子。箫严本就是北人,稍一观摩就知道这个窟窿作用,叹了一声妙哉!也帮着在一旁挖起了窟窿…… 入夜,两人紧紧缩在雪地窟窿中,虽未生活,道也暖和,箫严看向顾晨是越发觉得有趣及神秘,探问道:“顾大人怎会知道如此秒法?” 顾晨扯着以前的谎话继续编道:“我老家在极北之地,那地方极冷,常年冰雪覆盖,会这些法子并不稀奇。你不知在那里有人还住在以冰雪搭盖的房子中。” “竟然有如此稀奇的房子。”箫严翻找心里的记忆,并未找出有更北之地的记载,带着疑惑又问道:“先前顾大人丢出的那个暗器是何物?为何会发出惊雷声响?” 顾晨瞥了他一眼,神秘笑道:“这是可是我的秘密武器,不可说不可说。” “顾大人可真是神秘的紧呀,也厉害的紧呀。不论酿酒,还是诗赋,又或是这神秘武器,每样都出人意料,又都惊艳出彩。”心中暗想,回去后定要派人前去查看这北地顾家到底是怎样的大族风范,能培养出这般的青年才俊。 “可别忙着拍马屁,你再怎么拍,不会说的我怎么也不可能告诉你。”自打猜测箫严与那汉国锦绣堂有牵扯后,顾晨对他的防备更重了,黑火药之事本就准备烂在肚子里,更不可能告诉他了。转溜一圈眼珠子后,顾晨狡黠笑道:“再说你也不肯告诉我真实身份,如此不交心连朋友都称不上,叫我怎么会把秘密告诉你呢。” 见顾晨打着注意要套自己话,箫严笑了笑,说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只是怕说出来吓到你。” 顾晨先是一怔而后大笑道:“吓到我?难不成你还是吃人的魔王不成?” 箫严闻言,冷冷说道:“在外人眼中,箫某我还真就是吃人魔王。你不是好奇锦绣堂创那虫鸣盲射的杀人手段为什么会是我所创吗?很简单,因为整个锦绣堂也都是我创立的。” “你?锦绣堂?”顾晨登时被自己的口水噎了下,心中猜测一闪而过,“等等,你姓箫?该不会就是唐叔寅口中的箫正钦,箫老魔吧?” 见对方点头默认,顾晨又疑惑道:“可如果你是箫正钦,也就是锦绣堂的头,那为什么他们要刺杀你?” “无非权谋而已。”箫正钦言语十分平淡,丝毫没有被自己手下刺杀的激动,“箫某掌控锦绣堂多年,多少都会有心有贪欲之人嫉妒,没什么好稀奇。” 他只是说了个借口,顾晨虽未信,但也并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只是在心里想起那位汉楼美艳的花魁香菱。现在想来她应该也是锦绣堂之人,只是不知道与这场刺杀是否有关。两人都在思考暗杀背后的内情,一时无声下空气间就忽然安静了下来。 片刻,却是箫严换了个话题开口道:“白日里在茅屋中本想听顾大人一展风采,却被一群不速之客打扰了,乘着现在僻静,不知顾大人可否将白日未吟之诗词吟上一遍?好让箫某一饱耳福?” “你这杀手头子倒是喜欢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去,还真是稀奇。”顾晨看了眼箫严的浓眉大眼,总觉得这个人有好多面,每一面都有不同的心思样貌。 夜还早,两个大男人卧在一个冰窝中确实无聊。外头的大雪还在往下落,顾晨张口就将原本记起的诗词背诵道:“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一首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本来是十分应景的雪中送行之作,只是没想到诗没念出来就变成这般逃命景象。 箫正钦年少时也是齐国入仕的文人,诗词也是信手拈来,越是懂行对顾晨所做诗之绝而震惊。他先前所夸并非假话,由于香菱的缘故,让他很早就留意上了这位横空出世的惊才绝艳公子,锦绣堂中对他记录不详,而这几日的接触下来,不论是文采,还是遇事的应变,又或者稀奇古怪的暗器,更有那攻破禄水关的利器。不知不觉间箫正钦已经将他评级又提了好几个档次,直追各国丞相名士之列。这些人在锦绣堂的名录中都属于不可拉拢即暗杀的对象,但凡有两国敌对而起战事,锦绣堂的刺客就会对敌国所在名录上的人进行暗杀,犹如今日刺杀秦左相唐叔寅一般。 “顾公子可真是好诗词,好文采。”箫正钦说着说着,突然正色道:“不知顾公子觉得大汉国如何?” 一听对方突然改了称呼,顾晨内心里就隐隐作怪,熟悉的配合、熟悉的味道的感觉扑面而来。苦笑道:“你下一句该不会想说的是要许我高官厚禄,去汉国为官吧?” 箫正钦笑道:“如果顾公子愿意,我定会向君上力荐公子,甚至锦绣堂主位也未尝不可。”顾晨有种错觉,这位汉国的间谍头子就像化身成为日后那些招牌新人的老板,正在给心他画着大饼,于是他嗤鼻道:“一堂之主都要被自家人追杀,这位子不坐才好。” “不过是一些宵小借机假传了命令而已。”以箫正钦对锦绣堂的掌控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也跟他潜伏鲁国与外界断了联系有关。只是没想到他化身成为的箫严竟然上了锦绣堂的暗杀名录,就是不知指使之人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想来个将错就错。 “其实以你的能力在大汉出将入相也不是难事,总比在大周当个随时有可能被新王杀掉的无权太史来得强多了。要知道你那位王上与锦绣堂联系已久……”箫正钦的话意有所指,甚至不惜透露一些细节,“大汉的君上英明神武,是当世明君,在他手下一展抱负,还不比那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姬倡强?” 感觉对方的橄榄枝一片一片的抛过来,顾晨顶着笑打趣道:“你这诚意可比隔壁老秦家差多了,唐老头上来就想把女儿许给我呢,你也有女儿吗?看你模样比唐老头顺眼多了,有女儿一定是一个绝世美女。” 女儿!箫正钦一怔,突然沉默下来。顾晨见状还以为自己刺激到了对方的伤心事,不好意思道:“我可就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没有女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絮絮念叨着,其实箫正钦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他依然沉浸在女儿二字上。他有女儿吗?应该是有的吧,只是二十年前应该死在了那场抄家灭族之中了。其实许多年过去了他本早应该将这些不悦的记忆都忘了才是,只不过不知为何,在这寂静的雪地山林里,被顾晨一提起女儿二字就又莫名地被触动到记忆最深处。 …… 二十年前大齐临淄,夜幕下的这座风雪都城寂静无声,只有长街巷外挂着点点灯笼的黄晕,给这片白茫茫的世界点缀上一点色彩。 时值大齐内乱,各地兵祸四起的同时,齐君齐贤王田亢病重,而太子尚幼,便引来兄弟子侄的觊觎之心。其族兄田琦暗中勾结王宫禁军十四卫都将军蔡康,都城兵防十六卫都将军林仲文以勤王之名封闭宫门内外,闯殿逼宫。逼迫齐贤王立下禅位诏书的同时,也将当时守在宫中忠于旧主,力保太子的官员全部杀死,使得齐宫内血流成河,三日不尽。 时为太子少傅的严正钦带着手下护着尚是幼子的太子杀出王宫重围赶回府中,准备唤醒还在熟睡的妻女,连夜杀出临淄。 只不过有人似乎比他来的更早一步。严府外刀兵戒备,已经被人团团围住。而眼前带兵之人曾经却是他的同袍兄弟。 林仲文打马在前,看着眼前浑身血污怀抱年幼太子的严正钦,面无表情地说道:“正钦将太子交出来,我可以向君上呈请,许你拥立之功。” “呸!你这背主求荣之人不配喊我名字。”严正钦面带狠戾,王宫中的厮杀已经让他红了眼,此刻来自同袍兄弟的背叛更令他怒上心头,决绝之下,拉出长袖一剑挥断,抛向林仲文道:“从今天起,你我割袍断义,你自寻你的荣华富贵去。”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想想这府上的妻女。囡囡不过六岁吧,她与道儿从小指腹为婚,本该有大好风景,难道你忍心让为你的愚忠而丧命吗?” 林仲文口中的囡囡让严正钦为止一愣,可随即就决然道:“君上与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受奸人胁迫,我自当舍身以报。”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忠孝两不渝,我既尽忠,囡囡就当为我这父亲尽孝了。” 那半截衣袖被寒风吹起,飘了很远很远,被风雪模糊的景色中,一声叹息起:“杀了吧!”林仲文别过马头,背身望向严府,身后传来缠斗厮杀的声音。他并未亲自出手,只当还了这同袍兄弟的情谊,存着放严正钦一线生机的想法。 眼见要带走府中妻女无望,严正钦望了眼怀中还年幼的太子,心一狠!咬牙在手下拼死护卫下,突出重围跑进夜色中。一直突围到城外的他,站在高山岗上,望见严府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心知家人怕是凶多吉少。想到妻女在大火中炙烤,他狠不能杀回城中,身死复仇。只是怀中的孩童又让他压下了满腔的怒火。既一心全了忠义,只有负了妻女,那一夜含恨于心的严正钦护着太子在雪地中蹒跚离去。 …… 一阵哨箭声起,将箫正钦从身为严正钦时的记忆中拉了回来。一旁的顾晨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一脸朦胧的望着他。 “锦绣堂的暗号。”箫正钦细听哨箭声的长短,分辨其中的意思,说道:“他们撤走了。” 撤走了?顾晨表情一滞,早些时候某人还信誓旦旦地说锦绣堂不完成任务是绝对不会罢休,刚立的g这么快就被大脸了?他带着礼貌地笑脸,善意地提醒道:“箫先生,箫大人,箫老魔,想来你们锦绣堂的原则底线不是不完成任务不撤退吗?” 箫正钦依然是那张冷脸,回答的更是简洁明了:“任务取消了。” 第一百二十一回 附骨之痛 一个时辰前,洛邑汉楼上,香菱温怒地瞪着贴身的侍女,她手脚被捆束动弹不得,也是出自这位侍女的杰作。昨日午膳后,她就感觉头晕目眩,等察觉到自己被人下药,就已经昏迷过去了,再醒来时就是眼前这般景象——她被自己最信任的侍女背叛了。 “迷迭花粉?”虽然愤怒,但香菱还能保持冷静,感觉身体疲软无力,周身沁出的汗水里有淡淡花香,登时就猜到自己所中的是何种毒药。 迷迭花粉是锦绣堂中专用来迷晕目标的迷药,无色无味,下在饭菜中可以令人无法察觉,唯独中毒之人浑身会泌出带有花香的虚汗。这是一种极强的迷药,若无解药需十二个时辰左右才能恢复知觉,而后还需要再十二个时辰才能逐渐恢复气力,所以此迷药又称作二十四时花。这药在锦绣堂中也是非一般人可拥有的,而自己的侍女绝不在这非一般人之列。想到这个关键处,她猛然抬头瞪着自己的侍女冷声质问道:“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姑娘怎知不是奴婢自己想做的呢。”眼前的侍女叶凌与往常完全不同,像是变了一个人,声音冷淡道:“不过是二十四时花毒,奴婢只要借着姑娘你的身份,还怕要不到?”她搬过一张圆凳,坐在香菱跟前,笑道:“奴婢不想做奴婢了,奴婢要做这汉楼的主人,也想做那锦绣堂的主人。” 香菱盯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快十年的侍女冷声道:“你一定是疯了。” “我没疯,是姑娘你疯了。锦绣堂又算什么,在那些大人眼里我们只是他们的工具,生死都无所谓的工具。凭什么他们就该比我们尊贵?”叶凌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眼眶就湿了,显然这些破口而出的话也勾动了她内心的一些隐情。 香菱也隐约有所察觉,追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跟我说,你我相交多年,有什么事情我不能帮你解决的?可不要想着做傻事,凭白连累了家人。”在锦绣堂当差总有家人亲友被他们把控,才能对你放心,正如箫正钦所说的有所顾忌才能有所良用。香菱深吸一口气,药效令她连说话的气力都提不起来,只能停顿后继续说道:“而且你就算是杀了我难道就能做的了这汉楼的主人了?更何况是锦绣堂!到时候别说是你自己,只怕家人的性命也难保。” 叶凌红着眼睛,看不出是刚刚遗留的伤心还是现在被轻视的温怒,语气倒是平淡许多,并且有意回避,岔开话题说道:“姑娘放心,奴婢不会杀你的。只是少不得让姑娘卧病在床一番,等奴婢谋划成功,姑娘自然会瞧见。” 香菱闻言面露慎重,她从来不会小觑从锦绣堂里出来的任何人。叶凌虽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佯装侍女,但也是随她一起从锦绣堂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能说长久的小姐侍女间的相处,令她忘记了对方这一层身份,也缺少了足够的戒备之心,才会令对方轻易下毒得手。 “你想做什么?”控制住自己,最多只能控制住洛邑的汉楼据点,想要如她所想的控制整个锦绣堂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 “姑娘莫非忘记了,那位箫大人离去鲁国之前,可是交代过,锦绣堂在大周所有的事情由你全权负责。”她先前还带着笑说话,只是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忽然又变的有些许冷淡狰狞道:“姑娘还不知道吧,昨日姑娘发出任务刺杀从鲁国归来的唐叔寅与顾晨二人,奴婢伺候你睡后,又再那道命令后边加了一人。姑娘一向聪明,不妨猜猜这人是谁。” 香菱双目圆睁,显然已经猜到叶凌想杀的是谁了。箫正钦潜伏鲁国,但一直都与她单方面联系,这刺杀唐叔寅的命令就是他传来的。所以她自然也知道箫正钦乔装在使团中一同归来的事情。按计划,箫正钦在洛邑递送完国书后还将随同大秦的军队一同前往咸阳递送国书,而刺杀唐叔寅这只精明的老狐狸,则是为了能让他在咸阳能顺利替换身份,而不被这只老狐狸拆穿误事。因为他有感觉,唐叔寅似乎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此刻香菱已经猜出叶凌大概计划,无非是利用箫正钦这次长时间的细作计划将他悄无声息地杀掉,如此锦绣堂那边短时间内并不会知晓箫正钦已死的消息,而洛邑乃至在整个大周汉人细作仍旧听命与她,也就是变相地听命与叶凌。 她甚至替叶凌将后边的计划都想好了:“你是不是想着杀了他,再取了他的秘印令箭,还能假冒他号令整个锦绣堂?” 叶凌大笑道:“不愧是姑娘,马上就猜到了奴婢想要做的。” “计划是很好,只不过……”香菱顿了顿,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继续说道:“你怎么确定自己一定杀的死他呢?”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叶凌听完冷不丁为之一惧。所有锦绣堂的人天生地面对箫正钦都会心生惧意。其实如果有可能她也不愿冒险,只是她别无选择。箫正钦回周必定会来汉楼亲见香菱,到时候自己的计策也就败露了,所以她只能借香菱的手陪人刺杀老魔。此刻再听见香菱轻蔑般的质疑,她只有硬着头皮自我坚定信念道:“我派了剑兰之人同去,箫老魔死定了。”又道:“而且就算是失败了,那也是你下的命令,到时候姑娘你畏罪自杀,想来老魔也想不到别人头上。” “呵呵,倒是好计策,难怪胆子忽然变大了许多。”香菱冷冷笑着,又狡黠道:“小叶子,你跟着我这么久了,其实我一直也没正经教导过你什么。”两人交谈到现在,两人脸上的神情很神奇地调换了过来。比起对方香菱现在是愈发地轻松,只见她苍白的面色中带着妖邪地说道:“任何事情没有到最后时刻都不是一定的,就比如……”说着她鬼魅一笑,双肩一阵耸动,束缚住双手的绳索突然被挣脱开来,在叶凌大惊失色中从床榻上翻下身说道:“比如你都不能确定我一定被你制住了。” 叶凌大惊之下跌撞着往后退去,嘴里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明明中迷迭花粉之毒,为什么现在……” “很简单,因为我随身带着解药。”香菱将腰间的一个香囊抛了出来,里面是有别于迷迭花粉的另一种香气,也是一种毒药,但却对解迷迭花粉之毒有奇效。其实就在刚才断定自己所中之毒后,她就已经果断地用身体的力量压破了腰封里一个香囊内的蜡丸,再艰难地探进手指,将里面的毒粉沾染在沁汗的皮肤上,随之渗透入身体里。等毒粉的毒性蔓延进全身,这才解了迷药之毒。虽然也因此中了另一种剧毒,但起码短时间内行动无碍。 “你怎么可能会有二十四时花的解药的。”那人明明保证这个花毒的解药在洛邑绝无人可有,随即又觉察不对,就算有解药,但从香菱醒来后自己就一直盯着她,并未看见她有吞服任何东西。叶凌紧盯着对方,想从满头大汗的香菱脸上看出些端疑来。叶凌心中闪过无数个可能,忽然嗅到一股腥臭从对方身上传来,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种毒药的特性,大惊道:“是百月虫花?!” “姑娘对自己还真狠。”退到圆桌后的叶凌也从慌乱中冷静下来,猜到她所用来解毒的毒药是什么,少不得敬佩道:“虽然你解了迷药,但虫花毒也会令你五脏六腑有钻心之痛,你未必打的过我。” “你可以试试。”虫花毒发作很快,等它将身体里的迷迭花粉毒全都吃光以后,就以更强势的方式侵入香菱的五脏六腑中,她开始忍着剧痛冷笑道:“再教导你一件事,不要在别人的房间里掉以轻心。”说罢猛然转动了床榻边上的花瓶。一阵机栝响动声过后,三面墙上都有暗格被打开来,紧接着就从里面渗出一股子的白烟。 叶凌未闻其味就已经大惊失色。她知道香菱惯用的一些自制的毒药,以至于将其迷晕之后都不敢随意触碰,就怕中了无名之毒,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这才让那包香囊得以保存。现在只看这突然冒出来的异样白烟,她就猜测这些定又是毒物,连忙往嘴里塞了一颗常用的解毒丸,并捂上了口鼻。 “你跟了我这么久,该知道我自制的毒药,锦绣堂里的解毒丸是没有用的。”等香菱的脸庞在叶凌眼里突然变幻成一重叠影,她就知道自己只怕已经中毒了,捂着嘴不敢张口说话,只能用恶狠的眼神瞪了眼香菱,不敢再多停留,十分果断地翻出阁楼的窗户跑走了。 叶凌前脚刚走,香菱就已经支撑不住捂住腹部瘫坐回床上,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在假装无事似地强撑着。百月虫花毒性极烈,甚至可以吞噬其它花毒,才能解了迷迭花粉。也正如对方所说,虫花毒会令她又腐骨钻心之痛,如果没有及时解毒,就会被活活地疼死,是极其残忍的一种毒物。恐怕也只有她这般不怕死的女人敢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如此狠绝的选择,只为换一时自由吓退叶凌。香菱自嘲地笑了笑,腹中的疼痛令她的笑容也变得扭曲起来,当真不如哭的好。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正当她趴伏在圆桌上痛不欲生之时,门外突然传来其它侍女的声音。是有其他姑娘听到这边动静才过来询问情况。 香菱所在的阁楼在汉楼中偏僻的一角,先前为了方便控制她,叶凌就告知汉楼里的其它女子,香菱姑娘生病了,让其他人不要来打扰。叶凌是她的贴身侍女,所说的话自然让相信不敢造次。若不是刚刚叶凌翻窗的动静太大,还没有人敢前来询问。现在想来,她觉得自己真实太傻,错付信任。如果让那位箫大人知道,只怕又得被嘲弄一番了。 香菱定了定神,忍着剧痛吩咐道:“没事,不小心打翻了个东西。让柳妈妈来见我,再让人准备好一桶冰水。” “是姑娘。”门外侍女不疑有他,应声后便匆匆离去,虽然奇怪这次姑娘为何不是交代给叶凌,而且大冬天的为何要准备冰水,但楼里的规矩还是让她一丝不苟地去完成对方交办的任务。 喊来柳妈是无奈之举,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有没和叶凌串通一气,但现在也只有通过柳妈才能收回叶凌私自发布的任务。相比于担心箫正钦会被叶凌派去的杀手杀死,她更担心箫老魔活着回来后,整座汉楼都将面临他的怒火。锦绣堂里的人对箫老魔的惧怕之意真的是印在了骨子里,所以她也很佩服叶凌竟然敢发出这样的命令,哪怕是借着自己的名义。 “姑娘,你唤我?”柳妈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屋里香菱卧躺在床上,像是印证她身体不适的传言,见常伴她左右的侍女叶凌不在一旁候着,柳妈又小声问道:“凌姑娘呢?” 香菱抬起沁满汗水的额头,看向三步外的柳妈,想要从她的神情看进她的内心里去。房间里很安静,一直到柳妈被她看得手足无措起来,香菱才缓缓说道:“我让小叶子替我去办些其它事情了。你去让人把昨日发出去的任务全都取消吧。” 柳妈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像是在等着什么,见香菱一直没反应,才硬着头皮小声提醒:“姑娘,你的密鉴。”锦绣堂规矩,所所有之事命令非有上官密鉴不可行,真正认鉴不认人。所以哪怕香菱亲自吩咐,柳妈也少不了提醒她要提供自己的密鉴。 香菱自然也知道这规矩,只是她的密鉴在昏迷时早就被叶凌盗去了,现在是无鉴可用,不然也不用喊柳妈来。 见柳妈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香菱暂时还不想自己侍女叛变之事曝光,而是沉下声冷冷道:“怎么?我自己下的命令自己收回来还不行了?” 第一百二十二回 圣贤遗物? “姑娘不要生气,我可没这意思。”柳妈赔笑道:“只是这堂里的规矩我也不好违背不是?箫大人可一向不喜欢违了规矩的人。”以往她是汉楼的楼主,自从香菱来之后,她就被箫正钦降下职位辅佐香菱。一想到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压住一头,心中难免有怨气。这次寻到机会,不免就在言语中驳刺一二。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香菱看似娇艳欲滴的美人姿态下,是连箫正钦也自认无法掌控的心思。柳妈的心思她又如何不知,只见她轻蔑一笑说道:“柳妈妈的意思是说我不守规矩了!还是说你想拿箫大人压我?你不会忘了,箫大人离开之前可是将汉楼上下全都交由我打理了,你是不服呢,还是我说的话不管用了?”一句话下来,不光是声音,就连脸也沉了下来,带着苍白和冰冷,透出一丝丝杀意。这微微一瞪眼,吓得柳妈心里不由打了个冷颤,赶忙道:“不敢不敢,我可没这意思呀姑娘。自然是以姑娘为主。”柳妈低着头说完,还偷偷地抬起额头,瞥了两眼香菱的神情,手脚不自觉地哆嗦。在锦绣堂以下犯上不听指令也是重罪,要当割耳切舌的刑罚的,被香菱用身份训斥,她不敢再造次。 香菱吓唬完她后才又淡淡说道:“行了,知道你也没胆子。秘鉴我让小叶子拿去办事了,如今事情紧急你先去把指令撤了。破坏规矩一事,你也不用担心,箫大人不日即将返回洛邑,到时候我自会亲自跟他解释,担不到你头上。” “这……”柳妈犹豫了下,再看了眼香菱阴沉如水的脸色,只好硬着头皮应道:“好吧,我这就去办。” 不提柳妈怎么搞定那些传令的令使,房间里香菱不着寸缕将整个身子没入澡桶里的冰水之中。这在寒冬腊月里可不是享受之事,肌肤外是刺骨的冰冷,身体里是钻心的痛。 虫花之毒并没有解药,但却有办法将它排出体外。那就是将全身置于冰水之中,用寒气将属于火毒一类的虫花毒压制住,令她无法随血液顺畅地流通全身,而后…… 只见香菱抽出一把匕首在十指上划出十道口子,而后再运功将毒血从口子逼出。血丝就像十条小蛇从她的手指上游向水中,直到那一桶冰水全都变成了诡异的淡红色。香菱本就苍白的脸,更加虚弱,这会就连嘴唇也看不出一丝血色。实在是毒血太多,将她身体里的血液排掉太多。一直感觉内腹的剧痛已经逐渐消失,她才缓缓起身从澡桶里迈出来。 只觉得脑袋晕眩,等那雪白的肌肤因为冰冷激得一颤,才令香菱清醒一些。她眉头微皱,扯过一旁的袍巾盖在身上,堪堪将后肩处的一朵鲜艳的牡丹纹身给遮盖住。忍着虚弱无力,她又从一旁暗格中取出几粒补气血的药物吞下,才稍微缓和一些。 叶凌背叛一事,说不得对她有多大触动。这在锦绣堂也见惯了这些尔虞我诈,说到底香菱也是一个只为自己活着的人,现在她心中更忧的是这一些列背后的变数。虽然叶凌一直说是其一人所为,还说那二十四时花是借香菱的名头拿到的,但她并不相信。除了箫正钦,没第三个人知道锦绣堂中与她最不对付的人就是那拥有二十四时花之人,否则她又何须备一颗藏有百月虫花毒粉的蜡丸子在身上。这锦绣堂内,用谁的名义都能拿到二十四时花,唯独她香菱的名字不行。不过就算没有这么一插曲的疑惑,只要细一想也能猜到。试问一颗棋子又怎会突然生出执棋人的想法,这背后一定还有身居高位之人在暗中操纵。 她走到书案前,在竹简上写下两行字默默凝视,沉思了片刻,就将竹简掷于澡桶中。 “迷迭花粉,迷迭花,花轻迭!”一行尚未干透的墨水字从竹简上脱落,漂浮在淡红色的冰水之上,随着激起的波纹晃动,直到消散在水面上,而房中的香菱也早已离开不见。 顾晨再次睁眼时,天依然是灰蒙蒙,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身旁的箫正钦已经在雪地上打了一趟拳,听见他起身的动静,眼睛瞥来说道:“可还没人能在知道我身份后还能睡得这么香的。”不说别人就算是他自己,也时刻保持警醒,不曾真正入睡过。不想身旁这位可是香得一塌糊涂,怕是被人抬走都不会有感觉。 顾晨搓了搓还在朦胧中的双眼,站在雪地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气说道:“就是知道箫先生的身份我才能睡得这么好,还有什么比箫先生在一旁护着更安全的吗?” “你就不怕我杀你灭口?”箫正钦的杀意真正可以做到收放自如,想着吓唬顾晨,前后一顿瞬间就是杀气腾腾的模样。 顾晨脸上带着眯蒙,笑呵呵的,全然未将箫正钦的杀气放在眼中,只是平淡地说道:“反正都打不过你?要怕不如睡个好觉,如果箫先生大义让我在梦中死得悄无声息,那我还得谢上你一声。” “你倒是有趣,也难怪那她喜欢你。”箫正钦发现眼前这个俊美的公子,真的每次都能给他带来新的惊喜,越是这般他心里越是痒痒,想起自己那位得意下属眉头微皱,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沉声问道:“顾公子可愿意同我做一笔交易?” 从大人到公子,昨日到今天,箫正钦对他的称呼几变。看似越来越亲近,但顾晨可法表现的轻松,因为几次经历下来,他已经看出来,眉当对方对自己越客气的时候,说明他对自己越感兴趣了。被一个间谍头子惦记上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只不过现在是形势比人强,对方比自己厉害自然说的算。不怕死这样的话也只能说说,顾晨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小命的。只见他双手一摊,示意对方继续。 箫正钦抓着自己的小胡子笑道:“很简单,想请公子你替箫某去秦国打探些东西。” 顾晨一怔,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种要求,大感意外道:“这只怕是无能为力了,我现在还是大周的官员,短时间内可还没准备去秦国那么远的地方旅游。” 箫正钦闻声似笑非笑道:“公子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大周已经容不下你了,或者说那位新王容不下你了。” “哦。你似乎知道些什么?”顾晨的眯成小眼睛里带着狡黠,大周之中会容不下他的现在还真只有那位新王姬倡。只不过他心里的猜测始终是猜测,也一直想知道姬倡容不下自己的原因,毕竟若说威胁,自己无权无兵,在大周唯一的声望也就是文采好一些,姬倡为什么要冒着弑师的罪名一定要除掉他,要知道古人特别是上位者,越是位高权重越注重名声,更何况国君。顾晨至今都不知道姬佬遗诏之事,所以哪怕猜测到是姬倡派来杀手刺杀,也不懂是为何,总不至于是他在收徒时的那句戏言。 顾晨不知道的事情,箫正钦却知道清清楚楚。如今锦绣堂在洛邑的渗入已经是无孔不入,在加上有香菱在姬倡身侧的查探,遗诏一事他早以知晓。只不过箫正钦并不打算告诉顾晨,或许与唐武云不告诉顾晨的初衷并不相同,但两人都不想让他在洛邑继续呆下去的目的都是一致的。只不过一个人想要保全他的性命,一个人则想要得到这样的惊世之才。其实说到底遗诏之事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原本姬倡也不打算冒着大不韪的风险要除掉顾晨,也只是将他从秦国那换两座城池,这样既存了师生情分,又可以远远地支开他,一举两得。坏就坏在在禄水关大放异彩的投石车,让姬倡心中又生出一层忌惮,身旁再有小人蛊惑下,借汉人之手杀了顾晨自然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箫正钦没有告诉他原因,只是说道:“既然你不愿随我去大汉,那去秦国已经成了你必然也是最后的选择。”扫开一旁大石上积雪,把屁股挪上,摆出一副大爷坐姿继续说道:“昨日刺杀唐叔寅的人是我派来的。” 不等顾晨惊讶,他又说道:“其实本来我随同秦军一同回咸阳面见秦王之后,就会想法留下来,继续打探我想知道的事情。只是唐叔寅那只老狐狸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昨日又让他成功逃走,我赴秦的计划就要有所变动。” 难怪唐叔寅要独自寻路逃走,应该也是不信任这位假箫严,真箫正钦。 “我为什么要帮你?”顾晨透着满脸不乐意,做啥也不能做二五仔不是。 箫正钦更直接:“因为你不帮我,我就会杀了你。”说话间他一手凝成掌拍在身下的大石上,等他再起身,那块大石竟然裂开数块,一掌的威力恐怖如斯。 这厉害还真是简单直接。顾晨感受到了威胁,这就是赤果果的威胁。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住了。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简单直接不要脸,顾晨呆愣下,两人竟一时无语。好半天箫正钦又在他左右起伏的天平上加上了一个重重的砝码,“如今的那位新王与大汉交好,这洛邑城内多是锦绣堂的人。顾公子也不想哪天他们去你府上叨唠,惊了那些孩娃吧。” 这又是一番威胁,可是更精准地打在了顾晨的软肋上。只见他恼羞成怒大骂道:“无耻!”他气愤之余瞬间迸发出比箫正钦还要强烈的杀意,只不过对方毫不在意,依然自说自话:“虽然你府上有一位小姑娘功夫不错,但她不会二十四辰都看顾的到你府上的那些朋友吧。” 无视掉顾晨怒气下的带着阵阵杀意的眼神,他继续笑道:“不用这般看我,我就是一个细作头子,自然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物。”又道:“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锦绣堂一般都会给人两条路选择,对你也一样。要么打赢我,要么答应我,你可以选一个。” “你们锦绣堂还真是仁义。”顾晨冷嘲道:“我还有的选择?”既然打不过,就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他讪讪说道:“说吧,想要我为你打探什么消息?事先声明,如果我没去成秦国,那可就别怪我帮不上忙了。” 箫正钦和颜悦色地笑道:“放心,你一定会去成的。要你查的事很简单,秦王的手中有一卷地图,你只要弄清楚它藏在哪里,然后告诉我就行。怎样,很简单吧。” 毛的简单,顾晨在心里暗自腹诽,不过见对方没让自己做太过分到事情倒是松了口气。不过他很快就知道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那地图叫什么?” “不知道。” “那它长的什么样?”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应该说这世上除了秦王再也没有别人见过。”箫正钦一脸理直气壮的无辜,让顾晨咬牙道:“那你让我怎么帮你查?” “放心,只要你见到那张图纸就一定能认出它来。”箫正钦描述起那张地图时就像在描述一件十分美丽的东西,夸张地张大手掌好似比划着蓝图一般说道:“后贤书上记载,圣贤寻图而来。据说这张地图能够指引往圣贤的来处,在那里活死人医白骨也非难事。圣贤仙逝后它就落在了秦王手中。书上记载这是一张与众不同的地图,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张来,每一个第一眼见到它的人都可以把它认出来。” “这么神奇?”顾晨心里泛嘀咕,不过还是无法想象他口中的地图到底长成什么模样。倒是他所说的故事又是跟那位神秘的圣贤有关,不由令人心生好奇。这个时代的变化似乎什么都跟那位圣贤有关,他心里早就猜测这位所谓的圣贤会不会也是一位穿越者的存在?想着反正先答应箫正钦,日后有机会见着这地图,自己先拿来研究研究先。 “行吧,如果有机会见到你说的这么神奇的地图,我一定告诉你。”见不着就不关我的事了,顾晨答应的同时,在心里打了个埋伏。 见顾晨亲口答应,箫正钦十分开心,大笑道:“放心,你肯帮忙,就是我箫某的朋友,也就是锦绣堂的朋友。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亏待朋友的,以后有苦难都可以去任一家汉楼寻求帮助。”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片小木牌,抛给顾晨。细看木牌与昨日在那个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十分相似,只是上面雕刻着的不是剑兰,而是一株无花茎秆,配有绿叶,牌子背面是一个大大的箫字。 看样子是个信物,顾晨前后翻动,没瞧出其他稀奇的地方,就顺手将它塞进腰封中的暗兜里,才想起里面还有一面介休给的铜牌,唏嘘不已:“这些古人怎么都爱给人送牌子,回头给集一副扑克牌出来玩耍。” 其实顾晨不知道的是,这一面就是箫正钦的秘鉴令牌,见令牌如见他本人,可以指使除每个汉楼楼主以下所有锦绣堂人员,就连各汉楼楼主也要给予他便利行事的方便。看得出,箫正钦对那面地图的重视程度,也提升了他对顾晨的重视程度。 第一百二十三 临淄轶事旧怨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咕儿 临淄的雪一直都很大,咕儿是一个孤儿,她只有六岁之后的记忆。从小被一个杀手组织抚养长大,一直到这个组织的人被她亲手杀了干净。有毒死的、有一刀痛死的、有中了机关暗器死的、也有甘愿为她而死的。死的人最疼的莫过于被毒死,令她最疼的莫过于为她而死的。只是很可惜,悲伤的记忆藏久了就容易被遗忘,她已经忘了他的样貌,只记得他去了哪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直到有一天,她遇上了一个可以让他回想起记忆的人。只是这记忆已经变得十分陌生,里面的那个他也变做了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就是一张倾国倾城的男子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就以为那个俊美公子就是回忆的那个他。但回忆之所以称之为回忆,就是因为里面的人和事都回不来了,只能依靠脑海中的残破片段,聊以慰藉。咕儿知道自己现在的情感,就是为那段记忆找了一个替代品,她的内心在排斥,但身体由不由自主地想要向那个人靠近。 望着眼前这一十一位蒙面杀手,咕儿的笑容依旧。自打再次踏入临淄那一天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幕发生。 细数一十一位,不多也不少,惹人怜惜的淡红唇轻启带着打趣的语气说道:“一十一人,我是应该感到荣幸吗?” “风涟,如今你已经不是听风阁的人了,可没人再护着你。”为首之人手中长刀横指,一边放狠话,一边挥手让手人上前将咕儿围困住,防止她跑掉。传说风涟轻功卓绝,风过涟漪人无踪,他们不敢不慎重,组织里对任务失败的处罚可没有有机会受第二次。他们都是游荡齐国的赏金杀手,属于一个名为画扇的组织,只不过这个组织的临淄总部十几年前被一个女人给覆灭了,她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后来加入听风阁的风涟。 以前画扇碍于听风阁的威压不敢对咕儿动手,不过也通过各方的上位者,向听风阁施加压力,特别在齐国,画扇背景雄厚,一度让这个天下第一神秘的听风阁陷入困境。要强的咕儿更是自行脱离了听风阁对她的庇佑,之后意外被林仲文救助后,随着他一起去了大周洛邑。画扇在别国势力薄弱,也让她平安地渡过了十年。 她能想到十几年过去了,画扇一定还在锲而不舍地等着她回来。只不过在临淄悠闲了几日,她差点就将这些人忘在脑后,才会发生今日这样被独自被堵在了僻静的小巷中的景象。 就在这些杀手步步紧逼的当口,巷子口突然不适时宜地传来一个男子声音,叫道:“打架怎能不喊上我呢?”咕儿闻言,俏眉眺看,不消细辨也能认出那个身影是谁,不由苦笑嘀咕一声:“傻子。” 林行道本与咕儿在酒楼分别各走一方,只是半途中突然想起有一事要同咕儿交代就回头寻她而来,没想到就在这个僻静的小巷瞧见这一幕。 蒙面杀手更没想到还有不怕死的多管闲事,分了几人向他逼去,咕儿喊道:“你快走吧,别留下来送死。” 只不过这些杀手显然没想留活口,冷声威胁道:“既然来了,一个都别想离开。” 话音被刀剑声代替,林行道不退反进,瞬间融入战局,对方也有意让他深入巷子里,故意开了个口子让他靠近了咕儿。 这时的咕儿已经挽出两把短匕,一正一反在手中架起攻势。这些杀手攻防都有搭配,就算在狭小的巷子中十几人也能施展得开。先攻试探的一人手执单刀切入两人中间,将他们分开,再有一人踏墙跃起向咕儿刺去,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她。 咕儿低伏身子,让过腾跃过来的剑手,反而攻向那名单刀客。这人站位极佳,正好卡在她与林行道中间,让两人都要分心应对。所以咕儿与林行道也十分默契地同时攻向这位使刀的杀手。 这人能做先攻手,武功自是不弱。头也不回让开后背林行道的窝腰扫腿,长刀架住咕儿的左右双匕,只是等他要再抽刀时,却发现长刀架住匕首的同时,也被双匕给架住了,一时抽不出来,想要伸腿横扫,也是纹丝不动,有一股巨力钳住了他惯用的右腿。刀客低头一瞥,发现是身后的男人用刚刚落空的扫腰腿顶在了他的右腿关节出。 “看你挥刀的使力,就猜到你用的右脚功夫。”耳畔是林行道挑衅的笑声,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直接,一旁合围的杀手就要上前帮忙时,一道血液喷泉已经从这位刀客的脖颈处喷射出来。 刚刚就在刀客愣神的瞬间,咕儿手中的双匕已经使用了个巧劲,双手交换握持,一把匕首的锋刃划过了刀客的脖子。顶着满脸的血渍,咕儿与林行道都露出了渗人的笑容,全然没有被一群杀手围攻的惧怕。看笑容更像是兴奋的样子,这群杀手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午后一个有趣的挑战,若是敌不过死了也就死了吧。 …… 巷子的吵杂打斗声并没有惊扰到大街上的行人,这世上不论哪里都一样,人们最自然的反应都是趋吉避凶。等到天上的雪又飘舞起来,一层层地叠在地上重新给地面覆上一层冰冷的软毯,唯独小巷内的弥漫着热气,连同地面上的积雪也被流淌的血液所以融化。 这些蒙面杀手与咕儿师出同门,武功也弱不了太多,合围下很快两人就落入了下风。 “走不掉了吧,这会老头该埋怨我了。”咕儿带血的脸现在笑起来有些诡异的紧,自我揶揄着,要让林行道因为她死在这,也不知道那老头该多恨自己了。 两人背靠在一起,林行道却不以为意,也是嬉笑道:“不知为什么,在临淄时间久了,本公子就觉得自己又回来了。”他笑的有些收敛,因为总能牵动到身上的伤口,手里驻着夺来的刀支撑身体,依然放声道:“就像以前一样痛快,这般的有血有肉。” “你怕是心里苦到我这寻解脱来了吧。”两人都像是没心没肺的人,一旁杀手环视,身上伤痕累累,还能这般肆意悠然。 小巷外的大街上,传来一阵锣鼓喧天,杀手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向巷口望去。外边走来一队护卫护着一行銮架在巷口经过,看旗子应该是齐国太子的行銮,不知里面坐着的是那位痴人太子还是美艳的太子妃驾乘。只是匆匆一瞥,郁闷之情就从林行道的眼底划过。 巷口外面的队伍很长,紧跟在后边的还有一辆更精美的马车。只见其上绘彩凤,盘着一颗硕大的珍珠,就连车帘上都点缀着粒粒拇指大小的珍珠,只这一面车帘子就抵得上一般富户的全部身家,这般的华贵整个大齐独有邵阳公主田恬一人能尊享。 今日邵阳公主是随哥哥嫂嫂前去皇庄上散心的,不同于一向守礼的太子妃林瑞,田恬就是一个活泼精怪的小女生,一路上时不时掀开车帘东张西望,很快她就注意到一旁小巷里的动静,张口唤来侍卫问道:“里边是怎么了?怎么还有人拿着刀剑。” 侍卫一早就知道里头的动静,不过瞧出那些黑衣人的装扮,认出是画扇的人就不愿多生事端。等这位小公主问话,他当然也不会帮着隐瞒,如实回道:“回殿下,那是画扇的人,应是在完成任务。” “什么任务,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杀人吗。这群家伙真是越来越大胆了。”田恬也只是嘀咕,她虽然贪玩任性,可也不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画扇在大齐中的背景也是知道一二,其中少不得还有她父王的影响在内。哪怕对这些在暗地里做着龌龊腌臜事的画扇组织成员心中不喜,也只像往常一样气愤地念叨两句,就准备挂下帘子来个眼不见为净。可就在那一瞬间,巷子里被围困的那个男人突然抬起头来,满是血污的脸上,有双眼睛透出一股肆意的放诞不羁。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田恬的心头就如同咯噔了一下慢了半拍。 那边侍卫正要松口气准备离开,耳边忽然又传来公主急切有冷淡的声音:“等下。”只见公主的玉手指向巷子里,又说了句:“去救下他。” “啊……”侍卫顿时满脸苦涩,回头望了眼巷子里杀气腾腾的几人,只能应了声诺,带上手下向小巷走去。 巷子里的黑衣杀人不知自己目标的性命已经被人挂念上了,还围着两人阴冷地发笑,或许是想等着巷外贵人的銮架离去后才下杀手。他们环视着受伤的两人,时不时变换着围困的位置,如同等候猎物毒发倒下的毒蛇。 “别做挣扎了,乖乖地授首,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为首之人冷笑道:“不然我会用最痛苦的方式让你们死去,我想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风涟。”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被身后巷口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吸引了注意力,没等回过头,紧接着是一声高喝传来:“十四卫办事,尔等放下兵器速速退去。” 不大的巷子里瞬间挤满了人,为首的黑衣杀手,粗一扫看,发现不下有二三十名覆甲的侍卫将自己几人围在了当中。 不过他一点也不慌张,虽然十四卫是王宫禁卫,但他们画扇背后站着可是那位大齐最尊贵之人。只听见他冷冷地自报家门道:“我们可是画扇的人,诸位还是行个方便稍等片刻。”话里话外带着倨傲无礼。 往日这般足可以呵退一些不知底细的官家侍卫,不成想今天这十四卫不仅没退,反而齐刷刷地解下腰弩搭箭上弦瞄向他们,箭头上的寒光直晃过这些杀手的眼睛。领头的侍卫头领严肃地重复了一遍:“十四卫办事,抵抗者格杀勿论!”领着公主命令的十四卫将领自然不惧这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脏狗。论说背景,大齐王上还能为这些腌臜人物去责怪宠爱的邵阳公主不成。 见这些侍卫不识趣,这可恼怒这些占势妄为习惯了的画扇杀手,无视瞄向他们的弩箭,握紧手中刀剑,反而逼进了几步,其中一位蒙面杀手更怒喝道:“你们敢?” 回答他的是一声箭啸,就听噗呲一声,这个张口怒斥的黑衣人就被一枝弩箭穿胸而过,重重摔倒在地,手脚抽搐两下就没了动静,死了个透净。 手下被射杀,为首之人圆目怒睁,也知这些禁卫完全不顾及自己身后的人,大怒之余是大惊,瞥了眼身后的目标,心道:“无论如何也要先把任务完成!”急喊一声:“先杀了他们!”自己则率先扑杀向咕儿。手下之人分了一批拦向那些禁卫,为他们争取时间。 “冥顽不灵,全杀了。”队正见状也有些心急,他可还记得公主的命令是救人,要是带具尸体回去,还不知会有怎样的惩罚,心里由急转怒,对这些画扇的人也夹带着怨恨起来。暗骂这些人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竟然骄横到连宫中禁卫都不放在眼里,今日也要借一回公主的权势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真要动起手来,黑衣杀手都功夫比十四卫的禁卫高上许多,只不过在旁边弓弩环视下,这些杀手放不开手脚,只能尽量与禁卫纠缠在一起,让弩手心生顾忌不敢轻易射箭。巷子狭小,一时间人群缠斗在一起倒是胜负难分。那边杀手头领则带着几名手下优先扑杀向咕儿,被林行道的长刀挡下,再要追击就又被赶来的队正拦住了。 见有人已经把杀手们都纠缠住了,咕儿与林行道相视一眼,纷纷发笑,竟然丢下这些禁卫和杀手自个翻上一边的院墙要逃跑,林行道还不忘很有礼貌地留了句谢谢。 “多谢各位搭救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下次再说。” 第一百二十四回 临淄轶事怀春少女的心思 咕儿听见耳畔林行道的留话发笑道:“我发现公子你怎么变得跟一个人很像。” “是想说你家那位顾大人吗?”一身伤痛的林行道还不忘打趣,“他活得自在,就像以前的我,所以我不是像他,而是要变做自己。”而后忽然又笑起来:“否则怎么假装那位风流姜郡王?” 咕儿眼神一凝,她刚刚也瞧见了巷口那马车中一抹倩影,所以禁卫来时并不十分意外,只当碰上个爱管闲事的好心人。此刻听林行道的意思,那马车里的人还有其他特殊身份。 跑了一段,确定身后没有追兵,林行道很恰意地落在一处人家院子里偷起了别人挂嗮的衣服,还不忘丢上两件女服给咕儿。他们身上的衣服都沾染了血污,还有刀剑口子,走在街上太过显眼。乘着换衣服的空档,他才继续说道:“十四卫乃王宫禁卫,只负责太子公主的周身安全。”眉角一扬反问道:“齐庄王那老家伙一辈子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刚刚马车里那位稚气未脱总不能是那老头的妃子,那你说那位是谁?” “邵阳公主!”咕儿恍然,突然神情一冷道:“所以你早知道她会经过那里?” 林行道耸耸肩不言而喻,“我自然不会让你被人杀了,但也不是个送死的傻子。” 咕儿冷声道:“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博,若是她没有帮忙,或者根本没有注意到怎么办?” “那我两就共赴黄泉,正好有个伴,多么有趣。”林行道先是调侃,之后又换了副面孔邪魅一笑道:“要知道没有哪个小丫头可以逃过我的双眼。”他本来返回就是收到信报邵阳公主今日出宫,想着与咕儿商议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没成想正好遇上她被人追杀围困在巷子里,玩心大起的他瞬间就想了一出美女救英雄的戏码。当然一向城府深沉的林行道又怎么没给自己留条后路。那些街上的群众里就有他安插的人手,关键时刻就会袭击公主的銮架,再将十四卫引到巷子里去,来个祸水东引。 咕儿显然也知道他计谋繁多,冲他翻了个白眼道:“是我眼拙,果然你一点也没变。不过既然那女孩是邵阳公主,你为何还要走,在你计划里不是一心想要与她搭上关系吗?” 两人在出现在大街上时,已经变做一对普通的商贾夫妇,林行道玩味地拉过她的手小声笑道:“男女之间的关系可不能太直来直往,要留些距离和神秘才行。那位小公主从小娇生惯养,任何事都随她心意,今天要是直接与她见面了,最多也就是让她记住一时,等那股子新鲜劲没了,她也就把你忘了。现在可就不一样了,她没见到我这个想见的人,只会一直挂在心上,慢慢地生根发芽,等到满心都被根茎缠满之后她就彻底忘不了我了。那时候才是一击必胜的最佳时机。” “无耻!”咕儿这次连白眼都懒得抛了,林行道可没想放过调侃她的机会,继续笑道:“男女之事无耻可是必胜法宝,你应该多学学本公子,否则可拴不住那位顾大人的心,我看汉楼那位香菱姑娘做的就很好。” …… 邵阳公主听见下来回报,说搭救的那两人趁乱跑掉了,正如林行道所言,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头却已经留下了个小疙瘩,一路上再也没心思眺望街景,显得心事重重。 行銮前边,太子田康与太子妃林瑞供乘一辆马车。得知林瑞要与他同去皇庄小住几日,他就已经兴奋了一夜都没睡好,只是面上还得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深怕被林瑞瞧出他心里头的激动。 马车缓缓而行,两人虽然在内里并肩而坐,但细看还可以看出,为了让林瑞能坐的宽松舒服些,田康正尽力向车厢的一边缩去,给林瑞留出更多空隙。只是抓在膝盖上的大手掌还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他的眼睛是不是瞥向身旁的林瑞,从她的侧脸看到她的细足,再从抓着巾帕的手看向她的发髻,当真一刻也看不腻。从十年前第一眼见到她开始,田康就从没看厌烦过。 林瑞的坐姿从来都是端庄优雅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哪怕在马车厢里,她也是正襟而坐,一手抓着巾帕,一手覆盖在其上,搭在双膝中间。 田康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膝上那双纤纤玉手之上,一心想要伸手去抓住,想要紧紧握住不松开,又怕冒犯唐突了林瑞。他心里的矛盾的天平左右摇摆,一边告诉她眼前的女子是自己的妻子,丈夫握妻子天经地义,一边又告诉他男人大丈夫要遵循诺言,不能违背誓约…… 身旁的男人心里摇摆之时,林瑞似乎也感觉到一旁的目光注视,微微偏头冲他笑了笑,见田康额头沁出丝丝细汗,她的眉头微皱,多年的习惯令她不由自主地拿起手中的巾帕,伏过身去轻轻地一点一点擦拭田康额头上的汗水。 鼻间不断有林瑞身上的香气涌进来,让他心神躁动,额头上的细汗冒得更多。 “是不是车里太闷热了。”林瑞柔声问了句,又伸手将软坐前面小几上那方小炭炉的通气口给封闭住,熄住了炉子里的火势。 “没,不会。”田康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初学说话时的样子,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车厢内随着林瑞重新端坐好,就恢复平静。 等了许久,田康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突然想要去皇庄的?”皇庄对他而言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田康出生后就因为性格孤僻,不喜言语被人嘲笑是痴儿,所以他从小就是被放在临淄城外的皇庄内长大,并没有住在人员繁杂的王宫里。而他与林瑞成婚当夜两人就约定对她一定执礼相对,二人相敬如宾,互不干扰。除非林瑞自愿,否则绝不勉强她任何事情,其中就有一个,田康一直想让自己心爱的妻子去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 还以为也许今生这个愿望都无法实现了,没想到十年后的这天,惊喜来得这快。 林瑞面颊粉红,娇羞道:“你别多想,就是在宫里待久了,有些烦闷。”别过头,有些不敢再看对方火辣辣的眼神。 田康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一手按在林瑞的小手上,紧紧握住,心里已经紧张不已了。见林瑞只是稍做挣扎就任由他抓着手一动不动了,他心里早就笑开了话,这一刻他就恨不得把天下所以最好的东西都带到林瑞面前。 车厢里,林瑞娇羞着从脖根红到耳根,田康则激动得从脖颈烧到耳朵,两人之间的空气登时暧昧起来。 “叩叩叩!”正在粉红色的气息在车厢里蔓延开来时,就听见有人在马车外叩打着车厢,是护卫有事来报。 “怎么了。”田康可不舍得把林瑞的小手放下,另一只手挑开车帘,见是自己的亲信护卫,于是满脸郁气地冷声问道:“怎了?” 来禀报的护卫撞上主子面色不悦,心里不由咯噔吓一跳,不过还是要硬着头皮说道:“公主殿下的禁卫刚刚离队了。” “做什么去了?”田康一怔,心生疑惑。邵阳公主的护卫是齐庄王专门为她精挑细选的一队十四卫禁卫。只听命于邵阳公主一人,就连田康也指挥不动。听见手下来报,也只能让他过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说是派去救人了。” “救人?”田康眉头一皱,“救什么人?” 护卫犹豫了下小声说道:“有画扇的人在办事,许是公主看不惯了。”他没敢再细说,画扇背后的主子少不得也有宫里那位的影子,他一个小小护卫可不敢非议。 田康眯起眼睛,他这位妹妹看起来贪玩,但绝对懂事。从小也聪慧,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会去坏画扇的事,想来要救的人引起了这个小女生的注意。想着要吩咐手下去留意下那人什么情况,没想到手下却说道:“殿下,那边回来也没接到人,说是见有人来搭救就跑了。” 如此田康也就没太在意,横竖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很快就把这事当作插曲给丢在脑后了。只是一心一意沉浸在与林瑞关系终于有进展上的田康,将来再见到林行道之时又会是一种什么神情,一种什么滋味只怕只有他自己能体会知道了。 邵阳公主在皇庄玩乐几日,心里就一直忘不掉那双眼睛,那是在王宫里绝无可能见着的狂乱不羁,有她心中向往的无拘无束的气息。这位从小被齐庄王宠爱的小公主,也被更多的无形枷锁所禁锢,让她从内心里憧憬那些自在的游侠浪客。此时林行道在他心目中已经变幻成一个流荡四方的侠客形象,快意恩仇令她畅想。 邵阳公主一心一意扑在对林行道的臆想之中,却没注意到自己含苞待放的芳心已经向着这位初谋面一眼的男人,悄悄开了一小口子。 “听说那位小公主正四处派人寻你。”咕儿背靠月门,照例拧着一壶小酒,半腮粉红,将听来的事说给林行道,“就是不知那位小公主要是知道你就是那位逼着她不得不全国择夫的姜横会是什么反应。” 自从上次被十四卫禁军搭救后,画扇似乎安分了许多,咕儿能察觉到一些盯着自己的眼线也都消失了。 林行道还在院中舞剑,作为姜横他应该是一个用剑的行家,这让弃剑多年的他不得不重新拾起,还不能让能看出他以前的剑法功夫。所以他就让咕儿教一套剑法,没想到女子轻柔的剑法在他手中舞出来竟也不缺美感。这还得多归功于他常年住在落凤梧的缘故,见惯了舞娘歌姬们的曼妙身姿。 听见咕儿打趣他的话,手中的长剑舞出一个拂柳姿,嘴角扬起,扭头用着唱曲的声调笑道:“哪怕不是要惊的花容失色掉!” 想要让大齐王上最宠爱的公主花容失色却是不容易,不过这位公主想要在临淄城里找一个人可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从皇庄住了两天就耐不住性子回宫的邵阳当即就吩咐了手下侍卫去查找那个男人的消息。毕竟是个刚并蒂的小女孩,光明正大地派遣侍卫去寻个男人传出去名声不好,所以就寻了个对方不知感恩,不知好歹的由头,想让侍卫去把那人带来。 十四卫想在都城里寻个人那是十分容易的。那天见过林行道样貌的侍卫头领只画了副画像教给都府衙门,再由衙门里的衙役往三教九流之地一散发,隔天就有一个常在官衣巷口讨食的乞儿就拿着画像去府衙领赏来了。 “陈都尉,人找着了。”都府衙门的府君四品正,十四卫一个小都尉不过五品副,只是哪怕高上两级还多,这位府君面对一个小小的都尉依然一脸的奉承,就连说话都有些小心翼翼。无他,只因在齐国谁都知道,那位王上最喜爱的就是那位邵阳小公主。惹恼小公主无异于惹恼了齐庄王,作为邵阳公主的近身侍卫头领,这位陈都尉自然也成了都府府君巴结的对象。 见陈都尉一个皱眉,府君连忙解释道:“那人怕是不好带来。” “什么身份?”能让都府衙门忌惮,应该也不是普通人。想到这陈都尉有些自嘲笑了笑,普通人也不会被画扇盯上了。 府君瞧他没有其他意思,小声说道:“是姜姓的郡王,叫姜横。”刑不上士大夫,罪不及姜氏。非谋逆大罪,姜姓的郡王都是可以不问罪只纳罚金的。更不是他一个都府衙门可以随便拿人的。 陈都尉先是一惊,这个名字只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就记起这位姜横是何许人了。想到他与公主殿下的纠葛,不由露出一脸苦笑,心想这次的差事有些难办了。问明白了姜横的府宅地址,他决定先回去请了公主的旨意再说。 “你说他叫姜横?!!”邵阳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个名字她是不可能忘记的。一个还未出深闺的小女孩,被一个男人在金殿上当众求娶。哪个女孩不怀春,被人倾慕时,一开始她心里还是暗自窃喜的。可到了后来,因为他,父王要为自己从天下招婿时,邵阳就在心里暗自埋怨起来了。从小到大,她只想要自己想要的,夫婿自然也要她自己选择的,而不是像这般让父王从一堆人里面挑一个给她。这个姜横可是让她在心里好事暗骂了一通。 第一百二十五回 伊始 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穿侍女服的小宫女悄摸摸从王宫侧门溜了出来。小脸从墙角探出半边,眨巴着大眼睛悄悄查探了一下,竟是邵阳公主打扮成了小宫女的模样。只见她贴着墙根娴熟地避过宫墙上侍卫的巡视目光,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偷溜出宫的事情了。 守门的那位小太监她好收买,但城墙上那些轮岗的侍卫们她可收买不来。若是被他们发现了,不止是跑不出去,还得惊动父王,只怕要被禁足好久。邵阳公主只能贴着宫墙等候时机,一直过了很久终于等侧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一群外出采办的宫女太监们。邵阳眼睛一亮,若无其事地混入了这群宫女太监堆里。这一大群人,相熟的并不多,谁也不知道这里面会突然多了一个公主出来。墙头巡视的侍卫也只是粗略一看,知道这个点有宫女出入,就没太在意。 只不过当这群宫女太监走远了些后,又有一队便衣的侍卫,手持令牌从侧门跟了出来,远远吊着邵阳公主。也是驾轻就熟,对于这位邵阳公主的贪玩想来也是谙熟于心了,足也见得齐庄王对这位小公主的宠爱至极。 邵阳摊着一张从采办小太监那要来的临淄地图,寻上面官衣巷的位置。她不知道,自打刚刚进入集市,她这般只身独行的美丽宫女早就被歹人给盯上尾随而行,想要伺机绑走这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要不发卖到青楼里,要不给有钱人家买去做通房丫头,都是一笔好价。这些人都是社会底层的亡命之徒,上层官员不知道这些暗地里的臭虫,下层知道的衙役们又害怕被他们同伙的打击报复不敢管,加上这些人也都挑一些小门小户的女娃子下手,所以也能一直逍遥自在这么久。 只不过往日没人敢管的歹人今天终于踢到一块铁板上了,他们跟着邵阳公主一路尾随穿进一条巷子。领头那位刚刚打起收拾要让手下把姑娘绑了,可半天却没见身后手下有动静,才回过头一看,登时就倒吸一口冷气。他这身后哪还有什么手下,后面的街巷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头人还没等从惊吓里醒过来,就觉得后颈一疼,连话都没喊出一句来就陷入黑暗中。他身后已经站了一位便衣的侍卫,正冷眼看着他瘫倒的身影,没有感情地吩咐了一句:“让都府衙门派人将这些臭虫拉到雪里埋了,你去一个人盯着。” 这位侍卫头领老远就瞧出这些歹人打的什么注意,竟然想着要绑架公主,看样子平日里也没少干这些龌龊事。他心想今天就当是替天行道,还特意吩咐手下让都府衙门盯着把这些贼人都给埋雪里。 这埋雪里可是有讲究的,在军里这就是雪刑。做法就是将人裹得严实暖和后再埋在雪坑里,唯独露出一个没有遮挡的头来。等一夜露寒后,这些个人头都会蒙上一层薄冰,远远看过去就像一个个的冰糖葫芦。不过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们其实都还没死去,冰冻的寒冷会使他们头脑麻痹,但身体是暖和的还会有血液流动,所以脑袋就会变成内热外冰的景象,脸上头上都会长满冻疮,而后他们就会变成冬日里找不到食物的野物们的目标,到时候这满脸的冻疮肉就会被一些野物们舔啃。在军里这些受罚的人还能废物利用做一回饵食,让士兵补抓到猎物。 …… 这边已经寻摸到姜府门前的邵阳完全不知道,因为她的一次偷溜出宫,又为临淄城拔去一颗毒瘤,这几年她可是为临淄城的长治久安做了不少贡献了。 姜府的门户不大,夹在两家高门大院中间,就更显得小巧。邵阳比对半天确定就是要寻的姜横府上,刚想要拍门时又犹豫了。她今天一时脑热要见这位姜横,想也没想就兴冲冲打扮成假宫女的样子出了宫,都没去细想见到姜横之后要做什么。一股子的冲动等到了姜府门前早就冷静下来了,不过现在叫她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又不甘心。于是小手上举起来又放下去,如此反复,拍门不是,不拍门也不是。 “姑娘找谁?”身后有绵柔好听的女子声忽然响起。 “啊!”邵阳先是吓得原地蹦了一跳,而后不住拍打扑通乱跳的小胸脯,“吓死本……我了。” 定定神,这才细打量身后喊住自己的人。只见来人白袍白衣白罗裙像是大家贵小姐的装扮,独独披散的长发有些不和规矩,只用一段红布带随意地绑了个结,收拢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又像了些游走江湖的游侠之流。那长发和红带在冬日的寒风里上下飘动着,别有一番风景。好美的女人,虽然不着粉黛,但邵阳还是一眼被眼前这位眼角有粒红痣的女子迷住了一瞬间。 这是除去嫂嫂意外她见过最美的女子了,手里拧着一个酒壶,身上酒香混着桃花香不断冲击邵阳的心神。这是个让她连暗自比较的心都提不起的美貌,痴痴念道:“姑娘你好美!” 咕儿眯着眼睛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她打完酒回来,老远就看见自家门前这位小宫女在徘徊。 她没见过邵阳的样貌,不过只看这女孩转过身时,扑面而来的贵气,以及她这一身与气质格格不入的宫女装扮,就已经了然于胸。挑眉问道:“你找哪位?为何在妾身府门前徘徊?” 在宫里也见过不少大场面的邵阳很快从被人撞得正着的尴尬中挣脱出来,只不过稍发愣就回过神,鼓足勇气干净利落说道:“我找姜横!” “找公子的呀,那可不巧,公子他不在府上呢,姑娘你找他什么事?”这还真不少咕儿故意逗弄她,林行道最近假扮的姜横不时要照访那些姜姓老王爷,为下一步的计划做准备,所以时常不在府上。 一听姜横不在,邵阳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十分遗憾,只不过情绪终是低落了许多。正想离开,又不甘心地看了咕儿一眼,无奈眼前这位女子实在太美了,她心里难免胡思乱想起来,她又是一个藏不住性子的人,还没走两步就又回头问道:“你叫什么?是姜横的什么人?” 正要进门的咕儿听她带着酸味的焦急问话登时笑了,回身说道:“问别人姓名前,可得先报上自己的名号才是。至于妾身是姜公子的什么人?姑娘你可以自己猜一猜。”她起了玩兴,故意要逗她一逗,说完还抛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给邵阳。见这位小公主的双颊不由自主地鼓起两个气包,煞是好玩。对方这副小女儿芳心暗许不可得的神态,她以前在落凤梧可是见得太多了,心里也是暗叹,这又是一个被林行道迷住的小女孩,心中叹了句:“还真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公主呢。”只是打趣的念头乍起还收,瞧着已经被盯着脸红的邵阳,也有些不忍,只希望林行道计划成功后,不要伤她太深的好。 “我……我叫召耳。”拆开名字报了个常用的假名给咕儿,邵阳又红着脸问道:“那姑娘是姜公子的妻妾吗?” 咕儿还真想回答是,好挽救这位即将陷入爱情陷阱的小女生,只不过若是那样林行道怕是得狠死她,只得摇头讪笑道:“可惜,没那福分。”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姜公子还没有娶妻室。” “真哒!”一听女人不是姜横的妻妾,邵阳的心情瞬间又畅快起来,连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高了几分音调。只听她又是喜悦道:“那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呢?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眼见这个小女生高兴的模样,咕儿苦笑地点头说道:“你就喊我咕儿吧。” “好的,咕儿姐姐,那改天我再来找姜横,再见啦。”瞧着邵阳雀跃地离开的身影,咕儿长叹一口气,转身正要进屋,忽然耳朵灵动,她的身形停顿了片刻,又恢复自然推门而入。等到大门闭上那一刻才面露微笑。 邵阳身后跟随着那些便衣侍卫功夫确实都不弱,要不是在邵阳离开后他们想要查探咕儿的身份而靠近了些,她还未必会发觉。她都不用在细探就已经猜到,姜府门外从今天起又要多出一双眼睛了,只是虱子多了不痒,这门外除去这些新加的探子,还有那些本就带着的画扇的眼哨、姜氏的暗哨,就是不知这三方的聚在一起会不会闹腾,一条巷口三家早点摊子想来也有趣呢。 …… 顾晨紧跟着箫正钦回到遇袭的木屋处。这里一切都已经被昨夜的大雪给覆盖,没有血腥味,反倒干净了许多,还很意外地瞧见一个人也正站在木屋前查看。 “嘿,唐老头。”顾晨也没想到回来就能遇上唐叔寅,笑盈盈地正要上前打招呼,只是跃过箫正钦时,笑容也不由一顿,想着他的真实身份,以及昨日的刺杀,担心这二位会不会再打起来。顾晨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瞥看箫正钦的神态,再看一眼唐叔寅,也不知是不是他还并未完全猜到昨日暗杀的主谋就是眼前这位箫老魔。 箫正钦笑得很热情,唐叔寅也笑得很亲切。此刻跟在顾晨身后一同迈步上前,主动拱手报拳行礼问好道:“唐大人可安好?” 唐叔寅也是抱手还礼道:“箫大人也还活着呀。”那双被厚厚的眼袋埋在其中的眼睛盯着箫正钦,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一如箫正钦所疑,唐叔寅确实已经开始怀疑这位独随队伍而来的鲁国使者。就在大队离开鲁国边境时,这位使者拿着鲁国公的信函匆匆赶来。 顾晨和大周的使者见他带着信函以及国书都不疑有他,唯独唐叔寅不同。作为大秦的左相,与汉国的锦绣堂已经在暗地里交锋过数回,更是少有见过箫正钦本来面目的人。这位箫严一到使者队伍中他就已经嗅到了锦绣堂的味道。一路上他还不断试探对方,但都没有找到什么确凿的证据,可是就在他得知这个箫严也准备一同前往咸阳时,他就敢断定这个男人一定是锦绣堂的细作,只是还不知道他就是箫正钦本人而已,更没想到的是因此还引来了昨日的暗杀。 联想到昨日的暗杀,唐叔寅再看箫严时,神色又有了变化,突然开口说道:“这把老骨头可比不上箫大人了,要再来折腾这么一次,可没发安好了。不像箫大人正当壮年,武功高强,定是不怯这些宵小刺客的。”这两位年数其实相差不多,只不过箫正钦乔装打扮下,看起来更像一个中年人。 面对唐叔寅的试探,箫正钦只是微微笑而不语,有了顾晨这个后招,他已经不当心对方的怀疑试探了。反而觉得这样正好,将对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也好。这样到时候自己在明,顾晨在暗就能更好达成目的。 两人假意寒暄,顾晨站一旁左右观察,心里还在摇摆若是这二人打起来要帮谁,想想要是与唐叔寅合力将箫正钦斩杀在此处也是不错的选择。趁他还未与锦绣堂取得联系,就除去一柄悬在头顶上的利刃。不过邪恶的小念头在他脑海中刚刚冒出个头,就被箫正钦突然回转过来的一个眼神给压熄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像是在告诉他说:“小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最好安分一点。” 顾晨被这一个诡异的眼神给呛到了口水,忙用咳嗽掩饰尴尬道:“这些使臣们都已经遇难了,我们还是收拢下行囊,赶紧上路吧,以免那些杀手再折返回来。” 他们的干粮行囊都埋在了茅屋下,昨日杀手一把大火其实没有烧多久就被大雪给压熄了,只不过茅屋因为大火还是倒塌了一半。他们昨日顾着逃命许多行囊都没来得及带走,包括之前两国签订的协议,还有鲁国准备递交的国书等。 第一百二十六回 回都 顾晨趴在茅屋废墟里翻找自己昨日落下的行囊,忽然感觉脚腕被人抓住了。惊吓之余慌忙抽脚一看,只见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从雪堆里钻了出来,看见他就惊叫着扑了过来。 “哇,顾大人,你可回来了,吓死下官了。下官家里上有八十的老母亲,下又嗷嗷待哺的孩儿,还有那娇美的妻子,下官可不能这么死了呀。哇……”要不是这一声吼,顾晨就将他当做杀手给一掌拍飞了。熟悉的声音,再细看那身形脸庞,可不就是那不知踪迹的纪墨吗。昨日从茅屋里突围出来,他就不知踪迹,顾晨还以为他也遇害了,没想到竟然还好端端地躲在茅屋废墟里。 其实昨日纪墨也准备跟着顾晨一块突围跑出来,可是临到门口几枝箭矢落在脚边把他给吓得又缩了回去,心里也是一阵琢磨计较。他没有武功伴身,不说拖了顾晨的后退不说,就是在乱矢之中保命的几率也不大,料想到对方的目标也不是自己,索性就借势趴在地上一头插进雪堆里装死。果然正如纪墨所料想的那样,对方只顾着追进顾晨和箫正钦,完全没有再查看屋内外还有没其他活口。等到对方全都离开后,身后茅屋的火势也被大雪给压灭,他干脆哪也不去了,又钻回了屋里,反倒是那里面还有顾晨的行囊和干粮,又有茅屋烧后的余烬供暖,竟然过得还十分舒适。 刚刚听到有动静害怕是那些杀手又折返回来,就赶紧又把自己埋在了雪里里假装尸体。也是听到顾晨交谈的声音,才想着要吓他一吓。 这时候的蓬头垢面更是故意做出来,想着博取些同情。等他撩开覆面的乱发,露出红光满面的双颊,顾晨立马就没好气地一脚踹他屁股上,暗想着亏自己刚刚还忧心忡忡,对纪墨被自己所牵连殒命而感到的一丝丝愧疚,早就被他嘴角还没擦干的肉干沫给气飞了。自己昨夜可是一点东西也都没吃呢。 想道到肉干,顾晨又心生担忧,昨日遇袭时也没顾得上它,也不知它怎么样了。不过瞧纪墨这么个大活人都好好的,想来那只机灵的小狐狸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肉干毕竟是野生的狐狸,本就属于山林的,不回来了也好。心下稍安就打趣纪墨道:“你把肉干的干粮给吃了,小心它饶你。” 哪料纪墨却嘻嘻一笑道:“哪能,这吃的还是昨夜肉干帮我找出来的。”顾晨身边的小狐狸,纪墨自然认识,还别说跟他挺臭味相投的,没几日就混的很熟了,不像顾府里那只大老虎,喂不熟。要不是它每天夜还记得回来窝顾晨怀里睡觉,都以为它要跟纪墨跑了。 昨夜纪墨正缩在茅屋废墟一角瑟瑟发抖时,就听见废墟另一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借着余烬的一点光亮他就瞧见废墟里有一个红团在挖东西。等他摸到近处时也不闪躲,依然在掏着一个包裹。只瞧那熟悉的肉嘟嘟的屁股,纪墨就能认出来,是肉干这只小狐狸无疑。显然也是饿肚子了,惦记起顾晨包裹里的肉干。不过顾晨平日里为了防止这只机灵的小狐狸偷吃,把包裹绑得严实,现在它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老半天也没办法打开包裹,肉干只能隔着包裹闻着肉香味流口水。瞧见身后摸过来的是纪墨,立马兴奋地吱吱叫唤,用嘴将包裹拽到他脚下,吱吱叫唤着让纪墨将包裹打开来,就这么一人一狐合伙把顾晨留下的肉干给全霍霍干净了。 感情自己都是白担心了,这两个家伙一个个都比自己昨夜过得舒坦,一想到自己跟一个老魔头窝在雪窟窿里睡了一宿现在还饿着肚子,顾晨就没好气道,“它在哪呢?” 纪墨很没义气地拿手指比了比划,只见他身后的雪堆里一个红团子,正扎在雪堆里,不住地扭动。顾晨细一瞧气乐了。这只小狐狸把脸扎在雪堆里,只有一截肥屁股和大毛尾巴暴露在空气中扭动,也不知是不是扎得太生猛了,现在怎么也抽不出身来,正苦苦挣扎呢。 等着顾晨迈出上前一把揪住它的大尾巴,将它从雪地里拔了出来,拽在半空中吊着。那对无辜的小眼睛还冲着他眨巴就差没有泪珠子往外流了,再看它的狐狸小嘴巴,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就像一只囤食的小仓鼠,随着嘴巴上下交错艰难地咀嚼着,时不时还有肉末掉出来。顾晨都给气乐了,还真是只吃货,被人逮到半空了还只顾着吃。 顾晨一巴掌拍在它的红毛屁股上,将它满嘴的肉干都给拍喷出去,才转而提溜起小狐狸的后颈肉,教训道:“贪而无节,罚你今天不准吃饭。” 纪墨在一旁听着发笑道:“顾大人,你这对畜生讲道理,它能听得懂吗?” “昨夜还是这畜生给你找的干粮,你说它听的懂不?”想到这家伙也有份吃干粮,顾晨一句话回怼过来,纪墨顿时语塞。等教训完小狐狸,他正准备继续整理行囊,才刚放下身子到地上的肉干转溜一圈,又跑过来咬住顾晨的衣角,还不住地吱吱叫唤。 “有事?”这是他和肉干的默契,只见它拉扯一阵衣角后,就撒腿往刚刚那个窟窿跑去,许是刚刚被埋怕了,不敢再钻进去,只是站在窟窿旁不停的叫唤。 顾晨疑惑地蹲在边上,感觉它像是在说里面有东西,于是就伸手往里面掏去。手没伸进去多少就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什么东西?顾晨一愣神,想要用力将它抓出来,只不过里面像是被卡住了,夹得很紧,怎么也抽不动。想了想他索性把这个窟窿连雪带土地全刨开来,这才瞧见了里面这物件的真容。是一根拇指粗细的青铜管子绑着半截箭矢上,卡在土堆当中,显然不应该是会出现在土里的东西。 他疑惑地望向一旁瞧着小脸作邀功状的肉干,“这是你埋的?”瞧箭矢的样式,应该是昨日袭击他们的人所有。只不过作为铜管子它的纹路实在太精细了,上面绣着朵朵盛开绽放的牡丹,还残留的着一些鲜红色,想来要不是因为时间的消磨,原本它应该是彩色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只有青铜的绿和点点斑驳的红,他直觉这东西应该不简单,至少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兵器那么简单。 要说这个铜管的来历也很巧合。昨日混战中,肉干很早就窜进了旁边的小树林子里躲藏了起来,它是一只小狐狸,那些杀手哪怕是看见了也不会在意。再后来顾晨和箫正钦突围跑出去,它也一直远远跟着,离那些追兵也不远。中途有一个领头的追兵猝不及防被一把从林子里飞射而出的长剑透胸而过,当场就没了动静。这半截带着青铜管子的箭矢就是从那人身上落下来的。那把飞来的长剑上有顾晨的味道,所以吸引得肉干凑上前去。又看到地上的这截管子,感觉好玩就将它叼走了,准备回头找顾晨献宝换肉干吃。没等那些杀手反应过来,它就连箭矢带着管子一同给叼起来跑了。大雪将顾晨的气味都掩盖了,肉干寻不到人就返回茅屋等候,顺带把这个管子像藏宝贝一样刨了个坑给埋了,只是没想到夜里一场大雪,又在土堆上覆盖了厚厚一层,等它再想抛出来就十分不容易了,才有了刚刚它卡在窟窿里那一幕。 “这是什么?”拿了铜管,顾晨径直找箫正钦去,想来这个锦绣堂头子一定知道这东西做什么用的。从把东西递给对方那一刻,顾晨就在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只见后者虽然还是一副平静的的模样,但他的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还是被顾晨给捕捉到了。 箫正钦拿过铜管就将它收进自己的怀里,顾晨见他一点解释也没有,直接就把东西收了,伸手拦道:“这是东西貌似是我的战利品吧。” 箫正钦瞥了他一眼,竟也不避讳唐叔寅,直接说道:“东西里面的事,你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容易招祸。” 顾晨一怔,转眼瞧了下唐叔寅,见他的神情,应该也是知道些什么,感觉这东西进了箫正钦的怀里自己估计要不回来了,就转而问唐叔寅道:“唐老头,你知道这玩意不?” 唐叔寅笑笑,淡淡地说道:“锦绣堂的传信秘鉴,发布命令用的。”他就曾经在秦国抓住过一个锦绣堂的细作,他身上也有一个这样的东西,一般都放着上级的指令。这个看上去精美简单的铜管子,里面有桐油机关,如果不知道打开的方法强行打开的话,里面的指令就会被桐油烧成灰烬。所以这东西就算不小心被敌人拿到了也没用,箫正钦不让顾晨碰,估计更担心的是被他不小心触动机关,把里面的秘密给烧没了。 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四人一狐很快就收拾好行囊重新上路了。只不过偌大的队伍只剩下这几人还活着,让顾晨也提不起劲来,纪墨则是劫后余生还在暗自唏嘘庆幸中,唐叔寅与箫正钦两人更不用多说,两人在后并立而行,始终保持一样的距离,和谐得像是多年好友,但实际上却都在提防对方。 顾晨走在前面,其实更多的还是在为以后的事情惆怅。照箫正钦所言,想来秦国的咸阳一行是避免不了。说他排斥去咸阳也不尽然,这个陌生的时代其实哪里对他而言都差不多,只不过他一个无根浮萍,好容易在洛邑有了一瓦遮头,一屋亲友,突然要离开多少有些不舍的情绪。再就是姬赐临终前的嘱咐,也让他介怀,多少也想着帮忙看顾一下周国。哪怕知道刺杀自己一事与姬倡脱不开关系,能记恨的也不过是姬倡一人。而且不知是不是受这个时代感染的缘故,他甚至生出了一种若是姬倡能真的当个好君王,这仇放下也没关系的情绪。这种丢失了自我的想法才是令他最烦躁而且低落的地方。 顾晨无时无刻不告诉自己是一个现代人,不要被古代的思想所影响同化,但这又是不可避免的。就像从前的他可不会为了一诺千金,将性命置于次位。顾晨作为一个外来着,身体和心理都在不知不觉地融入到这个时代当中,但他又下意识地排斥这种事情,无时无刻不在告诫自己是两千年之后的人,有着现代社会的自由思想,想要保留现代社会印记。这些都令他产生想要逃避的想法,这般纠结下来,似乎离开洛邑换个地方冷静一阵也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上了官道,随着城池的接近,道路也好走了许多,时不时还能在路上遇见一些往来的商队行人。他们在洛东的驿站重新找来马匹车辆,脚程才又加快几分。这之后再也没遇上有人袭击的事情,想来正如箫正钦所说,锦绣堂的任务取消了,就像来时的突然一样,消失的也十分突然。只是看箫正钦一连几日的凝重,估计锦绣堂内也应该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情。为了撇清关心,在路上他也没再同顾晨搭话,整个队伍真就沉浸在一片安静中赶路。这么过了数日,洛邑高大的城墙就落在他们眼中。 没有夹道相迎,就连守城的兵卒都没反应过来,进城的这几人竟然是鲁国归来的使团一行。顾晨心中暗嘲,姬倡估计以为自己几人都死在了半道上了吧。等门卒确定完几人的身份,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通报,而后顾晨就在王宫门口见到了数十日没见的姬倡和一干大臣们。 姬倡的嘴角蓄起了胡子,只不过还不多,所以看起来滑稽胜过沉稳,不过他是王上,也没人敢笑话。只看身旁的大臣太监们对他敬畏的模样,顾晨就知道自己这个学生已经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周君王了,想着姬赐在地下应该也会宽慰些。 第一百二十七回 随宴起,也随宴落 姬倡脸上带着笑,看不出其他神情,见到他们一行人,甚至丢了身后的銮架小跑而来,一把抱住顾晨就笑道:“老师你可安好!”还真是一副尊师贵道的好表率,想来在那些大臣眼中,顾晨依然还是新王最敬重的人,也都纷纷拱手施礼喊道:“顾大人辛苦了!” 瞅着众官的一脸阿谀之色,顾晨讪讪笑道:“还好,就是路上遇到了些贼人,随行的官员们都蒙难了。” “孤都已经知晓了,老师你能回来就好。那些贼人孤已经命人去搜捕了,定要为老师报仇。” 只看他言辞凿凿,为老师遇袭义愤填膺的样子,顾晨差点就感动地信了,这小子别的本事没学全,姬赐哭戏套路却深得精髓了。再次体会到老姬家的漫漫套路,顾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表演,偶尔还配合着也滴上两滴眼泪。等一场哭戏演足了,姬倡才转头招呼起唐叔寅与箫严两人,说的也无外乎是让二位使者在周国境内遇上贼人的赔礼之类的话。 这场宫门前迎接随着乐鼓的响起才落幕,不过迎接的盛宴并未结束,短暂的迎接后,由箫严代表鲁国公进献上国书,还有纪墨递交上来的两国签署的互市协议,大殿内的官员情绪一度达到高潮。 多少年了,周国还从未在一场战事中得利,从来都是战败的一方,姬倡刚上位的这一场胜事,也让他在年轻一代官员心中的地位骤升,也改变了不少老一辈官员心里对他过往不佳的印象。论战事周国在七国之中最后得利,论政事姬倡也成了周国王室中的最后胜者,可以说这时已经没有谁能撼动他新王的地位了。 除了台下随官员高喝大周威武的这位顾太史!王座上姬倡看向顾晨的眼神始终复杂,一开始他支开顾晨去往前线,好脱手解决姬氏宗族的那些老人,后来唐叔寅的到来,又成功用顾晨换来两座城池,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既可以顾全名声,又能把顾晨这个潜在的威胁支得远远的。 但投石车的出现,一度提醒他把顾晨让给秦国或许不是个好的选择。他现在就是一个矛盾集合体,既想要做一个明君,又有野心想要开疆扩土创下不朽功绩,所以在杀与放的选择上他一直犹豫不决。若不是后来梅习礼的提醒,他也无法下定决心,要再借大汉人的手除掉顾晨。 “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不容妇人之仁!” 就在姬倡心里默念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脸上笑容可亲到令人融化,与大臣们杯盏交错间。顾晨则一直在朝堂上观望,发现殿上带刀的侍卫统领也已经不是周罡,而是一个不知姓名的年轻将领,而唐武云也未在宴席之中,不由好奇地询问坐在身侧的纪墨。 “周罡下官倒是知道,下官临行出使鲁国前,他已经奉命领着北山军驻守边界去了。至于唐相下官就不知了,许是又独自在家饮酒吧。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宫廷里的应酬。”纪墨也已离开都城月余,这里的许多变化也知之甚少。朝堂上许多年轻官员,他也都没认全。今年的大周朝堂毕竟不平静,杀了一批提了一批,流了一批又升了一批,真正算得上是大放血。 顾晨点点头,看向对面的唐叔寅,心里猜测唐武云可能是为了避嫌或者其它原因不想与自己父亲同时在场。 他心中有事,正想着入迷,忽然听到殿首的姬倡提到他:“老师,其实有一事孤觉得实在惭愧,还望老师谅解。” “何事。”顾晨从思绪中被拉了回来,手里刚好还抓着半盏酒。他半红着脸看起来似醉未醉。今日刚宴席上太多过来奉承打招呼的官员找他敬酒,哪怕酒量很好此刻也有些晕乎乎的。此刻眯着眼睛看向上首的姬倡,见他先是微微躬身要朝他行大礼,连忙侧身让开。王上给臣子行此大礼,可是受不起的,回头非得让史官给记上几笔难听的。 呃,貌似太史官就是他自己来着。不过为了避免闲话,顾晨还是让到一边谦逊地说道:“臣子受不起王上的这般大礼。” 姬倡却郑重地说道:“老师当的起这个礼。”他拿起一盏酒绕出桌案,此时大殿上所有官员也都纷纷站了起来,唯独箫正钦与唐叔寅两人微微举杯示意,没有一丝起身致意的意思。在大周境内还被人刺杀,唐叔寅这位大秦左相有资格拿乔姬倡这位新王,而箫正钦本就不是正经的鲁国使者,身为锦绣堂的主人,自然也不把他放在眼中。 姬倡眼角掠过两人,尽量让自己保持微笑。将心里酝酿许久的话当众宣读:“此次出兵伐鲁,秦国大义,出兵相助,战后更是一城不要,俱显大国风范。只是……”众人都在等他的下文,顾晨注意力也再次被吸引住,知道后边的话应该就是跟他有关了。只见姬倡浅饮一口酒后,叹声道:“要大周与其交换质子,以结两国百世之盟。” 话音刚落下,大殿上众大臣们皆哗然,却是一种被天大肉饼砸中的感觉。秦国乃当世大国,能与其结盟莫说只是交换世子,哪怕献几名郡主去成婚也是十万分愿意。只是几名老臣想到质子一事,又有些疑惑,老周王姬赐子嗣稀少,只有三个儿子,老大造反死了,老二造反失败送去了守陵,就剩下一个老三,还未成婚生子,要从哪里来的质子。想到关键处,几名老郡王顿时面面相窥,都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想家里的孙子孙女送去当了质子。于是乎刚刚还表现得最兴福的一些老臣,老郡王们想通关节后,全都夹紧屁股悄悄地低下了脖子,不敢与上首的姬倡对视,心里都在偷偷打着腹稿,想着如果落在自己头上要怎么推脱。 姬倡可没兴趣在意这几位老郡王的心理活动,等环视大殿一周,就迫不及待继续说道:“孤子嗣不多,思来想去唯有老师这么一位至亲之人,想着为大周百年计,不得不忍痛请老师赴秦。”他深情并茂,冲顾晨高举酒杯道:“老师高义,学生实是不舍得,若有万分可能,也该亲赴秦国为质。” 顾晨抽搐着嘴角,十分无语,好赖话都让姬倡给说完了。对方这一计也用的十分的……下流。 就是下流,如此当众宣告此事,把他高高地架在道义的高阁上下不来,不得不答应。现在若是拒绝,自己积攒的那一点声望也该丢光了。顾晨抬头,感受到有一道自得的眼神瞟向自己。一个老熟人梅习礼,瞧他得得意洋洋的神情,想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下流计策就是出自他之手。再看殿首的姬倡也是意满志得,这二位做君臣还当真是绝配了。已经定论的事情,顾晨向来不会费力去扳正,好在现在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要离开洛邑静心静思。 所以对方卖自己的这个理由虽然也有些牵强,不过顾晨在一众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怜悯的眼神中举起酒盏,干脆地应了声道:“诺!” …… 今夜的宴会若说最开心莫过于唐叔寅不可,他谋划这么许久想要将顾晨挖到大秦去,今天终于得逞了。不过也有些小郁闷,偏偏就是不能与外人夸耀自己的这个决定多么英明。眼前这位年轻绝对不止两座城池可以比拟的。再看向现在的周王姬倡时,也多了几分轻视。实在是这位的眼光比起老姬赐来说差的太多的。如果姬赐还在位定不会轻易将顾晨放走的。 在一位旷世之才还未大放异彩时将他拉拢到大秦,也是为大秦不朽功绩奠立了大功。今夜他很开心,难免多喝了几杯,等回到唐武云府上时已经大醉淋漓的模样,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 等送他回来的宫人一走,唐武云已经将做样子的热毛巾丢到一旁,淡淡说道:“好了,大秦人什么时候这么容易醉了。” 他话音刚落,刚刚还需要有人搀扶的老人,瞬间变得精神抖擞,扳直腰板大笑道:“我今天高兴,得此一子天下可期。” “你对他评价倒是很高。”唐武云情绪不高,若不是察觉出姬倡的杀心,他万不会让顾晨被自家老头挖走的。今夜不去赴宴也是怕忍不住搅黄了这一事。 “那是,你父亲我看人一向最准。一如年轻时的秦王,谁能想到一个如同街头混子一样的家伙,能创下大秦的如此基业。”当初扶持现在秦军上位的就是这位左相唐叔寅,所以现在的秦君对他及其信任,也信任他的眼光。 唐武云揶揄道:“现在这位周王也是一个混子世子上位,你觉得他怎么样。” 唐叔寅沉吟片刻,回忆起这位新周王上任后一系列举措情报,冷笑道:“野心有余,气度不够。” 短短八个字,就囊括了姬倡使用手段上位至今的所有谋划计策以及管理朝政的方略。正如他所评价的,姬倡是个有野心的君王,但出生注定了他没有太广阔的眼光,没有气度,也可以说是太小家子气。一上任就想着将所有权势都抓在自己手心,偏偏又没有足够的能力驾驭。 朝堂上姬倡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将唐武云这位冢宰的权柄收拢,又是一个锱铢必较,没了君子气度的君王。这样的人怎么能比得上二十岁就创下秦国不朽功绩的秦君。 “如今这位周王不足为惧,只是可惜,姬赐那么精明的人物生出的几个儿子一个不如一个。”唐叔寅与姬赐也算是故交,此刻有感老朋友的子嗣不上台面,也有些唏嘘不已。不由再劝诫自己儿子道:“如此君王你还要辅佐吗?不如早早随为父回大秦,咸阳宫内必有你一席之地。” 唐武云想也没想回道:“我为一国之相,非一人之相,为万民计非为一人计。君王不善,当循序教导辅佐。” “只怕这位新王眼里也容不下你了。”哪怕唐武云没有告诉唐叔寅如今的形势的窘迫,但老谋如他早就一眼瞧出新王心思,现在对付的是顾晨,下一个目标怕就是自己这位儿子了。 唐武云笑笑道:“无妨,如果连这种小儿也斗不过,我这官不当也罢了。” 唐叔寅点点头,儿子的倔强随他,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也不再劝说。索性那位新王还有所忌惮唐武云身后的唐府以及大秦国,不敢伤他的性命。 目送唐叔寅回屋休息,唐武云一人站在庭院中发愣,送顾晨去秦国他在暗地里也使了不少劲,除了不忍这位大才在洛邑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也有他的一点私心。如同姬倡对顾晨所忌惮的一样,他也有相同的忌惮。王位在这位看似聪明实则糊涂的姬倡身上还不算太差。可是他能感觉出顾晨的理念与姬赐颇为相似,他当日就是为了施展自己的王道霸业而来的周国大展拳脚。在异常隐忍的姬赐手底下也是隐忍了数年,好容易压在头顶的这块巨石没了,他绝不能容忍顾晨再找一块同样的石头给自己压上。 姬佬的遗诏催了姬倡,也同样催了他。 …… 此时的汉楼,同样还未入眠还有在窗前翘首而立香菱。今日鲁国使者回洛邑进宫进献国书,她有预感箫正钦今夜一定会来找她,为此她已经在窗前候了许久了。直到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因为紧张而微皱的眉头,反倒舒展开来。 “我以为你已经跑了。”箫正钦出现在香菱的阁楼里,就代表着汉楼这一刻又统归他管理。阁楼附近的侍女手下都已经被他打发走。 “天下还有锦绣堂找不到的地方吗?”香菱屑笑道:“再说奴家又没放错,为何要逃?”一声奴家娇滴滴地叫出来,她又变出一个风尘女子的妩媚勾人。 只是箫正钦依旧是冷眼盯着她,将她从上到下扫看了一遍,再从怀里掏出一截铜管丢在桌上。 香菱的目光只在那截雕工精美的铜管上掠过,并未多做留念,做娇羞状说道:“箫大人可是爱慕奴家,竟还特意留着奴家的秘鉴。”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解释的吗?”箫正钦眯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冷笑道:“对你,我可以破例给一个机会。” 第一百二十八回 杂事一堆堆 香菱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态,竟然还欢喜道:“箫大人对奴家可真好,不过可惜了奴家确实没什么要解释的。”叶凌背叛一事她不准备对箫正钦细说,虽然她知道对方迟早也会查到。叶凌一事背后有花轻迭,花轻迭背后站得那位可能就是她苦苦寻找的那个人,那个害宁家满门的真凶。当年宁国公就是中了二十四时花毒,才被栽赃陷害通敌叛国,虽然疑点重重,但朝中内外嫉妒宁国公圣眷深厚,落井下石者繁多,汉王盛怒之余也没有细细查究,最后宁府落了个满门抄斩。直到近年大汉国再无带兵能臣,汉王才时常后悔,不过错已铸成,君王的脸面自然比一府的冤魂来得重要,至今也未给宁国府平反,更无论查明真凶了。 这也是香菱入锦绣堂以来对花轻迭一直抱有敌视的原因,因为据她所知只有花轻迭才有这迷迭花粉制成了的二十四时花毒。她已经等这个幕后黑手十余年了,如今对方再次对她出手,让她终于有了查明真凶的一丝机会,断然不会让箫正钦将叶凌抓住杀掉的。 箫正钦冷眼看着她,整个锦绣堂上下估计也只有她才能够不惧怕自己,哪怕是透着杀气也能够在自己面前直情径行,恼怒的同时也带着欣赏。他指了指桌上的铜管说道:“既然没什么好解释的,打开来看看吧。” 铜管只是秘鉴的一部分,只有用另一截相匹配的部件才能将其打开,可称之为钥匙。小狐狸只叼走了信件部分,并没带走收信人的钥匙,哪只有香菱还有另一把钥匙。 只是叶凌迷晕她以后显然把她那把钥匙也拿走了,现在的香菱也打不开这截铜管。不过不用看她也猜得出里面信件的内容。 “奴家的钥匙丢了,打不开,不过箫大人要想知道里面的内容,奴家倒是可以同大人说一说。” “哦。”箫正钦双手环抱,审视她话语中的真假。 香菱又继续说道:“无非不过三条指令,杀唐叔寅,杀顾晨……”在箫正钦的眼神下她停顿了片刻,才一字一句继续说道:“杀箫严!” 箫正钦冷眼一凝,杀意爆涨,不过香菱依然不会退缩地瞪着他,两人的气势都到达了顶点,空气中像是有东西在燃烧。好半响,就在香菱要奔溃之时,箫正钦才卸去杀意,从新恢复成一个懒散的鲁国使者萧严,只是留下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来之前箫正钦已经寻过汉楼的柳妈,知道了这几日香菱的异常。其实打一开始他就相信这次杀手不会是香菱所派,香菱想杀他,但不会用这么傻的办法。所以只能是出了其他变故,既然对方不想说,他也不会问,因为锦绣堂未来的主人不能时时在他的羽翼下成长。 …… 宴席结束,顾晨在姬倡的书房多逗留了片刻,无非听对方絮叨自己的不易,希望老师能够谅解去秦国一事。好在彼时顾晨早已经想通,也不再纠结,只不过将随身携带的太史官印置于书案上说道:“蒙你爹看得起做了这个太史官,如今既然就要前往秦国为质,这官位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你另找他人吧。”对姬倡他是连敬语也不屑用上了。 “这怎使得。”姬倡将太史印拿在手中,却也没有再推还给顾晨的意思,嘴上却说道:“老师为大周奉献之大,叫孤心中难安呀。” 顾晨摆摆手,有些疲惫道:“既然去了秦国做质,再留着官职也不合适了。今日见你将这朝堂上下统御的很好,官员们也对你也满眼的敬畏,想来从其中再找一位和心意的太史官也容易。” 姬倡低落地说道:“既然老师心意已决,孤也不强求了,不过老师永远都会是孤心中的太史。” “就这么办吧。”要不是对方死死拽着官印不放的举动,还会让人有一丝感动,只不过顾晨现在还真是一丝心情与他再打交道,两人之间没有明着撕破脸皮也不过是姬倡为了圣贤明君的脸面做得遮掩。比起眼前对方这一张假脸,顾晨现在更想回家看看幼鱼和小云她们。姬倡也没再多挽留,既然顾晨躲过了暗杀活着回道洛邑,那么他此去秦国之事已经有了定论,只是少不得心中有些不舍罢了。 “顾大人走了?”殿内屏风后刚刚就一直还站着一人,此刻露出脸来,正是新任的小伯梅习礼。他同姬倡一样蓄起了小胡子,原本因为饥饿而干瘦的脸颊,如今已经是红光满面,还有带着红润的小肉颊。说话时嘴角的小胡子一翘一翘得,配合他尖小的下巴颇有喜感。 姬倡似乎很喜欢他这样一副能逗闷的脸,只见到他就有些发笑,顾晨离去的不舍之情也消散了许多。 “以后他就不是大人了。”姬倡将那枚太史铜印随意地丢到地板上,不大的气力也让铜印滚出了兽皮地毯,压在木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快稳稳停在梅习礼脚下。 梅习礼有些贪婪地盯着这枚太史铜印,好容易将这股贪欲连同口水一同咽到了肚子里,才弯腰将铜印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恭维着身子将印又轻轻摆放回书案上。 姬倡很享受他得这一副敬畏恭维的样子,只是感叹:“如果他也能如你这般多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孤是君,尔等都是臣子,臣恭君才是正道,王道。” 知道他在念叨顾晨,梅习礼心中仍有一丝的不爽利,只不过他不会表现到明面上来。脑海中浮现的是以前那本古书上所写的办法——离间者需旁敲而言,令人自妄想方为上道。 思及至此,只见他身体伏得更低了些,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提醒道:“王上说的是。只不过顾……顾先生毕竟还是王上的老师,您既为君,但也为生。或许顾先生心里一直只把你当做了学生,言语上才会少了恭敬。”笑脸递上来的软刀子最是伤人,梅习礼只是稍稍提醒,看似是为顾晨开解,但其实就是若有若无地在姬倡心里埋下一粒隔应的种子,只等它自己慢慢生根发芽。 伺候这位新王有段日子,他早就已经摸清楚姬倡的脾性,或许是年少时的隐忍太过,导致现在的姬倡特别在意手底下官员对他的态度,更不能容忍还有人会压过他一头,哪怕仅仅只是一个老师身份也不行。听完梅习礼所说,他心中对顾晨的一点愧疚彻底被不忿所替代,满脑子都是顾晨言语冒犯时的情景,若不是还有些许顾虑,只怕又要再让人去顾府杀一回。 …… 夜很迟了,顾府的三小只出奇地没有早早睡去,还趴在长廊处候着顾晨归来,赵冯两家夫妻也都在府中候着。自从顾晨随军离都前专门为他们两家脱离了奴籍,他们就已经各自在府外置办了产业,随着顾晨手中酒水的畅销,作为经手人的他们早也跟着腰缠万贯了。不过他们依然还像往常一样,轮流着上顾府照顾安幼鱼和顾小云的生活起居。用他们的话来说,主子不在家,再去新买的下人用得不放心,所以已经变成洛邑中大商人的他们依然会回顾府上坐些下人的活,算是难得不忘本的忠仆。 顾小云裹着厚厚的冬衣趴在小花身上小脑袋也是一点一点地猛点头,显然正在与周公打架,拼命不让自己睡过去。眼见最后就要彻底趴下脑袋了,看得安幼鱼有趣忍不住伸手弹她的脑门。 “哎哟,是不是哥哥回来啦!”额头上的脑嘣让她猛然惊醒过来,顿时就把周公甩得远远的,搓动着朦胧的眼睛四处张望了下,见只是安幼鱼在逗她,顿时嘟起嘴巴咕噜道:“安姐姐欺负人。” “哪里欺负你了,也不知是谁刚刚一直求着我提醒你不要睡着,怎么现在反倒怪我欺负你了。”安幼鱼故作生气状,不过看着顾小云委屈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啦,你要是实在困就回屋去睡觉,等那家伙回来我再去喊你。”有她帮忙照料,顾小云现在的身体上日益见好,原本干巴巴瘦小的身形也长上了肉,看起来冬日里的丸子,可爱至极。 现在她嘟着嘴的样子让安幼鱼又忍不住要去捏一捏。只不过这次还没上手呢,就听见三小只忽然高兴地大叫道:“公子回来啦!”紧接着就朝门口飞奔过去,一个个像树袋鼠一样挂在顾晨的大腿上,唤着公子安好。 顾晨也是打心里高兴,这些个亲近之人的笑容才是真正令人放松心神的笑容,在三小只每人脸上都捏了下,才放开他们向赵、冯两家四口走去,拱手作揖道:“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多亏了四位照顾家里了,谢过了。” 看主子如此正经道谢,吓得死人连忙还礼道:“公子折煞我们了,这都是应该的,若不是公子,我们哪里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可以过。我们可都是要伺候公子一辈子的。” “你们呀。”将几人扶正,顾晨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还是赵、冯两家人看出公子窘迫,笑道:“公子刚回来,想必也是累了,我们就不再叨扰,待明日再回府上给公子请安。”随即转身喊上还在玩闹的小三只,“蛮儿领着弟弟妹妹们去休息。” “哦。”赵蛮闻言,虽然还想跟多听听顾晨说说路上一些好玩的事情,还是很听话地领着两小只有模有样地像小大人一样躬身行礼:“公子我们先走了,明日再来请安。” “快去吧,小小年纪,弄得跟个小大人似的。”这番打趣又引来一阵欢笑,等两家人都离开了,顾晨这才转头望向一旁俏立着的安幼鱼,还有早已经泪珠子打转的顾小云。 “哇!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小云想死你了。”与顾晨对视了一会,她终于忍不住哇哇哭出声来,从老虎背上一跃而下迈着小短腿朝顾晨飞奔过来。 等顾晨刚蹲下身子张开手臂正好将她拢在怀里。感受这个小人儿搂着自己脖子不住地哭啼,他笑了笑安慰似地轻拍着顾小云的后背,然后抱着她站起来安慰道:“这不是回来了吗,不要哭了,哭多了可是会变丑的。”感受到怀里的小丫头有些份量的体重,微微惊讶地捏捏她终于长肉的小脸颊很满意小肉脸带来的手感,笑道:“哎哟,重了不少,看来幼鱼把你照顾的很好,终于长肉了。” 被顾晨这么一大趣,小女孩也忘记再哭了,害羞地将脑袋迈进了他怀里,不住用小拳头拍打他的胸膛。 “好啦,我这次回来可给你带了个小礼物哦。” 一听到有礼物,顾小云立马顾不上害羞了,抬起额头糯糯地问道:“真哒!是什么礼物呀?” 顾晨神秘地笑了笑,冲门口吹了声口哨。等了好一会,就见高高的门槛突然冒出来一个火红色的尖尖小脑袋,左右张望了下,许是看见院子里的花斑大老虎立马又将小脑袋缩了回去。 顾晨笑喊道:“肉干进来。这是小花,放心它不吃狐狸。” 听到顾晨叫它名字,肉干又状着胆子探出脑袋瞧了眼,见里面的老虎似乎没有印象中的凶猛,才小心翼翼地迈过一只小腿,不过或许门槛对它来说实在太高了,它前足刚刚跨进来,却发现身子卡在了门槛上,前后脚像荡秋千一样,上下摇摆,就是不能踩实在地面上,慌乱的肉干一顿挣扎吱吱乱叫。 肉干呆萌的模样逗得顾小云哈哈大笑,“哥哥,那是什么?看起来傻傻的呀。” 肉干一听不乐意,又吱吱叫了几声,像是在说:“本狐狸可是最聪明的狐狸,哪里傻了?” “那是只小狐狸。”顾晨实在看不下去了,想着平日里肉干抖机灵的劲,有心要逗弄它,就叫道:“小花,快去帮它一把。” 早就对这只小狐狸感兴趣的小花,得令忽地一阵风就窜了出去,可把那边还在挣扎地肉干吓傻了,前后脚胡乱绕抓着,警告这只大老虎不要靠近。 第一百二十九回 离都 小花的血盆大口张在肉干脑袋上时,这只狡猾的小狐狸此刻早就吓得不敢动弹,索性脑袋一歪挂在门槛上装死。 伸出大爪子拨弄了两下,见它没了动静,小花也是一愣,扭转过虎头无辜地望向顾晨,好像在说这事跟他没关系。 顾晨被肉干这个活宝逗乐了,发笑道:“好了,把它叼过来吧,注意别伤到它,这家伙装死呢。” 小花的智商很高,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命令。这是顾晨亲身体会到的,据说是安幼鱼的师傅所教,这不免令他又对这位神秘的人物多了许多好奇。 最终肉干被大老虎叼住脖颈肉提溜到了顾晨手中,感觉到大佬的气息,这只小狐狸立马就“清醒”过来,一溜烟窜到了他脖子上,冲着底下的老虎龇牙。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另一个人人盯上了。 顾小云早就被这只全身火红有萌萌的小狐狸所吸引。见它缩在顾晨的肩膀上就离自己不远,伸手就抓在肉干的大尾巴上,将它拽了过来,肉干瞬间就置身在小女孩的怀抱中,偏偏又不敢挣扎。它也是通人性的动物,看出这个女孩也是顾晨的亲近之人,不敢伤了她。结果从此以后肉干就彻底沦为顾小云的宠物了,就连睡觉也都被小女孩搂在被窝里。 安抚完小丫头,顾晨才有空隙吩咐安幼鱼道:“过些时日我估计就要去秦国了。” “去多久?”安幼鱼还不知道顾晨即将要去做质子一事,以为又是公务。 “不知道,怕是要挺长时间的。”而后又说道:“其实也不用过分担心,我此次去咸阳明面上是被替换做了周国的质子,实际上还是唐叔寅那老头照顾,一心想挖我去秦国。如今大周这位新王爷容不下我,去咸阳也挺好。” “家里面,赵、冯两家子如今在洛邑根基初定,我准备留他们在洛邑继续打理。唯独小云和幼鱼你,想要问问你的意思,是想同我一起去咸阳,还是留在洛邑。”顾晨把这两人都当做自己的亲人一般,也是在这个时代的情感寄托,心里既希望她们能同自己一起去咸阳,又害怕前路未卜让她们跟着冒险。至少在洛邑还有纪墨与周罡两人照看着,再不济想来唐武云也能看在唐叔寅面子上对两人多加照顾。 看安幼鱼低头不语,还以为对方心里不愿离开洛邑,毕竟以前她就说过,是要在洛邑等师傅回来的。顾晨心里隐隐有些失落,想着安幼鱼若是不愿去,小云也只好留在洛邑让她帮忙照顾,自己就又是一个人踏上一个新的陌生之地。长叹一口气说道:“我知道这太勉强你了,算了,太晚了,回去休息吧。” 没想到道安幼鱼一脸呆萌道:“我在想要带些什么东西出发呢,家里心里那么多,还得抓紧收拾了。” “你不是不愿意?”顾晨惊喜道:“你以前不是说过要在洛邑等师傅吗?” “不等了。”安幼鱼歪着脑袋,还没等顾晨多感动又呆呆地补充道:“那是因为以前只有师傅会给我做饭吃呀,现在不是有公子你管饭吗,而且你比师傅做的好吃多了。” ……感情只是为了好吃的,顾晨只觉得自己刚刚感动的太早了些,早该知道这丫头脑子里除了好吃的,不会再有别的东西。习惯性地伸手抓她的丸子头,没想到这回却被她躲开了,说道:“公子,你可不能再抓我头了,赵婶说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不能随便让别的男人抓自己头,要十分亲近的人才行。” 顾晨一怔,就见安幼鱼说完又掰着手指自言自语半天:“可是管饭的应该也不是别的男人呀,以前师傅管饭他就是我亲近的人,现在公子管饭那也是亲近的人啦。”她自语半天,忽然又抓过顾晨的手放在自己脑袋上,还主动地用头顶蹭了蹭顾晨的大手掌,感受摩挲带来的痒痒,一脸亲昵舒服的表情笑眯眯说道:“没错,公子是十分亲近的人,可抓我的头,公子快抓吧。”安幼鱼可爱的像一只小乳猫,顾晨不得不强忍下撸猫的冲动,尴尬地抽出手离开:“那什么,太晚了,我有些困,先去睡觉了。” …… 临行前一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顾晨。 林平云,林仲文的小儿子,林行道的亲弟弟。与他那位哥哥完全不同,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位温文尔雅读书人的样貌,与人相处总让人有种沐浴春风的感觉。林家这三位还真是各不相同,父亲是一个豪迈直爽的大将军,小儿子却是一个传统的读书人。大儿子更奇葩,二者都不是,简直是集直爽、阴柔、阳光、阴霍于一身的怪胎。 帖子约在了落凤梧,顾晨这时才知道,林行道也已经离开洛邑很久了,落凤梧就暂由李妈妈管事,林平云偶尔过来收个账本。 两人在顾晨心喜的老座位倚栏对坐,刚落座林平云就将一个木盒制的锦盒推到顾晨面前,说道:“这是大哥让我转交给先生的。”如同洛邑所有读书人一样,他只喊顾晨先生,以视尊敬。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私下见面,顾晨打量林平云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着他。林平云眼中的顾晨不想传言中那样有大儒气息,反倒像一个游侠儿,都有一股子不羁的心气。直到两人的目光相互对视,才不约而同微微一笑,心里都暗自给对方勾画了一个轮廓。 顾晨好奇林行道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就不多讲究是否唐突,当着对方的面就将锦盒打开来。令他没想到的是方形的锦盒里只有薄薄的一张纸。更想不到的是,它竟然是如今顾府的房契。 “这是?”他很早就知道那套房子其实就是从林行道手中租来的,只是不知道对方现在把房契交给自己是什么意思。等再细看,发现房契上房主的名字已然写上了顾晨两字,还盖上了都府衙门的户籍大印,显然林行道早就将宅子移到了他名下。无缘无故捡了一座豪宅,疑惑多过惊喜,顾晨不解地看向对方。 却见林平云微微点头,说道:“大哥说过顾先生是他难得一遇的知己,他此一去临淄想来许久没法再回到洛邑了,所以就想着将那座宅子赠与先生,以作临别寄思之用。”他没明说的是,其实林行道之所以要将宅子送给顾晨,真正是为了打趣咕儿。说这房子是两人姻缘开始的地方,就当做咕儿的嫁妆送给了顾晨。林行道以趣为生,千金博己一笑的事常做,送一套宅子确实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哥哥可以这么疯狂,林平云这个当弟弟可没法这么不着调,只能找了个好听的理由。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顾晨可也不会跟林行道客气,他如今卖酒起家,钱财已然不缺,收这套房子自然没什么心理压力,主要想着房子里还有酿酒的设备得留给赵冯两家,再挪动也不方便,如今他有钱了,本来就想着找林行道将那座宅子买下来,如今对方直接送给他,不要白不要。大不了日后再遇上对方,自己再多送些好酒就好。 林平云找他还真是单纯的一件事,之后两人对坐也找不出其他话题,未免尴尬,顾晨也就提前告辞了。再之后又去寻了纪墨、周罡等相熟的官员告别一番不提。 …… 等到了临行这一天,府门外唐叔寅领着秦国新派来接应的一队骑兵已经等候多时。暗杀事发生后,这位左相就去信请求秦君调来驻守秦周边境的精锐铁骑前来接应他们回国。这些铁骑全都是清一色的覆面铁甲,手执长戟,上有白虎旗飘扬,虽只有区区五十骑,但宛若有千军万马之姿。周围那些东市的居民原本见这么大阵势具来围观,可马上又皆被这些人的气势所吓退。只在远远的观望,还有趴在自家墙头上窥视的。 此时的顾府后院,已经是忙成一团,赵冯家的两位正给往大包裹里塞新制的各种干粮,还有那顾小云还在划拉着许多新玩具,想着将这些玩具也带往秦国。不管安幼鱼怎么扒拉掉那些玩具,她都还会再往包裹里塞进一个新的。 还是顾晨替着解围道:“你就让她装吧,方正自家的马车大,我已经打听听清楚了,这一路上都是官道大路,马车都走的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因为晕马车,去哪里首选都是走路,不说别人看着怪异,自己也对不起这双腿脚。所以这次从鲁国回来后,他就抓紧给自己做了一辆饱含黑科技的马车。那塞满稻草的牛皮做成的轮胎,还有多层竹片做成的悬挂避震,都力求将路上的颠簸减到最小。更不说夸张的大车厢里蒲着小花狩猎回来的豹皮等踏垫,还有为了安全考虑装在暗处的一些护甲机关,简直就是一辆古代版的豪华装甲马车。 不知过了多久,将最后一个大包裹塞到马车后面的货厢里后,顾晨才终于领着两个丫头和唯一跟他一同去咸阳的赵家小子赵蛮缓步从别府里走了出来。 这一刻那些骑士的战马皆惊颤地胡乱踏步,等骑士们好容易将身下的战马安抚下来,才发现自家的马儿四蹄都在打颤发抖,想到这些都是久经沙场的战马,今日不知为何如此失态。等顾府里一声虎啸响起,一只足有一人高的斑斓大虎迈步从门槛跨出,这些战马此时再也站立不住,全都瘫软在地上,把那些铁骑都摔了个人仰马翻。 唐叔寅见状暗自苦笑,今天带着白虎铁骑来府上迎接顾府,他未免没有抱着让对方见识一下大秦铁骑威风的一面,没想到反倒让对方来了个下马威,还真是失算。白虎铁骑被一只真老虎吓趴掉,这面子可丢大了。 那些围观的居民反倒都齐齐叫好,小花与他们邻里相处已久都十分熟悉,现在见它把这些刚刚还威风凛凛的别过铁骑都给吓趴下,一个个都都觉得脸上有光,纷纷叫好,周国的老虎把秦国的铁骑吓趴了,那也是周国的威风不是。 就这样这群骑兵等着顾府家的马车走出了很远才从新得意启程,唐叔寅脸厚,见顾晨的马车外表看似朴素,但却十分巨大,干脆弃马不骑,直接钻进了车里与他同行。 等到了车厢内,才发现里面竟然也是别有洞天。不同于现下的两轮的普通马车,这辆四副车轮的马车车厢内十分宽敞,还隔出了前后两间来,供男女休息分开使用,当真能令初见之人瞠目结舌。 “顾大人可真是好享受!”唐叔寅斜坐在软塌之上,感受不到一点车辆行驶的颠簸,难免泛酸。 顾晨可没心情搭理他,现在他满心的是离去的惆怅感,在这做城市说长不长也生活了三个多月,想想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简直比他前二十几年发生的事情还要精彩,在这里遇到的人与事都是那么充实与丰满。 路过城东街口的那间酒肆,门口依然是那个偷懒的小二在朝阳中犯困打盹,记忆里一闪而过的是那夜一同喝酒的人,只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再眺望远处,还有耸立在梧桐树林中的落凤梧,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心心念念的小仙女,也不知今后能否再遇上。脑海中美丽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变幻,就连香菱那张娇媚的脸庞也没落下。 让顾晨眉头皱起,怎么会想到她?只不过他自己都不知道脑海中不断闪现过的美女,已经让脸颊不由自主地绯红起来。 这些窘像自然都落在了一直注视他的唐叔寅眼中,他笑着打趣道:“哈哈……顾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红颜知己,可要拐道去将人家接上?” 接上?顾晨被他这么一打趣,出奇地没有反驳,而是心中隐隐失落,咕儿也不知去了哪里,而那位小仙女更是连名字都不知道,自己托人在洛邑苦寻许久也没有踪影信息,至于香菱…… 他连连摇头,想将脑海中香艳的景象驱逐出去,只是在闪光瞬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一路上他就觉得奇怪,箫正钦乔庄的鲁国使者也应该跟随秦军前往咸阳才是,可现在也没见到踪影。想到对方要自己帮忙的事情,他不由多嘴问道:“那位鲁国使者萧严呢?” 第一百三十回 西行之燕 眼见车马队伍就要出城了,也未见到箫严,顾晨不免疑惑地问道,“他不是还要去递送国书?” 唐叔寅笑盈盈道:“顾大人还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顾晨想到自己答应箫正钦的事情,一时有些心虚,只觉得唐叔寅的笑容里总含着不可言表的深意,心道对方应该不会已经怀疑上自己了吧。 其实这倒是顾晨多心了,唐叔寅随后就告诉他箫正钦已经打消了前往咸阳的计划,意味深长的话想来是冲箫正钦去的,只听他又说道:“国书由我代为转达,不过想来我们还会在咸阳见到他的。” 自从怀疑过这个假箫严的身份其实就是大汉锦绣堂的头子箫正钦后,唐叔寅就笃定对方一定不会轻易放弃渗透大秦的计划,毕竟这是两人交手数年的默契。只不过如今难得处在明处的箫正钦又忽然转到了暗处让他忧心之时也不禁自责,还是太过急躁了点,让对方察觉出异样,果断地改变了计划,下次再抓到对方的尾巴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相比唐叔寅的烦躁,顾晨则轻松许多,在出行前,他已经提前让庞孝行几人随商队前往咸阳探路,做好万全准备,应对即将发生或者正在发生的未知变故,这比起当初一脚踏到大周王宫里那个大坑时的茫然无措好太多了。 车队出了洛邑西门,进了官道,速递一下就提升不少,这时候这辆前所未有的四轮马车的优越之处就体现出来了。得益于加装的多竹层的悬挂还有填充皮草的牛皮轮胎,马车在有些坑洼的官道上也奔驰地四平八稳,令坐在车内的人没有丝毫的不适。 后隔厢内安幼鱼抱着顾小云以及不安分的肉干在休憩,顾晨与唐叔寅则在前头,在宽敞的前隔厢内,一人一边躺着,中间摆着一个小几,上面摆着瓜果桃李,和一个特质的炭炉,炉上有一根铜管延伸出车顶,将有毒的气体排出车外,再搭配着身下的兽皮被褥,这寒冬腊月里,马车内竟异常暖和。有这车马装置,感觉像是郊游多过了远行。 唐叔寅则暗暗皱眉,此子在享乐一途远超一般郡王贵族,要知道奢靡使人懒惰,他有心想要给大秦挖掘人才,总觉得不能让顾晨如此堕落下去,寻思到了咸阳得给对方找一些磨炼心志的苦差事。 顾晨还不知这些的摆设布置还给自己招来日后的那些苦差事,不过想来他就算是知道了也不在意,及时行乐,才不枉人间走一遭一向是他的人生格言。 车厢内的安静被顾晨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所打破,只见他眯着眼睛,开始打量起这位传言在大秦朝堂上权势滔天的老人,问道:“您老大费周章,现在终于让我踏上了前往咸阳的路,能不能告诉我图什么呢?” 这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显然能掩盖掉不少箫正钦的问题给他带来的烦恼,唐叔寅笑呵呵,两眼有神说道:“记得老夫说过,大秦看重你的才华。” 顾晨当然记得,只不过那时候还以为他是一个有愤青精神的秦国老马夫,压根就没放在心上。等再遇见他时,已经是大秦左相了,两人相谈却是没有了当初相倚马车饮酒畅谈的恰意。对于对方所说得这话他始终保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任何时候都不能把人想的太坏,但也不能想的太好。 “我记得最初也不过同你喝过一次酒,闲聊过一回哦,你怎么就笃定我是大才之人?”哪怕是现在的大周朝堂,那些官员对顾晨的映像也不过是善诗赋,识天时,会卦算之术而已。这些哪个跟治国之才都不搭边。 唐叔寅则笑了起来,很是自得地说道:“老夫看人一向很准。”其实刚开始他不过是想给秦国招揽一个商业奇才,为秦国补足缺钱的短板。老秦人轻文重武,连文人都要低过一头,更不说地位卑微的商人。但恰恰是这些商人才能让秦国的国库短时间内充盈起来,好支撑起秦君日益扩张的野心。如今的秦国商人愈多,却都是各国行商,大多是想以低廉地来采买大秦的梁稻,而他们贩卖给秦人的却都是许许多多地稀奇物品,赚足了大秦人的钱。偏偏满朝大臣都不以为意,都以为只要用强兵就可以将这些再打回来,却不知,现在的汉齐两国正是靠着充足的国库,武装起更多的精锐将士,大秦的勇武已经逐渐失去了优势。 好在秦君也意识到了这些问题,所以才力排众议,支持唐叔寅用两座城池换一个顾晨的决定。其实不论经营商术,还是伐鲁之策,又或是发明攻城投石车,再到姬佬的托孤之臣,这一项项一桩桩都坚定他带回顾晨的决心。 唐叔寅现在是丈母娘看女婿,对顾晨是越看越满意,冷不丁旧事重提:“顾大人如今可婚配否?” “还没。”顾晨顺嘴回答道,突然脑中一个人激灵,回想起这老头曾经就“卖”过一次女儿,隐隐有些不安,还想先找借口岔开话题。只不过唐叔寅断没那么容易让他得逞,紧接着就说道:“还记得老夫说过,家中有一女儿,样貌品性皆不差,更是贤良淑德,可有许多倾慕者都被老夫拒之门外了。” 他暧昧地眨巴着眼睛,看向顾晨,好似下一秒贤婿二字就要脱口而出。 抢在他说话之前,顾晨急忙拦道:“停!实不相瞒,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唐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是心有所属,不愿另负。”顾晨心里大喘气,不说心中还挂念着一个小仙女,但凡看唐叔寅这般殷勤推销女儿的模样,像极了女儿没人要的焦躁老父亲,由不得他不多心。一国左相的女儿要真有这老头说的那么好,门槛早就被媒婆踏平了,哪还能留给他这么一个没权没根基的外来户。再联想到唐武云让他为其妹看相的请求,顾晨心里咯噔一声,难道这位唐府的千金还有其它隐疾不成。更加坚定他推掉唐叔寅纳婿的好意,他还是心心念念地去寻那位小仙女的好,离开洛邑之前,他就已经同纪墨与周罡交代好,继续帮忙找人,只要有了消息,就会第一时间来信通知。 不得不说顾晨有时又特别的执着,也或许是害怕自己把这份执着放在了其他地方吧,毕竟找个姑娘可比造反做皇帝一统天下来得惬意多了。 见顾晨真心不愿,唐叔寅也没有上杆子的强求,此刻他心中也是隐隐有气,别过眼不去看对方。任谁三番五次地放下身段想将宝贝女儿许给对方却接连被拒绝,都难免不悦。心里腹诽:“他唐叔寅的女儿国色天香,还不至于低贱到求人要的地步。等你小子以后见到了再要想娶,老夫就是留在家中养一辈子也不嫁给你。” 车厢内气氛一时尴尬,沉默了许久后,顾晨终于有些不好意思,想要缓和气愤道:“这次说是大周与大秦互换质子,不知秦国来周的人是?”一般质子都是各国国内有些名望身份的人,他一直好气秦国要用谁来换自己这个明显不被新王重视的人,怎么想也是亏不是。 唐叔寅还在气闷中,冷淡地回道:“此事既然是老夫促成,这质子的人选自然也应该是唐府之人。为表尊重,老夫已经将嫡亲孙子送往洛邑与你互换为质。” 顾晨竖起大拇指,还待暗敬这位左相当真是为秦国牺牲小我的精神,脑中突然就想起一件事来,唐武云貌似就是这老头的嫡长子,不由小声问了句:“你说的这位嫡亲孙子他父亲是?” 唐叔寅大气道:“正是老夫的长子。” “唐武云的儿子?!!”顾晨心里很想骂句mmp,原本还想说是互换质子,还有人同自己感同身受,心里还有所安慰,没想到自己是背井离乡的伤感,人家是父子团聚的喜悦,还真是一次皆大欢喜的交换,想想自己果然还说太年轻了,不知官场险恶。 外头官道上小花正在撒泼狂奔,一路上吓瘫驴马无数,还有回过神来的那些人们的尖叫声起伏不断,不过还是感叹这个尚武的时代人们普遍心大,路上看到一只猛虎奔跑也只是惊叫一阵立马又转成咒骂声,显然看到小花身后的车队知道这只老虎是有主之物,所以祸小花闯下了,锅还是顾晨背上。 许是背后收了太多问候,他已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红耳赤。有些嗓门大些的村夫,隔着大老远那咒骂声还能飘进车厢内。只看唐叔寅那促狭的笑容,他就有些尴尬地准备招呼安幼鱼让小花安分一些。 就在这时身下的马车突然就停下来了,坐在前头赶车的赵蛮隔帘说道:“公子,有车队拦在前面,她们的马像是被小花惊到,走不动了。” 顾晨闻言急忙掀开帘子下车查看,见不远处一辆马车正横在路中间,原本拉车的老马已经是瘫卧在地上四脚抽搐,嘴角还有不时吐出白沫,出气多过进气,显然已经不行了。 小花好像也知道自己闯祸了,低着脑袋第一时间躲在了自家马车后边,不敢看顾晨的脸色。 要说顾晨吃惊还多过生气,毕竟小花与人类生活时间久了,已经懂得收敛身上那股兽王的气息,自己那几匹老马与它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更是一点都不害怕。这一路上跑来,又受惊吓躁动的驴和马,但还从未有把一匹大马吓死的情况。 不过眼下这情况,终究是自己理亏,顾晨快步走上前查看。只见马车上隔着一个薄帘,还能隐约见到里面的人,看头型样貌应该是个女人,想来应该是吓到了,他拱手施礼冲对方马车里的人儿赔礼道:“实在抱歉,是家里的宠物吓到你们的马了,不过你们放心,马匹作价多少,我加倍赔给你们。” “谁稀罕你那点钱了,这马被吓死,耽误我家姑娘赶路了。”车厢帘子下隐动的人儿没有做声,倒是马车后边探出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娃来。只见她手里还拿着马鞭,看身份像是这马车的车夫。那这丫鬟畏惧地缩在马车后边,应该是被小花给吓到了,这才躲在车后,此刻见说话的是一个公子,才壮起胆子探头回话。又见到老虎没有在跟前,于是才敢跑出来理论:“你家那只大虫还把我吓到,我胆子天生就吓,这么一下少不得就要生大病了,到时候我家姑娘没人照顾,你能担得起么?” 这丫鬟有些伶牙利嘴,顾晨也只能不时地赔罪苦笑,心里想的却是:“你这胆子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小,带着自家姑娘,两个女人就敢独自出门远行。”正在他还在烦扰怎么解决之时,车里的人儿终于说话了,“好了,戏柳别为难顾公子了。” 听声音有些耳熟,而且愈想愈熟悉,有一瞬间,顾晨的张嘴怔住,“香菱……姑娘?” 等车里的人儿被丫鬟搀扶着款款挪下来,顾晨苦笑的脸更僵硬了,看这风姿绰约,大冬天还能只罩一件外袍,内着一身紧薄衣裳的除了香菱还能有谁。 天生尤物就是为她而生的,等她下得车来,缓缓欠身向顾晨行礼,那放低下的身段,以顾晨的高度很容易就能瞧见那不能与他人言语的沟壑。只觉得一股子燥热从丹田涌了上来,大冬天的冷风里,顾晨竟然觉得有些热。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香菱轻掩上扬的嘴角,愉悦道:“奴家要往咸阳汉楼讨生活,没成想竟能在路上遇见公子你,真是奴家欣喜。” “你去咸阳汉楼?”顾晨一个激灵,这难道就是箫正钦新的计划!此刻再看向这一副诱人身姿时,那股燥欲瞬间少了许多。毕竟一想到如此一个美人儿竟然会是一只燕子,十分的性趣也会打上五分的折扣。 第一百三十一回 大齐阴霾 “可奴家现在是去不成了呢。”香菱委屈地看着顾晨,又扭头看了眼那匹倒地不起的马儿,好巧不巧它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就这么的死了。 顾晨可以感觉到自己现下绝对是满脸的黑线,若是旁的人被小花吓死了马还有可能,这只女妖精,绝对有蹊跷。只不过现在被人用理给拿捏住了,他也没办法了。此刻身后骑兵的马队也已经跟上来,他只好硬着头皮回到自己车前向唐叔寅借马道:“老头,把你的马借我吧,就当是你坐我马车的车钱。” 唐叔寅撩起车帘远远看向香菱,冷淡道:“顾大人所说的心意之人莫非就是这位?别说老夫没提醒你,此女美艳有余但绝非善类,她那马是中毒死的。”不得不说唐叔寅的眼睛绝对毒辣,阁着一段距离,还能瞧出那马死的不正常。 “我知道。”锦绣堂的女谍能是好相与的吗,再说哪有马能吓得口吐白沫还带冒血丝的。顾晨也不是傻子,这只不过是对方接近自己的一个借口而已。不过考虑到箫正钦交代的事情,他决定还是得把对方带上,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比在暗地里再出什么幺蛾子来得强。两人说罢顾晨扭头就去骑兵队里牵了马,又亲自帮香菱把马车重新套好,才说道:“好了,就当赔你的马了,这下就不耽误你上路了。” 拍打完手上的灰尘,顾晨就准备离这女人远一些,不想刚转身胳膊弯就贴上了一个柔荑。一股香气扑鼻而来,紧接着手臂就贴进了一处柔软的所在。没想到这香菱竟然直接就挽了上来,还待娇滴滴地说道:“顾公子,奴家一个弱女子,你就忍心看着我一个人在荒郊独行吗?要是遇上歹人可怎么办?” 我想更应该当心的是那些歹人才是,顾晨讪讪地笑道:“你不是还有一个丫鬟吗,不算孤身一人。” “那她也只是一个小丫头,比奴家还不如,又怎么能保护的了我呢。顾公子……”绵绵长音把顾晨骨头都快叫酥了,赶忙扯开她的胳膊,丢下一句:“姑娘就跟着我的车队同行吧。”而后头也不回逃也似地跑回了自己的马车,留下香菱在原地咯咯直笑。 “姑娘,箫大人的意思是想让你尽快拿下顾晨。”戏柳搀扶香菱回车上的当下,压低声音冷冷说道:“还请姑娘以任务为重,抓紧时间。” “知道了。”香菱对上戏柳没有刚刚的好脸色,眼前这个丫鬟是箫老魔指派在她身边的,名为帮忙实为监视。叶凌叛变一事她没有如实禀报,也让箫正钦对她有一丝不满与怀疑。特意派她前往咸阳,一方面利用她与顾晨早就认识的便利,另一方面未尝不是要将她支开洛邑,好梳理清查暗杀一事的始末真相。 箫正钦的手下心腹很多,但大多不知是谁,也许是一个贩夫走卒,也许是楼里随便一个侍女丫鬟,正因为这样才更令人忌惮,也许你刚刚收买的人就是对方的一个心腹。这个戏柳原先是李妈妈在洛邑买来的小女娃,进楼的时候不过十岁,一直在汉楼刷衣洗物。直到箫正钦让她随香菱一同前往咸阳,楼里的许多人才恍然大悟,这个小丫头竟也是箫老魔的亲信,还有不少人还在战战兢兢地回忆是否有在这丫头面前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私底下戏柳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坐上车头赶马时还不忘提醒香菱道:“姑娘你可不要真喜欢上了顾晨,你应该知道我们这类人付出真心的下场,为了你我的任务能顺利达成,我会一直盯着你的,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同时女子,又是一个在青楼楚馆卧底好几年的女细作,戏柳就能看出香菱眼底里箫正钦看不出的情感。 被人道出心底事,香菱语气骤冷道:“做好你分类的事吧。” 如此顾晨去往咸阳的队伍后面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了个小尾巴。 …… 临淄城中,随着大战的终结,为邵阳公主招婿一事又提上日程,这一刻大齐可谓举国欢腾,就连邻国一些不得意的贵胄也都有意要入赘大齐成为驸马。虽说良人均可报名,但礼事司的那些人精早就得了齐庄王的授意,一些身份不入流的平民百姓都被授意在地方属官那里就寻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借口给落选了,连个名册都递不进宫里。可是哪怕如此,百中留一二的选法,最后留下的驸马人选还有大几十名,让齐庄王好一阵头疼,不得不请了谋臣进宫商议。 “负如、玉庆,你们可有良策?” 殿内,国相王负如与礼事司侍郎李玉庆两人杵在下首相互对视一眼,李玉庆迈前一步道:“回禀君上,臣下着礼事司的属官理了个章程,来时也与王相商议过,觉得此法得当,特禀明君上。”紧接着他就把手中的折子递给了一旁的小太监,由他递交给齐庄王。 趁对方看折子的时候,李玉庆缓缓解释说道:“属臣们都认为给小公主招婿当选德为先,才居其后,再才是勇武,而那些身家反倒最为无用。天家富有四海,试问又有谁的身家能比得上小公主的,是以不须比较。”他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缓了口气才继续道:“而德行一事,寻常人初看也看不真切,须要久日相处才能有体会,是以如今留下的这些青年才俊,全都以各地大儒推荐为准。这些当地的大儒德望都无从挑剔,想来举荐之人在品行上必定不会太差。” 离玉庆说完一段小心翼翼抬头看了眼齐庄王的表情,见他专注地看着折子并没有不满的神色露出来,才又继续说道:“剩下的才俊,臣以为可以像考举那般,由君上出题,考校这些公子,选优者胜出。文试取十名,再入武试,最后可取三甲请小公主挑选。如此选出的驸马必定是德、文、武齐具的第一公子,才可配得上君上的第一公主。” “第一公子?配第一公主?”齐庄王仔细咀嚼这两个名号,越念越是喜欢,当下愉悦道:“大善,玉庆此法深得君心。” 见齐庄王心悦,李庆玉很识趣地将王负如让了出来,谦逊说道:“臣不敢居功,还多亏了王相的帮助。” 王负如拱手结果话茬说道:“其实此法还有一妙处。大齐朝堂如今是老臣愈多,仅今年告老官员就达六七位。往年官员任命都是由大贤举荐,初时还好,大都能尽心为国,但现今却成了结私立派的罪魁祸首。” “哦!”见他行正式对奏之事,齐庄王脸色也不复愉悦,双目成鹰视,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细琢磨他所言之事极为敏感,少不得严肃地反问道:“如此说王相你又是哪一派喜的呢?” 语气中分不清息怒,却是把李玉庆吓得趴跪在地上不敢作声,大殿内的诸多太监侍者也很识趣地退出了殿外,齐王议事内监不得留其中这是大齐的规矩。 只有王负如面色如常平淡说道:“臣不敢妄言欺君,臣年少时得恩师蔡相举荐入朝为官,不论臣意愿如何,这满朝文武看臣也都是蔡相之人,之后恩师仙逝,再到如今臣身居丞相之位,举贤不避亲之事也常有,是故这朝堂上臣这王派也算一党。” 王负如一段话下来,让趴跪在地上的李玉庆是瑟瑟发抖。他现在心里都后悔死了,要早知道对方会在齐庄王跟前说这等大逆的言论,才不会跟着一起进宫面君。李玉庆表示宝宝心里很怕,生怕齐庄王一个不悦,自己就成了那池鱼…… 就连齐庄王也是暗自吃惊,但却并未发怒,王负如所说这些他又何尝不知,只不过大家都没在明面说出来罢了。倒是好奇今天到王负如为何有如此大胆之言,心知对方一定会有一番高论,所以就一言不发静候着。 王负如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这是旧疾,非谁之对错。不过李侍郎这番招婿的法子却让臣心中为之一亮。这些考选下来的青年才俊不止可以供公主选夫婿,为何不能供君上选官员呢?如此他们就是君上的门生故吏,迟早这朝堂上就只剩君上这一党。” 齐庄王听着眼前一亮,可随即又黯淡下来,沉声说道:“如此那些世家大儒怕是……”他可以看出这个法子对君王的利处,也能看出它会动了这齐国各大世家的蛋糕,届时势必会引得朝堂动荡。他就是借助这些世家的力量起事为王的,也知道这些世家背后的力量有多大,不过王负如所说的这个办法对君王的诱惑不可唯不大,一时有些取舍两难。 王负如却笑道:“此事自然不可一蹴而就,需要徐徐图之。正好借助这次公主择婿,君上也可趁机选几名治国才俊,对外就称是对落选之人的恩典,想来那些世家大儒们也不至于大动干戈。” “恩典,恩典……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实在王负如所提之事讲到了他的心坎里,也不由感叹,对方不愧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丞相。齐庄王终于忍不住高兴地大笑道:“负如真是孤的肱骨之臣,好!此事就交于你办了,定要为大齐选几位有用之人来。哦,还有替孤的邵阳挑一位好夫婿。” “诺!” …… 两人离开主殿之后,憋了许久的李玉生才后怕道:“王相,您可吓死下官了,您瞧下官这腿可还抖着呢。” 王负如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为君上分忧是臣子的本分,怎能因为要吓死呢。” “那您下次要再给君上分忧之时,能否事先言语一声呀。您这冷不丁来一下,下官都想告老回乡去了。”李玉生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王相此番提议好是好,只是如果让那些世界知道,只怕要对王您不利呀。” 李玉生即是王负如的同乡同窗,当初也是由他举荐为官的,能一路升迁到礼事司侍郎之职,更是脱不开王负如的关系。可以说李玉生才是王负如的铁党,刚刚在大殿内才会被那番结党的言论给吓的趴跪到地上。 他与王负如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所以才有担心对方被世家抱负。 只是王负如心中自有沟壑,并未当心,笑着说道:“那些世家不事生产,又要把持朝政,手越伸越长,君上早有拔除掉的意思。你以为如今的君上是个好好老人的形象,就是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吗?”王负如说着双手负在身后,昂望灰蒙的天空长叹道:“君上可是比谁都聪明,他只要一手把持军中的力量,任这些世家如何蹦哒,到最后也只能落得一声令下全族命丧的结局。如今君上还在位,可以压制的住朝中这些党派,一旦君上薨逝,你觉得那位痴太子能整得住?” 李玉生也不是傻子,被他这么一提醒先生一怔,而后发现手抖得更厉害了,甚至说话都带上了哆嗦:“您,您是说,到时候君上会?” 王负如点点头,“只怕是又要血流成河。”他也是从齐庄王招回姜姓一族时察觉到这位君王动了杀心,想到姜姓可怕,那些世家的威胁不下于姜姓,既然对方能杀其一为何就不能杀其二呢。 李玉生大惊又大感叹道:“王相是救了下官一命呀。”如果是齐庄王真要倒算,那么他王负如这一派也难逃其中,至于他自己则就更不用说了。 其实王负如救的人何止是他一个,只要此法实行得当,齐庄王再也不会为了尾大不掉的世家而烦恼,到时候也不用大动干戈,就可以顺顺当当为自己儿子留下经营好的江山。可以说齐庄王为了那位痴儿实在是大费苦心。 “只是这法子救得了你们,却救不得我自己罢了。”王负如心生阴霾如这大齐的天空般,也将他的心思埋得更深了。 第一百三十二回 齐田往昔 而那位大臣眼中的痴儿,此刻正领着林瑞在皇庄之中堆雪游玩。自从上回林瑞答应他同住皇庄后,两人的感情就突飞猛进,倒是从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变回成了追求间的男女一样。眼前的田康熟悉中也带着陌生,林瑞早知道这个男人对外的痴傻全都是装出来的,但唯独一点却是能真实感受到的,那就是这个男人时刻记挂在自己身上的那颗心。就像此刻,她脚下不过稍稍微踩空,明明走在前头的田康也能第一时间回身将她拉进怀里。 “阿囡,没事吧,有没哪里伤着?”田康将林瑞扶正就仔细检查她的周身上下,生怕她磕着碰着。 林瑞看着紧张宝贝一样紧张自己的田康,犹豫了下开口问道:“你从没说过,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田康一愣,随即咧嘴笑道:“你是我妻子呀。” 林瑞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她在嫁给田康之前与这个男人是一次面都没见过。那时候知道对方是一个人痴儿,她为了报答林家大恩,保全林家人的性命才同意嫁给这个临淄有名的痴儿。她记事起就已经知道,自己非林仲文亲生女儿,而是林仲文在被抄家的大臣府中偷偷藏匿救下的女孩。造化弄人她偏偏还与林家大公子林行道相爱了,就在二人想要私订终身之时,林仲文一席话才使她焕然。她与林行道明面上还是亲兄妹,她们二人相爱会让那时已经前途无量的林行道招世俗所唾弃,为天下不能容。但要是告知天下二人并非亲兄妹,那她的身份势必会被多疑的齐庄王怀疑,给林家招来灾祸。 想想十年前她顶替着林家小女儿的身份嫁给了眼前这个痴名在外的男子,林瑞心中感慨,田康确实是少有的好人,哪怕明知她心有所属也愿尊她敬她,从来也不会为难她。“这也许是上天怜惜吧。”她时常这么想, 人心皆是肉长的,十年的岁月足够让她把对林行道的思念之情给埋葬,而田康的点点滴滴也在她心里慢慢生根发芽。 林瑞被田康搀扶着回到院中石亭内坐下,伸手结过对方递过来的暖手。 她心中难得清明,再看始终笑面自己的田康,才察觉自己真的沉浸在过去十年遗漏了身边许多的美好。每次见到田康的脸庞时,他面对自己时竟全是笑脸,可以感觉出真诚的那种。 田康见心仪之人在注视自己,笑容更甚,也在边上的石凳上坐下,又说道:“我很简单的,那日在宫门外见你一人红衣俏立与风雪之中,就被你迷住了,心中打定主意定不让你伤心。”他顿了顿,难得地严肃了些:“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林将军的女儿。” 亭外一阵寒风吹来,将林瑞的红袍吹开,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一点的寒颤,已经完全被田康的话惊吓道:“你怎么……”只看田康点点头,想起他装傻一事,马上又释然。是了,外人都以为这个太子是个痴儿,却不知他私底下的城府与御人之能。婚后田康没对她隐瞒任何事,所以林瑞也知道有一只隐秘的组织控制在田康手中。如此对方事先调查过自己身份也是正常。只不过:“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还要娶我?”两人其实说是仇人更加贴切,只不过成王败寇的道理林瑞比谁都看的透,她或许恨齐庄王,但却不恨田康。 她的疑惑田康并没有解读,而是替她拢紧衣袍,防止她着凉,伏过身来,在她耳畔小声说了句:“我会替你报仇的。” …… 临淄城郊有名的闻心观内,林行道独自走在山径石阶上,这是他从前爱来的僻静之地,只是没想到这许多年过去了,这一处竟然是荒废了。 林行道提剑独行直接去往后山的青松。这里有一棵老松,苍绿高耸,在一片雪白的世界中十分显眼。犹记得儿时这棵冬日里充满生机的老松树,还是许多人许愿之地。哪怕荒废了许久,林行道还能依稀看到枝干上绑着的已经被时间消磨破烂的布条,就是不知道这些写在布条上早已模糊不清的愿望是否有人实现了。 林行道从没在这绑过布条,但林瑞喜欢这,所以他也喜欢这。她常说这棵树很有灵性,能令她感到少有的亲近,仿佛有父亲的味道。 林行道将剑插在雪地上,倚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也不管满地的积雪,就这么将身体陷入雪中。 他伸手抚摸着树干,心中难得地平静。在这看临淄异常清楚,也容易勾起一些惆怅的记忆。不过今天不是一个回忆的好日子,他昂着头看了回,就有人沉着脸靠近。不是别人,正是王负如。 “为何约在这一处地方?”王负如面色严肃,在他看来,这不是一处谈事情的好去处。所以走到林行道跟前时语气冰冷地说道:“君上已经答应你的办法了。” 今日殿上他所提的恩典的法子就是出自林行道之手,只是他还想不通,林行道明明恨那田康入骨,又为何替齐庄王想出这么个良策,而惠及田康。 “所有对他有利的事情,他肯定都会答应。”林行道没有站起来,还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右边的位置,示意王负如一起坐下,“坐这里,可以看见整个临淄,你就会觉得整个大齐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你倒是自信。”王负如倒没有架子,也像他一样径直坐到积雪上,“这座城就像这个国家一样十几年没有变化了。” “不是自信,而是对他的了解。”林行道的眼睛明亮,天上又开始飘起雪花,景很美!“你觉得这是好事?” “呵呵。”王负如像在自说自话:“君上想要让这方大舟走原来的老路。如此美景再染上红色实在不该,所以这一次要换一个掌舵人。” 林行道十分意外地瞥了他一眼,眼前这位老人着实让他有些陌生,好像与一些既有的印象有些出入。 王负如笑道:“你看起来有些意外。” 林行道点点头,对方在他记忆里从来都是一个野心十足的人。所以回到临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合作对象就是这个人。 “我府上没有子嗣,亲族兄弟也都断了联系。”王负如又说了件令人意外的事情,年轻时的王负如就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才会长辞家中出来闯荡,才有之后被林仲文所救,又投入齐庄王府上,最后拜师于蔡相,一步步走到今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林行道始终以为王负如现在位高权重也该是萌荫家族,子孙满堂才是。没想到竟然还是孤家寡人,可是又一想,难怪他能在一向多疑的齐庄王下为相多年,想来也是因为他的孤寡吧。 如此孤寡之人再有野心也是无用了。林行道暗自点头,有些信了对方所言,又听王负如说道:“痴儿为政非国之幸,奈何君上已经将家族兄弟杀的一干二净,想要在同氏中再寻一个有德之人已是不可能了。” 这样言语感染下,林行道不由自主说出一句心里话:“你想让这座城再改头换姓?” 王负如配着天上的飘雪冷冷笑道:“这座城原也不姓田。” 林行道一怔,说道:“可他们是圣贤指名。”齐姜氏不仁,圣贤指田为王的这个典故可为天才诸国都津津乐道,也引以为戒,为君不仁可由它姓代之可是一个令天下世袭贵胄又恨又爱的开始。 “圣贤指名?”王负如接过他的话,笑意更冷了,“圣贤原话可是田氏可为齐君,齐人均可为齐君。只不过是那田祖谋了王位后,怕有心人做同样的事,就把后一句从圣贤言书中给划除掉罢了。”王负如为相多年,不止从蔡相口中听过此事,也从许多遗留的圣贤言书原件拓本中查到蛛丝马迹。 林行道不知内情,此刻从王负如口中听到,更坚定了他想要进行的计划:“如此公主招婿一事上就有劳王相多帮忙了。” 王负如点点头,见天色不早扶着树站起来,“你父亲当年的好友多以不在临淄,唯独箫老将军想要亲自见你一面。西桥柳畔巷,何时去都可以,你自己好自为之。” 王负如拍拍屁股走了,林行道还深陷在积雪中,眼看雪花越下越大,忽然老松上一截布条被寒风撕扯开飘落下来,正巧蒙在他的脸上,布条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隐约可以看见的是“严……安康……”等字样,应该是有人庇佑亲人身体安康的许愿。林行道站起身来,看着布条上的愿望发了一会呆,忽然施展轻功攀树而上将布条又小心系在了一截枝干上,等落下来就头也不回地拔剑离去。老松上的那些许愿布条还在寒风中飘动,不知这寒风能否把这些愿望带到许愿人的身边。 …… 一月末的某一天,西北的天很蓝,这里没有雪但出奇的冷,咸阳地处宽广的平原,与四处皆山的洛邑大不相同,真可谓一望无际,满眼的都是黄褐色,独独咸阳城中的黑红点缀在天地间十分惹眼。 越是接近咸阳,往来官道上的人也越多起来,与洛邑还有所不同的是他们的井然有序。 一列车马队伍远远行来,跟在了入城队伍的后边。眼前的长长队列让透过车帘观望的顾晨暗自咋舌,一旁的唐叔寅不无自豪地说道:“秦律极严,左进右出不可逾界,违者都处以罚刑。它国使者商贾也不例外。” 顾晨暗叹,这估计就是最早的交通罚款了,他将帘子打开,深吸一口气,感受一股冰凉进入肺部的舒爽,这样一张美得诡异的少年郎的脸庞乍然出现在官道上出奇没有引起惊诧,因为这里的骚乱已经被随车队入城的小花承包了。 只见它所到之处前后都空了一大片,就算是再胆大之人此刻也都只敢离得有远远地观望。这边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守城的门官。 “禁止喧哗,扰乱治安者一律去门楼那缴纳罚刑的银钱,否则一律鞭笞三十。”几名门卒在门官的带领下挤开人群钻了进来。只是前一秒还在大声警告入城人群,后一秒就被小花的低吼以及那个硕大的虎头给吓得发不出声来。 “哪来的老虎,快,卫兵快把它杀了!”门官吓得两腿发软,他身后的几个门卒也是害怕不已。不过几人出奇地却没有后退逃跑,反而颤抖着双腿将小花给围住了。秦军法严厉,逃兵要夷三族,所以上到军前将士,下到这些门楼守官哪怕再害怕也不敢后退逃跑,以免祸及家人。 城楼上的守军也被门官大叫声唤来,这一会那些围观的人群在渐渐散得更远。这些门官或许还能揶揄冲撞,大不了就是罚没一些银钱的事情。但秦卒守军可没人敢招惹,轻重被他们失手杀了,那死了也是白死。 眼看那些持弓弩的守兵就要围上来,车队后边的骑兵将领可不敢再耽搁,驾马上前拦住这些守兵勒声道:“好了,都收起来吧。” 门官这才注意到眼前有一辆大的出奇的马车后边还跟着一队铁骑,只怪刚刚注意力都被这只大虎给吸引。连忙跑上前打招呼道:“误会,将军误会了。” 将领看了眼门官点点头,只是见他刚刚面对猛虎还能够围而不退,倒还能入眼,不愧是咸阳城的门官。也没去为难对方,指了指马车提点他道:“唐相在车上。” 唯大秦设有左右二相还有四位副相,但唐姓就只有左相唐叔寅,这可是一位掌军的权相,更是这些门官顶头上司。门官一听自己惊扰左相,再看已经伏在马车旁的大虎,哪里还猜不到,这怕是左相家的玩宠了。惊叹之余不忘小跑到车帘下赔罪道:“下官该死,惊扰丞相,还望丞相饶恕。” 唐叔寅挑开半边帘子,打量了这位门官一眼,点头道:“临危不退,护卫百姓,你不错!”而后又从递出来一个钱袋子,“本官的车马扰了城门秩序,这是罚刑的银钱。” 门官哪里敢接他的银钱,缩手连退了几步,紧张道:“是下官无能,大惊小怪了,才扰了秩序,应该是下官罚银,与丞相无关。” 唐叔寅瞧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说什么也不可能收自己的钱,也就不再为难他,而是命后边的将领开路,先行入了城门。只不过在城门下的银箱稍作停顿,两袋子银钱不偏不倚地从马车内丢进箱中,言明:“这是本相扰民与插队的罚没!” 第一百三十三回 咸阳冲突 入了城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顾晨就让小花钻上了马车与唐叔寅作伴,他则换到前头与赵蛮并坐,也顺便欣赏天下第一国国都的风光。 其实咸阳说景致确实不如洛邑,但胜在雄伟壮阔。当论主街道就是洛邑的两倍有余,以至于虽然人群熙攘,但大队车马还能顺畅通行。沿着入城的东阳路走上一段,就到了内城门。 骑兵是不能入内城的,所以在城门口交付了令箭,那位一路护送的将领就带着手下,往咸阳城郊外的大营复命去了。 “顾公子,多谢一路相送了,奴家在此就别过了。”汉楼也只能开在咸阳外城,是故等这些骑兵离去后,香菱也上前道别。临行前还不忘撩拨道:“公子,若有空闲可一定要时常光顾哟,奴家定会扫榻相应。” 一路上顾晨的脸皮已经被她打磨得十分厚实了,所以对她这番露骨的言语并没多大反应,只是淡淡回了句哦!想来汉楼以后若无必要还是不要去的好。这只女燕子着实是难缠。 内城门的守卫更加严格,虽然入城的人不多,但检查仔细,顾晨见唐叔寅这位左相都在安静地排队,自然不敢多言,在一旁四处张望感受一番大秦国的风土人情。 正在这时,后方街道上的人群微微骚动,顾晨探出头向后方查看,只见一队鲜衣怒马的公子驾马在街道上奔袭。只看人群很自觉地就让出一条路来,就知道这事应该常有发生,不甚稀奇。队伍最前面的那匹马上,是一位身穿淡青色劲装的公子,在这寒冬腊月里,披罩着一身的厚重裘袍,就连奔跑的马匹也没能让袍子飘扬起来了,使整个人看起来也沉重了许多。 只瞧见这队少年公子的马匹上都或多或少挂着些野兔野鸡之类,就只要应该是外出游猎的纨绔子弟。只是前头的这位公子表情焦虑,看似着急回城的样子,就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急事。 顾晨没闲心招惹这些公子哥,所以很自觉地让赵蛮将马车移到一旁,给这队公子哥们让了一条道来。见他们头也不回地就驾马入了内城,那城门官连拦都不敢拦。顾晨就有些心思隔着帘子打趣唐叔寅说道:“唐老头,我看你这位左相做的不咋样呀,还得在这乖乖排队,不如刚刚那位公子的豪横。” 顾晨可不会说老头刚刚一脸自得地夸耀咸阳城内的规矩天下第一的模样让他有些嫉妒,此刻难得寻了个错处就忍不住要打趣老头一下。 唐叔寅语气不咸不淡,说道:“刚刚过去的那位是二世子赢苏,他身旁的那几位公子也都是朝堂里几位副相御史家的公子,都是非富即贵之辈。” “所以呀特权哪里都有,你也莫说什么大秦律法严明的大话了。”唐叔寅出奇没有反驳,确实圣贤变法百年后,以法治国的大秦也慢慢地又开始腐朽起来,这种由上至下的腐朽,让他也有些无能为力。只是等轮到顾晨的马车进城时,唐叔寅亲自递出一面腰牌,冷声对门官说道:“自己去安省司领三十杖。”顾晨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去看这位乖乖领罚的门官,若不是自己刚刚那一阵嘲讽,这位兄弟也不会被憋气的唐叔寅罚了三十杖。 唐府座落在咸阳内东城,内城外的东阳路连着得就是内城里的望阳路,唐府就在望阳路上,离城门不远不近,倒是离那高耸的王宫很近的样子。这条街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没有寻常百姓,也没有寻常店铺,所以进到内城一下子就清净了许多。冷清的望阳路上全是高门大户的府邸,门口的石狮子最小的都有一人大。而且很神奇地从城门口子这里望进去,一路上的石狮子竟是从小到大的排列,也就是越到里面离王宫越近,狮子就越大。 顾晨在唐府门前停下,将唐叔寅放下就准备回自己府上。来之前,他已经让庞孝行他们置办好了府邸,方便在咸阳落脚。 “这几日就在内城不要乱跑,等候君上召见。”站在唐府门前刹那,唐叔寅气质为之一变,瞬间升华成为一个不苟言笑的一国严相,连语气也冷淡严肃起来,若不是相处久了,顾晨还真要以为对方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摆手要走,就见对方又递过来一块腰牌,交代道:“你初来乍到,在内城中若遇上有人为难,可以用这块腰牌,不要多生事端。”唐叔寅倒不是危言耸听,内城里都是达官贵人,顾晨如今在咸阳不过一介白丁,又是一张生面孔,少不得遇上巡城卒的盘问,就是他那张美的出奇的脸,也难免被一些癖好特殊的权贵给盯上。 顾晨可不知道唐叔寅想了这么多,但也觉得对方安排得周到,便拱手谢过,往自己府上行去。庞孝行给值班的府邸也是在内城,只不过不是在主干望阳路上,而是在北城。这边比之望阳路就显得平民的许多。大多是一些小官或者富商的居所,也有一些官家开的店铺酒肆什么的,教坊司也在此处,算是内城显贵们消遣娱乐的去处。 将庞孝行托人送来的地址条子递给赵蛮让他慢慢寻路后,顾晨就钻回车厢,搂上小花同顾小云玩乐起来。一路上由于唐叔寅的缘故,除了宿营安幼鱼和顾小云基本都在后厢不出来,可是憋坏了。 如此长的大马车在秦国也是稀奇物,缓缓拐入北城时,等沿路上的人多了,少不得都投来来好奇的眼光。等马车即将走到北街尽头时,顾晨只觉得小花突然浑身炸毛在车厢内低伏着警戒起来。 “有情况?!”没一会他也听到车厢外有吵杂的脚步声响起,而后是一阵呼啸声,这些来自箭矢的声音他实在太熟悉了,来不及多想,他一个捞手就将赵蛮从车外拽了进来,下一个就是叮叮当当声,在马车上起起伏伏。顾晨警戒之余也不免疑惑,自己刚到咸阳就惹上仇家了? 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上的挡板,往外观察,就见一队手执弓弩的玄衣客从远处向马车方向追来。这时又听见车厢顶上有踢踏声传来,像是有人踩在自己马车顶上借力跃走了。再看那些追逐而来的玄衣客焦急的眼神,顾晨才反应过来,自己显然是受了无妄之灾,对方是冲头顶上跑掉那个人而来的,那些箭矢显然也是冲那人而射,自己只不过是被殃及池鱼了。不过随即他的怒火就腾地一下烧起来,哪怕是追人,也不该不顾街上行人的安危随意射箭,刚刚若不是他反应快些,赵蛮就得命丧箭下了。 顾晨所不知道的是这些追人的玄衣客其实都是秦国暗查司的人,在秦国他们主要负责暗查帝国奸细,还有与之勾结的贪官叛臣,三品以下官员如有嫌疑,可先斩后奏。如此滔天的权利也让这些暗查司的人日益嚣张跋扈,行事更是肆无忌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如同今日抓捕一个汉国奸细,时常就是不顾行人安全当街放箭。他们这些人都是人精,城里各个贵人府上的车马全都熟记于心,顾晨这辆马车他们没见过,又是在北城这么一个地方,就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小官小吏对付了。 顾晨正在气头上,掀开车帘出来,只是还没等他质问呢,对付领头的一个反倒是冷眼扫看了他一下,就大喝道:“哪来的生人,竟敢混进内城,定是与刚刚那个奸细是一伙的。当着暗查司的面还敢接应放走奸细,来人给我将他拿下。”那奸细借着顾晨的马车避开箭矢,还顺道踩着车顶借力越上了一旁房檐没了踪影,最丢目标的这位头头正心烦无法回去交差,此刻一见顾晨明显不像是秦人的脸,登时就起了歪心思,想拿了他回去顶罪。 自己这是被奸细了?顾晨一怔,那火气还涌在脑门上,现在反倒气笑了,感情还没找对方算账呢,就扣上来这么大顶帽子。气笑之余也让他冷静下来,现在毕竟是在秦国,看这些人嚣张的模样来头应该也不小,不想节外生枝的他想起唐叔寅给的牌子,暗叹还真是被这老头料中了,这么早就用上了。 “我是大周的顾晨,不是什么奸细。”顾晨一边解释一边要去翻找那个牌子,这时马车里安幼鱼细声安慰了小云一句,却让车旁的这位领头的听见了。只是他这厢一听到车厢里有女子的声音,不由眼前一亮。要知道这些暗查司的人往日里也没少做这些抢占犯官妻女的勾当,这会听见安幼鱼糯糯如蝉的声音,就觉得里面一定是一个美女,登时那歪心思彻底歪倒了。见对方不过是大周弱国之人,得罪也就得罪了,顿时脸上摆出凶狠,冷冷道:“什么大周顾晨,没听过,瞧你模样就不是什么好人,车里怕还藏着别的奸细吧。来人先把他拿下,再将车里的人一并抓到暗查司去。到时候让爷爷我好好地审问一番。”话音里带着淫笑,就连那双不大的眼睛也都眯成了一条线,是个傻子也能瞧出他的心思了。 “找死!”原本还想暂时息事宁人的顾晨,在看出这群人在打什么主意之后,心里头顿时杀意骤起,也不再翻找什么牌子了。只见他冷眼一瞪,就在对方要动手的当口,顶身上前一把将那位领头撞开。顾晨现在是存了心要教训此人,大脚一踩又追上前去,还没等那家伙落稳,又是一脚踢在对方的肚子上,将他踢飞了数丈远。 顾晨这一身的气力,这一脚下去少说有千斤之力,若不是对方也是个习武之人,只这一脚就该要一命归西了。这一撞一踢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那位领头趴伏在地上干呕时,一旁的手下才反应过来,抓着剑就向他劈砍过来。 车里安幼鱼听见动静就要下车帮忙,顾晨却大声拦道:“你们呆在车里别动,这几个就当给你家公子我练手了。”他心里清楚,这什么劳子的有刑司看起来来历不小,自己打了对方碍于唐叔寅的身份或许可以全身而退,要是安幼鱼伤了人,只怕会麻烦不小。 好在这些人的功夫实在跟锦绣堂那些精英无法相提并论,只是一个照面就让原本还有些紧张的顾晨唏嘘不已。大秦号称以武治国,秦军所到之处更是所向披靡,怎么这些所谓暗查司的人手脚功夫都这么差的。 其实这也不奇怪,秦人尚武不假,但也最不屑做那些暗杀锄奸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偏偏这暗查司干得又都是这种巡查铲除自己人的勾当,所以那些武艺高强的秦人大多宁愿从军也不来这暗查司。而司里少有的一些高手,也多在王宫护卫秦君,以免有别国奸细混入宫中。最后剩下的这些在咸阳城里行走办事的人就都剩下这一些得祖辈萌荫的纨绔子弟。这些人武功不行,军伍里不要,当官又没什么才学,好在胜在家世清白,根正苗红,做这暗查奸细叛臣的事情正合适。 那些奸细许多也都是伪装在行,武功不强,加上暗查司办案向来都是蜂拥而至,以多欺少,倒很少碰上对付不了的人。哪想今天遇上顾晨这块铁板,不仅武功高强,竟然还丝毫不惧暗查司的凶名。不过三两下的功夫,这几个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玄衣客一个个都已经鼻青脸肿地趴跪在地上呻吟。 不过顾晨的怒气可还没消下去多少,实在是刚刚动手打的痛快了,把心的压抑已久的那团火给勾出来了。在洛邑为了姬赐的嘱托,他将对姬倡的火气给压制了,还有那一次次被暗杀的火,都没法找着正主撒气,今天这些人正好迎头撞上来,他也不能谁的火都能忍住。特别是那位对那两个丫头动了歪心思的领头,这会在他心里已经判了个死刑。 只见顾晨快步上前,一脚踩在还趴在地上干呕的领头人背上,从地上拾起对方掉落的长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第一百三十四回 杀人者大周顾晨 张鸣之,副相张栋表侄,从小在勒城长大因为游手好闲,偏又好勇斗狠就被其母亲送到咸阳叔父张栋这谋个一官半职。自从入了暗查司以来张鸣之简直就是如鱼得水,以前在街面上打砸抢斗,还要顾忌地方府衙,可现在顶暗查司这张皮,府衙的官员见到他都得称一声张爷,一段时间下来早就飘飘然了。又有张栋在身后撑腰,笃定只要不去惹一些大人物,没人会将他怎么样,这几年下来他是搜刮了不少钱财。 今天他与弟兄下了班,本来是要去城里的教坊司去寻开心的,不想被一个打水的小厮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以他多年寻花问柳的经验瞬间就看出这小厮是一个女子打扮,看样貌还不错,登时就起了色心,就伸手去拉扯。两人纠缠之时,又从那姑娘身上掉下一面雕着桃花,被张鸣之瞧见了。 不得不说这张鸣之虽然是草包一个,但所有升官发财的道道他都记得门清。眼前这面桃花牌子分明就是汉国锦绣堂细作的牌子,这一下他可激动了。 活捉一个锦绣堂探子抵军功三转,哪怕是死的也有一转军功,这下不单是他,一旁手下的眼都红了。可是这个假扮小厮的女人功夫不弱,瞬间就打伤了他们几位兄弟从教坊司跑了出去。 眼看活捉无望了,张敏之就想着怎么也不能让到嘴的熟鸭子飞掉,干脆将这女子当朝射杀,可怎么也没想到路上突然出现的一辆大马车不仅挡住了箭矢,还被女子借力跃上房檐给跑了。 连一手军功都没捞着,如何不让张鸣之心疼。所以见着从马车里出来的一个生人面孔之久,他登时就打起了这人的主意。瞧这辆从未见过的巨大马车,张鸣之的心眼已经从军功里爬出来又掉进了钱眼里。往日他也没少干这些事,这些初来乍到的生面孔,只要拿暗查司的名头吓一吓,立马就会奉上金银孝敬保命。于是乎他就做了这辈子最不该打也是最后打的一个主意。 当车子里下来的那个自称是周国顾晨的男人如战神一般把他的手下全都打倒在地时,他只觉得今天倒霉了,日后一定要找回场子,但是当那柄冰冷的剑刃架在脖子上时,他是真的害怕了。只敢用眼角瞥看男人的表情,那不断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可不是往日里他再大街上与人斗狠时的凶悍。这种气息他见过,在以前一个边军退下的老兵身上,那次他的三个属下被这个老兵如同杀鸡一样给宰了。虽然那个老兵最后也被处以极刑,但张鸣之还是吓了一条,更何况他今天在这刀刃下的脖子是他自己的。这会嘴上说着狠话,却满脚都在打哆嗦。 顾晨把剑压在这人的脖颈上,口中吹着乡野小调般的口哨,警惕地环顾四面。这时这边的动静也引来府衙的衙役官兵,领头的就是城北的治下都尉杜子爽。今天刚轮到他当值,就听下面的人报说是暗查司又惹得街面上鸡飞狗跳了。要说这位都尉杜子爽对暗查司可是嫌弃透了,因为他们也只敢在城北这么嚣张,导致经常在他的治下胡乱办案,还要他出来收拾烂摊子。要按往常的规矩,他都是要等这些人都办完事离开了,再出来收拾残局,眼不见为净为好。可今天不行,因为下面的人又报说暗查司的那几个家伙被人给打了,讨厌归讨厌,但也不能真让这般子的纨绔子弟在自个地盘上出事,所以杜子爽就领着手下匆忙赶来。远远就瞧见了一个男人拿剑压在张鸣之脖子上这一幕。 这可把他吓坏了,张鸣之是谁他可知道的一清二楚,那副相张栋出了名的护短,要是让他知道自家表侄在自己地头上出了事情,非得怪罪到自己头上不可。当即大喝阻止道:“大胆贼人,还不快把张大人给放了?”就是不知这么恐吓劫持者是真想救人,还是就怕张鸣之不死就不得而知了。 顾晨和张鸣之都瞧见了远处跑来的都尉和府衙的官兵,相比顾晨的冷静,张鸣之可是高兴坏了,见到外边层层包围住的官兵,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萎靡的心情又恢复嚣张昂着头道:“看到了没,那可是杜都尉,城北的治下都尉,他手下可都是军阵上退下的老兵,识相的赶紧放了我。顺道乖乖跟爷爷回暗查司审查一番,兴许爷爷心情好,还能放你一条命。”他也没想,往日里自己可从没把城北的都尉放在眼里,只不过今天为了保命,吹嘘的话也是张口就来。 只不过脖子上的利刃没有如同他所想那般拿开,反倒又往皮肉上压紧了些,轻轻地划拉了一下,就有血丝从剑刃上渗出来。脖颈上的疼痛让张鸣之哇哇大叫道:“杜都尉快救我,快救我!我让我舅舅给你升官……呜呜呜!” 呼救声还没喊完,就被顾晨一脚踹掉了下巴,登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的呜呜声,只看他眼眶里不住地往外渗眼泪,就知道是真疼。 “呱噪!”只听得耳畔有呼吸声凑近,一句冷声说道:“没看出你的身份比想象中的还高一些,不过这样也好,杀起来的用处更高!”张鸣之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剧烈地挣扎,可惜始终不能晃动踩在背上的那只脚。这边话音落下,只见顾晨手臂上青筋凸涨明显用力,那长剑就带着血渍高高地扬起。 张鸣之的脖颈处就发出一阵嘶嘶声,而他挣扎的身体就像一只蜷缩着的虾米一样,抽搐了两下,再也没了动静。张鸣之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神情,许是剑太快了,过了好久,他的脑袋才从脖颈上落下来,在地板上滚动着,慢慢地掉到一旁的沟渠中停住。而他身前的地上,血液喷得老远,甚至沾染到了杜子爽的鞋面上。 顾晨连正要都没去瞧上一眼,如同宰杀了一只鸡鸭一般,拿脚一踹,将张鸣之的那具无头尸体也一并踹进了沟渠里,算是与他的脑袋团聚了。 “大胆!”杜子爽怒目圆睁,他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至极的人,不敢相信还有人敢在都尉府衙官兵的围困下当街杀还暗查司的人。可是还没等他命令属下上前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拿下时,就见对方站直了身子,甩了甩手中利刃上的血渍,冷淡地说了句:“我乃大周顾晨,受两国邦交之谊与秦国互为质子。” 杜子爽愣住了,他可不是张鸣之这样的蠢货,自然听说过顾晨来秦之事,左相提策,秦君亲允的,正为难之际,就听顾晨又说道:“只不过没想到,贵国就是这般对待质子的,倒还真是霸道呀。”只见他侧开身子,让出身后背射成马蜂窝的马车,冷冷说道:“先是放箭偷袭,在我表明身后,还要当街行凶,你们这是国大欺使么?”说罢将唐叔寅送给他的腰牌解下远远抛去给杜子爽。 腰牌自然做不得假,只不过杜子爽脸色更难看了,此刻他在心里将已经死透的张鸣之祖宗又挨个问候了个遍,这家伙要不是已经死了,他非得再给补上几刀不可,质子要真的在他治下出了事,他也得跟着倒霉。况且当街袭杀质子,莫说是他,就算是他表舅张栋都不敢……杜子爽想到这茬,突然愣住了,心里的一个猜想不断扩大,就连顾晨过来讨要牌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今日之事,我定要同唐叔寅好好说道说道,哪怕是上了那王宫大殿,我也要同你们的秦君讨个说法。”见这个都尉愣神发呆,顾晨自己上前从他手中抽回腰牌,顺道冷冰冰地丢下一句:“家里人受了惊吓,我就先送她们回府了,要是怕不好交差就同你家上司说,杀人者是大周顾晨。到时候若是还想拿问,我就在这城北的府上,想来你也一定能找得找。” 杜子爽一直目送顾晨的马车离开,都没说一句话,只不过手下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就这么让他走掉了?我们回去怎么交差呀?”毕竟死了一个暗查司的头子,还是那张栋的表侄,连个人犯都不拿只带回去一个名字,令这下手下心中忐忑,生怕被上官迁怒。 杜子爽瞥了眼下属,冷声道:“交什么差,这天都要变了。”指着渠道里张鸣之的无头尸体,又吩咐道:“把这家伙,还有那些暗查司的人都带回中尉衙门去,再给暗查司送张帖子让他们派人去中尉衙门领人。” 这位治下都尉怎么吩咐做事不提,马车上安幼鱼有些担心道:“管饭的,你这一来就杀了他们当官的,我们要不要跑路呀。” 顾晨抓着她的丸子头揉了揉笑道:“别当心,我心里有数。” 或许一开始他是出于愤怒,但最后杀那人却是冷静后的深思熟虑。咸阳与洛邑不同,在洛邑他或许可以低调让麻烦少一些,但在咸阳行不通。他来秦国是唐叔寅一手操作,秦君亲许的,想要低调已然来不及了,如此再一味的隐忍就不是好事情。而且他在秦国毫无根基,如此要想日后麻烦少一些,不如干脆让旁人看出来,他不是柿子,更不个软柿子。而且刚刚杀的这人竟然不认识他,想来也不是唐叔寅亲近之人,更不会是朝堂中有权势的人,也不是一个聪明人,只看他刚刚的做派也不是一个好人。这么个非友无权又傻的坏人,他杀起来可真是一点压力都没。唯一意外的是,看那位都尉的表情,这家伙或许还有个把当大官的亲戚。不过即便这样他也照杀不误,正如他最后所说的,这样的人杀起来用处更大些。今天他算是正式在咸阳开了个场了。 中尉府衙,杜子爽正与上风禀报今日之事,他将十几名暗查司的人员和一具尸体带到中尉府衙立马就惊动了中尉张梁。 “你没把那人带回来?”张梁面沉如水,中尉府掌管京师治安,张鸣之再不入流也是大秦治下的官员,被一个外人大街斩杀,少不得要连累判他个治下不严的罪过。 杜子爽微微俯身低头说道:“涉及两相,属下不敢自作主张,还请中尉大人亲自定夺。那大周顾晨就住在城北,属下也已经派人跟着了,随时等候大人令下。” 既是请令也是提醒,张梁冷静下来问道:“涉及两相?你是说,这事没那么简单?”其实他细一想也明白手下都尉为何会这么紧张了。 诸侯国之间有默认的规矩,质子虽然地位有些尴尬,可以轻视可以苛待,但觉没有哪国敢公然对质子行凶,偏偏顾晨这个质子是怎么个回事秦国上位者们也都心知肚明。若说今日是个普通秦人对顾晨行凶还能推说是秦人血性或有私仇,但张鸣之不行,他是秦国最大的谍报机构暗查司的人,还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头头,他的言行代表了暗查司的态度。这一瞬间的事情不止是杜子爽,张梁也想到了很多,这里面只怕不仅仅是张鸣之鲁莽惹事的意外了。朝中两相相争以久,右相吕卿把持朝堂,左相唐叔寅掌控军伍,二人向来政见相左。此次大秦两城换一人之事,虽为堵秦人议论而并未昭告,但身为中尉的张梁却是知道的。当时左相提议就遭到右相力阻,最后还是君上定夺。 在张梁看来右相会阻止也是正常。唐叔寅引顾晨入秦,打得名头就是此人善经营,可为秦国赚取积累财富。这不当是要在吕卿把持的朝堂里安插进一个自己的棋子,更是想把现在在吕卿手上的掌管的财政大权给夺过来,这如何不让对方警惕并且阻拦。而那张栋恰巧就是吕卿的人,在官场上从没有巧合一说。 张梁沉思片刻,点头道:“你说的对,这样!你让人去暗查司一趟,请他们过来领人,顺便把情况说一遍,告诉他们事关暗查司,中尉府衙主管京师治安无权插手。” 杜子爽笑道:“来之前下官已经让人去了,想来一会暗查司的人就该到了。” “顺道也给左相府上也送信一封。”中尉府衙虽特殊,但也离不开军中,谁有说得清他张梁算不算是唐相一派的呢。 …… 第一百三十五回 咸阳风云起 唐府上,唐叔寅屁股还没坐热,正在花厅同府上食客烹煮茶汤之时,就听见有手下来报,说了一遍顾晨当街斩杀了暗查司张鸣之一事。他随即面色一沉,直骂咧道:“这小子还真不让人清净。”刚想起身去,还没迈出去一步呢又坐了回去,细问道:“你将当时情形一字不漏的如实说来。” 当来人将当场发生的事情和顾晨说的话一一细说之后,唐叔寅反倒是不急了,又慢条斯理地煮上茶汤,让一旁的食客好是奇怪道:“大人,您怎么又不急了?那顾晨好歹也是大人您从洛邑带回京师的,如此莽撞行事,怕是要连累大人您。” “呵呵,那小子安上尾巴就是只狐狸,精着呢。再说了,他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日后又怎么能在吕卿的手里活下来。” 唐叔寅门下食客不过一二名,但俱是大才之人,多身负盛名,初闻听他所言,立时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纷纷大赞极是。不过有食客还是疑惑:“上位大人从洛邑归京,就时常能听见大人在嘴边念叨这位顾晨顾公子,我们大家可都十分地好奇,他真有大人所说的那样是个经世之才?”唐府上的这些食客虽都是些淡泊名利之人,能入唐府为唐叔寅出谋划策,也是唐叔寅的人格所感。但二城换一士之事实在太过震撼,也难免令他们这些胸有沟壑的有了计较。更多的还是好奇,这位顾公子闻听说不到而立之年,如何能有此大才,又是师从何处,这都是他们计较好奇的事情。 唐叔寅似乎很满意门下这些食客的反应,捋着胡须,笑容满面,说道:“老夫我可从不看走眼,此子定能为大秦建立不朽功绩,只不过年纪尚轻,性子还不够稳重,还需要多磨砺些时日。君上同我也是一样的想法,所以将他带入咸阳之后,如不是身家性命的大师,也都由他一个人去折腾,老夫不会多管。至于你们嘛,日后总有见着他的时候,届时你们就知道老夫所言非虚了。” 唐叔寅已经把顾晨带回咸阳,至于这人怎么用,要不要用那就是秦王所决断的事情了。这位君上一向都是心中有主见之人,就是不知今日这顾晨给这座咸阳城的下马威,能不能入他的眼了。 …… 一心想要升官发财光耀门楣的张鸣之到死也没想到,这回他真的名动京师了,下至黎民百姓,上至士大夫,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大名。只是这名声中有好有坏,揶揄都占了大多数。这其中其实也少不了顾晨运作的结果,这些宣传套路他在洛邑之时都已经玩腻味了,但在咸阳却还是第一次面世。一时间这座高城里忽然就有了风起云涌的感觉,明明才只是上午发生的事情,到了下午时分就已经是满城皆知。这里顾晨又不得不感叹庞孝行他们的厉害之处,这些个老兵油子可还真是个宝。自己给他们量身打造了现代化的谍报渗透知识,他们还能利用自身经验对这些文字上的理论加以改进,如今就连世上第一严防的秦国京师咸阳都被他们渗透成功。要知道汉国的锦绣堂可是满心想在这里按插钉子也一直未能成功的,十几年下来也只能是一些贩夫走卒小鸟两三只的细作在咸阳外城定居做买卖,要是进了内城还都要被暗查司盯上。 此刻咸阳城里有身份聪明的大人物,已经都不再关注杀人者和被杀者了。敏感之人已经在细细探究这半日就全城皆知的背后,是何等组织如何施为。 …… 秦王宫中有一湖心高台,高台上有一座黑柱红瓦的阁楼,与一般楼房不同,除了四面八根巨大的立柱,这座阁楼再无其它门窗或则楼墙,取代它们的是一面面垂到地面的闻着玄虎花纹的黑色幔帐。幔帐的开与和使得阁楼里是黑与白两个世界。 一个小太监爬上数十级的台阶登上高台,在门口金甲大汉的注视中掀开幔帐进入阁楼内。 楼里的地板清一色的黑色玉石扑成,光滑得能印照出小太监低着头的面孔来。 小太监全程低着头踩着圆步轻盈而平稳地向前走动,好在大殿中除了一列列的烛台并无其它的摆设。大概估摸到自己已经走到大殿中央,小太监才伏跪在地上,双手交错抓着一份劄子置于头顶往下拜去。“禀君上,中尉府衙的劄子。” “急?”低沉厚重的声音从小太监头顶传来,让他在这寒冬腊月里生生吓出一身汗来。这一刻进宫时死背的宫规戒律在小太监脑海中不断涌出来,随之而来的是面见君上的喜悦逐渐消退。秦王有规定,鹿台之上非急件不可扰,违者处以髌刑,他们这些小太监要是被去了髌骨,在深宫中哪还有命活。这下原本讨来可以接近君王的美差在他心里也变成了可怕的催命符。害怕之中也有后悔,难怪那些个平日里猴精的太监们都没跟他抢这活,就连崔公公那也没收他多少好处就将这活派送给他这个没根底的小太监了。 强忍着害怕带来的哆嗦,小太监微微抬了点额头,小声说道:“说是从中尉府直接就匆忙送来的,想来是着急的。” “他张梁一个管京师治安的能有什么着急的。”秦王自语着,想来今天心情不错,也没细追究小太监的失语之罪,“念!” 小太监微微愣神,才急忙反应过来,君上要自己念劄子,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平静不少,看来是不会怪罪自己闯鹿台的罪过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打开劄子对照着上面的文字念道:“臣张梁拜上,今午时城北发生命案一起,涉事行凶者为周国质子顾晨,死者为暗查司的小令张鸣之……” 小太监不急不缓地念着,这劄子里提到的人与事他全不认识,所以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重要紧急之处,平静地念完心里还纳闷这张梁也太大题小做了,不过死了一个人就急件报送到君上这,也不怕被君上问责。 秦王静静听完劄子始终不出声,没有新指令小太监也只能捧着劄子不敢乱动。 一直过了许久就听秦王的声音又传来,“你叫什么?” “禀陛下,奴婢姓崔,有个小名珏。”他其实本不姓崔,只不过毫无根基背景就连小太监在宫里也是很难存活的,所以他就自己给自己改了宫里崔公公的姓,好让底下那些不明所以的人有所顾忌。其实他与崔公公是八竿子都打不着。而后也算是借着这个便宜姓氏入了崔公公名下,在宫里讨活。 秦王细细嚼着他的这两个字:“崔珏,崔珏,用在你个小太监身上却是可惜了。” 崔珏一听把头伏得更低了,连忙说道:“君上说可惜定是可惜的,奴婢立马就改掉。” “也是个趣人。抬起头来让孤看清楚。” 崔珏闻言心里欣喜不已,更是激动不已。知道今日能否入的了秦王的眼就看这一眼了。 他从小就因为饥荒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一袋子菽,而后又被人牙子卖进了宫里净身做了太监。只是小时候家里还未蒙难前,还给他上过几年的乡塾,他也聪慧因此识得些字。如若不是因为饥荒想来也是走一个考功名为官的路子。所以哪怕做了小太监,他也没放弃向上爬的野心。 要说崔珏长的白白净净的着实不差,又在宫里吃了几年的饱饭更加讨喜。秦王看了他一眼也看不出是在想什么,半响又问了句:“如何识字的?” 崔珏也细细道来,待说道家贫不得已入宫之时,秦王沉声打断道:“好了,去把四面的幔帐给孤打开来。” “诺!”不敢多耽搁,崔珏小跑着来到立柱旁将粗大的垂绳往下拉拽,这机关甚是巧妙,立时边上的幔帐就开始往边上收拢,一瞬间大殿内光明通透,一阵微风涌入殿内,正好将那几排的灯火给吹熄了。秦王背着手来到大殿边上,那些侍卫纷纷背身半跪着。 崔珏此刻也才惊奇的发现这座高台竟然能俯视整座咸阳城,那景致壮观非常,惹得人想多看两眼。他强忍着心思才将头重新低了下去,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有一丝分神。均不知他的这些小动作都落在了秦王的眼睛,似乎很满意今天这个小太监的一举一动,又或许是咸阳这潭子沉静多年的死水今天终于有了点波动,让这位城府深沉的君上,也动起了撩拨助澜的心思。 “崔珏,孤想交办一件差事给你,你可愿意!” 秦王的话就像一个天大的馅饼砸在了崔珏的脑门上,他先是怔神,而后立即欣喜若狂,连忙答应道:“奴婢万死莫辞。” “很好……” 城中暗起云涌不提,咸阳顾府上则是一片欢声笑语。这座府邸是先行的庞孝行几人置办的,比起洛邑的那座顾府还大了一倍有余,原本是一位富商所有,后来家业破败不得已出售,就被庞孝行买下了。同时也给顾晨置办了不少丫鬟侍女伺候着。老规矩他们几个兄弟除了庞孝行,剩下的都另找据点居住,分散在咸阳各处。依旧还是猎户、商人、书生、门客等各种身份,已然是将渗入的本领用得得心应手。 陪着安幼鱼和顾小云在庞孝行的带领下先是熟悉这座新府邸,一路上下人们都排好队躬身迎接这位新家主,早在庞孝行置办她们的时候,就言明家主过段时日就会回来,今天着急这些下人也是为了认个脸,别到时候连主子都不认识,冲撞犯了过错。 从外门照壁进来,里面早就候着位小厮,半佝着身子,引着几人进去。一路一直往里,穿厅过廊,只见到大厅宽敞,房舍繁多,路上的庭院深深,假山平草不说,竟还有仙鹤陆龟在其中,尚有花枝浅水,锦鲤游曳,称得上景致优雅。一路上一些个丫鬟婢女见着主子来了,都是敛声静气原地候着,十分有规矩,想来在人牙子那都有过管教的。 顾晨苦笑地对庞孝行说道:“你花起我的钱来倒是一点都不心疼。”这些个下人和这座寨子显然不便宜。庞孝行如今同他也是亦仆亦友,知道他说得是玩笑话,也打趣地回道:“老板您不常说自个穷得只剩这些个银钱了吗,我这不是替您多花一些,减少您的烦恼。”这还是那酒水买卖打开后,顾晨赚到第一笔大钱,看着满屋金银时对庞孝行打趣的话,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了回来。 看来眼院内忙碌的下人,顾晨不着痕迹地小声问道:“这些人可查过?”府里一下子添了这么许多人,难免会有别人安插进来的暗探细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可不想在自个家还要提心吊胆。 庞孝行笑道:“老板放心,这府上外门那些粗使小厮都是院子原来那位富商留下的,他们大多是咸阳本地人,不愿随那富商背井离乡,就连着宅子一起发卖了。而院里头的这些丫鬟婢女都是哥几个亲自去人牙子那里挑来的,也都查过背景,没什么大问题。最主要的是,当初买这宅子的时候是挂着我的名头,就说是来咸阳做买卖的酒商,想来也没有针对老板您的人会想着安插钉子进来。” 顾晨点点头,再一看这座高门大院,想到今后又不知要在此处住上多久,不由发出一声长叹。忧郁的神情竟然是把一旁的那些丫鬟婢女都看痴了。这些下人都只听庞孝行说过家主是位和善的仁义之人,不会亏待她们。可从不知家主容貌如此出众,当真是美人相,要不是庞孝行已经给她们嘱咐提醒过,这些下人恐怕都会以为主子是位女扮男装的绝色女子,定是要闹出大笑话的。这些丫鬟婢女痴迷的同时也不免自惭行愧,原本自以为容貌姣好的一些婢女当下也不敢再抬头,不过这些人心里无不当真觉得自己能伺候这样位主子是一件幸事。 第一百三十六回 暗查司内 小花和肉干都欢腾开了,除了被嘱咐不准对院里的那些鹤龟鱼下手外,前后院随它们使劲窜溜。顾晨在书房的窗栏旁,看着在院子撒泼的小花正在听庞孝行的汇报。 他们几个兄弟比顾晨早来半月有余,已经将这咸阳城里的派系关系,重要人物的大概背景都摸索妥当了。 “还是老板您英明,介意我们多与牙人套近乎,他们果然知道许多奇奇怪怪的消息。”庞孝行候一旁说道:“这秦国朝堂上比大周好些,只有两个派系,一个就是接老板您来咸阳的左相唐叔寅,一个则是右相吕卿。市井中对左相的传闻不多,但是右相吕卿的一些说书段子倒是很丰富。” “哦?”顾晨眉头一挑,心想一国右相都能编排成说书段子来,可不像是律法严禁的不懂乐子的秦人能做的事情,要不就是这右相的韵事实在太多精彩。他跟着好奇道:“说说看。” “传那吕卿并不是秦人,而是鲁人。”庞孝行低沉了些声音道:“据说是当年秦王的父亲还在鲁国做质子之时结交的一个鲁国商人。” 顾晨一怔,这剧情怎么听起来那么像吕不韦的故事,两人还都姓吕,难不成这历史车轮给人拐了个弯,但印出的车辙还是老样子?想到这他不由脱口道:“你不会说他还那老秦王献了个美人,正是如今这秦君的母亲吧?” 庞孝行大张的嘴巴道:“老板您也打听过这些内情吗?虽然不全对,但也八九不离十了。那吕卿将自己的女儿献给了老秦王,但不是现今秦君的母亲,其实秦君的年纪比那美人还大了许多。听说那吕卿是老来得女,更禽兽的是女儿不到八岁就献给了老秦王。结果等没几年老秦王去了,美人也不过二八年华,比之新秦君还小了五岁。”说到这,他渐渐露出坏坏的笑容:“按理说她是老秦王的妃子,老秦王去了之后不是殉葬就是发往秦陵守陵,可新君独独将她留在了王宫内院中,不能不让人传闲话,说是父子同襟,爱上了同一个女人了。所以这吕卿才能一路升迁坐到右相的位置。” 顾晨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关节隐秘,不过好歹不全是吕不韦的故事,心里也有新的计较,又听庞孝行说道:“老六最近勾搭上了一个御史之女,从她那套听到不少关于老板您的消息。”陆怀德这一身本事当真是全用在了女人身上,入咸阳的第一天就置办了一身游侠的行头,扮成一个游走江湖的翩翩少年侠客,往那些王宫贵胄子女常去游猎的场所走上一圈,就成功吸引了一个从小向往自由的笼中雀鸟的注意。那位御史之女,被他迷得死去活来,没几天就彻底沦陷了,就要一心同他私奔行走江湖。 “这老六……哎。”顾晨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要说陆怀德无情无义吧,偏偏愿意跟他走的女子他都会娶回家,就比如之前那位周罡府上的姑娘侍女,如今也已经是他的老婆,还甘心为他守在洛邑帮忙伺候几位兄弟的父母。要说他有情有义,偏偏又是占着一身的邪痞之气四处都能勾搭到姑娘,只不过左右人也是为自己办事,顾晨也不好被后再说他的不是,只能长叹希望他最后别为情生也为情伤。 就听庞孝行继续道:“这唐相招老板您来咸阳还真是向秦王举荐要委你以重职。只不过遭到了那吕卿的强烈反对。因为唐相想让您接管大秦财库,经略一切国府营生。可这些原本都在吕卿那一系把持,而且吕卿本就是商人出生,于财库经营之道也是精通熟悉,自然不会轻易让老板您拿了去。所以在这咸阳老板您首要注意的便是这右相吕卿。” 顾晨点点头,想到入府前发生的事情,失笑道:“只怕还要再当心一事了,问你那暗查司是什么个情况。”就将入府前遇到冲突,又当街杀了一个暗查司人员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庞孝行听着听着眼珠子都不由瞪大了,等顾晨说完好半晌才冲他比划了个大拇指说道:“老板您可还真是厉害,初来乍到就杀了一个暗查司的人员。”他平缓了会气息继续说道:“要说这暗查司在秦国也有些历史了,据说是圣贤还在时所创立的,以有百年时间。初时只是用来监察官员是否贪腐违法。而后随着秦国的日渐强大,各国派往秦地的细作也逐渐多了起来,还发生了官员叛离之事,这暗查司也就监管了寻常细作内奸的职务。随着新君上位,对暗查司委以重任,甚至与给他们的权限也日渐变大,三品以下官员如有嫌疑者可先斩后奏。” 顾晨闻听是一阵咋舌,听起来很像是明朝的锦衣卫体系。又问道:“那这暗查司的头子是谁?跟哪一派的。” 庞孝行解释说道:“暗查司的头子真名不知,据说姓南宫,是一个同大汉锦绣堂箫老魔不相上下的人物。暗查司只听秦君的命令,所以不属于二相其中任何一位。” “我怎么觉得这暗查司可比锦绣堂差多了。”今天打杀的那位想来也是暗查司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可看那一身做派和本事,甚至比锦绣堂的一个普通杀手都不如,对于锦绣堂顾晨可是深有体会的。可那箫正钦又对咸阳讳忌寞深,话里话外无不说明这咸阳难以渗入,着实有些奇怪。 只听庞孝行说道:“这正是我想说的,其实暗查司的班子很大,它的时间太过久远了,以至暗查司出生的一些官员如今都位居朝中高位,而他们也都会往这个秦国最有权势的组织里安插自己的亲信子侄,这一来二去,暗查司反倒是成了那些京中纨绔子弟的好去处。” 顾晨只听得啧啧称奇,“你说的那位南宫竟也会容忍这些事情?” “我觉得这或许才是他的高明之处。”庞孝行一语见地道:“这暗查司要想保持手中这些无上的权柄,光靠秦君的信任是不够的,只有将它打造成一个秦国上位者的利益共同体,才能让这暗查司继续甚至拥有更高的权势。”他犹豫了下,“所以老板,您这刚来咸阳就杀了一个暗查司的人,是不是……” “你想说我是不是鲁莽了?”顾晨笑了笑,莫说一开始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了这暗查司的底细,他也是照杀不误,既然要立威,自然是要杀个够分量的才行,想那位自己送上门来,又那么的天时地利人和,真是不杀都浪费了。他笑着指向院子中正在撒尿撒气味的小花对庞孝行说道:“你看那小花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要四处撒下自己的气味,知道是为什么吗?” “那是老虎在给自己的新领地做记号。” 顾晨笑道:“所以,我也要给自己的新领地做个记号,一个深刻的记号。” …… 咸阳西市花衣巷,这个巷子悠长,但一路到底只有一座府邸是面朝巷口的,此外巷子里再无其他门面了。而这座门口通黑的府邸只有一块红匾上面书写着“暗查司”三个大字。竟是一个坐落在市井中的府衙。与一般府衙摆放的石狮子不同,暗查司门口只在左边立了一只猛虎石像,右边则是一块石碑,上面书着暗查司的一十八条规矩,这些规条各不相同,但都只有一个结局——违者死! 暗查司内设四堂,从一到四分别主管宫里、城里、国里、国外四处。对应王宫内院,咸阳城内,秦国各地以及天下诸国。若暗实力划分,却是一堂宫里最高其次是四堂国外,三堂国里,最后才到二堂城里。这二堂也就是专门设立用以安插那些混日子的纨绔子弟所在。 只不过今天,往日最热闹的二堂内一派死气沉沉,属于二堂的大厅正中央摆放着一句身首分离的尸体,为防止腐臭还在四周摆放上了冰块。两旁是十几个鼻青脸肿的人围视着,只看中央冒着寒气青紫色的尸首,画面就极其诡异。 二堂的堂主姓杨,叫杨琦,祖上的秦国大将,到了他这一辈没落了,没再从军,就入了暗查司。他做二堂的堂主也不是因为武艺高强,而是他的身份压制这些纨绔子弟刚刚好。只不过今天这位堂主也只能站着,而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位面色白净的中年男子,束冠飘带,虎纹官袍,穿戴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就连坐姿也是端正无比。若是顾晨要是在这定会暗叹这一定是一位十分严谨的人。他姓南宫,但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暗查司的人都喊他大人,外头的人也不过加一句南宫大人。 殿内一直保持着寂静,没人敢发出声音,一直等到这位南宫大人睁开半合的双眼,轻轻吐出一句:“看清楚了?” 围观张鸣之尸首的十几人异口同声道:“清楚了。”这里头的气氛压抑着他们就快疯掉了,吐口而出的四个字就像宣泄口一样,让他们心中恐惧散去了一些。不是这些人胆小,只是这位南宫实在在暗查司中的威名太过可怕,曾经更有斩杀王爷而不过被君上笑骂两句的情况,可见他在君上那的圣眷荣宠也是无人能及。这口恐惧散去后,这些人心里就腾升起想要南宫做主的念头,实在顾晨下手太过狠毒,那这些纨绔子弟内伤外伤都剧痛无比,这会就连站着也是碍于南宫的威名强撑。 只不过南宫似乎并没有如他们所想那般对杀害张鸣之的那家伙表示愤怒,甚至连一丝不悦的表情都没看到,只不过依然表情冷漠,“当时情况,一字不漏的说一遍。”对于二堂这些纨绔的死活,南宫实在没放心上,左右还空出一个位置让人可以安插还是好事。只不过君上却特意将中尉府衙门的劄子送来,有些意味不明,这才专门来二堂询问今日之事。 十几人支吾半天,终于有一个胆大的站出来,将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就连张鸣之因为起了色心而误打误撞识破一个汉国女细作也不敢隐瞒,当真是一字不漏,也不敢添油加醋,一直说道治下都尉赶到现场那位自称大周顾晨的男人当面杀人。南宫一成不变的表情终于起了一丝变化,嘴角微微扬起,带着邪魅之气,“你们还真送上门去的找死。”随即挥手让这些人全都滚出去,只留下杨琦一人,问道:“你怎么看?” “回大人话,若真如他们所说,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只怕这样处理张相那边要寻些麻烦。”张鸣之死了杨琦不心疼,但死的人毕竟是暗查司的人,暗查司要什么都不做难免寒了下面人的心,所以他借着张栋为由头说给南宫听,也是打着希望南宫出头的想法。 只不过南宫却有些失望地说道:“让你领着一群傻子,可不是让你也变成傻子。” 杨琦闻言一哆嗦,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埋下头来:“请大人训示!” “张栋那匹夫要是还有胆子找来,你就让他自己来寻我。”杨琦祖上对南宫家里有些恩典,即使铁面如他也不得不对杨琦有些照看,为其指点道:“箫正钦盘算了几年也没法在咸阳内城插进一根钉子,你是觉得这些傻子傻人有傻福能在教坊司随便就遇上一个?偏还刚好落下腰牌给他们瞧见了?如果锦绣堂里的那些细作都是这样的蠢蛋,那我也不用头疼这许多年了。” “您是说……”杨琦自然不是傻子,很快就被南宫一语点醒过来。联想到朝中的纠葛纷争,登时就摸清整件事情的脉络,用一个假细作引张鸣之撞上那位周国的顾晨。以张鸣之以往的行事做派,势必会与对方发生冲突,届时不论是杀了顾晨,还是将其带回暗查司,都能落了左相的面子破坏掉他引荐顾晨的计划,君上可从来不会重用一个无能之人,而被一群纨绔子弟拿住的人,自然就是无能之人。只是这事情唯一的纰漏…… “呵呵,谁又能想到那位大周的太史文官竟然还是一个武艺高强之人。” 第一百三十七回 初入秦宫 “那这事我们就不管了?”杨琦探着南宫的意思,他的能力确实不够,但胜在父辈与南宫家有旧,为人又知本分,算得上是南宫在暗查司的心腹,倒也不用假装,不懂就直接问。 南宫似也习惯了他这般,反正要杨琦留在二堂也不是为了他的能力。只见他刮了刮没胡须的下巴,邪魅地笑道:“管,要认真的管,不能让人觉得暗查司的人随便就可以杀。”想了想又嘱咐道:“按规矩来,请那位顾公子上门喝个茶。” “是,大人。” …… “请我去喝茶?”顾晨一怔,听门房来报,都说宴无好宴,想来茶也好茶茶也无好茶,暗示庞孝行不要轻举妄动,他自己跟着门房来到门外查看。等到了门前,再看那几位趾高气扬的模样,真正是来者不善。想不去,又顾忌暗查司毕竟是秦国的暴力机关,真闹大了自己也讨不到好去。但是又不想着太怯弱,否者之前的杀人立威就算是白立了,可怜的张鸣之同志也就白死了。本着不铺张浪费的原则,顾晨低头冥思犹豫着该怎么应对。 那几位暗查司的人员似乎收了指示,不管如何不喜就是要客客气气地“请”人回去,至少面处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这是暗查司惯用的手法,只不过以往都用在三品以上的大官身上,只要人进了暗查司,甭管你是龙是虎都得趴着。所以他们也不着急,就这么冷冷盯着眼前的顾公子。只不过人生要不出点意外就不叫人生了,就在几人得意之时,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尖声喝道:“周国质子顾晨迎驾接旨!” 只见巷街上,一个年轻的小太监高举着一卷黑绸向顾府走来,他身后跟着一群黑甲禁军。应该是见着顾府门前围着许多人,才故意高声宣旨,让在门口候着的暗查司之人连忙散到两旁,见小太监冷眼瞪来,又连忙跪伏在路旁迎驾。小太监个子不高,不过此刻扫视这些跪趴在地上的人,天然地带上了居高临下的轻蔑。这是崔珏领了秦王的旨意出来请顾晨入宫的,在他看来,这位顾晨说不定就是自己的贵人,初来京师搅出的惊天大事,也让自己借机在秦王面前露脸翻身。要知道这宣传圣旨可不是随便一个没品级的小太监可以做的事情,这些无不暗示着他即将飞黄腾达。 “诏曰,闻有新客入秦,孤心喜,着顾晨赴宫一会,共饮对论。”崔珏一字不差地将旨意念完,递给顾晨,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君上想请顾公子带壶好酒。” 顾晨在纳闷中接了旨意,暗查司的人原本还想要摆谱,没想到连门都没进就被截胡了,不过对方是秦王的亲卫,他们不敢得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次的目标被小太监迎去。 去暗查司喝茶好还是去王宫喝酒好,顾晨自然不用多选,只不过想着这位秦王如此着急召见自己,应该与当街杀人一事脱不开关系,也是要好好应对。一路上只听唐叔寅说起这位秦王如何英明神武,却从未问过私下如何相处,脾性怎么样,本以为届时也会同唐叔寅一起面见,也就没在意,没想到召见得如此突然。顾晨心里想了许多种可能,却都没往对方是要帮自己解围一面想去,一国之君的心思可不好猜。 小太监崔珏倒是对这位顾公子另眼相看,脑海中浮现秦王交代他的话来:“你替孤走一趟,请那位顾公子进宫。”就在他临离开前,又补了一句:“让他带壶好酒来请孤一盏。”只这一句,崔珏心里就笃定这位顾公子在君上的心里一定别有位置。 顾晨依言带上了一瓶夺魄,不知这位秦王打什么注意,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只当是给未来领导送礼去了。临行前只安抚交代庞孝行照看好安幼鱼他们,暂时不要出府走动,以免被人请了去喝茶。说话间完全不不避讳还候在一旁的暗查司几人脸上难看的神情。 不提暗查司几人脸色晦暗地离开,顾晨则跟着崔珏地马车一同往王宫行去,路上难免向崔珏打听秦王的事情,奈何这位小太监竟也是今日才与秦王有接触,竟不必他多熟悉。 顾晨郁闷之余不由怀疑这位秦王别不是料到自己定会向接引自己的太监询问,所以才故意派一个生面来。 马车一直行至宫正门顾晨就被请下车来,宫门内不准车马行走,所以余下的路需要步行。 秦王宫是一个幽静的地方,不说人,就连鸟雀的声响也没有。就像从喧闹的街市突然进入到一间静室一样。这种静与黑红色相结合的景,容易然昂望的人起寒颤。顾晨也是在宫门前抖了一哆嗦,才正式迈步进来。 冬日里的阳光照在这座深宫里,徒然生不出一丝暖意,仿佛光和热都被那黑墙给吸去了。 这里是所有秦人向往朝拜的地方,也是天下最盛强国的王宫,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迫气息。 看着幽长的宫道,两面高墙数丈,遮挡住要照进来的阳光。顾晨心里泛起一种阴深的想法,若引人到这宫道里,两面再埋伏好弓手,当真能将人埋杀干净了。顺着宫道走了几步,看见两面墙上有斑驳的暗色印迹,像极了血迹,他心里恍惚,怕这真不仅仅是自己的臆想。莫名地对将要谋面的秦王添了一些惧意。 崔珏领着顾晨一直到了一座大湖,只有一座笔直的栈道直通湖中央十丈来高的高台。 “顾公子,君上就在鹿台之上,奴婢就送到这了。”说完就丢下顾晨一人,退步离去。 鹿台?顾晨嘴角抽搐了下,许多书里有写到鹿台都不是什么好地方。最有名的莫过于那纣王与妲己。他心里已经不断地将秦王的形象往奢靡颓废暴戾方面勾画。 很快一个大腹便便,满面横肉的大汉形象就从脑海中跃出。 “大腹便便,满脸横肉……”顾晨带着嘀咕一步步拾阶而上,这时候才发觉刚刚宫道里的阴冷是多么幸福的事情。整座王宫只怕这里是最热的地方了,明明以他怪异的肌肉力量走这百十级阶梯不应该会累才是,可是等他踩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已经是气喘吁吁,浑身也被天上的太阳烤得炙热,就像置身于六月三伏。 不过当他踏上最后一层石阶后又浑身通透,感受高处的微风袭来,只觉得浑身肌肉都在呻吟,又重新恢复成饱满状态。 殿前的侍卫都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敢在鹿台上伸懒腰的俊美公子。因为秦王有过交代,所以这些人倒没有拦着顾晨,也没有搜身就让他独自觐见秦王。 偌大的大殿内只有几根柱子和许多的幔帐,外面的光线打进来,在幔帐上打出了一个站立着的人影,看着身材伟岸,并没有硕大的肚子。顾晨猜测那应该就是秦王了,自嘲地笑了笑,就止步恭敬道:“大周顾晨奉诏觐见,拜见秦王!” 他微微低着头,脑海中不知为何想起一个典故来——秦王绕柱,也不知这位秦王如何敢独自接见一个它国质子,就不怕被人刺杀么!有时候他总是把这个时代与记忆中的那个时代相重叠,主要因为它们有太多相识之处了。 这个秦王当然不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凶狠模样,反而更像一个儒者。当然即使是一个儒者穿上了王袍,就不再是儒者。随着幔帐被微风吹开,顾晨瞥见了后边的秦王,有点胡子,却不像时下流行的长胡,束着王冠身上打扮也是一丝不苟地整齐,只是看起来有些干瘦的身材撑起黑色的王袍显得宽大了些。 “顾晨,顾望北?”这是秦王的第一句,也是二人谈话的开始。 顾晨点点头回了声:“回秦王殿下,是的。” 似乎对顾晨的称呼不满意,秦王皱了皱眉道:“你可称孤君上。” 顾晨也跟着顿了顿,一时犹豫不知怎么开口答应,君上这是臣对主的称呼,自己不是秦王手下的官员,甚至也不是个秦人,称呼他君上有些难开口。 “孤不如姬赐那老家伙?”看出顾晨的犹豫,这位秦王语气压得沉重些,散发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气息。 这个气息扑面而来,顾晨十分熟悉,曾经在姬赐身上他就感受过,只不过秦王身上散发出来多了些暴戾感,让人因惧生畏,因畏而顺从。只是那枚久未有动静的玉珏因为这股气息的来临而沁出一股凉意,能够透过内衫浸入顾晨的皮肤,让他从这股压迫的气息中清醒过来。 秦王见顾晨双目只瞬间就恢复了清明,有些意外,随即收敛了气息笑道:“随你了,等做了孤的臣子,总会有你心甘情愿叫的那一天。” 顾晨不知该如何回答,干脆笑而不答,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等候秦王接下来的话。 “听说你有那天下第一酒?”秦王突然转过话题说道:“那些从洛邑送到咸阳的酒孤饮过,确实是好酒,但说天下第一实在夸大。孤想若不是他人夸大了,就是你留了一手。” 自然是兑水白酒。顾晨心中苦笑,可也不敢直白地告诉对方,那些卖往各国的酒水都勾兑了不少白水。只是将随身带来的夺魄双手奉上前说道:“美酒可遇不可求,天下第一之说也不过天下赏脸。” 秦王接过酒瓶,见上面的封条十分陈旧,应该是窖藏许多年之物,知道对方没有随意应付自己,先是满意地点头,而后说道:“希望这酒能配得上那天下第一之名,否则顾晨你就是欺君之罪!” 你丫的欺君之罪,又不是我告诉你这是天下第一的。顾晨心里发牢骚,不过可面色还是保持笑意说道:“秦王殿下说笑了,在下可不敢也不曾欺君,这天下第一自然得由天下第一人评判,其余不过是他人锦绣虚言,所以还得您评鉴完定夺。”不大不小地送了一道马屁过去,才补充道:“这酒是否最好是不敢以他人的一家之言而定,但必定是最烈的,这点还是可以保证的。” 顾晨眯着眼,其实憋了个坏心思,想在这位一开始从气势上就想压迫自己的秦王身上找回点场子,要说胆子他最近可大了不少。 果然他一说完就引起了秦王的兴趣,直接撕了瓶封拔出木塞子,一时间偌大的大殿内一阵酒香飘洒,就连守在殿外的那些侍卫也都不由自主地耸动鼻尖,贪婪着浓烈的酒香。 这倒是真出乎秦王的意外,让顾晨带酒前来,并故意提到欺君之事,其实是他故意埋了伏笔,想寻个错头好打磨顾晨的棱角。前有唐叔寅为其背书,后有顾晨在咸阳城中当街杀人的决断,让秦王对这位远道而来的青年才俊十分满意。不过满意归满意,该有的磋磨还当要有,不然容易锐气过盛,恃才傲物。 只不过看了眼手中这瓶散发着浓烈酒香的美酒,先前准备的话一下子又说不出口来了,秦王心中微惊,这还是第一次发生超出他掌控范围之外的事情。这种感觉很不好,但在诧异中又说不上来的新奇,当真是怒惊诧喜齐聚。 “还真是好多年没遇上的情况了。”秦王心里回想着,上回有这般把控之外的情况发生时,他还不是秦王。 顾晨见对方愣神不说话,还以为他也是被这夺魄震住了,笑道:“殿下不如尝尝?小茗即可。” 秦王抓着瓶子,对口十分豪气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下一秒瞬间面色涨红。一股热气从喉间涌了上来,他强忍着将烈酒喷出的念头,调动内息,缓缓将喉咙里的酒水又强压下去。顾晨就瞧见一个神奇的景象,眼前这位秦王一瞬间从脖颈红透到面颊,又马上从面颊恢复到脖颈,就像是一只正在变色的变色龙。 他憋着笑说道:“殿下,不知这酒可烈否?” 第一百三十八回 桃花开时换酒食 顾晨见过一个君王,文能在大周的朝堂上怒怼司徒,武能在王宫城墙力阻叛军,底气已然不是那个刚迈入这个时代的萌新。只不过好像他刚来那会也没多怕姬赐就是了,这才让他有胆子在秦王宫揶揄秦王。 好在秦王似乎一心在压制险些让自己出丑的烈酒身上,只是闭上双眼沉静了好一会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了眼手中的美酒,却不敢再饮了,长叹道:“确实天下第一。” 顾晨心里暗笑百分七十多酒精度数,可是这个时代能提炼出来最高度的酒了,天下第一自然当之无愧的,否则他也不敢带着进宫来献宝。 “你胆子很大!”秦王故作深沉严肃,深邃的眼神像是要把顾晨看透一样,如同一把冰刀子扎进他的双目里,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开来。不等顾晨有所动作,秦王的目光已经又转向殿外,说道:“叔寅向孤举荐你,说你有经世之才,可为大秦收揽天下财富。” “唐相过誉了。”顾晨适度地保持了点谦虚,只不过自信的笑容,还是让人一眼瞧出这个赞誉他收的心安理得。刚刚秦王的冰冷的眼神让他不正在,此刻他的笑容也让秦王不自在。这是两个顶尖人物之间的无形相吸相斥。 这时的秦王已经再次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这位俊美俏公子,觉得有必要要改变下对他的安排。因为这世上有些人的棱角注定只会越磨越锋利,有大才者恃才傲物也不一定是坏事。他不气反喜,想到如此大才可为大秦所用,何愁不能一统天下。也只有他这般宽容的胸襟才能容得下此等夺目的人物,像那老姬赐容得下却没命用,而他那儿子姬倡更是差得不止一星半点。所以对周的策略他才又所缓和,左右那个新君气度有限,周国能走到哪一步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 “你可愿入宫为官?”顾晨现在的身份还是周国在秦的质子,如非他本人意愿,秦王还是无法直接宣诏他入宫为官的,这是天下的规矩默契。强势如他,该守的规矩也要遵守。 顾晨心中也已经活络开来,为秦做事看来是难免的,他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入秦为官,还是有些心里抵触。想了想秦王与那唐叔寅一心希望自己做的事情,他笑了笑说道:“为官就不必了。”不等秦王不悦,他又说道:“真正能为秦拢财的人是商不是官。” 秦王一怔:“你想做一个商人?你可知士农工商,商可是最低等。”这等关系在秦尤盛,特别是出了个由商转士的吕卿之后,不知是否有意为之商人的地位不升反降到极点,好像深怕会再出现一个吕卿似的,这是一种社会等级体制的平衡手段,不是谁能轻易改变的。无怪乎秦国的商业这般低迷。 顾晨眉头微皱,他起先没想过这方面原因,原以为只是因为秦商的经营不善,才导致秦国财政不富裕,现在看来还有其它先天原因。可真是商成于吕卿也败于吕卿,这些秦商也太过冤枉了,被一个鲁国的商人得了势反倒令他们背了锅。不过好在作为后来人,顾晨可有法子解决,只是一个念头他心里就有了主意,“殿下可听过红顶商人。”他所说的就是后世清朝出现的糊涂主意,即为官又为商,拿皇家的钱赚钱。不可否认这是一种违背了市场经济最基本的游戏规则的存在,但却也是现下最快解决掉秦国难题的办法。 “何为红顶商人?”秦王翻遍了所有记忆中的古籍传记,都没找到这四个字的出处。 顾晨打好腹稿,不急不慢说道:“在下的家乡曾经有个朝代官员都带着红顶子,而这些官员中有些就是专门为朝廷赚钱的官商,就被人称为红顶商人。” “官商?”秦王沉吟片刻说道:“吕卿曾说过,为商者就是在为权者定立的规矩下寻求变通的投机之辈。你口中的官商即是为权者,又是为商者,可不成了自己定规矩自己玩了?”他一语指出其中的弊端,不像一般躲在深宫中不知柴米油盐的无知君王。顾晨不知的是秦王从小在鲁国市井生活,非一般圈养在深宫里的帝王,当上君王后,更是时不时会微服出观,体验民生,了解治下百姓的方方面面。他点名官商之弊就耐心等待顾晨的解释。 顾晨从不觉得君王都是好糊弄的,毕竟这个纷争四起的时代既要抱住国本又能当昏君才是需要大本事的。早料到对方会看出其中的不妥之处,他微微一笑说道:“乱世须用重典,秦国如今缺乏钱财,就应该以最快速度搜拢天下之财,至于其余商人的死活。”他故意停顿了下才狡黠地继续道:“在殿下眼里这些最末等的商人真的值得在乎?”非是他残忍,就算他真得做了官商,也不可能看着秦国的商人全饿死。 秦王显然有些意动了,主要是那些商人在他眼中确实得不到重视,这些不事生产的人在他眼里与罪人无疑,但偏偏只有这些罪人才能为他收拢财富,令他一度很烦躁。直到唐叔寅举荐了顾晨,这个比商人更善经营之道的周国太史。比起商人的死活,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男人若真成了秦国第一位,也应该是唯一一位官商,怕是会变成这商人中的王者。顾晨是一个有些游离在他掌控之外的人,至少现在还没有掌握住他的弱点,秦王在权衡是否应该给对方如此大的权利,又能否把控住此人。想了许久,城府如他并没有当场做出答复,背手在后慢慢走向殿外,来到鹿台边缘。 顾晨也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这位秦王为何突然安静下来。此刻正好傍晚,落日的余晖只打了一半在鹿台之上。所以从鹿台上向下边的咸阳城望去,城里已经有些暗下,有些人家已经将斑斑点点的灯光亮起。整片天地好像唯独这座鹿台上的宫殿还一片光明,也是一副奇景。 秦王应该很喜欢这个景象,一直站在鹿台看看着夕阳彻底沉入地底,这才回身说道:“你请孤饮酒,孤请你用饭。” …… 暗查司几人空手而回,受罚跪在静思堂。这间静堂只有一面巨大的石碑,石碑上雕刻着的都是暗查司任上死去的人名,最新的那位自然就是张鸣之,暗查司规矩不论好坏,只要你死时还是暗查司之人,都有资格上这座石碑。而石碑的周围地上铺着的却是尖锐的石头,寓意着非艰难万苦不可上碑。寓意是好寓意,不过可苦了下跪的这几人。他们的膝盖都已经被这些尖刃扎破,血液早将裤子染红了一片。 杨琦站在他们身后大声问道:“知道错哪了吗?” “属下没有完成任务,理当受罚。”这些人强忍着疼痛,异口同声答道。其实这倒是真心话,来静思堂可比去思罪堂受刑好多了。只可惜杨琦对他们的回答显然不太满意,这些错在没有领会到南宫的意思,不该让那位太监有机会宣读旨意,确实地又让南宫对二堂加多了几分失望。这事如果放在其它三堂,此刻顾晨就应该已经在暗查司里候着了。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杨琦丢下一句:“继续跪着,等明天是阳光照在碑上时才能起来。” 杨琦又去南宫那复命,任务没完成他着实有些难以面对。只不过南宫看上去并没过一丝不喜,在院中择梅的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自己已然够快了,宫里那位却更快,还是跃过暗查司直接派了宫中禁卫,这是出乎他意料。至于情理之中…… “为何君上要搭救那个顾晨?难道说君上更偏袒左相了?”在杨琦眼里顾晨就是左相的人,而他们暗查司则是秦王的人,如果秦王偏袒左相,那么日后他们暗查司是否也应该要偏袒左相那边? “我们这位君上可是事事分明的很。向来对事不对人。”说话间南宫已经将一枝梅花折在手中,轻轻抖去花上的点点积雪,像是害怕损坏了上面的花骨朵,而后笑道:“想来君上却是按耐太久,心急了。”作为秦王心腹,南宫比起其它人来所知道的辛秘要更多些。秦王之所以如此着急地让唐叔寅将顾晨带回咸阳,也是受了这次大战的刺激。虽说最后没被占了多少便宜去,但战至最后国库内的捉襟见肘让秦王恼怒加忧心,秦国最大的弊病瞬间浮现在面前。相比起齐汉两国,大秦的精锐所向无敌,但最后竟是因为粮草军饷的无法支撑而不得不言和,着实给踌躇满志的秦王甩了一个重重的巴掌。 “吕卿毕竟是商人出生,或许有些小聪明,但眼界始终是商人的眼界,只看的到眼前得失。”南宫又折了几束梅花在手,摆弄了一阵把这些梅花摆出十分满意地搭配后,才彻底舒展眉头,“只不过君上还是需要他来平衡唐叔寅的权势罢了。” 杨琦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想到静思堂那几位手下,有些不忍想着开口给他们讨个宽恕。没想到南宫却连他张嘴的机会都没给,就抓着一把梅花走掉了。 杨琦不敢跟上,他知道南宫要去的地方不喜欢有人叨唠,只好招呼药堂的人过来吩咐道:“你们多准备点外伤药明天给静思堂那几个人送去。” “杨堂主仁慈。小的这就去备好。” 仁慈?杨琦听着手下的恭维,嘴角隐隐抽动,自个儿也就剩下仁慈能入人眼了。望着这满院的桃花,整座咸阳城只怕也只有这里的桃花还开着吧,这是南宫费了大力气请许多花匠种植的,生生地将桃花的花期延后了一月,让它能刚好在这一时刻盛开。 南宫出了暗查司的大门径直就朝城外走去,他要去的目的地是一座小山包,山包上有一棵大树,只是在冬日里树叶都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像一个张牙舞爪的妖怪。大树边上不远就有一座小小的坟墓,不起眼的简陋,就连墓碑也简单至极,上面就写清子之墓四个大字,没有落款没有时间。 他在墓碑前驻足了很久,眼睛盯着清子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温柔地擦拭着碑上的尘土积雪,也蹲下身子将一旁的顽固杂草都拔除干净。这一刻他全然不像是一个掌权的上位者,更像是闲野间的一个伤心人。等清理干净墓碑,他才将亲自摘下的梅花插在一旁的土里,自言自语道:“你最喜欢的梅花,抱歉今年送的晚了些,咸阳今年难得下了场雪,想起上次下雪的时候,你还在……容儿也长大了,越发漂亮,她的眼睛跟你一模一样,那日我远远看着她,还以为你又回来了。”他平淡地叙说往事,这些话已经说了十几年,可他一点也不厌烦,每年都回来重复说上一遍,好像话中的那个人从未离开。 …… 山包之上一个俏立的佳人皱眉看着墓前的梅花,左右检查了已经被清理干净的坟墓周围,疑惑问身旁的侍女道:“爹爹来过?” “相爷回京都几日都在忙着处理落下的公务,连宫里也只去复命了一次,并未再出过门。”侍女摆好祭品回道:“会不会是其他人来祭拜夫人?”每年这个时候自家小姐都会上山来祭拜生母。不知什么原因,小姐的生母牌位没有在家祠之中,这些事是府里的禁忌,下人没有敢多嘴的。 “其它人?”佳人雅然失笑,这世上还会有其它人关心娘亲?就连爹爹也因为公务繁忙许多年未曾来祭祀了,她喜欢爹爹,但也难免有些芥蒂。 往年她其实也有疑惑,因为每次来时墓前都会有凋零的梅花,只不过因为都只剩下枯枝也不曾太在意纠结,只是今日这梅花显然是刚放下不久,上面甚至还未落上积雪,回想起路上也不曾碰见有人下山,她不免起了四处探寻的心思。 可是整座山包空荡荡,要也不过是几簇灌木,藏不了人。慢慢地她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棵大树背后。 第一百三十九回 赐婚 这棵大树的树干有两人合围那么大,背后藏个人也应该十分轻松,所以女子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边。就在她蹑手蹑脚往树后走去时,那边的侍女突然喊道:“小姐,家里来人了,让你赶紧回去。” 女子回过头,见到果然有一个家里的小厮正气喘吁吁地站在自己侍女边上,眉头微皱,又看了眼那棵大树,还想先探个究竟再说,那个小厮又催促道:“三小姐,老爷和大夫人都候着呢,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其实这个女子就是唐叔寅的小女儿唐婉容,这唐府后宅管事的是唐叔寅的正妻李氏,平日里对唐宛容这个妾室生的狐媚女儿就不喜,受她影响府上的下人小厮对这位三小姐也没太多敬重,毕竟是女子过一两年说不得就嫁出去了。所以这个小厮才敢显露出一脸的不耐烦,这要是让最疼她的大哥唐武云看见,非得家法伺候不可。 此时的唐宛容一心一意全放那团疑惑上,紧盯着大树踌躇了片刻,想着自己是偷摸着出来给母亲祭祀的,不能让大夫人寻着由头,以后就都不能时常来看母亲了,只好长叹一声:“走吧,别让爹爹等急了。” 等她走了许久一直在树后屏息的南宫才侧探出头来,痴迷地盯着唐宛容已经远去模糊的身影,喃喃着:“清子……” …… 唐宛容加紧回到府上时,也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内宅大厅里,唐叔寅不在,只有肃面庄重的李氏端坐在正中。 唐宛容微微欠身施礼,“问大娘娘安。”礼数上挑不出半点瑕疵,不过她愈是这样恭敬,李氏的面色愈阴沉。 特别是在看到唐宛容那对异色的双眸时,总能让李氏想起那只狐媚的妖精,还有令她狠不得见面就扇两个巴掌上去的美颜脸颊。不过碍于唐叔寅对这个小女儿的喜爱,李氏在面上也不会令她太难堪,冷冷回了声:“嗯。”就算是答应了。 唐宛容对此显然已经习惯了,请过安之后,就自行坐到一旁,小声问道:“爹爹呢?不是说有急事寻我?” 李氏冷眼瞥了过来,“相爷可没时间等你。好好的一个女儿家,一天到晚在外头厮混,成什么体统。” “大娘娘教训的是,宛容知道了。”丢了个软钉子回去,十几年相处下来,唐宛容对付起李氏也已经得心应手了,总归对方也只能在言语上占些便宜,自己若是反驳才正中其下怀,百善孝为先,自己要是敢顶撞主母,那是受罚就连唐叔寅也不能多干涉。这么多年下来,李氏的伎俩她也已经熟透了,此时再看李氏的这些言语上的为难也不觉得是为难了,反倒是每天都一点趣事。 李氏见她这副懒散的模样就知道她在应付自己,正要生气,又想起刚刚听到消息,气息又平顺了许多,撑起笑说道:“今天你可是有件大喜事,让我这个当娘也跟着欣喜。”她这倒不是说假,今天听到宫里来人传的消息,她着实高兴了好一阵,所以哪怕唐宛容迟了许久才回家,她也耐住性子等着,就为了看这位妾室生的小女儿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 “是什么喜事?”唐宛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她看得出李氏高兴是真的,但能让李氏高兴的事情绝对不是自己会高兴的事情。 “宫里来人了,君上有意要为你赐婚,你说这可不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李氏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样劈在唐宛容心头,小巧的嘴唇开合着,却一时间不知要说什么。 李氏似乎很满意她的这副神情,继续笑道:“本来相爷还想问你的意思,君上可等不急,来通报的小太监已经带着相爷进宫了。想想,再过几日说不定就要给你递庚帖,下聘礼了。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 “我要嫁人了……” “我要娶人了?”顾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言语间还不确定,刚刚宴席之上秦王突然就开口说要为自己指婚,一下子就给他整闷了。心里嘀咕这秦人怎么总爱给人塞老婆。 秦王很开心,还叫来了歌舞助兴,看到顾晨露出出乎意外般惊讶表情,感觉一切又像是从回自己的掌握之中,更加觉得刚刚想到得这注意不错。 “你刚刚的提议,孤思量过了,觉得不错,不过你毕竟不是秦人,一开始就委以重任,难免落人口舌。你要是娶一位秦人那可就大不一样了。届时你也算半个秦人,更可以给你日后行商时的身份上进行弥补。所以孤决定在朝中有名望的大臣中寻一岁数相宜的女子,为你赐婚。”秦王眉眼笑展,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夺魄,脸色带着醉意,所说的话听在顾晨耳中更像是糊话。 哪家有名望的大臣愿意把自己家女儿凭白无故地嫁给这么个周国来的质子。顾晨正唏嘘,不知为何脑中忽然闪过唐叔寅那老头的笑脸,还当真有一位上赶子给自己送女儿的,他心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不安。 直到殿外太监提着嗓子禀报:“禀君上,唐相应诏觐见!” “宣。”秦王明显地端正了坐姿,以示对唐叔寅的尊重。 唐叔寅一身朝服,虽然是在摆宴的偏殿,他也是正儿八经地行了拜见之礼后,才施施然入席。又道:“君上刚刚遣人来府上所说的赐婚一事,老臣有些不解,特地入宫来寻求君上解惑。” 秦王对唐叔寅的态度截然不同,就算现在这样私宴的形式下,二人对话一来一往显得十分正式,像是朝堂对奏。唐叔寅一句问完,秦王也正视向他说道:“正是要为府上的三女儿讨桩好姻缘。”说罢指向顾晨继续道:“望北是唐相所荐,孤甚是满意,有感如此大才之人尚未成家立业,特地为他寻个佳偶。这咸阳城中,谁人不知唐相府上三女儿国色天香,有倾国倾城之资,更有贤良淑德之美名,配得上望北这身才貌,想来唐相也无异议吧。” 唐叔寅眯着眼睛瞧了瞧对面因一时突然而一脸茫然的顾晨,轻笑道:“臣所举荐之人才,老臣自然是十分满意的,只不过……”他故意停顿了片刻,等将秦王的注意都吸引在自己话中时才继续说道:“只不过,顾公子似乎瞧不上小女,怕是强求不来。”唐叔寅的心里头其实带着气来着,顾晨三番五次地拒绝他的好意,哪怕再欣赏,也不再想着将小女儿嫁给对方。这时候见秦王又提起指婚之事,就顺势将选择又甩给了顾晨。 “哦,当真?”秦王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味道,显然这位秦王不喜欢自己在手下大臣面前被人落了面子。顾晨当然看得出来,想着自己要是说不,会不会殿外就冲进来五百刀斧手将他剁成肉泥,考虑片刻只好委婉地说道:“其实来时唐相确实有意招婿,只是在下觉得与唐府三小姐素未谋面,不说是否入得了这般优秀的三小姐的眼,就是在下身为白丁还在漂泊异乡,委实有些配不上德才貌兼备的三小姐,所以曾出言婉拒。”意思就是自己一个没身份没背景的流浪汉,就不敢有奢望娶相府小姐,是有自知之明的婉拒。 秦王一边饮酒,一边听着顾晨解释,眼神在他与唐叔寅之间左右转动,不知是在想什么。只不过在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顾晨只能娶唐家小女儿他才安心,至于其中缘由想来也只有唐叔寅与他两人知道。唐叔寅与秦王君臣十数载,只见他的一个眼神,就已经知道他心中的决定,知道这事还得自己再开口让步。只好假装好意地提醒道:“没想到顾公子还有这般的担忧,不过这更能证明你果然是一个正人君子。如今你已在咸阳定居,老臣听说你新置的宅子可是比得上唐府,想来小女嫁过去也不至于受苦。至于白丁一说,君上如此欣赏你,白丁一词迟早也会是昔日戏语。” 顾晨一怔,没想到这个唐老头谄媚起君王来也是这般不要脸,这一君一臣明显唱起了双簧,只见唐叔寅话音刚落,秦王就接过话去说道:“唐相说的不错,正和孤意。以望北之才,做个经略府督办绰绰有余。”秦王口中的这个经略府督办倒不算一个正儿八经的官职,但却是许着从三品的品级。想到顾晨原本也是周国太史,正二品官职,来到秦国许个从三品的品级,也不至于太突兀,那些御史言官也就不会嚼舌根。除此之外,这个经略府督办还有一个特殊的权利,那就是掌管秦王的内库钱财一切用度。是一个真正的肥差,比之太史这样有名却无权无利的官职也不差了。 唐叔寅也是微惊,秦王许出的官职与原本计划的有些出入,而且也并没将右相吕卿手中的财权夺过来。看向秦王的眼神多了许多疑惑之色。 就听秦王又说道:“等你完婚之后就可以正式上任,先为孤的府库赚些用度。”左右躲不过,顾晨只得硬着头皮答应谢恩道:“在下谢过殿下的恩典。” “怎么,现在还称孤为殿下?”秦王狡黠的笑容让顾晨想起午后刚刚见面时两人对于称呼一事上的分歧,心中暗想,这位秦王的心胸当真小的紧,找场子的速度还真是有仇当下就报,绝不过夜。 倒是有些小孩子脾气,顾晨笑了笑,却是回道:“那可能得等在下完婚之后才会有所变化了。”反将过去一军,他既然是完婚后才被委以官职,那也就完婚后再改称呼,至于现在他还只是白丁周人一枚。 “哼。”秦王不喜道:“既如此,你就先告退吧,王宫内戌时后不留白丁。”说罢一挥手立马就有太监上前将顾晨面前的碗碟杯盏尽数撤掉,就连身前那一张矮案也都一并搬走了。然后就有一位太监躬身在他前面轻蔑地说道:“顾公子,请出宫吧。” 顾晨只觉得这位秦王的脾气怪异程度与姬赐有的一拼,想着刚刚光顾被对方灌酒了,连一口饭菜也没顾上吃,此刻突然被逐宴席,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叫唤起来。不由暗骂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早知道对方这么小气,好歹也等把那桌饭菜全都吃完在得罪也不迟。 顾晨饿着肚皮连夜被赶出宫去不提,那些歌舞姬也都被挥退下,这间只剩下秦王与唐叔寅二人。唐叔寅才正式问道:“君上,原本不是要让吕卿将府库大权全都交出么?今日怎么?” 秦王勾着一杯夺魄轻嗅其中浓烈的酒香,直至香纯稍散才说道:“吕相为官尚可,并无大过错,孤也不能直接夺其财权。” 唐叔寅却直言道:“他身为右相,又掌管国中府库的财事,却未能为国增财,这就是大过错。” 秦王笑道:“那偌大的秦国中,又有谁能为秦国增财呢?” “当然是顾晨。” 秦王又笑道:“那也是以后不现在。孤不能随意让一个周国的质子掌管一国财权。这关乎身家性命之事,自当稳重。”伸手止住想要反驳的唐叔寅,继续说道:“但孤也信任你,所以才将孤之内府全交于顾晨掌管。这般不论是赚了赔了也是孤的自家事,那些御史言官们也没由头吵闹。最多不过是司马那厮再提笔记上两句孤昏庸无道、胡乱作为罢了。顾晨若是真能替孤掌管好内府,届时再提议让其接管外府库,就没人有意义了。” 秦王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唐叔寅也不得不折服,心知身为君王的秦王所顾虑的是正确的,君王不能如臣子一样肆意妄为,一切当有尺有度,稳重而行。公事说完,唐叔寅又为小女儿的婚事疑惑道:“那君上又为何突然替小女指婚呢?” 秦国一向只有为公主指婚的规矩,唐叔寅话里话外竟然带上了对秦王的冷漠! 第一百四十回 花街柳巷里的学问 偏殿内陷入了沉静中,唐叔寅不复平日里的恭敬,少有地强势对上秦王,与其对视是丝毫不让。 “唐相你失仪了。”两人间的对峙最终以秦王的让步而告终结。一声失仪的提醒将两人拉回君臣相恭的形态。而后秦王才平缓语气说道:“容儿早已过了并蒂之年,孤知其几年来十分不易,心中愧疚,本就想以内府库职权为她的嫁妆,又恐落人口舌,是以如此正好。” 唐叔寅强忍脾性,脸上表情不自然地微微抽动,憋出一句话道:“容儿是老臣的女儿,不劳君上太挂心。”只看二人对话,就藏着隐情,只是此间的陈年往事,二人似乎不愿意再提及,唐叔寅冷漠地结束话题,止住秦王再说下去的欲望。只是为避免自己忍不住在这大殿上与秦王打起来。 秦王的手抬起又放下,想要说什么,又只化成一声长叹道:“算了,顾晨此人孤甚是满意,只是关于他的来历,还需要细查。”在秦王的书案上还拜访着关于顾晨出现在洛邑成为太史之后的所有详细,但在这之前的所以信息全无,包括顾晨曾经所提到的极北之地,秦王也派人查访,只是至今还未有确信回报。 只听他又说道:“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想来唐相你也有同样的想法。观此人在洛邑短短几月的言行成就,却有大才,也能得周国那位的看重。只可惜姬赐命短福薄,让大秦捡了个便宜。”说道这,他的情绪才有几分的高涨,心悦道:“不过也说明天命在秦不在周。” 唐叔寅插话应承了句:“周国的天命早在百年前已经消散了。”他想到百年前若非圣贤降世,让周国得已苟延残喘,早就被诸侯国瓜分殆尽。不由暗叹大周真是成也圣贤,败也圣贤,他们就是太过依赖圣贤之能,才只剩下空有其表的皮囊,国之大道又岂是圣贤一人能奠定的。 “那你说顾晨会是下一个圣贤之人吗?”秦王目光如炬,突然照射过来,里面饱含着野心勃勃的光芒。他自记事起就立誓要一统天下,成为从古至今的第一人,而今强秦已现,霸秦将达,他离这个愿望只有一步之遥。百年前圣贤遗书就有记载,百年后将有天人再至,延其思,铸其魂,势必将圣人大道重新传播天下。直到钦天监数月前算出大周天有异象,而后就是顾晨的横空出世。为此他不惜许出诸多利益,谋划根本就没有多大利益的征伐鲁国一役。才有了唐叔寅亲赴洛邑,直到探知顾晨的才华底细,两人就越发肯定,这个顾晨就是圣人遗书中的那位再世的天人。为了避免老猾的姬赐猜疑,唐叔寅硬是不留痕迹地与顾晨一触及走,直到得知姬赐薨逝,这才开始谋划带其回秦一事。这其中的前后种种宛然是一部谋略大片集合,都力求顺其自然,因为在洛邑,任何事都瞒不住那位老周王姬赐。这其中内情知道者不过三四人,就连右相吕卿也被隐瞒在其中做了一枚善妒的棋子,这才有了顾晨初到咸阳时与暗查司人起冲突一事。也无怪,明明顾晨当街杀了暗查司一人,秦王也都不在意,现在在他眼中,顾晨的价值哪怕杀了一百名暗查司之人,也无关紧要。 “老臣觉得圣贤之人也不过是秦之大业的路上的一块砖瓦而已。不然当初的周朝也早已完成复兴大业,何苦到如今依旧变做末等小国苦苦挣扎。在老臣看来,秦人个个都应是秦大业的基石,唯此方可成就千古霸业。”唐叔寅直言觐见道:“是故,君上可重用顾晨,但不可倚靠。” “孤知道了。”唐叔寅的谏言秦王一向都颇为重视,哪怕二人之间有着一道鸿沟隔阂,但至少他们前行的方向都是一致的。郑重收下他的谏言,这场夜宴也宣告步入了尾声,唐叔寅跟着太监从宫门出来,迎头就遇见了一个不喜见到的人。 月色朦胧,王宫的高墙下遮挡出一片阴影,面对面之人在引路太监手中的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冰冷。为唐叔寅引路的小太监,夹在两道目光之间,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有股尿意就要从裆下流出。 “唐相为国奔波,刚回京都不久,就忙碌着深夜才出宫回府上,实在令人敬佩。”唐叔寅要上马车,南宫则是翻身下马。两人的一车一马正好相对并列,两人也正好交错而过,对上了话。 唐叔寅并没有好眼色给南宫,冷哼一声,不多说话就伏身钻进了马车。那车夫刚要驾马离去,没想到南宫突然拽住了缰绳,让刚起步的马车猛然刹住了脚步,唐叔寅在车里因为惯性差点还磕碰了下,登时扯开车帘怒视道:“南宫义,你做什么。莫忘了自己的身份,冲撞当朝丞相,以下犯上该当什么罪责,你们暗查司应该在清楚不过。”如果可能,他甚至不愿意同眼前人说一句话,最好两人就当做陌生人一般,不见不语不相识。 南宫却不以为意,白净的脸上尽是嘲讽的笑意,“你放心,我自会去君上那领罚,不过我的左相大人,可以为了朝堂出卖女儿,不知是否该称赞你忠君爱国呢?”他话里话外充斥的轻蔑,令唐叔寅不悦,不过很奇怪地并没有反驳对方,只冷淡地回了句:“她是我女儿,用不上南宫大人你操心。” 南宫忽然发笑道:“她也得喊我声舅舅呢!她跟清儿一模一样,那应该也与我长的有几分相识。”说这话时,他的脑海中总会闪现过一个倾城女子,在桃花林中翩翩起舞,宛若雪地里的精灵。 “南宫义!容儿姓唐,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别忘了你曾经立过的誓言,你最好不要让她知道这事。”唐叔寅冷漠地说道:“容儿婚配一事也是君上希望的,你大可进宫去找君上反对。”宫门外人多眼杂,尽管那些侍卫都避得远远的,唐叔寅也不愿多说,以免一些尘封的往事成为别人嚼舌的闲话,说罢不再例会南宫,挥手放下帘子招呼仆人即刻驾马回府。 留下南宫站在原地,目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又看了眼漆黑的宫门,小声自语道:“我不会让让容儿嫁给不喜欢的男人。”而后又转头望向那些宫门口的护卫冷冷警告道:“今夜之事要是传出去,小心家人孩子。”眼神中透出来的杀气,在夜幕里同孤狼般凶戾,让那些宫门的守卫也不感直视,纷纷点头应是。等警告完这些侍卫,南宫才翻身上马,打消了入宫的打算,驾马向另一边离去。 …… 顾晨从宫里出来有些心神不宁地走在路上,没多久就瞧见庞孝行驾着马车来迎面驰来。 “老板您入宫后,久未归府,安姑娘有些不安,便唤我驾车去宫门候着,不想在路上就碰见老板您了。”背靠在车厢,听着庞孝行在外驾着马车啰嗦着,竟然十分惬意,心道刚刚在宫里那个秦王看似和蔼,但气势上带来的压力一点也不小,不愧是天下第一强国的王,而后又想起令其为难的赐婚一事,没想到千躲万避,最后还是躲不过唐老头的女儿。 “老板,这秦王找你入宫做什么?可是因为杀了那暗查司的人?”顾晨被秦王宣走后,庞孝行确实担心地还与几个兄弟相商量,如果事有紧急要如何入秦宫救他。 顾晨苦笑道:“杀人之事倒没提,只不过这位秦王给我撮合了一门亲事,要让我娶唐叔寅那老头的女儿。” “啊!”马车一顿,庞孝行显然也大吃一惊,“那安姑娘?”在他意识里安幼鱼一直说主母身份的存在,她与顾晨成婚也是迟早的事情,没想到到了咸阳突然来这么一出,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幼鱼?莫要胡说。”顾晨没想到他会提到安幼鱼,说实话安幼鱼应是他在这时代最亲近的人,但他却从未有过要娶她的念头,全当她是自己的轻妹子般看待。他心心念念的始终是那一夜的惊鸿一遇,那个眼中装着星空的女孩。情感的事情确实令人难以琢磨,明明只是一面之缘,他就认定自己想要娶的只有她,这个心里的小仙女。 “我只当幼鱼是亲妹妹一般,你可别在他面前胡说,她现在还跟个小孩子没长大,你要瞎说非得闹得她红脸了不可。”脑海中过了一遍平日里安幼鱼与自己相处时的景象,发现大部分画面都是一只小仓鼠的既视感,随即笑着摇头,这明明还是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会有男女之情。 “那老板你真要娶那位左相的女儿吗?”对于有可能的未来主母,庞孝行还是十分关心的,他们兄弟几人已然把身家性命都放在顾晨身上,自然是忧其所忧。感觉顾晨的情绪不高,可不像一个被赐婚之人该有的心情,不免关心道:“您看起来不高兴,是那唐相的女儿很丑。” 高兴?不高兴?顾晨也说不上,要放在未穿越之时,天上能掉下个老婆,他早就高兴坏了。事是好事,但发生在他已经心有所念之时,却有些郁闷。他一心想的是该如何委婉地退掉这门亲事。“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他女儿,只看那老头长得就不正经,也不知女儿如何。”他心里还想着,唐武云长得还算不错,若是与其相似也不至太难看,可是这两个父子话里话外给人的感觉,自家女儿妹妹好像很难嫁出去似的,别不会有什么隐疾在身,就吩咐道:“回头你让老六去查查这位唐府三小姐是个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好的,老板放心,回头我就交代老六。只要是女子的事,老六出马就没有搞不清楚的。” 顾晨点点头,目前也不能多做筹划,只能暂且如此了。 …… 银装素裹的齐国,点缀盏盏红的灯,再过几天就是一年之末最后的一个节日——腊八,家家户户熬煮腊八粥。不过今年临淄的腊八肯定会比往年更热闹,因为这一天还是齐庄王招婿之日。经过一连几日的筛选剔除,还剩下近百人将在这日参加殿试,到时会由公主挑选最后抉择之人再进行比试。只有文武双全又得邵阳公主喜爱的才俊才能成为大齐的驸马。 齐庄王最疼爱的公主,能成为她的驸马,当真能够一飞冲天,从此平步青云。是以许多入选殿试的世家子弟早早就来到临淄准备,他们个个磨拳擦掌,都想着说不得自己就被公主看上了,招为驸马,进而飞黄腾达。 其实若说单比试文采学识,或许许多人都会知难而退,毕竟谁强谁弱大家都是世家子弟一个圈子的,心知肚明,没本事就不用在上台献丑了。可是说到男女喜爱之事,谁又能说得清,没准公主就喜欢文才弱的呢。他们都抱着邵阳公主就被自己英姿迷住,从而雀屏中选的美梦。 所以虽说届时比试的是文才武功,但现在临淄最受欢迎的却不是书院武馆,反而是那青楼楚馆,因为在这些地方,有着形形色色的女子,也就有着哄骗形形色色女子的方法,这些个世家公子,第一次上妓院不是去嫖妓,反而是带着纸笔上课去了。他们包下一个个姑娘,从她们口中探听女子最喜欢的套路装扮,以求到时候能被邵阳公主一眼相中。 一时间这烟花柳巷之地,也飘散出书香之气,被临淄百姓津津乐道。更有童谣唱道:“烟花巷,寻花柳,只为博个红绣球。你说奇,我说怪,逗得姑娘乐开怀。李公子,张公子,随身带着笔与纸。你说怪,我说奇,夫子都得气半死……” 此时的齐王宫中,齐庄王用力将一卷竹简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大骂:“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他们怎能如此,这群家伙把邵阳当成什么了?那些青楼里的妓女吗!” 第一百四十一回 情窦初开的邵阳 殿内一众官员趴伏在地上,前排的官员甚至看见那卷竹简在光滑的玉石板上滚动,最后摊开在一旁,上面内容很精彩,不过他们现在都无暇观看。他们都在齐庄王的怒火中瑟瑟发抖,生怕稍微有个疏忽就被他的怒火所迁怒。这些官员其实都清楚这竹简上所写的内容,甚至知道的比上面所写的还要清楚详细,不论是御史家大公子要青楼与光禄大夫家的小公子为夺一名与邵阳公主脾性相似的歌姬大打出手,还是礼部侍郎家的那个纨绔又横插一脚变成三人混斗,至今还在临淄都府衙大牢里呆着。哪怕三位大人同时上门施压就是不放人,因为都府衙门的老爷家的二公子也参加了此次招婿。还有更多位王宫贵胄家的公子因为一些青楼女子而发生的带着脂粉气息的争执,一时间临淄上空的桃红色旋涡越转越大。 齐庄王发了一会脾气后,也渐渐平静下来,见堂下这些官员一个个都把脑袋埋在地上不作声,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感觉他们都在看自己的笑话,随即伸脚踹向一旁的太监,直接将那个贴身伺候的太监踹跌在地呕血不起,连看也不看一眼喝道:“退朝!” 瞬间大殿内压抑的气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官员们都如获大赦一般从殿门相涌而出,只有王负如留在了大殿之上。 “你怎得没走?”齐庄王还在气头之上,所以就算是王负如他也没有好脸色,毕竟这招选驸马的主意也是王负如所出。 王负如先是行了个礼,而后不急不慢地说道:“君上有所忧,为臣者自当替君上解忧。”稍顿后又道:“其实君上不必如此生气,将这些人剔除出名单便是,也算是为考核设得一道关卡,剔除这些品行不端之辈也是好事,以免这些人滥竽充数,最后污了公主的眼。” “当然要剔除,不仅要剔除,孤还要把这些上青楼的肮脏才子全都流放千里!”齐庄王说得愤慨,但王负如只是静静候在一旁没有接声。王负如知道这都是这位的一时气话,他口中的这些个肮脏才子全都是朝中大臣的子侄,上至一品大臣,下到守门校尉,若是真的都把他们流放千里去,这大齐朝堂非得动荡不可。其实王负如心里倒是想齐庄王就这么气糊涂最好,还省下了自己费劲脑子所想的计策。只可惜齐庄王毕竟不是一个昏聩的君王,等怒气再消了些,就改口道:“算了,念他们父辈对大齐的功劳,就罚他们在家禁足一月吧。”顿了顿继续道:“这事交给你去办。招婿一事只剩下几日,孤不想在临淄城里再有这些有辱公主的流言蜚语。那些个青楼楚馆也全都闭馆一月,一个个全都给孤滚回家中读圣贤书去。”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事别让邵阳知道,免得她又闹脾气。”自从知道招婿一事后,邵阳已经好几日没有理会齐庄王了,也让这位宠女如命的大王甚烦。 王负如接旨出了宫门,门外早有一堆大臣在那等候,一见他出来,纷纷围上前关心道:“丞相大人,君上盛怒,可有什么旨意?”不怪他们不紧张,这些留下来的人,家里的公子们大多与歌谣所描述的有关联。 王负如看着这些焦躁不安的各位大人,此刻倒庆幸,自家没有子侄,心中也隐隐叹息,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家这些公子能做出这种荒唐事来,想必这些个老爷大人们平日里也不是什么正经大人。想到齐国竟然是在这么一群人的掌控下,不由地为大齐的前路感到担忧,或许真是不破不立,倒是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坚定了信念。 收起心中这些臆想,他表情稍作管理后,笑了笑说道:“诸位大人尽管放宽心,君上虽然生气,但都念在诸位为大齐劳苦功高,收了重罚。诸位赶紧回去管教好自家公子,这一月就不要让他们出门了。” 还好只是禁足一月,几位大人都长舒一口气,见君上有大事化小的意思,个个才都放松精神,可又想到几日之后的招婿大事,不由小心问道:“可邵阳公主选婿一事?” “怎么?诸位觉得自家公子的品行还能入得了公主的眼睛?”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见这群人刚刚从逃过一劫的紧绷中放松下来,还敢再觊觎驸马一事。王负如瞬间冷下脸来,瞪了这群得寸进尺的大人一眼,冷声道:“你们想知道君上对诸位家里那几个公子怎么称呼的吗?说他们一个个都是肮脏才子!”说道最后他突然大声呵斥道:“你是觉得君上眼里容得下这些污垢,还是邵阳小公主年轻好蒙骗?竟还不知羞耻地想要在入选不成?” 王负如在大齐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一声吼还真吓得几位大人纷纷告退,“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回府让家里那位不孝子好好闭门思过。”这些人也是光棍,见已经讨不着好了,当即就就结伴离开,只不过几人间的抱怨还能断断续续飘进王负如的耳边。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作了那首童谣。还捅到了君上那。” “没错,若是让老夫知道定要让他拔骨抽筋,再将那张多舌的嘴巴缝上,做成皮筏子。” “不就是逛个楼子吗?君上何比如此小题大做,男子大丈夫哪个不逛楼子的。” “就是……” 这些个抱怨飘进王负如的耳朵里,也只能引起他挑眉轻笑,心想着那位的计策还真是狠毒。接下来只要依计行事,等那位最后入了选。面色和善的王负如想到此处突然露出阴冷的神色,“他也留不得!” …… “阿嚏”林行道站在大街上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捏了捏鼻子,琢磨着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刚一抬头就愣住了。 自己不知不觉钻入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后巷里,而巷子对面一个小太监打扮的白净人儿正盯着他不放。林行道不由露出了苦笑,以他的眼力怎看不出这位小太监就是那个邵阳公主田恬所假扮。他已经躲了这位公主好几日了,没想到今天被她堵在了这街头上。 “姜横?!”这几日邵阳早就摸清了林行道的“底细”,在得知对方就是那个在大殿上向父王求娶自己,最后导致这场招婿事件的罪魁祸首。很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原想的那般愤怒,她原本一直以为自己见到这位姜横一定会命人狠狠地揍他一顿,可这几日的记挂、寻找下来,姜横在她心里的位置已经悄悄地起了变化,这位刚并蒂的小公主也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了。 “这位公公认识本郡王?”林行道决定装傻,故意假装自己没瞧出对方身份,慢慢走近对方,面带笑容躬身行礼,当真是一副翩翩公子范,挑不出丝毫不对。 只是邵阳的眉头却因为他的翩翩有礼而微微皱起,相比现在的姜横,她更喜欢那日那双邪魅的眼神,就是那双眼睛一直吸引着她,不断想要靠近了解对方。少女的心中复又遐想道:“难道他对别人都说这般翩翩有礼,唯独自己才见过这副彬彬有礼的贵公子下那张狂妄不羁的脸?”想到这她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脸上已经是少女娇羞状,却也假装着公公的样子,捏起嗓子说道:“姜郡王的名声,如今谁能不知?”其实是邵阳心心念念着要堵住姜横,真正找上时又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再被心里记挂之人突然问话,慌乱之下只好先应付着。不过她说的这话倒也不假,姜横大名如今在世子圈中当真是如雷贯耳。这些公子之间调侃,总忘不了带上感谢他这只想吃天鹅的癞蛤蟆,多亏了他,世家公子们才都有了一亲公主芳泽的机会。 林行道笑道:“这位公公也是来笑话本郡王的?” “才不……”邵阳刚要反驳,才想着自己现在的身份,差点就说漏嘴了,改口道:“我是邵阳公主的近侍,是公主让我来找你的。” “哦?”林行道看着眼前这位生疏的演技还有因为紧张不断在搅自己衣角的双手,顿时发笑道:“不知公主找本郡王何事呀?难道是嫌那选婿太麻烦干脆想直接嫁与本郡王?” 林行道有心逗弄她,瞬间又变成那个落凤梧里玩世不恭的青楼老板,轻佻的话让从小长在深宫里的邵阳面色羞红,娇嗔道:“你……你下流。”小脚一跺就要转身离去,没想到却被林行道大步迈上前,伸手一把拉住胳膊,猛然使力就拽进了怀里。 “啊!”突然的变故让邵阳惊叫不已,她长这么大除了父王从没被别的男人抱过,就连她哥哥也没碰过她的手,今天竟然被一个只见过一眼的男人给抱住了,怎能不令她紧张。不过邵阳惊诧之余,发现自己除了紧张,竟然没有一点想要抗拒的意思,甚至心中竟还有一丝丝的小激动。再闻着对方身上特有的香气,还有宽广坚硬的胸膛,似乎眼前这个男人的怀抱也没那么令人讨厌。 就在邵阳要沉浸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之时,她又被林行道一把推开来。这才惊醒过来,自己刚刚是被这男人轻薄了,而且还没有反抗,大羞之下假装生气大骂道:“登徒子,我要杀了你!” 可是话音随着她注意到四周的环境戛然而止。 “怎么不说话了?”林行道换上了邪魅地笑容,除了拉住对方胳膊的右手,他的左手上还抓着一枚暗器飞刀。掌心已经被飞刀割伤,有血液顺着虎口流向手臂。 “你受伤了?”邵阳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是为了救自己,而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上来四五号蒙面黑衣客。这位宫里的公主已经吓得不敢说话,下意识地把身体缩在了林行道身后。 “又是你们?”这些人的打扮与上次追杀咕儿的人一模一样,林行道就知道他们其实是冲自己来的,至于为什么会偷袭邵阳公主,估计是把她认成了咕儿了。毕竟咕儿善易容,他们只认得自己,自然而然就将站在他身旁的这位装扮成太监的女子误当成了咕儿。 “风涟受死吧。”这群人从来不会废话,特别在上次被人半路将目标救走后,再对上林行道两人已然是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会给了。 只是他们今天注定要失算了,还没等他们动手,街巷外又杀进十几民百姓打扮的人来。他们其实都是暗中保卫公主的侍卫,刚刚这群黑客出手偷袭邵阳都被这些侍卫看在眼里,也都误会成这些是来暗杀公主的刺客了。要知道刚刚这些侍卫可是吓死了,刺客来得突然,暗器出手时,他们才反应过来,要不是公主殿下身边的那位男子出手搭救,公主但凡有什么闪失,他们这些人家里老小都逃不出牵连。所以对上刺客真是怒意满满,简直是与杀父之仇无异。可怜这些画扇的杀手们,再一次出师未捷身先死,对上十几位盛怒中的宫中侍卫高手,他们是一点神算也没有,苦苦挣扎一番后,就被愤怒救主的侍卫们全部斩杀,就连特意留下的那位活口也很干脆地咬毒自尽了。 只是这些侍卫打扫完战场,发现了一见更可怕的事情——邵阳公主不见了,连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刚刚那位男子。 此时的邵阳其实正被林行道拉着小手在临淄的街道奔跑。在路人奇怪的眼神里,她看起来很开心,一边奔跑着还留下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等两人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脚步,邵阳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跑了这么远,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小胸膛喘气,还不忘道谢:“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这丫头以为那些人是来杀她的?林行道眉头一挑,决定让这个美好的误会继续下去,倒可以省下自己日后的安排。他打趣道:“你这小太监仇家还不少呀。做什么坏事了?还是说女扮男装去欺骗人家姑娘家感情了?” 第一百四十二回 重叠 “谁女扮……”邵阳一愣,只觉得脑袋上轻飘飘的,伸手探了下,才发现太监的高帽在刚刚跑动中丢掉了,就连束发的缠带也松了,自己的头发就像瀑布一样披散在肩上,想到这副奇怪的样貌都被这男人瞧见了,又大声尖叫:“啊……呜。”林行道被这刺耳的尖叫声吵得耳朵疼,眉头一皱,伸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巴,警告道:“停,你再叫,一会又把杀手引过来了。” 邵阳眼睛瞪得大大的,感觉两人现在的姿势更加暧昧,因为长跑而苍白的脸颊忽地又涨红了,她的大眼睛就这么痴痴地斜望向林行道的脸颊,只觉得这个男人瞬间就塞满了她得整个胸膛。就连心跳声也随着两人的贴近,慢慢变得一致。特别是对方手心里的血腥味,就像是催情的迷药一般,将她一步步拉近痴迷的深渊。 怀里的这个美丽小公主痴望得眼神也让林行道一怔,随即有些尴尬地将双手从她的胳膊和嘴上都松开,末了不忘补上一句:“我松手你可别在乱喊了。” 邵阳此刻满心都是娇羞,哪还记得紧张害怕,扭捏着身子在林行道面前摇摆不停。只不过她脸上沾染了林行道掌心的血渍,多了些狼狈的趣味,少了少女情丝拂动的娇美。 看来这位公主殿下已经被自己彻底迷住了,作为情场高手的林行道,稍稍平复下自己刚刚突如其来的尴尬情绪,再看邵阳现在的表情,只要自己再稍微加把劲就能拿下了。 林行道酝酿一回情绪,勾搭女子的甜言蜜语刚脱口而出:“没想到姑娘这么美……” “咕噜……”邵阳急忙捂住肚子,羞低着脑袋都快埋进自己的胸里面去了,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起来。 “饿了?”不知怎得刚刚想好的满口甜言蜜语,被这个小插曲给扫得烟消云散。记忆之中的她也有这么窘迫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林行道把邵阳与记忆中的那人重叠在了一起。或是思恋成瘾,或是为明知不可为的心愿寻一个替代。 邵阳不知他心里这许多想法,只觉得对方十分贴心,但自己又真得太过丢脸了,娇羞着脸点点头,就再也没抬起来。随即身上罩下一席温热,原来林行道已经将他的长袍脱下,替自己披上了。 此刻的林行道眼里没有其它许多心计想法,倒显得更真了许多。不知不觉现在的他才是许久以前真正的他。邵阳能感觉到他的变化,很喜欢现在对方给自己的感觉。如果是一开始被那股子的邪魅放荡不羁所吸引,那么现在他身上轻松自在更让她深陷。 双手拢了拢对方的衣袍,闻着上面他的味道,邵阳乖巧地点点头,任由他拉着自己向一个馆子走去。 谭家馆子,是这间面馆子的招牌。也是间老铺子,林行道也曾经与林瑞来过。只不过如今物是人非,不知是一起吃面的人换了,这家面馆子的老板也换了。 “好在面的味道倒是没变。”林行道吃了口面,找到记忆中的味道,不由自言自语。其实回到临淄这么多日,他都尽量避免去能勾起回忆的老地方,今天与邵阳一起,倒是破天荒地想走上一遍。 “姜横,你说什么?”已经被面条的美味所征服的邵阳,将小脑袋都差点埋进了面碗里,完全没有公主礼仪地吸溜一口面条,才不舍地抬头说道:“不过这面还真好吃,宫里的厨子都做不出这么好吃的面。” “那是因为你饿了。好吃就多吃些吧。”邵阳吃得十分狼狈,嘴里塞满了面条,面汤还从嘴角溢了出来,确实是吃得十分香甜的样子。林行道看在眼里,突然伸手又拿出锦帕替她将嘴角轻轻擦拭。 如果说刚刚擦拭血渍时还因为受惊吓而无所绝,现在邵阳的感觉可是百倍的放大,总觉得对方的手就算隔着帕子,每一次的触碰心里就会扑腾一下,就要跳出来了。 她就这么一手夹着面傻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完全呆滞。 “你若是还想吃,我这份也一起拿去吧。”见她盯着自己面前不放,还以为她还没吃饱,林行道就将自己的面往对面推了推。 这下可把邵阳窘迫到了,自己剩下的那半碗也不敢再吃了,心里直抱怨,田恬啊田恬,你少女的矜持哪去了,怎么能在他面前这样的失礼,丢死人了。 她现在只想着赶紧忘记这丢人的一幕,把自己的面条也推到一边:“我已经吃饱了。” “真的饱了?”林行道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招呼小二过来结账。他心里想的是今天的偶遇就到此为止,留着些惊喜到计划开始后,就准备离开。不想这次反而是邵阳一把拉住他道:“诶,你去哪呀?” 邵阳心急之下正好拉在林行道刚刚受伤的手掌上,将原本已经蒙上一层薄痂的伤口又给抓破了,疼痛让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下,再平淡地说道:“当然是回府,公主殿下也快些回宫去吧。” “你已经知道我是公主了呀?”邵阳还有些木讷,这是感觉手掌心有些温热,才发现自己竟然又抓在了对方的伤口上,吓得她连忙将手抽了回来,愧疚地说道:“啊,我不是故意,对……对不起,你没……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小伤而已。”看着邵阳踌躇不安的模样,那一系列的计划瞬间又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林行道突然说道:“要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啊!好呀。”邵阳先是一怔,马上惊喜不已,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亲人以外的人一起去哪里游玩过,况且这姜横现在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特殊的位置,多少都憧憬接下来可能的惊喜。 路上,林行道在前,邵阳有些害羞落后半步,两人依然是牵手同行,外人看来就像世家的小夫妻出来逛街游玩。 “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的?”虽说是林行道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但两人还是边走边玩,穿过集市时,邵阳空余的手里已经抓了不少好吃的零嘴果子,一边走一边往闲不住的嘴里塞。 林行道闻言笑道:“臣下仰慕公主而求娶,如今公主当面又怎么可能认不出呢?” 邵阳微呆了下,这样不经意间的一半情话最撩人,瞬间脸红,“好呀,那刚刚我假扮小太监的时候你就认出我来吧,那时候还逗我,你真坏。” “哦,我坏吗?”林行道露出痞痞的坏笑,“公主不是挺喜欢臣下逗你的吗?” “才……才没有呢。”声如蚊蝇,邵阳嘟囔着又把头埋低下去,不敢在与他对视,只能任由着他拉着自己往前走。 …… “什么?你们把公主弄丢了?”林瑞在皇庄听到这些护卫邵阳的侍卫来报,登时大惊。这些侍卫不敢入宫禀报齐庄王,也不敢惊动临淄府衙的官员守军,害怕被迁怒性命不保,所以才来寻太子妃,希望能借助太子府上的力量来寻找邵阳公主。谁都知太子妃仁慈,而且也能指派得动太子府上的力量。 果不其然,林瑞焦急片刻,就答应道:“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在临淄寻找邵阳,不过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如若找不到她,就要入宫禀明父王,调动临淄上下官兵一起寻找。” “多谢太子妃!” 林瑞点点头,她也知道这些护卫忠心倒不全是为了自己不受罚。田恬向来贪玩,经常瞒着齐庄王偷跑出宫,若是这次让齐庄王知道了,以后怕是都出不了宫门了。细听那些侍卫描述后,知道她正跟那位姜姓郡王在一起,安全倒是一时无虞,估计是又跑去哪里贪玩去了。思及至此,她决定亲自先上那位郡王府上拜见等候。 田康从里屋出来,在外人面前他一直都是痴儿太子,所以都是由林瑞见客,他在后屋旁听,等邵阳手下的侍卫头子离开,他才从后间出来问道:“夫人要出去?” “嗯,恬儿贪玩了些,我还说亲自去一趟把她带回来的好。”那些侍卫就算找着邵阳,依她胡闹的性子,要是不想回来怕那些侍卫还没办法。这宫里也只有林瑞这个嫂子的话邵阳还听一些。 田康显然也知道这些,点头道:“嗯,你把安康福瑞两人带上,注意安全。”安康、福瑞是田康给林瑞安排的两位武功高强的贴身侍女,都有地阶上品的实力,有她们在田康才安心让林瑞出府。 …… 这边林行道全然不知有一位故人正在去往他府上的路上,他还带着邵阳来到了那山那青松下,那日新系的红带依然在风中飘荡。今天临淄冬日里难得的晴天,艳阳下的临淄城尽收眼底。 邵阳从未如此完整地见过自己生活的城市,此刻正兴奋地张开臂膀大叫:“好美!” 她回头望向站在青松下的林行道满脸愉悦地问道:“这就是大齐的临淄吗?” 林行道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个美丽的少女在雪地里蹦蹦跳跳,时不时还抓一把雪扬在半空中,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闪闪发光,也跟着咧嘴笑着。好像这个女孩特别爱笑,她的脸色看不出一丝的悲伤和忧郁,她一定都过着很幸福的生活。想到这,林行道露在阳光下的脸庞忽然闪过一丝阴郁,“这许多年也不知她有没这么开心……” “叩叩叩。”官衣巷姜府门前,一位丽人俏立,一个侍女正帮忙叫门。过往的行人都会不知觉被这位蒙着面纱的女子所吸引驻足片刻。 即便看不清女子的长相,单单那双明眸和拂柳般的身子,还有一身散发出来的清雅与华贵相都吸引着路人的眼光。这二者本是矛盾的气息在女子身上丝毫不显突兀,好像就该理当如此一样。 侍女拍打了第二遍,姜府的大门才缓缓地从里面打开。 正在叫门的侍女为之一愣,开门的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比自己家太子妃也完全不逊色的女子。 “这位姑娘找谁?”咕儿扫了眼门外站立的三人,看出站在中间那位气质不凡的佳人是正主,便施施然地对她欠身行礼。 林瑞微微回了个礼,心中也对眼前开门的这位姑娘的长相微微诧异,这是一种惹人疼惜的美,想来如果是男人都会很受用吧。想到此她随即嫣然一笑,将这些荒唐的想法都甩出脑外,轻启朱唇道:“田氏林瑞前来拜见姜郡王。”她直接报上了名讳,这位女子长相不凡,想来在姜府的地位不低,肯定认得自己身份。 咕儿当然知道林瑞是谁,刚刚门前见到她身边的两位侍女都身怀深厚功力就有所猜测。闻言又施一礼:“原来是太子妃当面,恕咕儿不敬之罪。” 林瑞笑点头道:“原来你唤咕儿,这不是宫楼里,你也唤我林姑娘即可。不知姜郡王可在府上?” 找林行道的,咕儿心头一凝,微微起了戒备。按理这位太子妃与姜横可扯不上半点关系,今天贸然来防,难道是知道了姜横的真身是林行道? 咕儿面色瞬间的凝重逃不过林瑞身边的两位侍女,她们早就瞧出这位绝色女子也是身怀武功,不由地往林瑞身边靠近了些。 “郡王今日一早便出去了,尚未归府。”说完咕儿露出送客的表情,心道好在林行道那家伙不在,不然以他的痴情不知又得闹多大的麻烦,只怕当场带着这位林瑞私奔都做得出来。 不想林瑞却一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又踏上一级姜府门前的石阶,笑道:“不知可否方便让我在府里等候呢?”看似询问,但她的行动已经表露出不可拒绝之意。 咕儿讪讪笑道:“既然林姑娘好雅兴,自然欢迎,姑娘请!”侧身将三人让进府中,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不知郡王几时能回来,怕是会很晚。” “无妨,我有事寻他,多晚都等。” 咕儿微微一笑,将府门带上,便领着三人往花厅走去。心里想着的是看来这临淄是呆不长久了。不过她一向都是看林行道的热闹不嫌事大,一点的担忧丢到脑后,发现竟然还是兴奋多一些,她不知不觉间可有些期盼这二人十年后第一次相见的场景。她笃定林瑞一定能认出假扮姜横的真身是青梅竹马的那个男人。 第一百四十三回 别时难见亦难 林瑞随着咕儿一路往花厅走去,见庭院渐深,但依旧不见一个侍女下人,才觉得这府上安静得很,不由疑惑道:“府上没有其它人吗?”如此大宅院竟然无人伺候确实奇怪得紧,就连那两位侍女也都跟紧了脚步,小心戒备。 咕儿看在眼里不说破,一边带路一边笑道:“不怕林姑娘笑话,郡王受诏归都,便将封地的产业都发卖了,来临淄置了产业。可临淄不同边疆那个贫瘠之地,银钱略有些不够,郡王也一个生活习惯了,就没在花钱找下人。” “那咕儿姑娘是?”林瑞心里猜测这位咕儿或许是姜横的妾室,如此能千里随夫来临淄不离不弃,不仅没有添置下人还要亲自照顾夫君起居,却是一位好女子,让人心生敬意。 咕儿可不知道对方心里想了那么多,将人领进花厅,请坐后便摆好茶具,将一个小水壶接了外头的雪水,挂到茶桌旁的一个小炉子上煨火烧起水来。这一套她都是以前在顾晨那看到,觉得清雅而学来的。就连炒茶的手法也是从顾晨那学来的,有别于时下的茶汤,所以林瑞也看得十分稀奇。 只见茶桌上并没有煮茶汤那样有许多刺鼻的香料,只是简简单单一壶两杯,那些茶叶也与时下的茶叶十分不同,像是经过了烘烤,变成颗粒状干瘪蜷缩在一个陶罐里。等那壶水烧开,咕儿用一截竹签将陶罐里的茶叶轻轻地拨入茶壶中,而后倒入沸水,先轻摇再将地一趟的热水倒掉,然后才又到了一壶水进去…… 从倒水一直到对方将倒入清茶的茶杯推到自己面前,林瑞只觉得对方的一静一动都透着优雅美,本就已经绝色脸庞,在轻纱曼妙中,淡雅茶香里,白雾缭绕下,升华到了一个仙境。 论惊艳这女子绝没有林瑞那般真正的倾国倾城,但她的美实在是恰到好处,搭配陪白如雪的肌肤,时刻都能让人心生怜惜的五官,将凄美一词重新做了定义,实在是耐看至极,这一套像是为她量身打扮的泡茶动作,怕更是容易让天下男子都趋之若鹜。 林瑞痴迷了瞬间,也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惊讶,竟是为一个女子痴迷了。等到茶香从杯中飘入心神,林瑞为自己刚刚的恍神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端起茶杯轻啄了一口杯中茶水。其实她并不爱喝茶,总觉得它各种香味混在一起谈不上好味。只是见对方泡茶之时并没有加那些奇奇怪怪的香料,这才小小地沾了一口。 这是这一口她就彻底爱上了这种茶叶的新喝法。入口微涩,入舌后马上又有甘甜从喉间返来,令人回味无穷。冬日里的这杯清茶,将她的精气神都提了起来。 她也不吝夸赞道:“咕儿姑娘的这手新茶饮法当真清新脱俗,妙不可言。我久居深宫中也从未饮过,是好茶也是好饮法。” 咕儿淡淡说道:“我可不敢居功,这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学来的。”想到顾晨,她总能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林瑞看在眼里,这是少女含羞神色,心中暗笑定是这位姑娘的心上人,只是二人初识她也不好多细究她人的私情,就是对这个姜横更好奇了。这饮茶法若是姜横所教,这位咕儿姑娘也不至只说是朋友,怕是自己刚刚所推断的是有差,便问道:“不知姑娘与姜郡王是?” “恩人吧。”咕儿原想按计划那般说是亲人,但话到嘴边又自嘲,自己这算是哪门子的亲人。 …… 临淄真的很爱下雪,刚刚还有些晴朗的天空,眨眼间阴沉下来,紧接着就是雪花纷飞。 “好美。”邵阳伸出葱白小手接着落下来的飘雪,感受接触瞬间的冰凉,只觉得天地间一切都是美好的景象。这时在看一旁正注视上下都城景色发呆的男人,一时玩兴大起,从地上悄悄抓了一把冰雪向他扬去。 林行道的目光一直盯着山下的王宫,似乎是想透过那厚厚的宫墙,从这遥远的地方看到那个心念念的佳人,又觉得自己这般的关切佳人在宫墙后也能感受到。此刻在他的眼里仿佛每一扇门窗后都站着佳人。他沉浸在臆想中,一直到脖颈上突然的冰凉刺激他收起心思,随后就是耳边不停的少女欢笑声。 “哈哈哈,白发老头。”邵阳一把雪扬在他头上,将他的头发都沾染成了雪白,就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起来十分有趣,令她欢笑不停。 林行道先是一愣,随后也被她的笑容感染激起玩兴,弯腰抓了一把雪也玩邵阳脸上糊去。 邵阳毕竟是一个不习武的小姑娘,哪怕只有一捧雪也将她糊得人仰马翻,直接被拍倒在地上。 “邵阳!”林行道见她躺在地上就没有动静,还以为自己出手太重把她弄伤了,赶紧上前查看,没想到刚要将对方扶起来,就瞧见邵阳的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上当了!”念头刚起,就被两手都抓着雪的邵阳拍了个满面。这下他的兴趣真的被提起来了,冰冰凉的双手往邵阳的脖颈探去,吓得她慌忙讨饶,尖叫道:“啊,不要,好冰,不敢啦。”一边还不忘抓一把冰雪也塞到对方的衣襟离去。 欢乐间两人完全忘记了男女之防,在雪地上戏耍滚成一团。他们一个将对方看成了心里人,一个将对方看作了心里人,故而能在这天地间,白雪上这么轻松玩闹。不知不觉耍闹了许久,两人才一边一个大张着胳膊躺在雪地上。邵阳因为还披着林行道的袍子,加上耍闹运动,只觉得暖呼呼得,红彤彤的鼻头还泌着细汗。这时候张着嘴大口呼气,但一点也掩饰不住满脸的笑容,显然是累并快乐着。 林行道也很没形象地随意扯开一点衣襟透气,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看着大雪一片片在瞳孔中放大落下是一种别样的体验。刚刚的他是十年前的林行道,是与林瑞在一起玩耍时的林行道,只等心里的悸动平复下来。 我这是怎么了?林行道转头看了眼跟着躺地上傻笑邵阳,对自己刚刚的行为产生了疑惑,也只能说服自己道:“一定是太想她了。”不过再看邵阳时,眼神里多了一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歉意。 “走吧,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宫。”平复了心绪,他又变成了那个冷漠不羁的林行道,起身的同时也不去管地上的邵阳,径直就准备往山下走去。 “诶,你等等我呀。”邵阳见这个男人刚刚还一脸欢笑,突然就变得和这天上的白雪一样冰冷,忙从地上爬起来,甚至连沾在衣袍上的残雪也顾不上拍打,跟着他就急急忙忙地下山回城里去了。 她这才出现在城门,就已经被暗中候在城门口的侍卫瞧见了,欣喜若狂地跟上前招呼道:“公……小姐,可算找到你了,还请快些回府,不然老爷该生气了。”他不知道林行道已经知道了邵阳的身份,装作是要迎小姐回府的家丁,一边拦住邵阳防止她再乱跑,一边让另一人赶紧去城里通报,以免其余人还在城中四处搜索。 “你家里人来接你了,那我可以先走了。”林行道扫了眼面前这位宫里侍卫乔装打扮的家丁,将邵阳交出去,便自顾进城去了。 “诶,姜……姜横,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邵阳想跟上,却被一旁的侍卫护主的侍卫给拦住了,只好翘首大声喊道:“我还能来找你玩吗?” 林行道没回头,只是伸起大长胳膊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了城门洞里。留下邵阳在城门口生气地直跺脚。 “公主我们还是快些回宫吧,要是让王上知道你私自出宫这么久,要动怒的。”侍卫低着头小心地说着,刚刚寻到公主的那种开心已经消失无踪。心里想得是,公主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自己是不是坏了公主的好事了,不由地自相矛盾,能找到公主真好,但要是换一个人找到就更好了。这边侍卫守着邵阳等候城里其他同僚赶来支援,才小心护着邵阳回宫。 那头林行道打道回姜府,才推门进屋过了前院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从花厅传来。 家里有客人?林行道心中泛起疑问,毕竟咕儿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在临淄仇人倒有许多,不可能有朋友才是。 带着疑惑他穿过廊道往花厅走去,许是也听到前院的动静,花厅里的咕儿与林瑞也起身迎了出来。有意无意间咕儿落了半个身子,将林瑞突显在前。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在后边观察着即将见面的两人的神情。 “分别十年的青梅竹马,嘻嘻,林公子这场意外的相遇你还会不会觉得有趣呢。” …… 绿松覆雪红带绕,残风几许乱。十载相忆心念念,几度梦回难见。 瑞雪赴约更年华,相望犹相远。泪目欲话空叹言,别时难见亦难。 “姜……”郡王二字含在口中,却被一腔的情绪哽咽,不说林行道只是稍作了一些乔装,哪怕是面目全变,历经十载岁月洗涤,林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站在眼前的这个男子。 林行道自然也是认出她来,记忆里的容貌一下子变成真实,这是他多少个日夜一直幻想的事情。只不过当这个梦境突然变成现实,又是令他难以相信。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缓缓举起来,正要去抚摸那张熟悉的脸庞。 就在即将触碰上去的瞬间,林瑞猛然往后退了一步,让林行道的手掌落了个空。就在他想要再上前时,咕儿的终于出声提醒道:“郡王,这是太子妃殿下,今日特地来府上拜访的。”刚刚她一直用身子挡住后边的两位侍女,加上林瑞身体的阻拦,两位刚刚跟上来的侍女并没有发现这位“姜横”郡王僭越的举动。不过若是再让林行道率性而为,只怕今日就得杀人灭口了。 林行道的十年痴情可不是咕儿的一句提醒能唤回来的,但林瑞却及时地从越缠越深的情愫中抽身而出,一如既往那样,深深地将相见时的欣喜压制回心里,只有冷冰冰地说道:“郡王,林瑞这厢有礼了。”在齐国明面上齐庄王的太子与其余诸多姜姓郡王地位是相仿的,都是世子位,所以身为太子妃的林瑞与姜横也是平位,是以这般同辈相交的礼仪恰到好处。 但是林行道明显不想要这恰到好处的生冷,他往前迈了一步,林瑞就往后退了一步,这样的场景宛若十年前。初见时欣喜的眼神也逐渐晦暗下来。果然还是这样,十年前不是什么田康横刀夺爱,不是什么命运不公,是他的阿囡不要他的。 看着林行道的眼神瞬间冷漠下去,林瑞虽然心有不忍,但终于还是松了口气,若是两人刚刚做出什么出轨的举动,安康与福瑞两位田康的心腹侍女一定会将此事如实禀报的,到时候林行道只怕性命堪忧,这样就好,十年前既已舍了他,十年后便不能再有所留恋。 林行道语气也变得冷漠道:“太子妃找姜某有事?” “只是有一事来询问郡王殿下。”林瑞心里真正想知道的却是他这几年过得可好,可有心怡的姑娘了,可……千言万语最后出口的也只有无奈。 “何事?”这时那两位侍女已经又重新站到林瑞身旁两侧,有些戒备地看着林行道。林瑞毕竟是太子妃,孤身前往一位郡王府上本就容易惹人非议,也是田康对她有求必应才会答应她出府的事情,当然也为她顾虑周全,派了两位心腹侍女寸步不离地跟着。即是为保证她的安全,也能为她挡去不少闲言碎语。二人并未瞧见林行道刚刚的举动,只不过见这位“姜郡王”面色古怪,才多了几分戒备。 林瑞此时已经收拾好了心境,缓缓将寻找邵阳公主一事说了一遍。 原来她是为了这个而来的。林行道有些失落。还是平淡地将邵阳行程说了一遍,告知她对方已经随护卫回宫去了。 第一百四十四回 纨绔子弟是怎样炼成的 有人说分别是为了再相见,不过林行道与林瑞的分别显然不是。他们的分别就是分别,不见还能存忧思,见了只不过徒增烦恼,也是有缘无分的苦。 等林瑞满腹心事地出了姜府,上马车回宫时,一个人独自在车厢里,清泪两行已经将衣襟全都浸湿了。这行泪她忍了太久了,十年前为了他的安危她强忍住了,十年里的思念只把泪水酝酿得更浓烈,一直到十年后的今天。那张脸那个人那段情,林瑞的泪水流着脸上带着得却是笑。“为何还要回来呢。”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心事,哪怕再想念,真正还是不希望对方回来的。 姜府中花厅内,林行道还保持着起身目送林瑞离去时的姿态。直到代他送客的咕儿拎着两坛酒从外头回来,才呢喃问了句:“她走了?” “嗯,怎么舍不得?”咕儿将顺手带来的酒坛子递了一坛给他说道:“我想你需要这个。” 一坛酒填不满空寂的胸膛,却能将愁绪暂时灌醉。林行道接过酒坛拍开封口仰头就往嘴里灌去。他这一口气灌了有大半坛,面色肉眼可见的变得微红,却是将酒坛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碎片伴随着酒水四溅,林行道双手撑膝半弯着腰,他的双目通红如狼,他再生气,生自己的气,气自己的无能。 咕儿嘴角上扬,知道他现在需要发泄,冷不丁将手中的酒坛抛了过去。 “公子咱们较量一番吧!” 只见林行道不闪不躲,也不接,竟是硬生生用脑袋将飞过来的大酒坛也给顶成了碎片,酒水顺着他的头顶往下流淌,令他狼狈不堪。而后大步向前,手脚并用,带着嘶吼声,用一点武功套路都没有地街头混子的打法朝咕儿攻去。 咕儿眉眼眯成缝,注视攻来的拳脚,轻点脚掌向后退了一寸,正好避过攻势。等林行道的拳势弱下,她的纤手挥出将对方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拳头拨到一旁,看似轻盈,实则力达千斤。林行道被自己出拳的力道以及咕儿的掌势牵引着向一旁踉跄而行,才刚刚止住脚步,就感觉后背一股巨力带着疼痛传来。 咕儿不知何时已经擦身迈到林行道身后,手掌印在了他背上,巧劲出人跌倒。只见林行道重重地飞趴到一旁的桌椅上,用身体将它们砸了个粉碎。 “啊!”愤怒的林行道就像一只受伤的孤狼,双掌一拍从地上翻身跃起,又像咕儿扑去,招式又是全无章法,仅凭一腔的怨气驱使,大开大合胡乱攻击。咕儿的功夫本就比他高,这种情况下更是游刃有余,出手轻重拿捏准确,既能让他好好发泄,又不至于令他受伤。一时间花厅内啤呤啪啷拆家般的响动时起。 这一顿发泄从旁晚一直持续到了天色黯淡。此时的花厅里由于没人掌灯灰暗一片。借助一点仅存的光线还能看出厅里的狼狈,花瓶桌椅破碎一地。林行道就这么躺在一堆碎片之中,而咕儿正倚靠着房柱一脸轻笑地看着他。 见他从一开始的大喘气到最后气息渐渐平息下来,才开口笑问道:“发泄完了?” 林行道无神的双目才在黑暗中慢慢凝起,长长地吐出一句:“谢了。” “如何,现在你的计划还要继续吗?”咕儿更希望他能放下执念,以免到头伤了别人更伤了自己。 这一顿发泄后,林行道已经重新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道:“这么有趣的事情,当然要继续。” …… 顾晨最近很烦,宫里的旨意下来了,甚至还张榜公告。当然内容主要是任他为经略府督办一职,赐婚一事不过一笔带过。但正是这一笔带过的赐婚让整座咸阳城为之津津乐道,成了咸阳内大户人家内茶余饭后的谈资。 “唐相府的三小姐终于嫁出去了呀!”每当顾晨在茶楼酒肆听到这样的调侃,总是不自觉地眉脚挑动,嘴角抽搐。感觉自己像是收了一个没人要的货物一样,难不成那唐三小姐丑出了天际,以至于顶着左相爱女的名头都没人想娶?还是说自己当了接盘侠? 今天叫上陆怀德出来也是为了找老六打听这位唐三小姐的情况,想着如何将这婚事给推脱掉。 “怎么样,查清楚了吗?”没等陆怀德坐稳,顾晨便急忙问道:“这位唐三小姐什么情况?” 陆怀德贪杯似地饮了口热茶,大声地哈出气来,才缓缓说道:“嗯,问到了老板。这咸阳城里上层官员的女子之间都有互相联系的朋友,静茜正好认识那位唐三小姐的一个朋友。”这位静茜正是老六新交往的以为都护的女儿,听说十分迷恋老六的投壶之术,时常假扮男侍出府找他私会。只听他又说道:“要说唐府这位三小姐可是精彩了。只不过至今也未有人真正见过她的容貌。” “没人见过她容貌?”顾晨一怔,这倒是稀奇事,如今儒家思想还不是正统,礼教并没那么深严,女子也可以出门行走,这堂堂左相三小姐竟没有一人知其容貌确实奇怪,难不成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可同外人说的? 就听老六又说道:“不过总人唐府的下人传出流言说这位三小姐长相怪异如精怪,更是每日要饮生血度日。还有最精彩的是,唐府传出说是这位小姐刚出生就克死了生母,而后从小订亲的一位公子也生了疫病暴毙,久而久之就有她命格过硬克母克夫的谣言传出。如此不详妖女的名头扣在头上,导致这位三小姐虽说是左相爱女,但至今也没人再敢上门求娶。” “靠,我就说唐老头没安什么好心。”顾晨自然不信什么不详的说法,但自家府里下人传出样貌如精怪,只怕真人没那么不堪也所差无几,定是一个丑陋无比的女子。 不行,这婚不能结,接盘侠不当,老子也不能做一个接锅侠。 老六担忧道:“可是这毕竟是秦王亲指的婚事,您要是直接拒绝了,怕会恼怒了君王。” 顾晨点点头,知道他提醒的对,苦思道:“你说的没错,不过只要这退婚一事不是由我们提出就没事了。” “老板您是想……” 他带着狡黠的笑容说道:“我要让唐老头亲自提出来,这样秦王也怨不得我,而那老头功高劳苦,秦王也不会迁怒。” 老六依旧不解:“老板你要怎么做呢?” “做什么?当然是做一个纨绔子弟了。我就不信以唐叔寅那样的性子会允许自己女儿嫁给一个声名狼藉,不上台面的纨绔子弟。”顾晨说这话时候眼里泛着光芒,是那种差点把陆怀德这位花丛浪子都闪瞎的光芒。 两人是在一间茶楼的雅间聊这事,说是雅间其实也不过是一层帘子隔出来的单桌。 此时帘子后面也传来隔壁桌人的交谈。 由于这一纸公告,顾晨的名头在咸阳已经是声名远播四方。都知道当今君上准备将内府库财权统统交于这个周国换来的质子身上。所谓树大招风,顾晨名称传开的同时,就有有心人将他入城第一日就当街斩杀暗查司内的一名小值之事宣扬开来,挑动那些自诩秦人为尊的世子纷纷口伐笔诛,甚至准备联名上书,誓要将这位敢在秦都杀秦人的异乡人施以极刑。 隔壁桌那群人显然也是在交谈这些,本来声音有些模糊不清,顾晨还不在意,说到后边似乎是讲到了激动处,就响起一个极为高傲的声音:“照我看,不止是要杀了这个胆大妄为的顾晨,还该一同发兵剿灭了那周国,震慑诸国,扬我大秦国威!” 顾晨与老六约的茶楼叫“半闻香”,其实也是老六手下的产业,卖的自然是从顾晨手中流出来的新茶饮法。这种清苦回甘却又简单的新饮法深受文人世子的欢迎,不过因为也着实价格不菲,所以能来此处消费的,都是城中大户,才子佳人等。秦人尚武喜酒,但也逐渐受齐汉两国影响,多了些文人志士的风气,这泡茶更深得年轻才子们的欢迎,端得是一个附庸风雅的好去处,只是不知道这些才子又是哪来的钱财又附庸谁的风雅。 正因为这楼里是风雅的去处,能来此的书生文人都自持身份,少有如此激烈不顾形象的言论,毕竟这顾晨再不堪也是入了秦王眼里的,隔墙都有耳,何况这隔层帘子,保不准就被哪个有心人听去,成了祸及自身的把柄。 刚刚高谈阔论之人也是为地地道道的才子,姓张名纬德,还有些才名和傲骨,在咸阳少有的文人圈里还是有些名望的。其实他还有一个身份,那被顾晨砍了脑袋的倒霉鬼张鸣之是他同族的表兄弟。虽然对方活着的时候,不待见人家,但自家人被一个周国人在自己地盘像杀鸡似地杀了,张纬德也觉得十分丢脸,特别近日几次文人集会上,常有人拿此事来笑话他,令他气愤。 今天在茶楼上,又与同行之人以顾晨为谈资,正谈到激动之时,心中气愤又起,便大声了些。 没想到正主就在他的隔壁桌与人饮茶。听得这句话,顾晨还未有所反应,陆怀德当即就怒了。他从来过得狼狈,自从跟了顾晨后才有今日这般潇洒的日子。他们兄弟几个都是重恩之人,都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早已将自己以顾晨家臣自居。正所谓主辱臣死,此刻竟然听到有人当众说家主的不是,更是在自己茶楼里,不由大怒。 陆怀德本就是兵油子一个,更是时常把脑袋别在腰带上过过日子的主,哪里会管隔壁这几有什么背景,一掀帘子,抬起一脚就往一人的背后踹去,直接将那人踹了个狗扑屎。嘴里还不忘嘲骂道:“哪家畜生没穿裤子把你拉出来了。” 隔壁一共四人,出去被踹趴在桌上哀嚎的张纬德,剩下三个文人打扮的读书人,哪见过这般粗鲁的景象。 陆怀德一脚踩在那人的背上,一手撑在膝盖上,站在这群呆若木鸡的文人才子面前,哼道:“刚刚说的最大声的是哪位?” 剩下三人都已经被唬住了,纷纷伸手指了指已经被他踩在脚下直哼唧的张纬德。 陆怀德一怔,随即大笑道:“原来就是你呀,爷爷也没踢冤了。” “是又如何,你是谁?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张纬德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按理说他一个八尺男儿,本不该一脚就被踹的无反手之力,只是这家伙终日混迹烟花之地,早把身子骨都掏空了。被陆怀德一脚就给踹岔了气,好半天才缓过来。他也聪明知道自己一定打不过这人,想着套出老六的身份,来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于是趴在桌上哇哇大叫道:“哪家的无耻之辈,敢不敢留下姓名来。” 陆怀德本也是痞子混混,玩得都是街头闷人就跑的那一套,本来没想给对方报名字的,不想顾晨突然发笑道:“这主意好,老六把我的大名报上去,让他听个响亮。” 虽然不懂自家公子什么意思,陆怀德依然听命大声道:“你们这些个家伙听清楚了,我家公子就是即将上任的经略府督办顾晨!还不快认错求饶?” 张纬德本想套个名字然后就服个软,等日后喊了人再来报仇。现在一听让踹人的是自己刚刚口中不屑的顾晨,登时就拉不下脸面来服软了。趴在桌子上的脑袋左右转动了一下,见刚刚的同伴还在注视着自己,除了心里暗骂两句这几个没道义的胆小鬼,自己就更拉不下脸来求饶了,干脆装着硬气到底叫道:“什么狗屁督办,你们周人给我们秦人提鞋都不配,还想让我认错,秦人从来不会求饶的。等来日大秦的铁骑扫平周国,你们连跪地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他一脸的大义凌人,若不是趴在桌子上胳膊正不停颤抖,顾晨还真信了。 “既然这样,我就成全你,老六给我打得他妈妈都认不得他来。” 第一百四十五回 张相家的侄子有点多 得令的陆怀德眼光大亮,掰正过张纬德的身子,朝他那张还算俊俏的脸上左右开弓地就呼了上去。 张纬德整个人被人踩在脚下无处躲闪,这巴掌是挨得结结实实的,整间茶楼二楼啪啪声大响,楼下吃茶的客人不知的还以为楼上有哪位说书说的精彩,正啪啪鼓掌。好在陆怀德懂得分寸,并未下死手,不过脸颊依然被打得肿如猪头一般,这下真的是妈妈都认不出来了。他的那三个友人见打人者如此凶悍都不敢上前帮忙,只得大呼:“打人啦!周人打人啦!” 这一叫倒真的喊来了许多在茶楼一层饮茶的书生才子们,只不过看戏的人多,帮忙的却也一个都没有。 陆怀德十分不屑地扫了一眼围观人群,朝地上啐了口唾沫,一把拽起张纬德的衣襟继续甩巴掌,直打得他眼冒金星,两腮麻木就连呼救声也因为双颊的肿胀而变得模糊不清。 等到他连呻吟声都像一只猪后,顾晨才喊住陆怀德停手,上前瞧了眼,颇为赞赏道:“老六你这手艺不错,打得恰到好处。” 陆怀德意犹未尽地将张纬德丢回桌上,站在顾晨身后,十分谦虚地受礼道:“早年街上混迹时候学到的手段,保管是疼而不伤。不过好久不施展了,多少有些生疏,只好让这家伙见了点血。” 他指着张纬德被打歪掉的鼻子自省自话,听在张纬德眼里,被人当众殴打,现在还要指指点点,觉得自己的文人脸面都丢光了,当下是气愤难当,口齿不清地骂道:“你这贼人,竟敢当众打人,你且等着,有本事别走,等我报官,定要抓你去都尉府衙门问罪!” 他的三位朋友这时候才记起来要上前维护他,左右一个搀扶着,另一个则已经十分听话地去街上拉来了巡视的治下都尉府衙的官兵。 “大人,就是他们,这些周人当众殴打秦人,真是罪大恶极。”茶楼上围观的人群被一众官兵挤开,让到一旁。张纬德见府衙的官兵们已经到了,像是找到了靠山,往官兵身旁靠去。只不过他忘记了自己现在这副模样,那官兵乍见一个猪头突然窜到自己跟前,惊吓之下,抬起一脚就将张纬德又给踹了出去。大骂道:“哪来的妖人,光天化日之下出来行凶吓人!” 等张纬德的朋友弱弱地指道:“大人,那……那个才是苦主。” 顾晨眯眼看着领头的那位都尉,眉头一挑,差点笑出声来,没想到还是个熟人。 …… 杜子爽最近心情不错,自打张鸣之被人杀了之后,暗查司里的那些纨绔们明显安分许多,也不来北城这边打秋风了,让他这个治下都尉都清闲不少。今天照例带着手下官兵在街头巡视,就有一人慌慌张张上前报官说是闻香茶楼有周人行凶打人。 又是周人?!杜子爽现在只听说周人二字,脑袋就大。前些日子那位顾晨,他是知道自己上峰是给宫里和暗查司都递了劄子的,没想就由如泥沉大海。这位顾晨不仅没有被暗查司拿去问话,还被君上封官赐婚了。不过看到顾晨要娶的是唐府的三小姐后,他又了然。认定对方是一个出卖自己换取富贵之人。必定是左相为了嫁女,才许了这位许多好处,还在君上和暗查司那保下他的性命。 杜子爽心里是五味杂陈,既有妒忌,也有羡慕,即是不屑也是不甘。想他辛辛苦苦在边关从死人堆里捞功名,好容易活着回来也不过混了个五品的治下都尉。虽说咸阳京都之地不必他处,五品的都尉已经比得上一般地方四品大员了,但这京都街上随便抓个人十个有九个家里就有当官的亲戚,还剩一个就是当官的本人,治下都尉实在不够看。 顾晨这经略府督办就不同,可是给君上置办家业的肥差,竟是只要娶个不详妖女就可以达到的,想到这就连他也动了心思,也不想想自己这长相这出生,就算是送妖鬼吃了,都嫌弃肉不香,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做肉食的。 这会等他带着手下骂骂咧咧上了这座最近新开茶楼,刚挤开人群,见到犯事之人,杜子爽当时就愣住了。 那张脸他可记得清清楚楚,虽然与那日一刀砍掉张鸣之脑袋时的冷漠有些不同。笑嘻嘻的顾晨也令他忌惮,有心想撒手不管,奈何周围这么许多人看着,要是被人冠上助周欺秦的帽子,他这官也走到头了。 只好假装不认识,硬着头皮上前质问道:“喧哗什么,何人在此闹事?” 顾晨笑眯眯地看着这个“熟人”,似模样地行完礼说道:“杜都尉,别来无恙。” “又是你?”杜子爽不想与顾晨打交道,一是怕与其交恶,恶了背后的左相大人,二是想认认这位苦主又是何方神圣,别到头来神仙打架,自己这小鬼遭殃。奈何这张猪头脸实在认不出长相,转头问拉自己几人前来的那位书生道:“这是哪位?” “那是张相府家的侄子张纬德公子!”友人话语间带着炫耀,仿佛自己与张纬德是好友,也算是张相府家亲戚似的。 又是一个倒霉侄子?杜子爽一怔,想起那颗沟渠里的人头主人,也是张相家的侄子,暗叹这张栋家里的侄子有点多呀。他转头看向那个被自己一脚踹开的猪头人张纬德,这回倒是相得尊敬了些。 哪想张纬德连忙摆手,小声解释道:“表亲戚,表亲戚,家母与张相有些亲戚。”他平日里与友人吹嘘自己是张栋的表侄,其实自己母亲只是张栋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并不受张栋待见。这朋友间吹嘘可以,要是被外人听去了,传到张栋耳朵里,乱认丞相亲戚的罪过,可不只打板子那么点事。 杜子爽常年混迹在都城治下的,哪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猜出对方算是哪一门亲戚后,语气又变平淡地问道:“你是受害者,你说说看?怎么回事?” 张纬德好容易在友人的搀扶下站直身体,其实陆怀德打的看似很疼其实并不严重,反倒被官兵踹的那一脚,踢的他直不起腰来,内腹闷痛。不过现在他还指望这些官兵为自己撑腰自然不敢多说。哼唧了两声后,指着顾晨说道:“他……他纵……仆行凶,把……我打……成了这样!”每说一个字,都会牵动脸上肿胀的伤口,令他疼痛不已,好容易才把意思表达清楚,张纬德已经不耐烦地又把他推到一边,直接问顾晨道:“这位公子他说的可是属实?” 顾晨单手托住下巴,认真想了想,看样子似乎真的在思考对方刚刚一字一句的指控,就在人群都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时,才缓缓点头说道:“基本上没错。” 杜子爽眼神一凝,“那你是承认当众行凶了?”只觉得自己说这话有些似曾相识。 顾晨微微点头,是承认了。登时周围不明就里的那些秦人书生才子哗然,纷纷叫骂要将这个目中无人的周人就地执法,浑然忘记了自己刚刚还津津有味地看自己口中的周人殴打秦人,也没见上前帮忙。这时就有人夹杂在人群中高喊到:“对方既然敢当众行凶,那就应该当众受罚,以平众怒,顾全秦国颜面。”喊这话的人起了个头又缩回人群中去了,不过顾晨还是看得分明,就是张纬德刚刚那三位朋友其中之一。笑着摇头,心里却是想果然是物以类聚,小人以群分。 杜子爽肯定不会自己冒险得罪左相,不过秦有严律,按律形事左相也没由头迁怒与他。更何况他打的注意还是…… “既然顾公子你自己承认了,那就跟我去都府衙门走一趟吧。”他想着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张梁去头疼,谁让他是自己上司。万事不决找上峰,这可是他多年来混迹咸阳这座遍地高官的都城还能游刃有余的不二法门,哪怕中尉大人换了好几任,他这治下都尉却一直还在。 顾晨想想也不知打什么主意竟然答应下来,说道:“可以,正好去拜拜码头。”转身又吩咐陆怀德道:“你且回府上交代一声,免得她们担心。” 陆怀德原本还有些当心,见顾晨一脸轻松,就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顿时神情大定,低头称是后就准备离开。 “喂喂,你怎么能走!”张纬德立马不依不饶了,可又不敢上前阻拦,陆怀德只一个眼神就把他瞪回了官兵身后。不过他怎么能让这个亲自动手的家伙离开,也不顾杜子爽嫌弃的眼神,大喊大叫道:“大人,他不能走,刚刚就是他亲自动手的。快抓了他!” 杜子爽原本见顾晨答应的爽快,还准备松口气呢,就见眼前这个猪头人又要闹腾,心里恨不得将这家伙塞回火炉子里去。回头这位顾公子要是再当街行凶自己是拦呢?还是不拦!毕竟人家杀了一个暗查司小值也没受啥处罚。 “我是他主子,我吩咐的事,自然我去府衙就够了,你说对吧杜大人?”顾晨似笑非笑,凌冽的眼神像利刃一般,扎在杜子爽的心头,令他为止一颤,莫名又想起前几日顾晨杀人之后的那一脸诡笑,慌忙道:“是的是的,有顾公子您去就好了。”那厢张纬德还欲开口说话,被他一巴掌扣在了后脑上,登时给打蒙不敢吱声了。 “好了散了散了,还有想看的就跟着一起去都府衙门看。”此话一出,茶楼内围观的人群立马做鸟兽散,瞬间走得干干净净的。都知道都府衙门不是什么好去处,进入的人不是人身上少层皮就是银钱袋子里少层银两。一时间只剩下顾晨和那四位苦主,他们是要跟着一起去都府衙门听候大人问话的。 “哼,等着把,你这周人,不仅要让中尉大人打你板子,还要将你流上千里。”往日里他总拿朝里张姓的大人吹嘘,哪个都能跟他扯上关系,不是本家兄弟,就是叔叔伯伯,这牛皮吹多了,现在连自己都有些相信了,以中尉大人远房亲戚自居。 要说这位张纬德与副相张栋倒真是一门亲戚,不过他连张鸣之都不如,与张栋还隔着一层远房,所以不是很受其待见。自然也没法攀上这个亲戚谋个一官半职,只能终日里混迹在文人圈子中,写些晦涩难懂的文字装高深。 至于中尉张梁可真就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一处了,或许往上倒腾五百年还有可能是一家亲戚。 就在几人跟着一起来到都尉府衙门时,张纬德口中的远房亲戚中尉张大人张梁正在书房自斟自饮,这几日他心情委实不错,还在为巧妙避开暗查司与两位丞相之间矛盾而沾沾自喜。就听到门外有传令小卒大喊道:“大人,大人,上堂了。杜都尉带了一干人回府衙,请大人升堂。” 手中高价新买的天下第一酒一口还没入呢,就被传令的人惊得洒了一地,令张梁十分恼火。暗骂这该死的杜子爽,真是什么事都让自己处理,三天两头给自己招惹麻烦,等明年就寻个由头将他调到乡野去,竟敢胡乱扰本官的雅兴。 看看洒了一地的酒水,鼻子用力地嗅着,像是要把这酒香嗅回本似的。实在是舍不得新到手的美酒,张梁有心不去,但朝廷法度着这,不得不遵守,只好骂咧着给杜子爽寻了个守西山坟的好去处,再用力将酒杯里残留的一点酒水使劲嘬上两口,这才慢慢悠悠地往大堂挪去。 待上了公堂,一道整木声起,再看台下来人都抬头往向他。 “哪来的猪头妖人!” 张梁被张纬德的猪头脸吓一跳,他不认得顾晨的长相,倒是被张纬德的惨状所吸引。目光再落向左右,发现另一位公子俊美不凡,气宇轩昂,一时分不清堂下哪个是苦主,哪个是犯人,就瞪着眼睛等杜子爽介绍两人的情况。 第一百一十六回 他是外人可以不用跪 杜子爽见状小跑上前附在他身旁小声耳语起来。张梁听着就是心头一抖,这惹事的怎么又是顾晨。再看向杜子爽的眼神也带上了不悦,心说自个好容易把这手麻烦甩出去,你怎么又给叼回来了,看来西山坟也不让你去,直接回家种地去好了。再看这苦主,又是一个与副相沾亲带故的亲戚,由不得张梁不多想,感觉这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呀。想着前几日自己给宫里递了劄子,君上反而给这位顾晨赐官又赐婚的,明显偏颇这位,再有他后头还占着左相唐叔寅,那边就一个右相甚至右相本尊都还未亲自出马,就副相张栋而已,孰轻孰重,张梁自然拧着清,心里登时就有了主意。此时再一听苦主口中嚷嚷着状告一事,就假装气结道:“不就是被人打了吗?你打回去呀!堂堂大秦人哭哭啼啼真是丢尽秦人的脸。”前头你家亲戚刚有一位被这人给砍了脑袋的,也都不了了之了,你这算是幸运的了。 张纬德不知道这位张大人心里的揶揄之声,只是被他的言语说得目瞪口呆。心道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好吧,怎么听起来更加罪大恶极一般。 就连杜子爽也不好意思地捂脸提醒道:“大人这位是苦主。” “我当然知道他是苦主了。”张梁一瞪眼,眼神里传递出一则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秘:“难不成还要为打人一事为难未来左相女婿不成。”杜子爽颇有默契,十分识相地退到一边不做声了。 张梁为官圆滑,从上回转手就分别给宫里左相暗查司三方递劄子就可以看出来,转眼就将麻烦事推脱干净。不过今日之事当然也不能太偏袒顾晨,容易落人口舌,还是正色问道:“堂下顾晨,为何纵容仆人殴打他人呀?可是对方有什么不妥之处?” 顾晨一听乐了,虽然不知为何这位中尉大人要明显偏颇自己,不过也不由得为身旁这位可怜起来。他当然不会辜负这位大人的一番好意,接着对方的话就说下去道:“这位张大人有所不知,这位仁兄在茶楼大肆辱没在下的国家,身为国人自当奋起报以老拳,如若不然又有何言大丈夫存于世?此其一,其二他当众诽谤在下,意图破坏秦周两国互为友好邦交的愿景,实乃挑起两国争端的元凶,秦王乃当世明君,本应受诸国敬仰,就是因为有个别宵小,才让秦王成为别人口中的暴君,大秦也被误解暴秦,不打不足以平在下心中怒气。” 顾晨满嘴的大道理,听得张纬德原本还满腔怒火的火热渐渐竟是冰冷下来,现在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大秦谁都知道秦王最介意别人冠以他暴君之名,今天这家伙竟然把这么大的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来,若是传到秦王耳朵里…… 张纬德不敢再想,连忙大吼道:“你胡说!我何时有这般污蔑君上的,更别说有羞辱你的言语,我们只不过在茶楼谈论那胆大妄为,不懂规矩的周国顾晨而已,你又是何人,要来多管闲事,果然你们周人都是粗鲁之辈。”他说着说着转头拜向张梁,大呼冤枉道:“大人,这人所说的胡话更不可信。请大人为小民做主,难道要让这周人看去笑话,自家子民被他国之人羞辱不成?” 不得不说这张纬德还有些文采,这一通又是自辨申冤,又是求人作主的言论说得极为慷慨,只不过听在张梁的耳朵里就让他露出看傻子的神情。这人被揍成了猪头,竟然连揍自己的是谁还不知道,不是傻子是什么! 到底也是自己秦人,不忍他多丢脸,那边杜子爽冷声提醒了句:“你知道是谁打你的吗?” “还能有谁,不就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粗鲁不堪的周人吗。”张纬德还不在状态,顾晨则接过他的话笑笑说道:“不好意思,我这位粗鲁的周人姓顾,单名一个晨字!” “顾……顾晨?” 张纬德一个秃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身旁的那三个友人各自咋舌,还真是当人背后说闲话,被当场逮住了,难怪要被人给打了。只有张纬德还撑着最后的面子有些中气不足道:“顾晨怎么了,就算是顾晨,你也不能……不能随便动手打人!” 大堂上上至中尉张梁,下到两旁衙役都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除了这位挨揍的张纬德,就连他的那三位友人也知道这场荒唐的庭审就该快要结束了。秦律有言当街斗殴,行凶者罚没五百或鞭挞三十,但如有受人辱骂,义愤填膺者不在此列。秦人尚武,如果身为当事人的顾晨是个秦人,现在甚至还会被人称道英雄大丈夫。 那张梁正要举木拍堂而退,大堂外突然有人高喊:“张相到!” 张梁心里一个咯噔,坏事了,张栋来了,今天这麻烦怕是不能圆滑地避开了。 张栋位居高阁,比张梁大了一级半,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哪怕现在是在都尉府张梁自己的地盘上,也不得不绕过桌案下堂迎接。 “张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微微恭了个身,张梁又笑道:“不知张相来下官这都尉府所谓何事?” 张梁一边说一边将张栋请到主位坐定。顾晨这时候才认真看清楚这位张副相到样貌。也不出彩的一个老人模样,看起来有五十多了,白须白发,瘦脸尖腮,看着像没几年好活头的混浊眼珠子。唯一有特点的是这位张相右脸有块不大不小的黑斑,很有艺术感地趴在他突起的右颧骨上。 只见这位张相先生冷哼一声,也没有正面回答张梁的话,架子端得十足,一直到坐定那主位才开口道:“听说有个大胆的周人竟敢在大秦国都殴打秦人,本官想来看看张大人你怎么处罚这个周人。本官觉得此等贼人就当重犯,非折手断腿之刑不可惩戒。” 来者不善!顾晨脑海中飘过这四个大字,只觉得眼前这位老头为了对付唐叔寅还真是不遗余力。赔了自家侄子性命还不够,还要自己亲自出马。 张梁不敢直接顶撞这位副相,不过心里也暗恼对方不守规矩,竟直接到都尉府上以势压人。圆圆的眼珠子一转,这位中尉大人心里在权衡,直接得罪这位副相好,还是得罪顾晨身后的君上和左相好。 “张相严重了,这不过是一笔伤普通的斗殴案,犯不上重罚,小小惩戒一番就够了。”他取了个择中的方式,既不顶撞违背张栋,也不至于过分得罪顾晨及他身后的人。不得不说他这招纯粹就事论事的法子确实不错,任谁挑不出毛病,两不讨好,也两不得罪。 只不过张栋今天亲至,肯定不会只是落顾晨一点面子这么简单。他要将这位吕相大人眼中最大的阻碍给测底消灭在萌芽。 小子你我无怨仇,要怪就怪你不该来秦国,挡了吕相的路。张栋冷漠的目光从顾晨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这位同宗中尉身上。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可惜今天不能留颜面,只见张栋冷哼一声说道:“张大人可见过墙头草,它随着风吹来吹去,看似能够屹立不倒。但你可知这风要是太大了,那时候倒下去的草可再也站不起来了。” 张梁一怔,知道对方在警告自己,正想说话,就见张栋已经抓起惊堂木大力拍下喝道:“台下这位秦人可有冤要申?” “有有有!叔父……哦不,大人,小……小的要申。”张纬德自张栋驾临大堂上的时候,已经与他的小伙伴们一同惊呆在了堂下。他可从没想过张栋真的会来为自己撑腰,此刻张纬德感觉自己已经膨胀了,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仿佛正在朝他招手。 张栋甚至连丝毫的掩饰都不加,直接说道:“很好,你且说,这位周人是不是当街行凶欲意杀害你?” 报应来的还真是快呀。顾晨眯着双眼,无所谓地立在堂下,心里却不断在冷笑。此情此景还真是与刚刚完全颠倒过来。不过他还是不为所动,面带微笑安静地看着台上这位副相的表演。 更可笑地是张纬德此时就是一个妥妥的猪队友,张栋那么明显的暗示他都听不懂,还傻傻说道:“啊!没,没有呀。他只是让下人打我。大人你看,把我打成这样,简直是粗鲁至极!” “噗呲!”顾晨实在是忍不住,现在他算是相信这位张纬德肯定不是与张栋串通好的了。 等到大堂上的其他人都开始强忍笑意,嘴角抽搐时,张纬德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道:“不对,我还没说完。就是这人,不止让手下大人,还想杀人。请大人为小人做主啊!” 张栋强忍着把这个便宜侄子糊上墙的冲动,惊堂木一拍,高喝道:“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顾晨撇了撇嘴,嘀咕了句:“欲加之罪!”心里盘算着一会要不要还手,这样估计唐老头就不敢把女儿嫁给他了。可又实在不甘心看见这个张相高高在上一脸得意的模样,不由回道:“我还是秦王新任的经略府督办,大人恐怕还无法随随便便给我定罪吧?” “没错三品以上官员确实要三司会审,再请君上定夺,但是……”张栋故意拉长声音,重声道:“你别忘记了,你这身官职的任命状还未下来呢。一无旨意二无官印,你算什么三品大员?” 顾晨被他这么提醒,才反应过来,秦王只不过发了一榜的公告,写明了官职要在成婚后才赋予,所以他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是秦国的一个普通白丁而已。唯独有所区别的是,他还是周国的质子,比之秦国一般百姓还不如。 张栋脸上的奸笑再也藏不住地冒了出来:“怎样,治你一个区区刁民本相难不成还不够格?”吕相一派本就打好主意,就是要趁着顾晨尚未任命的空档,让他消失。只要他还没正式成为唐叔寅的女婿,也未成为秦臣,就算所做所为,不得秦王喜欢,秦王拿他也无能为力,总不会为一个周人为难一国右相,同样那唐叔寅也不至于真的翻脸好。 吕卿其实心里十分清楚,秦王不喜欢他,但只要他对秦国还有用,秦王就不会拿他怎么样。他不能让大秦的朝堂上出现一个可以取代他的人,哪怕是有可能的也不行。帝王有帝王心术,权臣也有权臣的谋划应对,这才有了一系列对付顾晨的事情发生。 此刻都尉府衙大堂上,张梁老神在在双目不知看向何处,打定主意不管这事,杜子爽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默不作声,深怕看一眼也会沾染上麻烦。 顾晨自这位张相出现在大堂上时,就没指望这二位会出面帮自己,没有落井下石已经很不错了。从庞孝行那探听来的消息得知,自己之所以刚入咸阳就被人针对上了,就是挡了当今右相的财路,当然他看得更深层一些,从秦王的态度上可以知道,这位秦君对右相颇有不满,怕也是要利用自己慢慢向对方开刀。所以其实他此刻是一点也不当心,不说中尉府这些小卒他没放在眼里。就秦王想必也不会做这还未上磨就杀驴的事情来。这张栋能马上得到消息赶来中尉府为难自己,难不成秦王会比他还不如? 正想着,就听见大堂外有脚步声匆忙响起,紧接着是一个小太监打头跟进一队宫中禁卫,还是个熟人。那位崔珏小公公,顾晨眉头一挑知道帮忙的来了。 只见崔珏冷眼一凝,在宫外他代表得就是秦王,所以丝毫不会让人看见他唯若的一面,身上由皇权赋予的威势尽数散发出来,他将手中的一枚金牌高举过手,尖声高喝道:“口谕!” 大堂上所有人在见到金牌的瞬间就已经全都伏地跪下,就连张栋也急忙从座位上起身,绕过桌案来到堂下跪定,又觉察不对,跟前竟然还有人站着。抬头一看,就见顾晨径直站在自己身前,就像跪拜的人是他一样,还露一脸狡黠的笑容。当即就像站起身来教训顾晨,又碍于堂上崔珏手中的金令,冷哼一声道:“大胆刁民,君上金令在前,竟也敢不跪,实在当诛!来人呀!将他……” “慢!”似乎就是专门来与他作对一般,张栋话音未落,崔珏就接道:“君上说了,顾公子非秦人,不用特意行君臣之礼。” 第一百四十七回 退婚之难,难于上青楼 “口谕,京都治下刑律判罚乃中尉府衙职责,张栋僭越善权,自当回府思过,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崔珏眯着小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张栋,开口道:“张相,接旨吧。” “臣……领旨谢恩!”张栋此刻心里真是如同万马奔腾,没想到秦王竟真的如此明目张胆维护这个周人。当众被秦王落了颜面,他只感觉一时血气涌上头顶,府衙大堂天旋地转,眼瞅着就要晕过去,身后的下人赶紧上前将他搀扶住,再也没有脸面停留,晃晃悠悠地就出了府衙大堂。 见张栋已经接旨离去,崔珏也不做停留,只是最后传了一句口谕对顾晨说道:“君上有言万事皆有度,好自为之!” 顾晨听在心里,知道那位是在敲打自己,不要胡闹过头了,不过也变相告知他,只要在对方可容忍的范围内,可以随便胡闹。也不晓得秦王如果知道自己的这句口谕还能被人如此解读,该是哭还是笑,还是哭笑不得。 崔珏也走了,大堂上又换做张梁做主,这位现在是看得真切了,秦王果然是偏颇顾晨,心中暗悔刚刚怎么就没坚定下立场,又庆幸没有把对方得罪死。上了桌案前坐下,立马笑眯眯地说道:“顾公子,职责所在,刚刚不得已,得罪了!改日摆宴替公子赔罪。” 顾晨点点头,没计较也没理会他抛来的橄榄枝,终究像张栋所说,这人就是一个墙头草,甭管自己是否有意结交,只要秦王吹向自己的风头正劲,那么这颗草自然会倒向自己这边。反之哪怕交情再深,只要风向一变,他又不知会倒向哪边去了。 瞅了眼一旁已经瑟瑟发抖的张纬德,顾晨问道:“那在下无事了?” 张梁的脸上堆满假笑,说道:“没事,没事,本就是对方寻衅在先,自当与公子无关。” “那我就告辞了!”今日虽行事荒唐了些,但总算按计划完成,顾晨自然满意地离开了都尉府衙门。 当他走出府衙之地的时候,庞孝行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老板!老六说您被带来府衙了,可是大事?”庞孝行在府上一听到消息就连忙赶来,还让老六去通知了其他几位兄弟,以随时应变。 顾晨笑着摆手道:“无碍,你看不是全须全眼地从这府衙大门里走出来了。” 庞孝行轻声问道:“听老六说,您让他在茶楼打人了。”他左右观察了下,见无人注意,才继续问道:“老板您这事有些冲动了,若是见谁不喜,您只管偷偷告诉我们,偷偷找个暗处教训那家伙一顿就行了。您现在身份特殊,不好同那些人亲自计较,平白失了名声。” “不解气!”顾晨骄傲地像个小孩子,故意噘嘴哼道:“当面打才舒服。” 庞孝行劝诫道:“您这是要在秦国当官的,这些上层人,最是看重名声。老板您这么做不怕名声受累吗?听说您打的还是个文人,这些人嘴皮子最是厉害,黑的都能给您说成白的,何况还是被您给揍了,指不定要在背地里怎么编排您呢。”他是吃过文人的亏的,要不是一些之乎者也的家伙,他当年不至于被丢进先锋营送死,对这些人是讳忌寞深。 顾晨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轻松地说道:“要的就是他们那张嘴。”他会让陆怀德揍张纬德自然不是一时兴起。能在茶楼遇上张纬德是偶然,但他能听出张纬德言语浮夸,又是在他人背后恶语相向,全无君子之道,料定此人是个要面子的小人。一个要面子的小人今天被自己在友人面前落了这么大的面子,肯定要伺机报复。只不过这家伙既是小人,肯定不会行光明正大之路,但他无权无势,又手无缚鸡之力,那只剩下一条报复的法子,那就是四处抹黑顾晨。正好他心里打着退婚的注意,只觉得张纬德真是瞌睡时送来的枕头,恰好无比。 “老板这是何苦呢?”庞孝行不解,他见过的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希望自己名声越来越好听,哪有人还想方设法搞臭自己的。 “自然是为了退婚。”顾晨心情愉悦,覆手在背后,口中吹着欢快的哨子一摇一摆地就往咸阳大街上溜达去,正经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他还得配合纨绔子弟的谣言不是。那位唐叔寅那么宠自己小女儿,想来那位唐三小姐要是抵死不想嫁给一个粗俗不堪、风流好色的纨绔子弟,应该也不会勉强吧。 “风流好色!”顾晨想到这时突然眼前一亮,定拳砸掌喊上庞孝行道:“走!” “去哪呀老板?” “逛青楼!” …… 读书人圈子里的八卦传的可比青楼楚馆里的风流韵事速度快多了。顾晨原本还断言不出三日他就该在咸阳臭名远扬了,只不过他显然还小看了张纬德,当天下午,周人顾晨粗俗不堪仗势欺人的话已经在咸阳读书人里传遍了。 “小姐,老爷真的要让你嫁给那个什么周人吗?”唐府唐宛容闺房内,侍女一边为她梳发盘髻,一边为自家小姐打抱不平道:“那顾晨是什么人,怎也配得上小姐您呀。” “莫要胡说,小心让人听去了,又该掌嘴了。”唐宛容面色苍苍,铜镜里映照出来的姣好脸庞此刻是愁云满布。从那位大娘那得知要给她许配人家,再到宫里张榜告示被赐婚一事后,她就心事重重。她知道自己迟早也要有嫁人这一天,世家子女,哪个能有自己选择夫婿的权利,如今能得君上赐婚,在其它高门女子眼里,已经是羡慕不来的好事了。起码这样,将来嫁到夫家,也不至于受欺辱,毕竟是君上指婚,断不会有人敢冒着惹怒秦王的风险来欺负她。 其实要是从前,她必定也会欣然接受,只是现在……唐宛容转过头去,看了眼屏风旁一个衣架子上披挂着得一件男子的外袍,心虚悠悠转开,长叹道:“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又是想起那一夜杂屋中两人身体紧贴的暧昧,唐宛容苍白的脸颊瞬间变得扑红。 侍女是从小跟随在身边的丫头,自家小姐的心思自然猜的明白,不由跟着逗趣道:“小姐这是又在想那位郎君了?”唐宛容从洛邑回来,就带回来这件男子的长袍,竟也不顾及被人瞧见有损名声,直接就把这件袍子挂在了自己闺房之中。侍女自然好奇,心知这袍子的主人,必定是小姐的心上人。 “想又如何。”一想到自己即将嫁给一个陌生人,唐宛容就情绪没落,唐叔寅宠她,疼她,在父亲的心里她可以排第二,以前这个位置是她母亲的。但第一远远是大秦国,是这个国家天下。所以若单单是大娘子窜使得将她嫁人,她一点也不担心。但是秦王指婚就不一样了,她知道这一定也是父亲的意思,他需要自己为这个国家做贡献了。所以这几日唐宛容一直愁眉不展,就连家里剩下几位其她娘子所生的兄弟姐妹找她茬也都没搭理。 “这样也好,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了。他们不烦了,我也眼不见为净。”算是找了个宽慰自己的理由,唐宛容往脸上扑了些粉,让苍白的脸颊上有些血色,她可不像被家里那些不喜欢她的人看笑话,她要高高兴兴地出嫁。 只剩侍女还在为她打抱不平,“可君上指婚的那位实在不堪。人都说他就是一个粗俗不堪的莽夫,还因为嫉妒殴打我们大秦才子,更可怕的是,听说他刚入咸阳就当街杀死了大秦的官员,连脑袋都砍下来了。太可怕了,小姐您说他会不会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呀。” 唐宛容眉头微皱,心中也有些芥蒂,不过她还是理智道:“你这又是听谁胡说的。每日都在府里待着,还能听见这么多瞎话。” “真的,这可不是我胡说。”侍女连忙辩解道:“这是厨子那边传出来的,他们常去街头买菜,说是现在咸阳城中到处都传这话。这么多人说,肯定是真的。” 瞧侍女认真的样子,唐宛容轻笑道:“人都说也未必是真的。他们以前还都说小姐我是不详妖女呢?肯定也是真的了?” 侍女一听急道:“那怎么一样,小姐您这么好的人,都是府里那几位少爷小姐乱传,别人才会相信的。” “那不就是了,那位顾晨想来也是有人乱传的。”唐宛容笑道:“若是他真的胡乱杀了大秦的官员,那君上还会赐他官职吗?至于殴打才子。”像是想到什么令人发笑的事情,她轻掩双唇道:“大秦有才子吗?” …… “这秦国还真与洛邑大不相同。”顾晨进了汉楼环顾四周,发现出入这烟花之地的竟全是一些腰间配剑的精壮男子,一看就都是身怀武功之人。与洛邑那些流连青楼尽是书生,完全不同,“没想到竟都是武人。” 顾晨多嘴提了一句,同行的庞孝行早到咸阳几日,为拉拢一些商贾关系,也时常请人来此地的汉楼消遣,也是知道为何全是武人而无书生才子的缘由,当即解惑道:“老板,您有所不知。这大秦上下皆尚武者,这青楼女子虽低贱,但也敬仰英雄,伺候武者也更尽心。反之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才子,到这青楼来,时常被姑娘们瞧不上,她们说宁舍千金,也以伺候那些粗人为荣。” 还真奇葩,顾晨点点头,刚要迈进楼里,就被一位身材婀娜,却已经是徐娘的老鸨拦住了。“哎哟这两位客官,看着面生的紧,是第一次来我们这汉楼?” “汉楼去过几回,你这算是头一次来。”顾晨上下打量了眼这个老鸨,举手带媚,投足带妖,十足一个风尘老鸨子,看不出她有什么异常,猜测她与锦绣堂的关系。在顾晨眼里这汉楼就跟锦绣堂的分据点没啥区别了。 老鸨子似不认识顾晨,听完手中绣绢轻拂,笑道:“看来客官也是汉楼的常客了,只是老妈子我有言在先,此处的楼子有自己的规矩,不是谁都可以进来的。” 顾晨一听乐了,笑道:“难不成也是只许进汉人?” “那倒不是。想来客官是从周国洛邑而来吧。只那地方的汉楼有您说的这规矩。”老鸨引着顾晨来到楼门边上一处地方。只见地上有一个类似跷跷板的东西。板的一边放着一块石锁,一边放着一个空篓子。而一旁的地上还有好几个大小不同的石锁,想来重量也各不相同。 老鸨指着已经将板子压倒到一边的石锁笑道:“这进楼的人都需来此提一提这石锁。最低若是能将这块提起来就可进楼快活。” 顾晨细细打量一番这块石锁,瞧大小应该也有五十斤往上,稍有习武之人都可以提的动,而一旁的地上还放着更大的几块石锁,最重的那块估计得有百十来斤,已经非一般武者能提的起来的了。不由好奇问道:“那边上这些呢?看起来还有更重的。”又故意问道:“如果提不起来呢?” 老鸨并不意外,她就是瞧见顾晨一副弱不禁风却衣着华丽,容貌俊美的翩翩贵公子的样子,才特意拦下的,若是一般的膀大腰粗的壮汉,也不会特意来人提这规矩。她又指了指板子另一头的空篓子,笑道:“若是提不起来也简单,往那把篓子放进同样重的银子,公子自然也进的。至于旁的这些更大的石锁,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汉楼设雅、贤、尚三厅,越往后这里头的姑娘就越精致漂亮,相对的公子能去到哪一厅就一要提起哪一厅的石锁子。公子若是有兴趣可以试上一试。” 顾晨接话道:“或者付上一份同重的银子也可是吧。” “公子果然不一般,一点就通,想来也是同道中人。”老鸨的媚眼就差没转进顾晨腰间的钱袋子里去了,“若是没有银两也无事,老妈子我这还有兑银子的地方。” “哦,还真有趣。”顾晨还是第一次见到逛青楼还要买门票的,又道:“你们这汉楼的主子脑子还真好使,惯会看菜下碟。在洛邑的时候索性生意不如落凤梧,干脆立了个只招待汉人的牌子,倒是把重家国情谊的汉人全招拢过来了。这现在来了咸阳,又知秦人尚武,尚武者必争强好胜,如此这般定是给你们招揽了不少生意吧。” 第一百四十八回 假戏真做了? “公子真是说笑了,这都是客人捧场。”老鸨子嘴上客气,但满脸的笑容明显是很受用,被一个如此俊美的公子夸奖经营有道,也是让这个老徐娘激动的很呢,看着顾晨也更顺眼了,笑道:“不知这位公子想去哪个厅呢?老妈子我今天给你打个折扣。” 老鸨子的过去拎了个篓子过来端在顾晨面前说道:“公子只要把这框小的装满,就可以去尚厅如何?” 没想到今天还被一个老鸨子看上了,顾晨笑着摇头道:“谢过这位妈子的好意了,不过我想我还是自食其力的好。”说罢走到石锁前面,先是将那块最小的单手提溜了起来还在半空甩了甩,轻如无物。 老鸨子双眼瞪大瞬间看傻了,小声嘀咕道:“没想到今日竟看走了眼,这位看似弱不禁风,没想到还是深藏不露。”不过职业习惯让她立马又恢复成那副老妈子般和蔼的笑脸,“哎哟,这位公子真是神力呀,快些里边请。” 顾晨摆摆手,指着最大的那块石锁问道:“还有比它更大的么?”他今天就是来出名的,自然怎么高调怎么来。刚刚门口的这一系列动静已经让楼里的一些客人驻足围观,再加把劲,他这流连青楼的好色之徒的人设也就传出去了。 老鸨认真看了看顾晨神情,感觉他不像是来砸场子的,便又笑道:“这石锁已经是楼里最大的,去尚厅足矣!” “哦,你们这没有什么花魁吗?”顾晨故意露出一种仰慕的神色,笑眯眯道:“就没那种抬的起就能一亲花魁芳泽的重物?” 老鸨子一怔,就在这片刻功夫,从阁楼的楼梯上一个身材婀娜多姿,体态风韵,眉宇之间带着十足媚色的女子,蒙着面纱款款而下。 “是汉楼的花魁香菱!” “没错,早听说她在洛邑的时候就艳压群芳。” “真的假的,那洛邑可是以美姬而出名,她能在那里取的头名,那该有多美呀。” “美不美咱不知道,光看这身子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是极是极!” 一楼大厅里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粗客,咋一见香菱的身姿就已经色迷不可自拔,一个个都伸长了鼻子凑近从楼上下来的香菱,仿佛就是嗅到一口香气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香菱来到老鸨子身边,微微朝顾晨欠了欠身柔声道:“张妈,奴家看这位公子俊美不凡,非一般英雄人物,不如就把石狮子请出来吧。” 老鸨子张妈怔住了,她知道香菱口中的石狮子是何物。那是汉楼门口的一对石头狮子,每个都重达千斤,哪里是一人之力能请起来的。看顾晨的模样非富即贵,担心自家这位姑奶奶刚到咸阳不明就里的就得罪人,于是小声提醒道:“姑娘,门口的狮子可是有千斤重的。” 自从下来,香菱的眼睛里装着得就只有顾晨一人,满眼的媚色就全抛给了他,老鸨子刚说完她就发笑道:“放心吧,张妈,别说一只,就是两只一起这位公子也是请的起的,您说奴家说的对吗?” 顾晨看着对方的娇媚,突然迈步上前,贴近香菱的同时伸出手勾起了她的下巴。 这可把老鸨子吓到了,她是知道香菱身份的人,心里暗暗替这位俊美公子可惜了,人长的这么俊俏,只怕命不久矣。香菱刚到咸阳之时,因为她的美貌与花名自然吸引了不少咸阳公子,但她却有言在先,说是花身已付他人,如今只卖艺不卖身,有个别色胆包天的想要用强,虽然当下并未发生什么。但老鸨都知道这些人无一不是已经死于非命。 顾晨可不管老鸨子心里的怜悯,手指轻轻勾起香菱的下巴,将脸庞凑近她,说话间的气息流动吹动着她脸上的面纱轻轻拂动,那张娇好的脸庞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平添魅惑。只听见顾晨痞气十足地说道:“若是我请起了那两只狮子,姑娘又当如何呢?” 香菱十分配合地隔着面纱吹了口香气,那细丝的感觉让顾晨鼻头有些痒痒,又听到香菱极为魅惑地说道:“自然是公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呢!” 一番话只在顾晨耳畔回荡,有些离她们近些的客人也都听得清楚,都被这一眸的娇媚,还有那略带娇喘声的话语迷的神魂颠倒。有带着歌姬的风流客已经忍不住对身旁的歌姬上下其手,仿佛她就是那香菱一般,真是眼上过瘾,手上也要过瘾。 顾晨痞笑着放开香菱的下巴,大步跨出了楼门,来到门口前那两只石狮子中间站住。他的身后跟出了一大群围观的客人,这阵仗把街上路过的行人也都纷纷吸引驻足围观。 顾晨左右扫看了眼,那两只造型相识的石狮子,估摸大小重量,却是如老鸨所说得有千斤重。以他的力气要请也请的起,只不过他今天是来出名的,纨绔子弟另一个准则是什么?当然是能撒钱解决的事情千万别费力气。 只见他右手一伸喊道:“孝行钱票!”咸阳的买卖都由庞孝行掌管,钱票也都在他手中,听见顾晨唤自己,这位保镖兼掌柜兼管家急忙上前问道:“老板要多少?” 顾晨笑道:“这两只石狮子既然合起来得有两千斤,那自然要两千金才是。” 对于顾晨的命令,庞孝行就算有疑问也绝不反驳,很快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钱票,点了两千金的面额交给自家老板。只见顾晨拿过两千金递给老鸨笑道:“两千金换两千斤不知够不够呢?” “这……”老鸨子一时不知言语,围观的人群早就哗然,顾晨若是真能动手请狮子,就算气力不够请不起来,也会受这些追捧英雄的敬佩。但没想到这位竟然是一副公子哥的作派,随手就丢出两千金来,登时遭到这些人的鄙夷,只不过其中还带了多少嫉妒就不得而知了。 两千金可不是小数,一个地阶的武者月酬也不过二三十金,这两千金够他们花销十来年的了。心里笃定顾晨又是哪位王公贵族家里的败家子,可真是为了美人不惜一掷千金,更有腹诽者想象着顾晨被家里长辈要被气死的场景。他们哪知道自从顾晨酒业起来后,已经运往七国之都,所赚银两可为日入千金之巨。 老鸨不敢接钱,为难地看向香菱,眼神上询问该如何是好。顾晨却笑着说道:“怎么还是不够?孝行。” 一声孝行,顾晨手里又多了两千金的钱票子,庞孝行此刻已经猜出自家老板要耍什么了,一瞬间仗势欺人的家奴上线,十分蛮横地喊道:“怎么?看不起我家公子的钱吗?跟你说莫惹恼了他,不然连你们这个楼都买下来!” 嘶……好大口气的下人,众人自然不会鄙夷下人,这些眼神全都送给了顾晨。有个别知道汉楼背景的客人,已经双手环抱,站在一旁只等看一场好戏。无不觉得这位傻子公子是死定了。 “收下吧。” “哦……啊!”老鸨随口应下,随即又不可思议地叫着:“姑……姑娘这?”这位姑奶奶今个是怎么了?平日里不是最看不起这些惯用银钱的纨绔公子的吗?今日这是怎么了?同样吃惊的还有周围已经快要惊掉下巴的围观客们。 “不用跟他客气,这些银钱在他眼里不过是小钱而已。”只见香菱款款上前牵顾晨的胳膊撒娇摇摆道:“奴家可不像哪天楼子被这位公子给买去了,无家可归!”说话间整个人就快挂在顾晨身上了,甚至还不避讳地当众用身子蹭了蹭他的胳膊,又让顾晨赚足了一波羡慕嫉妒恨。 只看香菱眯起来的眼睛,顾晨就知道她一定是故意的,要是往常他已经避之不及地闪开了,只不过今天有意而为,只好陪着香菱演下去,笑道:“无家可归那不是正好归到本公子怀里来,哈哈哈。”说话间反客为主,一把拢住香菱的香肩,将她往楼里带,还不忘大声吩咐庞孝行道:“今天本公子喜得佳人十分高兴,这楼子里诸位的消费都由我买单了!” 不提楼下这一众人的欢天喜地,还有那许多听到有人买单一拥而入的路人。顾晨搂着香菱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长廊来到她的闺房。刚进屋,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放手,不想香菱却一把拉住,将自己的身子全靠在顾晨身上,娇嗔道:“顾公子这是刚用完奴家,就准备丢掉吗?还真是提起裤子不认人呢?” “谁不认……呸我压根就没脱裤子。”但凡跟香菱独处,顾晨就有些狭促,今天毕竟自己理亏,怕伤到对方,也不敢再用力强行脱身,只好任由她继续挂在自己身上坐下。 香菱将脸上的面纱摘下,昂头看着顾晨的脸,从她这个角度,只觉得眼前的男人似乎清瘦了一些,但更加棱角分明了,当真是百看不腻。 顾晨自然知道她在看自己,还是含情脉脉的那种,但一想到她是大汉的女谍,那点刚刚升起的粉红暧昧瞬间就消散无踪。 只见香菱像伺候客人一样,为顾晨斟了杯酒,递送到他的嘴边,见他没有抗拒地喝下,更加眉开眼笑道:“公子就不怕我在酒里下药?” 顾晨砸吧了下嘴巴,似乎还在回味酒水的味道,轻笑道:“我想箫正钦不会让你毒死我的。还有你这酒可不好。” “这天下第一酒都是公子您府上出的,自然看不上奴家这的自酿粗酒。”香菱细长的手指在顾晨身上轻轻滑动,她知道眼前的这位男人并未对自己动情,他与世上的其他男子都不一样。她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有情谊却无欲望,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朋友。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朋友这一次离她太遥远了,自从家中九族被株,自己被箫正钦带走后,就再也没朋友一词了。想到这她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从顾晨身上抽身出来。 怀里的人儿突然的离开,让顾晨有些愣神,还带着隐隐的小失落。就见香菱又给自己斟了杯酒,用的同样的杯子,一饮而尽,才笑道:“那不知公子今日又是玩的哪一出呢?” 顾晨的眼睛一直停留在香菱手中的那个酒杯上,分明见那红唇印在了自己刚刚落嘴的地方。等到目光与香菱对上,才尴尬地笑道:“本公子想在咸阳赚点名气。” “只怕不是什么好名声咯。”香菱的媚眼无双,用她女谍的凌厉直透顾晨的眼帘,想要从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不知公子是有何图谋呢?” 顾晨当然不会告诉她这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退婚,笑而不语,倒是抓过桌上那一盏酒杯,自己给自己满了一杯也不顾及那一抹红唇印,直接对嘴而饮。 少见的暧昧却是让香菱有些欣喜,这桌上明明还扣着三盏酒杯,自己刚刚说故意要与他共用一杯,那他这样不就是示爱么? 顾晨继续斟满一杯,递到她跟前笑道:“看你玩的开心,就当作是刚刚帮忙的谢礼!”只是这话刚说完,他就惊讶了,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还有刚刚那个行为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变得不由自主地冲动起来。 “如果是谢礼,这样可不够哦。”香菱眯着眼又将身子贴了上来,这回顾晨没有躲闪,或者说他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只听见对方在自己耳畔咬耳细语道:“奴家刚刚忘了,这里是青楼,青楼里酿的酒总有一番别的滋味的。” 酒不是毒酒但却是媚酒,顾晨只觉得自己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恍惚,眼前的香菱有些变了模样,一会是小仙女,一会是咕儿,一会又变回香菱,而这些女人们都在慢慢向自己靠近,直到脸颊印上湿润温热,耳畔响起女子轻柔的娇笑:“既然公子想做一回风流公子,奴家自当要帮忙下,咯咯咯。” 第一百四十九回 那一抹 阁楼里盘香袅绕,绕过房内的一张屏风有一个木浴盆里面撒满了这个时节见不到的花瓣,而花瓣中一副诱人的身姿若隐若现。香菱背靠在浴盆中清洗着身子,而只在这一屏之隔的床上,顾晨还在昏睡之中。 顾晨感觉直接做了一场好长的梦,迷蒙中逐渐清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等再睁眼时已经是夜色正浓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柔暖的被窝里,被子上若有若无的女子香气无不告诉他没在自己床上。他捏了捏还有些不适应的头疼,撑起身子半靠在床上平缓了许久才记起自己昏睡前发生的事情。 “竟然中了迷药。”顾晨小声嘀咕着,就听见一边屏风后香菱咯咯笑道:“那是媚药,不是迷药,公子你可把奴家折腾惨了。” 顾晨一激灵,慌忙翻开被子查看,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果然都被换掉了,只着里衣,不禁咋舌暗道难不成失身了? 这时屏风后又有落水声传来,就听见香菱咯咯笑道:“公子既然已经醒了,可否为奴家拿条布巾进来呢?” 布巾?顾晨一个激灵,脑海中浮现出一副美人出浴图,登时就觉得浑身又不自觉燥热起来,好像身体里媚药的余毒还未清光。 见顾晨久久未有动静,香菱又笑道:“这回公子可真就是穿了裤子不认奴家了。”不愧是青楼女子,荤段子张口就能来,顾晨已经没有理直气壮的脸面,忙问:“我们刚刚发生了什么?” “咯咯,孤男寡女,共饮一杯媚酒,公子您猜猜看会发生什么呢?”香菱笑得娇媚,就听见有出水声传来,片刻后就见她随意披挂了两件衣裳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犹豫没有擦拭,浑身还是湿漉漉的,以至于披在身上的衣裳全都贴合在皮肤上,将她的玲珑体态展现无虞。 顾晨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不敢正面直视这副美人出浴的美景,生怕体内残余的媚毒再发作。 不过这个动作却惹得香菱咯咯笑到花枝乱颤。正想在逗趣他一番,门外老鸨子的声音很不适时宜地响起来了:“世子,世子,香菱姑娘今晚有客人了,不方便……” 随着闺房门被人大力推开,老鸨子的声音也戛然而止。香菱趁着空档已经翻到了床榻之上,钻进被窝里,遮住了美妙的春光。顾晨只觉得身旁有一团柔软贴了上来,想要躲避胳膊已经被钻进被窝的香菱缠上了。再就是大门被人推开,他一身里衣也不想被外人瞧去,也就待在被窝里不动,双目瞪向那位不速之客。 把老鸨推到一旁的是一位年轻公子,而他的身后一群公子也珊珊来迟,直接将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只看这位年轻公子的表情,顾晨就有种自己被抓奸在床的错觉。 老鸨子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能说眼前这位公子身份太高,她们目前还得罪不起。 硬窜进屋的这位公子是秦王的三世子赢驷,上头有英明神武的大哥赢昌,充满睿智的二哥赢禅顶着,注定这辈子是等王无望,所以索性就放飞自我,成日里吃喝玩乐,流连于青楼楚馆之中。自打香菱刚入驻咸阳的汉楼他就看上了这位花魁,可是日日为她碰场,就连香菱不愿服侍他也不强求,可畏是动了真情了。没想到今天刚到汉楼,就听说有人勾搭了香菱从午后到夜里都在房中未出,登时怒气就上来,才有了这出踹门强闯的戏码。 这一进,看到的场景就更令赢驷愤怒了,只见香菱与一个俊美公子缠绵在床上,头发湿润一副香汗淋漓的模样,实在迎人瞎想。赢驷已经满眼血色,此刻已经被怒火所支配,竟直接抽出腰间的佩剑大喝道:“我杀了你!” 只不过终究没冲到床前,就被身后那些同行的公子拉住了。大秦的律法严明,真要发生世子与人争夺青楼女子而杀人的事情,不单王室的声明受损,赢驷也决定讨不着好,少不得流放千里,以后就在一个偏僻的封地终老。 不说床前这些公子们正在进行人肉拔河运动,半窝在床上的顾晨可是一点都不慌,这一系列的变故反倒令他冷静下来。戏谑地看了会这位愤怒的公牛世子,再看看了将笑容隐藏在眼底,装出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的香菱。 “我要是猜的不错,那杯媚酒原本不是给我准备的吧。” “是不是又何妨呢,陪公子您喝,奴家才是心甘情愿呢。”香菱细语着,听不出话中真假,又说道:“况且公子原本不也是利用了奴家一回么?” 顾晨讪讪道:“怎么想我都是亏大了。”莫名其妙被一位世子仇视,可不是好事情。 不想香菱又贴近了几分,好像要把身体都挤进顾晨的身体里似的,娇媚道:“所以奴家这不是把自己给补偿公子你了。” “少来,刚刚那杯其实就是迷药吧。”顾晨现在反倒笃定刚刚一定什么也没发生,只是一想到自己一头钻进为别人准备的笼子,就心中郁闷。 再看三世子赢驷在友人的拉扯下已然冷静了些,虽然抓着佩剑的手还是青筋凸起,但至少没有举着剑喊打喊杀了,瞪着双眼怒道:“香菱告诉我,你骗我说花身以被人买去,今生不再侍奉他人,这家伙又是什么情况?” 香菱撩起披散的头发笑道:“奴家可没骗殿下,奴家是说过花身已付他人,而奴家所付之人正是这位。”她指着顾晨又说道:“这位顾晨顾公子,本是周国太史,奴家这朵鲜花在洛邑之时,就为顾公子所折。世子殿下只消潜人打听一番,就知道奴家所言非虚。” 赢驷一怔,香菱在洛邑为花魁倾心周国太史一事他自然已经知晓了,只是痴迷与香菱一直不作计较。今日会如此冲动也是因为被父王说了几句,本就气恼,才来汉楼寻香菱解忧,只是刚到楼里就听说香菱带了一个男子回房,想到自己迁就她的种种,登时气血上头,才有刚刚冲动那一幕。此刻一听没想到这个男子就是那位周国太史,不由脸色一怔,呆了片刻后,还真就收起手中的佩剑,拱手作揖道了声:“是我孟浪了。”竟十分干脆地领着那群友人退出了香菱闺房,倒是让顾晨好一阵发懵。原本还以为一场冲突在所难免,这么大顶绿帽子扣在头上这位三世子竟然也能忍? 香菱像是能看透顾晨所思所想笑问道:“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岂止不可思议,简直活久见。他不是你的恩客吗?这也能忍?”见人都走光了,顾晨这才迫不及待地下床找自己衣服穿上。 留香菱还露出半个香肩悠闲地美人半躺着,调笑道:“这位三世子师从儒师,虽风流成性,但还是一位仁义谦君,最爱讲一个信字,只要你不去欺骗他,那他就是一个谦谦君子。” 顾晨点头道:“所以他刚刚生气不是因为你给他带绿帽子,而是气你欺骗他?” “何为绿帽子?”香菱突然盯上了这个奇怪的词语,追问道:“奴家并未给三世子买过帽子,公子要是喜欢,奴家改天也给你买一顶?只是绿色确实不多见。” “可别,我不爱带鲜艳的帽子,而且此帽非彼帽。”顾晨只好打着哈哈转移话题道:“不过你们锦绣堂确实厉害,才来咸阳没几天,一个世子的性子已经被你们拿捏得清清楚楚了,确实不得了。这位世子如此痴情与你,为何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那要问公子你了。”香菱一根手指卷着垂发,笑容愈盛,“那酒原本可不是给公子你备的,现在便宜可都是让公子你给赚去了呢。” 随后又叹息道:“可惜了这终归是取巧,始终进不了内城。所以那个任务还需要顾公子你用心了,想来公子不会辜负箫大人的信任。”雪白纤细的长腿从被窝里伸了出来,不知是有意无意地,那薄纱也从腿上滑落下来,一直露到大腿根部,让人看着血脉喷张,还在顾晨是接受过现代化友邦教育的大好青年,对这些诱惑最多也只是熟人间的不好意思,一点也没有露出丑态来。香菱似乎很喜欢看顾晨不好意思的表情,见他别过头,竟还伸出脚来去触碰顾晨的大腿,吓得他一个激灵就缩了好几步,让香菱又是一阵咯咯发笑。 知道自己又被戏弄了,顾晨板直脸用深沉代替尴尬,轻咳一声说道:“我知道,他这事急不得,再说他也没限定时间。” 香菱娇笑着:“奴家只希望公子莫要忘了,当然更应该要小心谨慎,若是因此丢了性命,奴家可是会伤心的。” 顾晨点点头不再回应,安静地把衣服穿好,正要出门,眼角瞥见香菱还有些湿漉漉的发丝,顺手从披风上扯下了一条布巾抛向她说道:“把头发擦干净再睡觉,不然明天会头疼。”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留下的香菱半撑在床上看向掩上的房门发呆,心里又是想些什么。她抓着抛来的布巾缓缓地擦拭着发梢,忽然记起什么来,另一只手从被窝中抽了出来,还带出了一条白帕,她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的一抹笑意。可看出来,这位花魁今夜心情不错,“身不由己中能遇上一个心甘情愿之人,老天待我还不算轻薄。” …… 顾晨刚出房门,很意外地看见门口不远处赢驷站在那,见他出来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是在等自己。 “三殿下不会想在这里杀我泄愤吧。”顾晨左右看了眼,没看见刚刚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公子,这位三世子似乎很放心敢与自己独处。 赢驷上下认真打量了眼顾晨,刚刚在屋里愤怒之余,并未细看。这时当面对上,他也被顾晨的容貌所惊诧,呢喃了句:“当真绝色男子。” 四处安静,他说的虽然十分小声顾晨还是能听得清楚,被一个男人当面称赞绝色,着实令他有些尴尬地绕了绕鼻子。 赢驷见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腰间的佩剑上,不由想起刚刚自己在屋里的冲动之举,下意识地将佩剑往后腰挪了挪。再看顾晨露出来的笑脸,他也是尴尬想笑,又觉得太过失礼,就隐忍住了,变成似笑非笑地奇怪表情。 气氛一时间笼罩在尴尬之中。两人就这么对视了有一刻钟,顾晨终于忍不住打破这份平静,笑道:“三殿下若是瞧够了,那我就告退了。” 顾晨说完拱手一礼,就准备避过赢驷离开。“顾先生稍等!” 先生?顾晨倒是很长时间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之前有谁这么唤自己来着,姬襄?李淳?貌似都没落下个好下场,希望眼前这位不会。 顾晨顿首停在原地,示意他继续说。“刚刚是我孟浪冲动了,还请顾先生原谅则个。” 顾晨笑笑说道:“殿下刚刚在房里已经道过谦了。”虽然被人撞破与佳人同床确实有些不舒服,不过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也算是超额完成指标,他倒也没生气,只想着明日自己这风流花公子的名头肯定能在秦国上层流传开来。 赢驷又解释道:“我十分仰慕香菱姑娘,才会如此冲动。原本还羡慕香菱口中那位博学多才的顾太史,猜测他是什么样的人,何德何能能得姑娘垂青。能为一国太史顾先生必然学识渊博,但陪伴香菱姑娘的不应单单学识渊博就够的。”他说着突然笑起来,表情变得轻松许多,“不过今日一见先生,我倒是心服口服,香菱姑娘的眼光果然同她的才貌一样。” 这丫换作任何时候,顾晨都看不出他会是一朝世子,倒像一个痴情书生,还是那种只要她好,我就好的情种。一番话听下来,顾晨只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也很古怪了,不过还是耐着性子听完赢驷的唠叨。痴情虽未必好,但痴情的话语总让人怜惜。虽然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顾晨也是微微有感触,只觉得这位世子错付了真心,对一位青楼女子,甚至还是别国细作动了情,会有什么好下场。君不见上一位沉迷花魁的姬襄已经去王陵扫墓去了,也不知现在还活着没有。 第一百五十回 各怀心思 顾晨见他举止得体,一言一行确实像香菱所说透着君子之风,要没有这一副风流痴情的表象,想来争一争太子也不无可能。秦王共有五个儿子,除去头三位,剩下的都未成年,老五甚至还只是襁褓中的孩子。储君之争自然就落在了这三兄弟手中,不过据庞孝行得来的消息所说,眼前这位赢驷也应该是退出了争夺,终日流连花街柳巷,与歌姬名妓厮混。秦王交给他的差事也都一并推掉,或者消极怠工,也不讨要封地,想来是打定主意在咸阳做一辈子逍遥郡王了。久而久之秦王也就放任这位自由,将希望都寄托在了老大老二身上。 三殿下?又是一位三殿下!想到这顾晨心里头刚升起的一丝同情怜悯也都消散不见了,饱怀深意地说了句:“三殿下倒是与我以前认识的一位很像。” “哦,不知是哪一位公子?” 顾府笑笑平淡地说道:“大周如今的新君——姬倡。” “周王?”赢驷眼神如常,只不过忽然愣神片刻,不懂顾晨为什么会说自己像他。 顾晨也一直留心这位三世子的神情,瞧不出有怪异之处,只能暗想要不是这位三世子就是真君子,要不就是一个城府比姬倡更深的人。 夜也深了,再不回去又该被安幼鱼念叨了,这位小丫头自从来了咸阳就有点赵婶的潜质。带着心里的猜疑,顾晨准备想离开,“殿下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先生稍等。”赢驷不自觉地伸手拉住他的肩膀,让顾晨顿足回首道:“殿下还有事?” “是这样的,驷敬仰先生已久,三日后在这汉楼也想举办一次赏花会,想请先生能够赏脸赴会。” 大冬天的赏什么花?顾晨一怔才反应过来此花非彼花,后一想届时一定也是宾客云集,自己在其中露露脸,不就更坐实了流荡公子的美称?至于这位三世子到底是真性情,还是假性情,也与他无关,随即答应道:“到时一定赴会!” …… 此时的秦王宫中,秦王依旧站在鹿台之上,身后是最近宫中的新红人崔珏。 他小心伺候在秦王身侧,昨日种种不堪宛若前世。感受宫里的那些老太监嬷嬷对自己的点头哈腰,低眉顺眼,崔珏知道这都是秦王给自己带来的,于是伺候的更小心了。因为宫里一直有传言,秦王喜怒无常,这么多年死在鹿台上的近侍太监都有十字指之数了。崔珏是既珍惜得来不易的机会,又害怕不知何时被秦王迁怒而杀死。 “崔珏。”秦王注视着夜色许久冷不丁唤他,有些神游的崔珏立时小步上前侯道:“奴婢在,君上吩咐。” 秦王面无表情,说话也平淡,听不出喜怒,简简单单一句:“你怕孤吗?” 说者平淡,听者可是心里直打鼓,崔珏已经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回想是否有犯错的地方。只是这一愣神的时间就听秦王又说道:“朝堂上那些大臣们可不怕孤。” 这一次崔珏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将脑袋埋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孤问你话,跪下做什么。” 崔珏哆嗦道:“奴……奴婢怕!” 这一哆嗦的回答,把秦王逗笑了,气氛也为之一松,“你这小机灵鬼。” “在君上面前奴婢可是老实鬼。”崔珏在深宫伺候那些老太监久了,也惯会看人眼色,见秦王语气轻松了,也就顺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躬身候着,嘴里说着奉承话:“君上威仪四海,无不有敬畏者,奴婢不单是怕,更是敬畏。” 秦王负手在后,讪笑道:“威仪四海。哼!孤的威仪也只够到这宫墙边上。”话峰一转后边的话他没说,也不会对一个小太监说,反而笑问道:“你可知孤为何留你在鹿台伺候?” “奴婢不知。”这其实也是崔珏心里的疑惑,秦王身边的近侍太监时常更换,但大多换得都是那些有资历的老太监,他们行事稳重,同晓宫里的各种规矩,和后宫那些妃子也都说得上话,还与朝堂上那些大臣们……崔珏突然愣住了,好像自己想到了紧要关键,但也不敢说出来,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下秦王此时的神情。 秦王也从这个小太监脸上的神情变化中,知道他已经猜到原因了,冷声说道:“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你们是孤的近侍,不是别人家的家奴。” 复又说道:“今天的差事你办的不错。孤还有一件事要叫你去办。” 崔珏静静候着等秦王吩咐,心中已有些雀跃,只要跟紧秦王,自己离权利的中心就能更近一步。 “顾晨,你也见过了,说来也与你有缘,几次关于他的差事都是你经手的。”秦王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可你与他交好?” “奴婢不敢!”崔珏一哆嗦又跪下了,摸不清秦王话里的意思,他对顾晨确实有些好感,但若说交好,那是想也不敢想,至少他这样的小太监不敢。此刻他或许有些明白秦王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原因了,或许就是自己的寡势才让人用的放心。 果然秦王不气反笑道:“如果是孤想让你去与他交好呢?” “奴婢万死不辞!”崔珏坚定地回完,又茫然地抬头问道:“可是君上奴婢不懂?” “你只管与他交好,只是莫要让他知道是孤让你做的,日后自然会有事让你去办。”秦王顿顿又补了一句,“若是其他大臣要结交你,你也都应下,知道没。” “奴婢知道了,奴婢这是奉旨勾结么?”崔珏木讷地说了一句话,秦王听完也为之一乐,大笑:“没错,奉旨勾结,这天下只有孤让你们做的才是能做。” “奴婢省的,没有对错只有君上!” …… 唐府深闺中,唐宛容少有的好几日足不出户,只是每日对着窗口已经凋零的梅树长叹,叹愁绪,也叹相思。 身后的侍女实在憋住终于出声道:“小姐您若是不愿意嫁,何不求求老爷呢?老爷那么宠您,若是知道您因为这婚事茶饭不思,饿坏了身子,必然会答应您的。” 唐宛容摇摇头,说道:“何必让父亲为难呢,反正都是要嫁掉,想来君上所指的也是良配吧。”秦王待她也是亲近,时常来府上寻父亲的同时也都会来看自己。后来从小结亲的公子去了,以至于小时候大娘子甚至还谋划着想将她嫁入宫中做妃子,结果被父亲狠狠地责骂了一顿才消停,而后咸阳城里就流传出唐家三小姐是不详女的传闻,而高门大户又知这一段隐情也不敢跟君上抢女人,所以后来就出现无人上门提亲的现象。从那以后秦王就很少来唐府了,别人都说是因为唐叔寅不愿嫁女入宫,惹君上不快。但唐宛容却知道这都不是真的,秦王还会时常让父亲送礼物回来,他更像另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 侍女急道:“什么良配呀,奴婢听说……听说……”她一时焦急也不知道怎么把从采买小厮那听来的事情告诉自家小姐。 “听说什么呢?你说话什么时候变得吞吞吐吐的了。”唐宛容回望道:“你要不说,我可罚你不许吃糕点了。” “啊,不要,小姐,我说。”一听自己最喜欢的糕点就要没份了,侍女登时噼里啪啦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听来的传言全都吐了个干净:“那个顾晨,又在街上欺负殴打了书生,而……而且还去那种肮脏的地方。” 唐宛容好奇道:“什么肮脏的地方?” “就,就是妓院。”侍女还只是个小丫头,光是说妓院一词就闹得满脸通红,在她看来去那种糟蹋女人地方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男人,只见她气鼓鼓地说道:“还听说他为了进楼子找姑娘,花了好几千金子。” “他还跟三世子殿下厮混在一起,争夺女人,听说殿下都拔剑了,那个顾晨还搂着青楼女子躺在床上。”侍女手舞足蹈地描述的绘声绘色,又嫌弃道:“小姐您说,三殿下是什么样的人,那个顾晨能与他厮混必定也不是个好人。”顾晨若是知道自己做足了戏,还不如跟赢驷混一起的名声差,不知该如何感想。估计也只能感叹这位三殿下为了能混吃等死,终于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眼里的人渣吧。 侍女大说一通,还担心自家小姐会生气,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唐宛容,没想到她不但没气,反倒笑起来,“这么说他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还有钱不是吗?”出手就是几千金子,只为进青楼,如此豪气整个咸阳也找不出第二人来,毕竟咸阳的大户们比起其它诸侯国可穷多了。不过侍女提到青楼,让唐宛容也莫名娇羞了下,想到自己当初在洛邑也是一时无知误入了落凤梧,也是在那里遇见了那个男人,想来这青楼与她也挺有缘分的呢。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怎么能只看钱呢?”侍女一时着急,女生心目中倾慕的不应该是那些德才兼备,文武双全的翩翩公子吗,怎么到自家小姐这边只看到钱了,“小姐您是不是因为都没人上门求亲,所以自暴自弃了吧。” 唐宛容起身拍了这个胡言乱语的侍女一脑门,气笑道:“胡说什么。左右都无法改变了,我当然要找人家都优处给自己宽心,不然还要自怜自艾不成?”她倒真是心如止水了,许多年下来,既成事实的事情,只能顺其发展,至于心里的那个人,该埋掉也就埋掉了,她又看向架子上的那件男子长袍,吩咐侍女道:“去把那衣服收起来吧。” “哦,小姐您就是太善良了,奴婢听说三世子殿下还邀请了那位顾公子参加什么赏花会,一听就是那些肮脏勾当。”要说这些下人们闲来无事最喜欢做的就是聚在一起聊闲话,或是听那些时常上街采办的小厮们带回一些有趣的新鲜事。那些小厮嘴里最常说的也是一些荤段子,既能惹的这些小姑娘娇嗔,又能吸引她们的关注。是以侍女们懂得龌龊事是一点也不少。 侍女只是随口替小姐打抱不平,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唐宛容突然精神道:“什么赏花会?” “奴婢不敢,怕污了小姐的耳朵。”侍女还没说完,就被唐宛容砸了一个绢花,“你家小姐可是妖女,妖女怕什么污秽的,赶紧说,不然糕点不保。” “啊,小姐你讨厌,每次都拿糕点吓唬奴婢。”侍女只得打好腹稿解释道:“其实就是青楼里那些狐媚子招揽男人的手段,还是三世子想出的花头,说什么咸阳冬日无花太过平淡了,就请了咸阳城里各大青楼的头牌姑娘齐聚一起,各自打扮成一种花名,在冬日来个百花齐放,故名赏花会。这赏花会每年都有办,今年应该是轮到汉楼了。” “听起来十分有趣呀。”唐宛容心想着似乎与自己在洛邑落凤梧里那看的那场选花魁差不多,想起那夜的热闹精彩,顿时勾起了兴趣,问道:“这赏花会什么时候开始?” “三日后呀。”侍女顺口回答,突然反应道:“小姐您不会想……不行,奴婢说什么也不会让您去的。” 唐宛容眯着眼故作威胁道:“怎么,你想拦小姐我吗?” 侍女现在只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了,没事多什么嘴说那赏花会,惹起了小姐的兴趣。都是这几日唐宛容长守深闺自哀的假像,让她忘记了自家小姐骨子里不受约束贪玩的性子,慌忙阻止道:“小姐您可不能去那种地方呀,那里哪是女儿家能去的,要是让人知道了,小姐您的名声可就全没了。” 唐宛容却一点也不在乎道:“你家小姐还有什么名声,再差还能差过妖女去?反正现在有人要了,正好大玩一把。要被发现了更好,看看那位有没胆子找君上把这婚事推了。” 这应该是唐宛容骨子里最后的倔强了吧,她心里还是期盼这场婚事能够消失不见。 第一百五十一回 镇抚司!望北的。 越是临近春节,顾晨的思乡之情越重,他有些想家了,想那个两千年后的空屋子。想那个每年都一样,每次都吐槽,但每次又都会看的春晚。 “好无聊呀!”顾晨躺在后院中自制的摇椅上,小花被他拉来充当了免费劳力,在椅子背后时不时用爪子推一下,让椅子轻轻地前后摆动。 咸阳的月亮比洛邑更明亮些,西北之地云少雾薄,确实是观星赏月的好地方,都说看到的星光都是百万年前的星光,也不知何处能在两千年后看到现在的地球,顾晨陷入了无聊科学的验证之中。原本想让脑袋放空暂时不去想这些权贵的阴谋诡计,奈何脑子是闲不下来的,这一琢磨,发现想天上的球更令人头疼。 “咦,怎么突然有个大球掉了下来!”一颗圆圆的丸子头撑满顾晨的两个眼睛。顾晨发现除了安幼鱼,没人驾驭的开这丸子头。哪怕顾小云的可爱也不够,别人的可爱中都失了灵动。所以他就特别喜欢抓弄安幼鱼的丸子头。每次把她好容易弄好的丸子抓乱,这丫头总会嘟气嘴来生气,却不想顾晨最喜欢看见她这副模样,所以每次都乐此不疲。 这次依然也不例外,只见她嘟起小嘴生气道:“管饭的,人家好容易才扎好的,又给你抓乱了。” “丸子头不让人抓还叫啥丸子。”顾晨对她的性子可摸得一清二楚,知道只要稍微转移下她的注意力,她就立马忘记了之前生气的事情,“你不跟小云玩,到院子里做什么?” 果然,这丫头瞬间就变成嬉笑状,说道:“管饭的,你老啦,这都没记住。不是你让庞大哥叫人来府上的吗?” 顾晨当然记得,从汉楼回来后,他心里就有个强烈的想法,他需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组织,才能更好地在这危机四伏的时代扎根生存。原本只是雇佣庞孝行几人作为自己的护卫行事,但在这更喜欢付诸于武力解决问题的秦国,显然单单只是护卫有点捉襟见肘。 十三人原本就是能在死人堆里讨活头的角色,胆色和头脑都不缺,再加上顾晨送的那本小黄册子和介休的那卷功法,各自的能力都有十足提升。顾晨现在也不缺钱,就寻思着由他们负责组织人手,弄一个集情报与护卫一体的组织出来。危急时刻可做到提前预警,护卫家里安全。 十三人今天是难得到齐,有些人与顾晨还只是一面之缘。 十三人神情各异,有些人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又是变了一副模样,少不得让庞孝行再做了介绍。 他们十三个兄弟以认识先后为顺序,老大周觅,最早同庞孝行在先锋营结识,两人也是最初那只先锋活下来唯二的人,结拜后庞孝行因为年纪当了二弟。周觅原本出生于书香门第,到他的父辈因为原大周丞相林甫如,受到株连抄家,被迫充了军。好在从小习武,才在边军中活了下来。不过最擅长的还是诗画琴曲,所以也十分仰慕顾晨的才学,为其做事。 后入的老三陈幺幺,家中幼子,陈家几辈行医,偏他不学无术走了偏门,被其父赶出家门,入了军伍。因为有点医人的本事,就给随军医生打下手,也因此得了某位老毒医的真传,善制毒使毒,不过在一起见识过顾晨奇特的制毒手段后,也是满心诚服。 老四陆常,押行镖师出生,丢了镖从了军,使得双刀,是一个对外人狠辣,但对自己人十分亲近的汉子。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自家兄弟可以给命,别家人爷爷只拿命。” 老五陈清河,失势降职的将领,使的一柄少见的长枪,一次边军交战中枪柄折断了,也没换,就改用了断枪。平日沉默寡言,听庞孝行说,降职后,他家里的妻子带着儿子改嫁了,从那时候起就很少说话了。办事沉稳果断,是杀人的好手。 老六陆怀德就不多介绍了,俊俏公子哥,用的双匕。 老七武燕,商人世家,善与人交际,从小跟家里的一位老师傅学做了机关,在军中又多次改进,将日用机关技巧,改成了杀人机关。 老八张不已,从前是个贼偷,虽然他一直反驳说是被冤枉的,但从他被抓后充军的罪名就是盗窃,右额上还有一个淡淡的赦字。不过他一向开朗,从不在意这额上的赦字,平日里也不用头发遮挡,逢人便笑。一身脚下功夫确实不俗。他的轻功身法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比起一般的地阶上品来,轻功一点也不弱。 老九王玖,听说本名应该叫王玖玖,是十三人中唯一的女子,也是少见的女扮男装从军的女子。她与老十王方是兄妹,两人一人使剑,一人使盾,配合无间,如今离了边军平日里也假装夫妻、兄妹、姐弟等,却十分便利。 谭衫排行十一,个头痴肥,也是一名刀盾手,平日傻憨憨的模样,假装屠夫。不过别看他这副样子,家里却有一位美娇娘,还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为人和善,也将家里伺候得妥妥当当的。此次来咸阳,十三人家里就谭衫带了家里娇妻,一是怕新婚寂寞,而是还能帮忙打理家务。就连陆怀德也艳羡他的福气,都说他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之人。 十二弟曲善,这是连庞孝行都陌生之人。据说是他离伍之后,几个兄弟在军阵上见到的。当时他重伤昏迷在军阵上,要不是见他穿着大周的军服,还操着洛邑口音,早就被补上几刀了事。不过曲善伤愈后,表现出来的武力实在是高的可怕,几人之后能好几次死里逃生也多亏了曲善的武功高强。顾晨也与他较量过,发现自己竟也不是他的对手,隐约也有地阶上品的实力,就是不知道他失忆之前武功得有多强了。 老幺张彬从小就跟着父亲打猎,也是唯一自愿参军的家伙,四肢发达,头脑却不简单,要说打猎的人向来有些智慧,才能猎得猎物。 顾晨从老大看到老幺,又从老幺看回老大,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那日在棚子里遇见了庞孝行,又带回这么许多个兄弟。 书房是顾晨专门用大厅改的,这里面放着许多他记录的一些现代化的东西,有些关键的物品他害怕时间太久忘记了就都给记录下来。原本的书房就不够用了,所以他特意改把后厅改成了一个巨大的书房,这时候围坐下十几人也不觉得拥挤。 顾晨坐在上首顿首说道:“你们到府上也有二三月了,时间不长。但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巧妙,看对眼一眼就够,我与你们就属于一眼深教的类型。说实话,我更信孝行,但他信你们,所以我也信你们。” 顾晨停顿了下,环顾一圈,见几人并未多言,就继续说道:“你们刚入府时,我本意是以重金相邀,几月下来,我们也历经不少大事,诸位为我奔波冒险繁多,以不是金钱可衡量。” 以周觅为首几人相互对视一番纷纷起身拱手说道:“我等愿入公子门下,生而尽其力,死而护其安。”十三人说完更是齐齐单膝下跪,拱拳过头以示敬意。 虽说早有预料,顾晨还是深受感动,被几人都誓言感染,也郑重道:“顾晨必定不负诸位。”而后才详细说起今日想要嘱托之事,“唤诸位前来,其实还有一事想要商议。如今我们都身处异乡,行动有诸多不便。这秦王要命我掌管内府库,想来是挡了许多人的财路,这刚入咸阳就已经有人等不急要给我下套了。所以我想着在咸阳之地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情报组织势在必行,能尽快掌握这个陌生城市。” 庞孝行点头应声道:“按公子教我们的法子,我们新的身份已经在咸阳立足了。特别是老六,更是可以时常出入内城之中。除了我一直跟随公子以外其它人每次入内城还需要老六接应,这咸阳的内外防果然不一般。难怪如公子所说汉国的锦绣堂一直无法成功扎钉子进来。” “那是因为他们没用对方法。”锦绣堂手下的武力值确实令顾晨佩服,但要论敌后渗入的功夫,怎么也不可能比得上两千年的沉淀,还有那上百部谍战片洗礼的顾晨。 周觅皱眉接话道:“但咸阳太大了,我们这些人全散出去也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这就是我准备让你们建立一个组织的原因。咸阳不比洛邑,我们在这就是外人,所以需要招募更多的秦人为我们所用。为了安全起见,将让你们以组织的名义招揽人员,那样就算被察觉也能尽快脱离出来,不至于牵连到你们身上。” 武燕惯会与人打交道,来咸阳月余已经把秦人的性子摸了个大概,闻言皱眉道:“要招募秦人恐怕不容易,秦国不愧是天下大国,秦人也出奇的骄傲。想要招募他们为我们所用,恐怕不是用银钱所能办到的。” 这一点其实顾晨自己也一直苦恼,这街面上的秦人从商贾到农户,从官员到乞丐,唯一一点让他最为敬佩的就是他们骨子里的骄傲。这市集里的乞丐从不与他国之人乞讨,哪怕你施舍钱粮给他们,也会被丢掉,当真是宁饿死也不食他国之食。不过顾晨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只见他狡黠笑道:“虽然有些不道义,但我有办法能招募到一些秦人为我们效力,还是光明正大地。” 几人的注意力都被顾晨所要说的办法吸引过去,确实都想知道他口中的光明正大要如何光明正大。只见顾晨指了指王宫的方向道:“简单,那秦王要任我做经略监督,这官职说是官,却没有府衙,说无权,偏偏又掌管着秦王内府库所有钱财。这秦王不会好意思让我这外来之人做一个光杆司令吧。我只需要向他建议招募一些临时的手下帮手,想来他也不会拒绝才是。” “公子想要借机招募自己需要的人才,替自己办事?”周觅也是博览群书之人,眼界也比其余几人,瞬间就看出顾晨的用意,也看出了这其中的问题,“只怕这些人都在秦王的眼皮底下,公子不好另做他用。” 顾晨笑笑说道:“直接用当然不行,这位秦王明显是眼里揉不得沙之人。”他顿了顿问道:“你们知道鮣鱼吗?”见众人都露出意料之中的迷茫神色,他又笑道:“这是一种海鱼,十分弱小,但它天生有一个本领,那就是会用身上的一种独特部位吸附在其它强大的鱼类身上,借助它们的庇护和力气去遨游大海。” “而我们就要做这条鮣鱼,吸附在秦王身上。我会把这些人的妙用告诉他,让他忍不住地想朝我希望的方向使用这些人,届时我们只要在其中获取自己的便利就好。”顾晨想到了明朝的一个特务机关——锦衣卫,他相信这是任何一位君王拒绝不了的集权一身的诱惑。虽然秦国已经有一个暗查司了,但它们绝大多少针对的都是其他诸侯国的细作杀手,而对秦国内部的权贵却心有余力不足,还不得不通过吸附许多权贵侄子这样的纨绔子弟在身上,以保全自身的特殊权利。这样的暗查司,监察那些权贵们当然就只能是一句空话。监察权贵这事换成秦国任何一位都不敢去做,包括左相唐叔寅。唯独只有顾晨这个周人能做,敢做,会做。秦王用时方便,舍弃时也容易,一句“周人可恶!”就足矣。顾晨有十足的把握让秦王答应这事情,用自家才财库圈养自家的家兵,朝里的那些大臣就算知道了也挑不出理来。 几人被顾晨的一番描述浮想之中都激动不已,不由问道:“那公子,这组织叫什么名字好呢?” 既然是照搬明朝锦衣卫的路子,顾晨想也没想地就说道:“就叫镇抚司,镇压抚慰之司职!” 镇抚司,顾晨,顾望北的镇抚司,后来人称“北镇抚司”却是顾晨所始料未及的。 第一百五十二回 错的是时间不是人 有些事正如同这个意外出现的名字一样,充满了巧合与戏剧性,正如林行道在闻醉意再次撞上林瑞一样。命中注定的巧合。 本来已经打定主意都不在去这个老地方的两人,在又一个雪后的午后不约而同地踏入了这个属于两人记忆的地方。只不过一个人是来回忆,一个人是来诀别的。当一阵寒风卷起飞雪后,两人互相落入对方的眼中。 “好巧!” 两人在楼门口的那一眼对视,也是不约而同地吐出同样的好巧。 只不过今天的两人都平静了许多,没有第一次意外碰面时的激动。更像是郡王姜横与太子妃林瑞的一次凑巧碰面,熟悉的人陌生的情绪。 除了这两个字,两人不在说话,却十分默契地一同走上了二楼,来到了那个以前那个隔间内,点了一样的酒菜,对视而坐。 今天到闻醉意林瑞只带了贴身侍女,见到林行道瞬间,她便让侍女回车上等候了。 这般也好,说清楚了结干净。这是林瑞心里所想,说是巧合其实也不巧,那日在姜府离开后,她就心事重重,有些事这么不上不下的着实令人难以放下。所以她就又回到了这个回忆里的酒楼,她相信一定能在这里遇上林行道,然后当面跟他说清楚,让他不要再执着不放。至于这是不是自欺欺人的麻痹,还是想在那颗已经被思念勒得伤痕累累的心上狠狠地扎一刀,彻底自我了解,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等下一个冬夜不再有泪凝结成冰滴落,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放下了。 林行道同样看着眼前的丽人,十年来他一直在日思夜想这一幕,做梦都想着两人能像从前一样再坐在这楼上,看着满天雪景,对饮一壶酒,谈笑中诺终生。只不过楼依旧,雪依旧,酒也依旧,那终生却已经错付在漫长的回忆中,都不知那是梦还是曾经真的拥有过。 一壶温酒,共斟两盏,就再不见两人有其它动作,酒水从温热到冰凉,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楼下人来人往,喧闹声仿佛与这两人都无关。 “你……你瘦了。”最后还是林行道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只不过心里的千言万语最后也只能凝聚成一声关心。 “嗯。”林瑞的回答也很简单,而后又闭口不言,原本以为见到他会有许多话想说,也有许多劝解要说。只是没想到人在眼前,才发现对他所有想要说的话,十年前已经埋得太深,现在已经忘了要从何处寻找。 “他对你好吗?” “嗯。”知道他问的是田康,这回林瑞点了点头,为了让他安心。田康好吗?很好,对她犹如林行道赋予她的深情。林瑞从小就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一如她可以跟随将她一家灭门的林仲文一样,虽然有母亲的托付,但也是她从小就能看得透彻,她就像一个不是林瑞一样的林瑞,看着自己活着,她是自己的旁观者,在她眼里只有对错没有仇恨。也像她在知道林行道对她的感情会让他落得什么下场后,就毅然决然地答应了齐庄王的指婚,诀别林行道嫁给田康一样。因为这是对的选择,哪怕她心里也有不下于林行道的伤痛,因为做出选择的那人才是伤的最重的。 二楼上,临街的隔间内,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地一直到楼里的灯笼亮起,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已经夜幕之下华灯初上了。 “我该走了。”林瑞说出了今天唯一一句也是最后一句主动的话。林行道眼里竟是不舍,但却没有出声挽留她,目光跟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又望向街面上,直到看见她从酒楼里出来登上了马车,才不舍地收回目光。他想问对方明天还能不能再来,最后也没说出来,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而他明天也不会再来,这一次他不得不正视一个残酷的现实,有些东西错过了真的就是错过了。桌上的酒一口未动,已经在寒冬中变得冰凉。他抓起酒盏一饮而尽,随着冰冷路过喉咙,一股火辣辣又从胃里烧了起来,一直烧到心头。不甘心地又饮了一盏,两盏…… 林瑞在马车前见到自己手足无措的侍女还有些奇怪,待她进了车厢,登时就怔住了。田康正恰意地靠坐在那,带着笑容看着她钻进马车。又刻意地往边上移了点位置,示意她过去坐在身旁。 “我以为你还会再待上一会。”田康的话语中感觉不到情绪波动,让林瑞无法猜测他是否已经知道自己见面之人就是林行道。她不想有所隐瞒,但也担心暴露了林行道身份会给他带来危险,所以只能含糊应道:“嗯,没注意时辰,下次不会了。” 田康拉过她的手,感觉掌中的柔荑有些冰凉,便将它拉到怀里小心呵护,才继续说道:“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刚刚路过,见到你的车子,就上来等你了。”他没说自己上了酒楼见到与自己妻子对面而坐的男人后便悄悄地下来,还吩咐酒楼老板不要在二楼接待客人,以免太子妃私会陌生男人的流言蜚语传了出去,自己则静静地在车上等她一起回家。他认不出林行道假扮的姜横,但却能猜的出。一切与林瑞有关的事情他都关心与了解,当然知道藏在自己心爱的妻子心里的那个男人是谁,也只有那个人才会让一向恪守礼法的太子妃冒着流言的风险出来单独与男人见面。 田康很生气,但不气林瑞的背叛,因为她从来就说过不爱自己,所以也没有背叛可言,他只是气自己这么不争气,哪怕对方心里有的是别人,自己依然这么深爱她。坐在车上,从帘子后仰望楼上的两人,就好像仰望他们的爱情,他甚至心里想了许许多多的冷言冷语,都在林瑞上车的一瞬间融化了。 林瑞说以后不会了,田康就能把它当作宽慰自己内心的保证,登时眼中的柔意更浓烈。 浓烈的让林瑞不敢直视他,心里只能暗暗说着抱歉。也就任由他一路上拉着自己的手攥在怀里。 一直到了皇庄前田康扶她下马,两人都再没有对话,只不过林瑞心里多了些愧疚,而田康则有一丝隐隐的芥蒂。只等把林瑞送回房去,就唤来手下康府军的亲信道:“帮我去查一个人。” 亲信跪伏在地上没说话,等待田康的详细指令。 “林府,林行道!” …… 林行道直到入夜了才从闻醉意离开,桌上独独留下一盏斟满的酒。 只不过出了酒楼没一会他就觉察出不对来,有人在跟踪他。 虽然身后的人很老道地换了好几波,但他还是马上能感觉出来,他们都是一伙的。 是找咕儿的?他心里暗自琢磨,自己还未暴露身份的话,在临淄可没有仇人,这么一想就只剩下咕儿的那些仇人,一直坠在身后,只怕是想通过自己寻到咕儿。 林行道想着在人群中甩掉几人,但即使甩掉片刻,马上又熟悉的警觉从心头涌起。他彻底没了办法,想到这里应该是他们的地盘,自己应该很难走脱,但又不能把这些人带回姜府去,只能先带着他们在夜市集上兜圈。 “姜横!”一声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林行道回望之时,注意到那些可疑的人也都纷纷避过脸。只见街道上一辆马车从后边驶上前来,一个头戴玲珑发饰的女孩从车帘探出头来,朝他打招呼,发饰上的铃铛随着马车的动荡而叮叮作响,煞是可爱。 等林行道回过身子的时间,马车已经稳稳地在他边上停了下来。这时他才认出来是邵阳公主田恬。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邵阳宫装打扮,端庄不失甜美,让他有一阵的恍惚。等马车停下片刻,后边的一队侍卫才小跑地赶上来,侍卫统领还焦急道:“公主莫要突然离队,要是像上次那样遇上歹人就危险了。” 邵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自从上次发生过“失踪意外”之后,她再想出宫就很难了,不得已才求了身边的侍卫统领带着众多侍卫一同出宫游玩。但也约法三章,绝对不可以独自离开侍卫们都视线范围,否则就要告知齐庄王。可想而知如果让齐庄王知道宝贝女儿私自出宫,还遇到了危险,以后再想跑出来就不容易了。 邵阳忙着解释道:“嘻嘻,遇见了熟人,所以着急了些。”刚刚在马车上她一眼就认出了林行道的背影,所以才让车夫加快速度。 在林行道观察这些侍卫的同时,侍卫统领也已经认出他来,上次就是这个侍卫带队帮他和咕儿解围的,间接地也算是欠了一个人情。所以他也不忘冲侍卫点头致谢。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邵阳已经从车厢里钻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请上车,嘴里欢快地说道:“姜横快上车,陪我游灯河吧。” 春节将近,到处都挂满了红灯笼,在临淄一处长明街尤甚。临淄没有宵禁,而唯有长明街上在夜间还有人出摊卖些小物件,杏桃瓜果干等小零食。这些摊位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红灯笼,从远处看就像一条长长的灯河。 林行道犹豫之间就已经被她拉上了马车,唯独邵阳身边的侍女多嘴拦了句:“公主,男女授受不亲,您怎么可以跟一个男子独处在一个车厢里呢?要是让人知道了,对您的名声有损。” 邵阳可一点也没在意她与林行道之间的男女之防,无所谓地说道:“你也进来就不是独处了。快些,再晚就不热闹了。” 林行道瞥了眼街上那些刚刚跟踪自己的人还在,只不过碍于邵阳的这些侍卫,一个个都离得远了些。顿时有了计策,笑道:“那就走吧,我也感受下临淄的灯河,就请公主带本郡王好好游历一番咯。” “嗯。”车厢不大,加上侍女三人挤在里面顿时有些狭促,邵阳原本还大咧咧的神情,因为林行道近在咫尺的男性气息而变得害羞起来,回话的声音也如同蚊鸣。 林行道看着有趣,刚刚与林瑞分别的愁绪以及被人跟踪的烦躁都消散:也好,继续逗趣道:“没想到你穿女装更漂亮了。” “真的吗?”林行道的夸奖就像是一个大大的惊喜,让邵阳笑裂开嘴来,欢喜道:“那下次见面我还这么穿。” 同车厢的小侍女已经很没脸地别过脑袋去,心想自家公主不应该是很高冷,刁蛮,不把男子放在眼里的那一类型吗,今天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邀请男子同乘,竟然还主动提出下次再见面这种不矜持的话来,真是没脸看咯。 只不过邵阳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害羞的自觉,时不时还挑起车帘来,指着四处的灯景献宝似地同林行道说笑。 车队往长明街渐行渐远,原本跟踪林行道的人却犹豫起来,跟踪当朝公主,若是被发现与侍卫起了冲突,只怕会给主子招惹麻烦。其中一人招呼来手下吩咐道:“你速回去报告主上,等候新的指示!” 这位头人刚吩咐完手下,想要自己独自继续追踪,却发现身前站着一位身覆甲胃的侍卫,赫然就是邵阳公主身边的那位侍卫统领。 “为什么跟踪公主?可知这是死罪?”侍卫统领冷眼盯着眼前这个打扮成普通小贩的可疑人,他手指一勾,边上已经又围上了几个手下,还将其他可疑人从人群中驱赶出来。这些侍卫都是邵阳公主身边的精锐护卫,眼光和能力都是顶级的,刚刚经过这里就察觉出街面上的人群里混杂了好几个可疑之人。 “呵呵,都是自家人,我们无意冒犯公主。”眼见冲突将其,那位头人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展示给统领看。 “太子府上?”统领扫过令牌,心中疑惑又起:“你们在跟踪那位姜郡王?” “原来那男人就是姜横。”头人点点头,今夜任务有些匆忙,府上传来消息要他们跟踪调查一位在闻醉意酒楼吃饭的男人的身份。好在等他们赶到时,林行道也才刚刚从楼里出来,不过康府军的任务不能同外人说,他只是简单地回道:“这是殿下的吩咐,还请将军不要多问。” 第一百五十三回 雪夜游灯 头人没再跟踪,既然已经知道要追查的这个男人是谁,也可以回去找殿下复命了,与公主的侍卫发生冲突确实不智。他们明面上还应该属于齐王统御之下,若是因此暴露了康府军已经全部效忠殿下,就坏了殿下大事了。 林行道跟着邵阳来到长明街,身后被跟踪的怪异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不由面露微笑,这些人果然顾忌公主的侍卫不敢再跟踪。他正要找个借口离开,不想邵阳不容他开口,反倒拉住他一路拽着逛起长明街来。 “姜横,姜横,快来这边,你看这个糖人好玩……” “姜横,这个这个,你看这个灯笼好看吧……” 见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实在不适合扫兴。就当是报答她摆脱跟踪的情谊吧,林行道摇摇头,苦笑着跟上邵阳的步伐。 …… 此刻的太子皇庄内,田康在书房中眉头紧皱,身后半跪着的手下感觉气氛低沉,也不敢再出声。 “你说他是姜横?”没想到不是预料中的那人,让田康轻松了一口气之余也不由疑惑起来,不是林行道,但林瑞什么时候认识的姜横?还会跟他相会? 手下急忙回道:“正是!属下跟踪过程中遇上了邵阳公主,他与邵阳公主一道离开的,我们被公主的侍卫拦下了,从他们那得知那人正是姜横郡王。” 田康点点头,既然是邵阳的侍卫所说,那必定不会有假了,挥手让他退下。 “姜横,田恬……”复又从窗旁望向已经熄灯的林瑞寝室,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把安康和福瑞两个侍女叫来,询问道:“上次你们陪太子妃是去了姜郡王府上?” 两个侍女都是田康的心腹,自然知无不言,将当天前后详细说了一遍,她们没发现林瑞与林行道之间不对劲的神情,所以描述的事情并无异常。这让田康心里的疑惑又小了些,难道是自己多心了,真是碰巧遇上的?只不过在马车里仰望两人神情的那一幕时时萦绕在眼前,让他无法平静,更加打定主意要细细查探一下这个位姜郡王。哪怕不为自己,也要帮邵阳将这个试图接近她的男人查清楚。 姜横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位老情敌给盯上了,他被邵阳缠上一时半会竟然还无法脱身,浑身上下挂满了邵阳从街上买来的小物件,耳边银铃般的笑声从没停下过。邵阳在他面前真的是彻底放飞自我了,全无矜持,就连身后跟着的那些侍卫也暗暗惊奇,公主可是从没对其他男子如此亲密。他们知道眼前这位男子也是位郡王,联想到此次的招婿盛事,心中猜测这位郡王恐怕就是日后的驸马了。再看林行道的目光也不由客气起来。 邵阳今夜是难得有机会求了父王恩典能出宫夜游,当然一时流连不想返,一直到长明街最后一盏明灯都熄灭了,才念念不舍地准备回宫,此时已经子夜时分了。 林行道将身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丢到马车上,就想别过邵阳自己回府。就听邵阳拉住他小声说道:“姜横,今晚能遇到你我很开心。”说着趁手下侍卫们都没有注意,冷不丁地就扑上前点起脚尖在林行道的脸颊上点了一问,然后羞红着脸,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去了。 林行道是被惊到了,他当然不是一个初哥,经营落凤梧多年投怀送抱的女生也是烦不胜数。只是没想到邵阳这个小女生也会这么大胆主动,想来是真的被自己迷住了。这本是计划的一部分,本应该是高兴的事情,但林行道却笑不出来。他是一个阴谋份子,却惯不是一个会玩弄女子感情的人,相反他最重视的也是男子的这点信诺,如果连女人都要骗,那么谈何男子大丈夫。只是如今为了心里的那个计划,他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内心太多的原则了,他也真怕自己终于有一天不再是林行道,变成另一个人,或是姜横或是田横。 脸颊上残留着余温带着少女的香气,竟比他许多年在青楼中沉浸其中的脂粉香气还要撩拨人心。半响回过神来,发现掌心中不知何时已经被塞入了一条竹签,拿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游灯!”简简单单两个字,上面字体清秀中藏着锋芒,他一眼就认出笔记出自林瑞之手。世上也只有她能以柔弱女子之身,写出不属于帝王锋芒的字迹来。 这是半月后的考题?林行道有所猜测,应该是邵阳刚刚偷袭自己时塞在掌中的。有些戏剧的是没想到,写字之人却是林瑞,应该是邵阳拜托林瑞去齐王妃那偷瞧来的考题。 真是为情计谋者终陷入情,林行道苦笑着将这些情愫甩至脑后,心道:“还真是怀念顾晨的勾魂了,唯一醉可解千愁呀。也许这回可以让他稍一瓶来。” …… 大齐公主的选婿盛世在临近春节的喧嚣中终于拉开了帷幕,作为入选殿试的三十二名才俊的一员,林行道早早地就披挂郡王的蟒纹锦服,以湛蓝为主调,煞是鲜艳。只是往大殿上一站,三十二名才俊或是郡王或是某世袭的爵爷,个个身穿不同颜色的服饰,有点百花齐放的样子,像极了他选秀时那些花枝招展的花魁们,不由令他暗自皱眉。这要算是报应了吧,平日都是他在台上对着下边的花魁们指指点点,今天自己反倒成了别人指点的对象。好在今日能进得王宫的官员们都只有二品以上的大员,人数并不多,其余都是十四卫队兵卒,拱卫着内殿。他们一个个都冷漠地扫视殿内这些生面孔的青年才俊,手都按在剑柄上,只要有人稍微有所动静,就会被格杀在当场。 林行道扫了一圈,发现大殿内没有见到一个熟人,不说齐庄王、太子等人,就连丞相王负如也不在。只有一些生面孔的二品官员们。不过大殿上也只有他在干瞪眼,剩下那些人估计与殿上的这些官员们都有相熟识的,一个个眉来眼去地打着暗号。估计是想着能不能从这些官员身上透露些考题来。想到这他又想起那条竹签上的那两个字来,再看这些面露焦急紧张的竞争者们,忍不住轻笑。 “北郡王田羌到。”这时突然有太监尖声唱名,把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门口处。 只见一个身着红锦纹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跨进殿内。一时间就把所以人的妒火都吸引过去了。能在大殿上的这些人无不是心气极高的翘楚,同样入殿选婿,凭什么这个新来的田羌不仅比所有人都迟来,还有太监为其唱名,真是把风头全占了去,一时间这位田羌就成了殿内所有才子同仇敌忾的对象,仇恨拉得满满的。 大多人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这位都已经是而立之年的郡王,竟然还同一群落冠年华的青年抢公主,简直太不要脸。 只是听这些人在旁边议论,林行道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假扮的姜横年岁不大,但实际上也已经近而立之年,算起来做邵阳的叔叔也是合适的了,听到他们的议论的话语总忍不住摸摸自己的鼻头缓解尴尬。 这位北郡王可一点也不把大殿上的这些人放在眼里。昂着头大跨步地走到殿首的位置,竟然就这么直直地站在了正中间,颇有统领所以才子的味道,又是迎来一波妒火直视。 林行道却一点也不意外,对于这位北郡王的存在,王负如早已经告知他了。田羌本不姓田,他是王妃的一位表侄,很小的时候,由于齐庄王没有子嗣,而田家其余人也都已经被他杀光了,就从王妃的远房表亲那里过继了一位表侄,赐予国姓,这才有的田羌。后来太子田康出生,这位北郡王自然就不敢再留在临淄碍眼,自请去了北边之地,讨了块封地,做起了逍遥郡王。 之所以这次回京也是王妃特别意属与他,说服了齐庄王,想要来个亲上加亲。 齐庄王也有打算,把女儿嫁给那些姜姓,还不如嫁给自己这位便宜干儿子来的妥当。国本无忧,女儿的幸福也无忧,自少田羌还是他看着长大的。 若说黑幕,这个田羌就是此次最大的黑幕了,如无意外,不论堂上这些青年才俊有多么优秀,最后终将落选,包括林行道自己。 “可惜没有意外就没有趣味了。”林行道看着田羌嚣张的背影谑笑,打定主意,他就要做那个意外之人。 田羌上殿不久,齐庄王和王妃也都纷纷驾临。由于是为女儿选婿,所以王妃也破天荒地出现在前殿上。据说她虽不是邵阳的亲生母亲,但待邵阳也极为亲昵,视如己出,反倒让许多人忘记了邵阳的早已过世的侧妃生母。 王负如等几位一品大臣们也是随同两位一同出来的,想来刚刚应该是在后殿与两位一同商讨选婿事宜。 林行道明眼瞧见在那幔帐后边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应该就是那位调皮的邵阳公主躲在大殿后悄悄观望,想偷偷看看殿上自己这些夫君人选。 等齐庄王坐定,第一个开口的还是那位田羌,张嘴就说道:“羌给父王母后请安!”一个头磕的实实在在的,见上首两位露出满意地笑容,又补充道:“羌常年在北地,未能早晚请安,心深感不安。” 王妃一心偏向这位侄子,此刻自然更是十分满意他的孝道,心悦道:“快些起来让本宫瞧清楚,有没瘦了?” 感觉就像一家子在朝堂上嘘寒问暖,倒把满堂子的官员和青年们凉在一旁,底下人看了看齐庄王,就算觉得不忿,也不敢私下议论,只能强忍着把自己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唯独林行道依然老神在在,时不时还瞥向幔帐后边,与露出一双小眼的邵阳眉目传情。 眼看底下青年才俊们都气氛都已经凝固到极点了,王负如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算是提醒齐庄王就算要黑幕也不用如此明显。 齐庄王这才打断王妃两人的交谈,严肃道:“此番为公主招婿,但求文采斐然,武功卓绝的文武双全之才俊。诸位在齐国之中也已经是翘楚之辈,今日便是要在这翘楚之中再选翘楚,方可配得上我大齐最尊贵的邵阳公主。” 若是在刚刚这些人听完齐庄王引人激动的话,心里还会澎湃几分,但是在瞧见刚刚那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后,一个个心里都唏嘘不已。这明显都已经内定了,姑母想帮侄子娶媳妇,谁还比得过呀。不过好在听到风声,此次选婿不单招选驸马,其余入选之人还能以齐王门生的身份入朝为官,也是鱼与熊掌之利弊。 齐庄王一顿滔滔不绝的言论后,才由王负如站前宣读提前封糊好的考题。只听他正声道:“本次以选婿为主,当以公主琴瑟和鸣为重,是以不考诸位国策,也不试各位的行政,只论一事——风花雪月!” 王负如话毕,底下众人无不哗然,这些人都以为齐王要给公主找一位经世之才,今日来苦读钻研的都是治国之策,不成想竟是要考教他们吟诗作赋,当真是要为公主找一位风流才子不成? 众人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王负如正声解释道:“身为驸马,眼界能力自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莫过于能哄公主开心,风花雪月的诗赋,虽然都是玩乐一道,但既能为公主解闷,也不负才子的名头,算是最合适的考题。”左右都说的通,若是顾晨在场,定会说正应了那一句“活动解释权归官方所有。” 众人左右互看,想着比国策或许还有几个精明鬼才,要说风花雪月的玩乐,谁还不是从百花丛中玩乐过来的,谁又怕谁。当即都表示没有异议,请王相快些出题。 王负如转头看向齐庄王,等到他点头示意才将那卷糊卷彻底张开,高举在手中,给堂上的众人都看清楚,口中说道:“雪夜游灯!” 又继续说道:“以此为题,诗词歌赋均可,一柱香后轮流吟出,由君上及诸位大臣们共同评判,选四甲入武试!” 第一百五十四回 谁又是谁的那人 与那竹签上的题目有些出入,但却不大,想来齐庄王临了又做了些改动。林行道心里揣着已有的腹稿全无惧意,只觉得有此旷世之词绝对能让这殿上所有人,甚至是天下人全都折服。想到这他难免微微皱眉,欠顾晨一个人情无所谓,只是没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转变的有些快,自己这是把他当作朋友了?不得不说顾晨有种特殊的魔力,能够让人不知不觉间的亲近,好像无论与什么人相处,他总能将自己放到同样的高度上去,没有歧视没有仰视,只有对等的感觉。一如他与姬赐,也有他与赵冯两家子,又或是陈家酒肆里的伙计。 想到这他脑海中又浮现起刚刚收到顾晨传书的信件,初见那纸签上的词赋,直叹这顾晨当真每回都能让他意外。如信中所言这首词赋就当做他那间宅子的房钱,但他却是知道这首词怕是十栋宅子都买不来的。 其实就算邵阳不偷题给他,身为一朝丞相的王负如那也一定能拿到殿试当天的考题。文采一道林行道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林家毕竟世代将领,与诗文一道确实是弱了些,肯定比不上堂上那些专门经营此道的才子们。所以他一开始就打着请外援的想法,在拿到邵阳偷偷传递的题目后,就连夜飞鸽传书至洛邑给顾晨。只是他不知道这时的顾晨已经去往了咸阳,还是林平云收到传送又托赵家子飞鸽转送至咸阳顾晨手中。这一波三折,鸽子在天上一来一回飞了快十天,才在昨夜刚刚赶到林行道手中。 背诵了一夜的词赋的林行道此刻就老神在在地负手背后,观察起大殿上其它人来。看他们或是皱眉,或是摇头,有的有突然挑眉咧嘴,当真各有百态。他不知就在自己观察大殿上其余人的时候,齐庄王坐在上首也在观察他。此次选婿一事皆因他而起,怎能不让齐庄王关注。此刻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齐庄王就一脸阴沉不悦。 齐庄王不希望林行道入选,但也不能做得太明显,所以对方表现的越轻松,就表示一会想要借机剔除掉他时越麻烦。这让他心生烦躁,与王妃对视一眼,暗示她一会不论这家伙念出多精彩的词,一律都说姜横所做之词不及别人。 对这些饱读诗书的公子来说,雪夜游灯一题确实不难,几乎谁都能做出几首来,只看谁能更出彩一些。所以他们每位都在细细雕琢诗词间的用字,力求华丽惊艳,能在齐王面前留下深刻的印象。 “下面由谁先开始?”王负如审视一眼殿上的这些公子,见一个个都有些犹豫,没有人愿意做这出头鸟,心知这些人也深有城府,都知道越靠后越有利,还能参考前面的诗赋好好斟酌自己的腹稿。眼看等了半天还是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出头,就连爱出风头的田羌这会也低着头假装在思考人生大事。 “那就由本相点名了……”说罢正要随便指一人出来,站在角落的林行道忽然说道:“算了,我先来吧。” 一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若说他现在的名气可一点也不比那田羌落,毕竟能有这场选婿,也多亏了当日林行道的殿上提亲。 王负如疑惑道:“你确定?”他已经知道齐庄王打定主意要让“姜横”落选了,原本还想着将他安排在后边出场,想办法留下他,没想到反而急不可耐地第一个站出来了。王负如不由叹息,原以为是一个谋略武功都卓绝的人物,没想到也是这般急功近利,难成大事。 没想到的是,他的话音刚落下,林行道就接过话说道:“也是为节省君上的时间,免得君上被那些陈词滥调污了耳目。再说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多少也由我而起,既然已经开了一个头了,就再带个好头吧。况且我这一词,也正好让那些滥竽充数的人趁早离去,省去些口水。” 林行道突然的高调让大殿上一片哗然,不说那些才子们,就连殿上的官员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无不斥骂他狂妄至极。不过唯一人反而露出了微笑,那就是坐在上首的齐庄王。只见他放松地背靠在王座上,刚刚还在苦思如何趁早把姜横剔除出去,没想到对方却自己送上门来了。于是乎齐庄王看似劝诫,实则挑拨地说道:“诸位不要激动,还得等赏过他的词赋后再做定论也不迟。若是不堪入耳,再将他架出大殿也不迟。” 随即把目光停留在林行道身上说道:“你既然已经夸下海口了,那就不能按照一般的评判标准,应该更严格,如果你接下来所吟诗词,称不上绝世,那就别怪孤命人将你架出大殿去。” “自当如此。”林行道没有退缩,反而迈前一步,站在了田羌的身旁。似乎觉得位置还不够,又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张口,又暂停道:“君上,臣下有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请求?” 林行道笑了笑,竟然从怀里掏出一瓶小瓷瓶,对齐庄王说道:“既然是绝世好词,当然得配绝世好酒才行。恳请君上允许臣下在这大殿之中饮酒助兴。” “真当自己是诗词圣人,还要醉后作词,真是狂妄呀。” “就是,就是,只怕是五石散磕多了。”殿上才俊们无不恶意揣测,却不想想刚刚王负如要点名时,一个个退缩人后的模样,当真恨不得钻进缝里不让人瞧见,现在偏偏又嫉妒别人出尽风头…… 林行道没搭理大殿上纷纷小声议论的官员们,只是抬头注视着齐庄王的表情。 好半响,齐庄王才缓缓说道:“允了。” “谢过君上。”得到允许,林行道当即就将瓶封解开来,顿时一股浓烈的酒香肆意飘散,这是一瓶从临淄的顾家铺子里拿到的镇店之宝,正宗的勾魂。也是拿着顾晨飞鸽而来的信件去铺子掌柜那讨要来的。 只不过这股子的酒香没有持续多久,就已经被林行道的嘴给堵住了。只见他大口大口地饮着烈酒,一口气竟把半斤的勾魂全都灌进了肚子里。他的脸色也由白变红,站立时也开始摇摇晃晃,一副醉酒的模样。,脸上露着醉笑,还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不说吟诗了,感觉连说话都打结,迷离的双眼在大殿上扫来扫去,半天也不见说一句话。 “这人怕不是临阵退缩,故意喝醉酒以免难堪吧?”大殿上议论声纷纷再起,更多人是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林行道出丑。 齐庄王坐在上首一看,这哪里还能作诗呀,急不可待地唤侍卫就要把这个酒鬼叉出去。只是那些侍卫还没靠近林行道身旁,就见他大喝一声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这词赠予公主!”随后摇摇晃晃地在大殿上走了起来,边走边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首青玉案,顾晨剽得欢快,林行道却惊为天人,直言有这首词,这殿试再无敌手。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落下,大殿上落针可闻,一时间悄无声息。整首词不提一个灯字,却将那斑斓景色描述的引人向往,众人都沉浸其中。这时安静的大殿上,隐约能听见幔帐后有女子的抽啼声。这是邵阳的哭声,这首词让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那夜的游灯夜景,误以为这真是林行道专门为她所做的词。这么美,美得让她心生感动,情不自禁,芳心暗颤:“那人是指我吗?他对我用情竟如此之深……” 好在此时大殿上已经没人在乎公主的失仪,他们一个个都为这首词惊叹。就连稳重的齐庄王也细细地反复咀嚼了好几遍蓦然回首。 “好词!”话音刚落他就突然清醒时过来,暗骂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打定主意要让林行道快点出局,怎么就突然为他称赞起来了?!只是这话一出口,就尴尬地看了眼身旁的王妃,见她也沉浸在姜横这首词的美妙之中,不由地轻咳出声提醒王妃。他已经不由自主地喊了声好,只盼王妃能够出言反驳,自己才好找机会再扳回颜面。 他突然出声确实唤醒了王妃,只不过她回神的第一句话也两字:“好词!” 而后就是两人相互无奈的对视,看来第一波就把姜横赶出去的计划落空了。 这大殿上唯一高兴的只有王负如,高兴之余更多的是惊讶,实在没想到林行道在诗词一道竟有如此造诣,只这一词出,今日只怕再无人敢做词了。他环视一圈大殿上,只见有几位才子面色黯然,竟是直接拱手告罪后,直接选择了退出。至于剩下的那些才子们也都是面有难色,有些原本也准备做词的人更是满头大汗,正紧张地将词赋改成诗曲,当真求生欲拉满。 只不过有了林行道这首作弊一样的词赋,后边的人再无出彩的,田羌也做了首极好的诗,但是珠玉在前,他这即便是黄金也落了俗套,无论词字的美妙,还是意境的绵长全都不及。 最后正如林行道所说,原本还准备要进行一上午的殿上,不到一个时辰就草草结束了。齐庄王面有猪肝色一般,憋着气点了四甲,林行道更是位列首位,另外三个田羌少不得其一,剩下的就是一位御史大夫的公子姓张名荃和一位禁卫统领的公子常长啸。 他有些无力地挥挥手让王负如继续主持下边的事宜,自己则带着王妃提前离殿,回宫休息去了。这是齐庄王当上王以来少有的憋屈。 本来计划殿试完会有王上赐宴,谁想到不到半天就结束了,计划全被打乱了。只好让这些才子们各回各家,并宣布:“明日教武场正式开始武试,届时所有才子均可观看,以示公允。” …… 太子府上,田康看着手下报来今日大殿上的情形,细咀嚼着林行道所吟之词,真是越念越喜欢,尊贵如他也不免产生了嫉妒之心,“这么美的词如果是由自己赠予阿囡该多好!阿囡一定会很喜欢的。”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林瑞时的场景,何尝不是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同一首词在不同人的心里也被放到了不同的回忆中,里面的那人也变成不同的人。而在林瑞的心里,听过侍女所学林行道在大殿上吟诗的模样,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起,没想到许多年没见,他的文采变得这般好。 “小姐,您不知道那位姜郡王吟诗时多引人陶醉,听说邵阳公主殿下在大殿后都感动到哽咽。”侍女一边帮林瑞整理着即将进宫赴宴的服饰,一边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她。虽然心里奇怪自家小姐为什么突然关心起一个陌生的姜姓郡王,不过向来乖巧懂事的侍女可不会多嘴,只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主子。 林瑞听到邵阳在大殿后感动到哭啼,不由恍然。她有些隐隐忧心,这次林行道回来主动接近邵阳,明显别有目的,她不想林行道受伤,但也不愿意见邵阳受到伤害。至于说林行道会爱上邵阳这种事,她想也没去想。只消看那天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就知道,曾经的那个男人并没有放下,他还在坚守少时在青松下的誓言。心爱的男人十几载如一日地记挂着自己,这本该是女人最幸福和高兴的事情,但这也是林瑞最矛盾的事情。看着铜镜内的脸庞,只叹自己最美的年华都已经过去,何必再执着,回头对侍女吩咐道:“你去同太子殿下通报一声,就说我想请他一同入宫赴宴。” 侍女一怔,谁都知道由于身上有隐疾烦于应酬,太子殿下从不参加这种有大臣们在的宴会的,向来都是由太子妃代为参加,她有些担心太子不会同意,反而引得两人之间产生隔阂,以为是自家小姐忘了,就提醒道:“小姐,太子他从来不参加这种宴会的,他……” “你去吧,他会去的。” 见林瑞坚持,侍女也知道硬着头皮退出房,匆忙前往太子府的书房通报。 第一百五十五回 夜宴上 田康听说林瑞专门遣人来请自己,果然毫不犹豫地答应陪同一起进宫去。这还是两夫妻自从结婚那日后第一次一同进宫赴宴。 田康一直都带着笑容,只不过在外人眼里他的那些笑更像是痴人的笑容。路上遇见的官员猛然瞧见他也是一副生吞整个鸡蛋神情,大都是心想,这位主子今夜怎么出来了。平日里齐庄王为了照顾王室的颜面,甚少让这个太子参加这种场合,大臣们也都习惯了由太子妃带表太子。 不过等入殿落座后,再细看田康倒觉得传闻或许太过夸张了些,这位太子只是一直痴笑不停,其余倒与常人无异,反而让人觉得面善亲切。在太子妃的引导下还能与过来请安的大臣们点头示意,意外地让大臣安心。这群人无疑在想,若是这样的太子做了齐君也是不错的,至少不会是一位残暴之君,先前还当心他是一个痴儿会有辱国体,现在看来却也还行。只是一场简简单单的赴宴之举,为这位本来无人问津的太子拉足了不少官员的目光。 田康隐约觉察林瑞今日一反常态的用意,装傻痴笑的同时,不禁用腹语小声询问道:“阿囡唤我入宫,就是为了给这些人看的?” 其实这只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还是林瑞不敢独自面对林行道,有田康在身旁,就像给自己套上一层枷锁,压制内心的冲动。所以自从进入大殿后,她就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让自己的眼色飘向他处,瞧见某人。 宴会殿上,对于太子能来,最为吃惊的还是珊珊来迟的齐庄王与王妃。这二人刚步入大殿就瞧见隐隐被大臣们围住的田康,欣喜之余也有疑惑。 齐庄王转眼就问道:“太子妃,太子今夜怎会前来赴宴?”他以前就有过旨意,不勉强太子参加这种场合。 林瑞心里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笑道:“回禀父王,夫君他今日来好多了,臣妾就擅自作主请他一同前来,也还让他多与生人接触,医师说这对他也有好处。” 任何事只要是有利于田康的,齐庄王都不会拒绝,果然一听说是对田康的状况有好处,他就笑呵呵道:“难怪今天看康儿这般安静,确实是好了许多。既然医师都这么说了,那以后孤得多办宴席,你记得多带他来。”说完又认真地打量了一眼田康,见他果然不吵不闹十分安静,心情更好了,一连三声“好”,而后又专门命太监将自己桌案上的一叠酥肉端到田康身前,只因为这是他最爱吃的菜。 林瑞微微欠身替夫君谢过,而后又小心翼翼地扶着田康坐下,再细致地为他布菜喂食。外人眼里就是一个满眼爱意的贤妻细心照料着夫君。这一幕一点不差地全都落在了独坐角落的林行道眼中,他作为四甲之一,即便明日武试不能取胜也会被齐庄王招选为官,自然也在宴请之内。 只是为免去那些官员拉拢的烦扰,林行道刚入殿就寻了个角落坐下,独自一人自斟自饮。早在林瑞刚入殿时林行道就看到她了。只是这一眼,他眼睛就测底挪不开来。比起那日的轻装便服,今夜的林瑞盛装华丽,妆容精细。比起当年的青涩,如今她更加妩媚动人,举手投足之间透着雍柔。如果说以前的林瑞说树梢的精灵,如今的她就是梧桐顶上的火凤,当真是芳华绝代,盖压全场。不说那些大臣,只今日一同赴宴的其余三甲,此刻也都是痴迷与林瑞的美色,丝毫不顾及她太子妃的身份。 都知道太子是痴人,必定不懂夫妻鱼水之乐,这些人都在为太子妃绝色容貌惋惜的同时也是暗自腹诽这般妙龄女子独守空闺若是自己能与她又一夕之情那是做鬼也值当了。 那边田康不知是否感觉出周围看向自己妻子的异样目光,突然囔囔着冷就伸手揽过林瑞的香肩,将她拢到自己怀中,还撅着嘴十分傲慢地扫遍四边,像极了霸住心爱玩具的小孩。 林行道不喜欢这些人看林瑞的眼神,更不喜欢整个人都倚靠在她身上的田康。一连饮了几口烈酒,想借着那股火辣辣将满腔的醋火压下去,还要不停告诉自己,他没有资格生气。 宴席还没正式开始,林行道就快要将自己喝醉了。 “看来姜郡王真的很爱这杯中之物呀。”不和谐的声音用讨人嫌的语气在林行道耳边响起。能在殿上如此张扬又惹人嫌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北郡王田羌。 被自己的姑母瞪了几眼后,这位二世祖郡王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看向林瑞那贪婪的目光,转而又找上了躲在角落的姜横。无他,姜横今日抢了他的风头。其实这位田羌从小喜武,但若说文采,那就是草包一个。这次以诗往为题就是齐庄王为了给他走后门而作的弊,不然以他的脑子真要去背国策,那可不就太监上青楼一样,简直有心无力。 为了这次能大出风头,他专门花大价钱请了几位诗词大家反复斟酌酝酿,最后才做了一首“旷世奇诗”,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姜横来,还做了一首什么“青玉案”,生生将他的风头压下去了,所以要说不给对方找点茬,就对不起田羌在北地混世小魔王的名号。 林行道冷瞥了他一眼,就猜到这位北郡王想要找茬,只不过自己现在没心情搭理他,端起酒盏继续自饮起来,仿佛身边的人是空气。 “你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可知道,只要我在姑父那里说几句话,保管你连郡王都做不成!”猛然听到这么白痴的话,林行道终于稍稍抬了抬额头,就在田羌以为对方终于意识到准备求饶之时,只见林行道眼神的聚焦点根本没有在他的身上,还抬起一只胳膊在耳边不耐烦地挥舞几下,那神情,就像是一驱赶一只苍蝇。 “你…你…从来没人敢这么无视侮辱本王,好,很好,姜横是吧,本王记住你了。”田羌颤抖着嘴唇,攥紧拳头,显然怒气已经到了极致。 他从小就极得姑母也就是王妃的溺爱,王妃膝下无子时就拿他当亲生子一般疼爱。再到后来生了有隐疾的田康,让原本就要成为太子的田羌地位尴尬,不得不远走北境封地常年不得回临淄,王妃为此就觉得心有愧疚,所以对他的溺爱是只增不减,向来什么事都依着他,哪怕他在封地为非作歹,也都有王妃替他开脱。这次招婿更是王妃对齐庄王吹的枕边风,想把邵阳嫁给这个年纪上可以当他叔叔的表哥,只要田羌变为驸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封地回来。可以说这位姑母对侄子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田康都好太多。 在北境的封地田羌就是王,回了临淄又有王妃给他撑腰,当真是嚣张跋扈惯了,但凡让他看不顺眼的早都投胎去了,哪里有人让他受过这等气。此刻在田羌眼里这个姜横死定了,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教训下眼前这个乡下来不知天高地厚的郡王。他又哪知道,自己刚刚垂涎林瑞的模样也已经被林行道在心里定了死罪了。 “羌儿,回来!”王妃突然唤田羌回去,原来不知何时邵阳公主也已经入殿了。齐庄王的用意很明显,就是想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先看看未来的夫婿,王妃的用意更明显,直接就把邵阳的位置安排在了田羌旁边,这殿上的众人无不心知肚明。哪怕是另外两名四甲才子也都明白自己不过走个过场,当下也都不再去关注公主的美貌,而是专心致志地与身旁的官员们交好,为今后的仕途提前打好关系。 这场宴席本该就这么顺利的开始,再愉快的结束,如果邵阳公主没有四处张望的话。 “邵阳,宴席上你张望什么呢?”王妃的注意力都放在田羌和邵阳两人身上,见自己这个侄子时不时给邵阳夹菜献殷勤还觉得这个侄子讨好女人的心思上总算能让自己放心了,没想到邵阳一点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一个劲地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人。她这一声提醒本意是想让邵阳注意自己的身份,安静坐好,让田羌能更好地与她说上话。 那想着邵阳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用意,张嘴便问道:“母后,姜横郡王在哪里呢?他不也是四甲吗?”王妃不知邵阳为何会突然提起姜横,此刻她只是懊恼自己干嘛多嘴问这丫头,这下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再看向姜横,此刻竟已经有些醉意,正趴伏在案上酣睡起来。 大殿上因为公主的话突然安静下来,田羌正夹着一块肉要往她碟里放去,听见她竟然提起姜横,不由怔住了,就连肉块掉到了地上也浑然不知。 一旁早就看田羌不顺眼的两位才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装作好心地提醒道:“公主殿下,那呢,姜郡王就在您后边。” 邵阳顺着两人的目光转身后瞧去,果然在殿柱旁一个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不是姜横是谁。再看他桌案上空置着的一堆酒壶,显然已经独饮醉了。 “来人啊,帮本公主挪桌,我要坐到姜郡王边上。”邵阳一向我行我素惯了,齐庄王这个宠女君王也不会大声训斥她,见自家女儿这副神态,哪还瞧不出她这是看上那个姜横了。只是……他是实在不中意女儿嫁给姜姓,因为将来迟早有一天他要把姜姓全都杀光,女儿嫁给他将来只会怨自己这个做父王。可他又不舍得责骂邵阳,只得小声问道:“邵阳,你田羌表哥好容易回京一趟,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和他一起玩的吗?怎么也不多陪陪他。”齐庄王瞧了眼还傻捏着筷子的田羌,有股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涌上心头,自己这个当王上的,简直就是拉下脸面送女儿上门了,他竟然还在那发呆,真是气煞我也! 田羌被齐庄王瞪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忙说道:“是呀,田恬以前我们可是天天在一起玩耍的,你忘了吗?” “没呀,不过以前天天见,早就见烦了。还有你要喊我邵阳或者邵阳公主都行,田恬可不是给你喊的,你一个郡王都不知礼数的吗?”刁蛮公主本色俱显无疑,对得田羌哑口无言,转悠眼珠子想辙的时候,就瞧见邵阳就要起身离开,急得他要去拉邵阳的胳膊,却被对方巧妙地甩开说道:“还请北郡王注意言行举止,男女授受不亲,难道北地没有老师?” “噗呲!”看见刚刚还嚣张跋扈的人此刻被啪啪打脸,旁边两位才子早已经憋不住笑出声来。 不提田羌呆在原地郁闷,邵阳可没心思多想自己这么不给对方留颜面会不会不好。她一想直来直往,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全无顾忌,比如她喜欢姜横,就想跟他坐在一起,既不会顾忌大殿上那些大臣们的眼光,也不去细想齐庄王话里话外的不乐意,在她认知中,只有是自己喜欢的,父王就一定不会反对。 所以没给机会让田羌再说话,邵阳已经双手提着宫裙小步地跑到姜横身边,也不等太监把桌案帮来,就挤着他十分小心地慢慢坐下,显然是害怕把姜横吵醒过来。只不过她这副差点就粘在别人身上坐姿宛如殿上太子太子妃的翻版。这回怎么就没有男女授受不亲了?!田羌差点被刺激到内伤,只差一口血喷在这大殿上了。 齐庄王不舍得骂女儿,王妃可忍不住了,大声喝道:“放肆!邵阳,还不快回去坐好,身为公主如此失礼于人前,成何体统?” “不要。”邵阳想也没想就回绝,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甘示弱道:“是我选夫婿,又不是你选,我爱坐谁边上就坐谁边上。” 王妃被她呛得气恼不已,但又拿她没办法,只好气呼呼地瞪向齐庄王,意思就是你自己惯出来的女儿自己解决。 第一百五十六回 爱至绝望浓烈时 齐庄王还是宠爱这个女儿,舍不得说重话,好言好语地劝道:“邵阳呀,你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这么坐着实在不合礼仪。羌儿难得回临淄一趟……”见邵阳别过头,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齐庄王也是郁闷不已,当真是自己宠出来的苦果自己尝。他这时候也瞧出来自己的宝贝闺女真的不喜欢田羌,只不过怎么就赖上自己最不喜欢的姜姓呢,好歹其余两位才子也是一表人才,家世渊博。 齐庄王又动了心思,不喜欢田羌没关系,只要不是姜姓谁都可以,就继续鼓说道:“那张荃和长啸孤看着也不错,邵阳也去认识认识?姜横这是醉酒了,你且让他一个人休息下。”他可不知道自己这宝贝女儿早就对林行道芳心暗许,此刻更是油盐不进,只见她把嘴一嘟,倔强道:“才不要,他们谁要是能作出青玉案送我,我也坐他们边上去。”刁蛮公主的性子使出来,齐庄王还真拿她没办法,又不舍得责骂她。实在是今天这理由说得有理有据,姜横的这首词做得实在惊艳。随即又把怒火都转移到其余三人身上,特别是田羌,一副横铁不成钢的眼神瞪去,心中暗骂:“真是没用,提前拿着题目作诗也作不过别人。” 不提齐庄王对田羌的不满,还有邵阳殷勤地为醉酒的林行道披挂衣袍。这都只是宴会上的一个小插曲,大臣们看个乐子,至于各中隐情,唯有心者可得。 田康看似装傻充愣,但是大殿上所有人都神情都尽入他的眼里,但大多时候他关注的还是趴在角落里的“姜横”。猜测这位有心接近自己妹妹的郡王打的什么注意。不怪他,关于齐庄王灭姜氏的计策他也有所了解,虽不赞成,但也不会反对,毕竟这也是为父王为自己这个“傻儿子”所谋划的。在召回所有姜氏的这个节骨眼上,偏偏这么巧出现了一个姜横,不由让他怀疑这是不是姜氏的反击。还有就是姜横身上有让他莫名在意的地方,哪怕是倚靠在林瑞怀里,他也能感受到身旁妻子的目光也总是时不时地落在了那人身上。 他突然低声问了句:“阿囡,你跟那个姜横很熟?” 林瑞正执盏与人应酬,听到怀里的男人冷不丁的问话,表情一怔,缓缓说道:“前几日邵阳失踪,我上姜府与他见过一面。”不知为什么没提那日在闻醉意见面的事,田康面色阴沉下来,他靠在林瑞的怀里,能感受到她的心跳,说话的当下猛然心慌,让田康知道自己的妻子没说实话,至少是没说全。 田康继续小声问道:“阿囡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人。” 他?一个执着的男人,一个敢犯大不为与天下作对,只为一个女人的人……林瑞心里想到的是曾经的林行道,“那我就不清楚了,但你可能要去问邵阳,还应当劝劝她,姜横不是良配,我看她陷得有些深了。” 不是邵阳的良配?那是你的良配?有一瞬间,田康惊讶自己心里怎么会闪过如此扭曲的想法,他嘴上应承道:“都知道我是傻子,怎么劝,还是你这个当嫂嫂的去吧。”他突然不想去劝说邵阳离开姜横,甚至还暗自希望他们二人能结合,这样不管这个姜横是不是那个人,林瑞都会彻底死心。田康仰起头,从下往上痴迷与林瑞完美的脸颊,环住对方腰身的手不由自主使了点力气,只要与林瑞有关的事情,他都是自私的。 惊讶于今日田康的大胆,林瑞碍于大殿的众人没有挣脱他的环保,只能强迫身体适应他,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还在酣睡的男人身上…… 宴席上歌舞尽兴,各怀心事的人注意力却都在一个已经醉酒酣睡之人身上,一直到宫宴结束。林行道像是掐好了时辰,正好清醒过来,感觉身上有幽香传来才发现背上披了一件女子的锦袍。 “你醒啦!”邵阳十分高兴,这一夜她满眼都是趴着的林行道,只觉得他就连醉酒都那么迷人,也学着他趴在桌上盯着不放。所以林行道一有动静,她就惊喜不已。 林行道说是醉了却也没醉,只不过是不想应酬和面对与田康恩爱有加的林瑞,所以借醉装睡,当然也知道身边有个丫头傻傻地盯着自己看了半天。 “谢了。”眼看宴会已经结束,林行道解下背上的锦袍重新将它披回邵阳的身上,还顺便替她收拢了一下,如此亲密的举动让这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面颊绯红。只是落在那田羌眼里,就又是一股妒火丛生。 “姜横。”齐庄王不高不低的声音从殿首传来,听不出喜怒,但是冷冰冰的让人不舒服,“你这是小憩舒服了?” 林行道跨出座位拱手回道:“下臣失礼了,实在是君上的美酒太美,因而贪杯多饮了些,真是醉酒失礼。还望君上恕下臣不敬之罪。” “孤可没那么小气,不过你这般贪杯,明日武试可别因酒失利了。”语气里透着意味不明的警告,说完齐庄王就率先离殿而去,留下大臣齐喝:“恭送君上!” 与那些三三两两联觉而去的大臣们不同,在大殿上除了王负如,林行道与其它大臣也都没什么交际,只有别过依依不舍的邵阳,也准备独自出宫。 只是在宫门口一个丽人俏立在前让他为之一愣,感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间,想要说些什么,又见到她身后的马车和一众侍卫,眼神随即就黯淡下来,只淡淡问道:“太子妃在此候着在下可有事?” 林瑞也礼仪周到,欠身回话道:“太子殿下想要见见郡王,如郡王不嫌弃同乘一车可好?” 林行道一怔,林瑞陌生的语气提醒他,两人此刻的身份,讪讪一笑道:“不敢不从。”说完便随林瑞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内田康倚壁而坐,见他进来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盯着他发笑。林行道也好奇这位传言中的痴人突然叫住自己是为何事。见林瑞在田康身旁坐下的那一刻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下, “殿下与邵阳公主从小亲近,见公主亲近郡王你,便想着与你见上一面,别无他意。”林瑞替田康解释道:“殿下不爱说话,还请郡王见谅。” 林行道点点头,太子殿下的马车十分宽敞,但坐下三人后也有些拥挤,所以车上也都是林瑞代替了侍女的活,为两人伺候茶水。 林行道的目光在林瑞与田康身上徘徊,或许是想看出两人彼此间的不恩爱的证据,只是每每见两人不经意间的碰触,心中不免郁闷。 对于田康他唯一见过一次就是十年前那血红的宫门外,对方牵着林瑞的手将她带进了王宫之中。今天才是真正仔细观察这位太子,从见面到现在只是一个劲的笑,倒是符合他是痴儿的传言。这样的男子如何能配得上阿囡!林行道攥紧了拳头,手指掐进肉中,用疼痛强迫自己隐忍下来。 林瑞说是田康想看看他,还真是一连看了一路,而后再没一句交流。时间就在倒茶饮茶中渡过一直到马车将他送至姜府门前。 “就此别过。”林瑞将他送下马车,一言一行都礼貌的让林行道觉得生分,偏偏田康就在车内,他又不敢有什么过激的言语举动,害怕为难了她,只好也冷言别过,目送她上了马车,再讲马车送到夜幕之中。等眼里只剩下黑色的街道,林行道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里已经血肉模糊。 “公子这般依依不舍,为何不带她离开?”姜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咕儿正笑盈盈地看着他。林行道少有的没有言语反驳,而是失落道:“她不会跟我走的,十年前就不会。” “那公子你回来的意义又是什么?”咕儿原本以为林行道纯粹是放不下心里的这个女人才决然回临淄,只不过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要是真得心心念念放不下,何必等十年,“看来公子这次回来真的准备做件大事。” …… 马车上,田康逐渐收起笑脸,一把将林瑞拉到身旁,不知为什么今夜他总是隐忍不住心里的冲动,想要把林瑞牢牢抓在身旁,好像稍一不注意她就会跑掉似的。 “你做什么?”林瑞虽然不喜,却没有挣扎。马车外都是属下侍卫,车内稍微闹出点动静,他们都会知晓。只是她身体上的微微抗拒却让田康手上的劲道变得更大。她的话似乎更加刺激到田康了,只见他扳直林瑞的身子,盯着她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两人对视了片刻,田康的眼中突然升起欲望的怒火,猛然俯身吻向林瑞的双唇。 林瑞真的吓到了,眼看往日谦谦君子的田康突然化身为一只恶狼,也顾忌不了其它,拼命挣扎起来。奈何她身形娇弱,又从未学武,怎能挣脱身形强壮的田康的禁锢,只能任由他重重吻在嘴唇上。 “呜……”林瑞能感受到田康粗重的鼻息呼在自己的脸颊上,她心一急张口狠狠地咬在了田康的嘴唇上...一直到田康的眼角瞥见他脸庞泪迹。 我在做什么!田康愣住了,抱住林瑞的双手这才不由自主地松了劲。 懊悔地看着缩在车厢一角发抖的林瑞,他想要伸手去安抚,却发现对方眼里透出的全是恐惧,那只手就听在了半空中。他咬着牙齿想要解释,又不知要解释什么,半响只有长长叹了口气,小声吐出一句:“对不起!” 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静之中,田康不敢扭头看林瑞,害怕在她的眼里到对自己的惧怕,他无力地背靠在车厢边上。 夜色下只有车轮压辙积雪的咔嚓声飘进来,田康突然喃喃自语道:“刚……刚,我以为要失去你了,不……不知道为什么。看……看到那……那个姜横和你一起,我我就感觉看到了你嫁给我时候的场景……”他说话时很紧张,有些哆哆嗦嗦,本就有些口齿不清的情况下,显得更加结巴,不过大体的意思林瑞还是听明白了。 刚刚她是被田康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候冷静下来也只是在生自己的闷气。自己是他的妻子,被夫君强吻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若说生气,却不知如何生气,她有些恍惚。车厢里的也因为油灯被刚刚两人的纠缠撞倒熄灭变得漆黑一片,只有时不时从车帘缝隙打进一些月光。就这么林瑞静静听着,田康慢慢说着。解释完刚刚的鲁莽,他又把十年来的点点滴滴说了一通。有夏夜为林瑞捕萤虫做星灯。有去千里之外买零嘴,只因为林瑞在宫宴中吃过一会顺嘴提到喜欢。也有因为林瑞生病而不惜冒大不敬亲自绑来神医…… 落冠之前的田康是在痴傻中渡过的,落冠后的他却是为林瑞而活着的。林瑞越是听对方述说的故事,越发害怕,害怕自己真的爱上这个可悲的男人。 一直等马车进了皇庄,田康的自言自语才停下,他先下了马车,想要去搀扶林瑞。只是林瑞见到他伸出的手突然退缩了下,没有搭上就自顾下了车子,两人间的疏远一下就显示出来,仿佛瞬间跌至冰点。 就这么林瑞在前面走着,田康在后边跟着,手下人十分有眼力劲地全都退下了。一直跟进房间门前,林瑞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冷漠地问道:“太子殿下今夜就想要妾身侍寝吗?” “怎么会,阿囡你误会了,我只是……”田康一怔,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跟进了她的房间里,当下解释道:“我只是害怕你生气。” “生气?妾身为什么要生气?”虽然这么说,但田康总感觉林瑞的语气是冷冰冰,“算了,我明天再来看你,你早点休息吧。” 一直等到田康把房门带上,刚刚还冷漠强撑的林瑞猛然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环抱着双膝双目无神,不知道在回想什么。 第一百五十七回 青楼是艳遇的好地方 顾晨没想到会在咸阳收到林行道的飞鸽传书,也不肖想他为什么会找自己帮忙,只当是为了还他赠宅子的人情,就剽了一首词寄给了他。只是这边帮人解决了烦恼,他自己的烦恼却一点也没少。如今咸阳城里他花花公子的名号已经是如雷贯耳,可是唐家似乎一点退婚的意思都没有。据说唐叔寅还当众夸奖好男子何人不风流?眼看秦王要封赏他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死老头,估计是打定主意要让自己喊他爹了。”顾晨抬头瞧了眼张灯结彩的汉楼,将这点郁闷之气甩到脑后。熟话说桥到船头自然直,这轿到床头,也自然落,退婚一事总有办法解决,他就不信了,自己要是不愿意还有人强按头拜堂不成,大不了就借口说高堂不在身前,先拖上一拖。 咸阳的汉楼在青楼馆子的地位有些像洛邑的落凤梧,只不过西北之地都是粗人,这些花花乐子的玩意确实比不上南方精致,也无怪乎汉楼这样粗糙的布置也能在咸阳占据头把交易,算是矮子里拔高个。再一瞧这红灯笼红布条的太过艳俗,比起落凤梧选魁时鲜花摆道,差得太多。 感慨至此,顾晨不由又想起了林行道这位青楼一哥,就不知他如信中所言,娶到公主没。他今天是乔装打扮悠闲而来,所以楼里楼外的伙计一时没认出他来,也乐得清闲,随便交了几两银子就从门口混进汉楼中瞎逛起来。足可证明自己那天几千金是被那老妈子当冤大头杀猪了。不过好歹也算是半个锦绣堂人员了,顾晨嘴一瞥悻悻道:“就当给箫正钦交会费了。” 踏入楼中,顾晨眼前一亮,刚说这楼外艳俗,但楼里却别有洞天。北地没有鲜花,但楼主人却别出心裁地用了许多彩锦绑出了花团锦簇的感觉,令人有些意外的小惊喜。楼里十分热闹,由于赏花会的缘故,今夜的人特别多,这条街上其它青楼里却显的冷清了许多,想来客人都集中在了汉楼。不过听说今夜其它楼里的姑娘也都可以在汉楼接客,然后带回自己楼中,也因此并没有发生同行相杀的情况。 “顾先生,来的早呀,可是去寻香菱姑娘。”顾晨在人潮中闲逛,突然背后一声招呼,被人打扰了悠闲的兴致,让他微微皱眉。想到自己都换一个模样了,还有人能从背后认出来,也着实意外,在咸阳什么时候有这般相熟的朋友了?想着顾晨回过头一看,发现竟是赢驷带着十分眼熟的几位年轻公子朝他迎面走来,应该都是那夜一同闯入香菱闺房围观的人士。 顾晨觉得自己脸有些抽抽,不过还是回礼道:“三殿下相邀,自然要早些。” 赢驷闻言很高兴,哈哈大笑后为顾晨一一介绍了身后的公子们,有太尉府的小公子张项信,司徒府上的小公子欧阳成,还有其他几位闲散小官家的公子,全无意外清一色的都是各自府上不受宠的小幺。 这是一起抱团取暖的感觉呀。顾晨目光扫过这些个年轻白净的公子哥组成的家里小幺联盟,能感觉到被自己注视下,这些人全都眼光闪躲,竟是露出畏惧之色。顾晨心中不由感叹,大户人家的小公子生活不易呀。 那日回去后,赢驷的底他大致让庞孝行摸清楚了,确实是一个生活十分精彩的世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唯独不通任职做事,一个妥妥的纨绔子弟。当然这都是表象,真正如何,顾晨表示只有时间能证明一切。都说人心肚皮,这些王室子弟人心还隔着一座宫墙。 只希望这些表象就是对方的所有了,对于姬倡一类人,顾晨确实有些疲于应付了,随即笑了笑,与几位都打过招呼后,虚礼相请,示意赢驷头在前带路。 拾梯而上,几人就一同来到二楼的雅间落座。这处雅间正对楼下小高台,想必就是最佳的赏花之地,除此之外二楼竟然空无一人,瞧出顾晨的疑惑,比较热情的欧阳成自傲道:“顾公子你不知道吧,这汉楼的二楼可都是三殿下的专属,不论何时都只有三殿下能用。” 这可真是大手笔,顾晨为之一颤,这位败家的本事还真不小,不过一想整个秦国都是人家的,怎么败也败不完就是了。 几人十分恰意地倚栏而坐,感受楼里喧闹的气息。与落凤梧只请书生入场的优雅不同,汉楼的选魁妥妥的一个卖肉现场,不单那些姑娘们衣衫不整,就连一些大汉也都袒胸露乳的。若不是楼里四处都摆着暖炉,非得冻死,哪还有半点雅气。再一瞅赢驷乐在其中的样子,顾晨感觉自己的品味似乎被他拉低了几度。 刚刚坐定,赢驷就迫不及待问道:“顾先生既然来了,怎么不见去寻香菱姑娘过来陪同呢?”看来他对香菱的痴迷确实很深,时刻都记挂在心上。 怕是邀请自己的目的也是为了香菱吧,顾晨讪讪笑着,刚想回话,就见香菱果然从廊道款款而来,几日不见竟又妩媚几分,一身薄纱罩衫,内里就是简单的裹胸,让人看得上血脉喷张。不知是否错觉,顾晨总感觉她身上的女人味更浓烈了,虽然以前也有,但却不够真实,只是表面装扮得成熟,不像今天,简直就是从内到外的艳。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顾晨小声嘀咕了句,就被身旁的张项信听到,不禁好奇问道:“这曹操是何许人?顾公子此话听着像是有所隐喻。” “曹操是在下家乡的一个名士,惯以脚速快出名。”顾晨睁眼瞎掰,“久而久之就传出这个俏皮话来。” 不等顾晨瞎掰完,香菱已经带着一团软肉粘在了他怀里,娇声说道:“顾公子的家乡奴家也是神往,不知先生何时带奴家回家呢?”这一下投怀送抱,引得几位纨绔公子挤眉弄眼起哄,纷纷起哄说要讨教一下顾晨是如何搏得花魁芳心。 香菱呵呵一笑,替顾晨斟满一杯送饮到他口中,才娇媚地说道:“很简单,诸位要是有先生那般的大才,也能抱得美人归。只可惜奴家心里已经有了一位先生了,诸位只能另寻他美了。”说罢将顾晨在洛邑所做词赋又当着众人吟诵了一遍,直听着这些附庸风雅的公子们拍掌叫好。这些人往日交往的圈子也都是各个家中不得势的庶子之流,哪有真正的文豪才子,也因此常被人瞧不起,所以能与顾晨相交,也是为日后赚足谈资。 香菱这边小心伺候着,这一句倾慕的话又引起几人都艳羡,赢驷更是高举酒盏满满敬了顾晨一杯,说道:“我倾慕香菱姑娘已久,却也仰慕先生才学。若是那些个粗人得了姑娘芳心我是一百个不同意,但若是先生这样的知己相伴,我是真心祝福。”一盏饮完,转过话峰说道:“顾先生,我可不会轻易放手,香菱姑娘哪天要是不在心挂先生了,我这边可随时候着姑娘。所以还希望顾先生莫要负了姑娘。” 顾晨呵呵一笑猛得一伸手将香菱的肩膀拢过来,让她贴靠住自己的胸膛笑道:“放心,世子殿下,你等不到这份操心的机会。”随后亲昵地伏在香菱耳畔像是在说二人间情趣的悄悄话,引得香菱面颊红润,掩面娇笑。 其实香菱所听到的悄悄话却是:“如何,今日我这般帮你,姑娘可满意?” 香菱借着掩面之机小声咬耳道:“不知公子准备要奴家如何报答呢?” 赤裸裸的挑逗,好在顾晨与香菱也已经相处时久,这点言语上的小挑逗完全可以做到淡然自若,只不过可不包括那只从已经深入胸口的纤柔小手。 香菱的小手像一只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从顾晨的衣襟滑入他的胸膛,用指腹轻轻划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冷颤。一股冰凉冲上脑门,顾晨一个哆嗦就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坐的几位都被他的动静所吸引,纷纷注视过来,让他好生尴尬。一旁的香菱因为恶作剧的成功而娇笑不已,还不忘挑逗道:“公子这是做什么呢,吓奴家一跳。”说着还还装出一副后怕的样子,拍打着小心肝,言语甚是诱惑。 “我去出恭。”顾晨红着脸尿遁而走,急冲冲地下了楼穿过后院,走得匆忙没留意后院门帘处有人要出来就和来人迎头撞在了一起。 顾晨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还没留意就和一团柔软撞了个满怀。他身上力气十足,这一撞上纹丝不动,来人可就不好受了,跌跌撞撞后退了好几步,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借着走廊里的灯火隐约可见着是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正低着头坐在地上。顾晨猜想应该是楼里的女子,也不知有没受伤,就上前将她搀扶起来,轻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嗯,没……没事。”女子似乎有些娇羞,等站好了,忙将胳膊从顾晨手里抽了出来,只是抬头与他双目相对之时,两人同时愣住了,随之异口同声道:“怎么是你?” …… 唐宛容好容易骗过家里的下人侍女,又带着侍女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了出来,目的就是为了来汉楼“赏花”和“赏人”。 “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要是让老爷知道你来这种地方,一定会生气的。”侍女畏畏缩缩地躲在唐宛容身后,混在进出汉楼的男子之中,不敢进楼,又不放心让唐宛容一人进去,就一手拉拽着她的胳膊, “不来这种地方他就不会生气吗?反正都要是生气,才更应该看够本。还有在外面你要叫我公子,又忘记了?”唐宛容正饶有兴趣地打量汉楼里这些精彩布置,哪舍得就这么回去。手上一使劲就甩脱侍女的拉拽,自己随着来往的人群,向楼里深处挤去。 “诶,小……公子……公子。”侍女刚张口,想起来自己两人都是女扮男装混进青楼的,要是让人瞧出了身份可就糟糕了,连忙改口。只不过这楼里正是热闹之时,她的小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喧闹之中。没一会连唐宛容的身影也都淹没在了这些形形色色的客人之中。 唐宛容被拥挤的人推拽着,不知不觉就来到后堂。只不过刚入眼,她就面红耳赤,这里更加不堪,许多楼里的姑娘身无寸缕,在楼道见打闹嬉戏,挑逗着这边的客人。甚至有姑娘见她假扮的公子样貌清秀,主动上前勾搭她道:“这公子看着眼生的很,不如陪奴家耍乐一番?”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伸手去拉扯她的衣服,登时吓得她连连摆手,几番推搡之下,就连束法的头巾都掉了也不知。好在这里的女子和男客似乎都有些神志不清,并未多在意,唐宛容才跌跌撞撞地蹭到角落。 “这些男子真是污秽不堪。”一手挡住眼,避免自己看到一些肮脏的景色,她透过指缝想找出去的路,忽然没留神就撞在一个人身上。 “啊!对不起……”唐宛容说完就想走,却没想到那人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淫笑道:“没想到还是一个异国货,过来陪大爷我喝酒。” 拽住她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大汉,只见他全身只剩下一条亵裤套在屁股上,一手抓着酒壶,一手拉着自己,一边说话还一边打着酒嗝,显然已经醉了。唐宛容为了男扮女装不仅束法,还在下巴粘贴了一把假胡子,没想到在这个醉鬼的眼里竟然还能看成一个美女。眼看对方就要拉着自己往房间里走去,挣扎半天也没能从这人手里挣脱,唐宛容心急之下,用力狠狠地朝醉鬼下身踹了过去,登时惨叫声惊起,整个后堂也因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两人身上。 大堂里有看护的打手,专门防止有客人醉酒闹事,也防止有刚入行不懂规矩的姑娘冲撞得罪客人。此刻一见衣衫不整的姑娘竟然敢踹客人,登时就以为唐宛容是一位没学规矩的新人,咋呼着就朝她冲了过去,嘴里喊着:“喂,你是哪个楼的姑娘,竟敢打客人!” 第一百五十八回 花在身旁,公子还赏否? 唐宛容见状就知道要遭,若是让人知道堂堂唐相府家三小姐在青楼被打手当妓女被抓,传出去当真也不急着退婚了,唐叔寅是非得气死不可。眼珠子一转,她绕到那个还在嗷嗷叫唤的胖子身后,抬起脚来对着大肥屁股就是一脚。那大胖子这捂着要害,缩着身子,本就站不直,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自然就跌跌撞撞地往前摔了几步,正好就把冲过来的打手们给拦住了片刻,她就乘机往后院窜去。 要说汉楼不愧是咸阳第一楼子,里外有六进的楼院也是大气。这外三进是招待普通客人的厢房楼堂,中间隔着一座院子,后两进就是给贵客玩乐的地方,今晚的赏花也在这第四进的楼堂里。这楼里走廊楼道错综复杂,院子里也是假山层叠,小径幽森。 唐宛容很快就在一片迷宫似的庭院里迷了路,眼见身后追赶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就随意找了间没人的空房间躲了进去。等过了一时半刻,一个美艳打扮的唐宛容再次从房间出来。这是为了躲过那些打手她又恢复了女儿身,拿了一件楼里姑娘的衣裳稍稍打扮了一番,只求刚刚混乱之中那些打手没瞧清楚自己的容貌。 认真检查一遍身上没有明显的破绽之后,唐宛容这才低着头向后进的楼门走去。只是她心里紧张,低头走得匆忙,根本没注意门帘已经被人从里面撩开,里面来人也匆忙没有来得及避让,她登时就迎头撞在了一个人胸膛上。 “好疼,这是撞墙上了吗?”那胸膛硬似坚石,唐宛容一手揉着脑袋,一只手撑着地板,刚刚被撞坐在地板上,她现在是头疼屁股也疼,还不敢大声叫唤怕引来那些打手们的注意。 为了避免被人缠上,她一直低着头,根本没注意自己撞了谁。直到那人上前将她搀扶了起来,耳边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她这才抬头看去,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激动道:“是你!” 顾晨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小仙女,他一直还以为离开洛邑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一看她身上的打扮,心里了然,她也是来参加花魁的?只是从洛邑专程跑来咸阳参加选魁,她在洛邑过得不好? 就在顾晨在脑海中脑补自己心爱的小仙女在洛邑的悲惨生活之时,唐宛容也在打量着这位一面之缘的俊美公子。见他看自己的眼神,知道她这一身打扮被误会了,刚想要解释,身后一整吵杂的脚步声就传来了,伴随而来的还有那些打手们骂骂咧咧的叫唤,“快些找找,那小蹄子跑不了有多远,看着她跑进来的。” “快点,别让她进了后边冲撞了贵客!”…… 顾晨望了眼走廊上渐行渐近的灯笼,再看了看眼前小仙女闪躲的眼神,苦笑道:“每次遇见姑娘你都被人追的时候,还真是缘分。” “不是的……”唐宛容还想解释,可身后那些人已然走到近处了,眼看那些人的灯笼就要照过来。突然腰身被一道巨力拖拽,自己被眼前这个男人拖拽了过去,直接贴在了对方的胸膛上,她刚想挣扎,就听那人用下巴抵在自己头上,小声说道:“别动,要被他们发现了。” 唐宛容登时不敢乱动了,老老实实地趴在他的胸口,听着胸膛里传来强有力的心跳,还有不时飘出来的熟悉香气,她的脸庞刷得一下就红透了。 “快去那边看看。”这些打手已经注意到门帘处的这一男一女,但是顾晨衣着华丽,又是在这四进的门口,自然是他们不敢得罪的贵宾,小声请安后,连看都不敢看对方怀里的女人,就拐到其它地方寻人去了。 许久没听见动静,唐宛容小声问道:“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 “还没,一会还有可能再折回来。”顾晨小小撒了个谎,他实在不舍得将小仙女从怀里放出来,生怕下一秒她就会再次消失,不知不觉手上的力气又重了些。 搂着唐宛容有些肩膀酸疼道:“疼,好久没声音了,他们应该走掉了吧。” “嗯,好像是走掉了。”顾晨念念不舍地松开怀抱,只不过一只手还是抓她的胳膊不放。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又是异口同声,两人同时一怔,对视了一会突然心有灵犀地笑了起来。顾晨打量着她,发现女装下的小仙女更美了,尤其那双像是装满星辰的眼睛,呼眨呼眨得让他忍不住突然想去亲吻她的眼眸。夜很静,青楼里四处又是暧昧的气息,亲吻的念头刚起,顾晨就发现自己已经情不自禁地俯身…… 唐宛容像是知道即将要发生的事情,竟然没有反抗地慢慢闭上双眸,眼看顾晨的唇就在落在她的眼眸上,他们身后的门帘再次被人撩开了。 “顾公子,你这出恭,怎么出了一个美女来呀。”能够这么俏皮打趣顾晨的非香菱莫属,她原本想借机寻顾晨讨论下箫正钦下达的任务,不想一出门就瞧见两人即将拥吻的景象,话里话外带着满满醋意。 顾晨为之一塞,想起自己刚刚准备做的事情被人当面撞见了,着实太过尴尬。 唐宛容更不堪了,脸红的跟大红果似的,一想到自己刚刚竟然闭上双眼一副任君采摘的样子,半点少女矜持全无,她自己都臊的慌。 “这位妹妹长得可真美,难怪会把顾公子给迷住了。”香菱已经拉过唐宛容的手打起招呼,她也把这个突然出现在顾晨身边的美女误以为是今晚来选魁的女子。当下就姐姐妹妹地称呼起来。 只要不是面对顾晨,唐宛容还是能够镇定自如,也是夸奖道:“姐姐也生的美。” 或许美女总是会天生相吸,这两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只不过姐妹称呼上两句,马上就变成像是认识很久的真姐妹一样,反而把顾晨丢在了原地,挽着手进了楼门里。 只有顾晨呆在原地:“难道真是花魁相吸不成?” …… 香菱独自领着唐宛容回到雅间坐下,里头的公子哥乍一见唐宛容异于常人的眼眸皆是的一怔,而后又沉浸在对她美貌的欢呼中。唯独赢驷呆滞不语,他认出了这位唐家三小姐,唐宛容自然也一眼就瞧见了坐在位首的三世子。 秦王待她亲近,常招她进宫,他二人当然从小就熟识。“唐……”赢驷刚想招呼,就见唐宛容拼命地对他使眼色示意,再看后边尾随进来的顾晨,他瞬间了然,会心一笑,改问道:“不知这位姑娘又是?” 他看向香菱,自是问她,没想到香菱也是耸耸肩膀,撇嘴示意道:“奴家也是今日头回见妹妹,各位公子还是去问顾公子的好,这可是公子的知己,奴家刚刚可是坏了公子的好事,只怕还在埋怨我呢。”她表情委屈,但在场的都是花场做戏之人,哪听不出她话语中的揶揄之意,也都配合着起哄笑道:“顾公子当真我辈楷模呀,有着香菱姑娘这般美貌的红颜知己已是难得,竟然还有一位倾城美女相伴,我等都是羡慕的很。” 顾晨表情一塞,若是他无心也无意,当然不怕这些人的调侃,就像他与香菱逢场作戏一样。偏偏他心里记挂着小仙女,生怕对方误会自己,这会在被几人调侃,一下又不知该怎么解释,也是懊恼,为何总是要在青楼中遇见小仙女呢,也不知在人家心中是不是已经被想成一个老嫖客了。 殊不知唐宛容心中也是惊诧,她刚刚听香菱喊顾晨顾公子,还以为只是巧合,等进了雅间见到三世子赢驷,隐约就猜到,这位顾公子恐怕就是即将成为自家夫婿的顾晨,登时心神恍惚,只觉得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呀。心里是喜庆更多,笑容也更灿烂,把一直注意她表情的顾晨都看痴了。一想对方应该也是青楼女子,肯定不会在意自己这常逛青楼之举,再说了,他一向守身如玉,自认无愧于心的。 香菱可真是秒人,眼睛在两人脸庞间转了一个来回,立即会意,这二位真是郎有情妾有意,感叹中带着酸楚,联想到自己,心中暗暗叹气,不过她有自己的命要活下去,只觉得今生能有这样的相遇就足矣了。而后笑着将顾晨拉了过去,强压着坐在了唐宛容身边,先是笑问道:“还未问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唐宛容想了想,不能报真名,临时取了个假名说道:“姐姐喊我,唐婧好了。”婧是她的闺名,外人不知,此刻用作自己的假名也不算作假,所以她说得也心安理得。 “唐婧,当是好名字,就是不像我们楼里姑娘们的名字,不知妹妹是哪做楼子的?”香菱把她误会成是楼子里的姑娘了,虽然对方言行举止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家闺秀,但这年头,多的是官宦家女子被抄家卖入教坊司,又辗转流落到楼子里的,也不以为意,当唐宛容说自己是新来的姑娘后,香菱更相信,又对顾晨笑道:“既然今夜有妹妹相陪,奴家就不打扰公子的雅兴了。”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弯腰在顾晨身旁附耳小声说道:“今夜可是赏花会,现在花在身旁,公子还赏否?咯咯咯……” 香菱带着笑声款款离去,留下噗嗤出一口酒水的顾晨郁闷不已…… 唐宛容紧挨着顾晨坐在他边上,毕竟是大家闺秀,根本没做过伺候男人酒水之事。见到席上其他陪坐的姑娘们都热情地招呼身边的公子,斟酒喂食样样精通,唯独顾晨一个人自斟自饮,隐约有种自家男人丢了面子的感觉。犹豫片刻,她突然红着脸伸手抓过顾晨的酒盏,也学着那些青楼女子伺候人的手段,为他斟好酒递到嘴边。这位换做顾晨满脸通红,不过他不是害羞,而是心里旖旎,觉得美妙非常。 那赢驷看在眼里,笑在心里,看来这位顾先生并不知唐婧就唐相家的三小姐,也是他即将被赐婚的妻子。不过素来知道唐宛容我行我素大胆妄为,没想到今日见到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竟然敢独自夜游青楼。他突然记起小时候自己母后为了帮他寻求朝堂的上的靠山,想求父王赐婚,对象也是这位三小姐,这件事随着母后被父王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就没了下文,那时不以为意,现在想想还真是可惜,这位三小姐的性子当真与他挺般配的。 汉楼的赏花选魁比起落凤梧不遑多让,台上的清倌们争奇斗艳,使劲浑身解数,就为抬高自己今后的身家。或为多赚银钱早日赎身,或为被商贾富户看中纳做妾侍,好过整日伺候不同男子。 可惜顾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唐宛容身上,根本无心赏花,耳听楼下鼓打三声,这选魁已然进入尾声,赢驷突然出声问道,“顾先生可有喜欢的?” “嗯?啊!”顾晨缓过神,才听清,对方是问他有没喜欢台下哪位清倌,赢驷这一问把其余公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身上。这些公子都有了各自对象,已经暗自备好银钱投养,但是若其中有顾晨喜欢的姑娘,他们自然要让出来,不会再去抢风头,这也是他们这群小幺联盟的规矩。虽然玩闹,但竟少有的讲义气,在他们眼里女人当然没有兄弟重要。 只不过顾晨全程注视的是身旁的小仙女,楼下那些清倌他甚至连花号都没听清楚,哪能说出钟意谁来了。 赢驷觉得有趣,哈哈一笑,挑起一边的眉头,带着微醺而红润的脸颊,有些俏皮逗趣道:“顾先生这是有美在怀,瞧不上楼下那些庸脂俗粉了。” “哈哈哈,三哥说的是极!”这些人酒到尽兴时,早就忘记了有顾晨这外人在场,直接唤起他们私底下相交的称谓,都借着酒劲起哄道:“这么一看,楼下的百花就有些食之无味了,当真比不上唐姑娘分毫。”这是夸人的话,只不过在这群花花公子嘴里说出来,总能带上一些有颜色的味道,饶是唐宛容常年偷溜出府练就的厚脸皮,也被逗得通红,犹如四月杜鹃。 第一百五十九回 青楼娶亲 台下的争奇斗艳可没能抵得过身旁的佳人红袖,顾晨一门心思都在唐宛容的身上,哪怕两人之间没有再说上一言一语,他也觉得这个时刻很美妙。他现在真是能理解以前书中所说的一眼万年是何种的美妙,他的心绪已经飞到了十年二十年之后。男耕女织纵情于山水间,再有儿孙绕膝前,白手在眼中。 同坐的世家公子们都是情场浪子,对两人之间的含情脉脉大感有趣,不过他们也都是识趣之人,只是稍微调笑了几句,便各自下楼揽花摘叶去了。毕竟良宵苦短,这些人来汉楼可不是为了光喝酒吃菜的。就连赢驷,也挑了最后花魁得主的一位姑娘,下楼揽腰准备入房鱼水去了,只不过他临走前递给唐宛容一个意味分明的眼神,让对方含羞不已。 二楼的人一下子都走光了,就连原本唱曲的姑娘也都识趣地离开,顿时雅间里就剩下顾晨和唐宛容。没了旁人在场的两人反而更加尴尬起来,依旧低头不言语。唐宛容一个劲地斟酒,顾晨就一个劲地给自己灌酒,一直喝到后面已经是双眼迷离,也不知是酒醉人还是人醉人。 “找到你真好。”这是迷糊间顾晨一直来回念叨得话语,他真是心心念念了许久,如果说洛邑最让他不舍的离开的,就是一直没寻见唐宛容。 唐宛容咋一听还不明所以,斟酒的手顿住,随后想到自己也在心中挂念他,不由表情一呆,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我只当只有自己心心念念,原来公子也在寻我。” 顾晨现在是半醉半醒,说话没有顾忌,此刻又有佳人满眼,高兴激动之余张口就倾述道:“你可知道,你就是我心里的小仙女。落凤梧那一夜第一次相见,我就认定了,将来一定要娶你为妻……我寻了你好久,还以为那一夜只是南柯一梦,今后再也无缘相见……”他说话已经口齿不清了,不过满满的爱意就像已经满缸的清水一样,把佳人放进去的同时就溢了出来。 唐宛容听见自己挂念之人也倾心自己,思念之余就像喝了一罐子的蜜水,当真是世上再没这般幸福高兴的事情,刚想表白心迹,后又想到了什么,狡黠一笑,故作生气地说道:“我听说公子就要娶唐相的女儿,将来荣华富贵取之不尽,又怎会倾心我这青楼女子呢?公子定是拿话哄我开心的。” 都说酒后吐真言,她趁顾晨醉酒引他说些真心话,故意试探,不成想有些醉意的顾晨完全没有自制力,一听见小仙女不相信他所说的话,立马就急眼了,刷的一声站直身子,摇晃了两下,借着醉意拉起唐宛容的手就把她带到护栏边上,突然大声说道:“天地为鉴,日月为证!” 他这一声大喝,把楼下大厅内所有人都目光都吸引过来,然后才把唐宛容拉到近前深情款款地望向对方,问了句:“你愿意嫁我为妻吗?” 唐宛容先是愣住,觉得太突然,又觉得惊喜来的太快了,可是转念一想,秦王早就赐婚二人,自己迟早也要成为这个男人的妻子。在青楼里暧昧气氛烘托下,她也早就心猿意马,心想既然自己已经心系与他,也就没有说话,俏俏地点了点头,而后就羞红着脸埋在胸前再也没好意思抬起来。 被她的默认鼓舞,顾晨兴奋地把手一扬说道:“正好,今天在这里请大家一起做个见证。我!”停顿片刻,再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顾晨,顾望北,今日在此,愿娶唐靖为妻,白首两相伴,生死同屋穴。” 这些嫖客什么荒唐事没见过,没做过,但也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青楼里娶妻的。青楼里的男女欢爱嘴上甜蜜,但那都是一夜浓情蜜意,哪有天长地久的。所以楼下这些嫖客姑娘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只想知道是哪家风流公子酒醉了胡言乱语,真要立誓娶了一个青楼女子回家,那不得被家中长辈打断三条腿去。 顾晨的这一声吼,也把本来要回房的赢驷几人给惊动出来,这几位公子们一个个嘴巴张得大大的,可以生吞一个鸡蛋,实在是被顾晨的豪言壮语给吓到了,有惊叹更多的是羡慕佩服,这些人都是家中小子,平日都是低着头在长兄嫡子的底下过日子,何尝有机会能如此肆无顾忌过,当真是另一种的自由诱惑。 等他的话音刚落下,顿时大堂一瞬间是内鸦雀无声。古人重誓,他这指天立誓,定是不能违背誓约,着实把大堂内的人都惊住了。他们看唐宛容一身青楼女子的装扮,都误会她是这汉楼里的女子,没想到竟然会有男子要娶妓子为妻,都是互相打听这顾晨是何人?竟然能够如此不顾礼教大防,要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公子,恐怕就更有趣的多了。 有消息灵通之人已经悄悄同友伴小声嘀咕道:“这顾晨不会就是君上要赐婚的那位经略监督吧?” “不会吧?不过也说不准,顾姓在咸阳可不多见,还是这种同名同姓的。”有人已经可以预见其中可能存在的大大内情八卦了,“若他真是那个顾晨,那他的胆子可真的大呀!” “可不是吗?君上亲自赐婚,竟然就自己娶了青楼女子,啧啧,听说他是周人,周人的王上一向亲善,想来是从不知欺君之罪的可怕。” 当然也有人更觉的顾晨是真性情,秦人多是粗犷豪放之人,顾晨这般敢爱敢恨,为了心爱的女人竟敢欺君,更对他们的胃口,也不知谁先开得口,大喊了一声:“爷们!” 一时间大殿纷纷起哄,什么“爷们尿性”、“真汉子”……此起彼伏。 赢驷倚靠在门廊,半撩起帘子。看堂里的热闹眯着双眼,笑意是越来越浓。向不远处一同在看热闹的欧阳成招手,两人耳语了几句,欧阳成听得眉开眼笑,不住地点头,显然赢驷说了什么让他兴奋的事情。听完后他又混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大喊道:“两位情投意合,不如就在此地拜堂成亲吧。” 从来都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欧阳成突然起了这么个头,大堂里的嫖客们又有了新乐子起哄,一个个仰着脖子冲顾晨叫道:“对对对,趁着今夜热闹。楼子里都是连襟兄弟,讨杯喜酒喝喝也当得。” 也有人大喊:“赶紧拜堂入洞房。” 这一切的热闹也被角落的香菱收入眼中,她双目迷离,眼里的顾晨和唐宛容重叠在一起,而后微微张了张嘴,像是长长吐了一口浊气一般,心头一松,呢喃了一句:“真是男才女貌呢……” 顾晨醉着酒,只知道呵呵傻笑,唐宛容已经羞臊得躲到他身后去了,只能偷偷往下撇看,耳朵里飘来的都是那些起哄的声音。 “公……小姐!”大堂下面唐宛容的侍女顺着热闹的源头终于找到了自家小姐,真是热泪盈眶,一边往前挤,一边唤着自家小姐。 唐宛容瞥到楼下的自家侍女,惊觉沉浸在和顾晨相见的甜蜜之中,竟然都忘记了时辰。连忙撇下顾晨道:“那,那个,我得回去了。” “去哪?”顾晨一怔,又想到她应该是别家楼里的姑娘,要赶回去,问道:“我送你回去?”这是打定注意,要去那青楼里替她赎身。 唐宛容可不想这个时间地方就告诉顾晨自己是唐府的三小姐,慌忙摆手道:“不用了,家里人会不高兴的。” 她含糊只说家里人不高兴,又让人误会是那楼里的老妈子严厉,可能还有责罚,顾晨就不好强留,只是赶紧问道:“那我要去哪里寻你?”心想,一定要快些把她从这种地方赎出,好接到府里去。 唐宛容已经扭身往楼下小跑去了,半路上回眸笑回了句:“柳河道甲叁号。” …… 唐宛容拉着侍女在人群的起哄声中挤出大厅,才大松一口气,侍女可是紧张道:“小姐,你吓死小竹了,快些回去吧,一会老爷该发现了。” “知道了,你这小妮子。” 侍女眼珠子一转,又好奇地问道:“小姐刚刚他们里面为什么要起哄拜堂,入洞房?”她也是因为后殿热闹才挤进来的,发现自家小姐的,先前顾晨所说的话并没有听到,此刻不由好奇。她这一好奇,唐宛容的脸颊刷得又红了,她葱白的食指轻轻地点了下侍女的额头,假装生气地说道:“哪那么多好奇心,下次再不带你出来了?” “真哒?”没想到侍女却很高兴地喊道:“太好了,小姐,下次您要是想要出来的时候就带小蝶吧,她也很想出来,不要每次都带奴婢。”自家小姐胆子可比一些男子还大,每次跟她一起出来都要提心吊胆的,侍女心想如果能不出来再好不过,宁愿留在府上把风。 “哎哟,学姐你干嘛打人家,要被打傻了。”点在额头上的葱白小指突然化身为惩罚的小脑崩儿,侍女一边揉着红掉的额头,一边嘟喃道:“每次都打头,管家都说这样下次奴婢就会变成傻子了。” “你本来也不聪明。”说完就背过手,微笑着离开了汉楼,身后紧跟着皱眉头的小侍女,疑惑地嘟喃:“我刚刚想问什么来着,怎么想不起来了……” 手上一松,顾晨心里也松的空落落地,好半响才想起来还未与小仙女约好时间,急忙冲出汉楼,索性赶的及时,还能望见她的背影,急忙大喊道:“我何时再去寻你?” 唐宛容离去的脚步停顿片刻,就继续向前走去,不过也大声地飘过来一句话:“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公子?”等庞孝行来汉楼要接顾晨回去时,他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看向一个方向傻笑。庞孝行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发现只是一条漆黑的街道,连个人影都没有,不知他在看什么,不由好奇地问道:“您看什么呢?” 顾晨答:“爱情!” …… 翌日,顾晨起了个大早,早早地就赶往唐相府,赶车的庞孝行还两眼蓬松,一路纳闷,“公子咱们这么大早去相府做什么?” “退婚。”顾晨简单明了地回道,他顶着黑眼圈,却依然兴奋。昨日重新遇见小仙女后他就高兴到现在,一夜没睡,天刚刚亮就催促庞孝行带着他往唐相府赶去。 庞孝行一怔,小心说道:“公子,恕我多罪嘴,您这婚事可是秦王赐下的,如此直接言明退婚,惹恼秦王实在不智。这秦王可不比老周王,听说他喜怒无常,所有惹怒他的臣子都没有好下场。” “放心我心中有数。”虽然这么说安了庞孝行的心,但是越往相府驶近,顾晨自己心里就越激动。抗旨退婚本就是一件冒险的事情,但是一想到小仙女的娇美,一想到昨夜的情定三生,想到妻子便是自己在这个时空共度余生的另一半,由不得顾晨不下定决心退掉这婚事。不论怎得,管他是不是相府千金,管他前程富贵,管他是不是得罪秦王。他顾晨要娶的女人必定要是自己喜欢的,否则未来的家又有什么意义,他跨过两千年的时间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来凑合的。 此时的唐府上,唐叔寅一家正围坐用早膳,唐宛容总是不自觉地面露微笑,有一有二再有三,唐叔寅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碗筷道:“好好吃饭,你笑什么?” “嗯?有吗?没有吧。爹爹不是常说说食不言语,快些吃,您一会还要上朝呢。”这一家里也只有她敢顶唐叔寅的话,一旁的大夫人见状眉头又皱起道:“怎么同你父亲说话的。”自从知道秦王准备赐婚唐宛容,大夫人最近已经少有去找她的麻烦了,就是以免节外生枝,再出什么岔子,今天见她又是这么没规矩地同唐叔寅说话,登时就是气不打一处来。其实主要还是心生嫉妒,这一家子都以唐叔寅为尊,又有哪个敢在他面前没大没小的,也就是深受其宠爱的唐宛容。 大夫人跟了唐叔寅一辈子,却也嫉妒了一辈子,嫉妒的源头自然就是唐宛容的母亲,那个女人占去了唐叔寅所有的情爱,留给她的却只有夫妻间的相敬如宾,好容易等到那女人死了,没想到她的女儿却还是阴魂不散,又夺去了唐叔寅对她自己亲生儿女的疼爱,如何不让大夫人视唐宛容为眼中钉,小时候就刻意为难责备,等她长大后,更是一心只想早早地将她打发出府,好眼不见为净。 第一百六十回 登门退婚? 有唐叔寅在唐宛容自然不惧,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一个大夫人。自从成年后,大夫人的一些手段也用不到她身上,双方一直保持进水不犯河的状态,无非是府里时常传一些她不好的名声。 唐叔寅知道自己这位夫人不喜欢小女儿,所以他私下也同唐宛容说过,只需平日不顶撞主母,不给人留下不孝的话柄,其它就无所谓了,只当同在屋檐下的陌生人,可谓是对她宠爱至极了。 唐叔寅治国无双,治家确实不善,他不知道自己越是这样,就越让府上一双儿女与正妻对唐宛容更加敌视。 大夫人生有二子一女,大儿子唐武云从小就自有主见,那时大夫人还未对唐宛容的母亲如此嫉恨之心,所以他也是唯一宠爱唐宛容的哥哥。 二小姐唐宛舒是大夫人的二女儿,还有府上的四公子唐武川是她的三子,这二位从小就受她影响颇深,一直以为都是唐宛容的母亲才让大夫人心情郁结,二人也同大夫人一样将这份妒狠迁怒与她,所以四处排挤她这位三小姐。其中就以唐宛舒为最,从小就记恨这个三妹抢走了父亲对自己的宠爱,所以处处针对她,那不详妖女的流言也是她传出唐府的。 此刻见母亲受挫唐二小姐又气上心头,有心要为母亲出气,眉头一转假装无心地随口说道:“想到妹妹就要嫁人了,我这个做姐姐实在有些不舍呢。”她停顿了下,观察着坐在对面唐宛容的神情,又笑道:“要说妹妹真是福气,这未来的夫君听说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要说这位未来妹夫可却是厉害,听说昨夜还在汉楼立誓要娶一位青楼女子为妻呢。”唐宛舒说得阴阳怪气,末了竟然还补上一句:“妹妹再去可是要做妾么?” “放肆!”唐叔寅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让饭厅内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唐宛舒半张着嘴,余音还在口中回荡,他这一巴掌吓得手中的筷子跌落了也不知。 唐宛容则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一般,看着自己这位自作聪明的二姐。唐宛舒就没想过这般言语轻贱自己的妹妹对她又有什么好处。难不成就为气自己,还是想在自己未过门前就离家她和未来夫君的关系?唐宛容嘴角勾起,莫说昨夜那位“青楼女子”就是自己,就算不是,身为自家人,这位二姐急不可耐地把妹妹轻贱作他人妾也不知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难不成这样名声传出去,身为嫡亲姐姐的她名声又能好?却不想想她这样双十年纪还未有媒人上门说亲是为什么。更何况,一个闺中女子对这青楼之事这般清楚……唐宛容甚至已经可以想象对方被罚跪祠堂的惨状了,没看唐叔寅的面色已经阴沉如水了。 唐叔寅一掌拍完面沉如水,还没有说话就已经吓得她立时收声。旁边伺候着的下人也都战战兢兢,埋头小退了一步,生怕被主子的怒火殃及池鱼。 “还不快住口!这话可是你能传的。”大夫人知道自己的夫君的脾气,当即不等他发火,就先出口教训,看试要严厉教训不懂规矩的女儿,实则就是想着不轻不重地把这事揭过。 还真是亲生母亲,唐宛容眼一瞥,心里不屑,心道;“父亲最重家风,平日那些龌龊事也就算了,这次哪能让你轻易揭过,况且顾……顾郎君可是深得父亲重视之人呢。”一想到顾晨,她就会不由自主想起昨夜这个男人拉着自己的手对天指誓的场景,在他眼中自己可还是一位青楼女子,可见男人用情之真,也是让她动容的原因。君上亲指的婚事既然无法改变,能嫁给一个痴心自己,而自己又有好感的男子,真是幸事,“母亲,这是你在天之灵在保佑女儿吗?” 唐宛容心情很好,却不代表她会轻易放过招惹自己的人。来而不往非礼也,感觉父亲已经在愤怒的边缘徘徊,她突然故作哀怨道:“竟没想到顾公子是这样的人。既然是昨夜才发生的事情,妹妹都能说得这么真切,想来是一定是亲眼所见了。” “当然……”唐宛舒不经大脑的正要再夸耀一番,坐在她下首的弟弟唐武川连忙拼命咳嗽暗示她收声。 只不过显然已经太晚了,唐叔寅的冷声已经传来:“你去了汉楼?” 唐宛舒哪敢应声,支支吾吾地只能拼命摇头,其实她所说的这些都是早上听唐武川所说的,这位唐家四公子也是一个流连花柳巷之辈,一年一度的“赏花会”怎么可能少的了他。只不过唐府家风严厉,他又还未有仕途建树,每月的开销用度都少的可怜,去汉楼也不够银钱进得第四进的楼子,只能在前厅凑个热闹。因此只听说顾晨当众娶亲,却没看见自家三姐也在其中。这样重磅消息,他当然一大早就同唐宛舒分享了。 此刻见父亲逼问,生怕二姐把自己逛楼子的事情捅出来,他急忙帮忙说道:“父亲别生气,二姐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许是听见哪位下人嚼舌根,听来的,是不是呀二姐。” 有他这么一提醒唐宛舒终于反应过来,连忙点点头道:“是的,就是这样,我早上从下人那听来的。”他们两位也不想想昨夜才发生的事情,这府上的的下人们又去从哪里听来的,难不成唐相府的下人们都有钱到可疑逛楼子了? 唐叔寅自然也明白这些,只不过他也不想真的当面揭穿这两人的遮羞布,只是冷冷说道:“道听途说的事情就拿来污蔑自己亲妹的名声。好在这是在家里,要是在外头,唐府的名声都被你给败坏了。” 大夫人见他没有深究,连忙出来继续帮忙解围道:“好啦,舒儿她还小,也是无心的,只是一时嘴快。”要在往日,大夫人这般和稀泥后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只不过今天唐叔寅不知为何,似乎铁了心要罚二女儿,只见他冷哼一声说道:“一时嘴快!早晚有一天唐家的名声就坏在她这快嘴上。吃完饭就给我到祠堂跪着,不到晚上不许出来。” 唐宛舒原本还以为只要跟往常一样说几句好话,再由母亲哄哄就可以轻松揭过,现在一听要被罚跪一天,登时就傻眼了,求助的目光投向大夫人。只不过深知自家夫君脾气的大夫人也是无能为力,只有暗暗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辩解,以免受更重的处罚。 一顿早饭就在唐宛舒幽怨的目光中结束,唐叔寅正准备回屋着服上朝时,就听见门子来报,说是顾晨递了拜帖来访。 …… 这还是顾晨第一次到唐府上来拜访,原本想着到咸阳安顿好就就要过来,没想到隔天就被秦王赐了婚,一时觉得尴尬就不好意思上门。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他现在还只是质子,一无身份而无官职在身,就是一介白丁。好在顾晨这个名号还算响亮,那门房一听这位有可能就是未来的三姑爷,倒是愿意帮忙进门通报一声。 顾晨稍等片刻就见到唐叔寅一身隆重的官袍从中门迎了出来,一见到他就笑道:“我当你刚到咸阳就把老夫忘的一干二净的了。” 顾晨讪讪笑道:“实在是杂事缠身,这不一闲下来,马上就来拜访唐相你了。” “哈哈,其实也是老夫心急了,等日后你同容儿成了亲,还得时常带她回来看看。”唐叔寅已经开始以老丈人自居,说得顾晨嘴角一抽一抽,可退婚一事又不好当街说出来,只好小声道:“小子有事想同唐相商量,不知可否……”他作势指了指门内,意思是想让对方请自己进门在详谈。不成想,唐叔寅却视若未见,一脸不凑巧的遗憾神色,说道:“那你来的可真不巧,你瞧老夫正要上朝去,不如等下了朝在详谈?” 上朝!顾晨才惊诧,难怪唐叔寅一身朝服,也真是不凑巧。退婚一事还真是凭一时冲动的勇气,这口气泄下来,他心中也起了拖沓的想法。心道这事还是从长计议来得稳妥,便点头道:“那我迟些再来拜访唐相。” 目送唐叔寅坐上马车离开,顾晨也准备打道回府,却听见一个侍女小跑出来喊道:“顾公子留步,小姐有请。” “小姐?”顾晨疑惑地回过头脱口问道,“三小姐?” 侍女点点头说道:“是的,三小姐有请公子入府一叙。” 顾晨更奇怪了,自己与唐三小姐素未门面,顶多算是一个有婚约关系的陌生人,她见自己做什么?难不成想看看未来的夫婿长什么模样? 顾晨心里想自己这次贸然前来退婚,确实有些对不住唐家这位三小姐。听说她之前也已经被人退过婚事了,此次再被自己退婚想来对她的伤害也是挺大的,所以他还是决定跟着侍女前去与三小姐见上一面,好当面解释清楚,自己退婚不是因为她的名声所累,实在是心有所属。 让庞孝行在府门外等候,他跟着侍女两人绕过照壁,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中。可以看见着院子四周种着许多桃花,不过如今花期刚过,在地上还能瞧见落下的桃花瓣,斑斑点点的粉红,煞是好看。一条小石子路穿过小桃林,同向深处的一幢二层高小楼。 侍女请顾晨上了楼,端上茶水伺候,才让他在此稍后,说是小姐一会便来,就静悄悄地退下了。 顾晨一人在小楼上的这个小厅等了片刻,久不见那三小姐出来,就起身四处参观。这个小厅布置得极为雅致。摆着香炉古琴,还有书架上许多书记,感觉像是休憩娱乐之地多过招待客人的花厅。大厅的一角有个衣架子,挂着女子的罩衫绸巾等,只是其中有一件男子的外袍极为突兀。 顾晨盯着这袍子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熟悉,走上前去细看,惊道:“这不是自己的袍子吗?怎么会在唐家三小姐的楼里。”依稀记得这件袍子,在洛邑时…… “这位公子一直盯着女人家的衣裳,不觉得孟浪么?”身后女子的笑语伴随幽兰香气飘进顾晨的耳中。 顾晨呆住了,这声音可是怎么也忘不了,一股欣喜若狂涌上心头。先是麻木,而后是激动,再就是不知所措。等到女子又笑道:“公子可是个呆子么?”几乎是一瞬间他猛回过头去,就见那个让他一夜未睡的女子就站在跟前,笑脸盈盈。 今日的唐宛容可是特意装扮了一番,肤色白皙,眼里耀着光芒,就这么俏立在顾晨跟前,两对目光柔和地对到一处,像是有万千丝线将它们缠绕。 一人是惊喜与激动,一人则透着恶作剧成功后的俏皮。顾晨微笑着走上前去,细细端详魂牵梦绕的美丽容颜。第一次见她是女扮男装,第二次见时也是灯色朦胧,顾晨还没有如此清晰安静地看过唐宛容完美的脸颊。突然想着伸手去抚摸,举到半路又担心自己的唐突吓到她,改做柔声说道:“你真美。” 唐宛容面色绯红,小声说了句:“我可是妖女,公子不害怕?” 顾晨一怔,知道她想问自己是否会介意她的坏名声,逗趣道:“在下可是周国的太史,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还有一绝技,姑娘可知道?” 没想到等来这么个答案,唐宛容愣愣地好奇道:“什么绝技?” “当然是降妖伏魔,专收妖女。”顾晨说完眉头一挑,又调笑道:“姑娘这般的妖女,可逃不出在下的手掌心。” 师承现代土味情话的顾晨,哪里是唐宛容这样的古时闺秀能招架得住的,三言两语,就被说得面色通红,娇羞不已,顾晨则趁机问道:“不过你这妖女也十分狡猾,怎能骗我说是叫唐婧呢。害得我昨夜在梦中白白唤了那么多遍唐婧。” 唐宛容羞低着头小声道:“我的闺名就有一个婧字,可不算骗你。” 第一百六十一回 情字使人癫狂 “所以你昨晚就知道我是你未来夫君咯?”顾晨拉着唐宛容的手就不准备松开,她稍微挣扎了一下也就放弃了,顺势牵着坐下,说道:“谁让你昨晚那么大胆。” 唐宛容面色羞红,想到对方昨晚的大胆举动,到现在她可还是心潮澎湃。 “那不是一时太高兴了吗。”现在想想自己昨夜也确实是大胆了,有真情所致,也有那醉酒的缘故,顾晨这个活了二十几年的光棍,初尝爱情的滋味,真是像一只没头没脑的苍蝇一样,横冲直撞,却也被他撞开了人小姑娘的心扉。 两人在楼上小厅中,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彼此的一些有趣过往,一直到晌午,侍女几次进来催促用膳,顾晨这才惜惜依别。不知怎得这唐叔寅早朝一上到了这个点也没回来,顾晨自然也不好在府上叨唠午饭,与唐宛容约了再游玩的时间,就不依依不舍地离去。 只是回府的路上,总是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容,让庞孝行也看着发笑,“公子这是退婚成功了?” 顾晨却激动道:“退婚?退什么婚?秦王亲指的婚事怎么能说退就退呢。坚决不能退,谁想让我退婚,我要谁的命。” 庞孝行抓着二丈脑袋,迷糊了,不是你自己要来唐府退婚的吗?难不成我听岔了? 顾晨开开心心回府不谈,唐府中的唐宛容也是满心欢喜,寻思着要第一时间将这事告诉母亲,便喊上侍女,准备出府去母亲坟前祭拜。一路上撞见唐宛舒偷偷跑出祠堂,也没心思计较,唐宛舒还纳闷,今次这个三妹是转了性子了,平日里与自己从不对付,怎得被她撞破了把柄也没上来拿捏一番。她是瞧见了唐宛容满面笑容,定是遇上什么大喜事,不由地拉过一个打扫的下人打听道:“今天府里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她一大早就被唐叔寅罚了跪祠堂,还是弟弟跑来说父亲又被君上留堂了,估计今天晚膳前是回不来了,这才偷溜出了祠堂,所以不知道顾晨前来拜访的事情。 这个打扫的小厮却是见过生面孔的顾晨,也不敢隐瞒府上这位刁蛮的二小姐,如实说道:“没什么大事,不过三小姐见了一位客人。其余小的就不知道了。” “客人?男的女的?”唐宛舒知道自家这妹子在咸阳可没有朋友,也从不会有人来府上拜见她,不由好奇这个突然造访的客人是谁。 小厮说道:“是一位公子。”那公子生的实在美貌,让人不敢直视,所以他印象很深。 难不成是姘头?唐宛舒仿佛抓住了一个天大秘密似的,兴冲冲地就跑去跟大夫人告状去了。看在下人眼里,就知道这位二小姐又是憋了什么坏主意了,只能纷纷摇头,期盼着这二小姐别又惹出什么大祸才是。在这些下人眼里把三小姐嫁出去,不如先把二小姐嫁出去来的好,至少三小姐还安静些,也不会经常惹祸,连累他们这些下人。 …… 暗查司中,南宫面色阴沉,他手中一张纸条已经被捏成碎末,口中怒斥:“竖子尔敢!”底下来报信的属下瑟瑟发抖,谁都知道暗查司南宫若是生气,必定要有人家破人亡。联想起自己刚刚报上的那位周国顾晨的情报,这位属下也是暗叹看来那位公子是活不过明日了,只是再一想他可是秦王钦定的经略府监督,身为下属他也不得不提醒道:“大人,那经略府监督可有何不妥?” 不成想只是一句提醒,南宫冷入霜的眼神就将他钉在了原地,吓得他一哆嗦,又把头埋下不敢再多言。安静了片刻,只听南宫吩咐了声:“通知三堂的韩童。” “大人,三思,那毕竟是君上钦定……”虽然不知这位顾晨哪里惹怒了南宫,竟然要派出三堂的暗杀头子,这位下属依然硬着头皮多嘴提醒,他们暗查司专为君上办事,有权对三品下官员先斩后奏,可这经略府监督已经是三品属官,而且还管着君上自己的内府库,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是自己人。 南宫却阴冷道:“不是还没正式上任么。”他知道今日朝会君上就会正式提请大臣商议,最早也要明日顾晨的任免才会下来。况且吕卿那边应不会这么容易让君上将内府库的财权剥离出去,如此纠缠一番这位顾大人想要上任,可还需要些时日。竟敢当众娶一名青楼女子来羞辱婉容,他觉不能容许清子的女儿嫁给这种男人,哪怕君上亲赐的婚事不能违背,但只要新郎官没了也就不算抗旨。 顾晨可不知自己已经被一个变态盯上了,此刻正在翻滚在床榻上,想要补觉却依然兴奋地哼着歌。不得不承认,老天对他还真够意思,知道他一个人活得无趣,一脚给踹到了两千多年前,给自己绝世容颜的同时,竟然还奉送了一个绝世的妻子。当真是饿了送干粮,渴了上果汁,困了递枕头。他还真想瞅瞅自己头顶上,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主角光环。想着想着他又不知不觉地咯咯乱笑,让趴在窗口偷看他的安幼鱼一阵担心。 “管饭的不是傻了吧。以后不会没饭吃了。”小吃货安幼鱼最关心的还是吃,以至于她觉得顾晨就算是傻了,只要还能做饭就行。想到这她急忙冲屋子里的顾晨喊道:“管饭的,要做饭了吗?我饿了。” “哦,马上去。”顾晨还沉浸在自己的欢愉中,都没仔细瞧外头的时辰,这回晌午刚过,还不到傍晚,做的哪门子饭。安幼鱼见他竟然真的直愣愣地起床往厨房走去,一拍自己的脑门惨叫声:“完了,管饭的真的傻了。”又急匆匆地跑去喊道:“小云,顾小云,快来,管饭的傻了!” 顾小云正骑着小花追赶肉干,一听安幼鱼的呼唤,调转虎头就往她那赶去,一脸担忧地问道:“哥哥怎么了?” 安幼鱼没说啥,而是直接将她拉着往厨房跑去,见顾晨果然在里头切菜下油。顾小云也是发懵,抬头看来眼天上的大太阳,心里嘀咕着这午饭刚吃完,哥哥怎么又开始做饭了。 “你看,管饭的一定是傻了吧。”安幼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顾晨指指点点,不时还闻着飘出来的菜香咽口水。她是一点想上前阻拦的意思也没有,还拉住顾小云不让他上前打扰,心里是乐开了花,刚吃完一顿,马上还能再吃一顿,管饭的傻了也好。 这厨房门外一大一小的围观,很快又吸引来了几人,包括办事回来的庞孝行和周觅几人。 “你说公子这是怎么了?”几人也是面面相窥,最后目光都集中在了庞孝行身上,毕竟今天早上出门时顾晨还好好的,跟着庞孝行回来后就不正常了。庞孝行也是愣愣地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呀。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公子笑了一路呢。难道在唐相府中邪了?老三,你怎么看,有没有中了能让人得疯病的毒?” 陈幺幺嘟喃道:“有倒是有,可也不是像公子这样的呀。”…… “你们在外面嘀咕什么呢?”几个人围成一圈在讨论顾晨是疯是傻,冷不丁传来他的问话,都吓了一跳,回头才惊觉顾晨已经站在他们几个身后,而厨房里早就没有人影了。 顾晨也学着他们一样探进脑袋问道:“你们发什么呆呢,赶紧着准备吃饭了。” 说着就让他们进去端菜,安幼鱼倒是兴冲冲地奔着那些热腾腾的饭菜冲去,庞孝行几人则发蒙地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我有事?你们才有事吧,一个个的平日里我要做顿饭不都是抢着去吃么?” 庞孝行指了指天上的日头,小声说了句:“可是,公子我们不是刚用过午膳么?”他和顾晨是在回来的路上随便吃了点面食应付的,府上这些人则早就用过饭了。经他这么一提醒,顾晨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是吃过了。一拍脑门,自己这是太高兴了,有些忘乎所以。不过他可不能承认刚刚做得傻事,于是笑呵呵地说道:“那啥,我知道要,吃了还可以再吃嘛。瞧你们都瘦成了什么样子,一看平日里就没吃好。我这是专门给你们再做了一顿。” 一群人狐疑地在顾晨的忽悠下开始了今日的第二顿午餐,当然除了吃了满嘴流油的安幼鱼,其他人可确实再吃不下。习武之人讲究七分饱,三分饿,时刻保持身体的警觉。 粗粗动了几筷子后,几人就好奇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喜事?”从上菜到上桌,顾晨脸上的笑容就没掉下来过,着实让他们好奇,问庞孝行只听听说他们今天上午去唐相府家退婚,可最后却又不退了。 周觅说道:“公子这是要成婚了?”若是婚事将近确实是一件大喜事,只不过秦王张榜时也没见自家公子有这么开心过,还时常琢磨着怎么退婚。 顾晨欣喜点头道:“没错,这家里就要有女主人了。”几人听完一怔,全都把目光投向还在啃着鸡腿的安幼鱼,他们一直也都把她当做主母,今日却听说会是另一个女人,也不知安姑娘会怎么想。 安幼鱼嘴里塞满了肉,见大家都不动筷子地一直盯着自己看,还纳闷道:“吃呀,你们怎么都不吃?你们要都不吃,我就会忍不住把它们都吃光的,到时候肚子又圆滚滚地让管饭的笑话了。” 庞孝行最早入府,关系也最熟悉,所以说话更直白些,当下就问道:“公子要娶妻了,安姑娘没什么想法吗?” “想法?什么想法。”安幼鱼有些口齿不清,转过头表情严肃地问道:“管饭的,你娶了妻子后就不给我做饭了吗?” 顾晨摇头道:“不会呀,你忘了,我可是拿饭雇得你。” “那就好,管饭的你去娶妻吧。”得到他的答复,安幼鱼明显松了口气,啃起鸡腿来更欢快了,殊不知一众人的表情全都要抽搐了,跟一个吃货聊感情,确实是他们粗浅了,安幼鱼果然是有饭就是娘。 周觅正色道:“所以公子准备迎娶唐相府的三小姐,并接收那内府库经略监督一职了?”见顾晨点头他又认真说道:“如此公子就要做好准备了,这内府库经略监督一职恐怕没那么容易坐。” “你是觉得吕卿会从中作梗?”镇抚司刚成立,周觅几人已经用顾晨教的法子打着秦王的幌子,拉拢了不少秦人暗中做事,随着情报网的撒开,也咸阳内的局势也逐渐清晰起来。也知道目前他最直接的对手莫过于右相吕卿,秦王显然就是想扶植顾晨来对付他。 不得不说,秦王这步棋走的妙。顾晨一介周人,在秦国毫无根基,也就避免了尾大不掉,成为另一个吕卿的隐患。只是顾晨一直不理解的是如果只是这样,为何又为自己赐婚唐相府的三小姐,这样不是把自己往唐叔寅那边推去吗?秦王就不怕唐叔寅一家独大? 周觅继续说道:“今日早朝秦王就已经提出将内府库职权从冢宰手中剥离出来。那冢宰端木康是吕卿的人,吕卿一项把持财权,内外府库都在手中,钱财上的带调度难免更加便利些。自然不许别人伸手进来。” 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法更好用些罢了,顾晨一猜就知道吕卿的想法。内府库毕竟是秦王的私财,他这外臣动不得,但只要在他手下管着,那内外府库只间的账目就可以做出许多花样来。一直听说吕卿管理的大秦财政这几年不增不减,算是无功也无错,以如此追求强兵的大国来说其实已经十分不错了,但还惹得秦王不满。想必除了无法满足秦王日益扩张的野心外,内府库里的钱财也没了不少,说不得就被吕卿给私下里挪用填账了。 第一百六十二回 开衙设府 “你觉得他会对公子不利?”庞孝行担忧道:“不至那么凶险吧,公子可是秦王钦赐的官员。” “阻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顾晨倒是看得很清楚,即使后世那种法治社会为财杀人者都不计其数,更不用说战国时期人命如草芥,“周觅说的对,不得不防,再说咱们刚入城没几日,这吕相已经送了好几份大礼给我们了。” 庞孝行只是一个老兵,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可不懂,直愣愣问道:“那秦王都不管?” 顾晨摇头发笑道:“如果这种事都要他管,那我就没有被利用的价值了。”他已经看出了秦王的打算,估计没有遇到绝对不可抗的事情前,这位秦国君上只会做那个高高在上的观戏者。 随即转首说道:“我们需要扩大买卖了。” “扩大买卖?”周觅为首的一众人为之一愣,顾晨现在的买卖主要在酒水上,只这一项就已经有取之不尽的银钱收入,不过就是还需要同纪墨、周罡以及周王宫分帐。 这是姬赐在世时顾晨定下的分成,哪怕姬赐去了,他也依照此分成继续给周王宫的内府库分钱。 几兄弟有人提议道:“公子如今的买卖都以咸阳为主,何不把那些分成都收回来?” 顾晨摇头道:“人无信不立,经商更是如此,况且你们的一些家人在洛邑还需要周罡他们照顾,就当分些银钱做保护费,划的来。”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赚钱的买卖我多的是。我们有别人没有的优势,那就是可以快速地创造财富。你们可别小看财富,钱这一个字有时候比千军万马更有用。”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钱甚至是可以替代王权的存在,他要用资本主义的浪潮给这个封建王权做个洗礼。 不过在场的几人可不会了解资本论,只是很随性地说道:“我们都是一些粗人,公子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您就说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买卖?” “简单,人生在世无非衣食住行,我们就从吃的上面着手。”顾晨勾勾手指,让他们围到自己桌前,用手指沾了点酒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个大大的“盐”字。 没错,他准备做制盐的买卖,是人都离不开盐,穷人用粪盐,富人用粗盐,而他却可以利用不能吃的盐矿精炼出精细如白雪的食用细盐。 …… “你准备为孤做的第一项买卖就是制盐?”秦王坐在王座上有些兴趣缺缺,今天诏顾晨进宫听说他已经有了买卖想法,本来还是很高兴的,可没想到却是一个虚妄的主意,“你可知这里是咸阳,这里没有燕国的盐湖,也没有齐国的大海,你要用何物制盐?” 顾晨笑而不语,只不过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子示意伺候在一旁的崔珏递交给秦王。 崔珏抬头望了眼秦王,见他点头才上前结果顾晨手中的布袋,只不过他没有直接递给秦王,而是示意其它小太监帮来一张书案放在秦王面前一丈处,而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出。 “雪?”这是崔珏的第一反应,看着里面雪白的晶体倾泄而出,他有些不确信地用手指沾了点放在唇齿见轻轻碰了下。咸的!崔珏一个激灵,又重重地沾了一把塞进嘴里,瞬间咸味就齁得他直咳嗽,可是他依旧是兴福和高兴的。嘶哑着嗓子喊道:“君……君上,是盐,好干净的盐。” 秦王早在他品尝第一口的时候就从王座上站起来了,一丈的距离不能阻止他清楚地看见没洁白如雪的晶体。虽然有崔珏确定它是盐,他依然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哪怕身为一国之君的他也极少见过如此干净洁白的盐。也只有盛产海盐的齐王宫会有此等精细的盐。 秦王大步跨出,抓了把细盐轻轻在手指间磋磨,闭着眼睛感受着它的细腻,有些疑惑道:“这是海盐?”可是轻嗅后又否定道:“不对,没有腥味。”他以为顾晨是有办法从齐国运来海盐,哪怕价格昂贵也是一个极好的买卖,因为齐国的盐只是禁售他国的,有走私者抄家灭族。可这雪白的盐粒上又全无海腥味,不禁让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些猜测,语气中带着激动追问道:“湖盐没这么干净,又没有海盐的腥味,这是什么盐?” “这玩意!”顾晨笑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有些微黄带红的石头,啪嚓一声丢在了书案上。 崔珏眼尖惊道:“盐石!”他在宫外也过过穷日子,见过一些穷人冒险煮岩石吃的,所以还认得这些石头。 顾晨笑道我:“没错!是盐石,这盐就是从盐石中练出来的,如何,口感还不错吧。” 崔珏脸色大变,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拼命地俯身干呕起来。这盐石有毒,众人皆知,想到刚刚自己竟然还尝了那么一大口,他就觉得自己手脚冰凉,好像随时就会死去一样。 秦王淡淡地说道:“好了,不用这么怕,这盐要是有毒,怎么可能献给孤。你说是吧,望北?” “秦王英明。”顾晨送了朵小马屁,继续说道:“这细盐虽然是从盐石之中提炼出来,但我敢保证它绝对无毒了。” 听他所说真的能从盐石中提炼出细盐,此刻秦王的心里已经勾画出一大秦富极天下的新景象,大秦不缺这种盐石矿,如过真能炼制出如此干净的细盐,不仅让大秦可以不受燕国盐的制约,对财政也是一项大收益。他迫不及待地问道:“这盐可易制?”像那齐国,虽然占着海盐,但因为炼制耗损过大,所以也并未能货卖天下,反而因为产量甚少,被齐庄王严禁外卖。反倒燕国的湖盐产量不错,各诸侯国也多从燕国采购食盐,也造就了燕国的特殊地位,轻易无人敢对它动兵事。秦国境内也有几处盐湖,但没有妥善的炼制法,产盐低不说,盐中杂质也颇多,不过哪怕这样都被京中权贵占据一空。 顾晨知道他关心什么,嘴角一扬笑道:“容易!” “当真?” “当然。”这可以说是顾晨目前找到的记忆中需要技术含量最低,但能创造最大利润的买卖了。只看秦王欣喜若狂的模样,顾晨就知道接下来要谋划的事情已经成了一半了,只听他继续说道:“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秦王已经沉浸在顾晨所带来的巨大的惊喜之中,自然无不应允道:“但说无法,什么条件孤都答应你。” 顾晨狡黠一笑说道:“很简单,就是秦王允许我与内府库一同经营,十成利,我取其一。” 秦王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这么个要求,不是说太难,但也不简单。盐利多少他心中有数,只一成利都能让人富可敌国。只不过顾晨是一个贪财之人却又可以让他放心,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才是令君王最忌惮的人。 见秦王在犹豫,顾晨又装做可怜地说道:“秦王不会是想让我打白工吧,熟话说要想让马儿跑,就先得让它吃上草不是?” “你倒是有趣,竟敢跟孤分钱。”秦王嘴上调侃,不过看向顾晨的眼神更满意了,点点头继续道:“一成不行,只能半成。”想着砍掉一半利不至于让对方得利过丰,只不过他显然低估了这种细盐的利润。 “谢君上!”不等秦王话音落下,顾晨这声君上已经脱口而出。 秦王气笑道:“你这第一声君上倒是叫的干脆,只是孤怎么觉得自己要吃亏呢?” “君上富有四海,怎么会吃亏呢。”顾晨不大不小弟送上一道彩虹屁,再把之前想好的关于镇抚司的构想同秦王说了一遍。只说是方便他办事的衙门,用来收集商业情报。 秦王咋一听微微皱眉道:“这好像与暗查司相差不多。” 顾晨却说道:“臣下的镇抚司可不如暗查司那般神通广大,只不过专用在行商之上,譬如收集各地风土人情,特产实价等,做得不是那暗中的勾当,是光明正大之事。”顺带拿暗查司做了一个鲜明对比,他准备将镇抚司描绘成一个光明正大的所在,也好减少秦王的戒心,随即又说道:“臣下这镇抚司召集的人只是平常的贩夫走卒,各地游商等。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臣虽对经商颇有门道,但也还需要多招纳一些商贾奇才共同为君上出谋划策。”最后他又加上一剂重磅道:“这镇抚司内官员君上只需赋予虚职虚名,其余一应俸禄钱财均有臣下贴补上即可,这也是臣下需要那半成利的用处。” 秦王沉思片刻,未发现这其中有何不妥之处,况且顾晨想要的都是地位不高的商贾,与国本无害,又不用自己出钱,便点头道:“此事可以应你,稍后你递个劄子上来,说明你这镇抚司的一应详细。待你的职务正式任免后,就可以开衙门设府了。” “谢过君上。劄子臣下已经备好了。”说罢顾晨已经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子递给崔珏,由崔珏收好。 秦王一怔,露出难得的笑脸,调侃:“你呀你,看来你是打定主意孤会答应你。” 顾晨笑笑说道:“君上是明君,自然会做英明的决定!”而后君臣两人又大略聊上几句,见今日主要的事情都搞定了,他就告退回府去了。 只是令顾晨没有想到的事,他前脚刚走,大殿屏风后就缓缓走出一个人来。这人面相有福,双腮饱满,一脸带着笑,看起来年近五十却异常健朗。他上来就迫不及待地抓了一把桌案上的细盐,眼色复杂,一直愣了很久,才在崔珏发出的动静提醒下,施礼道:“臣失仪,请君上恕罪。” 秦王看起来很高兴,没去计较他怠慢之罪,指着书案上的细盐说道:“吕卿觉得如何?” “好盐!”虽然有些不愿意承认,但书案上的细盐着实令他震惊。秦王又问:“可算大功?” 吕卿无奈地点点头:“如他所言属实,实乃千秋功业!” “哈哈哈!”秦王放声大笑道:“好,先前你们说顾晨身无寸功,不可委以高位,如今看又怎么样?”想到这几日来,吕卿手下那些官员联名上奏,以顾晨一介白丁身无寸功为由,阻止他接手内府库经略监督一职,他正头疼烦恼之际,没想到顾晨自己就已经送来了解决办法,不仅为秦国立下大功,还顺带解决了他的烦恼,实在令他高兴,由衷地觉得,当初同意唐叔寅用二城的代价换一个顾晨是明智的决定。只这制盐一道,莫说二城,就是十座城池也是值得。 “君上英明,是臣等目光短浅了。”既然已经输了一城,吕卿也干脆地服软。 顾晨担任经略监督一职已经再无阻碍,只是之后需要应对的麻烦应该也不少,吕卿几人可不会让他太过轻松。秦王对自己的这位右相可是了如指掌,不过他并不准备帮助顾晨,这位年轻的经略监督若是做的好,他自然不吝重赏,若是做的不好,让吕卿他们钻了空子,着了道,那也只能说明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不过再找新人罢了。 “既然你没意见了,就着手办吧,早些让顾晨任职。”说着示意崔珏将顾晨递上来的劄子交给吕卿,让他参照办理,自己竟是连看都没看。他不知就是这么自信顾晨不会闹出幺蛾子,却给镇抚司留下了一个大大的伏笔。 “臣领旨!” 吕卿领着劄子退下,回到右丞相议事的有职司,里面已经候着的副相、御史大夫、郎中令、揭者等数名。见他回来,纷纷上前问道:“如何,可是消了君上的念头?”这几人今日都是有备而来,先是朝堂上一力反对秦王任免经略监督一事,下朝后又联名上书由吕卿亲自递交给秦王,想对其施以压力。只不过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吕卿折子还没递出去,半途中那顾晨就来觐见了,再到后来对方的献盐立功,秦王一步步环环相扣,让他连折子都没机会递出去,反倒是又收回来一个顾晨开衙设府的劄子。 第一百六十三回 突如其来的刺杀 吕卿进屋往上首位一坐,将顾晨这张劄子随手丢给一旁的副相张栋,有些无力地说道:“照这劄子上的去办吧,给咱们的顾监督开衙设府!” “大人!”张栋有些不敢相信,若说这里头除了吕卿谁最不希望顾晨上位,就非他莫属了。这内府库的钱财一向由他经手,不说每年能余下多少银钱给自己贴补私房,他可还往里面搭了连个侄子。 吕卿淡淡说道:“这一城是君上赢了,既然输了就输的干干脆脆。照劄子上写的去办吧,我们来日方长!” “是,大人!” 再不愿意,吕卿已经发话了,张栋也只能照办,细看劄子里的一条条明细写的清清楚楚,这些都是要从现在内府库里支出的,只等他做好账目最后再移交给新上任的经略监督。只是看到最后一条“设五百衙兵,以作看守府库,护卫商户之用。”张栋有些犹豫地抬头看了看吕卿。开衙不算大事,但在咸阳城内招募衙兵,可是需要经过太尉报请君上独批,这里头备多少铁器,多少青铜剑,是否配发弩箭可都得由明细的。他有些不敢擅自做主,可是见吕卿此时神色不善,也不敢再细问。又想到这劄子君上和吕相应该都看过,他们都没意见,自己照办就是了。大不了以最低配置给他们安置,想到这张栋又自作主张地在这一条后边添上了一行字:“一卒一铁刀即可。”而后就又顺手丢给下面的人去办理了。 顾晨可不知其中的巧合,他这劄子上面其实还写了许多要求,都是奔着与秦王讨价还价用的,原本想着十条能留下一二条就不错了,至于其他的大不了自己暗地里偷偷添上就好。没想到今天去的时间这么凑巧,正好赶上吕卿等官员上书逼宫,秦王最为烦躁之时。他的制盐之功,令秦王转忧为喜,高兴之余,又为了能当面恶心吕卿,竟然看也不看劄子就丢给了对方去照办。而后者已经败下一城,自然已经无心情再细看,也顺手丢给张栋……如此一来二去,这劄子上的十几条奇奇怪怪的要求竟然全部被答应照办了。等到镇抚司成立,顾晨进宫谢恩之时,秦王再细究之后才发现了这些疏漏的事情,只不过那时木已成舟,又是君无戏言,也只好硬着头皮认下了。 …… 这时顾晨出了宫门,正要上车回府,就见一个面生的小厮跑到跟前小声问道:“请问是顾公子吗?” 顾晨顿了顿,点头示意他说话,小厮继续道:“三殿下设宴想请公子一聚。” 听到是赢驷的人,顾晨倒有些意外,自己与他的交情可不深,看架势对方这是有意拉拢他。顾晨寻思片刻,不好拒绝,还是决定赴宴一探究竟,便让小厮驾马头前带路,庞孝行驾车跟上。 一路上顾晨撩着帘子与庞孝行说话,猜测这位三殿下的动机,也想让他们几个回去多留意下这位三殿下。 “放心吧,公子,大哥他已经吩咐过了,这秦王的四个儿子三个公主我们都盯着呢。您是不知道老六他最近勾搭上了秦王的二公主,许多宫里的事他探得清楚。” 顾晨一怔,没想到这陆怀德泡妞的本事这么厉害,只用个美男计探消息还屈才的感觉,不过也担心道:“你让他小心着点,回头伤了公主的心,可不好跑。”公主可不同于其她女人,陆怀德要是还打着三妻四妾的打算可不行。这要让秦王知道自家女儿被人攻略还抛弃了,怕是要把他车裂了。 庞孝行满不在乎道:“没事的,公子,您不知道,老六确实有手段,前阵子还带着公主与哥几个一起下馆子了。您是没看见,那公主像个小媳妇似的,伺候老六喝酒吃菜。” “……”顾晨心里有句mmp,他这绝不是羡慕嫉妒,反正他打死也不承认自己是酸了。两人聊了一会发现前方带路的人竟然是往城外走去,顾晨不禁疑惑,这咸阳城外还有什么农家乐不成? 倒是庞孝行警惕道:“公子小心,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是不对劲,这一路上越走人烟越稀少,不像是吃饭的地,倒像杀人灭口的好去处。 没等他让庞孝行先停下,发现前面带路的小厮正慌忙下马钻进一个荒废的庙宇。 顾晨哪能让这可以的家伙跑掉,急忙翻身与庞孝行双双追去。 这是一个不知名神仙的庙宇,在诸侯国内都算少见。顾晨穿越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神庙一类的建筑。盖因百年前那位圣贤提出无神论后,这片大地上的庙宇已经越来越少人光顾直到荒,甚至大部分都已经被拆除了,所以这神庙倒是一座稀有建筑。 冲进大门,入眼的就是一人多高的杂草,唯有地面上一条青石压出的小径还可以勉强落脚,那个小厮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晨拦住还要进一步深入的庞孝行说道:“小心,怕是有埋伏,我们先撤回去。” 这一声撤回去的话音还没落下,那神庙的大门就吱呀一声,竟然自动关上了。这院子里的杂草也虽风摆动,十分诡异。 庞孝行哆嗦了句:“公子这里是不是闹鬼呀。” 顾晨冷哼道:“鬼?怕是有人装神弄鬼!走!先出去。” 喊上庞孝行往大门跑去,只是几道破空声又将他们逼了回来,哚哚哚!杂草中钉上了几枚箭矢若隐若现。紧接着一群头戴鬼怪面具的人从神庙四面的墙头屋檐上现身。 其中有一人手里握着一柄大斧居中而立,显然是这群人的头头。 “诸位是不是认错人了?”顾晨小心戒备,只是遇上的这些人显然不爱说话,动起手来却干净利落。那巨斧大汉只是扫看了一眼顾晨的样貌就点了点头,大手一挥,身后的面具手下就全都围杀上前。 顾晨没有随身带剑的习惯,何况是进宫面见秦王,所以两人只有庞孝行腰上那把锈铁剑能御敌。想到车上有备好的武器,他低声对庞孝行说道:“想办法冲到车上去!” 后者点点头,回道:“我先放信号,然后掩护公子你找机会。”自从有了几次被刺杀的经验后,庞孝行随身都带着一个顾晨特意制作的信号,只要点燃它,就开在头顶半空中放出巨大的光点和声响,算是最早的烟花爆竹。 随着一声巨响在神庙上空响起,这群杀手明显着急了,显然不愿意被人发现他们。脚下功夫更快,瞬间杀手的刀剑已经临身。顾晨顺手拍飞一人直直就朝堵在门前那位巨斧大汉冲去。 这个大块头以后世的身高标准来看得有二米三四,顾晨不到一米八的身高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小孩子,只见他巨斧高举,紧接着就重重朝冲来的顾晨劈下去。 “这么快!”眼看大汉与身形不对等的灵活速度,顾晨急忙奋力扭动了下腰身,才堪堪躲过被砸成肉馅的危险。 巨斧之下的青石已经化成粉末,顾晨也趁机贴身靠上。他算好了这样的大汉哪怕再灵活,近身的技巧一定很弱。 不过显然今天的他运气不好,眼瞅着顾晨使出全力的一击就要砸在大汉腰上,只见那把巨斧竟然又从后往顾晨背后挥砍过来。 “什么鬼!”顾晨不得不放弃攻势,双脚使劲跃起,点在巨斧上又落在了大汉脖颈上,这才看清楚巨斧的走势。 原来那大汉只用一只手就像甩匕首一样把这柄大斧轻描淡写地又甩了回来,当真是均重若轻。 顾晨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同时,也庆幸自己成功落在壮汉的脖颈上。现在他双脚架在对方脖颈上,也让周围那些杀手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上前。只有壮汉带着他横冲直撞试图把后背上这个烦人的目标甩下来。 只可惜顾晨别的没有,力气却是异常大,哪怕这位壮汉已经使出了千斤的力道,也没人把顾晨的脚从胸前掰开。这个样子看起十分诡异,顾晨那双腿脚在一群杀手眼里甚至还没有壮汉的隔壁粗,就像轻轻用力就会被人一下给掰断似的,可是那壮汉的衣袖都已经被他的肌肉崩裂开,也没拿那双腿脚有任何办法。 顾晨冷笑道:“没辙了吧,让你尝尝现代化的柔术!”说完腰身突然使劲往一边扭曲,竟是将壮汉扭得失去平衡,重重往后摔去,直接就把两扇大木门给压塌了。而顾晨的手也没闲着,两只手一掰就将壮汉道右手拧在手中,然后用尽吃奶的力气往后一拉! “咔嚓!”一声,那壮汉的一只胳膊就无力地垂在了一边,竟是生生被顾晨掰断了。壮汉也硬气,一声喊叫都没有,正好撑着胳膊被掰断,顾晨失去支点,奋力挣脱他的束缚,成功从他脚底下逃脱出来。 顾晨现在可没功夫离他,一个翻滚已经来到了外头,直直朝马车冲去,那车上他可是备了许多防身的器具,要不是因为进宫把那些机关都放在车上,根本不惧这些人。 扭头瞧了眼庞孝行身上已经落满了刀伤,他喊了句:“撑住!”就一个兔子窜窝,钻进了车厢内。 “杀!”这群人的目标明显还是顾晨,所以大部分杀手都忘马车冲来,深怕他驾马跑了。 这些显然经常干刺杀的勾当,深知射人先射马,顾晨进车厢的瞬间,已经给手弩上好弦的杀手已经将箭矢钉在了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身上。 这箭抹了剧毒,见血封喉,哪怕是这样的大马也不过一息间便倒地抽搐了两下就死了,连带着把车厢也给拉翻在地上。 顾晨在车厢里只觉得天地一阵翻转,顾不上许多顺手捞出一个竹筒,还有放在车上的那柄宝剑,再次从车厢内越出,趁那些杀手还在装填弩箭的时机将手那截塞满黑火药的竹筒点燃丢了过去。 这些人第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暗器,看着轻飘飘轻易地就被躲了过去,没想到下一秒背后就传来一声巨响,比刚刚目标放的那团奇怪的火光还要响,之后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向他们的后背,紧接着才是疼痛。 这截竹筒是顾晨特制改良版,里面的黑火药研磨得更细腻混合更均匀,还填充了不少特制三棱钉等,充当杀伤物。他们这样全无防备地将后背暴露在爆炸范围内,哪能不受伤。 “要是有tnt就完美了。”顾晨还是有些遗憾,这些习武之人,身体都异常结实,特别是那些有内息之人,这点暗器还要不了他们的性命,最多是爆炸冲击震出点内伤,这点他上次炸锦绣堂杀手时便知道了。所以这位顾晨早有准备,只等刚刚爆炸完,这群人还在惊魂未定之时,就抓着宝剑杀了过去。 这一下犹如羊圈里扑进来一只野狼一样,有些杀手还在爆炸的惊慌之中,只感觉脖子一凉,就领了盒饭了。剩下的那些反应快的,也因为内息紊乱,被顾晨偷着机会给结果了。这一波下来竟是把冲出来围杀的杀手解决了七七八八。 顾晨正杀的过瘾,突然身体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一阵大风向他袭来,他下意识地拿起宝剑向前一挡! “铛!”的一声,他手中介休送得这把宝剑竟断成了半截,而他的身体也像另外半截剑刃一样飞在了半空中! 等他重重地砸在车厢上,一口鲜血喷出,这才发现自己原来站立的地方已经被一把巨斧砸出了一个大坑。 而那名壮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接好了胳膊,正准备再次拔出巨斧向他冲过来。顾晨知道刚刚若不是这把铁剑还坚持了一下才断掉,而他正好被巨大的冲击力击退,这壮汉刚刚那一击已经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此刻对方还想故技重施,高举着巨斧,脚下更是每一步都重踩出一个浅坑,像是一辆巨大的马车朝顾晨冲来。 “该死!”他想躲,却发现刚刚那一下已经把他的内骨撞断了几根,他没一个动作都剧痛无比,显然断掉的内骨有可能扎在内脏上。 眼看那大斧临头劈来,他一咬牙手上抓起身后的马车车厢,“草!”剧痛带来的极致愤怒让他不粗的胳膊青筋暴起,竟是生生抓起了背后千斤重的车厢朝壮汉扇了过去! 车厢碎裂,木屑横飞,那壮汉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横着飞向一旁,而那巨斧也堪堪砸在了顾晨身旁,离他的一边肩膀不过一寸,真是凶险万分! 第一百六十四回 惨斗 这一下是用尽了顾晨的全部力气,身上的内伤也在牵动之下疼痛不已,浑身上下没有伤口流血,却已经被冷汗浸湿透。有些担忧地扭头看了眼埋在车厢废墟下的壮汉,还不待松口气,就见那汉子竟然手一撑又站了起来! 该死!这家伙这么抗揍。顾晨心里凉了一半,就见那壮汉踉踉跄跄向他走来,眼里透着凶光,显然是狠极了让他受伤的顾晨。 那头庞孝行还被两人围攻,眼见那位壮汉正朝瘫坐在地上的顾晨走去,心急之下,拼着被两柄利刃加身的危险也要冲去护主。 只是那杀手也看出了他的意图,又加大了攻势,而且专攻他的下盘,令他无暇顾及只能闪躲。 “公子!”眼见那个壮汉拔起大斧站在顾晨跟前缓缓举起来,庞孝行眼珠上血丝爆出,瞬间红了双眼,即使被两个杀手借机刺中大腿,也不觉得疼痛,一心只想冲去救援。 “是条汉子!”一名杀手见状还有些敬佩,突然开口冷声说道:“不过你家主子死定了,你也很快就能去陪他了。” “我草!”庞孝行不知多久没爆过粗口,手中的锈铁剑乘着怒气化作一团剑影。就在他怒目圆睁中,异变突起,顾晨躺倒的方向迸发出“砰”的一声,像是顾晨告诉他的暗器“掌心雷”又比之小了许多。那两名围攻的杀手也微微一怔,也以为是刚刚那个可怕的暗器。三人眼中高举巨斧的壮汉站立着一动不动,又过了一会才见他竟然慢慢向后仰去直到轰然倒地,眼尖的三人可以见到壮汉的额头上有一个圆窟窿,正不断往外冒血,而顾晨依然瘫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如此诡异,让两名杀手面面相窥,发现在场的只有他们二人,想到任务必须完成,两人瞬间决定留下一人,另一个则向目标杀去。 “好胆!”一声好胆,却是从远处出现了三四个人影,庞孝行一看顿时放下心来,这是周觅几人赶来了。比他们更快的是穿一身粉色花瓣长裙的安幼鱼,一眨眼间就已经落下周觅几人抢先横在了顾晨身前。她刚落定身子,一见顾晨身受重伤登时就急了,抱住他就要检查他的伤势。 那冲过来的杀手原本见到目标援兵到来已经心生绝望,不想这个小姑娘轻功卓绝,可看起来没有多少对敌经验,竟然被后背留给他,杀手的心中有燃起一丝希望。只要能完成任务,他们是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这一刻杀手内息翻滚,用尽全身的气力刺出这必杀的一剑,直指安幼鱼,想把这个姑娘连同目标一起刺死在剑下。 “死吧!”在杀手眼中安幼鱼的背影不断放大,他倒是有些可惜这位女娃,看起年期貌美,怪只怪你家这位公子得罪了主上。杀手的心中独白带着惋惜,可是剑上的凶狠却不弱半分,一剑刺在这个漂亮女娃的后心上。 利刃破开了粉色花瓣的衣服,尖刃上传来皮肤的柔软还未让他欣喜,杀手就惊住了。手中这剑刃再也无寸进,就这么抵在这个女孩的后背上。他诧异的目光落在了两根手指上,是安幼鱼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它们别在后背正好夹住了抵在皮肤上的剑刃。 杀手都剑无法进,也无法退,像是时间静止,要不是杀手还在挣扎的右手青筋直冒。 “你是谁!”只用两根手指就夹住自己奋力一击,这份恐怖的功力绝非寂寂无名之辈。只不过回应他的只有寸寸碎裂的剑刃射向门面。他的青铜剑竟被那两根手指捏得寸碎,生命的最后一刻只留下“天阶”二字!还在与庞孝行缠斗的杀手见自己最后一名同伴死在一个女孩的两根手指下,绝望中面色晦黯,眼中透着死志,只见他举剑横向自己的脖颈,竟是自知无法完成任务而十分干脆地选择了自尽。 “竟然还是死士。”庞孝行在周觅搀扶下来到顾晨跟前,“公子接下来如何是好。” 顾晨搭着安幼鱼的肩膀缓缓站起身,他断裂的肋骨已经被安幼鱼用奇特的手法摆正接好,并一直用内息护着,虽然还是十分疼痛,但起码自行走路无恙。扫了眼地上的壮汉,自觉今天真是危险万分,如果不是自己还备了一手,今日只怕要丧命在此了。想到这,他又悄悄地将藏在衣袖里的管子拢了拢,那是一截青铜制成的管子,与众不同的是它只有一个口,在背后留下燃火的引信,在管子里塞入一颗铁珠子,一把简易的一次性枪支就做好了。它只能激发一次,只能用作保命的利器,所以顾晨暂时还不想暴露这个大杀器。 这个壮汉武功不弱与周罡,甚至在身体强度上还要胜过他,只怕已经是一位地阶上品的武者了。若不是被顾晨一车厢砸懵了,又见他重伤在身而放松警惕,顾晨的这把土制手枪还不容易得逞,至少他试枪的时候就没伤到过安幼鱼。不管是能轻易地躲闪开,还是能够用内息防御,都证明如不过是出其不意,初级黑火药推动的弹丸对上这个时代的高级武者是没多大用处的。 “先走吧,这些留着给中尉府头疼去。”今天他刚给秦王献策立功,出了宫门就遭刺杀,只怕最生气的还是秦王,为了平息秦王的怒火,中尉府势必会积极替他找出一个主谋来。 正如顾晨所猜测的一样,中尉府的张梁头很疼,主要那位大汉太过有名了。面上他是秦国的通缉犯,但暗地里却是专门给暗查司做脏活的人。这事也只有他暗中知晓,只不过他这时候宁愿自己不知道这些内情的好。这下好尴尬,顾晨明摆着是君上的人,暗查司也是君上的手下,难不成还是君上派手下杀自己人?所以莫不清楚秦王意思的张梁一边还要承受秦王的责问,一边还得在心里寻思这位心里是不是有其它想法,这话里话外哪些是反话,哪些是正话。 就在他对着一堂的死士尸体烦躁时,来了一个令他更烦躁的人。 “大人,暗查司的南宫大人来了。”手下衙役还没通报完,南宫已经推开门自顾自地走进大堂,自如的像是出入自家的暗查司。 张梁心里不爽,却也不敢表现出来,笑眯眯地引上前去恭维道:“哟,南宫大人,可真是稀客呀,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中尉府来了。”暗暗提醒南宫这里是中尉府不是暗查司,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按理说中尉张梁与南宫官职不相上下,二人属平级,张梁本不该在对方面前如此畏惧,只敢旁敲侧击地提醒。奈何南宫是秦王的心腹,他张梁又是一个胆小怕事之辈,自然就自降身份把自己摆得很低。 南宫瞧也不瞧这位中尉大人,径直走到壮汉身前,眉头紧缩。 壮汉没有名字,或者说在为暗查司做事起他就没了名字。他原本是咸阳城附近一个山头的山匪,被官府派兵抓拿后,又南宫收服放在了三堂韩童手下做事,是顾张梁也是少数认识他身份的人。 南宫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壮汉身上的伤痕,目光最后落在了他额头上的小洞处。只见南宫眉头一皱,手指如闪电点出,戳在壮汉头顶的百汇穴上,一道黑影就从额头的小洞中射出,又被他的两根手指夹住。 一颗圆溜溜的铁珠子,上面沾染了红白相见的不明液体。南宫知道这枚打入壮汉脑门中的珠子就是杀死他的凶器。只不过更大的疑惑困恼着他。壮汉伸手不凡,本就是接近地阶上品的高手,更不说他练的就是外功功法,一身铜皮铁骨寻常刀剑不能入,怎会被一枚珠子贯穿了最为坚硬的额头!难不成那顾晨还是一位天阶高手?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顾晨先前杀张鸣之的手法虽然干净利落,但一眼就可以瞧出也不过是地阶中品的武功修为。想到这他又飞快地检查了剩下一群杀手的尸体。 张梁这刻倒是老神在在,随便他施为,反正面子也已经掉地上了,捡不捡无所谓。他原本还头疼如何禀报这事,现在转念一想反倒是轻松了,南宫既然已经来了,就说明他不介意自己如实上报,果然不等他说话,那头南宫已经看完尸体发话了:“这些人我要带走,君上那我自会解释。” “那就多倚奈暗查司了,都是下官无能,没法为君上解忧。”张梁眯着眼,笑得却是十分真实。能甩开这烫手的山芋,他可求之不得,又殷勤道:“南宫大人需不需要下官派人帮您将这些尸体运回去?” 南宫头也不回冷冷道:“不用,你们谁也不准碰这些尸体。”他说完就有十几名暗查司的手下鱼贯而入,开始搬运大堂内的尸首。这些人手法娴熟,两人一尸,没过一刻钟就将大堂清理的干干净净,还带走了一些现场采集回来的武器碎片等。 一直等到暗查司的人全都走光,杜子爽才悄摸摸地凑到张梁身边,疑惑道:“大人,就这么让他们带走呀?” “不带走,难道你去查?”张梁啐道:“一群君上的狗。” 杜子爽当然不敢提醒自己上司,这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他最近有些倒霉,那座荒废的神庙也在他治下,所以很不幸地他又被张梁嫌弃了。 只听张梁骂舒服了又说道:“你帮本官理个劄子,就说暗查司的南宫把本府要查之案拦下,带走了尸首等物。” “大人您刚刚不是还说让他们自己查去吗?这是?”怎么像是告黑状的。 张梁一副恨铁不成钢表情,嫌弃道:“你是猪脑子么!他们暗查司不守规矩,君上最多只是责骂一声,我们这正儿八经管着治安律法,若也不守规矩,你猜猜有多少人盯着我们看倒霉?”不得不说张梁虽胆小怕事,但这大秦朝中的一些弯弯绕可拿捏得十分清楚,也难怪他能混迹朝堂这么多年不升但也不倒。 张梁又说道:“再说,本大人凭什么替那南宫兜着,恃宠而骄,你瞧着,这家伙迟早有一天会犯了君上忌讳。” …… 那边尸体刚被运回暗查司,南宫就立即吩咐手下仵作细细查验尸体,身旁候着杨琦和另一个纤瘦男子,他就是韩童三堂堂主。他此时面色更加阴冷,壮汉是他最得力的手下,被人杀死也就算了,任务竟然也没完成。 仵作一一查验过尸体,上前禀报道:“除了三人有些区别外,大部分全都死于剑下。他们一个是自尽身亡,想来也应该是活到最后的兄弟,一个是被破碎的剑刃射中要害而亡,显然是被一位内里深厚的高手直接震碎了手中长剑而后被飞射而来的碎片刺死,至于最后这一位……”仵作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身上多处骨折,像是被巨力拍打过,但他的致命伤还是额头上的那个小洞,惯穿了他的大脑致死,只不过小人猜不出是何种兵器,以前更是从未见过。” 南宫摊开手掌,露出那颗铁珠子,展视给仵作,后者惊疑道:“这颗珠子!实在不可思议,竟然将一颗如此小而无尖的珠子射入横练外功武者的头颅内,莫非动手的是天阶高手?!” 南宫摆摆手示意仵作退下,才问韩童道:“你怎么看?” 韩童摇头:“我做不到,这样的珠子伤人或许可以,杀人却非易事。” 南宫闻言手中运气,突然扬起,那枚珠子就在空气中化过一道黑影射向一旁的立柱,只听“砰”的一声,立柱上木屑四溅,只不过等韩童上前细看,发现这珠子也只没入了半分,甚至还有一半露在外边。他不解地看向南宫,似乎在询问他是否放水了。 “这是我九成功力的施为!”他也是暗自皱眉,原本已经有所猜测,但真正动手实验后才更觉得不可思议,他已经是地阶上品修为,只差一步就踏入天阶尚且如此,难道那顾晨身边真有天阶高手护卫? “大人,此事是属下疏忽,错估了那顾晨的实力!请大人责罚。” 第一百六十五回 替罪羊 南宫谦卑地俯身在鹿台石阶前,寒冬的烈日并不灼人,但一两个时辰下来,也让没有动用内息护身的南宫有些昏沉,一直到崔珏尖锐的嗓子响起。 “君上旨意,南宫跪着觐见。” “谢君上!”南宫缓缓抬起头,说是跪着觐见,他就真的用膝盖登梯,一级一级向上挪去。走到最后石阶上渐渐留下一条鲜红色的印迹一直延伸到鹿台大殿内。 秦王冷眼扫过他身后的血迹,面色稍稍有些缓和。没让他立即起身,装作不知问道:“何事觐见呀!” 南宫是主动来认罚的,从一开始下定决心要杀掉顾晨时,他就做好了今日的准备。只可惜,事做了,顾晨却没死,但他这罚是跑不掉的。 南宫重重趴伏在地,平顺地说道:“臣昨日派人诱杀顾晨。” “哦?”秦王的表情更像是一无所知一般,但南宫知道,若真的蒙骗他就必死无疑。大秦内发生的事情只有两种,一种是秦王知道的事情,另一种就是他不想知道的事情,显然刺杀顾晨一事不属于后者。 秦王的语气一如平淡,如同过问得不过普通人一般:“杀死了吗?” “不曾。” “无能无用。”秦王斥道:“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不解君意,肆意妄为。”南宫说得直白,一旁的崔珏听得都暗自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寻常官员要是敢这么跟秦王说话,早就一尺白绫斥候了。这位果然不愧是传说中最得秦王心意之人。 果然秦王却并未如同崔珏想象中的那般生气,反倒发笑说道:“漏了一条,利用世子达成目标,有损赢驷的声誉。” “敢问君上,三殿下还有声誉可坏?”南宫同样冷笑,君臣二人间的气氛却奇怪地缓和了,秦王大手一挥示意他可以起身了,自己则坐回了身后的王座上,认真问了一句:“你不想宛容嫁给他?” 南宫没有隐瞒,干脆地点点头,说道:“他配不上宛容!” “那你觉得谁能配得上?”秦王的一句反问让南宫愣住了,他其实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天下男子皆龌蹉,没有人能配得上唐宛容。只听秦王又说道:“你已经杀了她三位未婚夫婿了,如今宛容落下一个不祥妖女的名号,你想让她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吗?” 听到不祥妖女的名号,南宫万年不变的冷脸也不由为之一抽,不过随即又辨称道:“那些男子皆是负心之辈,杀了也就杀了。我不会让宛容变成清儿一样,遇人不淑,抱憾终身!”他说得顺嘴,就连秦王最为忌讳之词也顺口说了出来。 “大胆!”知道南宫违背自己私下刺杀顾晨都未如此动怒,只听得清儿二字秦王盛怒中抓起座旁的一个灯台就朝对方砸去,当真喜怒无常。南宫不躲不闪,任由坚硬的青铜灯台在他额头留下一个豁口,滚烫的灯油也溅在额头,烫出红红点点。 南宫依然桀骜地仰着头,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刚说错话了,放肆地与秦王的目光激烈地碰撞着,一直到秦王别过头,长叹道:“孤就是对你太过纵容了,才会让你这般胆大妄为。” “君上不是因为歉意么!”南宫的谦卑似乎在清儿这个名字前全然抛诸脑后,在他眼前的不是秦国的君王,而是愤怒的普通男子。这世上任何人在秦王面前提起这个名字都是死路一条,唯独南宫的抱怨,秦王愤怒之后却是无力。 一旁的崔珏已经是瑟瑟发抖了,他隐约察觉秦王与南宫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现在最怕两位突然把这个秘密捅破,那他这个小太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在宫里当差从来是知道越多死的越快。于是乎他壮起胆子冲南宫喝道:“南宫大人,注意言行,你是在面君!”刚喊完他就有些后悔了,南宫射来得冷如冰霜的眼神一直透进他的心底,感觉浑身都打了个冷颤。好在君臣二人终于意识到还有第三人在场,终于没再说不该说的话。 秦王冷哼一声再次一屁股坐回王座,挥手示意崔珏退到殿外伺候,他则冷淡地继续说道:“这事孤已经决定了,顾晨任免文书已经交由吕卿去拟草,你要守规矩。” “诺!”南宫自然是守规矩的,所以才抢着要在顾晨上任前将他杀掉,虽然心有不甘,但他知道今后已经不能随意对动手了。就听秦王又说道:“孤已经着中尉张梁替你收尾,顾晨那不会知道是你动的手。你们二人都是孤的肱骨之臣,日后应当协力合作才是。” “臣知道了。”拱手一拜,南宫提醒似得说道:“君上可知这位顾晨身边有天阶高手在侧?” 秦王一怔,显然并不知此事,想来南宫也不敢用这事欺瞒,冷声道:“你确定?” 南宫点点头,“至少在臣之上,所以君上大可放心,光凭臣是杀不死你这位新臣子的。”他这是起了其他心思,想让在秦王心里插一根钉子,这样就不会太过信任这位新晋的周人。 一直到南宫告退,秦王一直皱眉在思考南宫口中的天阶高手,又觉得不可思议,天下诸侯天阶有数,行踪也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独缺天下第一剑客,“会是他吗?” 扫看一眼四处随风飘动的幔帐,秦王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喃喃自语道:“那太好了,孤可是等了好久了。” …… 顾府一动不动躺在院子中晒太阳,只觉得这个场景似成相识,忽然记起在洛邑遭遇的那次刺杀后也是如此,不由感叹,自己这般的悠闲生活怕是只能靠被人刺杀来实现了。 “人生啊,果然比当归大。”发完一句人生哲理,引一口清茶,在稍稍牵动一下胸口的内伤,竟是出奇的舒适。他受伤,顾小云也很听话的没来缠着他玩耍,安幼鱼也不用他亲自下厨,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除了门房来报得:“公子,中尉府来人了,见不见?” 虽未任职,但朝里已经传遍了,吕卿亲自拟草举荐顾晨,将内府库的财权拱手相让。让一些准备看热闹的官员们眼珠子都掉了一地。都暗暗将这位朝堂新晋红人记在心上,日后遇见了不说巴结,也千万不能得罪。一向惯会左右摇摆的中尉张梁更不用说了。接了宫里秦王的旨意,以二品之尊亲临从三品监督府上告知案情进展,真是不要脸皮的谄媚了。 是以顾晨见到张梁时,十分吃惊,被人扰了清闲的怨气也卡在喉咙间不好吐出来,“张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府上?”他与张梁只在上次对簿公堂时见过一面,只知道这人是一个墙头草之官,也不与他客气,还是这么躺在长椅上,还顺手裹紧了下被窝。 倒是张梁自己给自己台阶下道:“顾大人您有伤在身,别起来,就这么歇着。”说着话,他自顾自地寻了张椅子坐下,笑眯眯地看着顾晨。 “张大人今天来有事?”顾晨啄了个干果在嘴里,含糊道:“可是查到那幕后指使之人了?” 张梁顿了顿,打好腹稿说道:“是的,君上还特别有旨意,让下官第一时间将背后案情告与顾大人,还请顾大人宽心。”又说道:“行凶者共9名,其中有一名地阶上品高手,唤突木春,是大汉锦绣堂的杀手,月前被暗查司抓获,关押在天牢之中,几日前从天牢越狱,接着就出现暗杀大人您。所以此事一定与锦绣堂脱不开关系。这是剩下那些杀手身上携带着的锦绣堂信物。” 张梁说着递上一枚木牌,上面刻着杜鹃花,他接着解释道:“这是锦绣堂人员随身携带的信物,锦绣堂的杜鹃花专门执行刺杀计划,看来这次是他们预谋已久的。” 张梁说得有根有据,只不过听在顾晨耳中只有一句话:“我信你个鬼!”顾晨暗骂,要不是他身上还带着箫正钦的密令,估计这会就信了。不过他面上还是装出一副愤慨的表情怒道:“这群大汉人实在可恶,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刺杀我!” 张梁还不知道自己编撰得十分完美的案情,在第一时间就已经被人识破,依旧按自己腹稿说道:“也许是君上太过其中大人,被这些汉人细作得了消息,欲除之而后快吧,要知道这汉国向来与大秦不对付,各地刺杀大秦官员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不足为奇。顾大人应该只是正好落单,被他们盯了去。” 顾晨心里只剩下冷笑,继续问道:“我提到的那个小厮怎么样?他可是打着三殿的旗号前来邀请我的,也因此才中了埋伏。” “是的,此事中尉府已经第一时间找三殿下查过了。三殿下府上并没有那一位小厮,想来是别人假冒的。三殿下昨日在醉仙楼与一群友人饮酒作乐直至深夜未归,下官已经与核查过了并无作假。顾大人初来咸阳,一些官员的家仆并不熟悉也是正常。”那位小厮不过是暗查司在街市上随便找来的一个混子假扮,在第一时间已经被灭口。不过这位中尉大人是有备而来,解释完还不忘地上一张折纸,打开来里面是那醉仙楼伙计的供词,以及数名人证的签字画押。顾晨讪讪一笑,将这证词随手丢到一旁,淡淡回了句:“知道了,有劳张大人亲自跑一趟。” “这是应该的。”张梁表情一顿,似乎没想到顾晨这么快就相信了,自己这怀里还有许多证据未拿出来呢,想到秦王交代的事情,他脸皮带笑堆着一圈褶子说道:“君上可是十分关心大人,他特别叮嘱要仔细勘查,绝不能让大人平白受委屈,这几日暗查司就会出个章程,想来这汉国在大秦境内的奸细没几日好日子了。定会为大人您出口恶气。” “那可真是有劳张大人费心了。抓到那幕后贼人定要通知我。” 顾晨也笑了,看似是高兴得,一直送走了张梁。心里猜测秦王的想法,想着想着他不禁哑然失笑。原本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杀还没有头绪,现在他相信这事幕后指使之人秦王一定知道。至于是谁?他思来想去,先排除了无辜躺锅的三世子赢驷,最后落在了那吕相还有暗查司身上。目前来说吕相嫌疑最大,但奇怪在于秦王本就想利用自己对付吕卿,根本没必要替他开脱,如果说是暗查司…… 他正想着,庞孝行一瘸一拐地来到院子里,疑惑道:“公子,我怎么看见张梁了?” 顾晨扭头一瞧这家伙包着跟木乃伊似的,竟然还不老实在床上养伤,又开始四处窜溜了,嫌弃道:“你不搁床上躺着,四处乱跑什么呢。” 庞孝行露出大白牙笑道:“没事,我就是看起来惨一些,但都是皮外伤,在军阵上那会,就这样还得上阵杀敌呢。”他看起来伤势严重,其实大多只是皮外伤,还有就是多流了些血,修养了一日及立马活蹦乱跳了。说着一屁股坐在刚刚张梁搬近的椅子上,凑上脑袋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张梁管咸阳城治安的,他今天来可是那刺客有眉目了?” 顾晨点点头说道:“嗯,给了一个替罪羊。” “那还等什么,喊上老大他们去灭了……”庞孝行说一半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顾晨刚刚说的是什么,话堵嗓门眼,吞咽咀嚼一番改口惊诧道:“替罪羊?!” “那张梁说,那日暗杀之人是大汉锦绣堂的刺客,你相信不?”顾晨慢悠悠地说道,他没告诉庞孝行自己与箫正钦私下的交易,只是单纯问他。 庞孝行愣了愣神,锦绣堂他自然听说过,一个令个诸侯国都如临大敌的组织,据说他们所刺探的都是窃国之秘,所暗杀的都是一国重臣。他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与这种组织沾染上关系,见顾晨问自己信不信,他先是点头,后又摇头道:“信也不信。” 第一百六十六回 南宫的执着 “哦。”顾晨饶有兴趣问道:“怎么说?” “若说锦绣堂刺杀公子也算是说得通,这事若说是发生在洛邑,那我就信。但这里是咸阳。”庞孝行越说越自信道:“这可是大秦的都城,要安插进来这么多高手,绝非一朝一夕之事,却用在暗杀公子您身上,嘻嘻。公子我说了您别生气,这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顾晨一怔,他没想到庞孝行还真说出了个道道来,自己因为与箫正钦的关系所以才断定暗杀之事与锦绣堂无关,没想到兵油子出生的庞孝行也能有这般见地,真是大出所料。确实如他所说,锦绣堂安插点人在咸阳如此困难,用来刺杀唐叔寅、吕卿,再不济杀了世子什么的他不香么,犯得着用来杀他这个刚来秦国没几日的质子? 庞孝行见顾晨不说话,以为自己猜错了,问道:“怎么,公子,难道我猜错了?” “没错,你说的很对,不过你今晚的晚饭没了。” “为什么?” 顾晨狡黠笑道:“什么叫用来杀本公子就是大材小用。罚你今晚没饭吃不算过分吧。” “啊!”顾府上空飘过一个中年男子的惨叫声…… 之后几日咸阳城里来了一场大搜捕,影响最为严重的莫过于外城的汉楼,这座明显汉人开的楼子,成了中尉府重点关照对象。哪怕去搜查楼子的都是平日里的常客,这时也不见半点手软。那妈妈暗地里塞了不少银钱,才让楼子在被这群合法强盗搜刮干净前保存下来。 于是乎香菱见顾晨的第一眼就是一道幽怨的眼神射来。 “那啥,这事跟我也没多大关系不是。”顾晨心有戚戚,感觉自己有些冤,香菱娇嗔道:“奴家还以为公子完不成箫大人的任务,就借刀杀人呢。” 顾晨呵呵笑道:“我才是那个被杀的人呢。”想起几日前的那场刺杀,此刻胸口还隐隐作痛。今次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约香菱出来相见,为的自然是想借助汉楼的力量查出幕后真相,不然总有一把刀在头上悬着,搁谁那都不自在。 两人见面的地方就是那个破烂的神庙,青石地板上斑驳的血迹还在,只是那两扇木门却奇怪地被人修好重新关上了,想来是中尉府怕人乱窜刺杀重地而命人装上的。 两人漫步在幽静的神庙里,顾晨今天才有闲情认真打量这座废弃的神庙,参观一座座不知名的神人雕塑。突然玩笑道:“你说这会不会是这些神像降下的神罚?” “公子可真会开玩笑!”香菱跟在他身旁咯咯笑道:“这世上哪有神灵呀,圣贤可都说了。再说这些神像要罚也是罚圣贤呢,是他说世上无神,才让这里荒废至此。” 顾晨摇头不语,有神无神现在的他可不敢妄语,因为他实在解释不通自己如何能跨越两千多年来到这里的,或许那位所谓的圣贤就是一个神仙呢? 两人逛了一会神庙,在一座也已经废弃的石亭里暂歇。顾晨随性地在一张已经翻到的石椅上坐下,香菱也有样学样倚栏而坐。娇滴滴地问道:“公子今日唤奴家出来,不会是专门来赏景的吧,不过这幽静的环境还真适合缠绵呢!”香菱说话间,罩衫的一边也不知为何自己滑落下来,露出半个香肩。 还真是青楼女子的成名技呀,顾晨心里感叹,眼神却不闪躲,他与香菱打过多次交道,知道自己越是退缩,对方就会越觉得有趣,随之而来的就会是层出不穷的诱惑招式。 顾晨只是淡淡说道:“你也不觉得冷。”寒冬里寻常人恨不得将自己多裹上几层,也就是香菱仗着内息护体,出门都只着薄衫抹胸,要不是这里荒无人烟,肯定就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这白晃晃的香肩在暖阳下耀着灼灼白光,有些晃眼,顾晨最后还是不适应地别过脸。 香菱娇娇地说道:“公子怜惜奴家呢。这么一说奴家还真的觉得冷了,公子给点温暖……”她眼角透出一点点妩媚,还有一点点可怜无助,说着竟是偎依上前,就差没把整个身子落在顾晨的怀里,吓的他急忙闪身结果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而香菱则乘势压在了他身上。 顾晨只觉得满鼻扑香,温软在怀,男人的身体自然而然地起了一丝悸动。 他被这突然情况弄的有些措手不及,刚刚情急之下双手就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儿给抱住了,甚至还使上了些劲,反而把香菱搂得更紧了。 “公子是要在这与奴家行鱼水之欢么。”香菱眉目含春,娇嫩欲滴,两人现在几乎是面贴着面,她口中吐出来的气息隐隐带着一丝玫瑰的香气,让身下的顾晨一阵恍惚。 “抱歉!”顾晨慌忙起身,将她扶好,急急忙忙说道:“那个……我们还说正事吧。” “难道这不是正事吗?”说着身子又要往前倾去。 不知为什么,顾晨现在看香菱真是越来越有女人味,而且刚刚与她抱在一起竟然没有排斥,甚至还有一丝丝的熟悉感,要不是关键时刻脑海中闪过唐宛容的脸庞,说不得已经犯错了。见她又要过来,顾晨急忙闪退了好几步,留下在原地咯咯笑的香菱。 “说正经的,有人似乎不希望我成为内府库的经略监督,我需要你帮忙查探。”庞孝行他们是不错,但锦绣堂也在咸阳经营多年,虽然只是在外城,顾晨不相信偌大的锦绣堂真的在咸阳没有任何安插。 “也不知是不想让你成为监督好还是你夺人所爱遭人记恨呢?又或者中了妖女诅咒?”香菱调笑道:“奴家可听说,那位唐三小姐的好几位未婚夫婿都死在了结婚前,顾公子差点就成了下一位呢!” 顾晨讪讪说道:“莫要玩笑。”他心中喜欢唐宛若,自是不允许别人诋毁她的声誉。 “汉楼在咸阳也有难处呀。”见她微微皱眉面露难色,顾晨直接说道:“其实这也是为了你们的任务,你想想看我日后就是内府库经略,进出秦王的宝库绝非难事,为箫正钦寻那什么地图岂不是易如反掌?” 香菱端正身体,少有的严肃,妩媚之色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的美。真是上一秒欲女,下一秒仙女。她没有直接给出答复,而是犹豫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公子稍后,待禀报箫大人后给你答复。” 顾晨点头,心道自己猜对了,这锦绣堂在秦国果然有更深层次的暗哨,甚至连香菱都没全力启用,有可能还是九卿之上。 …… 香菱没有从神庙离开没有直接回汉楼,而是去了一处驿站,找了传信的差使付了三钱银钱交代道:“奴有一封家书要寄往洛邑,劳烦老哥帮忙下。” 驿站有专门为人传递书信的业务,那些游商游子都可以通过各地的驿站传递书信,价格也便宜,不过就是路途时间久远些。你要是想快些送达还可以多付银钱加急。 三钱银钱当然不是加急的价,这样的信件少不得飘飘荡荡地在路上走上两三月,再等来信半年就过去了。 香菱前脚刚走,驿站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领头得直接甩出一面令牌冷声道:“暗查司办案,刚刚那女人寄了什么拿出来。” “一封家书,大人。”接收书信的驿使习以为常地将刚丢进篮筐的信封抽出递给暗查司几人。 “办好你自己的差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记的最好忘得一干二净。”领头将信封收入怀中还不忘警告驿使,后者连连点头道:“小的懂的,今日没见过大人,更没见过有女子送什么家书。” 似乎很满意驿使的态度,几人扫视一圈没发觉异样就又静悄悄地离开了,如同他们静悄悄来时一样。只不过已经离开的他们没察觉那位年轻的驿使恭顺低头下面露出来那一抹冷笑。 这些暗查司人员都是三堂韩童手下,南宫愤怒君上,必须要有将功赎罪。放出锦绣堂是凶手的消息虽然是假的,但借机剿灭锦绣堂的事情却是真的,他们正准备假戏真做,所以咸阳城内一切汉人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作为汉楼的主人,香菱更是监视的重点。 他们将信件带回暗查司就交给了韩童,禀报道:“那女子同顾监督在神庙幽会后就前往驿站寄送了这封信件,说是家书。” “家书?” “是的,不是急件,应该问题不大。”没有哪个细作会传个消息传上半年,到时候有用也变作无用了。 “有没问题,你说了可不算。”韩童眉头一挑,他见过太多假借家书的名义传递谍报信件,哪怕是使用多么隐蔽的暗语,也绝逃不出暗查司鉴书人员的识别。 只不过这一次他似乎注定要失望了,一直到南宫回到司里,鉴书人给出的答案依然是“这就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这怎么会是一封普通的家书呢?”韩童依然不信,只有南宫玩味地看着书信上的内容,冷笑道:“就是家书才不奇怪,我们最近大张旗鼓地四处捕捉有嫌疑的汉人细作,她若真是锦绣堂的女谍,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冒险送信。” 韩童暗自着急:“那大人之前定得打草惊蛇之计岂不是没有用了?” “无妨,我现在更好奇咱们这么顾监督怎么会与汉楼的女主人扯上关系,还真是风流才子不成?”南宫手中那封书信随着他慢慢运劲,竟是在掌心化作了纸屑,被他扬进一旁的暖炉中。 知道他心情不佳,韩童小心地回话:“这点下官倒是知道一些。听说顾监督与这位香菱在洛邑时就曾认识,更是赋诗助她夺得花魁之位,更是取了她初夜的恩客。这事还是因为三殿下才闹得人尽皆知。”小心观察南宫的神色,继续说道:“这才子佳人之间的事情不就那样吗,想来是这位香菱姑娘舍不得与意中情人分别两地,就一同来了咸阳。” “才子佳人?呵呵,看来我得找机会会一会这位顾监督。” “三日后君上设宴款待,为祝他到任之喜。”韩童见南宫面色不善,不由得小心提醒着他,顾晨现在伸受秦王器重,以免自家大人又一时冲动。 不料南宫却冷冷道:“我会让他自己来找我的。”他的目光如炬,注视着已经在暖炉中化作灰烬的书信。 韩童的目光同样汇聚在暖炉中,他已经猜到南宫想要对谁下手了,随觉得有些不妥,但这暗查司上下唯南宫独尊,而且不过是抓一个汉人女子,确实无什么要紧。 咸阳风云暗聚,而作为风眼的顾晨反而悠闲自得起来,刚刚同香菱分手,又去赴了另一女子之约。 “顾晨你来的慢了。”唐宛容可不是一个恪守礼教之人,她活得更自由,向往无拘束的人生,而唐叔寅在这一方面不知为何也十分纵容她,所以平日她就可以像个男子一样经常出府游玩,自从知道顾晨就是那位一面之缘的心上人之后,她更加快活了,像是今日就约顾晨一同逛街采买过年礼物,说是今日后宴会要进宫送给秦王的。 “遇上个熟人,聊了两句。”一想到在石亭中与香菱的璇漪,顾晨表情就有些微妙,套了句半真半假的话,就拉上唐宛容的手往市集走去。 两人不是第一次拉手了,但唐宛容还是十分羞涩,脸色微红就连原本要问顾晨的话也忘记了,就这么呆呆地跟着他低头走路。 顾晨看了眼身后跟着得埋头小兔子,好笑道:“你逛街不看的话,怎么买得到东西?” “哦,啊!”唐宛容跟着得侍女都替自家小姐着急,自家小姐看来是被未来姑爷吃得死死的了,怎么平日里那么精明,一下子就呆掉了。 顾晨抓着心上人,心里是大为满足。 “你说要送君上什么礼物?”其实他更好奇唐宛容似乎与秦王十分熟悉,秦王对朝中臣子的一个女儿这么宠溺确实有些奇怪。唐宛容告诉他,小时候还在王宫中生活过一段时日,那时秦王还开玩笑说过要认她做干女儿。只不过后来随着唐叔寅得势一步步走上丞相高位,她也就不便经常出入后宫,更别说单独见到秦王,以免有人说唐叔寅靠女儿谄媚后宫。 第一百六十七回 庄园见闻 “我也不知道,好久没见过君上了,这次难得下诏让爹爹带我一同入宫赴宴,说是…说是…”看唐宛容突然发呆的样子有些可爱,顾晨逗趣道:“说是什么呀!” “是不是说让你进宫见见未来的夫君呀。”顾晨很喜欢时不时逗弄一下心上人。两人关系现在更像是水到渠成,一切都那么大平顺自然。顾晨只觉得上天对自己太过恩待,感激的同时也保佑足够的敬意,知道要维持这份幸运光靠上天可不够,还需要自己的努力。所以懒散如他也主动地为将来谋划出路,镇抚司就是他谋划的手笔之一。 咸阳的集市并没太多花样,比之洛邑远远不如,除了一些陶瓦泥人,就连女子的胭脂饰品都没有多少,这还是一国之都城尚且如此,实在很难想象其它城市会是怎样。顾晨也能看出秦王为什么那么急于发展经济。偌大的秦国简直就是一个一流军事三流民生的集合体。 看着稀稀拉拉的人群,感觉这地方实在买不到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礼物,顾晨拉着唐宛容的小手,附在她耳小声说道:“走!我带你去准备一个礼物,保证君上喜欢。” 任由顾晨拉着,唐宛容红着脸跟着他坐马车来到城郊的一处庄园。 还在好奇为何要带她来此之时,庄园里的管事已经迎了出来,恭敬地同顾晨打了个招呼,亲自给他们领路参观。 “顾晨,你认识他们?”庄园里一切都十分新奇,唐宛容就像一个好奇宝宝一样左右张望,发现这里的人对顾晨都十分恭敬,才有此一问。 这庄园建在咸阳城东郊的一座小山包上,是张彬选的址,说是此处易守难攻,视野宽广,背后又靠着东岭深山是一处建立庄园的绝佳之地。这里明面上是顾晨的生产作坊和度假休闲之地,暗地里也是镇抚司训练的营地。所以除了几个古怪高耸的烟囱外,还有设有一些立桩障碍物的场地。这些都是面向咸阳这一侧,光明正大地给秦王看的。顾晨行的是阳谋,不怕秦王知道,就怕他不知道,疑神疑鬼私下查探。而庄园里的这些人全都被灌输着是在为君上做事的思想,每日还上着思想政治课。 其实顾晨初到庄园时也大吃一惊,自己不过把后世一些精神洗脑的案例当作趣事同周觅几人讲过。没想到周觅竟然把这些付诸于实践,还真的给请来的这些秦人上思想政治课,现在更是初见成效。现在在他们心里忠于的是秦王,而顾晨就是秦王的使者,所以他们都要听命与顾晨。 “乍一听没毛病呢。”这是顾晨第一次听完周觅汇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没意识到这些一心忠于秦王的人日后会变成他最得力的手下。 小山包的后一侧作为顾晨的私人庄园建立,面朝山林一片郁郁葱葱,顾晨此刻带着唐宛容在山包顶上的小楼登高望下,景色秀丽,山下庄园还在建设当中,但已经初俱规模。 发现这里的房屋建筑与自己以往所见的都大有不同,唐宛容指着眼里那些方方正正的房子不禁问道:“顾晨那些是房子为什么都没有屋檐瓦砾?” 要是跟她解释别墅洋房,估计她也听不懂,顾晨只有应付道:“那是我家乡房子的样子。” 好在这里有足够多新奇的东西让唐宛容好奇,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又放在了一个巨大的水车上。小山包上有一口天然的泉眼,最后往下流汇聚成一条小溪流,这个水车就是坐落在溪流边上,三丈高的水车,哪怕从远处望去也十分壮观。水车在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这是顾晨给后边面粉作坊巨大石磨准备的天然动力。当然还有暗地里制作铁器的锻铁作坊也能用得上。与之相连的还有山包顶上的一个巨大风车,这两者提供的动力足够山庄里的一些小作坊日常使用,不管是锻造还是研磨,再到鼓风,这些都节省了不少人力。 唐宛容的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现在换成她拉着顾晨在庄园里跑来跑去,化身成十万个为什么,一会是山顶的大风车是做什么用,一会又是工地中由几根粗木杆组成的巨大杠杆吊装设备,要不是顾晨提醒她都已经忘记了今天是要出来给秦王准备礼物的。 “顾晨你说的礼物在哪里呢?”唐宛容好容易才安静下来跟着顾晨来到一处窑洞前。刚到洞口就热浪扑面,寒冬腊月,这里进出的工匠都只穿夏日的短打,却依然可以看出他们满头大汗,秦匠人特有的黝黑皮肤上泌着整层的汗水。 窑里的温度实在太高了,顾晨没让唐宛容往里走,拉着她在一旁的小楼里等了片刻,让管事去唤这里的匠人头子过来。 没等顾晨坐下一会,一个老汉听说是他来了就匆匆赶来,一见两人就兴奋地说道:“公子,成了,真的成了,您可真是神人!” 这个老汉是本地一个泥陶匠人,姓张,祖上几辈都是烧陶的匠人,到了他这一辈就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张陶,好记又贴切。他算是咸阳城里手艺最好的匠人了,本来已经收山放给儿孙去做了,顾晨请到他时只说能让他烧制出绚丽多彩的瓷器,并允许他将手艺传下去,这位近六十高龄的老头当即领着一帮儿子孙子投到顾晨门下做事了。 “可是烧出样式了?”顾晨教他的其实就是烧釉的法子。不同于这个时代那些粗造瓦罐和宫廷里色彩单调的粗瓷,后世一些上釉的技巧可以让单调的瓷器变成艺术品。 张陶兴奋的不像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脸上笑脸洋溢。嘴里催促着外头的儿子:“快些拿进来给公子看看。” 不过哪怕他这么催促外头那个汉子依旧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屋子里挪,生怕把手里捧的那个东西给摔了。 张陶实在看不下去,笑骂道:“这娃就是小家子气,咱能烧出一个就能烧出千千万万个。” 顾晨也跟着笑道:“没错,就该像张师傅这样大气。” “哎哟,折煞老朽了,老朽可当不得公子这样的大才子喊师傅。”张陶受宠若惊,不过能得一位贵公子喊师傅显然是很受用的。 说话间汉子已经将覆着红布的木盘捧到近前,张陶指着红布意思想让顾晨亲手揭开。 顾晨笑笑示意唐宛容:“你来开吧,这就是我帮你准备的要献给君上的礼物。” 唐宛容早就好奇不已了,这一路上她已经惊奇不断,这会再次被红布下的神秘东西吸引,听他们几人对话可以猜出这下面应该是一套瓷器,只是瓷器又有什么稀奇的地方呢?更别说做礼物送给君上,要知道君上的碗碟可都是用玉石所制,更有寓意美好的金镶玉。 瓷器又能有多美呢?红布掀开的前一刻唐宛容心里还挂着这个疑问,直到那堪比白玉凝脂般的白瓷碗摆在眼前,看着碗边有一朵白莲花盛开,让她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只觉得光滑细腻,惊奇发现这白花竟不是画上的,竟是如同长在瓷碗里面。 唐宛容从未见过这样精美的瓷碗,甚至那玉碗也比不过的。烧碗的工匠已然不止一次见到瓷碗了,目光也依旧痴迷其中,张陶更是激动不已。这个瓷碗是他亲手烧制的,从未想过自己这粗糙的双手竟真能烧出如玉般精美的瓷碗,眼前的贵公子竟然允许自己将这门手艺传递下去,激动之余再次跪伏在地上称道:“谢公子恩赐神技。” 顾晨连忙将他扶起,“张师傅您这年纪一大把了,可别再把腿脚给跪坏了。我可还指望您帮忙烧瓷呢。”他半开着玩笑。这张陶要是放在后世绝对是匠人级别,可偏偏生在这个不受重视的朝代,他要是太客气反而让对方担心受怕,就这般亲近刚刚好。果然张陶一听笑呵呵说道:“公子不用担心,就是跪着,老朽也可以帮您烧出这上等的瓷器来。您有所不知,我已经琢磨出好几种花样,到时候就不再是这样单调的青绿色,这天上彩虹有几色,我都可以把它烧出来。” “那就有劳张师傅了。”顾晨欣喜,张陶果然厉害,自己不过是粗略地给了个方向,他竟然已经开始琢磨烧制彩陶了。 “怎么样,宛容这瓷碗做君上的礼物如何?” “嗯嗯,君上一定会喜欢的。”唐宛容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可是这一定很珍贵,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不能要。而且……而且……”她歪着脑袋而且了半天,忽然笑道:“而且我只要随便送点东西给君上,他就很高兴了,不用这么贵重。就像我小时候送一个面人给他,他就高兴了好久。” “你这是要替夫君省钱吗?”顾晨又气又笑,见她娇滴滴地模样,心头悸动忍不住一把揽住她的肩膀。 “啊!”唐宛容一声娇羞,突如其来的亲昵她她的脸颊瞬间红透了,想要挣扎,又摔了手里的瓷碗,只得让顾晨得逞地缩在他的怀里,小小声地说道:“顾晨,别这样还有别人在。” “哪有别人,这就我们两人。”张陶早就带着他儿子很有眼色地离开了。顾晨又逗道:“还是说没有别人时候,就可以这样呢?” “你……”唐宛容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这未来的夫君骨子里竟然是一个无赖,嘟着嘴拿他全无办法,索性也就全由他搂着了。 顾晨拢着她的身体就这么安静地站着,鼻尖嗅得是一股淡淡的梅花般体香,感觉身心从未如此安静过,小声地在她耳畔说了句:“放心,让我就这么抱一会。” 感觉身后男人气息逐渐平稳,唐宛容也微微调整了下姿态轻靠在他胸膛,感受强有力的心跳,也是从未有过的安全感笼罩在心头。屋子里很安静,静的两人之间只有砰砰的心跳声环绕。 唐宛容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累?” 顾晨用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脸上的疲惫一闪而过:“以后不会了。”一个人的路总是疲惫不堪,但他相信有人陪伴只会更多幸福美满,所谓即苦也甘甜。 他扳正唐宛容的身子,正视她认真说道:“我发现我的运气真的很好,遇上了一见钟情的女子,而这女子又马上即将成为我的妻子。” 这般直白的情话,若是平时唐宛容一定羞臊不已,不过今日她也认真地回道:“那我的运气也很好呢!以前那些没见过面的人最终也没成为我的夫君,唯独一见钟情的你,真得将成为我的夫君了。” “那我可得感谢那些前辈们都承让了。”顾晨半开着玩笑,拉住她的手更紧了些,生怕眼前人跑掉似的。 唐宛容却是担忧道:“你真的不怕我克夫?” “傻瓜,我跟你说,小时候算命的就跟我说,我天生命硬,什么都怕,唯独不怕老婆克!” 虽然知道对方只是想让自己宽心,唐宛容还是很开心,只不过好奇的是:“老婆是什么?” 顾晨一怔,随即嘻嘻笑道:“老婆就是我家乡对妻子的称呼。我们那里喊妻子老婆,喊夫君就叫老公。” “老公?”唐宛容愣愣地复述了一遍,顾晨狡黠地笑着答应道:“诶!” 今日与顾晨相会起唐宛容的脸颊就在绯红中渡过了,这会知道自己又被对方调戏了,微微羞意再起,用比蚊子还细小的声音说道:“那也得成亲之后才能这么喊。” 顾晨听到成亲二字笑意顿起,那什么劳子的暗杀阻碍瞬间通通都不是个事了。只想着赶紧去找秦王快些正式下旨以成婚,把心上人绑在身边,时时刻刻在一起。 又想起当日在洛邑唐武云请自己替妹妹看面相一事,顿时觉得有趣,感觉缘分实在奇妙,唐武云竟是成了自己的大舅哥,也不知那个冷面丞相知道这事后会是一番什么表情。 …… 第一百六十八回 老而不死是为贼 此时周朝堂之上,唐武云告病多日未上朝,所有朝堂事务均由姬倡一言而定,虽然有些政务决定看似荒唐,但也算是不失勤勉,百官也都逐渐适应这位新君时不时得不着边际。唯独一点令他们不爽利的是那寒门出身的梅习礼竟靠着谄媚周王而身居高位。现在大周有许多荒唐的政令皆出于他手中,偏偏唐武云又在这时告病修养,朝中无有异意声,让梅习礼越发的狂妄起来,已经开始以贤相自居。 洛邑唐府,众人皆以为重病在床的唐武云这会正十分有闲情雅致地池边钓鱼。让候在一旁许久的心腹直抽嘴角,自家鱼池里钓鱼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你这欲言又止地是想说什么?”唐武云的后脑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突兀一声把心腹吓了一跳,囫囵说道:“主子,您这个都好几日子没上朝会,曹大人来过好几次了,说是那梅习礼胡为乱做,扰乱朝纲,他们都需要您出面主持大局呢!” 唐武云听完冷笑道:“一群明哲保身的老狐狸,他们一个个都位列九卿,难不成就不能主持大局了?朝廷养他们可不是让他们光动嘴皮子的。” “可是,主子一直不在朝中,岂不是白白让那梅习礼坐大。”心腹不解,他作为唐武云的门客,也要时常为其出谋划策,只是今次唐武云装病来的太突然,事前谁也没商量,包括他在内的其它门客也都十分疑惑。 唐武云笑着摇头道:“要让一人亡,必先使其狂。梅习礼不过是跳梁小丑。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说话间,他手中的鱼竿感到拖拽力道,是有鱼儿上钩了,只是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起起伏伏的鱼漂,也不去收竿,任由那鱼儿挣扎了片刻拽断鱼线跑掉了。 池子中刚刚激起一阵波澜又慢慢平静下来。 唐武云所在意的事情还未告诉府上这些心腹门客们,这事还得从半月前一次偶遇说起。 那日他下朝出来,心血来潮地拐到了随心苑,以前姬佬休憩的所在,却遇上了一个故人。 “主子说在宫里撞见了善恭?”心腹自然知道善恭是何人,只不过老周王崩逝后就再也没人遇见他,许多人都还以为他随老周王尽忠去了。只不过在宫里遇上善恭也说不上什么稀奇,毕竟善恭以前就领着内府总管的职务,就算新君不喜前王老人,留他一个太监在宫里养老也是不至于计较。 唐武云起初也是这般认为,他心思沉稳,若只是见到善恭这个老太监还没什么,最多是以为他在王宫深处养老罢了。但遇上善恭那一瞬间对方的状态令他生疑,这可不像是一个在宫里养老的老太监该有的神态眼神。宫里的沉浮他是见识的多的,一个先王生前的近侍在宫里老去的下场可不见得会有多好。但那日善恭在他面前虽还恭敬谦卑,但目光中闪耀的光芒还是落在了他眼中。这是身居高位之人才有的眼神,可之前在宫里又没有他的消息,不由让他起了心思。又碰巧姬倡身边出了一个梅习礼,这是一个眼高手低的寒门小子,一朝得势就将小民的狭隘表现得淋漓尽致。朝堂把自然不能由他瞎折腾,原本唐武云想要解决掉这家伙不过是一道命令的事情,只是出现了善恭这个疑惑后,他瞬间就改变了想法,改做称病告假去了。 那梅习礼不知,还以为这是唐武云怕了他,更是越发胡来,不仅把家里不识字的亲戚都加了官职,自己还住进了之前二世子姬襄的府邸。惹得百官谏言,只是梅习礼惯会讨好姬倡,使得姬倡依旧纵容他胡来,更觉得梅习礼住进姬襄的府邸是为他出了口恶气,不但不责备,反而还大加赏赐。 唐武云就想看看这个梅习礼把大周折腾的乱七八糟之时,会不会引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人来。 “看来主子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心腹不再纠结多言,转而问道:“不知可有要属下经手的地方?” 唐武云笑道:“不用,我们看戏就好,自家池子钓鱼,就看个乐子。你告诉那几只老狐狸,要乘凉就老老实实的乘凉,不要把手伸到阳光底下,回头再给晒着了。”那些老狐狸再不济,平日里对自己也是恭顺有加,一句提点,是福是祸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属下知道。” “还有,让你留意林仲文的情况如何了?这位老将军自伐鲁一役后安静了不少。”唐武云最担心的还不是梅习礼那只跳蚤,而是林仲文这只手握重兵的猛虎。老周王压制的住他,这位新王可还不够格,自己需要帮忙盯着。想想唐武云就觉得头疼,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让父亲把顾晨带走,结果偌大的大周每一个可靠能干之人。他甚至觉得当初李淳,王元元几人虽然讨厌,但不失为治国之才,倒不如让他们篡位成功。想到这他不禁想起留在府上的那位颜家的遗女,于是问身后人道:“那位姑娘怎样了?” 心腹一怔,回过意来他问的是府上收留的那位女子,心中微微惊讶,自家主子可少有关注女子之事,连忙笑道:“主子问的是颜姑娘?比来时好多了,至少还能与府里的丫鬟们说上几句话。” 唐武云点点头,便不在关注,本来救下颜家遗女也是无心之举,也不知是为何动了恻隐之心,明明已经判了流放,偏又派人在半路上将她带了回来。 心腹话音刚落,眼角就瞥见池子对面一个倩影走过,就又指去说道:“说着也巧,主子您看那不就是颜姑娘。”顺着心腹的手指,不远处的院子里一个黄衣女子正提着一桶水吃力地从石径走过,正是颜家遗女颜曼秋。来唐府之时虽然唐武云说过在府上住下即可,只是她自己强要求不能白住,强要求要在干活,否则宁愿流放边镇,唐武云也就随她去了。 要说颜曼秋在唐府的位置也比较尴尬,唐武云妻子早逝,只有一个儿子,一直未续弦,就连妾室都不曾有,这颜曼秋还是他带回府上的第一个女子。府上下人的眼光都是锃亮的,所以即使她也在干着粗使活,却没有一个人敢把她当作丫鬟使唤。倒让她空闲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不久前唐武云的儿子跟顾晨互为质子,被接来洛邑。也不知为何,自从知道颜曼秋是父亲命人带回来的女子后,这位小公子就一个劲地使唤她干活,变着法地折腾她。今天又是唐小公子突然大白天地想在房里吸热水澡了,使唤她去打水。这才路过花园被唐武云遇上。 “主子,要不要跟小公子说说?”心腹知道始末内情,见唐武云眉头紧皱,担忧家主与小公子因为这事起了间缝,于是小心地为他解释道:“小公子还小,就是贪玩。” 唐武云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淡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花径里,也没表态,只是把鱼竿一丢,没了钓鱼的心情,吩咐属下道:“让宫里的人多注意善恭的行踪,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诺。” 心腹退去,而唐武云也大步绕过池子步入花径之中,就是不知是寻花还是寻人而去。 …… 洛邑王宫一角,一座看似荒废的偏殿,善恭行色匆匆穿梭在无人的廊道中,最后扣开一座宫殿大门,进得里处,却见只有几个冷面太监在擦拭打扫,没见到要找的人,他遍又回身往另一处地方走去,这个时辰那人应该会在那里呆着。 这只是善恭的猜测,直到在高台上看见那个独坐赏日落的身影才长舒一口气,小心地站在不远处禀报道:“唐武云已经有所怀疑了。不过这几日却称病不出。” 那人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想钓鱼,就由他去吧。” “那个梅习礼?”善恭的声音带上了点杀意,显然也看不惯了梅习礼在朝堂上的所作所为,只等眼前人一声令下,就诛杀此人。不料那人却摇头说道:“还不是时候,倡儿初为君,能臣、奸臣、佞臣,忠臣……这些他都应该一一感受过去,现在摔一跤不可怕,只要还有力气站起来。” “您用心良苦了。”善恭恭顺地俯身低头,额头再抬起来时,那人已经回过身来,冲他发笑。如果顾晨在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然后再指着这人骂道:“贼老头,你没死?又套路我!” 这白发鹤颜的老头,赫然就是原本已经死去的姬赐!他望着半边的夕阳,有些埋怨姬倡的不争气,可又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问题:“果然还是太迟了些,要是早点就好了。” 善恭小声问道:“您是指顾太史?”他是姬赐身边的近侍,所有的计划也都由他布置实施,所以也知道主子最在意的是谁。 姬赐长叹口气:“去了咸阳也好,想来咸阳那位不会委屈了他。”随即想到一件趣事,笑道:“很期待下次再见时,那小子吃惊的表情。” “那计划?”善恭知道他布下了一张大网,正在进行一个庞大的计划,只不过计划至今已经出现了太多的变数,先是突然到来的顾晨,使得姬赐将酝酿许久但还未成熟的计划提前了,而后便是大世子的谋逆,以及姬倡暗地里与大汉锦绣堂的交易,再到后来刚愎自用,逼走姬赐为他留下的顾晨,轻信和纵容梅习礼这个寒门谋士。若不是姬赐谋划稳妥,又能随机应变,这个计划早就被人毁于半道了。 夕阳斜射而来将人影拉得长长的,姬赐也是等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不过却不是要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一句:“听说林仲文家那个儿子去了临淄?” “是的,已经月余了。”善恭小心回话,猜测眼主子的心思,他只知道姬赐回洛邑时,暗中与林行道接触,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交易。就听他又吩咐道:“你派人去一趟齐国。告诉林行道,计划有点小改动。” …… 田康此刻心情不善,那日起他与林瑞的关系似乎瞬间降到了冰点,两人一连冷战了好几日都不曾相互说话。 “安康,夫人今天做什么了?”每日他都通过伺候林瑞的身边的侍女了解她的情况,显然谁最在乎,谁就最受伤。 安康小声地回道:“太子妃今日依旧没怎么用饭,早早地就歇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瞥了眼林瑞房间的窗棂,上面印着蛋黄色的火光。田康犹豫片刻,长叹一口气,挥退门口守夜的侍女,又在门口站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轻轻推门进了房里。眼看床榻上佳人的身体明显地抽动了一下,知道她并没有睡着,自顾地走到床榻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甚至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幽暗的灯火似乎终于烧到了尽头,忽地就暗灭下去。 田康坐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太在乎你了,阿囡。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在乎。” 平平淡淡的开场白,背靠着他侧卧在床榻上林瑞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神情复杂。就听身后的男人继续说道:“我害怕,害怕失去你。这么多年,你虽然一直都在我身边,但我一刻也没有踏实安宁过,因为我知道你的心不在这边。前些日子,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够到你的心了,可一瞬间它又突然飞得很远。我讨厌那个姜横,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但我就是讨厌他。我讨厌你看他的眼神,更讨厌他看你的眼神……” 田康絮絮叨叨说了好长好长,时而低鸣,时而愤慨激动,“阿囡,没了你我活不下去,我可以不要这个江山,不要这个王位,但绝对不能失去你。”他压抑了很久,如今彻底把心底的话全都掏空,才觉得身上的郁气消失一点。一直到丢下最后一句话,他才缓缓起身,又顺手为林瑞拉好被子,狼狈地就准备要离开。不成想那只无力垂下的右手突然被人从后面紧紧拉住。 田康欣喜若狂猛然回身,借着月色看到的却是忧伤的林瑞,知道她的忧伤从不会为自己,虽然此刻她拉住的是自己的手。 “留下吧。”短短三个字,没有璇旖,没有暧昧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对相处十年的老夫妻。林瑞说的很平静,田康没有听出她的犹豫,便点点头,卧上床榻。两人并排而躺,只有一双手紧紧握着。是田康不想松手,还顺势将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拢到怀里,可以感觉到对方微微的颤抖,他很高兴,只要林瑞愿意为他迈出一步,不管需要他迈出多少步都无所谓。 “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放心的睡吧。”似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六十九回 比武、下毒、杀人 在临淄城里的另一边,还有一个人彻夜未眠。林行道在为明日才开始的招婿比武在做准备,更确切地说他是在犹豫。因为不知缘故的原因让比武一事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不像是这样犹豫不决的人,你这已经好几日神情恍惚了,以前的果断哪里去了?”这时候还能调侃他的只有咕儿,这个笑起来总会让人又爱又狠的女子。“是放不下青梅竹马,还是这故乡的景色让你念念不舍了?” “林咕儿!管好你自己。”这是林行道第一次连名带姓称呼她,咕儿本就是孤儿,没名没姓林姓是林家给的,但咕儿却从没承认过,而且很讨厌别人这么喊她。两人不愧是相处了十年的,互相知道对方最讨厌的点,林行道没心情与她逗乐,所以一声林咕儿就让对方趣味全消。 咕儿冷哼说道:“你当我愿意管你?你父亲让我跟着你,他不是害怕你做的事情会害了自己,就是担心遇上林瑞,你的优柔寡断害了自己。” 林行道一怔,无法反驳,知子莫若父,林仲文不怕他的儿子谋大事,甚至希望他儿子能谋大事,林家子从来都不是默默无闻之辈,林行道有能力有城府有计谋,但也有明显的弱点,那就是林瑞。 “放心吧,十年前的林行道早就已经死了。”林行道的目光深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咬破嘴唇吐出来的。 “真死了才最好。”咕儿抛过一截竹筒继续说道:“咯,洛邑传来的消息。”…… 翌日临淄王宫外禁卫校场,人声鼎沸,今日所有有资格观看公主招婿比武的权贵官员们都受邀齐聚在校场观演台上。 校场上站着入选的四人,明眼人却都知道这次的胜负就只会在姜横和田羌之间决选。所以另外两人很有自知之明地露了个脸就自动弃权认输了,这几日他们早就找好了下家,在有职司挂了职,只等哪有空缺就填补官身。作为齐王门生,两位如今的门第就快要被媒婆踏平了,有的是贵门千金想要委身下嫁,娶不到公主的遗憾似乎也没那么大,反倒不用冒险在台上一搏。 林行道站在场中扫过校场四面,有意略过齐庄王下首的太子太子妃,落在一旁邵阳巴掌大的小脸上。 邵阳对他比着鬼脸,将可爱表现得淋漓尽致。这可看怒了注意力都在两人身上的田羌。自己这位表妹长得乖巧漂亮,娶了她还能得到齐庄王的重用,简直是财貌双得,没想到竟是让这该死的姜横横插一脚。他是越想越气,越气就越要胡乱猜疑,不禁又想到了或许这两人早就有私情,难怪这姜横就敢在金殿上找齐王当众求娶。 想到两人可能都已经珠胎暗结,田羌的脸都绿了,他就觉得以前齐庄王这个姑父就不怎么待见他,怎得突然会把女儿暗许这种好事砸自己头上,感情是姑父不喜欢姜氏,又急于给自己女儿找人接手,这才大老远地把自己从封地叫回来。 自己脑补上了诸多细节,更觉得气愤难当,田羌实在隐忍不住,也不等那比武正式开始,抡起自己的兵器——一柄青铜锤就朝林行道砸去。 “小心!”邵阳急忙呼喊道,她可知道自己这位表哥虽然人品不行,但武功还是极高的,否则齐庄王也不会安心让二人比试。 林行道的强项不在武功,又要顾及不能使用自家武学暴露了身份,所以两人要真的对打起来,他还弱于田羌,不过他备有后手倒是不惧对方。轻挪脚步,侧身肩膀硬受了呼啸而来的铜锤一击。口含鲜血喷出,溅了那田羌一脸,趁他架挡之际,就顺势甩动剑鞘,敲在他关节上。一般使锤的武者都是以力破敌,大部分练的也都是硬功,浑身如铜皮铁骨,所以一般的攻击只有打在关节上,才能对其起作用。只是这田羌确实是厉害,他这猛力的一击重重砸在对方的肘关节上,对方非但没有缩手,反而用更大的力气夹紧剑鞘,直接就将他的剑鞘抽了过去。 一把撅断剑鞘,田羌不屑地看着吐了口鲜血的林行道,戏谑道:“小子,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我一锤就能给你打趴下,要是不想死趁爷我现在心情还不错,就跪下磕头求饶,兴许看在田恬的面子上,我还能绕过你一会,到时候爷我成了驸马,赏你在洞房门外守夜!哈哈哈。” “呵……”林行道抱剑抹掉嘴角血迹冷笑,田羌的话没有激怒他,反倒是伸出食指冲对方勾了勾,反讽道:“嘴皮子功夫挺利索的,就是不知道腿脚怎么样,你是邵阳的表哥,我倒可以考虑她出嫁的时候,让你这个表哥帮忙牵马拉车。” “你!找死!”田羌没想到眼前这小子武功明显不如自己还敢如此狂妄,怒急之下就动了杀心,冷声道:“原本还想把你打残了事,现在你小子非死不可!” “就看你有没这本事了。”林行道硬气回着话,手中长剑一撩摆出攻势,大步上前,主动出击。 田羌一声来的好,双腿扎马,抡锤如轻鸿,竟是比使剑的林行道还快上几分,把铜锤舞出了细剑般的轻盈。不论林行道剑指哪一处,他都能在剑刃加身之前挥锤挡下。林行道短短二十息,出了二十剑,田羌却也拦下了二十锤,锤锤都是轻描淡写,富有余力。 正面不行就加上侧面,林行道身体以极为怪异的扭曲半贴地面,滑到田羌执锤手的一边,剑锋直指他腋下! 苍龙出水般升起,快准狠,剑有龙吟声起,只不过田羌看也未看举锤落下,像是要拼个两败俱伤,铜锤以猛虎下山般的气势落下。 林行道心中闪过一丝怪异,这厮定是不怕腋下遭袭,想到许多横练肉身的功法都有特殊的照门,这么看来,他的要害定不是在腋下。当即一个翻身旋转扭,避开势大力沉的一锤。 这翻龙虎相争,猛虎赢下一局!田羌戏谑冷笑,“小子,让你逃过一劫,下次可没那么好运了。”他这一身修为几近地阶上品,在一般纨绔子弟中实在是少有的高手了,几番交手下来,也看出这林行道武功虽高,但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于是更加轻狂,“你不如现在跪下,叫我声爷爷,爷爷这柄大锤就给你个利索,不然一会先敲断你的手脚,让你痛不欲生,哈哈哈!” 林行道暗暗吞咽下一口内血,此刻已经不敢再开口说话,妄动真气。不过也不显得焦急,而是时不时地抬头看眼天上的日头,像是在注意时辰。 “小子别看了,想记住自己是什么个时辰死的是不是。”田羌转过身来,依然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他这功法有个说头,只要运功行径,身上就如同铜皮铁骨刀枪不入,但却不能移动半分,只能由人来打。这田羌虽然纨绔猖狂,但对敌的经验却十分丰富,往往都是先以守势占着自己刀枪不入,来试探敌手的高低,最后再主动出手。只不过这次他明显想要戏弄对手,明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敌手,依然不主动出击,轻蔑道:“来呀,小子,我站这再让你十招二十招,给我饶饶痒。”说着咧着一口大白牙,一只手将铜锤抗在肩上,一只手伸向前,十分挑衅地冲林行道勾了勾手指。 看台上观战之人神色各异,有武功高手已经看出这林行道不是田羌的对手,禁卫统领更是在齐庄王身边小声说着什么,让他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又与身旁的王妃附耳细语。 “那姜横要输了!”田康也冷不丁地对林瑞说道:“只怕那田羌不会放过他。你要我救他吗?” 林瑞一怔,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校场上依然不断围着田羌进攻的林行道身上,眼神复杂。 这满场只有邵阳一人为林行道加油,她不懂武功,自然看不出场上局势已经对林行道不利,只以为他一直围着田羌出剑,打得对方只能被动防守,一定是赢定了。她身旁的护卫实在不忍心告诉自家主子这个残忍的事实,只能暗叹场上这位俊俏的郡王可惜了。不仅没做成驸马,只怕性命也要丢在这里了。 林行道的剑又出了一轮,已经是气喘吁吁,反观田羌面不改色。他眼神一凝,知道光使剑法,确实差对方太多,当下改变策略不再主攻,脚尖点在袭来铜锤上,顺势后退拉开距离,小心横剑戒备,也为平息体内翻腾的内息,最重要的是,他瞧了眼天上,日头已经逐渐摆入正当空,午时已到! “呵呵,小子,你打完了,现在该我了。”田羌没注意到对面这个对手嘴角隐隐露出的邪魅笑容,只冷哼一声,就一手抬锤,脚踩四方步伐,步步皆稳地朝林行道逼近。一个人竟跑出了重骑冲锋的气势,倒是令林行道侧目。没想到田羌为人猖狂,但所练的功夫却是方方正正颇为正气之道。 林行道不敢直视铜锤锋芒,依旧是闪身避开,只是还是瞅准对方挥锤瞬间的机会,拼着被铜锤蹭到的危险,也要不时用手中长剑点在对付的肘关节处。 “无刃剑?”田羌刚刚就觉得有些奇怪,对方长剑落在手上,他都做好卸力避其锋芒的准备,只是每次剑身划过皮肤,都只是受力一击,并未流血。这样的大力敲击也不过在他手肘上留下一片红肿而已,并无大碍,他这才疑惑地细看那长剑,随即发笑道:“你小子,怕是没钱开刃,随便拿了跟烧铁棍当剑使吧!” 林行道横剑在前笑道:“对付你不需要剑刃足矣。”明显要再次激怒田羌。他是长剑是特制的,剑无剑刃却宽厚了许多,至于目的…… 田羌再次举锤攻上前,在他眼里对方的攻击只不过是给他绕痒痒,只是这次挥锤之时不知为何略感停顿。虽然锤风依旧凶狠,但他速度上明显慢了半拍。 林行道也瞧出端疑,眼里笑意更浓。在自己拼着身受一锤的代价将剑鞘砸在对方关节上时,田羌今天就注定要输掉比试了。那制作剑鞘的木里被他浸入了特殊的毒药,借由剑鞘上的尖锐点在对方关节穴位上,再用内息催动毒液侵入身体,更不说那田羌还意外地帮了一把倒忙,将剑鞘用力夹住,让毒液渗入的更彻底。刚刚林行道的主动出击,就是为了让他不停运劲抵挡,无暇去注意身上已经中了奇毒,等现在发现就已经太迟了。等到正午时分正是这毒药发作的之时,也是他一直注意时辰的原因,配合毒药的发作再击打他手臂上的同一部位也是为了加速毒液的流散,一番算计其实一开始就想好了。 此刻田羌也逐渐感觉手脚有些麻痹,提不上劲来,哪还不知这是中毒了。目光怨恨阴霍道:“小子,你使诈?!” “所以说,不要光学武,也要多看书,兵不厌诈可不用别人教你吧!况且你不也安排人在酒宴的酒水中给我下药了?若不是刚巧有汉使来临,拖延七日,让我有功夫解了毒,今天中招的就是我了。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毒液蔓延全身,会使人浑身无力,更重要的是会让田羌无法运行内息,铜皮铁骨自然也就不攻自破。胜券在握的林行道笑容愈盛,又小声说了句:“而且你以为汉使为何会来得这么巧?” 林行道的脸在田羌的眼中放大,在别人眼里还以为两人打斗之时僵持在一起。有心者脸上已经露出了疑惑,下一刻林行道突然一脚踹出,把田羌踹的踉踉跄跄,而后欺身跟上手中的长剑就要朝对方的要害刺去! “所以下辈子学聪明些,然后安静的死去吧。” “住手!”看台上的王妃急忙高声喝止,只不过林行道更像没听见似的,眼神冷漠地直接一剑刺进了田羌的心口,无锋的长剑几乎像一根青铜棍子一样,被他用内息强行捣进了田羌的胸膛,他疼痛地想要呼喊,却因为中毒的缘故,就连喊叫声都无力发出,喉咙里只能伴随着大量的鲜血往外冒着丝丝声。林行道冷漠地看着躺在地上抽搐的田羌,没有情感地松开手中长剑,任由它插在尸体上摇晃。既然用了毒田羌就不能活,否则用毒一事定会败露。擂台上生死各安天命,那齐王妃再气也不能拿他如何。 随着长剑最终倒下滑出,血扬黄土,田羌就这么睁大着双眼,死得不明不白,想来要是知道自己会落得这么个结果,说什么他也不会回临淄的吧。 第一百七十回 真假都是套路 “你怎敢杀了他?!你怎敢杀了他!”看台上的王妃有些面目扭曲,想着愤怒,却又不敢相亲弟弟竟然在自己眼前被杀了。他心中愤慨难以抑制,也不顾仪态,怒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这一声令下,校场上的十四卫禁卫纷纷涌上场间,将林行道团团围住。 “且慢!”林行道把手一张,慢悠悠地说道:“敢问为何拿我?” 王妃怒道:“你当众杀死当朝郡王,罪当斩首,还问本宫为何拿你?” “王妃是齐国之君否?”林行道一句话就问住了齐王妃,君权神授,哪怕平日王妃如何强势,也不敢自比君王,一时哑口失言。 林行道耸耸肩又对着齐庄王说道:“所以我是否有罪这一切还请君上定夺,如果君上也认为臣罪大恶极,那臣无话可说了。”说完竟覆手在后站在校场上,作束手就擒姿态。 “父王!”这校场上此刻没有敢冒头出声,唯有邵阳最心急在一旁不断唤着齐庄王,明显想是为他求情。眼看那些禁卫就要把林行道带走,齐庄王这才开口问一边的王负如道:“王相,这比武的规矩是什么?” 王负如回道:“禀君上,没有规矩,比出高低,生死勿论!”而后又补上一句:“这是田郡王先前特别交代的,立了生死契。” 校场上鸦雀无声,王负如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每个人都听得见,不得不说他这一手拿捏得刚刚好。只听他话音刚落,一众的王宫贵胄目光又都落在了齐庄王身上,充满了好奇与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王妃凤目怨睁,柳眉高挑,对上王负如,想要斥责又不知该说什么,其实刚刚是她自己亲自交代的比武前立生死契之事,不过她的目的自然是想让田羌杀了姜横,以绝后患,没想到最后竟是搬起了石头砸自己脚。而王负如现在当面说是田羌提议,已经为了她的颜面做了遮掩。所以王妃你了半天还是泄气地坐回,别过脑袋生闷气。 齐庄王知道王妃脾性,他也看姜横不爽利,只是如今事已至此,这校场上众目睽睽,总不能出尔反尔。他现在更气恼这个田羌不争气,还自诩武功高强,没想到三两下就被人给杀了。害的他这个一国之君陷入为难难堪之中。看齐庄王郁闷的程度,这田羌估计就是活下来,也没啥好果子吃。 齐庄王点点头,沉声说道:“既如此,就不算罪过,你们退下吧。”挥退校场上的禁军,他转而又冲邵阳说道:“这位如何,既是为你选夫婿,还得你做主,若是不满意就同父王说。毕竟杀气重了些。” 其实只看邵阳娇羞欲滴的模样就知道,哪里还能看出不满意三字,简直浑身上下都透着她的倾心。齐庄王言语上最后的挣扎也如石沉大海,没在女儿心上泛起一丝波浪,只能无奈地叹口气,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绕到了这小子手里。想起初时姜横在大殿上当众求娶时的豪言壮志,他的嘴角就隐隐抽动。暗想着今天先把这事应下,回头再想一个对策,寻个机会给这小子治罪流徒算了,绝不能让邵阳嫁给这么个姜姓。他的目光在田恬与田康直言徘徊,这一双子女,都是他的心头肉,不过最终还是社稷占了上风。田康必定接手他的王位,那驸马就必须是一个可以辅佐他治理天下之人,这人是谁都可以,却绝对不能是对田氏王位有威胁的姜姓。 “今日是胜者是姜横。” 在宣布胜者的王负如一锤定音后,校场上这才瞬间又热闹起来,许多人就开始逐渐围上前来,或讨好,或结交,都在同林行道打招呼,除了急匆匆命人替田羌收尸的王妃,没人在意这个横尸尘土中的失败者。那邵阳原本还想下来找林行道,却被面色不善的齐庄王给拉走了,说是女子应当矜持端庄,既以定下夫婿,那婚前绝不可再见。齐庄王打得主意就是想阻止女儿与姜横继续纠缠,等过几日寻个机会把他杀了,对外就说内伤发作突然暴毙,这样就能趁女儿越陷越深之际及时解决掉姜横。 “父王不喜欢他!”田康拉着林瑞的手跟在齐庄王身后,小声地冲妻子说话。田康从小知道齐庄王的脾气,刚刚他的面色明显是动了杀气的神色,至于针对谁,就不言而喻了。 林瑞也是一脸忧愁,在看她开来,林行道一定是在谋划着什么重大的阴谋。殊不知她的忧愁落在田康眼里,又是一种为姜横当心的表现。就在王宫行廊里他故意落下速度,将林瑞拉到一个无人的房间,实在耐不住了,认真问道:“阿囡,你告诉我,姜横到底是谁?!” 面对田康的质问林瑞没有答上话,只听对方又说道:“昨夜我对你所说的都是认真的,也希望你不要隐瞒我?除了欺骗,不管真相如何,我都能够接受。” 林瑞满脸惊诧没逃过田康的双眼,越发认定这个姜横有问题,再说道:“我那日在闻醉意看见了你们两人。”他停顿了下,一字一句地说完:“你从不会对其他男人假以颜色,除了他!” 田康的话像大锤一样击打在林瑞的心头,他猜到了?! 是的田康已经万分肯定这个姜横一定就是林行道,那个十年前白雪中差点抢走自己妻子的男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他对不对,他回来了!” 林瑞面对这个痴心自己的男人时说不出谎话,只能无力地点点头,算是承认了。田康又问道:“他回来干什么?是要带你走?那他为什么又要假冒姜横招惹邵阳?!!” 林瑞只能摇头,至始至终她也不知道林行道回来做什么,上次若不是去寻邵阳,她估计要等到今天才认出此姜横乃彼林行道。 “你别告诉我,他想来临淄寻你,结果又爱上了邵阳!” 这话林瑞自己都不信,她从不怀疑林行道对自己的感情会改变,就像自己对他一样。只不过面对田康的逼问,她陷入了沉默。 田康的心沉入了湖底,冰冷而又漆黑,冷冷看了她一眼,甩手准备离开,却又被她从身后拉住。 “别!”没有温情,只有冷冰冰的哀求。田康回过头来,只看见林瑞焦急地摇着头,不想让他去戳穿林行道的真实身份,“他会死……” “你怕他被父王杀掉!你以为我不说,父王就不会杀了他?不管是姜横还是林行道,父王都容不下他的。”两人僵持了很久,最终田康还是敌不过林瑞的泪水,实在不愿意她伤心,只能无力地说道:“我知道了,只要他没有做出伤害父王和邵阳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不过我也绝不会让邵阳嫁给他。” 一直到田康承诺不会暴露林行道的身份,林瑞才缓缓松开手,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般坚持是为了什么,或许只为自己的坚持讨一个心安。这样的努力一如十年前那场婚事的决定,只怕又要伤害了自己,伤害了田康,伤害了林行道。 最苦不过痴情人,哪有对错公平,只恨一开始驻进佳人心里的人不是他。田康伸手为这个替别人哭泣的妻子轻轻擦拭了下眼泪,笑了笑才重新拉上她离开。却不知两人走后没多久,一个小脑袋在角落探出了头来。 邵阳一脸震惊地看着哥哥嫂嫂离去的背影,本来她是看见这两人半路上拐进一间屋子,还以为他们是要说什么悄悄话,她就也跟着躲在门外偷听,却没想到真的听到了令她震惊的事情。 “哥哥今天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呆?还有林行道!姜横!为什么嫂嫂会认识姜横,哦不,是那个林行道。”邵阳震惊中带着疑惑,既困惑哥哥田康没有平日里的那般痴相,也困惑他们口中的林行道。她出生时林仲文已经带着林家一家离开了临淄,当年林行道抢亲一事让齐庄王对此事也是讳若莫深,朝里上下无人敢提起林家一事,久而久之林仲文及林行道在临淄也成被寒风吹散的冰雪,消弭在天地与时间里。 更令她难过的是,如果像哥哥所说的那般,那姜横接近自己就是有目的。邵阳想生气,却又生不起来,姜横的笑、狂、不羁……一言一行,就像印在她脑子里一样,每当她心里生气否定他的想法,这些画面就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她心里一边在质疑,一边又主动为对方开脱找各种借口! “不行,我得找他当面问清楚!”这个第一次困于爱情的公主,想也没想,就扭头再次偷偷出了王宫,她想要找到姜横当面问清楚! …… 当天的宫宴取消了,因为王妃死了弟弟,而主角林行道受伤需要休养。林行道的伤着实不假,在校场上他拼着让田羌中毒,结结实实地中了他的一锤。这一锤震慑六腑。为了不让人看出端疑,他是强撑着回到的姜府,一进门就一口血箭射在了门上。 好在咕儿当即运功为他护住了心脉,才堪堪稳住他的伤势。“你这伤伤了肺腑,怕是一两个月都无法动武了。”咕儿替他搭脉诊断道:“就算日后武功能恢复几成也看你的运气了。” 林行道还有心情惨笑:“无妨,反正我也不靠武功吃饭,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咕儿没好气地说道:“你太莽撞了,我都说了,由我去偷偷地施针下毒,何必如此冒险。好在那家伙轻敌,不然只一锤就足矣要你的命。” 林行道却不以为然,咕儿虽然把亲自下毒说得轻巧,但他知道以田羌今日表现出来的武功修为,只怕咕儿也没办法悄无声息地给对方落针,稍有不慎暴露,还有引起对方警觉,那时候再想下毒就难了。最为保险地还是在校场上,利用对方的自负,一击毙命。 “洛邑那边等不急了,我们还得加快动作。”林行道吐出最后一口暗血,忽然严肃道:“如今我即将成了齐庄王的女婿。那些父亲的旧部就能真心为我所用,就在成婚当夜举兵起事,杀尽田家父子。届时国不可无君,而我就能名正言顺以齐国驸马,姜之国姓获得姜氏的拥戴登上王位成为齐主!” “主意虽好,但那位齐庄王只怕不会让你顺利当上他女婿的。”咕儿不忘提点他,“今日你杀了田羌,想来那位王妃也不会放过你。这大齐最有权势的两位可都想要你的命,处境堪忧。” “如此才有趣不是。”林行道惨白的脸上一直带着笑,看起来十分诡异,看了眼咕儿,狡黠道:“而且我从你的心上人那里学了一招好东西。” …… 顾晨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气,皱眉道,这是谁在想我?不应该呀,刚送小仙女回家,这么快就又念叨我了? 这几日他过得可是相当逍遥快活,每日总是想法把唐宛容约出来,或者打着探望唐叔寅的幌子亲自上门,就为了趁机与她在园中幽会。这唐老头若是知道这小子婚前如此勾搭自己女儿,不知会不会后悔把女儿许给他。 顾晨大摇大摆地走咸阳集市上走着螃蟹步,只差一手再牵一头恶犬,他梦想中的纨绔逛街就实现了。只不过才走到一半,就被半路上一阵阵的哭啼声所吸引。 “卖身葬父?”好老的套路,夹杂着人群中,顾晨冷眼直笑,眼瞅着被一群围观群众包围着的那位俏丽的小姑娘正梨花带雨跪在一卷草席旁。 小姑娘很美,如果不是一旁竹牌上五十金的高价,估计早就被一些富人给买去做小妾了。顾晨只是欣赏了一会,就准备扭身离开。 跟在他身后的庞孝行好奇道:“公子,为何不帮帮那位姑娘?”他还以为以顾晨心善,一定会出钱把那位小姑娘给买下来的。 不想顾晨反问道:“买下?买回去做什么?” 回头安置在家里做个丫鬟侍女也合适。庞孝行心中这么想,但也不好替主子做主,只说:“瞧那姑娘可怜,公子不是一向心善,体恤那些穷苦的可怜人?” 第一百七十一回 吃瓜吃到自己脑壳上 顾晨笑着摇头说道:“你现在是瞧那姑娘可怜,不过我要是把她买回去,指不定可怜的人就是我了。”说着他停下脚步,远远地指着那边还在哭啼的姑娘说道:“你瞧那伤心的模样,还有那具快要发臭的尸体,倒是很真。但你见过卖身葬父还穿着绸布鞋的吗?只怕就那双鞋子都够把他那快要烂掉的父亲给风光大葬了。再瞧那姑娘十指白嫩,哪想个贫苦人家的女子。更别说要五十金。”顾晨突然反问道:“孝行,想你哪天要是死了准备花多少埋自己?”庞孝行傻愣愣地算道:“棺材一副起码要十银的南木,再来一套好的发丧,五十银吧。” “是吧。一金都不到,她那卖身的钱都够埋一百个你了。”顾晨一拍他肩膀,发笑道:“怕是这五十金是别有目的,为了能买得起她的人而准备的。” 像是要印证自己的话,顾晨索性也不回家了,带着庞孝行坐到一旁酒摊看热闹。喊上一二壶酒,摆上酱肉豆子什么的下酒菜,就在卖身葬父的对面吃喝起来。 不得不说秦地果然是个嗜酒之地,咸阳随处可见的就是这种大大小小的酒摊子,一如洛邑的茶摊一般。不过这种摊位并不会有什么好酒,顾晨坐下饮了两口就皱起眉头放到一旁。就连庞孝行的胃口也被他酿制的美酒给养刁了,嫌弃地弃置一旁。两人无聊地抓着豆子慢慢嚼吞。 好在即将要开始的热闹并没让他们两个久等。没过一会那边的人群再次喧闹起来,这群看热闹的人里挤进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身后标配两个狗腿子,还带着许多家丁奴仆打扮的下人。不过庞孝行一眼就认出这些都是军人假扮的,提醒顾晨小心谨慎,不要牵扯进去的好,这位公子看来来头不小。 咸阳城里顾晨就没有几个熟悉的公子,这几人他全都不认识,自然地将头扭向庞孝行。 他们几个入咸阳首要任务就是认识城里那些上流权贵。对面那位公子的派头就不像是一个没名气的人。 庞孝行抬头认了半天,犹豫道:“边上跟着的两位我认识,一个宗正的公子姬不言,一个少府的公子沐潼。他们都是各自府上的大公子,如今跟上有重要官职在身。” “噗呲!”好在没饮酒,不让这一笑顾晨非得喷他满脸酒不可,“还有人叫木桶的?这位公子府上是木匠出生吧。”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顾晨的恶趣味令庞孝行哑然,忙解释道:“是水旁沐,潼关之潼。说是这位公子在潼关降生,所以就取了此名。少府沐望昌是将领出生,没什么文化,所以就地取名。”不得不说他们兄弟几个收集情报的功夫确实不弱,已经是把朝中九卿面上的详细都挖的干干净净。 不过让顾晨更好奇能由两个九卿公子做陪的那位锦衣公子又是谁,虽然庞孝行不知道那人的名头,但想来应该绝对简单不了。 那边喧闹的人群已经被随后而来锦衣公子的手下给驱散,反倒让在远处的顾晨两人看得更清楚。 锦衣公子应该是识得那位自卖自身的女子,只见他半蹲在草席旁边,拿剑鞘的一头轻轻撩起,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又用手撩起那女子的下巴,嘴角邪魅。 “怎得,本殿下的锦衣玉食你看不上,要来这街头上卖身葬你那个废物爹?” 那人声音不大,但顾晨还是听到殿下二字,心头一震。寻思对方莫不是世子郡王?又想到一般的郡王也不能够让两位九卿的公子当跟班,看来这位应该又是秦王的哪个儿子。也难怪庞孝行查探不出,除了那位常熟宿花街柳巷的三世子赢驷,其余两位世子都甚少在街市轻易地露面。 知道对方应该是某位世子殿下,顾晨的好奇心又起来了,再瞧那位姑娘含娇欲滴,欲拒还迎的眼神,听那位世子所言,两人竟还是认识,想来这位姑娘的五十两就是给这位不知名的世子准备的吧。他嘀咕了声:“有趣。没想到刚刚还看走眼了。” 庞孝行好奇问道:“公子,什么看走眼了?” “没什么,且安心看戏。”就是不知道这里面又是怎么样的爱恨情仇,顾晨突然觉得自己的八卦之火浓浓燃烧起来了,抓了一把豆子,倚靠在桌角边,此刻的他就是顾婆子。 对面两人还在拉扯中,那位世子殿拿捏了一会那位姑娘的下巴,又盯上了那块明码标价的竹片,不禁发笑道:“你倒是懂得把自己往贵了卖,也不想想这咸阳有谁会花五十金买你?” 又是一阵的冷嘲热讽,他们两人之间姑娘就一直处于弱势,眼神闪躲不敢接话,只能唯唯若若地任人羞辱,柔弱的样子我见犹怜。 锦衣公子见状丢开她的下巴,站起身子吩咐道:“来人将...” “谁说买不起了,本殿下就买了。”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咋乎声,随之而来的是又一队纨绔公子。领头的正是顾晨的熟人——赢驷。 这位三殿下走着王八步,走近前来瞧清眼前人,先是一怔,连忙行礼打招呼道:“原来是大哥在此,是弟弟失礼莽撞了。”他又瞧了眼跪坐在地上小姑娘,小笑眯眯地说道:“小弟我听说这边有个绝色美女卖身葬父,就特意过来瞅瞅。大哥你是知道小弟我,就好这一口美色。”他见对面脸色难看,又急急忙忙解释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巧遇上大哥你了。当然小弟可不敢夺大哥你所爱,要早知道你在这,那我怎么也不敢过来了。” “哼。”锦衣公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识趣点赶紧离开,似乎对自己这个弟弟十分不待见。 不想赢驷走是走了,嘴里却还嘀嘀咕咕故意让他听道:“真看不出来,没想到大哥也好这美娘子,下次父王要再骂我不务正业,可不能再拿大哥的榜样说事了,你们说是吧。哈哈哈哈。” 跟在他旁边的纨绔们也都纷纷应承着赔笑。大世子虽然得罪不起,可是跟着赢驷的这些家族中小幺庶子之流,既不当官,也不求升爵,每天只要吃喝玩乐,反没那么多顾忌。哪管身后人面色如霜。 “等等!”锦衣公子冷声把赢驷叫停,后者一脸玩味地笑嘻嘻说道:“咋啦,大哥?是不是钱没带够?小弟我孝敬点给你。” 里里外外都是一副恭顺的模样,偏偏让那位锦衣公子有气没处撒。只见赢驷在怀里的小兜掏半天,还真给他掏出一小叠银票子,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银豆子,递上前去在锦衣公子面前挤眉弄眼道:“哎哟,大哥你瞧,小弟我平日里吃喝玩乐,钱也败光了,就剩这么些,不嫌弃就先拿去用一哈。” “哈哈,这位三殿下可真损。”这些就连庞孝行都笑出声来,小声同顾晨调侃:“公子,您瞧那三殿下,左右才摸出不到一金的银票子,竟然还要接济那锦衣公子,这不是逗乐吗。” 顾晨笑笑不语,还真被庞孝行说中了,那位三殿下看似满脸恭敬,畏畏缩缩其实每说一句话,每个动作都把那位公子气得不轻,要说不是故意的,他可真不信。越来越觉得这位三殿下有意思,好像没有传言中那般纨绔无用。 “公子你说那三殿下是故意的吗?看起来也不想。我看他的恭敬不像是假的。”庞孝行也是充满疑惑,要说他也是什么样的狡猾奸诈之人都见过,像那街头专业的光棍他也能分辨一二。但赢驷的神色举动确实不假。 顾晨也是笑笑,他在后世也见过许多职业诈骗,可以说都是演技超然。他手指轻点桌面,似有深意地指出道:“有些人可以笑着杀人,自然就有人可以用真情感骗人。”要不是有姬倡这枚珠玉在前,顾晨还不至于如此疑心,人不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不是。 “先看看吧。这年头君王家的儿子都是不对付的。只是不知道这两人今天谁在做局又是给谁看。”顾晨的注意力不免落在了夹杂在两人中间还在哭泣抽啼的小姑娘身上,刚好与将将抬头的她看了个对眼。 那是一双狡诈的眼神,顾晨也是玩味地冲那姑娘一笑,两个同样狡猾的人心照不宣。这姑娘现在给他的感觉越来越像是香菱,两人应该都是同一类人。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国的燕子,顾晨如是想着。 那边大世子有些不爽地把赢驷手上的银钱拍在地上,冷冷道:“不必了。你这点钱还是留着给自己找娼妓吧。” 他这话十分恶毒,娼是最低等的妓,一般都是供下等人寻欢作乐的妓子,以老妇居多。他这一开口就把赢驷比做了下等人,实在是打心眼看不起这个一无是处的三弟,也完全没把他当作自己的对手。 赢驷也不气恼,依然笑眯眯地半蹲在地上,竟是一点一点地将散落在地上的银钱都拾起在手中,然后饶有兴趣地站在一旁,嘴里还抱歉道:“你瞧我这脑子,大哥你怎么能用得上我这点小钱呢?都是小弟鲁莽,大哥可是内有聚财贤妻,区区五十金怎么会放在眼里,小弟真是献丑了。”他说着说着竟是不准备走了,双手抱胸,做一个合格的围观群众,他带来的跟班也一个个抱胸而立,等着看热闹。 至于为什么呢?因为赢驷肯定自己这位大哥拿不出五十金。要知道他这位大哥虽然还兼任着一些官职,但大秦出了名的官俸低,有些官员甚至还贴钱办公,简直是在用爱燃烧。五十金可是一笔大数目,只怕以他父王崇尚节俭的要求,够世子一年的开销了。 果然赢驷带着一群人站在一旁,锦衣公子是赶也赶不走。他确实拿不出这些都金子,但他与卖身这位姑娘有隐情,刚刚驱散围观的人群,就打着直接命人把这姑娘带回去的打算。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胡搅蛮缠的赢驷。现在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实在做不出强行掳人的事来。一时间左右为难起来,即气愤眼前这个姑娘让自己难办,也气愤赢驷让自己难堪。 那赢驷的脸皮实在厚实,哪怕锦衣公子像利刃一样的眼睛已经在他身上扎了好几个窟窿了,依然还是装傻充愣,还笑问道:“大哥该不会想抢人吧?”还装作十分关心的表情拦道:“大哥可千万别冲动啊,父王的严令可不饶人,你要是做出这仗势欺人的事来,父王可饶不了你。”顿了片刻又笑嘻嘻说道:“既然大哥手头有困难,不如就先把这位姑娘让给弟弟我,待大哥你有钱了弟弟我再把她让给你?” 这不就是暗示他堂堂大世子要玩他弟的破鞋么,这大声一提点,不仅把后路都绝掉了,更令他火冒三丈,不由气愤道:“哼,五十金我买不起,难不成三弟你买得起不成?” 赢驷一愣,他确实也没钱,不过谁叫他最近认识了一位有钱是主,而且他今天还就在附近。 顾晨看到赢驷笑眯眯的眼珠子盯到他身上时,就知道要糟糕,看热闹看自己身上来了。 连忙拉上庞孝行假装没看见要走。不想赢驷已经大步跑过来,一只手环勾上顾晨的肩膀,表现的那叫一个亲切。还大声叫道:“大哥你看,这就是小弟我好友。” 狗屁的好友,咱们压根就来回见过两面。顾晨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任由赢驷将他拉到那锦衣公子身前介绍道:“大哥介绍你认识认识,这位就是父王新任命的经略府监督顾晨,以后世子们都银钱份例可都由顾晨管理。大哥还不快认识认识?”转而又对顾晨介绍这位锦衣公子道:“望北,这位是我大哥,赢正。” 嬴政?!顾晨一个激灵,难不成眼前这位竟是那位始皇帝不成? 第一百七十二回 要敢于直面冲突 顾晨还沉浸在对方有可能是始皇帝的震惊之中。 这位大世子嬴正也在皱眉观察他,不过眼里的不屑一顾还是一览无余。要是旁人来介绍顾晨,说不得他还重视上几分,偏偏是从赢驷口中知道,顾晨在他心里的重视度不由降到最低。咸阳谁都知道,赢驷惯交好友,交的却都是那些吃喝玩乐一无是处的纨绔公子,自然而然顾晨在他眼里也与那些纨绔公子画上了等号。至于赢驷口中所说秦王任命一事,也只把顾晨当作父王手中的一粒棋子,一粒对付右相吕卿的棋子,更别说还被指婚给了个克死夫君的不祥妖女。 “不过是一个从三品的监督,见到本殿下不行礼也就罢了,又是哪里来的勇气敢站在本殿下面前直眉瞪眼的。”嬴正噬无忌惮地上下扫看顾晨,言语尖锐,在他心里这样的小臣只要他这个大世子脸色稍冷下来,就定会被吓得哆嗦起来。 面对这位大世子,顾晨实在是不想这么当面与他起冲突,特别是在对大秦朝堂还不熟悉的情况下。在看一旁笑眯眯的赢驷,对自己被他拉进两人之间的冲突也颇有微词,这位三殿下真是越看越不像好人。尽量让自己保持沉默,且看他还准备做什么。 就见赢驷不怀好意地给两人介绍完,就对嬴正说道:“大哥若是银钱不够,那小弟我就占你个小小的便宜啦。”说罢转头对顾晨笑道:“望北,不知可否借些赢钱给我呢?” 顾晨差点没忍住夸他优秀,耐着性子问道:“多少钱?” 赢驷似乎天生看不见别人黑脸,依然笑脸盈盈说道:“不多,我身上还有些银钱,你只要借我四十九金八十七银三十三钱即可。” 有零有整,是一个正经借钱的主,只不过这嘴里出来的“不多”,“只要”这样的字眼让顾晨有些脸黑,这丫的自信来得莫名其妙,偏又很会挑时候,让人生不出火来。 顾晨杵在两个世子中间,心头有股被人当枪使的郁闷,赢正眼里“你也不过是我那无能弟弟的跟班”的意味更是浓郁,看得他心里生了一团邪火。他在高傲的大世子,故作亲近的三世子,还有暧昧不明的姑娘三人身上转溜一圈,狡黠一笑,冲赢驷说道:“我忽然觉得三殿下你刚刚说的话很对!” 赢驷一愣,不明白顾晨此话何意,总觉得有不太好的事情要发生。 只见顾晨一步迈上前拽起那个卖身的姑娘说道:“三殿下手头拮据,不如就让我带你把这姑娘先买下,等改日殿下你有钱了,再买回去,你说是吧。” 赢驷像是嘴里塞了一个大鸭蛋,久久合不上,这话听得可实在耳熟,分明就是自己刚刚用来挤兑赢正的话,被他还给自己,实在无法反驳。 顾晨也没给他机会,直接对庞孝行说道:“老庞付钱!”就要拉过姑娘,可是那姑娘的另一只手却被嬴正摁住了。 顾晨玩味地说道:“怎得?大殿下是凑到钱了?” 如果嬴正对赢驷还有顾忌兄弟关系的话,对上顾晨就是完全是从上至下的轻蔑,就连语气都是冰凉凉的,只听他直接放话道:“本世子说了,这姑娘是我的!” 顾晨发笑地伸出一只手掌摊平说道:“好!殿下好威仪,我这做臣子的自然该让殿下一番。您先请,付了钱,这姑娘依然是您的,君子不夺人所好嘛,我还是懂的。” 嬴正要有钱哪还用同顾晨这般废话,见他同那赢驷一样可恶,心烦怒起大喝道:“我说了,她是我的,你听不懂吗?”他冷眼示意下,带来的手下竟都是拔剑出鞘!一时间街面上有围观的人群也都轰然而散,四周是寒气逼人,冷光粼粼。 “殿下这是没钱要准备强抢咯?”顾晨可没把一旁这几个普通护卫放在眼里,突然把头凑近嬴正。他的整张脸在嬴正的眼眶中放大,占据了对方整个眼珠子。又是一脸是邪气,竟让这个天生贵气从来不知道畏惧的秦国大世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惊道:“你……你要干什么?!” 顾晨狡黠一笑说道:“没什么,既然殿下要硬抢,那这姑娘自然要让给你咯,我可是很惜命的。”说罢竟真的将姑娘的小手塞回他手中。 其实顾晨的眼角余光全程都在观察这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当他牵上对方的手时,明显这个女人眼神晦暗不知所措,可当把她塞回嬴正手中时,她脸色一闪而过的欣喜也落入他的眼中。 “果然是冲这位大殿下来的呢。”顾晨暗自猜测,又扭头看了看已经全程旁观的赢驷,寻思着他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正巧不远处一队巡街的兵丁走过,应该也是被这边动武的架势所吸引,领队的都尉一脸晦气地带人围了上来。秦国律法严明,有私下兵斗者都要罚银或鞭笞,咸阳都城更是严厉无比。 这领队不想还是个熟人,竟又是那个治下都尉杜子爽。 “杜大人,好巧呀。”顾晨在大老远就笑盈盈地打招呼,把杜子爽堵在喉咙口的骂语硬生生又塞回去了。暗骂了句,怎么又是这家伙。这会想要当作没看见已经是不可能的人,毕竟顾晨那一声招呼可是又响亮又清脆。他现在有点想摔自己大嘴巴子,你说没事跑出来寻什么街市,好端端在府衙里喝茶它不舒坦吗?要说杜子爽也真是倒霉,因为顾晨几次的事情,他不免被中尉迁怒,加之本身也觉得在内东城混日子实在憋屈,时不时还会得罪那些达官贵人,于是自请出了内城,来到这外城做了一方都尉,也算逍遥自在,不用那么拘谨。没成想还没上任几天,今天闲的无聊正准备令着一般手下出来打打牙祭,就听闻有人在街市上动刀兵。他乍一想,这可是大功劳,回头还能多赚点饷银,当即半路就带上手下冲过来了。 不过要是早知道会遇上顾晨,他估计打死也不想来,因为碰上这家伙准没好事,他心又暗骂了几句。偏这家伙好好地内城不待了,跑到这外城来霍霍,这是粘着他来的呀。 “顾……顾大人,您也在呢?今又是什么事呀?”突然想到以后这顾晨也是朝中官员了,杜子爽即使改了称呼。他注意全在顾晨身上,可还没注意到他身后站着的两位世子殿下。 就听顾晨开口说道:“那啥,今天可不是我的事,你眼睛往右挪挪,瞧瞧,是这位公子和这位姑娘的事。” 一听与顾晨无关,杜子爽刚要松口气,眼睛瞟到他身后的赢正身上,差点没一哆嗦吓跪下去。“大……大...大殿下,您……您也在呀。”再一瞅那些刀剑出鞘的下人,明显都是这位世子殿下的手下,他更是害怕了,只觉得自己这是坏了殿下的好事? “嗯。”赢正瞥了他一眼,淡淡回了一句,这还是看在他还认得杜子爽的份上,不然这般不入流的都尉还入不了他的眼。 嬴正可是秦太子的第一人选,由不得杜子爽不紧张,听说他与秦王性格相仿,时常是喜怒无常,得罪了他可是又可能就是得罪了秦国未来的君王。见嬴正似乎没太计较他鲁莽冲撞的事情,松口气的同时就准备告退。 顾晨冷不丁地喊道:“诶,杜大人,别急着走呀,有件事你得管管。” 杜子爽此刻真想跪下来把顾晨叫爹,真是亲爹。他的眼神里夹杂着求放过的可怜,不过都被顾晨一一略过了。 只好小声小气地问道:“顾大人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下官帮忙的?下官府衙里还有许多积压的公务未处理,需要赶回去。” 顾晨可没想这么轻易让他走,而是大大咧咧地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想请教下杜大人一些律法的问题。” “顾大人请问,下官一定知无不言!”一听只是打听问题,杜子爽的心情像是即将到站的过山车,稍稍有些平静下来。 顾晨十分认真地问道:“是这样的,我想知道这大秦律法,当街强抢女子的,该判什么刑罚?” 杜子爽一怔说道:“竟还有这样的贼人。当处拘刑十五日,再鞭笞三十,以儆效尤。还请顾大人告知这种败类在何处,下官一定严惩不贷。” 他一直不敢正面看嬴正,所以完全不知自己越说对方脸色越黑,直到最后已经是阴沉如水。 顾晨还在忍着憋笑,原本也就是像恶心恶心这位令他不爽的大世子,却忘记了一旁还有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三殿下赢驷。 就见他大笑一声说道:“杜子爽,你问的那个贼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们堂堂的大殿下,哈哈哈哈。” 杜子爽面色的精彩不用多描述,那嬴正是真的面如猪肝,怒、躁等急于一身,两眼更是瞪完赢驷又瞪顾晨,可惜前者始终是一脸无知无辜的装傻表情,后者压根就都没在看他。,所以注定他这丰富地眼神要落空了。 赢驷还不忘继续添材加火,说道:“怎得,治下都尉不都是刚正不阿么?见是世子殿下,连话都不敢问了?” 杜子爽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小心翼翼地用眼神向大世子求证,真是一心豁出去了。 嬴正倒不屑说谎,主要他也不觉得这个小小的都尉敢拿自己怎么样,直接说道:“这是本世子的女人,本世子要带她走还用同你一个小都尉说?” 杜子爽自然不敢说,但赢驷可没打算停下,冷嘲道:“哎哟,大哥,你怎么能够威胁杜大人呢。都尉大人他的职责就是治下安宁,如此尽忠职守的官员,就算父王在此也会夸上一句。大哥你言语可是要慎重呀。” “赢驷!”嬴正几乎是将他的名字骂出来的。不管顾晨还是杜子爽他都可以不放眼里,但面对赢驷他不得不慎重。这可是一个有机会在父王面前吹耳边风的家伙。虽然他的太子之位没戏了,可保不齐这家伙破罐子破摔,拉上个人一起倒霉,到时候白白便宜了老二,就得不偿失了。 那头杜子爽心里也是有隐隐不爽,一开始还碍于嬴正的身份权势,可被赢驷的话语提点,想到当今君上治下严明,想到是反正伸头缩头都是死,反而豁然许多。鼓足劲问那位被嬴正抓在手重的姑娘道:“你可是愿意跟殿下离开。”心想只要这位姑娘说愿意,这事也就解决了。 只是姑娘犹豫半天,才发出如蚊子一样的声音,细细小小地说道:“只要殿下愿意付钱。” 由于她说话声音很小,杜子爽只听了个模模糊糊,还是顾晨“好心”地提醒道:“这位姑娘卖身葬父,要金五十。世子殿下估计是囊中羞涩,怎么杜大人可是有打算借点钱给殿下?” “五……五十金!”杜子爽一瞬间结巴,心想自己赶十几年的饷银都未必有这么多。这年头卖身这么好卖的吗?他表示要不是父亲安葬的早,自己也来一波卖身葬父的好。 “那殿下你这……”杜子爽硬着头皮指了指赢正抓住姑娘的手,后者冷眼扫视,自然记恨上了顾晨。而后冷声警告道:“小子,这是本世子的女人,你若是敢动她一下,就等着买好棺材吧。”说完,有些不舍地丢下卖身的姑娘,带着跟班与手下一同离去了。 杜子爽也赶忙告辞:“既然这冲突解决了,那下官也先告辞了。”也不等顾晨与赢驷回应,就急急忙忙领着手下朝另一边跑去,显然是怕了顾晨惹事的能力。心想这外城看来也不好待了,要不回老家边城算了。 不提杜子爽丰富的内心世界,这厢顾晨抓着姑娘的手对赢驷说道:“这姑娘我可就先带走咯,殿下若是要感兴趣可随时去我府上买回去,大家这么熟了你出再加一成就好。” “五十五金!?” 第一百七十三回 赵冯冯的顾府一游 赢驷从没见过这般坐地起价的贵族,是的他们都自诩为贵族,认为这样坐地起价的事情只有低贱的商人会做,作为贵族难道不应该以脸面摆第一位吗?一如他刚刚用来旁敲侧击赢正一般。这位大才子顾晨似乎有些不按牌理出牌呀,文人不应该更重视这些吗? 顾晨讪讪笑道:“你还别嫌贵,这姑娘要不是因为殿下,我可还不要花这五十金的冤枉钱,容我猜猜看,殿下压根也没想要这姑娘吧?我这五十金算是砸手里了。” “呵呵,怎么会。”赢驷一脸无辜,“所以顾大人你刚刚直接借我五十金不就好了?” 顾晨轻哼一声说道:“那样,我怕是连个丫鬟都落不着吧。殿下确定自己还的起五十金?” 小心思被人戳破赢驷也不尴尬,笑嘻嘻道:“还是顾先生敏捷。你可能不知道,这位姑娘可是大哥的宠姬!” 顾晨一个激灵,表情有些不自在。这个时代宠姬其实就是权贵的禁脔,虽说也常有私下赠送宠姬给同僚友人之事,但毕竟还是个人私物,可这位怎么还能当街自卖自身呢?顾晨早有预料这位姑娘与大世子关系复杂,可没想到的是竟还有这层关系,难怪刚刚那位大殿下语气愤慨一直强调这是他的女人,感情说的是事实,不是因为嚣张狂妄呀。 顾晨瞪了赢驷一眼,等他给个解释。 “先生莫要慌张,这姑娘只是曾经是大哥的宠姬而已。”说到这他突然猥琐起来,表情怪异地继续道:“大哥家里那位世子妃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见大哥十分痴迷这个宠姬就私底下把她给发卖了出去。” 顾晨一听是个乐子顺口说道:“原来是家里有醋坛子。” “何为醋坛子?”这年头可还没有这个梗,赢驷听起来也觉得新奇,顾晨只好将房玄龄的典故稍作改编解释过去。 赢驷乐道:“你们家乡可还真是有趣,这个典故好玩,没错我那大嫂子就是一个醋坛子。她把宠姬发卖后大哥是气的不行,还偏偏拿她没办法,毕竟女主人处置家宅内的这些姬妾可是名正言顺的。听说当时就发卖了五十金,那位大嫂子还四处炫耀她治家有方,生财有道呢。弄得各家权贵的姬妾们人心惶惶,生怕自家的女主人们也有样学样,将他们发卖了去。” “呵呵,哪来哪么多傻……”顾晨一怔,赶紧住口,差点是把自己给骂了进去,不过转头问这位姑娘:“既然你被人买去了,为何又在这卖身葬父?” 姑娘哭哭啼啼说道:“也是奴家幸运,夫人说若奴家五十金没人要便作贱卖入青楼之中。那郎官原本就与奴家打小相识,为搭救奴家便取了全家之财又找好友借了不少才将奴家买了去,可……”她说着说着突然哭的更厉害,几近哽咽道:“可不想没过几日他就恶疾缠身去了,留下他的老父亲听闻噩耗忧郁几日也跟着去了。奈何家中葬了郎官已经是家徒四壁了,再无银钱来葬老父亲。奴家便想将自己再发卖了,一来有银钱葬了老人家,二来把郎官借的银钱一并还了,好让他能清清白白转世。” “还真是有情有义。”顾晨嘴上感叹着,只不过他心里是一个字也不信。又问道:“叫什么名字呢?” “奴,奴家叫赵冯冯。”姑娘唯唯若若地报上名字,柔弱中带着的我见犹怜,让一边的赢驷心头都多蹦了两下,谄媚道:“那啥,顾先生,您看您这就要跟唐三小姐成亲了,这姑娘放您府上也不方便,不如让我帮你看顾一二?” 顾晨没好眼色给他,丢给他一句:“你知道色字头上有什么吗?” 赢驷不解:“有什么呀?!”再一抬头,顾晨已经覆手在后走了老远了,只留下庞孝行帮忙这位赵冯冯打理老头的身后事。 他身后几位中有人小声提点道:“色子头上有把刀呀,殿下!” …… 赵冯冯跟着庞孝行一路给老头买了口薄棺材,还真领着他拜访了好几户人家,把她口中那位郎君所欠的银钱一一还上了,这才低着头跟在庞孝行后边往顾府走去。只不过低眉顺眼的她,此刻心里却是怨恨颇多,她果然如顾晨所预料的那样,是一个实打实的女间。 她本就是一个秦人,从小在秦国长大,不过她的母亲却是赵国人。小时候因为大秦的变法导致家破人亡,也让她彻底狠上了秦王以及他所统治的大秦。八岁的时候她就要被贩卖到勾栏之中,幸得一个赵国商人救助,才让她得免卑贱的命运。这个赵国商人也是赵国的细作。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个身上流着一半赵人血脉又痛恨大秦的秦人。顺理成章的赵冯冯在他精心培养之下变成了一个赵国女间。而她的主要任务就是接近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甚至未来秦王的大世子嬴正。身后有庞大的赵国组织为她出谋划策,打探嬴正喜好,很容易让她入了这个大世子的眼。加上她的娇媚温柔,楚楚可怜的身世,都让一惯疼惜美人的嬴正为止动容。不仅将她卖入府中,甚至还允诺许她侧妃之位。 本来这一切都十分顺利,只不过赵国的细作们显然低估了一个女人的醋意,特别是一个王妃吃起醋来的可怕。她竟然趁着嬴正被派往北面监督秦汉争战之时,要把赵冯冯给卖入勾栏之中。如果入了勾栏,那她就远远也不可能成为赢正的侧妃,不得已他们只好让人假扮了赵冯冯小时的玩伴,不惜用重金将她买下,又马上设计此人重病缠身不久于人世。就这样他们付出了一个细作生命的代价,终于坚持到了嬴正回都,这才有了之前欲擒故纵的卖身葬父之举。 不过从来人算不如天算,哪想着半路上出来一个与嬴正最不对付的三世子赢驷,生生搅黄了这次的计划,而后再来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顾晨,听说还是秦王的内府库经略监督。 官是蛮大的,可怎么也没可能比得过秦国的大世子呀,所以赵冯冯一路上就是想着怎么脱离这个顾大人的魔掌,重新投入那大殿下的怀中。 “对,绝对不能让人占了身子清白,得想个法子……”赵冯冯心里想着如何避免顾晨找她实情,冷不丁耳边传来一声巴掌响。 “啪!”的一声是庞孝行在她跟前拍了个巴掌,等她回神就见这个顾晨身边的猥琐侍卫正满脸不屑地看着自己,说道:“发什么呆呢?公子花那么多钱买你回来可不是让你发呆的。” “对……对不起!”说着赵冯冯的眼泪马上就出现在眼眶中打滚,这可是她万试万灵对付男人的利器,在世子府上时,不管上到嬴正下到车马夫,只要她挤几滴眼泪出来,立马就会拜倒在她的楚楚可怜之下。她想来这个猥琐的侍卫绝对也不能幸免,只要先把他拉到自己这边,在徐徐图之,迟早控制住这个顾大人。 只不过这招对万年独男庞孝行似乎一点不管用,而且变得更加不耐烦了,责骂道:“哭什么呢?有时间哭,还不赶紧去干活,公子吩咐了,以后这后院里的打扫活都归你了。赚不回五十金,也别亏了太多才是。”说完还丢了一把硕大的扫把给她。 其实是他先前就被顾晨叮嘱过,无论这个女人说什么都不能信,特别不许同情她。所以安排完这一切,他正准备回去跟顾晨回话,正好遇见进到院子里安幼鱼,连忙上前问好道:“安姑娘,我太大声,吵到您休息了?” 安幼鱼的身份和功夫都是令他们几人折服的,所以庞孝行面对她也很自觉把姿态放得很低,哪怕安幼鱼也一直叫他庞大哥。 “庞大哥,你做什么呢?这是管饭的新带回来的侍女么?” 庞孝行点点头,“嗯,公子在路上买的。”顾晨没吩咐,所以他也没告诉安幼鱼内情。只不过那赵冯冯眼睛却亮起来了。她见庞孝行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如此恭敬,瞬间就猜测这一定是府上的女主人,为了避免今后真的沦为扫地丫鬟的命运,她急忙假装可怜兮兮说道:“奴婢给夫人请安,更要谢谢老爷怜惜。哪怕老爷叫奴婢把整个府上的卫生都打扫了,奴婢也心甘情愿的。” 庞孝行马上就听出来,这是拐着弯卖惨,求可怜,正当心安幼鱼被她的外表所欺骗。 “庞大哥,她看起来都没比小云大几岁,管饭的真的让她给府上打扫卫生呀?”似乎有些心软,庞孝行连忙解释道:“那个,安姑娘,这个是公子吩咐的,主要……”犹豫了一会,他小声隐晦地说道:“主要公子今天花了五十金,心气有些不顺。” “多少?!”安幼鱼惊咋着,心里想得全是五十金能买多少糖葫芦吃,能给小花整多少肉骨头,当她的大脑被一堆糖葫芦给淹没的时候,就见她大叫道:“管饭的疯了吧!花那么多钱,买个小丫头,不行,光扫地还不够,你得让她每天还得把厨房的水缸打满!” “哈!”庞孝行愣了下,感情这两主都是憋坏的主,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连点头笑道:“得咧,听你的。” “听到没,安姑娘吩咐了,以后厨房里的水缸也归你管了。而且你的月钱得等你还完那五十金后再算!” ……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赵冯冯一个人在冷风中零落着,昂天无声地呐喊:“天哪,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呀!”她哪里知道,这府上她骗谁都有可能,唯独骗不了能够看透人心的安幼鱼。刚刚一个照面,安幼鱼就瞧出她心里的不怀好意。跟着顾晨时间久了,单纯的安幼鱼心里也有点儿小机灵了。 这边庞孝行跟着安幼鱼去前厅喝酒,走着走着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了,还是安幼鱼问道:“怎么了庞大哥?” “没事,也许是什么不重要的事情,忘记了,算了咱们先去喝酒。回头也许就想起来了。对了,小云哪去了?” 安幼鱼随口回道:“她正带着肉干跟小花耍闹呢。” 后院中的赵冯冯,一把扫帚一步一停地在院径中走走扫扫,更多的心思却是放在观察这位顾大人府上。赵国女间守则第一条“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一定要第一时间观察好四周,便于日后行事的躲藏与逃走。” “你是谁?你在干什么?你是不是坏人?”灵魂三连问,出自一个稚嫩的声音,赵冯冯被假山里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条,待见到假山上冒出头来的一个带着虎头小帽的小姑娘后,才换上一副自认为亲近的笑脸说道:“我是府上新来的小姐姐,小姑娘是顾大人的千金吗?” “什么是千金?”顾小云的教育停留在三字经阶段,还是顾晨为了教她读书写字现编的,自然不了解千金的意思,嘟着嘴奶里奶气地叫道:“我是哥哥的妹妹,顾小云。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原来是府上的二小姐,赵冯冯仿佛又看到了希望,这位小姑娘看起来年纪小小的应该很好骗,只要博取她的同情,想来在这府上会过得舒服些,以后也能接她的身份跑出去。当即又换上了一副哭腔的脸,带着些许哽咽说道:“奴婢给小姐请安,更要谢谢顾老爷怜惜,让奴婢有片瓦遮头,即便让奴婢把整个府上的卫生都打扫了,奴婢也心甘情愿的。” “哈,哥哥让你扫地呀,我还想叫你陪我一起玩呢。”顾小云耷拉着脸,有些不高兴,这府上的下人们都不敢陪她玩,今天难得遇见一个脸生的。 如此机会怎能放过,赵冯冯急忙丢掉手里的扫把,假装高兴道:“能陪小姐一起玩是奴婢的荣幸,扫地可以等会再做。” “真哒!”顾小云一听兴奋地叫起来,不过随即马上又皱眉道:“可是不行,你要知道是跟小花一起玩,肯定就不理我了。” 小花?赵冯冯一愣,想着是不是这位小姑娘养的小猫,笑着应付道:“怎么会,奴婢以前也养过一些小猫小狗,也很喜欢和它们一起玩的。” “真哒!”顾小云拍着小手掌笑着喊道:“小花!小花,你不用躲啦,这位小姐姐她不怕你,出来我们一起玩吧!” “吼!!!”伴随着一声虎啸庭院,一个硕大的虎头从假山的孔洞中钻了出来,正对上赵冯冯的精致小脸…… 第一百七十四回 菜鸟女间进行中 赵冯冯病了,真真吓病的。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女谍她并未接受各种残酷的奸细训练,这也是赵国避免她被秦国暗查司看出纰漏而特意为之。不管表面还是内里她还都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有点狐媚女人的心计,却还依然隐藏着天真烂漫。 当一张血盆大口突地凑到面前,赵冯冯的脑海中是一面空白,小红脸蛋刷得一下就变白了,当下眼一黑就晕倒了。不过倒也变相地达成了她的计划,顾晨也没好意思再让一个病娇娇的小姑娘打扫整院的卫生,就给她安排到了前厅给采买的大娘打下手。其实就是故意让这丫头有机会偷跑,好顺藤摸瓜找到她幕后之人,省得在府里又不知惦记上什么,再把自己吓死在府上,那顾晨可真花了五十金惹得一身骚。 “肉干你这是几天没洗澡了,这么骚气!”顾晨嫌弃地把应要趴在他肩头的小狐狸退下去。这家伙在府里还不如在山林里干净,而且吃得贼胖,趴在肩上都觉得重得慌。这家伙自从跟着顾晨后当真是吃香的喝辣的,圆滚滚的肚皮就跟怀胎三月一样。跟小花混熟之后更是整日趴在大老虎背上,将狐假虎威表现得淋漓尽致。 见被顾晨嫌弃,肉干露出一副你不要人家都可怜兮兮的模样,吱吱叫唤了两声,就被顾小云手里的果子给吸引走了,傲娇的小屁股还冲顾晨甩了甩。 “这小家伙。”看着扭动着的桃形狐狸屁股,顾晨被逗乐的微微一笑。这一会的功夫他等的老六就回来了。女人的事还是得让陆怀德出马,一见面顾晨就领着他进到书房当面问道:“怎样,这女人的底细摸清楚了吗?” 老六点点头,说道:“知道了个大概,只不过大都是那些女眷之间传的闲话,也不知几成真几成假。” “无妨,说来听听。”顾晨沉吟道:“咸阳这池子里什么鱼都有,既然碰上了,又钻进咱们的篓子里,多少还是弄清楚她是什么成色。这样是煎是炸是蒸是煮也好拿捏。” 老六娓娓道来:“要说这位赵冯冯最早时是与赢正一次在寻猎时遇上的,听说当时是不小心把她当作了小鹿给射伤了。她从小家里犯事就死光了,借住在一个什么远房婶婶家。那婶婶家里还有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原本还想留着赵冯冯给家里做媳妇,见她伤了索性就把她卖给了要负责的嬴正。” “据阿暖的朋友们说,嬴正就是这么一来二去的照顾对她日久生情了。”老六说着,嘴里尽是透出一股不屑的唏嘘,似乎对这种小说话本里才有的爱情故事唏嘘不已。顾晨冷不丁打断道:“你说的这位阿暖又是谁?我记得上回老庞说你最近跟一个公主好上了,小心秦王把你送进宫里做公公。” 老六面色一窘尴尬笑道:“阿暖就是公主的乳名。公子莫要取笑我了。”生怕顾晨继续拿他取笑,急忙继续说道:“我后来专门去郊外那个村子查探过她那个婶婶,结果村民却说那农妇已经带着儿子们搬走了,算时间应该是前脚拿完嬴正的钱,后脚就走人了。我觉得这里面有古怪。” 顾晨呵呵笑道:“可不就是有古怪么,不然我也不会叫你查她。看来这前后就是给我们这位大世子下的套子,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呀。只不过这咸阳暗查司那么厉害,她还能混到大殿下身边,也是不凡了。” 老六摇摇头道:“只是瞧在她秦人的身份。大秦人一向自负,从不认为老秦人会背叛自己的国家,这个丫头显然没这骨气。” “呵呵,跟一个女子谈什么骨气,那不是笑话?”顾晨轻蔑一笑,这时代最珍贵的是忠心,最不值钱的也是这忠心,所谓的忠诚,只不过是背叛的价码不够而已。 老六担忧道:“可公子,你留这么一个女人在府里岂不是很危险?听二哥说,您还为此与嬴正这个大世子有了间缝,不是很不明智?” 顾晨却不以为意,不说已经得罪了,就是没有得罪他也不可能与秦王这几个儿子勾勾搭搭。他现在是秦王的内府库经略监督,管着秦王的钱,如果跟着几位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世子的关系过份亲近那才是最不明智的。只怕他与几位世子的关系越僵秦王越高兴,如果可以最好还要顺便把朝堂上那些官员全都得罪了,变成一个孤臣。 “这女人应该是看不上咱们这,我特意放松警惕,让她可以随意出门,就是想让你们暗地里跟着,看她都跟什么人联系,给这无聊地日子增添一点趣味。”既然已经招惹了,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稳些。 聊完赵冯冯,顾晨又提起一件正事来,说道:“如今庄子里已经奉命可以制盐了,那些护卫尽快安排上。我已经把新的锻铁的法子告诉给兵器老高了,你找他要兵器去,面上每人一柄刀,暗地里把那袖箭护心镜什么都给备上。还有就是给府里也配上些护卫,我这从三品的官职配十几个的护卫不算违规。”顾晨决定以后出门一定要多带些护卫,虽然有可能给人嘲笑胆小,但他真是被几次孤立无援的暗杀给搞怕了,丢面子也比丢命强。 “老大他们晓得,在已经安排下去了。如今庄子里招来百十人,大多是街上那些吃不饱饭的难民游人等,您吩咐的孤儿小孩,我们也寻到一些,已经安排下去练习武力,打杀气力。剑法是十二弟亲自教导。那些护卫等老大给他们上完几次课,基本就能哪来用了。” 顾晨点点头,曲善的功夫他见识过,这群小孩要能学其一层就足堪大用了。 “如今盐路子还要想法打开,这些盐注定不是普通百姓能消费起的。还是得把这些盐卖到各诸侯国那些王宫贵族手里。”顾府一项项跟老六指点卖盐的路子方向,书房外不知什么时候贴上来一个贼溜溜的小脑袋瓜子,不是那赵冯冯是谁。 只见她垫着脚,一双耳朵使劲往窗沿边上贴去,似乎贴的近些就能听得更清楚些。 赵冯冯想离开顾府,却不会用逃的,因为一个逃奴是没可能光明正大地再入世子府的,她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爱慕虚荣的女子也无妨,可是她背后的人还想要她日后能登上高位。所以哪怕在顾府再怎么憋屈,提心吊胆她依然能强忍着留下来。每日也趁着外出的机会想法能“偶遇”大世子,只不过一直都未成功。剩下的事情就是留在顾府的同时听墙根,试图能抓到这位顾大人的把柄,因为据上头所说,这位顾晨少年得势也是难得的人才,又管着秦王的钱库子,如有可能也要想法将他拉拢过来。 今天一听说顾晨在书房召见客人她就早早地趴在外头听墙根,只不过不知为何这书房内的声音始终模糊不清,她甚至连半个字都没听清。 其实这是因为顾晨专门改造的书房的缘故。自从他知道像姬佬那样的高手能够足不出户就能听见百丈之内的声音动静后,他就专门以现代的隔音知识改装了这么一间隔音书房,以防隔墙有耳。只要门窗关上,就算他在房里大呼大叫,外头的人也一样听不清。 赵冯冯此刻趴在外头就只听得云里雾里,还不知道在不远处也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只黄雀就是受顾晨嘱咐盯梢赵冯冯的庞孝行。每日她出门到回府上,都有庞孝行遣人或亲自盯着。所以在她一开始趴墙根时就被人看在眼里。按照顾晨的吩咐,没去打搅这只小螳螂,庞孝行就这么缩在阴影里静静后者,仿佛与这片院子融为了一体,不是赵冯冯这种连武功都不会小女间能发现的了的。 屋子里两人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等两人从书房出来,赵冯冯才假装端着茶水路过,还笑脸盈盈地欠身给顾晨行了个礼,只不过眼珠子直溜溜地朝老六身上看去,似乎想记住这个男人,好让上头的人去查探。 等她款款离去,顾晨冲着不远处的庞孝行打了招呼叫到面前问道:“如何,可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庞孝行点头道:“这丫头做女间就是个雏,刚得机会出府就迫不及待地见了上家。不过她那上家却是个老手,为免打草惊蛇我没让人继续跟着。” “手下记住了人脸,我让人查探了一番,发现还是个正经的赵国商人,看来这丫头应该是赵人的奸细了。” 顾晨听后感叹道:“这赵人还真是另辟蹊径呀,锦绣堂的人使那么大力气都没安进一个人,却被他们轻而易举的达成了,还差点成世子侧妃。你说要不是世子妃吃醋,就让他们得逞了。” 庞孝行说道:''“也是因为她秦人的身份做了掩护。只能说这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正好让赵国人寻到这么个对秦王报有仇恨的秦人。这次也还好那世子妃歪打正着,不然大世子身边跟着这么一位女间,只怕真要被赵国人得逞。” “所以女人的醋意可不容小觑。”这话说顾晨专门对老六说的,这家伙脚底下可是踩的船两个巴掌可都还数不过来,回头可别被醋给淹死了。 老六纵横花间,自然不怕怵这些笑呵呵道:“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被心爱的女人杀死才是人生乐事。” 一番高论获得两人集体的鄙视。 …… 咸阳的王宫之中,顾晨已经记不清是第一次应诏觐见了,顶着冬日的大太阳,他有些无聊地站在鹿台下踩着影子,不由怀恋以前在洛邑做太史的悠闲日子。 太阳暖呼呼,他的脑袋也有些发懵,因为出来喊他上阶进殿的不是预料中的崔珏,而是满脸坏笑的赢驷。 “顾先生,快些上来吧,父王宣你了。” 顾晨伸了伸懒腰,松动一下站麻的手脚,这才不慌不忙的挑起官袍的一角,慢慢往上走来。 今天一早刚起床,顾晨得了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召见,不说缘由,只宣入宫,被引到鹿台这又莫名候了半天,眼看日头都要走正了,可怜他还没吃早饭的肚子都开始咕噜咕噜叫唤了。 拾阶来到鹿台大殿前,路过赢驷时给他行了一礼,这才随着他一起入殿。 与在宫外的放荡不羁不同,宫里穿上世子正装的赢驷还颇为端正,''转身入殿那一刻,一脸的坏笑也瞬间不见,转而是严肃不苟言笑,就跟大殿里的另外三人一模一样。 看着殿上这几位容貌间有些许相识的男人,顾晨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下臣见过君上!不知君上唤臣入宫可有事吩咐?”顾晨施礼将脑袋埋于两手之间,一直等秦王免礼,这才端正站好等候吩咐。 “这二位想必你已经见过了。”秦王大手一挥指的是一边并排站着的赢驷和大世子嬴正,而后又指向另一边站立的锦袍公子,也是唯一没穿世子服的二世子说道:“这是孤的二子赢竖。” “见过大殿下、二殿下还有三殿下。”一一见面施礼,除了大世子嬴正面色不善,其余两人也都回了一礼。 顾晨心里正想着今天秦王唤自己进宫的目的,看着怎么像是专门介绍儿子给自己认识的。 秦王对他倒展现出和蔼的一幕,无他,这几个儿子都是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置看着,而顾晨可是实打实为他赚钱的。对于一个正值盛年的君王来说,真要论孰亲孰近还真不好说。更不说最近制盐一事上已经让秦王的内府库有了一大笔进项。这不鹿台下的清湖中又被添置了不少金莲,这些被能工巧匠用黄金制成的莲花在阳光下盈盈生辉,从高处望下去煞是好看,倒影的斑驳光点甚至映射在这大殿的屋檐下,金光点点,让秦王看着心情甚悦。 “今日唤你进宫就是想着赏你些什么。正好孤的几个儿子也都在就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以免日后又起了冲突。”这个又字落下,顾晨的眼睛也跟着眯起来,不用猜就知道他里指的就是前几日嬴正与自己的冲突,看样子竟还是在为自己敲打对方。 嬴正低着头默不作声,只是眼角之间瞥向顾晨的眼神充满了不忿之气。 第一百七十五回 二位世子的警告 一番客气,秦王命人在鹿台殿后一处延伸出去的小亭布菜设宴,以秦王为首四人左右跪坐两边。 顾晨瞧着玉石桌案上的糕点以及清粥小菜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作响。早上赶的急没用早饭,又在鹿台下站了大半天,他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 他也没不好意思,端起碗筷就大口吃喝起来,把那三个世子看得是目瞪口呆。还第一次见有人敢在君上面前如此放肆的,也不怕君前失仪而被治罪。 他们三人的目光纷纷从顾晨身上望向上首的秦王。见他丝毫不在意,甚至还笑盈盈地注视着顾晨,那目光可是少有的柔和。三人的表情各异,在心里对顾晨的定位也不免重新做了估计。 一碗浓粥下肚,总算是舒服了些,顾晨舒畅地打了个饱嗝,抚摸着肚皮,这才满意地抬头。只是亭子里出乎意料的安静,就见几人都在盯着自己看,桌案上的吃食还一口未动。 顾晨一怔,讷讷地问道:“你们怎么不吃的吗?” 坐在他隔壁的二世子赢竖如同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微微点头,只不过眼里的惊讶展现无余。而对面的大世子依旧是对一个不守规矩的小国小民的不屑与轻蔑,只有赢驷咧着大嘴巴,暗地里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表示了钦佩之意。 再看秦王脸上挂着的淡淡笑容,顾晨也跟着笑道:“几位都不饿么?” “你胆子倒大。”话语中全无责备之意,更像长辈对晚辈的调笑,“与姬老头还真有几分相似。” 顾晨咧嘴笑道:“这饭摆上来是用来吃的,又不是用来看的。” “哈哈哈,说的好,这饭就是用来吃的。”秦王的心情说不得的好,不过对上他三个儿子又是另一种的严肃了,“瞧瞧你们,一个个年岁不大,呆板的跟个木头一样。” “那个父王,我可不呆。”三人之中也只有赢驷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想那秦王脸一板更气道:“你还不如就是块木头来的好。整日不务正业,流连在勾栏之中,王室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哈,父王您别骂了,就当我什么话都没说。”赢驷最怕秦王对他说教,连忙摆手讨饶,只怪自己大嘴巴,多那个嘴做什么。又解释道:“两位哥哥都那么优秀,我就偷点闲,就一点点。” 看他捏着两根手指不成器的模样,秦王是又气又笑,到头对这个三子也说不出重话。因为他说的话很对,老大老二已然十分优秀,作为帝国的继承人二选一足矣,再有一人只会让大秦局势混乱,夺位之争更加残酷。说这老三纨绔不成器,偏偏又是最有智慧的那一个。 只是赢驷越是不争,秦王心里难免越生出异样的想法。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但这个舍却恰恰是最难的。三子当中老大最为执着,对王位势在必得,以前都表露在明面上。老二云淡风轻,一切随遇而安的作态,看似没有过份看重王位,处处与人为善,结交文人雅士与朝内外的文官,搏得不小的好名声,这何尝不是过份在意的表现。唯独老三这样自污名声,将自己排除在储君人选之外,才是大智慧。 秦王面上的斥责,可是望向赢驷的目光里充满了柔和的赞许。不光是顾晨看出来了,那二位世子也看出来,只看他们二位暗自皱眉,就知道两人的情绪不佳。顾晨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继续埋头攻略糕点。 只不过你不找麻烦,麻烦会来找你,他拿起的那半块糕点才刚塞进嘴里,就听见秦王对他说道:“望北觉得孤这三位儿子如何?” “咳咳……”这一手措不及防,差点没把顾晨送走了,好容易把糕点咳出来,顾晨又灌了杯茶汤压压惊,这才顶着憋得通红的脸奉上一句中规中矩的彩虹屁:“三位殿下都是人中龙凤,仪表不凡。” 只不过笑眯眯的秦王似乎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继续问道:“总有高低之分,你觉得这三子谁能做一个好君王呢?” 秦王话音刚落,顾晨就感觉到有三道凌冽的目光冲他射来。有些遗憾地看了眼还剩半块的糕点,看来今天这糕是吃不成了。将它轻轻放下,顾晨一改刚刚俏皮的神态,变做一脸严肃,让人觉得他接下来的讲话一定是十分认真且严肃,这让兄弟三人不禁正襟危坐起来,就连嬉皮笑脸的赢驷也露出少有的认真表情。 随着顾晨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将小亭内的气氛凝聚到了极点。 就在大家以为他就要开口之时,顾晨却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冲着秦王满脸哭笑,哭惨道:“君上你这不是要我死么?横竖我与几位殿下都不熟悉,怎么能做出正确的评判。” 他刚刚把几人的胃口吊得极高,结果最后一扭身就把问题推的干干净净。就连秦王都被他气乐了。失语道:“小滑头。” “不然怎么帮君上赚钱呢。”没脸没皮地跟上,顾晨笑嘻嘻道:“不知君上对我这小滑头可满意?” 秦王如今睡觉都能笑醒哪有不满意的,只不过他如果知道库里的那么些银钱还只是一道开胃小菜后,只怕会更满意。收敛了些笑意,他突然没有没有关照了一句:“孤的这几个儿子都自视甚高,不过这世上不光是有方正而行的阳光大道,也有暗地里龌龊小道,还请望北多些照拂提点,以免他们被有心人算计了去。” 这一番话说的三人都是一头雾水,顾晨却是明了于心,也是为止一震。这秦王竟是已经知道了那赵冯冯有问题?随即了然,他都能一眼瞧出那个赵冯冯背后有鬼,作为一国之君秦王又岂能不知。自己儿子身边突然出现一个陌生女子,想来他已经让暗查司把赵冯冯的底都翻了个遍,只是他却又为何能容忍这个女间活到现在?难不成也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顾晨心里想了许多,只在猜测秦王的用意,不知自己突然的介入是否是坏了秦王的计划,不过看今日的情景,他应该对现在的结果还是满意的。顾晨不由多嘴问了一句:“臣毕竟初来乍到,对咸阳一切都不甚熟悉,就怕无心的意外,弄得好心办了坏事。” 秦王发笑道:“无妨,只要是好心,哪怕是坏事孤也给你兜着,你且去办。”算是给了顾晨一粒定心丸,只不过这句许诺给三个世子带来的震撼非同小可,他们或许不知其中内情,或许有些猜测,不过这一句如同圣旨一样的许诺只说明一件事,他们这位父王,对眼前的顾大人荣宠至极! 一场和谐愉快的早膳在顾晨的饱嗝中结束,其实一桌子的珍馐美食就只有他一人在用餐,除了秦王时不时问两句关于盐路一事外,基本就是三位世子看着他吃。要不是脸皮厚实的人,决计吃不出他这般惬意。 在秦王那里告退,顾晨走在漫漫长的宫廊之中,惬意地拍打着圆滚滚的小肚皮,口中哼着不知名小曲儿。只不过一首曲儿还没哼完,廊道的路也还没走完,他就被人叫住了。听语气还是个来者不善的家伙。 “殿下有什么吩咐?”顾晨似笑非笑地看着从后边气冲冲赶来的大世子嬴正。 别看他脸色不善,问得话倒挺关切的,上来第一句便是:“冯冯怎么样了?”嬴正这几日是辗转难眠,在府上更是与世子妃大吵一架,气得世子妃都回了娘家,这不府上没了女主人,心里又开始痒痒,惦记起赵冯冯了。不得不说赵人对嬴正情感的喜好拿捏的挺准,将赵冯冯完全塑造成了最令他心里触动的女人的样子,以至于他至今都念念不忘。只不过世子妃可是个有心计的女人,以往世子府上的财权都被她紧紧攥在手里,这次回娘家也不忘了把府里的银票子地契等都随身给带走了,让他想凑五十金从顾晨手里赎人也不行。 原本还想着用身份压一压这个不知好歹的周人,只是还没等他动手呢,就被秦王叫到了宫里,有了今日这怪异的私宴。秦王虽然没有明着警告他,但今日明显就是为顾晨撑腰的,不仅如此还把另外两个兄弟一起叫来敲打,告诉几人顾晨是他罩的,收起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殿下这么关心我府上的奴婢,是否亲自去见一面呀?”此刻在顾晨眼里他就是一个被女间迷惑的可怜虫,只不过他这般想时,脑海中突然闪过刚刚秦王所说的话语,顿时有些明悟,这位女间莫不是就是秦王对自己这个大儿子的一个考验?思虑间他又想起了那个套路满满的姬赐对几个儿子设的诸多局。越发笃定这就是秦王给嬴正挖的一个坑,就看这位大世子能不能自己爬出来。出的来就前途一片光明,出不来就只能守着那方土坑昂头看有限的天空。顾晨有些不忍,干脆做回秦王想让他做的恶人,斩断这位大世子的念想,阴阳怪气地说道:“还是殿下已经凑齐了那五十金,准备从我手中将那奴婢买了回去?不得不说,那奴婢风姿绰约,让我好似一般享受,殿下如果真要买回去,我倒是有些不舍的。” 顾晨露出一副回味无穷痴迷享受的模样,狠狠刺激着嬴正的神经。他憋着怒火一字一句咬牙道:“顾晨,你怎敢!冯冯是本殿下的女人!” “不不不,纠正一下,曾经是,自从世子妃将她发卖后,就不是了。”顾晨十分“好意”地纠正道:“那可是我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奴婢,还有卖身契为证,殿下莫不是早上每次饭,恶晕了头?” 嬴正气急,一把攥住顾晨衣襟,大怒道:“顾晨,你不要以为有父王为你撑腰就胆敢如此放肆!” 顾晨用眼角瞥看眼他攥住自己的那双布满青筋的手,笑呵呵说道:“殿下有错了,有君上的撑腰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哪怕再看不惯顾晨那一副你来打我呀的表情,嬴正最终也没敢在王宫之中对他动手,想要使劲将他推搡到一边,可顾晨就像一堵墙一样纹丝不动。嬴正只得悻悻松手,冷声说道:“你不要以为父王会恩宠你一辈子,现在他护着你只不过是因为你可以为他挣钱,等哪天你没了用处,你就会发现如今有多少恩宠,今后就会有多么的悲惨。” “多谢殿下关心。”顾晨一如既往的面带微笑,还慢条斯理地将被他攥皱的衣襟扯平,再看嬴正已经带着气恼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警告:“我迟早会把冯冯拿回去的。” “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反派呀。”顾晨站在原地嘀咕,表示导演加戏得加钱。他眯着眼睛昂头看了眼天上慢慢摆正的日头,有些刺眼,却没再动,而是慢悠悠地说道:“身后那位,候了那么久,若无事找我,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这话音刚落下,身后宫廊的一处宫门拐角就走出一位温文尔雅的公子来,正是一身锦袍书生打扮的二世子赢竖。 “顾大人好!”他上来便先行一礼,随后解释道:“刚刚如果此地,正巧遇见大人您同大哥在商谈,为免误会,竖便在那边就等候了片刻,还望大人不要见怪。”停顿了下,又继续说道:“不瞒大人,您二位的谈话多少随风飘来一些,大人可是与我那大哥有些不愉快?” 赢竖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言语吐词间,宛若春风拂面,能让人不经意间就生出好感。倒与姬襄有几分相识,却更加温雅。顾晨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也淡淡回道:“不过是前几日与大殿下有些误解,殿下为人直爽,算不上不愉快,谢过二殿下关心。” 赢竖依旧是笑着点头,他的微笑始终很淡,就像栀子花,素雅不失香气,引人着迷,与顾晨一番可有可无的交谈后,突然提道:“其实刚刚大哥有句却是没错,竖与大人说来,还希望大人不要生气。” “但说无妨。”得到顾晨的首肯,赢竖这才认真说道:“父王喜怒无常,正如大哥所说,今日之恩宠,随时就会变为他日之悲惨。前有中书令王权,后有大司空梁辰,曾经均是父王恩宠之人,但之后的下场却是令人唏嘘。虽有危言耸听之嫌,但还是希望顾大人能够引以为戒。” 第一百七十六回 都为一张 赢竖口中的两人顾晨也略有耳闻,这二人一前一后,前者有从龙护主之功,深的秦王信任,恩宠至极,最后却落得五马分尸的下场,后者是推动大秦变革之人,有大功与秦,更让秦王得以巩固王权,结果也被腰斩于市。两人都落得了个不得好死。这二位世子,一个警告一个提醒,无不是想让他在心里与秦王产生隔阂。 顾晨冷笑,在他们眼里自己是忠于秦王的狗,殊不知他与秦王只是互利互惠的关系,从来不曾有忠心二字可言,本是沟壑,何谈隔阂!只是这位二世子看他的眼神有些令他觉得怪异,总感觉每一个眼神都让他起一身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 暖日中的冷风,给他提了个神,宫道长廊没再等来第三位,顾晨失笑一声独自而行。他与唐宛容的婚事定在元月之后,秦王之意是,如今他的销盐之策大行,但还只在咸阳一地试行,等却见十足成效后,再为他立功封赏,届时要许他完婚,也算配得上堂堂左相千金的身份。 说道唐叔寅,这位忙碌的左相又赴东北边的汉国去了。两国交战之时各有俘虏,汉国提议双方互换,秦王同意之下,就遣左相往边境之地商谈去了,汉国前往谈判的也是一国丞相箫严和,箫正钦的哥哥。所以这婚事也得等唐叔寅事毕回都之后才能举行。 顾晨心急,是每日都想与唐宛容幽会,奈何近日她不知听了谁的胡说,认为夫妻二人拜堂之前不宜相见,已经好几日没应约了。这让顾晨很惆怅,外加心痒痒,在路上不知去处地胡乱徘徊。 今天注定让他心痒痒的事情还不少,只消看见香菱那辆玫红金框的车架,他就知道接下来又是一番折磨。 “奴家有这么吓人吗?”香菱的双目泛着秋波,奈何顾晨就是不上马车,只是跟在车旁漫步,她只好撩着帘子同他说道:“每次见公子,都是避奴家之不及。今天这是连奴家的车子也不上了。” “男女有别,守礼些错不了,况且在下就要成亲了。” 一番解释说的香菱咯咯发笑,那披肩在她身体颤动下不经意间滑落,露出一截香肩,随着她突然探身出来,胸前沟壑若隐若现,当真诱人至极。 顾晨真是有苦说不出,这香菱自从来了咸阳只后,言语撩拨之间是越来越露骨,他若不是时刻板着脸,警醒自己是一个已经有小仙女的人,就怕是要把持不住。别过脸,尽量不让自己去看她不经意间的春光,言语间也十分冰冷问道:“姑娘今天特意在路上偶遇我,是之前的事有答复了?” 在破庙顾晨请她帮忙出手查探暗杀背后主使,她以需请示为由没有当即应下,这么多日过去了想必有答了。 香菱幽怨地看着顾晨俊美的侧颜,暗叹自己怎就陷进去了。情这一字可不是一个女间该有的,将这烦人的烦恼抛诸脑后,兴致缺缺地收回身子,她娇声说道:“箫大人果然是看中公子你的。大人的意思是请你放心,公子如今即是为锦绣堂办事,那我们就是自己人,锦绣堂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顾晨微微点头,箫正钦不是傻子,只有自己成功接收秦王内府库,才有机会替他寻得他想要的那张地图。 …… 赵冯冯在街上远远瞧见顾晨伴着一辆马车慢行,显然是在与车里的人在交谈什么,透过车帘她瞧见了一张妩媚娇艳的脸庞,还有那时不时展露香肩的诱惑,不由啐了一口:“狐狸精,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香菱的马车前挂着汉楼的招子,她自然一眼认出这个咸阳最大青楼的招牌,理所当然的就把女子当作是顾晨勾搭到青楼女子。 “他就是买你的那位顾大人?”冷不丁的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把赵冯冯吓了一跳。回身看见一个带着毡帽的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正站在身后摊位前挑选东西,不由焦急地小声回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告诉你们有人跟踪我了吗。”赵冯冯能做一名女间还是有她的小聪明的,一连顺利出了几次府之后她就察觉出不对劲了,几次暗地里留心,果然让她发现身后有人盯梢。所以她就私下传信,让接头之人近几日不要再出面了。 那男人轻蔑一笑说道:“放心,我让人缠住他了,你我前街老地方见。”说完他拿了一样摊位上的小东西就付钱走人了。 赵冯冯扭头张望,见不远处那个跟踪自己的人果然与什么人起了纠纷,被缠住了。便赶紧离开,在街面上转了几圈,确定没再有人跟踪后,就向街角一家酒肆走去。 赵家酒肆,就是赵人在咸阳的一处据点,不过他们都是正经的商人,也从不打听任何消息,所以才不会被锦绣堂察觉,安然开店到现在。 这里也是这个男人名下的酒肆,所以赵冯冯一进酒肆说了几句切口,那掌柜的就领着她钻进后后门,来到一处耳房内。 刚刚街市上的那个男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男人的身份不简单,若说箫正钦是汉国间谍头子,那他就是赵国的探子头目。此人原姓朱,名常孝,后被赵王赐国姓,唤赵常孝。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商人出身,也是第一个向赵王提议以商人为细作收集各诸侯国信息。那时的商人都有自己的消息门路,方便走南闯北时了解各地货物行情,以便赚取差价。赵常孝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将这套消息门路,该做了探听别国政事的法宝。虽然没有真正细作那般专业,能够探听到许多更隐秘的信息,但胜在安稳隐蔽,才能在内城暗查司眼皮子底下存活这么久。 赵冯冯私下一见他就抱怨道:“我被那家伙缠上了,一时半会脱不开身。看样子他也对我起了疑心,估计是想顺着我摸出你来。” 赵常孝摆手笑道:“无妨,哪怕真查到我,我也是个正经商人。暗查司那位都没能把我怎么样,他就更不能了。”他收集信息有独特的法子,打探的都是街市明面上的信息,再有许多谋士推敲其中延伸开的隐秘,所以并不会给人留下什么把柄。唯独今次,派赵冯冯执行的任务,不能出半点纰漏。 “放心,我会让嬴正把你赎回去的。”赵常孝严肃道:“你要尽快让他封你为侧妃。” 赵冯冯点点头,不无得意道:“放心,那嬴正已经被我迷的神魂颠倒,当初要不是那王妃,我早就已经是世子侧妃了。”一提到世子妃竟然要把她卖到勾栏去,赵冯冯就气的牙痒痒。一想到回世子府还要再对上她,不勉心有余悸,担忧道:“可是只怕那位王妃一日在府里,我就一日无法成功。” 赵常孝冷笑道:“放心,她短时间内不会有心思再回世子府骚扰你了。”显然有了计策对付那位世子妃。 他见赵冯冯欲言又止,猜到她想问什么,想想如今她已经成功博取了嬴正的好感,便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关心我们让你接近嬴正的目的。” 果然他话音刚落,赵冯冯就精神起来了,端坐直身子点头如捣蒜。她为报家丑而同意成为赵人的细作,但一直只想杀秦王一人,对于他们让她接近嬴正十分不解,直接送她入宫接近秦王不是更方便? 赵常孝知道她想说什么笑笑道:“你以为秦王是那么好杀死的?多少一流刺客死在秦宫鹿台上?你就连剑都握不起如何杀他?” 一连三问,让赵冯冯眼神瞬间黯淡无光,虽然知道对方说的都对,但就是心有不甘,“难道接近嬴正就能杀的了秦王?” 赵常孝说道:“自然杀不了,但他是秦王宫中你最容易接近的人。秦王生性多疑,任何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逃不出暗查司的严密审查,而且他从不信任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喜怒爱好。二世子表面上温文尔雅,看似最容易接近,但有一点,他不喜女色,有龙阳之好。而三世子就更不用说了,他已经自弃身份,王位与他无缘,而且更是一个花花公子,你就算是能应起他的注意,也不长久。就只剩下大世子,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子与你有几分相似,再由我们替你设计安排,这样你很容易就能讨得他的喜欢,成为世子侧妃之后,出入王宫就更方便些。” 赵常孝认真地盯着赵冯冯,严肃说道:“你不要想着能够杀死秦王,但只要帮我们在秦王宫取得一样东西,那么赵国就将取而代之,成为天下霸主,届时灭秦易如反掌,你的大仇也能得报。” 赵冯冯一怔,没想到对方的计划这般庞大,又好奇是什么东西如何神奇厉害,逐好奇道:“你想让我在王宫里找什么?” “一张地图!”赵常孝伸出一根手指说道:“一张绚丽多彩的地图。” 赵冯冯惊道:“什么地图能有这么厉害,能让赵国灭秦!”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过段时日那大世子应该就会去顾府接你了,记住你的任务。” …… 顾晨与香菱别过,愁思满布,正如他所想锦绣堂在外城的能量非同一般,上下都遍布了他们安插的钉子,虽然查不到内城那些大人的信息,但当日那位刺杀顾晨的大汉实在太过显眼,他们只需要关注一下就能得知此人在当山匪时被都尉府关押的信息。 这张梁是拿真话假话参杂着忽悠他,这是把假话说到了最高境界。大汉原是匪不假,被都尉府抓拿关押也不假,但这随后的越狱杀人可就有待商讨了。更不用说锦绣堂在咸阳的许多眼线就是被这位大汉所杀,不需多想,能在咸阳杀他们的就只有暗查司会也有能力做这事。 绕了一圈,暗杀一事竟是出自暗查司之手,让顾晨有些意外,不免想到倒霉鬼张鸣之,难不成是要替张鸣之报仇? 顾晨不解,但这梁子却是结下了,他不是一个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手的人,只能说日后再给那位南宫大人送一份大礼,以报暗杀之恩。 回得府上,就见庞孝行来报说道:“公子,今日跟丢了。那丫头现在还没回来。” 跟的自然是赵冯冯,今天下属来报,半途有人捣乱把跟梢的人缠住了,好不容易脱身赵冯冯已经人去无踪。 顾晨点头表示知道了,宽慰还在自责的庞孝行道:“与你无关,应该是对方已经知道了被跟踪一事。有心算无心,自然容易跟丢。放心,这事我已经有打算了,她若是还回来必定是图谋盛大,但这一切也与我们无关,多注意就好。” “人都走了,怎么还会回来呢?”庞孝行不解,着急道:“不如我让大哥多派人去城里找找?” 顾晨笑笑:“放心,她会回来的。”他既然知道对方一心想做嬴正的侧妃,就必定不会想带上逃奴的身份。 两人在前厅正说着,就看见赵冯冯提着一篮子菜从外头走进来。还不忘给顾晨两人请安。 “公子好,庞大哥好。”完全把自己融入到了侍女丫鬟的角色当中去了,只不过一想到马上就可以离开顾晨,她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落在顾晨眼里,也跟着叫住她打趣道:“这么高兴,这是出门见着朋友了?” 赵冯冯立马警觉,扮可爱道:“不是呢,公子。奴婢想着在府上能吃饱饭就很开心。” 顾晨故作失望道:“原来是因为这个,我还以为你是知道大世子准备赎你回去了,才这么高兴的。” “真的!?这么快!”赵冯冯刚激动完,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顾晨的脸色露出诓人成功的狡黠。 顾晨心里突然起了恶趣味,坏笑道:“你说大殿下要是知道你为我侍寝后,还会不会再赎你回去?” 顾晨说完就丢下呆滞的赵冯冯,带着庞孝行离开。负手在后的他,此刻心情舒爽,暗戳戳道:“当反派真爽!” 第一百七十七回 棺椁之中 三日后,当嬴正真的带着五十金出现在高傲地出现在顾府时,顾晨也没有太惊讶,对一个痴情的人,特别是痴情的世子来说,五十金也不是太难的事情。只不过他的神气确实不讨喜,刚进府来就重重将签票拍在桌上,冷酷地吐出一句:“钱在这,她人呢?” 崭新的纪家钱庄的银票子,一张一金,五十张一摞,还是颇为有气势的。顾晨不禁想起小时候塞满一百张一块钱的大红包。霎时觉得这位气呼呼的世子也是可爱的紧。只不过这里是秦国为什么用纪家钱庄的票子呢?纪墨家的钱庄虽然开在各诸侯国,但这里毕竟是咸阳。 那嬴正见顾晨疑惑的眼神,撇嘴不屑道:“看清楚,这可是你们周人的钱庄,本殿下就怕你这小国来的耍赖。” 顾晨将钱票拿在手中拨弄了一下,又把它丢了回去,面带狡黠,笑而不语,赢正气愤道:“怎么?难道你想反悔,戏耍本殿下?” “那倒不是,想来殿下也知道我是为君上经商拢财,既然是商人,就不会做这亏本的买卖。我这五十金花在她身上,这几日又是好吃好喝供着,你今天再花五十金讨回去,殿下觉得合适吗?” “你什么意思?” 顾晨先吩咐人将赵冯冯唤来前厅,自己则掰着手指给对方算起账来:“你看这五十金只是我的本钱。这钱当初若是投到别处,这几日已然是能够赚回不少,所以殿下你若是想把她待会连本带利得给我这个数才合适。”在嬴正面前比划了一个六,意思让他付六十金。 嬴正一下呆住了,他从没想过一个三品官员跟市井商人一样市侩,可是顾晨说起来也是道理十足,他一时无法反驳。 无奈之下,他只好掏了掏衣袖里的钱袋,想要翻出一些银钱来,奈何袋子空空,家里的中公的钱都在世子妃手里管着,这五十金还是卖了一处私宅,从一个商人手中得来的。再多也没有,嬴正登时面有难色,正好这时赵冯冯从屏风后出来,更让他焦急不已。 顾晨发笑说道:“是不是钱没带够?” 嬴正点点头,不敢正眼去看赵冯冯期盼的目光。 顾晨继续说道:“没关系,我也料到了。”说话间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丢在那叠钱票的上面,“把这个签了,你就可以带走她了。” 赢正双眼一凝,看着那张纸上所写的字:“今日从顾晨处借来十金,约定十日内还金十五金,如预期则没十日增五金,直至还清为止。”借款人一栏是空着的,看这纸张褶皱老旧的样子,显然是已经准备了多日。 不说嬴正没见过,这个时代恐怕只有顾晨第一个做得出这放高利的事情。见嬴正不解,顾晨瞬间化身为优质的服务人员,笑眯眯亲切地为他解惑道:“这就跟钱庄的利钱一样,我借殿下钱票收取一些利益合乎情理吧,这世间越久,利就越高。” “可也没你这么高的,我若是十天半个月不还,那不就比你这五十金还多了?”嬴正稍一算就知道其中的厉害,主要是他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凑齐这十金,他可再没有私宅可以卖了。可以说他应该是这世界上最憋屈的世子了,明明有钱自己却做不了主。这得益于他那治粟内史女儿出生的世子妃,理财有当,让他逐渐放心将家里的收益和俸禄全都交于对方打理,自己乐得清闲,没想到却造就了如此窘迫的时候。 顾晨呵呵笑道:“这借钱给你,我自然是当了风险的,所谓高风险就有高回报。你可是堂堂大秦世子,要是把人一领,拍拍屁股走人,到时候不认账,我到哪里说理去?” “你怎敢如此欺辱本殿下,你以为本殿下会赖你区区十金?”嬴正气急,顾晨掐着这点,无疑是扼住了他的咽喉,不签嘛,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丢了面子,签了吧,又没钱可还。这周人着实可恶。 随便他怎么说,顾晨还是很贴心的奉上了毛笔,并且还替他沾好了墨水。堆满笑容的脸颊,像是做成了大买卖的掌柜。他笃定嬴正一定会签…… “公子,你这般刁难大世子,不怕他日后找你麻烦?”庞孝行送往两位出门,有些不解地问道:“据说他是最有望成为太子的世子。更是嫡长子,可谓众望所归!” 顾晨背着手,手里捏着那一叠钱票子和欠条一晃一晃煞是轻松,一点都没被庞孝行的担忧所影响,顺着对方的话淡淡说道:“众望所归?这众里唯独没有秦王。” 庞孝行大惊:“公子如何知道的?难道是那秦王告诉公子的?” 顾晨笑道:“他如何会告诉我这些,只是我的推断罢了。各诸侯国大都独尊儒术,唯独这秦王喜欢集百家所长,喜欢看着这些流派互相比较争斗,取长补短。他正值春秋鼎盛之时,要的是突破与发展,如何会钟意保守的儒家思想。依我看,他更喜欢做些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否者秦国这么多年来也不会还没立太子之位了。” “公子为何如此笃定?我没读过书,但以前也都听老什长说过上官的心思难测,想来这当君王的心思更难推测吧?” 顾晨哈哈一笑,夸道:“你那老什长说的没错,不过我在秦王身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想来他也是同那人一样在做一件事情。” …… 洛邑王宫之中,姬倡越来越烦躁,初登王位的兴奋与自得逐渐退去,剩下的就是惶恐与惊慌。对这个朝堂的掌控他渐渐感到吃力,一切都没有想最初想象的那样美好。每日都有堆积如山的奏折需要批阅,偏偏那唐武云又告病休憩,他只得独自一人批阅这些奏折。一开始还能对付,但慢慢得随着奏折越积越多,他就开始力不从心了。好在当初出于冲动提拔的一个寒门看起来似乎真是一个有才学之人。为此姬倡又暗暗高兴,心情愉悦道:“果然,当君王不必事必躬亲,只要懂得找到能干的人就可以了。” 他终于能够清闲下来,每日踱步在被他装点的焕然一新的深宫内院时,总能时不时自满意得到发笑,想到自己小时候的隐忍和委曲求全,如今却站在高位之上,一览朝臣,一切都是那么美妙。 一同与姬倡在王宫内踱步的梅习礼也是一脸春风得意,实在无法想象几月前他还只是一个落魄的穷困读书人,一朝就成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 不现在还不是一人之下,一想到自己上边还压着一位唐武云,梅习礼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他已经唆使姬倡将周罡调任边境,纪墨遣完出使,旧周王这一派随着顾晨远走咸阳已经无一人在朝堂之上。就只剩丞相一派的唐武云,有他在一日,那些官员才有胆子反驳他,反驳姬倡,让他做起事来畏首畏尾。 在已经借助姬倡的力量搬倒了好几位大员的梅习礼眼里,这些朝中大臣也不过如此,更生出来比天高的心气。他把家里那些亲戚侄子都接入洛邑,让这一群大字不识的农夫村民们当起了大小官职,还美名其曰举贤不避亲。 姬倡正在朝堂之中培植自己势力的时候,不但不斥责,反而还夸奖他为国操劳,竟然还把二世子赏赐给了梅习礼,这让他更加自得狂妄起来,认定大周朝堂缺他不可,乃当世贤相只才,这就暗自打起了唐武云丞相之职。 借着与姬倡一同散步的机会,梅习礼小声问道:“王上可是为了唐相告病一事烦恼?” 其实姬倡只不过感叹自己的“伟记”,不过听他这么一说,也顺势说道:“唐相为国操劳,孤深感内疚呀。” 梅习礼接话道:“唐相劳心至病实在令人敬佩。不过臣却听说唐相并未生病!” “大胆!”姬倡瞥了他一眼,严声喝道:“你怎敢妄议丞相。” 梅习礼最善察言观色,只看姬倡的神情就知道他并未真的生气,更是知道他心中也对唐武云有忌惮,于是假装惶恐说道:“臣不敢妄议丞相,实在是家中有眷属朋友在唐府为仆,从他那得知那唐武云日日垂钓悠闲,更时常与下属门客饮酒作乐,毫无半点重病之像。” 姬倡冷冷说道:“你是说他装病故意不上朝?还是说想借此来要挟孤?” “臣不敢!”梅习礼低下脑袋,任由姬倡自由发挥。他不过借着话把对方心中早有的打算给勾出来。这位新周王看似宽厚,对朝臣仁慈,但对前王的权臣可没有一点容忍之肚量。不然也不会轻易被梅习礼唆使着把周罡等人调走。 唐武云的强势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姬倡自认为的君威。 梅习礼见火候已经拨弄够了,出谋划策道:“其实王上不用如此生气,这唐相告病也是好事。” 停顿下来,他用眼睛瞟了下四周,等姬倡会意挥退伺候的太监侍卫后,才继续小声说道:“王上何不刚好趁此机会将计就计躲了唐相手中职权呢?既然唐相告病,那么王上就拟旨让他安心在家修养,朝中大小事务先移给他人。” 姬倡早有意向,梅习礼所处对策正中他的下怀,仿佛拔出了一根心头刺,不由哈哈大笑。这二人一个乡野村妇之子,一个偷书子弟,凑在一块可以说真是臭味相投。 第二天这则旨意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现在了唐府之中。 唐武云微笑地接旨,又微笑地送走了宣旨的太监,让他的一众门口看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不由问道:“唐相为何如此高兴?这明显是周王夺权之旨。” 唐武云抓着圣旨在案上轻敲节拍,笑道:“我等了许久为得就是这一封圣旨,为何不高兴。我还道它来的晚了些。” 有一门客恍然道:“莫非就是唐相先前所说先令那梅习礼狂妄自大之事?只是实在不知您为何如此多此一举,除掉此人也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情,如此这般只怕将来尾大不掉。” 唐武云摇摇头,说道:“梅习礼不过跳梁小丑,我的目的不是他。而是躲在王宫深处的一人。虽然这个猜测有些大胆,可我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深!” “唐相可否告知?”这些门客都是跟随唐武云从大秦来到洛邑的,忠心毋庸置疑。 唐武云思虑片刻便如实说道:“我怀疑周王未死!” 一语惊四座!书房内众门口皆惊立起身,呼道:“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不过……”唐武云顿了顿,眼神里透着看穿一切的睿智,反问道:“先王轰逝后,又有谁见过他尸首呢?”…… 周王陵中,一个面如枯槁的男人,披头散发在陵墓中枯坐哭啼,手中酒壶早已干涸,他更像是宿醉未醒一般,竟趴在陵墓深处里周王的棺椁边喃喃自语:“父王,你真是好狠的心呀,大哥与我为了王位兢兢业业多少年头,没想到到头来,你心所意属的竟是那个不成器的野小子。” 这个呢喃半醉的邋遢之人正是被软禁在陵墓看守的姬襄。自从来到此处后他在外人面前就是终日醉酒不省人事,要不就昏昏癫癫胡言乱语,让那些看守的太监都唏嘘不已,原本一位偏偏公子竟落得如此下场。 却不知在披散的头发下,那双眼睛却是依然的清澈明朗,完全不像是一个疯癫之人。这自然是姬襄迷惑看守人员保命的策略。不过他的忧郁却是真的,这般的作为也不是他留有后手,他只怕装疯癫久了,或许哪一天就真的疯癫了,毕竟如今已然大势已定,翻身无望。 姬襄说道痛恨处,突然发起癫狂,狠狠地将酒壶砸碎在棺椁之上,一时间碎片四溅。 他大叫道:“你起来呀!你起来评评理!怎么,难道不敢面对自己的儿子吗!” 醉酒之下他忽然运劲发起蛮力重重地踹在棺椁之上,一声闷声响起,那本应重达千斤的棺椁竟然是被他给一脚踹倒了。 “咦!”姬襄不由心中生疑,这棺椁为何如此轻薄,定睛再看,他竟是激起一身冷汗来,那棺椁之中本应该还有玉棺一座才是,现如今竟然只有一层薄木棺在其中,在刚刚的撞击之下已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第一百七十八回 求贤若渴 棺木的缝隙里是一具腐烂的尸体,棺木用沉香木制成,里面还撒了大量的香料,掩盖住了尸体腐烂的味道。令姬襄震惊的不是尸体本身,而是尸体身上的穿着。 他一把掀开棺盖,里面腐烂的男尸已经不出样貌,但他那一身卫卒的衣服,绝对不是大周王上该穿的敛服。 这不是父王!姬襄呆滞着不知道该如何表述。墓室内寂静无声,好在他时常在墓室里醉酒耍疯,所以闹出动静,也没有守墓太监进来查看。 不敢置信的姬襄认真比对了下尸首,更加确定它不是自己父王,只是一个形态相仿的卫卒。从身上的腰牌来看,还是父王的亲卫。姬襄疑惑了,大脑飞速转动,开始回想起送殡归灵的前前后后。发现当时果真没有任何人去查看过老周王的尸身,原本要姬氏族老查验入陵的环节也因自己的夺权失败而忽略了。 棺椁是林老将军亲自送回来,禁卫统领周罡护送入灵堂,所有人都不认为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谁又能想到这棺椁之中躺着的竟是一个小兵的尸体。 父王是没死,还是说被人盗去了尸首?!幽暗的墓室之中,姬襄的眼神中冒出希望的火光,忽然放声长笑。这笑声透过墓室的同道传到陵墓外边,就像是地狱里被释放出来的恶鬼一般,连带着看守陵墓的一众太监都打了个寒颤,没人敢进去查看。 不提姬襄发现真相后开始的谋划,作为知情人的林仲文在府上接见了善恭。 这位老太监自从姬赐弱冠起就一直跟随至今,是姬赐极为信任之人,从他口中听到老周王想要假死之事时,林仲文没有过多惊讶,只是佩服对方的勇气。也许真的是因为时日无多,这位老去的王者想要做这最后一搏吧,真正为大周开辟一条生路的赌博。 善恭其人阴惑,不管见到何人都是面带冷笑,这是久居深宫落下的毛病。他见到林仲文时只是微微颔首,今天他是代表身后的老周王来的,所以并没对这位大将军表现出太多恭顺之意。 两人在书房的茶几前对面而坐,善恭才从袖口掏出一卷竹简递送过去,开口说话道:“老将军,辛苦,王上特意让老奴来探望则个。” “能吃能睡不苦。”林仲文与姬赐最多是合作关系,语气只有平淡,也不与善恭多寒暄,直接说道:“宫里那只跳蚤蹦跶的厉害,王上遣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新想法?” 善恭微微一笑,指着竹简示意他看过后再说。 竹简上寥寥数字,只说了一句话:“破而后立,方得始终。”林仲文眉头一拧,“王上对殿下可真是狠心的紧。” 又听善恭说道:“守墓的那位似乎知道了些什么,这几日动作频繁,王上的意思,计划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他不便暴露,这回就不再插手,由着这二位,成着王败者寇,最后谁有资格成为大周的王,且看他们自己了。” 又继续道:“唐武云上回见过老奴,就开始称病不再上朝,以他的聪明应该是有所猜疑了。王上想让你出面会他一会,将这份猜忌转到大将军您的身上,他毕竟是秦人,大事未成之前,暂时还不能让他知道其中的隐秘。” “这是想要老夫做那幕后之人呀。”林仲文笑盈盈,未说行与还是不行。两人之间自有默契,善恭不再追问,只是告诉他,明日与唐武云约好了在城郊观中石亭一会,就带着一脸笑意离开了。 …… 自从上次与顾晨在这石亭一别,唐武云已经许久没再来这赏景了,因为山下尽收眼底的洛邑城,正在逐渐失去熟悉的味道,让他有些不愿意去细品。他不意外善恭的约见,却意外在这石亭中见到林仲文这位大将军。 两人都是孤身一人前来,在石亭中摆下温酒一壶,酒盏两只。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山下的洛邑点缀斑斑点点的红色,是过年的喜味。 谁又能知道在城郊这座山头的石亭里,正坐着一文一武两位洛邑顶点的人物。这几年唐武云把持朝堂,林仲文掌控大军,两人说不上亲密相熟,哪怕为了避嫌,也从未私下里见过一面。 这第一次的见面,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陌生感,唐武云很自然地替这位长辈斟满了酒水。 林仲文看着酒盏中的波纹,淡淡说道:“你很意外?” 唐武云轻笑,说道:“确实有些,但坐下一想又不意外了。只是不知道那善恭什么时候成了林将军你的人了。” “他从来就都是老夫的人。”林仲文大包大揽说道:“先王轰逝后,他也就回来替老夫办事了。” “哦。”唐武云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诡异,透着狡黠:“见到善恭健在,恍惚间我还以为王上还未去呢。这座老城一下子离开了许多人,我多少是有些不自在了,想来是我癔症了。” “许是吧。”林仲文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红色多彩的洛邑城池,冷不丁说道:“听说新王免了你的职务?” “我重病缠身,不能事物,被免去职务也是应该的,正好轻松养病。”唐武云话语间透着的轻松不假,表示他确实对这高位不在乎,又问道:“林将军让善恭约我来此是为了看唐某是不是病得出不了门了?” 林仲文大笑,粗口的声音响彻山林,还惊起一只过冬的松鼠从树梢上掠过,应该是一只没有备好冬粮的可怜虫,大冬天还要辛苦出来觅食。 唐武云看在眼里,心道大家都是辛苦觅食的可怜虫,他等着林仲文的下文,只听得对方说道:“想来唐相看朝中那只小虫也颇为不爽,不如与老夫合作如何?拨乱反正,将这大周带回到正途之中去。” 唐武云笑着答道:“何为正途?难道你我主政的就是正途吗?说不得也有下一个将军丞相觉得我们是那乱,也想要站出来拨一拨。我倒觉得,现下挺好,府库充盈,百姓也都平淡美满。偶尔一两只的跳虫,无伤大雅。”他是打定注意不出手,想要来个投石问路坐山等虎出。 对方没有回应自己的邀请是在意料之中,林仲文笑眯着眼盯着唐武云说道:“既如此,一切只有老夫自己来了,你可要去新王那告发老夫?” 唐武云摊摊手,笑道:“我已然重病在床,又如何能告发的了?”二人会心一笑,林仲文今日约见的目的已经达到,而唐武云面无表情,外人始终看不出他此刻是何种的心思。信与不信,又或者还有另一种猜忌,两人见得匆忙,分别也匆忙,林仲文草草聊了两句就起身告辞,山下善恭已经迫不及待地候着问道:“如何,他信了吗?” 林仲文笑道:“信与不信,只消让他多一层猜忌就十分好了。” “如此就好,令公子在临淄的计划也要提前了。只要齐国之事告一段落,届时唐武云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无妨了。”善恭如是说道。 石亭中酒以凉,唐武云却并未跟着离开,反而一个人静坐在亭中,自斟自饮着冰凉的烈酒,感受其入喉之后,冰冷中一路烧到胃里的火热,口中一首秦腔的曲子放声而出。低沉沙哑的声音隐隐传到山间小路。惹得林仲文驻足倾听了片刻,哑然失笑道:“还是小瞧他了。”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这是一首及时行乐的车邻,唐武云唱的欢快,那林仲文也跟着打着拍子走在山道上,唯有身为太监的善恭不懂其乐,苦皱眉头猜测这两人是何种心思,好回去禀报姬赐知晓。 …… 正沉浸在大权独揽的欢喜中的梅习礼可不懂这山间及时行乐的自由自在,他狂热的眼睛冒着蓝光,正在伏案而坐,书写着自己的治国之策,看遍布地上的纸团,就知道他已经修改了许多遍,直到手里这张即将写完的国策也被他拢成一团丢到一旁,终于气馁地瘫坐原地,手中毛笔丢到一旁。 “难道我真的不是治国之才!?”梅习礼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如同初掌大权的姬倡一样,他也犯了同样的忧虑,才不配高位者恍惚,这是他一直不想承认的。想那姬倡还能将国事退给百官,而他只有几个不成才的本家兄弟。让他吃喝玩乐在行,治国…… “呵呵,怕是都得吓死。”梅习礼自嘲一笑,随即两手一撑从书案后站起来,在他想来或许还真得靠这几个没用的兄弟,他需要学那些高门大户,去广收门客,纳一些谋士为己用才是正经出路。 “小弟,您有啥事吩咐给哥几人就好了,何必去找那些外人呢?到时候还得花钱养他们,这钱不如给哥们去几次落凤梧。您是不知道那里面的姑娘一个个可比村口的阿花都要白净,又会伺候人……”大哥梅习德一听梅习礼要花钱请门口就开始喋喋不休,梅习礼很想训斥他小民愚见,但一想到自己刚去落凤梧之时,也是这般表现,一时心虚不好斥责太重。只能换个方向嫌弃道:“你是能让国库增收还是让粮食增产?又或者管好一地治安?别以为当了几日的小官小吏就忘记了自己还只是种地拔草的泥腿子!” 梅习礼这话是极重的,不过他们兄弟几人在乡下之时本就都以他这位读过几天书的三弟为重,怎么训斥他这些兄弟都不在乎,始终是咧开大嘴笑着。这是四弟梅习仪反驳道:“这有何难的,你让那些税官们加税不就好了,你看以前村里,老爷们没钱了就多收我们粮。” “没钱就加税,那没粮加什么?加种子么?”梅习礼一脸呕气,不想四弟还欢喜道:“三哥英明!” “啪!”话还没说完就被梅习礼一巴掌呼在了脑门上,斥道:“英明个头,还不快去给我张榜贴告,就说梅太史一月三钱……”他想着三钱银似乎少了点,怕招不来什么人才,一咬牙狠狠道:“一月十钱招募门客谋士。” “啊!一个月给这么多钱呀,那三哥你招几个呀?”梅习礼太史一职俸禄不少,但也绝对不多,他现在手上的银钱都是拿了这原本世子府上的东西去典当变卖得来的,又被自己这些兄弟大手大脚花的差不多。所以一月支这十钱银不只是他还有这几个兄弟也心疼不已。想着十钱又可以去落凤梧喝一顿花酒,就更不舒服了。 梅习礼犹豫半天到底也没太舍得,咬牙道:“先招一个吧。” 这两兄弟离开书房就起了歪心思,大哥梅习德说道:“四弟回头把这招人的月钱改成那四钱一月,身下每月咱兄弟两一人拿三钱怎么样?” 梅习仪胆子还不大,担心道:“要是让三哥知道了怎么办?” 梅习德一拍胸脯大咧咧道:“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知道。回头招个听话的小子一月给他四钱银子,他还不得高兴的感恩戴德,哪还敢再乱嚼舌根?”在他认知中,乡下一家三口一月都未必能赚三钱银子,如此已经是大数。三弟要败家,不如便宜自家兄弟。 梅习仪又担忧道:“可三哥要找的是那什么谋士?我们随便找个人那能行吗?” “那什么劳子的谋士,还不是一个脑袋一张嘴有甚稀奇的。按我说三弟这就是读书读傻了。听大哥的没错,回头不行再找不就好了?” 梅习仪听自己大哥一通分析头头是道,也跟着点头,主要是每月还能多的三钱银贪欲占了上风。 两人这么私下一鼓捣,就商量着找个写字的摊子出榜文去了,这二位竟是连大字都不会写一个,也不知梅习礼怎安心让这么个样子的自家兄弟帮忙。 “大周太史求贤若渴,特以重金招一治国之谋士,自觉才学兼优者可往落凤梧宣贤雅间一见!”这张榜文贴得也不远,就在落凤梧楼对面的茶摊边上,当真是英雄不问出处,花楼深处寻贤才! 第一百七十九回 猝不及防的开始 梅家兄弟两人借着招贤的名头用梅习礼的银钱在落凤梧很大方地开了间雅间。这哥俩此刻的心思,是巴不得不要太早招到那什么贤才,他们也好多要些钱继续在落凤梧快活。只消今朝耍的快活,哪管他朝去讨饭。 “大哥这青楼里真的会有贤才吗?”四弟梅习仪还有些局促不安,他还是比较惧怕梅习礼生气的,自己这位三哥的嘴可是十分歹毒的,每每能教训得他苦不堪言,他这副软弱怕事的性子有大半是因为这个缘故形成的。大哥梅习德大大咧咧道:“怕什么,风流才子你没听说过吗?这说的是什么,不就是这才子都风流吗,就跟咱哥俩一样。正所谓英雄所见略懂!” 一边伺候二位的青倌听见这位用半吊子的词句胡天说地,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当真是在青楼待久了,什么极品都见的到。这二位她倒认得,是近日来楼里的常客,听说家里有兄弟在朝里当了大官。只不过两人着实穷酸得很,每次来嗓门倒是最大的,偏一身的粗俗不堪,满嘴乡野的脏话,若是一个暴发富也就罢了,至少还有些钱财。瞧这二位算什么,也敢自比才子!虽然开了雅间,可是连酒水也只是要了一小壶,竟然还能就着一小碟的咸菜喝出佳肴美艳的感觉,看来不是才子而是人才了。只是看这二位的吝啬穷酸样,心疼她这个小小的青倌今日又没有多少赏钱可得了,怪只怪今日同姐妹们抓阄谁来服侍却是她输了。 不得不说梅习德虽然是胡说乱编的借口,但有一点他却是没说错。时下受周风所影响甚重,有些才学的文人雅士都爱上这青楼游乐,正所谓才子佳人,如此风流韵事反倒成了这些才子扬名的谈资。只不过梅习德却没想到能上这落凤梧消遣的才子,又有哪个能看得上他那一月三钱的银子? “敢问这里可是当朝太史梅大人招贤之处?”雅间外一个男子的声音透过隔帘传了进来。不止是那伺候的小青倌,就连梅家两兄弟本人都具是一惊。 “大哥,还真有人上门,你可太神了。”梅习仪惊喜道:“这些可回去跟三哥交差了。”竟是连验证一番也不想,只要是个人上门就当做治国谋士往家里带。 大哥梅习德也是一愣,不过连忙假装做一副早在预料之中的神情,大笑道:“你大哥我也不是吃素的,当年要不是家里没钱,大哥也去读上几年书,说不得比你三哥还厉害。” 两兄弟相互吹捧间,那个男人已经撩开门帘走了进来。这时才看清他的容貌,中等身材,平凡的脸,留着一撮小胡子,笑起来很让人亲近的感觉,并不惊艳,总的来说像教书先生,多过读书的才子。 “你叫什么……”梅习德正欲脱口而出的大白话,考虑到自己现在是招贤,怎么也得学着那些文人的讲话,不然会给人看轻了去,忙改口道:“这位怎么称呼?” 进屋之人冲两人拱拱手,笑道:“在下何容易,何其容易的容易。” “何容易?好名字呀,那不是什么事情对你来说都十分容易呢?”梅习仪喜道:“你本事这么厉害的?” 何容易笑笑,自信道:“不敢自比圣贤,但也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 “那你能给府库挣钱,让粮田增粮吗?”梅习德拿梅习礼问他的话反问何容易。何容易大手一挥笑道:“不过小事尔!”心中暗笑这些个草包让自己来对付还真是杀鸡用牛刀,浪费了。不过想到相爷的计划,他还是要认真对待。 何容易本名还真叫何容易,只不过不是他同梅家两兄弟介绍的那样是洛邑城郊的一位落魄书生,而是唐武云来周国后收的一位谋士。会来此处应招自然是唐武云计划的一部分,原本还在头疼如何派人混入梅习礼身边,没想到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那梅习礼竟然自己送了个机会上门。这任务自热而然就落在了唐府上唯一的周人何容易头上。他在唐府时也甚少出门,所以没有人知道他是唐武云的门客。 以何容易的本事应付两人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不过三言两语就将两人奉承的飘飘然,眼看这二人就要被自己拿下,何容易加了一剂猛药,说道:“其实在下一直苦闷是心中大志无法舒展,今日见到太史大人广纳贤才,就忍不住毛遂自荐,哪怕是不要月俸,只要有机会可以一展毕生抱负在下也知足了。” 梅习德和梅习仪两人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藏不住的狂喜。脱口而出:“真的!”竟是连那四钱银子也想剩下来。 何容易笑道:“自然,二位如果可以给在下一展抱负的机会,在下更应该感激不尽。家中还薄有些钱财,必当孝敬二位。” 说完从长袖里掏出一小个钱袋子,递到梅习德跟前,后者是迫不及待地就夺了过去,感受手中沉甸甸的感觉,他裂开的嘴角就快要到耳根处了。是金子!不消打开,他就通过重量大小判断这一小袋子里装的必定是金子。 这下看向何容易的眼神更加热切了,大笑着站起身子将他迎到兄弟两人中间坐下,招呼道:“愣着干啥,还不快给爷好酒好菜地端上来,爷有钱!” 又对何容易堆笑道:“何先生一看就是大财,不不,是大才。我那三弟见到先生你一定是非常高兴的。”他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你这谋士是当定了,你放心,我这个当大哥的还做的了主。” 何容易笑眯眯道:“那就有劳大哥了,对了在下唤您一声大哥不介意吧。待在下入府定有重礼再奉上孝敬大哥。” 梅习德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大包大揽说道:“不介意,当然不介意,以后你就是我们五弟了。” 两人又商定了明日进府事宜,何容易就先告退了,离去之前还帮梅家兄弟把今日的账给结了,让二人又是一阵欢天喜地。 “大哥你咋就答应下来了?万一三哥不中意咋办?” 梅习德张开钱袋,露出里面满满的金豆子,对四弟说道:“一看就是跟三弟一样是个读书读傻的呆书生,三弟一定会瞧上眼的。再说就算到时候三弟不乐意,咱们再想办法推脱了便是,怎到手的钱可不能在飞走了。” 看着钱袋里的金豆子,二人又是一阵欢喜,将它瓜分之后,便各自找姑娘耍乐去了。 那何容易从落凤梧出来拐进了街角的一辆马车之中,唐武云已经在车上等候多时。 “唐相,一切顺利,那两个呆子看见金子眼睛都要花了。”何容易笑道:“明日我就可以进梅府。” 这些都不出唐武云意外,以何容易的本事没成功才真是意外。一想到梅习礼竟让这两个草包兄弟当官,他是好气又好笑。 “也不知道王上缘何如此糊涂,任用庸人。”何容易说话倒是客气,盖因那梅习礼虽然胡乱作为,但比起一般的佞臣来说还是好上许多,至少一些时政处置善妥。最多只是德不配位惹的麻烦,他心思一转看向唐武云,不由感叹,果然还是高门世家出来的人,胸襟与眼界才更配得上高位。 唐武云摆摆手,他心中所思之事更多,再过几日就是自己妹妹与顾晨的大婚之日,他这个做哥哥的无法赶回家中,正苦思该备怎样的贺礼才是。 想想真是世事变迁,昨日还同朝为官,今日竟然变做了自己的妹夫。不过他对三妹嫁给顾晨是极为满意的。本还担忧三妹日后婚事不宜,没想到顾晨一去就解决了。想到心悦处,他不免嘴角扬起,看在何容易眼里知道自家主子想到了高兴之事,当下十分有眼色地比口不言,车厢里顿时陷入安静,只有唐武云的笑容越来越清晰…… “阿秋!”这是有人在想我?顾晨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心里寻思嘀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眼前一身宫装打扮的香菱。今日在府上见到她易容而来,也是颇为吃惊。 “抱歉,有些着凉。不过你来就来做这打扮做甚?” “听说你府上来了一位古怪的女子,不得不小心行事。”香菱今日是有要事前来商讨,所以才一改平日里的散慢。 顾晨却笑道:“那真是可惜了。你来晚了些,你口中的那位古怪姑娘早已经被带走了。早几日来你兴许还能瞧见她。” “奴家见她做甚。” “那你来府上做甚?”顾晨学着她的话笑着说道。 香菱柳眉微凝,知道自己这是又被顾晨给戏弄了,只不过今日她确实有事在身,无意与他调笑,“公子若是想与奴家戏耍,等得空了,奴家任由公子你耍弄。”给顾晨瞟了个媚眼,她接着正色道:“奴家收到消息,晚些时候宫里会来人宣你进殿交接内府宝库,顾公子您寻图的机会来了。” 顾晨一怔,相信她不会拿此事骗自己,只不过如此更吃惊,这秦王宫内的消息她竟也知晓?好个箫正钦还敢说自己在大秦塞不进人。 香菱只看他神情就猜到他误会了什么,轻笑道:“公子可知锦绣堂为何要在各地开设汉楼吗?” 顾晨回道:“不就是为了收集情报,安插细作?” “那为何要是青楼?而不是别的什么酒楼饭馆?”这还真把顾晨问住了,看着香菱狐媚的脸庞细一想,了然笑道:“食性色也。酒色最为麻痹人心,让人失去警惕,也最容易套得消息。” 他还有一项没说,这年代娱乐活动匮乏,除了上青楼寻乐子,那些官员们还确实少有其他可玩乐的地方。吃喝嫖赌,这青楼一地就全占了,还用的着去别处? “公子就是聪明。日前宫里的一位官员在汉楼宴请同僚已做告老辞官的践行。” “让我猜猜,这个家伙该不会正好管着内府库吧?”顾晨不禁感叹,古今中外有多少隐秘暴露在这勾栏瓦舍之中,莺莺燕燕的暧昧之下。 香菱点头道:“那位官员原本掌管的就是内府宝库,只等卸下这一任就可以告老还乡。听他之意,那吕相为了故意刁蛮你,想让你连夜交接,清点府库。” 王宫府库宝物众多,夜色不明时交接难免出错,果然是吕卿的一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顾晨若是事先没有准备,还真有可能被他打个措不及防。夜里黑灯瞎火,要是再少两件宝物,他敢肯定对方参自己的劄子已经背后就等填过错了。 顾晨不无恶意地笑骂道:“这老家伙,面还未见上,已经三方五次给我下绊子了。还真当我是好欺负的不成。” 那香菱说道:“是否需要我们给你准备几位帐房先生,届时方便你查账,同时也可以借机去宝库查找地图的下落。” 顾晨婉拒了她的好意,说道查账只怕还没有谁能比得过他这位二十一世纪全能人才了,话说毕业那年他还考过会计师资格证来着。倒是要让锦绣堂的人混入其中只怕会生出其它乱子。 “账房先生是不用,不过有一件事确实需要你的帮助。”顾晨浑身透着阴谋诡计的味道,香菱明显是臭味相投的那一位,不用等他明说就替他回道:“可是想知道那位官员是谁?” “聪明!”毫不吝啬的夸赞,有时候不得不说这个女人确实是最懂自己的女人,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的贴心,更不用说她接下来的那句话,“那位昨夜留宿在汉楼之中,此刻怕是刚准备回府上。” “什么名字?” “邱言年……” 顾晨与香菱密会之时,赵冯冯显然也收到宝库交接一事的风声,正窜鼓着大世子嬴正,说自己从没见过王宫,想要进宫去看热闹。嬴正现在一颗心都悬在她身上,自然有求必应,况且以他的身份进宫根本不是什么大事,王宫中还有属于他的世子殿,方便他偶尔留宿宫中之用。当下就答应等带要带她进宫小住几日,也带她去看望母妃,求个恩准许她侧妃之位。 第一百八十回 邱言年的疑惑 咸阳的清晨在一声鼎鸣钟声中拉开了帷幕,寂静的街面上也随之开始鲜活起来。咸阳的外城自从秦王登基一来就没有了宵禁,但夜里却也并不热闹。这估计跟秦人的性子有关。大部分秦人的作息都出奇的刻板,日出而耕日落而眠,是上一任秦王对子民进行高压管控时的强制命令,久而久之他们也都养成了习惯。 也就是这两年秦王为了发展经济放松了管制,夜里才多少有了花样。在集市一群出摊的行人中,一个衣着光鲜,但两眼蓬松,散乱着发髻的男子正慢悠悠地向内城门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打着哈气。明显的宿醉未醒。眼看前面就是城门口了,男子忽然觉得腹中饥饿,受不了一旁街面上摊点的香气就决定坐下来,吃碗面再回家。要搁平日,这样的街面小摊决计入不了他的眼的,无奈宿醉的人脑子没那么活络了,再就是这面汤的味道实在太香了。 “老板,再来一碗面,多放辣子!”男子不知不觉已经一碗面条下肚,可是毕竟一夜身体的亏空,一碗面还不顶用,这肚子里的饥饿没被压下去多少,反倒是把馋虫给勾出来了。 “这位客官可是觉得老朽这的面好吃?”头上绑着白布巾的老板笑盈盈地端着面条亲自招呼这个看起来像个贵人一样的生客。 老板有着北地人特有的笑容,裂开的嘴里露出油黄的牙,男人看在眼里就特别亲切。不由得笑着点头道:“老板下面地道,许久没吃过这么的痛快了……” “噗嗤!”男人还没说完话就听见身后有人笑得把含嘴里的面条都喷了出来。男子久居上位,只觉得身后这人十分无理,惹得心里不快,正要扭头斥骂,只是一见身后那人他却愣住了。 好一个俊美公子,再加一身华服,与这简陋的面摊格格不入。男人心里泛嘀咕,又是哪一位富家公子竟在这面摊上寻开心。咸阳毕竟是大秦都城,这里权贵如多如蚂蚁,一块城砖下去,砸中十个估计有八个是当官的,剩下还有一个是当官家里的亲戚。 这位发笑的公子正式专程在这堵人的顾晨,至于为何发笑,就不可为这个时代人所知了。 而他要堵的人正是眼前这位朦胧未醒的中年男子——邱言年! “看起来没多老呀。”趁着邱言年看他的机会顾晨也上下打量了对方。 这年纪看着不像是是一个要告老还乡的主呀。难不成自己堵错人了?歪头看了眼不远处跟他打手势的汉楼小厮,此人确实是邱言年无疑。 见身后是个贵公子,邱言年到嘴边的骂词硬生生收了回去,尴尬一笑,就转过头继续专心吃面。其实他心里也是苦闷的,是吃过这些贵公子的亏的。 邱言年是寒门学子出生,在朝中没什么根基,本想学着那些同乡们奉承上官,求个安稳的差事,不想竟是因为在街市上冲撞了一位朝中大员家的公子,他的仕途之路就开始注定不顺起来。由于那位公子心中的不愤,就通过关系四处给他设卡,那些上官为了不得罪公子的父辈也都开始排挤他。直到右相吕卿找上他时,已经为官六载的邱言年竟还是个七品小吏。 被右相看中,邱言年还以为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之后也正如他说期盼的那样,只用一年的时间,他就从七品小吏擢升为四品的内府库管事,一步跨过了他六载都跨不过去的距离。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光耀门楣了,直到一次吕卿着人在私自截留住了原本应该运往宝库的贡品,邱言年浑身血液一下子就冰凉了。宝库内宝物与账目对不上,可是杀头的大罪,他这个管事更逃不过主犯的罪过。 事后吕卿话里话外的警告,让他明白过来,自己根本就不是因为才华被对方看上了。对方看中自己的就是没有后台的孤立无援,自己的存在就是为了哪天东窗事发后,出来顶罪的。可是他又不敢去君上那告发吕卿,不说秦王是否相信,只怕自己的劄子还没走到上书省就被截下来了。这么多年替吕卿办事,对于这个权倾天下的右相在宫中的势力他丝毫没有怀疑。 他就这么胆战心惊地度过了为官的后五个年头,十一年为官的沉浮,和之后的高度紧张,明明只有三十多岁的年纪,在外人看来也已经苍老的像四十多快五十高龄。压力让他疯狂,也随着破罐子破摔,开始在宝库之中顺宝物出来典当贩卖,反正查出一个是死,两个也是死,他是豁出去了,大不小在死前好好享受一番。就这么的,邱言年从一个满腔抱负的寒门子弟,变成了一个侵公为私花天酒地的腐朽败类。 只是深夜梦回之时,这个曾经立志的好官,也难免惆怅,当年要不是那个该死的权贵公子,他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就连妻子也不敢娶,怕日后事发,连累了好女儿家,只得每日流连青楼楚馆,与那些红尘女子寻欢作乐。 有些苦闷和烦恼也都与相熟的一位妓女述说。这才让香菱知道吕卿准备连夜交接的事情。 邱言年会在汉楼大摆宴席说是准备告老还乡,其实也是为自己颜面,想着在最后东窗事发人头落地之前再潇洒痛快一次,甚至今天早晨离开汉楼时,还给那位相熟的姑娘榻前放了全部身家的银票子。就当作他心里的一份情感寄托了。 想着想着,三十好几的邱言年突然流起了眼泪,一边哽咽一边咀嚼着面条,看起来可怜兮兮。 他正伤心,忽然感觉身旁有阴影笼罩过来,抬头一看竟是刚刚那位贵公子,想到自己已经命不久矣了,他登时不知何处来的勇气,大声质问道:“你做我边上做甚,自吃自己面去。” 顾晨失语笑道:“这桌子这么大,我怎就坐不得?”街摊拼桌是常事,邱言年知道自己辩不过他,刚刚一时鼓起的勇气,经这么一下也消磨不少,心想这些贵公子从来没事找事,也不知这位是想闹什么幺蛾子,他现在一心只想在死前安静地吃一碗家乡的面条,便隐忍下来端起面碗换了一个桌位背对顾晨坐下。 只不过他这边屁股还没坐稳当,顾晨就像阴魂不散一样又跟了过来,还是一脸笑眯眯地盯着他,一直把他看着浑身不自知,不禁招呼老板过来。 “客官您有什么吩咐?”老板笑脸依旧,仿佛看不见两人之间的矛盾。 邱言年不悦道:“这桌子我包了,你再给上三碗面,请这位公子换个位子。” 老板有些为难地看了眼顾晨,怵在原地不动,这下邱言年急了,抓了一把散碎银子拍在桌上怒道:“还不快去,怕大人我的银子不够么?你是老板,你看他做什么?” 老板还是没动,也没说话,他也是人精,知道这位大人惹不起,那公子难道就是能惹的,心道你们这些大人之间的纠纷别扯上他这个小人物才是呀。顾晨却咯咯笑出声,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子少说也有几百两,十分豪气地说道:“不好意思,这位大人,本公子准备把这面摊买下来。所以这里现在我是老板。” 顾晨知道自己此刻的嘴脸一定像极了那爆发户,激得邱言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着自己都快死了还这么憋屈,当即一拍桌子,正准备也往外掏钱。只不过他这手才伸进怀里就愣住了,自己这钱离开汉楼的时候都留给了那位相好的了。 “怎么,你也想买下这摊子?”顾晨一件他阴晴不定,脸色满是郁闷之气,猜到这位身上没钱,忍不住逗趣他。 “哼,大人我不跟你一般计较。”邱言年也光棍,掏不出银票子,干脆端起那碗面要离开面摊,边走边吃。 好家伙竟然还想到打包带走,顾晨专程在这堵他,哪能这么让他说走就走。朝身旁庞孝行带来的人一使眼色,登时街市突然混乱了起来。 骚乱来的快去的也快,等重新恢复平静,街道上只留下了一摊摔掉的面条,还有一只慢慢滚动的筷子,诏示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些什么。 邱言年正怄气,总觉得自己输人绝不能输阵,刚端起碗来走在大街上潇洒着吃起面,感受自己压抑三十几年来的首次奔放。只不过这激情才刚刚释放出来,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在哪?我这是怎么了?我的面呢?”邱言年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下扫视自己,发现没伤没坏,甚至于自己还能行动自如。只不过被安排在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自己这是被绑架了?记起最后的画面,自己还端着面走在街市上,下一刻再醒来就出现在这里了。 如果是以前他会害怕,只不过现在的他倒是一点也不当心,要知道他所犯的事,替右相顶的罪,车裂也不为过,他都准备一交接完成就饮鸩毒自尽。连死都不怕了,他自然也不怕这区区的绑架。 将死之人胆子也大,只见他在屋里转悠半天,发现房门从外头被人锁住了,竟是大声叫唤道:“谁绑得本大人?要知道绑架朝廷官员可是杀头的罪过。奉劝你乖乖地把本大人放了,我心情若是好,还能放你们一马?” 喊了半天屋外也没有动静,邱言年又在屋里静坐了片刻,实在觉得枯燥乏味,四周窗户都被钉死了,还在外面遮上了厚厚的帘子,屋里一直点着油灯,让人不知道现在的时辰,他也算不出自己昏迷了多久。 就在他又开始犯困之时,房门终于被人打开来,走进来一个陌生男人,冷眉瞪了眼正抓着圆凳当武器躲在门后的邱言年。 “走吧,我家公子要见你。”邱言年在对方的眼里看出来不屑,见没机会偷袭,也有些悻悻地将圆凳放下来,问道:“你家公子是哪位?”不知为何他脑中会浮现那个在面摊戏弄自己的俊美公子。只不过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来自己能与他有什么交际。 来人很冷漠,只是通知了他一身就转身自顾在前头带路,让邱言年自己跟着,仿佛一点也不怕他逃跑。 跨出门外,感受了眼天上的大太阳,邱言年有些不确定这是当天的正午,还是说自己已经昏睡了一天或者干脆更久。 手无缚鸡之力的他自认为没本事逃出这个陌生的地方,于是很老实地跟着来人一直穿梭在庭院中。 这是一座很大的庄园,等穿过庭院来到一处两层阁楼邱言年才有机会一览四面的情况。 来人将他丢在二楼小厅就自顾离开了。留下邱言年一人在小厅里四处打量。 抓自己来的一定是为贵族公子!邱言年只看了一眼小厅里索大的珊瑚就断定此人尊贵异常,这样的血红色珊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拥有的。只不过他看了半天总觉得有些眼熟,带着疑惑他又看起了一旁架子上挂着的那些玉石宝物,越看越心惊,之后便是冷汗直流。因为他上次见到这些宝物时还是在秦王宫的宝库之中! 这寒冬腊月里,他竟是全身被汗水浸湿,他害怕了,与打开宝库暴露真相不同,竟然有人能把他这几年私售的宝物全都找来,甚至还有一些是被吕相截去的宝物。岂不是说这几年自己都是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偷卖宝物了? 这种仿佛生活在别人监视之中的恐惧,令邱言年彷徨。 什么人?君上?他的脑海中略过许多可能的猜测,又一一否定掉,就这这时,终于有人从屏风后现身。 “如何?看到这些宝物邱大人是不是很惊喜!”顾晨像一只狡猾的狼盯上了猎物,眼里冒着幽光。 果然是面摊上的那位公子,只是此刻邱言年已经没有心思计较旁的许多,开口就问道:“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他办事一向小心,偷来的宝物从不卖给咸阳本地商人,都是一些过往的游商,如果是一二件还有可能被截留下来,这些全部都出现在这里,他惊恐之余就是疑惑了。 第一百八十一回 府库交接 “自然是本公子买的。”顾晨微微一笑,这些东西当然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过来咸阳几月,这里面的许多东西都是三四年前盗取的,怎么也不可能会出现在他手上。但是与他不可能,不代表锦绣堂不可能。 箫正钦一心惦记着秦宫宝库里的地图,自然关注所有与宝库有关的人,以及一切从宝库里出来的东西。也只有以行商闻名天下的汉国才有可能将这些宝库里流落出来的宝物一一收回,只不过今天正好被顾晨用上了。 邱言年是个聪明人,神情一顿便明了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跟聪明人聊天就是省事。”顾晨也很高兴,昨日香菱来访的同时也给他带来了这些宝物,原本锦绣堂是想用它们来威胁邱言年为其所用,只可惜一直没有这个机会,最后却便宜点顾晨。不过箫正钦也很高兴,比起邱言年,他显然更相信顾晨的能力。 请对方落座,顾晨微笑道:“你不先问问我的名字?” 邱言年一怔,才反应过来被人掌握在股掌之间,自己竟还不知道对方姓什名谁。惊恐之余也多了几分敬畏,说明对方的能力与身份都太过厉害,心底也不免升起一丝希翼,或许今次真的能够逃过一劫,他不禁说道:“敢问公子大名?” “顾晨!” 顾晨表现的十分亲切,只是他的名字落在邱言年耳中又是一番震惊,好在今天带给对方的惊喜已然很多了,不至于太过失态。 邱言年愣愣问了句:“内府库经略监督顾晨顾望北!?”这个名字近日都快在他耳中磨出茧子来了,右相派系的官员们最多讨论的就是这位从周国的质子的大名,有称赞的也多是嫉妒。不过邱言年向来没有走近吕相那一路中去,听在耳中反倒是对这位能让吕卿记恨吃瘪的顾晨十分好奇。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位年轻俊美的公子。看着对面的容貌他有些隐隐失神,感叹上天真是不公平。 “如果说我想把这些宝物全送给你呢?”顾晨什语气平淡,仿佛送出去的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邱言年还是那句话:“你想让我做什么?”这一屋子的宝物总价值不下十万金,当然其中大部分全都落入了吕卿手中,供他填补各地的亏空。他可是十分有自知之明,怕是全身都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很简单,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情。”顾晨轻松地向后靠去,与对方拉开距离,可以让他紧绷的神经尽量放轻松一些。 邱言年冷静片刻说道:“就这么简单?” 顾晨笑道:“说难也简单,说简单也难。”他停顿了片刻继续道:“你依然要做那吕卿手下的硕鼠,还不能发现你已经背叛了他。” “你想让我做右相府里的细作?”邱言年瞬间会意,不过还是想再做一番挣扎:“那我能得到什么?” “那你就不用被马儿牵住六肢。”顾晨挑了挑眉头,邱言年脑海中数着马儿,纳闷从来都是五马分尸,六肢是什么? “就算愿意,你也太高看我。”邱言年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在吕卿眼里只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弃子,存在的唯一作用就顶替对方这几年来挪用宝库的职责而已。有哪里能为顾晨探听隐秘,更不用说做这细作了。 只是顾晨显然不在意他的状况,依然认真道:“其余的你就不用管了,只消知道你以后为我干活就行。这世上从没有无用之人,任何人都有属于他的用处,你说自己没用,只不过是还没认真审视发现而已。” …… 转眼没几日,正如香菱所说的,在一个傍晚,顾晨就被匆忙地宣入宫中,接手宝库。秦王在此事上显然也做了妥协。 秦王宫西宫的一角,异于平常的灯火通明,可以看见在内院廊道四周站着一列列,一队队举着火把的禁卫,将这片院子照得通明。这座独立于王宫内院的地方就是秦王的内府宝库缩在。宝库是一座二楼高的阁楼,只看外形与一般宫殿楼宇相差无几,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整座阁楼的窗户都是用铜汁封死的。阁楼唯一的出入口被一扇厚重的铜门锁住。门的上下各两道锁,均有一个人的脑袋那么大。 是有兵丁在院外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看守,保管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唯一的渠道就是想顾晨这样跟着一人,用手令和切语通过院门口的守卫方可入内。 “老吕?”顾晨上下打量着这个从宫门就引他来到这座府库的右相吕卿。这老头与唐叔寅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一个枯瘦,一个痴肥,吕卿丰润的脸颊光滑亮堂,还能反射出那火把的光芒,印得红润,像极了老寿星。只是这个老寿星眯缝里的眼珠子透出来的可不是温柔慈祥。 吕卿嘴角抽了抽,他一路上故作冷淡,不搭理对方,可是这个顾晨就一路搭话过来,等到了这府库,实在是烦燥了,他终于应了声:“怎得,顾大人有何见教。” 顾晨这下反倒不说话了,抓着一根不知何时摘下的树枝当做玩物在手上甩来甩去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极致挑逗这位古板右相的神经。 明明一路上话多得烦人,怎么现在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对自己爱搭不理,吕卿隐隐觉得眼前这个年轻而且俊美得过分的周国人,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转念一想今晚的布局天衣无缝,那宝库中所有被挪用的宝物他都命人准备了一份假物替代,保证他们能与账目对上。他可不相信,年纪轻轻的顾晨能够看出那些宝物的真假,况且宝库里所有的查证官吏都是他的人,量这位顾监督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不过吕卿千算万算,绝对没想到,顾晨虽然分辨不了宝物的真假,但那些被挪用的宝物现在正在他府上安静地待着,他也无需去辨别什么真假。 就在吕卿即将不耐烦的时候,顾晨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吕相似乎很热心肠呀。”吕卿还没明白他所指何意,就听顾晨继续笑道:“今日不是本监督与掌库的官吏进行交接么,吕相过来凑什么热闹?” “竖子!”吕卿差点没把胡子吹起来,也不想想刚刚是谁将他领进宝库重地的。他是没想到的是顾晨如此放肆,竟然当真不把他这个右相放在眼里,只不过他城府颇深,倒不会一时冲动与一个小辈进行口舌之争,很快冷静下来说道:“顾大人有所不知,这宝库先前一直是老夫兼顾照看,现如今它就要交到你手上,老夫自当要妥善看管交接一事。还请大人你认真核对吧,若是日后出了问题,老夫可是个见证。”说完手一请,示意顾晨快些入库检查。 火光下的吕卿及周围一众官吏如同一群饿狼,就等着顾晨咬饵上钩,没想到顾晨只不过站在宝库门口看了眼那两把大大的铜锁后,就拦住了要上前开锁的两位官员。 “大人何意?还请快些交接完毕,我等好去君上那交差。”几人的心稍微提了起来,生怕出什么意外。没想到,顾晨环顾了一周后,突然俏皮道:“你们很想我进宝库?是不是设了套等着我往里面钻?” 院子里的气氛为之一紧,眼看有些城府不深的官员已经紧张地眼神乱瞟,吕卿终于忍不住再出声道:“好了,顾大人公事要紧,老夫岁数大了,禁不起半夜折腾。” 禁不起折腾还憋着坏半夜交接,也不怕半夜猝死。顾晨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是爽朗一笑,说道:“好啦,跟你们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那个拿交接文书来。” 几位官员惊疑道:“大人不进去查验一番?”就连吕卿也心生疑惑。 只见顾晨取过文书,紧接着就在周围人员狐疑的目光中,大笔在交接文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而后继续道:“传闻吕相德高望重,定不会在此事上有纰漏,这宝库在吕相的看顾下,一定是万无一失的,我就不浪费时间检查了。各位可以去君上那复命了。” 顾晨这一个操作,看呆了所有人,竟是一眼也不看那宝库,甚至直接贴上了新监督的封条。有靠近吕卿的官吏小声问道:“相爷,他不开宝库就签字封条,这……” 吕卿也答不上来,他想了许多中可能,也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直爽干脆,只不过太过干脆,让他的所有算计都落了个空。 在他的安排下,只要顾晨打开了宝库,将里面宝物清点查验一遍后签收,那日后出了问题,这罪责自然会落在已经确认的新监督身上。但如今对方看也不看,就接收封库,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谁都看到顾晨并未打开库门,一时间他准备的后手都没了用武之地。这要怎么陷害顾晨挪用库中宝物呢?明明是连宝库门都未开过。 还是有官吏为他小声开解道:“相爷无需忧心,左右他都已经签字画押了,等上元大赏,君上取宝库之物时,难道他还能不开宝库?” 吕卿沉吟着点头,只不过仍有不甘心,“算这小子运气好,逃过一劫。”毕竟日后就算出了问题,他也可以以没有查验一事推脱掉,就算有罪,也不过一个失察之责,丢官但不丢命。自打吕卿收到消息,秦王欲取回宝库,他已经算计了许久。从顾晨初入咸阳,到如今的宝库陷害,他已经魔怔了。其实只要他冷静下来就会发现,就算他成功害死了顾晨,依然还会有李晨、张晨出现。这是秦王收权的坚定决心,非一两人的性命所能改变的。 今晚这场大戏,虎头蛇尾被顾晨轻描淡写地就破解掉了,捧着交接文书的官吏也去殿前复命去了。吕卿自然也没心情留下来,虽然顾晨很大气地要请他喝酒,这位右相还是冷哼一声,领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只是这些人都没注意到,队伍后边的邱言年正同顾晨眉来眼去。 整座西宫小院瞬间寂静了下来。只不过这些人万万没想到,刚刚跟在他们身后离去的顾晨,没一会竟然又去而复还,独自一人又重新回到这院子中。 他现在是府库监督,进出宝库是光明正大,盯着宝库门上自己的那两张大大封条,他不免暗自苦笑。若不是吕卿背地里突然想出这招祸水东引,今日他就可以光明正大进入宝库查验,顺便查找那张箫正钦念念不忘的地图。 围着阁楼转了一圈,发现除了铜门果真再无入口,抬头看了眼屋檐,发现上面的瓦砾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竟然也都是用铜烧制在浇灌在屋顶上那个,与阁楼融为一体。 不禁感叹,不愧是秦国宝库,如此严密,心想只能日后再找机会入库检查,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想法把吕卿挪用的那些宝物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搬回去,把这颗定时炸弹先解除掉再说。 他正想着出神呢,就听院子一阵动静,是有人闯了进来。顾晨思量片刻,干脆躲到一旁阴影处观察。 进到院子的不是别人,还是顾晨的老熟人,大世子嬴正,以及他那位老情人赵冯冯。门外看守的侍卫一脸为难地跟着大世子进到院子,本来正准备接收顾晨的责骂,一进院子一看竟是空荡荡的,那位新监督不知去向,登时糊涂了。刚刚那位明明进去了呀,他一边疑惑,一边还只能硬着头皮同大世子讨好劝说道:“殿下这宝库重地,君上交代过持令牌方可入内。”说着说着他就已经面露难色,犹豫一会继续说道:“还请殿下体谅下小的,快些离去吧。回头让新监督看见,再报与君上,那可就糟了。” 嬴正现在是色迷心窍,哪管那许多,怀里的赵冯冯只不过稍稍一撒娇,他就忍不住冲侍卫发起火来,怒喝道:“好你个奴才,这可是赢氏的内府库,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人外人敢来找本世子麻烦了?” 第一百八十二回 二世子相邀 那侍卫不敢在多言,只是挥退身后的手下,自己则一直跟在嬴正两人后边,任由他们在院子里走动。 嬴正边走边问:“刚刚这边好像很热闹,大半夜的你们做什么呢?” 侍卫小心回道:“是吕相交接宝库给新监督顾大人,此刻他们已经往君上那复命去了。”他说话当口眼睛四处瞟动,主要还是疑惑这顾大人明明才返回院子,这会人怎么不见了。那库门上的封条还贴着好好的,断不可能入库了。 嬴正听见顾晨二字就忍不住想起那张欠条,对于债主他心情可不大好,冷哼一声说道:“不过是王室的一条看门狗罢了。”说话间不经意地拢了拢贴身的赵冯冯,对着空气宣誓了一番主权,也算是在自我安慰。 只不过赵冯冯的注意全然不在这位大世子身上,敷衍地娇笑几声应付过去,眼神则直溜溜地盯着那库门看。她今天缠着嬴正过来,就是为了探路寻找时机的。还故作惊讶道:“哇,殿下快看,那两把锁这么大呢?比妾身的脑袋还大。” 赵冯冯嘟嘟着嘴巴半可爱,嬴正丝毫没有怀疑身边佳人有着别样的心思,还高兴地解释道:“这两把锁可是父王找墨家专门制作的机关锁,分阴阳两把钥匙,需要两个配合无间的人同时打开,若是中途出了岔子,那么锁芯内的机关就会彻底锁死再也打不开。而这两把铜锁用的是精铜混合了天外陨石打造,坚硬异常,施之刀斧也要数日时间才能破坏……” 这些话顾晨躲在暗处也听了个大概,暗叹这古人的防盗意识丝毫不弱呀,原本还想利用职务之便偷溜撬锁进库的想法瞬间被他否决掉了。正为难之时,想起前面顺走库里宝物的邱言年,忽然眼前一亮,自己可以问问这家伙是怎么入库还能顺走宝物的。 若大的院子实在没有其他景致可以看的,赵冯冯围着小楼看了个大概也笑眯眯地喊困,缠着嬴正要回去休息,这位情字缠身的大世子自无不可,两人就这么突然地来,又突然地离开了。 好在没出什么岔子。侍卫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心想这位顾监督新官上任,要是在这个当口出了什么问题,怕是饭碗不保是小事,还得挨刑罚银可就没处哭了。心虚的侍卫扭头想在院子里再巡视查看一番,刚回身就看见新上任的内府库监督就直愣愣站在自己面前,吓得他一哆嗦就半跪在地上,呼道:“卑职未看见大人,冲撞了大人,请大人责罚!”心里却在嘀咕,这位大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神不知鬼不觉,实在吓人。 “好了,哪那么多罪要罚,你这位新大人,也就是我,规矩不多,只要你们好好当差,不止无罚还当赏。”顾晨胡诌了两句宽慰的话,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如今形势未名,而且他已经暗中收服了管事邱言年,自然无需再做那坏人,冷不丁地又问道:“刚刚那位可是大殿下?” 侍卫连忙点头称是,顾晨又道:“这里的规矩大殿下可否随意进出?” 这一问侍卫冷汗就下来了,按规矩除了秦王,任何人进出都需要手令和切口暗语,就连顾晨这个府库监督也不例外,他刚刚就是递了手令牌进来的。可是嬴正非要硬窜,他们这些侍卫又不敢拿他如何,反正这府库大门的铜锁钥匙分别由两位掌匙司吏保管,大世子要在这院子里走动,也只能随他了。往常这般若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也就过去了,并不会有人专门记录禀报给秦王。 顾晨笑笑,知道这些宫内侍卫趋吉避凶的本领都是炉火纯青的,见他不答,大概就猜到了答案,也不细究,只是淡淡说道:“既如此,若是有违规的还应当事后及时报送,递交给君上,这可是君上甚为看重的宝库,千万不能出分毫岔子。” 侍卫一哆嗦应声:“是,大人。”又犹豫道:“可是这殿下,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怕你说,就怕你不说呢,顾晨暗自窃喜,面上依然板着脸,淡淡说道:“大胆说,错了无过,对了有赏。” 侍卫这才鼓起勇气说道:“那位毕竟是殿下,往日里这府库内发生什么事情,若不是大事,一般也就不作记录上报了,免得既得罪贵人,又要被责骂看管不利。”之后因为害怕,又补充了一句道:“这前几任的大人也是如此行事的。” 顾晨撇了撇嘴冷笑,难怪那吕卿和邱言年能够这么容易就挪走了库里的宝物,感情秦王就是请了这么一群人给他看家护院的。看这位侍卫还有些紧张,顾晨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我不管以前的大人怎么办,现在就得照我的规矩办,任何时候任何不守规矩的事情,你们都要如实记录,誊抄两份,一份给我,一份报送给君上,听明白没有?” 侍卫一顿,连忙点头答应不提。 那边邱言年跟着吕卿一路去了前殿复命,再一路跟回了吕相府。这还是他第二次登相府,上一回还是他第一次被吕卿提拔做内府库管事时,那时候他以为吕相看中的是他才学而赏识提拔正是满心欢喜的时候。只是之后吕卿原形毕露,在内府库大揽宝物钱财,就再也没邀他入府过。邱言年更是打听到在自己之前已经有好几任的管事死在了宝物清点之下,就猜到自己恐怕就是下一个替死鬼。本来今夜应该就是他的死期了,只是没想到遇上了顾晨,让他在绝望之余生出了一丝希翼。 此刻看向在前方行走的吕卿的背影,邱言年心里暗笑:“相爷啊,相爷往日都是您算计别人,今天怕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给算计了吧。”又想到顾晨那不符合他样貌与年龄的城府,想着这就是自己拿全部身家性命做赌注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一群人来到相府前厅落座,邱言年不无意外地坐在了最末位,正准备假寐应付过场,反正这种场合他插不上话,要不是今夜他是交接的主要一环,怕是连来这府厅的资格也没有。 吕卿突然看过来亲切地问道:“言年啊,你在本相手下多少年了?” 看来今夜不能轻松地混过去了,邱言年只好老实应声道:“回禀相爷,整五年了。多亏相爷提拔,年才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 吕卿很满意他的回话,不免多看了他两眼。心中暗思,这个棋子打启用起那一日就被他当做了弃子,只不过没想到这颗其貌不扬的棋子竟然在不知不觉呆了五年之久。要知道自从他看顾宝库时起,为了填补他在为政之时其它地方的亏空,经常从宝库挪用宝物银钱等。每过一段时间就以贪腐盗宝的名义,把府库管事当做替罪羊推出去,不但杀人灭口,还能把之前的偷取宝物的账目抹平,一箭双雕。所以当知道邱言年竟然安稳地在管事之位上呆了五年之久,不免高看了他几分,想来还是有些聪明本领的。运气也是不错,本来今夜就是他的替死之夜,没想到竟也逃过一劫,吕卿这才感兴趣地喊他一同回府问话。 “我听说你之前准备辞官还乡?可是相爷忽视了你,而有所不满?”吕卿说这话是语气柔和,面带笑容,但邱言年的后颈已经浸湿了一片冷汗,哪敢应是,连忙是摆手摇头道:“绝对不是,相爷对下官恩重如山,下官怎敢心生不满,只是为官多年,下官的心思却越来越平淡,失了往日的进取之心,竟渐渐开始思家,更想念故土乡景,这才萌生了想要辞官回乡的想法。”两人说的都是面上话,没人当真也没人信。邱言年见吕卿面色未变,又补了一句以表忠心,说道:“相爷若是还有用的着下官的,虽思乡心切,下官也必定赴汤蹈火先完成相爷的托付。” “呵呵,本相与你还有在坐的诸位都是为君上办事,赴汤蹈火也应该是为了君上,言年莫要说错了话。”试探过邱言年一番,吕卿语气更加和善起来,左右对他而言,邱言年也不过是个将死之人,也是将死之人才更好用一些,他继续说道:“如今内府库由顾监督接手,你也应该像为本相办事一般,尽心为他办事,为朝廷,为君上出一份力。” 吕卿说的冠冕堂皇,但话里的暗示邱言年却是听明白了,什么叫应该像是为他办事一般,就是想让邱言年平日里的小偷小摸不要停下来。等将来事发之后,他就可以将这些罪责全都退到顾晨头上。 大厅里也是阿谀奉承声不断,只是落在已经有了退路的邱言年眼里,就像在看一场笑话闹剧一般。记起来时顾晨所吩咐的事情,暗自记下这些到场官员的职务姓名。 …… 那头顾晨从院子离开,径直就准备离宫回府,不想那个宫廊半道上又遇见了二世子赢竖。这位从来都是一身翩翩公子打扮的世子殿下正倚墙而靠,似乎在等人。 顾晨信步上前,指着自己鼻子逗笑地问了句:“二殿下不会是专程在等下官吧?” “正是!”赢竖的回答简洁明了,就跟他这一身素净白衣的打扮一样,倒令顾晨心情舒坦,感觉他同那嬴正真是两个极端。逐问道:“二殿下深夜再次等候不知所谓何事呢?” 赢竖依然简洁道:“请你喝酒!” 抬头看了眼月色,还算明亮,顾晨跟在赢竖的身后,好奇他把自己引往何处喝酒,更好奇他为何请自己喝酒。这一路走来安静异常,赢竖在前头带路不说话,顾晨在后头跟随就更加沉静无声。 两人出了宫门,也不蹬马车,因为赢竖又说了一句:“就在近处,我们走着去,夜色寂静漫步可静心。” 半个时辰后,依然走在巷中的顾晨开始怀疑这家伙所谓的近处是指多远,二人是沿着内河畔一直行走,竟是都走出了内城,若不是有赢竖二世子的身份,这城门是断不会为他们打开的。这份幽静也被外城热闹的夜景所打破。相较于内城的优雅恬静的美,顾晨其实更喜欢这份喧嚣,只不过这位二世子似乎十分不喜这样的吵闹,顾晨明显感觉到出城那一刻他的眉头微皱了一下。继续又走了约莫是一刻钟,两人来到了一处内河畔。顾晨环顾四周,感觉这应该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内河,河上飘着几艘楼船,具是红灯高挂,莺莺燕燕声不绝于耳,不消猜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画舫。 河畔已经有专门的人撑着小舟候着,只等顾晨和赢竖踏上小舟,这才向河中心最大的那艘画舫处划去。 感觉身后的顾晨一路上始终保持安静,哪怕来到这么一个陌生的环境也没有出口询问,还是赢竖忍不住道:“顾公子不好奇?” “通常好奇心害死猫,所以我还是不好奇的好。”答非所问的一句话,让赢竖费解,不过也没在继续追问,因为他们已经来到画舫下面。 顾晨这才发现这画舫边上竟然还搭架了一个木梯方便上船的人从小舟下拾阶而上。 刚登上甲板就有一位年轻的侍女候着,给二人请了个安,就领着他们往楼船里间走去。顾晨这才发现里面是别有洞天,与船外挂着的红灯红绸完全不同,这里间是一片素雅,上得二楼来,四面纱幔飘飘,中间搁着一个玉制暖炉正往外冒着袅袅青烟,显然是一个构造十分精美的炉子,下方是炭炉,上面则做成了香炉。 二楼四个角落分别放着琴棋书画四件物品,更像一个文人雅士休憩的地方。与这河面上的那些画舫当真格格不入。顾晨在二楼细细欣赏了一圈,就听见赢竖说道:“顾公子可喜欢?听说此处夜景甚美我特意买下了这河上最大的画舫用来招待公子。” “那我当真是受宠若了。”顾晨客气了一番,随口道:“不知殿下何时买入的?” “刚刚。” 第一百八十三回 良人 赢竖说的平淡,就像这只不过是件小事情,顾晨这才恍然,难怪刚刚要一路步行而来,这是在抓紧把这里打扫改造一番,难怪要用如此厚重的檀香,这么一说,顾晨隐约中就嗅到了一点。 等那位侍女布好酒菜,两人落座,顾晨看着桌上的精巧点心,喝着自家酿一壶百金的纯品勾魂酒,忽然觉得前几日花五十金买个女细作逗乐了好几天的行为不算太败家。与眼前这位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不过也微叹,同样是世子,老大跟老二的待遇可真不一样呀。想那大世子嬴正五十金还要贱卖私宅,给自己写欠条,这二世子为一个相邀聚饮出手就是好几百金。这二位真的都是是秦王亲生的? 其实这其中一些隐秘是他所不知道的,大世子的钱财大多在世子妃手中掌管,而二世子还并未立有正妻。并且大世子以为官从政为主,而二世子为迎合秦王心思,一心从商世子府上产业颇多,所以他手中的银钱自然比嬴正多上许多。所以说到手中的财力,就连游手好闲的老三赢驷也比嬴正好上不少。 那侍女布好菜就在顾晨边上贴身坐下伺候着,让他有些不自然,再看这位侍女,才发现也是个精致的美人,就听赢竖笑道:“我知道顾公子的红颜知己香菱是少有的绝色佳人,而这位芙裳姑娘也是咸阳有名的花魁,今夜特意留下她伺候顾公子你,希望你可别嫌弃。” 女子也就是芙裳欠身一笑,伏过身来为他斟酒,声如黄莺:“奴家薄柳之姿,自是比不上香菱姐姐,只希望没有令公子嫌弃,就万福了。” 顾晨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尴尬,貌似来咸阳之后,一开始为了推掉婚约,给自己立的人设有些用力过猛了,现在在咸阳的官员权贵眼里,自己一定变成了一个沉迷于酒色财气之徒。又不好反驳,现在也只好生受着。 芙裳姑娘面若芙蓉,身姿摆动如云裳,朱唇一点红粉,妩媚中不失俏皮,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的一股风情,比起一直在演戏的香菱来,更加自然。最要命的是,她这看似单薄的身子,坐在顾晨怀中,立即展现出隐藏在衣裳下的傲人资本,每一点肌肤之间的触感,都让顾晨有些隐隐失神,不过更多的是排斥,这点倒让他自己都有些奇怪,明明与香菱之间的逢场作戏都不会有一点不适。 感觉身下的这位容貌比自己也丝毫不差的俊美公子越来越躁动的心跳,芙裳偷偷一笑,暗道这位外人传言的风流公子,没想到竟然还是个雏儿,当真有趣的紧。也不再逗他,从他怀里滑了出来,顺势再给他将酒盏递上唇边浅浅饮了一口,以便压惊。 此时楼船开始缓缓驶动离开了河岸中,这位姑娘也随之挪步到一旁的古琴旁,要为在坐的两人弹奏乐曲。 直到不断刺激自己神经的女子香气离开,顾晨才松了一大口气,自己果然还说不适合逢场作戏。那抚琴的芙裳见他神情,微微一笑,对这位公子有提起几分兴趣,看着他俊美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失神,原本要弹的琴曲也换做了一首姑娘爱慕的光雎。 场间的气氛一下子就暧昧了起来。赢竖看在眼里,笑在脸上,越发显得可亲起来,不断给顾晨劝酒道:“狠不能早些与顾公子相识。” “哦?这又是怎么说?”顾晨对这位突然间示好的二世子隐隐有些戒备之意,总不成还有一见钟情之说吧,当然要真是那样,他就该更害怕了。 赢竖笑道:“不瞒顾公子,竖也颇喜经商之道,只不过天资愚钝,再有身份所限制,原本想为父王排忧解难,不想几年下来却也是一筹莫展。可顾公子就不同了,刚来我大秦,就立下盐路这一大功,为府库充盈。实在是大秦的福气。竖十分想与你亲近,讨教一二,如能与公子合力经营那就再好不过了,也好在父王面前涨涨脸面,将来若是有所成就,必定不负公子所助。” 他与嬴正争夺储君太子之位是秦国人尽皆知的事情,所以也没有隐瞒光明正大地就提出了亲近拉拢顾晨的意思。他可是知道顾晨先前在街市上与大世子嬴正已经有所交恶,想来对付不会拒绝自己的示好。只是他不知道顾晨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既不亲近大世子,也不交好二殿下,开口便委婉道:“感谢殿下看得起我,若是经商一道,如能共同获利,那自然欢迎之极。”剩下的话没说,也暗示对方经商可以,其他合作就算了。 赢竖听出这弦外之音,有些意外对方的拒绝,也不气馁。他的性子比起嬴正来一向是宽厚许多,想着只要有合作,总会有机会将这位父王心中的重臣拉拢过来,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就先谢过顾公子,日后若还有像盐路这样的大买卖,还请一定记得喊上竖。” 夜色渐深,一人笑脸相迎,一人有心讨好,这场酒宴也算是宾主尽欢,眼看周围那些莺莺燕燕之声也落入了帷幕,二人相似一笑,别了这场相聚。 顾晨辞过赢竖留宿花船的好意,踏上小舟独自离去。楼船上琴声暂歇,刚刚还在抚琴的芙裳挪动身子站在夜幕中注目相送的赢竖身旁,娇柔说道:“殿下十分看重这位顾公子呢!” 赢竖淡淡笑道:“我只看重父王看重的。不想我那位愚蠢的大哥,为了一个女子……呵呵,真是得不偿失。”商人重利,这赢竖经了几年商,性子里难免也带上了重利的味道。 芙裳听完娇嗔道:“殿下可还真的狠心呢,竟舍得让自己的女人去陪别家男人。”话里有怪罪的字意,但说话的语气却更像撒娇。 赢竖瞅了她一眼,轻笑道:“怎得,难不成你没看上这位才色双绝的顾公子?” 芙裳看着夜色中离去的身影,喃喃道:“只怕是人家没看上奴家呢。” 顾晨别了赢竖留宿的好意,这下了小舟才发现自己现在是在外城,他可不像赢竖那样可以刷脸进城,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再热闹的夜到了此刻也寂静了。天上的月儿忽隐忽现,让他想起一句话来:“月黑风高杀人夜。” …… 月黑风高杀人夜!林行道看着院子里突然出现的这几位蒙面黑衣客,还有他们手中明晃晃的长刀,知道这些人只怕来者不善。 这浓烈的杀气是要来杀人的,至于杀谁?他转头看了眼靠坐在屋檐上的咕儿,无奈道:“你倒是说他派来帮助我的,还是过来让我保护的。” 不消看这些蒙面杀手就是冲咕儿来的,这些人胸口简易的扇骨纹绣也表明了他们的身份,他们都是画扇组织的杀手。 “你以前在他们那是不是干了什么天怒人他的事情,以至于这么多年了,还念念不忘要杀你?”林行道调侃道,“你这赏银高不高?若是多的话,干脆给我算了。” 他本是随口调侃,没成想对面黑衣客竟还有人指着林行道说道:“先杀了楼顶那位组织头号,再杀眼前这位一千金的目标。” 咕儿一听乐了,咯咯笑道:“公子你这赏银可比我多。”她在画扇中是没有赏银的头号目标,是刻在这些组织人心头上必杀的叛徒。她一本正经地对黑衣人说道:“要不我先杀了他吧,然后领了钱,发誓再也不踏入大齐如何?” “动手!”可是对方显然没准备跟两人废话,咕儿调侃的话音还没落下呢,黑衣客已经冲了过来。前几次的失手已经让他们的头领大为恼怒,眼见这个与目标在一起的男子就要成为齐国驸马,日后只怕行动起来更加不便,就想着趁机在公主大婚前,连同这个姜横一起杀了,反正在齐庄王对这位新驸马也多有不喜,那齐王妃更是在组织里发布了悬赏,要这位郡王的人头祭奠自己死去的子侄。 只不过若是之前林行道还怕他们,但现在却一点也不怕,只见他口中哨音吹响,伏墙而出数十位好手,反而将这些黑衣客团团围住了。 “这叫瓮中抓鳖,如何?”一连几次的刺杀,林行道要再没有防备岂不是傻了。只不过他独自一人在临淄冒充姜氏郡王,自然不能用自己的手下,所以就去找了几位姜氏的王爷,借了些人马。放在之前也借不到这些好手,可谁叫他如今是准驸马呢,姜氏人在他身上看到了振兴氏族的希望,自然是鼎立相助,这才有了这几十名好手。 夜色下的姜府厮杀声四起,周围那些府宅里却一点动静也没有,深怕连累波及到自己。或许他们唯一会做的便是第二日天明一切尘埃落定后,再报官过来围观一番。这是一个同冰雪一样冰冷的城市,早在十年前林行道就有所领教,院子里积雪上落下红色的点点血迹,他只瞅了一眼便没有再看下去的意思。 这些好手都是姜氏一族的全部身家,个个都是地阶上品,对付起这些黑衣人简直如同砍瓜切菜般简单。 等院子重新恢复平静,也不过是过了一刻钟。自然有人会帮忙清理手尾。咕儿跟着他回到书房,犹豫片刻说道:“过几日我还是离开临淄吧。我一日不走,他们就一日不会放弃。这次你有心算无心,下次只怕就没这么容易了。”咕儿知道组织的实力,只怕下次来的人就没那么容易对付了,更何况组织里还有一位天阶高手坐镇。 见林行道没有说话,她继续道:“我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已经忘记我了,没想他们依然如此执着。原本想着帮他护你一阵,现在只怕会因为我的原因让你的计划失败,所以我还是离开为好。” 林行没有隐藏自己欲言又止的当心,咕儿却笑着宽慰道:“放心,只要不在齐国,他们就不会寻我麻烦。” “那你准备去哪?” 咕儿想了想,笑容越发皎洁:“去咸阳找我的良人!” 良人……林行道这会才笑了起来,这是他少有的笑容,笑得真情实意,也带着羡慕。羡慕她能大胆地遵循心里所想,敢爱敢做。有时候随心所欲才真是最难得。而自己的良人又在哪里呢?在那深宫之中,在别人怀中…… 咕儿到底没有等到林行道大婚,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她在第二天清晨就离开了姜府,离开了临淄,踏上前往咸阳的路。 林行道没有送他,虽然知道这一去,只怕是两人十年间的最后一别了。而他的命运,不是结束在这个冰冷的冬天,就是困锁在那座冰冷的宫殿之中。 临淄的红妆格外鲜艳,大概是因为它从来只有灰与白吧。红色是它的奢侈,林行道骑着高头大马踱步在一条红毯之上。这是一直从姜府铺到王宫门口的红毯。 鲜艳的醒目,王宫门口的官员相迎与十年前一模一样,只不过今日他是主角。而她是俏立城头默默观看的那位。 田康抓着娇妻的冰凉的小手,陪着她站着,看着,想着。只不过他想的全是怎么用自己的温热温暖手心里的冰凉。 林瑞忽然说道:“谢谢你那天拉住我。” 田康一怔,淡淡回道:“是我应该谢谢你。”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在这冰冷的城市里让我的心有了寄托。 齐庄王站在宫门口,牵着自己女儿的手,心中挣扎,暗怨有些人办事不力,竟让这小子活到现在。今日之后却是再也不能对他动手了。他忍不住又问了句:“你可想好了?今日交于他手,可再无法回头?” 邵阳公主顶着红盖头,听见父王所问,微微点头,小声说道:“嗯,放心吧,父王,他一定会是我的良人。”哪怕他心里还有一个别人。有些事她决定藏在心里,谁也不说,一如她所爱的这个男人一样。 第一百八十四回 大婚 咸阳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赶在上元节前,秦王让顾晨完婚的旨意就下来了。顾晨自然满心的欢喜,终于因为终于可以将挂念的小仙女娶回家里来了。 他命人将染了红颜色的纸纷发给当天跟着借亲队伍的小孩们,将其撕成碎片,等接亲回府这一路上撒开来,做那漫天飘红的喜气。 中阳路是内城的主道,道两旁都是一些府衙王府之类,今日都看在唐叔寅的颜面上,在府门前挂上了红绸带,凑个喜庆。毕竟唐叔寅管着军中大权,是秦王心腹重臣,而这次又是秦王亲自指婚,他们也都会去讨一杯水酒。 这次大婚让原本就在筹备上元节咸阳又添加了一份喜气,咸阳已经又许多年没有这样的喜事了。听说这位新郎还是一个周人质子,更是最近城中的风云人物,不提秦王赏识,竟将最重要的内府都交于一个周人看管。单是他入城来杀人与被刺杀,还有与三世子抢夺青楼花魁的风流韵事,都为城中百姓津津乐道,这般有八卦的喜事更容易引人注目。 再说女方,唐府三千金,那更是咸阳城中多年来许多流言的主角。不论是接连克死三个夫君,还是她天生异瞳的妖女之说。更有人将顾晨被刺杀也归结于她的克夫诅咒,都说顾晨命硬,难怪能被指婚,想来是这位不祥妖女的绝配。 更为奇怪的事,新娘子不是从唐府出的阁,而是从秦王宫出殿,竟是以一个公主的规格送亲。秦王以由他赐婚为由搪塞过几个言官的质疑,要知道秦王又不是第一次赐婚,怎得不见以前也这般。所有人都将它看做是对这位顾晨的看重。所以当日不请自来赴宴的大小官员就更多了,皆为与顾晨攀关系而来。 顾晨被里三圈外三圈的包了好几层,脸上也被扑上了奇奇怪怪的许多粉末,他感觉自己现在一定是油腻大叔,主要是化妆的婆子见他长的太过清秀,缺少男子气概,就给多以粗犷男风为主。 这时代的婚服十分隆重,还有诸多配饰,走起路来只有一个词能形容,那就是环佩叮当,顾晨以前一直以为这是夸张,没想到亲身体验后,才知道这是写实。 今天迎亲的步骤全由尚礼司以公主嫁娶之仪全程统筹计划,十分繁琐复杂。等顾晨被一堆宫里来的婆子推出房门,跨上小花,已经是半天过去了。 今天的小花也被打扮的威风凛凛,担负起在前开道的重任。大秦以虎为尊,旗帜官服都以绣白虎形为最。别家娶亲都是退而求其次以大猫或豹做虎,唯独这顾晨活生生一只吊颈白额大老虎,身披特制铠甲,大步迈起来威风凛凛。 一人多高的老虎,顾晨坐在其肩颈上也不觉得局促。 倒是一路上围观的人群惊呼连连,他的风头都被身下的小花夺去了。不过也因为小花,让他在民风彪悍的大秦又涨了些名望。 骑虎娶亲的微风可是许多大秦男人心生向往的,顾晨就这么从一个弱不禁风的文生化身成为伏虎的英雄人物,就连酒摊说书人都改了好几版的故事。 此刻站在宫门城楼上向下望去的秦王也流露出艳羡的神色,不知不觉出言道:“骑虎而行果然微风,孤怎么不知道望北还有这么个宠物。” 没听出多少不悦的情绪,崔珏才安心地插嘴道:“奴婢倒有幸见过几回。顾大人家这只大虎有灵性,平日也和大人府上的孩童玩耍,想来是顾大人训养的好。”几次宣旨都是他去的顾府,也碰上小花好几回。见秦王没有下去的意思,崔珏又不解地问道:“这吉时将至,君上不下去么?” 秦王摇摇头,只看城楼下的热闹,笑道:“今日是顾晨大喜的日子,由他们热闹去,孤要是下去了,他们该不自在了。况且今日的长辈应该是唐叔寅那老家伙。” 崔珏没注意到的是,从未有可能的闪烁出现在秦王眼中,他的话语可有些言不由衷。始终没好再提,今天唐叔寅压根就没来。 …… “顾大人!”唐家二少爷唐靖谦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有些顾虑地看了眼顾晨身下的大老虎,在稍远的地方顿足。 顾晨心头苦笑,实在是看眼前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舅子,那称呼就喊不出口来,只得讪讪说道:“唐兄弟。”二人在纳名时就见过一面,知道他与妻子唐宛容也算是亲近,兄弟相称也合适。 今日接亲的都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是规矩礼法的行家,一切张罗有度,那吉祥话喊起来是此起彼伏,还有许多世家公子们在那起哄叫好,真是让宫门下少有的热闹。 “怎不见唐相。”顾晨一时还改不了口,只好小声询问。唐靖谦尴尬道:“父亲在家里,他说在王宫当不了主。”也奇怪秦王为何非要让妹妹以公主礼在王宫中出嫁,偏偏父亲还同意了。虽然说是妹妹无上的荣耀,可这总归不是在家里。不过一想到府里的大夫人,他又觉得,如此也好。 顾晨苦笑着,颇能体会唐叔寅为难的感受,只是不理解秦王的用意,他昏头昏脑地站在宫门口,不知那些喜婆嬷嬷们喊了多久,感觉身下的小花都开始有些不耐烦了。用双腿夹了夹它,让他安分一些。询问道:“快好了吧?” 只是身边婆子的神情都有些古怪,却没人搭理他,唐靖歉不好让未来的妹夫太过尴尬,小声提醒道:“望北,还早着呢?” “呵呵,我不急,我不急。”只是肚子等不急了,找知道出门前说什么也塞几块糕点垫垫肚子,顾晨有些后悔没接过顾小云想要塞给他的包子。 因为等妻这些都是习俗,一般人家的姑爷都要在新娘子家门外候上些时辰,以表示诚意与耐心。迎娶一名以公主礼出嫁的新娘,更要在宫门口出候上大半天时间,若是在炎炎夏日,驸马中暑昏倒的旧事还时有发生,只不过哪怕是昏倒也要搭个棚子在宫门前继续候下去。 等着日头开始偏西,已经一天没进食的顾晨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要开始造反了。好在这些繁琐的仪式终于接近了尾声,在送亲的唐靖谦一声高喝声中,唐宛容终于在一名喜婆的牵引下缓缓从宫门内走出来。 在场迎亲的人无不是眼前一亮,实在是新娘子太过仙气了。广绣大红袍子,遮罩着的也是大红的对襟喜服。大秦的正红有些偏暗,少了鲜艳却多了几分庄重。上绣金纹龙凤,透出无穷的喜气,独独让众人唏嘘的是头上那方红盖头,遮住了新娘子的容颜。 一时间场间的气氛达到了顶点,围观的秦人都似乎忘记了这里是王宫之下,纷纷起哄哄闹高喊着要将新娘子的头上的红布掀开。主要是这位传说中的不祥妖女,大伙都只闻其名,不知其貌,不过会被称作妖女,想来容貌必定不会差。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顾晨自然不能跟这些人计较,反倒还得给他们撒铜钱子,请他们让路,图喜庆。不过自家惦记的媳妇被人这么起哄,他确实也有些不爽,双腿一夹,身下的小花就会意,突然昂天长啸,一下子竟把周围人群都惊呆了。猛虎的威严气势散发出来,那些人顿时都不敢在大声咋呼,身旁惹恼了这百兽之王。 城楼上的秦王也是哈哈大笑赞道:“果然威风,崔珏拟旨,这顾府的老虎护亲有功,就封它为威仪虎将军,领二品衔。”说完也不管已经目瞪口呆的崔珏怎么下去宣旨,自顾乐呵呵地摆袖离开回他的鹿台去了。 崔珏的旨意倒是在顾晨牵过新娘子的手之前及时地宣上了,只不过有些苦了顾晨,来时他可是骑着猛虎威风过市的,如今它倒成了二品将军,职位比自己还高,再坐断然是不行的了,可总不能让他牵着走回去吧。 望过身后等待的娇妻,顾晨计上心头,突然凑耳到唐宛容的耳边小声道:“夫人,可相信我?” 唐宛容面色娇羞,细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忽然就觉得身体腾空而起,她刚想惊叫,想起抱住身体的是自己记挂于心的男人,当下搂紧对方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放在了一处柔软之上。低头看去,身下黑斑黄底的兽毛,想起刚刚那声惊人的虎啸,知道自己这是落在了一只老虎的身上,只不过出于对顾晨的信任,她依然一动不动地静坐在虎背上。 顾晨满意地看着斜坐在虎背上的新娘子,大声喊道:“奏乐!迎新娘回府了!”说着亲自拉着虎肩上的一根缰绳,就这么一人在前开道,用猛虎迎回美娇娘。 …… 等回到顾府,已经是日落时分,但府上的宾客齐聚,礼乐声声奏响,庞孝行专门请来的七支乐师队轮番不停地吹奏着喜庆的乐曲。 新娘子被安幼鱼和顾小云两位迎往内室休憩,顾晨则又化作了一尊雕像,站在正堂大厅前迎客,活像一只招财猫一般,不管认识与不认识的,只要有人上来,他就得笑着打招呼:“欢迎莅临……” 这夜华灯初上,顾晨就已经记不得自己喝了多少酒了,若不是酒量还行,还有庞孝行几人帮忙挡驾,只怕今夜的洞房花烛只能昏睡过去了。 宴席过半,三位世子代表秦王才姗姗来迟,阖院的官员宾客都齐齐起身相迎。看这严肃的阵势,顾晨可以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姗姗来迟了。只怕剩下的酒菜官员们也都已经没心思吃了。 今夜是代表秦王出席,所以哪怕大世子嬴正再怎么不乐意,也依然摆出笑脸为顾晨轻贺。倒是其余两位世子笑得欢乐,赢驷更不必说了,匆匆道完喜便寻几位认识的公子喝酒作乐去了。 等嬴正也皮笑肉不笑地离开,就剩二世子赢竖郑重其事地施礼恭贺一声。 顾晨笑道:“谢过殿下。” 赢竖表情有些羡慕道:“没想到你竟还在我前头先结了亲。”他与京中守备叶将军府上千金有婚约,本应该在上元节前完婚,但节前就这么一天好日子,没想到秦王竟然示意将这日子让给了顾晨。 这些也是顾晨在纳名之时,唐叔寅才告知他的,话里话外意思希望还得给这位二世子奉上大礼,以免他心生介怀。 赢竖自然不是来问罪的,说完不忘假装轻松地补充道:“好在有你,算是救了我一命。要知道那位叶小姐从小习武,一点女子的纤柔都没有,我还想着怎么推迟这婚事。” 他说的,顾晨可没当真,庞孝行早就打听清楚了,这赢竖与叶家千金算是青梅竹马,而作为京中守备的叶将军是咸阳城中唯二的握有重兵的将军,也是赢竖争夺太子之位的有力后盾,早日将叶小姐娶回家中,这后盾也早日更踏实些。 将赢竖送到主桌上,就听门房高喝:“暗查司南宫送极品血玉锦鲤一对……” 这一声高喝,竟是比三位世子入席更加引人注目。不止是众官,就连三位世子也不自觉地起身面向入口望去。 顾晨更是好奇,这位南宫他可是想见他想了很久了,一直想知道到底是哪位面目可憎之辈一心想要置自己于死地。 南宫有种异域的俊朗,在大秦人眼里或许与西北边的老秦人没有太大出入,但是见过后世混血儿的顾晨知道,这位南宫大人绝对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混血儿。他的双目看起来还有些古怪,看上去是冷漠无情,但顾晨觉得它们更像是没有灵魂气息,想是死物。 从南宫步入大厅,就有股无形的气场蔓延开来,顾晨不止在他身上看到了箫正钦的气息,甚至可以感觉到在坐一些官员想要逃避的心思,这暗查司头子的威名竟有这般吓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可止小儿夜啼间谍头子的共同点? 第一百八十五回 春宵 来者不善?顾晨的脸色有些变样,自己与南宫的交情说是仇人不为过了吧。不过今天不适合翻脸,他也只能顶着笑脸迎上前招呼道:“久闻南宫大名,今天总算见上一面了。” 南宫走近顾晨,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冷淡道:“容貌还算周正。”而后自顾说道:“我不喜欢你,所以日后你还是好自为之,莫要让我抓到什么把柄。还有既然如今你成了唐叔寅的女婿就应当安守本份,老老实实做你的相爷女婿,最好不要再沾花惹草。” 这话不该唐叔寅来说的么?最终南宫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语,而是独自找了个僻静的桌子坐下饮酒。只不过他犹如瘟神一般,刚坐下,那一桌子的人就做鸟兽散,瞬间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还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顾晨悻悻地想着。不过终于要到了拜天地的时刻,他也无心再关注对方,只是招来庞孝行让他着人盯紧这不请自来的家伙。 “那个,公子,这里吃酒的人大都是不请自来的吧?”庞孝行面露苦笑,本来顾晨在咸阳就没有几位熟人,考虑到迎娶唐相的三小姐,已经就备好了唐府的亲戚朋友前来贺礼的可能,没想到今天一下子来了这许多人,就连酒桌都摆到了前院里去了。又临时去大酒楼借了几个大厨,才堪堪应付。 新郎新娘拜天地,顾晨父母不在身旁,就设了一个虚席,以牌位替代。无心人看热闹,有心人则已经暗暗记下了那牌位上的名字“父,顾门公禅位。母,顾门陈氏位。” 只怕今夜之后又有许多人要查这顾禅何人了。只不过顾晨就算知道也不在意,想找自己父母,得有本事活到两千年之后才行。 三拜之后,本该送入洞房,那秦王的旨意又到了,“顾卿献策有功,今日与唐府千金佳偶天成,喜结连蒂,特擢升其为府库司丞,并赐白虎旗一面,以展君恩。” 人生大喜,洞房花烛,升官发财,顾晨这是一下全齐了,从三品的监督其实屁股还没坐稳就直接晋升为从二品的府库司丞,不止有了管理内府库的权利,也可管内宫中一切用度花销,俸银赏赐等。可以说是个肥水实权的官员。院子里的大臣此刻看顾晨就像是在看一个闪闪发光的大金元宝。 顾晨一面接过旨意,一面不无得意地冲遮着红盖头的妻子说道:“如何,你夫君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吧,嫁给我不亏。” 盖头下的唐宛容本就羞红的脸颊又娇红了几分,好在有盖头遮着,不至于让她颜面闪躲。 深宫之中,鹿台上,秦王正对着一张美人图微微发笑。心中所想的是你的女儿今日成婚了,嫁给了一个俊俏的小郎君,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秦王笑的开心畅快,笑声回荡在鹿台之上,以至于在石阶下护卫的侍卫们都纷纷暗叹这顾大人果然简在帝心,今日大婚竟能让君上也能为其高兴至此。 顾晨可不知道王宫里的那位是什么心态,主要从早到晚折腾到现在,他已经疲惫不堪,哪怕有超强的耐力,此刻他也只想一股脑抱着自己香喷喷的新娘好好睡上一觉去。 直到礼成,顾晨拉着唐宛容在一众宾客的调笑声中迫不及待地往新房走去。大多人都在嬉笑声中理解初当人夫的猴急,等宾客们开始退场,才有人惊奇地发现那南宫竟然醉酒趴在了席上。由于没人敢去唤醒这个活阎王,以至于他就这么在顾府上酣睡下去,倒连累庞孝行也跟着在花厅中盯了一宿。 话分两头,顾晨牵着唐宛容的手,在她陪嫁侍女的挽扶下,来到了后院那座重新翻修的楼子,上得二楼,此间也是红灯高挂,红布绸结花,到处贴着喜庆的红窗花。 等进来屋子,两人才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这里还在整理的丫鬟都是唐宛容从唐府里带来的陪嫁,有她们在唐宛容也轻松自在了许多。 顾晨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喊众人退下,这些人小胆大的唐府丫鬟见自家姑爷如此猴急,个个掩嘴窃笑,纷纷看向自家小姐,见她也是微微挥手这才欢笑着从屋里离开。 此时新房里就剩下顾晨和唐宛容两人,顾晨正准备上前掀盖头,突然鼻子嗅到一股细不可闻的味道,皱眉道:“肉干,还不快出去。” 唐宛容微微惊讶,忽然听见床底下发出吱吱的叫声,不一会窜出一团红彤彤的肉球。竟是一只肥胖的过分的小狐狸。 顾晨拿脚朝它的小屁股上一踹把这只肉球踢向了窗口,只见肉干十分灵活地趁势撞开窗户从二楼一跃而下,用与它肥胖身子极不协调的灵活,挂上了一旁的树枝,消失在夜色里。 “出来吧,别让肉干背锅!”出乎唐宛容意料,赶走狐狸的顾晨又冷冷说了一句,然后就听见床底下又是一阵动静,借着是一个粉嫩粉嫩的小娃从里面钻了出来,可不是顾小云。 看着她一身邋遢,狼狈的样子,顾晨好气又好笑道:“赶紧找你幼鱼姐姐去洗洗,也不嫌床底下脏。” 虽然好气这个瓷娃娃是谁,唐宛容还是先窃笑道:“这屋子小竹她们刚刚都新打扫过了,怎么会脏……啊。” 冷不丁小手被人紧紧握住,唐宛容失声叫了下,就听耳畔是顾晨嘿嘿的笑声,没想到心心念念的公子也有这么一面。只是一想到马上就要发生的事情,她又羞愧的不知言语。 “夫人!”顾晨的两只手各捏住红盖头的两边,小心翼翼地将盖头掀起一角,好似一个偷花的小贼,小心窥视着自己妻子的容貌。 唐宛容埋头在红布下,正好瞧见这小贼的笑脸,登时娇羞地别过头去,让顾晨玩心大起,笑眯眯地捏着嗓子调笑道:“小娘子,给为夫瞧瞧你的花容月貌。” 说着红盖头渐渐掀起,露出了皙白的脖颈,尖翘的下颌,红中带粉的双颊,和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儿。挺巧的鼻尖上面,就是顾晨心心念念的装满星空的眼眸,长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红烛下,顾晨的手掌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亭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翌日清晨,顾晨起了个大早,看着身旁还在休憩的佳人儿,生出不住的怜惜,又是别样的自豪。暗叹老子终于结婚了!竟是少有地吟诵了一首苏轼的《春宵》。 “倒是首好诗!” 屋子外面一声不合时宜的称赞,让顾晨眉头紧皱,只穿着里衣就破窗而出,落在院子中,正要出手的拳头也在见到来人后停了下来。 不由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 这人正是昨夜在花厅酣睡的南宫,只见他一脚踩着小花的脖颈,让这只威风的大老虎也只能呜呜叫唤,只见他先是冷眼扫过顾晨,又抬头望了眼敞开窗子,答非所问地留了句:“好好看顾她。”竟是直接纵身离去了。 随后才是庞孝行慌忙跑来,“公子,暗查司那位不见了。” “不见就不见了,慌什么。” “可是……” “啥可是,我要回去补个觉,有事没事都别来烦我了。”顾晨扭头要回楼,突然记起什么来,又吩咐了一句:“还有中午之前谁不许再进小楼范围三丈,小花你盯着,谁敢进来,准许你咬他!” “呜呜!”可怜的小花刚刚被人踩在脚底下,现在又变成了一只看门虎,它还是小孩,需要玩耍…… 吱呀一声,顾晨推门而入,看着床上因为刚刚的动静而清醒过来的唐宛容,笑嘻嘻地说道:“夫人,一日之计在于晨,咱们再来补个觉吧!” 好不害羞!唐宛容初做人妇,听到夫君嘴里冒出的一语双关的话,不由地又想起了昨夜羞人的事来,登时娇羞道:“没想到夫君这么不害臊,我以前还以为顾公子是一个谦谦君子呢。” 顾晨哈哈大笑道:“谦谦君子都是假道学,食性色也,人之本色。再说,你是我夫人,这话对你说有什么问题。这房里都没别人,放心。”说着要上前拢住美娇娘晨练一番,不想房门突然被人推了进来。激得他恼羞成怒叫道:“小花,不是让你看住……” 不过等他看清来人后,就知道自己冤枉小花了,是那安幼鱼蒲扇着大眼睛对着他和床上的唐宛容打量。顾晨的色胆都是嘴上谈兵,一有其他人在,他登时就偃旗息鼓,也学着妻子害羞了起来,没好气道:“你这是做什么突然闯进来?还不快出去?” 安幼鱼却一脸无辜道:“管饭的,今天该你做早饭啦?你不会是想赖皮吧?”她这么一说反而把唐宛容的兴趣给激起来了,冲安幼鱼招手道:“妹妹,为什么要让他做饭呢?” 都说君子远庖厨,她虽然不会那么肤浅,觉得男人下厨就不行,不过也是相当好奇,没想到自己的心上人,如今的夫君竟然还会下厨。 安幼鱼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见到唐宛容的容貌,直接欢喜称赞道:“哇,姐姐你好美!”她能通过别人的眼睛看透人心,在她眼里唐宛容不仅漂亮,而且那双美丽异常的眼眸里能见到的都是如清泉般的透净。登时让她心生亲近。一下子就跑到床榻边上,与唐宛容叽叽喳喳地聊起天来,倒把原本想要回床的顾晨推了出去,见他还愣在原地,十分嫌弃地说道:“管饭的,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做饭,我和小云都饿了……” 唐宛容觉得有趣,也起哄道:“夫君,我也饿了……” …… 唐府嫁女儿,唐叔寅却未送女出嫁,旁人都只觉得这位是为了避嫌而不去宫里,只让唐宛容的兄长代为送妹。只是别人不好奇,唐府里的大夫人却是疑惑不已。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家老爷对这个庶出的三女儿的疼爱,避嫌?呵呵,他唐叔寅什么时候计较过这个,只不过大夫人也没在深究了,毕竟心心念念十几年终于把那丫头送出了唐府,也算是了了她一件心事,这下府中就再也没有碍眼的人了。 “谁!”大夫人身边是侍女不过一声惊呼,紧接着凉亭里的女眷尽数都昏睡了过去,大夫人更是不例外,也是昏昏沉沉地瘫坐在椅上。 迷糊间只觉得有一个黑影来到自己的跟前,而后脸上就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可偏偏她有同感,却清醒不过来,只能被动地接受,就连呼喊声也没法发出,任由那人一掌接一掌地朝她脸上呼来,直到她最后昏迷过去。 来人打了有十数掌,似乎还意犹未尽,直到身后有人肃声道:“够了吧。就算看不过她刻薄容儿,这十几掌也该够了吧,南宫!” 打人者正是那刚从顾府上离开的南宫,而出言阻止他的竟是唐叔寅。 南宫见到唐叔寅也没有好脸色,冷冷说道:“这些巴掌也有你的份!” “那只管来打!”唐叔寅瞥了眼昏迷过去的大夫人,见她只是受了皮肉之苦,心中稍定,却并未对这位打自家媳妇的男人怒目相视,竟是默认了他刚刚的行为。 南宫最终也没真得将巴掌送给唐叔寅,站在原地道:“这是我替容儿还给你们唐府的,昨日她已经嫁人了,今后她就与唐府再无瓜葛!” 唐叔寅喝声说道:“她还姓唐!” 南宫立即回击道:“唐姓配不上她!她在你们唐府所受的慢待还不够?清儿在你唐叔寅这受得苦还不够?” 唐叔寅并未接他的话,而是冷冷坚持了句:“她只能姓唐!” 唐叔寅的斩钉截铁为两人的争辩收了尾,或许是刚刚已经在大夫人身上发泄过愤怒,又或许是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让他生不出一丝反驳的气力,这个男人最终没落地穿过廊道离去,只留下凉亭中伫立的唐叔寅、昏迷一地是侍女丫鬟以及一位已经鼻青脸肿的大夫人。 第一百八十六回 小离别 顾府好不热闹,顾晨的父母不在,唐宛容不用敬新媳妇茶,但是跟府上几位人儿也要见面认识,除了一开始自来熟的安幼鱼,还有顾小云这个内向的小姑娘。好在纯净的人似乎特容易招人喜欢,顾小云就像安幼鱼一样,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位新嫂嫂。这时候一家子人正围在圆桌前开始第一次家宴。 饭还未开动,便又听闻前院一阵嘈杂,门房开门一看,才发现是周觅几人带着贺礼姗姗来迟。这些人昨夜不便现身府上,这才赶在今天来向顾晨道贺。就见称呼也有了变化,只见十三人站做两排齐声贺道:“祝老爷夫人百年好合,福寿延绵……” 顾晨对身旁的唐宛容微笑说道:“这些都是我的家臣,以后有什么难情你也都可以找他们帮忙。” 唐宛容微微一笑,只是稍点了点头,不曾说话。只一夜的功夫,她就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作了一个老持稳重的家中主母。只能说与唐叔寅对她从小的贵女教诲脱不开关系。这就是大世家的沉淀,非一般小门小户短时间内能够积累到的。 几人各自做了介绍,又略说了一会话,便欢天喜地地各自去了后厨找吃的去了。留下庞孝行和周觅两人为顾晨禀报一些事项。秦王有意开拓齐国的盐市,但是秦国上层的官员们与齐国朝堂大多不对付,官职小的又不够资格,出使商谈合作之事就落在了刚刚新婚的顾晨头上。其实能在昨日那么早完婚,未尝不是秦王对他的补偿。 “所以你过几日又要动身去齐都了?”唐宛容有些不舍,但也也知道这是男子能安身立命的事业,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妻子都以夫为尊,唐宛容虽然自小心思活络,也并没有受这些女戒思想的禁锢,但在大环境的潜移默化中,也知道一切以夫君为重,为主。 顾晨感受到妻子的情绪有些低落,拢过她的肩膀,小声安慰道:“放心,我去去就回,你乖乖在家等我。” 唐宛容偏了偏头,靠在他的怀里,亲昵地贴蹭了下,亲昵应了声:“嗯,你放心去,我会看好家里的。”她说不出拖留的话,只能表现轻松让自家男人安心。 “我不在咸阳的时候,你就跟幼鱼他们搬到郊外庄子里去,有周觅他们看顾着我也放心。”那庄子到现在已经建得差不多了,顾晨怕死,留下了许多暗道密室,那边又有自己暗地里组建的镇抚司,把唐宛容安排在庄子上,他才能安心地远走临淄。 “嗯。”两人亲昵一阵,就准备妥当要去唐府拜见老丈人。这是秦国的回门礼,昨日未在唐叔寅手里接过唐宛容,今天顾晨说什么也得去正式敬茶拜见一番。 唐叔寅二子三女,大儿子唐武云还洛邑,二儿子唐靖谦那日替父送没,是见过了。唯独另外两个女儿也就是唐宛容的两个妹妹,似乎和自家妻子关系不善,也不曾见过。今天入府本以为可以见上一见,没想到不仅是两个小姑子,就连丈母娘也没见着。 感觉唐宛容似乎还为此松了口气,顾晨有些心疼地抓紧了她冰凉的小手,传递过去温暖的安慰,让自家的小娇妻得以放松。总不能回娘家,妻子比丈夫还紧张。 接过女婿女儿递上的茶,见顾晨这小子的眼睛是不是往边上的空座瞥去,他面无表情地淡淡解释道:“你母亲她身体欠佳在房中修养,就不出来相见了。你们夫妻二人要好生过日子,和睦美满才是。” 没想到老丈人的祝福这么接地气,没有许多冠冕堂皇的词汇,顾晨再看这位老人家,不知为何总觉得竟是比前几日相见时更苍老许多,心中也是感触许多。他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就未感受过父母的关爱为何物,倒是在这穿越时空的两千年前,得到了诸多长辈的关爱。有老周王、还有介休,又有眼前的老丈人,如今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半个父亲。 顾晨朝着唐叔寅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就在对方发楞中,郑重其事地说道:“您放心,我会用生命去爱护宛容的。”千言万语的许诺只在这一句里,唐叔寅看着顾晨微微发红的额头,不知不觉也有些泪目,跟着郑重地点头。这可能是这位强势的大秦左相第一次落泪,唐宛容也是第一次见到父亲柔弱的一面,想到竟是为了自己,有些不知所措,哽咽中只能依依不舍地呢喃着:“阿爹!” …… 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地从咸阳出发,今日唐叔寅少有地出面送顾晨,所以场面有些隆重。顾晨这才体会到大秦左相的威势,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只是不知这位如何权衡自己与秦王之间的关系,顾晨忧心他会有功高震主之危,有心提醒,但又想到老人家吃过的盐比自己用过的饭还多,难不成还看不透这其中道理? 街道上的人看着这队伍也是议论纷纷。毕竟前几日这顾晨与唐府三小姐的婚事还轰动全程,没想到这才不过几天,这位又闹出大动静来。 “这位顾什么来着,怎得要出远门?不是才成婚吗?”有不解的老人向身旁打听,旁的人也是一头雾水,“谁知道呢?要换做我,娶个美娇娘那还不得日夜厮糜,哪还舍得出门!” “嘿,你们这是不懂了吧。”有自知真相的汉子得意道:“听说人家顾大人可是为了大秦的盐路能开拓到齐国,这才准备亲自出使齐国谈判。” “把盐卖到齐国?我滴乖乖,还真是件稀罕事。”有人惊奇,毕竟天下人都知道精盐十有八九出自齐国,这不就跟卖靴子给庄稼汉一样,自讨没趣吗? 又有人解释道:“这有什么,我就觉得如今大秦的盐一点也不必齐盐差,凭什么不能去卖,我就觉得这顾大人好样的,舍得了娇妻美眷,为国谋利。” 他这一番话说的许多老秦人连连点头,秦国人都有一个老毛病,只要是夸大秦的好,就能得到认同。不过还是有好事着把重点放到了其它地方。 “没看出来,这位老哥还吃过齐盐,想来也是非一般的人物。”齐盐精贵,不是贵族可没什么人能吃得起。 老哥可生气了:“你别不信,我家里虽没什么显赫家世,但家中也有在司大夫府上做管事的,分得点精盐又算的了什么……” 顾晨哪里大的夸张的马车里坐下四个人都尚觉得宽敞,三女坚决要送顾晨出了咸阳官道,在顺路回庄子,顾晨拗不过已经结成统一战线的三人,只好让她们坐上马车一起出城。趁三人在车里给他塞干粮的空挡,顾晨坐在马车外与同样前来送行的唐叔寅聊了起来。 不同于顾晨的乐观,唐叔寅面有忧色,“其实你大可不必亲自去,我与君上说说即可。” 顾晨却笑道:“父亲没看出来吗,这就是我的投名状了。之前说什么我都是他国之臣,如今只有代表秦国出使齐国,才能在天下人眼中落下顾晨归秦的定论。其实盐路是否能在齐国畅通,君上却一点也不担忧。” 唐叔寅将担忧都摆在脸上,自然不会因为顾晨这三言两语就能过说服的,直接道:“齐国与大秦向来由间缝,你此去还得小心为上。” 顾晨轻松道:“这其实也是秦王遣我入齐的原因,大秦的官员与齐官多有仇怨,派谁去都不合适唯独我这个在大秦当官的周人。”其实秦王给他的任务不当是表面上的盐路一事,是要借由盐路与齐国修整关系,进而合围蚕食掉两国中间的大汉国。 这这事没有瞒唐叔寅,想来以他的身份也早就知道了,见顾晨去意已决,他长叹一声,悠悠说道:“竟如此,你就把他们一起带上吧,在齐国也可护你周全。” 顺着他的手挥指方向,发现他所指的方向有两列覆甲骑兵紧紧跟随着车队。只消看他们散发出来的气势,就知道这些人全是百战精兵,精锐中的精锐。而全身覆甲,那是连秦王的宫中禁卫都不曾由的装备。只有这位左相兼大秦大司空手中的护卫军阵的亲卫才又此精良装备。就连跟随马车之时,他们没跨出一步都是整齐划一的,令人侧目。 顾晨有些犹豫说道:“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大秦规矩很多,这其中一条就有什么品级带多少护卫的条令。大司空的亲卫,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府丞能享受的。 不料唐叔寅却大手一挥不在意道:“怕什么,老夫派人保护自家女婿,还有谁敢嚼舌根的?” 顾晨一怔,被唐叔寅突然间的霸气震到,也感动到。长者赐不可辞,况且有这么一队精锐在身侧确实会让自己安心不少随机点头应道:“那我就带上他们,谢过父亲了。” “既然你叫我一声父亲,就给我活着回来,你要是让容儿守了寡,老夫追到地府下面去都得把你揪出来。” 半天后,车队缓缓听在了顾晨庄子外,唐叔寅已经在半路中打道回府,这时只有唐宛容三女在庄外与顾晨依依惜别。 顾晨让安幼鱼先带着已经哭鼻子的顾小云进庄子里去,自己则拢过唐宛容的肩膀,在她两片柔软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让她娇羞不已,小脑袋瓜都迈进了顾晨的胸口,小声道:“做什么呢,这么多人。” 顾晨嬉笑道:“怕什么,我们现在是拜过堂的夫妻,这叫作合法秀恩爱。” “嗯?”趁着唐宛容迷糊时,顾晨又狠狠吻在她的额头上,不舍道:“这一走有可能就要一二个月瞧不见你了,我会想你的。” 夫妻间贴己的悄悄话,夹杂着不舍,就像顾晨说的,两人这一别,怕是一二个月见不着面了。在这个通讯全靠吼,送信全赖鸽的时代,相隔异地确实是件很煎熬的事情。想到这,一只害羞的唐宛容突然鼓起勇气,踮起脚尖仰头吻向了顾晨,免费奉送一枚香吻后才惆怅地嘱咐道:“要平安回来。” “嗯,一定!” …… 此时顾晨即将前往的临淄,同样完成婚事的林行道带着娇妻拜访姜氏的各个族长。大婚之后,林行道假扮的姜横已经彻底取得了姜氏族人的信任,姜氏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所有资源向他倾斜。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姜氏是廋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此造就出一个比太子田康还要强势的郡王兼驸马出来,齐庄王如何能安心。只不过女儿大婚刚过,他也不好立即下手,只是召集了王负如等人商议,却不知这王负如早已经和林行道走在了一块,自然讨论不出什么计策来。 收到洛邑传来加快计划的消息,林行道正抓紧联系姜氏在军中的实力,以及林仲文以前留下的关系网。如今临淄这个漩涡是越卷越大,而正在此时,齐庄王的身体几日前突然开始欠佳起来,好几次上朝甚至都只能是太子田康代劳。 齐庄王似乎要不行了!这是临淄绝大多数人的猜测,而有些胆子大已经开始上门送礼攀交情的。 这不在府上送完一波又一波,心烦的林行道终于决定带上妻子去拜访姜氏族人们,也顺便躲一躲那不断涌上门来的人。 马车中,看着偎依在自己身下的邵阳公主,林行道的眼神不由闪过一丝歉意。带着邵阳就是为了利用她的身份拜访姜氏族人,避免齐庄王生疑。看着怀里听话的佳人,他心中暗道:“虽然给不了你情爱,但除此之外的一切我都将给你。” 他不知怀中的人儿,也有别样的心思,她早知道这个姜横是林行道假扮的,还听到他与太子、太子妃三人之间的纠葛。所以对于林行道要做的事情,她心里也并不是一如明镜样的单纯,也在暗自留心她的这位“夫君”到底准备做什么。 第一百八十七回 大人要造反吗? 田康与林瑞的关系卡在了一个尴尬的点上,如果没有林行道的出现,或许十年后的这个时候,他们应该终于可以迈出那道坎,修成正果。林瑞想给他也给自己的一个机会,只不过现实是没有如果的。林行道出现了,出现在他们分别的第十个年头,出现在林瑞给自己爱情记忆的最后一个时间点上。不早不晚,偏偏又是那么为难。 田康等了十年,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等下去,哪怕最后两人只能同穴而眠。但林行道的出现也给他这么淡然泼了一瓢滚烫的热油,煎熬着他的内心。让他压抑在内心深处,原本以为不在意的情绪全都爆发了出来,但他面对林瑞始终生不出起来,就只能把这一切的错误归结在自己,归结在林行道身上。 这最终的结果,他偏执的认为只有林行道彻底消失在林瑞的生命之中,他才能够真正的安心。 临淄一座酒肆,这座酒肆很特别,他的酒水一向苦涩难入,却偏又价格昂贵,所以只有少数特别嗜好的有钱人会来光顾,以至于平日里他是生意都十分冷清。酒肆名叫“苦行”或许就是以它店内的苦行酒为题。特别之处是这酒肆内的装饰。楼内四面墙上、柱上挂着的是各式各样的一柄柄样式各异的扇子。它们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这些扇子的扇面都是空白无物的,竟都是白底扇子。 其实酒肆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画扇在临淄的据点。此刻酒肆的老板老朱正战战兢兢地杵立在密室之中,等待身前这个男人的训示。老朱是酒肆的老板,也是画扇在临淄这个分堂的堂主。今日一早就被告知组织老大已经在密室等候他,吓得他三魂丢了七魄。这几次任务的失利让他倍感压力,今天从未出现在据点的神秘老大突然造访,令他心生恐惧。画扇对任务失败的人向来不讲情面。 密室内寂静异常,除了老朱还有几名带着各式动物面具的黑衣人,分两列站在男人身旁。这份寂静下老朱想张口又不知要说什么,哆哆嗦嗦的,冷汗就不自觉地从额头上流了下来。男子从头到尾还未说一句话,也并未对老朱有任何处罚的意思,但这份寂静才是最恐惧的,实在承受不住的老朱,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颤巍地说道:“属下办事不利,请宗主责罚!” 直到这时候那个男人才转过身来,同样带着面具,白色面具上诡异地点了极点红印,像极了滴溅在上面的血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好似不出自人间的恶鬼。他的语速十分缓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自裁吧。” 男人的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也让这几个字更加冷漠。短短五个字,老朱的血都凉了。他不敢在多言,颤巍巍地拔出腰间一把短匕,看了眼男子冷酷无情的白面具,又环视四周看了眼那几个动物面具的黑衣人。颤抖手有些握不住匕首,此刻他心里想到的不是任务,而是家中小妾为自己新生的男孩,还有即将并蒂的大女儿……一幕幕都让他不舍得。 生死一念间,老朱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突然从半跪着的地上暴起,手抓匕首向男子扑去。此刻他心里想的却是,我不能死,这时候还不能死,既然那风涟都能逃脱组织,自己也一定能。只要劫持眼前这个男人,自己就能够以此要挟逃离这里,带着老婆孩子远走他乡,到周国、到鲁国……到一个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眼前的男人在他的瞳孔中放大,见对方一点躲闪的意思也没有,他似乎看到了成功的希望,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只不过这份笑容伴随着心口处的一份凉意而迅速消退。他突然觉得身上的力量在迅速地消退,有些不解地低头看向胸口,只见一柄漆黑的利刃从背后贯穿过胸膛,甚至那血液还来不及流出,利刃又迅速抽了回去。老朱用余下最后的一点力气艰难地扭过头去,看向利刃的主人,自己的副手…… “你杀了他,那就把他要完成的任务继续完成吧。”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波动,哪怕眼前经历了属下对自己的叛变,属下与属下之间的叛变,这一切一切仿佛他只是一个局外人一样。 而那个杀了自己以前上司的副手半跪在地上,坚定道:“属下定幸不辱命。”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根特质的漆黑竹签,上面用朱砂红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名字,跟着这竹签丢过来的还有他冷冷的声音:“这是你们的新目标。” 昏暗的密室里,一人一尸静静地待着,等到男子和那些黑衣人都离开以后,这个杀了自己上司的副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敢让冷汗沁出,这才仔细看向躺在地上的竹签,那个新名字鲜红而耀眼,副手小声咀嚼:“姜横……” …… 齐国在大秦的东北面,时至深冬,这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时常大雪纷飞把道路都给掩盖了。让原本一月余的路,生生拖成了二月还多。以至于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新年顾晨是在马车中度过的。 有心让人烧了几节爆竹沾沾喜气,顾晨靠坐在马车上,听着车帘外噼里啪啦的小动静,不禁怀恋起后世的二踢脚。这里已经离开了大秦的边境,不远处就是齐国境内,随行护送的甲士护卫不敢掉以轻心,让顾晨不要轻易下马车以防危险。跟着一起出来的庞孝行也十分赞同,还特意让功夫最好的曲善在车内陪着他,贴身护卫护其周全。 说起曲善,顾晨很少见这个男人说话,平日总是带着一张笑脸,每次见都有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所以哪怕少交流,对他的印象也很好。这会两人单独在车上,用过晚饭后,顾晨又烧水泡茶,特意递了一杯过去。 曲善扭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异顾晨给他递茶,他习惯了一个人呆着,也习惯了别人不搭理他生活,除了那几个兄弟,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给他递送东西。 不过他对所有人都能保持最大的善意,或许这也是大家管他叫曲善的原因。当初周觅几人在战场上见到他时,只在他抱着得剑上看到刻着的一个曲字,又见他失忆想不起以前的事情,平日里对人和善,就管他叫了曲善。 曲善微笑地接过顾晨的茶,小小啄了一口,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似乎很喜欢这茶的味道。他还是第一次喝道这样的清茶。平日里他就少去顾府,所以更没想周觅他们几人已将,将顾晨的宝贝都尝了个遍。 顾晨见他喜欢,也跟着高兴,又为他添了一杯后,才慢慢聊道:“看你平日总是一个人发呆,是在想记起以前的事情吗?”顾晨不能理解一个失忆人的痛苦,但他知道一个人在孤单的时候如果连可以陪伴的回忆都没有,那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曲善愣了愣,却是摇头回道:“没有,我其实不愿意自己想起以前的事情。”他如是答着,让顾晨一怔的同时又说道:“三哥告诉我,我的失忆并不是因为外伤所致,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自己想要忘记那些过往,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以前是什么,但既然是自己不愿意回忆起的东西,就不要在刻意把它揭开了。” 听着像是逃避的话,顾晨却觉得他更像是一种妥协,顾晨还想再问什么,突然听见车外哨声大起。这是敌袭的信号,不由惊诧,竟还真有人敢招惹由一队覆甲精锐护送的车队。不由佩服起那带队的将领,果然是常年随同护送唐叔寅的精锐。 一般的山贼路匪当然不敢招惹这么一队甲士,反之敢招惹他们的也绝对不是一般的山贼路匪。许是见自己已经暴露,那些贼人也不再隐藏身形,一时间山林四面火光摇曳,四处都被火把给照亮了。 顾晨从车帘里向外望去,竟感觉像漫山遍野都是人一样,再看已经显露出来的贼人,竟然也都是各个装备精良,刀剑弓弩都不缺,他甚至还看见了一架巨大的攻城弩箭被这些贼人慢慢推着架在了道前。这哪是山贼,简直就是一个正规军了。招来护卫将领询问得知,这些人其实就是一些国家的士兵,他们或是逃兵或是战败的将领,不想回去领罪受罚,就在这几国边境处纠结一起落草为寇当了山贼。从将领慎重的语气中,顾晨不难猜出这些贼人应该颇为难缠,而且看着人数众多的样子,只怕轻易走脱不掉了。 “真是的,只要出远门就没一次安生的。”顾晨不顾将领劝阻,直接从马车上下来,嘴里嘀咕着怨气,准备亲自去会会这些山贼。 “说罢!你们要什么!大家别动刀动枪的,你们只为求财,那我们就只为保命。”嘴上是这么说,暗地里顾晨已经悄悄给紧跟上来的庞孝行还有曲善两人打起了手势,示意他们嘱咐好手下准备先下手为强。他这次出门可是带了许多镇抚司暗中训练的好手,假扮成车夫走卒伙计之类的,也是为了给他们几个练练手。所以护卫的将领并不知道,这个车队里那些不起眼的下人们,其实一个个都是高手,这才会觉得对付这些山贼有些为难。 对面弩车后面走出一个汉子,刀疤脸络腮胡,一看就是老大的标配,也冲这顾晨这边大声喊道:“把车里的财货都给大爷们留下来,还有你们的手里的兵器和这些士兵身上的盔甲也都通通脱下来,否者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大汉说完,他那些小弟们也很应景地呼和起哄着叫好。 还真没新意,傻子才听你的呢。顾晨心里嘀咕,给手下使用了个准备动手的手势。嘴里小声对护卫将领说道:“将军,让你的手下准备动手。” “呃?”你不是来谈判的吗?将领有些摸不着头脑,刚刚还在为这个顾大人擅自下车担忧,更是害怕因为他的胆小投降害了自己这些手下。要知道这些山贼为了不被官府军队围剿,从来都是不留活口的,被打劫的人要不就是加入他们,要不就被杀了丢在山里喂狼。这是你不是文官吗?你不是周人吗?你们周人也这么凶悍的吗?将领一阵疑惑,就见车队里的那些下人们突然都挽起袖子,只见他们胳膊上都戴着一截像是护腕的东西,紧接着就是一阵的破空声传来,相应的是对面那些山贼的到底声。 这些镇抚司的好手瞄准的都是对面手持弓弩的山贼,要在第一时间压制对方的远程火力,这可是顾晨在给周觅的《特工训练手册》里着重强调的一条。那些山贼都在防备队伍前面手持兵刃的覆甲兵卒,哪想着那些看起来胆小怕事缩在马车边上的车夫们如此凶悍,而且一个个手上都带着袖箭这样的杀器,只是一个照面就乱了方阵。 射往一波袖箭后,这些人或是从车架底下,或是在大背包中纷纷抽出了自己的兵器,向那些山贼杀去。虽然心中满是疑惑,但眼下看到自己要护卫的对象竟跃过了自己杀敌,这些护卫心头一激灵,也跟着怒吼着杀了出去,今天要是不多宰几个敌人,他们这些精锐护卫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顾大人,这是……”要造反吗?后面的话护卫统领可没敢说出口。他是唐叔寅的人,知道眼前这位是唐家的姑爷,也是唐叔寅托付之人。这位要是想造反,那自家相爷是跟着一起反了,还是一起反呢?他对顾晨手下的这些私兵充满了疑惑,猜测着自家的相爷是否知道。 顾晨盯着统领惊讶的表情,微微一笑道:“放心,这些都是君上同意的,我可没打算造反!”他只说了一半,镇抚司的护卫确实是秦王默许的,但秦王可不知道他把一个商队的护卫打造成向特种部队一样的存在,当然如果秦王知道特种部队这个词的话。 第一百八十八回 朋友妻不可欺? 突然袭击加上精锐甲士的配合,这些山贼绝大多数死于乱战之中,当然不乏一些武功高强还在负隅顽抗的小头目,还有就是那位刀疤大汉。他使得一柄巨斧已经杀了不少甲士,此刻见形势不妙正准备突围。那些甲卒无一人能拦住他。而镇府司的人,个个都精明的很,从不作这明知不敌还正面交锋的蠢事。 “我去吧。”少言寡语的曲善原本一直站在顾晨身旁保护,此刻山贼已然败逃,他也就可以空出手来。只见他抽出怀抱在胸口的长剑一个踏步迈上前。气势沉沉却不见踏起一丝尘土,只是眨眼间他已经来到了那个大汉身前,长剑刺出。大汉也是武艺不弱,匆忙之间那柄大斧还能及时收回,挡在胸前,堪堪挡住剑刃。只不过看似细小的长剑,竟爆发出无比强大的力量,把手持大斧的大汉接连逼退数步,最后抵在了一棵大树前。 从大汉手背上凸显的青筋可以看出来,他此刻正在用尽全身的力量阻挡,反观曲善逼近时就如同闲庭信步,对峙时更是轻松自若,那剑就像是被他轻松地点在大斧刃面上一般。 那大汉显然是一个正经山贼,见正面抵不过对方,就动了阴招。只见他大斧一转,艰难将剑刃斜过一边,而后按住斧柄上的一个小机关,登时就从大斧头前射出几枚铜钉,直飞向曲善的面门。 这是大汉才从狼狈中转露出狡诈的笑容,这么近的距离就算的地阶高手也难逃他这夺命毒钉,往日他可是靠这钉子在许多高手的手里死里逃生,反败为胜。今天自然也不…… 大汉的自信没有持续片刻,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原来直到那铜钉临身,曲善也是不躲不闪,只不过未持剑的左手飞快在面前虚抓几下,等他停下动作,那些铜钉就已经都被他捏在手指中。 “还你!”一句还你,手中铜钉被他当做暗器射出,结结实实地钉在了大汉脸上,可怜这大汉是害人反害己,这些毒钉一根不差地都被他笑纳了,没一会就七窍流血死得干净。 那些山贼见首领都死了,更加无心恋战,开始四散奔逃。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顾晨也不敢下令追赶,只能收拢手下,照顾伤员。 “这些山贼来的不简单。”顾晨正在为那些受伤的手下一一检查伤口,护卫统领就拿了一张纸条递给他,并说道:“这是从那个贼首身上搜出来的。” 纸条上的内容正是他们今日经过此地的时间,护卫情况。更是把甲士的数量情况描述详细,显然是有人把车队的情况向这些山贼通风报信。今日若不是顾晨事先藏了镇抚司的好手假扮车夫下人们,只怕已经被这些山贼得逞了。 如果这些山贼是冲自己来的,顾晨第一时间联想到就是暗查司的那个南宫。只不过此次毕竟是奉了秦王的旨意行事,那个南宫一向忠心耿耿,断然不会因为私仇而误了秦王的任务,那剩下有能力知道并且通知山贼的人只剩下与他同样不对付的右相吕卿一伙。毕竟盐路的成功,让他们牵制秦王的手牌逐渐变少。而作为始作俑者的自己,只怕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了,来一招借刀杀人,也未必没可能。不过如今这一切也只能暂且记下,不管背后的是哪一只牛鬼蛇神,都得等齐国一行结束后再作计较。 山贼一役对车队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展现在顾晨面前的是扑朔迷离的阴谋,还有就是曲善的功夫。 每一次见到都有新的惊喜,这是顾晨最直观的感受,让他在自己的心目中武功的高低再次做了一次排序,已经直逼介休之下,难怪那些镇抚司的好手们用剑的功夫也不弱。 就在顾晨感叹自己运气实在好,不知不觉就捡了一个高手下属时。他还不知道在战场不远处的山头,一个身穿绿裳的姑娘正远远地望着车队,嘴角洋溢着遮挡不住的笑容。 …… 就在顾晨即将到达临淄之时,咕儿已经俏立在了顾府门口,只不过她这次注定是要与顾晨错过了。看着大门上还未揭去的大红喜字,还有街头巷尾还在流传的那场大婚。咕儿皱起嘴角露出了一丝丝惨笑,只不过她注定不是一般的女子,只消片刻就又恢复了平静,只在门前逗留了片刻就扭身离开了,让出来应门的门房看着空荡荡的门前一脸疑惑。 赢驷最近日子过的不要太逍遥,自从顾晨来咸阳之后,父王老拿来与他做比较的大哥嬴正不断吃瘪,让他耳边少了许多烦恼。今天日常约了几个同样的纨绔子弟上街悠荡,正走在北边市集上,突然眼前一亮,瞧见眼前一个倩影风姿绰约,一步一行间如同随风飘荡的蒲公英,带着一种孤独的凄美。 这可把赢驷深深吸引住了,心道眼前这位一定是个美人!上天总算待他不薄,前有花魁香菱被顾晨捷足先登白得遗憾,没想到马上就又补偿了一位俏佳人给他。这位花心世子快步上前,一脚横在了那个女子面前,故作帅气的姿态深沉道:“姑娘可是一个人?” 咕儿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花花绿绿穿得跟一只什锦鸡似的贵公子,顿觉有趣故意装着柔弱害怕地点了点头,身子还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赢驷一看更高兴了,不过他虽然纨绔,也十分有底线,眼里露出藏不住的爱意,手脚却十分手礼,还做了个请势笑眯眯说道:“那不知姑娘可否跟本殿下一起吃顿饭呢?”眼前这位女子虽然带着薄面纱,但“赏花”多年的赢驷已经一眼就认定她绝对是一位不输于香菱的绝色美女,心情更加愉悦了,立马就搬出他万试万灵的世子身份,自称本殿下! 咕儿也确实对他殿下的称呼感兴趣,觉得这家伙还算有趣,虽然大胆放肆,但可以看出还未礼教全忘,不管身体手脚都还懂得与女子保持一定距离,倒是于一开始以为的纨绔子弟有些出入。她偏头想了想,反正也要在咸阳中找一个新住处,不如就麻烦这位殿下也不错。就冲着赢驷微微点了点头。 赢驷更高兴了,对那些跟班大喊道:“今天不去汉楼了,本殿下有约了,你们自去耍乐吧。” 那些跟班对他这行为早就见怪不怪,这位三殿下就是一个见了美色就挪不动脚步的主,偏偏又自持身份不用对那些姑娘动粗用强,只可惜这样子每次都头碰南墙,尽兴而去败兴而归,这些庶子跟班们已经开始打赌,三殿下不用一会就会失落地回汉楼继续喝花酒了。 赢驷可不管这许多,在他眼里美女就是用来欣赏的,哪怕要折花也要温柔的折,这边就带路将咕儿请到了附近一座酒楼上,要了间雅间。 咸阳城里但凡有些规模的酒楼哪个不认识这个秦王三世子,都知道这位只要带着女子出来用餐,必定出手阔绰。所以那小二一见到他带着咕儿进门,就急忙上前作揖招呼问三殿下安。等领了一颗碎银子就眉开眼笑地替上引路上楼,请到一间最雅致的单间内。 咕儿从小二的称呼中猜测他的身份,小声问道:“你是三殿下?” “当然,本殿下就是当今秦王三子,赢驷。”赢驷笑眯眯地随即又露出憧憬的眼神问道:“还没问姑娘姓名呢?” 咕儿细细说道:“我叫咕儿。” “咕儿,咕儿,好听的名字。”赢驷反复嚼了两遍她的名字,故作惊喜,隐隐又觉得她的口音有些熟悉,小声问道:“姑娘你不是秦人?” “嗯,我从周国洛邑来。”她不是周人,但跟随林仲文在洛邑生活时间最长,难免带上了周地的口音。其实赢驷觉得她口音熟悉,是因为觉得像香菱。香菱虽是大汉人,但作为优秀的女谍在洛邑出卖色相谋生,自然而然地就学着当地的口音说话,混淆别人对自己身份的猜测。 洛邑?!赢驷心里起了个疙瘩,没有这么巧吧,有心想问这位姑娘是不是认识顾晨,又马上暗骂自己一定是大惊小怪了,总不能是个美女那家伙都认识吧。 想着想着他就不由自主地试探问道:“那不知姑娘认不认识……” “殿下,你们的菜来咯!”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端菜进门的小二给打断了,等一桌子菜都布好了,对面的咕儿摘下面纱,他半张着嘴却怎么也问不出话来了。 太美了!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的赢驷也能冒出这么两句称赞的词来。与香菱的香艳娇媚完全不同的美。对面的咕儿展露容颜的一刹那,赢驷心头就生出要将她拢到怀里小心呵护的心思。这是惹人疼惜的美,这时再复述一遍咕儿二字,只觉得这名字是由衷的贴切,把赢驷的魂都勾去了。 “殿下,你流口水了。”咕儿也忍不住咯咯笑着,眼前的赢驷实在太逗人了,半张着的嘴里有晶莹剔透的液体从嘴角溢出,顺势低落在桌上形成一滩子水渍。 “呃,那啥,不是,我是饿的,对我是的……”赢驷有些语无伦次,把刚刚要问了话统统抛到脑后,胡乱拿衣袖擦了擦嘴角,傻愣愣说道:“咕儿姑娘你真美!” 还真是个呆子,咕儿眉眼弯弯,一双丹凤眼里竟是让人心软的柔美,小声道:“殿下谬赞了,咕儿姿色平平而已。”想到顾府门前那两个大大喜子,她又幽怨道:“有人还瞧不上!” 赢驷闻言急忙道:“谁说的,本殿下就瞧上了,瞧得真真的,那人一定是瞎了眼了。”心里是狂喜,以他赏花多年的经验,眼前这位绝色佳人,看着像是受了情伤,如此不正是他乘虚而入的大好时机么。连声安慰道:“姑娘莫伤心,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呢,就比如本殿下我,就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好男人。” 赢驷一副自信地拍着胸口,只不过已经快被酒色掏空的身子,被自己这么突然大力的一拍,顿时咳嗽连连,满眼泪花的模样倒频频给咕儿添了不少乐趣,这位也是一个妙人呢。 “不好意思哈,呛到了,刚刚那是被口水呛到了。”好容易平复下来的赢驷赶忙解释,要知道大秦男子一向崇尚威武,自己刚刚那副模样要是被秦人女子瞧见了早就被嫌弃不行了,这时候他又庆幸好在眼前这姑娘是个周人,应该不会太崇拜威武的男子吧。 这截小插曲虽然尴尬,但也好歹缓和了一些两人之间的陌生,至少赢驷是这么安慰自己的,眼见场面要冷下来了,他又急忙问道:“姑娘是一个人来咸阳的?” 咕儿点点头,本来是要来寻顾晨的,但那有些刺眼的喜子,想到这会人家一定陪着自己的娇妻,就没了去找他的兴趣。眼前这位殿下倒是值得一逗。于是悠悠说道:“我本是要来咸阳寻亲的,但现在亲没寻到,一下没了着落,还不知道要去何处落脚呢。”说着说着她就假装伤心害怕地哽咽起来。 赢驷被她突然的伤心弄得又慌又喜,连忙安慰道:“没事,没事。有本殿下呢,你可以向到我那落脚,我家里房子多,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心里又暗暗补上一句,最好能住一辈子。又寻思这位姑娘要是被他娶进门,他在那般兄弟面前就可以抬起头了,没了香菱,他还能找到一个咕儿,这就是本事。 他这边正浮想联翩,却没注意到对面的咕儿脸色突然严肃下来。因为她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从隔壁传来。这些都是武功只有半吊子的赢驷听不到的。 说话的是两个男人,声音压的很低,本来咕儿还没太在意,只是他们字里行间突然出现了“顾晨”二字,让她提起了精神。 第一百八十九回 驱狼逐虎 “路上的事已经联系好了,那顾晨必死无疑!”说话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人细声说完,停顿了片刻,又说道:“主子说了,斩草除根,城外那庄子里的人也不能留,制盐的工坊也都在里面,到时候连着方子一起拿回来。” “好,人手我会准备,今夜之时一个不留。” 一开始说话的男人,带着狠劲说道:“回头办事的人也都不能留,否者君上要是追查出真相,你我家中老小可一个都活不了。” “你放心,都安排好了。”…… 隔壁屋子里两人说话的声音细小如蚊,但是咕儿功力不弱,又从小就被训练成为一个杀手,练习的就是这查言听声,十内一切风吹草动都难逃她的耳朵,更不用说这一墙之隔的地方。想来隔壁那两位也绝对想不到,随便找了这个接头的地方,就会遇上与顾晨相熟的高手。 咕儿听在耳中,面露笑容,既然这么巧遇上了,也不能不管。其实说巧也不巧,她与这两人遇上可不是这单纯的酒楼偶遇。人有人道,鼠有鼠路,她是杀手出生,自然在杀手这行当有自己的门路。早入秦境几日她就打听到顾晨娶了唐家三小姐,还做了秦国的官员,只不过打听到这些的同时,也收到一丝风声有人在请生人欲对顾晨不利,所以她才顺藤摸到委托人。 本来她想继续跟踪查到幕后主使之人,只不过这个家伙似乎断了与上线的联系,除了偶尔在顾府附近徘徊打探消息,就是住在一间小客栈之中足不出户。今日也是在顾府外似乎确定了什么消息后,约了人在这座酒楼会面。好巧不巧这时赢驷撞见了正在跟踪委托人的咕儿,为了不引人注意,她就顺势答应了赢驷的邀约,还把他引到了这座酒楼来,这才有了她听见隔壁谈话的后续。 此刻听见那人今晚就要对顾晨不利,她想到的不光是要出手帮助。这些人胆敢刺杀秦国官员,还是左相女婿,背后势力在这秦地一定十分庞大,阻止的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还得想个办法让这些人头疼一些才对。想到这咕儿抬头看了眼眼前这位三世子,突然想到一条借力打力的妙招,于是狡黠一笑说道:“真是太谢谢殿下了,不过我一个孤弱女子独自住到你府上实在不妥当,还是算了。” 赢驷才沉浸在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美梦中,乍一听就急道:“有什么不妥的。姑娘你孤身一人在外才是不妥的,要是遇上坏人可就糟糕了。” “那殿下倒不必当心,我突然想起在咸阳这还有一位朋友可以借宿,无碍的。” 赢驷一个激灵,突然探身上前追问道:“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咕儿掩面轻笑避开这位火辣辣的目光,细声细语说道:“不过是普通的知己好友,就不劳殿下挂心了。”见赢驷有些失落,她又故作为难道:“只是还有些为难需要殿下帮助。” “什么事,姑娘但说无妨。” 咕儿茫然道:“我毕竟是刚来咸阳,人生地不熟,虽然知道好友的住处,却不知路该怎么走,不知殿下可否送我一程?” 赢驷当然是万分愿意,刚刚他还在想着以后要再去哪里寻此佳人,只要送她回去,哪不就知道佳人在何处了吗。他相信甭管对方口中的是什么知己好友,难不成还敢跟秦王三世子抢女人不成。带着笑说道:“当然可以,本殿下保证把姑娘你安全送到。还请问姑娘的朋友住在何处呀?” 咕儿假装回忆了下,将刚刚隔壁两人所说的地址复述了一遍,说道:“就是这个城外的庄子,不知殿下可知道怎么走?” 赢驷咋一听这庄子还有些耳熟,不过朝中的事情他向来不操心,所以也不会记得住这是顾晨上劄子新设作坊庄子的地方。只不过同好友吃酒玩乐时听他们在耳边提过,过眼就忘了。他在宫外玩耍了十几年自然对咸阳的地界门清,虽然没去过咕儿口中的庄子,但知道了大概的位置也就知道怎么走了。当即应下道:“包在本殿下身上了,保管将姑娘你送到。” 咕儿瞅了眼外面的天色,她遇上赢驷时已经是酉时,正好是赢驷上汉楼玩乐的时辰,一顿饭吃下来也接近戌时了,心里盘算着时间,发现还早便笑盈盈地说道:“那谢过殿下了,小女子我无以为报,敬殿下一杯。” “哈哈,要得要得。姑娘你眯一小口就好,本殿下干了。”咕儿亲昵的举动,极大地满足了赢驷的虚荣欲,嘴角就快要咧到耳根去了,大口一蒙就是一杯干到底,而后又不满足地给自己斟了一杯,笑道:“今天能认识姑娘,本殿下可太高兴了,再来一杯。” “咕儿也很高兴呢……”咕儿也陪着饮了一杯,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对饮着,直到鼓打二更,赢驷已经喝得迷迷糊糊的了,这时咕儿才笑着说道:“殿下,这天色也晚了,还得麻烦您送咕儿回去呢。” 赢驷一听,记起来说道:“没错没错,天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可得早些回去,本殿下这就送你。”随即大叫道:“阿宝!阿宝!” 还没等咕儿有所反应,雅间里就冒出一个看似机灵的小厮来,谄媚答应着:“殿下,阿宝在呢,您吩咐!” 这阿宝一副下人的打扮,只看他面对赢驷时谄媚的笑容,确定是个家仆无疑。但咕儿心中却谨慎起来,一路上也并未见这位三世子有带着下人护卫,这位阿宝竟然还能无声无息地跟着,而且想来也是在雅间外候了许久,绝不是一般的下人。 就听赢驷带着醉意叫道:“还不快让人备车,本殿下要送咕儿姑娘回家。”赢驷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催促下人,他的状态显然已经醉得不行了。阿宝顺从地应了声是,这是才稍稍打量了下眼前这位突然出现在自家殿下面前的女子,眼中的谄媚瞬间化作了警惕。 高手!这是两人脑海中同时冒出来的词,咕儿从他的身形和无声的动作中感觉到眼前这人与自己应该是同一种人,阿宝自然也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厉害。其实赢驷刚开始搭讪咕儿时,阿宝就注意到对方的与众不同,这不是一个一般的柔弱女子,只不过自家殿下的性子他一清二楚,任何事情只要与美女挂上勾,那就是劝不得说不动。上回那位香菱姑娘,明显与他也是一类人,殿下执意要接近,已经让他担惊受怕了很久,好在中途出现了一个顾晨打消了殿下的心思,没想到还没安生几日,又出现这位咕儿姑娘。 赢驷醉了,阿宝不敢把他留在雅间与这个危险的女人独处,只得吹了一口哨音,唤来其他隐秘的下属给殿下备车。 别看赢驷出行时都是与一班纨绔子弟独行作乐,可背地里的跟着的护卫竟是一点也不含糊。看着酒楼下突然聚集的一队禁卫士兵,咕儿心中感叹“果然是没有不怕死的世子。”再看赢驷的眼光也有了些改变,这位作风不羁的殿下,可没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糊里糊涂,随即莞尔一笑,这样也好,驱狼逐虎,要是狼太弱也不大好玩。 “女人,你在想什么?”咕儿不经意间的狡邪笑容,逃不出一直注视着她的阿宝,后者出声警告道:“莫要存了对殿下不利的心思,否者我第一个杀了你。” “还真是个忠仆,放心,我可是你们家殿下的朋友,要说心思,只怕殿下存的心思可比我多多了。”咕儿微微一笑,她的丹凤眼眯起来的时候,总会让人不经意间沦陷其中,配上眉角的那颗红痣,竟让阿宝冷静的心突然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媚术?!”咕儿别过脸时,阿宝瞬间惊醒,感受着这有三分像是媚术的诱惑,心里有些踌躇不安。虽然知道对方刚刚已经是手下留情了,算是告诉自己并没有对世子动什么歪心思,否则这样的诱惑对着不会武的赢驷使出来,他早就沦为对方的玩物了。但他的警惕不降反升,留这么一个女人在殿下身边实在太危险了,看来等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劝诫殿下才是。 楼下的马车很快就备好了,阿宝率先扶着赢驷先上了车,半醉半醒的赢驷手脚刚搭上马车架就惊醒过来似的,喃喃着:“不行,咕儿姑娘,让咕儿姑娘先上车。”说着手脚并用地就要反过来搀咕儿上车。 咕儿微微侧身避过赢驷的手脚,微笑着欠了欠身子行礼谢过对方的好意,而后轻身一跃就轻松地迈上了马车。 赢驷见状露出一副猪哥像笑着拍手道:“好俊的功夫,好美的身姿。咕儿你还会功夫呀。” “一个人出门在外,学了点粗浅功夫伴身。”咕儿半真半假地说着,反正那位阿宝已经瞧出她身上的功夫不弱,对方迟早也会知道。 上了马车,阿宝将赢驷扶坐好,就扭头在车头坐定,只不过对咕儿保持戒备的他仍然时不时回身观察车里的情况。 接近子时的咸阳城已经慢慢步入寂静,夜里少有人在街上走动,能见到的都是一些醉汉在街头耍闹。这一队人马在寂静的夜里就显得格外扎眼,好在他们还是在外城,要是在内城,大半夜的这么些执刀卫士,非得让巡城司的兵卒给扣下不可。 赢驷的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东城门就直奔咕儿给的庄子地址去了。赢驷是真喝多了,哪怕佳人在侧,也无心欣赏,在马车上摇晃了两下就直接睡了过去,一直到马车来到庄子附近的官道他也没醒过来。 坐在车夫边上的阿宝却让队伍停了下来。他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杀气,这是同行的味道。阿宝是杀手出身,后来投靠了赢驷的母妃手下,又被派来护着这位世子周全。都说杀手才最懂杀手,所以护卫这一档子差事他干的得心应手。只不过赢驷这几年的纨绔作派反倒他没了许多仇家,谁也不会跟一个废物世子计较不是,得不偿失。所以阿宝已经好几年没有闻到这中深深杀气的味道。 他以为这是冲自家殿下来的,沧浪一声长刀出鞘回身架在了咕儿脖颈上,质问道:“女人,是你搞的鬼?” 咕儿看也不看颈上耀起的寒光,笑眯眯道:“话可不能乱说,你要不要再看仔细些?”随着她话音落下那股子杀气伴着林子悉悉索索的声音却是往不远处的庄子冲去。 赢驷记不得这庄子是谁的,阿宝却不能不知道。内府库府丞的庄子,里面还有大秦制盐的作坊,他若是没遇上也就算了,可现在却没办法当看不见不管了。秦律深深,遇秦官宅子遭贼匪而不顾,这要是传了出去,自怕自家殿下难逃责罚,更有可能被当作这贼匪的同谋之人。 再看一眼自己刀下女人的一脸镇定,阿宝哪还猜不到这才是这女人真正的诡计。但这个诡计哪怕是知道了自己也不得不往里跳。就听咕儿笑道:“你要是再慢些,只怕只能带人去庄子里收尸了,到那时候殿下的护卫出现在遭了刺客的庄子附近,只怕是百口莫辩了吧。”看出这位忠心耿耿的下人脸上的怒气与不甘,咕儿打了一棒也不忘丢一颗糖果,又笑道:“其实你应该换个想法,这对你们殿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阿宝一愣,就听咕儿继续道:“这个庄子是内府库丞顾晨的吧,听说里面还有制盐的作坊,这两个哪一个不是如今君上所重视的,殿下若是救下了这庄子和庄子里的人,你猜秦王他会不会君心大悦呢?不要跟我说你们殿下一心想当纨绔,你们这些家臣也只想跟在纨绔身后做那遛狗逗鸟之辈?” 咕儿一番话说的阿宝隐隐意动,他是赢驷的家臣,二者一荣俱荣,谁又不想跟个有出息的主子,相比一个吃喝玩乐的世子家臣,当然更想做未来秦君的家臣。 第一百九十回 过份了啊! 左公全,曾经的杀手,如今退下后做了一个杀手组织的中间人,游走于诸侯国之间,专门替上层人联络游侠散人做些杀人的买卖。不过他一般都不知道雇主是谁,也不想知道。做这行的知道太多活不长久。所以与他联系的要不就是蒙面不露脸,要不就又是一位陌生的中间人。做这行大家都心照不宣,从来都是定钱付一半,事成后另一半。 与其他中间人不同,左公全收到的定钱都会先给自己联系来的散人游侠们发下去,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大多活不过任务结束。雇主一般都会另有要求,所有动手的人也都要灭口。而他的买卖的原则从不克扣将死之人的赏钱,因为这就是给他们的买命钱,付了钱才能心安理得要人命。这次的大买卖也是如此,一共三十七名生面孔的游侠,雇主还很爽快地把所有佣金一次性全付了,显然不想再与他有第二次的接触,要求也很简单,杀光一个庄子的人,包括这些动手的三十七名游侠。 左公全知道,这些人只要有一个活下来,那么他就得死,所以他备好了庆功用的“美酒”在庄子外的树林里候着,只等这些游侠事成后回来领赏。至于说任务有可能失败则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类。三十七人都是好手,其中不乏地阶的高手,对付一个只有工匠仆人的庄子,他不认为会有意外。 当然在一对骑兵冲向庄子之前他是这么认为的。左公全把人手散出去没多久,就有一队禁卫骑兵高举着火把跟在这些游侠身后冲向庄子。这些禁卫闹出的动静一瞬间就惊动了庄子里的守卫,庄子里登时灯火通明,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正悄悄靠近的一众游侠们。 接下来的交斗左公全没有继续看下去,他已经准备离开这里,离开咸阳,甚至第一时间离开秦国。等换个地方,再换一副面孔他又可以再出来做买卖了。只不过今天这黑夜里似乎有人不愿意放他离开。 夜色之下,一袭白裳如同鬼魅一般从树林上方飘下,悄无声息落在左公全身后,这个混迹诸侯国在刀尖舔血的老杀手瞬间回身,长袖一甩一柄蛇鳞短匕就落在手中,紧接着又用巧劲甩出,匕首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寒光,像只毒蛇一样盯上白色魅影。只是这道寒光才刚靠近白影被一道残影固定在了半空中。等一切平静下来,左公全摆好戒备的架势,才看清来人的真面目,以及那柄被一两只纤纤手指稳稳夹住的匕首。 “左公全,好久不见了,这么多年你还在做这种缺德买卖呀。”咕儿认得男人,轻蔑地一挑眉。左公全现在的样貌觉不是他以前认识时的样子,但不这不妨碍咕儿认识手中这柄匕首。 左公全先是一愣,又立即面露惊恐。左公全是他的原名,但却不是现在这张脸的名字。眼前这个带着面纱的女人竟然能认得出他来,怎么能让他不害怕。他这种人真实身份被人揭穿就意味着死亡,此刻左公全想得已经不是逃跑,而是如何杀死眼前这个女人,彻底掩盖自己身份的秘密。 左公全使的是一柄铁钎,原本别在身后,刚刚甩出飞刀的瞬间已经被他解在手中,有刃的一端直指向咕儿。有了亡命的想法的瞬间,人随钎动,比之刚刚射出的短匕还要快上几分的数独,一头扎向咕儿的心口。 咕儿就这般两脚轻点向后而跃,纤手轻拂拍在钎杆上,将这柄少见的利器拍到一边,另一手则将左公全刚刚射来的短匕首复送了回去。口中轻松微笑道:“多年不见就送这么重的礼,你就不怕伤了朋友?” “呵呵,我没有朋友。”左公全冷声,一脚踏入这行,他就注定是孤家寡人,无朋无友。就是以前有也全做了那孤魂夜鬼,只见他手腕一抖用铁钎的后端点在匕首上。铁钎粗重,不同于一般的刀剑,即使是短距离内的轻磕,也轻松挡开咕儿递送回来的匕首,而后顺势回身一刺转而攻向她的下盘。 只不过他的所有招式咕儿像是都能预判到一样,铁钎还没刺到,她的一只脚就已经先抬起,随即点在刺来的钎杆上,飞身跃起,从左公全的上方翻身跃过,一招回头揽月,用匕首柄端点在了对方后心上。 左公全差点喘不上气,身子被大力拍着向前跌跌撞撞了好几步才停下来。在回身看咕儿时眼神骇然,知道刚刚对方是留手了,如若刚刚拍在身上的不是柄端而是那匕刃,此刻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咳……你到底是谁?!”他可以感觉出两人的功夫相差不多,但是对手明显十分熟悉自己的武功套路,招招式式都抢在自己之前闪躲回击,完全抢占了先机,让他动起手来碍手碍脚。 “都说了是老朋友了。”咕儿咯咯轻笑揭下自己的面纱,露出那张绝色的容貌。这是男人见过一面就绝对忘不了的容貌,左公全自然也不例外,惊呼道:“风……风涟!!!你竟然还没死?” 咕儿呵呵一笑:“风涟已经死了,你现在可以叫我咕儿姑娘。”她将手中的匕首丢回给左公全,后者接过原本就是自己的匕首,对她的示好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更加紧张起来。他们二人最后一次相见时可算不上愉快。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情,怎么的,是不是得给些补偿呢?让我想想,似乎上回的钱你还没结呢!”咕儿的笑容很邪魅,这是她动用魅惑之术的征兆。后者显然也清楚她的一些特殊,连忙别过头去,不敢看她的勾人心魄的眼眸。左公全有些结巴地说道:“你……你也……也是杀手,就应该……知道我们这些人就是收钱办事,有人出钱让我找人杀你。” 画扇曾经悬赏重金捕杀咕儿这个组织叛徒,作为她原本合作伙伴之一的左公全自然也被重金诱惑,成了背叛她的一人。只不过他刚刚组织了人手想要下套捕杀,咕儿已经加入听风阁,画扇的悬赏也就不了了之,之后她更是销声匿迹许久,许多人都以为她已经死去了。 两人的关系是敌非友,知道咕儿的真身后,联想刚刚那队骑兵,左公全更谨慎道:“刚刚那些人是你叫来的?你这样可是坏了规矩。” “规矩?!”咕儿咯咯笑了几声,觉得有趣地说道:“可惜我现在不是个杀手了,所以你们的规矩可管不到我。”她双手环抱轻松地靠在一棵大树上,戏谑地问道:“告诉我雇主是谁,你就可以离开,如何?” 左公全闻言先是一怔,而后大笑道:“哈哈哈,风涟你果然不做杀手太久了,连杀手的规矩都不懂了。任务可以失败,但绝不可能从我这里知道雇主的信息。” 只不过他所说的规矩,在咕儿眼里更像一个笑话,只见她缓缓说道:“我自然记得这规矩,刚刚本来是想直接杀了你一了百了,不过认出你的身份后我就改变主意了。”稍顿片刻,语气转为不屑继续道:“别人那里或许得不到,但是你左公全又有什么不能违背的呢?你的规矩一向不是只有钱么?还是说玩了几年花钱买命的套路,真就可以把自己安慰成君子圣人了?” 左公全没在辩解,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绝对是这世上除了他以外最了解自己的人,咕儿只看到对面不住打转的眼珠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你是不是在想,我这个女人绝对留不得?可惜了,你杀不死我。所以,现在告诉我,上家是谁?” 左公全望了眼庄子方向,感觉打杀声渐弱,像是认命一般松了一口气,把铁钎重新别到身后,又上前弯腰捡起那把暴露身份的短匕首塞回袖口中,这才回了一句:“其实就算我想说,也不知道这位上家是谁。与我谈买卖的鬼眼阿七,或许你可以找他问一问。”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番商?”咕儿眉头一凝,左公全口中的那位鬼眼阿七就是在酒楼中与左公全商谈的另一个男人,穿着打扮是一个异域的商人模样。只不过这装扮一看就是易容,也许下一刻他就变成一个走在大街上的妇人。 “旁人或许会不知道,你可是一只狼狈……”咕儿没有细说,却冲他露出意味分明的神色。 左公全讪笑,再一次觉得以前把所有认识自己的合作对象都杀掉是明智之举,这个女人早晚要把她给杀了,眼神中的凶光一闪而过,他就变作一个慈目和蔼的中年农夫,笑呵呵说道:“果然瞒不住你,我只听说鬼眼七最近在帮大秦朝里的一位大官做腌臜事情,至于是哪一位我就不清楚了。只不过这庄子主人的仇人似乎也不多。” 左公全隐晦地提了一条线索,这只老狐狸可精明得很,今天能吐出一点线索来,已经是出于对风涟的忌惮了。 咕儿眯着眼思考了片刻,“你可以走了。” “啊?”左公全一怔,显然是没反应过来这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女人会如此轻易放过自己,他还有些疑惑和警惕:“你不是在使什么阴谋诡计?” “你要是在磨叽下去可就走不了了。”咕儿笑眯眯地越过左公全看向他的身后,也是一道白影向两人这边飞掠而来。 左公全原本还没察觉,顺着咕儿的目光望向身后,登时吓得心头一颤。身后赶来的这人一步十丈悄无声息,每一眨眼就觉得这人离自己又近了大半。这等功夫可比他精妙多了,还有那浑身的杀意隐藏不住地往外冒出来,不用想显然是那庄子里的人,要再不跑当真是跑不掉了。暗叹这回真是栽了,如果刚刚那些骑兵护卫只是让他头疼,但至少还抱有一丝丝任务成功的希望。毕竟护卫再精锐在这黑夜之中也未必是擅长暗杀的游侠们的对手。可眼前再出现的这一袭白衣,彻底打消了他的一丝希翼。 当下也顾不得再猜测眼前这女人是否还藏着什么坏心思,扭头就往树林一侧奔去。 不消说,追来的白影正是安幼鱼,她在庄子里杀几个偷袭庄子的好手后,放开心神感应,就察觉到不远处林子里咕儿与左公全的争斗。当即决定追来查看。 安幼鱼认得这个在洛邑来过几回府上的咕儿,对她深沉的心思没啥好感,但由于顾晨的关系,两人还能相处,远远地就瞧见她与一个男人在这交谈,刚刚的打斗动静显然也出自这两人。安幼鱼瞧了眼已经消失在黑夜林中的男人背影,停住脚步对着咕儿皱眉道:“你怎么在这?” 咕儿没有正面回话,反而瞥了一眼左公全逃跑的方向,笑着打趣道:“妹妹不去追吗?一会他可就跑了。” 安幼鱼紧皱着眉头问道:“那你又怎么把他放走了?” 咕儿耸耸肩笑道:“他又不是想杀我,而且还给了我想要的答案。”说完话的她忽然打起了哈气,困道:“那什么,有事明天再说吧,这一天累死了,幼鱼妹妹你要是不准备追,那就先给姐姐我找一间房休息下呗。”说完摆摆手自顾自地往庄子方向走去。 “可恶的女人。”安幼鱼气鼓鼓的嘴巴嘟噜了起来,又拿自来熟咕儿没法子,只能又怪到顾晨头上,嘀咕道:“都怪管饭的四处招惹人回来。”…… 咕儿和安幼鱼回道庄子上的时候,阿宝已经让护卫们帮忙打扫战场了,赢驷正一脸迷糊地站在唐宛容身旁。他原本在马车上睡得正香,就被阿宝叫醒了,等迷迷糊糊跟过来一看,庄子四处都是自己的手下正在抬尸体,在见到以女主人姿态现身的唐宛容时他就更懵了。 别人或许还没见过唐相家三小姐真容,他可是打小就与其认识。要说唐宛容在他眼里可也是绝色佳人,只不过每当他透露出想要向父王请旨赐婚的念头之时,总会被秦王骂的狗血淋头,他一直以为是对方克夫的不祥流言绝了入王室的希望,直到有一天他趴墙根听见自家母后与父王争吵时失口说出的一个秘密…… 当然现在令他发懵的事情不是在这见到唐宛容,而是既然唐宛容在庄子里,就说明这庄子是那个顾晨的,一想到傍晚遇见的那位佳人口中提到的知己朋友,顾晨那张美得过份的脸就又印在了眼前,还有被他霸去的香菱,眼前这位刚娶的娇妻。 赢驷此刻很想昂天长啸一声:“过份了啊!” 第一百九十一回 临齐 顾晨可还不知道后院即将冒火,他的车队已经进入齐国境内,护卫们的精神更加紧绷。秦齐两国关系一向紧张,要知道秦国霸主之位还是趁齐国十几年前内乱之时夺过来的,齐庄王定鼎之后这几年来两国之间就摩擦不断,时有纷争起。这一次可以说是两国第一次进行使团交流,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沿途他们基本不进大城镇驻扎,只在各郊区驿站休息,或者干脆直接就在官道上驻扎。好在齐国各地接洽的官员礼仪尚算得体,并未有怠慢的地方,护卫们才稍稍松口气。 齐人是高傲的,秦人也是高傲的,两个高傲的人对在一起,争执与战火就不可避免。车行月余,来到了齐地重镇大河,大河镇是齐国都城临淄通往秦汉两地官道的岔路点上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里面多是驻扎当地的军户家眷,所以镇上肃穆之气多过民生之息。也因为都是军户的家属,所以对名义上还是敌国的秦国使团多有敌视。驻守小镇的官员也没让使团入镇,而是在离镇子十里地外的一处空地上安营扎寨,又送来了干粮物资等,作为怠慢客人的补偿。 作为驻军的重镇,大河镇虽然小而偏,但却少有是有高耸城墙的镇子,像是一面插在都城临淄前方的巨盾。凝着冰霜的城墙远远地折射出阳关,变得白茫茫一片有些耀眼。自从进入齐国境内后就少有下车松动筋骨的顾晨,正眯着双眼望着这面古代的城镜发呆。心里盘算着进入齐国境内后该如何施为。秦王明面上让他商谈盐商一事,暗地里下了密旨,要用盐道一途做出让步,联合齐国左右夹击对付大汉商行。汉以商为生,没了这些汉商赚回巨额金钱,将无法支撑它那庞大的装备精良的部队,汉国也将不攻自破。 可是齐王只要不是个傻子就知道汉国是处在两国中间的缓冲,大汉国虽强,但汉王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是作为最佳的牵制秦国的缓冲。顾晨有些头疼,不知是不是该感谢这位秦王的信任与看重,刚刚上任作为他的内臣就被委派如此重任。 天气晴朗下,他甚至可以看出不远处城墙上那些大河镇驻军对他们这队秦国使团的仇视。顾晨在这片旷野上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只能安慰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时城墙对面的一片小水潭吸引了他的注意,与结霜的城墙一样映射着耀眼的白光,的人吸引他的不是那泛着光芒的水面,而是岸边一片树林,枯瘦参天的白杨树,耸立一片,在这天地之间有些渗人的严肃美。一片都是白茫茫的,而一位穿着绿裳的姑娘,正倚靠在一棵白杨树下,目光注视着他驻扎的队伍,北地冰冷的寒风拂过,打着那姑娘的衣袍狂乱舞动。 顾晨瞳孔剧烈收缩,惊诧不已,只因为那位女子还是他的熟人,而且是一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熟人。 波光粼粼的水面,树林岸边,绿衣女子,顾晨脑海中那片似曾相识的景色就涌上了心头,仿佛与眼前的景致重叠在一起。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能看清那个姑娘正对着自己微笑之余还说了一句话。 “别来无恙!”林子里站着的却是顾晨的老熟人,鲁国国师的关门弟子雨玲珑。那个救顾晨于湖畔,又要杀他于湖畔的奇女子。 顾晨裂嘴朝她笑了笑,虽然两人相隔甚远,但他知道对方一定能看得见自己的笑容,当做救命之恩以及放他一马的善意。 妖媚如香菱,凄美似咕儿,可爱不过安幼鱼,绝美不超唐宛容,顾晨只觉得自己来到这两千年前所见绝顶女子各有千秋,而这位绿衣的雨玲珑又是一种别样的美,她就像森林湖畔上的精灵,能在不经意间动人心弦。 顾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齐国,但看样子,似乎不想过来与自己打招呼,一个恍神她已经消失在树林边上。 “公子在看什么呢?”顾晨一动不动地发呆微笑引起了庞孝行的好奇心,只不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面只是一片空荡荡的树林子。 顾晨笑着对空气说道:“一个绿精灵。” 这个绿精灵并没能让顾晨在大河镇外多呆几日,翌日清晨绕过大河镇,一行人踏上一条比之前还要宽大数倍的官道,想来这就是直通都城临淄的主道了,此时一队齐国装备精良的铁骑已经在官道上等候多时,今后他们将在这些骑兵的护卫下前往临淄。 顾晨嗅出了这对骑兵深严杀气,猜想这些骑兵在侧,只怕是既是保护也为监视吧。 队伍里的护卫与这些骑兵对上,已经能在空气中闻到浓烈的火药味了,这些士兵都是两国从军阵上下来的精锐,恐怕双方上一次见面还是拼得你死我活的状态。 顾晨让护卫统领尽量克制住手下的情绪,也要求齐国的官员让这些齐卒离车队远一些,以免还未到临淄,路上先来一场两国纠纷。 好在齐国派来迎接的有礼司官员也是个顾全大局的明智官员,很快让带队的将领放慢行军的脚步,远远吊在车队的后边,既能完成监视秦人的任务,也不至于让双方离得太近,产生摩擦。 …… 林行道这几日总是如履薄冰地谨慎度过,前几日他刚刚遭到了一群刺客的暗杀,若不是邵阳手下的高强护卫拼死保卫,他已经去见了圣贤了。 感受到临淄城里有股意料之外的躁动气息正面相自己,他安分地在邵阳的公主府上养伤避祸。 “夫君,是谁要害你呢?”邵阳忧心忡忡地替林行道替换伤药,这伤本应该是她所受,只是关键时刻林行道替她挡了一刀,让这位已经把全身心都挂在眼前男人身上的公主更加感动,此刻在她心里对方到底是姜横还是林行道也就无关紧要了,她已经认定这是自己爱的男人,想来对方也一定是会爱上自己的吧? 看了眼林行道斜贯后背的长长刀伤,邵阳的神情纠结。 林行道看到身后娇妻的神情,换药的疼痛似乎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心里思考的是这场暗杀背后,最有可能的幕后指使之人就是齐庄王与王妃,不过以齐庄王的城府,绝不会让自己刚与公主成婚就派人暗杀,况且如果是齐庄王动手,那救自己的也绝不可能是邵阳的护卫。剩下的就只有齐王妃,自己杀了她的子侄,一个充满仇恨的女人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更不用说这个女人还在高位。 “夫君?”林行道在深思并未反应到邵阳的问题,让这位公主有些埋怨地出声提醒,“你说是谁要害你呢?” “不知道,你夫君我娶了大齐最美的公主难免遭人记恨,有些小人背地里暗杀也有可能。”林行道哄女人的话是张口就来,虽然对邵阳充满了利用,并没有爱情,但不妨碍他作为补偿的宠溺。 果然邵阳被这一句夸奖哄得面红耳赤,马上羞臊起来,娇滴滴地将脑袋埋在林行道头肩之间,如兰的香气随着诱人双唇发出的娇嗔,钻进林行道的心神。 就在他就要失神自己,背后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将他的神志拉了回来,眉头一皱,邵阳就被他扭身扶住摁在床上。就在邵阳误会其中的暧昧缓缓闭上双眼,只不过左等右等想象中的吻并未落下来,她只觉得身前一空,再睁眼,林行道已经披上外衣推门离开了。 留下邵阳一个人在床上拍打被子,烦躁气闷道:“哼,夫君你一定会爱上我的!” …… 林行道收到秦国使团访齐的消息时,顾晨的马车已经莅临临淄城下。眼见一座比咸阳更加巨大的城池压迫而来,顾晨心里感叹不愧是曾经的霸主,更高的城墙宽阔的护城河,无处展现着它的威仪。 从外表就可以看出这座城墙都是选用那种巨大的天然石块砌成,高达近四丈,对见惯了高楼大厦的顾晨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是那些从未来过齐都的秦人无不露出惊叹的表情。这般巨石城墙只怕是顾晨在鲁境鼓捣出来的攻城投石车也不能轻易地砸开。 随着城门的接近,马车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顾晨也收回了视线,心里暗数了个三字,这是自己见过的第三座都城了,不同洛邑的美,咸阳的壮阔,临淄是一种肃穆的威仪,他不由向往其它几个诸侯国的都城又是怎样的一种景致。 或许是专程为了迎接秦国使团,临淄城墙下厚重的中门正吱吱呀呀地缓缓打开来,同时礼乐奏起,从门里先是一队衣甲鲜明的禁卫分列两旁,随后迎出一队齐国官员,站在城门边上恭迎静候。 顾晨平静地看着前面由高举着的长枪组成的拱门,心知这只怕就是齐国给他们的第一个下马威了。 或许在齐人眼里这位俊美的过分的秦国官员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这般甲士足矣吓得他不敢上前。 哪只顾晨看这枪阵只是充满了好奇。 “拜见府丞大人。”打断顾晨好奇的是齐国的丞相王负如。 顾晨穿过最后一对长枪底下,看向这位个子稍矮的大齐丞相,说道:“这位大人还是喊我顾使节的好。”为了符合出使的身份,秦王在国书上给顾晨重新安了一个大秦使节的官职,只是不禁感叹齐国官员的消息果然灵通,竟然还知道自己在大秦的官职。 “呵呵,使节大人果然如传闻中那样俊美非常人呀,行事也是如此的洒脱秀逸,令人向往。”很官方的客套话,不过王负如今次说的更肺腑些,毕竟顾晨当真是他所见最俊美的公子,只怕比一些绝色佳人还要美上几分。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只有那太子妃林瑞能与之比肩。 一般对别人夸奖自己俊美,顾晨都只能哈哈地干笑掩饰,这时候还没有所谓的魏晋之风,他可不想做这一风范的开山鼻祖。 两人客套完,王负如就引着顾晨一路进了临淄城内,果然一片——雪白。 冷和静,这是顾晨对临淄的第一印象,这绝不是因为要迎接使团而净街的静,他可以肯定平日里生活在临淄的齐人也是这般的冷漠与安静的。搭配着满是积雪的青砖墨瓦,还有隔不远一棵干枯的大树,这里哪像是一个大国都城,全无繁华之色。 顾晨带着疑虑和不解在王负如的接待下,往齐王宫行去。一行人最后被安排在王宫边上的使团别院里。这里是专门安排各国使团的地方,这次来临淄的只有秦国一行,所以偌大的别院也都由他们一行人全包下了。值得一提的是那些覆甲的护卫们都被单独安排在了王宫十四卫的营地,即做休憩,也做看守,毕竟一国都城可不能随便允许别国的精锐卫队随意行动。 王负如倒与顾晨相谈甚欢,他才知道这位原来是一位周人,还不是一个地道的秦人,不由地对他更热切了。看来齐人对秦人的敌视真是刻在了骨子里的,顾晨不由对这次的任务忧心起来。 “使节大人,本官就此别过了,你们好生休息,待今夜王宫设宴,再为大人接风洗尘!”王负如将顾晨送至驿站就拱手告辞,往宫内复命去了。他今日会亲自前往城门迎接使团,也是受齐庄王意属,想来见见这位秦国第一位出访齐国的使者,探探虚实。虽说秦王的派遣使臣的来意经由国书已经阐明,秦王许之重利,邀齐国断了给予汉商的精盐供给,这让齐庄王有些犹豫不决。虽然百官阐明利弊,认为绝不能应允,但齐庄王本人心里却有了别样的想法。有心想利用此次秦国使团做一些事情,所以他安排官员好生招待顾晨一行,甚至让丞相王负如亲自迎接以表自己的诚意。 第一百九十二回 宫宴上 一更之后礼乐奏起,隔着一座宫墙的别院都能听见齐王宫里的盛大乐章。林行道迎娶公主的大红灯笼还未卸下,此刻又派上了用场。顾晨算是沾了他的光受了这八十一盏大红灯笼的厚待。 夜宴只请了他一人,当他独自跟着前来接引的侍者来到宫门前,发现已经有许多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齐国官员们已经映在红灯笼下往夜宴大殿走去。 今日宴会设在文孝殿中,齐国以文孝治国,也可以看出齐庄王对此次宴会的重视,虽然作为今晚主角之一的顾晨,并没觉得自己哪里能被这般重视,所以宴会越是隆重他心里越是发慌,只怕这是个鸿门宴。 王负如在文孝殿前亲候,见到顾晨后就是一阵寒暄,又将他引到殿中主位下首左侧,他自己则坐在了右侧。 古以左为尊,这小老头竟然甘愿屈居自己之下,指定没安好心,我得提防着点,别着了道了。顾晨正襟危坐定,心里就开始思量开来,同时一边保持礼貌性的笑容,一边朝大殿四周观望打量。 此刻大殿内大多官员都已经坐定等候齐庄王的到来,殿中多少穿插其间拜访佳肴与酒水的美艳宫女。只这一眼间,他就瞥见不少于四个宫女在冲自己暗送秋波了。还有为自己桌前摆放食盘的那位,更是把手指勾上了他的手背。如此明目张胆的行为一旁的官员全都视若无睹。 齐人都玩这么开的吗?顾晨一面苦笑,一面不着痕迹地把手缩回到桌下。 齐庄王还未到,太子田康领着太子妃在顾晨身旁入席落座。没想到齐国太子的位置竟还在自己下首,顾晨苦笑的表情更加不自然起来,今夜说不定自己真就是那沛公了。 倒是听闻这位齐太子是个痴人,顾晨琢磨着痴人应该是傻瓜的意思,一个傻瓜太子很容易引起他的兴趣,不免多看了几眼。 不过太子妃明显比太子本人更吸引人一些。美!比之唐宛容还有美上几分的那种,更难得是美艳中的高贵,与身旁一直痴笑的太子田康瞬间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报着欣赏的角度,顾晨也惋惜地叹了句:“真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冲两夫妻微笑地点点头,未防止被美色所迷而失礼,他很快地挪开视线继续脑袋放空起来。不过他眼角很快就瞥见了一位令他他惊诧的熟人。 林行道?他怎么会在齐国,对了,老林家本就是齐人,他在此也并无太多奇怪。顾晨诧异之余正要起身同打招呼,林行道却抢他一步上前施礼道:“想必这位就是秦国的使者顾大人了!在下姜横初次见面。” 顾府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自称姜横的男人。再回想记忆中的林行道模样,发现两人眉眼间有些略微不同,但这声音绝对是他的声音。有些琢磨不定,想到这世上样貌相似的人那么多,应该是自己认错了,变同样起身回礼,说道:“你好,你同我的一位故友长的有些相似,刚刚差点认错了。” 说到底顾晨还有些猜疑,所以拿言语试探,观察着这位姜横的神态。 林行道神态自若,他回主动上前,也是为了先声夺人,防止顾晨喊出他的本名来,毕竟林行道这三个字,在这座大殿内也算是一个禁忌,就怕惹出其它猜忌。 两人间的试探没有逃过在一旁装傻痴笑的田康的眼睛,他抓着林瑞的手不经意间使劲,让林瑞也皱起了眉头。现在每次只要林行道有在的场合她都极力避免与他接触,倒不是怕自己旧情复燃,只是避免田康多心。只是她又哪里知道,自己的夫君早已经在私底下做了许多事情。 一番介绍,顾晨才收起一些疑惑,算是接受这位姜郡王的身份,也才知道对方也是月余前结的婚,算日子竟是和自己是同一天。 “当真是缘分。”林行道高兴道:“没想到能与顾大人如此有缘分,改日还请大人一定要去府上小聚一番。” 顾晨也客套地回道:“那是一定。” 就在这时,有太监高声喊道:“君上驾到!”齐国权势的顶端——齐庄王,缓缓从大殿后方走了出来,严肃的脸庞上带着点笑容。 一时间百官跪伏,顾晨也只好跟着做样子虚跪下去。 “君上万福!” 这年头还没有高呼万岁,顾晨差点破口而出,好在突然出现的庄严肃穆让他刹住了嘴。 齐庄王的王座高高在上,身旁王妃的座位却是空着,传闻自从邵阳公主出嫁后王妃就身体不适,长期卧床休养,已经缺席了许多重要场合。 齐庄王眼光在下方百官的头顶上扫过,才不咸不淡地说道:“平身吧。” 君王落座,夜宴也正式开始,鼓乐声声起,就见一列歌姬从两侧翩翩而至,在大殿中为百官起舞祝兴。 齐庄王则转头看向下首的顾晨,终于把严肃的神情放了放,说道:“顾使节初来乍到可习惯?” 顾晨其实一直等着齐庄王问话,所以不假思索地就接话道:“齐王您厚待之致,下官倍感荣幸。” 两人第一眼第一句对话平淡的结束了,齐庄王笑呵呵地点点头,没在问其它,而是转头与另一边的王负如交谈起来,顾晨也悄悄松了口气。他刚刚粗略地打量了一下这又一位的君王,与姬赐和秦王大为不同的另一种风格,他所见的这三位君王其实姬赐最不像王,而最符合他心目中王的形象的却是今日第一次见面的齐庄王,肃穆庄重,就像未来庙里供奉的那一尊尊的大佛。 殊不知他在观察齐庄王的时候,身旁的田康也在瞄着他。同时不着痕迹地用手指在林瑞的手掌心里写着字。 “这位顾使节看起来俊美的紧。”有外人不便讲话时,他总是用这种方式同林瑞说话,后者也习惯了他的装傻卖痴。只是诧异家里这位平日可从不关心陌生人的,今天怎么对一个使节起了兴趣。只是田康又在她手心里补上一句想问的话,让她愣了下。 “听说这位顾使节本事周人,从洛邑去的咸阳。” 林瑞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田康不再追问,嘴角扬了扬,让原本的痴笑又痴狂了几分。 …… 宴过中旬,齐庄王再也没找顾晨搭茬,其他百官也都是各喝各的,顾晨自然乐得清闲,想着自斟自饮,今日这晚宴也就这么消磨过去了。只不过他酒量虽好,但也耐不住如此喝法,等到对面的王负如在他眼里出现了两副面孔,顾晨才意识到自己是喝醉了。又怕失礼,干脆就趴伏在案上酣睡起来。 要说齐庄王也是奇怪刚刚都不关注顾晨,只等他一醉倒兴趣又来了,竟还亲自从王座上绕道走了下来,可把殿上百官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只见他伸手从一旁斥候的太监手上拿过一柄拂尘,用柄端轻轻地推了推正在酣睡的顾晨,轻声唤道:“顾使节?顾使节?你可是喝醉了?”见他真的没反应,反而面露微笑对着百官说道:“看来这位顾使节是醉了,果然是周人,比起那些秦蛮子酒鬼文雅的多了。” 齐庄王难得讲笑话,不过百官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映衬着陪笑。文孝殿内登时被笑声掩盖,唯独主角顾晨依然趴在案上憨憨大睡。 …… 装醉的最高境界就是让自己真醉,这是顾晨第一次有意识地让自己醉酒。参加夜宴开始,他就隐隐觉得这位齐庄王葫芦里卖得不是正经药,可是现在是在人家地盘上,左右想不出其它办法,他就准备来个醉遁。趁着这位的葫芦盖还没打开,就先把自己给灌醉了,想来这位一国之君不会跟一个醉人计较吧。只不过他似乎算错了一件事情,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位国君不是一个无赖。 逗弄了一阵已经酣醉的顾晨后,齐庄王大手一挥,夜宴的曲风忽然换了一个调,顾晨要是还清醒的话,一定能听出这演奏的是汉风。是大汉国的宫廷乐曲,这时又有太监高喝道:“恭迎大汉使节上殿!” 随着话音落下,大殿上走进了几位身穿大汉官服的男子。他们先是朝齐庄王行礼,而后又被侍者引领着坐在了顾晨斜对面的下首。 “几位使节来齐多日了,今日才设宴款待,真是孤怠慢了。”齐庄王平淡地说着,把几个大汉官员气闷的神情都装入了眼中,心里暗笑。原来这几人竟是他收到秦国国书之后,又递送国书从大汉国请来的使节,说明原因是要与他们商谈新的精盐贸易之事。只不过这些使节比顾晨早来了好几日,都被齐庄王晾在了驿站里,就连使节别院都没让他们进。这些人本来就憋了一口气,今日秦国使团进城他们也看得真切,见他们不仅被安排进了王宫边上的别院,而且当晚就被设宴款待,汉使节们就气不打一处来,更不用说这宴会都进行一半了,才邀请他们一同赴宴,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敷衍怠慢。若不是看在大汉国每年国库收入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齐国的精盐买卖,他们早就翻脸回国了。 齐庄王假装不知道他们的气愤,还指着酣睡的顾晨,向几人介绍道:“诸位,这位是秦国的顾使节,他也是代表秦王来与我商谈精盐贸易之事的。” 大汉使节闻言一怔,其中一人疑惑道:“秦国那种蛮荒之地也用的起精盐?他们不都是从赵地收些石头吃用吗?”秦王一心扑在秦国军事,疏于享受,自然不舍得用昂贵的精盐,所以经常被同样不对付的汉齐两国嘲笑是一个只懂的吃石头盐的野蛮人。 “看来诸位还不知道!”齐庄王故意卖了一关子,而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假装岔开话题说道:“看孤,光顾着说话了,诸位可还用饭呢。” 随着齐庄王一声暗示下,还没等大汉使节的疑问说出口,一旁的齐国官员忽然蜂拥而上,向他们敬起酒来,真是你方敬罢我等场,还没一会就把这些大汉使节也灌得晕乎乎的。 其实这会顾晨的酒已经醒了一些了,他就量好,就算真让自己喝醉后,这么小憩一会也醒了七七八八了。耳边听闻大殿里突然吵闹了起来,就眯着眼睛偷偷瞧了眼,只看见斜对面有一桌子人被一群官员围着轮番敬酒,顿觉得好奇。刚刚几位大汉使节进殿的时候,他可还没醒,所以不知道那几位的身份。只不过见他们与殿上官员格格不入的官服,有些疑惑,“什么时候来新客人了?” 酒过三旬,那几位中也有猛人,百官们也都醉差不多了,竟还有一位使节涨红着脸强撑着。只见他突然起身,强撑着打了个酒嗝平复了下由于酒精而扑通狂跳心脏,开口问道:“不知齐王您刚刚所说秦王商谈精盐贸易之事指的是什么?难道这买卖齐国准备撇下我们大汉国,要与秦蛮子做?” 汉国?!顾晨一个激灵,原本还剩下的七分醉瞬间就全醒了。不过他还依然装醉趴在案上,想听听看这位齐庄王闹得什么幺蛾子。 只听齐庄王笑了两声,正色道:“诸位误会了不是,其实这秦国来孤的大齐是卖盐而不是买盐的。” “卖盐?”汉使节大笑:“秦蛮子能有什么好盐?齐王您莫说笑,别不是从赵国拿来的大盐石磨个粉就充当好盐。”不说这位汉使节不信,底下许多不知内情的齐国官员也是一脸迷茫,他们大齐的精盐不是这世上最好的盐了吗?还用得着去秦国买? 齐庄王可不会告诉他们,秦王准备以一年免费万担的精盐换取齐国截断对汉国的精盐供应。要知道齐国的盐一年也不过产五千担,而且齐盐虽好,但消耗的人力物力也十分巨大,除去供应给汉国之后也只剩下少量的精盐供自己王宫贵胄们使用。久而久之,这精盐的销路也全被大汉人给掌控,价格也被他们拿捏着,秦王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提出合作的意向。 第一百九十三回 装醉是一门本事 秦王想邀齐庄王共同开拓精盐商路,将汉商排除在外。以往秦国是没有资格,但如今的秦国……齐庄王眉头紧皱,自从看过秦王随国书一起递送上来的一袋白如雪的精盐之后,他知道,自己可以回旋的余地已经不多了。秦地之盐竟比大齐还要好,更少了那难闻的腥味。秦王在国书中以大量精盐相要挟,若是大齐不要这一万担的精盐,秦国就将它们全部便宜倾销往周边各国,那时不止是汉商受损,大齐的盐户也将受到灭顶之灾。 但让齐庄王乖乖遵循秦王的合作计划,他又不甘,更是绝无可能。他不是昏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他可懂。如今的大秦军事强悍,单打独斗无无一国是其对手,齐汉两国对其相互制衡才是王道。 而且齐汉两国相互间也有十足的默契,都知道秦国现在是透支国力的强横。秦人不善经商,秦地又相对贫瘠,又都是以武为生的国度,秦国百姓的日子只会越过越艰难,最后偌大的秦国就将不攻自破。这也是齐汉两国目前的默契所在。 本来这个默契十分美好,只等秦国破败,两国将其瓜分,最后再一绝高下,但是偏偏齐国内局势混乱,不如汉国朝廷那样固如铁桶。只怕届时秦国没了,只是强了大汉国,却弱了大齐。更怕自己百年之后齐国走下衰亡,在他眼中太子田康性格软弱,又是个痴人,守成足矣,春秋乱世中却难当开拓重任。 这个江山齐庄王想要自己先帮儿子打下。这次秦国出使一事让他看到了一丝契机,一丝借由汉秦两国相争,齐国得利的契机。在他眼里的顾晨就算有些才名,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届时还是不被他拿捏在手中,成为他计划的一个棋子。 齐庄王心有谋划,这才有夜宴上前后而至的顾晨与汉使节,只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位顾小子在汉使没来之前就自己把自己灌醉了,让他不得不改了计划,把一群汉使灌醉只剩一人,逐个击破。 顾晨趴在案上发笑,他已经猜到齐庄王想要做什么了。这是想让汉国与秦国掐起来,再坐收渔翁之利呢。看来一年万担的精盐还满足不了对方的胃口。 在齐庄王眼里,这秦国为了能削弱邻近的汉国是下了血本。只是他不知道顾晨提供的制盐发可以将秦地内丰富的盐矿制成精盐,一万担并不需要多少成本。 汉使节疑惑道:“就算秦国想要卖盐给大齐,似乎也不影响我国继续向大齐采买精盐吧?” “使者稍安勿躁,且听孤说完。”齐庄王突然面露难色,犹豫半晌才继续说道:“齐盐虽好,但人耗十分大,孤也心疼子民的辛苦,一年到头也没多少利钱。眼下秦国精盐便宜,孤也想着停了齐盐的晒制,让子民们也休养生息。所以以往每年向贵国供齐盐之事就需要重新商议了,或许就此作罢。” “这怎么能行!”这位汉使节刚刚被灌了不少酒,乍一听齐庄王要停了每年齐盐的买卖,一着急就失了方寸,等话从口中,才惊觉自己失礼冲撞了齐君,慌忙请罪道:“下臣一时着急失了礼数,还望齐王恕罪。”心里暗自焦急,知道这齐庄王是要坐地起价, 齐庄王拿捏方寸,冷哼一声,说道:“孤也想着若是可以,将这秦盐匀一些出来,这样两国之间的交易还可以继续,三方都不至于伤了和气。怎奈这样便宜的盐价,秦国也做了限制,禁止大齐再出售他人。”他停顿了下,眼珠转向还趴在案上的顾晨方向,说道:“不如贵国亲自同秦使商量商量?或许可以说服秦王将这精盐匀些给你。” 汉使节大脑飞速转动,奈何半醉状态的神志有些迷迷糊糊,让他无法保持清醒,思考起事情来也是一团浆糊。但怎么也知道,汉国绝无可能向秦国采购精盐,甚至也不想让齐国购买。秦国如今的弱势就是经济,虽然不知道秦盐从何处来,但是若真让他们开通了盐商这一条重利的路子,只怕汉国再想问鼎天下是难上加难了。他心里更是气恼眼前这位齐庄王,明明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竟为了一时之利而不顾大局。 汉使节皱着眉头看了眼身旁已经酣醉的同僚,沉吟片刻准备使一个拖着决,等明日同伴都清醒后再商量对策。现在自己这么不冷静的情况下,还是不要做任何答复的好。只见他想着想着突然就晕晕乎乎,晃悠了两下就瘫坐在桌案后,脑袋一磕竟是也装作醉酒昏睡过去了,嘴里还能够含糊不清地说上两句:“下臣真是不胜酒量,有些头晕……” 又一个醉遁的,齐庄王先是一怔,看着大殿里左右两边都趴倒酣睡的两方人,顿时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暗骂这些汉国的使者不愧是常年出使在外的能臣,装醉的本事简直是信手拈来……骂到一半,他突然愣住了,眼观不自然地瞥向另一边的顾晨,这小子莫不是也是个装醉的? 两个重要配角齐齐装醉,留下齐庄王一人唱独角戏,宴会顿时变得有些索然无味,最后只能草草了事。 顾晨被内侍搀扶着回到了别院,别院里庞孝行即那些镇府司的手下无一人入睡,都在等候他归来。 从宫廷内侍手中接过顾晨,确认他无恙后,这些忠心的下属才都松了一口气,被庞孝行遣散回屋休息,他则亲自扶着顾晨回到房中。 等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在房中,顾晨猛然睁眼,长吐了口浊气道:“累死我了!”为了怕被一些高手看出端疑,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这一路上顾晨都含蓄地憋着自己的气息,让外人感觉起来就像一个心绪不宁的醉酒之人。 庞孝行见他醒来也不惊奇,自家公子什么酒量旁人或许不知,时常被干趴下的他可是一清二楚。别说齐王宫没啥好酒,就是真拿府上勾魂上阵,顾晨也是千杯不醉的酒国英雄。 “宴上可是出什么事了?”庞孝行好奇道,既然是装醉,那一定是碰上了什么为难的事情。 顾晨耸耸肩,往踏上一趟翘起二郎腿,作轻松状,说道:“放心,并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我们初来乍到,一切不明,我不想太早地与那位齐庄王对上而已。”想到明日估计还要应付汉国使节,只怕这次秦王的任务不会那么容易达成了,这位齐庄王拐弯抹角的心思太多了些,想要让秦汉两国相互争斗,不论最后那边赢了,他都是获利的那一方,做得一手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偏这又是阳谋,汉国使节就算是知道也要一头扎进去。 齐庄王把两国要害拿捏得死死的。顾晨正苦恼,突然灵光一闪,猛然撑起身子问了句:“这临淄的汉楼在哪边?” 庞孝行二丈和尚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道:“公子用不着这样猴急吧?刚到临淄就想着逛青楼,自己这是要跟夫人说呢?还是不要跟夫人说?” 顾晨可不管他,瞧了眼外头夜色,才刚过二更天,正是寻花问柳的好时候,又重新整理好衣裳,下床就往外奔去,还不忘喊上庞孝行道:“你让曲善也一起去。” 临淄的汉楼不算热闹,它所在后堂路是临淄除了王宫唯一还悬挂红灯笼的道路。这路上青口赌馆繁多,莺莺燕燕好不精彩。 这般大冬天的夜晚甚至还有露出香肩在小楼外揽客的青楼女子,只不过娇花繁多,路面上的赏花人却寥寥,被这些女子吸引进去的就更少了,让顾晨不禁感叹这临淄的有色买卖不好做呀。 汉楼就在众多青楼中不起眼的一座。相对于其它诸国,汉对齐使间的力度着实落了不少,所以这汉口也不如其它地方那么华丽,反倒显得有些破败。 整座汉口加上门口无精打采揽客两名女子也不过小猫两三只,顾晨还以为自己来到一个便宜发廊呢。 “你们老板谁呀?”顾晨一人身后跟着三四个壮实汉子,像极了寂寞难耐出来玩耍的贵族公子。 听到声音马上就有一个老妈子带着惊喜从里面迎了出来,眼睛在进楼的几人身上来回扫看,竟是才点着人头数,发现有六人之多,更高兴了,舞动着方巾谄媚道:“这位公子看着眼生,想必是第一次来这烟花之地吧?” “哦?”顾晨挑眉问道:“何以见得?” 旁边一个紫裳女子更直白道:“那些个铜豌豆谁来咱们汉楼呀?” “你这妮子,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怎么的一个月没开工了,闲得嘴痒痒了?是张妈我对你不够好了,还是汉楼留不住你这春心荡漾的浪蹄子了,要这般拆我的台?”说话的女子被老妈子一个白眼瞪去,就缩回脑袋躲在后边,老妈子这才停了喋喋不休,转头继续拉拢着顾晨这位贵客,笑道:“客官莫见怪,这丫头就爱说胡话,咱这汉楼好着呢,您去打听打听,哪处京都没我们这汉楼的。” “是都有,只不过都比你这强。”顾晨一点也没给这个张姓老妈留情面,直白道:“这么寒碜的汉楼倒是一次见,有些失望。” 张妈子面色尴尬,知道这是位懂行的,也不知再说什么,只好在顾晨身旁赔笑。不想顾晨又说了一句令她脸色有些微恙,“放心,凭我的感觉,你这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 秦王对汉国用计,离间齐汉关系,势必会在齐国有诸多动作,锦绣堂又怎会不再重视这临淄的汉楼分楼呢。 “走吧,给本公子找间僻静的雅间,虽然你这大堂就已经有些僻静了。” 张妈子一听这生意还有戏,连忙笑呵呵道:“好咧,公子您里边请。” 说着话她亲自带路将顾晨迎上二楼一间雅间只是推开门一只股霉味扑鼻而来,令场面顿时陷入尴尬。 看出她们混的不好,却没想到这般不济,瞧这架势不得个把月没客人,才能把房间糟蹋成这样。顾晨只看见那圆桌上一层厚厚的积灰就连坐下的心情都没有了。拦住正在殷勤擦拭的张妈子说道:“好了,别擦了,也用不上,说正事吧。” 张妈子一怔,立马眉开眼笑,“是滴是滴,这桌子是用不上,没想到公子还是个急性子,老妈子我这就给您去安排姑娘们。” 说完抬腿要出门,却被门口的庞孝行给拦了回来,顾晨挥挥手,示意他们把门带上在屋外候着,顿时房间里就只剩下张妈子和顾晨两人。 这位四十多岁老妈子脸色顿时有些窘迫,没听说过现在的公子哥喜欢自己这种徐娘半老呀,难不成如今的齐国贵圈都喜欢这么玩吗?难怪以前生意都不好,看来以后得多招几个老妈子才是,让那些浪蹄子都学着点。 顾晨不知道这位张妈子的如此丰富的心理活动,只看她一个人突然站在那里搔首弄姿,心里有些发毛,想着箫老魔手底下怎么尽是些不正常的家伙,还是赶紧办完正事离开。 箫正钦给他的令牌顾晨一直贴身和另外几面牌子一起贴身放着,保命的东西他从来不嫌多。 在怀里掏了半天,这才从几面令牌中找着这面写着箫字的牌子,丢给了张老妈子。 见牌如见人,张老妈子上一秒还在挤眉弄眼,接过牌子的瞬间,眼珠子猛得如同鱼泡一样凸出,差点连牌子都抱不住直接吓趴在了地上,哆哆嗦嗦道:“不知是特使大人驾临,怠慢了特使,张桃罪该万死!” 这还是顾晨第一次用这牌子,没想到箫正钦的名头当真厉害,一面牌子就可以把人吓成这样。看着双手将令牌高举过头还在颤抖的张妈子,他不禁感慨。 随后一手将牌子收了回来,一边让张妈子起身道:“好了,起来吧,我又不是老箫,没那么可怕。” 第一百九十四回 一个坛子两蟋蟀 张妈子一点也没因为顾晨的语气亲切而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真的让自己起身这才慢慢地站起来,只不过脑袋依然拉得很低,半点不敢放肆。 凡事锦绣堂的人都知道,箫正钦最可怕的时候就是他对你亲切的时候,笑里杀人更是家常便饭。也不知这位拿着箫正钦令牌的年轻公子是怎样的性子,不过张妈子还是抱着小心无大错的原则小心伺候着,“不知特使前来有何吩咐?” “你这有路子能联系的上老箫?”顾晨说着话坐在桌前,正想把手搭上,又反应过来那桌上灰尘厚重,根本无处洛落手。张妈子全部心神都放在他身上,马上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拿巾布擦拭,直接抓着长袖麻利地替顾晨把桌子抹了个干净,奉承道:“特使大人请!” 等顾晨坐得舒坦了,她随后才小心回话道:“有的,各处汉楼都有渠道与箫大人递送消息。只是大人您……”她有话没敢问,作为特使不是应该更方便联系箫正钦才对,为何还需要用上她的路子。 顾晨故作严厉道:“不该操心的别操心,交你一件事,给老箫发条消息,问他,我作主用他的名头坑汉国一回有没意见。”他心里有谋划,不过怕擅自拿箫正钦的名头做主事后麻烦不少,这才想着来汉楼找人联系对方。 张妈子不敢多问里边的内情,只是小心提道:“敢问特使大人您怎么称呼?” “顾晨!” …… 太子府上,田康夜宴刚回府不久,正在书房与林瑞小声说着话,突然有手下敲门禀报。 “进来!”田康隐秘的事情从不避讳林瑞,他在外头另有手下的事情林瑞也知道,所以哪怕开门见是一个黑衣兽面的蒙面人,林瑞也没太多惊讶。反倒自觉地退出了房门。田康不瞒她,而她总会很自觉地避开,这是两人十年夫妻唯一达成的默契了。 目送林瑞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田康才冷冷说道:“说吧,让你盯着那位秦国使节,这半路就回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面具人回道:“属下跟着他挥了别院,只是不出片刻,那人就又带着手下出门去了后堂路。” “后堂路?”田康沉吟,他自然知道后堂路是什么样的所在,以为顾晨也是一位酒色之徒,便不准备再多放心思理会:“知道了,你让手里的人都回来吧,不用管他了。” 同样在乎顾晨行踪的当然少不了林行道,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被认出来了,想到身后的计划,他又必要陪人多关注下这位故人。 “你说他去逛楼子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顾晨去逛了青楼,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自己的落凤梧,林行道就面色奇怪,嘴角隐隐还有带着些抽搐。只不过相比田康,他更清楚顾晨其人,不认为对方这是饥渴难耐了。细琢磨一番后,决定趁早不趁晚,先去试探一番。 所以当顾晨从汉楼出来时就“碰巧”地遇上了前来的林行道。 “郡王好雅致!” “使节大人也好情趣!” 两人一同施礼,一同开口,一同调侃。硬生生在青楼门口上演了一把相见恨晚的知己偶遇。就差没有惺惺相惜,林行道主动道:“难得巧遇,使节大人这是夜宴上喝得不够尽兴?” 顾晨微微一笑,把自己装成一个花场老手般,邪魅道:“空有美酒却无佳人,实难尽兴,还望郡王可不要跟齐王说哟?” 林行道给了一个是男人都懂的表情,上前很是熟悉地拉上顾晨的胳膊笑道:“宫宴上就想着要与大人你饮上一杯,一直没机会,竟然这么又遇上了,所谓相请不如偶遇,大人可否赏个脸?” 顾晨看着眼前这位十分熟悉的脸庞,越发肯定此人是林行道,只是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笑眯眯地陪着他演戏道:“那感情好,我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郡王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可得好好给我介绍一家好楼子,可别想后边这汉楼一样,扫兴!” 听出试探的味道,林行道咧嘴笑道:“那是自然,要说好楼子,就得去那醉圣居不可,据说那里可是圣贤都留下墨宝的百年老字号。使节大人初来乍到,可得好好去感受一番,也不枉来一趟大齐京都。” …… 秦国使臣宫宴之后又上了青楼一事,不知被哪个碎嘴的传了出来,一时间成了临淄城里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却误打误撞让齐庄王对他的猜忌少了许多,就像田康一样认定他就是一个酒色之徒,不用费力戒备。只不过令齐庄王不顺畅的是,这位顾使节第二日就告病了,让他想要进行的计划迟迟不能进行。 “烤肉可不是这么烤的……那个小善不要把羊肉切那么薄,知道你剑法好,只要切块就行了……”“生病”的顾晨正缩在一张斜椅上,身子裹着一层厚厚的裘袄,就露出一个脑袋,在别院后边的一个小院子里指挥几人烧烤,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可一点也看不出病态。其实他哪里是真病,不过是借病拖延时间,等箫正钦的消息,反正汉使节那也十分有默契地面对齐庄王避而不谈盐路一事。他心里想的更多的是突然出现在临淄的林行道,他假扮成姜横准备做什么,那夜对方虽未明说,但面对自己的诸多试探也都不隐藏,算是认下了隐藏身份一事,言语间又希望自己能替他保密…… “公子,您这要病到什么时候?”庞孝行替顾晨拿来一串烤好的羊肉,自己也拿了一只在边上坐下,打断了顾晨的思路,又听他说道:“这里是齐国,只怕您装病一事瞒不住齐庄王多久。” 顾晨接过肉串笑道:“本来也没想瞒他,知道也就知道了。”适当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才不至于被人肆无忌惮地拿捏。这时候就该感慨背后站着霸主之国的好处了。如果是以前的周国,只怕不用装就要真病了。 “安啦。”嚼了一口烤羊肉,发现里面的膻味还是十分浓烈,顾晨不禁直皱眉,还是调料太少的缘故,替代品无法彻底去膻。也只有庞孝行这几个没机会吃上羊肉的兵油子才把它当宝。 要说到这羊肉,齐庄王也确实礼数周到,顾晨告病,他就每天至少一只大羊往别院送来,就差没送人了。 顾晨这边刚想着,就听见别院前面一阵骚动,有下属跑来说道:“大人,送人,送人来了。” 还真想什么来什么?齐王这么客气,他都不好意思装病了。 等来人喘匀了气,才平复道:“那些汉国的使节有人住进来了。” …… 齐庄王不能让汉国的使节一直住驿站,所以在几个汉使为了岔开话题,提出严重抗议之后,就顺水推舟地把他们安排在顾晨所住小院的隔壁。这是明摆着一个坛里放两只公蟋蟀——斗个你死我活。 陈夯是这次使团的主官,汉翰林院的瀚林,别看他名中带夯,他本人可一点没有夯像。细眼尖腮,十足一个狡诈相,偏偏以能说会道出名,也惯会用些小手段小聪明,所在才会当上使团的主官。 昨夜与齐庄王对话,最后借醉遁回避的汉使也是他。出使齐国想来都是一件轻松的肥差,两国关系正处在蜜月期,收盐的回扣更是不少,他也是废了好大关系,才讨到今次这差事。本以为又是走了过场,商谈一些细节,收点好处,就可以带着大把的精盐回国领功,却不想今年中途杀出一个秦使来。 齐庄王的态度陈夯看出一半,猜出另一半。这正是让他最为难的地方,对方明显是在待价而沽,他可没这权限,正让人快马加鞭回国求援,因而对齐王的召见一直使着拖字诀,好在那位秦使不知何故也病倒了,没了让对方捷足先登的危险。他这边来到别院正在自己房中安置,突然就听见外边院子响起了吵闹声,想到隔壁就是秦使的院子,他心中咯噔一声暗想千万不要在这关键时刻横生枝节,想着想着连忙跑出去查看情况。 其实汉使节刚住进来是还算克制,安置完行囊就准备生火做饭,吃饱饭才有力气吵架不是。两边厢房虽说是隔壁,中间隔着一堵墙,但院子里的那堵墙不知怎得是塌掉一半的,以至于双方变成共用了一个大院子。 顾晨这边一群人烧烤玩得正欢快,忽然吹起了横风,炭火黑烟就往隔壁滚去,让那些汉使臣登时受不住了。 秦汉向来不对付,此时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不知谁先嘀咕了一句,双方瞬间变成了骂战。 顾晨依旧斜躺在椅子上,看双方你来我往骂的好不乐乎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一下某位的妈词不够犀利。他目光还瞥见,这间别院的齐国官员很神奇地在骂战刚起时就消失无踪了,相信这是去宫里报信去了。 两边骂了一半柱香时间,口水唾沫都废了大半,也不见有人出来阻拦,而顾晨手底下这些人渐渐就有些招架不住了。要论杀人动武他们不弱,但要是比起引经据典地骂人,可不是这些常年出使的使节们厉害。他们可都是靠嘴吃饭的,舌战群儒更是家常便饭,这些粗人怎么骂的过他们。 “好了,你们退下吧。”对面眼瞅就要骂赢了,被顾晨出声给搅和了。镇府司里的人有一点最厉害,那就是服从命令。顾晨发话后,没有一个人再张嘴,最多是不甘心地瞪了对面几眼,就很听话地站到顾晨身后。 而陈夯这时也来到了院子里,跟着拦住了准备继续叫骂的属下。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位俊美公子,就是夜宴上的那位酣睡的秦使。当时灯色昏暗或许还看不大清,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他不禁被顾晨的年轻所惊诧到。心头难免嫉妒,想他们这些使节哪个不是熬了大半辈子才又机会跻身高位,代表国家出使。眼前这位不到而立之年的公子,轻轻松松就达到了他们半辈子的目标,怎能不让他嫉妒。再看对方的样貌俊美非常,就连身为男子的陈夯也微微动容,心中少不了恶意地腹诽,暗想对方一定就是秦国哪位权贵的禁脔。 不过陈夯是个心里想着鬼,脸上也能笑开嘴的主,这边还能客气地同顾晨笑眯眯地招呼致歉,“手下人在书院时常就以博古论今为乐,读书人少不了颜面之争,还请这位使节大人不要在意。” 顾晨哪听不出他也是在暗讽秦人都是粗俗的莽夫,要是别个秦使节这暗亏吃了也就吃了,只可惜他今天碰上了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只见顾晨冷笑了一声说道:“如果我说介意呢?你要怎么赔罪?” “呃,大人真是……”陈夯一怔,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他被顾晨的直白给呛到了。 “怎么?这位大人刚刚还承认了是你们读圣贤书读的太闲了,一把年纪还时不时躁动,以至于双方发生了不愉快。要知道使节无小事,我们都代表各自国家,难不成是汉国想对我大秦动武了?”顾晨知道上次两国之间就是以汉国落败不得不退还因偷袭而侵占去的秦地,还赔了不少金银才作罢。 我那只是客气,陈夯面色涨红,不过他被顾晨言语中直白的威胁唬住了。今上次一役,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汉兵可比举国皆兵的秦兵精贵,汉国可为损失惨重。汉王如今一心只想着修生养息,最后拖垮秦国,断不敢再主动挑起战事。陈夯可不敢因为一时言语之利让秦国有借口发兵,那样汉王非拔了他的皮不可。想到这他急忙赔笑道:“误会,误会。顾大人一定是误会了。秦汉两国比邻,邻里之间有些许误会争吵那是都是小事。” 陈夯说着突然想起昨夜顾晨在夜宴上醉酒之事,眼珠子一转,又起了别样心思,笑道:“不如由下官作东,请大人喝酒,只当是赔罪如何?” 第一百九十五回 斗酒 王宫别院,靠东边的两个小院住进了两拨使节,齐庄王只让管理别院的官员注意盯紧别院内的人,但是不论他们发生什么冲突,只许禀报,不许干涉,其余一切需求都一应满足。所以此刻这位由于常年赋闲而有些富态的官员,眼看着一坛坛美酒往后院搬去,也只是一边嘱咐手下做好记录,一边派人去王宫向齐庄王禀报情况。 斗酒!这是陈夯想到的找回场面的法子。当然他没傻傻地直说想把顾晨灌醉让他出丑,而是很热情地招待。 “顾大人年纪轻轻就身兼如此高位,实在令人佩服。”不等酒菜布置妥当,陈夯先起了个头,上前就给顾晨斟满了一盏酒,那亲切热情的模样,要是不知他心中所想,还真让人误会是真心为了赔罪。 宴席直接就摆了小院中,很有趣地以那堵倒塌的院墙为中线,两边对面而坐,别院属官还十分热心肠地为他们请来了宫里的大厨为他们烹饪。有资格入席的只有陈夯以及三位副使,而秦国这边自然只有顾晨一人。 与陈夯满饮了一杯,他那三位副使也轮流上前恭维敬酒,一口菜还没吃的功夫,顾晨已经喝下了小半坛酒。这下傻子也看得出这些大汉人打得什么主意了。 就连在顾晨身后候着的庞孝行也小声提醒道:“公子,他们这是有意要灌醉您,要不我上?” 顾晨笑着摇摇头,淡淡说道:“不用,平白给他们看扁了。” 笑脸把人醉,他也学着陈夯对四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也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端起酒盏就敬道:“来,我也敬四位大人一杯。”说完不待他们推辞,就是一饮而尽。 四人面面相窥,这小子看起来也是个能喝的主,今天看来不好善了。不过四个人对一个人底气总是足一些。只不过没等他们吃两口菜继续车轮战,顾晨反倒又率先发难。既然四人轮流喝自己敌不过,那就同时四个一起来。 只听他砸吧砸吧嘴,有些嫌弃道:“这么一小盏一小盏地喝着实不过瘾。来人呀,去弄些大碗来。” 不用手下人出去吩咐,在角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别院属官很应景地现身,笑眯眯答应道:“好咧,大人稍等,下官这就去给您们几位布置。” 陈夯四人差点没把到嘴的酒菜给喷出来,不一会就见许多别院的侍女鱼贯而入,给几人桌前都摆上了一个脑袋大的陶碗。甚至还很贴心地为几人将碗给满上了。 用大碗喝酒,陈夯当然喝过,但没见过用这么大的海碗。 “对嘛,就该这样子才过瘾,来我先干为敬!”顾晨一改平常斯文的模样,一脚踩在长凳上,一手撑着膝盖,举起一碗水酒就是先干为敬,润了润嗓子。不知为何,一碗酒水下肚,那烧火一样的感觉从喉间落到肚子里后,不但没觉得难受,反而感到十分舒服,整个人倒更精神许多。 小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都被他这一副江湖草莽的做派给惊住了。这秦使看起来白净如玉,怎生突然变得豪放起来,再看以酒为水的架势,陈夯莫名地打起退堂鼓来。不过一看身后还跟着三个酒桌好手,又定了定神,心道对方再厉害也只不过是一个人。 陈夯有些头痛地摸了摸脑袋,现在他实在有些犯怵,今天是遇上酒鬼了呀。他与身后同僚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订下计策。使节时常出使各诸侯国,少不了应酬,更多是谈判阵上的对酒,这些人早就练就了不俗的酒量,再看秦使,只不过是一个白净公子哥,当真不足为惧,呃也许吧。四人强撑着腹中空荡荡的不适也端起碗来,很快一碗下去,肚子里也不住地翻腾起来。 再看顾晨,也不用侍女帮忙,自己又马上动手给满上,还不忘吩咐侍女道:“你们快帮几位大人够给满上。” 眼看陈夯四人脸色涨红像是猪肝一样,顾晨心里就暗爽,他刚刚吃了不少烤肉,而这几位连饭都还没吃,空腹喝酒要不得,这可是后世纵横酒桌需要牢记的第一要素。 顾晨好笑地望着他们,知道不能让他们回过神来轮流上阵,否则他酒量再好也斗不过四个酒场老手。只见他一手拎坛,一手拿碗就起身往四人身边走去,几碗酒下去,未醉微醺,顾晨面露癫狂之色,越发的豪迈起来,竟是连那海碗也不用了,一把拍碎酒坛封泥,单手抓起一人合抱的大酒坛,对嘴饮下,如鲸吸长虹一般。虽未再向四人敬酒,但在气势上已经死死压倒了四人,让他们再不敢主动上前敬酒。 一个酒嗝后,酒意正浓,顾晨也是少有的兴致大发,只见他面色红润,双眸间朦上了一层雾气,身子摇晃着走到四人身旁,挤进四人中间,笑道:“少有能如此尽兴之时,诸位怎得停下了,再喝呀!” 陈夯嗅着扑面而来的酒味,微微皱眉,没想到这小子竟是个酒坛里打转的人物,有心推辞,但身边都是里外围着得有秦汉齐三国的官员手下,这样临阵脱逃丢得不只是他们自己的脸面,还有大汉国的脸面,作为使节来说,这不竟是荣誉,还是关乎脑袋的事情。能败不能退!他从其余三位同僚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坚毅,狠狠一咬牙道:“喝!” 登时四人没法学着顾晨的样子,举着沉重的酒坛,也是让人将陶碗盛满,一碗接一碗地同顾晨对饮了起来。 …… “你说他们在饮酒,气氛还很融洽?”听别院官员来报,与自己所想有些出入,齐庄王眉头突兀,熟悉的近侍都有已经战战兢兢起来,都知道这是他心情不好的表现。所以齐庄王刚挥手让旁人退下,这些太监们就迫不及待地匆忙离去,留下齐庄王一人在宫殿里皱眉思索。 似乎很意外秦汉两国的使节凑在一起竟然没能如同所料一样针锋相对。 其实他哪里知道,陈夯几人不是没想相对,而是已经完全被灌的迷迷糊糊了。如何他在小院里就会看见一个人正在指点江山,而对面陈夯四人红着脸、眯着眼、咧着嘴,或是一个劲的傻笑,或是呢喃着哼曲子,或是大喊着要再喝上三百,身旁那些汉国人也都跟着面红耳赤,这实在是太丢份了。 顾晨醉意也浓,只不过他举着大酒坛偷偷地作了弊,别看那一坛子对口饮下,其实撒在地上的就十有八九,只不过举坛对饮气势十足,把旁人都给唬住了。 最后一桌子的珍馐美味,四个人一口都没碰,反倒往外吐了不少苦胆汁,四人无一例外被抬回了厢房,独留顾晨一人还抓着酒坛,踩坐在桌案上,颇有一览众山小,无敌就是寂寞的感觉。 “拿酒来!”原本以为这就要结束了,醉人高喝,顾晨兴致高昂,通红通红的脸颊满是兴奋,竟举着酒坛子冲汉使人员方向喊道:“怎么的,没人能再饮了?” 汉使那边都是一些手下仆人,虽心有气愤,但碍于顾晨的身份,不敢造次,只能攥着拳头在一旁咬牙切齿。 再听顾晨又喊道:“甭管是谁,马夫,下人,杂役,都可以出来同我对饮,难不成偌大的汉国竟是无人了吗?” 他酒后轻蔑的语气当真是引起了众怒,有顾不上身份估计的汉人从人群中出来高喊:“我来!”顶替了四位使节的位置,端起桌上的陶碗一干而尽。 见对方如此干脆,顾晨微微一笑,重新取了一坛新酒,同这位不知名的汉人比斗了起来。 “公子!”庞孝行在他身后隐隐担忧,他知道自家公子酒量后,但这般激起众怒的事情,可不理智呀。不料顾晨强忍醉意,摇头说道:“一个不够,你们都来!”原来那个汉人几碗酒下肚,由于喝得急了,一股酒意涌上喉咙,登时就急急忙忙地爬到一旁呕吐起来。 “实在狂妄,大伙们都上,不能让人小瞧了,大汉国不是没人。”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不知谁起了个头,其余大汉人纷纷响应,一下子就将顾晨围在了中间,甚至把护在顾晨身旁的庞孝行也给挤了出去…… “第几坛了?”别院属官现在已经完全没了看热闹的心情,只祈祷这些个使臣别在自己管辖下的别院出事才好,这没一会的功夫,就已经把别院所有的藏酒全都喝光了,以至于后来的酒都是差人到附近酒肆现买的。 属下从栏窗格栅中偷偷瞄了眼小院里堆积如小山的人和酒坛,感叹似地回道:“怕是有二十多坛了。这位顾大人当真厉害,小的瞧大汉国那边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小院里横七竖八躺了十几个大汉人,顾晨竟然真的凭一己之力,将这十几人全部灌倒了。 见过不少市面的别院属官也不禁感叹道:“这位顾大人,称得上是酒仙人了。” 此时的酒仙大人有些意犹未尽,将手中酒坛最后一滴酒也倒入口中,只听当的一声脆响,是他将酒坛重重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安静,一片的安静。顾晨环顾了下四周,见再没有站立着的大汉人,这才摇摇头,摇晃地走向自己的厢房。 “公子?!”庞孝行见状连忙焦急地追上前,只见这位已经双目迷离,两眼无神,想来是真的醉了,此刻迷迷糊糊地走回厢房完全是靠本人反应坚持着。 顾晨走路摇摇晃晃,脑袋也是摇摇晃晃,只不过摇晃了一会突然高深吟诵起诗句来,“君不见黄河之水浪淘尽,千古风流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泪满襟……”这些个千古名句都被他东拼西凑地念了出来,一开始还能听得出些许押韵的味道,直到后来完全就是胡言乱语了,一会美人如画,一会又是狂饮匈奴,一会挑灯看剑,一会又寒山孤影,全无章法,直到他一头扎进厢房,这声音才戛然而止。 留下院子里一众镇抚司的人,呆滞之余,崇敬自豪之色慢慢溢于言表。都升起一股,能为这样的上官卖命,虽死无憾的感觉。 一时吵闹的别院随着最后一个醉昏过去的大汉人被抬走,终于彻底恢复了平静。 顾晨倒在厢房中酣睡,也许是梦到了什么美妙的东西,嘴角还不自觉地上扬,口中时而婉容,时而咕儿,时而有香菱地呢喃着…… 顾晨做什么美梦不得而知,但他绝对不会想梦见现在家中庄园里,二女见面时的场景。 …… 清晨用膳时,唐宛容与咕儿对面而坐,气氛有些凝固,两人几乎同时动筷子,有几乎同一时间夹在了同一个菜上。 “夫人请!” “客人请!” 两人一番客气后,再次出筷,结果又是同时夹在了一份小菜上。唐宛容自诩脾气一向不错,不知为何面对这个长相不弱与自己的女人时就有些气愤和敌意。 咕儿则烦躁,平日里让她不舒服的人,基本就被她舒服地送到了黄泉下面趁早投胎去了,偏这女人是顾晨的妻子,即使是心生厌烦,也不敢拿对方怎么样。 两人这般如是再三,一句话还未说,筷子上就已经交锋七八回了,结果是坐了半天,一口放也没吃上。 以至于围在圆桌旁最没心没肺的安幼鱼也带着顾小云扒拉了点咸菜跑到别处吃起来。登时间花厅中就剩下这二位面对面干瞪眼。直到唐宛容忍不住放下手中的筷子,先问道:“我是顾晨的妻子,你是他的朋友?”其实她早就在安幼鱼口中打听清楚这位贸然找上门来,还自来熟的女人与顾晨是什么关系,只不过再次强调,也是为了给自己自信,同时也警告对方,你只是一个朋友,我才说正牌妻子,不要忘记了身份。 没想到咕儿也冷笑一声,直白回到:“我是他的红颜知己,你只是他的妻子!” 第一百九十六回 咕儿悠闲的一日 唐宛容眼里的咕儿,美丽柔弱,往人前一站不出声已经惹人三分疼惜,无论何时何地遇到这样的女子都很难引人厌恶,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是你夫君的红颜知己。 无论是谁,夫君有这么一位红颜,作为妻子的压力都十分巨大。新婚即分别,临行前唐宛容倒没强调顾晨不许在外头沾花惹草,这时代的女子可还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着,但人还没离开多久就有这么一位柔美的红颜找上门来,确实让她一时难以接受。最令唐宛容烦躁的是她还无从生气,毕竟算时间,自己才是后来者。 所以咕儿来庄上这几日她都笑脸相迎,尽量让自己像一个合格的女主人招待着咕儿。 咕儿待她也都是笑脸相迎,不知情者都以为这顾大人家宅和睦,全然想不到这两人早前用餐时的剑拔弩张。 “原来唐姑娘与顾公子在洛邑时就相遇过,还真是好缘分。”咕儿眯着她的丹凤眼,不得不承认唐宛容的眼睛美过自己很多,就像是夏日的星空。咕儿本就不是一个善妒之人,只是感慨顾晨这位冤家总能遇上绝色佳人,就说汉楼那个花魁同他也是勾勾搭搭,同是女人,她怎么看不出那位香菱看顾晨眼睛里的那股子暧昧情愫。此刻再看这位相府的千金小姐。或许用爱也深,就是不知在情之一事上能否有足够的 顾公子呀,最难消受美人恩,也不知你受得了多少呢。咕儿眉眼间的狡黠,像是找到了一件新的趣事。 这座庄子在顾晨离开后月余也已经建好了七七八八,庄园内一条山泉水贯穿整个小山头,湍湍流水转动巨大水车,带响了不知谁挂在水车上的铃铛。第一次听见这铃铛声咕儿就爱上了在水车边上发呆。她总是习惯拧上一壶勾魂,倚靠在水车旁的大树下对风饮,对水饮。然后就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声,白云做被一睡到黄昏。 她总能找到顾晨藏酒的地方,所以手里的勾魂都是庄子里不外卖的精酿,只不过照这种合法,怕是等不到顾晨回来,庄子里的酒就该喝光了。 “等喝光了这酒我就去寻他。”这是红颜的洒脱,唐宛容羡慕不来,她知道作为顾晨正妻的自己永远没法像这么任性洒脱,不过她却心甘情愿。 与咕儿相处的第三天,唐宛容拎着一壶酒也来到了水畔树下,看着半个身子陷在积雪里的佳人,只觉得这景象让人念念不舍,突然动了作画的心思。于是又让人取了笔墨纸砚,就在不远处的石亭铺摆好,让人不要去打扰树下酣睡的佳人,自己则对着这抹天地间的景致下笔挥墨。 画的世界只有黑两色,作画人的心里却是五味杂陈,眼前之人明明是自己应该嫉妒的女子,怎么就为了她作起画来。 或许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孤独?唐宛容将画笔搁置一边,带着心事离开了石亭,留在一坛酒,一副画。 咕儿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每日她在这树下伴着铃铛声入眠,她总会做同一个梦,这个梦有她的过去,也有模糊不清的未来,但每次它总会在紧要光关头结束,今天有些奇怪的是,梦中的她又看清了一些,还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等她醒来原本落雪的天已经放晴,那半个夕阳映照在山头,把许多阴影照射得斜长,包括不远处那座石亭。 她目光转向石亭的瞬间,就被石亭里的物件吸引了目光。当然能引起她注意的只有那一坛酒,等她摇晃的身子来到亭子里,才注意到酒坛上被压在镇纸下的那副画。 画的是她,咕儿一眼就能认得出自己,认不出来的是画中自己身上展现的悲伤。 咕儿嫣然一笑,将画取了下来随手一卷,心情似乎瞬间变好了许多,就这么一手拿画一手拎起桌上的那坛酒在庄子上溜达起来。 傍晚到庄子十分忙碌,随处可见是从后边工坊回家的工人。他们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是这座庄子的下人,更像是庄子共同的主人,所以一切细节都是发至内心的在维护庄子,这让咕儿啧啧称奇。不过一想这是顾晨的庄子,又觉得有这样奇特的地方也应该理所当然。 在洛邑是,他家里就住着两户木匠人家,还能跟主子同桌吃饭。不过咕儿喜欢这样的感觉,或许也因为这样她才想更加了解顾晨,两人才会越走越近。 这些人见到咕儿都会愣神,然后露出一脸老秦人朴实的憨笑,咕儿在庄子里的时候从不带面纱,对于这个庄子上突然出现的与女主人同样美丽的女子,庄子里的人都保持着足够的善意。或许即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他们也觉得此间唯有美好配上上这份美丽。 庄子里的建筑自上而下地分布,为避免忌讳最高也不过二层,少见地在庄内道路两旁也种上了树木,咕儿沿着庄道走了几步,觉得有些困乏,突然瞥见路边有一抹黄色影子一闪而过,顿时嘴角撩起了一撇笑容。 大老虎小花自从搬到庄子上后可高兴了许多,整座山头的庄子可比府宅里的园子大多了,可玩耍的地方也多。唯一郁闷的是府上那位小魔头,每日都想着骑自己,揪耳朵捏脸它的虎脸都快丢光了。好容易今天顾小云这个小魔头被拉去进学了,它才悄摸地溜出来在庄上玩耍。累了就恰意地找一处有遮挡的地方休憩,真是虎生如此,它虎何求。 如果背上那只小狐狸不再吱吱叫唤就更美好了,小花如是想到。于是它嫌弃地用巴掌将脑门上的那只胖狐狸给推搡到一边,低吼了一声,示意它别吵。往常这只狐狸就会很懂事地收声,只不过今天它似乎有些反常,被推到一边依然吱吱叫唤个不停,小花正想把它按在雪堆里静声,一层阴影就将它脑门遮罩住了。 谁?敢打扰虎大爷休息!小花表示自己很生气,丝毫没意思为何会有人躲过他的耳朵接近站在它面前。 小花原本趴在地上,一个抖擞就立起身子,还配合凶恶的形象龇牙咧嘴低吼一声。 它的视线从下向上扫去,先是白色衣裙,再往上人类眼中的婀娜身姿,当然在小花眼里还是腰粗大屁股的母老虎好看。再往上仰头,女子似笑非笑地脸庞映入它眼里。 “哇哦!”小花浑身虎毛炸起,大魔头!如果是顾小云只是让它郁闷的小魔头的话,那咕儿就是让它害怕的大魔头。 “原来是你呀。”咕儿露出发现猎物的欣喜笑容,她咯咯的小声却令小花心里发毛,偏又不敢挣扎。 安幼鱼如它像个朋友,所以她虽然武功高强,但小花还敢与她耍闹,但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咕儿它总是心里发毛,面对她只能顺从不敢反抗,像极了当初把它带回来养大的那个男人。 小花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类女人身上有那股熟悉而且畏惧的味道,所以哪怕现在她揪着自己的脖颈将自己提站起来,它也不敢有丝毫不满,紧接着就感觉肩颈一沉,咕儿已经坐在了它的肩上,还不忘抓了抓它脖颈上的肥肉,轻声说道:“走吧,我走累了,你送我回去吧。” “这个庄子真漂亮呢,你说我以后要是就住在这里怎么样?”小花听着背上的人类女人絮絮叨叨没有反应,还有些垂头丧气地在雪地上踩雪,虎心憋屈地想着,看来以后得去林子里玩耍了,千万别再遇上身上这位大魔王。 “你在嫌弃我么?”咕儿絮絮叨叨地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把小花吓了一个哆嗦,这句话他听懂了,背上的大魔头情绪不对,急忙乖巧地低鸣,表示顺从。小花表示我心里很苦,主子什么时候回来把这大魔头带走呀。 …… “啊楸!”顾晨大大地打了个喷嚏,背靠在床上,面前是一碗乌黑的中药。他这会是真的病了,太医诊断是酒后伤风,得静养。 当然病的不只是他一人,汉国使节团上从正副使,下到手下仆人,风寒者不下十人,全都是醉酒吹风所致。当然顾晨这番受苦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那些汉人再见到他,眼神里透出的不再是以往的轻蔑,而是仰望高人的敬重。 一人喝倒十几人的辉煌战绩可是让镇抚司那些平日少见到这位上司的手下敬畏之时更加敬佩。秦人崇尚英雄,顾晨昨日之举何尝不是一种英雄的表现。从庞孝行口中得知,手下人对他的态度更为尊敬了,明显服从一位英雄,比服从一位贵公子更能让这些老秦人接受一些。 捏着鼻子一口把中药灌下去,顾晨又拢了拢被子,指使庞孝行先把窗户打开来透气,一边问道:“这几日隔壁消停了没?” 庞孝行笑道:“有公子您这个酒神在他们哪里还敢放肆,您是不知道,隔壁连负责端扫的下人也都病了,还是别院属官请了侍女帮忙照顾,不然那几位使者躺在病床上,连个端茶送水的仆人都没有。” 顾晨眉头一皱,再次确认道:“连下人都病倒了?” 庞孝行点头:“可不是,您是不知道,那叫一阵子鸡飞狗跳。就连齐庄王也派了使者来问候几人。” 顾晨听完拿手一拍额头就是一阵苦笑:“怕是我们都被当枪使了。”没有同庞孝行多解释,继续问道:“汉楼那边有来人吗?”他是想知道箫正钦那边又消息没有,没想话音刚落就见庞孝行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扭捏半天才不好意思地回道:“上午那位老妈子倒是来过,说是您定下的青倌到了,特意给您领来了。” 庞孝行一边说,一边用古怪的眼色瞥了瞥顾晨,见他面色如常,才继续道:“属下们不敢擅自做主,就先把那位姑娘安排在了一间厢房住下。” 顾晨听完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锦绣堂传递消息的套路,说道:“快去把她喊过来。” “啊?!不,不是公子您还生着病呢,不然等病好了再叫?” “喊她过来跟我生病有什么关系,我这病又不染人。”顾晨有些疑惑,庞孝行啥时候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的了,瞧他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不禁问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再摆出这一副表情,等回去我让你给小花洗澡去。” “啊!!!不是不是。”一想到要给一只四百多石重的大老虎洗澡,庞孝行不禁浑身通透,急急忙忙道:“没没其他事,我这就去喊人过来,公子您稍等。” 片刻后,顾晨看着眼前的小女娃,面色同庞孝行刚刚那副脸色一样古怪。这哪是什么清倌,明明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眉眼未开,粉扑扑的脸蛋写满了稚嫩,套着一件青楼女子穿的薄纱抹胸,有些不伦不类,这样子别说是诱惑了,光剩下幼齿了。 这下顾晨猜到庞孝行刚刚那一副看变态的表情是什么情况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同汉楼之间的联系,当真是以为这是顾晨一人寂寞难耐去青楼找的青倌。如果是一般的美女也就罢了,士大夫风流也是雅事,可这样的小女娃,难怪庞孝行要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得看来这次酒色之徒的名号是跑不掉了。 顾晨也无力去解释,挥挥手上庞孝行出去,突然又想到什么提醒道:“事出有因,回去别跟宛容提起。” “我懂的公子,您放心吧。”庞孝行很善解人意地把门带出去,还没等顾晨松口气,就听门外他突然叫道:“公子,您大病未愈,还应当注意身体呀!” 得,彻底是误会了。顾晨一拍脑门,惆怅万分,见那位小女孩还呆呆地站着,就招呼她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栀子。”小女孩声音清甜,乖巧地说了一个花名。顾晨点点头,猜测她果然也是锦绣堂的人,他们惯用花名给下属取名。 第一百九十七回 栀子花 栀子花纯洁、白净、亲切,一切都似乎十分美好,一如这位十三岁的小女娃。顾晨询问得知这位竟然还是那位张妈子的亲闺女,父亲不知是谁,也许是张妈一身阅历中的某个男人,但她的身份注定她的孩子生下来也只能走上女间这条路。 栀子很安静,一般顾晨问一句她答一句,绝不多嘴,脸上也不会表露出太多其它的情感。 “你母亲可有对你交代什么?”栀子是一个合格的消息传递者,没有废话,小手解下脖颈上的平安锁,从里面掏出一卷小纸条递给顾晨,说道:“阿嫲说了,大人要是有什么消息也可以交给我。” 顾晨接过纸条,不急于打开,笑问道:“你这样小小年纪就可以传递消息?” 不料栀子扬起小脑袋表情认真地说道:“阿嫲可以,而我可以把消息递给阿嫲。” 这个张妈子有点想法,顾晨没再细问为什么只有女娃自己可以传消息,那位张妈很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的作用,也在触及顾晨底限的范围内争取到了自己的利益——为自己女儿的将来博一条出路。 顾晨不会对一个一心为女儿的母亲有反感,反倒觉得这位母亲很有智慧。 张妈传来的纸条只有一个字“等”,只这一个字的语气,顾晨就感觉到浓烈的箫正钦的气息。等他看完字条口才发现栀子小巧的巴掌正伸在他的跟前,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讨要字条。 等顾晨将字条还给她,只见她不加思索地就把它塞到嘴里,砸吧砸吧两下就吞咽进肚子去了。 顾晨诧异道:“为什么要吃它?” “保密。”等确定字条已经都被吞进肚子后,栀子才露出属于小孩子的天真笑容。只看她熟悉的动作就知道这样的事情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顾晨意识到自己不能将她当作普通的十三岁小女孩,这是一个从小就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当作女谍培养成长起来的女孩。 顾晨小心翼翼地问道:“张妈还跟你说什么了?” 栀子偏过头想了想,两颗小虎牙再次露了出来,笑道:“跟着大人您,听大人的话。” 果然,张妈或许把自己当作了锦绣堂里的高层,才冒险将女儿交给自己,搏一个出身。 这个女孩如果留在临淄,注定就是走上张妈的老路,从青倌做到妓女,再接近一些王公贵胄,运气好一些还能活下来最后变成另一个张妈。可是做了一辈子妓女老妈子的张妈又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再走这条污浊又注定没有前途的老路呢。 跟着顾晨就是张妈为女儿大胆搏命的一步。在她看来,能随身携带箫正钦令牌的一定是锦绣堂高层,更应该是箫正钦的心腹。如此年轻公子,将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顾晨想通其中关节,在临淄正缺情报的他也不矫情,应下的同时就说道:“既然张妈让你听我的话,那我要你记住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后再不许吞纸了知道没?” “那保密?”感情这个女娃只知道把纸吞下这一招可以保命,顾晨急忙纠正道:“你可以选择一把火把它烧了也行,或者丢水里揉碎它也可以。就是不喜把它吞进肚子里,听到没?” “哦!”这算是栀子成为顾晨手下答应的第一件任务。 …… 顾晨不知道箫正钦要他等什么,倒是栀子给了他不少惊喜。张妈经常让她做传递消息的事情,所以她也知道了不少临淄城中的隐秘。 “不是要保密吗?这样就告诉我没问题?”接下来几日,顾晨走到哪里这个小女孩就跟他到哪里,让他忍不住想要逗一逗。 只不过栀子的表情可有没她这个年龄该有的可爱,一如既往的严肃冷漠,更像一个看淡生死的老细作。 顾晨只要问她,她就会操着稚嫩的声音说着成熟的答案,一如这次,“阿嫲说我应该对你没有秘密。” 好吧,看来这位张妈真想把女儿推给自己做心腹了。顾晨又问道:“我看那齐国太子田康有些奇怪,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栀子偏头想了想回到:“根据楼中记载,齐庄王谋夺王位时将田姓同族屠杀殆尽,却也遭受强大的报复,还在襁褓中的太子就因为一次袭击撞伤了头部,所以从小到大就一直是一个痴人。” “一个痴人都可以娶到绝色美女,果然身份决定一切呀。”顾晨回想起夜宴上太子妃的美貌,稍稍发了点感慨。没想到栀子似乎还知道一些其中隐情,回道:“太子妃林瑞是前十六卫大将军林仲文的幼女,林仲文与齐庄王从小一起长大,在两位还未出世时就已经是指腹为婚,田康变成痴人后,林仲文本有意想推掉这门婚事,但那时齐国内乱刚平,齐庄王当心因为林家的退婚而让朝中其他世家之人误以为齐王在军中的支持并不那么牢靠,所以强势要求将这门婚事继续下去,后来原本态度强硬的林仲文又不知为何同意了。” 顾晨没想到这太子妃竟然还是林行道的妹妹,大感这小子看起来并没有多少俊秀模样,竟然还会有一个如此美貌的妹妹,要不是这年头不兴隔壁老王,他都有些怀疑这林瑞到底是不是林行道的亲妹妹。栀子知道这么多也着实让他意外,不禁夸赞道:“厉害,没想到你还能记得这么多。”这让他又有兴趣打听起临淄城里其他大大小小的消息。临淄的汉楼看起来破旧,但却是在齐庄王登基之时就存在的,这位齐王在内乱之时也得到了大汉国中的某位权贵提供的金钱的鼎力支持,所以这齐国内不少齐王属下的官员已经被大汉国买通,为他们提供各种情报信息。 “你说这齐国之下,除了齐庄王就属那位丞相王负如最有权势?”顾晨只不过记起那日出城相迎长相并不起眼的丞相随口问了句,没想到得到的答案有些出乎意料。 栀子认真回道:“王负如,大齐王家人,而王家历经辅佐大齐七任王,这齐国的王从姜姓到田姓换了七任,但丞相依旧是姓王。除此之外很多其他的世家也把控着齐国各个紧要的官职,齐庄王对朝堂的把控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就连军中,自从林仲文远走周国后,他也只能把控住十四、十六两卫的兵马。” 这位齐庄王要不是还掌管着两卫的兵马,只怕这个王也就只是个摆设象征了,王家这手做的好,甭管这个国家的王是谁,王家依然是王家,依然把控着齐国大多数的权势,要是这个王令他们不满意了…… 顾晨此刻脑袋一转就想到了日后很有名的君主立宪制,莫名想起对这个时代影响深远的那个百年前的圣贤,随口问道:“这王家是不是跟那什么圣贤有关系。” 栀子突然睁大了她那双大眼睛,总算发出一声小孩子的惊叹,说道:“公子,您好厉害,这可是楼里的绝密,阿嫲也是以前掌管锦绣堂藏案库时才知道的。啊,忘记了,阿嫲说公子是那位的心腹,知道这个很正常。”她少见地十分俏皮地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继续道:“没错,那王家就是圣贤带来齐国的,听说王家的先祖以前还是圣贤的家仆。” 果然如此,顾晨眼神逐渐深邃,越发断定这位圣贤一定同他一样也是一个穿越者,不禁问道:“那你知道圣贤死后埋在了哪里吗?”他想去看看这位前辈,也好述说下晚辈的苦楚。这个时代要找一个有共同语言的人可不容易,哪怕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不过他话音刚落,栀子就炸起来说道:“埋?!圣贤又没死为什么要埋?” 这回轮到顾晨惊诧了,一把摁住栀子的双肩激动道:“你说他没死?那他现在在哪里?” 只可惜这回栀子只能摇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圣贤去哪了。各诸侯国的国献中都有记载,圣贤往北走,步入一道金光之中,而后就消失不见了。都传说圣贤是回到了她的故乡去了,大家感念圣贤,所以一百多年过去了依旧认为她并没有死,只是回到了故乡。” 故乡!故乡!故乡!顾晨的脑海里现在只剩下这一个词,他断定圣贤也是一个穿越者,那他的故乡自然也就是后世的现代,他埋在心底深处的那股思乡之情瞬间猛烈地爆发出来。那道金光一定就是回到现代的路,他此刻彻底活络的大脑马上就联想到了箫正钦让他在秦王宫中寻找的那张地图,想到箫正钦会不会也是在寻找圣贤的去路,登时打定主意,回到咸阳一定要把那张地图找出来。 一念通达全身,顾晨有了前行的动力,瞬间心情愉悦,高兴道:“栀子走着,我请你吃冰糖葫芦!” …… 糖和零食都是小孩子的最爱,哪怕这个小孩是从小就接收训练的女间。栀子一边舔着冰糖葫芦,一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很享受糖葫芦的美味。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漫步在临淄大街小巷,像极了出门游逛的父女。 如果不是遇上几位拐女娃的拐子的话就更美好了。两人正穿过一条巷口,突然从巷子里边冲出来一个老妇人,抱住栀子就哭喊着:“阿花呀!娘找得你好苦!” 顾晨见她披散着头发,还以为是一个丢了孩子的疯婆子,没想动手,正准备解释,突然就见旁边人群中又挤进来三四个农夫打扮的男人,个个锄头棍棒抓在手中,见到顾晨就大声骂道:“就是你这个拐子,上俺们村骗小孩,实在太可恶!” 他们操当地口音说话,一下子就拉近了不杀围观群众,再见顾晨这个外乡人的打扮,似乎就有些相信这几个男人的话,只不过顾晨一身的锦服华衣还是让人忌惮,才没有同这几个汉子一同围上前。 再看那个把栀子搂在怀里的老妇人,为了不让栀子说话,正用她的手掌摁住栀子的嘴巴,自己则哭喊着:“娃儿乖,娃儿不哭,娘带你回家!” 顾晨眉头一挑,现在哪里还不知道这几个人想干嘛,这几个拐子玩的是贼喊捉贼,他倒是不着急,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知道你在同谁说话吗?” 中间那个为首的汉子明显一怔,他是被顾晨气定神闲的神态给镇住了。这汉子叫山魈子,真名什么的为了躲避官府缉拿早就不用了。他惯用这种手法在街上拐娃子,然后再把女娃带走卖到偏远地方的青楼里。今天在街上寻找目标时,就见顾晨这位公子哥一人带着一个小女娃,看穿着打扮就不是本地人的样子,登时就盯上了顾晨。 他们的套路都是先让一个妇人出马把女娃控制在手里,然后由他们出面咋呼住围观的群众。这时候带娃的人一般都会慌乱,然后他们再假装气愤狠狠打对方一顿制造混乱,妇人就可以趁乱把女娃带走了。 只是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俊美公子竟然一点也不紧张害怕,看眼神满是戏谑,似乎与一开始预想的有些不一样。两名手下看向老大,山魈子也是头回遇见心这么大的公子,一般这些世家贵公子不都是金贵胆小的吗。他瞥了眼蹲在地上妇人,给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准备趁乱跑掉。自己则大喊一声:“你这拐子,伤天害理,我打死你!”这句话就是一个暗号,示意两个手下赶紧动手,只不过他自己喊的大声,举起手里的棍棒准备往顾晨头上敲去,却不见两个手下动手。“大坑,二坑干啥呢,动手呀!”疑惑地扭头左右一看,只见自己的两个手下不知何时已经被两人死死摁住。而眼前这个长的好看过头的贵公子则慢慢走上前又是淡淡的一句:“现在你们知道在同谁说话了吗?” “你……你是谁?” 第一百九十八回 花开 环顾一圈,知道今天是碰上硬茬了,山魈子眉眼露出狡黠之色。现在他左右被人合围,看样子都是有功夫的护卫,想跑怕是不容易跑掉,眼看这位贵公子靠近自己,一股狠戾涌上脑门,这个在刀口舔血的恶贼动了杀心。 “公子小心!”庞孝行眼尖,见到这个看似方厚农夫相的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凶狠,警觉不对,急忙出声提醒。 与此同时,他话音未落,山魈子已经从衣袖中落下来一柄匕首,夹带着寒光划向顾晨。 这手突袭的功夫很俊,只是可惜遇上的是顾晨这个肌肉反应异于常人的怪物,匕首还划在半路,就被一掌拍在了手腕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钻进脑中,山魈子惨叫一声,一看自己握匕首的胳膊已经被一巴掌拍得变了形心中大惧。不过他倒也随机应变,另一只手马上撒出了一片白色粉末,在身子周围舞了一圈,登时粉尘弥漫。 顾晨下意识地向后撤了一步,拿手遮挡,等这一阵粉尘落下,再寻山魈子的身影,对方已经钻进了一旁围观的人群中。 “追!”要是让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跑掉可就丢人了,庞孝行留下两人看着那家伙的同伙,自己再带着几人向对方逃跑的方向追去。 顾晨则不紧不慢地坠在几人身后,慢慢跟去。没办法,要是栀子没被那妇人带走,他还未必这么计较,这临淄的恶人,让临淄府衙的人头疼去才是。怪就怪这几人不长眼,竟然招惹到他的头上。 山魈子占着熟悉街道在大街小巷里来回穿梭,倒真把庞孝行几人越甩越远,直到翻过一面院墙这才避开了几人的视线。 贴着围墙听见追赶的声音渐行渐远,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双手撑着膝盖顶着围墙大喘气。 “妈个巴子的,今天差点就折这了。”嘴上骂骂咧咧吐了几句脏话,山魈子倒也没真在意,做这行的被人识破追赶那是家常便饭,等回头离开临淄避上一阵子,就又可以回来潇洒了。 一想自家那婆娘已经把小女孩带走了,他就心情舒畅,两兄弟被抓住就更高兴了,乐道:“嗨,这么一想今天运气还不错,少了那两个家伙分钱。” 等山魈子哼着小曲回到藏身住所时,那妇人已经带着栀子等候多时了。 见只有自家男人一人,妇人紧张道:“当家的,咋了,大坑二坑他们呢?” “别提了,折那里了。咱们也得赶紧走,指不定那两人已经把咱们这供出来。”山魈子一进屋就先灌了一碗白水解渴,又让妇人赶紧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自己则进里屋瞅瞅这次拐来的女娃。 栀子乖巧地坐在里屋的凳子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双目无神,山魈子以为是妇人给她用药了,也不在意。细细打量一番后是越看越满意。 心道这女娃子长得俊,日后是做花魁的主,回头找个楼子一定能卖不少钱。 他正盘算着要卖个什么好价钱,栀子突然开口问道:“叔叔这是你们家么?” 稚气的声音把山魈子吓了一跳,一见栀子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神色,不禁咒骂道:“这婆子,说过多少次了,药要用足,每次都省,早晚出大事。” 这蒙人的药是拐子观用的手段,一把下去就会让小孩子迷迷糊糊,又不至于昏过去,可以任由他们带着上路。最怕是药用的不够,小孩中途清醒过来哭闹。偏这妇人节俭惯了,经常少用药,山魈子也没怀疑,只当是自家婆娘老毛病又犯了。 这女娃看起来也安静,说话不见紧张害怕,山魈子还赞了句“不愧是富贵人家的娃,这教养就是好。”心里更加高兴了,这样的大户千金可卖的钱只会更多。 只见他笑呵呵让自己尽量变得和善,压低嗓子小声说道:“女娃子,莫怕,叔叔让你婶给你弄好吃的去了。” 栀子偏过头朝屋外看了眼,用稚气未消的声音问道:“这屋子只有叔叔你和婶婶吗?” “是呀,这里是叔叔的家。娃子乖,等吃过饭叔叔送你回去。”栀子冷静的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女娃,让山魈心里打鼓发毛,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她药倒了再说。心里想着他手上就落了个锦帕,上面已经撒了蒙药。 “那么说这屋子除了叔叔和婶婶就没有别人了?”山魈有些惊奇她的关注点,不过还是一面靠近,一面细声细语地说道:“是的呢,没有旁人了。” 只见他小心地靠近,脸色笑意满满,而栀子还一脸天真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山魈子出手极快,这一手蒙人的功夫可是十几年吃这碗饭练下来的。只不过他快有人比他更快。脖颈上的那一抹凉意传来,他手上的锦帕带着白色粉末从半途滑落。然而他已经再没有气力去注意,眼帘里最后的景象是一道血雾喷漫在半空。血雾笼罩之下,把小女孩洁白可爱的脸蛋都沾染上一丝邪魅。 “没有旁的人就好。”栀子接住半空落下的锦帕,轻轻抖动一下,再小心翼翼地擦拭手中的小匕首。 这场血雾喷泉持续了许久,直到山魈子面色惨白地跪倒在地上,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拐娃子许多年,到头来却死在一个女娃手上,睁大的双眼久久不能合拢。 “当家的,东西收拾……”那妇人抓着满是金银细软的包袱推门进来,瞬间被眼前猩红的景象惊吓到。而本来可爱幼稚的女儿整满脸鲜血地站在面前,手里抓着一把漆黑的匕首,正对着她露出鬼魅的笑容。妇人哆哆嗦嗦,一股骚味从下身弥散出来,竟是被吓倒失禁了。她倒没忘记扭头就跑,只是栀子一路影忍被她带到这偏僻的地方,自然就是为了不想暴露自己,哪能再让她跑掉。 只见她勾过一张长凳将它甩向妇人,长凳重重砸在妇人膝弯处,把即将要冲出小院的妇人砸跪在地上。而她已经提身跃去,就在妇人跪倒的瞬间已经欺身来到妇人背后,匕首环过妇人的脖颈。 “不……”没等妇人求饶的声音脱口,一阵“嘶嘶”的漏气声已经先一步从她喉间喷出。 一刀割断妇人的气管,干净利落,栀子将匕首在妇人背后擦拭了一下重新收回到袖口中。 只是她刚一抬头,就在半开的门缝中看到了一脸惊诧的顾晨。随即脸上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明明是一脸的鲜血,顾晨在这一瞬间想到的却是洁白纯净,一如栀子花一样。 跟着他一起赶来的庞孝行已经是张大了嘴巴,似乎没想到这样的一个女娃子,杀起人来竟然如此干净利落。忽然想到些什么,连忙横在顾晨身前,深怕这女娃对他不利。 锦绣堂的女谍会杀人顾晨不奇怪,他拍拍庞孝行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笑道:“老庞,让开吧,没事,等回去我再告诉你。” 他又向栀子招招手叫道:“走吧,清理干净回去了。” “好呢。”栀子很欢快,随意抹了抹小脸,顶着满脸的红彤彤就欢快地出来了,还十分有礼貌地小心把门带上,上来就抓住顾晨的胳膊稚气地说道:“走吧公子,让您当心了,栀子回去领罚。” 回去路上,庞孝行时不时就扭头看一眼这小女娃,这时候他心里可真是充满了疑问,她不是清倌么?怎么会功夫?还会杀人!自己十三岁的时候连鸭都没杀过吧。 许是注意到庞孝行的视线,栀子嫣然一笑,冲他撒娇道:“庞大哥,我想吃糖葫芦。” “哦……”庞孝行愣愣地应下来,竟真替她去一边的小贩手上买糖葫芦去了。 顾晨却突然问道:“支开老庞,是有事跟我说?” 栀子亲昵地搂紧他的胳膊,外人看起来他们两就像一对父女,女儿正跟爹爹撒娇。 “有人跟着我们呢公子。”栀子靠在顾晨身上小声地说话,同时用眼角示意跟踪者的方向。 顾晨了然,眼角顺方向瞥去,果然有两个人因为庞孝行突然抽身去买糖葫芦而变得行动有些不自然。 点点头示意栀子不要声张,小声问道:“知道什么时候跟上的吗?” “晨间出来时候就察觉了,我正想同公子说就发生了意外。”栀子小声说道:“我还以为是那两人的同伙,就故意被那婆子带到院子里,只是现在看来是碰巧了,这两人在我们离开院子后不久又跟上来了。” 那边庞孝行拿着糖葫芦回来,他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正要开口,就被顾晨拦住了,“不要声张,我们先回去。” 一路无话,那两人跟到别院后就离开了,似乎纯粹就是为了盯梢。 别院内,顾晨留下庞孝行和曲善谈话。 “这里毕竟是齐国,凡事小心为上,虽然我们在这没有仇家,但不妨碍有心人利用我们做事情。”顾晨小心推断,扭头看向栀子吩咐道:“你们在临淄呆的时间长,知道是什么人吗?” 栀子摇头道:“不清楚,临淄最神秘的组织有两个,一是听风阁,一个就是画扇。听风阁一向不问世事,在临淄也只守着一个小小的棺材铺子。而画扇传闻就是齐王手下的爪牙,行事嚣张,多以刺杀为主,是一个杀手组织。” “嗯。”顾晨沉吟,转头向一脸疑惑地庞孝行和曲善介绍道:“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目前我与锦绣堂有些合作,栀子她就是锦绣堂的人。”他对两人没有隐瞒,简要地说了一遍栀子的身份,当然没有直说自己是要替箫正钦去齐王宫偷东西。 锦绣堂的名头两人当然熟悉,见识过栀子杀人手段的庞孝行当下反而不那么吃惊,想的是这才是理所应当的,锦绣堂里出来的不会杀人才不正常吧。 与此同时,城中的另一角,那两位跟踪顾晨的人出现在了一处林子里,与他们碰头的却是绝对令顾晨意想不到的人。 林行道那夜见到顾晨从汉楼出来,就开始留心这位故人。别人不知汉楼意味着什么,他却一清二楚。明面上汉楼是汉商在各大京都的消遣娱乐,以及汉商会的落脚点,实际上却是锦绣堂在各地的据点。只不过一来汉国强盛,二来各国也需要汉商带来的钱财货物,这汉楼的作为只要不要太过份,各国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不过盯着汉楼一举一动的暗哨定是不少。 他疑惑的是顾晨什么时候跟锦绣堂搭上了关系,所以才特意派人跟踪。不日就是齐国的大典之日,他的计划不容许出差错,特别在这紧要关头,突然造访的秦国使团,让他存了不少戒备。 随即吩咐道:“你们继续盯着,不论他去了哪里做什么都一一记下。” “诺!”两人都是追匿的高手,更本没想到自己已经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给识破了,接下任务就又返身往别院而去。 林行道则回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今天又有一个故人约了他,那个已经藏的很深的人。 依然是闻醉意,依然是倚栏雅间,依然是那一壶酒两杯盏。 林行道等候了片刻,酒盏中的酒还未凉,林瑞就匆匆而来。不过她似乎并没有坐下的意思,进门就急忙对林行道说道:“你快些离开临淄,离开齐国。” 林行道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轻松一些,隐藏一点点的愤慨,只不过声音犹不自觉地变冷道:“太子妃殿下就这么不待见自己的老情人?怎么着,怕太子知道妨碍了你们夫妻恩爱?” 意料之外的冷嘲热讽并没有让林瑞焦急的表情有所变化,急道:“他已经知道你回来了。” 这一句终于让林行道的表情不那么自然,皱眉道:“你告诉他的?” 林瑞直言道:“不管他怎么知道,你现在最好快点离开,他要杀你,听清楚了吗?田康已经派了人,他要杀你!” 第一百九十九回 谁让我爱你 “他要杀你!”林瑞几近嘶吼地喊出声,只可惜在林行道看来自己的性命已经并不重要了。 “不奇怪,只怕是十年前他就想杀我了吧。可惜那时候我逃了,这次……呵呵,且看看吧。”他悠然地给林瑞斟满一杯酒,递了过去,笑道:“饮一杯吧,当作你我的诀别酒。” 林瑞没去看那杯就,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林行道,试图想要在他脸上看出别样的想法,只可惜那一脸的淡然令她绝望,最后只能颤抖着嘴唇呢喃道:“你疯了!” “疯了?呵呵,是吧,我十年前就已经疯了。”见她没有接过酒杯,林行道仰脖自饮而尽,长叹一声:“哈……好酒,只可惜没有对饮的人。”又对林瑞说道:“太子妃殿下,若不是想找我饮酒的,还是快些回去的好,免得您那位太子殿下担忧。” 林行道的冷嘲最终逼走了林瑞,酒楼雅间里只剩下他一人和两盏酒独自对影而醉。 夜至深处,朦胧中只听到女子声道:“夫君,你喝醉了,随我回府吧。” 邵阳吃力地搀扶起林行道,也不假手于下人,亲自将他搀下楼,又扶上马车,看着醉酒中的林行道,霜眉微皱。 “阿囡……”醉酒中的林行道念叨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名字,邵阳知道这是自家嫂子的乳名,微微愣神,面色变得伤感。她独自一人留在马车上照顾,小心翼翼地替林行道擦拭脸庞,端详着这张枕边人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有些幽怨的叹气:“既然不爱我,又为什么让我爱上了你!” 马车在几名禁卫的护卫下缓缓向公主府行去,只是在这条寂静长街的黑暗中,有十数双带着杀气的眼睛盯着他们。 直到马车被一辆横在路中拉夜香的板车拦住了去路。 “怎么了?”邵阳感觉车身骤停,还不等她探头询问,护卫已然觉察出不对劲,高声喝道:“公主小心有刺客!” 一句有刺客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周围从黑暗中瞬间围出来十几号人。个个长剑在手,显然来者不善。 “小心别伤了公主,杀!”这些人头戴动物面具,领头那位小声嘱咐后,手下立马就冲杀向马车。 “护驾!”侍卫头领高喝一声,也带着手下拦了上去。 这时那辆路中板车的夜香桶中也突然冲杀出两名黑衣刺客,两把剑就像毒蛇,盯住马车的车帘。就在这时一阵夜风袭来,只等帘子露出了一条小缝,两人瞬间定位到林行道所躺的位置。只见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有了默契,一人攻上一人去下,分别朝帘子的上下跃去。竟是隔着帘子就刺向了他的头心两处要害。 “不要!”危急时刻邵阳扑身上前,整个人趴在了林行道身上,拦在了两柄剑的去路之上。 两个刺客见状,不敢伤了她,慌忙转身撤剑,强行收回了杀招。给他们十个胆也不敢伤了公主一根寒毛。 两人一招失手,又起一招。只见其中一人一剑扎在了拉车的马屁股上,马吃痛狂躁,一下子就挣脱了缰绳狂奔进黑夜之中,马车也因此向一边翻到。邵阳不会武功,这一阵翻滚没站住,竟是和醉酒的林行道一起摔到了马车外。 两个蒙面刺客见状,手中的长剑再次刺向林行道,好在刚刚的摔撞让他恢复了些知觉,稍微清醒的林行道在朦胧的眼帘里看见两道黑影带着杀气向自己冲来,下意识地就地向一边滚去,躲开了致命的一击,不过大腿却还是被另一柄剑划伤了。 伤可见骨,剧烈的疼痛令他更加清醒,醉意已经去了十之七八。这时林行道才急忙扫看了眼四周,发现邵阳带来的护卫已经被那群刺客压制住。 脑海中一晃而过,林瑞的话历历在目。冷声道:“田康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我的命了?” 两个杀手没有应声,那边的邵阳却是大惊,“你说这是哥哥派来的杀手?为什……” 她想问为什么,可心里已经有答案告诉她了,太子要杀的是林行道。 “夜长梦多,快动手!”其中一人冷哼一声,手中剑转起,发出蜂鸣声,另一个人舞动剑花左右夹击瞬间跨过三丈距离瞬间突进至林行道身前。 黑夜中爆出两股血雾,勉强避开了要害,但林行道依旧被这两人伤了手脚,只怕下一击他就躲不过去了。 “住手!”一席红衣突然出现在这片杀场上,生生止住了这场杀戮。 林瑞冷眼扫看,目光落在受伤的林行道身上,强忍收起那一份关切,她突然横出一柄匕首架在自己的脖颈上,决然说道:“放他走,不然我就自尽于此,看你们如何回去同主子交代!” 刺客头目显然认出林瑞的身份,正如林行道猜测那般,他们果然是田康派出的手下,更知道太子对太子妃的重视,如果今天林瑞因为他们而自尽,怕是发狂的田康会灭了他们满门。可这任务!头目也就是那两名剑士的其中一位,猫头面具上的小眼,扫了林行道一眼,又看了看决然在前的林瑞,顿绝愁促。 林瑞趁他为难,急忙喊道:“快走!” 林行道撑着身子站着,却没有要动的意思,他不能让心爱的女人独自留下。 林瑞见状转头看向邵阳喊道:“快带他走!” 邵阳现在心里是纠结万分,先是自己哥哥要杀她夫君,现在又是嫂嫂前来以命相救。 犹豫再三,邵阳一咬牙上前搀住林行道,准备带他先离开。林瑞又出声说道:“你跟她离开,否者今天我就死在这里。”说着手上的匕首又往脖颈上用力压下,可以看见又红色血丝泌出,林行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在邵阳搀扶下慢慢离开。 那些杀手面面相窥,都看下带头人,似乎不确定就这么放目标人物离开。头人也很为难,眼看林瑞脖颈上的血液都已经混在了红色衣襟上,将那鲜红浸成了暗红。 林瑞站在寒风的夜里,冷风让她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刺骨,随着血液不断流出,一阵眩晕袭上头,令她微微失神。 那边刺客头人见状,给手下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瞬间欺身上前,一个手刀打在林瑞后肩上,将她敲晕。 “你带夫人回去,我们继续追!” …… 黑夜中,邵阳搀扶着林行道步履蹒跚。林行道伤了腿,血液顺着大腿流淌在地上,在洁白的积雪上留下一条鲜红的印迹。 “夫君,我们去哪里?”大惊大惧后这个从小娇惯的公主害怕的情绪,在黑夜里终于爆发出来。若不上身上还肩负着的心上人,只怕这路都已经走不下去了。 林行道已经流血过多,意识开始逐渐模糊,想也没想说道:“去使臣别院找秦使顾晨……” 深夜的临淄与咸阳没什么两样,若非要说区别,只是没有娇妻在侧让顾晨有相思之情,看着浓浓月色,似乎觉得未来世界也没有那么多的留恋,反倒在咸阳的那个家,家里的小娇妻令他念想。 隔壁汉使们又都搬回了驿站,似乎是因为没有脸面再住下去,毕竟任谁十几人被一个人灌倒都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既然无法反驳不如眼不见为安。 远听院墙外的街面上鼓打三更,子时已到,这时护在他身旁的曲善突然耳尖一动,轻声跃上屋檐。 顾晨也觉有异,抬头问道:“怎么了?!” “有人被追杀!”曲善目光如炬,借着朦胧月色依然能看清隔着院墙外巷子里发生的这才追杀。 顾晨本不想多管闲事,就听曲善冷不丁说道:“您应该认识,是在汉楼外遇见的那位公子。” 林行道?!顾晨大惊,慌忙喊道:“快,喊上人去帮忙!” 虽然因为林瑞的缘故让两人脱离包围走了很远,但有伤在身的林行道在走得并不快,一路上又留下来可以追踪的血迹,所以很快就被兽面刺客追上。 要不是邵阳拼死相互,只怕他早就死在刺客的剑下了。 就这样两人被逼近了巷子里的一处墙角。林行道无力站立只能倚靠着墙面撑着,看了眼满脸倔强横在自己身前像一只护崽禽鸟的邵阳,长叹一声缓缓说道:“算了,邵阳,你走吧,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为难你的。回去再找个好人家嫁了。” “胡说!我谁也不要,就要你。我邵阳说了,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夫君!”这是一位公主对感情的倔强,那头目怕迟则再生变,冷声警告道:“公主殿下还请你离开,别让我们难做,要是不小心伤了您可就不好了。” “知道我是公主殿下还不快些退下!”邵阳用这辈子都没有喊出来过的大嗓门大声叫唤着,“你们是太子哥哥派来的是吧?放他走,我亲自跟你们回去同他交代。” 头目冷冷摇头:“主上吩咐了,这人必死无疑,公主莫让小的难做。”说完大手一挥,身旁手下又向两人逼近了一步。 邵阳大声警告道:“你们敢!”说着也学着林瑞的样子,从头上摘下一根金钗,尖锐的钗头抵在脖颈上,“你们要是再过来,我就……我就刺死自己。” 只不过林瑞这招好使用,她的这招在兽面刺客面前就有些无用了。几人无动于衷依然向两人迫近。 那头目更说道:“若是公主有恙,我等杀完目标也会自裁赎罪。” “还真是狠人呢。”寂静的夜巷内,突兀的声音预示着异变再起。 头目回过身,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人,再看前边,也有人从院墙里翻出来将他们围堵在巷子里。 林行道看清来人后大笑:“你总算来了。” 顾晨耸着肩膀,讪讪说道:“没办法,谁叫我拿你的东西手短呢。” 头目认出这人是秦使者,冷声警告道:“画扇办事,闲人莫要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啧啧啧。这就是你说的画扇呀。当真嚣张至极。”顾晨偏头同一个白衣小女娃调侃道:“只不过眼里劲不行,不知道形势比人强的时候应该说软话,好活命。” 栀子稚气地说道:“是的呢,公子。所以他们也只能在齐国混日子,出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头人见此人不想善了又出声威胁道:“秦人你可知这里是大齐,你以为救了他们你可以平安地走出大齐?” “呵呵。”顾晨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摆,神态轻松地说道:“把你们都杀了,那不就没人知道了?” 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来最杀气腾腾的话,顾晨的轻蔑一览无余。 只不过并没有给这些兽面刺客愤怒的时间,话音刚落,配合默契地庞孝行已经招呼一声,手下镇府司的好手们已经抽刀合围而上了。 头人见势不妙准备先下手为强,长剑划破夜色直刺向林行道心口,力求身死也要完成任务。 两人离得太近,以至于就算曲善察觉出剑阻拦也来不及,眼看剑峰就要刺入林行道的心口,一直护在他身旁的邵阳突然转身抱住他,生生地用后背替他挨了一剑,只不过这一剑太猛,一直穿透了邵阳刺在了林行道身上。 “你敢!”林行道大怒,拼尽全力一掌拍在头人的肩膀上,将他拍退三丈有余,被随后赶来的曲善一剑结果了性命。 受了重伤又强行动用了内息,林行道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涂而出,抱着的邵阳两人双双瘫坐在地上。 邵阳低头看着依然贯穿两人的长剑,竟是露出微笑,“太……太好了,我……我终于帮上你了。夫君你看,现在我们的血交融在一起了。”她碎碎念着,似乎想要把还来不及说的话全说出来,“夫君我是叫你姜横呢,还是叫你林行道?” 林行道一怔,没想到怀里的娇妻竟说出了他最大的秘密,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都知道了?傻瓜,为什么还要……” 邵阳柔唇印在了男人的双唇上,堵住了他未说出口的疑问。 谁让我爱上你了…… 第二百回 世家家世 这些画扇的刺客也算硬气,随着头人伏诛,又不是这些配合得当的镇府司好手们的对手,竟然一个个都伏剑自刎了,愣是没给顾晨留下一个活口。 林行道因为邵阳挡下了那致命一剑刚好避开了要害。但邵阳的伤势却是严重了,虽然被曲善及时救了回来,但刺穿身体的剑刃依然是伤到了心脉,最后还是靠顾晨的伤口缝合才止住了流血,暂时保住一命。不过仍然昏迷不醒,高烧不断。 “她怎么样了?”只不过粗糙地包扎过后,林行道就焦急地守在昏迷的邵阳身边,也不管自己胳膊和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顾晨实在看不过眼,提醒道:“你要是再不注意,等伤口感染,怕是不会比她好多少。” “什么感染的,我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你快告诉我她怎么样了。”邵阳挡下的那一剑,到现在还在刺激着他的内心。或许真要是即将失去才会珍惜吧,心中对邵阳的愧疚无限制地放大。 镇府司有随队的医师,处理这类刀剑伤在顾晨现代化伤口处理的教导下更是内行,只是邵阳公主的伤势实在太重,止血之后也就只能祈福她能够熬过之后的高烧。见林行道也是有伤在身,顾晨尽量简练地说道:“她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好在并未穿心而过,只不过划伤了心脉,止血之后只能倚靠她自己的力量撑过今夜的烧热,等明天只要她的烧能退下,就没什么大碍了。” 顾晨尽量说的乐观,实际上情况却更加糟糕。没有抗生素的现在,要熬过伤口造成的炎症、发烧等全靠人体自身的抵抗力。邵阳又不像一般习武之人,她那娇弱的身体要想熬过这第一夜可谓与天夺命。 “说说你吧,怎么又被人追杀了。”顾晨双手环保,想法岔开话题,也对狼狈地林行道起了兴趣。在洛邑时,对方从来表现给外人的都是风轻云淡,闲云野鹤,哪有机会这么狼狈过。“当然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林行道欲言又止,又看了眼还在昏迷中的邵阳,摇头说道:“她就暂时放你这里,麻烦暂时替我保密。” 顾晨夸张道:“她可是齐国公主,如今生死不知,你就这么把她放我这?” “我还有事要办,其它人我信不过,只能拜托你了。”犹豫片刻又说道:“还请你帮忙照顾了。这几日如果无外事就不要出别院了。让你的手下们护住你。” …… 林行道最后还是离开了,在日出之前,哪怕浑身上下满是包扎的伤口,哪怕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哪怕还没等确认邵阳是否能清醒过来。 “这位公子怕是有大谋划。”庞孝行跟在顾晨身后抽冷提了句,又担忧道:“公子,这房里那位怎么办?毕竟是公主,要是在我们这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能有什么事,人又不是我们伤的,你让手底下的人嘴巴闭严实点。”想起刚刚林行道说的事,他又驻足提了句:“还有让他们这几日不要到处乱跑,别回头别人烧水把咱们给烫了。” …… 太子府上,田康从昨夜就眉头紧皱到天明,他守在林瑞的床前,目光死死盯着她脖颈上包扎的伤口,心里头如同翻天大浪,不断拍打冲击他的思绪。 林瑞伤不重,天将明就堪堪醒来,只不过睁眼的第一眼就见到田康守在自己床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为什么?”田康忍不住问道:“为了她你可以连命都不要!” “你不是应该早知道的。”林瑞声音平淡,面无表情,那张绝美的脸庞有着不近情谊的冰冷。 田康一把抓起她的双肩,大声质问:“你是我田康的太子妃,你怎么可以去救别的男人?” “你为什么要杀他?”林瑞不想跟他再纠结爱与不爱的问题,她只想知道田康明明答应她不再插手林行道的事情,为什么突然变卦。 田康默然,其实是画扇查到了林行道图谋不轨的消息他才动了杀心,只是看向林瑞冷冰冰的脸他有气愤难消,冲动之下大声道:“是!我是嫉妒他,我恨他,我恨他十年过去了,还能夺走你的心,我就是要杀了他,让你彻底死心!” “田康!你疯了!”林瑞怒目圆睁,不敢相信这是田康说出来的话,只是她一时激动难免牵动脖颈上的伤口,不由得眉头微皱。 田康失神地看着激动的林瑞,好半响才松开使劲的双手,略带歉意地说道:“对不起,你好好休息吧。”起身顿了顿对上林瑞幽怨的眼神,又补充道:“外头天寒地冻,你还是好生在府里养伤,就不要再到处乱跑了。” 林瑞闻言心头一惊,知道这是变相的软禁自己了,她只当心对方再要对林行道做什么 田康离开的背影满是失落,但还是不忘交代侍女下人:“太子妃近日身体欠佳要好生看顾,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唯你们是问。” 昨夜派去的画扇杀手除了送林瑞回来的那一人外,其余全部音信全无,想来已经凶多吉少了。是谁救走了林行道已经无所谓了,只是这次之后对方必定有了防备,想再动手就难了。 这临淄城中派系复杂,最强大的世家一派惯会做那坐山观虎斗的把戏,最后谁强势了他们就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强附上来,如此屹立百年不倒。 相比林行道,田康更恨这些世家,大齐不论姓姜还是姓田都逃不出世家的掌控,若不是让这些世界以为自己是一个好操控的痴儿太子,他又何苦装疯卖傻这二十几年呢。 他心中所想的世家最大莫过于王家。丞相府上王负如,这个大齐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他身后掌控着的不仅仅是王家,还有在王家背后的诸多大小世家。 这些都是王家祖上遗训所教导,帝王有帝王心术,而世所学却是存世之道。帝国如同一艘巨船,帝王就是那掌舵的船长,但世家就要做那背后制船之人,做那挑选船长之人。这个遗训可以说是大胆至极,但王家的子孙们却深以为然,一直遵循祖上的教诲以此准则行事,因为王家主上上的这些学识就是出自圣贤,那个说出齐国可姓田之人。圣贤的话并未传全,但他们的先祖一直伺候圣贤身侧,显然知道更多圣贤之学。 “齐可姓田,可姓张,可姓林……可姓天下人姓,君权非神授,实为凡人举之,则举国姓之人可为天下之民……”不过是圣贤醉酒后的自语之言,怎想被王家先祖这个有心人听去了,并铭记于心,更以此为存世之道。圣贤去了之后,王家就在齐国开枝散叶,一心朝着圣贤口中举国姓之民而去。久而久之,王家旁系也壮大成大大小小的诸多世家,算是测底占据了齐国上中下三层社会,算是真正把控了齐国王室的立与退,成了圣贤口中的那个凡人。 十几年前的齐庄王就是王家的抉择,眼看田家逐渐脱离世家的掌控,年少志大的齐庄王就成功进了他们眼中。从唆使到赞助,齐庄王能有实力从一个闲散郡王,一路披荆斩棘杀光亲族成为齐君,世家之力功不可没。王负如这个丞相也是齐庄王许偌的回报之一。 但齐庄王的睿智令他渐渐察觉出了世家对他权利的禁锢,他就想摆脱这一层枷锁,才有了结拜之举。他想要利用林仲文在军中的影响力,彻底清除掉世家在大齐的影响力。只可惜这一计策被王负如一眼识破,将计就计地提出让田康迎娶林瑞这一联姻之策。 果然齐庄王不疑有他,却不知道林家长子林行道与林瑞早有私情,正中了世家下怀。 其实十年前世家有意利用林行道的私情挑起林家与齐庄王的矛盾,他们下一个君王的人选就是被情所困的林行道,在加上有乱伦之情这一不被世人所认可的把柄在世家手中,就更容易变成一个傀儡帝王。 只不过他们万没想到林仲文会如此决断,当即舍去在齐国的一切,带着一家老小远走他乡。后来他们又见太子田康却是是一个痴人无药可救,又渐渐熄了另选君王的心思。 王负如效仿信阳君,府上有食客三千,不过他的食客可不是那鸡鸣狗盗之辈,其中不乏状元之才,各样谋士之才数不胜数,犹如一个小朝堂,为他出谋划策。 林行道夜间被刺杀一事,王负如第二日天刚明就收到消息。不过他不知的是派出杀手的人竟是他一直认为的痴人太子。 “你们以为这是齐王动的手脚?”王府书房内,有几名王负如的心腹食客齐聚商议。 就听他左下首一个身穿道士服的食客摇头回话道:“老道我觉得不像,听说那邵阳公主也是身受重伤,齐庄王对他这个小女儿宠爱众所周知,就是要派人杀掉林行道,也应该另寻其他时机。” 这个老道道号满月,是一个游方的道人,被王负如许偌的圣贤文献所吸引,留在王府上为其出谋划策。是一个功夫高强,谋略也高超的道士。 只见他略做停顿,捋了把下巴上的白胡子,慢慢说道:“要是非说是宫里出来的杀手,那位王妃殿下嫌疑更大。” 老道话音落下,就有几位食客应声附和道:“满月道长所言甚是,那王妃对林行道有杀侄之仇,又对邵阳有所不喜,怕真是她派人刺杀。” 满月老道又说道:“其实王相大可不必操心,林行道与田康二人都是我们所看中的帝王之选,他们二人谁死谁活都无大碍。就算林行道被齐庄王杀了,我们还有田康这个痴儿太子可选。” 王负如并没有老道说完后的轻松,两只手指轻叩着桌面,有节奏的嗒嗒声,把这些食客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 他迟迟才慢悠悠地说道:“田康确实是不错的人选,但他身边却有一个隐患。” 满月老道反问道:“那个大齐第一美女林瑞?” 王负如深沉地点点头,只是其他食客并不理解,“就算她是大齐第一美女,左右也不过是个女子,又何隐患?” “她是不可怕,若是她与田康有了子嗣呢?” “那也不过是一个小孩,那痴儿能不能生出儿子还两说,就算有了儿子,他也只是个痴儿君王,那一切还不是王相您说的算?”这些食客并未将王负如的担忧放在心上,都认为这位丞相太过小心了些。 只是王负如接下来的一句话令他们齐齐愣住,“如果说那林瑞是箫正钦的女儿呢?” “什么?!” “箫老魔!?” “锦绣堂那位匹夫?!” 书房内议论纷纷,就连满月老道也不冷静,直问:“此话当真?” 王负如点点头,“虽说只是一些线索,但只怕是真的。当年齐庄王谋位斩草除根,箫正钦虽然跑掉了,但他的妻女却留在临淄,当年奉旨抄家之人就是林仲文。他与箫正钦有旧,想法救下箫正钦的小女也是有可能的。” “可那林仲文也有一女,如果说林瑞是箫老魔的女儿,那林家的小女儿又去了哪里?”食客们面面相窥,可不是谁都能做那程婴。 王负如淡淡说道:“林仲文家中小女曾经走失过,后来林仲文又带回了如今的林瑞,对外说是找回了小女儿。”他从书案上抽出一卷竹简,随着竹简一片片展开,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老夫询问了林仲文曾经的旧部,里面许多都是十六年前参与灭门的老兵,也是在林仲文离开临淄许多年之后,这些忠心耿耿的老兵才逐渐松口。有人就提到看见林仲文在箫府带走了一个女娃。现在看来,这个女娃就是箫正钦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林瑞。想当初箫正钦可是临淄俊公子,其妻也是临淄少有的美女,生下的女儿成为齐国第一美女不足为奇。” 第二百零一回 盛世美颜箫正钦 “你们说要是箫正钦知道了她的女儿还活着,并且成了齐国太子妃,还有可能成为日后的王妃,他会如何?”王负如浅浅地问了一句,食客们都不淡定了。都知道如果此事为真,箫正钦如果插手,他们要在想控制住田康这位痴儿君王就没那么容易了。他们要再生一个太子出来,那就是箫正钦的亲外孙,这其中的文章只怕连汉王也会动心。 满月老道沉吟:“难怪相爷您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帮助林行道。只是那箫老魔未必会知道这事吧。林仲文若是想说,怕是早就说了,也不会拖至今日,更不会让其嫁给太子田康吧。” “只怕这才是林仲文保全箫正钦之女的手段吧,当时情形,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齐庄王放弃对林瑞的怀疑。但时过境迁,林家已经不是往日的林家,他们并不受制于齐庄王之手,而这位林行道也不是往日的那个林行道了。” 王负如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听见耳边传来小鸟的啼叫声,负手走近窗栏处。只见那里落了一只避冬的幼鸟,许是已经冻僵了,就算他伸手触摸也不见小鸟躲闪。感受着手里小鸟的冰凉,他感叹道:“也是不得已之选,如今的林行道不再是当年冲动的小子了,怕也是不好把控。别看他现在这般听话就同这只受冻的小鸟,一旦他日羽翼丰满,身子暖和了,它一定是头也不回地飞走了,说不准还得啄你一下。” “那相爷的意思?”食客们面面相窥脸带疑惑,齐庄王铲除姜姓的动作已经慢慢展开,大典之日估计就是他行动之时。届时只要姜姓一除,齐庄王就再无后顾之忧,就可以安下心来慢慢对付他们这些世家了。以齐庄王的个性,不会留下如此隐患给他那位痴儿太子,此刻应该早下决断,是助那林行道一臂之力,还是避齐君锋芒,暂时隐忍再徐徐图之。 王负如摇头道:“你们说害怕一个人羽翼丰满,最好的办法是什么?”见众人不解,他突然用力将手中小鸟的一只羽翅生生折断掉,任由小鸟因为刺痛而被惊醒不断啄咬他的手背,反倒发笑道:“其实只要折了他的羽翼,这般他就再无法飞起来了。” 他又淡问道:“那位邵阳公主如何了?” 众人摇头,有掌管消息的食客回道:“只是见林行道一人离开了别院,想来公主还留在别院之中,就是不知伤势如何。” “原以为这位顾使节只是出自洛邑与林行道相识,现在一看二人交情还不浅,敢冒如此大的风险留下受伤的公主。”满月老道最知王负如的心思,不等他丰富就开口献策道:“相爷是想……” 一手横在脖颈上,大家心知肚明。邵阳要是死了,林行道最大的倚仗就没了,而齐庄王也就可以对他下死手了。到时候林行道就将只能倚靠世家的帮助,才能推翻齐庄王,谋权篡位,而世家也将再次利用这次机会将根茎扎得更深,枝叶长得更茂盛。 …… 邵阳依旧是昏迷不醒,不过好消息是她的高烧已经退下,现在只是流血过多的虚弱而已。林行道自从那日离开后就不知去向,再也没有回来过。倒是汉使节那边来了一位信使,邀请顾晨前往驿站一叙。 庞孝行为顾晨收拾马车,有些担忧顾晨只带栀子一人赴宴。借口问道:“公子,栀子姑娘怕是没赶过马车,还是让我一块跟去吧。” “我会!”只可惜栀子一点也没有跟他的默契。顾晨摆手示意他无需当心,那信使带来的帖子上栀子认出了属于箫正钦的特殊记号,这是箫老魔亲自来到了临淄。与其会面自然不方便带上庞孝行几人,以免横生枝节,他并不想与箫正钦有太深的瓜葛,况且这别院里还有一位公主需要庞孝行几人看护。 马车缓缓驶向街市,向车郊驶去,想来当初汉使节重新搬到城郊,并不是因为上面败与顾晨之手,羞于见面之类的理由。应该就是为了掩护箫正钦的到来,毕竟城郊驿站可比齐王宫别院更容易隐藏身份。大齐虽然不像秦国一样防范汉国,但也不至于让锦绣堂的头子堂而皇之地入住王宫边上的别院而不知。 “栀子。”马车上顾晨一时无聊问道:“在你们眼里老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箫正钦这人,那次短暂的相处也是在被人追杀中度过,所有有关对方的描述都是出自于他人之口,却又会发现每个人对其的描述又大都不一样。感觉对方就像一个千面人一样。 栀子一怔,似乎没准备顾晨突然会问这个问题,想了好一会,还是摇摇头,有些迷茫:“不知道,栀子没见过箫大人,不过听楼里的姐姐们说,箫大人不笑的时候比笑的时候好,因为她们说箫大人笑的时候就要死人。” 呃,这回轮到顾晨发愣了,回想与箫正钦相处时的场景,似乎那老小子经常对自己发笑来着,岂不是说在那家伙心里已经想杀自己好几回了。 笑面虎!就在顾晨给箫正钦重新安了个外号之时,马车也缓缓悠悠地来到驿站。这座京都驿站,比一些偏远之地的驿站竟还要破旧一些。大概因为来到京都的使臣们也都无需再住驿站了吧,导致此地就有些破败,也无人打扫。整个驿站唯一的齐人就只有一个驿丞老头,这个沾了临淄这座京都之光,唯一领着六品衔的驿丞。 连同这位驿丞一起站在驿站门口相迎的是老相识,顾晨送外号百杯就倒陈夯子,他身旁跟着依然是那三位副手。 顾晨发现几人脸色的神色都十分古怪,大致上像是相斗半天,结果发现却是自己人那种表情,又像是在惊诧,秦国这么大个官竟然也是自己人?又想到屋里那位大人,惧怕之余又多了几分敬畏,感叹不愧是汉王的心腹重臣。 “顾大人,下臣有礼了。”一个照面陈夯只称下臣,竟是把自己身份放到了低处。顾晨古怪地瞥了眼一旁老神在在的驿丞,这种秘密会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一个齐国官员面前似乎有些不合适吧。不想那位老驿丞却率先上前拱手施礼道:“锦绣堂墨竹陈先见过特使大人!” 顾晨一怔,没想到这位老驿丞竟是锦绣堂的人,只能再次感叹锦绣堂的枝繁叶茂。给了他一个微笑就昂头进院,今天的主角注定不是这几位。 几人也很低调地埋头跟在其后,一直送他来到驿站内的一间小屋前,就没有再进去的意愿。哪怕顾晨礼貌地询问:“怎么?几位不一起进去吗?” 几人齐摇头,陈夯小声说道:“那位想与顾大人单独商议要事。” “好吧,既然这,栀子你也守在门外,盯着他们的耳朵。” …… 屋里只有一个男人,俊美不凡,竟是比顾晨讨厌的自己的容貌也不遑多让。 虽然与上次相见时的容貌有巨大出入,但顾晨还是一眼就可以肯定这位一定就是箫正钦。 他见对方围着屋中的吊炉而坐,正往炉子下面添加着一些柴火,也大咧咧地在对首坐下。 “这是你的真面目?没想到还是个俊公子,让人有些嫉妒呀,看着不像四五十岁的老头。”确实箫正钦据说与林仲文同龄,但现在的样貌看起来竟与顾晨一般年纪,着实让他惊叹,就要直呼:“盛世美颜箫正钦!” “不然你以为老夫应该什么样子?”低沉的声音十足的箫正钦的味道,与他现在样貌有些格格不入,太多沙哑老迈一些,见顾晨愣神,他还解释道:“年轻时候伤了咽喉,损了声音。”说着还指了指喉咙处,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蔓延贯穿整个脖颈,可以想象这应该是一个致命伤才是。 “险些就死了。”箫正钦的口中的险些就死了,说得极其平淡,甚至还听出些许遗憾,让人觉得死掉才是幸事。 “那你可真幸运。”光看那道疤痕,顾晨就觉得自己脖颈发凉,“不过你说话还是不要老夫老夫的,你现在这模样听起来太奇怪了。” “呵呵。”箫正钦笑了笑,还没等他说什么,顾晨又嫌弃道:“还有,你别对我笑呀,感觉慎得慌。” 箫正钦笑容一凝,冷声道:“你是第一个能在我面前这么说话还活着的。” 可惜他满眼的寒光注定被顾晨无视了,还有心打趣:“少来,我就不信了,难不成汉王还不敢?”趁着对方语气一塞,他又继续道:“好了,说吧,我是没想到你竟然会亲自前来。可别说是专程为我而来的。” 箫正钦听着顾晨的打趣,一边拨弄着炉子下的柴火,让火烧的更旺一些,等水汽从炉中冒出来,他才揭开了上面的炉盖。顾晨这时才惊奇地发现,这炉子里放着一壶子酒,让他吃惊的是这一壶酒竟然是“夺魄”!如果他没记错,这酒只做了几壶,除了送人的,大部分被他埋在了洛邑后院那棵大树下。 顾晨的神色令箫正钦心生愉悦,“你似乎很吃惊?” 废话,我要是去你家把你埋起来的宝贝挖走了,你能不吃惊?顾晨心里腹诽,嘴上小心问道:“你不会把它们都……”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其它的酒壶才稍微有些安定。 自打顾晨一进屋就不断膈应人,这会能让他吃瘪,箫正钦登时心情愉悦,却没意识到,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因为对方的一个小小吃瘪而高兴起来。 他将酒壶从炉子里拧出来,掂量了一会酒温,一点也没有要分给别人的意思,直接就闷饮了一口。 “哈……好酒。要不是酒在手中,说什么我也不信你这样一个锱铢必较商人一样小子,竟然能酿出如此豁达的烈酒。”见顾晨依然是一副看贼的神情,他笑了笑说道:“放心,就拿了你一壶,特意带来给你这位主人一起品尝的。”说罢将饮了一口的夺魄连壶带酒递了过来。 顾晨也不嫌弃,直接抓过酒壶喝了一口,确定确实是夺魄。心中疑惑:“你怎么知道它埋在哪里?” 箫正钦神秘道:“这世上没有锦绣堂不知道的。” “只有你们取不到的是吧。”顾晨映射他所求的地图一事,又问道:“你还没说来临淄做什么呢?” “寻人!”不知是否是错觉,顾晨总觉的他在说寻人两字的时候格外的温柔,不由多嘴问了句:“情人?” “呵呵,算是上辈子的情人吧。”箫正钦目光也跟着柔和起来,让顾晨更加确定刚刚不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你在临淄也有熟人。” “你不知我其实的齐人吗?”其实箫正钦自己也觉得奇怪,顾晨此人就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人与他相处之时,总是忍不住地袒露心扉,“我本就要从洛邑前来临淄,正巧在半路上接到汉楼传信,说你找我之事。我正愁不方便进临淄都城,有你在正好,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一件事。” 顾晨没想到还给自己招来一活,想到这位间谍头子所做的买卖都不是啥正经买卖,连连摇头拒绝道:“老箫你搞清楚,不是你帮我,是你帮自己,我这次任务成了,才能更加取得秦王的信任,才能更好地为你找那什么劳子的地图。” 只可惜不管他叫的多大声,箫正钦也是无动于衷,等他一口气歇下之时,对方才慢悠悠地说道:“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我只是让你在城里找一个人,确认她的身份而已。” 顾晨说来半天,眼见他还是油盐不进,只好稍稍妥协,无奈问道:“真的只是找人确认身份?”貌似不是什么难事。 箫正钦点点头,“我要你找个人,确认她背上是否有一只蝴蝶形状的胎记,大致在后心位置。” 顾晨有些为难,若是男的还好,要是女子,总不能扒了人家衣服来看吧,顺嘴问了句:“谁?” “太子妃,林瑞!” 第二百零二回 果然是亲生的 “林瑞??!”顾晨大惊叫道:“你想让我去拔当朝太子妃的衣服?亏你想得出。看你一脸方正没想到竟是泥垢里的黄鳝——龌龌龊龊。” 箫正钦不懂他说话的梗,但不妨碍他听出来这不是什么好话,不过依然正色道:“这事你一定要帮我,作为回报,我可以额外答应你一个要求,任何要求!” “包括杀了汉王吗?”顾晨调侃一句,见箫正钦面色严肃,讪讪道:“算了,开玩笑的。我能问下林瑞同你是什么关系吗?如果她背后有你所说的那个蝴蝶标志的话?” “或许是我的女儿吧。”箫正钦的话语中充满了不确定带来的彷徨,看得出他的期待。这个消息是他在洛邑时见到林仲文这位昔日亦敌亦友的故人后得知的,那一刻从惊喜到彷徨,从期待到踌蹴。可想而知当一个人自始至终都以为全部亲人都死光,孑然一身独活在世上十几年之久,突然知道自己可能还有一个女儿活在世上,是件多么疯狂的事情。知道这个消息后的箫正钦连夜就从洛邑赶往临淄,甘冒着巨大风险出现在临淄驿站。 一路上他回想的都是十六年前的风雪夜,带着大齐太子连夜逃离临淄的他,在讲幼小的齐太子安置妥当后,自行引着通缉他的追兵跑去了汉国。在汉国的每一天他都在对妻女的自责中度过,他没晚都会梦见妻子质问自己,为什么带走太子却不救自己的女儿。忠孝仁义,他选择了忠,却又放弃了它,投入了大汉国。汉王是一个有着雄才大略的君主,见他不愿意再为大汉为将,以免将来会向大齐竖起刀戈,准许他建立以谍报信息为主的锦绣堂。 在收到妻女死讯之后,他每一日活着都不是活着,浑浑噩噩成为一个工具,人人都说锦绣堂的箫老魔冷血无情,恐怖如斯,却不知道他活着就像一个活死人一样,所有的言行笑都是因为他给别人看的言行笑,哪有情感可言,可不就是一个冷血恶魔。 不过在知道自己女儿可能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将一切的面具全都撕下,露出了甚少露面的真面目。 顾晨可不知道其中隐秘,只觉得箫正钦这个要求是在太变态,嫌弃道:“你这个当爹的也老不正经,让别的男人拔自己女儿衣服,你是不是傻了?” 不了箫正钦却说道:“别人我信不过,唯独你我比较放心,有心没胆,姑且算是一个君子。”想到有可能见到女儿,箫正钦心情着实不错,还有心调侃顾晨道:“一个美女躺在你面前都无动于衷的男人,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你说谁有心没胆呢?!我跟你说,熟归熟,你要是再乱说,我可告你诽谤!”顾晨急了,男人总不能在这方面给人瞧扁了不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心生生活无能呢。 箫正钦发笑道:“那香菱如何?听说还有林府上的一个女子叫咕儿的。”他笑的意味分明,让顾晨看得是面色一窘,有些尴尬。 含糊嘀咕道:“就算我答应了,也没办法” …… 就在顾晨一心嘀咕着要怎么找机会靠近太子妃的时候,林瑞已经被软禁在了太子府上,不得外出。 此时的她正焦急万分,那两个男人谁要出事,她都无法接受,她爱林行道太多,又欠田康太多,有时候爱与欠是无法分辨的。田康竟然下了杀手,那就一定不会轻易停下来,这么多年的夫妻,她太过了解这个男人了。而林行道也不是一个会被动不会还手的男人,她觉得两人之间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雨,而临淄就是这场暴风雨的中心。 林瑞想要出门,但门口都被田康的手下把守着,名为看护实为监视软禁,自己只要迈出大门,田康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林瑞把目光投向了正在给房间增添熏香的侍女身上。不像福瑞安康两位侍女,这为是她的贴身侍女,也是府上唯一只听命与她的下人。 林瑞轻声唤道:“青竹!” “小姐您唤奴婢?”侍女听见她叫唤,见林瑞竟然从床上起来了,连忙放下手中香炉上前搀扶道:“小姐,您受伤了,身子弱,医师说您要多加静养才是。” 林瑞摆手道:“我没事。你可知太子去哪了?” 侍女摇头,说道:“太子殿下命奴婢好生在房中伺候您,奴婢不知。”她跟随林瑞多年,知其心思,知道林瑞关心什么,回忆了片刻又说道:“不过奴婢去给您煎药的时候听膳房的小厮说,府上的护卫被调走了不少。” 王宫内都是十四卫禁军,而太子府上能调动的就是十六卫,原本是林仲文所率,后来林仲文辞将之后,就随着林瑞带到了太子府,本应该听命林瑞居多些,只是没想到十年下来,田康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掌控了十六卫。 林瑞忧心更重,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门外的护卫突然敲门低声道:“夫人,府外有人拜访,说是受您的故人特意奉上信物!” 林瑞还以为是林行道,担忧他涉嫌前来,急忙开门,只见门口的护卫双手奉上一枚玉珏。这是一枚龙凤玉,上面雕有福瑞安康四字。她急道:“人呢?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这……”护卫有些为难,显然不敢违背田康的命令,让林瑞离开房间。只见林瑞脸色冷道:“怎么,本太子妃连太子府上都不能走动了?难不成太子是这么吩咐的?” 护卫吓得哆嗦一下就跪在地上:“不是,小的不敢。太子殿下只是忧心夫人您的身体,特意命小的们看护好。” “知道你们忠心。”林瑞扫看了一眼,因为这个护卫的动静而吸引过来的另外几名护卫,平和地说道:“放心,不会让你们为难。我就在府上见见这位故人,绝不出府,想来太子他也没有不允许我在府上见客吧?” 能留下看护林瑞的这些个护卫自然是田康的亲信,也知道自家主子对这位太子妃的溺爱,也不敢得罪惹恼了她,他们夫妻二人床头吵架床尾和,回头倒霉的还是自己几位。犹豫再三,护卫还是点头,同意林瑞去前厅见这位故人,他带着手下则在厅外紧紧候着。 这位故人不是别人,正是刚从驿站过来的顾晨。他也是直接了当,从箫正钦那里拿了信物,也不盘算就直接杀到了太子府,递帖拜见。无奈这太子田康不在府上,门房怎么也不肯让他单独进府见太子妃。好说歹说占着秦使的身份,才将信物递送了进去。他并不知道林瑞此时已经被田康软禁了。 等了半天,终于有人将他引入了前厅。只是这一路走来,见到最多的不是侍女下人,而是一个个覆甲持剑的护卫站立两旁,令他心头打鼓。跟随他一同进来的栀子更是将小手缩在了衣袖中紧紧握住了小匕首,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等两人来到前厅,就见那位齐国第一美人面色苍白地坐在上首,正等着他们进来。在她身侧也站着以为护卫。 见进来的人是顾晨,林瑞微微愣神,疑惑道:“阁下不是秦使吗?为何会有我父亲的玉佩?”福瑞安康玉珏是她从小佩戴在身上的玉佩,林仲文离开临淄时,林瑞讲其送给了他,以解父亲的相思之苦。所以乍一见这枚玉珏,她还以为是林仲文遣人来相见。没想到却见到了顾晨。 顾晨微微一笑说道:“殿下不知,在下是周人,更与林将军共事过。”没有直说箫正钦,他先以林仲文的关系,套近乎。 林瑞其实听说过顾晨的来历,当下不疑有他,还十分关心地问道:“不知父亲身体如何?” “将军身体健硕,仍可提刀上阵杀敌,殿下大可放心。”顾晨想了想林仲文的征鲁时的凶悍,总觉得这位老头起码还能再活个五十年不成问题。 就听林瑞又问道:“父亲可是托付了什么话给使节大人带来?” 顾晨点了点头,又环视了一眼四周,示意林瑞先屏退旁人。 林瑞会意,冷声道:“你们先退下吧。”那护卫似乎还在犹豫,就听她又道:“怎么?主子的话也不听了?想让外人看笑话不成?” 护卫看来眼满脸疑惑的顾晨,犹豫片刻,就冲两旁的手下点点头,一群人才鱼贯离开了前厅,不过依然没有走远,而是在不远处守着。 “感情这些人不是防自己的呀。”顾晨一怔,总算明白,这府上的护卫看得是这位太子妃,再看下林瑞时,也跟着露出了意味分明的笑容,隐晦道:“殿下的处境看来不大好?” “让你见笑了,现在可以告诉我,父亲交代什么了吧?”林瑞让青竹去门口看着,以免被人隔墙有耳被人偷听了去。 顾晨四下没有其他人,才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其实在下这次前来,是受殿下您另外一位父亲所托。” “当!”林瑞手中抓着的玉珏滑落在地上,在听清顾晨所说之后,她整个人都呆滞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冷声说道:“大人你胡言了,我怎么会有两个父亲?” 顾晨知道她没这么容易相信自己,笑了笑上前俯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玉珏,重新递给她,说道:“殿下不相信我,难道不信这枚玉珏不成?” “我父亲告诉你的?”玉珏做不了假,但林瑞实在不相信,林仲文会将这等隐秘告诉给一个外人。就连她自己也是在一次林仲文醉酒后不小心失言才知道的。 “我说了,是受你的另外一位父亲所托!”想起箫正钦那不着掉要求,顾晨就哭笑不得,竟让他拔开林瑞的衣服看一眼后背,只怕他这双眼珠子都带不出齐国。 林瑞急问道:“你说的他是谁?在哪里?” 顾晨摆摆手指说道:“在回答殿下的问题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情,不知道殿下是否应允。” “你想确认什么?” 顾晨指着林瑞笑道:“简单,我想知道殿下后心处是否有一只蝴蝶形状的胎记。” 林瑞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搭在了左肩上,“你怎么知道?” 看来结果已经一目了然,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顾晨还是示意栀子上前,自己则转过身去,说道:“还请殿下配合下我这位侍女,等一切确定后,我自然会把殿下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林瑞犹豫了片刻,最终心里的天平还是倒向了对亲生父亲的期许。她当着栀子的面,缓缓揭开衣襟,露出半截肩膀,而后回过半身,将后心展现在栀子眼前。那里一直火红的蝴蝶栩栩如生,正随着她的颤抖而微微煽动着翅膀。 等一些收拾妥当,顾晨回过身,见栀子冲他点了点头,这才满意地笑道:“看来我要恭喜殿下寻得亲生父亲了。”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他是谁了吧?”当初她年幼,家中遭此变故,一时受惊吓就失了大部分记忆,也想不起父亲叫什么。自从知道自己身世真相后,她也曾经不断追问,但林仲文也只肯告诉她,说其父亲是当年的一位谋逆官员。林仲文见她年幼可怜,就在抄家时将她藏匿救了下来。却一直不肯说她的父亲是谁,她原本也一直以为父亲已经死掉了。 “殿下的父亲姓箫,至于名字,他有交代,暂时不便让你知道,以免给你带来麻烦。”顾晨没说的是,这麻烦可不是一般的麻烦,齐国太子妃,将来的王妃竟然是大汉国最大间谍头子的女儿,可不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吗。他又说道:“至于他在哪里,殿下放心,你们很快就会见面了。”想到那位疯子一样的箫正钦,如果确认了自己林瑞就是自己的女儿,想必会不顾一切地前来与她相认吧。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这么容易就帮箫老魔搞定了,果然什么事就要单刀直入,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顾晨此刻心情可是愉悦了许多,自己在心里暗自给送了一道彩虹屁后,正准备拱手告退,却听见林瑞突然小声说道:“顾大人稍等,我有一事相求……” 那求人办事的笑脸,莫名地与箫正钦重叠,顾晨苦笑,你们二位果然是亲生的么? 第二百零三回 那个天下第一的男人 顾晨很慌,从太子府出来,脑袋还是一阵蒙,今天真是一下子接收了太多复杂信息了,什么父亲女儿,什么爱人夫君,他表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别过的使者,并不想知道得这么多。难怪人都说知道的越多活得的越不长久,这绝对是被烦的。 “糟糕!”正烦躁着,他突然反应过来,刚刚林瑞透露出来的信息,联想到林行道的不正常,“栀子,在齐国生活了这么久,你觉得造那位齐庄王的反容易么?” 栀子还当真偏头努力地思考了一番,说道:“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怎么说?”顾晨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个小女孩当真还能说出一二来,顿时来了兴趣,问道:“怎么个容易法,又怎么难了?” 栀子顿了一会,组织了下心中的腹稿说道:“齐国派系林立,朝中都是以各自的利益支撑。百年前因为圣贤的干预,让它从姜姓变作了田姓为王,以至于这齐国的百姓心中并没有太重的王权信仰。在他们心中或许也都认为谁做王上都一样,只要能吃饱饭就行。这也就将其他诸侯国中篡位最难解决的民心问题给解决了,所以要做齐王并不需要多少名正言顺的理由。只要得到朝中各大派系的支持即可,而这些无非只是利益多少的问题。” 栀子越说顾晨越吃惊,不是吃惊她说的这些信息,而是吃惊一个十三岁的女娃竟然就有这么独到深刻的见解,一时间他对那张妈更佩服了,这可真是一位好母亲。显然张妈的野心也是十分巨大的,她想通过栀子得到的更多。 他不禁又问道:“那又难在哪里?” 栀子不假思索地说道:“难在齐庄王呀,要知道他上位时可是屠尽了亲族,凶名在外,而且有很好地平衡了朝中派系,这几年从汉楼得到的消息可知道,他已经慢慢地蚕食了不少派系,壮大王族实力。更有心借这次的大殿铲除姜氏一族,为太子田康铺路。最关键的是,他掌握着京都十四卫这只大齐最精锐的军队,这也是他能稳坐王座十几载的主要原因。只是可惜这样的枭雄生了一个痴人,许多亲近前朝之人无不暗讽他这是屠杀亲族而遭了报应。” “痴人?傻子?呵呵,怕是大齐的百姓们都被当傻子了。”顾晨呵呵笑得,让栀子不明所以。 伸手揉了一圈她与安幼鱼十分相似的小脑袋,顾晨笑道:“你见过哪个傻子会吃醋的?” …… 进来姜姓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位姜姓的郡王当街强抢民女被义愤填膺的街坊打死在当场。随后那位郡王的家仆为了报复竟将这些街坊们一家几口全都杀了泄愤,最后还一把火将几家人给烧了之后尽数逃走。这把火烧的可叫大,不只是烧化了漫天的大雪,也烧到了王宫中。 当日早朝时治安都尉就报上大殿为民请命,而这位郡王的父亲早就被这位“爱民如子”的都尉抓入了大牢。以至于姜姓王爷们纷纷上殿辩驳。 要知道田取姜而代之时可是许诺,非谋国之大罪而不可罚其姜。姜姓的郡王们更是在大齐有着免死金牌一般的权利,他们在各自封地之时,更是如同土皇帝一般,杀个把人更是小事。所以这些王爷纷纷上殿指责都尉小题大做,竟然不严惩那些常与杀害郡王的百姓,反倒是把一个王爷抓入了大牢,简直胆大包天。他们却没认真想过,一些普通的百姓又怎么能在一群武艺高超的护卫手中将一个郡王活活打死,然后再被这群护卫杀人泄愤,最后这些护卫又再逃光了。 齐庄王也是一脸头疼的模样,一边安慰这些郡王,一边指责都尉办事糊涂,训斥道:“还不快去把王爷给放了?” 不想这位都尉还是一个硬骨头,昂着头道:“属下臣不能从命,杀人偿命,王府上护卫杀了人,自然要缉拿幕后指使,那位王爷也已认罪,承认是他指使的。”实际上当时那位王爷不过是逞口头之快,说了一句:“就算是我让人杀的,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就像朝堂上这些王爷们说出来的话一样:“就算那人是他派人杀的,又怎么样?你一个小小的都尉,难道连先祖圣王的遗诏都不遵循了吗?不知姜姓非谋逆不可定罪之意?” 齐庄王也是大喝:“老王爷说的是,还不快去把王爷给放了。” 都尉似乎十分不甘愿地领命退下了,朝堂上这三方一唱一和,落在王负如眼里,只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他与手下世家派系的官员们都无动于衷。那位治安都尉出自十四卫,说到底也是齐庄王自己的人,若是没有他的旨意,这小小的都尉又怎么敢将一个王爷抓入大牢,还能上殿对峙的,什么时候齐王宫的大殿是这等小都尉也能随意上来的了。与其说是三方对峙,不如说是齐庄王给姜姓王爷们唱了场大戏。至于这是什么戏,精不精彩,只能静观其变了。眼看大典之日将至,这些都只是拉开帷幕的一个小小的前戏而已。 王负如与一众官员对视一眼,相互之间都是嘴角微扬,都心里神会,任由齐庄王在大殿上自顾自说。 而后者临淄街市上就有不知是谁“一不小心”地将姜姓王爷嚣张的言论传播了出去,还有传言说是齐庄王在众位姜姓王爷的咄咄逼人之下不得妥协要放了那位犯事的王爷,登时惹得民众们义愤填膺,不少人都自发地堵在了都尉府衙的门口,纷纷要求要严惩凶手,为名除害。 “看来齐庄王是要动手了。”府衙不远处的一座酒楼内,坐在二层的是消失了几日的林行道。他身上的伤势还未痊愈,不免显得面色苍白。他看着酒楼下向府衙涌动的人群,说道:“你们家的几位王爷们上当了。” 他的对首坐着一位头戴斗笠的男子,斗笠上有黑色遮帘,令人看不清其容貌,桌上一角摆放的也是他的长剑。比之一般的剑身要长上许多,剑柄上坠着一个玉珏。顾晨如果在此见到了的话一定会是十分吃惊,因为这个玉珏竟然同姬佬送他的那枚玉珏一模一样,非说区别只能是二者的造型是相反的,就像是照着一面镜子做出来的。 男子静坐在位子上,对眼前酒菜无动于衷,对楼下那些喧闹的人群也无动于衷。只是听完林行道的话后,淡淡回道:“不过是愚民的招术,这位齐庄王惯用的手法。” “可是它很好用不是吗?”林行道似笑非笑,隐晦地提到齐庄王十六年前就是用这种法子屠了亲族上位,还不惹非议。 男子被他勾起一丝情绪,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一个把圣贤之意曲解的小人罢了。” “不论如何,现在这个小人是你我共同的对手,所以还得让你回去提醒你的主子们不要掉入别人的陷阱还不自知。”林行道顿了顿,指着都尉府衙方向说道:“至于里面那位,既然疏忽被人当了刀使,那就继续做一柄好刀吧。” 男子没有应声,只是站起身,抓起剑就准备离开。林行道一杯水酒下肚,就着他的背影突然自言自语道:“像你这样的剑客为什么会帮姜氏做事呢?” 男子略微驻足,而后彻底消失在楼道间。留下林行道一人赏着街上的这片喧闹独饮。 临淄都尉府衙的大牢中,那位姜姓王爷自打被抓进来后,倒没有被用刑。府衙里的人均是好吃好喝地侍奉着,丝毫让人感觉不出这是个犯人,也让这位王爷更加笃定,都尉府不敢拿他怎么样,脾气就更是嚣张起来。 “你们这群废物,竟敢把本王抓来,看本王出去后弄死你们。”这位王爷有五十多岁了,每日吃完放养好精神,总要骂骂咧咧一阵子,这时候就有牢房衙役们过来给他收拾餐盘子。只不过今天有些奇怪,他叫骂了半天,也不见有动静,正在他疑惑之时,大牢的走道传来了脚步声,他还以为是衙役们过来了,立马叫骂道:“怎么晚才过来收拾,活该当一辈子衙役……怎么是你!” 来人不是每日都出现的衙役,而是一个头戴斗笠手持长剑的男人,正是与林行道在酒楼上见面的那位。王爷显然也认识这个男人,见到他更高兴道:“怎么,是他们派你来接本王出去的吗?快点,本王都呆的不耐烦了。对了顺便帮我把这牢里的衙役全杀了……”他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也不见男子有什么反应,又抱怨道:“你呀你,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说话,别愣着了,快些动手吧。” 男子点点头,一只手犹如闪电一般伸出,一下子就扼住了王爷的喉咙,后者眼珠子顿时凸出,由惊讶再到惊恐,双手不停的挣扎拍打着男子的手臂。只是男子就像是钢铁一样屹立不动,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慢慢提了起来,只等王爷的身体悬空,他脸色已经因为充血而涨红,凸出的双眼布满血丝。随着动静慢慢变小,这位王爷逐渐没了气息。 男子这才嫌弃地将他丢回牢里,从怀中掏出一条方巾,擦拭了一下掐死人的右手,就将方巾丢在了王爷的尸体上,那方巾上清晰可见的还写有几行字。 等到都尉匆匆赶至牢房时,见到的只有看守们的尸体,还有牢房中王爷已经泛白的尸体,心中暗自叫糟。 “大人弟兄们全死了,一剑毙命,是个高手。” 都尉也看了一遍看守们身上的伤痕,均是脖颈处一道三寸长的伤口,可怕之处在于这些伤口并没有崩裂开来,而是呈现出一条细细的红线状。一个手下伸手去触摸,刚刚碰触到细线上,登时一阵血雾喷射而出,本该在被剑划破的伤口此时才有血液喷溅出来。就像是互相呼应一样,随之每一具尸体上的伤口都开始喷射血液。 “好快的剑!”都尉也打了个冷颤,为了君上的计划,他已经特意将牢房里面的看守换了一批高手防止不测,没想到竟还是出问题了,而且来的这位杀手,就算是他亲自在此,也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王宫中,得到消息的齐庄王惊惧道:“你确定来的是一位天阶剑客?!” 都尉跪伏在地,点头道:“属下不是其对手。”临淄的京都治安都尉不止是城中治安,还掌管着巡城禁卫,任职都尉者无不是地阶上品的高手,也是齐庄王在临淄掌控齐国的保障。能令其说出不是对手的话来,怕真的是一位天阶高手。齐庄王也感到有些无力,各诸侯国本是各有一位天阶坐镇,但齐国偏偏因为他的那场夺位之争,导致那位高手心生不满,隐匿声息,从此人去无踪。此刻听说来的竟是一位天阶高手,齐庄王不禁怀疑:“难道是他回来了?” “是他回来了!”田康笃定道,都尉府衙大牢内发生的事情瞒不住他。十几年他假扮做一个痴儿,任谁都不会在一个痴儿面前保守太多秘密,所以他知道的会更多。此刻只听手下描述大牢中看守身上的伤痕就知道一定是他回来了,一柄月夜剑,杀人不见血的葬蝶花。一个很女人的名字,偏偏是最可怕的剑客。 同样惊动的还有王负如,这位是大齐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知晓男人身份的人。 满月老道听过他所描述的葬蝶花后,有些不自信地问道:“他当真如此可怕?”这不怪老道以及他府上其他食客们不相信,只是十六年前这位天下第一剑客消失无踪之后,就少有他的消息传出,久而久之,天下之人也知其名,却不知其所以然。 “一柄月夜剑,杀人不见血。他也是唯一一个杀死同样天阶高手的剑客!”王负如在述说一段传奇,他面色凝重:“若真是他回来,临淄的这场大戏只怕不知要走向何处了。” 第二百零四回 一曲剑舞起 顾晨匆忙从太子府赶回王宫别院,却得知邵阳公主被宫里的人接走了。 见庞孝行也不能保证,顾晨不禁生疑:“你确定是宫里的?” 庞孝行点头说道:“应该错不了,是别院属官领来的人,还带着一群禁卫。说是从驸马那里得知公主伤重要带她回宫由御医治疗。领头的是一位将领,拿着宫里的腰牌,态度比较强硬,我怕起了冲突就让他们带走了,想着那位怎么也是齐国的公主,这些齐将不会对她不利。” 顾晨闻言,点点头,后又觉得不对,惊诧道:“你说他们是驸马让他们来的?不好!”他大惊失色,是深知林行道的脾性,还有他所图谋的事情,明显就是不想暴露身份,怎么可能把公主受伤的事告诉宫里。这群人显然有诈! 他焦急道:“他们走了多久了!” “你走后不久他们就来了,有半天了。”庞孝行见顾晨神情不对,也知道自己这是办错事了,不过他倒庆幸还留了一手后手,小声说道:“公子不要着急,我当时也留了个心眼,就让曲善以护送公主的名义一起跟着去了,还让几个手下远远跟着,只要这些人确实是带公主回了王宫,他们就会回来复命。” 顾晨急问道:“那他们人呢?回来没?” 庞孝行一看时辰,也觉得不对,担忧道:“还没!” …… 邵阳被一群人请上了马车,一路往王宫方向驶去。曲善则守在马车外,仔细观察这些护送的禁卫。 看装备样式确实像是宫里的禁卫,又有别院的属官引荐,本来并未怀疑,等到那马车来到宫门前,他也就是下了车,目送他们进去。正准备返身离开,心中不知为何起了个疙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才想起来,刚刚宫门的护卫看了领队统领的腰牌后,似乎还想上前检查马车,被赶车的那位随口呵斥了几句之后才退下的。他心想如果是宫里派人来接的公主,那门卫怎么还敢上前掀公主的马车? 思及至此,他绕到一旁的宫墙处,见四下无人察觉就纵身攀跃上宫墙,从上往下俯瞰那马车行去的方向,随后在高处一路跟踪。只见这些护卫的马车的禁卫们并未往王宫内院行去,而是在宫道上绕了一圈后就又从另一侧的宫门离开了。这下他就知道这些人绝对有问题了。便远远地吊着他们,一边上后边跟上来的手下回去报信。 马车最终往城外郊区走去,越行越远,一直来到无人的林子中,突然停了下来,那护卫统领开口说道:“朋友,跟了那么久不累么?” 竟是已经发现了身后一直跟踪着的曲善,他手下的护卫们把马车围成一个圈纷纷拔刀戒备。 曲善不再闪躲,直接现身问道:“你们不是宫里的禁卫,私自带走公主做什么?!” 护卫统领呵呵笑道:“你也不是我大齐人,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收公子所托,自然要照顾好公主安慰,你还是快些把公主交出来吧。否则做了剑下亡魂!”曲善目光冷冽,盯着马车,无视车前的十几名禁卫,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竟更像一个人包围了这十几人。 “就凭你一个人吗?”统领语气轻蔑,有些看不起孤身前来的曲善,笑道:“还是说你想等那些帮你回去报信的手下带人来?” 他下马取枪踏前一步说道:“只怕你那些手下回不去了,我已经提前派人去招待他们了。” 曲善眼神一凝,冷声道:“我一人足矣!”剑鞘抖出飞射向统领。那统领同样是抖动长枪,亮出冰冷的枪头,一点寒芒射出。 “当,当”两声,枪刃先是点飞射来的剑鞘,而后又点在曲善突进的剑刃上,避开第一剑的锋芒,枪头地上的红绸布搅向曲善持剑的手腕。 曲善见状,顺势绕动手腕,摆脱掉烦人的红绸布,手中的长剑更是舞出了龙吟啸声,与那柄长枪磕出道道金石火光。 “好剑法!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莫要多管闲事,我也当从未见过你如何?”统领心中有数,知道这是一位难缠的对手,有心想避开麻烦,这才退让。 只可惜二人立场不同,曲善自然不会让他带走邵阳,长剑磕开长枪的一次横扫,冷声道:“不必了,杀你们不是什么麻烦事。”当真是霸气非常。 那统领一怔,突然一手回马枪逼退曲善,自己则飞快退出战斗,将长枪插在地上,取下马背上的长弓,笑道:“大家都是各为其主,看来是谈不拢了。竟然你觉得不麻烦,那就试试吧,十三卫听令,结阵杀敌!”他的一声上,手下的禁卫结成阵型三三一队向曲善杀去。 曲善也是在军阵上厮杀过,一眼就认出这是齐军常用的三才杀阵,一枪一刀一盾,远可攻近可守,在军阵上是无往不利,就算用来对付一些游侠也十分顺手。这就是为了如何能更快地杀人而创造的阵法,游侠那些花式的招数反而在这上面讨不着好。 眨眼间前后左右四个杀阵已经将曲善围了个圈,这时他才注意到,这些杀阵还并不是一般的三才阵,是四人一组,其中才多了一名长弓手。他们竟是是以弓为杀招,在曲善还未反应过来时,四枝羽箭已经从四个方向朝他射来。他有意避开,想让这些羽箭射向他们对面的同袍。 “铛!铛!铛!铛!”的四声,那四枝羽箭落在他们护阵的盾上,借着惯性的余势竟反弹又折射向曲善。此时箭势虽弱,但无奈它们在斜盾山反弹后轨迹十分刁钻,快慢各异,封住了曲善的上中下四处的要害。 “雕虫小技!”曲善冷眼满是不屑,剑舞入飞雪,利索地避开飞射箭矢的同时又将它们拦腰砍断。只不过随着八节箭羽没地,一道破空声就从耳边传来。 就算是曲善的眼神也只见到一道黑影掠过,手中的长剑堪堪护住心口,就感觉一股巨力传来,他一连退了好几步,偏偏那四面的刀盾枪顶上前来,封住了他的退路,令他不得不翻身跃起,踩在一面铜盾上借力,一个后空翻跃出四面的包围。只不过那巨力的来源,一枝纯铜的箭矢也因此划开,挂过了他的肩膀,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没想到你是个使弓的!”仿佛肩膀上的伤口不足一道,曲善连看也不看,目光警惕地盯着那名统领。刚刚与他交手,见对方枪法娴熟就以为对方只是一个使枪的老手,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他使弓竟还在枪之上,已然是地阶之巅。 那位统领显然更惊讶,自己出其不意地全力一箭竟然只让眼前这人收了点伤,并未一击毙命。不禁问道:“你到底是谁?能接下我这一箭之人绝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曲善也笑道:“你又是谁呢?能射出这样的一箭的人可不应该是一个普通的带兵之将才是。” 那统领眉头一扬,冷声报了个名号:“鬼柳!” “鬼柳?没听说……”复念了一遍对方的名字,曲善话语一顿,忽然觉得肩膀上有种灼烧感袭上脑门,紧接着就是脑中一阵巨痛袭来。 “呵呵,发作了!”那鬼柳就见对方突然抱头惨叫,反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原来他的铜箭上浸有尸毒,这种鬼界之毒没有解药可言,非天阶不可挡。他见曲善剑法高超,也有心等其毒发身亡,所以没有让手下再上前。 此刻的曲善沉浸在痛苦之中,脑海中不断有一些画面划过,最后落在一块刻有鬼柳二字的腰牌之上。他周身上下冒着白色的蒸汽,就像是一锅烧开的水,皮肤也逐渐变得通红。等他再睁眼,也已然是满眼通红,布满血丝,鼻息粗重地喘着粗气。 “使箭的都得死!”曲善粗重的鼻音下只冒出这几个字来。鬼柳就感到了冰冷的杀意,这股杀意,就像是天威一样压着他不能动弹,手中的弓瞬间变得犹如千斤重。 天!天阶!他心中闪过不可置信的猜想,又觉得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遇上一个天阶高手!但那煌煌天威是无法作假的,眼看对方抬脚向他迈来,鬼柳下一个动作竟然是回身上马准备逃跑。 而他的那些武功不高的手下反而没有察觉到曲善身上的气息,见他还能行动,又纷纷围了上去。 只是这次他们那无往不利的阵法连一点作用都没发挥出来,那些射向曲善的羽箭在临身之际,像是撞在了一道不可见的气墙上一样,纷纷弹落在地。迎接他们的是肉眼不见的四剑。 四面铜盾被四剑劈成两半,连带着持盾人。随着三才杀阵最重要的护盾被破,阵后的三人瞬间暴露在曲善满是杀意的长剑下。 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兵卒,即便这种情况下,也不见他们退缩,而是十分配合地由枪刺上路,刀扫下路,弓箭手则在夹缝中射箭偷袭。 只不过曲善这次的剑舞发出的不是龙吟声,而是天上的苍鹰提鸣。尖锐刺耳令他们几人的行动也为止一顿,紧接着就是闪过眼帘的白光和之后无尽的黑暗。从曲善诡异出手,到十二人齐齐不可置信地倒下,前后不过出了三剑,一息而已。 而那鬼柳已经驾马向远处奔逃去,属下的倒地声更是令他加快了逃离的速度。 曲善远望一眼正准备起身追上,却见那鬼柳突然驾马回身,那柄巨弓上搭着的竟是他的长枪。他的目标不是曲善,而是他身后的马车。 长枪伴着巨大的破空声,瞬息而至,曲善见状回望了一眼马车,不得不放弃了追赶对方,而是回身横在了马车前,长剑指前,他则慢慢闭上了双眼。 长枪完全没有笨拙感地带着鬼柳注入的全部功力破空而来,这也是鬼柳最终的杀招,既为摆脱曲善的追赶,也为了能完成此次的任务,将车内的邵阳格杀当场。 树林中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结,接着就是一道刺耳的切割声起,长枪临身的之际也是曲善睁眼之时,长剑以定鼎江山之姿正好横在了枪刃尖上,随着他的一声爆喝,长剑竟然从中直直劈开了这柄连柄都是青铜的长枪。 裂开两半的长枪带着余威向两旁飞去,重重扎在了后边的树干上,两棵大树从树干中间爆裂开来,可见这一枪的威力。 曲善这时才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眼神也逐渐恢复清明,脑海中的画面又开始模糊起来,之后就慢慢消失不见,像是又忘记了什么。他看了眼已经驾马远去的鬼柳,只好作罢,回身去查看马车内的邵阳公主。 只是当他掀开车帘的瞬间,见到的却是一个空荡荡的车厢,车厢中间开了一个一人长宽的口子,里面根本就不见邵阳公主的身影! 上当了?!曲善念头一起,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刚刚那位统领的做派可不像是知道马车里的公主已经不见的样子。 邵阳去了哪?鬼柳确实是不知道,他更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属下当中那位赶车的人会是齐庄王安插在其中的探子。知道这一行人的目的是为了劫持甚至杀害邵阳公主之后,这个探子就想法在马车上动了手脚,路过宫门之时就已经将公主偷偷地从车厢里的机关放下,此刻估计已经被真正的十四卫带回后宫之中去了。 等来姗姗来迟的顾晨几人后,曲善还在懊恼:“抱歉,公子,人丢了。” “算了,也不是你的错。只怪我们都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冒充宫里的禁卫将人拐走。”顾晨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不要自责了,宽慰道:“放心,既然你说这些人也不知道邵阳不知何时已经不在车里了,就说明目前她应该也没落在对方手里,照这车厢上的机关来看,邵阳最有可能是留在了齐王宫里,看来我们得去王宫走一趟了。” 第二百零五回 剑与剑 邵阳被十四卫的人秘密留了下来,就去禀报了齐庄王。这位爱女如命的王上第一次冲着王妃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显然他也以为刺杀林行道,导致爱女受伤不行是王妃在幕后主使。 王妃跪伏在地,生生受下了这顿训斥,因为她确实动了心思,虽然被人抢先动了手,不过齐庄王有心去查的话,一定也会查到她身上,不如现在就收了这顿训,待日后真相大白,齐庄王还会对她心存愧疚。 顾晨这边则想方设法通知了林行道,将林瑞的顾虑以及邵阳有可能被带去王宫的猜测告知他,让他自行斟酌小心。他自己则带着曲善深夜潜入王宫中确定邵阳公主的下落。 “既然猜测那邵阳公主已经回了王宫之中,公子为何还要亲自冒险呢?”曲善心有不解,按理这事也与顾晨无关才是,没必要亲身涉嫌。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既然人在我手上丢的,就应该我们把她找回来。”止住欲言又止的庞孝行吩咐道:“你就在宫墙外备好车子,如果确定了公主的下落,有机会的话我就将她带出来,而曲善你负责引走宫内禁卫高手。” 顾晨摸了摸腰间缠好的各式道具,确认手臂上的袖箭,确认保命的装备齐全了,才下令道:“行动吧。” 曲善点头,先行一步点着宫墙上指尖宽的细缝几个借力就跃上了十丈高的宫墙,连带着帮顾晨把勾矛卡进了宫墙上的垛中。 顾晨将面巾蒙上,手臂使力,也是几个起落就连爬带攀地上了城墙。这时曲善已经先行一步消失在错落的宫檐间。 齐王宫顾晨只在夜宴时来过一次,不过好在神通广大的锦绣堂那里能弄到完整的王宫地图。寻女得成的箫正钦高兴之余甚至给他指明了一位锦绣堂在王宫中的内应,事出意外之时可寻求内应的帮助。 这处宫墙离后宫不远,有曲善在前探路引走藏在暗处的高手,顾晨可以很轻松地沿图前往后宫。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邵阳出嫁前在王宫中的居所,齐福殿。集齐天下福气,可以看出齐庄王对这位女儿的宠爱至极。 他顺着一个条长长的宫廊来到前殿与后宫的交界处。这里有禁卫在月门处把守。顾晨略微屏住了呼吸,他不能像曲善那样使用轻功跃过宫墙,但这些看守也难不倒他。 只见他屏住呼吸,把事先准备好的老鼠从竹筒里放出来,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地声音从树丛中传来,顿时就吸引了两个看守的注意,而顾晨则趁机从他们背后擦身溜进月门。他如今的肌肉控制已经几近变态,每一步都落地恰到好处,不发出半点声音来。 进了后宫,将身子隐藏进黑暗的顾晨不知走了多久,绕过御花园,来到一处僻静的宫殿旁。记忆中齐福殿就在这座类似于冷宫的宫殿隔壁,这里是通往齐福殿的一条捷径,也是最不被人发现的通道。 冷宫有些阴深恐怖,不论是宫殿里那些破烂的格窗木门,还是院子里纵生的枯草,全都在烘托恐怖的气氛。 顾晨的精神被这种特殊环境刺激得有些兴奋,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亢奋感。就像三伏天灌一口冰水那样刺激,他似乎还十分享受这种感觉,愈发地精神起来。 这处冷宫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确实十分奇怪,顾晨踏进院子瞬间,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看,可感知放出又空空如也,那些破窗栏也挡不住月光下的视线,整座冷宫的宫殿一览无余。想来是这里已经好久没有关过人了吧。缺少人气。 他不由加快了脚步,只是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身影从冷宫院中一晃而过之时,在阴影中一双幽光也随之隐匿,寂静的冷宫中发出了咯咯笑声,让不远处巡视的守卫也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此处。 “听到了吗?她又出现了。” “嘘,小点声,别被听见。听说当年这座宫殿里可是死了上百人,那血液把整座宫殿都沁红了,怎么洗都洗不掉,君上还下令在上面用黄土掩盖。” “没错,只不过之后就经常有巡夜的兄弟听见宫殿里传出来莫名的咯咯笑声。” “真的假的?这么可怕?快走快走!” 已经远去的顾晨全然不知这些,他的身子落在齐福殿后院时,那股阴冷瞬间消失无踪。这座宫殿明显有生气多了,每个偏殿房间里都有暗黄色的灯火摇曳,宫殿巡视的护卫也明显增多。 …… 深宫的不远处,一道黑影在宫殿屋檐上起落,他行进的路线可比顾晨直接多了,一路直奔齐福殿跃来,路上有遇见巡视的护卫还未发出一声就被他制服昏倒在地,当得恐怖如斯。 只不过他这般嚣张的行进显然也惊动了宫中隐瞒的护卫。四道黑影向来人合围而去。 “好大的胆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没见过有人明目张胆地夜闯王宫。”四人刀枪剑戟各使一样兵器。说话的正是使剑的男子。只见他说话的当口,其余三位已经十分有默契地将来人合围在其中。 月色之下,细看来人头戴兜里,有黑纱遮挡,看不清样貌,不过双手抱住一柄异样长的剑,剑柄末端有一面玉珏在月光下盈盈发光。 男子不说话,只是手中长剑微微倾斜。四人眼神一凝,感觉到这是动手的信号,齐齐出招。 长戟凌空劈扫,长刀拦腰而出,长枪直刺中门,唯独使剑男子在观望等待出手时机。他们四人均为地阶上品高手与天阶不过一步之差。四人合力就连天阶也要惧上半分。所以使剑男子并未出手,而是在一旁观望防止对方逃跑。 只不过蒙面男子的功夫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只见他连拔剑的意思都没有,只不过用剑鞘几个简单的点拨就挡住了三人合力一击,轻松飘逸像飞舞的雪花。 就着夜色,使剑护卫瞳孔突然放大,一股惊惧之色油然而生,眼前男子在月色下的身法有种熟悉感。 眼见三人合计被眼前男子轻松化解,他也不再观望,手中长剑出鞘,夜月下寒光一抹。 那斗笠男子藏在黑纱下的目光一亮,露在面纱外面的嘴角微微扬起,手中的剑终于动了。 只见他手腕微抖,长剑鞘立在原地,角度微妙地挡住三人的再次攻击。那柄出鞘的长剑也带着一抹寒光向使剑护卫飞射而去。 同样的剑法!四人惊惧,唯独执剑人更了解,虽然剑招相同,但对方明显在自己之上。那抹寒光中清晰可见倒影着天上的那轮新月。 想到传说中的那人,一股寒意从交错的剑锋之间蔓延而止。 斗笠男子的玉珏甩动中响起如同夜枭一样的啼鸣。 这时另外三名护卫也已经杀到男人身后。长剑不再纠缠,绕着护卫长剑转了一圈,内息引动,使剑护卫手中的青铜剑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死死粘在男子的剑上,随之而转动。 感觉力不从心,青铜剑终于脱手,成为男子长剑的一部分。 身后长戟与长枪先一步杀到。只见斗笠男子一招回身望月,避开上下两柄长兵,顺势将手中粘住的长剑甩向后边刀士气惯山河的凌空一刀。 青铜剑如同夜空下的流星划过,要带上了剑吟声,如此出其不意,让凌空落下的刀士无处可躲。若是一意孤行再劈砍而下,势必会被飞射垃的青铜剑穿心而过。他只好回身自救,长刀格挡。 斗笠男的第二剑,剑点游龙,在枪戟二人中间挂过,分别点在两人的丹田之上,竟让二人的真气为至一泄,登时觉得手脚无力起来。紧接着就是两下剑背的敲击,两个地阶上品的高手竟这么轻易地被击晕在地。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使剑护卫意识到长剑脱手,就发现自己两位同伴已经被制服了。 这下他更为肯定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急忙提醒刀士道:“快走,我们不是他对手。快些警示君上!” 只不过他的喊声没有男子的剑声快。剑先至,声后到,刀士格挡开射来的青铜剑身子刚刚落稳地面,那柄诡异的长剑已经尾随而止,如出一辙地先点丹田,后拍肩颈,刀士也随之应声倒地。 一时间偏殿前空地上只剩下无剑在手的使剑护卫一人。 斗笠男子终于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还要我亲自动手?” 护卫已经完全呆滞不动,有些不知所措。面对有可能是传说中的那个男人,并且还是自己所学剑术的创建者,他是带着敬畏之心,偏又有王命在身,不敢后退半步,也硬着头皮空手冲上前应敌。 男子轻轻说了句:“剑士丢了剑已经输了。”这一次他长剑归鞘,只是用剑鞘带起的两粒石子就前后而止击中护卫的丹田与檀中两处,又是一个应声倒地。 四名半步天阶的高手就这么倒在了男子手下。 月夜下依旧宁静,男子正欲再次动身往齐福殿跃去,突然眉头微皱,脚尖一点,一粒石子飞射向阴影处。 回应石子的是一声剑吟。 “咦?”男子似乎被这一声剑吟吸引起了兴趣,略带兴奋起身没入黑暗。 月色下可见有一蒙面人在前奔袭,而临一斗笠男子在后追赶。每个起落都是悄无声息的,只见尘土起,不见踏步声。两人一前一后最终来到后宫僻静的一角。 “竟还有这等用剑的高手?”斗笠男子兴趣昂扬,没想到今夜受人所托入宫办事竟还能遇见让他手痒的对手。 他的对面蒙面人正是出来吸引宫中护卫的曲善,他也是被之前五人的打斗声吸引,等来时就见斗笠男立身在空地上,以为对方也是宫里隐匿的高手,就将他往偏远地方引去。没想到对方身法高超自己全力奔逃都没能甩掉对方,只好在僻静处停下,准备解决掉他。 斗笠男见曲善蒙着面,就知道他不是宫中护卫,不过此刻比剑的兴趣占了上风,也不去多想其它,二话不说长剑出鞘,身化寒光。 天上一轮新月,地上也是一轮新月向曲善斩来。 曲善面色凝重,即使双手持剑格挡,力道上也远远输与对手,连退数步。 斗笠男出奇地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站立原地疑惑道:“这不该是你那样剑意所拥有的实力。” 他以为对方还在藏拙,脸色不悦冷声道:“无名剑士,使出你所有实力吧,不然今夜你就会死在这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斗笠男子全身气势为之冷酷起来,长剑也随着他气息变幻颤抖起来。 比之刚刚对战四人护卫,他此刻已然动了杀气,只是为了逼迫曲善使出全部实力。 寒光过,血液飞溅,即使费劲全力闪躲,曲善的胸前还是留下了一道剑痕。 太快了,对方出剑的速度只有眨眼间。 伤口使曲善疼痛,血液却让他陷入痛苦中。脑海里被这一道猩红刺激着,又有不少画面不断闪过。最后停留在一轮新月下的一个男人的背影上。 斗笠男子瞧出他的异样,没有趁机出手,反而静静观望。 直到曲善再睁眼,缓缓回过头,遍布血丝的眼珠子凸出瞪圆。口中呢喃着:“葬蝶花……死!” “竟然还是个熟人?”斗笠男正是曲善口中的葬蝶花,有些意外对方竟叫的出自己都有些遗忘的名字我,更好奇对方是谁,“世间使剑的高手就三两个,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哪一位。” 像是回应他的话,曲善手中的剑随着手腕舞动,发出阵阵龙吟声,不等葬蝶花多思考对方是谁,那剑已经化作数道残影出现在他眼前。 如果说自己的剑是快剑,那对方所使的就是诡剑了。不过让葬蝶花惊疑的却是自己认不出眼前之人的身份,对方的剑法竟是自己前所未见的剑法。 陌生而强大的剑招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随之兴奋,大喝道:“来得好!” 长剑刺向那一团龙影,这是剑与剑的对决! 第二百零六回 天对天 夜之下,剑声叮当作响,新月从一层乌云的遮盖中又露出头来,月光下只有两团残影交错在一起,足见两人的速度都快到了极致。 “痛快!”相较与曲善的怒目睁张,葬蝶花显得轻松自如许多,还有闲余畅快:“真没想到这世间还有此等用剑高手,介休那毛小子要是知道了,定也会欣喜若狂。” 葬蝶花的剑出奇的长,却出奇的快。那是与剑身不相符的灵动,却也是他使剑的窍门。因为剑身比普通的青铜剑长了七寸,以中心为支点,他的手腕只需轻轻摆动,剑刃的幅度就比普通长剑摆动的浮动大上许多,只不过如此角度与力道更加难以拿捏。 曲善的剑与他大为不同,他舞剑时总能带起剑鸣声。或龙吟或虎啸,威势不同,给人的压迫感也不同。偏也是速度型的剑术,让葬蝶花见猎欣喜,这才将入宫的正事忘在了脑后,一定要与曲善比试。 二人剑术超然,不到一刻钟就交手了不下百余回合。 “虽不知你是谁,不过足称得上宗师。”一百回合下来,葬蝶花气息依然平顺,反而是越战越兴奋。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遇见能战得如此痛快的剑手。这次他受人所托,从归隐的山林中回到临淄潜伏数载,本是情分驱使,没成想竟还能遇见令自己兴奋的对手。 被夸赞的曲善可没有喜色可言。他此刻的神志状态均不正常,面目呈狰狞色,皮下的血管青色凸现在脸上。只是两人交手愈久,他越感到功力不足。心中也是惊疑不断,他虽然喊的出葬蝶花的名字,但都是下意识地言语,脑海中还是一团迷糊,想不起的事和人都说漆黑一片。上一回印在脑海中的是鬼柳的腰牌,这一次只有月夜下的身影。 再一次被对手横剑逼退,曲善变幻身形剑鸣声再变,龙虎变苍鹰,清脆的啼鸣,他点脚跃起,再居高临下的以剑为利爪,落向葬蝶花面门。 后者仅是简单的一刺,一寸长一寸强,想来就以此逼退曲善的剑势。只不过曲善似乎早有准备。剑与剑贴在一起,两剑交错瞬间,他宛若变做了空中飘扬的雪花,行迹飘忽不定。 下雪了?葬蝶花一怔,感觉周身有股冷意浮起,令他行动逐渐有些迟缓。 “不对!”等他惊觉这是对手剑术造成的错觉,曲善的剑刃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几道伤口,要不是有真气护身,此刻已然是倒地不起了。葬蝶花不怒反喜,兴致昂扬,大喝一声:“虚虚实实如梦入幻之剑,好!真好!真是好!”一连三声好,他手中的长剑也作摇摆状,一时间在曲善的眼中化作一轮新月,月光照射之处是那么的灼热,更像是烈日的光芒。 “不对!”这回是曲善惊诧,剑法不同,但对付明显使出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剑意,就听葬蝶花还颇为遗憾道:“果然奥义非凡,只能得其形,未全得其神。”听他所说的意思,竟是现学现用,只见了一眼,就将曲善的剑法学了个形似。就听他又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注意了这是我的剑!” 一声落下,长剑爆发出耀眼光芒,映射月夜下,葬蝶花此刻的身形竟是和曲善脑海中的那副画面重叠在一起,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就是这一步他惊奇地发现,刚刚还身前的对手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而曲善手中的长剑已经从中断成了两截。 即便是一招断剑,葬蝶花还是满脸不可置信。他这一招只叫一个名字即为“月夜下”!一剑出只有迎向剑锋的那一条九死一生的生路,其余不论左右还是上下后退都无生路可言。眼前这位个蒙面剑客就在他杀招形成的瞬间,看穿了他的杀招,选择了最后的生路。 曲善还沉浸在脑海中的画面里,一样的剑,一样的月光,一样的一闪而过,脑海中的那个自己却是已经倒地。他看了眼手中的断剑,切口锋利,这柄剑是顾晨让铁匠坊特意打造的宝剑,全剑精钢,比之身后这个男人的长剑应该只强不弱才是。竟被一剑斩断,看来弱的是人而不是兵器,这让他有些怒脑。 就在这时有巡视卫卒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 “快,公主殿里闯入了贼人,搜索刺客。”……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之前被葬蝶花击晕的几人,一时警钟大响,宫门廊内卫卒高举火把,四处巡察。光亮一直蔓延到二人打斗的地方,就有人惊呼道:“快,这边有人!” 葬蝶花瞟了眼远处的火光,略微扫兴道:“看来今天打不下去了,咱们改日再约!”说完果断地弃势后跃,一个起伏就落在了宫墙的另一边,消失在夜色里。 两人打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曲善也讪讪地拾起断剑入鞘,没了对方杀气的刺激,他的双目很快就恢复了清明。 左右环视,计算着顾晨应该已经得手离去,也翻过宫墙向另一个方向离去。 …… 顾晨从冷宫出来后,直入齐福殿后院。这座巨大的院子就可以看出齐庄王对邵阳的宠爱。只是一座院子竟比刚刚那座冷宫还要巨大,就在他即将在花园树丛中迷路时才跟踪一队巡视的护卫找到正殿。 陈幺幺配置的迷药算是派上了用处,用火折子点燃装在一截竹筒里的药源,再将竹筒的一头插入宫殿都窗户中,一股子迷烟从竹筒里蓬勃而出。 透过空隙可以窥见那些宫女太监在一阵迷烟中打了个大大哈气就一个个瘫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陈幺幺这药效可以呀,顾晨见状感叹,这可比日后的麻醉药效果差不了多少了,也不知这小子有没用来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嗯,回去得将这迷药全都没收了,免得他犯错误。 顾晨如是想着,手脚可不慢,推开殿门,又轻轻地将它带上,这才蹑手蹑脚地在一堆昏睡的宫女太监的身体见挪动。很快地来到了里屋。 等见到躺在床上安然无恙昏睡的邵阳后,他才长舒一口气。至少确定她是安全的了。再看她虽然还在昏睡中,但是面色比离开别院时红润了许多,显然宫里御医的调养功夫比他们那些半吊子厉害许多,正正考虑是否准备将她带走时,门外异变突起。 有守卫大喊:“宫里进了刺客,大家快四处搜查下!”他们正是发现了那几位被葬蝶花打晕的守卫,这才敲响了警钟。连累顾晨也被困在了齐福殿内。 门外的侍卫很快就注意到了没有半点动静的齐福殿正殿,上前喊门道:“公主可安好?” 躲在后边的顾晨暗自叫糟,自己这一应声,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认识殿内的人,若是不应声,门外的侍卫必然生疑。 眼见拖延不了多久,他只好闪身进了内殿,绕过屏风,背靠在公主床榻后边的墙上。没等他站住,只听见吱呀地推门声响起,那些护卫进到了大殿。 进来的侍卫们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殿中的宫女太监们竟一个个都睡得十分深沉。一个两个都摇不醒后,他们已经拔出了腰刀,警惕地向内殿靠近。 侍卫们透过纱帐只能隐约看见邵阳公主还安然躺在床上,当即相互打着手势,放慢脚步,生怕贼人还在内殿伤了公主殿下。 顾晨背紧紧在靠在墙上,只觉得紧张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与额头。只要对方一靠近公主的床榻势必会看见躲在幔帐后边的人影,届时他将无处遁藏。 眼看其中一个侍卫慢慢地挑起帘子,顾晨缓缓地举起手臂,将袖箭对准侍卫,准备来个先下手为强。就在袖箭即将射出的瞬间,他只觉的后背一松,没了倚靠的地方,自己整个人向后边踉跄地倒去。 等他稳住身形,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邵阳公主的床榻背后,而是出现在了一个漆黑的地方。 他猜测自己是误打误撞进了床榻背后的机关通道内了,正准备打起火折子观察下四周,就听见幽暗的深处有人叫唤道:“来,过来,到这边来……” 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低鸣幽长,更像来自深渊的声音,令人听着毛骨悚然。等他打起火折子,照亮身边丈许之地,才仔细观察起这个通道来。 这是一个上下左右都是光滑石壁的幽暗通道,他的身后是一堵墙,这堵墙的另一头应该就是邵阳公主床榻后,而在他面前,也就是声音传来的地方,则是一条笔直的廊道,里面漆黑一片。顾晨思索了片刻,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也不再想等侍卫都离去后再原路返回,而是小心翼翼地向通道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有一片幽光照射进了通道里,等顾晨来到透光处,抬头一看,竟是外头的新月挂在天上,这里出口的暗门已经被人打开了。等他出来发现已经出现在一片花园的假山之中。 没等顾晨多思考,一袭白影从眼前一闪而过,他急忙寻着白影追去,只可惜他并无轻功身法,不管怎么追赶也只能远远地跟着白影,直到对方几个闪现消失在一座宫殿中。 兜兜转转,顾晨叉腰站在宫殿门前,抬头看着那块熟悉地破烂牌匾,没想到竟又回到了冷宫之中。 也不知是神是鬼,还是装神弄鬼,看我揪出你的尾巴来。顾晨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地说着玩笑话,脚下不停,再次迈进冷宫之中。 依旧是刚刚所见的那样破破烂烂,依旧是空空荡荡没有一人。冷宫四下并无多少遮拦,一眼就可以看尽,也不见刚刚那袭白衣的身影。倒是殿门前挂了一个的铜铃铛,在夜风中叮当作响吸引了顾晨的注意。他十分确定第一次来冷宫时这里绝对没有这个铜铃铛,明显是有人刚刚挂上去的。只不过对方为何给他留下个铃铛就不得而知了。 还是个别样兴趣的家伙。顾晨上前解下铃铛,对着空气说道:“这是留给我的么?”半响没听见有什么回应,他又继续说道:“刚刚出手相助,先谢谢啦!”他也不客气,将铃铛收拢放回怀里,等了片刻,见对方真的没有想搭理自己的意愿,也就循着来时的路返回。也许没有人注意冷宫,大部门侍卫都被派去保护齐庄王和王妃,让顾晨倒是省心不少,十分顺利地爬上先前留好的绳索又落回到宫墙外。 庞孝行与曲善已经等候多时,见他上了马车紧绷着的心才松了口气,庞孝行赶着马车说道:“公子,你要是再不出来,我和曲善就要杀进去找你了。” 顾晨笑道:“遇上点小问题,没事。”又问曲善道:“对你,你那边是遇上麻烦了吗?怎么惊动了宫里的侍卫?” 曲善说道:“遇上了一个高手。不过看样子不像是宫里的侍卫,因为他击晕了不少侍卫,这才被人发现的吧。” “你说还有第三个人也进宫了?” 曲善点头说道:“是的,武功极高,我不是他对手。但我好像认识他……”说道认识,曲善就陷入了痛苦的回忆,只是那个名字临到嘴边却怎么也念不出来,竟是将葬蝶花的名字又给封存到记忆中去了。 …… 公主府上,林行道等到深夜,才等来葬蝶花,急问道:“怎样?可见到邵阳了?” 葬蝶花在宫里遇见曲善这个难得的剑法高手,早就把正事给忘了,等林行道询问,尴尬地说道:“遇上一个高手,惊动了宫里的侍卫,所以没有查探仔细。” 至少说了大半的实话,只不过林行道却并不相信,他狐疑地盯着葬蝶花的遮帘,试图透过纱罩看清对方的眼神想法。 “以你的武功,竟然会在宫里与人缠斗了这么久?”听他大概说了一遍与曲善打斗的情形,林行道不可思议地说道:“你别告诉我这临淄王宫里还有一位天阶高手?” 第二百零七回 玉珏 葬蝶花还沉浸在昨夜的交手中意犹未尽道:“不仅是天阶,还是天阶上品的用剑宗师,已经不比我弱上多少了。只不过看他状态有些奇怪,与我交手时并未使出全部实力。” 他因国事而隐退,隐退之前就已经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客,除了周王宫内那位早已经作古的姬老再无敌手,全力之下鲁国的那位国师,燕赵两国那二位将军也都弱上他半分。但是昨夜所遇剑客,他虽赢的轻松,但也明显胜之不武。对方神色古怪,状态异常,明显并未使出全力。窥一斑而见全豹,以葬蝶花的对剑术的见解与造诣,完全能感觉出曲善剑法的深奥,只感有朝一日若能见其全威必定无憾。不过这样的高手竟然是一个碌碌无名之辈,令他费解。直感叹莫不是自己隐退太久了,新人辈出不少了? 就问林行道:“这十几年来可有哪位比较有名的用剑高手?” 林行道摇摇头:“各诸侯国国势渐稳,大多数游侠剑客都被招募入朝为国效力,许多也成了权贵们的入幕之宾,没听说过有哪位用剑高手特别有名。算来鲁国的介休算是一位,不过你也应该认识了。” “那小子确实是天纵奇才,只可惜跟了一个不会使剑的师傅,浪费了。”他说着说着似乎真的觉得可惜,叹息声不止,不禁又想起记忆中的那个丸子头小人,脸上也不由带上了柔意,心里起了一丝牵挂,不知那丫头最近怎样了? …… “还真是出奇,不过这真不是因为您睡过头,故意找到的理由吧。”考虑到对面这个天下第一剑以往的劣迹斑斑,林行道保持极度怀疑。 “呵呵。”葬蝶花抱着长剑冷笑不语。林行道尴尬一笑,目光落在对方坠在剑柄末端的玉珏上转移话题说道:“之前我就觉得眼熟,你这枚玉珏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葬蝶花眉头一挑,林行道所说的这事算是勾起他的注意,伸手托起玉珏,将它置于掌心之中,淡淡问道:“哪里见的?这是玉府大匠用和氏璧的余料所制。当年这玉珏一共出了四枚。一枚在圣贤之手,一枚在我手中,一枚由周天子代代相传,而另一枚已经毁坏。除了我这以外你应该不可能再见过才是。” “这么说来,我就知道是在何处见过这样的玉珏了。”提到周天子,林行道就想起对顾晨格外照顾的老周王姬赐,自然而然也记得在谁身上见过这样一枚玉珏了。 “这玉珏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林行道细打量这枚流光溢彩的玉珏,能被天下第一权势,天下第一智者和天下第一剑客同时拥有的玉珏,一定有其特殊之处。他不禁好奇道:“多嘴问下,那枚损毁掉的玉珏原本是在谁手中?” 葬蝶花沉浸片刻道:“舞姬完颜曼卿。” “天下第一美人?”果然又是一个天下第一。完颜曼卿这个一百多年的名字,至今茶摊话本还流传着她的香艳往事。这是唯一一位勾动天下诸侯的异域女子,传说她的双目中有着漫天星辰,她一颦一笑能令百万兵卒放下刀戈,而她的死也如同她的美貌一样惊艳。她用一场熊熊大火将自己连同那座闻名于世的归燕阁烧了个干干净净。 那是一位奇女子,关于她的传说还有许多,有人说她是非人的妖物,迷惑众生,就连圣贤也为止倾倒做了一首倾城。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首词传颂当世,令完颜曼卿让天下女子嫉妒,也让天下男子心生向往。只可惜绝世而独立的她,也选择了令人难以理解的人生,在圣贤离去后,一人在秦王为其而建的归燕阁上舞一曲闭,就燃了一场大火,将自己付诸一炬。 至今还有人流传着大火中的完颜不是痛苦的哀嚎,而是凄美的笑声。 听说它与这位美人有关,此刻林行道对这枚玉珏更加好奇了,“这难不成还是什么宝物不成?” 葬蝶花摩挲着玉珏低吟说道:“它曾经是一枚钥匙。” “为什么说是曾经?”被天下第一珍重的钥匙能打开的又是怎样的一扇门? “四枚玉珏为一体,可以打开一扇门,只不过随着百年前完颜曼卿手中的玉珏随着大火一起烧毁之后,它就已经失去了作用。加之圣贤离开时带走的那一枚,这世上仅剩两枚,就算集齐也无济于事,再想打开那扇大门也不可能了。我从先师手中得到这枚玉珏之时,也只将它当作一个念想。” 他说话时,剑柄上玉珏突然颤抖了一下,有些神奇地轻轻磕着他的手背。而此时另一边的顾晨正打算去往林行道所在的公主府,将探到的邵阳公主的下落告知于他,别院里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正是改头换面的箫正钦,变成一个送信的小厮模样混入了别院,直接出现在顾晨卧房之中,把刚回府的他吓了一大跳。 “我迟早要被你吓死了。怎么?栀子没给你传信吗?”顾晨探到林瑞后背的胎记后就遣栀子前往驿站给箫正钦传信去了。 箫正钦一脸严肃道:“我要见她!” “那就去见呗。”顾晨随口应道,马上就反应不对惊乍:“等等你不会这也想让我帮忙吧,说好的只帮你这一件事,怎么的你是讹上我了是不是?况且以锦绣堂在临淄上下安插的探子,你想见太子妃应该并不难吧?你不止想见她,还想同她相认?” “十多年了,我每天都能梦到与她相见的场景,你说我又怎能放弃呢?” 顾晨沉思道:“那你有没考虑过,她如今贵为齐国太子妃,也有可能是日后的齐国王妃,让她知道你的身份,又该如何自处?”齐国未来的王妃,亲生父亲却是大汉国的间谍头子,齐庄王绝对不会容许这样的隐患留存在齐国的。林瑞的安危也可想而知。 “不过是带她回大汉国,她会拥有比在齐国更崇高的地位。”箫正钦理所应当地说道:“据说那大齐的太子还是只是个痴儿,我箫正钦的女儿怎么能委屈给一个傻子?” “你就不当心齐庄王知道后,容不得她?更可能杀了她?”林瑞身为太子妃多年,知道齐国太多隐秘,只怕齐王也不会轻易让她离齐前往大汉。 顾晨话音刚落,屋子里突然骤冷,箫正钦浑身散发着杀气,怒喝道:“他敢!”气势之足,丝毫不令人怀疑他有灭了齐国的想法与胆气。 “怕是不傻呢。”顾晨在心里给这位气势大爷点了个赞,随即思虑再三,决定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他,又说道:“临淄这潭水浑着呢,所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在这个节点冒险接近林瑞的好。” 不料箫正钦却说道:“既然这样我更应该早点带她离开这里。”而后又果断道:“明日汉使就会觐见齐庄王,配合你的计划放弃盐商的争夺,甚至于大汉放弃精盐的买卖,如何?” “不对,你当真就不怕汉王杀了你?”盐利也是大汉国最重要的国库收入之一,箫正钦竟能做主把盐利让出给大汉国的死对头秦国,这可是资敌。 箫正钦摊开双手轻松地说道:“只要有比它更大的利益就好了。” “我怎么感觉你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顾晨抓着并没有胡须的下巴,故作老成状说道:“给你找女儿应该不是什么更大的利益,我觉得你这是妥妥的假公济私。”不过对方假得是大汉国的公,他当然不会吃饱了没事干多管闲事。更主要的一点,出门在外有一个间谍头子欠自己人情,算是件好事情。 “不过你要想见她,只能等到大典之时了,在那之前,得先帮我查一件事情。”既然要蹚浑水自然要先找根长竹棍,而箫正钦的锦绣堂就是顾晨想找的探路长竹棍。以锦绣堂在临淄的势力,借助他的力量将齐庄王以及齐国朝堂背后的事情查清楚再好不过。他这人一向帮亲不帮理的,说他混蛋也好,说他重情义也好,反正齐国在他眼里没有林行道熟悉,自然就偏向对方。邵阳在他手上丢失更觉得愧疚,哪怕她现在是被自己的父王接回宫中静养。既然林行道不愿主动说,那他就只有自己想法探查清楚其中内情。 “你想蹚这趟浑水?”箫正钦眼神一凝,似乎比顾晨想象的要知道的多,“我劝你莫多管闲事的好,你的那位朋友背后的势力可比你可靠,他要做的大事你做不来。” “难不成你不可靠吗?看样子你已经知道的不少了。”顾晨顺着他的话勾道:“我可记得你说过,只要我能帮你找那张地图,锦绣堂就唯我所用。” “等我消息!”一如既往地简单明了,见劝不住顾晨,箫正钦答应地也干脆。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 齐大典之日将近,临淄少有的红带披挂,就连枯树枝上也绑上了红绸带,以示喜庆,王宫内外更是如此。大红灯笼挂起,金色的琉璃不要钱似的盖上王宫主殿的檐上,就连偏僻的宫墙角落都有泥瓦匠在上面修修补补,将因为年久失修而缺口的城墙修补整齐。 王宫里的太监侍女也都将压箱底的新服穿上,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这一天对齐国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日子,这是圣贤指明田氏为王的日子,百多年来在田氏刻意渲染之下,这一天在齐国百姓心目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神圣的日子。当然最令他们高兴的还是今天所有齐人都可以免费去府衙领到一小块烧肉和一小壶的酒。虽然肉不过是豚肉,酒也只是浑浊不堪的劣酒,但足矣令平日都不舍得吃肉的北地百姓们兴奋高兴一整日了。 甚至还有百姓抱着刚满月的娃来府衙口算上一个人口领肉和酒。那些平日里苛责的衙役们今天也格外大方,往往笑骂上两句,还给他们挑上一块大肥肉塞过去。领肉和酒的日子在大典前三日就开始了,有许多人甚至赶了几十里路从偏僻之地赶来临淄,领取这京都的肉酒,说是要沾一沾京都的福气。 田康站在一处阁楼高处,看着这些兴高采烈的百姓们,感触深深。在他眼里这些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寻常百姓们可比那些外表光鲜亮丽的贵族权势以及世家子弟们干净纯洁多了。他们心里可没有那些人的龌龊,只有吃饱二字贯穿他们朴实无华的一辈子。他们或许有着小聪明的狡黠,但觉没有阴谋诡计的污浊。田康喜欢这样的百姓,喜欢这样百姓做主的齐国。而不是在一群世家操纵下的齐国。他们用压榨百姓得来的血汗装点齐国盛世之景,着实令人恶心。 田康所在的这座阁楼是画扇的又一处据点,将林瑞软禁在府上后,他已经好几日未回府见林瑞了。此刻的他一心只想着完成心里的那些计划,为此他特意召集回了画扇在齐国各地的高手们,布局监视临淄城里的每一处,而他的康府军也在临淄城外整戈待发。大典之日无事则以,若是有人敢冒大不韪,他的后手也足矣将人祸消灭于隐晦之中。 “主子,那姜横已经一连几日未离府了,而那公主府上似乎有高手在其中,令属下们轻易靠近不得。每次总会心生惧意。”想到那些高手们自从监视公主府,每次想要靠近,就会被一股无形的杀气压迫地喘不过气来,实在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以至于田康谋划大典之前杀了林行道的计划不得不搁浅。 高手?!田康为此联想到了一个人,可又随即否定。在他认知中,那个人可不是一个听命与人的主,更不可能是林行道可以指使得动的。 “看来只能等大典之日再见机行事了。” 第二百零八回 大典伊始 齐国大典,诸侯国均有使臣来献礼拜贺。整个京都的防卫都霎时间严格起来。临淄外城防卫统由十三卫掌控,转到内城就是十四卫的天下,别看这内外只阁一墙,精锐等级就差不只一线。而整个京都的安危也都控制在十四卫手中,齐庄王登上极位以来就不遗余力地填充十四卫的实力,以至于它以宫中禁卫之姿凌驾于齐国其余十六卫军之上,其余卫军都只能艳羡其盔甲精良,俸禄多多。 京都的百姓没有这些禁卫们的紧张气氛,随着大典临近,街市也越来越热闹,因为前来拜贺的不仅是各国使臣,也有各国的商人,让原本生活枯燥的大齐子民们感受庆典喜悦的同时也平添不少闲暇乐趣。 这几日茶楼酒肆议论最多的就是齐王准备退位禅让一事。早在许多年之前齐庄王就昭告说会在有生之年退位禅让,届时将由太子田康继位。这也是有他的小心思所在,太子自小痴傻,与其在齐庄王薨逝之时匆忙传位,不如提前让位,好让齐庄王有生之年也能为田康扶上马,领一段。 直到几日前的诏书,齐庄王再次确认了此事,所以大典之日不仅是庆典,也是太子的继位之典。 百姓们议论最多的当然是太子的痴傻,天下人都知道其傻不能言,让这样一位太子成为齐国的君主,着实让人心里泛嘀咕。只是田氏一族已经被齐庄王杀光了,不传太子,也无人能传,让不少大胆的百姓都唏嘘不已,只是还不敢说这是齐庄王杀戮亲族的报应来了。百姓总希望天下太平,傻子当君上也有好处,总比一位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暴君在位好的多。虽然齐庄王近几年仁和了许多,但不少京都老人都忘不掉十六年前的京都血夜,甚至不少官员至今不敢与齐庄王对视,都怕在那双眼里看到尸山血海。 一同热闹的还有驻扎使臣们的王宫别院。各诸侯国的使臣交完国书均要入住别院,等候大典来临时一同赴席见证。汉使们终于又扭扭捏捏地从驿站搬回了别院,依旧是住在顾晨院子的边上,也不知是否别院属官有意为之,故意憋着坏看两国使臣再斗起来呢。 除去已经来到临淄的秦汉,其余周鲁燕赵也都有使臣前来,而且周国和鲁国来的还都是顾晨的老熟人。 周国以纪墨为主使,副使不是别人,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梅习礼梅太史。这位自打来到别院就心气不顺,不说只能以副使的身份落在纪墨身后,还要跟着给霸主之国的秦使问安。特别是看到秦使竟然是顾晨后,他的面色就更加难堪了。从头到尾低着脑袋也没崩出一个字来,倔强的连礼仪都不顾了。 纪墨见到顾晨却十分高兴,上前就是一整寒暄,许久未见又发福了许多的胖脸颊笑眯眯地说道:“顾大人,好久不见了,你可想霎下官了。” 顾晨有些吃不消他的热情,轻咳一声道:“我已经不是大周的官员了,你这称呼得改改,不然小心被某些小人物回去打小报告。” 某些人则阴沉地将脸别到一边,梅习礼别的或许不行,影忍这一点为官时日愈久倒学了不少。哪怕顾晨嘲讽得如此明显,也能默不吭声。 纪墨也十分不待见这位出身低贱倚靠谄媚上位的小人,嬉笑道:“别管他,这种山野村夫之辈就是不懂规矩,见面都不懂得行礼问好的。顾大人人您可是为大周前往秦国为质,我等身为周人自然铭记于心,您永远都是我的大人。”当然真正原因是顾晨带着他一起卖酒发财,如今纪家的身家财富已经是周国之最。纪墨是商人,秉承利益至上,强者为尊。顾晨是强者更是能给纪家带来利益的人,在他心目中可能比那位新周王姬倡地位还要再高上一些。若说顾晨哪天唆使他造了姬倡的反,估计这位钱迷也跟着造了。 顾晨亲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勾住他向一边走去,那梅习礼还想着跟上探听两人对话,却被庞孝行横身拦住,说道:“这位大人大周的厢房在那一头,你走错路了。还是早些回屋休息的好,舟车劳顿的身体可别在昏倒在别院了。” 庞孝行说话间还不用秀了秀自己粗壮的手臂肌肉,话里话外赤裸裸的威胁,把梅习礼气得直咬牙,可又拿对方没办法,这里不是洛邑,更没有巴结他的手下官员。他一个使团副使还是影忍安分些妥当,毕竟顾晨放老虎咬他的阴影还一直挂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询问了下赵冯两家在洛邑的情况,还洛邑朝中的状况。得到消息,老赵和老冯现在已经是洛邑有名望的商人了,只不过始终以顾晨门下仆人自居,算是没有忘本,顾晨还有些欣慰。至于大周朝堂上的状况却是不容乐观,竟被那梅习礼搅和得乱七八糟。 顾晨不禁惊疑:“唐武云都不管事任由他胡闹么?”他原以为就算姬倡再不济,有唐武云这样的能臣辅佐也不至让大周朝政混乱如此,到还不如姬赐那样啥事不管和稀泥的时候。就听纪墨说到唐武云告病不朝,想到对方的抱负与城府,顾晨又心生疑惑:“你说唐武云是自动告病在家?” “可不是,听说就夜里醉酒着了风寒,反反复复一直好不了,如今被王上趁机夺了相权,只挂了个冢宰之名赋闲在家。”纪墨悻悻而言,如今的洛邑朝堂比姬赐在位时还不如,大朝会他也常称病不去,由着那梅习礼折腾,自己在家悠闲赚钱最舒服。这次出使临淄祝贺一事本来与他无关,一向退避锋芒的唐相一派坚决不同意梅习礼为主使出访,反对的理由也令人无法反驳。 梅习礼出身贫贱,若以其为主使难免会让齐国认为大周有意轻慢羞辱与他,视为无礼,姬倡没法只好将差事落在纪墨头上,命梅习礼为副使。 “顾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洛邑呀。依下官看这朝堂上下迟早被梅习礼那家伙折腾散掉。”纪墨对大周十分有感情,他们纪家经商数十载,从大周的辉煌到衰败一路见证过来,对这个国家已经是情感深厚,所以哪怕各诸侯国再强势,他也绝无离弃大周的想法。 顾晨发现这个时代的人大都如纪墨这样,虽然在人品上有这样那样的小瑕疵,但是忠义仁孝四字却始终挂在心头,也极为看重。这也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受感触的地方。 宽慰纪墨道:“想来那秦王一时半会不会放我回去了,而且大周那位怕也不想我回去。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大周几百年基业会被一个小人就折腾没了。唐武云不许,林仲文不许,大周上下像你这样的官员也更不许。要知道大周现在可不是只有姬倡一人姓姬。” “您是说那……”纪墨适时地收住,圆圆小小的眼珠子转溜了一圈,顾晨就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拍了下他的肩膀道:“知道就好,别伸张。对了这几日临淄可能也不太平,平日少出门的好,大典之时也要小心为上。” 两人边走边聊,突然迎面飘来一股淡淡的兰花香,顾晨为之一怔,主要这股香气有些熟悉,随着香气印入眼帘的是一截水绿色的罗裙,由下向上是绿色罩裳看似单薄的内里,在临淄的寒冬中显得极为突兀。 这是一位极美的女子,手腕处系着一个小铃铛,随着女子的走动叮当作响。 雨玲珑,那位在鲁国边境湖畔救过顾晨又要杀死他的奇女子。依旧是一袭绿衣,恬静的像林中精灵,只是精灵今天看起来有些冷。 “呃,你好,好久不见呀。”顾晨有些尴尬,这女子有些喜怒无常,救自己时温柔娴静,要杀人时又那般决绝不留情。所以这时看向对方,他还有些小心翼翼地样子。 纪墨似乎认得雨玲珑也跟着对她招呼道:“没想到能在这么遥远之处遇上雨姑娘,回去一定带我向国师问好。” 雨玲珑冷漠地点点头,就从两人身边侧身而过,却是一句话也没说。更没有搭理上顾晨一眼,让顾晨的笑容显得更加尴尬了。 手上的铃铛声荡漾在别院廊道之中。纪墨还感叹:“不愧是鲁国第一圣女,国师的关门弟子,当真气质优雅不凡。” “我说你从哪里看出她的优雅不凡了?”被晾在一旁的顾晨有些纳闷,雨玲珑虽说漂亮,但也绝不是倾城绝色,不说他见过的林瑞的美艳,就算是香菱也比她美上许多,比气质更不如咕儿的委婉凄美。以前相见时还能从她眼里看到清澈见底的干净,今天不知为什么她现在看顾晨的眼神里透着得都是冷漠,连最后那份干净都消失不见了。 冷漠也好,顾晨心里想得是最好别搭理他。忽然又担忧介休也跟着来了,他可还记得介休说过,离开洛邑再遇上时,必会杀了他。 “你知道鲁国来的使者除了她还有谁吗?” 纪墨想了想说道:“今晨递交国书时见到的是鲁国的洪大夫,他是正使,想来雨姑娘会出现在此也只是一时兴起出来游玩的吧。毕竟她是国师的弟子,就连鲁国公对她也是客气有加,随使团游玩定也能同意。” “这样呀。”顾晨回身看了眼雨玲珑离去的背影,托着下巴陷入了深思,他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冒着杀气。 别院内随着这些使臣和他们的手下入住开始变得拥挤热闹起来。不论是否敌对的国家,这一刻在别院里总是特别和谐,双方相邀共饮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只不过那天之后顾晨就再也没见到过雨玲珑的身影。就在顾晨还在想念之时,庞孝行就给他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这位鲁国国师关门弟子一把火把齐王宫的冷宫给烧了。更奇怪的事,齐庄王不仅没有怪罪之意,甚至连火都没让人去灭,只是安排宫里侍卫防止大火引燃到别处宫殿,就任由冷宫在冰天雪地中熊熊燃烧,一直烤化满院的冰雪。 “这女人果然是个疯子。”顾晨这时才注意到齐王宫方向的青烟袅袅,想来是在夜里烧光了,白天没那么显眼。他心想决定日后一定要离这女人远一点,只可惜事不如意,他越不想见,可越会遇上。 “你怎么也在这?”在林行道的公主府上,顾晨诧异地又见到了这个女人。为了避免被人看到,他来公主府并没有拜帖造访,而是和曲善一起翻了公主府的后墙,这才有了在书房撞见雨玲珑的情景。 “你们认识?”林行道也很惊讶,随即联想到顾晨曾经随军出征过鲁国,想来是那时认识的。他还不知道两人可不仅仅是认识这样的纠葛在其中。还暗自懊恼自己疏忽了,大事在即,若有可能他不大想让顾晨知道雨玲珑的身份。 顾晨点点头,发现今日的雨玲珑似乎带了点笑意,不禁猜测,这女人难道是烧了齐王宫心情舒畅了?只不过雨玲珑依然没有搭理他,只是冲林行道告退后就离开了。 “她怎么会来找你?”等对方离开后,顾晨才出口好奇道:“或者说你们俩啥时候认识的?” 林行道用准备好的说辞解释道:“我父亲同玲珑姑娘的师傅,也就是鲁国的国师是故交,那国师不便前去洛邑看我父亲,只好托她带点东西,让大周使团转交。我这不是进宫去看望邵阳么,正好就遇上,就把她带回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齐庄王把邵阳留在王宫后,就以需要静养为由拒绝了林行道将邵阳接回公主府的请求,甚至还斥责他没有尽心照顾公主,让她身受重伤。 他去探视完邵阳准备离宫时,就遇上雨玲珑一把大火烧了冷宫的壮举。不过带她回来的话却是假的,雨玲珑此行就是奉了师命专程来找林行道的。 第二百零九回 命运 顾晨心里有事,没细究对方口中的破绽,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来齐国想造反?”锦绣堂只花了几天的功夫,没有查出齐庄王背后的动静,反倒是发现了一条了不得的信息,不少齐将私底下在秘密接触。而这些齐将无不是林仲文在齐国军中的旧部,得到消息的顾晨联想到林仲文突然出现在临淄的种种反常,他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林行道要谋夺齐庄王的王位。 林行道闻言目光冷凝,书房内的气氛霎时间微妙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头一闪而过的是灭口二字,只不过马上又被他压制下去,他实在有些舍不得眼前这位少有的“朋友”。 站在顾晨身旁的曲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他感受到了空气中一闪而过的杀气,本能地准备出剑。 林行道看了他一眼,就把注意力放回顾晨身上,这个可以算是自己“朋友”的男人,若不是谋划多年的计策在前,他还真想能想这位“朋友”一样轻松自在地活着,但是他的命运不允许他轻松自如。十年等待,十年谋划,犹豫了许久,才能平淡地问道:“你是来阻止我的?” 顾晨遥遥头:“齐国跟我没多大关系,只不过出于相识一场,想提醒你一句。”考虑到太子田康或不如表现的那样痴傻。 “很多事情不能只看到表面,言尽于此,我可不希望你这个还算过得去的熟人太早地死掉。” “呵呵,谢过了。”林行道双眼眯了起来,“等事成之后请你饮酒。” 顾晨摆手道:“等那时候你还有心请酒再说吧。”他对谋反作乱之事还是有些排斥的,容易让他回忆起洛邑那一晚的血夜。从来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个高高在上血淋淋的位子,在顾晨眼里还不如家里后院那张矮凳来的舒服。 有些渐行渐远的两人并没有再交谈什么,顾晨径直就离开了公主府。有些令他意外的是,公主府外,雨玲珑似乎在等他。 白雪中的绿有生命的气息。她确实比几日前初见时有了精气神,不再冷冰冰。 被晾了两次的顾晨此刻也装作视而不见地想与她擦身而过。 “顾晨!”雨玲珑确实在等他,如果有可能她也想装作与他不认识,只是可惜,昨夜从昨夜那人口中得知的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在顾晨身上。 顾晨问声驻足而立,嬉笑道:“还以为玲珑姑娘认不得我了,都不敢打扰你赏雪景。” 哼,哪有站在街头赏雪景的,听出顾晨话语中的揶揄之意,雨玲珑柳眉冷竖,不过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他,再好努力缓和脸色,平淡道:“我找你要一样东西!” 雨玲珑从小跟随师傅习武,平日也少与师门之外的人交流,不善委婉的言语,就连求人办事也说得这么直接了当。 顾晨一怔,倒不是因为她的语气,而是奇怪这位鲁国圣女一样的存在会找自己要什么东西?难不成上次在湖畔自己不小心带走了她的什么东西不成? 于是他纳闷道:“我与姑娘你不过是第二次相见,不知姑娘找我要什么东西?” “这个。”雨玲珑耿直地举起左手,晃动手上的铃铛说道:“前几日你是不是得到了一串铃铛?” “好像是有。”那冷宫中,铃铛出现的诡异,顾晨当然记得清清楚楚,只不过想要逗弄这位空谷精灵般的圣女,故意苦思片刻后说道:“瞧我这脑子,有些记不住,这铃铛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没有!”雨玲珑冷声道:“你拿着它没用,把它还给我。”是认定了铃铛在顾晨手上。 瞧她气恼的模样煞是有趣,顾晨发笑道:“哦,我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个铃铛,不过那是我在齐王宫里捡的,那时你还没来吧,怎么说这铃铛是你的了?” “你……”雨玲珑可没与这般无赖的人打过交道,一时间气急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半天蹦出三个字来:“你无耻!” 顾晨伸手在怀里鼓捣半天,把那串铃铛拧在手指上,笑呵呵地说道:“你看,你也证明不了这铃铛是你的吧。”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的脆响竟然出奇地与雨玲珑手腕上的那串一模一样,让顾晨话说到一半显得十分尴尬。 雨玲珑则睁大着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铃铛,一时心急,竟直接出手想要抢夺过去。好在顾晨的肌肉反应够灵敏,即便是雨玲珑这样的迅速也在顷刻间被他躲避开来。 等雨玲珑再来,他身后的曲善就出手了。剑柄一点,拦在手爪必经之路上。 雨玲珑见状察觉出顾晨身后这名侍卫身手不弱,眉头一挑,身向后仰,纤足点在顾晨手背上,将他手心里的铃铛踢到半空中。而后再拨开曲善的剑柄,双手借地使劲,轻身倒飞向半空。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全在顾晨的惊诧与曲善的恍惚只见完成。眼看她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就要抓住铃铛,顾晨竟然一跃而起,抱住了雨玲珑的双腿,用巨大的力气生生将她给拽了下来,两人就这么一同跌倒在雪地里。 “无耻下流!当初就应该杀了你!”感觉到下身被顾晨抱住的异样,雨玲珑羞涩难堪,一脚踹开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不过即便这样,她也还是心心念念那个铃铛。定睛一看,那铃铛已经被曲善接在手里。登时急道:“还来!” 随之而去的凌冽掌风,拍向曲善面门。想逼着他伸手阻挡,好趁机抢夺他手中的铃铛。 顾晨被雨玲珑一脚踹在肚子上,心气不顺,正席地而坐揉捏肚子,见两人缠斗得精彩,索性就不起来,坐那起哄道:“老曲,你要是让她把铃铛夺走了,罚你今晚没酒喝。” 这可是撒手锏,曲善在美酒的诱惑下,爆发出充足的战斗力。那铃铛随着他左右闪躲总是能在雨玲珑抓到它前一刻躲开来。 几次三番下来,雨玲珑是动了真火了,长袖一抖,从袖子里落下一柄短匕来。这是要动兵器了。 这下曲善也认真对待起来,两人先是相互对峙,让空地上的气氛有些凝固,伴随着时下时停的雪花,还有些萧瑟感。 顾晨见两人似乎准备动真格的了,赶忙起身拦在中间说道:“好啦,好啦,不就是一个铃铛么,至于这么动刀动枪,给你不就好了。” 从曲善手里拿过铃铛,丢向雨玲珑,见她十分紧张地借助,顾晨还是好奇问道:“这铃铛有什么来头没?说起来给我这铃铛的那人也算帮了我一回,你知道她是谁吗?”上次在齐福殿的暗道,顾晨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让自己拿走铃铛的那个人帮忙打开的,算帮了他。雨玲珑这么紧张这个铃铛,那么一定认识那个神秘人。 见雨玲珑光顾看铃铛也不说话,顾晨又问道:“你齐王宫去把冷宫给烧了,是因为那个人吗?” 说到这,只见雨玲珑才冷眼瞪来道:“与你无关。” “切,你这是卸磨杀驴,拿了铃铛就不理人了。”眼看着雨玲珑收起铃铛就和自己划清界线,顾晨不由絮叨起来。 只不过注定是白废话,等确定了铃铛的真假后,雨玲珑已经收起铃铛踩着积雪离开了。 “真是没礼貌的女人,老曲你以后可不能学她,没事装高冷,一点都不热情。” “好的公子。” “你看,刚说完你就忘了?不要高冷,有事直说,你别学庞孝行那一套。” “好的公子。”曲善还是这一句,只不过最后有些犹豫地又补充了句:“公子刚刚说的那话有些不妥,不该说那姑娘卸磨杀驴,您这么不就把自己比做驴了。” 顾晨一时语塞,半晌才说道:“你还是学老庞把我,平日冷酷些好。” …… 雨玲珑拿到铃铛一个要去的地方竟然又是回到了已经是一片废墟的冷宫之中。 她入宫走的是正门,却没有哪个侍卫敢拦她,因为她有一块先王的腰牌,也有齐庄王的默认首肯。 站在废墟前的雨玲珑冷声自语道:“你为什么要把铃铛给他?” 废墟让这里显得十分空旷,齐庄王已经把这列为了禁区,所以附近更不会有任何其它人,只不过雨玲珑依然自言自语说道:“我知道你还在,难道你想躲着我到死吗?” 四周依旧一片寂静,雨玲珑沉静了片刻,突然拽下自己手腕上的铃铛,狠狠地连同顾晨手上拿来的那枚一起丢到地上,抬脚作势就踩下去,口中威胁道:“你要是不出来,我就踩烂它们!你应该知道我做得出来的。” “咯咯咯。”一个奇怪的声音从废墟里传出来,紧接着是一个身形嶙峋的女人从废墟的夹缝中钻了出来。这个女人穿着一件已经十分破旧的宫袍。袍子很长很长,以至于她走路时,袍子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痕迹。来到雨玲珑身前的她弯腰在雨玲珑的脚底下拾起那两枚铃铛,拍打掉上面的沾染的污渍,沙哑的声音说道:“你连这里都烧了,当然做的出来。可是你执着见一个死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终于肯见我了?”雨玲珑眼神渴望地看着来人,试图透过对方披散的头发缝隙看清她的脸,与记忆中的容貌相比较。 只可惜她什么也看不见,常年的未梳理,让这个女人的头发肮脏不堪,满是泥垢地纠结缠绕在一起,覆面盖住,只在一点缝隙中透出一道冰冰冷的目光。 “回来做什么呢?”女人看着手里的两个铃铛,陷入了过往的回忆,喃喃自语:“不是交代那老头别让你回来……”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想起师傅的叮嘱,雨玲珑心中一片冷意,吐出一句要是让人听见绝对震惊的话来,“就这么不想见你的女儿?以至于刚出生就将她送人,带走到千里之外?” 女人咯咯笑着,像是自嘲:“你要留下做什么?跟我一样在阴暗的沟渠里活着?还是跟我一样做一个死人一辈子见不得光?” 雨玲珑迫切道:“我可以带你一起走的,我们去鲁国,在那里你就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别看她一开始那么强势,也有些怨恨被母亲丢弃十几载,但是她心里真正希望的还是要将这个女人带回鲁国,好让自己进子女之孝。所以当师傅告诉她真相并应允她出使齐国时,她连一刻都没犹豫就来到了临淄,甚至为了逼她现身相见甚至动手烧了冷宫。 女人似乎被她口中的生活吸引,目光变得柔和,可是逐渐又坚毅起来,冷冷说道:“若是可以走,当年我就同你一起去鲁国了。傻孩子,回去吧,我这个死人你还是早些忘记吧。”说着话,她拉过雨玲珑的手,把已经擦拭干净的铃铛塞进她手里又帮她合拢后说道:“那个男人是天下之子,我看出他与你有缘,若是想要找夫君,找他可以,我应允了。” 此刻千里之遥的鲁国,一座已经被冻结的小瀑布崖上,一个光头的老者正在打坐冥想。一直到一片枯叶随风飘来,最后落在老者手心,他才缓缓睁开眼,露出古老沧桑的目光神色。 他苍老的脸颊随即展露出苦涩的愁容,之后化作一道悠长的叹息声,“这都是命,万般不由人。” “师傅何意做此感叹?”站在崖岸的另一边是一只等候老者的介休。只见他神情恭敬,却对老者少有的叹息疑惑:“师傅您修的是天法自然,不该有此感叹才是。” 老者摇摇头:“为师苦修多年天法自然,始终逃不出这命运使然四个字。收你如此,收玲珑那丫头亦如此。” 介休了然:“可是师妹那出什么事了?”想起此次雨玲珑远走齐国,他不禁担忧:“这是师妹第一次出远门,我有些放心不下,请师傅应允我前往临淄。” 老者摆手道:“这一次只能让那丫头自己走完,是福是祸看那丫头的造化了。至于你,就老实陪我修行,为我护法,不到化冰成水时不准离开。” 第二百一十回 姜氏一族 “什么天下之子,我可不稀罕。你丢了我十几年,又想操控我后半生么?”雨玲珑外弱内强,倔脾气上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当初能在认出顾晨身份后第一时间就想动手杀他,大概也因为如此。只是她自己没想到的是,自己能否认的这么快,未尝不是内心深处有一丝丝想法。 拙政殿内,齐庄王正与王负如等重臣商讨大典禅位之事,也作一些让步妥协,换取这些世家对田康的支持。大齐在他掌控的十几年间一直是按照他的想法前进,唯一不受控制的就是这些世家。他们掌控齐国上下衣食住行个个紧要地方,就连朝中官员也占了大半,轻易动不得。同可以快刀斩乱麻的姜氏不同,这些百年世家只能徐徐图之。为此齐庄王设计一系列的计策,与林家联姻也是如此。偏偏事与愿违逼走了林仲文,虽说十四与十六卫最终也落在了他手中掌控,但也因此失去了与军方的联系。大齐其余卫军各自为政,驻守一方。若是国中无事尚可相安,若是有朝一日祸事起,则齐国将再无安定。 此刻殿中齐庄王听着下首王负如禀报大殿当日的流程,自己则拿着笔纸圈圈画画,写下了“卒、世、姜”三个大字,其中姜字已经被他用浓墨叉掉,只剩卒与世最为显眼。 “君上,不知如此行事可妥当?”见齐庄王心不在焉,王负如故意提声提醒道:“还请示下。” 齐庄王缓缓神应了声照办,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其他事情上,问道:“姜氏老王爷自绝在都尉府衙的牢房中,这事如今办的如何?” 被活活掐死在牢房里的姜氏王爷发挥了最后的余热,一时间流言四起,民间暗中猜测、议论不断。大致意思都说是齐庄王诬陷姜姓王爷,老王爷不忍受辱在牢中自缢以证清白,特别齐庄王确实有心做局陷害姜氏,让整件事情经不起推敲,更加坐实了大齐百姓们的推测。 “在大典之日在即,未免闹出更大的乱子,已经命城内都尉加强巡视,如有非议者抓拿查办,现在城中的已经平静了许多。”强压是下策,不过以来大典在即,其它办法一时不能奏效,若是让其它诸侯国的使臣听去一些内情,只怕回国之后会大做文章。而王负如也有私心,有意削弱齐庄王在齐人心中的声望,更是给其它势力一个警醒。 齐庄王听此下策沉吟了半响,才无奈地说道:“此事继续照此办理,还有更重要之事需要你去办。” “请君上示下!”明面上的王负如以及他身后的世家是王上还在位时最忠实的拥护者,齐庄王的计策中还未到对付这些世家的时候,所以他也并不知道其实王负如已经做好了坐山观虎斗的准备,甚至还暗中帮助林行道联系军中势力,只要双方斗得两败俱伤,那么不过谁继续做这个大齐的王,也都没有足够的力量再对付世家了。 齐庄王坐在高位看似一起都在他眼皮在底下,但能看透多少又有谁知道。 “姜氏一族身怀重恩,却不思回报,封地之处更是鱼肉百姓,是怨声载道,孤有心要收回先王对他们的恩赐,王相以为该如何办才好呢?” 王负如心头一个咯噔,知道齐庄王这是要对姜氏动手了。不过这位君上显然是既想收回田氏祖上许诺给姜姓的免死之策,又不想让自己落下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他沉思片刻后说道:“其实说难也不难办。” “哦,王相快快讲来。”齐庄王提眉咧嘴,高兴了许多。就听王负如继续说道:“姜姓的免死之策是先王的一旨得成,如今也仅需君上的一旨收回。” “这……”齐庄王的笑容飞逝,他就是不想被人在暗地里说背信弃义才让王负如想法子,如果说真这么简单,何须他苦恼费劲。不免有些失望,暗示王负如道:“先祖遗训,孤身为后世子孙,若无正当理由,怕不好违背。” 呵呵,当真像坊间青楼女子,做婊子还要立贞节牌坊。王负如隐藏起心底的轻蔑,用准备好的说辞解释道:“君上一直行的是王者霸道,其实大可不比这么扭扭捏捏,想来天下臣民也不会因此而对君上有多少苛责。”他停顿了片刻压低声音说道:“况且君上既然意属太子,太子将来必定是位仁慈之君,那么君上立威在前,太子施仁在后,不就更可使万民归心?” 不得不说王负如为相十几载,是真正摸清摸透了这位齐庄王的心思,明白他最在乎的是什么。太子田康一直是这位齐王的软肋,为了他,齐庄王甚至可以将暴戾之心收起,施政为民休养生息,还隐忍下满胸的野心,生怕这位痴儿太子无法掌控大齐,甚至为他铺好一条通往王座的康庄大道。所以王负如以这个理由促使齐庄王直截了当地灭除姜氏,也令其心生意向。 拙政殿内落针有声,王上与臣子们都陷入了沉静。王负如外的其他官员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这位君上突然喊到自己出谋划策。灭族一事的浑水可不是人人都想参一脚的。 王负如献策之后老神在在,双目看似放空地望着殿前,其实心里头谋划的是怎么在这场灭族风波中,为世家赚取足够的好处,一如财、权、人心。 齐庄王沉思许久,一直到王宫内的更钟响起,他的双目中蹦出狠厉之色,一如十六年前弑族之夜的他,冷冷说道:“来人呀,拟旨!” …… 临淄城里,风云突变,源头就是各城头的一纸布告,通篇百余字,只讲述了一件事情,姜氏失德,夺其王恩,其后犯法,与庶民同罪!旨意一出愚民们议论纷纷,有心人留意会发现,这些声音只有一个声调,那就是歌颂君上英明,姜氏失德理当如此。 姜氏祠堂,各大族老齐聚,焦虑非常,暴怒、狂躁、惧怕者皆有,却无一人拿的出主意策略来。老族长姜尚此刻坐在上首,满眼的失落,时时叹息,姜氏一族真是落败了。这些族人后裔已经被骄奢淫逸给腐蚀殆尽,这也是齐王一直骄纵姜氏的目的吧。他们这些姜姓人一个个还沾沾自喜,以高贵自称,却不知自己已经被人养做猪豚,如今就是待宰之日。 “族长你说这可如何是好,他田姓怎可这般背信弃义?!”有老王爷焦躁道:“不行,本王得入宫同他理论一番,他这是不顾祖宗家法。” 姜尚轻笑道:“祖宗家法?呵呵,你以为一个能杀叔弑兄的人还会讲究那个?” 老王爷一时语塞,才记起,自己口中的这位齐庄王,可是这几年表现给外人看的仁慈老者,可是一个亲手将叔伯兄弟都弑杀的狠戾之人。 又听姜尚道:“他杀自己家兄弟都不手软,你觉得杀你如何?我也不拦你,你要执意入宫评理,就且去吧,也算是为姜氏献身了,届时这祠堂牌位上,我一定给选个周正的位置。” 老王爷活了大半辈子,可还想再活大半辈子呢,听着这番话自然不敢再囔囔着要入宫的事情,旁边的族人此时也都纷纷安静下来,只听老王爷问出了各自的心声:“难不成我们就这么在家等死?” 姜尚老眼睁圆:“当然不,我们姜氏族人就算要死,也不能这么悲屈的死。” “说的好!”祠堂外林行道假扮的姜横的身影乍现,这一个掷地有声,将祠堂内所有姜姓老王爷们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连带着的还有他身边跟着的葬蝶花,登时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阿横呀!”老族长姜尚欣喜非常,失落处又有了一丝希望,对的他们姜姓也不是全无希望,他们还有姜横,这位姜姓中多少年才出一位的青年才俊,“你可有办法?” 林行道覆手于后,极为自信地迈步走进祠堂,先是给族长以及极为老王爷见礼,这才伫于堂上,笑道:“族长说的对,我们姜氏族人就算是死也要堂堂正正的死,要死在夺回我们一族的荣耀之路上。” “你这是何意?”老王爷听出他话外之音,惊诧道:“你想夺……”他手指向天,话说了一半,顿时祠堂内的姜氏族人无不骇然。他们都安逸太久了,听到这样的大逆不道的话一个个都吓的面目煞白,左顾右盼,生怕被人认了去落个身首异处。 林行道不屑地扫看了眼堂上这一群养尊处优惯了的姜氏遗老,微微摇了摇头,直接了当道:“不用躲躲藏藏,我就直说了,我想要坐那个位子,需要各位的支持。” 他一手指向的是齐王宫的方向。 “你疯了!?!”迎接他豪言壮志的不是欢呼声,而是一个个遗老的惊叫,有些人已经开始坐立不安,眼睛不时向祠堂门外瞟,明显是想着找借口离开这个地方,以免沾染祸端。 只可惜林行道今天站在这里说出这一番话来注定这屋里只会留下两种,胆大的和死掉的。 一个王爷借口家中妾侍重病,需要回家照料,匆匆忙忙地离了座位,向祠堂大门走去,只不过他的一只脚还没跨过门槛,就再也没机会落下去了。 身后是长剑归鞘的声音,而他自己则只能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随后就是一整天旋地转! “姜横!你做什么!”祠堂上弥漫开来的血腥味,让原本躁动不安的几位老王爷反倒镇定下来,只不过他们闪躲的目光,依然暴露出心中的恐惧,只能用这大声的吼叫来掩饰。 林行道用小拇指掏着耳朵,似乎是嫌弃他们太呱噪了,他大步迈到一直没有说话的老族长姜尚身前,俯身按住他的座椅,贴近脸笑眯眯地问道:“既然都要死,我这个做晚辈的提前送老王爷上路,老族长以为如何呢?” 姜尚沉默半晌,突然呵呵笑出声来,连喊三声“好!”才继续说道:“与其在家里等死,死在这祠堂也算是死得其所。来人呀,将他带下去,好生安葬。回头刻了牌位就放上祠堂,日后算他一个头功!”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姜尚的镇定,缓和了其余几位老王爷的不安。“你既然说的出,想必是有谋划在身了?”姜尚的老眼炯炯有神,他与林行道两人的目光交汇,从这个年轻的眼里却看不出一丝的激动,那双眼睛里仿佛是一汪平静的湖水,深不见底,也不起一丝波澜。 “那是当然,如今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其实今天来此是想向老族长您借一件东西的。”林行道的那一汪湖水忽然变成了一团熊熊烈火,炽热感令注视着他的老族长不由地往后缩了下身子,有些犹豫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林行道站直身子,伸手在前做出讨要状,十分客气地说道:“很简单的一样东西,那就是要借老族长您的人头一用。” 此话一出,满堂骇然,几个老王爷更是拍案而起,怒斥道:“姜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你以下犯上,可是想叛出姜氏!!!” 作为当事人的老族长姜尚却十分平静,还有出言安抚几位道:“好了,你们都坐下吧。”接着问林行道:“用了老头子这个人头可救得姜氏?” 见林行道点头,他又问:“可让姜氏重归荣耀?” 这回林行道犹豫了,他的谋划之中姜氏也是一颗棋子而已,救下一颗棋子还姜尚的借头之情当然没问题,但要说让棋子做大,那也是他不能允许的。姜尚看出他的犹豫,也没等他想出什么说辞就直接说道:“哎,是老头子贪心了,不过能救得姜氏一族也足矣,我这头……你拿去吧!” “族长?!!”几位老王爷愣住了,就听姜尚站起身来,向身后的姜家灵牌认真地上了一炷香后,猛然一拍香案厉声说道:“姜氏众人听训!” 几位老王爷闻言,起身跪伏道:“请族长示下!” 第二百一十一回 投名状 “我死后,众人不可为难姜横,并且万事听其言行。”姜尚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下达了他作为姜氏族长的最后一个命令,“今日起,则尊姜横为姜氏新族长!” 堂下人虽心有不忿也只能听命道一声:“诺!” 短短地交代了一句话,姜尚定步上前对着林行道说道:“好,拿去吧!” 林行道看了他一眼,对这个姜氏古稀之年的老族长有了新的认识,就算是死前也不忘记拉家族一把,命自己为新族长,就不可避免的要为名所累,担负起姜氏一族的兴衰。姜尚的眼神里透出来的不是求生的渴望,而是在等待林行道应允。 长叹一口气,林行道转身背过,手掌在众人目不可及时悄悄抹了一把眼角,冲葬蝶花点了点头。 临淄今年的大雪尤其多,站在祠堂外的林行道却没有一丝丝的冷意,不是感觉温暖,而是他的内心已经跟这漫天的冰雪一样的冷冰冰,所以感觉不出特别的冰冷。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他知道葬蝶花的事办完了,从对方手中接过那一方木盒,听其说道:“你要办的第二件事已经做完了,只剩最后一件事了。” “嗯,等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葬蝶花轻愉道:“耗费人情,请天下第一剑客就只为做这点事情,不觉得浪费?毕竟你直接让我杀了齐庄王不是更省事?” 林行道呵呵笑道:“人情这东西用完了还能赠,再说真让你去杀他,你会去么?” “呵呵,不会,如果有人让我去杀齐君,那人一定会先死在我的剑下。”葬蝶花像是玩笑一样的话语,林行道却深信不已。眼前这个看不出年岁的男人十几年前就是天下第一剑客,更是大齐的守护神,他可以不认同如今的齐庄王,但绝不会动手杀死坐在齐王宝座上的对方。这是他守护齐国的信念。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答应那个人来助我一臂之力。要知道我行的可是谋权篡位之事,你就能眼睁睁看着我把齐庄王拉下来?”当初见到来人竟然是葬蝶花之时,林行道何尝不震惊与那个老人的能量之大,竟连退隐十几载的天下第一剑客也能找到,可是当后来听对方所说,已经在几年前就返回了临淄之后,他才更加佩服那位老人的远见,将一切都算到了,更是准备了这么多年。 葬蝶花闻言只是轻轻地笑了笑,说了句:“因为你是齐人。”是的,只要是齐人,谁做齐君都可以,他不认同齐庄王的道,却不能亲自反抗他,但他可以帮助齐人去建立更好的家国。 当晚林行道就带着一个木盒觐见了齐庄王,硕大的拙政殿内,两派是十四卫的甲士林立,齐庄王一身王袍坐在殿首。甲的剑,王上的威仪,冰冷的玉石地板,让大殿内漫延着一股萧瑟气息。 齐庄王意外与林行道在自己诏书发布后还敢独自前来觐见,要知道如今邵阳依旧昏迷不醒,杀死他对齐庄王来说一点顾虑也没有。 “你胆子还真是大,竟敢进宫来见我。” 林行道慢条斯理地行了觐见之礼,而后半跪在地上,轻轻地手中的木盒放在身前的玉石地板上。这才慢慢抬头,露出轻松的笑脸说道:“小婿拜见丈人,要需要多大胆子呢?” 玩笑似的回答,没有转变齐庄王的态度,只见他依然冰冷地说道:“只凭你没有保护好田恬,让她受伤一事,孤就可以将你碎尸万段。”他话音刚落,身旁的侍卫就十分配合地抽出了半截宝剑,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将堂下跪着得这个男人斩杀当场。 林行道却一点也不慌张,他只是将身前的木盒推了推,说道:“所以小婿今天带了礼物来进献给君上,以求将功折罪!” “礼物?”齐庄王眯着眼睛,这时才把目光落在他一开始带进来的木盒上,轻笑道:“有什么稀世之宝是孤没见过的?”心里嘲笑的是这个小子的无知,以为一点宝物就可以换取自己的性命,太过天真了。他已经打定主意,姜氏要一个不留。 林行道恭顺道:“君上自然富有天下,任何稀世之宝对您来说都不足一顾。更何况君上已经把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邵阳公主送给了小婿,小婿我又如何能找出比她更珍贵的。” “倒还有些自知之明。你说的这么好听确实是吸引了孤的注意,只不过,最后若是这木盒里的东西要是入不了孤的眼睛,只怕你要死的更惨!” 林行道闻言,嘴角细不可查地挑起,用更恭顺的姿势将木盒推向前,自己则是五体投地地趴在冰冷的玉石地板上。 在齐庄王的示意下,一旁的侍卫上前用剑将木盒挑开,登时姜尚那颗人头出现在了木盒之中。 齐庄王眼神一凝,认出这颗人头的主人,正是姜氏一族的族长。再看向趴伏在地上的林行道的眼神顿时就玩味了起来。 “你杀了他?” 林行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简简单单回了个:“是。” 齐庄王又问道:“你可知这般可是与叛族无异,你将士姜氏一族共同的敌人。” 林行道冷冷道:“我娶公主,跟公主姓理所应当,这世上以没有姜横,唯有田横!” “哈哈哈哈!”齐庄王笑了,“这么说,这是你的投名状咯?” “愿为君上效犬马之劳。” “若是孤让你屠尽姜氏人呢?” 林行道一刻也没犹豫就说道:“那小婿一定是君上最锋利的剑!” “孤倒是看走眼了。只怕当初你在金殿上当众向孤求娶邵阳之时就有了今天这般打算了吧。”齐庄王脑补了林行道前后行径,自以为已经摸透了对方的想法,认为对方一开始就看出自己想要灭除姜氏一族,为了自保,所以急忙求娶公主,并且在见到那份诏书之后,不惜杀了族长作为投名状,想要彻底依附与他。“不过你为了活命,连族长都可以杀的人,认为孤能信得过你吗?” 林行道说道:“如今我杀了族长,在姜氏没了立足之地,若是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天下也将没有我的立足之地,而今我的活路就只剩下君上您,君上还有何不放心的?” 这话倒说近了齐庄王心里,他犹豫了片刻,计较着林行道话中的真假,他也是弑亲之人,更知道这样的人没有大权势在世上是无法活下去的。对方这是将所有退路都交在了他手中,用起来倒是一把趁手的好刀。将来姜氏只剩姜横一人,量他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齐庄王如是想着,脸上的笑容也越盛。林行道知道自己的谋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就只等对方彻底放下戒心,才可一击即中。又主动道:“君上可是让小婿现在就去杀了姜氏人?” 此刻的林行道表现得完全就像一个忠心耿耿急着要在新主子面前立功的忠犬。正对了齐庄王的胃口,对他稍微放下了点戒心,笑道:“呵呵,好女婿,不着急,邵阳已经昏迷多日,想必你也是十分担心,不如先去齐福殿照看她吧,一切从长计议。” 齐庄王笑着使了个眼色,让侍卫将林行道带去齐福殿,说是让他去探望邵阳,未尝没有先将人软禁在齐福殿的意思。 林行道故作不知,恭顺地接受齐庄王的安排,跟随侍卫去了齐福殿。他进宫之前以前都已经谋算好了,留在齐王宫之中自然也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情,大殿之前,宫内反而比宫外更加安全,还能减少齐庄王对他的怀疑。 林行道走后不久,齐庄王就招了王负如进宫,那颗人头就这么直晃晃地摆在大殿正中间,王负如刚一迈进殿中就看了个清楚。 “君上招下臣,不知所谓何事?”王负如目不斜视,就站在人头边上,行礼问安,而后静等示下。 齐庄王指着堂下的人头淡淡问道:“此人你可认识?” 王负如回道:“禀君上,认识。姜氏族长姜尚。” “你似乎不意外?可知道是谁将他送来的?” 王负如低头躬身回道:“大齐之内唯君上至高无上,君要谁死,谁就得死,姜尚自不可例外。”言外之意,齐庄王不论杀了谁放在大殿之上,他也都不意外。 王负如顿了片刻又说道:“至于其他,恕臣愚钝,猜不到。” 齐庄王用手指叩着王座的扶手,挥手让侍卫连同人头一起撤下去,登时大殿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只见他猛然起身,从王座上走下来,来到王负如身前。 齐庄王是个武夫出声,身材魁梧,王负如只不过是一个读书人,身形瘦小,在齐庄王跟前更是矮了一个头。此刻齐庄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躬着身子王负如,笑道:“这大齐还有王相猜不到的事吗?” “君上谬赞。臣也只是个凡人,自然也有不明之事。”王负如回答的滴水不漏,君臣二人这样的对答早在齐庄王登基之日起就不曾少过。生性多疑的齐庄王,总要不时地试探下这位世家头子的心意。才能继续安心地使用世家之力带来的便利。 “抬起头来答话。”齐庄王让王负如直身,自己则盯着对方的神情继续说道:“那是孤那贤婿送来的投名状,王相觉得孤是收下呢?还是不该收下呢?” 王负如一怔,脑中过了千万遍林行道可能计策,登时佩服起他来,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奇招。 “如此残暴之人,君上收入麾下,怕惹人非议。”王负如小声回话,完全是旁人的客观之言,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等齐庄王大笑地说道:“孤就是要让他惹得天下人非议,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 做下恶事的人总会下意识地屏蔽掉与自己所做恶事相同的事情,林行道的行径与谋位弑亲的齐庄王所差无几,反倒是像是一类人般惹得他下意识地认同与亲近。完全忽略了,自己可以夺权篡位,那林行道为何就不能呢? 旁观者亲,王负如此刻心里跟明镜似的,只不过他也有私心,下意识地没有提醒齐庄王。他的这份私心其实也在林行道的算计之中。 来临淄之前就有人授计与他,王负如可用不可信。 齐庄王招王负如进宫的目的,也就是想用世家的力量,将姜横弑杀亲族的消息传出去,彻底断了他所有退路,让姜横此人再无法光明正大地活在大齐,也算是另一个方式地杀死了姜横,从此大齐只有田横。邵阳公主的夫君,他的女婿,也是即将登基的太子田康手中的一柄好使的长刀。 …… 田康知道这件事还是在街市上传出姜横无父无母弑杀族长的流言之时。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满处设伏,寻找刺杀的林行道已经在葬蝶花的掩护之下进了齐王宫之中。他知道姜横不是姜横那么弑杀姜氏族长之事自然不算什么大事,毕竟那姜尚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在自己父王的剑下,只不过正因为他知道这些隐情,才更加心生警惕。 “这林行道想要做什么?!”田康第一次冷静下心来,认真思考自己这位情敌的目的,他不得不承认因为林瑞的关系,令自己失去了冷静的判断。由此而生的怒火更是让他的行为出现了偏差。脑中闪过所有的可能之后,他急唤来手下吩咐道:“你派人去查清军中十六卫、十三卫、九卫等京畿重地附近兵马将领近日来的动向。” 属下不由提醒道:“可主子,那些都是军中大将……”画扇从不插手军中之事,这也是田康创立之初自己立下的规矩,所以下属不得不出言提醒。 田康自然知道那些都是军中大将,更是那林仲文以前军中的旧部,林行道若是真要在临淄有什么大动作势必少不了要联络他们。 他从怀中掏出太子腰牌一并丢给下属,严令道:“一切从急,就此照办便是。” “诺!” 第二百一十二回 大典时刻 二月初二,齐国大典,举国同庆,这一日外城没有城禁,所有偏乡之民均可入临淄外城参加庆典。这一日许多酒楼茶肆都热闹非凡,头三碗酒水免钱,算是商贾为过庆贺。 诸侯各国使节随齐臣共同赴宫殿参加庆典,以作见证。其实顾晨本意是不想参加今日的庆典的,他的盐商之行,由于箫正钦的介入,使得汉国做出了足够大的让步,生生吃下这个暗亏,所以他的任务已经提前完成了。奈何秦国来信,让他留下观礼,秦国就不另派他人了。也亏秦王想的出,让一个本质上的周人代表秦国观大齐新君登基之典,变相地不承认齐国另立新君一事。 鉴于情况特殊,今天顾晨只带了曲善一人假装副使以作护卫,同时命庞孝行做好戒备,同时联系尚在齐军营驻扎的护卫秦军爷做好准备,以防不测。 众人从南门入,通过齐宫的朝天道,一直来到坤乾主殿,今天的主角不是齐庄王,而是即将几位的太子田康,将来的齐贤王!是的,齐庄王连自己儿子的名号都已经为他定好,取一贤字,以安抚群臣和天下百姓,加之田康天性痴傻,想来不会成为一个暴戾之君,大齐不论百官还是百姓对这样的安排还是十分拥戴与满意的。 顾晨故意落在百官身后,以便能很好地观察众人,只不过他四处观望的眼神更像是在寻找什么。以至于曲善也好奇问道:“公子,您是在找谁吗?” “呃,没什么。”其实他是试图在寻找人群中的那一抹绿影,自从那日雨玲珑拿走他的铃铛之后,就再也没有露面过,也没有回别院的鲁国使团中。就在顾晨还在好奇寻觅之时,突然有人拍了他后肩一下,“顾大人是在找在下?” 回头一看,一个汉国使臣打扮的男人站在他身后,顾晨都不用细辨认就一眼看出来这家伙又是箫正钦装扮的,不由暗叹这位间谍头子心真大,竟然都易容混进别国王宫内。不过他还是假装不熟地撇开对方的手掌,讪讪说道:“这位大人是哪位?” 箫正钦发笑道:“我很好奇顾大人为什么每次都能在第一时间就认出我?这实在是令人耿耿于怀。”这倒不完全是个笑话,他这一手易容的功夫已经是巧夺天工,更是经过锦绣堂众多易容高手的完善,加之他可以改变自身骨骼的武功,已经完全可以做到变另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个女人。 顾晨耸了耸鼻尖不在意地说道:“靠闻的呗,就你那一身间谍头子的味道隔个三丈远都能闻到。” “味道?”箫正钦扯起自己袖子闻了闻,发现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味道,等再回神疑惑自己是不是被人给忽悠的时候,顾晨早已经跟着百官进了大殿中,寻了一个僻静的位子落座。 他倒是想跟着一起过去,但是奈何大汉使节们选了另一个方位,他之后面色郁闷地跟着几个使节落座。只不过他这满脸的不善,把那些知道他身份的汉使吓的瑟瑟发抖,一直检讨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招惹到这位大魔头了。 大周的使节可一点也不避讳,在纪墨的带领下,挨着顾晨边上就坐了下来,纪墨不免又凑上前来与顾晨闲聊。 “你坐这干什么?”顾晨的语气略微嫌弃。纪墨将他那胖乎乎的身子往案前挤了挤,小声说道:“这不是想与顾大人亲近一番吗,过几日大人返秦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大人再见了。” 顾晨伸出一只手抵住他靠过来的身体,轻笑道:“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怕死,想躲我边上吧?” “嘻嘻,大人果然英明。那人听大人警醒,我就觉得这四边危机四伏,还是待在大人身边最为安全了。”纪墨别的不行,审时度势趋吉避凶绝对是一流,有顾晨警示在前,他也能感觉到这埋藏在庆典喧闹下的暗流凶险。所以一进大殿就十分有眼色地往顾晨身边凑去。也不管身后某位梅姓大人在心里已经鄙夷了他百十遍的趋炎附会。 大殿上的正主还未到,正是热闹之时,有四下攀谈之人,也有嬉戏宫中侍女的老臣权贵。看着这些老不羞冲较有姿色的宫女挤眉弄眼,让顾晨也随之轻松了不少。随着礼乐大作,越来越多的宾客到来,许多品级不够的官员已经被安排到了大殿之外的宫道上。这些三四品以下的小吏有可能这辈子第一次进宫,眼里充满了好奇,却又不敢四处张望,只能正襟危坐,眼睛又渴望地看着正前方不大的范围。 各国使臣所在的位置都分布在大殿靠前,以视敬重。一同在前的还有以王负如为首的一品大臣们,之后则是在京的各卫军将军。 顾晨对这样的庆典一点都不感冒,更不提案上都只是摆放了一些干瘪的瓜果桃李。这时代竟还有大棚技术,让贵族们在大冬天也有新鲜的水果可以吃。只是这些技术明显技术还不够,种出来的果子都小而干煸,不过即使如此也已经异常珍贵了,顾晨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又找到了一条发财之路,不禁感叹,战国时期真是遍地是黄金呀。纪墨见他望着水果发呆,还以为他没见识过大冬天里的瓜果,谄媚地献宝道:“稀奇吧,据说这可是圣贤遗留下来的法子,能让果树在冬天也能结果,不过可惜这法子只有齐国人知道,这时候要想吃瓜果也就只能在齐国能吃得到了。大人快尝尝,这奇迹之果。” 顾晨可看不上这些干不拉几的果子,不过还是被纪墨的言语逗乐,不禁莞尔失笑道:“就这样的果子我还看不长。来年让你瞧瞧什么才叫奇迹之果。” 纪墨这个人精,立即就听出话中之意,四下张望后低头细声说道:“顾大人也会这冬果之术?” 顾晨笑而不语,等纪墨激动之余正要继续追问时,殿首上的太监正好宣喊道:“迎君上!” 殿上群臣齐齐起身恭敬地跪下行礼,使团来宾们则躬身行礼以示尊敬。原本大殿上的欢娱被庄严肃穆所取代,再看那些刚刚还放浪形骸挑逗宫女的老臣权贵们,此刻也都是一副庄重老者的模样。 齐庄王高高在上,多日不曾露面的王妃此刻也在一旁相伴。最令人吃惊的是,护送在他们身后出来的竟是林行道假扮的姜横,也就是如今的田横。见此状况,大殿上的百官们见此情况,再联想前几日姜横弑杀姜氏族长,被姜氏定以罪人之称,凡姜氏之人都以诛杀其为己任。没想到他竟然是躲到了齐王宫里,看他与齐庄王贴身出行,有齐庄王那一纸夺恩诏书在前,众人心中恍然,这姜横是投到了田氏。 齐庄王的眼光再下方众人的身上一扫而过,严肃地说道:“平身吧。” 等诸百官行礼而起,那殿首太监才尖声唤道:“太子上殿见礼!”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宫门处,只见俊朗挺拔的太子在太子妃林瑞的牵扶之下缓缓地迈进殿来,向殿首走去。他一脸肃穆,看不出喜怒,也没有了往日那股痴儿呆笑,在百官心里倒是显得正儿八经了许多。当然一多半人的目光还是都落在了齐国第一美人太子妃林瑞身上。这其中的一道目光与众人的轻浮或痴迷不同,那是一道带着慈爱的柔和的光芒。 行进中的林瑞有所感觉,眼角与这道光芒对上,让她心中生出疑惑。这道光芒的主人是一个素未蒙面的男子,看装扮还是一位汉国使臣,可偏偏这光芒又令人生出熟悉而又舒适的感觉。 不经意地转过头,认真看了这位汉使一眼。这一眼让箫正钦这样铁汉也生出了柔情,这是父爱的柔情,也是对骨肉分离十几载的思念之情。 田康似乎有感妻子的异样,微微扭头看了她一眼,林瑞已经回头对他报以礼貌性的微笑,这令他心头烦躁。他知道林瑞还没原谅自己刺杀林行道的事情。 林瑞与箫正钦对视的这一幕,唯一知道内情的顾晨,心生感叹,这样的父女相见,希望老箫能忍住不要冲动,不然真要跑去与太子妃来场父女相认,今天这场庆典怕是要更精彩了。 好在箫正钦的城府镇定还够,强行隐忍住想要上前相认的想法,将头别过一边去,不让自己再看向林瑞。 只听殿首上的太监取出封装在一个木盒中的诏书,开始大声地宣读:“君上封诏……” …… 与此同时的姜氏一族齐聚与祠堂之中,祠堂上还摆放着姜尚的无头尸体,齐国庆典,不着白丧,这些人却是全然不顾地披麻戴孝,就连祠堂上都挂起了白幡。祠堂四周一片静悄悄的,完全不似其他街市的热闹。 不远的巷子里,一队整装待发的甲士都已经刀剑出鞘。为首的将领扫视部下一番,吩咐道:“姜氏人一个不留!” “诺!”齐刷刷的拜跪后,这群甲士从四面向祠堂包夹去。这些都是宫中十四卫的精锐,全是齐庄王派来准备杀灭姜氏全族的甲士。 不等祠堂守门的门卫发出示警,一支弩箭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一个骑兵驾着高头大马,纵踢踹开了祠堂的大门,身后是一拥而进的甲士们。 将领也静随其后,只不过当他的铁靴踏进祠堂的院子时,心里突生警惕。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慌乱,站在内堂内口的是一列手持长剑的姜氏护卫,透过这些护卫可以看见内堂里那些依然跪拜在祠堂灵牌前的一众姜氏族老们。这些老王爷对突然闯入的甲士是看也不看一眼。 那些甲士也被这种情况震慑住,与祠堂内的护卫对峙起来,等候将领的再次下令。将领站在院子中打量了半天,没查出其他异样,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冷声道了一句:“装神弄鬼!”随即指使手下动手。 “噗嗤!”一连几声,却不是他手下射出去的弩箭,等他回身才察觉不对,身后的箭手胸前全都透出了一截箭矢,那是从身后射来的羽箭,再一看院墙上,不知何时也已经围满了陌生的甲士。 “良山九卫?!!”将领眼神凝聚,瞬间认出站在墙头的这些盔甲特别的兵卒——本应该驻扎在京都附近良山的九卫!大齐九卫,着轻甲,善骑射。难怪能够悄无声息埋藏在他们之后。 将领冷声喝道:“我等奉王命行事,你们想造反吗?”久久不见对方有人应答,他知道今日要出大事了。 “动手!”果断下令,将领则趁乱拉过一名亲卫吩咐道:“快,突围,回宫禀报君上!九卫反了!” 厮杀声四起,就在这偏僻的院落,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不远处市集的喧闹。哪怕人群中突然窜进一个浑身带血的士兵。除了一两个有心人的惊呼外,似乎没有溅起一丝波澜。 士兵身上挂着几枝箭矢,跌跌撞撞地冲向王宫城门。 “站住,来者何人?”守城的士兵上前将他拦下,厉声喝道:“宫门重地,放下兵器,否者格杀勿论!”城门上持弓侍卫已经将箭矢对准了对方。 士兵赶忙丢掉手中的长剑,喘着粗气急呼呼地说道:“我是……我是十四卫将士……快……快让我进宫……禀报君上……” 门卫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九……九卫反……反了!”士兵说话时会牵动身上的箭伤,每当大声时总会引起身后剧痛,所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也只有眼前这个门卫能听的清楚。 只见那门卫听完,一脸关切地上前扶住他,说道:“我扶你见……” “噗呲”一声,兵刃入体,那士兵满脸的不可置信,盯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门卫,口齿不清地说着:“你……你……”血液最终涌上他的喉间,淹没了他的声音。 而那门卫小声从他说完最后的一句话:“送你去见你的弟兄们。”随即转身下令道:“来呀,将宫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第二百一十三回 大典闹剧起 坤乾殿上,首领太监宣读完齐庄王的禅位诏书,太子田康以父王正壮年为由婉拒逊谢。太监再宣旨意,田康再拒,如此三辞而诏不许,就当太监准备再次宣旨时,台下将领之中突然有人冷声道:“既然太子自认为德不匹位,不如这王位就换个人坐吧!”引得大殿之上登时哗然。 这是哪来的铁憨憨?顾晨也为之侧目,知道这次大典可能会不太平,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光明正大地呈现,眼角瞥了眼桌案上的瓜果,顾晨表示今天这瓜不香,但还挺新鲜。 宣旨的太监一哆嗦差点就把圣旨都给跌地上了,战战兢兢地地回身望向齐庄王。后者满面阴沉,眼中是杀气腾腾,直瞪向那位将领。 不过他并未直接发怒,而是低沉阴霍地问道:“陈将军,是有更好的人选?” 陈延展,九卫将军,统领麾下九卫驻守与京都临淄不远处的良山上,是既十四与十六卫后齐国最强悍的军队。此刻对上阴沉的齐庄王是完全不怵,高声对着大殿内的百官喝道:“谁人都知太子是个傻子,让一个傻子当王,这不是个笑话吗。” 百官们面面相窥,却无一人敢应声答话,那陈延展却直接找上王负如问道:“王相你以为呢?” 王负如呵呵一笑说道:“王室即位一切都由君上定夺,将军莫不是宿醉未去?在这说了胡话。” 回答的滴水不进,惹得陈延展怪笑:“都说你们这些文官怕死,果然如此,有鸟没蛋当真窝囊。” “噗呲!”顾晨没忍住捂住嘴笑出声来,吓得一旁的纪墨赶紧拉住他提醒道:“顾大人这时候您可别出幺蛾子。” “安啦,不就是造反么,你又不是没见过。”顾晨拍着他的肩膀表示要淡定,可是看纪墨还在颤抖的痴肥身子就知道他淡定不下来。 “那能一样么,这里是齐国不是大周。要是莫名其妙被乱军看死了,那多冤,连国士都称不上,就白死了。”撇开斤斤计较的纪墨,顾晨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大殿之上。 齐庄王明显已经气的不行,可是在诸国和百官面前还要隐忍。齐国禅位至姜姓传于田姓始就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禅位时百官若有异议可均可提出,所以哪怕他现在恨不得将陈延展乱刀砍死,也不得不隐忍下来,小心应对。 “不如陈将军提出个更好的人选?”在他的目光巡视之下,许多官员都低下头默不作声,生怕自己被提到。 陈延展眉头轻挑,目光落在齐庄王身旁的林行道身上,笑道:“听说君上新招了一位爱婿,乃是姜氏郡王,如今更是该姜为田姓,本将军觉得田驸马就很适合。” “陈将军有所不知,这田横,乃叛姓之人,品性不正,恐坐不得这王位。”有齐庄王心腹大臣总算找到机会为自己的君上出言,直指林行道弑杀族长一事。 反观当事人的林行道和他身边的齐庄王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后者是自知有此依据,对方怎么也翻不起身,绝对没法与田康抢王位。而前者则心中自有丘壑,一起都在他计划的掌控之中,所以才安心看戏。 林行道的目光一直在林瑞与田康之间徘徊,看出了林瑞的担忧与田康的仇视。他甚至还有心情冲两人报以微笑。 朝堂上的争论还在继续,带兵的将军口舌之利自然不如这些文官大臣,逐渐落在下风,只不过他们习惯搞不定的事情就动粗,只见他大声高喝,冲着齐庄王说道:“君上,莫怪老陈我粗鲁,您坐这王位,我们自然服气,但是要我们这些在军阵上出生入死的人称一个傻子做君上,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要不就换人,要不就请君上收回成命。” “砰!”齐庄王一拍扶手,终于忍不住气道:“大胆!陈延展你是要造反不成?!!”他扭头怒吼:“来人!将这谋逆之辈拿下!” 齐庄王一声令下,就见殿外外有甲士蜂拥而入,将大殿团团围住。那些原本还坐着的官员们都受惊吓纷纷站起来,尽量将自己的身体缩在角落,不引人注意处。一时间大殿上还能够正经自若地坐着的就只剩下王负如、箫正钦和正愉快吃瓜的顾晨。 这些甲士进来,却没如齐庄王的意料将陈延展围住,反而是剑锋所指,所有甲士都将手中的长剑对准了他。 首领太监一边护着齐庄王,一边慌乱地叫喊道:“你们……你们也要造反……”只可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延展飞来的一柄长剑穿胸而过,竟是血溅金殿。 “呱噪!”陈延展一边抽出染血的宝剑,一边嫌弃地将太监的尸体踢到一边,笑着冲齐庄王说道:“抱歉,君上你的甲士们可能一时来不了了。” 齐庄王瞳孔猛缩,细看这些甲士一个个果然都是陌生面孔,登时瞪着他冷声道:“你什么时候把九卫的兵卒带进王城了?”王城内全是他最信任的十四卫军拱卫,他如何也想不通,陈延展是如何将部下带进王城的,还接替了禁卫军。 “那是因为父王你手下的十四卫军卒里有许多从其他卫军中抽选出来的精锐,这其中难免就有他们几位将军的亲信。”原本沉默的田康突然的开口,让原本就吃惊的人,再度为之愣神。 观他这一连串的分析说辞有理有据,清晰好辩,可不是一个傻子能做到的。再一看他的神色,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呆滞痴傻,而是一脸清明,眼睛里也透着光彩。 “你不傻?”不只是是陈延展心中的疑问,更是殿堂上众多包括王负如在内官员的疑问。这殿上不吃惊的唯独就剩下顾晨和箫正钦了吧。 顾晨更是忍不住要拍手叫好了,验证了心中猜测,暗道这位太子殿下果然是演的一手好傻子。 只见田康放开林瑞的手,大步迈下殿堂站在陈延展跟前,带着玩味道:“将军说王位不能落在一个傻子手中,那么现在呢?如何!” 相比于众人的惊与呆,大势在手的陈延展还能沉住气,笑道:“没想到你藏的这么深,竟是把所有人都骗过了,不过即便你不傻又如何,这王座你也坐不上。” 田康扫看了四面甲士一圈,轻松道:“你可知大典之前我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田康的自信与轻松让陈延展微微皱眉,此刻已经出现了对方这么一个意外,可不能再有意外发生。 田康玩味地用目光将陈延展与殿首边上的林行道相连接,用手指在二人之间细细一指说道:“我让人去查了一下九卫、十三卫还有十六卫这几支京畿重地附近的卫军。想来那几位将军您也都很熟悉吧,陈将军?”他顿了顿在一众甲士之间自信地来回踱步走了一圈,站在其它几位军中将领身前,向他们解释道:“各位也许不知道,这三支卫军的将军以前可都是同袍,他们共同在以前十六卫将军林仲文麾下效命。你说我说的可对?陈将军!” “是又如何。”陈延展丝毫不担忧对方就算知道这些内情,此刻也都已经太晚了,内城的十四卫已经被外城十六卫的士兵压制,暂时无力分兵前来大殿支援。而外城的城门也已经被十六卫关闭。十三卫着拱卫着临淄城,阻拦有可能出现的勤王军队,他们可以说已经是胜券在握。所言眼前的这位太子在他眼中也即将是一个死人了。 不想田康却笑道:“我既然不是一个傻子,那你们觉得我知道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和私下频繁联系的异动之后会没有做任何准备吗?” 田康干脆急拍掌声响起,此时大殿外那些原本以为的三四品官吏齐齐脱去外袍,从身前的桌案下抽出了手弩长剑等兵器。将大殿内的这些甲士又团团围了一圈。 画扇?!王负如自从发现田康并不是真正痴傻时就早已经不平静了,此刻再看这些人员衣袍上统一的扇子标志,一眼就认出这些官员们都是画扇内的杀手装扮的。看向田康的目光更不对了,他一直猜测画扇是齐庄王手中的势力,没想到竟是一直忽视的太子的。 此刻的齐庄王也并不比他好多少,他先是惊而后有经历太子突然就不是傻子的喜,又到自己也被蒙在鼓里的疑惑,真可谓是五味杂陈,现在再看到这画扇也是太子手中的势力又多了一层猜忌。他突然想到了太子府上的康府军,如果说画扇是太子的势力,那么原本以为的一直在掌控中的康府军岂不是…… 只见田康站在一群画扇的杀手前,轻蔑道:“这临淄城里没有画扇不知道的,实话告诉你,十三卫的士兵此刻恐怕已经向康府军投降了,至于你留在良山的九卫大军自然也会有人去接手。” “倒是小瞧了你,只不过我经营多年,没有我的虎符命令,你以为可以接手九卫?”陈延展不是狂妄,九卫军人数不多,都是百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所以对他的忠诚毋庸置疑,就算对方偷了虎符命令得了大军一时,只要他亲自露面,大军自会倒戈。 不过田康却笑着示意他往门口看去。“陈将军可好?”大殿外突然出现了一个与陈延展一模一样的人,正用相同的语气跟他打招呼。 “啧啧啧,这一手易容可比老箫玩的溜。”顾晨看着殿外殿内一模一样的两人,也不免惊奇,粗以为那人是田康找人假扮的陈延展。 “那人不是易容。”箫正钦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顾晨回头一看,这家伙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位置,站到了他的身后,为他解惑道:“这人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易容,只能说明本身就与陈延展的相貌相差不大。” “原来如此,只不过这样就更显得这画扇厉害了,短时间内能够立刻找到一个与陈延展容貌语气都相似之人才更不容易吧。” 顾晨与众人是惊叹,陈延展则就是气愤了,任谁见到有人冒充自己,都难免怒火腾升,大喝道:“你做了什么?!” 田康笑呵呵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让这位陈将军跑一趟,命令九卫的军卒回都勤王,估计此刻他们正和十六卫打的正欢呢。还真亏了陈将军的治下严明,省却了本殿下盗取虎符的烦恼。”那些九卫的军士一见到陈延展模样的假将军先生,就连虎符也不用出示就听命行事,确实省了田康不少的麻烦。 如今局势逆转,原本胜券在握的陈延展目光落向林行道,正在寻求他出手。后者很用力地鼓了鼓掌,在齐庄王的惊诧中大声为田康叫好。 “好,好,好!”一连三声好,第一声是佩服他装疯卖傻十多载竟瞒过了所有人,连齐庄王也不例外。第二声好,是他运筹帷幄,抽丝剥茧一般一一化解了他布下的必胜之局。至于第三声好,他是送给林瑞的。 “好一个太子田康,我的每一步棋都被你算死了,不过你似乎漏了一个。”林行道示意陈延展稍安勿躁,站在田康跟前,他这是第二次同生命中最重要的敌人如此近的面面对站立,上一次是在大雪中的屈辱的跪伏在地,而这一次,他也要同样将对方踩在地上。 “你漏了,这临淄之中,最盘根错节的势力其实是姜氏族人,他们才是大齐国原本的主人。他们经营大齐的京都数百年,绝不是你们田氏短短百年能够掩盖掉的。”林行道一语点出了齐庄王先前的担忧,他之所以急于帮田康铲除这些姜姓王爷,就是因为他知道只要这些姜姓的老人们都死了,那么临淄城里这些盘根错节的姜姓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自然而然会因为失去阳光的照拂而自己枯萎死掉,就能彻底将这隐患埋藏掉。 齐庄王终于发出怒不可揭的质问:“你一个田姓的叛徒,你以为他们会为你所用?” 第二百一十四回 又一个天阶 “因为他不姓田,更不姓姜。”田康上前一步看了林瑞一眼,面带嘲讽地说道:“说出来大家也熟悉,这位公子可是姓林,前十六卫大将军林仲文长子,林行道林公子。” 田康不无挑衅地看向沉默中的林行道:“我说的可对?” 他的话音刚落,大殿之上立即声碎如鬼祟。林仲文的离开在大齐一直是一个禁忌。原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一夜之间卸甲离乡,齐庄王又三缄其口,许多人都猜测这是狡兔死走狗烹。所有清楚不清楚的老臣们都忘了甲士包围中的恐惧,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林行道见身份被拆穿,也不再藏藏掖掖,一把扯下脸上的假须假发等伪装,露出那一张俊朗却有些诡邪的脸。 林行道环顾四面一圈,那张脸令大众哗然。殿上不乏几十岁的老臣,他们可都见识过当初那位齐国风华正茂的临淄第一公子。 齐庄王看着这张与林仲文年轻时候异常相似的脸庞,略微失神。想起一些隐晦,对上林行道他的语气反倒柔和许多,不确定地问道:“林将军可还好。” 林行道轻笑道:“有劳齐王挂心了,我父亲能吃能喝还能打战,好的很。” “唉,当年之事,是孤操之过急了,你有怨在心理所应当。”齐庄王说道:“可如今孤也见过最心爱的公主许配与你,你大可放下成见与康儿共建江山。” “还真是感谢齐王太爱。只可惜我不是我父亲。”林行道毅然决然道:“这天下还是抓在自己手里安稳。” 田康闻言发笑道:“就凭你?连自己心爱女人都守不住的家伙,还是凭借着朝堂是的寥寥甲士?又或是这几个快要入土的老家伙?” 也许是十多年的压抑,使得在众人面前展现真实自我的田康一反常态的张狂,特别是看到林瑞焦急的神情,就有一股邪火涌上心头,指着林行道就怒喝道:“来人将这个乱臣贼子拿下!”说罢自己是一马当先,抽出长剑就砍向林行道,大殿内登时纷乱四起,那些画扇的杀手竟是不顾大殿上众多官员的死活,弩箭四射。 田康这是来了招先下手为强。 眼看这些齐国人都打在了一起,各诸侯国的使者全都挤作一团,相互保护,以免被祸事波及,唯独顾晨与箫正钦还坐在显眼的地方饮酒。 “顾大人,快些过来,您那里危险。”纪墨缩在一堆使者中间,喊着前面的顾晨过来,一直不说话的梅习礼总算找到机会,冷嘲热讽道:“人家秦国的使臣,自然不屑躲在人后,就不用纪大人这么瞎操心了吧。” 他说话阴阳怪气地,惹得纪墨一翻白眼就瞪了过来,就连家乡的脏话都脱口而出,“娘匹的村夫,不会说话就别嚼舌头。” “你……”梅习礼出生乡野,却最讨厌别人说他是村夫,若不是看在纪墨现在是正使,使团护卫都听其指挥,他一定非得回嘴回去不可。 这人两人在后边争吵不休,不妨碍顾晨和箫正钦二人在前头聊的高兴。虽说刀剑不长眼,但是两人都是有武在身,双方两边不论谁赢了也不可能对他们这些各国使者做什么,所以两人可半点担忧都没有。 箫正钦更是见惯了这些宫变政事,还有闲情逸致与顾晨打赌道:“你说两边谁会赢?” “不知道看着势均力敌,老箫你希望哪边赢呢?”顾晨吃着瓜果又把问题丢了回去,而后又说道:“我猜你希望太子田康赢,毕竟那是你女婿。” 箫正钦一怔,随即恍然,他还没适应自己尚有一个女人在人间的事实,更没反应到交战双方有一个是自己女婿,豁然起身把顾晨都吓了一跳:“你要做什么?” “助他一臂之力!”箫正钦还真是碰上女儿的事情后,就失去了平时应有的理智与冷静。顾晨连忙拦道:“那你知道林行道又是你女儿的谁吗?” “……” “据我所知,他可是你女儿名义上的哥哥,还是她心中的爱人。咯你去帮个忙试试!”顾晨不否认看见箫正钦吃瘪,自己有些幸灾乐祸了。 他这一番话,倒真让箫正钦傻眼了,一边是自己女婿,一边是自己女儿的爱人,这关系就连他这个间谍头子都有些捋不清。 场中的交斗还在继续,田康的杀手人数虽多,但毕竟平日都是以暗中刺杀为主,正面交锋有些不敌陈延展的那些甲士精兵。双方有来有去打了个平手。 林行道见状心知此事不能拖延,高深吼道:“你还不出手?” 这一声高吼,就见大殿外飞射进来一道黑影,等到黑影现身,大殿内寒光闪动,那些画扇刺客的脖颈上竟都呈现出一条细线,等众人回过身来,是一连串的倒地声响起。 田康被这一变故惊吓,一时不查被林行道挑掉手中的长剑,一柄利刃就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你输了!”林行道一声你输了,场面再次安静下来,众人更是将注意力集中在突然出现在大殿中央的那位剑客身上。 斗笠黑纱看不清容貌,但有知其身份的人都已经颤颤巍巍起来。站在殿首的齐庄王不惊诧田康的失败,却吃惊于突然出现在大殿之上的这位剑客。 他不确定的沉声说出了一个名字:“葬蝶花?” “老朋友,好久不见了。”来人正是第一剑客葬蝶花,听见齐庄王的称呼,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摘下了斗笠,这是对齐国王者的尊敬,也是他遵守的准则。 斗笠下的容貌平平无奇,这样一个相貌的人丢在大街上瞬间就会被淹没,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天下第一剑客,甚至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一个剑客,看起来更像一个农夫一般。 在葬蝶花露面的瞬间,顾晨身后的曲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察觉到属下的异样,顾晨不禁问道:“你认识他?” “打过一场……”多余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始终想不起来,他只知道自己跟这个男人一定很熟。 齐庄王看清的葬蝶花的真面目,带着疑惑:“难道你也是来杀孤的?” 葬蝶花摇头道:“我有誓言,绝不能对齐国君王出剑。” 齐庄王闻言怒斥道:“那你帮着外人来谋夺孤的王位?!你不是要守护大齐?为何也成为了这犯上作乱的贼子?”葬蝶花就是大齐的传说,他想杀的人没有能活过第二天的日出。齐庄王问出这话的时,心里是颤抖的。有对方在自己的王位必将不保。 “我守护的是大齐的子民,而不是齐国的王。更不应该是残暴杀戮的王。”葬蝶花的答复一如十六年前一样的冷,齐庄王默然,知道对方还没放下十六年前对自己的成见。他的王道与对方的理念是背道而驰的,双方注定走不到一起去。只不过闭隐退十六年,不知是什么样的代价能让葬蝶花出山。那么一瞬间,齐庄王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一件有关于对方的万事,他瞬间明白是谁,付出了什么能让这个天下第一剑客放下身段,做这谋逆之事。可随即更大的疑惑就涌上心头,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林行道让陈延展的手下控制住田康,自己着一步步迈向殿首,路过林瑞身旁时,顿足说了一句:“等一下,很快就好了。”随即丢下不住摇头的林瑞向齐庄王走去,一边冷声道:“不用他来杀你,我就够了。” 林行道手中的长剑缓缓举起指向年迈的齐庄王,多年谋划眼看就要在今朝实现,连他也不由的有些激动,长剑微微抖动,将他不平静的内心一表无虞。 “林行道你敢?!”被甲士控制住的田康拉长脖颈怒吼着,“弑杀君父,你要做那不忠不义之人?!” 林行道微微扭头,冷笑道:“你似乎忘记了,十年前我就不是齐人了。所以君父?呵呵,他可不算。” 眼见林行道手中的长剑就要落在齐庄王身上,田康焦急喊道:“你别忘了,你现在是邵阳的夫君,如果说她知道你杀了她的父亲,你要如何自处?”他想要用身份,拖挂住林行道,好救齐庄王一命。 只可惜就算提到邵阳,也不过让林行道微微的停顿一下,马上就恢复冷淡,“你放心,亏欠邵阳的,我会慢慢还给她,至于你口中的君父?他一定要死!” 死字吐口而出,林行道的杀意凝聚到极致,长剑如霜…… “看来分出胜负了,可惜了老箫你做不了齐王的岳丈大人了。”见好友最终要得胜,顾晨又有闲情逸致同箫正钦打趣,只可惜对方微微一笑吐出几个字:“那可不一定。” 那是充满自信的笑容,似乎笃定林行道杀不死齐庄王。 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的,林行道长剑被挡住了,不是别人,正是齐庄王自己。他只用了两根手指,就将长剑稳稳地夹在了半空中。大殿之中除了箫正钦,也只有葬蝶花一人不吃惊。他双手环抱长剑,面带微笑,就这么站在对峙着的两人不远处,十足的玩世不恭。 “你早就知道?”林行道自然第一时间注意自己这位帮手的神态,吃惊齐庄王武功高强的同时,更愤怒同伙的隐瞒不报。 葬蝶花只是轻飘飘地飞来一句:“你也没问。” 齐庄王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情,在他确认葬蝶花不会对他出手时,他就知道这场叛乱就是以玩笑告终。他不介意放松心情,为林行道解释道:“你似乎忘记了,大齐有两位天阶高手。” 诸侯各国也只有齐国拥有两位天阶高手,当年齐庄王也是以此绝高的武学,在派人引走葬蝶花后,杀死了他的叔父也是当时的齐王,最终夺得了王权。成为齐庄王之后,齐国这位天阶高手就渐渐退出人们的视线,他的身份也被王这一尊贵所替代,甚至于人们眼中的齐庄王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迟暮老人。 莫说林行道,就连王负如此刻也是大吃一惊,他在齐庄王手下为相多年,竟也不知道这位王上也是一位绝顶高手。 “所以世侄,你若是肯放下武器投降,孤还可以看在你父亲的情面上饶你一命。”齐庄王为林行道指了一条明路,只可惜后者不是一个会委曲求全的主,脸一寒,断然回绝道:“做梦。” 长剑被制住,他就从腰间抽出另一柄匕首向齐庄王刺去。匕首上幽光浮现,显然是喂了剧毒之物。 只可惜这些杀招齐庄王并未放在眼里,只不过是手指轻轻一捏,巨大的内径就将长剑震碎的同时,也将林行道震飞出去。紧跟着的是许多长剑四射的碎片扎满了他的周身上下。只一招就将他重伤在地,等一口鲜血喷吐而出,已然是怕不起来。只不过哪怕是如此狼狈,他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喂毒的匕首投了出去。 “冥顽不灵。”齐庄王声冷,掌更冷,竟是虚空抓住匕首,外人眼中悬浮在半空的匕首表面开始凝结起冰霜,直到寒冷将铜铁都冻裂。 “哇卡,成玄幻故事了。”顾晨被这一景象看得目瞪口呆,只有旁边的箫正钦依然淡定道:“齐庄王,雪凝手,天阶高手排行第四。一双手能凭空成冰,落在人身上,就可将人的血液都冻结,最后死去。” 顾晨还有闲心俏皮打趣:“这招摆摊卖刨冰不错。” “何为刨冰?”箫正钦刚开口询问,却发现身旁的顾晨已经不在原地,再抬头却见他竟然拦在了林行道的身前,还笑眯眯地对齐庄王说道:“齐王,不如给我个面子,放了他呗。怎么说他也是我朋友。” “你?”齐庄王覆手在后,完全未将顾晨放在眼里,轻蔑地说道:“一个小小的秦使,莫以为前几日孤给你一点颜面就不知好歹了,退下,否者连你一块杀了,想必秦王也说不得什么!” 第二百一十五回 月夜十六剑 齐庄王此刻杀意沸腾,眼里哪里还有什么对秦王的顾忌,正如他所说,就算此刻杀了顾晨,秦王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使臣出兵伐齐。毕竟此刻顾晨也不能代表秦国救下谋逆的林行道。 不过顾晨倚仗的可不是身后的秦国,而是已经拔剑出鞘的曲善。 “在孤面前还敢拔剑!”齐庄王的气势如排山倒海一般压向曲善,一旁受到气势波及到士兵一个个都瘫倒在地上。 见曲善不受自己气势影响,齐庄王在意道:“不错,能在孤压抑十几年的杀意中不受影响,你当自傲。” 不像一直看戏的葬蝶花却发笑道:“老朋友,也不是人人都会怕你的。”曲善拔剑的瞬间他就认出了这个男人就是那一夜与自己交手的那个绝顶剑客,顿时兴趣更盛。 齐庄王也瞧出了一丝端疑,看向曲善的眼神严肃了许多,试探道:“天阶?” 曲善状态时好时坏,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功力最多是地阶上品,所以齐庄王也瞧不出他太多特别之处。见他也不说话,干脆动手试探。 雪凝掌出,寒风刺骨,大殿内的炭炉似乎在一瞬间失去了作用,一群身穿裘锦的大人们也都从心底到身体齐齐打了个冷颤。 肉掌对铁剑,本应该更加冰冷坚硬的铁剑在齐庄王的肉掌之下也如同刚刚林行道的长剑一样,在一声声的金鸣声中变得生脆,眼看就要变成了段段的碎片。 肉掌覆在铁剑上的寒冰凝结蔓延到曲善手臂,瞬间在他手背上凝结出一层白霜。 曲善口中肉眼可见地呼出白气,可以感受到他此刻身体正处在极度的寒冷之中,若不是他隐藏在体内的强大内息护体,只这一下就应该冻伤无法动弹了。 眼看曲善就要败下阵来,这冻气却让他前几日中的阴寒尸毒再次活跃起来,他的双瞳逐渐遍布血丝,变作了一双血瞳。脑海中的影像再次变幻,最后停留在一幕霜雪飞白中。一个身着王袍的男人站在皑皑白雪之上,周身是寒气弥漫。 与此同时,曲善的身体四周也起了变化,气雾弥漫,那些白霜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低落在大殿的玉石地板上,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起滴答滴答声。 “使掌的该死!” 这一句是曾相识的话,让一旁看戏的葬蝶花眉眼飞扬,兴趣道:“出来了!” 齐庄王不知道他这句出来了是什么意思,让是不妨碍他感觉到曲善不断提升的功力,以及越来越大的压迫感。也如同葬蝶花初遇对方时惊呼了一句:“天阶?!!” 这是完完全全天阶的气息,而且没有内敛的全部散发出来,以至于大殿之上原本还拿着兵器的甲士杀手,此刻全都不由自主松了手,仿佛如果还拿着兵器就是在反抗这股气息,反抗这个可怕的男人。 顾晨一边扶着林行道退到一旁,一边眯着眼睛注视着曲善的变化。这印证了自己猜测的景象,让他对曲善的来历越来越好奇,也不知道恢复记忆之后的曲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天阶!想来不是一个寂寂无名之辈吧。 曲善动了,凌空一抓,虚空摄取起地板上的一柄长剑,双手张扬开,竟变成了双手剑。这倒让葬蝶花眉头微皱,似乎想到了一丝的端疑。 随着一次次记忆的复舒闪动,曲善的武功也越来越完善,在他的心中,双手剑才是他真的正的剑术。一剑阴一剑阳,双剑交击下,忌惮起龙腾虎啸音。这两道剑鸣于外人耳中只不过是两声普普通通的金石交击,但是在首当其冲的齐庄王耳中,那是百兽之首,生灵之长的威压。他身体内的百丈雪山竟又着被这两道剑鸣震塌的风险。 “古怪!”不敢再停留,这一次齐庄王全力出手。他的双掌呈幽蓝状,这是冰凝结到极致的表现,凭空的一掌就有冰霜飞射,形成无数如同暗器飞针一样的碎末。 曲善一剑在前一剑在身后,周身如蝴蝶起舞,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声响,就将那些冰末暗器尽数拦在身前。他与齐庄王的的距离也近一步逼近,剑与掌终于再一次交错在一起。 齐庄王的双掌已经被寒冰凝结成刀枪不入,直至手臂处都是钢铁一般的坚硬。而曲善的剑,此时也已经附上了一层薄薄的内息,防止铁剑被对方古怪的寒冰损毁。 这一番交手,来回百余招,竟只是在一刻之间,而且两人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相比于曲善已经淌出血水的眼睛,齐庄王也是大汗沁身。他毕竟是老了,又当着帝王养尊处优多年,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阶第四的雪凝手。只不过这一幕落在葬蝶花眼里,他也是微微摇头,知道使剑的曲善要输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曲善的内息连同他的记忆一起被封印,由于阴寒尸毒的原因使得他脑海中的记忆逐渐隐现,让他的武功也短暂滴重返天阶。但尸毒也会被他的强大的内息逼出,等毒性影响不了他的记忆封印,武功也随之遗忘落回地阶。而未排除干净的尸毒则又潜回他的身体中蛰伏壮大,直到下一次再受到什么刺激的影响……他现在的状况就是在这般周而复始中,直到最后彻底恢复所有的记忆为止。 两人都渐成强弩之末,但曲善状态的跌落明显更快一些,在身受齐庄王一掌之后,那股天阶的气息瞬间消失无踪,而齐庄王也大大舒了一口气,笑道:“你输了!” 正要一掌结果了这个十分有威胁的剑客,在曲善的身后一只肉掌穿出,拦下了齐庄王这必杀的一击。 肉掌的主人是顾晨,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曲善因为自己而死在对方掌下,当即也顾不上那一掌上散发出来惊天动地的气息,硬着头皮从曲善身后拦出一掌。 双掌交击瞬间,顾晨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对方掌上传出来,犹如被一辆大卡车飞速撞到,他的身体倒飞了出去,紧接而来的是刺骨的冰冷夹杂着剧痛。就这样他竟还有精神检查连同自己一起抱着倒飞出去的曲善的状况。 眼见他气息无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冷死我了,今天要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多喝几壶。” 曲善内息透支殆尽,也是虚弱地苦笑应道:“行!”依旧是寡言,只不过脸上露出来的笑容,令顾晨忘了些许手臂上的疼痛。 看着整根冻得发紫的胳膊,顾晨还有闲心打趣:“感情的冻麻了,难怪没那么疼了。” 齐庄王一击得手,正要追击结果了这个最大的威胁,突然听见殿首林行道的喝声响起:“齐王你看这是什么?!”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在殿首,那里有被打晕的王妃,还有被林行道抓在手中的那个宣旨太监,以及太监手里的那张禅让圣旨。 “你这是在做无畏的垂死挣扎吗?”齐庄王看不懂他在做什么,而众人也是一脸糊涂,都以为这是林行道已经绝望到极致的胡乱举动。 就在众人莫名之时,林行道笑着举起了殿首案前的一个东西,那是一枚方正的玉玺,齐庄王知道上面印着齐昌二字,正是齐国玉玺。就在他似乎要明白对方准备做什么之时,林行道夺过那个太监手中的禅位诏书,将玉玺重重地印在了诏书之上,之后笑着对葬蝶花说道:“齐王亲书的诏书,加盖齐国玉玺,这诏书可为真?” 葬蝶花已经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了,思虑片刻笑着说道:“真!”他只认齐国,只认规矩。诏书是齐庄王亲拟,诏书上的意愿也是齐王的意愿,如今又盖上了齐国玉玺,这诏书自然就及时生效了。 齐庄王也立时反应过来,大步踏上前就要出手杀了林行道,只可惜他人未至,林行道已经笑着大喊道:“我求你办的最后一件事,杀了他!” 手指出正是冲上殿首的齐庄王,葬蝶花一挑眉,轻笑道:“如你所愿!” 长剑出鞘,寒光再起,只是一个上前的动作,就将杀招在手的齐庄王生生逼退回殿上。 “葬蝶花,你当真要杀了我?杀了齐国的王?”齐庄王狠狠说着,面对这个天下第一的剑客,十六年前他没有胜算,十六年后的今天他更无胜算,只能寄希望于用言语劝退对方。 只可惜葬蝶花用剑尖指了指一边的田康说道:“可惜现在他才是齐国的王!”而后一步三丈,瞬身出现在齐庄王的身前。 一个月夜下的剑法,一个是雪夜中的寒冰,两人的招式都透着深深冷意,让大殿化作了灰白冰冷的意境。只是这寒冰冷此刻却有些不敌月夜的凉,长剑如新月,一道光华过,齐庄王的身上就多了一道伤口。如此十数招下来,竟是一剑也没躲过,全无刚刚对战曲善的凌冽之气。 其实他对上葬蝶花本还有几分还手之力,只可惜前面与曲善搏斗意境用了大半内息,再对上蓄势已久的天下第一,更显得力不从心。 又是一道月光闪过,齐庄王受伤之余一连退了三四步,直到被殿中立柱挡住退路。他的身体倚靠在立柱上,慢慢瘫坐在地上。有感生命正在慢慢离开自己的身体,他竟是放弃了抵抗,一脸惨笑地说道:“到头一场空,不过能死在你手上也许是件好事。”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剑伤横竖十六道,还有闲心趣笑道:“月夜十六剑,没想到今天我是受了个十足,呵呵……咳……” 葬蝶花看了他一眼,收起长剑,想起了他说的这个月夜十六剑的故事。那是两人还年轻时候真憧憬未来要成为天下第一时的景象,当时齐庄王就打趣地要为他自创的蹩脚剑法取名为月夜十六剑,说是要刺敌人十六下才死,他有些沉默,想着上前送这位老朋友最后一程。 只不过不准备用剑的他,刚刚站到瘫坐着的齐庄王身前,异变突起,横梁上一身绿衣的女子轻盈飘落,随着一阵铃铛声响起,一柄油纸伞化在半空中作兵刃刺向葬蝶花。 葬蝶花回身落剑,直接将油纸伞劈成了两半,只是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看向齐庄王时,那立柱之下已经空无一人,显然是被刚刚那名女子给救走了。 “你不去追么?”林行道狼狈地从殿首下来,对上这位天下第一是一点也不杵。葬蝶花笑笑说道:“他中了我十六剑,十六道剑气封心脉,活不过今日日落了。救人之人的师傅与我也有点交情,只当给他一个面子了。” 女子的身法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当然殿中还有一个人认出了那绿衣女子。顾晨看着大殿上那柄被劈成两半的油纸上,也露出了一份饱含深意的微笑,只可惜他手上的伤随着寒冻的退去,痛感逐渐强烈起来,他的笑也跟着变成了苦笑。还是箫正钦看不过了,上前替他封住了穴位,算是暂时止住了疼痛。还不忘嘲讽道:“你小子还真命大,硬接天阶高手夺命的一掌,竟只是毁了一支胳膊。” “怎么,我还要赔上一条命不成?”顾晨其实也是后怕,他这左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像一根紫茄子一样,放完狠话后就担忧地问道:“老箫,你说我这胳膊还有救不?虽说我刚娶的媳妇,这左手没了也就没了,可它毕竟跟了我二十几年,能抢救还是应该抢救一下的好。” “娶亲跟胳膊什么关系?”箫正钦跟不上顾晨的脑回路,不过还是帮忙检查了下他的胳膊,安慰道:“放心,只不过是肌肉和筋骨撕裂了。现在是冻伤充血,等活络了血液就没这么恐怖了。”也感叹道:“也不知你这胳膊是怎么长的,竟只是受了点小伤,当真稀奇。” 听到自己胳膊没事,再看箫正钦满眼像是看小白鼠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胳膊不放,顾晨赶忙扯开话题:“你还有闲心看我的胳膊,还不去管管你闺女……” 第二百一十六回 情困 坤乾殿里的异变随着齐庄王被人带走,逐渐落下帷幕,画扇的杀手被葬蝶花尽数杀死,只剩陈延展的九卫甲士掌控了全局。那些百官更无一人敢有反对的,王负如也知道如今田氏大势已去,林行道称王以成定局。他现在心里应该盘算的是如何削弱林行道的力量,以便于世家的发展。好在目前为止他尚且算是林行道的盟友。 如今的田康孤身一人,就算有那道禅位诏书成为了名义上的王也无济于事。那些忠于陈延展的士兵依旧是押解着他。 葬蝶花不管属于齐人之间的王位争夺,这是他成为天下第一前立的誓言,“不可为君,不可弑君!”说来却十分讽刺,前一任齐君因为他的疏忽而死,这一任的齐庄王又在林行道的计策下被他亲手所杀,这位剑客长叹一口气,没有兴趣在留下来看殿上肮脏的权利斗争,如今他欠下的三件事已经完成,又可以追寻天地间的那份属于他的道了,也不知山里的那个丫头如今怎样了…… 尘埃落定下,林行道强撑着内伤,在地上拾起一柄剑,慢慢走到田康面前。从上到下俯看着对付狼狈于十年前自己的模样,发出一声冷笑嘲讽道:“十年前我跪伏在你这个痴儿面前,如今哪怕你心思狡诈也一样败在我手中。” “要杀便杀吧。”田康一样硬气冰冷,“杀了我你也要一辈子背负弑杀国君的恶名。”观齐庄王一生为弑君杀兄的恶说缠绕,一刻也不得喘气,他甚至觉得对方比自己更悲惨,在他眼里君王之位一直就是一个枷锁,还不如红袖添香,佳人在畔。想到这,他有些没落地看向殿首的林瑞,心道:“如今只怕她不会在委屈跟着自己了。” 林行道的剑一点点抵向田康,后者闭目等死,只不过剑刃即将临身那一刻,大殿之上女子清脆声响起:“住手!你不能杀他!” 身着一袭正红妃袍的林瑞从殿首飞奔而来,双手大张,拦在了田康身前,一字一句严正说道:“你不能杀他!” “你要救他?”没有任何事是比林瑞要救田康更令林行道气愤的,他握剑的手不住地颤抖,说话也是颤颤巍巍。只不过即便是这样,林瑞在看了一眼身后双眼蒙灰,全无生气希望的田康后,依然决然地拦开双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囡囡,你让开!”林行道双目瞪圆,像是愤怒,又像是不甘,只不过不管他如何急躁气愤,林瑞始终没有让开半步,依旧是用身体挡在了他的剑锋前。这可比当初林瑞被迫地离开更令他无法理解,在林行道心里,林瑞跟着田康只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委曲求全,可是现在…… “我再说一遍,你让开!”林行道再次嘶吼,只不过他的无助隐藏在强势之后,眼见林瑞不会动摇,他最后竟是崩出泪珠来,甚至于悲号哀求道:“我求求你让开,囡囡。”他几近于哭腔地说道:“我成功了,我即将成为大齐的王,我可以给你幸福,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分别,你可以回来。” 只是林瑞不退反进,竟是迈步走向剑锋,吓得害怕伤到她的林行道向后退去。大殿上众人无声,就这么诡异地看着两人,持剑者反而被手无寸铁的女子用身体逼迫着向后退去,一直把林行道逼至金殿的阶梯前。 “为什么?”林行道充满了疑问,面对这个昔日爱人,注视着她眼中的坚毅决然,这一切都似乎与十年前并无二样。他发现自己更恨的是林瑞没有变,而自己却变了。十年前他一心是失去林瑞的失落与绝望,但今天,面对林瑞的阻拦他更多的是愤怒。也许十年的时间令他心中的执着与坚守都变了味。又或许,在他心中,十年前林瑞丢下她远去已经令他遍布伤痕不想留恋。 “他现在是我的夫君,我欠他的!”林瑞一字一句地吐口而出,在她心里,田康十年来的相守于礼,贴心地呵护照顾,都是她一点一滴欠下的债。只不过这些字更像利刃,一字一句地割向无法理解的林行道心头。 他一时怒上心头,竟然伸手拨开林瑞,不管不顾地就要上前杀了田康。只不过身后女子决然的声音又让他驻足。 回身一眼,看见的是与那一夜一样的景象,林瑞手持短匕抵在自己喉间,冷漠地对他喊道:“你若杀了他,那我也一死了之!” “阿囡放下匕首!”林行道愣住了,但率先不忍的却是田康,他发出嘶吼,“你自己好好活下去,不用理会我。” 殊不知这样的对话最是刺激林行道,这本该是他与林瑞之间的对白,他不明白是什么使得他们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只能没落地看着田康,心中是失落的杀意,此刻他犹如行尸走肉般,竟对林瑞脖间的匕首不管不顾。他的长剑慢慢地向田康心口刺去,这是充满犹豫的杀意,似乎在试探林瑞是否真的会为田康而死!此刻的林行道其实已经明白,十年的等待,他的爱已经变成了执着,他只是执着于这件事,计较的是自己曾经失去挚爱的屈辱。他的爱情已经变质了,才会因为气愤而任由林瑞将匕首越压越深,在脖颈上泌出一条血线。 眼看这个绝代佳人就要香消玉殒,突然一个人闪身出现在林瑞身后,出手击晕了她。这个人正是箫正钦。他瞧了眼怀里的女儿,再看向大殿前就要死于林行道剑下的田康,长叹一口气,出声道:“给老夫一个面子,放了他!” …… 此时的王宫深处,在冷宫的废墟前,雨玲珑搀扶着齐庄王将他放在废墟之前,对着废墟喊道:“我将他带来了,你不见他最后一面?他怕是活不过日落了。” 五脏六腑都受了重伤的齐庄王此刻仿佛瞬间变得苍老,白发纵生,皮肤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变得干瘪枯皱。 冷宫背阴常年看不到阳光,不过被烧毁之后,倒是能落点阳光进来,映在齐庄王脸上,让他难得有点暖色,不至于那样凄惨。 雨玲珑将他丢下之后,就双手环抱站在不远处等着。今日会去殿上救人,也是受人所托,只不过托付之人似乎不想见他,好半天废墟里依旧是寂静一片。雨玲珑皱眉看了眼即将失去生气的齐庄王,又提醒了一句,“他若死了,你的那些恨与怨这辈子也就彻底无法释怀了!” 废墟中一个黑影被砸了出来,把雨玲珑身旁的地板砸得尘土飞扬,竟是一块巨大的砖石,被人丢了出来。 显然那人很气愤,不过雨玲珑不气反笑,因为她知道刚刚说的话起作用了,果然没过一会,那废墟中的人慢慢拖着破旧的长袍走了出来。 她站在即将咽气的齐庄王身前,语气冷漠:“呵呵……没想到你也会有今天。”看似嘲讽,但其实雨玲珑知道对方还十分在乎齐庄王的,否则也不会放下面子求自己去大殿相救。 齐庄王背着阳光看清了来人的模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活像一个街市上乞婆。就连声音也因为常年的不说话,变得沙哑模糊。不过他还是认出了来人是谁,满眼的不可置信,在他心里这个女人已经死了十六年了。死在了这片阴森的冷宫之中。这么多年来他刻意回避这个女人的记忆,以至于将这座冷宫彻底封掉,哪怕前几日雨玲珑将冷宫烧了个一干二净也不多过问,就是怕勾起一些往事的回忆。也许是感觉到生命的流逝,他的记忆反倒越来越清晰。女人的容貌也在他脑海中展现的越来越清晰。 “玲儿!”无力的双唇上下开合,喊一声十几年没喊过的名字。只是这个叫玲儿的女人似乎被这个名字所刺激,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将已经重伤在身的齐庄王踹翻在地,嘶叫道:“住口,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这不知轻重的一脚,直接让齐庄王的内伤加剧,又是一口鲜血吐撒在了地上,就连雨玲珑也有些看不过眼,正要上前阻拦,反止这女人提前把他折腾死。 只不过女人前脚刚踹完,立即就后悔了,被地板上血液刺激到的她慌忙蹲下来,将齐庄王扶坐好,关切道:“阿郎,没事吧?伤到哪了?”神情姿态简直与刚刚判若两人。 雨玲珑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了解眼前这个应该是自己生母的女人,被情所困,被情所伤的她已经变得有些神志不清,在冷宫中当了十几年的活死人,令她的性格更加诡异。只见她在将死的齐庄王面前,时而像三岁顽童一样嬉笑,时而又像初恋情人一样痴绵,有时又会像深闺怨妇一样无理取闹。 齐庄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是无比的悔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亲手将这个女人打入冷宫的他,此刻是无尽的悔过。他吃力地伸出一只胳膊,撩开女人覆在脸上的长发,看见长发下满是泥垢的脸庞,依稀还能辨认出昔日的娇美。 这个女人是他的表妹,也是他最初的王妃。但为了争夺王位,他杀了叔伯,也就是表妹的父亲,还有女人的一家。最后更是将这个女人囚禁在冷宫之中,只求眼不见为净。因为每当他看见女人时,总会时刻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午夜梦回时,看着床榻旁的女子,更像是那一个个前来索命的冤魂。 女人似乎很喜欢齐庄王掌心的温暖,抓住他的手,将自己的脸庞紧紧地贴在他的掌心上摩挲,她就像是一只被安抚住的猫咪缩在齐庄王的身旁,闭着眼睛享受着只在记忆中的温存。 许久许久,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到融合在一起,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互相偎依着,直到雨玲珑上前查看,才发现齐庄王已经失去多时,而那个女人,也抱着已经冰凉的手掌沉睡在梦乡中,永远不会再醒来了。 雨玲珑愣了许久,她一直想着同母亲生活会是怎样的,从见到这个女人,再到女人惹人心疼的疯癫,她总在心里安慰自己,你已经重新拥有家人了,哪怕她是一个疯子,自己的心也有了依存处。只不过女人说什么也不愿意跟她一起离开,离开这座困守了她一辈子的宫殿,离开这座令她遍体鳞伤的宫殿。 直到此刻,见到她如同婴儿一样依偎在齐庄王的怀里,雨玲珑才明白,女人最不舍的恐怕就是这个怀抱吧。哪怕她平日里歇斯底里吼叫着仇恨,哪怕她时刻不忘记念叨要杀了这个伤害过自己的男人,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她最渴求的只不过是对方的一个拥抱,让日日夜夜无法安眠的她睡上一个好觉。 雨玲珑相信梦中的她一定是幸福的,那个与青梅竹马的表哥一起放着风筝,一起听雨落下的铃铛声,一起在竹林里追逐,再一起在荷塘畔嬉戏。 临淄的天空总是灰蒙蒙一片,不一会就有大雪从天上落下,空旷的冷宫废墟上新立起了一座小坟。雨玲珑不忍打扰她最后的梦境,索性就将他们两人就地掩埋在了冷宫废墟前,那棵早已枯败的柏树下。 那树枝上一串铃铛在风中叮叮当当作响,雨玲珑看了许久,才开颜一笑,与师傅的修行,让她更明白放下的可贵,这趟齐国之行,已经将她空落落的心给填得满满当当。不再执着于一些答案。 远在万里之遥的鲁国山林中,国师终于从冥想中醒来,一直盘坐在瀑布崖边的他远眺北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忽然听见身下瀑布有细细水流声传来,才发现已经有冰水随着入春开始逐渐融化。看了眼不远处已经焦急难耐的介休,无奈地摆手叹道:“好,准你离都了,去北方把你师妹带回来吧。” 第二百一十七回 新世界的萌芽 积雪将化的山路并不好走,车队走走停停,时常要为车辙陷入泥坑而苦恼。只不过此刻车上的顾晨还有更加苦恼的事情。 顾晨看着眼前这两个烫手山芋有些头疼。箫正钦竟然打着他的名号将林瑞和田康从林行道手中救下来。林瑞倒还好,可是这个被废了武功的前齐王田康,他可是一点也不想招惹。 以至于没办法的他只能连夜离开齐都临淄,趁林行道刚登极位诸事烦神还没想起对付他时赶紧回到秦国。 他那辆豪华大马车内,做为流亡政权的田康却显得很开心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被人篡位杀老爹的人。还有闲情欣赏顾晨马车上的豪华设置,时不时还上手摸索一番,也不像一个被废了武功的虚弱之人。 见顾晨正古怪地打量自己,田康还能笑问道:“顾公子何故这么看在下?” 顾晨摇摇头表示自己看不透,说道:“没什么,只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的样子。”甚至比他在临淄所见他时更加的开心。以前田康为装痴傻,每日挂着呆笑在脸上,但都是脸上有笑,心中无笑意,不像现在,顾晨都能感觉到他心底里难以掩饰的愉悦之情,就要迸发出来。 田康面带轻松,反问道:“为何要伤心?” “呃……”顾晨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说道:“你刚丢了王位,齐庄王也薨逝了,难道不该伤心吗?” 田康一怔,却不是被勾起伤心事的样子,而是回头看了眼后车厢的内被箫正钦用药还在昏睡的林瑞,带着幸福和回忆说道:“我自小就没有想要登上那个位子,只是父王只有我一个儿子,别无选择。而父王的死,对他而言更像解脱。正如同他常说的,成王败寇,他在血腥中坐上那个位子,又在血腥中落幕理所当然。”田康从小就亲眼见到亲族以及那些叔叔伯伯被父亲杀死,在他心里并不认同齐庄王这样的做法,更是在心底落下了阴影,所以后来他装傻时就连齐庄王也瞒着。 “况且能与她在一起,才是最令我开心的事情。”说到最后田康的眼神就快要揉进林瑞的身体里,哪怕虚弱无比,也能迸发出一样的光芒。 一个爱美人胜过江山的主。顾晨给这位王打了个标签,不予评判别人的爱情观,他更加好奇的是:“不过你为什么要装傻子呢?” 在太子府上察觉出这位傻子太子竟然还会吃醋时,顾晨就隐约猜测出他是在装傻,也因为他的吃醋,让他提早暴露了自己装傻的隐情,才让林行道最后有了防备,带上了葬蝶花入宫。可以说也因此歪打正着,杀了隐藏极深的天阶齐庄王。 田康有些讪讪而言:“父王看似大权在握,但其实齐国上下都被王相为首的世家把持着。更是野心勃勃地做到君王掌天下,而他们掌君王。父王的强势令他们觉得一切有可能超脱他们的控制,于是就谋划下毒毒害我,想让父王没有子嗣继承王位,这样一来下一任的齐王就又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他继续说道:“所以我就将计就计,干脆假装中毒变成了痴儿,这样一来既可以消除他们的戒心,又保全了自己,毕竟没有人会再为难一个傻子太子。将来就算我即位,他们也有信心将我掌控在手里。” 顾晨恍然,这不就是一个宫斗剧的剧本么,只是这样看的话这位田康可谓机智如妖了,他不禁问道:“冒昧问一句,你当时应该才几岁吧。” 田康点点头:“不过八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田康也不例外,他自然不会对顾晨全部如实相告,隐去了脑海中的一些不属于他的奇怪记忆。真是凭借着这些记忆他创建了画扇组织,当然也因为有这些记忆,对于武功被废,他并未生出多少绝望,因为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他也能让林瑞过上幸福的生活。 八岁的小孩就懂得将计就计,假装中毒,还能装傻充愣,顾晨不禁为之肃然,为他竖了个大拇指,比了个赞。他转眼看了下还守在后车厢里的箫正钦,喊道:“老箫,别看了,你不会也想跟着你女儿女婿一起去咸阳吧?”以暗查司对他的警惕程度,只怕他还没进外城就被人给拿下了,毕竟他现在的身份还是个汉使,很容易被人查出破绽。 “顾小子,别乱称呼,老夫可还不承认这小子是我女婿。”在箫正钦看来不能保护自己女儿的男人,都不配做她的夫君。 田康刚刚还轻松的表情,此刻窘迫到了极点。毕竟被岳丈如此嫌弃,又无法反驳,只能憋屈地受着。田康把脸别到一边去,尽量不让岳丈大人看到自己这张“惹人嫌弃”的脸。 只是他想多,箫正钦已经悻悻俯身出来。能找到女儿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幸事,原本想带着她回到汉都,但是偏偏又跟了个田康令他为难,也难怪他如此嫌弃田康,不仅无法保护林瑞,还让他无法带女儿回家。因为这世上谁都可以去汉都,唯独田家人不行,思来想去,他就把注意打到了顾晨身上。又一想女儿还是不在自己身边最安全,这世上他有太多的仇家,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尚有女人还在人世,只怕到时候就会威胁到她身上。 没有弱点的箫正钦才是魔头箫正钦,而有了家人牵挂的他只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再也不会令诸国忌惮。 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箫正钦搭在他身上的破烂事已经很多来了,多一件是做,多两人也是养,顾晨表示无所谓了。不过为此他还得到了箫正钦更多的信任,将咸阳锦绣堂所有人手调配权利都给了他。当然是为了便于保护林瑞之用。不过顾晨总算也可以过一把携美女以令他爹的便利。 …… 齐国大变故,天下震惊,随着驰完四面诸国的信使将新齐君上位的消息传遍天下,各国国主都有了那么一丝的愣神。随即就是为难,认与不认这位谋逆上位的新君成了其余大国商讨的要紧之事,以秦汉为主,其余几国皆静静观望,随风摆舵。 王权天命,一旦有人动了这个口子,那么天下人人心生异心,则天下动荡已。偏偏齐国又是有过先例的,先是田代姜姓,如今林再代田姓似乎也理所应当。 林行道登基改号为齐恒君,希以永恒,国运永昌。 继续任王负如为相,只不过他又大开科举之门,广纳寒门子弟。 令众人不解的是,他除了软禁前王妃,还晋封尚在昏迷中的邵阳公主为王妃,布告天下。 令人玩味的还有第一时间送来祝词的鲁国公。这位一直谣传即将命不久矣的老国公本就与齐国姜姓为宗亲,他与田氏不对付,可却对推翻了田氏的林行道另眼相待,真就应验了那一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也许有这层的关系,齐国姜氏族人得以保存,族中青年才俊也相应入朝为官,颇有中兴之势。只不过耐人寻味的是齐恒君并未收回齐庄王对于姜氏收恩的诏书,以此默认姜氏在新君之下并无特权。 三月为春,万物复苏,临淄的一棵枯树上发出了一叶嫩芽,诏示着齐国新的开始。远在洛邑王宫深处,姬赐看着随心苑中那棵同样长出新芽的老树,颇有感慨地叹道:“圣君所言的新世界就要来了。” 善恭伺候姬赐几十载,从未有见过他如此轻松的神情,知他心情不错,遍挑着他爱听的话打趣道:“自从顾公子来了之后,王上您这笑容是越来越多了。” “你个马屁精。”姬赐果然更高兴了,忽而说道:“听说那小子结婚了?” 善恭点点头:“那唐叔寅的三女儿,顾公子真是有福之人。” 姬赐嗤声道:“那老小子也就几个儿女能拿的出手,不过也确实便宜顾小子了,平日老小子可是很宝贝他这三女儿的,没想到竟也舍得下嫁给顾小子,看来也是十分看重顾小子了。” 善恭闻言担忧道:“可是若秦国重用顾公子,那么王上您的计划?” 姬赐摆手说道:“无妨,这天下有秦也有周,是天下人的天下,那么秦人也是天下人,顾小子为谁做事都一样。”他又突然想到:“孤好像还没给顾小子送礼呢,人生大事,可不能落了。” “可是王上,您现在……”善恭想说的是他现在在世人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要送礼怕是不合适。 不料却挨了姬赐一脚,笑骂道:“蠢蛋,不会以你的名义送呀。”又说道:“正好替孤走一趟咸阳,齐事一了,那位也应该去找秦王了。你去将孤在咸阳留下的几处产业都送给顾小子,就说这是孤身前的遗愿。” 善恭为之一怔,主要咸阳的那些产业太过特殊,名为产业,实际上就是姬赐在咸阳的眼线。里面的一应人手只认姬赐一人,一向都由善恭在其中传递指令消息,所以哪怕姬倡登基为王,也并不知道在咸阳还有一批暗探高手。只是这些人除了姬赐也只有善恭使唤的动,姬赐将这些产业送给顾晨做大婚的贺礼,就等于将他善恭也一并送给了顾晨。 只听姬赐继续说道:“如今唐武云已经怀疑你了,难保其余人也会通过你找到孤,所以暂且将你送去顾小子那,权当在孤身边服侍辛苦多年,好好地休息一番。” “诺。”姬赐的命令,善恭从不会有质疑,应声后就要退去,突然想起一事,又留下说道:“禀王上,王陵那边传来消息,二世子秘密回都了。” 姬赐眼神一凝,想了一会有些叹气道:“也罢,既然回来,你派些人跟着吧,保他平安即可,也是孤对不起他了。” …… 西市集,姬襄正是混杂在其中。在这个龙蛇混杂之地,昔日威风凛凛的二世子,此刻打扮的像是一个落魄的游侠,正在一间破败的酒肆中饮酒。当听到众人讨论林行道篡位多君之时,他更是心生嫉妒,想到同样谋逆自己却落得如此下场,当初林行道更是其自己不顾,想到这他不免恶狠狠地暗自唾骂:“不义之辈,不足为舞。” 其实他一直躲在西市集,一是为了躲人耳目,二来也是为方便暗中收拢昔日的心腹手下。他需要发展宫中的耳目,为他验证一件事情。 当日姬襄落败的突然,其实手下势力并未受到多大的损失,在确定自己失势后他就已经将手下散去,以求日后东山再起的机会,只不过没想到这个机会来的如此快而突然。 酒肆的老板也是姬襄的手下一员,这几日姬襄已经在这里接见了数位得力下属,也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在知道自己那位好弟弟以病重为由夺去唐武云丞相权利时,他更是高兴地大醉一场,直道乡野村妇生下的儿子见识也只有乡野村妇一样,简直自毁基石。 要知道唐武云可是姬赐亲定的丞相,即为缓和与大秦之间的紧张关系,也是看中了唐武云不弱与他爹唐叔寅的相才。要知道唐叔寅可大秦国第一左相,有他的大秦国才称得上是强秦。而唐武云更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本事。 如今姬襄猜测自己的父王并未死去,而姬倡竟亲手将这样一位相才逼退,那么父王必定不会再容忍对方继续为君主事,而他作为唯一的二世子,就将是大位的不二人选。 他不知的是,此刻他的四周早已经危机四伏。在他离开王陵的第二天,他找来的那个体貌相似的替身就露了馅,姬倡已经四下派出人手寻找他的下落,更下了旨意,只要见尸不用见人,就是想借此机会将他杀在外头一了百了。就在他入住西市集的第二天,早年间就在西市集混迹倒卖宫里财物的姬倡就已经通过眼线查到了他的下落,此刻正有一队铁甲骑兵向西市集围来,由头是西市集有犯上作乱的贼子,令可错杀千个,也不要放过一人,竟是准备在西市集大开杀戒! 第二百一十八回 留人 临淄多雪,洛邑多雨,春日来临,雨季也跟着来了。淅淅沥沥时下时停,甚是烦人,以至于街市上的人也十分稀少,只有蓑衣几缕在春雨中或快或急的奔走。这时代可没雨中漫步的浪漫。毕竟淋病了可未必有钱看病,有钱看病也未必看的好,纯粹是治好全看命,吃药全看脸。 这时候唯有西市集街面上讨生活的人还有些稀稀拉拉出摊做买卖,抗着冰糖葫芦的小贩,聪明地躲进到酒肆中叫卖,却不想酒肆中怎会有孩童买冰糖葫芦的。 姬襄正一个人在酒肆僻静的角落独饮,忽听着大堂里的叫卖声,眉头皱起。他觉察出一丝的不对劲来,扭头冲小贩大声唤道:“卖冰糖葫芦的,过来。” “这位爷,您要买冰糖葫芦吗?”小贩留着两撇小胡子,显得有些机灵。可是年纪实在也不小了,所以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小贩操着外地口音,就跟西市集上许许多多外地人一样,尽量将自己打扮着像一个本地人。听见有人招呼生意急急忙忙地就扛着杆子小跑过来。 姬襄打量一眼小贩,问道:“外地人?” “是的大爷,小的临县人,来京都讨生活。大爷您来一串葫芦?上好的冰糖熬煮可甜了。”卖葫芦的对答如流,姬襄正想打消疑虑,就听小贩忽然又说道:“也不知怎得,今天多了许多卖葫芦的生面孔,不赚钱似的一个葫芦才敢卖一文钱。他们不用吃饭也就罢了,害得小的今天也没饭吃了,您瞧小的这葫芦一个也没卖出去。大爷您不要来一根?” 姬襄一听心中警钟打响,追问道:“你说话当真!” 小贩赔笑道:“瞧您说的,小的怎敢骗大爷您呢,这不一个个也不怕雨淋都在外头街面上叫卖,还得小的只好躲进这酒肆里碰运气了。大爷您到底愿要不要葫芦呀。” 姬襄这下测底没搭理他了,拍桌站起冲过来的小二低声说了句:“带我离开。”就跟着小二匆匆忙忙地钻进了通往后厨的帘子。 他前脚刚走,后边就有一群人蜂蛹而入,这些人一个个手持长剑凶神恶煞,一进来就四处张望地找人。 酒肆里的看似面露惧色,却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去。 等这些持剑的人一个个地上前辨认。 “当!”一声金鸣,是一个食客突然抽出暗藏着的短剑突袭被那些人挡下。 “杀,一个不留!”异变让这些恶人的头目下达了更凶恶的命令,竟是准备将酒肆里的人全部杀光。 见依然影藏不下,这些混迹在食客里姬襄的下属一个个也都持剑迎击。 …… 酒肆后巷,姬襄跟着小二打扮的手下一路疾走,只是就在他们即将跑出巷口之时,一个黑衣男人站在了巷口,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姬倡派你来的?”姬襄戒备着,驻足停下,害怕前面还有埋伏而不敢上前。 那人发出慎人的低笑,声音沙哑道:“阁下的人值万金。” 对方言明了自己赏金杀手的身份,不过姬襄也已经笃定,这悬赏一定也是姬倡发出的。既然是赏金杀手,那就绝无侥幸的可能,他拔出手中的剑,准备拼命。 这时一旁的手下把心一横,喊道:“我去拖住他,殿下先走!”说完快速冲向那个黑衣人,两柄匕首落在两手上。 只不过面对他这般拼命地突袭,那黑衣人并未放在心上,只等他近身就微微地偏过身体,而后左手一甩,竟从长袖中甩出一根如九节鞭一样的长链。 长链末端是一截流星锤,就这么重重地击打在那位手下的胸膛上。一口鲜血喷出,只是这一锤就将姬襄这名手下击毙。反观姬襄一动不动,依旧站在原地。黑衣人慢慢地收回长链,饶有兴趣地看向他冷笑道:“你竟然没有乘机逃走,还是说觉得自己能杀死我?” 如果说一开始姬襄是想着趁机逃走的话,在见到黑衣人的兵器后他就改变主意了。 来人武功比他高出太多,使得一手特别的兵器,难怪一直站在巷口阻拦他,想必那样的兵器在狭小的巷子里舒展不开吧。所以姬襄决定就在巷子里拼死一搏,否则出了狭窄巷他绝无活命的可能。 “你倒是有点小聪明。”黑衣人看出了他的意图,偏头思考了片刻,就拎着长链锤踏进了巷子,一边还嫌弃道:“竟然还要废点力气,烦躁。” 黑衣人说着话,脚步却越走越快,而且一边走还一边小幅度地甩动手上的链锤。 链锤在黑衣人身前行程了一定范围的杀境,姬襄盯着链锤的弧圈看了半天,也没找到动手的时机,只能一步步向后退去。只不过他退的快,黑衣人进的更快,只是一次眼花缭乱后的眨眼,下一刻那枚铁锤就突地闪现在他面门前,好在他跌跌撞撞地连退了好几步,才堪堪避开来,只不过依旧是下了一身冷汗。 黑衣人似乎有意戏弄手中的猎物,即便姬襄一时狼狈地露出破绽,他也没有追击,依旧是甩着铁锤慢慢靠近对方。 “当!”这一击铁锤被姬襄费力地挡住,只是这一下,他就觉得虎口作痛,手臂颤抖,已经被黑衣人的巨力伤到了肌肉。 小巷中叮叮当当十几声的金石碰撞声,到了最后姬襄彻底握不住手中的长剑,最后一次阻拦,长剑就失手落在了地上。 “没劲,这就送你上路。”黑衣人似乎玩够了,手一拽,猛地收回铁锤,而后飞起一脚踹在了铁锤的末端。链锤以迅雷之速撞向姬襄。 姬襄已经无力闪躲,只能闭眼等死,只不过许久过后预料中的疼痛并未降临,等他再睁眼,只见那链锤却被一根插满冰糖葫芦的杆子给缠住了。 “大爷还要冰糖葫芦么?”小贩古怪地笑容从姬襄侧边冒出来。 姬襄是愣住了,对面的黑衣人则警惕道:“你是什么人?” 链锤上传来的力道可以感觉到对方也是一个好手,就是不知是抢生意的同行,还是对方的帮手。 “小的只是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笑容依旧,不过回应对方的还是手臂突然爆发出来的力道。只见他猛然用力一拽竟带着链子将黑衣人拽了过来,而后单脚一踩,回身旋起一招干净利落地后踢,稳稳当当踹在黑衣人的肚子上,让翻江倒海地趴在地上吐了一口苦水。 “混……”黑衣人的骂声才出口一半,小贩当头一劈的杆子已经落下来了,让他只顾着闪躲,再没心思骂人。 冰糖葫芦四处飞溅,大多数打在了黑衣人脸上,粘糊了他一脸的糖色。 还没等他将脸上的杂物扫干净小贩的杆子已经悄然而至。 这一杆就不再是杜子,而是重重捅在了心口。有那么一瞬间的窒息,好半响黑衣人才重新大口喘气。 不行,地方狭小,不是眼前这古怪男人的对手,黑衣人心生退意。 他要拽链子,发现已经被对方踩在了脚底板下边。链锤用的是借力打力,讲究的是灵活刁钻。对面这小贩明显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所以在施展不开来的巷子里黑衣人完全不是小贩的对手。 思及至此,他回手一掏,从链锤的另一边抽出一截匕首,舍弃了长链以贴身搏命的姿态想要缠上小贩。 小贩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一手,失神之下选择了后退,只是这一点点空隙间,原本将要贴上前的黑衣人突然脚跟使力,竟是反方向往后飞速退去。 这是要跑!小贩倒没有乘胜追击,想着先招呼身后的姬襄,只是等他再回头,巷子里早就空无一人,姬襄已经趁两人角斗之机逃走了。 小贩也不失落,耸耸肩膀,扛上已经没有冰糖葫芦的杆子继续吆喝着:“冰糖葫芦咧……” …… 林瑞悠悠转醒后的一个月,眼看顾晨的车队就要进入秦国境内,身后传来马啸蹄震,身后是肉眼看见的尘土飞扬。 “公子,后边出现了一队齐国铁骑。判断有五百骑!”庞孝行上前来报,其实马车上不止是顾晨,箫正钦也早就有所察觉。 “如何,需要老夫帮忙不?”箫正钦嘴上说要帮忙,身子却依然悠闲地斜靠在倚背上,半点想动的心思都没有。 一队骑兵顾晨当然不会放在眼里,只不过林行道此时派人来追赶,就让人意味深长了。 “顾大人,顾大人!”身后的骑兵齐声呼喊,顾晨看了眼离秦地还有些路程,车队绝甩不掉这些骑兵的追赶,便让大家原地戒备,他自己则骑上一匹马向骑兵迎去。 “顾大人,君上想请大人您多留几日,好尽地主之谊!”五百骑兵也停了下来,这些来自十六卫的铁骑如今取代十四卫军,成为了新君的亲卫。齐国的骑兵连带战马都多是世袭,对林仲文的忠心让他们很快就臣服于林行道手下,为他所用。篡位之举带来的齐国各地大小叛乱也都是由十六卫军为主前往镇压。 骑兵队长面对顾晨十分客气,让手下在百步开外驻停,自己着下马上前给顾晨先请了个安,才继续说明来意。 顾晨闻言发笑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君上,路途遥遥,眼看就要入秦地了,我就不再返程,以免秦王久候不安,生出什么不好的误会。” 队长又笑道:“如此,君上还有言道,与林姑娘有久,想留姑娘在齐地小住几日。”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自己,顾晨面带微笑,不过依旧是摇头回绝道:“你们君上想见林姑娘,只可惜林姑娘不愿见他,我看你还是去回了齐君,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强扭的瓜可不甜。” 队长一怔,似乎没想到顾晨会如此直接的拒绝,君上交代的话一下子全都用不上了,不禁急躁。 如今新君登基,他理所当然地想建功,而最快的方法莫过于将君上最在意的人带回去。 想起在君上面前下的军令状,队长面色焦急,偏偏君上又阻止他对秦使动武,否则凭借五百铁骑,莫说是一个姑娘,这秦使车队里的人一个都走不掉。 顾晨不知道这位队长心里的想当然,就算知道了估计也会在意,外人眼里这队秦使只有寥寥十几名护卫,却不知车队里的下人马夫全都是杀人的好手,更不说车上还带着一位杀人如麻的老魔头,五百铁骑还真未必够看。 “阁下是想强下我们吗?要动手不?”顾晨说的轻松,还不忘撸起袖子一副随时准备干架的样子。 队长连连挥手,忙说道:“下官不敢,君上有吩咐绝不能怠慢了顾大人,大人和林小姐若是不愿意自去即可。” 顾晨笑笑:“既然这样,又何必让你们追呢?真是多此一举。” 他哪知道这都是眼前这位队长自作聪明的请缨。丢下这一句,顾晨扭转马头就回去招呼车队继续上路,他则远远吊在车队的后边,防止这队骑兵使诈。 车队渐渐消失在林道中,队正有些失落地打马回营,只不过刚扭身就瞧见齐君一脸肃穆地眺望远方,竟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身后,难怪那些手下一个个都已经下马跪伏在地。 “请君上安!下官无能,留不住顾大人和林姑娘,还请君上降罪!”队长连忙跪下请罪。只不过林行道的目光依旧是远方车队消失处,一直站了很久才回神缓缓说道:“都起来吧。” 他背身往銮架走去,边走边对队长说道:“孤早知道你带不回他们。” 队长汗颜,忙说道:“君上若是想见他们,属下这就派人追赶,定将他们尽数带回。” “呵呵。”林行道轻笑,往了眼落日余晖,说道:“想要走的人,就如同这即将下山的太阳,给你留下余晖的错觉,但你却永远留不住它。走吧,回都,许多人留不住,但还有许多人需要送走。” 这句送走满满的杀意,就连征战杀场多年的队长也不由打了个冷颤。 第二百一十九回 聪明人容易自找烦恼 箫正钦在即将到达秦地上第一个城镇时离开,走的时候没有表现出太多留恋,甚至没有告诉林瑞两人的关系,只跟顾晨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你不去送送?”顾晨站在林瑞身旁一起看着箫正钦有些孤寂的背影。不知为何,他一直认为林瑞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林瑞很安静,自从醒来后,这个齐国第一美女就一直沉默寡言,见到谁也都能露出浅浅的笑容,但却可以明显感觉到笑容里包含着疏远。唯独面对田康时笑的真诚,她像是放下一些沉重的东西,与田康相处中不再躲闪,反而是田康开始刻意对她保持着一些距离,两人的关系就像曾经的十年中一样,只不过两人的态度相互颠倒过来了。 林瑞看箫正钦的背影,正如顾晨猜测的那样,她已经猜出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虽然他的样貌与记忆中的大不相同,但血缘上的亲近,她也能第一时间感觉出来。特别在昏倒的瞬间躺在他的怀抱里,那是小时候熟悉的温暖,不管多少年也不会忘记的温暖。 “他不希望我有困恼,我也不想给他带来困恼。”箫正钦害怕自己的身份给林瑞带去危险,林瑞也不想因为自己让父亲分神,一切还如以往一样最好,只不过彼此间多了依托,生活也就有了新的希望,正像那些度过深冬后的树枝冒出的新芽。 进了秦地,车队的速度就放慢了许多,没到一个州府就有官员相迎接风,而接风对象竟然是“前齐君”田康与他的王妃林瑞。秦王在知道顾晨将田康一起带回秦国后,还特意调派了一队精骑前来护送,说是务必要将齐君连同王妃安全送往咸阳。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倒台的君王依旧是君王。顾晨猜测秦王以及那些官员打的什么算盘,看着还能面带微笑,与那些前来奉承官员们觥筹交错的田康,不得不佩服这位流亡君王,气度与心态都超乎人想象的好。他很容易接受自己新的身份,从被篡位的君主,瞬间变成一个优秀的外交官,态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他本来就是一个使臣一样。 只可惜顾晨归心似箭,没心思陪田康一路应酬,吩咐手下人小心护送他夫妻二人安全进京,自己则带着庞孝行与曲善三人快马加鞭往咸阳赶去。 …… 姬襄在洛邑东躲西藏了好几日,气愤于姬倡的赶尽杀绝,又苦恼派往宫中的暗探音讯全无。殊不知在洛邑已经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梅习礼被有计划地支开,包括他的一干亲信也全做了那出过的使臣,草堂上姬倡的耳目也都一个接一个的被各种由头调走。如果说一开始他还觉得这是巧合的话,等到发现宫中一些熟悉的内侍也都变成了陌生面孔,姬倡就惊觉不对。大周在他这位王之下竟然还有人能够在暗中把控一切。起初他怀疑是休朝在家的唐武云,但随即又否定。唐武云或许在外官上有影响力,但他的手绝对伸不进宫中去。 姬倡有自己的小聪明,登基之后更是做了不少布置,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他有些手足无措,他甚至开始不相信掌印的内官,将王印牢牢地抓在手中。他开始怀疑逃脱刺杀的姬襄。只有姬家人才有本事伸手管控中宫中的内侍。于是他动用了锦绣堂的力量,这是香菱作为利益交换留给他的人手。 只不过他将大网撒出去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姬襄已经混入了王宫之中,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曾经的二世子的宫殿中。 这里随着姬襄的失势无人打理多时,四处是丛生的杂草,宫殿楼阁也布满了蛛网。姬襄作一个太监的打扮,在宫楼下驻足仰望,有些怀念旧时的情景。 在他派往宫里的手下一个个都了无音讯后,姬襄决定亲自进宫,一探究竟。也能躲避宫外姬倡派来了的杀手。 只不过他先前打探到消息,而一直寻找的善恭却不见踪迹,却不知道此刻的善恭已经被姬赐派往咸阳的路上了。 天渐黑,姬襄再次失落地返回太监班房。这里是他利用银钱从领班头子那里买来的独居。属于外门杂役的地方,不用担心会被叫去伺候后宫的妃子,以免被人认出来。不过相对的,他想深入后宫也变得十分困难。哪怕是无人值守的二世子宫殿也要提防路上被巡视的卫兵撞上。 这次他正偷偷摸摸地往回走时,刚刚黑下来的夜色下,有数道人影从宫殿屋檐上掠过,引起了他的注意。人到绝地胆子大,姬襄孤身一人竟敢偷偷跟着这些高手一路来到了一处偏殿。 “禁卫统领的班房?”姬襄认得这座偏殿内都是宫中禁卫们休息所在,更是禁卫统领在宫中的住所。心道:“这群黑衣刺客不会走错了路,闯进了禁卫军的住所?” 现在的禁卫统领已经不是周罡,就连周罡的那几位族兄弟也都被调走,换上了姬倡的心腹,一个梅习礼推荐的莽夫,名叫梅尚峑。虽是梅家的本家兄弟,不过倒有几分本事,功夫不比周罡弱,是一个贪酒好色之徒。 不等姬襄靠近偏殿,一声低沉浑厚的嘶吼传出来:“你们是谁?!!来人!来人!” 姬襄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缩在角落左右查看,发现不论里面梅尚峑怎么呼喊,偏殿外别说禁军,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出现,这事情透着蹊跷。 他趴在窗栏上往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向殿内窥去,发现屋子里的人已经动起手来。这些黑衣刺客进退有章法,将梅尚峑前后左右都围住了,似乎一直在消耗他的体力。每次总是一触及退,一碰就走。如此这般几个回合下来,使得梅尚峑心烦意燥,气愤之余每次出刀总是全力施展,劈砍着殿内木屑横飞,陶瓦碎片砸了一地都是,偏偏都没碰到那些刺客的一片衣角。 “梅尚峑要完!”姬襄趴在窗外给屋里的梅尚峑下了个定论,不过他却隐隐兴奋起来。梅尚峑是姬倡的人,这些刺杀他的刺客就是姬倡的对头,或许是——老头子!他想到了姬赐,心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决定等这些人完事之后就紧跟在其后,找到幕后之人,或许就能找到假死的父王。 殿内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那梅尚峑武功虽高,但绝不是这刺预谋已久的刺杀。大殿外的禁军被人为地故意调走,而这些刺客的招式也全都是针对大开大合的梅尚峑,等寻到一次他用力过度的机会,一名刺客就将手中的剑送进了梅尚峑的心口。 这些人杀完人之后并未急着离开,只见其中一人将面巾一扯,竟是露出了与梅尚峑一般模样的脸庞来,紧接着其他人就将地上梅尚峑的尸首装进一个黑袋中扛起带走。 姬襄被这最后的变故惊诧得微微愣神,眼看那几个扛着尸首的刺客就要消失在黑夜之中,他又看了眼已经装成梅尚峑躺上床榻继续呼呼大睡的假冒着。心想反正这家伙一时半会也不会走,一咬牙,丢下这个假冒者,直追那几人而去。 在夜色的掩护下,几人在宫檐上起起伏伏,几个翻身就已经翻过宫墙来到王宫外。姬襄功夫不高,废了好大气力才远远吊在几人身后,尽量不让自己跟丢。 好在这些人在护城河边上还挺留了片刻,将那包裹着尸首的黑袋子直接丢进了护城河中,落起扑通的一声水声。 而后几人又窜上了一辆早已经在路旁等候多时的马车,随着车轱辘地滚动,彻底消失在夜色下。 姬襄只来得及看见马车的背影,见再以追不上,长叹了口气,暗自可惜。正准备回宫时,一道破空声在耳畔响起,没等他多反应已经是眼皮子一黑,整个人晕过去了。他的身后有人稳稳扶住他,这时街面上又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姬襄若还醒着的话,一定会法相这马车就是刚刚离去的那一辆,对方悠悠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宫墙处,而敲晕姬襄的那人也是这些刺客的一员。 “这人跟了一路了,知道秘密,还留着做什么?干嘛不杀了?”车厢里传来一名刺客凶横的声音,原来这些人早就发现在背后一路跟踪的姬襄,只不过为了不在宫里闹出不必要的动静,特意将他引到宫门外再解决他。只是他很疑惑同伴的手下留情。 动手那位将姬襄的脑袋扳直,让车里的同伴看清楚,说道:“你们看看他是谁?” “怎么是二世子殿下?!”这些人显然也认得姬襄,只不过刚刚夜色浓厚没注意看清罢了。既然是二世子,那自然不能随意地杀人灭口了,其中一个人思绪片刻,说道:“不过他知道的太多了,不能这么放他走,带回去让主做决定吧。” …… 姬襄在一阵头痛欲裂中悠悠转醒,抚着脑壳的他艰难地从一处床榻上撑起身子。 “我在哪?”脑海中记起昏迷前一刻的画面,吓得他急忙回身望去,发现自己只是在一间屋子里。屋子没有别人。四周书架林立,看摆设更像一间书房,不像卧室。 逐渐回神的姬襄已经认出这是什么地方了,齐王宫内的藏书阁,他以前还是这的常客,甚至于这张床他也常睡。只是他明明在宫外被人敲晕,为什么醒来又出现在宫内?这是他所疑问的,思及至此他急忙翻身下床,正准备开门查探,藏书阁的门正好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你醒了?”走进来的这位姬襄熟悉,却又陌生。熟悉的是人,林仲文家的二公子林平云,陌生的是他的神情状态。他印象中的林平云是一个有些内敛不的翩翩贵公子,可不像眼前这位笑的灿烂,缺少含蓄。 姬襄的目光跃过林平云肩头,想要查探他身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发现只有他一人独自出现后更加奇怪,疑惑道:“昨夜是你救的我?” 林平云笑着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应该说是我的手下把你敲晕带来这的。” 姬襄一怔,被他的自白惊诧到,“你知道我昨夜看见了什么?” 林平云点点头,姬襄继续试探道:“你想杀我灭口吗?” 随即自己又否定道:“不对,那样的话,我应该见不到你。”他观察着林平云的神色,试图探知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只可惜后者依旧是一脸微笑,就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未曾变过,真是假到极致的笑。姬襄难免着急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好半响林平云才笑道:“殿下身份高贵,下官自然不会对殿下如何,只是想请二殿下在此小住几日,等几日后下官亲自迎殿下出去,并给您赔礼谢罪。” “你要软禁我?”姬襄愕然,随即又自言自语:“是了,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不能杀我,那只好将我软禁起来最妥当。”他也收起心思,不去试探林平云到底是否只有一个人前来,或者他可以胁迫对方之类的想法,虽然据他所知林平云不会武,只是一个文生。 让开身子将林平云迎进书房内,姬襄像个主人一样请对方坐下,笑道:“竟然这样我就在这小歇几日。”算是同意了对方的安排。而后又问道:“能否告诉我,这事林将军知道吗?” 林平云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家父说殿下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用瞒着殿下。”姬襄一听,正要再问些其它就听对方又补充道:“不过家父还说了,不能让聪明人知道的太多,以免徒增烦恼。所以殿下还是安心在这藏书阁呆着,静心读书,修身养性,或许收获大为不同也不一定。” 林平云说了一些姬襄不知道的,却藏住了些他想知道的,等他出门落锁后离开,又留下姬襄一人在书堆中冥思。 第二百二十回 春天醋滚滚 冬去春归,再入咸阳已经是绿荫新懵之际。其实绿与不绿于咸阳而言并无太大差异,这座以红黄黑三色为主调的城池,一点点的新绿点缀不出太多新意。这一点的新绿中唯西郊外的那座庄园为盛,仿佛集中了咸阳所有的绿意。在田里春耕播种的百姓们被绝尘而过的骑士所吸引,纷纷抬起低伏着得额头,摸去额间汗水,似乎新奇于鲜衣怒马的贵公子,也在臆想自己若是也能在这凉爽的天气下纵马奔腾该多好,可惜他们还需要担心今年的收成是否好,春雪有没把土壤里的害虫们都冻死。唯有生计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一切。 看着不远处渐渐浮出轮廓的庄园,顾晨三人的马儿也渐渐放慢脚步,归家心似箭,临门促促难静。眼看就要到家了,顾晨反倒紧张起来。新婚不久就与娇妻分别远行,也不知再相见时还是否有深深的情愫。 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放空心神,顾晨将目光转移到两旁田地里那些黝黑精廋的农夫身上。看着他们为来年而劳碌有种充实感,能平复一切的紧张和担忧。 “公子回来啦!”还不到庄子,有认识顾晨的顽皮孩童就开始撒丫子往庄里头跑,一边跑还一边欢呼,只不过听在顾晨耳朵里,孩童那漏风的嘴巴里喊出来的声音更像是在叫:“鬼子来啦!”不禁一头黑线。 随着身下马儿的一阵哆嗦,他就猜到花儿来了,这只大老虎的嗅觉可比一般人好,只不过形象可比顾晨在时邋遢多了。一身杂毛没人梳理,身上挂着各种残枝败叶,快垂到地上的雪白肚皮此刻也是满是泥垢。 就这样这个大家伙见到顾晨还想着往上扑,表示亲昵。吓得顾晨赶忙翻身下马,随后一巴掌把它摁在了地上。“你堂堂的大老虎怎么混得跟猪似的。”顾晨一边摁着小花的脖颈,一边往它胖脸上招呼。打得它脸上的肥肉都起了波浪。 小花只得发出一声声的咕噜声,表示自己的委屈。自从那个女人来到庄子里后,它可没敢再留在庄子里玩耍,成天都是躲到林子。顾小云进学之后也没时间来替它打理,所以就成了这副邋遢样。 顾晨心心念念的可不是这个邋遢的畜生,跟它玩闹一阵后就一脚将它踢开,牵着已经吓得腿软的马儿往庄子里走去。 四目两相对,青丝半空系,这边的动静唐宛容已经来到庄子口,就这么俏立痴痴地望着自己思恋中的心上人。 顾晨也这么安静地站着,感受着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思恋,就像是酝酿许久的佳酿掀开封口的瞬间,轻嗅着浓醇的香气,也是一件十分幸福美满的事情。 旁边的人都十分识相地各自退下,留下这对阔别多日的小夫妻独处相聚。 两人慢慢走向彼此,相距眉眼之间,异口同声,“你瘦了……” “噗呲!”两人同样尴尬的问候,让唐宛容忍不住笑出声来,只不过下一刻笑声就淹没在了顾晨的吻中。 这是一个突然而甜蜜的吻,悠长在天地之间都不舍得分离,一直到两人都快喘不过气来,顾晨才念念不舍的分开来,长长吸了口气,再把这月余来的憋闷全都吐了出去。再看唐宛容早已经羞臊得面红耳赤。整个脑袋都埋在顾晨的胸口,小手撒娇似地捶打着,娇羞道:“你怎么可以,大白天地那么多人看着呢。” 顾晨心情极度舒畅,哈哈大笑道:“害羞什么,咱们是夫妻。再说这哪有人看着。” “咳咳!”他话音未落,不远处就传来一阵轻咳。等顾晨抬头看清这位十分不识趣地第三者的模样时,脸庞瞬间就变得窘迫。 “抱歉,一时喉咙痒。顾公子请继续,不用管我。”咕儿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甜,不过也比任何时候都刺眼。 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令顾晨既吃惊又喜悦随后又是忐忑不安。不安的源头自然是怀里的娇妻。 低头看了眼唐宛容的神情,见她没太大一样,顾晨才稍稍安心下来。而后又偷取疑惑的目光,似乎在问妻子,这是什么情况。 回应他的是腰间软肉上那销魂的一掐,似乎所以女人都会这个技能。顾晨强忍着疼痛赔笑,连呼求放过。 唐宛容好好撒了口气,这才松手指着咕儿质问道:“你说她是谁?你走还没几天竟然都有女人找上门来了。” 顾晨一阵汗颜,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咕儿的身份。两人明明连朋友都算不上,只不过喝酒时特别对味,偏偏咕儿的容貌很是会惹人怜惜。顾晨不否认自己对咕儿有好感,但明明什么进一步的关系都没有,这般就觉得太过冤枉了,只能连忙否认道:“只是朋友,以前在洛邑时认识的。” 又对咕儿喊道:“咕儿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呀,可别害我成不?” 咕儿见状觉得有趣,咯咯笑道:“问题我已经说了,你家夫人不信呀。” 她的笑容带着狡黠,让顾晨怎么看怎么不信,不过好在唐宛容已经与咕儿相处月余了,对她的存在不像初时那么反感。她父亲唐叔寅就是三妻四妾,母亲更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小妾,她自然不会说非要顾晨只娶一人。只是令她在意的是,咕儿竟然比她更早认识顾晨,这也是她醋意大发的主要原因。顾晨可以预感今夜的良宵绝不会太好过。决定主动出击,先制服家里这只小猫咪不可。 只见他上前就拦腰将唐宛容扛起来,就往家里走去。 吓得唐宛容花容失色,一路上挣扎大叫:“啊!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呜,快放我下来。” 正看热闹的咕儿先是一怔,而后哈哈大笑起来,还不忘取乐道:“顾公子旷日久别,注意些身体才是,咯咯……” 回应她的只有顾晨秀出来的一支强壮地臂弯…… 顾晨带着两人先走后,田康也不再停留,路上更是遇城则绕,遇镇则避,与前头是大大不同。 坐在顾晨留给他的豪华马车内,田康与林瑞两人相互对视又趋于平淡。最终还是林瑞打破了平静。 “你是故意与顾公子分开的?”林瑞绝不是一个普通女人,她的聪慧完全遗传了她的父亲箫正钦,一眼就看出了田康的打算:“你想同他划出距离?” 田康从不瞒林瑞,点点头说道:“这对他和我们都好。如今我的身份特殊,不论秦王如何待我们,顾晨同我们走的太近都不好。” 林瑞却直说道:“你是介意他与林行道的关系吧!” “我当然介意。”田康直言道:“不过我更介意的是不能让你过上安定的日子。顾晨身份特殊,他自身也是周国在秦地质子,如今我们的身份与质子也不过如此。你觉得两个别国质子在秦都走的太近会有什么好下场?”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让你过安定的生活,只是在这世上,安定离你我都太远了。我们生来就注定不能平静。所以在我的身份失去利用价值之前,就得靠自己再打拼出新的价值。” 田康说着突然挪到了林瑞身旁,伸手抓住她的柔荑,认真地看着她问道:“你愿意跟着我一起走下去吗?” 林瑞莞尔一笑:“我已经跟着你了。” 两人没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从坤乾殿上拦在林行道的剑锋前的那一刻,林瑞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或许早在十年前毅然跟着田康走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给了自己这个选择的答案。她与林行道注定是有缘无份,林家于她有恩,也有仇,虽说恩仇两相抵,她也不会同林行道在一起。两人的爱情注定是临淄的一场冬雪。飘逸着美,但日出后的阳光下,雪花注定只能变成流水消逝不见。 而眼前这个男人却用了十年时间小心翼翼地护住了她这汪流水,令她从冰冷变作温暖。 所以既然最后决定跟了这个男人,不管对方选择走什么样的路,她也只会紧紧跟在后边。 …… “唐相,你觉得孤的这个决定如何?”秦王一如既往地在鹿台同堂叔寅商议,不过有所怪异的是今日右相吕卿也一同候在鹿台。 往日除了大朝会上,否则这二人基本不同在秦王面前出现。吕卿是不想在比自己高半级的左相面前低头,唐叔寅则纯粹不喜欢见到对方。 不想今日秦王竟将两人同时召见。不过两人都是老狐狸,都说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对手,所以两人相互客气寒暄,更是相视一笑,已经知道秦王打算独断专行了。于是十分有默契地回道:“君上圣明,乾坤独断定有精妙之处!” “这倒是稀罕了。”秦王被两人的默契惊诧道:“平时你们二位不都相互看不顺眼吗?怎么今日这般默契了?怎么的,你们和好了?” 吕卿抢先插嘴道:“这更说明君上英明神武,就连平日意见多有不合的两人也有相同的感觉,这才是真正的大实话,大佩服!”理政唐叔寅高人一定,但是要说到拍马屁,他是是个也比不过一个吕卿。这位商人出身的丞相,生有一副好嘴口,上下嘴唇这么一磕,真是有活死人之绝。 秦王闻言果然很高兴,大笑一场后才继续说道:“既如此,田康在咸阳的住所就由你安排了。一应生活及护卫齐全由你负责,记住孤要让他好好地活着,不止是要活着,还要活得好,活得让人羡慕!” “君上英明!”这回还没等吕卿说话,唐叔寅就抢先堵住了他的嘴。 吕卿登时面色艰难,他没想到自己一时嘴快,拍马屁竟是拍回来一个大总管的活来。以至于一直到从鹿台离开他都一连猪肝色,见到身旁的唐叔寅总是冷哼,“都说商人奸诈,依我看你这个文人更狡猾。” 唐叔寅正在兴头上,更喜欢看他生气,不由问道:“哦,右相大人缘何这么说呢?不是你称赞君上英明神武的吗?怎么着,他做的决定你不认同?” “下官不敢。”每次在唐叔寅面前称下官是吕卿最讨厌的事情,偏对方有总会抓住自己这一点说事。令他气愤之余,为了不让这位左相想出更刁难的事之前,也只能乖乖地自称下官。 “一定是在你引诱之下才说得出那番话来,你们这些文人使套子套人当真狡猾龌蹉!” 唐叔寅很开心,笑道:“嘴巴牙齿长自己嘴上,要不是平日那么喜欢抢风头,拍君上马屁,这活怎么会轮到你身上?” 吕卿最气愤地就是这一处,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一定是事先知道君上的想法,才特意挖坑让我跳!” 他是真气愤了,就连称呼都说错了。 唐叔寅可不准备再搭理他,而是背着手走下阶梯,一边走一边突然逗乐道:“吕大人,你要是再不去驿馆,可就怠慢了贵客了。你不会是忘记刚刚君上的吩咐了吧。要好生招待好,哈哈哈哈。” 唐叔寅这一气,把吕卿气得差点双脚落空,从阶梯上滚下去。 鹿台内,秦王眯着眼睛听外边传来的两人的真吵深心情似乎很好。侍候在一侧的崔珏还小心翼翼地问道:“君上,外头两位大人似乎吵起来了?奴婢去劝劝?” “劝什么劝?”秦王睁开眼笑骂道:“孤还没听够呢。”而后又说道:“再说这些做臣子不吵,那名就该孤这个君上该头疼了。”见崔珏懵懵不懂,他也不在意,又吩咐道:“你去,听说顾小子提早回都了,也不想着进宫复命,就知道往家里跑。他那媳妇还是孤赐的呢!你去把他诏进宫来,先拉去风仪殿冷静冷静。等孤心情好了再见他。” “诺,奴婢这就去。”崔珏当然不会把秦王的生气当真。秦王的笑比气更可怕。因为崔珏从几任善终的前辈面前了解到,秦王只对自己人生气,这就说明他已经把顾晨当作了自己人…… 第二百二十一回 监督烧鸡 “少年不知愁滋味,上层楼,再上层楼。”顾晨嘴里吟着打油诗,悠闲自在地坐湖畔小亭里吃果子吹风。在亭子对面高耸着鹿台在阳光下烨烨发光。 “顾大人不着急?”崔珏隐隐抹着头汗,对这位大人的胆大妄为当真是吓住了,哪怕早有心里准备,在他心里能在秦宫里这么轻松自在的还没见过,这是位爷。偏偏秦王还令他候着,观察对方的神情。明显是存了捉弄之意,只不过现在抓弄不成,也不知那位喜怒不定的秦王又会怎样生气。 顾晨抓了把干瘪的果子在嘴里嚼了两下,发现还不如齐国宫宴上的好吃,有些嫌弃地将残渣吐出来,还絮絮叨叨自语道:“什么烂果子,堂堂大秦王宫就备这种烂果子,你们秦王也太抠门了吧?” “顾大人慎言呀!”崔珏只觉得双腿打颤,有些发软。他现在只想把耳朵堵上,免得再听进去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被连累丢脑袋。 “你就让他说,孤怎么就小气了!”秦王其实已经在亭子外一个隐蔽处站了许久了,直到顾晨在吐槽,生怕这小子再说出什么揶揄他的话,把自己给气着,那时候杀又不能杀才叫郁闷。 秦王浑厚的声音刚响起来,崔珏就吓得跪趴在地上,大声道:“奴婢没看好顾大人,请君上责罚。” 秦王大步迈进亭子,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挥挥手说道:“你下去吧。嘴长他身上你管得着么?” 崔珏如蒙大赦,慌不则殆地谢恩退走。亭子里就剩下顾晨和秦王面面相窥。 “吃果子不?”带着点背后说人坏话被发现的尴尬,顾晨将手上仅剩的一粒果子递到秦王面前,微笑着说道:“臣特意给您留的。” 秦王瞥了眼那颗小不拉几的果子,假装生气打趣他道:“你小子去了趟齐国,胆子变大了不少呀。” 顾晨呵呵一笑道:“那是因为我学到了一样东西。” 秦王挠有兴趣:“哦,是什么?” “有用的人脾气和胆子多大都无所谓。没用的人就算胆小如鼠也逃不过人人喊打的命。”想将最后一粒果子吃掉,即将放进嘴里的时候,顾晨又停住手,在秦王的眼皮子底下将果子丢进了湖里喂鱼。 顾晨倒也不全是胡说,这次去齐国感触颇深,不论是林行道还是齐庄王,又或者一路上跟他回来的田康、林瑞两人。与洛邑不同的是,这次他几乎都是以围观者的身份去看待整场的宫闱之变,更清楚地认识这世界的上位者,无非就是谁利用谁的,谁有多少利用的价值,就决定了这个人的地位价值。 秦王能够如此容忍他,也不过是因为现在大秦需要顾晨。秦王是一个真正的王者,他已经将自己的喜怒同这个国家捆绑在一起,所以才有传言说他喜怒多变,上一秒还能与你谈笑风生,下一秒就诛你九族。又或者前一刻长剑就架在你的脖子上,下一刻又亲切和蔼地赐你荣华富贵。 秦王闻言笑了笑,并没有反驳他的话,说道:“你这次出使齐国,虽多有波折,但任务也完成的十分出色。” “君上谬赞。”花轿子抬回去,顾晨笑道:“还是君上决策千里,定计入神。” “呵呵,你若是再像吕卿一般说话,信不信孤命人将你丢到这湖中泡上一泡?”秦王皮笑肉不笑,笑得顾晨慎言,“孤已经有一个吕卿了,无需再多你一个。” “呵呵。”顾晨也跟着干笑,不过还是摆正神态,认真道:“臣保证以后说话,怎么气你怎么来。”他心里揶揄的是,这老头好话不喜欢,还专爱听坏话,难不成是个sm? “盐商一事,不过是孤用来考教你的一件小事。”秦王正襟说道:“这朝堂上的事情也不是孤一人而定的,你年纪轻轻,又是周国质子的身份,突然来秦国就任为重臣,朝中的一般老臣们难免也会有意见。” “当然,制盐一事你就有大功,只不过由于特殊原因此事不宜于生张,外人不知,只好委屈你再立一功,孤才好名正言顺让你接受内府库。” 顾晨认真看着秦王红口白牙地说胡话,也不去揭穿他,只听他继续笑道:“没想到此次出行还出了如此变故,听说那新齐君与你熟识?” “他是林仲文将军的长子,臣在洛邑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顾晨如是说道,心里猜测秦王是否因为两人的关系,对齐国有些什么想法。更联想到自己飞鸽传书留言田康流亡大秦时,秦王在回旨中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兴奋。 顾晨想着从秦王这套一点话,只可惜对方已经不准备在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直接丢出了一句让顾晨倍感尴尬的问话:“听说你刚回都城就只顾着往家里跑?也不想着先回宫复旨?怎么媳妇比君上重要?” “那可不!”顾晨还不忘在心里补上一句,你这糟老头哪比得上娇颜如花的妻子。不过他还算记得对方是秦王,趁他脸色未大变下来之前连忙又补充道:“臣刚刚大婚就被君上派去远行,本就是新婚燕尔之时,却落得日夜思恋之苦,思妻心切也是人之常情。臣这是真性情,难不成君上认为一个薄情寡义阿谀奉承的小人用得放心?” 秦王一怔,脸色舒展了些许,冷哼一声:“算你说的对。”不过接下来说的话却让顾晨浑身起了一个激灵:“不过你小子不是薄情寡义,而是纵情烂意吧,孤怎么听说你走后没几日,就有一个绝色美女寻上门来了。如今可是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就连孤也是艳羡得很呀。” “……”顾晨一时失语,其实心里更在意的是秦王对庄子里的事情也一清二楚,看来早也已经在庄子里安插眼睛,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的眼睛。 秦王见他面露窘色,登时乐得开怀大笑:“莫紧张,孤不是责怪你,当真是羡慕。” 顾晨也只能赔笑道:“君上富有天下,何等美女没有见过。” 不知为何,顾晨总觉得自己在提到美女二字时,这位秦王有些微微失神,双眼没落地望向鹿台。随后莫名说了句:“你觉得孤这座鹿台如何?” “雄伟壮丽,景色怡人。”这倒不是顾晨拍马屁,哪怕放在后世,这座纯汉白玉石叠砌而成的高台也是重点保护景区了。 秦王又说道:“你可知曾经这里一场大火将它烧得个干净?” 顾晨一怔,倒从未听说过此事,经还有人敢在秦王国放火烧宫殿?能将就建于湖面上的鹿台烧毁,这火不是一般的大。 “孤没让人救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烧没了。”秦王像是有读心术一般,直接解答了顾晨的困惑,之后却再也不言,这火怎么烧的谁烧,而后为什么又重建起来这些都只能成为一个个问好落在顾晨心里。 秦王感慨完之后就开始吩咐正事,“你离开咸阳日久,既已接过内府库重任,还当尽早清点库里财物交接清楚。” “可是那库里……”一说起内府库,顾晨就想起了吕卿在那里留下的猫腻。当初一把锁将府库大门锁得严严实实,就是为了把先前亏空之事落实,只不过后来又被秦王指派前往齐国,这事一直也没有个着落。而今秦王再次提起,他才将前后事情又想起来,想着解释一二,却被秦王拦住道:“孤将内府库交给你,就是希望你有能力看顾好它,不希望再节外生枝。你先前所做安排就挺好,孤很满意。至于吕相……”秦王顿了顿继续说道:“他为相多年,岁数也大了难免会有点老眼昏花,手底下出现几只老鼠也正常。” 感情这位秦王什么都清楚,顾晨自嘲看来都是自己自作聪明了,只不过听这位的意思,不准备追究吕卿的侵吞内府库罪责,还想着让自己把这份亏空补上。 他正要辩说两句,就听秦王语气柔和地说道:“孤知道这是委屈你了,放心,日后孤定会加倍地补偿你。” 话说到这,顾晨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下来,讪讪答应道:“是,君上。臣这就去做好交接。” “嗯,去吧,别耽误了,过些时日祭天大典孤还得用上宝库里的大东珠,红珊瑚……”秦王杀的一手好驴,将磨盘一丢,就背着手哼着秦腔往鹿台走去。 只不过他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冲顾晨招呼道:“对了,你刚刚说孤的王宫内都没有好果子招呼人,那你就替孤去找些好果子来,否则就罚百金给内侍充当买果之资。” ka,这老家伙不止是抠,还是个雁过拔毛的主,顾晨忍不住微笑着冲他比划了个国际通用手指。 “君上顾大人好像很开心,还对您行了个奇怪的礼仪。”崔珏刚刚在不远处候着,见秦王出来就屁颠屁颠地跟上,刚好看见顾晨的手势,不明所以,见顾晨在微笑,还以为是在朝秦王行礼呢。 …… “今儿老百姓不呀不高兴……”高兴而来,败兴而去,顾晨此刻满脸的郁闷,就连进内府库的院子都是一大脚丫子踹开门来。口中囔囔着:“人呢,不站值都死哪去了?” “大人您好,小的们都在这呢!”顺着声音望去,感情这群侍卫们都躲在一个阴影角落不知道围在一起偷吃什么东西。见顾晨这位上官进来也不避讳。这群守库的禁卫地位比一般禁卫高许多,又因为无法擅离职守用饭,大多时候都是躲在宝库院子里,自己造饭用餐,前几任监督也睁一眼闭一眼随他们去。 顾晨被这飘来的香味勾起肚子里的馋虫,要知道早上出门时,唐宛容还在气头上,连早饭都没给他准备,就赶他进宫了,这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他快步走过去一看,好家伙这些人也不知哪里弄来的几只鸡,去了毛正搁火上烤呢,旁边已经丢了一堆骨头渣子,显然已经吃了一只了。 几人见顾晨没有如同前位上官一样避开,反而饶有兴趣地走过来,纷纷起身拘禁地站在一旁,心里暗暗犯怵,也不知这位上官什么习性,可别正好得罪了就行。不然这一份活少俸多的活要是丢了,可就冤的慌。 顾晨一见他们都站了起来,颇有些不自在,连忙招呼道:“站着干什么呀,蹲下蹲下,不然我一个人蹲着也难受。” 见几人还是面面相窥,他又继续说道:“怎么,看样子你们这是不欢迎我一起吃咯?” “哈!当然不是,大人您吃,我们哥几个孝敬您都来不及呢。”几人中一个小头见顾晨确实没有怪罪的意思,又那么亲近,瞬间笑口颜开,连带着其它几人也活络起来,围着烧鸡在顾晨身边坐下,还给他介绍起这鸡肉怎么弄怎么吃。在他们看来像顾晨这样的权贵一定没吃过这些乡野做法烧制的鸡肉。 哪想着顾晨可比他们更专业,手里抓着插在鸡身上的树杈子,俨然就是一个烤烧烤了。嘴里还哼唱着:“我爱鸡翅膀,它呀最好吃……”刚刚在秦王那受的郁闷一扫而空。 把一众禁卫看得是目瞪口呆,结结巴巴说道:“大人您也会这烧鸡呀。” “当然,其实你家大人我最厉害的本事不是别的,还就是做吃的。要是有个什么厨师天下排行榜,我怎么也能拿个天下第一。”顾晨抓着树杈子吹嘘着,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自己是信的。 一只烧鸡六人分,不过那些禁卫可不敢跟上官抢吃的,所以大半都落到了顾晨肚子里。弄得他还颇不好意思的,哪有上官跟手下抢吃的是吧。 狠狠打了个饱嗝,他大气地说道:“今天吃了你们的烧鸡,赶明儿请你们去我那庄子好好吃一顿当作补偿了。” “小的们孝敬大人您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敢要什么补偿,只是大人您盛情小的们一定去。” 第二百二十二回 轻松的活 不怪说与子同食是最容易拉进下属关系的法子之一,一顿烧鸡吃下来,顾晨已经把这几个禁卫拉拢得七七八八,甚至还套听到不少宫中隐秘。 打了个牙祭,顾晨笑笑冲其中一人说道:“去,把管事的叫来,本大人今天要开库验货了。” 府库管事一般是两人轮流当值,没一会就被禁卫请来。顾晨一看乐了,不是别人,正是邱言年。 顾晨接手府库后没要求手下管事换人,他也就奉吕相之命继续留下,顺便监看顾晨的一举一动。殊不知邱言年早就被顾晨给收服了。 “哟,老邱呀。”顾晨笑呵呵地打着招呼,只不过邱言年早被他之前连哄带吓的给整出阴影来,见他打打招呼都不由自主地哆嗦腿。 在人前勉强堆出一脸笑,给顾晨请安道:“下官邱言年,听候大人差遣。” 顾晨正色道:“嗯,去将府库大门打开吧,本官今日奉旨轻点宝物。” 邱言年一怔!有些紧张地看向顾晨,这与之前同他说的计划有些不对,有些害怕顾晨是要放弃他,推他出来送死。 只是如今众目睽睽他不敢反抗上官的命令,只能在顾晨看似安心的眼神中一步一顿地走向府库大门,颤巍巍地将那道大锁给打开来。 “大……大人请。”侧身将顾晨让了进去。 “你们在门外看着,没有君上与本官的命令谁都不许进这个院子半步!”顾晨拉过邱言年道:“老邱你跟进来。” 随着府库大门慢慢合上,顾晨才对邱言年笑道:“瞧把你吓的,本官说保你,就一定让你升官发财!” 邱言年抹掉满头的冷汗,还有些后怕道:“升官发财不敢,下官只想安安稳稳讨口饭吃。”平静下来后又疑惑道:“大人不是说要让吕相吐出这宝物吗?怎么今天?” 顾晨长叹口气说道:“也不知道那老头拿了什么出来,让君上出面做保了。” “那这些宝物?”邱言年小官做惯了,想法太过狭促,不懂得上层权贵间的利益交换,只觉得这一切太不公平。他一个小人物拿一点宝物都要杀家灭族,吕卿侵吞了半个宝库却依然可以逍遥自在,甚至于君上还有替他说情。 顾晨摆手,示意此事就此作罢,让邱言年也不用过多纠结。不过日后一定要在吕卿身上把这事找补回来。 宝库内琳琅满目,顾晨发现先前重金购回的宝物已经摆在了宝库里,想来秦王已经派人将这些宝物从他庄子上取出,放回了宝库中。 令顾晨不安的是,秦王的眼线渗透如此之深,不知他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同汉楼锦绣堂私下的关系。 宝库内分明面的上下两层,一层是珠宝金银,二层是字画典籍,顾晨想到箫正钦一直念叨的地图,就径直上了二楼。 楼没有房间,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个大房间,被设计成回型的廊道,廊道的两边以书架为墙。秦王珍藏的字画典籍都摆放在书架中,偶尔有张挂在廊壁上的大型字画,穿插其中。 顾晨假装欣赏盘查这些字画,实则在暗中寻找那副彩色地图。 邱言年跟在后边,有些奇怪这位顾监督略过的大副画都没细看,唯独一些小锦盒内的画作一一打开来翻验,甚至于许多只是扫过一眼就丢回去了,也不认真细看真假。 “大人,可要下官去寻宫里的师傅来掌眼?”顾晨不懂鉴画和古籍邱言年一点也不奇怪,就算是他为了锻炼管事需要的眼力劲,专门请来老师傅教了几年才堪堪懂得一些珠玉器皿的鉴别,书画等也是一窍不通。不说顾晨,大秦随便找一个喜爱古物的王爷大臣来,也不见得谁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就因为这样吕卿才敢明目张胆地用假货替换出真宝来。 顾晨又不是真的进来巡视盘查的,一口回绝了邱言年的提议,而后问道:“这些字画书籍的宝物都放在二楼了?”一圈走下来没见到什么彩色地图,就连地图也没见到一张。 邱言年虽然奇怪,还是认真回话道:“是的,不过其实这内府宝库还有地下一层,不过下面的钥匙在君上那里,下官可没有。据说下面可都是稀世珍宝,还有君上最重视的东西,下官也不知道这下面是不是还有字画一类,大人要进去去的话得去君上那里请旨。” 顾晨心头一亮,箫正钦说秦王十分宝贝那张地图,看来这地图或许就在地下那层了。随即让吕卿领自己去了入口处。 这个底下一层的入口设计的十分巧妙,需先上二楼扭动一只铜虎摆件的脖子,而后再去一楼寻一面靠南的墙壁,将其中一块石砖按下,才有一扇外表是一个木柜的暗门缓缓打开来。 暗门后面露出一条黝黑的通道,邱言年燃起一盏油灯为顾晨引路,两人下了暗门,没走多远就看见一扇石门拦在面前,石门光滑无比,在门正中有一只白虎头的雕饰,白虎额头上有一处凹陷,邱言年指着凹陷说道:“这扇门是秦王请墨家巧匠所制,门上机关重重,顾大人可得万分小心,莫要随意触碰。正中间就是需要用到秦王的玉玺为匙,方能打开。” 顾晨一看,那处凹陷方方正正,还真是一枚玉玺的大小。他撑着下巴思量片刻说道:“君上以前常来这里吗?” 邱言年摇头,“若是常来,那吕相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了,太久以前不好说,至少臣任管事以来就从未见过君上踏足过宝库。” 顾晨在思考偷偷进入宝库的可能性,如果秦王不常来,就说明自己偷偷进去再出来也不会被他发现,现在只要搞到那枚玉玺即可。 偷玉玺不可能,但暂借一夜顾晨还是有把握的。主要是秦王并不会把玉玺随身携带,他每次去鹿台总会看到那枚被随意弃在书案上的玉玺。看的出秦王对它也不会太重视。 …… 从王宫出来已经是晌午,春天的日头到了这个时候也是晒得人心思烦躁。咸阳少风,或许也是这股子烦躁劲的来源,本准备回庄子的顾晨想到家里的两位佳人,双脚又不知不觉地往汉楼走去,一边还安慰自己:“这是去办正事的。” “栀子你怎么在这?”汉楼门口一个小姑娘俏脸看着得顾晨一怔,正是留在后头车队的栀子。临淄的张妈一心想让她这个女儿跟着顾晨,特别是看到箫正钦对顾晨的重视程度后更是铁了心,还让栀子一同跟着回咸阳,哪怕给顾晨做一个侍女也好。 路上顾晨为了赶路就把她留在车队与田康同行,却没想到在汉楼又看见她了,随即问道:“车队到咸阳了?” 栀子糯糯地点头说道:“昨天就进城了,公子你走后他们就不再逗留,也是日夜兼程地赶路。” “这样呀。”顾晨又纳闷:“那你来这做什么?” “那个,我不知道公子的家在哪里……”栀子埋头越说越小声。要不是见过她杀人时的果断,顾晨还真会被她小女生的娇羞给骗到,不过想到自己确实也没告诉她到了咸阳该去哪里,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走的匆忙忘记跟你说了。” “我进了城以后就先到汉楼这边暂住了,好在这里的姐姐很亲切,知道我认识公子您以后都很照顾我。”栀子说着话把手中的绣帕一扬,竟也学着一旁那些女子一样冲街上走来的一个公子娇笑道:“公子进来玩玩呀……” 那酥到骨子里的媚声怎么也不像应该是从一个小女娃口中该发出的,虽然这个小女娃杀人不眨眼,还是听得顾晨是满脸黑线,现在才反应过来,栀子这不是在门口专门迎接自己,而是在门口帮楼里拉客呢。 他黑着脸道:“她们就这么照顾你的呀?让你上门口来拉客?” 栀子反倒觉得很正常,天真道:“是呀,这是楼里最轻松的活了,以前张妈也常让我做这个,只消把客人带进楼里,就能分到银钱,多轻松呀。” 顾晨一阵无语,拉上栀子的胳膊就往汉楼里走去。 “哎,公子,等等,我还得再拉一个客人呢。”要说栀子天真的时候还真像一个小女孩,不过这都是在她母亲教导下的假象。要想在别国成功潜伏下来的守则就是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栀子也是很忠实地执行了这一守则,哪怕她只是暂住在咸阳的汉楼,也决不能做惹眼的人。 见楼里的客人都注意过来,栀子又很配合地偎依在顾晨的胳膊上,尽量让自己装成被客人宠幸的姑娘,倒是把一众刚刚眼热她样貌的客人郁闷到心痒。 顾晨在咸阳的汉楼里有绝对的权利,这是箫正钦赋予他的,如今就连香菱也得听他吩咐。栀子是知道香菱其人的,这个锦绣堂最厉害的女谍,可以说是所有女谍心中向往的高度,没想到这样一个传奇也对自己跟随的顾公子恭敬有加,她不由感叹阿妈眼光果然独到犀利,不愧是阅尽千男的奇女子。 “顾公子归程,奴家没有前去相迎当真的罪过,奴家这就自罚三杯,以作惩罚!”顾晨进香菱的厢房时她正一个人摆着一桌酒菜享用,话说完竟真得要斟自罚,被顾晨伸手拦下来,说道:“好了,别骗酒喝了。找你说正事。” 一见顾晨神色严肃,香菱也恢复常态,认真问道:“公子有何吩咐?”又见顾晨身后跟着一个小拖油瓶,不由吩咐栀子道:“你去门外守着。” 不想这两日来对她言听计从的栀子此时却一动不动,只不过看向了顾晨,在等他的命令。见顾晨微微点头,这才迈着小短腿退出了房间,还很贴心地顺手将房门带上。 “顾公子还真是御下有方呀。”香菱有些吃味地说着,作为一处汉楼的主人,她当然认识同样是京都的临淄汉楼的张妈,以及她这个小女儿,也吃惊张妈竟然如此果断,直接就将女儿送给了顾晨。 可惜顾晨每次来找她都不是为了花前月下,也不是来闲聊的,没接她这一茬,直接就说道:“我需要你们在宫中接应的人的帮助。” “何事?”之前香菱就同顾晨透露过在咸阳王宫中有人被他们所收买,但非万不得已不会动用此人,整个咸阳也只有她知道和指挥的动此人。此时听顾晨提到要启用此人,她表情严肃,“一些小事,箫大人是不会允许你胡闹的。” 顾晨摆摆手指笑道:“关于地图!”他知道这就是箫正钦的软肋之一,虽然不知道他找这张地图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不妨碍他利用这点做事。 果不其然,一提到地图,香菱脸色大变,她得到箫正钦的许可,一切有关地图之事就是绝对的大事,一切全凭顾晨调遣。出于慎重她又多嘴问了句:“你找到地图了?” 顾晨便将内府宝库密室以及需要的密室钥匙是秦王玉玺一事说了遍,又说道:“地图有很大可能藏在宝库密室之中,所以我决定冒险一试。不过深夜入宫盗玉玺,我需要有人接应,不知道你们的那个人行不行?” 香菱想了想,又觉得这次机会难得,秦王喜怒多变,顾晨也不知能在内府库监督这位子上做多久,她随即俯身上前说道:“接应之人没问题,他在王宫中行走自如,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顾晨因为突如其来的香气愣了下,有些难为情地说道:“什么请求?” “我也要同你一起入宫。”还没等顾晨拒绝,香菱就直接说道:“这位内应只相信我一人,哪怕是箫大人去也无济于事,所以我必须出现。” 顾晨不知道她所说是真是假,但见她态度如此强硬,想到对方武功不弱,也只好点头应下:“进去可以,不过一切都得听我的,不能自己擅自行动。”想了想又说道:“到时候你假扮宫里的太监,先随我去内府宝库。” 第二百二十三回 潜入 与香菱商定行动时间后,顾晨就领着栀子回到城中的顾府上,为了躲清静,也为了方便晚上行事。只不过老天可能注定不让他清静下俩,刚回府上就发现已经有下人在打扫门脸了,见主子回来了纷纷行礼问安。 只不过顾晨看他们脸上的神情都十分古怪,还不住往自己身后瞟。身后能有什么稀奇的?他一回身,见栀子俏生生地跟在后头,顿时一阵头疼上脑。得!又得解释半天了。 问过下人,进了后厅见唐宛容果然在厅中正与咕儿一起喝茶聊天,竟是意外的和谐。咕儿是一个不争的女子,唐宛容也是识大体的丞相千金,这样的两人在一起自然是怎么也不可能吵起来的。先前只不过是故意给顾晨一个下马威,只是没想到后来变成了顾晨一振夫杆。 “你们两个都在呀。”有些尴尬地打了个招呼,顾晨可以跟唐宛容耍痞,但在咕儿面前就不免有些拘谨。毕竟两人虽然互觉亲近,但毕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唐宛容笑着,见到顾晨回来,正准备起身迎上前,忽然听见一声:“栀子给主母问安!”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栀子很小一只刚刚重叠在顾晨身后还看不见,等她现在侧身站出来行礼问安,娇小俏丽的模样也映入唐宛容眼里。 在唐宛容的惊愕、咕儿看戏的窃笑中,顾晨总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他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出自己小妻子眼里透出来的是“你竟然又带回来一个,还是个年纪这么小的女娃!” 还没等顾晨解释,栀子就自我介绍道:“主母好,栀子来自临淄汉楼。” “汉楼?!”唐宛容还在纳闷,突然缓神,这不是自己与顾晨再次相遇的那个青楼吗?登时敏感起来,眼眶中泪光盈盈,有些幽怨地长吟了一声:“夫君……” 顾晨捏着拳头堵在自己的嘴上轻咳了两声,上前揽过妻子的肩膀,看着她一双大大大眼睛在眼眶里骨碌骨碌地打转,那一粒泪珠也跟着晃动,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似乎的,既心疼又好笑。二话不说,直接再拉住她有些微凉的小手,搓弄了几下,不得不说,哪怕昨夜刚刚经历了旷日不见的荒唐事,今天又开始有些想念了。 感觉出夫君的不老实,今天可不止有咕儿在,还有栀子这个陌生的女娃,唐宛容不免有些羞急。也顾不上眼眶里还带着泪珠,瞥眼就瞪了过去,警告他不要乱来。 顾晨哪管这些,轻轻一笑,“那夫人随为夫进屋去谈!” 其实屋里的三女,虽然只有唐宛容身为人妇,但却比咕儿和栀子两人皮薄,在情爱一事上更不如两人看得开。毕竟一个是女杀手,一个是生长在青楼之中。男女之事早就见惯不惯了,此刻更是捂着嘴窃笑。咕儿还笑着说:“这大白日的,顾公子可莫忘了晚间出来用饭呀。” 随后就上前拉住栀子的手往厅外走去,边走边说道:“妹妹跟姐姐走吧,别打扰人家夫妻恩爱。” 最令唐宛容羞涩的是栀子还十分听话地应声道:“好的姐姐,公子和主母可得早日生个小少爷出来呀!”还不忘攥着拳头给两人比划了个加油鼓劲。 咕儿可不是唐宛容那样的当初,自然知道汉楼表里不一的身份,也对顾晨与锦绣堂之间的关系有所猜测,从厅里出来就带着淡笑问道:“妹妹是锦绣堂的人?” “是的呢。”栀子眯着眼睛,依旧是一副天真的模样,笑道:“姐姐看起来也不像是普通人呀。”从小接受训练,她跟着张妈最先练得就是这双眼睛,看人不准是细作的一个大忌。所以哪怕咕儿表现的跟一个正常女子一模一样,她也能感受到对方似有似无的杀意,那是一种不带仇恨和情绪的杀意,这种杀意只在一种人身上会出现,那就是收钱办事的杀手。不过呢这种杀手危险也最安全,他们杀人不眨眼,但却不为自己杀人。不过栀子显然不知道的是,咕儿不属于任何一种杀人。 等咕儿再次看向她时,双眸已经满是冰霜,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就连衣袖里的匕首也抓在了手中,只不过咕儿却对此视而不见。 “你们锦绣堂找公子是做什么呢?”咕儿的声音也从一个知心大姐姐恢复成一个冰冷女杀手的角色。栀子连忙摇头,生怕慢了一步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不,不是的,公子是栀子的主子,是大人……” “哦?”倒是意外这个小女娃的答案,没想到竟是意外套出一个小秘密,不过咕儿依然冷冰冰地警告道:“最好不是骗我的,如果让我知道你们有伤害他的想法,就算是箫老魔我也照杀不误!!!” 这个姐姐好可怕呀!栀子心里直打颤,竟还有人连箫大人也敢杀,偏偏她能感觉出眼前这个女人说的话全是真的。 …… 后厢房内,那张大床之上,大被子下,顾晨亲昵地搂着唐宛容,将自己的头埋在她的发丝里。唐宛容的头发不知用的什么东西清洗,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让他心神宁静,自从新婚之夜后他嗅发就乐此不疲,有些上瘾。一直到呼吸有些困难,顾晨才从她的头发中解放出自己,愉悦地喘了口气。 唐宛容眼色柔媚,双颊潮红,将脑袋枕在顾晨胸膛上,听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就觉的异常的安心踏实。不过想到刚刚的荒唐不免又羞又急,轻轻地敲打了他胸口一下,说道:“哪有你这样的,当着外人的面,你让我以后怎么见咕儿姑娘,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 “呵呵,怎么夫人这回不生气了?”就在刚刚顾晨同唐宛容进行了一场愉快的交谈,顺便将栀子的身份同她大概说了一下,也不隐瞒自己帮箫正钦找东西一事。 唐宛容先是羞涩,而后确实异常开心,自己的夫君能将这样关系身家性命的秘密告知,可不正是信任的深情吗,她的小拳头又化作了手指在顾晨的胸膛上划着圈圈,小声说话道:“夫君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就不怕我回去告诉爹爹?私通敌国,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顾晨被胸膛上的那只手指划动得有些心痒痒,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手上也开始变得不老实起来,还不忘调笑道:“那到时候咱两就一起去做一对恩爱的**妻。” “哼,谁要跟你做**妻了。”哪想女人的脸说变就变,一个翻身就从他身上下来,将洁白的身子裸露在空气,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毕竟是初春,天还有些发凉。只见她飞快下床罩上一件袍子,让大饱眼福的顾晨有些惋惜。还有些不舍道:“这么早起做什么。” “给你带回的那位丫头安排安排呀,就算是你的侍女也得我这个主母安排妥当。再说你大白天的,主人夫人还躲在屋子里,得不知让那些下人怎么嚼舌根了。你不害臊,我还要脸管家呢。”唐宛容坐在案前补妆,一边为自己扑粉一边用威胁的语气警告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夫君:“你下次要再敢不打招呼就带个女人回来,我可不会这么轻饶了你!” 顾晨一个人躺在床榻上也无聊,也着了一件单衣下床绕道妻子身后,嬉笑着打着哈哈,“下次保证给你打个招呼!” “你还真要有下次啊!”唐宛容一怔,回身就要拿梳子丢他,被顾晨一把手抓住,笑呵呵说道:“夫人别气,为夫这不是逗你一乐吗。来我给你梳头。”说着从她手上接过梳子替她梳妆起来。 一边打理一边还笑着说道:“顾晨夫归骖鸾侣。相敬如宾主。森然兰玉满尊前。举案齐眉乐事、看年年。我家白发双垂雪。已是经年别。今宵归梦楚江滨。也学君家儿子、寿吾亲。”无耻地剽窃了张孝祥的词句。 不过确实哄的唐宛容眉开眼笑,哪个女子不喜欢自己的夫君文武双全,俊朗不凡的。貌自然不用说,顾晨的样貌就连她也自觉逊色几分,才,她可是听过顾晨在洛邑所做的诗赋,当真绝响,那时还心中隐约期盼若是这样的才子为自己赋诗作词该多好,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自己的夫君。 唐宛容登时觉得老天一定是前半生亏欠自己太多,特意为她寻得一个如意郎君,就是这个郎君的桃花多了些。 她本是很喜爱桃花的,如今却有些叹息,桃花啊桃花,难不成是她太过喜爱了,才送一个满身是桃花的夫君过来。 陷入爱情中的女子总是浮想翩翩,顾晨在铜镜中瞧见妻子娇媚发呆的神情,越发想要珍惜宠爱自己这个小娇妻,手中的动作更加轻柔,为她一点点理顺发梢。 …… 夜里,鼓打三更,两道黑影越过宫墙,稳稳落在宫院内。顾晨有些尴尬地冲携他跃过宫墙的香菱笑了笑。他没有轻功,也是无奈,只好让香菱带她一起飞进来。 “香菱姑娘好轻功。”小小映衬一句缓解尴尬。只是办正事的香菱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身太监打扮的她神情冷峻,不苟言笑,只是冷冷回到:“别说话,人已经来了。” 果然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假山后边侧身走出来一个人。 来人有些惊诧香菱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就远远地站着,有些戒备问道:“这位?” 夜色下,顾晨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听到他尖锐的嗓子,猜测这人应该是一个太监,感觉还是上了些年岁的老太监。 香菱解释道:“不用紧张,他是箫大人的特使。” 得到香菱的确认,来人才慢慢靠近,等走到近处,不论是他,还是顾晨都愣了下。 怎么会是他?顾晨心中疑惑更多,来人他虽不是很熟,但出入过几次宫闱也见过几次面,正是崔珏的干爹,宫里的总管太监老崔公公。心中不由惊叹锦绣堂的本事。 而那边的崔公公心里也是惊叹居多,没想到箫正钦竟能将顾晨这样的人物也拉拢在内。不过他也是城府极深的人,面上并没有多表现。 香菱也不想两人有过多接触,直接问道:“东西带来了吗?” 崔公公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方形物件,外面用丝巾包裹着,递给香菱,提醒道:“明天日出之前一定要还回来。”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走吧,别看了,快些带我去宝库,四更之前还要回到这里还玺。” …… 宝库院子还是那几名禁卫,不过顾晨在晨时与他们交谈时就套到了消息,他们过了三更后就各自休息,只会留一人值守。 顾晨带着香菱在宫廊里熟练地穿梭,也不敢再让香菱用轻功穿亭过檐,害怕宫里暗藏的高手察觉。 两人来到宝库门口,果然只有一个禁卫在门口昏昏欲睡,正在不住地点头打哈气。 两人在阴暗处,顾晨偏头小声问道:“怎么办?”阴暗处到门前一片空旷,只要两人稍有动静,那个禁卫一定会察觉。 只见香菱取出了一截竹管,放在口中对着那个禁卫稍稍用力一吹,然而半天也不见有什么异样。香菱却十分自信地从阴暗处走了出去。 “喂,你疯了!”顾晨拉都来不及拉住,只能跟在她身后一同冲了出去。 说也奇怪,那禁卫依旧在那里拄着手中的长剑不停地点头,却不见他有其它动静。 顾晨好奇地走近一看,只见他半磕着眼皮子,竟是睁眼睡着了。 “蝉山草汁液。”香菱走到禁卫身前,伸手从他脖颈出一抽,放在顾晨面前晃动一下,隐约可以看见是一枚银针。她将银针收入那截竹管内,继续解释道:“可以让人不知不觉昏睡过去,醒来也不会有所察觉。缺点就是会有梦魇临身却无法醒来,飞得睡足一个时辰不可。” 顾晨不禁感叹:“还真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之必备良药。” 第二百二十四回 偷东西和偷东西和偷东西 两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府库内,顾晨才长舒一口气,毕竟这样做贼的感觉还真是挺刺激的,只不过犹豫紧张,他刚刚一直拉着香菱的手也不自知。香菱也不提醒,就这么任由他牵着,直到宝库的大门合上,才有些羞涩地轻咳了一声。好在火折子的光亮昏暗,顾晨并没有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倒是自己不好意思地急忙松了香菱有些冰冷的小手。 “额咳咳,一时情急,我怕你不知道怎么走。”顾晨尴尬地解释,全然忘记了一进院门就可以看见宝库大门。 两人害羞的人霎时间在昏暗中安静下来,用黑暗来遮掩羞涩。香菱不如往日在青楼里那样轻浮,倒像是一个安静的大家闺秀。 话不多言,两人慢慢摸索到有暗门的那道门前。 “你在这等下,我去启动下机关。”顾晨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来到白日邱言年转动机关的地方,依样画葫芦扭动了那个青铜白虎的脖子,而后又下来,在墙壁上上下摸索一番,按开了底下密室的暗门。 与白天的感觉不同,夜里,暗室通道中两边的油灯就显得格外明亮,顾晨赶紧拉了香菱的手下到暗室,从里面将暗门关上,房子别人透过宝库格窗露出的光亮生出怀疑来。 还是那道石门,顾晨从香菱手中接过玉玺,比对好孔槽的位置,将玉玺慢慢摁进了凹槽。 “果然一样大小。”看见玉玺与凹槽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一起,顾晨这才松了一口气,再小心翼翼地转动起玉玺钥匙。 随着玉玺的转动,那扇石门背后发出一阵阵机栝声响,紧接着是“咔嚓咔嚓”像是齿轮转动的声音传出。顾晨拉着香菱后退了一步,有些戒备地盯着缓缓打开的石门。里面有一道幽光射出。 等石门完全打开,两人竟是看呆了。里面竟然别有洞天,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一间百十平大小的石室中间,将里间照亮如白昼一般。 顾晨有些忌讳地避了避,不大像进这密室。毕竟后世许多学者研究,古时候的夜明珠就是有强辐射的珠子,这人要是多照一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香菱可不知这些,一间石门真的成功打开,急忙冲了进去,顾晨见状暗嚼一声:“算了,死就死吧!”也硬着头皮,迈进了石室。 只不过当他进入石室瞬间,那扇石门竟然也跟着缓缓地落下。这一变故让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快,拿东西挡住!”顾晨抽出身上的匕首就像卡在石门中间,只可惜依旧是晚了一步。望着已经严丝合缝的石门,顾晨有些懊恼!这下是彻底把两人都关在了里面。 “算了,既然进来了先找东西再说。”香菱倒放的开,她进锦绣堂以来历经多少生死瞬间,自然习惯了这样的困境。 顾晨一件一个女人都不担心,自己也不能太怂,耸耸肩膀笑道:“也不错,至少还有美人相伴。” 香菱一怔,轻笑道:“嘴瓜子,没胆子。” 没听懂的方言歇语从香菱嘴里冒出来,只不过看她脸上的怪异的笑容,顾晨就猜指定不是夸自己的,正要还嘴,见对方已经认真地在密室内搜寻起来,也只好撇撇嘴自顾地四下观察。 刚刚因为石门突然关闭他才一时心急,此刻冷静下来之后,他却不着急了,这密室石门明显是防外人的,总没有把人关在宝库里的道理,秦王应该也不会把自己关石室里才对,那这里面一定有开门的机关。 他四面查看,被许多奇奇怪怪的摆设弄迷糊了,刚刚进来时一系列突发情况令他没留心密室内的布置,此刻认真一看,才惊觉奇怪。 这屋子里要说最像宝物的就只有那颗发光的夜明珠了,其余竟全是一些沙盘。 这间密室里除了一旁有些兵器架子上摆放的几把不知名的长剑,就剩下按九宫格排列在密室里的一块块方形的大沙盘。而沙盘上都是一些木制的城池阁楼,顾晨正疑惑这些沙盘上的地界都是哪里,香菱已经轻声说道:“天下九州!秦王果然所图盛大!” “九州?”顾晨当然知道九州指的是什么,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各地的微缩沙盘。不过听香菱所言,他却有些不认同,指着沙盘说道:“这些沙盘的年纪可比秦王大多了,可不是他命人所制。” 原来这些沙盘的边角都有一块铭文,上面详细记载了制作时间与工匠姓名,得益于秦律的严谨,所有为朝堂造物的工匠均需要在所造物品上留下他们的姓名等信息,届时出了差池就寻这名匠人问罪,父死之承,代代相传。 “大业三年。”香菱摸索着上面铭文的信息,惊异道:“竟然是一百年前?!” 那时的秦国还只是一个微末小国,天下诸侯国并立,大周天子任就是天下共主。没想到那时的秦国就在意图天下?!香菱不禁打了个哆嗦,无怪乎秦国能够强盛,原来世代的秦君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和魄力。 “好了,别发呆了,我看这里面也不像是藏地图的地方,还是快些找法子出去了。”顾晨可不关心秦国的野心,在他那个世代里,最后也是大秦一统中原,所以这些事对他刺激不大,便催促着香菱找机关出去。“再不走,等天亮就麻烦了。” …… 此时的王宫之中一场骚乱正在持续。一个黑影在宫檐上穿梭,引得一群禁卫在底下追赶,更有一个长袍男子紧随黑影的踪迹,一直往宫墙外追去。 长袍男子是秦王的护卫,他没名没姓,秦拾陆就是他的代号。拾陆不是指他是第十六个,而是指他是第十六代。秦王的护卫是世代相传的,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这个使命,将来也会在大秦良家中找一个女子成婚生子,而后将这个使命传给他,如此代代相传。 今夜秦王忽然难以入寝,深夜从寝宫去了鹿台观星,正好撞见有贼人从鹿台鬼鬼祟祟出来,不止是惊了銮驾,依稀可见那贼人手中还抱着一卷东西,看着像是一个画卷。 画卷?!!他只觉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整个鹿台之上只有一副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秦王对鹿台里这幅画的宝贝程度。果然秦王一见到贼人手上夹带着的东西时当场大怒,竟然连自己安危也不顾,命他这个贴身护卫亲自追击,不要见人只要见尸,再把东西带回来。 那贼子似乎很熟悉宫里的环境,时不时钻进僻静的宫苑,没一会就剩下同样熟悉宫闱的秦拾陆还在他身后跟着,其余的人早就被甩开了。 “你跑不掉了,把东西交出来,还能让你死的痛快些!”秦拾陆一丝不苟地执行者秦王的命令,在后花园的一个角落追赶上贼人的瞬间,就是杀招出手。 青铜剑夹带着凌冽的风声,从贼人耳畔划过。不是秦拾陆失手,而是那人竟然连头也不回,只是微微向一边偏了偏脑袋,就避开了这一剑。 一刺落空,紧接着就是横削,这离贼人分寸之间的青铜剑又只带走了对方的一缕发丝。却是秦拾陆及时收住了力道。原来电光火石,贼人抬手,将手中偷来的那卷东西拦在了剑锋下。 似乎知道秦拾陆不敢损毁这件东西,贼人眉头轻挑,借机回身就是一梭暗器。在这月色朦胧的夜里,只有几道破空声,全无不见影子的暗器最难防,加之两人距离太近,贼人似乎已经露出了得手的笑容。只不过面纱下的笑容马上就凝固在黑暗中。 “叮叮当当。”的几声,暗器却是如他所愿尽数落在了这个烦人的追兵身上,但也只是落在了他身上而已。那一声布袍下的肉体与暗器相撞,竟然能够发出金石之声。贼人想到了一些宫中隐秘的传说,不禁额头泌汗,想也不想扭头继续逃跑。 “我说了,把东西交出来,让你死的痛快!”贼人拿偷盗之物抵挡自己长剑的作法彻底激怒了这个本没有多少感情的秦拾陆。为了避免误伤秦王的心爱之物,只见他直接丢掉手中的长剑,打算赤手空拳将这个可恶的贼人诛杀。 没有了长剑的秦拾陆身手比持剑在手时更加的恐怖,手爪虎啸之间,好几次都差点将贼人从背后掏了个心空空。 贼人的只觉的只的后背已经全部惊湿了,要不是凭借着对秦王护卫武功的了解,还有尚算一流的轻功身法,他早就成了这护卫的手下亡魂。要知道传言秦王的护卫一直都是大秦唯一天阶高手儒道人的亲传弟子,一个个均是迫近天阶的实力。更是身具儒道人金身神功。刚刚一连串肉身挡暗器的金石声,瞬间让他想起了这个紧追不舍的护卫的身份。 此刻贼人只觉得自己是欲哭无泪,不是说秦王护卫从来是在秦王身边形影不离的吗?本来只要自己不去招惹秦王,就绝遇不上此人才是。他差点都要哭着喊出:“兄弟,你不用去保护主子的吗?有人刺杀秦王怎么办!” 其实这人今夜入宫盗画是受人所托,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以他接近天阶的轻功实力,偷个无人看守的小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他甚至都没惊动鹿台外值守的禁卫就已经将委托人想要的那副画弄到手了。只是好巧不巧,正要离开的时候,竟撞上了不知为何睡不着觉的秦王。还粘上了这么一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贼人轻功一流,武功却是二流,就算占着手中的画卷还能抵挡秦拾陆的攻势,不过也很快是伤痕累累,身上到处是被对方手爪抓出的伤口,像极了被山中野兽袭击。 秦拾陆将贼人避到一处假山下,眼看对方退无可退,他脚步变化,一套迷幻的脚法下,手爪的轨迹也捉摸不定,落在贼人眼里就是一阵百花缭乱,眼看那爪子突然闪现在自己面门前,贼人惊呼:“我命休……” 预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后颈突然有力道传来,贼人只觉得自己被人凌空拽起来,紧接着耳畔有熟悉的人声说道:“把东西丢了!” 贼人登时会意,急忙将手上的画卷往另一个方向小湖抛去。一切变故都在电光火石之间,秦拾陆原本已经要将这贼人毙于爪下,突然从假山上落下一个黑衣蒙面人,伸手将那贼人一起拽上了假山。本意要继续追赶的他,见那贼人竟然将手中的画卷往小湖丢去,登时再也顾不上追赶之事,飞身向半空中的画卷扑去,就在画卷即将落入湖里的那一刻堪堪抓住。只是等他回头再去找那两个人的身影,夜色里就只剩下寂静的宫檐,和偶尔响起的夜枭声。 …… 内府宝库外,一个人影捏手捏脚地摸近那名被香菱迷昏的禁卫身后,只见她抓着一根大木棒子,狠狠地敲在了那个可怜的禁卫后颈上。见那人直接瘫倒在地上,来人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自言自语道:“也不是很难呀!”丝毫没意识到,在她来之前这名禁卫已经昏睡过去了,她这么做纯粹是多此一举,只能让可怜的禁卫明日起来要头痛上许久了。 月光下来人露出了狡黠的笑容,顾晨若是瞧见一定就能认出来,这人就是那大世子嬴正的心上人赵国女间赵冯冯。她跟随嬴正混进王宫之中已经很久了,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来内府库一探究竟。今日嬴正告诉她要被秦王派去各地巡察春耕之事,今夜再不动手,往后或许就再没机会了。所以带上早就偷偷磨好的内府库钥匙,也顾不上联系赵国的帮手,自己悄摸摸地拎了一根木棒就来了。 还在为轻松解决一个禁卫自鸣得意的赵冯冯,完全不知道,在宝库里面已经有两个“小偷”在光顾了。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诠释了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打开了内府库的大门…… 第二百二十五回 嘴紧 赵冯冯不敢点火,只能摸黑进了宝库,好在通风的格栏还能透一点月光进来。顾晨若是在此一定十分惊奇,这个赵冯冯竟然也轻车熟路地摸上二楼扭动青铜白虎的虎头机关,而后再来到藏有暗门的石壁前,三两下就摁开了机关,向密室摸去。这个人女人竟是十分熟悉宝库内的机关布置。等她来到密室的石门前,却愣住了。她原本从小包裹里掏出来的一枚玉玺用不上了,因为那石门凹槽上已经镶嵌了一枚玉玺。 “不对劲!”若是平时以她的警惕,此刻应该是快快地离开才是安全,可是一想到机会难得,下次要想再潜入宝库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赵冯冯有些犹豫不决,心头晃过一丝侥幸,“或许是那秦王忘记把玉玺拔走了?”她今夜可是确定了秦王去了鹿台才来的宝库,据她多日从嬴正那里旁敲侧击知道的信息,秦王平日里不常来宝库,就算有需要什么宝物也都是命人来取了就是。 而这宝库中的密室还有密室上需要的玉玺钥匙,除了秦王和宝库的管事外,只怕这世上应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才是,难道说是那管事监守自盗?带着心里的疑惑,赵冯冯一点点地拧动石门上的玉玺,只听见“咔嚓咔嚓”声响起,密室的石门慢慢打开…… 秦王面色冰冷地注视着跪伏在地上一身湿淋淋的秦拾陆,此时鹿台上灯火通明,原本看守鹿台的十几名禁卫已经被盛怒的秦王就地处决,血水顺着石阶流淌进湖水之中,只是给墨绿色的湖水平添了一丝的鲜红而已,却没起半点波澜。 “被人救走了?”秦王低沉的声音没有半点感情,令跪伏在地上的秦拾陆心中一颤,他知道身为君上的护卫没有完成命令是什么下场,不过好在他救回了那卷画。 “是,属下有负君上所命,还请君上责罚!”一个额头磕在地上,秦拾陆没敢再抬起来。秦王扫看了眼重新挂在鹿台大殿正中画框上的那副美人图,目光总算柔和了一些,摆手道:“算了,你救画有功,功过相抵了。” “诺!”得到秦王的宽恕,秦拾陆这才起身又问道:“属下只追回了这卷画卷,君上可还有什么贵重物品被那贼子偷去了?” 秦王刚刚在盛怒之中并未留意殿中的情况,经秦拾陆一番提醒,这才扫看了一眼书案,见案上东西并未有变动,那装有玉玺的木盒也安静地摆放在一堆竹简笔砚之中,看来那贼人的目标就是为那卷画而来。他正放松下神情,突然见一张卷纸夹在了玉玺的木盒夹缝之中,登时眼神一凝,伸手掀开了木盒…… “东西没到手还差点被人给抓了,你这个天下第一贼偷可有些丢脸呀。”咸阳郊外一处破落院子中,刚刚差点被秦拾陆留下的贼人正与一个蒙面黑衣人相商,被那黑衣人一顿质问弄的面红耳赤。 今日的行动,属实有些丢脸,想他自诩天下第一贼偷,不说秦王宫,就连号称机关暗器最多的汉王宫内的宝物他都能轻而易举地偷到手,没想到差点载在一个宫中禁卫手上。虽说这个禁卫来历不凡,不过失败就是失败,却是令他无法反驳。 “今天是我失手了,放心,下次我一定会把那副画偷出来!” 黑衣人笑了笑,突然轻松地说道:“算了,不用下次了。因为下次就没那么好偷了。” “可……”贼人还待再说什么,黑衣人直接伸手拦住道:“不用说,此刻秦王震怒,明天怕是要全程搜捕你了。” 贼人听他担心的是这个,一脸轻松地说道:“这你放心,今夜我并未露脸,他们查不到我头上来,你放心,我懂得规矩,不会把你泄露出去的。” “哦,是么,那谢了……不过!”黑衣人露在面纱外的双眼眯起,一句不过还未落下,身形突动,一个快步迈向前,竟是一掌拍在了那贼人的心口。 “你!噗……”突然袭击令贼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是一口鲜血喷吐而出,黑衣人也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乘势追击,又逼上前一步,双手夹住贼人的脑袋,使劲一拧,这个天下的第一贼偷的的脑袋就耷拉下来。随着他松手,身体瘫软在地上,双目圆睁,显然是死的不明不白。 确认贼人死后,黑衣人才轻笑一声道:“你不露脸,可却露了功夫,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最紧!”话音落下,黑衣人的面纱也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南宫那张有些消瘦的脸颊。他对着贼人的尸首微微叹息,“可惜了,之差一点就能拿回来了。清儿且先在忍一忍吧。” …… 宝库密室里一动不动的赵冯冯一脸着急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她的眼泪都快急哭出来,怎么又是这个男人,每次遇上这家伙准没好事!她现在都忘不了刚刚石门打开时,门后露出来的这张邪魅笑容的俊俏脸庞,当真是被吓到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赵冯冯都快急哭了,她被一个叫香菱的妓子给制服住了,她认得这个汉楼的花魁,却不知道原来这个花魁还有这么厉害的身手。 顾晨乐了,他们刚刚在密室内摸索开门的法子,没想到突然听见石门有动静,正戒备外头有人开门,就见到了这个智商有些捉急的小姑娘。他反问道:“那你怎么在这的呢?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会你应该在大世子殿下的床榻之上吧?” 赵冯冯面色慌乱,其实今夜她是给大世子下了点迷药才偷偷溜出来的,她虽然委身于嬴正,但毕竟不是一个天生的女间,可做不到献身的地步,每次夜里嬴正要行房事之时,她总是用迷药将其迷晕,让他恍惚之中以为已经完事了。这也是嬴正一直心痒痒于赵冯冯的原因。毕竟总觉得这个女人新鲜,记忆中都是迷迷糊糊的,让他不断想要丰富这段香艳的记忆,所以一直痴迷与赵冯冯,慢慢的也就从肉体的痴迷演变成精神上的痴迷,这位大世子已经彻底被她俘虏了。 顾晨又笑问道:“你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 “才不是,我是……”赵冯冯及时刹住了嘴,知道失神之间差点被顾晨套出话去,一个大白眼翻过去,“你还说我,三更半夜的你跟一个妓子躲在密室,也不知道干什么龌龊事。”她却还没有怀疑顾晨监守自盗,毕竟身为内府宝库的监督,顾晨本就可以随意进出宝库,而且宝库若是有宝物遗失,监督可是要首当其罪。何况还有身边这个做太监打扮的青楼花魁,瞬间权贵那些龌龊事就闪现在她脑海中,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噫,真恶心!啊,疼疼疼。” 她还没恶心出口,就被生气的香菱拧住胳膊往上掰去,瞬间剧痛来临,“问你话就直说,再胡说八道,把你手掰断!”香菱的警告伴随剧痛而来,赵冯冯眼睛里都开始冒泪花了。 顾晨笑着示意道:“好了,也就是个丫头片子,不过这姑娘有一点不错,就是嘴硬。你也别问了,搜搜看,身上偷了些什么没。” 香菱上下一动手,赵冯冯包裹里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玉玺就藏不住了。直到香菱掏出来,她才真的慌张了:“还给我,那是我自己的东西,不是偷的。” 三人此刻站在密室门口,或许因为门口有人,那扇石门并未再自动关上。借着密室里夜明珠的光亮,顾晨比较着两枚一模一样的玉玺,登时疑惑丛生,转眼质问道:“这东西你哪来的?”他起初还以为自己暗门没关好,让这个小女贼给摸了下来,还凑巧转动了石门上的玉玺,打开了石门,现在看来这小女贼就是冲着这间密室来的。只不过秦王的玉玺本该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这女贼身上怎么还会有一个? 赵冯冯急眼的时候说话也是理直气壮:“这是我们家的东西,干嘛告诉你?” “你可知道偷刻玉玺,可是诛九族的罪过,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顾晨张嘴就吓她,也不想想自己偷玉玺进宝库,罪过都差不多。 哪只赵冯冯却说道:“这玉玺本来就是我家的,秦王那个才是假的!不信你看玉玺上的字,还刻着赵氏天公呢,那是我赵家先祖的名字。” 顾晨一怔,翻过玉玺一看,“赵氏天公”四个大字赫然在目,难不成果然是她祖先的不成?可随即又纳闷了,这秦王没事好端端的拿别人的印做玉玺干什么。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枚印虽然是秦王的玉玺,但却不是君上颁旨的正玺,只不过是秦王收藏的众多玉玺中的一枚,所以才会闲置在鹿台不管。或许它唯一特别之处就在于可以打开宝库之中这间密室的大门,而身为宫中最大的总管崔老太监,显然也知道这么没玉玺的作用,才在香菱吩咐后第一时间就找来这枚玉玺。但其实密室之中本就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它之所以那么隐秘,是因为百年前秦国先王就已经有一统天下的野心,但当时秦国弱小,这份野心若是让别国知道,那就是灭国之货,所以在得到这封精致的九州沙盘之后,秦国国君就将它封禁在这宝库密室之中。而这宝库原先的建筑者就是赵冯冯的祖上,赵家也因此成了秦国的贵胄,只不过到现在被秦王抄家灭了族。 当时赵冯冯的祖上就留了后手,专门制作了两枚相同的玉玺作为钥匙,一枚由秦王世代相传,而另一枚就由赵家一代代传下。赵冯冯并不是赵家家主传人,所知道的这些宝库的庞根也不多,只知道内府宝库下有一个密室,藏着秦国最珍贵的东西,所以她想当然的就以为赵国要她找的地图应该就藏在密室之中。这才冒险一探。 顾晨见赵冯冯倔着嘴,知道她应该什么都不会说了,眼见时候不早了,就对香菱说道:“天快亮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吧。”手中的玉玺还有让崔老公公带回去,以免露出马脚。 夜色如常,一切似乎都十分顺利,顾晨还顺带将被赵冯冯敲晕的禁卫靠墙扶正,假装是他坚持不住昏睡过去。这才由香菱胁持着赵冯冯一路回到入宫时的那个僻静花园。 来见老崔公公的路上,香菱已经用蝉山草汁液让赵冯冯好好地昏睡过去了,被顾晨单手扛在肩上。 “你们来晚了。”老崔公公的声音有些像毒蛇的嘶哑,从假山后边传来,显然已经是等候他们多时了。 “抱歉,出了点问题。”老崔公公看了眼顾晨肩膀上昏迷的赵冯冯没说什么,却也没接过顾晨手中的玉玺,直接说道:“东西还不回去了,你带走,找个地方丢了吧。” “怎么了?”顾晨一惊,“可是被秦王发现了?” 老崔公公摇摇头说道:“鹿台出了贼人,被君上发现了,此刻君上正在鹿台之中,以杂家对君上的了解,他一定已经发现玉玺丢了。要还回去不如就丢了吧。那个贼人没被抓住,就把这事落在他头上正好。” “难怪来时路上,禁卫的巡视变多了。”没想自己困在密室之中时,宫里还发生了这些混乱。顾晨闻言觉得老崔说的有理,点头应下,“那你多加小心,我们不逗留就先走了!” 与老崔公公别过,他就带着香菱沿原路翻墙出宫,外带着肩膀上的那个拖油瓶。 却不知他们刚从宝库离开没多久,一个人已经来到了宝库之中,更是站在密室通道外看着那扇石门若有所思。 直到有人进来禀报:“君上,门外看守的禁卫已经醒了,是中了蝉山草汁液的毒,所以昏睡。” “蝉山?”那人慢慢转过身来,在幽暗的灯光下露出属于秦王的威严:“汉国人?”蝉山之地在大汉国境内,而禀报之人也应声道:“回君上,是的,这类草毒,大汉锦绣堂多用。” 第二百二十六回 孤昨天夜里遭了贼了 顾晨不知道在她们走后,秦王又去了石室。不过好在由于宝库密室内并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秦王并没有怀疑是顾晨这位监督监守自盗,草毒来自汉国之事倒把他的注意力放到了北方,连带着同今夜那个盗画贼联想在一起,毕竟若说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意那副画的话,就只剩下北方那位了。 这其中的纠葛只有上一辈人清楚,秦王摩挲着石门许久,长叹一口气,也就离开了。那值守禁卫因此还捡了条性命,避免了跟鹿台那些值守不力的同僚一样的下场。 顾晨没有直接回顾府,而是转道去了汉楼,毕竟肩膀上的这个女人要是再抗回去可是说不清楚了,只是不知?要如何处置这个女人。 往青楼抬个女人着实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是这条红街上,在街上遇见一些完事回府的娼客,这些酒醉三分的男子,连路都认不清了,蹒跚着经过两人时,还不足夸赞:“这位公子好雅兴,好雅兴……” 从后门进了汉楼,香菱引路一直来到一间密室内。 “你给个意见?”顾晨将赵冯冯丢在密室的床上,瞄了一眼,确认她依旧昏睡不醒,便问一旁的香菱:“现在看来是不能放她回去了。” 香菱也回得干净利落,直接冷冷说道:“杀了,干净利落,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说话间就要去取自己的长剑。 顾晨一怔,就知道不能问这个冷血女间谍的注意。赵冯冯这女人顾晨并没有什么恶感,虽然她有许多小聪明,但可以看出并不是一个心思邪恶的人,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奸细不可考究,人各有志,这个时代身不由己的人太多,但她不应该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害怕香菱真的把她杀了灭口,顾晨赶忙伸手摁住她的胳膊说道:“不行,她不能死。” 看着香菱疑惑的眼神,他又说道:“她跟我们并没有仇,不该乱杀无辜。” “妇人之仁。”锦绣堂的第一课就是人要狠,灭口要果断。不过这里并不是锦绣堂,顾晨说的话香菱还能考虑几分,于是挑眉道:“哦,那你说要怎么办?把她放回去?你有把握她不会去高密?” 顾晨摇头,他虽会心软,但可不是圣母,拯救别人牺牲自己的事可做不出。思来想去,只能求香菱道:“就先将她留在你这吧。”而后又补充道:“等找个机会,将她送去大汉国如何?到了那边,她应该轻易跑不回来了吧?” “随你,箫大人那边你自己交代就好。”一切以顾晨的指示为主,香菱并没说太多,汉楼内密室地牢关一个没有半点功夫的女人自然不成问题,她不会因为这事去反驳对方的意思。点头应下后就准备送客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只怕明日秦王就会召见你了。” 顾晨听到街面上的更鼓声,也点头说道:“今夜进入秦宫的不止我们在这的三人,还有另一波未知的敌人,不过惊动了秦王只怕明日的咸阳会十分热闹,你这里也要多加小心。” 香菱轻松说道:“放心,咸阳的外城势力本就是盘根错节,特别是红街,秦王轻易不会惊扰此处的。”顿了顿又对顾晨提醒道:“倒是你,不要掉以轻心,秦王疑心重,你可不要露出马脚让他怀疑。至于地图之事,只能你再仔细查探了。” “知道了。”排除了宝库,其实顾晨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只不过并未告诉香菱,他瞥了眼尚在昏睡中的赵冯冯,嘱咐道:“她就由你看管了,若是实在守不住,杀了便杀了吧。” 直到顾晨离开密室,香菱才呵呵地对床上的赵冯冯笑道:“听见没,你安静待着最好,要是我嫌麻烦了,索性杀了了事。就比如我现在有话问你,你缺想着装睡。”她话音伴随着长剑出鞘声。 只听仓啷一声响,床上的赵冯冯就更被电击似地,马上坐立起来,连忙喊道:“别动剑,我醒啦醒啦!”香菱的那枚毒针对禁卫用过一次,上面的毒素并没有多少,最多也只能让赵冯冯昏睡一会,刚出王宫时其实她就已经醒来了,只不过伪装的很好。但是在香菱提到地图一事时,她的心跳明显有了变动,让香菱察觉到了。 “你知道地图?”香菱是何等聪明的人,从对方装睡时突然的变化就猜到这个女人也是知道地图的存在的。 赵冯冯还要装傻说道:“地图?什么地图?你别杀我,我只不过想去宝库里偷点东……” “西,这位姐姐,可不可以把剑挪一挪要割到了。”肩膀上冰冷的剑刃示意她说话要注意分寸。 “你知道地图?”同样的问话,就连语气也没有变,不过不知为什么赵冯冯还是听出了话语中警告的味道,似乎接下来只要自己一个回答不注意就要人头落地。不知不觉眼眶里又泛起了泪花,可怜兮兮地说道:“姐姐别动手,我说,我说。” 赵冯冯只是一个半路出家的女谍,自然没有什么忠诚可言,被香菱轻轻一吓就什么都吐出来了。就将自己按赵国要求入宫,偷盗地图的事情说了一遍,也把祖上建造密室,拥有第二枚玉玺钥匙的事情说了番,更是指天发誓道:“真的,我保证没说假话。家祖上可是有名的大匠人,宫里的许多迷道也都是祖上建造的。” “难怪赵人会找上你。”秦人几多,赵冯冯会被赵国人盯上显然就是因为她的这层身份,再加上同秦王的仇恨。 香菱想了想又问道:“知道赵人找那张地图是为了做什么吗?”她对地图的好奇心不亚于顾晨,因为连她也不知道箫正钦在秦宫找那张地图做什么。但她却知道,这些事箫正钦是瞒着汉王进行的,她不能问箫正钦,现在赵国人也在打这张地图的主意,或许能从这些赵人身上打听到什么这张五彩斑斓的地图,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能让忠心耿耿的箫正钦也会瞒着汉王私下利用锦绣堂的力量寻找。 “就安静的在这里呆着吧,依那位的性子应该不会杀你。”香菱见对方再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丢一句宽慰的话就离开了,密室里独留赵冯冯一个人静坐,满脸的苦恼,没想到自己竟出师不利,还被人当场抓住了,似乎还知道了一个大秘密。至于要不要逃跑?她瞅了瞅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在想想刚刚那柄利刃冰冷刺骨,还是摇摇脑袋,倒头继续睡去。 …… 顾晨天刚泛白才回的府,没等他和衣睡下,就有宫里的内侍来通报,说秦王宣他今日一同上朝。他只不过三品监督,加之是秦王属官,本就比寻常朝堂官员少一级,本来从未有上朝一说,猜测是为了昨夜宫里进贼人的事情,顾晨也不推脱,让侍者先行一步,自己则打着哈气就要换官服进宫。 唐宛容为他整理衣襟,面露担忧。她知道顾晨昨夜偷偷进宫了,此刻见秦王特意派人来请,难免心中忐忑。 顾晨拍拍她拉住自己衣襟的小手,安慰道:“不要担心。我去去就回,你在家备好午膳,等我回来一起吃。” 唐宛容点点头,为他打理好官服,犹豫了片刻还是不安地挂心道:“要不让幼鱼妹妹陪你一起进宫吧。”她知道安幼鱼武功高强,想着让她跟着顾晨也心安。 “我这是去上朝,带个她去不合适。再说要是君上真的降罪处罚我,幼鱼在与不在也没有半点用处。”在秦宫里,秦王要找他麻烦,十个安幼鱼都救不了他,想了想顾晨觉得有必要宽慰下自己的小娇妻,以免她担忧,又说道:“再说宫里不是还有唐相,想来他可不会让自己的好女婿出事吧。” 说了一句戏谑的俏皮,总算让唐宛容脸上的乌云拨开一些,也知道顾晨所说的都对。一想阿爹在宫中的权势,那君上应该不会为难自己夫君,稍稍安下心来,还不忘嘱咐:“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顾晨害怕吗?他也不知道,在这个时空,他总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一个过客,沧海桑田,总觉得自己也不过时间一粟,甚至猜想自己若是死,会不会就是梦醒之时。不过与唐宛容成婚时,他就逐渐能感觉到一个真实的自己的存在,做事也才渐渐更有分寸…… 顾晨正在思绪之中,突然后肩挨了一个巴掌,正纳闷谁那么大胆时,唐叔寅沉稳的声音就响起:“双目无神,脸色彷徨,你小子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啊?!”顾晨一个恍惚被唐叔寅打断,如同一只炸了毛的猫,也难怪唐叔寅会说他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小子从齐国回来,也没去唐府拜会老夫,可不是一个好女婿该做的事情。”唐叔寅与顾晨并排走在前,这下周围的那些官员们纷纷都避开两人丈许,可把顾晨看乐了,正好避开唐叔寅这个尴尬的话题,发笑道:“老头,你这人缘可不怎么样呀,瞧他们见到你都是退避三舍。” 唐叔寅扫看了一眼四面,冷哼一声,“怎么,你们害怕老夫?” “没有,没有。”许多官员纷纷摆手,只不过一边摇头,双腿却依然不自觉地向边上避去,显然有些口不对心。 唐叔寅要到了答案,可不管这些人是不是违心的,直接笑道:“你瞧,他们说不是。” 顾晨一巴掌拍自己脑壳上,只怪自己多嘴一问,也猜到这些官员为什么这么怕唐叔寅。这位左相大人掌管军队,而朝廷上众多官员多是吕卿手下,要是让吕卿知道他们同唐叔寅走的太近,难免会心生怀疑,所以这些官员一个个都离他远远的,生怕沾染上关系。 唐叔寅满不在乎,这些阿谀奉承的官员不稀罕自己,自己还不稀罕他们呢,与顾晨并肩走着,一直到主殿,才问道:“可知君上唤你上朝什么事?” 顾晨摇头,虽然心里知道秦王为什么事宣朝,但确实不知对方让自己上朝是为了什么。 “唐相可知君上唤您上朝是何事?”在外人面前,顾晨换个客气的态度问道,他所知道的唐叔寅一般不上朝堂与吕卿针锋相对,他管好军中的一亩三分地,就没人能撼动的了他。没必要再掺和朝堂的事情,凭白惹秦王心中芥蒂。要知道功高震主,权多也震主的。 想到这他的眼角又瞥向了另一位丞相吕卿,这个胖老头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但就是没摆着一个正眼的位置看唐叔寅,斜眉瞪眼地瞥了他一眼,肉眼可见鼻子下的胡须被一声冷哼拂动起来,而后就如同一个大水缸子一样杵在殿首右边一动不动。 唐叔寅依然老神在在,完全没理会那个大水缸子的白眼,慢悠悠地回答道:“老夫当然……不知道。”顾晨被吊起一半的胃口,瞬间被这急停给摔漏了气,还没等他回绝,只听唐叔寅认真地对他嘱咐道:“不过你只管记住,一会不管君上让你做什么,你都身体不适为由推了。” 见对方貌似知道些什么,顾晨神情一愣,直接问道:“老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别说的这么含糊呀,说详细点呀。” 只可惜唐叔寅点到为止,不管他怎么追问,都选择闭口不言。 没一会随着崔珏踩着小碎步快步走上殿首,尖锐的嗓音高喝一声:“君上驾到!” “恭请君上圣安!”连带着顾晨,一众朝堂官员纷纷跪伏在地,高声请安,顾晨趴在大殿中冰凉的玉石地板上,脑海不由闪过后世电视剧中,许多人高呼:“万岁”的情景,不由觉得好笑。 问安请礼起身,一套下来,顾晨也跟着做得顺利,心中觉得奇怪,自己明明也是第一次行如此正式的大礼,为何竟做得这般熟练,不由感叹:“果然人都是贱骨头。” 秦王坐在殿首,轻咳嗓音,没头没尾突然来了句:“孤昨天夜里遭了贼了!” 第二百二十七回 百官戏 “孤宫里昨夜遭贼了!”一语惊堂,只是秦王的语气就像是寻常百姓家说“我家里昨夜遭贼了。”一样轻松。 朝堂哗然,除了老神在在的唐叔寅,就连吕卿这个右相也是露出震惊的神情,这可是藐视王权的大事,顾晨也假装不知情一样演了一脸惊讶。然后就退到唐叔寅身后藏好,决定今天老老实实地做一只缩头鸟。 朝堂上喧闹了许久,秦王没有再插话的意思,就像朝鲤鱼池撒了一把鱼食的看客。看着水花折腾,顾晨甚至还瞥见秦王打了个哈气,似乎终于听得厌烦了。 “诸位大臣们吵扰了半天,可是觉得孤这事新鲜?”不冷不热的话从沉着脸的秦王口中说出来,令殿上的大臣们全都打了个哆嗦,瞬间安静下来。右相一系的官员目光全都堆向吕卿,后者一脸无奈何,心道摊上这么一群废物真是心累,又羡慕那唐叔寅手握大权,却不用如同自己这样整日劳心。偏又不得不管,吕卿只得上前一步,回禀道:“君上,臣下们均是义愤填膺之举,一时失了礼仪,还请君上责罚。” 秦王看了他一眼,却把他晾在了大殿上,反而问道:“京都治安中尉可在?” “张梁在!”张梁今日起了个大早,咸阳城内但凡有一切风吹草动唯有他最先知道。昨夜秦王下令封了内外城门,他就猜到宫里出事了,只不过宫中禁卫一向由暗查司统管,就算出了事也落不到他头上,所以今天在朝堂上张梁也属于轻松看戏的那一拨,只是没想到秦王突然就喊到了他。 “加派人手在都城内外搜查,凡有可疑之人一律拿下。”秦王挥挥手,“去办吧。” “诺!”张梁赶忙应声后退出大殿,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此时吕卿还是只能窘迫地站在百官之前,前鞠着身子,等着秦王的回应,只不过他的君上似乎已经忘记他了,依然冲着身后的百官问话:“南宫呢?” 百官闻言左顾右盼,才发现暗查司的南宫大人并不在这大殿上,秦王又唤了几声,崔珏才低腰站到王座旁小声说道:“回君上,南宫大人今日并未上朝。”其实应该是宣旨的太监根本就没有找到南宫。这位暗查司的头头平日都不上朝,今天秦王忽然召见,以至于宣旨的太监根本就寻不到南宫的身影。 这是秦王特许的,所以也说不出不悦。只是沉下脸先放到一旁,这时他才想起还弯着老腰的吕卿,这才讪讪说道:“昨夜这宫里的贼人不仅去孤的鹿台偷窃,甚至还进了内府宝库之中。只是有一事需要吕相替孤解惑一二。” 秦王忽然提起内府宝库一事,令吕卿心里头打了个激灵。宝库一事他早就已经与秦王私下做了利益交换,本来并无惧怕之处,可是今天对方冷不丁又提起这事,依旧让吕卿感到一丝不安。不过他还是要硬着头皮接话道:“还请君上示下。” 秦王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在众人害怕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问道:“说也奇怪,那贼人在孤的鹿台尚且盗走了一副画,可去了孤的宝库却一样东西都不曾取走,还请问吕相这是为何?” 老夫哪知是为何,吕卿心里只想骂娘,他又不是贼,哪知道贼怎么想的。郁闷归郁闷,不过他还是认真思考了一番,小心应对道:“或许是君上的煌煌天威震慑住了那贼子?令他不敢妄动?” “呵呵,孤的天威,只怕连你们都震慑不住,还能管的住胆大包天的贼子?”秦王模棱两可地吐了一句,话音未落大殿上的官员又急忙齐跪在地上只呼不敢。 这会还站在朝堂上发呆的顾晨立马鹤立鸡群,异常显眼。能注意到他的也只有站在殿首的秦王,正饶有兴趣地对他发笑。老狐狸唐叔寅也是跪下去半天才发现身后的乖女婿竟然还一动不动地站着,登时冷汗直流。往大了说就是藐视王权,这会更多的官员注意到大殿之上竟然还有一个人胆大包天地站着,一个个的眼中登时就迸发出看好戏的光芒。 哪怕唐叔寅再怎么扯顾晨的衣角,他也是无动于衷地站着,还笑盈盈看向秦王,真是一点跪拜的意思全无。 秦王不气反笑道:“你为何不跪?蔑视王权,孤可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过。” 顾晨耸耸肩,不慌不忙地说道:“臣无时无刻不被君上的天威震慑,自然不用直呼不敢,也就谈不上害怕到下跪了。要知道对君上的忠心挂在心上,远比放在双膝上来的好。”这几句彩虹屁拍得那些跪地的百官是目瞪口呆,心道果然才子就连拍马屁也比他们这些俗人强。 “哈哈哈。”不出意外的秦王很高兴,开怀大笑之后,就连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也不再迁怒,命他们起身道:“好一句忠君应该放在心上,你们应该多学学顾晨。整日这不敢那不敢,其实底下胆子可大的很。” 秦王一番话,让百官难堪的同时也为顾晨拉了不少敌视的目光,不过他并不在意,自己是秦王的属臣,不用太在意这些朝官的想法。 秦王话锋转过又对吕卿说道:“孤所想的是,那宝库之中的宝物贼人看不上,无非它本就不是宝物,是有人糊弄孤,要不就是它们都是假的,被贼人掉包了。吕相以为呢?” 这回连顾晨一起疑惑了,想起先前秦王的安排,应该是与吕卿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追究对方私吞宝物一事才对,怎么瞧这架势是要旧账新算? 吕卿此刻心中也是万马奔腾,但他想的更深远,秦王不会轻易出尔反尔,如此这般必定有自己说不知道的原因在内。想到自己先前许诺付出北面三个矿山的代价,他肉疼之余更心生警惕。也不忘提醒秦王道:“老臣这几日一直忙于北面凉山铁矿之事……” “孤知道,吕相辛苦了。”秦王没再给他继续诉苦的机会,直接打断道:“孤看来,这些贼人一定是把宝库内的宝物全都掉包了。” “顾晨,你迟些就和吕相一起去府库检验一番,看看是否有掉包的假物在其中。”秦王使了个眼色,顾晨瞬间反应过来,这是秦王一夜间给两边都找了个台阶,既不用顾晨自掏腰包,也不用让吕卿下不来台,这位君上还真是机敏。 吕卿也听出秦王偏袒顾晨之意了,他本就是看不惯顾晨敛财的能力,盐路一事又断了他不少财物,加之秦王又以宝库为切口找上他,愁促之下,干脆献出北面铁矿,用这巨大的利益让秦王默认顾晨抗下这个烂摊子。 北面铁矿虽珍贵,但紧靠大汉,时有汉人假装山匪前来肆掠,光靠吕相手下那些世家的力量有些疲于应付。但送给秦王就不同了,边军即可戍边,也可以戍卫矿山。 吕卿心思险恶,想要让顾晨认下这个烂摊子,怎料原本一切顺利的计划,却因为一个贼人,让秦王找了个由头将这个烂摊子从顾晨身上摘了出去。只是他更没想到的是,秦王尽然舍得那么多珍宝打了水漂。他献策之时可是说尽了对顾晨财富的担忧,已经让秦王起别样心思的。 只能感叹顾晨这小子命好。吕卿看了眼那张精致俊朗的脸庞,顺便也将唐叔寅收入眼帘,不由猜测其中一定是唐叔寅为他这个好女婿出力了。 许久之后,王位上的秦王撑颚打了个哈气,昨夜半宿没睡好,他有些困乏了。 “诸公幸苦了,都退下吧。”秦王挥挥手,底下官员都大松一口气,一个个如释重负地直起腰板,一众人冲秦王拜了拜,就鱼贯地退出大殿。顾晨也正准备混在人群中离去,但秦王似乎还准备让他这么轻松离开。 “顾晨……”秦王微微一笑,朝顾晨招了招手说道:“你且留下来陪孤说说话。” 百官一阵微讶,难免泛酸,秦王对这位异国之臣的荣宠也太厚了些。 顾晨更是一怔,朝唐叔寅投去求助的眼神,后者一手在胸前小小地摆手,路过顾晨身旁时,还小声地说道:“记住我同你说的话。” 什么也别答应?顾晨记得唐叔寅一开始的嘱咐,只觉得为难,君权至上的时代,他还真能拒绝秦王的命令不成? 吕卿也十分意外,看着这位顾监督同秦王越走越近,他也越来越着急。顾晨是死对头唐叔寅的女婿,如此不就说秦王也将同唐叔寅越走越近了?他感觉这么多年来两相之间的平衡在被慢慢打破。而倾斜砝码之人正是这个唐叔寅从大周带回来的顾晨。此刻他恨不得自己也回去生几个倾国倾城的女儿。 “哼,卖女儿的老匹夫。”路过两人并肩走出大殿时,吕卿瞥了一眼身旁的小老头,不免腹诽一句,这才和对方分别一左一右地离开。 等最后一位官员匆匆离开大殿,原本喧闹的大殿上立时安静了下来。秦王背身绕过王座背后的屏风向后殿走去,崔珏见顾晨愣神,连忙提醒:“顾大人请这边走。” 秦王自顾一人在前龙行虎步,走出来横行的气势,顾晨就跟在崔珏身后一步步慢慢跟着,也不知道秦王要带他去哪。 穿廊过院也不想是去往鹿台的方向。要说秦王宫内除了鹿台和内府宝库,再深入点的地方顾晨可都还没去过,所以越往里走越稀奇。 这是他第一次将秦后宫看得真切。如同后世影视剧里展现的一样,黑红主调的秦王宫满满的肃穆,令人不自觉地严肃。这是比周王宫和齐王宫更冰冷的地方,至少在临淄,只有那座冷宫会带给顾晨现在这样的感觉。 走了许久顾晨才发觉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偌大的后宫内竟连一棵树木都没,偶尔只能瞧见一小撮花草,就连路过的花园也都是花草假山布局,却不见一棵树木。 就在他好奇地问崔珏后,崔珏才小声告诉他道:“其实这是为了防止有刺客利用茂密的树木进行躲藏,所以秦后宫都没有种植树木。本来只禁一楼高的树木,只是宫人害怕忌讳,干脆就连小树也不种了。” 难怪看上去光秃秃的,只有冰冷的黑墙红栏。 秦王最终一一座湖前亭驻下脚步。顾晨可以看到湖中的鹿台,才发现这是绕到了鹿台后方,与前面的光鲜不同,鹿台后边的石阶显得斑驳陈旧,也不知是为什么。 见顾晨目光一直停留在鹿台的石阶上,秦王倒是先开口说道:“十六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大火。” 顾晨隐约有听过这个关于鹿台的故事,只是好奇秦王为什么修了前面,不修后面,总不至于是因为没有钱吧。 只听秦王继续说道:“孤命人重新修缮,只是修至一半,孤忽然又觉得,若是上面的砖瓦全换了,它就不再是曾经的鹿台了,于是便令工匠保留鹿台后边陈旧的石阶。” 顾晨知道只有一种情况会令一个男人对一个东西这样执着,那就是女人。他小声试探道:“这座鹿台对君上有特殊含义?” 秦王笑而不语,正在这时崔珏提醒道:“君上,三位殿下都来了。” 顾晨这时才注意到三个世子正从不远处的花径走来。 抬头的就是皮不笑肉也不笑的大世子嬴正。这位今日一早醒来,却发现枕边人不见了,偏宫里又传出贼人的消息,令人既着急又担忧。害怕赵冯冯就引得父王震怒的贼人,以至于一直不敢声张。 后边就是二世子赢竖和一脸嬉笑的三世子赢驷。两人进得亭来,先是朝秦王行了一礼,又朝顾晨招呼了一声,可是比嬴正亲切多了。 “不知父王命儿臣来有何事?”嬴正着急第一个开口询问。他一心记挂着消失的赵冯冯,想着找些回去找人。 赢竖也同样好奇地望向秦王。 第二百二十八回 亭中小叙 “都坐下吧。”秦王随意地在亭中石凳上落座,在身旁的石凳上拍了拍手,示意道:“望北过来坐孤边上,这里不是朝堂,不用那么严肃。” 三个世子都在亭中,唯独对顾晨这么一个外人态度亲切,令三人有些神情古怪。 其中唯有大世子脸色最为不悦,虽说不敢表露在秦王面前,但斜撇过来的眼神,还是能让顾晨感受到其中的怨意。 且不说赵冯冯的失踪令他心烦意乱,秦王对一个臣子竟比他们这些儿子还亲切,着实让人吃味。从小到大可还没有人可以挨着秦王落座的,如此殊荣第一次竟给了一个外人,更令他不能理解。 赢竖倒是颇具深意地看了顾晨一眼,就又变成那个风度翩翩的书生世子,嬴驷依然是一脸玩世不恭的嬉笑,哪怕是在秦王面前也没有多少收拢。不过顾晨可以看出,秦王对这个纨绔子弟一样的三殿下倒是眼神柔和,偏爱之色尽显于脸。 顾晨只看这父子四人就像是在看一场大戏,不过也将三个人的性格在心里做了一遍对比。大世子喜怒形于色,虽然脑子不大聪明,但也最不用担心他会在背后使刀子。二世子看起来文质彬彬,谦谦有礼,但最令顾晨防备,明明同他年纪相仿,感觉却像一个城府很深的老贼。至于三世子,则完全看不透,后者说一眼就看透,但是经历过姬倡之后,顾晨对王室中人都多了一个心眼,王宫里傻子是长不大的。 顾晨小心翼翼地挨着秦王落座,三位世子也各自按顺序坐在两旁的石登上,秦王这才悠悠开口,“望北刚从齐国回来,觉得齐国如何?” 有些出人意料的问题,顾晨思考了片刻缓缓道来:“临淄的风土人情同咸阳大不相同,但又有相同之处。” “哦,说说看。”秦王就像一个唠家常的长辈,一脸笑意把苍老的岁月痕迹挤成好几道褶子。 “衣食住行都大为不同,但精气神却出奇相视,有大国的气韵。”顾晨没说的是,两国子民虽然精气神比洛邑更足,却少了洛邑的自由轻松。顾晨刚到这个时代就是在洛邑生活的日子没有半点不适,就是因为洛邑的大环境反而更像是后世那个平等的社会,那里的阶级不明显,百姓不惧怕官府,就连商人都敢堵着王城找姬赐要债,所以也是他之前一直不愿离开的洛邑的主要原因。 顾晨一边说就见秦王赞同似地点着头,“齐国毕竟历来强盛。”这话也只有秦王敢说出口,只听他下了断语后转过话锋又说道:“不过孤的大秦也不差。老秦人别的没有志气当足,哪怕大秦疲弱之时,所望向的目标也是这朗朗天下,九州之地非大秦莫属。”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顾晨脸上停留了片刻,直到见对方露出惊讶的神情才略过继续言道:“老秦人就是凭借这这股子志气,在赢家数代人努力下,才走到今天这般强盛的地步。” 顾晨随着秦王的语气节奏应承着点头,刚刚的惊讶是他假装的,昨夜在密室之中见到的九州沙盘,从秦王的话中说出来,本不用太过吃惊,可是他依然下意识地装作吃惊的模样,正好消除了秦王最后的一丝怀疑。 只听秦王又说道:“只是大秦的军队强悍,不惧怕天下诸侯,但是强军只能造就霸秦,却不能造就强秦。文治武功一样都不可缺,天下的一统非强军可达成的。否者诸如百年前的齐、越、吴等诸侯,兵势何其强盛,可如今所剩者只有齐一国,其它皆化作尘埃。” 秦王的一番简介,令顾晨由衷佩服,作为一个霸主没有被眼前的强势说迷惑,还能看出其中的不足,如此理智的霸主才是最可怕的霸主。顾晨心里隐隐觉得,这个时代虽然有了变化,但历史的车轮似乎又在慢慢纠正自己的轨迹。 亭中几人都在消化王者的豪言,秦王突然问顾晨道:“听说齐国的新君设立了一个叫做科举的制度,用来广纳天下寒门子弟,望北你从齐国回来,与那新君又相熟,不知可否知道?” 科举顾晨当然知道,可以说他比这天下所有人都熟悉。当初见林行道推行这项制度时还颇为惊讶,历史上的进度又被提前了,可是历史已经劈了叉了,也不差这一两点的变故。见秦王问起,他便点头应道:“知道一些,是一条广纳贤才的良策。”说着他将科举的优缺点都大致地同秦王详解了一遍。只看秦王眉眼舒展,就知道他也看上了这条计策。 只听秦王略带高兴道:“既是良策,就当采用。望北觉得大秦可否沿用此策?” 顾晨点点头:“大秦尚武,文道衰弱,寒门子弟读书者甚少,但可以把广纳寒门子弟,通融变更作广纳天下贤才,吸引别国俊才投奔。” “呵呵,说得容易,既是贤才,又为何要远走他乡投我大秦?”赢正不适时宜的冷嘲热讽声起,顾晨却早有应对地说道:“自然因为大秦强盛,更重要的是大秦并无世家把持。齐国行科举之策就是因为世家把持朝堂,不得已才想出此策,纳寒门以摆脱世家的把控。但各诸侯国世界经营都数十上百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这些百年的世家。他们人才济济,跻身一国上下,哪有那么容易被这些寒门子弟压制。这一策还需要几十年上百年的沉淀,才能初具成效。如今的齐君即便有心对付世家,也不得不做出让步与妥协。寒门子弟想要崭露头角,又不知有几多难。可是!” 顾晨停顿片刻,提高音量继续说道:“大秦就不同了。大秦只有王室,朝堂上并无世家林立,现有的官员也都是之前的变革的纳贤令招至。” “那就继续沿用纳贤令不就好了,何必再多此一举?”嬴正似乎一定要同顾晨作对一般突然又插嘴道:“如今的大秦不是一样强盛?” 顾晨呵呵笑道:“大殿下以为世家是如何形成的?” 嬴正一时语塞,就听顾晨继续说道:“先由王室纳贤,成百官。再世代相传沉积,曾经的百官就是日后的世家。以前大秦百废待兴,朝中无可用之人,自然可以特事特例,千金买马骨。可是如今朝堂之上人才不少,再招之人自然要择优取用,何为优?不是百官中谁可以一言而定。” “难道父王也定不得?”这句话倒不是嬴正挑刺说出口的,顾晨瞥了眼立即闭嘴的嬴驷,继续反问秦王道:“君上以为呢?” 秦王沉思片刻,显然有认真考虑一番,才摇头说道:“若是武道,孤尚可,经营治国,孤非智者。” 似乎对秦王的坦言早有预料,顾晨笑道:“人生在世情面二字最难理清。若是继续沿用纳贤令,难免顾忌了情面而完了本质,届时庸才因为情面而上位,对那些真正有才学的才子不公,也对君上纳才的本意不忠。” “但科举制度就不同了,君上可请诸子百家出题考教,真正有能者方能脱颖而出,再由君上钦点贤才,可称的上天子门生,这般为权为官者既不是那家,也不是这家,只有君上一家。”顾晨一翻明理清晰,特别那句天子门生令秦王大赞。 “好一个天子门生,孤就是天子。”秦王不禁想到曾经的天下共主周天子,一时自比天子,当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孤果然没看错你。” 秦王很是高兴了一会,忽然眯起眼问顾晨道:“望北觉得孤的这三位儿子如何?” 顾晨一怔,三位世子就连一副玩世不恭的嬴驷也将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顿时由如数把尖刀刺来。这是一道送命题,顾晨小心翼翼地问道:“君上,臣能否不答?” “不能。”秦王很干脆地回道:“孤随意一问,望北随意一答即可。” 呵呵,我哪敢随意。顾晨心里冷笑,眼看三位世子的目光就要把自己扎死了,他想了好半天才慢吞吞说道:“诸位世子各有千秋,非龙及凤,实非臣下这样的凡人可断。” 为了避免陷入王室纠葛,顾晨丢了一句万金油出来,想要蒙混过去。见秦王似乎真的只要他随意一答,并没再计较。他正想松口气,只听秦王又问道:“那望北觉得谁更有能力替孤去行这科举之策呢?此策望北最为熟悉,想来不会再跟孤说无能为力的话吧?” mmp,这跟上一句问题有区别吗?面对着又一道送命题顾晨表情挣扎。只怪他刚刚说了一句天子门生,如此那位世子替秦王开办科举,不就意味着这位世子就是代替秦王做天子那人吗?顾晨感觉到三道目光更为炙热,就要将自己扎了个通透。哪怕是赢驷这位平日看起来对王位漠不关心的家伙,此刻也是心中隐动,眼睛直直盯着顾晨嘴唇,只想第一时间听见这双嘴唇上下一碰说出来的人名。 顾晨扫看了一眼三位表面轻松,实则紧张的世子殿下,嘴角一扬说道:“臣觉得都适合。” 秦王一怔,对顾晨的和稀泥有些不悦,冷声地说道:“孤说的是最适合。” “臣说的是实话,正如之前所说的,这科举选才,自然要胸怀百家,治国处世都应齐具方为上者。三位世子,大殿下时常协助君上处理政务,独大殿下的话,治国尚可,那处世之道又不足,二殿下文采处世俱佳,但为政为官又有些缺乏。”顾晨认真分析,表示自己绝对不是因为怕招惹麻烦,而说的折中之言。 秦王闻言,面色好了些,不过指着老三嬴驷问道:“那他呢?总不至于还考教吃喝玩乐之术吧?” “父王……”听见秦王提到自己,还没等嬴驷高兴,就听见后边一串的嫌弃之语,顿时萎了下去,嘟囔着:“儿臣也不是一无是处的……” 顾晨笑笑说道:“三殿下也有自己的能力,或许君上只看到他吃喝玩乐,却没发现吃喝玩乐也是一门学问,也是一门圆滑的生存之道。臣敢肯定,论识人本事,非三殿下莫属。” “没想到你对他的评价还挺高的。”顾晨的话有些出乎秦王的意外,其实正如顾晨先前猜测,秦王心中确实更偏爱嬴驷这个三世子,只不过君王的喜爱并不能成为决定帝国之主的因素。以秦王的理智也绝对不会被喜爱所左右,能登上秦国王座之人必定是能对秦国有用之人。 两位世子这时也将注意力落在了这位三弟身上,才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个从小就只会吃喝玩乐的弟弟了解甚少。不由大惊,再想顾晨的评价,对着一门圆滑的生存之道忌讳莫深。 嬴驷起先还是一脸被父王嫌弃的窘迫,而后见自己两位哥哥的眼神十分不对劲,连忙摆手道:“那啥,我只是瞎玩,瞎玩,当不得真的。”只可惜他落在三人心中,已经有了新的评价。 凉亭中突然陷入了一阵奇怪的沉静,等了许久,才由秦王重新打破。 “不知望北可否为孤排忧?” 顾晨微微愣神,脑海中突然闪过唐叔寅刚刚离去时的警示。有些犹豫地说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知君上想要臣下做什么?能力之内当尽力而为。”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小心等着秦王的吩咐。 “很简单。”秦王指着三个世子说道:“既然他们三人中没法挑出一个有用的,那就由你替孤去办这科举一事。你对科举一事也熟悉,算是你能力之内吧。” “父王,此事万万不可!”顾晨还没想着要怎么拒绝,嬴正已经迫不及待插嘴,看一旁赢竖欲言又止,最后跟上一句:“儿臣也觉此事不当!” 赢驷没表态,只不过低着脑袋看地板显然也跟两个哥哥一样态度。 顾晨见状,借坡下驴说道:“臣也觉得此事不妥,还请君上三思。” 第二百二十九回 秦王隐讳 挑一个世子主导科举那势必会得罪另外两个,自己当这个主考官……顾晨心细繁杂,偷眼瞥了下秦王,见他一脸正经,不像是试探的模样。只不过此事若成,就是大秦第一次科举,意义重大,说什么也不该是他这位非王室之人能染指的。 顾晨低着头小声试问秦王道:“其实第一次科举意义重大,应该秦王您亲自主导才妥当吧?”想起唐叔寅的告诫,他就更加觉得此事接不得,任何一位君王最忌讳的都是染指君权的臣子,天子门生要是被有心人传成顾晨门身,可就性命堪忧了。 “是极,儿臣觉得顾大人说的对。”这下嬴正也顾不上同顾晨有间缝,也跟风应承。抱着这活落不在自己身上,那谁也别想得到的想法。 另两位世子一个城府深,一个装傻。反正有大世子顶在前面,他们二人都静悄悄地看着秦王的反应。 春风拂过,吹动亭中纱幔,挂在亭中人身上,如同美人拂面。只是几人都惬意不了,等着亭中的正主半阖双眼细细思量。好半晌,才见秦王缓缓睁眼:“既如此,孤为主考。不过还是需要顾晨你为监督,三位世子一旁协助你。”而后又笑道:“先是内府库监督,而后就是科举监督,望北你同监督一职还颇有缘分呀。” 这还不是你说的算,哪里来的缘分。顾晨一愣,不好直说,此刻也不好再回绝,秦王明显是颁下旨意了,心中开始盘算出宫往唐府同老丈人唐叔寅商议此事。可是秦王似乎兴致正起,并没有放顾晨离开的意思,拉住他聊了不少关于科举应该注意的细节,对他更是越来越满意。倒是把三个世子晾在一旁,令顾晨还要时不时忍受三道扎人的目光。好容易临近正午,顾晨才以新婚不久为由,推脱了秦王留膳的好意,灰溜溜地出了宫。 “望北,望北!”从背后喊话的是嬴驷,这位三世子自从齐国回来后二人就没有见过。不过嬴驷自来熟的属性可不弱,上来就拢住顾晨的肩膀笑嘻嘻说道:“你从齐国回来,我还没机会给你接风,如何清月楼走一遭?” “你怎么不留下来一起用膳?”秦王刚刚可是出言要留下几人一起用午膳的。这三世子不想着留下来讨好自己的父王,跟上自己是要做什么。 只听嬴驷直接说道:“他们吃饭都太古板了,一声不吭,如同嚼蜡,还是咱们自己吃饭有意思。” 顾晨闻言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直把嬴驷看得发毛了才慢慢说道:“可惜我家有娇妻等候,就不能陪殿下你一同赴宴了,三殿下还是自便吧。”他已经打定注意科举事了之前,都不要与这三位殿下有太亲近的举动,以免落人口舌。看秦王今日的意思,可不只是单单想要广纳贤才,还想着给自己屁股下面的位子找一个合适的接班人。不过最让顾晨吐槽的就是,这满朝文武,谁不找偏找他这么一个异国之人,这不诚心令他惶恐吗。 …… “只有你最合适!”这是刚碰面,唐叔寅奉送他的第一句话。 从王宫离开,找借口婉拒嬴驷之后,顾晨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府,而是拐到了离王宫最近的左相府上。他如今是相府的女婿,进门都不需要递帖,门房第一时间就认出来,更是打开中门相迎,显然是唐叔寅私下有交代。 顾晨在书房见到了自己的这位老丈人。唐叔寅开口送上第一句话后,又继续说道:“如今朝堂上,大多是吕卿手下官员,而军中又都是老夫的关系,君上自然不会相信其中任一人。” “可我还是你女婿呢,他就不怕我帮你说话?”顾晨疑惑,怎么说自己身上也打着厚重的左相标签。 可是唐叔寅却笑道:“但你是容儿的夫君。” 这话听起来像是话里有话,顾晨没明白其中深意,想问又不知怎么开口,只觉的奇怪,心里埋上了疑惑的种子。 两人对面而坐,唐叔寅这里也有顾晨孝敬的茶叶和精美茶具。如今顾晨庄园里生产的陶瓷茶具已经风靡咸阳城中的贵族,这种洁白如玉,又五彩斑斓的瓷器令这些贵族趋之若鹜。而顾晨传授的饥饿营销策略,令这些瓷器的价格居高不下,单顾晨送唐叔寅的这套精品就价值千金,送给秦王的那套游龙造型的茶具,更是估值万金不止。而顾晨的那套十分讲究的泡茶方式也已经被这些贵族玩出花来,什么“游龙戏凤”、“双龙吐珠”、“垂杨拂柳”……数不胜数。 唐叔寅正上手的一套名仕拜君,也是许多文人雅士喜爱的泡茶套路。讲究大开行礼姿势,敬茶如拜君,此君为君子之君,颇有好茶敬君子的美意。 顾晨一连三杯茶下肚,才听唐叔寅继续说道:“你若是答应了,难免招来杀身之祸。” 这点顾晨深以为然,也怪自己多嘴说了那句天子门生,又问道:“您老早知道秦王要开科举先例?”其实他更想知道,秦王从谁那里知道的齐国首开的科举之道,要知道林行道在他离开临淄之时还一心忙碌着平定各地内乱,对于科举之事,为了防止许多世家生事也做了诸多妥协,对外几乎都是保密。而千里之外的秦王竟然能知道的如此详细,他首先想到的是大秦那个神秘的暗查司。 唐叔寅为他斟了第四杯茶,随着青绿色茶水落在杯中,溅起一丝水花落在案上,他的心境其实已经有了浮动。“你以为你那什么镇抚司内没有君上的人?” 这一句是真吓道顾晨,联想到宝库中原本应该在庄园的那些宝物,他只觉毛骨悚然。正想着有必要命庞孝行小心筛查,找出秦王安插在其中的内鬼,却听唐叔寅说道:“不要费心去找这个人,只要你还在大秦活着,没了他还有许多个他,不如就让他看着,好让君上安心。” 唐叔寅顿了顿继续道:“月前君上命临安候手中的长川军驻扎在城西郊营地,离你的庄园不过十里地。” 顾晨闻言一个激灵,知道唐叔寅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那长川军想来就是用来防备自己的,又听唐叔寅说道:“不过好在目前为止,你所做之事都没有太出格,还在君上的底线之内。” 顾晨心中打着小九九,对于唐叔寅他隐瞒了不少,其实心中安心了不少,想来秦王棋子并未安插在更深处,要知道庄园隐秘处他所在进行的一些武器制造……顾晨忽然想到,或许不是秦王不知道,也可能他并不以为意,毕竟火枪之流在秦王眼中估计只是一根烧火棍。 不过唐叔寅的建议却很对,有些东西你越不让君王知道,君王的疑心病就越重,好在顾晨创立镇抚司只为自保,也为今后商队护卫之用,上下不过一百多号人,持刀无甲,在偌大咸阳都掀不起多大的浪花,秦王派了长川军五千铁骑在一旁窥视已经是给足了他面子。 想到日后果然要小心些行事了,顾晨一边点头应着一边问唐叔寅关于科举一事的安排,“如今秦王命我为监督,其实就是想让我经手主事,带着三位世子的意思就是想在此事上既考教那些有学之士,又考教这三位世子吧。” 唐叔寅呵呵一笑:“我跟了这位君上二十多年,他心里想什么我最清楚。退你出来就是想让你跟吕卿等一众堂官还有大秦背后的那些权贵们产生隔阂,彻底为他所用。所谓坏事你做,好人他当,便是如此了。而三位殿下……”他顿住许久,突然问道:“你可知道秦王还能活多久?” 顾晨一怔,疑惑道:“君上虽然四十有七,但看其精气神态,还能当得春秋鼎盛之年的说法,怕是最少还能活个二三十年吧。”在唐叔寅这他没有太多顾忌,张嘴就猜测秦王的年岁。 “既然还能活二三十年,那他这么着急考教这几位做什么?” 顾晨被问住了,想了许久只能看向唐叔寅寻求答案。后者缓缓吐出一个惊人的隐情:“其实君上对几位世子的母亲都多有不喜,唯独三世子的母亲郑妃生他时早逝,君上对其还有些好感。不过或许也因为郑妃早逝,三殿下在宫中没有了支持,为求自保开始自我放纵,慢慢的也引得秦王多有失落,最后也就不再管他了。” 难怪今天在亭中秦王唯独看赢驷时候的眼神最为柔和,顾晨这时才有了答案。又听唐叔寅说道:“三殿下向来无所事事,此次恐怕就是君上设计想要令他慢慢积累功绩吧。本来这类王室之争,老夫希望你躲的越远越好。但现在既然避不掉,你要知道如何正确地处理。” “你想让我随了秦王的心意,帮助三殿下?”秦王做的这些令顾晨不由想起洛邑的姬赐,他也是临死前为姬倡铺路搭桥,生生将他扶上位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可是那二位殿下的母亲为何令秦王如此厌恶,以至于迁怒到孩子身上,连王位都不想留的。” “这本事宫中辛密,如今你也不是外人,我就同你说一说吧,以免日后你犯了君上的忌讳。”唐叔寅想了许久,心中打好腹稿,慢慢说道:“这事其实要从十六年前说起,那时的秦王刚刚而立……” 秦王赢十五岁初登王位便极具野心,去以姓名只留国姓,自称秦王以身来为王自居。自登基之日起勤勤恳恳辛劳十五载,让秦国国力更上一层楼,时至秦齐大战,三十岁的秦王王驾亲征,取得两国之间决定性的大胜,夺得齐地城池七座,占据齐地的咽喉之地,直逼齐都临淄,齐国上下皆惧。 眼看亡国之祸将临,齐庄王一边委托使者出访大汉游说其出兵相助,一边奉上珍宝美人,以求换取一丝喘息之气。 这时一位倾国倾城的奇女子主动请缨,自献秦王,只为救国。 “秦王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人吧。”顾晨自然猜到,秦王最后一定是接纳了这位美人,否者如今也不会有齐国了。只是以秦王雄霸天下的野心,怎么也不该是会被一个美女拖住脚步的,“难道她真的美到极致了?” 唐叔寅惋惜道:“南宫清,当时的天下第一美女,也是天下人口中的第一妖女。君上看到她的第一眼……” 驻扎在临淄百里外的秦军大营,连日的胜利令军中将士士气高涨,眼看不日就要将齐国毁城灭国,秦王赢心情大好。这日正在营帐中通诸位将领商讨攻城事宜,只听见又斥候来报。 “禀君上,临淄方向超我军营行来一骑!” “哦,难道是投降的使者?”秦王赢笑道:“让他进来,孤倒要看看齐庄王那老头想做什么。” 见斥候迟迟未退,疑惑道:“还有事要报?” 斥候犹豫道:“没,回君上,来人是一名女子。” “女人?齐国这是没有人了吗?派个女人来谈判?”秦王赢一愣,随即更加感兴趣道:“让她进来,注意不要让护卫为难。” “君上,还需注意安全。”营帐中的将领纷纷说道:“那齐庄王如今困兽犹斗,就担心他不折手段。况且军中一向不进女子,末将看,还是不要见的好,以防有诈。” 秦王赢哈哈大笑,满不在乎道:“孤兵征千里,打的齐国军队无还手之力,难不成还害怕区区一个女人不成,要穿不去岂不是令天下诸侯耻笑,且让她进来,孤到要开口,齐庄王使的是什么诡计!” 说话间,营帐的门帘被人撩开,伴随着一阵桃花香气,一身白衣的女子缓缓走进营帐来,在诸位将领的目光中,这位面带纱巾的女子款款而行,一直来到秦王身前十步远站住。 一双异色的眼睛,从头到尾只看着居于众将正中的秦王赢,对身旁虎视眈眈的将领们全都视而不见。 第二百三十回 南宫清 “当啷!”杯盏落地声,秦王赢手中的杯盏不知不觉的谁着女子揭开面纱那一刻滑落。营帐内的将领无不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气息也跟着沉重起来。就连一向自称不近女色的唐叔寅此刻也是十分艰难地才将目光从女子身上挪开。等他再看秦王赢时,登时疑惑不对! 只见秦王赢一脸痴迷,双目中透出来的全是欲望之色,要知道以秦王的心境本该比他更加镇定才对,怎么会被美色给迷住眼了。 女子微微欠身,口吐黄莺啼鸣般悦耳的声音:“奴南宫清见过秦王。”淡如水的语调却与她的容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南宫清……南宫清……”秦王赢喃喃自语复述着她的名字,许久才反应道:“你是齐国的那位第一美女?” 南宫清咯咯一笑,轻声戏道:“不应该是第一妖女吗?” 她美艳绝伦,她行径放荡不羁,她曾经迷得齐君荒唐行事,她让大齐所有权贵的妻女都暗恨得直咬牙,因为所有见过她的权贵无不沉浸在对她美色的痴迷之中无法自拔,加之她从来不知端庄礼仪为何物,行事怪癖,渐渐的妖女之名就越传越盛,盖住了她齐国第一美女的名声。 秦王赢回道:“齐人多愚昧,不识美只识妖。在孤看来你当得上天下第一美女。” “那就谢过秦王称赞咯。”南宫清再欠身行了一礼,嘴角扬起,露出洁白如玉的皓齿,那笑容仿佛能融化营帐中这些将领的热血,先前高涨的死气竟渐渐萎靡起来。 唐叔寅若有所觉,提醒道:“君上,此女不可留,请……”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王赢打断了。 “你们都先出去!”秦王赢说了一句令包括唐叔寅在内一众将士全都不可思议的话,全都愣在当场,见他们没有动作,秦王赢的语气加重道:“怎么?要等孤下旨吗?” 欲言又止的唐叔寅见他态度坚定,只好领着一众将士鱼贯出了营帐,也不敢走远,一个个就在营帐外候着,以便有情况可以随时冲进营帐。 偌大的营帐中瞬间只剩下秦王与南宫清两人。后者见状玩味地笑道:“秦王将他们都驱赶走,就不怕奴是来行刺的女刺客吗?” “孤就是不想让他们继续看到你的容貌。”秦王赢的言语暧昧,说着话已经从王座上下来,走到南宫清的近处,一手突然伸出托起她的下颌,肆无忌惮地欣赏她的美貌。 南宫清被强迫地昂着头,也不挣扎,只不过秦王的强力令她的笑容有些狰狞。就听秦王继续问道:“南宫姑娘来秦营做什么呢?是代表齐庄王那家伙投降的吗?”齐国内乱刚定,正是国力羸弱之时,秦王赢借此良机才能攻城略地来到临淄城下,自然是势在必得,如何是一个女人能轻易改变的。不过南宫清孤身入营的胆魄,还有那绝色容貌,还是勾起秦王赢的兴趣,才有了她说话的机会。 南宫清笑道:“自然……不是!奴是来给秦王指一条明路的。” “哦?!”秦王赢痴迷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冽,冷声道:“你可知道,要换一个人,刚刚这句话已经让他人头落地了。” “呵呵,那谢过秦王的不杀之恩了。”南宫清神情轻松,伸手轻轻地将秦王撑在她下颌的手推开,好让自己说话轻松一些,这才继续说道:“秦王莫非真以为只要攻下临淄,大齐就会灭亡?大齐的子民们就会俯首称臣?” “难道不是?”秦王赢有自己的自信,在他眼中这些战败之国,谁若是不服杀了便是,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服即可。哪怕是强如齐国,不也被大秦攻入国都,毁宗灭祠。所以此刻南宫清所说的话,在他听来更像一个家国将破之人最后不甘的哀嚎。 只可惜南宫清注定是那个要令他刮目相看的女人,只见她轻挽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发梢,脸上的笑意绽放得更加灿烂,“若是秦王真以为如此,那今日的大齐就是明日的秦国了。” 秦王赢一愣,瞬间怒火腾烧,虽然对南宫清有说不清的好感,但正如唐叔寅刚刚疑惑的,他骨子里依旧是一个霸主之心,美色从来不可能动摇他的信念。只见他再出伸手,只不过这次不再温柔,而是用力掐在了南宫清的脖颈上。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手中微微使劲,掐得南宫清有些呼吸苦难,只要他再加一用力,这个天下第一美女就要香消玉殒。 南宫清的脸颊犹豫脖颈上的禁锢渐渐充血泛红,带出一丝别样的妖艳,就连双唇也更加的红颜起来,眼见她呼吸越来越困难,秦王赢最终也没舍得辣手摧花,松开了手掌,只在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一个通红的手掌印记。 南宫清大口喘气,好一会才平复下来,只不过脸上的笑意却依旧不减,她的笑带有魔力,让刚刚还盛怒的秦王赢下一刻又恢复平静。 “秦王杀奴一个小女子,自然是动动手指的事情。不过大齐不是小女子,不是秦国动动手指就能灭亡的。”南宫清言语犀利,在说道自己国家时,脸上的光芒让秦王赢嫉妒,“大齐数百年,大齐子民绝不是那些蝇营狗苟的小国之民,他们可以为齐生,为齐死,哪怕今日的秦军攻入临淄,面对的也将是大齐远不投降的百姓们。他们每一个都是大齐的士兵,每一个都有反抗秦国的力量。” 南宫清说得铿锵有力,引得秦王思绪连篇,不由想起前几个齐国城池中齐国百姓的反抗,知道她不是胡说。这样的气节,他也曾经面对那些至死都不曾退缩半步的齐国百姓表示钦佩过。就听南宫清继续说道:“大齐因一时内斗让秦军逐一击破,但是在亡国之恨前面,大齐的子民们必定会再度团结一心。秦军或许威武,但大齐疆土辽阔,秦国大军势必会沦陷在旷日持久的苦战之中。届时一旁虎视的大汉国还有其它诸侯国,他们会不会曾经挥军入秦呢?要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可是谁都懂的,诸侯国必定不会眼睁睁看着秦国灭了大齐,再掉转长戈去对付他们。” 南宫上面迈了一步,秦王赢竟然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压倒,向后退了一小步,看着这个女子绝美的脸庞,眼中欣赏之意更盛,只听她继续说道:“在奴来秦军大营之前,君上所派使臣一概已经到达了大汉国,奴以为汉军应该很乐意从后方向秦王您的军队问好。” 不知不觉两人间说话的主动权落在南宫清手中,这绝对是秦王赢不可容忍的,他上前压迫了一步,只不过南宫清却不像他那般往后退去,以至于两人此刻更像是紧贴在了一起。 淡淡的桃花香钻入秦王赢的鼻尖,在他心头饶痒痒,让他废了好大意念才平复下来。 “你以为就凭你这么站在我面前说上几句,大秦的将士们就会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吗?”秦王赢强迫让自己的声音变得生硬,“妇人之见,太过天真了!大秦的士兵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老秦人也从不惧怕天下诸侯。” 秦王赢霸主之气一表无虞,只不过迎接他的只有南宫清的淡淡微笑,那是能点晕开霸气的笑容,在这样的笑容之下,营帐间肃穆之气瞬间荡然无存。 看着看着,秦王突然气势一泄,也报之一笑,“南宫姑娘孤身到此,定是有解决的办法。”汉国的动向自然都在大秦的掌握之中,其实哪怕齐庄王不派使臣,汉军就已经大量驻扎在三国边境,只等秦齐两国打个两败俱伤,秦王相信他们一定就出来坐收渔利。诸侯各国更不用说,都是拾人牙秽的角色,一定不会放弃跟在汉国之后捡便宜的大好机会。不过秦国出兵二十余万,如今攻入齐都,兵临城下,秦王绝不可能轻易退兵。那样军中士气一定大受打击,他需要一个完美的借口退兵,而这时候南宫清来了。 南宫清的双眸异色如纳星辰,这双眼睛像是能看透秦王的内心,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相视一笑。 “秦王心中以有了决断不是么?奴只不过给秦王带来您想要的,还有君上的善意。”她停顿片刻说道:“七座城池君上都可用珍宝赎回,并奉上百万金作为秦军的补偿如何?” 这可真是诚意满满了,不得不说齐庄王也是魄力十足。请汉国出兵固然能解一时之围,但是只怕到手赶走了饿狼又招来猛虎。而且秦汉两国要是在齐地交锋,伤害最大的绝对是齐地百姓。所以派使臣前往汉国只不过是疑兵之策,南宫清的私下谈判才是齐庄王希望的。齐地的动荡刚平复,百万金之巨已经是齐庄王倾其所有的金钱了。 秦王赢听完也是心头一动,不得不感叹若是有可能他真正想做的是攻入城中,杀掉这位魄力与胆识都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君王。不然假以时日,齐国在他的带领下,绝对会再次强盛起来。 “唉……”长叹一口气,秦王赢调整了下心情,看了眼南宫清,这个女人的笑很美,但在他眼中看不到情感,哪怕她对大齐的忠诚毋庸置疑,但秦王赢知道这些不是她最真挚的情感,这一瞬间,哪怕是霸王也突然很想把这位倾国女子变成自己的私物。 秦王赢玩味地笑了笑,突然说道:“七城孤都可以还与齐王,百万金孤也不要,孤只要一样东西!” 南宫清心中没由头地一阵慌乱,脸上的自信有些动摇,秦王的反应,与她所设想的不一样,令她有些慌乱。在她的设想中,已经做好了与对方讨价还价的准备,怎料突然来了不按牌理的一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南宫清保持微笑问道:“那不知秦王您想要什么?想来君上一定会同意的。” 秦王赢玩味地打量着南宫清,眼神充满了侵略感,让她越感不安,直到戏谑地说了一句:“孤想要你!” “秦王您是在开玩笑吧。”南宫清一怔,她见过太多男人为自己着迷的模样,但在她的了解中,秦王赢绝不会是这样的男人。世上男人千万,痴迷与她的比比皆是,但是舍得拿七城和百万金换她的绝对没有,至少齐庄王就做不出来,所以她以为秦王赢这是在戏耍她,有些温怒道:“奴可是带来君上的诚意,还请秦王认真考虑。” 见到她有些生气,秦王赢反倒笑的更开心了,在他看来南宫清的怒色可比笑容更吸引人。再看对方神色吃惊,才觉察此刻自己的表情怪异,轻咳一声,正色道:“孤从不开玩笑。所以你们的君上可否舍得?” 感觉到对方的认真,南宫清话语慌乱地重复了句:“那可是七座城池和百万金钱……” 秦王赢笑道:“在孤的眼中,南宫姑娘值得上那七座城与百万金,如何,姑娘是否要回去向你们君上禀报?” 营帐中陷入了沉静,只见南宫清紧咬嘴唇,许久之后,才一字一句说道:“不用,奴不是君上的私物,自可回答你。” 她认真地看着秦王赢,一改刚刚的谦逊:“我答应了,只希望秦王不要后悔!” “哈哈!孤从不后悔!”秦王赢说罢,猛然将她拉进怀里,俯身狠狠地吻在南宫清的娇艳双唇上。 南宫清被这突然起来的吻惊吓到,想要挣扎,忽然又停下了反抗,反而用双手环上秦王赢的脖子,对这个吻做出回应。 营帐里的肃穆变成了暧昧,一直到这个深吻结束,秦王赢再看南宫清虽然有些狼狈,但神色已经恢复那副处事不惊的淡淡笑意。 这个奇女子,是孤的了,秦王赢心里将她划成自己的私有物,就听南宫清平淡地说道:“希望秦王信守承诺!” 秦王赢大笑:“来人!” 第二百三十一回 往事多悲 秦军放弃围困了三日的齐国都城临淄,更是一路不停留地退出了齐境,连先前攻下的七座城池也拱手奉还,在天下人所有的不解中,终于有人传出了一条惊天秘密。 秦王赢被齐国第一妖女南宫清的美色所迷惑,为美人而放弃大好江山。登时天下骇然,南宫清的名字更是惹得天下皆知,秦王赢的一句:“得清足矣值过千城万城!”更是着实了她天下一地美女的称谓,真正算得上是倾国倾城。也不过她天下第一妖女的名号也不知不觉盛行起来,更是诸多老秦人唾骂的对象。在他们眼里就是这个妖女才使得雄才伟略的秦王赢放弃了征灭齐国的大好时机,就连到手的城池也为她拱手让出。还有诸多像是秦王赢班师回都后一连几日都不曾上朝就是痴迷与南宫清美色的传言从宫里流出。 “君上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呀?”鹿台上,唐叔寅看着背靠躺椅悠闲自得欣赏湖景的秦王赢,有些摸不清他的用意。明明还是在鹿台上着办公文,偏偏又让那些不堪的谣言随意从宫中流传出去,简直就是自损威名。 秦王赢是一点也不在乎,回京这几日,他一直借着赏美人的借口躲在鹿台上,其实却一次也没再见过南宫清,反而是自娱自乐地独自批阅朝中的折子。对唐叔寅的担忧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轻慢地说道:“叔寅不用担心,难道那些个跳梁小丑还敢造反不成?”他口中指的是那群跪在宫门外被有用心的言官。秦王赢上下都还有几位兄弟,对这个王位可一直都是虎视眈眈的,而这些官员们多是他们的人。秦国朝堂上,秦王赢真正把控局势的力量就是唐叔寅手中的大部分秦军。而此次从齐国退兵,已经影响了军营中的秦卒士气,所以那些人认为此刻是利用民心扳到秦王赢的最好时机。 秦王赢强在自负自信,却也弱在自负与自信,唐叔寅就当心他的自负会令他遭受失败。所以连续几日都想入宫劝说。 “君上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臣刚从军中回来,这股谣言已经在军营中散播开来了,营里的将士们都开始有了浮动的迹象。”想到军营中将士们议论的看法,唐叔寅忧心更胜,毕竟秦王赢自从见了南宫清后,就下旨撤兵回京,至此二十万兵马出征,死伤数万,却没拿下一城一池,仅仅带回来了一个女人。唐叔寅此刻甚至生出了一剑杀了南宫清的想法,他看向秦王认真问道:“君上该不会真的喜欢那个女人了吧?” 秦王赢能感觉出唐叔寅对南宫清的杀意,正色道:“收你的杀心,孤说过,清儿以后就是你们的王妃,不得对她无礼!” 唐叔寅一怔,被这从未听到的消息震慑道:“那郑妃?”总所周知秦王赢原本想着出征得胜回朝就会册立唯一的一位王妃,那就是青梅竹马长大的郑氏女。 “孤改主意了!”秦王赢满不在乎地说道:“旨意已经拟好,不日就会宣诏。叔寅你可会支持孤?” 唐叔寅沉默了片刻,只能无奈地点头叹息道:“君上何比问了,您知道不论您做什么绝顶,臣都会为您,为大秦披荆斩棘的。” 秦王站起身来,走到唐叔寅身前,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孤信得过你,也希望你能将将士们替孤看好,不要让某些小人有了可乘之机。” “臣明白。”劝不动秦王赢的唐叔寅最后还是有些失落地离开,他还要回军中,替秦王看管住那些军心动摇的将领们。 唐叔寅没走多远,一个倩影从鹿台殿阁内的一面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轻声戏谑道:“秦王就是这么隐瞒自己最忠心的臣子吗?您为何不告诉他呢?” 秦王赢头也不回,哈哈大笑道:“隐瞒什么?孤不正是在这鹿台上与美人你缠绵悱恻吗?” 说得是暧昧的话,但语气里却没有暧昧的意思。南宫清身着粉白薄纱,款款走到秦王身前,微微朝他欠了欠身。鹿台上的风将薄纱吹拂着,也让那诱人的酮体若隐若现。就算自认为能够镇定把持的秦王赢,也不得不努力压制自己心里的欲望,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微微别过头,让自己的视线找到一丝空白,装着冷静道:“清儿你这是准备对孤使美人计吗?” 南宫清娇娇一笑,用十分妩媚的声音说道:“那秦王觉得奴的美人计成功了吗?” 一声妩媚娇羞,像是打破秦王赢心中压抑的最后一股力量。秦王赢神情变得有些暴戾,回身正眼肆无忌惮地感受这份诱惑,猛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再次重重地吻上南宫清诱人的双唇。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也是两人第二次的吻。依然是强吻,在换气的喘气间隙,只听秦王赢有些急促地说道:“你对孤无需使用美人计,还有以后要唤孤——君上!” “好的,君上!”南宫清躲在秦王赢的怀里咯咯笑着,再次勾起秦王赢心中的燥火…… 她的那双眼睛依然是一片清明,仿佛刚刚那场连梦境都不是。 秦王赢一手揽着她的香肩,他看不见怀中南宫清的神情,只是半躺在鹿台中间的兽皮毯子上,感受着四面威风和照射进来的刺眼暖阳,满足之余戏笑道:“白日宣淫,这下孤总算不用受被那些言官们冤枉的气了。” 他的自嘲似乎逗乐了怀中的佳人,南宫清咯咯笑道:“奴也不知君上会这般胡来,也不怕被人看去了。”不过还是十分勾人心动。秦王赢低头一看,就不自觉地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笑道:“谁能看去?这鹿台方圆数十丈没有孤的命令,谁也进不来。” “咯咯……”被秦王赢的摩挲弄得有些发痒,南宫清咯咯笑声后,说道:“那不知君上您这戏要演到什么时候呢?” “清儿果然聪慧。”被人戳穿伪装,秦王赢也不气恼,从美人娇躯中脱身而出,随意披上一件长袍,大步走到楼阁边缘,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之下。他抬头半遮双目望向天空中的太阳,也不顾它的刺眼,感受其中的炙热,缓缓说道:“自然是要演到这阳光也照不清孤了才好。” “呵呵,秦王赢不愧是当世霸主,杀伐果断,连自污也果断。”南宫清依然躺在兽毯山,拢过一些外袍衣物为自己遮挡,一句句揭开秦王赢回京所做所为背后不为人知的计划,“您果断出兵,乘大齐内乱之时征伐大齐,可是深入齐地之后,就发觉秦国无法如同您设想那样,在短期内被秦军征服,其实就算奴没有出现在秦营,您也在思虑退兵一事吧!” 秦王赢呵呵笑着,并未承认也不否认,等待南宫清继续说道:“可怜奴家自以为能救得了家国,不想平白无故搭上了自己。” 这话斗乐了秦王赢,大笑之余调侃道:“想来是贤者也不忍孤空手而归,才赠得佳人一位。”这话一般调侃,也变相地承认了南宫清之前对他的猜测。确实正如她所说,他挥兵征齐之时本想不出二月就可以攻下正在内斗中的齐国,却没想到一路艰难,前面区区七座小城,不到两万的守军,就足足拖住了二十万秦军近两个月有余,以至于齐庄王最终得以在内斗中喘息,平定临淄内乱组织守军据守都城。而各地的勤王之师也逐渐赶来。如同南宫清孤身入营时所说的,他固然可以凭借二十万大军强行攻入临淄,但齐国却不会轻易投降,没了齐庄王,还有齐贤王、齐仁王等等。届时汉国发现秦军疲势必定会乘虚而入,则秦国危矣。他虽然自负不愿意承认是自己决策上一手造成的错误,但也绝对不会让这个错误继续,一直到南宫清给了他一个不算完美的借口。 只听南宫清继续说道:“如果奴没猜错,君上这般演戏就是给天下人看的。让人以为曾经的雄才霸主已经沉沦在温柔乡中,终被美色所误,而放下戒心?” “呵呵,孤做得霸王,自然也做得纣王那等昏君。”秦王赢的心情着实不错,美色不错,但权势和天下对于他来说才是第一位的。不论是可以随时抛起的青梅竹马的郑氏,还是眼前这位美艳绝伦倾国倾城的南宫清,在他眼里都只是一统天下的工具。秦王赢心里闪过一瞬间的犹豫,似乎在看向南宫清时,他的那份决断有了一丝丝的摇摆。这份摇摆稍重即逝,连他也再没感觉到,就像只是突然出现的一点幻觉而已。 那边南宫清假装哀怨道:“君上可是把奴害惨了。奴在大齐时已经是人人憎恶的妖女了,怎生想来到咸阳,还要变做迷惑君王乱朝纲的妖女,将雄才伟略的君上您魅惑成一个昏庸君王。老秦人只怕一个个都恨不得将奴都撕碎了。” “放心,等孤的旨意出去,你就是大秦的王妃,没人敢对你不敬不畏。”这是秦王赢专门为南宫清想好的后路,他本不需为一个棋子如此劳心,甚至辜负青梅竹马的郑氏女,但是一想到没有身份的她留在秦宫中有可能遭受的迫害,他就心有不忍…… “这么说那个南宫清后来成为秦国的王妃了?”顾晨忍不住插嘴,实在是难以想象喜色无常的秦王竟也有多情的一面。 “没有。”唐叔寅长叹一口气留下一话后就只剩下摇摇头,似乎不打算再说后面的故事。顾晨几次追问无果,也只能安耐下好奇的如猫抓一样的内心,口中复述着南宫清三字,忽然恍然道:“这位南宫姑娘和暗查司的南宫大人是什么关系?”南宫这个姓氏在秦国绝无仅有,两位同姓之人,不免令顾晨心生疑惑。 唐叔寅这回倒没有瞒他,直说道:“南宫清是南宫的妹妹。” 顾晨一怔,一直说秦王十分信任南宫,甚至将暗查司全权托付给他,没想到他的身份竟是秦王的小舅子,这是爱屋及乌了呀。 …… 山头的坟前,南宫依旧拾了一束野花放在墓碑前,温柔地打理着墓前的杂草。今天是十五,他若是无事,每月的这个时候也总会来此处,就这么坐在坟前对墓碑自言自语枯坐一夜。 “清儿,我来看你了。抱歉,桃花已经谢了,只好摘了几朵野花,给你解解乏闷。”南宫背靠在石碑的一侧,仿佛这样就可以回到小时候与妹妹背靠背坐着的时候。那时候也像这样,他说,她听。他虽然是南宫清的哥哥,但其实小时候的南宫是一个极其懦弱的男孩。从小被人欺负都是南宫清出面保护他,直到他长大立誓要保护姐姐出门拜师学艺。只是没想到他武艺有成回来时,他的妹妹已经变成闻名天下的妖女,两人甚至没多少相处的日子,南宫清已经死去了。 “那副画我没帮你带出来,不过你放心,我已经会当着你的面将它烧给你的。”南宫喃喃自语声,竟道出主使偷画之事,“你不希望自己的容貌再留在世间,我也不希望他还能每日再看到你。” 不知是手中酒精的作用,还是脑海中不好的回忆,南宫言语越来越激动,说道后头竟是怒吼道:“他不配,这世上谁都不配看到你的美。” 南宫的执念愈深,伸手抚摸着石碑,就像小时候照顾自己的南宫清每次像姐姐一样安抚受伤的自己那般,石碑上的冰冷传递到他的心里就是无边无际的孤独,这个外人面前冷面无情的暗查司老大此刻如同受伤的小猫,蜷缩在墓碑前,轻声地哽咽着,感受回忆带来的充实和悲伤。 第二百三十二回 故人?杀神? 安幼鱼并未随顾晨等人搬回顾府,而是留在了庄园内,这里的山林生活让她感到亲切和放松,一同留下的还有小花,猛虎本就是要纵情山林的。如今它也是一只有官职在身的猛虎,一点也不怕寻常猎人打杀,若不是一同留在庄园的还有那个女魔头那就更幸福了,小花心里如事想着。 它眼里的女魔头正是咕儿。不过小花现在烦扰的是自己的伙伴最近似乎十分烦恼,已经好几日没有同自己玩耍了,它有些无聊地抬头望着大树,上面安幼鱼真斜靠在大树杈上,看向远方的眼中匆忙了惆怅和忧郁。 安幼鱼有些心不在焉,顾晨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渐渐少与外人接触。从山林来出来的她,除了顾晨对谁都无法敞开心扉。相比于人,她更喜欢同小花或者肉干这样的动物呆在一块。而且她想师傅了,师傅离开多久她已经记不得了,只知道天上的雪下了三四回,山中的果子结了三四回。 安幼鱼本是一个在木盆中随波逐流的婴儿,被路过河畔的师傅救下带回,从此在他身边习剑,从小就在山林中长大,喝虎奶吃狼肉,却并未变得野性难训,反倒匆忙动物的干净纯洁。她从小就能看见人心,所以哪怕是师傅也少与她见面,每日总是匆匆放下食物,或者十天半月过来考教她一次武功。 “小花,你说师傅他现在在哪里呢?”师傅离去的时候只说要去见个故人,还掉俗世人情,却也不说去哪里,让安幼鱼自己下山生活,或者留在山中等他回去。 安幼鱼左等右等,等了一个春绿秋落也不见师傅回来,就下到洛邑城中一边寻找师傅消息,一边找点食物,这才误打误撞遇见了顾晨,一想到顾晨,她又叹道:“可惜管饭的现在娶了老婆了,不能再给我做饭了,小花你说我们要不要离开去找师傅?”安幼鱼坐在树杈上悬在半空的脚丫前后摇摆,煞是调皮的样子。 “嗷……”小花弱弱地叫了一声,表示一点也不懂人类的心思,它只想在林子里快活地奔跑,一点也不想出去了,外边有大魔女和小魔女。 三月十三,咸阳城,东市。 春寒乍去,阳光灿烂。此时的咸阳一如既往是万里无云,不出意料外的好天气。随着一阵吱呀声,东市外城厚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比往常更多的卫卒守住城门两侧,不论出城入城的人他们都严加检查。自从王宫中发现贼人以来日日如此,咸阳城内外都加强了巡查严控,让许多赶春集进城的商队也都受到了影响。以往随便可以入城,如今没有正规官引就被城卫拒之门外了。看那些无助嚎啕的商人,只怕这一趟下来是要陪光了身家。 城卫重点排查的还是出城的人员,对于入城者有专人一手持薄,一手持笔,站在右侧,面无表情地一个个检查入城人的官引或者本地秦人的路引。 连续几日的排查,让咸阳城严查的消息也不胫而走,许多无官引的商人早早地在半路就留在咸阳不远的一些小城,将货物贱卖止损,以至于入城的人越来越少,到这日守卫都不见有几人入城来,倒是出城的人络绎不绝,把左侧道堵了个通透。 一位老卒飞快地为一队来自周国的商队做完登记,这商队有镇抚司的标志令牌,如今咸阳城内谁都知道镇抚司是内府库监督顾晨的衙门,而顾晨更是秦王的宠臣,更奉旨替君主办科举之人,就连三位世子也都屈居他之下,可谓荣宠一时。但在老卒眼里更重要的是,顾晨还是唐叔寅的女婿,也算是秦军一系的半个自己人,所以对有镇抚司牌子的商队,他都是客气有加,没多做检查就放行了。商队也惯会做人,上前搭礼的这一点时间,已经有手下将好酒好菜摆在门前桌案上,算是请门卒们吃好喝好。 等商队离开,老卒又冲后边的人招招手,示意他快一些。一个头戴斗笠蒙着黑纱的男子,怀里抱着一柄长剑踱步上来。 老卒一愣,一时拿不定注意。眼前这人一看就是游侠,这些游侠快意恩仇,杀人全凭心情,他着实不想招惹这些武功高强的游侠。可是上头又有死命令,令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问道:“哪人?路引呢?进城做什么?” 男子也很客气,平淡地回道:“齐人,进城寻人。”他地上一张路引。让老卒又吃了一惊。 剑没问题,秦风尚武,街市上也是人人持剑出行。路引也没问题,正经的一路关隘的印鉴盖的整整齐齐,令他吃惊的是这引子是齐国使臣用的官引,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游侠身上?莫不是从哪位使臣身上偷来,甚至是抢来的吧。老卒心生警惕。他做门卫已经十几年了,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也碰上过半路截杀商客冒用身份的匪徒入城。这一位可怎么也不像是一个正经的使臣,这让老卒不由眉头紧皱,又仔细地打量了眼前这位男子。 男子露在面纱外的双眼充满风沙,苍茫中还带着血腥味,这是一双杀人的眼睛。老卒上过军阵,对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心中的戒备再深了几分。 老卒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男子也都一一回答,说的齐国口音的秦腔,听不出太多别扭,像是在秦国已经生活好几年,这更与他手中使臣的官引格格不入。一个刚入秦地的齐国使臣怎么会有秦腔呢。老卒笃定他是假冒的,更有可能是半路上的山匪。 老卒不动声色地放下笔簿,手已经摁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准备喊人拿下此人。可是正当他就要抽刀之时,有一只大手摁在了他的手腕上。 老卒紧张抬头一看,发现是一个面容白净的家伙,正冲他笑,还露出一嘴的大白牙。 “张公公?” 来人是宫里礼司间的公公,专门接待入城使臣的内侍,各诸侯国凡不上二品以上的使臣都由他来接引,是以他同门卫这些老卒也都十分熟悉。 张公公捏着尖嗓子说道:“这是来咸阳采办盐货的大客户,可不要怠慢了,你们的粮饷可都靠他们养着。” 太监说话尖锐,十分无礼,但老卒不是愣头新兵,人前尖酸他都笑眯眯地受着,知道这不是自己计较的地方。只是对于这位张公公口中的使者,他还是心持疑问。所以任由张公公将人带走后,他还是在簿上记上一笔,而后让人送往暗查司处,内城古怪还是由暗查司出手妥当,他们这些当兵的只管打战就好了。 “先生第一次到咸阳?”离开城门范围的张公公一改刚刚的傲慢,谄媚道:“主子有交代,要给先生伺候周到。” “咱们咸阳呀,东西两市,东为民市,西为官市。城分内外,外城为百姓居住,内城多为达官贵人。先生还请在外城安顿几日,待小的寻得合适机会再带先生入内城。” 张公公一边走着,一边为男子介绍城里的一些基本情况。男子一路左右,左右观望,眼神里充满了留恋,他可不是第一次来咸阳。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个男人正是离开临淄的葬蝶花。 听完张公公的介绍后,他少有地出声问道:“为何要过几日?” 张公公急忙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前几日这王宫内出了贼人,君上正下旨严查呢。这外城还能凭借小的几分薄面领先生进来。内城的那些禁卫军可看不上小的了。是故等过几日宫内采办的伙计出来,小的再想办法领先生入城。” 葬蝶花眉头微皱,而后冷冷说了句:“不用,我自己进去即可。”说罢丢下张公公自行离开,后者正要拦他,却发现在拥挤的人群中,这个男人一步一闪,只是一眨眼间就没了他的踪迹。 葬蝶花甩开张公公第一时间就纵步来到内城门口,解下剑柄后面的玉珏丢给拦路的禁卫直言道:“告诉你们的君上,有故人来拜访了。” 简单粗暴直接,面对目瞪口呆的禁卫,葬蝶花环抱长剑悠然地站在门口。 哪禁卫哪里认得这玉珏是什么,大怒道:“哪来的贼子,竟敢在内城门前撒野,来人呀,拿下他!” 话音落下,看守的禁卫了一拥围上,登时那些排队进内城的人全都做鸟兽散,给城门前留下一块空地。 面对这些禁卫们,葬蝶花依旧是环抱长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在他眼里这些士兵还不配他拔剑。只见他突然长喝一声,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气,竟将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们都震慑住了。这份杀气实在太浓烈了,还带着一股子阴寒气息,让禁卫士兵手脚不由自主地打颤,竟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刚刚喝止直面他的那位侍卫更加不堪,要不是手中长戈拄在地上,此刻他已经瘫软在地。 “我说了,告诉你们君上,有故人来拜访!” …… 街市上,从庄园出来准备去顾府告别的安幼鱼正抓着一根冰糖葫芦散步其中,突然她的鼻头耸动,眼睛一亮,“是师傅的味道!” 兴奋的安幼鱼撒开腿脚,一路施展轻功在街市上奔跑,向着那股熟悉的杀气传来的方向跑去。她从小就被师傅置身在这股恐怖的杀气中习武,以至于哪怕是百丈外她也能闻到师傅散发出来的杀气。 城门出士兵们是退也不是,战也不敢,就这么僵持着。眼看葬蝶花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正要亲自上前闯门。 “住手!”一声冷喝,南宫带着一众暗查司的高手赶来。他刚刚守在城门老卒的通报,正要命暗查司的人在城中排查这位可能假冒的使者,没想到就听到有人来报,说是有个游侠打扮的男子与内城禁卫发生了冲突,而且禁卫们都被这人给吓住了。这临南宫十分震惊,当即就带了司内的高手前来。 葬蝶花看了眼南宫,似乎从他的眉宇之间看到一丝熟悉,只是他离开咸阳十多年了,许多记忆也变的模糊,并没有认出十几年前还只是小伙子的南宫。只是冷声重复了一遍刚刚对禁卫们说的:“告诉你们的君上,有故人拜访!” “君上可不是你们这些游侠想见就能见的。”南宫同样没认出眼前这个头戴斗笠,脸蒙面纱的男人,在他眼里这个人已经是个死人了,擅闯内城可是死罪。他正要上前亲自动手时,突然瞥见那名呆滞的禁卫手中的那枚玉珏,登时瞳孔紧缩而后又放大,看向葬蝶花质问道:“这玉珏是你的?” “看来是来了个识货的。”葬蝶花戏谑道:“把这玉珏带给你们君上,就说有故人拜访。” 他说话冷淡,可是南宫回的更冷,重复那一句:“我问你这玉珏是你的?” 葬蝶花淡淡回道:“是,你又待如何?” “是,那就该死!”南宫话音刚落,突然出手,从那禁卫手中借过长戈,一招游龙探海,长戈左右摇摆向葬蝶花扎去。 “好!”葬蝶花眼冒精光,豪不吝啬地夸道:“这手长戈以是上层,你应该不是个无名之辈,可否报上名字?” 南宫已然从玉珏认出眼前之人是谁,却不想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冷声回了句:“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手中的长戈攻势更烈。 都是枪出游龙,而这长戈化龙,给这龙平添了几分犄角的煞气,破空下带起龙啸声。声声缠绕在葬蝶花身边。 这次他手中的长剑终于出鞘了,一拦,一撩,一削,一词。简简单单的四招,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旁的禁卫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南宫手中精铁长戈已然断成两截,而葬蝶花的长剑已经抵在了南宫的喉间,只稍他再上前一步,这位暗查司的老大就会死于剑下。 只不过这一刻葬蝶花的眉头反倒紧锁起来,他注视着南宫的面庞,脑海中闪现出那个熟悉的佳人…… 第二百三十三回 初遇 “原来是你!”葬蝶花的笑意透着眼角绽放出来,就连杀气也被尽数遮盖,一旁身受影响的禁卫们此时才发现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脖颈上的利刃让南宫的怒气渐渐冷静下来,阻止手下靠近,一脸冷意道:“你还回来做什么?她已经死了,十六年前你没出手,十六年后你又回来做什么?”冷冷的话里含着多少悲伤是外人所不懂的。 葬蝶花却是这悲伤的见证者,他沉默了,手中的长剑慢慢收起入鞘,只说了一句:“带我去找他吧。” 而后径直向王宫方向走去,竟无一人敢拦。南宫失落许久,挥手让手下们都退去,自己则跟着对方一同进了王宫。 鹿台上秦拾陆与另外一名蒙面护卫站定在王座两边,秦王少有地让两人同时现身护卫,只为迎接即将到来的那个人。 内城门处的纷乱第一时间就有人通知了秦王,这位君王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带着护卫来到了鹿台之上,从进去时就一直盯着那副美人图神情冷漠,不知思绪何事。 宫殿的门卫都收到消息,以至于藏蝶花一路畅通,甚至都不用人接引就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鹿台之下。他站在湖畔看着这座鹿台凝视了许久,这座崭新的鹿台与记忆的中火光冲天重叠,臆想着火光中的那一抹红颜仿佛昨日。 一步步走上鹿台的石阶,对殿外两旁的禁卫视而不见,径直进了鹿台。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秦王的气势第一时间腾升,他在用王者之气抵抗葬蝶花的杀气。如果说他是秦国的帝王,那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杀手中的王者。天下第一剑客六个大字可是用天下数不清剑客的血液写出来的。只是他一开口就弱了气势,两人之间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秦王想留住这个天下第一的剑客,但他没把握。葬蝶花想杀了王位上这王者,但他被誓言束缚,看了眼王座边上悬挂的那副画,不禁冷笑:“你还是没变,她就算是死了也能成为你利用的工具。”这幅画无不提醒着他曾经在熊熊大火外许下的誓言“有生之年,不得主动对秦王出手。” 秦王对他的质问只有用冷笑来掩饰心里的不甘,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装作平淡地问道:“你不能杀我,又回来做什么?” 葬蝶花一指殿上的那副美人图,笑的肆意张狂:“十六年期至,我来带她走!” “休想!”秦王怒目圆睁:“前几日那贼人也是你派来的?”可随即他又自己否定:“不会,你应该不屑做这事。” 葬蝶花可不管他喃喃自语,坚定的迈步往画像走去。他动,两名护卫也动。秦拾陆与那名蒙面护卫一左一右拦在他身前。 “让开,否者死!”随着葬蝶花口吐冷言,寒气蔓延整座大殿。秦拾陆感觉自己的双手不住地微微颤抖,这是心里滋生的恐惧!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谁,这是天下所有武者要挑战的对象,自己或许注定不是他对手,但能与其交手,虽死足矣,他努力将这份恐惧转换成激动。至于他紧张之间关注的另一个同伴,蒙着面看不清容貌,这人在护卫中也名声不显只存在传说之中,这还是秦拾陆第二次见到秦王身为这位唯一的无名护卫。 战意随着南宫步入大殿的瞬间攀升到顶点。 “杀!”蒙面护卫口吐冷冽杀意,不知何时落在手中两柄铁钎已经甩出,他的身体也跟着铁钎射出。秦拾陆见状顾不上恐惧还是激动,多年来养成的同其他护卫配合的默契习惯,一跃而起身体如同坠石一样向对手砸去。 “虎爪与龙角?!”葬蝶花一语道破两人招式的名堂,轻笑之余提了三分精神,手中寒光乍起。 “当当当!”一息三剑,先是震开两柄铁钎,而后横剑向上拦住虎爪。 秦拾陆的金刚虎爪可是用陨铁打造,抓断过兵器无数,可是面对此刻手中这柄造型普通却怪异长的青铜剑却无可奈何。 “月夜!”两个字代表着精妙剑意,除了首单其冲的秦拾陆,其余几人只能感觉到一道闪光。无不感叹:“好快的剑!” 只有秦拾陆眼里,除了闪光,还有漫天飞雪一样的刺骨冰寒。只见他一咬牙,强撑着意志在这片由杀意组成的飞雪中沉重地踏出一步。登时周身血光四溅,而也正因为他的不退反进,稳稳地在葬蝶花剑意成型前再次抓住了剑刃。 一口鲜血也喷吐而出,随着这口暗伤的血液,只听他大吼道:“快!” 蒙面护卫双手不停,两柄铁钎收回,一招双龙寻珠交着着功向葬蝶花的腰侧。只是后者依然不退不避,只是把剑鞘一横,就正好让铁钎点在剑鞘上,轻描淡写地拦住了这必杀一击。 这一瞬间的停顿,终于让秦王有机会开口说道:“好了,你们不是他对手,都退下吧。” 虽有不甘愿,但两人都心知肚明,眼前这个男人并未动真格,这让秦拾陆十分失落,他已经是半步天阶了,原以为就算与这些天阶高手有差距,也不会查这么多,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太天真了。二者真是如云泥之别。 两人退去,葬蝶花也收剑归鞘,上前要取画…… 安幼鱼赶到城门时,城门的官兵早就重新恢复了秩序,又板正脸拦着每个进出内城的路人,只不过之前被落了脸面,他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安幼鱼寻着剩余的气息正想入城,就被禁卫们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官引呢?”孤身一人的安幼鱼很容易引起禁卫们的主意,要换平日他们或许还不会找这么个小姑娘的麻烦,只可惜今天这些人心里都憋着气,喝斥起一个小姑娘也毫不嘴软。 “进城找人。”安幼鱼心思单纯,对禁卫们的态度不以为意,回答完就想往城里走。平日她都是跟着顾晨或者唐宛容的车队进出。他们的车队自然没人赶拦,所以她也以为进出内城很方便。不想她才要向前,其中一个禁卫就准备伸手拿他。 “啪!”安幼鱼下意识地挥手,径直将禁卫拍飞到城墙上。 登时像扎了马蜂窝一样,所有禁卫齐刷刷地拔出刀剑。 “好胆的女人,当真不怕死!”有纨绔子弟躲在远处看热闹,见安幼鱼这样的小姑娘竟然还敢反抗禁卫。 只不过接下来的景象明显令他们目瞪口呆。眼见那些禁卫纷纷围困上前,只是竟都不是那个小姑娘的一合之敌。刚刚葬蝶花用杀气将这些人震慑住还没有直观的感受,可是此刻这些持刀带剑的禁卫竟然全都不是这个赤手空拳的小姑娘的对手,当真令人可怕。只不过那些围观的人依旧觉得这个小姑娘死定了,她能打的过这些禁卫,绝无可能打的过之后的那些暗查司高手。 “谁,谁敢在咸阳城闹事!”暗查司的高手并没有离开多久,一听说又有人在城门闹事,不禁大怒,先前让老大被人长剑抵喉,已经非常丢脸了,这会听说又有高手闹事,竟是起哄着一拥而来。 安幼鱼寻师心切,可不管你这些人是暗查司还是明查司,出手快准果断。那些高手只是往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面前一站,下一刻就发觉自己飘在云端,然后就被摔的七晕八素,相比起来还不如面对葬蝶花那股子的冰冷,至少不会痛。 安幼鱼在内城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气息,只不过一过宫墙这股气息就消失不见了,这下她又成了无头苍蝇,无奈之下只能先回顾府再说,却不知道身后已经跟上暗查司的眼哨。敢惹禁卫军殴打暗查司高手的人可不会被他们轻易放过。只是当暗哨跟至顾府的时候,一个个表情都十分精彩。 “又是那顾晨府上的人?”有暗查司的队正听见暗哨来报,顿时脸皱如苦瓜,“这个顾晨是不是与我们暗查司相冲!”想到南宫先前的吩咐,日后有关顾晨的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队正也只能叹息一句道:“算了,让那些哨子们都撤回来吧。” “队长,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手下不解也不甘,队正恼火道:“不算?不算又咋样,你去吧,看回头老大不削了你!” …… 顾晨从唐叔寅府上回来,一个人吃着残羹。他回来晚了,唐宛容只得让后厨热了菜,一个人陪着他慢慢吃,时不时为他添点羹汤。 “慢点吃。瞧你,跟饿死鬼似的。”唐宛容一脸爱意满满为顾晨添菜加羹汤。顾晨一碗米饭下肚,才稍稍有精神道:“还不是唐老头,连顿饭都不舍得留,还好意思说我是他的好女婿呢。” 唐宛容打了他胸膛一粉拳,娇嗔地说道:“哪有你这么说岳父的。那可是我阿爹,什么老头老头的,难听死了。” 顾晨笑呵呵道:“咱两各论各的,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他就是一个马夫老头打扮,还骗我酒喝呢。” “啊!”唐宛容没想到自己父亲还有这么不着掉的时候,在她印象中唐叔寅一向都是严肃,特别是对外人更是冷漠才是,竟还能做出这样荒唐事。 顾晨继续逗她道:“你没想到吧,那时候老头就想着把你塞给我了。还被我拒绝了。我一直以为他女儿是一个嫁不去的丑八怪呢。”他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只听唐宛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道:“嗯?!!你说我是丑八怪?” “不不是,我这不是不知道是你么!”顾晨赶忙解释道:“那时候我一心一意都念着初次相遇时的你,眼里可容不下半个其她人。所以才拒绝了老头。” 顾晨提到初次相遇时的情景,唐宛容顿时害羞起来:“你还记得呀。”她羞涩的是,自己也没好意思说,她心里也一直挂念着初次相遇时的顾晨。 顾晨看娇妻娇羞的脸色,煞是有趣,继续逗弄道:“我可不知道原来青楼里的美女竟然是丞相府的千金呢,害得我一阵好找。” “你在找我?”这倒是唐宛容第一次听顾晨说起,听到这有些感动,“我做的不好,竟一次也没想法去找你。” 顾晨拢过唐宛容的肩膀让她偎依在自己怀里,安慰道:“没关系的,我找到你了呀,我们并没有错过彼此。”应该是我谢谢你让我找到了,他在心里又默默谢了一句,让他在这个时代有了归宿和寄托,不至于变成孤魂野鬼一样的人物,那样说不定他会想不开去做点大事件,但是想顾晨这样的人要是决定做些没顾忌的大事,势必会是惊天动地的。也不知要死多少人,灭多少国。或许曾经那位圣贤就是没有约束他的存在,只不过那位一念成佛,走向了善的一面,要做的大事是为天下人的大事。不然他要变成一个野心勃勃的魔头,顾晨一个哆嗦,总觉得幸好幸好。 两人正在花厅缠绵,安幼鱼正好回来,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管饭的!” “呃,幼鱼,你这几天哪去了。”顾晨一惊,反应到是安幼鱼,又觉得奇怪,打自己回来就没见过这姑娘,因为一些突发的事情,都忽略了她,此刻再见到,才反应到自己疏忽。 安幼鱼别着小脑袋,笑眯眯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直接说道:“我见到师傅了!” 顾晨一怔,才反应过来安幼鱼口中的师傅是谁,以前他就一直很好奇,什么样的人物能教出安幼鱼,毕竟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武功已经十分不俗了。逐问道:“真的,他在哪里?”他的脑袋探起来左顾右盼,还以为安幼鱼把她师傅带回来了,不料她却说道:“我把他跟丢了!”随后将在城内问道师傅杀气的事情说了一遍,焦急道:“管饭的,你主意多,你说我要去哪里找师傅?” 第二百三十四回 天下第一,你被包围了 “我把师傅跟丢了!” 虽然不能理解安幼鱼是怎么凭着嗅觉找师傅的,但看她一脸委屈的模样,顾晨还是有些心疼。唐宛容也很体贴地上前揽小女孩的肩膀,细声安慰道:“放心,只要他是在咸阳城里,总会找到的。这不是还有你这位管饭的吗,别看他整日无所事事,手底下人还是养了很多的。” 安幼鱼闻言,眼睛一亮,她也想到自己还教导过庞孝行手下那些人一些武艺的,登时激动道:“管饭的,快些让庞哥他们帮忙找找。” 顾晨好笑道:“好好好,你别激动,我这就让老庞派人去。”镇抚司那些崽子最近都闲得狠,正好让他们出来溜达溜达。 让府上的下人去唤庞孝行进来,他和曲善近日都住府上,所以很快就并肩进来,顾晨让安幼鱼形容了下她师傅大概的样貌。 安幼鱼偏头想了一会说道:“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他了,不过他的剑很好认,是一柄很长很长的长剑。”她张开胳膊比划了下,发现描述的长剑比一般青铜剑还长了近一半,哪是长剑都同长枪差不多了。停顿片刻又说道:“还有他剑柄上有块玉珏,圆圆的很漂亮,像是一只盘卧着的小花。” 顾晨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了姬佬送给他的那枚玉珏,放在安幼鱼眼前问道:“是这样的?” 安幼鱼惊叫道:“啊没错!好像又不对。”她仔细地观察着顾晨递过来的玉珏,指着上面雕刻的花纹道:“其它都一样,但管饭的你这个是一只龙,师傅那个是一只老虎呢!” 左青龙右白虎么,顾晨讪讪地想着,道没把二者联系到一起去,毕竟这年代转来转去也就那么几只圣兽,不是雕虎就是雕龙的,太正常不过了。 …… 秦王手中垂着一枚玉珏放在葬蝶花眼前,上面一只玄武龟的形象栩栩如生,与对方剑柄上的那枚白虎玉珏照相辉映。 只听他缓缓说道:“你可还记得这枚玉珏!” 葬蝶花眯着眼睛注意力从美人图上转移到玉珏上,一脸的谨慎,“它怎么会在你手上?”圣贤四玉珏,青龙朱雀玄武白虎,青龙在周天子手中,白虎在他手中,而朱雀则在十几年前的大火中不知所终,大家都以为它已经被烧毁了。至于玄武,应该也是南宫家之物才对!他猛然回头望向南宫,肃声道:“是你把玉珏给他的?” 答案不言而喻,南宫一脸沉默,看着大殿上的两个男人,还有他们之间的那副美人图,一晃而过的记忆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的南宫清依然娇艳,在两人之间拂袖舞动。一个第一剑客,一个帝国君王,全被那南宫清牵动着神经。而此刻目不转睛的两人依然被只剩下画像的南宫清所吸引。那枚玄武玉珏正是他南宫家的传家宝,一枚朱雀传给了南宫清,一枚玄武给了他。据说南宫祖上也是服侍圣贤的仆人,这两枚玉珏也是祖上留下来的通往圣贤宝库的钥匙。 玄武玉珏是他主奉给秦王的,以换取秦王的信任。其实他因为知道四枚钥匙缺一枚都无法组成麒麟匙,也就永远无法打开宝库之后,这枚玉珏对他而言也就可有可无了。 秦王挥手屏退秦拾陆和蒙面护卫,大殿之中只剩下三个有着共同羁绊的男人,秦王说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当年大火过后,孤没有寻见清的尸首,她是带着朱雀玉珏一同消失的。传言中圣贤留下的这四枚玉珏有着神奇的力量,所以我从南宫那要来这枚玄武玉珏,只为了能够从中参透玄机。” “你什么意思?你说她还没死?!”葬蝶花激动之余一把扯住秦王的衣襟,质问道:“她在哪里?!” 秦王认真说道:“孤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或许她同圣贤一样通过玉珏去了另一个地方。要知道百年前的传说,圣贤也是消失在一片火光之中。最后留下了四枚神奇的玉珏,和一张宝库地图。所有人都相信圣贤的宝库内一定有稀世之宝,甚至是长生不老药!” 他说着伸手摩挲着画像,眼带痴迷道:“她一定没死,在一个神秘的地方等着我们去找她!” 只有南宫一脸震惊加疑惑地盯着秦王,如果说妹妹失踪了,那坟里的那具尸首又是谁的? “怎么找到那个地方?”本来葬蝶花来秦王宫的目的就是为了带走南宫清唯一留存在世上的那副画像,最后归隐山林再也不问世事,但此刻哪怕有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他都有了重新走下的动力。 殊不知秦王就是看中并利用了他这一点,还十分干脆地将那枚玄武玉珏丢给了他说道:“这就看你能不能找到最后那枚青龙玉珏了。孤已经找到办法,即使是只有三枚玉珏也能打开宝库大门。” 葬蝶花见他如此干脆地就将玉珏丢给自己,也不疑有他,只是疑惑:“青龙玉珏在谁那里?” 秦王看了眼南宫,后者会意道出暗查司查到的线索:“周天子那枚玉珏一直到老周王姬赐那里就失了联系,洛邑的探子传来消息,新君姬倡并没有得到那枚玉珏,不过……” “不过什么?!”一切有关于南宫清的消息都会令葬蝶花急躁,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去要找到那渺茫的希望。 南宫慢慢看了眼秦王,后者冲他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道:“可靠信息,姬佬死前与介休有过接触,怀疑玉珏被介休带走了。” “介休!”对于这个一直屈居与自己之下的天下第二剑客,葬蝶花并不陌生,那是鲁国的天才剑客,他那位国师师傅更是当今世上少有能威胁到他的存在。不过这并不能阻止葬蝶花前往鲁国走上这一遭…… 葬蝶花走了,来的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一句警告的话,就将画像暂时留给秦王保管,至于后者是否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等葬蝶花走远之后,南宫才将充满疑惑的眼神留给了秦王。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骗他?!还是想问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南宫是当年事后的目击者之一,许多事能瞒的了葬蝶花,却瞒不了他。毕竟葬蝶花只是一个纯粹的剑客,堂堂正正的剑客不屑说谎,以己度人,也不自觉地相信秦王说的都是真的。 “君上你这是祸水东引?”南宫不解,以秦王的性子,绝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欺骗葬蝶花,仅仅是为了保存下那副画。 只不过秦王的眼里充满了狡黠的睿智,葬蝶花一直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柄利刃,而这柄利刃却是南宫清亲手悬上的。 秦国要想一统天下,势必与齐国要有一场灭国之战,而作为齐国守护者的葬蝶花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南宫清爱齐国,哪怕这个国家伤害她最多,但她依然深爱着这个国家。她能看透秦王的野心,这个不甘于平凡的王者毕生志愿就是一统天下。她也看出大齐的羸弱,迟早有一天会倒在秦军的铁骑之下,为此她不得不让葬蝶花成为秦王野心的禁锢。 面对这个天下第一的剑客,寻常的手段是奈何不了他,早在几年前他就想到了这一招借刀杀人的计策。介休也是久负盛名的剑客,两虎相斗必有一伤。秦王就是想借介休的手除掉这个天下第一剑客。要知道葬蝶花以老,而介休正值壮年,哪怕他杀了介休,那也将?看对鲁国国师的复仇。 南宫也猜到秦王的计谋,这是一位真正的王者。大仁大志,小人阴险,阳谋阴谋只要是能助他完成霸业,他都不嫌弃。 葬蝶花走在咸阳集市上,感觉身后有人紧随,知道这是秦王手下的人,冷笑一声,将长剑扛在肩上就拐进一见酒楼。 跟踪之人面面相窥,想到上头的交代不敢跟的太近,只能守在酒楼门口监视。只是他们想不到的是堂堂天下第一剑客的葬蝶花也会从酒楼后面悄悄溜走。 等他再出来时长剑上已经钓着一葫芦好酒。 内城街市并不热闹,他手中的长剑又十分显眼,正当他继续漫步在长街上的时候,又有一波人盯上了他。 “咸阳的跳蚤有些多了呀。”葬蝶花的眉头微皱,他不惧这些跟踪者,只是觉得异常烦躁。 “今天我心情不错,不想杀人。”故意绕进一条无人的巷子,他停下脚步对紧跟进巷子的人警告道:“想活命就快些滚!” 身后两人互看了一眼,一同沉默地退出长巷子。只不过没走多远就向同伴申请了资源。以至于葬蝶花还没走出长巷又有人跟上了他。 “烦躁!”这次他不再出言警告。长剑一挑酒壶高高飞起在半空中,而他的身形则化作残影向身后掠去。 “当。” “咦?”出乎他的意料外,身后那人挡住了他带着剑鞘的一击。 不过这份意外没让他惊异太久,半空中酒壶落在他身后的瞬间,他很随意地向后边伸出手去,酒葫芦的绳子则正好挂在他的手臂之上,伴随着未卸去的力道左右摇摆。 “是你?”认出拦下自己长剑的那位剑客,正是在临淄与自己交过手的那位神秘天阶剑客。他大感兴趣道:“还真是有缘,我记得你是那位秦国使臣的护卫吧。” 来人正是收到信号赶来的曲善,安幼鱼形容她师傅特征时,顾晨和他就不无意外地联想到那位在临淄的可怕剑客。还都暗自感叹,天下第一剑客竟然就是安幼鱼的师傅。 “看来你也是秦王的手下,正好无趣,陪我做过一场!”葬蝶花手一抖,不给曲善说话的机会,上次与这个神秘剑客对手就有些意犹未尽,今天再遇上他的战意又起,就这么一手持剑一手持葫芦,颇有酒剑仙的架势,在这个狭隘的小巷子中,长剑却能分毫不差地贴墙而过,“月夜十六式!这是我新练出来的招式,跟你比试比试!” 葬蝶花兴奋非常,手中长剑化成十六道光影,仿佛十六轮新月,出剑的速度竟是又快了一倍! 曲善如今记忆的封印有所松动,每次葬蝶花的剑气总能勾动他的心神,让其脑海中浮现模糊的影响。 “这次怎么不是使剑的该死了?”葬蝶花出剑之时还不忘调侃,他明显感觉到此次这人理智了许多,虽然功力远没有上次见面时那么深厚,但招式应对得当,自己的十六式竟也没占到半分便宜。 不过他也不甚在意,毕竟这个十六式也不过是玩笑的产物,他的目的就是逼出眼前这人那份古怪的力量。所以招式用老后,他的长剑改刺为削又是一招新月递出,一眨一闪,曲善衣袖就被无形的剑气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你要是再不使出全力,就会死在我的剑下哟。”葬蝶花的剑越来越快,口中还不忘威胁刺激曲善,想办法激出他深藏的力量。 就在这时,顾晨带着庞孝行也已经赶到了,一见曲善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转态,登时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帮忙。 “嘚!看暗器!”呼啸的破空声果然吸引了葬蝶花的注意力,不过并没有回身的他,只不过用手持剑鞘的那只手微微向后横起,就将那一团不明飞行物给拦下了。只不过他的脸瞬间也黑了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所谓的暗器竟然是一团泥巴,被剑鞘拦后就炸开来了,近距离的威力可想而知,就算是强悍如他也没法完全躲闪开来。登时衣袍上斑斑点点,细闻竟然还有股尿骚味。 见对方一脸厌恶恶心,顾晨笑嘻嘻道:“不好意思,出来的匆忙忘记带暗器了,只能随便抓了一把,这位剑侠客别见怪哈。” 葬蝶花就算想见怪,只不过依然被曲善缠着,也是分身乏术,加之顾晨在不远处是不是以黄土暗器袭击,令他防不胜防。终于忍受不住大吼一声道:“够了!” 第二百三十五回 梦境 顾晨的无耻让这位天下第一的剑客感到愤怒,黄土没有伤害,但上面的污秽总令他分神。葬蝶花认得眼前丢土块的这个秦国官员,俊美而又文雅,怎么也不肯同刚刚丢土块的那街市混子联想在一块。 顾晨在他停歇的间隙急忙喊道:“高人,别动手了,我们不是敌人!”只可惜已经十分郁闷烦躁的葬蝶花可不管这许多,这边以鞘代剑与曲善交手,那边通过不断的辗转腾挪的步法慢慢向顾晨的方向靠近,直到…… 一剑寒光照九州!这是顾晨以前看的武侠小说中的情景描述,总以为太过玄幻,没想到今天竟有机会能亲眼见到,这样震撼人心的景象。 是的只有震撼,外人眼里或许这样的剑招之下只剩下恐惧了,但在顾晨眼中就像看了一场三d大电影。 “有趣,没有半点内力,难怪不怕我的剑势。”葬蝶花嘴角扬起,一眼就看出顾晨身上没有半点内力,原本刺向对方的长剑也在中途卸去了大半气力,明显把顾晨当作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不想对他出手。只不过下一秒就被无情的现实打了脸。 顾晨眼中他原本但剑震撼中还带着巨大威视,令人不敢直视,更不用说接招。只是在他卸去力道之后,这剑锋看起来有人变得平平无奇。 只见他伸手夹住剑锋向前一引,巨大的力量竟直降将毫无防备的葬蝶花拉了一个踉跄,身上内息涌动才阻止了天阶巅峰被一个没有半点内力的普通人拉倒的尴尬局面。要知道当初顾晨初来乍到,就让介休也吃了他怪力上的暗亏。 那边曲善见状正要趁机出手,只不过巅峰毕竟是巅峰,只是一刹那间的难以置信后,葬帝花立即就恢复初时悠闲的神态,暗用巧劲就将剑锋从对方指缝中间抽了出来。一道剑气向后横扫拦住攻上前来的曲善,正面则回手连剑鞘带铁掌拍向顾晨,想要在对方巨力上讨教一二。 只不过顾晨可不是什么方正君子,只见他狡黠一笑,装作同样的出手击掌,只不过就在两人手掌相交瞬间,他露出了长袖下的一截铜管。 袖针!这是改造自袖箭的装备,更加隐秘,里面的银针上凃着从香菱那里要来的蝉山草汁,自从上次见识到香菱用它迷晕一名禁卫之后,顾晨就觊觎许久,好容易从她那里要了为数不多的草汁,专门给自己定做了这款袖针。 果然细小的银针如此近距离即便是葬蝶花这样的高手也很难察觉并躲避过去。 感觉掌心就跟被山蜂蛰了下,葬蝶花就察觉不对,只是力道已经收不回来了,两人双掌也如期撞在了一起。 顾晨闷哼一声跌跌撞撞一连退了好几步,一口老血喷出,已然受了颇重的内伤。 反观葬蝶花,双眉紧皱,正在检查身体的异样。 “蝉山草?”感觉到一股子困意上头,他一口就道出了毒物的出处,因为这是当世唯一还能影响到天阶高手的毒物,是汉国锦绣堂专门针对高手调配出来的迷药。 “只不过可惜,我昏睡前足以杀了你们!”身中迷药,葬蝶花杀心腾起,那柄如枪般的长剑也随之嗡嗡颤动,像是在发泄沸腾的杀意。 “糟糕,捅了马蜂窝了。”眼看就算是曲善也被对方满是杀意的一剑磕飞。他急忙喊道:“那啥,高人,我们是你徒弟的朋友……” 可惜此刻不论他怎么说也不能让葬蝶花相信,这位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蝉山草汁的毒性开始起作用,此刻他都是凭借身体的本能在行动,内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杀了眼前所有人,保证自己的安全。” 盛怒下的杀意剑十分快,落在顾晨眼里只有一道白光,就在他闭目等死之时,又一道白光从身后闪过,两道白光碰撞在一起,激起的花火印亮了顾晨的脸庞。 出剑救下他的正是匆忙赶来的安幼鱼。 “师傅?!” “小鱼儿?” 葬蝶花迷糊中见到安幼鱼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瞬间再无法抵挡毒物的侵袭,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师傅这是怎么了?”安幼鱼天真地转头问顾晨,在她心里师傅的武功可是天下第一的,怎么会这么轻易被顾晨给偷袭呢? 被安幼鱼纯真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顾晨别过眼睛笑呵呵说道:“那啥,曲善最近新练的绝招。”毒是蝉山草汁液,但里面顾晨还私下加了其它东西,正是本该再过百年出现的华神医的麻沸散,麻药的鼻祖。传说由曼陀罗花、生草乌等草药熬制而成的麻药,前世顾晨就对这些历史上的传奇物品多有研究,知道一二,所以在讨到锦绣堂这种特殊迷药毒物后就自己私下又鼓捣起来,还真让他做出这份连天阶巅峰也能迷晕的麻药。当然若不是安幼鱼的出现让葬蝶花心神失守,还迷不晕对方。 顾晨瞬间甩锅给单纯的曲善,而后转移她注意道:“好了快将他带回府上去吧。刚刚来的时候,在身后盯着他的可不止我们一拨人。” …… 山谷之中,葬蝶花猛然睁开眼,正要防备地去取见,却发现身旁空无一物。这时开门声传来,年幼的安幼鱼抱着一只硕大的青鱼走进屋来,还十分献宝地对他说道:“师傅你看,我抓到的大鱼!” 可怜这只大青鱼张合着嘴巴,翻着大白眼,想死又不能马上死去。葬蝶花脑海中一阵恍惚,总有片段在其中闪过,他好像见到了安幼鱼长大时的景象,还有一个长相俊美,但十分可恶的男人用暗器偷袭自己。可这些似乎一下子都无法连惯起来,好像只是自己做的一个噩梦。 小安幼鱼正弱弱地蹲在床前问道:“师傅你怎么啦?快些起床煮饭,幼鱼饿了啦!” 葬蝶花晃晃脑袋,撑起身子问道:“我的剑呢?” “什么剑?”安幼鱼神情呆萌,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让葬蝶花心中的疑惑更甚。他从来剑不离手,手不离剑,怎么会找不到自己的佩剑?安幼鱼的答案更令他生疑,平日里这个小女娃可是一有机会就想把玩那柄长剑的,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就在他脑海中的片段越来越清晰,即将摸到事实的真相时,画面突然又一转,原本破旧的山林小屋突然变成了富丽堂皇的宫殿,而他心中魂牵梦绕的那个女子正在大殿中间翩翩起舞。红艳的长袍高贵而美丽,举手投足间无不散发着诱人的魅力。 他呢喃上前:“清儿……” 伸手要去抚摸这个只存在梦境中的女子……梦境!葬蝶花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如今身处何处…… 顾府中葬蝶花被安置在客房,由安幼鱼看护着,以免这位高人醒来就大开杀戒。 只不过葬蝶花昏睡的时间竟出奇的久,顾晨转身看了眼幺幺,这位毒师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加上公子您提供的毒物,蝉山草汁液的特性已经有了变化,但这位内息丰厚本应该能够很快就会摆脱毒物醒来才是。除非……” 幺幺觉得自己的猜测不对有些犹豫不决,一边安幼鱼见师傅依然未醒焦急道:“除非什么,你快说呀。” 幺幺看了眼安幼鱼说道:“回安姑娘的话,除非是这人自己不想醒来。” 安幼鱼焦急道:“你说是师傅他自己不想醒来?怎么可能?你不是说那里面不都是噩梦吗?” 幺幺慢慢解释说道:“蝉山草汁的副作用会令人陷入梦魇,而公子给搭配的药剂可以加深草汁令人昏睡的程度,但无论如何,都不能令以为内力深厚的天阶高手昏睡这么久。所以唯一就一点解释,那就是这位是自己不想醒来。” …… 梦境中的葬蝶花恋恋不舍地走向大殿中央,正如幺幺猜测的那样,哪怕他已经第一时间察觉到这里其实只是自身的梦境,但他也不舍得离开。甚至于如果能同南宫清一起在梦中生活下去,他宁用自己永远醒不过来。 “清儿!”葬蝶花脸上是痴迷,心里是思恋,口中是多少次在梦呓的名字。只不过大殿中间的南宫清依旧在独自起舞,仿佛并没有听见他的呼唤,直到他终于伸手触碰到魂牵梦绕的女子时,回首的南宫清面带怪异魅笑。葬蝶花登时察觉周身变得燥热起来,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强烈思念造成的燥热时,大殿四周忽然火光摇曳,竟不知何时已经烧起熊熊大火。 这场景何其相似,只不过曾经的他站在火光外面,如今他毅然决然地站在火中。就在他上前要拉南宫清逃走时,美人带着诡异的笑脸,明明没有半点武功,却让葬蝶花这个天阶怎么也拉拽不动,依然静静地呆在火中一动不动。 葬蝶花愣了下,随即也迸发出笑声来,大笑道:“好,今天我就同你一起死,生不能同寝死能同穴足矣!” 他紧紧地搂着南宫清,哪怕这会这个娇艳美人已经化作了红粉骷髅。就这么一人一骷髅耸立在火光之中,随着大火照亮漆黑的夜空! 远在王宫之中的秦王,突然一觉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躺在鹿台大殿中间的地板上睡着了,搂着那一席带着熟悉气味的兽毯,看着不远处飘挂着的美人图,久久不能平静。 他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此刻的他不像一个盖世的帝王,反而像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孤独的孩子,那般无助。大殿外边的崔珏被殿内的动静惊醒,倚靠着门柱小憩的他也跟着惊出一声冷汗,远远地观望着殿内的情况,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秦王。猜测自己的主子应该是做了梦魇了,只是好奇什么样的梦魇能让内心强大如秦王这样的人物也半夜惊醒。他又想起晨时从这里离开的那位剑客,这可是第一次有人带剑进入王宫,更登上了鹿台。猜测是那位让秦王如此失态…… 顾府上,夜以深,但葬蝶花一直未醒过来,心有愧疚的顾晨也一直陪着安幼鱼在一旁候着,看着躺在床上不停冒热汗的葬蝶花,他心里一顿猜测:“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这样的梦魇也能做的流连忘返,不想醒来。也不知道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到底是什么!” 梦境深处,葬蝶花脑海中的画面再次变化,此时的他又出现在了一个山坡草地上,身后传来女子的欢笑声。那是山野花丛之中,一个美艳的女子正俯身摘拾着山上的鲜花,还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葬蝶花环顾下四周,看着脚下一具不知名的尸体,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知道这是自己初识南宫清的时候。他刚杀完人,而她正欢快地采摘着花朵,还真是针对性的讽刺。 一直到南宫清看见几步远外的这个冷酷的男人,以及男人身下的那具尸体。孤身一人的南宫清并没有害怕,而是庄重地上前,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了尸体上。 “你认识他?”葬蝶花下意识地问出了当时问的第一句话。 南宫清如同她记忆中的那样摇头,说道:“不认识,但生命的终点就是安息,我送他鲜花,是想让他死后能够换一个角度看他活着时候的地方。不然一辈子只见过打,看过杀,岂不是浪费上天给你的生命?” 葬蝶花忘记了自己初闻南宫清这番话时候的反应,只是看她俏皮的模样,忍不住要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 南宫清吓了一跳,往后蹦去的瞬间就问道:“你是流氓?!” 葬蝶花脸色一黑,当真尴尬的要死,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当做流氓,更是被自己心爱的女人当做了流氓!不由庆幸曾经的自己没做这么唐突的动作,不然他们就没有他们了。 葬蝶花脑海中的梦境如同走马花一样走了一圈,一次更复回从前,这些梦里都有南宫清的存在,更是他梦魇的心魔,如果不能走出这层心魔,他就有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 第二百三十六回 阿舅!!! 葬蝶花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见到安幼鱼坐在一旁,双目通红,脸上写满了担忧,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之中。就见爱徒猛扑上来带着哭腔道:“哇,师傅,你终于醒来了,我担心死了。” 葬蝶花一怔,感受趴在自己胸口的小丫头身上传来的温度,用手搓了搓这丫头的脑瓜子,感受上面毛茸茸的触觉,他才惊起:“自己醒过来了!”心里有莫名的失落,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梦见南宫清了,不论他怎么努力,却是怎么也想不起南宫清的样貌。这也是他这次坚决进宫想要讨要那副唯一的画像的缘故。 不过眼下跟南宫清有可能还活着比起来,其它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感受到房间内还有其它人的气息,葬蝶花猛然回头,就见到那个笑得很俊朗,但就是令他厌烦的男子。 “顾大人?”低声的疑问,满是不善的气息,房间内的温度瞬间降低。 顾晨打了个哆嗦,见对方看着自己,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赔笑道:“不打不相识。高人你好,我是幼鱼的朋友。”按曲善所说,眼前这人是天阶高手,一想顾晨来这个时代不久,就已经见过五位天阶高手了。 安幼鱼却迫不及待道:“他是管饭的!” 管饭的?!顾晨一脸黑线,葬蝶花则一脸疑惑,“小鱼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是管饭的带我来的。”安幼鱼把如何遇见顾晨,如何偷酒,又如何被顾晨用美食收买雇佣细说了一遍。 葬蝶花十分懊恼当初只顾着教授安幼鱼功夫了,没传授她世道险恶。怎么就被这个男人用点吃的给骗走了。 “你针上不只是蝉山草汁?”感受了下内息,身体并无其它异常,葬蝶花起身下床,见房中灯火通明,才发现此刻已经天黑了,想到自己昏迷时还是日头高照,又多嘴问了句:“天黑了?我睡了多久?” 顾晨比划了三个手指:“正好三个时辰,只是我还是十分好奇,高人你做了什么梦,竟还不愿意醒来。”不仅是好奇,还有佩服。为体验药效他幺幺那个用毒狂人可是亲身体验过这药的效力的,梦魇都是中毒者心中所思所想的最恐怖的事情,能够让精神力弱的人癫狂。顾晨往其中加入的麻沸散成分药物能让人昏睡更久,以至于草汁毒物的梦魇会侵蚀更深,一般人过了麻药的药效就会立即惊醒。 “这事我还得谢谢你。”想到顾晨让自己有机会重温南宫清的柔情,葬蝶花的神情总算变的柔和了许多。 安幼鱼有些抱怨地插嘴说道:“师傅这几年你去哪里了?把我一个人丢山上?” 对自己的爱徒,葬蝶花满是歉意,安抚道:“年轻的时候欠下了一个人情,去还了一下。” 一想到玉珏的事情,他不禁长叹,或许此次回去又要再欠下一个人情了。对于秦王所说的姬佬临死前将玉珏送给介休一事,是半点也不信,毕竟他是这个上知道姬赐还活着的少数几人之一。 …… 次日葬蝶花还是离开咸阳前往洛邑。他一心牵挂着南宫清,以至于只能又丢下小爱徒,安幼鱼见过师傅没事,也安心留在顾府。 接下来几日顾晨也越来越忙碌,因为科举的开始,前几日各地县试脱颖而出的考生正陆续赶到咸阳。 这日顾晨刚在御文司整理完卷宗试题,回到府上,与唐宛容略微吐槽了下御文司里的其他主官,还有那三位明争暗斗的世子们。没想到又迎来以为出乎意料的客人,暗查司的南宫! 这位古怪的暗查司头子第二次登门,却只给唐宛容带来了丰富的零食,若不是看唐宛容也一脸诧异,顾晨都要误会两人之间有暧昧了。 “我与你父亲相交已久,所以你喊我一声叔父也是应当的。”南宫看唐宛容着实像一个老父亲看女儿一样,只不过上来说的话就让顾晨一脸黑线。让唐宛容喊他叔父,那不是自己也得喊他叔父了?登时就觉得这老头坏掉很,贼会占便宜。 看茶入座,顾晨一下不知如何招呼这位,前几日明明还是敌人,今天就像亲戚串门一样,令人感到怪异。 南宫看顾晨可就冷漠多了,只是刚入座在桌面上推过来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顾晨拿起纸条,只见上面写的都是一些人名,有些他今日在御文司刚打过照面,有些不认识,“这些人名是?” 南宫喝了口茶,淡淡说道:“这些人都是吕卿的心腹,科举一事让权贵们都大为当心,害怕今后在朝中的权利会被君上收回,便勾结了吕相一派,意图往科举之中安插贵族子嗣。” “此次科举并未阻止贵族赴考,他们自来就好了,何必……”顾晨说着一怔,想到了一个名词——作弊!“你是说他们……” 南宫点点头说道:“这些贵族子弟大多不学无术,如何能考的过那些真正的有学之士,自然得靠一些其它见不得光的招数。” “到不稀奇。”顾晨盯着南宫笑问道:“我稀奇的是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或者说你为什么帮我?”这才是顾晨最疑惑的,明明之前要杀自己的也是他,为何变化这么快。 他是典型的人敬一尺他还一丈的主,现在对方突然释放的好感,弄得他的报复计划一直没机会实行。 南宫看了眼一旁侍茶的唐宛容突然支声说道:“顾妇人能否行个方便,我与顾大人有些事想私下里谈谈。” 还不等顾晨反对,他又接着说道:“待我离开后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否要让你妻子知道,但我只能同你一人说。” 他说完带着诚挚地目光望向唐宛容,后者微微一笑,善解人意地欠身说道:“那南宫大人您与夫君慢聊,妾身去后厨看看,饭菜准备妥当没。”说完便施施然走出花厅,独留两人在其间商谈。 顾晨目送妻子离开后,双手一摊说道:“好吧,现在可以说了吧?” 南宫不紧不慢地自己斟了杯新茶,平静地说道:“先前你在破庙遇袭,是我派人动的手!” 顾晨表情平淡,但内心早就翻腾,没明白这位为什么敢这么直白地对别人说:“瞧,没错,就是我派人想杀你。”这话。瞬间觉得对方能活这么大也是不容易。不过他也成功让自己保持表面冷静,相信对方肯定还有下文。 南宫似乎也不意外对方的平静,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与锦绣堂关系匪浅,想必也早就知道暗杀你的人是我派去的吧。观你的脾性,可不想是心怀妇人之仁,为什么没出手报复?” “没找着机会!”对方直接,顾晨自然也不能认怂道:“想寻个机会一了百了,如何南宫大人可是准备再派一次杀手?” 南宫笑着摇头道:“现在我没有杀你的理由。”他不喜欢唐宛容嫁给眼前这个男人,但如今他们已然成婚,也就有了另一层身份,那就是唐宛容的夫君,杀了他,宛容势必会伤心。 “什么理由?”顾晨好奇他所说的这个理由是什么,自己来咸阳时确实一开始得罪了暗查司,杀了他们的一个小队正,可如今同为秦王的属臣做不成朋友,但也不至于做一个敌人。 南宫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我不希望宛容嫁给你,你的眼神中没有半点对王权的敬畏,日后的君上势必不能容你,所以你不是她的良配。” 顾晨一怔,千万的理由也不会想到竟然只是因为这个,“可是这与你有何干?宛容嫁给谁也该是唐老头该操心的事才对!” 不料南宫却哈哈大笑道:“笑话,这世上唯独他最没资格管宛容的终身大事!” 顾晨登时就听懵了,自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瓜,就在他无从下嘴的时候,就听南宫直接点头道:“不错,宛容不是唐叔寅的亲生女儿!” “难不成是你的?”顾晨脱口而出,不怪他有如此怪异的想法,实在是看这位前后的表现和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不得不让人怀疑,“你给唐老头带绿帽了?” “什么绿帽?”南宫还是头次听到如此新奇的词汇,不过虽然不懂,但只看顾晨狡黠的笑容,他就能察觉出,这一定不是一个夸人的好词。 “她父亲不是我,我也不会告诉你那人是谁。”南宫摇头说道:“也许将来那个人会亲口告诉你的。我今天来只是想跟你说,你不必防备我。哪怕你真的是汉国的奸细,我也不会告发你,唯独不能辜负宛容!” “我的妻子,我自然会疼爱,只是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要求这些呢?”顾晨也有些恼火,眼前人总是以一副长辈的姿态在教训自己,“我不会防备你,你先前的那些冒犯,我还可以看在你对宛容关爱有加的份上一笔勾销,所以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以后也不用来拜访我了。” “无妨,以免君上生疑,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南宫平平淡淡说道:“至于我的身份,认真来说,你应该随宛容教我一声阿舅!” “什么?!!”顾晨甚至都惊出了鸭公嗓,是在是这个消息太令他惊讶了,心中一盘算,如果南宫是妻子的舅舅,那么也就是自己丈母娘的哥哥了,“可是宛容她似乎并不认识你这个阿舅?” 虽然觉得身为暗查司的头子,不至于开如此玩笑,但是顾晨还是警惕疑惑道:“你确定是她的亲阿舅?”记忆中唐叔寅介绍南宫时也没有提到这层身份。 只听南宫认真说道:“这事唐叔寅是不会告诉你的,他任何人都不会说,信与不信在你,我只是告诉你,为了宛容能开心,哪怕我再讨厌你,也会出手帮你,今后暗查司都会站在你身后。至于我……”他拉长声音,等了许久才说道:“你放心,你不想见我,我也不喜欢见你。我们日后已经没有太多见面的机会。” 顾晨还在消化这个震惊的消息,说完话的南宫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最后说道:“这件事唐宛容还不知道,至于要不要让她知道全凭你自己。只是最后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既然已经过去了,还是就让它封存在过去中,不要再让活着的人烦恼和伤心了。”说完就在顾晨一人静静沉默中离开了。 “夫君?夫君?夫君?”唐宛容摇晃着顾晨的肩膀,一连叫了三声才见他恢复神智,“怎么了?刚刚那位南宫大人同你说了什么?” “他……”顾晨顺口想说,他说他是你阿舅,一想刚刚南宫离去时说的话,再看自己妻子担忧的脸庞,忽然改口道:“没事,就是过来提醒,让我小心御文司内一些吕相的亲信,防止他们搞小动作。” 将纸条递给唐宛容,后者随意看了两眼,见果然是一些人名,不疑有他。在唐府上她就知道这个吕相同父亲不对付,如今自己嫁给夫君,自然也看他不顺眼。还道是自己拖累多了顾晨,有些难受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别胡思乱想,这是君上与吕相间的斗争。”顾晨简单地同她解释了秦王想要分化吕相手中权力的想法,并说道:“就算没有你,我同吕卿迟早也要对上。你忘了,你的夫君我可是文武双全,难不成还会怕一个糟老头子?” 一句玩笑似的糟老头子,把唐宛容逗乐了,破涕为笑,一个粉拳锤在顾晨身上,娇笑道:“瞧你,吕相怎么说也是秦国右相,怎么能说他是糟老头子呢?” …… “啊楸!”吕府上,吕卿正在听手下人回来汇报科举一事的准备情况,只不过似乎着凉了,一连打了七八个喷嚏,令手下人一个个都面面相窥,只好小声提醒道:“相爷,还请保重身体呀!” “啊楸!”又是一个打喷嚏,吕卿脸面有些挂不住,只不过面对心腹手下依然保持肃穆解释道:“可能是春寒受了风寒。” 第二百三十七回 科举 科举如期而至,看着如蜂拥如蚂蚁般进入贡试院的考生,顾晨莫名感慨。简直与后世高考如出一辙,果然考试是传承了先辈的优良传统的。 科举在这个年头可是一个新鲜词,不少人还不敢尝试,科举在这年头可是新鲜词,不过择优为官的噱头着实吸引了不少人,那些原本隐藏在乡野的有识之士纷纷赴京。咸阳的酒楼客栈一夜间爆满,甚至还有不少百姓家也临时充当客栈住进了那些赶考之人。 就在大比当日这些人从城中各地鱼贯而出,再汇聚成一条洪流往御文司涌来,让那些被临时征调来的禁卫们一个个都如临大敌。 顾晨与三个世子打过照面,就同主要负责详细科举考试事宜的御文司官员商讨一些方案细节。 少不得有官员拍马屁道:“顾大人果然是文思敏捷,思虑周到,若不是您提前调派来的禁卫,今日只怕是要大乱了。”说话的官员指着楼门下那些涌入的士子们,心有余悸,所以这番话也得到了在场其它官员的认可,倒也不全是彩虹屁。这些人都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哪里能料到那些士子们这么疯狂。 顾晨脸色谦虚,心里则调侃着,这几位要是见到后世高考时的空前景象,不得更加目瞪口呆了。 “走吧,三位殿下一起下去看看吧。”顾晨招呼着三位世子,拧了一把椅子下了阁楼,来到院门前,将椅子往门前一放,对着进来的那些士子高声说道:“你们听好了,进了这门,不论你们考的怎么样,都是天子门生,秦王就是你们的恩师。” “诺!”一众士子停下脚步,听这位身着贵服的俊美公子站在上首说话,心中更是兴奋,一想到对方所说的自己这样的寒门子弟也能成为秦王的弟子,一个个无不兴奋地摩拳擦掌。 “你们每一位进院之前都需要向君上行礼知道没!”顾晨指着空椅,话音是震耳欲聋。他的话音刚落,就近的官员甚至三位世子就都先行躬身对椅子行了个大礼,这才站回远处。就连一向嬉皮笑脸不着掉的赢驷此刻也是满脸的肃穆,少见的认真。而后官员们站在院门两侧,目视这些士子一个个进院。 “倒是这个时代纯朴,竟没看到一位夹带作弊的。”顾晨和三位世子看坐一旁,小酌杯中新茶,看着认真执行顾晨防作弊手册的那些禁卫们一个个拆开这些士子手中包袱,身上衣服夹层等地方,都并没有什么发现。作弊的没抓到,却撞见了许多有趣的事来。 其中一个世子胸口鼓鼓的,惹人怀疑,禁卫揭开衣服才从里面滚出两个馒头来,一问才知道,这位是怕连考三天饿肚子了,才偷偷带着吃的。一开始还以为这些也不让带,被查出时,当场就吓趴在了地上。 顾晨觉得有趣,上前问道:“怎么想到偷偷带馒头来的呀?” 那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小声回道:“说是要一连考三天,我家娘子怕我饿肚子就给我偷偷备着,大人您可前往不要怪罪我家娘子!” 这人回的有趣,一下子把顾晨逗乐了,有心调侃道:“不罚你娘子,那就罚你吧。” “啊!”那人一哆嗦急忙又说道:“能不能也不要罚我?” “哈哈。”烦郁的时间里面微微微微解闷,顾晨感兴趣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我唤张东治,来自东治郡。”简单的名字,这个年代有些郡其实就跟一个村一样,听这士子的名字能与郡名一样,应该也是这个郡的旺户,想来全村人的期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顾晨笑笑说道:“好了,起来吧,不要紧张,带些吃的没事。” “真没事?”男子得到顾晨肯定的答复,大惊后就是大喜,立马又笑得屁颠屁颠地窜起身来,“那大人我可以进去了吗?” 顾晨挥挥手,正要放走这人,突然好奇道:“你难道不知道这院内有专人送膳食的吗?” “啊?” “哈哈哈。”送走这个糊涂的士子,一个小插曲惹得院门处一干人哄堂大笑。 之后一切也都顺利,或许是这些人还不知道作弊为何物,或许现在的王权威慑还能震慑住这些学子和一众监考官员,一连两天的监考都十分顺利,顾晨除了偶尔出现在考场里之外,其余时间大多在阁楼上喝茶聊天。至于三个世子则被他指派到考场各处,美名其曰替君上巡视,实则就是为了躲清净。 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些学子身上,反而是那几位御文司的官员,他们都在南宫给的名单之上。令他好奇的是这些官员又会使用什么样的小动作,毕竟这场科举深受秦王重视,顾晨其实更像是明面上的幌子,真正替秦王盯着考场的是那些宫内调来的禁卫,还有那位一脸笑意奉承各位官员的崔珏。 “你倒是清闲的住。”熟悉的声音响起,还是那位南宫,自从上次在顾府见过后,两人之间不知是因为有了彼此的秘密还是别的原因,相处起来倒和睦了许多,也不再如之前那样剑拔虏张的。 南宫拿起桌上的茶壶见寻不着茶杯,干脆直接端起茶壶对嘴饮茶,喝完还十分不爽利地砸吧着嘴吐出一些茶沫说道:“这茶不如你府上的好喝。” “一样的茶,喝茶人的心境不一样而已。”顾晨嫌弃地将茶壶推开,也没心情再倒,直接问道:“南宫大人上这御文司做什么?” 南宫笑道:“见见你这个小辈,顺道替君上敲打敲打那些个跳蚤。” “御文司初见,表面上只为科举一事,实际上是君上挖出吕卿心腹的又一手段。”南宫细细说道:“咱们这位君上就喜欢做这一石三鸟的事情。” 顾晨一怔:“一石三鸟?我只知道科举是一鸟,这些个吕相心腹是一鸟,那还有一鸟是谁?” 南宫带着浅笑指了指顾晨:“你不就是最大的那只?”他又说道:“别以为君上不知道你同锦绣堂的那个女人之间的暧昧。” 见顾晨有些慌张,他才安慰道:“放心,只要你对大秦还有用,君上是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而这场科举就是对你的试金石。”他继续说道:“看看你能不能完美地替君上完成科举大试,同时替他解决掉那些个跳蚤。” “如果不能呢?”顾晨故作一问,只见南宫笑呵呵道:“那你就只能断了跟那位香菱姑娘的联系,然后一辈子待在城外的那座庄园里了。” 顾晨呆了呆,不是因为这处罚太严厉,相反反而是太轻松了,轻松地令他不敢相信。 “是不是不敢相信?”南宫很喜欢看他慌乱吃惊的表情,顾晨此刻也顾不上掩饰直接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严厉还是为什么对你这么宽容?”南宫眯起眼睛时很像智者,但此刻落在顾晨眼中就像盯上猎物的肉干。 “为什么对我这么宽容?”顾晨绝不信什么仁君仁义,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深意。只不过南宫似乎并不想告诉他这个深意,而是上前与他即将侧身而过之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只能说你娶了一个好妻子!” 顾晨脑海中如遭雷击,一盏盏灯全数亮了起来,想起在顾府南宫所说的话,不由结巴道:“宛容她是……” “嘘!”南宫在嘴唇前比了个食指,没有感情地笑道:“那位是不会伤害你的放心,只不过你一身也将被软禁在其中,不得脱困。想必对你来说,这比杀了你更难受吧!” 无自由,吾宁死!这话顾晨没喊过,想来也没机会喊。但想要限制自己心灵自由这事,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发生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帮我?”顾晨带着警惕望向南宫:“仅仅是因为宛容?” 南宫似笑非笑:“是也不是。”丢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他就独自拧起那半壶茶下了阁楼。 …… 考场之中,以顾晨的建议分做东西二院,东面是军事谋略,西面是治国之策,相当于一边文科一边武科,文科届时还需要殿前奏对,而武科则需要校场比武,算是因时制宜,将现代化的文理科考试改良的十分完美。 每一位考学子都在临时间隔出来的棚房内作答,试题由崔珏直接从秦王那哪来,当场揭开封蜡后由三位世子确认当众宣读。至少顾晨明面上看不出吕卿手下有动手脚的机会。那些个官员也都十分正常。 春炮鸣响,表示着一门已经考闭,由官员逐一收起试卷,沿用顾晨撰写的科举一二制度一书中描写的糊名方式,将考生名字封好归库。 这时休息一刻钟后,崔珏会宣读下一道考题的圣旨。顾晨也终于整理好心情,从阁楼上缓步下来,此时南宫已经不在院内,不知去处,不过自觉告诉顾晨,他一定还在某个角落暗中观察者自己。 或许秦王还有一道旨意他没告诉自己,那就是若顾晨没有办好差事,将由这位暗查司的头子亲自将自己押往山庄吧。 “大人……大人?”身旁一个官员小声打着招呼,将顾晨从恍神之中拉了回来。 回头一瞧,这是以为瘦小的官员,顾晨认得他,是从皇城司调到御文司的一个六品小官,叫陈金光,还记得那张纸条上没有这人的名字,应该不是吕卿的手下。 顾晨脸色缓和,小声道:“何事?” 陈金光大胆地拉了下顾晨的衣袖,眼珠子左顾右盼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到两人,想拉顾晨拉不动,只好小声说道:“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见他神神秘秘地,似乎有什么隐秘要告诉自己,顾晨点点头,跟随着他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淡淡问道:“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见陈金光有些欲言又止,顾晨不耐烦道:“你再不说我就走了!” “唉,别别别,大人别走。”眼看顾晨拔脚要走,陈金光急忙拉住他道:“下官有一隐秘要告诉大人您!” “什么隐秘?”顾晨提起了一点兴趣,身体又站了回来,只听对方又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再次确认四下无人后,说了一句:“这院里的官员们都在作弊!” …… 原来这位陈金光本是皇城司的一个六品小官,原本更没机会入选御文司,当个负责送吃食的小官。要知道虽然同样是六品,待在御文司奉银可是皇城司的两倍,多少人挤破头皮要进来,更是花了不少钱找吕相的门路。 陈金光原本也想使些银钱,找相府铺铺路,但他家里并不富贵,就是那五十银也是妻子省吃俭用好容易省下来的,即便是这样,就连相府的门房都进不去。最后钱是花了,可却连吕卿的脸都没见着。 无可赖何又不知回去如何同妻子交代的陈金光在酒肆正垂头丧气地喝闷酒,突然就听到隔间有人大笑畅谈,说是自己最近花了一笔大财,还大声嘲笑:“那些个芝麻绿豆小官还想见相爷,也不瞅瞅自己是哪跟根葱,哪根蒜。” 就听有人搭腔道:“难不成就这么将他们赶出去?” 先前那位许是喝了很多酒,声音越说越大,直接道:“蚊子的腿再小也是肉,这些个傻瓜每个孝敬我一点,也能落下好大一笔不是?不然哥今天怎么请你喝酒?” 友人闻言担忧道:“你就不怕他们告诉相爷?” 那人却毫不在意地说道:“怕?有什么好怕的,就他们那几个穷酸相能见到相爷?也不用眼巴巴地给哥哥我上供了。再说了,就算遇见相爷了,他也不能直接问,相爷,我拿五十钱银子您手下了吗?” “哈哈哈哈,没错没错,相爷吃肉你喝汤,高!实在是高!”友人大声拍手叫好,一边还举杯邀饮,殊不知隔间有一个人已经听得火冒三丈,攥紧着拳头,就要冲进屋来大人。 要知道皇城司也算是半个武衙门,陈金光多少也有武人的脾性,一听隔壁聊天,哪还不明白,自己那些钱就是被这无赖吞了,原本还觉得是相爷瞧不上自己这几十钱银子,没想到人家是压根没瞧见! 第二百三十八回 二五仔 陈金光酒过三旬,胆气无边,再被隔壁的话语这么一刺激,哪还管对方是不是丞相家的门子,上前就是一脚,将中间的隔帘踹开,有点犯晕的眼睛瞅准了那门子就是扑上去一阵扭打。 这位身材不高,但也是半路出家的练家子,而相府的门子多少也会点功夫,两人这么一瞬间还有些分不出高低。 可是陈金光只有一个人,门子身边可还有朋友的,稍稍发楞片刻,急忙就上前帮忙。摁住陈金光就是一顿胖揍,没一会惊动的店老板可就报官了。 这事本该归治安都尉府管辖,但来的都尉府衙役一看,打架的两人一个是皇城司的官员,一个是丞相府的门子,眼看两人打来打去也不见多重,便就不管了,让老板喊皇城司的来领人。 其实就是变相地帮陈金光了。毕竟两司论关系也是十分亲密的,都是军伍出来的衙门。 等皇城司的人来,陈金光已经被打的只剩下一只眼睛还能睁开了,那门子和友人打完人还想走,可就走不掉了。 这下见自己人来的陈金光哪能放走他们。大秦各个衙门的官员向来是抱团了,更何况皇城司同右相并无什么直接关系,不过是丞相府的一个门子,抓了也就抓了。带到私牢里就说一顿胖揍,那门子害怕自己私没官员钱财的事被吕卿知道,很干脆地将陈金光的银钱退了回去,还打包票说一定帮忙给安排他进御文司当差。就这么才囫囵地从皇城司回去。 别说这位门子的门路还真广,当真给陈金光安排了一个御文司送善食的差事。 顾晨听着陈金光所说的自己的故事,不免疑惑:“按理说,你现在应该是右相的人了,为什么还到我这边告密?” 陈金光闻言面色一窘,苦笑道:“皇城司归左相统辖,右相府的人对下官也多有猜忌,许多事情并未同下官分享。”其实他苦恼的是,原本一心想着进了御文司,就能够平步青云,哪成想因为自己皇城司的身份就被排挤在外,如今是里外不是人,皇城司以为他投奔了右相,而相府那些官员又以为他是暗中的细作,将他排挤在外,各种油水更不可能带上他,这让一心想要凭借这个机会改善家庭,走上富足的陈金光十分失落,如今的日子甚至不如当初在皇城司。每日还能在各个小商贩手里讨来不少的油水。 “所以你想投奔我?凭什么以为我就可以帮你呢?或者应该说,凭什么以为我需要你?”顾晨双手环抱,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个在大秦十分普通的小官。这样的人在大秦比比皆是,为利生为利活,说不上对与错,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些。 顾晨探究深度的目光刺激了陈金光,只见他一咬牙,稍稍掀了一点自己的底牌说道:“下官知道右相他们安排的作弊的法子。” 顾晨一怔,想了想说道:“我那镇抚司里缺点机灵的人手,你有想法吗?” 陈金光闻言欣喜若狂,拼命点头道:“下官愿意!下官愿意!”虽然镇抚司只是顾晨任命内府库监督私设的衙门,但单凭君上下旨应允就知道对其的宠爱程度。要知道镇抚司可是为秦王的内府库服务的,在镇抚司内任职,同成为君上的亲信并无二致,这是他走向高处的一个捷径。 “下官详细说与大人听。”想罢他细细将不小心探听来的消息说与顾晨。原来他虽然没能入的了右相一派的眼,但凭借的圆滑的性子,还有给人胆小怕事的表象,成功让那些人对他放下了戒备。御文司初建不久,里面的官员们就提前入司布置,而这其中大多是掌管了文官集团的吕卿的手下。陈金光也成功混入其中,当起了不起眼的杂务百司。 这日他打扫殿舍时,不小心打翻了一桶脏水,为了避免被管事的找茬,他只好独自一个人留下来想将地板擦干了再走。就在这时,僻静的殿舍突然推门进来两个人。他下意识地躲在了殿舍的幔帐后边,小心窥看。 进来的两位他认识,都是二品的大员,御文司的司长与副相张栋。这两人都是吕卿一系的核心人物。这下陈金光就更不敢擅自出去了,只能躲在幔帐后,想等两人聊完了再离开。而且他也有预感,这次的意外或许就是自己的机遇。 御文司司长梁明单,家中时代勋爵,祖辈就是跟着老秦王打江山的贵族。只不过到了他这一辈已经逐渐没落,眼看他家里子弟无能,而秦王又退出了科举制度。为了避免后世家族破败,梁明单也成了极力反对科举制度派系的一员。所以在吕卿的提议下,第一时间自荐做了这御文司的司长。目的就是为了在科举一事中动手脚。 “吕相怎么说?”两人进的门来,先是左右观察殿舍,没发现躲在暗处的陈金光,梁明单就着急开口道:“听说君上请了那顾晨做监督,计划可是有变?” 原本吕卿窜使的是让秦王请一位世子为监督,代为监管御文司考场,再不济,秦王亲自出马也好。深知秦王眼高于顶的吕卿,反而更好动手脚,可是谁也没料到临了竟然冒出来一个顾晨。秦王更是不可思议地让他代替自己上场监督,这可是不亚于把王权外放的举动,令朝堂上也是一片哗然。但是秦王独断专行,百官的话也无法左右他,众人只能感叹这位周国的质子圣眷深厚,许多人已经开始起了结交之意。这是让吕卿更不能容忍的。在他眼中顾晨是唐叔寅带来秦国的,现在又娶了唐叔寅的女儿,无疑二者是一条船上的人。他经营文官多年,才堪堪能与左相抗衡,如今却因为顾晨,让这点平衡向左相一边倾倒。其实他心里不想承认的还是,真正让平衡倾倒的是秦国的国君。 吕卿疑惑深谙帝王心术的秦王,为什么会打破朝堂上的这点平衡。吕卿出身商人世家,精于算计,更是计谋繁多,但也恰是他这层身份注定他的眼观格局太小。如果秦国已然一统天下,那么秦王势必会容忍他,甚至会扶植他对抗左相的势力。但如今的秦国只不过是七大诸侯国之一,而如今的君主又有吞并天下的野心,那么吕卿的经营势必就会成为他一统天下的阻碍。秦王要的是有朝气有野心的朝堂,而不是一个精于专研结党营私的腐朽派系。 陈栋摇头道:“计划不变,那顾晨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多的毛头小子,怎么能看破吕相谋划的精妙之处。” 梁明单小声又将几日来顾晨部署的计划告诉陈栋,“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此子虽然年轻,但谋略不俗。这几日在御文司所定策略,老夫是闻所未闻,深探起来却又精妙的很。特别这糊名一策,你我后续的计划该怎么进行?” “放心,右相已经知道了,特地让我来转告你的。”陈栋压低声调小声说了一通,梁明单听的是眼放金光,不由大笑:“好,好好,右相果然足智多谋,如此不论那小子使的什么计策,也不过是小梁小丑,不堪一提了。” 两人相谈甚欢联玦离去之时,完全没想到他们所说的一番话全都落入了第三个人的耳中。陈金光此刻是满心兴奋,他可知道大秘密就代表着大机遇。他一瞬间就想到了如今君上的新晋宠儿,内府库监督顾晨。这个大秘密足够做一块敲门砖了,这可比他那拿不出手的五十银有用多了。 …… 考场上,最后一场考试也接近尾声,三位世子也从各考棚检查回来。顾晨上前见过梁明单这位御文司司长,这位梁司长也是和颜悦色笑道:“辛苦顾大人,等考完这一科大人即可回宫复命了,想必定是大功一件。” 顾晨也笑着拱手道:“大功说不上,没有大错即可。”随即又转头问三位世子道:“如何?三位殿下可看出什么问题来没有?” 嬴驷摇头,嬴正扭过脑袋不想搭理他,唯独二世子赢竖笑道:“顾大人烦心了,这一阵看下来,并无什么不妥,多亏了大人事先准备妥当,不论是学子出恭还是用膳休憩,都考虑的十分周到。想来如果不是有顾大人的先见之明,此处科举大事必定不会如此顺畅。”这位倒真是有认真了解科举考场各项制度安排。 那边嬴驷这时才搭腔道:“是极,是极,还是二哥细心,我这还一点没感觉到,果然还是顾大人厉害!” 忽视掉这位纨绔殿下的彩虹屁,顾晨转而问梁明单道:“梁司长以为如何呢?” “称得上一个好字。这三日中虽有些磕碰,但第一次尚且如此顺利,无大过即当得上一个好字。”梁明单的马屁显然比嬴驷的高大上许多,转而引用齐国的科举说道:“想那齐国的科举,老夫也略有耳闻,说是一团哄乱,如无我大秦今日这般科举,也当的上是一个空前壮举。只不过现在一对比,它也只当得上一个词——不过如此!顾大人真是大才!” 几人在殿内一团和气,互相恭维,很快就到了最后收卷的时候。 等那些官员收卷回殿后,梁明单上前询问道:“顾大人,卷已收齐,是否鸣锣开门,放那些士子离去?” 原本以为不过是走过场的一句,顾晨突然拿捏不出声了。在梁明单不安的神情中缓缓站起身来,说道:“且先等等!” “等?等什么?”嬴驷有些急躁,他可是无青楼不欢的主,这次为了科举已经关在御文司院子里三天了,早就憋坏了,正等着这最后一刻交了差事,好喊上一群子弟尽情欢纵一夜,这当口被顾晨喊停住了,着实让他着急。 顾晨笑呵呵道:“稍安勿躁,不会误了你寻开心。”随即伸手向抱着试卷的官员讨要考生的卷宗。 那两位官员不由地瞥向梁明单,有些犹豫,似乎不想顾晨去看这试卷。 嬴竖似乎也瞧出了一些端疑,连同大世子嬴正都带着疑惑地目光看向梁明单。除了大咧咧的嬴驷,场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微妙。 顾晨故作疑惑地冷声道:“怎么?难道我这监督看不得试卷?”又笑道:“大人放心,我就随便看看。君上委以重任,我等自当尽心!” “当然不会。顾大人说的对,我等都是一心为公,替君上分忧解难乃是分内。大人代表君上,自然是想看就看。你们两还不快替大人打开箱子!” 得到梁明单首肯的那两个官员才将封装试卷的大箱子打开,任由顾晨拿取。 箱中试卷众多,顾晨看似随意地挑了一张卷子摊开来查看了几眼,又收拾好放进去,再取了一卷。每一张卷子他都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倒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只是随便看一看。 眼看那两位捧卷的官员已经紧张的满头大汗,两只手甚至微微打颤哆嗦,似乎在害怕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梁明单也是面色凝重,不过他城府颇深,并未如两人这般不堪,只是微微张合的双唇,想说又说不出什么来。 顾晨对几人的表情视若未见,继续翻看着卷宗。就在案前的香火都快要燃尽时,梁明单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大人,时间不早了,您看?” “哦?还真是,天都快黑了。”顾晨挑了眼窗外,橘红色的黄昏阳光透过窗栏照射进书殿内,打在几人的面颊上,让这些冰冷铁青的脸,套上了一点点的红晕,像极了灵堂的那些纸人。他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卷纸笑道:“你看我,一时间都看入迷了。嗯,都是好文章,都是大好文章啊!” 梁明单又道:“那大人您看?” “收,收呗,瞧这事弄的。”顾晨打着马虎眼,将卷纸一丢,大笑道:“大家伙一定都累坏了,通知钟楼,鸣钟开院!” 第二百三十九回 春天的知了 只等顾晨说开院,御文司内上到梁明单,下到捧卷官员这才齐齐松了口气,有小官吏飞也似地跑向外头传令去了。 守门的是宫里的禁卫,他们只听从代表着秦王的顾晨的命令,等统领特意特意进殿询问过顾晨的意思后,这才下令鸣钟开门放行。 至此三天两夜的大秦第一场科举结束了。 三位世子各自离去,梁明单领着一众御文司官员门前送行,直到顾晨将行还咧嘴笑道:“顾大人放心,我等一定尽快评好卷纸,送至宫中,由君上定夺。” 顾晨笑笑,没说什么,背着双手就领着一种禁卫回宫去了。 “呵呵,顾大人,也不过如此。”目送着顾晨的车队消失在街角,梁明单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不过如此的顾晨慢悠悠地回宫复命,依然在鹿台见到了秦王。 这位霸主正悠闲自在地看着一本古籍,似乎把恭候已久的顾晨给遗忘了。 顾晨有些不耐烦,在崔珏惊恐的眼神中自顾站起身子来活动筋骨,甚至一点都不带怕地发出嘎吱嘎吱的松骨脆响。 被声音惊动的请问皱了皱眉头,想要听而不见扭过身子继续看书,可是他这个秦王哪里有经历过这样不要命的骚闹,哪个官员太监在面对他的时候不是毕恭毕敬安安分分,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响来惊扰他。 “你要是再发出点声音来,孤就让人把你丢到湖里清净清净。”秦王终于不耐烦了。 顾晨一个咯噔,那副悠闲卡在脸上,有些窘迫,就连崔珏也忍不住噗呲了一声,急忙捂住自己的嘴退到一旁去。 顾晨尴尬一笑说道:“这天气凉,臣下去湖里怕不得冻病了,只当心家中妻子担忧,还望君上饶恕。” 他是故意提到唐宛容的,想要试探南宫所说话之真假。 果然一提到自己妻子,秦王的面色立马缓和了许多,不得不令人怀疑其中有戏。 “说吧,差事办的怎么样?” 顾晨收起尴尬禀报道:“回君上,科举顺利完结,各路士子已经出院,只等候放榜了,考试过程中一切顺利,并无异常。” “一切顺利?”秦王冷哼道:“孤让南宫给你带的话没带到?” 顾晨点点头:“南宫大人应该是一字不差地带到了。” “哼,那你就是这么替孤办差的?”秦王突然大怒,喝道:“难不成吕卿也许了好处给你?” “原来君上是因为这而生气。”顾晨恍然大悟般笑道:“君上稍安勿躁,这榜文未放,怎见的臣的差事办得不好?” 秦王原本正在气头上,听此一言登时愣住了。他让南宫去提点顾晨就是想借顾晨的手收拾吕卿一系,也为顾晨立威,以便于日后中重用他打下伏笔。只是听闻报来,顾晨什么举动全无,竟然让考场顺利开放,如何不令他气愤! 在他的谋划中,科举既可以为国谋利,又可以借机削弱吕卿一派的力量,还能考验顾晨之实才,正所谓一石三鸟。 “这么说,你还藏着好法子?可以一挽狂澜?”秦王似笑非笑,让人摸不清他真正的想法,只不过宫里人都知道,秦王的笑比怒更可怕。 顾晨却依然后知后觉般,还卖了个关子说道:“君上且静看放榜即可。” 考院散场后,梁明单第一时间就去了吕相府,这里包括副相张栋在内,吕卿一系所有重要人员已经等候多时,还有许多秦国权贵也在正厅中喝茶等候。盖因这些权贵的子侄也都参加了此次科举。 要知道秦王突然下旨不再通过举荐纳贤,一下子打乱了这些权贵们的富贵绵延的美梦。一旦子侄辈没了官职权利在身,他们的爵位代代消减后,他们这些贵族也会消失在大秦的悠久长河之中。所以当吕卿找上他们的时候,这些原本还有所顾忌秦王权威的贵族们第一时间就答应了,并奉上了大笔的钱财。全然不知道的是他们都落在了秦王的算计之中。 梁明单刚进大厅,除了吕卿,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如何?”张栋替这些人问出心里所想,这次科举也可以说是牵挂了整个派系的利益,日后若是真让秦王从科举之中选调人才出任为官,他们在朝堂中的力量也将逐渐被取代,一旦他们不再是必不可少之时,也是他们灭亡之日,这一点哪怕吕卿没有明白告诉他们,也都深种在每个人的心里头。 梁明单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计划成功,登时大厅内的凝重为之一松,气氛开始松快起来。已经有贵族们开始欢快地继续饮起茶来。 “说说情况,那顾晨没有半点为难?”张栋还有些不敢相信,吕卿分明告诉他,南宫奉旨寻了顾晨,本以为一定是带去了秦王的旨意。在他们眼里顾晨从来不是对手,只有那高高在上的秦王才是他们的主子和对手。 梁明单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杯茶一饮而尽,笑道:“不过如此,那顾晨也只是虚名而已,这三日下来,他一点问题都没看出来,最后不得不乖乖解了院禁。如今卷纸进了御文司由我们批阅,那还不是想立谁头名,就立谁的,想来是吕相先前多虑了。” 吕卿依旧是一言不发,眼神里的凝重并未因为梁明单的好消息而消散。他与顾晨打过的交道不多,但每次都没落下好结果,不好评判其能力如何,只能说与自己犯冲。但秦王就不同了,他辅佐了二十几载,这位霸主可不是一个无能昏君,这么多年的明里暗里的打交道下来,双方也可谓胜负各半。就在月前秦王就已经拿着他侵占内府库的把柄,让他不得不带着协助秦王推进科举一事,这才让这件事几乎毫无阻力地得到了实现。他不相信秦王真的会派一个庸才来监督科举一事。 更何况宫里的内线收到消息,秦王已经对他们的计划有所察觉,是府里出了奸细,虽然这个奸细知道的不多,并且已经被解决了。但秦王的应对却迟迟没有出现,直到南宫进了御文司。吕卿甚至已经想好了许多后招,可结果现在却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的那些准备像是打在了空气中。这种力气落不到实处的感觉很不好,他不由心生警惕,防备着这份平静下的波涛汹涌。 “南宫在御文司出现过?”吕卿再次出声确认,梁明单也在他话语中听出来一丝带着慎重的不对劲,面上的轻松神色也为之一凝,认真想了想回道:“手下人见过。南宫进去了半柱香时间,而后就径直离开了。难道其中有诈?可是如今已经收卷入库,他们还有什么法子呢?” 是呀,还有什么法子呢?吕卿也是疑惑重重,说到底这些疑惑也都只是他自己的猜测,所以他并不能有实质的证据也是无力的根源,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口气道:“让你手里人小心些,不要放松警惕,一日未放榜,一日不得松懈。” …… 御文司衙门再次闭门,外面由禁军团团围住,不能进也不能出,里面都是秦国的大儒正批阅着大秦第一次科举士子们都卷子。 每一张卷子要由三位大儒轮流批阅,取所谓的平均值作为最终得分。虽然他们并不知道顾晨口中的平均值这个新鲜数具体含义,以及那神奇的百分制也让这些大儒稀奇不已。 “这位顾大人当真是奇才呀。”有大儒翻阅着卷子,不禁发出感叹,立即就有其它人附和道:“是极。如此新颖的法子老朽还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当得上国士二字。” “卢老未免也太看得起那小子了吧。”这些大儒无不是名动一方的大文豪,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一听书房中这位颇具委婉的卢姓大儒如此推崇顾晨,登时就有许多大儒不服气,出声呛到:“也不过是孙子辈的小子,再厉害能到多少,卢老真是夸张了。” 有一人反驳,登时屋子里的其他大儒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各种反驳,反倒是提出话头的卢姓大儒默不作声了。他其实就是吕卿一系的人,故意吹捧顾晨就是为了棒杀他。想借由这些大儒的手解决掉这个暂露头角的顾晨。 屋子里热闹如菜市场,恍惚的油灯下,这些人越吵竟是越来越困,以至于最后或是趴在桌上,或是瘫在椅子上全都呼呼大睡起来,登时呼噜声此起彼伏。 在众人目光不能及的地方,有一缕青烟正慢慢散去,紧接着有人撬开屋子的窗栏,四五个黑衣蒙面人打了个咕噜就轮流从窗子那溜进了屋子。这些人说不上熟练,手脚之下闹出不少动静来,不过因为屋子里的人都睡得深沉,更本没有被这些动静吵醒。 蒙面人一进屋就四下散开,分别探查这些大儒是否全都昏睡过去,如过碰上还有点清醒的,就再给他补上一管迷烟,保管他一觉睡到天明。 “可以了。”蒙面人凑在一块回报,紧接着带头那位带你点头,说道:“嗯,分头行动,记得公子交代的事情,凡是糊名上缺了一角的全都给找出来补上,那些没有缺角的给撕掉一角。”几人四处散开,在屋子里忙碌起来。 屋子里人影攒动,只是在屋外的那些禁卫好像是根本没看见一般,仍旧别着头赏月一般地巡逻。 一个新兵不解道:“头,那里面是不是有人?我们要不要去查看下?”被领头的队正照着脑门就拍了下去,只听道:“人?什么人?离家时候你娘是怎么交代你的?” “阿娘说要听舅舅的话。”新兵有些羞涩,像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结果又被队正拍了一脑门:“说了多少遍了,在军营里要叫队长,你喊我头也行,就是不能喊舅舅。” “哦,可是头刚刚那屋子里明明……哎哟!”不出意外又是一个脑蹦,“今天教你,不该看的不许看那,该看的也别看。要知道这里是咸阳,可不是你家里那个小山村,知道太多什么时候掉了脑袋都不知道。” “哦,知道了阿舅……呃,队长!”新兵带着半懂非懂的疑惑跟在队正身后与同袍们一起赏月巡逻去了。 屋子里的蒙面人也大咧咧地翻找着卷子,丝毫不怕闹出动静被屋外的人听到。 领头那个甚至已经将面巾摘了下来,抱怨道:“闷死我了。”听声音再看人,赫然就是那庞孝行。 这位顾晨手下头号心腹,此刻大咧咧地坐在首位,将原本趴在书案上的一位大儒推到了地上,自己大马金刀地横坐着,顺带也享受着这位大儒身前的点心,时不时还不忘提醒手下道:“你收拾的动静小一些,别回头不记得原样放回去。” 手下笑呵呵应道:“安心啦老大,咱们练得就是这门手艺。就这点东西,早印在脑壳里了,保管明天一早这些家伙醒来时瞧不出半点不对来。” 又有手下插话道:“不过说来老大你可真厉害,竟然连禁卫都能收买到手,就连这档子偷摸事情都能弄得如此光明正大。”一想到刚刚几人蒙着面从院门正面堂而皇之地走进来,那些禁卫一个个仿佛没见着似的,这些手下就激动不已,都觉得自己进镇抚司果然是进对了,人生在世,就得活得有脸面不是。 庞孝行自然不敢居功,轻声笑道:“哪里是我的功劳,你们记住了,你们这是替君上办事。” “是,老大您都说好多遍了。”手下笑嘻嘻道:“我们可是君上的亲卫,比外头那些禁卫更亲,大伙说是吧。” “哈哈哈,阿三说的对。”一时间欢笑声肆无忌惮地传遍院子内外。 外头那些禁卫们,依然一个个昂头望夜空,时不时还搭讪一句:“奇怪了,这天还没入夏呢,就有蝉叫了。” “是呀,你听这叫得还挺大声的。”搭话两人随之相视一笑,继续“兢兢业业”地把手院门…… 第二百四十回 无间道 大儒们睡了一夜好觉,顿觉神清气爽,唯有疑惑,怎么大家都在大殿内睡着了。询问殿外护卫也不得知有异常,只能归咎于大家疲劳所致。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按大家各自认为的计划,吕卿的、秦王的、顾晨的,至于最终谁会得逞也只能等揭榜之日了。 顾晨之所以没有当众揭穿梁明单的计谋,也有他的考量。这里面最希望他当众揭穿右相阴谋的恐怕就只有秦王了,甚至于陈金光的告密,他都怀疑也是秦王一手安排的。皇城司说到根处也是秦王的私兵一个旁枝。里面都是良家子弟,最重要的要求就是对君王的忠心。顾晨可不相信,陈金光这样的三代皇城司会轻易地背叛秦王,投了吕相去。他在相府的遭遇充分说明,吕相也并不相信他。只是又不便于同秦王撕破脸皮,就勉强留他在了相府。 秦王想要孤立自己。这是顾晨凭借着后世数十部宫斗剧鬼才剧情分析后得出的结论。唯有将他与百官孤立开来,才能放心用。顾晨同一般大秦官员不同,他在大秦没有根基,没有世家支持,这就预示着哪怕给他再大的权势,也无法像吕卿那样尾大不掉。等到这个工具利用完,顾晨相信自己会被秦王毫不留情地丢掉。 庄子里,镇抚司的招牌已经高悬其上,是秦王送来的,如此高调的荣宠也是给顾晨在大秦站稳脚跟打基础。如今谁人都知道,大秦最受恩宠的是这位周国来的质子。他们都把顾晨当成了第二个南宫。而镇抚司或许就是第二个暗查司也说不定。 庞孝行正同顾晨汇报昨夜的任务情况,这里除了曲善作为顾晨的护卫,其他人都已经散往秦国各地,建立大秦商会,为将来镇抚司的商业版图垒定基础。是的,即便秦王给予如此的恩宠,顾晨也只打算在商业上发展壮大,也是为自己的全身而退留下后路。将来不免也带着娇妻,过上范蠡西施泛舟湖上的美妙生活。 “公子,那些卷子都已经改过来了。此次参考士子多达九十八人,其中有记号的卷子数共三十一份。只是糊名难见,这些人是谁就不得而知了。”哪怕熬夜干活,庞孝行也是一脸兴奋,只觉得自家公子这招可真太阴险了。暗地里将那些人做了调换,等放榜之时,这些与吕相有关系的人势必全部落榜,也不知那些许了好处的或是托付重望的权贵们会不会善罢甘休。 顾晨点头说道:“无妨,等放榜之后,看看哪些人堵了吕相府就知道了。”这些士子都是权贵旁枝,或者背地里隐藏身份的晚辈,表面可看不出关系来。他思虑片刻后又吩咐道:“这几日你派人在相府盯着,有什么人出入都一一记下来。”想了想又说道:“那个陈金光这几日在做什么?” 陈金光告密之后为避免惹人嫌疑,并没有马上离开御文司投入顾晨门下,反倒是专心致志在御文司做起了二五仔。大儒内谁是吕卿安插之人也都是由他传来的消息,与他接触之人就是庞孝行。 庞孝行想了想说道:“那小子还算老实,看起来很积极地为公子办事。公子是怀疑什么?”顾晨将陈金光介绍给他的时候,私下强调要小心这人,所以才让庞孝行亲自接触,就是避免对方出什么幺蛾子。 顾晨轻笑道:“积极是积极,就是不知道是为谁而积极。记住这人的话只可信三分,其余七分要你自己探查确定后才行。” 庞孝行没有再多问,点头应下。日前顾晨回到镇抚司就唤他对司内人员进行了一次暗地里的大排查,着实吓了他一条。这一查竟查出了不少漏子,司内上下,就连扫地的仆役都有别人安插的痕迹。不过顾晨却没有让他对这些人下手,而是悄无声息地调动安排了这些人的职务与工作。所有隐秘都会经过审查后,有选择地“大意”地泄露给这些细作。 “那些暗查司的桩子还得好好利用。”顾晨笑盈,感谢后世的无间道,让他能够面对这么多的细作时,还能游刃有余,“陈金光也好好用,送上门来的好工具不用可惜了。” “明白了公子。”庞孝行对顾晨的决定从来都不产生质疑的,又说道:“关于夫人的身世……”说道这他左右回顾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道:“我派人在坊间询问够一些老人,秦王年轻时候确实从齐国带回来过一个美人,据说十分宠爱,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半年后的某一天宫里失火被烧死了,都传说是红颜薄命。更奇怪的是,秦王宠妃被烧死这么大的事情,事后竟再无半点动静,以至于许多秦人都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些混人茶余饭后的胡话,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提起,而这位美人也渐渐被人遗忘了。” 庞孝行又说道:“那位南宫大人,也是在这位美人死后来的咸阳,据说面见过秦王后,立马就被重用。暗查司也是在那之后成立的。不过倒没有传出那位美人同南宫大人有什么关系。那位南宫大人行事谨慎,不易接近,关于他的跟踪一直都是曲善亲自出马,目前并没有查出什么来。不过他这几日常去郊外山上的一座空坟前祭拜。” “空坟?”顾晨一愣,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坟墓,“坟就是坟,还有什么空坟?你们怎么知道它空着?” 庞孝行笑道:“公子你有所不知,这齐国有一习俗,但凡死后无尸骨掩埋的坟,在墓碑上向来只雕名,不雕墓。比如某某之墓,就说明这墓里埋有尸骨。但一些碑上只有名字,那就只是衣冠冢或是空坟一座。这还是曲善告诉我的,说也奇怪最近他记起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就连齐国的这些老习俗也知道了。” “大齐的习俗……”曲善十分隐秘这固然为顾晨所知,不过眼下这座空坟让他兴趣更大,心想,自己势必要去探查一番才是。 “对了,宛容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来。”今日来庄园,唐宛容就告说要出去一趟,便带着安幼鱼一起出门了,眼看这日头都快偏西了还没回来。顾晨正事谈完了,也就想起她来。 有下人闻声进殿回道:“夫人交代说是扫墓去了,今天是十五,每月这时候夫人都要去扫墓的。”这些下人跟着唐宛容的时间比顾晨还长,自然知道自家夫人的习惯,倒把顾晨说的有些尴尬,自己对妻子的了解竟然还没有下人多。 “夫人去哪里扫墓了?”心想,怎么说到墓就都凑到一块去了呢。 下人答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应该就是在城郊不远,夫人没让人备车,是和安姑娘步行去的。” “这两位倒是走的近。”顾晨小声嘀咕着,想起咕儿也在庄子里,无聊之下便准备寻她饮酒去。只不过…… “她也出去了?”来到咕儿暂居的小院,没想到也落了一个空,听打扫的仆役说是咕儿一大早就出去了,到现在也还没回来。 …… 田康到了咸阳,秦王对他甚是优待,还为其准备了华丽的府邸,丝毫不比在临淄时候的太子府差。府上的家丁奴仆更是无数。只不过田康知道,这些奴仆看似为他服务,其实也是为了监视他之用。他与林瑞的感情几经波折,如今却是同房而不同床。两人一人在床一人眠榻,也不知是在坚持什么。只不过彼此间都保持了足够的默契。田康有他的坚持,林瑞则一心顺着,两人颠倒了个,前面十年田康围着她,如今她也心甘情愿围着对方。只不过彼此之间的恩怨纠葛更深了。 “唉!”林瑞少有地叹了口气,守着房间正在绣衣服的她一直心不在焉,一直到手指被扎了一个口子,疼痛才让她不由眉头一紧。深吸一口气,扫看了眼院外正在习武的田康,自从来咸阳之后,只要外人不再他就一定是在院中习武。她叹得就是田康的这份执着,虽然嘴上不说,但林瑞知道,田康的心里一定放不下,有时候心里又想,自己的夫君要真的是一位傻子那该多好,那样就能平静的生活了。 午时三刻,田康准时收起了手中的长剑,因为每当这个时候,总会有官员权贵来请他喝酒,这时候他就会表现的想一个纨绔子弟一般,兴高采烈地迎上前,放下身段恭维寒暄,似乎自己从来就不是大齐太子。 “田公子!好久不见呀!”明明昨日才在一起饮酒的官员笑着脸,像是进了自家一样娴熟地来到院子,同田康打起了招呼。这时候的田康已经收起长剑,站在窗前调笑自己的妻子,林瑞也十分配合地露出一脸娇羞,匆忙见礼后就藏身回了屋内。 官员一脸痴迷地看着这位大齐第一美女娇羞的魅惑,好半响才在田康的咳嗽中回过神来。田康将满腔的杀意隐藏在心中,任何但敢窥视林瑞的人都该死! 藏着刀的笑容露在脸上,田康像一个合格的纨绔一样,勾搭上官员的肩膀,将他引离后院。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府上,往咸阳内一家大酒楼走去。 “李大人春风得意,最近可是发财了?还是升官了?”田康笑着挑话问官员道:“在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可还请李大人多多提携照顾呀!” 这位李姓官员打着哈哈笑道:“田公子真是折煞下官了,发财哪轮得上下官,倒是公子您身份高贵,必定会再次飞黄腾达,届时可不要忘了下官才是。”李荣,有礼司接应百司,负责接待各国使臣的六品官员。田康进京后的一些事项也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他表现的就像一个一心寻求门路像上爬的小人一样,想要攀附田康这位落魄太子。看起来就像是在做一笔投资,但田康可不是真正像传闻那样的痴儿。掌管着画扇这样硕大的杀手组织的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位李大人,可不像如同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堪。接近自己可不是简单的攀附,只不过田康乐于将计就计,借用他来迷惑他背后之人,好让咸阳所有人都以为如今的田康真的就沉迷于酒色之中,不再有半点报复,告诉秦人,他田康是一个合格的工具,而不再加以防范。 李荣近日的工作就是陪田康吃吃喝喝,还能在府衙报销花费。这还得从他一日被宣诏进宫说起。虽然是有礼司的六品官员,但李荣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哪怕是进宫,也都是在殿外远远观望自己的主官与秦王对奏,他可没资格踩上大殿内的玉砖。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不仅被单独诏入宫中,甚至来到了传说中的鹿台之上。跪伏在鹿台殿外的玉砖上,李荣心潮澎湃,昂止不住的激动,令他满面涨红,对升官发财前途的期盼掩盖住了独自面见秦王的惧怕。 “进来吧!”宫里的崔珏公公尖声响起,往日都只能听见对方唤自己的上司,此刻听他唤自己,李荣兴奋之余急忙应道:“诶!下官……下官就来!” 崔珏有些嫌弃地看着这位第一次面君的土包子官员,全然忘记了自己第一次面见秦王时也没有好上多少,不过心善的他还是装作没好气地提醒道:“没有君上的旨意,不许自己答话。” “下官知罪,谢公公提点。”李荣哆嗦之余想起差点忘记的事情,借着靠近崔珏的机会,小心地从袖兜落下一颗金豆子,塞进了对方的手中。“还请公公多照拂!” 崔珏也没有矫情,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他心里清楚的很。眼前这位的钱暂时还是能收的,面色和善了些说道:“进去小心答话!” 崔珏的和善让李荣稍稍安下心来,想着攒了几个月的俸禄总算是没白费,眼前这位可是秦王跟前的红人,和他打好关系,将来对自己的前途必定有用。 第二百四十一回 酒楼刺杀 “君上,李荣带到了。”崔珏小声禀报后,便丢下李荣一人静悄悄地退出,他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不是他可以知道的。瞬间大殿内就只剩坐在王座上的秦王与战战兢兢低头候在十步开外的李荣。 深得崔珏提醒,李荣不敢再吱声,只能乖乖地等着秦王的吩咐。这份安静久了,兴奋之意也渐渐褪去,被惧怕所替代。都说秦王喜怒无常,杀人随心,李荣好怕一不小心就血溅当场,还得遗祸妻儿。 “近前两步!”秦王低沉的声音响起,大脑一片空白的李荣一个咯噔,正想迈步向前,突然记起一事,又驻足道:“下臣不敢,秦律有规定,独自面君,不得近君上十步之内!违者,受去髌之刑!” “嗯……”秦王低沉:“秦律娴熟,那你知道抗旨不尊又该当何罪吗?” “斩……斩首之刑!”李荣一个哆嗦,急忙向前小小迈了两步,跪伏在地上不敢出声。进殿到现在他都还没正面见到秦王的脸长什么模样。 秦王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语气有些放松道:“有些愚钝,不过胜在还算忠心,孤有一事要交与你去办,你认为自己可做的好!” “下臣誓死尽忠!”李荣的害怕劲一过又兴奋起来,给秦王办事,可不就是荣华富贵砸头上来了。当即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办好,只管点头如蒜应道:“下臣保证完成。” 秦王终于笑了笑:“不用你尽忠,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做你自己就好。就像现在这样……” 田康同李荣在酒楼相饮甚欢,还叫来了不少青倌陪酒。两人各自心怀谋算,表面上一个是好色贪杯的堕落太子,一个是趋炎附会的攀附小吏,当真都演的一场好戏。 每日这酒都要从午时饮到半夜,两人从来都是风花雪月的一阵畅谈。田康身为太子,见识与学识自然不差,而李荣作为有礼司的接引百司见过的知道的也是不少,两人就这么一人聊天,一人说地,竟也聊出一副深交知己的错觉来。 两人聊着聊着,李荣突然话锋一变一反常态问道:“田公子可有想着回归故里?” 来了!田康心无惊讶,知道对方与自己接触这么多日子,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背后的大齐。但相较于秦国,他更宁愿齐国交给林行道,至少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齐人,也会是一个贤德的好君上。不过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想到家中的林瑞,田康知道自己还得虚与委蛇,笑了笑小声说道:“何人不想归故里,这漂泊异乡的生活,再精彩丰富也总归不是自己家。可惜……唉……” 田康假意唉声叹气,勾起李荣往下说的欲望,“如果有机会呢?” 李荣抛出了一张大饼,今日崔珏来传信,递给他一份秦王的密旨,就要求他借机探听田康的心思想法。他也认为自己与对方结交月余,相谈甚欢,时机已经成熟了,故有此冒险一问。 田康想了想,举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感叹道:“如今我大势已去,林行道登基为王,一举平定齐国内乱,我又有什么机会呢?”他对齐国君一位并无太大痴迷,唯独林行道的杀父之仇,无法忘怀。已经成为了他最大的心结。以至于连林瑞都被冷落,日日习武,只为有机会报仇。 “有的,你还有大秦这个盟友呀!”李荣直言道:“我观君上对公子你亲近有加,只要你出言求助,想来君上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李荣说出秦王希望他说的暗示,秦王想以田康为切口,染指齐国,更想将这位齐国太子牢牢控制在手中,变作傀儡君王,为他一扫天下诸侯各国提供助力。这才要李荣试探这位传说中的痴人太子。 …… 两人勾肩搭背相谈之间,却都没注意有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端着一盘酒菜慢慢向他们所在的雅间靠近。 这女人身形曼妙,勾得李荣个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腰身不放,就差点要流出口水来了。在她来到身前时,以为是酒楼找来的青倌,正想上下其手吃豆腐。却被女人巧妙地躲闪开来。也因此引起田康的注意。 只见那女人慢慢蹲下为他们布菜,还为田康将酒盏斟满,就在将要起身之际,俯身在田康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该上路了!” “当!”图穷匕见,女人从菜盘下亮出一柄匕首,直刺向田康。 可后者反应更快,没等匕首到身前,抓着酒盏的手就已经横出,挡在自己脖颈之前,青铜酒盏刚好拦住了一柄利刃的去处!正是刚刚女人闪躲的灵巧引起了田康的警觉。 无心之间救了田康一命的李荣此刻早已经慌乱大叫道:“来人!快来人!”只可惜交手的两人对他视若未见,均是冷眉盯着对方。 田康冷声问道:“你是谁!”他一边问着话,一边默默地跪姿向身后移动,试图摆脱女子杀意笼罩的范围。他开始怀疑女人是林行道派来的刺客,只是看女子的作态却不像一般的杀手。仿佛还与自己认识一般。 女人虽然蒙着面纱,但可以感觉到面纱下的嘴角像猎手盯上猎物的喜悦,摇晃着手中的匕首,笑道:“太子殿下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呀。不知是何人想对小女子赶尽杀绝来着?” 田康一愣,一张俏脸映入脑海,惊道:“风涟!!!”这个名字,陌生而又熟悉。曾经画扇的王牌杀手,也是唯一一个背叛画扇的杀手,为了杀鸡儆猴,田康下了最严厉的追杀令,直至将她赶出了齐国,逃亡到画扇触手不及周国洛邑。但组织中的追杀令一直都没有撤销,只要对方敢踏上齐国的土地就一定会遭受到无休止的追杀。 “咯咯咯。您记得就好,别说小女子欺负你,杀错了人。”来人正是咕儿,她一向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人,之前在临淄对方势大,面对画扇的一次次伏杀她也只能隐忍退让,甚至在十年前逃离了临淄。如今田康落难,可不正好是一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这个也是她曾经在画扇中学到的。拿来对付曾经的组织头目最为合适不过了。 知道对方是风涟,田康也放弃了废话的想法,冷声对着李荣喝道:“快走!” 这哪用田康吩咐,李荣早就在两人交手的那一瞬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雅间,大声喊叫救命。只不过是咕儿一点也没有搭理的意思,随意他喊叫,她露在面纱外面的眼神里只有对田康的杀意。 冷哼一声,可以看到面纱拂动,咕儿手中的短匕也动了。带着诡异的弧度,划破雅间内的空气,田康依然一手抓着酒盏,小幅度的摆动后,终于在一瞬间定格,正好又挡住了咕儿的匕首。他轻笑一声说道:“袭风?招术不错,炉火纯青。可是你别忘了,你的剑术是在画扇里面学的。”让李荣离开,可不是真的要救他的性命,而是想要隐藏住自己的武功。此刻隔间内就只剩下田康与咕儿两人,形势立转,哪怕没有长剑在手,田康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也令咕儿有些怯步。这位画扇的幕后首领,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文弱太子,手中也有不俗的武功。更是熟悉咕儿所使的剑法路数。 只不过这些许的怯步可遮挡不住一腔的杀意,咕儿的长剑又变化了一个花样,伴随着短匕破空而来的是她冰冷的声音:“招不好,杀你足够了!” 这一次的剑法一改之前的飘逸,而是换成凌厉的剑意,那是一往无前的气势。田康眼神也为之一凝,“这可不是画扇的剑法!” 这当然不是画扇的剑法,而是咕儿这么多年在外漂泊杀人的剑法。剑意透人心,这剑意里透着咕儿的孤独与冷漠。寒光下,短匕映出田康的脸庞,短匕竟然直接扎透了厚实的青铜酒盏。若不是剑柄卡在酒盏之上,这只离喉间分毫的短匕剑刃就已经把这位落魄太子给带走了。 “好剑法!”田康还有闲情夸赞,交手的一瞬间,他已经明了,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若是对方用得画扇的功夫,他还有些许胜算,可这诡异极致的杀招剑法下,他没有半点法子。或许曾经他的功夫强过咕儿,但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比得上在红尘杀业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孤魂野鬼的对手。 田康手一摆,用酒盏卡着咕儿的短匕,试图将它别到一边去,只是咕儿手腕扭动,匕首在酒盏的窟窿之中打了个转,就顺势背手将它抽了出来。迎接田康的又是一轮新的狂风暴雨。 “当!刹!”田康手中的酒盏时挡,时漏,没一会身上就伤痕累累了。眼看他就要招架不住,这时楼道间传来许多脚步声,伴随着李荣的尖叫:“快来,在杀面!快去救人!”刚刚逃出酒楼瞬间,他就惊醒过来,实在不敢相信如果田康死了,秦王会不会也让他一起去陪葬。 咕儿眼角瞥了眼门外,见是一队巡城禁卫冲上阁楼,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将短匕一抽,一只脚踹向田康,不出意料地被他拦下,正好借力向反方向一跃而去,杀向那些禁卫中。 田康看向手中破洞的酒盏,没有上前帮忙,而是冷眼旁观地看着那群禁卫被咕儿杀戮。 这是单方面的杀戮,狭小的空间内,这些甲士的长戈根本施展不开,被拿着短匕的咕儿贴身,匕首顺着铁甲的缝隙划开他们的动脉。登时血泉喷涌,阁楼的走廊上到处是飞溅的血液,只是这些甲士似乎永远也杀不完般。咕儿武功虽高,也只是个女子,气力也有用完之时,身上也有被禁卫长戈划出的几道口子。 气闷之余,她看了眼狭小的走廊里又涌进来一队禁卫,知道此时不能再恋战,手臂一甩,逼退一名禁卫,正想从阁楼的窗栏跃出。冷不丁一个黑影袭来,重重砸在了她的后背上,力道贯穿后心,震向五脏六腑! 咕儿只觉得一口闷气憋在心口,强压住就要喷出的内血,回头一看,一个带着破洞的酒盏滚动在地板上,赫然就是刚刚田康拿在手中抵御她的那盏。不远处,田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突袭得手的田康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双手环抱,冷眼旁观。 咽下一口内血,咕儿几乎是翻滚着从二楼隔窗撞了出去,田康的偷袭让她十分狼狈,只是群敌环视,只能咬牙自吞下,带日后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其实今天这场刺杀也起源于一场意外。今日她本来只是在街市上闲逛散心,却没想到却撞见了田康同李荣一起上酒楼。 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位齐国太子,曾经的画扇楼主。想到之前的狼狈追杀,她心中杀意顿起,就连谋划也没有就单枪匹马地杀向酒楼。 只是咕儿并不知道秦王对田康及其看重,不但派了李荣接近,为了防止林行道派人刺杀这位前太子,早就暗中派了禁卫保卫。只是没想到禁卫没等到齐国刺客,却被她倒霉撞上了。 咕儿在街市上奔逃,身后早就已经被暗查司的人手跟上。这些人远远地吊着她,只想通过她找出幕后老巢。他们也不相信这次暗杀其实就只是单纯的私人恩怨。 “烦人的老鼠。”以咕儿的本事,自然第一时间就觉察到身后跟踪之人,若是往常以她的轻功早就将这些人甩掉了,可是现在她被田康偷袭得逞,让她身负内伤,一时施展不开轻功,只得让他们吊在身后。她一路只管往人群拥挤处转去,只是刚刚与禁卫激烈的交战,让她洁白的纱袍上溅满了血液。路人们都唯恐避之不及,纷纷给她让出一条路来,让她混入人群的计划落了个空。眼看身体的力量正在快速流逝,而身后的老鼠却越跟越多,咕儿不免急躁。就在此时,一辆眼熟的马车映入眼帘! 第二百四十二回 赢姥姥 入春繁华,街市上多是出来讨生活的百姓。也有扛着剩余冬粮进城换种子的农民,还有牵着牛马到集市售卖的商人,一切都显得那么欣欣向荣。 这其中一辆华贵的马车在人群中缓缓前行,人们都十分自觉地给马车让出一条道来。不说马车的华丽,单车上的那面黑色白虎旗就知道马车的主人是王室之人,寻常人可惹不起。 嬴驷百无聊赖地坐着马车在咸阳街市溜达,科举被关了三天憋坏了的他,刚出来就去青楼厮混了一天一夜,以至于此刻也是轻飘飘得,瘫坐在车中大脑放空,心思想着今夜去寻那顾晨府上用餐也好。 此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嬴驷也没去搭理,毕竟这种事情在偌大的咸阳街市上是司空见惯的。也不担心有人胆敢冲撞秦王三世子的车架。 正思量着一股香味就伴着一个倩影窜进了车厢里。 “你是谁!”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嬴驷惊坐起来,马车也随之停了下来,车夫才反应过来,要进车将这胆大包天的人拉出去。却让嬴驷拦住了,“下去吧,没你事了。” 他看到了因为微风吹拂起来的女子的面纱,看见了露在其下的绝美脸庞,“是你!”竟然还是心心念念的姑娘。 闯进嬴驷马车的人正是躲避暗查司追踪的咕儿,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嬴驷的马车,两人也算是有过一饭之缘,所以避开暗查司眼线的瞬间,她就钻进了嬴驷的车厢中。 “公子可是巧得很呢。”咕儿掩面轻笑,黄莺般的声音挑逗着嬴驷躁动的内心,只见她轻轻吹了一口气,香风顺着嬴驷的鼻尖涌上大脑,原本就一面空白的脑海,此刻化作一面的红粉色,充满了诱惑。 不行,朋友妻不可戏!在心里默默暗念了几句,嬴驷强行将自己从这份魅惑中拽了出来,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这倒是令咕儿有些刮目相看,暗道这位纨绔世子没想到还是一个君子。 其实这也是顾晨乐意同嬴驷走近的原因,不管他的城府是深是浅,这点做人的品质就让人亲近。从香菱一事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位虽然喜好美色,但君子好色追之有方,觉不染指他人妻。所以哪怕再羡慕嫉妒,嬴驷也只是在心里暗自吐槽一番。 嬴驷小声问着话,尽量别过脑袋,以免被美色所迷惑,也因此没注意到对方此刻身上满是血渍:“咕儿姑娘这是去哪里呢?” 咕儿咯咯一笑,见他这模样刹是有趣,也不回话,反而将自己的外袍揭下。脱衣的动作再次把嬴驷惊道了:“姑娘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顾先生可是我朋友……” “我衣服脏了,借公子的外袍一用!”车厢的一角放着嬴驷脱下来的外袍,被咕儿一把捞起,挡住了微微露出的春光。嬴驷见状不知是松气还是可惜,满脸写满了纠结,憋了半天气才慌忙回道:“姑娘尽管拿去。” 衣袍上满是青楼脂粉味,咕儿打趣道:“公子这是刚从脂粉堆中爬出来的呀。”令嬴驷又是面色一窘,不过也是干脆点头道:“嗯,科举三日,憋坏了。” 他的直爽也让咕儿为之一怔,笑着点头道:“难怪那家伙愿意同你亲近了。” “谁?”嬴驷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顾先生吗?真的?可他平日你看见我,好像不都喜欢同我说话的样子!”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你同一个人太像了。”咕儿盯着他看了一会,也猜到顾晨的顾虑是什么了,这位与洛邑那位姬倡太像了,而那位之后的所作所为…… 车厢外一阵骚动,车子再次停了下来。 “做什么呢!”嬴驷有些恼火,闯车进来的咕儿也就算了,今天怎么谁都敢冲撞一下自己的车架了,难不成秦王三世子在咸阳已经没有脸面到这地步了。 咕儿眼色闪过一道精光,猜到外边拦车的是谁。这大街上就只有嬴驷一辆马车,而自己又突然没了踪迹,不免让暗查司的人对这辆马车生疑。也只有他们敢这么不给三世子面子,拦下他的马车。 “你们是干什么的?!!”车厢外传来车夫的怒斥声。宰相门前七品官,世子的车夫自然也是宫里有品级的侍卫,哪里会将暗查司的鹰犬放在眼里。所以哪怕这些人亮出了暗查司的腰牌,车夫也半点不退步,高声呵斥道:“你们以为自己是谁,胆敢以下犯上,车里面坐的可是三殿下,你们怕是不要命了吧。” 显然暗查司这几位也是愣头青,又或者赢驷的威望实在太低了,此刻若换成是大世子或者二世子的马车,这些人定然不敢冒犯。三殿下嘛,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将来注定是登不上王位的存在,哪里需要他们在意。 领头那位脖子一探,也回话道:“我等奉命查找异国刺客,为国尽忠之事,殿下自然会见谅,哪怕是去了君上那边,也只有夸奖称赞。哪里有冒犯一说。” 说罢大手一挥,手下几人就要去掀车帘,不成想赢驷率先将帘子从里面打开了,探出一个头来,满脸的不悦。 “你们这群奴才,做什么呢!恼了本殿下的好事!一个个脑袋不想要了呀,别以为你们跟着南宫那家伙就干无法无天了,惹急了本殿下,照样要你们的命。”赢驷更冲,从车厢里就抽出一柄青铜长剑来,剑锋直指那带头的队正。 面对赢驷的剑锋,这些人是半点退缩都没有。不说赢驷的软弱性格人尽皆知,他们都不行这个废柴世子敢杀人,再就是暗查司内规矩森严,临阵退缩者,就算活着回去也是要处以极刑的。 围着马车看热闹的百姓在赢驷拔剑出来的瞬间就已经散开了。这个时代要想活得长,首要法则就是趋吉避凶。没人想为了看热闹而掉脑袋。 但是面对剑锋的暗查司探子们却不以为然。秦不杀忠兵,就连喜怒无常的秦王也不会杀一个为大秦尽忠办事的士兵,赢驷肯定不敢。 赢驷敢吗?他当然不敢,拔剑只不过是为了吓唬吓唬对方,可没想到碰到一群不要命的死脑筋,现在场面下不来,反而僵持住了。此刻再让这些人登车查看,那他的脸面也保不住了,但若是不让,对方显然也不会善罢甘休。 探子们不惧剑锋,但也不敢真的出格伤了秦王三世子,左右为难之时,只见那车帘突然又被人打开了。里面探出一个面容娇媚的女子,身上还披着世子的衣袍,一截纤纤玉手从衣袍下探了出来,拉住赢驷持剑的胳膊,娇媚道:“嗯,殿下不要动怒嘛,伤了身子奴可是会心疼的。” 不经意间也将车厢内的情形展露了出来,让这些探子看了个真切。 见里面空荡荡再没有第三个人,这些探子倒没有怀疑眼前这位娇艳欲滴的美人儿就是刚刚在酒楼大开杀戒的女罗刹。再者在世子外袍下,女人明显内里不着衣物,联想到三殿下平日里好色的行径,自然就猜测这女子一定又是从哪家青楼带出来的姑娘。 得到自己想知道的,这些人也没有不明智地同世子硬碰硬,相视一眼,便拱手退了一步:“下官职责所在,还望殿下莫见怪。告辞!” 几人来的快,散的也快,又急急忙忙去寻找那个刺客的踪迹去了。 见这些人都退去,赢驷才松了一口气,再僵持下去,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会人走了,他终于可以捡点颜面回来。“这群狗奴才,算他们识相,要是再不走,本殿下非得将他们都砍了不可。” “公子可真威武呢。”咕儿微微一笑,倒不吝啬给他捧个场。 “呵呵,那是。”赢驷摸着脑袋,想到刚刚多亏对方给自己解围,一时间对脱口而出的大话感到脸红。“对了,姑娘去哪?我正好要去顾府,不如一同吧。” 咕儿点头笑道:“同行可以,不过不是去顾府,你要想找顾晨,他在城外庄园呢。” …… 如今的庄园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已经被顾晨打造成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依山而建的庄园主干道上铺上了水泥,三丈宽的水泥道一直延伸到了官道。马车从坑坑洼洼的官道一转到水泥道上登时就平稳下来,令赢驷是一阵惊奇。毕竟他可从没见过如此坚硬平整的地面,还以为顾晨命人开采了不少石块铺设而成的。 “顾先生真是富有呀。”看着绵延至庄园的整条平整“石路”赢驷又是一阵感叹,“这得消耗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建成呀。父王修建宫门前不足一里的石道都花费了万金,请工匠数百。” 咕儿咯吱一笑,暗嘲他笨。虽然也不知道顾晨是如何建成这条路的,但她却知道这路绝对没有赢驷讲的那么金贵。 只是叫了十几号人,将一袋袋奇怪的粉末加上水和沙土碎石搅拌一下就倒在了原本土路之上。没过几天就变成了这条坚硬无比的石头路。那些工人还嫌事少,半点不稀罕顾晨给的工钱,每人要了一壶酒,一吊烧肉就高高兴兴回家去了。显然这事他们常干,也不觉得稀奇了。 马车就在赢驷一路惊叹中进了庄园。或许是因为白虎旗的缘故,一路也没人阻拦,就是马车边上跟了几位护卫,一半护卫一半监视一般将赢驷引往顾晨所在的小楼。 一路上,赢驷说完了一辈子该说的感叹。见到石路他感叹,见到二层高的石头房子他也感叹,见到风车他还感叹,见到水车他更是感叹。哇字都喊得口渴了,才来到了顾晨所在的小楼。 说是小楼,其实完全仿照后世的高档独栋别墅所建。在秦国建房子只要不要犯两个忌讳即可,一是寻常百姓不能用王室的黑色,而是王宫百丈范围内的房子不能高过宫墙。 显然顾晨不喜欢黑色,而这里离咸阳城墙都超过百丈了,自然不会犯忌讳。所以这座三层楼高的小楼,是宏伟壮观。 楼上巨大的落地窗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光,差点没晃瞎赢驷的眼睛。 一直以他一进屋刚见到顾晨就大叫道:“顾晨你藏了什么宝贝在楼上,快带我去看看。” 顾晨被这位不请自来的世子弄得一阵迷糊,又见到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咕儿。 “你这是怎么了?”见她身上罩着赢驷的世子袍,顾晨更加迷糊了。 “杀了人,衣服弄脏了。”咕儿直说道:“路上撞见这家伙,正好顺一段路。” 顾晨点点头,也没问她杀的谁,不过虽然咕儿说的轻描淡写,但他可以想像当时的情景一定很凶险,否则以咕儿的性子,怎么会想坐赢驷的顺风车回来。 挥手示意她先回屋换件衣服再说,自己则走向正在屋子里四处参观的赢驷。 此刻的三殿下彻底化身成了刘姥姥,这第一次进的大观园。 “好大的琉璃!”自己摸索上了二楼的赢驷第一眼就看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惊叹不已。他把这面玻璃看成了琉璃。他只在鹿台上见过珍贵的琉璃瓦,其中近看还有不少杂色,看似粗糙,即便如此一片瓦也值一金,是寻常百姓加半年的口粮。 顾晨这一面一人还高,一丈多宽的琉璃,不仅晶莹剔透,里面不存一点杂质,赢驷都不敢想象其价值几何。 顾晨见他呆滞的模样,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仓库里还存了几百面玻璃镜。他正打算拿这些镜子再坑朝中的那些有钱的权贵一把呢。最近为了打造庄园,自己的花销太大了些。 “你若是想要,我送你一面。”顾晨轻描淡写地说着,不想赢驷先是一愣,而后欣喜若狂道:“真的?啊!顾先生,顾公子,顾大人,从今天起你便是我赢驷的兄弟了,但凡有什么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看着赢驷像是抚摸爱人一样抚摸着玻璃,顾晨笑道:“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第二百四十三回 公子慎言 三月的最后一天,莺飞草长,咸阳的东西各集市口都聚集满了不少士子百姓,今天是放榜的日子。一大早就街市就热闹起来了,只不过今日叫卖的人少,观望的人多,这可是大秦第一次科举,这一会榜上放出来的名字,或许就将成为他们的父母官,或者是朝中大员,如何能不稀奇。 这些都是这些贫民百姓们将来翻身的希望。做了一辈子贫民的大秦子民,本以为这辈子的命运就是在这种生生世世面朝黄土背朝天中度过,在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成为那高高在上的朝堂一员时,迸发出无比的热情。一时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言论散遍咸阳,散遍整个大秦帝国。 城中的书庵被热情的贫民一抢而空,有农民甚至牵来了家中的耕牛,希望能为家中的顽子寻一个学堂开蒙,只为赌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朝堂上的热闹可一点也不比街市上的少。今日大朝会,上到不常同朝的左右二相,下到百司小户,今天能上朝的人都来了,整整齐齐,盛况空前。就连许多不入朝堂的权贵,今日也身着华丽服侍进殿观礼。看他们一个个面带笑容,春光满面,顾晨不由缩了缩脑袋,暗想这些老王爷、老贵族此刻这般兴高采烈,一会怕不是要生撕了吕卿才行。心中不由按按给前头安耐笑容故作威严的吕卿表示歉意。 等待秦王到来的时候实在无聊,顾晨又不喜与人攀谈交情,只得躲在殿中一根大柱后边,倚柱瞌睡。脑袋一磕一磕,显得困的不行。殊不知哪怕躲在柱子后边,也有许多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看这位大秦新贵胆大包天在金殿上瞌睡。 “顾晨!顾晨?”秦王落座许久,目光扫过大殿,却没瞧见今日的主角,不解地询问一旁的侍者,崔珏看了眼大殿,疑惑道:“怪事,刚刚还瞧见顾大人来着。”跟着提了提嗓门用尖锐的声音高声唤道:“请顾大人进殿!” 从内到外,由一传二,唤名的声音一直从大殿里传到大殿外边。只见一只胳膊才懒洋洋地从一根大柱后边伸了出来,跟着传出顾晨同样懒洋洋的声音:“臣在这呢!” “君上唤我?”顾晨打着哈气,双眼朦胧,他实在对这种凌晨三四点就上朝的状态十分不适应。 秦王见他慵懒的模样,好气道:“顾大人这是还没睡醒呢?都怪孤扰你的清梦了吧。”此言一出,底下那些看热闹的百官个个都捂着嘴嬉笑,都有些幸灾乐祸了。 顾晨却是一副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依旧懒散道:“臣却是困了些。君上您尽管开始,不用管臣,臣在眯一会就好。” 秦王气笑道:“可惜今天你是对奏的主角,今日科举放榜,作为本次的监督,顾大人你可有本奏上?” “科举?哦,瞧臣这脑袋,差点就忘记了,今日是放榜的日子。”顾晨稍做清醒些,清了清嗓子,突然提声说道:“回君上,这是非臣一言堂可以,君上还得询问一同监考的三位世子。” “哦?”秦王提了点兴趣般,扭头将目光落向自己的三个儿子方向。大世子嬴正微微摇头:“儿臣并无异议。” 二世子也回复道:“儿臣复议。” 轮到嬴驷时,秦王本想略过,不成想这位最不可能有意见的三儿子突然开口道:“儿臣觉得还得询问下梁司长才是,儿臣此去也多以学习为主,一切还是听从梁大人意见,或许梁大人能瞧出其中的不妥呢?毕竟御文司可是梁大人的地盘。” 梁明单不明白这位废材殿下为什么要突然提到自己,只不过这样也正和他意,只见他上前一步回奏道:“谢殿下夸奖,臣也无异议。” 本来以为的例行问话就此就结束了,众官就等秦王继续发话下旨放榜,没想到一向在朝堂上话不多的嬴驷今天突然热情起来,笑道:“梁大人确定都没发现问题?或许也有些许纰漏呢?” 他又继续说道:“放榜之前发现纰漏尚且能来得及挽回,这放榜之后,可就来不及啦。” 梁明单眉头一皱,有些疑惑今天这位三殿下的意图,不过一想到自己几人天衣无缝的计划即将胜利在望,当下坚定地点头道:“殿下多虑了,这自然是臣思虑清楚的。此次科举并无任何问题,君上大可放榜了。” “哦,那梁大人这是可担保咯?”这下就连秦王也瞧出了疑惑,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小儿子往日半天都放不不出一个屁来,今天竟然能在大殿上对一个二品大员说的头头是道,实在奇怪。 本着看戏的心情,秦王收住了将要开口的话,端坐在王座上,看着自己这位小儿子表演。 那梁明单面有异色,心里满是对这位半路跳出来的世子的恼火,又不敢表现出来。你说你一个纨绔世子,就好好地吃喝玩乐去,没事多管这些闲事做什么,这是你这个纨绔能参与的吗。 站在殿前的吕卿却把目光投向了顾晨,后者冲他微微一笑,尽显坦荡荡,只可惜吕卿已经认定嬴驷的背后一定是顾晨在搞鬼,虽然还不知道这家伙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正当他想出言打断之时,那梁明单已经急不可耐地说道:“老臣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这次科举觉无问题,大儒们一定能选出对大秦,为君上有用之人才。” 坦荡荡的顾晨笑得更灿烂了,这时身前一直闭目养神的唐叔寅突然传来细小的声音道:“小子,你的鱼儿上钩了。” 顾晨也若有若无敌压低声音回道:“鱼儿早就上钩了。” 似乎就为等梁明单这句话,嬴驷不再纠缠,转身回道:“回父王,既然梁大人都可以作保了,定是万事无忧,儿臣无异议了。” 秦王眯着眼睛笑了笑,伸手示意崔珏将玉玺与榜卷拿上来,准备盖章放榜。 吕卿看着秦王盖印的动作欲言又止,他总觉得这其中有不妥,但又说不出缘由来…… 旨意一出,就有侍者分别向东西二市跑去,他们要将榜卷的副本第一时间颁布在市集之上,让士子们知晓。 张光北,只是秦国一个偏郡的穷书生,家道中落前也算是当地的一个小地主,所以小时候也上过私塾读过书。他打小聪慧,所有古籍书本都是一看就记,一学就会。家里为他淘换来的许多书籍全都熟记于心。更难得的是他为人并不迂腐,善于举一反三,很快就能将书上所学的知识运用在生活之中。家中的田地也是他利用书本中的知识,合理耕种,使得产量大增。 可也正因为如此,被郡上的一个权贵盯上。权贵找张家强卖田地未果,便暗地使坏,雇人下套,更是勾结官府,使得他家的田地莫名就变成了权贵手中的私产。老父亲为此去告官也被衙门里的老爷下令打了二十大板,回家第二天就去了。老母亲气不过也随着一起去了,留下张光北一人。 原本家里定的一门亲事也因此不了了之,倒不是女儿家嫌弃张光北,而是他不想连累人家,就独自收拾了一些细弱离开了偏郡,以防止被权贵赶尽杀绝。老父亲临终前所说的民不与官斗深深感染了他。他也因此四处拜访名门大儒,想求一个引荐,做一会那人上人,替父亲母亲讨一个公道。只可惜莫说他现在身无分文,就是以前的小地主也不是那些大儒们能看得上的。每回拜道在人门前都被奴仆乱棍赶走了。一直流落在咸阳,替人代写书信匾额为生。 张光北本以为人生即是如此的时候,秦王颁旨科举纳贤令他重新看到了希望。 用二两银钱报了应试名,张光北一路过关斩将,竟也进了最后院试阶段。 可是就在他满腔抱负,一心要独占鳌头之时,他又遇上了家乡那位权贵的子侄。对方也是来参加科举的。 好在对方显然没有认出张光北这只从手底下溜走的蝼蚁,哪怕在书楼中遇上,也只不过轻蔑而视。张光北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现在的本事,完全敌不过对方。所以见到他从来都是低头避开。可是你躲着麻烦,麻烦却会自己找上门来。这也许就是命运。张光北在咸阳街头又碰见了家乡的那位未婚妻。她也来到了咸阳,而且在大街上正被那位权贵子侄纠缠。原来张光北退婚离开后,那位权贵就又盯上了他那位面容姣好的未婚妻。同样的龌龊手段使出,很快女子家里的田产也落在了权贵手中,而权贵更是逼迫女子嫁给其子侄。奈何女子誓死不从,在其母的帮助下,就从家里逃了出来,也一路来到了咸阳,想要在京城报官,寻个公道。好巧不巧,今天就被前来参加科举的子侄缠上了。 “放开她!”其他事情张光北都能忍,自己青梅竹马的爱人被恶人调戏,他是绝对无法忍受的。这一声高喝震住了正在动手动脚的权贵子侄。回身一看,还是没认出这位书生打扮的穷酸公子是谁。 女人却第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失声道:“光北!” 这一声光北让权贵登时就想起了曾经的那只蝼蚁,屑笑道:“原来是你这个贱民。” 张光北被权贵侵略性的眼神一瞪,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但看见爱人梨花带雨的脸庞,想到枉死的父亲母亲,一股怒气再次涌上心头,掩盖住了惧意。他不由坚定地迈上前一步,对着权贵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高声说道:“我是参考院士的士子,已经是天子门生,你竟敢称我为贱民?眼里还有没有君上,还有没有半点王法?” 权贵一听,曾经的贱民竟敢在自己面前大呼小叫的,登时气恼,恶狠狠道:“就你这样的乡野小民还敢冒出天子门生,还敢跟小爷我提王法,小爷我可告诉你,小爷我就是王……”他话还未出口,就被声后的一名书童打扮的下人拦住了,捂住他的嘴巴,低声在耳边说道:“公子慎言,这是咸阳,可不是义郡。” 说罢示意他注意一旁围观之人的眼神,权贵从小蛮横惯了,在家里小地方他就是土皇帝,自然口无遮拦,但好在他似乎还比较听这位书童的话,被对方这么一点醒,顿时收敛了许多。只不过依然气愤不过,指着张光北的鼻子骂道:“小子,你竟敢冒充天子门生,看小爷报官拿你!” 张光北心中无愧,自然不怕,将女子拉到自己身后,挺起胸口拦在权贵前面。他突然发现这些权贵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可怕,他心里知道,这是因为他院生的身份,更是坚定了他夺魁的信念。 掏出怀里的院生牌子,硕大的秦生二字顶在权贵脑门前面,还能看到旁边的一行小字“甲二”,这表明眼前这个曾经的贱民竟然在应试时考取了第二名的成绩,一想到自己怀中那枚牌子上的丙拾陆,权贵登时有些气短。 张光北从没有什么时候这么抬头挺胸过,可以感觉到一旁围观的秦人,甚至赶来的巡城禁卫看向他的眼神也生出了崇敬之意,令他内心得到了极大满足。抓着心爱之人的手也更加坚定,心道这一次自己绝对不会再放手。 见争吵的两人都是院生,巡城禁卫也不再插手,嘱咐了几句莫在街市动武后便离开了。权贵一时还无法接受曾经的贱民如今竟然能同自己有一样的身份,身子比自己更高一等。 恼怒半天,发现以前的嘲讽如今都没有半点作用,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知不觉就吐露出了一丝隐瞒道:“哼,你别以为考得好就能夺魁,告诉你,贱民就是贱民,永远也不会改变。小爷我就算交白卷也照样……” 身旁的书童一惊,没想到自家公子竟然连这种秘密也敢当街说出来,暗骂一句蠢货,再次捂住了他的嘴,“公子慎言!” 第二百四十四回 放榜 权贵说完也有些后悔,毕竟父亲千万交代,不可在外边胡说,这可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东西。 不过张光北心中似乎并不相信,还以为只不过是对方的大话胡话,张嘴就反驳道:“你胡说八道,当今君上乃圣明之君,开着科举招贤也是为大秦百年之计,哪容得你这般龌蹉勾当的存在。” 若是放在平时,权贵势必要派人将张光北拿下,只不过如今对方的身份也大不相同了,而且此刻他心虚在先,有些退缩道:“不与你一般见识……”心中则暗骂开,且容你这贱民高兴上几日,待放榜之后自己某得一官半职,非得好好炮制你,还有身后这美人儿,迟早也要纳入囊中。颇有侵略地看了女人一眼,权贵就领着书童即家丁奴仆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第一次正面骂走权贵的张光北异常兴奋,心里头也涌起十足的自信,想到原本高高在上无法撼动的权贵也不过如此,他就心满志得,只想着等科举之日一举夺魁,届时就能替父母讨回个公道。 他将女人一同带回了自己住宿的客栈,听了女人的遭遇,气愤之余也许偌日后一定也会为她讨回公道。这一日,张光北仿佛走上了人生的巅峰,站在原本自己触不可及的高度,还找回了自己的爱情。 张光北有些飘飘然,然而这份自信喜悦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当天晚上,他领着女人下楼用饭。时值科举大考,入住客栈的大多数远处赶来的学子们,用饭时,大厅里坐满了之乎者也的书生。他们一个个都高谈阔论,认识或不认识地三五成群搭伙聊天。 今天也不例外,张光北下来之时这大厅依然客满,他只得带着女人和两位陌生书生拼了一桌。 两位书生对张光北这位考试还带女人的书生,颇感稀奇,无不多看了两眼,报以好奇的微笑。 张光北性格内向,再加上领着一个女人不愿多生纠缠,微笑着点了个头便不再说话,拉着女人只管埋头吃面。 那两位书生见状也不再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聊起了天。 其中一个似乎也姓张,只听对面那位喊他:“张全,听说你入院考了个甲三三,真是恭喜呀,将来这大秦朝堂必定有你一席之位。” 那位叫张全的闻言并未表现得十分高兴,反而讪讪地喝着闷酒。同伴见状十分不解道:“你这般故作苦恼,别不是怕高中后,我喊你请客吧。” “你当我张全是那般小气的人么。”张全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又说道:“莫说我是甲三三,怕是就甲一甲二也没半点用处。” “这是何故?”不止是那位友人,就连张光北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夹着一筷子面条停在半空一动不动,认真听着边上这位解释。 张全喝了点酒说话也没了许多顾忌,张嘴就来道:“你没听说吗?这次做主的其实是吕相,那位吕钱眼说得算。” “啊?”友人半张着嘴,十分惊讶道:“君上不是认命顾晨顾大人为监督,替君主持吗?怎又变成吕相做主了?你怕不是听错了信息了吧。” “这还能有假?”那人见对方有些不相信自己登时就急了,“我叔父可是吕相家的门子,他亲口同我父亲说的。” “吕钱眼子做主,那不是。”友人左右看了眼,见张光北低着头吃面似乎没关注他们聊天,就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不是一切都钱做主了?” 张全无奈地自嘲一笑:“家中薄有资产,家父凑了些钱给舒夫人,不成想叔父却道这钱连吕相的眼都入不了,还是不要浪费,回家做一门买卖吧。” 友人一听如此有些替他打抱不平,说道:“那吕钱眼子当真是见钱眼开了,如此胆大妄为,他就不怕君上知道吗?” 张全叹道:“知道?君上如何能知道,这吕相权倾朝野,朝中百官上下都是他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比君上更早知道。如何能奈何的了他?” “也是……唉,大秦有吕钱眼子真是可悲……” 两人在那唉声叹气之时,正在假装吃面的张光北此刻内心已经是波涛汹涌。他想到了中午那位权贵的失口所言,本以为只是对方吹牛胡说,现在一看,却有可能是真的了,这让张光北内心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就连如何回到的房间都不知道了。 “光北,你在当心?”女人也聪慧,猜得他突然心事重重是为了什么,安慰道:“你也别太在意,许是他们说错了呢?” 张光北摇摇头,有些怨气道:“错不了,我早该知道,我们这些下等人就不该妄想能爬到上面去。哪怕我考的再好又如何,这些有权有势是家伙轻轻松松就能得到我们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机会。”说着话,他开始懊恼地捶打着房中梁柱,打得满手通红也无知觉。 女人急忙抱住他哀求道:“光北!不要这样,不要伤害自己。”又说道:“一切都还没结果呢。圣贤也曾说过的,尽人事听天命,你如果因此自暴自弃,放弃了院试,不止会被那些人取笑,你也会被自己取笑的。” 张光北一听愣住了,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家人,一股感动油然而生,心道自己怎么能连心爱的女人都不如呢,一把将女人搂进怀里激动道:“放心,我不会的,我一定会考个第一出来,哪怕这老天爷真的被蒙住了眼睛,我也要被天捅一个窟窿出来,我一定要告御状直达天庭,让这些骨子里都坏透烂透的家伙不得好死。” …… 今日放榜,张光北随着人朝流动也来到了西市的榜前。天还未大亮,这榜前已经挤满了人,张光北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成功挤进来的。 无巧不成书,那位权贵竟然是也在人群中观望。他被一群书生挤来挤去,显得十分狼狈,在这个时候可没人管你是不是权贵,都是一同等榜的书生。 “又是你这个……”刚想喊贱民,一看周围都是一些书生,而且大多都是贫困书生,权贵这回留了个心眼,改口道:“又是你这小子,怎么还不死心,想来看看自己有没蹭上榜?” 张光北本不想同他一般见识,奈何人群之中他们两人反倒是被挤到了一起,面对对方的挑衅,强硬地回道:“这榜首必定有我一席之位,反倒是你这个榜尾前来凑什么热闹。” “哈哈哈哈哈哈哈……”张光北这一番话测底窦乐了权贵,他昂天大笑,吸引了一众书生们的目光。“就看你到时候怎么哭,还有你那位美丽的小娇妻,到时候就是本大人的妾室了。哈哈哈哈。不过你放心,或许本大人玩腻了还能再还给你呢。” “你!”张光北攥紧了拳头,正准备当面揍过去时,就听见鼓楼上鼓响九声,就听有太监从内城一路小跑而来,身后跟着队禁卫相随,只听得太监高声喝道:“放榜啦!”登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太监,或者说落在了太监手中的那卷榜文上。 来到西市集,只见这得书生们纷纷给太监让出一条道来。紧接着禁卫就开始进场掌控这片不小空地上的秩序。 太监站在人群之中说了几句吉祥话后就开始唱名了。据说这也是顾晨顾大人的要求,要当众宣读,方便有异议的书生当场提出质疑,能答复的当场答复,不能答复的回来禀报君上知晓。 此次取甲乙丙三等各九名,总共二十七名士子。唱名从最后开始,张光北正想扭头离开,避免看见权贵那副得意洋洋的颜色。 “乙等八位,岩乡张全!” “乙等八位,岩乡张全!” …… 如此一连唱了三遍,人群中有欣喜若狂的张全,也让正准备离开的张光北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而那权贵却愣住了,这与原本计划私有了出入。按原本沟通后唱名,这位乙等八位本该是他才是,怎么变成了这么一位不知所云的穷小子,难道是自己记错了?不是乙等是甲等? 不当是他,在两旁酒楼之上,随着唱名的开始,一些权贵派来探听消息的手下们开始慌张了。 他们甚至怀疑这个太监是假冒的,或者并不识字,所以才念错了,所以在见到太监命人将手中榜卷挂上高榜后,就亲自下了酒楼,前去查看。 榜首义乡张光北! 榜首义乡张光北! 榜首义乡张光北!……这个声音萦绕在张光北心头久久回荡,有认出他来的书生开始围上前向他道喜,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恭贺着。此刻的张光北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四周喧闹的声音仿佛就只是嗡嗡声不断在耳边响起。他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了高榜,离开了西市,往留宿的客栈走去。他想将这个喜悦的消息告诉心爱的女人…… 金殿之上,顾晨突然笑盈盈地对吕卿打招呼道:“吕相不愧是大秦的右相,即便这种情况也能气定神闲,我实在是佩服,佩服!” 吕卿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丞相肚里能撑船,老夫心胸自然就宽广。” 顾晨又笑问道:“您就不怕这才科举出事?” 吕卿冷笑道:“那应该是顾大人你要当心的事情吧?这次科举院试老夫可是半点都没曾了解过。再说顾大人可是此次监督,真要出了事情,大人你可是难逃干系的。” 顾晨打着哈哈笑道:“那是那是,吕相也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随口这么一问。这科举当然没问题,有吕相的得力干将梁大人在场,想必是半点问题都不会出的是吧?” 吕卿听出他话里有话来,但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只能扭头头去,不去搭理顾晨。 顾晨见他没有上钩,又装过话锋对梁明单说道:“梁大人,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梁明单微微一笑,也学着吕卿那样老神在在,背过手头看金鼎,似乎打定了注意不再言语。只可惜苦了这位头顶金毛的大人。吕卿可以推给他,而他却没有往下推的对象。 就在这时有太监来报:“回君上,东西二市的榜卷已换好。” 秦王点点头,笑道:“嗯,不错,细细给百官们描述下当时的情景。” 如此能露脸的机会,清了清嗓子就将放榜时的热切情景一一描述了一遍,当讲到榜首张北光时,吕卿咯噔一下愣住了,笑容也凝固在半空。 梁明单更不用说了,有种说笑话,反倒被被人笑话的感觉!突然开口道:“不对,此次科举或有不妥之处。” “哦?”秦王笑道:“梁大人可有什么见解?” 梁明善怔住了,他刚刚也只不过随口一说,叫他能说出什么见解呢? 他说不出话来,顾晨却有话说。只见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回君上,梁大人脸皮薄,您这么问梁大人指定得不到答案。” 秦王笑了:“何出此言?” 顾晨笑笑继续说道:“君上莫不是忘记了,开榜之前梁大人立得誓?”此话一出,大殿内百官哗然,这才想起梁明单还有指天立誓这么一出,登时都憋着笑意,看起梁大人的热绕来了。 “我!我!你!你……”梁明单我我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一句来,对顾晨更加了气恼了,都是这小子从中使坏,不然自己也不用这么地狼狈不堪。 顾晨接话道:“梁大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反对意见。这榜书看来也是实至名归。” 此时大殿上那几位观礼的老王爷们一个个起身准备撤场。只不过离开时一个个面色灰白,看向吕卿和梁明单的目光可没有初时的那半点高兴。 阿弥陀佛,上帝保佑……顾晨在心底替吕卿他们默哀了几分钟,暗想这下吕相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些老王爷了。瞧那几位冰冷的眼神,怕不得把脸都得打肿了? 顾晨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秦王,冲他使了个眼色,顺便邀了下功,后者显然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点点头,大笑道:“今日衲得贤才,举国同庆,吩咐下去摆宴庆贺!” 第二百四十五回 夜宴 是夜礼乐大作,大红的灯笼在黑墙红瓦下高高挂起,点缀这片庄重肃穆的宫城。让原本的肃杀之气多了几分的喜庆。上榜的士子在内侍的带领下,满脸敬畏,沿着长长的玉石廊道,走进了这座秦国王宫之中。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大秦最高的权力中心,一个个畏手畏脚,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宴席的地点安排在离鹿台不远处湖畔的尚清殿中,在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清楚月光下的鹿台,就像一座嫦娥仙宫一样耸立在湖面上。这还是顾晨第一次在夜晚看见鹿台的轮廓,中觉得这座人间的广寒宫内,也能走出一位嫦娥仙子一般。 秦宫的侍女可比以前洛邑王宫那些好多了,个个是娇艳欲滴,美颜非常,端送食盘之间还不停地冲那些上榜的士子们抛送眉眼,只求能乘这些士子还未见着世面之前,先俘获一两个的痴心,也好能一步冲天,摆脱这伺候人的勾当。 那些士子比起这些年纪比他们小上许多却十分大胆的宫女更加羞涩,还未饮酒这脸庞就已经羞得通红,只不过他们时不时地偷瞄,暴露出了这些士子们的小心思。 此时的殿前可谓是名士云集,这些士子应该算是大秦最具学识的一波年轻人,不过他们初来乍到,一个个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许是来时有礼司的内侍有详细交代,就连左右转头的都没有。 顾晨算是来的早的了,今夜大宴,应秦王的要求,他携了唐宛容一同出席,来到大殿上时,才发现这许多官员竟只有自己带了家眷,一时间不清楚这秦王葫芦里又再卖什么药。 顾晨坐在左上首,按理他的品级应该坐不到这位子,但是今次是科举庆功,作为本次科举的主使人以及代替秦王监考的监督,他勉强坐在了唐叔寅的前面。对面坐着的是梁明单以及御文司几位够品级的官员。 身旁坐着唐宛容,让他更显得有些不自在,总感觉整座大殿的目光都被他与唐宛容所吸引。次一座的唐叔寅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胡乱动什么,这是君上的安排,你乖乖坐好就是了。” 还来,你老头指定是知道什么,竟然也不告诉自己。顾晨心里吐槽,不过还是有了些许平静,主要是如果秦王要对自己不利,这位老头不会这么轻松自在。微微一笑道:“主要是被你们套路怕了,就怕君上有想到什么难办的事让我处理。” 唐叔寅捋了捋颌下的长胡须,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胆子也变的这么小了。只不过倒还真让你猜对了,君上确实有事托付给你。” 瞧自己这乌鸦嘴,顾晨愣住了,没想到竟然被自己胡言给说中了,竟还真有事找自己。不由地朝上首望去,只是那里一直是空着的,君上还未入席。不过却见到副席上坐着一位仪态万千的中年女子。顾晨不由好奇道:“这位是谁?怎么我从来没有见过?”确实秦国就像是一个男人的国度,进宫这么久以来除了宫女以外,他连一个女子都没有见过,甚至以为秦王一直过着单身汉的生活,不过今日这位明显是妃子打扮的女人,彻底打破了他的猜测。 “那是郑妃,二世子的生母。”女婿就是半个儿子,唐叔寅不厌其烦地为他他一一细说道:“君上一共有四位妃子,如今就只剩二世子的生母郑妃尚在人世,虽不得君上喜爱,但今日这样的大宴,须得让天下士子看见,王家和睦,天下才可归心。你莫要管她,只当她是一尊雕像即可。” “倒别说,她还真像一个雕像。”顾晨接下唐叔寅的话,那位郑妃目不斜视,一动不动地坐着,就连身前桌案上摆放着的瓜果佳肴,瞬间也都被顾晨想象成了供品一般。 郑妃给人的感觉就是生人勿进,面无表情总算冷冰冰的,当真像雕像多过像活人。也看不出她的心情好坏,就连殿下坐着的亲儿子二殿下赢竖,她也没有多看一眼,仿佛儿子与那些臣公一样,只不过是陌生的属下。 顾晨正细细观察着郑妃的模样,时不时还比照下二世子的长相,许是目光太过侵略,台上的郑妃突然扭转过头来,向他望了过来。 两道目光在空中互相交错,那郑妃却是掠过顾晨不礼貌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唐宛容的身上。郑妃一闪而过的惊讶,尽收顾晨眼底。心中小心猜测,这位郑妃认识唐宛容却不稀奇,但是竟然是惊讶的表情,甚至更多的是惊惧一样,让顾晨心里起了个疙瘩。 顾晨眼睛猜测自己的妻子生父应该就是那位秦王,这事知道的人应该很少,郑妃绝对不会是知道的那一列,只是为何看唐宛容如此惊讶甚至是惊惧?或许在郑妃眼里,妻子其实是其他人? 顾晨面无表情,心中猜测如斯。就在这时,殿侧屏风后边传来琴瑟之声,宫乐风格再变,随着大鼓声的逐渐加入,就听见崔珏那尖锐的声音嘶喊:“君上驾到!” 大秦的王,七国之中最具野心的霸主,缓缓从屏风后边走了过来,面带笑容地站在了王座之前。 “君上金安!” 很简答的见礼,殿前的百官甚至刚入宫还不懂规矩的士子们也在一旁内侍提醒下,其其下跪。大殿之中的丝竹乐一时间全被庄严肃穆所取代。 秦王高高在上,正好落下一个身为坐在郑妃的身后,在顾晨眼里,这二位很像小时候的灶公灶母一样。只见秦王的目光在下方百官身上扫过,这才带着点温和说道:“平身吧。” 礼毕起身,接着是那些士子单独行拜师礼,这些都是有礼司专门安排的,显然是为拍秦王马屁设计的缓解。显然秦王很喜欢这个环节。 只见他清咳一声,说道:“孤很欣慰,大秦有你们在。孤也很开心,今日以伯乐之姿站在草堂上。在孤的治下能有如此之多的千里马为孤效力,为大秦计。” 秦王说到一般,停顿了片刻持续说道:“而今天,孤还要再多谢一个人。” 紧接着他就朝顾晨望来,目光恳切,说道:“要多谢顾晨。为此次科举出了一份大气里。”又道:“顾大人,想要孤如何赏你呀?” 顾晨忙说道:“君上谬赞了,臣下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客套完之后,只见秦王继续从这些士子们说道:“功成名就,不可失了德性,这是对诸位的警醒,可紧记于心,日后在大秦围官,可当的起有德二字。”随后才高声唤了一句:“好了,起乐吧。” 宴会正式开始。首先就有百官举杯同祝秦王得天下贤才,一阵歌功颂德,宣扬了一番秦王的英明神武。 这些彩虹屁在今夜显然很受用,一向不苟言笑的秦王也舒展面容,露出了笑意。之后就有宫女开始布菜,众人才开始埋头苦吃,在君上没有开口之前,这殿内一片安静祥和。 顾晨更是没心没肺地吃得欢乐,时不时还替唐宛容布了些她喜欢的菜肴。期间目光极为细微地瞄向秦王,见他并未吃喝,而是小面看着大殿中的每一个人,以至于看到顾晨这边,又与他看了个对眼。 “那年轻人是顾晨?那边上那位是她的女儿了?”对他说话的是谁也想不到的郑妃。秦王?面色如此,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唐宛容的母亲在宫中就是一个禁忌,谁也不能提起她的姓名。 郑妃解了心中的疑惑便不再做声,安静地吃用起来。秦王的目光则落在唐宛容身上,再也挪不走,似乎将她与殿外不远处鹿台上曾经的那抹身影重叠在一起。 今夜宣旨让顾晨携娇妻入宫,目的就是秦王想她了,自从唐宛容长大后,模样越来越像她的母亲,秦王就一直不敢再见她,深怕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只是此刻再看,也只能相笑两无语,这位霸主像是瞬间衰老了几分。 这些都落在早已有了猜测的顾晨眼里,也化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 …… 张光北面对眼前这些只有在王宫中才能见到的佳肴,并未像其它士子那样大朵耳块,反而细心地观察起了大殿上的各个官员。 上到秦王,下到百司内侍都记了个清清楚楚,为日后的为官之路做好了铺垫。 登上榜首的张光北此刻的野心也跟着大了许多。 “张士子,放心的吃用呀。” 他是榜首,自然刚入大殿就吸引了诸多官员的注意力。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知道的对方在提醒自己,这里并不是酒肆客栈,而是在庄严的宫中,自己的身份也不再是那落魄的穷书生。 紧张一笑,慌忙夹了几道菜塞入口中,掩饰慌乱与尴尬。“谢侍者提醒,小的实在是紧张,这才有些食不入口,四处张望。” 身后的内侍见他着实惊慌,也不由苦笑道:“张士子不用同小的解释,您是主,将来更是大人。”内侍想了想又说道:“张士子能独占鳌头,偏偏却如此怯场,当真是稀奇。这里可是王宫,还请士子莫要殿前失仪,否则小的就得跟着受罪罚。” 张光北连连摆手:“不至如此,不至如此。” 他这边的动静终于被秦王发现,见是坐在左侧士子一堆中的一员,秦王偏头看向崔珏,后者急忙伏耳将张光北的身份简略说了一遍。听得秦王连连点头,而后高声问道:“可是榜首?” 登时所有士子嫉妒的眼神都随着秦王的目光落在了张光北的身上。百官也都停下手中的碗筷,注视过来。只不过这些城府及深的家伙,不想那些士子一样,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而是面带笑容,心里却不知已经憋上了什么腌坏勾搭。 张光北见秦王开口询问自己,急忙起身回话道:“禀君上,是我。” “真是一表人才。”秦王夸了一句又问道:“家乡何处?” 张光北愣了愣回道:“义郡,咸阳北边的一个偏郡,不为多少人知。” 秦王点点头,“北地的好儿郎。”大秦的北面接临着异域,时常有异族之人如今烧杀抢掠,所以北地的男子都会一身功夫,是对阵杀敌的好儿郎。 张光北听见秦王的夸耀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可不会半点功夫。以前在家里,如果有异族之人杀来,他都是躲藏在家中地窖的那位。再被秦王如此夸奖,不由得羞愧难当,正想着要不要澄清一二,就听见殿上已经有百官呼和道:“君上治下有方,才有北地之民的英武。” “只不过臣看这位榜首身形羸弱,不像是位善战的北地英勇。”不协之声混杂在百官之中响起来,看似疑惑,却句句诛心,令张光北为止语塞。 顾晨也被这阴阳怪气的话语吸引过目光。扫看一眼大殿,见是一位不认识的郡王,嘴角有一粒黑痣十分显眼,说话是充满了不屑,像是十分看不上这位榜首一般。 这是两人有仇?顾晨心中猜测,这些郡王身无实权,偏安一偶,享那朝中的供奉,一般来说不会这般冒险出头。其实他心中猜对了七七八八,这位郡王其实就是义郡的郡王,也就是谋夺张光北家产的那位权贵。自然不甘也不想让张光北得势,这才在大殿上出言轻蔑。只为让秦王轻看这位榜首一眼。却不知自己已经在秦王心里落下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这位郡王在小地方呆久了,格局上也小了很多,根本看不透秦王这场科举的主要用意不单单是举贤,更是夺取右相吕卿之权势的重要一步,可以说这些穷书生士子,都是对付吕卿的利器,只要他们不是右相派系的人马,哪怕是他们其中一两位真是滥竽充数的草包,秦王也将重用,更不用说身为榜首的张光北。 此刻在秦王心里,这位郡王已经莫名其妙地安上了吕卿一系人马的标签,就是不知道秋后算账时,他还能不能保住那小郡的郡王之位。 第二百四十六回 父子 这是张光北人生的一个重要偏折,可在大殿上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一夜酒宴之后都是歌舞升平乐起,可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周洛邑,也有一场暗藏风雨的酒宴正在进行中。 姬倡宴请群臣,也想学着齐国与秦国推行自己的科举之道,只可惜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他任新君不过半年,威望不高,更没有令人信服的功绩,就连百姓阶级都对这科举一事极其不信任。更别说他还将此重任委任给了梅习礼。 这位同样书生出生的主考官反而因为惧怕自己的特殊地位被那些同样的穷书生给抢去了,暗中使手段,拉拢自己的心腹,更恨不得这科举场上全是他梅家村的人,上下人不够凑数了就连十一岁稚童都安排进了考场。这些放牛娃连名字都写不全,就有资格参加了大周最高等级的科举考试,如何不让其他百姓怒声四起。都不用权贵反对,只大周的百姓就把周国科举一事给掀翻了。 姬倡不得不暂缓科举一事,并大摆宴席,宴请百官做出让步。只不过对于舍弃梅习礼一事,却怎么也没声音。毕竟朝堂之上,除了梅习礼就再无他的心腹,舍弃梅习礼他在朝堂上就等于自己挖了双眼,再无耳目。这让一向多疑的姬倡是万不可能答应的。毕竟在他心底,好像只有梅习礼这样出身的人才会心甘情愿受他摆布,朝堂上的百官则一个个心怀鬼胎,或者压根就从心底里看不起他。 汉国自从得了到了他们想要的经商特权在洛邑乃至整个周国扎根之后,对他的帮助却越来越少。以至于他也无法再向登基初期那样的强势。失去所有力量之后的姬倡只能缩在王座上暗骂大汉国的背信弃义,却不知这其中是有一张大手再向他慢慢的张来。 他自认为十分忠心,任他摆布的梅习礼已经有了异心。就在宫内禁卫统领也换上了梅家以为兄弟后,这位寒门出身的草根书生,第一次起了不一样的想法。当真就差点提早喊出了那句:“王侯将相,另有种忽!” 朝堂上百官的退让,让他产生了这些权贵也不过如此的错觉,感觉自己只要稍稍动一下心思,这大周明天就姓了梅。科举被阻更加剧了他内心的这种想法,也有了危机感。人的心思一旦长歪了,就再也捋不直了。 …… “要想令他亡,就先让其狂。圣贤所言果然非虚。”春野湖畔,唐武云执杆垂钓,与心腹戏言一般说道:“你说他有动作了?” 心腹附耳小声说道:“他那位本家兄弟当上了禁卫统领之后,就笼络了一帮子不得志的禁卫,自成一队。府上的暗哨得知,明日夜宴之时,宫中的禁卫轮值全被被这位梅统领调换做了自己人。” 唐武云戏谑道:“私自轮换宫中禁卫,咱们这位梅大人的胆子可还真不小呀。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属下不敢说。”心腹有所猜测,但一想到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是说也不敢说。 这时鱼杆隐动,唐武云手腕微抖一把拽起一只小鱼来,拿在手上端详一会,就帮它解了鱼钩又放回了湖中,戏笑道:“有何不敢说的,又不是你造反。不过这会鱼还太小,随他去吧。” “可大人……”心腹有些不解,梅习礼如今掌控宫中禁卫,如果任其施为就算早有了防备,但去参加宫宴的大人和姬倡不是都将身陷危险之中?他不明白自家主上为何如此。 唐武云摆摆手,示意他静声,因为他再次放入湖中的鱼竿又有了动静,随着湖面一阵猛烈的翻腾,这次他一把拽上了一只硕大的鲤鱼。 “周王宫几百年,可不是几个杂兵禁卫能拿下的。”唐武云如是说道,这边已经娴熟地将鲤鱼扎在了草绳上,随意的一拧就这么提溜着翻白眼的鱼儿起身了。 看他卷起的裤脚,和撸起的袖子,可完全没有一个丞相该有的样子。 “我现在可不是丞相了,不该管的别管,自然有人会去管。”唐武云悠闲地哼着歌儿漫步在小路上。身后的心腹慌忙替他收拾渔具和鱼篓。 “你别管了,让树后面那位来吧。”唐武云突然指着一棵大树笑道:“怎么,等了我这么久,若是想一起吃这鱼的话,那就搭把手吧。” “有人?!!”心腹惊醒,慌忙看去,他只是唐武云的一个谋士,并无多高的武功,完全没想到竟然有人在一旁偷窥,心中慌乱,那不是刚刚所说的话全被此人听去了? 大树背后,一个人影缓缓地走了出来,只见他一身猎户的打扮,披散着的头发令人一时也看不清模样,只不过腰间别着得猎物的尸体上尚有未干的血液流淌下来,令心腹看着不喜。 那人慢慢走上前,在两人三步开外停住,开口道:“许久不见了,唐丞相!” 撩开披发,唐武云的兴趣骤起,发笑道:“原来是二殿下,不过二殿下可称呼错了,我现在不是丞相了,只是垂钓一渔夫而已。”他提了提手中的鲤鱼。 来人正是姬襄,他先是一怔,而后自嘲地笑了笑,轻松道:“是我失言,好在我现在也不是二殿下了,山中一猎户而已!”他亮了亮腰间的野鸡。 两人皆是相视一笑。 唐武云又笑道:“我有鱼,你有鸡,不如我们一起拼个食如何。” 姬襄大笑应道:“当然,我近日正好学了一手烧鸡的手段,给这位兄台露上一手。” “好,大好,梁棋去取点酒来。今日与故人好好饮上一杯。”唐武云兴致起来,便唤心腹去马车处取酒,自己则将鱼铺在一旁的石头处,拔出腰间的匕首,竟是就地杀起鱼来。那姬襄见状,也不含糊,取下那只野鸡,拔毛破肚,也是迅速清理开来。还不忘感慨道:“想我做世子时,可受不到你这样的待遇,没想到变成一届山野村夫,反倒能有此礼遇,想想真值了。” 姬襄所感慨,以前身为大周二世子时,这位唐丞相对自己可是半点笑面都没有,这天下能入这位眼的人太少了,没想到如今自己落魄至此,还能得其另眼相待。 唐武云也不否认,点头笑道:“以前的你可会这杀鸡烧饭之事?”姬襄愣住了,看了眼手中的收拾干净的鸡肉,豁然开朗,哈哈大笑,“富贵云烟不如手中一只烧鸡而已,没错没错。” 两人对面而坐,燃起了一堆篝火,上面烤着鱼,下面埋着着鸡,手里举着酒杯,就这么共饮而谈。 “殿下不是入宫去了?”唐武云在宫中眼线也不少,自然知道姬襄偷偷混入王宫一事,所以今日能在这荒郊野岭见到他,确实是惊讶万分。 姬襄露出莫名的笑意,王宫一行让他收获颇丰,最主要的是他见到了想见的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认真地对唐武云说道:“其实今天是有人让我来找你的。”说完看着对方的反应,没有预料之中惊讶的表情,唐武云更像是一个知悉一切的执棋人,依旧悠哉地摆弄着面前的那条烤鱼,平淡的说道:“这就不奇怪你能找到我了,这洛邑城里也只有他知道一切想知道的。” 罢官在家休整,唐武云是终日不着家,四处游玩,或是垂钓,或是打猎,要不就是赏景,可以说就是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明天在什么地方,这种时候能遇上姬襄,可不是什么巧合。 唐武云没惊讶,姬襄则自己大吃一惊,哆嗦得手指指向对方,疑惑道:“你……你知道?” 唐武云摊了摊胳膊轻松道:“知道什么?知道善恭有古怪,还是知道老王上没死?” 姬襄如遭雷击,原本以为自己还有多费口舌对方才会相信的事情,却这么轻而易举地从对方口中说出来,这下他总算知道父王交代他时那副轻松作态是为何了,不由急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料理着那只烤鱼,唐武云撕下一瓣过去,见这位已经没有心思再管鱼的事情,就递给身旁的心腹,又给自己撕了一口,感觉着鱼肉的鲜美,他口中发出满足的感叹,一口热腾腾的鱼肉下肚,这才不急不慢地说道:“善恭这老小子一辈子忠心耿耿,我丝毫不怀疑他会为了老王上赴死尽忠,可是老王上薨逝,这老小子还能每天开开心心地进出王宫办事,正巧被我手下碰上了,你说我会怎么想呢?” 就这么简单?姬襄一脸的窘迫,完全没想到自己父王隐藏的那么深,就连自己也是因为守皇陵时无意间的发现才偷窥了棺椁,最后有了如此大胆的猜测,在唐武云这竟只是因为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就露出了马脚。就像一个小孩子知道了一个秘密,一直想在大人面前炫耀,没想到大人其实早就知道了,那般气馁。 不知不觉鱼已经吃下了大半只,只不过大多都入了唐武云的嘴里,砸吧完最后的一点鱼油,他细细问道:“说罢,他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说到正事,姬襄突然正襟危坐起来,表现的有些紧张…… “你恨父王?”随心苑内,姬襄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见到了父王,姬赐的精神状态还很好,并不显得苍老,只不面对这个曾经被自己放弃掉的二子时,有些苍凉。 姬襄先是摇头,而后在姬赐的注目之下又缓缓地点头,怎能不恨。被自己父王遗弃,以至于落得看守皇陵,被太监欺凌,甚至妻儿也遭了谋害,他怎么能不恨。他就想亲自问问自己的父王,为什么放弃自己,自己从小读书习武,一刻不敢松懈,哪一点比不上那个纨绔的三弟。 只不过再见到姬赐时,一切恨又都烟消云散了。父子亲缘这一瞬间被点燃。姬赐长叹口气道:“命也,如今你能见到孤,也是命也。”两人相互对视一番,他正色问道:“你想将你的弟弟赶下去自己当王?” 姬襄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点头应道:“我失去了那么多,不能得到它活着也没有半点意义。”话语中透着决然,可以听出他的坚定。 姬赐点点头,长叹口气说道:“那就去吧。” “父亲不拦我?” 姬赐往了眼窗外院子中的枯木,这一刻渐渐地露出了老态,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说话缓慢无力:“如今孤已经不是大周的王了,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王可以阻止你,但作为父亲,孤没有资格再拦你了。只希望你能念及兄弟情义,饶过他一条性命。” 姬襄知道父王口中的他是谁,却没办法给他肯定的答复,这份恨太深了。 姬赐见状也不再强求,对他说道:“竟然如此,你去城郊寻唐武云,他可以帮你。” …… “老王上想让我做什么?”唐武云再问话,将姬襄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后者迟钝片刻说道:“父王想让你参加明晚的宫宴。” “不可!”唐武云还未表态,他身旁的心腹就急忙阻止道:“主子,那宫里已经全是梅习礼的亲信,您不可以身犯险呀!”心腹是从秦国跟来的谋士,只忠于唐武云一人,他可不管大周会乱成什么样子,或许还更希望大周乱了,那么自家主子就可以死心回大秦了。在他眼里,周国这样的弱小一点都配不上主子。 唐武云笑笑不说话,等着姬襄的下文,果然没一会这位藏不住心事的二世子又安耐不住说道:“父王说想让你带我一起去,届时将有奇兵拿下梅习礼,一举扫清朝堂上的污秽,重许你丞相一职。” “你想当王上?”唐武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将姬襄问得愣住了。没等他回答,就改过话锋说道:“好了,你的鸡熟了,取出来吧。不是说让我尝尝你的手艺吗?现在不吃以后你若当了王,恐怕我可就没这么好的口福了。” 第二百四十七回 闹剧 夕阳残血,落在守城的禁卫铁甲上,冰冷之中透出一点点地腥气,其实就是铁甲的铁锈味。生冷地让一旁如果的官员都不由地加快了行进的脚步,迈进黑洞洞的宫门之中,像一只只回圈的羔羊。 只是这时羔羊之中很突兀地混入了一匹桀骜的野狼。唐武云姗姗来迟,瞧了一眼两旁寂静无声的铁甲禁卫,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招呼一名大胡子属下一起进宫,只不过没走过宫门就被一旁的一位甲士给拦住了。 “王宫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这名甲士显然不认得唐武云,见他并未着官服便一手持戈横在两人面前,冰冷的声音从面甲之下传来,坚定的像两人要是敢再上前一步就要格杀在当场。 唐武云见状,笑了!很开心的那种。甲士无知的行为显然是逗乐了他,只见他笑道:“在大周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同我说话。” 可是甲士却把他的笑当做了挑衅,语气更加冰冷道:“王宫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违者死!”随着这个死字吐口而出,他手腕一转,手中的长戈摆了一个新的方向,将锋刃方向对准了唐武云。冰冷的锋刃直指向他的面门,距离不过几毫。这要是换做一般大周文官,怕是已经要被吓死了,只可惜他面对的是唐武云,这个大秦来的强势丞相。见对方敢用锋刃指着自己,他也没再多废话,抽剑落刃,在场围观的人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那柄原本更像是装饰的青铜剑从唐武云的腰间出落在手中。而再看那名甲士,他手中的长戈已然应声断成了两截,连同长戈一起断裂的还有他的面甲。随着面甲滑落,能见到甲士脸上从下至上延伸横跨脸面的一道长长剑痕,慢慢地有鲜血从中渗出,紧接着就是喷涌,在半空中散开成一阵血雾。 唐武云轻巧地退了一步,避开血雾,而手中剑刃就有一条血迹沿着刃锋蜿蜒流淌而下,最后从剑尖滴落在地上,溅出一朵朵美艳的红梅。 “大胆!”“找死!”…… 怒骂声起伏,守门的甲士纷纷拔剑出鞘,一时间围在门口的其他百官都做鸟兽散,生怕自己被卷进这场纷争,即使有认得唐武云这位前宰相的官员,此刻也选择了明哲保身,不敢出言相助。 “唐丞相这次怕是要倒霉了。” “怎会如此冲动!” “听说他抱病在府上,今天这样子看起来也不像呀?” “哪个生病的能一剑斩杀一名禁卫,我看今天是有好戏看了。”…… 唐武云对这些隐隐入耳的议论声,嗤之以鼻,眉头微皱,不过还是将冷目扫向了围上前来的这些甲士。 这些守门的甲士都是梅习礼那位本家兄弟再大周各地搜罗来的游侠混子,这些人在当地都是占着会些拳脚功夫就胡作非为,最后被官府抓拿。而梅习礼就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势从府衙大牢中将这些人捞了出来,并许以他们重金为己用。 今日如此关键时刻派他们用来守住宫门要害之处,显然最为妥当。只是这些人血气阴狠十足,脑子却不大好使,竟然认不得唐武云这位曾经的丞相大人,还敢指戈相向。要知道即便唐武云没了丞相一职,也是身怀爵位的贵族,哪里是他们这些下等甲士可以随意持刃相对的。 这下见到同伴被此人拔剑砍了脑袋,这些人犹如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全都围了上来,想要将眼前这位不知所以,却胆大妄为的男人乱剑砍死在当场。 “哼!”唐武云手中长剑一甩,一声冷哼,无形的杀气周身散出,这位一向不动武的丞相,已经让人忘记了他身怀高强武功的秦人身份。 那些甲士都被这股气势震慑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不过他们也是凶悍,咬着牙大吼一声又围了上来,眼看厮杀一触即发,宫墙上突然传来一声:“住手!你们干什么?好大的胆子,怎么能对唐大人如此无礼!” 城门下的骚扰其实早就引起了宫墙上的一个男人的注意,这人满脸络腮,额头上还有一颗大黑痣。他就是梅习礼的本家兄弟,梅大志。乡下的土名字寓意虽好,可惜碰上了一个不合适的姓,梅大志没大志,可不就是没有大志气么。以至于蹉跎乡里十几年,好在本家出了一个得道升天之人梅习礼,他这才跟着混了上来。 甲士傻,这位梅大志当然不傻,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唐武云,只不过刚刚躲在后边,想让手下搓搓这位唐大人的锐气,可没成想锐气没搓成,自己手下还折了一个进去。 “这个去势的家伙,如今丞相都当不了了,还敢如此嚣张。”梅大志恶狠狠地念叨着,不过想到今晚的大事,又不得不隐忍,赔笑道:“是唐大人呀,都是手下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您,大人快请进!”进到黄泉路上去吧,他心里恶狠狠想着,本来没请你,没想到你自己却送上门来了,等今夜事成第一个把你宰了祭旗。 唐武云见那些甲士都被喝退了,便将手中的长剑甩了甩,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小心擦拭了下剑刃,还剑归鞘的同时,还十分嫌弃地将那块沾满血的绢布随手丢在了那位甲士尸体上,而后昂首大步准备迈进宫门。 只是…… “等等!”宫墙上的梅统领嬉笑道:“那个唐大人,还请您将长剑留下,王宫禁地禁止携兵刃入内,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唐武云皱了皱眉头,却还是将长剑解了下来,丢给一旁的甲士。没办法,他可以动手杀了胆敢冒犯贵族的禁卫,却不能无视王宫禁令,否则就是对王权的大不敬。 梅大志见状哈哈大笑道:“欢迎唐大人入宫!” 唐武云背后是那名无名的甲士尸体被同伴随意地拖至一旁,就连打扫也不曾有,好似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继续有官员陆续进宫,只不过这些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地上的那一大摊血迹,毕竟有些东西短时间内是掩盖不掉的,只是这时候这些甲士身上的腥味似乎变得更加严重了。 …… 归云殿内,这个在姬倡登基之后改过的殿名,取归于云海,自由飞翔之意。姬倡是自由了,当上周王赶走顾晨之后,再也无什么可以约束他了,再过了今夜…… 此时殿内已经是歌舞升平,夕阳最后那点余晖被远处高山吞没之后,殿内的宫灯就显得明亮起来,不知为何归云殿内的宫灯灯罩都是白色的,虽说做成了白云状,但这夜里点着白灯还是十分渗人,好在宾客众多,大家还能适应。 瞧着殿内百官大吃大喝的神态,时不时还调戏下端菜的小宫女,像极了在落凤梧里的嫖客们。这些百官在姬赐掌权时候害怕被借钱,装穷节俭了大半辈子,一直等到姬倡上位,大手笔终于让他们放松下来,才敢把家里的钱财亮出来,吃喝玩乐享受也终于能放在明面,或许这也是这些人能够容忍姬倡经常胡作非为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比起高高在上的姬倡,梅习礼更像一个主人家,游走在各位达人的餐案间,一边敬酒,一边再谈笑几句。这位乡野来的新贵,一朝得宠,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在街头直怼顾晨的愣头青了。他变得圆滑、世故,城府也一点点地加深。一点也不比那些在官场厮混打滚数十年的老官们来的差劲。 “真是天生的权贵!”唐武云心里感叹了一句,给了这位山野来的新贵最高的评价,不过还是跃过对方,带着手下落坐在了大殿上首位,立即有官员为他让出了位置,唐丞相人不在其位,可余威还在。 姬倡在他踏入大殿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了,对这位曾经的丞相,他有着天生的恐惧,积攒半年的帝王气势也只是让他能够稍微自然地点头示意,生怕这位当面询问为何将他丞相之位撤去一事。 好在唐武云什么也没说,同样报以微笑,再行了一个君臣之礼后,就跪坐在上首的空案前,手下则负手在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啄酒杯,等待今夜这场宴会最高潮时刻的降临。 随着夜幕降临,王宫的宫门也缓缓地合上,梅大志做了最后的巡查后,冲手下做了一个手势,立即就有人将宫门后的玄柱放下。玄柱重万斤,是上次大世子叛乱之后怕死的姬倡特意命人制作的,只为了彻底封死宫门,阻拦外敌入宫。只是不知这次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梅大志带领着手下一路上汇聚官道内或是驻守或是巡逻的禁卫,形成一条不小的队伍,向归云殿涌去。只不过他们行色匆匆,却完全没注意到宫檐之上有几道黑影正静悄悄地尾随其后。 “他们来了。”唐武云耳朵一动,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身后的手下突然哆嗦了一句:“怎么办!” “放心吧,这时候该紧张的应该是你那位三弟才是。”说话间他昂头看了眼大胡子手下,这位正是姬襄乔装打扮,同他一起混入宫来的。 “不过两百人,翻不起什么大浪来的。” 两百人的铁甲禁卫,这在王宫内是致命的力量。唐武云却一点也不慌张,因为他知道这座王宫只要还笼罩在那位的眼皮底下,就不可能出乱子。只能说乡野之民就只是乡野之民,不知道力量真正恐怖之处,断以为依靠两百甲士就能妄想颠覆大周几百年的江山。真是这样,大周早就被天下诸侯瓜分干净了,如何还能残喘百年。 慌乱,喊叫,哀嚎……不出意外地从大殿外蔓延至殿内。唯一令唐武云意外的是,坐在高高王座上的姬倡并不吃惊,好似早已经知晓这一切。 只见他高举了下酒杯,竟是有心情同唐武云隔空对饮。同时欣赏着大殿中许多官员的哭喊哀嚎,嘴角上扬像是在发笑。 这次大戏的主角,梅习礼带着四溅在脸上的血迹来到王座面前,笑嘻嘻说道:“王上看得可满意。” 姬倡哈哈大笑:“满意,太满意了,这些不听话的乱臣杀光了才好。” 唐武云闻言为之一惊,再看那些被甲士屠杀的官员,终于发现了端疑,这里边竟然都是一些平日里不听从姬倡旨意或是态度强硬地老官。更多的是这次公然反对姬倡执行科举一事的老臣们,和一些落寞的权贵们。 原来这竟是姬倡自己一手策划的?为了将那些公然反对他行科举一事的老臣们一网打尽?这小子是疯了吗? 心中满是疑问,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仿佛又把一切拉回了他本该映像中的正轨。 只见梅习礼竟然一步一步地迈上王座前的阶梯,大摇大摆地站在姬倡面前。 “梅习礼你……你做什么?”眼见梅习礼面露不善,姬倡才开始大惊失色,慌张道:“你上王台做什么?” 唐武云还悠闲跪坐在案前,笑着提醒道:“王上,你还看不出来吗?他这是要造反!” “造……造反?造谁的反?”姬倡有些花容失色,多疑胆小的他竟开始打起哆嗦,让梅习礼一阵鄙夷。 “还是唐大人聪明。”梅习礼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剑对姬倡说道:“所以,我的王上,请你起来让个坐吧。” 姬倡一怔,大吼道:“休想,你个乱臣贼子,来人呀,将他拿下!” 他是冲着大殿中那些铁甲禁卫嘶吼的,可是这些禁卫对他的吼叫完全不动于衷,冰冷地看着王座前即将发生的一切。他此刻才明白,这些自己以为的忠心耿耿的禁卫甲士,竟全都是梅习礼的人,只见梅习礼轻轻一拍手,这些人就十分听话地齐声高呼:“恭请梅大王即位!恭请梅大王即位!恭请梅大王即位!” 声势浩大,让一些有幸留下一条性命的老臣缩在餐案底下瑟瑟发抖。只不过总有不适时宜地声音响起来,“好好的王宫,被你们弄的乌烟瘴气,还梅大王!跟山贼土匪窝似的。” 第二百四十八回 高手凶残 这一声洪亮震耳带着浑厚内息的嘲讽,除了一无所知纯粹被震慑住的梅习礼和他的那些死士手下,大殿内包括姬倡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唐武云的惊讶在于哪怕有所猜测,但先前毕竟是猜测,完全不如像现在这般听到真人真声来的震惊,姬襄惊讶在于,他竟然全不知道自己的父王会有如此高深的内息,在他印象中的父王,纯粹就是一个抠门的老头子。 大殿内的其他人的惊讶则不同,这声音对他们而言太过熟悉了,熟悉到他们哪怕是在梦中也能一耳就听出来,这位做了他们几十年王上的老人的声音。 从大殿外一步步走进来的人正是身着王袍的姬赐,厚重的王袍在他身上显得威严而庄重,讽刺的是,他在位上之时,除了朝会平日里从来不这么穿着,一向是袒胸露脐。而今他带着一股王霸之气,踏入大殿,仿佛有股无形的气场,将原本血腥的修罗地狱一扫而空,让原本惧怕的残存官员重燃起一丝希望。 “哪里来的老头,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敢在这胡说八道?!”梅习礼完全不认识,也没见过姬赐,根本不知道这位老头就是曾经大周的王,护着大周数十年太平的王。他只知道自己今日的威风全被这个不知名的老头给搅乱了,所以他很生气,不管是你什么老头还是贵族王爷,只有一个结局才解恨,那就是死!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糟老头杀了!” 这些铁甲的禁卫也没见过姬赐,见自己头人不高兴发话了,就有一个甲士抽刀朝姬赐偶去。其余甲士阴冷地在一旁看着好戏,丝毫不觉得对方能活在钢刀之下。对方只身前来,宽大的王袍下是枯瘦的身子,很容易就让人忽视,误以为他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所以这些禁卫们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只见那人慢悠悠地来到姬赐面前,嘴里还哼着开心的哨曲,持刀的右手眨眼间就高举起来,手起刀落,面对一个老人竟是半点的犹豫都没有。 手起刀落,可惜刀落的却是地上,带着一截手腕,血淋淋,还冒着热气。哪里是什么手起刀落,简直就是手起手落了。 从头到尾没见到姬赐有什么动作,就连眼皮子也不见他又眨动一下。他依旧平静地站那里,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带着戏谑。明明没有兵器,可是殿内的人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发现这个举刀的甲士那只持刀右手就从手腕、手肘两处断成了三截。顿时血流如注,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等那断手带着刀刃在地板上砸出“哐当”一声,那名倒霉的禁卫才从铁甲下面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若在近处,还会有人看见他的断臂上,还有铁甲被削开的断处,也不知是被何种小铁如泥的兵器给削断的。 甲士一直在哀嚎,姬赐却渐渐有些不喜,许是见了血腥气,他也有些不正常,只见他面露狰狞,说了一句:“呱噪!”终于从背后伸出自己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轻轻地摁在那人的面甲之上。那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钻一般慢慢透入厚厚的铁甲,最后停留住的时候,甲士的惨叫声也渐渐变弱。如果此刻他的面甲被掀开,显然就会有人发现这人的皮肤在慢慢地变得衰老,最后竟变成一个同姬赐一样行将就木的老头。这人再没有机会发出半点声音,就带着厚重的铁甲轰然倒地,只在面甲上留下了五个手指窟窿,昭示着它对手的恐怖。而做完这一切的姬赐细不可查地又衰老了几分。 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一个枯瘦的老人竟然轻而易举就杀死了一个精锐甲士。许多老臣喉间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实在无法把这位凶悍如此的高手,与曾经那位四处躲债的躲债王联想在一起。只觉得此刻的他十分的陌生,纷纷猜测难道死而复生就会拥有绝世武功?要不哪天咱们组团一起死一回看看?几名幸存官员面面相窥。 “杀了他,快杀了他!”大殿的寂静再次被一阵惊慌声打破,离那位甲士十分近的梅大志第一个站不住了,吓得连连后退,只不过他后退的时候还不忘指使手下上前动手杀了姬赐,为了稳定军心还慌忙叫道:“这老头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大家一起上,他很快就不行了。” 不知是梅大志的话成功忽悠了手下,还是姬赐现在的外貌实在有欺骗性,刚刚被震慑到的甲士此刻又再次向他围去。只是这些杂兵还确实不够格被姬赐放在眼里。今天能亲自出手,更是想要震慑住朝堂,让他们想起几十年前那位强悍的霸王。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动过手了,上一次出手还是与鲁国的国师切磋,两人打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他险胜半招胜出。只是如今若是再让他与对方打过,只怕不是对方百回合之敌手。毕竟国师修的是龟禅道,静心平气如河中老龟。龟禅道能够在静心的同时减缓身体的成长与代谢,将自己融入自然的同时,减低心跳。以其的修为如今怕是一天也只跳动百下不到,如此看来只怕还能再活个几十年,而且是状态鼎盛地活个几十年。 而姬赐修的是杀道,凶猛有余更是让他一跃成为天下第一。但它的缺点也十分明显,那就是沾了杀戮之血,会过多地耗尽自己的生机。他为了护持大周数十年,不得已才将自己封印在随心苑,更是去鲁国国师那里以半招之胜换取了一部分的龟禅道心得,终日静心禅坐,以延长自己的寿命。其实上次生机断绝,他也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没想到往日的龟禅道真地替他攒下了两年多的寿元,这才让他死而复生,去实行自己一直没来得及实行的远大抱负。 老祖宗姬佬这可是一个可以震慑六国诸侯的强势人物,他是当今世上最强的武者,就连第一剑客葬蝶花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再强也只是一个武者,而对方早已经超脱了人的极限,到达了另一个高度,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半步封神了。 静,出奇的静,这位半神从出手到结束,没有半点金石交击声,像是一切归于寂静。二百名甲士也在这一瞬间归与平静。不过这一次总算让人看清他是用什么切断那些铁甲和兵刃了。竟然只是一根竹筷子,那是不知何时在餐案上随手拿起来的竹筷子,被他捏在手指中。原本一掰就断的竹筷子在他手中完全变化了一个样子。像是一柄神兵利器,所过之处,剑断甲裂,每一个甲士都只用了一招,二百余个,他也只是出手了二百余次,并且都只在一息之间就完成了,甚至连双脚都未挪动半步。 空气中血腥味蔓延开来,一点点瓦解梅习礼和梅大志的神经。后者更是被血腥味一刺激,连一点点的害怕都感受不到了,嘴里叫嚣着不跑反进,竟然举起手中的刀毫无章法地向姬赐砍去。 “砍中了!”感受到手中的刀锋有切中肉体的感觉,闭着眼睛乱砍一通的梅大志心头一喜,欣喜若狂,疯狂大笑大叫道:“砍死你,砍死你!” 可是想再抽刀却抽不动,他心中一惊,“难道卡在肉里了?”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要抬头睁眼去看一眼自己攻击的对象。 长刀纹丝不动,却不是嵌在敌人的肉体中,而是落在对方的拇指与食指之间。他的刀被夹住了,被两根筷子一样的手指牢牢夹在半路,传来的错觉就像利刃嵌入肉体当中一样,也难怪刚刚他会认错。 姬赐没对他下杀手,杀这样的腌臜简直就是脏了自己的手。只见他只是像丢一个垃圾一样,随手轻轻一丢,就将梅大志连人带剑一通丢了出去。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等到刺激到愤怒退去,后背被砸得生疼的梅大志也只能依靠大吼大叫来掩盖自己的恐惧。 身后唐武云实在看不下去了,善意地提醒了一句:“你应该称他为太上王上。” 不提接近疯癫的梅大志,王台之上梅习礼一听唐武云说出来的称呼,不由吓的哆哆嗦嗦道:“你……你不是,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想到自己还守着这位老王上的棺木烧了不少纸钱,梅习礼失口惊叫道:“你是人是鬼?”这时再看大殿内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的士兵尸体,一个恐怖的想法贯穿脑海中,是了只有鬼才能轻而易举地杀掉自己两百个甲士,他越想越疯狂,口中喃喃低语道:“对了,你不是人,你是鬼,你是鬼……” 他挥舞着长剑,就在几人都以为他已经疯掉的时候,异变突起,他突然闪到姬倡身后,用剑抵住对方的脖颈,恶狠狠地威胁:“老家伙我不管你是人是鬼,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把他给宰了,这是你儿子吧。” 姬赐眼神一凝,正要向前的一直脚最终还是收了回去,似乎有些两难。梅习礼见威胁的手段奏效了,登时大笑道:“老家伙,你要是不想让自己儿子人头落地,就应该听我的。” 姬赐摊了摊手,淡淡问道:“你想要孤做什么呢?” 巨大的压力让梅习礼已经几近疯狂了,不过被对方这么一问还是愣住了,似乎在纠结让自己脱身,还是杀了下面这个碍事的老头。 “唐大人!”站在唐武云身后的姬襄比所有人都紧张,小心招呼唐武云,只是他的这份紧张不知是紧张姬倡活下来,还是紧张他活不下来。 唐武云呵呵一笑:“我若出手,你那弟弟就死定了,你父王出手他就讷能活,你想如何呢?”他抛了一个选择题给姬襄,这是一个看起来并不困难多题目,姬倡死了,那么仅剩下来的姬襄就是大周的唯一继承人,甚至于还不用背负上骂名。一起的恶都由那个梅习礼背上了。 唐武云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已经知道姬赐让他这个二子来找自己的真正用意了。 姬襄犹豫了许久,一直不干张口,唐武云又“善意”地提醒道:“这很难选吗?对你来说应该很好选择吧。”换作以前的姬襄,毫无疑问一定是要借唐武云的手杀了自己这位弟弟,最后夺得王位。可是不知为何,他竟摇头道:“不用了,除了父王,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他再死去了。” 唐武云露出惊讶的眼神,他这是第一次看错姬襄,没想到这位二世子经过人生的大起大落,确实成长了许多,他不露痕迹地冲不远处的姬赐点点头。老者也露出一副欣慰的笑容。 此时梅习礼还在挟持着姬倡威胁,只可惜哪怕姬倡再胆小,他也是王室之人,身为姬家人哪里有受过这样的屈辱,他大叫着:“父王不要管我,杀了他,再夷了他的族人!” 这句话测底刺激到梅习礼了,他知道自己败了,将要面对的不止是自己一人上那个刑台,还有梅家村数十口人,都难逃一死。 其实梅家村的人也并不无辜,他们在梅习礼得势之时也享受到了他的权势带来的富足,如今为此付出代价也理所应当。 “不要吵,我就算死也先杀了你,一个王上给我垫背,也算是值得了。”梅习礼面露凶光,满眼通红,显然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了。拿剑的手不住颤抖,以至于尖刃时不时还会割破姬倡脖颈的皮肤,马上就有血液浸红了王袍。 姬赐不再犹豫,只见他轻喝一声,一步踏前,就在梅习礼反应之前,下一步竟然已经出现在对方跟前,而他的手指已经稳稳夹住了梅习礼手中的尖刃。这下梅习礼终于能体会到自己本家兄弟的绝望了,就只有两根枯瘦的手指,竟然夹的他的长剑一丝不得寸近。同样的轻甩,这位也随自己兄弟而去了,后背重重地砸在了宫殿内的立柱上。姬赐明显留了他性命,否则他早就被震碎,死透了。 第二百四十九回 被跟踪 一拧一丢,梅习礼比起他本家兄弟来说算是好运的了。考虑到他身上没有半点功夫,姬赐并没有像对付粗人梅大志一样使劲,不过将他丢在了大殿上,摔得七晕八素昏了过去。 “父……父王。”姬倡到现在仍然有些不确信,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老头就是自己的父亲,甚至忘记了自己现在才是大周名正言顺的王,唯唯若若地缩在姬赐的下首,习惯性地又装回了从前柔弱的模样。 姬赐看了他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口气,都怪自己以前没有好好教导他,以至于让他变成这样一副模样,王者不行王王道,反而背地里搞那些畏畏缩缩的阴谋诡道,要知道行王道者可正气浩然存续百年,行小人之道者不过一时之利,他枯瘦的手搭在缩跪在自己身前的姬倡的肩头,悠悠说道:“你现在是大周的王,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儿臣做不了这王上了!”姬倡连连跪爬趴在姬赐的膝盖上,低伏哽咽,让围观的人都唏嘘不已,就是看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 其中姬襄就站在不远处嗤鼻暗道:“假模假样,就是靠着这他才得了父王喜爱的吧。” 在他身旁的唐武云笑着打趣道:“或者二殿下你也试试?” “切,我才不屑!”姬襄急忙否决。不管如何今夜这场闹剧是落下了帷幕,就是今后大周该何去何从,不得而知。一个国不能有两个王吧?还是说姬赐重新登基为王?这也是以往前所未有的事情。不止是新王闹心,姬赐心里其实也是计较,他暂时还不想太早地暴露在天下诸侯面前。实在是自家这个小儿子太不争气,差点就将姬氏江山都快给败光了,这才不得不提前现身。看了眼大殿上死里逃生的官员们,姬赐站在高处大声道:“诸官听旨!” 官员忙道:“恳请王上旨意!” “大周朝堂一切照旧,王上仍是三子,不过由二子辅助监国。”姬赐高声一喝,伸手招呼下,姬襄急忙上前,解下头上的遮掩,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众臣不由惊呼,没想到竟然还真是二殿下,他们起事都以为这位二殿下早已经死在了皇陵之中。姬倡也不例外,他最为吃惊与惊恐。他曾派过杀手前往暗杀自己这位二哥,不过失手后就再也没有对方的踪迹,没想到今天竟也混入了王宫之中,看样子甚至已经提前同父王联系上了,而自己还一直蒙在鼓里。 危机!前所未有危机在姬倡的脑海中闪过,他顿时哭嚎得更伤心了,满嘴的自责,痛哭道:“都是儿臣识人不明,受小人蛊惑,才险些铸成大错。父王您还是下旨废了儿臣的王上,改命二哥为王吧!” 一招以退为进后,姬倡一边擦拭着真真假假的眼泪,一边在指缝里偷窥姬赐的神情。他在赌,赌父王心里还是更心疼他。果不其然,即便他主动退了一步,姬赐依然摇头:“你现在才是大周的王,做不好就好好学,由你二哥在一旁辅佐,不懂的地方多问他。”顿了顿他继续说道:“还有唐武云,就连孤在位时也要客客气气地请他为大周出力为相。你倒好,刚上位就琢磨着怎么把他赶走,实在是愚蠢!” 姬赐转而对唐武云说道:“三子愚钝,孤在此替这不成器的儿子向唐大人赔罪了。”说罢竟还真的施礼求罪。唐武云急忙拦道:“老王上,您折煞我了。唐某何德何能。谢过王上的信任。”也回了一礼,算是答应自己被革职一事就此揭过,不再埋怨以及找姬倡麻烦。 就听姬赐继续说道:“唐武云有谋世之才,在大周为相以来,兢兢业业,恳请武云你再受累,帮上大周一帮!”这一次他行的拜贤的礼,而这次唐武云也没有回避,而是堂堂正正地受了老王上的这一礼。 拜贤纳士,受了这一礼,他也就要帮大周遮风挡雨,以国士之才全力辅佐。也唯有受了这一礼,姬赐才能安心,确定他是真的放下了间缝,笑道:“如此,就劳烦武云再为大周丞相一职,辛苦一段了。” “不苦,不苦,比之在府上养病喝药好多了。”他能看在老王上的脸面上揭过这一茬,但对姬倡的幽怨可没那么容易放下,借着话锋,不由嘲讽了对方一下。姬倡哪听不出这话里话外的揶揄之意,也只能羞臊地再往父王的膝头趴了趴。 殿上的官员见状纷纷高声祝贺唐武云道:“恭喜唐相,恭喜唐相!” “唐相辛苦了!”…… 丝毫忘记了,唐武云被辞相后,一个个都避之不及深怕沾染上关系的模样。 大周的一切骚乱暂告一段落,梅习礼折腾出来的乱子还需要唐武云慢慢地替姬倡收拾烂摊子。这位新王那一夜后老实本分了许多,每次朝会上都是多看少言语,有问题不是问唐武云意见,就是下询二世子姬襄的想法,端是一个乖宝宝一般。 …… 咸阳的街市上,顾晨正在市集几个产业间巡视。他现在的摊子铺的有些大,从瓷器到酒水,就连车马行的服务也做上了,势必要成为快递的前身祖师爷,镖行的创始人。 有着最大股东秦王做后盾,他的买卖一直顺风顺水,在大秦境内官面上没有人敢为难的,匪面上训练有素的镇抚司好手们也让那些山匪望而却步。实在是有不少打顾氏商行注意的同行,折在了这些年轻好斗的“仆人”手上。他们是真怕了,见过哪家的仆役能够舞着大刀追砍十数个山贼的,哪家的商队里竟还带着弩箭的,而且还是人手一副。这哪里是商队,简直就是军队了。要是再给这些“仆人”套身盔甲,说是出门争战的精锐都有人信。 而在境外顾府的商队通常带着出访的使节文书,让各诸侯国在自家境内时,也不得不派兵护送。只不过这些“使节”到看各国国都进的不是驿站,访的也不是王宫,反而是往各处市集挤去。这让那些接使臣的各国官员全都懵了,久而久之他们也知道了,这些拿着使节牌子的人根本就是来自己国家赚钱的奸商,也就不再有引使者专门去边境接送了。 鸡贼的顾晨还钻了之前请设镇抚司折子的空子,在大秦境内的每个州县都设立了镇抚司的分部,以最低编制四人的花头招纳了不少手下,渐渐也融汇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顾晨现在每个月的月中都要去各个产业抽查一次账目,顺便检查那些庄园内学业初有成效的小小子,在自己各个产业帮忙工作情况。只是刚从米店出来,他心头就闪过一瞬间的警觉,猛然回头,只见集市上依旧热闹,瞧不出半点不对来。 不过他身旁随行的曲善也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微微眯着养神的眼珠子在眼皮子底下直转悠,再见他耳朵灵动地抖动了下,突然开口道:“右手后边五十步的摊子上!” 顾晨闻言,照着他提供的准确位置,细一打量。发现那个摊子是卖脂粉的摊子,而此刻正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摊子前面假装买东西。对方虽然隐藏的很好,但顾晨观察了片刻后,立马笃定身后的异样就是来自此人,他惊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明明连头都没转过去。” 曲善笑了笑说道:“我可以听出方圆十丈的人的心跳声。身后那人,虽然不动声色,但是他的心跳声非常快,特别再你回头再接上扫视的时候,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显然是一个有问题的人才会不顾眼前的游戏,认真执行公务。” 顾晨并没有甩掉身后那人,因为他发觉这几日来已经多次感受到身后被人窥视,哪怕今天甩掉了,明天依旧有人紧紧跟上,而且似乎感觉自己已经被发现,这些人越来越明目张胆地跟踪了。他更是感受到了深深的敌意,但却不知来自何处。按理说咸阳内能对他出手到也只有右相吕卿一系,可是镇抚司调查的结果却明显不是。那群监视他的人都是赵人,或者是与赵人有连续的游侠 顾晨的第一反应是关在汉楼里的那位招惹来的,可又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有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总是令人不悦,为了防止唐宛容出岔子,最近不让她出门已经惹得这位小妻子有些不高兴了。她本来就是一个爱玩的主,在唐府时候的规矩都困不住她,何况现在她是府上的女主人了。 “真不能出去吗?”唐宛容呈小鸟依人状,抓着顾晨的一只隔壁左右摇摆,声音软绵绵地惹人怜惜。这几日她真的憋坏了,若是在庄园还好,偏偏被困在内城府上。主要顾晨认为那些闲杂人等想要混入内城并不容易。所以也不敢让她留在鱼龙混杂的城外。 只是唐宛容太缠人了,她已经无聊到整日浇花修剪花枝的地步,顾府内花园里面的花草树木被她霍霍地都快死光了。有浇死的,也有树枝被剪光的。 顾晨感觉自己要是再不带小娇妻出门,恐怕顾府就要变成秃府了。又一想这般躲下去也不是办法,舍身诱饵也是不错的法子。 这边安抚住小妻子,“好吧,不过不是现在,明天吧,明天老公就带你出门。” “啊!还要等到明天呀。”唐宛容有些失落,不过她也不是无理取闹,知道这是自家老公最大的让步了,于是嘟着小嘴问道:“那,那明天要去哪里呢?我们去青楼吧。去那里喝酒听曲。” “青楼!?”顾晨一怔,没想到会从自己妻子口中听到这么个去处,哪有人妻成天琢磨着去青楼的,想到自己这小妻子也是在青楼意外捡到的,不由有些烦恼。看来得好好纠正下这个好奇的小女人这个不良嗜好。 “你怎么会想着去青楼呢?那里可不是你们女子可以去的地方?”顾晨耐心地解释,可惜小妻子压根不听他说道:“那你们男人不还是喜欢去?而且我以前也经常去呀,又没什么?” 顾晨一囧,脑海里想着词解释道:“以前你就不合适去,现在你更不合适去了。” 唐宛容嘴巴一撅,嘟喃道:“什么不合适,我要是不去青楼能遇见夫君你么?”说着说着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道:“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夫君就常去那汉楼玩乐,还没成亲前就跟三殿下抢那花魁,听说还一掷千金。” 是哪个乱嚼舌根的家伙,顾晨面红窘迫,又不会在自己妻子面前说谎,只能支吾道:“那都是别人瞎传的,当不得真,我当时不知道要娶的是你,还想着自污名声,好让唐相主动退婚。” “可是幼鱼说的可不是这样的。”唐宛容掰着手指要跟顾晨算账似的,继续道:“她说你以前在洛邑的时候就跟汉楼那个叫香……香……哦对了香菱的纠缠不清了。” 好吧,算是知道幕后的大嘴巴了,可偏偏拿那丫头顾晨是一点法都没有,只能尴尬地解释道:“香菱情况特殊,我一时也输不清,可是我保证跟她是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的龌蹉。” …… “呕……”香菱坐在院中的凉亭里,看着小池里的鲤鱼争相夺食,正入迷时,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反胃,紧接着就是不听干呕。 “姑娘?你怎么了……”一旁伺候着的侍女不由地跟着紧张起来,上前扶住香菱的肩膀,替她拍打着后背,慌忙道:“奴婢这就去请大夫来给孤姑娘瞧瞧。” “回来!不用了。”眼看侍女就要跑出亭子喊意思,香菱忽然冷声喝道:“我已经没事了,不用去喊人了,给我倒杯水来。” “可是姑娘您……”香菱刚刚一瞬间脸色煞白着实把侍女吓了一跳,面露难色,也有些不解香菱为什么不让自己去喊意思。 香菱的声音更冷了,喝道:“怎么?连我的命令都不管用了?” 她这般冷冽,吓得侍女急忙跪下解释道:“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这就替姑娘倒水。” 侍女慌里慌张,香菱则继续倚栏而靠,一只手下意识地在小腹部位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宝贵的东西。 第二百五十回 女人与女人 “果然还是有。”顾晨带着唐宛容乘马车出府,刚出了内城,就听庞孝行在车头传来暗号,身后又有人跟上了。他将车帘掀开小小的一角,向后边望去,就见有几人形色匆匆地向马车望来。集市上行人繁多,无奈这些人的跟踪技巧同顾晨的经验学识比起来,落后了两千多年,一眼就被受过特殊训练的庞孝行给认了出来。就比如那位卖冰糖葫芦的,竟然对想要买糖葫芦的小孩子不管不顾,只知道埋头跟着马车走。还有那个夹带着皮货的猎人,不好好地摆摊卖皮货,也跟着一路走,甚至有客商对他手中的皮货感兴趣,也不曾搭理……如此有四五个之作,都是蹩脚流的跟踪者。 在集市之中的马车并不能走的有多快,以至于后边的人步行快一些依旧能够赶的上。 “学人跟踪也不懂的换一批人来。”身后这些原班人马的蹩脚跟踪技术实在令顾晨提不起什么兴致耍弄,一连几天下来,竟然是一个人都没换过,就算是庞孝行几个也都将这些人的脸从生分记到熟悉了。让庞孝行故意再放慢些车速,今天他出来就是为了钓饵上钩的。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总被人在暗处盯着打主意确实令人受不了。正好将这些人引到花街,借助汉楼的力量将他们解决了,一了百了。 同在车上的唐宛容比顾晨还兴奋,她在府里被憋坏了,巴不得出门玩乐,一听到顾晨是要去引走那些盯梢的,她就缠着要一起跟来,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有危险。这些盯梢对唐叔寅来说也都是家常便饭,所以唐宛容也都十分习惯了,反而更多的是觉得好玩。“夫君,他们会跟上来吗?” “应该会吧,跟了这么多天,人还在,说明他们的目的还没达到。既然这样今天就给他们这个机会,看看这些人到底在使说什么花样。”顾晨拢过唐宛容的肩膀,以为她是害怕,小声安慰道:“别当心,有我在。” 唐宛容咯咯笑道:“我才不当心呢,以前父亲也常遇到这种事情。这些个贼人杀了便是,父亲也说过,我在咸阳可以随意行走,不用担心有人害我。” 她说的十分自然,一点也没有吹牛的意思,也正因为她一点也没有吹牛,顾晨才觉得自己脑门上多了几条黑线。他今天才惊讶地发觉自己家这位小娇妻才是咸阳城里真正的主子,自己前几日的担忧都是瞎操心了。至于她所说的可以在咸阳城里随意行走,他是信的。因为就在这个当口,庞孝行又打了个招呼:“公子,边上还跟了不少暗查司的人。有几个打过交道我认识。怎么办?” 暗查司同镇抚司现在的关系有些微妙,在南宫主动示好之后,暗查司对待镇抚司的态度瞬间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两拨人有时候任务遇上还能相互点头问好,甚至熟悉的还能坐下一起喝上两杯。庞孝行就已经认识不少暗查司里的酒友。 顾晨明了,这些应该就是暗中保护唐宛容的人,想到那位南宫大人与她的关系,还有宫里面那位,他不禁唏嘘道:“一个帝国王上的生父,一个掌管帝国军队的丞相养父,还有一个掌管帝国暗杀机构的舅舅,别说是在咸阳,怕是整个大秦也没人能若她了。”只是唯独她自己还蒙在鼓里,顾晨最为难的还是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同妻子说出真相,可想到如今就让她无忧无虑地守着自己与她那些亲人的保护也挺好,何必再揭开一次伤口。同时秦王私生女的身份必定会给唐宛容招来更多的仇怨与阴谋。 “夫君你一个嘀咕什么呢?”感觉三月的春寒有些冰冷,唐宛容将身子往顾晨怀里缩了缩。感受心爱之人胸膛的温暖。新婚几月,但其实她同顾晨相聚的时间真是屈指可数,能够这般两人安静地呆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感受到车厢内的安静,她的心也难得跟着安静下来。那些贪玩何尝不是为了掩盖心里的不安。这是她“独自”在相府生存而留下的习惯。 她喜闹,是为了不让自己平静下来,因为一旦平静下来就容易想到孤独,悲伤只会找上深夜里的独人。可是自从嫁给了顾晨之后,一切都在改变,现在的安静已经不会令她恐惧了,她更渴望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安静,这时候她就能趴在心爱之人的胸膛上,听对方坚定的心跳生。这样的声音能给她带来勇气,能让她有足够的动力一个人走下去。 其实顾晨又何尝不是,若论孤独,这个错过了两千多年的他才是这个时代最孤独的人。好在不论是朋友,知己,敌人,长辈……他都认识了不少,更是给一下子空落落的心找了一个安家的港湾,所以他也格外珍惜对唐宛容的感情,害怕伤害到她,或者她受到伤害。以至于咕儿的到来令他慌乱。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喜欢咕儿的,但却不能容许自己做出伤害三个人的事情。所以他同咕儿两人之间只能保持着忽远忽近的距离。 顾晨轻轻地拍打着妻子的后背,想让她能够舒服一些,或许可以安静地睡上一觉。可惜怀里的唐宛容反倒不安分地突然将顾晨的兜帽拉下来,罩在自己小脑袋上,同时还扮了个鬼脸。惹得顾晨不禁莞尔一笑,捏了捏她调皮的鼻子道:“别乱动,小心一会再着凉了。让你穿这么薄出门。” 唐宛容不喜欢碳火的味道,所以在车厢里并未燃着暖炉,三月也不同于寒冬,在家里待久了的唐宛容并不能体会到外头的寒冷,出门时衣物就少穿了,当然她没说的是,那些青楼里的女子都穿得十分轻薄,她可不能让这些女人把夫君的目光给吸引了去,自然也要穿得性感一些,哪怕她并不知道性感为何物? 感受到怀里娇妻微微颤抖的身子,顾晨接下自己的一边披肩,将它盖住唐宛容的身子。大大的披肩将两人笼在一起,只说温馨就能驱赶掉不少的寒冷。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么相互依偎下去么?”掉在爱情里面的女子,总是有些傻傻的,希望问这样,那样令自己踏实的傻问题。 顾晨用下巴抵在自己妻子的额头上,郑重地点了点头,连带着唐宛容的脑袋也跟着点了点。只听他坚定地说道:“会的,我们会一直这么走下去。一直到我们都走不动了,到那时候,我再为彼此扶持着,你做我的拐,我做你的马……” “哈哈,谁想要变成拐了,还有你可不是马。”唐宛容感动之余被顾晨的比喻逗乐了,咯咯笑出声来。 顾晨继续打趣道:“我不是马,那是什么?” 唐宛容的眼珠子提溜一圈,想到一个有趣的比喻,笑嘻嘻地捂嘴说道:“你是大蠢驴。大蠢驴!” “那你就是蠢驴的老婆!”顾晨说着话就上下其手要绕她痒痒,吓得唐宛容花容失色,连连惊叫出声,“啊!夫君不要……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车中是夫妻之乐,不足与外人道也。车外是紧紧跟着车队的那些暗哨。正在十分粗糙地跟换着追踪之人,只可惜换来换去就那么几个人,庞孝行也都记住了。 马车缓缓地驶入花街,这里大老远就见到顾晨这辆大的夸张的马车的青楼女子一个个花枝招展地站在临街的阁楼,向驾车的庞孝行挥舞着手中的花手绢。哪怕才是傍晚,这些服务业工作者已经开始上工,勤恳地招揽客人了。 汉楼一如既往的冷清,这边的姑娘一个个也都是没精打采地站在门外神游,就算大马车在面前停了下来,也不见她们有半点兴奋的。直到顾晨踏步来到她们跟前喊道:“你们家姑娘呢?我找香菱。” 马车她们不认识,顾晨她们可不敢不认识,这位可是老大的姘头……呃是,这位可是老大的好朋友。因为箫正钦特别交代的缘故,虽然没有明言,但香菱早有交代,顾晨也是她们的半个主子。这让不明所以的她们都误以为顾晨其实是香菱的老相好。 纷纷上前讨好带路道:“公子,是您来啦,快里边请,香菱姑娘她正在后院呢,快里边请。” 百花丛中过,顾晨不着痕迹地避开这些热情的姑娘上下其手般的招呼。回身在车前帮唐宛容将车帘挑开,伸手接下自己的小妻子,领着她一同进了汉楼。 这一举动可都看呆了那些女人,上青楼还带着自己相好的?这些女人可都是红海沉浮客,一眼就瞧出两人融情蜜意,关系绝对不一般。登时有反应快的就惊道:“那香菱姑娘怎么办?这是正主来砸场子的?” 要说她们这行,还真有不少原配来抓狐狸精的,只不过她们实在想象不到自家老大也会遇见这种情况。这当口已经有小姐妹偷偷溜到后头给香菱通风报信了。 以至于顾晨来到后院时,香菱已经迎到了院门口。 “公子带着夫人来青楼这是?”香菱笑中带媚,语若三月春风,不单顾晨就连唐宛容也隐隐有一瞬间的陷入。这个女人如今像是一个熟透的桃子,充满了韵味。在顾晨眼里,还有一圈不明所以的光环环绕,只觉得这女人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以前看香菱只觉得她艳丽娇媚,现在的她依旧艳丽,但却多了一层韵味,不再有艳俗感。 “你最近变化满大的呀。”顾晨拉过唐宛容来到对方跟前,紧接着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妻子,唐宛容。”又指着她对唐宛容说道:“这位是香菱,是我……是我的好友。”想了半天说辞,最后给香菱安了一个好友的身份。毕竟两人汉楼合作关系的身份也不好当众透露。只是顾晨显然低估了女人之间的战争。香菱突然迈前一步挽住唐宛容的胳膊,带着恶趣味娇羞道:“可不单单是好友呢。”她媚眼一抛,顾晨立马就紧张起来,果然还没等他来得及拦住,她就继续说道:“公子可还是奴家的恩客呢。” 香菱说完,若无其事地看着唐宛容的反应,没想到后者愣了愣神,突然疑惑道:“恩客是什么?”这下顾晨赶紧拦话道:“恩客,恩客,顾名思义是有恩与她的客人。”说完又瞪了香菱一眼道:“你说是吧,香菱姑娘?!” 香菱咯咯一笑,应道:“公子说的对,就是这样,公子可还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呢。” 两个女人一台戏,顾晨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去外面面对那些细作刺客来的轻松些,后者可以简单粗暴地解决,而前者自己很有可能被简单粗暴地解决。 阁楼之上,唐宛容高兴地趴在栏杆上欣赏着那些卖艺不卖身的青倌们的舞曲,她眯着双眼,显得兴趣盎然。她身后则是顾晨同香菱正对饮而做,商谈起一些密事来。 “姑娘你的变化还真大。”客套开场,但不全是假话,香菱的变化不仅仅是气质上,顾晨明显感觉对方变得更加丰韵了。香菱的身材在他所认识的女人当中算是最好的了,但现在明显更好了。让人心里不禁嘀咕:“这年代可没有硅胶之类的女子丰胸秘技,难不成还有什么好妙招不成。” 香菱露出少有的羞涩,先是欲言又止,可是眼角瞥见一旁的唐宛容,她的神情又不由地没落了下去。 有些缘分注定没有结果,何必过多言语,徒增烦恼呢!香菱内心如是想着,也渐渐放开,恢复成那个名动天下的青楼花魁,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令人难舍的娇媚。“公子倒是一点没有变,依旧那般俊美,依旧那般的迷人。和夫人两个还真是天造地设,羡煞旁人呀。” 恭维的话听得顾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来我们两个都不适合说这些客套话,还是言归正题吧。”他正色道:“留在你这里的那位呢?” 顾晨没有明言,但他说的是谁,香菱自然知道,轻松地笑道:“我已经将她安置在商队之中送往大汉国度了。公子大可放心,那位姑娘可不会给你带去麻烦了。” 第二百五十一回 绑架 “那女孩已经跟着商队去了大汉,还是箫大人亲自押送的,顾公子可放心了。”香菱替顾晨斟酒,顺势附在他耳边丝丝细语。口吐兰香间,总能饶动男人的心弦。 只不过在顾晨恍惚的瞬间,小妻子的胳膊已经环了上来,拉住了自己男人将要出轨的心,这个聪慧的女人,冲着香菱狡黠一笑,拦过对方斟酒的手,说道:“伺候我家夫君这事还是交给我来吧,就不扰烦姑娘你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对方手中的酒壶,慢慢地往顾晨身前的酒杯里倒酒。也不知是故意还是疏忽了,那酒杯已经漫出来了,她还依然继续往里面倒酒。一直到酒水溢出桌子,流到了顾晨衣袍上。 “哎呀,夫君,你衣服都湿了,要不去车上换件衣服吧。”唐宛容娇柔地说着,柔弱的话语好像能掩盖所有的不好脾气。 顾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香菱,眼神有些不确定,明眼人都可以瞧出唐宛容是故意的,这是明显要支开自己单独同香菱相处的节奏,不知两个女人在一起能说上什么话。不知为何,顾晨只觉得后颈背有一丝丝微凉。 “公子还是去吧,这春寒未过,莫要着凉了为好。”香菱用着不是理由的借口,算是默默赞同了唐宛容想要独处的想法,两个女人一台戏,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唱成苦情戏,这让心虚的顾晨十分慌乱。不得已也只好起身下楼,去马车里换件备用的衣服。 “唐姑娘有什么指教?”香菱从不是一个示弱的人,哪怕唐宛容身份尊贵,她也直言不讳地迎上前去。 唐宛容也不弱,看似和颜悦色道:“香菱姑娘应该称我为顾夫人。” 香菱笑了笑:“顾夫人,也可称呼我做妹妹,想来我年岁会比你小一些。”她以退为进,直言自己可以做小,让前来宣示主权的唐宛容有种一拳打在了水里的感觉,使不上力。 两人在阁楼里针锋相对,而阁楼下却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马车停在汉楼的后门处,顾晨带着庞孝行下到后门,利索地换好衣服,就想快些回楼上,以免这两位女人之间迸发出情敌的火花来。 他换了件衣服,刚从马车上下来,风沙皱起,这在咸阳不常见,但也不稀奇。这座少绿多尘土的都城,时辰有狂风骤然席卷起众多风沙的情况。 顾晨从马车上下来,就被风沙眯了眼,但跟随着风沙一起过来的还有一阵不知哪里的方言。 叽里咕噜一句话,虽听不出何意,但话音中带着的杀意却是清楚明白的紧。还有那一道黑影从眼角中掠过。 “来了!”顾晨一个哆嗦,意识到自己钓的鱼来了。紧跟着是风中夹带着的异响,只不过这道异响还没到跟前就被早就候在一旁的庞孝行给拦下来。 金石交击的火花四溅,等一切尘埃落地,顾晨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把吴勾。这是门少见的兵器,产于吴越一代,状似离别勾,尖刃带弯,刚刚就是携风沙从高处劈扫向顾晨。被早有准备的庞孝行一柄铁伞拦下。 自己的兵器已经是少见,但拦路的这柄铁伞更稀奇。来人似乎从没见过这般兵器,面露凝重。顾晨越过伞面看向来袭之人,却心生疑惑。这人不是跟踪自己的那伙人其中之一。看不出跟脚的味道,令他不由嘀咕了句:“你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来人也狠戾,一击不成,双手一合一开,手中吴勾化成两柄,尽显离别之意。 “还真是离别钩!” 钩子一勾一撩,将铁伞带偏之后,来人便顺势往前一送,目标依然执着在顾晨身上。 “死!”这个字仿佛就要从他嘴里吐出来了,却扼杀在眼前的一截黑洞洞之上。 破空声在不到三寸之处响起,怕是天阶也避不开,男子显然不是天阶,面门上当场扎了一根铁箭。箭头直没脑门,男子还没来得及喊痛,就已经倒地抽搐了一阵没了动静。 顾晨收拾好衣袖,看着倒地的尸体,轻叹了句:“你估计没听过一句话,兵器越怪,死的越快。下辈子老老实实使把剑吧。” 看着稀奇将那人手里的离别钩收了起来,就见庞孝行一脸懵地看着自己,顾晨不禁疑惑:“老庞,你怎么了?” “公子您刚刚说的兵器?”庞孝行摆了摆自己手里的铁伞,示意他给自己的兵器也很怪。 顾晨窘道:“你那不算,最多是个防具。” “夫君!”汉楼内传来唐宛容一声惊呼,顾晨心如内击,终于反应过来刚刚的不对劲是什么了,那些人的目标竟不是自己!至始至终就当冲着唐宛容去的。难怪之前几次只是跟踪自己并未出手,原来就是为了等自己妻子出门。 “快!”顾晨冲进阁楼中,向妻子惊呼声方向冲去。 汉楼内已经一片狼藉。汉楼里已经缠斗一片。汉楼内的姑娘不乏好手,但是为了掩饰身份,个个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像是真的青楼女子之流,只有楼里的护卫与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搏斗。 这些人个个都露着脸,一副凶神恶煞,不准备遮挡面貌,显然是不想活着离开,或者不想别人活着留下。 “容儿!”顾晨高呼唐宛容的名字,但却没有再得到回应,冲上二楼却见香菱负伤捂着肚子瘫倒在一旁,妻子却失了踪迹。 香菱一见到顾晨冲进来就指了指窗户方向,显然是想告诉顾晨,唐宛容是被人从窗户带走了。 从阁楼二楼往窗外望去,是僻静的后巷,一些还能见到一个人策马奔走的身影。 顾晨正焦急时,只见庞孝行已经牵着两匹马在后巷出现喊道:“公子快上马!我已经让人通知镇抚司的兄弟沿途注意追逐可以之人了。” …… 一匹黑马穿梭在无人的巷子里,骑马之人显然很熟悉咸阳的大小巷子,总能避开人群,钻进僻静的巷子里。 就在他穿过一条红墙巷时,在一棵探出墙外的榕树下,只见他飞快的夹起马背上一个昏迷的人来越过矮墙,与此同时有一个身穿同样衣着的人夹着一袋布袋无缝衔接地落在了马背上,驾驭着这批黑马继续前行。 穿出红墙巷子,立马就有人盯上了这匹黑马,以及黑马上的人,一群人随着紧紧追上前去,全然不知马上的人早已经狸猫换太子了。 不提追踪者,红墙内,那人夹着正是昏迷的唐宛容,来到一间书房,轻敲了三下轻重缓慢节奏的暗号后,就有人将书房的大门打开来,探出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 少年认清来人的模样,留意了眼他肩膀上所扛的人,就将对方让了进去。 “事办妥了?”书房里是一个老人,负手在后背对着来人。 那人急忙说道:“人给您带来了,按计划放出饵去将人引走了。” 老人点点头。那人见他不打算回头又着急问道:“那我们的赏银?”他们这行见钱说话,只要有钱秦王都敢刺杀,只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有钱没命花。没想到今接了个这么简单的活,只是抓个女人,就有堪比刺杀秦王一样高的赏银。如何不令他们兴福和高兴。 老人举起右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那名小厮上前确认过来人所抓的确实是唐宛容后,就从一旁案上抱起一个大箱子递送过去。 来人放下唐宛容,结果箱子。感受箱子上的沉重,他不忧反喜。连忙打开来查看,见里面果然都是垒得整整齐齐的金子,登时眉开眼笑,大喜道:“大人您果然爽快,那我先走了,下次有活记得再找我们。” 老人点头突然说道:“老夫不想这件事让第三个人知道。” 那人抱着木箱哈哈道:“放心,行有行规,保证不会再有别人知道……” 只是他话音未落,就觉得脖颈间有一丝冰凉,接着是温热,身体里的热量止不住地从脖间溜走,他刚低下头颅,就见到有血雾从自己脖间喷出,紧接着身体里的力量开始快速流失,以至于视之为生命的金子也都保不住了。 “哐当!”一声响起,那人连同装满金子的大木箱一同跌倒在地上,临死前还艰难地转过头来说道:“你……你……你不受信用……” 而后再没半点声音动静,显然是死透了。 那老人这才转过身道:“抱歉,只有死人才最能收住秘密。” 若是那人还活着,一定会再被吓死过去,因为转过来的老人哪里是一个人,分明就是一个木偶,套上了人的发套等物,装作一个老人的模样。而真正的声音却是从一旁小厮的腹部发出的腹语。 这房内至始至终就只有这个小厮一人。那老人只不过是迷惑人的幌子。 小厮抖了抖剑上的血珠,蹲在尸体前面,对着尸体和颜悦色地说道:“放心,老夫一向信守若言,这金子一定跟你一起埋下去。” …… 那边夜晚的市集,一群人追着一匹黑马以及马上的骑士奔走,有暗查司也有镇抚司之人,追赶了大半夜,他们终于利用地形优势将骑士围困在一处闹市之中。周围围观群众早就被治安都尉给驱赶走,一时间咸阳城内的武装势力全都因为唐宛容的被绑而调动起来。 那骑士似乎也认命,被人围困住后竟没有半点反抗,下马就趴在地上投降了。这让随后而来的顾晨有些隐隐的担忧。 等揭开马背上的麻袋之后,见到里面露出来的一捆皮草,众人才知道,自己这是被人戏耍了,对方玩了一手调虎离山。将他们吃的死死的。 顾晨一把拽起趴在地上的男人,恶狠狠问道:“你们把她抓哪里去了?” 可是那男人从投降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哪怕面对顾晨的凶恶,也是别过头去,显然做好了宁死不从的打算。 “容儿要是少了一根毫毛,我定屠光你们满门!”焦急之下,顾晨只能用最凶恶的言语威胁对方。只可惜这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指示,就是闭着嘴一言不发。 几次询问下来,可是把顾晨惹急了,单手拧起这个男人重重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怒吼道:“你要再不说我就杀了你!老庞,刀!” 顾晨一声下,庞孝行就将腰刀递了上去,眼看刀口已经在那人脖颈上印出了一条血痕,治安都尉府中终于有人出手拦道:“可使不得,顾大人,万万使不得!” 顾晨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气愤道:“怎么?我杀不了他?还是我不能杀他?” 那都尉急忙解释道:“哪能,这贼子死一百次都不足惜。只是眼下只有他知道顾夫人的下落,如果将他杀了可不就再也找不到幕后之人了?” 都尉言辞凿凿,虽说没平息顾晨的怒火,但总归是让他收了杀心。冷声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个都尉急笑道:“这简单,只要带着他上治安都尉府走上一遭,受过府衙里七七四十九道酷刑,就没有哪个硬汉还能闭着嘴的。到时候保管这家伙哭着喊着让您杀了他。” 大秦律法深严,随之伴生的刑法也极为残酷。治安都尉更甚,甚至暗查司这样天生做腌臜事的衙门都自叹不如,还时不时派人上府衙讨教。用南宫的话说,治安都尉府衙里的那群疯子,活着唯一的乐趣就是想法让一个人体验人间最残酷的痛,非常人能受。有大小七七四十九道刑罚,人称修仙法。能熬过这七七四十九道还未崩溃之人,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仙人了。迄今为止,哪怕是最穷凶极恶的犯人,也不过撑到了地十道,就已经精神崩溃,生不如死了。 趴在地上那人明显知道都尉口中的刑罚,登时面容失了血色,慌张至极。 这一会终于想要挣扎着逃跑了,只不过他被顾晨重重踩着后背,如何都使不上劲,像是被一座大山压在背上。 第二百五十二回 枯木 唐宛容被人绑走了,在顾晨的眼皮子底下,这让他很急躁也很害怕,还有许多的后悔与愤怒。镇抚司所有人员都被散布在咸阳城内外, 一夜过去,那名被抓住的男人所有信息都已经被治安都尉查到,唯独没有透露出唐宛容被带往了何处,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其它内情,只知道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等候一匹黑马,然后带着假布袋骑上黑马在咸阳城里随意乱跑,摆脱追兵。 当顾晨赶到他所提供的那个红墙巷榕树根下时,发现南宫也已经在那里了。他正站在红墙上四面扫看。见到顾晨前来也没有好脸色,第一句话就是质问:“你怎么可以让她在你身边被人绑走!” 顾晨心中有愧,是又羞又臊,不能说自己竟是因为要引蛇出洞,竟然亲手将唐宛容送到别人手中。 南宫冲他发了一通脾气才冷静下来,示意他翻墙进来。 墙后是一座院子,按照昨夜那男子的交代,与他接头的人就是将人质带进了这座院子里。顾晨正要询问,南宫就已经提前说道:“别问了,这是一座空院子,治安都尉已经查过了,这座院子的主人已经失踪许多年了,现在算是无主之院。院子里一间房内发现了一具尸体,暗查司人赶到的时候,还热乎着,估计刚死不久,让人确认过,就是昨晚劫走容儿的人,应该是被人杀人灭口了。” 顾晨心里中焦急,却也稍微安下心,行事之人如此周密谨慎,要想寻到妻子怕是十分困难,但对方劫走她,又计划如此周密,显然也是所图甚大,所以短时间内她还是安全的。 就是不知道对方劫持走唐宛容是有什么目的。要用来威胁谁? 顾晨正在思量,有一名暗查司的人员小跑进来,在南宫身旁轻轻耳语一番,后者先是惊讶后又皱眉,叹道:“不用瞎猜了,有人给君上送了一封信!” 顾晨一惊,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要威胁秦王的,更吃惊的是南宫明明说过,唐宛容的真实身份除了他以外,只有秦王和唐叔寅知道,而这个幕后黑手又是怎么知道,并懂得拿唐宛容威胁秦王的?! 今日的鹿台特别沉静,顾晨与南宫一同走在通往鹿台的长阶上,随着微风吹来的除了湖面上的湿润,还有一股微不可查的血腥味。 鹿台永远干净,就算是刚杀的人,也马上就会有太监出来将血渍污垢清理干净,否则这些太监就会变成下一波血渍的主人。 偌大的大殿内只有崔珏一人在伺候,这位秦王面前的新宠也是愁眉苦脸,再看一旁阴沉着脸颊的秦王,大殿内的气氛顿时显得十分的凝重。 似乎是听见了两人的脚步声,秦王微微抬起额头,让人看出他脸上更多的憔悴。淡淡说了句:“你们来了。”随即将一卷绢布丢向两人。绢布轻飘飘,还没飘过一丈就落在了地上。崔珏见状急忙小跑上前,双手捧起绢布将它递送到两人面前:“南宫大人、顾大人请看,这就是贼人射入鹿台大殿上的信件。” 顾晨迫不及待地夺过绢布,展开来看到:“唐宛容在我手上,想要她就拿地图来换!”寥寥数字,清楚明了,随即崔珏又递上一枚头钗,顾晨一眼就认出正是妻子昨日出门时佩戴的头钗。 秦王这时才缓缓开口道:“孤已经命人封锁了九城,所有人许进不许出。南宫!” 他提到南宫,后者长叹口气摇头道:“那贼人十分狡诈,并且似乎十分熟悉暗查司的运作,臣未找到太多有用的线索。” “废物!”秦王怒意更盛,冷声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南宫转头看了眼顾晨,摇头道:“除顾晨之外,臣并未泄露!”秦王问的也是顾晨先前的猜想,在唐宛容真实身份这事上,明显还有第五个知道真相的人,就是幕后黑手,或者起码与幕后黑手关系密切。 秦王的目光看过来,显然也知道不可能是他们几位泄露出去的秘密。 顾晨不由提醒道:“君上,这事当年确切只有您们三位知道吗?” 秦王沉思片刻,冷声道:“当年经办此事的太监全部都已经杀了灭口。孤亲自查看的尸首,并没有漏网。” 顾晨看向南宫,杀人灭口的怕是只有暗查司的人动的手,没想到对方直接点头道:“是我亲自动的手,八个人,一个不留。”他没说的是当年不止是这个八个太监,就连当夜守门的禁卫事后也陆续被暗杀,哪怕大秦有不已罪杀兵卒的律法,为了唐宛容的安全,秦王也下令下了狠手。 听两人描述,看似全无纰漏,顾晨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自己掌握,但又被自己遗忘的。 不过他确信道:“我觉得这人一定有宫里的内应,这事只能是在宫里又最大可能泄露出去。毕竟这里面人多嘴杂,关系错杂,有一两个别人内应也不足为奇……”想到这,突然一道惊雷从脑海闪过,顾晨愣住了。不由问道:“宫里的这些太监都由谁管理?” 一旁的崔珏上前解释道:“一般是各自领头太监,而后就是总管太监,司礼太监,还有掌印太监这三个大太监。比如奴婢现在就是君上的掌印太监,手下管着十四个领头太监,他们又各自掌管着十个小太监。所以奴婢真正管着一百五十四个太监。顾大人可有什么线索?” “哦,还没,我先了解下。”顾晨含糊地回道,其实心里却已经有了恍惚的答案,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暂时还不想告诉秦王他们,“君上臣心中急躁,还是先行出宫继续探访。” 秦王不疑有他,挥了挥手算是默认了。只不过顾晨前后的神情变幻都落在了南宫眼中,他不着痕迹地凝起了眉头,在顾晨走后不久也告辞,悄悄地跟上前去。 顾晨出了王宫直接快马就去了汉楼。就连香菱也十分诧异他的到来,不过还是将他迎了进去,遂问道:“公子怎么来了,找到夫人了吗?” 她身上还带着伤,脸色有些惨白,只不过顾晨一进来就一直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直到把她看得浑身发麻,问道:“公子为何这么看奴家?” 只听见顾晨冷冷问了句:“是你做的吗?” 香菱怔住了,显然不明白顾晨说的是什么意思,就听见顾晨又问道:“我问你,容儿是不是你派人劫走的?” 香菱闻言惊道:“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晨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直说道:“因为你们想要用她换取秦王手中的地图!” “公子,你先放手,你抓疼我了。”香菱用力掰扯被顾晨抓住的胳膊,可是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掉,只好弱弱地回道:“真不是我,而且就算抓了夫人她,又怎么可能从秦王手中换来地图?” 顾晨见她的神情不似作假,似乎真的不知道唐宛容的真实身份,可是想起心底的那个猜疑,他又问道:“宫里的那个崔老太监是你们汉楼的人?” 香菱点点头,这没什么好隐瞒,上次夜探宝库时顾晨都已经见过了。而后就听顾晨又说道:“你说他只听你的指示行动。” 香菱继续点头,在咸阳她就是这个特殊暗线的唯一接触人,除非……晃了个神,一想到那个并不可能发生可能,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崔太监怎么了?” 顾晨刚刚心中的猜测就是,崔老太监身为曾经的总管太监,手底下的那些小太监失踪了,他一定有所察觉。如果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总管太监,宫里死掉几个小太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但是他还有一层锦绣堂暗哨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所有有可能的秦宫隐秘都是他探查的重点。身为总管太监,那个几个小太监失踪前被谁叫去了,他自然知道。 在得知秦王叫了八个太监做事,事后这八太监又都一起暴毙身亡,并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让老太监越发肯定这里面有大秘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隐忍到现在才动手,但顾晨越发肯定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可是香菱的模样又实在不知情的样子,顾晨不禁疑惑地问了一句:“那位崔太监有没可能背叛你们锦绣堂?” 香菱愣了愣神,随即坚定地摇头道:“不可能,他生下来就是汉人,大汉人绝无可能有叛国背主一说。他的子孙后代都还在大汉为官为商,绝对不可能会背叛。” “那你确定只有你能指使得动他行事?”顾晨再次确认了一句,只是这下香菱也有些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疑惑片刻后说道:“其实还有一个人。” 顾晨眼神一凝,焦急道:“谁?” 香菱慢慢说道:“你也知道,我原本但任务是在洛邑,因为你才来到的咸阳,做了这个咸阳汉楼的楼主。但其实咸阳汉楼还有一位真正的楼主,就是他也能指使得动老太监。换而言之只要是咸阳汉楼的楼主都可以指使得了宫里那位。”她说完又连忙否定道:“可是这又不可能,他应该已经被箫大人派走去了赵国才对!” “赵国?!”想到之前跟踪自己的那些赵人,顾晨感觉一切都又联上了,更是笃定这一切背后就是有锦绣堂的影子在其中。香菱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顾晨这才慢慢松了手上的力道,不过还是生怕其逃走似的拉住她的胳膊,“又没法子找上他?” 香菱摇摇头:“论职务他还在我之上,除了箫大人,没人能指挥的动他,若真是他在咸阳行动,却没有只会我,那就显然不想让人找到他。而且,我觉得……”她看着顾晨有些欲言又止。 “你是觉得就是箫正钦授意的是吧。”顾晨一语道明,“如果是箫老头的意思,你还愿意帮我找他吗?” 香菱一怔,随即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地说道:“箫大人没有直接下命令,我就不用去理会。那么那位在咸阳的行动就是私自行为,我会帮公子你找到他的。” 顾晨点点头,心里的声音告诉自己,香菱值得相信。“你说的这位叫什么名字?” “枯木。” …… 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唐宛容从昏迷之中悠悠醒来,入眼就是一副木制的对联,想起自己昏迷前的处境,她慌忙四下查看,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矮榻上,四面是简单的居家布置,像是一个书生的房间。发现自己并没被人束缚住行动,这才稍稍松口气,就听见门口有动静,她又紧绷起精神,随手抓了床边的一张圆凳在手中小心地戒备着。 推开木门走进来的是一位白衣男人,看年岁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正端着一个食盘。 他一进屋就见到小心戒备唐宛容,不由莞尔一笑:“你醒啦?” 唐宛容紧张道:“你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是你救了我?”虽然男子十分陌生,但她还是能分辨出对方不是那天在汉楼出手袭击自己的人。 男子笑着摇头:“虽然能救下唐小姐这样的美人是所有男子的荣幸,但很遗憾,我是抓你的那位。” 男子的话让唐宛容为之一愣,紧接着才反应过来,抓紧手中的圆凳用力砸了过去。 只可惜,唐宛容并不会武,那方圆凳看似狠重,但还没落在男子身前就被他轻而易举接了下来,甚至于他手中端着的食盘都没晃动下。 “唐小姐真活泼,不过这可不好,太过活泼的人质总是令人十分头疼的。你说我是要把你绑起来才好吗?”男子笑得很诡异,让唐宛容一阵毛骨悚然,也被对方说的绑起来给吓到了。不敢轻举妄动。 男子将食盘放在圆桌上,顺手再将圆凳摆好,很满意她的听话,笑道:“这就对了,你也不用吃太多苦头。放心等我拿到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放你离开,毕竟你也算半个自己人。嘻嘻……” 第二百五十三回 枯木不逢春 男子并没有对唐宛容做什么,留下饭菜就出去了,也没有束缚她,似乎十分有自信对方逃不掉。 随着木门关上,房间内又只剩下唐宛容一人,犹豫害怕对方在饭菜里面下药,哪怕肚子已经咕噜咕噜作响,她也没敢动筷子。强忍着饭菜香的勾引,她悄悄地趴在窗边向外头看去。 发现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农家小院,那人正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闭目养神,而想要离开这里,这个院子是不会武功的唐宛容的必经之路。难怪对方丝毫不担心她会跑掉。 这个院子十分僻静,唐宛容半天也没听见有街市上的声音传来,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现在还在咸阳城里,因为院墙挡不住远处那一面面高高竖起来的白虎玄旗。 “我说你抓我来到底要做什么?我夫君很快就会找到我的,不如你把我放了,我们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想到对方那一身功夫,见悄悄地逃掉已然是不可能了,唐宛容便趴在窗户上小心地试探着。只是那人只顾着闭目养神,一点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 小院僻静,但咸阳城内已经鸡飞狗跳了,治安都尉,巡城禁卫,皇城司,暗查司就连顾晨手下的镇抚司都撒开了人手四处查探。甚至因此抓了不少暗藏在城中的江洋大盗通缉犯等。但还是没有半点唐宛容的消息。 这日镇抚司的两人跟着一个牙人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这处院子夹住在花街的后头,与青楼妓院比邻而居,另一边就是内河河道,所以大白天显得十分安静。 “两位大人。”牙人在头前领路,一边谄媚地笑道:“这房子头前是一位赵国商人的,好像生意不好,就把它抵押给我们牙行了。不过之前已经将他租给了一个书生。听大人的意思要查租售的房子,尤其注意那些与赵人有关的,小的就想到了这一处,不过那书生倒不是赵人。” 牙人一边领路一边介绍着,两个镇抚司小旗(以旗为最小职务,由下而上是百户,千户……偷懒的顾晨将明朝的那些编制全部照搬了过来。) 一个拿着一本小本小心记录着,一个四处观察这边周围的环境。这是镇抚司内几个必学的课堂。顾晨编册的训练内容就囊括了从医疗急救,到侦察警戒,再到环境速写等奇奇怪怪的内容。 两人接近怀疑的院子时,就已经将周围的一切纳入脑海之中。 牙人上前敲门,不一会一个一袭白衣的书生手里抓着一卷书缓缓将院门打开来。 问道:“几位找谁?”言语之间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牙人更是有些自惭形愧,尴尬笑了笑道:“这二位大人来问些事情,公子不必当心,如实回答便是。” “原来是官差大人,快些请进。”书生很热情,两个小旗也不客气,径直窜进院子里。依然是一个询问,一个观察戒备,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外表而放松警惕。 问话的那位小旗说道:“公子你一个人住?” 书生笑笑,回道:“哪能呢,还有小生的母亲大人。只不过今日春寒,她有些着凉,不便出来见客。”说罢书生来到院子里一间木屋的窗前,轻轻地敲击了一下窗格。就见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由于窗户罩着一层薄纱,只能依稀看出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老婆子,在窗前探了探身子,紧接着发出苍白的声音:“老婆子我身体不好,咳咳……咳咳,还请几位大人见谅。” 两人不疑有他,四处看了看,见老婆子身子不适,也没去那间屋子查看,感觉没什么大问题,就准备离开。只不过临走之前一个小旗冷不丁问了句:“不知公子今年科举一试如何?” 书生明愣了下,又听那小旗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也参加了科举院试,奈何时下政治一目太难了,我是考得一塌糊涂,只能继续当这粗使差事。”这小旗看似想一个自怨自艾的落榜书生,难得找到一个吐槽的地方,就有些喋喋不休起来,“看公子谈吐不凡,不知考得如何?时下政治如何?” 白衣书生只是一瞬间也换上哀怨的神色长叹道:“唉,小生也是落榜之人,正是这样才想着在咸阳城内租赁一屋,待来年再图。” 小旗点点头,拉上同伴就离开了。与牙人分别后,那位同伴终于忍不住了,问道:“陈哥,你一家三代都是杀猪的,我怎么没听说你还有读过书?更别说去参加科举了。” 陈小旗嘻嘻一笑表情又马上凝重起来:“那书生有问题,今年科举根本就没有时下政治,这个词我还是从公子口中听说的。外人绝对不懂。” “那是个假书生?”同伴惊呼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看他的模样气质跟考场里的那些书生一模一样呀。” “就因为他住的这座院子。”陈小旗笑道:“你见过那一位进京赶考的书生租住在青楼后头的呢?难不成还想着晚上读书的时候红袖添香。还带着一位病重的老母亲,不是更可疑?所以我就随便试探了一句,如果不是也无伤大雅,没想到还真有问题。” 同伴急忙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去把他拿下,说不定就是大功一件了。” “急什么,忘记规矩了?”镇抚司规矩,出外办事,如非事出紧急,探路组不可擅自行动,需要寻求行动组支援,虽然有些多此一举,但他们都是守规矩的人,最多不过嘴上抱怨一二句,还是规规矩矩地留下一人探查,另一个回最近据点喊帮手前来。 …… 院子里,诓走那两位小旗的书生正是枯木,而屋里的唐宛容被用布团塞住了嘴巴,手脚捆绑在床上。 枯木悠闲地走近房里,替她解开了束缚。还略带歉意地说道:“抱歉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到这来了。” 唐宛容警惕地盯着这家伙,丝毫没有被眼前这个男人书生般的温文儒雅所欺骗。她更恐惧的来源是窗前的那副人偶,状做老人,最主要的是对方竟然告诉她,套在人偶表面的就是人皮。就连头皮和头发都是从活人身上扒下来的。吓得唐宛容大气不敢出,现在在这人面前也都是畏缩在床角,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怒了他。 “看来这边不能再待下去了,还请唐小姐再跟在下走一趟了。”枯木一边收拾着窗前的人偶,一般笑道:“这位顾大人果然了不起,不过来大秦短短几月,手底下就有了这么多得力人手。在下可是在咸阳待了七年,也不过尔尔。” 枯木自谦地说着,看样子已经猜到自己在刚刚的对话中已经露出了马脚。 …… 这边镇抚司刚收到消息,半柱香内就有一个小队的人马将小屋团团围住,只不过等他们破门进屋,这里早已经是人去楼空。 “千户大人里面没人了。”手下来报,带队的正是亲自出马的庞孝行。夫人被绑如此大事,他早已经飞鸽让其它几位兄弟尽快赶回咸阳,而曲善贴身保护顾晨,寻找夫人一事就落在他身上。只等一有消息,通知顾晨和曲善前来救人。在镇抚司枯等一日的他早已经焦急如焚,所以刚收到有一点嫌疑的报告就亲自带队前来了。 “你们确定,那个书生有问题?”庞孝行又问了一遍初来探查的两个小旗,陈小旗肯定道:“虽不知道他是不是绑走夫人的人,但小的确定他有问题。只是阿四他明明在边上候着,不知为什么全然没发现他何时离开的。” 阿四正是刚刚同他一起查探的那个小旗,此刻他也是满脸的愧疚,回道:“对不起大人,小的确实没看见有人从那个院子里出来,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庞孝行点点头,“无妨,看来也是一个高手,不过这样他的嫌疑更大了。” 正在这时查探里屋的手下一声惊呼:“大人,有发现!”庞孝行闻声冲进里屋,就见一个手下在床头的一根栏杆的隐秘出发现了一个特殊符号“sos”,这个符号曾经顾晨有教授给镇抚司之人,作为紧急信号使用。所以这世上也只有顾晨和镇抚司的人知道,作为夫人的唐宛容也一定知道,在这里出现只能说明唐宛容已定在这里出现过。 “赶紧给公子发信号!”庞孝行大喜,有了线索就好办,只要对方还在城里,绝对逃不出镇抚司的眼线。又对两个发现线索的小旗说道:“很好,算你们大功一件,等找到夫人升你们为百户!” 陈小旗与同伴阿四大喜,百户每月都有一金的红利,在庄子里还有单独的小楼居所,足够他们讨一房好媳妇了。连忙称诺。 镇抚司的人瞬间动了起来,以小楼为中心向外铺展开来巡察。几连暗查司和巡城禁卫也收到风声加入起来,由外向内巡察。 …… “你跑不掉的。”红街青楼中,一间雅间内,唐宛容已经适应枯木的压力,神态轻松地坐在他对面,虽然双手被对方用特殊的法门制住无法动弹,但不妨碍她尝试用戏谑的眼神和语气激怒对方。 只不过对方从头到尾都是那么平淡和冷静,丝毫不会被她的语气所影响。枯木无心,风雨无动。他的修养几近如一个大儒一般。不像一个绑人的贼人。 “顾夫人不用激在下。”枯木透过阁楼的窗缝看向街面上因为巡察而变得鸡飞狗跳的场景,轻松一笑,“其实被发现与否,对在下来说并不是需要当心的事情。只不过原定的计划有了变动而已。” 两人说话间,青楼上下突然安静了下来,枯木轻笑道:“你的夫君比我想像中厉害一点。” 他的话音刚落,雅间的木门就已经被人一脚踹开,当先进来的自然是顾晨。 有香菱提醒,枯木只要回道他在咸阳的几个据点中的一个,就会立即被找到。 房门被踹开的瞬间,枯木已经挟持住唐宛容,一柄带着幽光的短匕横在了她脖颈之上。冷眼带笑地朝冲进来的顾晨打招呼:“闻名不如见面,顾公子的大名在下真是久仰了。” “容,你没事吧?”顾晨全部都注意力都落在被他所挟持的唐宛容身上,只等确定对方安然无恙后,才冷声对枯木说道:“你放了她!” 枯木笑笑说道:“顾公子是个聪明人,总该知道我费这么大力气把令夫人带来,不可能你三言两语说上一句就把她还给你吧。” 抓着匕首的手冲顾晨勾了勾手指说道:“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顾晨冷声道:“我没有你要的东西,但是你若是伤了我妻子一根毫毛,天涯海角我都要你不得安宁。” “哈哈哈,这话我信。”枯木嘴上说相信,手里的力道可一点也没有减少,反而又稍微勒紧了唐宛容的脖颈,令她吃痛地发出一呻吟声,“在下胆子不大,公子你若是说的厉害了,也许就会被吓得手抖,一不小心这带毒的匕首就在夫人脖子上划上一道,那可真是神仙难救了。” “你敢!”顾晨梗着脖子,但确实害怕对方伤害到妻子,只能退了一步,强压下怒气说道:“你要的东西我没有。” 对方却一副早有预料的语气笑道:“在下知道你手里没有,但你可以去拿,我有充足的时间可以等你,这里美酒佳人应有尽有,想来等待的过程不会太无聊。” “你!” 这一声你,伴随着又一声巨响响起,雅间一边的窗栏被一个黑影撞破冲进一个人来。 “锦绣堂余孽!”冰冷的声音,一语就道出枯木的身份,来人正是收到消息匆忙赶来的南宫。他的状态一点也不必顾晨好上多少,双目通红,遍布血丝,显然也都没有休息好,见到唐宛容的瞬间,才稍稍有些安定下来,只不过随之而起的怒气,隔着一丈远的枯木也能感觉到。 第二百五十四回 生死之间 “啧啧啧,真是荣幸,还能见到暗查司的头子。南宫你来的也好,作为秦王的走狗,想必你比顾公子更容易拿到东西吧。”枯木的匕首在唐宛容的脖颈上轻松划动,每一寸都牵动着在场几人的内心。“最好速度快一些,在下饮了些美酒,手头可没有那么稳当了。” 枯木同南宫可以说是老恩怨了,当年枯木初入咸阳时就与身为暗查司头子的南宫周旋,南宫的强势以至于他在咸阳内的势力发展一直止步不前,还因此受到了箫正钦的责罚。不过后来的几任汉楼楼主也都没能让咸阳汉楼有足够的进步,最后他又被调回咸阳任事。不过此后低调了很多,两人再也没有机会碰上,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现在这种场景。 南宫虽怒目圆睁,但理智还是让他恢复了冷静。转而对顾晨说道:“我在这守着,你进宫请旨!” 顾晨本来十分不安,当心着妻子安慰,转头看向曲善,就连他也摇头,没有把握出手拿下对方的同时,唐宛容不会被伤到。那柄匕首被涂满了剧毒,他不敢冒半点风险。 生死瞬间的当下,反倒是被包围的枯木最为轻松,一只手搭着唐宛容肩膀,一只手还有空闲捏着一杯酒,慢啄慢饮。 …… 顾晨去了王宫,很快又出来了,只是出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秦王交给他的,站在鹿台上时,他还未开口,秦王就已经主动将锦盒交与他手中,吩咐道:“拿上这去救宛容吧。” 木盒里装着的是顾晨十分好奇的地图,但此刻他可没再有心思打开来排解好奇之心了。手里攥着锦盒,二话不说就出宫上马向红街方向疾驰而去。 日头从一朵厚云出钻了出来,一道阳光打在顾晨脸上,让他的目光随之出现一瞬间的恍惚。正在他用手遮挡阳光的瞬间,一辆马车朝他直直冲撞了过去。 “杀机!”顾晨全身的筋弦绷起,全身肌肉下意识动起来,从马背上做了一个他这个骑马新手平日里绝无可能做到的高跃。 就在他借助马背跳到半空中的瞬间,马车也随即撞在了他的马上。 两匹高头大马,发出两声长啸,随即是悲悯声起,前一秒还纵情奔腾,后一刻就双双摔倒在地上,口中有血沫子冒出来,眼见是活不成了。 而马车的车厢紧跟着也四分五裂,顾晨只来得及在车顶上一个借力就急忙翻滚在街市上。 简单地看了眼手中锦盒还在,顾晨又急忙环顾四周,碎裂的马车四周上不见有人,心中的警觉再起,“果然有诈!” 当下就不是纠缠的时候,心系唐宛容安慰的扬起胳膊,一枚哨箭就从袖口飞射向天空。尖锐的哨声响彻街市上空。这是镇抚司呼叫支援的哨箭。 只是哨箭响起,四周已经有黑衣红巾的蒙面人掩刀杀来。 “我没功夫跟你们折腾,不想死的滚开!”被团团围住的顾晨,心里着急,被蒙面人拦住的他记挂着唐宛容,口鼻冒着粗气,随手捞起一截车厢残害就朝几个蒙面人砸了过去,自己也紧随其后,趁被砸出来的空隙突围。 只不过那些红巾蒙面客,配合娴熟,见有人散乱阵型,立即就有其它人补上,隐约有军中阵法的味道在其中。而且顾晨也从这些人的刻板的杀招中看出来军武的味道。 不是游侠!心中猜测,这些人的进宫虽然呆板,但讲究快准狠,直接有效,加上配合娴熟,对他来说反而比那些武功高强的游侠难缠。 集市出奇的安静,只有几人的喘息声,顾晨这时才察觉到,偌大的街市竟然连一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心中生疑,才记起来自己刚刚纵马而行的顺畅,有些异常。只怪刚刚一心牵挂妻子,都没能及时察觉。不由得对眼前这些人重视起来。 “又是哪位权贵在幕后所为?”顾晨第一时间猜测这些人的来路,大秦军伍的路数,又能在一国之都的咸阳提前净街布置,这人的能量不小。暗惊这是又得罪了哪一位大佬。他倒是有怀疑是右相吕卿的手笔,但是吕卿权大,唯独在军中没有势力,所以这些明显是军伍步卒的围攻者基本可以排除他的嫌疑。 进攻者三五人,围者六七名,进则出刀,退者举盾,哪怕有人被顾晨的巨力一脚踹散,立即就有人围而困上。 眼看日色渐幕,依然没有一人出现在街市上,就连本该巡视的巡城禁卫也不见踪影。让这场厮杀静的可怕。 …… 青楼之中,众人的耐性在一点点的被消磨,枯木已经是一壶酒下肚,见顾晨还未回来,打趣道:“看来你们这位君上似乎不大舍得拿东西换唐小姐呢。”唐宛容被他拉着坐在边上,而枯木则是被墙而坐,正好将身子缩在了唐宛容后背,即预防有人背后偷袭,也防止前头有高手暗箭伤人。手里的匕首则换个姿势抵在唐宛容的腰尖上。 南宫不敢轻举妄动,可心里难免着急,以他对秦王的了解,不可能会守着一个死物而不顾姐姐唯一女儿的生死。 “难道出了什么变故!?”这个想法刚刚从脑海中闪过,一个青楼的侍女就端着一盘酒菜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到屋内这么多的持刀剑的兵甲大汉,她似乎有些慌乱,颤颤巍巍地端着酒菜不知所措。还是枯木笑呵呵地喊道:“小姑娘莫怕,把酒菜端到这来。”一边还用手指了指身旁的桌子。 侍女看了眼拦在了她面前的兵甲,又看了看那个好像这些人主子一样的南宫,不敢走动。 南宫眉头微皱,却也没有组织,点头示意手下放她进去。只见那个侍女小心翼翼地端着酒菜走到枯木边上,脸上露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爷,您用酒菜!” 一件件将酒菜摆好,侍女正要将手收回盘子下方的时候,枯木突然伸出手来将她的纤手紧紧攥住。枯木的手如闪电一般迅速,令她没有半点反应,连带着手和手中握着的东西一同从盘子底下被攥了出去。 那是一柄匕首,冒着寒光,也让所有房间内的人全都大吃一惊。枯木冷笑道:“南宫大人,这种小招对我可不起作用,你别忘了在下可也是开青楼出身的。找一个良家闺女扮妓女,未免也太瞧不起在下了吧。” “不是……”南宫还没来得及否定,那个侍女见事情败露,竟然扭头朝他喊道:“大人救我!”而后另一只手上盘子直直朝枯木砸去,竟丝毫不顾及唐宛容的安危。 枯木被逼得不得不离开原位,一只手揽着唐宛容,一只手拉着侍女同时向一旁闪去。可是他闪躲的方向却是阁楼的窗口,只见他的身子刚刚在窗口出现,三道破空声就从窗外传来。 “哚哚哚!”三声,是三枚弩箭定在了地板上。好在枯木反应及时,拉开了唐宛容与侍女,不然三人都要倒在这三枚弩箭身上。 “谁放的箭?!!”南宫大惊之余大怒,这般凶险,要是唐宛容出了半点问题,他怎么向死去的姐姐交代。只不过枯木似乎认定了这些都是南宫安排的,冷声之余扭手将侍女的短匕夺了过去,一掌将侍女拍飞,自己则趁乱拉着唐宛容从窗户一跃而下。再看原本守在楼下的那些侍卫,此刻竟全不见了踪影。枯木嘴角扬起一抹邪笑,拉着唐宛容就跃上了一匹原本属于侍卫的马,一路奔逃。 阁楼上的南宫大惊,“抓住这女的,别让她死了,剩下的人追。”说着就有暗查司的好手上前一步就卸了那名受伤侍女的下巴,防止她咬毒自尽。剩下的人连同庞孝行带着镇抚司的手下也通通下楼上马追赶。 只不过他们下楼可就没那么顺利了,不止是剩下的马匹已经被人毒死,就连去路也被一群黑衣红巾的人团团围住。暗查司与镇抚司各自为战寻找突破口,可是都被对方娴熟的配合给逼退了回来。 南宫心思沉了下来,对方十分难缠,这些人或许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是豁出去命拦住己方,也是轻而易举的。 …… 枯木夹着唐宛容纵马奔逃,可是没跑一会就渐渐觉察出不对来,身下的马儿渐渐没了气力,终于在一个巷口拐角处前膝跪下,瞬间摔倒在地,口吐白沫,眼看没了生气。在马儿死去之后不久,有一队黑衣红巾之人围了过来,只不过却只见死马,不见枯木与唐宛容。 带头的一人看了眼四周,挥手示意手下四处查探。 其实枯木在马死去的瞬间,就拉着唐宛容跃上了一旁的大榕树上,隐去了身形,以至于从四面围过来的红巾人没瞧见他的身影,还以为他已经跑掉了。 “看来有人想要你的命!”这一会枯木也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了,身后南宫那般人没有追来,这些人绝不是南宫的手下,至于顾晨,更不可能至自己的爱妻于不顾,让人追杀。唯一有可能是就是有人想借自己的手,杀了唐宛容。只等他恼羞成怒自然而然就会杀了人质泄愤,果真是打的好算盘。 唐宛容受了些惊吓,不过还能定住神,带着疑惑反问道:“怎见得不是杀你的?”她确实不信,自己久居唐府,又没得罪人,嫁给顾晨后,也甚少出街,怎么想也想不出有谁要如此大费周章来杀害自己。 枯木却道:“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呢。放心,你的身体可比你自己所知道的金贵,在下不会轻易让你受伤的。不然那位有该麻烦了。” 枯木话里有话,没说清,也不想说清,揽上唐宛容就从榕树上跃进了一家人的院子里,悄无声息地敲晕了一个丫鬟,将她丢进一间屋子对唐宛容说道:“你进去换上她的衣服。” “为什么?”唐宛容不解,更不想听他拆迁,只不过枯木并没有迁就她,直接就说道:“你若是不愿意,在下也是乐意效劳的。”说完竟是准备动手,吓得唐宛容花容失色,惊叫道:“你别过来,我……我自己来。”说完赶忙进屋关上门。生怕枯木真的进来,还推了张桌子将门抵住,也忘记了以枯木的功夫,十张桌子也抵不住他一脚飞踹。 丫鬟的衣服简单,唐宛容很快就换好了,只是有些不合身,在她扭捏出来的瞬间,枯木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则已经趁着这会的功夫换了一声杂役的衣服,想来又有哪位倒霉的杂役被他敲晕了。 等两人再次拎着篮子上街,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户人家家丁带着丫鬟上街采办杂物的模样,丝毫不引人注意。 两人窜入一条集市大街上,眼前瞬间鲜活了起来,不再像先前那般静悄悄,枯木这才稍稍安下心来。但随之而起的就是心中的怒火。任谁被人当成借刀杀人的那把刀都不会太高兴,虽然他不介意杀人,但可不想变成别人手中拿捏的工具。想拿他当刀,也得当心别被他这把刀划伤了自己。 他领着唐宛容来到一间绢布铺子,里面的老板见来了两个家丁与丫鬟,还以为是大户人家里出来采办衣物的,急忙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说道:“两位这是要看点什么衣服?” 枯木看了他一眼,直接说道:“不知掌柜的这里有没正黄的布卖?” 掌故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不少,瞬间严肃起来,两只小眼瞥了下四周,压低声音回道:“正黄的没有,不知这位客人淡黄的行不行?” 枯木摇头对道:“淡黄的不行,正红的可以,家里有喜事,想做身好看的长襟袍子。来个三丈三吧。” 掌柜小声说道:“三丈三不够,再加三尺三可否?” 枯木点点头,见对方切口对上了,最后才会道:“一身孑然何需再加三尺,减三尺足矣。”掌柜见状点点头,侧身将两人让进里屋。 进屋后直接就问道:“甲三刘全,敢问是哪位大人在前?” 第二百五十五回 丢了东西了 枯木化身成家丁进了锦绣堂的一个假装成布庄的隐秘据点,接头的是一个老掌柜刘全。锦绣堂中代号甲三。这是连香菱都不知道的暗哨。锦绣堂分情报杀手两类,更以花草为别,只不过这后头还有更隐秘的养花人。他们以甲乙丙丁四支划分,是锦绣堂中箫正钦的私兵。他们不为汉国收集情报,甚至有些都不是汉人,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为箫正钦完成他个人的一些私愿。 刘全本是个西域人,在汉国做买卖出事落在了箫正钦手里,被一番软硬兼施和威逼利诱,做了箫正钦的手下。表面上继续从事他布商的买卖生意,实际上借助他身份的便利在诸侯各国收集情报。也是两年前才到的大秦咸阳。 箫正钦的暗线们彼此都互不相识,有些原本就是锦绣堂的人手,有些则是游侠商客。他们各不相同,唯有一点一样,那就是这些人全都是一些无君无国之人,也才会为了箫正钦做出有背君主之事。 枯木带着唐宛容进了布店里屋,刘全喊来一个伙计在前头守着,自己则一路跟了进去。刚一进屋便行礼问道:“敢问是哪位大人?”两人的暗号就能判别出上下级,枯木为上,而刘全则为下。 枯木将唐宛容丢至一旁,寻了张椅子坐下,淡淡说了一句:“南山古木。”算是点名了自己的身份来例。刘全一听果然肃然,枯木的名号在组织里可是仅在老魔箫正钦之后的。听说此人行事诡异,杀人带笑,就连最亲近之人只要是任务目标也绝不手软,更没有可顾忌的人,传言为了杜绝别人拿妻儿要挟自己,这个疯子甚至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儿,将自己打造地就如同箫老魔一样没有弱点。而他的目标也一直是成为箫老魔那样的人,一心想接任锦绣堂。 “大人有何吩咐?”知道来人是枯木之后,刘全的态度更加崇敬,说话更小心了些,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大人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给杀了。 枯木指了指一旁的唐宛容说道:“我们现在在外行动不便,你找个地方让我们能暂时隐蔽下。同时帮我发密信给箫大人。”他顿了顿看了眼唐宛容,才又继续道:“就说情况有变,请他迅速定夺。” 刘全为之一愣,联想到这两日咸阳城中禁卫的异常,小声探道:“原来那些黑狗是冲着大人去的,小的明白,大人请随小的来。”说着他来到里屋的一处货架前面,将一卷红布搬开,又换了一卷更重的黄布上去,立即就有“咔嚓咔嚓”的机关声传出。那个货架开始慢慢移动,最后露出一个一个人高的小门。 刘全推开小门,笑着对枯木说道:“大人请先委屈一阵。” 枯木点了点唐宛容示意让她先进密室:“唐姑娘,劳烦你头前走一遭了。”唐宛容瞥了一个白眼送过去,只是认为刀俎,她还是依言跟着刘全进到密室之中。等确定两人入内无恙后,枯木这才欣然起身,钻进小门之中。 他们进暗门没多一会,就有巡城禁卫搜查上门来。这些胡商的店铺住所也是他们重点排查的方向。 “刘全,可见着陌生人在附近出没呀?”刘全做买卖时就是八面玲珑之人,否则也不会被箫正钦看上,安置在咸阳这个重地。早与巡城的兵卒套好了近乎。很自然地从袖口顺了两锭银子到带队的队正手中,谄媚笑道:“罗队,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吗?容您这么劳师动众的?您可是知道的,小的一向是正经本分的商人……” 队正瞄了他一眼,若是平时这钱收也就收了,但今天这事干系巨大,可不敢伸手要这笔银子。将手往外一推,银子重新摁回刘全手中,义正言辞地说道:“我等奉王命行事,其实钱货可污秽的,快些收了回去,不然小心将你一并拿了办事。”说着就指使着手下道:“你们进店里给我认真仔细的搜查一番,半点角落都不能错过。” 一声整齐划一的诺,那些兵卒就一拥而入,开始翻箱倒柜。这已经是他们今日翻找的第三家店铺了,不过这些兵卒可没有半点不耐烦。队正不敢拿银子,他们在找人的时候,随手顺一些东西就无伤大雅了,店铺老板也不敢拦。 不一会刘全的布锦铺子就一片狼藉,很快就有兵卒从前铺搜进了后屋,刘全心头绷紧,却没有半点表露在脸上,依旧笑嘻嘻地接待着队正,还命店里的伙计上几盘茶点,奉承道:“罗队为王命奔波着实辛苦了,快请用些茶点,去去乏。” 队正这回倒没有回绝,顺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吃喝起来,刘全见状知道有戏,继续打探到:“只是不知是何事让君上如此忧心,小的虽是小民小商,却也想着能为君上解忧。” 队正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满眼的不屑,这样的小民也想着能为君上解忧,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如果忧都让这些小民解了,那他们还有饭碗在?看在刘全伺候妥当的份上,他还是稍稍透了个风道:“君上丢东西了!” …… 顾晨被红巾蒙面人围困逼入一处巷口,正在艰难纠缠之际,镇抚司的援手终于赶到了。三人一组,一共七组二十一人,成诡数。这是顾晨根据后世一个有名的战法改编而成的,能顾得前后左右,三人成组有三才之势,搅入红巾蒙面人群中时,顿时就将这群人的军伍阵法给大散了。顾晨见出其中破绽,顾不得其他,飞身跃出,同时交代道:“这些人交给你们了,务必留下活口。” 他心里还挂念着被挟持在青楼上的唐宛容,殊不知那边已经异变凸起,唐宛容已经被枯木又带着不知了去处,等他来到青楼时,这里早已经是一片狼藉,人去楼空。心急之余好在有镇抚司留下通信的人同他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这般顾晨反倒是不着急了,这次明显有第三方的人干预,那个枯木也知道自己同是为箫正钦办事,想来不会对唐宛容如何,如今这地图就在自己手上,直接将他交给箫正钦岂不是更好?想到这,他突然伸手将那锦盒掀开,只不过锦盒里的空荡荡的模样,令他心惊,“东西呢?!!” 预想中的地图并不在锦盒之中,一股子的冷汗从他的额头冒了出来。这个锦盒从秦王处取出来,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手中,如果说盒子里没有东西,那只能是在交于自己之前它就是空的了。只是秦王为什么将一个空盒叫给自己?顾晨惊吓之余满是疑惑,如果当时自己将空盒交给枯木,不是马上就会被拆穿?还有可能令对方恼羞成怒杀了唐宛容。秦王不在乎唐宛容的性命?也不对才是,如果说不在乎,只要不给就是,何必这样多此一举?还有那伙突然出现的蒙面人。顾晨只觉得这其中隐藏着巨大的阴谋,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枯木再行定论。 顾晨将锦盒重新合好,抱着它就去了汉楼。与其在外盲目寻找,不如借助香菱的渠道联系箫正钦才是正解。 只不过,一切似乎有一张大手在掌控着,当他来到汉楼的时候。 “什么?你说香菱她不在?”顾晨被一个老妈子告知香菱离开汉楼许久未归了,不知去向。 …… 密室之中,唐宛容远离枯木坐着,对方也无所谓,自顾自地依靠在一个通风小口前闭目休憩,只不过从他是不是跳动的耳朵就可以看出来,他并未放下警惕心,而是小心翼翼地探听门外的动静。 刚刚有兵卒进来翻找,闹出了不小的响声,不过这一处的暗门十分隐蔽,并没有人被人搜查到。那些兵卒进屋来只是稍微看了一眼,见屋里没人,就顺走了几件贵重的绢布料子就离开了。 “你跑不掉的。”唐宛容突然出声对枯木说道:“咸阳城内外都有重兵把守,而且我夫君也一定能找到我的。” 枯木闻言笑了笑说道:“唐姑娘似乎一点都不害怕在下?是不是以为碍于顾晨我就不敢杀你?” “你要杀,不是早就杀了,哪里会等到现在?”唐宛容看似轻松地伸了个懒腰,略带疑惑地问道:“我只是好奇,你同我夫君是什么关系,会要顾忌他?” 枯木微微一笑:“你以为你亲爱的夫君就是一个什么忠君之士?实话告诉你,其实他同我一样,都在为大汉国办事。”枯木心里谋划着算盘,他碍于箫正钦的吩咐,不敢杀了唐宛容,但他一向做事做绝,自己不动手,就想到了一招借刀杀人的妙计。想着如果顾晨知道妻子知晓自己这层隐秘的身份,会如何抉择呢? 想到这他就忍不住发出邪魅的笑声,别人的烦忧愁苦可不就是他的乐趣么。若说枯木最喜欢什么,那么杀人排第二,看人烦恼到想杀人才是排第一位的。想到这,几日来计划不顺的烦忧也瞬间减轻了不少。 唐宛容看着这个笑容渗人的男人,竟是不怕地噗呲一声,也跟着笑了,倒让枯木顿感诧异。 “唐姑娘怎么一点也不惊讶,你可是秦人,而你的夫君却瞒着秦王为大汉国效命,你就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和愤怒的?” “你一定没娶妻吧?”唐宛容突然反问了一句令枯木有些郁结的话,见他摇头,唐宛容又笑道:“难怪,那你一定不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话的意思。” 枯木一时语塞,就听唐宛容继续说道:“这句话意思就是说,女人嫁给夫君,哪怕他是山贼土匪,那也要跟着他一起去拦路打劫,就算夫君造反,那我也得给他递刀子呢。”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眸一眨一闪的,颇是为机灵可爱,只不过落在枯木这根没有情感的木头眼里,就像是在调侃嘲笑一般。“你就不怕牵连唐叔寅这个左相?” 唐宛容依旧笑着,没有因为他所说的话有丝毫的动摇:“为什么要怕呢?倒是我想问问你,想要要挟君上,何不挟持那些公主世子?挟持我有何用?难不成你以为君上对我会比自己的子女更关切?” 她没注意到自己说这话时,枯木脸庞流过的那一丝不自然。就在这时暗门再次响动,三长三短的响声,确定过信号正确后,枯木才将抵在门后的书案挪开,放人进来。 还是刘全,他小心地探着头,缩着身子的他,让这个狭小的密室竟显得大了些。只见他带着笑容的脸庞,印着通风口那点光线展露在两人面前,“大人,那些黑狗都走了,小的再给您安排隐秘的住所?” 枯木点点头,在这密室之中也不是长久之计,这一次来得不过是普通巡城禁卫还能隐瞒过去,下次如果来的是暗查司,可就不是这么好糊弄的,这样简陋是密室,简直就是瓮中捉鳖一般。 两人在刘全的带领下来到店铺后院,这里早就备好了马车,只不过看上去是一辆运送布匹的货车。 就在枯木疑惑之中,刘全上前将遮盖的帆布掀开,露出里面的布匹活物,再让候着的手下将上一层的布匹搬走,露出里面的木箱一样的夹层。这辆货车比寻常的马车大的多,所以哪怕是夹层也足够两人藏身在其中。 “请把,唐姑娘。”枯木还十分客气地请唐宛容先上车厢,自己则在外头把箱门给盖住了。 刘全见他没有上车不解道:“大人您这是?” 枯木笑了笑:“我可不习惯把身家性命交给别人。”说罢翻身上了车夫旁的矮扎。他一身家丁的打扮,倒也像一个送货的伙计。刘全尴尬一笑,就吩咐手下车夫道:“送大人去城南的库房,路上一切听大人的指示。” 车夫也是刘全的手下心腹,点点应是,便驾着马车,稳当地出了后院,朝城南驶去。 第二百五十六回 秦王 驶往南城偏僻的马车上,枯木歪着头有些懒散地看向不断向后掠去的街景,时不时露出一抹笑容,像极了一个偷懒的下人。哪怕此刻周围并没有多少人,这位将装扮深入骨子里的暗谍也都维持这一副假象。 “不愧是南宫,这么快就找来了。”枯木莫名的一句话,令赶车的手下也为之一愣,似乎不明白哪里出了岔子。只是在枯木话音刚落下不久,冷清的街面上突然闪出的两三人让他瞬间明了,自己暴露了。 枯木见到拦截之人,眉头一皱又说了句:“不是暗查司的?!”他与南宫交手多年,暗查司行事风格都了如指掌,只见来人均是轻甲打扮,一眼就能认出是军伍之人的打扮,明显不是南宫的属下。再见他们右臂上都绑有红巾,登时了然。这些人与突袭青楼的那伙红巾蒙面人是一伙的。再看了已经空荡荡的街市,前后均有这些甲士包围,甚至一旁的屋檐上也有甲士持弩相对,枯木苦笑了下,突然出手,竟是将身旁的车夫手下给一刀解决了。立时断气的手下至死也没明白大人为什么会对自己出手。 一刀杀了手下,枯木拍拍手掌,将带血的匕首往身旁一丢,笑道:“走吧,带我见你们主子。” …… 这是一座偏僻的院子,门口牌匾上书福古苑三字,围绕着院子种着不少在咸阳少见的花草树植。枯木被缚了双手,就连双眼也蒙上了,等带进了院子才被接下黑布,扫看这座大院的情况。 院子很大,里头还有三进的屋子,他抬头望了下天空,感觉有些刺眼,估算着时间路上应该走了半个时辰,虽然被蒙上了眼睛,但这座院子的具体方位他已经在心里有了一个底数了。这应该是一座城南偏西郊的一个别院。咸阳的这个方位别院大多是那些王宫贵胄的所在。加上带自己来得这一队甲士,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计较。 枯木又左右看了眼,发现身后有甲士驾驭的马车一同进了这座大院,想来唐宛容并未被他们放出来。 “主子在里头等你。”有一个身负束甲的男人上前冷声说道:“莫要想着乱动,小心你的人头不保。” 枯木相信他说的话,因为来人他明显就能感觉到,竟是一位半步天阶的高手。这些高手在游侠杀手中常见,但在军伍中却是极为少见的。军伍中的同级的高手比起那些游侠散勇可厉害多了。枯木半点反抗的欲望都没有。微笑着点点头说道:“走吧,带个路,免得我走错了,不小心丢了脑袋可就冤枉了。” 跟着这个男人一同进了里面的花厅,才发现这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原以为只有三进的院子,现在想来竟只是一座大庄园的门脸。这个花厅内的另一边是敞开的门帘,正对着的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湖上莲叶朵朵飘着一面绿色,而一个男人在花厅的一个石桌前候着饮茶,一边还往湖里散上一些饵食,应该是在喂养湖中的锦鲤。 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挥挥手沉声说道:“花堂,你先退下吧。” “诺!”束甲男人拱手一声便静静退出门外候住,以便随时听候男人的命令。枯木远远看着男人,犹豫光线的原因,他并不能看清楚男人的样貌,只觉得对方的声音十分威严,甚至比起汉王也不遑多让。见唯一对自己有威胁的束甲男人退出殿外,他的心里泛起了一点小心思。眼前这人明显是这些人的主子,看起来身上没有半点功夫,自己只要胁持了对方,就可以借此逃出。 “你是不是想着胁持住我,好逃去?”男人竟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下道出了他的心思,令他不由一阵机灵。只听对方又沉声笑道:“你大可试试看!”像是戏言一样,这话让枯木很不舒服,却也为他提了个醒,登时收敛了一些心思。 男人嬉笑道:“还算是聪明,不愧是箫正钦的左右手。进前二步吧。” 枯木愣了下,还是依他所说,迈步向前走了两步。这一下,他终于能看清对方的一些容貌轮廓了。 “你是秦王!?”男人的样貌映入眼帘,竟是大秦的王上,枯木怔住了,他想到了咸阳所有有野心的贵胄,唯独没想到派人抓自己的竟然是大秦的王。可随即他又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不,你不是秦王,他不可能出王宫。”况且眼前这位王空有一身样貌和王者的威仪,但独独少了秦王的霸气!这是枯木往日有幸见到秦王祭天时深刻感受到的王霸之气,这是天下诸侯国之王所不具备的,哪怕是大汉王也不曾有这样的气势。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位明显年轻了许多,哪怕他粘了假胡子,但那种壮年时的压迫里他是粘不上的。 “秦王”呵呵笑了一声,慢慢踱步来到枯木跟前,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大汉国的奸细,突然笑道:“不愧是锦绣堂的人,不如你猜猜我的真实身份?” 他起了兴趣,有意试探这位大汉的奸细。枯木眼珠子一转,淡淡说道:“不外乎是影子替身罢了。”这样的替身汉王也有二三个,都是寻与自己样貌相似之人,为这些王上挡灾之用。 “是也不是,我有一件事让你去做。”这位秦王开门见山道:“从顾晨手上取回装地图的锦盒!” 枯木头脑中划过一道闪电,“这个地图到底是何物?”箫正钦想要,这位貌似秦王的家伙也想要,不由让他心里有了一些好奇。 “秦王”却冷笑道:“有些事知道的太多了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枯木却道:“你那么多手下,直接去取了不就好了,何必用上我?”又说道:“而且我为什么要帮那你呢?”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活命。”活命二字出口的瞬间,“秦王”忽然欺身上前,枯木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奈何双手被束缚无法反抗,不由大叫道:“你做什么!?” “秦王”咯咯笑着,只见他伸出手在枯木眼前晃了晃。这时枯木才看见,眼前这家伙手上竟然还夹着一根青绿色的银针。刚刚他的心口就是被这枚银针扎中了。 “秦王”踱步来到他背后,顺便接了他手上的束缚,枯木自由的第一时间,就是扯开自己的衣襟,登时骇然!只见心口处有一朵含苞待放的黑色海棠花,如同纹身一样刻印在自己的皮肉上。但是仔细一看,他才发现这朵海棠花,是由自己皮肤上的许多血管显现组合而成的。 “你做了什么?” “秦王”也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见海棠花骨朵完全印照在对方心口,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黄沙过后海棠艳,很明显我给你下了一个剧毒。”他悠悠地解释道:“一十三日内你没有得到我的解药,这朵海棠就会完全盛开,届时你所有的心血也都将成为这朵鲜艳的血海棠的花肥。” “还真是十分狠毒的毒药呢,什么时候大秦人也用起诡毒之道了呢?这不是赵人惯用的么?”枯木一点也没有受制于人的自觉,一顿冷嘲热讽。“秦王”也不在意,下完毒,又重新回到花厅边缘,倚栏而靠,对枯木说道:“你只有十三日的时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要从顾晨手里拿回那个锦盒,就可以到此来换你的救命解药。血海棠的毒你不要妄想别处还有的解。” 枯木点点头,胸口的毒花看起来就十分罕见,短期内找不到圣手替自己解毒,不由苦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听也会落得受人胁迫的下场,十分光棍地伸手道:“把我的匕首先还我吧。还有那姑娘,我得拿她去换盒子。” “秦王”没在看他,摆手道:“那个女人你不能带走,你的匕首出门后自会有人给你。” 枯木耸耸肩,他本来也没期望对方会把唐宛容交还给自己,只不过是随口一说。等到枯木离开花厅,刚刚还一副轻松闲逸的“秦王”突然正襟起来,而后从花厅的一个屏风后,传来与他一模一样的一个声音道:“很好,你的解药自取去吧。” “秦王”顿时面露喜色,飞身跃向湖中,只见他从湖中一截莲蓬上取了一粒墨绿色的珠子,慌不择待地塞进了自己的口中。喉间耸动,直到他将珠子吞咽进肚子,他才像是逃过也一截般,慌忙地揭开衣襟看向自己的胸口。只见他的心口上也有一朵即将盛开的海棠花,只是这朵海棠随着他入口解药发挥作用,就开始慢慢地合闭上,重新变成了一朵花骨朵。 “谢主上赐药!”男人单膝下跪,朝屏风处行礼,只听得屏风后边那个声音再次传来,“好生看着那位顾夫人,若有半点差池,你也去喂着血海棠吧。” “诺!” …… 唐宛容被绑,最担心的除去顾晨,还有就剩下南宫,他已经召集在咸阳的所有暗查司手下,遍布撒网帮散至咸阳城各处。可是那个枯木和唐宛容就像人间消失一般,在偌大的咸阳城内消失无踪。 “一群废物,一个人都找不到。”暗查司中,南宫正对着几个头头大发雷霆,指责这些家伙一夜过去了,竟然连人影都没找着,“还杵着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出去找!” “大人莫生气,属下已经让各处的暗哨的运作起来了,只要他还在咸阳城内,哪怕他钻进地下去,我们也会将他给挖出来。” 也有属下附和道:“没错,大人,以我们暗查司在咸阳的布置,就算是君上,我们也能找出消息来,何况是一个汉国的细作。锦绣堂在咸阳的据点已经被我们全部封住了,那汉楼属下也已经派人监视起来。那枯木若是与其有所瓜葛,我们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南宫正在烦躁之中,听见下属的话语,忽然像是一道闪电划过了心头,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里生根发芽,再也挥之不去了。他冷声问道:“你刚刚说的什么?” 属下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不敢应声,好半响才支支吾吾道:“我们……我们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是这一句!上一句!” “锦绣的据点……” 南宫不耐烦道:“再上一句。” 属下想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就算是君上,我们也……”说道一半,他急忙吓得认错道:“大人饶命,属下不该胡乱编说君上。” 只是南宫已经没有心思在计较,下属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让他心里的那个想法不断扩大,突然高声吩咐道:“备马,我要进宫一趟。” …… 顾晨寻香菱无果,只得带着锦盒又回了府上。 “公子莫着急,夫人一定会平安无恙的。”赶来的庞孝行与曲善一同护送他,一路上庞孝行还不忘宽慰他道:“那贼人没有拿到东西的时候,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顾晨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只不过手里的空锦盒,让他对这事情有了更深层的猜测,如此复杂的情况中,他就更加担心唐宛容的安危。枯木不可怕,那一对红巾蒙面的甲士,令他心生忧虑。想起交代过庞孝行的任务便出声问道:“老庞,让你派人查的那一对红巾甲士,有消息没?” 庞孝行想了想扭头道:“红巾军,大秦几大精锐大军中,唯独红巾军用的是红不巾。据说他们原本带着的是白绢布,因为杀的人太多了把绢布都染成了红色,所以这才叫的红巾军。”他又疑惑地说道:“不过那红巾军远在千里之外,驻守防备匈奴,怎么会跑回咸阳城来?” “既然是军里的,唐老头知道了吗?”唐叔寅掌管大秦兵马,若不是他是唐宛容的父亲,顾晨就该怀疑这次是唐叔寅主谋的了。 刚入府,就见门房递上一张纸条说道:“公子,刚刚有人钉了一张字条在门上,请公子过目!” “想要寻回唐姑娘,今夜午时,城外土地庙带上锦盒来换。”落款是枯木二字,顾晨心头焦虑。这锦盒之中并没有对方想要的地图,他苦思着如何瞒天过海,换回自己的妻子。 第二百五十七回 今夜午时 “今夜午时!”庞孝行低头看了一眼顾晨递过来的纸条,对上面的内容表示疑惑道:“公子,这时间不对吧?”午时乃正午时分,哪有今夜午时的说法的?这张纸条没有署名,门房也说并未见到来人。“不会是谁的故意捉弄之举?” 顾晨摇头,其实这事还真不怪庞孝行疑惑,他自己也是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什么时间?今夜午时,早晚矛盾。但这种事可没人敢在顾府门前玩闹。就在房间内几个大男人一筹莫展之时,一个小身影端着茶水走了进来,替几位斟好茶水后,驻足在顾晨的书案前,微微抬头瞥了眼他们放在书案上的纸条。 “公子,我知道。”小姑娘弱弱的声音从一边响起来,栀子在顾晨的眼帘中探出一个头,说道:“公子这是锦绣堂的暗语。” 顾晨吃惊愣住,屋子里的其余两人也是面面相窥,他们或许知道自己公子同锦绣堂有着一些关联,毕竟在这方面顾晨也没有特意瞒着他们。就在顾晨扭头等她继续的时候,就听栀子小声说道:“其中隐秘奴想单独同公子细说。”栀子左右扫了一眼,又解释了一句道:“不是奴家想瞒着几位哥哥,只是这事还需公子独自斟酌方可,还请几位哥哥见谅。” 她也知道庞孝行几人同顾晨关系匪浅,他们都蛰伏在顾晨的魅力之下,说是心腹死士也不为过,只不过内里隐秘甚多,他们知道太多反倒不好,只好请他们先行回避。房间里的庞孝行与曲善了然地望向顾晨,得他点头后,这才退到外边。 庞孝行等人借口退下后,顾晨扭头示意道:“现在可以说了吧?有什么事情还需要瞒着老庞他们?我信得过他们。” “不是奴不信任哥哥们,只是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也是为了哥哥们好。”府上几人平日里都把她当做妹妹一样,她自然也将几人当做了哥哥,所以并不想他们牵连进来。栀子又愁眉一会才继续开口道:“其实在临淄的时候阿妈不知道,奴很早就在箫大人手下做事了。” “你是锦绣堂的人,这与在老箫手下做事没什么区别吧?”顾晨有些不明所以,只听栀子继续道:“不是锦绣堂,奴只是箫大人的人。其实早在许多年前,箫大人就在锦绣堂中另组织了一支人手替他解决秘密任务。这是连汉王都不知道的存在。” 栀子简要地将自己在箫正钦手下这只暗处心腹队伍说了一遍。原来在她小时候展露异于常人的天赋之时,箫正钦就找上了栀子,将她收拢至麾下,也亲自教导她武功与细作、暗杀之类的本事。栀子也果然不负所托,不仅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箫正钦的大半本事,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箫正钦在临淄安插的重要棋子。就在顾晨前往临淄之时,这位老魔头就生出了将这颗小钉子插在顾晨身边的念头。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掌握不住安插在顾晨身边最重要的那颗棋子——香菱。 顾晨先是恍然,而后面露疑惑道:“那你现在又为什么告诉我?老箫吩咐的?”箫正钦的心腹,绝对不可能如此容易就泄露自己的秘密,唯一的一个可能,就是他亲自授意的。只是对面的栀子神情古怪,似有犹豫,又似有紧张。 “叩……”顾晨轻轻叩击着书案,一时安静下来的房间内,响起了有节奏的催促声,他注意到每一击响声起,对面而立的栀子眉头就凝重一分,眼看这个小姑娘就要受不了他才继续开口追问道:“他想做什么?地图的事情我答应过会帮他寻到,为什么让人绑走宛容?” 回答他的是安静,栀子没有立时回答,而是等了好一会,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她细声道:“公子可记得交给锦绣堂一个赵人的女细作?” 那个笨拙的女人,顾晨当然记得,只是不知道此刻提起她做什么,让锦绣堂的人带走她也是出于自己的一点恻隐之心,觉得那个女人不应糊里糊涂死在仇恨里,只是不知她又有什么隐秘被箫正钦知道了:“这事同她什么关系?香菱说她已经被带回了汉国。” 栀子点点头说道:“正是箫大人亲自带回去的,只是大人从她口中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寻找地图的计划迫切了。要知道,这世上就没有箫大人问不出来的秘密。而枯木大人则自告奋勇,提出了绑走夫人换取地图的计划。”她不敢说的是,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正是她把唐宛容出行的计划提前透露给了枯木。才让枯木如此轻而易举地设计绑走了唐宛容。 “你跟着我是老箫的安排?你能联系的上他?”顾晨忽然惊觉,这个小女孩知道的事情似乎比自己还多,不免惊疑箫老魔在自己身边也下了一旁好大的棋。可眼下香菱失踪,她成为了自己联系上箫正钦的希望。 栀子点点头,顾晨急忙道:“那你赶紧告诉他,秦王根本没想拿地图出来换人,这锦盒是空的,让那个什么枯木赶紧放了宛容。”都说关心则乱,他是心系唐宛容得紧,自然没法冷静思考,一想到如果那个枯木没有找到地图而恼羞成怒加害唐宛容,自己该如何是好。 栀子有些为难道看了眼顾晨,用手指搅着衣服,好半响,就在顾晨就要躁动之时,小声说道:“其实箫大人已经来到咸阳了,只是大人似乎不想与外人联系,奴找不到他。奴也曾偷偷找过香菱姐姐,但她也不见了,应该也是被大人带走的。” 街市上的一辆马车内,一个看似平凡的老头,带着一位同样平凡的孙女,只不过如果在喧闹的街市里还有人能听清楚他们之间小声的对话的话,一定会很吃惊。 “你喜欢那小子?”老头打扮的人一边驾驭着马车,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身旁的女子。看起来不过豆蔻年纪的女子脸上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凝重。犹豫了半晌,才点点头说道:“不想欺瞒你,是的。所以你是来送我走的?还是想杀了他?” “你是我最满意的作品,但他也是令老夫惊艳之人,如非必要,老夫还不舍得让他死。” 女子闻言突然激动道:“那你为何会同意枯木绑走他的妻子?”没错这两位正是乔装打扮的箫正钦与香菱。 箫正钦假扮的老头,脸上皱纹挤在一处,看不出喜怒哀乐,是笑是哭,只是不言不语地伸出手指摩挲着自己的鼻子。香菱见状心头一紧,跟随对方这么久,自然知道这是箫老魔杀人前的习惯动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油然而生。他会杀了自己?这点香菱从不怀疑,不是今天,也是将来的某一天。这是她进入锦绣堂之时,就已经确定的。对于箫正钦她从没有忠诚可言,二者至多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恐惧之下,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衣袖里的一柄匕首,应付随时有可能发生的变故。 “香菱做久了,你真把自己当做香菱了?你忘了一族人的冤屈了?”不知道箫正钦想到了什么,突然松开了神情,手也从鼻头放下,怪笑一声,一语直击香菱的心头:“你忘了自己的姓氏?!” 香菱一怔,神情被这一声像是吼叫的高喝所击溃,登时迷茫起来,口中嘟喃着:“我不敢忘,我不能忘……” 箫正钦见她这副模样,语气又放松了许多,抬头看了眼挂在西边的日头,忽然说道:“老夫要你去赵国一趟,枯木从赵地来咸阳,那边群龙无首,老夫不允许有片刻消息不畅。” “赵国?”香菱不解,锦绣堂在赵国并无安插多少细作,箫老魔怎么又突然关心起赵国的情况来了。 就听对方提醒道:“洛邑新报,周国陈兵二十万于周赵边境,战事一触即发,老夫要你去搞清楚其中的内情。”随即话音一转又道:“顺便也让你冷静一段时日。” 箫正钦有令,香菱只得顺从,点头应是刚要问何时动身,就听箫正钦直言道:“你现在就走,连夜出城。” “可……”对上箫正钦诡异的眼神,香菱有话咽在了口中,只得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只不过这份不甘化成了出城之际那一抹回眸的相思,与顾晨这一别,不知再见又是何年何月,自己肚中的那份牵挂,又不知是否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老箫是想让给你潜伏在我身边,随时查看我的一举一动的吧。”栀子的本事顾晨都看在眼里,再有天赋的女孩都不可能有她那样的老练,更何况是一个出自间谍组织的女孩,所以他一早就有所怀疑了。只不过栀子一直都隐藏的很好,令人找不到证据,没想到今天竟然会主动说出来。 栀子像一个坐错事情的小女孩,低着脑袋,细声细语道:“奴……奴只是觉得公子待奴很好,奴不想骗公子。”从临淄一路到咸阳,再在咸阳生活的这段日子里,栀子感受到了在锦绣堂永远无法感受到的温暖,在这里不必勾心斗角,不用每日为了活着而提心吊胆。这里的几位姐姐待她就像是亲妹妹一样,就连她的阿妈也不曾对她这般好。她不敢违背箫正钦的命令,却不也想欺瞒顾晨,这几日来已经辗转难眠数夜了,看见顾晨因为妻子被绑走而急躁不安,她更加难受了。今天在屋子里替几位斟茶倒水的时候,听见纸条里面的那句切口暗语,下意识地冷不丁插嘴说了出来,这一下彻底打破了心里纠结的桎梏,将什么都告诉给了顾晨。 “公子,奴还能继续住在这里吗?”栀子担心道,毕竟不会有人喜欢自己身边出现一个奸细的,她也见过许多奸细被发现后的下场,她什么都不怕,只是不想离开顾府,离开这个令她感到温暖的地方。 就在栀子即将失去希望要转身离开之际,顾晨忽然笑了笑,问道:“那你想要继续留下来吗?” “当然想呀,奴当然想要留下来,这里大伙对奴都很好。”栀子迫不及待道,“奴可以吗?奴还可以留下来吗?” 顾晨安抚道:“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这里没有人会赶你走。” “太好了!,公子放心,奴一定尽心为公子办事,生死不惜!” “别别别,我留你,是因为你想留下来,可不要你买卖。”顾晨打住她的兴奋严肃道:“可是有一点,留在顾府,你就不能再为那箫老头做事了。” “我保证!”栀子竖起三根手指头,表示发誓,只不过顾晨摁下她的兴奋头后,又问道:“你还没说这句切口什么意思?” 已经放下心里一块大石头的栀子轻松地吐了吐舌头,说道:“今夜午时里面既有时间也有地址,今夜是时间,午时是碰面的地址。我想枯木大人一定也把公子你当做箫大人手下的亲信,才用上的切口。”顿了顿她又继续道:“夜以日落月出为分,日落为酉时,又称日入,午时却是一日正午,日头正当中之时,组织在诸侯国都均以十二时辰方位设立据点或者接头地点,而咸阳的午时方位正是北城隍庙。所以是酉时北城隍庙见。” “酉时?!”顾晨眼角扫过斜阳照进屋子里的余晖,惊坐起道:“不好!!!” 城北的城隍庙是一座香火很足的祭祀庙宇,顾晨来到这个时代就发现,这里佛教还没有从印度传来,只有传统的道教,但也不是每个诸侯国都允许这类宗教信仰在本国传开来,有些威胁王权的味道在内,都被诸王给赶除了,能在秦王这个霸主下生存的城隍庙宇着实不易。此时的城头斜阳已经落不到城隍庙顶,全被高耸的城墙给遮挡住了,让城隍庙显得有些阴暗。庙里此刻上香的百姓都已经回家做饭去了,让这个阴暗冷寂的庙宇,又平添了几分冷清。 …… 第二百五十八回 埋伏 洛城,夕阳似血,点点斑驳洒在古旧的街市石板上,让人恍惚间总不免又一股子凄凉气从心底涌上心头。这几日洛城的气氛随着倒春寒的到来,一日比一日低沉。城里的百姓发现集市里的商贩都少了很多,以至于叫卖声也少了许多,整座城都有些安静。就连去落凤梧的风流才子都是熙熙攘攘的,王宫之中,重登王位的姬襄没有半点的轻松,姬赐还没死的消息被压了下去,那日在朝堂上的官员死伤不少,余下的早已经吓破了胆,更不敢违背老王上的意思,流露出半点风声。所以明面上大多数人都以为姬倡还是大周的王,甚至诸侯各国也没有准确的信息,大都在模棱两可的猜测之中。但是姬赐还活着的事情,却是绝对无人知晓的。即便是锦绣堂,也只知道说姬襄有可能夺位成功,登基成为了大周的新王。 就连每日上朝的官员们,也没察觉到其中的变化,都还以为姬倡依旧为王,哪怕他的身旁坐了一个突兀的姬襄,也以为是这位新王念及兄弟情义,将他这位亲哥哥给召回了洛邑。甚至有史官已经开始对姬倡的仁义歌功颂德,表写华丽文章了。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论是巡城的禁卫,还是王宫的卫兵,都已经换了一波人马,老将军林仲文更是已经将原本忠于姬倡的旧部打散,重新拼凑成一支队伍,发完各个边境驻守去了。 唯一让不少人唏嘘的是,菜市口梅氏一家人的斩首。梅习礼死在大殿上,他那些鸡犬升天的亲族也是难逃一死。死在百姓的欢呼雀跃中。要说梅习礼在百姓中的人缘本不应该这么差才是,毕竟他欺辱讹诈的,大多是朝中的大小官员们。与百姓他还看不上。但耐不住他家那些不靠谱的亲戚们。梅习礼吃百官的肉,他那些不成才的亲戚就喝百姓的汤,因此惹得是怨声哀道。往日他正当宠,无人敢得罪,如今他已经身死,自然没有人再怕他。围观行刑的百姓们,有不少是被他那些本家兄弟强抢去钱财妻女之人,此刻已经抓着一把把烂菜叶子,将刑台上的犯人们全都淹没了去。 后花园湖畔石亭中,一个老父亲,两儿子。姬赐大马金刀地跨坐在石凳之上,看不出半点老态,反倒两个几近壮年的儿子,一个躬身不语,一个皱眉苦笑,平白失去了年轻该有的精神。石亭外左右立着两位门神一般的人物,顾晨若是在的话立时就会认出这是那两位高手师兄弟。他们面无表情地站立着,聆听石亭内的寂静。 姬倡从王位上落下了凡尘,一直是无精打采,又恢复成他原先那副谨小慎微,将自己缩在一副龟壳子里面,身旁不小心就丢了性命。而初登王位的姬襄也没有本该有的意气风发,在父亲的余威笼罩之下,他发现自己跟以前做二世子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两样,有时竟觉得,反倒没有以前那般逍遥自在了。他看了一眼父亲身下的位置,再瞧了瞧自己身下,暗暗叹了口气。 “人人都想坐那位置,可又有几人知道那底下无时无刻不烤着火。”想着自己父王在王座上一坐就是几十年,大周虽未壮大,但也在微弱之中安稳度过了几十年,百姓们都安居乐业。这一刻,这个位置似乎也没那么吸引人了…… “襄儿……” “请父王示下!”姬襄在恍神中被唤醒,今日被父王叫来,见已经足不出户的姬倡在此,他就已经十分好奇了,暗想这是有大事要嘱咐。 姬赐充满睿智的目光落在发呆的二子脸上,忽然问道:“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嫌孤这老头子占着位置碍事?” “儿臣不敢。”姬赐的一番调侃,吓得姬襄一个哆嗦就跪趴在了地上。而后在对方的注视下,哆哆嗦嗦地说道:“其实儿臣刚刚是在心中感慨,父王的不容易……”有感而发的肺腑之言,倒是让姬赐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只听他感叹道:“是呀,世人都说君王好,却不知,君王的苦与难。”姬赐想到的是,自己兢兢业业为大周这个王上几十载,也只是守住了这一方的太平几十年而已,他想要守护的是更大的太平,守护圣贤的遗愿。 难得发出一声感叹后,他掏出一枚虎符,丢了过来,说道:“南山大营的兵马由你调控,明日你就随林将军一同走一趟赵国。” “父王要伐赵?!”姬襄大惊,南山大营是大周的精锐,是伐鲁之后姬倡重新抽调精锐组建的自己的私兵,只是没想到,这支私兵只一夜之间就听命与老周王的调遣,自己父亲对大周的掌控,恐怖如斯。如此精锐出征,非伐国不可,但是大周与赵国几十年未有纷争。他不明白父亲为何在这个时刻突然要对赵国起兵。 姬赐并未言明,直说道:“如今是大事之机将其,你莫要问许多,路上一切听从林将军的指示行事。最后你走后朝中大事还是暂由倡儿代政,孤坐镇其后。” 一声代政,让一直沉默的姬倡一阵慌张,用余光瞥了眼自己这位二哥,急忙推脱道:“父王,儿臣不堪重任,还请父王另做打算。” 不了姬赐却笑道:“你只管坐着,就是要诸侯都以为,如今大周的王上还是你。至于其它,你就不用多抄心了。” 在他心中的那盘大棋,以天地为盘,世人皆为棋子,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如有必要,就是他也是可以舍去的。又想到了远在咸阳的变故,令他不由心头一紧,也不知那位是否准备的妥当了。 翌日,周国发缴文举兵伐赵,有林仲文大将军领兵十万之众踏上伐赵之路。战事将起,边境封锁,各国暗探也如疯一般涌入两国境内,试图探明这次莫名起兵的缘由。而一个消息也趁机悄然传开,赵国同原周国大世子叛乱暗中关联密切,如今大周新君地位稳固,就开始了清算旧账的时刻。这是姬赐对外放出的伐赵借口,其真实用意,只怕这世上少有人知晓了。 当然这些人里一定有领兵出征的林仲文。这位大周的大将军,如今有一位当王的儿子,难免被人诟病其留在大周为将的心思不纯,更有甚者喊出林仲文有心替子吞并大周的谣言。 这些事姬襄是不信的,但他更疑惑的是这位老将军如今行军的诡计。赵地衔接着周秦两国,按理说其衔接周地还比秦地多上好几倍,但看老将军的行军路线,却更像是往北方而行,也就是往秦周两地的边境靠近…… 城隍庙冷冷清,行人百姓早已经走了个干净,庙宇又地处偏僻,就连庙外的街市也没两盏灯笼会亮。顾晨自顾地一脚踏进城隍庙,只不过他前脚刚进庙宇就嗅到一股血腥味。他的内心不明地一阵紧张,当心宛容出事了,也顾不上对方是否设了陷阱,快步冲上前,一脚就将庙内大殿那扇大铜门给踹开了。 硕大沉重的铜门“砰”地一声,甚至将大殿内的青石板都给砸裂了。 气流涌入,将大殿内的灯火都给吹熄了,日头将落,月头还未出,大殿一下子变得漆黑一片。 “我来了,你不要再躲躲藏藏,出来吧。”当顾晨的脚步重重踏进庙宇大殿内的时候,就响起了一阵掌声,紧接着是黑暗中传出来的赞誉声:“真是令人吃惊,若不是箫大人说过你没有内息,在下只怕都以为是哪一位天阶高手莅临。” 是枯木的声音,黑暗中,顾晨只能通过声音大致分辨出对方在哪个方向,怒吼道:“你把容儿怎么了?”钻进鼻尖的血腥味越浓,顾晨的怒意也随着担忧提升。就在他正暴怒之时,一道火光亮了起来,火光处是枯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颊,由于光线的原因显得有些许狰狞。 而在枯木的身下则倒着一个人,看着那一大滩子的血水,估计这人是凶多吉少,庙内的血腥味想来就是他发出来的。 枯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脚下的尸体,冷笑道:“不好意思,来了只苍蝇,有点烦人,只好动手解决了下,以免污了顾公子的眼睛。” 顾晨顿了顿,心情有些缓和,他不是一个圣人,见死人不是唐宛容,这才平静下心来,直问道:“宛容呢?”枯木摊开双手,笑道:“顾公子放心,唐姑娘她好得很呢,只要公子你把手上那个锦盒交于我,自然会见到她。” 幽暗的灯火摇曳,照着顾晨手中的锦盒一闪一闪。 “不行,你得先让我看到宛容,确认她没事,否则休想拿走盒子。”顾晨抱紧盒子,其实是怕对方拿到盒子,确定里面空无一物,会对唐宛容不利。 枯木笑了笑,斜照着油灯笑容有些诡异,“公子现在可没资格说笑,还是快些将盒子给我,否则唐姑娘未必能见着明天的太阳。”顿了顿似乎又觉得,威胁的话太过生硬,他又补了一句:“你我也算是自己人,公子你就算信不过在下,也该信得过箫大人。” “不用抬老箫出来,那老头心里憋着的坏主意指不定有多少呢。不过你既然提到他了,不如就让他出来说道说道吧。”顾晨话峰突变,冷眉一竖喝道:“否者的话我看你也未必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原本还想搬出箫正钦压顾晨一头的枯木,听见对方竟然能直呼箫老魔的名字,不由地也为之一顿,对顾晨的评价又有了新的估计,只不过他却还不曾被唬道:“知道公子你与大人关系匪浅,只不过在下也是为大人办事,想来他老人家也会体谅在下的鲁莽。”打定主意要先物后人,主要是现在唐宛容也不在他手上。枯木却不是为了保命,他这样的人,生死从来了都不是要惧怕的。此刻打得主意正是想先从顾晨手中将盒子骗过来,然后第一时间交给箫正钦,到时候就算毒发身为也无所谓了。只不过他这如意算盘刚敲响,身后就出现了变故。 “枯木大人,奴觉得您还是听公子的话比较好些。”冷不丁一声稚气未脱的话语从他背后响起,紧接着是一个尖锐抵在了枯木腰间。 “咯咯咯。”枯木轻笑声响起,可以感觉到背后是一柄锋利的匕首,持匕首的人不仅功夫不弱,而且心思绝对坚毅,坚毅到自己只要轻举妄动那柄匕首就会毫不留情地扎进自己的身体。 “栀子花?”仅凭声音枯木就猜出背后孩童一样的小人儿是栀子,他们二人曾在临淄有过一面之缘,对于这个诡异的女娃子,他的印象可是很深。这个女娃可是箫正钦的心腹,也是秘密手段。没想到她竟然跟顾晨走在了一块,枯木不由大惊道:“你背叛了大人?” 而后他又了然道:“我就说过小孩儿不堪大用。小栀子,你可知道背叛箫大人下场?我想大人一定会很好地回报你的。”枯木不愧是一方的人物,身中剧毒,背有匕首临身依然风轻云淡,还有心思调侃威胁栀子。好乘她心智松动的瞬间,找到一丝破绽。 可是栀子人小,却不是初出茅庐的牛犊子,不仅心境没有半点受影响,更是用听起来糯糯的声音,说出最有威胁的话:“那就不用枯木大人操心了,大人还是快些说出夫人的下落,否则这匕首入了您的后尾,想来您也知道后果是什么。” “后尾入匕,身不落地,呵呵,小栀子怪狠的,想让在下生不能行走?”枯木笑笑,丝毫不把这个威胁放在心上,“在下名为枯木,下生真化作一桩枯木想来也是不错的……” 枯木还要说,背后一点刺痛止住了他的话音,栀子的匕首往里扎了几分,竟是真的下狠手了,显然这个看似孩童的女娃,有着一颗真正杀手狠辣的内心。 “咳咳……”刺痛带来的咳嗽,枯木眉头微皱,正要抬手,就听栀子警告声起:“大人莫要乱动哦,奴胆子小,一不小心可能就扎进去了。” “不愧是箫大人看重的人,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智,将来比大可为。”枯木苦笑一声,依旧自顾地揭开衣襟道:“不用那么紧张,在下是想让顾公子看看这个。” 一朵即将盛开的海棠在昏黄的灯火下,透着诡异的美。 顾晨眉头微皱,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枯木苦笑道:“这是一种剧毒,中此毒者,若无解药,天阶也要暴毙身亡。” 顾晨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枯木继续道:“其实唐姑娘并不在在下手中了。说来惭愧,在下带着唐姑娘半路上就被人截去了。” “红巾蒙面客?”不知为何,顾晨的直觉让他脱口而出。枯木闻言一怔,而后又笑道:“看来公子你也遇上过他们了。没错正是一群红巾的蒙面兵卒,他们幕后之人在我身上下了海棠剧毒,想让我帮他们做一件事情。” 顾晨冷冷道:“他们想要做什么?” “你手上的锦盒。”枯木直言不讳道:“想让在下拿盒子回去,换取解药,也换取唐姑娘的性命。” “只怕他们并没说交换宛容一事吧。”顾晨冷冷地皱眉,这群红巾兵卒,从他离开王宫起就左右阻拦,现在更是直接掳走了自己妻子,实在是可恶至极。只是回味枯木的话语时,他突然一个激灵。 “锦盒?”顾晨先是愣了下尔后问道:“他们说的只是锦盒?”这一声反问,令枯木也有了一丝恍然大悟,“是,他们怎么说的是锦盒?” 这不是什么文字游戏,枯木隐约觉得有隐秘在其中,按理说最重要的宝物莫过于箫正钦一直想要得到的地图,那个假秦王的要求,当下他并未反应过来,这一刻回味过来,才恍然对方说的就是锦盒,而不是直说的地图。只怪他当时并未反应过来。 “你这锦盒有问题?”枯木不解地问道,事到如今顾晨也知道事情都方向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了,也不瞒对方,直接就在他面前将锦盒打开道:“其实这个盒子里并没有地图,是空的。”想了想他又说道:“我从宫里出来也遇上了那群红巾蒙面人抢夺锦盒,应该跟你所说的是同一伙人,就是不知道背后又是谁指使操纵。他们抢夺这个空锦盒又有什么目的。” 枯木低眉想了想,并没有把假秦王的事情告诉顾晨,而是娓娓道来:“看来我的计划也已经失败了,即便不死在毒物上,也会死在箫大人手中。”他立下军令状,一定会取到地图,如今即便将锦盒拿到手,也并无地图的踪迹,实在无法回去复命。 枯木显得有些低沉,双目无神,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一般。只是身后的栀子可没有放松警惕,问道:“那伙人在哪来?大人您也可以直接说道说道,也许奴还能帮大人讨到解药。” “呵呵。他们在哪?”枯木耳朵灵动,只见他冷笑一声:“他们就在外头呢!”一声外头,就听见大殿外外脚步声嘈杂,就连头顶屋檐上也传来“嗒嗒嗒”的踩瓦声,显然大殿外已经被人给围住了。其实枯木早就知道这些人尾随跟踪踪迹来到城隍庙,只不过一直未敢打草惊蛇,也就任由他们跟着,原本想着只要取到地图,再诱使顾晨同这些兵卒双方争斗,自己就可以趁机逃走了。 枯木摊摊手道:“显然,他们并不信任在下!顾公子还是自求多福吧。”说吧也不顾身后还抵着的匕首,直接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副坐地等死的模样。 栀子见状顾不上也再管他,撕下一边的幔帐将枯木捆了个结结实实,这才收起匕首就趴在门边向外探去,只见夜色之中低伏着迫近了十几名黑甲红巾的蒙面兵卒。城隍庙的院子里战局了阵法方位,明显将几人的逃路全都封堵住了。 栀子扭头惊道:“公子,我们被围住了。”顾晨随着她的话音看向门外,也瞧见了围上的兵卒,当机立断上前就吹熄了枯木手中的油灯,登时四周一切又陷入黑暗之中,而大殿外头着瞬间由暗转明。 那些低伏前进的兵卒失去了眼前的目标登时停住了脚步。 内外就这么僵持住了,过了一会只听得外边有人喊道:“枯木,你若是还想要解药的话,就把锦盒带出来。要记得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依我看,就算他将盒子拿出去,也换不到解药的吧。”避免对方的挑拨离间,顾晨反将一军道:“其实也不用麻烦枯木,我妻子在你们手上,只要你们把她带来,我就把手上的这个盒子交给你们。” 外头一阵沉寂,正当顾晨小心翼翼向外观察之时,屋檐上瓦片突然被人掀开一角,此时月头已经升上半空,一道月光透过露出的这一角打在了大殿内的地板上,也将殿内的三人照了个清清楚楚,更是将顾晨手中的锦盒也照了出来。 “杀!”人影现,杀心起,看见锦盒就在顾晨手上的红巾蒙面人杀伐果断,只听一声令下,十几人举起手弩瞄准向大殿,随着一阵机扩声响起,十几道破空声紧随其后,向殿内的三人袭来。 “危险!”顾晨惊呼一声,喊上栀子向大殿的神像背后避去,还不忘拉上被捆绑住的枯木。 一排箭矢密密麻麻落在了刚刚三人缩在的位置,原来这伙人的弩箭每柄竟都是三箭齐发,三人若是躲得慢一些,这会就已经变成刺猬了。 “看来他们也没想留你的命。”神像后面,眼看对方并不准备留活口,顾晨心有余悸地对枯木说道:“你若是带我找到宛容,我们之间就两清,如何?” 枯木苦笑道:“如今我身中剧毒,还有别的选择吗?” 第二百五十九回 吃惊 瓦砾飞溅,有十数人从破顶而下,伴随他们落下的过程,已经调整好方位,将三人所在的神像团团围住。这是一群配合有度的精锐士兵,早在顾晨第一次同他们交手就已经领教到了他们的实力。 神像夹缝的背后是影墙,在这些人落下的瞬间就将占据了其余三面,阻断了三人可能逃跑的路线,这下三人一下就成了困兽,只是这三只困兽,却没有一个面露害怕紧张。一个是心怀怒火一心救妻,一个是生死已无望心无旁骛,一个是心智坚定狠辣的小杀手,这三人可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在险境中自然也就没有一个好惧怕的。 “顾公子有法子?”枯木面色轻松,还能调侃一下,对一个必死之人来说他的心态已经是顶级了,还不忘提醒顾晨道:“这些人可不是一般的兵卒。” 顾晨与他们交过手,当然知道这些人甚是难缠,只不过他今天可是有备而来,笑道:“对于单刀赴会这事我一向不感兴趣。”他向来可不是一个遵循故人仁义礼信之人,要知道他从来对故人这些高贵品质是敬而远之的。可以尊敬,但却绝不会让自己去遵循。 顾晨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响起了嘶打声,有兵刃交击,显然是有人同这些兵卒打了起来。这就是他留的后手,没有充分准备,他怎么可能单刀赴会? 枯木也跟着探头向外看去,只见一群身着锦服手持精美长刀的人同这些兵卒缠斗在了一起。不由眼神怪异地看向顾晨,这些人原本应该是给自己准备的,没想到现在却对上了红巾兵卒。只不过这小子来见自己一个人竟然带上了几十个好手?!再看顾晨,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不自然了,要知道如果不是跟来的这些兵卒,现在这几十个好手围殴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这只异军不仅装饰华丽,武功也是不弱。手中长刀,刀起刀落,显然都身怀精妙的武功。这些镇抚司的精锐可都是研习介休送给顾晨那套军伍功夫。这套上品级的功夫,哪里是寻常武者能学到的,也就是顾晨这般心大,连这样的功夫都舍得给手下使用,再配合他那些现在锻炼力量的奇特法子,使得这些本就有基础在身的精锐更加凶狠。没几个回合,就已经将不少兵卒解决了。 “这些都是你的手下?”枯木大惊之余若有所思,顾晨有自己的手下他早已经调查清楚,只是今晚见到的这些人显然不是他调查中所知道那些信息。这些人都有着不弱于地阶的身手,娴熟的配合再加上那一柄柄精美却削铁如泥的长刀,即使是外头这些红巾兵卒也不是对手。这可不像是一个连异性王都不是的人该有的手下,可以说就连箫正钦都没有这样的力量在手。别看锦绣堂威风赫赫,但是它是汉王的,不是箫正钦个人。 他包涵深意地来了句:“顾公子的心思,真让人猜不透呀。”他以为顾晨也是一个心怀不轨的野心之辈。 顾晨知道他意有所指,笑了笑说道:“我的心思不用猜,一看就透,无非就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谁也别惹我,我也不惹谁。”他从没有想当王者的心思,不论是建立庄园还是组建镇抚司,完全都是为了自保,人不犯他,他不犯人,这就是他行走在这个时代的信念。 最为吃惊的自然是正面对上镇抚司的这些红巾甲士,这些兵卒甲士都是百战精英,自认在大秦没有哪只精锐能够正面战胜他们的军伍,可是这只突然出现的未知对手竟然有着碾压他们的实力,这如何能不让他们惊讶惧怕。 大殿内三人说话间,外头的战斗已经解决差不多了。简直是一边倒的战斗,镇抚司的这些好手竟然一点折损也没有,无非是几个受了点轻伤,就将那些红巾兵卒全部拿下了。这样的战绩若是那其他人知道了,只怕是提防高于惊讶了。这是会让任何诸侯王都忌惮的力量。 等顾晨三人从庙殿里走出来,剩下幸存的兵卒已经被收拢归置在一处,等候处置。一排只剩三人被束缚了双手趴跪在空地上。 顾晨蹲在一个兵卒面前冷笑道:“我猜,我若是问你们,背后之人是谁,你们一定不会说。” 那个红巾兵卒用一个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信息眼神,瞥了顾晨一脸,一脸的不屑。他们从出生就是死士,更是在死人堆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精锐,哪里可能被三言两语套出话去。 不消说剩下的这些兵卒也是一个人视死如归,没有一个怕死吱声的,让人不禁感慨,这要是职业的杀手组织,只怕这些人此刻都已经一个个咬毒自尽去了。主要这些人也没有这样的配备不是。 眼看几个俘虏也问不出什么话来,顾晨扭头看向枯木,“你被他们抓住过,想来知道那里的去处,怎么样,带我一起去取个解药吧?” 枯木摊摊手:“看来我没有别的选着。” 顾晨点点头,复又扭头对镇抚司的手下冷声说道:“至于这些人,既然都是死士,就让他们死得其所吧。” 平平淡淡的语气,说着杀气腾腾的话,跟在身后的枯木,哪怕见惯了杀戮,也不由起了一身激灵。从他打探的消息来看,这个顾晨应该是一个比较柔弱随和的性格,只是现在他已经深深怀疑自己打探的消息是否可靠了,这一瞬间的杀气,可不比箫大人弱了,难怪箫大人曾经提醒过自己,不要被顾晨的表面所迷惑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郁,伴随着徐徐夜风的是,那一声声长刀入肉的声响,就像是集市上切肉的摊子,一片神圣之地的城隍庙,瞬间也变成了阿鼻地狱。破旧的殿宇屋顶射下的月光,打在城隍老爷的神像上,那一对铜铃般的大眼睛,射在院子中的杀戮场。如果真的有神的话,狰狞下不知又是否会露出对世人的怜悯。 顾晨从来不是一个善人,若说无情,现代社会的冷漠最是无情,从这底层摸爬之人,内心又怎会太过柔软,一切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屠尽亲朋。 枯木跟谁顾晨来到城隍庙外,发现这里早有一辆大马车已经等候多时,停住了脚步。 顾晨见他驻足还以为他改变了主意,疑惑道:“怎么了?” 只见枯木转头说道:“替我蒙上眼睛,顺便先带我去南市。” 他被带去那处庄园时被蒙着双眼,全靠直觉判断行进的路线,再有就是在庄园时判断的方位。那些人以为蒙上眼睛就能隐藏自己的所在,实在是太小瞧他了,锦绣堂出来的人,可不是区区一条黑布条所能迷惑的。 …… 黑夜里的咸阳城寂静无声,这是宵禁所至,以至于整座城池唯一有点生气的就只剩下咸阳王宫内。 鹿台上歌舞翩翩,秦王斜坐上手,在他下方是皱眉的唐叔寅。 秦王见状宽慰道:“叔寅莫担心,容儿会平安无事的。说什么孤也绝不可能让她出事,孤欠她的太多了。” 只不过这声宽慰并未让唐叔寅好受许多,反而更加凝重道:“谢过君上关心,不过老臣的爱女,老臣自会搭救妥当。”唐叔寅的话语里仅保留着一部分对皇权的尊重,更多的却是不耐,与厌恶。是的,这个在外人眼里对秦王忠心耿耿的左相此刻眼中露出来的就是厌恶,对秦王的厌恶,或者说是厌恶秦王所说的话。 唐叔寅的无礼,并未使秦王生气。这位君王似有苦衷地,竟是令人大跌眼镜地放低声调说道:“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 唐叔寅对此只回了个:“老臣不敢!”心口的几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段不该有的回忆又开始涌上心头,唐叔寅回头望了眼月色,二十多年前的今天,同样的地方,发生着不同的事情。 …… 年轻的秦王从临淄带回了一个美颜的女子,唐叔寅是见证者,也是最为不解者。不解的不是秦王为美色而放弃数座城池,而是秦王对这位女子的态度。爱的粗鲁,却又疏远的不舍。他从未见过秦王如此自相矛盾之时。若说整个大秦谁最了解秦王,非唐叔寅莫属,这个秦国真正意义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公认的军神,其实还有一层能得到秦王信任的身份,那就是与秦王相识于孩童之时,成长与微弱之际的信任。 渐渐地,唐叔寅发现秦王似乎忘记了自己带回女子的初衷,或者说忘记了一个身为王者的霸气,开始沉迷与女子的美色之中,沉迷与胭脂香气的鹿台之上。真是佳人怀中坐,从此君王不早朝。 唐叔寅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那个女子。这对他来说并不难,而且也很快被他付诸于行动,但是必须是他亲自动手,因为除了他不论是谁都无法承受住秦王的怒火。作为秦王最信任的大臣,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友,他有责任将秦王从堕落的边缘拉回来,大秦帝国的君主可不能因为一个女人重蹈纣王覆辙! 掌管大秦军伍的唐叔寅,手执入宫腰牌,很容易地就在一个夜晚踏上了鹿台的石阶。手中的长剑在石阶上拖出一道金鸣声。他的杀心以起,只不过临了之际,不由地犹豫起来。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下杀手,确实违背了他的信念,但是一想到大秦百年来难得的积累兴盛有可能就要断送在这个女人的手上,唐叔寅的心又横了横。 月光下,鹿台上,纱幔随着夜里的冷风飘动,而纱幔的后面,就是一道若隐若现靓丽的风景。女子很美,这点唐叔寅早在军中大营中就见识过,若不是他那异于常人的坚韧信念,只怕也已经拜倒在这个女人身下,这也更加坚定了他杀掉女人的决心,“此等妖言惑众的祸害绝不能留。” 大步踏进鹿台之中,女子听见声响,随意地挂了件罩衫,见来人不是秦王而是唐叔寅,她脸上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你是来杀我的?”以女子的聪慧,不难看出手持长剑唐叔寅周身散发出来的杀气。只是她并不惧怕,那双大眼睛在大殿内昏暗的灯光衬托下,就像在月光烘托下的星辰。远离家乡来到千里之外的咸阳,她并不后悔,只要能救得了自己的国家,在咸阳与在临淄并没有太大区别,这月色还是一样的美。秦王不愧是当世的英雄,委身于他也不是太差呢。况且秦国除了秦王,似乎还有其他有趣的人物,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女子咯咯笑着。她知道唐叔寅,这个在大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掌管着大秦数十万大军的权相,秦国掠夺的城池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唐叔寅看痴了,他痴在那一双眼睛之上。女子的双眼好像有一股魔力一般,死死地把他攥住,身上的气势也为止一懈,好半响才稳住心神,重提杀心,向女子迈去。 唐叔寅的长剑耷拉在石板上,随着他一路走动,已经迸出火星来。只不过这股火星子就跟他杀气十足的目光一样,被鹿台上的那一抹靓影给弄熄了。只这片刻功夫的愣神,大殿外就想起了秦王的呵斥声:“叔寅,你干什么!把剑放下。” 唐叔寅能够引走开宫中禁卫片刻,却无法拦住愤怒的秦王,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时刻。满怀深意地看了女子一眼,就丢下了手中的长剑,跪伏在地上给秦王请安。 秦王第一时间不是查看他的状况,而是唐叔寅是否真的伤到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清儿,你没事吧?”一把扶起女子,秦王就是一阵关怀备至地问候。女子顺势倒进他的怀里,从缝隙中透出目光落在那个要杀她的男人身上,似笑非笑。 秦王还以为女子是害怕,更是怒气,随即又对唐叔寅吼道:“你疯了,还不快滚!” 这已经是秦王对自己这个心腹之臣最大的容忍了,换作随便一个人,此刻只怕已经是身首异处了。 唐叔寅也不墨迹,瞥了女人一眼,十分干脆地捡起地上的长剑转身就离开了。他没有后悔惹怒秦王,只是后悔,今天没有杀死这个女人,让秦王有了提防,日后恐怕就更难了。只不过本以为会是没成事的失落,在他回到家中之时,脑海里尽是挥之不去地那个女人在月光下的面容,还有就是那一双能印进入人心头的眼眸。 自己这是怎么了?唐叔寅长叹一口气,看了眼渐入云层的月光,摇了摇头向宫外踏去。 这是唐叔寅第二次见到这个女子,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由于秦王收了他入宫的腰牌,以至于再没机会见到她。不过好在,唐叔寅的这次刺杀也给秦王提了个醒,让这位逐渐沉迷于美色的王上有所收敛,朝堂渐渐恢复正常。只不过平静的江流下尽是一些暗涌,随时等待吞没粗心大意之人。 第三次见到那女子,是在秋收狩猎之际,她坐在秦王的銮架之中,随着秋风拂起的车帘而露出来的绝世面庞,让随队官吏们都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甚至于整个巡狩队伍都出现了一阵骚动。 “好美!” “难怪君上如此痴迷!”…… 这是所有男人不由自主发自内心的声音,不论是大臣,还是兵卒,所有人都被这个女人的美色所吸引,以至于忘记了他是王上的女人,一个个的眼睛都掉进了女子的面容中,就算是唐叔寅也是很艰难地才别过脑袋,摇了摇头,尽量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地方。 而同行的女眷们一个个都是嫉愤不已,对女子无不冠以“妖精”、“狐狸精”、“妖妲己”之名,恨不得这个将她们自家男人都吸引去的女人浸了那猪笼去。 真是一抹芙蓉引诸君竟折腰,秦王坐在前头的大马之上,对此景不怒反傲,心思这些大臣一个个心里都憋着恶意自己轻易就被美色所迷惑,看看现在你们这些德性,也不过如此。 秦王倒是没有气愤错,这一会许多被女子惊艳到的大臣们,全都拔不开眼来,心中长叹,无怪乎君上多日不朝,如此倾国倾城的佳人在怀,是自己也不朝了。 巡狩是咸阳城的西山猎场,秦人尚武,连文官也能骑马射箭,使得一手好功夫,所以狩猎之际最为热闹,草原上林子里众马奔腾围困着猎物,今日上至王宫大臣,下至守卫士兵,只要猎得奇物者均有封赏,所以巡狩的哨箭刚响,所有人都散向了不远处的林子大山之中。秦王见状也是手痒,难得地撇开女子,带着护卫驱马入林狩猎。偌大的驻地大营中很快只剩下了留守的亲卫,和那位依旧坐在马车中不曾下来的女子,以及心思烦乱折返回来的唐叔寅。 第二百六十回 神秘人 有心事的唐叔寅对狩猎兴致缺缺,独自一人倚靠在离马车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神情复杂地看着那辆马车,知道自己要杀的那个女人就在马车当中,那些亲卫也不会提防他,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不知是为何,此刻他的心中以全无杀那女子的心思。因为每当杀心渐起的时候,总有一抹带着柔光的眼神在他脑海中浮现,而后便是无边的平静。 许是有感应,对着唐叔寅这边的那卷车帘又被里面的佳人掀开了,一样不便的美丽双目注视了过来。唐叔寅下意识地别过头去,竟是不敢直视那位女子的目光。可是与那一夜凶悍的杀气腾腾截然相反。 这样的反差也逗乐了女子,只见他掩唇一笑,只是这噗呲一声又把唐叔寅的目光给吸引了过去。只感觉这天下只见最美的事物就在他的面前绽放! “妾一人独赏这山景有些无聊,唐大人不如过来与妾聊聊天?”女子突然开口对唐叔寅发出邀请。 佳人有约,本该是一件惬意的情,只不过落在一个前几日还提剑想要杀她的男人耳中,就不免显得有些怪异。唐叔寅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道:“不必了。” 女子又笑道:“唐大人对妾为何如此冷漠?妾与大人不过见过两三面而已,因何落得大人这般仇视?” “不行,不能被她所迷惑!”唐叔寅心中一定,慌忙地起身,在女子的笑声中,有些落荒而逃的味道。 女子笑着笑着确实惆怅起来,看着男人的背影,不禁想到了故乡的人,也不知道哪位现在怎么样了…… 唐叔寅有意避开女子,就往林子边上多走了几步,只不过就在他跑近林子没几步,突然就止住了脚步。一时间心中警铃大起!四周若隐若现的杀气让他绷紧了心弦。他常年带兵,依靠这样的警觉将他从鬼门关中拉回了无数回。 这是林中众鸟飞散,那不是大部队狩猎的方向,唐叔寅大惊,高呼道:“警戒!有……” 他的话音未落,就有无数箭矢从林中射出,好在他反应快,瞬间就翻身躲在了一棵大树之后,只不过那些亲卫就没那么好运了,只是这一瞬间,就死伤过半。 等箭雨过后,唐叔寅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林子望去,只见他未喊出声的那一句刺客,此刻已经陆续从林中冒出头来。红巾黑甲,一个个都带着冷漠无情的脸庞。他愣住了,这些人一眼可以看出是老秦人,但他却认不出这些甲士属于哪只军伍。围攻秦王车马刺王杀驾,这可是夷九族的大罪,难道这些人准备造反? 唐叔寅不确信,大声吼道:“我是大秦左相,尔等何胆,身为秦人竟行谋逆之事?”只不过回应他的依然是整齐的行军步伐。是的,就是行军步伐,这些人举戈向前,迈着坚定的脚步,一步步向那辆马车逼近,甚至于都无视了唐叔寅。 他瞬间明白了,这些人的目标是那个女人。有人替自己直接解决那个女人,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但唐叔寅不知自己为何高兴不起来。眼看这些兵卒一路杀尽剩余的那些反抗的亲卫,就要逼近女子所在的马车之时,唐叔寅骂了自己一句不争气,咬咬牙抽出腰间的长剑冲杀了过去。 他要保护那个女人,不知为何,只是遵循心中的信念。见他动手,那些兵卒也不再客气,分了一部分人向唐叔寅围了过来。 “好胆,敢对帝国丞相动手,你们就不怕诛九族!”唐叔寅一边动手杀敌,一边 刀光剑影,一路血溅,唐叔寅杀到车前,伸手探进马车之中,抓中一只柔夷拉着女子出了马车。目光瞥见女子面容,没有预想之中的惊慌失措,而是轻松淡然的笑,仿佛这些围困的兵卒不是来取她性命的,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般。唐叔寅甚至还能听见女子口中发出的咯咯笑声,若不是曾经在大营中听过她的口若悬河,他甚至以为这个女人是傻的。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声来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唐叔寅暗咬了一句:“疯子!”也顾不上女子是反应,拉着她的手就在围困的兵卒之中,左突右杀,试图带着女子冲出包围。 眼看围困之人步步逼近,他转眼一瞅秦王的那辆八马大车,突然计上心头,带着女子一跃而上车顶,长剑削开车厢顶檐一掌震去,无数碎片化作了暗器,纷纷落在那八匹大马的马屁股上。 他小声提醒了一句:“抓紧了。”八匹战马就在暗器的作用下吃痛地嘶吼一声,登时起蹄狂奔,瞬间就冲散了那些兵卒的包围。一眨眼功夫就钻进了林子里头。 有一个蒙面客出现在了兵卒后方,看来眼马车逃窜的方向,冷声喝道:“追!” 马车在前,追兵在后。虽然突出包围,但唐叔寅脸色并未放松,这些战马不受控制,奔跑的方向却是与秦王的大部队相反了,而且八匹战马速度虽快,但却不利在林间奔跑。果然刚入林子没一会功夫,就因为大树将马车撞得稀巴烂,使得唐叔寅不得不带着女子跃下马车,一路奔逃。 “你为什么救我?”一直未开口的女子突然出声问道:“你不是要杀我的吗?”奔跑中的唐叔寅一怔,摇摇头,没给她答案,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唐叔寅带着一个女子,自然跑不快,很快就被身后的追兵追上了。似乎害怕他再想法逃跑,这些人追上的瞬间,就呈扇形将两人围住了。紧接着就是刀剑相向! 刚交手时唐叔寅就感觉出这些人都是百战的精锐,他的武功虽高,但也只能自保尚可,无法照顾到身旁的女子。几个回合下来,为了护住女子,他身上已经受伤多处。这些人兵卒似乎看准了他护人的心思,杀招往往都想要绕过他朝女子身上招呼,以至于唐叔寅不得不自己往杀招上撞去。 “你还是自己逃命去吧。”趁着一个后退的空当,女子开口说道:“反正你本来也想杀我,用不着用性命保护我。想来你那位君王也不会怪罪你的。”她以为唐叔寅此刻护她是因为秦王的缘故,不成想唐叔寅吼道:“老子想杀的人,谁也别想下手!”他满脸沾着血迹,这声嘶吼带上了莫名其妙的脾气,却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出手,以至于落得这般田地,这其中有气女子的,有怒这些追兵的,更有恼自己混账的。暗骂自己脑子一定是生了毛病了,做出这样稀里糊涂的事情来。 这股子生气最后化作燥怒,让他手中的长剑杀气腾腾,却失了章法,眼看一柄利刃从他胸膛穿过。 “你怎么样!”唐叔寅再次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张绝美的脸庞,再看四周,那些追兵依然在。只是有一个男人拖住了这群追兵。原来就在他中剑昏迷之后,有一个人赶来出手拦住了正要下杀手的兵卒,并同他们缠斗在一起。 “那是我弟弟。”女子轻声说道,唐叔寅的注意力却并不在她的话中,而是这温香软玉的痴迷。在女子的怀中可以闻到淡淡的梅花香气,这是以前他并不在意的味道,可是今天闻起来却格外的迷人。 这秋天中突兀的梅花香,让唐叔寅沉迷其中,而护在两人之前的南宫,一手刀一手剑,双手刀剑流,与这些人交手得兴起。 那些追兵此刻明显急躁了许多,追赶唐叔寅以及与他的纠缠就已经耗时许久,那边秦王已经觉察出了异样,大部队已经追赶过来,再不快些解决,就杀不死目标了。 远处滚滚的烟尘正在向林子里靠近,相比于这些追兵的紧张急躁,救人的南宫则显得气定神闲得多了。 “别管这家伙了,杀了那女人!”有蒙面人在外围发出指令,这些兵卒立即调转目标,丢下南宫就朝靠在大树下的女人和唐叔寅杀去。就算南宫在身后挥剑也不管不顾,简直如同一群死士。 “不好!”眼见离自己最近的兵卒已经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重伤靠在女人怀中的唐叔寅双目睁圆,在女人的吃惊中,翻身将其摁在了身下,自己则用身躯死死地将她护住。 几乎在这瞬间,数把长剑就刺入了他的身体。 “叔寅!”耳边传来秦王的怒吼声,一柄长枪扎在了最近的一个兵卒身上,唐叔寅只来得及听见无数马蹄声声响起,紧接着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 顾晨跟着蒙着眼的枯木来到了城郊的一座庄园之中,黑墙红瓦,这是大秦王室才能搭配的色彩。枯木一扯黑布,冷声道:“就是这里了。”顾晨也认出了那些在庄园外巡视的卫兵,一个个全都右臂绑有红巾,身着黑甲,与袭击自己的那波人一个味道。看来枯木确实没有带错地方。 这庄园守卫森严,枯木扫了眼顾晨,问道:“怎么进去?” 只见顾晨笑了笑:“当然是走进去!” “走进去?!”枯木惊声未落,就见顾晨一手端着锦盒一手插进口中,竟是朝那些兵卒大声地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尖锐入云,枯木一头黑线,暗骂道:“这不是自投罗网!” 不肖想,没一会功夫,他们两个就被一群兵卒团团围住了。庄园上的弩箭寒光也对准了他们。顾晨却一脸轻松道:“告诉你们家主子,有客人带礼物上门拜访了。请他备好酒菜。”他还有心思扰了扰头发,补充道:“哦对了,客人是来接老婆回家的,请你们家主子好生伺候着,不然客人要是受了惊吓,这礼物要是一不小心摔坏了就不好了。” 顾晨一阵调侃,那些兵卒中果然有人看了眼他手中的锦盒,就转身跑向庄园中报信去了。 “你疯了吗?”等候的当口,枯木小声在他耳边说道:“别人抓不住你,你却自己送上门去?” 顾晨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你不是也好奇这个空盒子有什么好宝贝的吗,正好,咱们上门问问这位主人家,也许他能告诉我们答案呢。” 枯木寒着脸道:“难道你以为他们会给自己留下活口不成?” “他们留不留我不知道,反正换成我,是不留的。”顾晨隐晦地笑了笑,枯木登时醒悟,自己出发时可是见过顾晨那一票精锐手下,此刻全不见踪影,想必是藏在了暗处。登时明悟,放松下来后,他突然想起那庄中与秦王奇似之人,顿时又起了狡黠之心,有意想看顾晨的反应,也笑道:“只怕里面惊喜太多,会吓到顾公子你。” 没一会功夫,随着庄园大门的徐徐打开,里面有人高喝道:“主子请二位进园一叙!”围困住两人的兵卒也自觉地让了一条路出来。不知是某后主谋的自信,还是并未将顾晨和枯木看在眼里,倒也没有兵卒紧随围困,只是派了一个老仆打扮的人在前头引路,将两人引进了庄园。 随着漆黑大门再次合上,宛若断绝了两个世界,庄园里头的景象已经让顾晨大吃一惊了。 宫殿阁楼,假山花园,这里简直就是微缩版的秦王宫,除去宫中特有的那个巨大的鹿台,这里的一切简直就与王宫所差无多。只是刚刚在庄园外头竟是没有看出来,里面这般的别有洞天。 顾晨瞥了眼枯木,发现这家伙正在忍住笑意,不由暗讽道:“你早就来过这里,没跟我说,就是想看我表情是吧。”只不过枯木却说道:“走着吧,后头还有更多惊喜等着你呢。” “还能有啥惊喜……秦……君……”顾晨话音未落,就瞧见老仆将他们引到的这个石亭里站着一个男人,随着他转过身来,那容貌身形,就让他大吃一惊,君上二字刚要喊出来,就卡在了喉间,又收了回去。 不对!这不是秦王。连枯木都能认出来的假秦王,顾晨自然一眼也感觉到了不对劲。高声惊道:“你是谁?!” 眼前的这位假秦王一脸温怒,只是并没有发作,只听得两人身后又有人出声道:“好了贰叁,你看我没骗你吧,只有形似而神不像,你远远无法取代他的。” 这位假秦王就叫做贰叁,听着就像是一个代号,顾晨看他更像是一个流水线上的产物。主要是身后那人。 随着身后声音的出现,眼前这位长得像是秦王,却叫贰叁之名的男人立即就俯身行了一礼,而后退出石亭外。 顾晨和枯木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位冒牌货,连忙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衣袍华丽的人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个金色面具,让人看不见长相,只能从他双鬓的银丝判断这位年岁应该不小,还有那雄厚的嗓音,就是一个标准的关外老秦人。 “你是谁?”顾晨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人,在脑海中没有找到与其相似之人。 “如你所见,只是一个老秦人而已。”来人玄袍红带,外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大秦王室才能有的装扮,顾晨在咸阳所知甚少,只能转头看向枯木,指望这位混迹咸阳十几载的间谍能提供点线索,哪知枯木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在锦绣堂的情报中,咸阳完全没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大秦王室三十二位公候均有备案,没有一个能同眼前之人对上号的。像是在凭空出现的人,这样的人在诸侯各国可不多见,比如顾晨。 枯木若有深意地看了顾晨,心道眼前这两位都是凭空出现之人,就是不知道有何关联。来人大步穿过两人身旁径直来到石亭内,对顾晨手中的锦盒宛若未见,寻了一个石凳坐下后才惬意地说道:“两位坐吧!”见两人不为所动,又笑笑道:“怎么二位难不成还怕我这个糟老头子不成?” 听他自称糟老头子,可是声音洪亮,正值壮年一般,不过枯木倒是能瞧出眼前之人全无内息,应该是一个不会武功之人。他又朝石亭四面望了望,见四周也没有护卫守着,不由起了心思。心道:“这人看样子应该是这庄园的主子,不如直接绑了他换解药也是不错的。”这念头一起,就再也收不住了。枯木眼露凶光,也不管顾晨的惊讶,突然大步冲向那老头,伸手就朝对方探去,一招游龙探海,直去这老人的衣襟。 “啪!”一声巴掌响,确实这老人伸出他枯瘦的手掌拍按在了枯木探出的胳膊上,竟生生将他抓在半路上。 异变突生,枯木正欲收手再攻,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使劲,对方就是纹丝不动,那看起来骨瘦如柴的手掌,却隐含着不为人知巨大力量。 枯木大惊,猛然扭头冲顾晨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呀!绑了他直接换你妻子。” 顾晨原本被枯木的贸然行功吓了一大跳,此刻见他已经动起手来,势必无法挽回,两人同来,自然就是同一艘船上的人。思及至此,不再犹豫,顾晨也冲向那老人,不过他倒没有杀招,只是抓向老人的胳膊,试图让他松手。 “好大力气!”感觉自己就像是抓在了一块巨石上,不论他怎么用力气,也无法搬动对方那只枯瘦的胳膊。这还是顾晨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纯粹在力气上输给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银发老人。 三人僵持在石亭中,顾晨眼见不是办法,与枯木对看一眼,点头示意,同时伸出空余的那只手臂,攻向老人,逼迫对方松手。 只是显示远比想象来得骨感,老头抓着枯木的手向后仰去,同时也把顾晨拉了一个踉跄,以至于两人的攻势出现了破绽,双双落了个空。而后他再起身,运劲竟是将两人推出了石亭。这纯力量的操作怔住了两人。 枯木迫于对方的怪力,而顾晨只觉得这老人刚刚的一系列招式十分眼熟,总觉得似曾相识。 只听老人并未生气,反而呵呵笑道:“二位还要再试试?抓了老头子我,一个正好换了解药,一个寻回自己妻子,岂不妥哉!” 只不过这般两人再不敢轻举妄动,想到对方敢一个人来见自己二人,必定是有所依仗,看对方的气力身手,只怕他和枯木两人都不是对方对手了。顾晨想到这,干脆十分光棍地将原本交手放在一边的锦盒拿起,丢了过去说道:“咯,你要的盒子。” 哪只那老人只是接住锦盒就随手丢在一旁毫不关心,这可不是一个一心想要抢夺锦盒的人该有的样子,顾晨疑惑道:“你要的不是它?” 老人点点头,不知为何,即使隔着面具,顾晨也能感觉出他是在笑,只是这笑对顾晨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情,感觉轻蔑居多些。只听老人说道:“东西没错,老头子要的就是它。” “那你?” 老人面具上的两个窟窿透出睿智的目光,落在顾晨身上,笑道:“只是老头子现在对公子更加感兴趣罢了,眼看这天色也晚了,两位不如一同留下用饭如何?” 顾晨挂心唐宛容的安危,哪里有心思想吃饭的事情,急道:“我妻子呢?盒子拿去了,快些放了她。” 老头呵呵笑着突然拍手道:“果然是伉俪情深,公子不用着急,你往后头瞧瞧。” 夜色月光下,唐宛容在一个侍女的接引下,向石亭方向走来。见到顾晨在石亭中,她也是一脸惊喜,被人劫持多日,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是她不能表现出自己害怕,那样即弱了唐相府的名头,也会丢了夫君的脸面。只是见到顾晨了,她紧绷的弦一下子就松了下来,再也不掩饰内心的委屈。 “夫君!”唐宛容一个飞扑,就钻入了顾晨的怀中,倾述这几日来的担惊受怕。惹得顾晨一阵心疼,更瞪了枯木一眼。 第二百六十一回 往事在目 话说唐宛容在这庄园确实没被为难,好吃好喝招待着,甚至这个神秘的老人还专门派了一个侍女伺候妥当。这让顾晨憋在心里的火一下子也不知该撒哪去,要说真正绑人的吧,应该算身旁的枯木,也怪不到这老人头上去,可是要怪枯木吧,人现在也跟着自己一同来救人,顾晨只能憋火地瞪了枯木一眼。好在唐宛容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也就不多做计较了。至于晚膳他也没心情留下了,他现在只想带妻子回家去。于是便拱手告辞道:“东西给你了,容儿我也接走,在下就此告辞了。” “算了,强扭的瓜不甜,老头子让你送你出园。”老人拍了拍手掌,就有仆人从一旁隐秘处出来。这些人一身锦袍,竟与镇抚司手下那些锦服有些相似,令顾晨侧目。来人分了其中一个上前引路道:“公子这边请。” 只听老人又说道:“老头子年纪大了,有些怕死,府上设了一些机关,顾公子还是跟着拾壹一同出去的好。” 拾壹?又是一组数字的代号,想起先前酷似秦王的贰叁,顾晨留意了下这位的长相。入眼的却是稀疏平常,放在人群中也决计不突兀的男子。只是看他步行带风,手脚利落,显然也有不俗的身手。 在人家地盘上,自然听主人家的话好些。顾晨点点头,拉上妻子准备随这位拾壹一同出去,没走两步,发现枯木还站在原地,有些疑惑:“你不走么?” 枯木满脸苦笑,他身上还中着剧毒,哪能像顾晨这般潇洒自在,再看老头替他接话道:“老头子同这位有些投缘,还有话同他聊上一聊。” 明显的胁迫之意,只是见状顾晨也不再多言,唐宛容还在身边,不是多生事端的时候,他没必要为了一个枯木冒险,带着妻子跟着拾壹消失在庄园的夜色中。 有走了三五个圈子,绕过一些庭院,三人这才重新出现在庄园大门处。顾晨还有些惊讶,这院子哪怕自己刚刚走出来,也马上忘记了是其中的路线,甚是诡异。 庄园外曲善一人静立在外,他是顾晨暗中叫来帮忙的,只说听到暗号就杀入园中,没想到如此顺利就将人给救出来了。 “行了,叫大伙都回去吧。这事到此为止。”等见到曲善,顾晨才是长舒一口气,这才放下心来,招呼他以及藏在暗处的镇抚司手下回城。临行前颇为忌讳地回望了这座诡异的庄园一眼,心道也许那秦王会知道一些隐秘,就是不知那空盒子又是怎么回事,看那老人的样子,也并不是很重视。 不提顾晨离去,枯木一脸愁苦留在园中,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身中剧毒,武功又没人高,对方似乎也不准备在自己身上讨要什么东西,说请他用晚膳,还真就在大厅中摆下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老人同他面对面坐下一同吃饭。 这家人吃饭也颇奇怪,不像一般大户人家里用膳在每人面前摆上一个用餐的桌案,反而是围在一张大桌上。这种奇特的吃饭方式他似乎在某个地方见过。 “既然你已经拿到盒子了,是否能替在下解了身上之毒?”菜肴虽美,枯木可没心思享用,轻咳一声说道:“在下解了身上之毒就离开,绝不再惊扰先生。” 老头发出咯咯笑声,他戴着面具,无法用餐,笑完之后,对枯木说道:“不着急,你那毒还得几天才发,一时半会死不了。” 枯木面沉如水,知道自己这是被人拿捏住了,索性摊开说道:“老先生想让在下做什么尽管直说,不用这般绕圈子。”席间的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老头却道:“不急,不急先吃饭再说。”说着伸手做了个请字,示意他先用餐。枯木也很光棍,想着反正已经身中剧毒,也不担心这饭菜有毒没毒,直接大口吃喝起来。还有心情调侃老头道:“主人家请客,我就不矫情了,不过您老不用一点。” 他面露狡黠,明知老头带着面具用餐不便,故意如此捉弄,呈一时嘴快。只是老人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傻了眼。 只见老人伸手慢慢揭下了自己的面具,让他傻眼的不是别的事,而是这老人的样貌,虽略显苍老,但是依稀还能看出绝世容颜,最主要的是那张带着微笑的脸颊是那么地令他熟悉…… 赵地陈兵三十万,几乎是赵国全部的兵力了,想来赵王也是倾尽全力,誓与周国一决死地,令领国的燕地的王室也是一阵鸡飞狗跳,生怕两国交战有波及自身,也陈兵十万在三国边境,以便应付突发状况。相较于谨小慎微的燕国,另一边的大秦就显得镇定多了。大秦的守城将领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带着一众亲兵到边境处去看两国的热闹。毕竟没有人会认为两个小孩打架,敢招惹到一旁的大人。这事就连秦王也都没放在心上。这位霸主高坐云端久了,更不会有半点担心,他不去灭国就已经不错了,还有人敢动大秦?更主要的是,近日在咸阳发生的这一些骚动,也着实扰乱了他的心神。 “到底是谁呢?”鹿台之上,秦王一人静坐,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在寂静的鹿台大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锦盒中的地图正如顾晨所想,在交于他手中时就已经空无一物,它早在二十多年前那场大火之后就消失无踪了。秦王一度以为地图已经被那场大火给烧毁了。只是那个神奇的锦盒在大火中却完好无损,让他留存了一丝希望。寻找地图也是秦王在暗中进行的秘事,只是这事他只让宫中贴身禁卫暗中搜索,就连暗查司也没有透露,只为了瞒过南宫。 前几日绑唐宛容的枯木他知道,却并未放在心上,本准备将锦盒迷惑对方,再派宫中的高手解决掉,但是随后出现的那群红巾玄甲的兵卒却引起他的警惕。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的话,这只甲士兵卒二十多年前可是留给了他很深刻的回忆呢。 …… 唐叔寅咳着血,面对眼前的女子有些发蒙。他急忙左右扫看了一下,房间里熟悉的布置,正是他自己的卧房。可是如果是自己卧房,她怎么会在这?她不是应该在鹿台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府上。还有最后那一剑应该贯穿了自己的心口才是,自己竟然还能活下来?还说他下已经死了,而女子也同他一同命魂归西了? “你醒了?”女子端着水很贴心地递上前来,鼻间若隐若现的梅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唐叔寅他没死,也不是在做梦。这着实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但面子上又觉得过不去,自己明明还要杀对方的。怎么现在不仅是舍命相救,还要被对方照顾了? 尴尬归尴尬,情况还是要摸清楚,即便这一切那么玄幻,他还是好奇,这个女人即便没死,为什么不在鹿台,而是在他府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犹豫半天,唐叔寅终于还是开口,只是原本想说的恶话,开口却变成了:“你不回王宫,就不怕君上怪罪?” 女子将水放在书案边上,随手抄起案上的一册书翻看着,听见唐叔寅的问话,莞尔一笑,黄莺啼鸣道:“本身就是他安排的,为何要怪罪呢?再说委身照顾恩人,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秦王安排的?唐叔寅一怔,秦王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栓在这女人身上,怎会舍让她离开王宫,更还允许她来臣子府上照顾?若说这世上最熟悉秦王的人是睡,那莫过于同他相交十数载的唐叔寅了。秦王想要成为一个霸主,最不可缺的就是强大的占有欲,这是支持一个君主变成霸主最不可或缺的东西。 不过他心中疑虑如何,也不论秦王到底是何目的,这个女子自那天起就在唐府住下了,就算唐叔寅的身体已经恢复,也没有提出要离开的意思。对外还要替女子保密,以至于府里上前都认为这是唐老爷从外头带回来的小妾,而女子也从不反驳解释。 没过多久,咸阳的百姓都知道了,唐相娶了一个绝色的小妾,不少同僚大臣还因此逗笑与他,都想一睹芳容。而宫里秦王带回来那个女子一事则渐渐没了声音,还有不少消息传出,说是那女子已经在围猎时遇袭身亡了。 三月后的十五月圆夜,这是伤势恢复静养后的唐叔寅三个月来头次入宫面君。若大秦王宫显得有些陌生,黑墙红顶的宫楼上不知何时添了许多的金线,格外的尊荣华贵,只不过这些不应该是周王室天子所喜好的色调吗?老秦王在位时更十分厌恶这一类的装饰,认为这些都是奢侈糜烂伊始之风。君上本也极度厌恶金色才是,如今怎么会在秦王宫内凭添金线呢? 带着疑问,唐叔寅见到了三月未见的秦王。只觉得对方沧桑了许多,唏嘘的胡渣子,一脸愁容,厚重的眼眶下是遍布血丝的眼珠。瞪大的双眼正盯着一步步走近的唐叔寅。 “君上,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唐叔寅上来的开口就是一通抱怨,惹得秦王的一脸愁容也微微颤动,颇为尴尬道:“叔寅何出此言?” 唐叔寅来到秦王跟前,自下而上地望去,王座上的秦王在他眼里可不那么可怕。只见他轻咳一声道:“君上莫名将一个女子丢在臣府上,成功甩脱了大臣的上奏烦恼,可不曾想过,给臣下带来了诸多烦恼?” 秦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呵呵说道:“你又有什么烦恼?孤可是将一个绝色美人送在你府上,竟还不知足,在这同孤抱怨?这可是多少臣子想求都求不来的事情?”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若不是行事紧急,他又如何舍将美人丢在臣子府上? 唐叔寅闻言笑得比哭惨道:“如此真是谢过君上的好意了,只是君上送来的美人肚子里还带着一个小的又是怎么回事?不会是那商贾之术买一送一?”是的,女子怀孕了,到唐府的第二天唐叔寅就知晓了,还是他那吃醋的正妻前来胡来弄得全府上下人尽皆知。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唐叔寅的外室有了身孕,母凭子贵被他带回府上,纳做了妾侍。 秦王一口口水咽不下去,差一点就呛到了,咳嗽了半天,冷声道:“要不是清儿有了身孕,你以为孤会把她送你府上?” 趁唐叔寅愣神的当下,秦王又解释道:“你也看到了,清儿的存在触犯了大秦的利益,许多人都容不下她,甚至还因此出现了一支你我控制之外的军卒。孤喜欢清儿,但孤也要为偌大的帝国负责。呵呵……”秦王冷哼一声继续说道:“他们这些人一定都以为孤被美色所迷惑,就连你也是如此吧?” “君上……”唐叔寅知道他暗指的是之前自己去刺杀女子之事,有心辩解,又无力自证,因为自己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秦王伸出手掌拦住他继续解释的话语,说道:“无妨,孤的心思岂是你们这些凡夫臣子能猜测的。不过孤也不能让人伤了清儿,如今她留在宫中已经不安全了,更不用说能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可君上也不用将她……”送到自己这吧,唐叔寅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又被秦王拦住了,“送你那是吧。其实也是你给孤想了这条路,将她送自你府上,外人就不会怀疑,毕竟你入宫行刺妖女的事情,已经传成话本咸阳上下无人不知。你可是落了一个忠臣烈骨的大好名声。又有谁会怀疑孤会将清儿再送到你府上躲藏呢?” 唐叔寅此刻真想摔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搞半天还是自己给自己背了一口大锅,这下好,暗杀之事讨不着好,又多了一个麻烦…… 第二百六十二回 让人见笑了 唐叔寅这一刻真是想摔自己大嘴巴的时候,秦王却是一阵忧愁,话锋突变冷冷说道:“那批人查到了吗?”在国都被人潜入身旁都没有察觉,身为君王,是恐惧和愤怒俱全。 他所指的自然是那些红巾玄甲的兵卒,上次林中所有兵卒都饮剑自刎了,线索一下子都断掉了,但身为帝王,竟然对身边突然出现的一队甲士一无所知,想想着实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为这事秦王已经处死了七八名禁卫将领了。若是这些甲士当时是冲着秦王去的,这些禁卫将领怕是全家诛灭都不足以赎罪。 唐叔寅养伤期间,其实也在秘密调查此事,只是他那匹掌管军伍,也一时没有太多线索只是浅浅道:“据臣了解,这些兵卒却是地道的老秦人,许多还是关外的悍将,只是待臣查到这些人的身份时,发现他们具是阵亡之人。”当时他得知这个线索时也是大吃一惊,秦国的兵卒若是阵亡,是要登基造册,再层层上报,最后再立册补筹的,容不得有人半点造假。当然唐叔寅也不会迷信到认为这些人真的是死人复活,恶鬼行凶。这背后一定有大能量者暗中操作,才能让这些军伍悍卒悄无声息地“死去”,再悄无声息地“活过来”。可是自从秦王登基后,对咸阳内外的清理可不止一次,已经将大秦上下打造得如铁桶一般,是谁还能瞒过秦王,暗中下手? “阵亡之人?你是说孤被一群死人威胁戏弄了?”秦王大怒,不知是否是气手下臣子的无力,还是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而后又道:“你去查,一个个查,大秦有一百万兵卒,你就一百万人都查过去,就算是死了,也把他们坟挖出来瞧一瞧看一看。” 知道他在气头上,唐叔寅低头不语,等了许久,秦王才终于平缓许多突兀地说道:“孤已经命清儿的哥哥成立了一个新的衙门,转门执事巡查大秦内外的隐秘,回头你从军伍中支一些得力干将协助他。” “南宫,出来见过唐相。”随着秦王话音落下,殿外走进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样貌与那女子有几分相识,唐叔寅脑海中暗岑道:“也是一位绝色贵公子。” 点头致意就算做见过对方,唐叔寅开口问道:“女子的哥哥?”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日站在自己身前阻兵的男子,自己终归欠了一份人情,给对方留了一个和善的笑容,长叹一口气回了声:“诺!”而后想了想又问道:“敢问君上,这新衙门是叫什么?”这问题显然也是南宫所关心的,也一同看向秦王。 “既是暗中行事,巡查隐秘,孤唤它作暗查司!”…… 前尘旧事涌上心头,秦王愁绪满怀,再看下首默不作声的南宫,真是气又气不来,恼又非常多,“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你查那些人查了十几年,就没有一个头绪?”外人只知道暗查司是秦王插在咸阳的眼睛,却不知道它成立的真正意义就是为了查找那些兵卒的幕后之人。只是很可惜,那些人就像幽灵一般,自从十几年前那场大火后,就彻底地销声匿迹了,仿佛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南宫默不作声,其实心中更是急怒交加,这些人是杀害清儿的最大嫌疑人,怎么让他不怒,偏偏自己暗中查访他们十几载,却一无所获。他们就好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明明是一群大秦的死人,却又以活人之躯在世间行走。这十几年来,他们从不曾出现,南宫甚至一度认为他们已经不存于世,直到那日突袭青楼,红巾玄甲再现。没想到却再次绑走了唐宛容,南宫只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与威胁。 “臣有一个疑惑。”南宫开口道,“他们的目的明显也是那份地图,可是那地图在大火之后不久就遗失了,他们得不到地图,那么宛容岂不是很危险?!”想到这南宫是着急万分,唐宛容是她留下的唯一的女儿,自己曾立誓要护她一生周全,若是…… 明眼都可以看出,袭击青楼是假,拦救那枯木也是虚,他们就是冲唐宛容去的,或者说是跟枯木一样的目的,冲唐宛容身后,秦王手中的地图去的。南宫越想越着急,在他心里清儿的遗孤远超过那份地图,只是现在无论他如何着急也无济于事,唐宛容被掳去不知去向,他们手中也并无地图可依托。 “只是君上又为何将空锦盒交给顾晨?”南宫突然开口,枯木绑住唐宛容时所提条件,南宫一直以为秦王做的是缓兵之计,随后必有援手,可现在看来却明显不是,思虑着,他忽然恍惚惊诧道:“君上在垂饵?!”看向秦王的目光中闪耀着精光,只是比平时少了恭敬,多了许多不喜。拿清儿的女儿做饵,哪怕你是她父亲也不允许的。南宫对眼前这位君王的冷,又多了几分了解。 秦王闻言也陷入的沉寂,南宫猜错或与他心思不同,但也所差无几。咸阳里,秦王不知道的事情不多,而这唯少的一件就是他一直如鲠在喉的红巾玄甲兵。有禁卫暗线来报他知,如今咸阳内又有这些人隐动的动静,是以那个锦盒也成了钓鱼的关键,因为他知道只要锦盒出现,必定会引来那些人的争夺,毕竟他们可是对这盒子有着势在必得的心思。 正在二人一同陷入沉寂之际,崔珏从殿外小跑进前,在秦王耳边小声说道:“君上,顾大人刚刚带着夫人平安回府了。” 秦王一怔,登时直起身来,惊疑:“可曾受了伤?” 崔珏回道:“听来报的侍卫说是,顾大人与夫人都平安无事,并无一受一点伤,还请君上放心。” 秦王沉声道:“可说顾晨是如何带回夫人的?”秦王在顾晨府里内外都安插了眼线,这些内情必定知晓清楚,知道唐宛容已经安全回府,他现在关心的点就在另一处上了。南宫的心思也同样落在了崔珏口中,能带回唐宛容,想必顾晨已经同那批甲士面对面交过手了。 两人都有些急躁,只听崔珏慢慢说道:“侍卫并不十分清楚,只说是大人去了城外后就将夫人带回,还有君上给的那副锦盒并不在大人手中。” 锦盒?!秦王又忆起那个清儿一直贴身守着的盒子,它本不是用来装地图的,而是存放着一枚玉珏的,只是大火之后,玉珏消失了,唯独这锦盒留了下来。秦王睹物思人,就将它留在了身边,甚至将那卷最宝贵的地图也存放其中,直至地图消失。 上钩了!秦王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只不过很快地就将这部分情绪隐没起来。转为喜色道:“宛容能平安回来就好。那个南宫,你替孤去探望一番吧。”不做暗示,但他相信南宫知道他的想法,果然后者急急地点头应声后,就箭步冲出大殿去了。 就在南宫走后不就,秦王忽然吩咐道:“唤徐肆他们进来。” “诺!”崔珏打了个激灵,如今的他再也不是那个刚入宫什么也不懂的小太监了,自然知道徐肆那群人是谁,是替秦王做什么的…… 南宫心急如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从王宫来到了顾府,又听闻顾晨已经带着妻子往庄园去了,急急忙忙又骑马赶去,等到了庄园上,这天已经微微泛白,不成想这一夜竟是这般过去了。 “大清早的你就上门扰人清梦,不知道这很惹人厌烦吗?”顾晨打着哈欠,死死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就算顾晨面带不喜,南宫也依然厚着脸皮挤进了顾晨的后院,边走还一边急道:“宛容呢?” “她还在睡呢。受了些惊吓,好容易才睡下,你要是把她吵醒了,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顾晨气呼呼地挽着袖子,他也折腾了一宿,难得想要多睡一会,就听见下人报有个人气汹汹地闯进来了。 南宫伸长脖子,似乎想要透过院子瞧见里屋唐宛容的情形,被顾晨一个巴掌给拍在肩膀上,好气道:“喂喂,注意下你的眼神,就算你是妻舅,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吧。”一把巨力将南宫拉拽到前头的花厅,请茶落座,顾晨还在打着哈气,问道:“说吧,这么急急忙忙就赶过来,可不会只是来看看容儿的吧?” 南宫含在嘴里的茶差点呛到,发觉自己一向的冷峻在顾晨面前总会破功。平复下心情才继续说道:“你同那些红巾玄甲兵交过手了?” 顾晨点点头,在城隍庙杀了不少,也算是交过手吧,而后又听南宫继续问道:“可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应该是一个老头吧?”顾晨如是说道,并没有隐瞒,神秘庄园里那位应该就是幕后之人了,听声音就是一个上了年纪之人。当然他没说自己觉得那面具人感觉十分地熟悉。 只不过一个老头这样的答案,显然并不能满足南宫急躁的内心。 “长什么样?在什么地方?叫什么……”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这下就连顾晨也被他说地急躁了不少,连忙拦住他说道:“停停停,你一口气问这么多,说的不累,我听着还累呢。再说你问的这么多,我只回答得上你一个。” “怎么可能?” 他比划比划南边徐徐道来:“咯,南边郊外有一个庄园,他就在那里面。” “南边?”南宫在心里一阵回想,却怎么也没印象在咸阳南边会有什么大庄园,那一代明显只有灌木林子,少有人家,更不用说会有一个大庄园,否则暗查司如何会不知道呢,真是如此暗查司一个个就都该会家种地去了。 “你确定没有记错?南边少有人家,暗查司内卷宗也显示其内无大户,如何来的大庄园?按你所说,这庄园起码能容下千人之众。”在他看来一定是顾晨天黑认错了路,再加上救人急切,并未仔细记住路来。 “信不信由你,我困了,南宫大人请回吧。”打了个大大哈气,顾晨就准备起身送客。不想却被南宫一把拉住胳膊往外拽去,一边走还一边急躁道:“你前边带路,领我去找这帮贼子。” “喂喂,我可没答应陪你一起去……起码也吃过早饭再走呀……我一天一宿没吃东西了。”跟着南宫一出门,就见官道两旁已经候着两排暗查司的好手,见到南宫出现,还十分整齐地齐声行礼,一声整齐划一的“大人好!”像极后世那些带颜色的组织。 顾晨心里诽腹,却也阻止不了对方拉自己上马的决心,只能迷迷糊糊地带着这群人,往昨夜那个神秘庄园走去。 路不远,驱马也不过半柱香时间,只是昨夜灯壁辉煌的大庄园,此刻竟像一座破败的荒废院子立在眼前时,顾晨免不了一阵恍惚。 是自己没睡醒,看花眼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发现眼前这庄子确实是自己昨夜造访的那一户。那门,那假山,那湖,就连湖边亭都清晰记忆着。 见鬼了?!这是顾晨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再看南宫,一脸的不相信,像是在说:“顾晨你编瞎话也编的像一些才是吧……” 这座破院子看起来就像是几十年都没有人住过的样子了,院子里杂草丛生,就连石亭内的桌椅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尘土,更不用说那浑浊污秽的湖水,面上还漂浮着几只死鱼,都已经发臭了。 顾晨盯着死鱼,眉头一皱,现在就连他自己也怀疑,昨夜那一切是不是梦境,否者这偌大的庄园如何能一夜之间变了一副模样。 这时四处查探的手下也全都回来禀报,这座院子却是一座死院,不仅空无一人,就连老鼠也不见几只。 “确实怪异。”顾晨上前打量着院子,突然脚底踩到一个疙瘩,低头一看,一抹金光在初升的朝阳下闪耀,登时扬起了嘴角,心道真是百密一疏,自己差点也被这鬼斧神工给蒙骗过去了。 南宫见顾晨先是皱眉,又忽然窃笑,疑惑之间又见他俯身拾起了一个物件递上眼前。他跟着定睛一看,是一颗不大不小的琉璃宝珠,疑惑之余就听顾晨笑道:“这珠子只有我府上才有,也只有宛容才会拿它串链珠佩饰。昨晚我就是在这带走的她,估计是不经意将掉落了,正好给这片弥天大谎留下了一个窟窿。” 接过珠子南宫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倒不是不相信,而是惊诧于对方的大手笔。顾晨固然不可能扯谎骗自己,那么就是这座院子的景致骗人,就是这背后主人家的大手笔在骗人了。不过一想到对方在暗查司的眼皮子底下销声匿迹十几载,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确实有些手段。 这时有到附近巡查的手下带回来了几名猎户,回话道:“大人,这几个都是附近山头的猎户,小的带他们来问话。” 这几个猎户都是不远处村子的农户,开春播种后,都会得闲上山打猎添补些家用。带头的那个姓郭,山里人没啥文化,也都唤他老郭。 老郭是个老秦人,年轻的时候也随过军,大小战也打过几十回,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所以面对这些凶神恶煞的暗查司手下,倒也不慌张,神态自若地来到南宫面前,行了个礼变问道:“这位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南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带着刀伤,年纪虽大,却也手脚健硕,举手投足间颇有军伍之气,便问道:“早年可当过兵?” 老郭点点头,回道:“随白将军出过几次争,侥幸活到现在。年岁大了就在家里偷活上个几年。” 南宫又问道:“在这山上打猎,可曾知道或见过这座院子的主人家?” 出乎两人意外,老郭却是点头应道:“早些年的时候倒是见过,村里猎户打猎累了中途也到这府上讨口水喝,有时也会把大只的猎物卖给这户人家。”老郭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几年就没见过他们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破败的,就好像一夜之间就人去屋空了。这么大个院子还真可惜呢。” “几年前?那这几日有没见到有人在这出入呢?”南宫不死心地追问道:“一些军伍兵卒之类。” 老郭静静地回想片刻,摇头道:“老头子我在山上寻只大虫已经好几日了,并未见到有生人出入,更不用说是军伍兵卒。” “你真的看清了?”南宫沉下声,盯着老郭的眼神透着怀疑,这老人太过的冷静了,哪怕是一个老兵,被暗查司带来问话也不该是这般镇定,没瞧见他是身后那几个猎户,已经哆嗦地说不出话来了吗。 南宫正要上手动粗,被身后的顾晨拉住了,暗暗朝他摇了摇头,让他按兵不动,显然另有想法。 “你走吧。记得有什么发现去城里的暗查司禀报,有重酬!”顾晨提南宫做主把老郭给放了,同时还给了他们几锭碎银子,看着那几户猎户欢天喜地地离开。 等人消失在树林子里,南宫就急道:“那老头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顾晨盯着几人离去的方向,单手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听见南宫在焦急,轻笑道:“那老头见到银子虽然也欢喜,但我看可以却不是打心里喜欢银子的。既然还需要上山打猎补贴家用,又怎么对银子不喜欢。” “你又怎知他是假欢喜?”南宫不以为意,他至少自觉认为那老头有问题,又不喜欢自己赞同顾晨的话,所以顾晨说对方有问题,他反问替老郭说起话来。 “说来惭愧,府上有几位家臣就是这种看见银子走不动道的主,多少还是有些了解。”顾晨点点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让人见笑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将人放走,何不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作为暗查司的主事,就没有心慈手软一说。南宫看似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行事透着十足的狠毒,更不用说对方还是试图伤害唐宛容的家伙。 只不过顾晨却拦道:“这些人行事紧密,纪律严明,个个如同死士,你觉得是区区严刑拷打就能问出话来的?”只见他努努嘴,示意道:“让你手下悄悄跟着吧,盯住他找那幕后之人就不难了。” 说完这些他就带着那颗琉璃珠子离开了庄园,准备回家里好好补个觉,顺便给妻子做一顿好吃的,才是正道,这些尔虞我诈的东西,他可半点不想参合。不知为何,他也“不小心”地隐瞒了昨夜在庄园中见到那个同秦王相识之人的消息。 …… 老郭慢悠悠地在山林中溜达,像是在寻找猎物,又更像漫无目的地行走,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吊了几个尾巴。 “老大猜的果然没错,这老家伙真的有问题。另外几位猎户因为受到惊吓已经先行回村了,只有他还背着弓箭在林子里转圈。”跟踪的暗查司好手小声嘀咕着。他们不敢粘得太近,在树林子里,这些老猎户的鼻子很是灵敏,稍有动静就会被他们察觉。要说暗查司里也有个中好手,能跟在南宫身边做事的自然是好手中的好手。这几人最是擅长追踪寻敌,是跟着老郭一段路之后,就判断出前面是一个老猎手,丝毫不敢大意,又将跟踪距离放远了数丈,就这么远远盯住老郭的背影,不久之后就跟着他来到了林间的一个小木屋外。 见老郭走近木屋,他们便分散在四周观察。这种木屋在山林中并不稀奇,多少猎户们共用的屋子,不管是过夜还是避风雨,都是猎手们在山林里的第二个家,所以见老郭走进木屋,几人也不觉得奇怪。但是当他们在屋子外等了一炷香,天都快黑了,还不见老郭从中出来后,几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第二百六十三回 大火 暗查司人马踹开木屋小门时,里面早已空荡荡,别说老郭了,就是一只蝈蝈也瞧不见。再看小小的木屋内是一览无余,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中间吊着一个大水壶子,除此之外就连一张凳子也没有,更不用说能藏的了人了。木屋里尘土一层叠一层,可以看出许久都没人来过了,由不得这些人惊讶。 “见鬼了?!!”不止是这些人,就连得到通知的南宫赶到现场也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再三确认道:“你们确定没见有人从屋子里出来?”要不是他追踪这些人十几年,早习惯了他们的神秘隐蔽,也没有现在这般冷静。只能说接触他们越久,越能感觉到这些人背后的隐秘,也不由会让人心生惧意。不过对满腔仇恨的南宫来说,这只能激起他更大的动力。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与这些人拖不开关系,杀害至亲的真凶,南宫可不准备放过。 …… 女人出宫一年多了,再次回到鹿台却发现这里没有丝毫的变动。今天她是来赴秦王之约的。现在的她在外是唐相的小妾,可实际上却依旧是秦王的女人。唐叔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在唐府以女主人的身份照料看重她,惹了不少非议。女人会感激,却不会感动。或许全天下没有能让她感动的男人吧,就连眼前这位天下霸主的君王也不曾。 秦王富有四海,给了女人崇高无上的富贵荣华,也给了她一个可爱的女儿。只可惜现在这个女儿只能姓唐,却不能姓赢。不过这也是女人心里所希望的。作为唐家的女儿,才能真正地自由快乐地活着。不知为何,女人发现自己在心底里就这么相信唐叔寅这个曾经想要杀了自己的男人反而更能让女儿幸福。这也是她毫不犹豫就答应把女儿留在唐府的原因。 “君上唤妾身进宫所谓何事呀?”女人娇媚地对秦王说道:“如今在外人眼里,妾身可是唐相府上小妾,若是让人瞧了去,君上觊觎下臣的女人,这名声可不怎么好哟。”她可从不放弃任何一个能够调侃嘲讽秦王的机会。 秦王闻言也只能叹气道:“你明知孤这是为你好。”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宫里内外到处都是想要杀你的人,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以为孤让自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家里,心里会好受?” “这还是自命为天下霸主的秦王吗?”女人咯咯笑着,一步步慢慢走向秦王,育有一个女儿的她,显得更加成熟有韵味,如果说之前的她像是一个下凡的仙女,如今已经变成一个女神,美颜中有着端庄,举手投足之间透着勾人心魄的魅惑。 “说吧,君上唤妾身进宫做什么?”女人已经来到秦王面前,让男人无法抗拒的身体散发出阵阵桃香,就连秦王也不由自主地向她贴近,只不过被她巧妙地闪躲开来,保持着两人若近若远的距离。勾着秦王心里痒痒的,想抓又抓不着。只能无奈地望着心中渴望的女人说道:“孤想你了。” “嗯。”女人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而是眯着小眼盯着秦王一直地看着。看得秦王心里都有些发麻,只能继续顿顿说道:“她还好吗?”堂堂一个君王,秦王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如同小男人一样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真的是深陷与眼前的这个女子了。这是一个君王不应该有的感情,更一个要成就霸业的君王不允许存在的感情。 女人知道他问的是自己的女儿,也只有提到她女人的魅惑才会稍稍被母爱的慈辉所掩盖。她微微点点头,说道:“她很好。”只不过看到秦王殷切的眼神,她又不由地泼了一盆冷水过去道:“她留在唐府上自然好,也不用担心会有人害她,不像你这个宫里。就连她那君王父亲,也无法护她周全。” 秦王皱眉说道:“孤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等孤拿住了那幕后之人,将他碎尸万段,再接你回宫,届时必定昭告天下,孤为王,你为后,咱们的女儿就是天下最有权势的长公主!” 两人在殿内说着话,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殿外的一个护卫,神色鬼祟地在偷偷窥视。而在他身旁还有几个护卫正拖着几个禁卫的尸体垒在了大殿四周,并在他们身上浇灌着桐油。 夜色下的秦王宫,莹莹灯火,这深宫内多的是阴晦,只是当这阴晦被一道冲天的火光照亮时,人心的险恶一览无余。 火光阵阵,湖面上的鹿台此刻就像一个巨大的火把一样,照亮了整个秦宫。 “走水啦!” “快救驾!” “君上还在鹿台上!”…… 呐喊声此起彼伏,无数宫中禁卫向鹿台涌去。 此刻大殿中,被火光包围着的两人,一个想要紧紧地护着女人,一个则是一脸平静,那双皓镧星辰一般的眼眸已经透过熊熊大火看透了一些般。 “这火起的可真巧呢。”女人同秦王一样冷静地令人害怕,还有闲心调侃,“看来君上的王宫确实是危险重重呢。妾身许久第一次入宫就有这么热切的欢迎。” 秦王皱眉冷声道:“孤会查出来谁放的火的,你跟紧孤,孤会带你出去的,不要害怕。”同女人幽会是隐秘之事,所以大殿外并无多少禁卫把守,此刻大殿失火,却无人进殿搭救,显然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而外面的护卫只怕已经是凶多吉少,都被贼人害了。不过以秦王的功夫,这区区大火也确实无虑,但在王宫之中被人放火谋害,秦王的心可想而知已经阴沉到了极点。只怕等他出去后,王宫内又是一场滔天血雨。 只是当他伸手去抓女人的胳膊时,却被女人巧妙地避开了。 “你做什么,不要胡闹!”秦王一怔,着急道:“你不要命了?”女人不会武功,在这大火之中必死无疑。眼看这火势越来越大,若是不及时出去,就算是他自己也会十分狼狈。可是女人反而却离他远远的,一脸的冷漠,就是不愿意跟他一同闯出大殿。 秦王着急了,就要上前架着女人出去,不料对方却从身上掏出一柄匕首抵在脖颈间。秦王认得那匕首,那还是几次暗杀之后,自己送给她防身的,怎么也没想到今天匕首却抵在了原本应该要保护的人身上。 “你做什么,快把刀放下!”秦王大惊,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他额间的冷汗,正要上前阻拦,女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匕首在脖颈间印出一道血痕,只听她冷声说道:“你别过来,你要是再过来,我就自刎在你面前。” 秦王止步脚步,疑惑道:“为什么?!这样下去你会被烧死的。” 女人望了眼大殿外,笑道:“你还不明白吗?自从今天我踏进大殿起,就没有活着的可能了。” “为什么!!!有孤在,谁也伤不了你!”秦王大怒,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又谈何做一个君王。 女人长笑道:“这场大火一起,引得宫内所有人都来了,妾身若是随君上一同出去,这天下人要如何看待君上?一个同臣下小妾私会的王上?还有你想让宛容如何自处?全天下都会说她有个不知廉耻的娘。” 秦王一怔,急道:“不会的,这天下迟早是孤的天下,她是孤的女人,看谁敢胡说。孤可即可昭告天下……” 还不待他说完就被女人打断道:“你还不明白吗?大秦人不希望君上的王后是一个齐人,更不容易齐人的后代成为王室公主。为此他们不惜在王宫中放火,难道你以为他们是为了刺杀君上?” 刺客当然不会用这么蹩脚的手段刺杀秦王,所有人都知道秦王武功不俗,哪会傻傻地放了一把火。再说这大秦王宫内,均是忠心耿耿的老秦人,能让他们做出这等谋逆之举的,将一切凌驾在秦王之上的,也只有整个大秦国。秦王沉默了,他已经知道女人背后的意思,只是…… 女人又道:“就算是你昭告天下,把宛容接入宫中,你以为她能平安长大吗?妾身本孑然一身在这世间,为报恩情委身救国,有幸得君上宠爱。不过想来君上也知妾身之心,妾身半生飘零,这世间并无妾身留恋事物,无所期也无所许,直到宛容的到来,这是妾身今生唯一期许之事了。妾身希望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如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嫁人生子,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一生。不要像妾身一样。”…… 那一夜的火光映照了半个秦王宫的夜空,大火迟迟不息,因为秦王拦住了上前救火的侍卫们,任由鹿台被烧成了灰烬。 后半夜的王宫出乎意料的安静,应该说是死寂,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生怕盛怒之下的秦王大开杀戒。要知道一年前的猎场刺杀已经让秦王将王宫之中的侍卫重罚杀尽,如今竟有人在王宫内放火烧鹿台,更别说秦王还在其中。所有人都在猜想,这一次的王宫只怕要血流成河了。所有人都在这份死寂下瑟瑟发抖,只不过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是,这份死寂一直持续到了天明,那鹿台的火焰都已经燃尽,预料中的怒火却并未出现,秦王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已经变成废墟的鹿台之上,除了南宫,谁也不敢上前,因为秦王有令踏鹿台寸地者——死! “查到是谁做的吗?”秦王的声音地沉而憔悴,跟在身后汇报的南宫亦是满眼通红,回话道:“放火的侍卫全都服毒自尽了,不过臣在他们身上发现了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段红巾。 秦王双目嗔一下红了,冷声道:“又是他们!?!”这红巾太过熟悉了,一年前猎场的那场刺杀,在他手上剿灭了不下百人红巾悍卒。 南宫点点头,他并不比秦王好多少,这灰烬之下是他的妹妹,他攥着红巾的手越发地使劲,以至于指甲掐入了肉中,不断有血液渗出也不自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出这红巾甲士的幕后操纵之人,替妹妹复仇…… “大人……大人……”手下轻唤声将南宫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扫了眼屋子,南宫平复了下回忆中带来的思绪激荡,问道:“可认真守住了?是否有遗漏之处?” 手下均是摇头道:“小的见他进了小屋害怕有诈,遍让人分散开将屋子团团围住,等了一炷香也不见有人出来,就心中生疑,上前查探才发现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大人来之前小的也命手下严加看管,没有让外人随意出入其中。” 南宫点点头,他还是相信自己这批心腹的能力,也断不会哪胡话蒙骗自己,那问题就出现在那个叫老郭的老头身上。至于鬼神之说,他可是从来不信的。这其中一定有问题,想了想他吩咐手下继续看好这间屋子,自己则准备回顾家山庄一趟,他总觉得顾晨一定会明白其中的玄妙。 …… 咸阳北市,这里是粮行聚集所在,衣食住行,除了穿,剩下的就是吃最为关键,所以北市也是咸阳最为热闹的市集,大秦又是种粮的大国,庞大的国土也有了庞大的耕地,各国各地的粮商都在此收粮卖粮。当然粮不单指米粮,也有肉、禽、兽等猎物,所以当一个猎户穿梭其中时,并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而这个埋头走路的猎户,正是在小木屋中消失的老郭,只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剃掉了大胡子,脸上的刀疤也遮掩掉了,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转眼变成一个四十出头的壮汉。只见他背上背着一只死去的獐子,像一个寻常的猎户一样,时不时在一些摊子面前逗留一会,或是询问一下价格,或是打听下行情,然后再继续逛下一家,与一般进城卖猎物的普通猎户无异。 直到他来到一间粮铺前,看了一眼粮铺贴出来的告示内容,他的眼神瞬间有了变化,不再轻松,反而是一脸凝重,就连原本就要跨进粮铺的脚也收了回来,随即转身往别处走去。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原本粮铺的外面出现了两个抗米袋的男子,他们先是看了眼粮铺上的告示,只见上面写着“南地稻米今日价三十,齐地杂黍价十五……”只是一些正常的粮价告示,两人互视一眼,不疑有他,继续急冲冲跟上了那个猎户。只是让两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走后不久就从粮铺里出来一个伙计,仔细打量了他们背影一会,就回头将那告示脱了下来。 “东主,他们走了。”伙计回店里后,小声地向掌柜禀报,“老板料事如神,老郭果然被人盯上了。”掌柜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埋头算着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应该是宫里那位的手下,让老唐他们做准备吧,贰叁该进宫了。”原来那告示竟是给老郭通风报信的暗语,跟踪之人想要通过老郭寻到幕后据点,却不知这集市之中还有人暗中望风,早就发现老郭身后的跟踪者,并及时发出警示,以免老郭引狼入屋。 这边得到警示的老郭带着两人在市集漫无目的地绕起了圈圈,而南宫则又来到了顾家庄园。 这回顾晨已经睡饱用晚膳了,也不说给这位舅老爷摆一双碗筷,十分嫌弃地把人晾在一旁,一直到自己吃完漱口后才施施然来到花厅见客。 “你怎么又来了?”顾晨双手背后,一步一摆地走近花厅,像极了乡下的大地主,让人不忍直视。 感觉顾晨的气质神态越发令人琢磨不透,只不过此刻的南宫也没心思多想,只是皱眉道:“那个猎户不见了。” 顾晨一怔,记起是先前出现在庄园外的可疑猎户,徒然笑道:“不见了就去找呗。他又不在我这,你老跑来做什么?不要告诉我堂堂暗查司在咸阳也有找不到的人。” 南宫闻言,脸色一窘,这事确实有点丢人,“一时半会还没有他的消息,我总觉得你一定能很快找到他。” “没有,不知道,不懂。”三言两语撇干净,顾晨装傻道:“我跟他不熟,也不认识,我哪知道去哪里找他?” 南宫沉声道:“那也请借用下你的镇抚司可好?据说你这司衙门内人手不少,更有不少追踪好手。” 顾晨差点就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这事决不能承认,连连摇头道:“哪有,你可不要胡说,我那镇抚司就是一个保安队……嗯你不知道保安队?你就当他是家丁护卫吧。可当不得大用,你那暗查司人才济济都找不到人,镇抚司就更不行了。” 能把推脱之意说的如此大方,南宫只能说顾晨的脸皮是真厚,只能变了副脸庞:“那顾大人能否解释下那晚与那幕后之人做了什么交易,才将宛容接回来的呢?” “拿盒子换的呗。”顾晨轻飘飘地说道:“南宫大人不是知道吗?我可是当着你的面进宫拿的盒子。”盒子二字咬得极重,对于这个空盒子他可是还耿耿于怀呢。 “怎么可能,那明明是个空……”南宫一怔,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对上顾晨似笑非笑的神情,干脆双手一摊,直说道:“那就是个空盒子,你怎么换回宛容的?” 顾晨闻言彻底裂开嘴笑道:“果然,你果然知道内情。地图的事你又知道多少呢?” 见已经彻底没有了秘密,南宫干脆定下心来,长叹一口气说道:“其实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你知道地图是何物?” 顾晨摇摇头:“只闻其名,不知其物。”他连地图长什么模样也都是从箫正钦描述中得知的,更不知道一张图纸凭什么得这么许多人觊觎。 南宫淡淡说道:“圣贤想必你一定知道吧。” 见顾晨点头,他继续说道:“那张地图就是圣贤所留,传言上面有圣贤的去处。只是辗转几手,历经数代各诸侯王也不曾破解其中奥秘,最后流落至大秦。这张人人都艳羡觊觎的地图,唯独君上丝毫不在意,他走的是霸王之路,这是一条一步步踩出来的血路,绝不是那些企图投机圣贤宝物的诸侯王所能仰望的。所以这张地图一直存在秦王宫,却从未被重视过。” “所以它丢了?”顾晨插了一句,在他想来,一张地图,最多不过是藏宝图而已,除去好奇,顾晨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珍贵的,以大秦帝国的富强,秦王瞧不上它也是理所应当。不重视而被贼人盗去了,更是十分正常。 南宫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慢慢说道:“不是丢了,而是不见了。”秦王再不重视的宝物那也是宝物,更何况是圣贤遗留之物。秦王宫内戒备森严,哪容得有贼人进宫盗宝。但那地图又确实是凭空消失了,为此宫中数百名侍卫被清洗,血水又染红了王宫内湖好几日。其实应该是秦王的恐惧高过了愤怒,防守森严的王宫内,宝物也能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那么哪天他这个君王是不是也要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 “你是说消失不见了?”不明白这与丢了有什么区别,顾晨想了想多嘴问道:“那地图是在锦盒里不见的?” 南宫点点头,“那是的,那盒子是清儿留下来的遗物,就是宛容她母亲。君上将其视若珍宝,就将地图放在了盒中。那盒子君上寸不离身,就连就寝也是置于床头。一天夜里醒来,君上睹物思人,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物。” “还真是鬼事连连。”听到地图在锦盒中顾晨也是啧啧称奇,“那幕后之人确实只要了锦盒,也不管盒是否有地图。而后就将宛容放了回来。说来我还得谢谢他们从枯木手中将宛容救了回来才是。”这却是实话,他们只要锦盒,枯木要的可是地图,交不出地图,唐宛容能否全身而退可就两说了。锦绣堂可不出善男信女,别看枯木在顾晨面前放低姿态,但凡有机会达到目的,顾晨敢肯定他下一秒就会在背后扎刀子。 …… 老郭带着两人在市集绕了两圈后,在转进条巷子后,突然站住了,就等着两人蒙头撞机进来。 “两位跟着在下是有事?”直接明了,老郭冷眼看着紧跟进来的两人,冷声笑道:“跟了在下一路了,也不累得慌?” 两人显然没想到跟踪之人早就发现了自己,不过倒也不当心,左右不过直接拿下便是了,两人对自己的身手显然十分有自信。 “你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吧。”两人将抗在肩上的米袋丢在身下,从中抽出两副利爪,一人左一人右。 老郭双眼缩成一条缝,显然也看出这两位不是普通的官差,看着也不像是暗查司。他双手在身前相互摩挲着,像极了那商贾之人在谋算着买卖。 “宫里面的?”老郭一语道破两人的身份,不等两人攻来,笑嘻嘻道:“秦王这几年也是有所长进,手底下的人也不像以前那样全是笨蛋了。” “好胆,敢怒骂君上,该死!”两人正是秦王手下的秘密心腹,他们从小就被带到宫中,被训练灌输忠于君上,绝不会背叛,此刻见有人竟敢调侃秦王,登时怒上心头,眼前的目标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只是老郭却对面前两杀气腾腾的敌人无动于衷,仍就自顾自说道:“我刚出山就盯上我了吧,却没有通知山里那些暗查司的家伙,看来你们的君上对暗查司也有忌讳不信任。” “你话太多了。”两人已经没有耐性再听下去了,从刚才到现在他们都在观察四周的环境,此刻确定没有陷阱,再也听不下老郭的侃侃而谈,两人一左一右,包抄着杀上前。 就像狼群盯上的猎物,两支利爪擦过老郭的脖颈,只是老郭不知不觉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躲开两人的利爪。 “练家子?!”没想到这个猎户手上的功夫不弱,两人互视一眼,知道彼此都看走了眼,显然情报也有误,这家伙不显山不露水,却是藏了自己的功夫。不过即使这样两人也没将老郭放在眼里,一时失手而已,两人联手可是有地阶上品的实力,在他们看来只要两人认真对待,这个狡猾的猎户,立马就会死在他们爪下。 只不过就在两人的利爪即将抓到对方时,老郭出奇地没有躲闪或反抗,反而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投降了。 尖锐的利爪稳稳停在了老郭脖颈皮肤上。两人对视一眼,活人自然比死人有用,君上正愁没有打开这个神秘组织的缺口,这个怕死的老头或许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是的,他们两个把老郭当做了怕死之人。两眼间自然多了许多鄙夷,怕死之人得不到对手的尊重。 第二百六十四回 桃林 两人带着老郭上了一辆马车,朝王宫后门驶去。他们一人在前头赶车一人在车厢内看管着老郭。这辆马车与寻常宫内出来采办货物的马车无异,就连入宫门的文牒也是普通的杂役文牒。 马车带着老郭缓缓地进入了宫中的廊道。秦王宫巨大无比,内里的廊道可以并排四马之车并行两辆。平日里廊道两旁驻满了士兵,今天却格外安静。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嗒嗒嗒的声响。 马车里的老郭似笑非笑地看着看守之人,突然出声道:“肆鬼之躯,折天下人,凭复破仇……” “你在念什么?”看守之人被老郭碎碎念叨的声音弄得有些心烦意燥,不由喝声阻止道:“闭嘴,不要念了!” 只不过老郭拿余光瞥了他一眼后,就继续碎念出声来,看守人只觉得眼中的老郭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五个……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眩晕。 就听老郭的话语变成了:“你是不是觉得很困?睡吧,睡吧。睡一觉醒来一切就会变得好的,到时候你的敌人,都将被你消灭,你的君上还要你守护……” 马车在一座宫殿的阶梯前停了下来,这是一座冷宫改成的宫殿,宫殿上的匾额文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一个兰字,或是翩兰或是鞠兰已经不可考究。 两人押着老郭一步一步走上石阶,推开了沉重的铜门,来到大殿内。同外面的冷清荒废不同,大殿内出乎意料的热闹,人来人往,说是冷宫,更像一个衙门。 大殿被安排成了一个宫内的衙门,人来人往之间充满了紧张的气氛。押送老郭的两人显然地位不低,往来的人见到这二人无不驻足行礼。面无表情的两人押着老郭进到里间,再打开一个厚实的铜门,一条长长的通道就出现在老郭的面前。通道由石头铺垫成,两边是两条水槽。水槽上飘着青铜制的灯船,一艘船就是一盏油灯,顺着水槽里的水流流淌飘动,波光火光在幽暗的通道里摇曳,整个空间变得诡异悚然。 九九八十一步,这是老郭心里暗记的步数,从铜门处到终点的另一铜门足足走了九九八十一步。来到一对铜鹤相对的月门处,那里站着两位甲士突然横下手中的长戟,这倒让一路都很镇静的老郭吓了一跳。要是没有这拦人的动作,老郭一度以为这两人都是两尊雕塑。这两人笼罩在厚重头盔下的脑袋缓缓转动,面部上的两个黝黑的窟窿看向了押送的两人。 两人急忙回话道:“这是君上要找的人。”说话间又从腰间解下了一块令牌递上前去。甲士没有接,而是低头看了眼令牌,确认真假后,这才收起戟放三人进去。 踏入月门后,一切豁然开朗,老郭发现这后头竟然是一片种满桃树的林子。这个时节的桃花本该凋谢,可这片院子的桃花竟还盛开着,空气中散发着满满的桃香。老郭稀奇之余路过桃树近处,才发现这桃树上的桃花竟然全是假物,也不知是用什么制成的,非纸非布,看着像绢可又能将桃花的美艳生动体现的淋漓尽致,令人感叹。桃林的深处有一座石亭,此刻已经有一个身穿黑锦袍的男人在亭子中等候多时了。 “秦王?”老郭眯着老眼睛,一点都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甚至还想要向前踏一步,只不过被身后押送的两人狠狠摁住了。 “胆子倒不小。”男子转身,却不是老郭口中的秦王,而是一个冷面肃静的中年男子,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一只眼眶里的空洞。哪里什么都没有,让人看着毛骨悚然,“君上找了你们很久了,今天终于得偿所愿,说吧,你背后的主人是谁?” 独眼男子转动着手指上的指环,笑容带着邪魅,让老郭这样心智坚定之人也不由打了个冷颤,心中搜刮过一圈,也没有在脑海中找到关于这个人的半点信息。扭头看了看押送自己的两人,包括这个冷宫衙门,应该就是秦王暗中准备来对付自己主人的后手吧。可惜了,他们注定不会是主人的对手。想到身后主子的厉害,老郭一直来都只有崇敬敬仰,在他心里,这天下没有人能胜过主人。 想到自己的计划,老郭转动着眼珠子,冷笑道:“老朽的胆子自然不小,只可惜你们的秦王说是天下霸主,竟也只是一只缩头龟,只敢躲在背后,连老头子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都不敢见。” 老郭话刚说完,那独眼男子就哈哈大笑起来,“老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不过也不得不说你们的厉害,听说你们善迷人心智,三言两语就可以蛊惑别人为你所用,君上携王者之势,自然不怕你们这些宵小,但也不会屈尊见你这么个小棋子。若是你肯让你家主子出来,或许君上还愿意见上一见。” 老郭大惊,这人的一通话竟是把自己的底都掀开差不多。微微侧头看了眼身后押送的两人,再看这桃林里除了独眼男人,就再没有其他人了,咬牙正要说话,就见那独眼男人突然迈步上前,伸手就卸掉了他的下巴,带着邪笑说道:“君上说了,你们惯会蛊惑人心,还是不要说话,写字的好。来人呀!”一声来人,就见从一旁小道走进来两三个手下,手中捧着笔墨纸砚,熟练地候在了老郭跟前,就听独眼男人继续说道:“怎么样,动手写写吧。” …… 顾晨带着曲善上街,双手负于身后,一摇一摆走得像极了上街耍乐的纨绔,而让街市上的百姓纷纷避让的却不是他,而是他身后跟着得有官职在身的小花。这只花斑大老虎如今又大了整整一圈,肚皮都快拖到地上了,那一身不知是肌肉还是肥膘,不过气势上着实能震慑住不少普通百姓。更有小孩已经缩在妈妈的怀里吓哭了。 “公子,这小花真的能找到那些人吗?”曲善有些疑惑,让老虎寻人,还是闻所未闻之事。 顾晨笑笑说道:“你不知道除了犬科动物外,猫科动物的鼻子也很灵敏吗?” “什么犬科?猫科?”曲善一脸懵,犬是狗,猫就是猫,怎么跟老虎还扯上关系了。顾晨笑笑,不可置否,当然不会想着跟古人去详细解释老虎就是猫科动物这回事,只是说道:“这老虎在山里就是靠鼻子闻着味来找猎物的,宛容身上掉下来的琉璃有他们的味道,让它一嗅这方圆百里可都逃不出它的鼻子。” “明白了。”曲善似懂非懂,又担忧道:“可是幼鱼姑娘不让公子您再给小花喂肉了,您怎么……”小花最近吃太胖了,因为发现带它进山都打不到猎物了,安幼鱼正憋着劲给它减肥呢。就是饿了好多顿,这才被顾晨用半头牛的诱惑给带上街找人来了。不过要是让安幼鱼知道,估计少不得狠狠说一顿。这丫头最近已经是庄园里的第二个女主人架势了。就连唐宛容有时候也愿意让她做主。 顾晨只感叹,这丫头没有初见面那会可爱了。那个贪酒的小丫头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时间真是能改变一切呀。”顾晨发出声感叹,这边他正感叹着,小花突然咆哮一声,朝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公子!”曲善一惊,在顾晨眼神示意下,轻功快速掠出,也只有他能跟上了小花在人群与房屋间灵活穿梭的步伐。一阵鸡飞狗跳过后,一人一虎来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酒楼面前。 “怎么这些搞地下组织的人都爱开青楼呀。”眼前这座华丽的酒楼明显又是一座青楼的化身,就连二楼栏杆前招揽客人的清倌都那么令人熟悉。顾晨一抹脑门上的黑线,对曲善说道:“行了,你带小花回去吧。” “可是?”曲善有些犹豫,“这里面的人若是对公子不利如何是好?”他可不敢让顾晨一人深入敌人的地盘。 “要不,让我进去,公子您就在外头候着?” 只是顾晨却一脸轻松地笑道:“好啦,你先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说着往后努努嘴,“没瞧见暗查司那帮人紧紧跟着吗?再说我总觉得那日那个蒙面人对我没有恶意,甚至还有些亲切。” 曲善拗不过顾晨的意思,只能带着同样不甘愿的小花先回顾庄去了。 “他可是你手下难得的高手,怎么就不让他跟着了?就不怕这龙潭虎穴进得来出不去?”顾晨孤身一人刚踏入这座青楼,就有人落下一步跟在他身后说话。 听声音还十分耳熟,顾晨正要回头望去,却被那人抵住腰间道:“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感受到腰间并不是什么利刃,不过顾晨也没再转身,而是听话地按对方所说,穿过一道帘子往一段阶梯走去。只是越走他越觉得奇怪,这往上的楼梯透着些许的怪异。 就在顾晨跟着陌生男人穿进帘子时,南宫带着的暗查司手下也跟着冲了进来。眼见顾晨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处,南宫急忙冲了过去,只不过当他撩开门帘,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那直向上的木梯也空无一人。 他快步上了二楼,发现这上面尽是些青楼女子与客人在寻欢作乐,却不顾晨的身影。 “不对!”南宫心中警铃大起,这二楼的小厅不大不小,却也能一眼望尽,可是为何却不见顾晨? 这边南宫一直寻找的顾晨却还在楼梯间行走,像是在走一段循环的阶梯,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踏在了一片实地上。只不过出奇的是这本该是楼上的地方,却更像一个地下室一样。 顾晨抬头一看,发现四周尽是石壁,果然是来到了地下室。好在这里灯火充足,还能看清眼前的景象,而他身后那人此刻也终于走上前,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枯木?”顾晨大惊,这人可不就是锦绣堂的枯木,不由纳闷道:“你怎么还在这?你背叛了锦绣堂?” 枯木苦笑道:“哪里说起,受制于人,也只能听命行事了。”他暗指了下自己的心口,顾晨想起来对方正是中了这些人的剧毒,命不久矣,只怕是被人拿解药胁迫吧。 顾晨点点头问道:“是他让你带我来这的?”口中的那个他正是那个熟悉的蒙面人。 枯木点头道:“是的,那位正在里头等候多时了。” “他知道我会来?”或者说对方肯定自己能找到他?顾晨带着心中的疑问跟着枯木继往前走。枯木一边带路一边回道:“那位说暗查司的人只要跟丢了老郭,就一定会去找你帮忙,而你也一定能找到这来。” 被人看透了,顾晨叹了口气,主动权又落在了对方手里。自己每次的行动,都像是一个牵线木偶,而被人操纵着一步步按别人的步骤行进。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自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他最大的倚仗不是这一身神力,也不是那些财富手下,而是他这从未来带来的自信,这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也可以说是一种优越感。只不过在这个神秘人面前,顾晨徒然生出了一种不自信,没有了那些面对古人的优越感,一切都是那么不踏实。 “到了,顾公子,后面就你自己进去吧。”穿过长长的通道,走到一个月门前枯木做了个请,便让顾晨自己往里间走去。 此刻的顾晨满心的愁绪,并未看出枯木脸上古怪的神色,犹豫片刻便穿过了月门。月门后面是一道影壁,透着光亮从影壁边沿散透而出。 顾晨绕过影壁,发现后头是豁然开朗,竟是来到了一片林子。 桃花林?顾晨有些奇怪,这明显地下室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活着的桃林的存在。只不过很快他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片桃林竟全是假的,或者说是用死桃木插的假桃林。树上的绿叶与桃花也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的。 而桃林深处正有一座石亭在其间,隐约看见一个人影…… 第二百六十五回 风平浪静 桃林深处,依旧是那个蒙面男人,见到顾晨到来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轻松愉悦的气氛,让顾晨的紧张也收了许多。男人拍拍身边的石凳,示意顾晨过来一起坐下。说道:“是不是很意外?”这一副神态更像是一个恭候多时的老友,有林有亭也有花,意境十足。 只可惜顾晨今天不是来访友的,扫了眼身后,确定没有人跟上来,他心里就有了计较。朝对方微微点头道:“确实很意外。不过我比较好奇你到底是谁?”从第一次见面算起,这个人浑身就散发着神秘的气息。不是因为他头戴面具,而是他令人琢磨不透的行为。救了唐宛容复又绑了她,只为换一个空空如也的木盒子。还有那些秦国精锐士兵的手下,连南宫也查不出来的根底,就更令人好奇了。 男子摆摆手,淡淡说道:“我是谁,你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最重要的是你是谁?”面具下的双目带着睿智,好像要洞穿顾晨的心神。 “我是谁?”顾晨先是一愣,而后笑道:“我就是我呀,姓顾单名晨,字望北。老头我们打过几次交道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故意装傻卖了个关子,想要把节奏掌握在自己手中,只可惜对方似乎就不是一个按照牌理出牌的人。 只见男人呵呵笑出声来,也不纠结,而是伸手似乎想要去捋自己胡子,可是手举半空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带着面具不方便捋到胡子,又尴尬道:“你就从没问过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在这里要变成谁?难不成真的想要浑浑噩噩地虚度一生?”男人的话音由低转高,由随意变得严肃。像是一个教训晚辈的长者,或许落在旁人眼里,这只是几句很平常的教训。但是在顾晨耳中,却变成一道惊雷。对方的话里话外,隐约透出顾晨的真实来历!这让他不得不警惕起来。 “你想说什么?!”顾晨收起了轻松的表情,满脸严肃,脑子里闪过的是,对方知道自己穿越的身份?这么说是想暗示什么?不,不可能,他怎么可能知道,或许只是巧合…… 就在顾晨脑海中天人交战之际,男子又继续说道:“千载光阴,可莫要浮游一日呀!” 这已经不仅仅是暗示了,男子的话音似又一道惊雷打在了顾晨的心头,这家伙果然知道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来到这个时代许久,面对许多人,有霸道的君王也有狡诈的逆臣,可从没有一次能让顾晨这般惊慌失措过。要打乱对方节奏的他,先一步乱了阵脚,后世而来的身份是他最大的秘密,就连唐宛容他也没做好告诉她真相的准备,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彻彻底底地揭开了,就这样把隐晦暴露在阳光下一般。顾晨慌了神,以至于冲动到猛然上前攥住男人的衣襟道:“你到底是谁?!” 男子信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掰开,神态自若地理了理仪表,笑道:“现在还不是你知道的时候,放心不久以后你一定会知道的。”而后又像是在感慨一般说道:“这个时代是时候需要作出改变了……” 正当顾晨疑惑要开口询问之际,月门处却传来了打斗声,听喊话声音,显然是南宫带人找到了密道,打了下来。 男子摆摆手,对顾晨说道:“看来又有客人来了,可惜现在不是交手的时刻,老夫告辞了。” 男子说罢就要起身离开,顾晨刚想伸手去拦他,却被对方轻松地避开,扭身离开踏入了桃林的深处。眼见他一步一丈,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只在空气中又传来声音说道:“一切随心是好,但人活一世却也有不得不做的违心之事。你好自为之吧,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神神秘秘!顾晨望着对方消失的背影嘀咕,身后月门处南宫已经闯了进来,直蹦他而来,还没等气息平稳就直接道:“人呢?” 扫了一眼一身凌乱的南宫,顾晨努努嘴,指了一下前方男人消失的林间小道,“咯,往那去了。你现在赶紧追或许还能赶上。”顿了顿又说道:“哦对了,友情提醒下,多带些帮手去,不然你可能打不过他。” “你怎么不拦住他?!!”南宫有些不满地瞪了顾晨一眼,他刚刚在阁楼上被机关缠得焦头烂额,正是心烦,下来就瞧见那个神秘男人从顾晨身边离开,不由迁怒到顾晨身上。发过脾气后,就急忙挥手指使身后的手下追去,自己则留在了顾晨身边,满眼质问地盯着他看。 顾晨倒满不在乎,摊摊手说道:“没法,我又打不过他,只能眼睁睁看他跑掉咯。”这句倒是实话,那一夜连同枯木一起出手,顾晨也不是那个男子的对手。 “你……”南宫想指着点什么,可惜奈何顾晨可不是他手下,只能看着他吹着口哨慢悠悠地踱步离开。 男人自然早就没了踪影,这座青楼看似不大,但暗处都是机关密道,只是几个呼吸间,男人就闪没在了一个通道的拐角处,让暗查司的人扑了一个空。 但此刻的王宫之中。同样的桃林,老郭却陷入了困境。他被独眼男人卸掉了下巴,有口难言,只能瞪着男人不放。后者见他再也使不出什么花样了,这才笑呵呵地退到了一旁。偌大秦宫真正的主人,大秦的王出现在了老郭面前。 秦王带着无可比拟的气势,大步走来,让老郭一眼就认出这位王者。眼中也透露出一道迫切的目光,强挣扎了几下,感觉身后人押得紧,便掩熄了下来。 秦王很是高兴地夸了独眼男人一句:“不错,比南宫有用多了。”而后又转头仔细打量起老郭来,想要从这个难得的俘虏身上看出点什么来。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神秘组织的人活着站在自己面前。 “叫什么名字?”秦王像是在欣赏一件玩物一样,看着来兴趣了突然问了一句,只是见眼前这位并不给面子地默不作声,不由眉头一皱,看向了独眼男子,男子急忙解释道:“禀君上,您说这些贼人惯会蛊惑人心,小的就将他的下巴卸掉了。据暗查司的消息,外人都喊他老郭,真名已经不可查了。明面上是山里的猎户,但实则是那个神秘组织的望风者。” 秦王闻言疑惑道:“望风者?” “是的,包括在北集市那间粮铺里的人,小的已经名人盯上了。相信不久就会有头绪了。”独眼男子低着身子,小声在秦王耳边解释:“小的定不辜负君上所托,将这伙人连根揪出来。” 听对方提到城北的铺子,老郭的瞳孔明显地收缩了下,有些焦虑,不过很快就将这份焦虑隐藏下来。 秦王点点头:“那孤就等你的好消息了。”他对老郭的兴趣只源于对方的神秘,此刻见老郭也只是如平常人一样,并无稀奇,也就没了兴致,交代几句,正准备离开,却不曾想,他那句孤字刚落,原本押着老郭的一个人眼露凶光,手一抖一支利爪已经落在了手里。一改之前的恭顺,竟化作杀气腾腾的刺客模样。 “君上小心!”独眼男子第一时间发现了异状,不等那人的利爪朝秦王落去,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将那人顶飞出去,一连撞倒了几棵桃树。 只是那人好似不知疼痛,刚倒在地,就强挣扎地站了起来,一扭脱臼的关节,再一次飞扑向秦王。独眼男子原本还留了一手,此刻见对方依然执迷不悟,登时杀气尽出。只听他紧绷身上筋骨,随着大吼一声,骨骼如同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地爆开来,紧接着就是一脚踏起满地尘土,再迷住飞扑而来敌人,跟着双拳突出,如同一头奔牛,双拳就是牛角,就在原地等着来人撞上。 这一刻也不知是拳撞人还是人撞拳,只见那人倒飞出去,再次重重砸在了地上,这一次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显然没了进气,死透了。 好高的功夫,老郭倒吸一口冷气,眼见那人只是这一撞就没了性命,登时额冒冷汗,心道:“这秦王身边果然都是藏龙卧虎之辈,不知主子安排的人如何应对。”自己留的后手也被对方破解,老郭心思烦动,正在想补救之法,否者主子的计划就会出现变故。 这一刻的异动只在一瞬间,立即就恢复了平静,同那个男子一起的搭档此刻已经哆嗦地跪在地上,求饶道:“属下该死,属下不知阿左他为何会……”他同阿左从小一起长大,着实不信阿左会是一个背君叛主之人,早被眼前这番景象给惊住了,就连说话也不免有些哆哆嗦嗦,连连为兄弟求饶,否者这刺杀君王,可是得株连九族的。 独眼男转头看向自己的主子,只见秦王一脸平淡,仿佛刚刚一切都未发生过似的,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老郭看,淡淡说道:“孤说过,这些人惯会蛊惑人心,叫你们小心些,也就不会这般白白丢了性命了。”说完摆摆手,背身离去,也不说如何处置那个侍卫的家人。 秦王对那突然惊变的侍卫并不吃惊,也不生气,因为早在十几年前他就领教过这些人的可怕了。最亲近之人,突然就变成要你性命的凶手,简直防不胜防。 秦王离开桃林走往鹿台的宫廊上,崔珏从后边小跑上来,小声向他禀报道:“君上,顾大人带人出府了。” “哦!”秦王饶有兴趣道:“他找到什么了?” 崔珏微微点头,等秦王屏退身边其余侍从后,小声回道:“南宫大人也一同跟去了,听说找到了那幕后之人,只是不知怎得让人跑了。”犹豫了片刻他又继续道:“南宫大人……南宫大人怀疑顾大人有意放走那幕后之人。” …… 干裂的大地上,姬襄凶悍地给自己灌了几口水。他带着一只小队领命穿过这片无人区已经好几天了,此刻正是人乏马疲之际。他躺在地上,望着碧蓝的天空。这里的天和洛邑的蓝天没有一点区别,却让人烦躁不安。 被烈日曝晒的铠甲变得滚烫无比,整个人就像在一座人形的铠甲烤炉中,就要将身体里仅剩的水分也烤干。难得吹过的一丝微风是少有的奢侈享受。数日前,大将军林仲文突然出示了周王姬赐的旨令,命他率队深入赵地,也不说详细,只说关键时刻他自会知晓。这一路走来出奇地平静,没有遇见一队赵人士兵,可这糟糕透顶的环境,着实令他狼狈,也不由心生怨恨,心底里已经不止一次咒骂了林仲文一家。 “该死的晴空万里!”姬襄唾了口唾沫,却发现干渴的口腔里连半点的唾液也吐不出来,只能吹出一股子臭气,真令人做恶。 姬襄正在抱怨突然感觉到大地在震动,干涸龟裂的土地仿佛又开裂了不少,随即有散出去的探子来报道:“将军,前方出现大批赵军骑兵!” “鸣笛!”倒吸一口冷气的姬襄一个激灵从地上跃了起来,这里一片平原,四处没有遮挡,只怕对方早就发现了自己这队人马,接下来必然是一场硬仗!赵国多良马,以精锐铁骑闻名天下,大周兵马多为步卒,就算是少量的骑兵也是东拼西凑而成,在这片平原上只怕挡不住赵国铁骑一个来回的冲杀。 “都怪自己大意了,被这几日下来的平静给懵逼,放松了警惕。”姬襄一边抱怨自己的粗心大意,一边调动人马开始防守。 小队全是精锐士兵,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出半点的惊慌,一个个结阵站好队形,持戈向前,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敌人。 “五百步……三百步……”有哨兵不断报数,姬襄连同手下士兵握着长戈的手心都已经开始冒汗。只见他缓缓举起右手,示意身后的弓弩手瞄准,准备先搜刮一波敌人。 “将军快……快看,是白旗!”就在对方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那领头骑兵身后飘扬的一面扎眼的白旗,让姬襄不由地愣住了。 这是来投降的?所有兵卒都面面相窥,不过也不敢放松警惕,全都小心翼翼地盯着前方来敌,等候将军的指示。 亲兵警惕道:“将军谨防有诈!” 莫名奇妙出现一只敌人骑兵,又顶着白旗过来,不得不令人生疑。只是姬襄心中想得更多,挥挥手让手下缓了弓箭的射出。对方人数几倍于自己,又是重骑兵奔袭,想要消灭自己这一小队人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没必要使这有损名声的法子。 果然对方在离小队一百步远时就停下了脚步,这让姬襄真正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并不准备攻击自己,否者没了冲击力的骑兵,是没有半点威力。但凡合格的将领断不可能让骑兵在百步远就停缓马速。 那骑兵停下脚步后,其中一个将领模样的男子从队伍中驾马上前走了出来,声音敞亮地喊话道:“对面可是襄王殿下?能否近前一步说话?” 只听对方直接就道出的称呼就令姬襄大吃一惊,他吃惊的是没想到对方竟然知道并认出自己。要知道他此次随军可是机密,就算是大周人大多也以为他们的二世子殿下还在王陵守陵呢。这位赵人将领又是如何得知他的身份?难不成是军伍里有奸细?这一瞬间姬襄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却又一一都被他给否决了。 “你是谁?”对方穿着赵军的铠甲,插着赵国的旗帜,明显的是赵人,可是眼下对方的这一系列的行为却又让姬襄不解,让手下戒备后,自己独自一人迎着来将走去。 “将军不可独去,小心有诈!”亲卫为难地上前阻拦,姬襄摆手道:“无妨,对方那对重骑消灭我们不用这么费事。” 那人勒马驻足,翻身下到了姬襄面前,将面甲拉起,露出刀削般的脸颊,上下打量着姬襄一眼,问道:“你是姬襄?大周二世子?” 姬襄微微点头,也打量起眼前这位将领的容貌,试图在记忆中找出将领的身份。不等他细辨,只见对方邪魅一笑,从内甲里掏出一截竹筒丢了过来,说道:“咯,你们的王上给你的信。” 父王?!姬襄半信半疑地接过竹筒,起开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纸条来。展开这张羊皮制成的密信,只见上面短短数十字…… “吾儿亲启,见字如面,送信的高将军是父王老友,吾儿在外可信他……”密信从头到尾只说一件事,让姬襄相信眼前这位将军,并随他一同行动。密信上不止有姬赐的笔记,还盖有玉玺印章,这张纸做不了假,姬襄看了眼对面这个赵人将军,轻声试探:“高将军?” 对方点点头,拱手沉声自我介绍道:“高见,大赵的兵马大将军!”身份奇高,令姬襄侧目,兵马将军相当于大周的大司空,掌握全国兵马,而此刻对方竟是私下来面见自己,难不成赵国…… 姬襄不敢多想,他也不认为大赵的兵马大将军会叛变赵国,这其中的隐秘,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只见高见冷笑道:“莫要多想了,请殿下随我来吧。”姬赐给他的信件让他一切听从高见行事,此刻也只能压抑心里的疑惑,指挥人手跟上赵军的队伍。 “将军,是否有诈?”返回队伍中,姬襄的亲卫见殿下竟准备让人马深入赵国军营腹地,不免担忧殿下被人蒙骗。 姬襄没有透露信件一事,只说那赵人将军是自己人,此刻前往赵营是另有任务。随即组织人马,紧跟在这对赵国铁骑身后,向赵营走去。 …… 同一时间的齐国,一纸书信放在了林行道案前,这位齐君新立不过数月已经将齐国上下治理的井井有条,百官顺服,子民安乐,这个异性为王的国度,再次习惯了王上的改名换姓。只知道新王是为明君即可,如果不是?那就推了再换一个呗,反正这在齐国是常事。每个臣子都志怀野心,每个君王都兢兢业业,也不得说这是齐国的又一出入。 信件被林行道看完后就丢进了一旁的暖炉中焚烧掉,皱眉犹豫片刻后,他唤来侍从吩咐道:“派人唤常将军觐见!” “诺!” 齐国兵马大权已经被他分割,包括十六卫在内的将领全被调配了职务,将他们从各自的地盘放在了别人的地盘上,以此来防备新君未稳时,将领们拥兵自重,对王权产生威胁。他更是将几卫兵马合并一处,设立了一个新的兵马大将军,由新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担任,巩固自己的王权。 常瑞,齐人,也是新科举制度选拔出来的新锐,可谓是文武双全,父辈也都是齐军将领,从小耳濡目染,是位天生的将领之才。受林行道提拔,把这位新君视为伯乐,忠心耿耿,在林行道巩固君权的路子上也出了不少的气力。所以短短几月也已经深受林行道的信任。 不一会,就见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出现在林行道的御书房内,这人就是常瑞,今年也不过而立之年,作为大将军实在是年轻过了头。 “君上,唤卑职可有要事吩咐?”常瑞的大军拱卫临淄四周,平日里为监视其余几卫兵马。 林行道将常瑞招至近处坐下,冷不丁问道:“常将军觉得今日秦国如何?” …… 鲁地之上,老国师下了常年的闭关的瀑布,往鲁王宫而去,一改随从自然的祥和,面色严肃,让侍奉老国师多年的徒弟们也都莫名的严肃紧张起来。这么多年来,他们可从没见过自己的老师露出这样的神态来。而且老国师可是立下誓言,不悟尽明道不下南山的,如今闭关为完就提前出关,可不是老国师追寻的道。 鲁国公见到老国师出现在面前也是大为吃惊,说道:“没想到竟然也惊动了国师,扰了国师清修实在不该。” 老国师摇头道:“此事一开,天下人都要被惊扰到了,老夫又怎能置身事外呢。”他面色忧郁,长叹一口气道:“唉,老夫修习自然,顺应天命,本应阻止此事,奈何为天下生民计,却是圣贤遗计,拼的道心受阻修为有挫也只要出关助力了。” “老国师大义。”鲁国公言道:“不过孤又有另一番见解,何为顺应天命,孤以为为天下苍生计就是顺应天命,老国师大可不必介怀。” 老国师点点头,沉声说道:“待战事起,老夫就往咸阳走一趟吧。” 鲁国公闻言大喜:“劳烦老国师了。” 第二百六十六回 入关 函关,算不上雄伟大关,在秦国广袤的土地上这样的关隘数不胜数,不过却也占据着赵秦两国的紧要之地,使之地位有些特殊。这座边关要塞本是赵国关隘,临赵国一侧是广袤的原野,背朝秦国一侧则是一段山谷峭壁,所以于赵国手里就是易守难攻,于秦国手中却是大大相反。可是在这驻扎的秦军守将却一点也不担心。驻守在城头的秦军更是个个面露轻松,虽然军纪严明还不至于在城头嬉笑,但也可以在几人脸上看出轻愉来。 不同于几十年前的战火纷争,这座边关自老秦王攻下起数十年未再逢战事,加之燕赵两国日益羸弱,在西北处秦国再无敌手,所以对于两国边关的防备上也逐渐放松。甚至对大周的防备还胜过燕赵两国,该应大周有一个令秦王忌惮的姬赐。以至于这座老关城墙上都长满了杂草,乍一看之下,更像是一座荒废之地。 秦军其实也并不是全无防备,函关的背后是一片的平原,这原本是赵国之地,作为战败割让给了秦国。这片荒芜之地起了很好的缓冲之用,即便是赵军突袭函关得手,那么烽火台的狼烟也会让真正步入秦国的各大关隘戒备,有充足的时间做好防备。 若不是秦国强盛,威势慑人,在这里驻守的兵卒,其实与炮灰无异。不过风险大,收益也大,这里的兵卒们只要驻守五年,就可以卸甲回家,分到几亩田地,几间居舍,做一个安稳的农家翁。或是找些门路的,可以在各衙门谋一份差事,也比过那些在军伍中混个十几载,啥也捞不着的人好。想想这还是个没啥大风险的肥差了,边军如是想着。 “真无聊,听说周赵打起来了,也不知道战况激不激烈。”守在烽火台的两个小兵互相打着哈气,有些无聊地调侃聊着天,这是他们驻守边关的第五个年头,等过了今年他们就可以回家去了,或是在衙门谋个蒙阴子孙的差事,或是拿着几亩薄田做个恰意的农夫。想到关系严峻的秦汉边境还有那秦齐边境,这里的守兵无不庆幸。大秦的兵不怕死,但是能不死谁也不想死不是。 打了个哈气,张强这个五年老兵揉了揉蒙松的双眼,用长矛的杆捅了捅不远处一样在瞌睡的同伴道:“老全,醒一醒,一会换岗让班头看见你在睡觉,少不得罚你扛木头去。” 捅了好一会,那个老全才终于慢悠悠地醒来,也跟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气,模模糊糊地说道:“怕啥子,咱们守了一宿,还不让睡一会不成。要不是班头偏心自家小舅子,凭啥咱们日日守夜岗,都没能睡个好觉。”老全抱怨声起,越说越大声,吓得张强连连拉住,“老全你不想吃饭啦,这要让班头听见可得好好罚你了。”这边关之地,官大一级压死人可是常态,若是让班头知道自己在背后议论,随时给他们穿小鞋,有苦也没地方述,一个不好说不定还被整死在边关。这当兵要是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小人手中,那才叫憋屈。左右瞧了眼,另外两个也是自己相熟的兄弟,倒不会瞎传打报告,张强稍稍安下心来。这位老全其实早过了五年之期,今年都已经是在函关的第十二个年头,早些年他将回家的机会卖给了有钱的同乡人,竟是在这边关之地待习惯了,以至于第二次又被他作价卖了一遍。这里的上官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人头没错,也随你下面帮人顶替。按老全的说法便是,家里婆娘也跟人跑了,回去既没面子,又没意思,不如就在边关混日子,多换些钱财,等过几年回去,再买一个漂亮的婆娘。 由于他的资历甚至比许多班头都老,所以老全完全不在乎,与张强嘻哈打闹着,突然一改愁脸嬉笑道:“嘻嘻,怕什么,你不知道吧,那班头前日娶了个二房,此刻只怕还在美娇娘的床头呢,哪能那么早起来。”顿了顿又幸灾乐祸道:“贵狗那懒汉占着姐姐嫁给了班头,成日偷懒,这回他那姐姐又多了个姐妹,就不知道他会不会多个兄弟,看班头是偏心他还是那新兄弟!” 老全是个老油条了,这边军的内幕消息可是知道不少,今日谁给上官送银子了,明日谁又认了个“干妹妹”介绍给上官,他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张强听得津津有味,又不免惊疑道:“这可是边军,这军中娶妻若是耽误了军情,那上头怕不是九条命都不够丢的?”边军山高王上远,本来也没那么严明的军纪,特别是他们这样一守就是几年的驻军,许多严明纪律也被时间慢慢地消磨干净了,剩下的只是消磨度日的消遣。又听老全说道:“这边境安稳了几十年了,那赵国羸弱小国而已,如何敢冒天威冒犯咱们大秦国威?”说道大秦,老全是一脸的自豪,秦霸天下已久,除了东北面的汉齐两国还在苦苦经营支撑,其余诸侯哪个不是俯首称臣。想到这老全也不又的一阵庆幸,若不是大秦强横,自己这几年的边境驻守也不会安逸轻松。“这么一想,北面的那些兄弟们可就惨了。”老全突发感慨,他有许多老乡驻守在秦汉边境,两国虽说保持着明面上的平和,但是暗地里交锋不断,私底下派兵过界侦查是常事,时常互有伤亡,他一个老乡就在去年被流矢射中脑门当场没气了。想那家里的娇妻只怕到头也都便宜给了别人。长叹一口气,老全突然觉得或许这次年份一到还是回家吧,还是安安生生过活来的好。 张强也是跟着唏嘘,算着日子他明年就可以回家去了,到时候娶上一门婆娘,种上几亩地,小日子该多美就有多美。两人正一边感慨,一边等着接岗的人过来,突然见天际间有尘土飞扬,张强不由大惊失色道:“老全不好,你看那边有情况!” 顺指望去,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明显是重骑奔袭造成的。张强一下子就慌了,正要去点燃烽火,却被老全一把拉了回来。“别急,谎报军情那可是要军法处置的,看清楚再说。”张强再定睛一看,只见那对重骑前面明显有一队零散的小队骑兵,正在亡命地奔逃,看他们背挂着的显然是周国的旗帜。 “是周国的逃兵!”老全分析道:“前些日子周国出兵伐赵,两国这是打上了。对面明显是赵军在追赶周人,想来那些逃兵慌不择路地跑来函关了。”得出结论老全是放心许多,“放心那些赵人不敢越过雷池的。”果然老全话音未落,赵国的骑兵就在五百步远的地方停下的马步,任由那些周人向函关跑去。 这让烽火台上的几名士兵全都松了一口气,打战与生死从来都是转瞬间就来到身上。 老全转身吩咐道:“鸣锣吧,请上官做主。”不用烽火,但有外人接近关隘,势必要让长官知情。 城楼下是一队狼狈的周人小骑,而对面是一群虎视眈眈的赵国重骑。按理无故接近他国边关守城的兵卒都要被射杀在当场的,可是秦周两国关系有些微妙,不说两国还在贸易合作期间,就那左相的公子还在周国为相,两国的关系就该更亲近些,上官或许还会保下这队周骑。所以城墙上的士兵只是举弓,却并未射杀这些周人。 城楼上,锣鼓起,随着守城将领的到来,守城的士兵们也都个个严阵以待,张弓瞄向城下的这队周卒。 “城下将士听好了”守城的将领只是一个校尉,看了眼城楼下那些狼狈的军士也放下了警惕,扯嗓子喊道:“这里是大秦关隘,擅闯者格杀勿论,尔等速速离去。” 城楼下逃兵之中有一人揭开面甲,抬头冲城楼上望去,高声道:“吾乃大周二世子姬襄,特来寻求庇护!大周与大秦素有交情,还望将军一伸援手。” “周二世子?!!”若是一般周将置之不理也就不理了,但贵族在哪里都有特权,周王室的二世子分量可不轻了,不是区区一个校尉说不管就不管的,可是将外将放进关隘……校尉抬头看了眼远处的赵军,见对方还在边界处徘徊,明显不想放弃追击这些逃兵。犹豫了许久,身边的亲卫小声建议道:“将军,不如让他们放掉手中兵器,再接入城中?” 校尉转头看了眼亲卫,犹豫之间,亲卫又道:“若是让那些王室知道,你置贵族生死于不顾,只怕会有麻烦。” 亲卫的话不无道理,这些贵族的龌蹉,校尉也有所领教。他就是不适应权贵的阴暗才会驻守函关多年依旧只是一个校尉,想到家中妻儿,自己确实也应当放下一些原则,依附这些权贵们,往上走一走了。 思虑片刻,校尉点点头,冲城楼下的姬襄喊道:“你们把手中的武器丢掉,坐竹篮上楼。”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了,不料姬襄却异常愤怒道:“你竟敢让本殿下坐那下等人的竹篮,你好大胆子。士可杀不可辱,你不若在这函关前一箭射死我,还能名扬天下。” 这些该死的贵族,校尉闻言神情为之一顿,咬牙之余,被一旁的亲卫按住道:“将军三思,不可冲动呀。” “这群该死的贵族,真这么有骨气何必逃命到大秦的关隘寻求庇护,此刻没了性命之忧,反倒又硬气起来了,我实在看不惯这些家伙。”校尉气的直咬牙,可是既然决定要放他们进城,也要顾忌守城的安危哦,也着实令他难办。职责在身,擅自放外人入关可是违背军令的。可若是不放,让天下人知道,他对周王世子见死不救,眼见他实在自己城下,校尉也能想象到自己的下场不会太美满。 就在他为难之际张强凑了上来,献计道:“将军,何不让他们把兵器放在竹篮内吊上来,这些人就开了关门放他们进来,如此也不算侮辱贵族,也不会有所隐患。再者那赵军离城门五百有余,就算有诈突袭,也赶不及。”见校尉没有明言拒绝的意思,他又继续说道:“等他们入城了,可以安排他们在城下的营帐之中,再派人看紧了,想来不会出什么差池,而后将军您再派人给咸阳送信。” 校尉闻言眼前一亮,大叫尚也,随即对城下喊道:“你们将兵器解下放于竹篮之中,如若不然,这城你们也不要进了,另寻他处逃命去吧。” 姬襄皱了皱眉,似有些为难道:“好吧,就依你。”又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唯小人难养也!”这话不大不小,刚刚好让校尉听见,又让他气了一把,不过相对疑心也少了许多,眼前这位就是一个令人作恶的混蛋贵族世子。 “开门吧。”随着校尉一声令下,函关大门缓缓打开,不过他还是十分谨慎地命手下只留下一人通行的口子便停下。 巨大的门洞里,两扇大铜门只留下了一人宽的缝隙,显得十分诡异。 这次姬襄没再多言,左右看了眼手下心腹,其中高见赫然在其中,不止是他,这群假装败逃的士兵里面还有许多赵人精锐混浊其中。 姬襄带头,这群兵卒井然有序地鱼贯进了函关下。随着铜门慢慢合上远处那些虎视眈眈的赵骑这才仰马离去。 校尉带着手下下了城楼,说是迎接,实则再次验明身份,虽说这年头没有哪个家伙胆敢冒充一国世子。 人前的姬襄保持了贵族该有的礼仪,很是客气地回答了校尉的询问,等待打消对方的疑虑后又笑问道:“感谢将军伸出援手,不知将军怎么称呼?” “称呼就不必了,世子殿下你等就且待在营帐中,不可到处走动,待我书信咸阳,一切等左相做主,再决定殿下的去留。”校尉不习惯同贵族交流,三言两语将一群士兵安排在函关下的营帐内看顾后,便拱手离去,顺便丰富手下看顾好几人,既不能怠慢了,也不能放松警惕。 等秦卒离开营帐,姬襄才小声对高见说道:“看来这位校尉心有怀疑呀。” 高见点点头,像是知道这位校尉的反应似的说道:“自然,这人叫常叁,本就是都尉,是一个领兵的将才。只不过为人死板,不懂得应承上官,后来更是得罪秦朝中权贵,本应收监,后来的那左相唐叔寅搭救,降了职来这函关驻守,即是将功补过,也是因那唐叔寅知道此人性格,唯有在这边关之地方能保全,否则迟早还是会惹上祸事。” “没想到你还调查的挺详细的。”姬襄感慨,自从得知父王的计划后,他已经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还能再让他惊讶了,赵国显然也是筹备多年,对一个边关校尉也调查如此详细。 那日他跟着高见入了赵营却在那里看到了林仲文,登时就惊落了下巴,原来林仲文秘令让他在荒原漫无目的受了几日苦,不光是考验他,更重要的是考验他手下那些亲卫,在深入敌境孤立无援时,是否还能忠于密令,忠于大周。因为接下来他们将要实施一项更为惊世的计划——孤军深入秦地,带走秦君! …… 顾晨带着疑惑回到庄园,曲善有些不解道:“公子为何不让我跟上那人?”去青楼时,曲善就被顾晨安排在外候着,不过后又吩咐一切不要多管,任那人走去,不然以曲善的功夫跟上对方是易如反掌的。不过这只是曲善自己认为,顾晨心中总是暗暗有所觉,对方对自己十分熟悉,甚至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所以他并未让曲善跟上前去。 “这咸阳中有怕是要有大事发生,你们让人都注意着点收拢回庄园来,没要事不要外出了,庄上的孩子们都乖乖在庄子里的私塾上课,不要乱跑,猎户们也都回来吧。” “大人可是……”庞孝行听着心惊,顾晨这是将庄子里的防备上升到了顶级,按立庄时,顾晨定下的规矩,这种级别的防备可是兵灾才要求的防备。 顾晨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没有直说,而是又做了一番吩咐,“我得进宫一趟,你派人发信去往洛邑,找纪墨了解情况。” “纪大人?去周国?”庞孝行面露不解,秦国咸阳的事情为何要去周国询问消息,“公子,这两个地方隔着千里,搭不上什么关系吧?” 顾晨摇摇头,说道:“你不知道,我从里面问道了一个熟悉的味道。我有些不安,总觉得这里头与洛邑那边有关系。” “不大可能吧。这周国怎么也不可能插手进秦国呀。那老周王薨逝之后,现在那位不是我大不敬,实在上不得台面。”庞孝行不懂顾晨为什么突然会这么认为,在他看来,汉国在背后的可能性可比周国大多了。 第二百六十七回 出入 顾晨从来都十分相信自己的第六感,特别是镇抚司安插在洛邑的人员飞鸽传书说寻不到纪墨纪大人时,他的这份感觉就更明显了。 “回公子,来信上说,不单单是纪墨,许多老臣也都不见了踪迹,周朝堂上启用了一大批陌生新宠。那纪大人家的钱庄倒还在营业,只不过但凡有人向他们打听纪大人踪迹,都说是他们家大人身体不适,回乡下农庄养病了。”庞孝行躬身汇报着传书上的情况,这封密信的内容就连他自己也十分吃惊,耐住性子继续禀报道:“不过在洛邑的那人也是机灵,混进了纪府中做了杂役,才发现纪夫人尚在府上,而且纪府上一点也不杂乱,一切还如往常一般。” 顾晨一怔回过味来,“你是说纪墨那家伙根本就不在上面乡下农庄?”随即又肯定道:“是极,那家伙从来和他老婆是形影不离,如果说病了回乡下,没道理把老婆留在城里。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可是依照他们夫妻二人的恩爱程度,端不可能他失踪了,他老婆还不闻不问,不急不躁!除非……” “除非纪大人他事先打过招呼了!”庞孝行回味惊道:“他一定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所以家里才没乱,纪夫人也不着急!” “所以他是自己藏起来了,还是被软禁了?”顾晨低头思量着,纪墨在洛邑的势力举足轻重,如果说林仲文掌管大周的武,唐武云掌管大周的文,那么如今的纪墨及其名下的钱庄就是掌管大周的财。就是姬倡再怎么昏庸也不会轻易对其下手。而且如果说他是被人软禁了,那么他老婆也不该如此平静,早应该调动关系势力营救了才是。他随即吩咐道:“让那边的人仔细查探,把这小子的动静给挖出来,我倒想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刚下了指示,却见庞孝行并没有马上离开,好奇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要报?” 庞孝行上前一步,从那张密信后面又抽出一张纸条,低声说道:“还有一事夹在秘报之中。”左右看了眼,书房没有别人,他才继续道:“周国军中有消息传来,此次伐赵,除了林大将军亲自率队以外,还有一个人公子您一定意想不到。” “什么人?”顾晨愣了愣,这大周之中还有谁随军会令自己吃惊的,“总不会姬倡那小子亲自上阵吧?” 他可不信,姬倡的胆子只有缩在人后时才是最大的,可也是最怕死的一个,这一点顾晨可是看得透彻。 就听庞孝行摇头道:“是二世子姬襄。有人说他被任命为此次大军的副将,随军出征了。” 姬襄?!“他不是在王陵守坟?”令顾晨吃惊的是姬倡竟然容许他那位二哥从王陵回都,更给他兵权出征,就不担心姬襄举兵谋反不成?还是说姬倡已经被架空了? 庞孝行同样不解,明白自家公子心中所忧虑,只是肯定地说道:“可以确定的是这则命令确实是从洛邑王宫中传出来的,而那姬倡并未被夺权,这几日大周的早朝依然正常。” 顾晨点点头,陷入思考,想来也是自己操心了,如果大周发生异王而立的大变故,不说别人,只说秦王宫里面就应该早有消息传出来了。 秦王独自回寝宫,立时有妃子迎上来。看得出妃子很惊讶,惶恐之中带着惊喜。妃子姓李,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因谐音取了个丽妃之名。在这繁多的后宫佳丽之中,她不过是一个连秦王面都没见过的小嫔妃。虽说吃穿用度不曾少,但谁都知道,没有君王临幸的妃子,在宫中地位有时甚至不如受宠的太监侍从。可要说临幸,秦王已经许多年没有临幸新妃了,哪怕是在后宫休憩也大多去了几个宠处,她们这些新妃在这偏殿之中与冷宫无异。以至于秦王突然出现在丽妃的偏殿中时,这位妃子甚至都还没有梳妆打扮。 “臣妾该死,臣妾这就去打扮……”素面朝天的丽妃慌张的说不出话来,要知道她进宫七载,这可是秦王第一次踏入她的偏殿,她甚至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是生活在宫中的君王妃子了。素面面君是大不敬,她心中也不由懊恼自己为何没有好好地梳妆打扮一番。这才恍然,那些不受宠的妃子们为何即便几年不见秦王了,也是日日打扮,时常严阵以待,为的就是这等天大的惊喜之事。不禁懊恼,自己若是因为没有梳妆不说惹怒君上,就是君上因此离殿而去,她都要自己撞死在这偏殿的立柱之上了。 没想到秦王只是轻微摆摆手,略有些疲倦地说了声:“不用了,孤就在你这歇一会。”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迈入这个偏殿,只是路过就鬼使神差地转了进来,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妃子叫什么名字。所以他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闭上了,显得有些威仪冷漠。其实眼前这位丽妃长相清秀,十三岁入宫,七载之后也只有二十出头,也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哪怕没有梳妆打扮也透着一股清新丽质。让秦王有些烦躁的内心平静的不少。 殿内的空气冷了一会,丽妃见秦王没有别的吩咐,也不敢离开,就只有紧张地候在秦王的身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君王。她只在入宫的时候,远远地瞟过一眼秦王的轮廓,不过就是那样,她也已经把这个男人的容貌映入了自己内心深处。 今天才上真正能这么近距离的打量秦王的样貌。感受秦王透出的威仪,丽妃一时紧张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能像一只受惊吓的小鹌鹑,缩在一旁。许是秦王独坐久了也实在尴尬,突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偌大的王宫内,可以说秦王是主人,也是陌生人,这宫里他能叫出名字的人也不过两掌之数,当然能被王上记住名字的也都是位高权重之人。 丽妃一个哆嗦紧张而又慌忙道:“李……李心,家父是御史***,我……妾十三岁入宫……”她这一紧张,就把自己的身世像倒豆子一样,倒了个一干二净。 秦王看着觉得有趣,也没那么气闷,索性盯着她听着继续说下去。他听着听着,不知不觉感觉疲惫,竟是睡着了。如果是经常服侍秦王的崔珏几人看见,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秦王可不是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睡得着的。除去鹿台已经许久没有其他地方能让他这么安心入眠的了。今天破天荒的在一个没受过宠幸的妃子偏殿中睡下,殊不知偏殿外的秦王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偌大的王宫中竟然没有了秦王的踪迹,这让一直伺候秦王的崔珏慌了神,还不敢明目张胆地让人知道秦王不见了,只能暗中拍侍卫偷偷地去寻找,一时间王宫内鸡飞狗跳。却不知这一切让暗中的一行人乱了方寸。 “怎么回事,秦王不在寝宫,也不在鹿台,难道老郭得手了?”宫殿一角的阴影中一人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而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声音正在沉默地思考着,似乎是与脑海中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令他不由皱眉,突然呢喃了一句:“难道蝴蝶真的煽动了翅膀?” “大人,什么蝴蝶翅膀?”前面那人也是耳尖,明明自己在自语,也能听出身后人的呢喃,冷不丁愣住了,不过很快又抛诸脑后了,因为相比他们之后要进行的计划,什么蝴蝶翅膀都是无关紧要的。“大人,那秦王失踪了,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无妨,让阿驷继续……” …… 崔珏真是慌了神,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失了踪,要是普通人也就罢了,那可是秦王,大秦的王者,大秦人心中的神,竟然会在自己的王宫之中失踪了,若是让秦人知道了,还不得拔了他这个近身侍者的皮。 其实说来他也是委屈,也是秦王屏退了身旁人,去了秘密之地,而后突感心情烦闷一时间竟忘了唤上侍者,便独自回鹿台,可那秘密之地本就出于僻静隐秘的地方,就连宫内的巡视禁卫也被告知不能往那处行走,便让秦王一个人在那处走了许久,来到同样僻静的不得宠嫔妃的偏殿。 这边宫内暗中一群人焦头烂额,秦王却是睡了大半天才悠悠转醒过来。睁开眼的第一幕就是一个清秀的女子静立在身前一动不动,不过她微微打颤的双腿明显告诉别人,是已经站了许久了。 “你怎么还在这?”稍微愣神后,秦王才慢慢想起自己所在,恢复了些睡前的记忆,对这个有些胆小的妃子柔和了许多。 丽妃站了一下午,双腿都已经开始发麻了,就在昏昏沉沉之中突然听见秦王问话,一个机灵又清醒过来,连忙说道:“啊!臣妾……我……妾,君上没有吩咐,妾不敢擅自离开。妾要伺候着君上!” 秦王愣了愣,没想到在秦王宫还有如此单纯的女人,这不由令他想起了,曾经那个狡黠地过分的女子,现在这么一对比,这两人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他笑了笑,指着丽妃,示意道:“坐吧,陪孤说会话。” “诺……啊!”丽妃刚想听命坐下,奈何实在是站着不动太久了,双脚已经麻痹,这一小个动作,竟直接就让她双脚一软,瘫坐在了地上。秦王没有起身去扶,倒是不小心笑了笑,这一笑让他自己都愣住了,记忆之中清儿走了以后他有多久没有笑过了。 丽妃蹲坐在地上,也被秦王昙花一现的笑容给迷住了,王宫中传闻的秦王可是从不会这般笑的,传闻中的秦王可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就算是笑也是杀人的笑容,哪曾这般笑过。 “殿前失仪,妾身告罪!”丽妃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强忍着双腿麻痹,跪趴在了地上。秦王呵呵一笑,也没降罪,也没说话,只是眼睛一直盯着这个有趣又有些呆的小嫔妃,许久就在丽妃担惊受怕之中缓缓问了句:“如今是什么品级?” 丽妃连忙道:“回君上话,妾身并无品级。”虽然好听点她叫丽妃,其实并没有妃嫔的品级,主要是秦王一心挂念着死去的女子,对于后宫其他女人并不感兴趣,这后宫之事也都丢给了那貌合神离的王后管理。每年被选入宫中的女子又多,不乏许多家世超然的女子,这些人或使钱财,或使权势,才在如今的秦王后那买了些品级,而剩下的,则就是这些无权无势的女子,在宫中还得不时让家中老父寄些银钱进宫好度日,所以莫说品级,如果不是她是秦王女人的身份,只怕连宫女太监都不如。 秦王哪知道这些,乍一听还愣了下,刚想唤崔珏询问,才记起来自己并未带上他,压下心中疑惑,说道:“今日你伺候有功,孤会奉赏你的。”又看了眼殿外,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想来自己出来大半天,还有许多事未处理,正要起身回鹿台。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骚乱,就听有侍卫的声音传来。 “快些,君上遇刺受伤了!”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自己遇刺?!秦王上下打量了下自己,这不是好好地在这吗?身旁的丽妃显然也听到殿外的声音,比之秦王更加疑惑?自己伺候一下午这位不是秦王?可是不应该,黑玄袍还有那威仪的脸庞她可没有认错才是,可是殿外那声音? 她看了秦王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他,眼神中透出来的也是疑惑,张口欲言道:“君上,那些侍卫?” 秦王似乎想到了什么,问了句:“今是几日?” 丽妃想了想回道:“四月十四。” 秦王闻言点点头说了句:“果然!” 示意她不要做声,而后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递于她道:“你带着这块牌子去冷宫一趟,唤徐肆来这见孤!” 丽妃接过玉牌,不解地看了秦王一眼,只见他嘴角扬起道:“孤就在你这偏殿小住几日,看看戏!” 第二百六十八回 宫中乱 王宫中平静之下的涟漪逐渐平静,盖因王上终于找着了,随着一声“有刺客”的响起,崔珏带着护卫终于在王宫一区找着了受了轻伤的秦王。长舒一口气的同时,随之而起的刺客刺杀再次引起一波骚乱。在崔珏来之前,地面上已经躺着十几具护驾的侍卫尸体了,可以看出这个刺客的武功高绝。 崔珏搀扶着已经受伤的秦王,额头冷汗连连,看着眼前在禁卫中如入无人的刺客,只能大声嘶吼着护驾。只有随着越来越多甲士的到来,看着密密麻麻地护卫围住中间那位使着一柄断剑的刺客,崔珏才能稍稍安下心来。 “君上,快些随奴婢离开,此处危险!”崔珏搀扶着秦王,一心想带着他到安全之地治伤。秦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他家中九族都要不保。 同样心理的还有那些悍不畏死的甲士亲卫,若是秦王在他们护卫下有个闪失,只怕是祸及家人,所以这些人都拼了命也要上前围堵这名武功高强的刺客。 断剑每划过一道寒光,都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只是剑客对眼前飞溅的鲜血视若无睹,杀人对他来说就像杀鸡宰羊一般简单,眼见那秦王在甲士的拱卫之下渐行渐远,他也没有半点着急之色,仍旧不急不慢地进行着这场杀戮。 若是顾晨在此,哪怕对方蒙着面,仅凭那双眼他也一定会一眼就认出这场杀戮盛宴的主人正是那介休。这个鲁国来的天下第二剑客,可不像那位第一剑客那般好说话,断剑落下,不是人就是兵器要变成过去之物。 “君上,快些离开,奴婢给您殿后!”崔珏拦在秦王身前表示自己的忠心,哪怕他其实半点武功也不会。 只不过这般忠心的言论没有得到秦王的呼应,却引来了介休的断剑! 只见介休轻踏一脚,从一种甲士头顶跃过,断剑的剑锋直指崔珏而来…… “我命休矣!”看着不断放大的剑锋,崔珏已经腿软地半点挪动也做不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闪过,他要死了! “当!”一声金鸣声响起,唤起了崔珏的同时也救了他一命。 一副铁爪子格开了夺命的断剑。 秦王宫之中能拦下介休断剑的人不多,来人自然是秦王的护卫秦拾陆。只不过显然这一格挡他也已经使出了全力。一连退了十数步的他,还暗暗吞咽下了一口腥血。 介休的剑可不是那么好拦的。只这一击秦拾陆就发觉自己已经受了很重的内伤,冷声低吼了一句:“快带君上离开!”他冷眼扫过,放在了介休的断剑之上,稍一愣神,显然是认出了这柄有名的断剑。 “断剑介休?”秦拾陆虽然久在宫中,但闻名天下的几位高手自然是认得的。见这位蒙面的剑客是介休,秦拾陆退却中也有些不解。介休一向是领赏杀人,可从也不会对各国诸侯出手。要知道他还是听风阁的座上长老之一,听风阁同大秦也是关系密切,怎会由着介休出手刺杀秦王? 秦拾陆含着血沉声问道:“为何要刺杀秦王!” 见对方认出自己身份,介休干脆扯掉了本就装模作样的面巾,自嘲似地笑了笑随口答了句:“有人出钱了。”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没法说服对方,又补充了一句:“价很高!” 说罢,断剑再探向前,往秦拾陆而去。 原本出现在崔珏心头的恐惧,此刻也出现在了秦拾陆心头,感叹不愧是天阶剑客的同时,好在他还能勉强做出挪动。 “挡不住!”这是秦拾陆的心中念头。介休的剑看似不快,但是就在心中泛起轻视的瞬间,它就仿佛跨过了天地间的这点距离,下一刻就出现在了眼前。有心挡,却无半点气力抬手。刚刚帮崔珏挡剑时,他并未直面剑意还不觉有甚,现在却是如同老鼠遇上了猫一样,只是直面杀气,就已经动弹不得。 只是就在断剑即将落在秦拾陆额前时,介休却像是玩笑一般,又将断剑撤了去。冷风中飘来一句笑语:“你这脑袋可没人花钱买。”竟是不屑动手。 介休看似随意地挥剑再次击杀几名上前的侍卫后,也不管呆立在那的秦拾陆,只是远远瞟了眼在一群侍卫的护卫下渐渐远去的秦王背影,或许是知道任务已经无法完成,这才敛去攻势,有了退意。 此刻围困过来的侍卫越来越多,秦王宫内的禁卫不乏秦拾陆这样的高手,哪怕眼前之人明显是一位天阶剑客,但在密密麻麻地阶顶尖之前也会有力有不逮之时。 “天不佑吾!”似乎是感受到刺杀失败,介休随口大声地吼出一声叹息,而后跃上十丈高的宫墙,一跃而去,消失在错落的楼房中,只留下宫墙上的禁卫军卒望而心叹。 …… 冷宫之中来了一个俏生生的宫女。李心很机敏地换了一身宫女的打扮,这才领了王命来到冷宫前。 “站住!”荒废无人的冷宫殿前,丽妃正探着头脚,突然身后一道冰冷抵在了她的脖子上。身后的声音毫无生气,不过丽妃却能感觉到,自己只要稍有异动,那道冰冷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没入自己的脖颈。 “别,是君上让我来的。”生命的威胁下,李心只觉得自己说话也利索了许多,身后人闻言虽然刀刃未收,不过语气却不再那么冰冷,遂问道:“可有令牌?” 想到秦王给的那块玉牌,她急忙从怀里掏出来说道:“有,有的,这是君上给的令牌,让我唤一个叫徐肆的人过去。” “徐大人?”身后那人一听到徐肆的名字,登时尊敬的许多,再见李心手上的刻着一个赢字的玉牌,连忙将手中的刀刃收了起来。小声道:“是上官驾到,属下愚昧,冒犯了上官,还请恕罪。” 刚刚一个满身冰冷的人,一眨眼就敛去了所有煞气,变得恭敬起来,让李心一时还有些不适应。想到秦王交代的事情,她急忙道:“君上有令,让我唤徐肆去面君。” 属下不敢怠慢,将李心领进了冷宫的机关密道内,一直带到徐肆跟前。 “徐大人,这位上官,领着君上的令牌前来传令。” 徐肆正是之前审问老郭的那个独眼男人,闻言摆手让手下退下,认真打量了李心一眼道:“君上如何会让你来传令?前头闹轰轰的,宫里是进了刺客了?”他在宫里有自己的眼线,前头明明传信,秦王遇刺,不过刺客已经败退,而这个手持秦王令牌的女子又自称是秦王派来传信的,由不得让他不起疑。不过令牌确实是真,徐肆也不敢放肆。 就听李心定下心神,徐徐道来,将如何遇见秦王,又如何受命说了一通。她由初时的受惊吓,而至现在已经适应放松下来,说的条理清晰,倒让徐肆高看了些。不过听她道来,徐肆的眉头也越发凝重,直觉告诉他这其中的隐秘甚大,他不由想起秦王初次招他进宫时所吩咐的…… 徐肆本是位死囚,那时军中怒杀上官被判了个斩监候的他正靠坐死牢之中等死。想起那个侵占死去战友功勋的上官,徐肆一点也不后悔,唯一后悔的是让那家伙死的太轻松了一些,应该让他多感受一点死亡的恐惧才是。他是自愿束手就擒的,否则以他的武功,想要被拿住也没那么容易才是。只不过徐肆就是为了规矩杀的人,自己自然不会去犯了规矩。杀人偿命,这是秦律所定,军规所依,所以在杀上官之后,他就带着上官的脑袋去了府衙自首。府衙的都尉也没有为难他,问清缘由,知其罪责,上报了朝廷后,就将他放入了死牢,等候处决。 死牢里的日子不难熬,大秦的狱卒们也多是军伍上退下来的性情之人,知道他的所犯的事情后对他多是敬佩和照顾,所以在徐肆等死的那段日子里也是酒肉不缺的。 这一日酒足饭饱,徐肆倚靠在墙边,在从铁栏间缝中透过来的一丝阳光下晒着太阳。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牢门开启的声音。死的牢门从来都只开两次,一次是进来,一次是出去。至于出去是干嘛…… “我的时候到了?”徐肆在酒后迷糊之间,说不清是放松,还是惧怕,又或是明悟,呢喃道:“张二,下辈子再还你酒钱咯!” “张二是谁?”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是徐肆记忆之中官兵狱卒的声音,让他不由抬起头看向牢门口。 一声玄黑锦服,上纹红云白虎,在大秦这是王才又资格穿的衣服,徐肆的酒意瞬间就消失无踪,慌忙爬起来,跪趴在地上,结巴道:“君……君上……” 进来的正是秦王赢,他大马金刀地坐在身后人给他准备的长凳上,笑问道:“你还没告诉孤,张二是谁?” 徐肆感觉自己比喝醉酒还要糊涂,脑袋转了半天才记起回道:“那是牢中的狱卒……”说一半又不知如何解释这张二与自己的关系。 这时秦王身后一个黑衣人上前俯身替他解释道:“张二,死牢牢卒,徐肆进来多日也都由他照顾,并自贴银钱为其添置酒菜等物。” “哦,还有这事?”秦王似乎感到很稀奇,疑惑问道:“这张二是你家亲戚?” 徐肆摇头道:“不是。” 秦王继续问道:“是你朋友?” 徐肆继续摇头:“也不是。” “那这是何故呢?”秦王大手一挥指着地上那些空碟空壶的残渣问道:“你是有恩与人家?” 徐肆还是摇头:“都不是,那张二知我杀人缘由,颇为敬重,故有此作为,还请君上莫要责怪于他,这一切都该由我这罪人承担才是。” 秦王呵呵笑着,从长凳上站了起来,在死牢中转了一圈,像是欣赏牢房中的景致,忽然道:“没想到这样污秽阴暗之地,也有此等心怀之人,倒是又一个惊喜。” 秦王走着走着站在徐肆跟前,突然俯身低头凑近他,吓得徐肆连连向后跪爬了几步,只听秦王笑道:“孤想要你帮孤办点事情。” “罪人自当万死不辞!”徐肆先是一喜,而后又没落道:“想我这般将死罪人还能为君上办何事?” 说着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秦王,只见对方神秘一笑:“孤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替孤活下去……” “徐肆”死在了校场之上,而秦王的身边多了一个黑衣人,他将重活在秦王宫的冷宫之中。他这时才知道,先前跟着秦王的那位黑衣人也是一个将死之人,而后秦王让对方与其一起在秦国各地带回来更多的将死罪人秘密地为秦王做事。而他们要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那就是在秦国查找与他们同样的“死人”! “大人?大人?”李心的轻声唤回了沉浸在记忆中的徐肆,眼看向对方手中的令牌,徐肆知道,秦王所说的那件事来了。点头应下,对李心说道:“烦请这位姑娘头前带路!” …… 秦王遇刺受了些伤,他被刺客一剑贯穿了右臂,此时正在鹿台修养,御医给他换过药后就退下了,唯独留下崔珏在一旁伺候着。 “你也退下吧,孤想一个人静静。”秦王沉声对崔珏吩咐,守在一旁的崔珏愣了一下,见他没有第一时间应声,秦王的声音又低沉了许多,冷冷道:“怎么,你还有事?” “没……没事。”崔珏一个哆嗦,赶忙应声退下,一直来到鹿台外头,他才露出疑惑的神情,“君上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他小心地回头看了眼鹿台,心里头总有些异样的疑惑在徘徊,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看向鹿台里面的同时,秦王也同样抬头看向了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的肌肉隐隐颤动,用只有自己知道的声音说了一句:“他不能留了。” 第二百六十九回 杀人的介休 徐肆来到李心的小偏殿,说是殿其实就是一个小院落,这对于一个不受宠的小妃子来说已经是了不得了,主要还是因为这座院子以前闹鬼,没人敢住进来,所以就便宜了没权没势的李心。而这个小院不偏不倚就正对着鹿台背后,与其隔湖相对,只不过那场大火之后,秦王就命人在湖边种满了树木,以至于景致全被绿荫遮挡。夏日倒还凉快,一到冬寒春冷时,这里就见不得多少阳光,显得冷飕飕的。唯一有点光线的地方,也都被李心种上了小青菜叶子。 徐肆来时,秦王正对着湖边的树林子发呆,似乎想要透过树林看到鹿台上的情景。秦王不出声,徐肆不敢多言,安静地在后边守着,直到李心不小心发出了一丝响动,打破了这里面的宁静。 “啊,我……臣妾不是故意的。”李心此刻已经没有初见秦王时的紧张与不安,在她的感觉中,秦王好像一个命运中就应该出现的熟悉的人一样。发现自己惊扰到对方后,虽说在认错,但还敢在不经意间偷偷地吐了吐舌头,透出一股小女生的俏皮可爱。 秦王自不会同一个小妃嫔计较,转过身来,看着徐肆问道:“可知孤唤你来何事?” 徐肆点点头,“属下猜到几分,可是君上所说的那件事来了?” 秦王指着那片树林,树林后是鹿台的方向道:“如果不出意外,那里有另一个孤。” “什么!!”即便是徐肆这样老成的人也不免大惊,他只知道有吩咐一事,却不想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容属下去斩了那逆贼!”徐肆大惊下是大怒,他没有怀疑眼前这位的真假,即便天下真有一模一样的秦王,他也能分辨出哪个是自己所追随的秦王。俗话说主辱臣亡,如今秦王受辱,徐肆表现出比秦王本人更加的愤怒。 只是秦王却不如他这般计较,只是淡淡摆手,笑了笑说道:“这宫里乏闷,天下又无事,难得有大戏一观,也是不错。且让他再坐上几日,让孤看看还有什么后手。”有些话秦王没说,他找了这些“死人”十几载,如今终于有了一丝眉目,想起自己所经历的其妙,顿觉的这枯燥的霸业路上有一丝调剂也是不错的。想到这,一个敬小慎微又大胆狂妄之人从他的心底浮现出来,秦王的笑容更甚,内心道:“顾小子,莫让孤失望咯。” 顾家庄园上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乔装打扮而来的崔珏。这位小太监有着自己的智慧。稍有一丝察觉到不对劲,这个小太监就想到了出路。 “稀客呀。不过你要等会呀,等我这一片搞定下。”庄园的田埂上,顾晨见到了这位打扮成小厮模样的太监总管,后者小心翼翼在埂边上候着,见顾晨还弯腰在插秧苗,也不着急,不住赔笑道:“顾大人客气了,客气了。是奴婢冒昧了,您先忙,奴婢不急,不急。” 说着不急,眼见日头顶上脑门,崔珏还是细不可查地频频望向王城方向。他内心的焦急是面容上的假装淡定掩盖不住的。此刻的崔珏其实并不是怀疑秦王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秦王性情的改变让他误以为自己即将失去秦王的信任。要知道上一位失去秦王信任的总管太监,此刻已经成了鹿台湖下鱼儿的腹中之食了。他需要顾晨的帮助,他的内心将顾晨当做了自己的幸运之人。 等了好半晌,顾晨才从稻田的泥地里拔腿上埂,一手还拄着一把大锄头,像极了一位俊美的农夫。 顾晨将手中的锄头搁在一旁,随手拿了一块布巾擦拭着双手,笑着问道:“说吧,崔总管大驾光临,可是宫里有旨意看?” 崔珏慌忙道:“求顾大人救我!” 看着就差没跪下的崔珏,顾晨有些懵,不明白这位秦王的心腹之人为何找自己求救,带着疑问道:“好了崔总管有话慢慢说,要说权势,崔总管在如今的咸阳中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又缘何找我这么一个外人求救?” 崔珏底下头四下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道:“奴婢怕是一个将弃之人了。”于是将秦王性情变化,以及对自己开始逐渐冷漠的态度一一向顾晨说起。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顾晨莫名地心中一个咯噔响起,脑海中晃过一念头。只不过马上又将这个念头压下去,自嘲这怎么可能,看着崔珏紧张兮兮的模样,他调笑道:“你怕是担心过分了。君上是明主,就算是你不受重用了,也不至于殃及性命,何来将死之说。” 若不是有求于人,崔珏此刻只怕已经拿出看傻子的表情来瞪顾晨了,秦王是什么样的君主,整个大秦有谁人不知,他是明主,也是霸主,受其重用时自然风光无限,被其丢弃之人,那下场只怕比死牢内的那些死囚们还要惨。无须秦王亲自动手,一些谄媚之徒暗中就可以把他这个小太监给生吞活剥了。或许前一刻他还是内监总管,下一息就是护城河中一具鱼饲了。 崔珏苦笑道:“顾大人你就不要调笑奴婢了。自从前几日君上在宫中遇刺之后,就再也没给奴婢有好脸色,甚至已经好几日不找奴婢伺候着了。”说着说着他转苦为忧,又继续道:“奴婢担心,君上是怪罪奴婢一旁伺候不周全,才让刺客近了身……”余下的话全被哽咽声给掩盖了,说的断断续续,顾晨也没听个清楚明白,只不过秦王在宫中遇刺之事,却是一个大新闻。他不由问道:“君上遇刺了,那刺客呢?可抓到了?” 崔珏摇头道:“若抓到了,那还好,就是没抓到,君上才更为生气。大人您是不知,那刺客使的一柄断了半截的利剑,百十个高手都拦他不住,就连君上的近身护卫也没在他身上讨到半点好处。君上当时就受了伤,现在想想,奴婢都是一阵后怕,若是……若是君上当时有什么不测,那奴婢和奴婢家人的脑袋可就一个都保不住了。” 断剑?!顾晨只觉得自己今天脑瓜子中受到的刺激可是一刻也没有得中断呀,带把断剑,还能在秦王宫中出入如无人之境,用脚想他都能才到这人是谁。只不过介休怎么又跑到秦宫去刺杀秦王了?联想到之前他在洛邑周王宫中刺杀老周王姬赐,顾晨不禁苦笑一番,这家伙还真是刺王杀驾专业户呀。 可没等顾晨脸上揶揄的笑容保持多久,就僵硬住了,因为不远处的小厮又引过来一个人物。走路放浪不羁,背后露出一截剑柄…… 介休靠坐在王宫外的一个酒摊前饮着酒,目光却一直落在了宫门口处。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四处缉拿他的官兵给认出来。这年头拿人就靠一张似是而非的画像,就算是他站在画前,也只能落个三五分相似,又有多少人能认出他来。再说他背后挂着布包裹着得利剑,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一副游侠的打扮,也没什么人敢招惹他。 所以他就在宫墙守卫的眼皮子底下,喝了半天酒,也不见有人上来询问。一直到一个小太监的身影偷偷摸摸从宫门中走了出来。他这才付了银钱起身跟上。 是的,他在这就是为等偷偷出宫的崔珏,这样的小人物本来轮不到他来解决,只不过介休一向剑下没有活人,崔珏在宫中被徐陆挡下了那致命一剑,让他逃过一劫,只不过还是被介休盯上了。作为如今最接近秦王的人,他也是最大变故的存在,所以崔珏留不得。 本来崔珏出了咸阳城,介休就准备动手,只不过没想到他一路走去,却去了顾家的庄园,念及与顾晨的旧情,介休暂时收住了即将出鞘的剑。引他进庄园的是幼鱼,也只有她的嗅觉能第一时间问道介休的气息。当然还有不会说话的老虎小花,此刻已经缩进了用假山给它做的小窝之中,不敢再冒头。咕儿可怕,而介休却能给它更可怕的感觉,刚杀完人的介休浑身上下无不散发着令它虎身瑟瑟发抖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见到介休的幼鱼眼里还透着戒备,这个危险的男人上次可还是要杀顾晨的。 “来见见老朋友。”介休似笑非笑,那张被风沙刮过的老脸露出的笑容真的比哭更难看。只不过一炷香之后,有一个人的脸色会比他还难看。 介休刺向崔珏的时候还蒙着面,只不过他露在面巾外面的那双眼睛,可是崔珏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了。更别提他背后露出来的那截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断剑剑柄。 “顾……顾大人。”崔珏看了眼远处走来的介休,再艰难地扭头看了眼顾晨,带着结巴说道:“这……这人是您朋友?” 朋友?顾晨脑袋转了一圈,感觉介休也还算的上这个称呼,于是点点头道:“算是吧。” 崔珏一个激灵,脸上匆忙了恐惧,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忽一想,如果两人是朋友,那么自己的性命可不就堪忧了,吓得他急忙道:“顾大人饶命呀……” 顾晨一看就知道他误会了,眼见对方都要跪下来了,有些烦恼地说道:“别别,你绝对是误会了!” “这是你朋友?”顾晨还没机会辩解,那边的介休就已经抢先出声了,眼神示意,询问崔珏是不是顾晨的朋友,话里话外透露出的信息就是,如果他是你朋友,那自己可以给个面子,饶了他一会,如果不是那就…… 崔珏显然也听出这层意思,也顾不上恐惧,一下子缩在了顾晨身后,哆嗦道:“当……当然。奴婢是顾大人的朋友!” 这都是什么腌臜事,顾晨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是人在地里锄,烦从宫里来,也懒着解释,只不过见介休真有杀崔珏的意思,也不得不保上这个小太监一保。点点头对介休道:“算是吧。”而后给了崔珏一个安心的眼神继续说道:“你这家伙到宫里杀人了?” 介休也不瞒他,将露出半截的剑柄又裹回布包里去,回道:“一桩买卖。” 想也知道,这人是职业刺客,只是不免令人感慨:“你这买卖有点大呀!”刺杀秦王,可不是天下最大的买卖了吗。 介休理所当然地说道:“一般的买卖不用我出马。”听风阁高手无数,能轮上他出马的自然是大买卖。只不过他没说的是这一次的刺杀,可不仅仅是一桩大买卖那么简单,还有隐藏在听风阁深处的秘密。只是不知道那位为何对顾晨如此情有独钟的照顾,想到听风阁幕后那人对自己的交代,介休也不由地泛起了疑惑。 随后他颇具深意地看了崔珏一眼,“既然是你的朋友,就算了。是吧朋友。” 崔珏连连点头道:“是是是,这位大侠,奴婢从未见过您,从未见过。”他还只当以为人家是为了杀人灭口而来。 崔珏小心翼翼地跟在顾晨和介休身后,从他们交谈的只言片语之中猜测二人的关系。此刻他一点都不想着逃跑,不说逃不掉,现在他在宫里不受宠,若是再没了顾晨这支大腿,那么他还能去哪里活命。 也不管身后这个跟屁虫,顾晨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介休边走边聊着,问道:“你这次来咸阳只为杀人?” 介休模糊道:“还有些事。”只是不能同顾晨说而已,顾晨听出他的画外音,见他不欲多聊,也不便追问。想起自己一闪而过的猜测,冷不丁来了一句:“少见你杀不成的人。”这话乍然想起,像是颇有深意,令介休为之一顿,而后才干咳一声道:“在下也不是圣人,自然有失足之处。”说完用眼神撇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崔珏,示意身后不也有一个没杀掉的么。 崔珏听着悄悄话,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差点一个踉跄就跌了一个大跟头。见两人同时被声音吸引转过头来,就连忙摆手,“奴婢没事,您二位继续,不用管奴婢。” 第二百七十回 信与不信 与崔珏的胆战心惊不同,此刻的秦王却还有心思泡起了一壶茶,就坐在鹿台正对面的湖畔树林后,喝茶观景。时不时还面露出一丝微笑,令在一旁伺候着的李心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哪怕她再没头脑,也能感觉出,这宫里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了,更是关乎秦王自身性命的大事,可是这位君上却没有半点的忧心,依然可以自得地饮茶作乐,这等心胸,只能说不愧是天下第一的霸主吧。 此刻她已然沉陷在秦王这股子云淡风轻之中去了。宫中妃子何人不希望能得君王爱慕,但又有多少真正爱慕君王的,所不过是利益权势使然。可是这一眸下,李心知道自己是爱上了这位传言中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霸主了。 就在李心愣神的当口,秦王忽然开口道:“孤很好看?” “当……”李心下意识要回话,就一个激灵愣住,忙低下头道:“没……企臣妾冒犯君上,臣妾该死。”一边说着,还一边悄悄抬头瞥眼看秦王反应,可是秦王却并没有回头,依然看向前方,也不知是怎么发现李心正在偷看他的。 李心后怕之余,只听秦王发出哈哈哈的大笑,笑完说道:“妻妾看夫君,哪里来的冒犯。” 呃……若不是秦王身上还透着股威视,李心都要怀疑这个秦王是假冒的了。 “孤还有件事需要交给你办,不知道你可愿意!”虽说是询问,但秦王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这位君王横刀立马,对人可不懂什么是询问。 李心哪里敢说不,忙不迭地点头应道:“臣妾定竭尽所能。”她知道帮秦王去冷宫叫人只不过是让秦王信任的第一步,接下来才是对她真正的考验,如果考验成功了,或许她接下来的人生就不必是在这小小庭院里养花种菜的生活了。 果然接下来秦王又道:“这件事如果你做好了,你不论是想继续留在宫里,还是想出宫去,孤都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的。” 去哪里李心此时没有太多心思去高兴地幻想,在这座冰冷的王宫里,稍微放松警惕,那么下一刻要去的地方必定是那黄泉路。李心从来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普通女子也不会在冰冷的深宫之中悠然自得生活这么久。不争不抢,活在权势之中,却在权力之外。 李心颤巍巍地进了鹿台,理所当然地被守卫拦下询问。这座王宫之中最大的就是秦王,而后则是秦王身边的这些守卫,就连妃嫔都要排之在后。毕竟王霸之路上的女人都是阻碍。 “站住!做什么的!”护卫声音没有情感,守卫鹿台是危险的位置,稍不留神就要丢了性命。他们这一波守卫还是秦王遇刺后又新换上的,听说上一波因为护卫不力,已经全都被治罪了。就这样那些兄弟们还都十分庆幸,因为毕竟命都保住了,难得秦王此次没有大怒杀人。 李心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小心翼翼地说道:“君上有命,尔等还不快退下!”这是秦王交代她遇见侍卫时要说的话,果然那侍卫一见是秦王的腰牌,登时不敢再问其他,立即就退到一边低头迎她上石阶。还小声说道:“娘娘还请自行进殿,无秦王命,属下不得上鹿台,还请娘娘体谅。” 李心当然不希望他跟着,忙不跌地点头后便独自低着脑袋一路小跑地往鹿台上走去。只是到了鹿台殿前,要进门那一刻她又犹豫了,那小脚似踏不踏,又不敢迈进。 “何人!”大殿内传来一声与秦王十分相似的低沉质问。让李心一阵恍惚,差一点就以为里面那位就是在自己偏殿住着的秦王而应声。 “是妾身,君上前几日恩准臣妾出宫访亲,今日臣妾回宫特来交还君上的令牌的。”李心小心地踏入大殿之中,就见到一个男子静坐在大殿中央的王座上,两眸如雄鹰,又透着恶狼的凶光,瞪着她两腿一软,差点就挪不动步了。 好像!真的好像,若不是亲眼所见,李心绝对无法相信这竟是两个人,还是天下的霸主秦王。 好在手中的令牌似乎尚存一些秦王的余威,李心握在手心里,让心头稍稍恢复平静。镇定下来后,才在此抬头看向这个假秦王。其实她心中也有不解,如果说自己大殿中的那位秦王是真的,那么他为什么不揭穿这位假秦王的真面目,而是任由对方在这王宫鹿台之上假扮自己呢。 “嗯……”男人看向李心的眼神透着浓厚的怀疑,又像是在沉思对方话语中的真假。李心此刻已经冷静,见状连忙递上手里的令牌道:“君上,这是臣妾归还的令牌。” 男人看着的李心,他的目光从李心手中的令牌一直延伸挪动到了她的脖颈再到低着的脑袋,冷不丁出声说道:“抬起头来,让孤看看。” 李心闻声,缓缓抬起额头,与男人看了个对眼。随后就听男人呢喃了一句:“还有点像,怪不得……”后头的话她也没再听清楚,只不过那男人脸上怀疑的神情明显少了许多。而后从王座上站起来,向她靠近。男人一直走到李心的跟前不过三寸处才停住,伸手说道:“拿来吧。” 李心心头一个咯噔,赶紧将手里的牌子递送过去,然后慌乱地向后退了几步。 男人接过令牌,冷笑道:“你怕孤?” 李心连忙摇头:“不……只是君上的威仪太甚,臣妾不敢直视。”撒了个小谎,李心再也不敢正眼直视这个秦王,实在对方的散发出来的神态气势太过诡异了。看着是一个活生生的王上,可又觉得是一具人形的尸体站面前,没有一点生气,眼珠子都透不出感情。原本那位秦王虽然目光可怕,但是起码还有人的气味。 男人笑而不语,拿着令牌在眼前晃了晃,见女子还站在身前,便问道:“还有事情?” 李心真心想要回无事便退去,整个鹿台大殿给她的感觉就像陵寝一样,冰冷,就连那灯火光芒也像是随时要被黑暗吞没一样,哪怕此刻大殿外面正是阳光明媚。可是心里又想到来时秦王的任务,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君上日前还说喜欢臣妾的舞好看,臣妾特地备了一曲,想要舞给君上……”李心的声音说到后头都有些不自信了,她不确定自己瞎编的理由能不能糊住对方,只能说一步走一步。 “哦!”男人故意拉长了声掉,嘴角扬起了一丝笑容:“你确定要舞给孤看?”这个女人很可疑,不过男人却忽然有兴致逗弄她一番,只要不坏了主子的计划,他不介意给枯燥的假扮生活找点乐子。而且如今计划出了一点点变故,秦王突然不知踪迹,让主子一直无法彻底实施原定的计划,这个女人如果有问题很大可能就是那个秦王派来的。自己不如顺藤摸瓜也许还能找到秦王的藏身之地。 李心此刻已经豁出去了,放松神态,笑容起道:“当然,妾身可是练了许久,还望君上一赏。” 男人配合着笑了笑,“那么跳吧,孤也好久没有赏过舞了。”说完手一挥示意李心自便,自己则返回王座,将那枚令牌随手往案上一丢,就饶有兴趣地等候李心起舞。 不消片刻殿中美人翩翩起舞,赏舞之人看舞又不是舞,托着腮嘴角扬起,似在算计着什么。 …… 这头李心正在翩翩起舞,秦王赢却径直离开了偏殿,通过僻静的小道来到一间无人的殿宇,又在其中打开了一条暗道的暗门后就没身其中,没了踪影。等他再次现身就已经是在宫墙之外了。原来这竟是一条通往宫外的暗道,原本就是用来紧急使用。 而在宫墙外早已经有一辆马车等候,驾车之人正式徐陆。这个秦王的心腹护卫已经接到指示提前备好马车在这侯着了。 “君上,去哪。” 秦王闭上车帘只在里头传来他的沉声冷语道:“顾庄。” 徐陆面色微微惊,他以为秦王遭逢这样大的变故应该直去丰郊大营才是,怎么反倒是去了顾庄。只是作为属下他也不敢多问,只能平稳地驾着马车往顾庄行去。 行至一半他却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马车速度稍缓,车中的秦王有也随即察觉,逐有声音传出来道:“何事慢下了?” “回君上,是崔总管在前头,属下是否避开他?”崔珏认得徐陆,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车厢内沉默片刻传话道:“不必,照直走,不用理会,他若是见到你了,就让他上车来。” “诺。” 城外官道,崔珏满脑袋浆糊迷糊地走在路上,这一日下来他就像被人拽到九霄云外又突然丢回地上一样,受了一身惊吓不说,还对前路充满了未知恐惧。他可以说是逃也似地离开的顾庄,暗道自己怎么就跑去找顾晨了,更是知道了那么许多隐秘。在宫中打滚多年的崔珏深知,秘密就是催命符这个道理。刚刚若是顾晨稍有言语不利他,那个凶狠的刺客肯定叫他命丧当场。 这边崔珏陷入大恐惧之中,也没注意那徐陆驾着马车擦身而过。而车厢上的帘子也微微透出了一条缝隙,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迷茫的脸上。 许是终于感觉到了这一道目光,崔珏扭头看去,只不过马车已经擦身落在了身后,他也只是疑惑一声,便又低头回宫去了。他是内侍总管,如无旨意是不能离开王宫太久的。这一次回去,他只想着怎么才能在这诸多的秘密下保住自身性命。 徐陆驾着马车径直入了顾庄的大门,还没等到了顾家门前,顾晨就已经得信站在门口候着了。镇抚司的人认得徐陆,能由他亲自驾车,那么车上的人是谁就可想而知了。 只是不知是真的那位,还是假的那位,顾晨如是想着。不过在秦王踏出车厢那一刻,他就断定眼前这位是真君上,而非先前那位见到的冒牌货了。联想到向后离开的介休和崔珏,他也不由唏嘘了一声,这要让三人再一同碰见,可真是一出好戏。 “君上怎得有空来庄上游玩?”顾晨笑的有些僵硬,不过还算镇定,任由秦王的目光上下扫落也是不动如山,眼观鼻鼻观心。秦王看了一会了,忽然会心一笑说道:“近日宫里来了几位戏子,唱戏的功夫极为了得,孤特定来请望北一起看戏。”破天荒地喊上了顾晨的字,一下子就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也不知道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一心不想参与此事的顾晨回话道:“可惜臣不懂戏曲,怕是坏了君上的兴致。” 秦王好似看不出顾晨的婉拒,大笑言道:“无妨,主要是这场大戏若是没了望北你,怕是会失了精彩。”说罢大袖一挥,就略过了顾晨,径直往府门内走去。 看着秦王一副主人家做派的背影,顾晨苦笑一番,摇摇头,也跟着往大堂内走去。 大堂上收到消息的唐宛容也早已经备好了茶水恭候着秦王到来。 “宛容呀。”轻声招呼,语气明显比对着顾晨的时候柔和了许多,也掺杂着更多的温情。顾晨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嘴角狂跳,心道对自己女儿态度果然不一样。此刻更是对两人父女关系深信了几分,又对自己的便宜岳父唐叔寅高看了许多,替君上养妻女,难怪能受其重用多年。 “君上!”唐宛容微微欠了欠身,替秦王挪好座椅,并沏上茶水,就同秦王告了退。君臣之间的交谈,不是她一个女人家可以参与的。 秦王看着唐宛容退出的背影,目光越是柔和,直到顾晨在一旁出声提醒,这才转醒过来。面色如常道:“望北啊!孤是否可以信任你?” 顾晨抽搐了下嘴角,自然是应声回道:“臣下自认为还算是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