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梦》 第1章 醒来 天平十六年三月十八,大吉。整个京城在三天前就装饰一新,家家披红,户户挂彩! 这一日,皇城中门大开,一路开到底! 这一日,皇朝上下,欢欣鼓舞,天子娶妇,皇后于归。 这一日,六宫中人,皆当欢欣鼓舞! 沿着六宫往御花园方向走去,房屋越来越低矮,将到宫墙处,有一片连绵的房屋,这是宫中初进来尚未分配去处的小宫女住处。今日皇后入宫,到处张灯结彩,此地也不例外,檐下挂了彩绸。 此刻一个小院子内,一个十二三岁的宫女正在和一个内侍求情:“这位大哥,柳妹妹已经好了许多,况且今儿既是皇后娘娘入宫之日,若大叔径自把柳妹妹拖出去,只怕也……” 宫女并没说完,就咬住了下唇,一脸为难。那内侍二十出头的年纪,面上也很为难:“不是我不肯,五天前你也求情,说柳家的一定能醒来。我就放了你,谁知三天前她是醒了,可到现在,也不说话,也不出声,这要真让上头知道了,可不是你我能担待的起的!” 宫女也晓得已经拖了很多天了,可想起屋里躺着的柳依依,宫女又有些不忍心,这要拖出去,谁知道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她病刚好,万一,万一,宫女觉得眼睛有些酸,可晓得自己不该哭,今儿是皇后入宫的大喜日子,谁也不许哭! 宫女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躺在床上的少女抬起手,就着狭小窗口传进来的阳光看着自己的手! 不甘心啊,不甘心!陛下怎能如此对待自己?前一刻还在欢喜等待着侍寝,若能一举有孕,生个皇子,那说不定还能问鼎后位。后一刻就是天子传诏,婕妤周氏于文庄皇后灵前不敬,赐自尽! 那时,容不得周婕妤呼的一声冤枉,身边的宫女内侍就被全部赶出,只陡然唤了两句,陛下,我要去见陛下,就是苦涩的药汁入口。再然后沉入昏暗的梦中,等醒来时,就是在这间小屋,面前的少女看见自己醒来,十分欢喜,一口一个依依。 依依,这又是谁?周婕妤以为自己在做梦,重新躺下,任凭少女怎么呼唤,她都不肯说话。仿佛一醒来,还是在瑶光阁内,依旧是十四岁入宫的周宛然,旋得圣宠,从入宫时的宝林,一步步,到了婕妤。 甚至,成为文庄皇后薨后,最先被天子召幸的妃子。而不是这个在宫内最低等的,恹恹待毙的柳依依。 “大哥,大哥,求求你了!”宫女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周婕妤伸出手,无奈地瞧着自己的影子。接着周婕妤坐起身,这些日子,想来想去。秦贵妃和自己一向交好,如果能设法见到她,进而陈述,也许,就能不再是这宫里最低等的小宫女。 也许,这是一条好办法。周婕妤站起身掀开被子就往外走,推开门时,外面刺目的阳光让周婕妤的眼睛有些发疼,内侍和宫女都转身,瞧见周婕妤,两人的神色不同,宫女是惊喜:“依依,你醒了?” 内侍释然,既然这宫女现在瞧着好好的,那也就可以不用再把人拖出去。 于是内侍对那宫女道:“既然如此,也就罢了,只是你们可要小心,万不可再像原先一样!” 宫女点头,对内侍福了福,内侍已经离去。周婕妤的眉皱的很紧,依依,依依,不,这不是自己。 宫女已经欢喜地上来扶了下柳依依:“依依,你能起来真是太好了,你不晓得,前两天都吓坏了我!依依,我就说你前两天是病中刚醒,才会不说话的!” 周婕妤,不,现在该叫柳依依了,下意识地放开握住宫女胳膊的手。寻到秦贵妃,说出实情?第一秦贵妃未必会信,第二这样的事太耸人听闻,谁知道她们会怎样对待自己?况且,贵妃,是这宫中仅次于皇后的人,一个小宫女,也许还不等到了她身边,就会被内侍宫女赶走。 “依依,你怎么了?你可是担心分给我们的活计?你放心,这两日,你的活计我都帮你做了。水已经打好,地也扫了!”宫女十分开心地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哎呀,险些忘了,今儿厨房里,还特别给我们加菜,这是我给你带的肘子,赶紧吃,可香了!” 柳依依的眼神转为暗淡,沉默地拿起肘子,肘子已经有些凉了,柳依依一口口慢慢吃着。 宫女把柳依依拉到屋里坐下,开始说起这两天的事,这两日,这样的事柳依依已经听了不少,此刻柳依依也沉默地听。 猛地宫女语带羡慕地道:“今儿啊,我们奉命去前面洒扫时候,还看到贵妃的銮驾经过,那气派。依依,我和你说,你要瞧见了就晓得,我们在家里时候,看见知县老爷过的排场就羡慕不已了。贵妃的排场,可比知县老爷大多了!” 贵妃?柳依依抬头瞧着宫女,努力开口问:“你们见到贵妃了?” 声音一出口,柳依依吓了一跳,这声音如黄莺出谷,特别动人。没想到这个叫柳依依的小宫女,一把嗓子倒很不错。 宫女双手一拍:“依依,你总算开口说话了,杨姑姑还说,怕你生了病,嗓子就坏掉了。都是伺候人,要好嗓子有什么用呢?” 有用,当然有用,柳依依瞧着自己的手,小宫女入宫是在去年的腊月,现在入宫已经过了三个月了,皇后入宫之后,就该由各宫来挑选小宫女了,有一把好嗓子,或者生的美,或者稳重,都会被教习的姑姑们留意,若能有人贴身伺候宫妃,那对姑姑们来说,在这宫中,也多了助力。这也许就是杨姑姑没有让柳依依出宫的原因。 柳依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对面前的宫女露出笑:“多谢你了,阿娟!”这宫女名叫吴娟,和柳依依是一个地方来的,听到柳依依说出自己的名字,吴娟浅浅一笑:“谢什么呢?哎,也不知道我们能挑进谁的宫里。依依,要是我们能在一个宫内,就好了。我听说啊,这宫中,不同宫的宫女内侍,是不能来往的!” 这些,是小宫女们该学的规矩,柳依依的思绪却又飘的很远,难道说就这样了,安分守己地做这个叫柳依依的宫女?可是,不该如此?还有,是谁在陛下面前进的谗言?要了自己的命? 柳依依的手又不自觉地在裙子上握紧,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哎,我来瞧瞧……” 话没说完,这声音就小下去,斜眼瞧着吴娟:“竟然好了,也亏的小娟儿你没有枉做这服侍人的活!” 来人名唤王莺,只可惜人不如其名,一把嗓子又粗又大。因此她对天生好嗓子的柳依依说不出的嫉妒。 此刻见柳依依坐在桌边和吴娟说话,王莺心头的嫉妒又多了三分。刚像再像从前一样讽刺几句,柳依依抬起头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也不知怎么的,王莺就觉得,柳依依这一眼,比杨姑姑的眼还要冷三分,于是王莺只得对吴娟喝道:“杨姑姑叫我来瞧瞧你们,若是好了,就往前面再去洒扫!” 算着时辰,此刻皇后已经入宫,在大殿的礼仪已快行完,皇后銮驾将径入昭阳宫,将在那里行合卺礼。宫女们又该去大殿进行洒扫! 吴娟点头,对柳依依道:“你歇着罢,我去就是!” 原本已经转身出去的王莺听到这话,不满地回头:“都能站起来,还不该去做自己做的事?当自己是大小姐吗?” 吴娟的唇撅起,柳依依已经缓缓站起身,总待在屋里不是办法,做宫女,就要有做宫女的自觉。 做妃子,就要有妃子的自觉!秦贵妃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柳依依伸手去拿扫帚,自己已经很自觉了,可是为什么,还被陛下传诏赐自尽? 柳依依的眼不由一酸,强忍住了,跟了吴娟王莺走出院子,来到杨姑姑们所住的大院子中,院子内已经等了许多宫女,个个手执扫把,没有一个人说话。 不一刻四个姑姑走出来,最前头的就是杨姑姑,她望向柳依依,赞许点头,把人都清点清楚,这才带着宫女们往大殿行去。 宫中怎么如此大?周婕妤过世之前,在宫内住了整整五年,对这宫中十分熟悉,可从没意识到这宫中竟如此庞大,走了总有小半个时辰,才看见那巍峨的大殿。 身为宫妃,是不能来前朝的,怎么都没想到,第一次来到前朝,竟是这样一种情形。柳依依垂下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宫女都在姑姑们的示意下,停下脚步。杨姑姑已经笑着对后面赶来的人开口:“怎么是您来了,难道是什么东西掉了?” “今儿仪式行完,我们家娘娘回宫之后,方才发现耳坠掉了一只,命我们沿路寻找!正巧遇到你们,若是在打扫时瞧见,我们娘娘,可是有赏的!” 第2章 秦贵妃 这声音十分熟悉,柳依依的头微微侧了侧,这是秦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林莞,原来林莞平常说话的声音是这样的,清脆活泼,而不是像在自己跟前一样恭敬。 回忆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柳依依伸手握住心口,免得露出什么端倪。 不过柳依依的动作还是让吴娟发现了,吴娟小声地问:“依依,你是不是还是不舒服,不如……”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对吴娟做个不要说话的手势,果然前面的王莺已经转头,冷冷看着她们。吴娟急忙捂住嘴,对柳依依笑。 杨姑姑和林莞说完话,转头对小宫女们吩咐道:“都听见了吗?等会儿洒扫的时候眼睛都放亮些,瞧瞧贵妃的耳坠子掉在什么地方?” 小宫女们齐声应是,林莞的脸色却微微有些不好,今日行礼,内命妇们只是在宫门处跪迎皇后,并没有进入大殿。 难怪在这宫中几十年,到的今日,依旧只能在这教小宫女们。林莞心中腹诽一句,面上笑容不变:“既如此,就多谢了。我们再往那边寻一寻!” 杨姑姑们请林莞带人往前面去,这才招呼小宫女们继续往大殿去。 “依依,为什么她们要往宫门处去?”吴娟放下捂住嘴巴的手,悄悄地问柳依依。柳依依抬头望去,当然晓得这是因为秦贵妃今日没进大殿的原因。 不过,柳依依往杨姑姑她们面上瞧去,瞧见杨姑姑她们面色如常。柳依依不由在心里叹气,这宫里,好像和自己熟知的那个后宫,一点都不一样。 林莞带人在宫门处找了一会儿,并没找到,只得带人回去复命。 此时天已黑下来,凤藻宫秦贵妃寝殿内并没点灯。秦贵妃坐在镜子面前一动不动! 林莞走进殿内,回头示意宫人点灯。 “不用点灯,这会儿,天已晚了,陛下既然不会来,也该歇着了!”秦贵妃的声音从镜子跟前传来,虽然声音像平常一样,林莞还是听出里面的一丝幽怨。 “娘娘,总该卸了妆容,才好歇息!”林莞走上前劝着秦贵妃,秦贵妃依旧没说话,她今年二十刚出头,容貌端庄俏丽。 既然秦贵妃没有说话,林莞就示意宫人点上蜡烛,烛光闪处,林莞看到秦贵妃肘下压着的,是份贺表。这份贺表,是在明日|后宫妃子朝见皇后的时候,献上的。 里面有几句林莞记得很清楚,闻殿下正位中宫,妾等不胜欣喜! 林莞抬头往昭阳宫的方向望去,沉寂了一年有余的昭阳宫,今日迎来新主人,那喜气仿佛在凤藻宫内,都能感觉到。 只可惜,昭阳宫内越欢喜,对别的宫室的主人来说,就越难受。那个入主昭阳宫的人,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从宫外聘娶而来的新妇。 林莞下意识地又看向秦贵妃,秦贵妇的神色依旧端庄。林莞当然知道,秦贵妃有多想踏上那个位置,过去的一年,甚至…… 殿门外已经响起说话声,林莞侧耳细听,对秦贵妃道:“贵妃,是老娘娘遣人来了!” 说完不等秦贵妃开口,林莞已对门外道:“贵妃并没歇下,快请进!” 殿门开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宫女含笑走进,先给秦贵妃行礼之后,方起身禀道:“老娘娘听的贵妇今日丢了耳坠,寻出一对年轻时候用的耳坠,命奴给贵妃送来!” 说着宫女把手上的一个小匣子送到秦贵妃面前,林莞已伸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镶着红宝石的耳坠子,最大的那颗红宝石,足有大拇指大小! 秦贵妃已起身对那宫女道:“多谢老娘娘了,还请老娘娘放心,妾和从前一样!” 宫女再次给秦贵妃行礼,退下! 林莞已经喜悦地道:“贵妃,老娘娘待您,果真与众不同!” 秦贵妃唇边现出一抹浅浅冷笑,与众不同吗?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和她是一条心罢了!到底,太后有什么秘密?竟然要除去周婕妤? 而周婕妤那天之前,刚刚去朝见过太后,太后和颜悦色,并无半点不一样。 秦贵妇的眼看向那对耳坠,只可惜,这件事,自己永远也不知道了。林莞拿起耳坠:“贵妃,我给您带上。明儿啊,去朝见皇后时候,就戴这对耳坠,可好?” 秦贵妃并没说话,只看着镜中的自己,也许,借助太后的手,可以给这位皇后制造一点麻烦。可是制造了麻烦又有什么用,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秦贵妃闭上眼,心中无比烦躁! “老娘娘,那耳坠,已经送到凤藻宫了!”宁寿宫内,一个老宫女正在杜太后耳边轻声说。杜太后虽被宫中称为老娘娘,今年也不过四十二岁,老宫女眼中的杜太后,依旧是肌肤雪白,发似乌云,虽然不着脂粉,面上却没有一根皱纹。 “但愿她能明白我的心意!”杜太后的声音低沉,老宫女已经笑道:“秦贵妃,素来都是聪明的!” “聪明?这宫里,聪明的人不少,果决的,就不多了!”杜太后淡淡地说,眼却瞧向了昭阳宫。 老宫女会意:“老娘娘,陛下不愿从宫妃中择后,想来也有他的道理。陛下待您,十分恭敬!” “是啊,恭敬,却不亲热!我毕竟不是他的亲娘!”杜太后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老宫女勾唇一笑:“可是,若没有了老娘娘您,陛下他,登不上这个位子!” 当今天子并非先帝嫡出,也不是先帝爱子,甚至不是先帝长子!非嫡非爱非长,当今天子能登上帝位的原因,不过是当时身为皇后的杜太后一句话,说先帝未出征前已有诏令,命先帝长子出家为僧,为国祈福!法号,宝蝉大师! 既然先帝长子出家为僧,当今天子这个先帝的二皇子,就成为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当然,明眼人也能瞧出,不过是因先帝长子乃吴淑妃所出,吴家是诗书大族,一旦为帝,杜太后这个嫡母,只怕就只有面上风光! 不过既有先帝这纸诏书在前,又有杜太后要从遗命在后,又有谁会提起这茬?毕竟皇位不能空悬,出征在外的将士,还要等着皇帝的下令。 于是顺理成章的,先帝二皇子登基为帝,年号天平,因只有十岁,由杜太后和天平帝生母。尊封为陈太后的先帝陈婕妤临朝垂帘! 只是陈太后虽被尊封为太后,但一来年纪轻,二来身体不好,朝中大事都尽由杜太后掌握。天平五年陈太后崩逝。天平八年,天子大婚,迎娶文庄皇后。杜太后归政于帝,朝中上下都赞颂杜太后。 宫女提起这句,杜太后却只浅浅一笑:“坐上这个位子是靠我,可后来,就可以不需要靠我!” 说话时候,杜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田杏儿,真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天子面前,进谗言说曾听宫女们说起,说当日陈太后并非病逝! 这样的人,留她何用?文庄,这个谥号,她也配呢!不过这件事,杜太后心中十分坦然,陈太后确实是病死的,她当年生天平帝的时候,位份不高,又被当时得宠的柳贵妃妒忌。不但在陈太后生下孩子当天就抱走孩子,还打算暗示宫人,在陈太后补身的药里放了附子! 亏的那宫女害怕,并不敢多放,虽如此陈太后也在当时大病一场。事后先帝知道了,不过笑着说了句,柳家儿就是爱吃醋,爱小性子这样的话。只赏了陈太后几样首饰,把那宫女活活打死就完了! 而陈太后的身子,从此就亏空下来,以后怎么补,也补不过来了! 这件事,要怪,只能怪已经死了二十来年的柳贵妃了,杜太后勾唇一笑,对老宫女道:“罢了,且看着罢!歇息吧,我一天天老了,精力不济了!” 老宫女不敢再多问,服侍杜太后睡下。 宁寿宫的灯渐渐灭了,别的宫院的灯,也依次灭掉。只有昭阳宫内的灯,依旧高照。吴娟睡不着,在那悄悄地问柳依依:“依依,你说,那昭阳宫是什么样子?还有,皇后娘娘,是不是特别美丽,像仙女一样?” 如果没有吴娟,柳依依觉得心事更沉重,听了吴娟的话,柳依依半坐起身:“你想这么些做什么呢?杨姑姑不是说了,等被挑选了,或许就可以去别的宫瞧瞧了!” 吴娟叹气:“可是依依,我想家了,家里虽然没这么大,可也没这么规矩森严!”想家?柳依依有些奇怪地看着吴娟,这宫中,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了,怎么会想家呢?温柔的陛下,端庄的皇后,和蔼可亲的秦姐姐! 柳依依突然感到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可是陛下,定然是听了谁的谗言,才下令赐死自己。 第3章 愤怒 柳依依突然掀起被子就要下地,这让吴娟十分奇怪,也坐起身去拉柳依依:“你这是要往哪里去?深更半夜的?” 另一边躺着的王莺不满地坐起来,对吴娟和柳依依:“你们两个,半夜三更了还在这叽叽咕咕的,等明儿一早,告诉姑姑,打你们两一顿!” 王莺的声音大了些,房里睡着的别的小宫女也揉着眼睛坐起来。吴娟把柳依依拉回来,凑在她耳边道:“赶紧睡罢,明儿一早姑姑们真知道了,会打你的!” 柳依依觉得眼睛又开始酸了,自己怎么就落到这样一个境地?先是不明不白死了,接着复生,又变成这么一个小宫女。 瞧瞧这屋子,十来个人住的,气味混杂,被窝褥子都很粗糙,吃的就更不用说了。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秦姐姐,见到陛下? 柳依依的泪落在枕头上,屋中又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柳依依翻了个身,用帕子蒙在脸上,睡吧睡吧! 第二天一起来,柳依依两个眼圈还是红红的,梳洗时候,吴娟凑到柳依依耳边:“你用水把眼睛擦了,红着眼睛,姑姑们又要……” 吴娟话没说完,肩上就挨了一下,吴娟吃疼,抬头看见是另一个姓罗的姑姑,罗姑姑身后还跟着王莺,王莺在那挤眉弄眼的。 吴娟明白这是为什么,低头不语。 柳依依抬头刚要说话,罗姑姑的戒尺就落在柳依依的肩上:“柳依依,你前两日病势沉重,原本就该把你赶出去,全因有好德之心,这才把你留下。现在病已好了,就该感恩戴德,好好做事!怎料还哭哭啼啼,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从没听过,这宫中不许人哭泣!”周婕妤从出娘胎以来,就没挨过打,这做柳依依才四天,当然接受不了这个。一时冲动脱口就说出这么一句。 罗姑姑冷笑:“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还是以为……” 话没说完,已经响起杨姑姑的声音:“罗妹妹,这初到宫中,难免想家,你又何必?” 罗姑姑转身瞧着杨姑姑,唇边冷笑更深:“杨姐姐,晓得你心慈,可我们奉了谕令,是要教导这些新来的小宫女,而不是放纵!” 杨姑姑一时语塞,罗姑姑已经转头对着柳依依和吴娟:“你们两个,平日极其懒惰,今日我撞见了,就该……” “杨姑姑,这两日是皇后娘娘进宫的喜日子,天下庆祝,陛下尚且要大赦,杨姑姑为何要惩罚我等?” 吴娟就要跪下,柳依依不愿给杨姑姑跪下,仰头倔强地说! 罗姑姑没想到柳依依竟然还晓得大赦,冷笑几声:“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大赦并不是说你们就可以胡乱行事!” 王莺已经跃跃欲试,听到罗姑姑这话,开口就道:“罗姑姑,你瞧,要不要……”罗姑姑眼睛一扫,就晓得王莺要做什么,平常呢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这两天不行! 罗姑姑在沉吟,杨姑姑已经道:“虽不能胡乱行事,但她说的也有道理,罗妹妹,不如就罚她们两个,去把这外面的地,都扫干净?” 这外面的院子很大,平常都要七八个人打扫足足两个时辰,只有两个人打扫,那岂不是整整一天?王莺已经眉开眼笑:“就该如此!” 罗姑姑不满地瞧王莺一眼,这人脑子简单,倒是个好打手的材料,不过,也就这样了! 罗姑姑收起不满对吴娟柳依依两人:“既然如此,那就去打扫吧!今儿皇后娘娘会给合宫颁下赏赐。你们两既做错了,就该不得赏赐才是!” “为何我们的赏赐……”柳依依又要说话,已被吴娟拉着跪下去,柳依依的话只说了一半,吴娟恭敬地道:“姑姑的话,我们全记得了!” 柳依依还想挣扎,吴娟已拉了柳依依出来,柳依依到了门外对吴娟愤愤不平地说:“她们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们?” 吴娟去把大扫帚抱过来,对柳依依道:“这算什么欺负?进宫之前,我爹就叮嘱过我,说宫中规矩森严,而且到了一个新地方,别人一定会欺负的,只有忍气吞声。还有,我爹说,千万不能得罪宫中贵人们,不然的话,就熬不到出宫了!” 欺负?宫中竟是这样,时刻有人被欺负吗?还有,吴娟说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柳依依疑惑地瞧向吴娟:“难道有人,会……” 吴娟伸手去捂柳依依的嘴:“千万别说犯忌讳的话,你想啊,我们不过是宫女,贵人们不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贵人们并不都是这样的!”柳依依有些不服气的讲,周婕妤从来不打骂下人,秦贵妃也是一样的,还有文庄皇后,宫人犯了错,自然有宫规处置,哪里需要贵人们打骂? 吴娟浅浅一笑:“说的就跟你见过贵人们一样,可昨儿我们才见了外面宫中的人,走吧,赶紧去扫,不然没扫完,只怕就没饭吃。” 没饭吃?柳依依如被雷劈到,在宫中还会没饭吃吗?“宫中,怎么会没饭吃?”柳依依怔怔地说出这么一句。吴娟奇怪地瞧着柳依依:“被罚不就没饭吃了?依依,你忘了你怎么得病的,就是和王莺口角,罗姑姑罚你两日不许吃饭,你就病了。” 柳依依觉得自己又要喘不上气来,这是什么样的日子,怎么样才能摆脱? “依依,你怎么了?”吴娟抱着大扫帚走到外面,见柳依依脸色苍白,吴娟瞧瞧外面的道路,轻声说:“你是不是还觉得不舒服,不如这样,你装个样儿,随便扫几下,然后我帮你扫剩下的!” “我不是柳依依,我是……”柳依依都快崩溃了,这样的日子,一小会儿都不想过了,只说了这么半句,柳依依的嘴巴就被吴娟蒙住:“依依,这样的话,你可不许再说了,说了,别人会把你当做鬼活生生打死!” 柳依依的眼睛都要瞪出来,吴娟环顾一下四周,悄声对柳依依:“你这两天做梦时候有时会喊那么两句。依依,亏的喊的声音不大,要大了,她们听见,你就没命了!” 没命了?柳依依的眼泪又涌出来,原来做个小宫女,要时时刻刻担心没命。 吴娟手忙脚乱地哄着柳依依:“我也只是说说,只要安分守己,我们能平安活到出宫那天!”吴娟话才刚说完,就见柳依依拿起大扫帚在那拼命扫地。 吴娟的脑袋不由微微一偏,看来,依依被自己劝住了,真好!吴娟也拿起大扫帚开始扫起地来。 柳依依现在满脑子都是愤怒,这一扫把,扫在那个进谗言的人脸上,这一扫把,扫在罗姑姑脸上,这一扫把,扫在王莺脸上! 这一扫把,扫在…… 远处的宫道上,有銮舆行过来,吴娟远远瞧着,对柳依依轻声道:“也不晓得是宫中哪位娘娘?” 柳依依抬头,离的远,看不出是谁的銮舆,但不管是谁的銮舆,柳依依都清楚明白知道,自己不能靠近,靠近就会被赶走。 甚至,会被当做胡言乱语的恶鬼附体,被活活打死。 柳依依又愤怒地扫起地来,吴娟见她这样飞快地扫地,也笑着在那帮忙打扫。 銮舆上的人往远处瞧去,这宫中,看起来还是那样平静,远处的宫道上有两个小宫女在扫地。銮舆上的人轻叹一声:“皇后进了宫,这宫中,再不像以前,人人都似没有头的蜜蜂似的,乱嗡嗡!” “修仪说的是,这宫中,原本就该这样,原先啊,不过是有人……”接话的是王修仪的贴身宫女,秦贵妃不得正位中宫,最高兴的,自然是宫中看不顺眼她的人了。 王修仪往自己贴身宫女的面上微微一扫,靠在椅上:“罢了,不说这些了,以后啊,我们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已为九嫔之一,再升上去也不想了,就瞧着宫中别人如何折腾!王修仪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可不能像周婕妤、陈美人、王宝林她们一样,无缘无故,为朝华公主陪了葬!只怕周婕妤到死,都不晓得,是她那个好姐姐秦贵妃,在陛下面前若有似无地说了一句,说周婕妤那日,给朝华公主吃了一块糕! 只是,陛下这怒气,来的太快了。昭阳宫已经到了,銮舆停下,王修仪在宫女搀扶下下了銮舆,望着昭阳宫的宫门,微微一笑,面上已现出端庄恭敬神色,低头走进昭阳宫。 昭阳宫正殿,皇后尚未升座,宫中诸妃嫔已在那等待。经过去年的事,此刻宫中剩下的,不过十来个妃子。有两个还是新近被宠幸封为御女的。地位低,年纪小,缩在一边,就更显得萧索。 真怀念文庄皇后在时的后宫啊!王修仪缓步走上前,站在秦贵妃身边,秦贵妃今日严装,端庄秀美,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4章 回忆 “贵妃娘娘果真和别人不一样!”王修仪眼一扫,也不行礼,只懒洋洋这么说了一句!秦贵妃的神色微动,接着恢复平静:“修仪,皇后已正位中宫,以后这宫中,和原先可不一样了!” “这和我也没多少关系!”王修仪的语气依旧那样慵懒,甚至还能听到一丝挑衅的味道。这让秦贵妃有些不悦,还待再提醒王修仪一句,就听到内侍的高声通传,皇后升座! 秦贵妃深吸一口气,原地跪下,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所有的人全都跪下,侧殿通往正殿的帷幕被宫女掀起,前面四个女官导引,十二个宫女手拿各色执事,皇后朱如玉翟衣双佩,头戴双龙祤凤冠,身后是十二个内侍殿后,被簇拥着走进殿内。 女官、十二名宫女各自两两相对站好,朱皇后这才款款走到宝座面前,坐下面对众妃! 秦贵妃抬头望向朱皇后,皇后很年轻,今年不过十七岁,容貌也很美,唇边的笑容也特别符合一个皇后的姿态。 这一切都像针一样刺在秦贵妃心上!尚仪一等皇后坐好,瞧向众妃,高声:“诸妃行礼!” 这一声把秦贵妃的思绪给拉回来,她低头,拜、起,行三跪九叩礼,带领诸妃齐声颂曰:殿下正位中宫,妾等不胜欣喜! 礼毕!皇后传曰:起!诸妃谢过皇后,这才站起身。 朱皇后往众妃的面上一一瞧去,这才对秦贵妃笑道:“贵妃还请坐!” 秦贵妃忙谢座,坐在朱皇后左手边,剩下的妃子也被赐座,朱皇后又说几句大面上的套话。众妃侧耳倾听,赞颂皇后仁德。 赐宴之后,众妃这才辞去。皇后更衣之后,还要接受各宗室王妃、公主的朝贺。这一日,宫道之中,人车络绎不绝! “真热闹啊!”将到傍晚时候,吴娟和柳依依总算把该打扫的地方都打扫好了。吴娟忍不住感叹道! “这样的热闹,一年也没有几回呢!”旧日时光又在柳依依面前浮现,那时一逢节庆或皇后生日,后宫诸位妃子都要去朝贺皇后,还有各宗室王妃,京中五品以上命妇,都要入宫朝贺皇后。 周婕妤也曾站在瑶光阁上,瞧着那来来往往的命妇人群。 柳依依又叹气了,吴娟却会错了意,对柳依依笑着道:“你以前又没来过宫里,怎么知道这样的热闹一年也没有几回?” “我……”柳依依不由语塞,吴娟用手捶一下腰,又飞快地扫着地下:“想来是杨姑姑和你说的,这也是,杨姑姑喜欢你,恨不得把这些话全都告诉了你。只是也奇怪,罗姑姑怎么会瞧你不顺眼?” “罗姑姑只怕和杨姑姑别苗头呢!”这些话,周婕妤当然是不晓得的,但偶尔也能听到宫女们议论,不过那时的周婕妤,是怎么也不会把这样的话放在心上。宫女内侍们之间的争斗,瞧在周婕妤和秦贵妃的眼里,就像小猫小狗打架,只能做笑料! 宫女?内侍?柳依依突然察觉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按理说,自己昔日的宫女内侍,应该是被送到别的宫内继续服侍,但这么几天,偶尔听杨姑姑提起那些宫女内侍,却没有一个是昔日|服侍自己的宫女内侍。 难道说?陛下迁怒于宫女内侍,把他们也给杀了?想到这个可能,柳依依又觉得浑身冰冷,不,不,陛下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吴娟把最后一块砖扫干净,回头要招呼柳依依回去,见柳依依面色苍白,吴娟惊讶地去拉柳依依:“依依,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柳依依拼命摇头,吴娟伸手探探柳依依的额头,对柳依依道:“还好没发烧,我们回去复命罢!” “做的不好,是不是真的会死?”柳依依伸手拉住吴娟的袖子,有些惊慌地问。 吴娟惊讶地瞧着柳依依,突然笑了:“你想什么呢,说不定是杨姑姑吓唬我们的。你想,我们去年十一月进宫,到现在都四个月了,进来的时候是四百个,这会儿还是两百双,不但你病了姑姑们去寻了药来,别人病了也是一样的!” 不,柳依依的惊慌没有消失,这不是吓唬人的话,是真的发生过,宫女们会死在这宫中,死的悄无声息! 柳依依抬头去看那连绵不断的宫殿,那华美壮丽的宫殿,此刻还是和原先一模一样,但在柳依依的眼中,渐渐染上了一丝血色。 这个后宫,原来,真的不是这样祥和平静。 回到住的小屋很久之后,柳依依都抱着双膝,坐在铺上,一点点地想,想周婕妤被赐死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天是八月十五,逢上中秋,太后下令在御花园内设赏月宴,那日,陛下也出席了。还有,朝华公主,陛下大婚七年,后宫嫔妃也不算少,除了朝华公主和尚在襁褓之中的二公主,剩下的孩子都夭折了。 其中,犹以文庄皇后拼死生下的怀悼太子的夭折,最让皇帝痛心。对两个女儿也就格外疼爱。既然陛下疼爱两个女儿,宫妃们也对两个公主格外慈爱。 那天,是周婕妤好容易逗笑了朝华公主,又喂她吃了一块菱粉糕,朝华公主嘴也很甜,婕妤婕妤不离口。 当时秦贵妃也取笑周婕妤,说她既承恩泽,也该为陛下诞下一个皇子,才不辜负陛下的恩泽。那时的周婕妤,面上是又喜又嗔。 第二天就听说朝华公主有些不舒服,周婕妤还打点着去探望朝华公主的时候,就听到朝华公主不治身亡。陛下大怒,责打朝华公主的保姆奶娘宫女内侍,合宫之中,除了秦贵妃,没人敢去劝说。 没想到,第二天,就是一道赐死的诏书!柳依依的口中开始漫起苦涩,是谁进了谗言,才让陛下怀疑,是自己毒死了朝华公主,这怎么可能? 外面响起王莺的笑声,打断柳依依的回忆,王莺的嗓子原本很粗,可这会儿的笑声里,却掺着几丝故意做出来的娇嗔。 柳依依抬头,吴娟已经把窗关好,鼻子一皱,对柳依依悄声道:“那个小内侍又来了,听说他是在老娘娘宫中做粗使的,王莺只怕想讨好了他,被挑进老娘娘宫中呢!” 柳依依好奇地把窗打开,正好看见王莺面前站了个粗陋的小内侍,那小内侍十七八岁年纪,正对王莺说:“虽然我不算什么,可是我干爹还是和老娘娘的总管说得上话的。到时你放心,定会让你如愿以偿!” 王莺娇嗔地推那小内侍一下:“哎呀,这话说的,我不过是……” 话音未落,王莺察觉到了什么,抬头见柳依依往外面瞧,王莺的脸色立即变了,但为了不把小内侍吓走,又和小内侍说了两句,小内侍欢欢喜喜走了。 王莺这才走进屋,径自来到柳依依跟前,伸手就要往她脸上打去:“你在那鬼鬼祟祟瞧什么?难道是嫉妒我?” “谁会嫉妒你,不过是……”吴娟忍不住帮腔,王莺像被蜜蜂蜇了一样转身,双手叉腰对吴娟道:“又和你什么相干,你成天护着她,难道以为她这张脸,能被皇帝看上,做个什么妃子,然后你就去伺候她,我告诉你,别做梦了!今儿我瞧见王修仪身边的宫女,长的跟仙女似的,就她,除了有把娇滴滴的嗓子,还有什么别的?” 吴娟被这番奚落气的脸都红了,柳依依已经站起身对王莺道:“你也没资格打我,要打要罚,也只有姑姑们!” 你?王莺没想到平常怯懦胆小的柳依依这会儿竟然敢还嘴,想了想,王莺跺脚:“我去回罗姑姑去!” 说着王莺就转身跑了,吴娟担心地瞧着柳依依:“依依,罗姑姑不喜欢你,会不会罚我们?” 柳依依咬住下唇仔细想了想才摇头:“没事!杨姑姑不是说了,皇后娘娘进了宫,很快,我们就要被挑去别的宫了,这个时候,罗姑姑不会再做大的惩罚了。” 这会儿做惩罚,遇到个记仇的,万一得了宫妃们的青眼,回头收拾起这些姑姑们,也是很简单的事。毕竟这些姑姑们,只是久居宫中的宫女,地位比起刚进宫的小宫女和做粗使的宫女们来说,不过就高了那么一点点。 一直到了入睡时候,王莺才匆匆回来,狠狠地剜了柳依依几眼,回到自己铺上,蒙上被子睡觉。这让吴娟松了口气。 柳依依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要被挑选,那是想办法进秦贵妃宫中好呢,还是进皇后宫中好?毕竟和别人比起来,宫规礼仪,柳依依还是记得很清楚。 此后几天,日子平静过去,每日洒扫,学习宫规礼仪,柳依依的宫规礼仪,很快就显露出来,这让杨姑姑更为高兴,也让王莺越发嫉妒。 第5章 嫉妒 王莺的嫉妒几乎是毫不掩饰的,走路的时候故意绊柳依依,甚至有一次,在柳依依洗脸的时候过来把柳依依的洗脸水给泼掉。 这让吴娟十分生气,有几次还想和王莺吵。但柳依依觉得,这样的嫉妒又有什么呢?很快各宫就要来挑人,那时候各自分开,再多的嫉妒都等于没有。 而对柳依依来说,最重要的事是表现的好一点,再好一点,这样被挑去凤藻宫的机会会更大一些。 秦贵妃做为整个皇宫仅次于太后皇后的女人,必定是先由她的宫中进行挑选的。等进了凤藻宫,也许就有机会告诉秦贵妃真相,甚至能查出是谁进的谗言,甚至…… 柳依依越想越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未来。 因此柳依依总是拦着吴娟,让她不要和王莺吵。这让吴娟十分奇怪,在王莺又一次把柳依依的脂粉给倒在地上时候。 吴娟捡起地上的脂粉,对柳依依皱眉道:“依依,再这样下去,我们就……” 柳依依安抚地拍拍吴娟的手,王莺的下巴高高抬起,一脸得意洋洋,她旁边还有两个小宫女也在那挑衅地看着柳依依和吴娟。 吴娟的脸都涨红了,牙咬住下唇:“就算不吵,我也要去回杨姑姑!” 说着吴娟就往外走,王莺冷冷地笑着说:“去啊,你去啊,等到了那里,你瞧瞧,到底是你的话中听呢还是我的话中听?” 另外两个小宫女也笑起来:“还以为杨姑姑会帮着她们,却不晓得,这里啊,管事的是罗姑姑!” 吴娟气的眼泪都出来了,还要往前走,王莺就伸手把吴娟的胳膊拉住,吴娟不防备,差点摔在地上,刚用手撑了下旁边的铺。 小宫女就把吴娟推倒在地上。王莺蹲在吴娟旁边,用手去拍吴娟的脸:“别护着她,你护不住……” 正在把脂粉收拾起来的柳依依瞧见吴娟被推在地上,手握成拳,想了想上前对王莺道:“你欺负我也就罢了,欺负吴娟做什么?” 王莺听到柳依依这娇滴滴的嗓子,心情更加糟糕。前儿听那小内侍说了一件事,让王莺心中的指望全没有了。 王莺用手摸摸自己的脸,平心而论,王莺生的比柳依依和吴娟要好看一些,这也是罗姑姑看重她的缘由。可是,这把粗嗓子…… 王莺瞧着柳依依的喉咙,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在心中冒出来,把她的嗓子变粗,这样,她就永远不能用这样娇柔的嗓音说话。 柳依依没有得到王莺的回答,把吴娟扶起来,吴娟气鼓鼓的:“依依,你瞧,你还说让着她们,可她竟是这样!” “算了,我们……”柳依依还没说完话,就感到喉咙一疼,耳边响起小宫女们的惊呼:“姐姐,不能这样做!” 原来王莺的双手,已经卡在柳依依的脖子上,柳依依回神过来就开始挣脱,两个小宫女也忙去拉王莺的双手。 王莺的眼睛都红了,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柳依依觉得自己已不能呼吸,被灌下毒药时候的感觉又浮上来,难道说,这次又要死了! 耳边的惊呼声越来越大,王莺的手终于松开,柳依依感到气进到喉咙里,咳嗽起来。吴娟紧紧抱住柳依依的身子,惊慌地叫着她的名字。 柳依依抬头,想对吴娟笑一笑,表示自己没事。 吴娟的眼泪都出来了,瞧着王莺道:“宫规里可是有一条,不许这样做!我这就去禀过姑姑们,瞧罗姑姑可能救得了你?” “你敢?”王莺松开手后,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过来,听到吴娟这话,王莺就拦在吴娟面前,对吴娟咬牙切齿地说:“我已经注定要被挑进太后宫中,和太后宫中的总管内侍也说得上话,而你们,前途未卜,你以为,姑姑们不会把这件事给压下来?” 吴娟的眼眨了眨,柳依依已经喘息定了,瞧向王莺。那眼神里带着柳依依自己都没想到的怨毒!王莺被柳依依眼神里的怨毒吓了一跳,接着就嚷起来:“你别这样瞧着我,就晓得你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前两天还装温柔大度呢,这会儿就又这样了!我告诉你,我不怕你,等我进到太后宫中,得了太后的青眼,你们啊,一个个都要……” “你别张狂,就算你进到太后宫中,做了太后身边的得力宫女,也是一样的!”柳依依的喉咙有些疼,话差不多是一个个从喉咙里蹦出来的。 听到柳依依的声音不复平日的柔美,王莺心中不由有些欢喜,斜了眼柳依依:“别说的像你亲眼见过一样,我……” 王莺伸出一根手指在柳依依跟前摇了摇:“姑姑们说的,我可不信!” “我当然……”柳依依又要说出一句,到半途又改口:“各宫有各宫的事,谁还能管到别人宫中?” 王莺的脸上写着不信,外面已经传来说话声,接着杨姑姑和罗姑姑还有另一个姓李的姑姑走进来。 三位姑姑仔细瞧了瞧,罗姑姑已经开口:“柳依依,吴娟,又是你们两个,又在这里闹腾,难道宫规都学忘记了?” 罗姑姑这一开口就颠倒黑白的本领,柳依依这几天已经瞧出来了,吴娟正要辩白,柳依依已经对吴娟摇头。 王莺眼珠一转,对罗姑姑道:“姑姑,你们来的正好,方才吴娟又说我了!” “这两边的事,罗妹妹你怎么只问一个人?”杨姑姑细细瞧了,这才反问罗姑姑,罗姑姑冷笑:“这还用问?柳依依和吴娟,向来……” “我倒觉得,杨姐姐说的有理呢!”李姑姑微笑着打断罗姑姑的话,接着李姑姑上前往地上一摸,手上已经多了脂粉印迹,李姑姑笑着道:“这脂粉是谁打翻在这里?” “是依依的,也不是故意打翻,只是,只是……”吴娟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王莺的眼给逼回去,吴娟不由咬住下唇,面有不服。 李姑姑笑了:“瞧瞧,这在我们跟前都不敢说话的可怜模样,背地里,还不晓得受了多少气呢!”李姑姑的话让罗姑姑皱眉:“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我处置不公?” “谁都晓得罗姐姐你是处置最公道的,只是呢,这宫中别的不多,小人却不少,万一罗姐姐你受了蒙蔽,也是有的!”李姑姑浅笑着说完这句,眼就瞧向另外一个小宫女:“你,过来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小宫女往三位姑姑脸上瞧去,被罗姑姑的冷眼吓的差点跪下,李姑姑又笑了:“说说,别怕,我是最能听出好坏的了!” 这一句让罗姑姑没有继续去瞧小宫女们,而是瞧着李姑姑,眼神有些不善。这几个姑姑中,隐约是以罗姑姑为尊的,她们这些积年的老宫女,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出宫,升又升不上去。指望的就是这些小宫女中,有几个出挑的,能在以后照顾她们,免得她们晚景不堪。 原本罗姑姑是看中王莺的,她在小宫女中,生的还算出色,人又能察言观色,欺负下别人什么的,罗姑姑也就睁眼闭眼了。可这会儿李姑姑的口气怎么变了? 那小宫女不敢隐瞒,把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姑姑听完对罗姑姑笑了:“这件事,瞧来还怪不得吴娟她们!”罗姑姑不由瞪眼王莺,王莺面上带上乞求。 “王莺,你可是……”罗姑姑想先轻轻发落了王莺,免得被杨姑姑抓住把柄,因此对王莺厉声道。 王莺察言观色,就要给罗姑姑跪下,杨姑姑已经止住:“这一跪就不好说了!罗妹妹,这件事要照了妹妹往日的法度,只怕也要罚王莺两顿不得吃饭,再把外面的院子给打扫干净才是!” 王莺额头出汗,罗姑姑神色没定,李姑姑已经笑了:“说的是,就该这么办呢!” 罗姑姑被李姑姑和杨姑姑这样一说,也不好再轻些发落,只得沉声道:“就依了你们的话!不过这闹事,可不止是一方的!” “好说,柳依依受了委屈,罗姐姐,也该对柳依依做些补偿!”李姑姑顺口就接下来,罗姑姑的脸色都变青了,瞧着李姑姑,李姑姑却只微笑瞧着她。 这变化让吴娟又惊又喜,柳依依却觉得,事情好像并不那么简单,她咬住唇,看着李姑姑。李姑姑笑的还是那么甜:“柳依依的脂粉既然被王莺扫在地上,那就把王莺得到的赏赐拿出来,赔给柳依依!” 王莺跌坐在地上,满面不相信,杨姑姑微笑:“是呢,罗妹妹向来最公道,此刻也不例外!” 罗姑姑咬牙切齿,喝令王莺:“随我出来!” 王莺忙收起脸上的伤心,追着罗姑姑出去,杨姑姑对李姑姑笑:“多谢了,要不是你……” 第6章 计划 李姑姑面上的笑意没有收,瞧向柳依依:“过来给我瞧瞧,方才那小宫女说,你被王莺掐了脖子?” “方才有些疼,这会儿已经好了许多!”柳依依的嗓子还是有些嘶哑,吴娟的嘴不由撅起:“姑姑,在这宫中,难道可以不守宫规吗?” 李姑姑拉了柳依依过来,听到吴娟这话就掩口一笑:“对我们来说,宫规自然是要守的,等有朝一日,你们做……”李姑姑停下说话微笑:“这是我说差了,在这宫中,除了有数的几个人,别人,谁不敢守宫规呢?” 贵妃,这宫中仅次于皇后的人,可是仅次于,这一步之遥,就怎么都跨不过去。柳依依耳边,似乎又响起某一天,秦贵妃的轻声叹息。 那时的周婕妤正想问问秦贵妃,秦贵妃已经笑了:“陛下新赏下来的料子,你有喜欢的,就挑一匹去!”这么一打岔,也就忘了。 可这时候想起来,却觉得有些别样味道。柳依依的眉不由皱起。 李姑姑已经抬起柳依依的下巴,仔细瞧着柳依依的脖子。王莺毕竟是个小姑娘,手上力气不算太大,柳依依的脖子上只有浅浅的痕迹。 李姑姑还是瞧的摇头:“啧啧,这个王莺,也太过分了!” “你又不是不晓得,她偏偏得了罗妹妹的青眼,不过说起来,王莺这丫头,长的还算不错!”杨姑姑也细细瞧了柳依依的脖子,对李姑姑摇头叹息。 “这宫里,什么时候也不缺长的不错的!”李姑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对柳依依道:“你再说句话,我听听!” 柳依依虽然觉得奇怪,还是说了一句,李姑姑仔细听了,笑着道:“只稍微哑了点,走罢,我屋里有药,你跟我去,我给你覆上,管保到明儿,就好了!” 柳依依虽然不明白李姑姑突然而来的热情是为什么,但还是行礼下去:“多谢姑姑!” 杨姑姑叮嘱了屋里别人几句,也就追着李姑姑和柳依依出来。姑姑们住在这片屋子的前面一些,和十几个小宫女住一间相比,姑姑们两人住一间,已经算得上很好了。 当然,这和周婕妤昔日住的瑶光阁还是无法相比。 不过当柳依依一走进屋里,瞧见屋里摆设时候,柳依依还是忍不住想起一些往事来。 李姑姑让柳依依坐下,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小木头盒子,从里面拿出药膏给柳依依擦在脖子上。 这药膏很凉,柳依依觉得一擦上去,脖子舒服极了。杨姑姑已经走进来,瞧见李姑姑手里拿着的药膏就笑着说:“今儿还多亏了你,不然我还真没法和罗妹妹说呢!” “她啊,是想着王莺十有*能被挑去太后宫中,对她好些也是平常。却不晓得,去太后宫中,初时倒是风光了,这以后啊,还是难说!” 李姑姑把药膏给柳依依擦好,收好药膏和杨姑姑笑着说。杨姑姑不由轻叹一声:“这宫里,真正风光的,能有几个?” 柳依依抬头,看见杨姑姑和李姑姑额头上的皱纹,还有鬓边的白发。她们进宫来,差不多有三十年了,这三十年,她们不过是从小宫女熬成老宫女,然后得到新进宫的小宫女们一声姑姑。 柳依依低头看向面前的桌子,宫中的东西,就算是这样宫女的屋子里,放着的也是好木头做的桌子,可上面的漆已经斑驳,花纹也不精美。如同这些宫女们在这深宫里,悄无声息的一生。 自己,会不会也这样,悄无声息地过了一生?柳依依想到这个可能性,感到喉头开始有些发紧,却不是方才王莺扼住喉咙的发紧,而是从心里生出的恐惧,让人发紧。 “瞧,不过就说了这么几句话,就把依依的脸都吓白了!”李姑姑抬头瞧见柳依依的神色,对杨姑姑笑着说,杨姑姑也笑了:“她毕竟还小呢,十三还是十二,比我当初进宫时候还小了一岁。” “刚进宫的时候,不也有些巴高望上的心,可这三十年一过去,就晓得,这能往上爬的,又有几个?爬上去了,还安安稳稳坐着的,就更不多了!”李姑姑也想起往事,和杨姑姑感慨着。 白发宫女坐,相对说玄宗!这两句诗突然从柳依依脑海深处被翻出来,柳依依有些惊恐地站起身,不,自己不要变成这样的,在许多年后,和同伴,或许那个同伴就是吴娟,在这里说着往事,而身边的摆设,还是这样简陋! “你这孩子,怎么胆子这么小?”李姑姑把柳依依拉了坐下,杨姑姑也笑了:“这孩子,正经说胆子有些小,人又老实,难怪总被王莺欺负呢!” “这真老实还是假老实,谁也瞧不出不是!”李姑姑打趣地说了一句,杨姑姑又是一笑。 李姑姑瞧着柳依依,对杨姑姑道:“我今儿这样做,也不瞒你,我和你的心是一样的,想着我们在这宫里,等再老些,不能被使唤了,到时不想出宫也要出宫了,你我都是没有亲人的人,或去庙里,或去守陵,那后面几年,日子难熬。” 杨姑姑伸手握住李姑姑的手,声音都有些抖:“我一想起这个,就有些愁,我的积蓄虽还有些,可我们常年在宫中过日子,宫外的日子,是什么样,想都不敢想。” 柳依依隐约知道了些她们的目的,站在那里任由李姑姑和杨姑姑上下打量着。李姑姑望一眼柳依依,又对杨姑姑笑:“瞧这孩子,是个沉稳的性子!比王莺那样要好的多。这宫中啊,最怕就是性子不沉稳!” 杨姑姑点头,柳依依听着她们的品头论足,不晓得该说什么,只低眉顺眼站在那。 李姑姑说了一阵,就对杨姑姑道:“你晓得我有个结拜的姐妹,原先呢,她是服侍王修仪的,哎,你也晓得,我们这样的人,能和我们结拜的,也不是什么能往上的。谁知道她走了运了,前儿陪着王修仪去朝见皇后娘娘,被皇后娘娘一眼瞧中,拨在身边服侍。” 杨姑姑啧啧赞叹了两声才对李姑姑道:“这事我也听说了,原来就是你的结拜姐妹,哎,这真是天大的好运道!” 李姑姑语带羡慕地说:“可不是?这运道也不晓得多好。不过她前两天忙,我也不好去寻她。今儿我抽了空去寻了她,她和我说了好半天的话,还说,皇后娘娘初进宫中,身边服侍的人,一概都是新人,想从新进小宫女中,挑几个出色的呢!” 杨姑姑手一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去服侍皇后娘娘,这可是,”去太后宫中,或者听起来很风光,可太后的宫人,皇帝就算看上了也不会轻易宠幸,后妃宫中的宫女,那可就不一样了。 若有个万一,被皇帝看上,宠幸了,那就是一朝飞上枝头,哪是她们这样的人能攀得上?李姑姑也笑:“就是说呢,我就留心了,而且,我告诉你件事!” 李姑姑附在杨姑姑耳边,说了两句,杨姑姑更欢喜了,瞧向柳依依的神情,活似捡了块大金元宝。 柳依依觉得,李姑姑说的话,定然是和自己有关,可是想来想去,都没想到陛下到底有什么爱好,是自己不晓得的? 这么一想,柳依依觉得,自己除了记得陛下爱吃什么,爱穿什么,喜欢什么花,别的,好像就再不晓得了! 只记得,陛下笑的,永远都那样温柔,让人觉得,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是不对的。 杨姑姑已经笑了:“难怪呢,这好,哎,我觉得那吴娟也不错,要把她们两个都挑去,皇后娘娘准定欢喜!” 李姑姑矜持地一笑:“这事,也只是我们心里想着,怎么着也要等我那个姐姐来了,才好说呢!” 门外传来罗姑姑的声音,李姑姑的眉一挑,推柳依依一下:“去罢,我们今儿说的话,你就放在心上,不要告诉别人!” 可是,我想去的,是秦贵妃宫中,这句话在柳依依心中已经存了好久,终究不敢说出来,对李姑姑行了一礼就走出去。 门外罗姑姑正在和另一个姑姑说话,瞧见柳依依走出来,罗姑姑的眼像钉子似的往柳依依身上瞧了瞧,冷笑一声:“这还没攀上高枝呢,就以为自己变凤凰了?” “攀不攀上高枝什么的,这你说了不算!”李姑姑的声音已经响起,柳依依不敢再停留在她们中间,匆匆离去。 罗姑姑面上的冷笑更深,但她已经晓得李姑姑的那个结拜姐妹被朱皇后看中,挑在身边服侍。而且那个姐妹对李姑姑还很好,这个时候,罗姑姑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只是对着李姑姑冷笑。 李姑姑也不会把她的冷笑放在心上,转身就要进屋,突然又转头对罗姑姑笑:“说起来,来挑人,也就是这两天了!” 第7章 皇后 李姑姑的话让罗姑姑微微一怔,接着罗姑姑唇边有冷笑:“那又如何,也不会把你挑走!” “是不会把我挑走,可是呢,也不会把你挑走!”李姑姑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才又笑着对杨姑姑道:“你心里打的主意和我心里的盘算是一样的,你又何必觉得我做的就是错的?而你……” 李姑姑浅浅一笑,声音轻柔:“又何必只拿着我们看中的人做筏子?”我们?罗姑姑敏锐地察觉到李姑姑话里的意思,眼微微一眯:“你和姓杨的,已经……” “你我都晓得,再在这宫里几年,也不得不出去了,都是没亲眷的人,只能去投庙,有个把相处的好的,也能一起结伴,免得没有伴!” 李姑姑的话让罗姑姑的唇微微抿了下,并没说话,李姑姑似乎有了感慨,轻叹一声:“说起来,你我都是一样的,又何必……” “谁和你们是一样的?”罗姑姑厌恶地转身,李姑姑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罢了,罢了,既然如此,又何必呢,但愿你挑中的人能得了老娘娘青眼,在这宫中,平步青云,到时也能照看你一二!” 这话里的嘲讽罗姑姑听的很清楚,听的很明白,罗姑姑想反唇相讥一番,强忍住了,冷笑一声离开。李姑姑也自己进屋,见杨姑姑还坐在桌边想着什么。 李姑姑走到杨姑姑身边:“你我怎么说,也比依依她们在宫里的时候长,我想着,就该把我们听过的,都和依依说了,还有吴娟,瞧着吴娟也是个好的。至于以后……” 李姑姑没有说话,至于以后,就要靠她们自己了。当年被选进宫中,虽是做宫女的,可也听说过几个从宫女飞黄腾达的例子。 就不说以前,就说现在,还有两个人是因宫女而得宠幸,虽说只做了御女,可这日子慢慢过去,迟早是会升的,不说旁的,能升到五品才人,就好过她们这些常年不得见君王一面的老宫女许多! 杨姑姑也明白这个道理,唇微微一弯:“是啊,但愿这两个孩子,能有个好前程。”李姑姑也笑了,和杨姑姑商量起来。 柳依依回到屋里,王莺正气哼哼地躺在床上,听到柳依依走进来,王莺就坐起身,一脸不悦地道:“哎呀,什么时候,你也可以攀高枝了?我告诉你,等你上了高枝才算呢,这会儿,什么都不算!” 柳依依懒得理她,径自走到自己铺前,铺上已经摆了好几样东西,想来就是王莺赔她的。王莺见柳依依不理自己,穿了鞋走下床,走到铺边点着柳依依:“我告诉你,你以后,得不到什么好事!” “你闹什么,事是姑姑们允许的,你要闹,你去找姑姑们去!”柳依依抬眼冷冷地瞥了王莺一眼,把那些东西都收拾起来。 王莺又想追着柳依依骂,柳依依一副不愿理她的样子,王莺只得坐回铺上,盘算着等进了太后宫中,那太后巴结的舒舒服服的,得了太后的青眼,那时再求着太后,把柳依依要过来,怎样折辱。 想着想着,王莺又重新欢喜起来。 吴娟往王莺面上瞧了瞧,对柳依依轻声道:“哎,你瞧瞧,她啊,总是这样自己想着想着就乐起来!” “随她去罢!”柳依依说了这么一句就对吴娟笑眯眯地说:“你想被挑到哪个宫里?” 吴娟觉得自己手脚都没地方放了:“这,这哪能由得了我们,我听说,这回,连刚被封为御女的那两个,也要挑服侍的宫女呢,我还听说,都怕被她们挑中呢!” 御女按制有两个宫女一个内侍服侍,去年那场风波之后,宫中的人少了很多,这也是选小宫女进宫的目的之一。 那两个御女,一人只有一个宫女服侍,还缺了一个宫女。对新进小宫女们来说,去服侍御女,算是最差的去处了。 可是,这宫中的事,原本就由不得她们啊!柳依依轻叹一声,心中升起惆怅,原来,这宫中的事,其实,也由不得妃子们啊! 一声轻叹同样从一个女子口中逸出,不过她才一发出这声叹息,就有伶俐的宫女笑着道:“娘娘,方才陛下遣内侍来,说今晚驾临昭阳宫呢!” 朱皇后入宫已有二十来日,这二十来日,除了秦贵妃和赵婕妤那里,皇帝都在朱皇后宫中。丈夫很英俊,也很温柔,纵然是君临天下之人,可待朱皇后就像普通夫妻。 按说,朱皇后是不该叹息的,可是朱皇后晓得,很多事是不能和身边的宫女说的,她抬头看向宫中服侍的人,入宫之前,母亲的叮嘱又在耳边:宫中,是不能带陪嫁进去的,你身边所有服侍的人,服侍的是皇后,而不是你,我的儿,你要记得这点! 服侍的是皇后,而不是自己!朱皇后看向宫中摆设,宫中的摆设已经全都更换过,看不出一点文庄皇后生活在这里的影子。 从太后到妃子,从宫女到内侍,每一个人似乎都待自己很好。可是他们,对待的是皇后,而不是自己。 如玉,朱皇后耳边似乎传来这样一声低低的呼唤,带着几分欢喜,带着一点羞涩,还有一些笃定。 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数年之后,也这样唤他的妻子?朱皇后收回思绪,对宫女微笑:“是啊,陛下快要到了,膳房内吩咐过没有?陛下爱吃的菜都要准备起来!” “早已吩咐过了!”一个女官笑着接话,她就是被朱皇后从王修仪身边带走提拔的吴女官。 吴女官一边笑着,一边扶起朱皇后:“娘娘还请梳妆!”梳妆,恭敬地侍奉丈夫。朱皇后望着镜中自己,镜中少女美貌娇柔,可镜中少女,再想听别人唤自己一声如玉,已难上加难! “再过两三日,宫中就要进新人了,吴女官,你心中可有数?”朱皇后伸手挑了一支玉簪,宫女接过玉簪,为她把发上的金凤钗给换了。 吴女官已经应是:“娘娘放心,已经和妾的那个老姐姐说过,定会为娘娘,挑上几个聪明伶俐出色的!” 说着吴女官从匣子里拿出一对玉镯:“娘娘既用了玉簪,那就配上这对镯子。”这对镯子?朱皇后仿佛看见另一只镯子,没有这对镯子那样光滑润泽,可拿起那只镯子时候,却是满心的欢喜。 如玉,等我爹爹回来,就遣媒人去你家求亲,可好?少年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可是,没有等到来求亲的媒人,等到的却是天子的诏书,从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家中,妙选淑女,为帝择后。 朱皇后那时候虽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被报上去了,可心里还存着侥幸,也许自己会被刷下来,毕竟和自己的名字一起报上去的,还有宰相的女儿,还有侯府的千金。自己的父亲不过一个工部侍郎,自己是竞争不过那些千金的。 这样的侥幸很快就消失,仅仅过了半个月,就降下圣旨,工部侍郎朱淮之女,被太后和皇帝双双挑中,成为继后。 当以皇叔永王为正使,宰相为副使,执仪仗来朱府为天子下聘时候,普天同庆的喜事,在那一刻,对朱皇后来说,却如坠冰窖。 但朱皇后知道,自己不能拒绝,朱家出了一个皇后,那是无边的荣华富贵。没有人问一句朱皇后愿不愿意,也没人觉得朱皇后会不愿意。皇后,天下之母,有谁会不愿意呢? “娘娘?”吴女官察觉到朱皇后没有说话,轻声唤了她一声。 朱皇后已经伸手去拿玉镯,宫女忙把玉镯套在朱皇后手腕上。朱皇后伸出手,看着那对玉镯在自己腕上,仿佛在发淡淡的光。 朱皇后对吴女官微笑:“眼光不错!” “娘娘谬赞!”吴女官忙给朱皇后行礼。朱皇后把手垂下,既然要做皇后,那就做好这个皇后吧! “皇后!”殿外传来呼唤,朱皇后微笑着站起身,以最标准的姿态出去迎接自己的夫君,那个至高无上的天子! 很快就到了各宫来挑小宫女的日子,吴娟那天还有些紧张,柳依依却全然不放在心上。这两天,杨李两位姑姑,差不多把她们进宫以来所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柳依依。 柳依依被这些消息惊呆了,原来在柳依依心中,后宫一直是平静祥和的。可在杨姑姑她们口中,后宫竟然这样不平静。 甚至,柳依依也知道了几个原先服侍自己的宫女的去向。曾经最得柳依依欢心的宫女木兰,在柳依依被赐自尽之后,就撞柱殉主。 另一宫女依兰,去守陵去了,至于瑶光阁中剩下的内侍宫女,听说都被发配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服侍。 第8章 挑人 杨姑姑说起时候还不停叹息:“瞧瞧,这宫中,不就是这样,再得人青眼,可一旦落魄,那也很快。” 柳依依在震惊过后,也曾很小心地问过杨姑姑,陛下是不是不近人情? 杨姑姑只笑不说话,李姑姑倒笑了:“天子圣人,既是圣人,又怎能把他当一般人,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话?” 柳依依听的一脸懵懂,杨姑姑伸手拍拍柳依依的脸:“这些话,等你再过些年,经历过就明白了!” 经历过就明白了?当时柳依依差点脱口而出,自己在宫中也有五年多了,怎会不明白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可是现在,柳依依是真觉得,自己不明白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了。 一百五十个小宫女站在院中,等待着被挑选,除了她们,院中并没有别人。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在那一扇扇关着的门后,有一双双眼睛在看着她们。 从辰时等到午时,太阳一点点升高,已经有人忍不住了,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依旧在太阳下笔直地站着等待。 咕咚!有人倒在地上,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搀扶。吴娟抬头往那人望去,见那人的脸都被晒的红红的,双眼紧闭,已经是被晒中暑的样子,如果再不把她挪到树下,只怕能活生生被晒死! 吴娟额头上出了汗,脚步往那人那边移动了下,王莺冷笑着望向吴娟,吴娟的牙一咬,正打算走过去,就见柳依依已经走到那人面前,把人扶起,又用手去摸了摸那人的额头。 既然柳依依都动了,吴娟也忙跑上前,两人把那人扶着往屋檐下走,刚走出两步,房门打开,走出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她瞧着吴娟和柳依依,眼神不善:“你们两个,为何不站在那,要随便乱跑!” “姑姑!”吴娟不知道这人该叫什么,只得这样叫了一声,就辩解道:“可是,她晕倒了,若再不救治,只怕就……” “服侍主人,身子那能这样娇弱?她身子娇弱,不堪服侍主人,晕倒了也就晕倒,至于她的命……” 这女子冷笑一声:“在这宫中,除了陛下老娘娘娘娘三人,任何人都越不过她们去!” 吴娟吓了一跳,那晕倒的小宫女口中发出一声呻|吟,柳依依伸手摸一摸那小宫女的脸,已经发烫了,柳依依开口道:“这道理我们都晓得,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姑姑行个方便,许她喝上几口水,解解暑热!” 女子又瞧向柳依依,语气还是那样不善:“你没学过规矩吗?我说话,可有你们插嘴的份?” 女子训话时候,王莺已经露出得意的笑,活该,活该,就该被这样骂一顿。给被立即赶出宫中,不,赶出宫中也不行,就该被拨去做苦差,听说这宫中,很有几处地方是做苦差的,有刷马桶的,有舂米的,还有…… 王莺还在那得意洋洋地联想,柳依依又开口:“是,姑姑教训的是,可是姑姑,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同进宫的,若瞧着……也辜负了上天!” 说着柳依依就给那女子跪下:“姑姑,依依宁愿接受姑姑责罚,也请姑姑能许她进些饮水!”吴娟也急忙跪下。 那女子唇边露出一抹笑,这才对众人道:“好了,你们站了这么半日,也歇歇吧!”这转变的太快,柳依依和吴娟都有些不明白。 那女子已经道:“你们把这人扶了,跟我来,这里有预备下的解暑药!”柳依依一听大喜,忙和吴娟两人扶着小宫女往屋里走。 屋里和外面可不一样,四角放了水盆,里面是新打进来的井水,用来驱散一些热气,中间桌上,放着点心茶水,四周坐了二十来个三四十岁的女子。 柳依依瞧了瞧她们的打扮,就晓得她们都是女官,也许就是各宫遣来挑选宫女的人。柳依依仔细瞧去,果然瞧见凤藻宫的刘尚仪,她还带了一个宫女,正在那和太后宫中的王尚宫说话。 她们眼中,对柳依依都有赞许之意。 方才那个女子已经拿了一丸药过来,往那小宫女口中塞去,又倒了茶,给那小宫女把药咽下去。那小宫女咽下了药,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瞧向四周,打量一下就急忙跪下:“我,我,我并不是有意的!” 刘尚仪已经笑了:“哎呀,怎么就吓成这模样,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那宫女听出刘尚仪话里没有恶意,定定心才道:“我姓吴,叫吴香,今年十二!”刘尚仪掩口一笑:“倒是个好可伶的孩子,这孩子,我就挑了,你们觉得如何?” 一直没说话的吴女官笑了:“这孩子,倒也算因祸得福了!”说着吴女官就指向柳依依和吴娟:“这两个,我就挑走了,你们啊,谁也不许和我争!” “我原先也瞧上了,不过……”王尚宫说了一句就浅浅一笑:“罢了,这样的事,各人的缘分!” 柳依依和吴娟相视一笑,吴女官已经上前拉了她们的手:“快坐下罢,方才在外面站了那么半天,想来也热了!” 柳依依和吴娟怎么会坐下,只是和吴女官说话,说话时候,别的女官也慢慢地挑中了人。不过她们挑中的并不多,不过四十来个。 剩下的一百一十个小宫女,就要被带走,由总管分到各处缺人的宫中。 王尚宫也选了两个,不过这两个之中,并没有王莺。王尚宫也带了个宫女出来,见王尚宫选出了两个人,那宫女忙对王尚宫耳语几句。 王尚宫唇边现出一抹冷笑,接着就道:“罢了,也认识那么十来年了,就给他一个面子。不过这人,我瞧着只怕也是……” “有尚宫您亲自教了,再差的人都会变好!”宫女含笑说道,王尚宫不由嘲讽一笑:“亲自教了,她也配?” 柳依依敏锐地察觉,王尚宫说的是王莺,这样瞧来,王莺的前程并不会太好,不过这和柳依依没多少关系了。 现在,柳依依要做的,就是在皇后宫中,好好地服侍皇后。不,新来的宫女,还不会直接去服侍皇后,而是要先去做些粗活。 被女官们挑中的宫女,就直接拿了东西,跟随女官们离开。去收拾东西时候,柳依依不可避免地又遇到得意洋洋的王莺。 王莺瞧一眼柳依依,眼睛一斜:“没想到你运气很好,这样瞧来,也是被人选中了,你去谁宫中,总不会是……” “我们是去昭阳宫!”吴娟觉得受了王莺这么些日子的窝囊气,这会儿也可以发出来了,直接就接了这么一句。王莺的神色一变,有些不相信地道:“昭阳宫?你们竟然可以去服侍皇后娘娘,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柳依依把东西收拾好,原本也没多少东西,对王莺冷笑道:“从此以后,你我就此别过,你以后……” “我以后一定比你们强!”王莺有些不服气地叫道。柳依依笑了:“是吗?你只是去服侍太后,而且还是太后宫中,最低等的粗使宫女,你真以为,你能呼风唤雨?太后宫中,法度严谨,你以为,还会有罗姑姑这样纵容你的人?我告诉你,你……” 王莺怒不可遏,伸手就要往柳依依脸上打去。柳依依已经抓住王莺的手腕,对王莺冷笑:“你这会儿打不得我,你也永远再不能打我!” 王莺咬牙要上前去推柳依依,柳依依轻轻一推,就把王莺推在地上,抱了包袱对吴娟道:“我们走吧!” 吴娟对着地上的王莺皱一皱鼻子,就和柳依依往外走,王莺从地上爬起来,追着柳依依大喊:“我要去告你,就说你欺负我!” “这等地方,岂容人乱嚷?”王尚宫的声音突然响起,王莺的脚一脚往外,一脚在里,嘴巴早已张大。柳依依已经拉了吴娟给王尚宫跪下。王莺见状,也急忙给王尚宫跪下。接着王尚宫就对罗姑姑道:“罗素娘,你平日,就是这样教这些小宫女的吗?” 罗姑姑急忙给王尚宫跪下:“尚宫容禀,属下平日并不是这样教的,只是……” 王尚宫哪里听的进这话,只冷冷地瞧王莺一眼:“我知道想瞧瞧,罢了,罗素娘她们,也教不出什么特别好的!你叫王莺?以后去到宁寿宫,给我安分守己,若再像这会儿这样,休怪我无情!” 王莺见王尚宫的神色严厉,急忙给王尚宫磕头:“是,谨遵尚宫教诲!” 这低眉顺眼的样子,让王尚宫的心里好受了些,冷冷地瞧了瞧她们:“都起来吧,以后各自有了主人,就要谨记宫规,休要胡闹!” 柳依依吴娟和王莺齐声:“是!” 这才各自站起,王莺眼中不免闪过一丝怨毒,不过她并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垂手对王尚宫道:“尚宫,奴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这就随尚宫离去!” 王尚宫又瞧一眼跪在那的罗姑姑,这才示意王莺随自己来。王莺忙进屋抱了包袱,跟着王尚宫匆匆离去。 吴娟不由握一下柳依依的手,对柳依依低声道:“我好害怕!” 第9章 变化 柳依依安抚地拍拍吴娟的手,吴娟往柳依依的身边依偎一下,杨姑姑和李姑姑已经笑着走过来。吴娟和柳依依正想给两位姑姑行礼,杨姑姑已经按住柳依依的肩:“此去,就是不一样了,这机会难得,你们必要伺候好娘娘!” 柳依依屈膝行礼应是,李姑姑慈爱地瞧着吴娟:“你们一起进宫,住在一个屋子里,这会儿,又一起被挑进皇后宫中,必要互相扶持!” “姑姑的话,我都记得了,以后,我定会照顾好依依的!”吴娟的话一派天真,让李姑姑和杨姑姑都笑了! 李姑姑又拉一拉柳依依的手,很快放开:“你们也该走了,若不是我那姐妹亲自来挑的人,这会儿啊,就该催了!” 柳依依和吴娟再次给杨李两人行礼,手拉手走出院子。 杨姑姑瞧着她们俩的身影,话里无限感慨:“当初我们也是这样的!”李姑姑微笑:“是啊,但愿这两个孩子,境遇比我们好!” 她们得到皇后青眼越多,以后的回报才会越大!杨姑姑想着未来,唇边笑容不变,眼里期盼更深。 此刻柳依依和吴娟两人,已经跟着吴女官往昭阳宫行去,虽说她们所在之地是在后宫之中,但除了皇后进宫那日,前去大殿打扫过,别的时候,小宫女们是难得离开这一片的。 吴娟瞧着周围的宫殿越来越精致,瞧着路边的宫灯,瞧着路过的宫殿上的大门,眼珠子都快转不动了,对柳依依悄声道:“原来这就是皇宫啊,真好看!” 柳依依望向四周却是感慨无限,当日的自己,对这些地方是走熟的,再往前,转过一个拐角,走上数十步,就是瑶光阁了。现在的瑶光阁,是不是被锁锁住,再没人出入? 柳依依已经走到那个拐角处,忍不住往瑶光阁的方向望去,远远的,还能看到瑶光阁的屋顶,但宫道之上,再没有人来往! “那是瑶光阁,原先是位婕妤住着,去年八月婕妤殁了,瑶光阁就一直空着,只有两个守屋子的内侍。”柳依依的举动,并没让吴女官疑心,只当是柳依依好奇,指着瑶光阁对两人说。 吴娟伸头往瑶光阁瞧了眼,唇微微嘟起:“也没什么好看啊!”吴女官忍住笑:“宫内的各殿阁,都是有规制的,婕妤是三品内命妇,所居殿阁规制,也不小了!” 柳依依觉得心跳的越来越快,面上也渐渐红了,害怕被吴女官和吴娟看出来,柳依依收回眼,沉默地跟着吴女官继续往前走。 吴女官指向另一边:“那是凤藻宫,秦贵妃所住的宫殿!” “姑姑,为何方才您不告诉我们,前面那些殿阁,都是谁住的?”吴娟好奇地问吴女官,吴女官微笑:“那些殿阁都是空着的,宫中的妃嫔不多。除秦贵妃王修仪两人,就是赵婕妤在陛下面前还有些脸面,许她和周婕妤一样,独居听涛苑。剩下的如段美人、柳才人,苏御女等人,哪有资格独居一宫?不过是住在凤藻宫和王修仪所住的仙游宫了!” 说着吴女官指向一处:“那就是仙游宫,仙游宫离昭阳宫最近,昭阳宫另一头,就是陛下寝宫甘泉宫。” 吴娟站在那里,遥望仙游宫,仙游宫、昭阳宫、甘泉宫三座宫殿,恰好是三个方向,而处于中心的,却不是甘泉宫,而是昭阳宫! 反而是凤藻宫离这三座宫殿,都有一定距离。 吴娟仔细瞧了,笑着对吴女官道:“这么瞧来,王修仪要来寻娘娘说话,倒近的很!”吴娟的话让吴女官噗嗤笑出声:“你啊,真是孩子话,咱们娘娘,哪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来寻她说话的?走罢,我们往昭阳宫去,让你们瞧瞧呢,只是因着以后,这去各宫跑腿,只怕就落在你们身上了。总要认清什么宫在什么地方,免得寻不到!” 吴娟不好意思地笑笑,吴女官已经笑着问柳依依:“你呢,可记得没有?” “记住了!”柳依依急忙收回思绪,对吴女官微笑。吴女官满意地点头,这两孩子,瞧着也机灵,娘娘定会喜欢的! 周婕妤曾来过无数次昭阳宫,但从不知道,昭阳宫竟然还有专门供内侍宫女所走的小门。从低矮的小门走进去,再拐了一个弯,就是宫女们所住的院子。 吴女官走进院子的时候,宫女们忙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相迎吴女官。吴女官仔细瞧了瞧宫女们才对她们道:“这两个,以后就在这宫内服侍,你们可要好好相待,谁要在背后叽叽咕咕的,我听到了,可是要罚的!” 柳依依往宫女们身上所着衣衫瞧去,晓得这些宫女,都不是什么有脸面的宫女,不过是做些洒扫之类的粗活。 这也在柳依依意料之中,初来乍到,自然要从最低做起。 宫女们齐声应是,吴女官又叫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宫女:“菊儿,你在这昭阳宫日子也长,带了她们两下去安置!” 菊儿应是,上前对柳依依和吴娟笑着道:“快些进屋去吧,恰好我那一屋,还有两个空着的铺!” “菊儿,你以后,可不能单独住一屋了!”有人笑嘻嘻地对菊儿说,菊儿瞧那人一眼,笑着说了什么,就带着柳依依和吴娟往屋里走。 这间屋子比小宫女初入宫时候所住的十几个人一间的屋子要小一些,只放了三张床,床上寝具这类是全的,床和床之间,用桌子隔开,桌子带着抽屉,放着奁具! 菊儿已经指着靠窗边的床笑着道:“我在这里的日子久,这张床就是我的,剩下两张床,你们两各自挑罢。这桌子也是一人一张,东西可以放进去。这要紧东西也可以搁在里头,也没人偷!” “依依,我就睡中间这张床,你靠门边睡,好不好?”吴娟已经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床上,这张床上的寝具,比小宫女们铺上的寝具要好一些。吴娟抱起枕头,似乎连枕头都要软一点。 “好,就依你!”柳依依环顾四周,把包袱放在床上,拿出包袱里面的东西,进宫时候是什么都没带,所有的一切都是宫中发的,两套换洗衣衫,两双鞋。梳子、抿子、脂粉。别说衣衫鞋袜,连首饰大家都是一模一样的。银簪、银镯! 难怪菊儿会说这里东西不会被偷,大家都有,偷去了又有什么意思。柳依依把东西一一放好。菊儿已经在那和吴娟说上话了,问过了彼此的名字,吴娟又问平日要做些什么。 菊儿笑着道:“我们不过是做些粗使的,服侍娘娘的细活,那都是姐姐们做的!” 说着菊儿走到窗边,指向外面:“瞧见前面那排屋子没有?那就是姐姐们住的,还有姑姑们,她们又住在另一个院子里。内侍们住在旁边一个院子里!” 吴娟眨眨眼,感慨地道:“光一个宫就这么大,这宫里,该多大啊!” 菊儿噗嗤一声笑出来:“果真你是刚进宫的,我九岁就进宫了,先是在膳房里做些粗活,后来被挑到昭阳宫来。我和你说,光昭阳宫里,宫女内侍加起来,就有百来个人。这么些人,我们是做洒扫的,还有洗衣衫的,这昭阳宫,还有个厨房,单给娘娘做小点心和宵夜。” 说着菊儿悄悄地对吴娟:“不过管厨房的谢姑姑人好,你要在的日子长了,悄悄地求她,她也会给你一块两块点心吃。”说着菊儿舔舔嘴唇:“上一回谢姑姑还给我吃了重阳糕,好吃极了。” 真的?吴娟的眼顿时亮起来,门外已经响起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今儿新来的两个,在哪里?” “这是玉秀姐姐,她是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菊儿急忙对吴娟说,拉了吴娟和柳依依走出门。 玉秀今年二十来岁,个子高挑,眉目清秀,柳依依看见她的时候,心却在往下沉,昭阳宫中的人,除了这些做粗使的,剩下的已经全都换掉了。 这个玉秀,记得该是太后身边的宫女,不过那时她不出挑,此刻却全不一样。 柳依依心中想着,已经和吴娟一起给玉秀行礼下去,口称见过姐姐。 玉秀往柳依依和吴娟面上瞧去,这才满意一笑:“也还不错。你们两个,就拨来洒扫这行。”说着玉秀转向菊儿:“这样,你们洒扫的八个人就全配齐了,以后每日分做两班,一班上半天,一班下半天,每一班再挑一个人出来,轮换夜里伺候。” 菊儿应是,玉秀又微一皱眉:“想来对宫规礼仪,你们都已熟了,倒不用我再多说,从今以后,老老实实做事罢!” 柳依依强忍住心中不适,和吴娟齐声应是,有个胖大女子已经走进院子里,手里还端着一样点心,瞧见玉秀,胖大女子笑着道:“哪一时不见你了,快坐下,尝尝我新做的点心!” 第10章 故人 “多谢谢姐姐了!”玉秀瞧见这女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也不去接谢姑姑手里的点心就对谢姑姑道:“娘娘那里,还有事呢,我不过抽空来瞧瞧,这会儿也该往前面去!” 说完玉秀就对谢姑姑一点头,脚步匆匆出了院子。 谢姑姑的神色明显有些不悦,但还是把手里点心放下,对吴娟和柳依依笑着道:“她不吃,倒便宜了你们,你们尝尝罢!” 菊儿早等不得这话,伸手就去拿点心,咬了一口连说好烫。谢姑姑打一下菊儿的手,菊儿嘻嘻一笑。 柳依依望着这院子,还有面前的人,后面的许多个日子,都要和她们在一起,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陛下? 柳依依的眉微微蹙起,吴娟已拿了一块点心递给柳依依:“尝尝吧,我觉得可好吃了,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那是,我的手艺要是不好,又怎么能伺候娘娘?”谢姑姑说了一句,眉头也就皱起:“不过可惜,娘娘似乎不大喜欢我的手艺呢!” 难怪这谢姑姑要对玉秀这样巴结了,想来是想打听出,娘娘到底爱吃什么?柳依依咬了一口点心,尝出这是陛下爱吃的桂花糕。 也不知为什么,皇帝很喜欢吃甜食,因着这个,宫中上上下下的口味都变的和皇帝一样。 既然娘娘不大喜欢,只怕就是她不爱吃甜的。其实,周婕妤也不爱吃甜的,更爱吃咸的。柳依依放下手中的点心,用力摇头,把脑中时不时跑出来的念头摇掉才对谢姑姑笑着道:“娘娘只怕不大喜欢吃甜的。姑姑下次做点心,试试椒麻的如何?” 谢姑姑先是一愣,接着就细想,接着笑了:“花椒倒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这宫里,已经很久没人吃这样口味的点心了。” 天子喜吃甜,宫中上下就没人敢说爱吃咸。柳依依唇边笑容不自觉带上一丝嘲讽。接着谢姑姑就笑了:“罢了,试试罢,横竖试不试,也就这样了!” 菊儿和吴娟已经把点心吃完了,听到谢姑姑话里有些灰心丧气,菊儿不由皱眉瞧着谢姑姑,谢姑姑把空盘一收,和菊儿说了两句,就匆匆离开。 “甜点心多好吃啊,为什么娘娘会不喜欢?”菊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就拉柳依依的手:“你们两个,瞧着样子,巴不得是在一班,只是没有这样的道理。还是各自分开罢。至于晚上值夜,那是大家轮流值夜,只要警醒些,万一有什么就赶紧收拾,活也不重!” 宫中的活,的确不重,只是无聊,日复一日的,在这深宫之中,守着严格的宫规,不得随意出入,不得高声谈笑。 来到昭阳宫三天之后,柳依依就对这样的日子心生厌倦。这样下去,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 柳依依抱着扫帚,靠在树上,看向远方,远方的甘泉宫还是这样安静,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柳依依叹一口气,往自己面前的宫道瞧瞧,这才一会儿没扫,宫道上就又落下叶子了,赶紧把叶子扫了,务必要让宫道之上,一点灰尘都没有,免得让来往的人鞋上,沾染上灰尘。 柳依依站起身,认真地扫着面前的宫道,一遍又一遍,柳依依已经能数清楚,自己负责的这条宫道上,一共有九百三十六块砖,这里面有三块砖是坏掉的,已经和负责修缮的内侍说过,他们会在过了午,来把这坏的砖换掉。 前面传来脚步声,柳依依并没抬头,妃嫔们五日一朝皇后,皇后带着妃子们十日一朝太后。除了这两日,昭阳宫内会特别热闹之外,别的时候,就只有陛下遣来的内侍会来,或者就是陛下前来。 但这个时候,陛下也许刚刚下朝,不会来昭阳宫中。也许是这宫里的什么内侍,柳依依继续扫着地,就听到耳边传来不悦的声音:“大胆,没瞧见贵妃过来,竟还继续扫地?” 贵妃?秦姐姐?柳依依抬头,望见一群人簇拥着秦贵妃过来。柳依依觉得自己的心又跳的有些快了。 秦姐姐,你可会认出我?秦贵妃和柳依依记忆中一模一样,还是那样端庄,身着常服的她眼微微扫向柳依依,接着眼就移开,望向昭阳宫正殿。 “大胆!”见柳依依竟然没有下跪,而是呆呆地望着秦贵妇,林莞已经皱眉不满,只是这是昭阳宫内,林莞并不敢发脾气。 这一声也唤醒了柳依依,柳依依急忙跪在路边。 “莞儿,这是昭阳宫,我们进去罢!”秦贵妃的声音还是柳依依记忆中的那样好听,接着一群人就簇拥着秦贵妃往正殿行去,秦贵妃从始到终,都没再看柳依依一眼,如同那跪在路边的,不过是颗灰尘。 柳依依的眼模糊了,林莞和另一个宫女已经走进正殿内,别的从人都在殿外等候。有个内侍瞧见跪在那的柳依依好像在哭,走上前对柳依依道:“你哭什么?这也是平常事,再说贵妃也没怪罪你,你要再这样哭,让姑姑们瞧见,又该拿你的错处了!” “我,我只是害怕!”柳依依急忙站起身,给自己寻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内侍笑了:“真胆小,有什么害怕的?以后,服侍的时候小心些,这回是遇到我们贵妃,若是陛下来了,你也这样,那才真是……” 说着内侍就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柳依依啊了一声,接着就对内侍福下去,内侍呵呵一笑,又小声叮嘱:“警醒些,赶紧的,继续扫啊!” 柳依依站起身,拿起扫帚继续扫着宫道,望向那巍峨的宫殿,自己此刻,不过是昭阳宫内专司洒扫的小宫女,别的事,什么都别去想。 秦贵妃对朱皇后行礼下去:“妾今日无事,特来拜见娘娘,想着能为娘娘解闷一二!”朱皇后命秦贵妃起来,含笑道:“贵妃请坐。在这宫中,我算初来乍到,只好深居简出!” “娘娘说笑呢,娘娘是这后宫主人,妾等都该唯娘娘马首是瞻!”秦贵妃恭恭敬敬说话,朱皇后反而笑起来:“既然如此,就别拘束着。茶来!” 玉秀应是,端着茶送到秦贵妃面前,秦贵妃起身接过茶,对朱皇后又谢过,这才重新坐下去,喝了一口茶笑着道:“这是今年的春茶,刚贡上的,娘娘这里不但茶不错,泡茶的人技术也不错。” 朱皇后含笑说了一句,玉秀带人送上点心,朱皇后拿了一个,又让秦贵妃也尝尝。秦贵妃拿起一个点心咬了一口,神色诧异:“这点心,怎么会是,会是……” “我不大爱吃甜的点心,谁知这宫里送上的,都是甜的,还是前儿他们才送上了这口味的,我尝了尝,觉得还不错,就让他们照这样备上。” 朱皇后的话让秦贵妃微微一笑,接着秦贵妃就道:“娘娘或许不晓得,陛下他,素日爱吃甜的点心。” “我晓得!”朱皇后打断秦贵妃的话,接着朱皇后就微笑:“这口味问题,我不喜欢吃,也不能强换过来。” “娘娘说的是,倒是妾想左了。”秦贵妃语气温柔,十分恭敬,朱皇后和秦贵妃又说上一阵子的闲话。 但她们两个,着实是没有什么话好说,朱皇后年幼,却为尊,秦贵妃年长,却是卑。别别扭扭说了一会儿,秦贵妃也就告退,朱皇后命玉秀送出去,等人离开,朱皇后命人来更衣。 吴女官簇拥着朱皇后进到寝殿之内更换衣衫,边换衣衫吴女官边笑着道:“其实呢,妃嫔们平日没有事,前来拜见娘娘也是可以的,还有每年例行的赏赐。娘娘,陛下他,是喜看后宫和睦的!” “我晓得!”朱皇后淡淡说了一句,看着吴女官把发上的簪子取了,朱皇后才又道:“皇后,身为天下母,担子也重!” “妾等自当辅佐殿下,为殿下分忧!”吴女官的话让朱皇后笑了:“这是自然的,不过你我,也只这么两个人!” 吴女官顿时明白,朱皇后命她挑两个合适的宫女是怎么回事了,为的就是培养心腹。皇后,在后宫之中,手握无上权利,自然也能许给别人荣华富贵。 吴女官跪下给朱皇后恭敬行礼:“娘娘,妾挑的那两个人,很不错!” 朱皇后挑出一根轻便的簪子,往发上别去:“慢慢看着罢!”吴女官心领神会,并没再多说,服侍朱皇后换好衣衫,玉秀已经回转,对朱皇后禀过秦贵妃离去时说的话,也就到午膳时候,各自用膳。 “哦,皇后她,想养几个心腹?”杜太后靠在榻上,听着内侍回报,语气很平静。内侍应是后才道:“老娘娘,这事,到底,要不要?” 第11章 “这也是平常事!”就在内侍以为杜太后发怒的时候,听到杜太后缓缓说了这么一句。内侍觉得自己听错了,有些惊讶地瞧向杜太后。 杜太后坐直身子,望向内侍:“去罢,以后这样的小事,不用再到我面前说了!” 内侍更惊讶了,恭敬行礼后就退下,殿内十分安静,杜太后坐在榻上,双手放在膝上,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尚宫走进殿来,瞧见杜太后这样,从宫女手中接过扇子命她退下,这才走上前给杜太后打着扇子。 风缓缓吹向杜太后的身上,吹起几根发丝。杜太后举起一只手摆了摆,王尚宫放下扇子,轻声道:“老娘娘,臣……” 杜太后的声音带着叹息:“方才,我瞧见眼前银光闪过,仔细一瞧,我已经有白发了。宛之,你到我身边,二十年了吧?” “二十一年零三个月,还记得到老娘娘您身边的时候,那时候……”王尚宫语气轻快地说着,感到杜太后的沉默,王尚宫停下口。 杜太后抬头瞧向王尚宫:“我记得那时候你才十一岁,这两日,我一直在想,其实你是有机会出宫的,陛下崩逝时候,我把你留下,你怨不怨我?” “怎会怨娘娘呢?若不是在娘娘身边,哪会过这样的日子?况且出宫,嫁人,有时候看着那些进宫来的诰命夫人,觉得她们不过如此!倒不如在娘娘身边,还能落个清净!”王尚宫的话并没让杜太后感到欢喜,她微微叹了口气。 王尚宫察觉出杜太后心里的不欢喜,皱眉思索起来。 杜太后沉吟一会儿,对王尚宫抬头一笑:“你也不用为我担心,我方才只是在想,人这一辈子,渐渐地就老了!” “老娘娘,皇后娘娘那里……”王尚宫敏锐地想起方才小内侍说的话,轻声劝着杜太后,杜太后摇头:“这面上的事,她总是会做到的,只是往后,往后……” 杜太后连说两个往后却没有往下说,王尚宫看向杜太后,尽管保养得宜,可是杜太后的黑发之中,还是掺杂了几根银丝。 太后开始老了,开始觉得对这后宫,无能为力了。这个念头在王尚宫的心中一生出来,就让王尚宫感到有些害怕。 宁寿宫中,那么多的人,都依附于太后,如果……?王尚宫不敢往下想,杜太后伸出手,这双手雪白细嫩,这双手,也曾…… “陛下驾到!”殿外响起内侍的传唤声,王尚宫收敛起心神,急忙走出门去迎接天子,杜太后依旧坐在榻上没有动! 来的不止是皇帝,还有朱皇后,看见帝后相携走进,杜太后唇边露出一抹笑,帝后已经行礼下去。 杜太后上前扶起帝后,唇边带笑:“常来瞧瞧我就好,又何必如此客气?坐下吧!” “妾当常来朝见太后,只是妾担心打扰太后清净!”帝后分坐在杜太后两边,朱皇后唇边含笑说道。 “你我是婆媳,你常来探我,我欢喜还来不及!”说着杜太后转向皇帝:“方才我还和王尚宫在这说起你小时候的事,这一转眼,就都二十多年过去了。记得那时候你才三四岁大,这会儿是……” 杜太后面上笑的越发慈爱,对朱皇后:“但愿明年今日,我能再抱上孙子!” 朱皇后的面上微微一红,接着就对杜太后道:“妾谨记太后教导!” “什么教导,一家子好好在一起说话!”杜太后面上的笑容越发慈爱,又和皇帝说了几句,不外就是他们夫妻和睦,她很欢喜这样的话。 王尚宫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悄声问杜太后:“晚膳是否……” “你们也不用回去了,就在这一起用晚膳!”杜太后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帝后都晓得这不能反对,两人含笑应了。 王尚宫出外命人传膳,三人用饭时候,席上也是和乐融融,吃完饭陪着杜太后喝了一杯茶,帝后这才告退。杜太后命王尚宫送他们出去。 宁寿宫离昭阳宫并不算很远,帝后方才来时,是走路来的,此刻也没传御辇。天边太阳西坠,晚霞红的耀眼,朱皇后走在皇帝身边,感到皇帝很沉默。 朱皇后大胆地伸手去拉皇帝的手,轻声道:“陛下,妾愿一直陪着陛下!” 皇帝停下脚步,望向朱皇后,夕阳之下,朱皇后的容貌显的很端庄,那丝掀起盖头时,那一点点孩子气,在经过这一个月的宫中生活之后,已经消失不见。 “你是朕的皇后!”皇帝语气平静,朱皇后浅浅一笑,笑容显的很动人:“可是妾,除了做陛下的皇后之外,还愿做陛下的贴心人!” “贴心人?就是故意准备朕不喜欢吃的膳食?”皇帝的话让朱皇后的笑容更放开一些:“妾是陛下的妻子,并非……” 朱皇后微微停了停,看着皇帝眼波流转:“曲意事主,这样的事,妾是做不到的!” 皇帝看着朱皇后,眼眨都不眨一下,朱皇后深吸一口气,唇边笑容更为平静。尽管只做了一个月的夫妻,但朱皇后已经知道,自己的丈夫,敏感多疑,对杜太后,也只是面上的尊敬。只是杜太后毕竟是一手把他扶上帝位的人,况且又曾摄政数年。 皇帝不敢背上弑母的罪名,只是别人未必就能这样幸运。 进宫这一个月来听到的一些蛛丝马迹,让朱皇后知道,这位天子,对后宫妃嫔,算得上是翻脸无情的! 为了朱家,为了自己,也要让自己平安。 皇帝抬起手,按住朱皇后的肩膀,语气已经带上一些轻快:“皇后如此,朕心甚慰!”朱皇后屈膝行礼,语气恭敬中带有几分亲热:“妾侍陛下,自当以陛下所思所想为所思所想,只是……” 朱皇后直起身子,俏皮一笑:“妾不能似别人一样,谄媚事主!” 第12章 召见 皇帝唇边的笑容越来越轻快,看向朱皇后的眼中也多了点别的东西,朱皇后低头,状似娇羞。皇帝的手从朱皇后的肩头渐渐往下滑,帝后相拥着往昭阳宫行去! 当帝后走进昭阳宫时,柳依依刚刚扫完地,收拾着东西往后面走。看见一群人走进,柳依依虽然知道自己该回避,可还是停在那往皇帝那边望去。 陛下,你可还记得妾?柳依依觉得自己的心跳的越来越快,恨不得跑到皇帝面前,跪下哭诉!柳依依的手紧紧地抓住扫把的柄,脚步往外走了一步。 玉秀跟在帝后身后,帝后恩爱,对玉秀来说,是件大好事。虽然她面上笑着,眼却没有忘记往院子里面瞧,一眼就看见柳依依不像别人一样恭敬垂首跪下。 玉秀顿时有些着急,当了帝后的面,又不好出言,只有使劲给柳依依使眼色!柳依依的脚步猛地停住,接着柳依依就看到玉秀的眼色,柳依依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急忙恭敬跪下。 跪下时候,柳依依又觉得眼睛一酸。帝后都没有察觉角落处有个小宫女并没立即跪下,相拥着走进殿内。 玉秀着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柳依依跟前,嗓子压得低低的:“你今儿是怎么了?竟然不给陛下行礼,难道礼仪全都忘了?” 柳依依的手紧紧握住扫把柄,低头不语! 这模样倒让玉秀觉得柳依依是害怕了,因此玉秀浅浅一笑:“起来吧,在这宫里伺候,以后见到陛下的时候还多呢!下回可不许再犯了!” 柳依依站起身,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是字来! 玉秀听着柳依依的声音,微微一笑:“这嗓子,真是娇嫩,回去罢,今儿我记得晚上不是你值夜!” “是吴娟!”柳依依强自镇定,声音也开始恢复的和平常差不多。玉秀哦了一声就笑了:“记得你和她很好,要告诉她,陛下在此,让她不许像你一样!” 柳依依再次应是,这才拿着扫把转身快步往后面去。走出几步,离开那高大巍峨的宫殿,柳依依才发现扫把柄湿漉漉的,方才也不晓得出了多少汗。 陛下和娘娘,看起来十分恩爱,比……,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来,柳依依就自嘲一笑,皇后是这宫中的主母,只有她,和陛下能称夫妻,能称恩爱。别的人,纵然身为贵妃,也要后退一步。 当日这些话,在周婕妤看来,只不过是秦贵妃的撒娇抱怨,可是这会儿仔细想起来,却不一样。柳依依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 如果,秦贵妃真有问鼎后位之心,那么她,会不会除掉自己? “依依,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她们回来好一会儿了!”吴娟的声音在柳依依耳边响起,打断了柳依依的思绪。 柳依依抬头,想说话却没说出来,吴娟已经伸手去接柳依依的扫把,刚一摸到扫把柄吴娟就惊讶地问:“你怎么了,这全是汗!” “我……”柳依依只说了一个我字,后面的话就不敢说出来,想了想才低声道:“今夜陛下在昭阳宫呢,你要是碰见了,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吓得礼都忘了行!” 吴娟哦了一声就笑了:“原来是这件事,你放心,陛下定然见不到我的!” 说完吴娟往柳依依的面上瞧了瞧,用手捂住嘴笑:“你的胆子果真比我的小,这会儿还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进屋歇一会儿去,晚饭我已经给你拿来了,还有谢姑姑给了你两块点心,也放在那呢!” 柳依依嗯了一声,走进屋里,菊儿靠在窗边缝着衣衫,瞧见柳依依走进来菊儿抬头瞧着她:“方才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这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在昭阳宫都三年了,也见过好几次陛下,可是陛下呢,是瞧不见我们的!” 柳依依漫应了一声,拿起放在桌上的饭食,用筷子夹着菜,却没有心情去吃。菊儿已经把衣衫补好,抬头见柳依依这样就走到她身边拍一下她肩膀,笑的更开心了:“还在害怕呢,等过上几个月,就好了!” “菊儿姐姐,你说你在昭阳宫都三年了,那你见过别的妃子吗?”柳依依这没头没脑的问话让菊儿笑了,接着菊儿就道:“当然见过,文庄皇后还在的时候,后宫比现在可热闹的多,自从去年……” 菊儿收起面上的微笑,对柳依依道:“你们来了也好几天了,我觉着,你和吴娟都是乖巧的。我告诉你们一句话,进了这宫里,难免有人会存了心高志大的念头,可是呢,进了这宫里,就……” 菊儿停下不说,柳依依却觉得,菊儿等会儿要说的,一定比前面说的这些,更加重要,因此柳依依看着菊儿一动不动。 菊儿却没有重新说话,只轻叹一声,摸摸柳依依的脸:“我们这样的宫女,想的呢就是平平安安出宫。每过几年,宫中总会放一批宫女出去的。你要记住。没了命,别的全都没了!” 没了命,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句话击中柳依依的心。让她想起周婕妤的日子,夜晚渐渐来临,劳累了一天的宫女们都睡下了,整个皇宫都很安静。柳依依却睡不着,从菊儿那吞吞吐吐的话来看,这宫中,到底有多少秘密? 这曾在柳依依眼中,光辉灿烂的宫殿,此刻却如这黑夜一样,同样让人摸不透。柳依依抱紧了荞麦枕,眼泪悄悄落下。 柳依依一夜辗转反思,到了天快亮时才勉强打了个盹,然后就起来梳洗,再到前面去洒扫。走到一半时候遇到吴娟回来,吴娟一张脸精神奕奕,瞧见柳依依,吴娟对柳依依微笑。 “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菊儿含笑问吴娟,吴娟是个藏不住话的人,笑吟吟地说:“我昨儿运气好,陛下昨夜宿在这里,到了半夜命人送水进去,然后就说这宫内的人辛苦了,吩咐昨夜值夜的人,每人赏两颗金豆子!” 说着吴娟把手伸出来,上面果然放了两颗圆滚滚的金豆子!菊儿拿起瞧瞧:“这是你的运气,收好了,我们往前面去!” 吴娟欢欢喜喜地收起金豆子往后走,柳依依回头瞧了瞧吴娟,转头回来时候看到菊儿的眼,柳依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 菊儿已经笑着道:“这有什么,各人的运气,等在宫里日子久了,就晓得,上面的人,是不会把银子当银子看的!” 柳依依不能说出只是突然想起一些往事,对菊儿微笑。 不光是皇帝皇后,就算周婕妤,又何尝把银子这些,放在眼里。每年的俸禄之外,还有各样赏赐,又没有可花销的地方,那样的金豆子,有时候还会拿了去逗鸟玩。 走到往日洒扫的地方,柳依依开始慢慢地打扫起来,别人也和她一样。今日不是妃子们朝见皇后的日子,朱皇后送走皇帝,又回到榻上打了一会儿盹,这才重新起床梳洗,梳洗完后朱皇后侧耳倾听。 宫女们扫地的声音虽轻,还是能传进这殿内。 玉秀见状急忙道:“娘娘,奴……”朱皇后摆一摆手,对吴女官道:“你说的那两个孩子,这会儿,带来让我见见!” 吴女官虽觉得朱皇后这命令下的有些奇怪,还是应是后就退出去寻人。 玉秀有些惊讶地瞧向朱皇后:“娘娘不是说……” 朱皇后伸手去端茶,玉秀急忙上前把茶碗送到朱皇后手上。朱皇后接过茶,轻轻吹一口浮叶,笑容十分平静:“我来到宫中也一月有余,也该知道,这后宫之中,有些什么人了!” 玉秀觉得心开始跳的飞快,仔细琢磨着朱皇后话里的话,难道说,朱皇后已经察觉,自己得了王尚宫的叮嘱?可是,这后宫之中…… 不等玉秀想清楚,吴女官已经带着吴娟和柳依依走进殿内,玉秀急忙收起思绪,带着殿内别的人退下去。 朱皇后望向玉秀,唇边现出一抹含义不明的笑。吴娟有些害怕地抓着柳依依的手,柳依依心中却万分感慨,重新踏进这昭阳宫的正殿,柳依依已经认出这殿内的很多东西都已消失不见,当初文庄皇后心爱的那些摆设,已经全都不见。 从家具到帐幔,一色都是新做的,坐在上面笑着的那个皇后,也是新的! 柳依依提醒自己,千万不能露出任何一点感叹,要像吴娟一样,表现的稍微有点害怕,但也要自然! 吴女官正准备示意吴娟和柳依依行礼,就见吴娟和柳依依双双跪下给朱皇后行礼。这让吴女官松了一口气,孺子可教! 朱皇后并没叫起吴娟二人,只往她们面上瞧去,看相貌看举止,这让吴娟渐渐紧张起来,手心里开始有汗出。柳依依却晓得,这是必经之路,只是不知道,自己讨不讨面前这位皇后的喜欢? 第13章 拜师 吴娟觉得自己跪了很久,但朱皇后没有叫起,吴娟也只有继续跪在那里。既然自己如此惊慌,那依依呢?她一向比自己胆子小,会不会更加害怕? 吴娟悄悄地往柳依依那边望去,见柳依依低垂着头,眼帘低垂,睫毛在那微微闪动,看起来很镇定。 这让吴娟暗自责怪自己,连依依都不害怕了,自己还害怕什么呢?能面见皇后,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如果能得到皇后的青眼?想到这点,吴娟就在那悄悄摇头,不对,不能这样想,要知道,在这宫中好几年的人,也未必能得到皇后青眼。 因此吴娟又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跪在那里。 朱皇后并没漏了吴娟和柳依依的一举一动,见吴娟又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跪在那,朱皇后勾唇一笑,这才开口:“起来吧!” 吴娟和柳依依并没立即起来,按照规矩给朱皇后又磕一个头,两人这才站起身,站在那微微躬身,一副很标准的宫女等候姿势! “你挑的这两个人,很不错!”朱皇后对吴女官笑着道。 吴女官恭敬一笑:“这都是臣的姐妹推荐的!” 朱皇后哦了一声就笑了:“你的姐妹,我记得是教过这些小宫女的,姓什么来着?” “禀娘娘,姓李!”吴女官的话让朱皇后点头:“你这个姐妹很不错,既然能识出这么好的人来,就让她来我身边罢!” 朱皇后的话让吴女官大喜,跪下给朱皇后恭敬行礼:“臣代臣的姐妹谢过娘娘!”朱皇后受了这礼,对吴娟和柳依依笑道:“我昨儿突然想到,玉秀年纪也不小了,按例呢,宫中每过上十来年,就要遣散一批宫女出宫,玉秀年纪既然不小,等下一回陛下放宫女出宫时候,我也想把她放出去,让她好生嫁人!因此就想让玉秀收两个徒弟!” 柳依依望向朱皇后,收两个徒弟,跟玉秀那么几年,然后把玉秀送出宫去,这是多么体面的法子! 吴娟想的没有柳依依想的那么多,当听到可以做玉秀的徒弟时候,吴娟兴奋的小脸都红彤彤的!玉秀那是什么人?是朱皇后身边最得脸的人,一出了这殿门,往后面去一趟,那可是连姑姑们都要吹捧的,一旦做了她的徒弟,那是十分风光的! “能做玉秀姐姐的徒弟,我……”吴娟说了半句,急忙停下,对朱皇后道:“奴,奴……” 朱皇后还是笑吟吟的:“这是在我殿内,这里又没外人,以后你们贴身服侍,若还这样,缩手缩脚的,那可就辜负了!” “娘娘是个很好服侍的人,等你们被玉秀收做徒弟,跟在娘娘身边,就晓得了!”吴女官不失时机地开口,吴娟的脸又红了。 朱皇后瞧着吴娟和柳依依,微微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这样罢!”吴女官已经把玉秀叫进殿内,玉秀听到朱皇后的话,有些惊讶地望向朱皇后,接着才给朱皇后磕头:“娘娘的美意,奴并不敢辜负!” “起来罢,你今儿收了两个好弟子,这会儿就带了她们下去!”朱皇后面上笑容没变,玉秀此刻心中翻江倒海,面上还是保持平静地带着吴娟和柳依依两人给朱皇后再次行礼后,才退了出去。 玉秀刚走出去,朱皇后就对吴女官使个眼色,吴女官会意地跟在她们后面走出去。 殿内只剩下朱皇后一人,朱皇后面上的笑容已经收起,只用手摸着腕上的镯子,这对金镯是今早才寻出来的,镯身被做成龙头凤羽,上面镶着的红蓝宝石,比大拇指还要粗! 朱皇后一直嫌弃宫中的首饰都很重,特别是镯子,不管是玉镯还是金镯,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手都难以抬起来。 可这会儿,朱皇后缓缓摸着金镯上的龙头,原来,把镯子做的那么重,是让人缓慢抚摸着它的时候,能镇定下来! 这一切,似乎仅仅只过了个把月,曾经以为会伤心,会难过一辈子的事,原来,也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淡忘了! 朱皇后低头,看着镯子上的纹路,坐稳皇后的位置,不止是为了自己! 玉秀带着吴娟和柳依依走出殿内,一步步往后面走去。吴娟一路上十分想开口说话,但看着玉秀的脸,吴娟又不敢说了! 柳依依在仔细地观察着玉秀,玉秀既然原先是服侍太后的,那么她被遣来服侍朱皇后,也许还要再听从太后的命令。 这个后宫,原来这样复杂吗?柳依依的眉微微皱起,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接着吴女官的声音响起:“还没恭喜过你收了两个好徒弟呢!” 玉秀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对吴女官微笑:“娘娘惦记着我,实在是……” “这有什么不好报答的?你啊,好好地服侍娘娘,再把怎么服侍娘娘都倾囊传授,这不就成了?”吴女官含笑打断玉秀的话,望着玉秀一脸诚恳! 玉秀被吴女官的话噎了一下,接着玉秀就笑了,笑的有几分莫名:“是啊,好好的服侍娘娘,还有,在这宫中,最要紧的是……” “还能有什么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对娘娘忠心,对陛下忠心!”吴女官又笑着接了这么一句。 玉秀面上的笑容有些凝固,吴娟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在旁边点头:“姑姑的话我记住了,要对娘娘忠心,对陛下忠心!” 柳依依察觉出这话里少了什么,少了的是老娘娘,对太后,难道不需要忠心?柳依依的眉微微一皱,看向宁寿宫。 宁寿宫在蓝天白云太阳的照耀下,看起来气派非凡。可是,吴女官到底为什么,不提杜太后呢?吴娟悄悄地拉一下柳依依的袖子,柳依依回神过来,重复着吴女官那句:“是,对娘娘忠心,对太后忠心。” “嗯,你们都是好孩子,好好地和玉秀学,再过几年,玉秀出了宫,到那时,你们就是娘娘身边最得用的人了。”吴女官这几句话,说的玉秀心中又急又气,到底这是什么个意思,难道说娘娘对老娘娘? 玉秀又想起当初被指派到昭阳宫时,王尚宫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服侍好皇后娘娘,再得到老娘娘的欢心,荣华富贵,那是指日可待的! 可是现在皇后娘娘做出这么一件事,难道说她厌弃了自己?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可是娘娘是老娘娘的儿媳,该恭敬侍奉老娘娘才对? 吴女官望着玉秀的神色变化,又是微微一笑,对玉秀道:“时候不早了,你带了她们下去,住到哪里你自然会有安排,我啊,还要去找我那老姐妹呢。” 说着吴女官笑吟吟地走了,吴娟和柳依依在那等着玉秀,玉秀收起思绪,对她们两微笑:“走吧,你们两个,先去把东西搬到我隔壁屋里,正好我隔壁屋还空着呢。” 吴娟和柳依依两人应是,高高兴兴地和玉秀往后面走。柳依依和吴娟进屋收拾东西时候,菊儿就跑进来,瞧着她们俩有些不相信地问:“你们真的被玉秀姐姐收做徒弟了?” “是啊,菊儿姐姐。等以后,我还会回来看你呢。”吴娟的话还是透着一股天真。 菊儿叹了一口气,柳依依仔细听着,感觉出菊儿叹气里面的又羡慕又嫉妒的情绪,于是柳依依放下东西,走到菊儿身边道:“菊儿姐姐,这件事,我们……” “哎,你也不用解释了,这种事情,是你们各自的造化。我要嫉恨,还不晓得要嫉恨出多少来呢。”菊儿回神过来,对柳依依摆一摆手就笑着说。 这让柳依依松了一口气,吴娟也会意过来,走到菊儿身边道:“菊儿姐姐,我们……” “刚说了一个又来一个,放心罢,我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只是怎么偏偏是你们两个?”说着菊儿站起身,往她们身上仔细瞧了瞧:“瞧着,你们也比我强不了多少去。” “是,是,菊儿姐姐人最好了。”吴娟见菊儿如此对待,也露出微笑。 门又响了一下,谢姑姑也走进来,瞧见柳依依和吴娟两人的包裹,谢姑姑的手就一拍:“原来她们说的是真的,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 说着谢姑姑就走上前,拉着柳依依的手:“得了,我先前还想着,等再过几日,就求了吴女官,让她许我收你做个徒弟,这做膳食呢,虽说累了些,可做的好,这出头的机会也大。不说旁的,这会儿我若是出宫去了,外头那等着求我收做弟子的,能从这啊,排到城门口去。” 吴娟忍不住捂嘴笑,谢姑姑已经把柳依依的手放下,瞧向吴娟:“你当我是说大话?才不是呢?只是这出宫的事啊,我也不想了,横竖有手艺在这,等老了,去到庙里,也没人会对我不好。” 谢姑姑在那絮絮叨叨,柳依依心中感慨,对谢姑姑点头:“以后,要有机会,还是要和姑姑学手艺才是。” 第14章 故物 以后?谢姑姑笑着摸一下柳依依的发,话里感慨万分:“以后啊,你们得了娘娘的青眼,还想着学手艺做什么?不说旁的,娘娘赏你们一点东西,也就够过一辈子了!” 吴娟的眼闪闪发亮,谢姑姑收回思绪拍拍她们俩的肩:“东西都收拾好了,赶紧去罢,让你们师父等久了,那才叫我的不是。” 吴娟和柳依依相视而笑,双双给谢姑姑福下去,谢姑姑伸手要去拉她们,两人已抱了包袱离开。 “她们两个,运气怎么就这样好呢?”菊儿往外送了两步,瞧见院子里别的宫女早围在吴娟和柳依依身边,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菊儿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退回屋中对谢姑姑感慨。 “这宫里,运气好的人多了,只是有些人,运气只好那么一两次,也就没了!就看她们两的运气会不会一直好下去。”谢姑姑的感慨让菊儿望向谢姑姑,接着菊儿笑了:“姑姑你既然这样想,那你为什么不出宫呢?” “出宫做什么?在这宫里这么些年,我真不知道出了宫要去做什么呢?我爹娘早就没了,兄弟们呢,也各自成家,难道我还出宫让他们养活?再不成就嫁人,可这嫁了人还不是要伺候一大家子,若要遇到那养不成的儿子,老景一样凄凉。倒不如在这宫里,等过上些年,老了,也有了积蓄,不管是去了庙里还是去了哪里,身边有银子才好。” 谢姑姑说的语重心长,菊儿却歪头微微一笑:“虽这样说,我还是觉着,出宫好呢。我爹娘去年还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说想我呢。” “那是你爹娘疼你,如我一样的,就不愿出去了。”谢姑姑的话让菊儿微笑,又到门口瞧了瞧,对谢姑姑道:“人都走了,想来这会儿,玉秀姐姐那边,准定热闹。” 玉秀这边,的确挺热闹的。院子里的小宫女们不由吴娟和柳依依说什么,一群人簇拥着吴娟和柳依依到了玉秀这边。 玉秀在屋里听到声音,走出来一瞧,那眉微微皱了下,接着就笑了:“哎呀,好热闹。只是你们这样热闹,也要注意点声音,惊扰了娘娘,你们可要担干系的!” 一个叫梅儿的宫女已经笑着道:“玉秀姐姐,我们自然是晓得宫里规矩的,虽这样热闹,也不敢高声嚷叫。” 玉秀抿唇一笑,对吴娟和柳依依道:“你们的屋子,我已经叫人收拾出来了,这会儿……” 玉秀还没说完话,梅儿就又开口:“玉秀姐姐,您瞧瞧,还有什么要我们帮忙收拾的,就和我们说,我们这这么多人呢。” 吴娟的嘴巴再一次张开,柳依依也微微有些吃惊,原来宫女们平常是这样过日子的,见到有人要能上去,就一窝蜂地上前吹捧。 可是?柳依依微微侧头,为何当初周婕妤几次迁转却没人这样呢? 不等柳依依想清楚,就听到一个稍微带些讽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娘娘才说了一句,青红皂白都不晓得呢,就一群人赶着上前,想着拍马屁,真叫我哪个眼睛瞧的上?” 这声音让院子里的欢快气氛凝滞了些,玉秀已经对小宫女们道:“你们都散了罢。吴娟,柳依依,你们过来,这是轻秀,你们也要叫声姐姐。” 轻秀的年纪身材和玉秀都差不多,不过唇却要薄了点,从柳依依站的这个位置,觉得她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薄唇一掀,说出嘲讽的话来。 这样的人,周婕妤是不会喜欢的。柳依依的眉微微一皱,轻秀已经走到柳依依面前,眼带挑剔地瞧着她:“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了,竟能……” “轻秀,你这什么意思,难道娘娘做什么,还要先问过你?”玉秀的脸已经沉下,对轻秀轻斥。 这才像皇后娘娘身边得用人的风采,柳依依在心里赞了一句,拉上还没反应过来的吴娟,快速地走进屋子里。 这间屋子比她们原先住的屋子要大一些,里面放的床也要更好一点。床上甚至还悬着帐子,虽然是极其朴素的青纱帐,但柳依依觉得,比起刚醒来时候睡的那大通铺,已经好太多了。 “依依,这里竟然还有柜子呢。”吴娟喜悦地喊。 柳依依抬头,这里不但有柜子,还有梳妆台,虽然这梳妆台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上面的漆都有些掉了,但总算可以把梳妆的东西放在上面了。 柳依依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把自己的梳子这些放进去。 吴娟已经凑过来,伸手去拿胭脂盒:“这胭脂盒,也比我们原来用的精致。”说着吴娟打开胭脂闻了闻,对柳依依道:“你闻闻,也更香些。” 这些算的什么呢?虽然吴娟十分兴奋,但柳依依瞧着面前这一切,眼前渐渐浮现出昔日瑶光阁内的情形,忍不住轻叹一声。 吴娟已经看过了脂粉,正把东西重新收起时候听到柳依依的叹息,吴娟不由望向柳依依:“依依,你叹什么气呢?” “我只是担心,万一又遇到罗姑姑这样的?”柳依依当然不能说实话出来,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让吴娟也皱了眉头,瞧着轻秀的样子,肯定是个不好相与的,万一她和罗姑姑一样,到处拿捏她们的错处,那要怎么处置? 玉秀已经走到门边,见吴娟和柳依依两人相对而坐不说话,玉秀的头微微一点就笑着道:“你们怎么不说话呢?这屋子我只让他们打扫了下,着实匆忙了,你们瞧瞧,可还有什么东西缺了?” 吴娟急忙站起来:“师父,没少什么东西。只是我们想着,以后还不晓得该怎样服侍皇后娘娘呢。” 玉秀哦了一声就笑了:“这有什么难的?跟着我做就是了。况且你们初来,那端茶递水的事,也不能让你们做,只要站在我旁边,仔细瞧着就是。” 是这样吗?吴娟还是满脸疑惑,柳依依仔细回想,可还是想不起当初木兰她们是怎么教新来的小宫女的,这些事,原本也就不是周婕妤该操心的事。 玉秀的眼往吴娟和柳依依身上打量着,到底要不要?还是好好地教?娘娘对自己的不满,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要不要打消她的不满? 这些问题着实太多,玉秀摇摇头,把这些问题都摇掉,对吴娟和柳依依道:“难得这会儿不用往前面去,你们到我屋子里面坐坐,再吃点点心。散一散也好。” 吴娟拉着柳依依的手往外走,对柳依依悄声道:“瞧着玉秀姐姐,还真是个温柔和善的人。” 柳依依还没说话,玉秀已经转头对她们一笑,阳光下玉秀的容颜也很美丽。这让柳依依有一瞬的失神。这座宫殿之内,美丽的女子,着实太多了。 玉秀的屋子和吴娟她们的屋子差不多大小,但布置要清雅的多,从家具什物到帐子,都很精致。 吴娟一走进这间屋子,眼顿时睁大,对柳依依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和你说过,八岁那年,我去我爹爹坐馆的那家去过,他们家的大小姐的屋子,都没这间屋子这样精致。” 精致吗?柳依依的眼往这间屋子扫去,地上没有地毡,墙上没有壁挂,帐子用的也不过就是字画帐子,只有那对枕头不错,上面的刺绣能瞧得出是宫中绣娘的手艺。 还有,柳依依往桌上瞧去,眼被上面随意撂着的一对镯子吸引了。这是一对玉镯,当初周婕妤嫌这玉镯的料子不大好,随意赏给了别人,没想到竟在此地,竟在此刻得见。 吴娟顺着柳依依的眼,也看向了那对镯子。吴娟的眼睁的更大了,这对镯子真好看,瞧那玉色,从没见过的呢。 玉秀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点心,回头见吴娟和柳依依都瞧着那对镯子,玉秀顺手把那对镯子放进首饰匣里,招呼她们俩过来坐下:“这对镯子,是我一个旧友送的,今早我寻东西的时候寻出来,在那瞧了半天,正打算收进去就有事,就忘了收了。” “姐姐的旧友,也是宫女?那为什么她现在不在了?”吴娟好奇地问。 玉秀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些,接着就对吴娟笑着道:“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服侍,嘴巴一定要紧。不该问的话,不该打听的事,千万不能问,不能打听。” 这些话,之前姑姑们也教过,不过吴娟总没放在心上,此刻见玉秀虽然笑着,但语气凝重。吴娟也不由觉得凝重起来,用手捂住了嘴。 玉秀又是浅浅一笑,往柳依依那边望去,见柳依依面色沉静,玉秀不知道柳依依此刻心中是何等样的翻江倒海,以为她天性稳重,倒在心中点一点头,接着招呼她们俩吃点心喝茶。 第15章 服侍 柳依依心中有事,拿起点心只咬了一口就放下。玉秀会错了意,对柳依依道:“来我这里,有什么好拘束的?以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还长。” 柳依依乖巧地嗯了一声,但没有继续拿起点心,而是用一种自己都觉得起腻的,天真浪漫的声音问玉秀:“姐姐的那个旧友想来也是老娘娘宫里的?” 玉秀没料到柳依依会问这件事,往柳依依面上瞧去,见柳依依面上一片天真烂漫。玉秀忙把那点疑心拍回去,不过是小孩子家,想讨好自己罢了。 玉秀微微一笑:“不是老娘娘宫中的,是……”接着玉秀停一下,笑容里带上几分追忆:“方才我说的话,你怎么就又忘了?” 柳依依急忙吐下舌,玉秀站起身:“好了,今儿就这样罢,你们先歇着。等明儿一早,就过来我这边!” 吴娟和柳依依站起身,给玉秀行礼后手拉手走出去。 玉秀打开柜子把点心放进柜子里,转身见吴娟和柳依依那手拉手的背影。玉秀的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数年之前,那时候和木兰,也是这样手拉手走在院子里。 那时候,那时候……,玉秀轻叹一声,把眼里的泪擦掉,过去的事就别再惦记了,木兰她,已经早化为一堆枯骨。 “依依,你说等我们以后,会不会也住这样漂亮的屋子,有那么漂亮的镯子?”回到屋里,吴娟打开抽屉,看着抽屉里放着的两三样首饰,怎么瞧也没有玉秀戴着的好,把抽屉关起来后,吴娟抬头问柳依依。 柳依依却在想另一件事,那对镯子,当初是赏给了谁,木兰还是依兰?她们两个,都是自己贴身的人,到底? 吴娟连问两遍,柳依依才回神过来,对吴娟笑着道:“要在这宫里久了,别说那样漂亮的屋子,那样漂亮的镯子,比这更漂亮的屋子和镯子都可以呢。” 真的?吴娟的眼睁的大大的,柳依依抿唇一笑,凑在吴娟耳边:“是啊,要是被陛下瞧见,宠幸了,那就……” 吴娟啊了一声,双颊已经红彤彤的,用手捂一下脸,对柳依依道:“你也听了姑姑们的胡说,什么被陛下宠幸?我爹爹说,让我好生在宫里,等陛下开恩,放宫女们出去的时候我就出去,到时候,爹爹和娘,会给我寻一门好亲事呢。” “你爹娘真疼你!”柳依依有些感慨地说。柳依依的父母,柳依依自然是不记得的。至于周婕妤的父母,从十四岁进宫之后,除了年节,就再不得见了。 但见了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叮嘱要服侍好陛下,和妃嫔们友爱和睦。好像,从那时起,就再不能撒娇了。 柳依依觉得,自己一向认为的很多东西,此刻竟不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比如这时候,吴娟提起爹娘时候的满满濡慕。而那时候,自己想到的是什么呢?是要努力得到陛下的宠爱,让爹娘面上光辉。 “依依,你怎么了?”吴娟看见柳依依竟然开始流泪,急忙唤她,柳依依用手摸一下脸,脸上早已湿漉漉的。 柳依依急忙用手擦掉脸上的泪,对吴娟掩饰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我的爹娘。” 吴娟了然地拍拍柳依依的手,对柳依依说:“我晓得,你也和我说过,说原本该你堂妹进宫的。可是你叔叔舍不得你堂妹进宫,贿赂了官员,把你的名字换上了。你娘舍不得你,但又要靠你叔叔养活。” 这是吴娟头一次提起柳依依的爹娘,柳依依仔细听着,紧紧握住吴娟的手:“我还不晓得,我娘现在日子过的如何呢。” 吴娟回握住柳依依的手:“想来还会不错。你想,这进了宫,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前程,这要有个万一……” 说着吴娟的脸又红了:“你叔叔岂不把你娘高高供在那里?” 柳依依抿唇一笑,心中的叹息却更深了,原来,这个柳依依,虽然出身和周婕妤不一样,但这父母缘,还真是一样的薄。只是不晓得周婕妤的父母,现在怎样了?记得爹爹应该是刚升了,娘在过年进宫时候曾说过,弟弟也定了亲,还说,全靠了周婕妤的福气呢。 现在,周婕妤被赐死,会不会连累娘家? 柳依依带着满腹的胡思乱想躺下,这一夜怎么都睡不安稳。一会儿是周婕妤的父亲指着周婕妤的尸身在那怒骂,我没有这样不孝的连累全家的女儿。 一会儿是木兰带着满头鲜血在那哭喊,婕妤,我没有告密,我没有告密。 柳依依睁开眼,旁边的吴娟睡的很香,整个院子,不整个后宫,整个京城,整个天下,此刻都那样安静。 可柳依依却觉得无比烦躁,掀起被子想要下床走走,刚把被子掀起一角,柳依依又颓然倒在枕头上,忘了自己此刻是小宫女了,做宫女的,哪能无事随便走动? 柳依依翻一个身,面对着墙,闭上眼睛让自己不要去想,可是那些念头还是不停地往脑中钻。木兰,木兰?为什么会梦见木兰哭喊着说不是她告密的?难道说,木兰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能指使得了木兰的人,在这宫中,寥寥可数。 那对镯子又浮现在柳依依面前。“木兰,你这些天辛苦了,这对镯子,就赏你吧!”雪白的手接过镯子,当时的周婕妤含笑对依兰说了一句:“木兰这双手,还真衬这镯子呢!” 是木兰,这对镯子是赏给了木兰,然后到了玉秀手里。玉秀的好友也就是木兰,她们必定十分投契,才会让木兰把这对镯子转送给了玉秀。 玉秀是从老娘娘宫中来的,难道说?柳依依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指使木兰的人是老娘娘?这不可能,老娘娘是什么样人?这宫中的妃子,没有一个不想讨她欢喜的,得了老娘娘的青眼,并不亚于得到陛下的青眼。 得罪了老娘娘,老娘娘直接就可以下诏要自己的命,而不是由陛下下诏。 况且自己也没得罪过老娘娘啊?柳依依抱着被子在那冥思苦想,怎么都睡不着了。旁边的吴娟嘀咕了一句什么,打断了柳依依的思索。也让柳依依静下心来,就算真的想出来是为什么得罪了老娘娘,也无法弥补。 柳依依长叹一声,用被子蒙住头,离天亮还有一段时候,睡罢。 一夜不得好睡的结果就是柳依依起床时候,吴娟看着柳依依那布满血丝的眼就尖叫一声,伸手去扳柳依依的脸:“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认床,怎么睡不好?” “是啊,就是认床!”既然吴娟主动找理由,柳依依也干脆认下,这让吴娟的眉皱的更紧:“这也不对,你也换过好几回床了。”吴娟的怀疑让柳依依淡淡一笑:“可是,昨儿连床单都换了。” 是吗?吴娟还想再问,柳依依已经推她一把:“赶紧梳洗罢,迟了,误了时辰,会被玉秀姐姐说的。” 吴娟哦了一声,拉开门要去打水,门边已经有小宫女拎着一桶水在那。瞧见吴娟小宫女就笑了:“姐姐,这是给你们打的热水,姐姐不用出门了。” 竟然这样好?吴娟刚要道谢,小宫女已经行了一礼匆匆离开。吴娟招呼柳依依:“依依,快来瞧,我们也有人帮忙打水了。” 柳依依端着盆走过来:“这也是常事,赶紧梳洗了,再去寻玉秀姐姐。” 吴娟用手拍拍心口,也是,不能大惊小怪,说不定以后要大惊小怪的事更多呢。 两人梳洗完后来到玉秀房中,玉秀正在一个小宫女的服侍下漱口,见吴娟和柳依依走进,玉秀对她们两笑着道:“从今儿起,你们俩就跟着我,往后这些事,就要你们俩来做了!” 这些事?吴娟和柳依依互看一眼,吴娟上前接了小宫女手中的漱口水,对玉秀笑道:“这是应当的。” 虽然知道宫女是要服侍人的,可服侍妃子们和先服侍大宫女,柳依依还是有些接受不来,见吴娟去接了漱口水,柳依依咬牙上前端了漱盂。 玉秀把漱口的水吐在漱盂里,柳依依把漱盂放在一边,望着那漱盂,觉得说不出的恶心,但也要硬着头皮压了恶心走过去。 玉秀拿了手巾擦一擦嘴,这才站起身:“走罢,跟我往前面去。服侍娘娘,其实也就是这些细活。娘娘要漱口,要洗手,要用膳,要喝茶,都要记得瞧着娘娘要做什么。娘娘有时不爱说话,也要猜出来。” 玉秀说的很轻松,吴娟记得很仔细。柳依依却差点哭了,原来木兰依兰她们成日做的就是这些事,原先还觉得她们服侍的不够好,可是现在才晓得,要做到这种程度,有多不容易。 一路想着,已经来到朱皇后寝殿。朱皇后已经起来,正在轻秀服侍下梳头。玉秀很自然地上前接过梳子,给朱皇后梳起头来。 第16章 排场 轻秀往后退了一步,眼往吴娟柳依依两人身上扫去。吴娟柳依依两人自从进到殿内,都规规矩矩垂手侍立。 此刻轻秀的眼像刀子一样刺在两人身上,两人越发屏声静气,不发一言。 朱皇后的发已经被全部挽上去,玉秀放下梳子,轻秀收回瞧向吴娟两人的眼,走上前去为朱皇后挑选首饰。 玉秀对吴娟招手,指一指旁边的镜子。吴娟会意,上前捧起镜子,给朱皇后照着脑后。柳依依见状努力回想了下,当初木兰她们是怎么服侍,梳好头,又该做什么? 轻秀已经拿起一根玉簪对朱皇后笑道:“娘娘戴这根玉簪,一定很美!” 对了,想起来了,柳依依快步走到朱皇后身边,笑着道:“娘娘今儿梳的是慵妆髻,戴这支朱钗会更好些!” 说着柳依依已经伸手从首饰匣里取出一根朱钗,钗上的珍珠闪着微光。 “娘娘肌肤雪白,戴这支玉簪,才更相得益彰。”轻秀没料到柳依依竟然反对自己的意见,唇边虽然依旧带着笑,但语气已经有些不好。 玉秀轻咳一声,手从背后绕过去,去拉柳依依的袖子。柳依依却依旧对朱皇后笑着道:“娘娘肌肤雪白,若梳高髻,戴玉簪自然是好的,今儿梳的是慵妆髻,若依旧戴玉簪,未免显得有些简朴了。娘娘是宫中第一人,自然不能过于简朴。” 朱皇后的眼离开那支玉簪来到朱钗上,望向柳依依轻笑:“你这小小年纪,倒懂得不少!” 柳依依听到这话急忙跪下:“奴大胆了,还请娘娘饶恕!”朱皇后伸手去拿那支朱钗,玉秀已先一步拿起,为朱皇后插在发上。 朱皇后照着镜子瞧瞧,对柳依依道:“的确更好些呢,你起来吧,说的对,我怎会罚?”柳依依的心这才往下落,对朱皇后恭敬地又磕一个头,起身站在吴娟身边。 轻秀拿过几只小金折花给朱皇后簪在鬓边,朱皇后又挑了对金镯,戴了两个镶宝戒指。玉秀把首饰匣子收好,吴娟放下小镜子。 朱皇后这才对轻秀道:“你下去罢!”轻秀应是,带了四个小宫女行礼退下。 吴女官已经走进殿内,对朱皇后道:“早膳已经送来了,娘娘是在这里用呢还是在旁边?” “今儿没什么事,也就在这里用罢!”朱皇后笑着说了一句。吴女官应是,带着另两个小宫女在那布设桌子。 吴娟在那目不转睛地看着,等桌子布设好,内侍们提着食盒走进,玉秀上前打开食盒,柳依依急忙拉一下吴娟的袖子,吴娟这才回神过来,和柳依依一起帮着玉秀把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膳食。 皇后的早膳,惯例是八冷八热十六个小吃之外再有十二道热炒,四样主食,八样点心。一张膳桌上只一瞬就摆的满满当当。 吴娟的眼睁的更大了,虽然知道宫中的主人用的膳食和宫女们不一样,但没想到仅仅一顿早膳,就这样多的菜。 这么多,别说皇后一个人,就算让这殿内的人全坐在桌边吃,也吃不完这些菜啊。 柳依依却微微一怔,这不过是皇后早膳中最低的一档,瞧来这位皇后,真是个不爱排场的人。记得文庄皇后在时,每顿膳食,除了这些,还要再加上八个点菜,四样点心,五样汤食才够。 吴女官和玉秀在旁边侍膳,膳桌边一溜站了八个小宫女。 朱皇后往这些菜上瞧了一眼,眉微微皱起:“这些日子有些热了,该送些凉的上来。” 玉秀往桌上瞧了瞧,笑着道:“这会儿还是早上,娘娘想要吃些凉的,等中午让她们做上可好?”说着吴女官已经拿起勺舀了一勺羹:“娘娘尝尝这个粟米羹,不算腻!” 朱皇后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口里,微微点头,对吴女官道:“把那边那道拿过来。” 那道菜正好在柳依依面前,柳依依急忙双手捧起那道菜,送到吴女官手里,吴女官接过菜,放在朱皇后面前,笑着道:“这是鹿肉干,她们切了,又炸了,娘娘会不会嫌热?” 朱皇后不语,吴女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在朱皇后碟中,朱皇后拿起筷子尝了尝,皱眉。 玉秀忙把这盘菜端起,吴娟回神过来,接了放在膳桌另一端。面前的菜琳琅满目,朱皇后只看了几个菜,能吃第二口的菜一个都没有。 早膳结束,小宫女端来热水,宫中洗手的规矩,四盆水都是热的,每一盆水温都不一样,从低到高。 朱皇后依次在四盆水中洗了手,接过手巾擦了,玉秀端过香脂,朱皇后用了这才在吴女官的搀扶下起身,望着众人道:“这些膳食,撤下去,你们自己分吃了罢!” 众人起身应是谢赏,这一回就没用食盒,而是四人一组,抬着膳桌到了侧殿。 吴娟一到了侧殿,才拍拍心口,对柳依依道:“方才我差点吓死了,也惊到了,一顿饭就要这么多的菜!” “娘娘要不是每顿饭都可以吃这么多的菜,怎会剩下这么多给我们?”一个小宫女已经拿着筷子去夹菜,笑嘻嘻地说。 “这倒不是,宫中,原本就是这样的排场。”柳依依这会儿一点胃口都没有,瞧着这满桌子没动过多少的菜,心中感慨万千。 “难道说你以前见过这样的排场?”另一个小宫女要去夹羊肉,想了想又把筷子放下,冲着那道炸鹿肉干去。 吴娟已经闻到羊肉的膻味,伸筷子就要去夹,柳依依急忙阻止:“不能吃这个,这个味道膻,等会儿漱了口也有味道,怎么能去服侍娘娘呢?” 原来还有这个规矩?吴娟忙瞧向另外几个小宫女,果真见她们只夹一些没多少味道的菜,还有点心和粥。 吴娟只得依依不舍地把羊肉舍弃,夹了一块鸡肉,这鸡肉真好吃,肥而不腻!吴娟的眼都高兴地眯起来,不见柳依依动筷子,吴娟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吃?” 柳依依拿起一个松镶鹅油卷掩饰地说:“我想吃这个呢!” “真没见识,油腻腻的,谁爱吃这个?”有小宫女不屑地说,舀了碗粟米羹在那喝。柳依依低头一笑,这不是甜的点心,已经很久没吃过了啊,自从知道陛下不爱吃咸的点心之后,膳房就再不做这种咸点了。 吴娟瞪那小宫女一眼,沉默地吃完了东西,膳食还剩下一多办,也就叫进膳房的内侍,让他们收下去,随他们怎么去分。 吃完东西,小宫女们各自漱口洗手,她们漱口洗手自然没有朱皇后那么排场,但用的东西一概都是好的。 吴娟知道,再不能露出大惊小怪的样子惹人笑话了,随众洗手漱口完。见柳依依动作熟练,吴娟心中又生感慨,依依比起自己来,还要沉静多了。却不知道柳依依这时候心中又是翻江倒海一样,只不敢说出来。 众人漱口洗手完,又到殿外等候。 玉秀从殿内走出,来到吴娟和柳依依面前,让她们两哈气闻一闻,闻到两人口中并无异味。玉秀这才点头,并从荷包内拿出两个香丸子让她们俩含住:“以后有近娘娘身边的机会,可要时时记得含住这香丸子,如此才能口舌噙香。” 吴娟接过这香丸子,闻着怪香的,有些好奇地问:“姐姐也常含着这个?我还奇怪姐姐口中为何时时发出一股幽香。” 玉秀见柳依依不说一个字把香丸子含进口中,微笑道:“近身服侍的人,除了干净整齐之外,也要时时记得熏香。”说着玉秀掩口一笑:“若不记得,那就成了什么了?等今儿回去了,还要给你们送些香饼用来熏衣衫呢!” 吴娟的眼睁的更大了,柳依依含着这香丸,这丸子和周婕妤昔日所含的香丸比起来,要差了些,稍微有一点点苦涩。 原来,做宫女是这样的!玉秀叮嘱了几句,又重新进殿去。 有小宫女已经不无嫉妒地开口:“你们两个,运气果真太好了,现在被玉秀姐姐这样对待,我们来到这,玉秀姐姐和轻秀姐姐,可没有这么好的对待呢!” 吴娟只笑不说话,柳依依却望着丹墀之下,不知道自己在这宫中,能否得到周婕妤爹娘的消息? 或许,他们受了周婕妤的连累,被贬官或者……柳依依的眉微微皱起,已有宫女从殿内走出,对小宫女们道:“娘娘要去花园赏花,速去准备!” 柳依依忙收起思绪,跟着小宫女们去准备。这赏花虽说不需要用銮舆,可这皇后出行,该有的排场还是要有。 玉秀和吴女官陪在身边之外,吴娟柳依依和另外两个小宫女各自手里端着减妆,提着熏炉,抱着扇子。前面有四个小内侍引导,身后还有四个小内侍跟着,一行十多个人往御花园缓缓行去。 第17章 赏花 这一路,吴娟只觉得眼花缭乱,从没见过的东西都见识到了。拐过一个弯,御花园呈现在众人面前。吴娟忍不住用肘拐一下柳依依:“依依,这会儿,能见识到这些,我……” 柳依依瞧着这些熟悉的景致,心中早已感慨万千,吴娟的话打断了柳依依心中的感慨,柳依依只瞧了吴娟一眼。 吴娟悄悄吐舌,晓得自己不该说话。虽说已是暮春,海棠杏花桃花已残。御花园内的牡丹却开的很好,再加上杜鹃菖蒲,御花园内依旧姹紫嫣红。 两边柳树早已垂下枝条,嫩柳在风中摇摆。众人簇拥着朱皇后往牡丹圃中行去。 牡丹圃内的花厅上,早已摆好茶水点心,角落处还有两个小宫女在给茶炉扇风,茶炉上坐着的小壶已经冒着热气。 李姑姑带着人在花厅门口跪迎朱皇后。 朱皇后往花厅里瞧了瞧,对李姑姑笑着道:“起来罢,准备的不错!”李姑姑兴奋的手都有些抖了,但还是恭敬地对朱皇后道:“娘娘谬赞了,臣等只略尽一尽心!” 朱皇后浅浅一笑,举步走进花厅里,吴女官和玉秀李姑姑陪着她进去,剩下的内侍宫女都各自散开,在牡丹花圃内等着内里召唤。 吴娟和柳依依自然是在一起的,吴娟已经小声对柳依依:“依依,你不晓得,我这会儿手心里全是汗!” “别怕,没有什么好怕的!”柳依依轻声说了这么一句,眼望向花厅,如果,是否自己就能走进花厅里,坐在那里赏花,而不是站在这等着呼唤? 一个小内侍匆匆走进牡丹花圃,见到吴娟和柳依依就含笑上前:“还请姐姐通报一声,王修仪得知娘娘在此赏牡丹,特地前来伺候娘娘!” 柳依依镇定一下心神,对小内侍道:“你且等在这里。” 小内侍笑嘻嘻地给柳依依作了个揖,柳依依穿过花丛往花厅行去,和花厅门口服侍的宫女说了,宫女又往里面和吴女官说了,吴女官轻声问过朱皇后。 朱皇后微笑:“让她进来!” 吴女官应是刚要转身,朱皇后秋波一转,笑道:“若有旁人前来,也一并许她们前来!” 玉秀感到有些惊讶,见朱皇后站起身往栏杆前走去,玉秀急忙抢先一步,在美人靠上放下一个锦缎垫子,扶朱皇后坐下。 王修仪走进时候,见到朱皇后凭栏赏花。牡丹花开娇艳,朱皇后的容貌也是很美的。 王修仪略略看了一眼,就对朱皇后行礼下去:“妾参见娘娘,娘娘万安!”王修仪走进时候,朱皇后已经听到她的脚步声,直到王修仪行礼下去,朱皇后才抬头瞧向她:“修仪起来罢,这非正殿,过来我身边坐着!” 王修仪今日来此,原本就是向皇后示好的。杜太后已经年老,皇帝多半也是靠不住的。向朱皇后示好远好过等着那虚无缥缈的秦贵妃登上后位。 听到朱皇后这亲切的话,王修仪越发恭敬了:“妾怎敢和娘娘并坐,妾还是在这坐了!”朱皇后没有坚持,李姑姑已经端过一个瓷墩,王修仪往瓷墩上坐了,和朱皇后小心地说了两句,也就装作在赏花。 御花园内的牡丹,都是名贵品种,花匠精心培育,开的也格外好些。 王修仪笑着道:“这牡丹花,年年都来看的,今年,此刻看起来,却觉得和往年有些不同!” 朱皇后哦了一声,抬头瞧向王修仪:“有什么不同?” “因娘娘在……”王修仪的话尚未说完,就见朱皇后含笑瞧着自己,王修仪不由脸微微一红,朱皇后已经笑了:“你我同侍君王,也是缘分,那些吹捧的话,还是少说!” “是妾鲁莽了!”王修仪站起身对朱皇后恭敬地道,朱皇后示意她坐下:“这也没什么,毕竟这宫中,规矩太大了,不瞒你说,我初进宫那一个月,都不敢和你们多说话,怕露怯呢。”说着朱皇后掩口笑了。 王修仪是个聪明人,既然皇后这话是示好的,王修仪也顺着这话说下去:“娘娘这话就是开玩笑了,娘娘母仪天下,众人臣服,妾等敬服还来不及,怎敢笑话呢?” 朱皇后放下掩住口的袖子,对王修仪笑道:“真敬服还是假敬服,都还不晓得呢。” “别人我不敢说,妾对娘娘,是真敬服。”王修仪顺杆来了这么一句。朱皇后瞧着王修仪,微微一笑。 “依依,这王修仪是什么人?”吴娟站了一会儿,又悄悄地问柳依依。 “姑姑们讲过的,你全忘了?”柳依依取笑吴娟一下才道:“修仪位列九嫔,是二品内命妇。宫里面,除了皇后和秦贵妃,就是她最大了。” 吴娟哦了一声,刚要再说就见一丛人走进牡丹花圃,吴娟急忙停下口,低头行礼。柳依依正要低头行礼时候,往那丛人中一望,见是秦贵妃带着从人,柳依依虽然知道现在自己和秦贵妃之间的距离是云泥之别,可还是忍不住抬头望去。 林莞见竟然有宫女没低头行礼,再仔细一瞧,见是上回那个小宫女,那眉头皱的很紧,咳嗽一声。 柳依依听到这声咳嗽,急忙跪下,秦贵妃已带着人径自往花厅去,只稍微等了会儿,就走进花厅。 接着林莞等人退出了花厅。林莞原本该在花厅门口守着,见柳依依站在不远处,林莞的眉微皱,和身边的宫女说了一句,就往柳依依那边走来。 柳依依刚站起身,就见林莞往这边过来,柳依依心中暗呼一声糟糕,一定又是因为自己忘了行礼。 不过柳依依还是努力镇定,对林莞笑着道:“姐姐好,敢问姐姐有什么指教?”林莞听到柳依依说话的声音,眉皱的更紧了,仔细往柳依依身上打量。 这让柳依依不免有些紧张,这林莞的眼神到底是为了什么?吴娟站的离柳依依不远,见状上前对林莞道:“姐姐,到底……” 林莞淡淡地瞟吴娟一眼,吴娟被这一眼吓的不敢说话。柳依依镇定心神,努力对吴娟笑着:“姐姐,不晓得我做错了什么?” “你到娘娘宫中多长日子了?”林莞原先的话全忘了,只得捡了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问。 柳依依微笑:“姐姐,我们都是天平十五年十一月进宫,这月二十一才被挑选进娘娘宫中。” 林莞点头:“难怪呢,我见你两次,你都忘了给我们贵妃行礼。上一回是我们贵妃仁慈没有计较,这一回……” 林莞又往柳依依面上瞧了一眼:“这一回也饶了你,可是你必定要记住,没有下回了。况且娘娘宫中,陛下也常去的,若忘了给陛下行礼,那就是不敬之罪!” 柳依依给林莞福下去:“是,姐姐的教导,我记住了。” 林莞又仔仔细细瞧了瞧柳依依的神色,这才离开。柳依依站起身,双手已经全是汗,但柳依依晓得,这不是害怕,而是别的原因。 难道说自己死了又再活一回,就是为了受这样的屈辱? 花厅之中传来笑声,柳依依往花厅之中望去,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原来娘娘竟是这么一个和善人,之前倒是妾等错了。”王修仪笑完就急忙吹捧了朱皇后一句。秦贵妃往朱皇后面上瞧去,见朱皇后笑容没变。这让秦贵妃心中有些焦急,这位皇后,瞧着年纪小,可这心事,只怕不小呢。 “我对不起你,原本答应你的事,偏做不到了。”杜太后的话又在秦贵妃耳边响起,赏赐、温言,这一切的背后,都是要达到杜太后的要求。 那个秘密,那个让杜太后不惜杀了周婕妤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秦贵妃迫切地想知道这个秘密是什么,或许知道了这个秘密,就能反制住杜太后,不不,也许不能。想到一些传言,秦贵妃开始觉得有些冷起来,现在所有的一切,与其说是皇帝给的,不如说是杜太后给的。 王修仪见秦贵妃面上神色变化,又微微一笑,和朱皇后说了句什么,朱皇后笑出声。这笑声让秦贵妃想起周婕妤来,宫中这样单纯的妃子,其实也不多啊。 如果周婕妤还活着,就能和她说下心中的叹息,只可惜,她已经被一杯毒酒赐死。 “贵妃想起什么了?”王修仪的笑着问秦贵妃,秦贵妃望向王修仪,浅浅一笑:“我只是想起去年时候,周婕妤还在这和我们一起赏花,还说等来年牡丹再开时,就要……” 说着秦贵妃停下口,对朱皇后语气十分抱歉地道:“娘娘恕罪,这些话,妾不该说的。” “红颜薄命,也是常事。”对外的说辞,都是周婕妤暴病而亡,已被葬入妃子园寝。周婕妤的父亲,已经在此事发生之后,哀伤过度,上表求辞。皇帝在例行的挽留之后,赏赐黄金千两,许周父回故乡去了。 第18章 效忠 朱皇后淡淡说了这么一句,秦贵妃面上又堆起笑:“娘娘说的是,实在是妾不该……” “说起来,贵妃,我记得周婕妤在生时候,和你最为要好。”王修仪抬起手,装作在欣赏手上新涂的蔻丹,淡淡说了一句。 这话是什么意思?秦贵妃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面上笑容依旧:“是,王修仪记性不错,当日|我和周婕妤,的确很好,只可惜……” 秦贵妃轻声叹息,没有说下去而是望向朱皇后:“当此美景,妾等本不该说起别的话,该罚妾一杯才是。” 朱皇后一双美目往秦贵妃和王修仪面上瞧去,接着笑了:“闲聊一些宫中往事也是平常事。” “娘娘慈爱,妾等不胜感激。”说起这样的漂亮话,宫中的女子一个胜过一个。 秦贵妃的话让王修仪又是一笑,轻轻地把停在自己指甲上的一个小虫吹飞,放下手望向秦贵妃,面上的笑容颇有点别的意味。 这个周婕妤,听起来,还颇有些不简单。朱皇后望向牡丹花,脑中浮起这个念头,从这里看过去,能看到宫殿连绵,也不知道这宫中,还有多少秘密? 柳依依并不知道后妃曾经提起过周婕妤,恭恭敬敬在花厅外等了许久,内侍过来传报皇后起驾。 柳依依和吴娟等人忙走到花厅门前等候,林莞站在人群最前面,柳依依瞧着她的背影,心潮起伏。 林菀似乎感觉到什么,转头去看柳依依,柳依依急忙低下头,像每个在这等候的小宫女一样。 也许是感觉出错,林莞没有在想,朱皇后和秦贵妃王修仪三人已经说笑着从花厅走出,众人分站成两排,等后妃走过,林莞才追上秦贵妃跟在她身边,别的宫女内侍,按照来时顺序,随侍在后。 柳依依沉默地走在众人之中,看着秦贵妃和王修仪都到了昭阳殿,陪着皇后用完午膳后各自离去,又服侍皇后小憩。 殿内原本要留的是吴女官和玉秀,但朱皇后命李姑姑带人留下,吴女官和玉秀也就带人退出。 众宫女都在廊下静候,四周一片寂静,柳依依站的地方离殿门最近,突然听到殿内似乎传来说话声,柳依依不由侧耳听了听。 似乎是皇后和李姑姑在说话,柳依依有些疑惑地想,往别的宫女面上瞧去,可她们的神色没有任何异样。按说听到里面人说话,该出声请问有什么吩咐。 柳依依想开口,又怕自己听错了。又侧耳听了听,这会儿,里面好像又没说话的声音了,难道说自己是真的听错了? 柳依依还在狐疑,就听到李姑姑说了一个周字,柳依依的耳朵顿时竖的高高的。只可惜这个周字之后,就再听不到别的了。 柳依依不由有些失望叹息,望向玉秀,见玉秀还是垂手侍立,也许真是自己听错了? “娘娘怎么突然想起问周婕妤?”李姑姑在失声说出周婕妤之后,晓得自己不该这样大惊小怪,声音压得低低的和朱皇后说话。 朱皇后靠在榻上,一带青丝披在枕头上,神色慵懒:“方才赏花时候听秦贵妃和王修仪说起,不免起了好奇之心。” 李姑姑怎么听不出来朱皇后是推词?但还是笑着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妾一直都不过是……” “我是皇后,这个宫里,原本就不该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朱皇后的语气轻柔,李姑姑迟疑一下才道:“其实这件事,妾也并不是很清楚,毕竟妾只不过是做些粗活。只听说,去年中秋的第二天,朝华公主就生病了,御医尚未召来,朝华公主就薨逝了。娘娘您是知道的,陛下膝下,原本孩子就少。为这件事,陛下大怒。” 朱皇后哦了一声,李姑姑努力在追忆:“周婕妤原本还好好的,可到了傍晚时分,甘泉宫就有使者到了周婕妤宫中,过不到半个时辰,就说周婕妤暴病而卒。到了夜里,王美人,陈宝林也都相继暴卒。” 朱皇后不由用手紧紧地抓住胸前的衣衫,一日之内,后宫三个妃嫔暴卒,对外说的是暴病,真相只怕是…… “娘娘,这件事,妾等这些在宫中待久的人,仔细一想就想的出来了。今日|娘娘问妾,妾一心只为娘娘,自然合盘托出,只是还望娘娘……”李姑姑说着就给朱皇后恭敬跪下:“娘娘,妾之生死荣辱,全在娘娘一人身上。” 朱皇后回神过来,扶起李姑姑:“起来罢,原本只是闲话,倒让你担惊受怕了。” 李姑姑听着朱皇后这轻描淡写的语气,面上神色越发恭敬:“娘娘仁慈,妾才敢直言。妾……” “有些话,不用说的太多。”朱皇后对李姑姑浅浅一笑,李姑姑心中大定,又要给朱皇后跪下,这一次朱皇后没有阻止李姑姑。 李姑姑站起身时候,两人相视一笑,朱皇后晓得,从现在起,李姑姑就是对自己死心塌地的人了。因此朱皇后浅浅一笑:“我今儿瞧着,王修仪对秦贵妃,似乎有些不满呢。” “娘娘想必也晓得,太后原本是属意秦贵妃为继后。”聪明人何需点破,朱皇后哦了一声就笑了:“原来如此。” “娘娘,虽则太后属意,可毕竟也没拗过陛下,宫规森严,娘娘大可放心。”李姑姑这两句劝慰的话并没入了朱皇后的耳,她唇边的微笑依旧,却带上几分莫名。 殿内的声音并没传到外面,这让柳依依再次肯定,自己方才听错了。想着柳依依就伸手掏一掏耳朵,怎么这么年轻的人,耳朵就会耳鸣? 柳依依刚把手放下,殿内就传来声音,这一次的声音玉秀和吴女官也听到了,她们推门进去,接着小宫女们端了洗脸水进去,服侍朱皇后盥洗。 玉秀服侍朱皇后洗脸时候,眼不由望向李姑姑,怎么感觉李姑姑现在和朱皇后之间,似乎有些什么不同? 玉秀挑眉往吴女官那边望去,吴女官正带着宫女,给朱皇后整理着衣衫。要不要加一把火?玉秀心中想着,面上笑容恭敬:“娘娘这会儿还是戴这支玉簪,如何?” 朱皇后并没接话,只瞧向柳依依:“早上时候,你说的很好,这会儿你告诉我,要戴什么样的簪子合适?” “玉秀姐姐挑的这支玉簪不错,再过一会儿陛下就该来昭阳宫了,插上这支,显的娇俏。”柳依依笑吟吟地说。 “偏你贫嘴!”朱皇后任由玉秀把簪子别在自己发上,对柳依依微笑。吴女官和众人也跟着笑起来,殿内气氛顿时轻快。 玉秀一双眼瞧向李姑姑,又转向吴女官,唇边的微笑却总有些不一样。 将到晚膳时候,皇帝果然来到昭阳宫陪皇后用晚膳,众人服侍完了晚膳,吴女官李姑姑玉秀也就带着吴娟柳依依这些小宫女下去,由值夜的轻秀带了宫女在旁伺候。 “今日一天,可觉得累了?”玉秀见吴娟伸手去捏脖颈子,对吴娟关切地笑着问。吴娟忙把手放下,对玉秀道:“并不算很累。” “其实呢,服侍娘娘,这活并不累,最要紧的是细致。”玉秀浅浅一笑,吴娟和柳依依都点头。 吴女官和李姑姑也说笑着往另一边去,玉秀已经笑着叫住李姑姑:“说来我还没贺过您高升呢,不如二位就到我那里坐坐,一起吃点点心,喝点茶水,毕竟以后,我们都要在一起服侍娘娘。” 白天时候李姑姑对朱皇后表了忠心,望向玉秀的眼也不由有些不善,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李姑姑还在沉吟。 吴女官就道:“这两日天越来来长了,这会儿回去睡下还早,不如去玉秀那边坐坐也好。”说着吴女官瞧向吴娟和柳依依:“况且她们两个,也想着你呢。” 李女官抿唇一笑,跟着玉秀往另一边走。 “果真是年轻小姑娘,这屋子,收拾的比我们收拾的强。”李姑姑一走进玉秀的屋子,环顾下四周就笑着称赞,玉秀让她们坐下,从柜子里拿出茶叶,又到外面提了一壶热水,把茶叶放进茶壶里,给她们泡着茶,笑着道:“我收拾屋子算什么强的?不过是跟在老娘娘身边几年,学了些皮毛罢了。” “玉秀你这样受老娘娘器重,竟来服侍娘娘,可想……” “这也是老娘娘对皇后娘娘的一片心。”玉秀拿过茶杯,给她们四个一人倒了一杯茶,这才自己拿起一杯相陪,微笑轻语。 “宫中和睦,自然是好事。”吴女官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李姑姑端起茶喝了一口,就对玉秀笑:“这茶叶也很不错,不晓得是不是老娘娘赏你的?” “并不是老娘娘赏的,是前儿新茶来了,娘娘赏我的。” 第19章 玉秀仿佛一点都没察觉李姑姑话里的含沙射影,依旧笑吟吟地说着。吴女官已经笑了:“果真玉秀你和别人不一样,轻秀那里的茶,就比你这里的茶差了些。” 玉秀哦了一声,眉微微一挑,接着就笑了:“虽说娘娘没有赏轻秀新茶,可昨儿赏了轻秀一碟子点心。娘娘慈爱,素来都是不偏不倚的。” “这话说的好!”吴女官放下茶杯,对玉秀道:“我们既然服侍娘娘,就该一心服侍好了,若是想着今儿娘娘对谁多好了点,明儿娘娘冷落了谁,捧高踩低,甚至挑拨离间的,就不好了。” 说着话,吴女官还对李姑姑笑一笑,李姑姑也笑了:“就该如此呢,宫中和和睦睦的,谁看了都心里欢喜。” 李姑姑这话差点噎住了玉秀,她飞快地看了眼吴女官,吴女官的唇角笑容,竟像带上一丝嘲讽。 玉秀的心不由往上一提,接着玉秀微笑:“说的是呢!” 这一句并没人接话,玉秀也觉得有些尴尬,索性招呼吴娟和柳依依:“你们赶紧吃吧,要到明早才去服侍娘娘,这会儿还可以多吃一点。” 吴娟双手拿着点心在啃,听到玉秀的招呼就点头:“姐姐我们在吃呢,姐姐你也吃!” 玉秀微笑不说话,柳依依方才在吃点心的时候也听了几句她们之间的对话,感觉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但想了半天又没想出来。 玉秀既然在招呼吃点心,柳依依也就拿着点心使劲在吃。这一下吃猛了,呛在喉咙里,柳依依咳嗽起来。 “真是个孩子,吃点心这样猛!”吴女官含笑说着,李姑姑又给柳依依倒了杯茶,柳依依把茶喝了,这才对李姑姑笑:“多谢姑姑了。” “谢什么?这在一个宫里服侍娘娘,以后,就是一家子了。”李姑姑摸摸柳依依的头,柳依依又歪头一笑。 玉秀虽然面上带着笑容,但脑中不停在转,似乎,自己的处境,以后是不是会越来越糟糕? “依依,方才的点心真好吃,晚饭也好吃。”吴娟临睡前,对柳依依舔一下唇,回味无尽地说。柳依依不由笑了,接着柳依依推一下吴娟,对着吴娟的耳边轻声道:“你觉不觉得,今儿吴女官和李姑姑还有玉秀姐姐的话,似乎有什么机锋?” “机锋?”吴娟的声音大了点,柳依依忙去捂她的嘴:“小声点。” “依依,你怎么了?”吴娟的眼一下瞪大了,接着压低声音:“为什么要小声点?依依,我觉得你从来到皇后娘娘宫中,就有些不大一样了。” “因为玉秀姐姐会听见。”柳依依把手放下,坐在床边叹气:“娟儿啊,我觉得,以前太浑浑噩噩了,可是现在,要在皇后娘娘宫中出头,似乎还会遇到很多困难。” 原来是这样?吴娟也坐在柳依依身边,冥思苦想起来,想了好一会儿摇头:“我想不出来,不过依依,不出头也有不出头的好。我爹说过,出头的椽子先烂,要是老老实实不出头,然后在这宫里老实待着,待到陛下下诏出宫的时候,那不就成了!” 柳依依瞧向满脸天真的吴娟,把吴娟的肩楼一下:“对,你说的对。我们歇了吧,这会儿,也不早了。” 吴娟点头,拉起被子脱了鞋躺下,柳依依去吹灯,吴娟已经笑着说:“依依,你放心,以后啊,我一定会照顾你的。” “谢谢!”柳依依不知为什么,被吴娟这句话说的感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说出这么两个字,吴娟那边却已传来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柳依依也笑了,闭上眼的时候,柳依依模模糊糊地想,怎么感觉,吴娟对自己的好,比秦贵妃当日对自己的好还要好,明明吴娟,什么都没给过自己啊。 “陛下今晚,又宿在昭阳宫。”秦贵妃的话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林菀应是后才小心地道:“娘娘,您忘了,今儿十五,按了……” “按了宫规,初一十五,陛下应该宿在昭阳宫。”秦贵妃的声音有些清冷,林莞瞧向秦贵妃。 秦贵妃二十有三,昔日周婕妤在时,秦贵妃的相貌仅次于周婕妤,现在周婕妤已经没了,秦贵妃就是后妃中生的最出色的。 皇帝曾经在去年的牡丹花宴上,赞秦贵妃艳若牡丹。可是现在,林莞眼中的秦贵妃,眉眼都和原来一样,可那股气,似乎不见了。 “娘娘,您放心,陛下还是疼您的,昨儿送来的蜀锦,皇后娘娘就着人送来了两匹。王修仪宫中……” 秦贵妃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瞧了眼林菀,林菀一时语塞。 秦贵妃已经摇头:“我是贵妃,四夫人之首,和一个修仪争谁得到的赏赐多,这不是笑话吗?”秦贵妃的语气冷然。 林莞不由跪下:“是,是奴……” “起来吧,也不是你想左了,只是我,我这心中,毕竟不踏实。”秦贵妃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这让林莞十分惊讶:“贵妃,您……” 这样的话,不该对林莞说的,她的心事,比起周婕妤来,要多很的。再一次的,秦贵妃对当年奉了太后的命令,暗地里帮着太后除掉了周婕妤这件事有些后悔。 留着她,留着这个可以说话的人,总是有好处的。秦贵妃没有再想下去,只对林莞吩咐:“我要睡了。” 林莞应是,扶秦贵妃起身,被褥床帐,熏的很香,林莞又点了安息香在殿内,看着秦贵妃闭上眼,林莞这才带人放下帐子,吹灭了灯,走过一重重的帘幕,在最外面那层帘幕守夜,等着秦贵妃夜里呼唤。 秦贵妃过了很久才睁开眼,看着这安静的宫室,不知为了什么,秦贵妃觉得这宫中,透着一股寒意,一股无论熏什么香,都不能熏走的寒冷。 “贵妃昨夜没有睡好?”第二天是宫中妃子朝见皇后的日子,朱皇后升座,众妃对皇后行三叩九拜礼后,朱皇后更衣,重新出来后赐众人坐下。 众人各自道谢后坐在椅上,王修仪往秦贵妃面上瞧去,就含笑说了这么一句。 众人都往秦贵妃面上瞧去,秦贵妃今早起来时,就发现自己面色浮肿,上的脂粉比平时浓,谁知王修仪竟这样说,秦贵妇心中不由有些恼怒,但还是微笑着对王修仪道:“近来天气有些热了,我比你们胖一些,又没用冰,昨夜竟难以睡着。” “这倒是我疏忽了。”朱皇后已经对吴女官:“宫中何时准许用冰?” “回娘娘,宫中按惯例是过了端午才开冰窖,但前些年,先帝在时,曾许荣明太妃天气刚热就用冰。”吴女官对这些旧事十分熟悉,张口就来。 朱皇后微笑,接着对秦贵妃关心地道:“既如此,我就许你沿用荣明太妃故事。”秦贵妃忙起身行礼叩谢。 荣明太妃故事?王修仪唇边不由现出一抹冷笑,日子过的这么久,也许没有几个人还记得,荣明太妃,曾是险些成为太后的女人。现在虽被尊为太妃,却是在外出家修行。 在这宫中享受荣华的,除了太后,就是几个先帝并不很宠爱的低位妃子了。 秦贵妃站起身时,感到王修仪看向自己的眼有些冷,秦贵妃不由咬牙,荣明太妃故事,当然不是什么好兆头,可就算再不是好兆头,也只有咬牙认下。 吴娟和柳依依在玉秀的带领下给众位妃子上茶,柳依依跟在玉秀身后,瞧向面前这些或陌生或熟悉的脸时,心中起伏不定,面上神色镇静。 玉秀给秦贵妇端了茶,下一位该是王修仪了,可是迟迟的,不见柳依依把茶盘送过来,玉秀不由轻咳一声。 柳依依这才醒悟过来,忙弯腰把茶送过去。 王修仪接了茶,往柳依依面上瞧去,笑着道:“娘娘宫中的小宫女,倒一个比一个机灵呢。” “修仪难道想从娘娘宫里,要几个人去?”赵婕妤接了茶,对王修仪笑着道。 王修仪连连摆手:“不是这样说,不过是想着,娘娘毕竟是娘娘。” 朱皇后浅笑,柳依依又往宫妃们面上瞧去,没有,没有王美人,没有陈宝林。她们到底去了哪里?柳依依抬起头,往殿外瞧了一眼,这宫中的人,其实换了很多了,为何到现在才察觉出来? 难道说她们和自己一样,也被陛下下诏赐死?吴娟觉得柳依依有些魂不守舍,眼瞧着玉秀面上的笑越来越焦虑,吴娟急忙伸手拉一下柳依依的袖子。 后妃们的笑声又起,柳依依重新恭敬站好,也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重,原来这宫中,不简单的又何止这件事? 妃子们陪皇后说笑一会儿,也就各自告退而去。玉秀和吴女官负责送人,吴娟和柳依依也跟在背后相送。 送走最后一个妃子,玉秀才对柳依依道:“你啊,趁早把念头收起来。” 第20章 疑惑 念头?什么念头?柳依依有些惊讶地看向玉秀,玉秀见柳依依一脸懵懂,又仔细打量着她。柳依依今年不过十三岁,少女的身形刚刚显现,面上稚气还浓。 也许是自己想错了,玉秀心里暗暗的想,可接着玉秀就摇头,不,那样的眼神玉秀并不奇怪,当初,老娘娘说过,这宫里,无数的人都想往上爬,使出的手段很多时候是人都想不到的,那样无伤大雅的手段,自然也不在意,可有些手段,有些念头,不能使也不能想。 “姐姐,我到底有什么念头?”柳依依的语气里稍微带上点焦灼,这点焦灼让玉秀回神过来,玉秀微笑:“没什么,依依,我和你说,在这宫里,要紧的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如果有了别的念头,就不好了。” 别的念头?柳依依抬头看向玉秀的眼,一股寒意从柳依依心里升起,接着柳依依低头:“姐姐,我并没有别的念头,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柳依依有一瞬间的语塞,接着柳依依笑了:“姐姐,你不觉得,妃子们打扮的都很好看,我只是看呆了而已。” 只是这样吗?玉秀盯着柳依依的眼看,柳依依竭力让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玉秀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眼:“也是,你才十三岁,还小。” “那姐姐比我大,姐姐心里想的是什么?”柳依依的话让已转身往殿内走去的玉秀停下脚步,神色一下变的冷然。 自从见到玉秀,玉秀就是个笑眯眯的样子,这会儿玉秀的神色变的冷然,柳依依的手在那搅起来:“姐姐,我不该问吗?” “当然不该!”说着玉秀已经伸手点在柳依依的脸上:“你要晓得,在这宫里,有的时候,一句话不谨慎,就有可能……” 玉秀的声音越来越冰冷,没有说有可能会面临什么事,但柳依依的心开始发冷。一句话说的不谨慎,那是不是自己也曾说过不谨慎的话?到底是什么不谨慎的话? 难道就是为了这句不谨慎的话,才让陛下下诏赐死?甚至牵连了王美人和陈宝林? 玉秀见柳依依的神色变的苍白,玉秀收回眼,对柳依依道:“你记得就好,以后,这些话少问。我所求的,原本就是平安出宫。” 或者,还有太后许下的荣华富贵!玉秀深吸一口气,往殿内走去。 柳依依望着殿门望了很久,才和小宫女们站在一起。 “依依,玉秀姐姐和你说什么了?”柳依依刚站在吴娟旁边,吴娟就压低声音问柳依依。柳依依摇头,接着把吴娟的手拉过来,在吴娟手里写了四个字,以后再说。 小宫女们入宫时候,被人教了写字,常用的字还是认得的,吴娟仔细在掌心描摹着这几个字,心中疑惑越来越大,为什么玉秀对依依,总有些不同? 吴娟往柳依依面上瞧去,柳依依站的规规矩矩,和所有的小宫女没有任何区别,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吴娟想不通,更寻不到人来问问,只得规规矩矩站在那。 下了值,吴娟就拉着柳依依回到屋里,刚要开口问柳依依就摇头:“我也不知道玉秀姐姐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娟儿,我觉得,我觉得什么都和我原来想的不一样了。” 柳依依越想越伤心,眼泪渐渐落下,刚醒来的时候,想的很简单,总有一天能重新见到陛下,见到秦姐姐,能让他们为自己洗冤做主,可是现在,全都不一样了。甚至,柳依依越来越怀疑,也许是秦贵妃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才会让陛下大怒。 毕竟整个后宫都知道,秦贵妃和周婕妤的关系最好,也只有她在陛下面前说什么,才更容易让陛下相信是自己错了错事。 原来,陛下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原来,秦姐姐是这样笑里藏刀的人?柳依依的泪掉的越来越急。吴娟被柳依依突然的哭泣吓了一跳,急忙拍着她的背:“依依,我也不懂,你先别哭,我们去问李姑姑好不好?李姑姑那么疼你,她一定会告诉我的。” 柳依依用手背擦着眼泪摇头,吴娟瞧着柳依依揉的红红的眼,叹了一声用手托腮。 “依依,娟儿,你们在吗?”外面已经响起吴女官温和的声音,接着吴女官就走进来,瞧见柳依依的眼有些红肿,吴女官先是惊讶,接着就笑:“怎么了,是不是想家了?这会儿在哭?” 柳依依的心事当然不能说给吴女官听,只是摇头,吴娟已经说出来:“玉秀姐姐和依依说了什么,依依就这样伤心了。” 吴女官把柳依依的手拉过来:“好了,别伤心了,做大宫女的,说两句低下的小宫女,再平常不过了,玉秀这性子还算不错了。” 柳依依忍了又忍,才忍住泪,对吴女官道:“是,我知道了。” 吴女官瞧着柳依依的脸,伸手摸了摸,接着笑道:“我来寻你们呢,是有别的事要叮嘱你们。” 吴娟和柳依依都望着吴女官疑惑。 吴女官笑着道:“那天太过匆忙,还忘了叮嘱你们,在这宫里,最要紧的是服侍好娘娘,对娘娘忠心!” “我们自然会服侍好娘娘,对娘娘忠心。”吴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吴女官会特地跑来说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毕竟那天,吴女官已经说过了。 柳依依拿过手绢把眼里的泪擦掉,服侍好娘娘,对娘娘忠心。这话的意思是?电光火石之间,柳依依想明白了什么,吴女官的意思是,从此之后,在这宫里,不管出了什么事,都只唯皇后的马首是瞻。 这,原本不就是这样吗?柳依依的唇张了张,接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文庄皇后的薨逝,那时,陛下曾经震怒,接连处罚了文庄皇后身边的宫女内侍。但文庄皇后最贴身的宫女,却没有得到处罚,只听说她被放出宫去。 难道说这个宫女有人保住了她,如果这样的话,有能力在这宫中保住她的人,只有一个,太后。 玉秀是太后派到朱皇后身边的人,杜太后保住文庄皇后的贴身宫女,柳依依觉得头晕目眩,这个皇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文庄皇后生前,对杜太后也算是非常恭敬,可是杜太后,为什么要置文庄皇后于死地? 夜里,听着吴娟的呼吸声,柳依依觉得自己再也躺不下去,可又不能起来,只睁着眼睛望着承尘。 宫女房间内的承尘并没有像瑶光阁内的承尘一样描花绣朵,什么都瞧不出来。柳依依的手渐渐抓住被子边缘,到了这一步,还有的选吗?除了效忠皇后,再没有别的路。 而皇后要留住玉秀,或许也是不和杜太后撕破脸,两宫之间,还要保持着面上的客气往来。原来这宫中,自己不知道的事还太多太多。 柳依依唇边现出一抹苦笑,睡罢,不管朱皇后是因为什么选中了自己和吴娟,毕竟对现在低微如尘土样的自己来说,这是件好事。 此后的日子安静的像水一样地流淌过去,妃子们五日一朝皇后之外,皇后有时也会召见几个妃子说话闲聊。 杜太后那里,朱皇后做的也让人挑不出什么瑕疵,每十日一朝太后之外,朱皇后每隔几日还为太后抄写一个时辰的经文好让太后念诵。 皇帝留宿昭阳宫的日子也不少,秦贵妃王修仪乃至几位低位妃子那里,也常有召幸。一时后宫看起来,还是那样的和乐融融。 转眼四月已过,连芍药都残了,榴花正红时就到了端阳。 往年宫中都有龙舟竞渡,和民间不一样在于。宫中的龙舟竞渡,只是分了内侍和宫女,彼此滑着好让宫中主人瞧着取乐。据说这是先帝最爱的玩乐。 先帝驾崩皇帝即位之后,这个习惯也保留下来,去年因逢文庄皇后薨逝,自然就没举行。 今年宫中又有了皇后,后宫又这样和睦,皇帝就令朱皇后照了往年的习惯,装饰出几艘龙舟来,再来一次龙舟竞渡。 宫中有专门负责节庆的人,况且人人都想奉承朱皇后,等到端阳那日,不说龙舟被装点的格外华丽,连太液池两边的柳树上,都缠了五色丝线。 朱皇后又诏令为让大家都乐一乐,那日各宫除留下守宫的人之外,都允许到太液池边观看。宫中节庆虽多,也很热闹,但大多时候的节庆和热闹,和宫人们没多少关系。 文庄皇后生前,也曾下过这样的命令,因此到了那日,太液池边早早就有人在那等候。 吴娟和柳依依,是要侍奉朱皇后的,等朱皇后和皇帝从昭阳宫起驾,来到太液池边时,吴娟被太液池边等候着的人吓了一跳,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都是人。不过人虽多,却没人说话,这和民间龙舟竞渡时,两岸的人欢声如雷可不一样。 第21章 栽赃 所有的人都跪在两边行礼,恭迎帝后。吴娟手里提着熏炉,原本觉得这炉子不重。可从跪着的人群中间穿过时候,尽管知道这礼不是行给自己的,吴娟心中竟还有些忐忑,双腿都有些颤抖。 帝后的御辇在一艘龙舟前停下,这艘龙舟装饰的格外华丽,这是专门预备给帝后乘坐观赏龙舟竞渡的船。至于别人,只有在岸上站着观赏的份。 帝后下车之时,本已站起身的众人又全部跪下,山呼万岁。直到帝后上了船,众人这才站起身,依旧规矩地按次序站在那,等着观赏龙舟竞渡。 帝后仪仗里的随从只有几个上船伺候,吴娟和柳依依都站在岸边等候。 船缓缓地驶进池子中央,在那停下。参加龙舟竞渡的十二艘船看到内廷总管在船头发出的号令,十二艘船争先恐后往太液池另一头划去。 尽管龙舟上有人击鼓,但鼓点并不激烈,皇帝看了一会儿,兴味索然地道:“这龙舟竞渡,真不算有趣。” “这宫中,毕竟有规矩拘束着,妾很小的时候,曾被家人带着去瞧了一次赛龙舟,那就要热闹了。”朱皇后的话果真让皇帝提起一些兴味:“朕也曾听说宫外的龙舟赛,极其热闹有趣,朕总想着去瞧瞧,只是……” “别说陛下您,这京中高门大户的人家,也不肯常放儿女去那些地方的。”朱皇后宽慰着皇帝,皇帝又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十二艘龙舟你追我赶,池子上瞧着比平常热闹许多。宁寿宫内,依旧那样平静安宁。杜太后靠在榻上,一个小宫女在给她捶腿。 王尚宫走进,给杜太后盖上一张薄被,杜太后睁开眼瞧向王尚宫:“这两日开始热起来了,也不用再盖薄被了。” “老娘娘您前儿才说有些不快,连今儿的龙舟竞渡陛下恭请您去,您都没去,这会儿要再冻着了,那怎么办?”王尚宫的话让杜太后微微一笑,接着杜太后就道:“那也没什么好看,宫里的这些玩意,瞧着是花团锦簇引人注目,可要真玩起来,一点都不热闹,既然不热闹,又有什么好玩?再说了,皇帝现在可不愿多看到我。” 杜太后的话让王尚宫无法反驳,接着王尚宫迟疑一下才道:“娘娘这话,未免有些……”杜太后已经挥手让小宫女下去。殿内只剩下殿门口守门的两个宫女和杜太后王尚宫两人。 王尚宫看着杜太后,杜太后神色肃然。王尚宫轻声道:“娘娘,陛下他,一向……” “真恭敬还是假恭敬,我瞧得出来。原本呢,我也不在乎,毕竟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能这样想也就不错。可是那个田杏儿……”杜太后的语气变的有些冷然。 王尚宫迟疑一会儿才道:“娘娘的意思,可是娘娘,秦贵妃那里,是不中用了。陛下对她,虽然瞧起来恩宠如旧,可到底如何,秦贵妃心中只怕也很清楚。” “该有新人了。”杜太后的语气那样轻松平静,王尚宫了然点头:“娘娘的意思?” “上回挑回来的宫女,有一个叫王莺的,瞧着模样生的不错。”王尚宫等杜太后一说完就语气轻松地道:“王莺生的是好,可是性子不好,喜欢攀龙附凤,又爱攀高踩低。” “攀龙附凤,捧高踩低,这很好!”杜太后的话让王尚宫稍微迟疑一下就道:“娘娘的意思,臣明白了,娘娘觉得,她能……” “进了这宫里,谁自个想做什么,是做不到的。”杜太后语气肯定的说,抬头望向外面,仿佛能瞧见太液池上的情景。 皇后和自己不是一条心,那要这个皇后做什么?一天两天不能做,那三年五年呢?自己,必然是要掌握住整个后宫,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全。 龙舟竞渡已经结束,优胜者上了帝后所在的龙舟,叩见帝后并得到奖赏。参加龙舟竞渡的不是侍卫就是精选出来的内侍。 当得到第一的那队龙舟走上前叩见帝后时,朱皇后面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一下,队伍中的第三个人,太熟悉了,可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说过,他要科举入仕,而非承蒙父荫。 皇后微微低头,不让自己的眼在那个人身上多停留一刻,众人已经跪下,皇帝勉励几句,该由皇后颁下赐物。 玉秀捧过装着各样赐物的托盘,朱皇后从托盘中拿起赐物,侍卫中领头的已上前一步,跪在皇后面前。 皇后无需亲自递过去,一个内侍已上前给皇后跪下,接过赐物后把赐物转交给侍卫。朱皇后手里托着赐物,眼飞快地往那个人身上瞧去,只扫了一眼,朱皇后就把赐物交给内侍。 内侍接过赐物同时众侍卫一起跪下,再次高呼万岁谢恩。 船上的高呼万岁声音传到岸上,已经站的脚麻来的吴娟悄悄地移动着脚。旁边的柳依依瞧见,不由微微一笑。 众人已经离开帝后所在的船,那艘停了很久的船又缓缓地往岸边行来。将到岸边时候,内廷总管走到船头大声道:“陛下有诏,许众人散去,在这御花园内游玩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再行归宫。” 众人再次跪下高呼万岁谢恩之后,大宫女们叮嘱了小宫女内侍们几句,也就任由他们散去,在这花园内尽情玩耍。 吴娟和柳依依把熏炉交给内侍收好,吴娟就拉着柳依依:“走,我们在这花园里逛逛去,这花园里,我也来过几次了,可都没好好瞧瞧。” 柳依依跟着吴娟在这太液池边走着,这里的一切都是柳依依熟悉的,可也是陌生的。太液池边的柳树,已经能依人手了。 柳依依感慨地伸手去摸下枝条,吴娟就悄声道:“我在家的时候,会用这些枝条编篮子,瞧着这些,可不敢摘。” 御花园内一草一木,只有皇帝和后妃能动,别人,都不能擅动。柳依依听出吴娟话里的郁闷,笑着道:“宫里面规矩大,我们往那边去吧,我前儿记得还有几丛芍药,也不晓得芍药全残了没?” 吴娟点头,两人从太液池边离开,穿花度柳,往芍药栏行去。 芍药栏在牡丹花圃旁边,上个月繁花似锦的牡丹花圃,早已只剩下叶子。芍药栏中还有几多零散的芍药在开着。 吴娟和柳依依两人走进芍药栏,仔细寻觅才寻到几朵。吴娟不由叹息:“哎,都没什么好花看了,依依,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很无趣?” “怎么说这个呢?”柳依依瞧着那几朵芍药,总比没花赏要好一些。 “你瞧,上个月不光这里,连牡丹都还是繁花似锦,这会儿才过了几天,就全残了,连这宫里的人都是……” 说着吴娟悄悄对柳依依附耳:“我听人议论,说秦贵妃已经失宠了。”失宠?柳依依正伸手去摸一朵芍药花瓣,听到这话那手就停在芍药花瓣那,接着柳依依摇头:“这样的话,不是我们能说的,小心姑姑们听见了,罚你。” 吴娟小心地往四周瞧了瞧,声音变的更轻:“就因为只有你和我,所以我才这样说,依依,我觉得秦贵妃,真是说不出的好看,画上的仙女,都没她那么美。” 柳依依唇边勾起一抹笑,竟然忘了秦贵妃,也是生的非常美的。 芍药栏外响起笑声,接着王莺和三四个宫女走进,看见吴娟和柳依依在这里,王莺眼中不由闪出妒火。原本以为到了太后宫中,只要尽心服侍,就能往上爬,并会得到太后的青眼,可是呢,到了太后宫中都那么多天了,只见过太后一面。 而吴娟和柳依依竟然被皇后看中,得以进殿服侍,简直就是不能忍。 王莺冷笑一声:“吆,这是谁啊?不好好地在那服侍,跑这来做什么?想不到也不过和我们一样,做一个普通宫女。” 柳依依不想和王莺纠缠,拉了吴娟就往外走,王莺眼珠一转,指着地上一朵残花就大叫起来:“你们快来瞧,她们两个,竟然掐了花,扔在这地上,快去报告管事的,就算是皇后娘娘宫中的宫女,也不能这样做。” 这是明晃晃的栽赃,吴娟和柳依依神色都变了,跟着王莺进来的原本就是和她一起的宫女,巴不得别人倒霉,她们好瞧笑话。因此早有人提着裙子就跑出芍药栏去寻人了。 吴娟忍不住对王莺道:“这花不是我们掐的,是自己掉的!” “呸!”王莺一口啐在吴娟脸上:“我们亲眼瞧见的,你还想赖?方才我们进来时候,柳依依的手还放在这花上呢。” “胡说,依依只是在摸花瓣,并没掐花。”吴娟的辩解只让王莺冷笑:“是不是的,你说了不算,我们这啊,可是有这么多证人呢。” 说着王莺就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宫女笑道:“姐姐,这两个人,之前把我欺负的可惨!” 第22章 诬陷 这宫女听到王莺的话,望向吴娟和柳依依,面上笑容变的有几分莫名其妙。吴娟瞧着这笑容觉得特别渗人,下意识地抓紧柳依依的手。 这宫女已经伸手在吴娟脸上打了一巴掌:“好个贱婢,违了宫规,掐了花就想跑,这会儿还装可怜。我们这么多的人,难道都看错了?” 这样明目张胆的诬陷,吴娟的脸气的一下红了,对那宫女道:“你胡说,我们根本就没有掐花。” 那宫女并没说话,只是冷笑,王莺有样学样,伸手一巴掌打在柳依依脸上,骂道:“谁胡说了,谁看错了,就是你们两个,掐了花,还想跑,宫有宫规,你以为,谁会来救你们?” “我要去见……”柳依依的话只说了半截,就有一个冷然的声音响起:“这里出了什么事?虽说陛下许你们在这园中任意嘻乐,可也要注意点规矩,哪有这扯着脖子在这嚷的?” 众人抬头望去,见方才那个跑出去的小宫女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着女官服色的人走进来。 瞧见这个女子,大宫女面上露出微笑,上前一步轻声道:“秦司正好。方才我们进这芍药栏赏花,见这两个小宫女,掐了这芍药花就扔在地上,我们出面阻止,谁知她们还说我们诬陷。姑姑来的正好,把这两个小宫女带下去罢!” 秦司正抬头看向吴娟和柳依依。柳依依此刻已经认出此人是谁,她是宫里专管惩罚宫女内侍的宫正司司正。 难怪大宫女会这样欢喜,而且,这位秦司正,是非常注重规矩非常崇敬太后的。秦司正瞧向吴娟和柳依依。 吴娟觉得身上更渗的慌,握住柳依依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样的神情瞧在秦司正眼里,坐实了她们两个偷掐花被抓拒不承认的罪名。秦司正冷笑一声:“你们两个,老老实实告诉我,掐了花,认了错,那也不过就是挨上几板子的事,不是什么大罪名,若不肯承认,那就罪加一等了!” “我们并没有掐花,为什么要认错?”柳依依出于直觉回了这么一句,大宫女和王莺面上的冷笑更浓,这样回答,只会让秦司正更为恼怒,果然秦司正已经开口:“现有证人,怎么,你们还要狡辩?” “是她们几个,诬赖我们。”吴娟的眼泪都吓的流出来,但既然柳依依不肯认错,吴娟当然也不肯认错。 “司正面前,还能让你们嘴硬?”王莺已经忍不住又要挥手打吴娟,秦司正冷冷地看王莺一眼,王莺吓的忙把手放下。 “你们两个,是哪个宫的宫女?”柳依依还没回答,王莺就飞快地说:“她们两个,是昭阳宫新进小宫女。” 迟疑一下王莺又补一句:“和我是一起进来的。” “月容,你们宫内进来的这个小宫女,太爱说话了。”秦司正并没理王莺,只对月容语气平静地说。 月容的脸色微微有些僵硬,对秦司正轻声道:“新进小宫女,常常如此。” “好好管教。”秦司正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四个字后就对吴娟和柳依依道:“跟我走吧,我会让人去和昭阳宫吴女官说,按宫规惩罚之后,再让她领你们回去。” 这话让低眉顺眼站在那的王莺面上露出得意的笑,进了宫正司,受了惩罚,到时候想再往上爬,那就是不能了。 谁让她们竟然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王莺心中不无嫉妒地想。柳依依比王莺更明白进宫正司的后果,想都没想就跪在秦司正面前:“姑姑,我们的确没掐花。” “现有证人,她们这么些人呢,也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你们,跟我走吧。”宫正司的人,个个都有一副铁石心肠,秦司正也不例外,况且比这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她们也都瞧过,秦司正只淡淡说了一句就转身要走。 吴娟比柳依依还害怕,王莺的得意更浓,该,就该这样对待,谁让你们敢欺负我,还笑话我。 秦司正见柳依依不肯站起身,对月容使个眼色,月容已经会意,对王莺点头。王莺巴不得上前拉住柳依依的胳膊:“快些起来吧,敢做就要敢当,哪有做了不敢当的?” “你为什么三番两次地欺负我们。”吴娟怒问王莺,王莺瞧着吴娟,眼珠一转:“这话说差了,我这样牢记宫规的人,怎会看着别人违背宫规?” 月容扫了王莺一眼,王莺忙把柳依依拉起来:“赶紧走吧,这会子还闹什么?”秦司正怎看不出王莺的眉眼官司,不过呢,这件事既然有证人,那也就乐的卖个人情,至于这两个小宫女,谁让她们得罪了人。 在这宫中,做宫女的,想要顺顺当当的,要紧的是不要得罪了人。 柳依依怎么都不肯站起身,吴娟也是一样,秦司正的眉已经紧皱:“不承认也就罢了,竟还要抗拒命令,实在是坏透了。月容,你去寻两个内侍来,把她们捆上就走。” 月容应是,命一个小宫女赶紧出去寻人。柳依依的鼻子红彤彤的,眼泪不知不觉下来:“我们是昭阳宫的人,要罚,也要问过昭阳宫。” “还懂得狡辩了?你放心,这件事,我自然会去告知昭阳宫管事。”秦司正的声音越来越冷,她能成为宫正司司正,自然不仅仅是公正严明。 柳依依没想到抬出昭阳宫来竟然还是没有作用,眼里不光有泪,额头上的汗珠也下来了。模样瞧着着实狼狈,王莺瞧见柳依依这狼狈模样,唇边的笑容越发得意,该,活该,谁让她竟敢得罪自己。 等进了宫正司,拿出宫规来,审问完了,该打该罚,再罚去做粗活,一辈子翻不了身。王莺得意洋洋想着,已经走进四个小内侍,两个一组,上前把吴娟和柳依依都拉起来,推搡着往外走。 吴娟和柳依依都在挣扎,秦司正示意把吴娟和柳依依的嘴都给堵起来。王莺得意洋洋地拿过帕子,把吴娟和柳依依的嘴堵的严严实实,跟在后面推搡着吴娟和柳依依出了芍药栏。 吴娟和柳依依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柳依依更气急一些,这些不分青红皂白就处置,简直是没有一点道理。 刚走出芍药栏不远,就见吴女官匆匆而来,瞧见秦司正吴女官停下脚步:“敢问秦司正,我们宫内的宫女,究竟为何被你抓了?” “吴女官来的正好,我正想遣人去和你说一声,宫中规矩,宫人无故,不得擅动草木。这两个小宫女,竟掐了芍药花在那丢着玩。这违背了宫规,有人告知于我,于是我这才前来。” 秦司正并不慌乱,宫正司掌后宫刑罚,除皇帝皇后太后这三人可以赦免犯错的宫女内侍,别人一概不能。把人带走再去回禀皇后,也是常见的举措。 吴女官往吴娟柳依依面上瞧去,吴娟柳依依的嘴巴都被堵了,哭的一头一脸都是泪。吴女官在宫中多年,当然晓得这件事的厉害轻重,因此迟疑一下才对秦司正道:“我并无阻拦你们执行宫规的意思。只是我听说她们两人口口声声喊冤。秦司正,这宫中,因了小隙而诬陷别人的事并不少见。宫正宫正,为的就是愿你们公平公正。秦司正,既然她们喊冤,那也该仔细盘问,况且……” “吴女官多虑了,宫正司自有自己办事的章程,既不会冤枉别人,也不会放过违了宫规的人!”秦司正说了这么一句,就又要往前面去。 吴女官知道无法拦阻,但这两个人是朱皇后瞧中的要培养为心腹的人,和别的小宫女并不一样。况且别的罢了,偏偏又是太后宫中的宫女发现她们两个掐花,还做证人,真是禁不住要让人多想。 “秦司正还请留步,既然她们口口声声喊冤,何不回芍药栏一看,瞧瞧到底怎么回事?免得到时冤枉了人。”吴女官的话让秦司正冷笑一声:“和吴女官识得日子也久了,今日才知道,吴女官竟然还会断案!” “要说起断案来,自然不如秦司正,只是在这宫里久了,耳濡目染,自然也晓得了些。”吴女官不肯退步,秦司正唇一抿,往月容面上瞧去,接着就对吴女官道:“既然如此,那就往芍药栏去!” 众人又浩浩荡荡回到芍药栏,王莺已经上前捡起一朵芍药,对吴女官道:“瞧,就是她们掐的,吴女官,你瞧,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什么可说的?” 吴女官接过芍药,仔细瞧了瞧,也不理王莺,只对秦司正道:“司正在这宫中,已超过三十年了,我辈之中,也算出类拔萃的人,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个小宫女给骗了!” 秦司正原本以为最少也得是王莺现掐了花,扔在地上,然后她们众口一词,诬陷吴娟她们。谁知吴女官竟这样说话,秦司正往吴女官手上那朵芍药仔细瞧去。 第23章 这一瞧,秦司正面上变了颜色,这一朵芍药,叶子已经枯黄,花瓣已经掉落许多,根蒂处不见掐的痕迹,像是花开许久,自己掉的。 这帮子蠢货,诬陷人也要做的恰好。秦司正心中骂了一句,面上神色没变。 吴女官已经笑了:“不过这也怪不得秦司正你,毕竟她们口口声声,都说是我们宫里的小宫女掐的芍药,秦司正您执掌刑罚,自然要公正无私!” 这句句讽刺着秦司正,秦司正冷眼瞧向王莺,吴女官又叹气:“不过呢,秦司正,别的罢了,今儿还有另一件事,按理这芍药栏内,自当有人天天打扫的,可这会儿芍药下面,竟堆了不少的落叶落花,以致有人造谣生事,诬陷别人。秦司正,这管理芍药栏的人失职,也是宫正司该管的。” 王莺懵懵懂懂听完,觉出不对,急忙大喊:“我们亲眼所见,是……” “你们亲眼所见,那你指出一朵来,那朵是她们掐下的?”吴女官瞧都不瞧王莺一眼,指着芍药下面的花对王莺冷笑。 王莺语塞,四处环顾想去寻找一朵,但王莺也晓得,只有方才捡的那朵,才最鲜嫩,别的那些,全都衰败不堪。 “秦司正,既然我们宫中的人,并没有擅自摘花,那我也要把她们带走,自去当值!”吴女官才说完这句,四个小内侍就已经把吴娟柳依依松开,堵住她们嘴的帕子也拿掉。 吴娟双眼泪汪汪的就要和吴女官哭诉,柳依依紧紧拉住吴娟,吴娟奇怪地看眼柳依依。柳依依给吴娟使眼色,要她好好地等着,吴娟吸吸鼻子,站在吴女官身后。 秦司正的脸红了又白,接着就道:“既然你们有事,那也就……”吴女官不等秦司正说下去,就对秦司正行了一礼,带上吴娟柳依依离开。 一等出了芍药栏,吴娟就抽噎着道:“为什么不让宫正司的,惩罚王莺她们?”吴女官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柳依依的眉皱的很紧,看着吴女官轻声道:“我想,等回到宁寿宫时,自然就有人惩罚王莺了。” 吴女官赞许的对柳依依点头,接着就道:“这宫里啊,有时候,任凭你怎么小心,有些事都是躲不过去的。今儿啊,算你们运气好,诬陷你们的人事先没做好证据,否则的话,就算是娘娘,也不会因为你们,坏了宫里规矩。” 吴娟听的懵懂不解,抬头问吴女官:“真的是这样吗?可是,这宫里,不该是……” 皇宫,不该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能吃到最美的美食,见到最漂亮的衣衫,最精美的首饰,能见到最尊贵的人。天子,该是圣明的! 吴女官读出吴娟眼里的疑惑,伸手拍拍吴娟的手:“你们以后,慢慢就晓得了!” 柳依依点头,吴娟依旧疑惑:“可是,姑姑们在教导我们的时候,并没有讲这些。”吴女官的唇边现出一抹嘲讽,接着吴女官就笑了:“教导你们的姑姑,都是好人,可很多事情,她们是不晓得的。” 这一句让柳依依深吸了一口气,是的,瑶光阁内的周婕妤,和小宫女柳依依眼中的宫廷是不一样的。 周婕妤眼中的宫廷,繁华富丽,世间最好的荣华富贵,垂手可取,陛下是温柔的,太后皇后贵妃,个个都是笑容温和的。服侍的宫女内侍,每一个都是尽心尽力的。 柳依依眼中的宫廷,不是这样的。低矮的房屋,简单的衣衫,粗陋的饮食,还有每日很辛苦地早睡晚起,服侍大宫女,服侍皇后,只有很少的空闲可以得到歇息。 原来,上天让周婕妤在柳依依身上醒来,是想告诉她,天下的事,哪有那么多的理所当然?柳依依的沉默让吴娟感到不安,轻声问柳依依:“依依,你在害怕吗?” 柳依依摇头,瞧向吴女官道:“以后,娘娘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吴女官眼中的笑意更浓,赞许地点头,柳依依,真的很聪明,比吴娟聪明多了。当然吴娟也很不错,有了这么两个人,慢慢的,昭阳宫,乃至整个后宫,皇后娘娘会成为真正的主人,而不是对杜太后俯首帖耳的儿媳。 吴娟有些懵懂,但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听柳依依的,自然柳依依说什么,她也就跟着点头,三人走出御花园,往昭阳宫去。 另一边,月容怒气冲冲地带着王莺等人往宁寿宫走。 走到一条僻静的小道上,月容这才停步伸手打向王莺:“下|贱胚子,竟不提醒我,瞧你一脸聪明相,竟是个蠢货。” 王莺被打,急忙给月容跪下:“姐姐,我……” “姐姐不用这会儿打她,等回到宫里慢慢和她说。再说脸倘若打肿了,要有人问起,也不好说。”有小宫女急忙为王莺求情。 月容这才放下手,对王莺冷冷地道:“你今晚不准吃晚饭,还有,明儿宫里要有什么风声,别的做不到,要罚你,我还是能做到的。” 王莺急忙应是,又给月容磕头,月容才不理她,仰着头往前走。王莺用手捂住脸,低头跟在月容身后,心里恨恨地想,等以后,得了势,怎样作践月容。 “王莺真的很蠢。”杜太后听完王尚宫的禀报,唇一撇不屑地说。 王尚宫应是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道:“王莺既然这样蠢,势必会坏了娘娘的事,不如,选别人吧?” “不,有时候,蠢人才更好利用!”说完杜太后瞧向一脸愣怔的王尚宫,轻叹一声:“我老了,再不是年轻时候有心力去调|教聪明人出来了,况且聪明人教出来,很多时候会想要反过来掌握住。这样的蠢人,就算真要自作聪明,丢了她,也不心疼。” “娘娘的意思,臣明白,只是娘娘,万一……” 杜太后又是一笑:“再有什么万一,我也是太后,陛下他,”杜太后嘲讽笑容更深:“有时候我也想,他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儿子,和我的想法一模一样。” 说完杜太后久久不语,王尚宫不敢再多问,过了好一会儿杜太后又喃喃说了一句:“况且养狗,被人杀了也不会有多少心疼。” “但是你……”杜太后瞧着王尚宫:“你是我的左膀右臂,失去了你,我会心疼的!”王尚宫立即给杜太后跪下:“臣一身全系老娘娘所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杜太后微笑:“起来吧,你我闲聊而已。那两个小丫头,就是王莺诬陷不成的,是不是就是玉秀的那两个徒弟?” 王尚宫应是,杜太后唇边现出一抹莫名笑容:“还真是巧!”王尚宫先是疑惑,接着笑了:“娘娘多虑了,两个小宫女,蚂蚁一样,娘娘要愿意,随便就可以要了她们的命。” “是啊,是可以,可是这一次能要了她们的命,下一次呢?皇后现在有了自己的主张。那也只有,让宫女去对付宫女了。” 杜太后的语气永远这样平静,王尚宫轻声应是,见杜太后有些倦了,叫进宫女来服侍杜太后躺下歇息。 风从窗口吹进来,宁寿宫看起来,还是那样宁静祥和。 昭阳宫也是一样的,吴女官带吴娟和柳依依回去之后,并没让她们到前面去,而是让她们径自回去休息,又安慰了吴娟柳依依两句,这才离去。 柳依依送走吴女官,回头看见吴娟趴在床上,一脸没精打采,柳依依了然地上前拍了拍吴娟的肩。 吴娟已经抱住柳依依的胳膊:“依依,到了这会儿,我才觉出害怕来。去了宫正司,是不是我们就会没命?而且听吴姑姑的意思,以后,说不定还会有这样的情形,依依,下次,是不是真的就……” 柳依依回抱住吴娟,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答案不是都已经晓得了?当初的周婕妤,不就是被人进谗言,然后陛下赐死? 当然,宫女们之间,是不会有直接下令杀死别人的能力的,但要进点谗言,生出些事来,也是常有的。 “吴娟,你记住!”柳依依抬起吴娟的头,语气恳切地说:“以后,除非我们能成为……,否则我们不要轻易离开昭阳宫,如果娘娘要遣我们去别宫做事,也要记得多和众人待在一起。” 吴娟点头,柳依依把吴娟的肩搂一下:“吴娟,别担心,别害怕,还有我陪着你!” “一直都是我照顾你,怎么一下变成你照顾我了?”吴娟努力地吸吸鼻子,对柳依依勉强露出笑:“依依,你放心,刚才我只是难过了一会儿,这会儿就好了。我还要等到出宫那一日,见我爹娘呢!” 柳依依看着吴娟脸上的笑,也露出笑来,一个小宫女已经走进:“娘娘吩咐,给你们俩送药来。” 第24章 侍膳 吴娟有些惊讶,柳依依已经拉着吴娟站起来,跪在屋子中央往正殿方向行礼。拜毕起身,这才上前接了小宫女手中拿着的药。 药用一个小小白玉瓶装着,白玉瓶非常精致,吴娟迫不及待地从柳依依手中接过药,打开盖子,里面透出一股浓浓药香。 “真香,依依,这玉瓶也这么好看。娘娘对我们真好!”吴娟仔细瞧了瞧那玉瓶,对柳依依微笑开口。 皇后娘娘的施恩,是有原因的。对底下人施以恩德,得到她们的心,再平常不过了。柳依依现在已经清楚明白,整个皇宫,真有权力的,只有皇帝皇后太后三人。其余的人,只能选择归顺于谁。 秦贵妃,想来是早早就顺从太后了。柳依依压下心中的叹息,对吴娟道:“是啊,娘娘待我们真好!” 说完柳依依就对还在一边等待的小宫女道:“多谢了,还请回去禀告娘娘,娘娘恩德,没齿难忘!” 小宫女微笑:“说这话就外道了,娘娘说了,既进了昭阳宫,就是昭阳宫的人。今儿这事,明摆着是宁寿宫的宫女故意诬陷,只是太后娘娘素来为人仁慈公平,娘娘又是做儿媳的,自然不好多说,赐些药下来,又算得什么?” 柳依依不由往这小宫女面上瞧去,虽来了昭阳宫这么久,但昭阳宫服侍的人多,又是分班服侍。这里的人柳依依只认得了一半,没想到竟还有个这么口齿伶俐的小宫女。 这样伶俐的小宫女,怎么都不是一辈子干杂活跑腿的。小宫女见柳依依瞧着自己,抿唇一笑:“我是跟轻秀姐姐一起,你们没见过我也平常。” 轻秀玉秀虽都是朱皇后的贴身宫女,但两人素来有些不对盘,两边手下的人,没接触过也平常。 那小宫女见柳依依露出释然神色,又说两句闲话就离去。吴娟等小宫女离去之后才对柳依依道:“其实,被打了一巴掌也没什么,皇后娘娘怎么就要赐药?这药一瞧就很贵。” “娘娘宫中好东西多着呢,这能算得了什么?”柳依依拉开梳妆台抽屉,拿出一点棉花,把那药沾了一点,小心翼翼地往吴娟脸上抹去。 “这药好清凉,抹在脸上好舒服。”吴娟又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接着吴娟就道:“依依,你也赶紧抹上。” 说着吴娟就接过药瓶,学着柳依依的样子把药抹在柳依依脸上,边抹吴娟还边问:“怎样,是不是很舒服?” 这药,不像是宫中上好的伤药呢,虽然闻起来喷香,但柳依依晓得宫中上好的伤药,反而没这么香,抹在脸上的感觉也没那么冷,而是温润的。免得让宫妃们细嫩的肌肤,受到刺激。 但柳依依还是点头:“是,很舒服。” “宫里面的东西果真不一样。”吴娟瞧着手里的白玉瓶,抬头有些好奇地问:“依依,你怎么晓得这些药该这样用呢?” “我是偶尔有一回听杨姑姑说起,说宫中的伤药和外头的,是不一样的。”柳依依现在已经能顺口扯谎,而脸一点都不红了。 吴娟并无它疑,用手摸摸脸:“依依,你瞧瞧,现在这脸是不是一点都不肿了?”柳依依伸手摸着吴娟的脸,轻笑:“是,不肿了!” 哎呀,真好!吴娟是个非常容易满足的人,微微一笑,双眼又弯成月牙。 柳依依抿唇一笑,心又开始沉甸甸,两宫之间,这层窗户纸,什么时候会被捅破,而捅破之后,又是什么情形?会不会掀起腥风血雨? 天子之怒,尸横千里。皇后和太后,这两宫的怒火,或许只比天子之怒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这两个孩子,果真还是柳依依聪明些。”朱皇后听完轻秀转述的小宫女的话,漫不经心地对吴女官说。 这让轻秀的唇微微一抿,吴女官已经瞧见轻秀那抿唇的动作,接着就对朱皇后笑道:“初进宫的时候,柳依依瞧着,有些怯懦胆小,全靠吴娟护住她。这么几个月,胆子渐渐大了,倒显出聪明伶俐劲儿来。只是吴娟呢,这会儿就瞧出有些老实了。” “老实也好,各有各的好处。”朱皇后的话让吴女官笑着应是,轻秀也在一边赔笑。朱皇后沉吟一下就道:“从今晚,吴娟和柳依依就开始跟着值夜罢!” 吴女官应是,轻秀面色没变,心里的念头早已转了多少回。朱皇后瞧着轻秀的神色,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是现在,除了寥寥几个,并没有真正不能让自己疑惑的人,也只有慢慢走着瞧。 “如玉,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的。”那人的话又在耳边,这话让当时的朱皇后欢喜莫名,没有婆婆,公公又在外地,进了府就是唯我独尊。而不像现在……。 朱皇后环顾四周,这殿阁很华丽,服侍的人很多,但站在这里,总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不要去想了,朱皇后闭一闭眼,吴女官以为她乏了,示意宫女们扶朱皇后躺下:“娘娘小憩一会儿罢,陛下在前面给众臣们赐过宴,就该回来了,娘娘还可以歇一会儿。” 端午照例还有给命妇们的赐宴,只是杜太后说身子稍微有些不快,连龙舟竞渡都没去观赏,朱皇后也要体贴杜太后,下令免掉这次给命妇们的端午赐宴。 朱皇后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何必去追想从前?这后宫前朝,也再见不到面了。 皇帝果然在赐宴结束,朱皇后这里传晚膳的时候赶来了昭阳宫。皇帝走进昭阳宫正殿时候,朱皇后含笑迎接:“陛下在宴会上,只怕也没好生吃。今儿妾特地命膳房,做了几样陛下爱吃的。” “皇后可晓得朕爱吃什么?”皇帝瞧着朱皇后,心情愉快地问。 朱皇后伸手牵了皇帝的袖子:“陛下去旁边瞧瞧就知道了。”娇妻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神色还有一点撒娇,这让皇帝心情更为愉快,哈哈一笑就任由朱皇后牵了袖子往侧殿行去。 侧殿的膳桌上,已经摆好膳食,吴娟和柳依依,都站在玉秀身后两步,一起侍膳。 皇帝的靴子声,是柳依依所熟悉的。曾经有无数个夜晚,周婕妤竖着耳朵听殿外的脚步声,希望能有一天,皇帝突然没有传召,来到瑶光阁内,宠幸周婕妤。 这样的夜晚,周婕妤数过一个又一个,有时甚至从入更数到天明,都没有皇帝靴子在耳边响起。周婕妤虽然叹息,但也晓得在后宫之中,周婕妤算很幸运的。 此刻,这靴子声一步一步往侧殿走来,伴随着的,是朱皇后的轻笑。柳依依突然觉得心中有些刺痛,这样的刺痛是不该有的。周婕妤在这宫中早已死去,甚至她的名字,那些服侍她的人,都已四散。 代之的,是新人,是新宫女。 帝后已经走到侧殿,内侍把帝后的椅子拉开,帝后各自入座。吴女官给皇帝递上筷子。皇帝往膳桌上瞧了眼,对皇后笑道:“你还说给我做了我爱吃的,可这瞧着,并没多少爱吃的。” “宫中都说陛下喜欢吃甜的,可那日妾见陛下尝了一块炙肉,也说好吃。妾大胆,今儿呢,就少做了甜的。”朱皇后早已料到皇帝会这样说,微笑解释。 吴女官已经示意宫女把炙肉端起,放到皇帝面前,站在炙肉面前的正好是柳依依。柳依依自从皇帝进来就低着头,免得泄露面上神情。 吴女官见柳依依不动,轻咳一声。柳依依这才回神过来,忙把炙肉端起,送到皇帝面前。 玉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炙肉,放进皇帝面前的碟子。皇帝举筷一尝,对朱皇后微笑:“不错,常吃甜的,未免有些腻了。” 柳依依听着皇帝熟悉的声音,方才站的近时,还能闻到皇帝身上那熟悉的香味。心开始跳的越来越快,手里的盘子也快端不住了,只有拼命忍住,才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几个小宫女,是刚到皇后身边的?”皇帝心情大好,也开始注意到殿内眼生的宫女们,指着吴娟和柳依依笑着问朱皇后。 皇后含笑道:“来了有一阵了,就是去年十一月,老娘娘诏令江南四郡选送的宫女。”去年?皇帝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面色微微凝滞。 朱皇后瞧一眼皇帝的面色,并不害怕皇帝的面色凝滞,天平十五年所发生的所有事情,不可能永远不被提起。就这样云淡风轻的,慢慢的,打消皇帝心中对天平十五年的忌讳,而不是噤若寒蝉,绝口不提,从此就真成忌讳了。 “陛下,这里还有桂花糯米藕!”朱皇后说了这道菜名,菜旁边的宫女忙端起这道菜送到皇帝面前。 柳依依也按规矩把炙肉送回原来位置,放下盘子时候,柳依依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侍膳就已如此,今夜值夜,岂不更加难熬? 第25章 后妃 柳依依心中浮想联翩,面上神色还竭力保持平静。服侍帝后用过晚膳,帝后移驾到皇后平日起坐的殿内。 柳依依像往常一样,匆匆吃了两口晚饭,就和吴娟一起赶回殿内,继续站在那里,在一边等待召唤。 此刻早已入夜,殿内烛火辉煌,朱皇后靠在窗下榻上,皇帝坐在榻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茶。 宫女内侍们虽在殿内,离帝后还有数步之遥。 柳依依不由偷眼看向皇帝,榻边的矗灯红烛高烧,烛光在皇帝面上跳动,染的皇帝的眉毛胡须,都带上一点淡淡的浅黄。 皇帝此刻唇边的笑容很温柔,看着朱皇后的眼神,也带有喜悦。这眼神?柳依依依稀记得,皇帝也曾这样看过周婕妤。 “宛若浅溪,却又明艳动人。你教朕,该如何待你?”周婕妤还记得皇帝说这话的神情,那时候周婕妤的整颗心,都像飘在云端上一样。 红颜未老恩先断,可这恩,断的也太早了。柳依依觉得有人轻轻地碰了下自己的手。柳依依忙收起心中的思绪万千,往玉秀面上瞧去。 玉秀指一指一边放着的烛剪,示意柳依依去把烛芯剪一剪。柳依依按捺住心中的各样念头,拿了烛剪,缓步走到烛台旁边,伸手要去剪烛芯。 皇帝已经抬眼望向柳依依,这让柳依依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难道陛下觉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还是说,陛下他…… 柳依依还在胡思乱想,皇帝已经对朱皇后笑着道:“皇后,让人都退下吧,你我同剪烛芯,岂不更好?” 朱皇后的一双眼原本就很美,此刻听到皇帝话里的暗示,朱皇后水汪汪的眼在皇帝脸上转了一圈,笑容有几分羞涩,声音也变的更为娇柔甜美:“陛下有旨,妾就……遵旨。” 那声音像在半空之中还转了一个弯,挠的人的心痒痒的。一些记忆猝不及防地直接撞到柳依依脑中。 有时,秦贵妃也会偶尔和周婕妤,吐露一句半句,皇帝宠幸时候,该怎样让皇帝更为心花怒放。 此刻,朱皇后面上所生,分明是媚惑,柳依依觉得手上精致的小银剪竟像有千斤重,知道该上去把烛剪放下,然后跟着众人退出。可是柳依依的双脚,就像有什么东西坠在脚上一样,怎么都挪不开步子。 玉秀见柳依依手里拿着剪刀站在那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玉秀的眉微微皱起,果真还是太急了些,这两个姑娘的胆子,在对着皇后娘娘还算不错,可见到陛下本人,她们就一个个吓的不敢动了。还是要好好地说说她们。 玉秀心里想着,不动声色地上前接了柳依依的剪刀,把剪刀放在帝后面前的小几上,带着众人退下,退下之时,玉秀已经把帘幕放下。 柳依依在将要退到外面时候,回头看向帘幕里面。 窗户是开着的,那风吹的纱帘在那轻柔飞舞。纱帘之中,皇帝并没去剪烛芯,而是把朱皇后整个搂在怀中。朱皇后已经软的像一滩水,靠在皇帝身上,媚眼如丝。 柳依依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飞快地退到外面,把两扇门合起来。 门内,先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就是皇帝的笑声,皇后的轻唤。玉秀有些担心地往吴娟和柳依依面上瞧去,毕竟她们还是头一次在这值夜,若听了这些,等会儿里面事毕,双颊红着进到里面去服侍,那对她们的前途一点都不好。 玉秀示意吴娟和柳依依都围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嗓子对她们道:“这样的事,是很平常的,我们是服侍的人,只该把自己当做……” “姐姐的意思,我也明白,我们并没多想。”柳依依轻柔而又快速地说着,这让玉秀满意点头。 吴娟的面色十分疑惑,悄声问柳依依:“里面是在做什么?为何玉秀姐姐会这样说?” 若不是宫规限制,玉秀就要笑出声,并戳吴娟的额头一下,真是个娇憨的姑娘,不过这会儿,自然不是说这件事的时机。 玉秀只对她们摆摆手,声音放的更低:“以后,日子长了,就懂了。” 日子长了就懂了?吴娟的眼眨了眨,没有再问,屋内的旖旎还在继续,宫女内侍就像没听到里面的动静一样,面色如常的在等候。 昭阳宫内的灯火,似乎永远那么刺目。秦贵妃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睁开眼看着四周,坐起身时在脚踏上睡着的林菀也醒了。 但林莞并没像原先一样,起身问秦贵妃是要喝茶还是要做什么。而是继续躺在被窝里,侧耳倾听。 秦贵妃只坐了一会儿,就又躺下去。伴随着她躺下去的,还有一声叹息。林菀的唇张了张,那句贵妃想要做什么已经在喉咙中,但还是没问出来。 林菀屏声静气,直到床上再没有别的动静,林菀这才又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明早起来,秦贵妃的枕头,只怕又要换了。 秦贵妃失宠已成定局,成为皇后那更是做梦都不要去想了。那么,到底要不要?林莞的心开始跳的有些快了。杜太后那里,虽然一切如常,但林莞能够感觉到,杜太后对秦贵妃,已经不像原先了。 何去何从?今日,在御花园中,轻秀那句状似无意的,陛下待咱们娘娘可真好。又在林莞耳边转。 尽管林莞知道这是轻秀故意说的,可林莞此刻还是想了又想,若陛下一旦对秦贵妃翻脸,侍从人等会不会没了命? 林莞想到这个可能,脸都有些白了,天子,是不会把这些侍从的命放在眼里的。木兰撞柱自尽时候的血,又在林莞眼前浮现。 不,还要想着出宫,好好地和家人团聚,而不是在这宫中葬送了命。可是既给了秦贵妃忠诚,皇后那边,她可愿意接受投靠? 秦贵妃轻咳两声,林菀急忙收起思绪,轻声问道:“贵妃,您是想喝水?” 秦贵妃嗯了一声,殿内服侍的其他小宫女,也已经点起了蜡烛。林莞披了衣衫起来,服侍秦贵妃漱口后喝茶。 秦贵妃只喝了一口茶就重新躺下,林莞拿过一个放在窗外的竹夫人,换掉秦贵妃被中的那个竹夫人,轻声道:“离天亮还有一会儿,贵妃再睡会儿。” 秦贵妃重新躺下,望着外面,轻声道:“明儿,又该去朝见太后了。”林莞正想回答时候,见秦贵妃闭上眼,林莞把帐子放下,吹灭了灯,又躺回被窝里,怎么觉得,秦贵妃的神色有些不对呢? 众妃在朝见太后之前,是要先到昭阳宫等候皇后的。朝见太后,众妃都穿了朝服,秦贵妃的朝服是除皇后之外,宫中最耀眼的朝服。 当秦贵妃走下銮舆,走进昭阳宫的时候,正好就是玉秀带着吴娟柳依依她们下值回去歇息的时候。 瞧见秦贵妃走进,玉秀带着吴娟她们行礼下去。柳依依悄悄瞧了眼秦贵妃,怎么感觉秦贵妃一点精神都没有? 记得文庄皇后刚薨逝没多久,那时秦贵妃奉诏主理六宫事,她的神情,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时候她虽竭力控制,也能瞧出神采飞扬,而不像现在,活似斗败的公鸡似的。 “走吧,依依,你不饿吗?还站在这里?”吴娟见柳依依站在那不动,伸手去拉柳依依的袖子。 柳依依对吴娟抬头一笑:“我当然饿了,不过是瞧呆了呢!” 吴娟也笑了,玉秀也只微笑不说话,还要偷个空好好歇着,这值夜,可是要一连一个月的。 “秦贵妃今日,瞧着神色有些不好。”连吴娟都能瞧出来,朱皇后就更能瞧出来了。落座后朱皇后对秦贵妃神色关切地说。 秦贵妃忙侧身恭敬地道:“多谢娘娘记挂,前日偶尔听说,妾家中老父,不知为什么得了咳血之症。妾心中记挂,未免……” “吴女官,这样大事你怎不禀过我?秦贵妃父亲既得了咳血之症,就该让太医院遣御医去秦府瞧瞧才是!” 吴女官急忙跪下:“是臣疏忽了,臣见娘娘忙着端午节庆,就想着,等过了节再说这事。” 秦贵妃也忙站起身拜舞下去:“事有轻重缓急,妾的父亲,感受皇恩,妾怎敢再打扰娘娘?” 朱皇后忙把秦贵妃扶起来:“下回再说这话就该打了,你我同在后宫,我为后宫之主,若连你们家中出了这样的事都不晓得,不关心不体恤,传出去又怎能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朱皇后接着就吩咐吴女官去太医院传诏,让御医前往秦府看诊,并命人带了药材同去。“妾感激涕零。”秦贵妃再拜下去,朱皇后紧紧挽住她。 在旁看了半天后妃和睦好戏的王修仪唇边不由现出讽刺笑容,不过做戏要做全套,王修仪已带着剩下的妃子站起身行礼参拜皇后。 第26章 倾轧 “娘娘宽厚慈爱,实乃后宫诸妃之福!”妃子们参拜后,王修仪柔声轻语。已经站起身的秦贵妃听到王修仪这样说,往王修仪面上瞧去,王修仪大大方方地任她瞧,看向朱皇后的眼神,充满了仰慕。 真是,够了!秦贵妃的手已经在袖子中握成拳,面上却还保留着恭敬笑容。 谁心里想什么,这殿内的人谁不知道?朱皇后的眼往后宫诸位妃子面上扫去,浅浅一笑。接着朱皇后就站起身:“且随我去朝见太后。” 众妃恭敬地请朱皇后先行,按序跟在朱皇后身后。 柳依依回到屋内,换衣衫时候发现耳边的耳坠不见了,四处找了找,想着只怕是掉在殿内,算着时候,这时候后妃们应该已经离开昭阳宫往宁寿宫去,和吴娟说了一声,也就匆匆往前面去寻耳坠。 柳依依拐过一个弯时,瞧见朱皇后带领妃子们从殿中走出,柳依依忙敛眉低首,等到后妃们全都离去,柳依依这才往殿内走去。 皇后不在殿内,轻秀随侍皇后去了宁寿宫,殿中只有几个小宫女内侍正在收拾,见柳依依走进,昨天柳依依她们见过的那个小宫女已经笑着上前:“昨晚你们忙了一夜,这会儿还不歇歇,怎么又过来了?” 柳依依伸手摸一下耳边,对这小宫女笑道:“我的耳坠子掉了,想着只怕是在殿内掉的,想来寻寻。” 柳依依刚说完话,另一个小宫女就点头:“有,我方才捡到一只石榴石的耳坠,心里还在奇怪,这瞧着别说不像娘娘的东西,就算吴姑姑李姑姑她们,也不用这样的东西,想着定是我们这样人的,还想着等回去问问呢。” 说着这小宫女就把耳坠拿出来,含笑道:“亏的是我捡到了,若是给哪个小内侍捡去了,谁晓得会不会做什么不要脸的事呢?” 什么不要脸的事?柳依依有些惊讶地瞧着那小宫女,原先那个小宫女推一下捡到耳环那个:“瞅着人都不在殿内了,你就满嘴胡说?” 捡到耳环那小宫女用手掩住口嘻嘻一笑,柳依依想起曾经听木兰她们私下议论时候说过一些宫女和内侍之间的事,不知怎么脸就一红。 见柳依依脸红,原先那个小宫女又去捏下捡到耳环的小宫女的脸。柳依依忙定下心神,谢过她们两个,又询问两人都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素,她叫月宁,我们两个,都和菊儿是一年进宫的。”秦素大大方方地说着。 原来她们已经对自己很了解了,柳依依不由微微一笑:“菊儿姐姐很好。” “菊儿是好,只不过有些运气不好!”月宁的话语中有些叹息,秦素也在一边点头,柳依依正要说话,觉得困倦袭来,忙谢过秦素和月宁,离开正殿回去。 因杜太后称感了些风寒,后妃们在宁寿宫内待的时间比往常要长一些,直到服侍杜太后服了药,朱皇后才带着妃子们回到昭阳宫。 因时候晚了,朱皇后又留妃子们在昭阳宫内一起用午膳。一顿应酬饭吃下来,尽管妃子们大都没吃多少东西,奉承的话还是灌满了朱皇后的耳朵。 最后一个妃子告退之后,早已过了午时,朱皇后昨夜劳累,今儿一早起来又要和妃子们说话,还要去朝见太后,早已困的不行,要歇息一会儿。 轻秀带着众人退出,吴女官在旁陪侍,李姑姑走出殿内,命人去膳房预备下酸梅汤,放在冰碗里,等朱皇后一醒来就送上解暑。 李姑姑刚吩咐完,就见秦素对着轻秀在说什么。李姑姑的脸微微一沉,上前敲秦素的脑门一下:“这会儿娘娘还在里面午睡,你们两个倒唧唧哝哝的,这算怎么一回事?” 秦素伸手捂住脑袋,不敢说话,轻秀的眉一挑就对李姑姑轻声道:“李姑姑你也别怨我,按说这话不该我来说,都晓得你疼吴娟和柳依依两个,可是这宫里,最注重规矩的地儿。都不当值了,还往这殿内跑什么?” 李姑姑晓得玉秀轻秀两人都瞧自己不顺眼,玉秀呢,因着是从杜太后身边来的,自然不希望朱皇后在这宫里顺顺当当的。能挑的服侍朱皇后的宫人内侍都不齐心,挑三窝事,那是最好。 轻秀呢,和玉秀有些不同,轻秀是认为,李姑姑能得到朱皇后的青眼,不过是因为吴女官的关系,自身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因此轻秀是时刻都要挑出李姑姑的错处,好让李姑姑知道,她是不该得到朱皇后青眼的。 此刻听到轻秀说出这话,李姑姑不由微笑:“你说的很是!” 轻秀的下巴不由微微往上一抬,眼中的笑意也带上几丝冷然:“既如此,李姑姑,柳依依她不在当值时候擅入殿内,该问罪的。” 秦素听出轻秀话里的寒意,身子不由微微一抖,告诉轻秀,只是因为轻秀说过,事情不分大小,都要告诉她。没想过要惩罚柳依依。 秦素的颤抖李姑姑也瞧见了,都是曾做过小宫女的人,李姑姑怎不明白秦素的害怕是因为什么?李姑姑又点头:“你说的不错。” 没想到这李姑姑,压根就是个草包。轻秀心中蔑视一笑,接着就道:“既然如此,姑姑,还请去把宫正司的女史请来。”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虽说宫人不当值时候,不许进入殿内,但说明情形者,还是许入殿的,秦素,柳依依当时为何入殿?” 李姑姑的话锋突然转到秦素这边,秦素在短暂的惊讶后就对李姑姑道:“姑姑,柳依依的耳坠掉在殿内,她是进殿来寻找的。” “那你们可曾和她说过,宫人不当值时,不许入殿?”李姑姑趁胜追击,直接又问。轻秀没想到李姑姑的话锋转的那么快,眉又竖起,想给秦素使眼色。 秦素已经低头,李姑姑身子微微一动,挡住轻秀的视线。继续追问秦素:“有还是没有?” 秦素看不到轻秀的眼神,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嗫嚅开口:“没有,姑姑,要知道,我们,平日,我们也……” 秦素已经被吓得话不成句,李姑姑冷笑着看向轻秀:“轻秀,要叫宫正司的女史来的话,这有错的,可不止是柳依依。” 轻秀绕过李姑姑就要去抓秦素,李姑姑已经阻止轻秀:“宫中规矩,你是晓得的,按了宫规,你我,都不能……” 都不能轻易地去打骂折辱小宫女,虽然大宫女用管教之名打骂折辱小宫女已经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但要真把这条宫规搬出来,轻秀也只能停下手。 轻秀冷冷地瞧着李姑姑:“姑姑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两不说破。”李姑姑微笑:“这是最好。轻秀,你我都是服侍皇后娘娘的人,又何必去争那一口闲气,毕竟……” 李姑姑话没说完,轻秀已经转过身:“姑姑,你方才还说,娘娘还在里面睡着,谁也不能打搅。” 李姑姑轻叹一声,瞧眼秦素,伸手摸摸秦素的头,绕过这里往后面去。李姑姑一离开,轻秀就伸手往秦素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口中骂道:“让我丢了这么大一个脸,今儿的晚饭,不许你吃。” 秦素应是,轻秀又想了想:“以后,凡这样大大小小的事情,还是一样要告诉我。” 秦素抬头看一眼轻秀,接着低头,没再说话。 轻秀的眉头又皱起来,这一次不成,下一回,要想个什么法子,把李姑姑身边的人一个个赶走呢? 柳依依和吴娟是睡醒起来梳洗之后,才听李姑姑说起这事的。听完柳依依的脸一下白了:“我倒忘了这件事,姑姑,多谢你!” 吴娟已经连连给李姑姑福下去:“姑姑,亏得你好心,我听说进了宫正司,不管有事没事,先要打上二十板子再说,有些人,活活就被打死了。” 说着吴娟就想起昨日御花园内的遭遇,眼圈又红了红,李姑姑捏捏吴娟的脸,对柳依依叹气:“也不晓得你是什么运气,原本得娘娘看重是件好事,可是呢,昨儿又遇上王莺了,今儿呢,又碰到轻秀瞧你不顺眼。依依啊,不是我说你,你以后,可要小心谨慎才是。在这宫里,除了娘娘陛下老娘娘,别的人,首先要想到的是保住命,没有了命,任你泼天的荣华富贵,都没法享。比如说……” 保住命才是最要紧的,比得到陛下的宠爱还要要紧,原先的周婕妤不明白这点,但现在的柳依依是很深刻地明白这点了。 吴娟已经对李姑姑点头,接着抽噎地道:“我还要好好的活到出宫,去见我爹娘呢。”李姑姑拍拍吴娟的手,再次叮嘱柳依依:“所以,一定要先保住命。” 柳依依点头,吴娟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问李姑姑:“姑姑,那王莺昨儿回去,有没有受到惩罚? 第27章 心愿 李姑姑不料吴娟会这样问出,微微一怔就对吴娟笑了:“这事是宁寿宫的事,你想这么多做什么呢?” “我只是有些不服气,明明昨儿,是王莺先诬赖我们,可宫正司的那位女官,也不说惩罚她,甚至就让她这样回去了。姑姑,都说宫规森严,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人,不遵守宫规呢?” 吴娟抬头瞧着李姑姑,认真地问出心中的话。吴娟的问话让李姑姑沉默了很长时间,就在吴娟和柳依依都认为,李姑姑不会回答时候,才听到李姑姑轻叹一声:“记住,宫规,只是用来约束能约束的人,至于不能约束的人,宫规不过是一张纸罢了。” 这话吴娟听的糊里糊涂,柳依依的眉皱的更紧,似乎,这句话很有道理呢。 但是,就在柳依依想再问问李姑姑的时候,李姑姑已经伸手拍拍她们两个的手:“横竖你们要记住,除非有一日,你们成了皇后,成了太后,或者说,成了陛下最宠爱的妃子……”李姑姑停顿一下接着摇头:“这也未必,成了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又如何呢?当初的荣明太妃,那是何等样的被宠爱?生下皇长子,离太后的宝座只差一步。那又如何,缺了那么一点名分,现在在外修行。” 这是柳依依第一次听别人提起荣明太妃,这个封号在宫廷之中,是个忌讳,是太后不愿意提起的人。 “既然成了陛下最宠爱的妃子都会如此,哪在这宫中又有什么意思?”吴娟的话让李姑姑笑了:“所以,你们要小心谨慎,老老实实的,吴娟,你不是想平安出宫回家乡吗?等你出宫时候,你曾经服侍过娘娘,又有一大笔积蓄,你爹娘又疼你,你在乡间的日子,会过的很好的。” 吴娟听到李姑姑的语气这样笃定,双颊不由红了。柳依依觉得,李姑姑今天的话,胜过之前在这宫中的数年,仿佛有什么遮在柳依依面前的东西,渐渐被掀开,露出后面的本来面目。这宫廷,在每个人的眼中,都是不一样的。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王莺的脚下,王莺抬起头看向月容,月容把手里的盆扔到地上,瞧着王莺冷冷地道:“还站着做什么,还不晓得拿布把这地上擦了,再去换了衣衫。我怎么这么晦气,遇到你这么个人?” 月容骂着,王莺一个字也不敢回,从端午那日过后,近半个月来,月容对王莺就没有一个好脸,不是嫌王莺打来的水冷就是嫌倒来的茶热。方才月容让王莺去打盆冷水来,王莺才一端来,月容伸手进水里,神色就变了,骂这水怎么这么冷,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这盆水从头泼到脚。 王莺自从进了后宫,还没受过这样的气,此刻见月容脸色不好,王莺怯怯地说:“姐姐,先让我……” “一点点小事也做不好,还不快滚?”月容可不是个能听进王莺分辨的人,厌恶地挥手。王莺眼圈一红,不敢再说,拿了盆走出屋子。 王莺刚走出屋子,就听到月容在背后叫:“回来,把这地上的水给扫掉,你耳朵聋了,没听见吗?”王莺把盆放在一边,拿了扫帚撮箕,回身进到月容房里打扫。 王莺身上的衣衫还没换掉,打扫时候,身上的水未免又滴滴答答落下,月容越发厌弃地瞧着王莺。原本以为她生的还算貌美,人又机灵,替她出头也没什么,谁知道是个聪明相貌笨脑袋,闯下了祸还要自己出面帮她解,真是越想越气恼。 王莺好容易把地上的水打扫干净,在月容的骂声里,回到自己屋里去换衣衫。刚走进屋,别的小宫女的嘲讽声就响起:“吆,又被月容姐姐赏了一盆冷水?王莺,我可真羡慕你啊,月容姐姐待你这么亲近。” 王莺用手擦掉眼泪,抬头对小宫女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这小宫女唇边现出一抹嘲讽:“我可不像你,没事闲着去招惹别人,还招惹昭阳宫的人,啧啧,不过是服侍太后的,连太后的面都没见到呢,就自高自大起来,也是好笑。” “让你胡说,让你胡说。”王莺扑上去要去撕小宫女的脸,被小宫女轻轻一推,王莺整个就倒在地上,小宫女冷笑一声:“就你,还早着呢,还不快些把衣衫换了。这会儿再着了凉,这里可没有治你的药。” 说着小宫女就跑出去,王莺越想越伤心,又哭起来,一阵冷风吹来,吹的王莺打了一个激灵,只得去开柜子拿衣衫。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王莺,也受了有半个来月的气了,老娘娘您瞧着,是不是?”王尚宫在杜太后耳边轻声说,杜太后睁开眼摇了摇头:“才半个来月,急什么?” 王尚宫应是,接着就道:“臣只是怕这王莺,受不得磋磨。” 杜太后冷笑一声:“受不得磋磨,那也是她命不好,怪不得别人。”说完杜太后又闭上眼打瞌睡,王尚宫迟疑一下,没有再说。 一个宫女匆匆走来,对王尚宫道:“尚宫,方才传来消息,陛下下诏,命有司,迎回荣明太妃。” 什么?王尚宫还没说话,杜太后已经翻身坐起,瞧向那宫女:“为了什么原因?”宫女上前一步给杜太后跪下:“上个月秦贵妃的父亲生病,皇后命太医院遣医治疗。这些日子,秦贵妃的父亲已经痊愈,上表谢恩。陛下和皇后娘娘提起这件事,皇后娘娘就说,说荣明太妃听说也病了,在外调理未免有些不便。陛下今日就下了这道诏。” 王尚宫有些心惊地看向杜太后,杜太后已经平静下来,重新躺下,语气嘲讽:“我倒养了个好儿子,想着孝敬他父亲呢。” “老娘娘,虽然说荣明太妃回宫,但她毕竟是太妃,一直居于您之下,您又何需担心?”王尚宫的劝慰并没让杜太后的心思有任何好转,她看向远方,吴宁芸,这么多年,你我,又要见面了。不过,你终究是斗不过我的。名分,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就是天壤之别。 田杏儿,我让你死的,未免太简单了。不过,这又如何,陛下他,不敢做弑母之人,否则他不会这样迂回曲折想得知所谓真相。真是可笑,可笑! 杜太后望向远方,唇紧紧抿起,既然要来,那有什么好怕的? 柳依依没想到李姑姑刚说过不久的荣明太妃,竟然这么快就回到宫廷,不免有些好奇,吴娟也同样好奇,下了值,两人在屋里就悄悄说起。 “依依,你猜这位太妃会不会很美丽?毕竟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 柳依依摇头:“李姑姑不是说过,先帝最宠爱的是一位贵妃吗?”说着柳依依的声音压的更低:“那位贵妃,据说当初还命人往陈太后药中下过东西,事发之后,先帝也只笑着说柳家儿太过娇憨就揭过了,这才是真受宠。” 宫廷之中,除了巫蛊,最忌讳的就是谋杀了,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先帝竟然还能以柳贵妃不过是开玩笑来揭过,赏赐了陈太后一点东西打杀当时下手的宫女就完事了。这位柳贵妃,还真是三千宠爱在一身。 吴娟想想也点头:“说的是。依依,我原先以为这宫里很不一样,现在想想,其实也简单。” 柳依依瞧着吴娟,吴娟咬下唇:“在这宫里,就是小心谨慎老老实实,除非是被陛下宠爱的如珠似宝,否则的话,就不能嚣张半分。” 柳依依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说这话,难道是你想被陛下宠爱?”吴娟的脸一下红了,举起双手直摇:“我从不希望被陛下宠爱的,在这宫里待一辈子,想想也觉得好可怕。” 柳依依瞧着吴娟,伸手亲亲热热地把吴娟搂过来:“我也晓得你不愿意在这宫里的,可有时候我想想,若能被陛下宠爱,消息传回家乡,我娘日子也会过的好一些。” 吴娟了解地拍拍柳依依的肩:“我晓得!”接着吴娟笑了:“依依,要不,我帮你?”柳依依笑的更开怀:“胡说八道,你怎么帮我?再说就算被陛下宠幸又如何?那两个御女,到现在还不是被陛下丢到脑后。除了来朝见皇后娘娘,朝见太后,逢年过节有东西赏下去,这宫中,就跟没这么两个人似的。” 既做了陛下的妃子,就要尽力得陛下的宠爱。妹妹,我会帮你。秦贵妃的话又在柳依依耳边浮现。此后果然得到陛下的宠爱,周婕妤对秦贵妃,充满了感激。可这会儿,吴娟说出类似话的时候,柳依依才发现,秦贵妃当时的话里,分明是有不情愿的。 秦贵妃,你究竟为了什么,要置周婕妤于死地?难道你对她,从来没有半分真情? 第28章 改变 吴娟抿唇一笑,正想和柳依依说话就见柳依依陷入沉思之中,吴娟不由停下动作望向柳依依。 比起去年初进宫时,柳依依长高了一些,也胖了一点。少女的身形已经渐渐显现。当然,吴娟在柳依依身上,还发现了在别人身上没有的一些东西,似乎是? 吴娟侧头瞧着柳依依开始思索起来,这种东西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更沉静了?不像,更美丽了,也不像,柳依依的眉眼口鼻还是和原来一样,那是什么呢? 柳依依从思绪中醒来,抬头见吴娟怔怔地瞧着自己,柳依依不由伸手捏下她的鼻子:“瞧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长出一朵花来。” 吴娟哎呀了一声,歪着头对柳依依道:“我想起来了,你现在和原来有什么不同了,那就是多了点妩媚!” 妩媚?这两个字刚从吴娟嘴里说出来,柳依依就有些发怔,接着柳依依摇头:“你胡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有妩媚神色?” 吴娟抿着唇摇头:“我哪里胡说了?”说着吴娟就顺手捞起镜子,送到柳依依面前:“你仔细瞧瞧,是不是和原来不一样了?依依,这么说吧,我觉着王莺看你不顺眼,或者是因为你这样瞧着,比原先好看许多呢。” 柳依依并没听进吴娟说的话,她只瞧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的眉眼口鼻,和柳依依当然是一模一样,不是周婕妤熟悉的那样美艳,而是周婕妤会嫌弃的,像经了霜的菜,一点也不水灵。 但现在镜中的少女,眉眼之中却多了点不同,这点不同是周婕妤熟悉的,眼微微往上挑,眉梢之间,藏着一丝春情。的确,妩媚多了,也…… 柳依依有些匆促地把镜子放倒,对吴娟努力扯出笑容:“你瞎说什么,还是和原先一样的。” 吴娟睁大眼睛瞧着柳依依:“依依,你这是怎么了?你方才不是说要陛下宠幸,陛下一定喜欢美貌女子。” 柳依依觉得脸上开始*辣的,推一下吴娟:“别胡说了。我不过就这样想想,再说,陛下要宠幸谁,都是陛下的事,我们这些人哪里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吴娟想了想,接着叹气:“是啊,就是这样。依依,你说,进宫来,到底为的什么?”这个问题,若换做周婕妤来答,那自然是得到陛下的宠爱,在后宫有一席之地。但做了这么久的小宫女,柳依依也答不出来,她只对吴娟笑笑:“不说了,睡罢,再不睡,明儿起不来,玉秀姐姐又要有话说了。” 吴娟点头,跳下床把门给关上,回身把灯吹灭。柳依依躺在床上,刚闭上眼就听到吴娟的声音:“依依,你放心,我不会把我们说的话告诉别人的。依依,这个宫里,我只信你,你也只信我,好不好?” 柳依依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冲进眼睛里,只答了一个好字,就听到吴娟的笑声,接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柳依依翻个身,抱住被子,唇角露出一抹笑,其实就算吴娟没有说这话,自己也只会信她而不会信别人。 尽管皇帝下诏,恭迎荣明太妃回宫,但荣明太妃一时半刻也回不了宫廷。 朱皇后命人为荣明太妃整修宫室,先帝的嫔妃,还在宫内的不多,都住在宁寿宫内。既然荣明太妃将要回宫,朱皇后就先去朝见杜太后,商量把先帝的嫔妃从宁寿宫内挪出来,挪进寿康宫中,由荣明太妃率领居住。 “如此一来,太后也能住的宽敞些,原先陛下就一直想这样做,只是总没个合适的机会。这会儿总算找到机会了。还望太后成全我们的一片孝心。” 朱皇后言辞恳切,面上笑容甜美。杜太后面上笑容同样慈爱:“你们这样孝敬我,我却之不恭。那就这样办。只是寿康宫那边,一时半会,可修整的出来吗?” “寿康宫那边,年年都有人整修打扫的,这会儿只不过是再修补几处坏了的窗户,把那些家具重新上一下漆。况且荣明太妃身份摆在这里,有些东西,自然不是她能用的,从库里寻出来再换上就是。” 朱皇后来宁寿宫之前,就已想好了对词,自然一点错都不会有。杜太后面上的笑意更深:“皇后想的周到,倒是我老糊涂了。” “太后您这样说,做儿媳的可就惭愧了!”朱皇后站起身,对杜太后恭敬行礼下去。杜太后忙挽起她,对她笑道:“你真是样样都好,只是你也晓得,宫中这会儿,最缺的不是别的,偏生是家家都有的小儿。若你能早日有孕,生下太子,我就算立时闭眼去见先帝,也无怨言。” 此刻的杜太后瞧着,和民间那些盼孙子的老妇人没有半分不同,不过朱皇后可不会就此放下戒心,进宫这么几个月,从皇帝偶尔露出的蛛丝马迹乃至妃子们平常说话时露出的一星半点,让朱皇后知道,宫外的说法和这宫内的实际是不一样的。 皇帝对太后只是表面听从,而太后对皇帝,是一点也不肯放松对他的控制,甚至可能,文庄皇后和陈太后的死,都和面前这位笑的温柔慈爱的太后有关。在这样一位太后面前,真感激涕零事事听从,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如同去年死的无声无息的周婕妤她们。 杜太后瞧着朱皇后面上神情,唇边笑容不由带上一丝嘲讽,想和自己斗,她还太嫩了点。王尚宫已来通报:“诸位太妃、太嫔,已在外等候。” 说是诸位太妃太嫔,其实也只有五个,先帝生前内宠颇多,不过先帝去世之时,有两个哀伤过度殉葬,有几个前去守陵,还有几个跟了荣明太妃出家。 当初的莺莺燕燕,到今天只剩下这几个了。杜太后忙命传进,五人走进殿内,先给杜太后行礼,杜太后笑着命她们免礼在一边坐下,才对她们笑道:“方才皇后来此,和我说宁寿宫住这么多人,扰了我的清净,想请你们挪一挪,挪到寿康宫去,以后和荣明太妃一起住呢。” 这几位能在杜太后手下安安稳稳当着太妃、太嫔,自然不是没经过风雨的,听到杜太后这话,五个人并没说话,而是先往朱皇后面上望去。 朱皇后端着茶在喝茶,从茶碗上面望向几位太妃,心中不由好笑。外面人说的是花团锦簇,很多年后,实录上记载的太后也是温和慈爱,可又有谁知道,真正情形是什么?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只是我们陪着老娘娘在这里住着,闲时和老娘娘说说话,这会儿搬到寿康宫去,离老娘娘远了,要和老娘娘说说话也难了,老娘娘未免就寂寞了。” 五位太妃彼此打量了一会儿,由最伶俐的刘太妃开口说了。年纪最小的王太嫔也点头:“刘姐姐说的是,我们陪着老娘娘住着,也……” 望一眼朱皇后王太嫔立即转口:“不过,皇后娘娘的好意,我们若不听,未免有些不知好歹了。” “太嫔这话说的就让我羞惭,怎么说你们也是长辈,我们做晚辈的,多体恤体恤也是常情,并非逼迫。”朱皇后放下茶碗,笑吟吟地对王太嫔说。 王太嫔的神色立即变了,她得宠的日子浅,才得宠不到一年,位份都还是才人的时候,先帝就驾崩了,这么些年,因着她老实听话,杜太后也乐得和她演一番你好我好的情分。王太嫔从来不敢忤逆杜太后,当然,也不会去得罪皇后就是了。 此刻王太嫔自觉得罪了朱皇后,有些惊恐地看向杜太后,杜太后已经笑着道:“寿康宫和宁寿宫紧挨着,走一会儿就到了。咱们比不得年轻时候,那时吃了饭就歪着也不怕积食,现在啊,吃了饭就要出来走走,正好消食。皇后想着你们搬过去,让你们常常走过来瞧我,或者我走过去瞧你们,岂不两便?” “老娘娘想的果真周到,皇后娘娘也体恤!”一直没说话的戴太妃微笑,众人也都笑。杜太后笑着瞧向朱皇后,朱皇后对她回以恭敬笑容。 杜太后眼中光芒一闪,来就来,自己当年的手下败将,难道还怕她? 既然都定下了,寿康宫的修整也进行的很快,先挪进去的是那五位太妃太嫔,择了日子,也就搬过去。荣明太妃那边也传来消息,将在七月初三,正式回宫。 昭阳宫上上下下都为这件事忙碌,吴娟柳依依也跟着吴女官去寿康宫中瞧瞧给荣明太妃的宫室铺设好没有。 走出昭阳宫,吴娟就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吴女官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们啊,都是听了李姐姐的话,这不是随便乱出去,怕什么?都给我挺直腰板,眼也不要乱闪,记住,这会儿啊,你们可是代表着昭阳宫出去的!” 吴娟的腰板立即挺直,面上神色也变的严肃,柳依依不由抿唇一笑,三人再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就见月容带人走过来。 第29章 盘算 看见月容,吴娟的身子有些颤抖。吴女官仿佛已经察觉,回头瞧吴娟一眼,吴娟忙把背挺的更直。 月容已经看见吴女官,月容停下脚步,对吴女官行礼:“姑姑安好!” 吴女官浅浅一笑:“你也安好,这些日子,老娘娘身边亏你服侍,辛苦了。” “不敢称辛苦。”月容唇边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两人又说几句闲话,各自带着人离开。 继续往前面走的时候,吴娟忍不住悄声问吴女官:“姑姑,为什么上次你和……”不等吴娟说完话,柳依依已经拉一下吴娟的袖子,吴娟忙用手掩住口,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 吴女官停下脚步转身瞧着吴娟,过了很久才道:“你要记住,很多时候,不喜欢这个人,也未必要说出来。” 吴娟似懂非懂地点头,猛然又想起王莺来:“那王莺为什么会这样对我们,她不喜欢我们,就诬陷我们,可还是好好的呢?” “你方才可见到月容带着王莺了?”吴娟摇头,吴女官笑了:“王莺不能出现,想来月容已经惩罚了她。你们要记住,很多时候,惩罚并不是要你自己亲手去做,况且……” 吴女官唇边的笑容渐渐带上叹息:“更多时候,你们也做不到。” 一直没说话的柳依依抿着唇听着吴女官的话,做小宫女,这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现在想来,自己刚醒来时候的念头,简直可笑极了。幸亏那时,没有贸然去找秦贵妃,否则的话,就要死第二回了。那就白白糟蹋了上天让自己醒来的好意了。 吴女官见吴娟和柳依依两人都面色沉吟,微微一笑带着她们继续往前走,刚走出数步,迎面就见王莺匆匆从另一边赶来。 瞧见吴女官,王莺急忙低头回避。 吴女官的眼扫向王莺,王莺更加恭敬,如同这路两边别的小宫女一样。吴女官的眼离开王莺,带着吴娟和柳依依两人继续往前面走去。 等她们离开,王莺才抬起头,望向吴女官的背影满是不满,现在可要老老实实的,等以后,自己得了势,第一要做的就是把吴女官和吴娟柳依依她们讨过来,折磨一番。 王莺眼中怒火在燃烧,把手里的东西握紧一些,接着继续飞快地往月容离去的方向追赶,这会儿最要紧的是讨了月容的欢喜,好能进到老娘娘身边,以后再慢慢的往上爬。 “把王莺送去给荣明太妃。”王尚宫听到杜太后的话,有些惊讶地问:“老娘娘,您原先不是想……” “我现在还是一样的想法。”杜太后语气平静,对王尚宫道:“荣明太妃回到宫中,身边的人和原先不一样,她会更急切地想要讨陛下的欢心的。” 吴贤妃能在后宫数十年而不倒,是个何等精明的女子。若非天使然,现在的她,绝非是荣明太妃那么简单。 先帝,你要保护皇长子,在出征前将皇长子送去寺庙借言为国祈福,可你怎么知道,却是给我,搭上了路?杜太后垂眼,拿起旁边的玉簪,对王尚宫笑着道:“你觉得这簪子如何?等荣明太妃回来那日,我就戴这根簪子,算起来,我们也有十五年没见面了。还真有些想她呢。” 王尚宫已经完全领会杜太后的意思,对杜太后微笑:“这簪子不错,但愿荣明太妃,会明白老娘娘的好意。” 啪的一声,王莺脸上又挨了一巴掌,不过王莺这回绝不敢和月容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了地上的东西,爬起来往外走。 月容活动着手腕,真是个贱|婢,就打了那么一下,手就疼了。可惜不敢打死了她,也只能这样零碎地让她吃些苦头。 王莺抱着被月容扔到地上的东西走到后院,要把这些东西堆到一个地方,定时小内侍们会来清理这些东西,该烧的烧,该埋的埋,绝不能有一点流出宫外。 可巧王莺到的时候,小内侍们正在整理这些东西,瞧见王莺过来,一个小内侍就摇头:“哎,莺妹妹,我原本想的是,把你要进老娘娘宫里来,我们也能一起说说话,对你也好,可怎么也没想到,偏偏你就不讨月容的喜欢?” 这说话的小内侍名唤王三,王莺当天就是托了他,又转托他的干爹,和宁寿宫的总管说了话,才被要到宁寿宫来。 此刻王莺听到王三这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这也怪不得你,全是我命不好。” 王三急忙对王莺摆手:“别哭,在这宫里可不能哭哭啼啼的。”说着王三就摸下下巴:“其实呢,我还听说一件事呢,就是不晓得,你愿不愿意离开。” 王莺看向王三,王三压低声音:“寿康宫不是已经修整好了,各位太妃太嫔都挪到寿康宫去了。荣明太妃从宫外回来,你想啊,她在外面出家那么多年,身边的侍从都是尼姑,这会儿进了宫,难道还要这些尼姑服侍不成?况且也不成个体统,必定是要从各宫挑些人手。你若被挑中,那就可以离开月容了。” 要一个月前,王莺怎么都不愿意离开宁寿宫的,可现在月容对王莺是越来越糟糕了,那还不如离开宁寿宫,也算是一条别的路子。 王莺主意打定就对王三道:“那,要怎样才能被挑中?” 王三眼珠一转,就对王莺道:“这事是王尚宫做主,你晓得,我和我干爹都和她说不上话,也只有去转托人。只是莺妹妹,我对你这样好,你也要给我点……” 王三话没说完,就对王莺挤眉弄眼,飞个眼色,王莺的脸微微一红,就对王三悄声道:“三哥哥,晓得你对妹妹我好,等事成了,别的不能,给三哥哥你做个荷包什么的,还是成的。” 王三嘻嘻一笑,凑到王莺耳边,语气渐渐带上几分暧昧:“莺妹妹,荷包算什么?只要你许哥哥和你亲香亲香,哥哥啊,就什么事都愿意做。” 呸,呸,王莺在心中啐了几大口,都没了子孙根的内侍了,还这样想,简直就是不想活了,不过此刻还用得着王三,王莺当然也不会这会儿翻脸,只俏生生地对王三笑了笑,伸手去推他:“三哥哥,这会儿人多,这样的话哪是这会儿说的?” 宫中女子没有一个生的不美,王莺能被罗姑姑看中,那是因为王莺生的更美,王三见王莺对自己笑了笑,那魂灵都差点飞到天边去了,心里忍不住叹一声,可惜这样的美人,偏偏一把嗓子粗,要是嗓子再灵巧些,这样的美人,陛下定会喜欢的。 叹息是叹息,敷衍还是要敷衍,王三呵呵一笑:“我自然晓得,莺妹妹,你放心,能说话的时候,我定能帮你,你只忍耐几日。” 王莺点头,见在后院时候长了,也就急匆匆回去,生怕月容再来寻麻烦。要从各宫挑几个人送去服侍荣明太妃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不过对昭阳宫的人来说,这消息没激起多少浪花。 玉秀得知这个消息,看着吴娟和柳依依,沉吟起来,日子过的飞快,她们俩来到玉秀身边,充做徒弟,也有两个来月了。 这两个来月,就算玉秀这样挑剔的人,也能瞧出这两人十分聪明,这也罢了,还很努力地学。这让玉秀原先打的主意全都落空。 “姐姐,您瞧我们打的这结子,可还好?”吴娟飞快地打了一个结子,放在手心里,笑嘻嘻地给玉秀瞧。玉秀收起思绪,瞧向吴娟:“不错,这结子不错。不过依依,你怎么没有打?” “姐姐,依依在学绣花呢,你忘了吗?”后妃们的衣物,虽然有专门的绣娘做,但贴身衣物包括荷包袜子什么的小物件,多喜欢让身边人做。谁的针线活好一些,也能更得青眼一些。 柳依依是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不敢在学针线这一件事上放松。玉秀顺着吴娟的眼神望去,见柳依依聚精会神地在绣着一块帕子。玉秀不由微笑,刚要说话就听到寝殿内传来朱皇后的声音。 玉秀站起身,吴娟和柳依依也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进殿内服侍。 朱皇后午睡方起,面上还带有残存睡意,玉秀一边服侍着朱皇后梳洗,一边想着该怎么开口才好,就听到朱皇后笑着道:“玉秀你果真不错,吴娟和柳依依两个,这会儿如此沉稳。” “都是她们两人聪明。”玉秀说了这么一句,拿起簪子给朱皇后挽上发,吴女官已经走进:“娘娘,挑选出来服侍荣明太妃的名单,都在这里。” 柳依依上前接过名单,送到朱皇后面前,朱皇后扫了一眼眉头轻皱:“旁的也罢了,怎么这里,竟没有得力的大宫女?” “娘娘,各宫得力的大宫女,都是要服侍的,自然不好放人。”吴女官的话让玉秀的手握紧,状似无意地开口:“方才娘娘还说,吴娟她们不错呢。” 第30章 命运 吴女官瞧了眼玉秀,玉秀的手心中渐渐有了汗。朱皇后已经低头看向名单并不言语。吴女官已经含笑道:“吴娟她们两个要去了,娘娘这里乏人服侍倒也罢了,只怕玉秀你舍不得。” 玉秀低垂下眼,慢慢松开手,对吴女官道:“说的是呢,我还真舍不得吴娟和柳依依她们。” 说完这句,玉秀觉得浑身的力气渐渐消失,周身仿佛有一张网,慢慢地把玉秀捆的结实,玉秀无法挣脱也不能挣脱。 老娘娘能给的,是别人都不能给的东西,玉秀,你记住,一定要好好服侍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离不开你,皇后娘娘的举动,都告诉老娘娘,就够了。王尚宫的话又在玉秀耳边响起,连她说话时候的声音相貌,那么一些些细微之处的变化,都在眼前。 玉秀深吸一口气,朱皇后的眼掠过玉秀,往远处望去。玉秀感到朱皇后眼中全是蔑视,心开始一荡,又一荡,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回不了头了,是不是? 吴女官已经笑着对朱皇后道:“娘娘觉着,哪两个人好,就送过去给荣明太妃罢。”朱皇后又说了句什么,玉秀已经完全听不到了,眼往殿外看,后宫的殿阁依旧高耸巍峨,巍峨的让玉秀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了,就这些吧。算着荣明太妃还有两天就到京城了,让京中的宗室王妃公主,出城迎接!”朱皇后对吴女官吩咐着,接着想了想:“为表敬意,让秦贵妃带了后宫诸位妃嫔,在宫门处迎接。” 按礼,宗室王妃公主出城迎接荣明太妃就够了,命秦贵妃带领后宫诸妃到宫门处迎接,算得上是额外的礼遇。 吴女官应是后又对朱皇后道:“臣这就命人去各宫传娘娘懿旨。”朱皇后微微点头,吴女官退下。 玉秀这才上前对朱皇后道:“膳房刚做了新的点心,娘娘要不要尝一尝?”朱皇后哦了一声就对玉秀笑着道:“方才你都听见了,缺大宫女。玉秀,你觉着,你如何?” 朱皇后的语气向来温和,此刻也不例外。玉秀听到这句话,却浑身微微颤抖,跪在朱皇后面前:“娘娘,奴,奴……” 朱皇后这才抬眼看向玉秀,眼里全是嘲讽,接着朱皇后眼里的嘲讽消失:“去服侍荣明太妃,也不是件坏事。况且我送去的人,荣明太妃总会礼貌相待。” “娘娘,奴,奴愿……”玉秀的话在朱皇后的眼又扫来之时,全都噎回去,在喉咙中。吴娟有些好奇地看向这边,柳依依拉一下吴娟的手,示意吴娟和自己,走向殿门口。这个动作并没被朱皇后漏掉,朱皇后有些赞许地对柳依依点头,继续看向玉秀。 玉秀眼中渐渐有泪闪现:“娘娘,奴确实是……” 朱皇后伸手摆了摆:“别往下说了,玉秀,你我心知肚明。你过去服侍荣明太妃,也是好事一桩,免得……” 朱皇后望向玉秀没有说话,玉秀知道朱皇后要说的是什么,对朱皇后来说,弄死自己,原本就不比碾死一只蚂蚁艰难多少,朱皇后之所以不愿意做,想来,并不仅仅是因为忌惮杜太后。 玉秀有些绝望地闭一闭眼,接着睁开,对朱皇后恭敬行礼下去:“奴谨遵娘娘……”剩下的话玉秀觉得太困难了,再也说不下去。 朱皇后已经挥手,玉秀再次给朱皇后磕头,站起身退出殿外。 殿内鸦雀无声,朱皇后瞧着玉秀的背影,轻叹一声。这后位,还真有点高处不胜寒的意思。想着朱皇后就拍拍椅子,对吴娟和柳依依道:“方才不是说膳房有新做的点心,怎么没送上来,让我试一试?” 这一声,算是把吴娟的魂从天边给叫回来了,吴娟急忙对朱皇后行礼:“是,这就让她们送上来,只是玉秀姐姐她……” 吴娟不等柳依依拉她的袖子,就已经闭口不语。朱皇后浅浅一笑:“以后,你们就知道了。”柳依依没有吴娟的那样徘徊,朱皇后肯让她们看到这一幕,这表明,朱皇后已经完全把她们当做心腹来看待。 做皇后的心腹,在昭阳宫中,总好过做别的。 柳依依已经对朱皇后微笑:“娟儿的脾气,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朱皇后点头:“这样才好。依依,你是个聪明的,往后也这样聪明才好!” 柳依依已经行礼下去:“娘娘教诲,奴等谨遵。” 朱皇后抿唇笑了:“快别说这样的话,说好的点心呢,赶紧拿上来。”吴娟也跟着柳依依给朱皇后行礼,这才走出去向外面等着的宫女传话。 点心很快送上来,柳依依又给朱皇后泡了新茶,朱皇后吃着点心喝着茶,一会儿吴女官回来,说都告知了各宫,这个午后,如同每一个夏日午后一样闲适。 但柳依依知道,从此之后,在昭阳宫中,自己和吴娟的地位,将不一样了。 一直到轻秀带人来接替她们服侍,玉秀都没重新回到殿中,轻秀也并没问,更不感到奇怪。 吴娟和柳依依给朱皇后行礼退下后往住处走,吴娟才轻声问柳依依:“依依,晌午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皇后娘娘为什么会这样说?” 柳依依握一下吴娟的手,吴娟急忙用手把嘴捂住,柳依依有些好笑地把吴娟的手拿下来,在吴娟耳边轻声道:“以后,记住,我们对皇后娘娘忠心就够了。” “我们难道不忠心吗?”吴娟的话让柳依依微笑,接着笑容渐渐变成叹息:“不一样的,吴娟,你仔细琢磨下,到底哪里不一样。” 吴娟的唇紧紧抿住,接着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渐渐眼神变化:“这么说,玉秀对娘娘,不忠心?可她服侍娘娘服侍的那么好。” “宫女服侍后宫妃子,本来就要服侍的这么好。”柳依依的话让吴娟的唇微微一撅:“说的就像你被服侍过一样。” 是被服侍过啊,柳依依这句话都来到喉咙口又忍住了,对吴娟笑一笑:“难道姑姑们没说?”吴娟的唇微微张开,一脸恍然之色。 两人已经来到住的地方,吴娟正要去推门就见柳依依停下脚步往玉秀的屋子那边望去,吴娟也顺着她的眼望去。 玉秀的屋门已经打开,玉秀站在屋门口,见吴娟和柳依依望过来,玉秀对她们俩笑一笑。这会儿过去,应该不会被玉秀怎样吧?毕竟玉秀要对她们怎样,就是自寻死路。柳依依在心里掂量了下,牵着吴娟的手走过去:“姐姐,你……” 玉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娟和柳依依两人。 玉秀的眼和原先也是一样的,但现在里面的神色,让吴娟有一点发毛,她下意识地抓紧柳依依的手。玉秀已经轻叹一声,对柳依依道:“依依,你是个聪明人,想来已经知道娘娘的用意了。” 柳依依没有说话,只微微点头。 玉秀用手按一下额头:“今儿我想了半天,这样去到荣明太妃那边,老娘娘觉得我做的不好,一定会……” “不会的!”柳依依打断玉秀的话,这让玉秀有些惊讶地看向柳依依,柳依依已经快速地说:“就算你做的不好,可也服侍了皇后娘娘那么久,老娘娘从来都是……” 柳依依在想合适的词,深谋远虑,慈爱过人,似乎都不恰当,但玉秀去到荣明太妃那边,杜太后不会因此就惩罚玉秀的,毕竟杜太后还需要人为她做事。 是吗?玉秀抬眼看向柳依依,接着微笑:“没想到,倒是你来劝我。” “我并不是来劝你,而是你我身为宫女,所受限制颇多,姐姐,你我,都只能选一人并为她忠心。偏生……” 杜太后和朱皇后,外面人看起来相处的很好,但两宫之间,早已失和。这种失和,或许在皇帝不愿立秦贵妃为皇后时候就已种下。 玉秀也是个聪明女子,不需要柳依依再多说明,玉秀浅浅一笑:“是啊,我知道,限制能留的一条命在,就很好了,只是所有的念想,全都没有了。” 杜太后能许人的,不外荣华富贵,现在玉秀做的不好,也许就是等到了时候,皇帝下诏后她出宫。出宫的女子也是分几等的,最好的就是女官,原本就有品级,积蓄丰厚,出宫后自然过的舒服。 然后就是各人身边的大宫女,越往下面走,日子就过的越糟糕。玉秀偏偏是这么一个聪明的,经过见过的人,自然不会甘心。 事到如今,柳依依只有轻声说一句:“姐姐保重,想来荣明太妃,定是个好服侍的。”玉秀浅浅一笑,并没说话只是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吴娟看着柳依依,心里不知为什么沉甸甸的,宫女的人生,就是这样被操纵在别人手中。可是做了宫妃得了宠又如何?柳依依抬头看天,暮色渐浓,宫墙看起来更高了。 第31章 归人 宫墙再高,也有人渴望返回到这高高的宫墙之中。荣明太妃在七月初五回到京城。这一日,她所经过的地方,都垫土扫街,宗室王妃和公主们,出城十里迎接。 迎接到荣明太妃,众王妃公主跟随在荣明太妃的车驾之后,进到宫中。 秦贵妇早带了后宫诸妃在宫门口迎接。荣明太妃的车驾进门停下,秦贵妃带人行礼下去。车停下,荣明太妃车边宫女掀起帘子,荣明太妃慈爱地看着面前的后宫诸妃。 秦贵妃已站起身上前对荣明太妃微笑:“太妃回宫,妾等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迎接。” “多谢娘娘费心!”荣明太妃比杜太后要大上几岁,但长久在外,已让荣明太妃的面貌染上了风霜,僧帽下面的发,已经白多黑少。 秦贵妃往荣明太妃身上瞧了瞧,神色惊诧:“太妃回宫,为何还不改妆?” “出家人本不应再涉红尘,不过是因天恩难违,这才勉强回宫。”荣明太妃的话让秦贵妃了然一笑,接着秦贵妃恭敬地道:“既如此,太妃还请先往宁寿宫中,老娘娘和皇后娘娘,都在那里等候。” 等候?荣明太妃的唇微微抿住,笑容里难免带上一丝嘲讽,等候如此婉转,其实是等着自己前去朝见吧? 杜氏,你这狼心狗肺的女人,别以为你当初趁人不备做下的事没人知道。夺我儿的皇位,把我送进庙里。这些仇,我一直记得。 荣明太妃看向宁寿宫的方向,唇边的笑渐渐温柔:“请贵妃上车来与我同行,免得老娘娘久等!” 这让秦贵妃有些不知所措,秦贵妃晓得,自己是该站在杜太后这边的,毕竟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杜太后所给的,但荣明太妃似乎有知道些什么,也许,能借荣明太妃的手,把自己从这种境地之中挣脱出来。 秦贵妃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就笑道:“多谢太妃!” 秦贵妃上了荣明太妃的车,后宫诸妃和王妃公主们,簇拥着荣明太妃的车驾,往宁寿宫行去。 荣明太妃刚进宫,就有人报到杜太后面前。杜太后今日严装,听到宫人来报就浅浅地叹了口气:“算来,已有十五年没见到太妃了,每年节庆,都请太妃进宫来,可她总以出家人不好出门为理由拒绝了。” “也是天幸,若非吴姐姐病了,皇后娘娘知道了,和陛下说了,陛下孝心一动,成全了老娘娘您和吴姐姐的见面呢。”刘太妃不失时机地在旁边说了一句。 殿内众人都笑了,在一边的朱皇后也笑了,宫人已经传报,荣明太妃来了。 除杜太后和朱皇后外,其余人等都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前等候。 荣明太妃一身缁衣出现在殿门前时,杜太后已经往她身上打量,唇边现出一抹嘲讽笑容。荣明太妃在殿门口停了一瞬,接着就走进殿来。 秦贵妃和诸妃王妃公主跟在荣明太妃身后走进殿内。 荣明太妃进殿时候,朱皇后也站起身,含笑看着荣明太妃。荣明太妃眼一扫,就晓得这个年轻妇人,就是当今皇后。荣明太妃对朱皇后微微颌首微笑,这才转向杜太后,对杜太后露出笑行礼下去:“参见太后!” 荣明太妃一行礼下去,殿内众人除朱皇后外,都跟在她身后对杜太后行礼。杜太后已经站起身亲自去搀扶荣明太妃:“快些起来吧,说起来,今儿都是自家人在这殿中,你远道回来,又何必拘泥礼仪?” “礼不可废!”荣明太妃恭恭敬敬地对杜太后行了礼,这才站起身瞧向杜太后:“数年不见,娘娘您风采依旧,妾却老了。” 说着荣明太妃眼中的泪已滚落,要哭,谁不会哭?杜太后眼圈一红,也滴泪下来:“什么风采依旧?我都有了白发,倒是你,瞧着精神极了。” 荣明太妃微笑,刘太妃已经上前:“吴姐姐,可还记得我?”荣明太妃瞧一瞧刘太妃,对她笑笑:“你是刘昭仪?我记得你有一个女儿,离宫之日,她才八岁?出城去迎接时候,我也不好问哪个是你女儿?” “吴太妃你记性好,刘姐姐的女儿就是荣华长公主。”王太嫔含笑去拉荣华长公主,荣华长公主出嫁已数年,听到自己被提起,越众上前给荣明太妃行礼:“见过太妃。” 荣明太妃伸手拉住荣华长公主的手:“方才在外面,我瞧着你和刘昭仪很像,还想问问,又怕问错了。” 荣华长公主抿唇一笑。杜太后已道:“且慢些叙旧,皇后今儿命人设了酒席,等会儿你回到寿康宫歇息一会儿,再出来坐席。” 荣明太妃微笑应是,又对朱皇后行礼:“妾见过皇后娘娘。”若论身份,皇后此刻是天下母,太妃只是先帝嫔妃,该太妃对皇后跪行大礼。不过因着太妃好歹也算长辈,此刻又在杜太后殿中,折中些太妃只对朱皇后福下去。 朱皇后已伸手搀扶住荣明太妃:“太妃请坐,方才老娘娘说的好,今儿殿中都是自家人,只论长幼,不论旁的。” 众人都跟着赔笑:“皇后娘娘慈爱,我们都久知,不过礼不可废,还请老娘娘和皇后娘娘先坐下罢!” 如此众人这才分了位次坐下,杜太后居上,朱皇后坐在她下,荣明太妃更居下方,剩下的依次而坐。 大家都说几句闲话,杜太后和荣明太妃几位太妃太嫔说些别后的话,朱皇后也就辞了出去,说几位王妃公主许久没见,出去花园里散散。 朱皇后带了王妃公主们出去,秦贵妃和后宫诸妃也要跟着去服侍。 殿中只剩下先帝的后妃,荣明太妃这才对杜太后笑着道:“瞧着皇后娘娘待诸位妃子,想起昔日娘娘待我们,也是这般慈爱,只可惜……”说着荣明太妃微微黯然,叹息:“先帝去的太早,若……” “先帝去的虽早,但去之前,把这江山社稷都安排好了,这么些年,我也算没有辜负先帝期望。”两人是多少年的对手,杜太后能在后宫诸妃中脱颖而出,成为皇后。虽然有先帝为人太过随心所欲,但能讨那样一个随心所欲的帝王欢心,让先帝决意立杜太后为皇后,而不立有宠的柳贵妃为皇后,就可见杜太后昔日的手段了。 荣明太妃听到杜太后这话,眼神微微一闪,接着微笑:“娘娘素来都是这样,善……”接着荣明太妃就停口:“这些,先帝当日也早知。” 这几句话,除了刘太妃晓得其中诀窍,别的那几位当日受宠日子浅的人都不晓得。 刘太妃不由叹了口气,昔日吴贤妃,不,那时她还不是贤妃,不过是个昭容。怀孕将产,柳贵妃忌惮她生下儿子,将会登上皇后宝座,百般针对吴昭容,谁知竟被杜太后渔翁得利,在吴昭容生下儿子之前,先帝下诏立杜太后为皇后。 仅仅在册后大典过去两天,吴昭容为先帝生下皇长子,先帝,进吴昭容为贤妃。 这件事让柳贵妃大怒,由此甚至迁怒之后生下皇二子的妃子。当初,若非这件事,是不是吴贤妃就能在产下皇长子,皇长子得封太子之后,成为皇后?刘太妃已不得而知,但坐在太后宝座上的杜太后心计有多深,刘太妃是再清楚不过的。 好在杜太后不会像柳贵妃一样胡乱迁怒别人,只要不惹她,她从来不管别人做什么。但若是惹了她?刘太妃瞧向荣明太妃,皇帝不会无端端地把一位久居宫外的太妃请回来,也许这宫中,将不平静了。 宴会之上,已经换掉僧衣的荣明太妃坐在杜太后身侧,和杜太后不时说话,两人似乎十分珍惜这久别重逢。 秦贵妃坐在刘太妃下手,端着酒杯往荣明太妃那边瞧去,到底荣明太妃的归来,会不会让那个秘密,就此暴露在众人面前? 甚至,危及太后?秦贵妃想着喝下杯中的酒,感觉到皇后瞧着自己,秦贵妃对朱皇后恭敬一笑。 “依依,你说荣明太妃性格到底如何?还有,玉秀姐姐去了那边,荣明太妃会待她好吗?”宁寿宫和寿康宫今日很热闹,但昭阳宫内,就没有平时这么热闹了。 柳依依听着吴娟的问话,伸手点下她额头:“你好好的学针线不好?”吴娟微笑,伸手去拿丝线,就听到耳边传来脚步声,吴娟当是小内侍,顺口就道:“可是娘娘少了什么……” 吴娟并没听到传来回应,而听到柳依依已经站起跪下:“见过陛下。”陛下?这两个字让吴娟慌了,抬头看见果真是皇帝走进。吴娟急忙跪在柳依依身边给皇帝行礼。 皇帝不在意地让她们起来:“皇后还没回来?” “是,方才有人来说,娘娘总还有半个时辰才回来。”柳依依努力压抑住心里的激动,恭敬回答。皇帝正想转身,听到柳依依的声音就看向柳依依:“你叫什么名字?” 第32章 柳依依从没想过,醒来后皇帝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自己的名字。吴娟有些惊讶地看着柳依依,记得姑姑们说过,被皇帝问名字,这意义,和被别人问名字是不一样的。 柳依依的心都已经提到喉咙口,双手微微颤抖,皇帝察觉出柳依依在瑟瑟发抖,又往柳依依身上望去,见她身量尚未长成,不由微笑,不等柳依依说话,就转身离开。 吴娟见皇帝转身离开,有些惊呆了,伸手去推柳依依:“你方才怎么了?为什么不说你的名字,如果……” 柳依依当然晓得吴娟的如果是什么意思,但那个时候,也不知为什么,柳依依突然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时候,自己对陛下,仰慕的心已经渐渐少了? 柳依依站起身,看向殿外,皇帝带着人已经走下台阶,上辇而去,瞧不见他的身影。柳依依轻叹一声,对吴娟道:“还是去请李姑姑,让她派内侍去宁寿宫和皇后娘娘报个信,就说陛下曾来过。” 吴娟啊了一声:“是啊,我竟忘了,亏你想的起来。”说着吴娟叹气:“偏偏李姑姑刚好又出去了,若真冲撞了陛下,依依,我的心都在砰砰乱跳呢。” “陛下是仁慈的。”柳依依顺口说了这么一句。李姑姑已经带着人匆匆往殿内来,见到李姑姑,吴娟和柳依依忙行礼下去。 李姑姑止住她们行礼,问了几句皇帝来时的情形,称赞她们想的周到,就命小宫女出去,寻一个伶俐的内侍,前往宁寿宫给朱皇后报信,说皇帝曾来过。 此刻宁寿宫内,宴席已近尾声,朱皇后坐在杜太后身边,听着杜太后和荣明太妃的话。面上神色依旧端庄。 秦贵妃和身边的刘太妃微笑,端起一杯酒,借着酒杯边缘看向朱皇后,这个小皇后,现在瞧起来,可比已逝的文庄皇后,还要沉稳。文庄皇后在类似这样的宴会上,偶尔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而这个皇后,竟然……。 荣明太妃虽然在和杜太后说些别后的话,可眼并没离开后宫的妃嫔们。 这些年轻人,彼此之间语笑晏晏,客客气气,真容易让人想起昔日的往事啊。荣明太妃侧身对朱皇后恭敬地道:“娘娘赐宴,原本该继续陪着才是。只是我本已老,又久居山野。这样热闹的时候已不习惯了,还请娘娘容我退下。” 朱皇后微笑:“今日宴会,本就为迎太妃而设,自然一切都以太妃的心思为准,既如此……”朱皇后转向杜太后,语气恭敬:“老娘娘,再合席共饮一杯,也就散了?” “好,我和吴太妃,也有许多话要讲,这散了酒席,正好能一起去说说话。”杜太后瞧着荣明太妃和善的笑。 朱皇后已端起酒杯站起身,合席除杜太后外,都站起身,朱皇后对着荣明太妃轻轻举杯,饮下杯中酒,众人也饮尽了酒,宴席就此散去。 众人起身,陪着杜太后和荣明太后到了侧殿又说了会儿话,王妃公主们先行告退,朱皇后才带着诸位妃嫔告退,殿内只剩下先帝的嫔妃们。 朱皇后走出殿上銮舆,轻秀接住朱皇后,对朱皇后轻声道:“方才李姑姑遣人来,说陛下曾去过昭阳宫,问娘娘您回去没有。” 朱皇后哦了一声,轻秀见朱皇后有些不在意,咬一下唇趁机又道:“当时因李姑姑不在,殿内只有吴娟和柳依依两人,和陛下应答。” 朱皇后看向轻秀,浅笑不语。轻秀猛然想起玉秀的去向,急忙屈膝对朱皇后行礼:“娘娘,奴,奴……” 朱皇后没有说话,径自上车,吴女官已经走到轻秀身边,对轻秀微笑。轻秀看着吴女官的微笑,心中不知为了什么,有些无所适从。 吴女官已道:“起来吧,娘娘的车驾要走了。娘娘她,什么不明白呢?”轻秀看着吴女官,低垂下眼,轻声应是。 吴女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追上朱皇后的车驾,轻秀也迅速走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仔细琢磨吴女官的话。 离昭阳宫越来越近,朱皇后掀起车帘,往宁寿宫看了一眼。这会儿,也不知道荣明太妃和杜太后在说些什么,想来杜太后会忙上一阵子,自己这边,会清净一段时间。 朱皇后勾唇一笑,也许能知道文庄皇后,究竟是怎么没的。凡做过的事,怎么会不留下痕迹? 宁寿宫内,刘太妃等人也已告退,杜太后靠在榻上,望着坐在一边的荣明太妃轻叹:“原本,我以为,宁寿宫内,该是我和你一起居住的,怎么都没想到,竟过了这么些年,我才又见到你,在这宫内。” “娘娘摄政多年,和我们,早已不是一样的人了。”荣明太妃的话意有所指,杜太后笑了:“先帝当日立我为后,我也曾推辞来着,我既没儿子,资历又浅,怎么着也不服众的。可先帝说吴昭仪为人太过宽厚,压制不了后宫,柳贵妃为人跋扈,她若成为皇后,后宫妃子,只怕就没好日子过了。” 荣明太妃尽管已经告诫过自己多少次,不能面对杜太后的时候失去理智,可听到杜太后这名虽抱怨实则得意的话,荣明太妃还是觉得口中有些许血腥味。荣明太妃的手紧紧握成拳,轻声叹息:“果真和娘娘十多年不见,娘娘也老了,竟说起旧事来了。记得娘娘原先,是不会提这些的。” 云淡风轻的话让杜太后笑了:“看来荣明太妃,在外修行十多年,心性修炼的越发好了。” “在外修行,也无需争些什么,况且无空大师离我很远,我虽惦记着他,却也晓得只有在佛前,才能为他祈祷,让他平安。因此也就静下来了。” 无空,就是先帝长子,当今天子长兄的法号。 杜太后的眼眸微微一闪,接着笑了:“记得他离宫时候,只有十岁,那时他就是个很沉稳的孩子,这些年,听伺候的人回报,说他越发精进佛学了。也许,太妃能见到无空大师呢。” 这一句句都像针似的戳在荣明太妃心上,荣明太妃那平静的面容一点都没变,只对杜太后道:“娘娘从没当过娘,并不晓得做娘的心,只要孩子平安无事,那是做什么都愿意的。” 杜太后笑了:“方才我的话说错了,原来吴太妃你,心性修炼的还是有些不够。” “那就容妾,先行告退,再去做今日的功课,娘娘以为如何?”荣明太妃眼眨都不眨,就说出这句,杜太后微笑,挥手让荣明太妃离开。 看着荣明太妃的背影,杜太后唇边的微笑渐渐变成了冷笑,以为把人给弄回来,就能让自己手忙脚乱,真是孩子的想法啊。 朱皇后已经回到昭阳宫内,李姑姑带着宫内人前来迎接,朱皇后直到此时,才掩口打个哈欠,进到殿内,茶已经备好,软榻上已放好了引枕。 朱皇后靠在软榻上,肘下腰上都垫了引枕,吴娟拿着美人拳给朱皇后轻轻敲着。朱皇后接过茶,喝了一口。 李姑姑已经笑着道:“方才娘娘车驾刚从宁寿宫内出来,妾就命人去禀过陛下,陛下说,即刻就到。” “这会儿人乏的很,还要去迎驾,才不要去。”朱皇后故意娇嗔地道。 话音方落,就听到皇帝的声音响起:“怎么,皇后觉得迎驾太累,那朕是不是从此不许上昭阳宫了?” 殿中宫女内侍忙跪下迎接,朱皇后在榻上坐起身看向皇帝,语气带着娇嗔:“陛下要是不肯再上昭阳宫来,那妾,只有上甘泉宫去,免了这迎驾的事。” 这样的话语,听在皇帝心中,自然是十分熨帖的,他挥手命宫女内侍都站起身,从吴娟手中接过美人拳,就往朱皇后腰上轻轻捶去:“既如此,朕让皇后不要太累,如何?” 朱皇后微笑,殿内众人都笑,吴娟不由看向柳依依,见柳依依依旧低眉顺眼的站在那。吴娟抬头瞧向帝后,帝后正在相视而笑,夕阳斜斜地从门内照在软榻上,帝后显的格外好看。吴娟的头不由微微一侧,不晓得皇帝到了别人的宫中,是否也是这样笑着,这样和人……。 李姑姑已经示意宫女内侍都退出殿内,等帝后出身呼唤再进殿来伺候。殿外站满了宫女内侍,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只有风吹着他们的衣角。 柳依依想起周婕妤最受圣宠的那几年,也曾被皇帝这样温柔相待,那时的周婕妤,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从同样一个人那里,接过赐死的诏书。 陛下,您的心,到底是天生凉薄,还是只对周婕妤一人凉薄? “依依,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不说出自己名字了。”吴娟悄声在柳依依耳边说,柳依依忙收起思绪,对吴娟微笑。此时此刻,柳依依发现,自己对这个帝王的仰慕,在悄悄退去。 第33章 偶遇 “陛下他,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那是初次承宠后的周婕妤,对秦贵妃说的,那时的周婕妤心里满是喜悦,能嫁的天子,那是前生修来的福分。秦贵妃面上那一丝莫名的笑,在柳依依面前浮现出来,当时对这丝笑完全不在意,现在想起来,怎么那么奇怪? 柳依依的脚步往外迈出,恨不得现在就去问个清楚。吴娟伸手拉一下柳依依,把柳依依的魂又拉回来。 柳依依长舒一口气,怎么又忘了呢?现在自己只是个小宫女。总要等到慢慢往上爬,才能解开当初的秘密。 殿内传来一声轻笑,接着这笑声被风吹走,什么都听不见了。李姑姑面上现出微笑,帝后之间恩爱和谐,的确是件大好事。 帝后之间如此恩爱,不知道秦贵妃此刻做何想?柳依依听到那笑声,思绪又飘到了秦贵妃那边。 “娘娘,陛下进了昭阳宫,想必会在昭阳宫用晚膳,只怕不会出来了。”林莞瞧着秦贵妃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答。 秦贵妃听出林莞话里的小心,不由往林莞面上瞧去,难道自己这些日子的脾气着实不好,让林莞都害怕? 想着秦贵妃就笑了:“不来就不来吧。传晚膳。”林莞应是,命小宫女转身出去传膳,突然林莞想起什么似得地对秦贵妃皱眉道:“今儿早起娘娘说想吃龙井炒虾仁,忘了嘱咐膳房了,要不这会儿再让膳房给娘娘做上来?” 秦贵妃望着林莞阻止她:“不必了,不过顺口说一声。” 说话间,小宫女们捧着捧盒鱼贯而入,林莞带着内侍把桌椅铺设好,内侍已一一打开捧盒,把里面的菜肴拿出来。 林菀往桌上瞧了眼,对秦贵妃笑道:“竟然做了龙井炒虾仁,想是知道娘娘爱吃,特地做来的。” 秦贵妃在林莞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到桌前,膳桌上的饭菜琳琅满目,内侍已举筷把龙井炒虾仁夹了些放在碟上。 龙井碧绿,虾仁淡红,瞧着让人垂涎欲滴,秦贵妃却只拿起筷子夹了个虾仁,咬了一口就把筷子放下,对林莞道:“早起还想吃,怎么这会儿反倒没胃口了。给我倒碗粥来,再放上些炸野鸡腿子,拌了吃只怕还有胃口。” 林菀应是,早有内侍打了一碗粥,把野鸡腿子撕了些肉放在粥上,林菀接过拌了,秦贵妃拿起匙喝了两口,也就放下。用完晚膳桌上动了的,不过三四样。林菀命人收拾了下去,正要再说话秦贵妃已站起身:“里面闷的很,索性出去散散。” 林菀正要命内侍去准备,秦贵妃已经摇头:“不过随便走走,就带上你,还有两个内侍,两个小宫女就好,别人一概不用。” 既然秦贵妃都这样说,林菀也就陪了秦贵妃出去,一行人出了凤藻宫,沿着宫道慢慢行去。秦贵妃只说随便走走,自然也没有个目标,秦贵妃又满怀心事,抬头望时,发现拐过一个弯,就到了瑶光阁。 秦贵妃停下脚步,望着瑶光阁皱眉。林菀哎呀一声,对秦贵妃请罪:“娘娘,是我的不是,怎么带着娘娘往这边走来,娘娘还是?” 秦贵妃已经伸出一只手摆了摆,看着瑶光阁的方向久久不语。就在林莞想再说话时候,秦贵妃已经踏上去瑶光阁的路。 “娘娘?”林菀惊呼出声,秦贵妃恍若未闻,一步步往瑶光阁走去。 昔日周婕妤还在的时候,瑶光阁也算是这宫中引人瞩目的地方之一。此刻秦贵妃面前的瑶光阁,却是院门深锁,门前的草,已经快到人的小腿。 “不是说,这里有人照看吗?”秦贵妃乍然见到瑶光阁的破败,有些惊讶地问林莞。 “没人居住,照看的人也不过负责下打扫罢了,这门前没人来,怎不生草呢?”林菀小心说着,上前要扣门:“娘娘要进去,命人来开门就是。” “不,我不进去了。”秦贵妃的脚步已经踏上台阶,又往后退:“我不过是路过而已,路过而已。” 秦贵妃的声音带着长长的叹息,林菀见秦贵妃脚下一绊,上前扶住她。秦贵妃刚站稳就听到耳边传来脚步声。此时这脚步声在秦贵妃耳里听起来却带着一点不善,西下的太阳照的天边的云都带了红色。 秦贵妃就着红色看向脚步声传来的地方,见到满眼红光,一个古老的传说在这时候被秦贵妃想起,据说,被冤枉而死的人,会在某个时候回到这里,和人索命。难道说周婕妤也是如此? 秦贵妃有些害怕地退后,差点被杂草绊到,林菀十分奇怪秦贵妃的失态,抬头看时,见一个穿着小宫女服色的十三四岁少女站在不远处,看着瑶光阁,满面惊异。 “是你?”林菀已经认出柳依依,有些惊讶地问:“你不是在昭阳宫服侍的吗?怎么会在这里?” 柳依依没想到会在这里,会在此刻,遇到秦贵妃。看着面前这张无比熟悉的脸,离自己这么近,柳依依往前迈了一步。秦贵妃被林莞的话把魂从天边拽回来,站稳了瞧向柳依依,这会儿,秦贵妃也瞧出柳依依有些眼熟,像是昭阳宫的宫女。 见柳依依往前一步。林莞的眉微皱,把秦贵妃稍微挡了下:“大胆,你可知……” “莞儿,别吓着她,我瞧她脸色都已经发白了,想是奉命去别的宫失了路。”秦贵妃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端庄淡然,笑着对林莞说话。 这一声让柳依依松开绞在一起的手,对着秦贵妃跪下:“回贵妃的话,奴奉皇后娘娘之命,前往寿康宫。谁知出得昭阳宫,就忘了路往那边走,惊慌失措之下,才想起寻人问问。听到这边有人说话就走来,不料惊了贵妃的驾,奴该死!” 柳依依说完就恭敬地给秦贵妃磕头。 这边离寿康宫还有一点路程,林菀瞧了瞧路就笑:“前面那个路口,要往东转,转过去就是寿康宫。想来你是在前面路口转向西了。” 柳依依瞧向林莞微笑:“姐姐说的是,我方才在前面路口,瞧着两边似乎都差不多,就转错了。多谢姐姐。” 秦贵妃笑的依旧端庄:“起来罢,你既奉了皇后娘娘的命,赶紧去罢。”柳依依再次给秦贵妃行礼,起身后退。 秦贵妃瞧着她:“你以后可要小心,这宫里的路还是要记熟了。” 柳依依停下,给秦贵妃行礼:“多谢贵妃!” 林菀微笑:“今儿啊,多亏了我们贵妃,若是别个……” “莞儿!”秦贵妃喝住林莞,对柳依依再次微笑,柳依依站起身后退两步后才转身往另一边跑去。 看着柳依依的身影,秦贵妃轻叹一声:“你听听,这小宫女的声音,真是从没听过的清脆动人,假以时日,只怕会更好!只可惜……” 林菀听出秦贵妃的意思,对秦贵妃轻声道:“既然如此,何不禀过娘娘,把人要过来。”秦贵妃摇头:“谁知道娘娘是不是也这样想?罢了,各自的命。”说着秦贵妃看向天空:“这会儿也晚了,回去罢。” 林菀望向柳依依跑走的方向,那天轻秀说的话,又在耳边,这是不是个机会呢?向皇后娘娘投诚,换来以后在宫内的平安? 柳依依已经跑出数步,回头已经瞧不见瑶光阁,柳依依这才才轻轻地拍下了心口。这路往那边走,柳依依当然晓得路往那边走,不过是因着机会,既然一个人出来,那就顺道弯着来瞧瞧瑶光阁,谁知道会遇到秦贵妃。 也不晓得秦贵妃来这里,到底为了什么?而且方才秦贵妃的神色,那样惊慌失措,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难道说周婕妤的死,真的和秦贵妃有关,而秦贵妃又误会了什么,才会这样惊慌失措? 可惜,这一次机会丢失了,否则的话,说不定能让秦贵妃在惊慌之中,说出些什么。柳依依的头微微一偏,没有再想下去,就往寿康宫跑去。 寿康宫已经修整过,前两日各太妃太嫔就已搬进来,今日又是荣明太妃住进来的正日子,寿康宫内外都有人穿梭,和前几天的情形完全不同。 守在宫门口的内侍见柳依依走过来,笑着上前:“这位是从哪个宫里来的,是要寻哪位?” “还请通报一声,皇后娘娘遣我来此,让问问荣明太妃住的怎么样?”柳依依当然晓得宫里规矩,停下脚步对内侍笑着道。 守在门口的内侍请柳依依在门边坐下歇脚,他们中的一个飞奔着往里面报信。很快就有个宫女从殿内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玉秀,瞧见来的是柳依依,玉秀有些迟疑。 第34章 柳依依已经站起身对玉秀笑着道:“姐姐好,今儿娘娘有些忙,说早早就走了,还不晓得荣明太妃回来殿内,是否住的舒适,特地遣我前来问问。” 玉秀按捺住心中的起伏,对柳依依笑着道:“太妃和老娘娘说了一会儿话,回来用了晚膳就说有些乏,此刻已经睡下了,还请回去禀告娘娘,就说太妃一切安好,我们也……也会服侍好太妃!” “如此甚好!”柳依依微笑着对玉秀说了这么一句,也就没多说什么,告辞而去。玉秀送了柳依依走出宫门,柳依依在寿康宫门口站定,对玉秀道:“姐姐还请留步,得闲时,再来看望姐姐。” 玉秀含笑应了,柳依依又给玉秀福了一福,也就往昭阳宫的方向走。玉秀看着柳依依的背影,心中万种情绪都涌上。 一回头,玉秀瞧见身后站了个人,玉秀仔细瞧了瞧,轻叱道:“站在这做什么?太妃今儿刚回宫,总也要晓得她喜欢什么才好。” “姐姐,方才那个是昭阳宫的柳依依?瞧着相貌,似乎长的更好了。”站在玉秀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王莺,她使尽了手段,才算通过王三的干爹,说动宁寿宫的总管,再让总管去和王尚宫说情,才被挑到这寿康宫来。 虽然来寿康宫之前,王尚宫把众人招去,叮嘱她们一定要老老实实的。但王莺怎么会听呢?来此地不到三天,她就知道了玉秀的存在,也明白了玉秀为何会来到寿康宫。 这是个最好的同盟,王莺在心里评判着,这才冒险出来,和玉秀答话。玉秀听了这话,看向王莺,眉头微皱:“你想的未免太多了,现在是寿康宫的人,是服侍太妃的,那就老老实实服侍太妃。” 这个玉秀,可比月容难缠的多,王莺心中想着,面上还是那样恭敬:“姐姐想来不晓得,我和柳依依,还有吴娟,都是一起进宫的,不过后来各自去了各宫,此刻不过感慨柳依依已经可以出来传娘娘的话,可我连这寿康宫门都不能轻易跨过去。” 玉秀是个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这也是王尚宫挑中她,送到昭阳宫的原因,此刻玉秀当然不会被王莺这几句话就轻易打动,只是望着王莺冷笑:“宫中自有规矩,被娘娘看上了,那是各人的福气,我们不能不满。” 真是难缠,王莺心中骂着,面上笑容很甜:“是,姐姐的教诲,我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那还不快些进去?”玉秀的声音更冷,王莺匆匆给玉秀行了一礼,后退进入宫门,玉秀往宫道上望去,早已看不见柳依依的身影。到底是娘娘,还是柳依依和吴娟她们,还是吴女官?玉秀觉得,自己已经猜不出来,只轻叹一声就走回寿康宫,不管怎么说,在荣明太妃身边,还是个大宫女,这结局,已经不差了。 至于杜太后曾许过的荣华富贵,玉秀知道,自己再拿不到了,能平安出宫就是好事了。 柳依依回到昭阳宫时,帝后刚刚用完晚膳,盥漱过,在殿外月台之上放了长几矮椅,两人坐在那纳凉。 几个宫女内侍手里执着扇子,在一边给他们扇着扇子。 柳依依走上月台,看见的就是帝后相偎而坐,在那里说着闲话。柳依依有些迟疑,不敢上前。 皇帝在朱皇后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抬头看见柳依依,不由对朱皇后笑着道:“想来是你遣去的宫女回来了。” 朱皇后直起身,对柳依依招手。 柳依依走近一些,在离帝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站的离皇帝如此近,又有风吹过来,能闻到皇帝身上那熟悉的香味,有一刻,柳依依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站都站不稳。 柳依依屏住呼吸,不让皇帝身上的香味进了自己鼻子,如此才能让心平静下来,不要那样狂跳。垂手恭敬地道:“荣明太妃有些乏,今儿用过晚膳就歇下了,宫人们说,定会服侍好荣明太妃的。” 朱皇后点头:“不错,依依,你办事不错。”柳依依又给帝后行礼,往后退去。皇帝已经对朱皇后笑了:“原来她叫依依,今儿下午,我在殿内瞧见她,问她叫什么名字,想是吓到了,还不肯告诉我。” 朱皇后的眉微微挑起:“陛下喜欢,既如此?” 皇帝握住朱皇后的手:“不过觉得声音很美,已经很久没听到这样美的声音了。至于……”皇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皇后还是给朕,早日生下一个太子。” 朱皇后微笑,往皇帝这边偎依了下,抬头时候眼已经看见了柳依依,柳依依站在月台下的台阶上,风吹着她的裙子,虽说不是那么美,却也是个可人儿呢。 朱皇后笑的有些意味深长,伸手指向天空:“瞧,月亮出来了。”今儿是初五,并非满月,一勾新月挂在天上,月色清辉,倒比满月时候还明亮。 月色洒的朱皇后全身都是,皇帝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在朱皇后耳边轻声道:“月色虽美,却没有皇后你美。” 朱皇后又笑了,皇帝已经站起身,对朱皇后伸出手,朱皇后把手放进皇帝手中,两人携手入殿。 李姑姑早先行一步,带人去殿内把床铺布设好。 吴娟和柳依依带着人在那收拾外面的东西,轻秀也已过来。吴娟悄声对柳依依道:“依依,我没想到,陛下待娘娘,会这样恩爱。” “他们是夫妻,应当的!”柳依依只说了这么一句,轻秀就上前:“你们今儿白天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娘娘那边,想来不用禀报了。” 吴娟和柳依依应是,见李姑姑已经带着人退出殿内,两人也就携手往后面走。今夜月色很好,月色从没关严的小窗户露进来。柳依依突然惊醒,看着那月色,听了听吴娟的呼吸声,悄悄走到窗户面前推开一点点窗。 凉风和着月色扑进屋来,柳依依惬意的闭上眼,感受那凉风。 为什么见到陛下对皇后娘娘那样温柔,不会像原先一样,心中有点浅浅的酸,而是淡然了?柳依依索性在窗边坐下,头靠在窗上,呆呆望着。 吴娟翻了个身坐起身,见屋内被月色照的明亮,再往窗边瞧去,见柳依依呆坐在窗前。吴娟悄悄下床,凑到柳依依耳边就要大喊。 柳依依已经抬头看向吴娟:“喊什么呢?我只是有些热了,睡不着。” “我不信。”吴娟只说了三个字就坐在柳依依身边,和她一起抬头看月亮:“依依啊,我觉着,被陛下宠幸,似乎也不那么好。况且别的不说,皇后娘娘待我们那么好,你这样想,岂不是对不起皇后娘娘?” 没想到吴娟还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了,柳依依浅浅一笑,正要说话,吴娟就又开口了:“若说那两个御女,她们位份低,陛下不放在心上也平常,可是就拿秦贵妃来说,我听人议论,她失宠已经很久了。” 秦贵妃?柳依依想起傍晚时分在瑶光阁面前遇到的秦贵妃,不由微笑:“她这不叫失宠,陛下和娘娘,现在恩爱情浓,陛下希望早日得到一个太子,自然不会再去别的宫中。” 是吗?吴娟的神色又变了:“那,为何不,不……” 柳依依屈起一根手指往吴娟额头上敲了下:“陛下虽然不说,但也能看出他看中皇后子,当年,当年……” 柳依依伸手把窗户给关紧,没有再说下去,再说下去就露陷了。文庄皇后薨逝,皇帝几欲发狂,但他为之发狂的,也许是接下来的太子也夭折吧? 这些事,柳依依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宫中的人,几乎人人自危,因为谁也不知道皇帝会做出什么?直到一个月之后,招周婕妤侍寝,那时大家的心这才放下。 大概也是那个时候,秦贵妃才想到登上后位。只可惜后面的事,自己不晓得了,那杯毒酒之后,再到来年三月皇后进宫,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皇帝不立秦贵妃为后?毕竟秦贵妃从家世相貌宠爱,包括宫中人的心中,都是非常适合的继后。 “依依,你怎么不说了?”吴娟伸手去摇柳依依的手臂,柳依依回神过来对吴娟笑:“方才我听见打了更,都快四更了,我们还能睡一会儿,不然明儿脸肿了,就难看了。” 吴娟打个哈欠,爬上床去,柳依依毫无睡意,但还是强迫自己入睡。也许,知道了秦贵妃为何没被立为继后,就能解开当初周婕妤为何被赐死的原因。只是这些事,宫中知道的,绝对不肯说。 还真是难啊!柳依依再次懊悔傍晚时候,没有趁机问出些什么,这时候,只能盖上被子蒙住头,黯然神伤了。 宫中多了一个太妃,日子和平常没有什么变化。只除了皇后带妃子们前去朝见杜太后时候,会遇到荣明太妃在座。别的,就再没什么不同了。 第35章 喜事 但对宫女们来说,改变还是很多的。能跟随后妃们前来宁寿宫的,都能算得上在后妃们面前出头的宫女。 当玉秀第一次跟随荣明太妃前来宁寿宫,站在殿外等候时。虽然宫规不许喧哗,但玉秀还是能感到不少人的眼落在自己身上。 这些眼神不一,有同情的有嘲讽的有幸灾乐祸的,甚至,还有像看一个死人的。当玉秀察觉到这样的目光时候,抬头望去。看见的是宁寿宫的内侍总管,内侍总管这眼神只是一瞬,接着就消失。 玉秀低头,手已经微微握紧,也许,他们都想让自己死去,但怎么活下来,玉秀自己也不知道。 看着玉秀平静的神色,吴娟忍不住悄悄地拉一下柳依依的袖子,对她指指玉秀,柳依依知道吴娟什么意思,但这件事,和她们毫无关系。 柳依依只对吴娟微微摆手,不等柳依依放下手,殿内就传来笑声,接着吴女官等人走出。 宫女们知道这是后妃们将要起驾,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等着各自的主人走出殿内。先出来的是朱皇后,荣明太妃落后她半步,但和别的妃子们比起来,算得上是和朱皇后并肩。玉秀带着人迎上去,荣明太妃已对朱皇后笑道:“玉秀这孩子真不错,娘娘的眼力很好。” “这不是我的眼力好,是老娘娘的眼力好。玉秀是我刚进宫的时候,老娘娘遣来服侍我的,后来我想着太妃归宫,乏人服侍,这才让玉秀过去的。” 朱皇后笑吟吟地说着,玉秀却觉得朱皇后面上的不是笑容,而是一把把砍向自己的刀。尽管荣明太妃掩饰的很好,但通过蛛丝马迹,玉秀都能猜出,当年杜太后和荣明太妃之间,有过许多不能言说的事。 若荣明太妃把怒气转到自己身上?玉秀不寒而栗,荣明太妃可不是朱皇后,她是当年险些登上太后宝座的人。 荣明太妃哦了一声,看向玉秀,接着对朱皇后笑了:“老娘娘的眼力向来很好。”朱皇后也笑了,各自的车驾已经在阶下等候。朱皇后还是先请荣明太妃先上车,自己才登车离去。 车声辘辘,驶出宁寿宫,在宫道上时,荣明太妃在车里挑起帘子一角,看向车边的玉秀。 玉秀一直忐忑不安,见荣明太妃挑起帘子,玉秀急忙道:“太妃可是有何吩咐?”荣明太妃瞧向玉秀唇边微笑不明:“娘娘进宫,也有四个月了?” “是!娘娘是三月十八入宫的!”玉秀不知荣明太妃问这么一句大家都晓得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了宫规老实回答。 “娘娘是个……”荣明太妃一双眼微微一闪,并没问下去。荣明太妃年轻时候,一双眼曾被先帝赞为多情双眸,天下少有。此时虽已年老,但一双眼依旧似琉璃一样闪光。 玉秀迟疑了下才对荣明太妃道:“太妃,娘娘她……” 玉秀话还没说完,车就已经进了寿康宫,荣明太妃把帘子放下,玉秀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腔子了,伸手拍拍心口,上前掀起车帘,搀扶荣明太妃下车。 荣明太妃面上瞧不出任何异样,朱皇后的意思,怎会瞧不出来?只是想把自己当刀使,光这点好处是不够的!荣明太妃深吸一口气,扶着玉秀的手往正殿走去。 “要人卖力,总要拿出足够的好处。”朱皇后回到昭阳宫,更衣盥漱后喝着茶,轻秀就悄悄地和她说遇到林菀,林菀并没多说什么,只说秦贵妃那天遇到柳依依,觉得柳依依的声音出奇的好听。 说完,轻秀有些懊恼地道:“这样的话,又有什么提的意思?娘娘要的,不是……” 轻秀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朱皇后淡淡地说了前面那句,轻秀有些惊讶地瞧向朱皇后,朱皇后把茶杯放下,语气笃定:“秦贵妃,曾经是差点成为皇后的人,林菀是她数年的心腹,你以为,几句话就能打动她?” “但是,秦贵妃已经……”轻秀觉得自己的声音稍微高了些,急忙用手掩住口。 朱皇后笑了,这笑却有些嘲讽:“失宠?轻秀,你想的太简单了。我要的,从来不是要把秦贵妃怎样。” “那娘娘要的,是什么?”轻秀这一次的问话里面,添上些小心翼翼,还有好奇。 朱皇后抬头看向外面,此刻已近午时,阳光很烈,朱皇后伸出手指,挡一下眼前的阳光:“我要的,只是活下去,好好地,做这个皇后。” 至于天子的宠爱,谁又会多在意一分?活下去,在这样的宫廷内活下去,即便变的面目全非?朱皇后自嘲一笑,接到圣旨那一刻起,自己就不是自己了,而是皇后。 轻秀不懂朱皇后的意思,见朱皇后疲惫地闭上眼,轻秀压住心中的疑惑,命小宫女们进来,服侍朱皇后歇下。 昭阳宫内外一片宁静,这里离御花园还有一点距离,昭阳宫内种着的几棵树上的蝉早已被粘的干干净净。身边又有人给朱皇后扇着扇子,身下的象牙席很凉爽。但朱皇后还是觉得烦闷的无法入睡。 她翻了一个身,在榻上坐起,正在旁边打扇的吴娟立即道:“娘娘醒了,快来……”话没说完,就见朱皇后用手捂住额头,吴娟从没见过朱皇后这样,又不敢问,只在一边干等。 李姑姑已经带人走进,见状疾步上前轻声问:“娘娘,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只觉得烦闷的很,太热了!”朱皇后当着这么多的人,当然不会说出心事,放下手抬头对李姑姑说,刚说了一句朱皇后就觉得喉咙中有股酸涩涌上,呕了两下。 烦闷,发呕?李姑姑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道:“娘娘要不要宣个御医来?” “不过是点……”这一回李姑姑却没听朱皇后的,而是打断朱皇后的话:“娘娘万金贵体,怎能轻忽?” 说着李姑姑就回头吩咐让内侍去太医院宣个御医来。 得到命令的小宫女匆匆跑出殿内,朱皇后打算下榻,李姑姑还是劝慰:“娘娘既然觉得烦闷,想来是身体有些不舒服,还是在殿内等着。” 朱皇后见李姑姑百般阻挠,眉微微皱起,到底是怎么了?此刻朱皇后身体有些不适去传御医的消息已经传遍昭阳宫。 退出殿内的吴娟对柳依依不解的说:“我瞧着娘娘好好的,怎么这才一会儿,就要宣御医?”宫中后妃有资格宣御医的,那是不管有事没事都要宣一下的,柳依依原本还奇怪朱皇后进宫那么久了,都没宣过御医。 此刻听吴娟这样问就笑了:“这不是常有的事,你要这样大惊小怪,以后,还不晓得大惊小怪多少?” “这宫中的人,果然和我们家乡的人不一样啊!”吴娟叹了一句,御医已经被宣到,却没立时进殿,还要让内侍往里面禀报,方能进殿。 柳依依此刻是小宫女,自然能打量御医,见这个御医生的面色白净,微微有几根胡子,有点发胖,不是原先常给周婕妤看病的御医。 再瞧他身上服色,原来是太医院掌院亲自来了。 柳依依还在心里嘀咕一句,内侍已经走出,命御医进殿。御医低了一个头,跟在内侍身后进殿。 殿内李姑姑已经命人在榻前布设了珠帘。朱皇后并没下榻,而是靠在榻上。御医走进殿内,先给朱皇后行礼,这才起身坐在矮凳上。 宫女把朱皇后的手从珠帘后面拉出来,盖上帕子,靠在几上的引枕上。御医只能看到朱皇后一只雪白皓腕,带着一只玉镯。 御医恭敬地诊了脉,眉微微皱起,对李姑姑道:“还请娘娘把另一只手伸出,再诊一诊。”这下连李姑姑都嘀咕了,难道说朱皇后真病了? 朱皇后听到御医还要诊另一只,也有些疑惑,在榻上翻身,由宫女把另一只手拿出来。御医诊断半天,对朱皇后道:“娘娘的玉体,臣不敢擅断,还容臣回禀过陛下,再寻两个积年的来,一起诊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别说李姑姑,此刻连朱皇后都吓了一跳,朱皇后在帘后坐起身,御医忙道:“娘娘的玉体,并非有恙,只是事关重大,臣不敢擅自判断。” 并非有恙,那就是有喜了?想到这个可能,李姑姑真是兴致盎然,对御医道:“那还请御医去禀过陛下,再派人来。” 御医应是退下,李姑姑已经掀起珠帘,对朱皇后喜滋滋地道:“娘娘八成是有喜了,不然这御医不会如此慎重。娘娘若能一举得个太子,那才是天大的好事!” 朱皇后没有李姑姑这样外露,只用手轻轻按下小腹,有喜?这对此刻的朱皇后来说,不知是喜事还是坏事,她竟分辨不出来。 御医回来的很快,另外两个御医也跟他一起前来,三人轮流诊过脉,确定朱皇后有喜了,顿时昭阳宫上下,变的喜气洋洋。 第36章 恩怨 昭阳宫尚未传晚膳,皇帝就来到昭阳宫内。李姑姑带着众人跪迎皇帝,皇帝匆匆下了銮舆就对跪着的众人道:“起来罢,以后可要好好服侍皇后!” 李姑姑带着众人齐声应是,朱皇后的笑声已经传来:“陛下太过焦虑了,即便不说,他们也会好好服侍的!” 皇帝看见被轻秀搀扶着要走下台阶的朱皇后,忙快步上前扶住朱皇后:“你有了身孕,该在殿内等着我就好,又何必出来?” “这是礼,身为皇后,应当的!”朱皇后看着皇帝微笑,皇帝已经就势握住朱皇后的手,语气轻浅温柔:“你我夫妻,此时又何必说这样的话?” 朱皇后低头微笑,没有说话,心中涌起的思绪,掺杂了太多东西。此刻,朱皇后也理不清。 昭阳宫服侍的人都听到皇帝的话,个个欢欣鼓舞,与有荣焉。只有柳依依看着走进殿内的帝后,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是欢喜还是怅惘,还是酸涩?柳依依都不晓得,只晓得呆呆地望着殿门,不发一语。 皇帝的贴身内侍已经从殿内走出,面上满是喜悦:“陛下有诏,昭阳宫内诸人服侍娘娘辛苦,从今儿起,每人每月例银,各自加上一成!” 吴娟欢喜地一拍手,虽然在宫中少有花钱的去处,可攒了这些,出宫时候带上也好。想着吴娟就甜甜地笑起来,伸手去拉柳依依的袖子:“依依,你听到了吗?”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柳依依急忙回头:“听到了,不过娟儿,我们就算涨了例银,一来没多少,二来呢,也没有花的去处?” “管它呢,横竖上面发下来,我就收着。”对吴娟来说,什么皇后有喜,异日诞下太子,举国欢庆的事,都没有此刻涨了一成例银那么要紧。 真羡慕吴娟啊,那样简单,那样的不在意。就像……。柳依依把心里的念头急忙打断,就像当初的周婕妤,进的宫来,还是那样简单,那样不在意,只有陛下疼爱,和妃子们相处的好,别的事又怎会放在心上? 伴君如伴虎,不过是外头不知道的人胡乱说的罢了。陛下,怎么会是老虎?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从心里赶出,记得自己要做的,好好地做一个小宫女,等有机会被陛下宠幸,再慢慢的,一点点把周婕妤的死因给找出来,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柳依依握紧拳头,看向阳光下巍峨的宫殿,在心中默默发誓。 “陛下何必为妾……”朱皇后靠在榻上,听着皇帝的吩咐,唇边露出一抹笑,对皇帝轻声说。 “皇后要劝谏朕,要朕不必如此着急?”皇帝坐在朱皇后身边,握住她的一只手浅笑。 “不,妾并非是要劝谏您!”朱皇后俏皮一笑看着皇帝露出惊讶神情,接着就道:“民间人家,有了孩子,还要大肆庆祝一番。只是一来妾不知晓妾腹中到底是男是女,二来若是天幸,得了一个皇子,妾也愿为皇子祈福,而不愿铺张浪费,被人笑话!” 皇帝听完朱皇后的话,哈哈大笑把朱皇后的肩搂过来:“皇后的心意,朕明白了,既如此,除了方才说的那些,别的话,朕再不多说,可好?” 朱皇后靠在皇帝怀里,闻着皇帝身上发出的那股已经香味,纵然已经闻了好久,但还是觉着,这股香味,有些呛鼻子。 远没有……朱皇后打断心中的想法,在皇帝怀里直起身:“妾既然有了身孕,宫中……” 皇帝把朱皇后的手握住:“我本以为,皇后会吃醋呢!” “妾为皇后,自当辅佐陛下,统领后宫诸妃,宫中缺的是小儿,妾当然愿宫中,多些小儿啼哭。”朱皇后的话听的皇帝越发熨帖。 李姑姑已经带人走进:“启禀陛下娘娘,老娘娘得知娘娘有喜,特遣人来赐东西!”皇帝放开握住皇后的手,在椅上坐好。 轻秀带着宫女们上前给朱皇后整理下衣衫,宁寿宫遣来的人这才走进,这样的大事,自然劳动的是王尚仪。 王尚仪对帝后跪下行礼后,这才站起身把杜太后的赐物奉上,不外就是些药材,有吉利意味的摆设。 朱皇后一一看了,命李姑姑收下,又命轻秀赏过王尚仪,问候过杜太后,王尚仪也就告退。 王尚仪一走出殿门,皇帝就有些感慨地道:“宫中礼仪就是繁琐,皇后,朕想问你,你在家中时候,和你的爹娘,怎么相处?” 朱皇后不料皇帝会有这样一问,有些迟疑后才笑着回答:“妾在家中,礼仪比宫中礼仪,要少些,但也礼仪繁琐。” “真想知道平民百姓之家,是怎么过日子!”皇帝轻声叹息,眉已经微微皱起,殿内顿时陷入沉默。 好在内侍很快进来,禀告说宫中的妃子们,听的娘娘有喜,前来恭贺。 朱皇后气色很好,皇帝也不愿扫了朱皇后的兴,命都传进来。众人以秦贵妃为首,鱼贯而入。除了秦贵妃王修仪,剩下的几位妃子,都打扮的花枝招展,想来都晓得皇帝在这里,皇后有孕,自然不好侍寝。 秦贵妃被冷落已经有个把月了,王修仪素来不大得宠,现在是个绝好机会。 皇帝看见一群莺莺燕燕,打扮的艳丽非凡,怎么不明白她们的意思,眉头已经皱起。朱皇后在旁看见笑着道:“宫中今日也算有喜事,她们打扮的好看些,也是讨个吉利的意思。” 有眼尖的已经看见皇帝皱眉,心中还在想着要不要把头上那夸张的簪子给取掉,就听到朱皇后这样说话,心顿时放下,虽不敢当着朱皇后的面,对皇帝媚笑,但一个个在那站着,恨不得皇帝多瞧自己一眼。 再美的美人,瞧多了也就那样,再好的打扮,看在皇帝眼里都差不多。皇帝的手摆了摆,对诸位妃子道:“皇后有孕,不能劳累,你们平日无事不可来打扰皇后。更不可……”争风吃醋这四个字皇帝都已经到了唇尖,生生咽下,转口道:“更不可无事生非!” 秦贵妃带着众人恭敬应是,皇帝也就挥手,示意众妃下去。 众妃来的时候,个个斗志昂然,巴不得今晚就把皇帝牵进自己殿内,谁知反挨了皇帝几句教训,离开时候,打扮的最艳丽的妃子虽不敢叹气,但也是垂头丧气,更在众人身后走。 从殿内出来,走到下面院子,再走到昭阳宫门口还有一段路,沿路都有宫女内侍在那等候服侍。 这妃子频频望向殿内,身边已响起有丝嘲讽的声音:“朱御女,你今儿真是把平常舍不得穿的新衣服都拿出来了,还有这些首饰,可这又如何?宫女,毕竟只是宫女。” 御女是嫔妃中等级最低的,朱御女承宠不过数次,皇帝对她也只新鲜了几天,就顺口给个等级,让她在宫中待着。 此刻听到这人如此嘲讽,朱御女抬头,见说话的是苏宝林,恶向胆边生,顾不得还在人前就冷笑:“我是宫女,可你又比我高贵……” 话没说完,就听到秦贵妃的呵斥:“住口,陛下方才才说过,不许无事生非,你们两个就在这斗口,传到陛下娘娘耳里,你们……” 秦贵妃素来温和,但这两句话却显示出她皇后之下第一人的威严,朱苏二人不敢再多说,陪着秦贵妃走下台阶,秦贵妃和王修仪先上车离去,别人方各自离开。 这场斗口虽没说完,但吴娟已经听的清楚明白,忍不住悄悄问柳依依:“依依,不是说,被宠幸过就不一样,为何……” 柳依依晓得这时候不是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吴娟做个噤声的动作,吴娟了然点头,等回到屋里,有的是时候问。 “说来,宫中那些低位嫔妃,若再想着别的,日子确实难过。”这件事李姑姑是在皇帝在昭阳宫用过晚膳,又陪朱皇后说了会儿话,然后皇帝这才起驾离开之后,李姑姑才和朱皇后说的。 朱皇后哦了一声:“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横竖这宫中自有规矩,供给不少也就够了。”李姑姑应是,朱皇后已经笑着问李姑姑:“我瞧着吴娟柳依依两人很好,只是年岁少些,况且听起来,陛下对柳依依,似乎也有些不同。” “不过是因依依瞧起来温柔些。”李姑姑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才道:“娘娘既有心,就慢慢笼着她们,等再过两三年,她们长成了,那时太子也有两三岁了,娘娘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太子?朱皇后唇边现出一抹嘲讽的笑,再没说话。李姑姑晓得朱皇后有些困乏了,带人服侍朱皇后歇下。 宫中的灯一盏接一盏的灭了,吴娟还坐在床头好奇地问柳依依:“原来宫中的低位嫔妃,日子过的也不是很好?” 第37章 口风 “比起我们宫女,自然是要好很多。”柳依依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心中却有另一句,比起当年的周婕妤,自然不如。 “也是,怎么说她们也是有人服侍的。”吴娟点了点头,打个哈欠就要把灯吹灭:“睡罢,依依,你说,今儿陛下会到哪个宫里去?” “你管这些事做什么?”柳依依也躺在床上,闭上眼,让睡意弥漫全身,对吴娟嘀咕一句。吴娟的话已经带着浓浓睡意:“你那天不是说想被陛下宠幸?我就在这心里为你盘算呢。要真过的不好,依依,不如还是出宫回家算了。” 柳依依没有说话,吴娟以为柳依依已经睡着,翻了个身沉沉睡去。柳依依听着吴娟均匀的呼吸声,闭上眼,吴娟,很多话,我不能和你说的。 皇帝这晚进的是凤藻宫,这让有些宫妃心里有些失落,原本以为秦贵妃已经失宠,谁知道朱皇后有孕,皇帝宠幸的第一人就是秦贵妃,这简直是在打那些悄悄议论秦贵妃失宠的人的脸。 林菀放下帘子,吹灭了灯,带着人退出殿内。沉重的殿门被关起来,林菀叮嘱今晚值夜的人要小心应付,毕竟皇帝已经有一个月没来过凤藻宫了。 值夜的头在那连连点头:“林莞姑娘你放心,我们在这里,都那么多年了。姑娘你还是赶紧回去歇着罢。” 林菀感觉得出来说话者的欢喜,但林莞心中并没多少欢喜。原本都已做了决定,投靠朱皇后,换来出宫前的平安以及出宫后的富贵。可是现在,皇帝对秦贵妃的重新垂怜,让林菀觉得扑朔迷离起来,究竟该怎么做? 林菀真有点不知所措难以决定。 凤藻宫、仙游宫,除了这两处皇帝会临幸,诸如赵婕妤、段美人这些,皇帝在此后也会招幸,至于苏宝林苏御女朱御女这些,皇帝想的起来的日子不多,一个月内会想起一天就够好的。 但这仅有的机会,已足够她们几个诚惶诚恐,想要抓住机会往上爬。 “陛下比起先帝,对这后宫,已经很克制了。”玉秀听到荣明太妃这突如其来的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依旧给她扇着扇子。 尽管中秋已过,但今年的秋天不知因了什么,比往年要热一些,冰库内的冰所剩不多,只能紧着帝后和杜太后那边。剩下的人所能分到的冰块就比夏日时候要少。宫人们只有日夜不断地给她们打扇子,免得热到。 荣明太妃听不到玉秀的回答,瞧向玉秀微笑:“你是杜氏的人!”这一句并不是问话,而是肯定。玉秀低头不语,握住扇子的手,已经有青筋浮现。 “杜氏,外表慈爱心机深沉,当年我不妨得,吃了老大的亏。”荣明太妃并没去管玉秀想什么,还是这样平静地往下说。 玉秀却听的心惊,荣明太妃说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娘娘既然把你送到我身边,你就该知道,娘娘对你不满。而杜氏……”荣明太妃终于抬头看向玉秀:“她当初许你的,不,就算当初她什么都不许你,你也会同样去做。只是现在,你后悔了吗?” 荣明太妃的语气平静,玉秀的头垂的更低。荣明太妃笑了:“你不会说的,我明白!”玉秀已经跪在荣明太妃面前,语气里面带着沮丧:“太妃要杀要剐,只求给奴个痛快,奴运气不好,偏生……” 荣明太妃已经伸出一只手,抬起玉秀的下巴,玉秀眼里的泪光落在荣明太妃眼里。荣明太妃轻笑:“杀你剐你?玉秀,你看到外面地上的蚂蚁了吗?我无缘无故的,去碾死一只蚂蚁做什么?” 玉秀的心并没放下,而是更为绝望,不杀不剐,那等着自己的,是不是比被杀还要恐怖的事?宫正司中,可是有许多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刑罚。 “玉秀,把你知道的杜氏的事,都告诉我。”荣明太妃看着已经瘫坐在地上的玉秀,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玉秀的头摆的更厉害了:“太妃,您还是……” 荣明太妃突然绽开笑容,笑容里面有明明白白的嘲讽:“玉秀,你在宁寿宫待久了,不晓得很多事。” 荣明太妃低头,看着玉秀的眼睛:“我能保住你,说到做到。玉秀,说吧!即便你不说,以杜氏的性子,过段时间,你也不会……” 玉秀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荣明太妃的唇抿紧:“玉秀,你毕竟是底下人,你不懂得权利的意味。你更不明白,拥有权利的人,是多么可怕。我,虽然久居宫外,当今天子既然把我请回来了,那么我,怎么会白白地回宫一趟?” 杜太后,你的好日子该结束了!荣明太妃望向宁寿宫,眼里的怒火仿佛能把宁寿宫的宫墙烧个洞出来,再把怒火凝结给刀,一刀刺在杜太后心上。 “可是我,我,我对老娘娘的事,知道的并不多。”玉秀有些沮丧地说出这么一句,这一句让荣明太妃低头看向玉秀:“没什么,你就把这些年,宫中发生了什么事,都告诉我。” 玉秀此刻,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左右都不过是一个死,玉秀想到这句,心中的绝望又重新涌上。 荣明太妃见状微笑,轻声问着玉秀,荣明太妃问一句,玉秀答一句,再没有什么别的顾虑。 “周婕妤,朝见杜氏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对玉秀来说,周婕妤的死不过是皇帝的盛怒,只原原本本地说,周婕妤当时在宫中很出风头,她和秦贵妃一向要好,隐约听说,皇帝下诏赐死周婕妤之前,秦贵妃曾说了什么,但也许只是传言。 荣明太妃原本只是半闭着眼在听这些,当听到这句时候,荣明太妃的眼睁开,望着玉秀直接问出这么一句。 玉秀摇头:“周婕妤当日朝见老娘娘,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不,不,好像,好像……”玉秀努力地在回想,似乎的确有什么不对。 周婕妤是来讨好杜太后的,杜太后也乐见这样的讨好,那天周婕妤还伺候杜太后用了午膳,这才告退。 不,有不对的地方。那天周婕妤为了表示对杜太后的尊敬,来朝见杜太后的时候没有坐车,而是步行前来,回去也是走路。 周婕妤刚走下台阶不久,发现发簪不见了,停步吩咐宫女回去寻找,那个宫女好像叫木兰,是周婕妤身边贴身大宫女。 木兰当时寻了玉秀,因着杜太后对周婕妤客气,玉秀对木兰也很客气,让木兰沿着墙根去寻找。 木兰很快就拿着发簪回来,还谢了自己。 那时杜太后是在歇午觉,只有王尚宫在身边陪着,窗子是开着的,难道说木兰听到了些什么?而杜太后害怕木兰告诉周婕妤,于是索性连周婕妤一起都给杀了?玉秀越想越头疼,用手捂住了头。 荣明太妃的眼眯起,木兰听到的到底是什么?值得杜太后这样大费周章地弄死一个宫妃? “也许这周婕妤,真是做了屈死的鬼!”荣明太妃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才对玉秀道:“起来吧,叫人送进热水来,你好好地洗把脸,上些脂粉,记住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些话。” 玉秀应是,却还有些奇怪地问荣明太妃:“这么说,木兰也许什么都没听到?”荣明太妃冷笑:“谁知道呢?杜氏的性子,是要斩草除根的,当初她何尝不想杀了我,只碍于吴家在这朝中,也有数人任官,况且我儿子又有一个为国祈福的名头,她只好远远地把我送出宫去。” 玉秀啊了一声,荣明太妃瞧她一眼继续冷笑:“杜氏摄政那几年,我也听说了,她朝政上还算清明,也算知人善任。这样的人,心狠手辣不是很平常的事?” 玉秀摇头,荣明太妃不想继续解释下去,玉秀见状,也没有再问。但玉秀看向荣明太妃的眼,已经有些不同。 “木兰是个什么样的人?”差不多和玉秀告诉荣明太妃同时,吴娟和柳依依也听到吴女官和李姑姑说起木兰,吴娟忍不住好奇问。 柳依依在旁边心都快跳出来了,面上还是那样淡然。 “你啊,这么好奇,在这宫里,可不是什么好事!”吴女官敲一下吴娟的头,吴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这也怪不得她们,谁让你说出来了?”李姑姑叹一口气才道:“在这宫里,别的也不怕,就怕服侍的主人出了事。若说病了或者别的什么倒也罢了,最怕的是像木兰服侍的那位一样!” “是不是被打入冷宫?”吴娟虽然刚被吴女官训过,但还是用手捂住头去问吴女官。 吴女官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宫里,可没有一个地方叫冷宫。”说着吴女官神色一肃:“横竖呢,这是宫里不许说出的事,有时候也是运气。” 第38章 在意 运气?难道说木兰,并不是自愿殉葬,而是被逼?到底是谁要逼木兰做这样的事?柳依依的眉皱的更紧。 李姑姑抬头,看到柳依依的小脸皱成一团,李姑姑不由伸手出去捏了捏柳依依的脸:“担心什么呢?我们也不过是说个闲话,等娘娘生下太子,在这宫里,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姑姑,难道说以前你们担心?”吴娟的问题向来很多,这时候也不例外。吴女官已经手一拍:“得,本来不该说的,你偏还问出来了?前儿教你做的荷包,做出来没有?” 吴娟被吴女官这话问的一张脸又皱起来,吴女官和李姑姑相视一笑,对她们来说,只求剩下的在宫中的日子都平安了。 柳依依心中一个久藏而不愿去想的问题此刻涌上心头,如果不得陛下宠幸,或者宠幸之后就像那些御女宝林一样,终身在低位,还谈何知道真相? 柳依依觉得胸有些发闷,急忙站起身笑道:“我做的荷包已经做出来了,我去拿给姑姑们瞧瞧。” “娟儿啊,你要像依依一样,把心思放在做针线上,我们啊,也就少操些心。”柳依依才走出两三步,就听到吴女官对吴娟说话,柳依依抿唇一笑,像吴娟说的那样,把日子尽量过的快活些,也不是一件不可以接受的事啊! 柳依依拿着荷包返回,吴女官接过荷包,不免又要批评吴娟几句,吴娟只嘻嘻地笑。柳依依在笑声中看向外面,转眼这桂花已经飘落,再过一些时候,就是冬日来临,尚衣局已经在准备冬日的衣衫。 事情虽然没有什么进展,但柳依依的心,已经没有春天刚醒过来时那样焦躁,只有慢慢的等。 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朱皇后有孕虽然不能侍寝,皇帝每天都要来探望朱皇后一次,有时还共进晚膳。晚膳过后还要陪朱皇后说会儿话,然后才回甘泉宫。 朔风初起,宫中的膳食也多了些滋补的汤品。这天皇帝还是照例在昭阳宫和朱皇后一起用膳。 柳依依照平常一样在那服侍,见皇帝看向一份羊肉汤,像往常一样,端起羊肉汤要送到皇帝面前。 因怕羊肉汤冷了,汤盆下面一层装了热水温着那汤,比平常要重一些。柳依依刚端起汤盆,就觉得这汤盆有些沉重,但若放下就是不敬,于是柳依依咬牙使劲把汤盆端的稳稳的,不让汤溅出来。 放下汤盆时候,柳依依还是觉得手腕有点酸痛,轻秀已经拿勺舀一碗汤放在皇帝面前。皇帝却不用匙喝汤,只对朱皇后笑道:“皇后宫中的内侍,有时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些。” 朱皇后讶异地哦了一声:“陛下为何要这样问?” 皇帝伸手指向柳依依:“我见这个宫女,生的娇怯怯的,手腕细弱,方才端起汤盆时候,已经有些吃不住。偏生这周围服侍的内侍,却无一个上前,替她把汤盆端过来。” 皇帝的话让殿内的人都望向柳依依,柳依依没想到皇帝会这样说,一时不晓得该怎样做,头垂的更低,一张脸也微微红了。 朱皇后已经笑了:“原来如此,只是陛下这样怜香惜玉,却忘了宫中也有规矩,陛下此刻这样说,是否也要罚酒一杯?” 皇帝用手轻拍额头一下:“说的是,倒是我忘了!”朱皇后已经示意从人斟酒上来,双手端给皇帝,皇帝接过酒,并没去喝而是笑着对朱皇后道:“皇后的罚酒,我是喝了,不过今后这些沉重的汤菜,还是别让这些宫女端了。” 朱皇后抿唇一笑:“陛下先喝了这杯罚酒,妾再听从陛下旨意!”皇帝大笑出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朱皇后在皇帝饮酒时候,抬眼望向柳依依。这一眼在柳依依瞧来,似乎有些别有意味。 皇帝已经放下酒杯,朱皇后转向皇帝,眼里的笑意依旧,晚膳在继续进行,不过众人瞧向柳依依的眼,却和方才完全不一样。 柳依依又怎不明白众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但此刻,柳依依唯一能做的,只有镇定又镇定。毕竟柳依依也不清楚,朱皇后是真的不在意,不嫉妒呢还是装出来的不在意不嫉妒? 帝后用完晚膳,说了会儿家常闲话,皇帝也就回甘泉宫去了。朱皇后的身子日渐沉重,皇帝特别允许她不用送迎,因此只有吴女官带着宫人恭送皇帝。 等车驾一出了昭阳宫的院子,吴女官带众人起身,望向柳依依的时候,吴女官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是没说出来。 皇帝直到上车之前,都没有再就这件事说什么,柳依依一颗心像被泡在调料缸里一样,各样滋味都有。若说没期望是假的,可若说现在皇帝就宠幸,柳依依还真不知道对着皇帝该用什么神情。 “娘娘说要歇下了,除值夜的人,别的都退下吧。”吴女官终究什么都没说,带领众人走上台阶,轻秀已从殿内走出,传朱皇后的命令。 众人应是后各自退下,吴女官今晚值夜,也就走进殿内。 朱皇后已经卸下妆容,换上寝衣,靠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吴女官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娘娘既然要歇下了,那就把帐子放下。” 朱皇后并没动弹,过了好一会儿,吴女官才听到朱皇后叹气。吴女官的眉微微一皱,接着就道:“娘娘可是因了柳依依的事?这种事,在这宫里,本是平常。” 帝王富有四海,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算少的,宫中所有的宫女,不论年龄大小,都是可以为皇帝宠幸的。不然也不会有过上十来年,就要放出一批宫女,再采选新人入宫,免得全是一模一样的人,缺了新鲜。 “是啊,我知道是平常,也晓得,甚至于,柳依依和吴娟两个人,原本我就想……”朱皇后的话断断续续,但吴女官已经听出朱皇后话里的意思。 “宫中女子,最忌讳的,也许就是为陛下动心了。”这是吴女官还在王修仪身边时候,偶尔有一次听到王修仪说的。那时吴女官很不明白,宫中后妃,都是皇帝的妻妾,妻妾爱慕丈夫,为何会是忌讳? 但吴女官那时地位不高,算不上王修仪的心腹,自然不敢开口问。 此刻吴女官想起这话,冲口而出:“娘娘,难道您为陛下,动心了?”一句话问出,吴女官急忙用手掩住自己的口,甚至涌上一丝害怕,这样的话,不该问出来。 朱皇后却定定地看着吴女官,过了很长一会儿,朱皇后才蜷缩在床上,声音带着颤抖:“不,不应该的!” 他是帝王,是天子,是生来就该拥有无数女子的人,在进宫之前,朱皇后的父母曾经谆谆教诲,嫁给皇帝,比不得嫁给别人。 嫁给别人还能要他只娶一个,可是嫁给天子,是绝不能说这样的话。贤后,必要不妒。 那时的朱皇后自信能做到,毕竟在朱皇后心中,还有另一个人。可相处了这么久,朱皇后觉得,自己曾经坚持的一切,似乎,无法坚持下去。 吴女官晓得,自己此刻该做的,是把帐子放下,任由朱皇后哭泣,但看着朱皇后蜷缩在那的身影,吴女官无法做到。 甚至,吴女官心中升起一点怜悯,这点怜悯吴女官自己都感到害怕不应该,但等吴女官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伸手抱住朱皇后的肩,就像哄初进宫时候的小宫女们一样,轻轻地拍抚着朱皇后的后背。此时,她们不再是女官和皇后,而是一个长辈在安慰一个十八岁的晚辈。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蓄满了蜡油,滴落下来,这声音惊醒了吴女官和朱皇后。 朱皇后抬起头,吴女官低头,接着吴女官就要行礼:“娘娘,臣……” 哭过之后人确实好受一些,朱皇后对吴女官摆手,接着轻叹:“等到明日,你告诉柳依依,让她不用担心,就像平常一样。至于……” 朱皇后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已经隆起的肚子,浅浅一笑:“我是皇后啊,皇后该是贤良不妒,该是乐见……” 朱皇后再次沉默,吴女官看着朱皇后,眼中的叹息更深,朱皇后已经抬头:“我乏了,要歇着了。” 那个脆弱的,哭泣的十八岁少女消失的,代之的是端庄的皇后。 吴女官该感到高兴的,可她又觉得高兴不起来,罢了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呢?横竖人来到这世上,不就一个死字?在这宫里三十年了,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呢? 服侍朱皇后入睡,照样值夜,等到第二天早上朱皇后醒来,吴娟和柳依依来服侍朱皇后时候,吴女官趁机把朱皇后昨夜的话告诉了柳依依。 不等柳依依说话,吴娟已经高兴起来:“我就知道,皇后娘娘是温柔仁慈的。”说着吴娟对柳依依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昨晚,还悬了一夜的心呢!” 第39章 改变 吴娟的性情比起柳依依要活泼爱说话,这点吴女官已经深知,看着吴娟那满脸的笑容,吴女官忍不住伸手弹一下吴娟的额头:“你该向依依学学,瞧她,一点都不惊慌。” 吴女官的话让吴娟吐一下舌,又不好意思地笑。柳依依已经对吴女官拜下去:“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从今往后,唯娘娘马首是瞻。” 吴女官心里微微一动,这柳依依还是真是个聪明人,心里想着,吴女官已经把柳依依扶起来:“拜来拜去的做什么?” 柳依依顺势站起身对吴女官勾唇一笑,吴女官仔细瞧着柳依依,单论五官,柳依依没有吴娟那样精致,但一举一动,却又胜出吴娟许多,瞧着就是那样熨帖,难怪皇帝会对柳依依多些在意呢。 吴娟见吴女官定定地瞧着柳依依,有些奇怪地眨眼,吴女官已经回神过来,对她们两笑笑:“好好服侍娘娘,我昨儿熬了一夜,也要歇着去了。” 吴娟应是,吴女官往后面走去,吴娟这才小心地问柳依依:“依依,方才吴姑姑一直瞧着你,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是她在想我说的话,娟儿,以后,你可不能这样嘴快了。”柳依依本来想进殿,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叮嘱吴娟。 吴娟点头用手捂一下嘴,接着对柳依依笑着说:“我也只有在你跟前,才会嘴快。” “可谁知道会不会隔墙有耳!”柳依依认真地对吴娟说,吴娟听了,头重重一点:“说的是。” 看着吴娟脸上天真笑容,柳依依也忍不住摸一下吴娟的脸,但愿吴娟能等到出宫那一天。而不是像……。柳依依压下心中突然泛起的想念,木兰和依兰一样。 “木兰当时就殉主了,那个依兰呢?为何反而会被遣去守陵?”就在玉秀认为荣明太妃不会再问时候,荣明太妃又闲闲地问起。 问起时,玉秀正在给荣明太妃倒茶,差点就把手里的茶杯摔了,荣明太妃摇头:“我们主仆,总是要说说话的。” “当时是秦贵妃代掌后宫,这些事当然也是秦贵妃出面料理。剩下的人尽数被遣去守陵,也是秦贵妃的意思。” 玉秀的话让荣明太妃冷冷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是刚进上来的秋茶,虽比不上春茶那么好,但也茶香满口。 玉秀不知道荣明太妃这冷笑是什么意思,手不自觉地握紧桌角,荣明太妃已经道:“秦贵妃的意思?只怕是杜氏的意思吧。秦贵妃,可真是唯杜氏的命而从。” 玉秀想辩解,但又不知如何辩解。荣明太妃把茶杯放下,眼里的寒意渐生,现在就要瞧瞧,秦贵妃到底是有多少斤两了。 “娘娘,这两日奇怪的紧,秦贵妃去老娘娘宫里时候,总是能遇到荣明太妃。”朱皇后的身孕已经有五个月了,身子日重,胃口渐开,虽说冬日已经来了,宫中妃嫔大多猫在自个殿内猫冬。但朱皇后每天午饭后还是要趁着有太阳去御花园散散步。 朱皇后去御花园虽说是小小散步,但也有妃嫔过来服侍陪伴。散了几次之后,朱皇后就感到人太多烦闷。皇帝听说,命人在昭阳宫内搭了一座小小的暖房,里面摆放了各样奇花异卉。朱皇后闷了时,就可在这暖房内赏花,而不用去御花园。 皇家做事,自然咄咄而办,只用了三天时间,昭阳宫那座暖房不仅搭好,里面摆满花卉,连通往暖房的路都搭好棚子。棚子下面,还设了美人靠,好让朱皇后走累了在美人靠上坐着休息。棚子中每隔一段路,就摆放着腊梅或是水仙,香味一路都是。 朱皇后极其喜欢这座暖房,每天必要往这暖房一行,因就在昭阳宫内,随侍的不过就是几个宫女内侍,这一路也能说几句私房话。 此刻听到李姑姑这话,朱皇后只微微一笑:“当日荣明太妃也是这宫中第一等的宠妃,秦贵妃和她,更该有话说。” “娘娘说的是!”李姑姑先应了一句这才笑着道:“其实呢,先帝在时,宫中最得宠的,不是荣明太妃,而是柳贵妃。” 朱皇后哦了一声:“恭懿贵妃吗?我也曾听说她当年品貌无双,备受宠爱,只是无子又……”朱皇后停下说话,杜太后成为皇后的时候,还真是柳贵妃受宠恩重之时。 “不过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渔翁,自然就是杜太后了。此刻一行人已经走到暖房门前,内侍上前推开暖房的门,一股扑鼻的花香迎面而来,李姑姑替朱皇后把外面斗篷解掉,陪她入内赏花去了。 这一回的渔翁又是谁呢?杜太后靠在榻上,听着王尚宫在说荣明太妃近来总能遇到秦贵妃的事,闭着眼一言不发。 等王尚宫说完了,杜太后才睁开眼打个哈欠:“担心什么?难道你以为,秦氏还会被荣明太妃拉了去?真这样的话,她也不过是个蠢材。” “臣自然不担心这个,只是王莺那边,现在也没动静了,还有……”王尚宫迟疑一下才轻声道:“玉秀那里,她毕竟在您身边也有几年,若她告诉了荣明太妃一些事,未免也会……” 杜太后唇边笑容冷然:“只要不是那件事,别的事,我什么都不怕。”那件事,王尚宫当然知道指的是什么,已经太久了,久的有时候王尚宫会觉得那件事根本就没发生过。 杜太后收起笑:“就好好地看着荣明太妃折腾吧。她会明白,没有权利,怎么折腾也是白费。况且,她别忘了她还有一个儿子。” 只有靠近皇帝的人,才会明白他的性格,并不像面对朝臣时候表现的宽厚仁德,而是敏感多疑。 是敌是友,是好是歹,总要到最后时刻,才能见分晓。杜太后抬眼望去,窗下棋盘还没收,上面残局依旧,旁边点的香早已灭了,只有一点灰烬在上头。杜太后伸手轻轻一推,那残局乱作一团。 只有能把棋子摆在盘上的人,才是真正操控一切的,别的,都不过是随着下棋的人,前后挪动罢了。 杜太后对王尚宫招手:“我们很久没下棋了,不如手谈一回?”王尚宫应是,上前坐在矮凳上,杜太后提起棋子,宫女走进换上一只香,点燃后插进香炉,炉烟袅袅,一切似乎还是那么平静。 秦贵妃的心却没有这样平静,她托腮坐在窗下,暖阁内没有一丝寒意,安息香的味道和从前是一模一样,但秦贵妃却觉得越闻越头疼,吩咐林莞把香给撤掉。 林莞带人撤掉了香,正打算给秦贵妃披上一件斗篷,秦贵妃却伸手把窗推开,外面的寒风一下灌进来。 林菀的神色都有些变了:“娘娘,这风大,小心吹的您感了风寒。”秦贵妃靠在窗边对林菀摇头:“就是要吹一吹,这心才能安静下来。” 林菀听出秦贵妃话里有话,停下关窗子的手:“娘娘心中在想什么?” “我在想,老娘娘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秦贵妇的话吓得林莞有些发抖,往暖阁内瞧了眼,好在暖阁不大,秦贵妇又不是个喜欢太多人服侍的人,暖阁内除了秦贵妃和林菀并无别人,厚厚的门帘也低垂在那,一点动静都没有。 “娘娘,这样的话,不该您说的!”林菀用手拍拍心口,把那点害怕拍回去,这才小心地对秦贵妃说。 “娘娘?这一声娘娘,也不过就是在这凤藻宫中可以叫叫罢了。”秦贵妃觉得额头有些疼,靠回榻上。林菀急忙把窗关好,又给秦贵妃按着额头:“娘娘何必说这样的话?您在这宫中,除了……” 林菀停下话,手上的力气也小了些,这话,不是在揭秦贵妃的疮疤?想着林莞的思绪又飘远了,假使有一天,秦贵妃奉杜太后所做的那些事被揭穿,那秦贵妃不止是失宠,甚至还会……服侍她的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莞姐姐,我求求你,你再去和贵妃求情,就瞧在我们平时相处的好的份上,求求你!”木兰当时被逼殉葬时,对林菀的哭求又在林菀耳边回响。 当时的林菀虽然不忍,可也只能奉命而为,只要秦贵妃登上后位,那什么事都可以迎刃而解,但没想到的事,周婕妤的后事才处理完成,宁寿宫就降下一道诏书,在京中四品以上人家妙选淑女,为帝择后。 当秦贵妃听到这个消息,几乎都快发疯,若非宫规限制,只怕秦贵妃就要直接去寻杜太后了。还是王尚宫来到凤藻宫,和秦贵妃说了很久的话,秦贵妃这才安静下来,并且按照皇帝的旨意,为选继后做着该做的。 当日杜太后既然没有让皇帝立秦贵妃位后,那么现在,还有多少可能?到时,要何去何从? 第40章 祭拜 秦贵妃轻叹一声,对着林莞摆一摆手,林菀站起身,走到一边给秦贵妃倒茶,却听到秦贵妃在身后吩咐:“横竖在这屋里也待不住,你准备点东西,我们去瑶光阁,祭拜一下!” 林菀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内里的茶溅出来,林菀的鞋都湿了。林菀没察觉到鞋湿了看着秦贵妃:“娘娘,您,陛下他……” “陛下不会在意的。”秦贵妃说着就已站起身,拔下发上的簪子,解着外面的锦衣:“给我寻两根玉簪来,再拿件没有纹饰的衣衫来,还有,周婕妤原先爱吃豆沙包子,让膳房做来,特别要记得,那豆沙要刚刚融掉。” 林菀手忙脚乱地把茶杯捡了放在桌上,掀起帘子吩咐外面的宫女去拿簪子拿衣衫去给膳房传话。 虽是秦贵妃临时起意,但还是很快就办好,不多一会儿,秦贵妃已经卸了妆容,用玉簪挽了发,身上的衣衫也换好。林菀给秦贵妃抬来镜子,秦贵妃仔细瞧瞧点头。膳房已经把秦贵妃吩咐做的包子送来,除此还有另外的三样点心,林菀又准备了香烛,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一个小篮子里,命一个小宫女提着,秦贵妃也不要多人跟随,只命林莞前面带路,扶了一个小宫女的肩,提东西的小宫女跟在后面,再有两个内侍跟着就往瑶光阁去。 瑶光阁这会儿瞧着,比上回秦贵妃来的时候还要破败些,林菀之前已经遣人来说过,秦贵妃一到,自有看守瑶光阁的人前来迎接秦贵妃,打开门请秦贵妃进去。 外面虽杂草丛生,里面却还干净,上面屋子,全都用锁锁了。看守的内侍对秦贵妃恭敬地道:“贵妃可是想进去瞧瞧,因着宫里规矩,这些屋子奴婢们虽有钥匙,却不敢擅自打开。贵妃若……” 秦贵妃并没说话,林菀已道:“我家贵妃不过是因偶尔起念,这才过来,进屋就不必了,不过你到外面瞧着些!” 能被遣来看守瑶光阁的,自然不会是新进宫的人,都是这宫里的老人儿,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周婕妤到底是怎么死的,不过是不能说罢了。林菀这样一说,那内侍就给秦贵妃行礼:“贵妃放心,奴婢并不会说出去。” “我和周妹妹,昔日相处很好,算着她已过了周年,已近年底,前来祭拜也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不能说的?”秦贵妃的眼皮都没抬,淡淡说了这么几句。 那内侍已给秦贵妃跪下:“贵妃说的有理,是奴婢糊涂了!” 秦贵妃已经缓步上了台阶,林菀示意内侍退下,扶了秦贵妃往台阶上走:“这里虽有人打扫,毕竟比不得我们宫里,娘娘小心!” 秦贵妃恍若未闻,手抚过窗棂,慢慢地顺着游廊走了一圈,小宫女已把祭物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林菀正想提醒秦贵妃,秦贵妃已离开游廊,来到石桌前,林菀忙拿出火石把香点燃。秦贵妃接过,对着远方默默祝祷一番,这才把香插到香炉里。 林菀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壶酒:“娘娘,记得周婕妤生前好喝这梨花白,我也预备了。” 秦贵妃对林菀点头,林菀拿出酒杯倒了一杯,秦贵妃端着酒杯又喃喃祝祷几句,把酒沥了半杯在地上,另外半杯一口喝干。放下酒杯时候,眼里已经有泪。 林菀不清楚秦贵妃这会儿的举动究竟为的什么,自然也不好劝,只是垂手侍立。门外已经响起说话声:“这院子里怎么有人?” 这声音?林菀望向秦贵妃,接着大门开处,皇帝走了进来。 秦贵妃乍见皇帝,面上有惊异之色,接着就给皇帝跪下行礼:“妾不知陛下来此,妾……”皇帝已经瞧见石桌上的祭物,地上的酒痕。 皇帝并没叫起秦贵妃,而是走到石桌面前,望一望那几样祭物,才对秦贵妃道:“起来吧,当日记得你和周婕妤很要好。” 正因为要好,秦贵妃那一句话,才能入得了皇帝的耳。秦贵妃站起身时微微叹息:“是!当日,妾……” 说着秦贵妃就微微有些哽咽,转过头不让皇帝看见。皇帝听见秦贵妃话里有哽咽,转头去看秦贵妃,见秦贵妃如此就伸手握住秦贵妃的手安慰道:“当日,也是朕,罢了,总有小人作祟,好在朕已经查了明白,还了周婕妤一个清白。” 秦贵妃的头依旧低垂:“陛下纵如此说,但妾一想起此事,就觉寝食难安,今日过来祭拜,谁知倒遇见了陛下。” 皇帝微微一笑:“我本是往仙游宫去,谁知远远瞧见瑶光阁,心中一动,就往瑶光阁这边来了。”说着皇帝把秦贵妃的手重重一拍:“若非如此,也不能见卿姐妹情深。” “定然是周妹妹不愿妾和陛下误会重重。”秦贵妃这才抬头对皇帝微笑。 宫中女子,除去参加祭祀时候,服饰妆容都喜艳丽,秦贵妃今日穿着,已显素淡,面上又没施脂粉。此时含泪带笑,恰似雨打梨花一样。皇帝不由眼前一亮,握住秦贵妃的手低低地道:“卿这样打扮,甚美!” “妾陋质,怎堪入陛下之眼?”秦贵妃故意用袖子遮一下脸,对皇帝娇嗔地道。 皇帝已经笑了,携着秦贵妃的手往外走:“卿和我一起去仙游宫罢!” 秦贵妃哦了一声:“仙游宫又有什么喜事?” “王修仪有喜了,虽日子还浅,不过御医说这一胎很稳。”皇帝说着就欢喜的笑了,去年那样发作,不就为的儿女夭折,而现在,不但中宫有喜,连王修仪都有了喜,若能连得两个儿子,那是最好,若不能,一男一女也是好的。 至于一下得两个公主这样的事,皇帝不去想,别人也不敢说。 秦贵妃听的王修仪有喜的话,面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但很快就重现灿烂:“果真如此,妾也要去给王修仪道喜。只是……” “没什么只是的,等从仙游宫出来,我们再一起回凤藻宫用晚膳,你让林菀回去准备,好不好?”皇帝的话很温柔,秦贵妃面上的笑更为动人。 林菀听着皇帝和秦贵妃的对话,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朱皇后进宫之前,不,是文庄皇后薨逝之前的时候。如果一直想那时候,也许现在的秦贵妃,就该被称为秦皇后了。 林菀按下心中的七上八下,对皇帝和秦贵妃匆匆福了一福,就带着小宫女提着篮子先行回凤藻宫。 瑶光阁和仙游宫离的也不远,皇帝并没唤銮舆,而是和秦贵妃安步当车慢慢地走在宫道上。此刻太阳已经西斜,秦贵妃出门时候,虽穿了厚斗篷,却没带手筒,风一吹秦贵妃就把手往袖子里面一缩。 皇帝已经瞧见,把秦贵妃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手筒里。 皇帝的手筒很大,秦贵妃的手和皇帝的手在手筒里紧紧挨着,让秦贵妃觉得这暖意,竟能一直暖到心尖。 一行人走的很慢,拐过一个路口,前面就是仙游宫,从昭阳宫的方向走过来两个人,瞧见皇帝和秦贵妃,这两人急忙停步行礼。 秦贵妃已经认出一个是李姑姑,另一个是柳依依,柳依依的手上还捧着东西,想来是奉朱皇后的命令,前去仙游宫赐物。 皇帝已经命李姑姑和柳依依起来:“你们这是往王修仪那边去?” 柳依依的头依旧低低垂着,李姑姑恭敬应是:“奉娘娘命,前往仙游宫给王修仪赐物!” “如此甚好,朕和秦贵妃也要往那里去,你们跟在后面就是!”皇帝心情大好,手并放开握住秦贵妃的手,笑着吩咐李姑姑。 李姑姑恭敬应是,眼已经瞧见秦贵妃的手也放在皇帝手筒里,眼里光芒一闪,恭敬后退,等秦贵妃和皇帝往前面去,这才跟在后面慢慢走向仙游宫。 柳依依却有另外的想法,若是皇帝去凤藻宫和秦贵妃一起过来,是不走这个方向的。而这个方向只有瑶光阁,难道说秦贵妃和皇帝是从瑶光阁过来?这就奇怪了,按了那天秦贵妃的惊慌,她该一辈子不去瑶光阁才是。 李姑姑回头见柳依依走的很慢,以为柳依依是害怕皇帝,轻轻拉一下柳依依的袖子。柳依依回神过来,忙快步跟上。 此时皇帝和秦贵妃已经进了仙游宫,王修仪率宫中众人前来迎接皇帝。 瞧见秦贵妃和皇帝一起来了,王修仪面上露出惊讶。皇帝已经微笑:“方才朕过来时,心念一动,就拐到瑶光阁,谁知正好遇到贵妃在瑶光阁祭祀周婕妤,就一起过来了。” 王修仪已经点头微笑:“秦贵妃和周婕妤,昔日情同姐妹,此刻又近年根,前去祭祀,也是应当的。” 众人含笑应是,柳依依把这话听的清清楚楚,手里的东西都差点掉在地上,竟是去祭祀?难道说秦贵妃和周婕妤的死,并没关系? 第41章 忠诚 手里的东西往下落的感觉惊醒了柳依依,她急忙把手里的东西握紧,悄悄抬头去看秦贵妃。秦贵妃和平常一模一样,笑容端庄平和。 皇帝已经举步往仙游宫正殿走去,秦贵妃王修仪和众妃依次跟在后面。 妃嫔们都走进去,仙游宫的尚仪这才含笑上前对李姑姑道:“皇后娘娘赐物,按说是该……” 若皇帝不在,自然是要王修仪出殿行礼领受才是,这会儿皇帝在仙游宫,李姑姑自然不会提到这个,对尚仪还礼下去:“事有从权,尚仪无需放在心上!” 两人寒暄几句,李姑姑从柳依依手里接过赐物,尚仪带着宫女内侍行礼后,这才从李姑姑手里接过赐物,站起身来对李姑姑道:“这会儿还早,不如到我房里吃杯茶去?” 这是常有的事,李姑姑含笑应了,带了柳依依往后面去。 女官的屋子比起当天玉秀的屋子,又要精致许多,分里外间,里面是卧室,外面起居。尚仪请李姑姑在窗下坐下,自己在下边坐着相陪,柳依依坐在尚仪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屋子。 这屋子虽没地龙,墙角处的火盆烧的很旺,屋里比柳依依她们的屋子要暖和多了。小宫女端了茶和点心过来,李姑姑接了茶,见柳依依还瞧着这屋子,不由抿唇一笑。 都是在宫里待久的人,谁不晓得规矩?尚仪已经笑着道:“这孩子也喝一杯茶,吃两块点心罢,我这点心是修仪赏的,味不重。” 说着尚仪已经取了两块点心放到柳依依手里。柳依依望李姑姑一眼,李姑姑对她点头,这才接了点心,低声说谢谢。 尚仪见柳依依把另一块点心放进荷包里,不由对李姑姑笑着道:“这孩子,还想着留一份夜里吃呢。” “这孩子哪是留一份夜里吃,是想着她那个叫娟儿的姐妹呢。”李姑姑笑着解释,尚仪点头,柳依依才察觉自己这种做法不对,脸色微红。 尚仪含笑道:“吃罢,连这两块点心都吃了,我这里还有,等你们走的时候,我让人用纸包一包给你。” “依依你还不快些谢谢这姑姑?”李姑姑也没推辞,对柳依依含笑道,柳依依站起身,正要行礼下去尚仪已经握住她的手,仔细瞧了瞧就对她笑着道:“你也出去玩一会儿去,我们这花园虽说小,也有棵梅花正在开呢。” 这是要和李姑姑说事的意思,柳依依行礼后就和屋里的小宫女一起出去。 “瞧着这些小姑娘们,就让我想起刚进宫的时候。”尚仪含笑说了这么一句,才对李姑姑笑着道:“你是娘娘身边贴心人,我呢,虽不敢说对我们修仪的事可以做主,但也盼着我们修仪好,娘娘遣你来赐物,可有什么话,要和我们修仪说的?” “娘娘也没什么叮嘱修仪的,只想和修仪说,要她好生养着,什么事都不用操心。”李姑姑这话算是面上的客气话,尚仪的眉头微皱,李姑姑已经凑到尚仪耳边:“我们娘娘要修仪放心,这宫里以后,有娘娘的,自然就有修仪的!” “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尚仪含笑说了一句才又道:“只是别的也就罢了,就这位秦贵妃……” 李姑姑凑到尚仪耳边:“我们娘娘进宫的日子浅,我们呢,原先也不是能近身服侍的人,有些事也不知道,就想问问,秦贵妃和老娘娘……” 尚仪的唇鄙视地一抿,这才轻声道:“秦贵妃很能得老娘娘的疼爱,虽说这些日子淡了,但谁知道以后呢?姐姐,我和你说,你想来也听过风声,说老娘娘想以秦贵妃为继后的,只是后来事情不偕。这事是真的,并非谣传。” 柳依依和仙游宫的小宫女们玩了会儿抓子儿,赢了两盘就没有心思,瞧着尚仪的屋子不说话。 “依依,快些轮到你了。”柳依依没有心思玩,可别的小宫女们还是爱玩的,见柳依依不说话,伸手拉她袖子。 柳依依回神过来,去抓了子儿,心不在焉这把就输了。小宫女拍手:“啊,依依,你输了,” 说着把柳依依的手拉过来:“来,给我打一下。”柳依依任由她们打了自己的手心,这才问小宫女:“姑姑们在里头说什么?” “管她们说什么,都和我们没有关系。”小宫女把柳依依的手放下,瞧着子儿要继续抓,另一个小宫女已经道:“依依,你刚进宫没多久,你是不晓得,很多时候,姑姑们说话,你是不能去听的。” “有时候听了会被活活打死!”抓子儿的小宫女抬头对柳依依认真的说,柳依依装作被吓到的样子用手拍拍胸口:“我听姑姑们说过,但没见过。” “我告诉你哦,就是去年,周婕妤没了的那几天,我奉了姑姑们的命令去御花园找人要花来着,经过瑶光阁,然后就瞧见依兰姐姐被拖了出去。后来……” “呸,这样的话你别说出来,快些抓子儿玩!”另一个小宫女啐了那小宫女一口,柳依依却听的浑身颤抖,不是说依兰是去守陵去了,怎么会被拖出去? “瞧瞧,你吓到依依了。”另一小宫女见柳依依面色苍白,对那小宫女又啐一口。 那小宫女拉一下柳依依的手:“我不过是白说几句,姑姑们都和我说,不许我把这话告诉别人呢,谁知我就……” “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柳依依回神过来,忙对那小宫女微笑,三人相视一笑,又抓起子儿来,这回抓子儿就比方才更亲热些。 尚仪和李姑姑已经说完了话,两人从屋里走出,见三个人坐在那玩抓子儿,李姑姑不由对尚仪笑笑:“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瞧瞧,就这么一会儿空,也要偷着玩会儿。” 尚仪也笑,三人瞧见李姑姑和尚仪走出,急忙放下手中的子儿跑过来。 李姑姑又和尚仪说几句闲话,也就带了柳依依回昭阳宫。 回昭阳宫时,朱皇后正传晚膳,李姑姑也就伺候朱皇后用晚膳,等用完晚膳,朱皇后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时候,李姑姑这才把尚仪说的话,和朱皇后说了。 朱皇后点头:“如此一来,就明白了。”李姑姑有些不解:“娘娘,您此刻是后宫第一人,谁又敢瞒着您?” 后宫第一人?朱皇后浅浅一笑:“可我进这后宫,连一年都没有。况且,瞒着我的事多了。” 李姑姑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觉得自己说的有些不对,此刻忙道:“是,娘娘明鉴,倒是臣鲁莽了。” 朱皇后微笑没有说话,一个内侍已经走来:“娘娘,今晚陛下在凤藻宫歇了。”朱皇后点头,内侍下去。 朱皇后瞧着凤藻宫的方向,皇帝在凤藻宫歇多少夜,都不是问题,问题就在于,秦贵妃曾被当做继后人选,纵然之后没有成功,可是这样的人在宫里,总像一根刺。 若她只是一个宠妃也就罢了,她的身后,还有杜太后,这个曾摄政数年,掌握宫廷数十年的人。荣明太妃,该做点什么了! “娘娘身怀六甲,还来探望我们,着实让我们受宠若惊!”荣明太妃在殿门前对朱皇后恭敬地说。 “方才前去朝见老娘娘,老娘娘说太妃您身体有些不舒服,我们做为晚辈,该来问候!”朱皇后挺着肚子,扶着柳依依的肩,对荣明太妃微笑。 “不过一点小病,冬天懒怠出门。娘娘请往暖阁里面去。”荣明太妃做个请的手势,和朱皇后进了暖阁。 朱皇后在椅上坐下,荣明太妃并没落座,亲自端来茶水点心:“娘娘请!” 朱皇后示意:“太妃请坐!”荣明太妃这才坐下,朱皇后往从人面上瞧去,柳依依和玉秀带人退出暖阁。 暖阁的帘子被放下,柳依依和玉秀一边一个,站在暖阁门口。 暖阁的门关的紧,听不到里面说话声,柳依依抬头望着玉秀,轻声问:“姐姐,你在太妃身边,过的好吗?” 玉秀瞧着柳依依不说话,她身上那股气,从离开昭阳宫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柳依依不由低头不语。 玉秀轻叹一声:“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依依,好歹你也叫了我几声师父,又姐姐长姐姐短的,我只想告诉你一句实话。在这宫里,最要紧的是要认清了,只能对主人忠诚。” 忠诚?这是柳依依醒来后常听到的词,但这会儿听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呢。柳依依皱眉问玉秀:“姐姐,您说的,我们到底要对哪个主人忠诚?是陛下,娘娘,还是……” 老娘娘那三个字,柳依依没有说出口,只瞧着玉秀不说话。玉秀唇边的笑容带上一些自嘲:“我也不晓得,依依,我只觉得,我是一片浮萍,任由这水,把我推过来推过去,由不得我自己。” 第42章 办法 玉秀的话让柳依依眉头皱紧,玉秀说完没有再说话,只望了眼柳依依,接着低低地道:“有时候我想,进宫来这一遭为的是什么呢,不管怎么挣,都挣不脱,都是在原地打转。” “姐姐,你……”柳依依仔细想了想,迟疑着开口:“姐姐,我觉着,你好好地服侍荣明太妃,等以后,出了宫,就……” 出宫?玉秀唇边现在一抹冷笑。在寿康宫,荣明太妃说过,会保住自己,那等出宫之日呢?都不用杜太后亲自说话,王尚宫自然就会把这些事给办好。 宫人的命,在她们眼里,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太妃果然是在这宫里久待的人,这些事,我还不晓得呢!”朱皇后对荣明太妃微笑,荣明太妃看着朱皇后笑的意味深长:“在这宫里久了,刚进宫时候的新鲜劲儿就没了,自然只有说说闲话,打发打发时候。” 朱皇后微笑:“太妃也这样说呢。只是太妃也……”朱皇后顿住,接着又笑着往下说:“那天我才晓得,秦贵妃当日,老娘娘有意以她为继后的!” 这件事,荣明太妃比朱皇后还晓得的早一些,此刻听到朱皇后说起,荣明太妃却做出一副惊讶样子:“没想到当日的事,又重现了,不过说起来,秦贵妃的宠爱,还没有柳家儿那样深呢。” 朱皇后微笑:“我就想知道,当初,那位贵妃是怎么没有的?” “没有当上皇后,又没生下儿子,甚至被人分宠,就忧郁成病了。”荣明太妃语气平静,朱皇后却摇头:“如果这么容易生病的话,也就未免太辜负先帝对她的宠爱了。” 宠妃娇惯些也是平常事,但正因为娇惯,一旦有点头疼脑热,那就有无数的人等着服侍。荣明太妃笑了:“娘娘心中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问我呢?” “我进宫的日子浅,想着请教太妃呢,毕竟常说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朱皇后的话让荣明太妃笑容更显灿烂:“其实,我要的不多,不过是觉着,老娘娘当年做了那么多事,到现在还安享荣华,不免世道不公。” 这话已经说的很赤|裸|裸了,朱皇后微笑不语。荣明太妃也没说话,暖阁内很安静,只有袅袅的烟气从茶杯中缓缓冒出。 “娘娘,朱夫人今日未时要进宫,此刻已午时三刻了。”日晷一点点移动,朱皇后并没离开暖阁,李姑姑在暖阁门口恭敬地对里面禀告。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朱皇后站起身,荣明太妃并没起身相送,朱皇后也不在意,只对荣明太妃道:“太妃在这宫中这么多年,自然比我更清楚厉害关系。容我过几日再请教!” 荣明太妃的眉微微一挑,朱皇后已经唤人进暖阁,柳依依挑起帘子,和玉秀两人走进暖阁。 柳依依上前扶住朱皇后,朱皇后就着柳依依的手对玉秀微笑:“可要伺候好太妃!” 玉秀应是,朱皇后已对荣明太妃道:“太妃留步,不必送了。”朱皇后径自去了,玉秀回头见荣明太妃还坐在那不动,上前小心问道:“太妃,您……” “都是聪明人啊,都知道,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荣明太妃的唇微微一抿,接着对玉秀微笑:“不过我,是没有选择了,玉秀,说起来,有时我觉得,我竟还不如你!” 玉秀听的心惊胆战,正要给荣明太妃跪下,荣明太妃已经止住她:“不用跪了,玉秀,你知不知道,要让你在这宫里,一直安全地活下去的办法是什么?” 玉秀摇头,荣明太妃轻笑:“很简单,就是把最能摆布你的人……”荣明太妃的右手握紧,做个捏死的手势,玉秀已经吓的泪都快流出来:“太妃,奴,奴……” 荣明太妃重新靠回榻上:“只可惜,这件事,我比起她来,想了十多年才想明白。”玉秀这会儿是真被这句话给吓的半死,浑身颤抖。 荣明太妃伸出手把玉秀的下巴给抬起来:“放心,玉秀,我没有疯,我要的还没得到,我怎么能死去?” 玉秀的泪一滴滴滴在荣明太妃手上,荣明太妃放下手,看着玉秀微笑:“玉秀,你要的,不过是能安安稳稳在这宫中,那以后就老老实实服侍我罢。我总归是要……” 说着荣明太妃自觉好笑:“竟要一个人能听我说说话!” “太妃!”玉秀这会儿才明白自己要说什么,刚叫出一声就软软地瘫坐在地上。荣明太妃没去瞧玉秀,只靠回榻上,皇帝登基已经十来年,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可能再登上那个位置了。那么杜氏,你怎么可以这样享受荣华富贵,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荣明太妃浅笑,这宫中,除非人都死光了,否则怎么能藏得下什么秘密? 朱皇后回转昭阳宫,稍事歇息后吴女官就来禀告朱夫人已经在宫门处等候。虽是母女,此刻却君臣之别,朱皇后自然不能亲自到门口迎接,吩咐吴女官和李姑姑两人率昭阳宫中的侍从出外迎接。朱皇后在殿内等候。 朱夫人很快就走进殿来,照了礼仪,要对自己女儿跪行大礼,朱皇后传免之后,这才在轻秀的扶持下,起身进内殿。 朱夫人在吴女官的陪伴下走进内殿,赐座上茶后,朱皇后命侍从退去,这才瞧向朱夫人。朱夫人把手里茶碗放下,仔细瞧着女儿:“比我上次进来时候,气色要好许多。你父亲说,家里一切都好,要你不要担心。” 朱皇后应是,朱夫人迟疑一下才又道:“你妹妹的婚事将要定下,我这回进宫来,一则探望你,二来呢,想问问你的意思。” “自来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您和父亲做主就是。不过我记得父亲当日不是说过,说兄长在外为官,我又嫁进宫中,弟弟还小,只有妹妹得以承欢膝下,要多留妹妹几年呢,怎的这会儿,就又定了婚事?” 朱皇后的话让朱夫人更加迟疑,这让朱皇后有些疑惑,想了想,朱皇后低低地道:“母亲,妹妹是不是定的刘家?” 朱夫人面上的惭愧更深,接着对朱皇后叹气:“娘娘,这事,原本……”朱皇后飞快地把眼角的泪给擦掉,对朱夫人微笑:“说起来,刘家也是一门好亲事,端午时候,我还瞧见他,做了侍卫,想来前程远大,妹妹性子娇憨,配了他,也好。” “委屈娘娘了!”朱夫人忍不住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朱皇后低头让泪水生生憋回去,然后才抬头对朱夫人努力微笑:“我母仪天下,怎能算委屈呢?不过……” 朱皇后又笑了:“皇后的妹妹,又有几个人敢欺负?”朱夫人无法回答女儿的话,殿门口已经传来靴子响,接着皇帝的声音响起:“岳母来了,小婿该拜见才是。” 朱皇后飞快地用帕子把眼角的泪给擦掉,朱夫人已经对皇帝跪地行礼:“妾参见万岁,万岁万安!” “岳母休要如此客气,您是长辈,此是内室,快请起来罢!”皇帝口中说着,已经坐在朱皇后身边,往朱皇后脸上瞧去:“皇后眼有些发红,想是和岳母说私房话?” 对着这位,朱皇后心里有什么念头都不敢照实说出,只对皇帝微笑:“方才母亲和我说,家里的妹妹已经定下婚事,我就想着,等妹妹出了阁,弟弟还小,兄长又在外为官,父亲母亲膝下,竟连个承欢的人都没有。” “原来如此!”皇帝点头,对站起来在一边侍立的朱夫人道:“既如此,朕就把舅兄召回京如何?”朱夫人忙又跪下:“这等家事,怎敢劳烦陛下!” “岳母快些起来!”皇帝再次请朱夫人起身,朱皇后已经道:“母亲说的对,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兄长年过二十,却因在外任官一直没有嫂嫂,陛下若真要惦记着我家家事,还请陛下留心,哪家有好闺秀。” “这等小事,自然可以办!”皇帝说了才又对朱皇后故意不满:“皇后如此说。难道以为京中闺秀,我都晓得吗?” “陛下选皇后,还没过一年!”朱皇后故意嗔怪,皇帝哈哈大笑。朱夫人也在旁赔笑。皇帝陪着朱夫人叙了会儿闲话,也就起驾离开。 等皇帝一走,朱夫人就对朱皇后道:“陛下如此待你,我也就……” “母亲,快别说这些,妹妹将要定亲,我挑几样首饰,给妹妹带回去,可好?”朱皇后的话让朱夫人又要下跪,朱皇后忙挽起朱夫人,和她去挑首饰,又一起用了晚膳,朱夫人这才出宫。 “玉秀姐姐和你说这样话,我就觉着,她不是个好人!”晚间歇下时候,柳依依把玉秀和她说的话,告诉了吴娟,吴娟听了好一会儿冒出这么一句。 第43章 召见 “你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柳依依有些惊讶地问吴娟,吴娟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就想说出来了!” 柳依依上前拍拍吴娟的肩:“不要想了,不管玉秀姐姐是好人还是坏人,她说的这番话我都没放在心上,况且……”柳依依的眉微微皱起,对吴娟微笑:“你想的,不就是要出宫,你安安稳稳在这宫里待着,好好地服侍娘娘,等过上几年,有了旨意,你不就可以出宫了?” 柳依依的话让吴娟笑了,她眼里闪出调皮笑意:“等你被陛下宠幸了,做了妃子,到那时候,我就去服侍你去。服侍了你,你可就会护着我!”吴娟的话虽然是玩笑话,却让柳依依又想起了当年,当年对木兰依兰她们就是这样说的,好好的服侍,到出宫时候,自然会给她们一笔钱财,让她们这辈子都不会愁。 可是,这话,毕竟还是错付了。柳依依按下心中的念头,对吴娟微笑:“别提这些了,陛下可未必会看上我,宫里那么多的人呢。再者说了,宫女不算,这宫中的妃嫔,这会儿也有好些呢。” 这样的谈话仿佛能让心中轻快一些,吴娟又笑了,两人又说一会儿闲话,在这宫中,也只有这个时候,对小宫女们来说,能轻松一些。 去年宫中过年时候,因还在文庄皇后的丧期,尽管已经聘下朱皇后,但秦贵妃也不敢让这年过的热闹些,今年可就不一样了,朱皇后进宫已经数月,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王修仪也有了身孕,再加上荣明太妃归宫,宫中的人多了,这又是朱皇后在宫中过的第一个年,底下人不等朱皇后开口,就把预备下的东西,又多了三成。 这些是底下人的心,朱皇后也不会放在心上,循例批了之后,就和皇帝讨论起另一件事来。 “你说,给王修仪升下位份?她现在位列二品,再往上升,就只有……”皇帝的话里有迟疑,朱皇后微笑:“妾晓得陛下您的意思,想着等王修仪生下儿子,再升位份,可是一来正逢过年,按年节加封也是常事,二来呢,生孩子前升了位份,远比生孩子后升位份要好。” 皇帝微笑:“既然皇后这样想,也就随了你!”朱皇后浅笑:“那陛下瞧瞧,除贵妃外?贤德淑可都还空着。” “就淑妃罢,王修仪还是当得起这个淑字的!”皇帝想都没想就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微微迟疑一下:“既然如此,宫中还有几个长久没晋位份的,越性一并晋了罢。我记得段美人是七年前进宫,那时是才人,承宠后进为美人,这次就进为婕妤罢!” 朱皇后应是:“还有两位御女呢,她们虽则是宫女出身,却也老实,不如就进为宝林。”说着朱皇后瞧一眼皇帝:“其实呢,陛下若再添几位,我也……” 皇帝哈哈一笑就把朱皇后的手拢在手心里:“这话我听着怎么有点酸?”朱皇后伏在皇帝怀里,什么都没说,闻着皇帝身上那股越来越熟悉的香味,朱皇后把眼睛闭上,什么都别去想。 “说来,前儿朱夫人进宫,还说起小姨,说她定给了刘家,我让人去问过,说就在腊月初六下定,等那日,我带着你悄悄出宫,去你家里,可好?”皇帝的话吓了朱皇后一跳,她急忙睁开眼看着皇帝:“陛下,这事行不得,休说,若是有个万一,陛下万金之体,妾真是万死莫辞。” 皇帝安抚地拍拍朱皇后的手:“你还怀着身孕呢,就算你想去,朕也不敢让你去,不过是说笑罢了。”说着皇帝话锋一转:“说来我那连襟,还是宫中侍卫,等明日,朕许他入宫……” 皇帝的眉皱一皱:“不妥,不如就在御花园梅林之中,朕许你召见他!”朱皇后瞧着皇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到底皇帝知道了些什么,还是在疑猜,还是…… “皇后为何不说话?”皇帝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朱皇后急忙低下头:“宫中后妃召见外臣,未免……” “依礼而行,谁又会多说什么?况且如此多的宫女内侍。再说皇后难道不想瞧瞧,你的妹夫是何等样人?”皇帝语气很轻快。这让朱皇后定下心,想来,皇帝是真的关心自己。朱皇后对皇帝露出笑:“既然如此,妾遵旨!” 皇帝瞧着朱皇后,语气轻柔:“皇后如此待朕,朕也当如此待皇后。”朱皇后面上的微笑更为甜美,靠在皇帝怀里。皇帝看向朱皇后隆起的肚子,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接着把朱皇后搂的更紧。 “陛下许皇后召见侍卫,他也真是……”杜太后的眉微微一皱,对王尚宫摇头,王尚宫应是:“陛下待皇后,真是比待文庄皇后还要好。” “男人啊,不都这样,当初先帝不也如此?”杜太后语气平静,王尚宫点头:“当初若非先帝……” 杜太后抬起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永远不要提起!”王尚宫看见杜太后面上一闪而过的冷冽,会心一笑。只要把那个秘密永远存在心里,才能保住荣华富贵。皇帝的性子,不会主动和杜太后撕破脸的,这是荣明太妃在中间怎样挑衅都做不到的。 “贵妃的棋艺不错。”荣明太妃瞧了瞧棋盘,把手中棋子放下,对秦贵妃微笑。“承让了!”秦贵妃放下手中棋子,对荣明太妃恭敬地说。 “贵妃擅长下棋,自然也晓得,棋子被放在什么地方,是由不得自己的。”秦贵妃正要回头去招呼宫女进来收拾棋子,听到荣明太妃这话,神色微变:“太妃这话,我有些听不懂呢。” “秦贵妃在这宫中数年,已成皇后位下第一人,怎么会听不懂?”荣明太妃面上的笑和方才没有任何分别,秦贵妃却已深深吸了一口:“我待娘娘,向来……” 不等秦贵妃把恭敬两个字说出来,荣明太妃身子已经微微前倾,对秦贵妃道:“那你定会知道,一个曾被当做继后人选的贵妃,在娘娘眼里,是什么了!” 秦贵妃先是惊讶,接着眼里的光慢慢消失,对荣明太妃低声道:“方才太妃说,棋盘上的棋子,由不得自己的。” “可是下棋的是两个人。”荣明太妃端起旁边的茶慢慢啜了一口:“贵妃想要维护住杜氏,我很明白。” “太妃在宫中多年,和老娘娘更为熟悉,太妃难道不明白老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连,连皇后都能……” 这个皇后,指的是文庄皇后,而不是朱皇后。秦贵妃话说到一半,用手掩住口,装作不过是无意之中说出的。荣明太妃瞧着秦贵妃的做作,面上笑容渐渐带上冷漠:“那又如何?这件事真的被揭出来,替死的只有你,没有别人。” 秦贵妃放下掩住口的手,对荣明太妃道:“那我该怎么办?太妃说出这样的话,想来是不会……” “皇后是个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只是秦贵妃,你可是聪明人?”荣明太妃单刀直入,秦贵妃的神色渐渐变的苍白,荣明太妃指着暖阁的门:“这会儿,贵妃想要出去和杜氏说,悉听尊便。” 宫中赏梅的亭阁,也是一座暖阁,不过比各宫的暖阁要大了许多,坐在暖阁中,卷起帘子,透过明瓦望向外面,只见各样梅花开放,若再遇到下雪,雪里红梅更觉好看。 面前的点心很精致,茶也放的正好入口,朱皇后瞧着外面,满园红梅勾不起半分兴趣。 吴娟还是头一次瞧见这么大的梅园,这会儿虽然和柳依依并肩站在下面服侍,但眼还是忍不住往外面瞧。要是能闻见香气就更好了,吴娟心里想着,使劲去嗅,吴娟鼻尖果真嗅到一股浅浅香味。 李姑姑已经从外面走进,对朱皇后含笑禀告:“娘娘,刘侍卫来了!” 刘侍卫单名一个澄字,今年刚过二十,能入选侍卫,他的长相也是颇出色的。朱皇后都不知道自己那声传是怎么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知道不一会儿就听到靴子声,刘澄跟在吴女官的身后,恭敬走进暖阁。 端坐上方的朱皇后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刘澄,觉得那淡淡的梅香越来越浓,满园的红梅盛开,也不如面前这男子的微笑。 按了宫规,刘澄该低头对皇后行礼的,但眼却控制不住的,往朱皇后身上看,直到看见朱皇后那隆起的腹部。 刘澄这才如梦初醒,垂下眼双膝跪下,给皇后行礼。 “臣参见皇后!”刘澄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朱皇后努力对刘澄露出微笑:“幸遇结亲,吾妹娇痴,望君善待。” “臣遵旨!”刘澄的回答没有一点错误,朱皇后努力了又努力,对吴女官道:“我要叮嘱刘侍卫几句我妹妹的话,你们退到门边!” 第44章 惆怅 吴女官惊讶地看向朱皇后,朱皇后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但不能表现出惊慌,她的下巴微微一抬,对吴女官露出微笑:“我和妹妹,从小同吃共住,有些话,不好对外人说的!” 这也算是人情,吴女官仔细想了想,但这着实有点不合规矩。李姑姑的眼往朱皇后和刘澄身上扫去,刘澄依旧跪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李姑姑眼珠一转,对吴女官道:“这也是人情,吴姐姐,不如这样,由依依和吴娟两人守在这里,我和你退到门外,可好?” 吴女官对李姑姑点头,两人带着剩下的人退出门外,暖阁内只剩下柳依依和吴娟两人在这服侍。 朱皇后觉得心跳的很急,但也晓得,这不过就是一会儿的事,要赶紧说完。朱皇后深吸一口气,对刘澄道:“吾妹……” 暖阁内的人没那么多了,刘澄才敢抬头看向朱皇后,面前的人相貌还是很熟悉的,但面前的人,又是那么陌生,她是皇后,不是那个曾被自己唤为如玉的女子。 “臣定会记得娘娘的话!”刘澄低下头,不能让暖阁内的宫女看出异样。 柳依依的眉不由微皱,这事情,似乎有些不妥呢,吴娟的心并没放在朱皇后这边,一心想的是等会儿能不能央求朱皇后,让自己去梅林中玩耍一会儿。 柳依依看向吴娟,晓得不能和吴娟说什么,重新把心又收回来,仔细听着朱皇后的话。 “愿君,恩爱白首,永不相疑!”朱皇后咬牙说出这句话,把放在袖中许久的玉镯拿出:“这对镯子,就赐给……” 这镯子如此眼熟,那是刘澄看到家里库房有好玉,央求了母亲很久,才拿出来,琢成镯子,送给心上人的,如玉如玉,这对镯子,才配你呢! 再次见到这对镯子,却在这种时候,刘澄眼中一湿,接着低头:“陛下赐给臣的东西已经不少,臣不能再收娘娘赐物!” 当啷一声,玉镯掉在桌上,轻轻一磕,滚到地上,原本圆润的镯子,滚到地上后就碎成两半。 吴娟听到镯子掉下的声音,啊了一声,就要上前把玉镯拾起。朱皇后已经站起身,吴娟急忙改拾玉镯为扶起朱皇后。 朱皇后的心中,如有惊涛骇浪,但不能说,说不得,在吴娟的搀扶下冷冷地看了眼刘澄。忘了,全都忘了罢,从此,他,只是自己的妹夫,而自己,是皇后,也许在很久之后,还会成为太后,享万民崇敬,只是那心,从此就空了一块,再补不起来。 “刘侍卫不愿接受娘娘赐物,也是因着廉洁,此等人,才堪为娘娘妹妹的佳婿。”柳依依上前捡起镯子,对朱皇后轻声道。 这话虽然牵强,但也算圆过了场,朱皇后努力让面上露出微笑:“是,倒是我忘了,叫进人来,把刘侍卫送出去,我乏了,也要回去歇着了!” 说着朱皇后看向那对已经碎掉的玉镯:“这对镯子,你就收了罢,虽然碎了,找了巧手匠人,镶个耳坠子什么的,也成!” “奴多谢娘娘赏赐!”柳依依含笑对朱皇后行礼,吴女官和李姑姑已经带人走进,瞧见暖阁内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吴女官松了一口气,若出了点什么事,只怕人头就要落地。 内侍上前把刘澄领出去,刘澄再次对朱皇后行礼,跟在内侍身后走出,从头到尾,刘澄没有再瞧朱皇后一眼。从此,她是皇后,只是皇后! 离开暖阁,寒风一下卷在脸上,刘澄觉得脸很冰凉,不知是风的错还是心事重重。 “刘侍卫,不,等再过些时候就要改了称呼,陛下很看重刘侍卫,还说等婚事完了,要给刘侍卫安排好去处!先恭喜刘侍卫了!”内侍笑嘻嘻地对刘澄作揖。 刘澄矜持地一笑:“都是天恩,天恩!”说着刘澄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银子递给内侍:“多谢了!” 内侍接过银子,掂了掂,足有三两重,眉开眼笑地说:“多谢刘侍卫了!说起来,陛下看重娘娘,我们这些人也……”说着内侍呵呵一笑:“罢了,罢了,快些走罢,晚了,就要关宫门了。” 刘澄含笑,忍不住往梅林方向看去,一群人走出梅林,刘澄知道,这是众人簇拥着朱皇后回昭阳宫,那个曾对自己语笑嫣然的女子,从此,就消失了。 “娘娘该再赏会儿梅花才是。”既然什么事都没发生,吴女官觉得自己方才的念头是多虑了,笑着对朱皇后建议。 朱皇后坐在软轿中,心不在焉地说:“这梅花,今儿开了,明儿还会再开,再不成还有后日,放着这么大片梅林,什么时候不能赏,我只是一想到妹妹就要出嫁,心里就有些……” “虽都说媳妇难为,娘娘的妹妹,又有谁会欺负?”李姑姑含笑说了一句。朱皇后微笑,暖轿的帘子是半掀开的,为的是好让朱皇后一路赏景,朱皇后抬头瞧了眼柳依依,这个柳依依,方才那几句话,倒没瞧出来,是个不错的人儿,长的也还清秀,最要紧的是有一把好嗓子。 朱皇后又开始沉吟了,方才面对着刘澄的那个有些无措的少女已经消失不见,代之的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前面又来了一丛人,最前面的内侍瞧见,忙对后面的宫女说了声。很快就传到朱皇后耳里。 “娘娘,老娘娘来了!”听到李姑姑的话,朱皇后的眉微微挑起,示意轿子停下。 杜太后的队伍也停在前面,宫道虽然宽敞,两人带的队伍都不小,登时把宫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两边的人都没动静,柳依依顿时感觉气氛变的有些古怪。杜太后的轿帘并没挑起,除了风吹着随侍人等的衣角,没有任何东西在动。 吴女官有些担心地瞧向朱皇后,朱皇后的眉微微一挑,吩咐吴女官:“去个人问问老娘娘,问老娘娘要去何方,是否……要我随侍。” 这后一句朱皇后说的有些迟疑,吴女官却已明白,一般来说,现在是年根,宫里要忙着过年的事,朱皇后又有身孕,杜太后该体恤不让朱皇后随侍才是。 但若朱皇后不去问,未免又有些……。吴女官应是后亲自走到杜太后队伍那边,命内侍往杜太后那边传。 “好啊!就让皇后跟了我,一起去梅林!”杜太后听到朱皇后的询问,眼皮都没抬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倒是王尚宫有些惊讶,对杜太后道:“老娘娘,娘娘毕竟……” 不等王尚宫说完,杜太后已经挑起眉看向王尚宫,眼里全是嘲讽,王尚宫命内侍把杜太后的话传到朱皇后那边。 “娘娘,老娘娘这样说,要不要?”吴女官有些担心地望向朱皇后,朱皇后的手微微握成拳,接着对吴女官微笑:“有什么要紧呢?横竖这么多的人呢。”既然朱皇后都这样说了,吴女官也只有听从。 朱皇后的队伍先避让到旁边,等杜太后的队伍走过,这才跟在杜太后身后,往梅林去。 “怎么又要去梅林?”吴娟有些诧异地问柳依依。柳依依没有说话,眉头微皱,这样瞧来,杜太后对朱皇后很不满,难道真是为了秦贵妃?但瞧着杜太后对秦贵妃,也不过就是待普通妃子一样,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过我又能去瞧梅花了!”吴娟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很快就又笑开。柳依依也笑了,做个像吴娟这样的人,其实也不错。 浩浩荡荡的人群回到梅林,方才已经遣人来说过,暖阁内已重新打扫过,布设好席位。 杜太后上面坐着,朱皇后旁边相陪,吴女官和王尚宫分别带了人,在下面服侍。帘子又被卷起来,杜太后面对着的,是梅林那盛开的梅花。 “年年梅花开,年年来赏景,只是每一年,陪我来的人都有些不一样!”宫女给杜太后斟满了酒,杜太后端起酒杯,一口饮干,状似感慨地说。 “老娘娘想来是想念年轻时候陪伴您的人来,既然如此,何不把荣明太妃还有诸位太妃招来?她们陪着老娘娘,也有十几年了。”朱皇后故意装作没听懂杜太后话里的话,对杜太后笑吟吟地提着建议。 杜太后望向朱皇后,朱皇后含笑回看杜太后。杜太后把酒杯放下,勾唇一笑:“见到她们,反而感慨,罢了,罢了!” “老娘娘感慨什么呢?”朱皇后笑容甜美,这笑容让杜太后的眼皮稍微跳了跳:“年轻时候陪着我的人,也有大半不在了,还有后来陪着我的,想来,颇有些寂寞呢!” “老娘娘您放心,我,是一定会陪着老娘娘的!”朱皇后的眉微微一挑,对杜太后毫不迟疑地说。 这当然不是拍马屁的话,杜太后的脸色变的有些难看,朱皇后见状笑的更为动人。过了好一会儿,杜太后才把酒杯递给宫女,由宫女再给自己满斟上一杯酒:“没想到皇后,颇有……” “我是做媳妇的人,孝敬婆婆是应当的。”朱皇后一句接着一句,杜太后眼中的光渐渐带上寒冷。朱皇后浑不在意,继续微笑着看向杜太后。是皇帝的皇后,而不是太后的儿媳,这一点,朱皇后早在进宫之后不久就发现了。 臣民们所说,皇帝侍奉杜太后十分恭敬,以孝为先。现在瞧来,只不过是皇帝为了面子而隐忍不发。而皇帝对杜太后的心结,只怕不是杜太后曾摄政数年那么简单。也许要揭开的,是宫闱之间,不得了的大秘密。 而这,早由不得朱皇后了。 第45章 试探 谁是下棋的人,谁是棋子,其实朱皇后自己,甚至杜太后,也分不清楚。也许,人人都在下棋,人人都是棋子,人人都逃不出这个局! 杜太后又笑了:“很好,皇后既有这份心,我这老婆子也只有恬着脸受了!”杜太后说完就对朱皇后道:“既然如此,那就陪我老婆子在这梅林里走走吧!” 朱皇后起身,吴女官上前搀扶,杜太后扶着王尚宫的肩走出去。早有内侍在前引导,朱皇后比杜太后落后半步。朔风吹来,吹的天上那乌云散开,接着,缓缓地有小雪花飘下来。 “可惜雪太小了点,不然雪里红梅,会更好看。”杜太后指着盛开梅花笑着说。 “今年冬天雪小,若像去年,雪大,那就好赏了。”王尚宫扶着杜太后,笑吟吟凑趣。 “去年雪虽好,却没几个人有心思赏雪的。”说着杜太后停下脚步,看向朱皇后:“去年皇后还在家中,想来那时赏雪,定比在宫中要热闹些吧。” 朱皇后笑容没变,连发钗上的珍珠都没晃动一下,只对杜太后笑着道:“老娘娘忘了吗?去年这时,已经降下旨意,自有女官宫人前去我家中,那时连爹娘都不得常见,更别提一家子像往年时候赏雪。” 杜太后瞧着朱皇后,朱皇后心中突然生出一点点怒意,这个皇后,并不是自己想要当的,是天家挑选的。选中之后,还要被宫中的女官教导礼仪,甚至不能让自己的随侍丫鬟陪嫁进宫。 比起别人家的媳妇,天家媳妇,更是多了无数约束,都这样了,杜太后还时时瞧自己不顺眼,方才的话,句句打压,甚至…… 朱皇后的手在袖中已紧握成拳,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朱皇后的愤怒,在肚子里不安地动了一下。朱皇后慢慢松开紧握的拳,那点怒意也渐渐消失。皇后母仪天下,受天下人崇敬,自然也要受约束。 面前的杜太后再如何,也不能在明面上行废后之举。至于那些暗箭,算得什么呢?皇后,是名正言顺执掌凤印的人。 杜太后瞧着朱皇后的神色变化,眉微微一挑:“倒是我忘了。”她们站立的地方,正是梅花开的最好的地方,柳依依远远望去,能瞧见红梅花如在朱皇后发上一样,衬的朱皇后容色更为出众。 只是杜太后和朱皇后之间的谈话,虽然听不见,但似乎不怎么友好。不然为何久久停在那里不说话? “只是这爹娘,总是至亲,女官们,未免会徇私。”杜太后收回望着朱皇后的眼,瞧向红梅,云淡风轻地说。 “宫中当时遣去的女官,都是秦贵妃遣去的,若要徇私,岂不……”朱皇后说了一半就停下,望着杜太后只笑不说话。 “宫规森严,但宫中人都是人,是人就会想很多事情,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并没有责怪她们的意思。”既然朱皇后这样说,杜太后也顺坡下驴,把话给圆回来。 “既然老娘娘没有责怪别人的意思,那我也就放心了。”说着朱皇后用手按下肚子,对杜太后道:“我今儿出来的久了,这会儿觉得有些乏了,还请老娘娘许我回去歇着。” “你腹中之物,至关要紧,回去歇着罢!”杜太后收回眼,径自往前走。朱皇后等杜太后走向前面,这才带着人离开。 重新坐上暖轿,朱皇后觉得疲惫不堪,可是这条路,虽不是自己选的,却是自己怎么都要咬牙走下去的,为了朱家,为了自己肚中的孩子,也许,还为了自己!朱皇后轻叹一声,闭上眼,趁着这会儿歇息一会儿,等会儿回到昭阳宫中,又是许多事情,摆脱不了。 “娘娘,到了,请下轿。”轿子晃晃悠悠,朱皇后竟然睡着了,等轿子落地,吴女官轻声呼唤,朱皇后才睁开眼。 看着面前的吴女官,朱皇后把手交给吴女官,吴女官扶朱皇后下轿。李姑姑已经上前:“娘娘,您不在的时候,各宫都遣人来了,娘娘既然如此疲乏,就让她们回去?” 各宫遣人来?朱皇后略有些惊讶,接着想起来,虽说正式的诏书要到大年初一才会下达,但晋封礼需要的礼服和各项事务,各宫都会知道,各宫自然是要遣人来谢恩的。 朱皇后原本是想让人回去的,转念一想就笑着道:“不必了,我也不大乏,还是召见罢!” 李姑姑和吴女官相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李姑姑急忙到侧殿去把各宫遣来的人请到正殿。 众人进殿时候,朱皇后已经升座,因她怀孕日重,座上的引枕都比平时多了些。各宫遣来的人按照礼仪给朱皇后行礼谢恩后,朱皇后命赐座。虽说这些人都是女官,但在皇后面前更要谨守规矩。 赵婕妤处遣来的女官已经笑着道:“娘娘赐座,臣等惶恐,自不敢领!赵婕妤还想命臣禀告娘娘,赵婕妤明日午时想来朝见娘娘,娘娘可愿召见。” 一个说了,另一个自然跟上,几乎人人的主人都表示要来亲自朝见朱皇后谢恩。不过只有两个御女遣来的宫女不敢说话,她们的主人位份低,只是随众谢恩罢了。 朱皇后沉吟一下对众人笑道:“既如此,就定在明日午时,都来吧。”说着朱皇后叫吴女官:“明日索性备一桌酒,大家说说笑笑,岂不热闹?” 吴女官应是,王修仪遣来的尚仪是最伶俐的,已经含笑道:“娘娘如此大的恩德,臣等定要回去为娘娘颂扬。” 一时殿内众人都跟着尚仪含笑点头,纷纷夸赞。柳依依站在殿门口,听着殿内众人颂扬的话流水似的往外说,不由微笑。 柳依依的手碰到了那对碎了的镯子,这镯子,其实不大像宫内的东西。难道是朱皇后从宫外带进来的,可这样的话,朱皇后压根不需要再赐给刘澄,除非是……柳依依觉得身上冷汗淋漓,如果窥见这样的秘密,是不是朱皇后就要把自己灭了? 一个皇后,杀死一个宫女,哪还需要什么理由?柳依依抬头,正好瞧见朱皇后含笑的眼,柳依依定定心,不要去想,什么都别想,一定要让朱皇后明白,自己对她,有多么的忠心。 皇帝来的时候比平常略晚一些,那时朱皇后已经用完了晚膳,正在熏笼旁边坐着,听吴女官在给她念书。 皇帝的脚步声响起时候,朱皇后这才睁开眼,瞧着皇帝道:“陛下今日|来的晚了些,晚膳用了吗?若没有用,倒还要用些夜宵。” 皇帝坐在朱皇后身边,打个哈欠掩饰不住满身疲惫:“不必了,我方才在外廷稍微用了点。这要封印了,许多事都要赶在年前办了。不然那些大臣就说,拖过了年,又有了变化。” 朱皇后用手去捂耳朵:“不听不听!后宫女子,哪能听前朝的事?”皇帝把朱皇后的手给拉下来,握在手心:“虽说本朝例有后宫不许干政之说,只是皇后毕竟和别人不一样,不说旁的,昔日父皇就曾带着老娘娘和后宫几位妃子出征,若非后来老娘娘临危不乱,只怕这江山,早改了姓。” 先帝不仅是个多情种,行事还有些荒唐,这些事朱皇后在家之时,也曾听自己的父亲偶尔提起过,说先帝大败,甚至自己殒身军中,亏的杜太后临危不乱,传诏京城,奉先帝遗诏,命皇帝登基。又命人和胡人谈判,自己带着先帝灵柩飞速进京。 进京之时,宗室中有蠢蠢欲动者,被杜太后以铁血手段诛杀,顺利让皇帝登基。接着杜太后打破常规,以皇帝年幼的名义摄政。 当时虽有大臣反对,但此刻外忧内患,自然以杜太后马首是瞻。由此杜太后放开手脚。不过也因此,传来杜太后不满皇帝生母陈太后的流言,说陈太后死于杜太后之手。 不过那时朱皇后的父亲只是摇头说,传出这样流言的人,并不明白杜太后是何等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又怎会去诛杀一个对她毫无影响的人呢?况且陈家也是沾了陈太后的光才发迹,一直老老实实,只晓得安享富贵。 那时,朱皇后只把这些当做自己父亲对自己讲的闲话,此刻听到皇帝的感慨,朱皇后不由微笑:“这些事妾都没听过呢,老娘娘此等风采,妾等不轻易见。” 皇帝唇边现出的微笑有一点冷:“是啊,多亏了老娘娘,也……”说着皇帝住口,改为问朱皇后:“今儿你见到刘侍卫了,瞧着人品相貌,当配小姨!” “见到了,我爹娘的眼,自然是不错的。”说着朱皇后对皇帝微笑:“妾原本还想赏他东西,谁知他不肯收,说天恩深重,哪能再收!” 皇帝哦了一声,看向朱皇后的眼神微暗,接着微笑:“这么说来,这人确实不错。朕打算过了年,就让他外放!” 见朱皇后神色没变,皇帝又加一句:“毕竟是朕的姨夫,朕也不能不青眼相看!” “陛下对妾厚爱,妾……”皇帝已经伸手捂住朱皇后的嘴:“你我夫妻,该当一体,你这样说就是见外了。” 朱皇后低头微笑,皇帝已经把手覆到朱皇后小腹上,语气里全是感慨:“朕的太子,可要乖乖听话。” 殿内满是浓情蜜意,朱皇后却晓得,这一切,有多假。特别是没过一会儿,皇帝就起驾前往凤藻宫时,朱皇后靠在榻上,伸手拿起方才皇帝靠过的引枕,闻着上面残留的香味,朱皇后的眼紧闭,睫毛在那微微颤抖。 “娘娘,该歇着了!”吴女官见朱皇后如此,急忙轻唤一声,朱皇后抬头看向吴女官,顺手把引枕丢到一边,对吴女官微笑:“是啊,该歇着了。这几个月,瞧彤史记载,陛下在凤藻宫的日子不少。” 第46章 心愿 “不光凤藻宫,仙游宫陛下也去的不少。不过凤藻宫内,除秦贵妃就没旁人了。这回后宫妃嫔晋封,两位御女也进为宝林。娘娘不如把这两位宝林,遣到凤藻宫去?不如她们住的院子,着实有些小了。” 朱皇后站起身,轻秀忙过来扶住朱皇后,朱皇后打个哈欠:“不必了,那两位宝林就瞧瞧,可有别的地方能安置。宫中地方这么大,还怕没地方安置?” “是,说起来,陛下的妃嫔比起先帝可真不多,先帝当日,四妃九嫔婕妤美人才人都是满的,底下的宝林御女采女,先帝看谁顺眼就封了谁。那时候宫中,可不是这样情形。” 朱皇后已经坐在梳妆台前,轻秀上前给朱皇后摘着发上首饰,秦素在那接着,朱皇后好奇地抬头问吴女官:“那为何宫中太妃太嫔,竟这样少?” “当时臣地位低下,也不清楚。”吴女官说着就拿起一面镜子,给朱皇后照着后面:“娘娘的头发,可真好!” 朱皇后怎么听不出来吴女官的掩饰之词,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吴女官暗自松了口气,今儿是怎么了,竟然顺口说了这么几句。难道说是因为皇帝和朱皇后,说了几句当年杜太后的旧事? 不,不,这些话,要藏在心里,千万不能说出来,免得招来杀身之祸。吴女官见朱皇后已经卸完妆容,急忙上前扶起朱皇后,服侍她躺下歇息。 吴女官命值夜的轻秀等人小心伺候着,也就捶捶腰背往殿外走。刚走出殿就见吴娟柳依依两人手拉手要回去。 吴女官不由微笑:“你们两个,这会儿还不去歇着,还要淘气!” “我们是要去歇着了,吴姑姑。”柳依依含笑说了,吴娟已经眨眨眼看着吴女官:“吴姑姑,方才您和娘娘说,当年先帝看谁顺眼就封了谁,那吴姑姑您的同伴里,也有承宠的吗?” 吴女官伸出手,敲一下吴娟的额头:“小孩子家,想这么多做什么?”说完吴女官就把手缩回来,对吴娟感慨:“瞧着,也不小了,十四了吧?说来你们两个,生的都还不错,只是……” 吴娟好奇地眨下眼,上前搂住吴女官的胳膊撒娇:“吴姑姑,只是什么,您快说罢!”吴女官伸手捏下吴娟的脸:“走罢,一起回去,这地方说话,难道不怕吵到娘娘?” 吴娟和柳依依相视一笑,一边一个抱着吴女官的胳膊往后面走去。只得走下台阶,吴女官才叹气:“我啊,就和你们说一句,这不承宠呢,有不承宠的好处,你们瞧瞧我,还活的自自在在。” 吴娟还懵懂不知,柳依依的心却一跳,不由自主地问吴女官:“吴姑姑,您的意思,您的同伴,都……” “这会儿呢,也没什么好忌讳的。”吴女官叹气:“有一个最聪明最漂亮的,叫个什么名儿我给忘了,但我从来忘不了,先帝望见她的时候,眼里的神色。要知道先帝那时候,身边已经有很得宠的柳贵妃了。就连柳贵妃,在很久之后,也说了一句,记得那个美人,真是绝色。” 这样的美人,柳依依忍不住用手摸了下自己的脸,该是何等样的佳人? “她这样美,又被先帝那样喜爱,为什么会……”吴娟又问了,吴女官收起思绪对吴娟微笑:“可是你要知道,在这宫中,只有美貌而没有宠爱,不过是……” 吴娟吓得用手捂住了脸,柳依依忍不住想起周婕妤来,她那么美,也很受宠,还不是死在谗言下面。柳依依叹气:“可是要照吴姑姑您这样说,她并不算不得宠啊!” “可还有更得宠的柳贵妃啊?而且柳贵妃位份高,先帝宠柳贵妃,那真是放在心尖上的,我听说柳贵妃没了之后,先帝曾有意废后,不过后来被人劝住了。” 废后?这是柳依依从不晓得的事,皇后的废立是何等大事,先帝竟然想过要废杜太后,难道说柳贵妃的死和杜太后有关系? 吴女官瞧见柳依依和吴娟面上神情,挥一挥手:“得了,那些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提起做什么?依依啊,娟儿,我就告诉你们一句,假设有一天,你们承宠,除非成为陛下眼中,整个后宫最受宠的人,否则就要老老实实的。我那个同伴,就是因为不老实,摘了柳贵妃最心爱的玫瑰花。被柳贵妃下令禁足,等到先帝知道时候,已经暴病而亡。” “这柳贵妃竟然这样,那为什么先帝还这样宠她?”在柳依依的思想里面,做妃子的,总要按照宫规行事才是,否则就会让皇帝不喜欢,厌弃失宠,从此日子再不好过。 “天子宠爱一个人,何须什么理由呢?而受宠的人,做些横行霸道的事,不是很常见吗?”吴女官的话是这样的理所当然,柳依依和吴娟对视,吴娟已经吓的用手捂住了嘴。 吴女官伸手敲一下她们的脑门:“好了,赶紧睡去罢,都是你们两个,在这拉着我问东问西,我困乏了。” 吴娟和柳依依对吴女官行礼后手拉手跑走,吴女官抬头望月,新月如勾,光辉大地。承宠,出宫,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在这宫里,老老实实服侍人,到老来,和这些新进小宫女说说往事。这一生,也就这样过了。 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 “妹妹,妹妹!你去告诉陛下,我是冤枉的,冤枉的!”那个死去的美人当时的哭叫又在吴女官耳边响起,而柳贵妃冷冷地瞧着院子内的宫人,宫人们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窗子就这样被钉上木条,美人的芙蓉面渐渐在众人面前消失,门也被用木条钉上。柳贵妃这才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三天后柳贵妃的人才来打开了门窗上的木条,美人早已绝望而死,墙上还用血蘸了写着冤枉。当时的吴女官瞧的心惊胆战。 柳贵妃的人却像没瞧见一样,只吩咐人把墙给粉了,把美人的尸身抬出来,清洗换衣衫后,才让人去禀告先帝,说这位美人,因暴病而亡。 先帝亲自来瞧过,叹息红颜薄命,也就罢了。这个美人,如同花开一瞬,只有刹那芳华。此后柳贵妃还是先帝身边最得宠的妃子。柳贵妃的所作所为,先帝并不是不明白,只是因为,对他来说,后宫这些女子,走了旧的,又来新的,又何必放在心上? 吴女官轻叹一声,李姑姑的声音已经在吴女官耳边响起:“姐姐你叹什么气?” “我只是想起那个人,你记得吗?就是商婕妤。”美人死后,先帝进封她为婕妤,葬在妃子墓中。 “记得,怎么不记得呢?那样的美人,谁又能忘记?”李姑姑的话并没出吴女官的所料。吴女官已经伸手握住李姑姑的手:“你瞧,那么多比我们聪明比我们漂亮,比我们能干的人都死了,所以我们不能在这最后的日子,让自己出一点事。” “姐姐说的,是今日……”李姑姑声音放低:“娘娘的事吗?”吴女官点头:“这件事,不管谁来问起,包括陛下,都不能说出一点风声。” 内里的意思,李姑姑怎不明白?她重重点头,吴女官微笑:“说起来,吴娟和柳依依两个人,倒真是聪明伶俐,我瞧着这两人不错。只望她们不要一心想要承宠,辜负了娘娘的心。” “就算承宠,能得宠的又有几个?我听吴娟那意思,倒没有承宠的心。”李姑姑不在意地说了这么一句,吴女官点头,两人又说了些别话,也就各自歇息。 “娘娘体恤妾等,妾等感激不尽。”第二天众妃前来对朱皇后谢恩时的酒席上,那好听的话更是一筐接一筐。和宫女们不敢开口不一样,连朱御女,不,现在该叫朱宝林都不甘人后,对朱皇后微笑吹捧。 宫中的人,到底有几个说的话是真的?朱皇后悄悄地按下额头,看向秦贵妃,秦贵妃坐在朱皇后下手一位,面上依旧那样端庄,见朱皇后瞧向自己,秦贵妃对朱皇后微微颌首:“娘娘深恩,妾等久知。” “秦贵妃就是那样会说话。”王淑妃靠在引枕上顺口就是这么一句,她得孕的日子浅,肚子还瞧不出来,不过也只有她的位置和皇后的位置上一样,放了许多引枕,而不像别人椅子上只有椅袱。 秦贵妃和王淑妃两人向来不合,宫中人已久知,不过这在朱皇后面前就如此开口说话,有几个妃子小心翼翼地望向她们两个,不敢开口,免得做了池鱼。 席上一下冷清下来,秦贵妃的手微微握成拳,这是来报复来了,不就为的当日掌宫时候,曾对王修仪严格了些吗? “王淑妃心里从来藏不住话,秦贵妃的确很会说话。”朱皇后淡淡开口,状似不偏不倚,其实还是偏向王淑妃,在座众人谁不晓得?段婕妤已经端起杯子,顺着朱皇后的话道:“妾不像秦贵妃那样会说话,妾只有一句,能得娘娘正位中宫,妾等之幸!” 说着段婕妤就站起身,对朱皇后拜下,她一拜,自然就没人甘落后,一下站起一片。连王淑妃也站起身。秦贵妃吸气呼气,好让面上的笑显的恬静温和,然后才站起身,和众人一起对朱皇后拜下去:“娘娘正位中宫,妾等之幸!” “起来罢!不过大家一起说话,都站起来做什么,王淑妃,你先坐下,你肚子里可怀着孩子呢。”王淑妃坐下后秦贵妇的手不由握紧,为何那个孩子,不在自己肚里,或者,早来上那么两年? 第47章 责罚 早来上那么两年,文庄皇后掌宫忙碌,可以请求杜太后把孩子抱在宁寿宫抚养。杜太后待自己一向面上都很慈爱,那时常过去看视照顾,久而久之,那个孩子,不就像是…… 众人的笑声打断秦贵妃的遐想,秦贵妃抬头,面上露出的又是一贯的端庄祥和。王淑妃已经对朱皇后含笑道:“娘娘想的真周到,恭喜两位宝林,新居不但离昭阳宫近,还离御花园也近,宝林们平时闲了,也可以过去走走。” 朱宝林比另一位苏宝林要机灵的多,已经站起身对王淑妃微笑:“多谢淑妃了,说来旧居也很不错,临近仙游宫,平日里,还多得淑妃您的教导呢!” “不过顺口说上那么几句,算得上什么教导?”王淑妃说着就看向原先是宝林,这回被进为才人的苏才人:“说起来,您和新进的苏宝林是一个姓,为何不结为姐妹,大家更为亲热?” 苏才人当日颇看不上这两位宫女出身的妃子,此刻听到王淑妃的话,竟不知如何答话,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苏宝林感激地看王淑妃一眼,秦贵妃的眉不由微皱,正想开口说话时候王淑妃已经对秦贵妃微笑:“想是苏才人不记得周婕妤在生时候的事,因为不晓得当初贵妃和周婕妤,也是姐妹相称,老娘娘还曾赞过,后宫众妃,当似秦贵妃和周婕妤这样才对。” 柳依依正好端了酒壶站在秦贵妃和王淑妃身后,好为秦贵妃斟酒,此刻听到周婕妤被一遍遍提起,柳依依不晓得心中是什么想法,当年的事又如潮水般涌上。只记得王修仪平日看周婕妤不上,两边见了,常冷嘲热讽的,为何现在,反而是王修仪句句为周婕妤说话?而秦贵妃,反而应对失措,难道说当日,秦贵妃对周婕妤,全是假的,没有半分真心? 秦贵妃没想到王淑妃竟这样将了自己的军,想要辩解几句却又觉得无趣。抬头瞧见身后侍酒的柳依依。秦贵妃举起酒杯轻叹:“王淑妃说的是,我也该借了娘娘这杯酒,奠一奠周妹妹。” 秦贵妃既端起杯子,柳依依就该上前给秦贵妃斟酒,只是柳依依整个在震惊之中,竟忘了职责。 吴娟今儿也在殿内侍酒,只是离柳依依有点远,见状有些着急,想要提醒又害怕触犯宫规。 “怎么,今儿这酒,你还不……”秦贵妃端着酒杯在空中好一会儿,并没人上前斟酒,秦贵妃不由眉头微皱,轻启朱唇,话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寒意。 “奴初来宫中,从没听过宫中往事,不由听迷了,贵妃恕罪。”柳依依回神过来,急忙上前斟满了酒,又给秦贵妃福下去。 “你是娘娘宫中的人,恕罪不恕罪的,轮不到我来置喙。”秦贵妃自觉受了王淑妃的气,不好对王淑妃发作,就把这气撒到柳依依头上。一个宫女,如此失误,倒要瞧朱皇后怎么处理。 原本笑吟吟听着王淑妃为难秦贵妃的朱皇后听到秦贵妃的话,眉微微一挑,面上神色微变。柳依依瞧见朱皇后的面色,又望向秦贵妃,今日之事,还是要先求秦贵妃。电光火石之间,柳依依已经对秦贵妇双膝跪地:“奴自知该由娘娘处置,只是事出有因,奴自然先解了这个因,再得奴自己的果。” “哎呦呦,娘娘,您这宫里的宫女是谁教出来的,这小嘴这样伶俐?这一口一个先解因后得果的,别说她这样大的孩子,就说再大上几岁,也想不出这么几句话来。” 先说话的自然还是王淑妃,这话让朱皇后面上露出一丝笑,接着朱皇后故意摇头:“淑妃,虽如此说,错了却是错了,依依,你可晓得你错在哪里?” “奴自知错在哪里,还请娘娘责罚!”柳依依听到朱皇后的语气,心中已经安定一些,照这样语气,只怕不会重重处罚,而只会轻轻放过。 秦贵妃不由往王淑妃面上瞧去,连朱皇后都这样说了,若再揪住不放,倒显得自己小气极了。秦贵妃努力微笑:“娘娘,这孩子说的对,此事因我而起,娘娘还是别为了我而处罚她!” “宫中自有规矩,哪能不处罚?”朱皇后说了这么一句就唤吴女官前来:“你说说,依依伺候的微有不周,该如何处罚?” 吴女官怎不明白朱皇后的意思,对朱皇后含笑道:“驾前失仪,可大可小。小呢,薄责几句就是,大呢,就要命宫正司来了。” “既如此,小也太宽,大也过苛。就由你再教导依依宫规,限三日为期,三日之内再学不好,就要让宫正司来了。”朱皇后微一沉吟就对吴女官说。 吴女官应是,对殿门口站着的内侍示意,内侍上前要把柳依依带走。柳依依对朱皇后和秦贵妃两人重又行礼后跟着内侍下去。 吴娟见柳依依下去,望向吴女官,吴女官已经对吴娟露出一个放心的眼神,吴娟这才收起思绪,继续服侍。 “娘娘赏罚分明,妾等都学到了。”秦贵妃心里虽然恼火,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端起酒杯对朱皇后恭敬地说。 朱皇后含笑颌首,丝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赞扬。酒席继续进行,朱皇后又命传来一班乐者,歌舞助兴。 舞者翩若惊鸿,歌者声音清越似能上青天。众人领略过歌舞之后,各自告退。殿内自有人打扫,朱皇后被轻秀等人簇拥着回到寝殿稍事歇息。 朱皇后换了衣衫,歪了一会儿,这才对李姑姑道:“把依依叫来吧。这孩子,平常瞧着也还聪明,怎么今儿会出这么大一个篓子。” “不说依依她们?就说臣,今儿听到王淑妃对秦贵妃如此咄咄逼人,都吓了一跳,按说不该。”李姑姑应是后就为柳依依进行辩解。 朱皇后已经笑了:“晓得你们的心,难道我不会疼她的,快些去传罢。”李姑姑含笑应是离去。 朱皇后歪在榻上假寐,秦素手里拿着美人拳给朱皇后捶着肩膀,柳依依一走进殿内,就上前接过美人拳,给朱皇后捶起来。 朱皇后睁开眼,瞧一眼轻秀等人,轻秀就上前带了秦素她们退出殿内。朱皇后示意柳依依停下:“你这孩子,平常也是聪明人儿,怎么今儿会出这么个篓子,亏的王淑妃当时为你解围,不然的话,我也不好保下你。” “娘娘所言,奴全记得,只因奴,奴听的宫中一些传言,今儿正好听到王淑妃说起,于是就……娘娘,奴自知奴不该窥探深宫秘事,求娘娘责罚。”记得木兰依兰她们服侍的时候,如果遇到什么特别难绕开的必须要处罚的事,也是这样先请罪,然后再哭求,往往会被开恩。 柳依依决定赌一把,甚至还想赌一下自己在朱皇后心中的地位。果真朱皇后轻叹:“你啊你,要我怎么说你好?话呢,你是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但偏偏有时就是会走神。” 柳依依的头依旧低垂在那,手里的美人拳也没有在动。朱皇后瞧着她,突地笑了:“好了,别这样,来,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听说,宫中的人,服侍的不好,就会……” 朱皇后故意停顿,果然柳依依的脸已经有些苍白,接着柳依依急急开口:“娘娘,这些话,奴晓得不该说的。” 朱皇后的眼微微一闪,面上笑容不变:“既然如此,我也不怕告诉你,宫中的宫人,和外面那些高门大户服侍的下人还是有不同的。祸福荣辱,全在一念之间!” 柳依依已经麻溜地给朱皇后跪下:“奴从此以后,就是娘娘您的人,为娘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皇后用手掩住口笑:“王淑妃说你口齿伶俐,我还不信,这会儿听了,倒是真信了,这么一点点大的孩子,哪里想出的这些词儿?起来罢,我也不要你为我赴汤蹈火,只要你从此之后,心上只有我,只听我的,不论何时,可愿意?” “能得娘娘信重,奴之荣幸。”柳依依再次要跪下,这一回被朱皇后拉住:“别跪了,这跪来跪去的,闹的我头晕,好好的,给我捶下肩膀。这凤冠戴的人脖子疼。” 柳依依晓得这一回,朱皇后才是真把自己当做自己人,放心下来,从此以后,在这宫里,只要不做违逆朱皇后的事,就再没什么好怕的。 柳依依这一回捶的也更卖力些,朱皇后在这时轻时重的敲击下,渐渐闭上眼,柳依依伸出一只手,给朱皇后盖上被子,另一只手依旧在敲击。 朱皇后不为人察觉的一笑,柳依依重新拿起另一只美人拳,缓慢敲击。 “皇后睡着了?”皇帝的声音在柳依依耳边响起,这一回,柳依依没有慌乱地抬头,而是慢慢放下美人拳,站起身对皇帝行礼:“是,娘娘今儿有些疲乏,此刻已经睡着。” “倒是辛苦皇后了。”皇帝状似怜爱的伸手把朱皇后的鬓发往耳后拢去。朱皇后的睫毛微微一动,接着恢复平静。 “陛下,奴让别人进来,再给陛下倒茶。”柳依依后退一步,十分恭敬地对皇帝说,礼仪挑不出一点问题。 “不必了,朕只想瞧瞧皇后,再说朕还不晓得,朕的皇后,平日在这宫中,都是怎么过日子的。”皇帝已经坐在榻的另一边。 自从成为柳依依之后,这是柳依依和皇帝离的最近的一次,只隔了一个榻身,皇帝身上的龙涎香,不停地往柳依依鼻子中灌去。 第48章 各谋 这是,曾萦绕于周婕妤全身的,让周婕妤沉迷不已的香味啊!柳依依的头依旧垂着,手却悄悄地握成了拳,不能再想,不能,不能再去想原先的一切? 皇帝的眼已经从朱皇后的脸转向柳依依这边,见柳依依低垂着头,姿态恭敬,全不像别的宫女,这个时候,会想方设法,多和自己说几句话。皇帝的眉不由一挑,瞧着柳依依:“你叫依依,姓什么?” “奴姓柳!”柳依依的头还是垂的低低的,语气恭恭敬敬,如同一个平常的小宫女。刚说完这句,就瞧见面前多了一只靴子。 靴上金线织就的龙纹如此明显,柳依依的呼吸都忍不住凝滞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但柳依依不敢动,还是和原先一样站在这:“陛下想喝茶吗?奴给陛下倒茶。” 这个角度,皇帝能瞧见柳依依低垂的头上那乌黑的发,和着衣领里露出来的一点雪白脖颈。 这个声音,倒真是娇柔可爱,皇帝的靴子往后退了一步,柳依依用余光瞧见皇帝已经坐回榻上,悄悄舒了一口气。 这个柳依依,倒还真是……朱皇后唇边露出一抹笑,这抹笑并没逃过皇帝的眼,皇帝伸手拍一下朱皇后的脸:“皇后快些醒来!” “谁敢如此大胆,拍我的脸,依依,快着人把他拉下去。”朱皇后的眼并没睁开,却先说了这么一句,皇帝先是错愕,接着大笑。 朱皇后这才装作完全醒来,睁眼瞧着皇帝故意懊恼地道:“原来是陛下,是妾贪睡,没有去迎接陛下!” “瞧着皇后的睡颜,朕也不算白来一趟!”皇帝说了这么一句,又指着柳依依对朱皇后道:“此女甚妙!” “陛下若喜欢,不如……”朱皇后笑吟吟地说着,皇帝已经把朱皇后的手握在手心:“她年纪还小了些,况且你怀着太子,不必为这些事担忧。” “如此说来,妾要多谢陛下体恤?”朱皇后对着皇帝语笑嫣然,别的宫女已经进入殿内,于是各自都忙起来,服侍朱皇后穿衣梳头,又给皇帝倒茶,还要命膳房把晚膳送来。 柳依依跟着众人忙碌,发现自己的那颗心,不会再像从前一样,一见到皇帝,就会跳的惊慌失措,而是平静许多。 这样挺好的,柳依依告诉自己。只是晚间歇息时候,吴娟听柳依依说了今日皇帝来后的事,吴娟反而懊恼叹气:“依依,这个机会,你怎么不抓住呢?你不是说,你想承宠,承宠之后,能让你娘的日子好过一些?” “我是这样想的,不过吴姑姑不是说过,承宠,有时也是需要时机的。总要不早不晚才好。”柳依依的话让吴娟点头:“也是,姑姑们说的总是对的。” 柳依依微笑,吴娟又道:“只是依依你今儿在酒席上怎么会出神?那些话我只恍惚听到,什么周婕妤啊,什么秦贵妃的姐妹。这周婕妤,听吴姑姑说,不是去年宫中没了的妃子?” 这话柳依依自然不能告诉吴娟,她对吴娟浅笑:“我也不晓得那会儿怎么会被什么蒙了心就出神了,娟儿你也别去管这个,我听说明儿尚衣局那边就把给我们做的新衣衫送过来,好穿着过年呢。” 吴娟果然欢喜拍手:“不光有新衣衫,我听说还有新首饰,过年时候,娘娘和陛下还会散压岁钱,听说都是什么金钱银钱,哎呀,我还从来不晓得除了金银锞子之外,还有金钱银钱呢。” “都是讨吉利铸的,也不传到外头去。”柳依依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吴娟没有察觉出柳依依话里的漏洞,又和柳依依兴奋地说了半天,这才收拾歇息。 后宫中的灯渐渐灭了,皇帝已经发出鼾声,秦贵妃却睡不着,蜡烛的光透过纱帐照在皇帝脸上,让这张白天无比威严的脸,多了几分温柔。 在这宫中,秦贵妃绝对算得上承宠最多的人之一,只是,没有孩子,没有孩子。秦贵妃伸手想摸向皇帝的脸,手又缩回来,没有孩子,再得宠又如何? 秦贵妃觉得有些头疼,能不能想个法子,把王淑妃的孩子抱过来养?不,现在王淑妃和秦贵妃位份一样,怎么会愿意把孩子抱给秦贵妃? 只有一个办法,秦贵妃唇边现出一抹苦笑,去求杜太后。原来,自己逃来逃去,还是没逃过杜太后的手掌心。 “你说,想让我,在王淑妃的孩子出生之后,把孩子抱到宁寿宫来养?”杜太后听着秦贵妃的话,面色渐渐带上微怒。 秦贵妃早已预料到杜太后的反应,已经对杜太后跪下:“妾知道这件事,老娘娘不愿意去做的,况且又是妾求老娘娘。只是,老娘娘,妾侍候陛下已有数年,从无身孕,老娘娘,妾,着实想要,想要……” 秦贵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杜太后的神色渐渐平静,秦贵妃瞧着杜太后,眼中满是泪水。 “起来罢!说来,这件事,我有些对不住你。”杜太后对秦贵妃淡淡地说,秦贵妃却不敢站起身,看着杜太后依旧一脸乞求。 “说起来,我心里,是想你做皇后的,无奈陛下不肯答应,这也罢了。若你能在皇后没入宫前,就怀上身孕,也算是抢个先机,谁知你又没福,周婕妤那件事后,陛下冷落了你。” 杜太后的语气向来都是如此平静,秦贵妃已经抽泣起来:“老娘娘为妾做的一切,妾已深知,妾,只求一个孩子。” “孩子?你可晓得,你求旁的都成,唯独这件事,很难!”杜太后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如同为秦贵妃十二分的考虑:“你想,这回皇后和王淑妃都怀上身孕,又有文庄皇后死于产难,怀悼太子两日|后夭折的事,生产时候,陛下定会格外小心。这是其一,其二,陛下对我,早生离心,不然,他也不会驳回那件事。” 这是头一回,杜太后对秦贵妃说起皇帝和她之间的事,秦贵妃虽然已经猜到,但听到还是有些心惊胆战,对杜太后小声道:“老娘娘的意思,妾明白,只是妾,妾,妾……” 秦贵妃说了好几个妾,后面的话却支离破碎,再说不出。 杜太后瞧着秦贵妃,唇边泛起冷笑:“况且,再说句你不爱听的,当初我愿你为皇后,也是为的咱们是一条心,你好劝谏陛下,可是现在,陛下已经和皇后是一条心了,你又拉不回陛下的心来?我为何要为了你,费那么大的周折?” “老娘娘,妾以后,为老娘娘粉身碎骨。”秦贵妃又伏地下去,杜太后靠在榻上,瞧着秦贵妃。 秦贵妃嘤嘤嘤哭了好一会儿,杜太后才叹气:“你这孩子,明明晓得我最是心软,还这样哭,罢了,你把你的念头都告诉我,我来和你衡量衡量,瞧瞧可有什么法子?” 虽然秦贵妃晓得这是杜太后欲擒故纵,但还是抬头瞧着杜太后,面上满是感激:“是,老娘娘待妾恩重如山,妾没齿难忘。” “不过举手之劳,起来罢!”杜太后挥手,这一回秦贵妃才站起身,坐在杜太后身边,低低地把心里念头说了。 杜太后听完对秦贵妃微笑:“你啊,若早有这一份心,何愁……” “妾想着,总是同事陛下的人,总也要……”说着秦贵妃面上微微一红:“还是听了老娘娘的教导,妾才明白,妾原先的念头,是错的。” “也不算错,你总要晓得,在这宫里过日子,面子总是要维持的,不过呢,该狠的时候,谁还管面子的事?” 杜太后淡淡几句,秦贵妃却听的心惊,再想到荣明太妃说过的话,秦贵妃暗自决定,等孩子到手,就和荣明太妃一起,商量怎样才能把杜太后…… 望着面前笑的慈和的杜太后,秦贵妃低下头,说的话更像从心里发出的一样。 “太妃,今儿秦贵妃,像是去求老娘娘什么事!”玉秀的话并没让荣明太妃色变,荣明太妃用手拨一下手炉里的火,打个哈欠:“她啊,不明白杜氏是什么样的人,以为可以与虎谋皮,真是笑话。” 玉秀沉默地在一边听着,没有说一个字。荣明太妃发表完议论才抬头望向玉秀:“你去昭阳宫一趟,就说奉我的命去探望皇后!” 玉秀应是退下,一只白猫从窗口跳下来,荣明太妃伸手一招,那只白猫就跳进荣明太妃怀里,荣明太妃抱着猫,沉沉入睡,有些事,总要等歇好了才好安排。 “太妃遣你来,只说这一句?”朱皇后有些惊讶地问玉秀,玉秀应是。朱皇后的眉微微一皱,又道:“那你来之前,和太妃说什么了?” “太妃说,秦贵妃和杜……和老娘娘,无异于与虎谋皮。”玉秀迟疑一下,还是把话说出。朱皇后不由微笑:“很好,你回去告诉太妃,就说我知道了。” 玉秀更加狐疑,但也晓得不能再在这等着,行礼退下。柳依依送玉秀出来,走出昭阳宫大门时候,柳依依停下脚步:“玉秀姐姐,我就不远送了。” “依依!”玉秀并没踏上宫道,而是突然转身叫了柳依依一声。 “姐姐叫我做什么?”柳依依奇怪地问,玉秀看着阳光下的柳依依,伸手摸了摸柳依依的脸:“依依,你还记得,那天我和你说,做宫女的,要好好地服侍主人,对主人忠心的话吗?” “记得!”柳依依毫不迟疑地点头,玉秀苦笑一声:“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宫女的忠心,只能给一个人,给多了,就会被怀疑,被当做弃子。” 第49章 证实 “姐姐?”柳依依惊讶地喊出声,玉秀的苦笑没有变:“依依,你要记住我的话,选定了,就不能再犹豫,不能再变,不然,就……” “姐姐,太妃她……”柳依依打断玉秀的话,带着疑惑的问让玉秀的神色微变:“太妃她对我很好,你想,她们这样的人,又怎会对人不好呢?只是,我不晓得,这样的好,会不会变,也许明天,也许,就是……” 夕阳照在玉秀身上,原本看起来会很温暖,但柳依依瞧着玉秀的神色,心里又像结了冰,慢慢的冻起来。 玉秀已经转身往寿康宫走去,柳依依轻叹一声走进昭阳宫,宫女的忠心只能给一次,不然就会被当成弃子。那依兰呢,要照王淑妃宫里小宫女的说法,她也是被拖下去活活打死的,那她是不是早就背叛? 柳依依闭上眼,不愿再往下想。 “哎,依依,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和玉秀说什么私房话呢?”吴女官的声音响起,柳依依急忙睁开眼,对吴女官抱歉一笑:“吴姑姑,玉秀姐姐就和我说,说……” 吴女官已经笑了:“不愿说出来,也不用和我说!” “不。”柳依依急忙打断吴女官的话,快速地道:“玉秀姐姐和我说,说宫女的忠心只能给一次,给多了,就会被当成弃子。吴姑姑,玉秀姐姐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被送到寿康宫的?” 柳依依问的小心翼翼,吴女官的眉已经扬起,接着吴女官摸摸柳依依的头笑了:“好孩子,能想到这一出已经很不错了。你放心,娘娘待你,还有娟儿,都是不一样的。” 柳依依还想问,吴女官已经弹一下她的脑门:“尚衣局已经把这一冬的衣衫都送来了,先回去瞧瞧罢。试了若有什么地方不对,就改一下。等过年那两天,人人都要穿新衣。” 柳依依应是,乖乖地往后面走去。吴女官瞧着她的背影勾唇一笑,这孩子,不但聪明还很伶俐,也算是没白辜负了当时的心。 柳依依走进屋里时,吴娟正在摸着新衣衫,除了新衣衫,还有首饰,这一回的首饰是银鎏金的,还有两朵红绢花,一瞧就是为过年准备的。 吴娟听见柳依依走进来,头都没抬欢欢喜喜的说:“依依,你来瞧瞧,我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首饰,金灿灿的,多好看啊?” 柳依依含笑上前,专门为宫里打造首饰的工匠技术非凡,不过这些首饰,瞧在柳依依眼里,做工稍显粗糙,远没有给妃子们打的首饰那么精巧。 吴娟已经拿起红绢花,在发上比了比:“依依,你瞧着红绢花,做的就跟真的一样,我和你说,我在家的时候,有一年过年也想买红绢花呢,瞧见小贩摊子里有十五文钱一支的,我想要那个,我娘非说那个不好看,给我买了十文钱一支的。其实我晓得,我娘就想着,能省下五文钱也是好的。”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把方才和玉秀谈话带来的郁闷给压在心里,对吴娟微笑:“那这几支,要值得多少钱?” 吴娟已经把红绢花小心地放进抽屉里:“这几支啊,小贩摊子里哪有这么精致的,我觉着啊,总要三四十文一支吧。” 柳依依噗嗤一笑,吴娟眨眨眼,把柳依依拖到床前:“依依,你赶紧来试试。真的,可好看了。” 这个吴娟啊,果真是清澈的,一眼就能瞧出来。柳依依在心里叹息,面上现出笑容。记得周婕妤初进宫时,也是这样的,见到在家里没见过的东西,就和秦贵妃说个不停,那时秦贵妃面上的笑,总是那么恬静。 现在,柳依依已经有五成的把握,当日周婕妤的死,和秦贵妃,绝对逃不过干系。 秦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贵妃在帐中坐起身,用手拍拍胸口,方才似乎有谁在耳边,悠悠长叹,秦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娘娘,娘娘!”林菀已经挑起帘子,见秦贵妃面色苍白地坐在帐中,十分惊讶地道:“娘娘您怎么了?” “我,我方才……”秦贵妃环顾四周,寝殿内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面前的林莞面上全是焦虑。 “我方才,梦见周婕妤了。她问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秦贵妃身子往后一靠,靠在床头,眼里无神。 林菀吓的手中的烛台都差点掉在地上,但很快林菀就回神过来:“娘娘,您醒醒,这不是真的,周婕妤她,已经葬进了墓里,她再也不会回来了。而且,陛下不是已经懊悔,当日实在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那样做。娘娘,娘娘,下诏的人是陛下,不是您。” “是,我晓得,林菀,你告诉我,是陛下对周婕妤起了疑心,是不是?”秦贵妃伸手抓住林菀的手,状似疯狂地问。 林菀觉得自己的手被秦贵妃抓的很疼,但又不敢挣开,只对秦贵妃点头。秦贵妃把手松开,身子无力地滑下,靠在枕上,口中喃喃自语:“是的,不是我,是老娘娘,是陛下,不是我。” 不过几句言语,谁又能想到陛下当时,竟会那样暴怒?秦贵妃仿佛说服了自己,眼慢慢合上。 林菀给秦贵妃盖好被子,把帐子重新放下,眉微微皱起,秦贵妃这样,到底还能不能靠的住?真没想到,她的胆子,竟然这样小。 林菀有些懊恼地皱起眉,要不要再继续对朱皇后示好,以免秦贵妃一旦真正失宠,自己也能有个去的地方? 只是,这一回,朱皇后那边,还会不会接受自己的示好。 “娘娘,林菀那边,昨儿奴遇到了,林菀和奴说,娘娘为人慈爱,让人十分仰慕。”轻秀给朱皇后换着手炉里的炭,对朱皇后微笑着说。 “罢了,她要来寻你,你就随意和她说说话。”轻秀有些惊讶地看一眼皇后,接着把手炉放到朱皇后怀里,用锦袱包起来:“娘娘原先不是想?” “现在我觉得,这样的事,也没多少意思。秦贵妃再得宠她也登不上后位了。”朱皇后很笃定的说,从秦贵妃被杜太后看中的那一刻起,她和后位,就再没有缘分了。 “娘娘英明,奴自然不好猜测。不过昨儿林菀还说,贵妃最近不大好眠,御医开了几个方,也不大起效。只怕等过了年,贵妃就会请求娘娘,出宫礼佛。” 后妃能出宫的机会并不多,礼佛算是最好的借口了。朱皇后哦了一声微微前倾:“这么说,秦贵妃想见什么人了?” “并不是呢,听林菀的意思,秦贵妃,想私自去追荐周婕妤。”说着轻秀瞧瞧四周,声音压的更低:“秦贵妃这些日子不好睡,就是因为梦到了周婕妤。” “周婕妤难道是被秦贵妃进谗言,才致陛下下诏?”果真朱皇后对这件事的兴趣要大,轻秀摇头:“事实如何,奴当时不过是在尚衣局做小宫女,并不清楚。不过奴曾恍惚听说,周婕妤身边的宫女木兰,当场就殉主了,至于别人,都送去守陵了。” 守陵?朱皇后的眼里又闪过一丝亮光,只怕别人也未必去守陵。 “娘娘想让臣去问问,当日周婕妤的人,有没有去守陵,可是娘娘为何要问这件事?”李姑姑感到十分奇怪,朱皇后微笑:“我听说,有人夜夜不好眠。” 李姑姑应是,正在给朱皇后捶腿的柳依依心又开始砰砰乱跳,是谁夜夜不好眠?想着柳依依故意装出一派天真:“娘娘,这宫里的被子枕头,床铺都比奴家里的要好上几百倍,为何还有人不好眠?” 朱皇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李姑姑已经轻叱柳依依:“天真起来还真天真,有些人做了亏心事,自然就不好眠了。” 亏心事,那么就是秦贵妃了。她为何到现在才夜夜不好眠,难道说是因为在瑶光阁前遇到了自己?柳依依面上保持着笑,心里却在计较。只可惜,自己现在不过是个宫女,连出昭阳宫的机会都很少,更何况是要去瑶光阁,巧遇秦贵妃呢? 李姑姑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去办朱皇后交代的事,很快就从管理宫女内侍去向的内侍那里得知,当日依兰原本是要和其余的内侍宫女前往陵墓的,但还没等上车,就有宁寿宫的内侍总管来说依兰偷盗了他的东西,把人给扣了,过了两天,宁寿宫的内侍总管就来说依兰得了重病,已经死了,让内侍把依兰记为在去往陵墓路上死去。 这样被放逐去守陵的宫女,就像一颗灰尘一样,自然内侍总管怎么说,管宫人去向的内侍就怎么记。把她的尸体烧成灰,存在存放宫人骨灰的庙里,消去她的名字,这个人就此不在世上了。 朱皇后听完李姑姑的回禀,眉头微皱:“这样徇私,他倒还能告诉你。” “不过是卖昭阳宫一个好罢了。况且那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依兰的确已经死去,就算要查,也查不出分毫。” 李姑姑的话让朱皇后微笑,旁边的柳依依听的手足冰冷,原来猜测是真的,依兰她,确实已经死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要让你对瑶光阁这样赶尽杀绝,杀了周婕妤还不够,连底下的宫女内侍,也要想尽办法除掉? 柳依依心中渐渐燃起怒火,恨不得这怒火一下把凤藻宫给烧毁,烧的干干净净,烧的连一丝烟尘都瞧不见。 可是,自己只是个宫女。柳依依叹一声,望向朱皇后,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得到皇后的信任,被皇帝宠幸,然后,慢慢地,为周婕妤,为木兰依兰,向秦贵妃,报仇。 第50章 计划 可是,自己只是个宫女。柳依依叹一声,望向朱皇后,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得到皇后的信任,被皇帝宠幸,然后,慢慢地,为周婕妤,为木兰依兰,向秦贵妃,报仇。 柳依依并没察觉到在定神望着朱皇后,朱皇后已经察觉到,抬起眼奇怪地看一眼柳依依。李姑姑已经笑了:“这孩子,想是又被吓到了。你放心,娘娘说的话,谁不听呢?” 柳依依回神过来,忙对朱皇后跪下去:“是,奴,奴就晓得,有娘娘庇护,奴情愿一辈子,都服侍娘娘呢!” “这孩子,还真是心眼实在。”朱皇后掩口一笑,示意李姑姑把柳依依拉起来就笑着道:“你是我贴身的人,比不得别人,怎么舍得不护住你?” 李姑姑笑容里也满是慈祥,柳依依抿唇一笑,悄悄看向风藻宫的方向,总有一天,秦贵妃,你会得到陛下赐下的诏书,赐死你的。还有林菀,当日木兰依兰和你这样好,你就眼睁睁瞧着她们去送死,也没为她们说一句话。 你,也会得到一样的报应。 报应?秦贵妃在睡梦中猛地睁开眼,坐在床下打盹的一个小宫女立即醒了:“娘娘,您要喝茶吗?” 秦贵妃瞧向小宫女,眨了眨眼才想起因近日不得好眠,因此就让小宫女们轮班在床下坐着陪伴,当然打的幌子是让她们学着服侍自己。 秦贵妃对小宫女挥手,重新躺下:“我不渴,就是这会儿,几更天了?” “四更了。娘娘,您还能睡一个更次。”小宫女回答的恭恭敬敬,秦贵妃闭上眼,一个更次,但愿能睡着。 小宫女见秦贵妃慢慢闭上眼,这才把床头点着的安息香取下来,重新换上一支新的,安息香的味道弥漫在帐子里,秦贵妃渐渐沉入梦乡。 “秦姐姐,秦姐姐,我有喜了。”周婕妤的脸出现在秦贵妃面前,秦贵妃忘记这是在梦里,也忘了秦贵妃已经死去很久,含笑握住她的手:“那恭喜你,陛下知道了吗?” “御医这会儿想来已经告诉陛下了。”周婕妤含羞带怯地说,接着周婕妤凑到秦贵妃耳边:“姐姐,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秦贵妃微笑,周婕妤的神色变了,脸上渐渐有了鲜血:“姐姐,你为什么要让陛下杀了我,为什么?” “我没有,没有……”秦贵妃惊慌地说着,往后退去,周婕妤的冷笑声在秦贵妃耳边回荡:“就是你,就是你……” “娘娘,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可为什么,您要杀了我们?”秦贵妃回头,身后的木兰依兰哀怨的脸,秦贵妃脚下被凳子一绊,周婕妤三人已经扑上来,秦贵妃冷汗淋漓地睁开眼。 寝殿内阳光洒满一室,林菀正带着宫女把窗子打开,瞧见秦贵妃坐起,林菀急忙走过去挽起帘子,对秦贵妃微笑:“娘娘好睡,这会儿都过了辰时了,娘娘还没醒。奴就让人把窗户打开,好晒晒太阳。” “为何你不叫醒我?”秦贵妃用手揉下额头,有些疲惫地问。林菀惊讶:“娘娘这几日都不得好睡,好容易昨晚睡的沉了些,况且今儿不是朝见皇后娘娘之期,因此奴才……” 说着林菀的声音越来越小,给秦贵妃跪下:“奴擅自做主,求娘娘责罚。”秦贵妃烦躁的挥挥手:“起来罢,你也是为我想。” 林菀应是,有宫女已经走进:“昭阳宫遣人给娘娘赐下将去礼佛的祭物。”林莞给秦贵妃披了衣衫,又命宫女来服侍秦贵妃梳洗,自己匆匆走出殿门去迎接昭阳宫的使节。 看到来人时候林菀有些迟疑,竟然是柳依依带着吴娟秦素前来赐物,但这丝迟疑很快消失,林菀含笑上前相迎:“原来是柳妹妹,数月不见,妹妹已得娘娘倚重,倒让我等自叹不如。” 柳依依对林菀行礼下去:“姐姐言重了,盖因这些日子,娘娘忙着过年的事,偏生贵妃这里,礼佛是大事,总不能随便遣个人来,因此才让我等前来。” “还请旁边用茶。”林菀点头,对柳依依做个请的手势,柳依依和秦素吴娟三人跟了林菀到了侧殿,早有小宫女送上茶水,各自落座,说几句闲话。就有小宫女来到侧殿,对林菀示意。 林菀站起身:“让诸位久等了,还请随我来。”柳依依和秦素吴娟起身跟在林菀身后,往正殿行去。 秦贵妃已经着装整齐,见柳依依秦素吴娟走进,秦贵妃就对着昭阳宫的方向跪下,柳依依让开一步,瞧着这熟悉至极的凤藻宫正殿。 殿内的摆设和柳依依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连香炉里的香,也和原先焚的一模一样。秦贵妃已对昭阳宫方向行完礼,林菀扶秦贵妃升座。 柳依依带着秦素吴娟对秦贵妃行礼,起身时候,柳依依看着秦贵妃的脸,这张脸,真是从没有变过的温柔,当年她的温柔,足以让柳依依完全信任,而现在,柳依依对她,只有满腔仇恨。 不过,柳依依低垂下眼,只要活着,这笔账,就有算清的时候。内侍已经抬着朱皇后赐下的物品走进。 秦贵妃又对柳依依等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命林莞打赏过柳依依等人,柳依依等这才告退回昭阳宫。 “依依,这宫里的摆设一个宫和一个宫不一样。我瞧着,凤藻宫的摆设也很好看,虽然不如昭阳宫的。”回去路上,吴娟总要议论上几句。 秦素不由噗嗤一声笑了:“那是,人就不一样,咱们娘娘是皇后,秦贵妃再如何也只是贵妃,就差那么一点,就不一样。” “就差那么一点,就不同了?可我觉着,差的也不多。”吴娟歪着头问秦素,秦素又笑了:“你和依依一起进的宫,怎么比依依笨那么多?皇后娘娘可是掌宫的人,贵妃可不能。打个比方,若是哪个宫女冲撞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能让人把她活活打死,可是贵妃就只能让宫正司的人来处置。” 一提到宫正司,吴娟的小脸就皱起,上一回的仇可还没忘记呢。秦素隐约听说上一回在御花园时,她们被宁寿宫的宫女诬陷,轻咳一声道:“罢了,说这些做什么呢?就说秦贵妃要出去礼佛,她宫里的人,就可以出宫去瞧瞧,我们可不能。” 说着秦素叹气,吴娟也叹气,要出去瞧瞧,只有等到出宫那日,要等好多年。柳依依对吴娟微笑,刚要安慰她就见前面来了几个人。 柳依依眼尖,发现里面有宫正司的秋司正,柳依依不想见她,正要躲避就听到秋司正的声音:“这不是昭阳宫的柳依依和吴娟?数月没见,你们两个,出落的越发好了。” 既然被发现,柳依依和吴娟也不能装看不见,双双对秋司正行礼下去。秋司正已经微笑:“果真你们两个在昭阳宫中,宫规学的甚好。” 这秋司正,怎么和上回相比,换了一个人似的,吴娟心中还在狐疑,秋司正已经带着人离开。 等她们走了,秦素才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宫中啊,数宫正司的人消息灵通,什么皇后娘娘看重谁,老娘娘身边的女官是怎样想的,她们全知道。别看她们平日,一个比一个还严肃,可私下里,什么事儿她们都打听的一清二楚。” “怎么会这样?”吴娟好奇地问,秦素的声音更低了:“你想,她们是专门管惩罚犯错的宫人的,若不晓得这些,怎么要偏心处罚?” “那宫规……”吴娟还要问,秦素已经打断她的话:“傻子,这宫规啊,向来是管底下人和不受宠的小妃子的,谁还能管到上面和受宠的妃子?真要这么公正严明,她们还怎么在这宫里过日子?” 是这样吗?吴娟满脸疑惑,柳依依的手又握成拳,是的,是这样的。所以,宁寿宫的内侍总管,才能这样做,也不知依兰死前,到底受了什么样的折磨。那些内侍,听说最是有阴损的手段折磨宫女了。 只是,宁寿宫的内侍总管,也不知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帮依兰报仇。柳依依想着就有些泄气,但很快就告诉自己,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秦贵妃拉下来,再去想怎么报复宁寿宫内侍总管的事。 “那个王莺,自从进了寿康宫,半点用处都没有。”先是玉秀,再是王莺,杜太后的话里,未免添上几分懊恼,还有点害怕,是不是自己真的老了,对事物的掌控已经不像原先那样? 以前,哪出现过这种情况?谁在自己跟前,不是唯唯诺诺,又有谁,敢阴奉阳违,自己,又何曾看错过人? 杜太后面上那一掠而过的惊慌并没逃过王尚宫的眼,王尚宫急忙安慰杜太后:“老娘娘,您别想那么多,荣明太妃在外数年,性子有了改变也是平常事。” 杜太后闭上眼,是,慢慢来,总能够达到目标。想着杜太后就挥手吩咐:“你让小蚊子再去打听打听。” 宁寿宫内侍总管姓文,宫内都称他一声文总管,唯有杜太后,能称呼他为小蚊子。王尚宫应是,正要退下杜太后又道:“回来,明儿就是除夕了,宫里过年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王尚宫微微一怔,接着道:“老娘娘,您忘了,今年是皇后娘娘,亲自预备的过年。” 这个和自己不一条心的儿媳,杜太后面上闪过恼怒,接着手握紧,不,自己不相信没办法整治她。见杜太后再没吩咐,王尚宫缓步退下。 除夕之日宫中热闹非凡,一大早帝后奉杜太后前往太庙祭祀历代先帝先后,杜太后在这种时候,表现的和朱皇后十分和睦,对朱皇后也一脸满意。 第51章 恭敬 浩浩荡荡祭祀完了,回宫之后皇帝给各宗室王府公主府重臣府邸,赐下过年的赐物。朱皇后在后宫之中也没闲着,要接受后宫诸妃的恭贺拜见。 诸妃恭贺后,朱皇后又带上后宫妃嫔,前往宁寿宫去朝见杜太后。杜太后在正殿升座,接受后妃们的参拜。 诸位太妃太嫔,也按例坐在杜太后下手,只是皇后带人下拜时候,诸位太妃太嫔都站起身,等后妃拜毕,杜太后命后妃坐下,诸位太妃太嫔这才重新落座。 杜太后不由瞧一眼荣明太妃,想瞧瞧她面色如何,谁知荣明太妃面色沉静,看不到一点恼意。 “等朕回了京,就废了你,你这狠毒的女人。”先帝的咆哮又在杜太后耳边响起,杜太后微笑,瞧向荣明太妃的眼多了一丝怜悯,或许还有嘲笑,她永远不知道,她错失的是什么。 贤良淑德,生下先帝的长子,但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是完全错过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荣明太妃能感觉到杜太后瞧向自己,荣明太妃面色越发沉静了,不急,在宫外都等了十六年才能再次入宫,此刻,多等一年半载,又算得上什么? “老娘娘,外头下雪了!”殿内热闹无比,王尚宫手里拿着一件斗篷给杜太后披上,笑吟吟地说。众人抬头往外面瞧去,果真外头飘飘洒洒,下起小雪花来。 “瑞雪兆丰年!大年三十下雪,兆头更好。”朱宝林迫不及待地说,她宫女出身,晓得自己能得的宠爱有限,自然是希望能在杜太后和朱皇后两人面前多博一些好感,以后按部就班升上去,在这宫中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这样的机会,朱宝林怎么会放过呢?杜太后当然明白朱宝林的意思,微微一笑|“朱宝林很会说话。” 朱宝林一张脸顿时兴奋的红起来,能得太后一句称赞,这可是十分难得的。皇后只闲闲地在一边喝茶,这样的小伎俩,谁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就由朱宝林去。 陆续也有些人说着吉利话,杜太后按照说话人的身份地位,依次把东西赏下去,内侍就来报皇帝来了。 朱皇后带着妃嫔们迎出去,皇帝瞧见朱皇后,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你在里面等我就好,这走来走去,要累着你可不好。” “皇帝和皇后,可真是恩爱。”荣明太妃瞧向杜太后,状似无意地说,杜太后抬头对荣明太妃微笑:“果真太妃你,是没做过婆婆的人,不晓得儿子儿媳恩爱,是件好事。” “不做婆婆也是好事情,免得……”荣明太妃还没说完,就见帝后带人走进。众太妃太嫔急忙站起。 帝后已上前,对杜太后行三拜九叩礼,杜太后说了几句吉利话,帝后也就起身。皇帝坐在杜太后身边,陪着说笑几句,文总管亲自来禀报,团圆宴已经摆好。 帝后奉着杜太后,来到侧殿。殿内已经摆好三张长桌,除了帝后和杜太后的座位,别人的座位都没设立。 照了往年习惯,总要等杜太后和皇帝说了,才会把凳子放上,杜太后今年却对皇帝道:“往年人虽多,大家都拘着,不大热闹。不如就让她们都到寿康宫去,陪着太妃们用饭,说说笑笑,岂不好?” “老娘娘说的有理,就这样做罢。”皇帝虽然十分疑惑,但还是含笑应了,命人到寿康宫去布设。 皇家做事,自然咄咄而办,尽管是临时起意,但帝后和杜太后刚坐下,文总管就来回说,寿康宫已经布置好了,请太妃太嫔和妃子们移驾。 杜太后的话一出口,那些希望趁这个机会给皇帝留下深刻印象的妃子不由有些失望,不过没人敢违旨,齐齐行礼后退出。 侍宴的人已把如意糕送到皇帝面前,皇帝夹一块如意糕,放在碟上,对杜太后恭敬:“愿母后年年如意。” 杜太后咬了一口,对朱皇后微笑:“皇后有喜,我心甚慰。”朱皇后也要尽儿媳之责,急忙给杜太后斟一杯酒。 三人在席上,瞧着个个含笑,其实各自有主意,等到用完这顿晚饭,又陪着杜太后说笑一会儿。妃子和太妃太嫔那边也散了,赶过来陪着说笑。朱皇后只觉得疲乏至极,笑的连脸都酸了。 好容易熬过了子时,算是守过了岁,众人又给杜太后行礼拜贺后,总算可以各自告退,返回各自宫中。 一踏进灯火通明的昭阳宫正殿,朱皇后就身子一歪,靠在身后的吴女官身上。吴女官急忙扶住朱皇后,轻声道:“娘娘今儿十分疲乏了,按说,老娘娘该早早让娘娘回来才是。” “陪着婆婆守岁,这也是该当的,我那能先行回来。”朱皇后轻声说了一句,任由吴女官把自己扶进寝殿,在榻上躺好,朱皇后才道:“你们也该轮换着歇息,我这妆容也不用卸了,只把冠子取了,外面衣衫脱了就好,这会儿都快四更了,五更时候还要起来,去太庙呢。” 吴女官应是,几个宫女已经上前把朱皇后的冠子取掉,朱皇后靠在榻上,闭眼歇息。只是冠子虽取掉了,发髻却没还挽着,朱皇后不大好睡,但不睡一会儿,明儿绝对撑不住。 吴女官也瞧出来了,但又不敢把朱皇后的发髻给散下来,不然的话,这要梳起,又是多少时候。 就在吴女官有些着急时候,朱皇后觉得脖子一轻,接着听到柳依依的声音:“娘娘您就这样睡罢,奴替您托着发髻。” 朱皇后躺着无法抬头,吴女官却能瞧见柳依依用双手托着朱皇后的发髻,这样朱皇后的发髻就有了去处,她也不用那样费力。 吴女官不由道:“依依,你的手不会酸吗?”柳依依微笑:“能让娘娘睡的好一些,我的手就算酸了,又算什么呢?” 吴女官赞许点头,见朱皇后的眼还睁着,吴女官急忙道:“娘娘快些睡罢,您肚子里还有太子呢,不睡一会儿,明儿众诰命进宫朝贺,娘娘您又怎么撑得住?” 明儿众诰命进宫朝贺,那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娘了,朱皇后微笑,闭上眼睡去。手放在那里托着朱皇后的发髻,说手不会酸是骗人的,柳依依托了一会儿就感到手不是一般的酸。 可是,要在这宫中步步高升,那就要脚踏实地,博得朱皇后完全的信任,这样,才能爬上去,到某一天,为周婕妤,为木兰依兰,报仇。 想着柳依依觉得手又不酸了,朱皇后虽只睡了一个更次就被吴女官她们唤醒,但朱皇后觉得这一觉睡的很甜,见柳依依在那悄悄揉着手腕,朱皇后微笑:“依依你昨儿辛苦了,今儿你就不用到前面来服侍,在你屋里歇着罢。” 柳依依急忙行礼应是,朱皇后刚梳妆完,李姑姑就进来报,众诰命已经到了侧殿,等候朝见皇后。朱皇后站起身带人走出。 柳依依瞧着朱皇后的背影,现在才觉得,做皇后虽然很风光,可是,也是很累的一件事。瞧朱皇后挺着那么大个肚子,还要去接受众人朝贺拜见,只能偷着歇一会儿。 柳依依感慨完了又对自己摇头,皇后这样辛苦是因为她有如此的职责,周婕妤的日子过的很舒服呢,但她也就那样糊里糊涂的没了,再不能蹈覆辙。柳依依在心中嘟囔一会儿,觉得无比困乏,也就回去歇着了。 柳依依走进屋时,吴娟正出屋,见柳依依走进,吴娟笑吟吟地道:“昨儿娘娘回来,没说什么吧?” “说了,说你擅自下去歇息,娘娘说,明儿就把你打发回去,不让你服侍了。”吴娟虽然知道柳依依是说笑,小鼻子还是皱起来:“依依,你又这样吓唬我!” 柳依依微笑:“好了,不吓唬你了,赶紧上去罢。娘娘昨儿回来就说了,让替换着回来歇息,还说我昨儿熬了一夜,今儿让在屋里歇着。” 说着柳依依就打了个哈欠,吴娟哎呀一声就把柳依依往屋里推:“你赶紧歇着罢,我这就往前面去。” 说着吴娟就往柳依依面上瞧了瞧:“瞧瞧,眼都熬抠了,不好看了。”柳依依对吴娟皱皱鼻子,倒在床上就沉沉睡去。 睡梦中柳依依能感觉到吴娟上来把自己的鞋给脱了,还给自己盖上被子。柳依依唇边现出微笑,吴娟真好,希望能护住吴娟,一辈子。 秦贵妃出宫礼佛也是在今天,一早起来,秦贵妃等到众诰命朝贺完朱皇后后,这才亲自前往昭阳宫,求见朱皇后并且请旨。 这是早就说好的事,朱皇后自然也不会为难,召见秦贵妃说了几句,也就命秦贵妃出宫去了。 秦贵妃起身行礼离开时候,听到吴女官对朱皇后禀告,说给众诰命的赐宴已经齐备,请朱皇后入席。秦贵妃的手不由握成拳,这一切,原本该是自己的。 秦贵妃慢慢地走出昭阳宫正殿,走下台阶时回头瞧了昭阳宫正殿一眼。又转向宁寿宫,既然当不了皇后,那么,就努力往太后的方向前进。 王淑妃,你可一定要生个儿子,生个儿子,才能让我,达到目的。秦贵妃并不晓得此刻自己眼中的神情有多疯狂,疯狂的林菀吓了一跳,疯狂的在台阶下侍立的吴娟好奇地瞧着秦贵妃,为何一个人竟能有这样的眼神? 吴娟到了晚间,悄悄地去问柳依依,柳依依用手托着腮:“这个啊,人和人不一样。不去想她了。娟儿,方才你在上面时候,我仔细算过了,我们进昭阳宫来,得到的各种赏赐,光现银子,加起来就有二十两呢。” “二十两?”吴娟双手一拍,立即把秦贵妃的事忘在脑后:“这要带回去给我爹,我爹一定高兴坏了。” 第52章 特别 柳依依噗嗤一声笑出来,吴娟的脸顿时红了,伸手去拉柳依依的袖子:“依依,我说的是真的呢!” “可是我们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出宫。”柳依依的话里带着叹息,这让吴娟的头微微一低,接着吴娟抬起头来:“没事,一年二十两,两年就四十两,如果十年八年的,哎呀,依依,我算不出来,到底有多少银子了。” 柳依依看着吴娟面上的笑,心里又涌上羡慕,像吴娟这样,无忧无虑的,其实很好,非常好。只是,自己比起吴娟来,承担的要多太多了。 “不过,”吴娟的眉微微皱了皱:“就算我们能攒许多银子,在这宫里,还是不值一提。依依啊,我方才听她们在那说,明儿妃嫔们的晋封典礼,光赏银就要发出去五六千银子呢。你想,所有的这些花销,还不晓得要多少银子呢。” 柳依依从思绪中醒过来,对吴娟微笑:“羡慕啊?羡慕的话,那等有一天……”吴娟双手捂住脸不停摇头:“依依,你又开我的玩笑了,我才不要,我要等到出宫呢。” 柳依依抿唇一笑,眼不由往凤藻宫的方向望去,只是不晓得,秦贵妃现在是在想什么,只有她,依旧是贵妃。 秦贵妃此刻已经回到凤藻宫中,礼佛之时,她命人给周婕妤做了道场,又亲自在佛前上香,愿周婕妤来世投入富贵人家,一生荣华平顺。看着那早已写好的表在炉里焚烧,仿佛那夜夜缠绕着的噩梦也就此消散。这让秦贵妃的心情很好,回宫禀告皇后时候,面上的笑容也多了些。 等回到凤藻宫中卸妆时候,林菀已经笑着道:“明儿娘娘家里,夫人会来之外,娘娘想着,还有谁会一起进宫?” 正月初二,民间例有外嫁女回娘家的风俗,宫中的后妃自然不能回娘家。因恰逢后宫妃嫔晋封,朱皇后特地下诏,命每位妃嫔家中,各自可有女眷二人进宫半日。 秦贵妃虽没有晋封,但家中也有人允许入宫。秦贵妃微笑:“年前不就说了,除了我娘,还有我四妹妹,说起来,这家里,也只有四妹妹和我,还亲近些。”秦贵妃的母亲没有生下儿子,只生下秦贵妃和秦贵妃的四妹妹。秦贵妃的父亲连纳两妾之后,才得了一个儿子,对那个儿子,秦贵妃的母亲带在身边,视若亲生。 林莞已经把秦贵妃发上的首饰都取掉了,用梳子给秦贵妃小心地篦着发:“算起来,秦四小姐今年已经十五了,也是待嫁之年,想来夫人明日带四小姐进宫,也为的是问问娘娘,四小姐的婚事?” “婚事自然有父母之命,只是这么一说,我倒十分想念四妹妹了。”说着秦贵妃转头吩咐宫女:“你们去寻几样好玩的东西来,明儿我送给四妹妹。” 宫女们应是而去,林菀含笑:“娘娘今晚,念着夫人,只怕会睡不好?” 秦贵妃摇头,唇边笑容笃定:“不,我今晚一定会睡好的,如此,母亲才不会惦记我。” “你说,秦贵妃今儿礼佛时候,给周婕妤做了追荐道场?”杜太后靠在榻上,半闭着眼重复了一遍。 王尚宫应是,言语之间有些不满:“说来,秦贵妃真如此的话,还真没把老娘娘您,放在心上。” 杜太后唇边现出一抹冷笑,王尚宫又道:“还有,林菀这丫头,有想投靠皇后的意思,老娘娘您要不要……” “先放着罢,年轻人游移不定总是平常事,况且她以为我没有能把她拱上后位,已经无力。真是年轻没经过事啊。”杜太后的语气轻描淡写,王尚宫已经轻声相询:“老娘娘的意思,是要……” “明儿,秦贵妃的娘家人不是要入宫?”杜太后淡淡地道,王尚宫迟疑:“老娘娘是想?” “秦贵妃的同母妹妹,今年十五,明儿入宫,秦夫人定是会问问秦贵妃,她妹妹的婚事,到时候我会过去的。”杜太后说完就打个哈欠,王尚宫忙叫进宫女,扶杜太后歇息。 总要提醒秦贵妃一下,生死荣辱在自己手里,而不是在别人手中。 大年初二,整个后宫喜气洋洋。仙游宫、飞霜殿、寒露轩这些地方更为热闹。几位御女升为宝林,宝林升为才人,美人升为婕妤的典礼都还算是简单。 赵婕妤升昭容和淑妃的册封典礼,就要复杂喜庆的多。王淑妃在殿中正式接了旨,升座受了众妃嫔的敬拜恭贺之后,又带上众妃嫔,前往昭阳宫,拜见皇后并领受皇后训示。 秦贵妃今儿早早就过来陪着朱皇后,朱皇后和秦贵妃说了会儿闲话,又问起秦贵妃家是哪两位女眷进宫,秦贵妃一一答了,恭敬依旧,仿佛后妃之间的芥蒂,并不存在。 柳依依侍立在一边,听着朱皇后和秦贵妃之间的问答,偶尔两人还发出笑声,不由瞧向秦贵妃,怎么到了这会儿才发现,宫中的人,个个都演的一手好戏。倒是原来的周婕妤,完全没有这种念头。 “娘娘宫中的这个宫女,瞧着比刚到娘娘宫中时候要标致多了,也长大多了,果真娘娘极会调理人。”秦贵妃对朱皇后奉承地说了这么一句。 朱皇后微笑:“这话我可不敢接,谁不晓得凤藻宫的宫女,一个个花似的。”说着朱皇后大笑,殿内伺候的人都捧场微笑。 有人来报众妃嫔已经在殿外等候,请朱皇后上殿升座。朱皇后抬起一只手,秦贵妃急忙上前搀扶。后妃往正殿行去。 柳依依和吴娟等人急忙在那整理侧殿,此刻朱皇后不在,吴娟的活泼又回来了,对柳依依含笑道:“我听说今儿还有各妃嫔的女眷入宫恭贺呢,就是不晓得,她们长什么样子?” “还能有什么样子,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旁的,还有什么?”柳依依微笑,吴娟的鼻子一皱:“你晓得,我说的并不是这个。” “你们两啊,一凑到一起就话多,赶紧的,娘娘往正殿去了,等会儿还要回来,你们也别光顾着说话。”李姑姑话里难得带上嗔意,柳依依和吴娟皱一下鼻子,飞快地收拾起来。 正殿处已经传来众妃嫔参见皇后的声音,如果周婕妤没有死,也许这会儿,她也该得晋封呢。柳依依拿起一个椅垫,整理一下上面的穗子,思绪又开始跑了,接着柳依依摇头,不,别去想这个了,秦贵妃,怎么能容的下周婕妤活着? 况且周婕妤不死的话,说不定秦贵妃还能成为皇后。柳依依点一点头,一定是这样,一定是皇帝发现秦贵妃品行不端,才决定不听太后的话,立秦贵妃为继后的。柳依依这样自我安慰着,完全把秦贵妃近来十分得宠的事实给抛向脑后。 也没注意殿内已经安静下来,柳依依把椅垫放好,抬头要招呼吴娟,刚叫了一声娟儿,就见皇帝笑吟吟地站在柳依依面前。 柳依依低头一看,众人都已跪在地上,柳依依急忙跪下:“陛下,奴冲撞了陛下,奴……” 该死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皇帝已经笑了:“起来罢,朕不过是想在这等皇后。”说着皇帝瞧向柳依依:“方才你在这摇头又点头的,是为的什么?朕从没见过……” 接着皇帝咽下后面的话,转口道:“难道你平日服侍皇后,也是如此?” 柳依依本来已经站起来,听到这话又跪下去:“奴不敬,奴平常服侍皇后,并不如此。”李姑姑也站起身,瞧见柳依依这表现又开始着急起来,能让皇帝感兴趣,这可是件好事,不过也许是件坏事。 但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柳依依这样的应答是不对的。但皇帝面前,没有开口询问,谁又敢开口?李姑姑也只有干着急。 皇帝听到柳依依的回答,神色微微一变,果真这宫中女子,都是这样的,不过皇帝自问在对着后宫众人时候,皇帝还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因此皇帝点头:“起来吧,你并无不敬,只是朕觉得有趣罢了。” 说着皇帝干笑两声,殿内服侍的人也捧场的笑,柳依依也笑,暗自拍拍心口,可要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再走神了,不然下一回,说不定就是没了命。 柳依依站起身时,见吴娟对自己露出可惜的神情,柳依依悄悄吐下舌,接着又收起来。皇帝已经坐下,李姑姑上前倒茶上点心,皇帝端起茶,抬头望一眼柳依依,见柳依依面色和别的宫女一样。 皇帝不由在心里轻叹一声,方才的神情,有些像周婕妤呢,也是那样娇憨,还有一点点俏皮。可惜这宫里,只怕再没有这样有趣活泼的女子。当日,怎么就误信了人言?若非后来秦贵妃寻出真相,只怕到现在,都还在怪罪周婕妤呢。 朱皇后在正殿受了众妃嫔的参拜,带着她们到侧殿小坐,见皇帝也在,朱皇后自然十分欢喜,妃嫔们更觉意外惊喜。等听到皇帝说这是特地来瞧皇后的,妃嫔中难免有几个含酸的。 不过众人面上也不会露出来,陪着坐了会儿,已有宫人禀告各位妃嫔家中该入宫的女眷已到宫门,皇后是否要召见? 朱皇后微笑道:“今儿本是让众位妃嫔和家人团聚说话的,我这里就不用来了。”宫人应是自去传旨。 秦贵妃王淑妃带着众位妃嫔对帝后行礼退下,朱皇后已经含笑对皇帝道:“今儿妾的母亲也进宫呢,陛下是否……” 第53章 告诫 “朕今儿陪岳母和小姨用膳,如何?”皇帝已经握住朱皇后的手温柔地道,朱皇后抿唇一笑没有说话,李姑姑等人急忙前去传膳,又有人来报朱夫人和朱二小姐已经来到昭阳宫外。 从昭阳宫到飞霜殿,今儿宫中各处似乎比昨日还要喜气洋洋。 秦贵妃也见到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在正殿受礼完,秦贵妃这才带着秦夫人和秦四小姐,进了寝殿,并命旁人退去,只留下林莞和两个小宫女在这服侍。 秦夫人刚一坐下,秦贵妃就要行礼:“母亲,女儿……”秦夫人急忙拉住秦贵妃:“贵妃,这可使不得。”秦贵妃眼里的泪顿时落下,秦夫人瞧着许久没见的女儿,眼里的泪也不由落下。 秦四小姐已经伸手拉住秦贵妃的袖子:“姐姐,我好想你。”秦贵妃挽住妹妹的手,伸手摸摸妹妹的脸:“我也想你呢,娘逢上过年还能入宫,我还能见到她,可是你,自从我入宫以来,就再没见过了。只听娘说,你聪明伶俐,颇能解娘的担忧。” 秦四小姐浅浅一笑,唇边露出一个小梨涡来:“姐姐,我可记得你入宫前说的话呢,说以后娘身边只有我了,要我好好照顾娘。我可记得呢。”说着秦四小姐的唇微微一抿:“不光照顾娘,我还照顾弟弟呢。” 弟弟就是那个养在秦夫人身边的秦家独苗,非一母所生,秦贵妃又觉得自己的娘当初为没有生下儿子受了一点委屈,对这个弟弟印象并不是很好,只拍拍秦四小姐的脸:“真乖。以后你出了嫁,谁又会给你气受?” 秦夫人瞧着两个女儿亲密,用帕子擦一擦眼泪:“樘郎今年也十三了,你父亲曾和我说,还想让你……” “除了娘肚子里出来的,别人肚子里出来的,我一概不认。”秦贵妃已经打断秦夫人的话,秦夫人嗔怪地看眼女儿:“胡说,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况且樘郎从小养在我身边,和我自己生的,又有多少区别?秦家以后还不是要靠他?” “娘,我今儿听的你和妹妹入宫,特地让人给妹妹挑了些好玩的。”秦贵妃不愿和自己的母亲就这件事发生争执,含笑叉过话,命林菀把昨儿挑的东西送进来。 宫中的物品和外头的,差的就是做工了。秦四小姐拿起一个九连环含笑道:“这九连环做的倒精致,只是姐姐忘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哪还玩这个?” “你都十五了,展眼就要出嫁了,等以后我添了小外甥,这是给他们玩的。”秦贵妃的话立即让秦四小姐捂住脸,靠进秦夫人怀里:“母亲,姐姐笑话我,我不依。” 秦夫人把小女儿搂在怀里,笑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活到这么一把年纪了,谁还去想那些别的?只要两个女儿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 “贵妃,老娘娘往这边来了。”就在秦贵妃一样样把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告诉秦夫人和秦四小姐时,林菀进来禀报。 杜太后怎么会在这时来到?秦贵妃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命小宫女服侍好秦夫人,自己扶了林菀的肩出去迎接。 “娘,听说这位老娘娘,是女中……”秦四小姐话还没说完,嘴巴就把秦夫人捂住,秦四小姐吐一下舌,乖乖地伏在秦夫人怀里。 “妾参见老娘娘,老娘娘今儿怎么想起往妾宫中散散?”秦贵妃接了杜太后,行礼之后就含笑问杜太后。 “我见宫中格外热闹,算着,平常也只有那么些人会进宫来,今儿倒是个难得的机会,各宫各殿都有人进宫来恭贺。因此就想出来瞧瞧人。想着你这边近,就先往你这边来了。” 杜太后扶住秦贵妇的肩含笑道,王尚宫在后面加了一句:“老娘娘说,说起在宫中,荣华富贵那是不用说了,可这一年到头,难得见几个新鲜的人,既然皇后娘娘有了这份心,那她也就凑个热闹,见见新鲜的。” “老娘娘既如此想,就该传诏各宫,命……”秦贵妃的话还没说完,杜太后就已摆手:“到我宫里,她们有宫礼拘着,倒不如我过来这边,听你们说笑更好。” 说话时候,一行人已经走进秦贵妃正殿,杜太后坐在上面,林莞端来茶,秦贵妃给杜太后奉了茶,迟疑着问:“老娘娘的意思?” “老娘娘想见见贵妃您的母亲和妹妹呢。”王尚宫的话让秦贵妃的心微微一跳,杜太后,可真是个笑面虎,但秦贵妃不敢违背,命林菀去请秦夫人和秦四小姐,口里还道:“妾的母亲和妹妹,对宫礼并不谙熟,老娘娘莫怪。” “这就胡说了。你的母亲和妹妹,怎会对宫礼不谙熟?”杜太后怎么瞧不出秦贵妃的那点小心思,笑吟吟地揭穿。这让秦贵妃更为紧张。秦夫人和秦四小姐已经走进殿内,瞧见杜太后,秦夫人忙带着女儿跪行大礼。 杜太后笑的十分和蔼:“快起来罢,权如走亲戚一样。”秦夫人哪敢有丝毫的放松:“老娘娘如此说,妾怎敢当?” 杜太后面上笑容不变,命人赐座。秦四小姐性情活泼,况且杜太后十分和蔼,对秦四小姐问长问短,秦四小姐也就一一答了。 杜太后已经笑着道:“这位四小姐,聪明活泼,秦夫人,你有福气啊!”秦夫人急忙站起身要行礼下去:“老娘娘谬赞,只要老娘娘不嫌弃这孩子太爱说话,不懂规矩就好。” “这规矩呢,若是在外面,自然是做给别人瞧的,若在这殿内,那就不用了。我闲了时,还常让几个宫女,给我讲笑话解闷呢。” 杜太后的话让秦四小姐一双眼眨了眨:“老娘娘也爱听讲笑话?”杜太后点头:“是啊,不过这宫女们讲的笑话,讲来讲去就是这些。我都听腻了。” “既如此说,那妾给老娘娘讲个笑话?”秦四小姐少年心性,也想为姐姐在杜太后跟前讨好,张口就是这么一句。杜太后自然点头称好,秦贵妃的心突突跳起来,阻止妹妹:“这可不成,你在宫外的笑话,如此粗鄙,哪能入老娘娘的耳?” “秦贵妃你这就错了,怎么说令妹也是大家闺秀,哪会听到些什么粗鄙的话呢?”杜太后淡淡说了一句,就对秦四小姐道:“那你讲一个罢。” 秦四小姐并没察觉里面的不对,应是后就开始讲起来。少女的声音清脆动听,况且为了讨好杜太后,秦四小姐这个笑话,讲的那叫一个生动活泼,秦贵妃的心却越来越沉。 杜太后笑了好多次,笑完后对秦夫人道:“你这个千金,果真了得。我这些日子,竟只有今儿才得痛快一笑。” “能引老娘娘一笑,这也是这孩子的福气。”秦贵妃面上的不自然是瞧在秦夫人眼里的,秦夫人心里狐疑,但又不能问女儿,只有顺着杜太后的话往下讲。 “能得痛快一笑,是我的福气呢!”杜太后说完就命王尚宫取赏物,王尚宫把早已预备好的赏赐拿出来。是一对玉兔耳坠,兔眼睛用了小小的红宝石镶嵌,分外精致。 杜太后对秦四小姐招手,秦四小姐上前,杜太后把那对耳坠放在秦四小姐手中,含笑道:“这样机灵可爱的孩子,我真舍不得放你出去。” “妾若能……”秦四小姐顺口就要往下说,只说了三个字,秦贵妃就打断秦四小姐的话:“妹妹能得老娘娘青眼,确是福气。只是妾的母亲身边,此刻只得妹妹一个。” 杜太后微笑看着秦贵妃,秦夫人能感觉到殿内气氛变的不同,秦四小姐面上的笑也渐渐收起来,下意识地握住秦夫人的肩膀。 秦贵妃知道,此刻若应对的有那么一点不对,那杜太后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妹妹召入宫,到那时,秦贵妃不愿意自己妹妹面上的笑容,在这深宫之中,渐渐凋残。 秦贵妃上前一步,伸手替杜太后捶着肩膀:“老娘娘想是嫌妾不如妾的妹妹,不要妾在身边了?” 秦贵妃的声音里,带上令她自己都有些反胃的甜腻,杜太后唇边的笑容变的有些莫名,接着杜太后伸手拍拍秦贵妃的手:“瞧瞧,你这个姐姐,这会儿就吃醋了。” “那也是老娘娘疼她。”秦夫人借机说了这么一句,杜太后笑出来:“秦夫人,你这个女儿很聪明,我不疼她,疼谁呢?” 秦四小姐感到自己母亲的手心里全是汗,虽然不知道这汗的缘由来历,但秦四小姐还是赔笑。 杜太后又说了一会儿,也就起驾往昭阳宫去。秦贵妃和秦夫人秦四小姐送走杜太后,秦夫人上前握住秦贵妃的手,眼泪就要掉落。 秦贵妃做个手势,示意她们母女跟着自己进寝殿,进了寝殿,秦贵妃才疲惫地坐在榻上,对秦夫人道:“母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和妹妹。” 秦四小姐到这时候,才醒悟过来,上前靠在秦贵妃膝上,声音带有一些沉闷:“姐姐,我不该,不该……” “这怨不得你,就算你不说话,老娘娘她,也会想出别的主意的。”秦贵妃摸着妹妹的头发,声音轻柔地说。秦四小姐嗯了一声,秦夫人眼里的泪落的更急:“我的儿,当初我就不愿意你入宫来,偏你爹说,这是为樘郎好,我的儿,我这心里也是苦的。” “宫中有无上的荣华富贵,还能惠及家中,况且……”秦贵妃瞧向秦四小姐笑容和蔼:“我也能给妹妹做依仗,母亲,您心中,无需如此苦。” 第54章 一年 秦夫人用手掩住面,哽咽声似乎都能传到外面,秦贵妃轻叹一声,把秦四小姐推到秦夫人面前:“母亲,还有妹妹在你身边陪伴呢!” 秦四小姐比方才要沉默很多,偎依进秦夫人怀里。秦夫人搂住秦四小姐,再忍不住把秦贵妃也搂入怀中。秦贵妃看着秦四小姐,对秦四小姐露出微笑:“妹妹,你可要记得,姐姐在宫中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秦四小姐轻声应是,殿外已经传来内侍禀报:“贵妃,皇后娘娘遣人赐物。”秦贵妃用帕子擦了眼里的泪,林菀也上前来帮着收拾,秦贵妃捏一下妹妹的手,秦四小姐已经露出微笑,秦贵妃才命传昭阳宫的人进殿。 这一次来的还是柳依依和吴娟,两人手里捧了赐物,低头走进寝殿,对秦贵妃照例说了那些赐物的吉利话,秦贵妇也就命人接了她们手上的东西,命林莞带下去管待。 柳依依和吴娟自然要辞一辞,这才拿了秦贵妃的赏赐离去。 “依依,为何你每回来到凤藻宫,都有些不一样?”一等出了凤藻宫,吴娟就好奇地问柳依依。 柳依依当然不能说实话,只对吴娟微笑:“可能是……” 话没说完,就见杜太后的仪仗往这边走来,吴娟和柳依依急忙在路边跪下。杜太后不会在意路边跪着的两个小宫女,只在轿内想着心事。 等杜太后仪仗离开,柳依依站起身看向杜太后的仪仗,眉头微微皱起,杜太后对秦贵妃的关照,似乎有些不一般,原先柳依依没发觉,但现在仔细想想,原来的自己,简直就是傻子。 “依依,你说,老娘娘长的什么样子?”吴娟站起身后,又开始问东问西,柳依依收回思绪对吴娟含笑:“在宫里日子长了,自然就能晓得老娘娘长什么样子了。”吴娟手一拍,唇边现笑:“也是!” 说着吴娟往远处望去:“等以后我出了宫,和家人说起,在宫中服侍过娘娘,见过陛下和老娘娘,家里人准定不相信呢。” “有什么不能信的?这在宫中,原本就是平常事。”两人边走边说,宫道交汇处,渐渐也有昭阳宫遣往别的宫殿赐物的宫人走回来,众人聚在一起,说一说各宫给来使的赏赐,比较一下谁最大方。这是后宫卑贱的宫女难得的欢喜时光。 这一日,后宫之中,不管是皇后也好,还是宫人也罢,都过的无比欢喜,只是秦贵妃送走了秦夫人和秦四小姐之后,都没歇息,就前往宁寿宫。 秦贵妃到宁寿宫的时候,杜太后正靠在熏笼边,听着宫女给她念书,秦贵妃低头走进,接过宫女手中的书,轻声念起来。 “你念的,确实比宫女好多了。”杜太后没有抬头,只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秦贵妃应是后看向杜太后:“妾的一切,都是老娘娘赏赐的,老娘娘若要收回去,妾甘愿承受,只是老娘娘……” “收回去?”杜太后这才抬头瞧着秦贵妃:“对我,又有什么用?”话里浓浓的讽刺让秦贵妃额头的汗冒出,秦贵妃把手里的书放下,跪在杜太后身边:“妾愚钝,还望老娘娘……” 杜太后已经伸手抬起秦贵妃的下巴,话里意有所指:“愚钝?真愚钝的人,就不会想到在我和吴氏之间,两面想讨好了。秦氏,你真以为,我对你所思所想,一无所知?还是认为,我已老迈,软弱可欺?” 秦贵妃的心中慢慢涌起惊慌,自己身边的人,到底哪个是杜太后的人,是林莞,还是女官,还是内侍?还是,全部都是? “连你都该是我的人,秦氏,你又何必在这做挣扎?”杜太后放下手,拿起榻上的一方丝帕慢慢地擦着手,擦完了手把丝帕丢进火盆里,那火舔着丝帕,渐渐化为灰烬。 秦贵妃听到这句,唇边露出一抹苦笑:“老娘娘既这样说,那要妾,做些什么?” “话都说透那就没意思了。”杜太后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秦贵妃应是:“妾已经明白了,妾以后,定会……” “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的。王氏的孩子一生出来,就会……”杜太后停了停,眉微一挑:“你可以走了。” “妾谢太后恩典。”秦贵妃对杜太后再次行拜大礼,起身后退离开。当秦贵妃踏出暖阁时候,听到杜太后在唤宫女:“来人,继续把书念下去。” 原来,还是逃不掉,挣不脱。秦贵妃口中泛起苦涩,一步步往外走去,既然无力抵挡,那就这样做罢,横竖,这是富贵荣华该付出的代价。 “你说,你觉得宁寿宫对秦贵妃的态度,和别人不一样?”晚间是柳依依值夜,朱皇后靠在床上,柳依依给朱皇后捶着腿,寻些闲话来说,说着,柳依依就悄悄地把话引到宁寿宫对凤藻宫的态度上。 朱皇后闭着眼,淡淡问出一句,但柳依依已经听出朱皇后话里对这个话题的兴趣。因此柳依依急忙找补一句:“这也不过是奴今儿奉了娘娘的命,前往凤藻宫赐物时候,路上遇到老娘娘的车驾,因此觉着有些不同。” 朱皇后并没说话,柳依依正要给朱皇后把被子盖上,朱皇后已经睁开眼,瞧着柳依依道:“依依,我在这宫中,看似风光无限,可是只有我晓得,很多事,还是不一样的。依依,我从踏进宫里的那一刻,就告诉自己,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朱家,都要做好这个皇后。” 朱皇后的话听起来有些没头没脑,柳依依仔细思量,却听懂了,她对朱皇后状似发誓地道:“娘娘如何待奴,奴很明白,奴以后,也会报娘娘以忠诚。” “为什么?”朱皇后瞧着柳依依,眼里有好奇,柳依依当然不会说实话,只浅浅一笑:“娘娘待依依很好,除了依依的娘,就再没人待依依这样好了。” 朱皇后再没说话,只微微一笑就闭上眼,柳依依晓得她这会儿是真要睡了,给她盖上被子,放下帐子才退出来,别的宫女已经吹灭了灯。殿内只剩下床边烛台上的一只蜡烛还亮着。 柳依依坐在地上的被窝里,眼闭上时候心里长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暗示秦贵妃行为不妥。那个曾被周婕妤一口一个姐姐的人,从此,就再不是姐姐了。 宫中的热闹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沉寂下来,那天说过这话之后,柳依依并没看到朱皇后有任何别的动作。朱皇后依旧和平时一样,待秦贵妃就像别的妃嫔一般。但柳依依晓得,宫中的事情,永远都不要急,你着急了,或者,就会落入别人的圈套。 转眼春风吹拂大地,御花园的花,重新开的姹紫嫣红,算起来,柳依依醒来已经一年了。这一年的时光,可以说是连周婕妤那十九年加上后,最漫长的一年。当然,柳依依也觉得,自己如同脱胎换骨一样。 “啊,依依,你穿这衣衫真好看。”吴娟瞧着穿上春日宫女所穿服饰走出来的柳依依,含笑说着。 “都一样的好看,哪有我穿着就特别好看?”柳依依拿起梳子梳一下发梢。这一回送来的首饰,还镶了珍珠,虽然只是米粒大小的珍珠,但吴娟还是害怕珍珠掉下去,见柳依依梳发梢吴娟就急忙道:“你也不怕这珍珠掉了?我还是头一回戴这么好的首饰呢?你说,要珍珠掉了,只剩下这根簪子,多不好看?” 柳依依好笑地捏一下吴娟的脸,伸手把簪子插|在发上:“这算什么,再说掉了就掉了,再过两个月,又有首饰赏下来了。” 吴娟的腮帮子鼓起,拿过一面镜子:“你自己瞧瞧,是不是你特别好看,这柳绿衣衫,配着你就是这样清新淡雅。我穿着呢……” 吴娟低头瞧了瞧自己,嘴也撅起来:“我穿着呢,就像太液池的那老树桩子。” “哪有你这样说你自己的?再说你就比我,稍微胖了那么一点点,怎么就成老树桩子了?”柳依依仔细瞧瞧吴娟,两人身上的衣衫都是一模一样的,不过柳依依比吴娟稍微瘦了一点,瞧着似乎多了点飘逸。 吴娟的腰虽没有柳依依那样细,鹅黄的腰带系在她腰上,也是小腰盈盈一握,并不是什么老树桩子,再加上吴娟爱笑,又是一张红扑扑的圆脸,要照柳依依瞧来,倒还觉得吴娟比自己活泼讨喜呢。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吴娟的腮帮子鼓的更厉害了。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这试衣衫,试的时候也太久了。”李姑姑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接着李姑姑推开门一走进就拍下手:“哎呀,这是从哪来的两个美人儿?果真冬天衣衫笨重,瞧不出来,这一换上春天的衣衫,就一个个跟花似的。” “李姑姑您就别夸了,方才娟儿还觉得,她穿这衣衫,没我穿着好看。”柳依依含笑请李姑姑坐下,要给李姑姑倒茶。 李姑姑瞧着脸红没处躲的吴娟,笑的更开心了:“都说十八没丑女,我瞧着,十五六岁的姑娘,哪有丑的。娟儿,你十五了吧?” 吴娟点头,指着柳依依:“依依也十四了。” “十四十五,再到往后,十七十八,都是好年华啊。”李姑姑感慨地说了一句,窗外突然传来焦灼的声音:“姑姑,原来您在这里,赶紧往前面去,娘娘要发动了。” 这一句非同小可,李姑姑的神色都变了,提起裙子跑出外面问报信的人:“不是说,还有一个月,才会发动?” 第55章 喜事 报信的神色也紧张,毕竟谁都没经过这事:“娘娘用过午膳后,说要去花园走走,谁晓得才走出几步,就肚痛难忍,问了嬷嬷,说这是要发动了,命赶紧寻人,再寻稳婆来。” 李姑姑听了这话,差不多是跌跌撞撞地往前面去。柳依依瞧着李姑姑离去的背影,想起两年前,也是春天,文庄皇后发动生产,足足发动了两天两夜,最后,拼命生下一个儿子,只可惜太子并没活过两天。 现在,也是春天,也是此刻,柳依依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如果朱皇后也重蹈覆辙,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柳依依把吴娟一推,就要往前面去,吴娟惊讶地拉住柳依依的手:“你要去哪里?今儿不是我们在前面伺候,况且你去了,按了宫规,你也不能进殿。” 是啊,按了宫规,不能进殿,柳依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吴娟了然地拍拍柳依依的肩:“我也晓得,在家时候偷听大人们说话,就听说什么女人产子是绕着开盖的棺材走一圈。可是这毕竟是娘娘,宫里面,又有那么多的太医,还有那么好的稳婆,怎么能和别人比。” 但愿如此,柳依依缓缓坐下,吴娟已经把一朵绢花拿出来:“依依,你瞧着绢花要怎么插?还有,依依,你说,娘娘如果生下太子,那我们会得到什么样的赏赐?” 皇后产下嫡子,那自然是普天同庆的事,只是,一定要母子平安啊。 此刻昭阳宫内,人来回穿梭,虽然人多,但瞧起来还是有条不紊的。李姑姑赶到时候,稳婆和奶娘都已经来到产房。 李姑姑瞧见稳婆,心这才放下,刚要上前说话,一个老成的稳婆就对李姑姑道:“方才已经瞧过娘娘,娘娘虽开始发动,但因是头胎,要生还早。倒是让人给娘娘备下些汤水,免得娘娘生的时候,失了力气。” 虽说稳婆和李姑姑上下年纪差不多,但李姑姑还真没什么经验,听到稳婆的话,李姑姑对稳婆道:“娘娘这胎,关系重大,旁的话也不用我多说。” 稳婆应是,李姑姑也就走进床边,想瞧瞧朱皇后,朱皇后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李姑姑走过去,刚要说话朱皇后已经道:“你把柳依依、吴娟都寻来,凡我入口的,还有别的事,你们几个,都要从头到尾地瞧着。” 李姑姑虽觉得不会有人这样大胆敢谋害皇子和皇后,但还是应是,朱皇后这几句话刚说话,就觉得肚子里又有什么东西蹬了一下,朱皇后啊地叫了一声,稳婆已经走过来,说声告罪就伸手去摸朱皇后的肚子,对朱皇后道:“娘娘,说句得罪的话,您这会儿,还请先别喊疼,等一等再说。” 朱皇后的眼又闭上,李姑姑忙命内侍去把柳依依吴娟两人叫上来,加上吴女官和轻秀秦素,这六个人算是朱皇后最信任的人,有她们在,朱皇后也能放心生产。 吴娟这一回没有问朱皇后为何要把她们叫上,只是听着李姑姑的安排,李姑姑和吴女官,自然是责无旁贷,在产房内全程看着稳婆接生。 轻秀和秦素两人,在产房门口传递东西。吴娟和柳依依,凡朱皇后入口的东西,不管是药还是汤,她们都要瞧着。 安排定了,吴娟和柳依依也就往膳房去。膳房内此刻也热火朝天,在熬煮要给朱皇后补身的汤水。 瞧见吴娟柳依依走进,谢姑姑已经笑着道:“怎么你们两来了?你放心,我是晓得厉害的,定不会为了那么一点银子,把自己身家性命都给送了。” 吴娟和柳依依也晓得谢姑姑的性子,听谢姑姑这样说就笑着道:“自然没有怀疑姑姑的意思,只是呢,总要谨慎些,毕竟两年前……” 谢姑姑叹了口气,两年前文庄皇后生产,生下太子却母亲不保,太子活了两天就死去导致皇帝对当时昭阳宫中的人大开杀戒的事,谁不是记忆犹新? 吴娟悄悄拉下柳依依的手:“两年前……”柳依依嘘了一声,示意吴娟不要再问,炉子上炖着的参汤好了。吴娟上前拿了碗,用水荡了荡,正要倒进去,柳依依摇头,接过碗用那参汤把那碗又涮了涮,这才直接倒进去。 那是参汤啊!吴娟差点叫出声,柳依依已经把碗盖盖好,放进托盘里对姑姑道:“我先把这汤送上去,吴娟在这守着就好。” 姑姑当然不会反对,柳依依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出膳房往前面行去。刚走到殿下,就见皇帝带着人走过来。 按照规矩,皇帝该在甘泉宫等候的,但这时候谁也不会提这件事,柳依依刚要行礼皇帝就开口道:“这是给皇后预备的参汤。” 柳依依应是:“奴正要给娘娘送去。” “那就快些送去,休要耽搁!”柳依依再次应是后却没有动,皇帝正在迟疑,猛地想起依照宫规自己该走在前,皇帝手一挥:“这会儿你着急,你在前面走。” 柳依依屈膝行礼,这一回也没有再扭捏,端着参汤往产房方向走去。这个柳依依,倒还有点意思,皇帝心里想着,举步往正殿去。 虽说皇帝亲自来昭阳宫等待皇后生产,自然不能让他在产房外等,还是要往正殿。皇帝走进正殿时,殿内布置和往常没有区别,皇帝坐在座位上,用手托着下巴,也不晓得这一回,能否……母子平安?天平十五年的事,实在是让皇帝不愿去想。 柳依依把参汤送到产房门口,轻秀接了,端进产房里面,李姑姑喂给朱皇后。朱皇后呷了两口参汤,面上神采又生。 李姑姑对着朱皇后的耳轻声道:“娘娘,陛下也来到昭阳宫了,娘娘定会……”李姑姑没有说话,朱皇后晓得,那说的是,生下太子,让皇朝得以延续下去。 稳婆的声音在朱皇后耳边越来越清晰了:“娘娘,娘娘使劲儿!” 轻秀把空碗送出去时,柳依依不由问轻秀:“姐姐,娘娘她……” “问这做什么?娘娘只怕还有好几个时辰呢。”轻秀比柳依依还要紧张些,两年前的事,谁又能真正忘记?此刻对轻秀来说,简直就是性命相关。 柳依依没有再问,端了空碗回到膳房,御医也开了药方来,太医院的内侍把药亲自送来,柳依依和吴娟亲自瞧着药下了药炉,在那熬着药。 时间渐渐流逝,吴娟感到困乏,但又不敢闭眼歇息,只靠在柳依依肩上,膳房的宫女内侍,倒轮班替换着歇息去了,膳房内只剩下谢姑姑和柳依依吴娟。 柳依依没有一丝睡意,两年前的事,是那样清晰。后宫中的妃子都在等待着皇后生产的消息,但那时,传来的似乎都不是好消息。 “娘娘,这会儿已经三更了,您还是歇着罢。”林菀悄声提醒秦贵妃,秦贵妃摆手:“我又想起两年前,文庄皇后生产时候的事了,林莞你说,老娘娘会不会像……” “不会的。”林菀的语气很笃定:“这位皇后娘娘和文庄皇后不大一样,而且文庄皇后当时身边的人,如……” 林菀觉得自己泄露了什么,急忙闭口。 秦贵妃却已经笑了:“老娘娘当时已经把文庄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买通了吧?不然为何昭阳宫上上下下,那么多人都没了命?唯独那两个大宫女,逃了命?林菀,你告诉我,若有一日,你……” 林菀吓的肝胆俱裂,跪在秦贵妃身边:“娘娘,奴对您一片忠心,全无别的念头。” 秦贵妃却没叫起林莞,轻声道:“谁知道呢?林莞,我现在才明白一件事,我的地位,在这宫中,看似很高,其实不过是镜花水月,只轻轻一戳,就消失了。” “娘娘,您……”林菀不知该如何劝说秦贵妃,秦贵妃却站起身走到床边,直直躺下:“想那么多又做什么呢?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退路了。” 答应了杜太后的那些话,就再无退路,秦贵妃扪心自问,开始若不答应会如何?是不是就是在这后宫之中,无尽的孤独寂寞?可是那样的日子,似乎也不是太糟糕。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没机会了。连挣扎都不允许。那样的荣华富贵后面,跟着的是更可怕的东西。 夜色越来越浓,膳房内的灯和炉子上的火在那跳动,吴娟已经双手抱着膝盖睡着,柳依依也渐渐有些困意,可是不敢睡去,害怕还有什么汤水要熬煮。 不远处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柳依依睁开眼看向传来轻响的地方,那是蜡烛结了烛花,此刻爆开了。 听说结了烛花,是好消息,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什么消息?膳房门外突然传来欢呼,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欢呼听起来特别突兀。 接着一个宫女跑进膳房,对吴娟和柳依依道:“娘娘生了,生了太子,陛下大喜。”还真是件普天同庆的喜事啊! 吴娟被惊醒,原本脸上还有一点羞涩,听到这话也欢喜起来。那宫女笑吟吟地对吴娟和柳依依道:“李姑姑命我来叫你们俩,上前面领赏。” 这一回的赏,当然是要比以往更多,吴娟和柳依依相视一笑,携手走出膳房。此刻这消息已经传的合宫都是,踏上昭阳宫正殿台阶时候,可以看到各宫的灯依次亮起来,很快,各宫妃嫔就会赶来,向朱皇后道贺,只是不晓得秦贵妃会怎样想。 柳依依瞧向风藻宫的方向,凤藻宫的灯,也亮起来了,柳依依仿佛瞧见了懊恼的秦贵妃,柳依依勾唇一笑,和吴娟手拉手走进正殿。 第56章 母子 正殿内亮如白昼,满心喜悦的皇帝抱着一个小小襁褓坐在上面,昭阳宫内的宫女内侍,一起起的正在给皇帝行礼。 柳依依和吴娟两人站到该站的位置,低头行礼。行礼完,已有皇帝身边的内侍把准备好的赏都发下来,柳依依领赏的时候悄悄抬头往座位上望去,已经瞧不见皇帝坐在那里。想来,是去见皇后去了。柳依依心中泛起一丝惆怅,接着那丝惆怅就消失,一切都已不同,再不是从前。 朱皇后生下孩子,只听到稳婆们喜悦地叫声,说是个皇子,朱皇后顿时觉得一颗心落了地,稳婆把孩子抱到朱皇后身边,朱皇后只瞧了这孩子一眼,就闭上眼沉沉睡去。 很快朱皇后诞下皇子,母子俱安的消息已经传遍后宫。除有孕的王淑妃外,其他妃嫔都起身梳妆,先到凤藻宫请了秦贵妃,再和秦贵妃一起,前往昭阳宫恭喜朱皇后。 众妃原本以为,到了凤藻宫要等许久才能等到秦贵妃出来,出乎意料的是,众妃才一来到凤藻宫,就见凤藻宫宫门已开,秦贵妃被人前呼后拥着走出来。 “原本以为,妾们要等秦贵妃许久呢。”说话的是赵昭容,她原先不过是婕妤,比贵妃要低上两个等级,这一回进为昭容,此刻王淑妃不在,她就是除秦贵妃之外妃嫔中最高的,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昭容这样爱说话,难怪当日,久在婕妤之位。”秦贵妃瞧着赵昭容,语气冷然。众妃听到秦贵妃那和往常不同的语气,彼此相视一眼,没敢再多说话。 秦贵妃这才上了鸾车,上车之前对众妃道:“娘娘诞下太子,此乃社稷之福,前去恭贺,这才是妾妃之道。” 赵昭容怎不明白秦贵妃这番话所为何来,心里腹诽,但不敢再多说什么,跟在秦贵妃的车后往昭阳宫行去。 来到昭阳宫,自然是被昭阳宫的女官挡驾,称皇后现在还在歇息,还请诸位回宫。秦贵妃晓得这是必然的,带领众妃在正殿外行礼如仪,恭贺皇后诞下皇子,这才带着众妃离去。 妃子们恭贺的声音有些大,让本来就睡的不是很沉的朱皇后睁开眼,此时朱皇后已经被挪到专门收拾出来坐月子的房间,生产时穿的衣衫也已被换掉,周围的一切都是干燥舒服的。朱皇后眨一眨眼,床边守着的吴女官就走过来:“娘娘可是要用些什么?” “孩子呢?”朱皇后觉得喉咙很干,想喝水,但现在歇息了一会儿,有了精神,还是想先瞧瞧孩子。 “皇子在陛下那里,娘娘,小皇子生的,和陛下很像,陛下十分欢喜,已经命人连夜出宫去传首辅们,要为小皇子起个名字呢。”吴女官话里透着欣喜,朱皇后的唇微微一抿:“哪有这么晚还把人叫进来,只为了给孩子起名字这样的事?” “娘娘,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事。”吴女官说着话,就从柳依依手上接过桂枝汤给朱皇后一口口喝下去。朱皇后喝了两口,把碗一推,眼还是往外瞧。 “娘娘放心,陛下待小皇子,瞧的跟眼珠子似的。奶娘也给小皇子喂过奶了,说小皇子吃口好着呢。”吴女官对朱皇后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朱皇后抿唇一笑,笑容里有一抹浅浅的不好意思:“我只是……” “娘娘还请继续歇一会儿,方才秦贵妃已带着众妃前来恭贺过娘娘,臣请诸位妃子回去了。等天亮时候,老娘娘那边只怕就要遣人来了。到那时,娘娘总是要见一见的。”虽然晓得朱皇后惦记着小皇子,但皇帝把孩子抱到前面,让重臣们瞧瞧这孩子相貌,还要给孩子起名字,不折腾到天亮只怕不会把孩子抱回来,吴女官也只能劝朱皇后先歇下。 朱皇后这一回没有反对,吴女官把她扶了躺下,刚给朱皇后盖上被子,就听到朱皇后悠悠地说了一句:“怎么觉着这孩子,不像……” “娘娘您累了,该歇着了。”吴女官温和地打断朱皇后的话,朱皇后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也不晓得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柳依依瞧着朱皇后的举动,总觉得她的欢喜里面,似乎透着一丝难过,为何会这样?柳依依仔细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朱皇后这一回睡的有些沉,耳边恍惚听到有孩子的哭声,睁开眼时,就见皇帝瞧着自己,透过窗,已经能看到有阳光洒进来。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瞧这时候,已经不早了吧?”朱皇后想坐起来,皇帝已经伸手把朱皇后的肩按下去:“不早了,都已过了午时,朕昨晚把人都请进宫,和他们商量孩子的名字,起了许多,真是太富贵了又怕折了他,太平常了又怕史书上不好看,折腾了半宿,总算是把名字给定下了。” 说着皇帝拿过一张纸,上面大大地写着个“覃”字,他对朱皇后含笑:“这是大名,小名就见绵儿,你说可好?” 在这件事上,朱皇后晓得自己没有多少置喙的余地,只含笑道:“陛下说什么名字好,就什么名字好。” 朱皇后的表现让皇帝很满意,他握住朱皇后的肩头:“这都是皇后你的功劳。朕已命人拟旨,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这是太子才有的待遇,这个孩子,虽然还没有传诏天下,立为太子。此刻,因他的既嫡又长,已经稳稳地坐在太子位上。 朱皇后明白此刻自己该放心了,从此之后就该照顾好孩子,再不担心才是,可朱皇后心中,却有一丝哀伤掠过。若嫁的不是皇帝,这个孩子以后也许不会有那样泼天的荣华富贵,但丈夫也会守在自己身边,对自己微笑,而非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说起他的未来。 朱皇后收起心中那丝酸楚,对皇帝微笑:“说了好一会儿,我还没见过绵儿呢。” “方才他吃饱了,奶娘抱他下去睡了。”这不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文庄皇后所生的怀悼太子才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但文庄皇后生下孩子后就大出血死去,而那儿子也瘦弱的像只小猫,哭声极其细微,连吃都吃不下去,拖了两天还是死了。 绵儿哭的声音洪亮,抱出去给首辅看时也一点不害怕,一双小眼睛虽没完全睁开,却能瞧出未来的英明神武。皇帝当然觉得自己要对绵儿多照顾一些。 皇帝很自然地对朱皇后说出这话,见朱皇后低头不语,皇帝急忙道:“等他醒了,我就让人把他抱来给你瞧。” 朱皇后嗯了一声,瞧着皇帝:“我想,他长的像……” “像我,像极了!”皇帝再次打断朱皇后的话,笑容已经满溢:“朕,一定要给他寻最好的老师,挑最好的人服侍他,你说,好不好?” 这或许是皇家对孩子疼爱的方式,却和朱皇后心中所想的,差了好些。朱皇后缓缓躺下去,面上的笑容要竭尽全力才能维持住:“陛下对绵儿如此疼爱,妾很欢喜。” 皇帝眼中闪着亮光,这让朱皇后想起昨夜没说完的话,这个孩子,不像是自己的骨血,而像是为这个江山,为这个社稷生下的。甚至,朱皇后会认为,就算自己昨夜,死在产床上,只要这个孩子平安健康,皇帝顶多也只会滴两滴泪,上一个还过得去的谥号,别的,就全没了。 朱皇后心中有悲伤泛起,但这样的悲伤是不能给皇帝看见的。此刻,朱皇后回想起为皇帝难受的那一夜,真想回去告诉那一夜的自己,没有用的。皇后,这个皇朝内至高无上的女子,对皇帝来说,只是一个代号,谁坐都可以。 “陛下,小皇子醒了。”奶娘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朱皇后的思绪,朱皇后要坐起来,身边的轻秀急忙扶起朱皇后,奶娘已经把孩子放到朱皇后怀中。 朱皇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眉眼和朱皇后很像,此刻刚刚睡醒的他睁开双眼,瞧着朱皇后,眼中仿佛还有好奇。 只是一眼,朱皇后就爱上了这个孩子,这个世上和她最亲近的人。 “这孩子,生的真好看。”朱皇后抬头对皇帝笑,对上的却是杜太后的眼。朱皇后错愕,杜太后已经缓步上前:“都说来的早不如来的巧,老身若不是这会儿来了,也就瞧不见老身的孙儿了。” 说着杜太后就对朱皇后张开双手:“来,让老身抱抱。”杜太后笑容很和蔼,如同每一个渴望抱下孙子的老太太一样,但朱皇后却下意识地把绵儿往自己怀里搂紧一些。 绵儿的小鼻子皱了皱,发出一声不舒服的声音,杜太后已经笑了:“这孩子生的很像皇帝,我记得第一次见到皇帝时候,皇帝那时候只有三天大,那时你的母亲,也那样的瞧着你,眼里全是慈爱。” 皇帝的手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握紧,对杜太后露出笑:“母后记得很牢。” “当然很牢,因为那时候,都觉得……”杜太后微笑,仿佛没瞧见皇帝不自然的紧张:“那时候,都觉得,皇帝没有那位有福气,谁知道世事难料。”说着杜太后不去瞧皇帝,而是对奶娘:“把孩子给我抱来瞧瞧。” 奶娘们虽然是民间选上来的,可在这宫中也受了三四个月的训练,况且既能被选上,原本就能察言观色,纵然杜太后笑的再和蔼,奶娘也不敢上前去把孩子抱给她。 “母后要瞧孙儿,就瞧瞧罢。”皇帝终于开口说话,奶娘如逢大赦,上前把孩子抱给杜太后。 杜太后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的时候,奶娘都紧张的手抖,如果杜太后丧心病狂,把孩子摔下去可怎么办?好在奶娘的想法并没发生,杜太后抱着孩子,笑的一脸慈爱。 第57章 “这个孩子,长的真是可爱!”杜太后抬头对皇帝微笑,皇帝呼气吸气,纵然掌握天下已经数年,但皇帝面对杜太后时无来由的紧张又不自觉地出现。 此刻,皇帝知道自己该怎样回答,但皇帝却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房内顿时陷入一种怪异的沉默,柳依依和吴女官等人都垂手侍立,柳依依心中的惊讶也越来越大,原来,陛下和太后之间,并不是那么和睦。 当年的周婕妤,到底是被什么蒙住了眼,才会认为,讨好了杜太后,也就能得到陛下的喜爱。不,不是被蒙住了眼,而是从一开始,秦贵妃就是这样说的。 “妹妹,你要知道,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对老娘娘,陛下一直十分感激。”秦贵妃的笑颜又出现在周婕妤眼前,原来从一开始,秦贵妃就把自己当做可随意蒙蔽的人,她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送周婕妤去死。 只怕整个后宫都在看周婕妤的笑话吧?柳依依有想仰天长笑的冲动,为那个傻乎乎的,一直认为秦贵妃对她何等样好的周婕妤,长笑当哭。但柳依依还是只能恭敬地垂手侍立,如同每一个在屋内的宫女一样。 “老娘娘也觉得这孩子,生的很像陛下?”朱皇后的声音打破了这样诡异的沉默,她的话让皇帝也笑了:“母后觉着,绵儿哪些地方像我?” “这脸一瞧就是你的。”杜太后把孩子交给奶娘,奶娘接过孩子,这才如释重负,想告退又不敢,只好往朱皇后床边走了一步。 奶娘的举动杜太后已经瞧见了,不过杜太后只微微一笑就和皇帝说起孩子哪些地方像皇帝,如同一个很平常的老祖母一样。 荣明太妃来到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荣明太妃唇边不自觉地露出嘲讽笑容,这恨不得你杀了我,我杀了你的一群人,此刻坐在屋里,倒是你一句我一句,说的真像一家人似的。 “太妃你来的正好,我有些记不大清了,皇帝刚生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了,你还记得吗?”杜太后对荣明太妃笑的很平静,但荣明太妃还是瞧见杜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凤藻宫的事情,荣明太妃已经听说了,荣明太妃也知道,自己拉秦贵妃过来的努力失败了。 但荣明太妃并没有杜太后想象的那样愤怒不甘,杜氏在这宫中经营数十年,哪是曾经落败的自己,稍微花点精力就能打败的? 荣明太妃面上笑容和杜太后面上的笑容如出一辙,只对皇帝微笑:“不知不觉,就过去那么些年了。” “母后和太妃讲当年朕出生时候的事,让朕听了顿生感慨。”皇帝的话让杜太后和荣明太妃都笑起来,朱皇后和屋内的宫人们也笑。 那种怪异的沉默仿佛从没发生过,但柳依依的心绪和原来已经不一样,她望着朱皇后,眼中有几分热切,从此,在这个后宫中,只有朱皇后可以依靠了。 “我有些乏了,要歇着,你们也各自趁空去歇会儿。”好容易皇帝和杜太后荣明太妃都走了,朱皇后这才打个哈欠吩咐屋内的人。 吴女官上前给朱皇后拍拍枕头,扶朱皇后躺下。朱皇后闭上眼就感到腿上传来时轻时重的敲击。 朱皇后睁开眼,瞧见柳依依的脸,朱皇后对柳依依温和一笑:“不是让你们趁空去歇会儿?” “娘娘身边总归是要有人守着的。况且奴这会儿在这里服侍娘娘,等轻秀姐姐她们来了,再把奴替换回去,也是一样的。”柳依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的真挚,这是柳依依唯一能抓紧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一个有能力也没有把柳依依推开的人。 至于皇帝,柳依依心中又是一暗,陛下的温柔,原来也是可以杀死人的。 朱皇后看着柳依依的那双眼,这双眼不是顶美的,起码在宫中,这样的一对眸子只能算得上平平。但此刻这双眼里蕴含着的真挚情感,是朱皇后入宫之后很少见到的。 在这宫里,也许有一个人是可以信任的,不是出于主人操控着奴仆的生死荣辱。朱皇后心中突然掠过这样一个念头,接着朱皇后就对柳依依微笑:“既如此,你就在这守着,等轻秀她们来了,你再去歇着,不然眼睛熬抠了,就不好看了。” 柳依依只是微笑没有说话,给朱皇后盖上被子,朱皇后再次沉沉睡去。醒来时候听到绵儿的哭声,朱皇后睁开眼,奶娘坐在一边正在给绵儿喂奶,床边的柳依依已经熬不住困趴在床脚打盹。 门边有两个小内侍坐在那里,相对打盹。这个傍晚,屋内充满了安逸平和,朱皇后没有叫醒柳依依和小内侍,只看着奶娘在给绵儿喂奶,做一个皇后,只要对皇帝不动情,日子也会过的非常好。 奶娘喂饱了孩子,双手摇晃着孩子哄他入睡,感觉到朱皇后瞧着自己,奶娘急忙回头:“娘娘……” 朱皇后微微摆手:“声音别太大,别吵醒了她们,把孩子抱给我瞧瞧。”奶娘走上前,把孩子抱到朱皇后怀里,朱皇后瞧着吃饱后又要睡去的孩子,脸贴了贴孩子的脸。 柳依依抬起头,看见朱皇后已经醒来,用手捂住嘴懊恼地叫了一声,朱皇后笑了:“歇着去吧,她们只怕也要来了。” 朱皇后话音刚落,两个在门口的小内侍已经跳起来,跳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朱皇后跪下:“奴婢该死,怎么盹着了?” “这算起来,你们也两天一夜没合着眼,盹着了也是平常事,起来吧。”朱皇后的话让两个小内侍在地上又磕了头才敢站起:“奴婢们以后一定不敢再盹着了。” 柳依依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轻秀已经带着秦素等人走进屋里,也有内侍来换走两个小内侍,柳依依也告退下去歇着。 尽管累了两天一夜,按说该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但柳依依手里握着被角却只是在笑,从此以后,在这昭阳宫,就真的不一样了。 绵儿的洗三、满月都办的极其盛大,绵儿满月之后,朱皇后也出了月子重新回到寝殿。出月子那天,秦贵妃又带着后宫妃嫔前来恭贺朱皇后。 朱皇后已经知道荣明太妃游说秦贵妃不成的事实,不管秦贵妃为的什么选择继续跟随杜太后。此刻,秦贵妃瞧在朱皇后眼里,几乎是个死人。 秦贵妃也能感觉到朱皇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和原先不一样,但这又有什么法子?宫中的主人只能有一个,选了杜太后,就再不能和朱皇后有任何瓜葛。 行礼起身各自坐下,皇后和妃子们的相处,和原先似乎没有半分不同。王淑妃却能感到秦贵妃和朱皇后之间的暗流涌动。 机关算尽,到头来,只怕还是一样输了。王淑妃的眼往秦贵妃身上一瞟,对朱皇后笑着道:“娘娘这出了月子,正巧花园里的牡丹花开的极好。妾已经备了一桌酒,想在后日,请娘娘去赏牡丹呢。” “淑妃想的这样周到,只是不晓得到时我们可能附了骥尾?”赵昭容含笑凑趣,王淑妃的手已经微微一拍:“自然可以。” 说着王淑妃含笑:“人多了,也能替我多分些开销。” 王淑妃说的一本正经,众人大笑。秦贵妃却没有笑,她的眼,一直瞧着朱皇后,朱皇后也瞧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似乎撞了一下,又各自散掉。 秦贵妃身上开始有寒意生出,不,不能,不能就这样认输,认输了,杜太后是真的会翻脸不认人。 秦贵妃想起那天经过寿康宫时,看见的一个小宫女,正在被女官惩罚。原本这不是什么大事,林莞瞧见了,和秦贵妃说,那个小宫女叫王莺,在宁寿宫的时候也曾有过脸面,后来不知怎的,就被送到寿康宫了,想来,是不得荣明太妃的欢喜,才会常常被人惩罚。 林莞说者无意,秦贵妃却听者有心,这个小宫女,会不会就是杜太后故意要让自己瞧见她的下场? “杜氏,能想出一百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荣明太妃的话又在秦贵妃耳边响起,秦贵妃身上的寒意越来越沉重,摆脱不了的,即便真知道了杜太后的秘密,恐怕也只是会被杜太后一起拉下水,她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全身而退。 “秦贵妃不愿意来吗?”王淑妃的声音打断了秦贵妃的沉思,秦贵妃努力对王淑妃露出微笑:“淑妃的风头,我怎么敢抢?” 这句话说的恰到好处,让王淑妃也笑了:“果真还是秦贵妃最为说话。”众人都笑,秦贵妃也笑,笑容却和原来不一样。 柳依依正好上前来给秦贵妃换茶,瞧见秦贵妃的笑,柳依依不由往秦贵妃面上瞧去。秦贵妃心事重重,恍惚之间,竟像看见周婕妤在对自己笑,秦贵妃下意识地往前面一推,一壶茶正正地泼在柳依依身上。 那茶是刚开的水泡出来的茶,虽然茶壶不大,又隔了衣衫,但这样全被泼过去,柳依依还是觉得腰腹之间,传来钻心的疼。 正在给人换茶的吴娟差点吓的把茶壶都给摔了。秦贵妃已经站起身,眼中渐渐恢复清明,面前的人不是周婕妤,而是昭阳宫的宫女。 “你自个过来换茶,怎不当心些?”秦贵妃张口就是这么一句,朱皇后的眉微微皱紧,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是秦贵妃伸手去推,才让柳依依的一壶茶全泼在柳依依身上。 “是奴不对,愿贵妃责罚!”柳依依明白自己这会儿是什么身份,忍痛跪下对秦贵妃低声地道。 第58章 疑问 秦贵妃看着柳依依,面上神色变幻莫定。朱皇后的眉皱的更紧,对王淑妃使个眼色,王淑妃了然开口:“也真是巧了,贵妃,想来你和这个宫女相克,才每次遇到这个宫女都出事。” 秦贵妃有些不满地看一眼王淑妃,王淑妃可不会怕她,依旧好整无暇地道:“方才我还没瞧清楚,怎么那壶茶就摔在这宫女身上了,倒像是……” 说着王淑妃微微停下,语气里已经带上几分嘲讽:“总不会是贵妃见娘娘宫中的宫女生的美貌出众,就……” “淑妃这样说,可有半分做宫妃的体面?”秦贵妃打断王淑妃的话。 “体面?贵妃这责问我可不敢接,毕竟我可没有当面把茶壶推出去,还要怪别人不当心的?”王淑妃挑眉瞧向秦贵妃,笑容里带上挑衅:“再者又说了,虽说只是个宫女,也是爹娘养的,做上人的,使唤起人来也要柔和些,这才是做上人该做的。” 秦贵妃这下气的脸真的红了,王淑妃才不管秦贵妃生不生气,含笑道:“再说了,这是娘娘宫中,个个有眼睛瞧的,贵妃你这样做,岂不是对娘娘不满?” 这话绕来绕去,竟绕到秦贵妃对朱皇后不满这个点上,秦贵妃愣了一下,这才对朱皇后跪下:“妾对娘娘,从无……” 不等秦贵妃的话说完,朱皇后已经打断秦贵妃的话:“起来罢,不过一点小事,只是这宫女想来的确不如你的眼。依依,你起来罢,下去上药,以后凡秦贵妃来我宫中,你都无需上前服侍。” 柳依依跪在下面,已经跪的腿都有些麻了,这样跪着,腰腹处被热茶泼到的地方感觉粘在一起,痛不可言。听到朱皇后命自己起来,柳依依竟有些站不起来。 吴娟急忙上前扶起柳依依,柳依依忍痛再次向朱皇后和秦贵妃行礼,这才被吴娟扶下去。 秦贵妃脸上红了又白,这件事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朱皇后这样说,也算当面给秦贵妃没脸,秦贵妃咬牙给朱皇后再次行礼下去:“妾莽撞,还请娘娘责罚。” “都说了是我宫中宫女不入你的眼,这也是常见的,秦贵妃你又何必口口声声只要我责罚你?赶紧坐下罢,方才还说去赏牡丹花呢,还有谁想去?” 朱皇后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这让秦贵妃想走也不好,不想走又觉得周围的人都瞧着自己冷笑,只有把背挺直,继续坐在那里。 “天啊!依依,你这也太……”吴娟扶着柳依依一进到屋里,吴娟就把柳依依的衣衫给脱掉,瞧见腰腹之间红了一大片,有些地方还有水泡,吴娟就忍不住吸一口凉气。 “快给我打盆冷水来擦擦,再去寻谢姑姑,她那里定有烫伤药。”柳依依不敢去看自己腰腹之间,害怕看到了就会晕过去,只有强自镇定嘱咐吴娟。 吴娟应了就转身往外跑,柳依依觉得疼的好些,低头往腰腹之间望去,只觉惨不忍睹。柳依依闭上眼,就听到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谢姑姑的声音就响起:“哎呦呦,我说依依,你到底是怎么惹到人了,竟被烫成这样。” “姑姑,您快别说了,那是刚端上来的热茶,虽隔了衣衫,也是热的。”吴娟听谢姑姑这样说,眼泪都快下来了,哽咽着和谢姑姑说话。 谢姑姑让吴娟把水盆放下:“这些水不够,赶紧的,再拿桶打两桶来,我先用水给她洗了伤口,再覆上药,只是这两天啊,不能上前去服侍了。” 吴娟抬起胳膊擦掉眼里的泪,转身往外跑去。谢姑姑没有用手巾,让柳依依半躺起来,谢姑姑拿着白棉布沾了凉水,给柳依依往伤处不停地冲。 柳依依觉得腰腹之间的疼痛渐渐消去,没有刚开始那么疼了,努力对谢姑姑露出笑:“多谢姑姑了。” “谢什么,都是在这宫里服侍的人。”谢姑姑见柳依依腰腹之间的红色已经被凉水冲的露出白来,这才停手,又拿白纱布擦掉柳依依腰腹之间的水,往上面把药覆上。 这药很清凉,柳依依被覆上药后觉得自己都能坐直了,在一边的吴娟见柳依依被覆上了药,紧握成拳的手这才松开。 谢姑姑拿白纱布给柳依依缠了两遍,这才道:“差不多就这样了。当初我学手艺的时候,被烫到割到的不是一回两回,哪一回都是自己寻点药包一下。亏你聪明,想的到去寻我,除了我,这里还真没伤药呢。要这样硬抗着,一个不好,烂了,你小命都丢了。” “也不晓得怎么了,秦贵妃怎么总是和依依你过不去,活像你们有深仇大怨似的,可是依依,你也没怎么过她啊?”吴娟这时才有空说一下对秦贵妃的不满。 谢姑姑回头白了吴娟一眼:“你只许在这说,不许出去说,贵妃可是你能议论的?别说……罢了,许是前世冤孽罢?若不是前世注定的,谁又能有这样经历?” 柳依依没有答话,是啊,是有深仇大怨的,只是,是秦贵妃对不起自己,而不是自己对不起秦贵妃。柳依依心里想着就对吴娟微笑:“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我歇两天就好了。” 说着柳依依侧头微笑:“也许,就是娘娘说的,我不入贵妃的眼。”柳依依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一个宫女的声音:“柳依依是在这屋里住吗?” 听起来不像是昭阳宫的人,吴娟走出门去,见是个眼生的宫女,她身边还跟了个小内侍。 这内侍倒是昭阳宫的人,瞧见吴娟走出,这内侍忙上前:“吴姐姐,这位姐姐是凤藻宫派来的,说是秦贵妃深感抱歉,特地命她来送药的。” 吴娟还没说话,这宫女已经上前给吴娟行礼:“吴姑娘好,我是凤藻宫专门跑腿的,姑娘不认得我。这药,还请姑娘收了,我已经问过吴女官了,并不算什么私相传递。” 吴娟了然一笑,正要上前去接药,秦素走进院子,见到这宫女和吴娟就微笑:“娟儿,娘娘命我来给依依送药呢。” 说着秦素就对这宫女笑着道:“小巧姐姐,都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方才我听吴姑姑说,凤藻宫有人来送药,我还想,是不是姐姐你,原来果真就是姐姐你。” 小巧对秦素微笑:“今儿有事,就不和你多说了,吴姑娘,柳家妹妹的伤,可有大碍?” “并无大碍了!”当着外人的面,吴娟当然不会说出实话,只含糊答了一句就请小巧往屋里坐,小巧也没进屋,告辞而去。 等小巧一走,秦素的鼻子才皱起来:“无缘无故地烫伤了人,打发人送药来就是天大恩典似的,都说秦贵妃……” 吴娟在旁咳嗽一声,秦素吐下舌头,和吴娟走进屋里。 柳依依已经在屋里听到她们说的话,秦素走进,柳依依也要起来给上面行礼谢恩,秦素又说朱皇后晓得这件事的始末,命柳依依这两日就不用上前去服侍了,等伤好了再说。 说着秦素就把药送到柳依依面前,这一次的药还是用白玉瓶装着,一打开,柳依依就闻到熟悉的味道,这烫伤药比谢姑姑用的要好上太多了,是后妃专门用的药。 谢姑姑已经吸了吸鼻子:“这药好,不过依依,这会儿你已经上了药,等明早起来,我再过来帮你换上这个药。” “原来谢姑姑还会治伤,这我们倒不晓得。”秦素惊讶地说,谢姑姑斜睨秦素一眼:“你们也没有什么烫伤要我治,当然不晓得,这一回要不是依依碰巧,我啊,也只有自己治下自己。” 众人大笑,柳依依也微笑,只是在心里,要和秦贵妃算的账,又多了一笔。 晚间吴女官和李姑姑轻秀她们也来探望柳依依,吴女官还说朱皇后很担心柳依依的伤势,让她务必要全部治好才能到前面服侍。柳依依也请吴女官她们回去和朱皇后说,叩谢朱皇后的恩典。 柳依依现在在朱皇后面前也算得脸,养伤的这几日,昭阳宫里的人陆续都有来探望的,还有谢姑姑私下做的滋补汤水。 柳依依的伤在三天后烫掉的皮就完全掉了,谢姑姑瞧了瞧柳依依的伤口就说等新皮生出来就好了。 既然如此,柳依依也不敢再多躺下去,等伤口生出了新皮,柳依依也就换了衣衫,上前服侍。 照例要先去给朱皇后磕头谢恩,朱皇后等柳依依一行礼下去就扶起柳依依:“起来罢,按说我该去瞧瞧你的,只是……” 不管朱皇后这话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柳依依面上都要做出个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娘娘了,奴这两日躺在那里,只想着不知怎么补报娘娘才是。” 朱皇后微笑:“你这孩子,真是心眼实,罢了,你以后,好好地服侍我,就是补报了。”柳依依微笑应是,朱皇后轻叹一声:“也不晓得到底你是哪里惹了秦贵妃的眼,偏生身份所限,我也不能罚她。” “娘娘不责罚奴,已是宽厚,奴怎敢多求?”柳依依还是那样恭敬,说的也是实话,秦贵妃又没无故打死了柳依依,那朱皇后还能去问罪,不过是秦贵妃失手罢了,薄责秦贵妃几句,已经是朱皇后为柳依依所能做的全部。 “不过一个宫女,你到底怎么了?我听说你三番两次的,为了一个宫女在皇后那里出丑,你再这样做,教我怎么为你,要王淑妃肚子里的孩子?” 朱皇后不处罚秦贵妃,并不代表这件事毫无反响。杜太后知道事情始末之后,等秦贵妃到了宁寿宫,杜太后就不客气地问秦贵妃。 第59章 疑惑 秦贵妃低头跪在那里,等杜太后停口,秦贵妃才低声道:“不是妾出丑,是……”秦贵妃抬头看着杜太后,眼中有藏不住的畏惧:“老娘娘,妾,妾瞧见那宫女,就如瞧见周婕妤一般。” “胡说,你这真是胡说!”杜太后更加不满:“周婕妤已经去世那么久了,况且那宫女入宫时候已经十三,就算要投胎,周婕妤也赶不及。你竟然觉得这宫女是周婕妤,你到底在想什么?” “老娘娘,妾,妾确实……”秦贵妃也晓得,这件事实在荒谬,算着时日,周婕妤去世时候,小宫女们还没进宫,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错觉,觉得就是周婕妤在对自己笑? 秦贵妃的沉默让杜太后的眉挑起,接着杜太后冷笑:“一个小宫女而已,就把你吓跑了胆子,秦氏,我真是看错了你。” “太后恕罪,太后,妾……”秦贵妃还想继续辩解,杜太后已经举起一只手:“罢了,等她跟着皇后来我宫里时,我再仔细瞧瞧她。” 秦贵妃对杜太后行礼退下,等秦贵妃离去,杜太后才对王尚宫冷笑:“都听到了?原本以为她还能有点见识,谁知一个周婕妤,就吓得她夜不能寐,这也罢了,这会儿,竟连个小宫女都怕上了,在皇后宫里三番五次出丑,也不怕人笑话。” “秦贵妃比起老娘娘您,自然是要差远了。”王尚宫给杜太后倒了碗茶缓缓地道:“那个宫女,臣当日也曾见过,相貌还算清秀,只有一把好嗓子,唯一可取的,就是胆量了。” 杜太后喝了口茶把茶碗放下:“胆量?能有这个的,哪是唯一可取的?当日,怎么不把她要过来?” “那时昭阳宫的吴女官已经看中她了,这是其一,其二……”王尚宫停下不语,杜太后已经明白为的是王莺,冷笑一声:“王莺的相貌倒生的好呢,只可惜啊,这人现在已经废了。” “谁也没想到荣明太妃,竟和原来不一样。”宫中的妃子,要博宠还不是那几样,纵然荣明太妃是先帝太妃,但为在后宫中立足势必要博得皇帝的好感,调|教两个美貌的宫女,在适当的时候送上去,这也是极其平常的事。 当时杜太后设法把王莺送到荣明太妃那里,就打的这个主意,等王莺一旦得宠,再让王尚宫出面收服,只可惜荣明太妃,竟完全没按计划走。 而王莺在寿康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当然杜太后也不过感慨一句,并没想过为王莺做什么。这样的女子,如同蚂蚁一样,杜太后见过太多了。 王尚宫的话只让杜太后再次冷笑,接着杜太后就道:“罢了,横竖荣明太妃的招数也就那么几招,她,永远也不可能当上太后。”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闷了时,陪她们玩玩倒罢了,这会儿,有新的好玩的事,谁还在乎这个?杜太后对柳依依,倒还真有点兴趣了。 后妃们十日一朝杜太后,柳依依和吴娟,自然也是要跟去的,不过柳依依和吴娟,并没有资格进殿服侍,只是在外面等候。 各宫跟来的宫女们,也只有趁这会儿,才能以目示意,彼此微笑。 柳依依正在无聊时候,就见王尚宫走来,王尚宫的身份地位,宫中人都知道,见她走来,众人立即行礼口称王姑姑。 王尚宫对宫女们和蔼微笑,正要走过时候,王尚宫突然停下,对宫女们微笑:“这会儿不巧,我身边的人没跟来,倒要麻烦你们哪位,帮我拿了东西一起进殿。” 这是能在杜太后面前出头的好事,宫女们顿时有了一阵小小的骚乱。王尚宫早已认清柳依依是哪一个,含笑对柳依依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的?随我去罢!” 柳依依不料王尚宫会点到自己,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惊诧地看着王尚宫,王尚宫面上的微笑还是那么和蔼:“就是你,你随我去吧。” “姑姑,我……”柳依依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好,王尚宫指了指手里的东西:“不过借用下你。”瞧向宫女们:“不如你们哪位,去寻这宫里的女官,就说,我要借这宫女一用。” 有宫女飞跑而去,很快轻秀就来了,王尚宫瞧着轻秀微笑:“原来这是你们宫里的,今儿我的宫女没跟来,借用一下你们宫中的人。” 吴女官不在,轻秀也是能做主的,轻秀稍微迟疑一下就对王尚宫道:“姑姑要借人,哪敢说个不字?”说着轻秀就吩咐柳依依:“依依,你随姑姑去罢。” 柳依依不能再装,上前接过王尚宫手里的东西。 王尚宫瞧着柳依依,怎么瞧她和周婕妤也没有半分相似,周婕妤是十分美貌的,这个小宫女,相貌只能算清秀。王尚宫微笑:“你叫依依?好名字。” “是,我叫依依,那日曾见过姑姑。”柳依依一开口说话,王尚宫笑得更和蔼了,这姑娘,的确有一把好嗓子。 柳依依跟着王尚宫往前面去,轻秀见众宫女要说话,眼扫过去,压制住了众宫女想说话的冲动,轻秀也就往前面来。 柳依依跟在王尚宫身后走进殿内时,恰好段婕妤刚说完一个笑话,众人都在大笑,杜太后已经瞧见王尚宫,笑着道:“你来的不巧,竟没听到好笑话。” “老娘娘若真想赏臣一个笑话,等闲了时候,老娘娘单独把这笑话讲给臣听,岂不更好?”王尚宫微笑着对杜太后说了一句,就从柳依依手里接过东西,双手捧给杜太后。 杜太后往王尚宫手里瞧了眼,就对王尚宫道:“你说的那么好,这会儿瞧着,也不过就那样。” 说着杜太后往王尚宫身后瞧了眼,咦了一声:“这是宫中什么时候进来的宫女,我怎么瞧着眼生?” 王尚宫把正要往后退的柳依依的手一拉,对杜太后含笑:“方才臣想着,不过一点点东西,自己去拿就好,谁知还没走到殿前就觉得走不动了,于是从外面等着的宫女中,借了一个人来。” 说着王尚宫对朱皇后那边恭敬地道:“可巧就借到娘娘的人了。” “能为老娘娘尽一点心,甚好。”正在奇怪怎么是柳依依跟着王尚宫进殿的朱皇后对王尚宫微笑。 “原来是昭阳宫的宫女,难怪眼生。”杜太后说话时候,眼已经往柳依依身上脸上仔细瞧去。周婕妤的相貌,杜太后记不大清了,可还是晓得,周婕妤当时是何等的美貌。面前这个柳依依,相貌只能算得上清秀不说,神色还有点畏惧,哪有半分像周婕妤? 杜太后微带不满地瞧一眼秦贵妃,对王尚宫道:“既然借了一趟,也不能白借。来人,取一对金锞子来,赏了这宫女。” 有人应是去取来,柳依依已经跪下谢赏,从王尚宫手里借过金锞子的时候,柳依依要费尽了力气,才能不让自己冲口问出,老娘娘,当初您为的什么,要让秦贵妃杀了我? 柳依依只是垂下眼,十分恭敬地行礼,然后退下。退出殿的时候,又听到有人说了什么,殿内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柳依依抬头望天,四月的阳光照的人有些发晕,柳依依握紧手中的金锞子,尽管晓得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总有一日,要当面问问杜太后,为什么? “依依,我觉着啊,你和我不一样。”歇息时候,吴娟悄悄地对柳依依说,柳依依有些惊讶地瞧着她:“什么不一样呢?” “依依啊,你想,不管是秦贵妃还是老娘娘,她们都待你不一样,虽然说秦贵妃那里,你受了点不妄之灾,可你要晓得,福兮祸所依,你啊,会因祸得福的。” 吴娟一本正经地说,这让柳依依伸手去捏她的鼻子:“你啊,这一本正经样,别人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教书先生呢。” “我爹本来就是教书先生啊。我爹还说,女儿家也要读书明理。”说着吴娟眼色一暗:“罢了罢了,我们不说这个。等到了晚上,你把金锞子给我瞧瞧,我瞧瞧老娘娘赏的金锞子,和娘娘赏的,有什么不一样?” 这有什么不能的,柳依依立即点头,接着伸手去拉吴娟的手:“你话还没说完,我会因祸而得什么样的福?” 吴娟的眼眨了眨,凑到柳依依耳边:“比如说,你被陛下看上,然后……”柳依依伸手去推吴娟,吴娟带笑后退,柳依依一个用力不及,整个人摔在地上。 吴娟却没过来扶,呆呆地瞧着柳依依身后,柳依依有些抱怨地道:“你不来扶我,我再不和你好了。” 吴娟已经扑通跪下,这……柳依依惊讶抬头,瞧见皇帝站在她们数步之外,只带了两个内侍,负手饶有兴趣地瞧着。 柳依依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急忙起身就给皇帝跪下:“奴,奴等不晓得陛下到来,冲撞圣驾,罪该万死。” 皇帝已经走上前:“依依,每次见到朕,你似乎只会说这句话。” 这话是什么意思?柳依依的脸顿时红了,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是奴该死,奴……” “若你每次见到朕都要该死的话,那你,欠朕多少条命了?”皇帝唇边含笑地看向柳依依,柳依依却觉得皇帝这话,着实轻佻了些。 当轻佻两个字在柳依依脑中出现时候,柳依依吓了一跳,接着柳依依摇摇头把这念头给摇掉,就听到耳边已经传来朱皇后的声音:“陛下来到这里,为何还不进去,难道要绵儿出来迎接陛下吗?” 第60章 秘密 朱皇后的声音含有一丝嗔怪,柳依依和吴娟又急忙跪下,皇帝已经含笑上前对朱皇后:“不过是觉得外头凉快,想着吹下风,怎么就变成要绵儿出来迎接朕了?” 朱皇后从身后的奶娘处接了孩子,把孩子交到皇帝手上。已经两个月大的皇子一双眼黑白分明,正瞧着皇帝。 皇帝很喜欢这个孩子,抱孩子的手势也很熟练,对朱皇后笑着道:“这里风吹,还是进去罢,况且你昨儿说了,有一些咳嗽,在外面久了也不好。” 皇帝皇后说笑着往殿内走,从人们也跟着走进殿里,吴娟和柳依依这才站起身,吴娟伸手拍拍心口:“好奇怪,依依,我怎么觉得陛下对你,似乎有一些……” 吴娟没有把话说完,柳依依觉得心口又开始扑通扑通乱跳,对吴娟笑着道:“你想什么呢。不过是陛下见我们俩在这无所事事,这才开口说我们。” 吴娟脸上分明写着不信,柳依依伸手拉着吴娟的手摇了摇:“你也别不信了。吴娟,我们现在,若是娘娘对我们有些……” 柳依依顿住没把后面的话给说出来,吴娟却用手捂一下嘴,怎么忘了这个,万一因此让朱皇后对依依又了不满,那对依依可不是什么好事。 吴娟把柳依依的手拉的更紧:“依依,我绝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只是,罢了,这些事,总要娘娘安排。” 柳依依对吴娟浅浅一笑,吴娟歪一下头瞧着柳依依:“依依,我觉得,你生的越发好看了。”柳依依白吴娟一眼:“方才还说呢,这会儿你又说这话了。” 吴娟掩口一笑,放下手后吴娟和柳依依相视一笑。 “陛下对依依,似乎有些不一样。”皇帝毕竟没有耐心陪孩子玩很长时间,逗了孩子一会儿,奶娘就把绵儿给抱下去喂奶。 趁着晚膳还没送过来,朱皇后含笑问皇帝。 皇帝迟疑一下才对朱皇后道:“也不是什么不一样,只是我觉着,依依这丫头,总有些,很难说,我也不好说出来。” “陛下若喜欢,就宠幸了,横竖妾这里,不缺服侍的人。”做一个好皇后,是要体贴皇帝的心的,朱皇后面上的笑容一点没变,皇帝却握住了朱皇后的手,接着伸出手指刮一下皇后的鼻子:“怎么,吃醋了?” “陛下!”朱皇后叫这一声,带了三分的怪,七分的嗔,能让人的心就像那被风吹过的水一样,荡起波纹,接着飘向远方。 皇帝微笑着把朱皇后的手握的更紧:“你身边不缺服侍的人,我身边自然也不缺,且等等瞧罢。” 说着皇帝瞧向朱皇后像突然想起:“记得小姨就在这两日出阁,赐物都送去了?”朱皇后突地心里一动,仿佛皇帝知道了什么,但很快朱皇后就笑自己想的太多,对皇帝微笑:“陛下还担忧着妾的娘家,赐物已经送去了,是吴女官送去的,父亲母亲都说,天恩深重,无以为报呢。” “等过些日子,舅兄也能回京,到那时候,若有机会,让舅兄进宫来,也好让绵儿见见舅舅。” 皇帝的语气轻描淡写,朱皇后已经站起身大礼参拜皇帝:“陛下待妾深恩,妾感激不尽。”皇帝伸手扶起朱皇后:“皇后起来罢,你说过,会在这后宫之中陪着朕,做朕的皇后,朕从没忘。” 朱皇后抬头看向皇帝,有那么一瞬,朱皇后觉得面前的男子是自己的夫君,但很快,那一瞬就消失了,手上传来的温度告诉朱皇后,面前的男子是天下的主人,纵然是皇后,在他面前,也要称臣。 皇帝这一晚留宿昭阳宫,柳依依和吴娟并不是值夜的人,到了第二天早上,吴娟和柳依依上来服侍时候,柳依依仔细地瞧着朱皇后的神色,倒是朱皇后对柳依依笑了:“瞧什么呢?难道我比昨儿,有什么不一样?” “娘娘恕罪,奴,奴……”柳依依手里拿着梳子给朱皇后梳头,听到朱皇后这么问,不知怎的又冒出这么一句。 朱皇后含笑转身,示意殿内其余人都退下,才对柳依依叹气:“怎么,你竟疑心我了?” “奴不敢。”柳依依立即给朱皇后跪下,朱皇后并没让柳依依站起身,而轻叹道:“昨儿我和陛下说起你,陛下说,他瞧你,的确和别人不大一样呢。只是你年纪小些,况且陛下身边也不缺服侍的人。” 柳依依的脸登时火一样烧起来,不晓得自己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对朱皇后道:“娘娘,奴……” “别说什么你甘愿一辈子在我身边服侍的话,一辈子长着呢。”朱皇后直接打断了柳依依的话,柳依依低着头:“奴,奴……” 柳依依把头抬起,眼里比方才要亮许多:“娘娘就算不愿意听,奴也要说,奴并不是那样不识好歹的人,娘娘怎样待奴,奴心里有数,以后,不管是服侍娘娘也好,出宫也罢,奴横竖都是娘娘的人。” “起来罢,这赌咒发誓的,别人不晓得的,还当我对你做了什么。”朱皇后把柳依依拉起来,对柳依依道:“在这宫里,最难就是能有个贴心人。有件事,我一直没和别人商量过。凤藻宫那位,她心里想什么我不晓得,但我心里,是不愿意她在我眼前了。” 皇后这是要除掉秦贵妃?柳依依的心又开始乱跳起来,尽管不知朱皇后为何要这样做,但秦贵妃,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柳依依在心里咬牙切齿的说,面上自然是不敢露出来:“娘娘要做什么,奴是不敢问缘由的,只是奴也不怕娘娘说奴,奴毕竟只是个宫女,跑腿什么的还成,别的,奴也做不了。” “谁说你做不了?”朱皇后伸手掐了柳依依的脸一下才笑道:“别的不说,就说秦贵妃吧,只有见到你才会惊慌失措,我想着只怕你像什么人罢?悄悄让人去打听了,这宫中的人里面,就没有一个像你的。” 柳依依听的手心里捏了两把汗,听朱皇后说完就急忙道:“奴也觉得奇怪呢,奴生的,也就和别人一样,一样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谁晓得偏不入秦贵妃的眼。” 说着柳依依故意装作想了想,对朱皇后微笑:“娘娘这一说,奴就想起来了,头一回奴见到秦贵妃对奴惊慌失措,是在瑶光阁面前。” 瑶光阁?这个殿阁的名字朱皇后并不陌生,妃嫔们进封时,朱皇后曾问过为何瑶光阁封着,管事的回说这是周婕妤住过的,朱皇后晓得周婕妤的死因如何,也就没想着把瑶光阁重新布置打扫。 此刻听柳依依提起,朱皇后微笑:“秦贵妃和那位周婕妤,不是情同姐妹吗?” 宫中的姐妹,有时并不是真的。柳依依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飞快地咽下去对朱皇后道:“奴也听说这件事,还在奇怪怎的秦贵妃在瑶光阁面前见了奴,就那样惊慌失措。” 朱皇后微笑:“好,我明白了。”说着朱皇后就用手摸一下发:“叫他们进来继续梳妆罢。” 柳依依应是,走到门边吩咐众人进来,吴娟先走进,瞧见柳依依好好地站在那,吴娟明显松了一口气,柳依依不由对吴娟一笑,其实,宫中的有些姐妹也是真的,如吴娟对自己。 “娘娘今儿怎么想起来要往这边来?”要问事,最简单的就是去问王淑妃,朱皇后用过早膳,就命人把王淑妃从仙游宫请过来,不在别的地方,就在瑶光阁前。 虽说仙游宫和瑶光阁相距不远,王淑妃大着个肚子来到后,见朱皇后站在瑶光阁面前,王淑妃行礼参拜后就含笑问朱皇后。 朱皇后一语不发,只往瑶光阁内走去。 吴女官早和管瑶光阁的人说过,瑶光阁内已经打扫过,但朱皇后走到里面时候,伸手轻轻一摸,还是在窗棂上摸到了灰。 “娘娘今儿是怎么了?”王淑妃更感奇怪,朱皇后已经瞧着王淑妃:“淑妃,听说当日住在这里的周婕妤,容貌胜过宫中别的美人?” “那是自然。别说妾这样的,就是秦贵妃,在周婕妤跟前,也要差了些。”王淑妃的眉微微皱起,难道说朱皇后要为了周婕妤向秦贵妃讨债?可这也不能啊,朱皇后进宫时候,周婕妤已经没了半年多了,也没听说周家和朱家有什么瓜葛,怎么朱皇后突然问起周婕妤来? 王淑妃还在那百思不得其解,朱皇后已经对王淑妃微笑:“当日,秦贵妃和周婕妤情同姐妹,那我就想知道,为何周婕妤当日被赐死时候,秦贵妃一言不发?” 还真是和周婕妤有关系,王淑妃更加迷惑了,但还是回答朱皇后的话:“娘娘既然已经知道周婕妤是被陛下赐死的,那大概也晓得了,陛下当日赐死周婕妤,是因的秦贵妃的一句话。” 果真如此,秦贵妃才会如此害怕周婕妤,朱皇后微微点头,王淑妃叹一口气:“内里情形,我们也不晓得,但朝华公主之死,对陛下来说,不亚于怀悼太子之死。” 朝华公主虽然只是女儿,却是皇帝跟前唯一的孩子了。有她承欢膝下,也不算太寂寞。朱皇后的眉皱的更紧:“可这和周婕妤又有什么关系?” 王淑妃下意识地往外望去,院子内站着的,是皇后和淑妃带来的从人,但王淑妃还是压低了声音:“朝华公主是暴卒,据说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腹泻不止。当天凡是伺候朝华公主的人,全都……” 第61章 幻觉 王淑妃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至于周婕妤,是秦贵妃说,瞧见周婕妤给朝华公主,喂了东西。” 在暴怒的皇帝心中,任何人都是毒杀女儿的罪人,因此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就下了赐死的诏书。等到朝华公主真正的死因被查出来时,宫中的妃嫔宫人,已经没了好些。 天子一怒,伏尸无数,王淑妃闭一闭眼,把那段日子的战战兢兢给抹去。 朱皇后的手在袖子中握成拳,原来如此,不过如此,几句话就能挑的皇帝下了赐死的诏书。秦贵妃,果真是杜太后挑选的继后人选啊。 “娘娘是否觉得,秦贵妃此人,不可留?”朱皇后的神情没有逃过王淑妃的眼,王淑妃压低声音问朱皇后。 朱皇后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对王淑妃露出微笑:“不过说说罢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王淑妃也是个聪明人,既然朱皇后不说,她也不会再问。 天边飘来一朵乌云,把阳光给遮住,王淑妃抬头瞧瞧天上:“娘娘还是回去罢,瞧着样子,只怕要下雨了。” 朱皇后从善如流吩咐从人们准备回去,王淑妃走下台阶时候,朱皇后伸手扶了王淑妃一把,两人相视一笑,经过这样一场谈天,感觉更亲密了。 王淑妃算的很准,朱皇后的銮舆刚进昭阳宫,一阵风吹过,雨点噼里啪啦的就往下落,虽然朱皇后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殿内没淋到雨,不过后面的几个宫人还是被雨打到了。 吴女官已经吩咐人去熬姜汤,又命人拿出衣衫来给朱皇后换,生怕朱皇后沾到一点冷意。朱皇后也晓得若自己真生病了,就不能照顾儿子了,因此任由吴女官吩咐众人服侍自己喝姜汤换衣衫。 喝完热乎乎的姜汤,换上衣衫之后外面的雨下的越发大了,宫女们把湘妃帘挂上,隔着帘子听雨点打在瓦上的声音,倒让朱皇后生出几分闲暇来,她笑着命宫女们:“你们也各自听雨才是,就这样在这听雨,倒别有一番意味。” “娘娘疼你们呢,还笑,还不快些各自去听雨?”吴女官含笑对宫女们说了一句,宫女们才在这殿内各自散开。 吴娟和柳依依席地坐在殿门口,吴娟坐了会儿感到有些困乏,悄悄打个哈欠,柳依依已经凑在她耳边道:“你若想睡就睡一会儿,这听雨渐困,原本就是如此。” 吴娟有些不相信地瞧着柳依依,柳依依拍拍她的手,悄悄地指向朱皇后所在方向,吴娟见朱皇后靠在榻上,一手支着下巴,眼睛半闭,似乎也在睡着。吴娟对柳依依不好意思地笑笑,靠在柳依依肩上,果真开始打起盹来。 柳依依瞧着吴娟的睡容,今儿朱皇后寻王淑妃说话,说的就是关于周婕妤的一切,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秦贵妃? 或者,等不了太久?只是柳依依又想起杜太后,也不知道杜太后,会不会保住秦贵妃? “这还是今年夏天头一场雨吧?”杜太后也在宁寿宫内听雨,手里握着一块寿山石,在那无意识地摩挲,和王尚宫有一句没一句的说。 “是,这是今年夏天的头一场雨,瞧这样子,今年的雨水只怕会勤。”王尚宫接了这么一句,杜太后已经皱眉:“雨水勤,就要防……罢了,我这改不了的毛病,陛下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乱子,我又何必枉做坏人?” 王尚宫晓得杜太后心结在哪,不好继续说下去,起身拿了件缎子斗篷过来:“虽说入夏了,这风一吹还有些冷,老娘娘还是盖着些。” 杜太后任由王尚宫给自己盖上斗篷,就有一个宫女走进:“王姑姑,仙游宫有人想见姑姑您。” 仙游宫来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王尚宫走出去。杜太后靠在榻上,把手上的寿山石放在手里瞧瞧,这块寿山石做什么好呢?雕个观音,还是做别的? 王尚宫已经缓步走进,对杜太后道:“老娘娘,今儿娘娘和王淑妃,在瑶光阁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说的什么,别人也没听见。” 杜太后不满地瞧向王尚宫,王尚宫已经明白:“老娘娘,臣想,只怕是皇后要对付秦贵妃。” 杜太后唇边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她一个皇后,使这样的手段,也不怕人笑话?”王尚宫应是之后才道:“老娘娘,臣想着,只怕皇后娘娘对付的不是秦贵妃,而是老娘娘您。” 这话让杜太后面上添上几分冷然,接着杜太后把寿山石就那么一抛:“拿去让他们雕个小盆景,要雕好看些,至于皇后,她要对付我,笑话。” 王尚宫已经从地上捡起寿山石,恭敬退下,杜太后慢慢坐直身,看向外面的雨,儿媳挑的不好,还真是让人犯愁。不过,谁怕谁? “老娘娘说,皇后娘娘要对付我?”秦贵妃话里分明含着不相信,前来传话的不是别人,而是王尚宫。 王尚宫含笑:“贵妃稍安勿躁,怎么说您也是贵妃,仅次于皇后,皇后对您,自然比不得别人,不过……” 这不过后面的意思,秦贵妃已经明白了,秦贵妃的手握成拳:“我对文庄皇后也好,这位娘娘也罢,从来都是恭敬有加,不敢失礼的。” “这个自然大家都知道,只是人心都是隔肚皮的。老娘娘托我来转告贵妃,说如果皇后娘娘真对贵妃您有了不满,别的老娘娘能帮贵妃,可王淑妃的孩子……” 王尚宫刻意停顿,秦贵妃已经了然:“还请尚宫回去转告老娘娘,对老娘娘的召唤,我了然于心。” “既如此,贵妃只有这样一个心愿,老娘娘定会努力替贵妃达成。”王尚宫说完后就站起身,给秦贵妃行礼后退下。 此刻雨已停了,太阳重又现在空中,阳光一照,彩虹在天边出现。宫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出来望天边彩虹。 柳依依正要伸手去指彩虹,吴娟已经把柳依依的手给拉下来:“不能指,我们老家的话说,你要伸手指了彩虹,手指半夜就会断了。” 柳依依噗嗤一声笑出来,故意伸手去指彩虹:“你瞧,我的手指断了没有?”吴娟伸手打柳依依一下,轻秀已经走近吴女官,和吴女官说了两句。 吴女官走到朱皇后榻边,对朱皇后悄声说了两句。朱皇后微笑:“这宫里面,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娘娘,林莞不可信。”能背主一次,当然也就能背叛第二次,这是吴女官的信条。朱皇后笑了:“我晓得,不过呢,要人做事,总要给出相应的价钱。” 说着朱皇后就拍拍怀里的孩子:“绵儿啊,娘告诉你,就算你以后,做了皇帝,也是要恩威并施的,天下没有不出价钱就帮你做事的道理。” 绵儿听不懂朱皇后的话,只望着彩虹格格地笑。朱皇后疼爱地亲儿子的小脸一下,继续观赏着彩虹,直到彩虹慢慢消失。 自从朱皇后和王淑妃在瑶光阁谈过话之后,柳依依一直等待着朱皇后的吩咐,但朱皇后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每天还是照常吃饭睡觉过日子。 眼瞧着端午过去了,又进了六月,太液池的荷花渐渐开放,宫女们每天一早,也要去采了最好的荷花,送到昭阳宫去插瓶赏玩。 这天荷花又送到昭阳宫来,柳依依和吴娟两个把昨天的荷花抱出来,交给宫女带出去,把今天的荷花插好,送到朱皇后面前。 朱皇后瞧着荷花突然笑道:“这荷花不错,不如明儿我们就在太液池上开个赏花宴如何?正好大家也能在太液池上纳凉。” “娘娘要开赏花宴,该和各位妃嫔们商量,和我们商量,我们也不敢说不好。”吴女官含笑凑趣,朱皇后大笑,吴女官已经命宫人们去各宫请妃嫔们前来。 不一刻秦贵妃王淑妃赵昭容段婕妤等人都已来到,听说皇后要开赏花宴,众人自然全都赞成,还一个个想主意,明儿的赏花宴上,要玩些什么。 “你们一个个的,都想出好主意,只有我,还有几天就临盆了,也不能跟你们玩耍。”王淑妃含笑对朱皇后道。 “淑妃明儿若想去,倒不如请娘娘把御医传来,在太液池边侯着,还有稳婆等人,到时淑妃若万一发动了,就让淑妃在太液池上临产。”赵昭容笑着出主意,王淑妃噗嗤一声笑出来:“这话要传到外面去,还不被人说我何等样贪玩呢。” 众人大笑,秦贵妃也跟着微笑,举眼一瞧,并没瞧见柳依依。秦贵妃不由轻叹一声,到底这个宫女,哪点像周婕妤了,竟会让自己数次出丑? 众人商量完了,也就告退。秦贵妃回凤藻宫,她在轿子之上心事重重,也没发现轿子没按平常走惯的路,而是绕了一条近路。 当秦贵妃发现面前就是瑶光阁的时候,秦贵妃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你们,怎么往这边走?” 轿边的林莞立即上前:“贵妃恕罪,想是今儿他们有些累了,奴又没叮嘱,就往这边来了。”秦贵妃正要放下轿帘,突然瞧见瑶光阁门前,有一个人影一闪,仿佛还是那个人,在那含笑对秦贵妃:“姐姐你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 秦贵妃啊地叫了一声,这一声吓到了林莞,她顾不得许多就命人把轿子赶紧停下,接着林莞掀起轿帘,对秦贵妃道:“娘娘您怎么了?” 秦贵妃定一定心,瑶光阁前,依旧寂寞,什么都没有。秦贵妃长吁一口气:“没什么,走罢!” 林莞正要吩咐轿子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莞姐姐请留步,贵妃把东西忘在昭阳宫了。” 秦贵妃循声望去,见走来的是柳依依,刚眼前现出幻影,这会儿又瞧见柳依依,秦贵妃的眉紧皱起来。 第62章 翻脸 秦贵妃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连连蹬着轿子,命人赶紧把轿子抬起离开。林莞正要转身去和柳依依打招呼,就见秦贵妃的轿子离去,林莞的眉只微皱就了然一笑,上前迎着柳依依:“贵妃的什么东西落在昭阳宫了?” 柳依依把一块帕子递到林莞手里:“方才我见贵妃的轿子离去时候,一块帕子从轿子里掉出来,特地赶上把帕子送来。” 林莞接过帕子,那眉不自觉地皱起,怎么会是这块帕子?柳依依一脸天真地瞧着林莞:“姐姐,这块帕子,难道不是贵妃的?” 这块帕子做工很细致,上面绣的是朵芙蓉花,在芙蓉花的叶子下面,有些突兀地绣了一道云纹。 这是周婕妤送给秦贵妃的帕子,按说她们之间,这样的帕子不该被当做礼物。但周婕妤说,这块帕子是她亲自做的,而且周婕妤还说,她们家乡传说,送了手帕,从此就是闺中最好的姐妹。 因此郑重送来,还要走了秦贵妃的一块帕子做为还礼。既然周婕妤这样说,秦贵妃当然也要把这块帕子好好收起。周婕妤被皇帝赐死之后,秦贵妃就把周婕妤送来的东西统统叫人收起来了,这块帕子,怎会从轿子中掉出来? 林莞在沉吟,柳依依又开口问林莞,林莞急忙对柳依依微笑:“这块手帕,是贵妃的,只是……” 不等林莞说完,柳依依就笑了:“既然是贵妃的,那就请姐姐把手帕收好,我回去了。”柳依依说着就对林菀福下去,转身跑走。 林莞只得到暗示,让秦贵妃的车驾从瑶光阁前走,可没想到竟还遇到这样的事。这块帕子,怎会突然从秦贵妃的轿子中掉出? 林莞百思不得其解,也只有赶紧回去回禀秦贵妃。 林莞回到凤藻宫时,秦贵妃已经换过衣衫正在喝茶,见林莞走进,秦贵妃含笑对林菀:“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我什么东西掉了?方才换衣衫的时候,并没人发现东西掉了。” 林莞手里攥着帕子,竟有些不知道怎么和秦贵妃说这件事。秦贵妃的神色微变,林莞凑近一些,把手松开:“娘娘,这是昭阳宫送来的,说娘娘掉在昭阳宫的东西。” 这帕子,秦贵妃怎么会认不出,她几乎是把林莞一下推到地上,咬牙切齿地说:“你出卖我!” 秦贵妃的突然发怒让林菀震惊,但林莞还是镇定下来:“娘娘,奴并没有出卖娘娘。” 没有?秦贵妃拿起帕子:“没有的话,这帕子怎么会出现在昭阳宫,你是知道的,我已经命你把东西都收拾好。” 东西都收拾好?林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拿出一个匣子,匣子上密密上锁,林莞把匣子捧到秦贵妃面前:“娘娘,奴从没开看过匣子,还请娘娘明鉴。” 秦贵妃此刻心乱如麻,双手都是抖的,伸手去开匣子,那匣子被锁住,怎么能开。还是林莞从腰上把钥匙拿过来。秦贵妃颤抖着双手把匣子打开,匣子里面五光十色,放满了当初周婕妤送来的东西,那条帕子,就那样覆在上面,上面的芙蓉花,和当天送来时候一模一样。 秦贵妃把那条帕子拿出来,和林菀拿回来的帕子仔细对比,两条帕子一模一样,甚至连当天周婕妤绣坏的那片叶子,后来被绣娘们重新绣成云纹的痕迹,都是一样的。 两条帕子掉落在地,秦贵妃望着林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难道说真的有鬼,有鬼要缠着自己?难道说周婕妤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所以要报复? 秦贵妃把匣子一推,匣子里面的东西全都掉在地上,玉簪断成了两段。 “姐姐,这根玉簪我很喜欢呢。”周婕妤天真烂漫的声音又在秦贵妃耳边响起。 “姐姐,玉簪断了那天,就是……”秦贵妃用手捂住耳朵,不,不,不是自己。林莞看着秦贵妃的举动,暗自心惊,如果说周婕妤会来寻秦贵妃,那木兰依兰她们会不会来寻自己?特别是依兰。 依兰她,原本不会死的。林莞上前抱住秦贵妃:“贵妃,贵妃您醒醒,这不过是巧合,是巧合。” 是巧合吗?是那个叫柳依依的宫女?自从她出现在昭阳宫,出现在自己面前,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 秦贵妃的手握成拳:“是,是巧合,一个宫女。林莞,我们去宁寿宫。” 林莞应是,命人赶紧出去准备,秦贵妃的手都不敢去碰那两条帕子,指着匣子里的东西吩咐林莞:“赶紧的,这些东西,该烧的烧,该砸的砸,不能留在我眼前。” 凤藻宫的宫人听了秦贵妃的命令,各自忙乱起来,秦贵妃坐在那里,听到轿子备好,请贵妃起驾时候,秦贵妃几乎是飞快地跑出去,中间还差点被门槛绊倒,但这一些,秦贵妃都不在意,一定要寻杜太后,让她为自己做主。 “一个宫女,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秦氏,你太让我失望了。”当秦贵妃来到宁寿宫,求见杜太后并把事情讲给杜太后时,杜太后鼻子里面只冷哼一声讲了这么一句。 秦贵妃的双手在那颤抖:“老娘娘,原本妾也觉得,不过是巧合,可是老娘娘,那块帕子,确实一模一样。” “再造一块新的帕子,也不是那么难。”杜太后鄙视地瞧秦贵妃一眼,接着笑了:“秦氏,你不会没瞧两块帕子的区别吧?” 秦贵妃当时已经被吓的心惊胆战,恨不得立即把这两块帕子给烧掉,这会儿听到杜太后的质问,秦贵妃当然是回答不出来。 “这种事情,不过是小事。秦氏,倒是有另一件大事呢。”杜太后欣赏了一会儿秦贵妃的手足无措,这才淡淡地说。 “什么大事?”秦贵妃疑惑地问,杜太后微笑:“你的身边,必定有奸细,否则怎么会做出这么一块一模一样的帕子。宫中的人,知道你和周婕妤情同姐妹的人很多,但未必知道她曾送了你一块这样的帕子,更不会晓得其中细微之处。” 奸细?难道说是林莞?秦贵妃疑惑地瞧着杜太后:“请老娘娘明示,是否是林莞。”杜太后再次微笑:“秦氏,你的心,不够狠。” 说完杜太后就站起身:“我乏了,要歇着,你退下吧。”秦贵妃不敢多说,行礼退下。回去的路和往常一样,秦贵妃却不时望向林莞,自己的身边有杜太后派来的人,秦贵妃是知道的,甚至刻意去忽略这个事实,可这会儿,身边竟然有了皇后的奸细,实在是不能忍。 林莞感到今天秦贵妃瞧着自己的神色有些不对,难道说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可是林莞自觉行事机密,怎么会露出破绽? 到了凤藻宫,林莞扶秦贵妃进殿,刚进殿还没一会儿,秦贵妃就冷哼一声:“林莞,你好大的胆子。” 原本就心里有鬼的林菀先吓了一跳,接着对秦贵妃微笑:“娘娘您说什么,奴不知道。”秦贵妃伸手就在林菀的脸上打了一巴掌:“你和昭阳宫之间来往密切,今儿还故意这样对我,难道就当我是傻子?” 林莞立即给秦贵妃跪下:“娘娘,奴并没有……” 秦贵妃此刻心烦意乱,总有什么东西要奔涌而出,她挥手:“有什么没有不没有的,拉出去,重责二十,再让宫正司把人带走。” “娘娘!”林莞是真的被吓到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林莞是秦贵妃身边一等一得用的人,此刻见秦贵妃这样发火,殿内立即跪下一片,都是为林莞求情的。 秦贵妃见众人跪下求情,不怒反笑:“好,好,今儿我才知道了,原来你们都是不怕我而怕林莞的。拖下去。” 既然秦贵妃都这样变脸了,有内侍立即把林莞给拖下去,就在院子内堵起口打起来。等打完二十,宫正司的秋司正也得到凤藻宫的命令,带人来到。 秋司正还要按规矩去问秦贵妃,林莞到底做错了什么事。 秦贵妃冷笑一声:“林莞在我身边,素日是最得用的,谁知她仗了我宠爱,私自弄坏东西,还赖在别人头上,被我问出来,口中还不服,这样的事,怎能容忍?因此我先命人责打二十板,再让你们把人带下去,按宫规惩处。” 秋司正应是,但还是对秦贵妃道:“虽则如此,只是臣等……” “难道秋司正认为,我会白白地冤枉我身边的贴身大宫女?”秦贵妃的话已经带上几分冷然,秋司正忙恭敬道:“臣不敢,只是这按了宫规,只怕……” “该怎么按宫规惩处,就按宫规惩处,宫里规矩,可不是设了好玩的。”秦贵妃的声音更加冰冷。 秋司正没有再说,行礼退下。 秦贵妃发这样大的脾气,甚至还把林莞给舍掉,殿内的人没有一个敢再开口为林莞求情,只是收拾着那些东西。 秦贵妃闭上眼,微微叹息,这样发作一场,也能震慑下宫人。只是什么时候,自己也需要这样震慑宫人了? 林莞被宫正司带走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昭阳宫,那时朱皇后刚用了晚膳,在那逗着孩子。听到吴女官来禀报,朱皇后的眼微微一眯,就对吴女官道:“你去,和宫正司的宫正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命她们薄薄惩处,再把林莞放出宫去,也不许说什么林莞是因罪出宫,就说林菀年纪大了,秦贵妃疼她,因此才放她出宫。” 吴女官应是,接着小心地道:“只是,这样一来,未免……” 第63章 同盟 “我是皇后,皇后洗刷一个人的冤屈,是平常的,再说了……”朱皇后拿着拨浪鼓在儿子面前摇了摇,绵儿伸手去抓,朱皇后的笑更深了:“我既然买了林莞对秦贵妃的背叛,那也要出相应的价钱,否则,谁会为我卖命?” 吴女官了然应是,对朱皇后又行一礼后就退出去办朱皇后吩咐的事。侍立在侧的柳依依已经听到朱皇后的话,面上露出一抹释然微笑,伸手瞧了瞧手上扎出的针眼,这也不枉自己连夜赶出那条帕子了。 宫正司的宫正得了昭阳宫的命令,当然只有招办的。既然林莞已经被秦贵妃责打了二十板子,那连再打都不必了。宫正司等林莞的伤口平复,也就把林莞给放出宫,对外只说是秦贵妃说林菀年纪已大,该出宫另嫁。 秦贵妃身边最得意的宫女就这样消失在宫中,但她的消失带来的反响很大。但秦贵妃无暇顾及别人的议论,因为此时王淑妃已经诞下一位公主。 尽管是公主而非皇子,但秦贵妃还是想起杜太后的承诺,王淑妃的这个女儿,该在自己名下抚养。 “娘娘仁慈,此事之后,娘娘的人望会更进一步。”王淑妃虽然刚生下孩子,但并不代表她对宫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朱皇后前来探望的时候,王淑妃对朱皇后直言不讳地说。 “做皇后,并不需要依靠人望。”朱皇后对王淑妃微笑,王淑妃浅浅一笑:“可是有时候,人望也是件好事。” “淑妃如此聪明,当日为何……”朱皇后停下不语,王淑妃已经笑了:“娘娘又何必认为妾会有非分之想?确实这个位置,十分诱人,可是这个位置,有时候也会……” 说着王淑妃的声音微微低下:“娘娘想必已经知道,文庄皇后的死,是有蹊跷的。只是陛下不说,上面有人压着,才会让这件事,久久得不到解决。” 王淑妃的这句话,证实了朱皇后长久以来的猜测,她看向王淑妃:“淑妃和我说这样的话,岂不怕宁寿宫。” 王淑妃放声大笑,在外面伺候的宫人急忙走进,王淑妃挥手命她们退出,这才对朱皇后道:“我若真怕,也就不会和娘娘说心里话了。娘娘,我出身普通,进宫来也不大得陛下喜欢,不过是因侍陛下最久,才勉强得以在九嫔之位。这些年冷眼瞧着宫中来来去去,娘娘,我早就知道了,陛下靠不住。” 这番话,换了第二个人讲,朱皇后都要斥责她,怎可以对陛下如此无礼,但王淑妃这样讲,朱皇后只轻叹一声,是的,她们的夫君,皇朝的皇帝,其实,靠不住。 “宁寿宫,有个大秘密,但这个秘密,陛下很想知道,他一度认为,这个秘密是陈太后死在宁寿宫手中,但照我这些年瞧来,只怕不是。”说着王淑妃唇边现出一抹冷笑:“若真如此,照了宁寿宫的脾气,早和陛下说了。不过文庄皇后,只怕真是因此而亡的。文庄皇后在怀孕之后,曾经和陛下说过,陈太后只怕死在宁寿宫手中。” “你我身边,到底有多少宁寿宫的人?”朱皇后久久不语,等重新说话时候,话里已经带上深深叹息,王淑妃冷笑:“宁寿宫做了十多年皇后,快二十年太后,宫中的人对她俯首帖耳的不少。娘娘身边,当日明着的是玉秀,这暗地里的人,想来也不少。至于我身边,总是要在我升上淑妃之后才有了人。不过呢,我也不想去把这人抓出来,宁寿宫爱做这样的事,就让她做罢。横竖花的,不是我的钱。” 朱皇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之后朱皇后瞧着王淑妃:“那照淑妃瞧来,我们要在宫中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是否就要……” “和人闹来闹去,真是脑子都疼了。”王淑妃用手按一下额头,接着抬头对朱皇后认真地说:“娘娘,我们母女全靠娘娘维护,娘娘以后想要对宁寿宫放出什么假消息,来寻我就是。娘娘,我这一生,不求旁的,只求安稳过日子。” 朱皇后握紧王淑妃的手:“那么,我们也只有先剪其羽翼。” 羽翼,自然是秦贵妃了,王淑妃抿唇微笑,宫人已经在外面道:“太后老娘娘驾到。”朱皇后忙放开握住王淑妃的手,整理下衣衫就走出去迎接杜太后。 杜太后见到朱皇后走出来,笑的十分和蔼:“原来皇后也在这里,也难怪呢,算来这是皇后的庶女,你这个做嫡母的,对庶女多加照顾,也是好事。” 朱皇后伸手去扶杜太后:“方才妾见淑妃身子不错,和她多说了会儿话,正打算离开时候,老娘娘就来了。” “这是宫中难得的喜事,不光是淑妃,若是别人也能多得几个,我这心里就更欢喜了。”杜太后和朱皇后说着话,就走进屋子。 王淑妃已经在宫内的搀扶下站起身,对杜太后行礼:“老娘娘驾到,妾不能远迎,还望老娘娘恕罪。” 杜太后虚扶一把:“快躺下罢,这刚生了孩子不久,哪就能下地。”王淑妃依言躺下,宫女搬来椅子,杜太后坐下后仔细瞧了王淑妃的神色,对朱皇后笑着道:“你方才说的话不错,淑妃身子的确很好。” 朱皇后捧场地笑笑,杜太后已经对宫女道:“我新得的小孙女在哪,快些抱来给我瞧瞧。”宫女们立即去寻奶娘,很快奶娘就抱着孩子走出来。 杜太后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仔细瞧瞧对朱皇后道:“这小公主,瞧着比她哥哥要白净。” “女儿家比儿子白净,也是常事。”朱皇后微笑着说了一句。宫女又报秦贵妃来了,秦贵妃走进屋里,对朱皇后杜太后都行过了礼,给王淑妃道过恭喜,并没坐下而是侍立在侧,瞧着杜太后怀里的孩子道:“这小公主,瞧着有些眼熟。” “自然,你和王淑妃和陛下,都是天天见的,小公主生的像他们两个,自然也就眼熟。”杜太后含笑说了一句,陪杜太后来的王尚宫已经瞧了瞧小公主微笑道:“老娘娘,这话不对呢,要臣瞧着,这小公主,倒有些像秦贵妃。” 是吗?杜太后立即抬头往秦贵妃面上望去,秦贵妃此刻心里早已扑通乱跳,但面上还是装作惊讶:“怎么会,这是淑妃的女儿,怎么会像我?” “瞧这眼睛,还有这鼻子,和贵妃您生的,竟是一样呢。”这都是早寻好的套子,王尚宫说了一句就对王淑妃道:“淑妃也来瞧瞧,这孩子,是不是……” “尚宫看错了,我的孩子,怎么会和秦贵妃生的像呢?”王淑妃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就对奶娘道:“把小公主抱下去吧,免得老娘娘抱的久了,有些劳累。” 奶娘上前接过杜太后怀里的孩子,杜太后有些诧异地瞧着王尚宫,王尚宫一双眼明镜似的望回去。秦贵妇的唇微微张开也很吃惊。朱皇后用帕子擦一下唇,含笑对杜太后道:“老娘娘,淑妃刚生产不过两天,虽身子骨好,但也该多歇息。老娘娘还请移驾。太液池的荷花开的很好,不如妾陪您去赏荷花,您瞧如何?” “皇后这些日子,是越来越贤惠了。”杜太后原本的打算落了空,瞧着皇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老娘娘谬赞了,只是前两日,妾在太液池上摆了赏荷宴,老娘娘并不肯赏光。今儿这么巧,怎么也要请老娘娘去赏下荷花。”朱皇后面上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还是那样热切。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赏荷罢!”杜太后站起身,朱皇后忙上前搀扶,众人随即离去。王淑妃面上的笑在众人离去之后才消失,想要自己的孩子拿去抚养,这可不成。 朱皇后秦贵妃陪着杜太后来到太液池边,早有人前来传话,把船备好。见众人来到,请皇后太后贵妃都上了船,随身宫人上船去服侍,这才请了旨,船慢慢往太液池中划去。 剩下的从人要在岸边等待,女官们命宫人们各自散开,等着船回来。年纪小的宫人们自去寻伴玩耍。吴娟和柳依依见太阳太大,岸边有的是亭台,她们俩也没走远,就到岸边的一座小亭子里等着。 “依依,你听说了吗?就是凤藻宫那个林莞姐姐,她前些日子被遣出宫了,也不晓得我有没有她的好运气,也能被遣出宫呢。”亭子临水,风一吹,带来湖上荷花的清香,吴娟用手掩住口打个哈欠对柳依依充满憧憬地说。 “你想出宫,也行啊,像林莞这样,得罪了贵妃被赶出去。”吴娟话里的憧憬让柳依依又笑了,吴娟听出柳依依话里的取笑,对她皱下鼻子:“不理你了。” “你说,今儿娘娘和老娘娘她们,会说什么呢?”柳依依不愿再和吴娟多讲一些深宫里的可怕之处,顺口把话题岔开,吴娟举目一望,船已经行到太液池中心,在一处荷花开的最盛的地方停下来。 吴娟有些奇怪地摇头:“依依,你管这些做什么呢?不管她们讲什么,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柳依依对吴娟微笑,是的,和吴娟没有关系,可和柳依依有关系,秦贵妃一天不除,柳依依的心就一天不得安宁。 “皇后宫中的那个柳依依,是什么样的来历?”杜太后赏了一会儿荷花,突然转头对朱皇后发问。 “天平十五年十月,老娘娘您下诏命江南四郡采选宫女,柳依依就是这样进宫的。”朱皇后的话只让杜太后微笑:“是啊,我记得,该是这样的。” 第64章 商议 杜太后这话,怎么越听味道越不对?朱皇后的眉微微皱起。秦贵妃已经微笑,杜太后今日是不高兴了,杜太后不高兴,总归是要有人倒霉的,既然不能让身边人倒霉,那拿朱皇后身边的人泄下气,也是平常事。 一阵清风吹来,吹的荷叶泛起绿浪。杜太后说完那句话后就没有再说话,只是瞧着荷花,面上似有叹息。 “妾愚钝,还请老娘娘指点。”朱皇后迟疑之后对杜太后这样说。 杜太后瞧向朱皇后:“皇后从来不是愚钝的人,此刻又说什么愚钝的话呢?” 这话就更有别的意味了,朱皇后立即站起:“老娘娘有何训示,妾恭听就是。”朱皇后一站起来,秦贵妃自然也不能坐着,起身站到朱皇后身后。 杜太后瞧着朱皇后,面上虽带着笑,那笑却没进到眼底:“皇后还是坐下罢,不过是我们娘儿们家,说说话而已。” 朱皇后并没坐下,依旧瞧着杜太后:“妾愚钝,老娘娘有何训示,但说无妨。” 训示?杜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明白有着嘲讽:“我年纪大了,越来越不爱将就别人了,若是早些年,皇后身边有谁,谁得用,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 “老娘娘的意思,我做儿媳的明白。以后,定不会让柳依依再出现在老娘娘面前。”说着朱皇后就回身对李姑姑道:“你记得叮嘱依依,以后无需跟我出去,就在昭阳宫中,半步不得离开。” 李姑姑恭敬应是,杜太后的神色变了,瞧着朱皇后浅笑:“皇后。” “我为老娘娘儿媳,当为老娘娘考虑,自然该如此行事。”朱皇后再次在杜太后要说话之前,打断了杜太后的话。 杜太后今日接连在王淑妃和朱皇后这里碰了软钉子,纵然如杜太后这样老谋深算的人,神色也微微变化,瞧着朱皇后不语。 朱皇后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并没在乎杜太后那些许怒气。朱皇后当然晓得,顺着杜太后的话,把柳依依送出去,任由杜太后处置,才能讨好了杜太后。 可是朱皇后从一开始,就不愿意讨好杜太后,而且,朱皇后隐约觉得,讨好杜太后,什么用处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杜太后才拍一下椅子扶手:“好,好,皇后果真很好,很好!”朱皇后当然明白,这话不是赞扬自己的话,甚至可能,是对自己愤怒至极的表示,但朱皇后还是规矩行礼下去:“妾本陋质,不敢当老娘娘称赞。” “除了你,还有谁能当得起这个赞扬?”杜太后唇边的笑越来越大,接着对秦贵妃道:“我累了,你送我回宫吧!” 秦贵妃当然晓得这是杜太后给朱皇后钉子碰,若在早些时候,秦贵妃一定很欢喜,可是现在,秦贵妃一点都不欢喜。这位皇后,只怕根本不在乎杜太后的钉子。两宫相争,到时候谁会是池鱼? 秦贵妃有些担心地瞧朱皇后一眼,上前扶起杜太后,船已经缓缓靠近岸,女官们已经让侍从们重新在岸上等候各自的主人。 看见秦贵妃扶了杜太后下船,朱皇后跟在杜太后身后时,从人们脸上都微微变色,但很快就各自镇定。行礼后秦贵妃和杜太后先走,朱皇后这才坐上銮舆,跟在杜太后身后离开。 来的时候,昭阳宫的人个个都很高兴,但回去时候,昭阳宫的人,未免心中都在嘀咕,吴娟悄声问柳依依:“依依,为何?” 柳依依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中,吴娟用手捂住嘴,沉默地回到昭阳宫。朱皇后走下銮舆时候,柳依依仔细瞧了瞧朱皇后的神色,见朱皇后神色如常。 柳依依不由在心中点头,这位皇后,和文庄皇后果真不一样。比起来,文庄皇后就未免太爱发作小性子了。 众人簇拥着朱皇后进到殿中,更衣献茶毕,众人退下,殿内只剩下李姑姑和轻秀柳依依吴娟。 朱皇后靠在榻上,对柳依依招手。柳依依不解上前,李姑姑已经轻叹一声:“依依,你这孩子,到底哪来的这么大福气,让娘娘这样护着你?” 柳依依伸手指下鼻子,更加不解。李姑姑这才把方才杜太后的话说了一遍。柳依依听完,浑身冷汗直冒,方才若朱皇后愿意,这会儿自己的小命算是交代了。 柳依依急忙给朱皇后跪下:“娘娘待奴深恩,奴没齿难忘。” 朱皇后摆手示意柳依依站起来,这才对轻秀等人笑着道:“其实呢,个把宫女,算不得什么,只是你们既然来我身边伺候了,难道就任由人把你们讨了去?如此的话,那我也太不把你们当人瞧了。” 朱皇后话音刚落,从李姑姑到吴娟都跪下给朱皇后行礼:“娘娘大恩,奴等无法补报。”朱皇后端坐在那里,等她们几个行礼毕才对她们道:“以前的事罢了,从今儿起,我的昭阳宫,要像铁桶一样,这后宫里的事,务必再没有能瞒住我的!” 众人齐声应是,朱皇后这才命她们起来,唇边有一抹笑,入宫这么些日子,从这时起,才算真正在这昭阳宫中坐稳。 轻秀站起身后看着朱皇后唇边笑容,想起一事,上前轻声道:“娘娘,这昭阳宫中,单靠了我们也是不够的,况且各宫发生的事,很多时候我们未必能知道。” “姐姐虑的有理。”柳依依已经插口,接着就对朱皇后道:“虽如此说,也保不住这宫中人个个心齐。各宫也是如此。娘娘想知道各宫发生的事,只要略施小惠即可。奴还有一个主意……” 说着柳依依停下瞧着朱皇后,朱皇后抬头看向柳依依:“你还有什么主意?” 柳依依微笑:“老娘娘昔日掌宫,六尚之中,大多是老娘娘的人,当日文庄皇后虽慢慢地换了,但并没换完。就算到了今日,六尚之中,受过老娘娘恩惠的人也不少。说来六尚之中,倒有大半是没受过娘娘恩惠的呢。” 朱皇后点头:“说的很对,只是这说来容易,要做起来,未免有些难了。况且一个能被轻易收买的人,忠心……” “娘娘,恕臣大胆,臣以为,娘娘身边只要要数人特别忠心就可,至于别的人,横竖都是没根基,依附而生的。对这些人,不可委以重任,而可当做耳目。如此,娘娘身虽在昭阳宫中,眼耳口鼻,却遍宫都是。” 吴女官上前一步补充,朱皇后点头:“果然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起来,我原本不该……” 既是天家,自然就要对外面摆出个父慈子孝,婆婆慈爱,儿媳孝敬,妻妾和睦的样子来。李姑姑已经笑了:“娘娘,都说父慈子孝,自然也是父要慈,子才孝。老娘娘她……” 谁也不能公开说杜太后的坏话,包括皇后在内,更何况是皇后手下的人,李姑姑停下口,朱皇后微笑:“是啊,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可事情既来了,那也要面对。大家再商量商量,从今往后,算得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能让皇后说出这样的话,柳依依的心不由腾地跳了一下,又想到文庄皇后那两个大宫女了。如果那两个大宫女真成了杜太后的人,那文庄皇后,只怕也不是死于产难,而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死。 柳依依的脸色一下变的煞白,李姑姑不由拉一下柳依依的袖子:“娘娘叫你想主意呢,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突然想起,听人说,当日文庄皇后薨逝,陛下震怒,凡服侍的人都倒了霉,唯独文庄皇后的两个大宫女,毫发无损被送出宫了。”柳依依情急慌乱之中,只能假托别人的口说出这个事实。 文庄皇后?朱皇后悠悠叹了一口气,对这位前任,朱皇后了解的不深,当然朱皇后也没问过皇帝。这会儿柳依依说的,正好和王淑妃说的能对上。 除朱皇后和懵懂不知的吴娟之外,别人的脸都煞白,柳依依暗示了一个大秘密,文庄皇后的死因绝不像别人说的那样简单。 真和杜太后有关的话,杜太后能杀死一个皇后,当然也能杀死朱皇后,难怪朱皇后会那样说。李姑姑一醒悟过来就对朱皇后叫了一声:“娘娘。” 朱皇后微笑:“所以我说,以后,咱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了。” 众人再次跪下,再次承诺。朱皇后微笑着望向宁寿宫的方向,虽然不知道杜太后杀死文庄皇后的原因是什么,但这一次,朱皇后绝不能让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回宫之后,朱氏和几个人关在殿内,说了很久?”杜太后的手轻轻敲着棋盘,仿佛在想该走哪一步。 对面的王尚宫应是,接着眉头微皱:“老娘娘,现在原先不一样了,昭阳宫中,几乎寻不到人愿意……” 杜太后捻起棋子,轻轻放在一角,对王尚宫道:“一个昭阳宫,还没什么可怕。仙游宫那里……” “娘娘,王淑妃她毕竟是新进淑妃。”王尚宫提醒杜太后,杜太后冷笑:“一个不肯心甘情愿按我的命令走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王尚宫低头看向棋盘,杜太后把一枚棋子放在一个死角。王尚宫会意:“那娘娘要……” “自然是让陛下去办这件事,我一个老人家,只该含饴弄孙,哪里需要再帮儿子操心这些事。”杜太后语气平静淡定。王尚宫起身应是,杜太后低头看着棋盘,唇边有笑。 一个宫女走进:“老娘娘,荣明太妃,往昭阳宫去了。” “去就去吧,她翻不起什么浪花。”杜太后闲闲说着,又下了一枚棋。 第65章 伤心 “娘娘既这样猜想,何不去和陛下说?”荣明太妃来到昭阳宫,很快就见到朱皇后,朱皇后又命奶娘把孩子抱来,逗弄了一会儿。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朱皇后这才单刀直入,把下午的猜想告诉了荣明太妃,荣明太妃手里端着一盏酸梅汤,这酸梅汤冰镇过,夏日喝了,最是爽口解暑,荣明太妃却没有喝酸梅汤,只瞧着朱皇后说了这么一句。 朱皇后露出笑:“太妃又来寻我的不是了!” 荣明太妃把酸梅汤放下,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娘娘说笑话了,娘娘母仪天下,这天下,还有谁敢寻娘娘的不是?” “这天下,能寻我不是的人不少。”朱皇后瞧着荣明太妃,语气真挚:“太妃,我晓得您心中,对老娘娘早有芥蒂。” “娘娘您说错了。”荣明太妃眼波一转,仿佛还是昔日那双能颠倒众生的眸子:“我对杜氏,不是心有芥蒂,而是,我恨不得她去死,她恨不得我早亡。” 荣明太妃的话透着刻骨的恨,这让朱皇后有些被吓到,荣明太妃转向朱皇后,对她微笑:“你是皇后,已经生了皇子,是这皇朝最高贵的女人,可你,不过才十九岁。” “太妃说的是,我要和太妃学的,多着呢。”朱皇后的态度让荣明太妃又笑了:“可是,报酬呢?娘娘,无缘无故,我总不能为娘娘做这些事。” “太后之位我给不了你,也应不了你,甚至,无空大师也不能还俗。”开口提报酬就好办的多,朱皇后的话并没让荣明太妃失望,当天离开了那个位置,就永远没有机会再登上这个位置了。 “那么,娘娘以为……”荣明太妃的话被朱皇后打断:“可是,能杀了杜氏,对太妃来说,岂不就是报酬?” 朱皇后的话让荣明太妃笑了:“娘娘果真聪明伶俐,比起来,我真是不如。” “太妃这话错了,我并不是聪明伶俐,不过是听了些别人的话罢了。”朱皇后的姿态放的很低,这让荣明太妃瞧着朱皇后,再次微笑:“既然娘娘已经说了这么多,那么,我就求一个报酬,我们吴家,当日被杜氏所迫,子弟全都辞官。此后参加科举,无一能中,我只求娘娘,秋闱之时,我吴家子弟,得中举人。” “好!”朱皇后答的很爽快,荣明太妃勾起笑容:“那娘娘想听什么呢?” “杜氏的性情,手段,等等等等。我想太妃在外清修时候,已经把这些,想了很多遍了。”朱皇后的话让荣明太妃唇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什么清修,不过是被放逐。若不是我儿子也出了家,杜氏又是个最爱脸面的人,这会儿我和我儿子,墓上的草,都已老高了。” 说着荣明太妃端起那放了半天的酸梅汤,一口喝下。酸梅汤放的久了,已经不那么沁心冰凉了。荣明太妃指一指盏:“当日,当日,我若能早一些发现杜氏性情,也许……” 也许两人遭遇就完全易地而处了。朱皇后静静地看着荣明太妃,荣明太妃已经摇头一笑:“我忘情了,娘娘面前,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不妨,人总要能忘情才好。”朱皇后已经吩咐一边服侍的柳依依:“给太妃重新倒盏酸梅汤来。” 柳依依应是,上前来给荣明太妃倒酸梅汤。荣明太妃轻轻地叩着碗边:“娘娘身边这个宫女不错。” 柳依依羞涩一笑,退到朱皇后身边侍立,朱皇后笑了:“宫里这么多的人,但能贴心的,并不多。” “所以,对贴心的人,就要用人不疑,也要护着她们,当日|我就犯了这两个错。”荣明太妃摇头,仿佛在追忆昔日时光,那时候心里是有不满的,自己生了皇长子,地位又高,怎么也该成为皇后,而不是居于人下,也不会被人随便挑了两句,就把自己的心腹寻机赶出,让身边人从此对自己寒心,甚至归依杜氏。 想着荣明太妃瞧向朱皇后:“秦贵妃的那个宫女,被赶走的,是不是娘娘?” 朱皇后摇头:“林莞在秦贵妃身边,比被赶走对我来说要好的多,想来,是那位和秦贵妃说了什么。” “这倒是她惯用的手段,只是手段用多了,连自己人都防备起来了。”荣明太妃冷笑一声,接着摇头:“不,或者说,她就没把秦贵妃当自己人,可笑秦贵妃还为她忠心耿耿。” 朱皇后不愿过多地谈论秦贵妃,摆手道:“不提她了,她也……” 荣明太妃提起秦贵妃的时候,柳依依的心在那扑通扑通乱跳,真巴不得她们继续说下去,不,最好就是商量了,如何把秦贵妃…… 见朱皇后不愿意提起秦贵妃,柳依依牙一咬,状似无意地开口:“娘娘,说起来,奴曾听说,秦贵妃刚一进宫就很得老娘娘赏识。” “依依,有件事我有些奇怪。”朱皇后坐正身子看向柳依依:“你说,你和秦贵妃,在你进宫前她也不认得你,为何有那么几次,她见了你就失态,甚至惊慌失措?” “奴也不晓得为何如此呢。”柳依依的唇微微撅起,接着就道:“正因如此,奴才暗地里留心,央求了几位姐姐,问了问秦贵妃的一些琐事,想从中寻出理由来,但怎么都寻不到。” “娘娘您也别问这孩子了,我觉得,只怕是秦贵妃做多了亏心事,夜里也害怕。”荣明太妃接着摇头:“毕竟不是人人都像杜氏一样,做了那么多的亏心事,她夜里,照样也睡的香。” “太妃说的是。”柳依依急忙借这个理由把话插开:“奴上回听林莞姐姐偶然说起一句,说秦贵妃夜夜不得安眠,就算大年初一出去礼佛,给什么周婕妤做了道场,也不过稍好一些。” “我已经知道了,周婕妤的死,是当初秦贵妃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朱皇后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柳依依心上,尽管柳依依肯定秦贵妃和周婕妤的死有关,可当真相被揭开时候,柳依依发现,自己的双手还是禁不住发抖,甚至脸色都变的苍白。 “依依,你怎么了?”朱皇后见柳依依的眼圈都红了,急忙叫了她一声。柳依依回神过来忙对朱皇后请罪:“娘娘恕罪,奴只是曾听王淑妃说过,秦贵妃和那位周婕妤,情同姐妹,可这会儿又听娘娘说,那位周婕妤,竟是因为秦贵妃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才被陛下赐死。就觉着人的心怎么可以这么坏呢,不由为那位周婕妤伤心。” 朱皇后见柳依依在那淌眼抹泪的,对柳依依摇头:“你这孩子,幸亏是在我这里,要在别处,这样七情上脸,实在是……” 柳依依拿出帕子擦了擦眼里的泪就对朱皇后跪下:“娘娘恕罪。” 虽然知道自己该平静一些,但柳依依的伤悲一阵接一阵,这是从后宫那个小屋子里醒来之后,柳依依第一次可以在别人面前,为周婕妤哭。 朱皇后只觉得柳依依实在孩子气的很,竟然可以为一个从没见过,只听过几次的人哭的这样伤心。 荣明太妃惊讶地看着柳依依,这样的真情表露,在这个宫里面,是很少见的。 “好了,吴娟,把依依带下去,好好地安慰你的姐妹。”朱皇后自持身份,自然是不能安慰柳依依的,摇头唤来吴娟。 吴娟走过来一瞧,见柳依依跪在地上哭的十分伤心,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但还是上前扶起柳依依对朱皇后行礼告退。 柳依依用帕子捂住脸,被吴娟半扶半抱,送回屋里。柳依依还是哭个不停,这泪是从心里流出,这泪,也许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流了。 吴娟连问柳依依数声,柳依依的哭声没有停止,吴娟无奈地把柳依依扶到床上躺着,让她哭个痛快。 手帕哭湿了三四块,柳依依总算坐起身,吴娟瞧着柳依依那肿的像个桃儿一样的眼睛,摇头叹气:“依依,你到底怎么了,竟然在皇后娘娘面前这样哭,你难道不知道,今儿亏的娘娘高兴,如果娘娘不高兴,这会儿你的小命都没了。” 柳依依哽咽一下,吴娟给柳依依端来茶,柳依依接过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才把茶杯递给吴娟,用拿过一块帕子擦了脸上的泪痕:“我也不晓得,就是心里难受。” 吴娟叹气,把柳依依的肩搂过来:“就是为了那个周婕妤?也真是奇了怪了,你和她也没见过,就只有听人说过几次,怎么你会为她如此伤心?” “不晓得是为什么,许是缘分吧。”柳依依含糊说了这么一句,吴娟的眉头皱的更紧:“也许吧。依依,你下回可不许这样了,你不晓得,我刚才听到你的哭声,吓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娘娘要是不高兴,治你一个不敬之罪,那可就什么都完了。” “我晓得。”柳依依吸吸鼻子,吴娟伸手捏下柳依依的鼻子:“既然晓得,就要照做,不要让我惦记着你。依依,我可记得我们说过的话,若你被陛下宠幸了,得了宠,那我是要跟着你,去服侍你的。” 这样的情意让柳依依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但柳依依这回努力控制住了:“胡说,做一个小妃子的贴身宫女,哪有做皇后娘娘的宫女来的风光?” 吴娟歪头一笑:“可是,若我不跟了你去,护着你,谁知道你会被谁欺负,会不会被谁骗。依依,出宫之前,我都会护着你的。”吴娟的真挚让柳依依心中的伤心烟消云散,她把手放进吴娟手心:“那我,也会护着你的。” 第66章 内情 吴娟对柳依依微笑,柳依依看着吴娟那双清澈的眼,在这深宫之中,但愿吴娟的这双眸子,能永远这样清澈透明。 门被从外面推开,秦素的小脑袋探进来,往里面瞧了瞧,这才跳着走进屋子,在柳依依面前歪着脑袋仔细地瞧。 “瞧什么呢?”柳依依用手掩住眼,秦素已经坐在柳依依身边,伸手捏一下柳依依的脸:“就是瞧你呢,这眼肿的像桃似的,轻秀姐姐让我代她来瞧瞧你。” 没想到整个昭阳宫都晓得了,柳依依这下改掩住脸:“不过就是伤心了一下,你们这会儿还这样调侃我。” “什么调侃?”秦素掩口一笑:“都不晓得你为什么哭,个个都在那猜。轻秀姐姐还想,是不是你身体不适,哭出来的。” 秦素说着就把柳依依的手给拉下来,瞧着柳依依那红彤彤的脸:“不过这会儿瞧起来,只怕不是身体不适,就是……” “好了,素素,你就别再说依依了,瞧依依这脸,都快能煮鸡蛋了。”吴娟瞧一眼柳依依,语带调侃,柳依依的脸上又飞起红霞,伸手去推吴娟一下。 吴娟差点跌倒,站起身就去抓柳依依的腋下,秦素也来帮忙,三个人打闹一会儿,柳依依心中的伤心烟消云散,秦贵妃,你的好日子,大概也没多久了。 “这个柳依依,难道说真和周婕妤,有点什么关系不成?”柳依依红肿着眼睛从朱皇后跟前退出的事,很快杜太后就知道了,而内情,杜太后也轻而易举地从寿康宫那边晓得了。 杜太后的话让王尚宫微笑:“老娘娘什么时候,也这样疑神疑鬼了?柳依依和周婕妤,怎么会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是京城人士,从小生长在深宅大院里。另一个是江南人士,在上京之前,就没离开过家乡半步。就算真有什么神鬼之说,柳依依入宫之时,周婕妤已经没了三四个月,这样多的道场做下来,周婕妤的那缕幽魂,早不晓得去哪了。” 杜太后微笑:“是啊,真要有什么鬼神之说,最该来寻我的,不就是……” “老娘娘,恕臣直言,以后这些话,还是不要说的好。”王尚宫当然晓得杜太后要提起的人是谁,这个人,绝不能用这样的口气被提起。 杜太后垂下眼微笑,真要有什么神鬼,那也该是先帝。那碗先帝喝下后变的昏沉的药,接着就是一张张打湿了的手帕,覆住了先帝的口鼻。那时的情形,杜太后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他的挣扎都记得很清楚。 先帝的手,先是动了一下,接着就开始挣扎,可他在睡梦之中,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挣脱。外面帐子的水滴声一点点传进来。回首这件事,杜太后自己都惊讶,为何那个时候,毫无畏惧? 甚至,没有半点感情在里面?这个男子,是她的夫君,是让她成为皇后的人。或许有过害怕,但从没有过后悔。 毕竟那时候,先帝不死,死的人,或许就是自己。 毒妇、毒妇,我要废了你,当时先帝重伤躺在床上,口中喃喃的,竟是要废黜自己。真是笑话啊!先帝难道忘了,他当时身边,只有自己可以近身服侍了? 恭懿贵妃,从没想过她在先帝心中,会有如此重要的位置,重要到在她死去八年之后,知道了她的真正死因,先帝依旧暴跳如雷,威胁要废黜皇后。 先帝他不知道,能杀死他身边最宠爱的贵妃,又怎么不敢杀死了他?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了,若要寻仇,也该是先帝附体前来寻仇才是。 杜太后睁开眼,假设先帝真要附体来寻仇,那自己不介意,再一次把那个前来寻仇的人,杀了。 王尚宫看到杜太后眼里的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是自己的主人,从来都心思缜密,从来都不会判断失误。 “老娘娘。”殿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有些急促的声音,接着一个宫女匆匆走进,面色还有些惊慌,对杜太后来不及参拜她就匆匆地道:“老娘娘,方才荣明太妃,下令把寿康宫内,服侍她的数人,都绑起来,说要把他们活活打死。” 宫人犯了错,自有宫正司前来处置,荣明太妃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怎么会把宫人们都绑起来,要活活打死? 杜太后还在惊讶,王尚宫已经道:“此事,该去禀告皇后娘娘才是。” 荣明太妃这是蔑视掌宫的朱皇后尊严的事情,那宫女已经对王尚宫:“尚宫,荣明太妃下令绑起来的人,都是……” “由她去罢。”杜太后淡淡地说了这句,王尚宫和那宫女都吓到了,看向杜太后齐齐叫了一声老娘娘。 “她这是做给我瞧呢。”杜太后的语气平静,但掩不住内心的那丝怒气,这件事,管也好,不管也罢,都是两难,既然如此,就丢给朱皇后去管。至于那些人,想法寻到他们家人,给以补偿,就可。 “老娘娘!”宫女本该出去,但宫女并没出去而是跪在杜太后面前:“求老娘娘说一句话,里面有奴的亲妹妹,奴和奴妹妹,从小相依为命,一起进的宫,奴,奴,奴……” 宫女已经哭出声,杜太后惊讶地看向王尚宫,王尚宫在杜太后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杜太后叹气:“这件事,我不好插手。你们还有一个哥哥,也在京城。今年秋闱,他该赴试,” 这是杜太后做出的承诺,用一条命,换他们家兄长得中举人的承诺。宫女知道自己该谢恩,可那是自己的亲妹妹,是想着一起出宫,一起嫁人,到那时,一定要嫁在附近,从此可以不用再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宫女用手捂住嘴,努力地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颤抖的身子,怎么都无法说服别人。杜太后的眉已经皱起,王尚宫急忙道:“这孩子,还不赶紧给老娘娘谢恩?” 宫女伏在地上,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怎么从口中发出的:“多谢老娘娘恩典。” 杜太后这才点头,王尚宫对宫女道:“快起来吧,下去整理一下,别让人瞧出来。”宫女应是,给杜太后又磕一个头这才站起身。 起身出去之时,宫女瞧着杜太后,杜太后面上的笑容依旧慈和,可这慈和在宫女眼中,是那样的狰狞,一条人命,不,不是一条,而是好几条人命,瞧在杜太后和王尚宫眼中,是那样轻描淡写,比蚂蚁也好不了多少。 寿康宫中,已经哭声一片,死到临头。宫人们也忘记了宫规的可怕,那长久被宫规所压抑的情感,这会儿全都爆发出来。 玉秀站在荣明太妃身边,身上冷汗淋淋。王莺、玉巧、小全子……叫的出名叫不出名的那些,都在这里,被捆在院子里,哀哀哭泣,但没有一个和荣明太妃求饶不死的。 不,还是有的。王莺哭了一会儿,望向荣明太妃:“太妃、太妃,我不晓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太妃这样对我,求太妃饶我一命,从此之后,太妃叫我去做什么,我都不敢推辞。” 荣明太妃手里端着一杯茶,唇边含着一抹冷笑,仿佛宫人们的哭泣哀求,全都没发生一样。 刘太妃匆匆走进,见状上前:“姐姐这是怎么了?他们要不好,你和宫正司说了,要打要罚都可以,怎么不经……” 荣明太妃冷冷地看向刘太妃一语不发。 刘太妃的眉皱进:“难道姐姐认为,我说的不对吗?” “是啊。你就不能称呼我为姐姐。”荣明太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瞧着刘太妃,语气之中,全是揶揄。 刘太妃抬头看着荣明太妃,虽然知道荣明太妃和杜太后之间的往事,可在刘太妃瞧来,那些都是陈年旧事,况且胜负已定,何必又去翻起来? “他们的命,从来都不是我关心的事。”荣明太妃的眼,缓缓扫过那些捆在那的宫人,语气依旧平静,仿佛说的并不是人命关天的事,而是极其稀松平常的事。 “在这后宫之中,从来都不允许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事发生。今日如此行事,不过是想告诉你们,有些道理,不是你们不懂,就认为那些道理都不存在。”荣明太妃的眼转向刘太妃:“刘氏,你此刻来为他们求情,我晓得,也是卖别人的好。可这些事,原本就和你没有关系。你好好地过你的日子,闲暇时候和人斗斗牌,赏赏花,再不成,还能把你女儿招进宫来说话,又何必来寻这样的是非?” 刘太妃自从被皇帝尊为太妃,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不客气地对她说话,又这样直接地指出她的想法,刘太妃的脸不由微红:“荣明太妃,怎么说这也是数条人命,难道你不怕……” “我怕什么?我的儿子,在佛前念经参禅,我在宫外,清修了十多年。”荣明太妃眼里明白写着对刘太妃的不屑:“你以为,我会因为贪恋宫中的好日子,而对人摇尾乞怜,你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吗?” “荣明太妃,那个人是妻,是太后,而我们,只是……”刘太妃的话被荣明太妃打断:“不用你再提醒我。可是,我也不怕说一句实话,纵然对她摇尾乞怜,我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得到消息的朱皇后带了人赶过来,正好听到荣明太妃的这句,朱皇后不由停下脚步,看向荣明太妃,荣明太妃对杜太后的怨恨,果真如此入骨。 柳依依已经瞧见被捆在那哭个不停的王莺,想起王莺曾经的趾高气扬,柳依依不由叹息。 第67章 破例 此刻虽近傍晚,太阳已将落山,被晒了一天的院子暑气蒸腾。王莺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哭干了,但一点用都没有。 难道说今天就要丧命在这里?这不是刚进宫时候王莺所想到的,那时候姑姑们都说,王莺生的俊俏,又会察言观色,假以时日,定会飞上枝头。王莺也一直认为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的。甚至在寿康宫里,受大宫女们惩罚时候,王莺想的都是,这是对自己的磨练。 皇后驾到的声音让王莺抬起头,也许,这是一个转机,或许皇后能劝住荣明太妃,不管是受什么惩罚,只要保住命就好。 王莺往高处看去,被簇拥住往这边走来的是皇后,皇后身边,好像还有两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宫女。 是她们,是吴娟和柳依依,这两个进了昭阳宫的人,这两个本该……王莺不暇去他想,挣扎着想站起身往皇后这边冲去:“求娘娘救命,娘娘仁慈,娘娘救命。” 王莺的突然站起往朱皇后这边冲去的举动吓坏了周围的人。吴女官使一个眼色,两个内侍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把王莺往原来那边推去,王莺还要挣扎,手已经被捆住,嘴巴也塞进了手帕,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朱皇后一点也没受这个影响,已经走到荣明太妃面前,对荣明太妃微笑:“太妃今儿为了什么,动这么大气,若有什么不好,也只该交给宫正司,太妃如此,难免……” “娘娘信不信我?”荣明太妃并没直接回答,这让朱皇后微微一愣就笑了:“我自然是信太妃的。” “那娘娘信不信杀鸡儆猴?”荣明太妃再次追问,朱皇后这次没有回答,只对荣明太妃微笑,旁边的刘太妃听的额头有汗冒出,杀鸡儆猴,原来是因为这个,那么,谁是猴? 这猴当然不会是杜太后了,刘太妃的眼,缓缓扫向围绕在朱皇后和荣明太妃身边的侍从。也许,这猴,就在他们中间。 荣明太妃转而对刘太妃微笑:“刘妹妹,这会儿,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说?” “荣明太妃你要做什么事,按说我们也不该管,只是宫内,毕竟有宫内的规矩。”刘太妃到这个时候,已经后悔来这么一趟,但既然荣明太妃问到自己头上,那也只有强撑着答上一句。 宫内的规矩?荣明太妃唇边现出一抹冷笑,接着这抹笑就消失。荣明太妃已经转身对朱皇后恭敬地道:“按了宫规,娘娘是可以破例的。” 宫规,所不能约束者,皇帝皇后太后三人。这三人,犹以皇后是实际掌宫人,更可破例。 朱皇后明白荣明太妃话里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身后已经响起一个急促的声音:“娘娘,臣等来迟,还请娘娘按了以往规矩,把这犯了错的众人,带回宫正司,严加拷问,再行惩处。” 这是宫正司的楚宫正,她今年五十来岁,和荣明太妃年岁差不多,但因为常年严肃,眉间有深深的一道印记,瞧着比荣明太妃还要大上几岁。 除了楚宫正,宫正司两位司正也来了,还带来手下,防备不时之需。朱皇后命楚宫正站起身:“起来罢。我自然知道这宫中,是宫正司掌管刑罚。” 楚宫正听得这话,微微松一口气,就听朱皇后话锋一变:“只是这宫中,是可以破例的。” 楚宫正的神色顿时变了,接着朱皇后对楚宫正含笑:“今儿荣明太妃这样举动,定然是有原因的。既然如此,破例一次,又如何?” “娘娘,按了……”楚宫正上前一步,还要继续争辩。朱皇后唇边的笑容突然消失,沉声唤道:“秋司正!” 秋司正虽感奇怪还是上前恭敬:“娘娘唤臣,所为何事?” “宫女不听皇后命令,该做何惩处?”朱皇后的问题问的很奇怪,但秋司正还是老实回答:“若有职务者,自当免职,再则重责,再则……” 楚宫正的神色渐渐变了,她看向朱皇后,手已经不自觉握紧。 “宫正,掌一宫宫女内侍刑罚,自当是这宫中,最明白规矩的人,楚宫正,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朱皇后的语气冰冷,楚宫正已经给朱皇后跪下:“娘娘的意思,臣很明白,只是娘娘,身为臣者,有劝谏之责,娘娘是可以开例的,但娘娘一旦开例,万一以后……” “楚宫正是认为,我,一个皇后,不明是非,不懂道理,任何阿猫阿狗都可以求我开例?”朱皇后的语气和方才没有任何变化,楚宫正的额头已经冒出汗无法再回答。 朱皇后瞧着楚宫正:“念你初犯,仅免去职务。秋司正……”秋司正听到朱皇后这话,急忙上前跪下:“臣在。” “我今日为荣明太妃破例,楚宫正既然不愿意,你就接了楚宫正的宫正之职。”朱皇后的语气轻描淡写,秋司正一颗心都激动的要跳出来了,对朱皇后恭敬行礼:“是,臣定会尽忠职守,为娘娘分忧。” “那么,你们可以回去了,我今日,为荣明太妃破例。”朱皇后语气不轻不重,正好每个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秋司正应是起身,还去扶了一把楚前宫正:“起来罢。”楚前宫正跪在那里面色苍白,听到朱皇后的话突然又抬头:“娘娘,臣掌宫正司几近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娘娘如此,臣不服。” “不服也是平常事,只是,你不服也没什么用。此地是后宫,并非朝堂。”朱皇后的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对秋司正使个眼色,秋司正已经示意跟来的人上前把楚前宫正带走。 朱皇后瞧向宫正司的背影,在这宫中,哪有和皇帝皇后说理的事情?楚宫正,侍奉杜太后太久,已经忘了,在这宫中,掌宫的人是皇后而不是杜太后。 “既如此,太妃还请继续,我就告辞了。”既然宫正司的人已经被这样干净利落地打发掉,朱皇后也决定回去了,剩下的场面,也许会血腥,真不是自己该瞧的。 荣明太妃微笑:“多谢娘娘,娘娘放心,只有这一次,再没以后。” “我信荣明太妃。”朱皇后的话让刘太妃的嘴巴都差点没合拢,接着朱皇后就带着人离开。刘太妃站在那里看着朱皇后离去,荣明太妃的眼转向刘太妃,话里依旧讽刺:“怎么,刘太妃要在这观看?我记得刘太妃你的胆子,可是很小呢。” 刘太妃的嘴巴这才合拢,望着荣明太妃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对荣明太妃匆匆一礼就离开。 院子里被捆着的人已经不再哭泣,只是呆呆跪在那里,王莺挣扎着抬头,看见天边晚霞极其壮观,半边天都被染红了,也许,这就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这晚霞了。 王莺模模糊糊地想,感到一根绳索挂在了脖子上,接着绳子渐渐收紧,渐渐的,身边的一切都远离,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了。 “没了五个,都是被勒死的。寿康宫有胆大的宫女悄悄在那偷看,结果被吓到了。谁都没想到,荣明太妃竟然会……”秦贵妃身边的宫女对秦贵妃讲着那个情形,秦贵妃的神色都变了,那宫女急忙住口:“是奴不好,不该对娘娘讲这些。” “可知道荣明太妃究竟为什么会如此做?”秦贵妃努力让面上神色平息,看向宫女询问,宫女摇头:“都不晓得呢,只听到什么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秦贵妃叹气,这是做给杜太后看的,没想到荣明太妃竟然会这样做,用一种别人都没想到的,极其血腥的方法,告诉杜太后,也告诉依附杜太后的人们,这个宫里,从此之后,杜太后想要一手遮天,做不到了。 “荣明太妃这样做,传到宫外的话,臣子们知道,未免会有微词。”朱皇后一点也不意外皇帝会很快知道这件事,严格的说,皇帝才是后宫真正的主人,包括皇后,都要仰他的鼻息。 朱皇后对皇帝微笑:“陛下还记得妾说过的话吗?妾要做陛下的皇后,妾也要,好好地做陛下的皇后。” 这话听起来有些绕口,但皇帝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朱皇后的意思,沉吟一下才道:“皇后这样说虽然是对的,但皇后,怎么说她也是……” “老娘娘是太后,是长辈,是扶持陛下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陛下,道理我都懂。但老娘娘要的,不止这些。”说着朱皇后的语气稍微变化一下,看着皇帝:“陛下,妾不愿意像文庄皇后……” “住口!”皇帝站起身,起身时候袖子还带到了几上的茶,茶水洇着袖子,那精美的龙纹刺绣,仿佛也变的暗淡。 朱皇后没有住口,也没有跪下,只是跟着皇帝站起身,眼里的泪慢慢聚集,缓缓落下:“陛下,陛下,在妾面前,您又何必如此,如此苦苦地掩饰……” 皇帝的手抬起来,这是他将要发怒的征兆,朱皇后还是瞧着皇帝,一双眼眨也不眨,这让皇帝的手并没挥下。 接着皇帝的手颓然地放下,声音变的有些脆弱:“你不懂,皇后,你不懂,我的心,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朱皇后伸出双手,从背后把皇帝抱住:“陛下,妾是您的妻子,这会儿陛下说妾不懂,可是总有一天,妾会懂的。” 皇帝知道自己该把朱皇后推开,严厉斥责,再冷落朱皇后几天,等她前来和自己和好,这样才能维持住一个皇帝的体面。可是皇帝没办法把朱皇后推开,甚至有些贪恋这样的温暖。 纵然是从小被教育要做寡人的皇帝,也会在某个时候,希望得到温暖。 第68章 宫人们久久等不到帝后的召唤,悄悄透过窗眼往里面望,纱帘背后,帝后相偎相抱,这让偷窥的人脸微微一红,急忙站直不说话。 吴女官也往窗眼里瞧了一眼,见状微笑,示意众人离远一点,继续等着殿内人召唤。这是一个小风吹拂的傍晚。柳依依不自觉地又看向凤藻宫,秦贵妃此刻,会更难受的。 “老娘娘,荣明太妃这个举动,已经让人心思动了。”王尚宫小心地提醒杜太后,杜太后看向王尚宫:“她只换了一个人。” “娘娘,自然是这样,可能换宫正司宫正,其余的人,自然也能挨个换来。况且还有宫中的妃子们,这些妃子,以王淑妃为首,现在都以皇后命令为命令。” 这在后宫之中,原本是很平常的事,杜太后唇边现出一抹冷笑:“王淑妃吗?她真以为,靠上了皇后,就从此无忧了吗?” “还说前两天热呢,这出了月子,转眼就凉快了,今年的秋老虎也瞧不见了。”王淑妃坐足了月子,带上女儿前来昭阳宫叩见朱皇后。 朱皇后很快见了她,两人坐在殿内,王淑妃靠在窗下,和朱皇后说笑。 朱皇后放下手中的茶:“说的是,转眼又要到中秋了,今年中秋,陛下高兴,只怕会办的更热闹呢。” “妾前儿恍惚听见谁说,陛下说了,今年中秋,要在太液池边设灯会呢。”柳依依端着一盘水果进来放在王淑妃和朱皇后面前,王淑妃用叉叉起一块小西瓜,含笑对朱皇后说。 “陛下也和我说了,办灯会,亏他想得出,这又不是上元。偏陛下还说,此时不冷不热,正好赏灯。上元虽是正日子,可那时候冷,不好带孩子们出来呢。我这才想起,陛下是想让孩子们也赏赏灯。” 朱皇后的语气和原先,透着有些不一样,王淑妃挑一下眉,对朱皇后神秘一笑:“妾还忘了,对娘娘道喜。” 道喜?朱皇后用手指一下自己:“道什么喜?”王淑妃靠在那瞧着朱皇后:“娘娘方才提起陛下时候,和原来已经有些不一样,娘娘说说,妾要不要给娘娘道喜呢。” 朱皇后的脸不由微微一红,啐王淑妃一口:“就你促狭,取笑我。” “这天下能取笑娘娘的人可不多,妾能取笑娘娘,妾也该给自己道个喜。”王淑妃一本正经地说着,这让殿内服侍的人都笑起来,朱皇后也笑起来,殿内气氛,一下变的十分欢快。 朱皇后看着殿外的天高云淡,如果,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变,该多好。但朱皇后晓得这是不可能的,享如此的荣华富贵,就要付出相应代价,这个世道,是公平的。 果真皇帝过了没多久就下了诏书,中秋节时候,在太液池边办三日灯会,第一日,许京中五品以上大臣带女眷三人入宫赏灯,第二日,宫中后妃奉杜太后和诸太妃赏灯,第三日,许宫中宫人赏灯。 诏书一下,宫中人个个欢喜。吴娟更是拉着柳依依叽叽咋咋说个不停:“我原本以为,进了这宫里,就不能赏灯了,谁知不但能赏,还是中秋时候赏,听说宫中的灯,十分精致呢。” 柳依依的念头却和吴娟有些不一样,尽管皇帝不承认,但皇帝和原先,变化的不是一点点,他的笑和原先一样温柔,但柳依依能察觉出来,他面对朱皇后时候的笑,和面对文庄皇后,面对别的宠妃时候的笑是不一样的。 而且,柳依依还发现,原先如果这样想,心中是会有点浅浅酸味,可是现在,这点酸味,完全不见了。 陛下他,的确不是良人啊!这一次,柳依依决定赞成秦贵妃的话。此刻见吴娟那么高兴,柳依依对吴娟微笑:“许宫中宫人赏灯,这可不一般呢。” 吴娟还要再说,吴女官就走过来:“你们两个,可不许学别人,只想着赏灯穿什么,陛下许京中五品官员以上的家眷进宫赏灯,这话说起来容易,到那日,可是不能出乱子的。” “会出什么乱子?”吴娟好奇地问。吴女官瞧眼吴娟,故意把脸一板:“比如说啊,哪家千金瞧中了哪家少爷,借着赏灯的时候,做出点什么鸡鸣狗盗的事来,然后哭着要少爷娶她,这可不就是乱子?” 柳依依已经噗嗤一声笑出来,吴女官伸手捏捏柳依依的耳朵:“就晓得骗不过你去。谁要敢做这样的事,那还真是不想要脑袋和做爹的前程了。也只有那些没进过宫的,成日在那瞎想。只是你们那日在那伺候,也要小心瞧着,免得有人真不懂宫规,惊了驾,虽说是他们的不是,但我们也没脸不是?” 吴娟和柳依依双双行礼下去应是,吴女官又叮嘱她们几句,又去找别人去了。吴娟瞧着吴女官背影,感慨地道:“依依,你有没有觉得,自从那次荣明太妃破例之后,外头的人对昭阳宫的人,更好了。” 柳依依当然晓得原因何在,却故意摇头:“我不晓得呢。你难道不晓得,我不许出昭阳宫的?” 吴娟的手张开,往柳依依肋下抓去:“好啊,你又哄我,看你讨饶不讨饶。”柳依依身子一转,吴娟的手没有抓到,两人相视而笑,柳依依用手拢下鬓边的乱发,并不知道自己的笑脸已经被人看到。 “难怪秦贵妃,会失态。”皇帝站在拐角处,对身后的内侍轻声说,内侍有些不解:“陛下,为何会失态?” “你没发现,这个叫柳依依的宫女,她笑起来,和周婕妤,一模一样。”虽然面貌没有周婕妤那么美,但那种娇憨,是变不了的,皇帝当时,最喜欢的就是看周婕妤的笑,卿既是朕的解语花。 那时,皇帝是那样对周婕妤说的,周婕妤当时的笑,是那样的娇媚。 皇帝轻叹一声,转身要往另一边走,内侍觉得有些不对劲,跟在皇帝身后道:“陛下既喜欢,何不纳了她?” 皇帝拿起手中的扇子打在内侍头上:“想这么多做什么?再说,她还小呢。” “原来陛下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内侍用手捂住头笑嘻嘻地说。 皇帝浅浅一笑,怜香惜玉,并不是的,只是觉得这样的心也淡了,况且身边的女子,其实个个都差不多的,多一个少一个,并没什么不同,倒不如让她就那样笑着,偶尔瞧瞧,倒也能解乏。 皇帝对柳依依的意思,很快就传到朱皇后耳里,朱皇后听完怔在那里,这让吴女官以为朱皇后是对柳依依不满,急忙道:“依依也……” 朱皇后摆摆手:“我并不是对依依有什么不满,我只是觉得,陛下,现在这样想,倒让我有些纳闷。” “陛下虽是天子,却也是人,娘娘待陛下的心,我们都瞧在眼里,陛下怎会不感动?”吴女官的话让朱皇后又是一笑,陛下感动?那自己呢?可会为陛下感动?真的把他当做自己的丈夫?朱皇后看向远方,不知道这颗心,要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转眼太液池边的灯会之期就到了,虽许官员带家眷入宫赏灯,但能入宫的人数有限,而且也只许他们在太液池边赏灯,起坐更衣领宴的地方,都有专门场所专门有人领了去。 因此吴女官所设想的有人违了宫规闹出不好看的事并没发生,第二天是后妃奉杜太后和诸太妃赏灯之期。 这一天的灯比前一天的灯更亮,太阳刚刚落山,太液池边各样的灯就被点起来,太液池边的柳树上都挂满了小灯,远远望去,如两行游龙似的。 太液池上的荷花还有尚在开放的,又在太液池内,插了数百柄荷花样灯,上面点的是矮蜡,分不清是真荷花还是荷花灯。 太液池边的灯都布置好了,报到昭阳宫,朱皇后这才带上妃子,前往宁寿宫,请杜太后一起赏灯。 当着大家的面,朱皇后和杜太后都是十分和睦的,朱皇后说了请太后赏灯之后,杜太后也就上了銮舆,往太液池边行来。 后妃们步行跟随,从宁寿宫到太液池这一路,也点了无数小灯,此刻天已全黑,跟随的人都不用打灯笼,一路到了太液池,杜太后命銮舆停下,掀起帘子望向太液池上,身边的宫女扶杜太后下车。 杜太后走下车时,朱皇后赶上来扶住杜太后,杜太后望向太液池上,指着那些荷花样灯:“这个新鲜,是谁想出来的?” “回老娘娘,是王淑妃想出来的。”王尚宫已经在那恭敬说了。 杜太后瞧向王淑妃:“虽说天家富贵,但矫揉造作,浪费人力,这种事,以后可要少做。”当着众人,王淑妃就被这样撕了脸皮,秦贵妃不由瞧向王淑妃,谁知王淑妃面色如常,瞧不出一丝懊恼,反而还对杜太后行礼:“是,老娘娘教诲,妾尽知。” 杜太后的眉微微一挑,没想到王淑妃竟这样回答,一边站着的朱皇后压住心里的笑,对杜太后恭敬地道:“备了小舟,还请老娘娘绕湖赏灯。” 小舟已经停在杜太后面前,能陪同上船的,除了贴身侍从,就只有朱皇后和秦贵妃和王淑妃两人,别的妃子和太妃们,都上了别的船。 众人在船上坐定,小船慢慢地沿着太液池行去。宫中的灯,自然十分精巧,走马灯、小鳌山,各种人物故事,朱皇后一一对杜太后讲解,杜太后仿佛也听的兴致勃勃。船到池中,慢慢靠近荷花灯时候,突然吹来一阵风,小船晃了晃,王淑妃站在秦贵妃身边,小船一晃身子就微微前倾,就听扑通一声,秦贵妃掉下了船。 第69章 船晃动时候朱皇后那颗心就悬起来,下意识地靠着杜太后站着,就算杜太后把自己推下去,也不能让杜太后出一点事。朱皇后心里是这样想的,听到扑通那声时候,朱皇后心里猛然一跳,抬头往杜太后所在方向望去,见杜太后坐的好好的,朱皇后一颗心这才往下放了那么一点点。 小船上的人并不多,朱皇后很快就发现是秦贵妃掉下去,还不等朱皇后下令赶紧去救人。王尚宫惊讶的声音已经响起:“淑妃,您怎么推了秦贵妃下水?” 朱皇后的耳朵猛地嗡了一下,看向杜太后,杜太后脸上掠过一丝冷笑。这个毒妇,朱皇后在心中暗暗地骂了一句,已经高声:“赶紧把秦贵妃救上来,王尚宫,秦贵妃怎么掉下去的,总要等到人救上来再说。” 朱皇后的声音难得这样严厉,已有会水的内侍跳进水里,寻到秦贵妃,另有小舟飞快划到他们前面,秦贵妃被送上了另外的小舟。 这样一闹,别人也赏不了灯,几艘小船陆续靠岸,朱皇后和杜太后的小船靠岸时候,已经有内侍抬来竹榻,带来锦被,秦贵妃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浑身*,发上的首饰也大半掉在水中,只有一只金簪斜斜地别在发上。 秦贵妃被宫女们用锦被包裹起来,放在榻上,宫女还想请示朱皇后,朱皇后已经下令:“赶紧把贵妃送回凤藻宫,再把御医传来,可千万别做下什么病。” 这最后一句,朱皇后说的有些意味深长,杜太后不由望向朱皇后,朱皇后已经对杜太后行礼:“今儿原本想请老娘娘和诸位太妃好好赏灯,谁知闹出这样一件事来,我是皇后,该前往凤藻宫去探视秦贵妃。王淑妃!” 一直没说话的王淑妃听到朱皇后的话,上前一步恭敬听训。 “你就在……”朱皇后的话还没说完,杜太后就微笑:“皇后,后宫之主,该是公平公正的。” 朱皇后暗地里已经在磨牙了,但朱皇后面上还是保持平静笑容对杜太后:“老娘娘说的有理,只是老娘娘,秦贵妃尚未醒来,总要等秦贵妃醒来,问个清楚,才能晓得,她到底怎么落的水,否则岂不白白冤枉了好人?” 朱皇后和杜太后这样对答,别人都不敢插嘴。王淑妃的手不由握紧,秦贵妃可真够下本钱的,为了把自己拖下水,竟然从船上跳下去,也不怕一个不小心,真的送了命? 想着王淑妃偷眼去看杜太后,见杜太后神色没变,王淑妃不由在心里轻叹,也许,这位太后,是压根不在意秦贵妃的死活。 “虽如此说,只是我也不敢和王淑妃再在一条船上。赵昭容,就由你陪我一起上船赏灯。”杜太后眼皮都没抬就说了这么一句,随意指了一个人。 若在一月之前,赵昭容都会很欢喜被杜太后这样看重,可现在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太后看朱皇后不顺眼,这时候凑上去,谁知道会不会成为池鱼? 赵昭容的迟疑让杜太后的眉皱紧,看一眼朱皇后,眼看杜太后的怒气又要被触发。荣明太妃已经笑着道:“赵昭容,还不赶紧扶太后上船赏灯?皇后娘娘,一定会公平公正的。” 荣明太妃的话提醒了赵昭容,赵昭容急忙上前扶住杜太后:“能陪老娘娘赏灯,妾之荣幸。”杜太后的面子总算被扳回来一点点,杜太后鼻子里面哼出一声,被赵昭容扶上船去。 荣明太妃的声音稍微高一些,正好能让杜太后听见:“淑妃,太后不愿意你陪,那你就陪我罢,这荷花灯的主意,果然很好。” 杜太后的脚步微微一滞,但还是往船上去。朱皇后见王淑妃跟了荣明太妃上船去,只觉得啼笑皆非,可这时候还不是公然和杜太后撕破脸的时机,朱皇后上了銮舆往凤藻宫去。车驶出御花园时,朱皇后挑起帘子,看向太液池。 太液池内和池边的灯光还是那样灿烂,游龙一般,几艘小船在太液池上慢慢行着,天上的月亮也很好,水中的月亮被船桨不时搅碎又复原。这景色让人恍若有置身仙境之感,只是朱皇后晓得,这里的人,可不是这样想的。 民间遇到这样一个婆婆,也够头疼的,更何况是天家?朱皇后按下额头,车离太液池越来越远,凤藻宫就在眼前。 凤藻宫内也是灯火灿烂,得到消息的宫人们出来迎接朱皇后,朱皇后一等下车就问宫女:“秦贵妃的情形如何?” “回娘娘,贵妃吐了两口水,此刻虽没醒但御医已经诊脉过,说贵妃并无大碍。开了两副宁神定气的药来。”宫女恭敬回答,并在前面引路,把朱皇后引入秦贵妃寝殿。 秦贵妃已经换过衣衫,头发也用手帕包了,面色似乎没那么苍白,只是双眼还是闭着。两个小宫女守在床边,见朱皇后走进,小宫女急忙跪地行礼。 朱皇后挥手命她们起来,走到床边伸手去摸秦贵妃的额头,秦贵妃的额头有些冰凉。朱皇后再望向秦贵妃的脸,秦贵妃双眼虽然紧闭,但那睫毛却有些许颤抖。 “你们下去。”朱皇后心里拿定主意,对宫女们道。宫女们都惊讶地睁大眼,但不敢违抗皇后的命令,行礼后退下。 “醒来了就别继续装晕。”朱皇后瞧着秦贵妃,语气是罕见的冷漠,不复平日刻意做出的那种温和。 秦贵妃的眼睫毛眨了眨,这才张开双眼,朱皇后从她的眼里读出些许怨恨,不,或者不能说是怨恨,已经有些怨毒了。 “你恨我,我知道。”朱皇后用的是肯定的语气,秦贵妃的眼皮眨了眨,接着秦贵妃唇边现出一抹冷笑:“不是你,也是你。” 这话莫名其妙,朱皇后却听懂了,秦贵妃恨的,不是朱皇后这个人,恨的,是皇后。可惜,这个位置,只有一个人能坐上。 “你可以……”朱皇后只说了三个字就被秦贵妃打断:“没有什么可以,娘娘,如同你不喜欢我一样,我也不喜欢你,娘娘,从你成为皇后娘娘那一刻起,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娘娘,我挣脱不了,而娘娘您,同样也挣脱不了。” 说话时候,秦贵妃的眼又盯在朱皇后身上,是那种入骨的怨恨。朱皇后又想起荣明太妃那天说的关于杜太后的话,这个后宫,像这样的怨恨,到底有多少?朱皇后的头微微摆动,这让秦贵妃会错了意,接着秦贵妃笑了:“娘娘,您别说什么不得已的话了,能成为后宫之中,仅此于娘娘的人,娘娘,我总是有付出的。娘娘,凡得到必付出。” “值得吗?”朱皇后的话让秦贵妃又笑了:“娘娘毕竟年轻,没经历过,不知道在这宫里,有多少人曾寂寞死去,有多少人,曾盼望着陛下的靴子,停留在寝殿门口。” 说着秦贵妃那双眼闪出亮光:“你听,娘娘,就像现在,陛下的靴子,停留在凤藻宫门口。”朱皇后抬头望去,皇帝一步步走进寝殿。 朱皇后深吸一口气,上前对皇帝相迎:“陛下,御医说秦贵妃并无大碍。” “朕方才听宫女们说,你命她们都退下,因此想听听,你和贵妃,说什么私房话呢。”皇帝握住朱皇后的手,语气温柔地对朱皇后说,眼却已经从朱皇后的肩越过去,瞧着秦贵妃,面上依旧是十分温柔的笑。 秦贵妃坐起身,面上笑容也很温柔:“多谢陛下想着妾,妾也不知道到底是妾头晕,船一晃就掉下去了,还是有人……” “你这些日子,身子的确不好。想来也不会有人这样大胆。”皇帝已经和朱皇后携手走到秦贵妃床边,坐在秦贵妃身边,皇帝给秦贵妃盖一下薄被,笑容还是那样温和。 “陛下是只疼王淑妃,不疼我了吗?”秦贵妃的语气是朱皇后此前从没听过的,那样娇嗔,那样委屈,仿佛能让人的心都软掉,答应她的一切要求。 朱皇后不由瞧皇帝一眼,皇帝面上写着些许无奈:“贵妃,朕,愿后宫永远和美。”说这话时,皇帝看了眼朱皇后,接着就握住秦贵妃的手,秦贵妃眼里,眼泪似乎都要落下。 朱皇后深吸一口气,对皇帝道:“陛下多安慰安慰秦贵妃,想来比妾在此地要好许多。” “陛下,是妾不好,让娘娘忍不住开了醋坛子。”秦贵妃满面楚楚可怜,皇帝哈哈大笑一声,拍拍朱皇后的手:“卿可曾吃醋?” 朱皇后巧妙地把自己的手从皇帝手里拿出,对皇帝道:“陛下再多说一会儿,我开的,只怕不止是醋坛子了。” 朱皇后这样明白地说出自己的心事,让皇帝也愣了下,接着朱皇后莞尔一笑,高叫来人。等候在殿外的宫女内侍鱼贯而入,恭听吩咐。 “你们要好好伺候好贵妃,我这就回去,还要瞧瞧太液池的灯会,究竟如何呢。”朱皇后对凤藻宫的宫女内侍下令后才又瞧着皇帝:“陛下就在这,陪贵妃好好地说说话。免得……” 朱皇后故意顿一下:“免得贵妃担忧。”说完朱皇后给皇帝行礼,飞快地走出寝殿。 “皇后这样的小性子,还是极难见到。”皇帝在朱皇后走后,才笑着对秦贵妃说。秦贵妃已经靠向皇帝:“陛下这样说,岂不怕妾也开醋坛子?” 皇帝大笑,笑声传到正要上车离去的朱皇后耳里,朱皇后微微一怔,接着朱皇后就微笑,这个男子,不止是自己的丈夫,还是天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原本就是平常事。 朱皇后再次回到太液池时,杜太后等人已经从小舟上下来,杜太后和几位太妃坐了竹轿,妃子宫女们簇拥着,在太液池边缓步赏灯。 第70章 字迹 看见朱皇后过来,杜太后命竹轿停下:“这会儿,秦贵妃已经醒了吗?” “秦贵妃已经醒了,陛下也赶去了,并没说,是如何掉下去的。”朱皇后的语气平静的让杜太后想听出什么不对都不能听出。 杜太后的眉不由皱一下:“也罢,刚刚醒来,想来还在害怕,此刻陛下赶去,倒不失一桩好事。” “老娘娘!”朱皇后的声音陡然提高,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杜太后看向朱皇后:“皇后似乎有许多话想对我说、” “陛下说,后宫和睦,很好。”朱皇后一字一句地对杜太后说出这句话,杜太后又笑了:“后宫和睦,当然是好事,怎么,皇后不是这样想的?” “妾当然是这样想的,想来,后宫中的所有人,也是这样想的。”朱皇后直视着杜太后的双眼,对杜太后露出轻松笑容。 灯光灿烂迷离,照在朱皇后的脸上,让朱皇后的脸似乎也有了七彩光,杜太后垂下眼帘:“既如此,那就最好。” 说完杜太后就高声道:“我乏了,送我回宫。”朱皇后的袖子微微摆动,侧过身子。杜太后的竹轿已经越过朱皇后,往外走去。 荣明太妃从竹轿上下来,瞧着朱皇后露出一抹笑,接着荣明太妃就道:“娘娘辛苦了,我也要回宫了。” 说着荣明太妃匆促行了一礼,就带宫人们离开。别的太妃见状,也上前和朱皇后行礼告辞。不一会儿太液池边,只剩下后宫的妃子们陪着朱皇后。 朱皇后不说走,后宫的妃子们都不敢走。朱皇后站在太液池边,站在那些光辉灿烂的灯光之中,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太液池内的荷花灯此时更为灿烂。 这眼前所有的灿烂,看在朱皇后眼中,都那样暗淡,暗淡的如同此刻朱皇后的心一样。王淑妃缓步上前,正要说话,朱皇后已经微微一动,转身微笑:“回吧,都回去罢。明儿,这里还要让宫人们来赏灯。” 妃子们都没说话,也没动。朱皇后瞧着灯光之下,这一张张年轻美丽的脸,又想起方才杜太后的神色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一天,会变成杜太后这样的人,那样冷漠地笑着,那样无情地决定人的生死,只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甚至,只为了显示,自己的尊严。 这样的日子,朱皇后觉得或许有人会喜欢,但朱皇后觉得,自己不会喜欢。那么,努力不成为那样的人吧。 朱皇后再次微笑:“好了,都晚了,回去罢。淑妃在这陪我就好。”王淑妃应是,别的妃子终于给朱皇后行礼后离开。 宫人们都离的很远,太液池边,只剩下王淑妃和朱皇后。朱皇后还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池边和池内的灯,还有天上的圆月,过了很久,久到王淑妃想开口询问时候。朱皇后才缓缓开口:“淑妃,你在家的时候,曾经想过长大后的日子吗?” “那时候想的,不外就是和别人一样,嫁一个夫君,相夫教子,过那样的一生,那时候,并没想过进宫。”王淑妃的话很坦白,这让朱皇后也笑了:“是啊,我也没想过进宫,甚至下诏选继后的时候,我也没想到,我会成为皇后。” “娘娘为人宽厚慈爱,娘娘正位中宫,是后宫之福。”王淑妃的话让朱皇后笑了:“后宫之福?淑妃,那这,是否也是我的福气?” 这样的话让王淑妃不敢回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朱皇后转头看着王淑妃,灯光之下,王淑妃仿佛看到朱皇后眼里有泪。 接着朱皇后抬起袖子,等袖子放下时候,那点泪已经不见了,仿佛全是王淑妃的错觉。但王淑妃晓得,这一定不是错觉。朱皇后她,地位尊贵,可是,毕竟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女。 看着朱皇后那美丽的脸,想着方才她说过的话,王淑妃上前一步,轻轻地握住朱皇后的手:“娘娘既进了宫,就……” 朱皇后深吸一口气,对王淑妃露出笑:“我想,若是别人,此刻和你说出这些话后,只怕就该把你推进太液池里,掩盖住所有的秘密。” 这个皇宫,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知道秘密后死去的人,还有无数谎言。 王淑妃瞧着朱皇后:“若能这样死去,也不失一件快事,只是还请娘娘,我儿尚幼,娘娘青眼相加。” 王淑妃的话让朱皇后发出一阵大笑:“好,好,好!痛快,痛快!”这一回朱皇后是真的笑出了泪,接着朱皇后把眼角的泪擦掉,反握住王淑妃的手:“这个宫里,能说真话总归是不易的。我能识得淑妃,也不枉入宫一趟。” 王淑妃对朱皇后回以笑容,此刻月已上中天,月色更为清亮,一阵清风吹过,太液池上的荷花灯被吹的微微颤抖,如真荷花一样。 朱皇后再看向太液池中,方才的暗淡已经消失不见,这偌大后宫,能有一二知己,足矣。 “依依,我听说,昨日秦贵妃,就是在那,掉下船的。”第三天是许宫人们在太液池边赏灯。吴娟和柳依依往太液池来,她们自然不能像宫中的主人们一样,乘舟赏灯,吴娟指着荷花灯最密集的地方对柳依依说。 柳依依原本就觉得这些灯没什么意思,听到吴娟这话就笑着问:“你到底听谁说的?我觉得你啊,趁早还是……” “趁早还是少说几句不是?”吴娟伸手捂住嘴,对柳依依做个鬼脸:“我当然是少说的,依依,只有对你,我才会多说几句,别人,就算是吴姑姑她们,我也不会多说的。”柳依依刮一下吴娟的鼻子,两人顺着太液池边,慢慢地走着观赏这些灯。 太液池边还放了许多的太湖石,有些结成假山模样,吴娟看见一块巨大的太湖石结成的假山,探头往里一瞧,寻到什么稀奇似的对柳依依招手:“依依,你快来这里瞧,这里竟有一个山洞。” “山洞罢了,你也这样瞧稀奇?”柳依依白吴娟一眼,也探头进去,这山洞里也放了两盏灯,不过因为是少有人来的地方,只放了两盏最常见不过的兔子灯。 “我只是没见过这样大的假山山洞罢了。”吴娟说着就踩着石蹬,钻进山洞里。柳依依无奈摇头,也跟着钻进山洞。 太液池边有人负责打扫,不过这山洞明显就属于少有人来的地方,因此打扫的没有外面那么精心,石壁上竟然还有青苔,地上还有小石子,柳依依踩到一个小石头差点滑到,吴娟见状伸手过来拉她,柳依依的手往石壁上撑去,抹掉了一片青苔。 柳依依站直身子,对吴娟道:“就是你调皮,我要和姑姑讲,叫她训你。”吴娟嘻嘻一笑,突然吴娟啊了一声:“依依,这石头上,似乎有字。” 有字?柳依依皱眉,吴娟已经提起地上的兔子灯看向石壁。那青苔被抹掉的石壁之上,的确有不那么明显的字迹。 在这宫里,有时候知道什么秘密总不是好事,柳依依正想阻止吴娟,吴娟已经伸手把剩下的青苔抹掉。凑上前去看。 柳依依又担心又想看,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一边往石壁上看去。 石壁上的字迹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只能模糊看出,杜氏毒杀柳贵妃。杜氏那两个字,特别重,仿佛刻这字的人,对这个杜氏,有极深的怨恨。 吴娟吓的手里的兔子灯都差点掉在地上了,她用手拍着心口:“依依,这宫里,没有柳贵妃啊。” “有的。”柳依依很肯定的回答,柳贵妃,当年先帝最宠爱的贵妃,毒杀,杜氏,那就是太后毒杀了柳贵妃。柳依依伸手把青苔拿过来,把那行字迹盖住。也不晓得这行字迹是谁留下的,如果不是偶然,也许,这行字迹永远不会被发现。 “依依,你……”吴娟惊讶地叫了柳依依一声,柳依依把青苔重新覆盖在上面才对吴娟道:“这是先帝时候的秘事,娟儿,我们可不能说出去。” 先帝?那就是太后,吴娟的嘴巴一下张大,也顾不得别的,就用手把嘴巴捂住,免得发出声音惊到别人。 “里面这个山洞,也不晓得有没有什么好看的灯。”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柳依依急忙把吴娟手里的兔子灯给放下,扬声道:“就只有两盏兔子灯。” 两个宫女探头进来,往里面瞧了瞧就对柳依依道:“多谢姐姐了,那前面可还有好玩的灯?” “我们也以为这山洞里面有什么好玩的灯,耽误了,这会儿我们就出来,和你们一起往前面玩去。”柳依依边说边拉着吴娟往外走。 吴娟出了山洞的时候回头望去,青苔还是那样明显,看不到那一行字了,这个后宫,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吴娟心里叹了一声,自己是否能够安全地出宫,此刻,吴娟竟然不知道答案。唯一清楚的,起码柳依依值得信任。也许她们可以一起出宫,想着,吴娟唇边又现出笑。 太液池边的灯光依旧灿烂,山洞里的那行字,也许下一个人发现之后,依旧不声张,默默地用青苔重新把这行字迹给盖起来,如同这个后宫,曾有过的那些秘密一样,这个后宫,需要的是和睦,是众人的笑,即便这笑,是那样浮在表面。 秦贵妃躺了三天后,第四天起来去昭阳宫朝见朱皇后,秦贵妃依旧那样端庄,对朱皇后的笑还是那样恭敬,仿佛数天前的怨毒,一点都不存在。 第71章 疯狂 朱皇后照例问了秦贵妃几句,秦贵妃照了规矩一一答了,朱皇后也就道:“既如此,贵妃也就……” 秦贵妃突然抬头:“妾尚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娘娘恩准。” 朱皇后的眉微微一挑,并没说话而是等着秦贵妃的请求。秦贵妃已经站起身跪在朱皇后面前:“妾身边自从林莞出宫,并无一个可心的人,娘娘身边的人,个个聪明伶俐,妾看中了柳依依,还想请娘娘,把柳依依赐给妾。” 殿内服侍的吴娟低垂着的头惊讶抬起,在接受到吴女官的眼光后吴娟的头重又垂下,秦贵妃要柳依依?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说是要把柳依依要过去,百般…… 吴娟垂在那里的双手渐渐有了汗,不敢抬头的她只有侧着耳,努力听着朱皇后的回答。 秦贵妃跪在那里,等待着朱皇后的回答,此刻已近正午,阳光透过殿门洒在殿内,照的地上的砖闪着浅浅金色,仿佛真应了这砖的名字,金砖。 “秦贵妃身边缺人,命宫中女官精心挑选就可。至于依依……”朱皇后微笑:“秦贵妃不是每次一见到柳依依,就会惊慌失措,如此,我怎能把柳依依赐给你?” “娘娘所言甚是,只是娘娘,妾常想有一句话叫以毒攻毒,若柳依依到了妾的身边,妾常瞧着她,说不定妾就好的更快一些。”朱皇后仔细听去,没有听出秦贵妃话里的言不由衷。朱皇后再次微笑:“贵妃你虑的极是,既然如此,贵妃倒不如仔细想想,自己平日所为,免得……” 朱皇后顿住,秦贵妃的眼直视朱皇后的眼,朱皇后眼里透出的,分明是不屑,对秦贵妃这种手段的不屑。 贵妃就是贵妃,皇后就是皇后,这两者,是不一样的。杜太后曾对秦贵妃说过的话,此刻在秦贵妃耳边回响。所以,皇帝可以宠秦贵妃,可以赏赐给秦贵妃很多东西,但不会把皇后位置给她,这个位置,代表的太多了。 “娘娘的教导,妾铭记在心。”秦贵妃低下头,再次给朱皇后恭敬行礼,朱皇后没有说话,秦贵妃站起身后退着往外退去。看着端坐在宝座上的朱皇后,秦贵妃再次感受到无边无际的黑暗,所谓固宠,所谓得到皇帝欢心,在皇后位之前,这一切都不过是水中的月亮,轻轻一晃,就碎掉。 永恒不变的,是天上的月亮。秦贵妃出了昭阳宫后,没有上轿回宫,而是慢慢走回去,走着走着,瑶光阁又出现在秦贵妃面前。 这一回,没有林莞提醒秦贵妃了,秦贵妃停在瑶光阁前,这座楼阁在朱皇后曾来过后,进行过修缮,门前的荒草已经被拔掉,破碎的砖头也已经补好。大门也重新油漆过,除了门上的锁,这座楼阁,和后宫中的任何一座楼阁,没有半分不同。 杀了周婕妤,我助你成为皇后。这是当初杜太后的许诺。秦贵妃一步步踏上台阶,站在那扇自己曾无数次出入的大门前。 秦贵妃的手触碰到大门,大门并没打开,宫女已经轻声道:“贵妃想要进去?奴命人来开门。”秦贵妃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站在那里。 很快宫女已经寻来看守瑶光阁的内侍,内侍行礼后躬身上前把锁打开,大门敞开。 院落里的一切,和秦贵妃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台阶下的海棠树,靠墙种着的杏树,廊下甚至挂了一个鸟笼,一只八哥正在那跳来跳去鸣叫。 秦贵妃看着这一切,如同被什么击中心脏:“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贵妃您不知道吗?皇后娘娘说,想寻个地方,做个书房,挑来挑去,也不知为什么,偏挑中瑶光阁了。因此这四周才会这样修补。只是皇后娘娘顺口这样说了,也修补好了,但皇后娘娘什么时候驾临,就不知道了。” 看守瑶光阁的内侍恭敬地说,秦贵妃走到正屋台阶下面,每次走到这里,周婕妤的贴身宫女木兰就会掀起帘子,接着周婕妤走出来:“姐姐,您来了,您瞧瞧,这花开的最好,我还正想叫姐姐来赏花呢。” 此刻是秋日,海棠和杏花都没开放,但秦贵妃却像又听到了周婕妤的声音。秦贵妃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异样,对内侍道:“娘娘挑中瑶光阁,以后你们也会得好。” “贵妃说的是,原本被遣来看守瑶光阁,心里还想,这么一个冷落地方,定是得罪了人才被挑来的,这会儿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好处。贵妃您往上面请,这里面都收拾出来了,贵妃您若想坐坐歇会儿,小的去给您倒茶来。” 这内侍满是欢喜地不停说话,秦贵妃的宫女已经不满地道:“亏的是我们贵妃,若是别人,你就算有三个脑袋,这样啰嗦,也早掉了。” 内侍自然不敢得罪秦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连声应是后就恭敬地请秦贵妃在廊下的美人靠里坐一会儿。 秦贵妃觉得自己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住自己,不管朱皇后是为了什么原因,选择瑶光阁做书房,秦贵妃都不能再忽略瑶光阁了。 宫女往美人靠上放了锦垫,扶秦贵妃坐下,含笑道:“贵妃,这瑶光阁倒挺凉爽的,难怪皇后娘娘会选这做书房。” 秦贵妃恍若未闻,一刻都不愿在这瑶光阁待了,扶了宫女的手打算站起身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惊讶的声音:“原来是秦贵妃。” 此刻是在瑶光阁中,秦贵妃又神色恍惚,竟把这声音听成周婕妤的,秦贵妃惊慌抬头,院子中站了一个穿宫女服饰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的她的笑容如此灿烂。 照的秦贵妃眼花了,秦贵妃要牢牢地抓住身边宫女的胳膊,才让自己站的稳:“你是谁,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早该死了,死了。” 秦贵妃话里,透着无比的心虚和怨毒,这让宫女内侍们都吓了一跳,是因为什么,让这位平常端庄待人的贵妃,如此怨毒? 柳依依一步步往上走,快要走到秦贵妃面前时候柳依依停下,按照宫规给秦贵妃行礼:“贵妃不记得了?” “姐姐,你还记得吗?我和姐姐说过,等以后……”周婕妤的笑声又在耳边响起,秦贵妃后退一步,伸手指着柳依依:“你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从哪来的,给我滚回去。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柳依依伸手指一指自己的鼻子,十分奇怪地问秦贵妃:“贵妃,您是怎么了?怎么无端端地说奴是野鬼?您可曾看见,奴有影子,奴的衣服,也有缝隙。我,不会是鬼。” 柳依依的眼睁的很大,并没像宫规中所说的要站立在那等待妃子们的召唤,而是缓步走到秦贵妃面前,说不是鬼的时候,柳依依的嘴巴都凑到了秦贵妃耳边。 秦贵妃的表现太不像她平时,宫女内侍们都十分震惊,竟没有一个人斥责柳依依的无礼举动。 “你不是鬼?那你告诉我,你是谁?”秦贵妃更是把一切抛在脑后,对柳依依大喊出声。 “贵妃,我是,天平十五年进宫的从江南四郡采选而来的宫女。”柳依依后退一步,对秦贵妃屈膝行礼。 “不,你不是……”秦贵妃的头摇的幅度很大,发上的首饰都被摇的掉下来。柳依依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簪,抬头对秦贵妃微笑:“贵妃,若负了,这根簪,也就会断的。” 柳依依的声音很低,低的只有秦贵妃能听见,秦贵妃看着柳依依,一脸白日见鬼的神情,这是周婕妤和秦贵妃说话玩笑时候说的,这样的话,没有几个人知道。 而柳依依面上的笑容,秦贵妃实在太熟悉了,就是周婕妤的笑容,周婕妤,她没有死,她回来了,她来向自己索命。 秦贵妃目眦皆裂,伸手去抓柳依依:“你没有死,那你就给我去死。”秦贵妃手上的力气很大,柳依依一时不防被她抓住,接着秦贵妃的手就往柳依依的脸上抓去:“你去死,你要死。” 呆站着的宫女内侍们此刻才醒神过来,秦贵妃这样状似疯狂的行为,传出去,她们还要不要活了? 宫女们急忙上前来,要把柳依依从秦贵妃手里救下来,但秦贵妃此刻的力气比平时要大太多,宫女们一时竟没让秦贵妃放开手。 柳依依肩膀被秦贵妃抓住,柳依依有些吃疼,刚想挣扎就想起什么,凑到秦贵妃耳边轻声:“我没有死,我回来索命,不光是你的,还有太后的,姐姐,你曾说过,我们要有难同当,那么姐姐,这会儿,你就下去陪我吧。” 这样的话让秦贵妃更加疯狂了,她的手从柳依依的肩膀来到柳依依的喉咙处,想要把柳依依给掐死。 柳依依没想到秦贵妃竟这样疯,使劲挣扎还是挣脱不开,秦贵妃的双眼都红了:“妹妹,好妹妹,你答应过我,要为我做任何事,那现在你去死好不好?你死了,我就可以做皇后了。” 皇后,果真是为了后位,柳依依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在这会儿总算有个宫女的手,把柳依依给拽下来。 柳依依脖子上的禁锢一松开,迅速咳嗽起来,耳边也响起李姑姑的声音:“这是怎么了,怎么了?赶紧把秦贵妃给送回去。” 难怪宫女们的力气突然变大许多,原来是李姑姑来了。柳依依模模糊糊地想,接着声音已经带上哭腔:“贵妃饶命。贵妃饶命,我不是鬼,不是鬼。” 秦贵妃已经被许多人七手八脚的拉住,秦贵妃在那使劲挣扎,要扑上去撕扯柳依依。 “你是鬼,你是鬼。”秦贵妃在那不停挣扎,说出的话让周围的人都吓的但愿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都听不到。 第72章 一角 李姑姑已经让宫女把秦贵妃赶紧抬回去,并去回明皇后,召御医进宫给秦贵妃诊治。秦贵妃使劲挣扎也没挣脱,到底是被宫女内侍们送回去了。 地上还掉了一地的首饰,李姑姑瞧着宫女内侍们把秦贵妃送回宫,这才上前对柳依依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娘娘不过吩咐你过来瞧瞧,这里整修的如何,怎么就这么一小会儿,秦贵妃就……” 发疯两个字李姑姑还是不好说出口,毕竟这在宫中是忌讳。柳依依已经喘匀了气,对李姑姑哭道:“我也不晓得,娘娘吩咐我来瞧瞧,我就来瞧瞧,谁知走到门前就见大门开着,我还在想是谁呢?等进到里面瞧瞧,才发现是秦贵妃,想起娘娘叮嘱的,要我不要再见秦贵妃的面,正打算离开,谁知秦贵妃就……” 柳依依哭的更为大声,看守瑶光阁的内侍此刻已经去而复返,听到柳依依的话就上前对李姑姑道:“这说的实话,秦贵妃不知为了什么,还召她来问了几句话,谁知说不上几句,秦贵妃就突然……罢了,这事也瞒不了人,该怎么报,就报给皇后娘娘罢。” 李姑姑低头看着柳依依,柳依依一副哽咽难过的样子:“姑姑,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就该在瞧见秦贵妃的时候退出去,不然也……” 李姑姑轻轻地拍拍柳依依的肩:“这也不是你的错,谁知道秦贵妃突然……”柳依依用袖子掩住脸,哭声更大。 李姑姑叹气:“罢了,先回去罢,这件事,我会如实和皇后娘娘禀告的。”柳依依这才站起身,跟在李姑姑身后离开,踏出瑶光阁的时候,柳依依转头看了眼瑶光阁。 瑶光阁内的布置,和周婕妤还在时候一模一样,但柳依依知道,这些,其实已经不同了,瑶光阁,从此之后,在柳依依心中,只会是皇后的书房了。 李姑姑和柳依依回到昭阳宫时,朱皇后已经听人禀告过,说秦贵妃在瑶光阁内突然疯狂,甚至要掐死柳依依的事。 因此李姑姑和柳依依一进到昭阳宫内,就被带到朱皇后面前,柳依依把对李姑姑说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并且朱皇后也瞧见了柳依依脖子上那轻微的红肿勒痕。 朱皇后不由叹气:“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风波,好好地让去瞧瞧瑶光阁修整的如何,竟会遇到这样一件事。” 柳依依眼里的泪又落下来:“奴也不晓得呢,到底奴是……” 轻秀已经走进:“往凤藻宫的御医已经出来了,此刻在外面侯旨。”朱皇后嗯了一声:“你出去问问,就说,秦贵妃到底是怎么了?” 轻秀应是,转身出去,朱皇后又问了柳依依几句,就让她先下去歇着。柳依依站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就见轻秀带了个小宫女进来,柳依依认出这是跟在秦贵妃身边的宫女,脚步迟缓一下想听听秦贵妃到底如何了。 小宫女对朱皇后恭敬行礼后才道:“御医说贵妃是急怒攻心,才会如此行事,还给贵妃开了几样安神的药,只是贵妃总不肯吃,说有恶鬼,命……” 小宫女有些迟疑,朱皇后已经皱眉:“讲,恕你无罪。” 小宫女应是后才道:“说娘娘宫里的柳依依是周婕妤附身,还说要把柳依依拉去打死。”朱皇后不由抬头瞧了瞧柳依依一眼,见柳依依的面色苍白。朱皇后不由皱眉:“胡说,什么附身?况且秦贵妃当时和周婕妤不是最好吗?怎么到了现在,反而怕起周婕妤来了,你回去,就说传我的话,让她们好好地服侍秦贵妃,等秦贵妃好了,再赏你们。” 小宫女再次给朱皇后行礼,朱皇后也就让她退下。 柳依依看着小宫女的背影,脖子上的疼痛似乎也不那么疼了,秦贵妃这一次,不死也要被剥了一层皮。 柳依依回到屋里不久,朱皇后就遣人送来了药,这一次的药还是那样上好的伤药。柳依依用簪子挑起一点药,轻轻地涂在脖子上,看着镜子中的眼神,柳依依轻叹一声,两年前的周婕妤,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会用这样的方式,和秦贵妃决裂。 “依依,你怎么样了?我担心的不行,但又不能问。”门从外被推开,吴娟快步走进,上前抬起柳依依的下巴就仔细打量。 柳依依微笑:“没什么,不过被掐了几下,你也晓得的,宫中的妃子,个个瞧着弱不禁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儿,手上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吴娟不满地瞧一眼柳依依:“胡说,这总是被掐了脖子,况且娘娘也赐了药,若不是如此,我才不担心呢。” 柳依依掩口一笑,瞧向吴娟:“你这会儿怎么跑来了?方才来送药的,是个小内侍,我还在想,你怎么不讨这么一趟差?” 吴娟坐在柳依依身边:“那会儿我正巧去后面瞧娘娘的冬衣做好没有,等听见时候,娘娘已经遣人送药来了,这会儿,我是讨了去膳房传膳的差事,这才跑来瞧你。” “那你也不担心传膳不到,娘娘罚你?”柳依依掐一下吴娟的脸,吴娟推开柳依依的手:“还能欺负我,瞧来果真很好。”说着吴娟凑在柳依依耳边:“我方才已经叫小内侍去说了,这会儿来瞧了你,再回去膳房,也不迟。” “我们娟儿也学坏了,会用这样的法子了。”柳依依笑着又捏一下吴娟的脸,吴娟羞涩一笑,门外已经传来一个小内侍尖细的声音:“吴娟姐姐,膳房那边说这会儿就去摆饭。” 吴娟应了一声就站起来往外跑:“我走了,你先歇着,等会儿回来,再和你细说。” 柳依依瞧着吴娟轻快的跑出去,像吴娟这样,会不会变呢?柳依依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接着柳依依摇头,不管会不会变,柳依依都愿意在此刻,给吴娟所有的善意。 秦贵妃在瑶光阁突然疯狂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后宫。杜太后是最早知道的那一拨人,听到王尚宫的禀报,杜太后的眉紧皱:“这事,到底是?” “老娘娘,贵妃若真辜负了您的心,也就罢了。可是贵妃这会儿说些疯言疯语,万一她把老娘娘和她说过的话说出来,对老娘娘……” 王尚宫话里满是担忧,杜太后只瞧了她一眼:“不妨,我对她说的那些话,全传出去也无妨,只是,罢了,你去寻御医罢,就说,秦贵妃毕竟是贵妃,若任由她疯着胡说,对陛下也不好。” “老娘娘的意思……”王尚宫比了个杀的手势,杜太后摇头:“毕竟这孩子对我还算孝敬,罢了,就让她不能说话。” 王尚宫了然应是退出,杜太后轻轻敲击着茶碗,柳依依,这个宫女,到底是什么来历,竟会吓得秦贵妃发疯? “娘娘,宁寿宫内的王尚宫去寻了给秦贵妃看病的御医,说,老娘娘的意思,想让秦贵妃不能开口说话。”这件事朱皇后很快就知道了,听完吴女官的话,朱皇后冷笑:“那就由他去,毕竟也是陛下的贵妃,若任由她胡说,把她和陛下的私隐给嚷出来,那才叫不好。” 吴女官应是离去,朱皇后瞧着殿内的人,柳依依在和吴娟在给香炉换香。见到柳依依后才开始发疯?朱皇后的眉挑起,怎么都瞧着柳依依是个那样清秀柔弱的姑娘,要说特殊,大概也就是有一把很好的嗓子。 为何秦贵妃会发疯呢?朱皇后的手轻轻地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才对柳依依道:“依依,你这会儿脖子可好疼了?” 柳依依见吴娟把香点燃,这才把香炉盖子盖上,转身走到朱皇后面前,对朱皇后恭敬地道:“劳娘娘惦记,昨儿娘娘赐了药,敷上了,奴的脖子今早起来就不疼了,这才上前来伺候。” 和别的宫女也一样啊,没有哪点不同。朱皇后心里越发奇怪了,眉微微一皱,接着松开:“这会儿没什么人,你和我好好说说,昨儿秦贵妃见到你之后,是怎么变化的?” 柳依依察觉出朱皇后话里,对自己的那丝怀疑,这也是平常事,谁都会因为这样接二连三的事发生而对自己产生怀疑的。 因此柳依依应是之后,就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给朱皇后讲起来。柳依依要讲的,已经在心里想了许多遍,每一点细节,柳依依都想了好几回,务必要让自己对任何人讲的,都一样,而不是对不上号。 “这么说,倒是秦贵妃疑心了?”朱皇后没有得到任何新的消息,对柳依依挑眉问。 柳依依的唇微微撅起:“按说呢,是该这样,可是秦贵妃不是口口声声说她和周婕妤情同姐妹,这会儿,怎么又……” 柳依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靴子响,这是皇帝来到的信号,柳依依急忙站起身在朱皇后身边侍立。 朱皇后刚要起身去迎接皇帝,就见皇帝满脸怒气的走进。朱皇后惊讶一下就笑着上前:“陛下这是怎么了?难道说是绵儿惹了陛下您不高兴?” 皇帝坐在椅上,对朱皇后叹气道:“朕方才去探秦贵妃,原本是想安慰秦贵妃的,谁知她反而疯言疯语,说朕对不起她,还说周婕妤当日,并没对朝华公主如何,朝华公主是因为吃了她送的点心,才没了的。朕,竟信了这个蛇蝎妇人,朕,为何这样有眼无珠?” 朝华公主?柳依依还记得那个小小的四岁小姑娘,总是甜甜地笑,娇滴滴的说话,竟然是秦贵妃杀死了她? 第73章 主意 朱皇后十分震惊地看着皇帝,竟忘了安慰皇帝。殿内服侍的人个个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皇帝掉了脑袋。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水滴滴下的声音,先是浅浅一滴,接着连续数滴,朱皇后醒悟过来,对皇帝道:“陛下,也许……” “没什么也许。朕已经命人把凤藻宫给封起来,秦贵妃,就让她自生自灭罢。”皇帝没有下诏废掉秦贵妃进而赐死,这让柳依依有些失望。 朱皇后点头:“这样也好,只是服侍秦贵妃的人,只怕也不愿好好服侍。” 一个念头在柳依依心中浮现,接着柳依依已经不由自主地跪在朱皇后和皇帝面前:“奴愿为陛下和娘娘分忧。” 皇帝和朱皇后惊讶地瞧着柳依依,朱皇后的眉微皱。 柳依依已经道:“陛下,娘娘,秦贵妃如此疯言疯语,说不定更能说出些不利的话。服侍秦贵妃的人,必定要十分得陛下和娘娘信任才可。奴愿去服侍秦贵妃,秦贵妃不管说了什么,入得奴耳,就再出不去了。” 皇帝十分惊讶地看向朱皇后:“没想到你的这个宫女,倒十分有胆色。” 朱皇后微笑:“原先都没发现呢,只是依依,这会儿你去,谁晓得要过多少时候,若拖上个几年,岂不耽误了你,况且方才在瑶光阁内,秦贵妃已对你不利,若有个万一,这怎么好?” “能为陛下和娘娘分忧,休说去个几年,就是终生都在那里,奴也甘愿。况且今儿在瑶光阁中,秦贵妃不过是一时糊涂,等去了那里,奴好生服侍,秦贵妃自然也会感动,不会再对奴怎么样。”柳依依口中满是大道理,说完之后再次大礼参拜帝后。 朱皇后瞧着柳依依,一时说不出话。皇帝已经对朱皇后点头:“这主意也不错,除了柳依依之外,我再挑两个信任的内侍,一并去了,把凤藻宫的人都换回来。免得出什么篓子,那才麻烦。”说着皇帝对朱皇后微笑:“卿身边服侍的人,都如此懂得为朕分忧,卿真是朕的好内助。” 朱皇后对皇帝浅浅一笑。柳依依一颗心这才放下,能亲眼看着秦贵妃慢慢死去,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让柳依依感到欢喜的? 朱皇后招来吴女官,把和皇帝商量的意思告诉吴女官,吴女官没想到柳依依竟然主动表示要去凤藻宫,惊讶半响后才低声应是。朱皇后又对柳依依吩咐几句,也就命她回去收拾东西。 所能收拾的东西并不多,不过瞧着这间屋子,柳依依心中涌上的,竟是几分舍不得,和吴娟在这个屋子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仿佛都那样清楚明白。 吴娟已经走进屋里:“依依,我方才才听说,你要去凤藻宫,而且是你主动要去的,为什么?你若去了凤藻宫,到时说不定就不能回昭阳宫了。依依,这会儿……” 柳依依拍拍吴娟的手:“你不要这样惊慌,娟儿,我要去凤藻宫,自然有我的道理,至于能不能回昭阳宫,我并不……” “我不管你有什么道理,依依,你竟然不和我商量,你太……”吴娟的眼圈一红,泪要往下坠。柳依依忙摇着她的手臂安慰:“不要哭,娟儿,你红着眼圈,怎么去服侍娘娘呢?娟儿,我和你说,我去凤藻宫,对我是有好处的。” 吴娟用袖子抹一把眼泪,声音都哽咽了:“有什么好处?依依,这会儿凤藻宫的人巴不得要出来呢,你倒好,偏偏往凤藻宫去。” “等以后你就晓得了。再说秦贵妃现在这样,谁知道她还能有多少日子,等她没了,我就可以出来了。”柳依依的安慰只让吴娟稍微平静一些,接着吴娟就靠在柳依依肩头:“那你答应我,等秦贵妃一没了,你一定要快些出来。” 这个傻吴娟,柳依依轻轻地拍一下吴娟的头,没有说话只微笑。 吴女官奉皇帝皇后的诏令,带柳依依和皇帝那边选的两个小内侍来到凤藻宫时,凤藻宫大门紧闭,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哭声。不复昨日的热闹。 吴女官不由叹气,对柳依依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竟主动要来,娘娘身边……” “娘娘身边还有姑姑和娟儿她们,定不乏人的。”柳依依还是这样回答。吴女官摇头,走到大门边,大门边看守的内侍早已得到命令,急忙给吴女官行礼,交验了命令,就把大门打开。 大门开处,凤藻宫的宫女内侍,有几个正在院子里哭泣,见大门竟然开了,他们都愣在那里。 吴女官带着柳依依和内侍走进去,神色庄严:“凤藻宫的宫女内侍,全都出来。”众人愣住,但还是有内侍想起,匆匆往正殿跑去。 不一会儿两个宫女走出,她们是林莞去后,秦贵妃的贴身宫女。望见吴女官,两人疾步上前行礼:“不知姑姑到此,有何要事?” “陛下有诏,秦贵妃疾病缠身,合当静养,凤藻宫偌多宫人,未免难以静养。凤藻宫的宫女内侍,全都离去,另有可去之处。”吴女官宣读了皇帝的口谕,两个宫女面面相觑,这可去之处,会不会是死? 吴女官久在宫廷,怎么不明白宫女的意思,沉声道:“陛下仁慈,岂是你们胡乱猜测的?” 那这就不是死了?两个宫女彼此瞧一眼,有个宫女已经道:“敢问姑姑,若是不愿意离去的呢?” “有那不愿意离去的,可留在宫中,不过……”吴女官停了一停,话有些意味深长。该何去何从,任由宫女内侍们抉择。 方才皇帝匆匆离去,接着就有内侍奉命前来封宫。凤藻宫内的宫女内侍,未免想到不好的地方。此刻峰回路转,竟有可以离开凤藻宫的选择。顿时只有寥寥数人愿意留下。 吴女官仔细瞧了,记下愿意留下的宫女内侍的名字,就对留下的人道:“娘娘特地命她的贴身宫女柳依依前来服侍秦贵妃,此后这宫中,凡有事情,你们就来寻她。” 吴女官这样说,自然也没人敢不应,吴女官又和柳依依说了两句话,就带上凤藻宫的宫女内侍离去。凤藻宫的大门再次被闭上,此后这道大门在秦贵妃死去之前都不会打开,吃喝衣物,都通过门上的转桶送进来。 “柳姑娘,这会儿你既来了,就请到后面院子寻间屋子住下。至于……”秦贵妃的两个贴身宫女中,有个叫留兰的没有离开,还有两个姓张姓李的小内侍也没离开。加上柳依依这边的三个人,总共六个人,服侍秦贵妃也足够了。 柳依依摇头,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小张:“还劳你把我的包袱,随便寻间屋子放下就是,我这会儿先去探探秦贵妃。” 小张急忙接过包袱:“姐姐先请,我定会为姐姐寻一间特别好的屋子放包袱的。”说着小张飞快地跑到后面。 留兰更感惊讶,但还是微笑着在前引路:“姑娘请随我来。” “姐姐不用这么客气,我来服侍贵妃,姐姐也只用叫我依依就是。”柳依依的姿态放的很低,留兰不由瞧向柳依依,眉头微皱。 柳依依明白留兰在想什么,但留兰怎么想,柳依依都不会放在心上,现在,就能瞧见秦贵妃的下场了。 秦贵妃的寝殿,布置还是和原先一样,那些精美的账幔悬挂在那里,放在盆里的新鲜水果,还散发着点点香味。 窗开着半扇,秦贵妃躺在床上,披头散发双眼圆睁。 留兰带着柳依依走进秦贵妃的床边,对秦贵妃道:“贵妃,方才陛下下诏,说贵妃该当静养,命旁人都离去。皇后娘娘特地遣她身边的柳依依来服侍您!” 听到柳依依三个字,秦贵妃坐起身,望着柳依依。 柳依依含笑看着她,秦贵妃双眼清晰,柳依依知道,她没有疯,可是现在,她就是个疯子。柳依依对秦贵妃屈膝行礼:“奴见过贵妃,从此之后,奴会好好服侍贵妃的。” “滚,你给我滚。”秦贵妃大叫着从床上赤足跳下来,双手拿着枕头就往柳依依身上打去,留兰大惊,要上前去阻止秦贵妃。 柳依依已经一个转身把秦贵妃的双手紧紧搂住,在秦贵妃耳边道:“你再无法翻身了,我就是要过来瞧着你是怎么死的。你这一次,杀不死我。贵妃,你疯了,你就安安心心地这样疯着吧。” 秦贵妃瞪大双眼望着柳依依,柳依依已经对留兰道:“还请姐姐帮忙,把贵妃挪到床上去。” 留兰不但自己上来,那个姓李的内侍也跟过来,三个人把秦贵妃挪到床上,给秦贵妃盖上被子。秦贵妃眼里的泪流下:“我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柳依依装作不知道地看向留兰,留兰叹气:“贵妃自从回来后,就开始不停地说话,有些话,真不该是我们听的。” 那些话,若传出去,就是招来杀身之祸。留兰比柳依依还巴不得秦贵妃不要说话呢。柳依依笑了:“我明白了,此后就我和姐姐两个,轮流在贵妃跟前服侍,他们四个就打扫庭院,姐姐你瞧如何?” 留兰没想到柳依依这样好说话,微怔住才笑道:“怎能轮流呢,娘娘夜里……” “这夜里更好办了,我或者姐姐你,在这地上打地铺,他们四个轮流在这屋里陪着,横竖现在这宫里,活儿又不多,人也少。分派好了,大家也不累,也能服侍好贵妃。” 留兰点头,看着床上的秦贵妃不由叹气,昨日和今日,虽只短短一天,可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74章 柳依依很明白留兰现在的心情,不过柳依依不会说出来,只是看着秦贵妃。秦贵妃方才这么一折腾,现在又没了力气,躺在床上不停喘气。 张内侍已经走进来:“姐姐,你的包袱我放在后面留兰姐姐隔壁屋里。姐姐以后要有什么活,就告诉了我,我定会帮姐姐做好的。” “依依,这会儿这宫里也只有我们几个了,以后只怕还要你多照顾呢。”留兰现在想的就是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了。既然柳依依被皇后遣来服侍秦贵妃,那定是皇后的心腹。既然如此,和柳依依相处好了,等秦贵妃一咽气,出了这凤藻宫,得柳依依在皇后面前说几句好话,境遇定比现在跟着吴女官出去,被遣去各宫要好许多。 因此留兰才在吴女官询问时候,坚决要求留在凤藻宫,想来那两个内侍也是一样想的。 柳依依能听出留兰话里对自己的亲热,微微一笑就道:“虽然吴姑姑是这样说,不过这会儿这宫里和原先不一样,又提什么照顾不照顾呢?” 另一个小内侍已经跑进来:“柳姐姐,今儿的晚饭已经送来了,姐姐是想在这用呢还是等我把晚饭送到姐姐屋里去?” 这明显的巴结和不把秦贵妃当活人的语气,还是让柳依依微微愣了下才道:“自然是先服侍贵妃用饭,贵妃的药,想必也送来了?” 这一句让留兰迟疑,接着留兰才小声道:“陛下并没让御医再开方来,想来,也是没有药的。” 皇帝真是恨不得秦贵妃早死早好,柳依依看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秦贵妃,这样躺在床上等死,真不如当初周婕妤死的那样干净利落。不过柳依依只对留兰道:“既然如此,那就把贵妃的晚膳先摆上,服侍贵妃用了,我们再去吃饭。” 留兰点头,小内侍已经机灵地道:“既然如此,我就去把姐姐们的饭菜,在厨房锅里热着,免得姐姐们等会儿吃冷饭。” 留兰也跟着内侍出去把晚饭拿进殿来,柳依依坐在秦贵妃床头,轻声说:“姐姐,这会儿到了现在,你是不是想着,倒不如一根白绫勒死了,还干脆利落些。” “来人、来人!”秦贵妃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直着脖子开始叫人,柳依依瞧着她:“姐姐,你不要再叫了,这会儿就算你叫破了喉咙,来的人也只会当姐姐你……越来越疯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我对你……”秦贵妃颓然地倒在床上,声音破碎:“我对你,是那样的好。” “是啊,你对我的好,就眼睁睁瞧着我去送死,不,是瞧着我去顶你的罪。姐姐,朝华公主年仅四岁,你怎么就下得了手?”柳依依的语气开始变的冰冷。 秦贵妃缩在床铺一角,拼命摇头:“我也不想的,不是我,不是我,那点心里的药,不是我放进去的。”说着秦贵妃就扑向柳依依这边,伸手拽着她的衣角:“妹妹,求求你,求求你去和陛下求情,那药,不是我放进去的。” 柳依依的心跳的十分激烈,侧耳听着脚步声,生怕留兰这会儿突然进来,低声问秦贵妃:“那是谁?” “是太后,是老娘娘,是她,是她说,要我……”秦贵妃的语气越来越慌乱,柳依依不敢相信地看着秦贵妃,是杜太后,杜太后要杀了文庄皇后,柳依依是相信的,毕竟婆婆看儿媳不顺眼是常见的,可是,为什么要杀了朝华公主,她年仅四岁,又是个公主不是个皇子。 殿外传来脚步声,柳依依忙伸手去扶秦贵妃,声音稍微高些:“贵妃您还是好好躺下,等这身子慢慢好了,就能出去了。” 留兰和小内侍已经抬着一张小桌子走进,桌子上面放着几样菜,碗筷也已摆好。听到柳依依的话,留兰和小内侍都微微皱眉,但很快留兰就对柳依依露出笑:“这会儿还是扶贵妃起来罢,这也不用下床了,把桌子放在床上,贵妃在床上吃饭就好。” 柳依依依言把秦贵妃扶在床上坐好,留兰和小内侍把桌子放在秦贵妃面前,柳依依往那饭菜看去,这饭菜如果宫女内侍吃,自然还算好,但若是贵妃,那就算是很粗劣的饭菜了。 留兰已经拿过碗给秦贵妃打着汤,对柳依依道:“送饭的人说,陛下已经下了口谕,贵妃以后,每顿只有四个小菜,一碗汤,饭也是糙米饭。” “陛下还说,以后贵妃每天的点心,一概蠲去。”内侍在旁边补充,柳依依不由摇头,这位陛下,果真还是和原先一样刻薄无情。也是,他能那样无情地下了赐死的旨意,对秦贵妃,自然是不希望她好吃好喝的。 粗劣的饮食,也许今后送进来的衣物,也是很粗陋的,再加上没有御医来给秦贵妃诊治。皇帝的一举一动,都是要秦贵妃速死。 他们的话,秦贵妃自然听的清清楚楚,她突然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秦贵妃落泪,望着面前的饭食,秦贵妃突然伸手把这些饭食连着桌子全都推倒:“这些饭菜,岂能让我入口,陛下一日没有下诏废我,我就还是贵妃,自当……” “贵妃,您忘了,您的荣华富贵,是陛下赐予,自然陛下也能收回。做宫妃的,怎能忘记这点?”后面那句,是当初秦贵妃最爱对周婕妤说的,此刻柳依依重新说出,心中某个地方,仿佛传来咔哒一声,什么东西就此放开,再不萦绕心中。 “贵妃,您不愿意用饭也不打紧。只是您污了这床单被褥,这宫中,再没有可以换的了,剩下的,都是我们平常用的粗陋之物,贵妃,您只怕用不惯。” 留兰在那收拾着地上的饭菜,把桌子扶正时候,对秦贵妃认真说着。秦贵妃又发出一阵大笑,接着眼里有泪落下:“我,是宫中仅此于皇后的贵妃。” 柳依依扭头望着这宫中的一切布置,布置还是和原先一样,那些华美的摆设,尚没收去,但柳依依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宫中的一切布置都会褪色,都会慢慢失去原本的光泽,如同这宫殿的主人一样。 留兰想的和柳依依想的差不多,收拾完地上饭菜,让内侍拿出去之后,留兰也就寻来被褥更换着秦贵妃方才推倒桌子时,弄脏的那些。 这被褥果真和平常秦贵妃用的不一样,不管是从花纹还是色彩,还是触感,都只是宫女用的。 留兰更换被褥的时候,柳依依已经把秦贵妃扶下床:“贵妃,我们出去走走吧。”秦贵妃痴痴地看着留兰的动作,眼里又落泪下来。 柳依依几乎是用拽的把秦贵妃拉出寝殿,站在殿前的月台上,能看到天边太阳正在落山,晚霞异常壮丽绚烂。 在那如火的云霞下面,昭阳宫宁寿宫甘泉宫,那样安静地立在那里。秦贵妃当然晓得柳依依把自己拉出来不是赏景的,望着柳依依,秦贵妃低声问:“你到底……” 柳依依转头对秦贵妃微笑:“你说,我就这么轻轻一推,把你推下去,会不会有人认为,你是失足落下?” 秦贵妃有些惊慌地抓着心口的衣衫:“你,你不是周妹妹,你不是,周妹妹永远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接着秦贵妃就要往后退,柳依依已经上前一步抓着她的肩,语气有些急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这样干净利落的。周婕妤已经死了,你没明白吗?” “不,不……”秦贵妃又开始慌乱,想要挣脱柳依依抓住自己的手。柳依依也没明白自己从哪来的力气,手竟然如铁爪一样,牢牢抓住秦贵妃的肩不会放:“贵妃,你放心,我会好好服侍你,精心服侍你,每天和你讲一点地狱里的事,贵妃,你总归是要去哪里的,多熟悉一些总好。贵妃,木兰依兰托我和你说,说她们会在那里等着你,在那里,可没有什么贵妃宫女。欠的,总要还的。” “那为何,你不去寻老娘娘?一切的罪,都是老娘娘做的,她说,想做皇后吗?那就听我的。你放心,我能让人当上皇后,当然也能让人死去。要索命,为何不去和她索?难道你怕了?” 秦贵妃双眼通红,泪落如雨,双手握成拳往柳依依胳膊上打去。这看在刚走出来的留兰和殿下等着的内侍眼里,都是秦贵妃又发疯了,又在疯狂攻击别人了。 留兰和内侍急忙上前帮忙按住秦贵妃。 “她说,不用你下手,只要在陛下面前说上一句就够了,陛下不会查出这点心是你送去的,周婕妤,是个多么好的替罪羊。她说,木兰不能留,依兰不能留,这两个宫女,太忠心了。”秦贵妃哭喊着,说出的话让留兰心惊。 留兰牙一咬,对柳依依道:“依依,这样不行,我们还是把贵妃的嘴给堵上吧?”柳依依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内心起伏不定,但面上还是要装出慌乱,对留兰点头:“好,就是不知道,这会不会不敬?” “都这时候了,谁还在意敬不敬的?”留兰已经拿出帕子,胡乱团了团,就往秦贵妃口中塞去,秦贵妃的口被堵住,还要挣扎,小内侍已经往秦贵妃脑后打了一下,秦贵妃软软地倒在柳依依怀里。 柳依依差点被秦贵妃压倒,留兰又过来帮忙,三个人把秦贵妃扶到寝殿内床上躺好。小内侍伸手擦把额头上的汗:“两位姐姐先去用饭吧,等你们用完了,再来换我。我瞧贵妃这会儿,只怕要睡到夜里呢。” 第75章 虫蚁 柳依依望眼秦贵妃,秦贵妃双眼紧闭,还能瞧出花容月貌,也许,再等过上几个月,不,甚至只用几天,这张花容月貌,就会消失了,代之的是憔悴,再过些日子,这双眼睛将不会再睁开。 用命换来的荣华富贵,到底值得不值得?柳依依不是秦贵妃,此刻也不能开口问秦贵妃,只和留兰相视叹气,携手去用饭。 宫女的饭菜就是那些,留兰还谦让着,把带着肥的肉全夹给柳依依。纵然这具身体不是周婕妤,但柳依依还是吃不下带肥的肉,又全部夹给留兰。 边吃饭,柳依依就边问关于秦贵妃的事。 留兰叹气:“我也不晓得贵妃为何会这样,别说林菀姐姐被赶出宫,就说之前,我虽不是贵妃身边贴身服侍的,但也知道贵妃为人最好,你瞧,这才多久,就变成这样?” “那贵妃是从什么时候,性情有些不大一样的?是文庄皇后薨逝,还是朝华公主,还是……”柳依依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是皇后娘娘进宫之后?” 留兰吓得筷子都差点掉下去,接着伸手捂一下柳依依的嘴:“这可不能乱说,依依,你想来是被皇后娘娘宠的,不晓得有些时候,话从口出,也会带来祸端。” 柳依依替留兰捡起筷子,对留兰微笑:“我进宫的日子毕竟短,还要姐姐多教教我。”留兰又露出微笑:“也不能说教,只是以后,等……” 留兰往正殿指了指:“还请依依你在皇后娘娘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不被遣去做那些粗活,我就千恩万谢了。” 柳依依点头,留兰悄声:“其实呢,从文庄皇后薨逝之时,就听说贵妃有些睡不大好,不过后来,周婕妤没了之后,贵妃就更睡不好,我偶尔听说,贵妃对周婕妤,好像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还是自己知道的那些,柳依依微微有些泄气,但没表现出来,还是对留兰微笑,两人吃完了饭,留兰又抢着去烧水洗碗,洗完了碗,烧水泡了茶和柳依依喝了茶,两人这才往前面去。 秦贵妃还是躺在床上,小内侍坐在旁边打盹,听到脚步声,小内侍一下跳起来,对柳依依和留兰两人道:“姐姐们既然回来了,那我也就去吃饭了。” 说着小内侍压低声音:“还没醒过呢,只怕今晚都不会醒。阿弥陀佛,保佑的这一晚上都不要醒,就人人都能睡个好觉了。” 柳依依已经笑着道:“都说了夜里轮流在这守着,我想这头一晚就由我来,再让小张在这就好,你们等明儿一早来换我们。毕竟这日子还长,就那么几个人,到时人人熬着反不好。” 留兰自然又是一番推拒,最后也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入夜掌灯之后,留兰他们去睡了,小张在殿外,柳依依守在殿内。 殿中自然不像原先那样灯火通明,只在床边点着一根蜡烛。柳依依靠在床头假寐。四周很安静,柳依依侧耳倾听,殿外的小张呼吸也很均匀。 柳依依这才睁开眼,在梳妆台前重新梳妆,瞧了瞧身上所穿的宫女服色,索性把外面的宫女服色脱掉,只穿着里衣,这才走到床前端着蜡烛瞧着秦贵妃。光线太过刺眼,秦贵妃缓缓睁开眼,语气还颇不耐烦:“是谁,竟然敢不吹灭蜡烛。” “姐姐,是我,你不是说,很想我,想的夜里都不好睡吗?”柳依依的声音轻柔,模仿周婕妤的声音,对柳依依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秦贵妃的眼陡然睁大,看向床边的柳依依,蜡烛的光在柳依依脸上跳动,再加上柳依依的妆容又是昔日周婕妤最爱的那样妆容,秦贵妃能看到柳依依发上珍珠在闪光。 秦贵妃伸出手指向柳依依:“鬼啊,有鬼。” “姐姐,我的好姐姐,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老娘娘非要我的命,好不好?难道说老娘娘只为了疼你,就不肯疼我了?” 柳依依把烛台放到床边,也上了床对着秦贵妃声音轻柔的问,如同周婕妤昔日还活着一样。 “老娘娘说,不知道那天你到底听到了什么?如果听到了一些,就不好了,老娘娘这才想要除掉你。老娘娘,有个秘密,这个秘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只晓得,老娘娘为了这个秘密,杀了很多很多的人。”秦贵妃如被迷惑一样地轻声说,接着秦贵妃就抓住柳依依的手:“妹妹,你地下有知,难道还不晓得,老娘娘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知道了,把这个秘密告诉陛下,也许老娘娘就再也不能要挟我了。” 杜太后的秘密?这到底是什么秘密?竟让杜太后要杀了很多很多的人来保住这个秘密?闺中寂寞和人私通?皇帝知道肯定会不满,但也不至于要杀了太后,但除了这个,柳依依着实想不出来是什么? 柳依依在沉思,秦贵妃感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是温热的手腕,如被烫到一样把手放下:“你,你竟然骗我,你不是……” 柳依依已经伸手捂住秦贵妃的嘴:“是或不是,又有什么不同呢?秦姐姐,现在,我向你索命,等以后,我还会和太后索命。” 说着柳依依从发上拔出簪子,用簪子的另一头点着秦贵妃的喉咙,声音轻柔:“秦姐姐,你说,这样慢慢地一点点把你的喉咙刺破,让血流出来,你觉得,你会怎么想?” 秦贵妃闭上眼,感到金簪顺着喉咙慢慢的抚过去,当金簪离开喉咙时候,秦贵妃已经咕咚一声晕倒了。 柳依依看着秦贵妃,一种异样的感觉在柳依依心中浮现,柳依依觉得自己会害怕,可是现在一点也不害怕。 柳依依轻叹一声,把簪子丢在秦贵妃身边,真要动手杀人,柳依依承认,自己没有这个胆量,甚至进谗让皇帝下诏赐死,柳依依也做不到。大概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这样言语恫吓了。自己,果真是如秦贵妃说的,这颗心,不够狠。 早上留兰他们进来时候,秦贵妃安安稳稳睡在床上,柳依依靠在床头,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完。 听到留兰他们的脚步声柳依依这才睁开眼对留兰他们笑着道:“昨夜贵妃一直没醒,倒是我讨巧了。” “这是依依你的福气,我们都梳洗好了,你也去梳洗罢,等你梳洗完了,再请贵妃梳洗罢。”留兰他们对秦贵妃早没有昨日之前的恭敬,虽然还是一口一个贵妃,但语气中的那些恭敬早已消失。 让期盼荣华富贵的人,得到荣华富贵后又消失,甚至让服侍她的人不恭敬,这比让她死了还难受。柳依依这会儿,没有原先那样盼着秦贵妃死了,多活一天,让她多受点折磨,更好。 柳依依踏出殿门,看向宁寿宫的方向,只是不知道,杜太后此刻,会怎样想,总有一天,周婕妤会向你索命的,纵然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不是无缘无故想杀人就杀人。 “凤藻宫被封宫了?”杜太后的语气有些惊讶,王尚宫应是后才又道:“不但如此,凤藻宫内的宫人除了几个都全被遣出来。皇后娘娘遣了柳依依去服侍。” “柳依依,又是这个柳依依,到底她,有什么样的本事?”杜太后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不确定。 王尚宫顺着杜太后的话往下说:“这个柳依依此刻在凤藻宫内,凤藻宫内大门紧闭,一切东西只通过转桶传进去,里面什么情形,只有等宫门开了。” “那时秦贵妃也已经死了。”杜太后有些咬牙切齿:“陛下他还真下得了狠心,这点,比他爹强。” 纵然先帝已经死去很多年,王尚宫也不敢擅加褒贬,只对杜太后道:“先帝当年若真有决断,也许……” 杜太后淡淡地瞧了王尚宫一眼才道:“罢了,没有了秦贵妃,还会有别人,这个后宫,在我死之前,就不能让别人掌握。” “那老娘娘现在,瞧中谁了?”王尚宫的话让杜太后的眉微微一皱就道:“这回,倒是瞧那几个宝林才人的,陛下现在定会对后宫别的妃子,多加青眼的。” 这一回,杜太后不会做的那么明显,如秦贵妃,几乎人人都晓得,她得杜太后的青眼。杜太后望着凤藻宫的方向,只是不晓得,秦贵妃的死讯,什么时候才能传来? 凤藻宫内的日子倒比外面想象的要平静,众人分班轮流服侍,每到柳依依值夜时候,柳依依都会恫吓秦贵妃一番。 秦贵妃在这样的日夜恫吓之下,渐渐变的有些痴呆。而柳依依也从她不时的话语之中,得到一个和周婕妤认知完全不同的后宫。 原来,觉得这后宫如此和睦,陛下很温柔,从来都只是周婕妤的错觉,或者说,是秦贵妃刻意让周婕妤得到的错觉。 交好周婕妤,倒不是周婕妤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秦贵妃从杜太后那里得到的指点,养一个和自己交好的,也许有时可以推她出去,让她替罪,而自己得以保命。 那时候的秦贵妃还好奇地问过杜太后,老娘娘也曾如此吗?当时的杜太后只是微笑,王尚宫说了一句,老娘娘那时已是皇后,皇后,在这宫中是不一样的,自然不需要什么替罪羊,但贵妃就需要替罪羊了。 原来从一开始,秦贵妃对周婕妤的好,就是带有目的的,从来没有一分真心。柳依依低头看着秦贵妃越发憔悴的脸,轻声问道:“那木兰依兰她们呢?她们对我忠心,又……” “她们,不过是虫蚁,宫中的宫人,不管是谁,都不过是虫蚁。只是,周婕妤,永远不知道这点。”秦贵妃又呵呵笑起来。 第76章 出事 疯了,她们真的已经疯了。柳依依的手在袖子中紧紧相握,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不尖声叫出:“那你,可有半分真心?” 真心?秦贵妃像听到什么最好笑的话一样瞧向柳依依:“这样的荣华富贵,能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那我为何,还要对你有真心?什么都可以消失,也许有一天,我会杀了杜太后。可惜,你永远不知道了。” 荣华富贵吗?柳依依闭上眼,仿佛又听到玉秀的声音。以荣华富贵做为诱饵,那有一天,再给不了呢? 柳依依伸手捂住耳朵,眼里的泪扑簌簌落下,这泪,不知是为了谁? “你也一样的。谁也逃不了。进了这宫里,怎么还会有真心?特别是,当有机会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时候。若有人和你说,杀了吴娟,这样你就会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也会……” 秦贵妃的眼异常发亮,亮的柳依依觉得心口传来一阵窒息。接着柳依依想都没想过,就伸手捂住了秦贵妃的嘴:“你胡说,你胡说,这天下,这宫内,总是有真心的。” 秦贵妃没有挣扎,只是看着柳依依的眼,柳依依的手缓缓垂下。秦贵妃又笑起来:“你瞧,你心虚了,你知道我说的话是对的,你总有一天,会经不起诱惑,会变的。如同我一样” 最后一句话,秦贵妃说的很缓,柳依依刚止住的眼泪又慢慢流下:“不会,我不会变的。我和你,不一样!” “一样的。周妹妹,你和我,本来就是一样的人,否则你怎会要爬回来和我索命?”秦贵妃定定地看着柳依依,眼里的神色再度陷入疯狂。 有那么一瞬间,柳依依陷入迷惑,但很快柳依依的眼神就重新变的清亮,别人的话,岂是能轻易入耳的?最要紧的是,你的心是怎么想的? 不要去怪别人轻易能左右你,而是,你的心,是怎样想的?这句话,好像是很久之前,久到柳依依都快要忘记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的叹息。 而这个人,就是秦贵妃啊!柳依依闭上眼,一滴泪落在秦贵妃的手上,泪在秦贵妃的手上溅开,秦贵妃低头看着溅开的水花,唇边现出残忍的笑。 自己要死,也不能让她们好过,搅乱她们的心神,让她们从此互相提防,让她们,夜夜都不好眠。宫中的女子,原本就会为了陛下各自争斗的,特别是,她们的夫君,原本就是这样多疑的人。 秦贵妃正想抬头,柳依依已经伸出手,把秦贵妃的脸抬起来,柳依依的那双眼十分清亮,与之相对的,就是秦贵妃那双疯狂的眸子。 “你曾说过,什么时候都要相信自己的心。秦姐姐,我相信我的心,至于你,想来已经不相信你的心了。秦姐姐,你已经不用活在这世间了。我会记得你。” 柳依依的手渐渐来到秦贵妃的脖颈之间,这是最后的对话了?她真的要杀死自己吗?她真的是从地狱归来的吗?秦贵妃脑中掠过无数的念头,但还是紧紧盯住柳依依的眼。 只要轻轻地用力,那就能把秦贵妃掐死,柳依依想告诉自己用力,但还是无法用力。就在秦贵妃想,要用什么法子挣脱时候,柳依依已经把手缩回去,对秦贵妃道:“你瞧,我的心还是和你的心不一样,纵然你对我,从无半分真心,但我不能。” 柳依依的手刚刚离开秦贵妃的脖颈,秦贵妃就颓然倒在床上。柳依依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吹灭了蜡烛。 殿内陷入黑暗,柳依依靠在床头,告诉自己好好地睡,等明天早上,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从此,秦贵妃是死是活,柳依依不会再在意。柳依依在意的是,自己的心,到底怎么想的?这才是最要紧的事。而非别人如此选择,于是自己也要那样选择。 阳光从窗口照进殿内,奶娘们把孩子抱了放在一个榻上,朱皇后和王淑妃两人坐在榻边,瞧着孩子们玩耍。 绵儿已经能坐起身,小公主却只能躺在那,好奇地看着哥哥。绵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妹妹的手。 小公主发出咯咯笑声,王淑妃瞧着微笑:“所幸小公主还在我身边,我前两天才晓得,秦贵妃曾经去求见太后,恳求把我的孩子,设法送到她名下抚养。” “这是必定的,秦贵妃当日,假使有个孩子,也许就不一样了。”朱皇后的话换来的是王淑妃不大赞成的摇头,朱皇后又是一笑:“算起来,封宫差不多也有三个月了,倒什么信儿都传来。” 皇帝对秦贵妃十分愤怒,自然下令各项供给都减少了又减少。甚至连这季的冬衣都只送进去了宫人们的,而没有秦贵妃的。 “咱们的陛下啊!”王淑妃轻叹一声,正好看见小公主对她露出笑容,王淑妃这才浅浅一笑:“我也不去想这些了,这辈子,只要有女儿陪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朱皇后不由瞧向绵儿,对皇帝来说,绵儿是未来的太子,可对此时的朱皇后来说,这是自己的孩子,血脉相连的孩子。 但愿这一时,自己的孩子对自己,不会走到天家薄情的那一步。朱皇后这样想着,眼又触到王淑妃的眼,两人相视而笑,吴女官已经过来询问年底过年的事情,至于秦贵妃那里,没有一个人会在意了。 “这冬衣,竟然只有我们的。”转桶内再次传进东西,留兰取了东西,眉头微皱地来和柳依依商议。 皇帝的心啊,还是这样既要面子也要里子。不肯立即赐死秦贵妃,也不愿废掉她的位份,却要用这种方法,让她慢慢死去。 柳依依轻叹一声就道:“想来贵妃身边,总还有去年的冬衣,就拿来给贵妃罢!” “不止这个呢,今年的炭,我瞧着,也多是我们用的,贵妃该用的炭,一点都没送来。”留兰忍不住抱怨两句,瞧见柳依依的神色,留兰这才把自己的嘴捂住:“这是我的不是,罢了,就这样罢。到时把去年的冬衣拿来了。只是这炭,也不晓得她受不受得了。” 宫女所用的炭,味道和烟气都重,柳依依端着火盆走进殿内时,见秦贵妃缩在床上,没有弹过棉花的被子,摸起来很硬又不保暖。 秦贵妃并没披着被子,只呆呆地看着远方,不晓得她在看什么。柳依依把手里的火盆放下,秦贵妃还是没动。 柳依依把被子披给秦贵妃,秦贵妃抬头瞧着柳依依:“你说,他是不是很想我死?” 这简直是废话,柳依依把火盆往床边挪了挪:“别想了,好好想着,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这四个字,柳依依没有说出来,皇帝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让秦贵妃熬过这个冬天了。 从供给越来越粗劣,也许再过几天,这里的宫人们就会收到暗示,暗示他们对秦贵妃不好,早早了结了秦贵妃。 “我十七岁入宫,是和文庄皇后同时入宫的。当时,我们共有三个人,另一个,哦,你不知道她,她姓文,生的很美。陛下很喜欢她,一度想立她为后,但不知为什么,文……很快就得了重病,于是文庄皇后被立后。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太后做的手脚,她不希望坐在皇后位上的人,是很得陛下欢心的人。” 秦贵妃突然开口诉说,这些事,有些柳依依听过,有些没有,柳依依不由抬头看向秦贵妃。 “我也不想的,也许我不答应,太后就会杀了我,我惜命,并不止为了荣华富贵。”秦贵妃抬头看着柳依依:“如果,我下到地狱之中,遇到他们,他们会不会原谅我?” “你惜命,你不愿意,你不想,可你还是杀了那么多的人,此刻你的忏悔,不过是害怕得不到原谅,可这些,我都帮不了你。”柳依依在沉默许久之后,回答秦贵妃。 秦贵妃突然激动起来:“会的,你会的,周妹妹,你说,原谅我,也许,我会走的安心些。” 回答秦贵妃的,是柳依依冷漠地推开她的手,火盆里的炭火慢慢地放出一声爆裂的声音。柳依依把手伸向火盆上烤着火,不再说话。 秦贵妃颓然地靠在床头,殿内虽然点了火盆,可烟气弥漫,再加上火盆不算大,秦贵妃咳嗽起来,撑不住了,再撑不住了,也许再撑下去,就会等来御医的一剂药。 秦贵妃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御医听命于谁,一剂能让人永远沉睡的药,别人不可以,但御医可以。 “依依,吃饭了。”留兰走进殿内轻声唤柳依依,见秦贵妃缩在床铺一角闭着眼,柳依依坐在那里,上前轻声唤着。 柳依依抬头:“多谢,不过……” “哎,还是你为人好,我和你说,我实在有些熬不住了。”虽说宫人平常也不得擅自离开宫院,但大门敞开着和大门关着不许出去是两个概念,宫人们从最开始对秦贵妃还算恭敬渐渐变的不愿意近秦贵妃的身,真恨不得秦贵妃立即死了才好。 秦贵妃的近身的这些事,现在全是柳依依在做。留兰心中,未免有些拿不准柳依依是怎么想的,如果照了朱皇后的吩咐,柳依依要更作践秦贵妃才对。 此刻听柳依依这样说,留兰忙道:“就这么一会儿,也出不了事的,走罢,我们先去吃饭,不然就谅了。” 柳依依站起身,走出殿的时候转头瞧了秦贵妃一眼,秦贵妃还是靠在那里,无声无息。 宫女的饭菜柳依依都已经吃的很习惯了,一口一口在吃饭时候,突然听到小张变调的声音:“不好了,出事了。” 第77章 荒谬 整个凤藻宫,都只有那么几个人,要出事还能让小张如此喊叫,那只有秦贵妃那里。柳依依和留兰两人把碗筷一推,留兰还不忘顺手拿起个点心往嘴里塞,急匆匆往殿上跑去。 柳依依跑上台阶时候,正是夕阳落山时候,柳依依抬头一望,见天边彩霞红的像匹红绸,挂在天上,也映的凤藻宫的主殿像披上一件红装。 柳依依突然想起当年周婕妤册封为婕妤时候的盛装了,也是那样的红,那时的秦贵妃的眼神是这样温柔。而此刻,柳依依知道,一踏进殿内,面对的,大概就是没有气息的秦贵妃了。 柳依依和留兰踏进殿内,秦贵妃用被子蒙住头,火盆放在被子下面,小张并没去推秦贵妃。 柳依依匆匆上前,把被子掀开,被子内的秦贵妃面色红的怕人,双眼紧闭。柳依依的手微微颤抖,留兰已经上前把秦贵妃扶在床上,对小张道:“出去和看守的人说,就说秦贵妃,取暖时候触了烟气,让遣个御医来。” 烟气所触,这会儿就算御医前来,也救不回秦贵妃了,柳依依看着秦贵妃那红的怕人的脸,伸手摸向秦贵妃的头发。 留兰倒啊了一声:“是我忘了,该为贵妃梳头的。”说着留兰就取出文具,拿着梳子慢慢地为秦贵妃梳头。 柳依依瞧着秦贵妃的面貌渐渐恢复的和原先差不多,惜命,为了荣华富贵,最终还是这样死去,不知道秦贵妃会不会觉得,仅仅只是运气不好? 大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御医已经走进,给秦贵妃装模作样地把了把脉就道:“贵妃已经薨了,这会儿,还请哪位姑娘随我一道去回禀陛下。” 这报丧可不是个好活,留兰瞧瞧柳依依,柳依依已经站起身:“就我随去吧。”御医也没客气,起身离去。 柳依依一步步走下凤藻宫的台阶,宫门已经打开,秦贵妃死去,自然没必要继续封宫了。陛下靠不住啊! 柳依依长叹一声,缓步走出凤藻宫,宫道上的人来来往往,看着她们手上拿着的东西,柳依依才意识到,又要过年了,从在那间小屋醒来,竟然这样快就过了要两年。一过了年,柳依依就十五岁了,十五,及笄之年,不再是孩子了。 那时候,是秦贵妃这样对自己说的,而现在,会这样说的,不知道是谁,也许没有人。柳依依低垂着头,恭敬地跟在御医身后走在宫道上。凤藻宫到甘泉宫的路并不远。 柳依依和御医尚未到达甘泉宫,就有内侍来传皇帝的谕令,说皇帝要亲往凤藻宫探视秦贵妃。 真是讽刺,等人一咽气,就要这样做一番,也不知当时周婕妤被赐死的时候,皇帝是否这样做过?柳依依心里想的话,面上一点都没露出来,只等皇帝车驾一到,御医就上前禀告秦贵妃已经薨逝的消息,请陛下节哀。 柳依依跪在御医身后,听着御医的话,头一直低着没抬起。 车驾上的皇帝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接着那笑就变成哀戚:“起来罢,柳依依,你既然是奉皇后命去凤藻宫服侍秦贵妃的,就由你前去禀告皇后吧。” 柳依依应是,等皇帝车驾离开,柳依依这才往昭阳宫的方向行去。柳依依一走到昭阳宫门口,门口的内侍就惊喜地上前:“柳姐姐,你这会儿怎么回来了,是不是?” 柳依依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内侍不要说话,这才对内侍道:“我是奉陛下的命,前来禀告皇后娘娘的。” 内侍收起脸上的笑:“那请姐姐在这稍待,我们这就去和娘娘说。”一个小内侍往里面传话,另一个小内侍已经殷勤地请柳依依坐下:“姐姐先在这坐一会儿,倒奇怪呢,姐姐原本是昭阳宫的人,这会儿出去了外面一趟,倒要先禀告娘娘了。” 柳依依浅浅一笑,小内侍已经跑回来:“娘娘说,请姐姐进去呢。” 柳依依踏上熟悉的昭阳宫的台阶,在殿外守着的吴娟已经高兴地迎上来:“娘娘方才还说着你呢,这会儿你就回来了,娘娘还笑说,怎么你回来了,竟不直接进来,倒要让人禀告,显的不像是昭阳宫的人一样。” 柳依依捏下吴娟的脸:“还是这样爱说话,你先在外面等着罢,我很快就出来。”吴娟也晓得这会儿不是叙话的时候,吐一下舌继续在殿外等着。 昭阳宫正殿就没有凤藻宫的那股破败气,柳依依踏进殿内,朱皇后抬头瞧着她:“依依,你回来了?” 有一种莫名的情感突然从柳依依心中升起,接着柳依依就给朱皇后跪下:“是的,奴回来了,奴在半途遇到陛下,陛下命奴前来禀告。秦贵妃已于一刻之前薨逝,请娘娘节哀。” 朱皇后闭一闭眼,这才对柳依依道:“起来罢,节哀不节哀的,不过是套话罢了,我就想瞧瞧你,这去了这么长日子,和原先可有什么不同?” “娘娘待依依的好,依依是晓得的,这去了凤藻宫,依依才知道,娘娘待依依究竟有多好。”柳依依站起身,来到皇后面前,面上的笑和原先一模一样。 朱皇后用手掩住口:“这话说的就像我疑心你一样,我若真疑心你,就不会遣你去了,只是……” “秦贵妃在疯狂时候,曾经说出许多的话,娘娘,这些话,等娘娘闲下来时候,奴会一点点告诉娘娘的。”柳依依明白皇后想问的是什么,果真朱皇后已经笑了:“这几个月不见,倒越发聪明了。去罢,你先歇歇,你在凤藻宫内的东西,我会命人拿回来。” 柳依依再次给朱皇后行礼,退出大殿,出殿时候,夜色已经慢慢笼罩住后宫,和秦贵妃的那些对话,什么该说给朱皇后,什么不该,柳依依现在是十分清楚明白。 殿内跑出内侍在传朱皇后的命令,预备车驾前往凤藻宫,朱皇后将亲自办丧,这也是秦贵妃身为贵妃该有的待遇。 柳依依往后面走去,听着内侍传来的一道又一道命令,只觉得无比荒谬,陛下爱面子也爱里子,这宫内的人,又有几个不是这样呢? 推开久违的那道屋门,柳依依瞧着熟悉的摆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平静下来,才可以不用去想那么多的事。 柳依依靠在吴娟的床上,眼一闭,就沉沉睡去。 “依依,你到你床上睡去,不要在我床上睡了。”睡梦中的柳依依听到吴娟的声音,但她不想起来,不愿睁眼,翻个身又睡去。 吴娟无奈叹气,靠在柳依依身上:“依依,你这三个月一定很累吧,不然你怎么睡的这么熟?” 柳依依背着吴娟挥了挥手,吴娟伸手去扳柳依依的肩膀:“依依,娘娘还说,要赏你呢,还把我招去问我,你平常喜欢什么呢?依依,我从来没见过娘娘对赏人有这么上心。” 柳依依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吴娟掩口微笑:“依依,你说话啊。” “我要睡觉。”柳依依在被子里放出这么一个声音,吴娟又笑了:“可是你睡的,是我的床。” “那我们一起睡。”就知道会这样回答,吴娟无奈摇头,关好门吹了灯,躺在柳依依身边。 床板很窄,就算她们俩都很瘦,也是前心贴后背,吴娟想和柳依依说话,但见柳依依睡的这么香,不由轻叹一声,睡吧睡吧,瞧她这样,也不晓得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屋内很安静,睡着的吴娟没法看见柳依依唇边现出一抹甜美的笑。秦贵妃错了,这个宫里,并不是没有真心的。 秦贵妃的丧事办的很合乎她的身份,无子的她并没得到谥号,只命宗室内晚辈和秦家家人入宫哭灵,停灵七天之后,移灵皇陵,在那停足七七四十九天后,再行下葬。 皇帝在移灵那天,缀朝一日表示哀悼。 秦贵妃的灵柩离开皇宫之后,凤藻宫也在重新打扫后封闭起来,贴身服侍过秦贵妃的凤藻宫宫人,也被召集在皇后面前。 留兰跪在朱皇后面前,偷眼去瞧柳依依,柳依依和她们不一样,直接回到皇后身边服侍。 留兰看着柳依依在那给朱皇后倒茶,心中格外羡慕,猛地留兰听到朱皇后问话,急忙收敛心神对朱皇后道:“奴服侍秦贵妃四年有余。” “四年,难得你忠心,只是我一时想不到要怎么待你们呢。”朱皇后的话让留兰的心又提起来,这时柳依依给朱皇后倒茶上来,朱皇后瞧一眼柳依依:“说来你们也有几个月的交情,依依,你觉得他们该去哪里?” “娘娘问奴,奴一时答不上来。不过娘娘,宫女原本就可以出宫的,娘娘倒不如赏留兰出宫,至于那两个内侍,上回淑妃那边,不是曾说过想要两个机灵的,娘娘倒不如遣去。”柳依依的话让留兰心中既失望又高兴,失望的是不能留在宫中,高兴的是可以离开宫中。 至于失望和高兴哪边多一些,留兰一时也分不清。 “说的是,这眼瞧着也快过年了,留兰回家去和家人团聚也好。”朱皇后几乎没有思索就道,留兰心中大定,给朱皇后再次磕头行礼。 朱皇后又微笑道:“此次回乡,你可要记得,传颂陛下的仁慈!” “奴自然不会忘记陛下和娘娘的慈爱仁厚,此乃社稷之福。”留兰恭敬地说,朱皇后又命人取来东西,赏赐了这几人,留兰也就回去,预备如何出宫的事。 留兰等人刚走出去,就有人禀报皇帝驾到,柳依依抬头望去,皇帝已经踏进殿内。 第78章 不同 临近过年,皇帝穿的比平常喜庆些,不单是皇帝,整个皇宫之中,都弥漫在过年的欢喜之中。秦贵妃的薨逝,只打了个小小的漩涡,就毫无影响,仿佛这个差点问鼎皇后位置的人,从不曾存在过。 皇帝含笑走近,柳依依行礼下去时候悄悄抬眼看了眼皇帝。皇帝面上的笑是柳依依熟悉的,但此刻的柳依依,心中再不会因皇帝的笑而泛起涟漪。 秦贵妃临终之前的话又在柳依依耳边响起,为了这么个男人,为了荣华富贵,把自己变成那样的人,大抵只能换三个字,不值得吧! 柳依依还在胡思乱想,朱皇后已经含笑站起对皇帝道:“陛下此刻来的不巧了,妾真要去宁寿宫中,老娘娘方才遣人来说,很想孩子,要妾带孩子去给老娘娘瞧瞧呢。” 皇帝就势握住朱皇后的手:“这有什么不巧的,我也和你一起去看看母后。”朱皇后的眼波一转,对皇帝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吴女官已经来禀报车驾备好,奶娘抱了孩子,帝后相携走出殿内。 皇帝转头瞧下从人,对朱皇后道:“为何依依不随侍?” “陛下忘了吗?老娘娘上回说过,因此妾就命依依不再随妾前往宁寿宫。”朱皇后的话让皇帝的眉微皱:“母后说过什么?” “说起来,也很奇怪,老娘娘说,依依和两年前宫中没了周婕妤有些像。”朱皇后的话让皇帝停下脚步,转身去看柳依依。 柳依依正在那带领宫女收拾着皇后的椅袱之类,也许是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理一理鬓边的发。 少女白皙的手和着乌黑的鬓发,仿佛还能看到薄薄的鬓发后面青色的头皮。皇帝的眼神渐渐有些深了。 吴女官稍微有些不安,想上前提醒皇帝,朱皇后摇头,吴女官退开半步,皇后宫中的宫女被皇帝喜欢,这样的事,到底对她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管怎么想,吴女官也希望柳依依平平安安的。 柳依依收拾好了,转身去拿新的椅袱时候,瞧见皇帝站在那里瞧着自己,柳依依先是惊慌,接着就屈膝行礼:“奴并不晓得陛下娘娘还在殿内,奴原以为……” “起来罢。朕不过是偶尔想转头而已。”皇帝的喉咙微微有些发紧,努力让语气变的轻快一些,但柳依依还是听出皇帝的语气和原先有些不同,到底方才发生什么事了?柳依依努力去想,没有想出来,只能依言应是站起身。 “皇后不是说,还要去探母后,若去晚了,就在母后那里用不了晚饭了。”皇帝也明白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突兀,对朱皇后的语气变的更轻快了。 朱皇后只对皇帝了然一笑,什么都没说就和皇帝走出殿。 “依依,恭喜你啊。”轻秀一等帝后离开,就含笑上前拉住柳依依的手对她说。恭喜?柳依依的眉微微一皱就对轻秀道:“姐姐误会了,陛下不过偶然……” “什么误会?依依,我早瞧出来了,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以后你被陛下宠幸,可要记得我啊。”轻秀再次打断柳依依的话。 柳依依垂下眼帘,努力让面上的笑容显的自然一些:“姐姐,你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什么宠幸?再说,姐姐是娘娘身边最得意的宫女,那是我们能比的。”原本这该是柳依依盼望许久的事,但这会儿柳依依心中,并没有欢喜,而是一种无力感。 轻秀认真摇头:“胡说,宫女是宫女,妃子是妃子,最不得宠的妃子,都比最得意的宫女要好。” 柳依依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快变僵了,做宫女,虽然是被驱策的,但有一天也能出宫,做妃子,虽然看起来荣华富贵无比,但就永远被困在宫中,不得出宫。 这个念头刚在柳依依心中浮现的时候,柳依依都吓了一跳,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念头变了,竟然盼望的是有一天能出宫,而不是在这深宫之中,等待着帝王的眷顾? “好了,依依,晓得你害羞,我们也不逗你了,只是这件事,总要等到过年时候,才会成呢,不信,你等着瞧。”轻秀见柳依依半天不说话,面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轻秀拍拍柳依依的手,自己给自己打着圆场。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轻秀道:“是啊,姐姐说的是对的。” 轻秀抿唇一笑,又招呼小宫女打扫剩下的地方。 柳依依悄悄地走出殿,站在月台上,抬头看向天边,此刻又是太阳落山时候,天边的彩霞还是那样壮丽。 柳依依不自觉地想起秦贵妃临终那天,也是这样壮丽的彩霞。难道说妃子们的荣华富贵,就像这晚霞一样,壮丽非凡,转瞬即逝吗? 一双手蒙上了柳依依的眼,都不等来人说话,柳依依唇边就露出笑:“吴娟,就你最促狭,真以为我认不出你的手吗?” 耳边响起的果真是吴娟的笑,接着吴娟放下手,站在柳依依身边:“你在看什么呢?是看这晚霞?我觉着,宫里的宫殿好高,站在这看彩霞,比我们在家乡时候看的彩霞要好看许多。依依,你说奇不奇怪?明明都是一模一样的彩霞,可为什么换个地方瞧,就不一样了呢?” “是心境的原因吧?”柳依依瞧着吴娟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吴娟摇头:“不,我觉着,不是心境的原因,而是站的高,看的就不一样。” 站的高,看的就不一样。秦贵妃的声音鬼魅样的在柳依依耳边响起:“如果有一天,杀了吴娟,能让你成为最尊贵的人,你愿不愿意?” 柳依依的神色陡然变化,这让吴娟吓了一跳:“依依,你怎么了,就算觉着我说的话不对,也不要这样变色啊?” 不,不一样,不能被秦贵妃的话所迷惑,自己和她是不一样的人。柳依依再次深吸一口气,对吴娟微笑:“其实呢,从凤藻宫出来,我总觉得,有些恍惚。” 吴娟了然点头:“明白了,也不是我说你,依依,当初你就不该去,这宫里这么多的人呢,娘娘信任的人也不少,你偏偏头一个说要去,你想,贴身服侍那么一个人,我想着都替你发愁。” 说着吴娟叹口气摸摸柳依依的脸:“你还不晓得吧?你自己回来头两天,睡是睡着了,就是有些不踏实。我又不敢告诉你,怕吓着你。还想寻吴姑姑她们,找她们要些安息香,让你能好好的踏实睡一觉。” 真心和不真心,是不一样的。柳依依强压住眼里湿润,对吴娟微笑:“那这两天呢?”吴娟的手一拍:“这两天啊,你就睡的踏实多了,我想,定是你刚回来还不习惯。”说着吴娟对柳依依附耳:“依依,刚进宫时候,杨姑姑她们不是说过,夜里睡觉重,还不踏实老翻身的人可不能去近身服侍娘娘们,我怕一说出来,到时吴姑姑不许你近身娘娘,那可怎么好?” 吴娟的烦恼,永远都是这样小,看起来如此可笑,可柳依依看来,这样的烦恼,却很好,总好过那样的算计,最终落为白算计。 宁寿宫能看到的晚霞也很美,直到最后一丝天光敛去,杜太后才对皇帝微笑:“你小时候,最喜欢站在这里看晚霞,还问我,能不能让宫人们,织出如彩霞样的锦缎来。说要把这锦缎做成衣衫,贴身穿着,就像身上披着霞光一样。先帝听了,笑着说,这孩子以后定好文弄墨,做个闲散宗室王倒好。” “儿子小时候的事,母后还记得,母后身子康健,果真是我们的福气。”皇帝对杜太后恭敬答着,在外人瞧来,真是母慈子孝,和乐融融。 月台上服侍的人,包括朱皇后在内,都捧场微笑。杜太后含笑对皇帝道:“人都说,年纪越大,小时候的事记得越清楚,这些事,虽然是你小时候的事,可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年轻时候的事呢?” 宫女已经拿着一领斗篷走过来:“老娘娘,天黑了,还请老娘娘和陛下娘娘移驾殿内,免得着了寒风。” 杜太后任由宫女给自己披上斗篷才对皇帝微笑:“你瞧,我这会儿,连点寒风都受不住,还不是年纪大了?” 皇帝伸手扶杜太后起身往殿内走:“这会儿近年根,外头风大,别说母后,连儿子都觉得这风有些禁不住呢。” “是啊,又要过年了,这日子,过的越来越快了。”杜太后踏进殿内才对皇帝笑着道:“其实呢,我别的也不盼,就盼着这晚来的日子,能过的好好的。” 皇帝刚想习惯性应是,又觉得杜太后这话有玄机,竟站在那看着杜太后,一时没答出来。皇帝站在那里,别人自然不好越上前。 方才杜太后的话,朱皇后也听到了,见皇帝站在那里不动,朱皇后微笑着道:“老娘娘想来是虑及天下的老人,老娘娘果真慈爱无比。” 就这么轻轻一句,不但解了皇帝的围,还把话题转到别的方向,皇帝已经点头:“母后虑的极是,这两年虽还算得上风调雨顺,但小灾还是有。这眼瞧着又是一春,还望明年也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杜太后抬眼看了朱皇后一眼,朱皇后站在皇帝后面,面上笑容平静,仿佛皇帝说的,确实是她心里的话。 杜太后心中有微怒升起,这样的软钉子,今天碰一个,明天碰一个,等到后来,越碰越多,到那时候墙倒众人推,这后宫之中,空有个名分在此,但没人搭理的情况,杜太后又不是没有见过。 第79章 责任 若真有那么一天,杜太后根本不敢去想,十五岁进宫,旋即得宠,一步步慢慢走来,为的就是能站在这最高峰俯瞰人间,而不是有一天,必须仰别人鼻息过日子。 柳贵妃、先帝、文庄皇后,还有那许多杜太后已经记不得名字,记不得容貌的人此刻在杜太后脑中如走马灯一样的过了一遍。 那么多的障碍已经去除,还担心别的吗?杜太后坐在椅上,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对皇帝和朱皇后笑着道:“好,好,天子如此,实为社稷之福。你们两个,不止是孝顺,这会儿天也晚了,我也乏了,你们告退吧。” 皇帝和朱皇后站起身,又问过了安,两人也就告退。殿内的人依次退去,等殿内的人只剩下杜太后和几个心腹人的时候,杜太后面上的神色这才重新变了,捶一下椅子扶手:“竖子,竟敢在我面前耍花招。” “老娘娘!”王尚宫的呼唤里面,罕见地带上一丝惊慌,别人或许意识不到,王尚宫却意识到了杜太后这几年,算得上节节败退,就算如愿让文庄皇后死去,新生的孩子也没有活上几天。但之后皇帝越来越不愿意听杜太后的话,拒绝秦贵妃正位中宫的要求,执意另外挑选皇后。 而最大的问题是,杜太后看错了,原本挑中朱皇后,是看在她家世不算出色,听说性情也有些懦弱才挑选的,谁知,大错特错。 朱皇后,简直是胆大心细到了极点。 现在,荣明太妃的回归,秦贵妃的死去,六尚之中,差不多都靠向皇后,杜太后手中的棋子,已经所剩不多。 如果,王尚宫不敢去想杜太后彻底失败的一天,如果杜太后彻底失败,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们也再不能在这宫中呼风唤雨,还包括宫外她们的家人。 杜太后的眼微微闭上,接着睁开,唇边的笑容重新浮现:“朱氏真以为我毫无还手之力吗?你去打听过了,那个刘澄,娶了朱氏妹妹的那个侍卫,此刻外放的那个,他究竟……” “臣命人打听的很仔细,当年皇后在娘家时候,朱刘两家是通家之好,两家曾有意结亲。”虽然刘澄后来娶了皇后的妹妹,但天下议亲,没有放着姐姐不先议而先去议妹妹的道理。 杜太后也明白这个道理,微微嗯了一声就道:“这并不算什么大事,最要紧的是,要有证据。” “臣,自然会命人慢慢地寻找证据。”王尚宫再次恭敬回答,杜太后打个哈欠:“如此甚好,不过呢,这几天,还是过年吧。” 王尚宫见杜太后面露疲乏,命宫女上前服侍杜太后歇下,宁寿宫内的灯慢慢熄灭。 昭阳宫内的灯也只剩下皇后寝殿内还亮着了,帝后逗弄了一会儿孩子,奶娘把孩子抱下去,服侍的人渐次退下,帐幔之外,站着今晚值夜的两个宫女。 皇后打个哈欠,白天所有的端庄都全都褪去,皇帝伸出手,把皇后发上的簪子一拔,皇后的头发如乌云一样散下。 皇帝把朱皇后的肩搂过来:“歇了吧。”朱皇后并没说话,只靠在皇帝肩上,半睁星眸,皇帝伸手摸一下朱皇后的眼皮,刚要说话朱皇后已经抬头瞧着皇帝:“陛下今晚何不叫依依进来伺候?” 这话里的意思皇帝怎么不明白?皇帝的手捏一下朱皇后的下巴:“怎么,皇后又要开醋坛子了?” 朱皇后摇头:“妾不是开醋坛子,妾只是想着,陛下瞧来对依依甚好,秦贵妃刚刚没了,这宫中也需要人,陛下若喜欢,依依又是我身边人,和别人不一样,陛下就纳了她,也是一件好事。” 宫灯里的光透过帐幔过来,皇帝觉得这样的灯光之下,谈论别的女子,对皇后有些不好,皇帝又笑了:“你我是夫妻,你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若你不喜欢,不欢喜,那……” 皇帝的语气微微一顿,接着转而轻快:“不管是谁,你不愿意,朕都不会纳了她。”朱皇后知道,自己该为皇帝的这句话感动进而欢喜,但朱皇后却怎么都没法说出很欢喜的话来。毕竟不一样啊,面前的男子,是自己的夫君,却不似别的普通男子一样,能让朱皇后理直气壮的要求,除了自己之外,再无别人。 “妾多谢陛下。”朱皇后踌躇多时时候,终于说出一句中规中矩的话来,这中规中矩的话却已让皇帝微笑:“那么,你要怎么谢朕呢?” 朱皇后努力让面上的笑添上几分妩媚慵懒,靠在皇帝肩上,伸手攀着他的肩头,什么都没说,昭阳宫的灯也渐渐灭了。昭阳宫后院之中,正在熟睡的柳依依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又发生了一次改变。 当夜很深,四下都变的安静时候,朱皇后听着身边皇帝传来的均匀呼吸,悄悄地睁开眼。床四周都垂着帐子,被子里很温暖,朱皇后心中涌上的,并不是得意,不是欢喜,而是难过是悲凉,纵然荣华富贵已经无边,但很多事,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依依。”第二天当柳依依照常上前服侍时候,朱皇后在柳依依拿起梳子给自己梳头时候,突然叫了柳依依的名字。 柳依依能听出朱皇后叫自己名字时候的口气,和平常有些不一样,是不是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发生了?柳依依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照了宫规含笑对朱皇后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十五岁的少女身条已经抽起来,能看到袅娜的腰身,柳依依的脖子很长,但又不长的突兀,线条十分优美。这样侧着头恭敬地听朱皇后的吩咐,这是一个很美丽的少女。 既然总要有别人,那就是柳依依吧。 朱皇后示意殿内服侍的别人都退出去,轻秀走出去的时候还对柳依依做个果然如此的微笑,柳依依的心也开始狂跳起来,但柳依依还是保持镇定,依旧瞧着朱皇后,还是那样的恭敬。 “依依,陛下待你不一样。”朱皇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平静,甚至还要透着一些亲热。毕竟这种事,朱皇后也是头一次做,要把美人送到夫君的床上,还要说服美人和自己一条心。 史上曾有过的贤后在朱皇后脑中如走马灯一样转悠,对皇后来说,荐美人给夫君,如同良臣荐才子给天子。 朱皇后如此说服着自己,面上的笑容也从方才的不自然变的自然多了:“我想,既然陛下待你不一样,那就让你去服侍陛下。你和别人不一样,是我身边得意的人,自然也不能从采女做起,御女也低了,宝林如何?” “娘娘!”柳依依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两个字,接着柳依依觉得,这句话简直就不是自己想要说出口的:“娘娘这样做,愿意吗?欢喜吗?” 愿意吗?欢喜吗?从没有人这样问过自己,纵然昨夜皇帝说,若不愿意不欢喜,就不会纳柳依依,可朱皇后知道,这是皇帝的表态,他怎能容得下自己不愿意,不欢喜呢? 朱皇后明白自己该和柳依依说她太大胆了,这样的话岂是她能问的,可朱皇后却怎么都说不出口,眼里的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盈满眼眶。 柳依依挨着朱皇后的膝盖跪下:“娘娘,我晓得,娘娘是个很好的娘娘。娘娘若不愿意,若不欢喜,娘娘为什么不顺着自己的心去做?” “由不得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朱皇后眼里的泪已经落下,接着朱皇后瞧着柳依依:“你这傻孩子,你不明白,纵然做了皇后,也不是件由得我的事。若能由得我,我想要的,就不是这些。” 嫁自己喜欢的人,过普通的日子,士大夫家的当家主母,当然没有天子之妻来的那样风光,可那样的日子,却是朱皇后喜欢的,想要的。 夫君若纳妾,不,朱皇后已经在心里摇头,刘澄不会纳妾的,他若真要纳妾,朱皇后会和他决裂。 就算担了全天下的骂名,也要和他决裂。但夫君是天子时候,朱皇后不敢,不能,更不能表现出有一点点的不满。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这是史书上的话。朱皇后,从进宫那天起,就不再是自己,而是皇后,这顶凤冠就约束着朱皇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全都有了规矩。 柳依依眼中的泪也落下,她仰头看着朱皇后,此刻,两个女子,身份有天壤之别,但这两人心中想的,相差并不大。 “你哭什么呢?”朱皇后的声音哽咽,柳依依用袖子擦去眼泪:“我想的,却是连娘娘都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倒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依依,我有我的责任。”朱皇后仿佛是告诉柳依依,又仿佛是告诫自己,皇后这两个字,代表的是皇朝中最尊贵的女子,同时也是,不能胡作非为。 “那么娘娘,我……”柳依依的话被朱皇后打断了:“你不愿意吗?” “娘娘方才说过的,那同样也由不得我愿意不愿意,欢喜不欢喜。”柳依依的话让朱皇后露出一抹笑,接着朱皇后就伸手把柳依依扶起来:“既然如此,没有你,也有别人,依依。我不说别的话,但愿你,能好好服侍陛下。” 柳依依再次给朱皇后跪下,朱皇后擦掉眼里的泪,皇后的责任,是怎么都不能忘的。 天平十八年正月初八,这一天,柳依依接到一纸诏书,宫女柳氏,册为宝林,赐住听雨楼。当柳依依接过诏书时候,心中升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莫名的情感。 第80章 改变 “恭喜柳宝林!”前来宣诏的是皇帝的贴身内侍,见柳依依拿着诏书站在那,面上神色不定。内侍只当柳依依是欢喜的忘记谢恩了,这也是常见的事。因此内侍出言提醒柳依依。 柳依依回神过来,忙对内侍道:“往后还要公公多加照顾。” “柳宝林如此说,咱家怎敢当?”内侍笑的跟个弥勒佛似的,柳依依却晓得怎么都不能看轻了这个内侍,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柳依依拿出赏物打赏了内侍,内侍也就离开。 跟随内侍前来宣诏的宫女这才捧着衣饰上前:“柳宝林请梳妆打扮,还要去给陛下娘娘谢恩呢。” 柳依依回神过来,瞧着恭敬的宫女,微笑着道:“多累你们了。” 柳依依的神情让宫女们微有疑惑,不过她们什么都没说,捧过衣饰为柳依依梳妆打扮,脱掉宫女的服色,换上宝林的衣衫,双丫鬟被解掉,一头乌发被梳成灵蛇髻,插上首饰。 柳依依觉得镜中的自己又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这样的妆容很久没看见了,熟悉的是这样的妆容,当年的周婕妤,差不多天天都这样细心装扮。 后宫中的女子,那么年轻那么美丽,过了二十就觉得红颜已残不得君王眷顾的很多。你我姐妹,彼此相依,也能解无数忧愁。 秦贵妃的话又在柳依依耳边响起,柳依依闭上眼,长吁一口气,把这口污浊之气吐掉,从此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宫女们簇拥着梳妆好的柳依依前往昭阳宫正殿拜见朱皇后,这条路,柳依依每天都要走,但今天踏上台阶时候,柳依依觉得众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柳依依熟悉的,每个人的笑都有些不同。柳依依觉得头有些沉重,原先从没觉得,宫妃的衣饰,竟然这么重。 “宝林柳氏觐见娘娘!”内侍在那高声传唤,柳依依踏过高高的门槛,一步步走上前,朱皇后翟衣双佩,坐在宝座上方,微笑着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抬头,缓步走到朱皇后宝座下方,恭敬行礼下去:“妾叩见娘娘,娘娘万安。” 三拜九叩后,朱皇后传谕命柳依依起身,赐座。柳依依谢恩后坐在朱皇后下方。朱皇后微笑:“依依这会儿就不爱说话了?” 柳依依抬头,朱皇后笑的很原先一样,柳依依想起朱皇后和自己说过的话,重又起身给朱皇后行礼:“妾不知该怎么和娘娘说,只是妾之前是怎么对娘娘的,妾之后,也会如此对待娘娘。” 朱皇后微微动容,接着起身把柳依依扶起:“起来罢,陛下喜欢你,看重你,这也是你的福气。对待不对待什么的,依依我从来不在乎这些。” “娘娘不在乎,但妾在乎。”柳依依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朱皇后瞧着柳依依,唇微微一抿,笑容恬淡,接着朱皇后拍拍柳依依的手:“你啊,到底要我说什么好?” “娘娘,柳宝林如此,证明宝林心中对娘娘,原本怎么,现在也怎样的人。”随侍在旁的吴女官笑着道。 朱皇后掩口一笑,柳依依也笑了:“姑姑,以前怎么,现在也怎样才是。”吴女官摆手:“不一样的,宫规如此。” 宫规如此,昨日还在一起玩笑的人,今日就是天壤之别,柳依依的笑刚露出一些,就收起来,从此再和吴娟像原先一样毫无芥蒂的说笑,以后只怕就很难了。 有得,必有失。柳依依看向吴娟所在方向,吴娟面上的笑容和原先一模一样,还能看出她笑容里代柳依依的高兴。但柳依依此刻却想拉着吴娟的手,和她说一说心里话,但柳依依晓得,这不能了。 “娘娘觉得谁好,就遣谁去服侍,这不是妾能置喙的。”朱皇后的问话打断了柳依依的思索,按照宫规,宝林身边该有四个宫女四个内侍服侍的。朱皇后待柳依依和旁人不一样,自然要问问柳依依,想要谁去服侍。 柳依依的回答没有出朱皇后的所料,朱皇后只瞧了一眼吴娟就对柳依依笑道:“别的罢了,吴娟可不能给你。” 吴女官和吴娟都浅浅一笑,柳依依也笑了:“是,妾这会儿走了,娟儿自然要留在娘娘身边。娟儿服侍娘娘,就和妾服侍娘娘一样。” “还是这么会说话。”柳依依捧场一笑就道:“想起来有个宫女,名唤菊儿的,原先和妾在一块,娘娘不如把她遣来服侍妾?” 这是小事,朱皇后很快就命人去把菊儿找来,直接去听雨楼服侍柳依依。该说的该做的都说了做了,柳依依要站起身告辞,还要往皇帝那边去谢恩。 一个小内侍匆匆走进:“娘娘,陛下那边遣人来传口谕,说柳宝林不必往前面去谢恩,在听雨楼等候,今晚陛下会驾临听雨楼。” 朱皇后笑吟吟地望向柳依依:“陛下待你,确实和别人不一样。那你就回去罢。”今晚驾临听雨楼,那就是要柳依依侍寝,柳依依却觉得自己一点准备都没有。 茫然地给朱皇后行礼告辞,被宫女们簇拥着往听雨楼行去。 听雨楼离瑶光阁并不远,是座很小巧的院落,楼高三层,就在太液池边,因在楼上能听到雨滴落在太液池的声音,因此得名。 柳依依到达听雨楼的时候,菊儿已经带着宫女内侍在院门前迎接。 “参见宝林,恭喜宝林,贺喜宝林。”柳依依走到门前时,众宫女内侍齐齐下跪,高声恭迎。 “起来罢。”柳依依的话说完,菊儿带着众人起身,上前搀扶柳依依,往柳依依面上仔细瞧了瞧才微笑:“真好看,比起原先,要好看多了。” 柳依依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菊儿,只能用微笑,众人簇拥着柳依依走进楼内,一楼是柳依依起居之用,二楼是卧室,三楼只放了桌椅,预备下雨时听雨之用。 一楼的大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样东西。菊儿对柳依依道:“这些都是陛下娘娘还有各宫的人,送来给宝林的。” “收起来吧,我想……”柳依依还没说完,另一个宫女就道:“宝林可是想歇歇了?晚上陛下将要驾临,宝林先歇一歇,等陛下来时,宝林才能容光焕发的见陛下。” 菊儿已经捂嘴笑,柳依依觉得自己面上的笑容很难看,但还是在宫女服侍下上楼。卸妆脱掉衣衫,躺下之后宫女放下帐子,柳依依觉得眼皮很重,但就是睡不着。 过往的岁月在眼前一遍遍过,真是奇怪,当年巴不得皇帝多往瑶光阁几趟,可现在为什么听到皇帝今晚驾临,竟不是欢喜,而是一种,柳依依自己都不明白的心绪? 柳依依告诉自己,既然已经接了诏书,也知道皇帝喜欢什么,那就要好好地去侍奉皇帝,这是做宫妃的要求。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水滴声让柳依依惊醒,她睁开眼,菊儿已经掀起帐子:“宝林醒了?娘娘遣人送来些点心,还有两位嬷嬷也来了,说要告诉宝林,该怎么服侍陛下呢。” 宫妃初次服侍皇帝,总要有人叮嘱,不能怕疼,不能让皇帝不高兴……当年周婕妤听着这些话,是又羞又喜还有些害怕。 现在柳依依听着嬷嬷们的话,思绪早就不晓得飞到哪里去了。陛下他,有过那么多的女子,被那么多人服侍过,他可曾真的很喜欢过一个人吗? 还是,陛下他其实就是这样凉薄的男子?这两个字出现在柳依依脑中时候,柳依依急忙摇头,不能这样想,这样想是不对的,但怎么都控制不住心往那边想。 “宝林可有什么疑惑?若有,告诉我们也好。毕竟这头一晚,是至关紧要的。”派来教导宫妃这些事的嬷嬷,都是寡妇。有出宫嫁入仕宦家庭后守寡的前宫女,也有因德行出众被诏入宫中服侍的士人之妻。 柳依依晓得嬷嬷们都是好心,但脸止不住又红了:“多谢嬷嬷们,只是,我,我……” 两个嬷嬷相视一笑,年纪大一些的嬷嬷伸手握住柳依依的手:“这是平常的,不过呢,女人谁不要经过这一遭?等以后,就好了。” 柳依依瞧着屋内有些懵懂的宫女,脸又红起来。嬷嬷站起身:“方才说的,想来宝林都已知道,那宝林也就先沐浴更衣,等候陛下。” 两名宫女扶起柳依依走进净房,一净房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一个宫女正在往热水里撒香料。宫女服侍柳依依宽掉衣衫,先拿水瓢给柳依依冲洗过了,这才把柳依依扶进桶内。 香汤味道很好,自从成为宫女,柳依依都快忘记香汤沐浴的滋味是什么,宫女们一边一个给柳依依擦背,洗头发。 柳依依却不由想起吴娟说的,乡下人过年杀猪,也是像这样把猪杀好之后,再用热水洗剥干净。这个念头太古怪了,服侍陛下怎么像是把一口猪洗剥干净,然后再抬上去给陛下享用? 可再仔细想想,其实也差不多。柳依依用手拍一下水,不能再这样想下去,该回忆回忆当年周婕妤是怎么服侍陛下的。 宫女们见柳依依一会皱眉一会儿松开,彼此相视一笑,但愿柳依依今晚过后,能讨了陛下的欢喜,在这宫中步步高升,她们这些服侍的人,日子才会过的好。 洗浴过后又重新梳妆,晚膳传来时候柳依依一点都不饿,菊儿含笑着打一碗汤给柳依依:“宝林先喝点汤垫下,陛下他……” 话尚未说完,一个内侍就笑吟吟地走进:“陛下已经出了甘泉宫往这边来,柳宝林快些迎驾。” 第81章 应付 柳依依站起身,由于起身太急,袖子带了一下汤碗,整碗汤都泼到袖子上。菊儿啊了一声,这衣服是专门捡出来穿去面圣的,穿着还十分繁琐,就算再有第二件,这会儿要去换衣衫已经来不及,而这样前去面圣,那也是御前失仪。 菊儿急的差点哭出来,怎么会这样呢?柳依依就手拿起袖子瞧瞧,那汤很浓,又只有一点点,袖子上就只有一点点印迹。 柳依依眉微微一皱,另一个宫女已经拿过帕子来给柳依依擦着袖子上的汤,菊儿已经给柳依依跪下:“宝林,这全是奴的不是,您……” 这帕子怎么擦也擦不完,况且这会儿也不是追究别人责任的时候,柳依依扶起菊儿:“你们快些打一盆热水来,用帕子擦了这汤……”,柳依依停一停:“这会儿再去烧熨斗也来不及了,再用几张手巾,轮流那这水印去了,想来会好些。” 这总比脱了衣服再换要简单一些,几个宫女迅即忙碌起来,菊儿抢过帕子,小心地沾了热水给柳依依擦着袖子上的油腻。内侍又进来传报,皇帝离听雨楼只有几步了。 柳依依收回袖子往上面瞧去,虽说上面有点水印,但比方才要好一些。 柳依依把那只袖子垂下,此刻已经掌灯时分,楼内灯光昏暗,如果掩饰得当,皇帝也瞧不出来。这样想着,柳依依也就带上听雨楼所有的人,出去迎接皇帝。 听雨楼的人刚出了大门,就见皇帝车驾往这边行来,不等前面传报,柳依依就带着众人行礼跪迎皇帝。 皇帝的车驾停下,帘子掀起,皇帝笑吟吟地走下车,上前握住柳依依的手:“此刻虽已入春,天气还有些冷,卿该在楼内等待。” 皇帝的温柔是周婕妤熟知的,却是柳依依陌生的,她低头微笑:“陛下疼爱妾,妾更该谨记宫规才是,不敢擅自违背宫规。” 皇帝哈哈笑了一声,伸手要搂住柳依依的肩,他这样一搂,那湿了的袖子就露馅了。柳依依后退半步,面上含羞带怯:“妾今日初得诏令,不敢和陛下并肩而行。” 果真这句话让皇帝十分满意,他微微点头,率先走进院落。柳依依轻轻出了一口气,陛下和原先,果真没有什么变化。 一行人进了听雨楼,楼内的膳食早已被收去。柳依依请皇帝上座,再次跪地行礼之后,这才起身,亲自给皇帝倒茶。 柳依依捧茶上前,皇帝看着柳依依白皙的手,伸手去握她的手腕:“卿的笑,很像一个人呢。”柳依依的心跳快一些,面上的笑容没变:“陛下说的,是何人?” 柳依依一双眼里充满好奇,皇帝心里周婕妤的面容掠过。皇帝仿佛沉浸在往事之中:“是已经没了的周婕妤,记得她进宫时候,比你还小一些,也是这样睁着一双大眼,好奇地问东问西。” 柳依依的心跳的更急,但面上神情还是努力保持在那种好奇:“周婕妤?妾曾听秦贵妃说,周婕妤她……” 说着柳依依一嘟唇:“罢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今儿提起她来,可是觉得,妾没有周婕妤那么美丽?” 柳依依面上的娇憨让皇帝有一些失神,接着皇帝把柳依依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伸手去点柳依依的下巴:“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柳依依心中都快狂喊出声,面上的笑还要保持天真无邪。真是太累了,怎么原先从没发现,和皇帝讲话,是一件十分累的事? “你是柳依依,是此刻朕的宝林,不姓周,不是婕妤。”皇帝淡淡说了这么一句,柳依依听出话里的敷衍,但这时候,柳依依也不想再就这件事和皇帝继续讲下去,毕竟嬷嬷们说的对,这一夜,对柳依依来说,至关要紧。 只是,当初周婕妤是怎么服侍皇帝来着?柳依依已经不大回忆的起来了。柳依依的眉微蹙,双颊也微微有些红了。 皇帝的手掠过柳依依的脸,捧到柳依依的袖子,袖子上的潮湿引起皇帝的注意:“这袖子,怎么……” 这倒是个好几回,柳依依的脸这下顿时飞红,瞧着皇帝面上现出扭捏之色:“陛下要问,妾不好意思说呢。” 旁边服侍的菊儿见皇帝发现柳依依的袖子湿了,吓的双腿都在打战,万一皇帝一个不好,认为是她们服侍不周,要罚她们可怎么办? 菊儿的胡思乱想柳依依是不知道的,但柳依依知道要怎样就此解掉皇帝的疑惑。皇帝再次开口问时,柳依依故意沉吟一下,牙咬住下唇,面上的羞涩更深:“陛下真要妾说吗?” “自然,在这宫里,没有什么事可以瞒得过朕,也不能瞒过朕。”皇帝的语气已经带上一丝不耐,甚至有那么一些警告。柳依依在心中轻叹,为何原先从没发现,发现皇帝其实如此多疑? 柳依依松开唇,对皇帝露出笑:“是这么一回事,方才小内侍来传陛下的诏令,说陛下将要到听雨楼。妾……妾……”柳依依整张脸都红了,这样的羞涩让皇帝的语气变的柔和了些:“那你,怎么着?” “妾当时正在喝汤,听到这事,心里十分焦急,害怕伴驾时候妾出了什么漏子,因此一边记得嬷嬷们说的话……”柳依依偷眼去看皇帝,见皇帝面上的神色渐渐平静,因此那声音更带上几分娇柔:“一边站起身,谁晓得起身时候有些急了,竟把整个汤碗都带在袖子上,因这件衣衫是特地寻来迎驾的,穿着也十分繁琐。妾不能更换,就命人用热水稍微洗了,没法再烧熨斗,用手巾把水给搅掉,就这样去迎驾的。陛下,您说,您说,妾怎能不……” 说着柳依依就把手从皇帝手里抽出,伸手捂住脸。皇帝见柳依依双双捂住脸,似乎连脖颈都要红了些,外面的手指,仿佛还在微微颤抖。心情顿时大好,把柳依依的双手要拉下来,柳依依转身对着皇帝,不肯给他拉下自己的双手。 皇帝在柳依依耳边轻声问:“你方才不是说,害怕出漏子吗?怎么此刻,竟不转身了?你难道不怕朕生气?” 柳依依故意啊了一声,把手放开抬头对着皇帝。皇帝见她双颊通红,一双眼亮晶晶的,不由微笑:“好了,朕乏了,要歇了,朕想问问你,嬷嬷们教的,可是怎样服侍朕?” 柳依依的脸又红了,低头去弄衣带,什么话都不说。 皇帝故意咳嗽一声:“你不怕朕生气?”柳依依转身瞧着皇帝,见皇帝满脸笑容,柳依依啊了一声,又要用手去捂住脸,皇帝已经把柳依依的手握在手心,缓慢揉着。 柳依依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只把头微微低着,这在皇帝眼中,越发动人。柳依依能感到耳边越来越热,听到宫女们的声音也渐渐远了,柳依依站起身,脚步缓慢地,任由皇帝拉着自己,往楼上卧房走去。 时光仿佛过了很久,当柳依依在帐中睁开眼的时候,帐外的蜡烛透过帐子进到帐内。正月初八,今天的月光应该很好,但柳依依知道,此刻想要站起身,推窗望月,那是一种奢望。 柳依依抬头看着身边的皇帝,皇帝已经睡熟,那均匀的呼吸声是周婕妤熟悉的。柳依依把眼闭上,兜兜转转,又成为他身边的妃子,只是心情早和原先不一样了。那个曾经恋慕着皇帝,认为自己的夫君是天下最好的男子的周婕妤,这一回,是真正的死掉了。 第二天柳依依前往昭阳宫朝见皇后,朱皇后还是坐在那个宝座上,对柳依依温言相询。柳依依坐在下方,恭敬听着朱皇后的话,觉得自己离朱皇后越来越远,那个曾在自己面前流下泪的朱皇后,仿佛已经消失不见。 “娘娘,妾……”宫妃们朝见皇后的时候并不长,算着时候,柳依依该起身告退时候,柳依依站起身望着朱皇后,只说出这么一句。 朱皇后却已笑了:“依依,你什么都别说,很多事,你懂,我也懂。” 柳依依应是,再次给朱皇后行礼。朱皇后又道:“按例,还该去朝见老娘娘的,只是老娘娘向来不爱召见宫妃。” 新册的宫妃,朝见过皇帝和皇后之后,例行还要去朝见太后。不过杜太后原先不大爱召见宫妃,因此宫妃们多只在宁寿宫外,对着正殿行礼就算了。 柳依依再次应是:“妾明白,妾会像别人一样,对老娘娘恭敬的。”朱皇后又笑了:“不用如此小心,再说了,谁还能对她不恭敬?” 柳依依听出朱皇后话里的一丝讽刺,了然一笑,两人四目相视,方才的那一点隔阂,似乎慢慢地又消失了。 离开昭阳宫,往宁寿宫行去,柳依依原本以为,这一回自己也和别的宫妃一样,只用在宁寿宫外行礼就是,谁知刚到宁寿宫,就有宫女出来,说杜太后召见。 这一回,一定要小心应付。柳依依整理一下衣衫,低头跟在宫女后面,走进宁寿宫。宁寿宫的布置,和原先一模一样。 柳依依踏上丹墀,抬头望过去。秦贵妃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后宫的女人,其实并不是做了皇后,而是要做了太后,才能算是十分安定。 那时周婕妤不明白这句话,但现在站在曾站过的地方,柳依依却明白了。柳依依一步步踏进殿内,杜太后坐在宝座之上,面容和蔼,唇边笑容仿佛永远那么慈爱,可柳依依知道,这是一个转眼就能为了一点小事杀人的人。 第82章 彼此 “妾参见太后,太后万福!”柳依依跪下给杜太后行礼,按照规矩,行足三拜九叩这才抬头看向杜太后。 “起来罢,我不过是今儿偶尔心血来潮,因此召见你,不用那么紧张。”杜太后微笑着说,接着对宫女:“给柳宝林赐座。” 柳依依谢座后坐在杜太后下方,杜太后靠在宝座上瞧着柳依依,柳依依粉面低垂,面上神色恭敬十足,如同曾来过这里的无数个宫妃一样。 杜太后并没说话,依旧仔细打量着柳依依,柳依依也任由她打量,甚至连呼吸都和原先一样均匀。 “你这孩子,倒是个稳妥的,之前怎么从没发现?”杜太后微笑开口。柳依依侧身对着杜太后:“妾多谢老娘娘夸赞,妾是宫女出身,老娘娘深知,因此妾旁的没有,但稳妥的工夫,倒学到了。” 杜太后的眉微微一挑,接着杜太后对身边的王尚宫道:“原先没瞧出来,柳宝林很会说话。” 王尚宫应是之后才对杜太后笑道:“臣也曾听说过,柳宝林当初在皇后娘娘身边时候,就很会说话。” 杜太后点头,柳依依面上神色还是没变,依旧巧笑嫣然。自己不是周婕妤,柳依依此刻很明白这一点,周婕妤如果着了这么两句话,肯定要回去又哭又闹好大一会儿。 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此刻想起来,不过是让人一笑,这天下,哪有什么理所当然别人都要惯着你捧着你的事? 因此柳依依对杜太后微笑:“能博老娘娘一笑,妾很欣喜。”杜太后点头:“不错,说的好!来人,赏。” 杜太后手里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宫女已经捧来赏赐之物,柳依依站起身行礼谢恩。起身之后,柳依依并没坐下,还是站在那瞧着杜太后,杜太后的眼往柳依依身上扫了扫就对柳依依道:“我也乏了,你退下吧。” 柳依依行礼退下,杜太后瞧着柳依依的身影消失在那里,才轻声叹息:“这样年轻,这样美丽,可惜啊!” “老娘娘可惜什么?宫中这样的妃子,不要太多,但能长长久久的,又有几个?”王尚宫说着捧来一盘点心,给杜太后挑了一块,送到她手里。 “可惜的是,她对我没用,甚至也不愿为我所用。”杜太后的话,永远都那样平静。王尚宫却已明白,分出胜负之后,皇后的这些人,当然也不能留。而皇帝对后宫中人,又有多少情分,王尚宫觉得,很难讲。 至于皇后会赢这种事,王尚宫考虑都没考虑,杜太后在这后宫之中,已经三十年了,而皇后,进宫不过短短两年,纵然有荣明太妃帮着,但荣明太妃,当年也不过是手下败将。 柳依依走出宁寿宫,才觉得浑身轻松,当年怎么就没觉得,在宁寿宫是这样压抑的一件事?心心念念,想的是得到杜太后的青睐。 “宝林这会儿是回听雨楼呢,还是去别的宫?”菊儿见柳依依出了宁寿宫后大踏步往前走,忍不住轻声问。 “该去仙游宫拜见王淑妃的,至于别的宫中,等过些日子再去也不迟。”柳依依知道自己这样大踏步地在宫道上走,被人望见也是侧目的,因此把脚步放缓,含笑对菊儿说。 柳依依到了仙游宫时,仙游宫的尚仪已经在门前迎接,见到柳依依就行礼下去:“恭喜柳宝林贺喜柳宝林。” 柳依依只是六品宫妃,并不敢受尚仪的礼,急忙扶起尚仪并还礼:“多谢尚仪了,不知淑妃可在?” 淑妃自然是在的,而且据尚仪说,王淑妃很高兴柳依依得到封号。现在王淑妃和朱皇后是一边的,能让朱皇后的人被宠爱,远胜过别人受宠。 果真柳依依踏进正殿时,就见王淑妃含笑起身迎接:“恭喜了,原先瞧着你就不一样,现在果真不一样了。” 柳依依口称不敢,要请王淑妃上座,自己再行拜见之礼。王淑妃摇头:“客气什么?你也晓得,我是不爱这些礼节的,就坐下罢,再把孩子抱出来,也好让她沾沾喜气。” 柳依依再次口称不敢,等王淑妃坐下之后,柳依依才坐在一边,算是下座,奶娘已经抱着小公主走出来,柳依依抬头瞧向小公主。 小公主的小粉拳头放在嘴边,正在酣睡。 王淑妃笑着道:“但愿宝林得宠之后,再给小公主添上几个弟弟妹妹,那就更好了。”这也是宫妃之间常听说的话,柳依依含笑敷衍两句,小公主醒来后柳依依逗了下孩子,也就告辞回去。 宫道之上并没多少人,柳依依在宫女内侍陪伴下往听雨楼走去,猛地瞧见吴女官带人从另一边来,柳依依停下脚步对吴女官含笑:“姑姑要往哪去?” 吴女官摇头:“这以后啊,姑姑两个字可不能喊了。”说着指一下瑶光阁的方向:“娘娘在那边,我要往那边去。” 柳依依微微愣神之后才想起来,瑶光阁现在是朱皇后的书房,也就是在这里,柳依依给了秦贵妃最致命的一击。 柳依依回神过来笑着道:“既如此,我也该去给娘娘问安。”吴女官后退一步瞧了瞧柳依依,接着点头。 柳依依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脸:“姑姑今儿是怎么了?没见过我吗?”吴女官摇头:“不是没见过你,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柳依依仔细嚼着吴女官的话,想来她们已经知道杜太后召见自己的事,接着就笑了:“姑姑说笑呢,在这宫中,唯有陛下娘娘二人,旁人……” 柳依依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不用说的太透。吴女官再次点头,这一回没有反对柳依依往瑶光阁去。 当日瑶光阁重新整修时候,朱皇后是命柳依依过来瞧过的,因此柳依依是按照瑶光阁当年的布置布置的。此刻柳依依重新踏进瑶光阁里,心中涌上的,是不一样的情感。 一切,仿佛和柳依依曾想过的一样,秦贵妃已经死了,自己得到皇帝的宠爱,皇后待自己和原先一样。不,还有一件事,杜太后还活着。她还活着,她才是真正的罪魁,秦贵妃,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被她的荣华富贵所诱惑,因此甘心做出一切的棋子。 可是动杜太后,这可比对秦贵妃难多了。 吴女官已经引着柳依依走进书房,朱皇后靠窗而坐,窗外一枝梅花开的正好,清风拂过,梅香扑鼻。 吴娟在角落处给朱皇后煮茶,朱皇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仔细看着。听到脚步声,吴娟先抬头,望见柳依依,吴娟面上现出惊喜,但很快就用手捂住嘴。 吴女官缓步上前,朱皇后已经抬头对吴女官身后的柳依依笑道:“依依来了?快坐。”这不是昭阳宫的正殿,朱皇后身边又只有几个心腹人,柳依依依言坐在朱皇后面前,瞧向朱皇后手里的书,有些好奇地问:“娘娘在读什么?” “我这些日子闲着没事,让人把历代的史册都寻出来,想仔细读读,瞧瞧可有什么。”吴娟已经把茶煮好,倒了两杯,一杯交给朱皇后,一杯送到柳依依手上。 吴娟送茶时候,柳依依对吴娟微笑,这样的微笑是吴娟见惯了的,吴娟觉得,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放下了,她一直担心但又不敢告诉别人的,就是柳依依被皇帝宠爱之后,不适应甚至变了一个人,可这会儿瞧着柳依依面上的笑,吴娟晓得,柳依依还是那个和她说悄悄话的依依。 “娘娘喜欢读史?”柳依依喝一口茶,吴娟煮茶的手艺不错,再加上皇后这里的茶叶也是上好的,这茶,当然比王淑妃那里的要好。 “读史可以明心,可以……”朱皇后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就对柳依依笑着道:“罢了,也不说了,你平日若有空,倒可以来这里坐坐,当日还是让你在这布置的,谁知不等布置完,你就去了凤藻宫,等再出来时候,陛下又看中了你,这里服侍的,倒换成娟儿了。” “娘娘是说奴服侍的不好?”吴娟故意望着朱皇后,眼还眨了眨,吴女官先笑出声,柳依依也笑了,她瞧向吴娟:“娟儿在娘娘身边,就如妾在娘娘身边一样。娘娘待妾的教导,妾一直记得。” 朱皇后轻轻拍下柳依依的手:“这样的话,倒显得我们生分了,我晓得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晓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 “妾怎能……”朱皇后抬起一只手打断柳依依的话:“旁的罢了,这话我不爱听,好不好的,还要一起在这宫里,待上那么几十年呢,几十年啊,就算是块石头,天天在一起,也要有几分情分的。若只是记得身份上的不同,我天天拿皇后架子压制你,你天天用被陛下宠爱来嘲笑我,哪有什么趣儿?” “娘娘说笑话呢,谁敢对娘娘嘲笑?”皇后后面这句话,柳依依是闻所未闻,因此摇头,朱皇后又笑了,把书合上,让吴女官收了:“我也在这时候长了,也该回去了,你也回去罢。只要记得,彼此知道彼此是怎样的人就好,旁的事,不用去管。” 这一回柳依依没有行礼,朱皇后微微一笑,就带着吴女官先走出去。 吴娟已经转身拉住柳依依的手:“依依,瞧见你这样,我很欢喜。”这个后宫之中,能为柳依依真心欢喜的人不多,而吴娟,就是最真心的那一个。柳依依晓得这是朱皇后特地留个空让自己和吴娟说话,只回握住吴娟的手:“娟儿,我也很欢喜。” 第83章 手段 “我也是!”吴娟说完这句就瞧着柳依依笑,笑了会儿吴娟啊呀一声:“娘娘特地留我和你说会儿话,怎么我欢喜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柳依依伸手抚一下吴娟的鬓发:“这有什么?娟儿,我瞧着你,晓得你过的好,那就够了。” 吴娟点头,往外瞧一眼就对柳依依道:“依依,我该走了。”柳依依点头,吴娟把柳依依的手又重重握了一下,依依不舍地放开,掀起帘子走出去。 柳依依往门前追了一步,透过帘子掀起时的那个空挡,可以看到吴娟走到院中,快步往外走。柳依依唇边露出一抹笑,帘子再次被掀起,这回进来的是菊儿,她手里还拿着件斗篷:“宝林,外面起风了,娘娘吩咐给你送件斗篷来。” 说着菊儿就给柳依依披上斗篷,外面的宫女打起帘子,柳依依扶着菊儿的手走出屋子,外面的风并不算小,那风刮着乌云慢慢往这边聚来,再过一会儿只怕就要下雨了。 内侍手里已经把油纸伞打开,殷勤地道:“宝林快些走吧,再晚些,这天就下雨了。” 成为宫妃,虽然仅仅只有一天,果然和原先做宫女时候不一样了。柳依依扶着菊儿的手,内侍把伞遮在柳依依头上,一群人簇拥着柳依依离去。 走出瑶光阁的时候,柳依依停步驻足看了眼瑶光阁,从此之后,瑶光阁就和这宫里的每一个宫苑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了。 一行人回到听雨楼,刚坐进屋里,就听到一阵风吹的门窗扑愣愣响,接着大颗大颗的雨点打下来。 正在给柳依依煮茶的宫女苹儿笑着道:“宝林住进这楼也巧,昨儿才住进来呢,今儿就可以听雨了。” 菊儿从苹儿手里接过茶,柳依依接了,菊儿才笑着道:“这会儿不说先去把窗子关上,就你饶舌。” “菊儿姐姐,我这不是想在宝林面前讨好?”平儿故意把手摊开,柳依依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 内侍也走进来道:“外面的窗都关好了,里面的窗还请姐姐们先关上,这风大,吹了宝林那可不成。” 菊儿和苹儿口中斗着嘴,已经飞快地把窗户关上,门前垂着厚厚的帘子。已经是春日,虽没点火盆也没觉得有多么冷。 柳依依手里抱着暖茶,想起秦贵妃临终时候的情形,这宫中,殷勤和怠慢,许多时候,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陛下,陛下,原来你的温柔,是对每个人都可以,而不是对特定的人。 柳依依心中还在转着念头,已经有内侍笑吟吟地走进:“宝林,方才陛下身边的内侍过来传话,说陛下今儿要在宝林这里用晚膳,还请宝林早做准备。” 这对低等宫妃来说,算是莫大的荣耀,菊儿和苹儿面露欢喜。菊儿已经对柳依依道:“宝林,有句话呢,不该我说,可是呢,陛下要和宝林一起用膳,宝林也该去问问膳房,陛下平时喜欢用什么样的菜肴,宝林就准备起来。” 皇帝喜欢吃什么样的菜,喜欢喝什么样的茶,周婕妤是记得很清楚的,当初为了博得皇帝的宠爱,周婕妤曾经下了一番苦功。 不过,现在的柳依依不愿像原来一样,为了博得君王宠爱,费尽心机。因此柳依依的眉只微微一皱就笑着道:“秦姑姑当初怎么准备的,就为陛下准备这些菜吧。” 菊儿先稍微惊讶了下,接着就摇头:“宝林,您和皇后娘娘还是不一样的,皇后娘娘可以不在乎,但宝林,却不能不在乎。” 柳依依抬头对着菊儿微笑:“我晓得,就这样准备吧。让他们备个香酥鸭,再炖个南瓜盅,剩下的,就照了平时陛下用膳的菜肴准备。” 既然柳依依劝不下来,菊儿也只有应是下去吩咐膳房。 听雨楼果真名副其实,坐在一楼都能听到雨点落进太液池的声音。柳依依喝着茶,伸手想要去拿本书来瞧瞧,手边已经多了一杯茶。殷勤的声音响起:“宝林手里那杯茶想已冷了,还是换了这杯罢。” 柳依依抬头瞧眼苹儿,宫中的宫女内侍,在各自的主人面前,无不出尽百宝想讨主人欢喜。周婕妤曾经讥讽地和秦贵妃说过,就他们这点小心事,眼一扫就明白她们想什么了,还在自己眼前卖弄。 可这会儿柳依依想起来,只怕宫妃们的小心思,皇帝也是眼一扫就能发现了,亏他还能和宫妃们周旋应付,到底是做皇帝的人啊。 苹儿见柳依依只瞧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有些焦躁,她比不得菊儿原先和柳依依就熟识,现在被挑到柳依依身边,就该力争往上,柳依依一步步往上去,他们这些服侍的人也会得到好处。 但瞧着柳依依面色平静,苹儿又觉得是不是柳依依不是个好讨好的主人?苹儿脑中还在转着念头,柳依依已经接过茶,对苹儿道:“你这茶不错。说来,这宫里可有什么消遣的书本?” “宝林想要些消遣的书本这也不是什么难事,等明儿禀过了娘娘,娘娘自然会遣人送来,只是宝林想要些什么样的书本?诸子百家?四书五经,还是别的什么?” 苹儿巴不得多和柳依依说会儿话,自然是知无不言,柳依依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又不科举,拿四书五经来我也没有用,今儿见娘娘读史,那我也拿些史书回来读读。”苹儿恭敬应是,见窗户似乎漏了一个缝,苹儿忙上前把窗户重新关紧。 皇帝今晚既然要过来用膳,比昨晚来的要早些。来的时候,皇帝的手故意往柳依依袖子上抚去,含笑道:“朕瞧瞧,卿今儿可曾打翻了汤碗?” 柳依依把袖子伸给皇帝,俏皮一笑:“陛下来摸摸可好?”皇帝瞧见柳依依面上俏皮笑容时候,神色中闪过一丝惊艳,接着就握住柳依依的袖子:“果真今儿的袖子没有湿了。” 柳依依任由皇帝握住自己的袖子,跟着皇帝往屋里走去,笑着道:“今儿打翻了汤碗的话,陛下可就不能用膳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用膳的地方,皇帝往膳桌上扫了一眼,就对柳依依摇头:“卿果真是从皇后身边来的,只记得皇后爱吃什么,就忘了朕爱吃什么。” 柳依依已经把椅子拉开一些,推皇帝坐下,对皇帝微笑:“陛下这话差了。” 后宫中的妃子,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皇帝从来不介意,甚至也会陪着她们玩耍这样的小手段。因此皇帝已经故意瞧向柳依依:“朕的话,怎么差了?” 柳依依已经拿起一双筷子,给皇帝布一筷子香酥鸭,笑着道:“陛下和娘娘,是为夫妻,夫妻既为一体,娘娘喜欢吃什么,陛下自然就爱吃什么。” 皇帝是真没想到柳依依会这样回答,已经笑的筷子都握不住,对柳依依道:“还有这样的道理?” 柳依依的眼睛瞪大一些:“怎么,这样的道理不对?”皇帝拍拍身边的空椅子:“对,对,这样的道理很对,坐下吧,由他们服侍。你和我一起坐着用膳。” 皇帝驾临宫妃所住院落并在次用膳,宫妃例可以陪着用膳的,柳依依也没有再推辞,坐在皇帝旁边,自有侍膳的宫人前来服侍布菜。 皇帝用膳的习惯还是和原先一样,柳依依面上的笑更娇俏了,心里的寒意越来越浓。陛下他,果真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不管她们姓什么,叫什么名字,身份是什么。皇帝都会温柔待之,让人恋慕。但恋慕之后,就再没别的了。陛下他,也许从没真正怜惜过哪个后妃吧? 皇帝已经放下筷子,内侍服侍皇帝洗手漱口。柳依依忙放下筷子过来服侍,皇帝止住柳依依:“你继续用膳罢,这过来服侍也吃不好。” 柳依依接过宫人手中的手巾对皇帝含笑:“妾是担心,担心妾做的不对,陛下不喜欢妾了,妾可怎么办?” 这样的稍微带点傻气的话,果真又引起皇帝的笑声,皇帝笑完就对柳依依附耳:“朕会让你知道,朕很喜欢你。” 柳依依努力让面上的笑露出羞涩,这样才是符合一个刚被宠幸的宫妃的本分,但柳依依知道,这样的笑,和周婕妤的笑是有区别的。 周婕妤,曾经那样全身心地恋慕着皇帝,舍不得违逆他的任何一个字,挖空心思讨好他,只求他的一回顾。 可惜,终究是错付了。 帐子外的蜡烛在那跳动,柳依依却觉得身上黏黏的受不了,恨不得立即唤来宫女服侍自己洗澡更衣,但柳依依不能去做这样的事,只能躺在帐中,听着皇帝的呼吸,数着什么时候才能天明。 此后柳依依的日子,就像任何一个宫妃一样,侍寝的夜晚,柳依依要克服的是心中对这个男子的冷淡,进而不好眠。而不侍寝的夜晚,柳依依睡的很好,她不会再像周婕妤一样,夜夜侧耳倾听,希望皇帝的靴子突然停顿在她寝殿门外。 而和宫妃们的相处也和原先一样,宫女被擢为宫妃的前例并不少见,也没人对柳依依得宠侧目。柳依依往仙游宫和昭阳宫的次数比别人多一些,这也是平常事。都知道柳依依是昭阳宫里出来的人,谁还不晓得王淑妃和朱皇后关系很好。 日子平静的过去,转眼又是二月,御花园迎来一年最美的时候,满园的鲜花开的姹紫嫣红,岸上的柳树已经依依垂人手。 这样的好春|光,朱皇后当然不会放过,安排了好几次赏花宴,宫妃们都争先恐后出席,陪着皇后说话。 第84章 古记 杜太后和荣明太妃也很给面子出席了好几次,总之后宫之中,一时又和乐融融起来,那层窗户纸,谁也不会主动去捅破。 柳依依也做为新进宠妃陪了几次赏花宴,有时候看着坐在上方谈笑风生的杜太后和朱皇后,柳依依都会恍然,是不是要做皇后,做太后都要这样,心里再不喜欢对方,也要笑吟吟对待,好传颂出去,说天家婆媳之间十分相得。 朱宝林又讲了个笑话,众人都矜持一笑,杜太后十分给面子的放声大笑,对朱宝林道:“原先没觉着,朱宝林这笑话,讲的越来越好了。” 能被杜太后称赞,朱宝林觉得自己面上十分光彩,忙倒杯酒给杜太后:“太后若真喜欢,就饮尽这杯酒,妾面上也光辉。” 杜太后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身后的宫女接走了杯子。杜太后瞧一眼御花园的满园春|色,眉微微一挑就道:“我活的比你们时候多些,也颇听了一些古记,今儿呢,我就讲一个古记。” “老娘娘要讲古记,这可稀罕,到底是什么样的古记?”刘太妃自然要捧场,瞧着杜太后笑的很甜。 杜太后望一眼朱皇后:“皇后向来爱看书,说不定这个古记皇后还曾听过,到时若我有什么讲的不对的地方,皇后可要记得提点我。” 朱皇后浅浅一笑,恭敬地道:“不敢,还请老娘娘先讲。” “这呢,说的是一家子,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这儿子呢,早早就中了科举,在外做官去了。这做爹的把这两个女儿看的越发如珠似宝的。女儿家,要看的如珠似宝的,那能有什么?自然是要寻一个如意郎君了。” 杜太后神色未动,开口缓缓道来。 苏才人已经笑着道:“老娘娘这古记讲的真好,这如意郎君,可还寻到了?”杜太后摇一摇手指:“且听我慢慢讲来。” 苏才人侧耳继续倾听,朱皇后先是不大在意,等听到这里,心猛地快跳一下,看一眼杜太后,接着垂下眼,继续瞧着桌上菜肴。 “这两个女儿呢,做爹的最喜欢的就是长女。说来巧的很,这一家子,还有一个门当户对的通家之好,这通家之好,也有一个儿子,和这长女年貌相当,两家既是通家,又彼此有意,于是长女就和这儿子从小一起玩耍。” 朱皇后的手微微一抖,差点把面前的酒杯推倒。坐在下方的柳依依并没去听杜太后讲的古记,而是在那瞧着朱皇后,见朱皇后神色变化,柳依依的眉也微微皱起。杜太后这古记,听起来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为何朱皇后的神色会如此变化? 杜太后可一直瞧着朱皇后呢,见朱皇后神色变化,杜太后唇边现出一抹冷笑,接着那抹冷笑消失:“因此呢,两边就想着,等择个吉日,就为两人定下婚事,也算得一双两好,彼此……” “啊,老娘娘,听您这样说,岂不这两人后来没有结成夫妻,这可为何?”朱宝林已经开口问杜太后。 杜太后又摆一摆手:“要知道,天下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两家有意,可也不能做的如此露骨,因此老天要曲折婉转,让他们不能成就,警以世人。” 这个毒妇,朱皇后怎么不明白杜太后的意思,心里咬牙切齿,面上神色没变,想要打断杜太后,但又不知怎样打断才能不露痕迹。 柳依依已经站起身对杜太后笑道:“老娘娘这古记,讲的虽好,可是在妾瞧来,只怕是记得人有些不妥!” 杜太后微笑着看向柳依依:“不妥?柳宝林还请说出来。” 柳依依已经走出席位,来到杜太后面前:“妾这些日子,没做别的,就瞧些史书来消遣消遣,史书之中,也有记载因情而生意,动人心弦的故事。那些记载者都说,情之一字,从心而生,若能……” “柳宝林大胆了,身为宫妃,自当谨记宫妃所行规矩,动不动就情之一字,如何动人。此等言辞,不该是身为宫妃的人所说。” 王尚宫随侍在杜太后身后,她是女官,有资格说教低等宫妃。柳依依的眼眨一眨,对王尚宫道:“尚宫说的自然是对的,不过我等身为宫妃,自当对陛下有情,陛下是我等的夫君。我们做妾室的,若对夫君无情,岂非……” “够了!”杜太后已经一拍桌子,柳依依急忙跪下,杜太后冷冷地瞧着柳依依:“你也晓得,你不过是陛下的妾室,你,也有资格说对夫君用情的话?” “妾,妾只是一时口快,还请老娘娘责罚。”柳依依先恭敬请罪,接着才又道:“但老娘娘方才说的话,妾还是有些不敢赞成,纵然妾身为妾室,按规矩不能对陛下用情。那要照老娘娘说的,宫妃个个对陛下都无情,才是对的?如此的话,这宫中岂不十分冷清?” 柳依依的话转化的极快,杜太后一时被问住。朱皇后差点笑出声来,接着朱皇后就站起身:“老娘娘且请息怒,虽说柳宝林一时口快,但这话仔细想来,也有道理。都说日|久生情,纵是一块石头,天天揣在怀里,也会热了,更别提人呢。都说,规矩不外人情。若事事只讲规矩,不讲人情,这宫里,可有什么意思?” “娘娘,恕臣无状,娘娘身为……”王尚宫转向朱皇后,话才说了一半就听到耳边传来皇帝的声音:“皇后此话说的对极。宫妃对朕用情,并非无礼之举。”见皇帝突然现身,众人除杜太后外,都跪下相迎。 皇帝走上前,先扶起朱皇后,又对柳依依道:“柳宝林起来罢,你方才说的话,很对。” 柳依依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出现,不管他现在出现是报有什么目的,横竖这会儿,已经把杜太后的嘴给堵上。 因此柳依依先给皇帝行礼,口中才喃喃地道:“可是陛下,妾方才冲撞了太后老娘娘,理当受罚。” 皇帝瞧一眼杜太后,对柳依依笑的更为温和:“母后说的话也对,但宫妃对朕生情,也是常事。母后又何必只记得规矩,不记得人情了?” 杜太后深吸一口气,让面上笑容和平常一样,才对皇帝道:“陛下如此说,岂非怪我从来都不近人情?” “儿子不敢!只是儿子记得母后当年在儿子小的时候曾经说过,做天子的人,可要记得规矩和人情之间,如何处置。儿子从没忘了这句话。”皇帝对着杜太后,一脸恭敬地说。 杜太后望一眼朱皇后,接着眼又转到柳依依身上,面上的笑容带上一些讽刺:“既然陛下都这样说,柳宝林,你就起来罢。” 柳依依对杜太后再次行礼,这才站起身,杜太后也已站起身,对皇帝道:“既然陛下来了,那陛下就在此赏花,我不打扰了。” “儿子送母后回宁寿宫去。”皇帝上前扶一把杜太后,杜太后没有推辞,和皇帝一起离去。朱皇后并没跟随皇帝和杜太后离去,而是对宫妃们道:“既然听不到古记,那就都散了罢。”众宫妃对朱皇后行礼后各自离开。 柳依依心里惦记着朱皇后,回到听雨楼后换了衣衫稍事歇息后就前往瑶光阁,果真朱皇后还是在瑶光阁内看书。 看见柳依依走进,朱皇后就放下书对柳依依笑道:“你来了,今儿多亏了你。” 柳依依瞧着朱皇后面上怎么都无法掩盖的疲惫,对朱皇后轻声道:“娘娘的旧事,老娘娘这样翻出来,娘娘会不会?” 朱皇后摇头:“不会,我也不担心。那些,都是旧事,都是往事。况且那个人,已经成为我的妹夫。依依,你今天说的对啊,做了后妃,自然只能对自己的夫君用情。依依,我从入宫那天起,就晓得,很多事无法……” 朱皇后神色很镇定,语气很平静,可柳依依分明在她眼里,看到晶莹的泪花闪现,只是那泪花,如此倔强,怎么都不肯流下来。 算起来,朱皇后今年也才十九岁,顶着这个尊贵的名头,可要应付的,比天下十九岁女子加起来的事情,可能还要多一些。 柳依依觉得鼻子有些酸了,对朱皇后轻声道:“娘娘,妾,妾……”朱皇后伸手把眼里将要流下的泪花擦掉,对柳依依道:“什么都别说了。依依,你知道吗?你得宠,比别人得宠要好许多。依依,这个世间,对我来说,荣华富贵是十分轻易可以取得的东西,唯独人心,我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别人真心。” “娘娘会得到的,娘娘这样好,陛下定然会给娘娘以真心。”柳依依自己都觉得这话没办法说服自己,但还是要对朱皇后这样说,朱皇后果然笑了:“依依,连你都在骗我。” “我不是在骗娘娘,我是希望娘娘能高兴一些,快活一些,是真的快活。而不是荣华富贵点缀下的快活。”柳依依一口气说出心中的话,语速很快,生怕自己说慢了,会被朱皇后打断。 朱皇后有些惊讶地看着柳依依,进宫这么几年,朱皇后原本以为,自己对皇帝也好,对宫中别的人也好,所用的都不过是利益大于别的,但柳依依这番话,却是真正的,发自于心的。 朱皇后的惊讶柳依依看的十分清楚,柳依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牙咬住下唇对朱皇后道:“娘娘,秦贵妃临终之前,曾经说,这个宫里,是没有真心的。我只想告诉秦贵妃,她错了,错的很彻底。她……” 柳依依深吸一口:“她践踏了别人的真心,别人自然也不会真心相待。” 第85章 借书 真心?朱皇后更加惊讶了,柳依依低头,声音变的更低:“娘娘或许觉得,妾这话是……”朱皇后回神过来,对柳依依轻轻摆手:“我并不是疑你,我只是觉得,你是怎么知道秦贵妃,她践踏了别人的真心?” 秦贵妃已经去世,况且她临终前一直是柳依依服侍的,柳依依倒不担心有人会来和自己对质,抬头微笑:“娘娘忘了吗?当初秦贵妃不是口口声声说,和周婕妤是情同姐妹,还曾说过,一见到妾,就觉得妾和周婕妤很像。” 朱皇后点头:“想起来了,原来你一直惦记着这事。”柳依依努力让面上现出无辜:“也不是惦记着这事,只是妾去服侍秦贵妃的时候,她说过很多疯话,甚至,甚至……” 柳依依的声音越来越低:“秦贵妃曾说过,她是因为老娘娘的命令才想法进谗言让陛下下诏赐死周婕妤的,包括周婕妤的两个贴身宫女,也全是……” 这件事,朱皇后曾和王淑妃谈起过,但一直没那么清楚,此刻柳依依清楚明白的说出来。朱皇后忍不住吸了口冷气。柳依依想起木兰和依兰,喉中不由微带哽咽:“秦贵妃还说过,说老娘娘有个大秘密,周婕妤,也许是听到了点秘密,才被老娘娘下令如此对待。秦贵妃还说……” “你啊,把这些告诉我,难道不担心我对你心中有了芥蒂,也想除掉你?”朱皇后这话,带着关心在里面,柳依依的眼已经眨了眨,对朱皇后道:“娘娘乃天下之母,妾素来都十分爱敬娘娘,凡有所听说的,从不敢欺瞒娘娘。” 朱皇后拍拍柳依依的手,把她拉在自己身边坐下:“你这孩子,进宫这么几年,倒越发口齿伶俐了。这个后宫,看起来是那样和睦,可是谁知道背后,都有些什么事。依依,今儿老娘娘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很难受。进宫,并非我的本意。但既做了皇后,就要尽一个皇后的本分。可老娘娘那些话,透着的意思,只让人齿冷。” 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再一次在柳依依面前展现出脆弱。柳依依感觉到朱皇后的脆弱,思绪却飘到皇帝身上,那个最尊贵的男人,后宫妃子的夫君,可也曾有过这样的脆弱? 柳依依没有出言安慰朱皇后,只是伸手握住朱皇后的手,朱皇后的手很柔嫩,雪白无暇。此刻这双手却有些冰凉,这样的被人轻轻的,带着关心握住自己的手,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自从宫中降下诏书那一刻起,不管是父母家人,还是服侍的人,面对自己时候,都是恭敬有余亲热不足。 朱皇后抬头看向柳依依,柳依依的眼很大,此刻眼中写着的,全是对朱皇后的信赖。在这深宫之中,能够有一个,只用真心,而不是利益相对,实在是太难得了。 朱皇后把自己的手从柳依依手中抽出,对她微笑:“你放心,我会努力过的快活一些,既然做了皇后,当然要做好这个皇后。也让自己快活一些。” 后面一句,朱皇后说的有些迟疑,柳依依了然一笑。对朱皇后来说,她心中惦记着的,只怕还是那个无缘的人,即便这个无缘的人,已经成为她的妹夫。但这种事情,想要忘掉很难,也许有一天朱皇后会忘掉,但不是现在。 有氤氲的香味顺着窗子飘进来,也让朱皇后回神过来,她站起身,走到书架面前:“我曾听说,你也很喜欢读书,你想读些什么书,我这里的,你可以随便挑。” 柳依依也走到书架面前,往上面瞧去,对朱皇后微笑道:“娘娘这里的书,自然本本都好看,只是妾怎么也不晓得,该挑些什么样的书?” 朱皇后顺手拿下两本交给柳依依:“这是两本野记,也不知怎么到我这里的,我闲的没事的时候顺手翻翻,解解乏,你初开始学读书,就从这里来罢。” 柳依依往封皮上一瞧,见是外面市井常见的话本,这样的书,倒还真是少见。柳依依微笑接过:“那就多谢娘娘赐书了。” 朱皇后伸手点一下柳依依的鼻子:“瞧瞧,这会儿还故意和我客气?”柳依依对着朱皇后笑容娇憨,两人此时比起方才又多了几分亲热。 朱皇后兴致勃勃地告诉柳依依,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书,平常爱做什么消遣。听着,柳依依倒明白了,为什么朱皇后想要选个书房,也只有在书房之中,朱皇后才可以忘掉自己的皇后身份,不受宫规约束,而是尽情地做着她想要做的事情。 “娘娘,陛下驾到。”吴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朱皇后和柳依依都面露惊异,但还是要出门迎驾。 两人刚走到院中,就见皇帝走进。 朱皇后刚要行礼下去,皇帝就已经虚扶她一把:“起来罢,我这是从宁寿宫来的,经过这里,见外面有车驾等着,才晓得你也在这里。” 说着皇帝的眼从朱皇后的肩望过去,望着柳依依微笑:“柳宝林也在?” “妾晓得娘娘博览群书,因此特来和娘娘商借几本书。”柳依依行礼后站起身对皇帝微笑回答。 皇帝的眉一挑:“哦,什么书?” “不过几本外面的野记,想来不入陛下的眼。”吴娟打起帘子,朱皇后等皇帝先迈进去,这才跟在他身后走进去。 皇帝已经拿起柳依依方才放在桌子上的书翻了翻,对朱皇后笑着道:“这些书,是皇后从宫外带来的?” 朱皇后掩口一笑:“陛下今儿是怎么了?宫中的规矩,妾等进宫,一概不许携带东西,这些是妾命他们整理书房的时候,不晓得他们从哪里寻来的,放在这里,妾没事时候也翻翻,觉着呢,初看好看,再看下去,不过都是满篇谎话。也就撂在这。因着浅近,想起柳宝林也想看书,就让她拿回去翻翻。” 皇帝已经坐下,对柳依依笑着道:“原来如此,就拿去罢。只是这些书瞧了,要移了性情,朕可是要寻皇后说话的。” 朱皇后心中微微有些慌乱,但面上笑容还是和方才一样,故意歪一下|头:“陛下这话,妾听不懂呢,依依她,会移什么样的性情?陛下难道不是这天下既富又贵还执掌权柄的人,天下女子个个都恋慕陛下,想嫁给陛下呢。” 朱皇后的这记马屁拍的不错,皇帝又大笑起来:“原来皇后也会说笑话,朕一直以为,皇后不爱说笑话呢。” 朱皇后嗔怪地瞧了皇帝一眼:“瞧陛下说的,妾也是在宫外养了那么多年,怎么不会说笑话?”说着朱皇后瞧向柳依依,故意微笑:“妾晓得了,陛下这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罢了,既如此,陛下就快把依依给带走罢,免得觉得妾老丑不堪入目。” 皇帝很受用朱皇后这一套,笑的更开心些:“原来皇后又打破了醋坛子,难怪连茶都不许给朕喝,原来如此。” 柳依依在旁边捂着嘴笑,朱皇后指一下柳依依:“陛下想要喝茶,那就去寻依依去,与我何干?”皇帝已经站起身,对着朱皇后作揖:“娘子息怒,确是我做夫君的错了,还请娘子赐一杯茶,让我润喉,可好?” 朱皇后憋不住一下笑了,柳依依也放下捂住嘴的袖子,上前端起茶壶,给皇帝斟了一杯茶,朱皇后亲自端给皇帝:“陛下这杯茶,可是托了依依的福。” “皇后这会儿不开醋坛子,又开起茶铺了?”皇帝接过茶含笑瞧着朱皇后,朱皇后斜了皇帝一眼,伸手就要去接皇帝手里的茶:“陛下不想喝,那我就把它泼了。” 皇帝已经一口把杯中茶喝干,对朱皇后亮着杯底:“瞧,我已经喝了,皇后你泼不了了。” 朱皇后顿足叹气,柳依依上前接了皇帝手中的茶杯,也就告退。吴娟挑起帘子的时候,还能听到帝后的笑声。 柳依依走到院中,瞧着盛开的海棠,当初周婕妤若能如此,也不会早早死去。柳依依望一眼正屋,和皇后站在一起,做一个宫妃的本分,会在这宫中过的很好。只是杜太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报应才会来到。 “那个柳依依,待皇后还真是真心实意。”杜太后缓缓地说出一句。王尚宫听出这轻描淡写的话后面隐藏的杀意,因此王尚宫微微愣了下才道:“老娘娘,她毕竟是陛下新宠。” “你也有些老了,留着她,给皇后寻些麻烦也好。”杜太后的话让王尚宫更摸不着头脑:“老娘娘,柳依依对皇后,那叫一个忠心。” 杜太后微笑,因其忠心,才会引起别人的嫉恨。后宫中的妃子,争宠争爱,不就为的多谋些利益?柳依依新得皇帝宠爱,又和朱皇后关系很近,这个后宫之中,看不顺眼她的人一定有,而她的位份,还是低了些。 柳依依全然不知自己再一次成为杜太后的眼中钉,如果柳依依知道,大概要长叹一声,自己真的对杜太后那个大秘密一无所知,甚至也猜不出来杜太后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要让她不惜为保住这个秘密,毫不皱眉地杀掉所有挡在面前的人。 那天从瑶光阁回去之后,除了皇后那里送来那几本话本之外,皇帝那里也着人送来了几本书。不过皇帝那边送书的内侍还顺便传了皇帝的口谕,让柳依依瞧这些书无妨,只是呢,不许移了性情。 柳依依收了书的同时就请内侍一定要替自己回禀皇帝,谨记不变。 第86章 试探 果真两天后皇帝来到听雨楼,就问柳依依书读的如何。可曾瞧了那些话本上的,想着寻一个清俊的郎君? 柳依依掩口对皇帝微笑:“陛下怎么又忘了娘娘说的话?这个天下,不管论富论贵,还是论相貌,都没有再胜过陛下的人。妾能侍奉陛下,前世也不晓得烧了多高的香。陛下若再这样说,妾只有……” 说着柳依依故意停下,果真皇帝瞧着柳依依,十分认真的问:“你只有怎样?”柳依依瞧着皇帝,面上故作十分认真:“妾只有自请把这听雨楼都封起来,也不出门,也不让人出去,在这听雨楼中安分守己绝不出去一步,让陛下明白,妾的心中,只有陛下。” 这话果真又引的皇帝微笑,他伸手捏住柳依依的下巴:“你果真很会说话,只是这话也不晓得是从你心中来的,还是哄我?” “天下竟然有人敢哄骗陛下?”柳依依故意把眼睁的大大的,果然皇帝已经微笑:“当然有,只是这些事,你们也不晓得。” 柳依依点头:“妾明白了,定然是朝堂上的事,这些,自然是妾不能问的。妾啊,还是多读几本书,给陛下讲讲那些话本上的事。” 皇帝挑起一边的眉,有些好笑地问她:“怎么,我竟不是纳了个妃子,而是找了个说书先生来?” 柳依依卷起一边的袖子,拿起桌上的书一拍:“话说那某朝某代某地,有一位……”皇帝已经拍手大笑,这在柳依依的记忆中,算是既难见到的,柳依依的眼睁的更大了:“难道妾说的不好?” 皇帝就势把柳依依拉到自己怀中,点着她的鼻子:“说的很好,非常好,你啊,就是朕的解语花。” 解语花吗?柳依依的头埋在皇帝的肩窝,任由皇帝抱着自己,往上面走去,心中的叹息越来越深。皇帝的解语花有很多朵,这朵谢了,再摘另一朵,这后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子,像那春天的花朵,开过了这季,下一季又来了。 这夜皇帝兴致很好,当一切都平息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柳依依抬头瞧着帐顶繁复的花纹,想等着皇帝睡着之后,再悄悄地移动身子离皇帝远一些。 皇帝的手却微微一动,柳依依急忙收敛心神,靠在皇帝肩上。皇帝轻轻地拍柳依依的脸一下,语气有些含糊:“你的母亲,上个月地方上已经传来消息,一切都好,会在下个月进京来,你只有这一个母亲,朕会令有司人等,好好安顿你的母亲。” 是柳依依的母亲,柳依依曾小心翼翼从吴娟那里问出过柳依依的身世,因此柳依依点头:“多谢陛下了。” 接着柳依依啊了一声,半坐起身望着皇帝:“只是我母亲进京,想来叔叔和婶婶他们也会跟着进京。妾在这里,恳求陛下,千万不要给妾叔叔官做,免得他为非作歹,让妾在这宫中无法立足。” 皇帝用一只胳膊撑起额头,含笑看着柳依依:“怎么,你会有这样的想法?” 柳依依的眼眨了眨:“妾看那些话本上,都有什么因女得幸,得到官位。妾知道……”皇帝也坐起身认真地看着柳依依:“才说你是说书先生,这会儿又要做女先生了。这赐官的事,可不是朕说什么,就可以做到的。况且你位份也低,要赐官,也……” 说着皇帝看向柳依依,见柳依依依旧一脸懵懂,心中倒升起一丝怜悯来,语气放的柔和一些:“好了,这些事,你也不用去管。既然你叔叔婶婶是这样的人,那朕自会命人去料理,定会让人老老实实的。” 柳依依的眼又眨了眨:“当真?”皇帝失笑:“当然是真的,朕说的话,什么时候连宫妃都要怀疑了?” 柳依依伸手捂住脸:“妾又说错话了。”皇帝把柳依依的手给拉下来,瞧着她的脸,轻轻地点着她的鼻子:“不是你说错了,是你原本就不知道这些,这样也好,免得像别人一样……” 皇帝没有再望下说,只把柳依依搂进怀里,重新睡下。别人是谁?秦贵妃?赵昭容,还是段婕妤?为什么原先的周婕妤,竟没发现,皇帝是这么一个敏感多疑,把心重重包裹起来的人呢? 只怕是不愿意吧?做宫妃的,自然是出尽百宝得到皇帝宠爱最要紧,至于皇帝的本心怎么想,宫妃们又怎么会去想? 如此想来,皇帝,被称为孤家寡人,也是有原因的。柳依依听着皇帝均匀的呼吸,悄悄把眼睁开一条缝,瞧向皇帝的脸庞,皇帝睡的很沉,唇边的胡茬很清晰。 柳依依伸出手,想摸摸皇帝的胡茬,在没有碰到胡茬的时候柳依依就把手缩回去。当初周婕妤最喜欢的就是侍寝之后,靠在皇帝肩上,听着皇帝的呼吸,悄悄地把手伸出去,缓缓摸皇帝的胡茬,那新生的胡茬刺在手指上的感觉,会让周婕妤有一种,这个时候,皇帝是疼她的,这个时候,只有他们两个,再也没有旁人。 一种难以形容的难受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柳依依很想寻个地方放声大哭,但不敢哭,也不能哭,只能靠在皇帝肩上,听着他的呼吸,把曾属于周婕妤的感情,从心里,毫不迟疑地抹去。 周婕妤的深情,原本错付,此刻,当然也就不该再想起,不该再难受。这个男子,与其说是夫君,不如说是能给自己,给柳家,带来荣华富贵的人。 对他好,是应该的,讨他欢喜,也是应该的,但这不代表要把这颗心,毫无保留地给他。曾给过一次,得到的却是无情践踏,那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永远不会。 柳依依屈起两根手指,塞进嘴里,不让从心底发出的抽噎惊醒身边人,不让这种悲伤被任何人察觉。 帐外的烛光一跳又一跳,终于熄灭,柳依依把已经咬出齿痕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睡罢,睡罢,不要再去想。是柳依依不是周婕妤,是会对皇帝好,讨皇帝欢心的柳依依,而非周婕妤。 “柳宝林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瞧着这脸色,怎么也不像……”次日是众妃前去朝见朱皇后的日子,柳依依自然也要随众前往,众妃行礼之后,各自按了位份坐下,也要闲话几句,免得大家在这宫中这么多年,瞧着还彼此不熟悉。 朱宝林往柳依依面上瞧了瞧,突然大惊小怪地说出来。众妃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赵昭容的眉已经微微一皱。 柳依依没想到朱宝林会这样说,想回她几句又觉得很没趣,这宫中争这样口舌之利,一点意思都没有。 邱美人已经柔柔开口:“朱宝林想来很久没侍寝了,不明白……”说着王美人用帕子掩住口,对朱皇后轻笑:“这样的话,按说妾等不该在娘娘面前说出的,谁知……” “无妨,虽说位份有别,终究都是一起服侍陛下的,这会儿稍微说一点失礼的话也没什么。不过朱宝林这话,的确不该说出来。”朱皇后十分不客气地开口,朱宝林的脸一下红了,原本她以为朱皇后一向温和,定不会驳斥的,谁知朱皇后不开口就不开口,一开口就直接下自己的面子。 朱宝林思忖着,已经站起身对朱皇后行礼:“妾无状,还请娘娘恕罪。”这一回朱皇后没有说话,朱皇后身后的吴女官已经站出来道:“宫妃按说该定时学习礼仪,不过因这些日子忙,想来松懈了。” “既如此,就让朱宝林跟随尚仪们,再学三天礼仪就是。”朱皇后毫不迟疑地下了惩罚,朱宝林一张脸顿时煞白,但还要强撑着对朱皇后谢恩:“娘娘大德,妾谨记在心。” “去吧。”朱皇后只说了这么两个字,就有宫女请朱宝林下去,去跟女官们学习礼仪去了。朱宝林离开之后,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这个时候,柳依依也不能直接对朱皇后表示感谢,只对朱皇后微笑道:“妾听说,陛下已经命有司人等,送妾的母亲上京,算起来,妾和妾的母亲,已经三年没见过,因此昨夜没有睡好。” “宫妃入宫之后,得见家人的时候不多,柳宝林,算起来,你可是好福气啊。”王淑妃含笑接了柳依依的话,殿内的妃子们又开始七嘴八舌说起来。 柳依依望向朱皇后,见朱皇后唇边笑容没变,只是眼中藏着一丝疲倦,见柳依依往这边望来,朱皇后对柳依依微一摇头。 柳依依已经明白,这是让自己不要把这事放在心上的意思,既然朱皇后说过要护住柳依依,那就会护住柳依依,而不能任由别人挑衅。 这是朱皇后和秦贵妃最大的不同,柳依依面上的笑容不自觉地带上几分讽刺。秦贵妃,你说过的话,不会实现的。 牡丹花开的时候,柳依依的母亲也从家乡来到京城。柳依依的地位低,她的母亲也不能诰封命妇,入宫只能援引特例。 以当初先帝有一婕妤,为宝林时突得重病,先帝怜爱,特地命人把这宝林的家人传进宫来让他们一家子见面说话的例子为例。 因此朱皇后择了四月初九命柳依依的母亲进宫,这一天,柳依依将见到柳依依的母亲。早起梳妆时候,柳依依伸手去拿画眉的螺子黛,竟差点打翻了胭脂。 菊儿已经微笑:“宝林今儿有些心绪不宁,想是要见柳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柳依依对菊儿摇手:“这可不能乱叫的。” 苹儿已经拿着梳子给柳依依挽一个髻:“不这样叫,也不好叫,总不能叫柳娘子罢?”菊儿噗嗤一声笑出,柳依依瞧着镜中的自己,不是怕别的,而是怕柳依依的母亲,认出自己不是柳依依,这才糟糕。 第87章 相见 宫女们已经为柳依依梳妆好,低低的堕马髻,上面插了金簪玉钗,玉钗雕成的凤头上衔着一颗红宝石。柳依依低头时候,红宝石的光芒微闪。鬓边簪了金花。身上穿了件绛红色小袄,水红色裙子,外面披了青色云肩,云肩上绣满了各色花卉。 菊儿拿着梳子给柳依依照着:“宝林您瞧,这真是鲜花一支。”柳依依抬眼望去,记得刚醒过来的时候,柳依依是个有些怯生生的身量不足的少女。经过两年多的宫廷生活,她那种怯弱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此刻严妆华服之下,跟和身边宫女不一样。柳依依从镜子面前转头,对菊儿笑着道:“我在想,母亲会不会记得我?” 苹儿掩口笑了:“宝林说笑话呢,柳娘子怎么会认不出宝林?” 菊儿摇头:“这倒真不是说笑话,宝林在这宫中,过了这么些年,早和当初离开家乡时候不一样。”说着又瞧瞧柳依依,笑的更开心了:“别说柳娘子,就算是我,偶尔恍然之间,还不明白,到底是不是当初认得的人呢?” 屋内的人都在,柳依依不由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少女长成是平常事,但愿柳娘子,真的认不出自己。 内侍已经走进:“宝林,柳娘子已经在外面等候,宝林……” “传!”柳依依的面色稍微露出一点急切,这样才好让人相信,她是真的很想见到自己的母亲。 内侍了然躬身退出,很快内侍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按照吴娟所说,柳依依的母亲今年也不过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年纪和周婕妤的母亲差不多。但和保养得宜的周婕妤的母亲不一样,柳娘子的面色呈现一种黧黑,一双手干枯如树皮。 身上穿着的是上下一新的华服,但她很明显不适应这种衣衫,小心翼翼地跟在内侍身后走进来,并不敢抬头。也没有柳依依想象中的,瞧见女儿就快步走过来,那种碍于天家规矩又不得不和女儿生分行礼的态度。 这让柳依依松了一口气,内侍已经停下脚步,柳娘子的头还是低低垂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内侍轻咳一声,柳娘子才想起进宫之前,宫中人前来叮嘱吩咐过的规矩,还特地演练过。 柳娘子跪在地上,扎手扎脚地要给柳依依行礼。 柳依依对旁边的菊儿点头,菊儿:“免!”内侍等的就是这句,上前扶起柳娘子,柳娘子被扶起来,才敢抬头看一眼,只见上面端坐着一个穿金戴银的美人,仪态端庄,容貌美丽,就跟那画上的仙女似的。身边站着的也全是美人,柳娘子根本就认不出这是自己女儿,扑通一声又跪下就要磕头:“这仙女似的,我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苹儿噗嗤一声笑出来,见菊儿不动,忙又把嘴巴掩住。 柳依依是真没想到柳娘子会这样做,急忙站起身,走上前扶起柳娘子:“娘,我是,我是……”柳依依想了想才说出来:“我是依依啊。” 柳娘子擦抹一下双眼,抬头看向柳依依,这个声音听起来呢有些熟,再仔细瞧瞧,这相貌也有些熟,那眼睛鼻子特别眼熟。 柳娘子张大着嘴巴呆呆地瞧着柳依依,有些不相信地开口问:“依依,你真是依依?”一种伤悲从柳依依的心里发出,也许是这具身体对母亲的依恋,柳依依的眼泪流下。柳娘子觉得自己这一路都像在做梦,此刻见到女儿,更像是在做梦,伸手摸向女儿的脸,触手是温热的。 柳娘子才小心翼翼地问:“依依,你真是依依?”柳依依点头,柳娘子摇头:“不像啊,我的依依,哪有这样美?就跟那画上的仙女似的。” 苹儿这次忍住笑走过来:“宝林还请归座。”柳依依站起身,柳娘子也跟着她起身,眼一直没离开柳依依的脸。 柳依依挽着柳娘子走到座前,内侍已经搬过一把椅子放在柳依依椅子下面。柳依依先扶柳娘子坐下:“娘,您先坐在这。” 柳娘子哎了一声就要坐下,内侍已经轻咳一声,柳娘子又直起身,努力回想着这两天练习的礼仪,对柳依依福下去:“谢宝林赐座。” 这一声倒让柳依依想起周婕妤第一次在宫中见到父母时候,那时候也是如此,礼仪森严,说什么都要带个谢字。不同的是周夫人当时礼仪娴熟,而且话里有对女儿的骄傲。而柳娘子,柳依依瞧着坐在那的柳娘子,柳娘子坐在那里和整个屋子十分不协调,看得出她的礼仪更不娴熟,只怕宫中遣去教礼仪的女官,都快被柳娘子气疯了。 她看向柳依依的眼神,也不像周夫人那样欣慰慈爱,有的,是柳依依说不清的感情。柳依依的眼对上柳娘子的眼,心里笃定地想了想就对身边的宫人道:“你们下去罢。只留菊儿一人在此就是。” 这也是常见的事,宫女内侍们行礼退下,菊儿很自觉地走到门边。 柳依依这才瞧向柳娘子:“娘,都快三年没见到您了,您身体还好。”柳娘子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数这几个月碰见的异事多,此刻见自己女儿和自己说话也是斯斯文文的,一时又拘谨起来,手在裙子上摩挲了半天才喃喃开口:“好,我好着呢,自从你进宫了,你叔叔拿了银子,也对我没那么……” 柳娘子突然停口,对柳依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这话,不该我说的,上京之前,你叔叔千叮咛万嘱咐,可不能说出来。”说着柳娘子又凑近柳依依,神秘地说:“依依,现在乡里都在说,你当了娘娘,哎呀,以后我们村里,可就和别的村不一样。” 柳依依急忙摆手,对柳娘子微笑:“娘,这话不能说的,这宫里,只有一个娘娘,就是皇后娘娘。” 柳娘子的眉皱了皱:“哎呀,乡里人,哪懂这些。”柳娘子说着抬头瞧着柳依依,又笑了:“不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后,我回到乡里,就和他们说,我们家依依不是娘娘。” 柳依依嗯了一声,柳娘子又瞧向柳依依身上,口中啧啧称赞两声:“依依,你这衣衫,瞧着金闪闪的,怎么和我们外面人穿的不一样。” “娘,这是宫中的料子,和外面的料子不同。”柳娘子点头:“难怪呢!”柳娘子又往柳依依发上瞧去,头发上戴的那些,柳娘子就更认不出了,只是瞧一样,就念一声佛。 念完了柳娘子就对柳依依道:“依依啊,我这回进京可是见大世面了。那些来接我的人啊,也个个客客气气的。还有住在店里面时候,那些来拜访的人,我听着,都是什么夫人娘子的,哎呀呀,依依,没想到我还能见到这样世面。” “宝林,柳娘子入宫时候有限,宝林若有什么话,就和柳娘子说。”菊儿见柳娘子扯三道四,柳依依只是在那笑不说话,忙开口提醒。 柳娘子猛地住口:“倒是我忘了,我入宫只有一个时辰,这会儿,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都没问问依依你日子过的好不好,在这宫里过的习惯不习惯,还有……”柳娘子有些扭捏:“还有,你想不想娘?” “娘!”柳依依的声音有些哽咽,瞧着柳娘子就微微靠过去:“娘,我很想娘,我的日子过的很好,很习惯。” “娘也想你啊。”柳娘子的声音也哽咽了,此刻宫中女官前去教的那些宫规,被柳娘子抛在了脑后,也被柳依依暂时忘怀。 柳娘子搂住柳依依拍着她的背:“你离家时候,虽说已经十三了,但你叔叔不肯给你吃饱,个子小小的,我舍不得啊。你叔叔说,宫中给的银子也要多些,硬生生把你送上车。依依,你不会怪我吧?” 柳依依这下是真的感动哭了,在柳娘子怀里摇头:“娘,我不怪你。”柳娘子捧起柳依依的脸:“这回好了,这下你叔叔再不敢欺负我了,还有,你叔叔说,要给你爹过继个儿子,我和他说,等我进了宫问你。” 过继儿子?在周婕妤的认知中,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但对柳家来说那就未必了,柳依依看了眼柳娘子,想了想道:“娘,这会儿不忙过继,你也不用回家了。就在这京里。” “京里嚼裹大,再说你一个嫁出去的人了,难道我还要靠你养着,这样你女婿……”柳娘子又停下口:“反正,这样不行,不能让你被人说,一个老娘还要你养。” 柳依依没想到柳娘子会这样想,宫妃的家人,得到宫中赏赐是理所当然的,记得从没有人嫌弃过宫中的赏赐多的。 “娘,这些事,你不用担心。京中嚼裹再大,我现在也养的起你。”柳娘子并没听进柳依依的话,还是不停摇头。 菊儿也在旁边道:“柳娘子还是在京中,这样若有个什么,您也可以进宫来瞧瞧宝林,不然别人的家人都进宫来探望,就只有宝林一人孤孤单单的,宝林想着岂不难受?” 这下是真把柳娘子给问住了,她瞧着柳依依还在沉吟,已经有内侍走进,满面笑容:“陛下赏赐东西来了,并且还说,已命御膳房整治宴席,柳娘子可以和宝林用过膳后,再行出宫。” 这算是意外之喜,柳依依忙站起身谢恩,柳娘子见柳依依站起身,也跟着站起,跪在那里谢恩。两个小内侍已经捧着两个锦盒走进,上面的东西琳琅满目。 菊儿苹儿上前接过东西,放在桌上,又打赏过内侍,内侍给柳依依谢赏后退下。 第88章 相见(下) 柳娘子的眼望着那些东西,也分不清是些什么,只晓得眼前一片光灿。柳娘子伸手要去摸摸那些东西,抬头见柳依依望着自己,急忙把手缩回来对柳依依道:“我这手粗,别把这些都摸坏了。” 柳依依心中又掠过一丝伤感,拉着柳娘子的手往那些东西上摸去:“娘,这些都是陛下赏赐您的,并不是赏赐我的。我让人把这些都收起来,娘出宫时候,再带出去,可好?” 赏赐自己的?柳娘子的双手都颤抖了,接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鼻子问:“赏赐我的,可是?” “娘,您不要惊慌,您既然进宫来一趟,这也是陛下的仁德。”柳依依把柳娘子的双手握在手心里,郑重其事的说。 “依……宝林,陛下对你可真好。”柳娘子不晓得说什么,也不会说别的什么,沉思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柳依依又是浅浅一笑,皇帝要宠爱一个人,是能把一个人宠到天上的,让那个人以为,自己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只是,皇帝要翻脸,也可以翻的很快,比如周婕妤,比如秦贵妃,甚至,他对文庄皇后,又有多少真心在里头? “宝林,午膳已经备好了,是否传膳?”苹儿上前提醒柳依依,柳依依对苹儿一笑:“传进来罢。”说着柳依依想了想对苹儿道:“今儿就不用那么多人服侍,摆好之后,就让菊儿和你两个在旁边就好。” 宫中规矩,即便是柳依依这样的宝林,用膳时候也照例要有两个宫女两个内侍在旁服侍的。苹儿往柳娘子面上瞧了一眼,晓得柳依依这是又要和柳娘子说下私房话,低声应是后就退出去命人摆膳。 菊儿上前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起来,内侍提着食盒走进,菊儿和苹儿两个摆设碗筷后把食盒里的饭食一样样拿出来。 柳娘子晓得自己这会儿不该瞪大了眼睛去瞧,万一被人笑话,那不是对女儿不好,但还是忍不住往那些饭菜上瞧去,只见装饭菜的碗都是从没见过的精致瓷器,那筷子倒没有用金银,只是那木头,瞧着比自己家用的筷子木头要好许多。 这到底是什么做的?柳娘子心里还在思索,就见柳依依笑吟吟地瞧着自己,柳娘子的脸不由一红,对柳依依道:“我仔细瞧了,以后回乡了,也好和他们说说这些见识。” 柳依依拉起柳娘子的手走到膳桌面前,对柳娘子指着桌上的饭菜:“这些碗筷,都是御用的,还有这些饭菜,也是御膳房里准备的。娘您先尝尝这汤,和我们家的汤有什么不一样?” 内侍已经退出,菊儿苹儿两人站在那里,听到柳依依的话急忙打了一碗汤送到柳娘子面前。 柳娘子原本想坐下,见女儿站着,又想起教的礼仪规矩,也就站在那里,用匙舀了一匙送进嘴里,只觉得很香很浓,至于里面放了些什么,就尝不出来了。 柳娘子想咂嘴,又想起礼仪,忙做出一点斯文对柳依依道:“瞧着跟清水似得,等进了口里,只觉得很香,非常香。有些像鸡汤,别的,就尝不出来了。” “柳娘子,这是用鸡鸭和干贝炖到里面的鸡鸭干贝都化了,里面的鸡鸭干贝要扔掉,再把鸡肉打成茸,把里面的残渣都吸走,再然后……”菊儿在昭阳宫时候,也曾和秦姑姑学了几天,此时早解释起来。 不等菊儿说完,柳娘子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那鸡鸭干贝什么的,怎么要扔掉?” “不扔掉,油腻腻的,贵人们怎么喝呢?”菊儿的话让柳娘子瞧了眼柳依依,连连点头:“你果真是前世修来的,记得生你时候,别人都说你哭的响亮,有福气,那时候我不晓得你有什么福气,只在心里怨你不是个儿子。等后来你爹没了,你叔叔总欺负我没有儿子,那时候我……” 柳娘子哽咽起来,柳依依也晓得孤儿寡母在那样乡下日子不会太好过,轻轻拍着柳娘子的肩:“娘,您也不用哭,您瞧我现在就过的很好。” “是,是,你过的好,我就该放心了。”柳娘子伸手去擦眼泪,苹儿早递过帕子来,瞧着那十分精致的帕子,柳娘子就不敢伸手去拿帕子擦泪。柳依依已经接过帕子给柳娘子擦着眼泪:“娘,继续用膳罢。” 菊儿已经走到门边,命人打热水进来,内侍在外面送进热水,菊儿接过,走到柳娘子跟前服侍柳娘子洗脸。 柳娘子只觉得坐立难安,柳依依亲自接了帕子给柳娘子擦着脸:“娘,这宫里面,哭过了总要擦一把脸,这样才舒服不是?” 柳娘子感到手巾不但是热的,还有股香味,口中又开始啧啧称赞:“难怪都说天家呢,瞧这日子,和天宫里面过的,也差不多。” 苹儿和菊儿强忍住不发出笑,柳娘子擦好脸,柳依依又和她重新在膳桌面前,菊儿布菜,柳娘子每吃一口,柳依依都要问柳娘子是否好吃? 柳娘子只是点头:“好吃,肯定好吃,我从没想过,天下还有比肉都好吃的素菜。” “柳娘子您只是不晓得,您方才吃的冬瓜,也是用鸡汤小火煨过的,还用老火腿心儿,切成细丝凉拌的。” 柳娘子这会儿倒没有方才那样的震惊了,只顾着点头。柳娘子吃的香,柳依依倒和平常一样,只吃了半小碗饭,喝了一碗汤,夹了一筷冬瓜就放下了。 柳娘子把桌上的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菊儿又把柳娘子说爱吃的那几样又夹了一些,柳娘子这才放下筷子,见柳依依不吃饭只瞧着自己。 柳娘子担心地对柳依依道:“你怎么不吃,都说啊,再刚强的人,饿一顿都不成,更何况是你这样娇弱的?” “娘,我方才不是已经吃过了?”柳依依反问柳娘子,柳娘子的眉皱的更紧:“这可不成,你就吃那么几口,这吃不好饭,身子就不好,身子不好,就生……” 柳娘子急忙停口往柳依依身上瞧去,宫中来教礼仪的女官可是说了,在宫妃们面前,一言一行都要谨慎,绝不能像嫁到普通人家一样,问什么时候生孩子,生男还是女儿。 柳娘子的突然停口让柳依依唇边现出一抹莫名的笑。生个孩子,是很多宫妃固宠的手段,可是现在的柳依依,根本就不想争宠。甚至很多时候,她宁愿皇帝不要再来,就让自己在这后宫之中,悠闲自在的过日子。 不过这样的话,自然不能对柳娘子说出,柳依依只浅浅微笑:“娘,这些话,不该是你我说的。陛下的恩宠,该到时自然会到。” 柳娘子连连点头,连连应是,柳依依问过她已经饱了,也就命人进来把桌子撤下去,又各自盥漱过,柳依依又和柳娘子说了几句闲话,内侍就走进:“宝林,时辰已到,柳娘子该出宫了。” 柳娘子站起身,此刻该跪下去,给女儿行礼告退。按说见识过天家富贵,又晓得女儿在这宫中还算受宠,柳娘子该十分放心离开才是。 可数年的思念,见面只得一个时辰,中间还因各种宫规拘束不能好好说话,柳娘子的鼻子一酸,又忍不住流泪下来。 “娘!”柳依依瞧着柳娘子眼中的泪,晓得她是真心心疼柳依依,这一声娘也叫的十分真挚,握住柳娘子的手轻声道:“娘,宫规森严,娘还请离去,娘答应我,以后就在京中不要还乡。若再有机会,再进宫来探女儿,可好?” 柳娘子接过菊儿递上的帕子拭泪,接着按规矩行礼下去:“宝林在宫中一切安康,妾心甚慰,妾告退。” 这几句话女官教了很多遍,柳娘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下来,柳依依点头,柳娘子被内侍扶起,走出屋子。 柳依依往门边追了两步,眼瞧着就能触碰到门口的帘子,柳依依的手就垂下,宫规如此,不能相送。 菊儿和苹儿虽说是宫女,可也晓得这样骨肉分离的痛苦,两人相视一眼,上前扶住柳依依。 柳依依靠坐在平日常坐的榻上,菊儿端上茶:“宝林,宫规如此,宝林还要约束自己方好。”柳依依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喝了两口,热茶入喉,仿佛能熨帖着喉咙里的不舒服,把那些哽咽都熨帖了。 柳依依才轻声道:“我知道。”说着柳依依瞧向菊儿:“那些赏赐,都让我娘带出宫去了?” 菊儿微笑:“这是自然,宝林您还是趁这会儿歇息一会儿,只怕今晚,陛下会来和宝林共用晚膳呢。” “就你知道?”苹儿故意取笑菊儿,菊儿笑了:“这有什么难猜的,陛下疼爱咱们宝林,晓得宝林母亲今天进宫,等到了晚上,定会过来问的。” 苹儿又是轻笑,两人替柳依依卸了妆,服侍她歇下。柳依依心中却如针扎,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烫着自己,唯独没有皇帝宠爱带来的欢喜。 原来,不止是身体换了一个,连这心,都早早换掉了。柳依依把手放在自己心口,听着心在那跳动,闭上眼,告诉自己要歇息好,要在皇帝到来时候,做出一副十分欢喜的样子,要做他的解语花。 菊儿猜的果然没错,太阳还没落山,皇帝身边的内侍就来传诏,皇帝今夜,驾临听雨楼,并且要在听雨楼用晚膳。 等皇帝走进听雨楼的时候,柳依依已经收拾好了心神,对着皇帝微笑:“陛下这会儿来,是要谢礼吗?” 皇帝正准备伸手去扶柳依依的手停在那里,瞧着柳依依:“什么谢礼?依依,你这话,朕怎么听不明白?” 柳依依把手放在皇帝手心,就着站起身,瞧着皇帝故意眨一眨眼:“陛下召妾的母亲进宫,又赏赐下了东西,还恩准妾和妾的母亲一起用了膳妾的母亲才出了宫。陛下种种,难道不是要谢礼?” 第89章 消散 皇帝噗嗤一声笑出来:“亏你从哪想来的,还谢礼?朕富有四海,难道还稀罕你的谢礼不成?”柳依依佯装恼怒转身过去:“陛下既不稀罕,那妾也就不备着了。以后陛下要稀罕谁的谢礼,陛下就去谁那里去。” 皇帝闲适地在椅上坐下,瞧着柳依依:“瞧瞧,你真不愧是从皇后那里过来的,连这闹小脾气的样都一样,你且说说,你给朕,什么谢礼?” 说话时候,皇帝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一点戏谑,柳依依明白皇帝此刻想听到的什么,却故意俏皮一笑,伸手把头发拢下来,用手搅着头发:“妾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只有身体发肤,是妾自身所有,妾也只有效仿杨贵妃了。” 皇帝先是讶异,接着噗大笑出声:“这个不好,兆头不好,朕不许你用,换一个。比如……”皇帝的眉头已经皱起:“比如,你的真心。” 柳依依笑的很欢快:“陛下错了。” 皇帝的眼也不由眨了眨,柳依依坐在皇帝身边,面上一本正经:“妾是陛下的妃子,从被陛下宠幸那天起,妾的所有真心,都给了陛下。此刻陛下要用真心做谢礼,岂不真是陛下错了?” 皇帝这回笑的更开心了,把柳依依的手握住,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用手点一下柳依依的鼻子:“你这小妮子,倒真能想出这些话来。” 柳依依坐直一些:“难道陛下认为,妾说的不对?妾……” 皇帝又笑了:“你说的对,你说的很对。”说着皇帝把柳依依的手重重地拍一下:“你这颗心啊,朕收下了。” 柳依依莞尔一笑,笑容在皇帝眼里格外动人,皇帝不由把柳依依的手拉过来,在她发边轻轻一吻。 这一吻柳依依能感觉出来,皇帝比原先温柔许多,可惜,再不会动心了。柳依依压住心里翻腾的情绪,对皇帝笑着道:“陛下,晚膳备好了,陛下是想……” “今儿的晚膳,怎么备的这么快?”皇帝虽然立志做明君,但在后宫之中,偶尔放纵自己并且对心爱的妃子进行一些特殊宠爱也是有的。 柳依依听出皇帝话里含有的那一丝郁闷,把皇帝拉起身:“今儿妾的母亲进宫时候还和妾说,再刚强的人都不能一顿不吃饭,陛下就陪妾少许用点,可好?” 柳依依巧笑嫣然,皇帝也乐得听从,宫女内侍已经把晚膳布好,皇帝坐在正中,柳依依陪坐在旁。 柳依依又和皇帝说今儿柳娘子进宫时候,自己的一举一动,听的皇帝兴趣盎然。用完晚膳,盥漱过后,皇帝也就拖言乏了,早早歇息。 柳依依自然是打足了精神服侍皇帝,不过这一夜还是不得好睡。 第二天早上送皇帝起床去早朝之后,柳依依晨妆已必,对菊儿道:“我们去昭阳宫吧。” “今儿不是宫妃朝见皇后的日子啊。”菊儿惊讶地问,柳依依已经站起身:“是啊,我知道不是,我就想去昭阳宫一趟。” 既然柳依依如此说,菊儿也就出去命人准备,听雨楼离昭阳宫不算远,况且柳依依身份不高,如果用车驾也显的招摇,因此柳依依只带着从人步行前往。 宫道上的人并不多,当见到柳依依一行人过来时候,宫人们都躬身后退行礼。 柳依依心事重重,并没注意到底遇到什么人,快要走到昭阳宫的时候,菊儿轻声道:“宝林,前面好像是朱宝林。” 虽然品级一样,但朱宝林总是比柳依依先被宠幸,因此柳依依听到菊儿提醒,也就停下脚步,对朱宝林微笑:“朱宝林好。” 朱宝林的神色并不算太好,她被皇帝宠幸之后,待遇平平,纵然升了一级,也不过是大家都有的。此刻见到柳依依,想着同样都是宫女出身,偏偏柳依依却得到皇帝宠爱,皇后青眼,而自己想凑上去和皇后说话,皇后都只平平。 再往柳依依身上瞧去,柳依依说相貌,没有朱宝林那么美,但偏偏在此刻的朱宝林瞧来,柳依依面上的笑都带着一股狐媚。 此刻离昭阳宫并不远,朱宝林按说也还个礼,各自走开就是,偏生朱宝林只觉得舌尖有什么怨气,冲口就是一句:“柳宝林昨夜侍寝辛苦,这么一早就过来给皇后娘娘问安,不晓得是给皇后娘娘问安呢,还是示威?” 柳依依没想到朱宝林竟这样说话,眉头微皱一下就对朱宝林道:“昨日家母进宫,按照宫规,我前去给皇后娘娘问安,谢恩也是常见的事。至于示威……” 柳依依望着朱宝林微笑:“朱宝林既然能说出示威这样的话,想来朱宝林常在侍寝次日,前来和皇后娘娘示威了?这样的事,倒从来没听过。” 朱宝林被柳依依这一句噎住,只得袖子一甩离去。柳依依也没放在心上,径自往昭阳宫行去。 朱宝林走出数步,她身边的宫女才轻声道:“宝林,您这样说话,万一柳宝林在皇后娘娘面前告您一状,您岂不……” 朱宝林这才惊慌失措地停下脚步:“我,我方才也不晓得怎么了,瞧见她那样就不欢喜,一股子狐媚味道,哄的陛下也就罢了,连娘娘也对她多有青眼。” 宫女微笑:“她是昭阳宫出来的人,娘娘对她多有青眼也是平常。”朱宝林叹气:“可是秦贵妃已经没了,若是秦贵妃还在,我也不用如此……” 想着朱宝林就有些怨气,秦贵妃怎么死的这么快,原本好不容易和秦贵妃把关系打好,谁晓得她就重病没了。 宫女面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宝林,日子还长,总是能想出法子的。”朱宝林的眼顿时转到宫女面上:“你说,能有什么法子?” 宫女垂手:“宝林是贵人,宝林自己都没想出法子,更何况我们?”这欲擒故纵说的朱宝林心痒痒的,想追问又觉得这是在外面,宫女不敢说也是平常,因此一把拉了宫女的手就往自己住处走去,全然忽视宫女唇边那一抹渐渐得意的笑。 “你今儿来的怎么这么早?”柳依依走进昭阳宫内皇后寝殿时,朱皇后刚晨妆罢,手里拿着拨浪鼓在哄孩子,绵儿已经一岁多了,尽管他将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人,此刻却也和天下所有的小孩子一样,嘴巴边流着口水,对着朱皇后微笑。 瞧见柳依依走进,朱皇后把手里拨浪鼓放下,对柳依依微笑着说。 “昨儿妾的母亲进宫,妾该前来向娘娘谢恩的。”柳依依行礼后坐在皇后身边,瞧着朱皇后的面容轻声道。 朱皇后仔细瞧了瞧柳依依的面容摇头:“撒谎,心里明明不这样想的。” “我……”柳依依没想到朱皇后会这样说出,顿时迟疑起来,朱皇后命奶娘把绵儿抱走,又对身边的轻秀道:“柳宝林这会儿来,想来也没用早膳,去传早膳吧,今早我和柳宝林一起用。” 轻秀晓得朱皇后要和柳依依说话,应是后就带人下去,门口只有吴娟守着。 “我……”柳依依只说了一个我字就说不下去了,朱皇后浅浅一笑对柳依依道:“你不是曾说过,要给我以真心,此刻,要怎么说呢?” “我觉得陛下,让人迷惑。”柳依依心一横,对朱皇后说出这么一句。 朱皇后唇边笑容带上一抹嘲讽,接着朱皇后就叹气:“是啊,可哪又如何呢?我们是他的妻妾,既然他靠不住,那我们,只有让自己靠得住了,不然的话,这日子还怎么过?” 柳依依没想到答案竟然是这样,朱皇后没有试探没有做别的什么,直接就对柳依依说出这样的话,而且是以如此轻松的口气。 她今年十九岁,和周婕妤没了时候的年龄一样。但柳依依可以肯定,周婕妤就算再活上三个十九岁,都不会有朱皇后这样的智慧。 “娘娘有大智慧。”柳依依在心中想了许久,只想出这么一句。 朱皇后的笑更开怀了:“不然怎么办呢?依依,难道我要记得,我不能嫁给我喜欢的人,我的夫君,不管我反对还是不反对,他都会纳上许多妾室。依依,我只愿意我在宫里的日子,能快活些,总好过郁郁寡欢。” 朱皇后的笑容渐渐敛上,最后几句,语气也很凝重。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那娘娘,对陛下,是否……” 朱皇后摇头:“我不知道。依依,我只能告诉你我的日子是这样过的。至于你的日子要怎么过,我不是你,我不晓得你会怎么去做。只是,能努力让自己快活些,总好过不快活。” “那我会和娘娘一样……”柳依依微微停顿一下才对朱皇后道:“娘娘会是个很好的皇后,而我,会是个很好的宝林。会侍奉陛下,仰慕娘娘,若有什么,会维护娘娘。” 朱皇后用手按一下额头:“你这娘娘来娘娘去,我都快忘记娘娘是谁。”柳依依对朱皇后慢慢笑开,轻秀已经走进,禀报早膳已经备好。 朱皇后起身,柳依依跟在她的身后走出,既然无可选择,那就过的快活些,只是不晓得,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 但柳依依可以肯定的是,缠绕在她心上,那么久的,陛下到底喜欢谁,到底有没有心,到底要怎么面对陛下的那些情绪,都烟消云散,再不出现。 “朱宝林,真蠢。”杜太后轻蔑地说了这么一句,王尚宫在心里叹气,可是现在,就连这样蠢的朱宝林,也不得不用。老娘娘她,能否撑住? 第90章 错了 杜太后说完那句话就陷入沉思,王尚宫知道杜太后的脾气,并没出言打扰,只是安静地守在一边。 风吹进殿内,似乎惊醒了杜太后,她抬头看向王尚宫:“要记得告诉她们,若是朱宝林寻求见我,不能直接召见。” 拿捏恐吓,一边给一巴掌再给一个甜枣儿。杜太后用这套已经十分精熟,王尚宫并没惊讶只对杜太后应是,又命宫女上前把窗子关好:“今年的风,似乎比往年都大。” “年年的风不都这样?”杜太后说了这么一句就对王尚宫微笑:“说来,你在我身边也三十年了,我想,这一回事儿结束之后,你就出宫罢。你有诰封在身,这些年的积蓄也不少了。我会命地方上对你多有照顾,还有你的那些侄儿们,也会好好的。” 王尚宫并没感到欢喜而是感到一丝害怕,她立即给杜太后跪下:“老娘娘这是要赶我出宫?” 杜太后轻叹:“你跟了我这么些年,是最明白我的心思了,我怎会是赶你呢,我只想着,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也要得些好处才是。宫里虽好,毕竟约束了些,你出了宫,在乡间人人奉承,岂不比在我身边要好?” 王尚宫心中的疑惑并没解掉,但还是对杜太后磕头行礼:“老娘娘这是疼爱我,我怎敢推辞呢,只是一想着等我离开了,老娘娘一个人在这宫里,心里有些……” “你我之间,何必这样客气?”杜太后命王尚宫起来就瞧着她:“这会儿你先下去准备罢,我想歇一歇。”王尚宫应是默默退下,当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回身看向杜太后,杜太后还是坐在那里,看不清她的神色。 王尚宫的手不由悄悄握成拳,这是不是就是飞鸟尽走狗烹?还是杜太后对自己的网开一面?王尚宫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决策,但不管是哪一种,都避不开啊! 王尚宫面上现出一抹嘲讽笑容,从选了杜太后那一刻起,就容不下自己再有任何别的心思了。 跟了一个主人,就要一生一世,否则,尸骨早早就化成了灰。王尚宫收起思绪,慢慢走下台阶,做了别人的奴仆,就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时令已经进入五月,天气也越来越热,朱皇后不再爱往瑶光阁内看书,而是命人在太液池上的小岛上的楼阁内设了一间静室,每天要往那个静室待上两三个时辰。 除了朱皇后,朱皇后身边亲近的人也往这静室去。 朱皇后坐在楼阁之上,推开窗太液池的风就迎面而来,池上新生的荷叶大多只有铜钱大小,嫩嫩的十分可爱。 王淑妃坐在朱皇后身后,随意靠在榻上,瞧着两个孩子在那玩耍,和朱皇后说着闲话。 “朱宝林似乎有异动?”朱皇后听到朱宝林被提起时候,眉微微一挑,回头看着王淑妃。 王淑妃点头:“这也是平常的事,朱宝林比依依先受宠,但后来陛下待她只是平平,她每回遇到依依,都会有些怨恨,甚至说出几句难听话,这也是很平常的。” 朱皇后瞧着王淑妃,果然王淑妃继续说下去:“只是,谁也不会想到,她是不是急疯了,渴望得到陛下的再次眷顾,竟想着讨好老娘娘呢。” 朱皇后低头,把绵儿嘴边的口水擦了擦才微笑:“讨好老娘娘,可未必能得到陛下的眷顾啊。” 王淑妃轻笑,发边的珠钗和旁边簪上镶的珠子捧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小公主听到珍珠相碰发出的声音,伸出胖胖的小手要往王淑妃鬓边抓去。 王淑妃顺势把女儿抱起来,对朱皇后微笑:“可是讨好了老娘娘,再进些言语,可是能对依依不利的。” 朱皇后的眉挑起,等着王淑妃继续说下去,王淑妃却不说话,只抱着小公主在玩耍,朱皇后轻咳一声,门外奶娘已经走进,躬身等待吩咐。 朱皇后指着绵儿和小公主对奶娘道:“他们俩都困了,这地方不好睡,担心着凉,你把他们两个都带下去,好生服侍睡觉。” 奶娘应是,对外头又叫进几个宫女,抱着孩子下了楼阁上船往岸边行去。 王淑妃等孩子们走了才对朱皇后道:“娘娘冰雪聪明,难道还不明白老娘娘的意思?剪除依依,对老娘娘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一来呢,在老娘娘瞧来,可以震慑娘娘,二来呢,也能……” 王淑妃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朱皇后的神色,果然朱皇后笑了:“老娘娘算来算去,却漏算了我这个人的性情。淑妃,你说,若我退缩了,害怕了?会怎样?” 王淑妃摊开手:“不会怎样,只是娘娘,您……” 朱皇后微笑:“当初依依在昭阳宫的时候,我就能护住她,现在我自然更能护住她。是,舍掉一个依依,对我在后宫内的地位毫无影响,陛下或许烦恼几天,自然就会有新的美人,新的美人自然也能为我所用。可是我不愿这样做。我的人,自然是要护住的,而不是把她们,拿来和老娘娘斗法用。” 说着朱皇后的手微微一握,手心里一个薄胎瓷杯就此被捏破,朱皇后瞧着手心里被碎瓷刺破的小伤口轻声道:“我知道老娘娘喜欢和人斗来斗去,拿捏别人,可是我不愿意我身边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牺牲。” 王淑妃有些呆愣地看着朱皇后,一时竟无法说话,窗边放着一个棋盘,朱皇后把上面的棋子轻轻地推了一下,抬头对王淑妃微笑:“他们,不是棋子,而是活生生的人。” 王淑妃这才回神过来,上前握住朱皇后的手:“娘娘,您的手,要不要……” 朱皇后摇头,把手抬起轻轻地吹一下手心里那细小的伤口:“淑妃,你或许不晓得,有些时候,心上的伤比手上的伤要大多了。” 说完朱皇后对王淑妃几乎是一字一句:“淑妃,我不愿意为了什么别的目的,看着我身边的人死掉,然后我再在数年之后,美其名曰为他们报仇。死的人是不会活过来的!” “死的人是不会活过来的,他们不是棋子,是活生生的人。”荣明太妃看着朱皇后,眼神里写满了惊讶,久久说不出话来。 朱皇后端坐在荣明太妃面前,语气平静:“太妃为何惊讶?” “因为,这不像后宫里的女人!”荣明太妃直言不讳。 朱皇后笑了:“那太妃以为,后宫里的女人都该是怎样的?” 怎样的?荣明太妃开始回想,彼此面和心不合,心里就算再怨恨那个人,都要对她微笑,彼此分享一些如何固宠的小技巧,有时甚至坐视别人对自己身边人下手。毕竟等熬到那个位置,要复仇是轻而易举的。 可是朱皇后,完全不像这样的人。 “杜氏,她……”荣明太妃的话被朱皇后打断:“我晓得,太妃,我已经厌恶了这一切,厌恶了和杜太后周旋。厌恶了……” 荣明太妃深吸一口气,瞧向朱皇后:“娘娘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我知道,非常清楚,非常明白。”朱皇后的话还是那么简单。 荣明太妃的手松开了又握起,对朱皇后道:“娘娘必定也晓得,当初杜氏……” “她是妾妃出身的皇后,而我,是从皇城正门,抬进来的皇后,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用妾妃之道。”朱皇后直言不讳,接着看着荣明太妃,荣明太妃的脸上还是布满了惊讶之色,朱皇后轻声道:“抱歉,太妃,我忘了,您也是……” 荣明太妃面上的高人神情此刻完全消失,她站起身,恭敬地用三跪九叩的礼仪对朱皇后叩拜。 朱皇后微感惊讶地挑眉看向荣明太妃,荣明太妃行礼毕才站起身,对朱皇后恭敬地道:“娘娘方才说的话很对,您是皇后,并不是妾妃,您是陛下的妻子,是这后宫的女主人。之前,是我错了。” 用妾妃之道,去衡量皇后。皇后和妾妃,该是天壤之别的。荣明太妃看向朱皇后,这个年轻的,在荣明太妃心中,必定会被杜氏玩弄于掌心中的,因此只能被自己所利用的皇后,在这一刻,竟是如此难以逼视。 朱皇后对荣明太妃露出灿烂笑容:“太妃这话,我收了,只望太妃今后,对我全无保留!”荣明太妃轻声应是,语气恭敬:“我早该想到,想到您是皇后,而不是别的。” 宠妃,再受宠,再离皇后之位一步之遥,也只是宠妃,很多事,哪有皇后做起来名正言顺?之前,是自己想错了,只怕杜氏,也想错了。 荣明太妃眼里露出渴望,渴望能看到一个真正的皇后,而不是成为皇后之后,还在用妾妃之道的杜太后。 “荣明太妃和皇后娘娘之间,经常来往。”杜太后闲暇时候,也会召见这些太妃们一起说说话,当荣明太妃刚在杜太后面前坐下,就听到杜太后的声音。 这话里透着浓浓的讽刺,荣明太妃却没有恼怒,瞧着杜太后浅笑:“老娘娘做了快三十年的皇后,中间还一度摄政,只可惜这眼光,还是这样短浅,果真不过是妾妃。” 杜太后的下巴抬起,面上渐渐有了恼意,接着杜太后的话冰冷的像从冰窖里面刚拿出来的一样:“妾妃?可惜你,这一生甚至死后都是妾妃,无谥不能陪葬帝陵。” “那又如何?我总清楚明白我不过是妾妃,只可惜老娘娘您,到现在都不敢,不敢明发诏书,诛杀了我,老娘娘,杜氏,你做事永远都是这样瞻前顾后,这样……” 荣明太妃肆无忌惮地对杜太后嘲笑,杜太后已经气的握住心口的衣服,对荣明太妃怒道:“你可知道,你这是……” 第91章 热闹 “不敬吗?”荣明太妃站起身瞧着杜太后,对她微笑:“可是你不敢,你不敢下令把我拖出去,你也不敢下令让人克扣我的待遇,你也不敢……” “住口,荣明太妃,你可知道,仅这样的话,就足够上奏陛下,撤掉你的……”王尚宫见杜太后脸色苍白,急忙开口对荣明太妃说。 荣明太妃高傲地瞧着王尚宫,原先觉得这两人十分厉害,可现在才觉得,这两人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明明身份高贵,有所依仗,却要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还自以为计谋过人。原来的自己,太容易被她们影响了,甚至还以为,这才是正道。 荣明太妃眼里透出的高傲是王尚宫之前从没见过的,她也不由有些慌乱。王尚宫习惯地看向杜太后,杜太后自觉过去的时光对人心拿捏的很好,从没有人能逃过她的掌握。此刻被荣明太妃劈头盖脸地这样说,杜太后已经站起身,对荣明太妃怒视:“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来人,把……” “太后,老娘娘,杜氏!你别忘了,这会儿后宫之中,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了。”荣明太妃觉得心中一阵畅快,原来是自己错了,总想着要拿捏,总想着要抓什么,却不知道,还有更简单明了的方法。 而这种简单明了的方法,不是只可以用在下人身上。 杜太后被荣明太妃这直勾勾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几乎是高声呼喊来人。一群宫人呼啦啦涌进来。 杜太后指着荣明太妃对宫人刚要开口,荣明太妃已经抢先一步开口:“老娘娘方才觉得有些不舒服,你们赶紧去请御医来。” “是荣明太妃失心疯了,你们赶紧去……”杜太后总算想起自己该说什么,呼哧呼哧喘气之后,对宫人们快速吩咐。 这下宫人们不知道该听谁的,按地位上来说呢,该听杜太后的,毕竟她是宁寿宫的主人,可若是按现在的情况,又觉得荣明太妃说的话似乎更对,毕竟荣明太妃双眼明亮笑容正常,而不像杜太后一样脸色发黑。 跟进来的宫人里面,玉秀也在其中,见状她立即悄声命一个小内侍,赶紧去禀告朱皇后,接着玉秀才越众上前,扶住荣明太妃:“太妃,您要不要……” “玉秀,你曾在我宫中,难道还不明白,我并没什么不舒服,是荣明太妃她失心疯了,才会胡言乱语。”杜太后打断玉秀的话,阴测测的说。 “笑话,什么我失心疯了,我胡言乱语,这会儿,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哪来什么失心疯?”荣明太妃冷笑,众人都看向她,的确,荣明太妃看起来很正常,反而是杜太后,脸色铁青不说,甚至连说话都不像平常一样了。 王尚宫这时醒悟过来,急忙道:“老娘娘的吩咐,怎么你们都不听了?还不快些去请御医,就说荣明太妃失心疯了,还有……”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朱皇后的声音已经从殿外传来,不光朱皇后,她身后还跟了几个嫔妃,王淑妃段婕妤柳依依都在其中。 宁寿宫的内侍急忙上前对朱皇后道:“娘娘,方才太后老娘娘连声叫来人,然后说……”内侍偷眼去看荣明太妃:“说荣明太妃失心疯了,让快些请御医来,谁知荣明太妃反而说太后老娘娘病了,让快些请太医,于是奴婢们都不晓得,该……” “原来如此。”朱皇后笑的意味深长,对杜太后和荣明太妃各自瞧了一眼,才上前对杜太后道:“老娘娘还请先歇歇,来人,把荣明太妃送回寿康宫,命御医前来,给老娘娘诊脉。” 朱皇后这一声说出,众人都清楚朱皇后是偏向谁了,于是众人上前,把杜太后扶住。王尚宫瞧着朱皇后,语气变的非常不恭敬:“娘娘,您可知道,太后老娘娘她……” “无需尚宫提醒,我也晓得,太后老娘娘是长辈,现在长辈不舒服,我这个做儿媳的,自然要在身边服侍。” 朱皇后三言两语就把王尚宫的话给打断,接着就和众人一起扶了杜太后进寝殿。 杜太后没想到事情渐渐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不说,朱皇后还在宁寿宫内发号施令,因此杜太后抗拒往寝殿里面走,而是停在那冷笑瞧着朱皇后:“皇后,这就是你的儿媳之道?” “为人子媳者,自当恭敬侍奉舅姑。”朱皇后说的很溜。这让杜太后心里稍微舒服了些,谁知朱皇后接着又来了一句:“因此,婆婆身体不适,做儿媳的,就该督率下人好生服侍才是。” 这一句是杜太后没想到的,她接着想起的,是方才荣明太妃说的,后宫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后宫,杜太后有些惊慌地回头看去,荣明太妃早被送走。 杜太后感到朱皇后的手已经扶上自己的胳膊,接着是朱皇后温和的声音:“老娘娘还请先歇一歇。” 杜太后心中有些不满,顺势一推,杜太后的力气并不算大,朱皇后却顺势就往后面倒去。柳依依看的真切,上前扶住朱皇后,轻声道:“娘娘小心。” 朱皇后点头,柳依依又瞧一眼杜太后:“老娘娘这会儿怒气正大,娘娘不如……” 柳依依这是故意的,朱皇后也晓得该怎么回答,只对柳依依轻声道:“我不能回去,还要瞧着老娘娘呢。” 杜太后没想到向来都是自己这样说的,今儿竟然被朱皇后说出来了,气的一阵阵胸闷,转身就想呵斥朱皇后。 就听到外面有杂沓的脚步声,接着皇帝大踏步走进来,见了这场面眉头微皱,上前对杜太后恭敬地道:“方才儿子听说母后身体不适,特地来探望,母后到底……” 杜太后这会儿是真有心要把朱皇后的恶形恶状和皇帝说一番,还有荣明太妃的事,可是杜太后也晓得,这个儿子对自己,也是面和心不合的,这会儿说出来了,只对自己不好,因此牙紧紧咬住下唇,面色铁青竟只能一语不发。 柳依依轻声对皇帝道:“陛下,还先把老娘娘扶到床上躺下罢。”说着柳依依像不敢说话一样,声音十分轻:“方才,也不知为什么,老娘娘竟推了娘娘一下,妾等都不敢劝。” 皇帝的眉紧皱,看一眼朱皇后,朱皇后对皇帝摇头,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杜太后听到柳依依的话,气的差点背过气去,方才荣明太妃口口声声说自己只会妾妃之道,这会儿柳依依做的又是什么?难道也是这样光明正大的事? 王尚宫一直瞧着杜太后,见杜太后的神色越来越糟糕,急忙喊一声老娘娘,杜太后听到王尚宫这一声喊,竟真的背过气去,倒在王尚宫肩上。 她这一倒,众人倒找到理由把杜太后七手八脚扶在床上。 内侍在外通报,御医已经来了,皇帝也顾不得平常要让嫔妃们回避,就命御医赶紧进来。御医见了这一屋子的花红柳绿,低着头不敢去看,走到杜太后床前,坐下诊了脉,这才对皇帝道:“陛下,老娘娘这是急怒攻心,才晕了过去。只要用针针一下,再进些顺气的药,就好了。” 急怒攻心?原本皇帝还以为杜太后有七成可能是装病,没想到是真病了。一时有些踌躇,御医躬身站在那里,偷眼去看皇帝,其实御医心里也在犯嘀咕,这宫里面,谁敢给杜太后气受?怎么杜太后会急怒攻心晕过去?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就先用下针,再进药物。”御医应是,已命侍童打开针灸的箱子,拿出银针来,找准穴位,对着上面就是一针。 一针下去,杜太后眼皮眨了眨,两针下去,杜太后悠悠醒转。 朱皇后站在杜太后身边,见状微笑:“陛下,老娘娘醒了。”杜太后听到朱皇后的声音,厌恶感又生,那眉不由皱起。 御医在旁瞧的真切,心里不由在嘀咕,难道说是皇后把杜太后气的晕倒?不过这样的宫廷秘辛,御医是不敢打听也不敢猜测的。 皇帝见杜太后醒来,对御医道:“你自去开方,然后出去罢。”御医应是退下。皇帝这才对杜太后柔声道:“母后这会儿可觉好些?是谁惹母后生气,告诉儿子,儿子去呵斥他。” 皇帝越是做足小心,杜太后心里越不好受,想说是朱皇后气的她,想说是荣明太妃惹自己生气,但都不能说出,说出只怕皇帝也会和自己翻脸。 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总是隔了一层。杜太后心里想着,面上却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是荣明太妃今儿来的时候,和我说了些旧话,想起旧日先帝在时情形,不觉引动肝火,倒惊动你了,是我的不是。” 先帝时候的事?皇帝的眼神闪烁,但面上神情没变:“如此,母后没事就好。等儿子再去问问荣明太妃,让荣明太妃不要再说旧话了,可好?” 杜太后努力让面上的笑喜悦一些:“好。”内侍已经把御医开的方送进来,皇帝亲自看过,命内侍去熬药,等药熬好,又亲眼瞧着杜太后慢慢喝下,这才带着众人告辞。 皇帝自然不会直接去问荣明太妃,见跟着的人太多,对朱皇后笑着道:“你先带着她们回去,我想走一走,就让……”皇帝往朱皇后身后的嫔妃们那边瞧去,伸手指向柳依依:“就让柳宝林陪着朕好了。” 朱皇后笑吟吟应是,等皇帝要往前走时,朱皇后才笑着道:“陛下如此疼爱柳宝林,何不进一进她的位份?” 第92章 皇帝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着朱皇后,接着看一眼低垂着头的柳依依,皇帝伸出手指指着朱皇后微笑:“朕知道了,皇后今儿是又开调料铺子了。” 朱皇后用袖子掩住口微笑,帝后四目对视,瞧在外人眼里,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就在皇帝想要走到朱皇后身边时候,朱皇后已经把袖子放下,对皇帝摊手:“陛下说的,让妾无法接话,陛下疼爱柳宝林,难道妾就不疼柳宝林了?这会儿说什么妾开调料铺子,陛下是真不明白妾的心呢,还是假不明白?” 朱皇后这样嗔怪着说话,在场宫妃大都是头一回看见,别说段婕妤这些人,就连王淑妃都眨一眨眼,脸上写满了不可相信。 皇帝放声大笑,接着对朱皇后道:“既如此,皇后回宫之后,就好生想一想,朕这会儿就带着柳宝林继续走一走,可好?” 朱皇后含笑应是,行礼后带着宫妃们转身往昭阳宫的方向行去。 皇帝站在那,见皇后一群人的身影离的有些远了,皇帝这才低头看向柳依依,语气意味深长:“依依,皇后很疼你,很护着你。” 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柳依依先让皇帝的话在自己心里转了一圈,这才对皇帝笑着道:“这是妾的荣幸,如娘娘所说,妾既有陛下疼爱,又有娘娘护着,整个后宫,也只有妾有这样的荣幸。” 皇帝哦了一声,深深地看了柳依依一眼,就往前面走去。柳依依小碎步跟在皇帝身后,心中七上八下,也不知道方才那番话,皇帝心里是怎么想的,是认为自己说的对呢。还是认为自己巧言令色,只为了讨他的欢心? 柳依依心里想着,面上神色依旧平静,两人沿着宫道往太液池行去,太液池的荷花,已经亭亭立在水面之上,甚至有些荷花已经打出花苞,远远的,仿佛还能看到蜻蜓立在上头。 皇帝负手站在太液池边,瞧着太液池的景色,仿佛无限感慨地道:“朕,只有站在这里,才感觉到,朕真是这天下的主人。” 柳依依的眉不由一挑,接着装作不知道的对皇帝微笑:“陛下说的话,妾怎么有些听不懂?陛下怎么会不是这天下的主人?还是有人妄图谋反,陛下也可以……” 皇帝转身面向柳依依,眼神深沉,柳依依心中不由浮起一点惧意,但还是强自镇定,只低头弄着衣带。 皇帝这个方向瞧着柳依依,能看到她那小巧的下巴,颇有几分楚楚可怜。 依依,这个名字,倒和她此时颇像。皇帝心中荡过一丝柔情,但很快那丝柔情就消失了。皇帝的声音似乎也变的冷硬了些:“老娘娘,并不喜欢朕,当初让朕即位,不过是因为朕母家势弱,朕的母亲软弱无能,很好拿捏。而非朕出类拔萃。” 这是皇帝在对自己说心里话?柳依依的心里扑通扑通在乱跳,但抬头时候面上神情还是那样天真烂漫:“陛下在依依心中,就是出类拔萃的。” 说着柳依依自己都觉得这话很恶心,索性装羞涩低头,唇微微一抿露出微笑:“陛下也是依依见过,最好的男子。” 这一次皇帝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伸手把柳依依的下巴抬起来,柳依依这会儿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完全可以用含羞带怯的神情瞧着皇帝了。 皇帝捏着柳依依的下巴仔细看着柳依依,柳依依觉得下巴都快被皇帝捏破了,面上露出一点痛苦神情,很小声的说:“陛下,妾的下巴,担不起陛下您的龙爪。” 这一回皇帝是真的笑了,把手松开大拇指和中指屈起,往柳依依额头上弹了一下:“下回不许再这样胡说了。还朕的龙爪,那别的地方叫什么了?” 柳依依还是一派天真烂漫:“陛下,都说陛下是真龙天子,您的手,当然就是龙爪了。”皇帝又忍笑不住:“罢了,罢了,越说你,你还越这样说了。方才还说什么朕是你见过最好的男子,你在闺中,难道能见到许多男子?” 怎么觉得皇帝这话,也透着一点酸味,柳依依镇定一下心神就对皇帝眨眼:“陛下,妾生长乡间,乡间的女儿,自然不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深处深闺,见不到男子。” 皇帝被柳依依问住,想对柳依依板起脸说几句,瞧着她小脸上的神情,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只嘀咕了一句:“大家闺秀深处深闺之中,不也有能见到男子的,甚至……” 柳依依的心陡然一跳,皇帝这话好像有些别的味道,但柳依依还是装作不懂的样子皱起眉头:“深处深闺,怎能还见到别的男子?” 皇帝已经摆手:“这你不懂,朕也不会再和你说。朕只想问问,你待朕和皇后,有什么不同?” 这句话可不是好回答的,柳依依心中已经转了七八个念头,面上神情还是那样懵懂:“陛下和娘娘是夫妻,也是一体,妾待陛下和娘娘,自然都是一模一样的,毫无区别。” 真的?皇帝上下打量着柳依依,柳依依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乱跳,但面上笑容和方才一样,一点没变。 皇帝叹气,伸手摸下柳依依的发:“你啊,真是个傻丫头。” “陛下原先还说妾是解语花,怎么这会儿,又说妾是傻丫头了,妾不爱听这个傻丫头。”柳依依故意撅起嘴,但还是偷眼瞧着皇帝,一脸楚楚可怜。 皇帝失笑:“罢了,和你这么乱七八糟的说了会儿,倒也不大烦恼了。走罢,我们回去。”柳依依应是后就跟在皇帝身后往外走。 “方才你们是怎么得到禀报的?”皇帝这会儿心情很复杂,想了半天,索性问问她们是怎么往宁寿宫去的。 这个柳依依是知道的,她立即就道:“是寿康宫的内侍前来禀报,那时妾等正在昭阳宫陪娘娘说话,然后娘娘就往宁寿宫去了。” 说完柳依依瞧一眼皇帝,声音也变的很小:“妾等进了宁寿宫时,老娘娘和荣明太妃两人相对而站,老娘娘面色发黑,像是……” 说着柳依依还往四周望了一眼。跟随皇帝的从人都在数步之外,安安静静走着。四周再没别的人,柳依依这才才对皇帝更小声的道:“陛下,老娘娘像是什么底细被荣明太妃拆穿。” 皇帝见柳依依这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毕竟是宫女出身,这样谨慎小心,接着皇帝在心里叹气,可是自己又怎样呢?虽说是天子,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但受了这么多年的襟肘,纵然亲政多年,这个后宫,还是遍布杜氏的眼线。 杜氏,她能在朝政上放权,不,在朝政之上她也没有完全放权,现在的首辅,依旧是杜氏当年一手提拔的。而首辅提拔的那些大臣中,又有多少个,是真一心忠君的? 不过这些朝政,皇帝不会和人说,更不会告诉后宫中的女人们,毕竟皇帝能够保证,等过上两年自己培养的人上来了,就可以慢慢架空首辅,再请他告老。那时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唯有后宫,皇帝眼中的怒意渐现,文庄皇后和怀悼太子死的有蹊跷,皇帝是明白的,但皇帝也知道,追查下去,十之八|九是要追查到杜太后那里。 皇帝只有按捺不发,把文庄皇后宫中服侍的宫人,包括接生的稳婆,全都赐死。还有当天当班的御医,也贬去流放。 甚至此后不惜在后宫大开杀戒,赐死一批宫妃,仅仅只是因为皇帝偶尔听到有人说,她们和杜太后来往甚密。 如此,却还不够。皇帝的手已经下意识握紧,还有皇后位置,当杜太后暗示皇帝当立秦贵妃立后时候,皇帝才明白自己错了,秦贵妃,才是杜氏真正培养的人。至于那些宫妃们,全都是做了替死鬼。 可是天子是不可以承认自己做错了,拒绝杜氏的提议,另选皇后,甚至在选皇后时候,刻意回避杜氏喜欢的人,挑选了朱氏。 朱氏进宫之后,皇帝又百般试探,试探出她和自己一心,才能放心的把后宫交给她,免得自己身处后宫之中,夜不安枕,担心的是有了皇子,杜氏能够暗杀自己,扶持皇子登基,她继续把持朝政。 好在朱氏没有辜负自己的信任,还和自己一起,让秦贵妃病死了。虽然如此,皇帝还是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的憋屈。连要弄死一个贵妃,都要这样迂回周折,而不能大方下诏。 杜氏,她是想牢牢的握住后宫的权利,甚至挑动宫妃之间的争斗,这真是让人烦躁而无力的事情。 柳依依察觉到皇帝看向自己的眼越来越热,眼不由悄悄地往四周扫去,这地方离甘泉宫和听雨楼都远,皇帝不会一时兴起,要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虽然柳依依知道,历代记载中都不免有些荒唐皇帝,但面前这位,一向很为自己的自制能力骄傲。 皇帝一点也不知道柳依依的思绪已经飞到天外去了,对柳依依语气郑重:“依依,方才的话,你可不许说了。” 柳依依啊了一声,用手捂住嘴,瞧向皇帝,努力点头。 皇帝不由笑了,接着对柳依依道:“皇后很喜欢你,也护着你,不过朕希望,以后不止皇后护着你,你也要能做皇后的庇护。” 柳依依一脸不解地听皇帝说完,接着就笑了:“陛下的意思,是要妾适当时候,为皇后娘娘去死?” “傻瓜,朕怎么舍得这么懂事的依依去死?”皇帝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才对柳依依道:“朕是希望,以后,你能帮着皇后。” 柳依依屈膝行礼:“陛下的旨意,妾晓得了!” 第93章 封赏 说完柳依依抿唇一笑:“陛下待娘娘,可真是情深意重。”柳依依这会儿说的每一个字,在皇帝心中都不掺杂半分假意,皇帝不由微笑:“是,皇后是朕的妻子,夫妻一体,朕该……” 皇帝很需要在这个时候,倾诉一下对朱皇后的深情,可瞧着柳依依那睁的大大的,仿佛不知世事的眼。皇帝竟一时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说下去,只对柳依依微笑:“总之,你就记得朕方才的话就是。” 柳依依再次对皇帝行礼,语气郑重:“是,妾一定记住陛下的话,绝对会把娘娘说的话,放在心上。”说完柳依依对皇帝灿烂一笑,这样的笑容,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了。皇帝神情不由有些恍惚,上一次瞧见,还是在周婕妤那里。 转眼,周婕妤已经被赐死快三年了。皇帝心中,闪过周婕妤那明媚的面容。好在,自己终于把秦贵妃送下去给周婕妤作伴了。 如果周婕妤地下有知,想来也会感到安慰吧。那可是她生前,视为姐妹的人。 皇帝收起思绪,对面前一脸懵懂的柳依依微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和周婕妤,不同出身,进宫时候也不同,但朕面对着你,竟觉得周婕妤又回到朕的面前。” “想来陛下十分疼爱周婕妤。”柳依依此刻心中百感交集,手也不自觉地在那牢牢揪住衣服边缘,但面上还是要露出微笑,心中有千言万语,竟只化成这么平淡的一句。 皇帝点头:“是啊,她很好,像你一样,心中眼中只有朕一个人,后来朕才明白,那不过是把我身边忠心的人都铲掉。朕,在这件事上,确实错了。” 很难得的,皇帝竟然动了一点感情,只是这感情,与其说是惋惜周婕妤她们无故被杀,不如说是,柳依依觉得自己的心里十分冰冷,不如说是,惋惜忠心于他的人被杀吧。 陛下,果真是薄情至极的人。柳依依觉得自己的语气都在颤抖:“既然如此,陛下可以给周婕妤追封,还可以封赏下她的家人。如此,周婕妤在地下,也就安慰了。” 说完这句,柳依依想掩面大哭,眼中已经渐渐感到酸涩,但还是低头,让那种酸涩慢慢消失。感觉到酸涩消失之后,柳依依才抬头对皇帝笑的十分明媚:“是不是妾又说错了?” 皇帝摇头:“不,你说的很对,走罢,我们去昭阳宫,这样的事,是要和皇后商量的。” 柳依依瞧着皇帝向自己伸出的手,却没有跟皇帝前去而是摇头:“妾就不跟陛下去了,陛下和娘娘,该好好地说说话才是。” 皇帝眼中的笑意是怎么都藏不住的:“你这会儿,是不是也在开调料铺子?” 柳依依摇头:“陛下方才还说要妾护着娘娘呢,怎么这会儿又忘了?陛下还是快些往娘娘那里去。妾今儿一天走了这么些路,都乏的很,要回去歇着了,就不服侍陛下了。”柳依依的语气既轻快又亲热。 皇帝不由更加感到柳依依的善解人意,伸手捏一下柳依依的鼻子头,这才叫过一个内侍,命他带人护送柳依依回听雨楼,自己带着人往昭阳宫去。 柳依依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皇帝远去,微笑着往听雨楼来,微笑着命菊儿她们打赏过送自己回来的宫人,微笑着任由菊儿她们服侍自己卸妆,这才命菊儿她们退下,自己要好好歇一歇。 头刚碰到枕头,听到菊儿她们下楼的声音,柳依依眼里的泪就如泉涌,那泪肆无忌惮的在脸上流淌,柳依依也不伸手去擦,于是那些泪,开始流到柳依依的耳朵里,这让柳依依更为难过。 柳依依翻一个身,用被子捂住头,不让哭声透出帐子,透到楼下,让宫人们听见。比明白自己的夫君是个薄情人更难受的,是无法和这个夫君翻脸。 如同那天皇后说的,只有努力让自己过的快活些,不然这日子,还怎么过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眼泪流的太多,柳依依已经感到耳朵里传来鸣叫,她伸手往耳洞里掏了掏,触手湿润,也不知那么一会儿,耳朵里面到底进了多少水。 柳依依胡乱地把眼泪擦在被子上,告诉自己不要哭了,再哭等会儿眼睛肿了,就会让人疑心,就会让人…… 柳依依这会儿却又想大笑起来,这就是天子的妻妾,这就是外头人盼望的荣华富贵,从早到晚都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让你不得自由。让你不能大声的笑,畅快的哭,只能摆着一张永远不变的笑脸。 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柳依依把被子放下来,装作睡着了。 菊儿的声音在帐外轻唤:“宝林,宝林,您醒了吗?昭阳宫有人来说,说是娘娘赐下东西,还说……” 菊儿的声音透着兴奋,柳依依心一横,在帐中发出一声大叫。 菊儿吓的急忙掀起帘子,见柳依依闭着眼睛满面泪痕地坐起来,仿佛眼前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在那尖叫:“快,快,这里有蛇。” 菊儿这才把柳依依抱住,轻声安慰:“宝林,快些醒来,您是被梦魇住了。” 柳依依这才睁开眼睛,瞧着菊儿伸手拍拍心口,长吁一口气:“菊儿,幸亏是你,方才我做梦,梦见一条大蛇,要来吃我,我害怕,往后跑,还叫来人,可就是没有人来。” 柳依依大叫的声音传到楼下,立即楼梯那里又传来脚步声,最先跑过来的竟是吴娟,她见柳依依靠在菊儿怀里,面上还满是泪痕,吓的紧紧握住柳依依的手:“依依,依依,你怎么了?” 菊儿不由轻咳一声,吴娟的脸不由微微一红,急忙改口:“宝林,您怎么了?”柳依依瞧见吴娟,索性借着这个大哭一场,靠在吴娟肩上,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娟儿,我方才梦见一条大蛇,连叫来人,可是,连你都没有来,你是不是不肯帮我?” 吴娟轻柔的拍着柳依依的肩:“不要哭了,是我不好,以后你一做梦,遇到危险,我就出现,好不好?” 菊儿和苹儿见状,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柳依依已经吸吸鼻子,对吴娟哽咽地道:“好!”吴娟摸摸柳依依的头发:“好了,这会儿,又是汗又是泪,倒叫人怎么说呢?你们两个,赶紧下去打热水上来,服侍宝林洗脸更衣。” 说着吴娟又摸着柳依依的脸:“好了,不要哭了。” 一场大哭,耗费了柳依依的精神,却也让柳依依心里平静一些,对吴娟点头,接着才想起什么似的:“你怎会出现在这?” 吴娟笑了:“我啊,是皇后娘娘遣我来给你送东西的。”说着吴娟就凑在柳依依的耳边:“还有件事,陛下和娘娘还要进你为才人呢。等诏书下了,就可以唤你柳才人了。” 柳依依哦了一声,吴娟伸手要去捏柳依依的鼻子,见菊儿和苹儿已经端着热水,带着东西上来,自然不能再做如此亲昵的举动。 扶柳依依坐正身子,菊儿端过热水,吴娟伸手摸一下手的温度,给柳依依搅着热手巾:“这诏书下来那天,陛下还说,许你母亲再进宫来恭贺你呢。宝林,你高兴不高兴?” 柳依依点头:“高兴,不过,娟儿,我更高兴今儿能见到你。”吴娟调皮一笑,和菊儿苹儿两人服侍柳依依洗了脸,换了衣衫,重新梳妆过,这才陪着她下楼。 楼下当中那张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东西,柳依依一眼扫过去,就晓得这次赐下的东西不但多,而且比前几次赐下的东西也要更好一些。 柳依依对着昭阳宫的方向行礼谢恩之后,吴娟原本还想和柳依依多说一会儿话,只是方才陪柳依依的时候有些长了,只依依不舍地和柳依依说了几句闲话,也就带着昭阳宫的小内侍离去。 菊儿苹儿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转身见柳依依坐在那里,一脸若有所思。 菊儿还当柳依依是被那个噩梦给吓到,上前笑着道:“宝林可要请示了娘娘,召个御医进来请下脉,这要吓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依依摇头:“不过是就那么一会儿,也没什么。” 苹儿也上前:“宝林,今儿还有件稀奇事,就是有个去世……”菊儿已经捅一下苹儿:“宝林刚被噩梦吓到,这会儿你就讲什么去世很久的人的事,难道还要吓宝林一遍。” 苹儿吐一下舌,低头不语。 柳依依心一动,笑着道:“什么稀奇事,说来听听?” 苹儿这才道:“就是那年去世的周婕妤,一向都少有人提起,特别是秦贵妃故去之后,就再没人提起了。谁知方才陛下和娘娘商量,说要给周婕妤追为昭仪,并且还要封周昭仪的母亲为郡夫人。” 周婕妤的父亲已经辞官,而且皇帝只封周昭仪的母亲而不愿给周昭仪的父亲一个虚衔,只怕也是有考量的。 柳依依哦了一声,唇边现出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嘲讽笑容,之前不明白,这会儿可真是瞧出来皇帝的多疑,算计,不管是枕边人,还是死人,还是朝臣,他统统都不信任,周婕妤,陪了皇帝五年,竟没瞧出这一切,也没发现秦贵妃对她的不怀好意。 周婕妤,你死的,真是一点都不冤啊! 柳依依对菊儿她们微笑:“这也是平常事,只是不晓得什么时候这位周夫人会进宫谢赏?”菊儿嘴快:“他们在外面呢,算着日子,怎么也要下个月才能进宫谢赏了。” 下个月,柳依依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下个月,或者,就可以看见周夫人了。 第94章 甘心否 柳依依将要进为才人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晚膳过后,柳依依正要在院子里走走消食时,各宫都遣人送来了礼物。 有几位还亲自来了。柳依依忙命人把她们请进屋里,奉上香茗点心,众人散坐在屋里,各自闲话。 苏才人说了几句闲话,放下手中的茶就对柳依依笑着道:“柳才人真是得盛宠,以后只怕我们还要仰仗你呢。” 苏才人话刚落下,苏宝林就往柳依依那边挪了下,面上笑容带着几丝讨好:“苏才人说的对,像我们啊,也只有……” 柳依依晓得,这会儿自己是要说上几句谦逊的话表示实在是皇恩深重,可瞧着屋内一张张不管心里怎么想,都是那样明媚的笑脸,柳依依怎么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对这屋内的大多数宫妃来说,红颜未老,恩却先断。也许要过很多年后,逢上很特殊的事情,才会又进一进位份。她们这一生,最荣耀的时光,也许就是皇帝宠幸的那一夜和临终前迎来的,又一次进位份的诏书。 而还有很多人,也许活不到老去,就在这宫廷倾轧之中死去。也或者有人因长年不得宠郁郁而终。 因此柳依依望着她们,一时想好的话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柳依依才努力微笑:“总要等到诏书下来,况且位份,能升,当然也能贬。一时的恩宠,只能说我运气好罢了。各位姐姐比我先得宠,想来以后,也会比我更得宠才是。” 来恭贺的宫妃们原本就是各怀心思,听到柳依依这几句话,苏才人刚想出言暗地里刺两句,谁知仔细品去,却听出柳依依话里的灰心丧气。 苏才人不由眉挑起望向柳依依,按说她刚得到皇帝宠爱,又要进位份,正该是意气风发时候,不会是这样透出灰心丧气来。 苏才人那将要出口的话又生生咽下去,对柳依依笑着道:“柳才人这样会说话,难怪陛下和娘娘都很疼爱柳才人。” 说着苏才人就站起身,往外一瞧笑着道:“都已经掌灯很久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柳依依敏锐地察觉出苏才人话里有未尽之言,不过柳依依此刻并没往心里去想苏才人那未尽之言是为的什么,带领宫人把她们送出院子,站在宫道之上,见她们各自被从人簇拥着离去。 柳依依这才拢一下衣领,菊儿已经道:“宝林可是觉得这会儿冷了?说来这地方靠近太液池,夏天也不是很热。倒忘了这点,没给宝林带个斗篷出来。” 柳依依回头瞧一眼菊儿:“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风吹了下,并不觉得很冷,我们还是进去罢。这楼内,从没来过这么多的人,你们还要收拾,也不用再上去服侍我睡下,我自个睡下就好。” 菊儿小心翼翼扶着柳依依往屋内走,依旧笑着道:“宝林说这话,我们可不敢当,总要留一个上楼去服侍您。不然,要我们做什么?” 周围人簇拥着,处处笑语欢声,仿佛回到旧日时光,但柳依依晓得这不是旧日时光。皇帝也好,宫廷也罢,当初那层伪装都已被剥掉,露出来的真相如此可怕,却不能闪避,要一直面对。 柳依依走上楼,苹儿已经把床铺好,卸掉妆容,柳依依躺进被子里。朱皇后曾说过的话又在柳依依耳边响起,人活着,总要寻点快活劲儿,可这快活劲儿是什么?柳依依竟找不出来。 也许,柳依依闭上眼微笑,除掉杜太后,就能寻到一些快活,那以后呢?柳依依翻个身,不知道,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自己,还真是比不上朱皇后,她活的,是那样的快活,那样的,面对着所有的质疑和压力。 苏才人和苏宝林两人是住一个宫苑,进到宫中,往各自院子行去,苏才人就瞧见自己院子门边站了一个人。 苏才人觉得柳依依那几句话透着诡异,一路上已经翻来覆去的想了许多次,这会儿又见院子门边站了一个人一副等待的样子。苏才人不由觉得两太阳疼起来,停在那瞧着那人:“是谁站在那,灯也不点,吓到人怎么办?” 那人已经往前走了,笑吟吟地对苏才人:“哎呀,姐姐,这院里,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 苏才人一听这话心里的气更开始翻起来,斜眼对朱宝林道:“这都半夜三更了,又没点了你侍寝,你不早早去睡下,来我门边等着做什么?” 朱宝林殷勤地扶一把苏才人:“我这不是想和姐姐说说话,这才等在这里。谁晓得姐姐去新进的柳才人那里,倒让我等了许久。姐姐也不说赏我杯茶喝,倒说我一番。也白瞎了我们一起住了这么些日子的情分。” 朱宝林唠唠叨叨,苏才人的越发连额头都疼起来,两人已经走进屋里,苏才人径自坐下,也不让座,也不叫宫女倒茶,就那样坐在椅上,瞧也不瞧朱宝林。 朱宝林倒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完又对宫女们道:“你们出去罢,我要和你们才人说说话。” 宫女们瞧向苏才人,不敢说话。苏才人忍住心中怒火瞧向朱宝林:“你今儿到底要做什么,快些说来,我这会儿头疼,想早些歇下。” “哎呀姐姐,我们说几句私房话,难道还要宫女们在旁听着?”朱宝林站起身,伸手就去拉苏才人的胳膊一副撒娇的味道。 苏才人一阵恶寒,伸手去拍朱宝林的手,见朱宝林一副宫女在旁边就是不开口的样子,苏才人没有法子,给宫女使眼色吩咐她们退出。 宫女们退出,苏才人才压住火气开口:“你要说什么?” “姐姐生的比妹妹要柔美许多呢。”朱宝林开口又是这么一句,苏才人差点就要去拍桌子了,这时候还说什么废话? 朱宝林见苏才人面上已经有了怒气,急忙站起身,对苏才人道:“难道说姐姐就愿意一辈子无宠?” 这话倒真是戳中苏才人的痛处,苏才人把按揉太阳穴的手放下,瞧着朱宝林冷笑:“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陛下久无新宠,你这会儿在宫中位份最低。” 朱宝林面上的殷勤之色没有变,接着朱宝林叹气:“正因如此,姐姐,我才晓得无宠之人在这宫中的苦处。” 说着朱宝林往听雨楼方向指去:“虽说都是宝林,可是那一位,不管是住的地方还是得的赏赐都比我们多。这会儿,她一升,又是和姐姐并肩,我瞧着,再过些日子,只怕段婕妤她们都要捧着她呢。” “这在后宫之中,也是常事。”苏才人这一句话说的很平淡,但心中却掠过一丝酸苦。 她天平十四年被皇帝宠幸,四年来,自问谨慎小心,却也只是从采女到御女,御女到宝林,宝林到才人。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特殊宠爱。所得到的赏赐,也和别人一样,没有一分一毫特殊。 只能瞧着别人得宠,别人风光,苏才人要说完全甘心,自然是不能说的。 只是!苏才人瞧一眼朱宝林微笑:“你没经过天平十五年,所以你不晓得,在这宫中,能太太平平活着就好。” 朱宝林听到天平十五年这几个字,眼眨一眨:“那一年不都是说,宫中流年不利,才……” 苏才人又冷笑:“也是,那时你不过是一个宫女,甚至不能近宠妃们的身,怎么知道这些事?我从这些事上,只得到一个结论,在这宫中,太太平平……” “姐姐,难道不想……”朱宝林没想到出师不利,又急急说出这句,苏才人已经垂下眼,对门外道:“来人,送朱宝林回去。” 宫女走进屋里,上前对朱宝林做个请的手势,朱宝林瞧一眼苏才人,咬住下唇,有些不甘心地离去。 苏才人叹一口气,坐在那继续揉着太阳穴。 宫女很快就走进屋里,上前对苏才人轻声道:“才人,朱宝林这些日子……”苏才人抬起手摆了摆:“别说了,我晓得,这些事,原本就和我们没有多少关系,我们还是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不然,就招了池鱼之殃。” 周婕妤,那个曾在宫中如此受宠的女子,苏才人隔了很久都还记得,她那神采飞扬的笑容,但是现在…… 宫女应是,扶苏才人起身,接着瞧一眼苏才人:“难道才人甘心吗?”甘心一辈子这样没有宠爱的在后宫中过日子?宫女的话并没让苏才人又任何动静,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替自己卸妆,一头青丝慢慢垂在脑后。 苏才人深吸一口气,甘心吗?自然是不甘心的,只是这些事,不能像朱宝林那样蠢。要站在谁哪边,总要等着分个胜负出来才成。 苏才人瞧着镜中自己,浅浅一笑,她的面容,的确很柔美。 杜太后既然被御医说了是急怒攻心,皇后身为儿媳,第二天当然也要带着宫妃们前去服侍杜太后,表示为人儿媳的恭敬。 宁寿宫内杜太后的寝殿摆设,和昨日没有任何区别,但柳依依刚一踏进殿内,就觉得整个殿内弥漫着一股寒意。 此刻还是夏天,众人穿的很薄,柳依依觉得薄纱下的胳膊渐渐渗起寒冷。 杜太后靠在床上,盖着绉纱被窝,唇边含着一丝莫名的笑瞧向走进殿内的后妃们。荣明太妃的话又在杜太后耳边响起,她说的对,既然如此,就该让荣明太妃知道,这个后宫,是谁做主。 朱皇后走近床边,带着宫妃们对杜太后行礼下去。 第95章 杜太后却没有命朱皇后立即起来,只微一点头:“皇后费心了,所幸老婆子身子还好,不会被气死。” 这太不符合杜太后一向对外的形象了,别说众妃,连朱皇后的神情都有了些微微的变化,接着朱太后就轻声道:“老娘娘说这话,妾等无限惶恐。老娘娘还请安心养病,妾等在旁服侍就是。” “皇后,你该知道,我这病,因何而起。”杜太后让朱皇后继续跪在那里,语气渐渐不平静了。朱皇后心中已经飞过无数念头,但面上还是保持着恭敬:“妾并不知,还请老娘娘明示。” “昨日,是荣明太妃在这。”杜太后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朱皇后当然晓得此刻如果做一个恭顺的儿媳就该如何应答,不过朱皇后不愿意这样说。 朱皇后只是瞧向杜太后:“是,是妾的不是,妾原先以为,荣明太妃和老娘娘当年曾相处那许多年,当初老娘娘和荣明太妃,也是十分融洽的,因此想着老娘娘只怕想念荣明太妃,这才请荣明太妃回宫来,谁知老娘娘竟不是如此想的。因此妾思来想去,此事还是妾的不是。” 杜太后听着朱皇后这一番话,眉微一挑,太后和太妃,可不是只差这一个字。 朱皇后的语气依旧恭敬:“既然如此,妾只有请荣明太妃在寿康宫中静养,再不来宁寿宫中,如此,想来老娘娘就会觉得清净许多,也能好好养病了。” 杜太后没想到朱皇后话锋一转,竟会转成这样,气的伸手指着朱皇后:“朱氏,你可知……” “妾自然知道妾是老娘娘的儿媳,自当侍奉老娘娘,妾更知道妾还该管理这后妃,调停几位长辈之间的小龃龉,是妾应当做的事。等从老娘娘这里出来,妾还要去荣明太妃那边,虽说妾名分上属于晚辈,身份上妾却是天下母,妾定会向荣明太妃传达老娘娘的意思,请荣明太妃安心在寿康宫中静养。无需再来探望老娘娘。” 朱皇后一口气说完,也不再等杜太后的吩咐,就站起身,扶杜太后躺下。动作轻柔语气更是温柔无比:“老娘娘且请先歇歇,妾还要往寿康宫去。” 杜太后在这后宫一辈子,自问善于各种表面工夫,最爱看的就是别人互相争斗,自己在旁当好人,谁知今儿被朱皇后轻轻几句,又气的差点说不出话来。 朱皇后唇边笑容没有变,不,在杜太后眼里,朱皇后唇边的笑,分明是讽刺。 杜太后甩开朱皇后的搀扶,坐起身对朱皇后冷冷地道:“朱氏,你可知罪?”等了那么久,杜太后终于愿意撕下她的伪装了?此刻殿内已经陷入一片沉寂。 柳依依震惊地看着杜太后,杜太后知道她在说什么?太后问罪于皇后,或者皇帝问罪于皇后,这在皇家,都是要废后的先兆。而废后,自然不是杜太后或者皇帝一句话的事,还需要会同朝臣,杜太后这一句话问的轻易,但后面的事,可不是杜太后能随意掌控的。 朱皇后在短暂的震惊后,迅速恢复平静。皇后,是不能轻易被问罪的,因此朱皇后嘴里对杜太后道:“妾不知妾犯了什么罪,请老娘娘明示。” 犯了什么罪?这一问把杜太后给问住了,皇后可不同于一般的宫妃。王尚宫上前一步,惊呼一声老娘娘。杜太后此刻醒味过来,生生咽下后面的话,对朱皇后疲惫地道:“我不过是被荣明太妃气到了,她如此待我,我还要好好待她,着实,着实……” 朱皇后重新把杜太后扶了躺下:“是,老娘娘的意思妾晓得了。妾等会儿会命人,罚掉荣明太妃半年的俸禄。老娘娘且请安心养病。” 杜太后眼神有些空洞的躺下,朱皇后又问过杜太后身边的宫女,杜太后的起居,这才轻言细语地说了几句,带着众人告退。 不过朱皇后后退一步后又停下,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妾晓得老娘娘和荣明太妃昨儿起了冲突,到今儿头还有些昏,因此老娘娘方才才说出这样的话。只是这样的话,对妾也好,对老娘娘也罢,都是不利的。老娘娘在这宫中比妾待的时间长,自然晓得这些话,以后都不该说的。” 王尚宫不等杜太后说话,就已对朱皇后咬牙跪下:“娘娘说的是,老娘娘昨儿也是被荣明太妃气糊涂了,方才又听到娘娘要去安慰荣明太妃,这才失口。” 朱皇后微微点头,对王尚宫微笑:“尚宫在老娘娘身边几十年,自然比我们要明白老娘娘的心,还请尚宫多安慰安慰老娘娘,我们这就告退。” 王尚宫给朱皇后行礼下去,起身恭敬地送朱皇后离去。瞧着朱皇后一行人往寿康宫去。王尚宫这才急急地回到寝殿。 杜太后面色有些苍白,王尚宫走到她床边,语气轻柔:“老娘娘,这件事,总是……”杜太后睁开眼,王尚宫看见她的神色,没有再往下说。 杜太后的神色怎么说,透着一股王尚宫从没见过的灰白,甚至有种丧气。就算在当初最艰难的时候,王尚宫都没见过杜太后这样。 王尚宫心里不由叹息,杜太后,终究是老了。 王尚宫还想开口,杜太后已经坐起身,长声叹息:“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一次,是输定了?”王尚宫当然不肯承认自己刚才心中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对杜太后微笑:“老娘娘,您不过……” 话没说完,就见杜太后突然皱眉,接着杜太后口一张,呕出一口鲜血来。 这一下吓的王尚宫魂飞魄散,床边的宫女也急忙跑出去要叫御医。杜太后倒精神的很,对宫女们道:“回来!” 宫女们又跑回来,杜太后靠在王尚宫肩上,喘息了一会儿才对围在床边的众人道:“不许说出去。” 宫女们面面相觑,文内侍已经上前跪在杜太后床前,语气伤悲:“老娘娘,您不许奴婢们说出去,奴婢们晓得您的用心,可您这身子……” 杜太后瞧向文内侍,微微一笑:“不用担心,你们难道没看出来,这口血,是暗红的。方才我心中一股怒气荡漾冲撞,到了这会儿,吐出血来,心口倒是一松,没有方才那样冲撞了。我想着,原先我们都想错了。” 王尚宫和文内侍都是跟随杜太后几十年的人,顿时想到一块去了。王尚宫的眼扫过,顿时殿内的人都退去。床前只剩下几个杜太后的亲近人。 文内侍颤抖着问杜太后:“老娘娘的意思是,您之前想的,错了?那咱们之前做的?” “之前做的也不能算错,虽说现在昭阳宫中,那些贴心于皇后的人没有为我们所用,不过这也是件好事。”杜太后那一口血吐出之后,似乎整个人也轻松了。说话也越发流利起来:“昨儿荣明太妃是怎么说的,是皇后,就不要用妾妃之道。那我就要瞧瞧,一个皇后,要怎么对待太后!” 说话时候杜太后面上闪过一丝狰狞,朱氏,是你逼我的,谁让你要做皇帝的好皇后?谁允许你和皇帝贴心了。 王尚宫和文内侍彼此相视一眼,既然杜太后又像从前一样,那么就好办了。这个后宫,只能是姓杜的,不能是姓朱的。 “宁寿宫内应该发生了什么事,不然宫人们不会惊慌。”荣明太妃和朱皇后两人相对下棋,荣明太妃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 朱皇后捏起一枚棋子:“此刻,我并不关心宁寿宫。”荣明太妃仔细瞧着棋盘,抬头对皇后哦了一声:“娘娘不关心宁寿宫,那娘娘想……” “我只要做好我这个皇后,把整个后宫握在手中,至于宁寿宫内,杜氏想如何就如此。礼仪不缺,供养不缺,那永远不会有人说我什么。”朱皇后对荣明太妃微笑。 这就是所谓的皇后之道吧?荣明太妃心中想着,把一枚棋子下在棋盘里,正正拦截住朱皇后的退路:“那么,如果有人要害娘娘呢?” 朱皇后放声大笑,下了另一枚棋子,接着把那一片都连起来:“太妃,承让了。” 能把整个后宫都握在手中,杜太后,又怎会寻到人来害自己。她手中的东西原本就不多,不过依仗的是皇帝对她的忍让,靠的是她那些自以为得意的手段。 和这样的人用那些手段,朱皇后怎么可能会赢?要知道面对的对手是个把这些手段出神入化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压过去吧,用皇后的身份,压过去。朱皇后的眼很亮,荣明太妃又笑了:“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 说完荣明太妃叹气:“若我能早一点像娘娘这样,明白这些事情,也许当日……” 朱皇后的眉挑起:“当日先帝为何会下诏命……”荣明太妃有些疑惑地望着朱皇后:“竟是娘娘问起这件事,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先帝当初下诏书,不过是为了他在外时候,皇长子能得到保护。谁知道先帝并没回来。” 后面的事,朱皇后已经知道的很清楚了,因此朱皇后的眼帘垂下,不发一语。 “不过就算知道了,又怎样呢?先差一着就是先差一着,不管是我还是柳贵妃,都是如此。柳贵妃那时和我斗的你死我活,她当时,的确对我动过恶念的。谁知被杜氏抢了后位。想起那些往事,我总恨我自己当时对人不防备,却不知道这个世上,原来还有另一种方法。” 第96章 荣明太妃语气叹息地说完这番话,瞧着朱皇后道:“娘娘放心,我并……” 朱皇后已经抬头瞧着荣明太妃,面上笑容平静:“太妃又何必多说这么一句?”荣明太妃微笑:“是,确实是我又忘记了。” 这棋看起来是下不下去了,朱皇后拿过棋盒,捡起棋子往里面放。 荣明太妃望着朱皇后的动作轻声道:“以后,凡娘娘有所驱策,我定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朱皇后抬头瞧一眼荣明太妃,两人相视一笑,荣明太妃没说出来的,也许还有另一句,那就是她还要看着杜氏去死,看着这个执掌后宫近三十年的人去死,以宣泄心中那长久积压的郁闷。 “娘娘,那天,陪陛下出门走走时,陛下曾说……”从寿康宫出来之后,柳依依能感到朱皇后心情很好,因此柳依依踌躇再三,才对朱皇后开口说。 朱皇后停下脚步看着柳依依,柳依依在朱皇后这双眼的注视下,渐渐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头缓缓低下。 “依依,你不必为了讨好我,就把陛下和你说过的话,全都告诉我。”朱皇后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后,才继续往前走去。 柳依依的脸不由微红,在原地呆立了好一会儿才追上朱皇后:“娘娘,妾并不是为了讨好娘娘,妾和娘娘说陛下曾说过的话,是想让娘娘更明白,陛下心中想的是什么。娘娘和陛下是夫妻,娘娘要做好陛下的皇后,自然也要明白陛下在想什么。” 柳依依说话的语气很急,急的就像自己一旦说慢一些,就会被朱皇后打断一样。当柳依依一口气说完时候,朱皇后面上神色已经变化过好几次,从微笑到惊讶,再从惊讶到不知该用什么神色面对柳依依。 当柳依依说完之后,朱皇后才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娘娘在这后宫之中,能过的好一些,而我,也想在这后宫中过的好一些。娘娘待我很好,我并不是不明白的。”柳依依的眼眨巴几下,看着真是一脸孩子气。 “傻孩子!”朱皇后微笑一下,示意柳依依继续和自己往前走:“你这样总把心里话告诉别人,在这后宫之中,说不定……” “有娘娘,怎么会怕呢?”柳依依还是这么一句,接着柳依依就道:“那天,陛下和我说的是,只有站在太液池边,陛下才会觉得,他是执掌天下的人。娘娘,陛下心中,似乎很苦。”柳依依在心中斟酌一下,挑选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苦?这个形容让朱皇后微微愣了一下,接着朱皇后就轻叹一声:“陛下心中就算真苦,和别人也是不一样的。” “苦就是苦,就算原因不同,可又有什么两样?”柳依依这一句让朱皇后又笑了:“不同的,有一些苦,不过是无病□□,不过是……” 自寻烦恼,其实不止皇帝,自己心中不也是这样想的?朱皇后唇边的笑若隐若现,柳依依觉得,虽然朱皇后没有说出来,但自己已经完全能明白朱皇后了。 “娘娘总有一天,会过的很快活的。”柳依依的话让朱皇后斜了她一眼:“快活不快活的,不就是这样?” 见柳依依一脸不服还要说话的样子,朱皇后摇头:“别再说这些了,下月是你进封的日子,这一回的礼服还要好好做。还有周婕妤要追封为昭仪,她的母亲也要入宫谢恩,事情还很多呢。我也许……” 朱皇后又习惯性地勾唇一笑:“没有去想那么多事的时候。” 柳依依感到心里掠过一丝难受,想安慰朱皇后却不知道怎么安慰。身后跟随着的宫人们已经走上前。 领头的吴女官对朱皇后恭敬地道:“娘娘,柳宝林是要先回听雨楼呢,还是娘娘要柳宝林随娘娘去昭阳宫?” 原来已经走到分岔路口,朱皇后望一眼通往听雨楼的路,对柳依依道:“你先回去罢,你说的话,我都会记得的!” 柳依依应是,屈膝行礼后带着从人避让到一边,瞧着朱皇后被人簇拥着往昭阳宫去。 柳依依不由轻声叹息,菊儿已经问出来:“宝林是担心陛下对宝林十分宠爱,会对不起娘娘吗?” 柳依依摇头:“不,不是担心这个,娘娘她……不会怪罪我受陛下宠爱的。”菊儿有些不解,既然如此,为何柳依依又做这样的神色,菊儿还想再问,柳依依已经踏上往听雨楼的方向,在这后宫之中,真正了解心事的人,永远都是那么少。 皇帝今晚驾临的是听雨楼,柳依依迎着皇帝时候对皇帝微笑:“妾还没多谢过陛下呢!”皇帝微微一愣就笑了:“朕今儿在甘泉宫等了足足一天,也没等到美人亲自前来谢恩,竟还要朕亲自前来。美人是否持宠而骄?” 柳依依摇头:“原来陛下今儿一天都在等妾,要妾早知道了,妾定会前往甘泉宫谢恩的,只是甘泉宫门槛太高,妾跨不过去。” 皇帝那丝装出来的愠怒完全消失了,放声大笑起来,众人簇拥着他们两人走进楼内。柳依依亲自倒了茶,奉到皇帝手边:“还请陛下喝一杯茶,妾以茶代酒,多谢陛下了。” 皇帝就着柳依依的手把茶喝了,顺势把柳依依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捏着她的柔荑:“一杯茶可不够,你可要怎么谢朕?” 柳依依的眼眨一眨:“这个,陛下又要难为妾了。”皇帝瞧着柳依依面上的娇羞,顺势把她搂进怀里:“那等朕和卿慢慢说可好?” 柳依依先是点头,接着摇头:“错了,妾突然想起,今儿妾是跟随皇后娘娘前去给老娘娘问安。” 提起杜太后,皇帝面上掠过一丝烦躁,但很快那丝烦躁就消失,皇帝语气努力保持平静淡然:“朕今儿晚膳后也去探了母后,母后那时服了药睡着了。朕问过御医,说比昨儿好些,等再服一服药就好了。” 柳依依一直在那瞧着皇帝神色,皇帝面上那丝飞快消失的烦躁并没逃过柳依依的眼。因此柳依依的手握成拳,在皇帝肩上微微捶了几下就道:“陛下侍老娘娘至孝,老娘娘也必定是明白的。” 至孝?皇帝唇边又现出一抹嘲讽的笑,对柳依依道:“不说这个,今儿朕听说,你后来陪着皇后走了好长一段路,你们说些什么了?” 柳依依努力让面上的笑保持着一贯的轻松:“妾和娘娘就说老娘娘的病了,”想了想又想猛然想起似的:“还说了老娘娘这病因何而起,就为的荣明太妃。当年也不晓得荣明太妃和老娘娘之间,到底是怎样的恩怨,这都过了十几年了,竟还缠绕不散。” 柳依依说话时候,皇帝也一直瞧着柳依依的神色,等柳依依说完了,皇帝才点头:“说的也是,哎,你们这些女子之间的事,朕还真是头疼。” 柳依依故意瞧着皇帝:“陛下这是说,妾是爱开调料铺的了?”皇帝失声一笑,没有说话,只把柳依依搂紧一些,柳依依伏在皇帝怀里闭上眼睛,明明不过就是换了一具身体,但能对这个男子的感情完全两样,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有些时候,如果人人都像你一样知足就好了。”皇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柳依依不用问就晓得皇帝说的是杜太后,但柳依依还是装作什么都不晓得的样子看着皇帝:“那是因为妾有陛下疼爱。” “那若有一天,朕不再疼爱你,而是疼爱别人呢?”皇帝伸手捏住柳依依的下巴,问了出来。 柳依依心中一跳,皇帝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接着脑子就飞快转起来,面上却露出一丝苦涩:“红颜未老恩先断。若妾真没有那样的福气,让陛下一直疼爱妾,那妾也只会认为,是妾没有福气罢了。” 说完柳依依认真的看着皇帝:“因此,在陛下身边,陛下若肯疼爱妾,妾一定会好好地守着这份福气。不让陛下烦心一点。” 皇帝看着柳依依脸色,尽管柳依依语气竭力平静,但皇帝自以为自己还是从柳依依眼中,看出了一些痛苦,皇帝心中对柳依依的怜爱更多一些,因此皇帝把柳依依的鼻子一弹:“你啊,叫朕怎么说你才好?” 柳依依伏在皇帝怀中:“妾不知道陛下的意思,妾只知道,能陪陛下一天,得陛下一天的疼爱,妾就有一天的福气。” 皇帝没有再说话,而是把柳依依抱的更紧一些,柳依依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一关,已经过了。 为何原先,从没发现皇帝是这样多疑的人?他问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饱含着深意,似乎都在拷问着别人,是否真的忠心于他。也许,从一开始,皇帝就认为周婕妤对他不忠心了,而不仅是秦贵妃的几句话。 陛下,周婕妤对陛下,是真的倾慕啊!柳依依在心里说着这么一句,抬头面对皇帝时候,又是含羞带怯的样子,仿佛十分高兴皇帝的对待。 宫中各处的灯渐渐灭了,柳依依闭上眼,也许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竭力讨皇帝的欢喜,在这个宫内,可以过的好一些,仅此而已。 杜太后躺在床上的日子并不长,三天之后她就宣布一切正常了。朱皇后带着妃子们前去给杜太后问安时候,杜太后又对朱皇后宣布了一件事。从此之后,每天朱皇后都要带着妃子们过来给杜太后问安,并侍候过午膳之后,再各自散去。 不单是朱皇后,宫妃们面色也顿时一惊。以往宫中五日一朝皇后,十日一朝太后,妃子们自然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这道命令一出,后妃们就要天天早起,来宁寿宫给杜太后问安侍膳后才能退去。夏天还好,冬天的话,日子又短,那简直是苦不堪言。 第97章 杜太后的眼微微往后妃们面上一扫,就垂下眼帘。太后,只需要发号施令,至于别人愿不愿意做,那不关她的事。 众妃子瞧向朱皇后,这个时候,能开口的也只有朱皇后了。 朱皇后在震惊之后就明白了杜太后的用意,对杜太后笑的很恭敬:“老娘娘的意思,妾已经明白了,此后妾定会带上众妃,天天早起来给老娘娘问安,免得老娘娘太过寂寞。” 杜太后没料到朱皇后并没表示反对,微微讶异之后也笑了:“皇后果然猜着了,我平日在这宁寿宫中,也颇寂寞,这才想了个法儿,请你们都来陪我说说笑笑,我呢,也不寂寞了,你们呢,也有个去处,可好?” “自然是好的。”朱皇后满口赞同,接着还笑道:“况且不光是妾,妃子们平日也十分想和老娘娘多亲近亲近,只是老娘娘原先一向爱清净,大家也都不敢前来打扰老娘娘,这会儿老娘娘亲口说出,让妾们天天都来陪着老娘娘,大家怎会不欢喜呢?” 朱皇后这样说,众妃自然不能毫无表示,王淑妃迟疑一下开口笑道:“还是娘娘想的周到,原先妾们就先想多陪陪老娘娘,都没有法子,这会儿,老娘娘顾虑到妾们心事,特地命妾们多陪陪老娘娘,确实是件喜事。” 王淑妃刚说完,段婕妤也不得不开口:“淑妃说的是,妾们,自然是该陪着皇后娘娘,常来和太后老娘娘多亲近才是。” 众妃们你一句我一句,争先恐后开口,生怕落在别人后面,都表示十分愿意来陪杜太后说话,这倒有些出了杜太后的意料。 原本杜太后是想说出让众人天天来给自己问安,到时日子一长,难免有那么两三个妃子不乐意,到时也好拿皇后的错。甚至杜太后还想着说不定朱皇后就先开口表示不愿意,那就更好了,她不愿意,自己有的是法子用太后的身份压下去。 谁知朱皇后头一个表示了愿意,还一脸迫不及待,杜太后只好把心里那些预备好的话都咽回去,日子还长,就瞧着等妃子们来给自己问过几天的安后,自己再来拿捏。 杜太后抬眼瞧向朱皇后,满面欣慰:“果真陛下的眼是不错的,选了你为皇后,如此体贴我的心,我实在是有福气的人。” 杜太后都这样说了,王淑妃立即带着众妃其实,对着杜太后和朱皇后两人拜下去,恭贺她们婆媳和睦,是为天下表率。 杜太后含笑命众人起身,又命众人坐下,说了几句就望向柳依依:“听说,陛下已经要进柳宝林的位份了?” 朱皇后含笑:“是,依依侍奉陛下十分用心,陛下和妾商量过了,这才进了她的位份。” “这才对,这后宫之中,总要赏罚分明!”杜太后说了一句,对身边王尚宫道:“我记得前儿你们还寻出几样首饰,是我年轻时候用过的,这会儿我也用不到了。你寻一样来,赏给柳宝林,以贺她进位。” 王尚宫应是,往后面退去,柳依依急忙站起身,给杜太后行礼谢赏。杜太后亲自扶起柳依依,含笑拍着她的手:“好孩子,你侍奉好陛下,就是孝敬我了,几样首饰,算得什么呢?” 柳依依能感到有妒恨的目光望着自己,至于这个人是朱宝林还是谁,柳依依并不在乎。在这后宫之中,有了皇帝的疼爱,皇后的卫护。至于杜太后这名正言顺的给自己赏东西要自己做靶子的事,柳依依也能猜到。 只是柳依依再不会担忧,如同周婕妤一样,去请求秦贵妃的庇护。白白送了她一条命。在这后宫之中,有所依仗和没有依仗,还是不一样的。 王尚宫已经把首饰取来,送到柳依依手上,柳依依再次行礼谢赏,坐回到自己位子上。身边的朱宝林这才把放在袖子里的双手给拿出来,这双手已经满是汗,甚至已经掐出了指甲印。 为什么又是柳依依,为什么?朱宝林的妒忌已经是无法掩饰的了。 这样的无法掩饰,让杜太后微笑,一个充满着嫉妒,又很蠢的女人,只要稍微给她一点甜头,就能让她上钩。到时候,让她拿一条命出来,取了柳依依或者别人的命,都可以。 杜太后唇边又往上扬,即便有皇帝的疼爱,皇后的卫护,哪又如何?这个后宫之中的人,可不是只靠这些就能过的很好。 有时候,一个不起眼的,不被人在意的人,往往做出的事能让别人大吃一惊。杜太后望一眼朱皇后,对朱皇后微笑道:“皇后这样想,很好,我也乏了,你们就退下罢,明儿再来。” 朱皇后带领众妃起身行礼后退出宁寿宫正殿。众妃簇拥着皇后走向车驾,朱皇后正要上车时候突然回身对王淑妃和柳依依道:“你们两个陪我走走罢,至于别的,都先回宫去。” 众妃应是行礼后各自散去,朱宝林不无嫉恨地望向朱皇后那个方向,又是柳依依。 苏才人正打算上车时候回身见朱宝林望向朱皇后和柳依依她们走的方向,苏才人不由对朱宝林道:“你望什么呢?不该你的,就不是你的。” 朱宝林回神过来,对苏才人微笑:“原来是姐姐,吓我一跳”,接着又小声道:“姐姐说的什么不该是我的?” 这个朱宝林怎么越来越蠢了?苏才人一双眼往朱宝林身上扫来扫去,朱宝林有些奇怪地摸一下自己的发上衣衫:“姐姐这是怎么了?瞧着我做什么?” 苏才人对着朱宝林勾勾手,朱宝林凑过去,苏才人对朱宝林压低声音:“有些话,别怪我说的难听,动什么都别动陛下的新宠。不,除非你比这个人地位更高更受宠,否则,别动陛下的人。” 朱宝林一张脸顿时红了,接着推苏才人一下:“姐姐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况且我有什么资格动陛下心坎上的人呢?” 苏才人冷笑:“如果是真的就好了,我不是和你说过,在这宫中,想太太平平过就太太平平过。不然,连命都没有的日子都有呢。” 朱宝林呆了一呆对苏才人微笑:“姐姐的话,我自然都听着,不如我和姐姐一起回去?”苏才人没理朱宝林,翻了个白眼就径自离去。 朱宝林还对苏才人招呼一声:“姐姐慢走!” 苏才人的车驾离去,朱宝林的脸上现出不屑之色,什么不能动陛下的人,难道不晓得富贵险中求?只要找个机会。想着即将得到的美好日子,朱宝林咬一下唇,面上现出欢喜,自己一定能爬的很高,成为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人,到那时,什么都不在乎。 朱宝林想着就带着从人兴冲冲地回宫,柳依依,就先让你得意几天好了。 “娘娘今儿似乎有些不大高兴?”王淑妃陪着朱皇后走了一段路后含笑开口。朱皇后微笑一笑没有说话。 “娘娘那天说的,妾一直记得呢。皇后就是皇后。”柳依依的话让王淑妃笑了:“什么皇后就是皇后,依依,你啊,叫我怎么说你好?” 柳依依摇头:“淑妃,话不是这样说,我想的是,娘娘今儿既然答应了老娘娘的命令,当然,娘娘也无法反对老娘娘的命令。照我想来。老娘娘只怕是要趁众人天天去给她问安时候,出什么幺蛾子,再让众妃对娘娘心生怨恨。到时有那么一两个有怨恨的人口出怨言,老娘娘自然可以借此申斥娘娘,甚至……” 以皇后掌宫不力的名义,剥夺掉皇后掌宫的权利,皇帝从来在众臣们面前,都是孝顺的,这个风声杜太后自然是会放出去的,到那时皇帝也不好违逆。 王淑妃听着柳依依的话,望向朱皇后,朱皇后已经笑了:“平常人家的婆媳关系,也是难以相处的。更何况天家婆媳。” 王淑妃哦了一声就立即问道:“照娘娘说来,娘娘已经有了法子?” 朱皇后手一摊:“我还没说呢,依依就说了那么一长串,我就想听听依依要说些什么,就不好多说。依依你这些日子,倒长进不少。” 柳依依抬起袖子掩盖一下脸上的羞涩:“娘娘说的对呢,妾只是闲了时候就看书,瞧那兵书上面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因此琢磨着,这要怎么才能知道老娘娘怎么想呢。” 朱皇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兵书上的话用在这后宫之中,依依,这未免有些太屈才了。” “不屈才!”柳依依认真摇头:“若不是读兵书,怎能知道娘娘心中所想,怎能和娘娘说这些话?” 王淑妃已经笑的扶住旁边的栏杆:“好好,依依,要照你这样说,等你再读下去,以后说不定就是个女诸葛,我们啊,没事就来请教你。” 柳依依伸手捂住脸:“淑妃也来取笑我。”王淑妃噗嗤笑出声,朱皇后望着柳依依她们,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叹息,身为女子,读了那么多的书,最后也只能在这后宫之中用来对付这些事情,想来,也着实有些让人叹息。 皇帝是到了午膳时候才知道了杜太后下的那道命令,他赶到昭阳宫的时候,王淑妃和柳依依正在陪着朱皇后说笑。 瞧见皇帝走进,王淑妃和柳依依急忙起身行礼。皇帝一面口称免礼,一面瞧着朱皇后:“母后方才下的命令,朕才知道,不如朕去和母后说,你的身子娇弱,以后不用天天去问安了。” 皇帝待朱皇后这样的态度,让王淑妃微笑之余又有些感慨,皇帝和朱皇后之间,倒越发像平常人家的夫妻了。 第98章 应对 朱皇后已经摇头:“不用,老娘娘为何这样做,我全明白,陛下若请老娘娘撤销了这事,倒显得陛下忤逆了老娘娘。” 皇帝已经坐在朱皇后身边,伸手握住朱皇后的手:“虽如此说,母后这却分明是为难你。”朱皇后笑了:“并不是为难呢,方才淑妃和……” 朱皇后抬头望去,见王淑妃和柳依依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殿内,朱皇后不由摇一摇皇帝的膝盖:“陛下这一来,就把人给吓走了,妾可不依。” 皇帝搂一下朱皇后的肩:“这是淑妃和依依都懂呢,你和我继续说罢。” 皇帝的语气很温柔,朱皇后心中不由柔柔一荡,是不是皇帝就是自己的良人,也许他待自己和待别人,有那么几分不同。 想着,朱皇后往皇帝肩上靠去,语气温柔:“有陛下在身边,妾怎么会害怕呢?”皇帝能听出朱皇后此刻的语气和方才有些不同,唇边现出一抹莫名微笑,把朱皇后的肩搂的更紧,什么都没说。 王淑妃也没用车驾,和柳依依一起走在宫道上。此刻已近五月,内侍们举着伞,柳依依在王淑妃身后半步,缓缓走着。 将到仙游宫那个方向时候,王淑妃停下脚步,瞧着柳依依:“依依,你难道没觉出来,陛下待娘娘,和待别人不一样吗?” 柳依依微笑:“娘娘和我们不一样,陛下待娘娘不一样是平常事。”王淑妃仔细打量着柳依依,想从她面上找出一丝不情愿来,但柳依依神色自然,半分不情愿都没有。 王淑妃不由伸出一根手指,点一下柳依依的鼻子:“你说的,是心里话吗?” 柳依依笑了:“淑妃也要试我吗?淑妃待娘娘如何,我只会比淑妃更……”柳依依停下口,望着王淑妃微笑:“陛下和娘娘之间,能琴瑟和鸣,自然是件大好事。” 王淑妃放下手指对柳依依微笑:“说的是,倒是我想多了,原先我想着,你毕竟和我不一样,没有经过那么多的事,不明白陛下他,因此对陛下有少女的情窦初开,倾慕之思是难免的。但陛下他……” 之前的周婕妤是会的,但现在的柳依依不会,柳依依十分肯定这一点,不过柳依依不能告诉王淑妃,她就是被赐死的周婕妤,因此柳依依对王淑妃露出最甜的微笑:“多谢淑妃提点,在这宫中,能有陛下,娘娘,还有淑妃的提醒,我已经很幸运了。” 王淑妃哦了一声有些惊讶地看向柳依依,或者该说,王淑妃头一次认真地瞧着柳依依。 今日之前,王淑妃都认为柳依依不过是个聪明讨巧得到朱皇后喜爱,进而被皇帝宠幸的运气很好的小宫女。对柳依依,王淑妃是有一份优越感的,不管是从哪方面,王淑妃都能力压柳依依。 但这会儿,王淑妃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是错了,错的非常彻底。 当然王淑妃不会承认自己的想法错了,只对柳依依又是一笑:“难得你小小年纪,通透如此。回去罢,明儿还要早早起来,去给老娘娘问安呢。” 柳依依对王淑妃行礼,依了宫规等到王淑妃往仙游宫去,柳依依这才往听雨楼行去。明儿早早去给杜太后问安,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心里暗自生怨呢。 次日五更时候,柳依依就起身,梳洗打扮后往昭阳宫去,朱皇后那时已经装扮停当,众妃到齐给朱皇后行礼后朱皇后就带着众妃往宁寿宫行去。 此刻天边太阳才刚刚升起,宫道之上一条长长的队伍延伸开来,给人一种错觉,似乎前头到了宁寿宫,后头的人还在昭阳宫没动身呢。 朱皇后带着众妃来到宁寿宫时,王尚宫迎出来,并请众人在侧殿稍待,杜太后还没起身呢。众人来到侧殿等待,宫女奉上茶水点心。 不过除朱皇后外,并没别人去拿茶水点心。 林美人掩住口打个哈欠,放下袖子见苏才人瞧着她,林美人忙掩饰的道:“许久都没这样早起了,昨夜担心的一夜没睡好,这会儿不由有些困。” “老娘娘怎么会好端端地下这么一道命令,要我们天天不得早起,我……”角落处有人抱怨了一句,没抱怨完就急忙把嘴闭上。 朱皇后连去瞧那个小妃子是谁的心情都没有,只端着茶缓缓地喝。她这样神情平静,倒让朱宝林那已经在喉咙边的抱怨不敢发出来。朱宝林伸手去端茶,又担心吃了喝了万一在杜太后面前憋不住,杜太后又不许她们出来可怎么办? 朱宝林把手从茶杯边拿开,瞧一眼朱皇后,心里怨气顿生,就是朱皇后冲撞了杜太后,才让杜太后一怒之下下了这么一道命令,让她们这些妃子都跟着受罪。 想着想着,朱宝林又把怒气往柳依依那边洒,要不是朱皇后护着柳依依,杜太后也不会这样生气,真是个狐媚子,也不晓得陛下喜欢她哪一点? 朱宝林还在东想西想,王尚宫就已来到侧殿,对朱皇后道:“老娘娘已经梳洗好了,请娘娘随臣前来!” 朱皇后站起身,面色平静地带着众妃往宁寿宫正殿行去。 要早起,大家都早起,就看谁能更熬得住。朱皇后踏进宁寿宫正殿时候,面上的微笑已经十分甜美,对杜太后行礼如仪后就开始问候杜太后,从杜太后昨夜睡的好不好到今早用早膳进了多少东西再到新贡上的料子已经到了。杜太后要不要挑几匹料子来做衣衫? 朱皇后问一句,杜太后就答一句,两人瞧着倒十分融洽。杜太后偶尔也想挑□□别人对朱皇后的不满,可还没挑起呢,就被朱皇后轻轻地岔开了话。 杜太后还在想法子呢,就报荣明太妃来了。杜太后的眉不由微皱:“也不用来了,我这里……” “老娘娘不是说嫌这里没人,平常没有那么热闹?这会儿荣明太妃来了,就该一起热闹才是。”说着朱皇后回身吩咐吴女官:“去把荣明太妃请来。” 杜太后皱眉看向朱皇后:“皇后,这并不是你的昭阳宫。” “老娘娘说的是,这并不是妾的昭阳宫。”朱皇后接的还是那么溜,面上的微笑并不缺乏真挚:“正因为来的是荣明太妃,妾才请荣明太妃进来,若不然……” “皇后娘娘说的,是我要做什么?”荣明太妃的声音已经响起,她径自走到杜太后跟前,对她行礼:“那日,不过多说了两句。这会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难道老娘娘还要生气不成?再者说了,老娘娘常说,后宫中人彼此要和睦,若我们两个不和睦,倒是我们做长辈的不对了。” 荣明太妃一开口就噼里啪啦,容不得杜太后说后面的话,也容不得杜太后打断。 杜太后的脸皮不由紧了紧,对荣明太妃道:“太妃说什么,我不明白呢,前儿发生了什么事,我忘记了。” 荣明太妃也不管这些,径自坐下对着后妃们微笑:“瞧瞧,老娘娘这会儿还生气呢,倒不像她平常说话了。” 说完荣明太妃就对杜太后道:“你难道忘记了,那天我说起当年的事,提起恭懿贵妃,谁知老娘娘你就突然动怒,还说她没什么好提起的,怎么,老娘娘你全忘了?” 杜太后忍不住又想发火,刚要唤人把荣明太妃赶出去,荣明太妃就嘴巴一砸:“也是,那会儿你是皇后,她是贵妃,可是呢,她……” “太妃难道忘了宫规?”杜太后气的想要吐血,但也不能吐出来,能拿出来的,也只有宫规了。 荣明太妃笑的和平常杜太后笑的一模一样:“老娘娘怎么这会儿说起宫规了?我可从不敢忘记宫规呢。就因为我记得宫规,所以才在老娘娘面前恭敬。若我不记得宫规,我可不会……” “住口!”杜太后神色一变大喊了一声,荣明太妃一脸无辜地看着杜太后:“怎么,我说的不对?” 说着荣明太妃转向朱皇后:“娘娘来评评,我说的,哪里不对?”朱皇后忍住心里的笑,对杜太后道:“按说,荣明太妃说的也并没有错,她不过是和老娘娘您叙叙旧罢了。” 杜太后到了这会儿,怎不明白荣明太妃因何而来,眼一眯对朱皇后语气不善:“皇后娘娘的意思,我,一个太后,不能在这宁寿宫中说话算话?” 很好,杜太后的方寸已经有些乱了,朱皇后心里想着,已经站起身对杜太后行礼下去:“妾并不敢。” 见朱皇后又摆出这么一副样子来,杜太后真觉得有些无计可施,想好的那些如果做作儿媳的主意,此刻竟一个也不好拿出来,杜太后只得摆手:“罢了,既然如此,你也就……” 杜太后正想让朱皇后带着众人离去,但又一想这不是中了朱皇后的计,因此话到口边变成了这一句:“你就起身吧。荣明太妃这里,还是少来叙旧的好。” “老娘娘这话我还要再请教呢!”荣明太妃可不是被这样几句话就吓走的人,她的语气还是没有变:“想请教老娘娘,为何您口口声声要后宫众人都和睦,但老娘娘却不和我和睦,怎么说我们也是好几十年的交情了。” 杜太后一口血都气的差点呕出来,瞧向一旁低眉顺眼坐着的朱皇后,杜皇后语气平静:“荣明太妃这样说话,还教我怎么和你和睦?” “老娘娘都不许我叙旧了,老娘娘也晓得我性子急,怎还能像平常一样说话?”荣明太妃寸步不让,殿内气氛渐渐有些怪异。 王尚宫在旁有些发急,但也晓得此刻不能开口,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第99章 此刻最该开口解围的是朱皇后,但朱皇后依旧低眉垂眼,双手放在膝上,仿佛在倾听着杜太后和荣明太妃的对话。 荣明太妃已经站起身来,话里满是叹息:“哎呀,既然老娘娘不许我来和你叙旧,那我也只好告辞了。”说着荣明太妃瞧向后妃们:“既然老娘娘是这样不许我和她叙旧,那所谓和睦……” “住口!”杜太后还是忍不住站起身瞧向荣明太妃:“太妃如此说话,岂不……” “老娘娘要罚我吗?”荣明太妃挑眉看向杜太后,鬓边的根根白发似乎都写着挑衅:“老娘娘不是口口声声说,后宫之中要和睦吗?怎么这会儿,老娘娘率先不和睦了?” 杜太后有些恼怒地看一眼朱皇后,荣明太妃的所为,绝对都是朱皇后教的,杜太后冷笑道:“皇后,你掌后宫,此刻有人不依宫规,该做什么惩罚?” 杜太后刚说话时候,朱皇后就已站起身,十分恭敬地道:“老娘娘的意思,荣明太妃是冲撞了老娘娘。不过妾份属晚辈,若处罚荣明太妃,妾也……”朱皇后微微顿一顿,看向杜太后:“因此,荣明太妃要被责罚,也只有老娘娘开口。” 杜太后顿时感到喉头有些腥气,真恨不得把荣明太妃的封号给褫夺了,再治她一个不敬的罪。 可是,可是……荣明太妃神色一点都没变,瞧向杜太后唇边有嘲讽的笑,杜氏,生平最要的就是面子,就是任何事都要让别人去下手,事后她只要出来装公正装宽厚就好。当初因着这个,也不晓得吃了多少的亏,此刻见朱皇后不愿为杜氏动手,杜氏还有苦说不出,真是说不出的欢喜。 荣明太妃把眼从杜太后脸上收回来,这才含笑道:“既然老娘娘不愿意我在这宁寿宫内出现,那我也只有告退了。” “不过……”荣明太妃看向王尚宫:“若老娘娘要处罚,悉听尊便!横竖……”荣明太妃顿一下,声音渐渐变大:“横竖都知道我是儿子出家,自己在外为国祈福多年的人,这回了宫中,还不满两年,就被处罚了,想来,这宫中还真不适合我住。” 荣明太妃故意说的凄婉,杜太后这一口血真是差点就要喷出来,杜太后的牙都快咬掉,看着荣明太妃:“吴氏,你……” 荣明太妃已经缓缓退出宁寿宫,杜太后满面铁青,王尚宫扶杜太后坐下,真要把荣明太妃赶出宫,再让她去祈福的话,到时谁知道外面人会怎样传言?而传言传着传着,会不会有人联想到当年的事? 王尚宫担心地看向杜太后,这件事,知道内情的不过就那么几个,而现在,除了杜太后文内侍之外,就只有自己知道,但谁知道有没有万一?当年为先帝侍药的那些御医,虽然在事后都慢慢被除掉了,若有一个有后人呢? 王尚宫的心都有些乱了,皇帝已经坐稳了皇位,他可以尊崇兄长,给兄长加封法师,自然也可以追问当年先帝的死因。 “老娘娘,这会儿也该传午膳了?老娘娘是否要命传膳?”朱皇后虽然低眉垂眼,但一直悄悄观察着王尚宫和杜太后的神色,因此趁这个时候缓缓开口。 传膳?杜太后被荣明太妃搅的方寸大乱,竟忘了当初还下过要后妃们侍候完午膳后才能离开的命令,此刻听到朱皇后这话,顿时又有些怒了,张口要让朱皇后下去时候,才想起当初的命令来,于是杜太后的神色又在那变化起来。 王尚宫也晓得这会儿杜太后哪还有心情传膳,急忙对朱皇后道:“娘娘,老娘娘这会儿气还没消,还请娘娘带着诸位妃子先行退下罢!” 朱皇后应是,恭敬地带着众妃子行礼告退。后妃们离开了正殿,杜太后才疲惫地道:“难道说,就真没办法摆布了荣明太妃?” 能摆布的不就是那几样法子?不过荣明太妃经过了那么些年,身边的人只怕早被换的铁桶样的,怎会由得她们把药放到饮食之中? 杜太后没有得到王尚宫的回答,拍一下扶手就恨恨地道:“我不信,我不信再没有法子了。”王尚宫也很焦急,但还是担心杜太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小声提醒杜太后:“老娘娘,有些话……” 杜太后吸气呼气:“上回让你打听的事,皇后在家中的事,这会儿,那个刘澄,什么时候会回京?” “刘澄已经娶了娘娘的妹妹,现在外放,臣打听到他们在外面过的很好,娘娘的妹妹也有喜了。”王尚宫说一句,杜太后的脸就往下拉一下,刘澄远在外面,就算想放出朱皇后和刘澄的流言也不行。一个在宫中,一个在外放,这样的流言只会让皇帝大怒并且彻查,白白丢了自己这边的人手。 难道就要坐视朱皇后和荣明太妃联手?杜太后用手揉下太阳穴,一时还真没有什么好法子。 王尚宫的心突地一跳,对杜太后轻声道:“老娘娘,臣有几句话,想和老娘娘说说,也不知老娘娘许不许臣说?” “你我之间,和别人不一样,你说罢!”杜太后的话让王尚宫稍微平静了些,但王尚宫还是在心里斟酌了下言语才开口:“老娘娘,其实皇后娘娘,对老娘娘还算恭敬,这层窗户纸不戳破,老娘娘的供奉也不会缺。至于荣明太妃那边,她向来位份都不及老娘娘,要逞点口舌之利,不过是小事。老娘娘不用放在心上,到时……” “住口!”杜太后喝止住王尚宫,接着抬头看向王尚宫:“你也糊涂了吗?难道不晓得,权利不在自己手里,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朝政我已经交给陛下了,若连后宫也交出去,你我,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 王尚宫立即跪下:“老娘娘担心的,也是臣担心的,但那么多年都过去了,老娘娘……” “那么多年过去了又如何?”杜太后冷冷地瞧着王尚宫:“柳氏那个贱人,死了那么多年,还不是被先帝惦记着。先帝当时是怎么说的?要废了我,拔了我的皮,烧了我的骨头,把我烧成灰,一把把洒在这地上,让我被地狱烈火焚烧,日日不得安宁。” 杜太后的神色变的狰狞,王尚宫瘫软的坐在地上,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但王尚宫怎么都忘不了先帝说这些话时面上的神情,那样的神情,真是要把杜太后和王尚宫两人生生的活撕了。 皇后,又算得了什么呢?杜太后的手慢慢地握成拳,毕竟只是皇帝的附庸,只有成为太后,才能安全,不,成为太后也不安全,只有把这个后宫牢牢握在手中,才会安全。 权利,一天不在自己手上,那么一天都不能睡的安稳。任何阻挡自己的人,都只有死。 杜太后的神色慢慢恢复平静,对王尚宫道:“起来吧!我想,你是安稳日子过的太久,忘了我们曾面临过的威胁了。” “臣并不敢忘!”王尚宫的声音并不大,杜太后冷笑一声:“但愿。” “臣不但不敢忘,臣还要同样为老娘娘肝脑涂地。老娘娘,当那一天,臣听了老娘娘命令时候,就没有后退的路了。”王尚宫很为自己刚才的软弱感到后悔,怎么可以软弱呢,怎么能忘了那时候的害怕呢? 在这个后宫里面,不爬上最高,是永远不能安枕的。 杜太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明日,还是让她们照样来吧。” 既然她们不让自己好过,那为何还要让她们好过?杜太后的唇抿紧,王尚宫已经明白杜太后的意思,应是后就唤来人,命人传膳。 出了宁寿宫后,朱皇后命人各自散去,只带了柳依依一人回昭阳宫。众人散去之后,柳依依就迫不及待地问朱皇后:“娘娘,您说,老娘娘会不会再下一道命令,说还是恢复为原来那样,十天一朝?” “不会!”朱皇后回答的很简单,这让柳依依更加好奇,追着朱皇后问:“娘娘为何这样肯定,毕竟老娘娘今儿吃了那么大的亏,而她,是特别要面子的人。” “因为老娘娘的性子,她不舒坦了,别人怎么可以舒坦?”朱皇后的话让柳依依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娘娘很明白老娘娘啊。” 朱皇后瞧着柳依依笑了:“你也不用再问这问那了,你的新礼服已经做好了,这会儿跟我回去,我再挑几样首饰给你。虽说织造那边,也有打给你的首饰,可那些,没有我专门给你挑出来的好。” 柳依依不由腼腆一笑:“娘娘待妾真好,妾以后,一定要记得娘娘的话。” 朱皇后摇头:“你啊,这个性子,还真是难以说呢。”柳依依又抿唇一笑,没有再问别的。去了昭阳宫,拿了朱皇后挑的首饰,回到听雨楼的时候,那边果然已经把新礼服送来了。 宝林到才人,只升了一级,但礼服比宝林的礼服要精美得多。 特别是首饰,柳依依的手抚摸过和才人礼服配套的首饰,仔细数了数,才人的礼服配饰和发上首饰,比宝林的只多了一对簪子,但那些配饰,就算一模一样的东西,也比宝林的好太多了。 菊儿已经把柳依依拿着的匣子打开,瞧了瞧里面的首饰就笑起来:“宝林,您瞧,娘娘给您挑的首饰,比这边送来的首饰,要精美一些呢。” 苹儿也把一对簪子拿在一起比较:“是的呢,都是一样的花纹,但娘娘送的,比这边送来的,做工要精细多了。” “若不足够精细,娘娘又怎会特地送给宝林?”两个宫女的话让柳依依笑了:“你们啊,就爱挑这些首饰精美不精美,衣服好看不好看,别的,就全没了。” 第100章 母女 “宝林,这你就不明白了,我们平日闲着没事,不学着这些,还能学什么呢?”苹儿的话仿佛勾起柳依依的埋在心里很久的回忆。 以前,周婕妤也是爱挑首饰,挑衣料,挑这挑那,不稍微精美一点点的东西,是进不到她眼里的,转眼,就过去了。 “今儿是几月初几?”一勾起思绪,那些思绪就流淌出来,再止不住,柳依依为了不让这些思绪满满流淌,顺口问了这么一句。 “今儿是五月十九,宝林,您进封的日子是六月初八。没有几天了。”菊儿体贴地说,苹儿就双手一拍:“我觉着,宝林是想念柳娘子了,这回进宫,只怕柳娘子和宝林,有许多话说呢。” 柳依依微笑不语,是啊,很想见一个,但不是柳娘子,而是周夫人。仿佛一闭眼,就能看到周夫人站在自己面前,带着惯有的微笑,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婕妤又瘦了,婕妤不用挂念家里。婕妤只要服侍好了陛下,家里就托福多了。 并没出朱皇后的所料,杜太后并没下令后妃不用去她那里,就算荣明太妃天天跑去杜太后那里,杜太后都闭眼当做荣明太妃没说话。 于是荣明太妃也变本加厉,陪着杜太后一起用膳,用膳时候说上几句酸话,杜太后还是当做没听见。 这样一来,人人都不再把早起朝见太后当做一件苦差事,而当做一件有趣的事,能天天看见荣明太妃撩杜太后,还真是有趣。 甚至已经有人悄悄开了个赌局,赌杜太后什么时候才会对荣明太妃发火,把荣明太妃赶出去?当然这样的赌局,只在宫女内侍们之间流传,宫妃们是不知道的。 日子就这样飞快过去,很快柳依依进封的日子到了。宝林晋为才人,不过就是柳依依穿了礼服先接诏,接完诏书之后,再前往昭阳宫给朱皇后行礼。行礼毕在昭阳宫小坐一会儿,回到听雨楼时接受众宫人的祝贺就算完了。 这一回柳依依进封,皇帝特地允许柳娘子入宫来给柳依依贺喜,因此接受完众宫人的祝贺,柳依依还能和柳娘子一起用顿晚膳。 这天除了柳依依进封之外,周婕妤也被正式追封为周昭仪,死人被追封和活人进封不同,早早的就有人带了诏书前往皇陵,在周婕妤墓前摆放祭品昭仪的礼服,祭祀完后,宣读诏书,在墓前焚烧诏书。 而代替周昭仪入宫谢恩的,是周昭仪的母亲,新近被封为郡夫人的周夫人。 当柳依依来到昭阳宫时,宫人迎出来,对柳依依道:“还请才人在此稍待,娘娘在见周夫人。” 周夫人!柳依依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唇不由微微一张,那是周昭仪的母亲啊。是周昭仪曾经思念的人啊。这会儿,她就在这里,在那殿内,和皇后说话。 可是,就算只隔了一道门,甚至柳依依能够通过殿门,隐约瞧见周夫人的身影,柳依依也只能站在殿前,不能进去瞧瞧。 宫人说完见柳依依站在太阳下面,请柳依依站到阴影处,柳依依却像没听到一样,在太阳下面站的笔直,眼还是往殿内望去。 殿门处人影一闪,吴娟脚步轻快地走出来,见柳依依站在那往殿内瞧,悄悄捂嘴一笑,走到柳依依身边去拉柳依依的袖子:“怎么,你是在瞧我吗?” 柳依依回身瞧着吴娟微笑:“是啊,我还在想,怎么娟儿就是不肯出来,是不是恼了,不肯出来见我?” 吴娟皱下鼻子:“什么恼了,你也晓得,外命妇进宫时候,规矩是什么样的?我也只好乖乖站着。还是听见有人悄悄说你来了,在这太阳下面站着,我才悄悄出来。” 柳依依见吴娟额头有汗冒出,伸手摸她额头一下:“你还是在殿内凉快罢,何必陪我在这站着?” 吴娟眼珠一转,已经把柳依依拉到阴影下面,对柳依依:“好好在这站着,别跑太阳底下,你在这等着,娘娘那边,我悄悄和吴姑姑说,让她稍微催娘娘一下。”柳依依点头,吴娟已经走进殿内,迅即手里端着杯茶出来:“喝口茶罢,这是冰着的,喝了也舒服些。” 柳依依接过杯子,入手沁凉,一口饮尽从喉到肚内,都觉得舒服极了。柳依依对吴娟露出感激的笑,吴娟拿了空杯子很快进去。 柳依依并没等多久,殿内就传来说话声,接着有脚步声往这边来。柳依依知道这是外命妇要出去了,从阴凉处抬头望去。 太阳很刺眼,柳依依看见周夫人穿着朝服,恭敬地从殿内退出,她的神情还是柳依依熟悉的,那样的温柔,那样的让人从心里生出亲近,那样的想让柳依依跑过去,唤一声母亲。 柳依依往周夫人所在方向走了一步,周夫人正要在宫女的引导下往下走,感到有人瞧着自己。周夫人抬头,见到柳依依,见她十五六岁的样子,再一细看身上穿着的服饰,周夫人进宫之前已经打听过,知道今日还有一位宝林晋封为才人,想来就是眼前这位。 周夫人那审视的眼神让柳依依从头凉到脚,是的,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昔日的周婕妤了,自己现在是柳依依,是新封的才人,是皇帝的新宠。 等会儿回到听雨楼时,还会有柳娘子等着自己,那才是自己现在的母亲,而不是周夫人。 柳依依的脚步往后退了一步,依旧站在阴影里,周夫人已经收回眼。吴女官走出殿门,见周夫人和柳依依两个互相打量,吴女官微笑上前:“周夫人,这位是柳才人,按了宫规,前来觐见娘娘!” 周夫人对吴女官客气地说:“多谢吴女官告知!”说完,周夫人就对柳依依点头:“恭喜柳才人!” 柳依依要努力控制住自己,才能不让自己的身体和声音一起颤抖,面前这个礼仪娴熟,挑不出半分错的人,从此之后,就和柳依依永远没有关系了。此后,在宫中偶尔遇到,她也不过是周夫人,而自己,是柳才人。 柳依依还礼下去:“多谢周夫人。”周夫人又是矜持一笑:“请柳才人先进殿。” 柳依依对周夫人再次行礼,周夫人还礼,当周夫人抬起头时,柳依依已经被宫女簇拥走进殿内。 吴女官对周夫人道:“夫人慢走!” 周夫人含笑:“多谢吴女官。”说完,周夫人才在宫女引导下,一步步往外面走去。 这位周夫人,真是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夫人,只是她怎么会生出周昭仪那样喜怒形于色,一派天真烂漫的人呢?吴女官脑中浮起这个念头,接着吴女官笑了,那些事都是过去的事了,这宫内,周昭仪只怕会少被提起。 柳依依见到朱皇后时候,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瞧见朱皇后面上有疲惫,柳依依含笑道:“娘娘既然如此疲惫,妾就该让娘娘再多歇一会儿,妾在外面再等等,也没什么。” 朱皇后摇头:“让你多等等,我倒罢了,只怕娟儿舍不得,方才真是不怕宫规,对吴女官又是使眼色,又是努嘴,就差恨不得开口说,吴姑姑,依依还等在外面呢,这么大的太阳,她身子弱,晒坏了怎么办?” 朱皇后这话让旁边的吴娟脸登时红了:“娘娘又取笑奴了,奴并没这么想!”已经走进殿内的吴女官笑着道:“是啊,你是没这么想,只是呢,你已经在脸上表现出来了。” 吴女官这话让众人大笑出声,吴娟一张脸都通红。朱皇后也忍不住笑了,柳依依这才按宫规给朱皇后行了三跪九叩礼,朱皇后扶起柳依依:“我呢,也没有什么好和你讲的,依依,你是个好孩子,以前如何,以后也如此罢。” 柳依依应是,又和朱皇后说了几句闲话,有宫女来报柳娘子已经进到宫中,柳依依也就对朱皇后告退,往听雨楼行去。 柳依依回到听雨楼的时候,院内除了跟随柳依依前往昭阳宫的宫人,剩下的宫人已经站在院内,柳依依刚一走进听雨楼,所有的宫人就跪下行礼,齐声恭贺。 柳依依含笑点头:“都起来罢。”众宫人齐声应是,但没有站起身。 柳依依莞尔一笑:“好了,每人到菊儿这里,领个荷包!”宫人们又齐声谢过,这才站起身。菊儿抿唇一笑,往宫人们那边瞧去,手一拍对柳依依道:“才人,您让我备的荷包,这会儿不够了。” 柳依依哦了一声,见多了几个新面孔,对菊儿点头:“那就把你那份扣下,分了。”菊儿啊了一声就用手去捂住嘴,脚在地上跺了几下:“都怪我不好,偏生要提醒才人。” 众人都捧腹大笑,笑声中柳依依在众人簇拥下进了室内,室内已经添上了些新家具,苹儿笑着道:“这是才人前往昭阳殿的时候,他们送来的,除了这些新家具,还有几样摆设呢,都收在箱子里,才人要不要瞧瞧?” 柳依依摆手:“不用瞧了,我先去更衣,等会儿我娘就进来了。” 菊儿应是,和苹儿一起扶柳依依上楼,柳依依刚踏上台阶,内侍就进来禀告:“才人,柳娘子已经在楼外等候。” 这回柳娘子来的比上回要快,柳依依也没多少时候把身上衣衫换了,只有把冠子取掉,外面的大衣服脱了,换上一件轻便点的家常衣衫就下楼。 下楼时候,柳娘子正坐在楼下喝茶,她的动作比上回来要自然些,柳依依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阵委屈,过去搂住柳娘子的腰叫了声娘就不动了。 第101章 柳娘子看见柳依依下楼,正打算放下茶杯给柳依依行礼,谁知柳依依搂住柳娘子的腰靠进怀里,柳娘子的双手顿时僵了,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推开柳依依,柳娘子舍不得。就这样任由柳依依靠在自己怀里,柳娘子晓得这可不合宫中的规矩。 菊儿苹儿也没料到柳依依会做这样的事,想上前劝柳依依不要这样,再让柳娘子把柳依依放开,可菊儿上前一步,就见柳依依靠在柳娘子怀里,双眼隐约有泪水。 菊儿那到了嘴边的话一时竟无法说出,甚至鼻子也有些酸了。 菊儿苹儿不说话,不上前,剩下的宫人们自然更不好说话上前。柳娘子的双手也缓缓按在柳依依肩上,轻声温柔地问柳依依:“依依……宝林……才人,你有什么话,就和我说。” 柳娘子的话让柳依依眼里满含的泪终于落下,接着柳依依抬头望着柳娘子。纵然这个人,和周夫人不一样,可柳娘子,心里也是很疼爱柳依依的。 看见柳依依眼里的泪,柳娘子此刻也忘了什么宫中规矩,忘了女儿和自己完全不一样,手抚上女儿的脸:“乖,不哭不哭。娘在这,别担心。” 这一句话让柳依依眼里的泪落的更凶,苹儿擦一下眼里的泪,伸手去拉菊儿的袖子,菊儿晓得稍微哭一会儿没事,如果放声大哭对柳依依不好。因此菊儿上前对柳依依道:“还请才人暂歇悲声,先请柳娘子坐下罢。” 菊儿的声音传进柳依依的耳里,柳依依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抬头瞧着柳娘子,声音哽咽努力露出微笑:“是我不好,怎么一见到娘就哭了。” 柳娘子心中更加难受,但晓得这是宫中,进宫之前前来教导礼仪的人可叮嘱过许多次,不能哭。柳娘子也只有忍住心中的难过,对柳依依勉强露出微笑:“娘的依依,还是……” 一句话没有说完,柳娘子心如刀绞,改口道:“才人今日大喜,我,我该给才人行礼恭喜才是。”菊儿苹儿已经一边一个把柳依依扶住,柳娘子跪在地上,给女儿行礼,低头时候,柳娘子眼里的泪掉落在地衣上,很快地衣就把眼泪吸掉。当柳娘子抬头时候,面上已经露出微笑。 柳依依扶起柳娘子,内侍端来椅子,柳依依拉着柳娘子坐在一边。母女二人双手交握,彼此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出,但又怕说了对方就会伤心。竟只有默默坐着。 她们母女二人不说话,宫人们自然更不敢说话,只在屋内沉默站着。柳娘子觉得这样不好,努力想出话来说,但又不能提起家中的事,这宫里的事柳娘子又不懂。 柳娘子想了想对柳依依笑着道:“进宫时候,正好遇到周昭仪的母亲出宫,我瞧着她那穿着打扮,浑身气派,真是从没见过。” 柳依依怔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柳娘子会提起周夫人来,但仔细算算时候,柳娘子进宫时候,正好是周夫人出宫时候。命妇出入宫的路也就那么一条,遇到也是难免的。 柳依依微笑:“那娘和周夫人说话了吗?” 柳娘子点头:“说了,周夫人十分和气,还说她会在京城待一段时候,还说……”柳娘子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她还说,要给我下帖子,请我去赴宴呢。我这生像,怎么好去,去了也不过是给你丢脸。” 周夫人自然是八面玲珑之人,和皇帝新宠娘家打好关系,对周夫人来说,不费吹灰之力。柳依依觉得自己不能再深想了,深想下去就会觉得,也许,周夫人对周昭仪,并没有那样疼爱。 柳依依不说话,柳娘子也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想,周夫人那样穿着,那样气派,她宴请的人,定然是和她差不多的,若我……” “娘你可以去。”柳依依打断柳娘子的话,柳娘子惊讶。 柳依依慢慢解释:“娘,你和原来不一样了,原先你是乡间的寡妇,独自带着女儿过日子,会被小叔子欺负。现在,你是宫中妃子的生母,陛下已经赐了给你宅子,奴仆,田地,娘也要跟别人交际起来。既然周夫人主动示好,娘就应下,学着周夫人的做派。” 柳娘子仔细听着柳依依的话,眉头又皱紧:“你这话,听着是很有道理的,不过我常听人说,京城里的人看不起乡下人,更何况他们是京城中的大户人家。若给我下帖子是想瞧我的笑话,那可怎么办?” 柳依依安抚地拍拍柳娘子的肩:“娘,不会的,她们主动对娘示好,又怎会故意看娘的笑话?再说了,” 柳依依伸出一根手指:“爹的嗣子,娘总是要择立的,若娘不和这些人交际,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等立了嗣子,难道还拿乡下那套在京城过日子?” 柳娘子不断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才惊讶地问柳依依:“这样说,以后,我就在京城,再不回去了?” 柳依依没说话,只点头。柳娘子咂一下舌,接着摇头:“可是京城里面嚼裹那么大,现在陛下赐了那么大的宅子,还有那么些下人,我算过了,一个月总要百来两银子才够用。陛下赏的那些银子,也……” 柳娘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晓得不能这样算账,可我算了这么多年的账了,一个铜板掰两半花的日子都有,这会儿,一个月单我一个人,就要花百来两银子,我总觉得……” “娘,你也不用觉得这些银子太多,都说能花才能挣。娘您学着和人交际应酬,和人来往,慢慢的就晓得了。” 柳依依的话并没打消多少柳娘子的愁容,菊儿已经上前道:“才人,膳房晚膳已经备好了,要不要传膳?” 柳依依命传膳,笑着拉起柳娘子的手:“娘,真的,您别担心,这些,就当是女儿孝敬你的。” 柳娘子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这才咂舌道:“哎,也不晓得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听你的,以后也和这些夫人们来往起来。只是不晓得,是不是人人都和周夫人一样和善呢?” 柳依依又笑了:“娘,别想那么多,若遇到不和善的,娘也可以去问周夫人,让她帮你解释。娘您不是说过,不怕笨,就怕不问吗?” 柳娘子又笑开了:“说的是,我多问问,就不怕了。”说着柳娘子瞧着柳依依:“你都能这样了,难道我还不能好好应酬?” 柳依依对柳娘子微笑,周夫人和柳娘子来往起来,甚至成为好友,这对柳依依来说,在这件事上,算是没有遗憾了。 用完晚膳,宫人们送柳娘子出去,柳依依盥漱后换过衣衫打算稍微歇会儿,内侍就来传报皇帝驾到。 柳依依迎了皇帝进来,陪着小心说笑一会儿,也就收拾歇息。 皇帝今晚兴致很好,柳依依自然竭力奉承,平息之后柳依依靠在皇帝肩上,数着皇帝的心跳打算等皇帝一睡着就放开时候皇帝突然开口:“依依,朕听说,今儿柳娘子进宫时候,你和柳娘子哭了一场,难道说是你嫌朕对你不好,才会哭?” 皇帝的语气有些复杂,一时难以分辨是恼怒还是嘲笑还是关心。柳依依在心中慢慢分辨着,知道自己一个不小心回答不好的话,皇帝定会发怒。 因此柳依依只轻叹一声,什么都没说,翻转身把背对着皇帝,这下皇帝是真的惊讶了。他伸手去扳柳依依的肩头。 并没皇帝想象中的柳依依不肯转过身,只是转身过来的柳依依,脸上竟有泪。 皇帝正想开口问呢就听到柳依依轻声道:“陛下,妾不是因为在宫中日子不好,陛下对妾不好才伤心。而是因为今儿妾在昭阳宫外,见到了周夫人。” 周夫人?皇帝的眉微一皱,想起是谁,一想起是谁,皇帝的眉皱的更紧了:“遇到了她,和你哭有什么关联?” 柳依依在枕头上摇头:“怎会没有关联?陛下难道忘了,不管是陛下也好,还是……都曾说过妾和周昭仪有些像。妾当时在殿门前遇到周夫人,想到周夫人径自出宫,竟见不到周昭仪,妾这心里不免有些难受。等妾的母亲进宫,妾一想到妾能和母亲团聚,全是陛下的仁德。因此就忍不住百感交集,流泪下来。” 说话时候柳依依已经再次靠向皇帝肩头,语气十分真挚:“妾这一生,能得陛下宠爱,怎只幸运二字能形容万一。” 皇帝搂着柳依依的肩,感到柳依依那单薄的肩膀仿佛一捏就能碎,皇帝的心又慢慢荡起温柔,点着柳依依的唇:“朕并不是……” 柳依依的声音更柔:“妾信陛下,一直都是!”皇帝的手渐渐往下,柳依依闭上眼,现在的自己,和原先的确不同了。这颗心,不再放着皇帝之后,说出这些话来,反而会更动人,动人的连柳依依自己都惊叹。 柳依依睁开眼,灯从帐外照进来,灯光如此昏暗,柳依依却不会再像周昭仪一样,想仔细瞧着皇帝,想从他的脸上瞧出那么一些真情来。 此刻,不管皇帝对柳依依是什么心情,柳依依自己晓得,她对皇帝,再无一点真情。 进为才人的日子和没成为才人前也没什么区别,第二天服侍皇帝上朝之后,柳依依同样赶往昭阳宫,陪同朱皇后往宁寿宫去给杜太后问安。 众妃子也已习惯老早起来,当柳依依到达昭阳宫的时候,只有朱宝林没来。朱皇后不可能等朱宝林,正要起身时就有个宫女走进殿内,对朱皇后行礼:“娘娘,朱宝林那边遣人说,朱宝林今早突感不适,不能前来。” 第102章 朱皇后哦了一声,看向段婕妤,苏才人朱宝林苏御女都是和段婕妤同宫居住,段婕妤虽不能算宫主,但因她在那宫中地位最高,理所当然此事该告知段婕妤,再由段婕妤禀告朱皇后。 因此段婕妤已经出列对朱皇后恭敬地道:“妾等前来昭阳宫时,妾见朱宝林没有前来,曾遣人去问过,朱宝林那边回说,宝林方才醒来,只怕会晚一些。因此妾等就先过来。” “娘娘,婕妤所言非虚!”苏才人也走到段婕妤身边,对朱皇后恭敬地说。朱皇后微一点头:“既如此,就传我的令,招御医进宫为朱宝林诊脉。” 宫女应是离去,朱皇后这才站起身:“如此,我们先往宁寿宫去。”众人等朱皇后往前走出数步,这才依次跟在朱皇后身后走出殿门。 众人到达宁寿宫,给杜太后行礼问安之后就坐在杜太后下手,杜太后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朱皇后更懒得开口去讨杜太后的好。众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 柳依依觉得殿内无比闷热,众人坐在殿内沉默不语更加深了殿内这样的闷热,又不敢起身出去透透气,柳依依只敢悄悄地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让清风吹到手腕,这样才好受一点。 众人沉默坐着,这时光越发难熬,柳依依看着渐渐透进殿内的阳光,悄悄抬眼瞧一眼杜太后,杜太后可真是不介意折腾别人。 有宫女走进殿内,见众人都沉默坐着,一时竟不敢上前开口禀告,还是王尚宫瞧那宫女一眼,宫女这才跪下禀告:“回娘娘,方才御医从永仁宫会芳馆出来后,说朱宝林并非不适,而是有喜了。” 尽管宫女只短短说了这么两句,众妃都有些震惊,甚至有人望向柳依依,皇帝的新宠是柳依依,这几个月来,皇帝歇在听雨楼的时日,一个月总有那么七八天。谁知柳依依这没有任何消息,倒是朱宝林那有了。 朱皇后却没有半分惊讶,对宫女道:“这是喜事。”接着朱皇后对杜太后微笑:“既然会芳馆有如此大的喜事,还请老娘娘容妾告退,前往会芳馆探一探朱宝林。” 杜太后已经站起身:“这是好事,横竖我闲着没事,也往那边走一趟!”这倒是朱皇后没想到的,不过杜太后既然表示要亲自前去,朱皇后也只有站起身恭敬微笑:“老娘娘要亲自去会芳馆,这倒是朱宝林的福气呢。” “这宫中不管谁生的孩子,也不管他们的生母是谁,不都是老身的孙儿?老身前往也平常。”杜太后的话刚落下,就听到殿门口响起荣明太妃的声音:“说的是呢,这宫中不管谁生了孩子,都要认皇后为嫡母。” 杜太后挑眉看向荣明太妃:“荣明太妃今儿来迟了。不过你方才那句话说的很对,这宫中,皇后和妃子,最大的分别不就这些。” 荣明太妃神色连微变都没有,依旧微笑:“是啊,皇后和妃子,总是不一样的,当初老娘娘你,不也就……” 众人都在静静等着荣明太妃要说出什么惊人的话的时候,荣明太妃已经话锋一转:“老娘娘要去会芳馆,横竖我也没事,我也跟去好了。” 杜太后瞥荣明太妃一眼,唇边露出一抹不明含义的微笑,杜太后已经往外走出,众人急忙跟上。 太后和皇后,荣明太妃都要去会芳馆,众妃子自然也不能先告辞,也要陪着这三位前往会芳馆。此刻正是暑热天气,杜太后又没动车驾,从皇后以下,都步行跟随。 宁寿宫离永仁宫颇有一段距离,众妃子养尊处优久了,一个个走不多远就汗透出,有些脂粉施的厚的,用帕子一擦,连脂粉都带下来。 和柳依依并肩而行是苏才人,她往柳依依面上瞧了瞧就微笑:“柳才人果然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琢。” 柳依依和苏才人不算很熟,此刻听到苏才人赞自己,柳依依也只有微笑:“多谢苏才人了,不过是因今早起的迟了些,脂粉用少了点。” 苏才人刚要说话,前面走着的王美人已经回头瞧了眼柳依依,语气不阴不阳地问柳依依:“说来,朱宝林这回有了孕,想来柳才人这里,很快也就能有好消息了。说起来,还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好,比不得我们这些,年纪老大,什么都不能去想。” 柳依依对王美人还是有些印象的,她的特别之处在于她是唯一一个年纪比皇帝还大的妃子,也是当初杜太后在皇帝大婚之前,挑选出来侍寝的四个宫女之一。 只是这四个宫女不知因了什么原因,不是病死就是失足落水,等到皇帝大婚之后册封后宫,只剩下王美人一人,不过皇帝并不是很喜欢她,仅仅封她为宝林,十年之中才升了两级,可谓是不受宠中的不受宠。 此刻王美人要说几句酸话,柳依依也并不放在心上,柳依依只依旧微笑:“王美人说笑了,这没到盖棺,谈何定论?” 这话让苏才人深深的看了眼柳依依,王美人的眉也不由微微一扬,接着王美人就讪讪地把手中的帕子放下:“难怪皇后娘娘这样疼你,原来你果真和别人不一样。” 柳依依还是只微笑不说话,此刻已经走到永仁宫前,永仁宫的宫人已经出来迎接。王尚宫问过宫人,知道朱宝林还在会芳馆内,御医也并没有离去,众人也就浩浩荡荡往会芳馆去。 会芳馆在永仁宫正殿后面,院落并不大,栽种了两棵芭蕉,窗边又种了些竹子,权取绿意。上面三间正屋,东边两间厢房就再没别的。服侍的宫女内侍都要和永仁宫别的宫女内侍住在一起而不能住在会芳馆内。 杜太后一踏进会芳馆,眉头就微皱,对朱皇后道:“这地方,怎么这么小,我记得原先这地方还该有个花园的。” “宫内各宫苑楼阁,进行更改是常事。不过这地方,我记得很清楚,记得……”荣明太妃瞧着这四周,对杜太后微笑:“还记得那个美人吗?暴病而亡的那位,我记得她初承宠后就住在会芳馆,因着前面还有个很大的金鱼池,夏天池上还浮着睡莲,池边种满了竹子,竹子旁边还有一个亭,从亭旁边的月洞门转过去,才是会芳馆的屋子。” “我记得,那位美人真是世上少有的美人,先帝在数年之后,都曾感慨过,说……”杜太后的话一顿,对众人微笑:“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我真是老了。” 荣明太妃也笑了:“是啊,先帝说来,还真有些狠心,先帝对恭懿贵妃的宠爱,真是再没人可以如此受宠了。” 朱皇后并没忽视荣明太妃提到恭懿贵妃时候,杜太后的双手已经微微颤抖,仿佛在克制着什么。那个美人,那个世上少有的美人,在这会芳馆内,到底有了什么样的经历?朱皇后抬头瞧着会芳馆,无端端的,竟感到有些寒意遍体。 吴女官听着杜太后和荣明太妃的对话,心渐渐沉下去,那个美人,只被记为陈氏,没有姓名,只有宫人陈氏承宠的记载。 但吴女官还记得,她叫舜华,是入宫之后改的名字。当时为她改名字的内侍说,这样的美人当得起这样的名字。 内侍没有说错,美人迅速得到宠爱,但也迅速陨落,如花只开一瞬。而这些,在荣明太妃和杜太后口中,不过是谈资,是当初争风吃醋尘埃落定之后的谈资。 朱宝林已经在宫人的搀扶下走出屋子,对着杜太后朱皇后跪下:“宝林朱氏,叩见老娘娘、娘娘,得老娘娘娘娘辱临,妾无胜欣喜。” 王尚宫已经把朱宝林扶起,杜太后温和地道:“起来罢,你与皇嗣有功。”朱宝林娇滴滴地应是后这才就着王尚宫的手站起身。 杜太后朱皇后荣明太妃进了屋子,三间屋子本来就不大,一下进了那么多人,屋子里顿时拥挤起来,门外的宫女内侍站满了院子。人人垂手侍立,无人说话。 杜太后环顾一下屋内,对朱皇后道:“果真这地方改建了许多,我记得以前这屋子也很大。”朱皇后只应是不说别的。 宫女端来椅子,杜太后坐下,朱宝林亲自过来奉茶:“来的仓促,妾这里并没什么好东西孝敬老娘娘、娘娘的。” 杜太后接过茶,对朱宝林温和地道:“先坐下说话罢。”朱宝林谢座之后在一个小椅子上坐下。杜太后喝了一口茶,想起什么似的问宫女:“不是说御医在吗?怎的不见人?” “御医本该出来迎接老娘娘,娘娘,只是来了那么多人,御医避嫌,无诏不敢擅入。”王尚宫代答,杜太后微笑:“倒忘了这茬,就去把御医叫来。” 宫女应是出去,杜太后又对朱皇后微笑:“我一听说又有人有喜了,这心里就欢喜,倒忘了这些事,该是你来做。” “老娘娘关心孙儿,人之常情。”朱皇后还是不冷不热的说,杜太后也不管朱皇后这话有些冷漠,只对着朱宝林问长问短。 朱宝林恭敬地一一答了,王淑妃因是淑妃,也有一个座,不像别的低位妃子一样只能在这屋子里站着。王淑妃细细地往朱宝林面上瞧去,见朱宝林答的十分得体,倒不像她平日那样张牙舞爪,恨不得人人都听到她说话似的,王淑妃心里不由有些奇怪。 御医已经被传到,不过因屋子里人多,并没进屋,只在门外恭敬地和杜太后应答。杜太后问过朱宝林的怀相,也就对御医道:“既是你诊出来的,朱宝林这一胎也由你负责,到时平安生下还,再赏你。” 第103章 手段 御医恭敬应是,杜太后又问了几句,也就命御医退下。御医退下之后,杜太后又问了朱宝林几句话,赐下了许多东西。 这一切朱宝林都曾想过,但真的面临时候,朱宝林还是觉得受宠若惊,尽管已被人叮嘱过不能露出什么马脚。朱宝林还是觉得有些飘飘然,急忙起身对杜太后行礼:“多谢老娘娘。” 杜太后伸手虚扶一把朱宝林:“你怀着身子呢,别在想那些。好好地给我生个孙儿,就是谢我了。” 朱宝林含羞带怯地应是,朱皇后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此刻见杜太后如此,朱皇后心里不自觉地又在冷笑。 荣明太妃双手一拍:“老娘娘果真是许久不见孙儿们的面,这样欢喜,真是难得。” 杜太后瞧向荣明太妃:“自然,谁生的孩子都是我的孙儿。不管他们的生母是谁。难道荣明太妃要说,若我的孙儿生母位份低微,我就不能疼爱他们了?” 荣明太妃噗嗤一声笑了:“老娘娘这话说的怎么和那些无知村姑一样?皇家血脉,一出生就十分尊贵,关他们生母什么事?” 杜太后又被荣明太妃噎住,见朱皇后还是只微笑不说话,杜太后顺着这个话题就对朱皇后道:“方才荣明太妃说的也对,妃子有喜,也该提一提位份。” “老娘娘说的对,那就提为才人如何?”朱皇后的话让杜太后又皱眉了:“不妥,前儿柳才人并没有喜,也一样为才人,这……” “老娘娘这话妾要驳一下,自来位份,为爱为功。柳才人得陛下疼爱和朱宝林此刻于皇嗣有功是一样的,若朱宝林要再往上,那自然等再有功时。”朱皇后的声音微微提高一些,看向朱宝林的眼神还是那样亲切:“宝林也无需气恼,这宫中,得陛下疼爱和于皇嗣有功,本是常情。” 朱宝林的手在袖子中紧紧握成拳,此刻面对朱皇后的微笑,朱宝林也只有努力对朱皇后露出笑:“娘娘所言甚是,妾,妾晓得妾并没有柳才人那样得陛下疼爱,能升为才人,和柳才人并肩,妾已无限欣喜。” “我为皇后,最要紧的是处事公平。”朱皇后顺着朱宝林的话说下去,杜太后的神色微微一僵,接着对朱皇后微笑:“说的是,做皇后的,最要紧的是处事公平,你颇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荣明太妃又嗤一声笑出来,杜太后瞧荣明太妃一眼,荣明太妃对杜太后丢个白眼,依旧瞧着朱宝林:“你能得太后疼爱,也很不错。” 难道荣明太妃窥破了什么?朱宝林的心顿时开始狂跳,但朱宝林很快镇定下来,对荣明太妃努力绽开笑容:“太妃说错了,老娘娘对我们,都是一样疼爱。” 荣明太妃的笑容又添上讽刺,王尚宫瞧着这场面似乎又有些难以控制,忙对杜太后道:“老娘娘,这会儿也是该传午膳的时候,老娘娘的午膳,要传在哪里?” “咱们还是回宫去吃。”杜太后说了这么一句瞧一眼朱皇后:“你们这一早也累了,也不用再陪我回去了。” 这真是道大慈大悲的命令,朱皇后心里暗想,也没再谦虚几句,就和妃子们把杜太后送出会芳馆,等杜太后的车驾离去,朱皇后也就命妃子们各自回宫,自己坐了轿子回昭阳宫。 吴女官瞧见朱皇后一进入轿中,顿显疲惫,心里晓得该让朱皇后稍微歇息一下,但鬼使神差的,还是对朱皇后道:“虽说不得宠的妃子有喜的情形也是有的,只是陛下这两个月来,也只宠幸过朱宝林一回。” “难道你以为,朱宝林是假孕争宠?”朱皇后按着额头,有些懒洋洋地说。 吴女官扶一下轿边:“说起来,陛下的后宫算是非常平静,并没有什么争宠的事。当年先帝后宫妃子众多,得宠的也多,那些争宠的手段,有些简直是……” “那又如何?”朱皇后的眼微微闭上:“老娘娘和荣明太妃争了一辈子,不止她们,还有恭懿贵妃,还有今儿老娘娘说起的那个美人,到头来,也不过……” “娘娘这话说的是,娘娘是皇后,自然不用顾忌这些,可是娘娘,这宫中,只有一个皇后,老娘娘若想对付娘娘,就会把娘娘的羽翼给剪掉。”吴女官这一句提醒了朱皇后,她睁眼看向吴女官:“你是说,老娘娘其实要对付的是依依?” “对付别人,自然不会形成震慑,唯有对付依依,或者王淑妃,才会震慑到别人。不过王淑妃那里,因为有位小公主,老娘娘稍微有些顾忌。况且老娘娘手里,再没有秦贵妃这样的人。唯有要对付柳才人,那可以算是最轻易的。” 吴女官算得上冷静分析,朱皇后的眉却已经皱上,她的手在轿边敲了敲:“你去,仔细打听,到底朱宝林是否真的有孕。若她真是假孕,必定会借着这个肚子做点别的事情。” 吴女官应是,接着又道:“其实,今儿老娘娘提起那位美人时候,臣还想起一件事,当初这位美人得宠时候,恭懿贵妃也曾称过她有孕,只不过后来说是被这美人气到,跌了一跤,孩子就没了。” 朱皇后大惊:“这位贵妃如此妄为,难道先帝就没说过什么?”吴女官微笑:“娘娘又忘记了,娘娘方才说过的,在这宫中,总有陛下疼爱的人。当年恭懿贵妃受宠深重,算得上是合宫加起来都比不上她一根小手指。若非先帝是个多情的人,也不至于恭懿贵妃屡次三番就要闹点事情出来。” 朱皇后垂下眼帘,叹气:“争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不过是那男人一句话,就烟消云散了。” “恭懿贵妃当年若能像娘娘这样想,也不会把皇后位子拱手让给老娘娘。”也许,那样的话,舜华,就不会死去。吴女官轻叹一声,没有再往下说。 朱皇后瞧着那巍峨的昭阳宫,疲惫又涌上来,对吴女官道:“你亲自去和依依说,要依依千万小心些。” 吴女官应是,服侍朱皇后卸妆换衣,用过午膳,这才往听雨楼来。吴女官到听雨楼时柳依依已经用过了午膳,正要小睡一会儿,听到菊儿说吴女官来了,急忙从床上坐起,披了件外衣就往楼下走。 吴女官见柳依依只披了件外衣就走下楼,微笑道:“才人这是要午睡一会儿?正好,这会儿娘娘歇下了,我得了空就来寻才人。” 柳依依明白吴女官这是要和自己说些私房话,拉了吴女官就往楼上走:“既然如此,姑姑就往楼上坐罢。菊儿,去倒碗酸梅汤来,再拿几样点心上来。” 菊儿应是,和苹儿自去准备。吴女官和柳依依上了楼,柳依依把吴女官按在窗边坐下:“这里正好看景,也凉快,姑姑和我有什么话说?” 吴女官拍拍柳依依的手,把方才的疑惑说了。柳依依的眉不由皱紧,争宠还要用上这些手段,着实是有些下作了。 吴女官见柳依依的神色露出苦涩,安慰地道:“有陛下和娘娘护着你呢,你也不用太过担心。”说着伸出手指一指永仁宫的方向:“这一位和柳氏,那可不能比。” “所以,她背后定是有人指使?”柳依依的话让吴女官笑了:“有没有人指使,依依你难道没猜出来,这后宫,只有陛下一个男人,偏生这男人又握有天下,争宠也是难免的。只是有些争宠的手段能上台面,有些太过下作。” 楼梯声响起,吴女官停下说话,菊儿苹儿一前一后端着酸梅汤和点心上来,两人把东西放在桌上,菊儿含笑道:“姑姑也试试我们这的酸梅汤,这不是从膳房拿的,是我和苹儿两个见这下面还有个土灶,虽然小,烧水煮茶还成,我们两个熬的,姑姑您试试,和秦姑姑熬的可有差别?” 吴女官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对菊儿翘下大拇指:“的确不错,难怪老秦成天唉声叹气,说怎么偏偏你被挑去,她连传手艺的人都没有。” 菊儿抿唇一笑,柳依依收起方才听到消息时候心中的震撼对吴女官笑着道:“姑姑既喜欢,等会儿就拿一壶去,菊儿她们熬了许多,恨不得人人都喝,我这两天,都喝的一身梅子味了。” 菊儿用手捂一下脸:“哎呀,才人又取笑我。”苹儿伸手把菊儿的手从脸上拉下来:“得,这会儿害羞了,那央我们喝酸梅汤的时候,怎么一点都不害羞?” 吴女官和柳依依都不由大笑,菊儿放下手,也噗嗤一声笑了。吴女官又说几句别的闲话,也就告辞。 柳依依把吴女官送出去,重新回到楼上,菊儿跟着上来:“才人可要歇会儿?”柳依依摇头:“不歇了。” 菊儿把床上卧具重新收拾起来,柳依依瞧着菊儿,突然问道:“你进宫这么些年,觉得有意思吗?” 菊儿微一愣,接着回头对柳依依微笑:“有什么没意思的呢?初进宫时候,也曾觉得这宫中束缚许多,可等到习惯了,也就惯了。况且这宫中,吃的住的穿的都比家里好。虽说过上几年,就会按例放出宫去,可我不想出宫呢。” “为什么?”柳依依没想到还有不愿出宫的宫女,毕竟这个后宫,在现在的柳依依眼里,如同一个大些的监牢,一点都不得自由。 “出宫也不过就是嫁人生子,还要操劳。怎么说在这宫中服侍人,比在外面要轻松多了。”菊儿的话答的轻快,柳依依低头微笑,想的简单的人,的确更容易快活些。 第104章 动心 就像之前的周昭仪一样,在她眼中,宫廷是那样的美好,宫廷中的荣华富贵,能让很多人都惊叹。 只是,当那层美好表象被揭开之后,露出的是血淋淋的真相。 菊儿看着柳依依,有些奇怪地问:“才人,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柳依依抬头对菊儿微笑:“没有,你没说错什么,我只是……” 柳依依的话在看到菊儿那双明亮眼睛时候,停顿下来没继续说,站起身对菊儿道:“不如我们去太液池边走走吧。” 菊儿望向窗外,微笑道:“这会儿太阳快要下山了,才人到太液池边走走,回来正好用晚膳呢。” 说着菊儿就跑下楼,让人去准备去了。 太液池上西下的阳光照在开的正好的荷花上,波光点点,荷花摇曳生姿。柳依依信步走到那天皇帝停留的地方,皇帝的话又在柳依依的耳边响起,只有在这里,朕才觉得,朕是真的握有天下。 柳依依忍不住又想叹气了,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像原先一样,是不是就会更快活些。还有朱皇后,她知道了皇帝的这个念头,她心中,对皇帝,会不会有别的情分产生? 柳依依站在池边,举目远望,仿佛能看到前面巍峨的大殿,仿佛能越过宫墙,看到宫墙外的京城。京城之外,天下还很大,但柳依依却只能站在这里,去想象那天下是什么样子的。 这一生,直到死,都不能离开宫墙之内了。 柳依依转头对菊儿微笑:“等能离开宫中时候,还是出宫的好。”菊儿有些惊讶地睁大眼,不明白柳依依为何会突然说这么一句,但还是点头:“才人让我离宫,定是对我好,我听着就是。” 柳依依把眼收回,往另一边走去,走出数步之后忍不住回头,看向太液池,太液池的风光,仿佛从古到今都是如此,亘古不变。 皇帝很快就知道了朱宝林有喜的消息,不过他只让身边的内侍前往会芳馆,赐下许多东西,并没亲自前往会芳馆探望朱宝林。 朱皇后知道皇帝并没前往会芳馆时,已经是入夜时候,皇帝驾临昭阳宫了。朱皇后等皇帝坐下之后就轻声道:“陛下已经知道朱宝林有喜了,今儿老娘娘也说,朱宝林也该升一升了。” “这些事,有你就够了。”皇帝的话有些模棱两可,朱皇后的眉微皱:“陛下,宝林腹中,怀有的是皇嗣!” “朕知道。”皇帝说着伸手就握住朱皇后的手,皇帝毕竟是男子,虽然一双手也十分雪白,但比起朱皇后的手掌要宽厚许多,而皇帝掌心之中也是温热的。 朱皇后所有后面的话都被卡在喉咙之中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朱皇后才轻声道:“陛下,后宫……” “朕知道。”皇帝伸手轻轻一拉,朱皇后的脸就伏上皇帝的肩头。皇帝的声音十分温柔,比那殿外的春风还要软柔上几分:“朕的皇后,是个十分好的皇后,朕只是希望,朕的皇后,不止是朕的皇后,还是朕的妻子,是能和朕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朱皇后从没想过皇帝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朱皇后抬眼看着皇帝,眼中的神情竟有几分不相信:“陛下,妾……妾……”朱皇后说了好几回妾,却还是话不成句。 “如玉。”皇帝捧起朱皇后的脸,仿佛捧起什么稀世珍宝,声音在皇后耳边也更放柔:“朕说过,你是我的妻子,我愿从此和你一起,携手过此一生,你愿意吗?” 这样温柔的言语,足以敲开最坚硬的心防,朱皇后觉得自己的心开始慢慢柔软下去,柔软的朱皇后自己都不明白为的是什么。她靠在皇帝肩上:“妾何德何能,以蒲柳之姿,得托陛下?” “你是我的妻子,这个天下,除了你,再没第二个人有这样资格。”皇帝拥紧了朱皇后。朱皇后的那颗心,已经融化成一滩水,她闭上眼,什么都没说,回抱住皇帝,这些日子以来的徘徊言语算计,统统都被抛开。眼前这个男子是她的夫君,是她合该全身心对待的人。 皇帝的唇,缓缓贴上朱皇后的脸颊,朱皇后脸上泛起新嫁时候的娇羞,只柔柔地唤了一声陛下,就再无声息。 昭阳宫皇后的寝殿这一夜灯过了很久才被吹灭,清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卷起垂在殿内的纱帘。这风带来的清凉,能带走一切烦躁。 次日众妃来到昭阳宫时,王淑妃一眼就能瞧出朱皇后的神色和原先完全两样,她的神情,和刚动心的少女是一样的。 王淑妃的眉微一皱,昨夜皇帝宿在昭阳宫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能让朱皇后的神情起了这样大的变化。皇帝他想要得到别人的心,还真是轻而易举。 王淑妃低头不语,此刻,只怕朱皇后早把当初说过的,皇帝靠不住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王淑妃的沉吟也只一刻,很快王淑妃就抬头,如同什么都没发现一样。众妃除了朱宝林之外,都已到齐,朱皇后说了几句,也就带上众妃往宁寿宫行去。 杜太后今日和平常还是一样的,众人行礼后各自归座,还不等说话呢,就有宫女进来禀告,朱宝林来了。 杜太后对朱皇后微笑:“没想到朱宝林倒是个孝敬的。”朱皇后微笑:“全是因老娘娘慈爱。”说话之间,朱宝林已经走进殿内,她瞧见杜太后,就要行礼下去。 杜太后已经微笑着道:“你还怀着身子呢,免礼了,在旁边坐着罢。” 朱宝林谢过杜太后,就往妃子们坐着的地方看去,按了位份,朱宝林该和苏宝林坐在一起,在柳依依的下面。 宫女也是在那里放了一把空椅子,朱宝林看一眼那把空椅子,又瞧一眼朱皇后,并没说话。 朱皇后现在掠过一丝烦躁,努力微笑:“昨儿老娘娘说,朱宝林该升一升了。” 杜太后只微笑不说话,宫女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朱皇后沉吟一会儿才道:“昨夜陛下来时,妾也和陛下说了,陛下偏说,等到朱宝林生下孩子之后,再升一升。” 朱宝林那原本得意洋洋的神色,听了朱皇后说的话后,顿时变的好精彩,她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朱皇后。 朱皇后一脸平静地看着她:“朱宝林不是有了身孕,就快坐下罢。”朱宝林真是恨的牙根都痒痒,但也不敢说话,委委屈屈在宫女搀扶下坐到柳依依下手。 杜太后瞧眼朱皇后,朱皇后神色依旧平静,杜太后很想说朱皇后这话定是错的,皇帝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可是如此一来,岂不变成杜太后替朱宝林争风吃醋?这样的名声,杜太后还真不能背。 所以杜太后斟酌半响,这才开口道:“陛下果真和原先有些不一样了。这为爱或为功,在陛下心中,也是有偏向的。” “陛下今儿多宠了谁,明儿多疼了谁,这也是平常事。况且若非陛下有所偏向,这宫中,又何必设如此多的位阶?”朱皇后一点也不打算想让,语气虽然温和但里面透着的意思却让杜太后的眉又皱起。 “哎呀,老娘娘最近怎么皱眉头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荣明太妃的声音有些夸张地响起。杜太后不觉有些头疼,荣明太妃现在完全就是一副无赖样子,杜太后能对付许多人,但唯独稀缺对付无赖的手段。 而荣明太妃也就捏住杜太后不敢真的翻脸,命人把自己拖出去打上一顿,因此说话越发没有顾忌。别的不能,恶心恶心杜太后总是荣明太妃喜欢瞧见的。 杜太后很想当做没听见荣明太妃话的样子,但荣明太妃已经上前坐在杜太后身边,仔细瞧了瞧杜太后就哎呀一声:“怎么老娘娘这些日子,白发比原先多了。按说……” 荣明太妃抬头瞧下后妃,故意啧啧两声:“按说老娘娘你身边有这么多的人陪着说笑,怎么也不会有白发,而是该越来越年轻才对。” “花有再开日,人无少年时,怎么荣明太妃连这样的话都忘了。”杜太后还是忍不住冷冰冰开口,荣明太妃可不会担心杜太后这样冰冷的语气,她担心的是杜太后不和自己说话,因此荣明太妃的双手已经一拍:“老娘娘说的是,既然人无少年时,老娘娘又何必天天去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住口。你是不是疯了,当着众人就这样信口胡说。”杜太后的脸往下一拉,喝止荣明太妃,荣明太妃瞧着杜太后,面上笑容没变,反而指着杜太后对后妃们微笑:“瞧,老娘娘又怕我提起她年轻时候的事了。” 说完荣明太妃用帕子捂住嘴笑起来,她这话真没一个人敢接,朱皇后瞧眼杜太后,杜太后面上怒气已生,见朱皇后瞧向自己,杜太后就又道:“皇后,你掌管后宫,这样不敬的人,该当如何处置,你说。” 杜太后这一生,最大的问题就是她为了面子,为了好名声,永远不肯自己亲手去处置谁,不管做什么都要找个背黑锅的。荣明太妃斜了眼杜太后,凉凉地道:“老娘娘没事又只会逼皇后娘娘,你我之间的事,皇后娘娘还真不能管。” 杜太后被荣明太妃这话提醒了,但脸色还是板的很紧:“皇后掌宫,怎能说无法管?”荣明太妃摊手:“怎么说我们也是皇后娘娘的长辈,难道说,我们俩的这口老醋,还要做儿媳的人来替我们调停?” 说完荣明太妃抽出帕子掩一下唇:“这传出去,老娘娘也不怕人笑话。” 第105章 这话让杜太后的脸色更不好了,已有宫人瞧向这边,努力忍住笑。杜太后吸气呼气,真恨不得立即去寻皇帝,让他下诏,再把荣明太妃送出宫去,别在自己跟前碍眼。 可是,她不敢。荣明太妃又冷笑了,早知道杜太后要这样对付,当年也就不会和她赛着要名声,要来要去,把这个大位生生让给了别人。 “老娘娘,您和荣明太妃之间的事,我们做晚辈的确实不能多言。不如我们先告辞,您和荣明太妃有什么话,您在这慢慢和她说,可好?”杜太后听了朱皇后这一番生怕自己气的不够的话,冷笑着对朱皇后:“皇后平时不是总说自己是很孝顺的人?” “那太后老娘娘意思,妾该如何做呢?是由妾把荣明太妃赶走呢,还是让妾……”朱皇后故意停下,果真看到杜太后的神色又变冷了,朱皇后微笑:“民间有句俗语,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妾心里想着,做皇后的,有时也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老娘娘您和荣明太妃相处了那么几十年,彼此的脾性十分了解。既然老娘娘您都没有请荣明太妃出去,妾做为一个晚辈,也只有顺着老娘娘您的意思。” 朱皇后的话让杜太后心头又开始翻滚,忍不住用手捂一下心口。荣明太妃开口了:“说起来,皇后娘娘是真的大度,也很明白事理。老娘娘别的不说,这识人倒比我好很多。” 杜太后心中的那口气,又开始往上翻,甚至已经慢慢地噎上去。朱皇后和荣明太妃都很注意杜太后的神情,此刻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还是朱皇后先站起身:“如此,就请老娘娘先容妾告退。”说完朱皇后行礼下去,带着妃子们离去。 踏出宁寿宫的殿门时候,朱皇后回头瞧了杜太后一眼,见杜太后虽还坐在座位上,但双手已经有些颤抖。朱皇后收回眼,唇边露出一抹微有不屑的笑,既然杜太后要这样折腾大家,那也只有天天让大家看一点戏,免得这样被白折腾。 朱皇后怎么想妃子们不知道也没人会开口问,朱皇后上车离去之后,王淑妃才对柳依依微笑:“柳才人不如去我宫里坐坐。” 柳依依有些奇怪王淑妃这突然的邀请,但还是微笑着道:“淑妃吩咐,不敢不从命。”两人往仙游宫行去。朱宝林想要追上柳依依,见她上了王淑妃的车,朱宝林不由跺脚。 这让苏才人有些奇怪,她瞧着朱宝林:“你好容易有了喜,不在你屋里好好养着,跑出来宁寿宫也就罢了,这会儿怎么又想去和柳才人说话?” 朱宝林瞧一眼苏才人,没有理她径自往另一边去。 苏才人的眉微皱,没有说话也要回宫,另一位苏宝林已经追上来:“苏姐姐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回去。” 苏才人放缓脚步,苏宝林走在苏才人身边,小声地说:“苏姐姐可也觉得,朱宝林这个孩子,怀的有些奇怪?” 苏才人停下脚步,望着苏宝林:“这样的话,你也敢说出来,也不怕被人割了舌头?”苏宝林吓了一跳,小声嘀咕:“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在这个宫里,最要紧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身份才能做什么样的事,否则,你得不到平安。”苏才人急急对苏宝林说了这么几句,见苏宝林吓的脸色都变了,这才拍拍她的手:“好了,你年纪小,不明白也是有的,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许说出来。” 苏宝林低头轻声应是,苏才人微笑:“一起走罢,今儿散的早,还能回去补一会儿眠呢。” 这边苏才人和苏宝林走了,另一边柳依依也和王淑妃在说话,她们俩已经到了仙游宫,坐下时候,柳依依对王淑妃微笑:“淑妃为何不趁此刻补眠,而是要拉我过来说话?” 王淑妃给柳依依倒一杯茶:“你我之间,也不用这样绕弯子了,我想问问你,今早你瞧见皇后娘娘时候,可曾觉得,她和原先有些不一样?” 柳依依端起茶,鼻尖茶香四溢,柳依依开始仔细思索王淑妃说的话,今早皇后娘娘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是什么样的不一样?柳依依放下茶杯,望向王淑妃:“我并没瞧出来,娘娘今早的衣着说话,和平常是一样的。” “她的眼睛,在发光。”王淑妃轻轻地敲下桌子,接着再提醒一句:“昨夜,陛下是在昭阳宫过的夜。” 眼睛在发光,对一个女子来说,只有一种情形会如此。柳依依深吸一口气,瞧着王淑妃:“淑妃的意思是,娘娘对陛下动情?” 王淑妃没说话,只把柳依依没喝过的那杯茶泼掉,重新倒上一杯:“依依,你是个聪明女子,想来你也瞧出来了,咱们的这位陛下,几时真的把人放在心上?不管是……”王淑妃刚想数一下名字,就见柳依依神色苍白。 这让王淑妃有些惊讶,看向柳依依:“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苍白?” 柳依依想起的,是周昭仪,当然柳依依不会说出来,只微笑道:“淑妃说的,和宫中人说的,不一样呢。” 王淑妃有些轻蔑地笑了一声:“那是,宫中人想的,自然都是怎么讨陛下的欢心,怎么才能长久得宠。” “淑妃也不算不得宠的人,为何反会发出这样感慨?”柳依依用手按一下心口,努力平静下来,对王淑妃微笑。 “是啊,就是因为我并不是不得宠的人,所以才看的更多,看的多了,才更明白。明白了就觉得可笑。”王淑妃说着还真笑起来,还伸手用手指擦一下眼角笑出来的泪。 接着王淑妃才伸手拍一下柳依依的手:“你也不用如此担心。只是有些话,我总是要和人说说的。” 柳依依对王淑妃回以微笑:“淑妃请讲,我也并不会担心。” “我入宫十年了。”王淑妃缓缓地道:“天平八年入宫,那时候我十六岁,得知入宫时候我并没有患得患失,女孩子啊,嫁谁不是嫁?这些我早知道了。能嫁天子,纵然只是个妃子,但和别人总是不一样的。” 柳依依耐心地等着王淑妃继续说下去,但王淑妃并没说下去,而是又伸手把眼角的泪擦一下,这一回的泪并不是因为笑,而是真的伤心。 柳依依瞧着王淑妃的伤心,鬼使神差地道:“可是,那又如何呢?娘娘已经动了心,而且……”柳依依踌躇一会儿才轻声道:“娘娘这个人的性格,想来淑妃也清楚,她是一旦动心就不会后悔的人。我们两个,想要告诉娘娘,不要动心,是不能的。” 王淑妃叹气,靠在椅子上:“我也知道。”说着王淑妃的声音突然提高:“我就知道,知道天下女子,都是这样的,为了男子动心,为了男子争斗,为了男子去死。原本我以为,以为娘娘是不一样的,可是娘娘还是如此。” 说着王淑妃伏在桌上,柳依依看着她双肩在颤抖,不知道王淑妃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哭的是这不可知的命运,笑的还是这不可知的命运。 过了许久王淑妃才抬起头,柳依依见她满面泪痕,忙拿出帕子给她拭泪,王淑妃含糊地道了谢才道:“其实呢,娘娘动不动心,为什么动心,我都不愿意去想。我想的是,今后这宫中,是不是还会太太平平的。” “淑妃以为,娘娘一动心,就会生嫉妒,一生嫉妒,这宫中就和原先不一样了?”柳依依的脑子转的很快,飞快说出这么几句,王淑妃抬头瞧着柳依依,微微一笑:“这只是其一。” 其二呢?柳依依还想问王淑妃,王淑妃却端起已经放冷的茶一口喝完,对柳依依道:“罢了,我也不过心里压着难受,想寻你说说话而已,这会儿话也说过,哭也哭过,也不留你一起用膳了。” 这样就下逐客令了?纵然柳依依的位份要远低于王淑妃,柳依依还是睁大眼睛对王淑妃道:“淑妃总要和我说完,您究竟为何觉得陛下靠不住,还觉得娘娘为陛下动心,就不会得到……” “好结局。”这三个字柳依依斟酌良久才告诉王淑妃。 王淑妃不由抿唇一笑:“是啊,为何?依依,你知道文庄皇后吧?”柳依依点头,怎么能忘记?王淑妃继续道:“其实呢,除了文庄皇后,天平十五年还有周婕妤王美人陈宝林都没了。而在这之前,曾侍寝过陛下的宫女,小妃子们也有许多没了的。” “文庄皇后不是因为难产薨逝?”柳依依敏锐地觉得,也许事情真相,很快就能揭出来,果真王淑妃笑了:“文庄皇后的薨逝,有人动了手脚。” 柳依依适当地做出被吓到的神情,接着瞧向王淑妃:“那陛下他,可知道?” “他怎会不知道呢?甚至他连是谁做的都知道,不然陛下他为何不立秦贵妃为皇后,甚至秦贵妃在里面做了些什么,陛下他只怕也是清楚的。可是之后他依旧宠爱秦贵妃,甚至由着秦贵妃进谗,赐死了周婕妤,不,现在该叫周昭仪了。” 王淑妃说的话重重地敲在柳依依心上,原来陛下他,一直都知道的,可是周昭仪也就算了,不过是他的一个妾室,文庄皇后,却是他的结发妻子。 “那陛下为何……”柳依依唇色苍白地瞧着王淑妃,多么希望王淑妃猜错了,可是王淑妃说的话让柳依依如堕地狱。“陛下他,真不愧是杜太后养出来的儿子,做事的人是杜太后,他怎会直接动手?” 第106章 劝说 王淑妃说完之后,似乎又怕柳依依不明白一样,又加了一句:“陛下他,真不愧是杜太后养大的儿子。” 柳依依用手捂住嘴,只有这样才让口中的尖叫不发出来。那么多的人命,在皇帝和杜太后眼中,算是什么呢? 是他们母子争斗的工具,是他们母子的棋子?还是别的什么?柳依依觉得自己的手捂住嘴的力气越来越大,甚至渐渐喘不上气来。 王淑妃伸手把柳依依的双手从嘴巴上拉下来,柳依依咳喘了数声,咳喘的连心都在疼。外面的宫女已经担心地问:“淑妃,要不要奴等进来服侍?” “不用进来了,柳才人不过喝茶喝急了,呛到了。”王淑妃语气平静地下了命令,伸手给柳依依捶了几下,瞧着她的神情就微笑:“也是我不对,不该这样对你说话,瞧瞧你这害怕的。” “如果,如果,那陛下他……”柳依依刚刚喘息定了,就伸手拉住王淑妃的胳膊,几乎是祈求样的问:“陛下他对娘娘,会不会对文庄皇后有不同。” “我不知道。”王淑妃的回答没有出乎柳依依的意料,柳依依的双手垂下,有些泄气的道:“也许陛下他对娘娘是不同的。” “陛下对娘娘若真的有所不同,他就会护着她,而不是任由杜太后那样对待娘娘了。”王淑妃的话再次戳破柳依依的希望。 柳依依的头低垂,看着面前桌子上精美的花纹,声音小如蚊蝇:“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呢?全都不能改变,娘娘对陛下还是已经动心,陛下他也要用娘娘去……”除掉杜太后?柳依依伸手捂住嘴巴,不过这一回,她用的力气没有方才那么大,王淑妃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柳依依,生怕她像方才一样。 见柳依依把手放下,王淑妃这才松一口气,语气也变的轻柔:“我所求不多,不过是求能在这宫中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罢了。我原先以为,娘娘和文庄皇后是不一样的,娘娘比文庄皇后聪明,也比文庄皇后敏感。因此我才做这样的选择,可惜,我还是低估了陛下。” 柳依依突然站起身,王淑妃瞧向她:“你要去哪里?” “我要把这些都告诉娘娘。”柳依依的回答让王淑妃笑了:“没用的!” 这三个字又轻易地解除了柳依依的防备,柳依依跌坐在地上:“没用的,没用的。难道娘娘也要像文庄皇后一样……” “不会。”王淑妃上前把柳依依扶起,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声道:“依依,不管怎么说,你我如今都是娘娘的心腹,我们所能做的,只有帮着娘娘,除掉杜太后。” 这个念头是方才柳依依一直没说出口的,也是柳依依曾想过的,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向四周看去。 殿内的窗开着,不过柳依依她们是在一扇屏风后面,能在殿门守着的,也必定是王淑妃的心腹,柳依依却还是有些害怕,害怕这些话要传出去,那自己和王淑妃,就算是朱皇后也保不住她们了。 “不用担心。这间屋子,我们这样说话,外面的人是听不到什么。除非你像方才那样,大声咳嗽。”王淑妃已经瞧出柳依依的紧张,微笑着说了一句。 安抚下了柳依依,王淑妃轻叹:“原本呢,娘娘想的是,从杜太后手中,得到实际上的掌管后宫的权利,再继续尊奉杜太后。但现在你也瞧出来了,陛下对杜太后,是不死不休了。” 杜太后对权利的渴望,柳依依也能瞧出几分,此刻听着王淑妃的分析,柳依依不由轻叹:“那除掉了杜太后呢,娘娘和陛下之间,不,或者该说陛下对娘娘,会不会生嫌隙?” “我不知道。”王淑妃老老实实地回答,接着握住柳依依的手:“我今儿寻你来说话,就和你商量这个。若你肯应了,那我再去说服娘娘,若你不肯应了,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不应又如何呢?陛下对杜太后,已经不死不休了。任何人投靠杜太后,都会被陛下视为眼中钉的。”柳依依有些疲惫地说出这句话。 王淑妃把柳依依的手握紧一些,在这宫中,多少美丽青春的少女,渐渐的,变的疲惫,变的和别人一模一样,不复她们初进宫时候的青春活泼。 宫女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是请问要不要传午膳,王淑妃命人进来,对柳依依微笑:“你在我这用了膳再走,总不能让你白白来这一趟。” 柳依依晓得这是王淑妃寻自己说话把话题岔开,勉强微笑道:“我听陛下说,淑妃这里的膳房,做的几样小菜,比大膳房里做的还要出色。” “不过是陛下爱吃的那几样小菜罢了,再说我别的不好,就好一口吃的要好。”王淑妃含笑说着,她面上神色已经和平常一模一样,仿佛刚才提出那个惊人计划的,不是她。 柳依依努力了又努力,才让自己的微笑和平常一样,也算活了两辈子了,但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柳依依觉得,都比不上王淑妃的一根手指头。 而王淑妃在周昭仪的记忆里面,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时还没有周昭仪那么风光的人。柳依依不由自嘲一笑,原来这些事,只有周昭仪不知道啊! “周昭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美人?”仙游宫里的宫人在布置膳食,柳依依也就借此打听一下,周昭仪在王淑妃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淑妃没想到柳依依会突然问起周昭仪,微微一笑就道:“是个美人,真的很美,是那种明艳至极的美。真真艳压牡丹。瞧着也是一脸聪明。” “那就是说,她其实并不聪明?”柳依依顺势问到,王淑妃摇头:“也不能说不聪明,像怎么讨好陛下,怎么让陛下欢喜,她是比我强的,也比别人强。至于别的,她就不懂了。我有时候想,也许是周昭仪的母亲太过精明厉害,才会让周昭仪养成这个样子。” 精明厉害?柳依依听着王淑妃形容周夫人,努力微笑:“上回我娘进宫,还和我说,进宫时候遇到了周夫人,周夫人还约她去赴宴。我想着我娘在这京中,也没几个认得的人,跟着周夫人去学学怎么交际应酬,也是好的。此刻听淑妃这样说,我竟有些担心呢。” “你也不用担心,周夫人既主动示好,那她对你母亲也不会做什么。甚至还会提点你母亲。”说着王淑妃微笑:“若你心里还有疑虑,过年时候,命妇们例要进宫来朝贺娘娘和杜太后,到时你求了娘娘,许你娘也进宫,然后你悄悄地和你娘说了,问过她,什么疑虑都消了。” “我倒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事呢。”柳依依对王淑妃微笑,王淑妃叹气:“进了这宫里,想瞧瞧家人也是一件难事,娘娘还好,至于我们,就只有偷空才能见一见家人了。” 后宫之中,有资格传召外命妇的,不过杜太后和朱皇后两人而已,除非很得宠的妃子,才会得到特别允许,由皇帝下诏命家人进宫。如此算来,不管是周昭仪,还是柳依依,都还算得上得宠。 毕竟周昭仪那时候,逢到年节,周夫人入宫朝贺皇后时候,也是会被允许见到女儿的。柳依依忍不住又叹气,宫女已经来报午膳备好,王淑妃拉起柳依依:“怎么,还没用我这里的膳食,就唉声叹气,嫌弃不好吃了?” 柳依依微笑:“自然不敢嫌弃,只是想着,若被淑妃这里的膳食养刁了口,又怎么吃得下膳房里的膳食?” 王淑妃微笑,和柳依依走到进膳的地方。王淑妃进膳的排场,当然没有皇帝皇后的那么大,上面摆着的几样菜,瞧来也很家常。 宫人先给王淑妃打一碗汤,又给柳依依打一碗,王淑妃已经用勺舀了一口,放进口中对柳依依微笑:“这汤不错,你也尝尝。” 柳依依依言喝了一口,瞧着王淑妃道:“淑妃这里的汤,怎么觉得有股荷叶的清香。”说着往桌上瞧了眼,那汤里,并没荷叶。 王淑妃笑着道:“我不是和你说了,我平日就喜欢想着什么好吃的。我想着莲蓬菱角都是可以吃的,那荷叶荷花想来也可以吃。因此就命人剪了许多的嫩荷叶来,想着借这荷叶的清香,做个汤来。谁知试了许久,也不晓得把荷叶糟蹋了多少,才算出了这个。” “那做法是什么?”柳依依的话让王淑妃摇头:“这做法呢,要问膳房了,我怎么晓得。”旁边的宫女已经笑着道:“柳才人若也想这样做,只照着怎么做荷叶鸡的方向去想就是,不过因为用的嫩叶,可要注意不能把叶子熬久,这样就苦了。” 王淑妃啐宫女一口:“呸,柳才人不过顺口说这么一句,你竟当真了?这要学,也得是柳才人身边人来学。” 宫女用手捂一下脸,接着放下手对柳依依行礼:“柳才人莫怪,奴是见您和我们淑妃说了这半天,想来十分投契,才忘了别的,信口胡说。” 柳依依又微微一笑,尝了尝别的菜,果然都很不错,用完午膳,柳依依也没久留,就告辞回听雨楼。 从仙游宫往听雨楼去,可以经过太液池过去,此刻柳依依心烦意乱,索性带着人往太液池行来,看着那波光粼粼,满池绿浪,柳依依觉得心里的烦躁消失了许多。 柳依依在池边站了很久,觉得心绪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想回听雨楼,谁知转身就见皇帝站在她身后,含笑瞧着她。 第107章 妒恨 柳依依先是被吓到,接着就行礼下去:“妾不知陛下来此,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皇帝今儿的心情十分愉悦,他伸手扶住柳依依,瞧着柳依依道:“依依果真还是和原来一样,动不动就说请朕恕罪。要这样算的话,依依你欠朕,有多少条命了?” 柳依依听出皇帝话里有戏谑,但心情没有半分放松,头依旧低低垂着:“妾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赐,陛下想要拿走,就拿走好了。” 皇帝大笑起来,伸手把柳依依的头抬起:“瞧瞧,越来越会说话了,你这朵解语花,朕怎么舍得拿走你的命呢?”柳依依努力对皇帝露出最天真无邪的笑容:“陛下总爱取笑妾。” 皇帝顺势把柳依依的手握在手心,语气亲密:“朕可从来没有取笑过你。” 柳依依慢慢把头低下,耳根有浅浅的红泛起。皇帝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伸手弹一下柳依依的耳朵:“怎么耳根这样红?” “因为陛下取笑妾。”柳依依飞快抬头看了眼皇帝,又把头垂下,皇帝又笑了,携着柳依依往另一边走去:“你方才在仙游宫和淑妃说什么呢?” “和淑妃闲聊来着。还有……”柳依依抬头瞧向皇帝,唇边微笑带上一丝俏皮:“妾还没恭喜过陛下呢!” “朕有什么喜事,要你恭喜?”皇帝疑惑地问,柳依依已经把手从皇帝手中抽出,望着皇帝笑的更俏皮了:“一呢,昨儿朱宝林有喜了,二来呢,陛下和娘娘之间蝶鳒情深,这怎么不值得恭喜?” 说到朱宝林有喜时候,皇帝面上神色并没多少变化,当说到和朱皇后蝶鳒情深时候,皇帝的眉挑起:“小妮子是吃醋了?” “妾,妾怎么会吃娘娘和陛下的醋呢?妾只愿陛下偶有怜爱,就够了。”柳依依觉得自己简直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呢,在告诉自己不能相信皇帝,另一个呢必须要对皇帝微笑,要做出一副对皇帝很仰慕的样子。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分不分得清那些是真,哪些是假?柳依依对皇帝又露出甜蜜笑容。 皇帝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足称惊喜的声音。“原来是陛下,妾……”这又是谁?皇帝一时没分出她的声音是哪个妃子,转身时候才看出来人是朱宝林,瞧见朱宝林,皇帝的眉不由微微一皱,朱宝林已经娇滴滴地行礼下去:“妾参见陛下,妾今儿觉得有些发闷,出来走走,谁料就见到了陛下。陛下昨日|命人赐下的东西,妾都已经收到,妾原本想去甘泉宫亲自叩谢陛下。传诏的内侍说陛下口谕妾不必过去,妾对陛下的关心,甚是感激。” 朱宝林说完这长长一串话,柳依依的眼不由眨了眨,朱宝林不但是说了这长长一串话,那眼还一直瞧着皇帝,眼里又是哀怨又是欢喜,若不是柳依依在这,朱宝林只怕早就扑进皇帝怀里了。 周昭仪当年也曾用过些争宠的小手段,可是像这样明晃晃的,周昭仪那时候还是不屑去用的。果真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柳依依心里想着,就见朱宝林朝自己这个方向飞了一个眼刀,亏的这只是眼神,若能化为实质,只怕自己身上心口早插了一把刀子。 柳依依心里想着就见朱宝林已经转向皇帝,眼神又重新变成那样娇滴滴的:“原来陛下在和柳才人散步,妾,妾想来还是不要打扰陛下的好。” 皇帝这才开口:“不过和柳才人闲走一走,朱宝林你也一起来吧。”朱宝林顿时喜不自胜,高声应是后才走到柳依依面前,假惺惺行礼下去:“见过柳才人。” “起来罢。”柳依依晓得这时候该和朱宝林说几句闲话并且表示她不用对自己行礼的,不过方才那个眼刀之下,柳依依完全不想这样做。做宠妃,有时还是要摆出做宠妃的架子来的。 至于宠妃的架子怎么摆,柳依依这是驾轻就熟的,她也不瞧朱宝林那明显被噎了一下的神情,瞧向皇帝微笑:“陛下想往哪边闲走,妾陪陛下闲走就是。” 果真皇帝露出一丝愉快的笑,皇帝果真还是爱瞧妃子们为了他那点小吃醋小手段的。柳依依心中叹气,面上笑的比皇帝笑的还要愉快一些,对朱宝林道:“宝林就跟来罢,不过宝林已经有喜,只怕只能逛一小会儿。” 朱宝林这下更被噎住,但朱宝林还是笑着道:“才人无需担心,御医说,我的身子壮实,不用那样小心。” “依依,我们往那边去罢,这个时候,紫薇花也该开了。”皇帝说话时候,不忘携了柳依依的手,这让朱宝林的眼都差点瞪出来,皇帝要握,也该握住自己的手,而不是握住柳依依的手。 现在有喜的是自己,而不是柳依依。朱宝林心中吼着,但面上不敢露出半分,依旧跟着皇帝和柳依依两人往紫薇花开的方向行去。 紫薇花种的并不多,其中最大一棵种在假山边,都快有两人高了,此刻开的一树通红。皇帝走到紫薇花下指着紫薇花笑着对柳依依道:“朕年幼时候,这棵紫薇花还没有现在这样开的茂盛。等朕越长越大,它长的越高,也开的越好。朕总觉着,这棵花,应了朕的时运呢。” 宫中的人少有不信这些的,柳依依也不例外,她微笑着道:“天上紫薇星,陛下既然是紫薇星转世,这紫薇花能得应陛下,也是它的福气。” 朱宝林干巴巴地站在那里,站的腿都有些软了,也没有和皇帝搭上几句话,有些焦急,此刻太阳有些大,朱宝林哎呀叫了一声,就用手撑一下额头,身边的宫女急忙上前扶住朱宝林。 皇帝的注意力这才被吸引过来,朱宝林瞧向皇帝,语气稍微有些哀怨地道:“妾今早起早了些,这会儿有些不舒服呢。” “朱宝林方才还说身子壮实,会逛许久,这会儿就说有些不舒服了。朱宝林可真是拿着肚子里的孩子不当一回事。”要做,就痛快一点,柳依依的话算得上不留情,朱宝林果真可怜兮兮地望向柳依依,又转向皇帝。 “依依,你也不能这么说。”皇帝不轻不重地说了这么一句才对朱宝林道:“你既身子不适,那就先回去罢。”皇帝说着就回身吩咐内侍,命他们抬乘轿子来,送朱宝林回去。 朱宝林这下是真的感到不舒服了,特别是在看到皇帝又转身和柳依依谈笑,朱宝林手里扯着帕子,恨不得把帕子都撕碎。 皇帝身边的内侍已经抬着轿子过来:“宝林还请上轿,得陛下亲口吩咐送回去的,您这还是头一遭。” 谁稀罕要这个头一遭,朱宝林抬头看着皇帝,恨不得上前把皇帝的肩给拉过来,让他瞧着自己瞧着自己,自己也一点不比那个柳依依差,一样有才有貌,还有了……。朱宝林咬住下唇,内侍已经催促:“宝林快些上轿罢,在这大太阳底下,宝林待的久了,晕过去可怎么办?” 朱宝林不敢对皇帝的内侍撒气,只得上了轿,由他们抬着轿出去。 “方才陛下怎么不责怪妾?”柳依依瞧着朱宝林的轿子离去,这才对皇帝含笑问道。皇帝笑着瞧向柳依依:“小妮子越发调皮了,故意在朕面前这样,你说,该怎样罚你?” “陛下方才不是说了,妾欠陛下许多条命,既如此,再多欠些也无妨。”柳依依故意摊手对皇帝笑着说,皇帝果真又愉快地笑了:“果真是个调皮的,这样的话也说出来,罢了,这顿打就记下,等朕以后,慢慢喝你算账。” 说到算账这两个字时,皇帝的语气有些暧昧,柳依依故意娇羞地瞧皇帝一眼,皇帝笑的更为愉悦。 柳依依心中却闪着另一个念头,也不晓得王淑妃和朱皇后,谈的如何? “你说什么,淑妃,你在和我开玩笑吧?”朱皇后听到王淑妃的话,面上神色已经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而是一种慌张了。 朱皇后这样的反应,并没出王淑妃的预料,王淑妃微笑:“娘娘,妾并没和你开玩笑。娘娘以为,这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婆媳争斗?” “老娘娘她,毕竟是……”朱皇后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就挺直腰背看向王淑妃:“你该当知道,这形同弑君。”弑君,弑杀长辈,每一条都足以让朱皇后和朱家,死上几万次。 王淑妃不屑地笑了:“娘娘以为,老娘娘是那样愿意收手的人?她若真愿意收手,文庄皇后就不会死了,况且,” 王淑妃凑近朱皇后,声音有一点蛊惑:“娘娘难道没瞧出来,陛下对老娘娘,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朱皇后闭上眼,王淑妃坐回去,等待朱皇后睁眼,果真朱皇后在很久之后把眼睁开,望向王淑妃:“陛下是不愿皇后和太后一心,也想削弱太后的权利,但要说不死不休……” “娘娘您没瞧出来吗?”王淑妃不客气地戳穿朱皇后的伪装,朱皇后并没呵斥王淑妃,但她紧握的双手已经代表了一切,她心中的不确定,她心中的害怕,她心中的,对王淑妃这个主意的向来。 “陛下若真对太后还存有一点忍让,他就不会答应娘娘您,让荣明太妃回宫。”王淑妃的话让朱皇后轻叹一声:“是啊,荣明太妃对老娘娘,也是不死不休。” 真是可笑啊,算起来,他们还算是一家子,但彼此之间,竟是如此的针锋相对。 “那么娘娘您?”王淑妃再次询问,朱皇后的唇微抿,接着对王淑妃道:“那么,之后呢?” 第108章 计划 是啊,之后呢?王淑妃望着朱皇后,接着摇头,微笑:“娘娘,我也不知道。”说完这一句,王淑妃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靠在椅背上,甚至,没有抬头去看朱皇后。 朱皇后光洁的额头微微皱起来,接着朱皇后微笑:“其实,由不得我选,是不是?”成为皇后由不得朱皇后去选择,成为皇后,必须和皇帝站在一起,也由不得朱皇后选择。乃至到了现在,当皇帝和杜太后,已经是不死不休时候,朱皇后依旧不能选择。 王淑妃低下头,没有回应朱皇后,朱皇后瞧向王淑妃,有水滴落在桌上。王淑妃哭了,朱皇后伸出手去,想握住王淑妃的手安慰她,但手离王淑妃还有一点距离时,朱皇后的手就停在桌上。 王淑妃没有抬头,语气有些虚弱:“娘娘,我们这一生,为的是什么呢?” 在外人眼里,皇后享受的是无上的荣华富贵,可以操纵人的生死,天下人匍匐在她脚下。朱皇后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王淑妃才听到朱皇后的低语:“淑妃方才还劝我呢,这会儿怎么又自己拘泥了?来这世上一遭,我们要的,不就是不让别人随意操纵吗?” 说出这句时候,朱皇后口中有些许苦涩,可是,做不到的。朱皇后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不让自己的哭泣在王淑妃面前显现。 王淑妃抬头,方才的泪全落在桌上,她的脸上此刻并没有泪痕。她望着朱皇后:“娘娘,对不住,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朱皇后微笑:“就算淑妃不说,我想,过些时候,陛下会和我说的。”不过没有王淑妃这样的单刀直入,而是温柔的,要朱皇后心甘情愿答应。 王淑妃瞧着朱皇后,有些惊讶:“娘娘,您不是已经对陛下,对陛下……” “是啊,我动心了。”朱皇后毫不掩饰,接着对王淑妃微笑:“淑妃想来从没对男子动心过?”王淑妃点头:“我进宫之后,也曾对陛下抱以希望,后来发现,” 王淑妃欲言又止,接着王淑妃叹气:“娘娘,女子的一生,只允许对一个男子动心。”朱皇后低垂下眼,没有说话。 王淑妃继续:“我这一生,既进了宫,也不愿为了这样那样去争去抢,我所求的,只是一生安宁。娘娘,妾既尊娘娘为主,妾也愿娘娘,一生安宁,福寿安康。” “多谢!”朱皇后抬起眼,对王淑妃微笑:“我也愿淑妃一生安宁,福寿安康。”因为要一生安宁,福寿安康,所以只能让杜太后不安宁了。这还真是个莫大的笑话。 朱皇后想笑,但笑容没到唇边就消失了。奶娘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娘娘,皇子已经醒来,要见娘娘呢。” 还有绵儿,绵儿啊!朱皇后面上那种凌厉的神色完全消失了,代之的是温柔,她对门外轻声道:“进来罢。” 王淑妃有些担心地拍拍朱皇后的手,朱皇后对王淑妃回以微笑,既然已经决定做个完美皇后,那就不会让任何事情干扰到自己,包括对皇帝的动心。 奶娘已经抱着孩子走进,绵儿已经一岁多了,早会走路了,瞧见朱皇后就闹着要下来。奶娘把绵儿小心地放在地上,绵儿就跑到朱皇后面前,踮着脚尖努力地把双手放在朱皇后膝上扶着朱皇后:“娘,找不见你。” 绵儿的声音带着幼儿特有的刚学说话时候的口齿不清,这让王淑妃和奶娘都笑了出来。 朱皇后伸手握住儿子的手,声音也变的十分温柔:“绵儿很想娘吗?” “皇子十分依恋娘娘。”奶娘在旁边代答,绵儿却已扑到朱皇后怀里:“想。”王淑妃低头看着绵儿:“殿下想不想和妹妹玩耍?” 绵儿靠在朱皇后怀里,不假思索地点头。王淑妃微笑,看向朱皇后的脸。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从没动过心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动了心的人,也会有保持住一份清明,不会疯狂的。 吴娟含笑走进:“娘娘,陛下和柳才人来了。” 朱皇后抱着绵儿站起身,王淑妃也起身,眉头微皱:“怎么陛下和柳才人会一起前来。”王淑妃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殿外响起皇帝的声音:“淑妃可以和皇后一起说话,难道朕就不能和柳才人一起来探皇后?” 殿内的人都俯身行礼,只有绵儿睁着大眼睛瞧向皇帝:“爹,要抱。”皇帝从朱皇后手里接过绵儿,绵儿咯咯咯地笑起来。 朱皇后伸手替皇帝整理一下衣领,含笑道:“陛下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不早不晚的。”皇帝伸出一只手扶一下朱皇后:“朕今儿偷的半日闲,原本是去太液池边闲逛的,谁知就见到柳才人,和依依在池边闲走一会儿,打发走了朱宝林,索性就和依依往皇后这边来。” “怎么朱宝林也往太液池去?”王淑妃不失时机地问了这么一句。 皇帝已经坐下,他毕竟不习惯抱孩子,只抱了一会儿就把绵儿交给奶娘,对王淑妃解释:“我才和依依说话呢,朱宝林就来了,她来的倒快。” “瞧瞧陛下对依依太过疼爱,朱宝林这是泛了酸。”朱皇后的话让皇帝笑了:“这么说,这宫里不止皇后爱开调料铺子?” 王淑妃还是头一回听到这话,有些惊讶地看向柳依依,柳依依小声对王淑妃说了。王淑妃也噗嗤一声笑了。 朱皇后瞧向柳依依和王淑妃:“陛下这话错了。在这宫里,爱开调料铺子的人,可不止妾一个。” 皇帝仔细听完,放声大笑,绵儿不知所以也跟着大笑,殿内气氛顿显和乐融融,帝后妃子皇子们,仿佛真是从无芥蒂,彼此一心似的。 “朱宝林真是连机会都抓不住。”杜太后听完王尚宫的回报,不屑地说。 王尚宫应是后才道:“那老娘娘,我们是不是……”杜太后摇一摇手:“不必,朱宝林会知道,就算她真有了喜,依旧不能进位,不得宠爱,她才会对柳依依那么疯狂地嫉妒。” 嫉妒之心,是可以做很多事的。杜太后微笑,慢慢等着收获那一天。 日子缓缓过去,太液池上的荷花变成莲蓬时候,池边的桂花也开始泛香,秋日已到,宫中虽然四时不缺新鲜果品,但秋天里的瓜果,还是最甜美的。 每一样贡进宫来的瓜果,都由朱皇后这边按份例分发到各宫。 会芳馆也得到了一份瓜果,朱宝林瞧着分来的瓜果,面上神情渐渐染上不满。宫女惊讶地问朱宝林:“宝林是怎么了,您今年得到得瓜果,比去年要多一些。” “可是你方才听到了吗?听雨楼那里,得到的瓜果,比我这边大而且好。”朱宝林拿起一个梨子,平常她是很喜欢吃的,但此刻朱宝林却泄愤一样把梨子扔在地上。梨子砸在地上,顿时梨汁四溢。 宫女见朱宝林还要去拿别的瓜果,急忙示意内侍把瓜果赶紧收下去,都砸光了,没有吃的还是小事,朱皇后那里知道了,定会对朱宝林不满。 朱宝林冷冷地瞧着宫女:“连你都要忤逆我?” 宫女急忙道:“奴并不敢!”接着宫女小声地说:“柳才人比宝林高了一阶,她那里得到的,和苏才人那里得到的是一样的,宝林何必要这样恼怒?” 朱宝林气愤地坐在椅上,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肚子:“但我已经有了陛下骨血,为何还要和旁的宝林一样?况且别人也就罢了,偏那个柳依依,一脸狐媚样,又会讨娘娘和陛下的好,我不服。” 宫女瞧向朱宝林,牙咬住下唇,久久不语。朱宝林的手从肚子上放下,泄气地说:“罢了,你别说了,我晓得,可是我也曾有过侍寝,说不定……” 宫女没有说话,杜太后是不会让自己控制下的妃子怀孕的。秦贵妃比朱宝林受宠的多,但她从没怀过孩子,而杜太后要利用朱宝林,必定也给她的药里下过点东西。但这些,宫女不会说出来,也不会提醒朱宝林,只小声地道:“宝林说的甚是,不过老娘娘她,到时这点小气,早出了。” 朱宝林想到宫女曾说过的话,顿时又欢喜起来,就要让柳依依得个不好看,真以为得到皇帝的宠爱,就可以胡作非为了?朱宝林看向自己的肚子,这里面,真的是空空如也吗? 一个内侍端着碗药过来,这药对外说的,自然是保胎药,但朱宝林知道,这不过是延续月事到来的药而已。 好在这药并不难喝,朱宝林一口喝完,宫女给朱宝林端来水漱口,对朱宝林道:“这三个月的保胎药,明儿就该停了。” 朱宝林差点把漱口水给吞下去,一停药,那就会来月事,也就是说,明天,就是计划中的最后一步? 另一个宫女已经端来一盘削好皮的瓜果,宫女用叉给朱宝林叉了块梨子,语气轻柔:“宝林刚服了药,吃口梨子甜甜嘴。” 也许明天,柳依依就没命了,到那时,谁还在意这点瓜果谁多谁少的事?朱宝林咬一口梨子,十分愉悦地想。但是自己,真的没有怀孕?朱宝林轻叹一声,罢了罢了,等这事了了,再多侍寝几次,就怀上了。 往宁寿宫天天问安已快半年,后妃们都习惯了。刚坐下不久,朱宝林就对柳依依微笑:“柳才人发上别的这支簪,很好看。” 柳依依一直回避朱宝林,此刻也不例外,只微笑道:“是娘娘……”朱宝林却已站起身,伸手去拔柳依依发上的簪子:“给我瞧瞧。” 朱宝林来的太快,柳依依下意识地站起身,左手往发上护去,右手往前伸出。 第109章 诬陷 朱宝林就等着柳依依伸出手,几乎是同一时间,朱宝林就挺起肚子,往柳依依手上撞去。柳依依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想到朱宝林就用肚子撞过来,这一下吓的非同小可,柳依依要躲闪,旁边是小几和椅子,柳依依一躲,就把小几绊倒。 小几被绊倒时候,柳依依脚下不稳,往一边倒去。朱宝林借势就跟着柳依依一起倒下去,口中还呻|吟不绝:“柳才人,我不过瞧瞧你发上的簪子罢了,你推我做什么?” 事情发生的太快,朱皇后都还来不及反应,就见柳依依和朱宝林一起倒下去,朱宝林口口声声还说柳依依推倒了她。 朱皇后虽然离的远,也晓得其中必有蹊跷,朱皇后刚要下令让人把朱宝林和柳依依都扶起来。 一个宫女已经尖声叫出:“血……朱宝林流血了。”朱皇后的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看向杜太后,杜太后已经施施然站起身,对宫女们道:“还不赶紧把朱宝林扶起来,她肚子里可是有孩子的。” 朱宝林倒下去的时候,感到下面一湿,接着听到宫女那尖声叫出,朱宝林心中一松,晓得月事此刻来了。 但戏还没演完,朱宝林伸手按住肚子,呻|吟声更大:“我肚子好疼,谁来救救我。”杜太后已经赶在朱皇后走过去之前就对宫女道:“赶紧把朱宝林扶到里面,好生照顾。再去请御医来。” 宫女们应是,七手八脚扶起朱宝林,把她送到杜太后寝殿。 柳依依也被旁边的苏才人扶起来,虽只短短一会儿,事情发生了这么多,柳依依脑中也转过无数念头。感到朱皇后站在自己面前,柳依依急忙道:“娘娘,妾……” “还要说什么?”杜太后见众宫人把朱宝林扶进寝殿,抬眼对柳依依怒道:“妃子们持宠而骄的事,我见过的多了。可也少见你这样恶毒的,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就把人给推下去。况且,那人还是是怀着身孕的。谋害皇嗣,你可晓得这是什么罪名?” 杜太后的咬牙切齿让柳依依顿时醒悟过来,原本柳依依是要跪下去对杜太后和朱皇后请罪的,此刻柳依依虽然跪下去,但口中说出的却不是请罪的话,而是别的话:“老娘娘和皇后娘娘明察,妾并没有推倒朱宝林,朱宝林是自己跌倒的。” 杜太后面色更怒:“荒唐,岂有孕妇自己跌倒,难道是要栽赃陷害你不成?” “朱宝林要做什么,妾并不晓得,但妾只信妾自己方才见到的,朱宝林并不是妾推倒的。”柳依依跪在那里,咬牙不改口。 杜太后冷笑:“很好,很好!”说着杜太后就瞧向朱皇后:“皇后,你掌管后宫,这等事你可要告诉我,到底如何处置?” 朱皇后这会儿脑中也转过无数念头,晓得这把火迟早会烧到自己身上,也只有迎面而上。因此朱皇后只轻声道:“老娘娘,此事谁说都有理,不如容我把柳才人带回昭阳宫,然后……” 不等朱皇后说完话,杜太后就冷笑,朱皇后低垂在那里的手微微握紧,面上笑容没变:“老娘想是以为,我一定会偏袒柳才人,既然如此,就请老娘娘这里出几个人,和我一起回昭阳宫,瞧我可要偏袒?” 杜太后还是只冷笑不说话,众妃都在那各自存着各自的心思。王淑妃晓得杜太后这是必定当场就要要了柳依依的命,顾不得许多就上前对杜太后道:“老娘娘急怒攻心,心疼未出世的孙儿也是常事。只是宫中规矩,这等事情,从来都是宫正司掌管,还是照了……” “淑妃倒很懂宫中的规矩。”杜太后淡淡地说,但眼却没落在王淑妃脸上而是瞧着朱皇后:“皇后,掌管后宫,教化后宫,此刻后宫之中,竟出现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子,皇后,你的教化之功在哪?” 朱皇后已经给杜太后跪下,朱皇后一跪下,其余妃子也都跟着跪下,殿内顿时跪满了一地。朱皇后瞧向杜太后:“老娘娘要问罪于妾,妾只有一句,以妾对柳才人的了解,柳才人并不会做这样的事。至于朱宝林,老娘娘还是等御医给朱宝林诊脉过后,再行判断。” 朱皇后话音方落,就听到寝殿内传来朱宝林的叫声,这叫声极其尖利,尖利的殿内众人神色都有些变了。 宫女急急从殿内出来:“老娘娘,朱宝林腹内越来越疼痛,血也流的越来越多。”杜太后袖子一甩:“皇后方才口口声声,说柳才人不会做这样的事,难道朱宝林要用自己的身子,栽赃陷害不成?” 说完杜太后就往寝殿里面去,朱皇后垂首跪在那里,想了想索性站起身,对王淑妃道:“有劳淑妃在这等候,我前往殿内瞧瞧。” 王淑妃点头,朱皇后已经径自进殿。杜太后的寝殿比朱皇后的寝殿还要大些,不过因着杜太后是寡妇,殿内陈设并不多。朱皇后走进殿内时候,见宫女们已经端着血水出去泼。 朱皇后的心不由提到心口,朱宝林真的小产了?杜太后正坐在床边,伸手握住朱宝林的手在那安慰:“休要害怕,有我在这里。” 朱宝林原本以为是常见的月事来时的腹疼,谁知那疼痛越来越疼,疼的比平常月事来时要疼上数倍,至于那血,就更比平常来月事时候要多。 朱宝林见到那么多血时候,疼痛合着惊吓,让她尖声大叫,看见杜太后进殿,朱宝林的心才稍微安慰一下。 此刻听到杜太后这样安慰,朱宝林已经哭着道:“老娘娘,妾腹疼不止,不知……”朱宝林话没说完就瞧见朱皇后走进,朱宝林想起杜太后的叮嘱,高声叫道:“老娘娘,妾没有福气,好好的孩子,竟然就被人这样一推就没有了。” 朱皇后听到朱宝林这话,心开始扑通乱跳,走上前斥责朱宝林:“御医还没过来诊脉,你怎能如此胡言乱语?” 杜太后已经瞧向朱皇后冷笑:“皇后这偏向也太过了,先是不肯问罪,接着又斥责朱宝林,皇后,你果然当的好皇后。” 朱皇后还待要回几句,宫女已经报御医来了。 杜太后命传,来的是负责朱宝林那胎的御医,他先给杜太后朱皇后行礼。杜太后已经道:“别忙着行礼,快些来诊脉。” 御医应是,上前托了朱宝林的手腕,细细诊了一回,对杜太后迟疑地道:“宝林的脉……” “你别和我数医书了,到底如何?”杜太后的话语十分关切,御医恭敬地道:“昨儿臣还给朱宝林诊脉,那时什么都好,这会儿却是再无胎相,想是,已经滑胎!” 御医说完,杜太后就狠狠地瞪了朱皇后一眼,冷笑道:“好皇后,这会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朱皇后瞧向朱宝林,此刻朱宝林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似乎连气息都已经有些微不可闻,难道说朱宝林真要为了扳倒柳依依,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 要知道扳倒柳依依不过暂时,但肚子里的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生下来,朱宝林的身份都将不同。 朱宝林察觉到朱皇后看向自己,此刻朱宝林又难过又心虚,只有嘤嘤嘤地哭起来:“老娘娘,妾辜负了您和陛下的疼爱,妾……” 杜太后温言劝慰朱宝林:“别哭了,这也是有人使坏,我的孙儿啊!” 说着杜太后就瞧向那个御医:“赶紧给朱宝林再开个方儿,好补补身子。”御医应是,正要告退,朱皇后已经喝住御医:“且忙,如此重大的事,岂能只由一个御医开方?” “来人!”说完朱皇后就高喝,一直等在外头的吴女官走进,朱皇后吩咐吴女官:“你去,传我的命令,命太医院内,所有当值的御医,不管是谁,全给我进宫,给朱宝林诊脉!” 吴女官应是,杜太后已经冷笑:“皇后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信不过我,以为我要做什么手脚?” 朱皇后瞧向杜太后:“我并没有信不过太后的意思,只是这么重大的事情,还是多几个人来诊脉,要好些。” 方才的御医已经吓的额头上微微出汗,怎么也没想到朱皇后会出这么一招,把所有御医招来,全部给朱宝林诊脉,到时动过的手脚,难保有人会看出来,那时项上人头就…… 御医看向杜太后,希望杜太后能够说一句话,阻止朱皇后。 果然杜太后已经冷笑:“好,好,好一个皇后,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你可知……” “老娘娘,真是因为皇嗣之事,事关重大,因此才不能冤枉了一个人,也不能白白放跑一个人。”朱皇后斩钉截铁地说,接着对还没出去的吴女官:“你速速出去,并命人去禀告陛下,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 吴女官应是飞快地走出,杜太后给王尚宫使个眼色,王尚宫已经上前拦住吴女官:“这件事,岂是……” 吴女官抬头瞧着王尚宫,一点都不害怕她:“王尚宫,您是前辈,对这宫中规矩,想来是比我明白许多。但王尚宫您也晓得,这件事如此重大,我也只有依从皇后娘娘的吩咐。” 王尚宫皱眉还要说话,吴女官微笑:“若王尚宫您再拦着我,那我也只有认为,是王尚宫心虚了。”王尚宫没想到吴女官口齿如此伶俐,还想再说几句,吴女官已经匆匆往殿外走去。 王尚宫无奈地瞧向杜太后,朱皇后还是站在那里和杜太后对视,床上的朱宝林已经吓的闭上眼,这会儿装晕最好。 第110章 辩白(上) 又有脚步声响起,这会儿进来的吴娟轻秀两人,她们俩走到朱皇后身边,对朱皇后行礼:“娘娘,吴姑姑让我们进来,以备娘娘吩咐。” 杜太后是真没想到朱皇后仅仅只是一小会儿就把事情给扳回来,她瞧向已经在那吓的颤抖的御医,突然微笑:“也好,等众御医来了,诊脉过,晓得朱宝林的确是滑胎,到那时,皇后你……” “到那时,什么罪责都是我背!”朱皇后打断杜太后的话,有些傲然地瞧向杜太后:“老娘娘放心,我,说到做到。” 这话里的含义是杜太后自己说到做不到?杜太后的手又开始气的有些发抖了。门口传来鼓掌声,接着荣明太妃的声音就响起:“好,果真这才是皇后的风采。” 看见这个老冤家,杜太后的头又开始疼了,对王尚宫道:“正殿罢了,怎么我这内殿,也成了谁都可以进来的地方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老娘娘以为,外面人一无所知吗?”荣明太妃已经走到杜太后面前,语带讥讽地说。 看见荣明太妃走进,朱皇后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对荣明太妃微笑:“太妃怎么来了?”荣明太妃打个哈欠:“我才在寿康宫,见你们没一个人出来,于是就带人溜达着过来,谁知一过来就见殿内跪满了人。问了问,才晓得出了这么一件大事。” “是谁……”杜太后已经问出,荣明太妃讥讽地笑:“老娘娘真是糊涂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你能堵住所有人的耳朵?” “老娘娘,臣……”被彻底忽视的御医觉得自己在这待的时候越长,这小命就越不被保住,急忙提醒杜太后。 杜太后瞧一眼御医:“你先出去给朱宝林开药方。”御医想抬手用袖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但又把手放下,给杜太后和朱皇后荣明太妃行礼后才退出。 荣明太妃已经径自坐下,斜眼瞧着杜太后:“老娘娘,你也坐罢,这我坐着,你站着,哪有这样的规矩。” “规矩?我原本以为,荣明太妃早不把规矩放在眼里。”杜太后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已经恢复了一些镇静,对荣明太妃冷笑。 “该讲规矩的时候,我还是讲规矩的。”荣明太妃意有所指,接着瞧向床上躺着的朱宝林,口中啧啧赞叹:“老娘娘很少对人这样关心啊。” “荣明太妃你到底要说什么,要挑拨离间吗?”杜太后语气渐渐冰冷,荣明太妃哈地笑了一声:“老娘娘还需要我来挑拨离间?老娘娘您自己不是已经把人给挑拨了?” 宫女在外面传报,皇帝驾到。接着皇帝大踏步走进,瞧一眼寝殿内的情形,皇帝上前对杜太后恭敬地道:“儿子见过母后,母后如此操心,是儿子的错。” 杜太后对皇帝淡然:“起来罢,也不是你的错,只是你的皇后,非要维护住柳才人,说这件事,并不是柳才人的错。” “事情前后,儿子已经听人禀告过了。”皇帝对杜太后说了这么一句就对朱皇后道:“你方才说的很对,让御医都来给朱宝林诊脉。” 朱宝林听到皇帝这话,吓的不敢再装晕,猛地睁开眼睛,瞧向皇帝,眼里的泪就落下:“是妾该死,妾没有护住腹中孩儿,妾要晓得柳才人是如此……” “朱宝林你先躺着,不用再多说。”皇帝只对朱宝林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对朱皇后道:“柳才人我已经命人先带回甘泉宫着人看守起来,等这里的事情分出个是非曲直,再行安顿。” 朱皇后的唇微微往上弯,皇帝这样说,柳依依那就是没什么事了,想着朱皇后看向朱宝林:,对杜太后道:“朱宝林一直在老娘娘这里也不大好,不如就命人把朱宝林抬到我宫中吧。” 人被朱皇后带走的话,杜太后还怎么安抚?杜太后想都不想就拒绝:“若是没出此事之前,自然可以,只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皇后再说这样的话,只怕就不成了。” 朱皇后又瞧一眼朱宝林,对杜太后点头:“这么说,老娘娘的意思是朱宝林先在这养着,等御医诊脉过后再送回去?” 杜太后把脸别过一边,朱皇后已经对皇帝道:“陛下自去料理政事,此事妾自会料理清楚。”皇帝对朱皇后点一点头,又对杜太后行礼后这才离去。 杜太后瞧向朱皇后,朱皇后已经有些疲乏,也坐在椅子上,吩咐轻秀道:“命人备些茶水点心来,我渴了不打紧,老娘娘和荣明太妃渴了才是要紧的事。” 轻秀应是离去,殿内重又陷入安静,荣明太妃瞧一眼杜太后,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杜太后有些怨恨地瞧向荣明太妃,荣明太妃自顾自轻笑:“老娘娘啊,这个后宫,已经不再是你掌管的时候了。” 这话说的要多露骨就有多露骨,杜太后的眼像刀子一样看向荣明太妃,荣明太妃说完这句话就挺直了背,没有再说话。 轻秀已经带着一个小宫女端着茶水点心走进,小宫女摆放茶水点心的时候,轻秀对朱皇后恭敬地道:“陛下已经命众人各自回去了。柳才人也暂时被带到甘泉宫了。” 这是让朱皇后安心的意思,朱皇后点头微笑,看向杜太后时候神色还是那样恭敬:“老娘娘先请进点茶水点心。” 杜太后端起茶,慢慢喝着,借着茶杯的掩饰从茶杯上方看向朱皇后,就算把所有的御医叫来又如何?月事的脉和滑胎时候的脉象原本就有些像,到时只要稍作暗示,自然所有的御医都会往滑胎这个方向去说。 那时,不但柳依依死定了,朱皇后,也必定会落一个管宫不严的名声。 御医们已经被传到,听王尚宫说了朱皇后和杜太后各自的命令之后,御医们的神色各自精彩。不过能在太医院内的御医,哪个又不是不明白后宫之中,总少不了倾轧,因此齐声应是,依次为朱宝林诊脉。 第一个御医的手搭上朱宝林的脉,朱宝林自觉十分紧张,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杜太后已经开口:“这脉,到底是不是滑胎的脉?” 这个御医胡子都已花白了,闭眼仔细诊过,这才对杜太后道:“老娘娘知道臣并不擅长妇科,擅长妇科的,是方御医。” 方御医就是被杜太后吩咐,一直照顾朱宝林身孕的那位。杜太后听到这御医这样说,故意叹气:“就是方御医照顾了,这才没照顾好。” 这御医哦了一声,又细细诊过一番,对杜太后道:“臣以为,这脉象既像失血过多,想来是滑胎时候,流血所致。” 这御医的答案虽没让杜太后十分满意,但还算满意,杜太后对御医点头,命他出去。一个做了榜样,另外几个诊脉的时候,也说是滑胎之相。 难道朱宝林是真的有喜,竟为了要除掉柳依依,才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朱皇后的眉头微皱,眼见只剩下三个御医了。如果这三个御医再和前面几个说的一致,那这罪名就坐实了。 一个御医要坐下诊脉之时,朱皇后已经微笑:“还想问问,这要滑胎,是不是药上也有……”那御医笑了,对朱皇后恭敬地道:“娘娘说的这话,恕臣要驳一驳。宫中人生病,诊脉开方时候,那药材都是药库里直接拿出,交给各宫熬好,中间经手的人每一个都要仔细验了又验。况且宫中历来都不许各人私藏药物,除了一些治烧伤烫伤的药膏,或者人参之类补品,除非……” 御医没往下说,朱皇后已经知道了,御医说的是,除非是像杜太后或者朱皇后这样的,才不受这条规矩的束缚。而这样的想法,对御医来说就太荒唐了。 因此御医恭敬地道:“还容臣给朱宝林诊脉。”说话时候,御医已经把手指搭在朱宝林的手腕上,诊了一诊,御医的神色微变。 这神色的微变杜太后已经察觉了,她沉声道:“难道有什么不对,前面几个,说的都是滑胎之相。” 御医应是,接着就道:“这脉象虽像滑胎之相,但仔细瞧瞧,却和……” 朱皇后敏锐地感觉到杜太后的神色已经变了,朱皇后知道这是个机会,对御医露出最温和的笑:“你仔细诊去,这件事,事关重大。” 御医额头已经有汗冒出,很小声地应是后又把朱宝林的另一只手诊过,这才对朱皇后道:“许是臣学艺不精,并没诊出这是滑胎之相,而是女子月事来临之相。” 说完御医就麻溜给朱皇后跪下:“臣学艺不精,还望娘娘开恩,许臣上了辞呈,回家再行学艺。” 朱皇后只觉得肚子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月事来临之相。果真,果真,这朱宝林肚子里面,并没有孩子,她不过是用药物让月事不再来临,做出这假孕之相。 而提供药物的人,朱皇后瞧向杜太后,整个后宫只有两个人有资格,一个是朱皇后,另一个是杜太后。 杜太后已经冷笑:“学艺不精竟敢在太医院内,这等庸才,只该被拖出去活活打死。”御医跪在那里,心中大呼倒霉,但不敢说话。 朱皇后已经微笑:“还有两个御医呢。”吴女官已经命他们上前,一一诊脉。 这两个御医中有一个说的和方才那个御医一样,也是月事来临之相,另一个模棱两可,只说自己不擅长妇科,只怕把错了脉。 朱皇后命御医们全都退出,瞧向杜太后:“老娘娘,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变化,老娘娘还是让我,把朱宝林带回昭阳宫罢。” 第111章 倾诉 杜太后并没瞧朱皇后,只对王尚宫:“滑胎之相和月事来临之相的,各有几人?” “共有十四位御医诊脉,十一人说为月事,一人不敢肯定。只有两人说为月事来临。”王尚宫不假思索地道。 “既然如此,滑胎之相……”杜太后的话只说了一句就被朱皇后打断:“老娘娘,这件事,容不得半点错误。就算只有一个人说是月事之相,也该让妾把朱宝林带回昭阳宫。” “皇后把朱宝林带回昭阳宫,依皇后的性子,还真恐怕……”杜太后瞧一眼在被中瑟瑟发抖的朱宝林,语气平静地说。 朱皇后没想到杜太后这一次竟绝不肯让步,眉微微一挑就道:“老娘娘的意思,是我会为了偏袒柳才人,诬陷朱宝林不成?” “皇后,怎能说是诬陷?”杜太后轻笑出声,接着微笑:“不过,这借题发挥的事,皇后能做的就多了。” 朱宝林在被中抖的更厉害了,她不敢睁开眼,害怕一睁开眼就被朱皇后吓的尖叫出声。朱皇后低头瞧一眼朱宝林,往杜太后面上瞧去:“老娘娘,也不能平白无故诬陷别人,是不是?” 说完这句朱皇后就道:“来人,把朱宝林扶起来,送到昭阳宫去。” 王尚宫神色变了,如果让朱皇后把朱宝林径自带走,到时一恐吓,朱宝林定会什么话都说出来的。 杜太后冷笑:“这里是宁寿宫,不是昭阳宫。来人,把皇后请出去。”轻秀和吴娟两人听的朱皇后吩咐时候,已经上前要去扶朱宝林,而宁寿宫的宫人听到杜太后吩咐时候,已经站过来,两边顿时形成对峙之势。 朱皇后不由冷笑:“好,好,老娘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了。” “你是皇后,按说这后宫之中,你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只是皇后,你也要知道,这后宫,毕竟还是有长辈在上的。”杜太后的话模棱两可,朱皇后深吸一口气,正待再说,就有一个内侍走进,对朱皇后道:“陛下请皇后娘娘往甘泉宫去,陛下并说,朱宝林先在老娘娘这里歇两天罢。” 这算是给了剑拔弩张的朱皇后和杜太后两人一个台阶下,朱皇后瞧向杜太后,没有行礼就带着从人匆匆走出。 杜太后等朱皇后一走出去,就用手按住心口:“好大胆,竟有如此大胆的人。” 朱宝林已经吓得把被子揭开,瞧向杜太后:“老娘娘,若陛下知道,那妾,妾……” 真是扶不起的阿斗,杜太后瞟一眼朱宝林才道:“你怕什么,此刻陛下这样说,就是给大家下台阶,你安生养着。” 宫女上前把朱宝林扶在床上躺下,朱宝林并不就此躺下,而是瞧着杜太后,眼中全是惧意。自己手中能用的人真是越来越少了,不然怎么要用这样又蠢又没有胆子的?杜太后轻叹一声就对王尚宫道:“你设法让人去打听一下,陛下和皇后,到底说些什么?” 王尚宫应是,缓步走出屋里。杜太后的话让朱宝林心中又生起希望,连陛下身边,杜太后都安排有人,还担心什么呢? 朱皇后进到甘泉宫时,殿内并没见人,朱皇后的眉微一挑,内侍已经道:“娘娘请往后面去。”朱皇后来过甘泉宫,知道后面除了皇帝的寝殿在那之外,尚有一个静室,这个静室皇帝少让人进去。 因此朱皇后径自往寝殿去,内侍摇头,迎着朱皇后往静室去,朱皇后更觉诧异,但还是走到静室门前。 门前守着一个小内侍,瞧见皇后过来,小内侍恭敬给皇后行礼,接着把门推开。这是朱皇后第一次走进静室来。只见静室四周都没窗户,却在顶上开了个天窗,一束光从天窗口照下来,成为整个室内唯一的光。 室内没有放置床椅,中间摆着一张榻,榻前放着一个小几,几上放了一个香炉,正冒着袅袅青烟,幽香四溢。 皇帝盘腿坐在榻上,状似入定。朱皇后缓步上前,想说话却又怕打扰到皇帝,只站在榻边。皇帝已经抬头看向朱皇后,拍一拍身边示意朱皇后坐下。 朱皇后坐在皇帝身边,刚想说话就听到皇帝长声叹息。 朱皇后轻声道:“陛下,朱宝林……” “她没有身孕,我知道。”皇帝甚少自称为朕,特别是在后妃们面前,朱皇后的心不由微微一动,接着轻声道:“陛下已经知道,但……” 皇帝握住朱皇后的手:“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皇后。” 朱皇后心中又荡起一股柔情,忍不住把头靠在皇帝肩上:“我是陛下的妻子,合该为陛下分忧的。” 皇帝的手往上抬起,握住朱皇后的手:“你不知道,我有多盼望听到这句话。”说着皇帝低头,眼神温柔专注:“如玉,你不晓得,很多人都说要为我分忧,可是他们的话,多不是真心。今儿你的这话,却是真心。” 一抹笑从朱皇后的唇边荡起,接着蔓延到朱皇后的整张脸上,朱皇后原本就很明艳,此刻更为动人。天窗上的光照在朱皇后的脸上,让朱皇后的笑带上光晕。 皇帝眼中露出一抹迷醉,伸手摸上朱皇后的脸:“你不晓得,我有多欢喜,欢喜说这话的,是我的皇后,是我的妻子。是我能和她说话而不担心她转身就去告诉别人的人。更不担心她说了这话之后,会,会……” 皇帝仿佛想起什么很难过的往事一样,面上的迷醉渐渐消失,朱皇后想起王淑妃说过的话,把皇帝的手握的更紧:“陛下,我会好好的待陛下,更会好好的让我自己过的好,如此,才能让陛下安心。” 皇帝顺势把朱皇后搂在怀里:“如玉,你晓得的,杏儿她是被老娘娘所杀,但我不但不能为她报仇,还……” 皇帝的话里透着十分的痛苦,这让朱皇后开始心疼起来,她瞧着皇帝:“陛下,文庄皇后是陛下的结发妻,陛下对文庄皇后,定然是……” 不不,皇帝摇头:“如玉,我知道杏儿是怎么死的,但我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甚至,就算我真知道我娘是老娘娘杀死的,我也不能为我娘报仇,还要依旧尊奉她。如玉,你不晓得,我这心中,对老娘娘有多害怕。甚至,我不知道老娘娘的那个大秘密是什么?我曾无数次想过,老娘娘的那个大秘密,也许知道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废掉老娘娘的太后位了。” 这个时候,皇帝不像是手握天下的人,而像是一个迷失的孩子。朱皇后心中对皇帝的怜惜越来越深,她看着皇帝:“陛下,我会帮你的,陛下,我们一起,为您的母亲报仇,可好?” 皇帝对朱皇后露出笑容,这笑容是如此深情,让朱皇后闭上眼,靠在皇帝怀中,皇帝抱着她,两人偎依着坐在榻上,此刻他们不像是天下至尊的那对夫妻,而像是天下最普通的夫妻。 也不知过了多久,静室门前才传来内侍恭敬的问话:“陛下,晚膳已经备好了,是否要传膳。”朱皇后抬起头,刚要说话就听到传来一个咕噜声,朱皇后不由微笑,皇帝也笑了,拍一下自己的肚子:“朕还很少会有这种很饿的时候。” 说着皇帝就对外面高声:“传膳罢,和平常一样,朕今晚和皇后一起用膳。” 朱皇后先站起身,整理一下有些乱的衣衫,低头看见皇帝的衣衫也有些乱,朱皇后伸手替皇帝也整理一下,皇帝看向朱皇后的眼神里,全是柔情。 朱皇后也还以笑容,心里模糊地想,王淑妃说的或许不对,皇帝他毕竟也是人,是人,就会动情,如常人一样。 帝后相携走到用膳的地方,朱皇后环顾四周,没看见柳依依,这才问皇帝:“不是说柳才人在甘泉宫吗?怎么这会儿不见她?” “我把依依送到仙游宫去了。这件事……”皇帝说了一句,就指着一盘饼:“这个,你喜欢吃,尝尝罢。” “既然陛下自有圣裁,那妾就等着。”朱皇后咬一口饼,面上全是喜悦。皇帝也微笑。 仙游宫中,柳依依和王淑妃也正在用晚膳,王淑妃见柳依依食不下咽的样子,对她笑着道:“你放心,陛下既把你送到我这里来,定然是没事了。” 柳依依只说了句我知道,但口里的食物还是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 王淑妃不由摇头,示意宫女上前把柳依依面前的碗筷都收了,柳依依抬眼瞧向王淑妃,一脸不信的样子。 “你既然心里不舒服,吃什么都没味道,那就干脆别吃,免得糟蹋了我这里厨子的手艺。”王淑妃不客气地说着,继续津津有味地吃着。 柳依依让宫女给自己倒了杯茶,起身坐到一边瞧着王淑妃道:“我只是在想,这件事,还不晓得陛下……” “在这后宫之中,陛下就是道理。”王淑妃斩钉截铁地说着,不过在心里默默地多加了一句,除了在杜太后那里。 “陛下就是道理。”柳依依重复了一句就对王淑妃笑着道:“可是,这宫正司……” “你可见宫正司什么时候管到陛下娘娘老娘娘头上?朱宝林这事,老娘娘的手段未免有些太拙劣了些。”王淑妃摇一摇头又继续低头吃饭。 “不拙劣呢,只是这一回,她遇到的是娘娘罢了。若是文庄皇后……”柳依依察觉自己失语,急忙停口。 王淑妃也不再吃饭,把碗一推,漱口后走到柳依依身边坐下:“文庄皇后她就是爱和老娘娘动心眼的,结果,把自己给动进去了。” 第112章 相对 说着王淑妃瞧着柳依依微笑:“这倒奇怪,你进宫的时候,文庄皇后已经没了许久,你怎么知道呢?” 柳依依急忙微笑:“淑妃你忘了,我曾去服侍过秦贵妃,那时秦贵妃临终之前,说了许多的话,很多我也记不得了,但她说文庄皇后的话,我却还记得。” 王淑妃不疑有他,点头道:“你说的是,我倒也忘了。”已经有宫女走进,对王淑妃道:“淑妃,陛下和娘娘用过晚膳之后,前往宁寿宫去了。” 王淑妃站起来一拍手:“我就说,什么事都没有了,依依你安心在我这住几天罢,等事情完了,你再回听雨楼去,免得这两天你独自一人在听雨楼,还不晓得会有什么人来呢。” 柳依依站起身:“既然如此,那就麻烦淑妃了。” 王淑妃微笑:“有什么好麻烦的,你去瞧瞧,我这的空屋子,你喜欢哪间,就收拾出来。要睡不惯我这里的床铺,让人去听雨楼拿了你的衾枕来也是。” 柳依依急忙站起微笑:“不必了,淑妃这里的衾枕定然很好,况且我素日也没有这样择席的毛病。” 王淑妃见柳依依说话时候,眼还是往宁寿宫那边望去,不由拍拍她的脸:“果真没经过事,这会儿说话呢,还往宁寿宫那边瞧,你放心,陛下这一回,定会公正的。” 说到公正两个字时,王淑妃话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讥讽。柳依依听出来却只能当做没听出一样对王淑妃微笑。 “陛下难道不知道,这宫中的规矩。”杜太后的眉挑起,接着冷笑:“是了,我倒忘了,陛下您就是这宫中的规矩。” 皇帝的浓眉皱起,接着皇帝依旧微笑:“母后说的是,只是母后,这件事你我都清楚到底原因如何,母后又何必非如此咄咄逼人。” “我自然知道,你的宠妃嫉妒,致使皇嗣小产。陛下要袒护,自然可以袒护,只是以后史书之上,未免会说陛下几句。”杜太后的唇紧紧抿住,话一句比一句更戳人心窝。 “母后真的以为朕一无所知?还是母后以为,朕真的还是那个小儿?”皇帝的声音已经渐渐加大,充满怒气。 “陛下果真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念头,迟早一天会做出忤逆不孝之事。”杜太后说类似的话时,总是十分顺畅。 但这一回皇帝却有些疲惫地说:“母后这话,儿子已经听的有些腻了。母后在这宁寿宫中,安享荣华即可,为何非要三番四次针对皇后?难道就因为儿子没有听从母后愿望,立秦贵妃为皇后?” 皇帝的话让朱皇后心中更为喜悦,她看向皇帝,把手放在皇帝手中。杜太后发上的簪环互相撞了一下,接着杜太后就冷笑:“好好,我不过是希望你后宫宁静,你要宠谁,这也平常,可也有个分寸。天下哪有自己的孩子没了,还要护着那个谋害孩子的人?难道你不是那孩子的父亲吗?” “母后真以为能瞒得过去?”皇帝一双眼里都快要喷火了:“母后,您给朱宝林熬的药,我已经命人全数抄来,命人去询问御医,这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母后,那些御医把脉或者把不稳,但药性还是明白的。” 杜太后并没慌张,而是冷笑:“很好,很好,你们夫妻一心,自然是看我这个老太婆不顺眼,自然是巴不得我这个老太婆早点死了,你们小夫妻才好去过好日子。” “母后你此刻说这样的话,可有一点为天下母的自觉?”皇帝打断杜太后的话,杜太后晓得今儿这脸差不多就要撕破了,面上神色还是充满讥讽:“我也不过就是想过点安生日子,只可惜你们夫妻不愿意我过而已。人在我跟前小产,我过问一句,倒成了罪过。还大张旗鼓命御医依次来诊脉,结果诊脉和原先是一样的,这会儿,又去翻什么药方,势必要给我治罪了。如此,你也不用慌,我这会儿就去太庙,去历代祖先面前跪着请罪,说我被人如此对待。” 说着杜太后就喊来人:“给我摆设车驾,我要去太庙。” 王尚宫已经应是,皇帝见杜太后要这样大张旗鼓,心中有些无力,为何从幼年到现在,每一次对上杜太后,似乎都是自己要低头? 皇帝永远记得自己生母陈太后崩逝那天,那时候陈太后握住皇帝的手,小声叮嘱,一定要乖乖听杜太后的话,乖乖长大。 皇帝那时候不是很明白自己的生母为何要这样叮嘱,自己不是皇帝吗?是执掌天下的人。到后来渐渐长大,经历了很多,皇帝才知道,那是陈太后当着杜太后派去的无数宫人的面,对自己无奈的嘱咐。 只有长大了,羽翼丰满,才可以对付杜太后。 此刻见杜太后作势要摆驾前往太庙,皇帝闭上眼,等睁开时候眼里已经无限无奈:“母后真要如此对朕?朕是……” “你是我奉先帝遗命,排除万难拱立的皇帝,你怎可以随便听别人的话,来怀疑自己的母后?”杜太后见皇帝已经渐渐服软,当然不会继续强硬下去,而是眼含着泪,声音恳切地说,仿佛真是对皇帝格外失望。 “母后,母后。”皇帝重复了两遍才道:“那母后告诉朕,朱宝林到底有没有身孕?” “当然是有的,那位方御医,诊妇科最好。”杜太后连个咯噔都没有打,皇帝闭眼,接着睁开,睁开时候面上已经有苦笑:“既然母后说有,那就有罢。” 杜太后瞧向朱皇后,面上现出得意微笑,朱皇后望一眼皇帝,轻声道:“今儿的事,妾在上面还是瞧见的,依依只是站起身,并没推朱宝林。” 杜太后冷笑:“皇后果真对自己的妃子们,格外关心啊。” “妾是皇后,有教化宫妃之责,怎敢不尽心?”朱皇后回了这么一句就对皇帝道:“陛下,依依的性情您是最清楚的。” 皇帝点头:“今儿在殿上的人极多,到时一个个问过去,定然有人亲眼看见依依有没有推朱宝林。” 杜太后又被帝后噎住,接着杜太后冷笑:“果真陛下和娘娘,对柳才人都格外疼爱,不惜这样去掩饰,也要护住她。” “母后方才说过,不诬陷任何人。”皇帝淡淡说了这么一句,就对朱皇后道:“我们告辞罢,母后只怕要歇着了。” 朱皇后和皇帝站起身,双双对杜太后行礼下去,也就走出殿去。杜太后坐在座位上瞧着帝后走出殿去,气的连连拍着椅子扶手:“好啊,好啊,越来越大胆了。” “老娘娘,朱宝林那里?”王尚宫小心翼翼地问,杜太后冷哼一声:“也只有让她先养着,做戏,总要做足全套。” 回去路上,朱皇后感觉到皇帝的难过,握住皇帝的手以示安慰,皇帝叹气,把朱皇后的手反握住在自己手心,两人默默地走在宫道上。身前身后的人无数,但朱皇后却觉得,只有身边这个人,是自己的陪伴。 这种感觉真是太好,好的朱皇后愿这段路,永不停息。 次日朱皇后果真命人一一去询问当天殿上的人,自然也有人出来作证,说柳依依并没推朱宝林,是朱宝林自己滑倒,滑倒之时开始哭叫是被柳依依推倒的。 有了这样的证言,朱皇后也就做出判定,朱宝林居心不良,竟要诬陷柳依依,念在她自作自受,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小产的份上,就不贬位份,等身体复原之后,迁出会芳馆,迁到临近太庙的一处偏僻院子去居住。 朱宝林听到这样的消息,双眼发怔,这是自己从此失宠,再没有出头日子的意思吗?想着朱宝林就哭起来。 王尚宫正好走进,见朱宝林哭个不停,王尚宫示意宫人出去,这才上前搂住朱宝林道:“朱宝林快别哭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朱宝林顺势靠在王尚宫怀里:“那我要怎么做?还有,老娘娘怎么说?”王尚宫自然不敢说杜太后正在生气的话,只轻声道:“老娘娘也不忍心,但妃子们的处置,从来都是皇后管着。” 说来说去,还是没有别的法子。朱宝林这下更加委屈,哭的更大声了。 王尚宫的眉不由微皱,这个朱宝林真是太不晓事,但王尚宫还要努力安抚她:“也别哭了。老娘娘命我寻出许多东西,说送给宝林你布置新的宫室。” “那有什么用?”朱宝林声音里面带着哭腔对王尚宫道:“从此之后,我是实实在在失宠了。可恨那柳依依,现在还是回到听雨楼了。” “不过是迁到远一些的宫室去,哪里就失宠了?再说,偏僻些,离的远些,有些时候,才好做有些事。”王尚宫的声音越来越小。 朱宝林有些好奇地看着王尚宫,王尚宫神秘一笑:“等你迁过去了,我再去探你,你就知道了。” 见朱宝林点头,王尚宫又安慰了她几句,也就回去复命。 杜太后等在那里,听王尚宫回禀了,杜太后才叹气:“这么一个没眼色的人,换在早先,我那只眼睛看得上?” “老娘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王尚宫安慰杜太后一句,但又忍不住叹气:“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 会拿出皇帝的身份来压制杜太后,当时虽然被杜太后以要去太庙跪着给压制回去了,但这件事对杜太后的冲击不了。 杜太后的手无力地摆一摆,接着眼里渐渐闪出亮光,如果实在没有法子,被逼的急了,那只有一个法子可以用了。到那时,没了皇帝的皇后,不过是一根草,被自己任意揉捏。杜太后的手收紧,面上现出冷笑。 第113章 秘密(上) 王尚宫瞧着杜太后的神色,踌躇了会儿才开口:“老娘娘,您是不是……”杜太后摆一摆手:“还没到那一步呢。” 说着杜太后瞧向王尚宫:“方御医那里?” “方御医那里,陛下只下诏命他闭门反省三个月,不过陛下又下诏,说太医院众人,除数人之外旁人都学艺不精。命他们再磨练医术。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厉惩不怠。”王尚宫的话让杜太后抿唇一笑。 所有的妃子都在想着怎么讨先帝欢心时候,只有那时还是婕妤的杜太后反其道而行之。她喜欢学习,只是她学的不是别的,而是医术。杜太后会医术,甚至医术不比太医院的御医差这件事,宫内没人知道。 而方御医,就是因为杜太后在他面前露了一手医术,因此被杜太后折服的。杜太后抬起这双手,这双手保养的非常好,柔嫩细腻,这双手,当然也能慢慢的调制药物,达到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 杜太后的手微微合拢,会医术,很多时候可以消除掉很多麻烦。 王尚宫见杜太后又闭目欲睡,想要告退出去时候,就听到杜太后的声音缓缓响起:“给方御医那里,送几本我寻到的老医书过去。” 要收服一个人,自然是要投其所好,对一个爱医成痴的人,自然是要送医书过去。王尚宫应是,缓步退下。 杜太后看向殿外,宫内能看到的天空永远都只有那么一小块,这么一小块,对杜太后来说,已经够了,足够了。 朱宝林迁移到偏远宫苑,柳依依照常回听雨楼居住。柳依依回到听雨楼的第二天,就有许多妃子送来礼物。 菊儿和苹儿把礼物都收起来,苹儿奇怪地问:“不年不节的,又不是才人的生日,怎么这么多人送礼物来?” 菊儿比苹儿大一点点,也比她聪明些,含笑道:“这是别人和我们才人交好的意思,你这丫头,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 苹儿拿起一样摆设瞧瞧,接着放下:“可这些礼物也太贵重了,不说别的,光这个寿山石雕的佛手,对王美人来说,差不多就是她压箱底的东西了,这会儿送给了才人,以后……” “收起来罢,你们瞧着按了各人送来的东西,寻几样合适的再送回去就是。”柳依依原本是靠在窗边,听着菊儿和苹儿对话,想来排解一下心事,无奈她们越对话,柳依依却觉得心里堵的越慌,只好开口对她们这样说。 “才人似乎有些不欢喜呢?”菊儿瞧一眼柳依依的神色笑吟吟地说。接着双手一拍:“才人为何不欢喜呢?难道是因为陛下一直没宣召?” 柳依依白菊儿一眼,苹儿笑了:“才人从来不在意这些事呢,再说陛下这些日子,为了给才人洗刷冤屈,费了好大力气,这样的恩宠哪是多被召幸几晚能抵过的?” “你们收拾好了东西就下去,再这样唧唧喳喳,说的我头疼。”柳依依佯装用手按一下两边太阳,苹儿菊儿收拾好了东西行礼下去。 柳依依顺手推开窗,坐在窗边,能看到不远处的太液池,波光粼粼,太液池中的小岛远远望去,如仙境一样。 柳依依却无心赏景,她趴在窗边看着远方,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后宫倾轧,争宠夺爱。这一回能逃过去,下一回呢? 柳依依刚要伸手去关窗,肩上就多了一支手,接着是皇帝温和的声音:“依依,你为什么不欢喜?” 柳依依的肩微微抖了下,接着柳依依抬头看着皇帝,并没起身相迎,而是轻声叹息:“妾在想,妾并没有妨碍朱宝林什么,但朱宝林竟设下这样圈套。妾这一回是因为陛下和娘娘的疼爱,被洗刷冤屈,如果下回呢?妾不敢想,妾也不愿去想。妾有时候想,索性不得宠还好,还能过安稳日子。” 这一番话,有一半却是柳依依的真心话,如果当年周昭仪没有一门心思想着争宠,往上,也许她就不会死的那么早。 “依依这样说,朕很不高兴呢。”皇帝坐在柳依依坐的椅子上,伸手轻轻一提,就把柳依依抱在怀里。皇帝的下巴放在柳依依的头顶:“朕喜欢谁,宠爱谁,都是朕心里想的,而非那些妃子们想的,以为用些小伎俩,朕就一定会喜欢她们。” 柳依依心中,此刻不晓得是什么滋味,果真这才是皇帝的心里话,他喜欢谁,宠爱谁,都不是别人能争到的。 柳依依唇边渐渐漫出笑容,秦贵妃若知道了皇帝的心里话,她可还会为了这个后位,最后拼上了自己的性命? “陛下此刻是喜欢依依的?”柳依依的声音又变柔,仿佛像个讨赏的孩子。 皇帝微笑着摸下柳依依的发:“是啊,依依难道还不相信朕一直很喜欢依依。从朕瞧见你的第一眼起,朕就觉得,依依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就连你的名字都是如此,柳依依,宛若杨柳枝……” 皇帝还想继续说下去,觉得那个比方用在这里似乎不大恰当,不由停口。柳依依还睁着大眼瞧着。皇帝倒笑了,忘了柳依依不过是进宫之后,才开始识字读书,之前在乡下时候,一个大字不识。 这倒是一点小遗憾,宫中的后妃,大多通晓笔墨,连朱宝林当初都是侍书宫女。不过,各样的人都有,才是皇帝的排场,因此皇帝微笑着问:“倒还没问过,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柳依依皱一下眉,接着笑道:“其实我是叫一一,娘说我们乡下人,不会起名字,只以排行称呼。征召入宫的时候,那个内侍说一一不好听,还是改为依依吧。况且杨柳依依,也是送别之意。” 皇帝听了微笑:“原来卿早知道你这名字的意思。”柳依依点头,接着又笑了:“不过妾的名字,毕竟还是普通了,也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 皇帝又笑了:“不普通,朕很喜欢。”柳依依看着皇帝温柔的神色,听着他温柔的话语,不知怎么心里又开始酸楚起来,故意把脸往皇帝肩膀处蹭了蹭,嘀咕了一句。 皇帝没有听清楚柳依依的嘀咕,问柳依依:“你嘀咕什么?” “妾是说,陛下这几回越发不爱让人传召了,今儿还好,妾不过是在这看风景,若是别的时候,妾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陛下呢。”柳依依的话听的皇帝又是一阵大笑。接着安抚柳依依:“这你放心,朕就是问清楚了,这才上楼的。” 柳依依把脸在皇帝的袖子那又蹭了蹭,袖子上绣着的龙让柳依依的脸感到一点些许的疼痛。就这样罢,别去想什么别的。如果这是自己的命运,那就接受它吧。 朱宝林搬到偏远宫苑之后,朱皇后同时又下诏,命朱宝林在那安心休养,无需再参加宫内的一些活动,自然更没有皇帝招她侍寝之事。 此后的日子看起来和原先没有什么分别,除了少了一个朱宝林,众人的日子还是一样。不过柳依依能感觉出来,现在众妃对皇后,更加的恭敬了,这种恭敬不是面上的,而是从心里发出的。 “皇后娘娘的威仪,到了此刻才算真正定下来了。”荣明太妃和朱皇后对面下棋,荣明太妃对朱皇后缓缓地说。 朱皇后拿起一个子,看了半天却不晓得要下在哪里,踌躇一下把棋子放下,对荣明太妃道:“我这心里,似乎还有不足呢。” “娘娘说的是老娘娘吗?”荣明太妃拿起一个子,下在方才就瞧好的地方,接着满意地微微颌首。闲闲问了朱皇后一句。 “是,我总觉得,老娘娘对陛下,对这后宫,总是……”朱皇后在心里寻着合适的话语,接着才笑道:“许是我自己想的太多了。总觉得老娘娘有种惧怕,惧怕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但正因为这种惧怕,才让老娘娘对这后宫,务必要紧紧握在手心才可。” “娘娘可曾听过唐时,郭太后的故事?”荣明太妃不再下棋,而是笼手看着朱皇后。朱皇后的眉微一挑,接着微笑:“当然听过,郭太后在宣宗即位之后,因和宣宗不合,欲跳楼自尽,当夜去世。坊间都有传言,说郭太后是被宣宗所杀。” “郭太后有没有被宣宗所杀,这且不表,但郭太后因何和宣宗不合,娘娘可还记得吗?” “宣宗生母郑太后原来是郭太后的侍女,郭太后不满她得宠生子,对庶子多有刻薄。”朱皇后的话让荣明太妃轻笑:“若仅仅为此,宣宗势必要背个不孝子的名声。只是史书多有对这件事的粉饰,却是因郭太后,有弑君之嫌。” 弑君?朱皇后的眼微微一闪,接着笑道:“弑君这样的大事,郭太后也未必能做的出来。” “因此这也不过是坊间传言,宣宗对嫡母再有不满,也要为她上谥,神主附庙。”荣明太妃的话,似乎在暗示什么,朱皇后的眉皱起:“太妃的意思,曾有人做过弑君的事?” 朱皇后的话音刚落,天上突然遥遥地打了一个雷,平地一声雷,让朱皇后不自觉地颤抖一下,这才对荣明太妃微笑:“瞧,连说这样的话,上天都不允许。” 荣明太妃还是微笑:“是啊,连说这样的话上天都不允许,但有人就是做了。甚至到现在,还活的安安稳稳。”荣明太妃话到后来,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朱皇后深吸一口气:“荣明太妃,这话没有证据,是不好说的。” “若是有证据,即便她是皇后,也会被万民唾弃的。”荣明太妃的神色渐渐带上几分狰狞,朱皇后瞧着荣明太妃,面色平静但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弑君!这样的事,杜太后当年真的做过吗? 第114章 秘密(下) 荣明太妃瞧着朱皇后,缓缓地道:“陛下是在军中驾崩的,当时陛下身边,只有杜氏一个人,所有的药物,都由杜氏亲自看着喂给陛下。我已经接到消息,说陛下身体并无大碍,很快就可复原。甚至还可以比大军到的更早。那时,我还接到一道密诏,是陛下命贴身内侍传给我的。” 朱皇后不由坐正身子,将要听到的是一个大秘密,果真荣明太妃缓缓地道:“密诏之上,陛下命我一等众人到京,就带人把杜氏扣住,而陛下,将会正式下诏废后。” 朱皇后深吸了一口气,但并没有说话。 荣明太妃继续,已经恨意滔天:“但仅仅在我接到密诏的第三天,陛下驾崩的消息就已传来,接着杜氏带人回宫,传陛下的遗诏,立二皇子为皇帝。当时我并不敢拿出密诏。” 所谓密诏就只有先帝和荣明太妃两人知道,那么必然会被杜太后以这密诏是伪造的,那时别说荣明太妃,整个吴家都会有灭顶之灾。包括荣明太妃的儿子,从幼时就已出家的那位大师。 朱皇后垂下眼,不让眼神暴露在荣明太妃面前,荣明太妃再没有说话,这些话,压在她心底已经快二十年了,这么多年来,荣明太妃最想的,就是看着杜太后怎样失去尊位,怎样死去,怎样…… 荣明太妃闭上眼,长长地叹气。朱皇后已经抬眼看向荣明太妃:“太妃这些话,除了我,当年先帝的那位贴身内侍,可还有别人知道?” 荣明太妃摇头:“再没别人。娘娘,我不是傻子,我是在这后宫之中,生活了很多年的人,我怎么会不知道这话里的轻重?” 朱皇后点头:“那么,那封密诏,也是在太妃身边收藏,再没别人知道?”荣明太妃点头。朱皇后微笑:“很好,那么就请太妃您,继续把这封密诏收藏着,有一天,这封密诏会起作用的。” 荣明太妃有些惊讶地看向朱皇后,朱皇后微笑:“诏书,必定是要有人听从才有用,不然就是废纸一张,当初太妃选择没有拿出密诏,必定是知道没人肯听从。” 这说出了荣明太妃的心事,荣明太妃低头不语。 朱皇后继续道:“诏书之上,应该只有废掉杜氏,没有别的话吧?”别的话自然就是立谁为太子的话。荣明太妃叹气:“当然没有,不过……” 朱皇后打断荣明太妃的话:“不要再提什么不过,陛下登上大位已经十八年,这十八年,什么都已经定下。” 荣明太妃凄然一笑:“娘娘又不信我了,我若不信娘娘,怎会把这件事和娘娘说出?”朱皇后看向荣明太妃的眼微微带上一丝凌厉,接着朱皇后笑了:“并不是不信太妃,而是太妃是知道陛下的心事。若那密诏之上,有了些别的话,那时必定是要连……” 那时佛门就不再是清净地,荣明太妃会和她的儿子一起死去,对皇帝来说,只有帝位是最重要的。 荣明太妃应是:“娘娘的意思,我完全明白。”朱皇后站起身:“那么,今天的话,荣明太妃必定也不会去和别人说。那总有一天,这份密诏有用之时,我会来寻太妃。” 荣明太妃起身送朱皇后出去,朱皇后刚走了两步,就停下脚步看向荣明太妃:“我还有一件事,方才荣明太妃和我说的话,希望荣明太妃以后别再说了。” 荣明太妃立即反应过来,那就是杜氏可能弑君的事,荣明太妃微笑:“我曾说过,任凭娘娘驱策,娘娘又何必对我不放心?” 朱皇后微笑,对荣明太妃微微点头,就缓步走出。荣明太妃瞧着朱皇后的身影,现在,算是把所有的底都交的一干二净,只是不知道这结局,是否也能如自己所愿? 玉秀带着人走进,收拾着棋子,见荣明太妃站在那不说话,有个小宫女上前扶荣明太妃一下:“太妃先请坐着罢,我们很快就收拾完了。” 荣明太妃并没动弹,只瞧向玉秀:“当初你在老娘娘身边服侍时候,老娘娘是什么样的?” 玉秀有些惊讶,接着微笑:“老娘娘待人很好。总是微笑着,说话也很和气。那时我们都说,能服侍老娘娘一辈子,就好了。” 荣明太妃这一回没有讽刺,而是唔了一声就挥袖子:“我要歇一会儿。”玉秀忙和宫女上前服侍荣明太妃歇下。 朱皇后从寿康宫出来之后,并没有在荣明太妃面前的那样从容淡定,她心中如有一把火在烧。但朱皇后也晓得,这些话,在成定局之前,不能透露给任何一个人听。因此朱皇后只命人把自己送到瑶光阁去。 随侍的吴娟含笑道:“娘娘真是三天不去瑶光阁,就觉得不舒服了。” “都说听了好曲子,能三月不知肉味,我瞧着,娘娘是读了一本好书,三月不知肉味呢。”轻秀含笑凑趣,朱皇后也微笑,眼见瑶光阁到了,吴娟轻秀扶朱皇后下轿。 朱皇后刚走下轿子,就听吴娟叫了一声:“啊,依依!”朱皇后抬头,瞧见柳依依从另一边走来。 柳依依瞧见朱皇后在瑶光阁门前,急忙快走几步上前行礼:“见过娘娘,妾正好从仙游宫回来,想着从这边走要近些,没想到就遇到娘娘了。” “柳才人最近和王淑妃真是常来常往,就不往昭阳宫来了?”吴娟的大眼闪了闪,笑吟吟地对柳依依说。 柳依依悄悄对着吴娟吐一下舌,对朱皇后含笑道:“王淑妃那里,近来也多了许多典籍,妾去仙游宫,也能听王淑妃讲些典故呢。” 朱皇后正在心烦意乱时候,见到柳依依的微笑倒让心里安静下来,对柳依依微笑:“既然你听王淑妃讲了些典故,那就给我也讲些听听。” 柳依依应是,陪着朱皇后走进瑶光阁,来到朱皇后平日看书的一间屋内,朱皇后在上坐了,柳依依在下陪坐,吴娟送上茶,轻秀放上几样点心后,两人退到门边侍立。 朱皇后瞧向柳依依:“王淑妃说了什么样的典故呢?” 柳依依含笑:“王淑妃讲的典故,大多是野史一类,妾听了,觉得其中有些也是市井中人想的,只怕并不能入娘娘的耳。” 野史?朱皇后倒想起荣明太妃今儿说的那个典故了,轻叹一声:“有时说不定野史才是真相。” 柳依依的心不知怎么微微一动,接着对朱皇后微笑:“也许吧。娘娘要想听,妾倒听王淑妃说了个她当初在家时候的一件趣事。” 朱皇后的眉微微一挑:“不知什么时候,你们两个,竟连这样的趣事都能讲了?” 柳依依的手刚刚举起,听到朱皇后的话又把手放下:“娘娘就是爱打趣我们呢。说起来,如不出意外,妾和王淑妃,和娘娘,只怕这一生都在一起,有些事,迟一天早一天,总是会晓得的。” “只要不像荣明太妃和老娘娘那样,就好了。”朱皇后说了这句,就觉得着实什么心肠都没有,对柳依依笑着道:“你先回去罢,我此刻……” 柳依依并没站起身来离开,而是瞧着朱皇后道:“娘娘是为了什么心烦意乱呢?” “谁都有秘密!”朱皇后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说出时候,柳依依已经吓了一跳。接着柳依依就道:“是啊,在这宫里,谁都有秘密,就像……” “那依依,你的秘密是什么?”朱皇后从没想过,柳依依也会有秘密,抬眼瞧向柳依依,话里有了些好奇。 柳依依没想到情急之下,竟把真话给说出了半句,想要掩饰却又不知道该怎样掩饰,猛然想起这是在瑶光阁,因此柳依依牙一咬,对朱皇后道:“娘娘总还记得曾住过瑶光阁的周婕妤吧?” 朱皇后当然记得,对柳依依微微点头,柳依依瞧向吴娟:“说来,这件事,和娟儿也有关系呢。” 吴娟听到柳依依提起自己,看向柳依依满面疑惑,柳依依已经缓缓地道:“天平十六年三月,我进宫不久,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宫女生病,总是要在昏沉之时,就被带出宫去。” 吴娟已经走上前:“是啊,我记得依依那病还病的挺厉害的,好在后来好了。” 柳依依既然要说谎,就要往下继续编去:“其实我病着的时候,就梦到一个宫殿,后来才晓得就是瑶光阁。” 吴娟啊了一声,就要去捂柳依依的嘴,这样的话,可是不能说的。朱皇后一双眼瞧向柳依依,吴娟猛地想起这样做是不对的,急忙把手放下。 柳依依瞧向朱皇后:“娘娘定然觉得妾所说的是荒唐的,但妾在梦中确实见到了那位周婕妤,还见到了秦……贵妃。” “所以陛下总说,你和周婕妤有些像?难道说你是周婕妤附体?”柳依依没想到朱皇后竟把真相说出,急忙摇头:“还求娘娘明鉴,妾和周婕妤并不一样。” 吴娟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娘娘,依依当初醒来时候,奴就在她身边,依依还认得我,还叫我娟儿。若是附体,她怎能认得奴?” 柳依依已经给朱皇后跪下:“真因为太荒唐,所以这才是妾的秘密。奴那时不仅看见了周婕妤,还看见她身边的大宫女木兰依兰,看见秦贵妃逼死木兰,看见依兰被内侍们……”柳依依用手捂住嘴,把最后四个字说出:“折磨而死。” 朱皇后面上神色渐渐收起:“因此,你才会对秦贵妃……”柳依依点头,接着叹气:“谁在梦中看见这样的事情,都会害怕的。” 第115章 应对 朱皇后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柳依依,柳依依的头微微抬起,让面上露出三分叹息,两分追忆,还有五分迷茫。 吴娟虽然垂手侍立在侧,但眼并没离开柳依依,甚至,柳依依用眼角余光扫到吴娟的一只手已经缓缓往前伸,仿佛要去扶住柳依依,好对朱皇后分辨。 “起来吧!”过了很久,柳依依觉得腿都快跪断时候,终于听到朱皇后的这一声,柳依依并没站起身,而是重新给朱皇后磕头:“初初醒来时候,妾也一阵迷茫,到底是梦还是真。直到妾看见了娟儿。” 柳依依转头对吴娟微笑,让她安心,不用为自己担心,然后柳依依才抬头看向朱皇后:“娘娘若觉得妾真是被人附体,要处置妾,妾也毫无怨言。” 这最后一句话在此刻有些多余,因为柳依依已经肯定,朱皇后一定不会处置她了。但有时候,多余的话还是要说上一说。 果然朱皇后笑了:“处置?我为何要处置你呢?依依,你并没做错什么。我想,也许是周昭仪的怨气,或者还有木兰、依兰等人,凝结而成的怨气,萦绕在这里,偶然……” 朱皇后并没说完,看着柳依依的眼就笑了:“我也糊涂了,怎么和你说这么些呢?吴娟,扶柳才人起来吧。” 吴娟的心这才完全放下,上前扶起柳依依。 柳依依站起身,但并没立即坐下,而是对朱皇后道:“怨气?这宫中,怎会有怨气呢?”皇宫是真龙天子所居住的地方,有皇气萦绕,皇气之下,什么怨气都能烟消云散。 朱皇后想着这些,唇边现出一抹讽刺笑容,此刻她对柳依依方才说的话更相信了,定然是柳依依刚入宫,又生病身体虚弱,才会让怨气缠绕上她。 想着朱皇后就示意柳依依坐在自己对面:“依依,这宫中,并不是只有陛下一人。”朱皇后这话说的有些奇怪,柳依依仔细去想,却想明白了。一明白她看向朱皇后的眼里就多了几分叹息:“娘娘果真慈爱。” “佛说,众生平等,我虽不精于佛,也知道当有慈悲心。有慈悲心,才……”朱皇后的话在看到柳依依的眼之后又停下了,方才和荣明太妃说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以后要做的事和现在说的话,却是南辕北辙,想来,竟是个巨大的讽刺。 朱皇后伸手点一下柳依依的脸:“好了,这两年来,想来你也常常被这个秘密,害怕的夜不能寐罢?” 柳依依羞涩一笑,对朱皇后道:“秦贵妃还活着时候,倒经常不好睡,但秦贵妃没了之后,就好睡多了。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心上突然消失一样。” 朱皇后点头:“对,就是如此,想来周婕妤对秦贵妃的怨气最重,见她没了,也就没多少怨气了。只是你在梦中,可有梦见过别的?” 柳依依的眉紧紧皱起,知道朱皇后想问的,是关于杜太后的事,但柳依依知道的关于杜太后的事,和朱皇后想知道的,大相径庭。因此柳依依做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之后摇头:“没有别的了,妾所梦见的,不过是周婕妤临终前的一些事,连……” 柳依依瞧向这瑶光阁笑了:“连这瑶光阁的大门都没出,后来周婕妤没了,瑶光阁的宫人四散之时,那些内侍带走了依兰,也是在宁寿宫后面。” “未免太恶毒了。”朱皇后情不自禁地叹气,杀人不过头点地,内侍们没有得到吩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把一个宫女活生生折磨死。 吴娟此刻已经回神过来,想到依兰可能遭遇到的那些,吴娟忍不住抖了一下。接着担心地瞧向柳依依,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过重。 朱皇后在那声感慨之后就没有说话,柳依依坐在她面前,晓得自己这关总算过了,以后如果在朱皇后面前失言,也会被朱皇后以为还是梦中之事缠绕着自己。 朱皇后在沉思之后抬起头,瞧着一脸紧张的吴娟就笑了:“怎么,很担心依依?”吴娟的脸一下红了,屈膝行礼:“娘娘恕罪。” 朱皇后摇一摇头:“起来罢,你和依依果真很要好,连说的话都是一模一样。” 吴娟刚站起身,听到这话脸又红了,朱皇后伸手拍拍柳依依的手:“好了,和你说了这半天的话,我也乏了,不想再看书了。吴娟,你就送柳才人回去罢。” 吴娟晓得这是朱皇后故意容情,高兴地应一声是后就等在一边。朱皇后见状就又笑了,柳依依给朱皇后行礼告退之后就离开瑶光阁。 在瑶光阁内吴娟还跟着柳依依,等一出了瑶光阁,来到宫道之上,吴娟就迫不及待地道:“依依,你怎么会做这么一个梦,而且你怎么不和我说?” 柳依依微笑:“和你说,和你说了有什么用呢?你一定会很害怕,是不是?”吴娟的脸整个都皱起来,接着不甘愿地点头。 柳依依轻轻地拉一下她的手:“我们走罢,等回到听雨楼,你在我那里坐着喝茶吃点心,好好地待一会儿,和我说说话再走。娘娘这样安排,定然就是想让你和我多说说话。” 吴娟又欢喜起来:“是啊,娘娘待我们真好。” 柳依依瞧着吴娟脸上没有任何掺杂的笑容,也微微一笑,如此,就够了。吴娟的笑容突然一收:“哎呀,我忘了,依依,方才我听到这些话,都感到很为你难受,也很害怕。那时候你不敢告诉我,还要自己一个人受着,依依,我对不住你。” 柳依依看着吴娟这泫然欲泣的样子,伸手捏一捏她的脸:“得,你这样子,哪是娘娘身边得意的宫女,倒像是刚被姑姑们欺负了的刚入宫时候的小宫女。” 吴娟推开柳依依的手,佯装恼怒:“果真我娘说的对,这女儿家一嫁了人就和原来不一样,惯会打趣别人,我原以为你不是这样的,谁晓得你也是这样的。” 嫁人?简单的两个字让柳依依面上的微笑有些凝滞,连周婕妤的份算上,柳依依也算是嫁了两回了,虽说嫁的是同一个男人。可是在闺中时候曾听过的嫁人时的花花喜轿,那铺满红色的洞房,顶着大红盖头拜天地,入洞房,全都没有试过。 嫁给至尊,在外人看来十分荣耀,可是真是缺什么就想什么呢。柳依依的突然沉默让吴娟有些被吓到,好在已经来到听雨楼,吴娟让菊儿苹儿不用服侍了,自己和柳依依上了楼,吴娟这才瞧着柳依依问道:“依依,方才我说错了什么了吗?” 柳依依从沉思中醒过来,对吴娟微笑:“你没有说错什么,只是我想着,你方才说嫁了人就会打趣人,那等娟儿你出了宫,嫁了人,也是会打趣人的。” 吴娟啊了一声就去捏柳依依的脸:“你瞧瞧,你自己说着,又打趣我了。”柳依依站起身想躲避,谁知一不小心把椅子带的掉在地上,菊儿苹儿双双上楼来瞧,瞧见是柳依依和吴娟在笑闹,两人相视而笑。 吴娟没有抓住柳依依,扶着桌子喘息:“好啊,依依,你等着,我……”话没说完就听到耳边传来皇帝的笑声:“依依,你又在玩什么?” 皇帝突然出现在楼上,菊儿苹儿也吓了一跳,急忙行礼下去。柳依依用手拢一下鬓边的发,对皇帝嗔怪地道:“陛下怎么又悄悄地来了,还不让人禀报?” 吴娟也行礼下去,皇帝往吴娟面上瞧了一眼:“你是皇后身边的宫女,想是皇后让你送柳才人回来?” 吴娟应是:“奴来此已久,奴先告退。”皇帝抬手示意,吴娟起身离去。柳依依瞧向皇帝,并没请皇帝坐下而是对皇帝微笑:“陛下下回再这样,妾的胆子就被陛下吓破了。” 皇帝笑了一声捏一下吴娟的手:“若非朕这样进来,朕也没瞧见卿方才如此的娇俏可人,还有……” 皇帝故意停顿一下:“方才皇后的那个宫女,朕原先觉得她平平,可她方才和卿笑的时候,朕却觉得她颇有几分可人。” 说着皇帝故意调笑地捏一下柳依依的下巴:“卿觉得,让她来和卿作个伴可好?” 皇帝的话尽管很平常,但柳依依听在耳里,就像听了多少个响雷一样。如何应对才不惹怒皇帝?柳依依心中飞快地想着,接着柳依依把唇撅起:“陛下又取笑妾了,再这样,妾不理睬陛下了。” 妃子们偶尔的小脾气小撒娇,皇帝一直很喜欢看,这会儿也不例外,他索性坐下来,瞧向柳依依,眼里的笑温柔的像要滴出水一样:“真的?卿再不理睬朕了?” 柳依依暗地里一咬牙,靠在皇帝身边,语气里也带上一些撒娇:“陛下身边美女如云,环肥燕瘦,不一而足。”说着柳依依还伸出手指指一下自己的鼻子:“陛下连像我这样的解语花都有。可是……” 柳依依收回手指,望着皇帝十分认真:“妾自入宫以来,就只有娟儿一个好友,此刻虽身份各别,难得她一直把妾当做好友。妾心中也十分感激于她。若妾为了邀宠固宠,就任由陛下再收了妾的好友,妾心中不但觉得对不住她,也觉得对不住自己。” “好奇怪?怎会对不起她,又对不起自己?”皇帝的问话在柳依依预料之中,因此柳依依先叹了一声才道:“陛下纳一女子,宠爱几日,过上些时日丢在脑后,这也是平常事。此其一,其二吗……” 柳依依故意停一停,声音带上七分娇羞:“妾慕陛下,虽知陛下不是妾一个人的,但妾私心也愿陛下身边的人能少一些。” 第116章 撒娇 柳依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的更厉害,柳依依趁机伸手往脸上掐了两把,好让脸上透出红色。 皇帝一直没有说话,柳依依心里开始嘀咕起来,皇帝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觉出自己说的话不对,还是…… 柳依依虽然在胡思乱想,但手却捂住脸,接着柳依依就听到皇帝的叹气声。皇帝低头,要去拉柳依依的手,柳依依的双手还是捂住脸不肯放。皇帝的叹气声渐渐变成了浅笑:“你这小妮子,心事还挺多的。” 皇帝说出这么一句,柳依依心中大定,不过此时还不能把手放下,更不能抬头,柳依依在手掌之后含糊地说:“妾,妾也不过……” 皇帝这次稍微用了点力气,把柳依依的头抬起来,柳依依的手也顺势放下。双手放下之后,柳依依眼睛和脸都是红通通的。 皇帝瞧着柳依依的眼,柳依依的眼神有些怯怯的,仿佛下一刻,柳依依就又要跪下,给皇帝行礼恕罪。 皇帝伸手捏一下柳依依的鼻子:“这会儿知道怕了?方才不是说的言之凿凿,那么大胆,朕到底要你怎么办?” “妾,妾也不知道方才为何会这样,也许妾是想到,陛下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那么总有一天,陛下会记不得妾的。”柳依依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很腻歪,但皇帝的神情表明皇帝很受用。 柳依依不由在心中叹气,当初曾用真心对他,说的全是真话,可是他却那样怀疑,甚至要了自己的命。此刻用了假意,说了谎话,但皇帝却很受用,甚至对自己露出那样温柔的眼神。 柳依依觉得鼻子又有些酸了,好在这个时候哭一哭才是平常的,因此柳依依用袖子遮住脸,不让皇帝看到自己眼里的泪,说出的话还是那样娇滴滴的:“陛下果真取笑妾了,妾还是搬去和朱宝林一起住罢。” 说着柳依依放下袖子,装出佯怒的样子,对着楼下喊道:“来人,收拾……”菊儿和苹儿原先已经下去了,听到柳依依叫来人,又走上楼来。皇帝伸手拉住柳依依要去收拾东西的手,见菊儿苹儿从楼梯处探头,皇帝瞪眼示意菊儿苹儿下去。 柳依依却已经把皇帝的手甩开走到梳妆台前,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见菊儿苹儿要走下楼,柳依依的唇嘟起:“不许下去。” 皇帝按住柳依依的手,对菊儿苹儿道:“要抗旨不尊吗?”菊儿苹儿彼此瞧一眼,微笑着走下楼。 柳依依见自己的手被按住,顺势就坐在凳子面前,瞧着皇帝唇嘟的更高:“陛下只会取笑欺负妾。” “朕怎么取笑你,欺负你了?”皇帝觉得柳依依现在这样娇俏着实十分可爱,含笑着把她的一根根手指都捏在手中玩耍。柳依依又要把手抽出去,皇帝这次捏的太牢,柳依依怎么也抽不出去。 柳依依背转身去:“反正,陛下这会儿就在取笑我,欺负我。” “那你知道你方才说的话可有哪些是不能说的?”皇帝的话里还是含着笑意,柳依依转身过来,对着皇帝,一只手去抚着衣带:“陛下要问罪妾吗?” 说完不等皇帝说话,柳依依就要站起身:“妾,妾还是自己去宫正司罢,问问她们,这妃子嫉妒,该是什么样的罪?” “你也晓得你方才的话是嫉妒?宫中女子,哪能说这样的话?”皇帝的脸故意微微一板,柳依依的眼圈顿时又红了,还低了头:“那陛下到底要妾做什么?既不许妾自己去宫正司,又不许妾说这样的话,那妾只有,只有……” 柳依依走到窗前推开窗,皇帝把柳依依拉回来:“你还说朕欺负你,取笑你,这会儿,是谁欺负朕?” 柳依依顺势靠在皇帝怀中,把眼泪往皇帝袖子上擦去:“陛下说妾欺负陛下,是不是妾只有……” “不许说要跳下去,不许说要去寻朱宝林,更不许去宫正司,你给朕好生坐下,听朕好好地说,你到底哪里做错。”皇帝把柳依依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她身边,手还是握住她的手,一副怕柳依依跑掉的样子。 这让柳依依更为感慨,周婕妤一直记得大家闺秀的教养,别说这样和皇帝闹小脾气,就算真的对皇帝有怨气,在皇帝来到瑶光阁后,周婕妤必须笑脸相迎,把所有的怨气都自己咽下。为的就是不失了体统。 想着柳依依的泪流的越发急了,皇帝原本以为柳依依只是和自己撒娇,还想了几句有些重的话要对柳依依说,谁知柳依依刚一坐下就泪如雨下,皇帝倒真的有些急了,伸手去晃柳依依的胳膊:“依依,依依。” 柳依依哭的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就算不照镜子,柳依依都晓得自己这副模样有些难看,听着皇帝叫着自己的名字,柳依依心中的委屈排山倒海一般。既然哭了,索性哭的更大一些,柳依依伸手拉着皇帝的袖子,口中哽咽着问:“陛下从此真的厌弃了妾了吗?” 这是周婕妤曾问过的一句,那时周婕妤却想着面上定要有三分伤心七分哀怨二分慌张,必要让皇帝眼中的自己,有十二分的娇弱可怜。 那时皇帝似乎也真回心转意了,此刻柳依依晓得,自己脸上定然没有那样十二分的娇弱可怜,但这句话,却是柳依依代周婕妤问的,因此是十二分的真心实意。 皇帝瞧着柳依依的脸,见柳依依鼻子眼睛都哭的红红的,面上的脂粉早已在这样蹭来蹭去中蹭的不见,面色苍白倒显得十分可怜。 这和原先宫中妃子们假哭拉住皇帝的心倒不一样,皇帝伸手反握住柳依依的手,那两句稍微重些的话早被皇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皇帝只是把柳依依抱在怀中:“好了,好了别哭了,朕还一句没说呢,你自个倒吓起自个了,还一会儿生气一会儿恼怒一会儿又伤心。朕这会儿还真不晓得拿你怎么办呢?” 柳依依靠在皇帝怀里,把眼泪又往皇帝袖子上擦去,直到擦干净了才抬头瞧向皇帝,眼中泪水未干,脸上泪痕纵横:“陛下此先,难道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这样问,又像个孩子了,皇帝拿起柳依依丢在梳妆台上的帕子,顺手给柳依依胡乱擦了两下,见柳依依不哭了才道:“后宫中的妃子们,哭也有哭的,不过不像你这样哭。” “她们是怎样哭?陛下告诉妾,妾去学学。”一场大哭让柳依依的心慢慢平静下来,故意问到。 “她们哭的一个个像雨打梨花,十分美丽,比平时更美丽。朕有时候想,在选妃进宫的时候,是不是每个人都学了怎么哭?”皇帝话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嘲讽。 柳依依点头:“原来如此,妾也要学她们,而不是像这样,像……”柳依依偏头去想,皇帝把帕子丢下,捏下柳依依的鼻子:“别学她们,你就这样哭,朕喜欢。” 柳依依的眼珠一转,微笑道:“那要是别的妃子晓得陛下喜欢这哭,也学了呢?”皇帝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不懂事,你还真不懂事。” 柳依依故意眨一眨眼,皇帝笑的有些开怀:“朕怎么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呢?依依,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你方才哭起来……” 皇帝停下,接着笑了:“挺丑的。” 柳依依啊了一声,用手捂住脸:“陛下又取笑妾了。”皇帝放声大笑,把柳依依搂在怀里,柳依依靠在皇帝怀里,感觉到他的愉快。柳依依心中又掠过一丝悲哀,什么都没说,只把眼睛闭紧。 皇帝见柳依依闭上眼,自然又取笑了她几句,柳依依一时发嗔,一时微笑。两人在楼上说了这么半天,早已是掌灯时候,菊儿苹儿上楼来点灯,见柳依依眼皮有些红肿,两人也不敢问,把灯点上,皇帝索性命人把晚膳传来摆在楼上,和柳依依用过晚膳之后就命早些歇息。 柳依依听到皇帝命早些歇息,故意装出不懂的样子问皇帝:“陛下今晚怎么歇的这么早?”皇帝伸手把柳依依发上的簪子取下,瞧着柳依依那一头秀发蜿蜒而下,皇帝这才凑在柳依依耳边:“朕想告诉卿,如何欺负你呢。” 柳依依的脸顿时红到耳根,对皇帝嗫嚅地道:“陛下方才还说妾那样哭不好,可陛下这话,似乎也……” “你像村妇,朕像村夫,岂不正好是一对?”皇帝已经含住柳依依的耳垂,瞧见柳依依的脖颈都红了,这才放开柳依依的耳垂,含笑对柳依依说。 柳依依不敢白皇帝,听雨楼内服侍的宫女内侍,也全当没听见一样,照了吩咐铺设好床铺,服侍柳依依卸妆之后就退下。 今夜月色很好,太液池内似乎也被风吹起了浪,那浪被吹起的声音,似乎能吹进柳依依的耳里。柳依依闭上眼,不去想那些事。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这个男子,都是两辈子唯一的一个男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宫中人眼中,柳依依得到的宠爱一天比一天深。后宫之中,除了朱皇后,之外,柳依依俨然成为皇后之下最受宠爱的妃子。甚至宫中人已经开始猜测,若不是柳依依受宠的日子浅,直接再进位份也是很有可能的。 当然,柳依依的受宠,也引来了一些别的话语。 王淑妃和朱皇后素来亲密,眼见年关将至,王淑妃要协助朱皇后忙着过年的事,往昭阳宫中的时候更多了。除了忙正事,有时也要讲些闲话。这天刚把分赏给各府邸的赏赐分下去,王淑妃就淡淡地对皇后说:“娘娘这些日子,想来也听到了些谗言。” 第117章 危机 “既然淑妃都知道是谗言,又何必传到我的耳中?”朱皇后拿过银筷子,往火盆里加了一块炭,对王淑妃笑吟吟地说。 “娘娘是不在意,但总有人在意的。这些日子,不瞒娘娘说,我所听到的,竟是柳才人是狐狸精附体,才迷的陛下神魂颠倒,不瞧别人一眼。” 王淑妃的话让朱皇后冷笑:“真是胡说,她们这些人,只怕也只有想得出来这样的谗言了,也不瞧瞧,这样的谗言只会让我笑话。” 王淑妃摇头:“娘娘错了,有时候,不是谗言说的怎样,而是要听的人怎样?”朱皇后的眉挑起:“你是说老娘娘?” 王淑妃拍拍手,拍掉手上并没沾着的灰尘:“娘娘是个聪明人,这狐仙附体一说,荒诞不经,自然我们都不会放在心上。但却备不住别人要拿来做文章。” 朱皇后的手轻轻地敲击着桌子,荣明太妃那天的话又在朱皇后耳边响起,朱皇后闭上眼深深吸气,当睁开眼时朱皇后对王淑妃道:“有件事,我想,你该猜到。秦贵妃曾说过老娘娘有桩大秘密,你也曾说过。那么这桩秘密是什么?” “恭懿贵妃的死?”王淑妃刚说出这句就笑起来:“也不用,先帝已经驾崩很多年,就算有人此刻翻出恭懿贵妃真是老娘娘杀死的,也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柳贵妃,毕竟只是一个贵妃,纵然她再受宠爱,也不过一个妾。否决了这一点,王淑妃又开始细想起来。 朱皇后迟疑的声音在王淑妃耳边响起:“也许,是弑君。” 弑君?王淑妃差点跳起来,弑君!从没有敢这样去想,毕竟皇帝乃是天子,弑杀君王是会被诅咒的。如果杜太后真的弑君? 王淑妃觉得脖子都快转动不了了,那么弑杀的,就是先帝。 如此一想,王淑妃差点尖叫出声,伸手拉住朱皇后的袖子:“娘娘,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 朱皇后比王淑妃清醒多了,瞧一眼王淑妃:“我自然知道不能乱说,因此我从没对人说过。可是淑妃你要知道,只有这样的秘密,才值得老娘娘为了维护她的利益,杀了那么多的人。” “娘娘,没有证据。”王淑妃在短暂的震惊之后,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证据。弑君什么的,可是要有证据的,没有证据,说杜太后弑君,那就是皇帝都保不住朱皇后的命。 朱皇后深深吸气:“我知道,没有证据。”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杜太后定然已经把知道的人都除的一干二净。 王淑妃摔了摔脑袋,好让脑子清醒一些,瞧着朱皇后面上的惆怅,王淑妃握住朱皇后的手:“娘娘,这件事,我们……” 王淑妃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吴娟的声音在门外有些惊慌地响起:“娘娘,方才甘泉宫来报,说陛下突然晕倒。” 晕倒?朱皇后忙命吴娟和甘泉宫来报信的小内侍进来。内侍见到朱皇后还一脸的惊慌,给朱皇后行礼之后就匆促地道:“林爷爷已经去传御医去了,命奴婢前来报信,并和娘娘说……” 朱皇后见小内侍说的不清楚,站起身在吴娟服侍下穿上外衣,对小内侍道:“边走边说。” 王淑妃也站起身,朱皇后见王淑妃也要去,停下脚步道:“你去让人把小公主也抱来,让他们兄妹在昭阳宫玩耍。” 这是要王淑妃守好昭阳宫的意思。王淑妃应是,朱皇后披上斗篷,戴上雪猫,吴娟扶着朱皇后刚走出两步朱皇后又道:“把柳才人也……” “回娘娘,陛下晕倒时候,柳才人也在甘泉宫中。”小内侍立即加上这么一句。朱皇后的眉不由皱紧,再没说什么就匆匆往外走。 外面已经备下一乘轿子,朱皇后一上了轿子,内侍抬起轿子,飞一般地往甘泉宫行去。 昭阳宫离甘泉宫不远,朱皇后赶到时候,御医们刚刚赶到,瞧见朱皇后的轿子落地,御医们急忙给朱皇后行礼。 朱皇后下了轿,扫了几眼御医们,伸手指了两个御医道:“你们两个前去给陛下诊脉。”那两个御医要年轻些,见朱皇后并没命太医院医正给皇帝诊脉,而是命自己去给皇帝诊脉,都惊讶地伸出指头点一下自己的鼻子。 太医院院使正要上前对朱皇后说明这样做是不对的,就见朱皇后厉眼扫来,院使吓的往后退了一步。上回朱宝林是否滑胎的事,朱皇后还没和院使算过帐,院使心中一直想着这件事,此刻朱皇后点的,又是上回那两个说朱宝林只是月事而非滑胎的御医。院使怎不明白朱皇后的意思,因此院使只轻咳一声,对那两个御医道:“娘娘器重你们,你们可要好好为陛下诊脉。” 两个年轻御医应是,跟在朱皇后身后进了甘泉宫。 甘泉宫总管已经迎上前,朱皇后一边解着斗篷一边问总管到底皇帝是怎么晕的?总管只说皇帝用完晚膳就命人把柳才人召来,两人正在说话时候,皇帝就突然晕倒,柳才人连喊来人。 朱皇后脚步没停,已经走进皇帝寝殿,皇帝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柳依依坐在床边,瞧见朱皇后走进,柳依依上前只叫了声娘娘,就再说不出话来。 朱皇后见柳依依面色苍白,晓得她吓的不轻,伸手拍一拍她的手,命御医上前诊脉。 两个御医依次上前诊脉,面色都很奇怪,这让朱皇后的眉微挑:“到底陛下是因什么而晕?”其中一个御医小心翼翼地道:“初探起来,陛下像是肾水枯竭,房事,房事过度的样子。”说着御医就悄悄地瞧向柳依依。 这些日子宫外的流言御医们还是听过一些的,说柳才人是狐仙附体,因此才在醒来后十分娇媚,引的皇帝日夜盘恒不息。 此刻皇帝晕倒的脉象又这样像纵欲过度的脉象,由不得御医要往柳依依身上想去。朱皇后先是一呆,接着就想起王淑妃说的话了,谗言听起来荒诞不经,原来就在这里等着。 朱皇后低头瞧着皇帝,别人不知道,但朱皇后是知道的,皇帝在这件事上算是个很节制的人,虽多宠了些柳依依,但还没有到出格的份上。 “再探!”朱皇后只说了这么两个字,两个御医再次上前,小心翼翼地给皇帝诊脉,皇帝的眉开始微微跳动,像是要醒过来。朱皇后和柳依依都往床边靠去。 宫女已在传报:“老娘娘来了。”接着杜太后就在众人簇拥下走进,瞧见皇帝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样子,杜太后瞧一眼朱皇后,语气已经有些不好:“皇后既在这里,就该叫御医们诊脉,开了药方让陛下喝下才是,怎么这会儿倒让御医等在外头?” “回老娘娘,已经有两位御医在给陛下诊脉了。”朱皇后起身迎接杜太后,并做了解释。杜太后往那两名御医面上瞧去,面上神色满是不满:“这么两个年轻小伙子,怎么能诊脉?院使,你上前给陛下诊脉。” 跟着杜太后进来的院使应是,上前给皇帝诊脉,那两名御医只有让开一边。这院使仔细诊了脉,也像那两名御医一样,仔细瞧向柳依依,接着就对杜太后道:“老娘娘,陛下这回晕倒,是房事无节制,以致……” 杜太后瞧向柳依依,眼就像带钩子一样:“好个柳才人,真瞧不出来。”柳依依心里知道,这是醒来之后,面对着的最大一次危机,听到杜太后这话,柳依依更是感到心快跳出来了,但柳依依还是对杜太后跪下:“老娘娘这话,妾有些听不明白。” 杜太后冷笑,吩咐院使:“快些给陛下开方。”院使没有动,杜太后哦了一声,对朱皇后冷笑道:“明白了,这还有两位御医诊脉过呢。你们两个,给陛下诊脉的结果如何?” 两个御医正在沉思,听到杜太后的问话两人急忙道:“臣等初次为陛下诊脉,也和院使探的一样。” 杜太后唇边现出一抹讥讽的笑:“既然如此,那就给陛下开方吧。”朱皇后并没忽略那两个御医中有一人眉头紧皱,难道说皇帝其实并不是因房事过度晕倒? 但此刻在杜太后的厉眼之下,朱皇后并没说话,只是在那仔细瞧着皇帝。院使很快开好了方,交给宫人去拿了药,在那熬起药来。药味刚刚弥漫,皇帝就咳嗽几声,朱皇后离的最近,上前扶住皇帝,皇帝已经睁开眼,但那眼却有些模糊,努力了好几次才瞧清楚皇后,皇帝对朱皇后露出一个微笑:“皇后怎么来了?” “陛下醒来,是不是觉得眼有些花?”院使已经在旁恭敬问道,皇帝点头:“是,朕不但觉得眼花,头还有些晕,竟不知怎么了?” 院使想微笑,但想起皇帝此刻还在病中,怎么敢笑,只对皇帝道:“陛下乃是前阵子御女太多,一时伤了身,用药慢慢养着,一月之内再禁绝房事,就好了。” 杜太后在旁边冷哼一声,皇帝这才回神过来:“母后来了?” 杜太后站起身:“陛下也非大病,如此,老身也可以回去了。既然院使知道陛下病情,那就由院使留在这。” 院使应是,这倒让朱皇后有些惊讶,按说杜太后的脾气,怎么也该留在这才是,哪会轻易离去? 杜太后已经走出甘泉宫,王尚宫把杜太后扶上轿子,轻声道:“皇后娘娘命王淑妃在看守着甘泉宫呢。” “她是怕皇子出什么事,却不知道,我更怕皇子出事呢。”杜太后淡淡地说了一句,瞧向灯火依旧通明的甘泉宫,示意轿子往宁寿宫去。 第118章 应对(上) 甘泉宫内,皇帝收起面上的惊讶,对朱皇后道:“此事,和柳才人并没多少干系。”在这种算得上私下的场合,皇帝很少用如此严肃的口气和朱皇后说话,朱皇后不由微微愣了一下,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面色的苍白已经渐渐消去,开始恢复人色,她的眼并没离开皇帝的脸,感觉到朱皇后看向自己。 柳依依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泛起一些委屈,但晓得在此刻,不能让委屈显露出来,柳依依只对朱皇后行礼下去:“娘娘,妾不过……” 朱皇后已经收起方才心中掠过的那丝不悦,对柳依依微笑:“起来罢,我知道这件事和你没多少关系。只是……”朱皇后深吸一口气,看着还站在那的御医和院使,对院使道:“你先下去开方,这两位御医……” 其中一个御医已经跪下去:“娘娘,是臣等学艺不精。”朱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接着就温和一笑:“先下去歇着罢。来人,送这两位御医下去。” 别说殿内服侍的人,连皇帝都愣了一下,两个御医更是面色一下苍白,朱皇后这样说,是不是他们的项上人头就会不保? 皇帝轻唤朱皇后一声:“皇后。”朱皇后已经对皇帝微笑:“陛下,上一回也是学艺不精,这一回也是学艺不精,学艺不精的人,难道不能惩罚?” 皇帝的眉皱紧,两个御医的身子开始抖起来,朱皇后对内侍厉色:“把他们两个,先送去永巷,等陛下身子复原,再放出宫。” “皇后,这样于礼不合。”御医怎么说也是外臣,真要处置,那也是交由外廷,或夺俸或罢职,哪有送到永巷的? 朱皇后对皇帝十分有耐心:“陛下,这一回就依了妾罢。”说着朱皇后沉吟一下:“若大臣们有什么要说的,也要等到陛下身体复原。” 皇帝的眉皱的更紧,但还是微微点头,两个御医这下更加魂飞魄散,内侍已经一拥而上,把他们两个拖下去了。 朱皇后已经给吴女官使个眼色,吴女官会意,悄悄地退出殿内。朱皇后瞧皇帝一眼微笑:“陛下先躺一会儿吧,还有要不要召大臣们入宫,免得外面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 皇帝无奈躺下:“你也听到院使说了,不过是……并不妨碍上朝的,也不用传大臣们入宫了,等明早朕依样去上朝,那些话自然消去。” 朱皇后微笑:“也好。”内侍已经端着药走进,朱皇后接过药,给皇帝服下,这才对一边的柳依依道:“柳才人先回听雨楼罢。” 柳依依行礼应是,朱皇后已经又道:“回去之后,无诏不得出听雨楼。”皇帝又喊了一声皇后,朱皇后已经悄悄地捏住皇帝的手,皇帝的眉皱起,什么都没说就看着柳依依退出殿外。 柳依依一步步走下甘泉宫那高高的台阶,菊儿就急忙迎上:“才人,到底……”柳依依觉得这半天在殿内,比往常的半年还难熬。皇后是不是从此就厌弃自己?果真如王淑妃说过的,皇后一旦动心,这后宫就不太平了。 不过这些话柳依依不能对菊儿说,只对菊儿勉强微笑:“没有什么,我们赶紧回去罢。” 菊儿再次担心地望向柳依依,柳依依努力让自己的笑显的更自然些,菊儿见柳依依脚步迟缓,急忙道:“才人,不如我去叫乘轿子?” 柳依依摇头:“不必,娘娘说了,从今日起,无诏不许出听雨楼,往后可有段日子,你们要跟着我吃苦了。” 菊儿的神色顿时变了:“娘娘……娘娘怎么会出这么一道口谕,定然是……”柳依依拉住菊儿,神色平静:“娘娘要这样说,定然有娘娘的用意,我们回去罢。” 菊儿望向甘泉宫的宫人们,想从甘泉宫的宫人脸上得出答案,但甘泉宫的宫人们见菊儿望来,个个低头,做出回避模样。 菊儿不由暗地里跺脚,难道真的是皇后瞧不惯柳依依得宠,借机发难?可是朱皇后平常待柳依依,那不是一般的好啊。果真人不能经历一点危难,这会儿就瞧出来朱皇后是个什么人了。 菊儿也只敢心里嘀咕,并不敢说出来,见柳依依面色疲惫,也就扶着她一路回去。 吴娟眼巴巴地瞧着柳依依离去,见皇帝似乎已经睡着,朱皇后靠在皇帝床边,眼眨也不眨地瞧着皇帝。 吴娟牙一咬,上前端过一碗茶:“娘娘先喝口茶罢。” 朱皇后接过茶,对吴娟道:“你和轻秀两人商量着,该怎么分了值夜怎么值夜,这以后,只怕要熬好几天呢。” 吴娟轻声应是,小声道:“娘娘,方才我瞧着柳才人离去,似乎十分的……” 朱皇后的脸已经沉下,对吴娟道:“这些事,不是你该问的。”吴娟的脸顿时红了,对朱皇后行礼后退下。 朱皇后能看见皇帝的眼皮微微跳动,不过朱皇后也只当没瞧见,靠在床柱上,朱皇后的手已经紧紧交握。皇帝的病应该不是院使说的那么简单,两个御医的欲言又止,只怕是有难言之隐。 内侍来请问晚膳,朱皇后只命他们做碗面来,不像平常那样大摆宴席。匆匆吃了面,轻秀吴娟两人又把怎么留守甘泉宫,还把朱皇后的衾枕都拿来,好预备朱皇后歇息。 昭阳宫那边,王淑妃也给朱皇后带来话,说让朱皇后放心,后宫的事,自有王淑妃会去料理。逐项事都料理清楚,皇帝又进了一次药,这回比方才要精神了些,能和皇后说说话了。 宁寿宫内,杜太后听王尚宫禀告完了甘泉宫内朱皇后的行为之后,杜太后才冷笑:“原本以为她能有什么好办法呢,谁晓得也是一样的,毕竟不过是……” 王尚宫应是后才道:“院使开的药中,果真少不了人参。” “人参固本培元,本是一味好药。”杜太后平静说完才道:“但愿这几支人参服下去,陛下的病能好了。” 王尚宫应是,见杜太后有些困倦,急忙扶杜太后躺下,又令宫女前来服侍。 人参当然是味好药,只是有些时候,好药也能成为催命的药。 “娘娘,两位御医先不肯说,后来臣又问了许久,其中一位御医才道:照陛下的脉象瞧来,只怕不像是……而是有些像中毒。”吴女官差不多到二更时候才回来,那时皇帝早已歇下,朱皇后在他旁边一间屋里歇息。听吴女官吞吞吐吐说完这话,朱皇后的神色都没变,只冷笑一声:“我就知道。” 吴女官惊讶地看向朱皇后,朱皇后垂下眼,能弑君一次,当然也不在乎弑君第二次。朱皇后当然不会对吴女官说出这话,只对吴女官道:“那你可问过御医,陛下中的是什么毒?” 吴女官摇头:“臣自然问了,不过御医说,他也不敢肯定,因为确有一种毒,脉象和纵欲过度的人脉象很像,只除了尺关处稍有差别。而且这种毒,很难寻到。” 难怪御医不敢再说,很难寻到的毒,还能下到皇帝身边,这下毒的人,在这宫中也寻不出几个了。 朱皇后点头:“既然如此,你可问过这毒的忌讳?”吴女官摇头:“这没问过。” 朱皇后长出一口气:“你去拿了院使开的药方,给御医瞧瞧,再和他们说,对你就像面对我一样。” 吴女官应是,见朱皇后面色疲惫,忙扶朱皇后躺下:“娘娘还是先睡下罢,若睡不好,这事才更难呢。” 朱皇后依言躺下,对吴女官道:“你去劝劝吴娟,让她别难受了。”吴女官也晓得了柳依依已经被朱皇后变相禁足的事情,但在这样的风口浪尖,这样的禁足对柳依依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吴女官应是后又道:“娘娘也别如此操心,娟儿这孩子,慢慢就能领会过来了。” 朱皇后含含糊糊帝道:“我不是担心娟儿,是担心依依,她从没经过这样的事,只怕……”吴女官微笑,听着朱皇后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吴女官把帐子放下,也就去寻吴娟。 朱皇后要在甘泉宫侍疾,吴娟这些贴身的人,自然也跟着来到甘泉宫,好在甘泉宫比昭阳宫还要大,不缺屋子。 吴娟这样的宫女,依旧独自住一间。吴娟今夜不用值夜,还在灯下呆坐。吴女官在外叩门,吴娟上前打开门瞧见是吴女官,倒惊讶了一下就对吴女官道:“姑姑怎么来了,快些进来坐。” 吴女官瞧着吴娟:“怎么哭了?” 吴娟用手擦一下眼睛:“没有哭,不过被风迷了眼。”吴女官捏下吴娟的脸:“在我面前还逞强做什么?我都知道了,娘娘今儿对依依这样,你定然觉得不好受。可是娟儿啊,娘娘若不这样做,到时宫中还不晓得,对娘娘会说什么呢。” 吴娟的鼻子又酸了,急忙把要流下的眼泪擦掉,对吴女官道:“姑姑的意思,我明白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出来……” 吴女官摇头:“瞧瞧,还不明白呢,我就告诉你一句,等到以后你总是会明白的。明儿上娘娘跟前去,也别一副不欢喜的样子。” 吴娟急忙应是,又招呼吴女官坐下喝茶,吴女官打个哈欠:“我老了,不喝茶了,也要睡了,你也早些歇着。” 吴娟应了,瞧着吴女官离去,吴娟重新坐在灯下,双手托腮,唉声叹气,就是不晓得柳依依这会儿怎样伤心呢。只是有朱皇后的这道口谕在前,自己也不能悄悄地去听雨楼瞧柳依依了。 柳依依却没有吴娟想的那么伤心,从回到听雨楼后,她就命人都下楼,自己一个人坐在楼上细想,皇帝向来惜命,对身子的保养更是很要紧。 第119章 应对(下) 宫中的女子人人都想讨他的欢喜,但在这件事上,他算是非常有节制的。不管再宠,每个月皇帝都要独宿几晚养精神。怎会因为这事晕倒? 柳依依靠在窗边,也不顾冷风袭来,只呆呆地望着外面。天色越来越暗,菊儿苹儿见柳依依既不叫人,也不让人上去点灯。忍不住走上楼去。 一上楼菊儿苹儿两人就吓了一跳,楼上的火盆早已没有火星了,屋内漆黑一片,菊儿把手上的蜡烛往窗边看去,见柳依依坐在窗边,窗子大开,柳依依正呆呆望着外面。 苹儿忙拿起火盆走下楼,菊儿把蜡烛放在桌上,又上前把窗子关上,有些抱怨地对柳依依道:“才人如被冻病了,我们……” 话没说完,柳依依就打了个喷嚏,菊儿吓的立即拿过斗篷给柳依依披上,又拿过被丢在一边的手炉,打开瞧瞧里面的炭火也灭了。 这时两个小内侍端着火盆上来,菊儿忙拿起火钳,夹了两块炭放进手炉里面,又把盖子盖上,放到柳依依怀里:“才人可要千万保重好身子。” 柳依依吹了那么一会儿冷风,觉得那些想不明白的事都想明白了,此刻手里抱着热乎乎的手炉,身上又披了斗篷,对菊儿笑着道:“我并没有不保重自己的身子,不过有时候吹吹冷风,也有好处。” 苹儿端着一碗热汤面走上来,正好听到柳依依的这话,苹儿有些不满地道:“才人这话要哄谁呢?方才我们上来,这屋里冷的要让人害怕,才人还没穿斗篷坐在大开的窗子旁边,这不是情愿要生病?” 菊儿倒啊了一声:“你这是从哪寻来的热汤面?就算去找膳房,也送不来了。” “我们这院子里头,不是有个小灶,才人还说,冬天太冷,去茶房提了热水回来,只怕冷了,让在那里放个炉子烧热水。那灶虽小,做个热汤面还是能够的。”苹儿说着把热汤面交给柳依依:“难道就许菊儿做点心,不许我给才人做碗热汤面?” 柳依依这会儿是真的有些饿了,闻着这热汤面的味道,上面虽然没有放浇头,但放了小葱,看起来就好吃。 柳依依拿过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入口,对苹儿笑着道:“这面还不错,你是哪里学来的手艺,我还不晓得呢。” “这面不错呢,是菊儿揉的面好,她原本揉拉做点心的,在那放着,我想着才人您总要吃些东西,就把她的面拿来,做了这个。” 菊儿啊地叫了一声,对苹儿道:“原来你是借花献佛,我可不管,明儿啊,你给我把那袋面都揉出来。” 苹儿对菊儿皱下鼻子,柳依依已经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对她们俩笑着道:“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了,放心,方才我也想清楚了,这些日子,我们就安安心心地在听雨楼待着罢。” 菊儿苹儿两人瞧向柳依依,两人面上神色都有感慨,一个小内侍已经道:“才人,您待我们好,我们晓得,这会儿只怕才人就要落难了,我们也要……” 菊儿回头啐小内侍一口:“呸,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才人这会儿落难了?娘娘只是不许才人出听雨楼,别的事可什么都没说,况且还有陛下呢。” 小内侍垂手应道:“是,姐姐说的有理,全是我们性子太急了。”柳依依微笑,此刻屋子里温暖如春,再加上柳依依已经想通了些事情,又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柳依依觉得困倦欲睡,对菊儿她们道:“好了,也别说了,我乏了,要歇了。” 菊儿苹儿应是,命小内侍下去打来热水,服侍柳依依梳洗之后,柳依依也就躺在床上,她很快就睡着,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就一觉到了天明。 这夜睡的很好的并不止柳依依,朱皇后也没像别人以为的那样夜不能寐,天将蒙蒙亮的时候朱皇后就已起来,来到皇帝的屋子,服侍皇帝换衣上朝。 皇帝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正在内侍服侍下漱口,瞧见朱皇后走进,皇帝就笑着道:“皇后也起来了,一起来用些早膳。” 朱皇后从身后的宫女手中拿过衣衫,服侍皇帝穿上。口中还道:“陛下今儿瞧起来,比昨儿好些。” 皇帝拍拍心口:“那是自然。”说着皇帝就对朱皇后微笑:“皇后,朕想着,依依的性子……” “陛下,此事还请陛下交给妾全部处置。”朱皇后斩钉截铁地说,皇帝苦笑:“好罢,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宫女已经端了药过来,皇帝伸手要去拿药服用,朱皇后想起昨夜吴女官说的话,若真是中了毒,这药不对症,说不定就是催命的。朱皇后的眼神一闪,在皇帝将要把药碗放到唇边时候脚悄悄伸出去,踩了身边一个小宫女的脚,那小宫女不防备,身子一晃就往皇帝胳膊上撞去。 整碗药一下洒在小宫女身上,小宫女吓的面如土色,给皇帝跪下:“奴,奴……” “罢了,再熬一碗过来。”朱皇后抢在皇帝发怒之前开口,又对小宫女道:“你既然如此不稳重,那就出去罢,不许再来甘泉宫服侍。” 小宫女听到朱皇后发话,魂魄这才归位,给皇帝皇后磕头后连滚带爬地退出去。 “不用了,上朝的时候也快到了,这药院使也说过,少服一碗没什么,朕这就去上朝。皇后辛苦。” 皇帝对朱皇后说完话就带着人离开,朱皇后微笑看着皇帝离去,等人一走朱皇后才对内侍吩咐:“趁这个时候,我回昭阳宫一趟!” 内侍自然不敢拦,送朱皇后出了甘泉宫。朱皇后的轿子刚在昭阳宫落下,王淑妃就带着皇子公主迎出来,对朱皇后道:“娘娘回来了,昨夜妾可是悬了一夜的心。” 朱皇后面对王淑妃才露出疲惫来:“辛苦你了,绵儿可还听话?” 王淑妃微笑:“自然听话。”说着两人相携走进殿内,王淑妃这才问朱皇后:“娘娘,陛下的病,到底是不是御医说的?” 朱皇后摇头,王淑妃惊讶,吴女官带着两个内侍打扮的人走进:“娘娘,人来了。” 王淑妃正感惊讶,就见那两个内侍打扮的人给朱皇后跪下:“娘娘,臣等确实……”王淑妃不由拍拍心口,这两个人,听声音可不是内侍。 朱皇后已经道:“事出紧急,也只能要你们这样来了。今儿你们随我再去给陛下诊脉。若真是毒,就寻出解毒方法来。” 这两个人是御医?王淑妃的眼都瞪大了,看向朱皇后连话都开始说不清楚了:“娘娘,到底……” “陛下可能不是生病,而是中毒。”朱皇后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王淑妃吸了一口冷气,谁这样胆大妄为,想要弑君?这宫中的人,能做这件事的人不多,除了太后就是皇后,那么,是太后了。 王淑妃觉得这简直荒唐,杜太后要弑君,要杀当今天子?这…… 两个御医也知道这件事太重要了,对朱皇后道:“娘娘,臣只是推测,并不敢完全肯定。”朱皇后微笑:“这是自然,我晓得这件事实在太重大了。你们放心,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我绝不会难为你们。” 御医应是,朱皇后命吴女官把这两个人带下去歇息,这才对王淑妃道:“实在我不该这样想,但你要知道,能弑君一次,那也不会害怕再来第二次了。” 而且上次弑君给杜太后带来巨大利益,成为太后,临朝数年,这样的利益面前,杜太后会选择第二次弑君,让幼帝登基就再平常不过了。 众臣心中,曾有过一次临朝经验的杜太后,比朱皇后更适合再次临朝。 王淑妃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伸手想握住朱皇后的手,但王淑妃的双手竟是颤抖的,杜太后能想出这样的法子,那皇帝一旦被解毒,谁知道杜太后会不会再次疯狂地进行下一次计划? “没有下一次了。”朱皇后十分肯定的对王淑妃说,说话时候,朱皇后的眼中也闪出亮光。皇帝在这个时候,不止是天子,还是朱皇后儿子的父亲,是朱皇后为之动心的人,不一样啊,早就不一样了。 王淑妃瞧着朱皇后,听着她斩钉截铁的话,忍不住轻声道:“娘娘的意思,妾全都明白,只是娘娘,依依她……” “淑妃难道也糊涂了,这个风口浪尖上,人人都以为陛下是因依依晕倒,外头也不晓得更是造了不少谣言出来。若任由依依在甘泉宫,只怕对依依更糟。”朱皇后的话让王淑妃笑了:“妾其实也明白娘娘的心,只是怕别人不明白呢。” 朱皇后微笑:“别人明白不明白也就罢了,只要你们几个明白,就好了。”王淑妃应是:“那娘娘抽空歇会儿,后宫里的事,妾定会帮娘娘料理。若是御医开出方来,熬药什么的,妾这里也有能信得过的人。” 杜太后既然用了这个法子,定不会任由皇帝解毒,到时光明正大熬药,还不知道她要生出什么幺蛾子呢。 朱皇后苦笑,帝后在宫中,竟是这样应对,传出去,也要被人笑话的。 很快内侍就来报皇帝已经返回甘泉宫,朱皇后命那两个御医做为从人跟自己往甘泉宫去。进到甘泉宫中,朱皇后带着他们俩来到皇帝寝殿,命多余人等都退去,这才对皇帝道:“陛下,妾带了人来给陛下重新诊脉。” 皇帝有些惊讶地瞧着这两个穿内侍服色的御医:“皇后,这到底……” 朱皇后直言不讳:“陛下,有位御医说,怀疑陛下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第120章 发怒 皇帝的神色顿时变了,两名御医看着皇帝的神色,腿都开始在抖。一个应对不好,也许就……御医还在胡思乱想,皇帝终于有了别的反应,他的手指开始在颤抖,声音也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朕就知道,朕就知道……” 皇帝似乎已经无法支撑自己,朱皇后伸出手扶住皇帝,看向皇帝的眼里,全是担忧。皇帝闭一闭眼,对朱皇后道:“让两位御医再给朕诊脉吧。” 皇帝竟然没有发怒,没有追问,而是用这种很平静的语气说话,两个御医彼此看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自己的疑惑,依次上前给皇帝诊脉。 诊脉过程之中,朱皇后的手和皇帝的手紧紧相握。两个御医很快诊完了脉,其中一个御医已经道:“陛下尺关之中,微有跳动。” 另一个御医也道:“这和肾水枯竭的脉象,并不一样。” 皇帝的眼帘垂下,朱皇后已经问道:“那,解毒的药?”先头那个御医道:“这种毒并不致命,不过会让人偶尔晕眩,多歇息几日就好。只是……” 御医沉默了会儿才道:“若是用了人参,两者相遇,反而会致命。” 人参?院使给皇帝开的药方就在旁边,朱皇后抓起药方仔细看着,果然上面有人参三钱。朱皇后的牙已经咬紧:“他们,究竟是要陛下……” 御医已经道:“娘娘休要如此难过,若是肾水枯竭之象,自然是要用人参的,况且这种毒比较少见,院使久在宫廷之中,没想到这件事也是常有的。” 皇帝已经按一下朱皇后的手,语气平静的朱皇后都不敢相信:“皇后别在恼怒,这件事,朕心中已经有了主张。人心,毕竟是难测的。” 人心难测,朱皇后知道皇帝说的是杜太后,朱皇后有些疲惫地叹气。 内侍的声音已经在殿门外响起:“陛下,药熬好了,要不要进药。”朱皇后听到进药两个字,那眉头就皱紧,对御医道:“陛下昨日已经服了两次药,这会不会……” “娘娘放心,这人参和那毒相遇,总要多服一些,才会……”御医宽慰着朱皇后,另一个御医已经道:“陛下若担心,臣给陛下开上一个方子,陛下服了这药,两日后就可复原。” 朱皇后急忙命御医去开方子,接着看向皇帝:“陛下,这方子,要不要替换……”皇帝已经站起身:“我们去宁寿宫吧。” 朱皇后惊讶:“陛下,此刻去宁寿宫,岂不……” 皇帝冷笑:“朕知道皇后的意思,要朕继续装作服用院使的药,再让这两位御医留在宫中,等朕身子复原再说。可是朕这一次,不愿再忍。” 朱皇后的头垂下,仔细想着皇帝的话,接着朱皇后抬起头,对皇帝微笑:“陛下的意思,妾明白了。” 说完朱皇后就叫来人,殿外守着的宫人鱼贯而入,朱皇后指着两个御医对吴女官道:“你把这两位御医开的方子拿去配药,并送两位御医回家。至于……”朱皇后抬头看着皇帝:“陛下这里,想来也有心腹?” 皇帝的唇边现出冷笑,心腹?现在的皇帝看甘泉宫的任何人都不敢相信,那毒是怎么跑到自己身上的?皇帝的眼冷冷扫过甘泉宫内的宫人,冷意渐渐变成杀意。 甘泉宫的宫人们先还觉得奇怪,当皇帝眼中的杀气越来越重时候,最先跪下的是甘泉宫的内侍总管:“陛下,陛下,老奴对陛下从无半分异心。陛下平常入口之物,老奴都命人先尝过,若老奴知道,老奴岂非……” 这一句提醒了朱皇后,她对皇帝微笑:“说的也有理,此刻御医就在旁边,倒不如让曾经为陛下验过膳食的几位内侍,一一诊脉,如何?” 皇帝脸上的冷硬渐渐消失,对朱皇后点头:“好!” 内侍总管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点出几个曾为皇帝验过膳食的内侍,让他们上前让御医诊脉。两个御医一一诊过,对皇帝道:“几位宫人都有和陛下近似的脉象,只是没有陛下严重。” 皇帝点头:“那么,曾用过我膳食的宫人,也一一诊过吧。” 又有一批宫人上前,御医诊过,里面有没有脉象的,皇帝冷冷地瞧着那几个没有脉象的人,袖子一拂:“拖出去,杖毙!” 那几个宫人还在懵懂之中,就听到皇帝这道命令,有一个宫女突然挣扎哭喊:“陛下,陛下,膳房内的小德子,他告诉奴,说陛下这两日的膳食,若赐给众人,千万别沾,特别是汤!” 皇帝眼中的火越来越大了,望都没望那宫女一眼,宫女已经被拖出去,皇帝又道:“凡膳房内的宫人,无论是谁,一概杖毙。” “陛下!”朱皇后也晓得皇帝要泄愤,但没想到皇帝会如此下诏,急忙阻止皇帝:“陛下,若要追责,总也要按了事情轻重缓急,若一概都打杀了,未免……” “凡知情不报者,该死,凡没注意膳房内情形变化的,该死。”皇帝连说两个该死,殿内已经没有人敢再说话,内侍总管还是跪在那里,额头上的汗已经滴落。 “皇后,朕这一回就乘你的銮驾前往宁寿宫了。”皇帝深吸一口气,对朱皇后冒出这么一句。朱皇后努力露出微笑,对皇帝道:“陛下如此,妾十分欢喜。” 帝后走出殿门的时候,已经能听到后面传出哭声,这是膳房宫人被全数杖毙的命令下达之后,有些宫人已经忘了森严的宫规,开始为自己的命运哭泣。 王尚宫和杜太后正在下棋,有个宫女走进,对杜太后道:“老娘娘,陛下方才大发雷霆,命人把甘泉宫的几个宫人拖出去杖毙。还有膳房的宫人,不论是谁,一概杖毙。” 杜太后正要把棋子落下,听到这话眉头微皱,王尚宫皱眉:“老娘娘,瞧着事情似乎……” 王尚宫的话还没说完,就有宫人进来:“老娘娘,陛下和娘娘来了。”这一次杜太后的神色终于变了,她把棋子随便往棋盘上一撂,站起身来:“陛下不是该……” 王尚宫也起身扶住杜太后,偶然间王尚宫低头一看,白子已经被黑子包围住,再没有突围之机。 王尚宫的心头一动,似乎事情有些不对劲。皇帝和朱皇后已经相携走进殿内。杜太后也收拾好了心情,对皇帝微笑:“陛下不是该在甘泉宫内养病,来我这做什么?” 皇帝环顾一下宁寿宫的宫人,示意她们退下,王尚宫退下之前,有些担心地看了眼杜太后,杜太后的眉挑起:“陛下今儿似乎火气有些大。” “母后似乎忘了,朕才是天子,才是执掌天下的人。”皇帝看着杜太后,长久积蓄的怒气在这一刻达到高峰,杜太后连眉毛都没动一根:“陛下十八年前就已经是天子,老身在十年前就把朝政归于陛下。陛下难道忘了吗?” “朕没有忘。朕只想问母后,母后可曾忘了?”皇帝的话让杜太后发出一阵笑声:“陛下今儿是怎么了?你没忘,我也没忘的事,值得陛下跑到宁寿宫来和老身说上一番?” “朕并非生病,而是中毒。”皇帝不愿再和杜太后绕圈子了,单刀直入地说。杜太后哦了一声,就上前一步,拉住皇帝的手上下瞧着:“你竟然是中毒,是谁敢这样胆大妄为?” “母后!”皇帝叫出这两个字时,真恨不得把杜太后给掐死,但还是瞧着杜太后道:“母后真的不知道朕为何中毒吗?母后,纵然你是太后,弑君之罪,母后,您可……” “证据。”杜太后只轻轻说了两个字,就把皇帝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杜太后冷笑:“陛下想是来宁寿宫兴师问罪的。陛下自然可以,但老身还是要告诉陛下,证据!陛下,要问罪一个太后,需要证据。否则,” 杜太后的眼中亮光闪烁:“陛下以为,你嘴巴里讲两句,就要问罪太后,就能让天下人信服吗?陛下,老身是先帝亲自册立的皇后,是手拿遗诏,拥立你登基的太后,是陛下您,也要称一声母后的,你的嫡母!” “先帝究竟因何而死?”朱皇后看着杜太后,问出这么一句。杜太后笑了:“怎么,陛下还没问完,皇后娘娘也要问了?先帝驾崩于军中,当日并非一人眼见。娘娘,您,还是好好地回你的昭阳宫,学着怎么做一个皇后吧。” 杜太后嘲讽十足的话说完,对皇帝道:“陛下若要弑母,老身等在这里。就看着陛下,可有说服天子人的能力。” 皇帝的手又开始颤抖,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几句:“那么,朕的生母,又是……” “你说陈美人?”杜太后微笑:“你还不知道一件事,怀着你的时候,柳贵妃非常不满,在陈美人的膳食里下了东西,后来陈美人虽然生下了你,身子却已经亏了,甚至不能承宠。那时先帝只说了一句,柳家儿越发刁了。陛下你要去问,去问恭懿贵妃。” 杜太后又恶意满满地加了一句:“自然,陛下也可以取消恭懿贵妃的谥号,不许她继续陪葬帝陵。”皇帝觉得心口十分郁结,杜太后面上嘲讽的笑容越来越大,大的皇帝想一拳打上去,但真动手打了杜太后,第二□□臣的奏折会雪片般涌到案头。 天子,怎能对嫡母动手?杜太后含笑瞧着朱皇后,太后,自然也和太妃不能比,这一点,朱皇后说的很对。日子过的太快,久的,杜太后都快忘记一些事情,竟然还要朱皇后前来提醒自己,不管是皇后,还是太后,都和宫中妃子是不一样的。 第121章 去枝 “皇后,扶陛下回去,想来陛下是太累了。”杜太后收起面上笑容,声音中带有得意。朱皇后并没动弹,看向杜太后的眼中有着恼怒。 这样的恼怒看在杜太后眼里,什么都不顶,杜太后唇边的笑容重新浮现,得意非凡:“皇后看来和陛下一样,一样被谣言所惑。” 说完杜太后挑眉看向皇帝:“如此看来,还请陛下召诸大臣入宫,再命三司会审,好好的审一审这个案子,瞧到底是谁敢胆大包天,把毒都下在陛下身上了。这后宫之中,人实在太多了。” 杜太后说完最后一个字,看向皇帝的微笑里全是胜券在握。 皇帝垂下眼,想放声大笑,笑自己竟然到了现在,还是不能奈何杜太后,笑自己想的太简单了,笑自己……但皇帝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殿内。 朱皇后担心地叫一声陛下,深深的看杜太后一眼,这才追在皇帝身后离去。 杜太后看着他们夫妻离去,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光,跌坐在地上。王尚宫带着宫人们走进殿内,瞧见杜太后跌坐在地上,王尚宫匆匆跑上前扶住杜太后:“老娘娘,老娘……” 杜太后瞧向王尚宫,语气里面透着冰凉:“陛下知道了,他……方才是问罪来的。” 王尚宫大惊,杜太后扶着王尚宫的膝盖支撑着站起来:“我们,没有机会了!”这一次被皇帝发现中毒之后,以后在这宫中,就没机会了。 “娘娘,我们……”王尚宫情急之下,连称呼都用错了,杜太后并没看王尚宫,更不会计较她的称呼出错,只皱眉思索。 这件事,一定不会轻易了结的。 “老娘娘,方才外面有人来报,说这一回,甘泉宫内有数十位宫人被杖毙。”王尚宫说的这个消息,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杜太后的眉皱的很紧,突然她伸手握住了王尚宫,王尚宫也想到了一个可能,给杜太后跪下:“老娘娘,臣服侍老娘娘最久,若有万一,还请老娘娘救臣。” 杜太后并没听进王尚宫的哭诉,急匆匆地吩咐王尚宫:“你,赶紧传消息出宫,命人想法子,把那两个诊出陛下中毒的御医……” 杜太后做出一个杀的动作,王尚宫一瞬间就明白杜太后的用意,站起身往外走去。 杜太后看见王尚宫走出去,牙咬住下唇,勉强站起身坐回座位上,自己所费心得到的一切,一定不会就此消散,一定。 皇帝怒气冲冲地走出宁寿宫,连旁边的车驾都没上,朱皇后追在皇帝身后,皇帝的脚步越来越快,毕竟身上余毒未清,皇帝走出一段路之后就感到胸口传来一阵疼痛,皇帝靠着宫墙,看着那连绵不断的红色宫墙。 皇帝终于放声大笑,这笑声十分凄凉,朱皇后的手已经扶上皇帝的胳膊:“陛下,陛下,还是回甘泉宫,我们再……” “还商量什么?”皇帝稍微有些恼怒地把转头看着朱皇后,语气里面无比悲哀:“朕没想到,朕难道一辈子都不能……” “陛下,您可以的!”朱皇后的语气十分坚定,这样的坚定让皇帝的心又慢慢融化,他看向朱皇后:“那皇后说说,朕要怎么处置?” “先回宫罢。”朱皇后命车驾过来,皇帝突然摇头:“不用,朕不回甘泉宫,朕回昭阳宫,这些日子,朕都住在昭阳宫中,你说可好?” 皇帝面上这样的脆弱受伤神情是朱皇后之前从没见过的,这样瞧起来,皇帝和绵儿很像。这是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自己为之心动的人,是……朱皇后尽管不愿意,也要承认,这个男子,是自己和儿子的依靠。 朱皇后的语气更温和了:“好,当然好。”接着朱皇后就微笑:“昭阳宫内还有淑妃带着小公主呢,还有绵儿,若陛下喜欢,我让依依也过来。我们陪陛下说话,一起商量着出主意,好不好?” 皇帝靠在朱皇后肩上,语气显得更加凄凉:“好,皇后说什么都是好的。”朱皇后看着皇帝,心里的柔情越来越浓:“好,陛下,我们就回昭阳宫。” 帝后返回昭阳宫的时候,王淑妃带着宫人迎出来,看见皇帝和朱皇后一起下车,王淑妃有些惊讶地看向朱皇后。 朱皇后只吩咐王淑妃:“陛下要在这小住一段时日。你让人去把陛下的被褥都从甘泉宫取来。” “朕不要甘泉宫的东西。”皇帝打断朱皇后的话,接着对朱皇后微笑:“朕要小睡一会儿,睡醒了,朕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朱皇后命宫女把皇帝引向寝殿,这才和王淑妃走进殿内。 朱皇后尚未落座,王淑妃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娘娘,妾听说甘泉宫有数十人被杖毙,还有,陛下到底……” “陛下是中毒。”朱皇后的话让王淑妃吸了一口冷气,接着王淑妃叹气:“老娘娘真是胆大妄为。” “她是先帝亲自册立的皇后,是拥立陛下的母后,是曾临朝数年的太后,岂能以常人的心思去猜测她的心思?”朱皇后一连串的话让王淑妃笑了:“是,倒是妾糊涂了。” 接着王淑妃挑眉:“娘娘,方才您没回来之前,妾听说了甘泉宫那边的事,就晓得必定是事发了。娘娘,那诊出脉象的两位御医,此刻也出宫返家了,若……” 虽说宫妃不能干涉外朝,换言之和外面也隔绝大半。但杜太后曾摄政数年,颇有一些大臣受过她的提拔。 王淑妃的提醒让朱皇后的心猛地一跳,正好吴女官走进殿内,刚要上前给朱皇后复命。朱皇后已经飞快地吩咐她:“你赶紧命人出宫去那两位御医家中瞧瞧,并……” 朱皇后迟疑一下:“若实在不行,那就去朱府,说这是我的意思,让他们帮着那两位御医家瞧着,是否安全。” 吴女官应是之后才对朱皇后道:“娘娘,恕臣多嘴,娘娘可以请国丈命顺天府衙役,多去那两位御医家附近瞧瞧。” 朱皇后微笑:“这样不好……” 王淑妃拍拍朱皇后的胳膊:“娘娘就是太拘泥这些了。事出紧急,等到陛下醒来,再回禀陛下就是。” 朱皇后微笑,吴女官已经快速离开昭阳宫,前去办朱皇后吩咐的事。朱皇后抬头看向外面,外面的天似乎很高。 朱皇后轻叹:“你瞧,我们是这天下至尊的一对夫妻呢,可是遇到有些事,照样左右为难。” “老娘娘占了嫡母的一个名分,这一点,还真是难以奈何。”王淑妃的语气也很叹息。耳边传来脚步声,朱皇后和王淑妃转头看去,见皇帝往这边行来,王淑妃忙起身行礼。 朱皇后站起身迎着皇帝:“陛下就只小睡一会儿,也该……” 皇帝示意朱皇后和王淑妃都坐下,对朱皇后温柔地笑着:“朕小睡了一会儿,此刻心中十分平静。” 王淑妃坐下,瞧向皇帝面色疑惑。皇帝唇边的笑越来越冷:“既然老娘娘有恃无恐,那朕也只有拔掉她的牙齿和砍掉她的手臂。” 朱皇后和王淑妃都很惊讶,皇帝已经笑着道:“你们两个,各自从宫中选出十个宫女,十个内侍,皇后,你再命人从宫中选出二十个宫女,二十个内侍。” 总共就是四十个宫女和四十个内侍,这是……朱皇后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这是宁寿宫服侍杜太后的宫女内侍人数。 皇帝这是要全数换掉杜太后身边所有服侍的人,这也是一个办法。王淑妃已经提醒:“陛下,还有女官呢。太后身边,两个尚宫之外,还有六个女官的。” “这也简单,从入宫多年的宫女之中,挑选几个忠心老实的人就是。”皇帝不假思索地回答。 朱皇后应是后才道:“陛下英明,只是如此一来,被换下的人中……”如果全数杖毙的话,未免造下了杀孽。 皇帝明白朱皇后欲言又止的意思,微微一笑:“除贴身服侍老娘娘的人,其余的人,就全都去给先帝守陵。” 朱皇后应是,皇帝又沉默半响:“还有甘泉宫,也比照如此料理,至于甘泉宫内的内侍总管和原先贴身服侍朕的人,就许他们回家。” 皇帝这是要在宫中大动干戈了,这样大的动静,不惊动宫外群臣是不可能的。朱皇后和王淑妃互看一眼,不过,如此也好。 吴女官在入夜之后才返回昭阳宫,那时朱皇后还没入睡,吴女官对朱皇后回禀了去朱府的情形后才对朱皇后道:“娘娘,国丈说,娘娘的口谕,是该遵的,不过这事……” “陛下已经知道了。也晓得事出紧急,说我们做的很好。”朱皇后安抚一下吴女官,接着就对吴女官道:“陛下还说,宁寿宫的所有宫人,要全都撤换掉。要在昭阳宫和仙游宫挑选人,还有女官,也要从入宫多年的宫女之中挑选,你和李女官合计一下,瞧瞧可有什么值得信任的。” 吴女官微笑:“娘娘对臣如此倚重,臣……”朱皇后轻拍一下吴女官的手:“说什么呢。”接着朱皇后叹气:“我原先还怨过陛下怎么会是这等性子,现在才晓得,若我是陛下,只怕也……” 朱皇后停下口看向吴女官:“好了,你今儿也累了,我也不和你多说,多则三四天,这些人都要选出来。不聪明也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要忠心。” 这个忠心,自然是对帝后忠心了。吴女官应是:“这宫中的人,又有几个笨的?娘娘放心,一定会给老娘娘选出聪明伶俐的。” 第122章 图穷 朱皇后勾唇微笑,挥手示意吴女官下去。吴女官退下之后,轻秀带着宫女服侍朱皇后睡下。皇帝今晚虽然住在昭阳宫,但并没和朱皇后同寝,而是住在另一间屋内,晚膳只用了一小碗粥的皇帝早早独自歇下了。 轻秀带着宫女把帐子放下,吹灭了帐内的蜡烛,带人退出帐子。重重帘幕之外,朱皇后看着那一点跳动着的烛光闭上眼。睡吧,起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次日后宫妃子到的比平常要早一些,朱皇后听到吴娟来禀报时候不由愣了一下才笑着问吴娟:“想来,她们都是要来见陛下的?” 吴娟微笑应是:“不过陛下已经早早去上朝,因此她们并没见到。” “真是没意思啊。”朱皇后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才对吴娟道:“那我们出去吧。”吴娟扶起朱皇后走出去。 正殿内后宫众位妃子都等在那里,朱皇后扫了一眼,除了王淑妃和苏才人外,其余人打扮的都要比平常艳丽些,甚至连平常不爱说话的赵昭容,都在发上多别了一支簪子。 朱皇后扫视过了,这才坐下,王淑妃带着众妃给皇后行礼。礼毕后朱皇后并没像往常一样命众妃跟随自己前往宁寿宫,而是对众妃道:“昨日太后老娘娘有些不适,今日除王淑妃外,别人都无需上宁寿宫了。” 这是朱皇后临时想出来的,并没和王淑妃商量过,王淑妃有些许惊讶,但还是恭敬应是。众妃们这么一大早的跑来,没见到皇帝难免有些失望,但还是齐声应是。 朱皇后带上王淑妃前往宁寿宫,赵昭容瞧着朱皇后她们离去的背影,对苏才人道:“苏才人,你觉得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才人有些意外竟是赵昭容问自己,但位份摆在那里,苏才人低声应是后对赵昭容:“昭容问错了,妾并不知道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昭容哦了一声就对苏才人道:“听说,陛下要在这宫中挑选宫女内侍前去服侍太后老娘娘呢。”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我们,不该妄自猜测。”苏才人问来问去还是这么一句,赵昭容的唇紧紧抿起,接着叹气:“罢了,大概也就这些。我们各自回去罢,只是不晓得柳才人还有几天才会被娘娘允许出来?” 苏才人恭敬地等赵昭容离去后才望向听雨楼的方向,也许很快,柳才人就会被放出来了。她除了被皇帝宠爱之外,还能讨得了皇后的好,真是难得。 苏才人深吸一口气,把那丝泛起的嫉妒给咽下去,带上宫女回宫,今儿一天的事只怕也就了了,倒不如想些别的事情来做更好。 听雨楼内,柳依依还是坐在窗前瞧向远方,菊儿和平儿前儿被柳依依开窗吹冷风给吓到了,因此窗虽然开着,两人又拿了纱帘过来蒙在窗边,好歹能挡住点冷风。 柳依依手上的手炉是暖的,脚下放了脚炉,身上披了狐皮大氅。身边还放着火盆。柳依依一点也不觉得寒冷,若不是柳依依坚持不肯,菊儿只怕还要把小毯子拿来盖在柳依依膝上。 “才人,您早膳没有用,奴给您熬了一点粥,才人要不要喝一碗?”菊儿的声音在柳依依耳边响起,柳依依摇头:“不用了。” 说完柳依依抬头瞧着满脸忧虑的菊儿:“我不饿,也不冷,横竖没可以去的地方,瞧瞧这风景也是好的,没有别的意思。” 菊儿习惯性地应是,接着就把嘴巴捂住:“奴不该应是才对。早上听见别人说,陛下昨儿去了宁寿宫,然后怒气冲冲地出来,还杖毙了甘泉宫的一些宫人,甚至说不在甘泉宫住了,要在昭阳宫内住上几天。才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人会不会永远出不了听雨楼?” 柳依依把手从手炉上移开,伸手捏下菊儿的鼻子:“傻子,要是我永远出不了听雨楼,昨儿你们去要炭要茶要燕窝,就不会给的那么爽快了。” 菊儿的眉皱的更紧:“可这也是才人应得的份例啊。” 柳依依微笑:“的确是我应得的份例,可是分发份例的时候,谁不是按了位份先来,要真按了我的位份,哪能先把份例拿到?” 菊儿的脸不由一红,用手捂一下脸:“原来是我和苹儿想错了,想着……”柳依依又微微一笑:“以后呢,你们也不用再提早去要份例了,我晓得,你们是怕那边的人转过脸来不给呢。但偏偏忘了,陛下还没下诏书,这些管着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菊儿点头,拿过柳依依的手炉摸了一下,打开手炉往里面丢了几块炭,瞧着那炭烧起来才又交给柳依依:“才人这样说,我们心里就有底了,等会儿还要去和那几个人说,要他们好生……” 菊儿自觉失言,用手捂一下嘴,柳依依再次微笑:“你下去吧,我没事,再坐一会儿,乏了,我就去歇着。” 菊儿应是退下。柳依依瞧向远处有些朦胧的太液池,昨儿宁寿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他想来不是生病,难道说是…… 柳依依硬生生地把猜测给压下去,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在这等,等着朱皇后命自己出听雨楼的那天。 杜太后正瞧着朱皇后和王淑妃:“果真皇后是很孝顺的人,竟然说我病了,可我病没病,并不是皇后一人说了就算。” “老娘娘确实病了。”朱皇后瞧着杜太后,一点也不畏惧她的指责,朱皇后唇边的笑容也没有一丝变化:“妾做为老娘娘的儿媳,自然该天天过来侍候,还有王淑妃。” “大胆!”杜太后爆喝一声,看着朱皇后的眼中怒火渐浓:“你,不过一个晚辈,纵然……” “妾的确是晚辈,但妾也是皇后,是陛下亲自册立的皇后,是掌后宫诸般事宜的皇后。”朱皇后并不畏惧杜太后的发怒,甚至这会儿杜太后的发怒,瞧在朱皇后眼里,就跟那纸老虎没什么区别。 “老娘娘还请不要发怒,好好保养身子。”王淑妃不开口就不开口,一开口就让杜太后更加恼怒,她瞧向王淑妃,冷哼一声:“怎么,连你也要来责怪我吗?你难道不知道,妃子,是永远不如皇后的!” “妾当日进宫时候,就明白这点了,老娘娘。”王淑妃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接着王淑妃又继续道:“老娘娘已经颐养天年,在这后宫之中无人不敬服,老娘娘又何必节外生枝?您病了,需要养着,皇后娘娘也会命太医前来细心诊治。难道老娘娘还要……” 杜太后的袖子一挥,桌上精美的茶杯已经掉在地上,虽有厚厚的地衣遮掩,但茶杯还是碰在桌子腿上,磕出一个口来。 朱皇后垂下眼,显的更为恭敬:“老娘娘还是请歇着罢,妾会命御医进来,为老娘娘诊脉!”杜太后心中怒火更盛,在这后宫之中,有时养病就是等死的代名词,杜太后曾用过无数次让人养病的名义,让那些曾经得宠的女子都…… 而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恭懿贵妃,那时她其实只是一点点小感冒。但杜太后却已买通了柳贵妃身边的宫女。 掌管后宫的皇后,做这些事,远比得宠的贵妃要简单的多。宫女只是往柳贵妃每天的药里面,多下了一味药,药的味道闻起来还是一样的。柳贵妃渐渐就从感冒变成缠绵病榻,没到一个月就没了。 柳贵妃去世之前,宫女曾经听到她在那尖叫,高叫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那时,宫中人都传说,柳贵妃是被死去的美人们索命的。 却没人知道,那味药,每天只一点点,久而久之,会让人产生虚幻感。杜太后最忌讳的,也许就是养病这两个字了。 “我没有病。”杜太后厉声打断朱皇后的话,接着杜太后微笑:“院使也好,方御医也罢,他们都会知道,我没有病。” “楚院使因贪墨了太医院的药材,已经被免职下御,至于方御医……”朱皇后故意停一下才对杜太后微笑:“方御医上次诊脉不力,陛下已经罢了他的职位,许他回乡去了。” 朱皇后尽管不知道杜太后是为了什么才能让太医院听命于她,但要消除杜太后的影响太简单了,直接换人好了。 太医院从来不愁没有医生,这是朱皇后在皇帝昨天挑选宫人,表示要全数换掉杜太后身边侍从时候悟出来的道理。 “太医院掌管天家医治,岂能轻易换人?”杜太后这回是头真的疼了,她看着朱皇后一字一句地质问。 朱皇后微笑:“是,老娘娘说的很对,因此陛下和妾,商量了好半天,才定下十分忠心的人呢。”忠心,这一次的忠心,是对帝后而不是对杜太后。 杜太后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朱皇后,怎么短短时间,自己所拥有的,就这样消失了。 朱皇后已经站起身,带领着王淑妃恭敬行礼:“老娘娘还请歇着,妾还有别的事要处理,等忙完了过年的事,妾再前来服侍老娘娘。” 杜太后瞧着朱皇后离去的背影,伸手在空中抓挠,王尚宫上前握住杜太后的手:“老娘娘,虽说院使被换了,但还有别的大人们呢。到时把消息传出去,就说皇后娘娘待老娘娘刻薄,再让人上书陛下,那时陛下不得不出来解释。” 杜太后点头,皇后对太后不恭敬,这可不是平常人家婆媳不合能解释的,这丑,怎么也要杨出去。 “荣明太妃来了。”宫女进来禀报,杜太后此刻最不想见的就是荣明太妃,听到她要来,眉头皱的比什么都紧。 第123章 殿内已经响起笑声,接着荣明太妃微笑着走进来,先对杜太后行了一个不算恭敬的礼,就坐在杜太后跟前:“听说老娘娘病了,我特地来瞧瞧老娘娘,想着陪老娘娘说说话,也能解解老娘娘的忧愁呢。” “滚!”杜太后瞧着荣明太妃,面上可没有半点欢喜。荣明太妃挑眉望着杜太后,唇边的微笑又带上几分讽刺:“老娘娘要我去哪?” “我不想见你!”杜太后说了这么一句就对旁边服侍的人:“给我把荣明太妃赶出去。” 宫女们先是愣住,接着就上前对荣明太妃道:“太妃还请出去,老娘娘这会儿不愿见您。” “是赶她出去。”杜太后重重的重复,这让宫女面上的笑有些尴尬,尽管知道荣明太妃和杜太后不合,可她们毕竟是下人,这要真赶出去,她们还真不敢这样做。 杜太后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看着荣明太妃的眼里全是怒气。 荣明太妃轻轻拂袖,宫女就被推到一边,接着荣明太妃走到杜太后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老娘娘,你在这宝座上,坐了很多年了。老娘娘,你自己做过了些什么事,你是清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会有报应的!” “来人!”杜太后高声大叫,声音大的王尚宫觉得耳朵都有些疼,接着杜太后就瞧着荣明太妃:“给我把她赶出去,赶出去。” 荣明太妃唇边的微笑更深了:“老娘娘,老娘娘,您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地坐在这宝座上,看着……” 荣明太妃凑到杜太后耳边,声音很轻:“看着你所做过的那些事,被一一清算。”杜太后的手又开始颤抖,抖的王尚宫忍不住走上前对荣明太妃:“太妃,还请记得宫规。” 荣明太妃的眉微一挑:“当然,我当然记得宫规。”说着荣明太妃给杜太后行礼下去:“妾,自然记得宫规。” 这一声妾,听在杜太后耳里十分讽刺,杜太后想用手捂住耳朵,不想听到荣明太妃说话,不想看到荣明太妃的眼睛,不愿意去想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也许,曾经被自己掌握在手心的东西,会在以后,渐渐消失。这个可能让杜太后的心开始颤抖起来。荣明太妃已经站起身,看着杜太后面上的恐惧,荣明太妃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张扬,能看到杜太后面上现出这样的恐惧,真是不愧回宫一趟。 荣明太后后退着往殿外走去,王尚宫已经顾不上去注意荣明太妃的一切,而是伸手抱住杜太后:“老娘娘,老娘娘……” 文内侍已经带着御医走进:“尚宫,这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给老娘娘诊脉的御医。”御医原先以为给杜太后诊脉,只怕是虚应一下故事,谁知望着杜太后面色苍白,甚至唇角隐约有红色显现,御医倒真吓了一跳,急忙让宫女们把杜太后平躺在床上,就开始诊脉。 “娘娘,御医已经为老娘娘诊脉完,说老娘娘是……”吴女官是真没想到杜太后又一次生病了,话里还有些惊讶:“说老娘娘是急怒攻心,引起晕厥。” 晕厥?正在和王淑妃瞧着选出来名单的朱皇后浅浅一笑:“老娘娘她还真是气性不小。” 王淑妃应是,接着微笑:“老娘娘三番四次地晕倒,想来必定是服侍的人不尽心,没服侍好。”朱皇后点头:“是啊,服侍老娘娘的人,虽然跟随老娘娘很久,但难免有些惫懒了。” 吴女官等她们说完才道:“御医还在外面等着。” “告诉御医,让他好生给老娘娘开方就是。”朱皇后吩咐完了就看向吴女官:“说来,昨儿你想了一夜,可想起什么合适的人来。” “娘娘问起这个,倒是有个合适的,就是李妹妹的一个好友,姓杨,和臣等差不多时候入的宫,不过一直都只做些粗使,后来呢,又调去教新进宫的小宫女了,说起来,吴娟她们就是她教过的。” 吴女官的话是早预备好的,因此一点也不打疙瘩的说了,朱皇后哦了一声,瞧向吴娟:“这个杨宫女,你认识吗?” “杨姑姑很好,待人特别好。”吴娟当然要说杨姑姑的好话了。朱皇后点头:“那就先记上这么一个。” 吴女官对吴娟露出赞许的笑,吴娟抿唇一笑,原来这就是说上几句好话,果真能改变人一生的命运。 既然御医说杜太后是急怒攻心,开了方熬了药,朱皇后也要去尽做媳妇的孝心,前去服侍杜太后服药。 杜太后闻着这药,就晓得这药确实是治病的,但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只瞧着朱皇后:“皇后娘娘不是说事情很多,不能前来吗?” “老娘娘您的身子,也是很要紧的。”朱皇后一点也不害怕杜太后现在的对待,怎样对待朱皇后都能应付得了。 杜太后嘲讽的一笑:“既然我的身子很要紧,那皇后你,不如日夜在此陪侍我,可好?”朱皇后都快笑出来了,怎么杜太后来来去去就是这么几手?还以为自己很高明,朱皇后想都不想就道:“当然,能在此陪侍老娘娘,是妾的福气。” 朱皇后答的这样爽快,倒让杜太后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了,杜太后瞧一眼朱皇后:“罢了,还是别在这陪侍我,免得……” 朱皇后把药碗交给宫女端出去,对杜太后依旧微笑:“老娘娘以为什么呢?”杜太后被问住,眉已经皱紧,索性闭口不言。 朱皇后已经站起身:“既然如此,妾会告辞。”朱皇后带着从人离去,杜太后靠在那里叹气,王尚宫安慰杜太后:“老娘娘,也没什么好叹气的,毕竟您的身份摆在那里,皇后娘娘也不敢真做什么。” 杜太后没说话,只把唇重新抿紧。 文内侍走进殿内,王尚宫瞧见他就问:“小文子,你这会儿进来做什么?难道没瞧见老娘娘还没睡好?” 文内侍先应一声是才道:“有一件事,还不敢告诉老娘娘,但不告诉老娘娘呢,又不合道理。那个罗家的来寻我,说是皇后娘娘今儿开始在这后宫之中挑选宫人,有宫女也有内侍,但不晓得是去做什么用的。那个罗家的就想着,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往上走走,就来寻小的。” 挑宫人?王尚宫的眉皱起,瞧向杜太后,见杜太后神色未动王尚宫这才问道:“那,你可问过她,知道要挑些什么样的人去?” 文内侍摇头:“还不晓得呢,只晓得这一回挑的人不少,若说是补甘泉宫,也不用这么多啊。” 王尚宫的心猛地一跳,杜太后已经睁开眼:“不是补甘泉宫,那就是补宁寿宫了,好大胆,竟敢做这样的事。” 说着杜太后就要下床,王尚宫急忙阻止:“老娘娘,就算您去了,皇后娘娘矢口否认,您当如何?” 杜太后一想到自己身边人全被换走,就感到心开始往上突突地跳,这可比和皇后打几次嘴皮子官司来的严重多了。没有了自己贴身的人,那在这宫中就像被蒙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什么事都不知道,只能任人摆布。 杜太后握住王尚宫的手:“你放心,我不会让人带走你的。”王尚宫微笑:“老娘娘,臣一定会守着你。” 杜太后说完这句就对文内侍道:“你赶紧去瞧瞧他们挑的都是什么样人,实在不成,也一定要在他们挑的人里面,掺杂几个我们信得过得人才是。” 文内侍应是离去,王尚宫给杜太后披上衣衫:“老娘娘,您先躺一会儿吧,别去想了。” “你说,我们这一路,走的如此辛苦,不是为了今天,被人这样欺负吧?”杜太后充耳不闻,只急切地问王尚宫,王尚宫的心微微一动就对杜太后道:“确实不是被人这样欺负,老娘娘,也没人可以欺负您。” 杜太后苦笑:“只怕以后,会有人欺负我的。” “娘娘。”李姑姑快步走进,对朱皇后附耳道:“和杨家妹子一起的,有个姓罗的,去寻了宁寿宫的文内侍,想来,老娘娘这会儿已经晓得我们在挑人了。” 朱皇后哦了一声,拿起笔来写了个名字,唇边笑容没变:“晓得了也没什么。这件事,她迟知道,早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朱皇后语气笃定,李姑姑也微笑,接着李姑姑迟疑一下:“还有,听雨楼那边,柳才人已经……” 王淑妃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对朱皇后道:“依依的人缘果真很好,这才几天呢,就有这么多的人来求情了。” 朱皇后微笑:“这也瞧出依依是个好人呢。”说完朱皇后抬头对李姑姑道:“不过让她清净几日,你们啊,就当我要做什么似的?” 李姑姑面色微赧,应是后退下。王淑妃和朱皇后继续商量着要挑选的名字,快到掌灯时候,宫女传报皇帝驾临了,王淑妃这才站起身:“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妾会告辞了。” “你啊,这会儿就要走了,我宁愿你把陛下带回仙游宫呢,免得我这里多一个人,我不习惯。”朱皇后半开玩笑地对王淑妃笑着说。 “今儿皇后怎么不开调料铺了?”皇帝的笑声响起,接着皇帝微笑着走进,朱皇后往皇帝面上瞧了瞧,见他气色很好,手一摊对皇帝状似无奈地说:“陛下也该去仙游宫瞧瞧公主了,怎么反而说妾开调料铺呢?” 皇帝哦了一声就道:“确实如此,前两天太忙倒忘了。淑妃啊!”王淑妃上前一步,皇帝点一下她:“你明儿过来,把公主也抱过来,朕想她了。” 第124章 探望 王淑妃含笑应是,又给皇帝行礼:“如此,妾告退!”皇帝点头,朱皇后瞟一眼皇帝不语,王淑妃后退出去,朱皇后起身:“淑妃先停一下。” 王淑妃有些惊讶地瞧向朱皇后,朱皇后勾唇一笑:“淑妃经过听雨楼的时候,去探下柳才人。”说话时候,朱皇后对皇帝眨一眨眼睛。 皇帝正从宫女手上接过茶,见朱皇后对自己调皮眨眼,皇帝不由微笑:“皇后现在和原先全不一样了。” 王淑妃应是退出,朱皇后这才又看向皇帝:“难道陛下以为,妾是说笑吗?”皇帝把茶杯放在桌上,握住朱皇后的手拉她坐下:“朕当然晓得,皇后不是在说笑。” 朱皇后唇边的微笑更深,靠在皇帝膝上不语,皇帝低头,温柔地用手抚摸朱皇后的发。昭阳宫内的灯一盏盏被宫女们熄灭,王淑妃也已到了听雨楼。 得到传报的柳依依忙下楼迎接,尚未走到院中王淑妃就已走进屋子,环顾一下四周对柳依依笑着道:“依依这两日,想来没有在这下面起坐?” 柳依依应是正要给王淑妃行礼,王淑妃已经握住柳依依的手:“我们上楼去罢,娘娘特地命我来瞧瞧你,想来也是……”王淑妃瞧着柳依依的神色微笑:“想来是要让陛下放心呢。” “娘娘对我的慈爱,我一直记得,即便淑妃不来看望,我也不会……”柳依依的话还没说完王淑妃就笑了:“这么瞧来,果真没哭鼻子?” “淑妃也太把我当小孩子瞧了。”柳依依说着就请王淑妃往楼上走去,王淑妃一踏上楼,瞧着楼内的布置就笑了:“果真这上面比下面暖和多了,我还在想,会不会是他们疏忽,忘了给你点火盆呢,怎么低下就有些冷?这会儿瞧着上面,晓得他们并没疏忽。” “娘娘为我挑的宫人,都是忠厚老实的,并无那种偷奸耍赖的。”柳依依请王淑妃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又接过王淑妃手里的手炉,揭开盖子往里放了两块炭,这才交回给王淑妃,请王淑妃把脚搁在脚炉上,柳依依这才在王淑妃对面坐下。 菊儿苹儿也跟着上楼,菊儿捧来手炉给柳依依,苹儿端着热茶,王淑妃接过茶后,菊儿苹儿两人一个往火盆里添炭,另一个往香炉里重新放了香。顿时屋内比方才又暖和上了三分。 王淑妃喝着茶对柳依依微笑:“晓得了,晓得了,你啊,也别再让宫女们这样做了。” 柳依依的眉微微一挑:“淑妃晓得了什么?”王淑妃把茶杯放下:“晓得这些宫女们,果真是尽心尽力地服侍你,并没因这样就对你有所疏忽。如此,陛下才会放心,娘娘才会放心。” 柳依依微笑,示意菊儿苹儿下去后才对王淑妃道:“我在这听雨楼内,虽不能往别处去,但还是可以想一想的,陛下到底是什么病,还有,娘娘这两日只怕更忙。还请淑妃替我给娘娘带个话,说无需担心我。” 王淑妃仔细瞧着柳依依,柳依依有些惊讶地用手摸一下脸:“淑妃为何这样看着我?”王淑妃又笑了:“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何皇后娘娘,待你和别人不一样。原本我以为,这是你服侍皇后娘娘和陛下,都服侍的好的缘故。可这宫内,要服侍的好的人不少。今儿听了你这番话,瞧了你的行为,才晓得娘娘待你好,是因为你懂轻重缓急,能明白人心之所想。” 当着王淑妃,柳依依也不用谦逊,她微微一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皇后娘娘平日待我,我怎能瞧不出来。前儿的事,如此紧急,况且又有人早早传出谣言来,皇后娘娘先让我在这听雨楼内静等,就是对我的疼爱了。” 王淑妃又笑了:“如此,也算你没辜负皇后娘娘的心。”柳依依微笑不语,王淑妃打个哈欠站起身:“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过些日子,等事情了了,你也就可以出听雨楼了。” 事情了了?柳依依的眉微皱:“这么说来,陛下并不是生病?” 王淑妃也不瞒柳依依:“陛下并不是生病,而是中了一种很少见的毒。那种毒和人参相遇,会变致命毒药。” 中毒?柳依依掩饰不住惊讶,用手捂住嘴以免发出声音。王淑妃轻叹:“下毒的人是谁,想来你心中也有数,只可惜,可惜……” 名分相关,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柳依依怎不明白王淑妃话里的意思,对王淑妃又露出笑:“是,这事我知道了。还请淑妃多多安慰陛下和娘娘。”王淑妃点头,柳依依送王淑妃下楼。 送到院中王淑妃就对柳依依道:“你回去罢,娘娘不让你出听雨楼,你也不好出去。” 柳依依应是行礼下去,当直起身时王淑妃已经带着人远去,两扇大门又重新关上。柳依依站在院中久久不语,菊儿手里拿着斗篷过来给柳依依披上:“才人,天冷了,回屋吧。” 柳依依沉默地回到屋内,走上楼推开窗,听雨楼能看见皇宫大部,今夜云很厚,看不到月亮,宫中也没多少地方亮着灯,远远的,可以看到大殿耸立在哪里,恍若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兽。 柳依依觉得有些冷是从心底开始的,慌张地把窗子关上,为了权力,这个皇宫之中,到底有多少罪恶,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产生? 或者,不叫罪恶,叫……柳依依的牙咬住下唇,叫什么呢,叫天家威严不容亵渎。 柳依依闭上眼长叹一声,菊儿已经走上楼:“才人,您要梳洗入睡了吗?”柳依依并没睁开眼,菊儿有些奇怪地上前去拉柳依依的胳膊:“才人,才人……” 柳依依这才睁开眼,望着菊儿不语。 菊儿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柳依依点头。苹儿带着小宫女端着热水上楼。菊儿苹儿服侍柳依依卸妆,当柳依依一头秀发披下来的时候,菊儿忍不住问柳依依:“才人似乎有些不高兴呢,淑妃亲自来探才人,才人该高兴才是。” 柳依依抬头看着菊儿,唇边露出笑:“是啊,我也觉得,该高兴才是。” 有些事情,真的是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不知道,可以当做奸人进谗,知道了,才晓得原来自己拼命所求的,不过是场笑话。但这些话,对着菊儿她们是无法说出的。柳依依又勾唇一笑,接过手巾慢慢擦着脸,仿佛借由手巾的温暖,能融化掉心底里突然结成的冰。 皇后和王淑妃很快就把人挑选出来,从宫女内侍到女官配备齐全。人选挑好,朱皇后也就带上人,前往宁寿宫。 当朱皇后到的消息传来时候,杜太后正在和王尚宫下棋,她最近下棋的时候,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古怪的王尚宫觉得自己这个侍奉了很久杜太后的人,都有点不明白杜太后是怎么想的。 当宫女通报朱皇后已经来到宁寿宫的时候,杜太后的眉只微一挑:“来就来了,惊慌什么?” 宫女已经吓的话都说不利索了:“老娘娘,不是,皇后娘娘不是一个人来的。” “皇后出行,例有……”王尚宫正想列举一番皇后出行的排场,收到杜太后瞥来的眼神,王尚宫把话给咽下去:“皇后娘娘怎么会是一个人来的呢?” 宁寿宫的殿门被推开,朱皇后已经带着人走进殿内。杜太后的眼依旧瞧着棋盘,对那宫女的话并没放在心上。王尚宫抬眼一瞧,见朱皇后身后带着的六个女官身上所穿的服色,王尚宫就不由站起身,想要对朱皇后行礼下去,但那腿僵硬的无法弯下。 “妾参见老娘娘!”朱皇后已经走到杜太后面前,对杜太后行礼如仪。杜太后并没抬头瞧朱皇后,依旧在瞧着棋局,甚至还招呼王尚宫:“来,坐下,继续下。” 王尚宫只觉大事不妙,哪还有心思下棋,对杜太后道:“老娘娘,老娘娘,皇后娘娘她……” “我知道她来了,但也要晓得,棋局未终,怎么能说话。”杜太后面上笑的依旧一脸云淡风轻,朱皇后微笑,瞧向王尚宫:“尚宫可继续和老娘娘下棋,我不急。” 说完朱皇后就坐在杜太后下手,面上的笑容没变。 王尚宫依言坐下,心慌意乱的她下的毫无章法,很快就输给了杜太后。杜太后抬头对王尚宫道:“你输了,这回我可要想想,要怎样罚你了。” “不过一局棋,老娘娘……”王尚宫的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朱皇后已经笑了:“老娘娘要罚,正好,妾奉了陛下命令,老娘娘身边的宫女内侍,包括女官,全都没有好好服侍老娘娘,致老娘娘经常生病,因此要把他们全数更换。” 杜太后的脸色一下变了,瞧向朱皇后:“大胆!” “妾是奉陛下诏令来的,况且老娘娘方才也说了,要罚王尚宫。王尚宫既侍奉不力,也就先逐出宫去。” 朱皇后面不改色地说完这番话,跟来的那六个女官中穿尚宫服色的杨姑姑已经上前,对杜太后行礼:“臣奉陛下娘娘诏令,今日来此,侍奉老娘娘!” “杨尚宫,从今日起,老娘娘但凡有什么不适,就全落在你身上了。”朱皇后对杨姑姑严厉说了一句,这才转向王尚宫,意思要她交出腰牌等物。 王尚宫并没动,而是看向杜太后。 杜太后当然也不能任由朱皇后把自己身边的人换个干净,先不说收服这些新人需要极大力气。就说现在,杜太后觉得自己未必还有精神收服了他们。没有了这些人,杜太后在这深宫之中,不过是哑巴聋子瘸子,除了宁寿宫,别的地方都不能去,说的话都没人肯听。 第125章 匕现 杜太后这一生,为的就是能站在最高,呼风唤雨,怎么肯就此接受?她站起身,对朱皇后怒道:“这件事,我一无所知,况且王尚宫侍奉我,并无不妥之处,我不许你们把她带走。”王尚宫听到杜太后这话,对杜太后感激涕零,跪在杜太后脚边不说话。 朱皇后还是微笑:“老娘娘,这件事,是陛下的孝心,陛下昨儿召见大臣们,说老娘娘近些年来,身子很不好,大臣们就说,想来是侍奉的人不那么尽心所致。陛下这才和妾商议,重新挑选人手服侍。老娘娘您放心,新人服侍的定比旧人好的。” 杜太后不管朱皇后说什么,也不肯望向朱皇后一眼,朱皇后还是微笑,对杨姑姑道:“上前,解开她的腰牌,拿下她的钥匙,打开她的屋子,把历年来她的账本都搬出来。” 杨姑姑应是,上前走到王尚宫身边,对王尚宫道:“对不住了,王尚宫,这是娘娘下的令。”王尚宫充耳不闻,只是瞧着杜太后, 杨姑姑晓得,这是自己遇到的机遇也是难关,如果连腰牌都从王尚宫这里取不下来,那在宁寿宫内无法立足。尽管王尚宫充耳不闻,杨姑姑还是伸手掀起王尚宫的衣襟。 如雕塑样的王尚宫突然跳起来,伸手往杨姑姑脸上打去:“你是什么东西,上个月还在我面前跪下,说愿认我为姐姐,此刻就敢……” 杨姑姑头一偏,王尚宫的巴掌落空,杨姑姑毫不示弱地回看向王尚宫:“王尚宫,此刻,你已不再是宁寿宫的尚宫,若你再如此,我只有请宫正司来把你带走。” 王尚宫自从来到杜太后身边,成为杜太后的心腹,近三十年,从来只有她命令宫正司把人带走的,从没想到会有一天,有人会用这样的口气和自己说话,表示要让宫正司把自己带走。 王尚宫摇头:“你以为……”杨姑姑停下手,但这一次停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对朱皇后轻声道:“还请娘娘请宫正司宫正到此。” 朱皇后点头,身边的宫女已经退出去传话,王尚宫不可置信地看着杨姑姑,伸出手指向杨姑姑的鼻子:“你敢,你敢,你真敢?” 最后一个问题杨姑姑已经用实际行动做出了回答,她上前一步,就着王尚宫的腰一摸,就把腰牌解下,腰牌被取掉的王尚宫只觉得腰中一空,她看向杨姑姑,整个脸还是那样震惊。 杨姑姑只是把腰牌交给身后的女官,对王尚宫亮出腰上的腰牌,宫中的腰牌形制大同小异,只除了上面的宫殿名和姓不同。 杨姑姑的腰牌上清楚地写着,宁寿宫尚宫杨。王尚宫额头上开始滴下汗,她瞧向杜太后,此刻杜太后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宫正司的秋宫正已经来到宁寿宫,她依照礼仪对杜太后和朱皇后各自行礼后垂手站在一边,等待着吩咐。 朱皇后没有说话,那只有杨姑姑说话了,杨姑姑对秋宫正道:“秋宫正,按照宫规,不遵皇后娘娘命令,不愿让出职位的,该当什么样的惩罚?” “该当杖毙。”秋宫正这四个字一出口,王尚宫就知道,秋宫正要死心塌地和朱皇后站在一起了,她十分恐惧地看向杜太后。 杜太后眼中已经冒出火了,对秋宫正道:“那老身想问问,若有人不敬太后呢?”秋宫正这个也不含糊,立即道:“也是该当杖毙。” “如此,就把杨宫女拖出去,杖毙!”杜太后伸手指向杨姑姑,毫不含糊地说。朱皇后早已预料到杜太后会这样做,微笑起身:“老娘娘何须如此急躁?况且……” 朱皇后转向秋宫正:“方才我在旁边瞧着,杨尚宫并无一丝对老娘娘不敬。”杜太后面上的怒气更深,朱皇后唇边微笑渐渐带上一点冷然:“说起来,老娘娘要一个高兴,把这合宫的宫人全都杖毙了,别人也说不得一个不字。您是太后,是合该天下养的人。只是老娘娘如此暴戾,甚至把合宫的宫人都杖毙了,传出去,还不知道天下人该如何议论老娘娘呢。” 朱皇后的话说的轻松,殿内的宫人已经有人支撑不住双腿,甚至有人腿一抖就跪下了。杖毙合宫宫人,那就是所有在殿内的宫人,都无人幸免。 杜太后瞧向朱皇后:“皇后,你休要含血喷人!” “妾并没有含血喷人。妾只是觉得,就妾方才所见,王尚宫不肯遵从妾的命令是事实,而老娘娘说,杨尚宫对您不敬并非事实。妾掌后宫,自然也要明正典刑。如此,方能服众。”朱皇后几句话说的光明正大,听在别人耳中不带一丝一毫的别的意图。 但听在杜太后耳里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杜太后已经冷笑:“好,好,好,好个光明正大,你的光明正大,就是要了我的命。今日,我不许人带走王尚宫。” 说着杜太后就把王尚宫的手紧紧拉住:“也不许你们带走这宁寿宫内任何一个人。”秋宫正又开始害怕起来,这可是正经的神仙吵架,小鬼遭殃。 “老娘娘!”朱皇后勾唇微笑,瞧着杜太后的眼里,竟有几分嘲讽:“您说的,不让我们带走宁寿宫内任何一个人,可以!” 说完朱皇后就高喝:“来人!”吴娟上前一步听令,朱皇后瞧也不瞧杜太后:“奉陛下谕令,若老娘娘不许更换宁寿宫内宫人,则是老娘娘受蒙蔽已深,诏令,尽数杖毙,一个不留!” 吴娟虽跟随了朱皇后很久,但还是没听过这样血腥的命令,有一瞬间的失神。 朱皇后瞧眼吴娟:“速传!”吴娟这才回神过来,应是后就要往外退去。王尚宫听到朱皇后这番话的时候,知道在劫难逃,但这会儿肯听朱皇后的话,只怕还能留一条命,若不肯听,只怕就是死字。 王尚宫泪流满面地跪在杜太后脚边:“老娘娘,臣知道老娘娘爱护臣等,奈何陛下的诏令,陛下的诏令……” 杜太后没想到皇帝竟预先下了这么一道诏令,看着朱皇后气的发抖:“你,你,你这毒妇!”朱皇后唇边笑容浮现:“妾是老娘娘亲自挑选出来,陛下册立的皇后,毒妇二字,妾不敢当!” 杜太后暴怒,伸手就要往朱皇后面上打去,朱皇后往左边走了一步,杜太后的掌风只扫下朱皇后鬓边的一根小金钗。 王尚宫虽在哭,但见吴娟要走出殿门,急忙大喊一声:“你停下!”这会儿殿内动作的人并不多,除了杜太后就是吴娟。吴娟不知该怎么做,左脚跨出门槛,右脚还在门槛内,望向朱皇后不知该做什么回应。 朱皇后垂下眼,唇边有冷笑浮现,接着她看向吴娟:“王尚宫还有话说,你就先等等。” 吴娟心里也不想去传那么一道血腥的诏令,应是后就把脚从门槛外收回来。王尚宫已经瞧向朱皇后:“为什么?” 这会儿问这个问题,真是蠢极了。朱皇后心里不屑地想,唇边笑容没变,也没说话。在生死之间,王尚宫毕竟还是敌不过死亡的威胁,不再哭泣,只对朱皇后道:“臣,愿遵皇后娘娘的诏令!” 说完这句,王尚宫就不敢去看杜太后,只掩住面哭泣。杜太后仿佛没听到王尚宫的话一样,瞧着王尚宫不停摇头:“为什么?” 王尚宫还是掩面在哭,朱皇后闭一下眼,睁开时候对杨姑姑示意。杨姑姑会意,示意几个宫人上前,把王尚宫扶出殿。 要接掌一座宫殿,所要做的事还很多,杨姑姑还要王尚宫协助,把谁管库,谁管近身服侍这些,一一照了原样更换。 杨姑姑和王尚宫走出正殿的时候,已被内侍带着站在那的文内侍瞧见王尚宫走出,又见王尚宫那萎靡的神情,嘴巴张的老大,对王尚宫道:“老姐姐,难道你就……” 王尚宫那刚放下的手又把面遮起来,大哭起来。文内侍听着这哭声,叹气:“难道老娘娘也……” “王尚宫,还请不要哭了。你先把你的人都召集起来,谁该管什么,一一告诉我,我也好调配人手。”杨姑姑打断王尚宫的哭声,接着对文内侍道:“文总管,我觉着,您也别试图抗命了,这一回,陛下心意已决。” 陛下心意已决!文内侍长声叹息,对王姑姑道:“我们辛苦了一辈子,哪晓得竟落到……” 王尚宫不听则以,一听就哭的更厉害了,杨姑姑也不管她是不是还继续哭泣,带着她走到院中。院中的宫女内侍们,都分别列成两行。 而昭阳宫的宫人,已经把宁寿宫原本的宫人都寻了过来,站在那里。 杨姑姑指一个宁寿宫的宫人,问一句王尚宫,王尚宫嘴里答着,眼却没有离开宁寿宫的大殿,也不知道从此之后,杜太后会过的如何? 宁寿宫内原本的宫人都被带出去,杜太后还是站在那里,看着朱皇后:“你们,你们……”朱皇后毫不担心杜太后的威胁,况且杜太后再也没办法有什么实质的威胁了。 朱皇后只是看着杜太后:“老娘娘您这会儿累了,还是先歇一会儿吧。”说着朱皇后吩咐吴娟:“你去和杨尚宫说,让她先把贴身服侍老娘娘的人先给挑出来。” 吴娟应是后就走出殿门,殿内剩的人并不多,杜太后冷笑:“我从今日起,就不眠不食,到时瞧你……” “老娘娘,您也活了那么多年了,怎么还在说孩子话?况且,老娘娘您,舍得吗?”朱皇后毫不客气地戳穿杜太后的伪装。 第126章 杜太后仰起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朱皇后。朱皇后唇边的微笑依旧那样淡然:“老娘娘,这一回挑出来的人,都是精心挑过的,定会让老娘娘晚年无忧。” “若你这会儿就去和文庄皇后作伴,我的晚年,更会无忧。”杜太后忍了又忍,终于说出这么一句。这样的话并没让朱皇后难过,反而朱皇后笑的更为云淡风轻:“妾总有那么一天的,不过……” 朱皇后看向杜太后:“妾会比老娘娘晚很多年!” 杜太后的双手颤抖的像风中的落叶,她原本保养的非常好,一双手也雪白细嫩,但这会儿朱皇后看过去,却觉得杜太后的双手,已经现出龟裂。 杨姑姑带着一群宫女内侍走进殿内,杨姑姑身后,还跟着一个着内监服色的内侍。 朱皇后还是站在那瞧着杜太后,杜太后的唇开始颤抖,杨姑姑带着众人走上前,对杜太后恭敬行礼:“臣等参见太后老娘娘,太后老娘娘万福金安!” 杜太后愤怒地把脸别到一边,不愿意瞧着杨姑姑。杨姑姑也不管杜太后愿不愿意瞧向自己,自顾自地行礼完后,带着人站起身,按照王尚宫曾说过的杜太后的习惯,两个机灵的宫女上前把杜太后扶了坐下。 一个小宫女把杜太后的腿放到一张脚踏上,另一个小宫女就拿起美人拳,给杜太后轻轻地捶着腿。杨姑姑也给杜太后端来一碗茶,恭敬地请杜太后用茶。 内侍们已经全都退出殿外,站在殿门口,等待着殿内的召唤。 香炉内香烟袅袅,榻是被放置在火墙旁边的,靠在那里,整个人都觉得暖融融的。闻着这香,捶腿的小宫女十分熟练。一切似乎都和半个时辰前一样,但杜太后知道,这一切都和半个时辰前不一样。 朱皇后站在那里,对杜太后屈膝行礼:“如此,妾就不打扰老娘娘,妾告退!” 说完朱皇后站起身,要带人离去,杜太后站起身,杨姑姑急忙上前一步搀扶着她。杜太后厉声:“王尚宫呢,文内侍呢?你们都把他们如何?” “老娘娘,身边宫人侍奉不力,又怎能当得起老娘娘这样的关切?”朱皇后避而不答,只说了这么一句。 杜太后盛怒之中拿起一个引枕,往朱皇后身上砸去:“还我的……”朱皇后轻轻一抓,引枕已经被她抓在手上,朱皇后把引枕放在桌边,语气依旧轻快:“老娘娘此刻,不过是不习惯罢了,等使唤惯了这些人,自然也就习惯了。” 说着朱皇后就对杨姑姑道:“好生服侍老娘娘!”杨姑姑带着宫女们齐声应是,朱皇后瞧一眼杜太后,缓步走出宁寿宫正殿。 正殿外面,宁寿宫原本的宫人,全聚在那里,以王尚宫和文内侍为首,一个个面色苍白,低头垂手。秋宫正和吴女官站在那里等待着。 看见朱皇后走出,秋宫正急忙迎上:“娘娘,这些人该当如何处置?” 要按照皇帝的意思,这些人一个不留,特别是杜太后那几个贴身的人,全都杖毙才是。不过临近过年,朱皇后还是劝说了皇帝,于是皇帝下令除了杜太后那几个贴身的人遣去守陵之外,剩下的人全数遣散出宫。 因此朱皇后只对秋宫正微笑:“他们服侍太后老娘娘不利,陛下说当施以薄惩。” 秋宫正在这宫中也几十年了,怎么不明白朱皇后的话外之音,含笑道:“如此,就先带他们回宫正司,一一问过,再请娘娘定夺。” 朱皇后对秋宫正微笑点头:“不错。” 秋宫正得到朱皇后的称赞,欢喜的都快合不拢嘴了,往后退一步:“娘娘请先行。”朱皇后的车驾已经等在宁寿宫门口,朱皇后径自上车离去。 朱皇后一走,秋宫正就变了神色,对王尚宫道:“方才娘娘的话你们可都听见了,这可不是我徇私!” 王尚宫面色苍白,望向宁寿宫正殿,宁寿宫正殿门口,除了四个守着的内侍之外别无人影。王尚宫知道,自己此刻和杜太后,只怕就是咫尺天涯了。 想着王尚宫就跪在那里,面向正殿恭敬行礼:“老娘娘,臣就此告辞,老娘娘,臣……” 王尚宫伏在地上,哀哀哭泣,文内侍也带着人跪下,哭个不停。秋宫正不等他们哭完就不满的道:“起来吧,还要赶紧往宫正司去,这会儿再把老娘娘惊动了,你们的罪,只怕会更加上一等。” 王尚宫勉强站起身,此刻天边太阳正在落山,宁寿宫正殿看起来还是那样高大,但王尚宫知道,从此不一样了,这一次,杜太后可以说是输的彻彻底底。 原来,陛下他不是一无所知,不再是能被杜太后任由拿捏的小儿,他已经长大了,已经执掌天下了,慢慢的,他总会到杜太后面前,拿过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王尚宫泪如泉涌,只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杜太后明白了没有? 秋宫正再次催促,王尚宫转身往外走,愿赌服输,只是不知道能否保住命。 殿外重新归于平静,杨姑姑这才放开握住杜太后肩膀的手,对杜太后柔声道:“老娘娘可要用晚膳了?” “滚!”杜太后一想到方才的事就恨不得把杨姑姑活活打死,当王尚宫的声音传来之时,杜太后是想走出殿去,命宫正司把人留下的,但被杨姑姑阻止了,她只是把手牢牢地抓住了杜太后的肩膀,而宫女们也没有站起身让开,依旧在给杜太后捶腿。 此刻听到杜太后这声饱含怒气的滚,杨姑姑的声音一点都没变化,来宁寿宫前,吴女官就和杨姑姑说过了,杨姑姑也清楚将要面对的一切。 不过,现在后宫之中,掌宫的是朱皇后,能不能讨好杜太后,对杨姑姑来说,毫无影响。因此杨姑姑再次重复:“天色已晚了,让她们掌灯吧。老娘娘的晚膳是摆在这里,还是摆在……” “她不是恨不得我死吗?这会儿你把我服侍好了,难道不怕她迁怒于你?”杜太后自问是揣摩人心的高手,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就算难度再大,也要想法把杨姑姑给收服过来。 杨姑姑还是微笑:“老娘娘说笑了,您活着,活的长长久久的,是社稷之福,谁会这样大逆不道,盼着您……” 杨姑姑面上的微笑越来越深,终究没有把那个在宫中有所忌讳的字给说出来。 宫女已经把膳桌备好,内侍们捧着食盒走进殿内,桌上碗筷齐备,宫女们从内侍手中的食盒里端出菜肴,内侍们挨个拿着空食盒退出殿内。 很快膳桌上就摆满了菜肴,小吃八样,热吃八样,点心八样,粥汤品八样,炙烤八样,规格和杜太后平常用晚膳时是一模一样。 杨姑姑恭敬地请杜太后坐在桌边,拿起筷子为她布菜。 八宝鸭,火腿炖肘子,一样样菜肴都是杜太后平常喜欢吃的,但杜太后毫无胃口,一样样菜肴被撤下去。 杨姑姑毫不在意,又拿碗打了半碗燕窝粥:“这燕窝粥还不错,老娘娘先进一口。” 杜太后瞧着杨姑姑面上神色,对杨姑姑道:“若你服侍我服侍的不好,会……” “臣等都是来服侍人的,老娘娘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臣等都只能尽心尽力。”杨姑姑还是不为所动,杜太后疲惫地闭一闭眼:“我不吃,要等王尚宫回来。” “老娘娘如此做,只是让王尚宫速死而已。”杨姑姑把粥碗放下,瞧着杜太后认真的说。 这一次,杨姑姑没有避讳这个字,杜太后的心开始有些纠着疼,终究还是拿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什么味都没尝出来,就把碗放下。 杨姑姑又夹一块鸭子过来,杜太后吃了鸭子,就表示要漱口不吃。 总算杜太后动了两口,杨姑姑让宫女们收拾桌子,小宫女已经端来盥漱用的热水,杜太后盥漱完后就坐回榻上,呆呆地想着心事。 杨姑姑已经捧着棋盘过来:“老娘娘可还要下局棋?” “不下了。”杜太后闷闷地说,杨姑姑拿过斗篷给杜太后盖上:“如此,老娘娘就请多盖上一件罢。” “为什么?”杜太后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么一句。杨姑姑却明白了杜太后为何会这样问,只笑着道:“老娘娘您又想多了,您是陛下的嫡母,陛下对您,从来都很敬重,老娘娘只要安享荣华就是。” 安享荣华?杜太后冷笑,用手按一下额头,示意自己要歇息了,杨姑姑忙和宫女们过来服侍,宁寿宫的灯灭了,站在昭阳宫月台之上,看向宁寿宫方向的皇帝轻叹一声。 陪在皇帝身边的朱皇后伸出手,握住皇帝的手。此刻已经是腊月,又是夜里,可谓寒气逼人,皇帝的手已很冰凉,朱皇后的手却温热。 皇帝低头对朱皇后微笑:“皇后的手为何这样暖?”朱皇后给皇帝扬一下怀中的手炉:“我一直抱着这个呢。陛下也该歇息了。” 皇帝伸手摸一下朱皇后手里的手炉,朱皇后索性把手炉交给皇帝抱着,仰头看着皇帝。周围侍从手里的灯笼的光照在朱皇后脸上,让朱皇后的面容看起来莹润洁白。 皇帝笑了:“那皇后也跟我一起歇息,这会儿这么冷,瞧你的脸,都冻红了。”说着皇帝的手摸上了朱皇后的脸,朱皇后面上的笑越来越柔,柔的像能把人的心,融化成一滩水。皇帝似乎有所触动,伸手把朱皇后拥入怀中,轻轻浅浅的,低头亲上了朱皇后的额头。 侍从手中的灯笼渐渐灭掉,昭阳宫的灯也灭了,今夜,皇帝大概会有个好梦了。 第127章 整个后宫的灯都依次被灭掉,柳依依站在窗前,看出去的是一片黑暗。菊儿从柳依依身后伸出手,把窗关上。 柳依依回头对菊儿无奈微笑:“不是和你们说……” 菊儿把柳依依手里的手炉拿过来,打开手炉对柳依依摇头:“才人瞧瞧,这手炉里面,什么热气都没有了。才人还抱着手炉坐在这窗前吹冷风,一时着了凉,可怎么办?” “我不是披了这狐皮大氅?”柳依依拢下身上的大氅。这个动作照样让菊儿摇头:“这也不成。才人,我们奉了陛下娘娘的命令,前来服侍才人,哪能让才人受冻?” 柳依依抬头望向菊儿,勉强一笑站起身走向床边:“好了,我晓得你们这会儿在想什么了,端水来,我梳洗过了也就歇下了。” 菊儿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往楼下招呼一声,苹儿已经带着小宫女端着热水走上楼。菊儿苹儿服侍柳依依卸妆梳洗。 柳依依擦了脸问菊儿:“今儿用过晚膳的时候,听你们在楼下叽叽喳喳说什么?”菊儿接过手巾交给苹儿,又从小宫女手上接过香粉往柳依依面上抹:“宁寿宫那边,娘娘今儿带人去,把上上下下所有的宫人全都换掉。听说,全被宫正司带走了。” 柳依依差点把香粉盒子弄掉在地下,抬头瞧着菊儿:“这事,是真的?” “宫正司那边,现在还没消息传来呢,想着只怕再过几天,宫正司那边就有消息传来了。到时只怕连王尚宫,文总管他们,都会得了罪名。”菊儿原本是伸手去接香粉盒子,想着索性就把香粉盒子交给小宫女,话里已经带上了感慨。 王尚宫、文内侍这些人,在宫中这么多年,早已是宫人中最出色的人。虽然和杜太后名分上是主仆,但宫中人都知道,他们在杜太后耳边说一句话,也许比那些得宠的妃子说一句话还要灵。 这会儿,不过轻轻一道谕旨,就被宫正司带走,再不复昔日荣光。宫人们谈论起这件事来,未免都有兔死狐悲之感。 不过菊儿很快收敛起心中思绪,对柳依依微笑:“听说老娘娘这些日子,身子一时不好,陛下说,只怕是服侍的人不够尽心,换一个不成,索性全换了。”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好让心中的翻腾慢慢被压下去,对菊儿勉强微笑:“是啊,陛下对老娘娘,也是出于一片孝心。只是不晓得老娘娘那边,见王尚宫和文总管被带走,有没有别的想法?” “老娘娘据说什么都没说呢。”菊儿的回答没有出柳依依的意料,就算当时杜太后表示反对,朱皇后也不会让她反对的话让众人知道。 原来,不是不能,而是不愿。皇帝不是不能对抗杜太后,而是他不愿意,他就这样忍心看着那样多的人死去,文庄皇后是他的结发妻啊!柳依依轻叹一声,菊儿会错了意对柳依依道:“才人叹息什么呢?我今儿听他们说,至迟再过三日,陛下就会驾临听雨楼了。” 柳依依用手抹掉眼角的泪,对菊儿微笑:“这两日这样清净,就不能让我多清净两日?”菊儿俏皮微笑:“才人是想清净呢,可是有些时候,在这宫里,还是热闹些才好。” 柳依依对菊儿故意摇头:“好,我知道了,你们一个个的,是害怕太清净了。”菊儿和苹儿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宫女们服侍柳依依睡下,也就吹灭蜡烛,悄悄地走下楼。柳依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睁开,在帐中苦笑,想什么呢?不是说好的,对皇帝,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真情?为何方才又会为他流泪? 柳依依把被子拉过头顶,不要再想,不要再念,既然是做戏,那就再在他面前做足那么些年,又有什么可惜? 宫正司第二天午饭时候把宁寿宫诸宫人的惩罚拟定,由秋宫正亲自过来,交给朱皇后。朱皇后瞧见那长长的名单后面,写着各人的去向。 朱皇后深吸一口气:“有那么些粗使宫女,也就放出宫去。至于那些内侍和剩下的宫女,尽数遣去守陵。至于王尚宫和文内侍……” 朱皇后停下不语,秋宫正小心翼翼地道:“娘娘,要按了他们俩所犯的,该当追回诰封,杖毙。” 宫女也好,内侍也罢,就算做到最高,皇家要处置起来,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家奴毕竟是家奴。 朱皇后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下,总觉得就这样把王尚宫杀了,似乎有些可惜。但不杀了她,又不能消掉皇帝的怒气。 秋宫正一直偷眼瞧着朱皇后的脸色,见朱皇后沉吟不语,她也不敢说话,只在一边恭敬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朱皇后才道:“先把王尚宫和文内侍的诰封追回,文内侍就杖毙罢,至于王氏……” 秋宫正屏声静气想听朱皇后吩咐,朱皇后却只微笑一下:“你们先把她单独关锁起来,对外面呢,就说王尚宫已经被赐自尽了。” 秋宫正应是,刚要退下朱皇后却又叫住她:“记住,这件事,除了你之外,别人全都不能知道。”朱皇后很少这样语气严厉,秋宫正不由再次站直,恭敬应是退下。 朱皇后瞧着这张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点着他们的名字,微微摇头。 “皇后叹什么气?”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朱皇后抬头看向皇帝微笑:“陛下怎么又没有传报就进来了?”说着朱皇后把那张名单交给皇帝:“这是宫正司拟定的,宁寿宫众宫人的处置。” “皇后不是说过了,除为恶的那两人,别的该放的放,不该放的就送去守陵,此刻怎么又和朕说这个?”皇帝瞧也不瞧那张名单,坐在朱皇后身边含笑用很轻松的口气对朱皇后说话。 “陛下比妾要杀伐果断的多。”朱皇后这一记小小的马屁让皇帝很受用,皇帝面上的笑容更大一些:“朕冲龄即位,亲政之初,有些老臣子,总是为难于朕,朕那时也多有烦恼,亏的这么十来年下来,朕也就明白,有时该狠心就要狠心下来,免得被人襟肘。” 朱皇后面上笑容动人:“是,多谢陛下教导,妾以后,也要多下得了狠心。”皇帝把名单从朱皇后手里抽出来,仔细瞧了瞧就摇头:“你是女子,下不了狠心也平常。” “陛下说的是呢,文内侍倒罢,王尚宫若让她就此杖毙的话,妾总觉得,有几分可惜。” “有什么可惜?她依仗了太后的势,她的弟兄侄儿们在这京中也多有为非作歹的,一个小小的尚宫,哥哥竟已做到三品,侄儿中有数人出仕。”皇帝的话已经带上几分冷意。 这些朱皇后倒真有些不知,疑惑地问:“王尚宫的兄长竟已做到三品,按说这京中也该有人知道,为何妾在闺中从没听母亲说起和什么王家来往的事?” “王家乍富,京中有些人家都不愿和他们家来往的。”说着皇帝看向朱皇后:“国丈为人高洁,不愿和这等暴发户人家来往,也是常情。” “原来妾的父亲,竟如此得陛下得青眼。”朱皇后的话让皇帝笑了:“都这会儿了,还和我说这样的话。” 朱皇后也微微一笑,点着那张名单对皇帝道:“正因如此,陛下就留下她,只在外面放出风声,说她被赐自尽了。” 皇帝疑惑不解:“为何如此?” “王尚宫想来知道很多老娘娘的事情,留着她,自然是有好处的。至于王尚宫的弟兄侄儿们,依仗的不过是王尚宫一人,官儿不好好做去,自然就有人揭出他们的不是来了。”朱皇后的话让皇帝拍一下桌子:“果真皇后是朕的贤内助,朕只一心想要出这口气。” 说着皇帝用手掩一下口,以掩饰自己的失语。朱皇后微笑不语。 很快王尚宫被赐自尽的消息就传到杜太后耳里,杜太后伸手紧紧拉住杨姑姑的手:“你说,这是不是假的?” 杨姑姑语气恭敬:“老娘娘,这并不是假的。原本皇后娘娘不愿把这件事告诉您,但又想着这件事您早晚都会晓得,因此,才命臣告知老娘娘。” 杜太后放开抓住杨姑姑的手:“滚,滚出去,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说这句话的时候,杜太后眼中的泪已经落下。 杨姑姑当然没有听杜太后的话出去,而是把杜太后扶了躺下,给她盖上被子,又命小宫女拿美人拳给她捶着腿。还往香炉里又多放了一把安息香。 瞧着杨姑姑的一举一动,杜太后真想把人赶出去,可也晓得自己此刻在宫中,说什么话,都没人听了。 王尚宫在临近过年时候被赐自尽,她是太后身边最得意的宫人,她的家族因她而跃上枝头。最慌张的,就是王尚宫的弟兄们。这样被赐自尽的宫人,当然也不能送出宫来由家人殡葬,当王尚宫的家人们得知这个消息时候,已经是传说王尚宫被赐自尽的第三天了。 而这天,柳依依也得到了昭阳宫那边传来的消息,皇帝将在今夜,驾临听雨楼。消息是申时传来的,离着皇帝到来的时候,足足还有两个时辰。 菊儿苹儿她们十分欢喜,等传消息的内侍一走,两人就把柳依依扶起:“才人,热水已经备好了,才人今夜早早洗浴,再佩上香袋,好服侍陛下。” 柳依依啐她们俩一口:“你们慌什么,等我用完晚膳再说,这会儿就这样忙促,倒像是从没侍寝过的人呢。” 菊儿摇头:“才人,不是这样说,今夜,的确不一样的。”被皇帝冷落几天后再被宠幸,这对任何一个妃子来说都是大幸事,该好好装扮才是。柳依依摇头叹气,任由菊儿两人帮自己梳洗打扮。 第128章 疲惫 衣服、首饰,都是精心挑选的,发髻更是精心梳就的。菊儿苹儿两人给柳依依装扮好后,高兴的捧着镜子给柳依依看:“才人,您瞧瞧,这样是不是比前几日更美?” 柳依依望着镜中的自己,眉似远山眼若秋水,浅浅一笑,还有少女的羞怯。柳依依却没有露出菊儿她们想要的那种欢喜,而是伸手把镜子扑在桌上。 “才人怎么了?难道不喜欢这样的装扮?”菊儿苹儿面面相觑,有些惊慌地问柳依依。柳依依对两人摇头:“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觉得……” 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在此刻浮现出来,柳依依却想叹息,但她什么都没说,站起身道:“我们下楼吧,晚膳好了没有,我想先用一些。” “才人不等陛下一起用晚膳吗?”菊儿觉得自己越来越摸不准柳依依在想什么,虽然上前扶着她下楼,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陛下从昭阳宫来,应当是和娘娘一起用过晚膳的。”柳依依的话让菊儿苹儿再没问别的。 服侍柳依依用过晚膳,净过手,柳依依并没上楼而是在楼下坐着,靠在熏笼边随意翻着一本书。按照皇帝的习惯,掌灯时分也该到了,但各宫的灯都掌上很久,还没听到皇帝到来的传报。 菊儿和苹儿不由有些着急,难道说皇帝今夜不驾临听雨楼了?还是他不好离开昭阳宫?毕竟皇帝自从那天离开甘泉宫后,就一直住在昭阳宫内,别的宫苑再没踏足。 柳依依没有菊儿苹儿她们的焦急,皇帝来的越晚,对柳依依来说,越能整理心绪,好让柳依依面对皇帝。 远远的,传来打更的声音,菊儿不由轻声道:“三更了。” 三更天皇帝还没有来,那差不多就不会来了,而已经命内侍传报而没有驾临,只怕会被宫内人嘲笑。 苹儿有些担心的看向柳依依,柳依依把书放下,对菊儿道:“陛下今夜想来有事,不会来了,我们去歇着吧。” “才人!”苹儿有些不甘心地叫出来,接着声音变小一些:“才人不如继续等等,万一……” 柳依依站起身,伸手去取发上的簪子:“陛下若不过来,自然有陛下的理由,我们又何必苦等?” 菊儿见柳依依这个动作急忙上前阻止:“才人,这簪子一取,发髻就坏掉了。” “要歇着,怎么不把首饰去了?”柳依依反问菊儿,不但取下了簪子,还把掩鬓也取掉,菊儿和苹儿面面相觑,眉头紧皱。 一个小内侍十分欢喜地跑进来:“才人,才人,陛下到了,速速迎驾。”菊儿苹儿听到内侍这话,比柳依依还要高兴几分,七手八脚地把首饰又给柳依依插在发上,就只差推着柳依依走出门了。 柳依依刚走出屋门就见内侍宫女簇拥着皇帝走进,皇帝面上带有疲惫神色。瞧见柳依依的时候,皇帝微笑:“朕原本是想过了瞧瞧,你有没有歇下,谁知你果真没歇下。” 说着,皇帝就掩住口打个哈欠。柳依依上前扶住皇帝的胳膊:“陛下没空的话也不用往妾这边来,遣个人来说一声就是。” “你受了这么几日的委屈,朕不亲自来瞧瞧,这心怎么放得下?”皇帝笑的还是那样温柔,但柳依依从他眼里读出一些焦虑。心知皇帝今儿必定遇到了点什么事,并没说破只和皇帝一起走进听雨楼。 皇帝并没在楼下停留,而是径自上了二楼,靠在榻上用手揉着额头,一身疲惫不堪。柳依依捧茶过来,又给皇帝换掉靴子,给皇帝捏着肩膀。 皇帝闭眼歇了好一会儿这才睁眼看着柳依依:“该歇着了。这些事,好似永远都不能完。” 周婕妤时候,是从没听过皇帝这样抱怨的,柳依依也没有细问,伸手替皇帝宽着外面的袍子:“万民福泽系于陛下身上,陛下也当自己保重。” 万民福泽?皇帝唇边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这抹嘲讽的笑并没逃过柳依依的眼,柳依依继续替皇帝宽衣。皇帝躺到床上,很快就传来均匀呼吸。柳依依轻手轻脚地自己卸了妆,悄悄掀开帐子,躺在皇帝身边。 皇帝没有别的动作,在枕上睡的很香,仿佛今夜来此,就是要好好地睡一觉。 皇帝这样的举动,换成周婕妤,会十分感动并为皇帝倾心的。柳依依却睁开眼看着皇帝,仔细看着他的眼耳口鼻,想从中看出更多的东西来。 这个过程中,皇帝一直在熟睡,连眼睫毛都没有眨一下。柳依依在心中叹气,伸手把被子往皇帝肩头拢一拢,闭上眼告诉自己睡吧,睡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柳依依醒来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皇帝什么时候走的,柳依依竟毫无所知。柳依依在帐中坐起,看着周围一切,竟不知今夕何夕。 楼梯传来响声,菊儿苹儿走上楼,菊儿悄悄掀起帐子,见柳依依坐在帐中,菊儿满面欢喜的道:“才人醒了?今早陛下离去时候说才人昨夜累了,命我们不要打扰才人。” 柳依依看着菊儿面上的笑,就晓得菊儿苹儿两人都想错了,也不说破,只浅浅一笑:“都什么时候了,我今儿是真起晚了。” 按说皇帝已经驾临,那朱皇后的禁足令也就被取消。柳依依该像别的妃子一样,早起后就该前往昭阳宫,侍奉朱皇后前往宁寿宫给杜太后问安。 菊儿卷起帘子,苹儿把窗打开,外面的阳光一下涌进屋内,整间屋子显的灿烂光辉。菊儿伸手扶柳依依下床:“才人您还不晓得。昨儿陛下来迟,就是因得老娘娘的事。” 柳依依哦了声:“因为老娘娘?老娘娘身边人不是全都换了?” 菊儿拿起梳子给柳依依梳头:“是,全都换了。不过老娘娘那边,例有召见诰命们的习惯。这会儿临近年底,想进宫来给老娘娘问安的诰命们也颇有一些。昨儿听得有什么王大人的夫人前来给老娘娘问安,尚未说几句话,皇后娘娘就赶到,那位王夫人就被请出宁寿宫了。” 王夫人?柳依依的眉皱起:“这,那位王夫人,是不是和王尚宫有什么关系?” 苹儿手一拍:“才人您猜的真准,后来才知道,这位王夫人是王尚宫的嫂嫂。”说着苹儿叹气:“原先以为只有王尚宫很神气呢,谁晓得她兄长也如此神气。” 柳依依只微笑不说话,菊儿捅一下苹儿:“你也别说了,没瞧见才人有些不大爱听。” 苹儿吐一下舌头,菊儿低头:“才人今儿是要上哪去闲逛?” “我们去昭阳宫罢。”昨儿皇帝因为这件事心烦意乱,想来朱皇后那边,也同样心烦意乱,一个尚宫被赐死,算不上什么大事,可当这位尚宫的兄长是三品官员时候,这件事,看起来就有些别的意味了。 柳依依到达昭阳宫的时候,朱皇后正在看着年下将要赏赐下的各种单子,看见柳依依朱皇后就微笑:“依依来了?我原本想召见你呢,事忙就想着过一两天。这会儿你自己来了,倒免得我遣人去说了。” 柳依依恭敬行礼后坐在朱皇后面前:“昨夜陛下驾临,颇为心烦意乱。妾并不知道陛下是为了什么,今早听宫女们讲起,才晓得是因为什么。” 朱皇后勾唇一笑,接着叹气:“老娘娘,她这么多年,不单是在后宫之中颇有影响。”在前朝之中,杜太后也颇有影响,只是原先皇帝和朱皇后都没想到,杜太后织的那张网那么大。以王尚宫的兄长为主,依附于他们的人,同样也是对杜太后忠心的。 朱皇后双手捂住脸,放下时候面上的疲惫显而易见:“原本,更换几个宫中的人,不过是后宫中的事,可现在只怕会影响到前朝。” 不管王尚宫的家人是怎么知道王尚宫已经没了的,昨日|王尚宫的嫂嫂入宫,并顺利见到杜太后,即便她们之间一句话都没有说,见到杜太后身边的人全都换了,这位王夫人会做何想? 是人都会想自保的,朱皇后从来不相信有乖乖的,任由君王如何对待都无怨言的大臣。 “前朝的事,妾并不懂。”柳依依这句话说的是实在话,接着柳依依就又加上一句:“但妾知道,陛下和娘娘如此行事,也是为的江山社稷。” 朱皇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当了我的面,这会儿说什么吹捧的话?” 柳依依摇头:“妾并不是吹捧陛下娘娘,而是陛下娘娘甘愿冒着……”柳依依顿一顿:“那必定是为了江山社稷。” 说着柳依依又轻声道:“那天淑妃到了妾那边,说陛下并不是生病而是中毒。想来这下毒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老娘娘。老娘娘危害陛下,就是危害江山社稷,这个道理,妾还是懂的。” “难怪陛下说,你是他的解语花。”朱皇后这一次是真的笑了,接着朱皇后轻叹:“其实,我也不明白,老娘娘为何要这样做。她已站在最高处,就算,就算……” 就算当初杜太后弑君的真相被暴出来,皇帝毕竟和杜太后有母子的名分,他也不能做弑母之举,甚至为了掩盖住这件事,即便荣明太妃拿出当年的遗诏,皇帝也只会说遗诏为伪,还会保持住杜太后的太后名分。 如同唐时郭太后一样,只是杜太后不会这样想,或者,她一开始想的,就是事情暴露之后,所谓的凄惨日子。甚至杜太后是无法接受手中没有权力的日子。 朱皇后用按住额头:“罢了,这件事,我也不去想了。”说着朱皇后握住柳依依的手:“横竖昨儿陛下驾临听雨楼,那些话就会散了。” 第129章 那些话,就是当初的流言了,柳依依低头:“如此说来,妾还要谢陛下和娘娘的救命之恩呢。”假设真按杜太后所预想的,皇帝服用人参后死去,那柳依依就被坐实了狐狸精的名头。即便是朱皇后,也无法再保住柳依依的命了。 那时逼柳依依殉葬,或者还没殉葬这么好,而是命柳依依自杀谢罪,甚至还要波及家人。 朱皇后微笑:“你明白这些就好,我……”话没说完,吴娟就走进来:“娘娘,陛下回宫了。”看来昭阳宫的人已经十分习惯皇帝在昭阳宫居住了,连回宫这样的话都说出来。朱皇后刚站起身,皇帝就满面不悦地走进来,瞧见朱皇后,皇帝就开始嘟囔:“那些老匹夫,一口一个大道理,朕却晓得,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家的富贵罢了。” 皇帝对朱皇后这几句抱怨,内里透着的亲热,柳依依在一边听的清楚,只有很恩爱的夫妻,才会让丈夫有这样的抱怨。 柳依依不由瞧向朱皇后,朱皇后的眉眼和原先是一样的,但此刻却罩上了一层别的光,那层光芒之下,显得朱皇后格外好看。 尽管柳依依不知道皇帝心里到底是怎样想的,但这会儿柳依依确定知道,皇帝对朱皇后,是不同的。。 “陛下。”朱皇后等皇帝说完就含笑拉住他的手:“依依也在这呢,你一口一个老匹夫,岂不吓到依依?” 皇帝看向柳依依,对柳依依点头:“果真还是你懂事,今早起的晚,睡足了吗?”柳依依微笑:“睡足了,陛下和娘娘既然还有事,妾先告退。” 皇帝点头,柳依依行礼后退着出了昭阳宫。 朱皇后已经让皇帝坐下:“到底是什么事呢,要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皇帝叹气:“今儿在朝上,有几位大臣说,后宫之中,虽是陛下的家事,然天家的家事也是国事。无缘无故,更换那么多的宫人,换了这些,势必还要从民间征召宫人入宫,如此,对民无利。” 朱皇后的眉微皱:“这件事,是怎么传出去的?” 皇帝冷笑:“想都晓得,定然是老娘娘那边,想来在这宫中还有那么几个曾依附的,朕真恨不得全寻出来,挨个打死,才算消了这口戾气。” “陛下!”朱皇后轻声叫一声,皇帝回神过来,摇头:“朕也只有搪塞了几句,并说宫人原本该服侍好老娘娘的,服侍不好,朕这才处置。” 只是,这些大臣们的话,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帝总不能让半个朝堂都空了。朱皇后见皇帝用手揉着额头,给他倒碗茶,皇帝接过慢慢喝着。 朱皇后轻声道:“好在再过几天,就是过年了,老娘娘总是要出来接受诰命们的朝拜的。到时妾陪着老娘娘一起出去,再让服侍的人尽心,不让人瞧出异状,那时自然那些流言就平息了。至于王家……” 朱皇后停下:“陛下自有圣裁,妾也不能多说。”皇帝把茶碗放下:“我明白了,先把王家放个外任,等过上一两年,慢慢收拾了。” 不这样,还能有别的法子吗?朱皇后轻叹:“光王尚宫一人,就有这样大的牵绊,还不晓得文内侍后面,又有些什么人呢?” 皇帝摇头:“文内侍那边,因着是内侍,倒没有王尚宫这样大胆,只是不晓得那些内侍人中,有多少收了文内侍的好处。” 说着皇帝的眉又紧皱起来,朱皇后晓得,这是皇帝想起上次中毒的事了,一想到这件事,朱皇后就又道:“陛下,甘泉宫的人,还是要重新挑出来填进去,然后陛下住回甘泉宫,在妾这里住着,暂时倒没什么关系,日子一久,别人瞧着总也不像话。” “等过了年,再说这事。”皇帝拍下朱皇后的手:“亏的你能干,不然朕现在还蒙在鼓中。”朱皇后微笑:“妾是陛下的妻子,一身荣辱系于陛下,陛下此刻说这样的话,岂不是让妾羞惭?” 皇帝把朱皇后的手握的更紧,朱皇后的心柔柔地颤了一下,其实现在,也没什么不好。 柳依依重新得到皇帝宠爱并没出别人意料,毕竟当时流言虽盛,但妃子们听到这些流言,不过都一笑了之。 柳依依又恢复了原先的日子,和各宫妃子们来往,偶尔出门去太液池边游玩。冬日宫中也就是只有雪可赏了,烤火赏雪时,总有人嫌弃雪下的不够大,不好赏雪。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就是过年,去年过年,柳依依还是宫女身份,要忙着服侍朱皇后,今年她已是才人,无需像普通宫人那样忙碌。不过宫中妃子虽没有皇后过年时候所做的事多,琐事也不少,接受赏赐时候,还要备下赏赐自己身边人的东西。 而今年朱皇后也循了去年旧例,许各妃子们的家人入宫半日,和各妃子团聚。妃子们必定也要准备下赏赐家人的东西。 再加上彼此间总要应酬一番,整个后宫,只见到处花团锦簇,宫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每逢过年,京中是金吾不禁,不过后宫之中怕引起火灾,不许放炮,但许各宫挂上宫灯,扎上鳌山,彼此共赏。因此宫中虽不闻鞭炮之声,但各宫到处都挂满宫灯,有些还扎了鳌山,要一直亮到元宵过后。 倒和民间的意味有些不大一样。柳依依的母亲也在大年初一这天,许入宫和柳依依团聚。大年初一一大早,柳依依穿了朝服,前往昭阳宫给朱皇后贺年,朝贺完毕,朱皇后又带上妃子们,前往宁寿宫给杜太后和诸位太妃拜年。 自从出事之后,柳依依还是头一次见到杜太后,杜太后的面色瞧起来有些憔悴,但穿着整齐,看见朱皇后带着妃子们恭恭敬敬地行礼下去,杜太后的面片微微一动,倒没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朱皇后给杜太后行礼完,又对诸位太妃拜年,太妃们都口称不敢,请朱皇后和妃子们坐下。满屋子花团锦簇,众人笑着说了几句闲话。就有宫女来报,众诰命已在昭阳宫内等候,请朱皇后先回昭阳宫。 朱皇后含笑上前对杜太后:“老娘娘,妾先告退,等会儿再带众人前来。” 杜太后瞧着朱皇后,唇边现出一抹笑:“无需多礼,下去罢。”朱皇后再次行礼,带着妃子们退下。 杜太后瞧着众人身影消失在那里,才对诸位太妃道:“你们今儿想来也有别的事,我就不多留了。下去罢。” 刘太妃等人告退,独有荣明太妃坐着不动,杜太后瞧向荣明太妃,唇边笑容冷然:“荣明太妃想来也是要和我一起接受朝贺,只可惜,你不配。” 众诰命来朝贺的,只有皇后和太后,太妃们自然不能接受贺礼。 荣明太妃瞧着杜太后,话可一点也不示弱:“配不配的,老娘娘您……”荣明太妃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杜太后。杜太后再次被荣明太妃噎住,冷笑着看向杨姑姑:“杨尚宫,按了宫规,太妃不能如此做。” 杨姑姑早准备好了,对杜太后恭敬地道:“老娘娘,恕臣大胆,荣明太妃并不是要和老娘娘一起接受朝贺,况且按了宫规,荣明太妃也不能接受朝贺。只是荣明太妃想在这陪着老娘娘,众人行礼之时,荣明太妃就在一边站着。宫规上是允许如此通融的。” 荣明太妃笑了:“果真还是杨尚宫说的好。我不过是陪着老娘娘您罢了。”杜太后瞪了荣明太妃一眼:“如此厚脸皮,还真是……” 荣明太妃只微笑不说话,朱皇后碍于身份,自然不好打断杜太后的话,因此才托荣明太妃出面,到时万一杜太后要当着众人说上几句什么样的话,那荣明太妃就好出面打断杜太后的话了。 宁寿宫内的情形,后妃们并不知道,而妃子们陪着朱皇后走出宁寿宫,朱皇后径自往昭阳宫行去,妃子们也就各自散去。 柳依依回到听雨楼卸下朝服,换了衣衫喝了一口茶,刚要再歇一歇,内侍就进来道:“柳娘子来了。” 柳依依有些惊诧地站起身:“今儿怎么到的这么早?”话没说完,柳娘子就跟在内侍身后走进。柳娘子今儿穿的比上两回穿着的又要好些,也不知是不是柳依依的错觉,觉得柳娘子面上的皱纹也少了,甚至也有种雍容气度了。 柳娘子给柳依依行礼,柳依依已经一把扶住柳娘子,对柳娘子微笑:“我还在想,母亲一个人在京中,昨儿除夜,还不晓得怎么过呢,可孤单不孤单?” 柳娘子这次比上次更从容些,坐在柳依依身边:“不孤单呢,家里现在许多人。”见柳依依露出惊讶神情,柳娘子微笑:“并不是你叔叔婶婶们来了,是家里的下人。” 说着柳娘子手一拍:“哎呀,我现在才晓得,使唤下人也是有规矩的,而不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还有什么驭下之术。” 柳依依的面色更为惊讶,柳娘子笑着道:“你还记得上回和你说过的周夫人吗?她原本是要回乡的,但不知为了什么又没回乡,一家子又搬回京城来了。哎呦呦,他们家的屋子,好气派,我瞧着,差不多有我们在家时候那三四户人家那么宽呢。偏周夫人还说什么,这宅子比起原先周府,已经小许多了。” 柳依依听到周夫人被一次次提起,努力回想当初周家宅子是什么样的,柳娘子已经又道:“她还送了我两个丫鬟两个婆子,什么驭下之术,就是她教我的。” 第130章 梦境 “真的,才人,你不晓得,之前我可没想过,这样的贵妇人,会对我这样好。才人啊,我……”柳娘子继续往下说,得不到柳依依回答的她停下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依依,是不是你不欢喜了?你要不欢喜我和她们来往,那我以后就闭门不出,安心在家吃吃喝喝。” 柳娘子小心翼翼的话让柳依依从沉默中回神过来,她对柳娘子微笑:“母亲,我并不是不高兴,也不是不欢喜,只是想着,为何周夫人对母亲您这样好呢?” 听到柳依依不是不高兴不欢喜,柳娘子的心又放下,对柳依依皱眉:“这个,我也问过周夫人呢,周夫人只说和我投缘。” 投缘?柳依依微微一笑,只怕没那么简单呢?想着柳依依不由在心中叹气,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要提防周夫人的一天。 有内侍走进,照例是来送帝后给柳娘子赏赐的。柳娘子已经接过数次赏赐,跪下行礼叩谢过,接了赏赐就放到桌上:“这些东西,我一个人也用不完,才人瞧着可有喜欢的,自己留下几样。免得家里的东西多的箱子都放不下了。” 因是过年,皇帝的赏赐多是些吉利的金银锞子,瞧着又展样又大方。柳依依把金银锞子拿在手里把玩一下笑着道:“这些东西我多着呢。这些金银锞子,母亲拿出去赏人也可以。” 柳娘子嗯了一声,接着感慨万分:“我还真没想到,有那么一天,我也能去赏别人东西。”柳依依含笑安慰柳娘子几句,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柳依依才对柳娘子道:“母亲既然多得周夫人得照顾,我也该当面道谢才是。” 柳娘子不疑有他,手一拍就笑着道:“这是应该的,若没有周夫人指点,我在这京城,只怕还真是个只晓得吃饭睡觉的人了。” 柳依依已经叫过菊儿:“你去昭阳宫,请皇后娘娘的旨意,就说周夫人对我母亲多有照顾,我想当面对周夫人道谢,还请皇后娘娘点头,请周夫人来听雨楼一趟。” 菊儿应是退下,柳娘子摇头:“这宫中的规矩果真大,你瞧,我们原先在家中,想要见谁,直接去找就是,哪像这会儿,想见个人还要这样传话。” 柳依依微笑:“母亲,您想来也晓得,我虽然说起来是陛下的妃子,不过就是和平常人家的妾一样,上面有主母,自然不能直接请外人过来,而是要主母点头。” 柳娘子张一张嘴,就点头:“这事,我是晓得的,周夫人也和我说过,依依……”柳娘子情急之下叫出柳依依的名字,急忙改口道:“才人,这些事,我都明白。只是你千万别为了我,要争宠往上,甚至……” 柳娘子用手捂住嘴,后面的话就是不能说出来,柳依依没想到柳娘子会这样说,一时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柳依依才地上道:“母亲,我不会像周昭仪一样的。” 柳娘子伸手把柳依依拢进怀里:“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嫁了人,就不能常在娘跟前了,娘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娘只要知道你在这宫里面,过的很好,娘就安心了,不再去想别的了。” 柳依依靠在柳娘子怀里,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刻朱皇后正带着诰命们给杜太后行礼恭贺新春。杜太后翟衣双佩,坐在上方,等众人的三跪九叩礼都行完,起身站好时候,杜太后才往诰命们面上瞧去。 站在最前面的是宗室王妃和长公主公主们,然后是公侯伯的夫人,再后面是大臣的夫人们。王尚宫的嫂嫂,因是三品诰命,站咱已经有些靠后了。 杜太后环顾完众人才对站在最前面的一位宗室王妃笑着道:“这一年年的,瞧着你们来行礼,接着这一年年的,似乎大家也都老了。” 那位宗室王妃急忙对杜太后赔笑:“老娘娘休要如此感慨,妾等瞧着老娘娘身子健旺,十分欢喜呢。”杜太后点一点头,接着又和一位公主说过了话,这才对着大臣们的夫人道:“我想着,再过个把月,御花园的花就要开了,到时办个赏花宴,你们也把你们的女儿带进宫来。” “老娘娘这是想做媒人了?”说话的是一位宗室王妃,杜太后微笑:“这是其一,其二呢,我近些年越发想瞧瞧外人了,上一回,陛下和娘娘好心,特地把我身边的人全都给换了,好让我身边全是新鲜人。这瞧来瞧去,日子久了,又觉得闷了,于是就想再瞧瞧外面的人。” 诰命们不说个个都是人精,但十个有八个里面,已经听出杜太后这话语气有些不好,自然也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去瞧朱皇后的神色,各自在心中打着各自的主意。 “老娘娘想要做媒人,这感情好。说起来,我记得不光是老娘娘的侄儿侄孙们有要议亲的,连几位太妃家中,也各自有人要议亲。老娘娘想开赏花宴,照我瞧,就何止要请小姐们进宫,还可以把各位家中的公子们也请进宫,彼此若有中意的,就请老娘娘做媒,到时岂不是十分有体面。” 荣明太妃从屏风后走出,含笑说了这么一篇,接着不等杜太后招呼,就坐在杜太后身边,斜睨着杜太后:“老娘娘觉得,这话可好?” “胡闹,哪有这样做的?我不过……”当着众人面,杜太后轻叱荣明太妃,荣明太妃又笑了:“我这一心为老娘娘打算,怎么反而成了胡闹呢?赏花宴已开,老娘娘也能瞧了这许多的新鲜的人,想来也能听到许多外面的话,倒比在这宫中要好呢。” 杜太后眉头微皱,荣明太妃唇边的笑容没变,一副不肯放过杜太后的样子。朱皇后微笑:“荣明太妃的主意,的确有些不妥。”说着朱皇后瞧向杜太后:“老娘娘若像瞧外面的人,倒不如请几位太妃传召家中侄女侄孙女们进宫可好?或者……” 朱皇后看向诰命那边,微笑道:“还有几位公侯伯家的小姐们,若是大张旗鼓,请京官们的千金都进宫来,知道的人晓得老娘娘爱热闹,不知道的人,还不知会不会在背后议论呢。” 朱皇后的话,透着对大臣们千金的爱护,虽说这些诰命里面,也有想借机讨好杜太后的,但再一回想,若到时京中有什么传言传出来,倒对自家女儿不好,因此就有诰命微笑着道:“皇后娘娘果真既慈爱又孝顺老娘娘。” 这句话,在平常时候,算是拍了两个人的马屁,但在这时,听在杜太后耳中却实在不中听。朱皇后瞧杜太后一眼,面上微笑不变,站起身道:“宴会已经齐备了,还请老娘娘移驾,往后殿去。” 杜太后瞪朱皇后一眼,在宫人的搀扶下往举行宴会的地方行去。朱皇后面上微笑不变,今日之后,想来那些杜太后被辖制的流言,也会慢慢平息,至于王家,秋后算账,一点也不迟。 宁寿宫后殿在举行宴会,菊儿已经跑到宁寿宫来,她晓得寻别人不中用,直接寻到吴娟。听到柳依依要见周夫人,吴娟倒有些惊讶:“依依又不是不懂宫中的规矩,怎会又这么个请求?” 菊儿摇头:“都是为了柳娘子呢。”吴娟恍然大悟,进去里面寻朱皇后禀告去了,很快吴娟就回来:“娘娘说,等宴会结束,她会命人陪周夫人过去的。” 菊儿含笑道:“到时,定是你陪着去。”吴娟摇头:“我这天没空呢,你告诉依依,我会去寻她的。” 菊儿对吴娟露出了然微笑,匆匆回到听雨楼和柳依依回禀,那时柳依依正在和柳娘子说话。 听完菊儿的话,柳依依应是后对柳娘子道:“她们那边要宴饮,总要有好长一会儿,母亲和我先一起用膳。”柳娘子笑着站起身:“好,上回在这里吃的膳食,总觉得比别的地方要好呢。” 说话间宫女们已经把午膳摆好,柳娘子和柳依依用完午膳,又说了会儿话,就有内侍前来禀报,说柳娘子出宫的时辰已到。 柳娘子听到出宫的时辰已到,皱眉道:“我原本还想等着周夫人一起走呢,谁知倒要比她走的早。” 柳依依扶起柳娘子:“宫中规矩大,母亲先回去罢。以后每年能见一回,也不用太担心。”柳娘子依依不舍地别了柳依依,跟在内侍身后出宫。 宫中的宴会是有一定时辰的,柳依依算着时候,还能小睡一会儿,因还要见周夫人,也就只把外袍宽掉,发上的首饰都没取掉,歪在床上小憩一会儿。 虽然柳依依心中告诉自己,不过闭一会儿眼睛养一会儿神,但这两天忙着过年,柳依依也没好好睡过,不知不觉,柳依依竟沉沉睡去。 睡梦中听到耳边有脚步声响起,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嫣儿,你怎么又贪眠了?这会儿睡了,夜里睡不着,等明儿你父亲回来,瞧你脸色不好,又要说你了。” 柳依依睁开眼,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满面含笑的周夫人,柳依依的眼眨了眨,再环顾四周,这是昔日周府时候,没入宫的周婕妤的闺房,那窗边还挂着一个大雁风筝。 柳依依啊地叫了一声,坐起身望着周夫人,周夫人伸手捏一捏柳依依的脸:“这会儿发什么呆呢?你父亲说,再过两日……” 再过两日,就要送周婕妤入宫应选,一旦中选,就再不是爹娘面前的娇宝贝了。 柳依依望着周夫人,从没问过的话从柳依依口中问出:“母亲,我能不能不进宫吗?”并没听到周夫人的回答,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第131章 接着是菊儿的声音:“才人,才人,昭阳宫来消息,说昭阳宫内的宴会已经结束,很快周夫人就会到听雨楼了。” 柳依依睁开眼,方才不过是南柯一梦,面前依旧是听雨楼内,柳才人的寝室。柳依依心中怅然,菊儿扶柳依依坐起身,苹儿已经捧过镜子,两人服侍柳依依重新把头面整理了下,又净过面,就有内侍上来禀报,周夫人已经来到听雨楼了。 柳依依走下楼,周夫人背对着楼梯坐着,她的气度自然不是柳娘子这样的人能比的,但柳依依却觉得,自己这会儿觉得,周夫人没有柳娘子那样可亲。 听到脚步声,周夫人站起身,对柳依依微微颌首:“柳才人!”柳依依的眼眨了一眨,这才屈膝行礼:“周夫人好!” 周夫人上前一步扶住柳依依:“不敢当,柳才人请我过来,不知有何要事?” 周夫人的动作说话,一点都挑不出毛病来,依旧还是那个八面玲珑的贵妇人。柳依依微笑:“周夫人请坐。今儿我母亲进宫,言谈之间,提起周夫人对她多有照顾,我为人子,当当面对夫人致谢才是。” “柳家妹妹……”周夫人说了这四个字才对柳依依抱歉地一笑:“在宫外时候说惯了,倒忘了不能在宫内如此说。令堂和我,一见如故。她又初来京城,难免会有些地方不晓得,我不过是偶尔指点两句,这也是常情。” 周夫人说话时候,柳依依一直望着周夫人的脸,此刻听到周夫人这样说,柳依依也只是微笑:“如此说来,只为这一件事?” 周夫人含笑,并没回答柳依依的问题。她不回答,柳依依也不催促,只轻声吩咐菊儿上茶。 菊儿端上茶,周夫人欠身谢了接过茶,斟酌着言语:“自然只有这一件事。人生在世,难得得一知己。” “如此就好!”柳依依对周夫人微笑依旧,轻言细语:“我母亲初来京城,人原先在乡下居住,没多少见识。耳根子又软,我就害怕一件事,她听了什么人的言语,做出些不当的事。周夫人既然视家母为知己,想来也会时时提点。” 周夫人侧耳倾听,没听出柳依依这话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接着柳依依又看向周夫人,十分恳切:“夫人既这样说,我就把母亲托付给您,到时母亲在这京中有什么不妥当的,夫人也可劝阻,此其一。其二呢,若有人想借着我母亲的名声,在外做些不法的事,或者要谋些好处,有夫人在旁,也能替我母亲挡掉一二,使我母亲不至于被人鄙视。” 柳依依说的情真意切,周夫人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柳依依却像没瞧见周夫人那脸色变化,依旧瞧着周夫人微笑:“夫人待我母多情,想来对我的托付,也不会反对。” 周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面上神色恢复正常,对柳依依微笑:“自然不会。只是此……”柳依依当然不会让周夫人把反对的话给说出来,伸手拍拍周夫人的手,一脸恳切:“我母亲言谈之间,只对夫人您多有夸赞,别人一个字都没有说,若周夫人您推辞,想来就是嫌我位份低微了。” 柳依依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夫人想要再推辞也说不出口,只对柳依依努力露出微笑:“既然柳才人如此交代,那我也只有……” 周夫人微微顿了顿,但还是把话说下去:“那我也只有好生看顾你母。”柳依依已经站起身对周夫人行礼下去:“多谢周夫人。” 周夫人这次没阻止柳依依行礼,柳依依已经对菊儿吩咐:“拿些金银锞子出来。” 菊儿应是后走进内室,很快拿着一小袋金银锞子走出,柳依依接过金银锞子,对周夫人情深意切:“这些,权当一点私敬。” 周夫人站起身推辞:“这并不敢收。况且那也是我应当做的。”柳依依怎样都不肯收回去:“您若不收,就是敷衍我了。还请夫人休嫌这些东西太少。” 周夫人此刻心中是欲哭无泪,她结交柳娘子,自然不是把她当知己的,谁知这柳依依两句话一说,就把来日周夫人想借着柳娘子为周家谋些好处的路子完全堵死,至于这些金银锞子,周夫人怎会放在眼里? 柳依依怎瞧不出周夫人的面色变化,依旧笑的动人:“今儿和夫人说了这么半天的话,心中十分喜悦。还望夫人多多为我看顾母亲。” 说着柳依依又要行礼下去,周夫人忙拦住柳依依,柳依依已经唤来宫人,命她们送周夫人出去,又遣菊儿去昭阳宫内禀报,说周夫人已经出宫了。 看着周夫人离去的背影,柳依依的脸色这才收起,接着柳依依叹气,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有那么一天,要打断周夫人的安排。 当年,周婕妤听到家人安排自己进宫时候,是十分欢喜的,可经过了宫廷,柳依依却发现,有些事真的不像看起来那么美好。 “才人。您放心,我瞧着,周夫人定会把柳娘子照顾好的。”苹儿的话打断了柳依依的沉思,柳依依对苹儿微笑:“说的就跟你明白我心中想什么一样?” 苹儿对柳依依微笑:“我自然晓得,才人所担心的,除了陛下,想来也只有柳娘子了。”陛下?柳依依唇边现出一个莫名的笑,自己真的没有担心过那位皇帝,纵然他是天下至尊,但一旦把他的那层温柔面纱揭掉,剩下的,就是一个凉薄的男子。 这样的男子,从来都不是良人。不过这些话柳依依自然不会对苹儿说出来,只对苹儿笑着道:“对,你说的都对,这会儿想来没有人来了,我再去睡会儿。” “才人,晚上还有宫宴。”苹儿见柳依依往楼上去,急忙在背后提醒她。柳依依点头,宫宴,大年初一的合宫宴会,素来都是妃子们争奇斗艳的时刻。 柳依依这边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朱皇后那里却还是很忙碌,入宫朝贺的诰命们都已领受过赐宴出宫,朱皇后还要预备晚上的合宫宴会。 正在忙碌之中,听到听雨楼遣人来回报,说周夫人已经出宫,朱皇后嗯了一声就对身边的吴娟道:“也不晓得依依为何要见周夫人。” “想来是为了依依的母亲,我听说,周夫人对依依的母亲很关照。”吴娟的话让朱皇后笑了:“也不知这关照是为的什么。不过等忙过了这两天,就可以歇一歇了。” 和民间过年时候,主母们要四处参加宴会不一样,宫中过年最忙碌就是除夕和初一,之后就没多少宴会。帝后已经很多年没出宫赴过别家的宴会了,包括去宗室王府赴宴都没有。 朱皇后想起这些,不由托腮沉思起来,朱府这两年因为出了一个皇后,过年时候接到的赴宴帖子是最多的,不过朱府人少,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为难要去参加谁家的宴会才好? “皇后竟然在出神,想来是因为事情还不是很多。”皇帝的声音在朱皇后耳边响起,朱皇后抬头望向皇帝:“并不是因为事情不是很多,只是想起往年过年,母亲也曾带我去赴过别人家的宴会。” “难道皇后想去赴别家的宴会不成?若想……”朱皇后伸出手掩住口微笑:“陛下又说这样的话了,你我出宫,那是何等样的阵势,要摆驾不说,还要洒扫街道,这大年下,谁都想安安静静过年,何必去扰民?” 皇帝坐在朱皇后身边:“果真越来越有贤后风范了,朕答应你,等这宫里的事情都平静下来,朕就陪着皇后,微服出去赴宴好不好?” 朱皇后只觉得自己这颗心,都被泡在糖里,甜的化不开,她对皇帝露出美丽笑容:“陛下如此说,妾若再推辞,反而不好了。” 皇帝哈哈大笑:“朕还以为,皇后会说,这样的事,不是明君所为,谁知皇后倒说这样的话了。” 朱皇后眼波流转:“陛下这话错了,妾虽知道明君该如何做,可是做天子的,偶尔放纵一下,却也是无伤大雅的事。陛下愿待妾如普通夫妻,那妾陪着陛下出去,又有什么不可呢?”皇帝笑的更为开心,接着拍拍朱皇后的肩:“说来,你这昭阳宫住的不错,朕啊,不想回甘泉宫去了。” 甘泉宫的宫人们,除了一些做粗使的,剩下的已经被全部换掉,服侍皇帝十多年的那位内侍总管,已被下在牢里,只等过完正月,就杖毙。 皇帝也定在正月初八搬回甘泉宫,此刻朱皇后听着皇帝这似真似假的话,只微笑着道:“妾也想留陛下长住昭阳宫呢,只是别的罢了,陛下就难以召幸别的妃子了。” 皇帝点一下朱皇后的鼻子:“朕知道了,你啊,是又想开调料铺了。”朱皇后噗嗤笑了一声,推皇帝一下:“陛下还是快些去歇着,妾还要忙着预备宫宴呢。” 皇帝又点一下皇后的鼻子,也就进到内室歇息,朱皇后继续听着众人的回报,面上的笑容比方才,更多了几分甜蜜。 大年初一的宫宴,是合宫出席的,宴会往往是在甘泉宫的正殿举行,不过因今年特殊,就放在了昭阳宫正殿。 低位妃子们都要早到,等待着高位妃子们到来。柳依依到的不早不晚,坐在才人的位置上,一眼就看见朱宝林坐在宝林的位置,面色有些凄苦,但打扮的还是花枝招展,差不多是把宝林能得到的最漂亮的衣衫首饰都穿出来了。 感觉到柳依依看向自己,朱宝林对柳依依挤出一个笑容:“柳才人好!” 第132章 宫宴(上) 感觉到柳依依看向自己,朱宝林对柳依依挤出一个笑容:“柳才人好!” 柳依依对朱宝林点一点头,身边苏才人就对柳依依打招呼:“柳才人今儿来的倒早。”柳依依微笑:“和平常也是一样的。” “柳才人从来都不是持宠而娇的人,每回来娘娘这里,不管是做什么,都是按时来的。”苏才人还没说话,朱宝林就已迫不及待开口。 朱宝林说话时候,面上还有谄媚的笑,柳依依微微愣了一下,接着就对朱宝林微笑:“宝林这样说,倒让我有些惭愧呢。” “柳才人从来都是这样的。”朱宝林恨不得站起来坐到柳依依身边,和她促膝谈谈,不过因为宫宴每个人的位置都是固定的,朱宝林也不能站起,只是面上的笑越来越谄媚了。 柳依依瞧着朱宝林面上的笑,倒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对她笑了笑,殿门口就传来笑声,赵昭容和段婕妤还有她们两人宫中的几个美人才人宝林一起走了进来。 瞧见她们走进,殿内的妃子们急忙起身,对赵昭容和段婕妤行礼。 赵昭容示意众人坐下,一双妙目转到苏才人身上:“苏才人倒比我们还来的早些。”柳依依这才想起为何觉得不对了,段婕妤现在算是苏才人的宫主,按了宫中的惯例,苏才人该去侯着段婕妤,然后再跟段婕妤一起前来,而不是单独前来。 苏才人对赵昭容屈膝行礼:“因为午睡起来时候早了,就往太液池边走了走,算着时候,也差不多要到宫宴时候,因此径自往这边来了。” 赵昭容哦了一声,瞥段婕妤一眼,段婕妤也只微笑没说话。猛不丁朱宝林站起身,对着段婕妤那边跪行大礼:“许久没见婕妤了,今日一见,着实想念。” 朱宝林这跪行大礼,别说段婕妤吓了一跳,殿内别的人也全都吓了一跳,段婕妤伸手拍拍心口,对朱宝林道:“快些起来吧,此处是昭阳宫,你这样做,岂不是,是……” 段婕妤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面上已经微微带了丝怒意。朱宝林面上却还是那样凄婉:“妾只是想起当初在婕妤身边时候,婕妤待妾的好处,此刻妾见不到婕妤,乍然一见,着实感慨,因此才会这样做呢。” 王淑妃正走进殿内,听到朱宝林的话不由往朱宝林面上一瞥,对段婕妤微笑道:“婕妤,你既曾为朱宝林的宫主,受一个礼也没什么。” 段婕妤对王淑妃恭敬行礼下去:“多谢淑妃体恤。”王淑妃虚扶段婕妤一下,瞧向众人道:“都起来吧。” 说着王淑妃瞧向面色更加凄婉的朱宝林,微笑着道:“朱宝林自从去养病之后,这性子倒比原先好许多了。” 朱宝林这才站起身,并没归座而是站在那对王淑妃恭敬地道:“妾也不是那样不懂事的人,陛下娘娘如何待妾,妾心中尽知。” 朱宝林的举动已经让其余妃子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若换了原先,朱宝林早就忍受不了要和人交锋几句,但今儿她的神色却一点没变。 王淑妃又笑了:“知道就好,坐下罢。”朱宝林对王淑妃行礼道谢,这才坐在自己位上。苏才人已经对柳依依轻声道:“朱宝林这样,也不知道是蠢呢还是聪明?” 妃子们生病养着,自然也不能侍寝,而朱宝林病什么时候好,其实完全是皇帝或者朱皇后一句话的事。 这个道理柳依依完全晓得,此刻听着苏才人这话,分明是向自己示好,因此对苏才人微笑:“这个,各人的福分罢。” 苏才人勾唇一笑,看向柳依依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柳依依正想等着苏才人后面的话,谁知苏才人没有说话,只对柳依依又是一笑,过了许久,柳依依才听到苏才人仿佛在叹息:“柳才人小小年纪,倒颇有主见,我们这些人,倒真老了。” 柳依依还在想苏才人话里的意思,内侍们就传报,皇帝朱皇后杜太后驾到。众妃子以王淑妃为首,都站起身出座,恭敬跪迎帝后和杜太后。 皇帝和朱皇后两人扶着杜太后,身后跟着诸位太妃太嫔,含笑走进殿内。皇帝之前已经传过命众人起身,众人再次行礼后也就站起身回到座位,但并没坐下。 柳依依偷眼看向帝后和杜太后,发现他们三人此刻面色都还平静,仿佛去年的那些事,完全没发生过一样。 也不知帝后花了多少力气,才能让杜太后面色如常?柳依依心中想着,皇帝已经扶着杜太后坐下,坐在杜太后身边对众人笑道:“都坐下罢。今儿这宴会,算是家宴。” “这殿内的人,都是陛下的家人,这家宴一说,倒也对景。”朱皇后笑吟吟地对皇帝捧了一句。皇帝点头:“只可惜绵儿和公主都还小,等到明年,就可来参加宴会,那时就更加圆满了。” 朱皇后含笑点头,帝后既已落座,那就代表宫宴开始,殿外韶乐响起,每位妃子们身后服侍的宫女上前斟一轮酒。 皇帝端起酒杯站起身,除杜太后外,其余的人全都站起身。皇帝对杜太后恭敬地道:“今日的酒,为母后贺,愿母后年年有今日。愿我江山永固。” 这是历年宫宴上的套话,按照惯例,杜太后该端起酒杯,表示对皇帝的喜悦和期盼,但今日|杜太后并没有动,只是垂眼瞧着酒杯。 难道杜太后又要使什么幺蛾子?朱皇后面上的笑虽还在,但手已经悄悄地握住了椅子扶手。皇帝面上的神色也快维持不下去了,至于别的人,也没有几个敢抱着看热闹的心看待这件事。 杜太后真要当场闹幺蛾子,那一定会让皇帝心情不好,皇帝心情不好,下面的人也没几个有好果子吃。 荣明太妃挑眉:“老娘娘,您这一杯酒不喝,那我也只有代您喝了。”说着荣明太妃真的离座,上前就要去拿杜太后面前的酒杯。 杜太后伸手把荣明太妃的手按下:“太妃今儿没有吃酒,就先醉了?”荣明太妃面上笑容一点没变:“我倒觉得,是老娘娘先醉了呢?不然怎么让我们这么多人站着,老娘娘却动也不动?还是……” 杜太后已经端起酒杯,看向荣明太妃的眼里满是愤怒,荣明太妃掩口一笑:“瞧瞧,老娘娘生怕我抢了酒去,这会儿,就自己端起酒杯了。” 说着荣明太妃就走回自己位子,皇帝明显松了一口气,重复了方才的话。 杜太后勉强露出笑:“皇帝如此,我心甚慰。”说着杜太后就往妃子们那边望去,瞧见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朱宝林,杜太后勾唇一笑,对皇帝道:“方才皇帝说,明年皇子和公主就能参加宫宴,越发圆满了。要照我瞧来,宫内只有两个小儿,终究不好,皇帝还是要……” 说着杜太后停口,对朱皇后微笑:“这样的话,按说不该我来说的。” 朱皇后早已打定主意,因此对杜太后道:“是,老娘娘这话说的不错。宫中多小儿,对社稷有利。” 杜太后往朱宝林那边望去,对朱皇后道:“朱宝林今儿也来参加宫宴了?是不是她的病,已经好了?” 朱宝林听到自己被提起,完全没法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原先打扮成这样,是想引起皇帝注意,没想到能引起杜太后注意。尽管宁寿宫内发生的事,朱宝林也知道了一些,但太后毕竟是太后。 朱皇后往朱宝林那边扫了一眼,对身边的吴女官道:“吴尚宫,朱宝林的病体如何了?”吴女官当然晓得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只对朱皇后道:“回娘娘,朱宝林的病体好了七八分,太医说,要再好生调养。” 吴女官的回答让朱宝林无比失望,杜太后却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我现在也闲着没有事情,此后御医用药,都来回我一声就好,要尽早把朱宝林的身子给调养好。” 朱皇后对朱宝林微笑:“老娘娘如此疼爱你,恭喜了。” 朱宝林走出座位,对杜太后恭敬行礼:“多谢太后老娘娘疼爱。”杜太后摆手:“起来罢,记得你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哪能因为身子不适,就耽误了你?” 朱宝林此刻心中对杜太后满是感激,又行一礼,这才起身回座。 杜太后把酒杯高举:“但愿今年,宫中多添小儿,四海升平。”皇帝恭敬因是,但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无奈,朱皇后悄悄地拉一下皇帝的袖子。 杜太后把酒一饮而尽,众人也举杯饮酒。 这才重又坐下,柳依依把酒杯放下时候,抬头正好碰到苏才人的眼睛,苏才人瞧一眼朱宝林无声说了愚蠢两字。 柳依依已经明白,瞧向朱宝林,朱宝林此刻神情和方才完全不一样。柳依依不由对苏才人微笑,苏才人已转过身来,对柳依依微笑。 柳依依拿起帕子擦着唇边并没有的酒渍,苏才人的意思,柳依依完全明白,但是柳依依现在并不愿意再像原来一样,和宫中的妃子们十分亲热。 还是保持君子之交好了,柳依依对苏才人回以微笑。 皇帝为杜太后贺过,就是朱皇后带领众妃子为太后贺,后妃为皇帝贺,妃子们再为皇后贺,几轮酒下来,柳依依已经稍微有些头晕,不过好在这几轮酒完了,别的也就没那么多必须要喝的酒。 还可以安安生生吃一点宴会上中看不中吃的,用温火温了很久的菜肴。 柳依依尝了尝八宝鸭子,虽然都是膳房内做出来的,但温的太久,鸭子虽然还是热的,那鸭皮不够香了。 柳依依又吃了块糕,从来参加宫宴的要点就是,尽管再不喜欢这宴席上的食物,也要尽量多吃一些,免得在这宫宴上醉了,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第133章 宫宴(下) 柳依依刚放下筷子,苏才人就已端起酒杯对柳依依:“柳才人,你我喝一杯。”看着苏才人这明显交好的语气,柳依依急忙微笑:“我酒量不好,容我喝半杯罢。” 苏才人点头,柳依依端起酒杯,喝了半杯,苏才人已对柳依依亮出一个杯底,面上笑容更加亲切:“柳才人平常在听雨楼中,也不爱出门。” “我初得宠幸,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姐们交往,因此不好意思出门。”柳依依这话让苏才人笑了:“果真柳才人极会说话,才会让陛下如此疼爱。” 这真是睁眼说瞎话,柳依依在心中腹诽,但面上笑容没变,接着柳依依开始思索,想知道这位苏才人当年在宫中时候是什么样子? 奈何周婕妤当年只和秦贵妃交往的多些,那些位份不如她的妃子,她很多时候连正眼都没瞧过,因此想了半天,柳依依发现,什么都没想起来。 柳依依不由哀叹,就算不是为了争宠,知道宫内的事情多一些也是有好处的,兵书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而周婕妤从来没有知道过别人。苏才人见柳依依在发呆,连叫柳依依两声,柳依依这才对苏才人微笑:“你瞧,我连怎么在宫宴上说话,都不晓得呢。” 苏才人不疑有他,对柳依依笑着道:“柳才人聪明伶俐,这些事情想来一点就透,又何必要人提点?” 高帽子真是一顶又一顶地往柳依依头上戴,柳依依笑的更为动人,也微带些腼腆:“多谢苏才人了。” 苏才人对柳依依微笑,又提点了几句宫中的事情,柳依依装作十分庄重的神色听着。 坐在上方的皇帝对朱皇后微笑道:“年年都是这些人,竟……”朱皇后瞥眼皇帝:“难道陛下想添新人?今早老娘娘还说,想等御花园花开时候,请大臣们的千金进宫,在御花园赏花呢。” 皇帝见朱皇后说话时候,面上微有一丝哀怨,更显动人。因此皇帝只笑着道:“添不添新人,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况且朕还担心,大臣们听说老娘娘要招千金们入宫,想的不是参加赏花宴,而是想着,赶紧把千金们都订婚出去。” 朱皇后噗嗤一声笑出来:“难得陛下也会讲笑话。”皇帝摇头:“朕原本就会讲笑话,只是皇后不肯听罢了。” “淑妃,陛下和娘娘之间,真是越来越恩爱了。”坐在王淑妃身边的赵昭容对王淑妃微笑。 “帝后和睦,这是后宫众人的喜事。”王淑妃中规中矩地回了一句,对赵昭容笑着道:“赵昭容这些日子,和段婕妤越发要好了,我记得原先你们两个,不是还有些不和睦?” 赵昭容笑容动人:“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不懂事,也不晓得段婕妤竟然生来不能碰猫,还特地抱了我的踏雪去寻她,让她瞧瞧我的踏雪何等可爱。谁知段婕妤一靠近踏雪就连声喷嚏,甚至差点晕过去。那时候我心中恼怒,后来才晓得,这是我的不是。” 说着赵昭容对段婕妤微笑:“亏的段妹妹大人大量,从不为这件事埋怨我呢。”段婕妤抬头笑道:“天下有这怪毛病的人也不多,那次之后,还是赵姐姐为我去寻医问药。只可惜,道现在我还不敢碰踏雪呢。” 王淑妃掩口微笑:“照这样说,那你们两个,就该饮一杯才是。”段婕妤和赵昭容含笑互相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杯。 “苏妹妹,你瞧她们说的这样热闹,不如我们也……”朱宝林在那坐了半天,和别人说话,别人都只冷冷淡淡的,因此就对坐在一边的苏宝林提议。 苏宝林把凳子悄悄地往一边挪了下,对朱宝林笑着道:“朱宝林要去做什么,就请去做,我就不去了。” 朱宝林这下神色变的更加精彩,柳依依装作不胜酒力,在那用手按着额头歇息,耳朵眼睛却没放过宴席上的一举一动。 听着众人彼此的说笑应酬,柳依依不由在心里叹息,怎么原先都没发现,宫中人竟然可以如此精彩? 周婕妤当年都忙着做什么?想着裁什么样的新衣衫,打什么样的新首饰,好妆点起自己,讨皇帝的欢心。 至于皇帝的欢心,柳依依不由抬头往上面望去,朱皇后在那和荣明太妃说话,皇帝正在那沉思什么,感觉有人看向自己,皇帝就抬头望去。 柳依依没有防备,和皇帝的眼撞在一起,皇帝对柳依依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柳依依却觉得有些郁闷,原先自己想的,不是这样的。 朱皇后和荣明太妃说完话抬头,瞧见柳依依和皇帝四目对视,朱皇后不由微笑,对皇帝道:“陛下如此,确实要早些搬回甘泉宫。” 皇帝悄悄握一下朱皇后的手:“调皮。”朱皇后掩口微笑:“陛下休要再说妾调皮,还有一位朱宝林呢。” 皇帝往朱宝林那边望去,朱宝林在苏宝林那碰了一鼻子灰,正在无计可施之时,见皇帝望向自己,朱宝林顿时觉得自己心里的花都开了。 急忙端了一杯酒,离座往皇帝那边走去,走到皇帝面前,朱宝林跪下对皇帝恳切地道:“陛下,妾原先有不到处,还望陛下大人大量,再不记得了。” 历来宫宴里,妃子们都只是彼此说话罢了,还从没有妃子如此大胆,竟直接走到皇帝面前敬酒。顿时殿内沉默下来。 皇帝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顿时有些愣住了。朱皇后看向朱宝林,又看向皇帝,打算等皇帝怎么反应。 杜太后倒笑了,没想到这朱宝林还有几分勇气,虽然说这种勇气有时候会坏事,但用好了,也是一件好事。因此杜太后微笑道:“没想到朱宝林竟还有这份心。陛下心怀天下,就接了朱宝林这杯致歉的酒罢。” 皇帝的手又悄悄地握成拳,朱皇后看向杜太后,话语恭敬但意思并不好:“老娘娘,虽说朱宝林心意可嘉,可……” “宫中并没有不许妃子在宴会上给陛下敬酒的规矩。”杜太后的话让朱皇后的眉微微一挑,皇帝已经对朱宝林道:“宝林起来罢,你的心意我收下了。不过……” 皇帝瞧着众妃子微笑:“若每个人都来给朕敬一杯酒,朕,就早醉了,因此,不许效仿。” 这最后一句,算是完全落了朱宝林的面子,但朱宝林却像没听到皇帝最后一句一样,恭敬行礼后才起身坐回去,面上甚至还有点得意洋洋。 “这朱宝林,还真是,让人不晓得怎么说。”苏才人既然着意要交好柳依依,自然也对柳依依含笑说话,柳依依回以笑容:“我想,陛下定然有圣裁的。” 皇帝说完话后看向杜太后,杜太后面上笑容很平静,皇帝眼中渐渐满是阴霾,太后,太后。杜太后的性格,还真的是除非杀了她,否则皇帝可以保证,就算皇帝想尽一切办法,废掉杜太后的太后位而留着她的命。杜太后都能继续兴风作浪。 皇帝眼中的阴霾没有逃过杜太后的眼,杜太后觉得心中十分畅快,皇帝的性子和先帝还真的很像,同样瞻前顾后。 杜太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对皇帝道:“我也乏了,我先走了,你们继续。”皇帝收起心中思绪,和皇后众妃一起起身,送杜太后和众太妃出去。 杜太后这次倒没为难帝后,上了车驾就被众人簇拥着离开昭阳宫。 皇帝站在院子里看着杜太后的车驾离开,眼里的神色渐渐变为愤怒,朱皇后上前一步,拉一下皇帝的袖子:“陛下,宫宴还要继续呢。” 是的,不能在众妃面前露出自己的异样,皇帝吸气呼气,朱皇后的手从皇帝的袖子往下滑,握住皇帝的手。 朱皇后的手很暖,皇帝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静,这才转身对众妃道:“进去罢,现在长辈们都走了,大家也可以随意些。” 众妃发出捧场的笑声,皇帝也笑了:“知道都记得,不许灌朕酒。” “谁敢把陛下灌醉?”有人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天色已晚,虽有灯在那点着,但毕竟灯光昏暗,皇帝也没有心情分辨到底是谁说的,和众妃往正殿中走。 宫宴继续,众妃子对着皇帝,没有方才杜太后在时候的拘束,也有讲笑话的,还有自告奋勇要弹琴跳舞的。 皇帝也没有拂那些急于表现的妃子们的兴,也就有弹了琴,跳了舞。但也许皇帝的神色虽然竭力控制,但还是能露出一丝不悦来,因此也没有人像往年一样取笑那些上前献技的人。 也算热热闹闹过了会儿,朱皇后的眼一直没离开皇帝的脸,瞧着时候差不多了就对妃子们道:“都已三更了,我乏了,你们也各自回去歇着吧。” 王淑妃领着众人站起身对帝后行礼后,各自退出昭阳宫正殿。朱皇后命宫人们收拾残席,也就和皇帝一起进了寝殿。 刚一走进寝殿,皇帝把腰带解了扔在那里,就重重地捶了下桌子:“朕,朕,怎么就遇到这样一个嫡母。” 朱皇后伸手搂着皇帝的肩膀,努力安抚着皇帝的情绪。皇帝在捶完桌子后就闭上眼,握住朱皇后的肩:“朕没事,朕只是觉得,也许,我们……” 弑母毕竟是件太大的事情,而且整件事情要做的天衣无缝,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更不能让大臣们察知一点蛛丝马迹。对皇帝来说,要公开让一个人死去的方法很多,唯独是这样的,皇帝却真没多少法子。 朱皇后感觉到皇帝渐渐平静下来才轻声道:“陛下,来日方长。” 第134章 说服 来日方长!皇帝默默地念了这四个字,唇边现出苦笑:“如玉,我真觉得,朕没有用,朕连自己母亲的仇都没法报。朕就算把她身边的人全换了,不许她掌宫,不许她……可是,朕一天没有废掉太后的位子,一天没有……她就能兴风作浪,还有那些大臣,他们口口声声,要朕尽孝。朕……” 皇帝的声音有些哽咽,朱皇后伸出双臂把皇帝紧紧抱住,皇帝感受着朱皇后带来的温暖,语气有些破碎:“朕,真的不知道,若他们换了是朕这样的处境,能否对一个恨不得杀了你的嫡母,尽孝?” “陛下!”朱皇后再次叫了皇帝,皇帝的叹息声仿佛可以传的很远。朱皇后轻声道:“陛下,那天荣明太妃和妾说,说先帝也许不是因伤死在军中,而是……” 朱皇后的声音很轻,因为就算是朱皇后,也拿不准皇帝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因此朱皇后在心中斟酌着词语:“荣明太妃说,先帝很有可能是被老娘娘……” 皇帝紧紧握住朱皇后的手,他用的力气很大,这让朱皇后感到疼痛,但朱皇后并不敢叫出声,而是看着皇帝。 “你是说,老娘娘当年弑君?”皇帝的语气迟疑,但能问出这么一句,就证明皇帝已经把这句话给听进去了,朱皇后在心中再次斟酌着语句:“荣明太妃也只是猜测。而且陛下,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娘娘一定把所有牵涉到的人都给处置了。” “所以,这就是你要留下王氏的原因?” 朱皇后点头:“是,当初妾不告诉陛下真相,想的是这件事太过重要,万一……”朱皇后的迟疑让皇帝笑了:“你是说,万一朕又想上回一样,老娘娘矢口否认,而到那时,这件事传出宫外,大臣们得知,难免会有臣子对朕上谏,天子对母亲都不孝敬,则天下百姓又当如何?” 朱皇后微笑不语,皇帝把朱皇后的手握的更紧:“这一回,你不要担心,朕都晓得了。”说着皇帝的语气越来越轻柔:“这一回,朕一定不会轻举妄动,还有荣明太妃那边,她可有什么证据?” “荣明太妃那里,有当初先帝给她送的一份密诏,上面说要荣明太妃管理后宫,等先帝到京之日,先帝就会把杜皇后囚禁废掉,并立荣明太妃为后。” 朱皇后的话让皇帝的神色又起了变化,朱皇后知道皇帝很忌讳这点,荣明太妃一旦被立为皇后,她所生的皇帝的兄长就成为事实上的嫡长子,皇位,怎么都不会落到皇帝头上了。 如果,皇帝对那位兄长起了杀心?朱皇后心中动念,语气平静:“荣明太妃也说过,当初一知道先帝驾崩,就晓得这件事起了变化,因此密诏并没拿出,荣明太妃也把这份密诏收藏的很好。并且荣明太妃还说,陛下君临天下已近二十年,又有谁会起别的念头呢?” 朱皇后的话让皇帝露出微笑:“我知道,皇后,我明白,这件事,多谢你告诉朕。朕从没想到,太后她竟然,竟然……” 弑君杀了皇帝的母亲,还试图杀掉皇帝,皇帝的牙在那猛地一咬,心中早已下了决定,不过现在,皇帝不会和朱皇后说出决定是什么。他把朱皇后的手握紧:“如玉,多谢你,在这后宫之中,朕曾有过无数女人,可是只有你,给了朕安心的感觉。” 朱皇后的眼有亮光闪现,这亮光从她眼睛中闪出来,渐渐弥漫整张脸,再弥漫到全身。此刻的朱皇后,显的那样美丽。皇帝也忍不住把朱皇后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柔地吻着。 朱皇后闭上眼,一颗心就像泡在春日的温泉里一样,那样的暖,那样的柔,那样的不愿醒来。 第二天早上众妃前来昭阳宫的时候,看见的朱皇后感觉和前两天都有些不同。她的眉间眼梢,更带有那种浓浓柔情。 众妃中又有谁不明白呢?给朱皇后行礼后各自坐下,朱皇后问了众人几句闲话就笑着道:“昨夜陛下问起朱宝林了,还说她一直住在那偏远的园子也不太好。等过了正月,她的病那时想来也好了。就搬回段婕妤那边,如何?” 段婕妤听的微微一愣,接着就忙赔笑道:“娘娘在这后宫之中,一呼百诺,娘娘要安排朱宝林搬回去,妾怎会不高兴?” 说着段婕妤还看向她宫中的那几位才人宝林:“朱宝林回来了,大家也更热闹些,可不好?”那几位才人宝林也忙站起身含笑应是,还有人对朱皇后微笑:“皇后娘娘慈爱,这是妾们的福气。” “光只有皇后娘娘慈爱?难道朕就没有半分好处?”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众妃子有些惊讶,接着就反应过来,今儿是大年初二,并无朝会。皇帝这些日子歇在昭阳宫,此刻出现也是很平常的事。 “娘娘慈爱,陛下宽仁,妾等得侍陛下,万千之幸。”宫中永远少不了的,就是伶牙俐齿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的女子。 不等王淑妃站起身,赵昭容已经起身行礼下去,口中的话语仿佛训练过很久。 赵昭容如此,别的妃子们也全都跟着起身行礼,重复着赵昭容后面那句:“妾等得侍陛下,万千之幸。” 皇帝已经哈哈一笑,示意众妃们都起来:“这是在皇后内室,又没有别人在这里,朕是你们的夫君,都别拘着礼,起来坐下说话。嗯……” 皇帝沉思一下:“昨儿宴席上,王美人还讲笑话来着,怎么此刻见到朕,就拘束了?朕记得你不是那样的性子?” 王美人久没得皇帝垂怜,此刻皇帝提起,急忙站起身恭敬地道:“妾并不是拘束,只是昨儿是在宴席之上,大家都不拘束,因此妾也就大胆讲几个笑话,今儿妾就不好意思再讲。” 皇帝又是哈哈一笑,手一挥:“但讲无妨,无妨。”皇帝的欢喜众妃子都瞧在眼里,皇帝既然表示讲了无妨,当然也没人敢不凑趣,室内顿时笑语欢声一片。 皇帝坐在朱皇后身边,不时和朱皇后交换一个笑容,两人面上都是浓浓的喜色。 等到众人都散去时,已是近午时了。柳依依这两天睡的有些不好,想早点回听雨楼补眠,因此出了昭阳宫就命人去要乘轿子来,好乘着轿子回去。 苏才人已经走上前对柳依依笑着道:“柳才人想是懒得走路?正好我方才命人去取了轿子,他们取来的是大轿,你我一起乘轿回去,可好?” 苏才人从昨儿到这会儿,都是交好的样子,柳依依也不好拒绝,对苏才人微笑:“如此,那就有劳苏才人了。” 苏才人已经命轿子过来,果然不是两人抬的小轿,而是一乘四人抬的轿子,足够两人共乘。 “苏才人,你……”柳依依想着,索性先开口问问。才说了这么一句苏才人就笑了:“我若是和柳才人说,我因觉得和你特别投缘,因此想要和你交往,想来柳才人也不信。” 柳依依微笑:“苏才人想要和我交往,那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自保!”苏才人说的这四个字让柳依依笑了:“苏才人这话好笑,你我都是才人,虽说我比苏才人你得宠一些,但陛下的雨露,今儿能给我,明儿也能别人。苏才人想着结交了我就能自保,也是太……” 苏才人摇头:“并非如此,我进宫也快十年了,进宫时候,文庄皇后刚刚进宫不久,那时我是服侍她的做粗使的小宫女。” 柳依依倒真不知道苏才人原来是在昭阳宫里服侍的,因此眼眨了眨。苏才人已经笑着道:“自然,这点和柳才人你也是一样的。不过我并没服侍文庄皇后多久,宫中就新添了一批妃子。那时我先是去服侍一位姓周的才人。” 皇帝有过的妃子中,姓周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柳依依眨一下眼睛,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个服侍过周婕妤的人了? 或者那时苏才人只是她身边的小宫女,不注意也是有的。小宫女们,别说妃子们不喜欢就能被换走,就算惹到大宫女,也许一个不喜欢就要被遣走。 柳依依的唇张了张,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才人您可真算得上是马中的卢了。”苏才人服侍过的两个人,都先后死于非命。苏才人还是能听懂柳才人的意思的,含笑道:“柳才人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我服侍那位周才人,哦,后来她成为婕妤,再前段时间,被陛下追封为昭仪。日子不长,不到三个月,就因为被大宫女不喜欢,遣去御花园做侍花宫女了。” 柳依依也终于想起来这位苏才人是侍花宫女出身了,在皇帝赏牡丹的时候,这位送上的牡丹极其出色,于是被皇帝召幸。 “苏才人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柳依依掀起轿帘,听雨楼已经到了,轿子也停下了,但苏才人没有放柳依依出轿的打算,柳依依也就坐在那,瞧着苏才人认真的问。 苏才人笑了:“你瞧,我进宫快十年,经历比起柳才人你来,算得上坎坷。唯有福兮祸所依能安慰我自己两句。” “才人的意思,我怎么到现在听不懂了?”柳依依决定还是装憨。 苏才人伸手拉住柳依依的袖子:“我细细观察了柳才人你好几个月,发现柳才人算得上宠辱不惊,这样的人,才值得交往,并且能在今后,我们彼此倚为膀臂。”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苏才人也同样宠辱不惊,只是这宫里……” 第135章 喜悦 “这宫里,自然是没什么真心的,可我觉得,还是要看是什么样的人。”苏才人的语气微微提高一些,接着又放低:“当然,柳才人不愿也是平常事,毕竟这宫中,转身就把称呼为姐妹的人卖了的,不是一桩两桩。不说别人,当初周婕妤的死因,不就是因为她那个好姐姐吗?” 看来周婕妤和秦贵妃当初的交往,还真成为宫中人的忌讳了。柳依依心中想着,对苏才人微笑:“那苏才人又何必一定认为,我会答应苏才人?” “因为,我给出的,是这宫中少有的忠心。”苏才人说完这句就飞快地道:“柳才人若不相信,我可以我已逝去的父母发誓。” 苏才人的神色凛然,柳依依却觉得有些头昏脑涨,对苏才人道:“誓言不誓言的,我知道宫中有人看的极重。但我……” 苏才人知道今天无法说服柳依依了,不过这也是必然的事。就苏才人这些日子看到的,柳依依这样性格的人,要能被轻易说服,那才是件奇怪的事。因此苏才人微笑:“如此,我明白了。柳才人还是先请下轿罢。” 说着苏才人掀起轿帘,等在轿子边的菊儿上前要来扶柳依依,柳依依并没站起身,而是瞧着苏才人:“今儿的话……” 苏才人笑了:“柳才人还请相信我,我别的不能,自问也还算个坦率的人。”柳依依瞧着苏才人,算得上是眼眨都不眨地瞧着,接着柳依依对苏才人微一点头,把手放在菊儿手上,走下轿去。 柳依依一下轿,苏才人也就把轿帘放下,轿子从柳依依面前抬起。柳依依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苏才人,也是个不一般的人啊?这个宫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原来,周婕妤想的简单的东西太多了。 “才人,进去吧,苏才人的轿子已经走远了,这会儿虽说有太阳,还是有些冷。”菊儿不知柳依依的心事,在旁边小声提醒。 柳依依嗯了一声,扶着菊儿的手走进听雨楼,一走进听雨楼,柳依依就觉得浑身一松,苹儿已经迎上前来,询问午饭要摆在那? 柳依依只疲惫地摇一摇手:“我不吃午饭了,若已经传来,你们就把这桌午膳分着吃了罢,我有些困,要去睡会儿,再像前些时候,给我下碗面就好了。” 苹儿有些奇怪地问:“才人这些日子,睡的似乎比平常日子多。”菊儿的眼一亮,把苹儿的手拉住,示意她不要说话。 苹儿有些奇怪地看向菊儿,菊儿凑在苹儿的耳边:“你忘了,皇后娘娘有喜时候,我还在昭阳宫里服侍,那时皇后娘娘就是很贪眠,我听说有时候,一天能睡两三个时辰的午觉呢。这会儿,我们才人也这样贪眠,会不会……” 苹儿是真没想到这一点,接着双手一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柳依依本就被皇帝宠爱,如果再生下一个孩子,无论男女,地位都会更加稳固。 两个宫女在下面商量着,柳依依早已沉沉入睡,这一觉睡的十分踏实,当柳依依醒来时候,看着从窗照进来的红霞光,柳依依有些分不清是在什么地方,张口就是一句:“依兰,怎么这么晚了?你还不叫醒我?”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接着皇帝的声音响起:“什么依兰?依依,你睡迷糊了吗?”柳依依眨下眼,看向皇帝,急忙坐起身:“是妾不对,没发现陛下来了。” 皇帝坐在床榻对面的摇椅上瞧着柳依依:“你啊,睡的那样沉,你的宫女们都说,你这些日子睡的着实太多了,想着只怕是……等你梳洗了用过点东西,再传个御医来瞧瞧。” 传御医?柳依依十分惊讶地看着皇帝:“为何要传御医,妾……”皇帝最喜欢柳依依这迷迷瞪瞪的样子,上前捏下她的鼻子:“横竖朕说要传,就传,你快些梳洗吧,还有你让人下的面,也做好了。等会儿就端来。” 柳依依觉得皇帝和昨日有很大不同,但这变化是为什么,柳依依也摸不着头脑,只轻声问:“陛下和皇后娘娘,这两日过的很好,妾……” “是啊,如玉很好,非常好。”听柳依依提起朱皇后时候,皇帝顺口说了这么一句。如玉?柳依依这才反应过来,这该是朱皇后的闺名,能让皇帝脱口而出朱皇后的闺名,而不是一直用皇后来称呼,表示帝后之间的感情,已经非常好了。 不知为什么,柳依依发现这个事实之后,顿时高兴起来。帝后的感情很好,那么朱皇后就完全可以避免当初文庄皇后的悲剧。 “这样满面笑,为的是什么,难道你也猜到了?”柳依依面上的笑看的皇帝微笑,伸手又捏捏柳依依的鼻子,柳依依把皇帝的手往一边轻轻推了下:“妾很高兴,很欢喜。” 皇帝噗嗤一声笑出来:“很高兴,很欢喜,依依,你真是和别人不一样。” “妾是柳依依,是陛下的才人,自然和别人不一样。若这后宫之中,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那陛下岂不去谁那里,都是一样的,那还有什么趣味?” 皇帝放声大笑,菊儿苹儿端着热水上来,听到皇帝的笑声,当然也要捧场凑趣地笑。 菊儿笑着道:“陛下笑什么,可是我们才人又得罪了陛下?才人求饶,陛下这才大笑?”苹儿已经摇头:“不是不是,该是才人讨了陛下的什么好去,陛下才如此大笑。” 皇帝这下更是笑的乐不可支,对柳依依点着菊儿苹儿:“瞧瞧,你身边的侍女,也是这样。依依,朕来到你这里,就觉得很安心,很欢喜。” 柳依依下床穿鞋,走到梳妆台前,菊儿苹儿给她梳洗,柳依依笑着对皇帝道:“能讨陛下欢喜,妾很欢喜,只是陛下在妾这里如此欢喜,那在别人宫中又是什么样?” 皇帝摇头:“瞧瞧,你方才还说,要是这宫中,都是一样的人,那就没意思了,这会儿又问朕这样的话,朕啊……” 皇帝瞧着柳依依的神色顿一顿:“偏不告诉你。”柳依依鼻子一皱,转过身不理皇帝,皇帝再次放声大笑。 梳洗完,苹儿端来面,皇帝闻着面很香,命宫女拿来筷子,抢了几口,面原本就不多,皇帝再抢了几口,碗里只剩下汤了。柳依依忙伸手把面碗罩住:“不许再抢,要吃,我让她们再备去。” 皇帝已经放下筷子,接过宫女递上的手巾擦一擦脸:“朕不过是逗你玩,那是真心吃面。快吃罢。” 柳依依腮帮子微微鼓起:“陛下又逗我,以后啊,就不理碧玺了。”说着柳依依如泄愤样把碗里的面汤一口喝掉,差点被呛到,又让皇帝发出一阵大笑。 宫女把东西都收拾下去,又服侍他们漱口,就有内侍来报,御医已经传到,柳依依有些惊讶地看着皇帝:“陛下传御医到底为了什么?” 皇帝握住柳依依的手下楼,楼梯狭窄,只容一人行走,皇帝的步子又快,柳依依差不多是被皇帝拉下楼的。 两人走下楼时,御医已经在下面等着,见皇帝下来,急忙上前磕头行礼。皇帝并没松开握住柳依依的手:“你给柳才人把脉吧。” 御医应是后又道:“陛下还请松开握住柳才人的手。” 皇帝有些奇怪地瞧着御医:“朕握住柳才人的手,难道就……” “臣学艺不精,若陛下一直握住柳才人的手,难免陛下的脉象会和柳才人的脉象混在以前,因此,陛下请松开握住柳才人的手。” 御医一本正经地对皇帝回奏,柳依依的脸却红了,把手从皇帝手里抽出,宫女已把脉枕放好,柳依依把手放在脉枕上。 御医认真地把了一会儿,对身边立着的菊儿苹儿问过了柳依依的起居,这才对皇帝笑着道:“陛下,柳才人这脉象,已是有喜了,不过日子还浅,不过一月有余。臣开个方子,由柳才人用着。” 皇帝听到这话,却没有御医预想的那样高兴,而是对御医道:“我记得,曾有人……” 这位御医就是上回把出朱宝林其实并不是怀孕流产的那位,对皇帝恭敬地道:“陛下想的,臣心里明白。陛下放心,臣每隔三天会来把一次,就算有人神通广大到在才人的药里,食物里动些手脚,臣也能查出来的。” 柳依依在旁边听着,那眉渐渐皱起来,皇帝已经点头,命内侍把御医带下去开方。柳依依对皇帝道:“陛下,这宫中,是不是……” 皇帝对柳依依微笑:“这些事,不用你担心,朕,自有打算。”说话时候皇帝的眉并没松开,柳依依望着身边服侍的宫女,唇微微翕动还是没问出来,朱宝林上一回,是不是并不是有喜,而是用药物造成的假象?只为诬陷自己? 不过柳依依看着皇帝神色,并没问出来,只对皇帝道:“陛下如此说,妾就放心了。妾在这宫中,有陛下的宠爱,娘娘的疼爱,妾什么都不害怕。” 皇帝又笑了:“好依依,果真是不一样的。”说着皇帝就叫来人,命他们去向昭阳宫禀告,柳依依已经有喜,并赏赐听雨楼上下。 菊儿苹儿等到这时,才敢带着人跪下恭喜柳依依,并谢皇帝的赏赐。 柳依依低垂下眼,想感受下肚内的孩子是个什么动静,不过等了许久,什么动静都没等到,才一个来月,想来还是非常小的一团吧? 皇帝伸手过来,握住柳依依的手,柳依依对皇帝露出微笑,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还是值得高兴的。 第136章 赏赐 昭阳宫的赏赐到的很快,来送赏赐的也不是别人,是吴女官带着吴娟,由两个皇后身边深得信重的人前来赐下赏赐,表示了朱皇后对柳依依怀孕的欣喜和对柳依依的重视。 柳依依行礼收下赏赐,站起身时看见吴娟激动的脸都红了,一双眼望着柳依依,若不是皇帝在身边,只怕吴娟会扑上前抱住柳依依。 “陛下,您能不能……”柳依依不忍吴娟这样,对皇帝轻声相问。皇帝对吴娟微笑,吴娟的脸顿时憋的更红,低头不语。 “吴宫人,你就陪着柳才人上楼歇息一会儿。”皇帝就此下了命令,吴娟抬头,对皇帝兴奋地屈膝行礼,柳依依把手交给吴娟,两人缓步上楼。 一到楼上,吴娟就兴奋地拉住柳依依的手:“依依,不,才人,你不晓得,我知道你有喜了,比什么都高兴呢。” 柳依依含笑看着吴娟:“是啊,你高兴呢,那怎么没见你给我送些什么贺礼?” 吴娟用牙咬住下唇,皱眉思索。柳依依噗嗤一声笑了:“我是逗你玩呢,娟儿,你放心,你一定会好好的。” 吴娟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脸上点了点,这才从衣衫里面拉出一根丝线来,丝线上还挂着个小坠子。 柳依依眨一眨眼:“你这是什么?我和你认识那么久,一起住了那么些日子,怎么还不晓得你脖子里面掉着这个?” 吴娟把丝线从取下来,把上面的坠子拿给柳依依瞧,柳依依见是个铜打的观音像。吴娟把手握成拳,接着松开,把观音递到柳依依手里:“依依,这是我祖母留给我的,说保佑我一直平安呢。依依,现在我有娘娘庇护,迟早是要出宫的,这也用不上了。倒不如送给你,你在这宫里面,遇到的事要比我多呢。” 连吴娟都说这样的话,柳依依心中闪过一丝叹息,这个宫廷,果真是能改变人的地方。吴娟看着柳依依面上的叹息,对柳依依微笑:“依依,有些事,并不是别人没说出来,我就不知道。依依,我和很多人比起来,都很幸运了。” 柳依依伸手抚上吴娟的脸,努力让语气变轻松一些:“娟儿,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吴娟绽开笑容,摸一下柳依依的小腹:“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好好的。” 柳依依刚要说话,传来脚步声,菊儿从楼梯口探出一个脑袋:“才人,吴尚宫说,吴宫人也该下楼了。” 柳依依嗯了一声,依依不舍地把吴娟的手放开,吴娟往楼下走去,不时回头。 菊儿走上楼,柳依依刚坐下,皇帝就走上来,不等柳依依起来迎接,皇帝就上前瞧着柳依依的脸色:“我瞧瞧,竟然没有哭,朕还以为……” 柳依依背转身:“陛下这会儿又来取笑人了,哪个要哭了?再说,今儿是喜事,怎么会哭呢?” 皇帝伸手按在柳依依的肩头,让柳依依转身过来:“朕就喜欢你这样,爱哭就哭,要笑就笑,和她们不一样。” 柳依依柔柔笑了,靠上皇帝的肩,皇帝握住柳依依的手,面上满是欢喜。 皇帝在这用了晚膳之后也就回昭阳宫,送走皇帝之后,各宫陆续送来恭贺的礼物,因为皇帝也在,因此都没停留多久。寿康宫来送贺礼的是玉秀。看见玉秀的时候,柳依依还稍微愣了一下,算起来,也有许多日子没见到玉秀了。 玉秀恭敬地给柳依依行礼,并把贺礼送上,柳依依命菊儿等收下,打赏玉秀。 玉秀看向柳依依的神色满是感慨,但她并没说什么,谢赏后就行礼退下。柳依依看着玉秀的背影,眼里也是感慨,当初和玉秀在昭阳宫内的交往历历在目。 现在玉秀能在荣明太妃身边,也算逃过了服侍杜太后的人的下场。只要玉秀此后安心服侍荣明太妃,等再过几年,也许就可以出宫去。 “才人,苏才人来了。”小内侍进来通报,柳依依有些惊讶,此刻也不早了,怎么苏才人还会亲自前来? 但柳依依并不想让苏才人吃闭门羹,也就带着人迎出去。 苏才人站在那里,对柳依依微笑:“恭喜柳才人了。”柳依依含笑和苏才人互相行了礼,这才对苏才人道:“不知才人这么晚还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我用过晚膳之后,心血来潮就来寻才人你了。”苏才人笑的很温和,见柳依依的手往后一缩,苏才人也就不再寻求握住柳依依的手,而是和柳依依一起走进听雨楼。 两人分宾主坐下,宫人送上茶,苏才人环顾一下屋内的摆设,对柳依依笑着道:“这听雨楼,因为近太液池,倒有人不愿意住,柳才人果然是个安适的性子。” “苏才人若有什么话,还请……”柳依依不愿意和苏才人这样绕弯子绕来绕去,况且现在柳依依也没什么好怕的。 苏才人听到柳依依的话,微微迟疑一下才又笑道:“柳才人不必那样惊慌,我对柳才人没有恶意。” 柳依依笑了,苏才人就算真对柳依依有恶意,按她现在的宠爱,现在的各种,都对柳依依造不成任何伤害。 瞧着柳依依的笑容,苏才人又微微叹气:“果真柳才人还是不信我,不过这样也平常,毕竟人生在世,又有几个人能轻易被说服?” 说着苏才人就站起身:“我也不打扰柳才人了,你先歇着罢。”柳依依起身送苏才人出去,看着苏才人扶着宫人的肩离去,柳依依的眉微微皱紧。 菊儿已经轻声道:“其实,才人,苏才人说的对,在这宫中,虽然您有陛下宠爱,皇后娘娘的庇护,可是对您好的人越多,您的日子也会过的越好。” “在这宫中,要坐稳了,从来不是靠众人的风评。当初秦贵妃在众妃之中,风评极好,可是,可是……”柳依依没有说完就感到一阵冷风吹在嘴里,直到喉咙之中,登时打了个哆嗦。当年没明白的事,现在早就完全明白了。 菊儿轻声应是:“才人说的这话有理,我们也不能驳,但才人……”柳依依对菊儿微笑:“难道说你担心,担心我……” 菊儿低头不语,柳依依叹气:“事情要怎么做,我全晓得,进去罢,我今儿真乏了,要早些歇着。” “定是才人肚子里的小皇子调皮,才人才乏的那么快。”菊儿勉强笑着说了一句捧场的话。柳依依微笑:“那要是个公主呢?” 菊儿啊了一声,柳依依笑了:“公主也好啊,我喜欢女儿,一笑起来可甜了。” 此刻两人已经走进屋里,迎上来的苹儿已经笑着点头:“是啊,咱们才人先生公主,再生皇子,到时候公主下降之后,皇子还能出宫去公主府玩耍。” 柳依依噗嗤笑出声:“你们啊,真以为想生几个就生几个?”说着柳依依打个哈欠,菊儿苹儿忙扶着柳依依上楼,服侍柳依依睡下。 听雨楼的灯灭了,昭阳宫的灯还亮着,朱皇后对皇帝微笑:“陛下果真疼柳才人,这才听的柳才人有孕,就想给柳才人换个院子?” 皇帝靠在榻上:“瞧瞧,我才说你好些,你就又这样了。” “哪样?”朱皇后唇角翘起,坐在皇帝身边,皇帝握住朱皇后的手:“有孕的人,在那楼上上上下下的总不方便。再说了,万一这宫中有什么坏心肠的人,想要对依依肚子里的孩子使坏,在楼梯上动了手脚,那岂不好?” “老娘娘身边的人,全都已经换过了,这会儿老娘娘想做些什么,还是很难。”朱皇后的话让皇帝摇头:“老娘娘身边的人虽然已经换过,但总不能让她不见人吧?况且,还有个朱宝林,照了老娘娘的性子,有一个人能用,就要用的彻底。” “辛苦陛下了。”朱皇后的话听起来有些不大情愿,皇帝笑了:“其实光朱宝林一个,也翻不起风浪来,只是老娘娘昨儿才特地点了朱宝林,明儿我就把人给……” 朱皇后已经明白皇帝的意思,伸手拍拍皇帝的手:“就这样罢,横竖这么多的人,就不信盯不住老娘娘。” 虽然皇帝没有和朱皇后说,但朱皇后已经明白,荣明太妃那里先帝的那张密诏,皇帝并不想动用,虽说那样更名正言顺一些,但荣明太妃要依仗了那张密诏,就是太后之尊,到时皇帝的长兄会不会有别的想法谁也不敢保证,皇家为了这把椅子,闹出的事还不够多吗? 此刻皇帝听到朱皇后的安慰,把朱皇后的手握的更紧:“嗯,朕明白,这后宫之中有了你,朕就放心了。杏儿她,不是不好,可惜就是缺了点才智。” 这是皇帝头一回在朱皇后面前提起文庄皇后的不是,朱皇后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住皇帝的手。皇帝长吁一口气,靠在朱皇后的肩头。 这样的动作让朱皇后微笑,并示意宫女们退下。 次日柳依依还没起来,就有内侍从昭阳宫传诏,柳依依从即日起,迁居倚梅轩。倚梅轩离太液池也不远,在梅园旁边,梅花开放时候,不用出倚梅轩,就能从院墙开的各式窗边赏梅。 “陛下果然极其宠爱才人。连才人有了身子,不便上下楼都想到了。”苹儿满面欢喜的说着。陛下要疼爱起一个人来,真是能让人轻易地为他动心,不过这些,柳依依并不在乎。这些都是皇帝顺手能给出的东西,多也好,少也好。皇帝不在意,自己又何必把它们当做宝贝? “你们啊,还说什么呢?快些去收拾东西,准备搬过去罢。”柳依依从沉思中醒过来,对菊儿苹儿嗔怪地说。两个宫女互看一眼,微笑离去。 第137章 虽然搬进听雨楼还没满一年,但这些日子以来的赏赐和各宫往来的礼物不少,当菊儿捧着册子来请柳依依一一过目时,柳依依顺手一翻册子,对菊儿摇头:“也无需给我过目了,你们俩收拾了,带人搬过去就是。” 菊儿应是把册子收起对柳依依笑道:“才人也不怕我和苹儿两人就私吞了这些东西,让才人没有钱花用?” 柳依依噗嗤一声笑出声:“你这是从哪想来的主意?休说这些东西你们真私吞了,也无法变卖。就算真有人胆大包天,敢收御用之物,你们两个,留了这些银子,要怎样才能带出宫去?”菊儿也噗嗤笑出来:“才人果然是明白人呢,我也是见才人又困了,想陪才人说笑话,解解乏呢。” 苹儿手里抱着个匣子走过来,顺口接道:“等到了倚梅轩,那时人更多,菊儿姐姐不想着要多讨才人的好,免得我们被赶出去,倒还取笑才人了。” “就显的你嘴巧。”菊儿把匣子接过来,瞧了瞧里面的首饰,让小宫女收起来,又把那些摆设着的古玩收起,命内侍先带着这些东西前往倚梅轩,等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菊儿先过去摆设好了,再请柳依依移到那边。 虽说听雨楼内十分忙碌,但柳依依的午膳还是一如既往的丰盛,不过和平常午膳不一样,今儿柳依依的午膳中多了几味滋补的汤。 前来送膳食的膳房内侍恭敬地对柳依依道:“柳才人有喜,奴婢们这些在膳房内侍候的,也觉得十分高兴,师父们特地给柳才人送上这几样汤,都是当初皇后娘娘,王淑妃有喜时候,师父们送上的滋补汤。” 柳依依瞧一眼那几味汤,对内侍道:“有劳了。菊儿,赏!”菊儿手里拿着一荷包金银锞子走过来,送到膳房内侍手上。 内侍接过荷包,那么一掂,面上就乐开了花,嘴里依旧恭敬:“奴婢们伺候着,本就是常事,怎敢要才人的赏?” “才人赏你,是才人的好意,你们也别推辞来推辞去,这些话,说给别人听罢。拿了这些,回去也好各自分了。” 菊儿脸一板,也有几分气势,内侍急忙又给柳依依磕了头,也就喜滋滋地退下。 苹儿已经给柳依依打了碗汤,先尝了一口才对柳依依道:“才人,这汤味儿还不错,才人先喝一碗。” 柳依依接了碗喝了一口,又命菊儿夹了筷水晶肘子,又稍微用了几样菜,喝了半碗粥,也就把筷子放下。 菊儿的眉皱起:“才人这有身孕呢,怎么吃这么少,当初皇后娘娘有喜时候,吃的可比才人吃的要多了。” 柳依依瞥菊儿一眼:“什么叫要吃的多?这会儿才刚有喜,你就这样唠唠叨叨,到时我就和娘娘说,把你退回去。” 菊儿故作害怕地吐下舌,屋内众人都笑了。听雨楼上上下下人手不少,柳依依午膳过后小憩起来时,苹儿就来说底下的东西全搬过去了柳依依梳洗完后也就可以过去了。 柳依依在苹儿服侍下梳洗完,也就出了听雨楼往倚梅轩行去。两边离的并不是很远,还没走到倚梅轩,就闻到一股香味。 苹儿笑吟吟地道:“才人,听说陛下听的梅园梅花盛开,这才想着,让才人挪到倚梅轩呢。”柳依依闻着这梅香,也觉得心里十分开阔,对苹儿道:“就你,什么都知道?” 苹儿吐一下舌:“才人方才睡着时候,陛下身边的宫人前来传话,晓得才人睡着,并不敢惊醒才人,和我说的,不然我怎么会晓得有这么一回事。” 说话时候,已经走到倚梅轩门口,菊儿带着众人在那迎接柳依依:“恭喜才人,贺喜才人。”柳依依停下脚步:“你们突然这么来一下,还吓到我了。” 说着柳依依看向迎接的人,对菊儿笑着道:“起来吧,这定然又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只是怎么瞧着人又比平常多了?” 菊儿站起身扶着柳依依的另一边胳膊:“这边地方大,陛下特地又拨了两个宫女两个内侍过来,还说,再过几日,还要给才人这边挑几个晓得如何服侍孕妇的婆子呢。” 后宫之中,除了宫女内侍之外,常还需要从民间征召懂服侍孕妇的有经验妇人,除此尚有稳婆奶娘等人也从民间征召。一般时候,这些人宫中都是常备着的,但先帝驾崩皇帝登基之后,刚开始因皇帝还小,自然不需要这些人备着。 后来皇帝大婚之后,陆续从民间召了些妇人入宫服侍,只是这些人全是杜太后命王尚宫经手征召的,也让文庄皇后怀孕时候,杜太后就有了可乘之机。这些婆子在文庄皇后薨逝之后,有两个接生的稳婆也被砍了脑袋,但因大臣上谏,称不可轻易大开杀戒,剩下的婆子还是全放出宫了。 朱皇后怀孕之初,自然不能让杜太后经手这件事,所有服侍朱皇后的婆子,和稳婆奶娘,都是朱皇后请朱夫人亲自挑选的。 此后王淑妃又有了喜,于是又挑了一批。宫中这些婆子稳婆奶娘,人数虽不多,但个个都经过朱皇后和王淑妃生产,倒还算得经验丰富。 柳依依听完菊儿的话,勾唇一笑:“这会儿还早着呢,陛下就想着这些事,倒也……” “不早,这会儿来服侍的人,一点也不早,正恰好。”苹儿扶着柳依依的胳膊笑吟吟地往里面走:“才人您要晓得,这孩子……” 苹儿的话没有说完,柳依依就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倚梅轩。周婕妤当然也来梅园赏过梅,也晓得有倚梅轩这个院子,但她之前从没好好打量过倚梅轩。 除院门外,倚梅轩的三面墙都是围着梅园的,做成游廊样子,靠梅园的那面墙上都开了窗,这些窗有花瓶样的,月洞样的,刀样的,有些窗上还镶了琉璃,隔着琉璃看向梅花,竟有种别样意味。 此时梅园之中,梅花盛开,隔了窗,能看到梅花开的如红云一样。 柳依依不及进去屋子,就从这边游廊走到另一边游廊,挨个在窗子边瞧向外面梅花,脸上的惊叹神色一直没消失。 这宫中,到底还有什么地方,是周婕妤不知道的? 柳依依要赏梅,菊儿就让苹儿带着宫女抱着锦缎褥子在后面跟着,菊儿自己就带着内侍赶紧去把柳依依的床铺整理出来,好让柳依依一进屋就能歇下。 三面游廊都转完,柳依依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对苹儿她们道:“你们也不告诉我,宫中还有这么个地方。” 苹儿微笑:“别说才人,就连我们,在这宫中日子也不短了,竟不晓得还有这么个地方。”柳依依靠在美人靠上,左手边是倚梅轩的庭院,庭院内还种了几棵海棠,几丛竹子,右手边就是能看见梅园景致的窗,面上的微笑更深:“是啊,我愿以为……” 愿以为瑶光阁就是最好的地方,谁知道这宫中,还有那么多,根本就不知道的好地方。 “才人以为什么?”苹儿好奇地问,柳依依微笑:“我愿以为,听雨楼就是好地方了。”苹儿自然分不出真假,只对柳依依手一拍:“才人,等以后,您啊,可以住到更多的好地方去。” 更好的地方?柳依依微微一笑,现在这样的心早就没有了。杜太后去后,这宫中将从此平静,而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孩子,那时就耐心地教孩子,不用去想别的事。 柳依依唇边的笑容更深,就着苹儿的手站起身,走进屋里时,菊儿已经把床铺布置好了。倚梅轩名虽为轩,却有五间正屋,菊儿把柳依依的床铺放在了最东边那间,那间屋子还有一个后门,从那间屋子出去,走上几步,就是梅园的另一个门。 “才人若想要去赏梅,以后就更简便了。”菊儿指着这门对柳依依笑着道。柳依依赞赏点头,中间那间屋自然是接受各种赏赐的地方,柳依依可以用来待客。 另外两间一间做了库房,另一间就空在那里。菊儿等人就在这倚梅轩的后面,有几间房屋,她们就住那边。值夜之时再在柳依依待客那间相伴。 “另外还有两间厢房,我去瞧过,里面茶炉什么的都有了,这边的茶炉比听雨楼那边的茶炉要大些,到时不光是可以下个面做点点心,才人若饿了,只怕做些菜都可以。”菊儿推开中间那间屋的窗,指着那两间厢房对柳依依笑着道。 “你和苹儿两个,都怕我吃的少。把我当成什么了?”柳依依故意装作无奈地瞧向菊儿,菊儿和苹儿都笑了。 柳依依靠在那里,瞧着她们的笑容也微微一笑,还是朱皇后说的对,在这宫中,总要给自己寻些乐子,免得这日子过的更没意思。 皇帝是在傍晚时分来的,除了皇帝,同来的还有朱皇后,两人面上笑容都十分慈和。柳依依忙把帝后请到屋里坐着,亲手奉上茶,侍立一边对帝后笑着道:“陛下和娘娘今儿怎么……” “我和皇后用完晚膳后没有事情,就想着你刚搬过来,看看你。”说着皇帝深深吸了一口:“好香,这梅花,果真开的很好。” “陛下是来探依依的,不是来赏梅的。”朱皇后说着就伸手握住柳依依的手:“坐下罢,别站着,这是在你屋子里,又没什么外人,不用给我立规矩。” 柳依依轻声谢过,这才坐在朱皇后旁边的椅子上。 朱皇后细细地瞧了瞧柳依依,对皇帝道:“依依有喜了,这服侍的婆子,有位姓张的,原本服侍我服侍的很好,就让她来服侍依依罢。” 皇帝点头:“皇后说好,就都好。” 朱皇后眼波流转,对皇帝带上几分嗔怪:“陛下又拿我的错处了。”皇帝已经笑出声,看着面前妻娇妾美,相处和睦,纵然皇帝有点别的心事,此刻还是觉得人生至此,非常地好。 “陛下,朱宝林说要来探柳才人,晓得陛下娘娘在这里,特地命人恳求陛下,着朱宝林进来。”内侍走进,对皇帝恭敬禀报。 皇帝的眉微微皱起:“她来做什么?左不过是……” 接着皇帝摇头:“罢了,就让她进来罢。”内侍恭敬行礼后退出去。朱宝林对皇帝的种种用心,柳依依都瞧在眼中,见皇帝露出不耐,柳依依的头不由微微一侧,皇帝若不想见朱宝林,直接让人不进来就好。 纵然有杜太后对朱宝林的额外看重,但要不要多加垂怜,杜太后也做不了皇帝的主,不,全天下没人可以左右皇帝对谁多加垂怜。柳依依的眉微皱,难道说,这里面有什么不能和人说的话。 柳依依在思索时候,朱宝林已经走进屋来,她打扮的还是尽可能的花枝招展,这让皇帝的眉皱的更紧。 朱宝林一走进屋里,就看见柳依依在和朱皇后亲密的说话,这让朱宝林眼中闪过一丝妒恨,接着朱宝林就收起那丝妒恨,对皇帝跪下:“妾参见陛下,陛下……” 皇帝已经对朱宝林露出笑:“朱宝林,起来罢,柳才人有了喜,你是来贺喜她的?” 朱宝林站起身时眼往柳依依那边稍微扫了眼,面上神色却带上几分幽怨,话似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妾,妾是来贺喜柳才人的,不过能遇陛下,真是天幸。” 朱皇后和皇帝都不赐座,朱宝林也只有继续站着,但站着也不耽误她不时看向皇帝。 朱皇后心内好笑,又看了眼皇帝,皇帝轻咳一声:“既然你已经见了柳才人,那就退下吧,等……” 朱宝林有些不甘心地喊了声陛下,皇帝的拇指和食指微微一搓就道:“你不是病还没好,回去再好生养病。” 朱宝林再次恭敬应是,行礼后往后退出屋子。皇帝唇边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朱皇后已经笑着道:“陛下,朱宝林那样楚楚可怜,真是我见犹怜,陛下也……” 皇帝失笑摇头:“皇后又拿朕取笑了,难道朕还瞧不出什么样的人值得怜爱?”朱皇后捂住嘴微笑,柳依依也抿唇一笑。 皇帝的手敲着椅子扶手,状似随意:“朕啊,只要有那么几个人陪在朕身边,就够了,那些多来多去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朱皇后微笑不语,柳依依望向皇帝,眼里有惊诧神色。周婕妤陪伴皇帝,可比朱皇后陪伴皇帝的日子久,但周婕妤从没见皇帝对文庄皇后,不,是后宫中的任何一个女子说过这样的话。 想着,柳依依又看向朱皇后,朱皇后的头微低,但柳依依能瞧见朱皇后的眉间眼梢,写着欢喜,满满的欢喜。 也许,这一回,皇帝真的对朱皇后动了心呢!送走帝后,柳依依靠在皇帝方才坐的椅子上,手撑着扶手在思索。 菊儿过来给柳依依卸妆:“才人想是想留陛下,又觉得不好意思?这会儿靠在这里,想着陛下的风姿?” 柳依依抬头,啐菊儿一口:“呸,越发胡说八道了,我就觉得,陛下似乎从没这样对过别人呢?” 第138章 赏赐 柳依依抬头瞧她一眼,菊儿正好来替柳依依拔下发上的小金折花,柳依依这一抬头她的手就往下一压,扯到了柳依依的头发,柳依依啊地叫了一声。 菊儿的脸色都变了,急忙对柳依依道:“才人可受到什么……”旁边的苹儿也上前一步,拿过梳子给柳依依梳着头发,梳了两下柳依依才对菊儿道:“我没什么?再说你们原先服侍时候,还不是曾经不小心弄过我的头发,怎么那会不害怕,这会儿害怕了?” 见柳依依和方才一样,菊儿这才放心微笑:“那时候和现在是不一样的。”柳依依微笑不语,这样混了一下,菊儿也没继续询问柳依依关于皇帝的事。卸妆之后,柳依依也就躺下歇息,周围的灯渐次灭了,虽然被褥用的是柳依依原先在听雨楼的被褥,但柳依依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难道从什么时候起,竟变的娇贵了?就算是周婕妤,也从没有择席的毛病。柳依依想坐起身,又怕惊醒在旁边陪侍的宫女,到时又要把人闹起来,何苦来着?柳依依把被子裹的更紧。 朱皇后面上的温柔神情又浮现在柳依依面前,柳依依闭上眼,告诉自己,皇帝对朱皇后会是不一样的,朱皇后,不会像文庄皇后一样,皇帝眼睁睁地看着文庄皇后死去。 柳依依模模糊糊地睡着,宁寿宫杜太后寝殿里的灯也早灭了,杜太后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却没睡着,现在,身边一个值得信任的人都没有,但只要是太后,就总有能做的事情,而不是坐以待毙。 杜太后唇边露出一抹冷笑,皇帝以为把身边人全都换了,就再无还手之力吗?这一次,也一定会绝路逢生的。 日子缓缓过去,正月初八,皇帝正式迁回甘泉宫,甘泉宫内除原先负责粗使的宫人,其余宫人都被换掉,新挑的内侍总管和尚宫,都是帝后商量过,十分忠心能干的人。 而知道了自己前任为何倒霉的内侍总管和尚宫,当然也不会像再重蹈覆辙。皇帝迁居回甘泉宫后,后宫之中又恢复了原先的生活,皇帝时而在甘泉宫召幸妃子,时而去临幸各妃子。 往昭阳宫的次数还是那么多,柳依依安心养胎并没侍寝。日子进入二月,朱宝林也从边远宫苑迁回了会芳馆。 而这时,杜太后也命杨姑姑前往昭阳宫传诏,从今往后,还是像原先那样,后妃每天都要前往太后宫中问安。 杨姑姑对朱皇后传完诏重新跪下满怀歉意地说:“臣无能,不能劝谏老娘娘,请娘娘责罚。” 朱皇后对吴女官微一点头,吴女官已经上去把杨姑姑扶起,朱皇后温言道:“尚宫无需惊慌,老娘娘为太后,这样的要求也算合理。况且你就算劝谏,她不肯听,哪又有什么别的法子?” 杨姑姑再次行礼:“是,娘娘所言臣记住了,从今往后,臣定当尽心侍奉老娘娘,不能再让这样的乱命出现。” “这也算不得什么乱命。”朱皇后再次安慰杨姑姑,杨姑姑磕头行礼后退出。吴女官送杨姑姑出去。 走下昭阳宫正殿高高的台阶之后,杨姑姑才对吴女官道:“虽说皇后娘娘如此仁慈,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杨妹妹,你也晓得的,别人想求这个机会都求不到。”吴女官的话让杨姑姑微笑:“是啊,这样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况且服侍老娘娘,原本就难服侍,若我多加抱怨,那不是……” 吴女官也笑了:“杨妹妹明白就好。”杨姑姑对吴女官行礼后离去。吴女官瞧着杨姑姑的背影,在这宫中,想要上面的人对你另眼相看,除了忠实,还要能告诉帝后,用他们远比用别人好。 除了有人天生命好,对大多数人来说,天下没有不付出代价的荣华富贵。吴女官回转时候,朱皇后正在看书,瞧见吴女官走进,朱皇后对吴女官微笑:“杨尚宫已经回去了?你也劝过她了?” 吴女官对朱皇后浅浅一笑:“杨妹妹是个明白人。说句不怕娘娘笑话的话,我们在这宫中,原本就该做娘娘的臂膀耳目的。” 朱皇后面上笑容更深:“如此很好。”吴女官见朱皇后一派云淡风轻,忍不住开口问:“娘娘,老娘娘那道命令?” “她是太后,陛下一日没有……她就是受天下奉养的太后,对太后表示孝心也是平常事,她要去,就去罢。横竖她换来换去,也不过就是那么几样。”朱皇后的语气十分轻描淡写,吴女官恍然点头:“娘娘说的对,倒是臣等,对这件事想的严重了。” 朱皇后微笑不语,现在的杜太后,没有了臂膀耳目,而从杨姑姑的反应来看,只怕杜太后对杨姑姑也没少下工夫,奈何有些事,早不是杜太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时候了。 一个不握住权力的太后,看似高高在上,其实不堪一击。朱皇后继续翻着书,面上笑容没变。 后宫妃子们听说杜太后又传下诏书,要众人天天去宁寿宫早起问安,未免有几个有几分怨言,但朱皇后没说什么,自然也没有人敢抱怨出口。 至于朱宝林却十分欢喜,正发愁无法去见杜太后,谁知就有了这么一个机会,到时一定好好在杜太后面前表现,要杜太后知道,这个宫内,还是有很仰慕着她的人。 次日一早,众人先到了昭阳宫,接着就往宁寿宫去。柳依依怀孕的日子浅,因此也跟了众人往宁寿宫去。 人群浩浩荡荡地往宁寿宫行去,柳依依和苏才人又走在一起,苏才人见柳依依用手遮着阳光,从袖子中拿出一把扇子:“柳才人用这个挡了日天罢?” 说着苏才人就把扇子打开,给柳依依挡着太阳,柳依依倒没想到苏才人竟想的这样周到,有些惊讶地接过扇子才对苏才人道:“也不知为什么,总是怕被晒到。” “柳才人你不晓得,我当初有孕时候也是这样,太阳一晒就觉得发晕,想要用伞遮住。”朱宝林已经迫不及待开口,柳依依是知道朱宝林当初怀孕的内情的,听了这话不由眉头微微一皱。 苏才人却已冷笑开口:“虽说这话不该我说,不过呢,动不动就把当初你有喜的事拿出来说,叫人听了,还颇不吉利呢。” 朱宝林的眉皱起,但见苏才人挑眉,朱宝林也只有忍了这口气。宁寿宫已经到了,朱宝林瞧着宁寿宫,开始想着能得了杜太后青眼,从此在这宫中平步青云的好事。到那时候,苏才人一定会来要自己不要在意她当初的冒犯,哼,那时候绝不会轻饶。 后妃们走进宁寿宫正殿,杜太后已经在正殿内升座,朱皇后带着妃子们恭敬行礼下去,杜太后颇为受用地点头,吩咐赐座。 众人坐在下方,杜太后和朱皇后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这才瞧向柳依依:“柳才人听说有喜了,按说我也该赏赐些东西,不过前两天事忙没有赏赐。杨尚宫!” 杨姑姑上前一步,杜太后对杨姑姑道:“去拿几样玩意,赏给柳才人。”杨姑姑应是退下,这赏赐的语气真是还不如不赏,不过宫中规矩大,柳依依还是恭敬行礼下去,当杨姑姑取来赏赐之物时,柳依依接过赏物时面色也没有半分不满。 “老娘娘对妾等,真是十分疼爱。”朱宝林既然抱了讨好杜太后的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对杜太后赔笑说。“朱宝林的身子,想来已经复原了?”杜太后瞧向朱宝林,语气和蔼,朱宝林喜不自胜地站起身:“是,多谢老娘娘垂怜,妾的身子,已经完全复原了。” 杜太后点头:“甚好!”接着杜太后就道:“你既完全好了,我也该赏你。”杨姑姑正待又上前,杜太后已经对朱宝林道:“你这样好,跟我来罢,我亲自给你寻几样东西。” 这一喜对朱宝林非同小可,朱宝林得意洋洋的望一眼柳依依,这才跟着杜太后往里面走。 妃子们好几个都神色惊诧,王淑妃坐的离朱皇后最近,对朱皇后小声道:“老娘娘她,到底……” 朱皇后神色未变,语气平静:“由她去。” 王淑妃望着朱皇后:“娘娘也越发有气度了。”朱皇后这才抬眼往王淑妃一眼,面色波澜不惊。 杨姑姑带着宫女跟着杜太后和朱宝林走进杜太后的寝殿,杜太后已经指挥杨姑姑:“去把后面的那口箱子打开,取出里面一尊玉观音来,赏给朱宝林。” 杨姑姑应是,带人往后面去,但殿内还是留着两个宫女,杜太后眼一横:“你们往那边站站,人太多,我腻味的慌。” 两个宫女互看一眼,对杜太后道:“老娘娘,奴……” 杜太后冷笑:“会有什么事情,这里还有朱宝林呢。”两个宫女只得往后退了几步,杜太后瞧着神色诧异的朱宝林,对朱宝林微笑:“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老娘娘,妾……”朱宝林再傻,也晓得杜太后和原先是不一样了,迅速想找出理由退出去。 杜太后却已经握住朱宝林的手,同时朱宝林还察觉到杜太后往自己手上塞了一点东西。朱宝林的神色不免带上几分惊慌。 杜太后却笑的很平静:“不用慌,也不要叫,你只要敢叫出声,并把这事告诉皇后,那么,我会直接和陛下说,你试图说服我弑杀皇后。怕计谋不成,于是才反口的。朱宝林,你要相信,只要我是太后一天,陛下就只会护着我。” 朱宝林吓的浑身冷汗直冒,瞧着杜太后:“老娘娘,妾,妾对老娘娘,从来都……” 第139章 杜太后的手还是握住朱宝林的手,笑的依旧和蔼:“你那点小心思,难道我不明白?你放心,这里面的东西,我不让你放在别人茶里面,只要往柳依依的茶里放,就好了。” “老娘娘,妾不敢,妾不敢。”朱宝林吓的花容失色,给杜太后跪下。杜太后的神色一变,对宫女们道:“出去,请皇后娘娘来,就说……” 不等杜太后继续说下去,朱宝林就吓的流泪:“老娘娘,求求你。”杜太后伸手点着朱宝林的下巴:“那就听我的话,朱宝林,你别无选择。” 朱宝林被杜太后这话吓的跌坐在地,杜太后瞧着朱宝林,语气轻柔的像是在讲一件很不重要的小事:“这药,并不是毒药,只是能让人有些麻的药,你给她喝了,在去太液池的时候,轻轻地,膀子一撞,别担心,那时候,我会在太液池边的。” 朱皇后已经带着人走进,见状问杜太后:“老娘娘,出什么事了,为何老娘娘会让宫女出去叫妾?” “我和朱宝林说起她那个小产的孩子,她伤心起来,在我面前哭个不停,我年轻已大了,受不住这种哀痛,就想着,让你进来把她带出去。” 杜太后的语气之中,还带着几分哀痛,朱宝林这才知道,自己惹到的是什么样的人,此刻瞧着朱皇后询问的眼神,朱宝林晓得,若自己敢说出实情,杜太后会立即翻脸。 她是太后,皇帝维护的只有太后而不是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宝林,朱宝林绝望地想着,把手中的东西握的更紧,对朱皇后点头。 朱皇后当然不相信朱宝林和杜太后的话,但这会儿,不相信似乎也没有什么意思,因此朱皇后对杜太后道:“原来如此,朱宝林还年轻,调养好身子,到时再有喜也是平常事。” 杜太后对朱皇后微笑:“是啊,这宫中多小儿,我的心里也会很安慰。”朱皇后应是,杨姑姑已经带着玉观音走进来,杜太后接过玉观音,亲自把玉观音送到朱宝林手上,语气十分慈爱:“但愿这尊观音能保佑你,让你从此得偿所愿。” 朱宝林的身子更加抖了,但她并不敢说什么,只是接过玉观音,行礼谢恩。杜太后这才对朱皇后道:“我乏了,你带人出去吧。明儿可不能来晚。” 朱皇后给杜太后行礼,也就带人退下。 一行人走出宁寿宫,朱皇后平常是要直接回昭阳宫的,此刻却瞧着朱宝林道:“朱宝林不如随我去太液池走走?”刚应付完杜太后,又来一个朱皇后,朱宝林此刻心里哪有半分欣喜,而是满怀沮丧。 朱皇后带着朱宝林离去,别的妃子各自回宫,苏才人望着朱宝林的背影,对柳依依道:“这个朱宝林,是个死人了。”这宫中,有时候会忌讳死字,柳依依听到苏才人的话,哦了一声才道:“苏才人,娘娘她……” “柳才人还要和我装傻?这件事,不是娘娘,而是老娘娘。”苏才人语气笃定,柳依依又想用手撑一下额头,这宫中的聪明人实在太多,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柳才人有些不舒服吗?”苏才人语气轻柔地问柳依依,柳依依抬头看着苏才人:“苏才人,你是晓得的,又何必?” “你我彼此交往,对彼此都有好处,柳才人又何必推辞?”苏才人是提一句就知道后面几句的人,对柳依依的笑容更大了,柳依依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又被苏才人绕进去了,于是摇头:“罢了,我还是回倚梅轩歇息去,苏才人,你……” “这会儿我也要回去歇歇,等明儿我再去和柳才人喝茶聊天,可好?”苏才人的微笑永远那样恰到好处,柳依依深深地看苏才人一眼,这才带人离开。 朱宝林跟在朱皇后身边走了很久,也不知朱皇后要问什么,心里一直在打鼓,突然朱皇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朱宝林:“朱宝林,你可知罪?” 朱宝林扑通一声又跪下:“娘娘,妾不知道娘娘为何这样问,只是娘娘说妾有罪,妾就有罪。娘娘要杀要剐,任由娘娘。” 朱宝林这番话说的又急又快,朱皇后的眉不由微微皱起,难道自己猜的不对?但朱皇后神色没变:“方才老娘娘和你说了什么?朱宝林,你别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怀孕的真情。” 朱皇后最后那句的语气极重,朱宝林吓的快要哭出来,但还是对朱皇后道:“是,娘娘,妾为了争宠用的假孕,老娘娘也是和妾说这事的,并说妾这样做不对。娘娘,妾当时糊涂才会这样做,现在妾已经知道错了,还求娘娘大发慈悲。” 朱宝林泪如雨下,朱皇后的眉微微皱起,这不是朱皇后想要的,因此朱皇后直接问出来:“除了这些,再没别的?” 朱宝林的心重重跳了一下,方才杜太后给的东西已经被朱宝林收在了荷包里,若能拿出来,不晓得……但很快朱宝林就否决了这个念头,杜太后说的对,她是太后,皇帝一天不废掉她的太后位,那皇帝就不会偏向自己,而是会偏向杜太后。 因此朱宝林哭的更加哀切:“老娘娘要给妾什么呢?妾又有什么值得让老娘娘多对待的呢?娘娘告诉妾。” 朱皇后的眉微微一挑,现在也难以说朱宝林什么,因此只对朱宝林道:“既然如此,你先起来,以后……” “以后妾一定好好的侍奉陛下,恭敬娘娘!”朱宝林接的飞快,朱皇后的眼里却还写着对朱宝林的不信任,朱宝林当然晓得朱皇后的不信任从哪里来,但比起朱皇后的信任来,保住小命才是最要紧的。 若不听杜太后的,只怕杜太后就会先下手,杜太后只要说一句,朱宝林在太后面前不敬,那朱宝林的命就会没了。 而朱皇后,朱宝林悄悄看向朱皇后,朱皇后比杜太后要仁慈些,既然如此,骗了她也比违抗杜太后要好。 朱皇后回到昭阳宫中,就命吴女官去告诉会芳馆的宫人们,小心注意朱宝林的一举一动,有什么就回话。 吴女官应是后才对朱皇后笑着道:“娘娘,朱宝林此刻也不会有什么异动的。”朱皇后按着额头对吴女官疲惫地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宫中真发生了什么事,只怕那一位就要大动干戈了。” 吴女官应是,见朱皇后疲惫,也就命吴娟等人上来服侍朱皇后,并对朱皇后笑着道:“娘娘虽操心宫务,大皇子已两周岁,娘娘也该给大皇子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也好。毕竟同胞弟妹和异母,是不一样的。” 提起这件事,朱皇后勾唇一笑就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忙你的吧,这件事,急不来的。” 吴女官退出去,轻秀已经笑着道:“陛下和娘娘此刻琴瑟和鸣,再添一个是恰当时候。” “你们啊,总说这说那的,这孩子,哪是说有就有的。”朱皇后被轻秀逗笑了,轻秀微笑不语,吴娟啊了一声:“那等依依的孩子出生,那娘娘就可以对依依的……” 轻秀一膀子撞向吴娟:“亏的娘娘仁厚呢,不然你说这样的话,换了一个人,就该……” 吴娟悄悄吐一下舌头,对朱皇后笑了,朱皇后也笑:“吴娟这话其实也没说错,我为嫡母,对庶出子女们多加关照,有那么几个多疼爱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轻秀笑了:“娘娘就是这样疼吴娟呢,连她说这样的话,都要替她分辨。”吴娟用手捂住脸对轻秀:“轻秀姐姐又取笑我了。” 殿内众人大笑,朱皇后也笑,若日子天天如此,没有这些烦恼,该有多好? 朱宝林回到会芳馆后,把服侍的宫人赶出,自己就把东西从荷包里取出,原来是个很小的玉瓶,玉瓶一看就是上好的玉碾就。朱宝林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瓶的塞子,把里面的东西往茶上倒去,那是白色粉末状的,很快就融在茶里。 朱宝林伸出舌头尝了尝那茶,味道和平常一样,没有别的味道,朱宝林这才放心,把茶往漱盂里一倒,迅速收起玉瓶。 若是这样的东西,该怎样收在手上才不被发现呢?毕竟拿出玉瓶这个动作太大了。外面传来说话声,朱宝林急忙跑到床上躺好。 门被推开,朱宝林的宫女走进,见朱宝林睡在床上,又悄悄地退出去。朱宝林在床上睁开一只眼,耳朵竖的高高的。 外面传来宫女说话的声音:“多谢吴姑姑了,以后,我们一定会好好服侍朱宝林。”原来是昭阳宫来人,朱宝林的指甲都要掐进肉里。昭阳宫就这样不放心吗?柳依依,她凭什么可以这样得宠? 朱宝林伸出双手,看着留了足足有四寸长的指甲,唇边露出阴冷笑意,既然你们看不起我,那我也就,也就…… 次日众人再次往宁寿宫给杜太后问安,杜太后又设法遣推左右,问过了朱宝林,听到朱宝林的计划,杜太后大加赞赏。 现在,只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日子了。二月里的御花园是非常美丽的,这天众人才到达宁寿宫,杨姑姑就代表杜太后宣布,后妃陪杜太后她老人家,前往御花园赏花! 不管众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但表面是上没人表示反对的,于是众人齐声应是,陪着杜太后往御花园行去。 二月的花园开的姹紫嫣红,海棠桃花开的最好。众人在海棠树下徘徊一阵,也就前往桃花林。桃花林内有亭子,杜太后在那坐着歇息,朱皇后陪着,众妃们只能在桃花林内捡绿草如茵的地方,由从人铺下毯子,在上面坐着歇息。 第140章 落水 柳依依怀着身孕,并没像其余妃子一样坐在毯子上,而是扶着菊儿的手,在桃花林中缓缓行走,观赏着各种桃花。 此刻阳光正好,桃花开的火红一片,朱宝林从另一边走来,抬头看见桃花树下站着的柳依依,柳依依正好抬头看向桃花,她脸色粉红,看过去,竟是人比花娇。 朱宝林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扯住一样,明明记得这个柳依依在没被皇帝宠幸之前,相貌不过平平,怎么才不到一年,她就像一朵花一样,开的那样灿烂? 朱宝林心中的那股酸味弥漫开,朱宝林真恨不得上前把柳依依推到太液池中,看着柳依依在水中浮沉,然后渐渐落下去,那时,才能消掉朱宝林心中的怒气。 朱宝林的手指掠过掌心,感觉到长长的指甲刮着掌心,朱宝林深吸一口气,面上笑容已经十分甜美,走上前对柳依依道:“柳才人在这里赏花?” 柳依依对朱宝林微微点头:“是,朱宝林怎么不在亭中陪着老娘娘?”朱宝林微笑:“老娘娘身边有皇后娘娘陪着呢,我们这些人,哪能随意打扰?” 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朱宝林见柳依依要往别的花树下行去,忙对柳依依笑着道:“柳才人走了这么一会儿,想来也累了,何不到那边大家都在的地方坐着呢?这会儿皇后娘娘命人送来茶水点心,想必,椅子也送来了。” 柳依依确实有些疲累,奈何杜太后不说走,妃子们自然不能退去,此刻朱宝林这样说,虽然柳依依对朱宝林没多少好感,但也对她笑着道:“此事我还不知道呢,多谢朱宝林。” 说着柳依依就对菊儿示意,扶了菊儿的肩往众人所在处行去。果然如朱宝林所说,宫人们已经送上了茶水点心,毯子也被撤掉,换上了几案桌椅,妃子们坐在椅子上,上面还有宫人们撑着伞,虽比不得杜太后和朱皇后在亭中那样舒服,也比方才只能席地而坐舒服多了。 瞧见柳依依和朱宝林走来,王淑妃倒有些惊讶,接着对柳依依笑着道:“还说瞧不见你,想去找你呢,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柳依依坐在苏才人旁边,对王淑妃笑着道:“我见你们都歇着,这会儿桃花林中人少,索性去赏赏花。” 宫人们端着茶过来,柳依依正要伸手接过,朱宝林装作和苏才人说话时候不小心,胳膊一抬,柳依依手里的那杯茶就被朱宝林撞在地上。 送茶的宫人顿时白了脸,对柳依依跪下:“才人,是……” 朱宝林已经抢先道:“这也怪不得她们,我单和苏才人说话,没想到宫人正好过来上茶,柳才人,你要怪,就怪我罢。” 既然朱宝林都这样说了,柳依依自然不会纠缠更多,只微微一笑:“也没什么,起来罢。” 宫人谢过柳依依站起身,朱宝林已经对身边宫女道:“柳才人的茶被我撞翻了,这杯茶我还没动过,你给柳才人送过去。” 宫女应是,用茶盘端起茶,送到柳依依身边。柳依依微笑道:“不必了,再让她们送一杯上来。” 朱宝林笑的还是那样殷勤:“柳才人推辞,那就是还恼我。难道要我亲自给你端过去?”说着朱宝林作势要去接宫女手里的茶盘,既然朱宝林都这样说了,柳依依端起茶,喝了一口就把茶碗放下。 朱宝林瞧见柳依依喝下茶,一颗心这才放下,方才说话时候,朱才人悄悄地把尾指浸在茶里,那尾指的指甲上,已经藏了杜太后给的药。亏的那药是白色粉状,别人不晓得的,还以为这是早上晨妆时候不小心沾上的粉。 杜太后说过,这药,只要一点点,就能起效用,但愿能有这样好的作用。朱宝林面上笑容微微露出一丝焦灼,但语气还是要保持和平常一样,和苏才人她们应酬几句。 亭子内就走出一个内侍,对朱宝林道:“太后老娘娘说,好几天没和朱宝林好好说话了,命传你过去。” 朱宝林应是起身,前往亭子之中。 杜太后和朱皇后两人一东一西坐在亭中,两人的面色看起来还很平静,但朱皇后面上已经有些不耐了。 杜太后瞧见朱宝林走进,对她示意,朱宝林忙对着杜太后做一个原先商量好的手势。杜太后这才站起身:“皇后想来也嫌烦了,倒不如我们出去走走,也免得皇后对着我这个老厌物,心里还不晓得怎样骂呢。” 朱皇后微笑,什么都没说,就陪着杜太后起身,朱宝林跟在杜太后和朱皇后两人身后走出,心开始扑通扑通乱跳起来,按照杜太后说的,朱宝林只需要在经过太液池的时候,趁池边有青苔时候,轻轻一推,把柳依依给推进池中就可。 至于剩下的事,就和朱宝林没有关系了。但万一有宫女瞧见自己推柳依依入水,到时她们指认起来,那自己的小命也同样玩完。 但若能陪上柳依依一条命,似乎也是划算的。朱宝林心事重重地跟着杜太后和朱皇后走,此刻已经走到妃子们所在的地方,众妃子以王淑妃为首,都在那等待杜太后和朱皇后。 朱宝林迅速走到自己该站的位置,前面就是柳依依和苏才人,朱宝林不时抬头看着柳依依,什么地方才合适,才能把人推下去? 杜太后已经停下脚步,指着太液池内的小岛对朱皇后道:“此三岛,名为……” 就是此刻,就是这个地方,朱宝林牙一咬,瞥见旁边果然有青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去问柳依依:“柳才人知道这三岛的来历吗?” 柳依依有些奇怪,但还是抬头看着朱宝林,刚要回答时候苏才人就冷笑道:“朱宝林什么时候,也好这个了。” 怎么偏偏又是苏才人来了,朱宝林抬头对苏才人微笑:“妾这不是不知道,这才请教柳才人。” 说话时候,朱宝林已经伸手去拉一下柳依依,就像要把柳依依给拉过来一样,苏才人已经叫了声小心,朱宝林已经改拉为推,轻轻一推立足未稳的柳依依就往后面跌去。 柳依依平常也是身手灵活的,担心跌倒的柳依依伸手先捂住肚子,却觉得胳膊有些不听使唤,甚至两条腿也绊在一起,竟要往太液池跌下去。 宫人已经瞧见柳依依要跌进太液池,发出连声尖叫,朱皇后正要去查看,杜太后已经冷笑道:“这宫中的妃子们,一个个都没有什么好的,动不动大惊小怪。” 朱皇后被杜太后这样抢白一句,但还是道:“老娘娘说的是,只是这在……” 宫女已经尖叫:“快来人,才人落水了。” 才人?难道是柳依依,朱皇后就要往另一边走,杜太后冷笑:“皇后,一个才人,有什么了不起……” 杜太后这是要把自己拖在这里,那看来只怕这落水也是阴谋,朱皇后心里愤怒,张口就道:“太后难道忘了,您也是从这宫中的宝林,一步步成为皇后的!你,不过是个妾扶正而已,此刻,倒说什么看不起才人的话了。” 朱皇后从来对着杜太后都是十分有礼貌的,从没如此尖刻,杜太后的神色立即变了:“你,你竟如此大胆,对着我说这样的话,你可知道……” 朱皇后不愿再听杜太后那些话,转身就往落水的地方跑去。 吴女官已经扶住朱皇后:“娘娘无需担心,已经把人捞起来了。”朱皇后深吸一口气:“去传御医,还有,依依肚子里的孩子?” “柳才人瞧着还好,只是苏才人吃了几口水。”苏才人?朱皇后的眉皱起:“我还以为是依依落水。” “苏才人是去拉柳才人,于是柳才人没跌下去,苏才人倒跌进去。”吴女官恭敬禀报。 这让朱皇后的眉微微一挑,此刻她们已经走到苏才人落水的地方,柳依依靠在菊儿怀里,瞧着苏才人神色复杂,从此之后,不管愿不愿意,都欠了苏才人一份情了。苏才人已经被宫人用衣服裹住,看见朱皇后走近,苏才人咳嗽几声对朱皇后道:“劳娘娘看顾,妾,妾实在是……” 朱皇后瞧了瞧柳依依的神色,见柳依依安然无恙,一颗心这才放下,对苏才人道:“我已经去传御医了,来人,先送苏才人到昭阳宫。” 吴女官惊讶地叫了一声:“娘娘!” 朱皇后瞧向走过来的杜太后,神色凛然:“我是皇后,这宫中的妃子,出了事自然先送到昭阳宫去。” 吴女官明白应是,柳依依却还靠在菊儿怀里,一动不动,王淑妃皱眉问柳依依:“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走不动了?” 柳依依摇头:“我像是被吓的,怎么都没法走路,胳膊和腿,都是麻的。”王淑妃掩口一笑:“你平常不是说……” 朱皇后瞧着柳依依,神色有些惊讶,接着就对柳依依道:“既然如此,你也到昭阳宫罢。方才还有谁在……” 朱宝林生怕自己被提到,王淑妃已经淡淡地道:“妾在前面走着,听宫女们说,像是朱宝林在和苏才人柳才人一块说话,接着不知怎么的,苏才人就掉下水了。” 朱宝林大惊:“娘娘,妾并没有,妾只是和苏才人她们在一块说话罢了。” 朱皇后挑眉看向朱宝林,杜太后已经走到朱皇后面前,对朱皇后道:“朱宝林自然不会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皇后你又何必……” “来人,送老娘娘回宁寿宫。”朱皇后语气凝重的说,接着看向朱宝林:“朱宝林也和我一起,回昭阳宫吧。” 第141章 心寒 “老娘娘……”朱宝林这下更被吓到,跪在朱皇后面前,叫的却是杜太后,杜太后瞧向朱皇后:“怎么,皇后已经威风到连我的话都不肯听了吗?” “老娘娘错了!”朱皇后沉吟一下才道:“妾并不是不肯听老娘娘的话,而是有人竟敢在老娘娘和我面前,行些鬼鬼祟祟的事,那么,来日只怕会酿成什么大祸也说不得,因此,妾一定要查,查到底!” 说完朱皇后瞧向身后众妃:“我的后宫,绝容不得那些鬼魅伎俩!”众妃齐声应是:“多谢皇后娘娘教导。” 步辇已经被传到,杨姑姑扶了杜太后上步辇,杜太后看向朱宝林,朱宝林浑身颤抖,面色苍白,看着杜太后满是祈求。 杜太后对朱皇后冷笑:“那我就在宁寿宫中,看皇后你,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朱皇后面色冰冷:“妾恭送老娘娘!” 杜太后怒气冲冲离去,众妃子看向朱皇后的面色有些难言。朱皇后才不管众妃子们的神色如何,吩咐了几句,就命除了苏才人和柳依依还有朱宝林之外的众妃子各自回宫。 王淑妃率领众妃子再次恭送朱皇后,当朱皇后的身影消失,赵昭容才拍拍心口对王淑妃道:“淑妃,从没想到一向慈爱的皇后娘娘,竟然如此的……” 王淑妃瞧赵昭容一眼:“不管皇后娘娘是慈爱还是严厉,做妾妃的,哪能妄自议论?” 赵昭容急忙应是,王淑妃挥手示意,众妃子才各自散去。 王淑妃瞧着太液池,这宫中,将有大波澜了,幸好依附于杜太后的妃子不多,不然的话,到时这宫中,会是另一番的腥风血雨。 杜太后回到宁寿宫,宫女们送上茶时,杜太后拿着茶碗就往地上摔去,宫女吓的颤抖一下,杨姑姑却像没看到杜太后的怒气一样,带着宫女上前服侍杜太后换衣服,杜太后伸手一推,就把宫女推开,抓住杨姑姑的衣衫就把她抓过来:“你去,给我去昭阳宫打听,到底……” “老娘娘,此等乱命,臣不能从!”杨姑姑给杜太后跪下,但说的话还是不肯去的意思。 杜太后冷笑:“乱命?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臣为尚宫,对老娘娘有劝谏之责。”杨姑姑还是那样一句话。杜太后咬牙切齿:“你别以为,我不能杀了你,不敬之罪,不但你,连你的家人都要受连累。” 杨姑姑跪在那里只有一句话:“老娘娘要杀要剐,臣等听命,只是老娘娘,您……” “闭嘴,闭嘴!”杜太后瞧着杨姑姑,怒气已经到了最高:“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不过是我脚下的泥。” “哎呀!”荣明太妃的声音已经在殿门边响起,接着荣明太妃款款走进殿来,对杜太后笑着道:“怎么,老娘娘今儿也不装慈爱了,露出真面目了?也不是我说你,你成天装出来的慈爱,累不累?” “关你什么事?”杜太后瞧向荣明太妃,眼中又有了火,接着杜太后就瞧向宫女们:“把我给吴氏赶出去。” 宫女们面面相觑,荣明太妃掩口微笑:“老娘娘啊老娘娘,你这使来使去,只有这几板斧,累不累啊?” 杜太后气的心口一疼,用手抚住心口:“你,你这胡言乱语的。”荣明太妃眼珠一转,对杜太后道:“老娘娘啊,你想不想知道,昭阳宫内,皇后娘娘都在说什么呢?” 杜太后捂住耳朵,荣明太妃凑到她耳边:“要我说啊,皇后娘娘定是已经问出老娘娘您所作所为,想着,该怎样让老娘娘你的太后位,被废掉呢!” “胡说!”杜太后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大喝一声看向荣明太妃:“你,你在我的面前,竟敢如此胡说!吴氏,当初就不该,不该……” “可惜你没机会了。杜氏,你的好运,到头了。”荣明太妃收起面上的微笑,神色冷然地看着杜太后:“杜氏,真以为你的所作所为没有人知道吗?你弑君杀夫,件件大罪,你杜家全家,都不够死的。” 杜太后扬起巴掌,打在荣明太妃面上,荣明太妃伸手握住杜太后的手腕:“杜氏,你午夜梦回,难道没有梦见柳贵妃,难道没有梦见陛下?难道没有梦见……” “住口,住口,你住口!”杜太后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几样摆设,殿内的宫人从杨姑姑再到下面的内侍,都吓的双腿颤抖,这样的秘辛,听在耳里,对任何人,都不是福气。 杨姑姑在短暂的惊吓之后,急忙命小宫女去昭阳宫禀报朱皇后,杨姑姑自己壮着胆子上前:“荣明太妃,有些话,不好乱说的。” 荣明太妃瞧杨姑姑一眼,冷笑道:“我这些话,哪里是假话?全是真话。弑君杀夫,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罪名,纵然她当初是皇后,也是要诛九族的,这会儿,你倒说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了。” “您就算该说,可是这些,也不是我们,能听的。”杨姑姑的语气变的害怕,荣明太妃挽一下方才掉落的发,对杨姑姑道:“我倒忘了,你们挺忌讳这个的,罢了,我也走了。我瞧着她,也吓的不得了了。” 说着荣明太妃就要往外走,突然想到一件事又回头吩咐杨姑姑:“这几句话,我想,你们方才什么都没听到?” 杨姑姑先是一愣,接着就对荣明太妃点头,荣明太妃勾唇一笑,径自走出殿。杨姑姑伸手扶住杜太后:“老娘娘,您……” 杜太后昏昏沉沉地被杨姑姑扶住,想到方才荣明太妃说的话,杜太后心口一阵堵,一口血从口中喷出,接着杜太后就真的晕了。 晕了倒好,杨姑姑忙让宫女们把杜太后扶到床上,刚躺好吴女官就匆匆来了。听说杜太后晕倒了,吴女官问过杨姑姑,就叹气道:“谁能想到,竟是这样的大事?” “到底怎么了?”杨姑姑也不管此刻是在杜太后床前,问吴女官,吴女官摇头:“真是稀奇古怪的事都有。我告诉你罢,原来柳才人,竟被朱宝林下了药,而那药,可能是老娘娘给她的。你说,柳才人也没惹过老娘娘啊,怎么老娘娘就……” 杨姑姑也摇头,吴女官瞧了瞧杜太后,见她呼吸还平稳,也就命人去传御医,自己匆匆忙忙离去。 杜太后那时已经有些醒来,吴女官说的话,她已经听到了,不过杜太后只是冷笑,可笑这吴尚宫,在这宫中也那么多年了,难道不明白,有时候并不是惹过别人就要死。 这宫中的人,凡不依附自己,不听自己话的人,都该死! 杨姑姑见杜太后的眼神闪动,急忙命宫女给她喂参汤,杜太后喝了两口参汤,瞧着杨姑姑:“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全听到了,你们啊,果真只能在这宫中,做小宫女,一点都没见识。” 杨姑姑此刻也不会和杜太后争辩什么,只安慰了杜太后两句,御医就已到来,这回御医自然还是杜太后的老问题,肝火太旺,导致吐血,静养就好了。 而这一回,昭阳宫的朱皇后,并没有很快来到宁寿宫,她瞧着朱宝林,面上神情威严:“朱宝林,你当知道,说出这样的话,你是什么样的罪名。” 朱宝林从进到昭阳宫,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桩桩件件,都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因此在御医给柳依依诊脉,说柳依依的胳膊和腿动不了是药物缘故时候,朱宝林就索性把自己所为都说出来。 此刻听到朱皇后这话,朱宝林苦笑:“妾当然晓得妾说的是什么,只是妾心中还有一股气,想着被老娘娘骗了这么久,结果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这会儿自己的命也要没了,倒不如痛快些,把这些话都说出来,免得老娘娘再去骗别人。” 朱皇后微笑:“好,我就信你这回。来人!”李姑姑带着人走进,朱皇后指着朱宝林对李姑姑道:“你带两个人,把朱宝林送回会芳馆,并对段婕妤说,不许朱宝林出会芳馆半步。” 这是要先把朱宝林软禁起来的意思,朱宝林绝望地闭眼,对朱皇后行礼后退出去。朱宝林被李姑姑送出昭阳宫的时候,皇帝正好走进昭阳宫。 皇帝看都没看朱宝林一眼,就匆匆往殿内去,朱宝林站起身,看着皇帝的背影,皇帝的背影在朱宝林眼中看起来,照样那样英武,只是从此,再不能瞧见皇帝了,再不能了。最好的结局,也许就是被关起来,了此残生。 李姑姑并没催促朱宝林,等到朱宝林走出第一步,李姑姑这才跟在朱宝林身后离去。 皇帝大踏步走进昭阳宫,对皇后道:“依依呢,她有没有事?”朱皇后含笑迎接皇帝:“依依没事,只是陛下你……” 皇帝已经指着帘子那边:“依依她在这里?”皇后尚未回答,皇帝已经掀起帘子,帘子后的柳依依正在和苏才人说话,虽然落水的是苏才人,但服了药的是柳依依,因此柳依依的胳膊和腿上,还扎着银针。 皇帝瞧见柳依依的胳膊和腿上扎着的银针就皱眉:“依依,不是说你没事吗?怎么这会儿,你腿上是什么?还有……” 柳依依暂时还不能动,对皇帝叫一声陛下,微笑道:“妾是不小心服了药,御医说,可以等药慢慢散掉,但还是要用银针扎几针可以早些好,陛下不用如此担心!”皇帝哦了一声就握住柳依依的手:“那落水的是……” 第142章 真相 “陛下!”站在一边的苏才人这才对着皇帝行礼:“陛下,是妾掉落水中!”皇帝抬头看着苏才人,手并没放开握住柳依依的手,对苏才人点头:“好,做的好,非常好!朕要赏你。苏才人,你说,你想要些什么?” 苏才人的眉不由一挑,眼往柳依依那边望去,柳依依低垂着头,不看苏才人,此刻柳依依心中并不是喜悦而是茫然。 “陛下!”另一道声音响起,这一回说话的是朱皇后,她含笑走进帘后,对皇帝道:“柳才人和苏才人都没有大碍,方才妾已经命人往苏才人那边赏赐下去东西。朱宝林……” 朱皇后微微顿一下就微笑道:“也要等陛下前来处置。只是别的事,想来陛下也有圣裁。” 别的事?皇帝的眉微微皱起,不晓说,就是杜太后了。 皇帝垂下眼帘,接着抬头对柳依依安抚一笑,这才对朱皇后道:“你在这里罢,我听说母后当时也在场,想来她被吓到了,我要去宁寿宫,前去安抚她。” 朱皇后了然一笑,行礼送皇帝离去。接着朱皇后才对苏才人道:“你已无大碍,是在这昭阳宫里继续养着呢,还是回去?” 苏才人今天的目的已经全然达到,起身对朱皇后行礼道:“妾无大碍,自然是回妾住的地方。” 朱皇后对苏才人点头,苏才人再次行礼后就退出去。 柳依依看着苏才人的背影眉头微皱,朱皇后已经握住柳依依的手道:“这是常见的事,有人示好,必定是要拿出自己的诚意的。” 柳依依低声应是后才对皇后道:“娘娘所说,妾明白,只是妾当日曾在梦中……因此,不晓得这样事情,到底是好还是坏?” 梦中?朱皇后的眉挑起,接着朱皇后笑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事这样重,不过也是,当初你才初入宫,无缘无故地在梦中见到这样情形,后来变的心事重一些也是平常。不过依依,我告诉你,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秦贵妃如此,并不代表,苏才人也如此。” 柳依依站起身,对朱皇后行礼下去恭敬应是,朱皇后哦了一声:“看来你这会儿也全好了。” 柳依依这才想起方才还站不起身,此刻却能站起身了,含笑道:“全是托娘娘的福。”朱皇后摇头:“依依,在我跟前,就别说这样的话了,但你要记得,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休要为梦中情形,缠绕着你,致你不安。” 柳依依低头:“是,娘娘的教诲,我记住了。”朱皇后拍拍柳依依的手:“坐下吧,总要等着你完全好了,才从昭阳宫离开。” “娘娘对依依,真的很好。”这话柳依依是发自肺腑的说出,朱皇后含笑:“我对你好,也是为了自己,依依,在这后宫之中,若没有几个真心对你好的人,这日子,过的还真没什么意思。” 说着朱皇后想起什么,顺口道:“那位王尚宫,一直到现在都不肯开口,你瞧,连老娘娘那样的人,都有王尚宫这样的人真心对她。更何况依依你,是这样的好。” 王尚宫?柳依依的眉皱起:“不是说,她已经被……”朱皇后对柳依依露出一个笑,柳依依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宫中,既然能有已经送去守陵的人其实早已死了,那也自然会有已经说死去的人,其实还活着。 朱皇后拍拍柳依依的手:“好了,别皱眉了,这些事,不过顺口和你说说,倒是朱宝林,她啊,也实在是……” “其实娘娘,我想起朱宝林,总觉得她有些可怜。”柳依依的话并没出朱皇后的意料,朱皇后只是勾唇一笑:“是啊,可怜,可是这个世上,可怜的人着实太多了。而有的时候,你要做的,是一家哭还是一路哭的抉择。” 柳依依静静地听着朱皇后说话,朱皇后的神色还是和方才一样,只是她面色之上,仿佛多了许多的平静安详。 这样的皇后,真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些贤后都不如她啊。柳依依心中感慨,不敢让朱皇后发现自己在偷偷地看她,评点她,而是悄悄地垂下眼帘,活动一下手脚。 天那样蓝,云那样白,站在宁寿宫的正殿门口,皇帝看着殿门,心中全是感慨。内侍已经传报进去,杨姑姑带着人出来迎接。 皇帝对杨姑姑示意让她在这等待,自己就进了宁寿宫正殿。 正殿内除了宫人,瞧不见杜太后的影子,长而华丽的帷幔并没被掀起,皇帝一步步往后面走去,沿途宫人纷纷下拜,为皇帝掀起帷幔。 当最后一道帷幔掀起时候,皇帝也来到杜太后的寝殿。杜太后靠在榻上,左手夹着一个棋子,面色冰冷地看着皇帝。 皇帝走到杜太后面前,并没行礼而是轻声道:“老娘娘不是说,急怒攻心,此刻……” 杜太后已经把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盘之中,接着抬头瞧着皇帝:“陛下不如和我来着盘棋?” “老娘娘自持手握天下,我的棋艺不如老娘娘。”皇帝的话让杜太后唇边露出一抹冷笑,接着杜太后就摇头:“你啊,还是太年轻,太沉不住气了。” “那照老娘娘瞧来,朕若不年轻,要沉得住气,该怎么做?”皇帝看着杜太后,声音连自己都十分惊诧,竟然如此平静。 杜太后摇头:“你该知道的,皇帝,我把你一手扶上了帝位,你该知道的!” “因此我就该对太后老娘娘您所做的一切都不闻不问,甚至,不管老娘娘您,是杀了我的妻子,杀了我的儿子,杀了我的女儿,甚至,杀了我的母亲,我也该恭敬地侍奉您吗?” 皇帝的手已经握成拳,不该这样恭敬的,早就不该了。杜太后的神色都没动,瞧着棋盘:“可是陛下你不在乎,你根本就不在乎你的妻子儿女是怎么死的。对陛下来说,最重要的,是手中的权力。” 说着杜太后唇边现出诡秘微笑:“陛下,您这样看来,很像我教出来的孩子呢。” “朕是朕的母亲教出来的。况且,老娘娘,您真认为,您所做的一切都没人知道?比如,弑杀先帝。”皇帝缓缓吐出最后四个字,杜太后的神色变了一下,接着杜太后摇头:“果真王家姑娘,还是信不过。她的亲兄弟侄儿,还是比我这个被她侍奉了很多年的人,要重要多了。” 原来,是真的!皇帝后退了一步,虽然说在史书上也看过弑君的事情,可在皇帝心里,那些人全都是乱臣贼子。上次皇帝中毒,皇帝还有一丝丝认为,也许是杜太后要给皇帝一个警告。 可是,当杜太后算是亲口承认,她当年的确弑杀了先帝,皇帝长久以来骗自己的信念开始崩塌。 杜太后站起身,她个子比皇帝要矮了一个头,但杜太后站在皇帝面前,气势依旧不输给皇帝:“那么,陛下想要做什么?依了王尚宫的供词,把我的太后位给废除吗?还是……” 杜太后面上露出邪恶笑容:“若我的太后位被废除了,那么皇帝你,当初这个被我亲手扶上帝位的皇帝,又如何面对天下臣子?” “朕,朕是先帝遗诏……”杜太后放声大笑:“遗诏?皇帝,你根本就不知道,人要死了,遗诏就是一道废纸!我告诉你真正的遗诏是什么?真正的遗诏,是废了我的后位,立吴氏为皇后,吴氏所生的儿子为太子,至于你,皇帝,你能被封为一个亲王,安安稳稳的过这辈子,就够了。” “不!”皇帝像听到什么可怕的事一样,看着杜太后摇头:“父皇他,他……” “你父皇他,一直宠爱的是他的长子,甚至不惜为了保护他,在出京之前,先让他去寺庙里!”杜太后打断皇帝的妄想。 皇帝的面色苍白:“你这样有恃无恐,可是你,可是你……” “因为我要做个好太后,我要生前得到全天下奉养,死后,我要和先帝合葬,我要史书之上,不能有我一个字的坏话。可惜,可惜……”杜太后长叹两声,重新坐回榻上,面色一下就像老了十来岁一样,甚至鬓边的发也有些灰了。 “就为了这个,你竟然,竟然……”皇帝有些不可思议地瞧着杜太后,杜太后抬头对皇帝微笑:“是啊,就为了这个。怎么,陛下你很慌乱,觉得这一切都不该?皇帝,你别忘了,你是我养出来的孩子,我心里怎样想,你心里也该怎样想才是。” 说着杜太后诡秘一笑:“不然的话,你不会这样厌恶我,还要面上对我很好,甚至,你也不会让秦贵妃因病死去了。皇帝,承认吧,你是我教出来的孩子,你和我,是一模一样。” 皇帝摇头:“不,朕和你不一样,朕是真龙天子,是真命皇帝,朕的母亲曾说过,朕是梦龙而生。” 杜太后唇边的冷笑越发重了:“梦龙而生?这话都是她编出来骗你的,不,是我编出来骗你的。她当时不过一个小小的美人,连被柳贵妃下了药都无法自保,还要我帮忙的美人,真要梦龙而生,柳贵妃能当着先帝的面编造理由把她活活打死。” 皇帝面色苍白,长长喘气,杜太后的脸对着皇帝:“记住,你的真龙天子,真命皇帝的命格,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此刻,你还要继续和我,你真正的救命恩人,纠缠这纠缠那?” 杜太后的手已经戳上皇帝的心口:“记住,是我,不是你那个死鬼父亲,把皇位给你的,如此你才能君临天下,如此你才能坐拥无边江山,如此你才能在这里,质问我!皇帝,你不但不知感恩,竟然试图反抗,当初我就该在你没亲政前杀了你,换一个人继位。” 第143章 “太后要做吕后之事?”皇帝的声音已经颤抖了,杜太后冷笑:“那又如何?不过是因为你的母亲,当初对我很恭敬,甚至在临死之前,转托我,说她已经叮嘱过你,会好好的听我的话,我才如此对你。” 只是,杜太后眼中的厉色又浓几分:“我没想到,我竟然养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为了死去已经很久的人,来责骂你的恩人,为了你的妻儿,来质问我,为了一个小小的才人,来表示我做的不对。皇帝,你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皇帝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混乱了,长久以来的认知完全被推翻。尽管皇帝隐约之中,觉得自己的帝位得来的,似乎有点奇怪,但这么些年,皇帝早认为自己才是真命天子。 杜太后瞧着皇帝的面色,又是一阵微笑:“不过你不用怕,你真的不用怕,我曾经恼过你,但现在已经不恼你了。你的妻子不好,总喜欢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把她杀了,然后,我们还是一对好母子。” 杜太后的话里带着一种蛊惑,皇帝额头脖子上全是汗,杜太后看着皇帝,面上的笑很平静心里却已经开始着急,如果这一回,说服不了皇帝,那么,那么…… 杜太后的手微微握成拳,那就真是自己的死期了。皇帝不会废掉杜太后,但在这宫中,皇帝当然可以自己做主,甚至在饭菜中放进有毒的东西,慢慢的,一天天,让自己消瘦沉默,最后死去。 这不是杜太后想要的,杜太后看着皇帝,语气变的轻柔一些:“皇帝,你还不知道吧?你心爱的皇后,在闺中时候,曾经和刘侍卫青梅竹马,若不是陛下,此刻他们早已成亲好几年。陛下,一个心里没有你的女子,又有什么好疼爱的?这天下,多的是仰慕陛下的女子。至于柳依依,陛下要真喜欢,我自然也不会再拿她做筏子,只有皇后,朱如玉,她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废了她,从此,我们还是好好的一对母子。” 皇帝想捂住耳朵,但杜太后的声音还是慢慢地传进皇帝耳中。扑通一声,外面传来什么东西掉地的声音,皇帝激灵一下醒过来,对杜太后道:“老娘娘,朕不过是在你眼中,那样好摆布,因此你才留着朕。既然如此,朕对老娘娘,最后一份心也没有了。朕走了,愿老娘娘从此……” 杜太后看着皇帝那渐渐清明的眼,知道自己方才的劝说完全白费,对皇帝冷笑道:“好,好,你和先帝果真是一对亲父子,他为了自己心爱的柳贵妃,要废掉我,而你,为了你的皇后,也要……” “老娘娘,你,到底是为了朕,还是为了自己,朕自有决断。真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老娘娘,当初朕的母亲,不管是和老娘娘说了什么,目的不过都是为了保住朕。朕现在已经亲政多年,又有太子。朕,自然不再是那个要仰仗老娘娘的黄口小儿。” 说完皇帝高声叫到:“来人!” 杨姑姑已经带着宫人鱼贯而入,皇帝指着杜太后,对杨姑姑高声道:“从此之后,好好照顾侍奉老娘娘,别的都不用管。” 杨姑姑能听出皇帝的话语和平常不同,急忙应是,皇帝深深地看一眼杜太后,转身走出。 杜太后面色铁青坐在榻上,杨姑姑走上前:“老娘娘,已经是晚膳时候了,您要不要……” “滚!”杜太后此刻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送来的饭食如果全有毒,那杜太后不吃的话,只有活活饿死渴死,这样的结局当然是皇帝要的,但不是杜太后要的。 但要吃,或许不会立即饿死渴死,但也迟早是个死字。当初就该在这孩子渐渐长大之时,毒死了他,从宗室中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进来承继大位。就没有这样多的麻烦。杜太后用手撑住额头,苦苦思索,但思索来思索去,竟全是死路,没有一条看得见光亮的路。 皇帝离开宁寿宫时,只觉得宫中如此大,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想来想去,皇帝还是前往昭阳宫,不过进到昭阳宫之后,皇帝就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榻上,沉默不语。 柳依依见皇帝沉默地靠在那里,对朱皇后轻声道:“娘娘,陛下回来之后,就不发一语,娘娘是否……” 朱皇后摇头:“不,这会儿,陛下想来也不用我去安慰。”说着朱皇后轻叹一声,柳依依听出朱皇后这一次的叹息和原先不一样,悄声问:“娘娘想来是?” “没什么想来是不是的,依依,我只觉得,陛下想要和我说的话,定会早早告诉我,这会儿,他不愿意说,我也不用……”说着朱皇后就摇头,接着朱皇后就命人去把吴女官请来。 吴女官很快来到,听到朱皇后让自己去问杨姑姑方才在宁寿宫发生了什么时候,吴女官不由了然一笑。 “娘娘对陛下,是真……”柳依依用手掩一下口没有说下去,朱皇后已经笑了:“依依,我和你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以后,你会明白的。” 柳依依嗯了一声:“娘娘,我这会儿,就已明白了。” 吴女官找到杨姑姑,询问杨姑姑方才在宁寿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杨姑姑仔细瞧了瞧周围,这才拉了吴女官的手,把她拉到僻静地方才慌张的道:“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你回禀皇后,是是非非,甚至我的命,都要托给你。” 吴女官被杨姑姑这几句话说的无所适从,瞧着杨姑姑道:“娘娘信任你,如同信任我一样,你怎么会……” 杨姑姑长叹一声:“我和你说,陛下今儿到了之后,是不许别人在旁边伺候,我怕万一他们吵起来,没人劝怎么办,于是悄悄地走到殿后去听。谁知听到陛下和老娘娘说的话,哎呀,这些话可都不能告诉别人。直到最后,老娘娘突然对陛下说,要陛下杀了皇后娘娘,从此,他们要好好地做一对母子。我一听,这可怎么办,于是大着胆子,把旁边假山上放着的盆景给摔下去了。陛下才拒绝了。” 吴女官看着杨姑姑那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悄声问:“那么,陛下和老娘娘,到底说了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话?” 杨姑姑心一横:“我要告诉了你,就是要把你也拉在这里头,今儿早些时候,荣明太妃也来过,当时她和老娘娘说,老娘娘弑君杀夫。当时我就被吓到了,谁知陛下说的,更比荣明太妃说的还要吓人,陛下说的是,老娘娘杀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还有先帝,还有陈太后,你想想,这些话,稍微放一点点风声,那陛下就会猜是不是我说的,他到时就会……” 杨姑姑说着就看向吴女官:“你怎么胆子那么大,听了这些也不害怕?”吴女官回神对杨姑姑一笑:“我不是胆子大,只是跟在娘娘身边,总要有几分胆子的。”杨姑姑叹气:“你说,这可怎么办,这样的皇家秘辛,定然不能传到外面的。” “我先回去禀告娘娘,至于老娘娘这边,你还是好好服侍。”后面一句原本就不用叮嘱杨姑姑,杨姑姑点头,送吴女官出去。 吴女官把杨姑姑说的话,简要告诉了朱皇后,朱皇后听完禀告,反而笑了:“陛下待我如此,我很欣慰。”吴女官稍微有些着急:“娘娘,此刻不是欣慰的时候,老娘娘现在对娘娘动了杀意,她和陛下,总不能不见面的,到时万一老娘娘又要对陛下蛊惑,那时……” “不会的!”朱皇后打断吴女官的话,面上露出坚定笑容:“陛下不会如此的,陛下对老娘娘,自有圣裁,也许很快就会,就会……” 朱皇后没有说下去,但吴女官已经猜到了,也许很快,皇帝就要想法让杜太后不再说话,而最稳妥的办法,那就是死。 皇帝当然不会废掉杜太后,因为这样难以交代。真要把杜太后弑杀先帝的事情告之天下,又会让皇帝陷入他的得位是否正当这个泥沼之中,那么最好的方法,那就是让杜太后悄悄死去。 吴女官想到这个可能,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朱皇后只浅浅一笑:“去传晚膳罢,今儿事情太多,我到现在才觉得饿。” 吴女官应是,朱皇后又叫住吴女官:“再让膳房做碟新鲜桂花糕来。陛下爱吃甜的。” 吴女官再次应是退下,当晚膳都摆好时候,朱皇后这才站起身,走到皇帝那边,皇帝这时正在瞧着在一边坐着的绵儿,似乎怎么都瞧不够似的。 朱皇后微笑道:“陛下,晚膳已经好了,您就去用点膳罢。”皇帝摇头:“朕不饿,你们吃罢。” “爹爹,多用膳,才能长高长大。”绵儿已经两周岁还多,说话吐字已经非常清晰了。皇帝不由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你都会教训我了?” 绵儿的眉皱起,开始思索这教训两字是什么意思。朱皇后已经把绵儿抱起来:“好了,就去罢。” 既然朱皇后这样说,皇帝还是起身跟他们母子往摆膳的地方走去。朱皇后先把绵儿交给一边等着的奶娘,这才把皇帝按了坐下:“今儿,我服侍你。” 说着朱皇后就夹了块桂花糕放进皇帝面前的碟子,皇帝有些惊讶地瞧着桂花糕:“皇后不是爱吃咸的?” 朱皇后微笑:“是啊,可是陛下爱吃甜的,多吃甜的,这样不但嘴里甜,心里也甜。” 第144章 不同 皇帝的眉微微一挑,接着对皇后露出微笑,用筷子夹起桂花糕放进嘴里,缓缓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对朱皇后道:“很好,很甜,朕从没吃过这么甜的桂花糕!” 朱皇后的眼很亮,伸手抚向皇帝的脸:“陛下从此之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和妾说,还有绵儿,妾和绵儿,是陛下的妻儿,陛下从此就……”朱皇后觉得说的太快,用手掩住口,皇帝已经伸手把朱皇后的手拉下来,双眼里满是深情地看着朱皇后,朱皇后的头微微低下。 殿内服侍的宫人都露出喜悦的笑,吴娟看着帝后如此和睦,不自觉地却想到了柳依依。吴娟叮嘱身边宫女一声,就往柳依依用膳的地方走去。 柳依依因为药力没退去,行动并不十分方便,菊儿已经从倚梅轩赶来服侍柳依依。瞧见吴娟走进,柳依依对吴娟微笑:“怎么,不去服侍陛下和娘娘用膳,怎么想着过来我这边。” 吴娟瞧向菊儿,菊儿已经笑着道:“既然娟儿要来服侍柳才人,那我也就偷空歇一歇。”说着菊儿就往外退去。 柳依依伸手指着对面:“坐下吧,我们两个,你还客气什么?”吴娟瞧着柳依依的眼,迟疑一会儿才道:“依依,方才在那边殿内,陛下和娘娘,按说,我不该担心的,可我想到你,我就……” 柳依依把饭碗放下,瞧着吴娟微笑:“娟儿,你果真也和原来不一样,长大了,会想这些事了。” 吴娟的眉微皱:“我晓得,这样的话不是我该说的,可是依依,你要相信,在我心里,你不是什么陛下的宠妃,而是我的好朋友,也行,一直都是!”柳依依努力要站起身,但行动还是有些迟缓。 吴娟忙站起身扶住柳依依,柳依依对吴娟笑着说:“娟儿,我明白你的心,那我也要告诉你,陛下和娘娘,如此恩爱,是好事。我很欢喜。” 吴娟有些不解地看着柳依依,柳依依的眼转向纱帘,虽然是简单的纱帘,上面也有隐约的龙纹,这是至高权力的象征。 “陛下和娘娘,越恩爱,对这后宫,其实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柳依依说完这话就对吴娟笑了:“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有宠也好,无宠也罢,我都不大在意,娟儿,我在意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我的孩子能够好好长大,就可以了。” 瞧着吴娟那满脸不解,柳依依伸手弹一下她的鼻子:“我晓得,做妻妾的,总是觉得要争得夫主的多关注才是好的。可是这样的争,很没意思。陛下的心,在哪里,只能由陛下圣裁,而不能由我们去……” 像耍猴一样,耍给皇帝看,所谓争宠用的各种小手段,看在皇帝眼里,只会换来他的几声讪笑罢了。 现在,上天垂怜,让自己有了一个孩子,那就好好地,把这孩子当做宝贝,这是深宫女子,求也求不来的宝贝。 吴娟的眼眨一眨,接着笑了:“果真依依你和我不一样,我想的却是,我的丈夫,为何要……” 说着吴娟的脸就微微一红,低头道:“这样的想法,未免太不贤德了。” “匹夫匹妇,自然可以求丈夫一心。娟儿,在这件事上,你会比我有福气的多。”柳依依的话让吴娟的脸更红了,吴娟用手捂一下脸,放下手对柳依依有些羞涩地笑。 菊儿已经从外面走进:“娟儿,吴姑姑叫你呢!”吴娟点头:“嗯,只怕是陛下和娘娘已经用完晚膳了,依依你先歇着,我瞧着,你只怕还要在昭阳宫住好几天呢,等明一早我再来探你。” 柳依依点头,放开手,吴娟就跑出去。吴娟和自己,终究是不一样的人。柳依依看着吴娟的背影,心中不由一叹。 菊儿已经道:“才人,娟儿和您说什么了,似乎您,不怎么高兴!”柳依依伸手把眼角的泪给擦掉:“我只是想着,娟儿再过两三年就要出宫了,这心里就有些不大好受。” 菊儿不疑有他,哦了一声就道:“可我瞧着,娘娘很疼娟儿,到时只怕会留娟儿在宫里。” 柳依依摇头:“你错了,娘娘的性子,越喜欢的人,就越会放出宫去。”身边有贴心人当然好,但这后宫之中,看似繁华遍地,背后却是那样冷清无情。朱皇后怎会让自己喜欢的人待在这宫中,陪她度过这样长长的,看似永无止境的一生? 菊儿有些不解地皱眉,接着就对柳依依道:“那才人呢,才人可回……”柳依依故意瞥菊儿一眼:“这就要看你了,你若好好的,我当然不会……” 柳依依故意停下,果真见菊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柳依依笑了:“当然不会留你在宫中。”菊儿面上现出松弛神色,柳依依吩咐她把晚膳收了,自己盥漱过后,也就收拾歇息。 柳依依暂时居住的侧殿离朱皇后寝殿还有一段路,寝殿那边的笑声是传不到柳依依这边的,柳依依躺在床上,却想着此刻皇帝对朱皇后,一定十分温柔。这是皇帝一贯的……柳依依想到这点,唇边露出微笑,原来一旦把前后事情都想通了,就能看出皇帝温柔面具下的本性来了。 柳依依想着,渐渐沉入梦乡。梦里面,仿佛还是在凤藻宫,秦贵妃正靠在榻上,对周婕妤哀怨地说:“宫中妃子,得不到陛下的眷顾,就如秋后纨扇一样。妹妹你比我出色,自然会更得陛下眷顾。” 梦中的周婕妤还是那样明艳照人,她又说了些什么,柳依依不记得了,却在梦中笑起来,笑的声音有些大,竟把自己笑醒了。 躺在脚踏上的菊儿急忙坐起身:“才人,您是要喝茶还是……”柳依依已经伸手把帘子撩起来,唇边的笑容有几分自嘲:“菊儿,我只是梦见了好笑的事罢了。不是要喝茶,你先睡下吧。” 菊儿虽然应是,但还是伸手把柳依依重新扶了躺下,又把帐子掖好,这才重新躺下。柳依依听到菊儿传来均匀的呼吸,这才把眼重新闭上,这一回连梦都没做一个,一觉到了大天明。 按说平常宫妃们该前来昭阳宫服侍朱皇后一起往宁寿宫去,但经过了昨日的事,朱皇后已经命人去各宫传诏,不用再每天前往宁寿宫朝见杜太后,因此昭阳宫内外都很安静。 柳依依醒来后像平常一样梳洗用了早膳,算着朱皇后该处理完宫中的日常事务,这才在菊儿搀扶下前往昭阳宫正殿。 朱皇后还是平常装束,看见柳依依走进来就笑着道:“其实你不用过来的,你我不用如此拘泥礼节!” “娘娘虽如此说,妾更该早早过来。”柳依依给朱皇后行礼后也就坐在一边,瞧见朱皇后案上有张方子,再瞧上面似乎写的是呈送宁寿宫的,哦了一声就道:“老娘娘病了?” “是的!”朱皇后毫不迟疑地回答,接着对柳依依微笑:“正因如此,等会儿王淑妃来了,我要和她一起前往宁寿宫侍疾,你自己在这昭阳宫中,可别嫌我招待不周。” 朱皇后这个时候还在开玩笑,可以瞧出朱皇后心情不错,柳依依应是后才道:“妾怎会嫌娘娘招待不周?” 朱皇后再次微笑,宫女已经通报王淑妃来了,王淑妃瞧见柳依依也在,丝毫没有露出惊讶神色,和朱皇后说了几句之后,两人也就往宁寿宫去。 柳依依望着两人的背影,在这宫中,有时候病了可不是真正字面意义上的意思,这样看来,皇帝昨天在宁寿宫中,定然发生了点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才让他下了这个决定,让杜太后体面地,久病死去。 宁寿宫中,杜太后看着联袂而来的朱皇后和王淑妃,对她们俩冷笑:“怎么,那个不孝子不敢来,命你们两个来逼我吗?我告诉你,我一天是太后,他不敢下旨废除我,那他所做的,就是……” “老娘娘息怒!”朱皇后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瞧着杜太后道:“陛下命我们前来,并非要对老娘娘做什么,而是听说老娘娘病了,特地命我二人前来侍疾。” “侍疾?”杜太后的声音是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你们夫妻当我是三岁小孩?”说着杜太后就道:“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儿起,每天只吃大米饭和水煮的青菜,喝的,也全是白开水。” 香味越重的饭菜,越容易往里面掺点别的东西,至于药,杜太后更是决定从此之后再不入口。如此,才能把皇帝试图弑母的意图,消灭的干干净净。 朱皇后和王淑妃都愣了一下,还是朱皇后先开口:“老娘娘病了,自然要多服用些补身的,若只有这些吃食,到时老娘娘的身子……” 杜太后还是冷笑看着她们,不发一语。王淑妃看着杜太后,眉头微皱,杜太后回看着她们,面色铁青,就不相信,不相信自己斗不过她们几个!论身份论地位论手段,她们都该被自己握在手心,任意欺凌才是。 “好了,我话已经说过了,你们两个,给我滚的越远越好。”杜太后不耐烦地说了这么一句,就对朱皇后和王淑妃挥手。 王淑妃轻轻地拉了下朱皇后袖子,朱皇后带着王淑妃行礼后退出。杜太后伸手拿起面前的药方,唇边现出嘲笑,这份药方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补中益气,只是常服用了,再和杜太后喜食的一样食物结合在一起,久而久之,就会让人身体衰弱,早早死去。 皇帝真是进步了,懂得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杜太后竖起眉毛,把这份药方撕碎。现在是二月中,离着清明没有多少日子,清明总要去太庙大祭的,那时皇帝也不得不把杜太后请出来,到时在朝臣面前,杜太后的眉挑起,陛下,你终究还是嫩了些。 第145章 灌药 一走出宁寿宫,朱皇后就对王淑妃道:“老娘娘从今儿起,只肯吃白米饭和水煮青菜,也不肯服药喝茶,陛下的计划就……” 皇帝原先计划的,是要在清明前让杜太后缠绵病榻,是真正的缠绵病榻,也问过御医,说这样的方子,十天后就起效用,到清明那天,杜太后已经缠绵病榻,再起不来。 但现在杜太后完全不配合,甚至还把后备方法的路子全都堵死了,还真叫朱皇后有些没办法。 王淑妃应是后才道:“娘娘,您想过没有,老娘娘或许,深谙药理!”朱皇后哦了一声就笑了:“这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有时候,人好奇了,多问几声通些药理也是有的。” “娘娘,老娘娘瞧来,可不止是懂一点药理,而是很精通,不然的话,她不会想出用药物相克的法子,对陛下下手。也不会想到,要防备别人这样对她下手。娘娘,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猜错了老娘娘。”王淑妃的话让朱皇后陷入沉思,接着朱皇后就道:“这也有道理,如此,你先回宫罢,我去问一问。” 王淑妃知道朱皇后要去的是寿康宫,行礼后和朱皇后分开。 “杜氏,在进宫之初,应该是不通药理的。”荣明太妃听完朱皇后的话,皱眉摇头。朱皇后哦了一声:“那之后呢,毕竟太妃您和老娘娘,中间也有十多年没见过。” 荣明太妃并没回答朱皇后的话,反问朱皇后:“娘娘如此对陛下,若有一日,陛下觉得娘娘蛇蝎心肠,到时娘娘觉得,值得吗?” “此刻我和陛下,夫妻一体,为陛下,既为我自己,自然不会去想值得不值得的问题。”荣明太妃直言不讳,朱皇后也直接回答。 荣明太妃哦了一声,眼并没离开朱皇后的眼,朱皇后被荣明太妃看的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掩一下脸:“还请老太妃明示,不用再说别的。” 荣明太妃轻笑:“娘娘既然如此,那我也为娘娘出个主意。”说着荣明太妃就道:“娘娘不行,我可以。” 朱皇后有些惊讶地看着荣明太妃,荣明太妃的语气轻柔:“看着杜氏把药,一口口喝下去,然后慢慢死去,真是一件很高兴的事。” 朱皇后的嘴巴微微张大,面色诧异。荣明太妃叹气:“方才娘娘的回答,让我晓得,娘娘是个十分聪慧的人,我原本就已经把命交给娘娘了,那么为娘娘做这么一件事,又有什么不可以?况且对我来说,我已别无所求了。我的儿子,再不会还俗,我的家族,也不会恢复昔日的荣光,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 荣明太妃说的最后两句,带有几分萧瑟凄凉,一时连朱皇后都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到底是对还是错。 荣明太妃轻笑:“还请娘娘放心,我能瞧着杜氏死在我之前,就很高兴了。”朱皇后低垂下眼。 荣明太妃又笑了:“娘娘素来聪慧爽快,此刻怎么反而会被情牵挂?我若没有娘娘,只怕也是在那庙里老死的结局,看着仇人如此风光,这心怎么放得下?” 朱皇后抬头看着荣明太妃:“可是……”荣明太妃深吸一口气对朱皇后微笑:“娘娘或许不知道,从进到庙里的时候,我差不多就死了半个了,再到后来,差不多就死完了。娘娘,我能活着,能活到现在,为的只是我相信,相信杜氏一定会死在我的面前。” 朱皇后低头,荣明太妃眼里像有一种疯狂,这种疯狂,会席卷荣明太妃全身,甚至,把荣明太妃烧死在当场。 杜太后靠在榻上,朱皇后和王淑妃离去之后,她有无数次担心朱皇后和王淑妃两人会去而复返,接着命令宫女们下手,在自己勒死在当场,报一个病死。当时间渐渐流逝,没有看见朱皇后和王淑妃两人回来,杜太后觉得有些疲惫了,于是靠在榻上打盹,人这辈子,实在是过的太艰难了。 杜太后的眼刚合上,耳边就听到有人轻声在呼唤:“皇后,皇后!”是谁在唤自己,那样轻柔,杜太后的眼皮眨了眨,睁开眼,面前站着的人是先帝,这是杜太后一生之中,最恨的,也是最爱的一个男子。 看见杜太后睁开眼睛,先帝笑的就像平常一样。这样的笑是杜太后最喜欢看见的,只可惜,这样的笑,先帝不止对杜太后,对宫中的其余人,特别是柳贵妃,笑的更多。 “陛下已经许久……”杜太后看见先帝的笑,不知怎么,那些怨恨都烟消云散了,代之的是甜蜜,冲口而出的话让杜太后有些心惊,接着杜太后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冷:“陛下,您已经驾崩很多年了,又何必出现在宫中?况且,您的儿子,执掌天下执掌的很好,陛下还是安心地去吧。” 先帝负手站在杜太后面前,如生前一样,接着先帝再次展颜一笑:“是啊,皇后果真那么稳重,朕当年立你为后,果真没有立错人。” “既然陛下没有立错人,那陛下还是安心去吧。”说着杜太后已经抓住榻上铺着的锦垫。先帝再次微笑:“皇后,朕在地下等了那么久,等着皇儿送你下来,你怎么还不来?” 不!杜太后大叫出声,就想拿起锦垫把先帝给捂死,勒死,不能让他在自己面前,笑的那样可恶。 “老娘娘是不是做噩梦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杜太后睁开眼,浑身从里到外都湿透了,但杜太后怎么也不肯在荣明太妃面前露出狼狈之相,她只是怒瞪着荣明太妃:“吴氏,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妃子,不得通报,不得允许,怎能进来?” 荣明太妃顺手从旁边的果盘中挑了一个桔子,也不让宫女代劳,自己剥开桔子皮,慢慢的拿出桔瓣,撕掉上面的白络,慢条斯理地把桔瓣放进嘴里,点头:“果真一样的东西,老娘娘您这里的,就是比我那边的要甜许多。” 杜太后看着荣明太妃吃桔子,觉得有些渴了,对身边宫女:“倒茶!”宫女端上茶,杜太后闻一闻就把茶泼掉:“不是和你们说过了,我要白开水,从此不再喝茶了。” 宫女战战兢兢应是,很快就端来一盏白开水,杜太后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这才把白开水一饮而尽,觉得嗓子有些滋润,闭上眼喘息了下,对荣明太妃道:“你可以滚了。” 荣明太妃已经吃完一个桔子,用手捏着桔子皮,不停地从中把汁液挤出来,这动作让杜太后皱眉,接着荣明太妃把手伸到鼻子面前嗅着:“好香,这样的桔子香味,真是很香。” “你究竟要做什么?”杜太后心浮气躁,对荣明太妃大喊,荣明太妃笑了,凑到杜太后跟前:“我只是可惜,老娘娘您,竟然不肯吃这样好的桔子。老娘娘您步步小心,处处筹划,可您忘了一件事。” “我从没有……”荣明太妃发上的珠串已经垂在杜太后的额前,光润的珍珠透着冰冷,贴在杜太后额前。 让杜太后感到有些寒冷,往榻上靠去:“你,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真的很想亲自杀死你。”荣明太妃的话透着怨毒,杜太后笑了:“你杀了我,就会连累你的家族,整个吴家,都要为你陪葬。弑君,是诛九族的罪过。” 荣明太妃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是啊,偏偏我们的陛下,真不愧是你养的儿子,时时刻刻都要记得面子,甚至不肯动用放在我这里的遗诏?你知道先帝真正的诏书,是说什么吗?” “知道,废掉我,立你为后。”杜太后有些厌恶地说着,接着还对荣明太妃冷笑:“就这一点,陛下就不肯动这张遗诏了,因为这样你的儿子,就……” “我的儿子,原本该是执掌天下的皇帝,而我,才该是坐在这里,得到众人叩拜的太后。”荣明太妃瞧着杜太后:“可是,这一切,全都被你破坏了。你为了一己之利,竟然弑杀陛下,放逐了我的家族。你该死,该死上几千回几万回。” “那又如何?”杜太后冷笑地瞧着荣明太妃,荣明太妃唇边的笑现出一丝残忍,接着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琉璃瓶来,对杜太后微笑:“也没什么,不过就请老娘娘,每天尝一尝这个,这个的味道,老娘娘您一定很熟悉,那是您当年,放进柳贵妃药里的,慢慢的,柳贵妃就狂悖而死。” 杜太后面色露出恐惧,看向宫女们:“来人,把吴氏给我赶出去。”以杨姑姑为首的宫人们垂手而立,没有一个人动作。 荣明太妃已经把琉璃瓶的盖子打开,手轻轻一动,杜太后有些疯狂地伸出手,想把琉璃瓶打掉在地。荣明太妃已经用膝盖按住杜太后的腿,伸手捏住杜太后的下巴。杜太后怎么都不肯张嘴,但下巴被捏住的她还是无奈张开嘴。 荣明太妃把琉璃瓶里的药灌进去,杜太后拼命咳嗽,想着把药给咳出来,荣明太妃已经把旁边的桔子拿起,剥开,拿下一瓣桔子塞进杜太后嘴里:“这桔子,真的很不错。” 杜太后被桔子塞进口中,若不被噎死只能把桔子嚼下去,药自然也跟着下肚,杜太后怨毒地看着荣明太妃,荣明太妃站起身:“老娘娘,这药,不会立即死的。” 不会立即死?杜太后咬住牙看向荣明太妃:“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荣明太妃微笑:“老娘娘,我的报应,早在十多年前,就得到了。” 第146章 旨意 杜太后如被雷击,看着荣明太妃久久不语。荣明太妃瞧着杜太后,面上的笑容慢慢收起,眼中渐渐染上疯狂:“老娘娘,当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个世上,不是所有人的生死都任由你操纵?” 杜太后觉得那药入了腹,渐渐地在五脏六腑中烧起来,虽然杜太后知道,这全是错觉,这种药,只会让人慢慢失去神智,最后,发狂而死。 杜太后的手指甲紧紧掐在肉中,感到手指甲已经断裂,传来钻心的痛,杜太后才冷然看向荣明太妃:“成王败寇,这是平常的事。”说着杜太后伸出手,看着自己小拇指上,一个深深的裂痕,裂痕之中还在咕咕流血。 杜太后把手举起,用食指指向荣明太妃:“我后悔的,不过是当年没有把你一刀杀了,而是留了你一条命。” “你不敢,你要做仁慈的,让人赞扬的太后,怎么会贸然杀死我呢?况且,你最想看到的,不就是我过的十分可怜,样样要你施舍?”荣明太妃毫不在意,一字一句,把杜太后心中所想说出。 杜太后垂下手:“是的,是我错了,我错了,我就不该。” “你做了那么多错事,今日之事,不过是你的报应,即便没有我,也会有别人,一样样来寻你,把你当年做过的事,一样样报应在你身上!”荣明太妃觉得心中畅快极了,就算现在立即死去,荣明太妃也觉得值得了。 荣明太妃看眼杜太后,转身离去。 杨姑姑这才带着宫女上前,托起杜太后的手,杜太后不顾手指疼痛,把杨姑姑推在地上:“滚,你们统统都给我滚。” 杨姑姑站起身,继续把杜太后的手给托住:“老娘娘,您的手指,再不治,就不好了。” “你既然知道,你为何……”杜太后明知道没有用,还是问出口,杨姑姑勾唇一笑:“老娘娘糊涂了吗?这后宫之中,只有陛下,唯有陛下。” 说着,杨姑姑已经命宫女拿过药粉,给杜太后在手指上缓缓撒着,又给她包起来。还打来热水,如同平常一样服侍杜太后把手上的污血洗掉。 就是这平常一样的举动,让杜太后更加害怕,身子开始慢慢颤抖,皇帝这一次,不但是要自己的命,而且还要让大臣们不说半个字皇帝的不是。 “老娘娘您冷吗?”杨姑姑命宫女去烧手炉,手炉拿来,杨姑姑把手炉放在杜太后怀中:“老娘娘抱着这个手炉,在这个季节也够了。” 宫女给杜太后披上一件狐皮氅衣,杜太后坐在榻上,看着殿内的摆设,殿内的摆设没有任何变化,榻边的仙鹤形香炉,依旧在冒着袅袅青烟,香味扑鼻。 宫人们安静地在殿内等候,等候着自己的吩咐,周遭还是那样安静,没有人敢打扰杜太后。 杜太后慢慢地在榻上躺下,眼角有泪,怀里的手炉掉在地上,手炉里的炭火蹦出来,烧的地毯上一个洞。 有宫女把手炉收拾走,杨姑姑拿来被子给杜太后盖上,又让宫女给杜太后捶腿。 “为什么?”杨姑姑听到杜太后说了这么一句,杨姑姑的头微微一侧,没有回答杜太后的话。 为什么?杨姑姑也不知道,但杨姑姑清楚知道,当在宁寿宫中,听到这么多的话,知道这么多的事情,那时杨姑姑就只有一个选择,跟随皇后和皇帝的指示。甚至在必要的时候送出自己的命,这样才能给自己家谋些好处。 在天家服侍,哪能动不动去揣测主人的意思?杨姑姑轻叹一声,拿着帕子把杜太后眼角的泪给擦掉。 杜太后从那天之后就安静许多,朱皇后和王淑妃照样每天都来侍疾,并禀报宫中的事情,而荣明太妃,也会在每天午后来到宁寿宫,把琉璃瓶内的药给杜太后服下。 而杜太后,不再坚持只吃白米饭和水煮青菜。她恢复了平常膳食的规模,荣明太妃把第十个琉璃瓶里的药喂给杜太后之后就没有再来了。 此刻药性已经发作,杜太后每天的胃口越来越小,眼前渐渐看不清东西,身体渐渐虚弱,甚至神智都有些不清。 于是,关于杜太后重病的消息,渐渐被大臣们知道,皇帝下诏命宗室王妃公主,前来宫中视疾。几位重臣诰命,也被宣召进宫,看视杜太后。 太医院的御医已经是轮番在宁寿宫内日夜守着。身边的宫人侍从,都小心翼翼照看,朱皇后和后宫妃子,除了怀孕的柳依依外,都分班轮流守候。 皇帝除了每天亲自来探望杜太后一趟,在宗室王妃公主乃至重臣诰命们面前安慰杜太后好好养着之外,也下了好几道诏书为杜太后祈福:一是释放京城监狱中轻罪的囚人,二是但凡在今年报上来的忤逆父母命案,统统凌迟处死。三是宫中有入宫多年的宫女,许她们出宫。四是皇帝拿出内库内的万金,在京城寺庙广做道场,为太后祈福。 前面两道和最后一道,对宫中人来说,没有任何触动。 唯有第三道,入宫多年的宫女允许出宫,这对许多宫女来说,心情激动可想而知。而各宫也开始统计该出宫的人的名字。 昭阳宫、仙游宫、甘泉宫……甚至宁寿宫,都有一些该出宫的宫女。 柳依依得到消息时候,倒愣了一下,接着就对菊儿笑着道:“不过你们两个,倒不在这一回的旨意之中。” 菊儿苹儿入宫都没满十年,自然不合入宫多年的条件。菊儿抿唇一笑,苹儿笑着道:“怎么,才人嫌弃我们了?就想着让我们出宫,再挑好的来?” 柳依依微笑:“这宫中,总是要有人服侍的,放出去一些,等再过三四个月,又要征召进来一批,倒不晓得……” “才人。”菊儿提醒柳依依一声,柳依依微笑着对菊儿道:“嗯,也不说这个了。娘娘上回和我说,等坐稳了胎,许我娘进宫来看我,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呢?” “才人说的是,坐稳了胎总要等到三个月后,才人这会儿才有两个月身孕,柳娘子要来,也要到四月呢。”提起这件事,菊儿是兴致勃勃,苹儿也兴趣不减:“就是,到时说不定柳娘子还要给皇子做几件衣衫呢,只是……” 苹儿用手捂住嘴,柳依依知道宫中的规矩,轻易不会让皇子公主真的穿外面送来的衣衫。宫外贡上来的各种衣衫也有,但全被锁在库房之中,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朽去。 因此柳依依只嗯了一声就道:“你提醒我了,要找个人,去给我娘递个话,让她别准备了,免得糟蹋银子。” “这有什么难的,等才人去和皇后娘娘说一声,等下回有人出宫去颁赏赐的时候,就能顺路去才人家了。” 颁赏赐?柳依依浅笑,这会儿杜太后只怕要大不好了,到时要忙杜太后的丧事,只怕连自己娘都不能进宫来探自己。 杜太后,这个仿佛给后宫带来巨大阴影的人,难道真要就此薨逝?柳依依总觉得整件事情,都透着一些诡异,但柳依依不会说出来。只是用手轻抚一下小腹,想着肚子里的孩子。 “吆,你们几个倒说的热闹。”吴娟的声音响起,菊儿忙笑着道:“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想着来我们这边,想是娘娘有什么话要说?” “我是顺路去牡丹苑,皇后娘娘说,要命他们挑几盆好牡丹送到宁寿宫,给老娘娘开开心。”说着吴娟就坐在柳依依旁边:“然后我就想起你来了,就往这边拐。算着差不多时候他们把牡丹送到宁寿宫了,我再回去昭阳宫,吴姑姑也不会说什么。” 柳依依伸手亲昵地刮一下吴娟的鼻子:“你啊,就仗着皇后娘娘宠你。” 吴娟拉着柳依依的袖子微笑,接着凑在柳依依耳边:“依依,你说这一回,若皇后娘娘许我,我出宫可好?” 柳依依的心往上提了一下,接着深呼吸一口对吴娟道:“这件事,若皇后娘娘没开口,你还是别去和她说了。” 吴娟的眼神有些暗淡,接着吴娟就叹一口气:“我晓得,可是这一次,机会难得。” “以后,还有机会的。”尽管宫中放宫女出去,没有一定之规,有时三年五年,有时十多年都不放一次,但总归会遇到一次的。 吴娟对柳依依点头:“嗯,我也晓得,就是觉得这宫中虽然很好,又见识到很多以前见不到的东西,可是这里,毕竟不是家啊!依依,我想家了。” 吴娟的情绪低落,柳依依完全能感觉到,但柳依依无法感同身受,她只轻轻拍吴娟手一下。吴娟大大滴喘了一口气,对柳依依道:“嗯,和你说过话,我就明白了,横竖娘娘不说,我就不去求她。依依,我走了。” 柳依依瞧着吴娟面上努力露出的微笑,想安慰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看着吴娟一步步走出倚梅轩。 “才人,娟儿要去求下娘娘,娘娘未必不会应。”菊儿的声音在柳依依耳边响起,柳依依努力微笑:“是啊,我也晓得,娘娘会答应的,可我还是想,娟儿在娘娘身边多一些日子。”好让朱皇后在这后宫之中,能多有些快乐。但这样的理由,柳依依不能告诉吴娟,柳依依深吸一口气:“不说这个了,你们这两天,有些东西也准备出来吧,我觉得老娘娘,只怕……” 这不用柳依依明说,菊儿和苹儿已经明白了,柳依依看着宁寿宫的方向,也不知现在的杜太后,是个什么情形? 几盆开的很好的牡丹被送到宁寿宫内,牡丹花鲜艳,越发衬的杜太后脸色灰白。 第147章 荒唐 殿内人很多,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牡丹摇曳,御香缥缈,如果不看躺在床上神色灰白的杜太后,真有一种传说中的仙境感觉。坐在床边的王淑妃有些分神,接着王淑妃就收起思绪,专心地看着床上的杜太后,杜太后的喘息声似乎越来越弱。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口气就渐渐没了。王淑妃望向朱皇后,朱皇后依旧是那样端庄。除了她们两人,殿中还有几位宗室王妃以及出嫁的公主,都按照年龄辈分,依次坐在床边。 杨姑姑紧贴床站着,她看向床上的杜太后,不知什么时候,杜太后的这口气咽下去,等杜太后这口气咽下去了,自己和宁寿宫内所有的宫人们,也能迎来,不知是生是死的结局。 杜太后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朱皇后抬起一只手,王淑妃急忙把梨汁和的桂圆水递过去,朱皇后拿起匙子,舀起一勺,给杜太后喂进去。 杜太后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朱皇后,朱皇后见杜太后的眼从前两天的浑浊变成清晰,晓得她只怕是回光返照了,对身边的轻秀点头,轻秀了然,匆匆走出殿去。 朱皇后又给杜太后喂了一勺,杜太后再次长长喘气,抬起一只手,杨姑姑忙把杜太后扶起来。朱皇后把碗放下,瞧着杜太后柔声道:“老娘娘,您还有什么话要叮嘱,就请……” “我,我,最后悔的,就是……”杜太后望向围在床边的人,这些人个个面色悲戚,可是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自己的死感到一丝一毫的哀痛,骗子,全都是骗子。 杜太后想大喊,想拿起床上的枕头扔向这些人,但手上毫无力气,无法动弹,只又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才对朱皇后道:“可恼我没有一个亲儿子,以致……” 总不会要到临死了,杜太后还要闹什么幺蛾子吧?朱皇后脑中飞快转着,还没说话就有宫人传报皇帝来了。 殿内众人都跪下行礼,杜太后靠在杨姑姑身上,抬头望去,见皇帝身着银白龙袍,大踏步往自己这边走来,面色焦急但那眼中,却有一丝冷意。 “老娘娘待陛下,从来都是当亲生一样。”朱皇后飞快说了这么一句,皇帝已经走到杜太后床边,单膝跪下手就握住杜太后的手:“母后,儿子来了,母后有什么要叮嘱的,就请叮嘱儿子。” 皇帝的语气十分凄凉伤心,仿佛是真心为杜太后伤心一样。杜太后瞧着皇帝和朱皇后,突然笑出声,接着杜太后就对皇帝道:“我要你去,去……” 不等杜太后把最后那个死字说出来,皇帝已经接口道:“是,儿子定会好好看顾江山,让母后走的安心!” 果然没有任何法子了,杜太后真觉得自己油尽灯枯,看着皇帝双眼圆睁,喉中传来腥味,那口血终究没吐出来,身子往后仰去,倒在床上。 皇帝的心这才放下,但面上哀伤神色更重,握住杜太后的手就哭起来:“母后,母后……” 朱皇后已经命人赶紧去传御医进来,御医进来后上前摸摸杜太后的脉,看了看杜太后的眼睛,对皇帝道:“陛下节哀,老娘娘已经薨了!” 皇帝像没听到一样,依旧握住杜太后的手在哭泣,殿内众人伏地行礼:“陛下节哀!”接着以朱皇后为首,都开始哭起来。 殿内一哭,殿外的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都跪下对着大哭起来,很快内侍就出来传杜太后已经薨逝的消息。 钟声在宫内响起时候,柳依依正躺在床上睡午觉,钟声传进她的耳朵,她在床上坐起身,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难道说,杜太后薨逝了? 菊儿苹儿两人已经走进屋里,见状就把柳依依扶下床,对柳依依道:“才人,老娘娘薨逝了,众妃子都要到宁寿宫去。” 守灵举哀,即便柳依依怀着身孕,这也是免不了的。柳依依任由宫女给自己换上丧服,带着宫女往宁寿宫去。 宫道之上匆匆赶往宁寿宫的人并不少,也有许多宫人抱着白布白绸,往各宫发放,所有的地方都要飘白挂丧。太后之丧,乃是国丧。 柳依依看着宫人们的动作,仿佛醒过来一样问菊儿:“老娘娘,真的薨逝了?”这问题问的有些奇怪,菊儿只轻声道:“是,才人,这样的事,谁会拿来开玩笑?”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原来,杜太后也是会死的,而且死的如此迅速,如此快!可惜啊,没有在杜太后死前,告诉她,自己其实就是周婕妤,就是那个因为她的猜疑,就要白白送了性命,而且是糊里糊涂送了性命的人。 柳依依叹气,菊儿以为柳依依想的是别的事,对柳依依道:“才人想是以为柳娘子不会进宫了?等老娘娘的丧事办完,那时柳娘子,必定会被招进宫的。” 柳依依没有接话,继续往宁寿宫走去,可惜啊,没有见到杜太后是怎么死的。柳依依来到宁寿宫时,宁寿宫正殿已经布置成了灵堂,朱皇后带着后宫妃子跪在一边哭灵。 柳依依寻找到自己的位置,也跪下开始跟着众人哭起来。 哭了一会儿,朱皇后也命妃子们到侧殿稍做歇息。还会有诰命们进宫来哭灵守孝。 这些事情,自有礼部官员进行安排,柳依依只需要众人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就可以。 众妃子到了侧殿之中,侧殿内已经放了点心茶水,众妃子平常都是养尊处优的,此刻乍然就来跪着哭灵,未免有人已经觉得无比疲乏,坐下先喝茶吃点心,歇息一会儿,再去做第二轮哭灵。 柳依依靠在椅子上也不想和人说话,苏才人就已递过一样东西,柳依依抬眼一瞧,见是个厚厚的小棉垫子。苏才人笑着道:“把这个绑在膝盖上,跪着就舒服些。虽说这样做,孝心就会稍微不够诚心些,可是老娘娘是晓得你有身孕的,想来也不会抱怨你。” 柳依依倒听说过有人会在膝盖上绑这样的东西,倒没事先预备,此刻见苏才人准备了,也不好推辞,接过垫子就对苏才人微笑:“多谢了,实在是……” “你我之间,又何必说这样的话?况且,当初文庄皇后薨逝,要在灵前跪很久,才想起这个的。”苏才人的笑容还是那样平静恬淡,柳依依稍微迟疑一下,没有回答苏才人的话,只对苏才人微笑。 很快就有宫人来请妃子们前去进行第二次哭灵,柳依依这一回仔细瞧去,才见好几个妃子膝盖上,似乎的确绑着类似的东西,这在宫中,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这一回进到殿中,内命妇们一边,外命妇们一边,各自按着礼仪站好,举哀如仪。做下来差不多也要半个时辰,柳依依虽然身怀有孕,也要硬撑着。 等这一回哭完灵,妃子们又到侧殿歇息,苏才人对柳依依轻声道:“别的罢了,怎么没瞧见荣明太妃。” 杜太后薨逝,太妃太嫔们,自然也要来给杜太后举哀哭灵,但不见荣明太妃。柳依依摇头:“不晓得呢,也许荣明太妃太过哀伤……” 这话,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果真苏才人也只微笑:“柳才人就别哄我了。”不光是妃子们奇怪,诰命中有进过宫见过杜太后的,也忍不住小声议论,怎么不见荣明太妃? 不过诰命们在另一边,又是在宫中,倒不敢大肆议论。此刻朱皇后却知道荣明太妃为何没有前来,想着荣明太妃说的话,朱皇后却觉得有些烦闷,也不知道荣明太妃是否真会这样做。 这样做了,才能保住宁寿宫上下宫人的命,也能把皇帝洗脱掉,否则皇帝只有设法把宁寿宫的宫人都寻找罪名杀死,才能把这个秘密,长久的掩盖下去。 “陛下,按照礼仪,老娘娘乃国母,她的丧事,合宫后妃都该亲临哭灵。可并不见荣明太妃。还请陛下下诏,招荣明太妃前来哭灵。”荣明太妃第一天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来,第三天的时候,负责礼仪的礼部官员坐不住了,求见皇帝,恳求皇帝下诏,让荣明太妃前来哭灵。 皇帝自然知道荣明太妃为何不来哭灵,但他还是对官员道:“原来荣明太妃并没前来哭灵吗?” 官员:“是,陛下,荣明太妃并没前来。”皇帝换来内侍,命他到内里询问。很快内侍就询问回来,对皇帝禀报官员所言为实。 “陛下,老娘娘之丧,荣明太妃没有来,就乃不敬。”官员在那一板一眼地讲着礼仪,皇帝虽然面上装作肯听的样子,心里却在打着别的主意,接着就对官员道:“朕知道了。” 说着皇帝就对内侍:“你进去传朕的旨意,让皇后亲自去请荣明太妃来哭灵。”内侍应是,旨意很快传到朱皇后面前,朱皇后听完旨意才对内侍道:“知道了,我这就去请荣明太妃。” 说完朱皇后就带上王淑妃和几位妃子往寿康宫去,比起人来人往,到处挂孝的宁寿宫,寿康宫冷清很多。朱皇后带着妃子们来到荣明太妃居住的殿门口,玉秀正站在殿门口,瞧见朱皇后过来,玉秀就上前跪下:“娘娘,荣明太妃说,老娘娘有过恶,不配为国母,因此,她不愿去为老娘娘哭灵。” 朱皇后听到玉秀的话,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一脸吃惊:“荣明太妃到底……” 玉秀恭敬地道:“荣明太妃说,还要请陛下和几位重臣到此,她要把老娘娘的过恶说出。” 朱皇后哦了一声,面上神色更装的吃惊,命人飞快去报给皇帝。 皇帝闻得此事,装作初次听闻,对身边的首辅道:“荣明太妃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况且老娘娘已经薨逝,纵有过恶,也不是我们为人子的能说的!” 首辅点头:“是,陛下所言极是。荣明太妃当年深得先帝信重,想来年轻时候也有吃味的事,此刻老娘娘已经薨逝,又何必翻起这些?”皇帝对内侍再次传诏,命荣明太妃出来哭灵。 朱皇后再次带人去请荣明太妃出来哭灵,如此三次,荣明太妃才从寿康宫内走出,不过她虽一身素服,面上神色却和平常不一样。 朱皇后上前对荣明太妃行礼:“太妃,老娘娘丧事,乃国之大事,太妃还是……” 荣明太妃沉声:“陛下在何处?” 朱皇后后退一步:“陛下在灵前,灵前,尚有前来哭灵举哀的大臣。”荣明太妃微笑,大踏步往外走去。 朱皇后见她不是往宁寿宫方向,还故意道:“太妃,宁寿宫往这边走。”荣明太妃却当没听见一样,她是宫中老人,自然知道杜太后虽然停灵在宁寿宫正殿,但外面也会布置灵堂,以便外臣们哭灵。 而荣明太妃走的,就是这个方向。朱皇后心中大定,却还要故意跟在她身后道:“太妃,要往这边去。” 荣明太妃听了这话更是小步快跑起来,朱皇后一边安排人假意拦住荣明太妃,一边命人去禀告皇帝。皇帝接到禀告时候,眉头皱的很紧:“怎么荣明太妃……” 礼部尚书已经气的胡子都翘起来:“荒唐,荒唐,臣从没听过有这样的事,后宫妃子拒绝为皇后哭灵,甚至还要闯出来说什么皇后的过恶,实在太过荒唐。” 首辅等臣子也皱眉不已,内侍已经再次来禀报:“陛下,拦不住荣明太妃,她已经到了。” “朕不见,命她去哭灵!”皇帝挥手对内侍道。 不等内侍转身,荣明太妃就已走进殿内,对皇帝道:“陛下……”这下众臣子们个个皱眉,礼部尚书最先发难:“荣明太妃,你自幼入侍先帝,自当知道宫中礼仪,老娘娘乃先帝皇后,是……” “先帝皇后?”荣明太妃放声大笑,接着冷笑看着礼部尚书:“你知道你口中这位老娘娘,到底做了什么?她到底配不配,受众人供奉?” 礼部尚书被噎住,朱皇后此刻也匆匆赶到,对皇帝行礼:“陛下,妾不能拦住荣明太妃,是妾不对。”皇帝对朱皇后做个手势,示意她起来。 首辅已经道:“荣明太妃,您和老娘娘当年,想来必定有过争宠等事,不过此刻已经尘埃落定,又何必……” “若杜氏,所为不是别的,而是弑君之罪,首辅,你此刻,可敢站在这里说这番话?”荣明太妃说出的这句话,恍若殿顶上空打了个巨大的雷,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自然皇帝和朱皇后,是装作惊呆罢了。 最先醒来的是当然也是皇帝,皇帝皱眉:“荣明太妃,这样的事,可不能胡乱说。”荣明太妃并没接话,瞧向灵堂上摆着的杜太后的牌位,突然大笑出声:“她也配?配被摆在这里,受人供奉?先帝,她杀死了先帝。” “弑君乃十恶不赦的大罪,荣明太妃,想来你年轻时候,也……”皇帝一开口,首辅也急忙跟着开口,荣明太妃笑的更大声,更癫狂:“哈哈哈哈,你们都被她骗了,你们以为,她是温柔慈爱的皇后,可只有我知道,她是何等的蛇蝎心肠,杀死先帝,辅佐幼帝,不过是为了握住权力罢了。” 说着荣明太妃瞧向首辅:“别以为我在庙里,就不知道,这些年,杜家靠着她,有多耀武扬威,不过,也亏的她杜家提不起来。”说着荣明太妃大喊一声:“承恩侯,你可知道你的姑母,当年做了什么事情?你可知道,你们杜家真算起来,是要从上到下,都被诛九族的?” 承恩侯杜岸,杜太后的侄儿,是个年过三十的胖子,被荣明太妃叫出来的他神色已经有些苍白,但还是对荣明太妃大喊道:“你胡说!” 说着杜岸就去拉皇帝的袖子:“陛下,表弟,她胡说,把她抓起来,下大牢,打死她。”杜岸的话已经开始语无伦次,这让殿内的臣子皱眉,若非杜太后,杜家也不会有这么一个侯位。 皇帝把自己的袖子从杜岸手中抽出来,暗自庆幸杜家的人大多是草包,否则很多事情就会不可收拾了。殿内已经有些混乱,朱皇后站在一边,瞧着这难得一见的情形,不由在心中暗自叹息。 荣明太妃的眼更加亮了,瞧着杜岸道:“当年你的姑母,是想杀了我的,奈何她没做到。你以为,今天,陛下,也能做到吗?” “我姑姑没杀先帝,没有,没有!”杜岸一张胖脸仿佛更圆了几分,只在那嚷叫。杜家的人,果然都是草包,荣明太妃心中暗晒:“我有证据的,先帝当年已经开始好转了,并给我写来了信,问我京中可好。但就在收到这封信三天后,传来陛下驾崩的消息。承恩侯,你觉得,你的姑母,真的什么都没做?” 第148章 做戏 “你,你没有证据!”杜岸的脸都红了,已经忘了君臣礼节,对皇帝道:“陛下,陛下,这是大逆不道,该当场打死的!” 荣明太妃已经从袖子中取出一张黄色缎子,对着杜岸扬起:“这是先帝当日,亲自给我写的信。我密密珍藏,已经有近二十年,就只想为先帝讨个公道!” 荣明太妃取出黄色缎子之时,众臣的神色都有了变化,一直不动神色的皇帝瞧一眼众臣,对荣明太妃道:“太妃,您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如此胡言乱语?”说着皇帝对朱皇后道:“皇后,把荣明太妃送回宫,好生照顾!” 朱皇后应是上前,荣明太妃放声大笑,把手里的黄色缎子往臣子们那边掷去,缎子飘飘荡荡,却没有一个臣子敢伸手去抓。荣明太妃的身子摇晃着跪下:“陛下,陛下,妾为了这件事,卧薪尝胆,近二十年,谁知满朝文武,连陛下的亲生子,都不愿为陛下伸冤!” 说这话时,荣明太妃抬头看着皇帝厉声道:“陛下,您为人子,难道不能为自己的父亲,寻出杀他的凶手。”虽然这是帝后和荣明太妃已经商量好的一出戏,但荣明太妃这样厉声呼唤,皇帝还是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慢慢握紧。 那块黄色缎子慢慢落地,落的那个地方空无一人,但站在那附近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荣明太妃再次厉声尖叫:“众臣们?难道你们真要为了所谓国|母的名声,就让先帝要和这个蛇蝎女人合葬?要全天下的人,都为她的死哀痛?你们,可曾对得起陛下?” 殿内的人很多,但此刻鸦雀无声,朱皇后上前要去扶荣明太妃:“太妃,您这都是推测,我先扶您回宫吧!” 荣明太妃伸手紧紧抓住朱皇后的胳膊,对朱皇后道:“你有证据的,是不是?当初王尚宫是说过的,说过杜氏,还有文内侍,他们三人,合伙杀死了先帝。皇后,你是先帝的儿媳,你怎能不为你的公公,出来说一句话!” 荣明太妃心中大痛,虽然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的,所有的话,都不过是帝后和荣明太妃商量好的。但荣明太妃想起当初种种,所说的话,已经带上了真情实感,声音已经颤抖不已。陛下,我所求的,并不仅是一个公道! 尽管这一切都合乎当初的商议,但朱皇后的心,还是忍不住微动,接着朱皇后对荣明太妃道:“太妃,当日,王尚宫不过是为求不死,才……” “不是诬陷,不是诬陷,你们为何不信我?”荣明太妃松开抓住朱皇后的手,看向群臣,手向他们祈求地张开:“你们,为何不信我?” 荣明太妃的声音并不算大,却仿佛能越过宫墙,传遍天下。 “陛下!臣以为,纵然此事为真,也要三司……”在一片寂静中,首辅最先开口,他对皇帝恭敬地道。 皇帝抬眼,眼神阴鸷,这种阴鸷地眼神,首辅很少在皇帝眼中看到,首辅很快就明白了,即便这件事是真的,皇帝是杜太后扶上位的,他也不会为了先帝,真的明告天下,把杜太后给废除。 “你们,为什么不信我?”荣明太妃的双手捶地,一拳拳的捶下去,仿佛要捶出血才罢休。 朱皇后又要去扶荣明太妃,杜岸已经叫起来:“陛下,陛下,若再容荣明太妃如此胡言乱语下去,朝廷威严何在?老娘娘身为国|母的尊严何在?臣……”说着杜岸就跪下:“臣启陛下,妾妄议主母,该,该……” 杜岸原本想好的话,在看到不动声色的皇帝时候,又被咽下去。 荣明太妃再次疯狂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完,她一口吐沫吐在杜岸的脸上:“呸,黄口小儿,也敢来我面前胡言乱语!” 说着荣明太妃低下头,仿佛喃喃自语:“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们不肯为陛下讨个公道,你们一个个,都想着名声,都想着要让天下人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荣明太妃又疯狂地放声大笑,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朱皇后面上故意大惊:“所以你,做了什么?” “杜氏不是喜欢喝茶吗?不是喜欢下棋吗?我在她的茶里,下了一些药。她不知道,她喝下去了!”荣明太妃瞧着朱皇后:“我告诉你,你知不知道?那种药是什么?” 朱皇后当然要表示自己不知道,荣明太妃的语气变的轻柔:“我告诉你,那种药,就是她当初药死柳贵妃的药!她倒真有胆色,药死了柳贵妃,又杀死了先帝,倒成全了先帝和柳贵妃这一对鸳鸯!” 先帝当初如何宠爱柳贵妃,众臣们没有一个不知道,此刻荣明太妃揭出当初宫廷秘辛,众臣们真是既希望荣明太妃多说一些,又怕荣明太妃说的太多,到时局面不好收拾!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很好,很好!”荣明太妃突然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唇边有血出现,荣明太妃瞧着朱皇后:“我还告诉你,我讨厌那些宫人们,她们一个个都盯着我,不许我靠近杜氏,生怕我对杜氏不利,可我还是做到了,做到了!” 说着荣明太妃的笑容一收,一口鲜血喷出,那口鲜血喷在地上,很快就转为乌黑。礼部尚书已经惊叫道:“陛下,难道说荣明太妃,已经……” 服了毒,所以才这样孤注一掷,在死前把杜太后和自己做的事都合盘托出,免得陛下被蒙蔽?礼部尚书心中想着,眼看向皇帝,皇帝的拳头握的更加紧了,对朱皇后道:“把荣明太妃扶回去罢。” 不等皇帝的话音落下,荣明太妃的身子就摇晃着倒下去,倒下去时候荣明太妃的眼都已经开始模糊,她却还是往一个方向爬去,众人望着那个方向,就是那块缎子掉落的地方。 荣明太妃已经爬到那块缎子所在方向,把缎子抱在怀里,面上露出甜美笑容,那双曾被先帝赞誉过的美目,此刻仿佛恢复了它昔日的美貌。 “陛下,我为您报仇了,想来,杜氏也不会和您合葬了,陛下,我这就去寻您,好不好?”荣明太妃唇边的笑容越来越甜,容色仿佛慢慢憔悴,缓缓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御医!传御医!”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众臣这才从惊讶中醒悟过来,杜岸几乎是对皇帝哭着道:“陛下,姑母她,她从没做过这些事!” “承恩侯还是先回府罢!”皇帝用手揉下额头,语气已经不像平常那样柔和!杜岸有些害怕地看眼皇帝,还是给皇帝行礼后退出。 御医很快来到,跪地为荣明太妃诊脉,诊完后禀告:“陛下,太妃已经薨逝,据臣瞧来,太妃是被毒死的。” “以死明志,朕,到底被她们,瞒了多少事?”皇帝喃喃自语,这话让众臣都打了个激灵。 朱皇后已经道:“陛下,荣明太妃的后事?” “你先带人去处置罢!”皇帝有些疲惫地挥手,接着看向众臣,面上全是苦笑:“朕想问列位臣工,这样的事,古往今来,从没听说过,朕,该怎样处置?” 这是要商量正事,朱皇后命人抬了软轿来,把荣明太妃扶到软轿上,送到寿康宫,至于之后的处理,想来众臣会按皇帝的意思去办。扶荣明太妃上轿时候,那张缎子从她怀中飘落,皇帝上前捡起缎子,打开缎子看着,神色凝重,不发一语。 朱皇后在做这些时候,并没忘记命人传谕各宫,这件事,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但凡外面知道一个字,那合宫所有的人,都只有一个死字!纵然朱皇后知道,这份谕令并不能完全堵住众人的嘴,也要做这样一道命令。 朱皇后很少如此严厉,这道谕令传到各宫,各宫自然只有听从的份。妃子们原本是该按时序由朱皇后带头哭灵,可时候到了,不见朱皇后的身影,随后还来了这么一道谕令,难免会让人心中有怀疑,但皇后都这样说了,再有怀疑也只能放在心里。 好在有王淑妃带头,因此这天的哭灵还是和平日一样,照样哭了。 到了夜里掌灯时候,各宫妃子不见朱皇后回来,反而得到另一个消息,荣明太妃薨逝,不过因为她是妃子,又有杜太后的丧事在前,各宫妃子们只需去寿康宫举哀一次就是! 好在众人都没散去,于是浩浩荡荡,又往寿康宫去。 众人往寿康宫去的路上,苏才人对柳依依轻声道:“才人冰雪聪明,想来已经猜到荣明太妃究竟为什么,突然薨逝了。” “在这宫中,有时候,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柳依依并没回答苏才人的话,而是这样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苏才人微笑:“果然柳才人冰雪聪明,连这样的事都知道,以后,还会和才人多多来往的。” 柳依依的眉微微一挑,苏才人再次回以微笑,柳依依的眉微微一敛,罢了,有些事,在这宫中,原本就是无法回避的。 寿康宫荣明太妃居住的殿内,已经布置为灵堂,玉秀面色苍白地守在灵边,现在,荣明太妃也死了,自己何去何从,玉秀不知道,唯独知道的是,这件事,由不得自己! 如同在这后宫之中,所要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众妃子进到寿康宫荣明太妃所居住的殿内,先给朱皇后行礼,然后才依次到荣明太妃灵前举哀,举哀已毕,众人也就各自回宫。 柳依依这几日只感十分劳累,坐在轿中就觉得疲惫无比,恨不得沉沉睡去。轿子才离开寿康宫不远,就听到菊儿发出惊讶的声音,柳依依掀起轿帘,对菊儿道:“你大呼小叫什么?” 第149章 流言 菊儿用手捂一下嘴,这才对柳依依道:“才人,方才我像看见陛下的贴身内侍匆匆往昭阳宫去了,原本想叫住他,问问陛下这两日可好,谁知他脚步匆匆,竟不理我。” 柳依依身为宠妃,身边的侍女和皇帝身边的内侍熟悉也是平常事,就算再忙,内侍停下脚步说几句话也不碍着什么。 难怪菊儿会这样大惊小怪,柳依依的眉微一皱就对菊儿道:“这件事也平常,人家说不定有正事呢,倒是你,时时大惊小怪。” 菊儿用手捂住嘴,对柳依依不好意思地笑笑,也就服侍着柳依依回倚梅轩。 内侍已经赶到昭阳宫,那时朱皇后刚刚回到昭阳宫,连茶都没喝一口,听到内侍求见就命人把他传进来。 内侍走进殿内给朱皇后行礼后才道:“陛下说,他和大臣们,还要商量这件事到底如此处置,至于荣明太妃的身后事,还是按了原先礼仪规制来。” 朱皇后了然点头,对吴娟道:“你随这位内侍,给陛下送件衣衫去,那地方冷,陛下仁孝,这些日子都没穿足衣衫。” 吴娟应是,随内侍离去。朱皇后等他们都走了,这才疲惫地闭上眼,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吴女官小心翼翼地道:“宁寿宫那边的事,想来……” 朱皇后睁开眼:“你是想问杨尚宫吧?这件事,荣明太妃一力承担下去,宁寿宫的宫人们,自然还是照平常处置。” 动手的是荣明太妃,荣明太妃也已经承认,甚至仰药自尽,就算有人要说,也和帝后没有分毫干系。至于这些宫人,顶天一个失察的罪名,但对着荣明太妃,他们又怎么去察?于是这件事,就此轻轻揭过。 吴女官轻声应是,接着就道:“真没想到,荣明太妃竟然……”这不大好形容,是如此刚烈,还是如此决绝,就算赔上自己的命,也要杜太后的命。 “后妃相争,竟致如此惨祸。传出去,没有一人能落得好处。”朱皇后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才又道:“但愿我的后宫,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娘娘宽厚仁慈,您的后宫,自然不会出现这样人伦惨祸。”吴女官恭敬地说,朱皇后看向深夜中的后宫,用手扶住额头,但愿如此。 群臣们和皇帝商量了很久,最后定下的还是杜太后的丧事照旧,荣明太妃的丧事也按照太妃的礼仪办理。只是杜太后有谥号却不附帝谥,不合葬帝陵,不和先帝共同接受祭祀,而是在太庙侧殿另立祭祀之所。承恩侯爵位收回,杜氏一族被迁回家乡。 荣明太妃无谥,不合葬帝陵。荣明太妃的儿子,那位无空大师,既已是方外之人,不受牵连。吴氏一族,久已被杜太后贬斥,也不受牵连。 事情的真相,当然永远也不会公布出来,杜太后不附帝谥的理由也是现成的,她是由妃子升为的继后,并非先帝原配皇后也非天子生母。 当皇帝把事情处理结果告诉朱皇后时,朱皇后看着皇帝面上的疲惫,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从此陛下就再无可担忧的了。” 皇帝轻声应是,对朱皇后道:“这件事,还多亏了皇后!” “你我是夫妻,说什么多亏不多亏的?”朱皇后勾唇一笑,皇帝伸手把朱皇后揽进怀中:“这件事完了,从此以后,你我夫妻,就是真正的至尊夫妻了。” 你我夫妻,这句话,听起来真是能让人甜在心底。朱皇后靠在皇帝怀中,唇边笑容没有变,还是那样轻柔甜蜜。 皇帝把朱皇后的发微微往上一拢,长久压在心上的沉甸甸的重压消去,以后,就可以真正的,乾纲独断了。 杜太后的丧事一直持续到五月底,才出了殡,她没有合葬帝陵,就在帝陵旁边营造了陵墓,是按照皇后陵墓的规模建造的。 柳依依那时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并没出京送葬,而柳娘子在长久的等待之后,也得以再次入宫。 这次入宫对柳娘子来说,就更是驾轻就熟了,她问候过柳依依,对着皇帝和朱皇后各自所在的宫殿行礼过后,这才坐下对柳依依笑着道:“娘知道你有了喜,就一直盼着进宫呢。原本还想给你做几件孩子衣衫带进来,周夫人说了,说宫中规矩大,不能带进宫的,也就没做。” “娘和周夫人,还是来往的很密切?”柳依依含笑问着,柳娘子点头:“是啊,我现在也明白过来了,在这京里,可不能再像在家时候那样实诚。” 柳依依微笑,柳娘子瞧着柳依依的脸,有些懊悔地道:“就是不能给我外孙亲手做几件小衣衫,有些心里不对劲。” “娘。”柳依依有些嗔怪地叫了柳娘子一声,柳娘子也笑了,端着手里的茶道:“说起来,在这宫里面,样样都好,吃的好住的好服侍的人也好,就一样,不许出宫就不大好了,娘想着,你平常在这宫里,还不晓得多闷呢。” 正好苹儿上前来送点心,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柳依依把点心送到柳娘子身边,对柳娘子道:“娘您说什么呢?难道说……” 柳依依瞧着柳娘子,接着手一拍:“娘是想说,您在外面听到了些话,想说给我听,就这样要先找个理由?” 柳娘子的脸色发窘,对柳依依佯装打了一下,才对柳依依道:“哎呀,你不晓得,近来京城里面,传的话可邪乎了。” “才人!”菊儿有些担心地叫了柳依依一声,柳娘子已经急忙住口,对柳依依道:“我晓得,可不能和你说这些,来来,还是吃点心。” “京中,到底有些什么邪乎的话?”柳依依望着柳娘子,柳娘子把点心放下,对柳依依道:“就是太后老娘娘的事,传说她弑杀了先帝,还说荣明太妃也是她杀的,你说传这话的人,可晓得什么呢?荣明太妃可是比老娘娘没的还要晚了几天呢。” 柳依依的眉微微一挑,想来这些话,不是别人传出去的,而是皇帝派人传出去的,因此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让人去猜,却不让人知道完全的真相。 柳依依轻轻拍一下柳娘子的手:“娘,您也别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更别传了。”柳娘子点头:“我晓得,谁信这些啊!要真这样做,陛下怎么还会对杜太后好好的?这弑君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呢。” “娘既然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柳依依说着就对柳娘子道:“那娘您平常在家,都做些什么,和我说说罢。” 柳娘子提到这个,就高兴起来,告诉柳依依她平常在家,都做些什么,除了和别人来往之外,还有家乡有些官员的妻子,也会来寻她,还说:“哎,我和你说,你叔父那个不要脸的,这些日子给我写信,说要把他儿子过继给我。当初我求他过继,他都不肯,现在他想过继,我也不要了。我要……” 说着柳娘子的眉皱起:“要按周夫人说的,我要在族内择贤者,来做你父亲的儿子。周夫人还说,你父亲的儿子,以后就是皇子或者公主的表兄,自然是要挑个最好的。你叔父家,哪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 皇子或者公主吗?柳依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腹已经高高隆起,但愿这个孩子,是个公主,公主的话,生母还能亲自教养。 而皇子,不管朱皇后有多仁慈,也要把皇子带在身边教养的。这是皇后理所当然的权力。 送走了柳娘子,菊儿对柳依依笑着道:“每回柳娘子进来,才人都要高兴一些。” 柳依依抬头微笑:“是啊,这是我娘啊!”菊儿瞧着柳依依:“我觉着,柳娘子想要才人生个皇子呢!” “娘是乡下人性气,以为生了儿子,就可扎下根来,但她不晓得,在这宫里,并不是这样。”柳依依摸着肚子轻声说。 皇后已经有了嫡子,但嫡子如果和异母弟弟年龄相差过小,皇后是会对这异母弟弟多加照看的,而公主却没有这个担忧。好容易得到这样一个局面,又何必因为皇子的事,和朱皇后之间,生了芥蒂? 柳依依轻声对肚里的孩子说话,你一定要是一个公主,若是皇子,也要再等两三年,皇后的嫡子已经有五六岁了,那时你再来。 杜太后出了殡,丧事也就完全办完,宁寿宫和寿康宫服侍荣明太妃的宫人们,有些出了宫,有些宫人守着宁寿宫,还有一些,就到昭阳宫去服侍,前往昭阳宫的,自然少不了杨姑姑。 至于吴娟,她并不在这次出宫宫女的名单之中,玉秀在出宫的名单中,出宫前一天,她来求见了柳依依。 柳依依见了她,玉秀神色凝重,看着柳依依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只恭敬行礼后就离开。送走了那些出宫的宫女,后宫之中,重新归于平静。皇帝的守丧原本就短,不过以日代月罢了,杜太后出殡之后,皇帝也就恢复了平常的生活,上朝,下朝,召幸宫妃。 至于那件曾经惊天动地的大事,被众人很默契的不提起,京中的流言在传过一些时间之后,也就慢慢消失,代之以新的流言。 这年十月,柳依依孕期满足,如愿以偿生下一个女儿来。皇帝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给这个孩子赐名为曦,小名如儿。 和皇帝稍微有些失望不一样,柳依依爱极了这个孩子,倾注了全部心力在这个孩子身上。尽管有奶娘,有保姆,有服侍的宫人,柳依依都亲自给这个孩子洗澡换衣服,她的贴身衣物,全都是柳依依亲手所做。 能有这么一个孩子,或许是上天给周婕妤当初被蒙蔽的补偿。柳依依是这样想的,但愿在这后宫之中,日子就这样平静过去。 第150章 国本 光阴是最无情的事情,转眼之中,又过去了两三年,柳依依已经被晋为婕妤,也已搬出了倚梅轩,搬到了离甘泉宫和昭阳宫都很近的望月阁。苏才人也升为了苏美人,宫中又多了几位才人御女。 而朱宝林是在某一天早上,被服侍的宫人发现死在了床上,御医说朱宝林是自然死亡。柳依依并没看到朱宝林的死状。但苏美人说,朱宝林看起来十分憔悴,竟像是生生地,熬死了自己。 说完这句,苏美人就叹气:“当年朱宝林初承宠被封为御女时候,我还记得她来我面前行礼,那时她神采飞扬,仿佛世间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垂手而得,而现在,不过短短的几年,她已经死了。” 说完苏美人微微一顿:“在这宫中,有时候想得到别人不允许给的东西,就是这样的残酷。” 在一边玩耍的如儿已经站起身,摇摇摆摆地走到柳依依身边:“要吃。” 柳依依把女儿抱起来,捏着她的鼻子:“就知道吃。吃成小肥猪了。”如儿的鼻子皱起:“不肥。爹爹说不肥。” 柳依依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把你爹爹给搬出来?”苏美人拿□□心,逗着如儿:“如儿跟姨姨去,姨姨那边有许多好吃的,好不好?” 如儿就着苏美人的手一口咬下去,鼓着腮帮子:“不好!”苏美人噗嗤一声笑出来:“依依,瞧瞧你这女儿,真是古灵精怪的,我爱极了。” “那苏美人你承宠时候,就……”苏美人的脸一红:“当着你女儿的面,你也说这样的话,是不是该打?” “该打!”如儿重复着后面两个字,苏美人笑的更开心了,皇帝的声音已经响起:“如儿,谁该打?” 不等柳依依站起来,如儿已经从柳依依的膝盖上滑下去,跑向皇帝那边:“爹爹,娘该打!” 皇帝把如儿抱起来,用鼻子蹭着她的鼻子尖:“嗯,你娘该打。”柳依依站起身对皇帝无奈地道:“陛下这样宠孩子,都把孩子宠坏了。女孩子家,小心……” 皇帝把如儿抱的更紧:“朕的女儿,就是公主,这天下,除了朕,还有谁敢欺负她?”如儿虽然听不懂,也把皇帝的脖子抱的更紧,对柳依依点头。 苏美人笑着道:“陛下这话说的对,如儿以后是公主,皇家公主,自然有威严,嫁给谁都是下嫁,嫁给谁,谁家都要接旨。” 柳依依用手按着额头,对苏美人道:“好了,你又来添一把火,是嫌弃陛下不够宠爱如儿?还要再把她宠上天才成?” 苏美人掩口微笑,皇帝走上前把如儿放下,如儿还是紧紧抱着皇帝的脖子不肯放手。皇帝笑着道:“朕这才下了朝,想着好久都没见到这几个孩子了,先去昭阳宫,谁知皇后说,绵儿已经六岁,该去上学了,还在书房没回来呢。于是又去仙游宫,哪晓得淑妃又带着孩子去太液池游船去了,好容易见到如儿,朕多亲热亲热自己的女儿,你都不许,难道说,你也在吃醋不成?” 柳依依嗔怪地看皇帝一眼:“好好好,怎么说都是陛下有道理,妾啊,就不拦着陛下疼自己闺女了。” 苏美人也在旁边捧场地笑,外头已经传来王淑妃的声音:“今儿这样热闹?”如儿啊了一声就跑过去:“姐姐,姐姐你来了?” 王淑妃的女儿名唤阿贞,今年五岁的她可比如儿稳重多了,嗯了一声走上前对皇帝行礼:“女儿见过爹爹。” 如儿瞧见也急忙跟在阿贞身边跪下:“女儿见过爹爹。”一对小女儿这等可爱,皇帝放声大笑,把她们俩都拉起来,对已经坐下的王淑妃笑着道:“你是从太液池回来,听说朕在这?才过来的?” “是啊,也只有这里还有昭阳宫,妾才敢带着孩子不通报就过来,若是别处,妾是怎么都不敢的。”王淑妃语气中带有取笑。皇帝已经笑了:“你们一个个啊,都不学好,都和皇后学,一个个都要开什么酱油铺啊,醋铺啊,要朕去哪儿都不成。” “爹爹,什么叫……”如儿已经扬起小脸,好奇地问。王淑妃伸手把如儿的耳朵捂住,对皇帝嗔怪地道:“陛下在孩子跟前,也这样口无遮拦,这怎么成?” 阿贞端庄地坐在那,但眼中已经有好奇,皇帝又哈哈笑了一声:“既然都来了,索性就跟朕一起去昭阳宫,和皇后一起用晚膳如何?他们几个孩子,也许久没见面,兄妹们也该彼此亲热才是。” 皇帝发话,自然没人敢说不字,众人应是,柳依依又遣人去昭阳宫禀告了皇后,这才跟随皇帝一起往昭阳宫。 皇帝没有传轿子,众人也就步行跟随。如儿走在宫道上,不时指着宫道边的野草,要宫人给她采摘。 还不等到昭阳宫,如儿手中已经抱了一小抱野花野草,柳依依有些头疼地对皇帝道:“陛下如此宠爱如儿,有求必应,到时……” “到时会如何?”皇帝有些好笑地瞧着柳依依,柳依依一脸无奈。苏美人已经笑着道:“陛下,您要知道,妾等都是从民间而来,不知皇家威严,柳婕妤以民间女子之心,想着出嫁之后,总是要服侍丈夫公婆,才能得贤良之名,因此担心公主,也是平常事!” 王淑妃也微笑着道:“苏美人说的有理,妾等出于民间,得天眷顾入侍宫中,自然比不得……” 皇帝放声大笑:“瞧瞧,你们一个个的,就怕朕迁怒依依,朕明白依依的性情,怎么会迁怒她?” 苏美人和王淑妃相视而笑,众人已经走到昭阳宫内,朱皇后含笑上前迎接皇帝:“陛下今儿见了孩子们,可有别的话要说?” 皇帝顺势握住朱皇后的手:“朕方才还在叮嘱她们,天家女儿,自有威严,何必因为她们要出嫁,就觉得是要去服侍公婆丈夫?驸马驸马,原本就是依附于公主,哪有公主迁就他们的?” 朱皇后勾唇一笑:“陛下这番话,要臣子们听见,又该说陛下太过溺爱公主,要知道夫妇人伦,夫为……” 皇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朱皇后:“瞧瞧,你又来了。须知君为臣纲。”朱皇后微笑:“是,谢陛下教导。” 众人放声大笑,进到殿内各自坐下。已从书房回来的绵儿听的皇帝驾到,在众人陪伴下前来参见皇帝。皇帝问了他的学业,绵儿一一答了。 皇帝对朱皇后道:“朕很欣慰。”朱皇后看着儿子,眼里满是骄傲。接着皇帝就道:“绵儿已经六岁了,他是朕之长子,又是嫡出,既嫡且长,朕已经命礼部制定礼仪,钦天监挑选吉日,择日立定太子,早定国本。” 虽然朱皇后知道立太子是迟早的事,毕竟绵儿现在是皇帝的独子,听了这个消息还是喜悦地道:“陛下要早定国本,妾自然只有听从了。” 王淑妃带着柳依依苏美人等站起身,对朱皇后行礼,恭贺朱皇后。又要转身对绵儿行礼,朱皇后急忙制止:“虽说国礼如此,不过一来还没册立,二来这是在我宫中,他小孩子家,多受了礼,难免折了他。” 王淑妃从善如流带着众人坐下,对朱皇后微笑道:“娘娘疼爱太子之心,真是无微不至。”朱皇后望着绵儿,满心欢喜。 众人各自说了些闲话之后,晚膳就已摆好,依次入座用膳,朱皇后刚举起筷子,不知怎么就觉得口中酸涩,强要忍住怎么都忍不住。 皇帝已经瞧见朱皇后神色,忙问道:“皇后你可是有什么不适?”朱皇后摆手,王淑妃却已道:“娘娘是不是又有喜了?” 这一句让朱皇后的眉微微挑动,接着朱皇后算了算日子,对王淑妃微笑。皇帝已经顾不上吃饭,命宫女赶紧去传御医。 很快御医传到,诊断之后,果然是朱皇后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消息传来,昭阳宫内顿时欢喜一片。 王淑妃对皇帝恭贺过后,才对柳依依道:“娘娘有了身孕,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呢!” 柳依依点头称是,苏美人已经故意懊恼叹道:“也不知妾什么时候,能沾沾娘娘的福气,也有了皇嗣?” 皇帝已经听见,回头对苏美人笑着道:“御医尚未离开,何不让他来给苏美人你诊脉?”苏美人平常算不得得宠,皇帝这样开玩笑的次数更少,因此苏美人双手直摆:“陛下休要开玩笑。” 皇帝已经命人去把御医叫来,给苏美人诊脉。宫女们含笑应了,去叫御医。很快御医就来到,听到皇帝的意思,御医忍住笑上前给苏美人诊脉。 苏美人称得上是又羞又窘,但不能违逆皇帝旨意,安心地给御医诊脉。御医把手搭上苏美人的手腕,细细诊着,眉微微一皱。 苏美人还当自己真有了什么病,急忙道:“可是身子有什么不妥?”御医但笑不语,请苏美人把另一只手腕也拿出来。苏美人狐疑地把另一只手腕放上。御医诊了一会儿,对皇帝道:“陛下金口玉言,苏美人的确也有身孕了,不过怀孕的日子比娘娘怀孕的日子更浅。” 苏美人这下真是意外之喜,若非皇帝在身边,苏美人就要放声大笑了。皇帝有些惊讶地看向苏美人,又看向御医:“当真?” 御医恭敬地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苏美人,确实有身孕了。”接着御医又道:“不过苏美人的胎还没坐稳,还要再等几天,脉象才稳。” “陛下果真是金口玉言!”朱皇后已经掀起帘子走出来,对皇帝微笑说了这么一句,又对苏美人道:“恭喜了!” 第151章 姐妹 苏美人双颊通红,对朱皇后行礼:“妾……”朱皇后已经伸手把苏美人扶起来,笑着道:“方才御医还说,你胎还没坐稳,也不用如此多礼。”说着朱皇后就对御医道:“你去开个方子,好让苏美人保养好身子。” 御医恭敬应是退下,苏美人重又坐下,面上神色已经不能用欢喜来形容。王淑妃和柳依依相视而笑,皇帝面上的笑容更为欢喜,众人又凑趣说了许多恭喜的话,这才从帝后面前退下。 “现在这后宫,好似才像我想象中的后宫。”柳依依是和王淑妃一起出昭阳宫,一路走着,王淑妃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感慨。 柳依依有些惊讶地瞧向王淑妃:“淑妃怎么会说这么一句。”王淑妃对柳依依微笑:“依依你心中不也是这样想的?” 柳依依迟疑了下,这才道:“是!”接着柳依依停下脚步,看向昭阳宫的方向:“也是皇后娘娘仁慈宽厚,又有主见,才让后宫如此和睦。若非娘娘如此有主见,只怕这个后宫,也是乱糟糟的。” 王淑妃点头,接着就道:“娘娘的身子瞧起来很好,我想,从此以后,我们在这后宫之中,就可无忧了。” 柳依依微笑,奶娘已经抱着如儿走上前,如儿有些困乏,靠在奶娘怀里睡的很香。柳依依给女儿把斗篷拢紧一些。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皇后慈爱,对妃子来说,争宠不争宠的,也可以不放在心上了。 朱皇后又有了喜,皇后母亲也要按了规矩,进宫来给朱皇后道贺。朱夫人进宫那一天,天气很好,朱皇后在昭阳宫正殿接见了她,行过国礼之后,朱皇后也就命从人退下,和朱夫人走到内殿,母女两人说些私房话。 朱夫人问候过了朱皇后的身孕之后,这才对朱皇后道:“有件事,我不晓得该不该来寻你。” 朱皇后有些惊讶地看向朱夫人,接着朱皇后笑了:“母亲身为国丈夫人,哥哥现在在朝中,也很得重用。母亲竟然还有为难的事?” “不是别人,是你的妹妹妹夫。”朱夫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朱皇后的神色,朱皇后哦了一声才道:“母亲是想说,妹妹妹夫久在京外,母亲很想念妹妹?” 朱夫人点头,接着轻叹:“当初的事,已经时过境迁,现在太子将要被册立,你腹中又有了孩子。你妹夫,他和你妹妹在外面也生下一儿一女。外放虽好,可我是个妇人,还是巴望着我的儿女都在我眼前。” 朱皇后了解地拍拍朱夫人的手,朱夫人叹气:“我和你爹说过,你爹爹说,说你是皇后,总要先为你想想,但两个女儿,手心手背都是我的肉,娘娘,我不能为了……” “我明白,娘,我了解。”朱皇后见朱夫人又要流泪,急忙安慰她,又唤宫人进来,要她们端来热水给朱夫人盥漱。谁知朱皇后刚掀起帘子,走进的不是宫人,而是皇帝。 这让朱夫人受到了惊吓,急忙放开握住朱皇后的手,起身对皇帝行礼:“妾叩见陛下。” 皇帝对朱夫人微笑:“岳母请起。”朱夫人应是起身,但并不敢落座,而是侍立在旁,皇帝笑的更柔和:“岳母还请坐下,岳母生养了皇后,若按家礼,朕还要该给岳母行礼才是。” “君臣之别,妾不敢忘。”朱夫人站的更恭敬了,皇帝微笑,接着就对朱皇后道:“朕原本是想来探你,听说岳母来了,想要表示一下做女婿的恭敬,谁知倒吓到岳母了,既如此,就还是皇后陪着岳母罢。” 朱皇后应是,皇帝又看一眼朱夫人:“方才夫人面上似乎有些不快,还不晓得有什么为难事?” 朱夫人迟疑,朱皇后已经微笑着道:“方才母亲和我说起妹妹,说三个儿女,哥哥公事繁忙,我在宫中,母亲不得常入宫,因此格外想念跟随妹夫外放的妹妹呢。” 妹妹?皇帝的眼闪过一丝冷意,接着那丝冷意很快消失,对朱夫人笑着道:“爱子之心,人皆有知。做女婿的,别的不能做到,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到的。” 朱夫人忙又跪下行礼:“妾多谢陛下。”皇帝温言叫起朱夫人,又和朱皇后说了两句,也就离开。 朱皇后等皇帝离开,才叫来宫人端来热水给朱夫人洗脸,对朱夫人摇头:“母亲,没想到陛下这会儿来了,幸好陛下今儿欢喜,若不然……” 朱夫人接过热手巾,对朱皇后道:“陛下问话,格外慈爱,娘娘啊,我瞧着,这心里也是欢喜的。” 朱皇后听到朱夫人这话,又只勾唇一笑,朱夫人盥漱完,又和朱皇后说了些家里的闲话,领了赐宴,也就被送出宫了。 朱皇后送走朱夫人,就听吴娟来报绵儿从书房回来了。朱皇后急忙让绵儿进来,绵儿给朱皇后行礼后就坐在朱皇后身边,朱皇后问了绵儿今儿都学了些什么。 绵儿一五一十地说了,接着又道:“太傅还说,儿子以后将是皇帝,是天子,就要心怀天下。于是儿子问太傅,那以后娘生下了弟弟,也是要这样吗?太傅就说,天子学的和王学的,是不一样的。” 朱皇后瞧着绵儿那一脸的纠结,用手拍拍儿子的脸:“太傅说的没错,你很快会被册立为太子,以后就是皇帝,是天子,和你爹爹一样,是这天下的主宰,你学的,是帝王之学。而你的弟弟们,只会成为藩王,藩王对天子,只能辅佐。” 绵儿似懂未懂的点头,接着又问:“娘,那儿子还想问,为何爹爹身边,像是没有叔父。” 朱皇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想那么多做什么?你的祖父皇,只有无空大师和你父亲两个儿子,至于你的公主姑姑们?你不都见过了?” 绵儿点头,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朱皇后捏捏儿子的鼻子:“好了,什么都别想了,赶紧去洗手换衣服,等过两天,册立大典过后,你啊,就要从娘这里搬出去了。” 绵儿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朱皇后:“儿子为何要搬出去?” “因为那时候你是太子,要住在太子的东宫,东宫之中,也有许多属官,你要学会如何统领他们,还有从人,你也要学习,如何让从人听你的话,而你不能为他们所利用。”朱皇后瞧着绵儿那满脸纠结,再次摸上儿子的脸:“绵儿,你虽然年纪小,这些事都要记得,不能像普通人家的小孩子一样,和娘分开了,就舍不得,就要哭。” 绵儿的神情明显低落,但还是应是,朱皇后让宫女把绵儿带下去。吴女官已经开口道:“娘娘,其实这些话,太子就算知道,也太早了。” “他是太子啊,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朱皇后怅然若失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才瞧着吴女官:“我,一直想做的,是做一个好皇后,不管是辅佐君王,对待妃嫔,还是抚养太子,我都要做一个好皇后。” “能有娘娘这样的皇后,是黎民百姓之福。”吴女官这话,也算不上什么吹捧的话,朱皇后微笑,接着就对吴女官:“你到东宫去吧。帮我瞧着绵儿,还有他身边的人。” 这个命令并没有出吴女官的意外,况且跟随太子,对吴女官来说,也是前途大好的事,吴女官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命令。 朱皇后看着吴女官面上平静的神色,觉得今天的自己,着实有点和平常不大一样。果真有些事情,是被埋在心底很深的地方,只有不经意的时候,被翻出来,才惊觉,原来一切都没过去,还在心中,还记得这些事。 刘澄很快被调取入京,此刻距刘澄外放出京,已经过去了六年。刘澄夫妇到京的第二天,朱皇后就按了惯例,诏自己的妹妹带上外甥们一起入宫。 六年的风霜,让当年那个在闺中娇养的朱二小姐,已经变成了今天的刘孺人。刘孺人先给朱皇后行礼,又命身后的儿女给朱皇后行礼。 长女今年五岁,来之前朱夫人和刘孺人都叮嘱过,因此虽然礼仪不够规范,还是行礼下去了。儿子还不到三岁,有些怯生生地靠在刘孺人怀里,不敢上前。 刘孺人对朱皇后有些抱歉地笑道:“毕竟是在外面长了那么几年,虽说我竭力按照母亲的方式教导他们,但和他们一起玩耍的那些孩子,大方的没有几个,这才……” 朱皇后了解地拍拍刘孺人的手,吩咐身后的吴娟:“你带两三个宫人,带孩子们去御花园玩耍罢,我和妹妹说会儿话。” 吴娟应是带着孩子们离去,朱皇后这才握住妹妹的手:“这么些年,我一直很想你。”刘孺人笑容有几分凄切:“姐姐,我没怪过你。” 这一句话说出来,倒让朱皇后不晓得该怎么说了,刘孺人轻叹:“姐姐,我是你的妹妹,从小就仰慕地看着你。这门婚事,我也是乐意的,他对我也很好,只是我原本以为,再没有回京这一天了。” “你知道,前朝的事,我并不能……”朱皇后只说了半句,刘孺人就笑了:“自然不是姐姐的意思,我晓得,是父亲的意思。父亲为了朱家的皇后,可是用尽心机,与之相比,我这个普通官宦之妻的二女儿,不过就像添头一样。” 朱皇后的双唇有些颤抖,想要说对不住,但又觉得这对不住似乎在这会儿不能说出来。刘孺人已经又笑了:“母亲说了,说我们能回京,是她进宫时候,正好遇到了陛下,陛下问起,我们才得以回京。” 第152章 皇恩就是如此,不管是什么样的,对普通官员来说,都要接受。朱皇后瞧着面前的妹妹,曾经有过的千言万语,全堵在喉咙之中,说不出口。变了,全变了,自己已经是皇后,妹妹已经为人妇,她们之间,再也回不去那曾无忧无虑什么都可以说的少女时期。 刘孺人在宫中待的时候并不算长,离开时候,朱皇后站在昭阳宫的台前,看着刘孺人一行人越行越远,渐渐的,她们的身影就再看不到了。 “娘娘,进去吧,外面风大。”吴娟恪守职责,提醒朱皇后进殿,朱皇后并没进殿,而是依旧看着外面:“娟儿,我想问问你,进宫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感觉,觉得自己变了?” 吴娟有些惊讶地看着朱皇后,接着吴娟就笑了:“娘娘,人总归是要变的。比如说我,就从进宫时候的小宫女变成现在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还有依依,她现在已经是婕妤,还有了女儿。娘娘也一样,还记得初次看见娘娘的时候,娘娘……”说着吴娟停下,妄议帝后,是大罪。 朱皇后了然微笑,是的,都变了,又何必强求什么不变呢?她把手伸出来,吴娟扶着她走进殿内。 皇帝今天到的很晚,到昭阳宫的时候朱皇后已经睡下了,皇帝命人不要吵醒朱皇后,瞧过了朱皇后的睡像,也就走出寝殿,招来今天侍奉的宫女,问朱皇后今儿一天,都做了些什么? 这也是平常事,吴娟一一答了,说完了吴娟又笑着道:“娘娘今儿瞧见刘孺人的时候,似乎有些感慨呢,等刘孺人走了之后,娘娘又问了奴自从进宫之后,有没有变化。” 皇帝的眉挑起,接着微笑:“那你怎么答的?”吴娟的头一偏,微笑道:“自然有变化,况且不单是奴,就连……” 吴娟急忙收口,皇帝笑了:“朕赦你无罪!”吴娟跪地谢恩,但并没起身,还是跪在那继续道:“娘娘也变了,变的更雍容,更有气度。”说着吴娟偷偷地瞧向皇帝:“娘娘和陛下之间,也更加恩爱了。” 皇帝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吴娟摇头:“并没人教奴,奴并不是初进宫的那个小宫女了,这些事情,奴自己当然都能看出来。”皇帝沉吟:“那么,朕还想问问,你觉得朕,待皇后如何?” 吴娟面色烦难,朱皇后披着衣衫,扶着轻秀的手已经走出来,对皇帝有些嗔怪地道:“陛下总是爱为难这些宫女们。” 皇帝抬头瞧向朱皇后:“朕把皇后吵醒了?”朱皇后打个哈欠坐在皇帝身边:“睡了会儿,陛下点着蜡烛进去的时候,我就恍惚有些醒了。等再听到陛下在外面问娟儿这些话,就越听越好笑起来,索性起来。” 吴娟悄悄吐下舌,接着抬头对皇帝道:“陛下待娘娘,自然是十二万分的好,这一点,陛下难道自己还不相信?” 皇帝放声大笑,握住朱皇后的手,命吴娟起来:“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起来吧!” 吴娟并没起来,而是依旧跪在那里:“陛下既然夸赞了奴,那有没有赏赐?”朱皇后掩口一笑:“越发蹬鼻子上脸了。还和陛下要起赏赐来了。”吴娟这才站起身,皇帝顺手解下腰间的一个荷包:“拿去玩吧。” 吴娟上前接过,又跪地行礼,这才退出。 朱皇后对皇帝有些嗔怪地道:“陛下就是爱胡闹。”皇帝把朱皇后的手握紧一些:“这些是你的身边人,朕待她们,和别人不同才对。” 朱皇后露出欣慰的笑,靠在皇帝肩上:“陛下待妾如此,妾这一生,还会有什么遗憾呢?”皇帝伸手把朱皇后鬓边的发往上拢起,对朱皇后轻声道:“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妻子,是朕,这一生,最不愿意看到欺骗朕的人。” 朱皇后的眼眨了眨,对皇帝露出甜美笑容:“妾,怎么会欺骗陛下呢?”皇帝看着朱皇后又笑了,手也握的更紧。朱皇后面色露出一丝疲惫,那些事情,早该烟消云散,再不出现才是。 绵儿被册立为太子,正式搬出昭阳宫,住进东宫,东宫的内侍宫女,都是朱皇后精心挑选的,吴女官前往东宫,做为东宫的女官,照管东宫的一切事情。 把这件大事一了掉,朱皇后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身孕了,不过她并非第一次怀孕,这一次御医照顾的更为周到,宫中的宫人都是朱皇后值得信任的,因此朱皇后这一次怀孕,比上一次怀绵儿时候,心情要愉快许多。 渐渐夏去秋来,秋日的太液池边,虽没有各种花朵,却也有各色枫叶。经霜一染,红色渐现,比起春日花朵也不逊色。 朱皇后心情很好,也就常来太液池边观赏红叶。皇后常来太液池,妃子们自然也要各自奉承,连同样大腹便便的苏美人,也次次不落下。 太液池边又多了许多欢声笑语,这一天后妃们在枫林里观赏了红叶,朱皇后又命宫女们采拾地下很好的红叶,好用来题写诗句。 赵昭容已经笑着道:“可惜这御沟,不能流向宫外,不然也……”段婕妤已经笑着道:“赵昭容这典故说的不好,我们身为宫妃,哪能去说这样的典故。” 红叶题诗,流出宫外,朱皇后拿着一片红叶微笑:“虽不能流出宫外,倒不如我们做个游戏……”说着朱皇后就笑着指向那池流水:“倒不如让人,把这里挖一条小沟,循环流着,我们席地而坐,各人写了诗词在红叶上,然后顺水漂流,飘到谁的面前,谁就捞起来,续上上面的诗词可好?” 苏美人已经点头:“娘娘这个法子好,不过这要挖一条小沟,今儿是不成了,倒不如后日?到时由我来做个东道,可好?” 赵昭容正在懊悔刚才把话说错了,不但没有奉承住皇后,反倒让人嘲笑,此刻听到苏美人这话,赵昭容急忙又道:“后日苏美人做个东道的话,那这挖沟的银子,就从我这里出,你们觉得可好?” 朱皇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本我想着,这不管是挖沟,还是联诗词的银子,都由我出了,谁知你们个个争抢,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和你们争,到时你们一个个的,可别心疼银子?” “自然不会。”苏美人抢先说了,赵昭容也表示不会心疼。宫妃们大多寂寞,听说有这样好玩的事情,一个个积极出主意。,朱皇后寻来内侍,命他们明日把沟挖好,皇后的命令,内侍自然飞快应下。 各项事情都已经定好了,就等后日一早,众人直接来到枫林之中,题诗联句。柳依依虽不擅长诗词,但这种事也是要从众的,回到望月楼,柳依依又告诉如儿后天又这样好玩的事情。 如儿的小眉头皱的很紧:“娘,这题诗联句,我也可以去吗?”柳依依捏下女儿的鼻子:“你啊,连字都不会写,还想题诗联句?” 如儿的小嘴顿时撅起老高:“娘要不许我去,我去寻爹爹去,要爹爹让我去。”柳依依伸手一捞,就把女儿捞起来,放在膝盖上:“还会事事搬出你爹爹了。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如儿搂住柳依依的脖子,声音放的娇软:“娘,好娘,你就让我去吧。”柳依依又好气又好笑地捏着女儿的鼻子:“不答应,这是大人们玩耍,你小孩子家去掺和什么?” 如儿的嘴撅的更高,两只眼睛一挤,就要做出哭的模样来。菊儿已经来禀告,皇帝来了。 如儿听说父亲到了,就从柳依依膝盖上跳下,往外跑:“爹爹,爹爹,我要告状。”柳依依好气又好笑地跟在后面。 皇帝已经把如儿抱在怀里:“你怎么又要和爹爹告你娘的状?”如儿手指柳依依:“后天,娘,要和姨姨们,还有母亲,很多很多的人,要去枫林里,做好玩的事,不带我去。” 柳依依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如儿从皇帝怀里接下来,交给旁边等候着的奶娘,对皇帝道:“陛下休要听她胡说,后儿是娘娘提议,说要在红叶上题诗,要挖一条小沟,把诗词放在小沟之上,到时飘到谁的面前,就捡起诗词,续写出来,谁要续写的不好,或者续写不出来,就要罚的。” 皇帝哦了一声坐下,用手撑着腮:“皇后倒颇有闲心。”柳依依给皇帝倒茶:“不光是娘娘呢,连赵昭容,苏美人,都表示要出一份钱呢,赵昭容说挖沟的银子就从她那里出,苏美人说,这个东道就她来做。” 皇帝接过茶:“那依依你呢?”柳依依的头微一扬:“既然她们都分去了,那我也只有多吃一点东西,再努力想想,怎么做出几首好诗词来,免得被罚的太厉害了。” “你啊,就是会说话。”皇帝把茶碗放下,瞧着柳依依咂一下嘴:“皇后的闲情逸致,倒很久没听说了。” 柳依依哦了一声就道:“娘娘这些年操持宫务,难免事情会多。闲情逸致,也是要有空闲的。” 皇帝摇头:“不像!倒像是……”说着皇帝微笑:“我这说什么呢,怎么和你说这些,罢了,也不用说这些了。到那天,你让人把你们写的诗词都抄出来,然后我瞧瞧,谁写的好,谁写的坏,好赏罚呢。” 柳依依仔细地瞧着皇帝,觉得皇帝似乎有什么不尽之语,但皇帝没有再说,柳依依自然不能追问,只对皇帝笑着道:“这是自然。” 皇帝的手轻轻地叩着椅子扶手,红叶题诗,这个典故,可不能算什么很好的典故。不过,皇帝还是不会把心中的疑惑给说出来的。 第153章 祥和 宫中的内侍们办事还是很快的,到了那天,枫林之中的小沟不但已经曲曲折折挖出来,沟底和沟边竟然还垫了鹅卵石,每个转弯处,都放了椅子,椅边还有小几,几上放着茶水点心。 朱皇后带着妃子们来到枫林之中,瞧了瞧这些布置就对赵昭容和苏美人笑着道:“你们两这银子,花的可不少了。” 苏美人微笑:“不但如此,连陛下听说了,都要命把诗词抄录出去,由陛下定夺呢。” 朱皇后微笑:“如此,真可谓盛事!”众妃齐声应是,王淑妃笑着道:“今儿啊,我们是沾了娘娘的光了。” 说笑中,苏美人和赵昭容请众人各自坐下,朱皇后当然坐在小沟最前面,至于别的妃子,也没有只拘束于位份,而是按照谁平常和谁关系好坐在了一起。 一时枫林之中,枫叶红似火外,枫树之下,又多了许多穿红着绿的年轻女子,再加上服侍的宫人穿梭不停,朱皇后又特地下诏,不禁止众人玩笑,更让枫林之中无比热闹。 红叶早已被洗干净,放在各人身边的几上,自然是朱皇后先开始写,写好了,把红叶从水中放下,任由红叶随水漂流,当湾在面前时候,由那人捞起,续写后面的,再写一个开头,放在水中顺溜飘去。 朱皇后微一思索,写了两句就把红叶放在水中,对众人微笑道:“我不擅长填词,倒是写了两句五言,还不知谁……” 话没说完,就见红叶停在苏美人面前,苏美人捞起红叶,仔细瞧了瞧就对朱皇后笑道:“娘娘的妙笔,妾怎能及上万一?” 说着苏美人沉吟一下,提笔在红叶上续了两句,对朱皇后道:“娘娘休要嫌妾狗尾续貂。” 宫女已经上前,把苏美人写的诗,送到朱皇后手中,朱皇后接过瞧了瞧,对苏美人赞道:“苏美人的诗好的很呢,若你的是狗尾,那我写的,能叫什么?” 众人传看红叶,赞美一番,苏美人又写了两句,也把红叶放到水上,顺溜而去。依次而来,又做的好的,又写的不好的,还有甘愿认罚的。认罚的自然也不会去罚什么俸禄,有擅歌的,也就歌一曲,擅吹笛的,吹一曲。 众人玩笑一会,各自又用些点心,已有宫女把方才的诗词都给抄录出来。朱皇后接过对众人道:“不如我们干脆把这些诗是谁写的都抹去名字,然后评点一番,分出个次序。然后再呈给圣上,圣上分出了次序,我们再把我们评点的次序交出来,瞧瞧和圣上所思是否一样?” 既然朱皇后有这样雅兴,众人自然点头赞许,于是宫女又重新抄录一份,众人在那纸上,暗自记下谁最好,谁最糟糕,也就把次序抄在一张纸上,命宫女把这重新抄录的,给皇帝送出去。 皇帝一时半会儿,自然不会立即传来消息,众人也就各自起身,除这枫林之外,也去瞧瞧菊花圃内的菊花,再不然,还有人前往太液池中,去瞧那没拔掉的残荷,看看可有什么留下没拔的莲蓬,寻些新鲜莲子吃。 御花园内处处欢声笑语,衣带飘飘,苏美人和柳依依两人沿着太液池边走了会儿,苏美人微笑道:“此等情形,若让外人瞧见,定然觉得这才是天家气概。” “苏美人以为,天家不该如此吗?”柳依依反问苏美人,苏美人浅浅一笑:“依依,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有些不信我?” 柳依依抿唇一笑,苏美人的头微微一侧:“不过我晓得了,不是你不信我,而是我这些年来,强自来寻你,倒……” 柳依依摇头:“苏姐姐又来了,当初你在太液池边,纵然是出自你自己心事,才救了我,可若有个万一,或救不及时,那苏姐姐也……有这样的恩情在,苏姐姐我就算要疑你,也要先怪自己一下。” 苏美人微笑:“瞧瞧,我这些日子想起往事,总觉得有些,”说着苏美人皱眉:“不明不白的,现在陛下和娘娘如此恩爱,娘娘待后宫也十分慈爱,按说我不该想东想西,可我总觉得,总觉得这种平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打破,也许,就像……” “苏姐姐想是因为有了身孕,怀孕日重,因此才会想这些,陛下对娘娘是不一样的,我想,或者我们可以一直如此,直到各自白发苍苍。”柳依依觉得苏美人的话,好像说中了些什么,那种曾经消失不见的,对皇帝的不信任,又被这几句话轻而易举地翻起来,柳依依不由心中一惊,强自镇定,对苏美人说出这么几句。 苏美人点头:“你说的是,此刻的我,事事顺心,万事如意,不管腹中之物,是皇子是公主,国本已立,自然不会再有别的念头。” 柳依依对苏美人微笑,宫女已经走过来:“柳婕妤,苏美人,陛下那边的次序已经定下,娘娘请你们回去,一起瞧陛下定下的次序。” 这一回众人自然不在小沟边了,而是在菊花圃内的一座亭中,朱皇后和王淑妃等人已经在那,朱皇后手里拿着皇帝定下的次序,正在和王淑妃等人说笑,笑声不时传到外面。 柳依依和苏美人走进亭内,柳依依还没有行礼,王淑妃就伸手招呼她们:“快些过来,陛下定下的次序,和我们定下的,有些不同,正在争论是我们定下的好,还是陛下定下的好。” 柳依依和苏美人也就走上前,接过皇帝定下的次序看起来。赵昭容已经笑着道:“陛下瞧来更喜欢那种带哀怨的语气,不过我却觉得,那种哀怨语气虽好,但这在宫中,又躬逢盛世,自然还是要带一些华丽词语,颂圣才好。” 朱皇后望向柳依依:“依依,你觉得呢?”柳依依粗粗望了一遍,不知怎么却觉得这个次序有些不像是皇帝平常口味,还在琢磨呢,就听到朱皇后在问,于是柳依依含笑道:“我觉得,赵昭容说的有理,不过陛下既然喜欢带些哀怨的词,只怕是这些日子,陛下在朝中,遇到了些什么事,才会喜欢这哀怨的词。” 朱皇后已经哦了一声,重新接过那次序看起来,对柳依依抬头微笑:“果真陛下平常说你是解语花,瞧瞧,我们一个都没瞧出陛下的心思,就依依瞧出来了。” 众人凑趣大笑,柳依依也红了脸庞。内侍已经带着皇帝赏赐下的礼物前来,对朱皇后行礼后,内侍才道:“陛下说,因为全都抹去了名字,因此陛下也只能按照诗词来定次序,还请娘娘把这一二三都是何人所做告诉奴婢,奴婢前去禀告陛下。” 朱皇后含笑道:“陛下所定的第一联,不是别人,正是我做的。”那内侍立即给朱皇后跪下:“原来娘娘还有如此大才,奴婢们原本都不晓得。” 王淑妃掩口笑道:“瞧瞧,娘娘才说了一句,这讨赏的人就来了。”朱皇后也掩口微笑,对那内侍道:“起来罢,今儿的赏钱,少不了你的。” 那内侍也顺坡下驴,对朱皇后道:“奴婢还以为,娘娘会说,起来罢,这些东西今儿就全赏给了你。” 朱皇后已经笑的乐不可支,指着那内侍对王淑妃道:“瞧瞧,淑妃一句讨赏的话,这人就要把陛下的赐物全拿了,这东西虽是小事,却是难得陛下一份心。你不要贪心。” 内侍对朱皇后连连作揖,朱皇后已经唤道:“来人,把昨儿新做的金银锞子,抓一把给他!” 轻秀应是,那内侍已经笑着道:“娘娘既然赏,何不让奴婢去抓?” “为何?”赵昭容奇怪地问,那内侍已经把手伸出:“奴婢的手,可比宫女的手,还是要大些。”众人这下更是乐不可支,朱皇后忍住笑命那内侍退去。 众人也就按了皇帝的旨意,把赏赐之物各自收了,又命宫女把诗词是谁写的,重新标记出来,交给内侍带去给皇帝。 内侍把标记上谁写的诗词交给皇帝时候,皇帝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接过纸就往上面瞧起来。 内侍笑着道:“好叫陛下欢喜,陛下最爱的那一联,是娘娘所做。”欢喜?皇帝一字字读着朱皇后所做的那些诗句,面色渐渐有些变了,内侍有些惊讶地瞧向皇帝,皇帝已经收起那些诗词,对那内侍道:“笔墨伺候。” 内侍应是,小内侍已经捧着笔墨过来,皇帝提笔道:“既然她们如此好兴致,那朕,自然不能免俗,也要和上一首。” 内侍急忙捧场:“陛下所做,定十分不凡。今日之事,足以是盛事。”皇帝微笑,微一思索已经写了一首,命人送往后宫之中。 皇帝所和的诗送往后宫时候,后妃们还没散去,听到皇帝也送来诗,众人自然更要赏鉴一番。 皇帝的诗,不管做的好不好,自然没有一个敢说不好的。段婕妤仔细瞧着皇帝所做的事,对朱皇后恭敬地道:“陛下所做的诗,原来是和娘娘所做的那几联的语气呢!” 朱皇后在初一看到这诗的时候,就辨认出皇帝这是和自己所做的那几联,心中满是甜蜜,此刻被段婕妤点出来,朱皇后微笑道:“其实我那几联,也并不算好,比不上王淑妃的那几联呢。” “娘娘所做,婉转哀怨又不失华丽,比起来,我那几联,瞧着倒是大气了,其实毫无味道可言。”就算真的比朱皇后做的好,王淑妃也不会承认,只微笑夸赞朱皇后,朱皇后再次微笑,看向皇帝所和的诗,面上神情更为喜悦甜蜜。 第154章 噩梦 既然朱皇后笑的如此喜悦甜蜜,众妃子当然没有一个会拆台的,一个个说的奉承话都是甜如蜜的,朱皇后听了这些奉承话,也说了几句谦虚的话,也就命众人各自散去。 柳依依惦记着如儿,行礼后就匆匆往望月楼行去,就听王淑妃在背后叫柳依依:“依依,你何必这样匆忙?再说阿贞方才遣人来和我说,她想如儿了,让我命人把如儿接到仙游宫去,她们姐妹两个要在一起玩耍呢。” 柳依依哦了一声,看向菊儿,菊儿已经恭敬地道:“那时婕妤正在想着怎么作诗,奴就自作主张,和淑妃说,请淑妃自便。”柳依依对菊儿摇头:“你啊,胆子越来越大了。” 王淑妃已经上前握住柳依依的手:“不是菊儿胆子越来越越大,而是昭阳宫和仙游宫这两处,会有什么事呢?” 柳依依抿唇一笑:“现在后宫之中,说的上处处太平,怎么会有别的事?”王淑妃伸手捏捏柳依依的脸颊:“就你会说话,走罢,我们往仙游宫去,索性你在我那里用过晚膳再走,也好让她们小姐妹,多玩耍一会儿!” 柳依依故意行礼应是:“淑妃的命令,妾怎敢不听从?”王淑妃屈起手指,敲向柳依依的额头,两人说笑着往仙游宫去。 刚进到仙游宫,就听到仙游宫内回荡着女童的笑声,阿贞和如儿两个,手牵着手站在路边,笑着看院子内几个小宫女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王淑妃和柳依依走进院中,尚未开口那几个小宫女就跪下:“回淑妃,二公主想玩游戏,大公主说,二公主年纪还小,担心绊到,就命我们几个在这院中玩耍给公主们看。” 阿贞已经叫过王淑妃,在规矩地给柳依依行礼。如儿已经扑到柳依依怀里:“娘,你怎么才回来?” 柳依依把如儿抱在怀里:“你不是有你姐姐陪着,还撒娇?”说着柳依依拿出帕子,给如儿擦着额头上的汗:“瞧瞧你姐姐,这叫一个端庄大方,哪像你,皮的和个猴似的。” 如儿把头埋在柳依依肩上,小嘴撅起不肯说话。王淑妃已经笑了:“还是让她们在这玩罢,我们两个进去里面说话。” 柳依依把如儿放下,她果真又和阿贞手牵着手,在那命令宫女们,继续做游戏玩耍。柳依依收回瞧着如儿的眼,对王淑妃感慨地道:“我真没想到,我会生出这样一个女儿来,原先我以为……” “你啊,怎么就忘了陛下那天说的话?她们是天家儿女,生来尊贵,和我们是不一样的。”王淑妃宽慰柳依依一句,两人也就走进殿中,王淑妃让柳依依在一边坐下,命宫女去烧水,等水开了,王淑妃亲自给柳依依泡茶:“你瞧瞧,我这茶泡的味道如何?这些年,我越发空闲了,就学学怎么泡茶,学诗学画。” 柳依依瞧着王淑妃的手势,对王淑妃微笑:“淑妃这也是学了很久了,怎么我从没听人说过?” 王淑妃把茶微微摇晃,等颜色出来,这才给柳依依倒在杯中:“我这不过是学着玩的。原先刚进宫的时候还在想,为何个个太妃太嫔,都擅长琴棋书画,泡茶烹饪,后来才晓得,宫中长夜茫茫,不学些事情做做,这日子多无聊?” 柳依依端着茶对王淑妃微笑:“淑妃原来发闺怨了。”说着柳依依的头微微一侧:“这好办,等陛下来的时候,我就和陛下说,淑妃发闺怨了,要陛下多往淑妃处走走呢。” 王淑妃啐柳依依一口:“胡说八道,我和陛下,现在倒有些老夫老妻的感觉了。他每回来这里,也不过就是看看女儿,问几句平常,我也不像年轻时候,对他……”柳依依心中一动,把茶杯放下,看向王淑妃鬓边,尽管王淑妃鬓边首饰插的很密集,那些首饰也很好看,但柳依依还是发现,王淑妃鬓边,隐约有银丝。 记得王淑妃的年纪,应该和皇帝差不多,还记得周婕妤进宫之后,也曾去朝见过王淑妃,那时的她,十八还是多少?生的很端庄,说起话来就是滴水不漏。 这才多少年?连二十年都没有,王淑妃鬓边就有了白发,而她说话时候,也添了暮气。 柳依依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碎掉,许久没曾涌上的悲伤,又在心中弥漫。王淑妃瞧着柳依依微笑:“人的生老病死,总是平常事,我现在这样,已经比初进宫时候想的处境好上几百倍,我就等着,我们的陛下……然后,我迁居寿康宫,做一个舒舒服服的太妃,那时阿贞想必也已出嫁,带着她的儿女前来承欢膝下,这辈子,也就如此了。” “淑妃青春正盛……”柳依依知道这会儿说这句话是不合时宜的,但除了这句,柳依依想不出别的话来,王淑妃果真已经摆手:“什么青春正盛,别说我今年已经三十多了,就是不到二十,在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如花似玉的女子。依了咱们那位陛下的性情,我能安安稳稳地在宫中,成为淑妃,又有了女儿,就是万幸了。” 柳依依知道王淑妃想起了往事,对王淑妃微笑:“亏的有了娘娘!”王淑妃点头:“是啊,我愿娘娘长长久久的,成为太后,住进宁寿宫,那就是合宫人的福气。” 王淑妃还真是不掩饰对皇帝的不信任,柳依依眼前,又浮现出朱皇后唇边现出的甜蜜喜悦微笑,但愿这样的微笑,在朱皇后唇边,能够一直浮现,再不消失。 “陛下今儿心情好,还和了诗。”朱皇后回到昭阳宫不久,就有内侍传报皇帝驾到,朱皇后忙带着人迎出去,见到皇帝之后,朱皇后就笑吟吟地对皇帝含笑说着。 皇帝也微笑:“你们做这样风雅的事,我不能躬逢其盛,和一首诗,又算得什么?”帝后携手进了殿内,朱皇后服侍皇帝换下衣衫,给皇帝端来茶:“陛下既如此说,摆驾前去,难道妾会给陛下闭门羹不成?” 皇帝端着茶杯在那摇头:“不好,朕要前去,有几位妃子,只怕又要忘掉如何作诗,只瞧着朕,要和朕说话,不胜其扰。” 朱皇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妾还以为,陛下是担心妾开调料铺呢!”皇帝握住朱皇后的手,对朱皇后轻声道:“皇后现在挺了肚子,还要开调料铺?” 朱皇后这下乐不可支,靠在皇帝怀里。皇帝低头看着朱皇后的眉眼,朱皇后的眉眼是皇帝熟悉的,一双眼似月牙,笑起来的时候会弯起来,眉不像宫中女子常画的那样纤细,而是高高地往上飞去,快要飞入鬓中。 相书上说,这样的眉,此人性情倔强,认了就不肯改变。皇帝的手抚上朱皇后的眉,对朱皇后轻声道:“还没发现,绵儿的眉和皇后的眉很像,也是这样将要飞入鬓中。” 朱皇后抬头看着皇帝:“陛下可是想绵儿了?他最近读书很勤奋。”皇帝点头:“朕也时常召太傅,询问绵儿读书的情形。” 朱皇后轻叹一声:“是啊,他是太子,以后江山系在他的身上,妾很想像平常孩子一样对待他,但妾不敢。” 皇帝感觉到朱皇后轻微的情绪低落,伸手拍拍朱皇后的手,在朱皇后耳边轻声道:“难怪皇后今儿的诗中,竟含了几分哀怨呢。” 朱皇后的唇微微一张,神情有些凝滞,接着就对皇帝道:“陛下也能认出,妾的诗中,含有些许哀怨?其实不过是……” 皇帝一双眼一直牢牢盯住朱皇后的眼,此刻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朕相信朕的皇后。”朱皇后不疑有他,对皇帝微笑。 皇帝看着朱皇后,存在心里的疑惑又想问出,但终究没问出来,只对朱皇后道:“朕乏了,也不想再去别人哪里,就在你这收拾歇了罢。” 这也是常事,朱皇后没有说什么就命宫女进来,收拾床铺,各自梳洗卸妆,也就睡下。 朱皇后本就是孕妇,白天又忙碌了一个白天,晚上陪皇帝又说了半天的话,几乎是沾枕就睡着。 皇帝看着朱皇后安详的睡容,还有挺着的大肚子,告诉自己,不要再疑惑,朱皇后和刘澄的事,都过去了。再说没有人长久在外外放的道理。 皇帝这样说服着自己,也渐渐沉入梦乡。 梦中,皇帝却不在昭阳宫,而是在宁寿宫内,杜太后也没有死去,还是那样打扮,只是她的年纪,比皇帝记忆中的年纪要大了许多,头发已经全白,一双眼依旧那样严厉。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所穿的,还是平常的常服,但为何面对杜太后的时候,却有些恐惧。 “那个毒妇,是她让你来杀我的?”杜太后的声音遥遥从上面传来,皇帝很想大声的叫,告诉杜太后,她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皇帝怎么也发不出声音,而是摇摇摆摆跪下:“母后,朱氏……”杜太后疯狂大笑起来,不知怎么就来到皇帝面前,伸手揪住皇帝的衣襟:“朱氏不是什么好人,她和刘澄,内外勾结,只等我一死,就弑君,让她的儿子登上帝位,那时,你的儿子还小,整个天下,就落到她的手中。” 皇帝大汗淋漓,拼命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母后,皇后她,不是这样的人。”杜太后瞧着皇帝,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那样的人?皇帝,你不要被她骗了。你是我的儿子,我只有护着你的道理,可是她不是,你难道没听说过,夫妻本是同林鸟?” 第155章 生疑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皇帝的汗越来越大,在那拼命摇头,杜太后的笑声又响起:“皇帝,杀了她,你是皇帝,这会儿就去杀了她,杀了她,你想立谁都可以,然后,你我母子,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不!”皇帝发出一声大叫,杜太后的笑似乎离的越来越远,声音也飘的很远:“没用的东西,你就是这样被她捏在手心,再这样下去,武曌之祸不远,可惜了我的儿孙们,从此就要担惊受怕了。” 接着皇帝就见几个宫人走进,按住了杜太后,皇帝的眼睁的很大,拼命喊不,但没人肯听他的话,只有宫人在那说,陛下,都是奉皇后娘娘的命令。 “不!”皇帝大汗淋漓,坐起身来。朱皇后已经被惊醒,命宫女把灯点上,皇帝看见的就是朱皇后那担心的眼,朱皇后瞧着皇帝,眼里全是关切:“陛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把灯拿开,拿开。”皇帝只觉得那些灯光很刺眼,对宫女们大喊,宫女们有些不知所措,看向朱皇后,朱皇后对宫女点头示意,宫女们这才拿着灯退下。 这让皇帝又想起了梦中情形,梦中,宫人们也只肯听朱皇后的话,不肯听自己的。不,不,这样是不行的,自己才是天子,才是皇帝,才该是一言九鼎的人。皇帝有些慌乱地想。 朱皇后已经摸上皇帝的额头,皇帝浑身汗如雨下,连内衣都已经湿了。朱皇后的声音更加柔和:“陛下,不如传御医来?” 朱皇后的话让皇帝的魂魄慢慢归位,皇帝的眼眨一眨,努力地想把这周围的一切都眨掉,接着皇帝才对朱皇后道:“不用了,朕只是做了个噩梦。” “陛下做了个什么噩梦呢?”朱皇后原本想让宫女们进来服侍皇帝把汗湿的内衣换掉,但见皇帝这样,朱皇后还是决定不叫宫女们进来了,拿过枕边的帕子,替皇帝擦着汗,温柔地问着皇帝。 皇帝习惯地握住朱皇后的手,接着就道:“朕,朕梦见杜太后了。还是在宁寿宫中,那时候朕年纪还小,应该是母亲刚刚薨逝之后不久。朕梦见杜太后对朕厉声地说,以后不许再提起陈太后,这宫中,只有一个太后,那就是她。” 皇帝的这番话让朱皇后深信不疑,她把皇帝的手握的更紧:“陛下,老娘娘当初那样待你,幸好,这一切都过去了。这个后宫,再没有一个人是不肯听陛下的。”皇帝嗯了一声,朱皇后扶皇帝躺下,自己躺在皇帝身边,皇帝把手伸出去,朱皇后把手放在皇帝手心,两人的手交握在那。 皇帝听到朱皇后发出均匀的呼吸,梦里的情形又浮现在皇帝眼前,皇后,到底值不值得自己信任?能想出法子除掉杜太后的人,难道她对自己,就可以全身心地忠诚?特别是,她曾有过一个,和她爱恋过的男子。 皇帝真恨不得立时就下诏,杀掉刘澄,但无缘无故下诏杀死大臣,会被众臣阻止的。那么,只有慢慢地想个法儿了。 皇帝躺在朱皇后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杜太后的声音又在皇帝耳边响起,杀掉皇后,杀掉皇后,这个后宫才会平安。 那么杀掉刘澄,会不会让朱皇后,怀恨在心?皇帝一个激灵,差点又坐起身,接着皇帝看向朱皇后,那么,只有试一试了。 睡梦中的朱皇后并不知道皇帝如此心事重重,她沉浸在美梦之中,梦到和皇帝白头偕老,白发苍苍,看着面前的儿孙们,含笑携手而逝。史官们记录下的,是他们两个恩爱的事情。 “陛下要召妾的家人入宫赴宴?”朱皇后第二天早上听到皇帝的意思,惊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看着皇帝不说话。 皇帝对朱皇后微笑:“按说呢,为连襟也好,为郎舅也好,是该常聚的,不过朕为天子,你为皇后,为国礼所拘束,不能常常和亲戚家人团聚。朕就想着,岂能让皇后不得天伦之乐。上一回朱夫人进宫,她已经和她次女一家团聚。那朕也该招朕的连襟舅兄入宫,宴饮一番。” 朱皇后心中的欢喜是无法形容出来的,但还是对皇帝道:“陛下,宫中规矩……”皇帝摇头:“你我身为帝后,任性一下,只要不太出格,大臣们是不会阻止的。” 说着皇帝瞧向朱皇后:“若你不肯让他们入宫,那朕只有带了皇后,亲自去国丈府。” 朱皇后急忙阻止:“陛下这样才是真的胡闹。”说着朱皇后双眼闪闪发亮:“既然如此,妾也就遵旨!” 皇帝点头,又叮嘱朱皇后几句,也就上朝去了。吴娟给朱皇后端来燕窝粥,含笑道:“娘娘,陛下待娘娘啊,那叫一个举案齐眉!” 朱皇后啐吴娟一口:“贫嘴!”吴娟抿唇微笑,朱皇后面上的笑容,更为喜悦了。 皇帝既然降旨要朱国丈一家连同刘澄一家都入宫赴宴,朱家也没有抗旨的道理,况且这样的恩宠,也是很少见的。 于是到了那天,朱家全家和刘澄一家,都入宫来。朱夫人带着朱少夫人,刘孺人和孩子们先来昭阳宫正殿拜见皇后。 朱皇后命她们起来,在旁边坐下,命宫女送上茶水点心,在那说着话。就有内侍前来禀报:“娘娘,陛下有旨,虽男子不得擅入后宫,但国丈国舅和刘大人,都是亲戚,因此特命国丈国舅和刘大人,前来昭阳宫拜见娘娘。” 朱夫人已经惊讶地站起身:“哎呀,这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从没有的恩宠。”朱少夫人已经笑着道:“婆婆您不用如此慌乱,娘娘在这宫中,正位多年,和陛下举案齐眉。陛□□谅娘娘数年没有得见公公和夫君,先命他们进见,免得到时宴会之上,娘娘失态那才不好。” 朱夫人连连点头:“说的是!”说着朱夫人已经对朱皇后道:“你瞧瞧,我这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 刘孺人瞧向朱皇后,见朱皇后唇边笑容甜美,心中不知该做何想,但也要和朱夫人等人一样,站起身等着。 很快内侍就引着朱国丈国舅和刘澄进来,朱皇后乍然瞧见朱国丈国舅,泪水已经盈睫,但还是强忍着,任由他们行礼如仪,这才命他们起身。 刘澄已经数年没见过朱皇后,见朱皇后虽然大腹便便,但仪态端庄更胜从前,果然是母仪天下的女子。 刘澄只看了朱皇后一眼,就忙把眼垂下,刘孺人瞧见丈夫慌张垂眼,手不由悄悄握成拳,有些事,就算是亲生姐妹,也不能说出口的。 朱皇后和国丈国舅说了几句话,又问过刘澄如何,也就命内侍把他们带出去。等着宴会开始。 众男子退出,朱皇后这才对刘孺人笑着道:“妹夫风采依旧,你和妹夫极其恩爱,这让我这个做姐姐的,也颇为放心。” “全是托娘娘的福气!”刘孺人说话时候,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一点讽刺。朱夫人不由咳嗽一声,朱皇后微笑:“你们两个过的好,这是你们的福气,哪是托我的福?” “娘娘说的这话,妾就要驳一下了。”朱少夫人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稍微想了想就道:“娘娘的福泽,照耀着的可不止是小姑和姑夫,还有我们朱家呢!” 朱夫人有些担心地瞧刘孺人一眼,这次回来,朱夫人才知道次女是有些怨言的,但刘澄待次女也很礼敬,又生儿育女,男人也没纳妾,处处以妻为先,天下做女子的,能嫁的如此郎君,已经很好了。 朱夫人自然也要说小女儿几句,此刻听到朱少夫人这话,朱夫人也就接上道:“少夫人说的对,娘娘在这宫中,虽不能常见我们家里人,但家里人可都感念娘娘呢!” 朱皇后掩口微笑:“娘和嫂嫂,都这样吹捧我,女儿不依。”朱夫人又悄悄地拉下刘孺人的袖子,刘孺人努力收起心中的那些不平对朱皇后微笑:“姐姐这不是什么吹捧的话,而是实话呢!我们朱家,靠了姐姐的福泽,才能过的这样好。” 朱皇后笑的更为开心,内侍来报,宴会已经齐备,请皇后带着众人移驾。宴会并没在后宫之中,但因是家宴,也没在平常举办宴会的那些殿内,而是在靠近后宫的一个楼阁内。 这座楼阁也不算小,里面有小桥流水,是皇帝年纪还小时候,收拾出来做书房用的,后来此地虽不再做书房,但皇帝偶尔处理政事累了,也会到这来睡个午觉,小憩一会儿。 因此这里的景致很好,用作宴请家人的场所最好。 朱皇后还没来到的时候,皇帝已经驾到了,朱国丈和国舅刘澄三人正在那说着皇恩浩荡这类的话,见皇帝走进,三人忙起身迎驾。 皇帝坐下对他们三人道:“还请坐下罢。今儿是家宴,特地吩咐了他们,不许拘泥礼仪。” 朱国丈应是起身才对皇帝道:“陛下虽如此说,奈何国礼在上,臣等不敢!”皇帝摆手:“皇后常和朕说起她小的时候,在家中的趣事,那时朕就向往着,有一天也能像在家中,一大家子说说笑笑,岳丈若再拘礼,岂不坏了朕的兴致?” 朱国丈连称不敢,朱国舅已经微笑道:“父亲,陛下既如此说,今儿又是家宴,父亲也不用太过拘礼,不然陛下的美意就辜负了。” 朱国丈这才再次应是,皇帝已经站起身,指着自己身边座位道:“如此,还请岳丈坐过来,等会儿岳母过来,也是坐在这里。” 第156章 宴上 朱国丈差点又跪下去,连连摆手口称不敢。皇帝面上笑容没变:“岳丈说什么不敢?今儿是家宴,比不得平常国宴。” 朱国舅没想到皇帝会如此温煦对待自己家人,想了想就对朱国丈道:“父亲,虽说国礼为上,然圣上如此美意,父亲倒不如接受圣上美意,传于后世,也是一桩美谈!” “你这孩子,哪里晓得这些道理,竟还说什么美谈?”朱国丈呵斥儿子一句,对皇帝更为恭敬:“陛下,陛下,臣知道陛下的美意,只是……” “父亲和陛下在推辞什么?”朱皇后的声音响起,她已带着众人走进,见状含笑相问。 皇帝对朱皇后无奈地摊开手:“皇后来的正好,我想着,今儿是家宴,就该讲家礼,不能拘于国礼,因此请岳丈往上坐,岳丈只是不肯,我就想着,这是国丈不肯接受我的好意了。” 皇帝语气恳切,连自称都改了,朱国丈虽觉得自家脸上十分有光彩,但正因为脸上十分有光彩,才更要谦逊待之,因此还是拒绝。 朱皇后望着楼内众人,一颗心就像泡在蜜糖里一样,见朱国丈还是如此推辞,就对皇帝道:“陛下的美意,按说不该推辞,只是再是家宴,这也是在宫内,陛下让臣子居于帝王上方,实在……” 皇帝把手一摊:“瞧瞧,皇后果真是岳丈教养出来的人,从来都不肯失礼。”朱国丈笑的眼都眯了,对皇帝拱手:“臣的女儿,能托体陛下,臣举家之幸。” 朱夫人和朱国舅等人也急忙跟着朱国丈行礼,既然如此,皇帝忙把他们唤起,沉吟一下就笑着道:“既如此,大家还请各自坐下吧。” 说着皇帝就对朱国丈道:“岳父岳母只是休要再像方才一样拘礼,小婿该对岳父岳母敬酒才是。” 朱国丈见位置的事好容易安排定了,因此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再继续和皇帝拘礼,应是坐下。 帝后坐在上方,朱国丈夫妻分坐他们下手,朱国舅夫妻,刘澄夫妻各自坐在朱国丈和朱夫人下手。孩子们按了年岁,忝坐末尾,不过他们年纪小,身边还有奶娘服侍。 众人坐定,皇帝也就和朱皇后站起身,先给朱国丈夫妻敬酒,既然皇帝已经有言在先,朱国丈夫妻也只在席上欠身,接着端起酒杯饮。 此后朱国舅夫妻,刘澄夫妻也先对朱国丈夫妻敬酒,再对帝后敬酒,敬过一巡,众人也才重新坐下,各自说笑家常。 今日皇帝态度一直很温和,温言相询朱国丈许多家事,朱国丈慢慢地放松了心里的紧张,皇帝问一句,朱国丈也就答一句。 皇帝含笑问道:“朕听的皇后说,她在闺中时候,闺房之外,有棵梅树,皇后常采摘梅子,用来做蜜渍梅子吃,还用梅子泡酒?” 朱国丈用手撸一下胡子:“确有此事。”说着朱国丈转向朱夫人:“记得这棵梅树,是当年娘娘出生不久种的,当时还说……” “记得!”朱夫人微笑着看向皇帝:“当时还说,愿我儿不应摽梅之诗。”朱皇后用手捂一下脸,对朱夫人含笑道:“母亲在陛下面前这样说,难道是要陛下懊悔娶了女儿?” 皇帝放声大笑:“原来皇后在闺中时候,竟如此可爱。”朱皇后又用手捂一下脸,含笑望着皇帝:“陛下这样做,是取笑妾了。” 众人都捧场而笑,刘澄正用筷子夹起一颗蜜渍梅子,抬头望见朱皇后的笑容,这笑容和刘澄记忆中的笑容是一样的,那样的甜蜜,那样的无忧无虑,那样的,仰慕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只是这样的笑容,再瞧不见了。刘澄觉得心中有什么痛苦划过,接着感到刘孺人望着自己,刘澄忙对刘孺人笑着道:“这梅子的味道,倒和你当初,从娘娘那里拿来梅子,送来给我的味道是一样的。” 这梅子的味道?刘孺人只尝出苦苦的酸,半点蜜的甜味都没尝出,刘澄这样说,刘孺人不由就道:“当初……” 当初是姐姐把梅子送给你,当初也是你和姐姐互相爱恋,只是这些话,刘孺人就算到了嘴边也不能说出。皇帝已经绕有兴味地看着刘孺人:“当初小姨和妹夫,没成亲前就认识了?” 刘孺人恭敬应是,望着朱皇后微笑:“想来陛下知道,朱刘两家,原本就是旧识。从小夫君就和兄长相熟,那时妾还小,因此也认得了。姐姐做的梅子好吃,我就常常缠着姐姐做了梅子,送去给兄长和……” 刘孺人转头望着刘澄:“还有夫君。”刘澄手里的筷子已经落下,接着对皇帝恭敬地道:“那时,娘子年纪还小,对臣来说,她就是个小妹妹。” 皇帝的眼微微一闪,接着就对刘澄笑道:“姨夫不用如此紧张,小儿女之间,情窦初开,互相爱恋也是平常事,况且想来岳父岳母,也是乐见的。” 朱国丈和朱夫人含笑应是,皇帝的手又轻轻一拍:“如此,小姨和姨夫,也是一对天作之合,这才是佳话。” 说着皇帝就喊来人,内侍上前跪下,皇帝对内侍道:“你取一对比目鱼佩,赐给小姨和姨夫。” 内侍应是,皇帝轻声对朱皇后道:“如此佳话,该当褒奖,可对?”朱皇后心中正无限感慨,猛然听到皇帝这样轻声说话,一时竟难以回答,只对皇帝微笑。 皇帝握住酒杯的手不用稍微用重了一点力,接着皇帝含笑:“皇后想来是听了许多少年时的事,有些欢喜?” 朱皇后环顾席上,席上所有的人都是朱皇后最亲近的人,这让朱皇后唇边的笑容更大:“是,已经许久没有如此欢喜了。”说着朱皇后轻声对皇帝:“多谢陛下。” “你我夫妻,无需如此客气。”皇帝放下酒杯,内侍已把那对比目鱼佩取来,刘澄夫妇急忙离席行礼谢恩。 皇帝望着刘澄夫妻,对刘澄道:“唯愿小姨姨夫,如朕和皇后一样,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刘澄的下巴微微一收,那个熟悉的名字差点又要冲口而出,但刘澄只低下眼,恭敬地道:“能得陛下祝福,臣夫妻之大幸。” 皇帝微笑:“方才还说不许拘礼,这会儿怎么就拘礼了?如此,要罚酒一杯!”刘澄再次行礼应是,内侍已经在刘澄杯中倒了酒,刘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见朱皇后正在和朱夫人说话。 刘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接着就对刘孺人道:“方才进宫之前,你还和我说,说今儿不许多喝酒呢。瞧这会儿,我喝的也不少了。” “这酒不算太烈,又是陛下所赐,你多喝一点,也无妨。”刘孺人对刘澄温柔地说,努力让自己面上的笑容看起来很平静,很幸福,如同朱皇后此刻面上的笑容一样。 刘澄对刘孺人应是,皇帝已经对朱国丈道:“岳丈的这两个女婿,真是一个个都很好。” 朱国丈先应是,接着就摇头:“陛下原来是把您自己也夸进去了!” 朱夫人嗔怪地瞧朱国丈一眼,这才道:“你今儿真是喝多了酒,这样的话,那能在陛下面前说?” 朱国丈点头:“夫人说的是!”说着朱国丈就端起酒杯:“如此,夫人也该罚我不会说话,罚酒一杯。” 朱夫人伸手要去抢酒杯,朱国丈早已一饮而尽,把杯底亮出。皇帝笑出声,众人也跟着笑起来,席上气氛一时和乐融融。 酒过数巡,内侍来禀报太子已经从书房回来,想要来拜见外祖父母、舅舅舅母、小姨姨父。 朱国丈急忙站起身:“不可不可,殿下乃为储贰,怎能轻易来拜见臣子?”皇帝命内侍把朱国丈按在座位上:“岳父又忘了,这是家宴。不过……” 皇帝对朱皇后微笑:“岳父不愿受绵儿的拜礼,也是因了传出去,未免会有大臣说,倒不如互相不拜,可好?” 朱皇后今儿笑的是自从入宫以来最多的一天,皇帝想的这样周到,朱皇后怎会不答应,只对皇帝道:“陛下说的,自然就是对的。” 皇帝这才命人把绵儿请进来,虽然皇帝说过不用再拜绵儿了。但朱家众人还是站起身,直到绵儿在皇帝身边坐下,众人这才重新坐下。 绵儿坐在皇帝身边,皇帝问过几句他的学业,也就让他离开:“今儿毕竟是在饮酒,你还是先回去罢。” 绵儿起身行礼后离去,朱夫人已经有些感慨地道:“殿下和娘娘小的时候,眉眼还是有些像的。” “母亲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朱皇后的话让朱夫人顿生怀念:“当然记得,那时你差不多有殿下那么大的时候,刘家进了京,两家都紧隔壁,我和刘夫人颇说的来,常带着你和你妹妹,往刘家去,或者她带了孩子往我们家来,那时候……” 朱夫人对皇帝道:“那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我会把女儿嫁给了二女婿呢。”皇帝对朱夫人微笑:“这就是缘分。”朱夫人含笑应是,刘澄也对刘孺人微笑,刘孺人努力了又努力,这才对刘澄露出笑来。 这一幕瞧在皇帝眼中,让皇帝眼中那微含的怒意,似乎更深了,不过这怒意也只一瞬,很快皇帝就重新微笑,和他们说起别的事来。 宴会将到傍晚时候才散,朱家人告退出宫,帝后也往昭阳宫行去。朱皇后扶着腰走在路上,对皇帝道:“陛下今儿心情很好。” 皇帝嗯了一声就停下脚步瞧着朱皇后:“朕觉得,仿佛又知道了皇后的很多事呢!”夕阳斜照,朱皇后的脸在夕阳的笼罩下显得更为美丽:“陛下想知道妾的事情,妾从没有隐瞒过。” 第157章 醉话 皇帝眼神专注地看着朱皇后,朱皇后眼中的柔情更浓,声音也变的更为温柔:“陛下,能嫁给陛下,是妾的荣幸。不是因为陛下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主人,而是因为陛下……” 朱皇后勾唇一笑,笑容那样美丽,美丽的皇帝的心微微颤抖,接着朱皇后对皇帝附耳,语气轻柔:“是因为陛下,真正把妾视为妻子,肯和妾说所有心里的话,肯和妾……” 朱皇后深吸一口气:“陛下如此,妾很欢喜,十分欢喜。” 皇帝能感到朱皇后握住了自己的手,她的手心一向很柔嫩,此刻也不例外,皇帝望着朱皇后:“那么,皇后,如玉,你对朕,真的毫无保留?” “妾对陛下,自然是毫无保留。”朱皇后并不觉得皇帝的问话很奇怪,而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告诉皇帝,自己心中所想。 皇帝还是那样专注地看着朱皇后,方才宴上的情形在皇帝眼前浮现。皇后她,在撒谎!她若真的对自己毫无保留,就该告诉自己当初刘澄的事情,然后恳求皇帝贬斥刘澄,以求得自己的原谅,但她还是没有这样做,而是维护着刘澄。 皇帝伸手推开一下朱皇后,这让朱皇后十分奇怪,抬头看着皇帝:“陛下,您怎么了?” 这一声把皇帝的思绪给唤回来,不能这样说出口,这样说出口,朱皇后只会巧言令色,打消自己的疑惑,而她心中真正所想的,她绝不会告诉自己。 因此皇帝对朱皇后微笑:“朕只是觉得,能得到如玉你这样的女子做为妻子,是朕的福气。” 朱皇后的脸又微红,皇帝握住朱皇后的手:“走罢,我们一起去东宫,瞧瞧绵儿,然后送你回昭阳宫,等你睡了我再回甘泉宫。” “陛下今晚……”朱皇后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就停住不说,皇帝把手张开:“你瞧,朕今日满身酒气,怎能熏着了皇后?” “那陛下也不担心熏着了绵儿?”朱皇后有些娇嗔地说,皇帝笑了:“绵儿是太子,是朕的儿子,是将要承袭大统的人,怎能如此娇弱?”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罢!”朱皇后望着皇帝的脸,全是信任。也许,该找个时候和王淑妃说,她当初说的不对,陛下并不是不靠谱,而是要看他对什么样的人才会靠谱。 皇帝望着朱皇后的眼渐渐掺上了冷意,当初,如果不除掉杜太后,留着她,也许现在,就可以让杜太后拿捏朱皇后了。太后要对皇后如何,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帝后已经走近东宫,得到消息的绵儿早早走出东宫迎接。朱皇后上前两步,拉住绵儿的手,含笑问他的起居。 跟在绵儿身边的吴女官一一代答,皇帝听着他们的对话,面上笑容依旧,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若仅仅贬斥朱皇后,或者冷落她,那对绵儿不好,绵儿毕竟是已经定下来的太子,是国本。 那么,只有……杀了她!梦中杜太后的声音仿佛又在皇帝耳边响起,不,那不是梦中,就是在宁寿宫,那时杜太后死死地盯住皇帝,要皇帝杀死朱皇后。 皇帝用手按住额头,对朱皇后道:“我们回去罢,我的酒有些多了,这会儿想去歇着了。” 朱皇后正在和绵儿说话,听到这话忙站起身:“倒忘了陛下喝了许多的酒,那就先回甘泉宫罢。娟儿,你去让他们把步辇备好,再吩咐膳房,预备醒酒汤给陛下送去。” 吴娟上前应是就跑出去,皇帝对朱皇后微笑:“皇后对朕的身体,一直很关心。”朱皇后对皇帝回以笑容,又叮嘱绵儿几句,就和皇帝一起走出东宫。 等皇帝上了步辇,朱皇后才道:“陛下今夜就先回甘泉宫去歇息。嗯,我让依依到甘泉宫去服侍酒后的陛下醒酒。” “你怀孕日重,哪能如此操劳?”皇帝的关心体贴让朱皇后笑的更开心:“陛下说什么,这是妾的分内事,陛下快些回宫罢。” 皇帝对朱皇后点头,闭上眼,朱皇后吩咐步辇离去,又命人去望月楼传柳依依去甘泉宫服侍皇帝。 柳依依是知道皇帝今日宴请朱皇后家人,想着皇帝今晚只怕要宿在昭阳宫,因此早早就预备睡下,还和如儿说,今晚母女两人睡,到时和如儿说自己小时候的事。 如儿听了柳依依这话,高兴的不得了,吃过晚膳就吩咐宫女们去铺床,自己好和娘一起睡。 如儿还在兴头上,宫女们也把灯给掌上,就听到昭阳宫的内侍来传朱皇后的诏令,命柳依依前往甘泉宫,服侍酒后的皇帝。 如儿的嘴一下撅高了:“爹爹怎么这样,好容易我今儿和娘一起睡,他就叫娘去甘泉宫。” 奶娘已经上来抱如儿:“公主乖,这也是常事,别人求也求不来呢。”柳依依原本在卸妆,听到这诏令也就只有命菊儿把自己的头发重新挽起,不过那些首饰也没办法重新戴上,只用了几样轻巧的,就捏捏如儿的脸:“你乖乖在家里,让奶娘带着你睡,娘明早回来,再来陪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如儿的嘴还是撅着,但对柳依依点头,柳依依亲下女儿,也就匆匆带人离去。 柳依依到甘泉宫的时候,昭阳宫已经送来醒酒汤,不过皇帝并没喝醒酒汤,而是靠在榻上,右手虚握成拳,放在额头上,闭着双眼,似乎在想什么。 柳依依上前端起醒酒汤,走到皇帝面前,正要唤皇帝喝醒酒汤,低头见皇帝额头有深深的皱纹,记得周婕妤初进宫的时候,皇帝才二十出头,那时皇帝意气风发,全不是现在这样子。 想着那天在王淑妃鬓边看到的白发,柳依依索性把醒酒汤放下,看向皇帝鬓边,原来,皇帝也已经多了白发了。 算起来,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如果周婕妤还在世的话,也快三十了,是不是也要哀叹一声容颜已衰,再不得君王眷顾? “依依,你在看什么?”皇帝睁开眼,直视柳依依,柳依依微笑:“妾方才瞧着陛下,不由想起陛下初次召幸妾的时候,算起来,也有许多年了。只是不知道再过许多年,陛下身边有了新人,那时可还记得妾了?” 皇帝半坐起身,示意柳依依把醒酒汤递给自己,柳依依把醒酒汤端起来,皇帝并没伸手去接,而是就着柳依依的手把醒酒汤喝完才道:“依依为何会有如此念头?朕也算不上什么很好色的君王,况且新欢旧爱,都各有各的妙处。朕身边纵然有了新人,对依依,还是不一样的。” 柳依依放下碗,走到皇帝身边给皇帝按着额头:“陛下这样说,妾的心倒宽慰了,只是陛下那几位新欢,心里要晓得了,难免不好受呢!” “朕的身边,不需要这等不懂事的女子。”皇帝闭着眼,很享受柳依依给自己按额头的力度,语气却透着些冰冷。 柳依依哦了一声,前前后后,在皇帝身边加起来也十多年了,但此刻的皇帝是柳依依不了解的。难道说在宴请皇后家人的宴会上,皇帝发现了什么?因此心里不满? 皇帝发现了什么呢?柳依依咬着下唇,在那努力思索。皇帝已经又开口了:“依依,朕平常处置事情已经很劳累了,回到这宫中,希望的是大家都很平静,不要有什么别的念头。” “后宫有娘娘打理,陛下难道还信不过娘娘?”柳依依照着一贯的思路去接皇帝的话,皇帝却睁开眼,猛地握住柳依依的手腕:“皇后,在这后宫之中,难道只有皇后说的话才能算数?” 这位陛下,到底是哪根筋被戳了?问出的话越来越奇怪,柳依依心中飞快想着,面上笑容没变:“陛下,您不在这后宫时候,后宫之内,当然是娘娘说了算。您君临后宫时候,这后宫,就是陛下您的天下,陛下您想做什么都可以。” 皇帝松开握住柳依依手腕的手,对柳依依笑着道:“你啊,真是皇后教出来的,一句句都维护着皇后。” 柳依依的眼故意睁大一些低头看着皇帝:“陛下这话,妾要驳一驳,这不是陛下平常说的吗?怎么就变成皇后教出来的了?” 皇帝哑然失笑:“你果然还是这样调皮,朕再问你,你进宫时候,心中可有什么人?” 柳依依的心猛地一提,但面上却现出嗔怪的笑:“陛下这话,是太不信任妾了,妾进宫时候只有十三岁,哪有什么心上的人?” 皇帝也笑了:“倒忘了这个。你坐下吧。朕只是心中有些事情,一直疑惑不解呢。” “陛下有什么事?”柳依依坐在皇帝身边,眼睛睁的大大的,语气也带着好奇,皇帝往后靠了下:“朕想的……” 接着皇帝摇头:“朕还是不和你说了,你啊,从来都向着皇后。” “陛下这话,妾不服气!”柳依依的唇抿起:“陛下是娘娘的夫君,也是妾的夫君,陛下和娘娘是一体的,向着娘娘就是向着陛下,这一点,妾还是懂的。” 皇帝又笑了,打个哈欠道:“对,你说的都对,朕这会儿真乏了,睡罢。”宫人已经把床铺好,柳依依也就扶着皇帝在床上躺下,因皇帝有些酒意,灯没有全灭去,还在床头点了支蜡烛。 宫女把帐子放下,退出寝殿。柳依依在皇帝身边躺下。皇帝已经伸手握住柳依依的手,有些含糊不清的道:“依依,答应朕,永远都不许背叛朕,也不许……” 皇帝看着柳依依:“也不许在心中,再有什么别人。” 柳依依的心吓的扑通乱跳,皇帝这话,说的是真是假,柳依依是分辨得出来的,这会儿皇帝说的,全是真话,他是真的不相信,后宫女子。 第158章 分析 柳依依努力露出笑,伸手拍拍皇帝的心口:“陛下今儿醉了,全说酒话呢。妾是陛下的人,一身荣华富贵全是陛下所赐,陛下就算要妾去死,妾也不能说一个字,哪能背叛陛下?” 皇帝对柳依依的回答很满意,翻了个身就沉沉睡去。柳依依并没睡着,而是瞪大双眼,这些话,明天还是要悄悄告诉朱皇后,好让朱皇后有个防备。 前几天和王淑妃的对话又在柳依依耳边回响,这才短短几天,就开始对皇帝有了些许怀疑。咱们的陛下,果真还是那样的,靠不住。 第二天柳依依服侍皇帝上朝去后,先回望月楼哄好女儿,陪着她用了早膳,又带她去御花园玩耍。 柳依依还在想着,该如何想个法子去见朱皇后的时候,就见一个内侍走来,对柳依依含笑道:“婕妤在这里呢,娘娘等会儿也要来御花园,说许久没见公主了,要和公主玩耍。” “母后来了,那太好了。”如儿扬起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孩子的笑容是那样天真可爱。 真是老天掉下来的机会,柳依依心中暗自庆幸,但却对如儿脸一板:“你上回还把娘娘的裙子给抓坏了,这回,又想做什么坏事?” 如儿的腮帮子鼓起,抓住柳依依的袖子:“娘,我才没有,那是小猫抓坏的。”柳依依可不吃这一套,抱起如儿就要捏住她的鼻子,朱皇后的声音已经响起:“依依,如儿上一回是小孩子家,你不是已经责罚过了,怎么这会儿,又说她了。” “母后!”如儿已经从柳依依怀里滑下去,上前对朱皇后大大地叫了一声,接着有些恳求地道:“母后,上回您的裙子,是小猫抓坏的,是不是?” 朱皇后伸手摸摸如儿的发:“你这孩子,着实有些调皮。”如儿的腮帮子又鼓起来,柳依依已经给朱皇后行礼:“娘娘,这孩子啊,越长越被惯的,真不晓得,以后嫁给……” “皇家女儿,娇惯是难免的。等再大些,身边有了管教养的人,那些礼仪规矩不会错,别的,也就由她去。难道还要像民间女儿一样,嫁到谁家,侍奉公婆不成?” 朱皇后的话让柳依依微笑:“娘娘说的,和陛下说的是一样呢。”朱皇后已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这是想到,若我也生个公主,到时只怕比你疼如儿还要疼的厉害呢。” 柳依依瞧向朱皇后的肚子,如儿已经抓着小宫女的手,让她们带自己去抓蝴蝶了。朱皇后命奶娘和大宫女跟了去:“也只有小孩子才这样无忧无虑,这个季节,哪有什么蝴蝶?” 柳依依扶朱皇后在太液池边小心坐下,宫女内侍也就散开一些,好让朱皇后和柳依依自在说话。 太液池的景色虽美,天天望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朱皇后沿着太液池渐渐地往远方瞧去,瞧见宁寿宫就对柳依依道:“那边,是宁寿宫吧?虽说那边天天有人打扫,但毕竟比不得里面有人住着,怎么觉得这宫殿,看着有些破败了呢。” “是宁寿宫,娘娘。”柳依依心中在组织语言,怎么说才比较好,既能达到提醒朱皇后的目的,又不气到朱皇后,毕竟朱皇后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若刺激的她早产,那对柳依依来说,就是闯下大祸了。 “娘娘还记得老娘娘?”柳依依只能选比较远的话来挑起话头。朱皇后微笑:“怎么不记得呢?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老娘娘的时候,她是那样端庄,那样威严,但是很快……” 柳依依垂下眼:“陛下对娘娘,可曾问过些什么话?”朱皇后有些惊讶:“你这话问的奇怪,除了那些常年不见君王面的,别说我,就连你,也常常和陛下应答。” “是啊,陛下经常问妾一些话,比如说昨夜,陛下就问过妾,会不会背叛他。”柳依依想来想去,索性还是挑明为好。 朱皇后果真哦了一声,接着朱皇后就叹气:“你还不知道呢,依依。陛下有一天突然做了噩梦,说梦见杜太后了。依依,我觉着,陛下是想起杜太后曾做过的事了。” 先帝是死在杜太后手上的,这件事对柳依依来说,早已不是秘密,柳依依垂下眼,继续听朱皇后往下说。 朱皇后望着柳依依:“陛下的性情,你也是明白的,难免有些多疑,但这些年,他已经好了许多了。想必前些日子梦见老娘娘,又想起老娘娘所做所为,这才询问你。依依,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千万也只记在心上,不要说出去。” 柳依依抬起头,但心中的疑惑还是没有消去,应是后才道:“娘娘,陛下昨儿宴请您的家人,那位刘……” “都过去了。依依,都过去了。”朱皇后长叹一声才道:“依依,按说呢,这件事,就算陛下不问,我也该合盘托出,告诉了他。但我想来想去,还是不告诉的为好,毕竟陛下的性子,你也是明白的,此其一,其二呢,我想,陛下要真想知道,他尽可以来问我。” “娘娘一直信任陛下吗?”柳依依知道这句话问的不合时宜,但还是问了出来,果真朱皇后面上闪过温柔而坚定的笑:“是啊,我很信任陛下。陛下也不会辜负我的信任的。” 既然如此,那再说什么,似乎都成了挑拨离间,柳依依咽下想要和朱皇后说的别的话。如儿已经跑过来,柳依依怕如儿冲撞到朱皇后,急忙把如儿拉住,如儿双手一直是合拢的,小心翼翼地对柳依依说:“娘,我抓到了一只蝴蝶。” 说着如儿小心翼翼地把手掌分开一点点,透过那点缝隙,柳依依能瞧见如儿手掌之中,有一只小小粉蝶。 “放开你的手掌,让它飞出去罢。”柳依依要打开如儿的手掌,如儿把手掌合起来:“为什么?” “蝴蝶你又养不好,倒不如放了它,让它自己去飞。”这皇后明白柳依依的用意,对如儿微笑着说。 如儿的唇顿时撅起,瞧瞧柳依依又瞧瞧朱皇后,还是把手掌打开,如儿的手掌一打开,那只小小的粉蝶就扇动着翅膀,慢慢飞走。 “瞧,它飞的多好看?”朱皇后见如儿面上还是有些不满,把如儿揽过来,指着那只蝴蝶飞走的方向给她看。 好像的确很好看。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也去的快,如儿仰头看天,面上又是喜悦之色。 柳依依勾起唇,但愿自己是杞人忧天,皇帝对朱皇后,真的十分信任。 当夜皇帝又来到望月楼,那时如儿正要被带下去睡,看见皇帝走进,如儿就跑过去抱住皇帝的腿:“爹爹,爹爹,今儿你要带我睡。” 皇帝顺势就把如儿给抱起来:“你啊,真是你娘说的对,被惯坏了。”如儿的小脑袋摇的很快。 柳依依刚要唤奶娘过来抱走如儿,皇帝就道:“罢了,罢了,朕就哄她睡罢,等她睡着,也只有一小会儿。” 柳依依摇头叹气:“陛下实在是太宠她了,当日太子都没如此。”皇帝把如儿抱到枕头上放下,对柳依依微笑:“太子是男子,是要执掌天下的人,哪能如此疼宠。女儿家呢,多宠坏一点,横竖也是驸马家担忧,又不是我担忧。” 柳依依摇头叹气,如儿已经打个哈欠,闭上眼。柳依依见如儿睡着,正想叫奶娘把如儿抱走,皇帝就摆手:“她只怕还没睡沉。依依,你和朕说说话罢。” 柳依依坐在皇帝身边:“陛下想说什么?” “朕记得皇后说过,说你当年初入宫时候生病,曾经在病中见到了周婕妤。”柳依依没想到皇帝会问起当初的谎话,应是后才道:“若非陛下相问,妾都快要忘掉当年的事了。” “那你可梦见过文庄皇后。”皇帝的问话似乎很随意,柳依依的心不知为了什么却一跳,但还是对皇帝道:“自然没梦见。不过陛下,当初文庄皇后,不是老娘娘……” “是啊,老娘娘当初,手段实在太狠毒了。”皇帝叹了一口气才道:“对一个怀着朕身孕的皇后,老娘娘都不肯放过,为何却放过了昭阳宫内,当时文庄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呢?” “想来,那两个大宫女,是做了老娘娘的眼线罢。”柳依依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也只能顺口这样回答,皇帝沉吟了,柳依依命奶娘把如儿给抱走。如儿已经睡的昏昏沉沉,奶娘抱走时候她连声音都没发出。 “陛下问这些,可是因为想起老娘娘?”柳依依小心翼翼的,想打听出皇帝的真实目的,但又不能让皇帝察觉,因此问的更小心了。 “是啊,朕的确想起老娘娘了。”皇帝答了这么一句才又道:“当初老娘娘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朕竟然没问清楚,真是……” 柳依依方才是小心翼翼的话,那么这会儿就是心乱如麻,但还是努力对皇帝微笑:“荣明太妃不是猜,说老娘娘,可能深知药理?” 皇帝唔了一声就道:“是啊,倒忘记了这个。罢了,我们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了。睡罢,这眼看就是年底了,年底你母亲也能进宫来。” “这些事,往年都是娘娘安排的,不过娘娘今年的产期,差不多就是在过年前后,也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去麻烦娘娘。”柳依依服侍皇帝换衣,对皇帝轻声说。 皇帝转身把柳依依搂在怀里:“朕的依依,果真是比别人懂事。”柳依依低头羞涩微笑,像往常一样服侍皇帝歇息。皇帝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时候,柳依依睁开眼看着皇帝,皇帝这样问,到底是不是对皇后起了……? 第159章 也许不是疑惑,而是杀心。如果是真的?柳依依觉得心头有一把火在烧,但这件事,别说和人商量,就算是在心里想想,都觉得格外荒唐,皇帝对朱皇后如何,宫中人都是有眼的。 皇帝当年对文庄皇后,也是那样恩爱,但文庄皇后被杜太后杀了,皇帝却一直没有明说,直至皇帝那次中毒,才让皇帝大发雷霆。 陛下他,靠不住。王淑妃的话在柳依依耳边响起,柳依依靠向皇帝,仿佛是要从他身上汲取温暖,但心却在一直不停的往下沉,但愿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依依,虽说陛下有些靠不住,但他对娘娘,确实也是不一样的。而且娘娘毕竟是皇后,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柳依依唯一能说下心中疑惑的,就只有王淑妃了,当然柳依依不会直接挑明心中的疑惑,而是远远地说出这些话。 果真王淑妃一听到,也是先为皇帝开脱。柳依依听到王淑妃的话,面上露出微笑:“既然如此,那就是我想多了。” 王淑妃了然地拍拍柳依依的手:“我知道,你是被你曾经梦中所见吓到了,别说你,当初我对陛下,也同样心灰意冷,但这些年仔细想想,陛下就是这么一个人,我们只要不把一颗心放在他身上,好好侍奉他,也就这样罢。” 柳依依微笑:“是,淑妃说的很对。”王淑妃亲昵地凑近柳依依:“其实呢,我晓得你对娘娘,毕竟和对别人不一样的。放心罢。” 说着王淑妃掩口微笑:“嗯,这话,我也不会告诉陛下的。” “难道我还信不过淑妃您?”柳依依反问王淑妃,接着亲热地用手搂住王淑妃的肩膀:“况且,我知道,淑妃您,也不会为了什么,去和陛下说什么的。” 王淑妃露出笑容,拍拍柳依依的脸:“是啊。对陛下,不能全抛一份心。只是咱们的娘娘,只怕……” “陛下对娘娘,也是信任的!”柳依依飞快地打断王淑妃的话,王淑妃微笑:“是,陛下对娘娘,也是信任的。” 皇帝此刻正在被御医诊脉,感到眼皮跳了跳,皇帝的眉微微一皱,御医已经道:“陛下的脉象很好,不过陛下这两日只怕是有些劳累,还是多歇歇。”皇帝点头,瞧着御医问道:“朕想问你一件事。” 御医恭敬等候,皇帝轻声道:“当初文庄皇后薨逝,你在不在太医院?” 御医没想到皇帝会问起这件事,微感惊讶后才又道:“臣那时刚进太医院不久。” “那么,太医院是否往文庄皇后的药中,放了什么东西?”皇帝的话让御医扑通一声跪下:“陛下,那时是方御医负责这件事,还有老娘娘。” 方御医?皇帝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方御医已经在离开太医院后,回家乡的路上,遇盗而亡了。这件事,皇帝没有问过是谁做的,但想来不是杜太后就是朱皇后。皇帝之前一直认为这是杜太后下令做的,也更像她的手段,可是此刻,皇帝又觉得,自己那时的笃定,是不是有些荒唐? “陛下,陛下……”御医见皇帝陷入沉思,小声唤着皇帝,皇帝从沉思中醒过来,对御医道:“朕知道了,方御医当时的医术也是很高明,可惜啊!” 御医悄悄伸手擦去额上的汗,陪皇帝说了几句可惜,皇帝也就命御医退下。御医退下之后,皇帝看着这满殿的宫女内侍,却觉得自己连个商量的人都寻不到。 先是杜太后,接着是朱皇后,皇帝自己,竟从没挑过身边人!皇帝眼中渐渐闪出怒火,站起身道:“朕要去太液池走走。” 内侍应是,服侍皇帝往太液池行来。皇帝负手站在当初站过的地方,望着连绵不断的宫殿,望着这本该是自己一言九鼎,言出法随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却感到无比孤单。 皇后?你为什么要隐瞒朕?皇帝眼中的怒火更加浓了,看向昭阳宫的方向,皇帝很想走到昭阳宫去问问朱皇后,但一想到朱皇后的话语,皇帝就更为愤怒。 “陛下!”一领斗篷披上皇帝的肩,接着朱皇后温柔的声音在皇帝耳边响起:“天凉了,陛下也该注意身子,要多穿些衣衫。” 皇帝收起心中的愤怒,转身对朱皇后微笑:“皇后怎么知道朕来到太液池?” “妾原本是想寻陛下说说,又要过年了,妾这一回的产期,是在过年时候,因此妾想让淑妃和依依还要昭容三人在这宫中主持后宫事务,妾好安心待产。”朱皇后拿过宫女手上的手炉,给皇帝放进怀里,拢一下他的斗篷,对皇帝柔声说着。 “皇后的心思,果然极为细腻,既如此,就让她们三人主持后宫事务,等皇后出了月子,身子复原了,再重新主持,可好?”皇帝的语气很温柔,这让朱皇后笑的更甜,和皇帝往外走去:“陛下时时关心妾的身体,妾很欢喜。” “你是朕的爱妻,朕怎会忘记这点。”皇帝的语气更为轻柔,朱皇后唇边的笑越来越甜蜜。 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朱皇后并没察觉到皇帝看向她肚腹上的眼开始带上冷然。如果,真要对朱皇后下手,那这真是个好时机,妇人家生产,难产的也不是一桩两桩。或者,也可以等朱皇后生下孩子,在月子中动手。只是这个动手的人? 皇帝抬起眼看向远方,朱皇后的丧事必须要按照正常皇后死去的规格办,那必定要有人做替死鬼了。那么最简单的,就是要让这个人,不知不觉地,把毒药放进朱皇后口中,而以为这是补药。 那么,也只有一个人了,柳依依!想起柳依依的微笑,皇帝的眼神变的温柔一些,只有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皇后很信任她,在柳依依面前,皇后会更坦诚。 “陛下?”朱皇后觉得皇帝已经沉默了很久,轻声唤着皇帝,皇帝已经笑着道:“朕方才在想,也许用不了二十年,绵儿就长成大人了,到时朕给他完婚,等他给朕生下皇孙。朕就禅位给他,到时朕和皇后一起,去游历天下。朕虽说是天下之主,但没去过别的地方。” “好啊!”朱皇后十分惊喜,接着拍手:“嗯,妾也从没出过京城呢,倒是听妹妹说过,说京城之外,还有许多有趣的事,还有许多有趣的人。” 皇帝笑的眉眼都开了:“好,朕和皇后说定了,等二十年后,绵儿有了太子妃,生了皇孙,朕就和皇后一起,游历天下。” “那时妾还可以和陛下一起,扮成富商。这也不成,陛下是万金之体,不如扮成致仕的官员!”朱皇后的双眼闪闪发光,真的和皇帝讨论起来,皇帝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只有这样,才能不被人发现,朱皇后,其实是死在自己手里的。 由王淑妃赵昭容柳依依三人在朱皇后待产期间共同主持宫内事务的命令很快下达下来。柳依依知道了消息,也就前往昭阳宫。 王淑妃和赵昭容两人已经先柳依依到了,瞧见柳依依走进,王淑妃笑着道:“依依果然也来了。” 柳依依给她们三人依次行礼后这才坐下:“还不知娘娘是个什么章程,说了,妾等好去办呢。” 朱皇后微笑:“让你们三个主持后宫事务,不过是好让我清闲些,你们三个倒好,一个个都来请问我,那我可还需要你们三个了?” 王淑妃掩口微笑:“娘娘这话说的未免有些诛心了。妾等前来请问娘娘,自然是为的好把这件事办好了,讨娘娘的赏呢。” 赵昭容笑了:“原先一直觉得淑妃再端庄不过,此刻见了,才晓得淑妃在娘娘跟前,也是会讲笑话的。” 几人说笑一会儿,也就定下来该怎么办,宫中事务,就按朱皇后定下的规矩来办。遇到些烦难的事,三人先合伙商量了,然后再来请问朱皇后。当然,此刻宫中最重要的事就是过年,王淑妃往年也有协助朱皇后处置过年事务的经验,自然三个人以她为首,每天在仙游宫碰面,每十日再来朝见朱皇后一次。 既然已经定下,三人见朱皇后已经疲乏,也就告退出去。赵昭容见柳依依和王淑妃都脚步匆匆,含笑问道:“果真你们两个都是有女儿的人,这会儿就要急着回去见女儿了,倒是我的运气有些不大好。” 赵昭容话里难免有些哀怨,王淑妃和柳依依忙停下脚步,安慰赵昭容了几句,也就分头回宫。 柳依依回到望月楼时,如儿一脸无聊地坐在屋内,瞧见柳依依进来就扑进柳依依怀里:“娘,您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柳依依抱着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亲:“你今儿怎么这么老实?”菊儿笑着道:“今儿啊,公主打破了您的一个花瓶,奶娘说,公主这样可不对,就让公主在这屋里坐着,好好想想哪点不对呢。” “一个花瓶,为什么奶娘要罚我?”如儿的小嘴撅的很高。柳依依抱着女儿坐下来:“是啊,一个花瓶是不值什么,可是呢,那是……” “婕妤,您和公主说这样的话,公主只怕也不明白。”菊儿提醒柳依依,柳依依用手扶下额头:“是啊,她也不明白。” 不过呢,柳依依点下如儿的鼻子:“明儿呢,娘就带你去仙游宫,你问问你姐姐,好不好?” 如儿叹气:“那我去找爹爹。”柳依依把女儿抱紧一些:“你啊,总有一天会明白,也许只靠你的爹爹,是不够的!” 第160章 伤心 如儿的小脑袋一偏:“爹爹是皇帝啊。”柳依依被女儿的反问给噎住,捏下女儿的脸。如儿的小胳膊又搂住柳依依的脖子:“娘,我会懂事的。” 柳依依摇头微笑,身后已经响起皇帝的笑声:“对,我们如儿,会懂事的。”如儿从柳依依怀里跳下去,张开双手对皇帝索抱。 柳依依站起身望着皇帝:“陛下怎么又不通报就进来了?”皇帝瞧了眼柳依依:“怎么,朕想进望月楼,还要柳婕妤允许了?” 皇帝的话里含有玩笑成分,不过柳依依却没有把皇帝的话全当成玩笑,请皇帝坐下,自己倒茶过来才笑着道:“妾自然是不敢阻止陛下来望月楼,只是陛下这样突然出现,妾被吓到了。要陛下治呢。” 皇帝口中的茶差点喷出来,见柳依依还站在一边,就拉着柳依依坐下:“坐下罢,这会儿,我可不敢得罪了你,得罪了你,万一你命人把我做的衣衫,都晚给几天,那怎么办?” 柳依依噗嗤笑出,如儿已经对皇帝撒娇:“爹爹,娘说,从明儿起,就带我去寻姐姐玩,你去不去?” “你啊,天天就想着玩。”柳依依点下女儿额头,皇帝望着如儿,对如儿一本正经地说:“爹爹自然是不能去的,爹爹还要去上朝,还有正事,你啊,就好好的和你姐姐玩,好不好?” 如儿的小鼻子皱起来,奶娘上前把如儿抱走,菊儿已经上前来问晚膳备好了,陛下要摆在哪里? 皇帝随意说了个地方,菊儿就带着人下去摆晚膳去了。柳依依含笑瞧着皇帝:“陛下这两年,越发丰神俊逸了。” 皇帝伸手指下柳依依:“瞧瞧,连你都会说这样的话了。朕啊,不是越来越丰神俊逸了,而是年纪渐渐大了,想着,再过上几年,朕的鬓边,白发就会越来越多,那时朕就……” “那时陛下身边,不同样会有无数年轻美貌的女子?倒是妾,想来等如儿长大,得了封号,出嫁了,妾就只有在孤孤单单地过了。” “瞧瞧,你又来了。”皇帝把柳依依的手握住,语气轻柔和缓:“朕那天不是和你说过,新欢旧爱,各有各的妙处,再有另一句,少年夫妻老来伴。你啊,就是朕的老来伴。” 柳依依的心开始扑通扑通乱跳起来,仔细分析着皇帝话语后面的意思,但面上笑容没变,语气更是平静:“陛下错了,您和皇后娘娘,才是老伴呢。妾毕竟只是个姬妾,不一样的。” 皇帝微笑不语,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这让柳依依的心跳的更乱,但还是对皇帝继续道:“陛下以为妾说错了?妻妾之别,妾很清楚,况且娘娘向来爱护妾,妾对娘娘,向来是仰慕的。” 皇帝举起一只手阻止柳依依:“朕知道朕知道,你对皇后,向来都很忠心。好了,用膳去罢。”皇帝站起身,柳依依也跟着站起,跟在皇帝身后微笑:“妾说的,并没有错啊。” “知道你是个很注意这些的人。”皇帝的话里,带上一点点难以察觉的焦躁,这让柳依依的心开始有些往下沉,但很快柳依依就恢复平静,照往常一样服侍皇帝用膳。 用完晚膳,闲话一会儿,皇帝也就歇下。等皇帝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之后,柳依依才睁开双眼,透过帐外透进来的烛光,柳依依的牙咬住下唇,皇帝这样三番五次的就同一件事进行询问,绝对是有原因的,而不是闲着没事。 难道说皇帝真的对皇后生出不满,要为了当初刘澄的事,从此冷落皇后?柳依依的眉皱紧,下唇都快咬出了血,好让自己不发出声音,惊扰了皇帝的熟睡。 “依依,依依!”皇帝突然叫出声,柳依依忙装出被吵醒的样子,含糊不清地问皇帝:“陛下,怎么了?” 皇帝还是闭着眼,就在柳依依犹豫着,要不要推醒皇帝的时候,皇帝的眼睁开了,看见柳依依在旁边皇帝就握住了柳依依的手:“方才朕做了个梦,梦见你了,梦见你不肯理朕。依依,你不会不肯搭理朕吧?” “陛下,妾怎么会不肯搭理陛下呢?”柳依依再次肯定皇帝心中绝对有事而又不愿意告诉自己,因此对皇帝温柔地说,还反握住了皇帝的手。 皇帝长舒一口气,重新躺下:“依依,在这后宫之中,朕真心相信的人,没有几个。”皇帝的话让柳依依眼中闪出一抹厉色,果真皇帝和原来一样,毫无变化。 甚至于,他对朱皇后的疑惑已经生了。 “陛下,皇后娘娘那里,陛下也很相信的。”柳依依只能竭尽所能地为朱皇后多说一点好话,也许无济于事,但总好过什么都不说。 皇帝在黑暗中露出一抹哂笑,果真柳依依这个人,是最合适的人选。皇后和她彼此信任。 “是啊,皇后,还有淑妃,乃至苏美人,朕在她们那里,都很放心。”皇帝避重就轻回答了这么一句,就又闭上眼,仿佛再次睡着。 柳依依重新躺下,明天要和王淑妃商量这件事。谁知道皇帝这疑惑一生,冷落朱皇后之外,又要做些别的什么。 当初他可是因为一句话,就能杀了周婕妤等人,纵然后来有了所谓悔意,也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重新做一世人,又有了如儿这样可爱的女儿,柳依依并不愿意看不到女儿长大出嫁。 次日柳依依带着如儿往仙游宫去,到的时候,赵昭容早就到了,瞧见如儿,赵昭容面上就笑开:“如儿啊,快来姨母这里来,姨母这里,有许多好东西呢。” 如儿挨次叫过了王淑妃和赵昭容,这才对赵昭容道:“赵姨母好,不过我还是想去寻姐姐玩。” “你姐姐在后头呢。”王淑妃叫来宫女带走如儿,这才对柳依依和赵昭容道:“方才她们已经呈报过来一些事情,我瞧着,多是过年的礼仪,这些都是定例,娘娘往年是怎么办的,今年也就怎么办。” 说着王淑妃就拿出几张单子过来,赵昭容接过瞧瞧,满口赞好:“娘娘定下的规矩,自然就照着娘娘所安排去做。” 柳依依有心事,也只应了一声。三个人商量完了,赵昭容闲话了几句,也就告辞回宫。王淑妃等赵昭容走了,这才瞧向柳依依:“你今儿是怎么了?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难道昨晚陛下歇在你那里,说了些什么话?” 柳依依伸手抓住王淑妃的手:“淑妃,我们还是往太液池走走罢。”王淑妃的眉一挑,很快就吩咐宫女们安排下去,带上如儿和阿贞往太液池去。 太液池一年四季都很美,此刻烟波渺渺,阿贞和如儿两个人,已经手牵手要去抓蝴蝶了。被王淑妃嘲笑了两句,这个天,都下过雪了,怎么还会有蝴蝶? 如儿认真地说:“王姨母,我前两天还抓到一只呢,母后和娘都不许我养,就放掉了。” 阿贞也满脸期盼,王淑妃叮嘱宫女奶娘们看好她们,也就和柳依依坐在池边,望着太液池的湖水。 柳依依轻声道:“前两天,我就是坐在这,和娘娘说话的。淑妃,陛下这些日子,有没有和你说了些很奇怪的话?” 王淑妃的眉一挑,接着摇头:“陛下和我说的话,向来都很少,你晓得,我没有你得宠,也不愿意再应付陛下了。” 柳依依的眼帘垂下,那么,皇帝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到底是真信任自己还是试探?柳依依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想大声喊叫,甚至想告诉王淑妃,当年周婕妤的事情,但这些,柳依依都不能做出来,只对王淑妃道:“淑妃,陛下只怕对娘娘起了疑心,我婉转提醒过娘娘,但娘娘说有些事,不需要告诉陛下。” “娘娘有什么事?”王淑妃话中,开始透出兴趣,柳依依的眉皱紧,刘澄的事情,既然是朱皇后的秘密,自然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只是娘娘当年在闺中时候的一点小往事,按说这种事,陛下不该放在心上才好。”柳依依含糊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王淑妃哦了一声点头,接着微笑:“娘娘进宫时候,已经十八岁,那时在家中,情窦初开……” “淑妃!”柳依依打断王淑妃的话,接着手在空中无力地挥舞了下:“淑妃,这些事,原本就是娘娘不愿意告诉别人的,况且娘娘进宫已近八年,和陛下琴瑟和鸣,夫妻相得,按说陛下不该,可是我总觉得,陛下不能用平常人的心去衡量。” “我知道!”王淑妃答的很简单,接着就对柳依依道:“但是依依,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就算知道了,知道了陛下真的对娘娘起了疑惑之心,我们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四个字,王淑妃说的有些沉痛,柳依依顿时愣在那里,接着轻声问道:“淑妃到底是用了何种心情在说这样的话?” 王淑妃头一次被柳依依如此询问,未免有些狼狈地转头看向太液池,接着王淑妃轻声叹息:“我记得,你曾经入梦,梦中见到过周婕妤。” 柳依依轻轻点头,接着王淑妃苦笑:“其实当时,我曾婉转和陛下说过,周婕妤并非……” 王淑妃停下,伸出双手,仿佛想要去拥抱一些不可能拥抱到的东西:“但是陛下当时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样的可怖,那样的让人如堕冰窖。依依,那时候我就知道,陛下他,不是一个能随便地,随便地……” 王淑妃的语气慢慢变的艰难,但柳依依还是听到王淑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揣摩心思,就算真的错了,陛下他也不会后悔。就算真的后悔,死人,又如何能活转回来?” 第161章 无力 王淑妃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了声,柳依依把手握成拳,放在唇边,紧紧咬住手指,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哭出声,才能不让等会要回转的女儿,看不出自己的异样。 “到底,我们嫁的,是什么样的人?”柳依依过了很久,才把眼里的泪逼回眼眶,颤抖着问王淑妃。 王淑妃苦笑:“我们嫁的,是天子,他不需要我们的爱慕,只需要我们全心的服从和侍奉,至于别的,他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他会毫不留情地收回。依依,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猜不到?” “那娘娘呢,娘娘原先和陛下不是这样的。”柳依依终于说出这句。王淑妃笑了:“依依,你这会儿怎么傻了?陛下他,只怕这会儿,不愿意给了。” 而理由,没有理由,他是天子,是乾纲独断的人,这就够了。他只会站在最高处,冷眼看着他的天下,看着他的妻子儿女姬妾群臣。 柳依依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抓住王淑妃的胳膊:“那么我们,我们要去告诉……” “告诉娘娘也无济于事。”王淑妃的话语还是那样冷静,冷静的柳依依想抓住她的胳膊,大声地告诉她,不是这样一回事,但柳依依没有抓住她的胳膊,也没大声地告诉她,尽管那样无奈,柳依依也要承认,王淑妃说的对。 皇后,是唯一能和皇帝比肩的女子,但也是妻,是后,而不是君临天下的人。如果,要结束这一切,是不是只有弑君?当这个疯狂的念头在柳依依的脑中浮现,柳依依立即摇头,不,不能这样想,弑君是何等的罪过,纵然是像杜太后,最后不也没有附帝谥? “依依,不要难过了。我们进这宫里来,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原因,最后,也只能让自己过的好一点,再惠及家人,就够了。”王淑妃安慰柳依依,柳依依知道,自己只要对王淑妃露出微笑,表示她说的对就好,可是柳依依没法露出微笑,她用帕子捂住脸,泪水终于流出来。 王淑妃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命宫女端水来给柳依依洗脸。如儿和阿贞已经欢笑着从远处跑来,王淑妃凑在柳依依耳边:“不要这样了,你想想如儿,也不能这样难受,让陛下知道的话,他……” 他手中,有的是可怖的权力,柳依依直起身,用帕子擦着眼里的泪,如儿和阿贞已经跑到她们面前,阿贞正要行礼,就看见柳依依在擦眼泪,啊了一声就看向王淑妃。 宫女已经端着热水走来,王淑妃命宫女服侍柳依依洗脸,笑着把阿贞搂进怀里,拉过一边懵懂站着的如儿:“方才,我和柳婕妤两人,说起当年刚进宫时候的事,柳婕妤不由有些伤心了。” “入宫为什么伤心?”如儿双手托腮问,阿贞眼中也闪着好奇。 “因为见不到爹娘了。”柳依依已经洗了脸,拿着宫女送来的脂粉往脸上抹着,听到如儿的问题,轻声回答。 爹娘?见不到爹娘,如儿还想问,柳依依已经把如儿拉过来:“你啊,就是这样爱问,瞧这跑的满身都是汗,我们回去吧,给你洗个澡换身衣衫,再说别的,好不好?” 如儿乖乖点头,柳依依站起身和王淑妃道别,带着如儿在众人簇拥下离开。阿贞拉着王淑妃的手站在那里看着柳依依母女远去,眉头皱的很紧:“娘,那您当初进宫的时候,有没有伤心?” 王淑妃伸手摸摸女儿的发:“这些事,都是很久远的往事了。阿贞,娘现在有了你,就什么都不去想了。” 阿贞乖巧应是,王淑妃问过女儿,晓得她不愿意再玩耍了,也就带着女儿离去。太液池边,和原先一样,阳光照耀着太液池,湖上波光粼粼。这样的美景却没多少人来赏,如同这座宫廷一样。 柳依依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和王淑妃的谈话,每天照常说话做事,过个三四天就往昭阳宫去一次,询问朱皇后的怀孕状况。 朱皇后的产期渐渐临近,宫内的准备都已准备好,御医稳婆奶娘,只等朱皇后一发动,就把朱皇后送进产房生产。 每一次柳依依前往昭阳宫时,看着朱皇后脸上的温柔笑容,柳依依都想脱口而出,把和王淑妃说的话告诉朱皇后,但每逢此时,王淑妃那长长的叹息就在耳边响起,无济于事。 这种知道一切但无力改变的无力感,折磨的柳依依快要发疯了。 这天柳依依又从正殿内退出,刚走下台阶几步,就听到吴娟的声音:“柳婕妤请留步。” 自从柳依依有了如儿,位份渐渐升上去后,吴娟就不常来寻柳依依了,不过这也是常见的事,柳依依只要心里知道,吴娟还是和原先一样就好。 因此柳依依停下脚步,看向吴娟:“娟儿,你不在殿内服侍娘娘,寻我做什么?” 吴娟看向柳依依,眼神闪烁,柳依依已经了然,命宫女们往前:“我和吴宫人在后面慢慢走着。” 众宫女在前面走,吴娟这才轻声问柳依依:“你神色最近有些不好,似乎总是有些忧虑。依依,到底怎么了?最近娘娘将要生产,她精神不济,但我是能看出来的。” “娟儿,你出宫吧!”柳依依在心中想了又想,开口说的一句话却让吴娟吓了一跳,接着吴娟摇头:“依依,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让我出宫?况且我出宫也要皇后娘娘应准。” “陛下应准,你也是可以出宫的。”柳依依握紧吴娟的手,有些急促地说。吴娟这下倒更慌了,对柳依依轻声说:“依依,到底怎么了?” “我,我,我……”柳依依看着吴娟,在这个后宫之中,只有吴娟最值得自己信任,一旦皇帝对朱皇后起了疑心,难免不会拿朱皇后身边的贴身人作伐,那时吴娟能不能保住命都两说。 “娟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不过娟儿,你难道没觉出,陛下对娘娘,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我没觉出,陛下待娘娘,还是一样的柔情蜜意。”吴娟被柳依依的问话吓到了,柳依依的牙一咬,正要再和吴娟说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皇帝的声音:“依依,吴宫人,怎么在这站着不动?” 乍然看见皇帝,柳依依的脸色煞白,看向皇帝说不出一个字来。吴娟神色紧张地拉着柳依依给皇帝行礼。 皇帝的眼看向柳依依又看向吴娟,眉紧紧皱起,接着就对跟随宫人道:“你们先往昭阳宫去,告诉皇后娘娘,朕很快就来。” 宫人们应是离去,皇帝的下巴抬起,双眼闪出厉色:“柳婕妤,朕问你,你方才和吴宫人在这说什么?” 皇帝语气中的冰冷是少见的,吴娟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一下,柳依依已经跪下:“陛下,妾方才建议吴宫人出宫。” 皇帝哦了一声看向吴娟,吴娟应是:“陛下,柳婕妤方才的确和奴说了这些,不过娘娘临产在即,奴不能在此时离开娘娘身边。” 皇帝的眼中厉色更深,看向柳依依,柳依依此刻倒不慌乱了,横竖总有这么一天的。皇帝再次开口问:“为什么要这样说?” “陛下,妾为婕妤,娟儿和妾情同姐妹,妾不忍让娟儿位居人下,因此……”柳依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撒谎!” “陛下,柳婕妤并没……”吴娟急急地要辩白,皇帝已经对吴娟道:“吴宫人,你先回昭阳宫。” 吴娟也被皇帝这样冷酷的声音吓到,急忙给皇帝磕头行礼后就爬起来往昭阳宫去,去的路上还不时回头看向柳依依这边。 “依依,在朕面前,你是最该知道的,不要欺骗朕。”皇帝已经抬起柳依依的下巴,手在她的脖子上抚摸,声音已经带上冰冷。 “陛下,你杀了妾吧!”柳依依觉得自己已经承受不住了,自己还真没法做王淑妃这样的人啊!她眼里的泪一滴滴落下,看着皇帝面色绝望。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说着自己不愿意说的话,过着自己不愿意过的日子,所谓荣华富贵,所谓无上的权力。 柳依依这句话让皇帝有些惊讶,接着皇帝放开握住柳依依下巴的手,看向柳依依:“柳婕妤,你当知道……” “妾知道,宫妃不许自尽,妾也知道,宫妃只能牢记,是陛下的人,从进宫那天起,妾就只是陛下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柳依依的声音已经破碎,跪伏在地上的她,无法再支撑自己。皇帝在柳依依面前蹲下,伸手去抬柳依依的脸,柳依依的脸早已花了,皇帝苦笑一声:“你为何想要朕,杀了你?依依,你要知道,朕……” “陛下当年可以下令赐死周婕妤,那么今日,再下令赐死柳婕妤,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柳依依的话让皇帝的眼神渐渐变冷:“依依,你别仗着朕宠你,就这样胡作非为,胡说八道,朕,才是……” “陛下是这后宫的主宰,后妃也好,宫人也罢,都要恭敬侍奉陛下,妾深知这点。也因此,妾,妾,妾不能……”柳依依的手抓住宫道上的青砖,感到手心都被青砖磨的刺痛才抬头望向皇帝:“陛下,您对皇后娘娘,是不是……” “住口!”皇帝的神色变了,伸手握住柳依依的衣领:“你难道真的想死吗?你要知道,你所得到的一切,天下无数女子都在羡慕。你给你的娘家,带来了多少好处?” “妾知道,妾这一身,全是陛下所赐。但妾仰慕皇后娘娘,妾也愿娘娘和陛下之间,恩爱情浓,两不相疑!” 第162章 爆发 “谁告诉你朕怀疑皇后了?谁允许你猜测朕的心思了?柳婕妤,这一切,都不允许,你都不能做,你只是这宫中的一个婕妤,一个……”皇帝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妾宁愿是妾猜错了,陛下对娘娘,并没有过怀疑,妾也不愿陛下对娘娘真的有怀疑,陛下若觉得妾不能揣测陛下心思,那妾还是那句,陛下杀了妾罢!”柳依依知道,打断皇帝的话,在这后宫之中,意味着什么,但她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仅仅只为了这泼天的荣华富贵吗?柳依依陷入了迷茫之中,既然自己下不了决心,就让皇帝来下吧。 “陛下,您为何和柳婕妤发如此大的火?”朱皇后的声音适时响起,皇帝站起身抬头看向朱皇后,朱皇后的手扶住后腰,看向柳依依满是疑惑。 “柳婕妤她,说了宫妃不该说的话,朕还是太宠她了!”皇帝淡淡说着,完全忽略朱皇后面上闪过的惊讶神色。 “陛下,柳婕妤她素来……”朱皇后收起惊讶,急忙为柳依依说情,皇帝已经抬起一只手,阻止朱皇后说下去,接着就对柳依依道:“念你初犯,禁足三月。” 柳依依已经哭的不成样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朱皇后用目示意,吴娟忙上前扶起柳依依。 看见柳依依的样子,吴娟在心中轻叹一声,朱皇后见皇帝这会儿在气头上,对皇帝轻声道:“那,还要不要罚俸?” “不用了,她那里还有小公主,无需罚俸,禁足就是。宫中事务,还是由王淑妃和赵昭容两人掌管就好。”皇帝答了这么一句,见柳依依已经被吴娟搀扶着走远,皇帝心中的怒气怎么也没法消去,手握成拳想要挥出去,但没有挥的地方。 朱皇后对皇帝察言观色,晓得他这会儿是十分的不开心,但也不知道皇帝的怒气究竟从何而来,含笑道:“陛下何不往昭阳宫坐坐?” “不用了,你现在不方便,还是安心待产吧。朕先回甘泉宫了。”既然皇帝这样说,朱皇后也就带人行礼瞧着皇帝离去,这才吩咐身边的轻秀:“你去问问吴娟,到底柳婕妤是怎么惹陛下恼怒了。” 轻秀应是,吩咐宫人把朱皇后扶回昭阳宫,自己匆匆去追吴娟。 吴娟扶着柳依依在宫道上走,直到拐了一个弯,吴娟才对柳依依道:“到底怎么了?陛下一向不是疼你吗?怎么你会和陛下冲突起来,难道真的是你仗着陛下宠爱你,说了些什么不中听的话?” “娟儿,出宫去吧。”柳依依哭的眼睛都肿了,鼻头红肿,但对吴娟还是只说了这么一句。 吴娟更加惊讶:“依依,方才你就这样说,这会儿还这样说,到底为什么?”柳依依苦笑:“娟儿,这些事情,就算告诉了你,你也没有法子的。” 吴娟哦了一声,接着就笑了:“那告诉娘娘呢?”柳依依苦笑更深:“娘娘也没有法子的。” 除非,真的弑君。这会儿柳依依倒明白了为什么杜太后当年要做弑君举动了。杜太后手段算的上残忍,但先帝想来对杜太后也是没有留情的,才让杜太后起了杀心。真是可笑啊!这个世间最尊贵的一对夫妻,竟然会是你怀疑我,我杀了你的相对。 柳依依闭眼,所以这件事,是没有解决办法的,皇帝起了疑心,不愿意听朱皇后解释,那么以后……。 “柳婕妤,娘娘遣我前来问问,您这会儿可好些?”轻秀的声音在柳依依耳边响起,吴娟对轻秀摇头:“不知道呢,我怎么问都没问出来。” 轻秀这下更加惊讶,看向柳依依道:“柳婕妤,您和娟儿之间……”柳依依心知肚明轻秀是朱皇后派来的,她睁开眼看着轻秀:“多谢皇后娘娘了,只是这件事,全是我自作自受,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柳婕妤!”吴娟和轻秀双双喊道,柳依依用手背擦一把泪,吴娟忙拿过帕子,柳依依并没去接帕子,而是叹气:“这件事,全是我,怪不得陛下,三个月禁足,我也该回望月楼去,不用再送了。” 说完柳依依就推开吴娟,匆匆往望月楼的方向而去。吴娟想上前追,又望向轻秀,轻秀对吴娟微一摇头,这件事,真是透着奇怪呢。 朱皇后听完吴娟和轻秀两人的禀告,眉皱的很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柳婕妤为人,你们都是知道的,从来不持宠而骄的,怎么这回,竟然……” “柳婕妤更奇怪呢,还说,想让奴出宫去。”吴娟想来想去,觉得这个问题才是关键,于是对朱皇后老实禀告。 朱皇后哦了一声,看向吴娟:“那么你,想不想出宫去?” “我,奴,实在……”吴娟吞吞吐吐说了这么一句,已经不成句了。 朱皇后了然一笑:“我明白了,娟儿,你入宫几年了?” 吴娟伸手算了算:“妾入宫时候十三岁,如今已经八年了。” “二十一岁,依依的女儿都三岁了。”朱皇后感慨一句就道:“难怪依依想着你出宫呢,不光你,轻秀也该出去了。” 轻秀十分惊讶地看着朱皇后:“娘娘,奴并不……”朱皇后微笑:“难道你真不愿意出宫,嫁个人,好好地过日子?” 轻秀的脸一红:“但奴在娘娘身边这么多年,日子过的很好。”朱皇后手一拍:“好了,不要再想这个了,等我生产完,出了月子,就料理这件事。” 吴娟轻秀二人应是,见朱皇后面色疲惫,也就服侍她歇息。 望月楼内,此刻并没像平常那样安宁,先是如儿瞧见柳依依满面泪水的回来,吓的哇哇大哭,众宫女又要服侍柳依依洗脸,又要哄如儿。接着就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前来正式传柳依依被禁足三个月的旨意。 众宫人们都傻了眼,想问柳依依,谁知柳依依洗完脸换了衣衫就说要歇息,还让人把如儿带下去,既然柳依依如此镇静。那众人也只有把如儿带下去,百般哄劝,才算让如儿把哭声止住,哽咽着睡去。 柳依依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各种声音都渐渐消失,柳依依这才把被子拉到头顶,但这一回,柳依依并没有哭,而是慢慢睡去。睡的什么都不知道。 柳依依被皇帝亲自下令禁足的消息很快后宫中人都知道了。赵昭容第二天前去仙游宫的时候,对王淑妃叹气:“也不知道怎么了,陛下就下这么一道旨意,按说陛下对柳婕妤,那叫一个宠爱。” 王淑妃心知肚明,只怕是柳依依忍不住和皇帝起冲突了,真是年轻了。就算已经分析过,这件事,无济于事,还是要忍不住和皇帝起冲突。年轻人就是这样,王淑妃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对赵昭容道:“陛下对柳婕妤,向来宠爱,只怕再过几天气就消了,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赵昭容应是,王淑妃和赵昭容继续处理着宫务。赵昭容看到分发下去的过年的年例,迟疑一下才道:“那望月楼的年例,是不是……” 王淑妃把账本一合,瞧向赵昭容:“昭容糊涂了吗?陛下也好,娘娘也罢,都没下令罚俸,那自然还是照了往年的年例送去。” 赵昭容赔笑:“是,是妾糊涂了。” 宫女匆匆走进:“淑妃,陛下遣人来了。”王淑妃尚未站起身,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已经走进,对王淑妃恭敬地道:“淑妃,陛下口谕,柳婕妤既然已经禁足,为免二公主不得出来玩耍,特命把二公主送到仙游宫来,二公主此后就在仙游宫内,和大公主一起居住。” 王淑妃这下是真的惊讶了:“陛下他,真下了这么一道口谕。” 内侍微笑:“淑妃,君无戏言,自然是的。” 王淑妃摇头:“但二公主自从出生之后,和柳婕妤从没分开过,这,这……”内侍笑的还是那样恭敬:“因此奶娘和二公主的所有东西,都会搬到仙游宫来。” 说着,就听到殿门外传来如儿撕心裂肺地哭声,口口声声要娘。王淑妃急忙往殿门外走。 如儿被奶娘抱在怀里,不时踢打着奶娘:“我要娘,要娘。” 王淑妃急忙上前去接如儿,如儿瞧见王淑妃,哭的更伤心了:“姨姨,我要娘,我去和爹爹说,让我和娘在一起。” 纵然王淑妃熟谙宫内生存法则,晓得这个时候不该去拂皇帝的虎须,看见如儿哭的这样难过,心中也难过起来,把她紧紧抱住:“如儿乖,你只在姨姨这边住几天,不会太长时间的,到时陛下不让你娘再禁足了,你就能见你娘了。” 如儿哽咽着看向王淑妃,赵昭容也已从殿内出来,见状就忙对如儿道:“二公主乖,淑妃从不骗人的。” 如儿的小嘴扁在那,看着奶娘,奶娘也点头,如儿这才渐渐收起哭声,王淑妃命奶娘把如儿抱去寻阿贞,又命人赶紧收拾出一间屋子来安置如儿和她的仆从。 这些都安顿好了,王淑妃才叹气:“还不知道依依这时候,是怎样的伤心呢。” 柳依依却没有王淑妃意料中的伤心,当内侍来传皇帝口谕时候,柳依依就知道,皇帝能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当然也能把人的孩子从她身边带走。因此柳依依只是平静地命人把如儿的东西都打点出来,让奶娘带去仙游宫。 第163章 如儿刚开始还十分高兴,等见到众人只把她带走而柳依依没有跟出来,如儿顿时扁着嘴要哭起来,试图跑回去,被奶娘抱走。如儿顿时大哭起来,柳依依站在窗前,看着如儿远走,哭声越来越大,柳依依闭上眼,当睁开眼的时候,柳依依的眼已经恢复平静。 “婕妤,这次……”菊儿小心翼翼地问,这一回,和上次被朱皇后名为禁足,实则保护完全不一样。柳依依努力在面上现出微笑,对菊儿道:“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菊儿,我从进宫以来,从来都是别人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竟从没有过,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时候。” “婕妤,若……”柳依依抬起手,打断菊儿的话:“菊儿,若我有什么不测,想来陛下也不会迁怒于你们。” “婕妤!”菊儿跪在柳依依面前,磕头道:“奴愿为婕妤……”柳依依低头看着菊儿,轻声道:“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们还有大好年华,还可以出宫,宫外的日子就算再苦,也好过这样的,看着繁华无比,但却是……” 柳依依微微停了停:“如履薄冰。” “婕妤,您是不是可以去和陛下请罪?”这一回说话的是苹儿,柳依依微笑:“没必要,也不用去和陛下请罪,陛下的心,只有陛下自己知道,别人是不能去揣测的。” 说着柳依依缓缓坐下:“传午膳吧。”柳依依如此平静自然,两个宫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彼此互看一眼,也就出去传晚膳。 午膳和平常一模一样,甚至隐约觉得,比原先还要丰盛些。菊儿和苹儿一边带着人布置午膳,一边看着柳依依的神色,这外面不是还有断头饭的说法,面前这一餐,难道也是断头饭? 柳依依坐在桌边,瞧一眼桌上的菜就笑了:“果真快过年了,宫中的菜色越来越丰盛了。”说着柳依依指着那道汤:“给我盛一碗汤,再夹些风干的果子狸,还有……” 柳依依一口气指了七八道菜,菊儿和苹儿一一给她夹了,见柳依依吃的津津有味,菊儿和苹儿彼此看一眼,你给我使眼色,我给你使眼色,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柳依依已经看见这两人在使眼色,微笑不语,口中的饭菜似乎更香了。用完午膳,桌子撤去,柳依依漱口后就拿了一本书去后院晒太阳。 例行还是只有菊儿和苹儿两人贴身服侍,阳光照的人身上暖暖的,柳依依看的很专注。仿佛日子和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菊儿悄声对苹儿说:“你说,这一回,是不是又是我们婕妤和陛下置气?”苹儿摇头:“真要置气的话,看起来也不像,毕竟连公主都被抱走了。” “但要不是置气,怎么婕妤这一回气定神闲的?我记得上回,可是连皇后娘娘都接连遣人来说呢。”菊儿望着柳依依,觉得这么几年下来,数这一回最古怪。 苹儿叹气:“哪又如何,我们毕竟只是服侍的人,婕妤要真肯说,早说了。”菊儿也皱眉:“就是不知道婕妤到底哪句话惹陛下不高兴了,陛下竟然要禁足三个月,你说,过了三个月,陛下的气还没消,或者消去了,但已经不记得我们婕妤了,婕妤失宠,那可如何?” “你们两个,别在那嘀嘀咕咕的,给我倒茶。”柳依依的眼没离开书页,口中吩咐。 菊儿和苹儿两个上前倒茶,菊儿小心翼翼看着柳依依的神色:“婕妤,其实我们也只担心……毕竟,您连不测的话都说出来了,这公主没有了娘……” “没了娘,还有爹呢,况且这宫中,难道还会缺了一个公主的吃穿不成?”柳依依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叶还是很不错的。 “亲娘毕竟是不一样的,亲娘照顾,也比别人照顾要好一些。”苹儿再加一句。 柳依依笑了:“明说了罢,你们就担心我失宠。”说着柳依依把书放下,看着高高的天:“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得不得宠,更何提担心失宠这件事?” 这个世上,本应有比得宠、争宠更重要的事情,可是身为妃子,在这后宫之中,不过是被剪断了翅膀的鸟,关在精美的笼子里,吃着精美的食物,永远不能再飞上蓝天了。 既然如此,违逆一次又如何,为自己活一回又如何?皇后娘娘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怎能为了讨取皇帝的欢心,就去告诉皇帝,他猜疑的对? 柳依依的神色渐渐坚毅,低头看着书页,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菊儿苹儿再没说话,风吹过来,卷起柳依依的裙边,不远处仿佛传来噗的一声,有红梅慢慢绽放。那香味传的很远,仿佛一直能传到远方。 皇帝听的管梅园的内侍来报,称梅园梅花盛开,也就带了后妃们前去赏梅,此刻一场初雪刚刚降下,雪映红梅,显的更加好看。 说笑了一会儿,皇帝询问坐在自己下手的王淑妃:“柳婕妤那边,还是像平常一样?”王淑妃含笑应是:“陛下这两日|气也该消了,如儿也该送回去,不然如儿天天在妾这里,只嚷着寻娘。” “是啊,陛下,依依性子娇惯些,也是陛下宠出来的,陛下这么两天,气消了,也该让人送些东西,不如……”朱皇后也微笑着说,接着瞧向那些红梅:“不如就让妾命人寻几支好红梅,给依依送去?” “不必!”皇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拢一下身上的斗篷:“再让她在望月楼内待几天,仔细想想她的错处,至于如儿……” 皇帝望着和阿贞太子坐在一起的小女儿,喊了她的名字,奶娘忙把如儿抱过来,皇帝把如儿抱在手中,对如儿道:“你这几天在王淑妃宫里面,可要乖乖的,等再过几日,爹爹就让你住回望月楼,好不好?” 如儿的小嘴顿时撅起来:“爹爹说话算话?”皇帝微笑:“爹爹当然说话算话。”如儿满脸写着不信,皇帝拍拍如儿的脑门:“你啊,和你娘,还真有些像。” “陛下既然这样说,把柳婕妤请出来,也是好事。”苏美人也开口求情。皇帝面上的笑更浓了,拿起一块点心喂如儿:“再过几天吧,过几天,就知道了。” 王淑妃和朱皇后相视一眼,两人摇头,既然说情不成,那也只有继续等待。皇帝微笑看着席上,把如儿交给奶娘抱走,又端起酒杯,除朱皇后和苏美人之外,都站起身敬了皇帝一杯。 皇帝放下酒杯时候,听到朱皇后轻咳了一声,皇帝对朱皇后微笑:“天气越发冷了,你多穿些。” 朱皇后轻声应是,对皇帝微笑。帝后相视而笑,眼中全是柔情。 王淑妃在旁看见,把酒杯慢慢放下,垂下眼帘,皇帝的心,还真是那样深不可测。 赏梅结束,众妃子送走帝后,赵昭容对王淑妃感慨:“瞧瞧,连娘娘和陛下求情,陛下都不肯放柳婕妤出来,这一回柳婕妤只怕是……” “你也不用幸灾乐祸,柳婕妤在陛下心中,和旁人还是不一样的。”王淑妃瞧眼赵昭容,语气平淡但带有一丝警告。 赵昭容用手掩一下口,对王淑妃道:“是,是,其实呢,我也不是幸灾乐祸,就觉得柳婕妤如此受宠,怎么会不明白陛下的心,竟然还惹怒陛下了。” 王淑妃刚要说话,就见段婕妤走过来,王淑妃也就对段婕妤道:“听说你前儿病了,怎么今儿瞧着,倒没什么事。” “淑妃你不知道,段婕妤并不是病了,而是她自小,就养不得猫狗这些,摸一下猫就会浑身起红疹子。偏生这宫里,别的东西不见,这猫狗是满宫都能见到的。段婕妤前儿屋子里,不知怎么跑进来一只猫,还在她床上躺了躺,于是段婕妤晚上一躺下就起了一身疹子。亏的这是自小的毛病,抓了药来,就好了。” 赵昭容噼里啪啦说了这么长一串,王淑妃点头:“的确我也曾听人提过,有些人就是不能摸一些东西,这只起红疹子还好,若是别的,那才更遭罪呢。” 段婕妤也应是,三人边说边离开梅园。 皇帝已经送朱皇后回了昭阳宫,和朱皇后温存了几句,也就回甘泉宫。在回甘泉宫的路上,内侍把段婕妤这件事,当做一件趣事和皇帝说了。 皇帝原先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倒笑了:“明儿你问问御医,这天下,可还有人不能摸别的东西。” 内侍恭敬应是,接着就笑道:“说起来,奴婢原先也听过件事,那时候奴婢还小,还没进宫,就是奴婢村里有个人,穷汉,连个媳妇都没有,有一天得了点钱,见那鱼便宜,就买了几条回来,也没什么好煮的,白水煮了鱼,狼吞虎咽一顿吃完,谁知第二天就直挺挺死在床上,穷汉家要去找那卖鱼的打官司,卖鱼的满口叫屈,最后胡乱判了。记得,好像他当时也是起了一身红疹子,想来是不是不能吃鱼,或者不能摸鱼?” 皇帝的眼里闪出亮光,若天下真有这样的奇病,假设皇后也有的话,那连□□都不用去寻,只要在朱皇后用的饭菜里面,每天放上一点,就可以了。 想着,皇帝的心情就更加好了,抬头看时,正好看见望月楼,皇帝的眉不由皱紧,这个柳依依,还真是倔强,难道不知道后宫妃子,都要听皇帝的,而不是听皇后的? 次日御医来给皇帝诊脉时,听到皇帝问起段婕妤的病,御医笑着道:“这种病,也常见医术上记载的,不过也奇怪的很,有些人原先不会,有些人是原先吃了些东西会有这种病,但之后不药而愈。原因如何,恕臣才疏学浅,不知原因何在。” 第164章 鱼汤 皇帝哦了一声就道:“朕之前可从不知道这些毛病,那御医可知道朕是否也会如此?还有,皇后可也有这样的毛病?免得万一有一天,朕吃了什么东西,结果是因为朕有这样毛病,还不知道,因此冤枉了御厨呢。” 御医并不疑有他,笑着道:“陛下龙体康健,应该没有。至于娘娘,臣想来,也该没有。”皇帝唔了一声,御医仔细努力地想了想:“其实呢,这种病的症状,还真是各种不同,听说有人吃了某些东西,立时就死,而有些呢,只会腹泻不止。” “果真这大千世界,种种不同,朕之前从没听过这样的事。”皇帝感慨了一句,也就遣走御医,吩咐内侍:“你去好好地问问皇后身边服侍的人,可知道皇后原先可有过吃了某些东西之后,腹泻不止的情形?” “陛下真是关心娘娘。”内侍先拍了小小一记马屁,这就退下去寻昭阳宫的宫人去了。皇帝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面上渐渐现出残忍笑容,如玉,不要怪我,谁让你竟如此欺瞒朕? “陛下果真十分关心娘娘。”内侍来寻,自然寻的是轻秀吴娟这些,轻秀听到皇帝的特意叮嘱,仔细想了想就笑着道:“其实呢,说起来可能都不大相信,娘娘不能喝鱼汤,每一回喝了鱼汤,都会有些不舒服,因此昭阳宫的膳房,很少做鱼汤。” 说着轻秀笑着道:“幸亏娘娘也不爱吃鱼,否则这才叫难招架呢。”内侍笑着应了,也就去回禀皇帝。 轻秀听的朱皇后午睡醒了,急忙进去服侍,笑着把皇帝特地遣内侍来问这件事和朱皇后说了,朱皇后笑着道:“陛下他的心也真细,其实呢,我觉着,这鱼汤还是不错,不如就让他们今晚,呈上来一份。” “娘娘!”轻秀嗔怪地叫了朱皇后一声,朱皇后笑着道:“焉知不是因为我吃的少了,才会有些不舒服,也许每天吃一点点,就不会这样不舒服了。” “娘娘万金之体!”吴娟听到朱皇后的话,自然也要反对,朱皇后用手撑下额头:“又是什么万金之体,其实哪有什么万金呢?好了,就喝一口,若果真不舒服,就让他们从此不再送了,可好?” 轻秀吴娟相视摇头,朱皇后已经坐起来,手摸向小腹,但愿这一次,是位公主,想来,她一定会得到万千宠爱的。 “鱼汤?”皇帝听到内侍回禀,眉微微挑起:“果真?”内侍恭敬应是:“自然是真的,不止轻秀这样说,吴娟也是这样说的。” 还真是十分常见的菜啊,皇帝轻敲一下椅子扶手,那么等朱皇后坐月子的时候,就在呈上的膳食里面,悄悄地,每天放上一些鱼汤好了。 从来不知道,原来普通的菜肴,甚至猫狗,也能让人死去。皇帝的眉扬起,幸亏自己没有这样毛病,否则的话……想着皇帝就有些不开心起来,当初杜太后只怕就会利用这个,把自己杀死了。 朱皇后当晚果然喝了一口鱼汤,果真有些不舒服起来,轻秀和吴娟两人一边命人快些去请御医,一边抱怨道:“娘娘真是任性,怎能用自己的身体去开玩笑?” 朱皇后靠在榻上:“我觉得,并没有前面几次那么不舒服呢。” “陛下驾到。”内侍已经前来传报,接着皇帝匆匆走进,看见朱皇后就皱眉:“听说你不舒服,我就先过来了,到底为了什么不舒服?” “陛下来的正好。”吴娟行礼下去,接着就道:“娘娘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明知道喝了鱼汤会有好一会儿不舒服,偏生今儿就要人呈上鱼汤了,就喝了一口,果真不舒服起来了。” 皇帝的眉一挑,接着就对皇后嗔怪地道:“怎能做这样的事?你此刻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朱皇后用手掩住面:“好了,好了,你们一个个的,活似我做了十恶不赦的事。”说着朱皇后放下手拉住皇帝的袖子:“陛下就饶恕妾嘴馋,好不好?” 皇帝的脸崩不住了,露出一抹笑,点朱皇后的额头一下,朱皇后笑的更加开心。御医已经传到,给朱皇后诊脉之后,叮嘱朱皇后鱼汤之类,可要少喝,御医也就退下。皇帝又陪朱皇后说了几句话,朱皇后就推皇帝:“快些出去罢,我听得你今晚召了段婕妤,别让她等急了。” 皇帝捏一下朱皇后的鼻子:“好啊,方才是自己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喝什么鱼汤,这会儿呢,又吃起醋来,等你生下孩子,瞧朕如何治你?” 皇帝的语气真挚,朱皇后觉得柳依依的怀疑简直是无中生有,这么一想,朱皇后越发为柳依依叹息起来,不过呢,显见的柳依依对自己,是比对皇帝还要关心的,那等再过两天,再求情,让皇帝把柳依依解除禁足好了。 皇后笑着送走了皇帝,回身对宫人们道:“好了,都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自己错了,下回可不敢了。” “下回您真要这样,我们啊,就去告知陛下了。”轻秀的话让朱皇后面上的笑容更加动人,似乎感受到朱皇后的欢喜情绪,肚子里的孩子也跳了一下。 皇帝出了昭阳宫,就吩咐身边的内侍:“也不知怎么,朕很想喝鱼汤,不过不大爱那股腥味。你去交代膳房,就说让他们想出鱼汤不腥的法子来。” 内侍应是就小心地道:“陛下这话,奴婢要驳一下,膳房做出的鱼汤,向来都不腥的!” 皇帝瞥内侍一眼:“不够!”内侍急忙恭敬地又道:“是,是,陛下所言,奴婢立即去交代膳房的人,要他们以后呈上来的鱼汤,一点也不腥!” 皇帝这才露出满意微笑,已有内侍前来禀告:“陛下,段婕妤已经在甘泉宫等候了。”皇帝上了步辇,往甘泉宫行来。 段婕妤打扮的鲜花一样等在甘泉宫,听到皇帝驾到的消息,急忙带着众人迎出。段婕妤行礼下去,步下步辇的皇帝已经伸手扶起段婕妤,含笑问道:“婕妤前儿不舒服,这两天可好了?” 段婕妤无限欢喜,含笑答道:“多谢陛下关怀,妾是常年的老毛病了,服了药,很快就好了。” 皇帝握住段婕妤的手,情真意切地说:“如此甚好,若卿有了什么,朕到哪里再去寻像卿一样的人?” 段婕妤低头含笑:“妾也是幼年时候,母亲有一只小猫,妾很爱这只小猫,抱了几次,初时还不知道,后来有一次竟晕厥过去,妾的母亲这才知道妾的病都是因猫狗之故。” 皇帝把段婕妤的手握的更紧:“原来如此,幸得卿母亲细致,不然朕这宫中又少了一朵鲜花。”段婕妤听了皇帝的话,心中更为喜悦,又陪着皇帝说了会儿话,也就服侍皇帝就寝。 皇帝听着段婕妤均匀的呼吸,唇边的笑越来越冷漠,就这样罢,在朱皇后坐月子的时候,每天给她赐下含鱼汤的膳食,每天一点点,小舒服会变成大的不舒服,到时再从传膳的宫人之中,寻几个人为朱皇后陪葬就是。 朕的皇后,自然是要和朕一起,陪葬朕的身边的。皇帝闭上眼,把段婕妤推开,沉沉睡去。 转眼就是除夕,今年因为有了朱皇后怀孕将产的喜讯,这过年的气氛就更浓了。到处张灯结彩,处处欢声笑语。 只有望月楼,还是那样冷清,虽然年例照旧,但柳依依禁足的命令没有取消,膳房虽然送来丰盛的膳食,但宫人们却不敢说笑。 柳依依算着时候,打扮着出来,见宫人们个个沉默,含笑道:“难道今年的年例,有谁克扣了不成?” “婕妤,并非有人克扣年例,只是别的宫中,都个个欢喜,我们这里,却……”有个小宫女忍不住说了一句,菊儿苹儿神色大变,就要打那小宫女。 柳依依已经笑了:“你们也可以出去逛逛,说的是我禁足,并不是你们禁足。” “婕妤说笑话呢!您被禁足,难道我们还要出去逛逛不成?自然是要陪着婕妤的。”菊儿急忙扶柳依依坐下,又给宫人们使眼色,苹儿已经把宫人们都叫进屋内,宫人们个个都穿着新衣服,菊儿苹儿站在最前面,给柳依依跪下拜年。 柳依依等他们行礼后才一拍手:“瞧,就该这样,别人要瞧我们望月楼的笑话,那可不成。你们今年也辛苦了,等会儿去菊儿那里,再多领一份东西去。” 菊儿听了柳依依的吩咐就故意道:“婕妤又大方了,可是奴这里的钱,已经不多了。”柳依依瞧菊儿一眼:“不多,也要拿出来,别当我不晓得,你可是这望月楼里,除了我之外的财主。” 菊儿掩口微笑,苹儿也跟着笑,别的宫人都捧场的笑,菊儿苹儿这才开始服侍柳依依用膳。 柳依依刚用了一点,就有内侍前来:“婕妤,仙游宫里遣人来了。”柳依依虽然还很镇定,但手里的筷子还是掉在地上。 虽然柳依依不说,菊儿苹儿两人晓得,柳依依一直都惦记着如儿,因此菊儿就道:“既然是仙游宫遣人来了,还不快请进。” 内侍连连应是,把仙游宫遣来的人请进来。仙游宫来的人做普通宫人打扮,怀中却像抱着什么东西,瞧见柳依依,仙游宫的人行礼时候就给柳依依使眼色,柳依依在这宫中多年,怎么不明白这个意思,急忙让人把仙游宫的人请进内室。 刚进内室,宫人就把怀里的斗篷给解开,如儿的小脑袋探出来:“啊,好黑!”接着如儿抬头看见柳依依,张开手就要她抱:“娘,我想您。” 第165章 后薨 柳依依伸手抱起如儿:“我的儿,你在你王姨姨那边,过的可好?”如儿双手搂住柳依依的脖子:“过的很好,姐姐也很照顾我,可是娘,我好想您。” “这才几天没见,我儿就这样会说话了。”接着柳依依看向宫人:“陛下的禁足令尚在,虽没明言,但初陛下谕令之外,别人都不能进入望月楼,你们怎么进来的?” “婕妤放心,今儿呢,是淑妃在宫宴上说很想念您,然后还说,不如给您赐下膳食,陛下一直没说话,淑妃就晓得陛下默许了,因此命奴前来。还有二公主也是如此,奴交代二公主好好地藏在怀里,二公主就只露出鼻孔呼吸。” 仙游宫的宫人恭敬答着,菊儿已经请这位宫人到外面去喝茶。宫人应是后才又道:“虽如此,淑妃也没摸清陛下到底怎么想的,因此二公主不能在这多待。” 柳依依看一眼怀中的女儿,如儿一双眼睁的大大的,柳依依把如儿抱的更紧一些,对宫人点头。 宫人退下,柳依依摸着女儿的头:“如儿,你在仙游宫,乖不乖?” “乖!”如儿老老实实答了这么一句就问柳依依:“娘,您为什么还不接我回来,我问爹爹,爹爹不肯告诉我。” 柳依依把女儿抱紧一些:“娘还在被你爹爹禁足呢。如儿,等这禁足令解除,你就能回来了。”如儿的小嘴又撅起,柳依依亲下女儿的脸:“如儿,你要乖乖听你王姨的话,还有,和姐姐好生相处,好不好?” 如儿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柳依依把女儿再抱紧一些,也就命菊儿把仙游宫的宫人叫进来,让她像方才一样把如儿带走。 如儿被宫人抱在怀里,一双大眼眨啊眨:“娘,您一定要来接我。”柳依依慢慢松开握住如儿的手,眼里的泪花在转动。 宫人离去,菊儿轻声道:“婕妤,等下一回,陛下来的时候,婕妤和陛下服个软罢,这合宫的女子,都是……” 柳依依抬起手,止住菊儿的话,眼看向宫人离去的方向。服软,然后像所有的宫妃一样,有些事,到底有没有坚持的必要?柳依依的头又有些疼起来,但柳依依还知道另一件事,就算真服了软,这位陛下,是不会再像从前一样。 柳依依长叹一声,对菊儿道:“别提这事了,你给他们的荷包,都备好没有?”菊儿迟疑一下才道:“备好了,婕妤,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的。菊儿,我这些日子,想了很多问题,很多话,很多事,我自己知道答案就好。”柳依依的话菊儿依旧不明白,但还是胡乱点头。接着就出去给外面的宫人发放荷包了。 柳依依站在内室,听到远处似乎传来音乐之声,除夕夜的宫宴,向来很热闹,妃子们争奇斗艳,恨不得把皇帝的目光长长远远的吸引到自己身上。 只是陛下你可知道,你的猜疑,你的独断,已经让你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的真心,或者,你也不愿意得到。你要的,只是臣服,如同多年前一样。柳依依听着远处传来的音乐,唇边现出一抹冷笑,既然这是陛下您要得到的,那我就照原来一样,演给你看罢。 想着柳依依就缓缓摇头,原来,想为自己活一次,竟然这样难吗? 年刚过完不久,正月初六的时候,朱皇后就开始发动了,她是第二次生产,宫中这几年小儿颇多。因此朱皇后发动后不久,昭阳宫内就传来孩子哭声,稳婆抱着襁褓走出来报喜,朱皇后又生下一个儿子。 等在甘泉宫的皇帝得到喜报,立即赶到昭阳宫,接过稳婆手里的孩子,笑着对一边的太子道:“绵儿,这是你的同胞弟弟,以后你可要记得,要爱护你的弟弟,可以给他许多东西,但唯有一样是不能给的。” 绵儿在太傅的教导下,更加稳重,他恭敬地对皇帝道:“是,父皇,儿知道,唯有天下,是不能给的。” 皇帝很欣慰,拍拍绵儿的肩又道:“但你们兄弟也要手足相亲,知道吗?” 绵儿这一次跪下答道:“是,父皇,儿知道。”皇帝瞧着襁褓中的二儿子,面上的笑容更为喜悦,望向产房方向,笑容渐渐添上深意。 轻秀已经从产房走出,恭敬禀报,朱皇后一切都好。皇帝点头,命宫人们好好照顾朱皇后,并赏赐了昭阳宫上下。 产房内的朱皇后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心中是无限的满足,吴娟端着一碗汤走进:“娘娘,这是陛下特地命膳房准备的补身汤。陛下千叮咛万叮嘱,让膳房一定不能混进半点娘娘不能服用的东西。” 朱皇后在宫人搀扶下半坐起身,由吴娟喂着汤,喝了半碗就表示不喝了,对吴娟微笑道:“陛下就是这样紧张,其实我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 “这是陛下对娘娘的疼爱,别人啊,盼都盼不来呢。”轻秀已经重新走进产房,面上的笑比原先还深了几分。 朱皇后听着轻秀的话,在吴娟搀扶下躺下歇息,从没想过,自己竟然如此幸运,当日就算嫁给刘澄,所得到的幸福也不过如此吧?毕竟君子远庖厨,又有哪个丈夫,会关心妻子所服用的补身汤,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不适? 皇帝看着吴娟把那碗补身汤端进去,过了会儿空碗被传出来,皇帝的眼里闪过一丝冷笑,每天一碗掺了一点鱼汤的补身汤,也许很快,群臣就该上奏,寻淑女立后了。 不过这一次,皇帝瞧着旁边的太子,眼神很温柔。为了太子,也不会从宫外另择新后,而是从宫内那些妃子中选择,这个人选,皇帝可以慢慢地想。 朱皇后坐月子的过程和上一回是一样的,不过三天之后,她渐渐觉得有些不大舒服,初时还以为是因为生产的缘故身体不适,但经御医诊治,不大像生产造成的身体不适。但具体是什么事情,御医也查不出来。 这让皇帝大为光火,训斥了御医,又命御医们赶紧查,到底皇后是因为什么不适。尽管御医们每天都检查朱皇后的饮食、药物,但朱皇后还是一天比一天不舒服,到第七天时候,竟然嗓子肿起来,连话都快讲不出来了。 朱皇后的症状如此迅速,让御医们魂飞魄散,皇帝已经命人到处去为皇后祈福,也招朱家的人进宫看视皇后。 朱夫人原本听的朱皇后产下皇子,还在家中庆贺,谁知才数天之后,朱皇后就病势沉重,吓的魂飞魄散,匆匆带了朱少夫人进宫来。 朱皇后此时嗓子肿胀,呼吸都快有些上不来。听到朱夫人的呼唤,朱皇后才勉强睁开眼,瞧着朱夫人道:“母亲,母亲,休要忧虑。” 朱夫人瞧着自己最得意的女儿竟然短短数月就要命丧黄泉,顾不得宫规就哭起来。朱少夫人素来伶牙俐齿,也不晓得该如何劝慰朱夫人。 虽说还有太子,可他才七岁,等到他以后登基,还有好几十年呢,到时他是否还会照顾朱家这个母舅家,都不清楚。 朱皇后瞧着朱夫人的泪眼,勉强伸出手要握住朱夫人的手,朱夫人跪在朱皇后床前,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朱皇后想劝朱夫人,但刚张口就一阵咳嗽,轻秀忙给朱皇后把唇边的痰擦掉。朱皇后瞧着朱夫人:“母亲,儿无福。” 朱夫人心如刀绞,宫人已经进来禀告,皇帝和太子都来了。朱夫人含悲忍泪,起身到一边。 皇帝带着太子走进殿内,瞧见朱皇后那奄奄一息的模样,皇帝眼泪就落下,快走两步:“皇后!” 朱皇后听到皇帝的呼唤,睁开眼瞧着太子,又望向朱夫人所在方向,眼中全是期盼。皇帝握住朱皇后的手:“皇后,朕,定会好好的,看顾朱家。” 朱皇后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朱夫人的泪又忍不住流下。宫人又来禀告:“陛下,王淑妃带着各宫妃子,在外面等候。” 皇帝看着朱皇后,朱皇后眼里的泪已落下,皇帝点头,对宫人道:“传!”宫人出外去传各宫妃子。 朱皇后瞧向皇帝:“依依!”皇帝用手擦一下眼中的泪,吩咐宫人:“去传望月楼柳婕妤。” 内侍到达望月楼,传了朱皇后病势沉重,要柳依依速去昭阳宫的旨意。柳依依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前几日,不是说娘娘一切都好?” 内侍恭敬地道:“娘娘这病来的奇怪,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婕妤还是快去。”柳依依迅速换了衣衫,匆匆往昭阳宫去。 昭阳宫朱皇后的寝殿,已经跪了满地的人,皇帝站在朱皇后床前,满面沉痛。柳依依吓了一跳,以为朱皇后已经去世。 但柳依依还是走到朱皇后床边,见朱皇后气息奄奄,柳依依的泪忍不住落下:“娘娘,我来了。” 朱皇后唇边勉强勾起一抹笑,握住柳依依的手,指向太子。这个动作不止是柳依依,皇帝都怔住。跪在地上的众妃也在心中猜测,朱皇后到底什么意思? “娘娘,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柳依依伤心欲绝地跪在朱皇后床边,朱皇后还是握住柳依依的手,并不肯放。柳依依望向太子,太子哭的十分伤心难过,柳依依长叹一声,对朱皇后点头。 朱皇后露出欣慰的笑,手松开,眼慢慢闭上。皇帝颤抖着伸手去探朱皇后的鼻息,痛苦地闭上眼。 内侍已经大声传报:“皇后娘娘薨逝!” 第166章 发现 昭阳宫内众人跪伏在地,伤心大哭起来。哭声震天之中,柳依依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感到一阵阵冰冷,这样的冰冷,只有当年周婕妤服下药时,感受着死亡将要到来时候感觉过。 柳依依看向皇帝,皇帝的眼依旧闭着,面色十分苦痛。柳依依再看向太子,太子尽管稳重,毕竟是七岁的孩子,跪在地上,看着朱皇后那边,眼里的泪如断线珠子一样落下。 这个孩子,从此在这宫廷之中,就再没有亲娘了。尽管他有着天下最尊贵的父亲,是天下所有孩子中,最尊贵的一个。依旧没有亲娘。 朱皇后临终前那一指又在柳依依面前浮现,柳依依觉得自己眼中流出的,不是泪,而是冰块,那冰块在脸上缓缓滑下,让柳依依的脸,有刺骨的痛。 尽管朱皇后薨逝的比较突然,但宫中办丧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众人举哀之后,宫人们就按照各自该做的,请众妃子和皇帝太子都先出殿,要给朱皇后擦洗身子,换了衣衫,再停灵正殿。 至于那些孝服孝幔,也开始赶制。柳依依随着众人退出朱皇后的寝殿,看着宫人们抬来热水,要替朱皇后擦洗换衣。 从此,来到昭阳宫的时候,就再看不到朱皇后的笑,听不到她的声音,代之的,是这富丽堂皇,但总是透出冷漠的宫殿。 柳依依的脚步快要踏出寝殿时候,突然喊道:“等等!”众人都看向柳依依,皇帝的眉微一皱。 柳依依已经对皇帝跪下:“陛下,妾,妾愿帮娘娘擦洗换衣,好……”柳依依的泪再也止不住,话语也开始破碎:“好为娘娘尽最后一点心。” 皇帝仔细地看着柳依依,对柳依依做个手势,柳依依知道,这是皇帝答应的意思,对皇帝跪行大礼,站起身走到朱皇后床前。 负责为朱皇后擦洗的是杨姑姑和轻秀等几个宫人,瞧见柳依依走近,杨姑姑眼中含泪,对柳依依微点一点头,就解开朱皇后的衣衫。 朱皇后因为一直在坐月子,又是残冬,身上穿了不少衣衫。柳依依看见朱皇后的肩胛处,有红色的小点,瞧着这红色小点轻声问:“娘娘这是怎么了?” 吴娟正在用手巾给朱皇后擦着脖子,听到柳依依的问题就往朱皇后肩胛处瞧了一眼,接着惊讶地叫了声,手里的手巾掉下,拉着轻秀的胳膊道:“这,这不是娘娘每回喝了鱼汤,会起的红色小点吗?难道说娘娘的病,其实是误服了鱼汤?” 轻秀惊讶地瞧着吴娟:“你疯了不成?娘娘入口的所有东西,都要仔细检查,为的就是不能让娘娘误服了鱼汤,这些,难道你还不明白?” 吴娟的眼还是牢牢盯住朱皇后的肩胛处:“可这,明明就是,就是……”柳依依已经一把抓住吴娟的手:“娟儿,你告诉我,娘娘喝了鱼汤,会怎样?” “娘娘喝了鱼汤,会有些不舒服,不过历来都是很小的不舒服,只要多喝点水,再睡一觉就好了。”回答的是杨姑姑,她的眼也牢牢地盯着朱皇后肩胛处,语气里犹疑莫名。 朱皇后坐月子期间,皇帝千叮咛万叮嘱,不得出半点差错,但现在这片红点,告诉昭阳宫的宫人,错误已经铸成,而且是大错。 杨姑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里的衣衫掉在地上,瞧着柳依依道:“婕妤,这件事,如果告诉了陛下,那昭阳宫上下的人,就都……” 说着杨姑姑跪下:“婕妤,婕妤,求您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吧。”柳依依的双腿似有千斤重,在地上怎么都无法移动,她看着杨姑姑:“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这件事,不能告诉陛下。” 轻秀也跪下:“婕妤,这件事,如果是真的,是我们的疏忽,让娘娘服下了鱼汤,才让娘娘……那么陛下一定会,会杀了我们的。”轻秀一跪下,剩下的所有宫人全都跪下。 柳依依此刻心口,比方才还冰冷一些,难怪皇帝会不担心,他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宫人们发现朱皇后其实是死于误服鱼汤,而御医认为朱皇后没有服用鱼汤,诊治手法自然是不一样的,也不会揭穿,揭穿了,对宫人们来说就是服侍不周,死路一条。 而这些宫人之中,有吴娟,这是柳依依自进宫以来最好的朋友。陛下,原来我们在你心中,比蝼蚁还不如。 柳依依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宫人们,轻声说:“起来罢,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陛下。” 杨姑姑带着宫人们给柳依依跪行大礼之后,这才站起身继续替朱皇后擦洗换衣。柳依依看着像熟睡样的朱皇后,眼泪落下,娘娘,总有一天,我会,会为你弑君的。当弑君的念头在心中闪过,柳依依睁开眼,眼前已经重新光亮。 娘娘,黄泉路上,您走的一定很稳。柳依依的泪落在朱皇后脸上,杨姑姑忙拿帕子把柳依依的泪给擦掉:“婕妤,泪掉在尸身上,娘娘会走的不安心的。” 柳依依强忍住悲伤点头,接着对杨姑姑道:“我想,你也晓得该怎么做了。” 杨姑姑恭敬应是,柳依依举手示意,示意她们去把殿门打开,会有内侍进来,把朱皇后的尸身搬到正殿之上,此刻殿上,想来已经布置成了灵堂。 皇帝,一定会扮演好一个悲伤欲绝的丈夫的,毕竟他当年在文庄皇后薨逝之时,已经扮演过一次了。 内侍进来时候还带来一叠孝服,柳依依在听到朱皇后薨逝之时,已经把发上的首饰取掉,此刻换上孝服,看着内侍恭敬地把朱皇后的尸身抬走,往正殿行去时候。柳依依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一块。 这个宫廷,似乎变的更冷了些。娘娘,娘娘,您就算知道真相,想来也不会后悔吧?娘娘您是我曾见过的,少有的敢做敢当的女子。只可惜,你的夫君,配不上您。 柳依依跟在朱皇后的尸身后面,一步步往正殿来,正殿已经布置成为灵堂,殿门两边,已经跪满了人,看见内侍抬着朱皇后的尸身过来,由王淑妃带头,顿时哭声震天。 尸身进了正殿,王淑妃这才带着众人起身,鱼贯而入,再到朱皇后灵前举哀。柳依依站在段婕妤身后,几乎是麻木地跟着众人下跪行礼。柳依依的嗓子已经沙哑,再哭不出来,只有泪不断流下。 举哀已毕,众妃在灵前守灵,太子披麻戴孝,跪在朱皇后灵前,不时用手抹着脸上的泪。跪在太子身后的,还有同样披麻戴孝的吴女官。 柳依依的眼从太子身上掠到吴女官身上,见吴女官面色悲戚,这个后宫之中,真正为朱皇后感到伤心的人并不多。 只是不知道,王淑妃是不是也真正为朱皇后感到伤心?柳依依看向王淑妃,王淑妃面色同样悲戚,只是她眼帘低垂,柳依依瞧不见她的眼神。 无济于事!于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朱皇后死去吗?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柳依依觉得小拇指处,传来钻心的疼。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小拇指的指甲已经折断了,鲜血一点点从指头上滴下来,滴到孝服上,柳依依看着孝服上的鲜血,似乎又看到朱皇后肩胛处的红点点。 如果,宫人们早一点知道,是不是此刻就不会这样悲伤?柳依依看着朱皇后的灵位,知道自己这些念头很疯狂,但这些念头还是止不住地在脑中旋转。 “柳婕妤!”段婕妤抬头看到柳依依孝服上的红色,再顺着红色看去,见柳依依的小拇指上的指甲那在流血,而柳依依一直看着朱皇后的灵位,一动不动。段婕妤不由惊讶地叫了柳依依一声。 这一声,让王淑妃也看过来,王淑妃看向柳依依,接着啊了一声,就对宫人道:“速去打热水,再取药来。” 宫人应是,很快就打来热水,把柳依依的手小心翼翼地托起,用手巾沾了热水,给柳依依擦着拇指上的鲜血。 热水碰到柳依依的指头,这样的温暖让柳依依的手抖了一下。宫人会错了意,轻声道:“柳婕妤,并不会疼的。” 柳依依点头,没有把指头收回去,而是看着宫人把血迹擦掉,又洒上药粉,用纱布包了。宫人这才放下柳依依的手指。 王淑妃这才对柳依依开口:“柳婕妤,知道你很伤心,可是娘娘生前,整个后宫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你若有什么……” “不劳淑妃操心!”柳依依打断王淑妃的话,这一声让殿内别人都惊讶地看着柳依依,按说柳依依不会这样无礼才对。 王淑妃面上闪过一丝恼意,接着那丝恼意很快消失不见:“既然柳婕妤不用我操心,那我也不用再多说了。” 柳依依对王淑妃点一点头,又看向朱皇后的灵位。 举哀的时候又到了,众人再次哭泣行礼。很快皇帝也来到灵堂内,他面色憔悴,仿佛前后一刻,他就苍老了几岁一样,皇帝在灵前给朱皇后上了香,又安慰太子几句,并叮嘱吴女官,要吴女官照顾好太子。 虽说哀毁为孝,但太子毕竟年幼,又是国本,吴女官也不敢让太子真的因为朱皇后的薨逝,而伤心的不吃饭不睡觉。 因此皇帝的旨意,吴女官连连应是。此刻宫中以王淑妃的位份最高,况且她又和赵昭容两人主持宫中事务,自然朱皇后的丧事也是由她们两人主持。 皇帝又询问过王淑妃和赵昭容几句,皇帝也就要离开。眼见皇帝要跨出正殿,柳依依站起身,咬牙喊道:“妾请陛下留步。” 第167章 丧事 皇帝转身,看向柳依依,柳依依也感到所有妃子的眼,都落在自己身上。但柳依依顾不上去分辨这些眼神是什么含义,上前对皇帝行礼:“妾有事启奏!” 皇帝眼中没有意外,对柳依依点头,示意柳依依跟着自己来。柳依依跟在皇帝身后,走出正殿,站在月台之上,能看到昭阳宫的殿阁,全都撤下了过年和皇后得子挂上去的彩绸,代之的是白绸素幔。 “朕对皇后,情深意重。”皇帝说完这八个字,才转身看着柳依依:“柳婕妤,你能否认吗?” “妾,妾不能否认!”柳依依的回答让皇帝微笑,接着柳依依对皇帝跪下,这个动作让皇帝更为满意了,柳依依觉得自己的声音像从远处飘来,不像是从自己喉中发出:“妾恳求陛下,娘娘丧事结束,放出昭阳宫中的宫女。” 皇帝哦了一声,接着笑了:“原来在你心中,那个宫女,还是比皇后在你心中更为重要。” 柳依依真恨不得一拳打在皇帝脸上,但柳依依知道自己不能,语气更加恭敬了:“陛下明鉴。妾,妾……” “柳婕妤,你方才在殿中,和宫人们跟着一起擦洗换衣的时候,难道没发现什么吗?”皇帝直接点破,柳依依抬头看着皇帝,手不自觉地握紧:“陛下,陛下的意思是……” “宫人服侍不周,致使皇后误服不能吃的东西,甚至没有及时告知御医,乃至……”皇帝故意停顿,看着柳依依微笑:“这是什么罪名,柳婕妤,不用朕再提醒你了。” “是,这罪名,妾深知,但陛下,这些,这些,也是,也是……”柳依依不知道该怎么辩解,也知道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辩解都会变的很无力,面前这个人,不是普通人,而是手中握有无上权力的君王。 “柳婕妤。朕再问你一句,宫妃欺瞒于朕,又是什么罪名?”皇帝看着柳依依的颤抖,语气变的有些冰凉。 柳依依知道,这是皇帝的警告,柳依依闭上眼,再次跪伏于地:“其罪当诛。”这四个字让皇帝笑了:“柳婕妤,你若早一点想明白这个道理,又何必和朕绕这么大的弯子?” “陛下英明。”柳依依伏在地上,用一种最谦卑的姿态,五体投地,那种冰冷又开始在全身蔓延,但语气却变的更恭敬,更平静。 皇帝看着柳依依,眼中是愉悦的笑,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挑战自己的权威,特别是在后宫之中。 皇帝踩着柳依依的衣角,弯腰把她的脸抬起来:“如果,皇后知道你竟然这样说,还不晓得会有多伤心呢。” “妾,妾,妾……”皇帝已经把手松开,柳依依的脸被皇帝这样摔在了地上,青砖擦过,柳依依觉得自己的脸都有些疼。 “回去望月楼吧。柳婕妤,你的禁足还没结束!”皇帝拿出帕子,擦着方才摸过柳依依脸的手,对柳依依冷冷地说。 柳依依再次给皇帝行礼,后退着站起身。柳依依此刻脸上十分狼狈,青砖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小擦痕,面上的泪痕斑驳。 皇帝看着柳依依这张狼狈的脸,勾唇一笑:“这样,也真不怕吓到朕的公主。如儿还会在仙游宫住几天,你放心,只要你不隐瞒朕,朕不会对你如何。毕竟,你是朕女儿的生母。” “妾叩谢陛下!”柳依依再次跪地行礼,语气已经很平静,但心,早已结成了冰。皇帝又笑了,柳依依一步步后退着离开,走下台阶时候,柳依依差点被台阶绊倒。 皇帝站在月台之上,看着柳依依离去,手在空中伸出,从此之后,整个天下,就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再没有人能够和自己分享一点点了。 正殿内又传出哭声,皇帝闭上眼,皇后,朕会给你死后极大的殊荣,至于你的家人,只要他们安分,自然也会好好地享富贵。 王淑妃见皇帝一个人走进灵堂,不见柳依依,有些奇怪地问皇帝:“柳婕妤呢?” “她尚在禁足之中,不过是因为皇后想见她,因此才出来,这会儿,自然是回去,继续禁足。”皇帝的回答轻描淡写,接着皇帝就对王淑妃点头:“皇后的丧事,辛苦你了。” 王淑妃急忙恭敬地道:“妾不敢称辛苦。”皇帝看向朱皇后的灵位,语气沉痛:“朕失贤后,太子失母,这后宫之中,想再恢复以前的平静,只怕再不能了。” 众人听出皇帝话中的意思,当然一个个也要拼命哭起来,皇帝听着这些哭声,觉得索然无味起来。有些事,既然已经安排好了,那昭阳宫原先的宫人,除一部分去守陵之外,剩下的,也就放出宫去。 那个叫吴娟的小宫女,倒真是运气很好,每一次都被人庇护。这也算是一种运气吧。皇帝心中想着要如何了结后事,面上的神情一直保持着哀痛。此刻,他是一个为自己妻子去世,无限难过的丈夫。 柳依依一个人,孤身走在宫道上,此刻还是残冬,柳依依出来的匆忙,自然没有带斗篷手炉之类,阳光似乎也不那么温暖,照的柳依依的影子拖的很长。 柳依依一步一步往望月楼走去,自从被皇帝宠幸之后,这还是头一次一个人走在宫道上,也是头一次觉得,这宫道,长的让人绝望。当年的周婕妤,为何会觉得这宫中是如此的舒服自在,而不知道,这宫廷,能让人绝望? 柳依依回到望月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望月楼内也按照规制,到处都是白绸素幔。柳依依穿过挂满了素幔的院子走上台阶,望着已经换了番摆设的屋子,心中千言万语,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婕妤,您,您怎么回来了,您不是该……”菊儿和苹儿从屋里走出,见柳依依一个人站在面前,而且一身狼狈,十分惊讶地问。 “陛下说,我的禁足之期还没到,要我继续在望月楼禁足。”柳依依平静地告诉了菊儿,从这两个宫女脸上,柳依依看出失望。 柳依依走进屋里,坐在椅上:“给我倒茶,再给我打盆热水洗脸,我这走了一路,都没歇过。” 菊儿应是,给柳依依倒了热茶,苹儿命小宫女给柳依依打来热水,服侍柳依依梳洗,柳依依梳洗过,换了另一件孝服,看着镜中自己,柳依依轻叹:“红颜未老恩先断。以后这望月楼,只怕会更寂寞了。” “婕妤,您……”菊儿小心翼翼地问:“婕妤,您是不是又惹陛下生气了?”柳依依勾唇一笑,笑容莫名:“惹不惹他生气,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就这样罢。” 菊儿苹儿不敢再说话,只命人把晚膳摆上来,柳依依望着依旧丰盛的晚膳,一口都不想吃,随意喝了一口粥就命人撤下去,合衣躺在床上。 远远的,有锣钵之声传来,这是为朱皇后做的道场,朱皇后的丧事,会办的非常盛大。以后的史书上,皇帝和朱皇后,也会被视为一对恩爱夫妻。 真是讽刺啊!柳依依想叹气,谁知张开嘴,唇边却满是咸味,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又是泪流满面。 娘娘,今夜在您灵前的人,又有多少人,是真心为您伤心的?柳依依把被子拉过头顶,又开始哭起来,只是这哭声,怎么都传不出去,只能在这屋内,缓缓流淌。 虽然在办朱皇后的丧事,但苏美人还是在数天之后,怀孕期满,生下一位皇子。这个皇子的到来,似乎为皇帝冲淡了些朱皇后去世的伤心。他来看过苏美人,并下令把苏美人的小皇子和朱皇后所生的二皇子,都迁到甘泉宫内,由皇帝亲自抚养。 苏美人听了这个消息,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难过,但她所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而此刻,另一件事在这宫中被流传,那就是膳房内负责熬汤的人说,曾见过有个厨子,在做汤的时候,把给皇帝做的,没有腥味的鱼汤,误打到给朱皇后熬的补身汤的锅内。 这个消息很快就被报到皇帝面前,皇帝下令彻查,很快就查出这粗心大意的厨子是谁,尽管这厨子口口声声说他只是不小心,但御医根据朱皇后薨逝前的表现,对皇帝禀报只怕朱皇后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薨逝。 皇帝自然大为震怒,这个厨子立即就被杖毙,而膳房内从上到下,又被换了一遍人。这个消息传到望月楼的时候,已经是厨子被杖毙后的第三天了。 菊儿好奇地和柳依依道:“怎么会有如此粗心的厨子?陛下只是杖毙了他,没有累及他的家人,真算得上是贤德之君了。”柳依依正在做针线,听到这话差点戳到手指头,急忙把针线放下,对菊儿道:“陛下他,这样处置,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菊儿应是,瞧着柳依依做的针线,这是一件很小的肚兜,一眼就看出是为如儿做的,菊儿叹气:“这肚兜就算做好了,公主也穿不上,而且……” “穿不穿得上的,这是我的一份心。”柳依依拿起针线继续做着,轻叹道:“算着日子,我被禁足,也快满了三个月了,娘娘的丧事,也快出殡了吧?” 菊儿没有接话,柳依依知道,她担心的是如果皇帝一旦忘记望月楼,那柳依依这禁足不禁足的,差别也就不大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如儿能回到自己身边,只要有一天,能……柳依依的手指往上翘起,绣好一片牡丹叶子,只要在这宫中,慢慢地熬,总会熬到的。 朱皇后的丧事接近尾声时候,皇帝的诏令也到了望月楼,取消柳依依的禁足令,命柳依依和众妃子一起,尽妾妃之心,去为朱皇后守灵哭丧。 第168章 和菊儿她们松了一口气不同,柳依依平静地接受了这道诏令,前往昭阳宫为朱皇后守灵哭丧。 看见柳依依走进灵堂时候,王淑妃上前对柳依依道:“我算着日子,你也该是这两天就被取消禁足了,只是陛下这边,我还没去询问,谁知陛下就记起这件事,命你出来了。” “妾都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柳依依对着灵位恭敬地道。王淑妃也点头:“全是娘娘的福气,只是这以后,就再也不能……” “娘娘出殡的日子,定在哪天?”柳依依听着自己平静的声音不由有些奇怪,人真是很奇怪,明明心中对王淑妃也有不满,但这个时候,声音竟然如此平静,平静的柳依依自己都没想到。 “钦天监说,下个月初三出殡,到时后宫妃子,要送娘娘到京城外三十里。”上次杜太后出殡,后宫妃子只送到宫门口,这一次,可以出城三十里,想来到那一天,整个京城都要为这次出殡忙碌。 柳依依看着朱皇后的灵位,还是没有说话,王淑妃已经道:“既然你已经被陛下取消了禁足令,那等晚些时候,我让人把如儿送回去。” “多谢了,如儿在淑妃那边,听说被照顾的很好。”柳依依的语气还是听不出任何变化。 王淑妃又有些愣住,就见柳依依轻叹:“我还真的很想如儿,想她唤娘。”王淑妃点头,握一下柳依依的手,又一次哭灵时候到,柳依依跪回自己该跪的位置,跪在那里,跟随众妃子大哭起来。 皇帝也来灵前拈香,众妃子在皇帝拈香时候,都在那跟着行礼。这种种礼数,都是朱皇后的死后哀荣,算来哀荣已经到了极点,想必后世的史书上,会记载下皇帝的哀毁,和朱皇后的恩爱情深。 而朱皇后真正死在谁的手上,没有人会去追究。柳依依低垂着头,随众人一起行礼,心中想着的,却是禁足期间想了许多次的事。 到了晚间,柳依依回到望月楼的时候,果然看见如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面还在说,娘在哪里? 柳依依停下脚步,如儿听到脚步声,也停下脚步,转身对柳依依张开双臂:“娘,我好想您。” 柳依依把如儿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脸才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儿在灵堂,娘瞧见你了,但也不好和你说话。”如儿阿贞都该在灵堂守灵的,不过因为她们年纪还小,连太子皇帝都减为每天三次到灵前拈香哭灵。如儿阿贞就跟着太子,也只到灵前拈香哭灵,没有整天守在灵前。 “回来好一会儿了。”如儿伸出胳膊搂住柳依依的脖子:“娘,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母后了。” 如儿的问话十分天真,柳依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以后,都见不到母后了。”如儿叹气:“幸好,我还能见到娘,要是连娘都见不到……” “公主,您可不能说这样的话。”菊儿苹儿立即阻止如儿,如儿吓的张大眼睛:“为什么?” “因为不吉利。”苹儿在旁耐心解释,如儿的眼又眨了眨,柳依依把女儿抱进屋里:“以后等你再长大些,娘就会和你解释,现在,好好地和娘说说,你在王姨姨宫里,都过的怎样?” 如儿点头:“好,娘,我在王姨宫里,过的很好呢。还有姐姐,我和姐姐也玩的很好。”毕竟是小孩子,柳依依捏下如儿的下巴,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无忧无虑,专心地只想着玩乐。 朱皇后出殡那日,众妃们步行送朱皇后的灵柩出了宫,这才上车送朱皇后的灵柩出城,京城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挂了白,穿了孝,一路孝棚连着孝棚,蔓延到底,沿路只听到哭声,别的什么都听不到。 柳依依坐在车上,抱着如儿,没有一丝一毫想去掀开车帘看看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心情。如儿坐在柳依依怀里,想是这些日子疲倦了,也乏了,在那头点个不停。 柳依依把女儿抱的更紧一些,如儿,我不会告诉你,你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注定,要隐瞒很多东西了。 朱皇后的丧事办完,宫内各处的白绸孝幔也被撤去,妃子们尽管不敢立时就穿红戴绿,但也敢说笑几句了。 柳依依却没像从前一样,带如儿去太液池玩耍,尽管此刻太液池的荷花又在开放。柳依依比原先要沉默多了,宫中的人都猜测,是不是因为皇帝这次禁足,才让柳依依发现她在皇帝心中,并不是那样重要,因此才变的这样沉默? 而这时昭阳宫的宫人的去向也终于被公布,杨姑姑和李姑姑,会带上八名宫女,二十名内侍前去守陵。余下一部分宫人留在昭阳宫,剩下的所有宫女放出宫去。 而放出宫的宫女中,就有吴娟和轻秀的名字。吴娟知道了消息之后,急匆匆来寻柳依依。 菊儿知道吴娟将要出宫,对她说了恭喜之后,也就带她去见柳依依。柳依依坐在檐下,看着如儿在那玩耍,但吴娟却觉得,柳依依身上那种被称为生气的东西,似乎被抽走了。 “婕妤!”吴娟小心翼翼叫了一声,柳依依这才抬头瞧着吴娟,勉强露出一抹笑:“我听说你要出宫了,恭喜你。” “依依,我要出宫,很欢喜,可是我,我舍不得你。”吴娟坐在柳依依身边,认真地说。 柳依依勾唇一笑:“娟儿,多谢你,在这宫里面,也只有你,会对我这样好了。” “依依,不如我去禀告陛下,我不出宫了,要在这宫里伺候你。”吴娟瞧着柳依依,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柳依依已经摇头:“你啊,别傻了。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宫吗?宫外还有你的爹娘,还有你的兄弟姐妹。” “可是,他们都……”吴娟看着柳依依,无端端又难过起来,柳依依握住吴娟的手:“娟儿,不要为我难过,我在这宫中,都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再多待几年。你这次出宫,虽说会有车马送你们回各自家乡,但这些车马,哪那样尽心?你去寻我娘,请她替你安排车马回家乡。” “依依!”吴娟看着柳依依,出宫的兴奋渐渐消失,代之的是离别的难过。柳依依感到吴娟搂住了自己,柳依依眼中也流下泪来,对吴娟道:“不要难过,娟儿,我们也许会有再见的时候。娟儿,好好地去罢。” 吴娟哽咽,看着柳依依的模样,真恨不得能拿什么东西,把柳依依的模样都给记下来,永远不能忘。 如儿好奇地跑过来,瞧着吴娟,这个宫女怎么可以这样大胆瞧着自己的娘?如儿的唇撅起,指着吴娟就道:“你好大胆,竟敢……” 柳依依把如儿的手拉过来:“胡说,不能这么说,这是娘的好友,虽说她只是个宫女,可她,还是娘的好友?” 如儿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吴娟用手擦掉眼里的泪,对如儿笑着道:“二公主,奴,奴……” 如儿见吴娟又开始哽咽,抬头瞧着柳依依,柳依依抹掉眼中的泪,毕竟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但有些东西,其实还是没有变的。 吴娟的离去,仿佛让宫廷更添上一层寒冷。皇帝已经恢复了召幸妃子,至于皇帝召幸的是谁,柳依依没有去打听也不感兴趣,对她来说,现在唯一的兴趣,就是看着如儿慢慢长大。 柳依依的变化,王淑妃和苏美人都感觉到了。先来找柳依依的是苏美人,她请柳依依和自己一起,前往甘泉宫,看望两位小皇子。 这让柳依依有些惊讶:“怎么,还可以去看孩子吗?”苏美人微笑:“陛下自然不会不许我去看孩子的,不过常去的话,也不太好。” “这皇家,有真心吗?”柳依依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苏美人迟疑了一下才道:“柳婕妤,他们,是皇家儿女,但也是亲姐弟,总好过……” 柳依依又叹气了,苏美人摇头:“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要为如儿想想,虽说这公主,在这宫中,自然什么都不缺,但有亲娘在一边,总好过没有亲娘,这亲娘受宠,总好过不受宠,这……” “苏美人自己为何不争宠?”柳依依含笑看向苏美人,苏美人摇头:“争宠,也要看陛下是不是真的喜欢?陛下他,不大喜欢我这样的,而且……” 苏美人凑在柳依依耳边:“陛下很喜欢嗓子很好的女子,依依,你难道从没发现?你和娘娘,说话声音都很好听。还有刚被陛下宠幸的……” 柳依依惊讶地看着苏美人:“我从不知道。”苏美人摇头叹气:“你瞧,这就是各人的命,我为了陛下,竭尽全力,陛下不过对我平平,而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陛下的宠爱。依依,难道你就要为了娘娘的突然薨逝,和陛下怄气吗?” “怄气?”柳依依有些惊讶地看着苏美人:“你说,我在和陛下怄气?”苏美人点头,声音压低一些:“不光是我这样想,前儿我们去太液池上赏荷,王淑妃说起你,赵昭容还说,也只有柳婕妤这样受宠的人,才敢和陛下怄如此长的气。依依,我晓得,总要欲擒故纵,不过呢,你也收着些,免得陛下真的跑了。” 原来在别的妃子眼中,自己是在和皇帝怄气,柳依依觉得啼笑皆非,苏美人已经招呼菊儿:快服侍你们婕妤更衣,再把二公主带上,我们往甘泉宫去。“ 第169章 和好 菊儿巴不得这一声,上前把柳依依半拖半扶拉起来:“婕妤,这会儿虽是夏日,但太液池上荷花盛开,您和苏美人两个带二公主出外走走,也好让二公主开拓心胸。” 苹儿早拿着挑好的首饰,命小宫女捧了减妆,过来给柳依依梳妆,菊儿又拿来一件衣衫服侍柳依依换上:“这新衣衫,自从做好,婕妤一直没有上身呢,这会儿穿着鲜明,打扮好了,好出去走走才是。” 柳依依如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打扮着,尽管柳依依心中,想的更多的是推开她们,好还自己一个清净,可看着苏美人的笑脸,柳依依知道,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自己逃开。偌大一个宫廷,处处都是人,处处都要…… “娘,您要带我去甘泉宫吗?我好久都没见到爹爹了。”奶娘已经带着如儿走进,如儿早笑着对柳依依提着要求,苏美人笑着应了:“是呢,要去甘泉宫,还可以瞧瞧你的两个弟弟。如儿,你乖,不要奶娘跟着去,可好?” 如儿的小脑袋点的很用力,苏美人笑的更为开心:“像如儿这样乖巧的孩子,真是难找。” 如儿被赞扬,笑的眼都眯起。柳依依已经被菊儿她们打扮好了,望着镜中的自己,柳依依伸手要把发上的簪子给取下:“虽说宫中服丧和民间不大一样,毕竟娘娘薨逝没满一年,这样华丽……” “婕妤!”苏美人眉头微皱,把柳依依的手按住:“这样打扮,也不算华丽,知道皇后娘娘待你好,你心中也念着她,只是,都过去了,过去了。” 都过去了,柳依依的泪毫无预兆地流下,这让菊儿她们慌张,急忙重新服侍柳依依洗脸上妆,柳依依望着镜中的自己,原来在这宫廷之中,只有皇帝是最紧要的,至于别人,都是,过去了,过去了。 苏美人见柳依依这一回没有突然流泪,心中叹气也就拉着柳依依出门。柳依依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走出望月楼。此刻是夏天,绿树苍苍,沿途可以看到绿草如茵,如儿在前面跑着,小宫女跟在她的身后,不时提醒如儿慢些跑。 这日子,仿佛从没变化,柳依依瞧着苏美人:“苏美人现在的可谓有子万事足了。”提起三皇子,苏美人笑的很慈爱:“是啊,虽说我不能亲自抚养三皇子,但陛下也准许我去探望三皇子,服侍的人照顾的也很尽心。依依,我们做宫妃的人,不就求的在这宫中,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也只有那些小孩子们,才会觉得陛下的宠爱是不可或缺的。” 柳依依垂下眼:“这些话,是王淑妃让你来说的吧?”苏美人拍拍柳依依的胳膊:“王淑妃一直很挂念你,只是她和我说,你心中,只怕对她有怨气,因此她也不敢来寻你。依依啊,怎么说王淑妃也很……” 见柳依依不说话,苏美人叹气:“依依啊,有些事我也不知道到底为何,难道你和陛下怄气,和王淑妃怄气,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是没什么好处,只是我,我……”柳依依抬头瞧着苏美人:“有些事,也许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罢了,至于别人觉得值不值得,哪又有什么用?” 苏美人的眉头皱的更紧,在前面奔跑的如儿突然跌倒在地,哇地哭出声,小宫女上前扶她,如儿哭的更厉害。 柳依依和苏美人快步走上前,小宫女已经吓的跪下:“是,是奴没照顾好二公主。”柳依依扶起女儿,如儿扁着小嘴哭的很委屈。 柳依依安慰几句女儿,对小宫女道:“起来罢,这也不是你不小心,倒是如儿自己不小心。” 如儿的小嘴撅高一些指着小宫女:“就是她没照顾好……”柳依依拍拍女儿:“要不是你跑这么快,怎么会跌倒在地?”如儿有些委屈地低下头,苏美人笑着对那小宫女道:“起来罢,柳婕妤为人仁慈,不会罚你的。”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起身,柳依依牵着如儿的手往前走,这回如儿比较乖,但还是回头看小宫女。柳依依握住女儿的手:“你在看什么呢?” 如儿不服气地说:“娘,爹爹说过……” “可是你爹爹也说过,有时候你自己做错了,可不能怪别人啊。”柳依依的声音很温柔,但语气坚定,如儿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恹恹地低下头。 皇帝的笑声已经响起:“这不是如儿吗?朕好些天都没见到你了。”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甘泉宫附近,皇帝正好带着人从另一边转出来。如儿眼睛一亮,放开柳依依的手就往皇帝那边跑去:“爹爹,爹爹,我好想你。” 皇帝接住如儿:“爹爹也好想你。如儿这些日子,在望月楼做什么了?”乍然瞧见皇帝,柳依依心中百味杂陈,苏美人已经拉着柳依依行礼下去:“妾参见陛下。” 皇帝示意她们起身,眼看向柳依依:“柳婕妤这些日子总不出来,朕还以为,这一辈子,都再瞧不见柳婕妤你了。” 苏美人含笑打圆场:“这会儿柳婕妤不是出来了?陛下是知道的,柳婕妤深得娘娘疼爱,娘娘这一薨逝,柳婕妤的哀伤比别人更深,也是平常事。” 皇帝往柳依依身上看去,语气中带有一点别的意味:“是,朕就是知道柳婕妤这一点,才……” 皇帝的未尽之言,似乎含着警告,柳依依望向苏美人,知道这一切只怕是她和王淑妃精心策划的。是啊,让皇帝和一个宠妃重归于好,是能在皇帝心中增加好感的。对王淑妃和苏美人来说,可以不争宠,但能给皇帝增加好感,对她们是有好处而没坏处的。 “妾见过陛下,妾只是因为一时太过哀伤,才不愿走出望月楼。”柳依依的手握成拳又松开,若真想为朱皇后弑君,那也只有在皇帝身边待的时间长一些,更长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离皇帝越来越远。 皇帝听到柳依依这谦卑的话语,眼中闪过一抹得意,对柳依依道:“柳婕妤能惦记住皇后,皇后若在地下得知,也是会很高兴的。” “妾不敢。”柳依依的语气更加谦卑,皇帝已经笑着对苏美人道:“苏美人是来看三皇子的?” 苏美人应是,甘泉宫的内侍已经恭敬答道:“正巧奶娘来报,说三皇子已经醒来,苏美人来的正好。” 苏美人一双眼从柳依依身上又转到皇帝身上,笑着道:“既如此,妾就先去看三皇子,如儿,你随我进去看你弟弟可好?” 如儿瞧瞧皇帝,又瞧瞧苏美人,一脸抉择,皇帝笑着把如儿交到内侍怀中:“好好照顾公主。”内侍像捧住稀世珍宝样的接住如儿,对皇帝行礼后就跟在苏美人身后进了甘泉宫。 “你对朕,就没有别的话说了吗?”皇帝含笑看着柳依依,柳依依的双手垂在那里,依旧是最谦卑的姿势,听到皇帝这话,柳依依的声音放的很低:“妾惶恐,妾不该惹陛下生气,因此妾这些日子,都在想着,该如何不让陛下生气,或者,妾可以自己自省。” 皇帝的眼并没离开柳依依,瞧着柳依依的打扮,柳依依穿的是新做的鹅黄色夏衫,外面搭了水绿纱衣,看起来有些娇怯怯的。皇帝的心有些软了,她和朱皇后,毕竟是不一样的。 想着,皇帝的手就拉住柳依依的手:“好了,你的心,朕已经知道了。我晓得,你对皇后很好,这是你一点忠心,很好。可是天意弄人,才让朕失去朕的贤后,若再失去你这朵解语花,朕在这宫中,又有什么乐趣呢?” 若非柳依依两世为人,此刻早被皇帝这番话迷惑的忘了东南西北,但柳依依早不是周婕妤,更不是从江南乡下采选入宫的小宫女,这番话听的柳依依在心中冷笑,但柳依依依旧恭敬地道:“陛下的心,妾已深知。妾不该妄自猜测圣意,更不该为此惹怒陛下,妾……” 柳依依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索性不再说而是低垂着头,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来。皇帝已经伸出两根手指握住柳依依的下巴,瞧着柳依依眼中的泪,皇帝叹气:“瞧瞧,还是这样爱哭,别哭了,跟朕进去罢。从今往后,再不许像原先一样,惹朕生气了。” 柳依依再次应是,和皇帝一起进了甘泉宫。沿途的内侍宫女瞧见皇帝脸上的笑容,知道这位柳婕妤,从今天起,只怕又要重新得宠。 “果真这陛下的心,是谁都猜不到的。”苏美人抱着三皇子在逗弄,旁边的如儿也在那瞧着三皇子,眼中全是好奇。苏美人已经听到宫女们在说柳依依又要复宠,不由感慨一句。旁边的如儿突然听到苏美人说了这么一句,如儿眼中的好奇更深了。 苏美人把三皇子交给奶娘,捏下如儿的鼻子:“这些啊,是我们猜的,你是陛下的女儿,这些事,不用你猜。” 如儿眨眨眼,宫女已经进来道:“陛下和柳婕妤往这边来了。”苏美人带着人出去迎接时,皇帝已经携着柳依依走进屋里。 瞧见苏美人的样子,皇帝就笑着道:“这是朕宫中,怎么倒成了苏美人来迎接朕?”苏美人含笑行礼:“虽是陛下宫中,妾是陛下的妃子,自然要来迎接陛下。” 柳依依看向奶娘手里抱着的三皇子,奶娘已经把三皇子往柳依依这边送来。如儿踮起脚尖要看奶娘手里的孩子,对柳依依献宝一样的说:“娘,这弟弟,长的好小。” 第170章 决裂 “如儿你小的时候,也是这么小的。”皇帝心情甚好,对如儿解释。如儿眼中顿时闪现我不相信的神色,柳依依就着奶娘的手瞧了瞧三皇子,这孩子生的更像皇帝,不大像苏美人。 柳依依赞了一句就问奶娘:“不是说二皇子也在这里,怎么不见?”奶娘笑着道:“二皇子住在另一边,也是宫女奶娘服侍着呢。” “二皇子生的有些像皇后,有时太子也会来。”皇帝在旁边补充一句,语气听起来十分沉痛,仿佛真是个惋惜稚子失去生母的父亲。 “太子殿下真是友爱手足。”苏美人不失时机地吹捧一句,果真皇帝面上又现出微笑:“朕的儿子们,朕当然希望他们彼此友爱。如此,方能让这社稷长久。” 说话时候,机灵的内侍已经让人把二皇子抱来,二皇子虽只比三皇子大了几天,但个头瞧着要更大一些,一双眼毫不怯生地看着众人。 柳依依只往他脸上一瞧,就瞧出他的确很像朱皇后,这个没有了生母的孩子。当着皇帝,柳依依不敢表现出伤心,只能表现出些许伤感:“果真二皇子很像娘娘。” 皇帝从奶娘手中接过孩子,感慨道:“是啊,很像如玉的眼睛。”二皇子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张开嘴露出没有长牙的粉嫩牙床。 如儿在旁边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娘,娘,您瞧,他没有长牙齿。”苏美人噗嗤一声笑出来,皇帝也笑了:“如儿,都和你说过,你小时候也如此。” 如儿不好意思地往柳依依怀里埋去,皇帝笑的更为开心一些。甘泉宫内回荡着笑声,仿佛所有事情都没发生过,这个宫廷,还是如此的平静和谐。 柳依依带着如儿回到望月楼不久,就有内侍前来传诏,皇帝于今晚,驾临望月楼。菊儿苹儿等宫人十分欢喜,柳依依却兴味索然,从此以后,就真和从前一样吗?不,那只是表面,但难过的是,就算是表面,也不能让皇帝看出来。 皇帝驾临望月楼后,日子对柳依依来说,仿佛恢复了和从前一样,只是她和仙游宫,再不像从前那样亲密,但和苏美人,倒比从前要亲密些。 苏美人常往望月楼跑,逗如儿玩耍,也有意无意地,让柳依依和王淑妃重归于好。 当苏美人又提起王淑妃的时候,柳依依命人把如儿抱下去,瞧着苏美人道:“宫中后位空悬,王淑妃是不是想着,换座宫殿住?” 苏美人的神色凝滞一下才对柳依依笑道:“谁入主昭阳宫,是陛下说了算,别人怎么想也不行的。不过依依,王淑妃若真能入主昭阳宫,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 “是啊,也不是什么好事。”柳依依的语气总透着些古怪,这让苏美人的眉皱的更紧,她瞧着柳依依,柳依依的脸还是垂在那里,从她脸上,看不出讽刺,也看不出别的。 苏美人皱眉:“依依,你和王淑妃,究竟为的什么?也没听说你们俩吵架,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我呢,又不好去问王淑妃,但王淑妃对你,还是关心的。” 这些事,柳依依知道就算讲出来,也会被苏美人嘲笑的,因此柳依依摇头:“只是志不同道不合罢了。” 果然苏美人摇头:“志同道合什么的?依依,你当初和王淑妃,也算得上皇后娘娘的左膀右臂了,怎么现在皇后娘娘一薨逝,你和她之间反而如此生分?但依依我要提醒你,若是淑妃真的入主昭阳宫,你这样对她,对你是不利的。” “我知道。”柳依依抬头看向苏美人:“不过,还请你回去转告王淑妃,她有她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有些事,并不因为看起来很艰难,就忘掉我的道理。” 苏美人更被柳依依这话,搞的莫名其妙,内侍已经走进禀告,说皇帝今晚,依旧驾临望月楼。 苏美人自然不好继续在望月楼待着,也就告辞出来,一路想着柳依依说过的话,前去禀告王淑妃。 王淑妃听完就笑了:“这个依依,性情果真和原来一样,竟是……” 苏美人小心翼翼地问王淑妃:“那么,淑妃,您和柳婕妤之间。”王淑妃摇头:“罢了,她既然如此说,那我也就不去缠她,她啊,说起来是真没有吃过亏,才会如此倔强。” “说起来淑妃在这宫中也是十分顺利呢。”苏美人小小拍了一记马屁,果真让王淑妃笑了:“我是没吃过亏,可我见过吃亏的人太多了,才会成今天这样。罢了,也不去管柳婕妤了,以后随便她罢。” 苏美人应是又道:“那么,淑妃,以后我和柳婕妤之间……”王淑妃浑不在意:“以后呢,你该怎么往来还是该怎么往来,我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苏美人恭敬应是,见王淑妃已经疲乏,也就告退。王淑妃坐在殿中,看着苏美人离去,王淑妃的眉微微皱起,依依,你这样怪我,可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就算告诉娘娘,也是无济于事,甚至于会让我们白白送命。 依依,我要的,从来就是在这后宫安安稳稳的活下去,而不是别的。想着,王淑妃的眼角有些湿,王淑妃伸手擦掉眼角的泪,轻叹一声。罢了,这些话,还是自己去和她说罢。 “依依今儿似乎有些不大高兴。”皇帝来到望月楼的时候,柳依依已经用过了晚膳,皇帝逗了会儿如儿,抬头望向柳依依,见柳依依神色凝重,似乎在想着什么,于是皇帝开口相问。 柳依依仿佛这才从梦中醒来一样,对皇帝勉强微笑:“妾只是想起当初娘娘还在时候的日子,那时妾和王淑妃关系很好,但现在……” 皇帝是个很敏感的人,听了这话就笑了:“依依,你可是听到外头传言,说朕要另立新后?这皇后一位,自然不能久空,不过总也要等到皇后薨逝一年之后,朕才会重立新后。在这之前,由淑妃和昭容掌管后宫,也是合乎宫规的,依依你可不要往心里去。” 柳依依急忙摆手:“不,不,陛下,妾并没有那个意思,况且妾也晓得,妾并没有那样的福气。妾只是,只是……” 皇帝抬头看着柳依依的脸,见她一张脸都皱起来,一脸为难,吩咐宫女把如儿抱下去,坐到柳依依身边搂着她的肩:“朕知道,不过这件事,朕说了算,别人怎么想,朕从不放在心上。” 柳依依低声应是,皇帝捏一下柳依依的下巴:“你啊,总是这样一副心中藏不住事的样子,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柳依依羞涩微笑,靠在皇帝肩上,看向外面的月亮,闭上眼睛。 王淑妃很快在第三天,命人来望月楼,请柳依依去仙游宫一见。王淑妃此刻是宫中位份最高的人,又奉皇帝命令掌管后宫,柳依依自然不能拒绝。 当踏进仙游宫的时候,柳依依生出前世今生的感觉,当初和王淑妃在这说的话,还历历在目,此刻,那些话,却全变成了笑话。 柳依依按照宫规,给王淑妃行礼下拜,王淑妃命柳依依起身后才对她笑着道:“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客气。” “宫规如此,妾不敢逾。”柳依依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情绪,王淑妃叹气:“依依,你还是和我生分了,这件事,你……” “当初,秦贵妃曾经和我说过,若有一天,后位唾手可得,但条件是,要我杀了吴娟,那我会不会做。我当初的回答是,我不会。”柳依依打断王淑妃的话,这让王淑妃的脸色变的有些难看,接着王淑妃就道:“依依,难道你以为,我是为了……” “我没有这样说,只是,我以为,淑妃和我,对娘娘,是一样的人。”柳依依抬头看着王淑妃,再次打断王淑妃的话。 “依依,既然如此,你当知道,我在这宫中,从来求的,就是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至于别的,陛下没有给我,我也不会去强求。” 这一次柳依依没有打断王淑妃的话,她只是冷冷地看着王淑妃,这让王淑妃感到一阵挫败,接着王淑妃就闭眼摇头:“罢了,依依,既然你不相信,那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但你要知道,我所做的,从来都是我想要做的,没有别的理由。” “因此,你就可以看着……”柳依依终究想起,这件事在宫中是忌讳,生生吞下去,只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王淑妃用手按住额头,神情无奈,柳依依已经站起身,对王淑妃再次行礼下去:“妾祝淑妃得偿所愿,早日……” 正位中宫的话,柳依依还是没有说出来。王淑妃抬头看着柳依依那冷漠的眼神,苦笑出声:“依依,娘娘她,终究还有你,是真心对她。” “我原本以为,淑妃对娘娘也是和我一样的。”柳依依的话让王淑妃笑了:“你错了,依依,我对娘娘,的确是真心,只不过……” 王淑妃定定地看着柳依依:“在我心中,我的安危,终究是最要紧的事。”柳依依抬头,虽然她还跪在那里,但王淑妃觉得,柳依依此刻眼神,一点都不卑微,这让王淑妃感到有些难耐。 柳依依再次微笑:“如此,我和淑妃,也算得上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之后,和淑妃别过,淑妃入主中宫之日,妾定当恭敬拜奉,恭敬侍奉。” 王淑妃瞧向柳依依:“如此吗?” “如此,岂不很好?”柳依依反问,王淑妃露出一抹微笑:“那么,如卿所愿。”柳依依再次磕头,站起身离开仙游宫。 第171章 变了 看着柳依依慢慢地走出仙游宫,王淑妃的神色渐渐变的复杂起来。原本以为,柳依依会在自己的影响下,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但没想到,竟然是不一样的人。 王淑妃用手按住额头,觉得开始头痛起来,宫女走进,见状上前拿过美人拳给王淑妃捶着肩膀。 王淑妃止住宫女:“不必了,怎么不见阿贞?”宫女放下美人拳,给王淑妃倒茶:“公主在后面学着做针线呢。这不是淑妃您前两日说的,说这些事,公主也该学着做呢。公主就记住了,让人找来针线,这两天在学着做呢。” 王淑妃接过茶微笑:“她这样聪明,也难得。不过就学着能穿针引线,高低缝两针就好,谁还正经学这个?” 宫女应是:“奴们也这样说呢,劝着公主,小心扎了手。”说着宫女轻声道:“方才柳婕妤来了,奴们想着柳婕妤该会和淑妃说好长时候的话,因此不敢来打扰,怎么这会儿,柳婕妤就走了?” 提起这事,王淑妃又感到头疼,用手按住额头:“不提这事了,柳婕妤的性情,真是被陛下宠坏了。” 宫女哦了一声就没提这件事,顺着王淑妃的话往下说:“等再过些日子,陛下只怕就要另立新后了,到时……” “想什么呢?这个宫里,柳婕妤有宠,苏美人有子,独有我,是什么都没有。”要说王淑妃对后位没想法,这是王淑妃自己都不信的事。可王淑妃更明白皇帝是什么想的,就是千万不要表现的对后位太渴望,否则,秦贵妃就是个例子。 当初后宫所有的人,都认为秦贵妃是板上钉钉的继后人选,谁知皇帝从宫外另择新后。 宫女又笑了,正要再吹捧王淑妃几句,就听到王淑妃淡淡地道:“陛下不愿意给的东西,千万不要去想。” 这一句让宫女遍体冰冷,不敢再说话。王淑妃看向殿外,殿外的蓝天白云,仿佛永远都不会变化。在这宫中,平安到老就可以了。 柳依依走出仙游宫正殿时,正在和仙游宫宫女说话的菊儿有些惊讶地转身,小跑步上前跟在柳依依身后道:“我还以为,婕妤会像原先一样,在仙游宫待很长时间呢。” 柳依依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往前走:“很多事,都变了。” 菊儿啊了一声,没有说话,陪着柳依依走出仙游宫。宫道还是那样长,路两边仿佛没有什么变化,柳依依走在宫道上,仿佛连叹息都变的奢侈。 段婕妤带着人从另一边走来,两边相遇,段婕妤停下脚步对柳依依微笑:“柳婕妤好,许久都没看见柳婕妤了。” 柳依依微笑点头:“是,天气热,不愿出门也是有的。段婕妤这是要往赵昭容那边去?”段婕妤摇头,指一下仙游宫的方向:“不,是要往王淑妃那边去,瞧柳婕妤想也是从那边来?”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柳依依点头,两人又说几句闲话,各自行去。段婕妤走出几步,身边的宫女小声道:“婕妤,瞧这样子,是不是真是王淑妃要……” 段婕妤抬头瞧宫女一眼,宫女已经住口。段婕妤笑的意味非长:“不管是谁,横竖不会是我和赵姐姐,等明儿,请柳婕妤到我们这边玩耍。” 宫女了然应是,段婕妤伸手扶一下鬓边的金钗,既不算得宠,又没有孩子,在这宫中,想要过好一些,那也只有瞧准了,讨好未来的皇后是正经,就是不知道,未来的皇后,到底是王淑妃还是柳婕妤? “婕妤,这些日子以来,宫中各处,和婕妤您的来往,似乎多很多了。”段婕妤既然能想到和柳依依亲热,别的人自然也能想到。来往的频繁让菊儿都察觉出不对,再又一次婉拒邀请之后,菊儿疑惑地问柳依依。 柳依依怎么不明白宫妃们究竟是想什么,不过现在,柳依依对谁成为皇后毫无兴趣,不要是王淑妃就好。因此柳依依对菊儿微笑:“她们来她们的,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你着什么急?” 菊儿掩口微笑:“是,又忘了婕妤交代过的。”柳依依推开窗,看向外面的院子。 日子仿佛流水一样,不见回头。这院子里的树,也从满眼苍翠,变的微带浅黄,再过一段时间,宫中有了新后,朱皇后就会很少被人提起了。柳依依叹息一声关上窗,别的不知道,王淑妃,是绝不能成为王皇后的。 中秋节那天,宫中循例在太液池上的小岛上,赏月喝酒。因着朱皇后还没满了周年,众妃们打扮的并不像原先那样花枝招展,但也个个珠围翠绕。 皇帝独坐上方,王淑妃坐在皇帝下手。其余妃子按照位份依次坐了。太子单独一位,在皇帝左手。阿贞如儿因年纪还小,跟随各自母亲坐了。二皇子三皇子因为更小,不过是由乳母抱着,在开宴时候被奶娘抱着,给皇帝行礼,取个合家团圆的意思,就被奶娘抱走了。 因太子在座,妃子们自然也不能像平常一样,在皇帝面前争奇斗艳,不过就是说笑几句,讲一些典故。 如儿吃了一口月饼,又喝了一点汤,抬头瞧着那天上又大又圆的月亮,眼珠一转就站起身对阿贞喊道:“姐姐,我们出去外面玩好不好?” 阿贞规规矩矩坐在王淑妃身边,猛地听到如儿喊她,眼不由一眨,已经看向王淑妃。王淑妃尚未答话,如儿已经自顾自地离了座,走到太子桌边,伸手去拉太子的手:“太子哥哥,我们去外面玩,赏月好不好,还有姐姐。” 柳依依摇头,菊儿已经上前对如儿道:“二公主,这里陛下还没有……” 如儿撅起嘴,看向皇帝:“爹爹,我要和太子哥哥,姐姐们出去玩。”柳依依站起身对皇帝恭敬地道:“陛下,如儿无状,还望陛下……” 皇帝放下手中的酒杯,示意柳依依坐下:“小孩子家,喜欢玩耍是再平常不过的了。”说着皇帝就对太子:“太子,今夜中秋,也不好拘着你,你领着妹妹们,出去玩耍吧。” 太子虽天生稳重,但毕竟还是孩子,如儿来叫的时候他就想起身了,不过碍于宫中礼仪,此刻得到皇帝准许,太子站起身对皇帝拱手:“儿遵旨。”阿贞也站起身:“是,女儿听命。” 太子牵住如儿的小手,对她摇头:“你啊,最是调皮。”如儿笑弯一双眼,和太子阿贞走出去,宫女内侍们也急忙跟上。 皇帝对柳依依微笑:“如儿聪明活泼,虽说礼仪方面,不过一家子在一起说说笑笑,也好。” 柳依依对皇帝回以微笑:“陛下太宠如儿了,毕竟是……” 皇帝端起酒杯,内侍给皇帝斟满酒,皇帝把酒杯一扬,众妃在王淑妃的带领下站起身,恭敬地给皇帝敬酒。 皇帝一饮而尽,示意众妃坐下才对柳依依笑着道:“朕的女儿,朕自然可以给她全天下最好的。” 在一边察言观色的段婕妤已经笑着道:“陛下错了。” 皇帝看向段婕妤:“朕哪里错了?”段婕妤微微往前欠身:“陛下可以给公主们最好的父亲,最好的母亲,最好的吃穿用度,唯独一样,这天下最好的夫婿却是在皇家,陛下给不了。” 皇帝仔细思索一下就笑了:“是,是,是朕说错了。来,给朕斟酒。送到段婕妤桌上。” 内侍取下杯子,给皇帝斟满酒,捧着到了段婕妤桌上,段婕妤站起身谢过皇帝,欢喜地饮尽杯中酒。 天上月亮更明,太子听着楼里传出来的笑声,眉不由皱紧。阿贞在旁看见,小声叫着太子:“殿下,你好像有些不高兴?” 太子垂下眼帘,他被太傅教导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掩盖自己的心思。帝王的心思,若被人轻易察觉,那可不行。 因此太子只对阿贞道:“我就在想,为何如儿妹妹会这样无忧无虑。而阿贞妹妹你,会稳重很多呢?” 阿贞的头微微偏了下就笑着道:“殿下也一样稳重啊。每个人性情都不一样呢。柳婕妤向来不大约束如儿妹妹的。” 太子点头:“是啊,每个人性情都不一样。只是不知道……” 阿贞等待着太子继续说下去,见太子不往下说,阿贞也没说话。如儿已经跑回来,拉着阿贞的手:“姐姐,哥哥,你们出来了,又不陪我玩。” 阿贞站起身:“好了,我这就陪你玩,玩什么呢?”如儿指着天上的月亮:“姐姐给我讲故事。” 阿贞含笑摸着如儿的头:“姐姐怎么会给你讲故事呢?还是……” 如儿已经去拉太子:“要不,太子哥哥给我讲故事。”太子平常虽然也有两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伴读,但碍于礼仪,哪有如儿这样的,太子的眼一下瞪大。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说:“如儿妹妹,你也四岁了,不如你和阿贞妹妹一起,去书房由女师开蒙可好?” 阿贞开蒙比太子要晚的多,还是六月的时候,王淑妃和皇帝提起,皇帝才命在朝臣家中择了两个十岁上下的读书识字的少女,送进宫来做阿贞的伴读。当然阿贞的老师,也是从宫中女官择出,而不是从翰林中选出。 如儿的眼眨了眨就对太子点头:“好啊好啊,读书一定很好玩。”阿贞噗嗤一声笑出来:“读书哪有这么好玩。你啊,别成天就只想着玩。” 如儿撅起嘴看着太子,太子也笑了:“如儿妹妹,等你识得字,读了书,就不会缠着我给你讲故事了,而且……” 第172章 太子抬头看着月亮:“到时你还可以学写诗呢。”如儿也抬头看月亮:“诗,什么是诗?” 太子和阿贞正要解释,就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殿下,大公主二公主,陛下命我来寻你们回去,说天渐渐冷下来了。殿下和大公主明天还要去书房。也该回去睡了。” 如儿回头,看见是吴女官,上前就拉着她的手问:“我明儿去和爹爹说,让他也送我去书房,好不好?” 如儿这样的举动让太子的眉微微一皱,自从朱皇后薨逝,吴女官在东宫的地位越发重要起来,阿贞已经被王淑妃叮嘱过,看见如儿这样眉头也皱起,虽说皇帝宠爱,可该学的礼仪还是要学起来。 月光之下,小小女童的笑脸那样甜美,吴女官不知怎么,就想起朱皇后了,对如儿点头:“二公主若不嫌上学太辛苦,那就去罢。” 如儿高兴地放开拉着吴女官的手,回头对阿贞笑着道:“姐姐,我也能和你一起去上学了。” 阿贞回以微笑,上前拉着如儿的手往楼内走。 太子并没走进楼内,而是看着如儿和阿贞的背影对吴女官道:“嬷嬷看来,这后宫之中……” “殿下心中已经有了决定,何必再问我呢?”吴女官有些心疼地看着自从朱皇后薨逝之后,更加老成的太子,怎么说是国本,未来天子,实实在在的,他不过是个没满十岁的孩子。 “嬷嬷对我的关怀,我一直明白。况且这不止是为我择继母的事。”太子的话那样稳重,考虑的如此周到,吴女官本该是欣慰的,但想起朱皇后吴女官又觉得心中有些堵的慌。 “殿下若真有这份心,暗自回禀陛下也可。”吴女官的话,向来都那样滴水不漏。太子和吴女官朝夕相处这么久,太子自然能听出吴女官的话外之音,太子微笑不语。 吴女官轻叹一声:“殿下,您和陛下,毕竟是亲父子。” “我知道。”太子的话很简短,但吴女官已经知道太子有了心结,她不由轻叹:“我,就不该告诉殿下,娘娘究竟是……” 太子摆手,吴女官了然点头,太子对吴女官微笑,这一笑就又变成了孩子:“我们进去吧,父皇,想来已经想要回宫了。” 月亮还是那样又大又圆,照在水面上,风一吹,水面上波光粼粼,天上水上月成一色。只是这再美的景致,赏景的人不欢喜,又有什么意思? 太子走回宴会场所时候,皇帝已经又饮了几杯,太子回到原位坐下,皇帝又说了几句,宴会也就散去。 太子等皇帝走了,才在吴女官等人陪伴下回转东宫。回去东宫的路上,是会经过昭阳宫的。 今日中秋佳节,合宫到处都张灯结彩,唯有昭阳宫没有灯火。太子掀起轿帘,看着昭阳宫。 吴女官见状要上前放下轿帘,太子没有听从她的话,还是把轿帘掀着:“再过些日子,我就不能这样仔细瞧着昭阳宫了。” 吴女官被太子这句话说的心内一酸,转头掩饰住心中酸楚。 若是朱皇后还在,此刻昭阳宫一定会十分热闹,太子虽稳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阴郁。 吴女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到太子叹气,刚要回身安慰,太子已经把轿帘放下。吴女官示意内侍继续抬着轿子往东宫行去。 太子的轿子刚刚离开昭阳宫,拐角处行来另一乘轿子,柳依依抱着如儿坐在轿中,看着太子的轿子离去。 如儿不解地问:“娘,为何你不上前和太子哥哥说话?”柳依依知道,这些心事,女儿是不会懂的,只摸着她的头:“如儿乖,娘是想起你母后了,因此才转来看看。你太子哥哥,想来也是想起你母后了,我若上前,只会更伤心。” 如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接着好奇地问:“娘,母后没有了,那以后,会不会有新的母后。” 这一次柳依依没有回避,而是点头:“会有,只是不知道这个新的母后是谁。” 如儿笑了:“那会不会是王姨姨?”一个念头从柳依依心中闪现,柳依依不自觉地抓住了如儿的胳膊,不,这样做是不对的,自己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 柳依依在心中告诉自己,但很快柳依依又摇头,正因为女儿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女儿说出的话,皇帝不会起疑心的。 柳依依把如儿抱紧一些:“那,等你爹爹来了,你可以去问你爹爹。”如儿高兴点头,柳依依把女儿抱的更紧,眼中的泪花闪现,瞬间就消失了。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女儿,把什么都不知道的她,拖到这样的争斗之中。 但后宫女子,所有的手段,不就这些。柳依依此刻心中,闪现对自己的巨大厌恶,恨不得把自己杀了,抹的干干净净。 皇帝是在第二天来到望月楼的,如儿像往常一样和皇帝说了几句话,就对皇帝笑着道:“爹爹,以后是不是我要有新母后,我的新母后是谁,是不是就是王姨姨?” 皇帝有些惊讶地低头看着如儿,如儿没有得到回答,伸手去摇皇帝的袖子:“爹爹,爹爹,你告诉我啊。娘不肯说,叫我来问爹爹。” 皇帝抬头看向柳依依,神色凝重,柳依依招来奶娘,让奶娘把如儿带下去,对皇帝笑着道:“还忘了禀告陛下,如儿想去……” “你对朕的女儿,到底说了些什么?难道你也像她们一样,要用孩子来争宠吗?”皇帝已经握住柳依依的手腕,握的力气很大,柳依依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碎了。 但柳依依没有下跪,没有哭泣,而是看着皇帝,神色平静:“是!” 柳依依回答的这样迅速这样平静,让皇帝一时倒寻不出话来责问柳依依,松开握住柳依依手腕的手,有些恼怒地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要知道,你……” “妾知道,妾不该这样说,可是妾曾告诉过陛下,妾对陛下,再不会隐瞒。”柳依依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淡然,接着柳依依的声音微微高了些:“正因为妾对陛下,再不会隐瞒,因此妾好的坏的,都会对陛下说。” 这话让皇帝一时想不出来该怎么回答柳依依,他看着柳依依,面上神色渐渐平静,接着叹气:“可是你,你怎么能和如儿说这样的话。” “陛下,宫中这些日子,都在暗地里议论新后是谁。一天没定下来,这议论就会存在。陛下,妾不会瞒您,妾当然也……” “你对后位,也有想法?”皇帝打断柳依依的话,柳依依再次微笑:“妾是后宫妇人,后宫妇人,对后位有念头,这不是极其平常的事?” 皇帝冷笑一声:“柳依依,你到今天才肯和我说实话。我还以为,你对这后位,毫无念头。” “陛下,妾是后宫妇人!”柳依依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又重复了一句。皇帝突然笑了,笑的有几分狰狞:“你是后宫妇人,你对后位也有念头。那你当年,是不是也是看着坐在后位上的皇后,充满了……” “是!”柳依依干净利落地打断皇帝的话,看着皇帝的神色:“陛下所以为的,妾全都这样想过。陛下,妾是您的……” 很好。皇帝伸手摸上柳依依的脸:“柳依依,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朕?告诉朕,你对皇后有嫉妒之心,告诉朕,你对坐在后位上的人,充满了嫉妒,告诉朕……” 后面的话,柳依依已经听不清皇帝到底说了什么,柳依依只觉得自己的心中在下雨,在结冰,那颗曾经活泼跳动的心,就这样一点点结成了冰。 皇帝,原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敏感还要多疑。娘娘,您的一颗真心,全都错付。柳依依眼中的泪一颗颗落下来,掉在皇帝手上,皇帝把柳依依的下巴抬起,对柳依依轻声说:“怎么,你害怕了,害怕朕说破了一切,还是害怕朕,会处罚你?” “妾是陛下的人,妾一身,都是陛下所赐。妾对陛下,从无半分怨恨。”柳依依顺势跪下,姿态谦卑,语气恳切。 这态度让皇帝很满意,他放下握住柳依依下巴的手:“朕记得,你的母亲曾经想要给你的父亲挑选嗣子。找一天,让你的母亲进宫来,告诉你的母亲,不需要给你的父亲挑选嗣子了。” 柳依依应是,皇帝望着柳依依,语气很平静:“朕的太子,不需要第二个舅家。” 柳依依觉得心里的冰冷又开始蔓延,对皇帝行礼下去,接着跪伏在地,久久不动。皇帝没有叫起柳依依,而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柳依依,选皇后,自然是要选一个听话的,家世不好的。如此,才能保证不出一点岔子。 柳娘子在数天之后,果真进了宫。她先对柳依依表示了皇后薨逝的哀痛,接着又说了些家常。柳依依看着柳娘子,自从柳娘子进京之后,柳依依就觉得柳娘子的心情越来越好,整个人也有变化。 但这一次,柳娘子的神色看起来却没有上次那么好。柳依依打断柳娘子的话,对柳娘子道:“娘,您曾经想给爹爹立个嗣子,这一回,就别选了。” 柳娘子的嘴巴一下张大了,接着摇头:“这可不成。你爹这不就绝后了?虽说你……” “爹爹有后,不过也是为的光宗耀祖计。娘,柳家要光宗耀祖,有我一人,胜过许多男子,何须再立嗣子?”柳依依从没用过这种语气和柳娘子说话,柳娘子惊讶地看着女儿:“光宗耀祖,婕妤,这……” 柳依依垂下眼:“娘,宫中,是要立新后的。” 第173章 封后 柳娘子惊讶地看向柳依依,柳依依没有过多解释,坐在那里看向远方,如同一尊雕像一样。 “婕妤,虽说您现在和原先不一样,但你爹爹,我怎能……”柳娘子的话音渐低,难道说,自己的女儿,会成为……这不可能,一点可能都没有。 柳依依对柳娘子轻叹一声:“娘,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柳娘子的脑子更糊涂了,陛下不愿意柳家有后,陛下他……柳依依沉声:“太子他,不需要第二个舅家了。” 话说的已经再明白不过了,柳娘子早已不是当年刚从乡下来到京城的乡下婆子,这些年在周夫人的着意帮忙下,柳娘子已经明白了此前不明白的很多东西。尽管如此,想到女儿话里的可能性,柳娘子深吸一口气,双腿竟撑不住自己,慢慢地要往地面滑去。 柳娘子快要滑到地面时候,勉强让自己的腿支撑住自己,低声对柳依依:“婕妤,这种话,不好说出来的。” 柳依依微笑不语,柳娘子看着女儿,突然摇头叹气:“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我们还真是不能,不能……” 平常人有后为的是什么?不过是为的传香火,好有人供奉,但做了皇帝的岳父岳母,得到的供奉,远胜平常人,皇后,是可以追封三代的。 想到周夫人曾不经意说过的话,柳娘子有些喘不过气来,真的可以吗?自己的女儿,将成为皇朝的皇后,而柳家,也将得到巨大的好处。 与之相比,丈夫没有嗣子,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婕妤,时候差不多了,柳娘子该出宫了。”菊儿走进屋内,对柳依依恭敬地说。 柳依依并没站起身,而是看向柳娘子:“今儿我说的话,母亲先记在心上好了,至于别的,总要等陛下……” 柳依依没有说完,柳娘子已经站起身,对柳依依恭敬地道:“这是肯定的,我定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去的。”说着柳娘子又加了一句:“连周夫人那边,我也不会。” 不会说出去,说出去了,就会让这样的好事飞掉。柳依依对柳娘子露出笑容,看着柳娘子走出去。柳依依才疲惫地坐在椅上。 菊儿察言观色,上前给柳依依捶着肩膀:“婕妤今儿好像有些不大高兴,不像原先,原先……” “以后,就和原先不一样了。”柳依依打断菊儿的话,菊儿迟疑一下才对柳依依道:“婕妤,我听说……” “不管外面的人说什么,我们只要好好过日子就好。”柳依依用手按下额头,看向远方,想要报复这个冷酷的帝王,只有给他完全的臣服,最起码,在表面,要做的很好。 娘娘,我一定不会让你白白死去的。柳依依觉得眼睛又有些湿润了。天边的太阳开始慢慢下山,这一片宫殿看起来那么华美。 这片宫殿,也让人的心越来越冷,冷的就算烧了最热的火盆,也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热乎气。 一个月后,皇帝下诏,婕妤柳氏,册为贵妃。但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皇帝并没下令新贵妃搬到新的宫殿中去。 这不同以往的诏书,让宫中的人都心里有数,柳贵妃只怕很快,会成为柳皇后。 王淑妃坐在仙游宫中,看向远处的宫殿,昭阳宫终将迎来新的主人,只是这个新主人,不是自己。王淑妃轻叹一声,招来宫女,命她们给自己梳妆更换礼服,要前往望月楼,恭贺柳贵妃。 宫女一边给王淑妃梳妆,一边有些遗憾地说:“淑妃,为何不是……” 王淑妃拿起一根金簪往发上别去,对宫女淡淡地说:“陛下心里想什么,所有的人都不要去猜,猜了,没有半分好处。” 王淑妃的语气虽然平淡,但还是头一次说的这样直白,宫女被吓到,恭敬地给王淑妃继续梳妆。王淑妃看着镜中自己,相貌依旧端庄,进宫十多年了,当初所想的,不就是在这宫中平安终老吗?此刻已是四妃之一,又有了女儿,平安终老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那曾有过的小心思也就不该再有了。 不管这昭阳宫的主人是谁,王淑妃,都一定会恭敬侍奉的。 当王淑妃到达望月楼时,前来恭贺的宫妃已经坐满了屋子。其中最欢喜的就是苏美人了,柳依依成为贵妃,也许很快就会成为昭阳宫的新主人。 只要柳依依不出岔子,苏美人在这宫中就有了依仗。皇后的看顾很多时候,比皇帝的宠爱还要靠谱一些。 当内室传报王淑妃到来时候,段婕妤不由微微啊了一声,对柳依依笑着道:“妾还以为,淑妃不会来呢。”柳依依微笑:“那是因为,婕妤不明白淑妃的性子。” 说话间,王淑妃已经走进屋内,听到柳依依最后一句话的王淑妃对柳依依微笑:“我还不知道,我有什么性子是贵妃不明白的?” “淑妃是整个宫内,最明白讲理的人。”柳依依秋波微微一转,唇边笑容没变,王淑妃的头微微一偏,已经很自然地坐在柳依依身边:“要说明白,妾怎能越过贵妃去呢?” 柳依依看向王淑妃,王淑妃仔细地看着柳依依的眼,柳依依的眼里并没有嘲讽,接着柳依依微笑:“不,淑妃确实比我明白,而且,明白多了。” 这两人的对话让众人有些不大明白,赵昭容已经站起身微笑:“贵妃和淑妃这谁明白的话,妾等也听不明白,不如妾等就此告辞,让贵妃和淑妃继续明白来明白去?” 众妃起身告辞,柳依依命宫人送出去,这才看向王淑妃,这一次柳依依的眼神比原先要赤|裸一些:“淑妃的确是这宫中,第一等的明白人。” “可是做了这第一等的明白人又如何呢?贵妃,我就算做了这第一等的明白人,依旧……”王淑妃自觉失语,微微摇头。 “淑妃做了明白人,自然也就要把情放在一边了。”柳依依的语气很平静,王淑妃眼中却流出泪:“原来,贵妃到现在还在怪我,我对娘娘,并非无情。” “无情也好,有情也罢,我都不在乎了。”柳依依的神态在此刻,看起来有些像朱皇后,王淑妃看向柳依依,接着王淑妃也摇头:“想来贵妃是不信我了,我……” “淑妃放心,淑妃想要在这宫中平安终老,这个心愿,淑妃定会达成的。”柳依依打断王淑妃的解释,这让王淑妃苦笑:“贵妃还是不信我。” “信不信的,又有什么意思呢?”柳依依反问,王淑妃站起身,对柳依依恭敬行礼下去:“既然贵妃说,我的心愿一定会达成,那妾告退。” 柳依依抬起手,示意王淑妃出去,王淑妃慢慢后退着走出。柳依依觉得脸上很凉,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泪已经流了满脸。 “娘!”如儿的声音在柳依依耳边响起,不等柳依依问什么,如儿已经爬到柳依依的膝盖上坐好,伸手把柳依依脸上的泪擦掉,接着如儿叹气。 柳依依摸着女儿的脸:“你这么小的一个人,叹什么气?” “娘,今儿奶娘和我说,以后,就不一样了。可是我想和从前一样。”柳依依把女儿抱紧一些:“这一样不一样,是在你的心,而不是在你是什么身份。” 如儿皱起小眉头,柳依依知道这时候和女儿说这些还早,但有些话,还是不知不觉说出来了:“心不会变,始终如一,那不管是什么身份,都不会担心。” 如儿的小眉头还是皱的那么紧,柳依依伸手为女儿抚平眉头:“好了,不要去想这些,你只要把娘的话记在心里,等长大了,慢慢想就好。” 如儿靠在柳依依怀里,努力点头。柳依依唇边勾起一抹笑容,把女儿抱的更紧,这个孩子,是在深宫之中,最好的慰藉。 天平二十三年四月十六,在这一天,空了一年的昭阳宫迎来新主人,天子下诏,于此日册贵妃柳氏为皇后,大赦天下。 在此之前,后宫诸人为新皇后的册立已经准备了许多天,当诏书真正下达时候,后宫众人并没什么感到奇怪的。这一日,宫中所有的宫殿都中门大开, 柳依依在宫女们的服侍下,沐浴之后,穿上翟衣,戴上凤冠,佩上双佩,坐上车辇前往大殿之上接受册宝,从此成为皇帝的第三位皇后。 册后典礼繁琐而累人,结束时候,柳依依被直接送到了昭阳宫。昭阳宫已经打扫干净,摆设上了柳依依的东西,当柳依依在宫人陪同下走进正殿时,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昭阳宫。 “娘娘,寝殿也是按您的喜好整理的。”菊儿和苹儿两人跟在柳依依身后,替她介绍着。柳依依并没坐下,看着昭阳宫,对菊儿勾唇一笑:“我怎么觉着,这里,变的那么陌生?” 李姑姑和杨姑姑两人,听到柳依依这话急忙上前,李姑姑微笑:“娘娘,这里的一切,都是据了这两位所说,照了娘娘平常的喜好。” 柳依依伸手抚摸着一样摆设,头都没抬:“我只是想起,当年朱皇后在时的摆设罢了。” 李姑姑和杨姑姑没想到柳依依会提起朱皇后,毕竟按了常理,没有一个皇后会在入主昭阳宫的第一天,就用这种语气提起曾经的前任。 柳依依把手放下,抬头瞧着李姑姑:“罢了,我只想起旧事。”说着柳依依环顾四周:“歇息吧,明儿还有许多事情呢。” 册皇后的第二天,皇后要在昭阳宫正殿升座,接受内外命妇的恭贺朝拜,还要赐宴。第三天还要前往太庙,和皇帝一起祭拜祖先,类似的仪式,要持续数天。 第174章 太子(上) 这些仪式也好,恭贺时候说的话也好,都会和历次皇后册立一模一样,不管后位上坐着的人是谁。柳依依想着,唇边露出一抹微笑,这抹笑,看起来竟有一点嘲讽。 这让李姑姑和杨姑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她们两人,对柳依依都十分熟悉,可现在柳依依的身份已经和原先不同,她们不敢再像原先一样去揣测。 李姑姑只硬着头皮对柳依依道:“娘娘既然乏了,那就先歇息吧。”已有宫女上前为柳依依卸妆。杨姑姑上前一步,对柳依依道:“娘娘,陛下今夜,独宿甘泉宫。” 柳依依对皇帝宠幸谁,多宠了谁,半分兴趣都无,只点头示意知道了。事情似乎和原先想的有些不一样。杨李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出了惊诧。 宫女已经服侍柳依依歇下,杨李两人也就行礼退下,将要退出寝殿时候,听到柳依依轻叹一声:“当初娘娘在这昭阳宫中的第一夜,是什么样的呢?” 杨李两人停下脚步想再听听,柳依依却没有再说话,宫女小心地上前望向柳依依,见柳依依已经闭上了眼,宫女对杨李两人示意,杨李两人也就退出昭阳宫。 此刻夜已深了,今夜月色正好,天上没有多少星子。 杨姑姑轻声叹息:“按说,今夜陛下该驾幸昭阳宫才是。” “此事,并没有个定数,没有在今夜驾幸昭阳宫也是有前例的。”李姑姑的话让杨姑姑疑惑地看向她:“要照姐姐说来,难道说,娘娘并不是为了陛下今夜没有驾临昭阳宫而生气?” 李姑姑没有说话,杨姑姑自言自语:“她们这拨宫女进宫时候的样子都还在眼前,那时候谁会想到,会在她们中间出一个皇后呢?” “妹妹,你觉得,娘娘……”李姑姑迟疑着,声音也放轻了,尽管李姑姑没有继续说下去,杨姑姑却接着后面的话:“你说的,并不是现在这位,而是朱皇后吧?” 李姑姑有些紧张地抓住了杨姑姑的胳膊:“有句话,我一直没敢告诉别人,但放在心中又实在憋的慌。朱娘娘薨逝时候,我曾看见,看见这位,十分怨毒地看向陛下,就像……” 那种怨毒是李姑姑不敢想象的,就像那位不是九五之尊,是这天下的主人,而是弑父杀子的仇人一样。杨姑姑已经伸手捂住李姑姑的嘴:“不要去想,不要去说,就当这一些,全都没发生一样。” 李姑姑深吸一口气,对杨姑姑微笑:“是,你说的是。我们,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这样,才能在这后宫之中,平安地活下去。 杨姑姑拉一把李姑姑,两人沉默地走回昭阳宫后院。 昭阳宫中的柳依依,并没有想象中的辗转难眠,几乎是头一挨上枕头就睡着了,这一夜连梦都没做一个。当菊儿挽起帐子时候,柳依依才睁开眼,苹儿已经带着宫女端着洗脸水走上前,菊儿扶柳依依下床:“娘娘先梳洗了,再出去升座。” 柳依依把手放进水盆里,掬水洗脸:“你这么说,难道她们全都已经到了?”菊儿递过手巾:“娘娘升座,嫔妃们朝拜都有一定的规矩,虽说嫔妃们都该早到等待娘娘召见,但也不能到太早,以免乱了宫中的规矩。” 柳依依微笑,是啊,这宫中,时刻不能乱的,就是规矩。柳依依梳洗完,任由宫女们服侍自己换上另一套礼服,突然柳依依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外面看去:“我怎么没见着如儿?” 正在瞧着宫女整理床铺的菊儿笑了:“娘娘,现在和原先不一样了,公主虽说也住在昭阳宫终,但离娘娘还是有些远,自然不能像原先一样,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过来。” “今儿娘娘要做的事很多,公主要等太子前来给娘娘朝拜问安之后,才能一起进来给娘娘问按呢。”苹儿在一边插嘴。 柳依依不由勾唇一笑,幸好这些仪式过去之后,不是每一天都要像这样。 用过早饭,再次盥漱,柳依依这才进正殿升座。正殿内的内外命妇已经等了很久,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埋怨。 柳娘子也在三天前得到荣国夫人的诰封,这一回,也随众进宫恭贺柳依依。依旧是内外命妇各自分开站着,内命妇以王淑妃为首,说的话也和多年前朱皇后进宫的第二天,内命妇们朝拜朱皇后时候说的话一样,妾等不胜欣喜。 恍惚之间,柳依依想起了周婕妤,周婕妤初进宫时候,对皇后位,也曾动过念头的,只是这个念头,随着时光消逝,渐渐消失。 内外命妇们拜舞已毕,按制度赐宴下去。才是太子前来朝拜皇后,太子已经更加稳重了,不到八岁的他穿着紫色袍服,头戴金冠,恭敬地按照礼仪叩拜柳依依,说着得体的恭贺语言。柳依依看着太子稚嫩的脸庞,也按照礼仪回答,并颁下赐物。 太子再拜领受,女官就该引着太子下去,就在此时,柳依依心中无限感慨,鬼使神差,说了一句:“愿太子牢记当年娘娘教诲,好生……” 这是不该在此刻出现的话,负责礼仪教导的李姑姑上前一步,该行劝谏之责。太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诧,接着太子就对柳依依再次跪下行礼:“儿谨遵母后教诲。” 这个母后,究竟说的是谁,柳依依一时也分不清楚,对太子微一点头,太子起身后退着出去。这让女官们松一口气,仪式继续进行。 这一回,进来的是阿贞如儿,阿贞牵着如儿的手,和如儿上前双双跪下,说着女官们教过的恭贺语言。如儿没有阿贞说的那样清楚,况且柳依依对如儿,又没有表现的像平常一样慈爱,如儿嘀嘀咕咕说完了话,站起身眼巴巴地瞧着柳依依。 柳依依很想把女儿留下来,但仪式还在继续,柳依依只对女儿微笑,这让如儿的嘴撅的更高了些,女官已经引导着如儿阿贞后退出去。 再之后,还要往赐宴的地方去,柳依依站起身,觉得腰都有些疼,菊儿上前扶起柳依依,柳依依轻声道:“如儿定然恼了,等晚上,把如儿叫来。” 菊儿应是,李姑姑已经上前一步:“娘娘,方才您……”柳依依看向李姑姑,情知她是要提醒自己做什么,不等李姑姑开口说话,柳依依已经微笑:“还想问问尚仪,我可能对太子尽教导之责?” 李姑姑迟疑一下,才答道:“娘娘对太子,自然能尽教导之责。” 柳依依点头:“如此就可。”说完柳依依吩咐菊儿:“等晚间,让太子也过来。”菊儿应是,柳依依也就带着宫人前往赐宴的侧殿行去。 李姑姑站在那里,望着柳依依的背影,柳依依,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初进宫的小宫女了。 外命妇们领受了赐宴,也就该出宫了,柳娘子一直想留下和女儿多说说话,可既然柳依依没有旨意,柳娘子也就和众命妇一起出宫。 柳娘子此时已经今非昔比,和她说话的人也比平时多,柳娘子应付了几个人,见周夫人往这边走来,柳娘子就笑着上前:“周夫人也要出宫,不如我们一起?” 对新皇后母亲的邀请,周夫人自然不会拒绝,况且周夫人也想提醒柳娘子几句,以便给新皇后留下一个好印象。 因此周夫人含笑应了,和柳娘子一起上了马车。周夫人才对柳娘子亲热地说:“说起来,你们家现在如此富贵,也该立一个嗣子,好……” 柳娘子摇头:“娘娘说了,柳家有她一人,就足以光宗耀祖,因为不让我为她爹立嗣子,况且……”柳娘子没有把当天柳依依说的话说出来。 太子,不需要第二个舅家。周夫人望着柳娘子,想从她嘴里打听出点什么,但柳娘子叹气之后就再没说话,周夫人不由望向车外,难道说,这个皇后,是皇帝为了堵住众大臣的嘴才立的?一个没有娘家支撑的皇后,就算以后生下儿子,也不会对太子的位置有所威胁。 只是不知道柳皇后对太子,又是一副什么样的心肠?周夫人把眼收回,看向柳娘子,这家子的运气真好,这样撞大运的事,竟被她家撞上了。 此刻昭阳宫中,柳依依正在和太子、如儿在一起说话。如儿偎依在柳依依怀里,在柳依依对如儿又哄又劝之后,如儿总算又恢复的和平常一样了。 太子望着偎依在柳依依怀里的如儿,心头涌上一丝羡慕,但很快太子就把这丝羡慕在心中抹去,他对柳依依恭敬地道:“娘娘慈爱,看顾儿子,儿子不胜惶恐,也不胜欣喜。” “太傅们把太子教的很好。”柳依依微笑着对太子说了这么一句,太子习惯地想柳依依这话是什么意思,柳依依已经把如儿从自己怀里放开:“乖,出去寻你姐姐玩去。” 如儿被宫女牵出去,柳依依这才看向太子:“太子觉得,我今日对你所说的话,不过是笼络你?” “娘娘所说,我并不敢接。”太子还是那样一板一眼地回答,柳依依瞧着太子稚嫩的脸庞,还有和年龄不相符的稳重回答,柳依依在心中叹气,瞧向太子:“娘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太子能成为天下最好的皇帝。” “成为明君,是儿子,儿子……”毕竟是八岁的孩子,当已逝的母亲被提起时候,太子有瞬间还是乱了手脚,甚至眼眶也有些湿润,如果母亲还活着,坐在这里和他说话,那就不用这样规矩了。 第175章 誓愿 “殿下。”柳依依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唇边的微笑也没有变。太子坐在那里,依旧规规矩矩:“娘娘有何吩咐?” “我只想告诉殿下,殿下是……”柳依依话没有说完,就有宫女进来传报,皇帝驾临。柳依依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抹嘲讽的笑没有逃过太子的眼,太子不由皱眉。 柳依依唇边那抹嘲讽的笑已经消失,她对太子柔声道:“殿下和我,一起出去迎接陛下吧。”太子恭敬而沉默地站起身,跟着柳依依一起走出正殿。 当柳依依和太子走出正殿时候,皇帝的车驾刚刚在昭阳宫门外停下。皇帝穿的比平常要庄重些,柳依依带着太子跪下迎接皇帝。 皇帝看见柳依依身后的太子,示意柳依依站起身,对太子温和地说:“绵儿是奉皇后的命令,前来昭阳宫的?” 太子恭敬应是:“儿子该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前来恭贺母后正位。”皇帝点头:“你有这份孝心很好,不过现在的你,最要紧的是好好学。至于这些孝心,有你的弟弟妹妹们代行就是。” 太子再次应是,跪下行礼告退。柳依依看向皇帝,对皇帝微笑:“陛下今儿到的,晚了些。” “皇后说这样的话,难道是责怪朕昨日没来昭阳宫?”皇后,对皇帝来说,只是一个符号,他所需要的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替他管理后宫的女人。而不是一个能和他倾心相恋的女子。 柳依依再次肯定了这一点,而肯定了这一点之后,柳依依在心中,对皇帝不会再有任何挂念。柳依依低眉:“妾并不敢责怪陛下。” 说着柳依依抬头:“妾之所有,都是陛下所赐。”皇帝定定地看着柳依依,仿佛是在审视柳依依所说的,到底有几分可信。 柳依依站在那里,用一种对皇帝完全不设防和谦卑的姿势站在那里。皇帝的眼从柳依依身上离开,对柳依依微笑:“皇后能如此想,朕就安心了。” “妾……”柳依依还没说完,皇帝已经伸手过来握住柳依依的手,有一瞬间,柳依依想把手从皇帝手中抽开,但柳依依还是任由皇帝握住自己的手,低头敛眉,要努力让自己,符合皇帝心中所想,而不能让皇帝察觉出任何一点不对劲来。 这是一个除了自己,心中就再没别人的男子。一瞬间,柳依依心中掠过许多女子的面容,而其中最清晰的,是朱皇后的面容。 “皇后还是进去说话罢。”皇帝很满意柳依依的表现,举步往殿内走去。柳依依不着痕迹地把手从皇帝手中抽|出,后退半步,这种表示不敢和皇帝并肩的姿态,取悦了皇帝。 皇帝没有再执着于要柳依依和自己携手进殿,唇边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先走进殿内。 柳依依跟在皇帝身后进殿,奉上茶后,皇帝这才对柳依依道:“太子贵重,朕知道你身为继母,想和太子亲近也是有的,不过太子比不得平常皇子。” 柳依依轻声:“此事是妾思虑不当。妾只是想起当年妾还在昭阳宫服侍先皇后时,先皇后产太子时候的情形,一时忘情,还望陛下恕罪。” “你我既为夫妻,又何必说这些恕罪不恕罪的话?”柳依依的态度让皇帝很高兴,语气也变的柔和,他的语气越柔和,柳依依心中就越冰凉,但柳依依还是按照皇帝心中所想,和皇帝应答着。 “娘,爹爹来了?”就在柳依依觉得,自己已经想不出什么合适对话时候,如儿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接着如儿就往皇帝那边扑去:“爹爹,你怎么许多日子都没来了,难道你不惦记如儿?” 皇帝对着女儿,还是很愿意做个好父亲的,他张开双手,如儿已经跑进皇帝怀中。皇帝仔细看着如儿,对如儿:“爹爹怎么才几天没见你,如儿就长这么大了?还是不是爹爹的小如儿?” 如儿摇头:“爹爹,怎么不是女儿呢?”接着如儿的小眉头皱起:“我每顿都吃一碗饭,这样才能长的很快。可以……”如儿突然蹦出一句:“可以为爹爹分忧。” 童言稚语成功取悦了皇帝,皇帝大笑:“你是从哪听来的,什么为爹爹分忧?”如儿的小眉头皱的更紧了:“爹爹,我这是……” “如儿年纪小,妾也不愿很拘着她,这些话,只怕是她听东宫里的人说的。”如儿进来打的茬倒让柳依依想到该怎么和皇帝应对。 皇帝把如儿抱紧一些:“如儿啊,是个女儿,怎么能为朕分忧呢?”柳依依也笑了:“也亏的如儿是个女儿。” 皇帝把如儿放下,让她自己出去玩去,这才瞧向柳依依:“皇后以为,后位和儿子,哪个更重要?”皇帝还真是时刻不忘怀疑别人。柳依依瞧向皇帝,笑的平静:“陛下,妾已经做出选择,给出答案了。” 皇帝又笑了,伸手拍拍柳依依的手:“朕愿皇后,此心始终如一。”柳依依面上笑容更加谦卑:“妾定不负陛下。” 看着皇帝面上的笑容,柳依依在心中想,有些话,说来说去的,也许就会让人当了真,要说谎话,总是要先骗了自己,才能去骗别人。 皇帝这夜并没有留宿昭阳宫,他用过了晚膳之后也就回到甘泉宫,依旧是独宿。 柳依依在皇帝离开昭阳宫后,就命李姑姑前去东宫,对吴女官下诏,此后太子的一切起居,依旧委于吴女官。 这道命令让李姑姑有些摸不着头脑,按说柳依依正位中宫,对太子的起居多加关心也是平常事,但这种全权委托,岂不是把一切权柄都交给了别人? 柳依依看着李姑姑面上的疑惑,对李姑姑微笑:“姑姑难道还没明白吗?”李姑姑把将到嘴边的劝柳依依该和太子多亲近亲近的话给咽回去。沉默地给柳依依行礼后前往东宫传诏。 吴女官接到这道命令,眉头轻皱:“我原先以为,陛下立柳娘娘,是想着柳娘娘和先皇后十分亲近,柳娘娘定会好好照顾太子,这才立了柳娘娘,可这会儿瞧着,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李姑姑迟疑了会儿才轻声道:“这话,你心里有数就是。我觉着,陛下似乎不大愿意柳娘娘和太子亲近。”吴女官低头思索,李姑姑拍拍吴女官的手:“哎,就当我想错了,看错了吧。” 吴女官抬头对李姑姑摇头:“罢了,这些话,我心知就好。”说着吴女官叹气:“罢了,我们横竖都只是服侍人的。” “姐姐你可和我们不一样,您要服侍的好,等殿下登基,您啊,就是第一功臣,到时候,可比我们风光多了。”李姑姑不失时机地恭维吴女官一句。吴女官谦逊几句,两人也就各自分开。 次日是帝后前去太庙的日子,昭阳宫的宫人们都要为此忙碌许久。 帝后要在这日,率文武百官前去太庙,禀告列祖列宗,皇帝又有了一位新皇后。当柳依依对着一排排牌位面前跪下行礼时,柳依依偷眼瞧向身边闭眼默默祝祷的皇帝,柳依依不由心想,前来太庙和皇帝不一条心的皇后,自己到底是头一个呢?还是此前也有不少皇后这样想? 柳依依抬头,看向一排排的神主,杜太后的神主也在其中,当年杜太后前来太庙时候,也许心中对先帝,还是有些怨言吧? 柳依依收起心中念头,按照礼仪再次行礼下去。跪拜完列祖列宗,柳依依还要前往供奉着罗、朱两位皇后的殿内,给罗、朱两位皇后行礼。 这一次柳依依只用拈香并行姐妹之礼就可。柳依依看着朱皇后的神主,默默祝祷:娘娘,您若有灵,同意我将要做的事,就让这柱香,插不进香炉之中。 祝祷完,柳依依上前把香插到香炉之上,按说该很轻松地□□去,但柳依依把香插去的时候,香并没□□去,而是碰到什么很硬的东西。 见柳依依的香插不进香炉,旁边侍立的宫人吓的神色都变了,这样的错误是不应该发生的。柳依依已经把香拿在手中,对身边的宫人轻声道:“想是这个炉子不好,再换一个来。” 宫人见柳依依并没有大加斥责,急忙换了一个炉子来,这一回,香很顺利地□□炉子之中。柳依依对着朱皇后的神主,再次双手合十,虔心祝祷,娘娘,我会为你报仇的。娘娘,太子一定会知道您的真实死因是为什么。娘娘,您这样好的人,不该这样死去。 柳依依放下手,仿佛看见朱皇后的笑容,柳依依跪下,仿佛像当日侍奉朱皇后时一样,恭敬地给她的神主行礼。 “娘娘,这不……”宫人出言提醒,柳依依已经站起身:“方才香没从插|进去,想来是朱娘娘责怪我对她不够虔诚。” 宫人被柳依依的话堵住,接着宫人有些目瞪口呆地说:“可是娘娘,您已经是……” “好了,时候也差不多了,该回宫了。”柳依依再次打断宫人的话,不容置疑地说。宫人咽下将要说的话,带人跪送柳依依走出侧殿。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天边的晚霞十分壮美,柳依依站在殿前,驻足观看一会儿壮美晚霞,这才扶着菊儿的手走下台阶,娘娘,既然已经得到您的允许,那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随着帝后带人离开太庙回到宫中,太庙的一道道门又重新关上,等待着下次有祭拜时再次打开。没人知道,柳依依曾在朱皇后灵前发的誓愿。 第176章 这一天,皇帝并没回到甘泉宫,而是留宿昭阳宫。这是柳依依封后以来,皇帝第一次留宿昭阳宫。昭阳宫的宫人们自然欢欣鼓舞,打起百倍精神服侍皇帝。 和宫人们有些紧张不同,柳依依对皇帝是否留宿这件事,早已看的十分淡了。像往常一样服侍皇帝用完晚膳,谈笑一会儿后,柳依依先起身去沐浴,从净房出来之后,走进寝殿,柳依依惊讶地发现寝殿之内,竟烧着一对红烛。 菊儿已经微笑着道:“娘娘,这是陛下吩咐的。”民间也好,宫中也罢,新婚的第一夜,洞房内的一对喜烛,总要燃一夜。 不过这是皇后独有的待遇,柳依依是宫妃册立为后,并非从宫外迎进来的皇后,这一道自然也就省略了。皇帝下令高烧一对红烛,其中的用意如何,柳依依怎猜不出来? 如果柳依依真的是那个从宫外来的女子,这样的对待会让柳依依十分感激,甚至,对皇帝真正倾心的。可惜啊可惜,柳依依低头,努力让面上露出感激之情,这才抬头对从账内走出的皇帝轻声道:“陛下待妾如此,妾不胜感激。” 这样的话向来是皇帝爱听的,不过今儿皇帝的反应和平常有些不一样,他笑着握住柳依依的手:“依依成为皇后之后,怎么和朕越发生疏起来?” 柳依依几乎用尽全部的心力来分析皇帝话中是什么意思,面上神色带上一丝羞涩:“陛下,妾……” 皇帝握住柳依依的手,声音也变的更为温柔:“依依待朕的心,朕向来都知道。”柳依依没有说话,而是对皇帝回以笑容,笑容里满是信赖和仰慕。 “只要依依对朕像原先一样,朕可以给依依想要的所有。”皇帝的声音越来越温柔,温柔的像掺了蜜一样,柳依依靠进皇帝怀里,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对皇帝表现出完全的臣服。 “妾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赐给的,难道陛下还不信依依吗?”柳依依的语气里带上一点点委屈,这点恰到好处的委屈让皇帝又笑了,他捏住依依的下巴:“朕为什么不信依依呢?” 柳依依靠在皇帝怀里,靠的更紧,帐外的灯光照进帐内,柳依依有一瞬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看着皇帝的脸,柳依依要笑的好看一点,更好看一些。 封后的全部仪式结束之后,对柳依依来说,生活除了从望月楼搬进到昭阳宫来住,别的并没什么变化。按说柳依依成为皇后,宫务该全由皇后来掌管。但宫务依旧和原先一样,由王淑妃和赵昭容两人共同掌管。 尽管柳依依没有任何表示要把宫务从王淑妃手中接掌过来,但赵昭容还是坐不住了。毕竟由王淑妃和赵昭容掌管宫务,不过是权宜之计,就算皇帝没有表示,做妃子的,还是要主动提出把宫务交由皇后掌管才是。 王淑妃听完赵昭容来寻自己的目的,久久不语。赵昭容不知道王淑妃不语是什么意思,有些急促地说:“淑妃,我知道你……” “难道昭容以为,我不说话是恋栈权位?”王淑妃罕见如此直白,赵昭容有些愣住。王淑妃已经轻叹:“昭容回去仔细想想,陛下在立后前后行为,就明白了。” “淑妃的意思是娘娘已经失宠?”赵昭容的话让王淑妃哑然失笑:“娘娘乃一国中最尊贵的女人,谈什么失宠不失宠?” “是,是妾鲁莽了。”赵昭容真恨不得自己没说过这句话,赵昭容抬头看着王淑妃的脸色,想要问出的人话终究没问出来。 但王淑妃已经对赵昭容微笑了:“昭容,我对娘娘,从来没有小觑之意。”赵昭容仔细思索着王淑妃的话,了然一笑:“淑妃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陛下,为何要这样做?” 王淑妃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昭容,赵昭容垂下眼帘:“淑妃,陛下分明更看重您。”王淑妃唇边露出一抹冷笑,还是没说话。 王淑妃的沉默让赵昭容知道,自己又一次猜错了,赵昭容只有站起身对王淑妃行礼:“既然淑妃这样说,那妾也就告退。” 王淑妃终于开口:“去吧!”赵昭容躬身往后退出。 王淑妃看着赵昭容的背影轻叹,自己终于成为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类人了,当初在朱皇后面前说的那些话,在这个时候,简直成为最大的讽刺。 也许就是如此,才会让朱皇后对自己一直都有保留,而不是全然的信任吧?王淑妃眼角有些湿润,原先以为再也不会流出的泪,竟在此刻流出。 旁边的宫女瞧见,有些惊讶地问:“淑妃您是怎么了?可是因为昭容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还是因为总是要把宫务交给娘娘?” 甚至,王淑妃看着宫女,她知道宫女想说而又没说出的话是,是不是因为没有成为皇后才伤心。王淑妃不打算解释也没有解释,只对宫女摇头:“我只是想起一些旧事,当年我们一起进宫的人,此刻已经没几个了。” 罗皇后、秦贵妃、周婕妤,还有两个王淑妃已经记不得名字和相貌的低等嫔妃。为了在后宫内好好地活下去,王淑妃已经很久不知道真心是怎么一回事了,也很久很久,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了。 “淑妃,快到晚膳时候了,淑妃今儿想进些什么?”王淑妃在那里呆坐,宫女自然不能看着她在那里呆坐,小声提醒王淑妃。 这一声又打断了王淑妃的沉思,王淑妃摇头:“你让人去问问阿贞,她想吃些什么?”宫女领命而去,王淑妃真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为那个曾经纯净如清泉一样的少女大哭一场,但王淑妃知道,这样的想法若听在别人耳里,只会被嘲笑为矫情。 “娘,您今儿怎么特地让人去问女儿想吃什么?”阿贞走进殿内时候,见到王淑妃怔怔地坐在那里,感到奇怪的阿贞上前去问王淑妃。 王淑妃收敛心神对阿贞微笑:“我只是想起些旧事,想着你渐渐也大了,许多事情也该自己做主张了。因此才叫人去问问你。” 阿贞对王淑妃行礼后坐在王淑妃身边:“娘,有些事情,并不是女儿想做,就能做到的。”王淑妃把阿贞揽进怀里,对阿贞微笑:“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娘,我想做个好公主,不那么娇蛮的公主,而是能为弟弟妹妹们做榜样的好公主。”阿贞认真回答,这让王淑妃笑的更为开怀:“阿贞为什么想做个好公主呢?” “因为娘您也是个贤德妃子啊。”阿贞的话并没出王淑妃的意料,不过王淑妃只是把女儿搂的更紧一些:“阿贞,有时候,也不要把自己逼的太紧,也许率性一点,为自己活一回,也好。” 这样的话阿贞是听不大明白的,她只是习惯地点头。王淑妃看着殿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回,率性地活一回,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王淑妃和赵昭容之间的对话,很快就被皇帝知道了,甚至于皇帝有意在柳依依面前露出点端倪。柳依依瞧着皇帝面上闪现过的得意,心中却在叹息,一个皇帝,竟对后宫用这样的手段,真是让人十分叹息。 “陛下难道是要提醒妾,接掌宫务吗?”既然皇帝愿意,柳依依也就用皇帝愿意的语气来应对。这让皇帝笑了:“朕不愿意依依太过劳累。” “那妾要多谢陛下对妾的体恤了。”柳依依唇边笑容没变,皇帝仔细地看着柳依依的面容,突然笑了:“依依说的是真心话?” 柳依依微笑的更加真诚:“难道陛下认为,妾说的,并非真心?”这一句反问让皇帝顿了顿,接着皇帝伸手拍拍柳依依的手:“朕心中并没有别的念头。” “陛下心中有别的念头也好,没有别的念头也罢。只要妾在陛下身边,就可以了。”柳依依的话让皇帝的眉微微挑了下,接着就把柳依依拥进怀中。 柳依依在皇帝怀中闭上眼,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不知道是自己先疯掉,还是皇帝先疯掉?不,柳依依在心中摇头,皇帝是不会疯掉的,他很享受这种日子,这种权力尽握在手的日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后宫诸人也习惯了掌管宫务的人并不是皇后这个事实。自柳依依成为皇后之后,柳娘子进宫的次数就比原先要多,她有时也会讲些宫外的事务给柳依依听。 这天柳娘子又进宫来,和柳依依说了些闲话之后,柳娘子有些为难地说:“你的叔叔婶婶,也进京来了。” 如果不是柳娘子提起,柳依依都快忘了这一对夫妻,见柳依依现出惊讶之色,柳娘子又多加解释:“他们现在住在我们宅子那里,不过他们现在和原先不一样了,变的特别地老实,我还听他们说,是地方官亲自去请他们,并让他们上京来的。” “那这该是陛下的旨意。”柳依依微一思索就得出答案,这答案让柳娘子的眉皱的更紧:“你婶婶的脾气,你也是晓得的,我担心他们进了京,有了你做靠山,还不知道怎么为非作歹呢。” “娘您不用这样担心。”柳依依安慰了柳娘子一句就笑着道:“他们现在没官没职,又要依靠娘您生活,就算想为非作歹也没有本钱为非作歹。” 柳娘子的眉头并没松开,柳依依知道要把这里面的道理讲给柳娘子听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只唤来菊儿,对她道:“你等会儿随荣国夫人出宫,到了她府内,就说:‘我的口谕,让他们都要小心谨慎’” 第177章 “娘娘……”柳娘子站起身,有些迟疑地唤了柳依依一声。柳依依看着柳娘子浅浅一笑:“娘您难道忘了,我是皇后,皇后……” 柳依依在迟疑之后又绽开微笑:“皇后约束住几个人,还是可以的。” “不,不,不。”柳娘子双手直摆,对柳依依轻声道:“我只是,只是觉得,陛下他会不会不高兴。” 柳依依没有回答,只对还在那等待的菊儿道:“你先下去收拾我赐给荣国夫人的东西去。”菊儿应是退下,殿内只剩下柳依依和柳娘子两个人。 柳依依这才扶柳娘子坐下:“娘,陛下的心事,我明白,这么一点小事,他会允许我做的。”柳娘子伸手拍拍胸口,有些不安地说:“按理说,娘娘说什么,我听着就是,只是我总是担心娘娘。” 柳娘子面上的担忧是真切的,这是柳依依从没在周夫人身上看到过的神色。柳依依微一愣神就露出微笑:“娘别为我担心,我是皇后啊,是……” 是这个皇朝最尊贵的女子啊,但柳依依看着柳娘子面上神情,竟连这样安慰她的话都说不出口,只对柳娘子微笑。 柳娘子轻叹一声,伸出手把柳依依拢入怀中:“我从没想过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荣耀,什么光宗耀祖。” 柳依依抬头想安慰柳娘子,但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柳娘子伸手捧起女儿的脸:“荣华富贵什么的,享了这些日子呢,觉得也就那样。有时候我夜里醒过来,瞧着这屋里的摆设,总觉得,不过是场梦,一醒过来,就还是在家乡,那时候你也小,乖乖地躺在我身边。” 柳依依的泪流的更急,接着柳依依摇头:“娘,您别去想那么多了。您只要记得,我是皇后,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柳依依抬手握住柳娘子的手,努力让语气变的欢快:“娘,您的荣华富贵,不是梦,而且会长长远远的,一直享下去。” 柳娘子把柳依依的抱的更紧:“傻孩子,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娘啊,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这是母亲对孩子最深的祝福和心愿,柳依依觉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样的暖,暖的柳依依不愿离开这个温暖的,只属于母亲才有的怀抱。 奈何宫规森严,很快就有内侍在门外提醒,荣国夫人出宫时辰已到。 柳依依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柳娘子的手,柳娘子看着女儿,纵然女儿在众人眼中,已经是无比高贵的存在,但在柳娘子心中,她永远都是那个乖乖地站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无比尊崇,柳娘子只愿女儿面上笑容常现,而不是现在这样,不知从哪染来的忧伤。 “娘娘,给荣国夫人赐下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菊儿走进屋内,柳依依知道这是再次催促,对柳娘子露出笑容,眼中却依旧有不舍神色。 柳娘子后退一步,伏地行礼,站起身时看向女儿的眼中,还是不舍,那样浓的不舍众人看的清清楚楚,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 菊儿上前扶了下柳娘子,两人后退离开。 直到柳娘子的身影消失了很久,柳依依都没有坐下,这样的日子,看似荣华富贵已经极致,但是心里的煎熬却比什么都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娘娘,晚膳好了,娘娘要传晚膳吗?”苹儿的声音打断柳依依的思索,柳依依坐回椅上,对苹儿微笑:“传罢。” 苹儿应是退出,李姑姑已经走进屋内,瞧见柳依依一人坐在屋内,身边没有旁人。李姑姑的眉微微一皱,走上前对柳依依轻声道:“知道娘娘喜欢清静,不爱这么多的人在身边。只是娘娘,宫中自有……” “是啊,我连出去外面花园散步,也要带上十来个人,睡个觉,这屋里屋外的就三十来个人,无时无刻啊。” 柳依依的话让李姑姑微微愣了下,接着李姑姑就跪下道:“是臣鲁莽了。” 柳依依低头看着李姑姑:“起来吧,你没有说错什么,你是尚宫,有劝谏之责。”李姑姑给柳依依又磕一个头这才站起身:“娘娘……” 柳依依抬手:“什么都别说了。李姑姑,我只是,只是想偶尔清净一下,这没有背离宫规吧?” “自然没有。”李姑姑的话让柳依依又是一笑,这笑容竟像带着嘲讽。李姑姑忍不住问出心中存了很久的疑惑:“娘娘似乎对做这个皇后,并不……” 柳依依抬头看向李姑姑,眼神冰冷,李姑姑又跪下去,这样的话,不该是李姑姑说的。 柳依依摇头:“起来吧。”李姑姑依旧跪在那里,柳依依站起身,伸手扶一把李姑姑:“在这宫中,有时候,是要地位高些,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柳依依那天面上的怨毒又浮现在李姑姑眼前,配着柳依依这会儿的语气,让李姑姑总有不祥之感,李姑姑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 苹儿已经带着宫人走进,见李姑姑跪在地上,苹儿面上现出一丝惊诧。柳依依已经对苹儿道:“你命人到淑妃那里,就说李姑姑服侍的很好,命……” 李姑姑心惊肉跳地叫了一声:“娘娘!” 柳依依低头看着李姑姑:“姑姑怎么和我这样客气?姑姑服侍的好,自然该赏。”柳依依声音平静面容温柔,李姑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和柳依依应答了。 柳依依已经对苹儿点头:“去罢。” 苹儿示意宫人们上前摆膳,这才后退着出去。 柳依依已经把李姑姑扶起:“当初我刚进宫时候,亏得李姑姑多为照顾,难道说李姑姑都忘了吗?” 李姑姑一时倒真有些分不清柳依依是真的在感谢自己,还是背后又藏着什么意思?李姑姑的眼在那眨啊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柳依依已经走到摆好膳食的桌前坐下,对李姑姑轻声:“姑姑,我当初进宫时候是什么样的人,此刻,还是这样的人。” 李姑姑急忙收起心中的百般思绪,上前对柳依依道:“是,娘娘说的是,都是臣糊涂了,忘记了。” 说着李姑姑就拿起筷子,给柳依依布菜,柳依依面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皇后的意义就在于,即便是个偶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以做的事情都很多。陛下,您终究还是算漏了些东西。 心情的愉悦让柳依依的晚膳用的比平常多了些,甚至面对皇帝时候,面上的笑容也多了些甜蜜。 皇帝看着柳依依的笑容,微笑道:“今儿荣国夫人进宫,皇后看来比平常要高兴些。” “陛□□恤妾,许妾的母亲常常进宫,妾自然要能明白陛下的用心。”柳依依的手搭在皇帝的肩上,语气轻柔娇俏。 这样的轻柔娇俏让皇帝伸手握住柳依依的手:“那依依告诉朕,依依打算怎样报答朕?” 柳依依坐在皇帝身边,语带惊讶:“陛下富有四海,连妾一身都是陛下所赐,难道还要妾报答陛下吗?” “尽管朕富有四海,朕想要的,依依难道还不明白吗?”皇帝的语气渐渐变的轻柔,柳依依又笑了,在皇帝耳边轻声:“陛下想要依依的心,却不知道,依依的心,早已给了陛下,并不在依依这里。” 这样的回答让皇帝大为喜悦,他把柳依依搂进怀里,柳依依靠在皇帝怀里,抬头看着皇帝:“今儿妾的母亲进宫来时,和妾说妾的叔叔婶婶都进京来了。妾知道这是陛下疼爱妾,无奈妾的叔叔,不过是乡野村夫,陛下千万不要给他们官做,免得到时他们在外闹出什么事来,陛下的名声就……” 皇帝放声大笑,十分愉悦:“依依这样在乎朕的名声?” 柳依依点头:“陛下是盛世明君,怎能为妾的几个不成器的叔叔,甚至是不成器的堂兄弟们,坏了名声?” 皇帝仔细看向柳依依的脸,在柳依依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假意。 只有柳依依面上的笑容,那样甜美,那样温柔,眼神中也全是崇拜,仿佛这个世上,只有皇帝一个人,值得这样全心崇敬。 皇帝捏一下柳依依的下巴:“既然依依这样担心,朕就答应你。” 柳依依此刻的笑容是非常真诚的,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柳依依还真不愿意自己的叔叔和堂兄弟们因为自己,成为人上人。 看着柳依依面上的笑容,皇帝的唇缓缓落在柳依依脸颊。一个心中只有自己,眼界只看得到后宫的皇后,果然比心中不止有自己,眼界不止在后宫之中的皇后,好把握地多了。 皇帝再也不愿后宫之中,出现像杜太后这样的人。只有没有根基的,完全依赖自己的人,才能做一个合格的皇后。 柳依依感觉到皇帝的愉悦,偎依的更紧。娘娘,有些事,您不愿意做,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日子一天天缓缓过去,尽管柳依依不掌管宫务,但皇帝已经松口让柳依依过问太子以及两位皇子的起居。 每逢初一十五,吴女官就会前来昭阳宫,对柳依依禀报太子的起居。吴女官讲的细致,柳依依却不能表现出听的认真,每次都是吴女官禀报完了,柳依依依例说几句吴女官就退下。 这样的日子转眼就过了一年,这一天吴女官禀报完了,想要退下时柳依依叫住吴女官:“这里有几样东西,是那天他们寻出来,我瞧着,像是先皇后的,你带去给太子。” 第178章 柳依依的话太突然,吴女官不由愣了一下。朱皇后的所有东西,无论大小,在昭阳宫无主的那一年内,都由管事宫人收拾起来,按册整理入库。这会儿,哪还有什么遗留? 不过吴女官很快就回神过来,对柳依依拜下去:“娘娘,先……” 菊儿已经捧着一个锦匣走出,柳依依并没瞧向吴女官,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的确是先皇后的,当年我还在她身边服侍的时候,曾见过着几样东西。” 既然柳依依这样肯定,吴女官不能再多话,起身上前接了菊儿手里的锦匣,恭敬行礼退出。 “娘娘……”菊儿看着吴女官走出殿门,有些不确定地叫柳依依一声,柳依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吴女官的背影。无论如何,务必要告诉太子,自己对他,毫无恶意。 吴女官在路上一直想要打开手中的锦匣,但长久以来在宫廷之中形成的习惯让她没有去动这个匣子,直到吴女官捧着这个匣子走进东宫,来到太子面前。 太子有些奇怪地抬头看向吴女官:“吴姑姑,这是什么,若是娘娘赐下的东西,您打开,收到库里就是。” 吴女官把手里的锦匣放在太子面前的桌上,语气努力保持平静:“娘娘说,这是先皇后的东西,并非是娘娘赏赐给殿下的。” 听到匣子里面是朱皇后的东西,太子的神色明显有些激动,甚至已经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匣子。但很快太子就把手缩回去,对吴女官道:“娘的东西,不是已经全都收到库内,哪里还会又有这些东西?” 吴女官知道太子在疑惑什么,这疑惑也是吴女官心里有的,但吴女官还是把匣子打开,让面上的微笑轻快一些:“也许是什么柜子里的东西,宫人漏收了也……” 不等吴女官把平常两字说出来,太子已经伸手抓起匣子里的东西,面上神情满是悲伤和思慕。吴女官抬头望去,太子手里拿着的是两样针线,这针线吴女官非常眼熟,那是朱皇后当年怀太子时候,亲手为太子做下的小衣衫。 这些小衣衫,太子渐渐长大之后,就不会穿着,被朱皇后命人收起来。按说它们也该和朱皇后的那些东西一样,在某个库房内的某个柜子里,被好好地放在那里。 吴女官十分惊诧,太子的手里紧紧握住这两样针线:“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看不到娘留给我的东西了。” 在向来稳重自持,比同龄孩子成熟许多的太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吴女官的心不由酸涩起来,伸手抚一下太子的肩,吴女官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喉中也有些哽咽。 太子在刚开始的巨大惊喜之后,仔细瞧着手里的针线:“是娘当年给我做的没错,可是为何会在娘娘这里?” “当年娘娘曾侍先皇后,也许是先皇后让娘娘收着,娘娘一直放在箱子里没取出来。”吴女官为柳依依解释。 太子把手里的针线摊开放在桌上,仔细看着,接着对吴女官摇头:“不,也许不止如此。”太子沉吟一下,对吴女官道:“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该去向娘娘道谢的。” 这是太子该行的礼仪,吴女官并没阻拦,命人先去昭阳宫内禀告,接着吴女官这才和宫人一起,陪着太子前往昭阳宫。 昭阳宫内,柳依依正在看如儿写字,如儿已经五岁,虽然没有正式开蒙读书,但在身边女官的教导下,已经会写字了。 如儿写了一个依字,瞧着这个字对柳依依皱眉:“这是娘的名讳呢!娘,以后我要怎么读?”柳依依伸手摸一下如儿的脑袋:“这个字,太常见了。况且内讳不避的也多,娘只要记得你的孝心就好。” 如儿的小脑袋点一点,柳依依对女儿慈爱一笑,李姑姑已经走进:“娘娘,东宫那边传来消息,说太子殿下,要亲自前来和娘娘道谢。” 柳依依勾唇一笑:“请太子殿下。” 如儿已经把手里的笔放下,宫女送上手巾给如儿擦手,如儿把手擦了就对柳依依道:“娘,您要和太子哥哥说话,那我就下去了。” 柳依依握住如儿的手把如儿搂进怀里:“为什么要下去呢?” 如儿的眼眨一眨:“因为娘要和太子哥哥说话啊!爹爹说了,年纪渐渐大了,就要懂的,不该听的话不能听。” 柳依依忍住笑把女儿搂的更紧一些:“那娘也要告诉你,你和你太子哥哥是兄妹,家常小聚,怎么不可以听呢?” 如儿仔细思索着柳依依的话,内侍已经进来禀告,太子已经到了。柳依依命内侍请太子进殿。 太子走进殿内就看见如儿偎依在柳依依怀里,尽管殿内的布设和朱皇后在世时候已经大不相同,可当日住在这殿内,被朱皇后慈爱相待的记忆又浮上太子心头。太子的脚步不免有些迟疑,接着太子才行礼如仪:“方才儿子得到娘娘所赐先皇后故物,十分欢喜,特来给娘娘道谢。” 柳依依搂着如儿没有放手,对太子微笑:“起来吧,这也是她们收拾箱子时候寻出来的。”太子再次对柳依依行礼后才站起身,菊儿搬过椅子,太子谢座后才坐在椅上。 “太子哥哥,你不累吗?”如儿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太子疑惑地看向她,如儿已经嘟起太子道:“太子哥哥,平常见你说话,没有这么拘束,怎么这会儿这么拘束了?” 没想到如儿是问这个,太子微笑:“如儿妹妹,因为娘娘已经……” “太子又何必如此拘束?”柳依依已经打断太子的话,这让太子面上现出赧色,看着柳依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太子,当年娘娘在这殿内情形,想来太子是历历在目,太子却不知道,对我来说,也同样如此。”想起朱皇后,柳依依心中有酸楚浮现,娘娘,您是这样好的人,为何偏偏被如此猜忌,乃至送了性命。 提起朱皇后,太子有些动容,特别是柳依依话里流露出来的哀痛,让太子看向柳依依的眼里,少了些礼仪,多了几分诧异。 如儿敏锐地感觉到殿内的气氛和方才有些不一样,如儿的小眉头皱起,伸手去拉柳依依的袖子。柳依依把如儿稍微放松一些,看向太子:“我知道,太子对我是很好的,也是很恭敬的。我只有如儿这一个女儿,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过的顺利一些。” “皇家血脉,无比高贵,娘娘又何必……”太子依照礼仪规规矩矩地应答,当看见如儿眼里的好奇时候,太子没有继续往下说,只低下头,声音有些黯哑“父皇疼爱女儿胜过儿子们,妹妹们以后……” 柳依依还是没有说话,只瞧着太子,太子的脸微微一红:“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还请娘娘记住,如儿妹妹,是我的亲妹妹。” 只要能让太子记住自己对他是友善的就够了,柳依依浅浅一笑,又和太子说了几句面上的客气话,太子也就告辞。 等太子离开,如儿才站直身子:“娘,方才您说的话,好莫名其妙。”说着如儿的小眉头又皱起来:“太子哥哥说的,也一样莫名其妙。” 柳依依低头看着女儿,语气温柔:“你啊,要永远明白不了我为什么这样说,才好呢。”如儿哦了一声,就偎依进柳依依怀里:“娘,您是不是怕有一天,太子哥哥会对我不好?” 柳依依有些惊诧,接着把女儿搂紧一些:“娘并不怕。” 柳依依低头看着如儿面上神色,把如儿放开:“就像你太子哥哥说的,你是皇家血脉,天生尊贵,你的一生所有的,都将是别人求不来的。” “那娘为什么要和太子哥哥那样说?”这让如儿更加疑惑,柳依依没有说话,只摸上如儿的脸:“娘方才不是说了,娘愿你,永远都不懂娘为什么这么说?” 看着如儿满脸的疑惑,柳依依伸出手指弹一下如儿的鼻子:“记住,也别去问你爹爹。”如儿有些似懂非懂地点头,柳依依已经吩咐宫女:“时候差不多了,传膳吧。” 宫女们应是退下,如儿面上的疑惑并没减少多少,只抱着柳依依的胳膊,轻叹一声。柳依依听着女儿的叹息,勾唇一笑,如儿终究是孩子,还会为这些事烦恼。但做母亲的,宁愿女儿永远都只为这些事烦恼,不需要再为别的事烦恼。 “今儿太子来了?”柳依依和如儿用膳到一半时候,皇帝突然驾到,在短暂的行礼之后,帝后和如儿又坐下用膳,当皇帝状似不经意地对柳依依问出问题时,柳依依只是微笑:“是,妾前儿寻出几样针线,还是当年先皇后在的时候,命妾收起来的,这一收着,也许多年过去了。妾想着,总是先皇后的东西,该交给太子才是。” 说完柳依依对皇帝抬头微笑:“谁晓得太子这孩子,竟如此拘泥礼仪,亲自来昭阳宫道谢。” “哦,皇后这样说,难道是要朕去赞扬太傅们?”皇帝仔细看着柳依依的神色,见柳依依神色没有半分不安,这才缓缓地对柳依依说。 柳依依笑了:“这是前朝的话,妾不敢接呢。” 皇帝到这会儿疑虑全消,对柳依依道:“说起来,他们兄妹之间,也该多相处相处才是。”不等柳依依说话,如儿已经点头:“爹爹说的对,我和太子哥哥,总是不得见面。” 皇帝伸手出去摸一摸如儿的头:“那好,朕让你太子哥哥,每天过来给你娘问安可好?”如儿大大点头,柳依依勾唇一笑,笑容温柔平静,如同皇帝想要看见的模样。 第179章 皇帝的眉微微抖了抖,对柳依依回以笑容:“这是我疏忽了。” 柳依依极难得从皇帝口中听到如此亲热的话,唇微微往上扬,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陛下对妾的好,妾怎会忘记?” 柳依依的回答让皇帝十分欢喜,放声大笑,柳依依垂下眼,不让眼中那抹冷然,被皇帝发现。 当皇帝身边的内侍到东宫传皇帝旨意,让太子每天都来给柳依依问安时候,太子不是没有感到奇怪,不过皇帝的旨意,太子向来是要遵守的,送走了内侍,太子这才问身边的吴女官:“父皇究竟是什么意思?” “娘娘正位中宫,殿下身为人子,前去给娘娘行礼问安,克尽孝道,天下人也会赞颂的。”吴女官的回答中规中矩,这引来太子些许不满:“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吴女官抬头看向太子,太子规矩地坐在那里,如同太傅教导的一样。 其实,太子要到明年,才满十周岁呢!这样大的孩子,如果在民间,还是在娘怀里撒娇的年龄,而他,只能收起所有的童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太子。 吴女官心中泛起一丝伤心,轻声安慰太子:“殿下,柳娘娘她,并不像您想的那样。” 太子抬头看向吴女官,九岁的孩子在此刻,面上已经有了威严,这样的威严让吴女官的心头又是一跳,无论如何,不能忘记,他不是普通孩子,而是太子! 就在吴女官想要多说几句来进行补救时候,太子已经开口:“姑姑想的,是想让我和柳娘娘之间,更亲近一些?” “殿下,柳娘娘毕竟是您的继母,若有一日,大臣们自然愿意看到您和柳娘娘之间,和睦相处。”吴女官只能说到这个地步,太子已经笑了:“姑姑所言,我明白了。姑姑放心,孤,一定会做到姑姑心中所想的那样。如同,” 太子眼中有些湿润,声音开始变的有些轻:“如同娘曾经想的那样。” 提起朱皇后,吴女官的心中酸涩更深,语气已经有些哽咽:“殿下,臣,一定会好好地照顾殿下,看着殿下成为明君。” “做明君的人,孝也很要紧。”太子轻声说出吴女官没有说出的话,这让吴女官眼中的泪流的更急,除了点头,再没有别的表示。 次日一早,太子就在从人陪侍下前往昭阳宫,给柳依依行礼问安。柳依依请太子进殿,太子行礼之后,陪坐在旁。 柳依依问过太子几句起居,太子也就告退前往书房。 日复一日,如同当初吴女官前来昭阳宫禀告柳依依太子的起居一样,仿佛只是例行公事。有时,如儿也会出来和太子说上几句话,但除此再没别的举动。 日子缓缓过去,又是冬日来到,当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候,太子也冒雪走进昭阳宫,对柳依依行礼问安。 柳依依看着宫女们接下太子的斗篷,在那里抖着雪,对菊儿道:“昨儿库房里有一件狐裘,我见有些大了,如儿穿不得,还是拿来给太子。” 菊儿应是去取狐裘,太子立即起身推辞:“娘娘不可,还是留给如儿妹妹罢reads();。” “你和如儿,是一父所出,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自然是谁合适了谁穿。”说话间,菊儿已经带着宫女拿着狐裘走来。 这件狐裘用月白色锦做面,领口袖口下摆露出的雪白狐毛又长又软,衣袖下摆处,绣了两处翠竹。 怎么说这件狐裘都不是件小姑娘喜欢的,太子看向柳依依,有些惊讶:“娘娘,这……”柳依依微笑:“我记得,当初娘娘有孕,将产时也是冬日,那时娘娘常往御花园中走走,后来陛下担心路途湿滑,因此命人在昭阳宫修了一座暖房,遍植鲜花,好让娘娘娱目。” 说着柳依依看向太子:“那时,娘娘很喜欢穿这样的雪白狐裘。”太子低头,好掩饰眼中的泪,柳依依从菊儿手里拿过那件狐裘,起身给太子披在肩上,衣服很合身,一看就是按照太子的身量做的。 柳依依语气温和:“穿上吧。天冷,多穿一件也好。” 太子下意识地伸手拢下衣襟,想和柳依依说上几句客气话,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柳依依已经轻轻地推一下太子:“去罢,要上学去,可别晚了。” 太子对柳依依又一行礼,慢慢地后退离去。 柳依依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水滴石穿,有些事,急不得。 太子披着狐裘离开,等在殿外的从人见太子身上多了件眼生的衣衫,宫女已经开口问:“殿下这件衣衫,是娘娘赐的?” 太子那澎拜的心绪在宫女的问话下平静下来,太子说了一句,就想伸手把狐裘解下来,可柳依依的话又在太子耳边浮现,娘娘当时,就是最爱这样的白色狐裘。 娘!太子抚上狐裘,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娘您若在天有灵,赞不赞成我接受柳娘娘的示好? 太子愣在那里,宫女疑惑不解:“殿下,殿下,该往书房去了,不然就晚了。” 太子回神过来,示意从人跟上,举步离开昭阳宫。 这一天,太子的心绪总是有些不宁,等到太傅布置下了这日的功课,太子并没像往常一样,和伴读们要玩耍一会儿,而且急匆匆返回东宫。 一进到东宫,太子就迫不及待地寻来吴女官,询问吴女官柳依依到底是什么意思? “殿下也瞧出来,柳娘娘在对殿下示好?”吴女官在长长的沉默之后,对太子问出这么一句。太子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就对吴女官道:“可是我,我……” “殿下还想知道,柳娘娘这示好,是不是包含着祸心?”吴女官一语中的,太子并没隐瞒:“我是太子,异日处理朝政时候,是会和全天下最聪明的人较量的。自然要先分辨人心。姑姑,若柳娘娘的示好,包藏着的,不过是……” “殿下,柳娘娘若真要这样做,殿下该如何面对呢?”吴女官的反问让太子的眉头皱紧,接着太子就摇头:“我也不知道,姑姑,我只知道,人有时候接近我,是包藏着祸心的,可只有父皇和柳娘娘,我对他们,” “殿下既这样想,何不多观察些日子?”吴女官笑的依旧温和,接着吴女官抚上太子的脸:“太子毕竟年纪还小,您,还是需要一个母亲照顾,臣再如何,和殿下之间,也只是君臣。” “姑姑为何会说这样的话,难道说姑姑也被柳娘娘给……”吴女官笑的很坦然:“我或者可以不相信柳娘娘,但我,不会不相信娘娘的眼reads();。” “侍婢和妃子,是不一样的。”太子的话让吴女官笑的更加坦然:“既然如此,殿下何不自己去想?” 自己去想?太子看着吴女官,仿佛想到什么轻轻点头。 次日太子前往昭阳宫时,命人呈上一份礼物,太子对柳依依恭敬地道:“昨日承蒙娘娘赐下狐裘,无以回报,这是东宫厨子做的几样点心,还请娘娘转交给如儿妹妹。” 柳依依并没让宫女上前接了匣子,而是瞧着太子微笑不语。 太子先还坦然,后来慢慢觉得脸上有些红了,站起身嗫嚅着想走时候,柳依依已经开口:“殿下以为,我对殿下,包藏祸心?” “我,我,我并不曾。”难得太子也会在柳依依跟前口吃,柳依依还是瞧着太子:“我若说,我视太子为亲生,太子想来也不相信。” “不,我并不曾……”太子的脸色通红,柳依依轻叹一声:“太子和三皇子,都为娘娘所出,太子可知道为何我对太子,比对三皇子关切?” 太子被柳依依连续的问话问的脸更红了,柳依依继续说下去:“我并非因为太子是太子,而是因为……” 柳依依的声音有些低沉:“因为太子在娘娘腹中时候,我从头到尾看着太子慢慢长大。太子降生之日,我在身边服侍,我感受到娘娘的一举一动,感受过她的喜悦悲伤。” 太子的眼睛有些酸,不愿在柳依依面前流泪的太子低头把眼泪擦掉,柳依依的语气更加叹息:“不管太子相不相信,这是我的真心话。太子请往书房去吧,不要晚了。” 太子此时最想做的,是大哭一场,但所受的教养让他不能哭出声,只是给柳依依行礼后转身出殿。 菊儿看着那匣子点心,有些担心地问:“娘娘,这匣子点心,要……” “太子既然说是送给如儿的,那就给如儿送去。”柳依依方才说完这些长久压在心底的话,已经感到十分疲惫,坐在椅上用手撑着额头吩咐菊儿。 菊儿低声应是,担心地看眼柳依依,这才带着宫人拿着匣子下去。 柳依依坐在椅上,看着这华丽的殿堂,感觉这些殿堂都像一张张巨大的嘴,把人吞进去,然后,都不吐出来。 柳依依疲惫地闭上眼,也许很快,这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再不是原来那样。 “你今儿和太子说了当年的事?”皇帝晚间来到昭阳宫时,状似平静地问起早间的事。柳依依用手背抹了下泪,对皇帝道:“太子长的,有些像先皇后,妾有时看着,就……” “住口!”皇帝大喝一声,柳依依停下说话故作惊讶地看向皇帝:“陛下,妾……” “没有,你说的很对,只是如玉她,毕竟已经过世很久了。”皇帝不知道柳依依是否猜出朱皇后去世的真相,掩饰地说着。 柳依依轻叹一声:“陛下,是妾不好,妾忘了陛下和先皇后,恩爱情深。” 第180章 柳依依话里,饱含着的,像是对皇帝的全部关心。皇帝纵然再多疑,此刻也不由要放下些心防,握住柳依依的手:“依依对朕,一直体贴!” 柳依依顺势靠进皇帝怀里:“妾的所有都是陛下所赐。”说着柳依依抬头望着皇帝温柔一笑:“妾年幼之时,也曾惹恼过陛下,此刻回想,才觉妾做的着实不对。” 柳依依的话让皇帝很欢喜,他浅浅一吻,吻在柳依依的发上:“朕的依依,朕,果真没有看错。” 柳依依笑的更为动人,直起身:“陛下若不欢喜,以后妾再也不和太子说先皇后的事了。” “这倒不消,你是他的母亲,你和他说一些旧事也是平常。”皇帝的语气也变的很温柔,柳依依唇边笑容依旧温柔平静。陛下,一旦对你,再没有爱意,只留下这浓浓的恨,浓的压在心口上的恨,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此后太子再来昭阳宫,和柳依依的之间也渐渐亲密起来,两人偶尔也会说一说旧事,太子很喜欢听朱皇后的旧事,而柳依依讲给太子的,也是那些说出去也不担心皇帝会再次询问的旧事。 日子就这样缓缓地过,转眼太子已经满了十岁,而皇帝也下诏,令柳依依掌管宫务,王淑妃在旁辅佐。 当诏书下到仙游宫时,王淑妃平静地接了这道诏书,打赏来人,就坐在那里,看着殿外的云卷云舒。 宫女有些担心地叫一声王淑妃,王淑妃抬头对宫女笑:“没事,我只是想起了许多事情,她,终究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后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宫女还是以为,王淑妃对柳依依不满,有些担心地提醒:“淑妃,这会儿陛下下诏,娘娘掌管宫务,到时娘娘会不会?” 王淑妃摇头:“不会,你不明白娘娘,她啊,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宫女更为惊讶,王淑妃已经站起身:“阿贞在哪里?我去寻一寻她,她眼瞧着越来越大了,再过些时候,就该给她选驸马了。” 王淑妃话里的轻描淡写让宫女有些意料不到,她几乎是急促地:“淑妃,若娘娘掌管宫务,我们仙游宫……” 王淑妃没有停下脚步,甚至也没看向宫女:“这个宫里的人,只知道踩低捧高的那些,尸骨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宫女还要再说,王淑妃已经走向后面,不愿再解释。看来,自己掌管宫务这些年,还是让宫人们生出了不该生出的心,这或者就是灯下黑罢,身边的宫女,也该换了。 柳依依掌管宫务,对后宫中人来说,变化并没多大,不过是把日常事务,从去仙游宫禀告,换成去昭阳宫禀告罢了reads();。 自然也有人想瞧王淑妃的笑话,不过王淑妃在这宫中多年,地位又仅次于皇后,那些想瞧笑话的人,不过是白费心思。 数天之后,王淑妃和妃子们一起,前去给柳依依问安,当照往常的行礼问安坐着寒暄时候,王淑妃对柳依依微笑:“说来前些日子,和赵妹妹商量着,想要遣散一些宫女,谁知陛下有诏书下来,忙着做那些事,倒把这事给耽误了。这会儿想讨娘娘的主意。” “淑妃想遣散一些宫女出宫?”赵昭容惊讶地问了一句,然后才对柳依依露出一丝讨好笑容:“淑妃那些日子确实和妾说过,妾忘了,倒还要淑妃提起。” 王淑妃对赵昭容微笑:“也是赵妹妹事多。”王淑妃这样说,难免有几个人想瞧瞧柳依依会如何对待王淑妃,个个都开始坐的笔直,屏声静气地听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遣散一些吧。”柳依依的眼扫过在座的妃嫔,浅浅说了一句,接着就对王淑妃微笑:“淑妃掌管宫务多年,在这些细处,考虑的比我仔细多了,若有事,还要淑妃多说几句。” 王淑妃急忙站起,口称不敢。众妃子见柳依依如此和颜悦色对待王淑妃,而不是趁机训斥王淑妃以立威,都有些惊讶。 柳依依已经对众妃道:“既没有旁的事,也就先请散去。”众妃行礼退下,唯有苏美人落在后面,等众人都退出,苏美人才对柳依依道:“娘娘为何……” 柳依依有些疲惫地用手揉下额头:“美人是想说,为何我对王淑妃要如此和颜悦色?”苏美人的脸微一红:“妾自然知道娘娘宅心仁厚。” 柳依依示意苏美人坐下,这才摇头:“不是宅心仁厚,是没有意思。” 没有意思,苏美人有些惊讶地看向柳依依,柳依依靠在椅上:“还记得多年以前,那时美人和我说的话吗?” 不等苏美人回答柳依依就继续说下去:“那时美人还知道,有些事,争了也没意思,怎么这会儿,美人倒觉得,我该小肚鸡肠了?” 柳依依虽然一直微笑着说话,苏美人却已经站起身:“是妾失语了,妾以为娘娘是该……”立威?柳依依一双美目一转,看向外面,仿佛能看到那连绵的宫墙:“在这后宫之中,我是皇后,皇后是自有威严的,若一味想着立威,只会拿别人撒气,那立的就不是威,而是祸了。” “娘娘英明!”苏美人拍了下马屁见柳依依神色没变才又继续说下去:“倒不是娘娘小肚鸡肠,而是妾一时糊涂。” “人有时候总是会看不清一些东西。”柳依依不由又想起朱皇后来,手在袖中微微握了下才放手,抬头对苏美人微笑:“况且美人也知道,王赵二人掌管宫务之时,对我并没有不恭敬,我再无故拿她们作伐,堂堂皇后,倒不如妃子的胸襟,岂不是惹人笑话?” 苏美人再次应是,又陪柳依依说了几句闲话,也就告退。 苏美人走后,菊儿上前对柳依依道:“娘娘,方才东宫遣人来禀告,说太子殿下作的画越来越好了,特地命人把画送来,给娘娘赏鉴赏鉴。” 柳依依唇边露出笑:“快让人拿进来。” 菊儿应是,但脚步有些迟疑,柳依依瞧菊儿一眼笑了:“怎么,你有心事?”菊儿徘徊一下才道:“前儿奴听说,吴……吴娘子从宫外传来消息?” 吴娘子?柳依依想了想才想起说的是吴娟,对菊儿点头:“她给荣国夫人写信,荣国夫人进宫来说的,那时你不是在旁边吗?怎么这会儿,如此迟疑?” 菊儿的脸又红了:“奴,奴是听说吴娘子在宫外过的很好,因此……”菊儿很快转口:“很想念她reads();。” 柳依依的眉一挑:“你想出宫?” 菊儿立即给柳依依跪下:“奴能服侍娘娘一辈子,就是奴的福气了。怎会想到出宫。”柳依依并没叫菊儿站起身,而是看着菊儿:“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也不用在我面前言不由衷了。想出宫的话,就出去吧。” 菊儿抬头看向柳依依,眼圈渐渐红了:“奴知道这话不该奴说,但娘娘您,一直有心事,奴原本以为可以慢慢陪着娘娘,给娘娘解闷,可是……” 柳依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菊儿微笑,过了许久柳依依才挥手:“起来吧,让东宫的人进来。菊儿,人活在这世上,谁没有点心事?像你,不就想出宫吗?” 菊儿的脸又红起来,柳依依对她温柔一笑:“好了,别害羞了。你若出宫,还是照了原来的,我让荣国夫人派人送你回家乡好不好?” 菊儿伸手抹了下眼里的泪,对柳依依点头:“娘娘对奴的恩情……”见柳依依不置可否,菊儿的声音变的很小:“奴只是想着,娘娘身边的人,一天天地,越来越不是熟悉的,娘娘!” “新的不去,旧的不来。许陛下有新宠,难道不许我身边有新的宫女?”柳依依的话虽然带着取笑,却让菊儿真的笑出。 柳依依看着菊儿的笑容,恍然看见了吴娟,这座宫廷,从什么时候起,从繁花似锦,是这世上最好的地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处处冰冷,处处都透着不寒而栗,即便是那如花一样的笑容,仿佛也会很快残败。 宫中遣散宫女的名单很快就下来了,众宫女出宫那天,照例来给柳依依行礼谢恩。看着众宫女在自己面前行礼下去,柳依依看着她们比平常要真心几分的笑容,思绪一下飘的很远,远的,仿佛再也抓不回来。 宫中的日子,仿佛一转眼就过去了,皇帝有过新宠,每逢初一十五,还是会往昭阳宫来。如儿也渐渐地不再调皮,日子平静地像永远不会再起波澜一样。 皇帝和柳依依之间,越来越像老夫老妻了,不过柳依依总是记得,对皇帝不能太不拘束,当初朱皇后和皇帝之间,不就是因为像平常夫妻,才让朱皇后送了命? 这天皇帝又来到昭阳宫,柳依依陪着他坐在月台之上赏月。皇帝端起一杯茶一饮而尽,有些感慨地道:“太子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入朝听政了。” “太子今年不过十二?怎么就要入朝听政?”这个消息让柳依依心中一动,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打听起来。 “朕十岁就登基了,太子已经十二,将来是要掌管天下的,哪能只在书房之中,自然要听政。”皇帝满不在乎地说,柳依依轻轻点头:“原来如此。太子能为陛下分忧,这是大喜事。” 皇帝的眉微微一皱,接着也就顺着柳依依的话说下去,天上的月越发皎洁,柳依依心中的主意,也渐渐成形,再不犹豫。 第181章 转过年后,皇帝果然让太子跟随他上朝,并在处理政事时候询问太子的意见。前朝的事,后宫照例是不能问的,不过柳依依因为是皇后,对太子的日常起居也要关心。 当太子来到昭阳宫给柳依依问安时候,柳依依偶尔也会问几句太子处理政事,辛苦不辛苦。 这样的询问也是很平常的,太子依言答了才对柳依依微笑:“儿子这才知道,要成为一个圣明天子,需要学的还很多。” “你能有这份心,先皇后地下有知的话,一定十分欢喜。”柳依依说完这句就看向太子,太子心中一动,看着柳依依久久没有回答。 柳依依像平常那样坐在那里,眼似乎看的很远,殿内服侍的人都是柳依依的心腹,太子是知道的。太子迟疑了又迟疑,终于问出一句:“若我娘还活着,娘娘岂不……” “若先皇后还在世,我会无限欢喜,皇后的尊荣,又怎能抵得上娘娘的命呢?”柳依依的回答毫不迟疑,这让太子更加愣住,他看向柳依依迟迟不语。 柳依依已经对太子道:“太子在我这里的时候久了,回东宫去罢!”太子起身行礼退下。柳依依看着太子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有些事,或者,太子可以知道了。 太子心事重重地回到东宫,吴女官像平常一样带着人迎太子回宫,见太子眉头紧皱,吴女官仔细看了看太子这才微笑:“臣听闻殿下这些日子,在朝政上深的陛下赞许,怎么这会儿回来,殿下看似有心事?” 太子举手示意从人退去,这才对吴女官道:“吴姑姑,您是我娘特地挑选,送到我身边来的,这么些年,名分虽是君臣,情分却不一样。吴姑姑,有句话,我一直想问姑姑。我娘的死,是不是另有内情?” 太子刚说出第一句的时候,吴女官想起朱皇后,心中的酸涩就已难忍,等太子问出那句,吴女官的眼圈已经全红了。接着吴女官才悲伤地道:“殿下今日,怎会这么问,当初先皇后不是……” “吴姑姑,若单单只是一个厨子失误,怎能瞒过那么多的御医?”太子打断吴女官的话,吴女官用手捂住嘴,眼泪已经流下。 太子的声音透着冰冷:“这么些年,娘因何去世,我一直在想,一直在算,原先我以为,娘的去世也许是当时身为宠妃的柳娘娘所为,毕竟我娘去世之后,她继任为后,是得到最大利益的人。” 说着太子看向吴女官,语气已经冷然:“这么些年,其实我对柳娘娘……” “殿下,不管您信不信,柳娘娘她绝不会对娘娘做这种事。”吴女官打断太子的话,太子点头:“这么些年,柳娘娘的一举一动,让我觉得,不会是柳娘娘,况且我娘过世之前,柳娘娘真被禁足。那么能是谁呢?” 吴女官伸手捂住太子的嘴,泪落如雨:“殿下,娘娘生前,只愿殿下好好长大,殿下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就是辜负了娘娘的心reads();。” 太子眼泪落下,滴在吴女官手上,两人泪眼相对。在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就只有皇帝能对皇后下手了。 太子的腮帮子轻轻扯了下,吴女官把捂住太子嘴的手放开,用手背抹一下眼泪:“殿下,这件事,您别去问了,也别去寻了,娘娘的哀荣一如既往。娘娘她……” 吴女官知道自己该怎么劝说太子,但话哽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来。 沉默就是默认,太子怎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眼中的哀伤更重了。太子的唇微微挪动几下,吴女官没听清楚,侧过耳朵想仔细听,太子又开口了,这一次吴女官听清楚了。 “为什么?”吴女官看着失神的太子,握住他的双手语气温柔而平静:“殿下,娘娘最深的牵挂就是殿下,殿下一定要好好的,长大后登基,做一个圣明……” “为什么?”太子再次重复,吴女官按着太子的肩让太子坐下:“殿下,您能做什么呢?娘娘的哀荣已经有了,殿下已经是太子,三皇子今年已经六岁,已经开蒙。殿下的外祖父、舅父,甚至姨父,都在朝中得到尊崇。柳娘娘一家,到现在除了一个荣国公,别的什么都没有。殿下,您,什么都不能做。” 尽管已经知道答案,但太子心中还是一阵悲伤掠过,这种悲伤实在太深,深的太子的眼闭上,身子晃了晃。 吴女官上前扶住太子,温言劝慰:“殿下,陛下是您的父亲,不管是父为子纲还是君为臣纲,您,都什么不能做。” 太子眼里的泪又落下,几乎是茫然地询问:“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吗?” 吴女官闭上眼,好让那种哀伤在心中慢慢消失,然后吴女官才睁开眼,仿佛下了决心一样点头:“是的!”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刀一样□□太子心中,他先是茫然,接着眼神变的暗淡,进而身子晃了晃,软软倒下。 吴女官的神色变的惊讶,刚要高声叫来人,想起太子刚才的话,眼中的泪又落下,伸手温柔地抚摸太子的额。又倒了一盏茶,喂给太子喝下。 太子呼吸平顺,渐渐睁开眼,吴女官看见太子睁眼,这才高声:“来人,去禀告娘娘,命御医来,殿下回来路上,可能受了点风寒!” 众宫人应声进来,见太子面色果真比方才苍白了许多,有两个宫女上前扶起太子,和吴女官一起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内侍早往昭阳宫去禀告。 “太子着了风寒?”柳依依听到内侍前来禀告,忙命人赶紧去传御医,自己就往东宫来。 柳依依赶到东宫时候,御医已经来到,正在给太子诊脉,柳依依走进殿内,御医看见柳依依就想给柳依依行礼。 柳依依止住御医:“坐下罢,给殿下看病要紧。” 御医重新坐下,更加小心地把了脉这才对柳依依道:“回娘娘,殿下想来是这些日子有些劳累了,今儿风又吹的大了些,这才着了风寒,开一剂药,煎了慢慢吃着,就好。” “那殿下明日可还能……” 不等柳依依问完,太子已经打断柳依依的话:“娘娘,不过一点小病,儿子今晚服了药,好好睡一觉就好了reads();。” 柳依依并没看太子,还是瞧着御医,御医的眼从太子脸上又转到柳依依脸上,对柳依依赔笑:“殿下的病也不是很重,吃了药,歇一夜也就好了。” 柳依依这才转向太子对太子摇头:“你啊,就是这样。”太子对柳依依有些羞涩地一笑,御医已开好方,柳依依瞧过,命内侍去取药煎了。 太子服了药,也就好好睡下。柳依依这才带人要离开,吴女官在后相送,将到宫门口时,柳依依停下脚步,命吴女官回去:“还是好生照顾殿下。” 吴女官也止步,但看着柳依依欲言又止,这让柳依依十分惊讶,扫一眼从人,从人往后退了数步。 柳依依这才看向吴女官,吴女官有些迟疑地道:“殿下,询问先皇后去世之前的事。”吴女官说的含糊,柳依依却全明白了,柳依依叹了一口气,对吴女官道:“迟早的!况且太子是个早慧的孩子。” 吴女官轻叹一声:“话虽如此,只是殿下和陛下父子之间……” 柳依依勾唇一笑:“放心,不会很久的!”吴女官从柳依依的笑容里,仿佛看出了什么,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娘娘。” 柳依依收起笑容,对吴女官道:“你回去罢,好好地照顾太子。” 吴女官久在宫廷,知道此刻,不是详细询问的时候,对柳依依行礼。柳依依往昭阳宫行去,唇边的笑容越发恬然。 皇帝也知道了太子偶感风寒的事,前往东宫探过太子后,顺道来到昭阳宫,和柳依依说了几句太子的病情。 柳依依又安慰皇帝,两人看起来,真像一对十分担忧孩子的平常父母。话没说完,就有内侍走进禀报:“陛下,今夜,您宣召了楚御女侍寝。” 皇帝哦了一声,并没站起身,柳依依已经笑着道:“后宫妃嫔,多望陛下雨露,陛下还是快些去罢,让楚御女等久了可不大好呢。” 皇帝顺势站起,对柳依依笑着道:“皇后竟不吃醋?”柳依依故意用手摸一下脸:“妾年齿已长,再过几年,就要做祖母了,若再乱吃飞醋,岂不被人笑话?” 柳依依语气娇嗔,皇帝更是眉开眼笑,柳依依拿起茶壶再给皇帝到一杯茶:“陛下这是笑妾不该说这样的话?那妾就以茶代酒赔罪。” 皇帝笑着接过柳依依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柳依依送皇帝走出殿内。当皇帝一行再看不见时,柳依依这才把方才紧握着的手松开,尾指那长长的指甲上,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柳依依看着那亮晶晶的东西,手轻轻一弹,如同弹掉一点脏东西,指甲上什么都没有了,柳依依这才带着宫人走回殿内。 从人的脚踏在上面,如同踏过灰尘,等洒扫的宫人再打扫过,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夜,柳依依睡的很安稳,很平静。这一夜,甘泉宫的灯也比往常要熄的晚一些。天色蒙蒙亮时,柳依依就被嘈杂的声音吵醒。 早已预料到的柳依依睁开眼,宫人已经把柳依依的帘子掀起,李姑姑有些急促地道:“娘娘,方才甘泉宫来人,说今早叫醒陛下时,陛下正在穿衣衫时候,竟然失足跌倒,晕厥过去。此刻,那边乱作一团呢!” 第182章 仿佛长久以来一直压在心里的什么东西在慢慢散去,柳依依低头时候,面上已经露出一抹微笑。 “娘娘,甘泉宫那边,还等着娘娘呢!”柳依依的举动让李姑姑误以为柳依依一时惊住,不知道如何处置,急忙再次开口提醒。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抬头时候面上已经有惊慌哀伤神色:“快服侍我穿衣衫,还有,御医传了没有?” “已经在传了。”宫女扶起柳依依,李姑姑给柳依依披上衣衫,再次提醒柳依依:“娘娘,甘泉宫的人……” “不用传进来了,我立即往甘泉宫去。”柳依依打断李姑姑的话,宫女给柳依依梳好头,柳依依没有戴首饰就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如儿就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奶娘。奶娘看见柳依依急忙停下脚步:“娘娘,公主被吵醒了,奴……” “娘,爹爹是不是病了?”如儿已经扑进柳依依怀里,有些担忧地问。柳依依伸手摸上女儿的脸,对如儿来说,皇帝是个很好的爹,但也仅此而已,柳依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的轻柔些:“你爹爹,只是摔倒了,御医在那呢。乖乖回去睡。” 如儿还想撒娇,见柳依依神色不像平常,也就放开抱住柳依依的手,奶娘已经上前来把如儿牵下去,柳依依带着从人往甘泉宫去。 刚出了昭阳宫,就看见甘泉宫灯火通明,当柳依依的车驾到了甘泉宫门口时,甘泉宫内侍总管已经带人在那迎接,看见柳依依走下车,内侍总管已经跪下大哭:“娘娘,奴等……” “快站起来回话,陛下到底怎么了?”这短短的一段路,已经足以让柳依依的面色变的哀伤焦急。 内侍总管起身:“回娘娘,陛下跌倒时候,奴等以为不过是小事,扶起陛下就见陛下神色苍白,急忙给陛下进了热茶,原本以为陛下歇息一会儿就好,谁知陛下神色越来越苍白,奴等忙把陛下扶到床上……” 内侍总管这一路说着,柳依依已经走进皇帝的寝殿,皇帝面色苍白,柳依依连走两步,上前握住皇帝的手:“陛下……” 皇帝张张嘴还想说话,柳依依已经对内侍总管道:“陛下今儿只怕不能上朝了,命人去前朝传诏,今日免朝!” 内侍总管应是,命内侍出去传话,皇帝的唇蠕动几下,说出一个字:“朕……” “陛下,妾知道您关心朝政,不过陛下也要担心自己的身体。”柳依依说着话已经在皇帝床边坐下,内侍已经来报,御医被传到。 柳依依忙命御医快些进来,御医进来后依次给皇帝诊脉,一个诊完另一个又诊,两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如何?”柳依依等御医诊脉完,关切问到,两个御医彼此瞧了一眼,还是一个年纪大些的御医开口道:“娘娘,陛下像是房事过度,导致肾水不足,才……” “胡说!”柳依依开口打断御医的话,见两个御医神色都不安,柳依依这才改用比较柔和的语气:“陛下上一回,也是这样无故昏倒,你们也说是肾水不足,最后却是陛下中毒reads();。难道这一回,也是……” 皇帝上回中毒的事,虽然没有声张,但太医院内的人还是清楚的,柳依依这么一说,两个御医也就顺水推舟:“上一回虽说是只要按时作息就好,可是谁也不知道这毒,到底有没有完全消除,毕竟能被……想来定不是平常货色。” 床上的皇帝咳嗽起来,柳依依忙低头看着皇帝,神情满是忧虑:“陛下……” 皇帝示意柳依依把自己扶起,柳依依扶起皇帝,皇帝看着御医:“朕,你们速速去查,看到底是不是朕的余毒未清,才……” 说这句话时,皇帝断断续续已经咳嗽了三四次,御医们忙下跪应是,匆匆退去。 这么一折腾,天色早已大亮,柳依依用帕子给皇帝擦了汗,又扶皇帝躺下,看着皇帝神色更为忧虑。 皇帝的眼一直睁着,手在半空中抓挠,抓住柳依依的手,对柳依依:“依依,朕可信的人,不多,若真是余毒,朕,朕……” 皇帝注重保养,人参这些补品也是常吃的,柳依依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不过柳依依不会说破,只是轻声安慰:“陛下福寿绵长。” 福寿绵长?皇帝此刻是真希望自己能如这四个字,可是,到底是不是? 柳依依低头给皇帝掖一下被子,唇角现出一抹冰冷笑容,杜太后的药,果然很有效。 皇帝病了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各宫妃嫔,包括太子二三皇子和如儿阿贞都来到皇帝寝殿侍疾,但因御医没有诊断出皇帝到底是为什么病了,皇帝除了太子,一个都没见。 太子走进寝殿时候,皇上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大汗淋漓的他看着太子,突然惊叫一声:“如玉,朕没有对不起你!” 殿中的人都怔在那里,柳依依忙用帕子给皇帝擦着额头,又示意太子给皇帝跪下。太子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给皇帝跪下:“父皇,儿子在这里。” 不是,不是朱皇后,不是如玉,皇帝疲惫地看着儿子,想说几句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太子依旧跪在那里,十三岁的少年挺直的背沉默而又倔强。 柳依依又想起初次见到朱皇后的时候,那时候的朱皇后,是那样的美丽,那样的高贵,那样的…… 柳依依低头看向皇帝,娘娘,这个人无故杀了你,那我就把他送下去,这是他的报应。 “娘娘,御医求见!”内侍的声音打断了殿内的沉默,柳依依示意太子起身:“起来罢,你也入朝听政许久,以后,你就是你父皇的左右手了。” 这样的话,在此刻,似乎不该由柳依依说出,太子有些惊讶地看了眼柳依依,皇帝有些不安起来,刚要表示反对,御医已经走进殿内,皇帝那反对的话也只有噎在喉咙里。 “陛下,臣等再次诊了,只怕真是陛下的余毒未解,陛下素日又常用人参等补品,才会……”不等御医说完,皇帝已经拿起枕头往御医身上打去。 这是皇帝最直观地表示对死亡的恐惧,御医没有躲避,任由枕头砸在头上。 “陛下reads();!”柳依依惊慌地叫了一声,接着就对御医道:“你们既然知道病因,还不快些去给陛下想办法解了?” 御医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太医院商议过,这药,除非老娘娘重生,否则,无药可解!”再没有第二句话比这句话更能打击皇帝的了,他的双眼睁大,一口气上不来,竟晕了过去。柳依依惊呼陛下,众人簇拥而上,只有太子,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父亲,神色没有悲喜。 他是父亲,他也是君王,也许很快,他就会死去,那时,这个天下就彻底放在自己的手里,可是自己毕竟还是不能为自己的母亲,讨一个公道,而是要让他们合葬,记载下他们恩爱的相处。这是何等样的讽刺? 御医们虽然不能立即开出解药的方子,但能延续皇帝一段时间的生命还是可以的,于是当皇帝再次醒来的时候,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命人传召重臣入宫,在病榻之前,把江山,把太子,托付给了重臣们。 重臣们自然个个流泪答应,皇帝每天晕过去的时候越来越多,这天皇帝再次醒来,诺大的寝殿空空荡荡,皇帝瞧着这素日熟悉的寝殿,一阵惊慌涌上心头,他想坐起来,早已没有力气,想开口说话,声音细如蚊蝇。 “来人!”皇帝勉强喊出这么一声,柳依依站在皇帝面前:“陛下,妾在这里。” “依依,原来是你,他们呢?”皇帝看见柳依依,有些放心地说, “他们在拟定遗诏。”柳依依的声音很平静,这平静的声音让皇帝眼里有怒色:“大胆,他们竟然……” “是妾命人拟定的,陛下,您忘了吗?前两日,您就已经让大臣们进宫托孤过了。”柳依依坐在皇帝床边,看着皇帝语气还是那样轻柔。 皇帝有些疑惑地看向柳依依,突然看见柳依依的穿着,柳依依身着素淡,面上也没有笑容。 “朕还没有死,你这是……” “我是为娘娘戴孝的。陛下,您还记得娘娘吗?”柳依依望着皇帝突然笑了:“娘娘待陛下,从无半点不到处,但陛下回给娘娘的是什么呢?是不信任,是死亡,陛下,您到底有多狠心,才会让娘娘那样死去?” “朕是……” “陛下当然是生杀予夺的天子,但娘娘是您的妻子,连妻子都不放过,陛下您的心,到底是怎么做的?”柳依依咄咄逼人。皇帝开始喘起粗气来:“你,你不配,来人,来人!” “是啊,在陛下心里,谁都不配,不配质问陛下,不配和陛下并肩而立,不配……”柳依依唇边现出一抹笑,她凑到皇帝耳边:“杀了陛下呢!” 柳依依的声音是皇帝最喜欢那种,用这样的声音,这样轻快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语,皇帝整个人都想跳起来,但他无能为力,只能躺在床上,猛地皇帝想起什么,看向柳依依:“你在朕的药里,放了什么?” “当日老娘娘薨逝,她屋里所有的东西,按说都该被销毁,只有妾感到好奇,悄悄地藏了两样药。当时妾以为,这些药,永远都用不上。”柳依依轻描淡写地说着,皇帝恍然大悟,要拿起手边的东西砸向柳依依:“原来是你,你要弑君。这是……” “大逆不道抄家灭族的死罪。”柳依依接了皇帝的话,接着柳依依对皇帝微笑:“可是陛下连我的父亲立嗣子都不允许,抄不抄家,灭不灭族,没有什么意思。” 第183章 完结 柳依依的回答是皇帝没想过的,他看向柳依依,神色已经变的十分惊恐。柳依依端起一杯水,笑容还是那样温柔:“陛下醒来这么长时间,口渴了,喝杯水吧。” 此刻柳依依面上的微笑看在皇帝眼里,如同蛇蝎一样,他想抬起手,打翻杯子,但不管皇帝怎么努力,双手还是抬不起来。 “忘了告诉陛下,陛下的药里,除了早先服过的,还有当初朱御女放在妾的茶里那种药。陛下此刻浑身无力,就是因为服了那种药。” “你,你……”皇帝喘息的更急了,但他的双手不能动弹,他只有努力地让声音变大一些:“来人,来人……” 柳依依把杯子里的水缓缓地倒在皇帝脸上:“陛下既然不愿意喝水,那也不能浪费。”皇帝被水呛的咳嗽起来。 柳依依伸手给皇帝顺一顺气,面上笑容没变:“陛下此刻,真是恨不得要杀了妾呢。可是妾这心里对陛下的恨,已经有数年了。” 柳依依说话时候,手已经离开皇帝的心口,缓缓地往皇帝的下巴上去,柳依依的手还是那样温柔,但皇帝却觉得一阵阵发寒,一阵阵害怕。 他脸上的惊恐被柳依依看的清清楚楚,柳依依又笑了:“陛下此刻很惊恐,那陛下当时,命人在娘娘的汤里,掺上鱼汤时候,又是什么心情?看着娘娘喉头肿胀说不出话时,又是什么心情?陛下当日,因为别人一句话,下令诛杀后宫无辜女子时候,又是什么心情?陛下觉得,天下都是陛下的,所有的人都该为陛下去死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也是人?” “胡说,胡说……”皇帝除了这两个字,再不能重复别的。柳依依的手停在皇帝的唇边:“陛下想来已经记不清那些被陛下下令杀死的人了。毕竟陛下心中,只要有任何的不舒坦,都是别人的错。” “朕是天子!”皇帝的气喘的越来越粗。 柳依依的笑容变的有些莫名:“是啊,陛下是天子,所以可以视天下人为无物,可是陛下难道忘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陛下,您还记得吗?妾是厉鬼,是从地狱里爬出来,找陛下报仇的人。” 看着柳依依那张含笑的脸,皇帝想躲到一边去,然而避无可避。 “如玉,如……”听着皇帝喃喃念出朱皇后的名字,柳依依勾唇一笑:“我不是娘娘,不是啊,我是您,早已不记得的,周婕妤啊!陛下,您记得吗?因为秦贵妃一句话,于是被您下令赐死的周婕妤啊。” 皇帝不再发抖,看着柳依依什么都说不出来。 “陛下,您觉得,我来寻您,算不算……”柳依依的话没说完,皇帝发出一声尖叫,这声尖叫太大太高,柳依依已经没有办法捂住皇帝的嘴。门外已经传来脚步声,柳依依低头看向皇帝,皇帝也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面色有些得意。 柳依依露出笑,笑的十分动人,接着柳依依的脸在皇帝眼里放大,皇帝觉得自己的口鼻被什么东西捂住,无法呼吸的皇帝挣扎不停。 皇帝耳边传来柳依依惊恐的声音:“快,快去传御医,陛下晕过去了。” 这是皇帝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口鼻已经被放开,但这也没法拯救皇帝,他晕了过去,从此再没醒来reads();。 杂沓的脚步声在柳依依耳边响起,宫人们冲进殿内,御医紧随其后。御医已经顾不得去看柳依依,望了眼皇帝的神色,拿出针来给皇帝施针。 皇帝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动了动,这是皇帝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声音和动静。柳依依用帕子捂住脸,好掩饰眼里的冷然。 御医抽出针,对柳依依行礼:“娘娘,陛下也只有挨时候了,还请娘娘下诏,传太子进殿,传重臣进殿。” 皇帝从此再也不会醒来了,柳依依看向躺在床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皇帝,拿下帕子,哽咽着对身边宫人点头。 哭声越来越近,近的柳依依觉得这些哭声实在太烦了,哭声也越来越远,远的让柳依依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从没发生。当睁开眼时,面前到底是瑶光阁呢还是昭阳宫,或者,是宁寿宫? “老娘娘,您今儿这午觉,睡的可真沉。”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面前的帐子也被人揭起,柳依依顺势坐起来,对身边的宫女微笑:“是啊,我梦见……” 话到唇边已经转口:“梦见先帝了,他和我说,太子,就交给你了。” “老娘娘和先帝情深意重,老娘娘会梦见先帝也在情理之中。”宫女的话很甜,柳依依浅浅一笑掀开被子,宫女已把鞋放在柳依依脚边。柳依依穿上鞋,披上衣服,走到梳妆台前,镜中的女子连一根白发都没有生,皇帝,不,该称他为先帝,崩逝已经六年。 柳依依永远记得皇帝的眼睁开,努力想抬起手,但手并没抬起,也没再发出任何声音,就又闭上眼睛。 那一刻,柳依依竟不敢上前去探皇帝的鼻息,还是御医上前把脉,高声宣布,皇帝驾崩了。那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太子登基,年号顺熙,尊柳依依为太后,柳依依依旧例,垂帘听政四年,在顺熙帝大婚之后,撤帘归政。 顺熙帝对柳依依这位继母,也十分孝顺,每三天必和皇后前来朝省一次,后宫上下,都是一团和气。 这样的日子,仿佛是每个后宫女子的向往,再没有了担忧,没有了害怕,而是舒舒服服地,享受着荣养。只是怎么这心里,总有些不平?柳依依望着镜中自己,拿起梳子梳头,身边的宫女已经接过梳子,灵巧地替柳依依梳起头来:“永乐公主已在殿外等候,老娘娘,是否……” 宫女的话打断了柳依依的沉思,她对宫女微笑:“倒是我忘了,阿贞明儿就出降了,今儿是该来的。” 说话间,穿着公主礼服的阿贞已经在从人的簇拥下走进殿内,柳依依坐在椅上,望着阿贞微笑。阿贞端庄地大礼参拜柳依依。 阿贞行完礼,柳依依命一边的李姑姑扶起阿贞,让阿贞坐在一边,含笑温和地说:“明儿出了阁,以后……”说着柳依依就微微顿住,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阿贞性子柔顺,既然柳依依没有说话,她也就坐在那里,殿内一时冷清下来。 “老娘娘,这话就要驳一回了,公主出了阁,还是公主,难道老娘娘还不许公主回宫不成?”跟随阿贞进殿的,都是服侍阿贞很多年的宫女女官,阿贞的奶娘也要跟随阿贞一起出嫁,去公主府做管家婆子。这样有体面的婆子,自然是要打破这样的冷清。 柳依依听着婆子的话,抬头对婆子一笑:“你说的对reads();。”说着柳依依伸手拍了拍阿贞的手:“你娘想等你也等急了,去罢。” 阿贞站起身,再次行礼后带人离去。柳依依看着她的背影,当初想要得到的一切,都已经得到,这时候,别的还有什么好去想的? “老娘娘,公主这会儿去,只怕王太妃不在呢。”宫女上前换茶,见柳依依神色恍惚,提了一句。柳依依抬头看着她:“怎么会不在呢?王太妃甚爱女儿,早早在宫里等着才是。” “奴听说,半个时辰前,陛下请王太妃往甘泉宫去了。”宫女把热茶端上,柳依依接过茶哦了一声:“许是陛下要再赐给永乐一些东西,由王太妃转交,也是天经地义。” 说完柳依依的头微微一点:“你让人去瞧瞧如儿在做什么,问她晚膳想吃什么。”宫女应是命人去传,柳依依坐在那里,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甘泉宫中,王太妃瞧着顺熙帝,面上掠过一丝惊讶,对顺熙帝道:“陛下所说,我从没听说过。” “王太妃,朕也知道,不过是流言,只是这种流言,关系到老娘娘,朕不得不访查清楚。”顺熙帝笑的很温和,他的语气却让王太妃想起多年以前,那时候先帝也笑的这样温和,接着,就是宫中的变故。 “陛下难道想重复天平十五年?”王太妃不自觉地说出这么一句,接着就用手捂住嘴再没发一言。 天平十五年?顺熙帝的眉微微皱起,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努力思索,王太妃心乱如麻,站起身对顺熙帝行礼:“陛下,那些旧事都已是过往,陛下又何必纠缠不放呢?” 顺熙帝垂下眼帘,对王太妃微笑:“太妃的意思,朕明白。来人!” 内侍走进殿内,顺熙帝对内侍道:“送王太妃回宫。”内侍应是,王太妃后退着要走出,顺熙帝已经又道:“太妃久在宫廷,当知什么事不该说。” 王太妃没有回身没有应是,唇边却有了一抹莫名笑容,难道说这是一个怎么都打不破的循环?当年杜太后弑君,让先帝和杜太后因此生嫌,两宫不和,牵连甚广,进而让杜太后死去,甚至…… 王太妃不敢再往下想,难道说,这一回,也是一样的,皇帝对太后生疑,进而牵连后宫?这后宫,什么时候都没有平静下来。 “太妃,您是要去见老娘娘吗?”宫女的声音在王太妃耳边响起,王太妃抬头望去,原来不知不觉走到宁寿宫了。 “不,不去宁寿宫,明儿就是阿贞出阁的日子,这会儿,她该在寿康宫等我呢。”王太妃示意宫人把轿子转向另一边,但心中的波澜一点都没平复。 “停!”刚走出数步,王太妃就令轿子停下,内侍停下轿子,宫女掀起帘子恭敬地问:“太妃有什么吩咐?” 王太妃从轿中探头出去,看着宁寿宫的方向,仔细思索之后对宫女道:“你去禀告老娘娘,就说,今儿有事,等改天,再过来和老娘娘说话。” 宫女应是离去,轿子继续往寿康宫行去,王太妃靠在轿内,用手按下太阳穴,原本以为,一切都平静了,怎么陛下会突然这样问?难道说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这宫中,永远不缺挖空了心思,想要讨好皇帝的人。 柳依依听完宫女禀告的话,眉微微一皱:“你们太妃,和陛下说什么了?” 宫女含笑禀告:“奴也不晓得,只觉着太妃从甘泉宫出来,似乎有些心绪不宁reads();!” 柳依依哦了一声:“下去罢。” 宫女往后退,苏太妃已经走进殿内,见柳依依坐在那沉思就上前对柳依依微笑:“老娘娘可是在想,永乐公主将要出降,再等一年,二公主也要出降,您舍不得?” 柳依依收起思绪抬头对苏太妃微笑:“这日子,过的可真快。还记得如儿出生时候,那么小小一团,到了这会儿,就要想着,给她寻个什么样的驸马了。” 苏太妃坐在柳依依面前点头:“说的是呢,不说如儿,前儿皇后娘娘还和我说,想给宁王寻个什么样的王妃,一时倒问住我了,在我眼里,他还是孩子呢,怎么就要寻王妃了?” 宁王就是苏太妃所出的儿子,在一年前和顺熙帝同母弟一起,被封为王。柳依依有些感慨:“那是娘娘的妯娌,总要寻个好相处的。” 苏太妃掩口一笑:“老娘娘这话说的不免有些过了,娘娘是皇后,谁做了她的妯娌,也不会对皇后不敬。” 柳依依又是浅浅一笑没有说话,苏太妃的眉一挑:“方才从老娘娘这离开的,瞧着像是王姐姐的侍女,是不是王姐姐说了什么?” 柳依依的手挥了下,想把那些思绪都挥掉:“并没说什么,王太妃说,过两日来寻我说话,偏偏陛下方才又把王太妃请去说话了。” 苏太妃的眼定一定,看向柳依依迟迟不语。柳依依的眼扫过去,殿内的宫人们退下,只剩下李姑姑一人守在一边。 苏太妃一脸为难地低声对柳依依开口:“妾,妾这些日子,恍惚听说,有传言说,陛下当日,并非……” 这里的陛下,自然不是指顺熙帝,而是指先帝了。 柳依依抬眼看向苏太妃,苏太妃迟疑一下继续道:“那些流言,自然是查无实据的。老娘娘无需担心。” 查无实据?柳依依面上现出一丝莫名的笑容,接着就对苏太妃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罢,明儿永乐公主出降,还有许多仪式要我们参加呢,若不养足精神,到时虽不被人笑话,到底不像。” 苏太妃也站起身,和柳依依又说笑几句,也就告退。 柳依依久久没有出声,李姑姑已经轻声道:“老娘娘,这……” 柳依依扫向李姑姑,语气轻柔:“怎么,怕了?” 李姑姑给柳依依跪下:“奴不敢,只是当日,那些药……”李姑姑不敢往下说,柳依依看着李姑姑,语气还是那样轻柔:“我并不知道,当初你为什么要留下那么几瓶药。但我知道的是,当你留下那几瓶药时,你差不多已经可以算是个死人了。” 李姑姑的身子更加颤抖,柳依依低头看着她:“但你放心,我当初寻到那几瓶药,也答应过你,会保住你,这句话,我不会忘记。” 李姑姑抬起头,眼泪落下,柳依依扔给她一块手帕:“擦擦吧。让他们传膳,我饿了。” 李姑姑拿起帕子顺便擦了擦脸上的泪,有些不确定地问柳依依:“老娘娘,您难道不……” “我不是杜太后reads();。”柳依依说完这句,就喊来人。 还在思索柳依依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李姑姑急忙站起身,像方才一样恭敬地站在柳依依身边。宫人们鱼贯而入,安排膳食,柳依依和平常一样用膳,甚至用的比往常还更多一些。 李姑姑在旁看着心中暗自称奇,但心里不是太踏实的她还是寻来值夜的宫女,命她好生听着柳依依夜里睡的安不安稳。 柳依依并没像李姑姑想的那样失眠,她反而睡的很好,秘密压在心里这么久,总是需要找一个出口,宣泄出去,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方式,和当年杜太后所遇到的一模一样。 有人在刻意离间两宫,不管是为了利益也好,还是单纯为了讨好顺熙帝,这件事都是板上钉钉的。只是这一次,柳依依不愿去寻是谁在做这件事,也不想去应对。 荣华富贵,世人所能得到最高的荣华富贵,在这一刻,像重重的枷锁一样,也许是时候放开了。 阿贞出降之后,王太妃寻了个借口来寻柳依依,当王太妃走进宁寿宫时,看见柳依依正坐在那品茶。 王太妃含笑上前:“老娘娘好兴致。” 柳依依放下杯子:“这样的闲暇,实在太多了。”王太妃有些奇怪地看向柳依依,柳依依已经轻叹一声:“这日子,竟像没奔头。” 王太妃更奇怪了,再也没办法接话,柳依依对王太妃微笑:“太妃所要得到的,是在这宫内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先帝驾崩之时,太妃就已得到了,恭喜太妃。” 王太妃的心扑通乱跳起来,瞧着柳依依:“老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您……” “太妃所得到的安宁平静,是我给的,那我,要求太妃去做一件事,太妃不会不帮忙吧?”柳依依看着王太妃,语气依旧平静,神情更是温柔。 “老娘娘要下口谕,妾……”王太妃的话并没说完,就被柳依依阻止:“不,不是谕旨,是我求王淑妃,替我去做一件事。” 柳依依的语气让王太妃开始颤抖:“老娘娘,妾……” 柳依依勾唇一笑:“你必须答应,这是当年,你欠娘娘的。”王太妃听到久不被提起的朱皇后被提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对柳依依点头。 柳依依看向远方,也许很快,一切就都结束了。 当顺熙帝和皇后又来给柳依依问安时候,柳依依对顺熙帝提出一个要求,要去别宫避暑。这个要求让顺熙帝有些惊讶:“这会儿才三月,真要去避暑的话,也等五月再去。” “三月正好,我从没见过别宫的春天,去看看春天也不错。”柳依依的话让皇后笑了:“老娘娘既然想去看看别宫的春天,那妾……” “不用你们陪,皇后要管理宫务,陛下有朝政,如儿呢,也不小了,该学些为人妇的道理,就我一个人带了从人去。” 柳依依的话让帝后都感惊讶,顺熙帝想了想微笑:“既然您执意如此,那儿子也不好阻拦,只是儿子要和老娘娘分别,未免心中有些不安reads();。” 此刻柳依依该说两句表示赞成的,但柳依依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示意帝后可以退下了。顺熙帝和皇后站起身,顺熙帝快要走出殿门时候回头看向柳依依,柳依依的身影在那若隐若现。顺熙帝看不清楚柳依依,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看清过自己的继母。 顺熙帝心事重重地走出宁寿宫,身边的皇后已经问:“陛下似乎有心事?有些人,想离间两宫也是有的。” 顺熙帝摇头:“是啊,我知道,只是这些事,若不去查个究竟,这心里,难免不安。”皇后了然一笑:“老娘娘想去别宫,想来也是要给陛下留个空挡。” 顺熙帝又回头看一眼宁寿宫,即便知道的清楚,又如何呢?可是,不查一查,后宫之中放了这么一位,还真让人有些难以安枕。 柳依依这次前往别宫,行程很迅速,也没带多少人,顺熙帝和皇后还是照礼仪把她送到宫门口。柳依依上车之前,看向如儿对顺熙帝道:“我走了,以后如儿就交给你们夫妻照顾。陛下,如儿她是你的同父妹妹。” 如儿已经拉一下柳依依的袖子,撅唇不满:“娘这说的什么话,像谁会欺负我一样。还有娘您怎么不带我去?” 柳依依伸手拍拍女儿的手:“都这么大了,还爱撒娇呢,乖乖在宫里,娘啊,很快就会回来。” 如儿点头,柳依依扶着宫女的手上车,抬头看了眼宫殿,宫殿望去,似乎连绵不绝。这座天下人都向往的宫殿,其实仔细看起来,就像一个笼子一样,关住了所有人的青春。 柳依依轻叹一声,宫女已放好车帘,马车往前行去。 柳依依在第三天到达别宫,之后每天都有人在皇宫和别宫之间来回传话,有帝后给柳依依孝敬的东西,也有柳依依命人采摘下的鲜花,分送后宫诸人。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一个月,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顺熙帝总觉得,自己面前有一层薄纱,仿佛把薄纱一揭掉,就什么都清楚了,但顺熙帝没有勇气去揭掉这层薄纱。 这一天顺熙帝刚下朝回来,还在换衣外面就传来急促的声音:“陛下,别宫有要事禀告!”顺熙帝皱眉命人进来。 来人走进殿内,跪在地上大哭:“陛下,昨夜老娘娘要要赏月,就上了高楼,还说月色正好,她就在楼上歇了。谁知三更时分,楼内突然起了大火,救治不及,等火扑灭时候,老娘娘已经……” 来人哭的更加伤心难过,出了这样的大事,总要掉了几个人头才能灭了皇帝心中的怒火,顺熙帝的手停在那里,一脸不相信:“你什么意思,老娘娘,她……” “请陛下节哀,老娘娘,已经崩逝了!”来人如捣蒜一样磕头。 顺熙帝摇头:“不可能,不会的,老娘娘怎么会被火烧死呢?肯定是假的,假的,假的。”顺熙帝这样没人敢上前拦,皇后脚步匆匆走进殿内,见状就道:“陛下,事儿是个什么事儿,陛下总要遣人去查。” 是的,遣人去查,顺熙帝定定神,接着就摇头:“不,朕亲自去,去把老娘娘……” 话说到这里,顺熙帝又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该去的,要去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死了,还是假死遁走,别宫虽比不得皇宫守备森严,但也不是顺便就能起了大火的reads();。 但是,她为什么要假死呢?是不愿意回宫来面对自己吗? 皇后还想说话,宫人已经报王太妃来了,皇后忙命人请王太妃进来。王太妃已经换了素衣,进来后不及行礼就对帝后道:“妾这里,有老娘娘留给陛下的一封信。老娘娘说,若她回不来,就把这封信交给陛下。” 顺熙帝接过信,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上面写的很简略:宫中无太后,也无两宫猜忌之事。 这没头没眉的一句话让顺熙帝愣住,皇后见状屏退左右,望着王太妃道:“老娘娘必定有别的话,告诉了太妃。” 王太妃已经跪下:“是的,陛下自然知道天平十五年的事。老娘娘不愿往事重演,也知道您和她,毕竟不是亲母子,有些事,您知道了,必然是会有嫌隙的,既如此,倒不如老娘娘先走一步,让陛下安心。” “老娘娘没有死,是不是?”顺熙帝看着王太妃问出这么一句。王太妃微笑:“陛下,这件事,重要吗?” 所有的事情,都该结束在柳依依再不出现之时,没有了她,所有的猜忌都没有了。顺熙帝眼角有些湿润,对王太妃:“你起来吧。老娘娘的用意,朕知道了。朕,必定不会辜负老娘娘的用意。” 王太妃再次行礼后站起身,天边正是太阳落山之时,彩霞染红了半个天空,王太妃不知道柳依依决意放弃这些是为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所求的,已经全都得到了。 几辆马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走,柳依依靠在车内,车帘是掀起的,她一身素服,不止是因为顺熙帝下诏,太后崩逝,国丧三月。 “老……”李姑姑也在车内,见柳依依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瞧着外面,出言想提醒,但还是没说完。 “老什么老啊?婶子,您又忘了,我是您侄女,柳氏,您呢,也没了丈夫,我们一对儿寡妇,要去投亲呢!”柳依依打断李姑姑的话,笑盈盈地说。 李姑姑有些无奈微笑:“虽这么说,但名分上总是……” 柳依依微笑,名分,现在想来,这两个字竟那么讽刺,宫中的女子,为了名分,为了利益,眼前看到的,永远只是那么小的一片天。现在,天地这么宽广,这样的日子,能过上一天也是好的。 李姑姑看着柳依依面上笑容,有些迟疑地问:“那娟儿,真会让咱们去,毕竟您的身份。” 柳依依把车帘放下,挽起李姑姑的手臂:“婶子,柳太后已经死了,她会葬在陵园里,享后人的香火,我,就是我,一个刚守寡的小寡妇,您说,这有多好?” 李姑姑再次摇头,这一回她没叹气,也许,这会是新的生活,和原来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车声辘辘,柳依依知道,这一路走的这么顺利,其实也代表着皇帝彻底放手,所有前尘往事都成过去。毕竟自己教养过的孩子,和他的父亲还是有不同,而和他的母亲有些相似。 日子还长,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但是不会再有那浓的化不开的仇恨了。柳依依舒心一笑,摊开手,手中是昨日有人追上来递的东西,是当年和吴娟分开时候送给吴娟的香囊,娟儿,你果然没有变。 车声渐渐变的轻快,新的生活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