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版明末》 第五章 赏格 周七郎睡醒时已临近正午,肚子饥饿,走出略潮湿的柴房晒太阳。 看头顶缓缓飘过的片片云彩,可能还要连着下几天雨。这是大好事,雨水多了,南山周边的草丛能疯长,不用再翻山跑到北山打草。 暖洋洋的阳光晒在脸上,周七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是植物一样,越晒越精神。 随即又想到昨夜的梦,还真有些解恨,心里格外舒坦。 淮阴神庙里的庙祝姓李,父子两个既不用下地做活,也不用出门打工,更不用交税服役,靠着神庙接待一些来凭吊古战场的士人就能整日吃饱,衣着光鲜。 简直是周围几十里顶好的生计,比抱犊寨的张地主还舒坦。 日子舒坦温饱不愁,李庙祝和他儿子难免会放纵一些,没少欺压周边山民、村民。 此时淮阴神庙,刘哨官和几个老军推演了杀人场景,在场军士无不惊悚。 雨夜行走山路本就凶险异常,又最是消耗体力;张奎还能轻易杀死庙祝父子,那天亮后乘晨雾翻山逃离封锁区域,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阿弥陀佛。” 普净和尚观察狗窝,见里面一滩血迹凝固没被雨水冲走,念一声佛号。 一早从获鹿县金阙宫奉命赶来的两名道士也四处勘察,俱是摇头,领头道士向刘哨官禀告:“刘将爷,那凶徒夜里杀了庙中老犬,血气腥烈冲散李庙祝阴魂,我师兄二人自无法设坛招魂询问。” “可笑,庙中养狗也不怕冲撞了淮阴侯神驾!” 刘哨官嘿嘿冷笑:“简直胆大妄为,自寻死路!二郎神庙尚且不养狗,这李家父子倒是稀奇,究竟做了多少亏心事?” 山野之家必然养犬,防范猛兽倒是其次,主要是用来驱邪、规避鬼神。 两个道士也是嘿嘿然,没想到会有事情发生。 平日有香火的庙宇,就是个冤魂占据神位也能洗成一方正神,实在是没道理养狗辟邪的。 除非,这位李庙祝另有打算,比如自己死时进占神位,受香火洗练,成为被供奉的‘淮阴侯韩信’。 道士、和尚再无什么意见,刘哨官只能带人登上北山,重新察看周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山势走向。 很明显,北山只有一条崎岖山路通向抱犊山山顶上的抱犊寨,北山、南山、抱犊山都是南面平缓,另三面陡峭难行如同峭壁。 除非张奎有翅膀,否则不可能从北山、抱犊山东面下山进入京畿;附近出口就两个,一个是土门关,一个是抱犊山西北的山路,出口石井乡。 前日石井乡就已入驻兵丁,巡查外乡人;昨夜自己又带人驻屯山路……这种情况下,纵然今日晨间山中有雾,张奎又能跑到哪里去? 难道,现在张奎就在山路哨卡与石井乡之间的野地潜伏着? 又或者借晨间山雾遮蔽视线,反向绕道去了土门村南边的丘陵柳林中? 土门村村南,是成片的矮丘,种着二十里方圆的柳树,正中是一座炭场。 砍伐柳树烧制木炭,再有序栽植树苗,仅仅这处炭场就养活了近三十户人家。 周二郎与一众交好少年围坐在柳荫下吃馍喝水,士气已泄,曹木匠面有去意:“哥几个,张奎凶悍,这前后最少已杀六人。土门关的军爷也围不住他,见面就让砍死两个。咱这帮人不遇着还好,真遇上了能活几个?” “小曹木匠,这可是五两银子!” “是五两银子,咱哥几个八个人,一人才能分多少?” 曹木匠扭腰抬手拍拍身边十五六年的粗大柳木:“柳木炭一百斤能卖四钱、五钱银子,长条大木炭能卖一两五钱银。咱哥几个拼死拼活,不死人还好,每人能分六钱银,也就值二百斤木炭,是真划不来拼命。这棵树烧成炭,最少能卖一两银。” 见众人沉默,曹木匠拿起葫芦饮一口水:“咱弟兄的命再贱,也比这颗柳树值钱。不若就散了,早早回家免得大人担心。再搜下去,夜里再下雨,又都是麻烦事。” 周二郎瞥视五郎,长叹一声:“木匠说的也对,弟兄们都撒了吧,咱回村,不搅合这趟浑水。” 见还有两个人沉眉不语,曹木匠就跟着说:“五两银子是缉捕逃犯的赏格,现在张奎接连杀害军民,凶名远播,这赏格跟不上行情。等官府啥时候提高赏格,咱弟兄再凑一起发财?” “也好,听木匠、周二的。” 沉默的一对兄弟里老大开口,八人也不耽搁,起身就往土门村走,在村西口进村时见告示牌边有土门关皂吏正刷面浆,张贴新的告示。 “张奎……生擒赏银三十两,军士升二级,实授一级……斩杀赏银十两。” 有即将出关的商旅读诵赏格,一众少年面面相觑,曹木匠摇着头:“抓捕这等凶人,能杀死已是万幸,如还想着生擒抓捕,这是在寻死。反正咱没想招惹这桩富贵,也劝哥几个息了心思。” 周二郎提着哨棒对曹木匠拱拱手:“听木匠的,这赏格摆明是给土门关守军的,和咱民户关系不大。咱先走一步,告辞。” 五郎跟着二哥抱拳,其他少年也有模有样回礼辞别。 领着五郎回到周家后院,周二郎见柴棚内新摆下的一堆生活物件,不由再次长叹,颓然坐在木床边。 都是今天送来的,有小铁锅、扁担木桶、两个青边白瓷碗,还有新布缝合的棉被,三套新缝制的粗布短衣。 周七郎蹲在火炉旁烧水煮鸡蛋,他怀里抱一只奶腥气还没散的小猎犬,脸上并无异常神色。 五郎不明就里,肩膀斜倚在木墙上盯着锅里起伏的鸡蛋面露微笑,很是期待。 兄弟三人各有心事,一时无言。 鸡蛋煮好,周二郎接住一个热滚滚鸡蛋剥皮时问:“七郎,舅舅今天来时说了别的没有?” “阿舅没来,来的是大姐,也没说啥话。” 周七抚着安逸小憩的巴掌大狗头,神态平和:“阿舅他有大心思,两个表兄在外求学,保不准会成秀才、举人老爷。学业有成,以后家业兴旺,难免会缺一些帮手。娘在周家管了一辈子的账,我可不想也给别人管一辈子账。” 扪心自问,自家兄弟三人在这土门村二百来户里,已算是相貌、体格出众的那一批人。 这地方是秦晋豪杰往来入京必经之处,经济繁荣,民风也相对开放。 老娘本就有一些姿色,能看在眼里的,也是过往的豪杰人物。 如果真有血统优劣的说法,自己二哥肯定比两位表哥英武、聪慧,只是认得字少一些。 第六章 借兵 入夜,夜空云层遮蔽月牙,好在没继续下雨。 周七入睡后,梦中出现在土门村周家后院,两脚蹬地一跃二三十步高,凌空滑翔缓缓落在一家屋顶,再一蹬又飞天而起。 在梦里飞翔,似乎是身体在飞速发育的征兆。 自己快十三岁,也该到做这类飞翔美梦的时候了。 思索着这件事儿,周七郎一步步跳着飞到南山,在向南阳坡寻找合适的窑洞开凿位置。 越是向北,他周身力量越大,仿佛吸一口气憋着,就能勉强维持浮空状态。 好奇来到淮阴神庙,就见这里院中生着篝火,进行着奇怪举动。 这里垒土作坛,一名道士在坛前打坐,七名穿黑色号衣的军士手持长幡围绕土坛踏步旋转,另一名作法的道士手捏纸符,不时贴到军士身上各处。 周七屏住呼吸,悬浮半空观察,不知这帮人要做什么。 “刘将爷,借官印、腰牌一用。” 作法道士似乎有些劳累,语气也透着疲惫,伸手接住刘哨官递来的官印、腰牌。 他不由感慨,刘哨官在军中统率二百人,不过秦汉一屯长。但在本朝,却是世袭四品指挥佥事,这哨官一职,自然是四品官,抵得上一府知府。 作法道士取出一页空白文书,上面已盖了获鹿知县官印、真定知县官印、真定知府官印、井陉兵备道员官印,他将刘哨官的四品官印、哨官腰牌摆在土坛上,双手递上盖印的空白文书:“良臣道兄,业已完备。” “嗯,有劳清远师弟。” 坛前叫做赵良臣的道士起身,双手捧着空白文书,对着东方投去:“弟子奉令恳请顺平侯发兵诛邪!” 文书悬空无火自燃,周七就感应到东边五六十里外的真定县城有什么东西飞来,速度极快,眨眼就至。 七名黑袍黑甲的阴兵停在周七面前,对着周七拱手施礼,齐齐落下悬在七名黑衣军士头顶,齐喝一声:“常胜将军庙玄甲天兵奉命前来!” 两名道士、和尚隐隐能听到,面露喜色,赵良臣急忙施礼:“有请列位玄甲天兵附身。” 顿时,七名外穿黑色对襟号衣的军士浑身颤抖起来,仿佛打着摆子,不多时就已站定,齐齐丢了手中星宿长幡,气度大变。 当首一人先扭头看了一眼悬浮空中的周七,引得三位僧道、刘哨官一起去看,什么都没看到。 随即这人又扭头去看北边:“贼踪已显,随某击贼!” 七名附身的黑衣士兵当即涌出淮阴神庙,在漆黑中沿崎岖山道向抱犊寨赶去。 刘哨官见七人消失在黑暗中,嘴半张着:“赵道长、李道长,这事儿成了?” “嗯,刘将爷快点兵追上。” 周七也离开淮阴神庙,追着七名黑衣军士而去,崎岖山路在这些军士脚下如履平地。 越过这些军士,周七来到抱犊寨,这里有十三户人家,一家姓张,另十二家都是张家招徕的流民,形成世代依附张家的佃户。 张奎此时就抓着一条羊羔肋骨在啃,张地主仅存的小儿脖子上栓一条皮绳,皮绳另一头就绑在张奎腰间。 他大口吃肉,张地主夫妇颤颤巍巍立在堂前不敢言语。 周七见桌上还有大半盆羊羔肉,不由抿抿下唇,多久没吃肉了? 缓缓落在门前,周七进入正堂见张奎始终没反应,也就来到桌旁,鼻子贴在瓷盆边深吸一口气,十分过瘾,还隐隐觉得有些腻。 张奎却是一愣,吐掉嘴里的脆骨,又咬一节鲜嫩羊脆骨,味如嚼蜡,隐隐有犯呕的感觉。 喝茶漱口,他伸手抓起皮绳猛地拉扯,似要把张家小儿拉扯到面前:“怎么,张老爷对我这同宗有些不待见?” 张家夫妇哪里还敢解释、答话,抱着儿子只是哭泣。 这时候七名黑衣士兵越墙而入,各执八尺短枪站在堂前,始终沉肃不语。 张奎扭头细细打量,松手丢弃皮绳,抄起桌上抢来的四尺苗刀,任由张家老夫妇抱着儿子往院子里跑。 他摆出架势,狞笑:“几位弟兄是何来路?咱就是死了,也好去拜会。” “某乃常胜将军庙下属玄甲天兵也,奉命诛邪而来。” 七名黑衣军士异口同声回答,齐齐踏步前进,前三后四,七杆短枪笔直扎出。 张奎双手握刀左右拨挡,顿时色变,向后急退:“我愿降!我也是玄甲天兵!被邪道引诱练成护法神兵,不得已与这凶人融合,恳请诸位救我!” “心口不一!当杀!” 七名军士合围一圈,手中短枪握的稳稳,缓步靠近张奎,使张奎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连连后退,不敢面对。 客厅终究面积有限,张奎退无可退,发起绝地反击。 他一刀刺出,就被两杆短枪交叉架起,另五杆短枪不分先后扎穿他胸腹。 七名军士没有丝毫纰漏,一举格杀张奎。 五杆短枪抽出,七名军士大跨步后退,张奎血液喷涌周边四五尺。 “当啷……噗!” 苗刀落地,张奎栽倒在血泊里,眼瞪的圆圆,见他死透,七名军士也齐齐栽倒在地,陷入沉睡。 周七在一侧看着眼界大开,让他意外的是七位军士体表只凝聚出两位黑甲阴兵。 虽自称天兵,可无煌煌之意,依旧是阴森气度。 张奎灵魂也凝聚出现,面容扭曲变化,似乎十分痛苦,在其尸体周边来回打滚。 仿佛碎裂的泡泡,张奎灵魂化成一滩灵质,与另五名消散的阴兵灵质相融。 残存的两位阴兵望着液状灵质十分眼馋,顾忌周七不敢有所举动,对他齐齐跪拜:“恳请明公收留,我二人愿做牛做马报效明公庇护大恩。” “为什么?” “回禀明公,我二人回归常胜将军庙,必有书吏前来询问。我二人只能实言相告,那顺平侯自然知晓明公所在。明公天生地养,必受鬼神觊觎,顺平侯难免杀我二人灭口。” 周七目光落在凝成一团飘浮的灵质,顺他目光牵引,这团灵质飞来与他相融,隐隐间多了些繁杂念头,随着他吐出一口灰气,杂念消散一空,才说:“你二人是鬼神之躯,我又无庙宇寄身,如何安置你二人?” “明公勿虑,我二人自有存身去处。” 另一位黑甲阴兵也紧接着说:“明公,请看我二人手段。” 两人向门外走去,周七跟上,大门上贴着半旧褪色的门神画像。 两名黑甲阴兵靠近,画像中走出持鞭尉迟敬德,提锏秦叔宝,俱是金甲,齐齐喝问:“何方邪祟犯吾门户!” 一名阴兵拔剑,就将威风八面身形魁梧的金甲尉迟敬德斩成两截,顿时破碎化成一滩灵质;另一个阴兵也不含糊,手中长矛挑刺秦叔宝,秦叔宝被悬在半空,手握双锏挣扎反抗,须臾间就消散化成灵质。 待灵质凝聚成团,两个黑甲阴兵一人吞掉一团灵质,当即化成秦叔宝、尉迟敬德模样。 新的秦叔宝双锏握在身后,笑说:“门神所受不过一家香火,怎及的上我等受一郡百姓香火?又何况天下人对顺平侯多有瞻仰,我等亦获益良多。” 尉迟敬德对周七提鞭拱手:“还望明公怜惜我二人幸苦,早日救我等出牢笼。如此我二人也好为明公效力、解忧。” 第七章 疑惑 未过两刻时间,刘哨官引着三十几名兵丁终于爬到抱犊寨,十几只火把照耀,引得山顶几只家犬连连狂吠,各家佃户纷纷警醒,却是紧闭门窗。 身为佃户,征发民壮义勇时,几乎就没有佃户参与的余地。 哪怕这是个危险、幸苦的差使,也是有产平民能参与的,佃户又普遍贫穷体弱,也没人喜欢和佃户出身的民壮义勇结伴。 一来二去,佃户就养成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习气,也有遭灾后果断迁移的习性,宛若候鸟。 张家大堂,七名黑衣军士已陆续苏醒,只是痛苦呻唤,一个个体能透支,筋骨也被拉开,俱是四肢酸软无力。 刘哨官见血泊中的张奎尸体,大松一口气,先对七名军士道:“诸位弟兄安心休养,事后编入内丁营。” 这下,黑衣军士才放心下来,陆续开口道谢。 土门关设有一名守备将军,这位守备将军名下有两队内丁编制。 名为家丁,实际还是兵部支发粮饷,各营内丁,乃军中习俗发展而来的精锐代称。 刘哨官却见和尚、道士四处察看,都是谨慎模样,很是不解询问,拱手:“二位道长,难不成凶邪还在?” 赵良臣稽首回礼,眉头不展:“厅堂内外及院落屋舍气息温和,可见凶邪已然伏诛。只是天兵诛邪后未曾向贫道复命,贫道不知诛邪过程,自无法书写请功文书。” 李清远也是疑惑不已:“除非七位天兵尽数战殁,可观周围气息,又不像。” 刘哨官不知内情,两个道士也懒得向他细说,就在院内各处寻找线索,甚至爬上屋顶观察周围。 走下屋顶,赵良臣疑惑不减:“你我又非天师道一脉,既能请来玄甲天兵,就说明顺平侯并不厌恶你我。那天兵为何不向你我复命?清远师弟,金阙宫以往屡屡借调玄甲天兵也无变故,今夜之事实在费解呀。” 李清远也是摸不着头绪,如果自家两个是天师道一脉,遭受顺平侯厌恶,受五方天兵抵触也情有可原。 可自家两个是朝廷培养的龙门道一脉,目前仅仅挂靠在金阙宫,就近监视罢了。 就算顺平侯、五方天兵厌恶天师道,不喜金阙宫道场,也不至于牵连到他们两个龙门道的道士。 左右找不到头绪,只能如实汇报,大不了金阙宫按例向顺平侯庙发文表功,出了问题再做深入调查。 见道士疑神疑鬼的模样,周七郎陷入沉思,难道这个世界的鬼神、道士之间还有派系、战争不成? 想询问那两个黑甲阴兵,可道士、和尚、土门关守军就入住张家,不便询问。 索性离开抱犊寨,他站在北山可以清晰看到灵岩寺内佛塔群荡漾着莹莹清白光辉。 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周七郎就一跃几十步,双臂展开如翅,向着村中滑翔飞来,心情愉悦。 渐渐靠近周家,力竭落地,再三跳跃后才返回柴棚,与身体相融,陷入沉睡。 睡在他两侧的二郎、五郎梦中场景变动,受他干扰,齐齐变成了兄弟三人围着一盆羊羔肉大快朵颐的舒畅美梦。 待周七睡醒时,又是临近正午,这回浑身上下舒坦,精神奕奕。 今日阳光明媚却不见二哥、五哥,也不见小猎犬,估计被五哥抱走了,后院牛圈马厩也是最近才打扫的,他就拿起扫把去中院打扫院落。 他先来到前院打水,见井中鲫鱼一动不动,不由多看了几眼。 土门村各家都有一口水井,几乎也都在井中养了鱼,防备投宿旅客在井中投毒。 “咳咳。” 周应弘干咳两声从店铺后门走出:“七郎有病在身,还是不要做活了。你姐正跟你嫂子学习糕点,你去灶房尝尝她手艺。” “哦。” 周七反应如往常一样平淡,提着扫把走向灶房,探头去看:“阿姊?怎么嫂子不在?” “嘘,别说话。” 大表姐将一箩米糕放在他面前,低声:“赶紧吃,别让小娘知道。” 周七抓一个兔子模样的米糕递出:“阿姊也吃吧。” “没胃口,吃不下。” 她情绪不高,揉着米粉团长吁短叹,很是忧愁的样子。 “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没啥,小娘劝爹,说要给姐姐招个上门女婿。” 说着她气恼,手中米粉面团砸在案板上,仿佛在砸周应弘妾室一样。 好在国法森严,妾就是妾,永远不能扶正。 周七郎自然也知道,这年头愿意当上门女婿的,大多是分不到家产的次子、庶子,也大多没什么志气。 招一个老实肯下力气干活的女婿,就已是百中无一的大好事了,可这类人普遍沉闷没多少趣味,自然不是表姐能看上眼的。 身在土门村这块儿地方,见多了东来西往的俊杰少年,少女普遍眼界高。 周七赶紧吃了三枚糕点,手里各拿一块儿糕点才从灶房离开。 返回后院,往日忙惯了的他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清闲生活,就架起磨石研磨三口镰刀。 磨着镰刀就听街道上敲响铜锣,等他收拾妥当出门去看时,街道上一片热闹,原来是刘哨官一伙人从抱犊寨返回。 这帮人从北村口入村往西边土门关赶去,刘哨官骑在马上,胸前绑了个红绢扎成的红球,笑吟吟对着街道两侧的村民、商旅拱手示意,遇到相熟的还打个招呼。 他后面两个军士提锣,走五步敲打一声:“宣告邻里,罪官张奎伏诛!今日不巡夜!” 再后面就跟着一头驴子,张奎尸体绑在驴子上,脑袋垂着甩来甩去,再后面跟着一队军士。 “哎呀,赏银三十两就这么没了!” “糟践了大好机会,生擒能升一级官儿!” “我看还是杀了好,万一生擒这凶人,半路上再跑了咋办?” “也是,死了最安生。” “嘁,就怕死了也不安生。” “你可别乱说……” 身边左右邻居议论着,民心普遍安定下来,有了许多笑谈打趣声,周七郎可以感觉他们有意识远离自己。 一两个有意识疏远避开自己,其他人有样学样,仿佛自己立马就能变成第二个凶邪。 这热闹也没啥好看的,周七郎转身朝后院走去。 只是巡街队伍后面两个道士注意力被吸引,目光落在周七背影,身边跟着的普净和尚见状解释几声。 此时阳光明媚,自然看不出是否沾染凶邪之气。 第十章 隐秘 抱犊寨,张家门前。 万籁俱静,周七刚刚落下,半旧门神画像里的秦叔宝、尉迟恭就走了出来,膀大腰圆金甲红袍,金鞭金锏斜抱在怀里,卖相十足威风凛凛。 周七不由想到了之前那两个为张家效力许久的门神,卖相也是极威猛的,可惜却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二人施礼:“拜见明公。” 周七轻摆手:“免礼,起来说话。” 他这一摆手就有无形之力显化,将跪到一半的两人托起,两人神态更显恭谨:“谢明公。” 周七就问:“我此来要问两件事,第一是如何使你二人脱困,第二与大朱天、大玄天、大钧天有关。在这之前,可能说说你二人姓名,来路。” 秦叔宝模样的说:“回禀明公,非是我二人不愿吐露姓名,其中因由颇多。” “无碍,别紧张,都有哪些原由?” “是,鬼神真名本就有驱使之力,乃是忌讳,不能轻易外露。再者,五方天兵隶属五方天帝,皆无姓名,是无名之兵,唯有树立功勋提拔为军吏,才能得享名号。此名号是尊称,非是真名。” 秦叔宝说着低头看一眼抱在怀里的双锏,做笑:“如今我二人更不能说出本名,此时我是秦叔宝,他就是尉迟恭,恳请明公见谅,待我二人脱困,必吐露真名。明公可设法揭下我二人存身之画像,我二人自能脱困。” 尉迟恭开口:“我二人是嘉靖年间人氏,身故之后成了孤魂野鬼。顺平侯发兵征讨黑山鬼军时,我二人一同应募随军征战。因此得授黑帝印,跻身玄甲天兵序列,受常胜将军庙香火十余年。” 周七疑惑:“黑帝印?” “是,明公请看。” 尉迟恭、秦叔宝二人额头突然显露一团莹莹淡白光芒,是龟蛇交织的符纹。 周七只是看一眼就记在心里,举起手,手心就浮现黑帝印,种种明悟涌向心头。 这黑帝印文,是真文,也是规则力量的投影,本身就是汲取力量的渠道,也是种子。 秦叔宝二人对周七解读、重新凝聚新的黑帝印一点都不惊奇,只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周七感悟这枚黑帝印,又看看两人额头的黑帝印,立马就察觉出不同,抬手一挥分衍出两枚新的黑帝印。 秦叔宝、尉迟恭赶紧接住,压入自己额头,新旧两枚黑帝印相融互补,两人形体顿时就清晰、凝聚了一些。 周七也是恍然,这下就算顺平侯亲来,也拿不走这两个人了。 待两人从感悟中清醒,问:“大钧天、大玄天、大朱天是何来路?” 秦叔宝、尉迟恭互看一眼,秦叔宝说:“此系一桩公案,我二人久历顺平侯麾下,也多听长吏谈起。这得从天师道攻伐六天,企图新立太清天说起。” 道士有这么大野心? 周七诧异,微微颔首:“说详细些,别急。” “是,赵宋以前,是昊天上帝与五方天帝轮流治世,与人间王朝兴替有关联。先是汉末太平道分布天下三十六方,代汉者当涂高,以黄天当立为号举兵。事败后,袁绍、曹操争夺黄帝土德正统,曹魏改革刘汉赤天,成功立下黄天。” “当时汉中五斗米道张鲁分治下百姓为二十四治,遣道官治之,号祭酒。宣扬张氏受业于太清天,并鼓吹太清创世说,此邪说有别于昊天上帝创世说。” “后魏蜀争夺汉中,魏迁汉中百姓于关中、河北,张鲁虽次年暴毙,然五斗米道又自号天师道,欲与天子相并论,故受尽历朝打压。后天师道中有自立者,宣扬上清天遂成一脉,之后又演化玉清天一脉。这三清天,皆天师道一脉。” “至赵宋立国,天师道各脉合流为一,与赵宋朝廷往来密切。赵宋得国不正,故与天师道联合亦欲更易天帝,天师道创立之初就欲‘灭六天故气’,有重立新天之志。” 秦叔宝说着冷笑:“于是宋真宗时为其祖赵玄朗上尊号为‘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玉皇大天帝’,略作试探后又有宋徽宗上尊号‘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欲使其一家一姓之神顶替昊天上帝,故宋徽宗有靖康之变,赵宋皇室亦有崖山之哀。” 尉迟恭也开口:“赵宋源自涿郡赵氏,算来其祖赵玄朗与顺平侯、南越武王同宗。顺平侯与南越武王多有往来,二处皆与金阙宫断绝往来。除非人间有凶邪作祟,二处才会奉金阙宫公文发兵诛邪。” 秦叔宝紧跟着说:“赵宋灭亡蒙元逞凶,天师道三清天一脉受损深重,故又企图与昊天上帝、五方天帝和解,推行九天之说。本朝乃是赤帝火德道统,被称之为西南朱天,因秉持人间大政,故称之为大朱天。” “山下庙中那两位龙门派道士就受大朱天符箓,死后升入大朱天为吏。大朱天符篆与明公适才所见的黑帝印类同,是赤帝印。因水克火,能改革大朱天者,必是黑帝水德道统,如今奉黑帝道统者,乃白莲、闻香等教,皆自诩大玄天门徒。” “天师道攻伐六天之心未死,近年又分衍设立钧天道,名为继九天之中央大钧天道统,欲行镇压各天之实。” 见两人言语间对三清天、玉皇大帝、天师道并无敬重之意,周七心中疑惑,问:“人间多奉承玉皇道统,如今这玉皇大帝如何了?” 秦叔宝、尉迟恭俱是做笑,有恃无恐模样,秦叔宝问:“明公,玉皇是姓赵,还是姓张?” 周七哑然,就见秦叔宝笑说:“倾赵宋国运所封的玉皇大帝,亡国后却在天师道嘴里转世百次,由赵玄朗变成了张百忍。有前车之鉴,现在朱家皇帝可不信天师道张家的那些话。赵宋亡国那么大的冤孽缠身,岂是轮回百世就能洗刷的?” 秦叔宝也跟着说:“何止是这位玉帝的大玉皇天,天师道的三清天也受孽力牵连,不知多少真人、天官、吏卒沉睡不醒。弄得现在各处凶邪作祟,还得依靠五方天兵清剿、镇压。” 尉迟恭也插话:“明公,说来可笑,天师道擅长御使鬼神。蒙元以来受冤孽困扰,自家道场遍布天下却护不住一位在世鬼神,如今只能借用五方天兵诛邪。” 周七缓缓点头,询问:“那龙门派又有何说法?” “回明公,此辈三姓家奴而已,当朝秉政者谁,此辈倾心效力于谁。” “大朱天若有更易,山下这两道士唯有以死报之。其门徒,亦会受新朝帝印符箓,延续龙门一脉。” 第十一章 游医 次日初九,远近村寨山民皆来土门村赶集,行人密集不差县城。 周二郎五个人也赶在午前完成山洞胶泥涂抹工作,洗去一身汗腥气就领着七郎出门看病。 每次山民来赶集时,出售最多的货物就是药材,多有游医前来收购。 “范先生,我弟受凶邪冲撞,近日嗜睡精神不振。” “灵岩寺的长老嘱咐说要静养,因那贼人凶悍,周边邻里难免说些闲话,还望范先生不要见怪。” 周二郎躬身说着好话,手里捧着黑布挎包,包上是几乎崭新的三册道书:“我兄弟家贫无以为报,只求范先生开一副养神的方子。” 范先生人至中年一袭半旧绢制青衫,胡须稀疏,垂眉扫一眼三册道书:“你家之事老夫也听人提起过,这是心病,你既然肯治,老夫自然愿意开方。” 这里是村中晒谷场,范先生收购的药材正铺在身后的平地上,由一大一小两个药童仔细挑拣、晾晒。说是药童,大的那个年龄比周二郎大一些,小的岁数比周七还小一些。 范先生为周七把脉,稀疏眉毛微微皱起,说:“令弟终究是体弱,虚不受补,近日不可进食荤腥大补之物,饮食当以清淡为佳。” 周二郎急忙应下,范先生见面前周七始终淡然、平静神态,眉头不由皱的更深,询问:“受伤以来,是不是夜里多梦?多汗?” “嗯,夜里睡的不踏实,白天想晒太阳。” 见周七回答语气平淡,范先生缓缓点头,嘱咐:“近日不可着凉,休养半月时间就能康复如初。” 他说罢,周七也收回手,眉梢也皱了皱,似乎有抵触情绪。 范先生书写着药方对周二说:“你这三册道经老夫就收下了,也不白拿,给你抓两副补气药剂。” 药房写完他扭头呼喝:“青林,过来抓药。” 跟着游医做学徒,也是周围体面、优渥的路子之一,除了入山采药有些幸苦外,基本上是给一家看病就吃一家饱饭,范先生的两个学徒都长得十分健壮,气色红润。 周七右手三指轻搭在左手腕脉搏处,似乎在学范先生刚才把脉的样子。 心脏跳动平稳有力,自己并没感觉到什么异常。可是这位范先生似乎也有些不正常,把脉时明显有一股气侵入自身躯体,绕了一圈才回去。 见周七浅皱眉头似乎在沉思,范先生将写好的药方递给大学徒,呵呵笑问七郎:“小先生脉象如何呀?” 周七嘿嘿赧然做笑,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 范先生见了笑声更大更为开朗,摇着头不说话,拿起桌上三册道经翻阅,都是县里金阙宫刊印的大玉皇天相关的讲解道经。 官方刊印的玉皇真经,其中自然蕴藏玉皇真文,聪慧、机敏、有福源的人自然能观想、凝聚出玉皇真文。 灵台识海观想出玉皇真文,自可勾连大玉皇天,启迪智慧明悟自身,也可调理自身元气,日益健康、强壮。 只是现在的大玉皇天……嘿嘿,活着的时候还没事,人死了灵魂因真文牵扯进入冤孽腐蚀的大玉皇天,毒火炙烤的滋味可不好受。 玉皇真文有毒,范先生和煦笑容略有轻讽之意,摇着头收拢三册玉皇真经说:“玉皇经是十七正经之一,你兄弟得到此物也算机缘,何不日夜诵读?若福泽深厚,也能明心见性洞悉世情,多少也能积攒一份基业。” “范先生说笑了,我兄弟山野愚笨之人,求活不易怎敢奢望更多?” 周二郎只当是范先生说的玩笑话,紧跟着问:“今年先生收不收蛇蝎毒物?” “自然是收的,老夫这里用不上,也能去他处交易。” 范先生微笑回答,紧接着说:“近来老夫认识了几位军中效力的医匠,说辽东那边紧缺一些药材,正好本地就有产出,只是不易捕捉。你若能捕捉,或从周边山民手中收购,老夫愿尽数收购,不使你亏损。” 周二郎眨眨眼,拱手:“不知是什么药材?” “接骨胆,五寸长、活着的一条十二文,死了的,或三四寸长的七八文一条,如何?” 范先生说着敛去笑容:“你若愿意接下这买卖,就要小心行事,若知晓的人多了,这买卖就不好做了。” “是,小子明白,不会坏了先生买卖。” 周二郎赶紧答应下来,接骨胆,顾名思义是一种骨伤药材,是山野石溪生活的一种小鲵。夏秋之际正是捕抓的好时节,既是药材,也是山野少年改善生活的野味儿。 抓捕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伴生物,接骨胆生活区域也适合蛇蝎生活,夏末初秋抓捕接骨胆,稍不注意就会和蛇蝎毒物遭遇。 周二郎、周七郎离去后,大学徒杨青林好奇询问:“师傅,这周七是不是真像周围说的一样中邪了?” “突受惊吓,失血损耗元气而已。那些和尚敷衍人事推说鬼神凶邪,掩饰其慵懒罢了。” 范先生将三册玉皇经递给大徒弟,又翻开黑色挎包仔细检查,再无发现,摇头哂笑不已很是不屑:“这小儿坏了大事,想来已魂飞魄散,到也算是罪有应得。” 杨青林左右瞄一眼,犹不释怀:“师傅,那人不过是个罪官,竟能搏杀魏师兄,这实在……让弟子难以理解。” 范先生也将黑挎包递出,神情平静:“再是罪官,那也是官,还是世袭六品武官。这皇明太祖立下的规矩就这样,处处针对佛道修行之人。如今军中,世职六品百户充作队官,甚至仅仅是个什长,白刃相搏,我辈中人如何是对手?” 杨青林也接住黑挎包,这种挂在肩上的挎包,是云游道士的标配。 他略略迟疑,低声询问:“师傅,可是想引纳周二入门?” “如今正值用人之际。” 范先生仰头去看湛蓝苍穹:“各处大肆扩张人手,滥竽充数之辈比比皆是。我这一脉不去争,迟早会被强并。如今退无可退,唯有广纳门徒壮大声势。不求太多,只求今后不至于势孤力薄遭同道欺凌。” “青林,今后你多观察周二郎,若是个有用之人,就授他黑帝真经,也可扶持一番,使之能立稳脚步,今后也可做你臂助。” “师傅……弟子惶恐。” “没什么惶恐不惶恐的,眼前徐会主不举事,也会有别的会主举事。这是大争之时,容不得退缩半步,你我能守住这获鹿县就对得起开脉祖师。” 第十二章 七寸 申时,周七郎端着甘草补气汤小口饮着,这剂补气汤以甘草为主,药汤清甜。 暖融融的入胃,隐隐间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又充实了一些。 熬煮药汤剩下的药渣也没浪费,五郎坐在门前一手抱着小猎犬,一手抓药渣里捞出的甘草送入口中嚼着,很是过瘾的模样。 周二搓编草绳,为明日入山打草做准备。 夕阳金色残辉落在院中,大表姐端着瓷盆走来:“二哥,五郎、七郎,嫂子今日又做了米皮,你们都来尝尝。” 没有油泼辣椒的米皮,注定是缺少灵魂的。 但陈醋调味的米皮,口感中也有另类的爽快、回味。 “琴琴,舅舅那里是个什么说法?” 周二握筷搅拌米皮,没胃口,见大表妹为难不语,就说:“那算了,等曹木匠家里做好门扇,我就陪七郎上山去住。” “二哥,你这又是何必?父亲那里也不好受,家里得看人脸色、言语过日子。你跟着七郎去山里住,你心里痛快了,父亲那里就不痛快。以后没人说闲话了,二哥你和七郎还能回得来?” 她压低声音:“七郎在山上夜里关好门,又能有什么事儿?你留在家里,以后也好把七郎接回来。你赌气一走,小娘那头儿风言风语的,父亲更抹不开面子。再说总不能留五郎一个在这里,二哥不盯着五郎,指不定他闯出什么祸端来。” 周二去扫一眼五郎,果然见五郎神情阴郁,眉宇有乖戾之气。 惹急了,五郎不管不顾在这后院放一把火,那可是惊动土门关守军的大祸事。 周七吃一口米皮,见二哥与五哥对视一个不让一个,一旁大表姐又不时偷看二哥侧脸……眨眨眼,他缓缓吃着酸爽米皮,见五郎终于低头服软,周七不由心里发笑,五哥再硬撑一会儿,等待他的保准是二哥的拳头。 “二哥,阿姊说的对,你还是留在家里比较好。店里那么多事情,舅舅脱不开身还得指望二哥你跑腿。再说我住到山上也算好事,咱们打草后就近晾干储放在山洞里,冬天一束青草能卖五分银子,算过来足有三四十文钱。” 周七舔着浅碟里的汤底,鼻尖染了酱色,意思表达的很明白:“入冬前咱兄弟三不饿死,存上二百束草,怎么也能挣一笔钱。” 这个账不难算,周二、大表姐目光惊奇,五郎也扭头上下打量这个弟弟,露笑:“对!哥,七郎说的对,你实在不放心,我跟七郎住山里看草,哥你留家里帮舅舅。” 入夜,周二转来转去睡不着觉。 七郎口中的二百束草,是他们三兄弟入冬前怎么也攒不够的数量,但如果收购一些别人的草,肯定能凑够。 凑够的同时,也会导致周家没有干草满足宿客需求……不能提供草料,周家的回头客肯定会减少,这是致命的事情。 想要满足宿客的草料需求,周家就得花钱去收购,转手再卖给宿客。 这种事情不可能交给外人,草料导致宿客的牲畜出现问题,这是周家不愿承受的损失。 所以必须是自家人操持这件事情才行,可谁合适? 大表兄、二表弟在外求学,担负着家族崛起的希望;小表弟才七岁,小娘兼任厨娘走不开,舅舅又是掌柜兼伙计,根本走不开。表嫂、表妹又不能抛头露面,算来算去只有自己和五郎适合。 心怀怨恨的五郎行为放荡,对舅舅家的事情缺乏责任心,所以这件事情会落到自己身上? 隐隐察觉今后会是另一种命运,这种命运的改变,似乎是建立在要挟舅舅一家基础上的。 如果再等两年,表妹招一个上门女婿,那就有替代自己的人了;大表兄、二表弟在外求学,淘汰一个回家来操持家业,也就不需要再指望自己三兄弟;甚至五六年后小表弟岁数大一些,自己三兄弟就更显得多余。 另一边琴琴也是难眠,眼前如同十字路口,自己一家还真离不开表兄及两个表弟。 到底要不要把这件事情说给父亲? 明早说出来的话,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如果不说,家里会被动接招。 莫名的想起了姑姑坎坷的一生,坎坷是从招了一个相貌堂堂能说会道,却是个大赌棍的女婿开始的。 夜,周七意识离体,此次并未远行,而是在院中走动。 听着今夜住宿的旅客嘘枯吹生高谈阔论,绝大多数人都绘声绘色说着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舅舅一家也早已入睡,没处去听自己感兴趣的床头夜话。 也不愿多消耗精力,周七返回后院见院中拴着的猎犬呜呜咽咽夹着尾巴埋着脑袋不敢看自己,牛棚下的十几头牛也都静悄悄的趴卧在地没有叫唤的,静谧非常。 左右各处就连夜里经常出现的乌鸦叫声,此时也不见踪迹。 有的只是或远或近的过往旅客喧嚣声,耳中有人声,却无禽兽声响,就连蝉鸣、促织声也没了,还真是趋利避害十分的识相。 未作多想,周七意识回到身体陷入熟睡,顿时寂静的夜里热闹起来。 村里远近的家犬、野犬又陷入了吵架,此起彼伏相争不下;夜空猫头鹰展翅无声落下,蝉鸣促织先后响彻。 就连柴棚里的小猎犬缩在五郎怀里,也张口干哑叫唤两声,凑了凑热闹。 “奇怪,莫非是鬼神过境?” 范先生隔窗观看夜空,左右看不出什么,遂取画轴铺开,悬挂在墙壁上,取出香烛依次点上。 待香气浓郁时,范先生才从折扇中抽出一枚槐木所制的扇骨令箭,高举:“招左右护法前来听用,太玄帝君急急如律令!” 当即,画卷中走出两位白衣神兵,头扎白巾,白袍铁甲,手提刀盾立在范先生面前,齐齐跪拜:“护法神兵前来听令!” “你二人遮掩行踪前去侦查四周,不可冒犯大小鬼神,若有异常速来禀报。” “得令!” 两位白衣神兵沉入地下,前往侦查去了。 北山淮阴神庙,神庙正殿内左右各立了六座新扎好的稻草人。 赵良臣、李清远两人左右踱步犹豫不决,片刻后李清远说:“道兄不可迟疑,适才明显鬼神过境,难保不是西边那位淮阴侯。淮阴侯出行,一无车驾二无仪仗,行为与邪魅何异?若不早作准备,就怕他故技重施借刀杀人。” 再出现一个张奎那样的中邪凶人杀上门来,两人挡得住? 赵良臣稍稍迟疑,就颔首:“劳烦师弟护法。” 手中有两页空印文书,怎么也能从顺平侯那里借调一批玄甲天兵前来听用。 第十三章 上山 天色明亮,兄弟三人如往常那样打扫后院牛棚马厩,摊开曝晒牛马粪便后,就各背一具背篓,装着大小生活器皿往南山背运。 山洞洞口已经过黄胶泥涂抹,宽约四尺,高近八尺。以后装门扇时还会一起钉装门楣、门槛儿,保证门户齐整,不会漏风进来。 隐隐有困龙入海一样的回家喜悦感,也有一种飞鸟出笼的畅快感。 “我先去白鹿山找接骨胆,看能不能抓几条回来。五郎你去打两捆草,等我正午回来就一起扎草帘……至于七郎,你四处拾些干柴来,夜里煮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周二郎做出安排就背着空背篓,一葫芦水及镰刀就沿着西边儿坡上小路往西北边的白鹿山走去。 周五郎也不做耽搁,他自然清楚周围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草,将小猎犬留个七郎作伴,周五郎提着扁担、镰刀和一葫芦水走了。 周七郎单肩挎着背篓,左掖夹着小猎犬,就在山坡各处拾捡枯枝,不多时就来到了南山山顶。 这里正好看见一里外略平坦、开阔山坳处淮阴神庙,此时这里足有两队一百名军士在劳作。 有开挖地基的,也有开采大石做墙基的,也有从山下往上挑运黄胶泥、青砖的。 一百位军士分在各处工作,有条不紊。 拾了半背篓干柴,周七又捋草编了个草篮,在南山北坡拾了半篮指头大野草莓,才往山洞走。 他回来时,五郎已打草回来,草束摊开晾晒,并挑去其中带刺的几种草。 五郎接走小猎犬,坐在一块突石上嚼着馒头喂食小猎犬,见弟弟晾好干柴:“七郎,你说表姐把昨天的事儿给舅舅一家说了没有?” “应该没有,不然早上会有是非。” 周七拿起葫芦饮水,从半坡俯视村庄,可以看到周家前院大表姐正从井里打水,在大木盆里的洗衣服:“五哥,舅舅家今后的热闹多着呢。等二表哥从真定回来,指不定怎么闹腾。” 五郎嚼碎馍馍吐在掌心,低头喂食小猎犬,听了这话呵呵做笑:“我是他,非闹分家不可。这家再不分,也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舅舅正妻,和自家母亲先后染疫而亡,二表兄、表姐就是正妻所出;大表兄、三表弟是妾室所出。 大表兄在外求学,娶回来的妻子几乎是当闺阁里待嫁的女儿在养,唯一的嫡女仿佛丫鬟一样。 嫡庶分明,说是庶子,其实就是个同姓的长工。 哪家不是这样?在周家就反了过来,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五郎从周七手里接住水葫芦仰头饮一口,脸上没多少笑意:“娘在的时候,咱们和大表兄他们亲,他们也和咱们亲。娘不在了,人家也就不和咱们亲近了。人家那脸就和狗脸一样,说变就变,这仇我记一辈子。” “等周良佐从真定回来,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会说。咱不指望从舅舅家分到一间房还是旁的别的什么,就为出一口恶气。” “二哥怎么选是他的事儿,反正这仇我得报。” 见弟弟沉默不言语,五郎又说:“今晚咱们不拿草回去,舅舅就急了。不把他逼一下,他这辈子就跟老牛一样被那婆娘牵着鼻子跑。等他耕不动地,那婆娘母子、儿媳扑上来,非把舅舅连骨头一起吞了不可。” 随后,他语重心长感慨:“七郎,以后咱兄弟有钱了,婆娘娶一个就好,省心。” “哈哈,五哥倒是想的远。” “不是我想的远,是被那贼婆娘弄害怕了。她是穷怕了,生怕两个儿子、孙子也受穷挨饿……我看,这贼婆娘连投毒杀人的心思都有。孝期才过没几天,她就张罗着给她儿子娶媳妇,娶回来当祖宗养着,也是稀奇。” 周七听了面色如常,不以为意:“五哥,她是怕突然像咱娘一样染疫病亡。当娘的自然心疼自己儿子,乘着能折腾,肯定给儿子倒腾东西。分家时家产什么的是分不走的,只能从媳妇儿这边下手。这没啥好论道的,咱娘如果在的话,二哥现在也保准成婚。” 见五郎依旧一副不以为然模样,周七又说:“这真没啥好惦记的,有娘的孩子是个宝,没娘的孩子是根草。舅舅家的事情就由他一家子折腾去,我是不想去搅合,搅合的深了,说不好就得给他家当一辈子长工。” 再无言语,周七检查山洞周边土质,坡上的大石可以挖出在坡下垒砌石墙,石墙内铺垫碎石、土层,这样山洞前就能造出一二亩面积的平地。 这可能是一项耗时数年的工程,这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置业方案。 各处平坦荒地,适宜生活的丘陵几乎都是有主的,早已瓜分干净不容外人插手。 将至晌午时,周二郎拄着木杖从西边小路回来,脸上洋溢笑容。 如周七猜测的那样,自己二哥果然抓到了许多接骨胆,足有十余条。 接骨胆是一种色泽黑黝黝的小鲵,又有点像稍大的壁虎,但远没有壁虎灵敏,反倒有些迟钝、胆小,显得肉乎乎。 “这四条接骨胆足有五寸长,一条就值十二文钱!” “余下这九条大小也能卖个五六十文钱……这钱来的太快,我有些不敢去见范先生。” 周二郎皱眉不展:“半天时间抓的接骨胆能卖百文钱,这事儿流传出去,哪里还有你我兄弟挣钱的份儿?” 五郎抓一条接骨胆在手里把玩:“二哥你是怕范先生也从别人那里采买接骨胆?这样的话也不是没办法,白鹿山就那么大,咱兄弟三给他抓的干干净净,不就行了?” “也只好这样了。” 接骨胆挑剔环境,周围的确也只有白鹿山上生活着一些,三五天时间足以抓的七七八八。 周二郎打定主意:“五郎,你跟我下山,我去找范先生卖掉接骨胆,你拿些钱去收买草,能买多少是多少。告诉各处,就说以后还收草,把草挑到这里就给现钱。” “明日一早你跟我去白鹿山抓接骨胆,傍晚你先回来和七郎一起收草。” “七郎,以后你就干拾柴做饭的事情,每天还要在这坡上晾晒干草。这次挣的钱,我们兄弟三均分,谁都不亏欠谁,谁也别偷懒。” 周二郎风风火火嘱咐周七烧制晚饭后,就带着五郎下山去找范先生。 周七只好四处搜寻合适的石块,在山洞前垒砌一个简陋灶台。 炊烟升起时,他不由想到了抱犊寨张地主家的那两张半旧、褪色的门神画像。 怎么才能完完整整撕下来,带回山洞? 难道自己半夜爬山路去抱犊寨? 就自己营养不良严重夜盲症的身体,估计还没爬到抱犊寨,就从崎岖山路上滚落摔死。 第十七章 射术 天空阴云笼罩遮蔽日光,昏昏沉沉。 担心明天也有持续雨水,这种雨水天气里,新草也能卖个相对较好的价钱,所以兄弟三人只收了三捆草,周二郎用扁担挑着两捆草,周五背着一捆草,还提着半背篓,约有三斤重的接骨胆往村里走。 周家住宿的旅客平均每天要消耗三捆草,这几乎是固定、雷打不动的。 兄弟两个途径曹木匠时,小曹木匠就在等肩高的矮墙边儿等着,他神情僵硬挤出笑容:“二哥,这两日去白鹿山做啥?” “县里的范先生要接骨胆,他给七郎看病开药有恩于咱,咱不能不报。” 周二抬肘倚在矮墙上,瞥到小曹木匠肿胀的左脸颊,遂眯眼:“木匠,你这脸咋回事?” “钱庄的王四给了咱一拳……二哥,你得帮弟弟一把。” 曹木匠声音压低:“这两天我爹雇人一起去山里砍松木,不知王四从哪知道庙里道爷给了我家十两银子做定金……他想要这笔钱,这钱就藏在家里,现在想报官也不敢出远门。再拖两天,就怕王四带人破门强抢。” “木匠,这十两银子的事儿我可是烂在肚子里了,连五郎、七郎都不知。” 周二郎抿抿下唇,还有疑惑:“曹秀才是你本家,为何不找曹秀才求助?” “二哥,曹秀才那边儿可不好说话,也靠不住。” 曹木匠声音压的很低,微不可察:“哥,能弄死王四不?他不死,就得我死。你和他往日无仇无怨的,弄死他官府也想不到哥这边儿,王四那拨兄弟也想不到哥这头。” “木匠,这事儿我得回去想一晚上。” “成,哥你要动手就快些,就怕王四这伙人夜里来强抢。” 小曹木匠说着面有余悸,很是担忧:“哥,如果我家被抢了,保准是王四这拨人。别的不求,就求哥能帮咱报仇。” “你关好门窗,死活别开门,这帮人还敢放火逼你出来不成?” 安慰小曹木匠几句,周二郎才挑着两捆草带着一脸狐疑的弟弟回周家。 入夜万籁俱静时,五郎无心睡眠:“二哥,曹木匠家里真有十两银?” “嗯,估计比十两多,还有木匠的棺材本,小木匠的媳妇钱,我看怎么也有二三十两。” 周二郎也是难以入睡:“连我都想蒙了脸去抢这笔横财。老木匠不在家,只有一个小木匠,多好的机会。只是也奇怪,王四这拨人是不是疯了?哪有这样抢钱的?” “总觉得小木匠在骗咱,他只是想借刀杀人。” “二哥,你的意思是王四不知道木匠家里有钱,木匠只是在骗你帮他灭掉王四?” “对,前后知道这笔钱的除了庙里道爷,就老曹木匠,小木匠,咱,估计还有他弟。他家突然拿了十两银的事儿,我没宣扬,老曹、小曹也不会,庙里道爷懒得算计这等小事……难不成是他弟说漏嘴让人听去?” 这时候外面哗啦啦落雨,周二郎心思安定下来:“今晚小木匠真让人抢了还杀人灭口,老木匠兴许会怀疑到咱头上。且不去深想,明日你早点下山,在他弟那探探口风。如果真是这边儿泄露出去的,这钱兴许能挣。” 雨后的清晨山间弥漫淡淡雾气,周家兄弟两个各背了一背篓干牛粪上山。 见七郎夜里没有受寒也就放心下来,就在洞前石灶里点燃牛粪,将烈酒里泡了一夜的接骨胆悬挂在一侧,以加快风干速度。 风干、阴干的接骨胆,才能长久储存、贩卖。 周七坐在石灶边烤火,牛粪燃烧并无一点异味,石块上摆着馒头烤热略略焦黄,就是一顿不错的早餐。 让隐约看见山下木桥边有人走动,木桥架在白鹿泉水上,西边是灵岩寺,东边儿就是村中晒谷场。 木桥上有木栏,栏杆雕刻成狮子模样,一共有六对十二只。 两个人影来回检查木狮子后,一个人摊开双手做出让对方搜的样子,随即就散了,一个往西走,一个往东走。 看那两人青衫短衣的打扮,也大概能锁定是哪些人。 周七回头,却见自己二哥也盯着木桥,浓眉不时皱着,面有疑色。 “二哥,昨夜我梦到有金甲将军教我射箭,好像能百发百中。” 他这么一说,周二、周五面面相觑,一阵阴冷山风刮过,周五艰难开口:“阿弟,别是什么妖邪入梦?” “乱说什么呢?” 周二巴掌拍在五郎头上,上下审视七郎,没瞧出有什么邪异、不正常的地方:“你那射两箭给哥瞧瞧。” “唉,二哥、五哥你们都瞧好了。” 他小跑进入山洞将撒袋绑在肩背上,左手抓弓快步走出,转身取箭搭弓上,瞄着山洞门口一束扎好的草说:“哥,就射那朵蓝花。” 周二、周五站在一侧,目光落向夹在草束里的一簇枯萎小蓝花。 周七勾动那股玄奥力量,精神集中在蓝花、箭簇、捏箭三指,约两个呼吸稳定锁住,放箭时轻喝一声:“着!” 轻箭残影一闪而逝,草束中蓝花已被箭簇推入里头,被洁白鹅羽遮挡,看不见一缕蓝色。 二郎、五郎互看一眼俱是无语,周二暗暗捏拳:“七郎,再来一箭,就射前一箭,来个追尾开花!” 一支鹅羽轻箭价值五七文钱,若能一箭劈开……这五七文钱能算什么? 周七自然明白追尾开花是什么意思,这一箭锁定上一箭箭尾,一箭射出准准命中,只是斜斜擦过,两支白羽箭挤在一起。 连续两次命中,见周七又抽出一支箭,周二抬手:“不必再射了,现在七郎最远能射多少?” “二十步有余不到三十步,以后力气大了,换上好弓、好箭,兴许能射七十步,或一百步。” 毕竟是轻箭,不是重箭,射的远了本就会飘。 弓箭的杀伤、狩猎就体现在中近距离,远距离因命中率太低,所以缺乏实际意义。 如果真有一个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几乎可以视为国家栋梁。 “五郎,今夜你我就搬到山上与七郎同住。” 周二说着来到山洞前,伸手从草束中抓住羽箭抽出,羽箭在手轻轻挥动:“七郎蒙神人授艺,我兄弟仨何愁富贵?” “二哥说得对,咱一人一张弓,凭七郎射术咱兄弟就能做山里的强人,顿顿饭菜能沾荤腥,还得油水充足!” 粗粮稀粥、馒头、野菜,吃的自家兄弟面有菜色,他可十分怀念母亲在时顿顿碗里漂着油花的饭菜。 没油花的饭,吃上三碗也顶不上两碗有油花的! 五郎说着眼神狂热:“七郎,你跟二哥去白鹿山,那儿有兔子!” 烤的表皮焦脆,滴淌金色油脂的兔子腿……周七忍不住干咽一口唾沫,自己何尝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