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在诸天世界》 第一章 方不言 雪,一片一片的落下来。 由一粒粒冰晶,慢慢变成一片片的絮羽。 慢慢充斥于整个天地间,白茫茫遮天连地,天地宛若凝固成了一整块儿的琥珀。 有一个人,在这块“琥珀”中艰难行进。 他的前面,还有一架马车。 他似乎是为追上那辆马车,马车的主人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愿望,慢慢停了下来。 外面的天很冷,马车里却很温暖,里面更会有暖人心的酒。 因为这是李寻欢的马车,小李探花的马车,必然少不了酒。 所以外面的人只要快行几步,就能登上暖人身的马车,喝到暖人心的酒了。 然而那人却也随着马车停住了。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已经死了。 李寻欢打了一个哈欠,将两条长腿在柔软的貂皮上尽量伸直,好让自己更舒服一点。车箱里虽然很温暖很舒服,但这段旅途实在太长,太寂寞,他不但已觉得疲倦,而且觉得很厌恶,他平生厌恶的就是寂寞,但他却偏偏时常与寂寞为伍。 但是现在他的寂寞稍解了一些。因为他遇上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马车外的人。 “他跟了我们几天了?”似乎是自言自语,但是他的问题却在下一瞬得到了回答。 “三天了,少爷。”外面赶车的大汉回答。他的眼神看向一切都很是凶神恶煞,唯独看向马车里的人,目光便变的柔和起来。 “他不会有事吧,少爷。” 铁传甲满面虬髭,人如其名,整个人就好像铁做的,此时却为外面的人担心起来。这是很奇怪的事,铁传甲自己也很奇怪。自从当年的事情发生之后,他走投无路被李寻欢收留,他的心就冰封起来,从此只对李寻欢一个人敞开。此时却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产生担心,真是莫名其妙。 “三天啊。” 李寻欢并未为外面的人担心,在他的感知中,外面的人,心脏跳的很快,那是独属于年轻人的心跳,热情蓬勃,足以将多年的寒冰融化。 “这可不像是在冰天雪地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跟了我们三天的人。”李寻欢小声道,不知怎的,他竟对外面的年轻人有了一丝妒忌。 这种情绪来的不明不白,他不知道是妒忌年轻人健康的身体还是那蓬勃的活力。因为他已经不在年轻,身体更是差的要命。 李寻欢叹了口气,自角落中摸出了个酒瓶,他大口的喝着酒时,也大声地咳嗽起来,不停的咳嗽使得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嫣红,就仿佛地狱中的火焰,正在焚烧着他的肉体与灵魂。 艰难的咳嗽后,李寻欢大口喘着气,密闭的马车让外面的冷气进不来,也隔绝了清新的空气,李寻欢掀开门帘,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震。 “年轻真好啊。” 李寻欢打量起站在外面的人,他离马车不远,但是李寻欢仍然看不清他的面貌,冰雪将他全身沾染成白色,但是能看出年轻人特有的挺拔傲骨。 “小兄弟,外面雪太大了,你没事吧。”李寻欢尽管知道少年人没有事,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问完李寻欢就忍不住后悔,少年人都是骄傲的,那种没有经过时间消磨的骄傲,很容易驱使自己的主人拒绝任何人的善意。但是李寻欢又忍不住去问,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多管闲事”的品质却是他这一类人最大的闪光点。 “咳咳,”少年人轻咳两声,他已经三天没说话了,尤其是在雪地里的三天,万籁俱寂,就好像过去了三年。他好像已经忘记了怎么说话,过了良久,才干巴巴的道:“有酒吗,我想喝酒。” 李寻欢道:“有,有很多,你要喝什么酒。” 李寻欢有很多名号,小李探花,小李飞刀,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他,只有酒。 “我不懂酒,能解渴就行,我现在有点渴了。”少年人说的很直白,一点也没有顾及自己的面子,这点很可贵,在李寻欢的人生中,他见过太多的少侠为了所谓的面子而死于非命,不甘的结束了自己本该精彩的人生。 李寻欢找到一个酒壶,里面满满一壶酒,他刚想从窗子里扔过去,少年好像洞悉了他的想法,又道:“别扔,我可能接不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不会武功。” 李寻欢自然知道少年不会武功,因为三天前少年出现在他的马车旁他就已经知道了,他虽然踏出了江湖,但是江湖却迈不过他。李寻欢尽管早就不想活了,但是他还要为别人活着,所以他只能让自己好好的活着,这很可笑,却也很可悲。 李寻欢将酒壶递给铁传甲,铁传甲暗中叹了口气,也不见怎么动作,他整个人就以不符合自己的体型的灵便飘至少年身前。 “酒,喝吧。” 满满的酒壶在铁传甲蒲扇般的大手上很不起眼,但是少年拿到手中却微微一沉。 不过他并未立刻喝酒,而是朝铁传甲一笑,轻声道了一声“谢谢。” 少年的脸也被风雪模糊了,但是他的笑依旧那么清晰。看着对他笑的少年,铁传甲好像明白了他刚才的疑问,为什么会对素不相识的少年有些担心。 因为他想起来了,在三天前初见时,少年就是这么对他笑的,那时的笑容和现在一样,依旧是那么干净,干净的好像雪一样,却比雪要温暖。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见到过的最真的笑,看着少年,铁传甲只感觉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下意识的,铁传甲以他都未察觉的柔和声音问道:“你叫什么?” 少年将酒壶放到怀里,轻轻拨开散落在额前的长发,露出和他笑容一般干净清澈的眼睛,直视铁传甲凶恶的面庞,笑着道:“我叫方不言,大叔。” 他在心中补充道:“职业,穿越者。” 第二章 谋 笑,每个人都会,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有回眸一笑百媚生,也有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更有人将它当成一种武器,用的好,就像弱女子袁紫霞,一个人只要懂得利用自己的长处,根本不必用武功也一样能够将人击倒。她的长处是笑——无论多么锋利的剑,也比不上那动人的一笑。所以她笑起来,连长生剑都抵挡不住,只能做她手中的刀。 用的不好,就像江枫,引得天下第一女魔头为其疯狂,也使得自己家破人亡,引得两代人恩怨纠葛一场,终是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剑能做到的,笑同样能做到,但是笑能做到的,剑不一定做不到,只有笑才能真的征服人心。所以当你懂得这道理,就应该收起你的剑来多笑一笑。 方不言通过笑,释放出了自己的善意,同时也收获了李寻欢的善意。或许是方不言的笑,又或者是他的那句“大叔”,方不言也明显感觉到铁传甲对自己的善意。 感受到别人的善意和恶意,这是他的金手指,暂且称之为金手指吧,连同的还有坚毅的精神意志和超强的体力和耐力。 这也是方不言能坚持在雪地中跟着李寻欢的马车走了三天三夜的最大倚仗。 方不言不知自己怎么就来到了这个世界,尤其是知道了眼前有些病恹和颓废的人竟是李寻欢之后,更是让他分不出过往二十年种种与现在到底谁真谁假。 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至少现在的他已经顾不得想这些。 在常人视线所不及的地方,有一块光幕,与这古代武侠风格格不入,方不言称之为“系统”,淡金色的字符充斥其中。 单看字符,龙飞凤舞,遒劲有力,翩翩如仙,自然随性,人世间种种赞誉之词加诸于上也不为过。若是有爱字识字的书法大家观之,定是如获至宝,爱不释手。然而这些在方不言看来却不算什么,他的重点是字符的内容。 “世界:多情剑客无情剑(已探索到) 其他世界:未知。 任务:随机……抽取……已抽取…… 任务一:试炼者当前随机任务,随本世界人物而定,已探索人物……李寻欢……铁传甲…… 当前任务:三天内学习绝学小李飞刀……任务成功奖励……失败抹杀。 剩余时间:五十三分五十七秒、五十六秒、五十五秒……” 数字不断跳动,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方不言还记得三天前初来之时,时间还是绿色,而后变成了黄色,到现在已经变成了妖艳的红色,血一般的颜色。 跳动的数字代表的是方不言仅剩的生命,最初的抹杀二字,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蒙上了血淋淋的色彩。从三天前开始,方不言就被告知自己仅剩的生命,然后便眼睁睁的看着代表自己生命的数字一点点逝去。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方不言有些了解为何会赋予自己坚毅的意志了,如果没有那坚硬如钢的意志支撑着他,他可能早已经崩崩溃了。 他不认为这是一场玩笑,也不认为有人有这个能力开这样一场玩笑。 “诸神?主神?系统?恶魔?诸天大能?”得益于网文带来的种种脑洞,这光幕后的黑手的身份他能猜出十几个,可是猜到了又有什么用?所以不管怎样,方不言只能选择相信,而且深信不疑。 “如今的我是砧板上的鱼肉,无从反抗,只能寄希望于完成任务才能获得喘息之机。” 立身冰雪中,不断侵入方不言单薄躯体的寒气,在那钢铁意志作用下反而让他的大脑更加清明,他的思维越发活跃。 “即便是李寻欢,也不可能贸然将自己的立身绝学随便传授于人。如果自己贸然求取,反而会被认为别有用心。”深知这种武林中门户之见的方不言,在得知任务后,生生压制住了他自己本能跪地苦苦哀求的想法,这不符合他的性格,即便关乎他的生死。 李寻欢看的不错,方不言有傲气,也有傲骨,他不可能为了活命,去向人跪求,即便这个人是他的偶像。 所以方不言一开始便选择了一条最难的道路,也是最容易的道路。为此他逼自己演了一场戏。 这个世界,可能比记忆中人心不古的社会更尔虞我诈,甚至比之更黑暗,但是人性的闪光点,也比之现实世界,更为闪耀。 因为这里有一种人,叫作侠,侠者,无私,侠者,至善。 他们可以为了一诺,披肝沥胆,也可以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侠者,侠肝义胆,侠者,侠骨柔情。承袭了先民品德的他们,便是武侠世界最为引动人心的地方。 李寻欢便是这种人。 因为按照常规办法,方不言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即便是李寻欢,这位能为朋友放弃一切的人。 除非能成为李寻欢的朋友,但是获得李寻欢的信任,成为他的朋友,需要的是时间,方不言目前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方不言愿意一赌,将本就稀少的时间化为能促使他的任务能成功的资本。 他在雪地中跟着李寻欢走了三天,期间不言不语,甚至不吃不喝,目的就是为了引起李寻欢的注意。 继而再让李寻欢发现他身上的闪光点。比如毅力,比如资质。 李寻欢已经不年轻了,他眼角布满了皱纹,现在的他,不再是昔日策马江湖纵横四海的翩翩探花郎了。他的力气和生命本在十年前就该消逝,而今支撑他的,不过是占据了他心间的那个女子和他这身绝学的传承。 前者是独属于李寻欢的情感和羁绊,后者却关系着小李飞刀的声名和担当。 所以为了传承考虑,当一个有毅力的年轻人出现在正在老去的李寻欢面前,便不由得李寻欢不动心。 尤其是这个年轻人资质与毅力俱佳时。 当然,方不言此举在赌,豁上自己的性命,将本来微不足道的机会,扩大到生死各半。 尽管他还有很大的可能会因任务失败而死,但是方不言至少抗争过了,奋斗过了,当死亡的结局被注定时,结果已经不重要,重要的便是过程。 方不言思绪万千,外界却不过短短一瞬,虚空光幕上的数字越来越少,跳动的越来越快,像极了一个人最后的垂死挣扎。不再理会头上的这把达斯克摩之剑,方不言将酒壶拿出来,深吸一口气,豪迈的将酒灌入口中,大口吞咽。 说实话,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方不言没怎么喝过酒,这壶在旁人眼中千金不换的美酒,在他喝来,除了辣,便是涩,没有一丝和好酒联系的地方。 耐力极强的体质使得他将整壶酒喝下去,也没有一丝的醉意。 第三章 怒,哀,命也 方不言本来直挺挺的站着,此时突然向马车走去。 他的身体早就被寒气侵蚀透了,除了心脏还在跳动,整个人没有了半点活人的气息。他好像成了一具“冰尸”,寒冰成了他的躯体,随着他的走动,咔咔作响,让人担心在下一刻他就会碎掉。 马车离他并不远,但是当方不言走到马车前时,他的身体已经不僵硬了,而且变得很灵活,灵活到不用费什么力就能进入马车,见到李寻欢。 马车是豪华的,装潢更是奢靡,但是在里面的李寻欢,方不言看到的李寻欢,没有放浪的样子,也没有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的气势,有的只是颓废。 李寻欢躺在厚厚的垫子上,小口喝着酒,然后大口的咳,咳的撕心裂肺,然后再小口的饮酒。 周而复始,莫名的让人心疼。 方不言忍不住走到他面前,一把将酒壶抢过,本来想从窗外扔出,但是想了想,终究没这么做,而是直接将酒喝光。静静看着李寻欢,“你想喝死吗?” 没来由的,这句话从方不言嘴里说了出来,方不言说完就一愣,李寻欢也愣住了。 李寻欢并没有觉得被冒犯的意思,他从方不言的话里听到了心疼,更听到了愤怒和悲哀。 怒其不争的愤怒,哀其不争的悲哀。 这种感觉,是他自十年前出关至今所没有的,尽管他的朋友很多,却没有一个人对他这么说。 “现在的李寻欢,令人失望。” 方不言再次说道,没有理会李寻欢的惊愕,也没看到铁传甲狰狞的眼神。 方不言自看到李寻欢,心中便有了一团火。尤其是李寻欢这种颓废的样子,更是让这团火从心里烧到了大脑,燃烧着他的理智。尽管他视线里跳动的字符越来越少,尽管他的理智拼命告诉他,管这些干什么,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了,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前面已经铺垫了这么久,如今只要再说几句话,编造一个惹人泪下的故事,就能如愿以偿的获得李寻欢的青睐和友谊,学的他的绝世武功。 但是方不言不想这么做,他知道这些话可能会让李寻欢不快,那他之前的准备便没有了用处,任务完不成,他的性命将会不保,然而这有什么? 方不言一向认为命虽重,然而世间仍有比命还重的事。 或许他到现在还认为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他又能回到都市中,继续活着。 “本来我跋涉千里,是想领略小李飞刀的风采,然而小李飞刀令人失望。我跟着你走了三天,不眠不休,本来是想获得你的认可,现在看来,你不配。我这么做,不值得。” 车厢里的温暖,将方不言身上的冰雪融化,雪水顺着他的衣服,发丝滴落,方不言只是与李寻欢对视,尽管光幕中字符跳动已到一个危险的临界值,方不言只是和李寻欢对视。 “你说的对,我确实不配。” 他曾遇到过很多像方不言这个年纪的少年,而投到他身上的目光,无一例外,都是敬仰,仰慕。而今在方不言的目光中,李寻欢只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失望。他更是感觉到,方不言看他就像看一个懦夫,尽管方不言没有这么说,但是他的眼神里有。 李寻欢不在乎,也不想在乎,这十年里他看到过太多这样的眼神,而今已经变得麻木,只是李寻欢还看到了比失望更甚的绝望,这是一种心中偶像破灭的绝望。这种绝望让李寻欢动容,他懂了眼前这个少年。 “有些事,是命。” 李寻欢有气无力,而铁传甲却道:“你快走,不然就把你扔出去。”他也很想有人能将李寻欢骂醒,却又不忍看到李寻欢继续折磨自己。 方不言知道铁传甲说的是谁,尽管铁传甲面目凶恶,但是他却是一个温和和正义的人。 “我不信命。” “命,不管你信不信,总是在人生下来,便缠绕住你,直到你死去,才能解脱。”李寻欢说的很凄然,他不是叱咤风云的小李飞刀,而是被命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可怜人。 方不言突然笑了,他瞥了一眼无时不在的光幕。“你知道吗,我看到了自己的命,它告诉我,我在下一刻就会死,我很怕,怕死,但是我不怕命,我会对命说,去你妈的。然后找一个地方,等着命来要我的命。” 马车上有一面镜子,自然不是现代社会的玻璃镜,而是整块水晶磨制的水精镜,不如玻璃镜成像清楚,却远比随处可见的玻璃镜珍贵。方不言看到自己在镜子里的影像,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清自己,很清秀,也没有在社会中打拼时留下的虚假。 很干净,尤其是笑起来。 “这或许才是我想要的样子吧。” 方不言想道。 “你们不要看我年轻,便以为我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算了,走了。” 方不言扭头向外走。 李寻欢拦住他,问道:“你去哪里?” 方不言看了一眼已经少到可怜的数字,笑道:“找个地方等死。” 这或许就是自己的命吧。 他走出车厢,“我不信命,但是李寻欢却信命,我还能说什么,反正命已经告诉我,我很快就要死了,那还不如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等着。” 李寻欢道:“你可以留下来。” 方不言道:“干什么?看着我死不死?” 李寻欢突然笑了,摇头道:“我是看命来不来。” “来又如何?不来又如何?”方不言问道。 李寻欢没有回答,只是他的手上多了一柄刀,很简单的一把刀。 看到拿刀的李寻欢,铁传甲笑了,凶狠的脸上竟露出欣慰的神色。拿着这柄刀的李寻欢,给人的感觉,才是真正的李寻欢。 看到这柄刀,方不言的眼睛亮了,道:“留下来也可以,我要学你的飞刀。” “好孩子,我教你。” 李寻欢温和的笑着,随着他的笑,他整个人变得年轻起来,他的眼睛更加的年轻,竟仿佛是碧绿色的,仿佛春风吹动的柳枝,温柔而灵活,又仿佛夏日阳光下的海水,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这种活力似乎也感染到了方不言,方不言感觉自己的精神更加昂扬。光幕上本来跃动不休的字符,血色渐渐褪去,变成了象征生命的绿色,绿色的零零一字符,便定格到那里…… 第四章 土豪李 铁传甲赶着马车,自北而来,向关内行去。 马车里,李寻欢和方不言相对无言,只在雕刻。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他最终没有死,在时限结束前的最后一秒完成了任务,保住了性命。 对此过程,方不言始终不敢再去回忆,他甚至逼迫自己忘记这段记忆,因为太不堪,太凶险,稍有一丝意外,他现在就已经身死了。他以前二十年种种,从未离死亡这般近过,也从未真正思索过死亡,而今他算是直面过死亡,方知生命的可贵。 方不言有时也自问,若是提前感受过这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滋味,他是否还能做到和那时一样的视死如归,是否还敢于将自己的生命当成赌注? 可他终究是没有死。 李寻欢也不想方不言死,他的性格,是不会愿意看到一个人无端的死在他面前的。李寻欢已经向命运屈服,但是也亲手改变了方不言的命运,只是李寻欢自己不知道。 但是当他拿起刀时,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感觉什么都可以斗一斗。 这种感觉,是这十年来,见到方不言之前所没有的。 十年,他的手上拿的只有酒,最多再加上一把刻刀,而不是飞刀。 长路漫漫,李寻欢便开始教方不言飞刀,从雕刻开始教。 尽管方不言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但是他还是照做了,如今的他,就是一块海绵,渴望着一切知识。 “手要稳,心要沉,你要学会和刀沟通。” 李寻欢慢慢的教,方不言则是认真的听着。 李寻欢是一诺千金的人,既然说了要教,就一定不会有丝毫保留,这一点方不言不会怀疑。 当李寻欢的朋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方不言感觉李寻欢把他当成了朋友。 所以他没提拜师的事,李寻欢也不会提,这种本来应该在师徒之间的传承,便换了一种方式。 刀薄而锋锐,李寻欢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他在刻一个女人的人像,在他纯熟的手法下,这人像的轮廓和线条看来是那么柔和而优美,看来就像是活的。 随着刻刀轻刻,李寻欢将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也注入人像之中。 尽管李寻欢没有刻上人像的脸,方不言却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无声一叹,方不言将注意力放到自己手上, 他也在雕刻,只是手法太拙劣。他本来想雕刻一个q版的李寻欢,没想到最后生生成了一块不可名状之物。 手用力一握,不可名状物成为木屑。以前的他,无论如何也办不到,而今却完成的轻而易举。方不言将手伸出窗外,任由寒风将木屑一点点吹走,雪已经没有之前那般肆虐,落到手上,很快融化。手上的凉意让方不言精神一震。 忽然,马车震动,然后停滞不前。铁传甲老神在在,道:“方小子,出来干活了。” 雪地行车,道路坑洼不平,大雪掩盖了一切。马车有时陷入坑中,就需要有人推动马车,以前这是铁传甲的活计,而今方不言来了,便成了他的工作。 方不言应声出来,绕到马车后面,轻轻用力,马车便从坑中出来。 铁传甲吆喝一声,马应声而动,马车继续向着前方行去。 方不言没有进入车内,而是和铁传甲并排而坐,看着他悠悠的赶着车驾。相比于马车里的温暖,他更喜欢在雪地中的冰凉。 系统让他的生命不受自己掌握,却也给了他超出常人的体质和力气。他的力气,不说陆地行舟,力能掷象也差之不多矣。 他一直想做一些事情,以证明自己的价值,至少在吃饭时,他多少会心安一点。 无他,方不言自来到这个世界就感觉到他身体的异变,他可以数日不食依然神采奕奕,又可以一餐吃掉常人十几倍的东西。这有点像某些小说中对于国术宗师的描述。 为此方不言还偷偷试了一下能不能感受到气血之力。 结果注定令人沮丧。 又到了吃饭的时间,身为穿越者的矜持,让他对铁传甲递过来的肉干有些抗拒,却被铁传甲塞到怀里,蒲扇的大手拍着方不言的肩膀,大声道:“不吃饭,你想修仙吗?” 方不言还想坚持一下所谓的“君子不受嗟来之食”或是“无功不受禄”之类的原则,没开口就被怀中肉干散发出的香气打败了,只能认命的塞到口中,嗯,真香。 隔着马车,李寻欢劝慰道:“这是你天赋异禀,单论力气,你在江湖上已经可以匹敌三流的武者,就是二流的武者,也可勉力一拼。这一点,便省却常人十年苦工。有这样的力气,若是吃的少,我才会诧异。” 方不言也曾就谁来推马车问题和铁传甲起过争执,最后在李寻欢的调解下,和铁传甲进行了一番纯力气的比拼,结果二人平分秋色。 铁传甲身怀巨力,一半是天赋,一半是因为自身练得刚猛外功所致。虽然铁传甲并未动用内力,但是这种结果也让铁传甲直呼不可思议。 最终铁传甲还是答应了方不言的请求,方不言也收获了铁传甲更大的善意。 三流,二流,一流,便是这个江湖上对于武者最粗略的分级。在方不言看来很粗略,很混乱。但是古龙的江湖,一向是混乱的。 在这里,三流和二流的差别不是很大,三流的人如果智慧足够,二流的高手也可反杀。 方不言曾问过,一流之上是不是还有隐藏境界,就像什么超一流,宗师,绝顶之类?李寻欢摇摇头,只是说:“真正的高手都是一流。” 方不言问道:“那照你说的,一流高手不也会被二流所杀吗?那一流和二流之间差距也不是很大啊!” 李寻欢道:“死掉的便不是一流高手。” 好吧,这个回答很抽象,很辩证,也很古龙。古龙世界,或许就不该有这种所谓的境界之分。 有人说,古龙世界是对穿越者最不友好的世界,在这里没有真正的奇遇,真要有所谓的奇遇,里面也会牵扯更大的阴谋。也没有逐渐强大的主角,这里的主角,一出场就是强无敌。没有永恒的强者,在这里,没有莽穿一切的快感。空有武力没有智慧,可能一章都活不过去。所以在这种世界,论设定你就已经输了。 认输的方不言,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 “你不怕我吃穷你?” 他开始除了一身衣物,便身无长物,而今吃住,皆是李寻欢安排。 李寻欢大手一挥,哈哈笑道:“随你去吃,吃个十年二十年也还行。” “土豪李!” 方不言心中默默为李寻欢打上一道标签。 (注:古龙世界的主角一开局就强无敌,是指的古龙中晚期的作品,像是护花铃,情人箭,大旗英雄传等等早期作品不在其中。) 第五章 铁布衫 方不言很后悔,后悔自己穿越时怎么没多在悟性上面加个点。 “啪!” 已经不知道第几块木头被他捏碎,然后郁闷的将木屑撒的满天飞。 李寻欢则是含笑不语,偶尔露出老父亲一般的微笑。 李寻欢不再年轻,他和方不言完全可以看成是两代人。但是其他时候的方不言,太过冷静,冷静到李寻欢认为自己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和自己同龄的中年人。 只有这个时候,李寻欢才能感觉方不言真正属于他这般年纪,活力,青春,偶尔会发点小脾气。 “其实已经不错了,我记得自己七岁时还没你刻得好。” 打量着手中仅存的一件出自方不言之手的木雕,李寻欢安慰道。 “七岁?” 方不言扭过头去,脸上更黑了。 “嗯?”见方不言情绪还是有些低落,完全摸不着重点的李寻欢,只能一边打量手中惨不忍睹的木雕,一边违心的寻找它的优点。 “呃,虽然一开始刻不好,不过现在不是进步很大吗,你看,至少这个小……嗯,小……” 好吧,努力看了良久还没看出自己手上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李寻欢终于夸不下去了。 “……这是一只兔子!” 方不言想捂脸。 李寻欢没说什么,铁传甲忍不住笑了,“哇哈哈,原来是一只兔子,我还以为是一条狗,哈哈哈!” “嗖!” 飞刀脱手而出,擦着铁传甲的耳朵,嗯,一米开外的一片雪花,疾电一般钉到对面的大树上,飞刀尽数没入树干,只余刀柄,其上蕴含的劲力,将树上残留的最后一点树叶震落。 “快,狠,不过准头差点。”铁传甲自知玩笑开过了,主动跳下马车,吐气开声,棒槌粗的手指头硬生生在大树上掏出一个洞,将飞刀拿了出来,递给方不言。 “你不会将它拔出来吗?这么粗暴?” 铁传甲看着凶猛,能生撕虎豹,但是方不言知道他最讲情义,这些天相处下来格外投缘,说话也随意起来。 “嘿嘿,男人不粗那还叫糙爷们吗?方小子,我看你别跟少爷学什么飞刀了,简直白瞎你这身神力,跟我学硬功吧,练到一身横练刀枪不入的功夫,天下任你纵横!” “再快,再准,再狠,你练的只是一种暗器,不是飞刀。” 跟了李寻欢十几年的铁传甲,有资格去评判。 他说的也很直白,就差直接说方不言没有学飞刀的天赋了。 不过铁传甲并没有坏,他只是不想看着这么一个好苗子走了歪路。 方不言急忙摇摇头,道:“我还想着白衣飘飘仗剑走天涯呢!”想一想跟着铁传甲练一身肌肉然后叫嚣着“一拳两个小饼饼”的画风,方不言就忍不住恶寒。 “咋!”铁传甲怪叫道:“你看不上我们练硬功的?嘿,你小子一身力气比老子还大,还想着耍剑?” 方不言摇摇头,道:“说不过你们这些粗人,什么话到你嘴里怎么变得那么难听,那叫仗剑,仗剑走天涯懂吗?” 铁传甲提溜起方不言,直接将他扔到雪地里,不等方不言说话,一本书册就飞到他身上,然后铁传甲才含糊不清地道:“我看你小子真是欠打,这本铁布衫你先练着,三天后再比一场,这次我可要用上内力了,妈的,比力气输给你小子真不甘心。” 方不言道:“上次比试你没输啊!” 铁传甲作势要敲方不言一个脑瓜崩,方不言连忙抱住头飞蹿。 “对你小子,不赢就是输,你好好练练,下次比试,我可不留情。” 铁传甲似乎真的对没赢方不言而耿耿于怀,没等方不言便驾车离去。 方不言手中的书册,薄薄的没有几页,书页却是泛黄,边上也起了毛边,显然年头不短,且主人时常翻阅。打开书册,里面除了几张经络图,后面几页就是一张张药方,除此之外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全是批注心得。 他这几日,除了练习雕刻,就是缠着李寻欢讲解江湖故事,铁传甲也时不时穿插一些江湖经验。他们两人俱是光明磊落,豪气干云之人,说传授方不言武功,便是倾囊相授,连带种种江湖技巧,识人待物的手段,都是一股脑讲给方不言听,没有丝毫保留。所以方不言如今并非是江湖小白。 就是如此,他才知道铁传甲给他的意味着什么。 铁布衫和五虎断门刀、太祖长拳等,虽然都是烂大街的武学,即便是方不言看过的诸多武侠小说中,也是处于打酱油和陪衬的地位,看似和种种神功绝学不可同日而语,实则却是一门内外兼修的上乘武学。 铁传甲成名的绝学就是铁布衫,不同于其他的横练功夫,铁传甲这门铁布衫,正因为是内外兼修,内外兼顾,所以并没有其他横练功夫的罩门一说。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书册后面的几页药方。 可以说这几页药方,才是这门铁布衫最珍贵的部分,而铁传甲说给他就给了他,方不言心中一暖,一道暖流激荡,站起来大声问道:“关系你身家性命的绝学,就这么交给一个才认识了几天的人,你不怕吗?” 铁传甲已经走了老远,方不言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这时,铁传甲浑厚的声音传来:“我怕什么,怕你小子造反不成?我告诉你,你的翅膀还没硬,天底下能治你的人多了去了。再说这是老子的武功,老子愿意传给谁就传给谁,还要你同意不成?” 顿了一顿,铁传甲的声音再次传来,“小子你涨脾气了,在那里磨磨蹭蹭干什么?还要我和少爷去请你吗?” “哦,来了。” 方不言应了一声,朝着马车跑过去。 上了马车,李寻欢还在喝酒,看到方不言上来,对他道:“不要辜负了老铁一番心意。” “他好多年没这么开怀笑过了。” 方不言回想起铁传甲所背负之沉重,再看看在外面开怀大笑的汉子,坚定的点点头,下定决心要为铁传甲洗刷冤屈。 李寻欢又嘱咐道:“铁布衫秘籍你可以先看看,不懂得要问我或者老铁都可以,只是自己千万不要盲目习练。铁布衫强则强,但也太过霸道,眼下正在赶路,等安定下来不迟。” “我这里还有几份可以和铁布衫相互配合的武学,等进关之后,我一块传授于你。” 方不言点头应是,猛然想到一件事情,抬起头来盯着李寻欢。 “飞刀我不练了吗?” 梦想中白衣飘飘,少年英姿勃发,谈笑间飞刀一出,例无虚发的形象逐渐被一个肌肉兄贵取代,硕大的拳头配合着血盆般的大口,令方不言冷汗淋漓。 方不言猛的摇摇头,脱离了幻像,又问道:“飞刀我不练了吗?” “呃……” 李寻欢下意识的瞅了瞅一旁的某个木雕,“你要是想学,也可以吧!” 李寻欢用自己也不确定的语气回答道。 第六章 系统异变 关里关外,仅仅相隔一道城墙,穿过两道门户,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关内也在下雪,但是不同于关外的死寂,关内的一切都蕴含一种活过来的生机。 进了关,也不意味着能很快见到人烟,但是他们的食物已经不够了。冬天没有了足够御寒的食物,无疑是很危险的,即便是对身怀武功的高手来说,食物匮乏也是一个不算小的危机。 铁传甲和李寻欢都去打猎了,方不言知道今天的这种困境里面有自己的一份贡献,所以他想一起去,但被铁传甲粗暴的一脚踢回了马车。 “小孩子乱跑什么?”铁传甲似乎把方不言当成了一个需要呵护的晚辈,选择性的无视了方不言那身比他还过分的力气。 李寻欢亦是摇摇头,道:“雪地不比平地,你不会轻身功夫,帮不上忙。” 方不言只好悻悻而归,窝在马车上,看着李寻欢和铁传甲背影渐行渐远。 马车里依然温暖如春,百无聊赖之下,方不言又开始翻看铁布衫秘籍。 他仿佛天生就契合这门功夫,看到经脉运行图时,方不言咦了一声,却是感觉体内有一股气流流动,沿着莫名的线路运行,气流所过之处,有如浸入温泉一般,温温的,莫名舒爽。 “嗯?这是内气?”方不言惊喜道。 随即他便冷静下来,依照李寻欢为他讲述的武道修行之路,他这是初步感悟了气感,并非是真正炼出了内气。 只有真正将这丝丝缕缕的气感运行周天,连密不断,最终固藏于丹田,才算是真正去了武道门径。 内气蕴生,其实就是炼化后天之精,而藏于丹田,究其本质,炼的就是自身的生命源气。 这一点颇类似“查克拉”的设定。查克拉的概念最早来源于印度神话中的轮脉,指的是藏于体内同时掌管身心与精神运作的能量。某影忍者中借鉴其设定引申为从人体130兆个细胞里摄取的与精神融合而成的完美能量。 其实不论是内力,查克拉,不管什么叫法,指的都是蕴藏于人体内无尽的潜力和本源,所以从理论上来讲,越是身强体壮,气血充盈之辈,本源便越是强盛,感悟气感也越是容易。 这只是从理论上来讲,但是实际并非如此,以天下之大,天赋异禀之人不算太多,也不会太少,至于身强力壮之辈,更是比比皆是,然而并非人人都能习武,更多的不过是农夫,猎户,终日劳作,不得解脱。身体强壮不过是比常人略有一点优势,感悟气感最重要的是一个悟字。 感悟气感,需无欲无求,神照虚空,意静而神思后定,神定固思而气定,气定精稳,精气神定而凝炼,三者结合为一,内气自然产生。 这说来简单,然而常言道心猿意马,欲壑难平,世间多凡人也,除了真正的圣贤大德之人,谁又能轻易驯服心意,约束欲望,若是念头横生,又怎能入的定境,处于一念不生,虚空静寂的境地,若做不到此步,又如何感悟气感? 寻常习武之人,非得每日收心敛意,经年累月,再借助斋戒沐浴种种仪式,方可入得冥冥境地,沟通天地,感悟自我。 而武者感悟出气感之后,只需依法运行周天即可,内气便可逐步壮大,便对心神领域再无问津,只知终日打坐练气,不知凭空舍弃了自身最大的宝藏。 这也是此界自身局限,心神之力不显的缘故,最多只是映照己身,获得心灵归处,于战力没有一丝加成。更无法成为独立于武道之外的另一条不朽之径。 方不言得益于莫名的金手指,体魄异于常人,而精神亦是强大,对“神”的把握更为细致。所以常人千难万难之事对他来说只是寻常,从而感悟气感,也是轻而易举。 此界常人不识心神领域,方不言怎会不知,而且他已有所悟,小李飞刀并非是以气御刀,而是用神。小李飞刀,例无虚发,没有灌注心神的刀,不过是暗器,任是再快,世间还有更快之人,只有以心催发而出的刀,才会真正例无虚发。 明悟终归只是明悟,方不言现在打出的飞刀,仍然是暗器,不算真正的小李飞刀。 而且他感觉,小李飞刀所代表的,远远不止这些。 方不言轻呼一口气,万丈高楼平地起,如今他这第一步已经迈过,待他收拾心情,继而引导周天之时,本来已经安静的打了很长时间酱油的系统突然有了变化,那块依然充满现代科技风的光幕猛的颤动几下,随即化作一道虹光飞入方不言体内。 方不言大骇,随即脑海中出现一道宏大而单调的声音。 “初始任务完成,系统准备绑定,绑定,发现不明信息,信息录入,录入中,已录入。”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方不言却是忍不住吐槽一声:“又是完成试炼再认主的套路,真没新意。” 不等方不言吐槽完,大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脑中,信息洪流的冲击,使得方不言眼前一黑,随即整个人进入到一个莫名的界域。 如同混沌初开,鸿蒙新辟,天地未生,又如同天崩地裂,轮回崩溃,万物消亡。匆匆一瞥中,方不言好像见证了宇宙生灭,诸天盛衰,血浪席卷宇宙万界,神与魔在哭泣,在那里,方不言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着所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事值得他动容,也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的心绪起一丝波澜。 他的心硬的像一块石头,冷的像冻了亿万万年的冰,只是突然间,他莫名的感觉到了冷意,不可阻挡的冷意从内向外散发出来。 “冷,好冷……” 方不言猛的睁开眼睛,才发现他自己倒在了雪地里。 方不言挣扎着起来,头部昏沉,好像宿醉,方不言挣扎着想要站起。可是全身无力,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尝试了几次才得以成功。他头昏脑胀,完全理不清头绪,直到良久,他才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一幕。 方不言揉着发涨的眉心,过多的信息涌入让他眉心隐隐作痛。无师自通一般,他的意识猛然坠入一方莫名的境地。 无边无际,无始无终,一本古朴书册静静的横亘在虚空之中。 “霹雳!” 虚空雷光密布,交织成网,偶尔落到书册上,在书册上烙下一道又一道交错的痕迹,宛如大道烙印,古朴至简,却又蕴含无尽奥秘。 无尽烙印交织纵横,隐隐组成一道符文,方不言凝神辨认,却发现这道符文变换莫测流转不定,根本无从辨认。 第七章 诸天宝鉴 仿佛知道了方不言的想法,书册猛然一阵,变换的符文消失,随即,四个汉字浮现。 “诸~天~宝~鉴!” 方不言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来,话音刚落,诸天宝鉴书页打开,在其上浮现一道光幕,赫然是方不言先前所见之任务光幕。 书页翻动间,一道道符文飞入光幕之中,速度极快,方不言竭力辨认,只认得甲骨文,楔形文字,龙雀鸟篆等寥寥数种,还有其他或是符号,文字,方不言尽皆不识得。不过种种文字投映到光幕之上,便自动转化为汉字。 “当前世界:风云第一刀(已探知); 其他世界:未知; 主线任务:天下第一,武道称雄; 任务时间:主线任务时间不限: 可穿越世界:当前检测无; 支线任务:李寻欢的遗憾,红颜易老,兄弟阋墙,虽出自缨鼎世家,但是他真正快乐吗? 弥补遗憾,使有情人终成眷属。 完成奖励:小李飞刀真正奥义。” “信息量略大啊!” 看完光幕上的内容,方不言摩挲着光洁的下巴,默默地思索。 “诸天宝鉴,看来不是主神空间流么,但是还不能排除,不知道除我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穿越。其他世界未知,难道这不仅仅是小李飞刀的世界吗?还是有多世界重合起来?是只有古龙世界集合,还是会夹杂有其他名家世界?只是信息太少,不能有效判断。” “不过从任务上看,除了第一个可以看做是新手考核的任务,有死亡的威胁,这几个任务还是挺有人性化,只有奖励,没有惩罚。等等,不对,主线任务是获得天下第一,若是不能成为天下第一,那岂不是要老死于这个世界,诸天宝鉴,从其名字看,应该是具有诸天穿梭的能力,想来只有完成主线任务,才能开启新的世界。至于弥补李寻欢的遗憾,这个任务正合我意,不用说我也会这么做,至于如何弥补,嗯,想来李寻欢最大的遗憾就是林诗音吧,还需再三斟酌,不过此时离剧情尚早。倒是主线任务成为天下第一,这个就有点难了。” “若是能确定此界只是单纯的风云第一刀世界,顶尖高手除了兵器谱的那几位,也就是大欢喜女菩萨了,不过这只是明面上的,怕只怕出现其他书中的人物,毕竟古龙世界一脉相承,远的不说,就说其上承接的就是武林外史,绝代名侠沈浪的传说还未远去,古龙江湖跨时代的第一个十年的缔造者,他的实力有多强,无人可知。” “再说古龙世界隐藏的各种组织多不胜数,最为神秘莫测的青龙会,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历经沈浪,李寻欢,铁中棠,楚留香,陆小凤,西门吹雪……这些时代主角,绝代名侠的打击,依旧没有覆灭,甚至连它的冰山一角都没有露出,委实是太可怕了。” 天下有阳光能够照到的地方,就有青龙会的存在,这就是青龙老大的豪言壮语。事实上也基本如此了。青龙会一共有三百六十五处秘密分舵,以农历三百六十五天命名。青龙会就像是一条翱翔九天的毒龙,人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可是没人能够看到它的全貌。也许有人可以打下它的一片鳞片,可是没有人能真正毁灭它,能让他毁灭的大概只有它自己吧。 “哎,前路艰辛啊!” 方不言越想越头大。 “信息太少,一些信息根本无从判断,咦,这怎么有种智者布局的既视感?难不成精神的强大还会对智商有加成?啊呸,我本来智商就在线,怎么会想这种低级不靠谱的问题?” 左思右想没有结果之后,方不言思维渐渐发散。 “算了,反正也没有规定时间,目前还是猥琐发育吧,穿越者都是大后期,稳住不浪就能赢。现在的我还是抓紧李寻欢的大粗腿吧。现在还是先出去。” 方不言直到这里其实是他的意识空间,也知道如何脱离,只要他一个念头即可,方不言动念间准备离开,突然停下念头。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系统?在吗?还是叫你诸天宝鉴?你能说话吗?说句话啊?诸诸?天天?宝宝?鉴鉴?……” 折腾半天,见诸天宝鉴没有动静,方不言道:“难道没有智慧?不应该啊,这么强大的宝贝,怎么也会诞生一个器灵吧。算了,先离开吧。” 方不言一个念头便从意识空间中脱离,睁开眼睛发现他的身体正在向雪地里栽,不等稳住身形,旁边伸过一只大手,将他提溜起来,接着就是熟悉的闷雷一般的笑声:“你是怎么走着走着路就睡着了?” “哪里有?”方不言老脸一红,暗道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同时又暗暗吐槽:“不是进入意识空间后时间就会停止吗?诸天宝鉴你难道是一个假的诸天宝鉴吗?” “快放我下来!” 铁传甲身材高大,方不言或许是穿越的缘故,身体缩小了不只一号,看起来不过十几岁,被铁传甲提在手上如同抓着一个大号的布娃娃。 不过方不言个头虽小,却不是用来卖萌的,双手顺势揽住铁传甲的胳膊,在空中一荡,力从腰间起,铁传甲竟被他拉了一个趔趄,待他使出千斤坠的功夫稳定身形时,方不言双脚已经站在地上。两人顿成角力之势。 铁传甲另外一手还抓着一头被扭断脖子的梅花鹿,肩上还挂着几只山鸡野獐之类的猎物,此时被铁传甲扔到地上,道:“你要和我角力吗?这次我可不让你了。” 方不言道:“谁要你让。”说罢默默运动内力。 铁传甲感觉到方不言手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不由暗暗称赞,正要发力将方不言甩飞出去,不料方不言大喝一声,双手合力,以身为轴,一个过肩摔,竟把铁传甲甩了出去。 铁传甲忙不迭稳定身形,才没有在雪中跌倒。 “你小子力气怎么变这么大了!”他半是羞恼,半是惊讶。 “我也不知道啊!”方不言摊开手无辜道。 “难道是开启了诸天宝鉴?”方不言知道单凭自己的那点内力,不足以将自己的力道增幅到将铁传甲甩飞出去的程度。“看来是诸天宝鉴的缘故了,看来诸天宝鉴也不是能看不能用吗。单凭这身力气,我也能立足了,不敢说一拳两个小饼饼,苟着保命应该足够了。” 有了自保之力,方不言美滋滋的想到,随即,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谁要一拳两个小饼饼,这怎么可能是我的人设,风流倜傥白衣飘飘才是啊。方不言在心中恶狠狠宣言道。 不过诸天宝鉴干系太大,何况跟铁传甲说了,以他的脑洞也理解不了,更别提相信。方不言只好随便拽了一个理由:“可能刚吃饱,心情好吧。” 吃饱了,心情好,好的情绪能加成实力,嗯,这个理由很强大,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 方不言感觉最近自己的内心戏很足,也不看铁传甲满脸“我信了你个鬼”的神情,麻利的将雪地上的猎物拾起来,不出所料,这些应该是他们这几天的补给,由不得他不珍惜。 “我这是成了吃货了吗?头二十年怎么没意识到?”方不言手上动作不停,猛的抬头,看到李寻欢从树林走了出来,他的身上没有猎物,倒是背了一个人过来。 “吃人啊,好重口!”这是方不言第一个想法,随即他一巴掌将逗比的想法驱散掉。 “在前面见到的,已经昏迷了,估计是饥寒所致。” 李寻欢将背上的人放下,方不言看到那是一个少年,衣衫单薄,很瘦,眉很浓,眼睛紧闭,薄薄的嘴唇在昏迷中紧紧抿成了一条线,挺直的鼻子使他的脸看来更瘦削。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柄剑,严格说来,那实在不能算是一柄剑,那只是一条三尺多长的铁片,既没有剑锋,也没有剑鄂,甚至连剑柄都没有,只用两片软木钉在上面,就算是剑柄了。 方不言不认识这个少年,不过却从他手中这柄剑知道了少年的身份。 “阿飞!” 第八章 阿飞 “我叫阿飞,今日欠你一条命,日后定会还你一命。” 虚弱的阿飞,一字一字的道,神色无比郑重。 李寻欢摆摆手,摇头示意无需如此。 方不言知道阿飞说的是真的,如果有可能,他真的会在下一刻还上李寻欢一条命。即便是用自己的命去换。 李寻欢是老江湖了,他自然听出了阿飞话语里的真,这让他很受感动,亲手救回一个白眼狼或者知恩图报的人,感觉并不会一样,尽管李寻欢从未想着要求阿飞去回报。 李寻欢看着阿飞单薄的身体,单薄的衣服,很是怜惜,他想脱下自己的衣袍,又怕触及阿飞的自尊。他知道像阿飞这样的少年,都是敏感的,他们不太会分辨别人的善意。 李寻欢瞥了一眼方不言,这一眼不着痕迹,方不言没有察觉,而是在铁传甲的指导下饶有兴致的烤着肉,始终笑嘻嘻的。 像方不言这样的人,无疑还是少数。但是这样挺好。 所以李寻欢道:“阿飞你为什么不走近一点,离火堆近一点取取暖。” 别人都是坐着的,唯独阿飞是站着是,别人离火堆很近,在这种大冷天,甚至恨不得直接扑进火堆中才满足。唯独阿飞,他站的离火堆很远,远到只能微微感到篝火的热力。 寒冷依旧让阿飞颤抖。 但是阿飞努力让自己站着,靠着大树也要让自己站着。 阿飞拒绝道:“不用了,这样挺好,站着就是休息,太舒适的感觉会麻痹我的手,让我的手拔不动剑。” 尽管他全身在颤抖,但他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他的人就象是铁打的,冰雪,严寒,疲倦,劳累,饥饿,都不能令他屈服。 他的手也很稳,牢牢的抓着他的剑。以确保在任何时候,他首先能拔出这柄剑,然后飞快的刺入对手的喉咙。 李寻欢怜惜之意大盛。他不知道阿飞经历过什么,因为他现在的表现,让李寻欢想到了一种雪地上的生物,狼,独狼。 独狼即使再饿,再累,在外面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凶恶。 阿飞就像一匹雪地里的独狼。 方不言的肉已经烤好了,尽管第一次烤,烤的有点焦,但是肉香已经顺着风传进阿飞的鼻子。李寻欢看到阿飞在咽口水,但是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其他的动作。 他不会张口的,李寻欢叹了口气。正要将分到自己手上的烤肉递给阿飞,却看到方不言已经拿着一串烤肉走到阿飞面前。 “几天没吃东西了?” 方不言绕着阿飞转了一圈,脱离了篝火的温暖,他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衣袍。 阿飞没有说话,或者说能不说话他就不会说话,一旦开口,就会浪费一丝力气,阿飞需要节省每一丝力气,这在荒野中,每一丝力气都是最珍贵的,多上一丝力气,就意味着可以在饥饿时多坚持一会,可以在躲避危险时比危险多跑快一分。 方不言穿的,不再是以前那身单衣,而是厚厚的皮袍。他可以模仿阿飞引起李寻欢的注意,却无法长久的保持阿飞的自律。 当一个人具有自律而严谨,配合手中的剑,他就已经是一个优秀的剑客了。 他着重看了看阿飞手里的剑,不管再看多少次,方不言都觉得这柄剑太过捡简陋,但是他不会小觑这柄剑。就是这样一把不起眼的剑使阿飞战胜了无数高手。 所以方不言道:“你是一个好剑客。” 阿飞点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方不言接着道:“所以我想和你做一次交易。” 阿飞道:“我可以帮你杀一个人,你需要请我吃一顿烤肉。” “好。” 方不言将手中的烤肉递给阿飞,然后笑着看阿飞吃下去。 这串烤肉是特意为阿飞烤的,除了肉,还有一些内脏,方不言清楚,人在荒野,除了热量,补充必要的微量元素也是必须的。尤其是阿飞这种不知已经多久没填饱过肚子的人。 烤肉分量不是很多,阿飞即便吃的很慢,很珍惜,也很快吃完。 “你太久没吃过东西了,不要一次性吃太多。” 方不言解释道。 “等你再感觉饿了,可以继续。” “那我还要为你杀一人吗?”阿飞问道。 “一顿烤肉一条人命,太重了。” 阿飞道:“一顿烤肉可以让我活下去,所以不重。” “所以和你做交易肯定赔不了本。” 方不言看着比现在的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阿飞,动辄将人命放在嘴边,他没有感觉眼前的少年太过凶残,而是感到心疼。 想活下去就要拿别人的命去换,拿自己的命去拼,真是狗日的江湖。纵马江湖,行侠仗义,意气风发的江湖,终归只是表面。 方不言突然感觉江湖不再令他向往了。 “命都是很贵重的,人命大于天,所以不要动不动将命挂在嘴上。”方不言不想漠视生命。也不想阿飞手上有太多的血腥。 当然,自保除外。方不言尊重生命,却自问永远做不到圣母,如果有人要他的命,他同样会先要了这个人的命。 恩怨分明,才是他的性格。 这一点,阿飞他不用担心。他或许不谙世事,天真,老实。 但是他可以轻易判断一个人是否有恶意。 阿飞活的很明白,所以他能在别人自以为是陶醉在自己想法里的时候,总是可以一针见血得说出客观真相。 这样的人,才会活的长久。 “我已经吃了你的烤肉。” 阿飞明白方不言的意思,所以此时很苦恼,“不用杀人啊,可是我没钱。” “没事,这样吧,你和我们一起走,沿途保护我们的安全,直到最近的小镇上,如何。” 阿飞不假思索点点头,“可以。” 不至于因为一串烤肉就要一个人的命,再说方不言也没什么仇人。 本来他是想要提出和阿飞打一场的,只是突然想到阿飞翻来覆去只有一剑,一剑封喉,方不言就果断放弃了。 他想要找人给他喂招,以积累对敌的经验,面对阿飞这种一招决胜负的剑客,那是在找死。 然而古龙世界的高手,大多习惯于一招分生死,这个世界,对江湖萌新真是不友好。 所以方不言放弃了这个想法,改口招募阿飞作为保镖同行。 或许是因为他的到来,小翅膀差点将阿飞扇没了,他不敢想象,如果李寻欢没有遇到阿飞,阿飞结局会怎样,江湖上还会有飞剑客吗? 这为方不言提了一个醒,他目前的优势,除了一个目前能看不能用的诸天宝鉴,就是对于剧情的熟悉了。剧情是他最大的倚仗,至少现在如此。 实力,终归是实力太弱了,如果实力足够强大到镇压一切,那他还在乎什么剧情呢? 任重而道远啊,方不言叹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好像很不开心。”阿飞问道。 “没什么,你继续休息吧,补足体力,我为你找一些衣物,至少有个帽子吧。”方不言看着阿飞通红的脸颊道。 “不,不了吧。”好像是首次被人关心,阿飞颇不适应的摆摆手,“太厚的衣服会让我拔剑的速度慢下来。” “不会啊,衣料很轻的,不会对你的动作有太大的阻碍。” “是吗?” “当然了,还有,有戒备心是好事,但不要绷的太紧了,这个世界还是有好人的。” “就像是你吗?” 猝不及防被发了一张好人卡,方不言一愣,马上接口道:“对,比如我,比如李探花和老铁。” “李探花是李寻欢吗,我听说他的飞刀很厉害,例无虚发。”阿飞道,他的眼中,透出极强的战意。 老一辈的传奇总是激励着后来者,后来者渴望从老一辈人手中接过,或是直接踏着老一辈人的尸体,再续属于自己的传奇。 阿飞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寻找身世,一个就是在江湖上成名。 名与利,对少年人来说,总是抵挡不了的诱惑,尤其是前者。 “所以你要挑战他吗?” “我好像打不过他。”阿飞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这种直觉精准的可怕。 “那就别去送死了。” “好。” “我去给你找一件衣服,保证你穿着又合身,又暖和。”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好。”阿飞老老实实的回答, “好吧,你赢了。”方不言无语。 …… 李寻欢笑着看着两个同龄人之间在交流,他们之间的对话,李寻欢听的一清二楚,方不言对于人命的看法,让他很赞同,生命值得尊重,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尊重生命,却不迂腐,前者能保证别人的生命,后者能保证自己的性命。 李寻欢感觉自己找了一个优秀的传人,所以他笑的很开怀。 第九章 拳与剑 雪地上十几辆用草席盖着的空镖车将一片场地围起来,为首的一辆车上斜插着一面酱色镶金边的镖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使人几乎分辨不出用金线绣在上面的是老虎,还是狮子。 几十个穿着羊皮袄的大汉,坐在里面,以镖车稍挡风寒。有的喝了几杯酒,就故意敞开衣襟,表示他们不怕冷。 铁传甲赶着马车到来时,他们也并未太过戒备,只是有一人简单报了一下名号,“金狮镖局办事,闲人勿扰。”随即敷衍般警告几句,就挥手放任他们离开。 铁传甲在不远处停下马车,道:“天眼见就黑了,不能再赶路了,少爷,今天的话委屈你在野外凑合一宿了。” 李寻欢道:“金狮镖局的镖。” 铁传甲道:“看起来刚从口外回来。” 李寻欢道:“哦?押镖的是谁?” 铁传甲道:“就是那‘急风剑’诸葛雷。” 大汉的更中间,还有一片空地,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三个人,无视了嘈杂声音和迎头落下的雪花,互相之间更不多言,只是一杯一杯的喝着酒。 有时雪花落到杯子里,还未融化,就被人连酒一块饮入腹中。 酒一杯接着一杯,酒喝多了,沉默的人话也多了。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紫红脸的胖子,他就是急风剑诸葛雷。 诸葛雷此时豪气如云,大声地笑着:“哈哈,天为檐,地为席,风雪为舞,咱们兄弟在此喝酒吃肉,弟兄们你们说,人生还有如此豪迈之时吗?” 他这话引得众人齐齐叫好,声震寰野,引得阿飞侧目。 方不言感觉这场景有点眼熟,也没太过在意,道:“话听着很豪迈,只是说话的人,看起来真不怎么样。”他对阿飞道:“羡慕吗?” 阿飞实在的点点头,方不言道:“别看他们现在笑的欢,一会儿就有人为他们拉清单,混江湖,别管多大的名头,要低调,低调为王懂吗?” 看着阿飞迷惑的摇摇头,方不言道:“不懂就好好琢磨去。” 阿飞武功固然高妙,但是人生阅历实在单纯的如一张白纸,方不言在都市中虽然只是普通人,胜在耳濡目染,是以方不言不时就向阿飞灌输一些腹黑意识,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听,一个半斤,一个外行,倒是相得益彰。 李寻欢除了喝酒,雕刻,一路上就是笑吟吟的听着方不言给阿飞上课,此时他开口道:“诸葛雷确实狂妄,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不容易。” 在外面,诸葛雷不知道李寻欢几人对他的评价,此刻仍在自吹自擂。 “老二还记得那天咱们在太行山下遇见‘太行四虎’的事么?” 另一人笑道:“俺怎么不记得?那天‘太行四虎’竟敢来动大哥保的那批红货,四个人耀武扬威,还说什么‘只要你诸葛雷在地上爬一圈,咱们兄弟立刻放你过山,否则咱们非但要留下你的红货,还要留下你的脑袋。” 第三人也大笑道:“谁知他们的刀还未砍下,大哥的剑已刺穿了他们的喉咙。” 第二人道:“不是俺赵老二吹牛,若论掌力之雄厚,自然得数咱们的总镖头‘金狮掌’,但若论剑法之快,当今天下只怕再也没有人比得上咱们大哥了!” 诸葛雷举杯大笑,但是他的笑声忽然停顿了,他只见雪地里突然飘来了两个人。两条人影,像是雪片般被风吹了进来。 这两人身上都披着鲜红的披风,头上戴着宽边的雪笠,两人几乎长得同样形状,同样高矮。 大家虽然看不到他们的面目,但见到他们这身出众的轻功,夺目的打扮,已不觉瞧得眼睛发直了。 方不言的眼睛也有些发直。他不久前还想着维护剧情的走向,哪知一记响亮的耳光说来就来,完全不带一点征兆。 “乱了,全乱了。” 方不言待在马车上,隔着窗帘呆滞的看着外面的一切。 只见这两人已缓缓摘下雪笠,露出了两张枯黄瘦削而又丑陋的脸,看来就像是两个黄蜡的人头。 他们的耳朵都很小,鼻子却很大,几乎占据了一张脸的三分之一,将眼睛都挤到耳朵旁边去了。 但他们的目光却很毒恶而锐利,就像是响尾蛇的眼睛。 然后,他们又开始将披风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一身漆黑的紧身衣服,原来他们的身子也像是毒蛇,细长,坚跏,随时随地都在蠕动着,而且还粘而潮湿,叫人看了既不免害怕,又觉得恶心。 这两人长得几乎完全一模一样,只不过左面的人脸色苍白,右面的人脸色却黑如锅底。他们的动作都十分缓慢,缓缓脱下了披风,缓缓走过柜台,然后,两人一齐缓缓走到诸葛雷面前。 “碧血双蛇?” 李寻欢脸色有些凝重,不过并非是感受到威胁时的凝重,更像是遇到什么恶心的物事一样皱起了眉头。 碧血双蛇,近年来崛起于黄河道上的黑道人物,心狠手辣,手上人命无数。 可是他听到的还是不多,因为真正知道“碧血双蛇”做过什么事的人,十人中倒有九人的脑袋已搬了家。 “卧槽。”方不言忍不住开口一句国骂,他方才还道诸葛雷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后来见到碧血双蛇,他才知道原来剧情早就乱了,这本来发生在小镇酒馆的剧情,直接换了时间,换了地点,却仍在他眼前上映了。 “你怎么了?” 阿飞发觉了方不言的异常,关切的问道。他很喜欢这个一路上给他讲故事的同龄人,通过方不言的故事,阿飞才感觉到世界竟然如此的精彩。 “没,没什么。”方不言本来纠结于剧情的走向,此时猛然想通了,他的到来就是为了改变所谓的剧情,不然穿越一场又有何意义。 至于刻意的追求剧情只能使自己丧失主动,难道依照着所谓的剧情,他就能成为天下第一吗? 想通的方不言眨眨眼睛,恢复了往日里的灵动,这也让一旁暗暗观察他的李寻欢放下心来,尽管他不知道方不言刚刚经历了什么,但是看他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李寻欢也就舒了口气。 方不言心中还是有些不爽,毕竟被打脸的滋味太过难受,不管归结于天意如此还是造化弄人又太过抽象,找不到罪魁祸首的方不言只能将怨气发到碧血双蛇身上。 他便对阿飞道:“你知道吗,一个人要想在江湖上成名,除了过硬的武功身手,还有一样东西必不可少,甚至要慎之重之。” 阿飞配合地问道:“是什么?” 方不言道:“自然是一个名号了,好的名号,可以名传千古,比如小李飞刀,例无虚发。但若是取得差了,未免要贻笑大方了。常言道有叫错了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名号,就比碧血双蛇,啧啧,鼻血双蛇啊,那岂不是次次都要被人打出鼻血吗?” “呵。”阿飞没有忍住,首次展露笑颜,笑起来就像个腼腆的大孩子,方不言忍不住想要摸摸他的脑袋,被阿飞警醒的避过。 他这话声音并不大,可是被方不言以内力加持,透过风雪丝毫无阻的传入两方人的耳朵。碧血双蛇本来威逼诸葛雷交出宝物和他的脑袋,闻言白蛇转过脑袋盯着马车,阴测测道:“什么人鬼鬼祟祟不敢见人。” 他的声音尖锐、急促,而且还在不停地颤抖着。 方不言听着有些恶心,不想和他说话,诸葛雷此时瞅准时机,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包袱,扔到马车之上。然后纵身退入人群之中,道:“两位,现在宝物已经不在我这里了,请自便。” 黑蛇道:“宝物不在你那了,可是你的脑袋还在。” 诸葛雷脸色顿时黑的和黑蛇一般了。 白蛇则冲着马车道:“里面的朋友,这包袱既然是人家情愿送给你的,咱们也讲个你情我愿,只要有人的剑法比我兄弟更快,我兄弟也情愿将这包袱奉上。” 方不言道:“你的剑可真可怜,本来是好好的剑,却被你用来耍杂耍了。”白蛇刚想发作,却见包袱从马车里扔了出来。 “什么宝不宝物,也要有命要才行。” 白蛇道:“看来朋友也有自知之明,看来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全尸。” 方不言接着道:“看来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怕你没命拿。” 白蛇冷笑道:“朋友还是出来吧,莫要逞口舌之利,不然一会儿我就要先把你的舌头拽出来。” 方不言下了马车,打量了白蛇一眼,差点没吐了,皱着眉道:“怪不得,只有你这么丑的人,声音也才会这么恶心。” 黑蛇也走了过来,笑道:“白蛇,他在骂你丑呢。” 方不言道:“我不光是骂他,还有骂你,你和他一样丑。” 说完,不等双蛇发作,方不言两只手朝着他们拍去,漫不经心,就像随意的拍两只臭虫一样。 白蛇和黑蛇脸庞扭曲,白蛇的脸黑的像锅底,黑蛇的脸却变得惨白。 “你这是找死。” 白蛇和黑蛇抽出了他们的剑,漆黑细长,就像蛇的两颗毒牙,朝方不言噬咬而去。 方不言叫了一声“好。”然后转身就跑。 双蛇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会有人在与他们交战时逃跑。然后才仗剑追了上去,他们眼中绽放着碧绿的光芒,真的如同一条蛇。 趁着他们一愣,方不言已经跑到一颗小树旁边,说是小树,其实也有碗口粗细,此时被方不言一把抱住,直接从土地中连根拔出,然后双手怀抱,横着朝双蛇扫去。 “唰!” 黑蛇白蛇两人去的疾,退的更快,他们的身上衣物已经成了条条缕缕,脸上也被树枝划得满脸血痕。 方不言将小树扛在肩上,笑道:“再来吗?” 此时在场之人已是寂静无声,纷纷被方不言展现出的神力镇住。 其实掌断碗口粗的树木不算什么,任是一个内力有成高手都可做到,难就难在如同方不言一般将这棵树连根拔起,要知道此地苦寒,土地贫瘠,碗口粗的树可能也要十几年才能长成,如此时间内树根已是密布深长,盘根错节之下没有千钧神力决计不能如同方不言一般轻飘飘将树木拔出。 双蛇惊诧片刻,随即攻势又起,此次剑走轻灵,常人眼中只是一花,双蛇双剑已然将方不言手中树木斩成三截,而后剑锋一转,两柄软剑,一道挺得笔直,大气磅礴,另一道蜿蜒如蛇,刁钻诡毒,同时刺向方不言周身要害。 碧血双蛇眼中已经发出嗜血的光芒,他们这一招合击的剑法,不知道战胜了多少强大的敌人,所以他们不认为这个力气大的出奇的少年能从这一招上逃的生机。 哪知方不言面对这一招,不闪不避,等到双蛇近身,才突然大喝一声,宛若平地起惊雷,随着他大喝出声,双臂绷直,竟对剑锋不管不顾,双臂如两只大锤,重重锤在双蛇胸膛。而剑锋及体,浑然不似斩在人体血肉之躯之上,只发出两声铮铮之声,便随着它们的主人倒飞而去。 再看双蛇,受此重锤,胸骨粉碎,五脏俱裂,身在半空血却止不住喷出,待到落地早已活不成了。 一旁铁穿甲豁然起身,骇然道:“铁布衫大成么,这才几天,难道世间真有生而知之者?” 第十章 偷天换日 碧血双蛇如同两块破抹布一样瘫在地上,血液将白雪浸染了大片的红色,触目惊心。 不过已经没有人在意他们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到方不言身上,有惊讶,有恐惧,也有崇拜,只是不论什么样的目光,都藏着深深的不敢相信。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纵横黑道多年,留下无数恐怖传说的碧血双蛇,今日竟被一个弱冠少年赤手空拳打死了,这说出去无异于是天方夜谭,但是事实却是如此,不论他们在心中如何说服自己,碧血双蛇死在了方不言手中,这就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他们知道,在今日之后,又一个少年成名了,甫一出道,就以碧血双蛇为踏脚石,在江湖中开始谱写自己的故事。 至于少年能在江湖中走多远,他的故事能否成为万人称颂的传奇,他们不知道。有句话叫从来只闻新人笑,哪里识得旧人哭。 江湖从来都是残酷和健忘,只会记录大人物的光鲜,而对苦苦挣扎者不屑一顾。在残酷的江湖中,所有人都不习惯想的太远,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向来是江湖人的宗旨,若是少年人有朝一日,乘风破浪,真正成为传奇,他们在为他传唱不迟。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浑然不知别人想法的方不言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背负双手,视众人如无物,一步一步朝着马车走去。 等他上了马车,诸葛雷突然连滚带爬的强行几步,捡起了方不言扔出的包袱,如释重负一般舒了口气,正要打开包袱,却听到有人道:“别打开,会死人的。” 诸葛雷一愣,扭过头,发现马车上的方不言透过窗帘对着他笑,略有些稚嫩和清秀的脸庞上看不出方才锤杀碧血双蛇的果决和狠辣。 “别打开,一直跑,跑到没人了,你还能活下来。” “啊……啊……” 诸葛雷已经说不出话来,透过方不言轻柔的声音,他仿佛看到了少年嗜血的笑容,诸葛雷顾不得和其他人打招呼,甚至连自己引以为豪的“急风剑”也顾不得了,怀抱着包袱,朝着远处跑出,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的跑。 “走吧。” 方不言一直等着看不到诸葛雷的身影,才放下窗帘,对铁传甲道。 铁传甲已经收起了方才的惊讶,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驱动着马车缓缓前行。 没有人去阻拦,也没有人说话,所有的人都成了最好的陪衬。碧血双蛇的尸体,早已被人遗忘,只在一片风雪声中,缓缓被雪花覆盖,也许第二天一早,只留一片干净空白。 马车在雪地中,慢慢走着,车轮上缠着的防滑铁链,带来了别于风雪的清脆。上了马车的方不言,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云淡与风轻,而是惨白一片。 方不言苦着脸,嘴巴紧闭,竭力忍住不要吐出来。二十年来,今日是他首次杀人,碧血双蛇胸骨寸寸碎裂之身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心脏激烈的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膛中跳出来。 李寻欢帮他掀开门帘,不同于关外死寂的风,这里的风,干冷中带着清新,让方不言好受了一些。 方不言手脚无力的瘫在那里,然后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过了许久,才道:“杀人的感觉,果然不好。” 阿飞没有说什么,或许他也想不出安慰人的话。 铁传甲将马车停到另外一个地方,此时已经升起了一堆篝火,等马车里的三个人围在篝火旁取暖烤肉,铁传甲才问出了被他强压了一路的疑问。 “你的铁布衫,大成了?” 方不言摇头,铁传甲却如释重负。 如果一个人半辈子的努力,被另一个人短短几天就取得了,那无疑是最为打击人的。 此时看到方不言摇头,铁传甲将手中已经烤好了的肉递给他,被方不言婉拒。这几天,方不言决定拒绝一切肉食。 然后铁传甲问道:“那你怎么……” 他本来想问为什么碧血双蛇的快剑明明已经刺中了方不言。却没有对方不言造成任何伤害。只是他问到一半,便想起了这已经是在打探别人的秘密,便住口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或许这个秘密就是那个人的死穴,老江湖的铁传甲不想犯这个错误。 方不言笑了笑,开始脱衣服。 等他脱完了外衣,对铁传甲道:“这就是答案。” 铁传甲看到方不言外衣里面,罩着一个金色的马甲。 见铁传甲不明白,方不言提醒一句:“这叫金丝甲。” 铁传甲自然听过金丝甲的大名,金丝甲,武林至宝,穿在身上,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碧血双蛇的剑再利,也不过是凡铁,如何能破开金丝甲的防御。 疑问解开,新的疑问涌上心头,铁传甲不明白怎么这样一件宝物会突兀的穿在方不言身上,不过他的反应不慢,瞬间联想道:“那个包袱?” 早已知道答案的李寻欢点点头,道:“金狮镖局押送的是金丝甲,消息不知怎么透露出去,碧血双蛇前来劫镖。” 方不言道:“诸葛雷想要祸水东引,却不知我来了一个偷天换日,顺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现在想来,诸葛雷应该已经死了。” “穿上金丝甲,就相当于多了一条性命,也怨不得他们会来。” 方不言已经提前给阿飞科普了一下金丝甲的相关信息,深知金丝甲珍贵的阿飞由衷感叹道。 李寻欢道:“只是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收到消息正往这里来。” 随着他们三言两语,却是彻底解开铁传甲心中的疑惑。 “自古宝物动人心啊,不过金丝甲你穿着挺合适的,尤其是配合你的神力,简直是如虎添翼。碧血双蛇武功不弱,尤其配合最后那招合击剑法,奇诡相合,放眼江湖能在猝不及防之下全身而退之人也是寥寥,结果还是死在你的拳头之下。” 李寻欢由衷赞叹,竟是丝毫不贪图这件武林至宝,确定了它的归属。 阿飞也表示这是方不言拿到的,理应归他所有。最后阿飞直言道穿着金丝甲会影响他的剑,金丝甲还是让最需要的人穿着吧。 方不言暗暗感动,也对阿飞最后一句话暗暗磨牙。 随后道:“不过现在我倒是有些后怕了,本以为碧血双蛇也不过如此,哪里想到差点阴沟翻船。” 他这说的是真话,本来在小说中两个龙套一般的人物,没想到最后还藏着这么一招杀手锏,若不是方不言穿着金丝甲,今日就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局面了。想想以后肯定会对上的兵器谱众多高手,上官金虹,荆无命,哪一个不是叱咤风云多年的人杰,是以方不言收起穿越者独有的优越感,决定先老老实实的苟着,也对日后将要面临的人物,暗暗提起了一百二十个小心。 “能在江湖风雨这么多年,谁还没有几个后手。你我的路还很长,小心。” 方不言对阿飞说道,既是告诫别人,也是告诫自己。 “嗯。”阿飞点点头, 风雪有声,一夜无话。 第十一章 别离 第二天,继续赶路。 不到晌午,车驾经过一个客栈。 客栈不大,只是一个不知名荒野小镇上的一个无名客栈,方不言知道这是剧情开始的那个客栈。也是距离荒野最近的客栈。反过来说,这也是距离人烟最近的客栈。 一般来说,从荒野来到这个客栈,行人的心情都是愉悦的,因为有客栈就意味着人烟,意味着他们已经脱离了荒野。 但是阿飞在这个客栈前面,提出了别离。 “这一路上没帮上什么忙,不过以后有需要可以给我讲。” 阿飞先感谢了李寻欢的救命之恩,随后又向方不言表达了一路上没有帮上忙的歉意,并向他做了承诺。 阿飞用很符合他这个年龄的语气,说出的话听着也很朴实平淡,但是方不言察觉出阿飞隐隐在向他抱怨一路上风平浪静的遗憾,还有唯一一次能出手的机会还被他抢走的不满。 这个发现甚至冲淡了离别时那淡淡的忧伤。 书中的阿飞,一向是老实的,但是现在的阿飞,变得有些不老实了,不过这种改变在方不言看来没有什么不好。 在这个江湖中,老实的人总是会多吃一点亏。虽说吃亏是福,但是在方不言看来,亏能少吃还是少吃一点。 面对分别,李寻欢很含蓄。他救了阿飞,这只是一个意外,但是因为这个意外,他们成为了朋友,意外也就变成了缘分。而今面对朋友分别,他并没有什么不舍,在他看来,真正的友情便是一坛酒,无惧于离别,时间越久,越陈越香。 目送阿飞离去,方不言放下刻刀,现在他已经刻得很好,但是飞刀一直没有入门。 因为他一直看不透手中的飞刀。说起来很奇怪,方不言可以说是天底下除了李寻欢和死在李寻欢刀下的敌人之外,最了解小李飞刀的人,但是现在的他一直看不透手中的这把刀。 小李飞刀,是一种兵器,也是一种暗器,或者直接就说是介于兵器与暗器之间。刀长三寸七分,是京城大冶的铁匠花了三个时辰打好的,由精钢所铸,所以比一般的飞刀要锋利,但也就如此。它是一种武功,也可以看成是一种信念。 信念的力量,很抽象,很唯心。所以方不言无论多少次想要发出这柄飞刀,无论飞刀在他手中多快,多狠,但他就是感觉这只飞刀只是一种暗器。 暗器,人可以躲过,小李飞刀,无人能躲。 方不言知道,他永远也学不会李寻欢的飞刀,他缺少李寻欢注入飞刀的那一种信念。 方不言也想告辞了,因为他突然想起,这个江湖,有一个百晓生的兵器谱。尽管兵器谱里,不排女子,不排魔道,并未囊括尽全天下所有的高手。但是里面大多数的排名,还是得到了天下的信服。比如天机棒,龙凤金环,小李飞刀,又比如嵩阳铁剑,温侯银戟。所以方不言想要争夺天下第一,怎么也要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兵器才是。 毕竟有了兵器,才更容易闯出自己的名号。 现在的他,两手空空,一点也不符合这个江湖的潮流。 虽然他还有一双拳头,虽然拳头用的好,也是一种武器。 但是他不想,没有那么多的原因,他就是不想。 方不言提出了离别,李寻欢也并未过多挽留,他知道方不言还年轻,年轻人需要自己去闯荡。等他在江湖上飘荡累了,回来也不迟。 离开了厚着脸皮蹭了多日的马车,方不言随意的寻了一个方向走着。不知是不是冥冥中注定了,在走到一个树林前,他遇到了诸葛雷,死掉的诸葛雷。 诸葛雷死的很凄惨,头飞出去老远,怀中还紧紧抓着一个包袱,包袱已经被人打开,一块划烂的兽皮一半裹在他身上,一半散乱的堆在雪地上。 显然,方不言的这招祸水东引生效了,诸葛雷分明被他坑死了。不过方不言对诸葛雷这种恩将仇报的小人殊无好感,坑了也就坑了,没有一点愧疚。 方不言面无表情,将目光从诸葛雷身上移开。 这时,有一个人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 “你这人,一点恻隐之心也没有吗?哈哈哈。” 方不言皱了皱眉头,说话的是一个男人的嗓音,却没有一点男人的阳刚之气,令他很不舒服。 并且他从那人身上感受到的源源不断的恶意,也彰示了暗地之人绝不单纯的动机。 “哪一头?” 面对敌人,方不言很干脆的出口伤人。 对面略一迟疑,才明白了方不言的意思,不过对方没有动怒,道:“难道没人告诉你,遇上惹不起的人,就不要逞口舌之利吗。” 方不言道:“我没遇上惹不起的人。” “是吗。” 说话之人又呵呵笑了一声,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等看清那人的容貌,方不言有些惊讶道:“原来是一个女人。” 一个青衣人,很漂亮的女人,她的手上,还提着一道人皮面具,但是方不言只看了一眼她的脸,余下的目光,全都盯在女人的手上。 女人道:“你怎么不看我呢?” 她的声音柔柔的,酥酥的,语意款款触动人的心痒痒的。听她说话,除非是庙里的石像,不然没谁不会心生怜爱。特别是她的眼睛,那一双动人的眼睛,瞧着方不言时,里面的爱意仿佛能把方不言融化。 她飞快得朝方不言走了几步,几乎想要贴在方不言身上。方不言则飞速退开,没有让她得逞,不过她身上散发出的那一缕缕甜香却成功扑到了方不言的脸上,扑到了他的鼻子里。 那是男人无法抗拒的甜香。 看到方不言躲了出去,女人柔弱的道:“你为什么这么怕我,躲着我,好像躲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这个女人的美就像是她的武器,一颦一笑,都是如此勾人夺魄。女人用她的武器,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想要将方不言牢牢网住。 方不言心中荡漾,道:“我知道你是谁。” “所以我不敢。” 女人笑道:“不敢什么?怕我吃了你?” 方不言摇头道:“我怕你背后之人撕了我。” “你知道我是谁?” 方不言摇头,道:“不知道。” 女人气鼓鼓道:“可是你刚才说知道。” 方不言道:“人难得糊涂一点不好吗?” “金丝甲在你手上。” 女人突然道,说的很是斩钉截铁,仿佛她早就知道答案,然后将答案念了出来。 方不言摇头,却没有否认,而是肯定的道: “应该说是在我身上。我手上只有一双拳头。” 女人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一样笑的花枝招展,笑的方不言快要招架不住了,她才停住笑声,问道:“怎么,你要对我动拳头?” 方不言很认真的点点头,他说这话时,女人还在笑,只是当他说完了,女人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又问道:“我不漂亮吗,你舍得要对我动拳头?” 方不言道:“你很漂亮,但是有人对我说,不要对漂亮的女人讲道理,因为她们只会胡搅蛮缠,所以对胡搅蛮缠的漂亮女人只好要动拳头了。” 女人故意俯下身子,这样即便是宽大的青袍也无法遮盖住她曼妙的身躯。女人闭上眼睛,用一种任君采撷的慵懒语调道:“那我就看你对我动拳头好了。” 方不言干脆的应了一声,“好啊。” 他直接一拳将女人打倒在地,不顾女人的痛呼,在她身上上下其手,然后摸到一个方形匣子后满意的离开,只是他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盯着女人的手。女人的手上,戴着双暗青色的铁手套,形状看来丑恶而笨拙,但它的颜色却令人一看就不禁毛骨悚然。 方不言将手套从女人的手上摘下来后直接离开。不顾女人在他身后咒骂。最后女人见他走远,用力喊道:“方才那种混账话是哪个混账告诉你的。” 方不言脚步一顿,道:“是李寻欢,和我没关系。” 说罢,也不管女人听没听到,快步离开。 第十二章 僵持 几天后,方不言已经来到了保定。 保定也是一座重城,名胜古迹多不胜数,只是方不言到保定城的这几天,哪里也没有去,只办了两件事。 吃饭,睡觉。 在最好的客栈,吃最好的招牌菜,喝最好的酒,然后在堪称奢华的床上,呼呼大睡。 这几天中,他见到了许多人,这些人他都不认识,但是所有人都认识他。 方不言并不认为自己的名气已经到了天下无人不识君的地步。其他人盯着他的目光也不像是看见偶像时的那种仰慕与敬重,而是充满了恶意和不怀好意。 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金丝甲在他身上,这个消息是经过“江湖第一美人儿”林仙儿亲口认证的。 金丝甲本身就是至宝,现在还成了克制梅花盗武功的利器。梅花盗无恶不作,曾受其所害的江湖之上数十家苦主暗中约定,不论是谁,只要将梅花盗杀死,就会得到他们家产的一半。这无疑已经是一笔巨款。 而且林仙儿也扬言,谁杀了梅花盗,就会嫁给那个人。如果得到了金丝甲,那便意味着将名、利、美人统统收归囊中。这是任何一个江湖人都不能拒绝的。 所有的人都在觊觎金丝甲,但是所有人都按捺住性子不敢动手。 在别人眼中,方不言就像一只能随手捏死的虫子,杀他很简单,但是杀了他拿到金丝甲之后,却没有把握能在各方顾视中安然脱身。 彼此间的顾虑,牵制成了最微妙的平衡。而处于群狼环视中的方不言,正小口小口的喝着温酒,大口大口的吃着保定特产的驴肉,旁边的碳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温暖且惬意。 吃饱喝足,方不言假寐片刻。在他的感知中,恶意无处不在,源源不断,其中最大的几个,正在他周围。 方不言轻咳一声,本来人声鼎沸的酒楼,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酒楼里的食客,全部都是江湖人扮的,先前不论是喝酒的,吃饭的,说笑的,怒骂的,此时都只是盯在方不言身上。 成功吸引起所有人注意力的方不言,满意一笑,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一个包袱。 包袱打开,眼神好的已经看到里面的东西,一件金丝编织的马甲。 似乎还怕有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方不言捏着金丝甲的一角,将之示众一圈。 财帛动人心,何况是至宝,所有人的呼吸都变重了。 正有人不顾一切的想要出手抢夺时,方不言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袱。但是当这件东西拿出来,本来围在他身边的人群,迅速退开,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怕的瘟疫一样。 “青魔手。” 已经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尹哭采金铁菁英,萃以百毒,锻至七年所成,兵器谱排名第九。 只短短几行记载,却是遮掩不了当年曾掀起江湖血浪滔天。 “啪嗒。” 方不言一拍桌子,示意道:“现在它是我的。” 然后就坐了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方不言和尹哭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尹哭赖以成名的青魔手又怎么会到了方不言手中。 尹哭在他们眼中是不好惹的,现在的方不言,能和尹哭扯上关系,在他们眼中也已经变得不好惹起来。 大部分的江湖人都是聪明的,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在其他人都坐下来时,还有几个对自己有信心的人站着。 方不言冷冷一笑,道:“还不到时候。” 别人不解他的意思,方不言直接拿起了一把筷子,扔向还在站着的人。 站着的有几个已经躺下了,眉心要害处插着一只筷子,眼睛睁着大大的,死不瞑目。还有两个挡住了,方不言随手又向他们扔了两根,两人本想故技重施,却不料轻飘飘的竹筷上蕴藏的是怎样的巨力,当下直接被击飞出去,落在门外生死不知。 这下每个人都明白了方不言的意思,也被方不言这一手镇住。已经坐下来的人,坐的更老实了。 方不言拍拍手掌,对自己的表现满意的点点头。 时至今日,他对自己实力在江湖中的定位已经有所了解。 依照方不言暗中观察,他所能感受到的恶意其实是与散发恶意之人的实力有关的。换句话说,一个人的实力越强,那当他一旦对方不言有所图谋之时,方不言所感受到的恶意也就越大。 至于反过来情绪对于恶意是否有加成,方不言并未经历过,无法对比得出结论来。不过验证了第一点的方不言,也算是变相获得了一个实力探测仪,可以通过恶意对敌人进行武力值的判定,然后依据对方实力审时度势,以做应对。如此,在尔虞我诈时常有倾覆之险的江湖中,拥有这个金手指的方不言也算是堪堪立足不败之地了。 方才那几人便是方不言暗中感知到的对他恶意最为明显之人,若是对比他人,这几人的武功应该算是最强的一批,能达到李寻欢口中江湖二流的标准。 其实李寻欢口中江湖二流,就是江湖中所能达到的常规高手之列了。 而超出常规之上的,在李寻欢这等人看来才是真正的立足一流的强者。 江湖中约定俗成的一流高手,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随手可破,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 这其实就是个人所在的高度不同。低谷中的人眺望山峰上的人,以为他就是顶峰,然而站在顶峰上的人,才知道他头顶上还有太阳。 所以不到一定高度,只靠猜便猜不出那种高度之上存在什么风景,非得亲自上去看看才好。 方不言散发思绪,而今他身边的恶意内敛,众人目光中隐含敬畏。 唯有一人,全身笼罩于黑色披风中,让人看不到他的脸。 他是为方不言而来,因为他的眼神一直盯着方不言,但是他又不同于其他人的目的。他的目光很淡漠和傲然,金丝甲无法引起他的兴趣,而他对方不言旁边的青魔手,更是不屑一顾。 他对方不言没有恶意,但是也没有善意。他就像一个骄傲的天鹅,凡尘的种种一切似与他无关。 直到方不言向他抛过来一个东西。 第十三章 三拳 那个人眉头一皱,像是极不情愿,但还是伸手将它接起来。 拿在手上的是一个方而扁的铁匣子。 方不言笑道:“偶然捡到的,我看朋友应该知道它的主人是谁,还请帮忙物归原主。” “你知道我是谁?” 那个人问道,望着方不言的神色有些莫名。 方不言道:“不认识。我只是知道阁下应该认得。” “这件东西很珍贵,所以我觉得它不应该被人丢掉,所以我把它捡回来。现在想请阁下将之还给他的主人。” “你是在教训我吗?” 他的手紧紧抓着铁匣子,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另一只手却准备掀起头上的兜帽。 “没有,我只是认为有些东西看着是一件死物,其实它上面还有很多代人的心血和愿望,我不希望它被辜负。” “我不希望现在就见到里面是什么,我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以另外一种方式见到,或者说是见证。” “有些事没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它的后果,但是如果发生了,多半会有人后悔。然而世间没有后悔药。” 方不言说完这三句话,然后看着眼前之人。那个人一开始想要露出真面目,不过他的手停了下来。他不知道应不应该这么做,或者在考虑值不值得这么做。 最终,他没有露出自己的身份,也没有说别的话,抱着铁匣子离开了,只是在转身离开之前对方不言道:“你会见到的。” “好。” 方不言目送他离开。 就在他离开的同时,还有一个人进来。 本来客栈里迎来送往很是正常,只是那个人进来后,本来很静的空间,更加寂静了。 因为方不言的震慑,这间客栈里已经没有人敢说话了,但是那个人进来,却是连鸟叫声、风雪声、甚至炭炉中劈啪噼啪燃烧的木柴也不敢发出声音来。 寂静之后,就有人控制不住牙齿“格格”打战,一个,两个,然后满间房子里都是这种声音。 “你们很冷吗?” 唯一没有出现这种声音的就是方不言,但是没人回答方不言的问题。 刚刚进来的人坐在方不言对面,回答道:“他们不是冷,而是怕。” “怕?怕谁?你吗?” “他们怕死。” “嗯,原来是这样,那你呢,你怕冷吗?” 方不言目光放到来人的衣服上。 那人身上穿着件青布袍,大袖飘飘,这件长袍无论穿在谁在身上都会嫌太长,但穿在他身上,布还盖不到他的膝盖。这样的身材,一般会让人想到山东大汉。 可是这个人很瘦,瘦的像枯木、像奇峰陡起却又光秃秃的山峰。 干干瘦瘦的人总会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尤其是在有风的冬天。 “我不冷。” 青袍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直到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双可怕手套,眉头才舒展开来。 “滚吧,太吵了。” 他说道,然后所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向外面逃窜,偏偏中间还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将这种本来惊惶的动作染上一丝滑稽。 “嗯,清净了。” 青袍人道,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方不言,方不言回以眼击,然后道:“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怕你了,因为你的眼睛。” 最可怕的是青袍人的眼睛,因为他的眼实在不像是人的眼睛,似鬼神、似妖魔,唯独不像人的眼睛! 他的目光幽绿,如廖野中星星之火,没有光芒万丈但可以焚尽一切。 迎着这双眼睛,方不言没有一丝恐惧,尽管他嘴上叫着好可怕。 再可怕的眼睛也是长在人身上的,弄清这一点,方不言便无所畏惧。 “你是伊哭?” 伴随着这个问题,一只手掌突兀而来,桌子毫无征兆的破碎,青袍人手抓向金丝甲,然而金丝甲早就回到方不言手上。 “你应该先抓青魔手。”方不言提醒道。 伊哭从善如流一般,手指再度抓向青魔手。 他的手本来笼在衣袖中,本就无可琢磨,此时更是如闪电般迅捷,如雷霆般夺人心魄。这一抓还没到,先有一丝青烟射出,“波”的一声,一缕青烟化了满天青雾。 方不言已经闻到一股腥气,伊哭的手已经要抓住青魔手,有毒的青气也马上就要扑入方不言的口鼻。 这两样无论那一样都很难缠,偏偏方不言除了应对这两样,还要面对伊哭。 方不言很想哭,只是他真的哭不出,只能退。 后退一步,脱离毒气范围,只是青魔手已经到了伊哭手中。 “看来没有了青魔手,伊哭也是青魔手。” 伊哭的手又笼回袖中,他惨厉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似是回赞过去:“你很不错,怪不得金丝甲,青魔手和游龙山庄的鱼肠剑都能被你得到。” 方不言双手一摊叹道:“可惜其中的两样已经不在我手中了。” 伊哭道:“你可以把金丝甲给我,然后我作为交换,可以把你的命留给你。” 方不言摇头道:“这样我岂不是一无所有了?不划算。” 伊哭道:“你至少还有命在。” 方不言道:“这样吧,你把青魔手给我,然后带着你的命离开。” 他很认真的道,而伊哭却笑了,笑声如同一只乌鸦,嘶哑难听。 此时,天色昏黑,风疾雪疾,大开的门外,风雪交加拥入,将房间内的死寂吹走一分,寒冷增加一分。 笑过之后,伊哭道:“这是我今年听到过得最好笑的笑话。这样吧,最后一次,你把金丝甲给我,我去帮你把鱼肠剑借来。” 方不言道:“鱼肠剑是上古神兵,武林重宝,‘藏剑山庄’也以剑而名,若非因为藏龙老人与少林、武当、昆仑三大派的掌门人俱是生死之交,此剑早已被人夺去,虽是如此,藏剑山庄为了此剑还是不知经过多少次浴血奋战,那游少庄主又怎会将这传家之宝轻易送人呢?” 伊哭道:“他不是刚从你这里拿回来了吗,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方不言道:“好。”伊哭就出手了,青魔手伴着一大片青光,朝着方不言抓去。 风吹着伊哭宽大的衣袍,更像是为他增添了一分速度,伊哭御着风力,整个人已经成了一线残影。 青魔手带着青光,离着老远,就要把方不言笼罩在里面了。方不言退不出去了,所以他只能进。 前进,迎着青魔手铺天盖地的凌厉杀机,方不言大不前进。他的手中没有武器,便抓着金丝甲的一角挥舞起来。 江湖中任何一个人都想不到方不言会这样使用金丝甲,伊哭也没想到,但是下一刻,挥舞起来的金丝甲已经缠到了他的手上。 金丝甲特有的韧性,使得无论伊哭怎么用力,他的两只手都被金丝甲牢牢包裹起来,挣脱不出。 “进攻才是最高明的防御。”方不言道。 下一刻,他的拳头已经打在了伊哭鼻梁上,伊哭眼前一酸,哭了出来,鼻血直流。 伊哭慌了,他想跑,但是方不言第二拳准确的打在他的胃上,伊哭登时像一只虾一样,躬下身子。 “别杀我!” 伊哭肚子里翻江倒海,吐的稀里哗啦,嘴里含糊不清的求饶,只是他已经说晚了,方不言第三拳重重的击在他的太阳穴上。伊哭便说不出话来,蜷缩在地上,死了。 谁也没想到,兵器谱排名第九的伊哭,在今晚被方不言如同街边混混互殴般的三拳给打死了。 第十四章 不言刀 方不言已经成名了,就在那天夜里。 三拳打死青魔手的战绩已经哄传江湖。 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在江湖中,老人退去,新人成名,更是寻常。 只是随着他的战绩传出去的,还有他身怀金丝甲的消息。 这个消息本来就有人知道,若是平常这个消息只会让方不言的名头更响亮一些,身上的光环更耀眼一些。毕竟有句话叫做“宝物配英雄”,打死伊哭,方不言怎么也可以算是一位英雄了。 而今却不同,传闻道正是因为有了金丝甲,方不言才能杀死青魔手。 散播这个传闻的人用心很恶毒,这是方不言得知这个传闻后第一时间想到的。 因为这个传闻使得金丝甲成了他杀死伊哭的前提条件,换句话说,如果他没有了金丝甲,那么伊哭就不会死在他的手上。 如此一来方不言杀死伊哭所产生的威慑瞬间就会消失一大半,甚至会有人出现“若是我有金丝甲,我上我也行”的想法。 人们对于成名者,总是会报以嫉妒之心,会认为“不过走了狗屎运”,除非成名者彻底铸就自己的神话,拉开与其他人的距离,让旁观者只能仰望,否则这种劣根性只会促使这种嫉妒更进一步变为愤恨,最终摧毁理智,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甚至这个想法可以和现今江湖上风头无两的梅花盗联系起来。“若是我有金丝甲,梅花盗也会死在我手上,就像方不言杀死伊哭一样。” “嘶!麻烦了。” 方不言倒吸一口冷气。他有些佩服散播这个传闻的人了,只是颠倒了一下前因后果,就使得金丝甲成为了他的催命符。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看起来还得做出几件大事来,不然根本安稳不了。” 方不言感觉到江湖中已经有人针对他形成了一股暗潮,他仿佛已经嗅到了血腥气,那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别人的,未来注定了要流血,这已经成了必然。 乔装打扮一番,方不言匆匆找到一家铁匠铺,借着夜色,他隐藏在阴暗角落,向铁匠定制了一柄刀。 用最好的铁,由城中最好的铁匠,在方不言金钱的刺激下,只用了一夜就打造好的刀,虽然不是神兵利器,却能杀人,这便足够。 方不言管这把刀叫做不言刀,杀人不言,无声无息间掀起波澜壮阔。 “便由你陪我血洗天下罢。” 刀在手,方不言心中涌起一股豪迈之气。他以前从不会用刀,但是这把刀入手,他就明白了刀中真意。 刀者,霸气也,男儿持刀,当刚狂无轮,刀者,胆气也,男儿当横刀立马,唯我无敌。刀者,其凶当可破云穿日,刀者,其势当如洪涛拍岸,势不可挡。 手持不言刀,方不言对着暗处微微皱眉,随即抹除所有伪装,露出真容,长喝一声:“方不言在此。” 此言一出,本来热闹的长街瞬间寂静,家家关门闭户,动作娴熟的如同事先排练过一般。 随着最后一扇门窗紧闭,整条长街已如同一片鬼蜮。 随即,幽深的巷子里便被黑衣人占据满,弓箭上幽寒的光令人心寒。 “杀!” 一声号令。 方不言听到弓弦绷弹之声,随即便是铺天盖地箭袭来,密麻麻的箭在半空盘旋成一条巨龙,张牙舞爪的朝着方不言噬咬而去。 于此同时,屋顶上悄无声息出现一队黑人人,手持渔网封锁半空,渔网之上寒光凛冽,将方不言的后路彻底封死。 方不言有些心惊,他明白这里果然不是单纯的小李飞刀世界,因为他所知道的江湖势力,没有一家拿出这般精锐的力量来围杀他。即使是上官金虹的金钱帮也不可能。 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面对漫天箭雨,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绝望。然而方不言不会,他不仅没有绝望,反而握紧不言刀主动冲进了箭雨中。 夜色突兀而至,吞噬了所有的光,当第二天一早,有人进了这条长街,惊骇的发现长街上尸骨堆积如山,血流飘杵,残肢断臂纷飞,此地已宛若人间地狱。 而在长街正中墙上,以血写着七个大字。 “不言刀杀人于此!” …… “不言刀杀人于此。” 外面大雪纷飞,然而寒冷却被隔绝在外。一间大堂之中,人声鼎沸,正当中有一个白发老头,拍案而起。 随着老头这一声苍劲力喝,大堂之内修炼无声。 老头旁边是一个梳着大辫子的漂亮姑娘,此时很自然的接口道:“不言刀?谁是不言刀?莫非今日说的书与他有关吗?” 白发老头已经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多的像枯了一层又一层的树皮,不过他的眼神很是精神,竟似小伙子一样,充满活力。他点了旱烟,抽了一口,吐出烟圈道:“红儿,爷爷所讲的故事,哪个不是江湖中最新鲜发生的故事?” 红儿噘着嘴道:“还真有,比方说梅花盗的故事,您就讲了七八十回了。” 老头子咧着嘴一笑,“所以这次咱们不讲梅花盗,而是讲不言刀,讲这个最近发生的事。” 红儿道:“不言刀是谁,怎么一直没听说过?” 老头子道:“不言刀,是江湖上新进成名的少侠,所以你没听过这是正常,但是他的朋友你应该听说过。” 红儿问道:“是谁,我既然听过,想来那一位肯定是一个大英雄。” 老头子道:“大英雄或许也是,但是真浪子倒是不假。” 爷孙俩一唱一和,很快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起来,是不是就能听到铜板叮当的响声,那是有人打赏。 听到铜板的声音,祖孙两个说的更卖力了。 “小李飞刀,爷爷。你说的是不是小李飞刀。”说起这个名字,大辫子姑娘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要发出光来。 “小李飞刀名气大不大?”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江湖上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那么能成为小李飞刀朋友的人,想必也非凡人了。”老头子惊堂木一拍,道:“今日咱们就好好讲一讲这位不言刀的故事。” “红儿,你知道碧血双蛇吗?” 红儿嗯了一声,道:“知道一点。”她显然只对李寻欢和李寻欢有关的人和事有兴趣,对于不相关之人,兴致缺缺。 老头子道:“碧血双蛇也是狠人了,手下从不留活口,直到遇上了不言刀。” “怎么?他们死在了不言刀的刀下?”红儿问道。 “哈哈,确实是死在了不言刀手下,但是你说错了一点。”老头子讲故事总能卡住最关键的地方,牢牢将所有听众的注意力吸引住。 “说错了什么?” “他们是死在了不言刀的拳头下。” “嗯,也对,想来是不言刀刀法太高,对付碧血双蛇不屑拔刀吧。” 红儿点点头,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你说错了。”老头道。 红儿问道:“爷爷,我怎么说错了?” 老头子抽了口烟,没有立即回答红儿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知道伊哭吗?” “怎么不知道。” “伊哭的武功高吗?”老头子问道。 “兵器谱第九,怎么不高。” “那他比起碧血双蛇怎样?” “碧血双蛇在伊哭面前恐怕连提鞋都不配。” 看客中已经有人替红儿回答了这个问题,说话的人声音嘶哑,红儿好奇的向人群中找了一眼,没看到说话的人,便没有在意,继续说道:“那又如何呢?” “然而伊哭依旧是死在了不言刀的拳头底下。” “啊!”红儿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捂着嘴惊呼一声,老头子似乎是嫌还不够吸引眼球,继续伸着三根手指道:“三拳,不言刀只用了三拳,就将伊哭打死了。” 他说的好像就是亲眼见过的一样,由不得人不相信,而且事实也确是如此。 第十五章 名传 下面有的看客道:“确实如此,我是亲眼看到过伊哭的尸体,真的是被人用拳头打死的。” 有人惊叹道:“嘶,那不言刀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另外有人接口道:“我听说是因为不言刀有金丝甲才杀了伊哭的。” “不会吧,我看就算将十件金丝甲套在身上你也杀不了伊哭。” 还有人忍不住问道:“伊哭武功这么高,还死在了不言刀的拳头下,那我看不言刀这个名号起的不妥,不妥。” 大堂之内众说纷纭,老头子则是一拍惊堂木,道:“列位看官也问了,既然不言刀单凭拳头就能打死伊哭,为何他会被人叫做不言刀呢?其实这里面要说的就是老汉在开头时说的那句话,不言刀杀人于此的由来了。” “好了,言归正传,书回正题,不言刀之所以能名传江湖,不单是前番击杀碧血双蛇与青魔手伊哭的缘故,这位不言刀真正成名,还要从一天前所发生的一件大事说起。” 红儿问道:“什么事啊,爷爷,要说有什么大事我该听说了啊。” 老头子摇摇头,笑道:“这件大事如今正在江湖上哄传,只是还未到咱们这个地方来,老头子也是机缘巧合知道了,这才厚着脸皮先在这里卖弄,一来是为老少爷们解个闷儿,二来嘛,二来也是为我祖孙两人混身冬衣穿。” 老头子起身,和孙女红儿作了个团揖,众多看客听到精彩部分,纷纷慷慨解囊,不一会,祖孙两个身边就掷满了铜钱和碎银。 老头子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吸了口烟,道:“谢诸位,谢诸位,老头子今日就卖力的讲,让诸位听个过瘾。” 他一拍惊堂木,大堂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老头苍劲的声音响起。 “江湖大浪淘沙,数不尽英雄人物,道不尽豪杰传奇,然而花无百日艳,英雄也有白头的一天。有些人可以脱离时间的束缚,名声流传千古,让后人传唱,但是终究人已作古。” 老头唏嘘一阵,道:“红儿,你可知道有长生不死的人吗?” 红儿摇头,在她这个年纪,对于死亡并没有什么直观的感觉,她的语调依旧轻松。 “爷爷,世间哪有长生不死的人,若真有,那他就不是人,而成神仙了。” 老头子道:“是啊,人哪有长生不死的,终有百年寿,与山河沧海相比,也不过如白驹过隙,眨眼而逝。不过我要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一个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存在多久的组织。” “组织?爷爷是说门派吗,少林武当分为武林泰斗,执江湖正道牛耳数百年……” “不,不是,小姑娘,你爷爷说的是青龙会吧。” 下面有人打断了姑娘的话,其实姑娘也早就知道老头子说的是什么,不过说书总要两人配合,一步一步铺垫着引出话题,哪有一开始就将谜面兜底出来的。辫子姑娘不悦的想要找出是谁捣乱,不过下面人太多,一时没有找到,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老头子倒是面色如常,没有被人“刨活”的恼怒,道:“没错,就是青龙会。” “青龙会”三字一出口,大堂内立刻鸦雀无声,空气也变得压抑起来。 无他,实则是青龙会太过神秘可怕了,无人知它是何时、何地、何人统率,何时渗入江湖。仿佛自武林开始存在那日起,它的阴影就已经笼罩在了那里。可以说,武林中发生过的所有大事件,内里都有它的影子。然而千百年来无人可解开它的真正面纱,它仿佛不存在,却又在阴影中择人而噬。 它至神秘,至强大;它并不遵从所谓仁义道德,而是按照自己的规则行事;它亦正亦邪,或者说,根本无法用正邪、善恶、黑白来度量它。 所有听说过它的名字的江湖人,都畏他,惧他,但是所有人都无可奈何。这才是青龙会最可怕的地方。 如今,它已经成了公开的禁忌。 “昨天,青龙会出动了。” “青龙会不会轻动,这次是为了谁?” 提起青龙会,红儿声音变得沉重起来,她只是天真烂漫,却非不谙世事,青龙会有多可怕,她多有耳闻。 老头子声音中有些凝重,也仅仅只是些许的凝重,但是众人没有听出来,他们被老头子的故事吸引住了,老头子道:“近百名精锐,布下了天罗地网。啧啧,这等阵势,就算是李寻欢来了,怕也是有死无生吧。” “爷爷!” 红儿皱了皱眉,娇嗔一声,似乎不满意老头拿李寻欢做比较。 老头子呵呵一笑,道:“青龙会若是行动,必然周全,便是李寻欢面对这精心布下,还不知道暗藏有多少道绝杀与后手的埋杀也恐怕是无力回天。毕竟一个人再强也终究是人,血肉之躯又怎可和金铁相抗。” “可是青龙会终究围杀的不是李寻欢。” 红儿像是揪住了老头子的漏洞,高兴的道。 “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围杀的是不言刀。五十名弓箭手结成军阵,箭落如雨,这种阵势,你认为李寻欢飞刀再利,能挡几轮箭雨?” 老头子似乎和孙女杠上了,一味地拿李寻欢举例子。 红儿也知道在那种情形下,除非是陆地神仙,否则任何人也难逃一死。 “那不言刀呢,他是怎么躲过去的?” “躲?怎么躲,所有能躲的地方都有人埋伏,头顶还有缠着利刃的渔网,谁能躲?怎么躲?” 老头子好像那天就在现场亲眼目睹过一样,所讲细节分毫不差,他略带敬佩的道:“不言刀没法躲,所以他迎着箭雨冲了上去!” “啊,那他岂不是成了刺猬?”红儿先是惊讶,随即想起了什么,拍手道:“我想起来了,金丝甲,不言刀有金丝甲,金丝甲刀枪不入,穿上它就不怕箭雨了,连刀兵也不怕了。” “哈哈,我的傻红儿,金丝甲固然是刀枪不入,可是它只是一个马甲,能护得到几处要害?” “那他?” 老头子点点头,道:“这才是让老头子敬佩的地方,不言刀直接顶着漫天箭雨,冲入人群中,大开杀戒,直到将近百名精锐斩杀殆尽,最后不言刀就着敌人鲜血,在墙上写下了不言刀杀人于此七个大字。这一次,是不言刀第一次出鞘,在我看来,却是武林中这十年来最犀利的刀出了鞘。” 随着老头子的讲解,众人脸色也是一变再变,最后全都肃然,仿佛回到了当时,看到了面对数几十倍于己的敌人时,不言刀拔刀相迎的壮举。 最后老头子道:“听说不言刀的主人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叫方不言,所以他的刀叫不言刀。” 第十六章 自戕 故事说完,人俱鸟散。 看客们有的边走边在议论,“莫非不言刀还练了一身横练功夫,所以刀枪不入?” 等大辫子红儿捡点完这一天的收获,整个大堂内就只剩下四个人。 除了她和老头子,还有两个。 这两个人虽然隔着数张桌子,但是给红儿的感觉却像是对面而座,相对侃侃而谈,如同多年未见之老友,却不知他们的话题,满是杀机。 “没想到你没死。” 声音嘶哑难听,若是红儿听到,必然能认出这就是方才为伊哭分辩之人。 “我还不想死。”淡然中满是自信,不想死,所以不论是谁,都不会将他杀死。隐藏在话中的意思很明显,霸气凛然。 红儿已经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只是隔着太远,听不真切,她本想上前询问,可是老头子一边默默抽着旱烟,一边拦住了她,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低声道:“别说话,先看一场戏。” 说罢,自言自语感叹一句:“江湖真的挺小。” 红儿问他说的什么戏,老头子摆摆手,说道“等会你就知道了。”接着抽起烟来。 红儿应了一声,默默坐在那里,看着另外两个人交谈。前面几句话红儿还是没听清楚,但是最后一句话她听的清清楚楚。 他们不知又说了什么,说话嘶哑之人最后似控制不住自己,高声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方不言,你该死!” “方不言?” 本来百无聊赖的红儿立即打起了精神,不停的打量不远处独坐的人。 红儿看见方不言果然如他爷爷所说的,是一个少年,却不是她想象中的温文尔雅,也没有多少凛冽气质。眉宇间并不是多么出众,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只是眼神中却充满了坚韧,偶尔与他眼神对接,红儿都忍不住心神一颤。 “长得不是多么好看吗?” 这是红儿看到方不言的第一想法,随即便是“仔细看看还真别有感觉。” 这让红儿脸上一红,不敢再和方不言对视。只好偷偷打量方不言对面之人。 喊完之后,那人又似后悔一般,突然感觉到有人在偷偷看他,见到是一个小姑娘,旁边就是说书老头,那人心中杀机已现。 四目相对,红儿恰好看到那双充满杀机的眼神,等看清他的面目,又忍不住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靠着门坐着的男子,是个无论谁都不愿见到的那种男人——无论谁都不愿遇见僵尸的。这个人看来就像是个僵尸,脸是死灰色的,颧骨高耸,鹰鼻阔口,好像连一丝肉都没有,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种惨碧的光。他的身材很高,身上穿着件绣满了黑牡丹的鲜红长袍。袖子也很长,盖住了一双手。无论谁看见这么样一个人,都难免要大吃一惊的。 方不言倒很是淡然,他不仅没有吃惊,反而叫出了他的名字。 “伊夜哭,我以为你还要继续跟下去。” “伊夜哭?” 红儿听到这个名字感觉有些耳熟,她的年岁很小,却随着爷爷走南闯北很多年了,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老江湖。江湖上的事她不知道的很少,所以她只是想了想,就有了答案。 然后她就吸了口凉气。 “青魔日哭,赤魔夜哭,二魔齐哭,天地变色。” 红魔手,红魔手伊夜哭,青魔手伊哭的弟弟。 百晓生排布的兵器谱排名第九的应该是两人才对,伊哭是哥哥,所以只有他上了榜,其实他们兄弟两个的武功不分上下,江湖中也很少有人比的上他们兄弟两个。 “我杀了你哥哥,你想给你哥哥报仇,但是又没有看穿我的底细,不敢贸然动手。所以你一直跟着我,然后向青龙会透露了我的行踪是不是?” 方不言自杀了伊哭不久,就感觉有一股恶意一直在他身旁酝酿,只是藏在暗处的人很小心,一直没有露出马脚。 系统所赋予的金手指,只能让他略微察觉到恶意大概得方位,不能有效定位。所以方不言遍寻不得,只能听之任之,反正他有系统傍身,倒也不用杯弓蛇影,日夜提心吊胆,只是被人窥伺惦记的滋味终究不好受,他正欲设法将之逼出,谁知伊夜哭倒也决绝,竟将他的行踪透露给了青龙会,这才引起了当夜那场埋杀。 按理说方不言对于危险和恶意会有提前感应,不会落入埋伏。这颇有些“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的意味。 但是他虽然能感受到针对他的恶意,青龙会之人并非对他不怀好意,只是纯粹的将他当成一件任务目标,期间不含任何私人感情,这才是方不言没有预料到的。 所以等方不言感觉到危险,杀机已成。 面对几乎是必死之局,方不言知道退是退无可退,只能前进。方不言为了防备不测,提前将金丝甲穿于身上,正如老头子所说,金丝甲固然刀枪不入,若是敌方只有一人,武功近似的情况下,必然稳操胜券,便是敌我力量悬殊,有了金丝甲,也未尝没有翻盘的可能。 不过这都是以一个敌人为前提的,当夜里青龙会出动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江湖纷争,武林厮杀的范畴,在方不言看来,这更像是一场微型的战争。 如果没有达到力能破军的境界,人数对于所谓的高手依旧有效。 被方不言看破了意图的伊夜哭,并没有任何慌乱,平静得道:“说的不错,我确实没有杀你的把握,所以才想利用青龙会,没想到动用青龙会的力量也没杀了你。” “事到如今,我只想问一句你是人是鬼。” 伊夜哭没有任何的不甘,那晚他就在旁观,亲眼见到方不言顶着箭雨冲入人群,漫天箭雨于他好似草木,根本伤不得他分毫。这种力量已经不是凡人所能拥有。 所以伊夜哭很好奇,以至于奋不顾身的跟了上来,就是想要弄清楚方不言身上的秘密。 方不言得知了伊夜哭的疑问,好笑的道:“我当然是人。” 伊夜哭道:“难道你的武功已经高到那种地步了?不可能。” “是啊,我也是人,当然做不到。”方不言幽幽叹道。直到那晚杀出重围,方不言才意识到自己的这具体魄究竟有多强悍。 可以说,如果不是金手指赋予这具身体的特殊体魄,他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现在,该我问你一个问题了。” 伊夜哭似乎早有觉悟,道:“你是想问我究竟对青龙会说了什么,才会出动如此的力量来杀你吗?” 方不言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不解的。凡事皆有因由,青龙会也不可能无端出动这么大的力量去杀一个人,这样不值得。而方不言自问身上并没有值得青龙会注目的东西。 至于金丝甲,不过在常人眼中是一件宝物罢了,青龙会的人不会太看在眼里。 所以方不言知道是伊夜哭陷害自己后,没有立即杀他。就是想知道伊夜哭究竟对青龙会说了什么。 伊夜哭功夫虽高,但是经历过长街一战后,方不言已经跟伊夜哭不是一个层次了,这种感觉很玄妙虚幻,但是此时的他要杀伊夜哭,用不了一刀。 所以方不言就没有将伊夜哭放在心上,他的忌惮,一开始就只有青龙会。 伊夜哭露出凄厉一笑,人人都有直觉,高手的直觉更是精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方不言的对手,道:“你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青龙会已经盯上你了,除非你死了,不然你这辈子永远也逃不开青龙会的阴影。” 说罢,衣袖里的红魔手如电光疾火一般,插进了自己的咽喉。 第十七章 设宴 “活着不好吗?” 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逝去,方不言略有些不忍。 他不是噬杀之人,也不想杀人,奈何你不杀人,别人却要千方百计的杀你。 “唉!” 方不言默默在心中给这个江湖比了一个中指。随后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祖孙俩。 “江湖确实挺小。” 方不言重复着老头子方才说过的话,走到老头身边,笑道:“老爷子贵姓?” 老头子一袋烟抽完,磕磕烟灰,重新装着烟丝。“客人有礼了,老头子哪有什么贵姓,您叫我孙老头就成。” 孙老头边说边打火,只是手指哆哆嗦嗦的,怎么也打不着。 “老了,老了。”孙老头叹息着。 方不言笑着将老头手中的火镰和火石取下,他打火的动作很不纯熟,试了好几次,才将纸煤点燃。 孙老头将烟袋凑到纸煤上,“吧嗒吧嗒”的抽着,只是任凭他怎么努力,烟袋里的烟丝始终没有被点燃。 方不言两根手指捏着纸煤,一动不动,任由纸煤燃烧,直到火苗已经舔噬到他的手指上,方不言才松开。 纸煤没等落地,就燃烧殆尽。 “老了,真的老了,怎么连烟都点不着了。” 方不言脸色如常,道:“相见就是有缘,不如一起去吃碗面如何。” 孙老头此时不复台上昂扬的模样,有气无力的道:“啊,这怎么好意思,常言道无功不受禄。” 方不言道:“就凭您方才为我扬名。” 孙老头道:“这只是老头和孙女赖以糊口的营生,怎么敢邀谢?” 虽然这么说,老头还是起身跟着方不言离开。 方不言说请老头吃一碗面,就真的请他吃了一碗馄饨面。 不加一滴水只用蛋和面,必须用竹升打成的银丝面吃起来非常脆爽,整颗虾球做馅儿的云吞,一口咬下更是让人满足,最后喝上一口面汤,在大冬天里无疑是极美的享受。 方不言身上暖洋洋的,说道:“这碗馄饨面,可还入的天下第一的天机老人之口?” 孙老头已经吃了第二碗面,等他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摸着肚子心满意足道:“吃饱喝足,人世间的幸福,莫过于此。” 方不言道:“百姓所求,也不过温饱而已。” 孙老头道:“想不到杀人不眨眼的不言刀,也会关心天下黎民苍生。” 方不言道:“茫茫众生,谁不是里面的一员,哪里有什么高下之分,关心他们不过是关心我自己罢了。” “说得好。”孙老头道:“你怎么知道的。” 方不言道:“给你点烟的时候。这个世上,我点不着的烟怕是没几个。” 他不是自傲,而是确实有这个资格和底气。来到这个世界短短时间,方不言已经知晓了古龙世界与其他名家世界最大的不同。 这个世界除了武学真气,还有“意”。 甚至很大程度上,武学和真气只是陪衬,“意”才是这个世界力量的真正根源。 “意”是什么,在方不言的理解中,“意”是一种概念,也是一种规则,更是一种精神。剑有剑意,刀有刀意,枪有枪意,天地万物,皆有其意,这里真正的强者,无不是明悟了“意”的存在。 如果说其他名家世界,内力的差距决定了实力的上限,古龙世界却颠覆了这种规则。 所以这个世界不曾存在真正的“气”系武学,打坐练气五十年,甚至不如初入江湖但掌握了“意”的少年。就像阿飞,他的快剑就是一种“意”。底层的武者练气,而真正的强者无一不领悟了自己的“意”。 可以说,这个世界很“唯心”,真的是心有多大,力量就有多大。只要你能明悟,只要你的意念足够强烈,世间便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你的剑,刀,枪,甚至是拳头。 方不言接触内力时间很短,但是经过那一夜的蜕变,凭借非人的体魄,他敢言,兵器谱前四之外,他尽可败之。 孙老头道:“真是年轻俊杰。” 方不言回敬道:“不如您老当益壮。” 孙老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方不言道:“没事,只是想见见您这位天下第一高手。” 孙老头道:“见到了,有什么想法。” 方不言道:“还不是时候。” 孙老头点点头,道:“确实不是时候。” 方不言对孙老头很客气,但不是谄媚和巴结这位天下第一,而是对于先行者的尊敬。他道:“您看我怎么样?” 孙老头道:“能成气候,可眼下有道关口,就看你过不过的去了。” 方不言道:“青龙会?” 孙老头摆弄着烟袋,一旁早就吃完面的孙小红乖巧的替他装上烟丝,打着火。孙老头美美的吸上一口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 孙老头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烟圈慢慢扩大,消散。 “知道了不要说出来。老头子听着心烦。” 方不言心中却是一定,道:“看来老人家有办法。” 孙老头道:“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有用没用还得另说。” 方不言道:“还不到时候,不然也不用烦这么多事。” 孙老头惊讶的看了方不言一眼,道:“看不出你小子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方不言道:“有信心不是坏事。” 孙老头道:“有时候信心太足也不是好事。行了,看来老头子真的老了,以后得事要少管一点了,好好安享晚年才是真。我走了。” 孙老头说走就走了,带着孙小红飘然远去。方不言没有挽留,而是静静回味着刚刚和孙老头的一番对话。 他们之间的一番对话,杂乱无序,在不知情的人听来简直是没有任何营养的废话,完全是两个人在东拉西扯,实则不然。方不言已经明白了天机老人对自己的态度。这是他最大的收获。 天机老人武功深不可测,平常和孙女孙小红隐身在酒店或客栈向人说书。但在其它时候却暗中监视江湖中各人物的动静,以维持武林各个势力的均衡。 世上无论什么事,他似乎都很少有不知道的,身若浮云,心如止水,随心所欲,无牵无挂。 但是天机老人真的是孑然一身吗,其实不然,方不言记得书中孙小红和孙驼子有一番对话。 从孙小红与孙驼子的对话中可以知道,他们是属于一个庞大的武林世家,拥有巨大的情报系统,江湖上的事无所不知,而天机老人应该是他们的当家,膝下儿孙满堂。 按年龄及小说时间线来算,他应该还是沈浪、王怜花等人的前辈。 古龙世界来历神秘的组织向来不少,所以这些不是方不言需要挖掘的,他只在意天机老人对自己的态度,他的态度将意味着方不言下一步的选择。 毕竟方不言并不是什么弱者,他已经展露了他的实力。不然天机老人也不会与他相见。 方不言也不相信天机老人就这么恰巧让他遇上。现在天机老人肯现身与他一见,方不言就明了他的态度。 所以方不言借这番谈话直接向天机老人摊牌,他无意江湖纷争,只是想要天机老人的天下第一名号。不过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人总要有一个目标,而天机老人也没有动怒,反而对方不言充满了欣赏,并且向方不言隐晦的透露了他可以帮助方不言摆脱青龙会的阴影。 这表明天机老人背后的实力可以对抗或者牵制青龙会的部分力量。 但是这种帮助并非没有代价,或许寻求天机老人这样的正道人物帮助,所付出的代价很小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或许只需要一个承诺。但是方不言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方不言来到这个世界且真正经历过生死之后,就真正明白了靠任何人都不如靠自己这个道理。 方不言看着店主人收拾桌子上的碗筷,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慢慢踱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乌云和黑夜交接,今夜才刚刚开始,方不言还要去赴一个宴,一个他自己发起的宴席。 第十八章 和解 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有一家百年老店,方不言吃了一次,就喜欢上了他们家的菜。 所以他选择在这家老店设宴,解决一段江湖恩怨。 天色已晚,距离方不言约定的时间已经很近,方不言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花雕酒温的正好,菜香酒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啪!” 门帘掀起,店小二引着铁传甲进来。见到方不言,铁传甲面色复杂,方不言的事迹这几日已经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 方不言起身邀铁传甲坐下,给他倒上一杯酒,道:“老铁好久不见了。” 铁传甲端起酒一饮而尽,道:“这几日我一直听见你的名字。” “虚名而已。”方不言并没有感觉名声的变化于他与任何实质性的关系,一如既往的淡然。 铁传甲道:“你可知道,你目前的声名,可能别人需要十几年才能达成。” 方不言无所谓道:“虚名而已,谁想要,我可以将这种机会给他。你知道,就是因为这种所谓的名声,我惹上了大麻烦。” 他们几人只是偶遇,可以说萍水相逢,但是短短几天却惺惺相惜,结下了别人可能相处几年也不能结下的情义。 再相见,方不言和铁传甲并没有任何生分,所以方不言可以肆意的向铁传甲诉说自己的烦恼,铁传甲也可以因为方不言一纸邀约孤身赴宴。 “青龙会的事,少爷听说了,正在想办法,我帮不上忙,但是还有些力气。” 铁传甲说话一如既往地简短,但是里面透露出的意思让人听着心安。 方不言摆摆手,重新倒上酒,道:“不要说这些了,今晚是为你的事。” 铁传甲道:“有些事拖延的太久了,也该了结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后就听有人问道:“小二,我找一位姓方的朋友。” 随即小二引着一人进来,只见来人白袍银枪,一看就是个江湖豪客。 方不言起身相迎,铁传甲也面色复杂的站起来。 方不言拱手道:“来人可是中原八义之一的边大侠。” 来人也对方不言一拱手,道:“不敢当,鄙人边浩,不言刀之名这几日可是如雷贯耳。” 铁传甲欲言又止,边浩冷然道:“不知方兄邀我兄弟几人何事?若是和这个畜生有关,那就不用说了。” 铁传甲闻言脸色黯然,方不言道:“好说,边大侠先请入座,喝杯水酒,待方某所邀之人俱到齐,再容方某秉明其中是非曲直。” 边浩道:“好吧,等会聆听方兄高见。” 这时有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个披麻戴孝的独眼妇人。她是中原八义老大“义薄云天”翁天杰之妻,其他六人加上边浩便是中原八义现存的七人。 独眼妇人环视四周,待看到铁传甲时,道:“好,终于都到齐了,好啊!”她说话的声音犹如九幽的厉鬼,冷幽幽的,带着一股子寒气。 她本是一个屠户,是以腰间别着一把屠刀,而今日,手持屠刀不为宰杀畜生,而是要杀一个人,铁传甲。 方不言笑道:“我和老铁是相识,又久仰中原八义的忠义之名,所以设下这顿晚宴,希望和大家交一个朋友。” 中原八义中的老七公孙雨道:“交朋友好,我最喜欢交朋友,尤其是方兄这样的少年俊彦。若是往日,我必然要与方兄把酒言欢,喝个痛快,只是今日不同,我等需要处理一件家事,请方兄稍待,改日,不,明日必当给方兄赔罪。” 明明方不言要比公孙雨小太多,公孙雨一口一个方兄叫的热络,却一口咬紧处理家事,明摆着把话说死不想要方不言插手他们之间的恩怨。 方不言笑着给每人倒了一杯酒,想要说些什么,突然皱着眉道:“哪里来的老鼠。”一甩袖子,桌子上一根竹筷已经电射出去,众人看的分明,竹筷落处,直接将上好青砖铺就的地板洞穿,整根竹筷没入地里只余一个幽深小洞不知深浅。 “好大的力道,好深厚的内力。”众人悚然一惊,却听方不言歉意道:“我还以为是一只老鼠,原来是我看错了。” 众人知道方不言是有心露出一手绝技用以震慑,不过他也达到了目的,在场众人自问谁也无法做到方不言这般。 独眼妇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好俊的功夫,江湖上再出一俊杰也。” 方不言道:“妇人谬赞。” 独眼妇人敛裾行了一礼,道:“多谢不言刀今日设宴款待,不言刀好意小妇人心知肚明。铁传甲这厮看着虽然一副忠义之向,实则是狼心狗肺不可深交。不言刀莫要被这等小人蒙蔽,先夫昔日就是错看了小人才死于非命,若非今日得到方大侠邀约,小妇人也见不到这等小人,小妇人先行谢过,等手刃了此仇人,小妇人再来请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中原八义中的老八赴汤蹈火西门烈喝道:“铁传甲,你还不受死?” 铁传甲惨然一笑:“我早该死了,来吧,铁传甲无怨无悔。” 他们中间一个瞎子呸道:“无怨无悔,你也配提这四个字。受死吧。” 瞎子是中原八义中的老二“有眼无珠”易明湖,他虽然眼瞎,功夫却不弱,话音落,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着铁传甲咽喉刺去。匕首也非凡品,还未触及皮肤铁传甲已经感觉咽喉处一阵刺痛。 他虽然练了铁布衫也挡不住这样锋利的匕首,更何况他心中半点抵抗的想法也没有,反而闭上眼睛引颈受死。 “当!” 匕首好似与金铁相交,铁传甲睁开眼睛发现匕首距离他咽喉不足三寸,被两根手指牢牢将匕首夹住,匕首不得再进一分。方不言道:“好锋利的匕首,用来杀人却是不好。” 说罢,手指一弹刀身,易明湖只感觉一阵汹涌大力涌来,手中拿捏不住,匕首已经脱手而出,钉在房梁之上。 “老二!” “二哥!” “二哥!” …… 中原八义其他人纷纷上前,一边护住易明湖,一边拿起兵刃对准方不言,独眼妇人冷然道:“阁下是要为铁传甲出头吗?尽管阁下武功高强,我等也不惧你。” 易明湖虎口隐隐作痛,一手扶着手腕道:“不言刀,你要知道天底下还有讲理的地方,不要以为拳头大就可以胡作非为。” 方不言走到中原八义面前,道:“我道天下间拳头大就是道理,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讲理的地方,也罢,既然你们要讲理,咱们就好好讲一讲道理。” 独眼妇人道:“好,正要天下都知道这个畜生究竟做了什么。”她指着铁传甲道:“姓铁的,你说还是我说。” 铁传甲脸上带着痛苦,道:“大嫂……” 独眼妇人提高声音道:“住口,你不配这么叫我。” 铁传甲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何苦再去提它。” 他对方不言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铁传甲的确该死。” 方不言道:“老铁,该不该死你自己说了不算。” 瞎子道:“姓铁的,你不要在那假惺惺的装可怜,我要是你,哪里还能苟活,早就一头撞死了。” 方不言道:“你也住口,他该不该死,你说了也不算。” 公孙雨道:“我们说了不算,铁传甲说了也不算,那谁说了算?” 方不言道:“自然是我,我说了才算。” 公孙雨刚想说“你算是什么东西。”却被方不言冷冷瞧了一眼,就感觉坠入冰窖一般,嘴张了几张,终究没有骂出来。 方不言道:“这件事是我发起的,就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翁家大嫂,你是说翁大哥是死在铁传甲手中是不是?” 独眼妇人道:“可不敢当不言刀这么称呼。”她心中有气,瞎子拉了拉她的衣袖,独眼妇人按捺住怒气,“总归是因他而死。” 方不言道:“好端端的,铁传甲为何要杀他呢?” 中原八义中的一个樵夫忍不住道:“为何?还不是因为姓铁的心怀叵测,忘恩负义,这种小人我恨不得杀之后快。” 他在中原八义中排行第六,一柄开山斧使得大开大合,性格也是直来直往,方不言不理他,道:“凡事有因必有果,我倒是知道另外一个故事。” 第十九章 冷香小筑 中原八义其他人见到铁传甲后无不情绪激昂,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唯有一人,自始至终沉默寡言。 方不言走到那人面前,笑道:“金四哥。” 原来那人就是中原八义的老四金凤白。 金凤白面色变得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方不言对视。 方不言走到他身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保守秘密的滋味不好受吧。” “啊!你!” 金凤白猛然抬头,浑身一颤。 瞎子离金凤白最近,扶住他的胳膊,关切问道:“老四,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姓方的暗算你了。” 金凤白对瞎子的话充耳不闻,他不妨隐藏了近二十年的秘密被方不言一口道破,直勾勾的盯着方不言,不妨对上方不言的眼睛,只觉得心神一漾,心关失守,竟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他本想矢口否认,此时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们的对话声音很小,只有瞎子眼盲耳聪,听到一点内容,一拉金凤白的袖子,道:“老四如何了?” 金凤白受瞎子一拉,眼睛脱离与方不言的对视,这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急急退了几步。 “你这是什么妖术?” 方不言笑道:“哪有什么妖术?金四哥,有时候自以为是的为他人好,实则是害了那个人,连带着他的亲朋好友。二十年了,铁传甲变成了鬼,你们呢?天天活在仇恨中,又过得怎么样?” “这?” 金凤白痛苦的闭上眼睛,陷入了挣扎。 铁传甲面露不忍,道:“莫要逼他,翁大哥因我而死,如今我来认罪伏法来了,翁大嫂,你不是想杀我吗,来吧。” 他又对方不言道:“你若是拿我是朋友,就不要再管了,你现在还自顾不暇,离开吧,去找少爷,他会有办法的。” 说罢,直挺挺站在那里,闭目等死。 方不言鼓掌道:“好一个忠义无双的铁传甲,到死还不忘关心朋友,你们说,这样的人值不值得结交?” 其实中原八义已经看出了端倪,此时纷纷沉默,方不言决定往里面添上一把火,道:“前几日,我遇到了天机老人,聊的投机,从他那里听到了几段江湖公案,其中一个感觉很有意思。我给你们讲讲,说啊,从前有一个大傻蛋,为了成全一个人的名声,不惜忍辱负重多年,而其他几个大傻蛋呢,完全不能明白那个大傻蛋的用意,二十年如一日的想要杀掉那个大傻蛋,还自诩忠义。还有一个大傻蛋,虽然知道了那个大傻蛋的用心,却碍于被杀之人不能说出口,眼睁睁看着几个大傻蛋纠结不休,你们说,是不是很好笑,他们几个大傻蛋是不是很傻?” 方不言说的虽然很含糊,但是其他人不是笨人,自然听出了话里隐藏之意,正是影射他们几个。 中原八义的老六是个直肠子,直接道:“你要说什么就直说,不要弄这些弯弯绕绕。” 易明湖道:“六弟,人家已经说的很明显了,咱们就是那几个大傻蛋。” 金凤白突然跪了下来,狠狠地朝铁传甲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又朝着中原八义其他几人道:“方大侠说的不错,我们就是几个傻蛋,我更是大傻蛋。铁兄,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不想更对不起你,这对你不公平,我说,我全说了。” 金凤白不说,其他人隐隐有几分明悟,独眼妇人有些接受不了,方不言道:“有些事是难得糊涂,但是这件事你今日不弄明白,还想着带进棺材吗?”他将金凤白扶起来,按在椅子上,又让其他几人落座,一一倒了一杯酒。最后到铁传甲时,铁传甲面色复杂的看着他,方不言道:“老铁,或许你心里有点恨我,但是不要小看了仇恨的延续性,如果你今日不解决了它,它可能会让几代人都陷于无间不可自拔。” 最后方不言道:“长夜漫漫,略备薄酒,诸位慢聊,若是能相逢一笑泯恩仇,也算是方某的一桩功果,告辞。” 方不言手执杯酒虚敬,满饮此杯之后,长笑三声,飘然离去。众人面色复杂的看着方不言身影远去,久久不语,唯有铁传甲一声长叹,易明湖睁着已经瞎了浑浊不清的双眼,叹道:“世间竟有如此奇人哉!” …… 方不言走在路上,兴致前所未有的高昂,大步前行,夜色不能阻挡他的步伐。他此时酒力上涌,风也不觉寒,雪也不觉冷,风雪正好。 忽觉许久不见动静的“系统”有了异动,他也不急去看,伴着风雪,一路前行,不知何时,竟然来到了一处梅林,梅林梅花正盛,傲雪更艳,幽幽梅香弥漫,梅林正中,一所精舍妙心独立,掩藏于重重冷香之中,恰似这里的主人,神秘动人。 冷香小筑,江湖第一美人林仙儿的闺阁,不同于少林武当,却又是江湖人眼中的“圣地”。 没有往日里的灯火通明,也没有了昔日里的丝竹管弦交错,此时的冷香小筑,只余清冷暗香,缕缕薄雾弥漫,方不言进来时,林仙儿素衣散发,不同于往日里的娇媚,此时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静静地坐梳妆镜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不言道:“好一副美人伤悲春秋之图。” 林仙儿见到方不言时,脸上已经挂起了笑容,她的笑容仿佛能感染到任何人,任何人看到她笑了,也会跟着笑起来,同样的,任何人看到她哭,心里也会紧跟着揪起来。她的笑已经成为一种常人无法抵抗的武器。 好在方不言不是常人。他只是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带上一壶酒来,好小酌一番已飨此时此景。 仿佛知道了方不言的想法,林仙儿快乐的站起来,走了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壶酒。 白玉壶,碧玉盏,灯下美人笑靥如花,不问原由,林仙儿陪方不言喝了三杯酒。 酒色如琥珀,入口回味,只觉香气扑鼻,就是不知这是酒香,还是美人幽香。 三杯酒下肚,林仙儿脸颊浮现一抹嫣红,她有点热了,打开一扇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动白衣飘飘,吹乱美人青丝如瀑。这时的林仙儿就像雪中的精灵,越发的迷人。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莫名的诱惑。这种诱惑足以让人沉沦不可自拔,就是方不言也略微一怔,心神恍惚。 林仙儿笑了,这时的笑充满了自信,这种自信来源于她的美貌,不知多少豪杰枭雄都败在了她的美貌之下。 看着恍惚的方不言,林仙儿嘴角勾起,她享受这种征服感,享受这种看着一个个只能她仰望的大人物对她言听计从,变成一只只狗熊的快感。 林仙儿想要拉起方不言的手,却感觉脖颈一凉,低头一看,是一柄刀,刀虽然没有出鞘,散发的寒意已经让她忍不住发抖,隐隐传来的血腥味,更是证明这柄刀绝对不是摆设。 “这就是鼎鼎有名的不言刀吗?” 林仙儿身体还在抖,但是她还是挺直了腰,她仿佛料定方不言不会杀他,道:“你不觉得对一个美女喊打喊杀不是英雄所为吗。尤其还是对你这位大英雄十分仰慕,恨不得以身相许的美人。” 林仙儿是多变的,此时的她柔弱弱的,更能激起人们心中的保护欲。 方不言不为所动,道:“我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对一个美人喊杀不妥,但是我又想不出还能把你怎么样?要不然把你的脸划上几刀?” 林仙儿的脸苍白起来,她柔弱的伏在地上,像对强者的妥协,她道:“你想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 “看来容貌果然是女人的死穴。”方不言收起刀,林仙儿道:“你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这柄刀?” 方不言道:“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帮我办件事,帮我找到怜花宝鉴。” 林仙儿气鼓鼓道:“你这可不像求人办事的态度。” 林仙儿无疑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或许知道怜花宝鉴的名头,但是没有问丝毫关于怜花宝鉴的事。 方不言知道林仙儿已经答应了,或者说事到临头由不得她不答应,但是方不言并不担心林仙儿会用拖延之计。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怜花宝鉴应该在林诗音那里,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十日吧,十日后这个时候,我会到这里取,你大可以把消息透露给你的那些知己,也可以找那些人对付我,哪些人我想不用我一一提醒你了吧。不过相信我,你绝对会后悔这么做。” 方不言自信的道,他同样有自信,这种自信来源于他手中的刀。 最后方不言道:“都说女人最喜欢自信的男人,希望我的这种自信你会喜欢。” 第二十章 红梅剑舞 方不言离开冷香小筑很远了,还能听到里面乒里乓啷一阵打砸的声音,细细听,还能听到咒骂之声。显然林仙儿被他气坏了。 如今的林仙儿,暗地里如何,无人知晓,明面上已经隐隐有“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呼,多少人想要一亲芳泽而不得。 就这样一位“天下第一美人”,能被方不言气的不顾形象破口大骂,传出去也不知能引得多少人羡慕。 方不言却是对这份“殊荣”完全不感冒,反而是对林仙儿方才招待他的酒念念不忘。 “早知道该多喝一杯的。” 方不言摇头晃脑,似是回味美酒的馥郁芬芳。这酒初时只觉柔滑,后劲儿极大,此时酒劲上头,天上突兀飘起雪花,方不言也不觉冷,趁着酒意,忽然升起了想找人围炉夜话,赏雪小酌的兴致。 若是在先前社会,方不言可能还有种种顾虑,而今却是完全的兴之所致,行之所至,当即举目四望,随意辨别方向,哼着小调,便去找人喝酒去了,满天风雪中,他越走越快,只留下几句足以表明他心情的曲调,似在风声中久久不能停息。 ………… 李园,也就是现在的龙府,不远处有一处梅园,此时腊梅怒放,白天远远望去,有如被火烧红了半边天一般。 方不言找到李寻欢的时候,李寻欢正一个人倚靠着一株老树喝酒,在他身周,零散的躺着几个空酒壶。 “我得意的笑,我得意的笑……”方不言打老远就哼着小调,直到走到李寻欢身边,道:“果然,如果一个人想喝酒了,那就去找李寻欢绝对没错,因为他会陪你喝。” 李寻欢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扔给方不言一个酒壶之后,继续发呆。他似乎陷入回忆之中,只是偶尔喝上一大口酒,呛得连连咳嗽,咳的撕心裂肺,直到咳得眼泪都留下来。 看着李寻欢狼狈的模样,方不言只是小口的喝酒,他似乎真的只是来小酌,一壶酒喝了好久才喝完。 “啧啧啧。”喝完酒的方不言把酒壶一扔,绕着李寻欢转了一圈,道:“看来老天果然是至公至正的,这个世界有人得意,就会有人失意,有人开心,就会有人流泪。” 方不言不知道所谓的剧情此时还有几分,不过看李寻欢的模样,就知道他已经和龙啸云,林诗音有过接触了。就是不知道龙小云有没有如同原着一般,被废了武功。 “你想说什么?” 李寻欢终于“活”了过来,眼睛中慢慢恢复了生机。 “我是说,老天是公正的,当老天从你身边夺走一样东西,相应的,它就会再补偿你一样新的东西。不要给我说什么你想要的不是这些,你弃之如履的,世间有的是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想要得到。而你视若珍宝的,却不知在他人眼中其实一文不值。”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你都知道,只是你不愿意去懂罢了,我现在就像是在叫一个假装睡着的人起床,如果他自己不想醒来,任谁也叫不醒他。” 方不言这么一大段话说完,不禁有些口渴,随手团了一团落雪丢入口中,冰凉的雪水并没有给他舒适感。 他没指望自己能一番“嘴炮”就让李寻欢振作起来,但是当他看到李寻欢此时的可怜模样,方不言感觉自己体内突然涌上一团火,这团火来的突兀,燃的猛烈,以至于连他的理智也开始燃烧,他控制不住的想要给眼前之人狠狠一拳,想要将他打醒。 方不言真的这么做了,他放下了对身体的控制,然后他的思绪仿佛离开了他的身体,就这么看着“他自己”狠狠一拳打到了李寻欢的脸上,在这一刻,方不言感觉自己成了一个看客,这个世界上什么都离他很远,一切都与他无关。 下一刻,如同云端坠落,方不言又做回了自己,他还维持着出拳的姿势,李寻欢则是被他打了一个趔趄,当他站起来,昔时英俊此时满是风霜的脸上,已经红肿了起来。 李寻欢没想到方不言说动手就动手,方不言则是尴尬的收回拳头,他也不知为何控制不住自己,此时勉强道:“有句话叫做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以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而今这种滋味我却是懂了。你看你而今成了什么样子,不要把你自己想的太重要,这个世界缺了谁,明日照样又是新的一天。记住,你叫李寻欢,但是你不是别人眼里的李寻欢,你也成不了别人眼中的李寻欢,你需要做的就是做好你自己,活成你心中想要的样子,而不是别人需要的样子。” 方不言本来是想为自己的行为勉强分辩几句,谁知几句话下来,越说越流畅,越说越痛快,最后慷慨陈词之下,将自己想说的,不愿意说的,全部说了出来。 此时的方不言,感觉此时是自己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最放松,最肆无忌惮的时刻。意犹未尽之下,他抄起地上未喝完的酒,猛然灌了几口,正喝的尽兴,不料手中一空,酒壶被李寻欢夺走,李寻欢几口将壶中酒喝完,又拿起一壶酒猛灌下去。道:“我要醉一场,今夜我要大醉一场。” 方不言抄起一壶酒,道:“今夜本来就想找人喝酒,而今听你一说,我更想喝酒了,来,干。来到这个世界,我还不知醉酒的滋味,来,今夜一醉方休。” 李寻欢道:“好,一醉方休。”此时的他已放开所有顾虑,什么仪态,风度,什么地位,身份,统统与他无关,他就想痛快的醉上一场。 此时雪花尚飘,乌云不知何时消散,月上中天,银华伴雪,雪落梅梢,方不言饮酒赏梅,见此情景,道:“酒到醺酣处,花当烂漫时。可惜呀可惜。” 李寻欢道:“可惜什么?” 方不言道:“可惜阿飞没来,此时有美景美酒,若是有剑舞助兴,才可谓美哉。”方不言进来也听到过阿飞的传闻,这位想要在武林中成就自己名声的少年,此时已经初现峥嵘。 “阿飞来了也没用,他的剑,可是只用来杀人的。” 李寻欢闻言起身,道:“不过那也简单,阿飞不来,还有我。” 方不言奇道:“你,你还会舞剑?” 李寻欢踉跄的步伐,已显露出酒意,骨子里的少年意气此时却迸然勃发,道:“人称不言刀功夫竟全在拳脚之上,为何我就不能舞剑?” 他劈掌落处,一株碗口粗细的梅树应声而折,随即毫芒一闪,方不言全神贯注之下竟未发现李寻欢何时出刀,树枝枝丫尽去,只留主干。 李寻欢以树为剑,挽出几个剑花,上下打量一番,道:“好剑,果然是好剑。”说罢,仗剑一跃,来到梅花丛中,摆开架势。 李寻欢并未施展当今任何门派的剑术,而是以“击”“刺”“格”“洗”四母剑起的基本剑路。 方不言深知基础的重要性,因为任何一门高深剑法,其组成部分万万是脱离不了这基础剑法的范畴,高深剑术不过是对其的精心控制整合,真正的关键是由使剑者审时度势,从而发挥出化腐朽为神奇的威力。 就像在李寻欢手上,一套最为基础的剑术,却比而今任何一套剑法都要精妙,再比如丐帮的一位帮主,一套烂大街的太祖长拳仍然能打遍天下无敌手,这就说明世上没有废物的招式,有的只是好高骛远的凡人罢了。 不过方不言不意李寻欢在剑术上还有如此的造诣,无数精妙绝伦的剑招信手拈来,有如羚羊挂角,无痕无迹。 “剑”在他手中,宛若成了一个画笔,任由李寻欢以天地为幕布,“剑”在李寻欢手中,宛若一只笔,任由他书尽心中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 是以在方不言看来,至少此时这片梅园中自成天地。通过手中剑,李寻欢已经和这片天地建立了莫名的联系,他便是此时这片梅园的绝对掌控者,能引导在这片天地中人的七情六欲,想让人笑,别人便会笑,想让人哭,别人便会哭。 然而这种掌控,并非勉强,而是一种惶惶大势的引导,让人不由自主的由着他的心意做了,事后别人却发现不了半点不对。也就是方不言因为意志方面“加过点”,勉强觉查出一丝不对,却也只能随着李寻欢直抒胸臆一般的剑舞,该哭就哭,该笑便笑,就仿佛完全和李寻欢建立起情感上的共鸣。 如果换种说法,那就是此时此刻,方不言已经被夺了心神。若是此时两人敌对,这就意味着还没开战,方不言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我与真正强者之间的差距吗?”没有气馁,也没有莫名升起大丈夫当如是的豪情万丈。这一刻,方不言只是盯着李寻欢脸上的那片红肿,莫名有些心慌。 第二十一章 毒 事实证明方不言的预感是对的,这也证明了一点,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方不言所付出的代价就是顶着一对乌眼青三天没敢出来见人。 “一直冲动一直爽,冷静之后火葬场。” 第四天,有所好转的方不言小声嘀咕着穿越前广为流传的金句,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保定城中。嘴角还带着满是收获的喜悦,看起来心情不错,只是间或中还夹杂一丝郁郁。 他和李寻欢之间只是玩笑,李寻欢也不可能对他下重手,方不言消失三天,其实是对李寻欢那晚舞剑时略有所得,故而闭门整理收获。 那夜他受益匪浅,可以说他此时距离真正的高手行列不过临门一脚。就算是那临门一脚,对他来说也不算障碍。 不到一月,方不言能从一个普通人跨越重重关卡即将踏入真正的江湖顶峰,这要传出去,绝对会惊掉无数人的大牙。 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方不言通过这三天的静思,明悟了前路。 方不言清楚,他现在的实力,看似很强,不过是表面的强大。起码有九成九来自于他的“金手指”,若是离开了“金手指”,他便什么也不是了。 只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才是自己的实力。 “况且就算是完全发挥出我的“表面”实力,也只不过是欺负欺负一般的江湖人,碰上真正的强者,还是不够看的。” 方不言有预感,如果他和李寻欢生死相搏,最后死的一定是他自己,就算耍赖一般凭着他的“坦克”体质,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同归于尽吧。 方不言如今就是一大堆沙子,看似强大,却是一触既散。 所以方不言有意的控制自己不要那么早踏出那一步,他还需要磨砺,足以将沙子煅成钻石的磨砺。 因为方不言清楚“诸天宝鉴”代表着什么,他所在这个世界与之相比,不过沧海一粟。 方不言迫不及待的想要脱离此界的窠臼,领略诸天之上的风光。 这是在他发现身怀“诸天宝鉴”之后,脑海中霎时间萌生出的念头。 这也是方不言最终定下的目标。这个目标很大,也很空,但是方不言就是想要实现它。 不论中间遇到什么阻隔和困难,都要实现它。不存在三分钟热度,也没有经过仿佛衡量深思,这就是方不言内心最深的渴望。 但是为了这个愿望的实现,方不言必须放慢步伐,因为这条路很长,长到可以让人绝望。所以方不言必须每一步都要踏的更稳。 “就算是蝼蚁也能有一颗巨龙的心,何况于生而为人乎。” 方不言轻弹不言刀,不言刀在鞘中似附和轻鸣。他收拾心情,漫步于长街之上,欣赏起数百年前的风景。 保定城北控三关,南达九省,自古以来就是畿辅重地,都南屏翰,实为连接各地的交通要枢。平时南来北往的商家络绎不绝,此时逢市集,更是较之平常热闹十倍。 方不言徜徉于闹市,东瞅瞅西逛逛,不时买下果脯芽糖之类,发给在大街上玩闹的小孩,不一会身边就多了一串孩童嘻戏玩闹。 方不言也笑嘻嘻的加入孩童的游戏,将记忆中儿时玩过的跳方格,砸沙包的玩法交给他们。然后笑吟吟的看着孩子们玩。他也不管这个时代究竟有没有这种玩法,只是想着怎么也要在这个时代留下一点痕迹。 时过晌午,陆续有父母喊自家孩子回家,然而孩童接触到新游戏正是疯玩的时候,哪里肯依。再三不应下就有大人过来领人,遇上性子急的先朝自家孩子屁股上“啪啪”两巴掌。 方不言在孩子抽泣声和大人的教育声中迈步离开。碰上一些大人防备的眼光他也不在意,走的更加洒然,闲庭胜步中,将足迹遍布城中。 待到夕阳西斜,方不言缓步登上一段古城墙。这古城墙不知是哪个朝代留下的,残垣断壁,烽烟不再,唯有细微之处尚留一丝半点的刀劈斧剁的残迹,无言昭示不知埋湮于哪一段青史的战争。此时残阳映的周边一片血红,方不言忽然听到一阵笛声,闻之与中原音律大相径庭。伴随笛音的还有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笛声偶有转折,窸窣之声亦随之变动。 “嗯?”方不言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朗声道:“原来是苗疆的朋友,不知这位朋友来此是吊古来呢,还是伤今来呢?” “呸,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你小子见识倒是挺广的,也罢,我且问你,金丝甲可是在你手上。既然知道你家大爷是苗疆来的,还不快快奉上来。你家大爷今日心善,还能留你一个全尸,不然……嘿嘿……” “你说那么多废话干嘛。”从西面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那人,方不言听的清楚,在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人,方才说话的在他东面。 西面那人继续道:“不然就让你喂了本大爷的圣虫,让你尸骨无存。” 随着西面人发话,南面和北面各自响起一段笛声,受到笛声驱使,跑出许多蝎子蜈蚣之类的剧毒之物,各种毒物五彩斑斓,密密麻麻纠缠一片,令人头皮发麻。 方不言看的清楚,笛声只能勉强驱使这些毒虫,时而还有毒物挣脱笛声互相吞噬,方不言记得原着中出现过的能驱使毒虫的只有苗疆极乐峒五毒童子一脉。这一脉毒术造诣最高明的就是五毒童子,在原着中被李寻欢以飞刀解决,但是在这过程中李寻欢也数次被五毒童子防不胜防的毒术弄得焦头烂额。 看人数方不言猜想五毒童子并未亲身到来,来人可能是他的几个徒弟,在原着中属于可有可无的龙套。不过方不言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光是眼前毒虫的数量也让他有些忌惮。 虽说下毒一向为江湖人所不齿,方不言却没这样的想法,对此他并不轻视。尤其是见识了驱使毒虫这一项,利用好了简直就是古武版的“爆兵流”。 想到这,方不言突然记起各种小说对于苗疆毒术的种种脑洞,像什么毒人,改造人,能使人面目全非甚至兽化的蛊虫。反正各种效果逆天以至于作者都圆不过来的毒,最后总结成四个字“苗疆奇毒”就自带“你懂的所以不解释”效果。以至于在方不言这一代人心中,提起苗疆,固有印象就是古代版生物黑科技的研发中心。 所以抱着这样的情怀,方不言无视了他们的叫嚣,而是反问道:“听说苗疆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你们既然是苗疆来的,那么应该听说过金蚕蛊吧。你们的毒术水平能做到移花接木,换血再造吗?培育出来的毒虫,就比如说蜈蚣,有剖开壳里面是雪白肉质的那一种吗,就是油炸一下吃起来鸡肉味的那种。不是说五毒吗,怎么只有蜈蚣,蝎子什么的?对了,我忘了这是冬天,蛇去冬眠了,但是以你们的技术,不能研发出一种改变蛇天性的毒来嘛?或者可以培育出一种没有冬眠这种规律的蛇的新种类?” 众人被方不言这一连串问题问的思绪有些紊乱,好半天才气急道:“小子你敢耍我们?” 人也从暗处走了出来,四人年纪虽然全已不小,但却打扮得像是小孩子,身上穿的衣服五颜六色,花花绿绿,脚上穿的也是绣着老虎的童鞋,腰上还扎着围裙,四人虽都是浓眉大眼,相貌狞恶,但却偏偏要作出顽童的模样,嘻嘻哈哈,挤眉弄眼,叫人见了,连隔夜饭都要吐了出来。 最妙的是,他们手腕上,脚踝上,竟还戴满了发亮的银镯,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直响。 方不言对他们的容貌没有什么太大的看法,只是有些失望道:“果然,从苗疆出来的不一定都是科学家,我着相了。” 其中一个童子还未来得及开口,方不言率先斥道:“闭嘴,我不想听你们说话,现在趁我心情好,不想杀人,赶紧滚。” 依托于五毒童子的庇护,苗疆极乐峒的人素来蛮横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气,闻言张口就骂,话到嘴边,只听到劲风来袭,不等反应过来,嘴里就是剧痛,往外一吐,各自吐出一粒石子,运气不好的,除了石子外,还能吐出几颗牙齿。 “管好自己的嘴,不然下一次……”方不言没说完,就看到有人欲用笛声驱动毒虫进攻。他站在城墙之上,居高临下,毒虫虽然一时间近不了身,却也将他团团围住。 这四个人也聚在一起,自以为方不言已经无计可施,得意忘形之下对他指指点点,叫嚣道:“我看你怎么死?” 方不言自腰间囊中摸出四把飞刀,不待四人反应过来,只见四道白芒飞过,随即飞刀已钉入他们的咽喉。 方不言叹了一声,他虽然没练成小李飞刀,然而对付他们几个又何须用小李飞刀呢? 没有了主人的驱使,这些毒虫首先各自噬咬起来,哪里顾得上方不言,方不言从毒虫中脱身,从附近的铺子里买了火油,连带这几人的尸身,付之一炬。滚滚浓烟之后,天地复归清明。 第二十二章 玉箫铁笛 方不言从外面回到居所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向来在吃住上不肯委屈自己,故而住的是当地最有名的客栈。房间也不是普通的客房,而是二层的精舍,外面是独立的小院。院子虽然不大,却是经能工巧匠匠心独运,精心布置,把一个南方的小桥流水生生搬到了北方这个院子中,景致错落有致。正直隆冬,本来花草树木枯败,然而几株腊梅梅花正艳,红梅似火,白梅幽幽,沁着梅香点缀其间,别添几分颜色。 院子里灯火通明,景色丝毫未受夜色影响,方不言在二楼楼台独坐,室内温暖如春,他将门窗打开,院子里的景致一览无余。 他身旁银丝炭炉炉火正旺,上面温着美酒,酒香四溢。 方不言一边饮酒,一边聆听流水叮咚。这一刻既无案牍劳形,也无丝竹乱耳,甚至连雪也来凑趣儿,不大不小,不紧不慢的落下来,将院子里的布景重新映衬。 几杯清酒下肚,方不言突然听到一阵笛声,笛声悠扬悦耳,纯粹空灵。待细细聆听时,却似有还无。方不言知道这是有高手以极高明的内力将笛声送出,若是自身实力不够,根本无法察觉。 方不言并未有探查笛声出处的想法,江湖之大,能人异士层出不穷,遇上就是有缘,相逢何必去相识。方不言借着笛声,一边赏雪一边饮酒,自得其乐,也是逍遥自在。 突然笛声乍停,随即叩门声响起,待方不言允许,店中小二手持箩筐推门进来,却是挨个房间为火炉添炭,此时正到方不言这里。 店小二利落的将火炉中余烬清理,换上新炭,只是在重新引燃火炉时出了一点问题,小二随身带的火刀怎么也打不起火来。 店小二善于察言观色,他看的出方不言是江湖中人,他也知道江湖人士的行事秉性,生怕拖延时间太长让方不言感到不耐烦,却没想到越乱越忙,手忙脚乱之下怎么也打不着火,登时吓得满头大汗。 方不言则和声安慰,他来此界这么久,见到有人用火石火刀和火绒取火也是感到新鲜,于是主动凑上前观摩。方不言生怕小二紧张,一边观摩他的动作,一边和小二聊天。 许是方不言和缓的态度起了效果,店小二不那么紧张了,一边升火,一边又生怕怠慢了方不言,就搜肠刮肚找些趣事说与他听。 自古以来酒楼客栈这种所在就是三教九流云集不绝,自然消息流通也最为广泛。方不言还真从店小二口中得知了最近在江湖上出现的几件“大事。” 第一,李寻欢还是被陷害为梅花盗,这一点方不言并不奇怪。龙啸云和林仙儿一个比一个能算计,一个比一个会演戏,李寻欢重情重义,这是他的优点,也是最大的软肋,龙啸云当年就是利用李寻欢的这种性格,赢得了美人,也塑成了他们三人延绵至今的悲怨纠葛。 第二件则是兵器谱排名第二的龙凤金环上官金虹重出江湖,并且创立金钱帮。方不言对此不置可否。因为在他记忆中上官金虹正式步履江湖,是在梅花盗事件结束一年后,如今金钱帮也只是草创,远没有日后“金钱落地,人头不保”的威势。 “哗!” 店小二终于将火升起,此时忙不迭往里面小心夹炭,一边继续说下去。这第三件事却是与方不言自己有关,近来青魔手和红魔手双双死于他之手,百晓生重排兵器谱,将方不言的“不言刀”排在兵器谱第九,取代了尹哭的位置。 听闻自己的排名,方不言并没有升起任何情绪,在他看来,兵器谱排名不过是故纸堆里的一行字,代表不了什么。他的目标是天下第一,不是说把兵器谱排名第一的名字换成他就行了,更何况兵器谱不排女子,不排魔道,上面的排名并非所有人都能信服,在江湖中,一切终究是以实力说话的。 送走店小二,笛声又响起,这次笛声中多了些杀伐之气,闻之仿若置身于金戈铁马之中,后来犹如金鼓齐鸣,万马奔腾一般。 蓦地一缕箫声混入笛音之中,箫声幽幽,与肃杀的笛声又有不同。宛若靡靡之音,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令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方不言只感心中一荡,蓦地转醒,他知道远处有精通音律的高人以笛音箫声为刃,展开了一场无形的较量。忙镇慑心神,却发现身上竟然使不出半分力气,如英雄进了温柔冢。 方不言知道箫声有异,竟然能消磨人的意志,当即收敛心神,他虽然不会道家心法,好在自身意志坚韧,强行让自己进入“心无所滞,身在局外,笃静致虚”的状态,内心空明。 此时笛声愈发激昂,箫声却逐渐低落,若有若无之间,更让人忍不住凝神聆听。箫声笛声本都是人间至音,双声纠缠杂作,混成的音调却怪异之极,犹似巫峡猿啼,子夜鬼哭,此高彼低,彼进此退,互不相下。 然而在方不言听来如雷贯耳之声,除他之外,偌大的客栈竟无一人察觉。方不言凝神抵挡之际,忍不住苦笑一声,暗道倒霉。 比拼的两人内力均已臻至化境,乐意造诣也是炉火纯青,是以他们可以凭借音律杀人于无形,又可将奏出的音波只用于对方而不泄露分毫。是以常人听之不闻,就像空气中除了氧气还有其他种种,虽然存在,却对常人没有任何影响。因为相对于常人,这些已经是另外一个层面上的事了。 常人接触不到,自然不会受到伤害。方不言不一样,可以说他正接近或者已经处于这个层次,听得到,自然接触的到。作为闯入这个战场的第三人,自然而然就会被这争斗中的两人波及。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收敛心神,等于退出战场,置身事外,只是作为旁观者,方不言不再受到针对。然而并未露面的两人这种另类的对决方式,也激起了方不言的兴致,他自来到此界,这种以音波为武器,玄之又玄的战斗方式是从未见过的,方不言见猎心喜,抄起不言刀,准备加入战局。 当然,他并非直接提刀闯入,而是盘膝而坐,屈指轻弹,不言刀隔着刀鞘,依旧嗡嗡作鸣。方不言竟是弹指为乐,拍刀相和,对笛音箫声进行压制。。 乍闻刀鸣,笛音与箫声皆是微微一顿,随即笛音,箫声,刀鸣三者同时加入战团。箫声有时与笛音争持,有时又与刀鸣缠斗,三般声音此起彼伏,斗在一起。 第二十三章 虚与委蛇 方不言还是首次以这种方式与两位高手隔空相斗,不过相较于真刀真枪的斗上一场,此举更是一种意志力上的比拼,如此方不言还是要占上一点便宜的。 是以方不言愈战愈勇,随着战况愈演愈烈,他从一开始只是不落下风,到最后竟变成了箫声和笛音隐隐联手对抗方不言。 不过方不言一开始就未从笛音和箫声中感受到有杀气,他知道原本两人是友好切磋,点到为止。但是随着他加入战团并且占据上风,局面开始不受控制,两人骑虎难下,原本空灵的箫声和笛声中渐渐多了一分烟火气。 方不言是以刀鸣渐低,放缓攻势,随着他收回力道,箫声笛声也渐渐低弥下来,最终三者归于无声。 方不言起身回床安睡,浑然不妨外面还有两位不知名的高手存在。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方不言稍作洗漱,下到客栈大堂,随口吩咐小二去外面摊位买上一碗豆腐脑,几张烙面金黄的葱香油饼作为早餐。 相较于在楼上雅间独自**致的饭食,方不言还是喜欢大堂里人多热闹的氛围。 方不言来的挺早,等他来到大堂,还有两个人已经早早坐在那里。他两人正在说话,神色也甚为熟络,却没有坐在一起。 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的,是一个身上穿着件锦乡道袍的道士,银丝般的头发,挽成了个道士髻,斜插着根晶莹圆润的箫。 他的年纪至少也应该在五十以上,在这个时代,相比于四十岁以后就可以自称老朽的人,他的脸色却是红润的,连一条皱纹都找不到,一双眼睛也仍然黑白分明,炯炯有光。 坐在那里,方不言可能看出他身材仍然是笔挺的,绝没有丝毫龙钟老态,领下银丝般的长髯飘拂,修得干净而整齐。 老道士的桌子上摆着一杯茶,和一碗素面,他吃一口素面,喝一口清茶,动作却没有任何繁琐之感,方不言也从来也没有看过装饰如此艳丽、如此注意仪表的道人。 隔着老道士几排桌子,同样是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个老人,他本来是和老道士说着话,待方不言进来,便低头拿出一本书来看。他看得很出神,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别的事。 相比于老道士华丽的衣着,他穿着件很破旧的绵袍子,一张脸很瘦,很黄,胡子很稀疏,看来就像是个营养不良的老学究。 老学究似乎没有看到方不言,用手指醮了点口水,将书翻过了一页,又津津有味地看了下去。 方不言径自走向一张桌子,等着店小二将早饭替他买来。 突然,老学究将书小心翼翼的放进怀中,起身伸了一个懒腰。随着他的动作,方不言扫到老学究腰间别着一根笛子,笛子通体黝黑,像是铁铸的,沉甸甸的。 客栈外有一片梅花,梅花开得正盛,突然风起,透过大堂,带来一阵阵梅香沁心。 方不言倒了一杯茶,道:“我还道是哪位高人这么有闲情逸致,原来是铁笛先生和东海玉箫两位前辈高人驾到。” 东海玉箫道人是兵器谱前十位的高手,也是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中唯一没有出场的兵器谱前十位高手。他真正出场是在九月鹰飞中。说起来方不言如今排在第九位,位次比玉箫道人还高一位,但是方不言认为除了兵器谱前三位之外,其他几位如果看排名来排实力,绝对是一个大坑。 就像红魔手,他比青魔手更厉害。可是青魔手排名第九,九月鹰飞中红魔手却打不过排名第十的东海玉箫。 玉箫道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温和的小老头,笑起来更像。 他道:“哪里敢当方小友一声前辈高人呦,那不是折煞贫道了吗?说起来方小友在兵器谱上的排名可在贫道之上,可见江湖辈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贫道和铁笛道兄可都老了。” 铁笛先生不乐意道:“好你个玉箫老儿,你自己服老就服老,何必再牵扯本先生?” 他又笑着对方不言一拱手,道:“昨夜我与这玉箫牛鼻子好久未见,正想以乐会友,没想到惊扰了小友,真是罪过,望小友勿怪,勿怪。” 玉箫道人闻言也是拱手施礼赔罪。 方不言是一个人敬我一尺,我让人一丈的性子,面对铁笛先生和玉箫道人低声下气的赔礼,相较于此时同龄人那种少年意气,以及非黑即白的热血性格。作为一个穿越者,方不言多少带着些许现实社会特有的圆滑。 此时也道:“昨夜分明是晚辈无知无礼,竟然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贸然扰了两位前辈的兴致。多亏两位前辈心胸宽广,也是爱惜晚辈,对晚辈多有忍让,不然晚辈能不能站在这里聆听两位前辈教诲还是未知,前辈还请恕晚辈无礼了。” 说罢,方不言也是施了一礼。 此时他三人各自拱手为礼,都将自己身姿放的极低,随后三人大笑,起身互相道了几句久仰。经过一阵商业互吹,正所谓花花轿子人人抬,在方不言三人各自吹捧了对方几件生平最有名最得意的大事以后,他们已经变得极为熟络一般,彼此的称呼也由前辈晚辈变成老哥小弟了。 虽然口中称呼的亲密,三人还是坐在各自选定的座位上,玉箫道人继续吃面,铁笛先生继续看书,方不言则抬头遥赏外面的梅花,偶尔对视,目光也是十分亲密,只有在隐晦中各自暗骂一句:“老(小)狐狸。” 对于他们两人,方不言自然是知根知底,铁笛先生虽然未入兵器谱,却在原着后期作为五大高手之一出场,甫一出场时,就给人世外高人的感觉,笛声响起,桃花纷纷被笛声催落,可见其内力精湛。 铁笛先生出场就是要杀阿飞的,但是当他看到阿飞受伤后,说让阿飞三招。虽然阿飞一剑秒伤了铁笛先生,铁笛先生还要履行承诺让阿飞再出两招,当阿飞在他肩膀拍了两下,算三招已过,这个时候铁笛先生突然出招,用暗器伤了阿飞,但是没有杀阿飞。从他这一举动来看,倒也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 但是对于玉箫道人,方不言始终不敢大意。因为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魔教爱欲天王班察巴那,魔教也是一个令人忌惮的组织,,方不言虽然不知魔教与青龙会比如何,却也同样深不可测。所以他面对玉箫道人时,很是凝重。 店小二带着给方不言的早餐进来,还没近前,方不言已经闻到了葱油饼的独有的葱香,瓦罐内的豆腐脑雪白如脂,透露出大豆的甘甜清香,上面再调有店家自制的韭花酱和各种小菜,已经令人闻之食指大动。 然而面对这样的美食,方不言却叹了一口气。 玉箫道人关切的问道:“小友为何叹气,可是不合口味?不如让贫道做东,去尝尝这里的有名特产如何?” “唉。”方不言悠悠叹了口气,道:“有劳道长挂心了,我只是不忍看到如此美食被浪费了罢了。” 说罢,方不言却将豆腐脑和香喷喷的油饼扔向窗外。门外有一条流浪狗问道油饼的香味,飞快跑过来,衔到一边大吃起来。 方不言见状又叹了一口气,迎着玉箫道人和铁笛先生古怪的眼神,又道:“好端端的美食被人浪费,还有一条生命即将消逝于方某眼前,方某也没胃口了。罢了,少吃一顿也当清清肠胃吧。唉,这也是你的劫数,也算你的结束,愿你下辈子……哈,下辈子怎样,方某又如何去置喙,只能愿你下辈子投个人身,也好找方某算一算帐吧。” 说罢,他便自顾自出门去了。 铁笛先生心道“不是你在浪费食物吗,又关什么下辈子何事,又和谁算账?真是奇怪。” 随即,铁笛先生听到外面一阵呜咽,却是流浪犬不知怎的蜷缩在那里,嘴边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油饼,口吐白沫,耳鼻流血,眼见已经活不成了。 “有毒?” 铁笛先生和玉箫道人对视一眼,却听已经走远的方不言道:“两位的茶也凉了吧,还是不要喝了,不然怕是要闹肚子的。” 玉箫道人一挥衣袖将眼前茶杯摔落,却见随着茶水落处,地板无声无息间已经腐蚀出几个坑洞。铁笛先生见状,也将自己面前茶壶掀翻落地,茶香四溢的茶水变得漆黑,闻之腥臭扑鼻。 铁笛先生脸色骇然,道:“好狠的毒,好高明的手段,是谁在暗地害人,究竟是谁?” 玉箫道人脸上也没有温和的笑容,他的眉头紧锁,没有说话,展开身法只在几个呼吸间查遍客栈四周,一无所获。 他也想知道究竟是谁要他的性命,却无人回答他了。 (幼苗新书求支持,求关爱,感谢对不起谢谢侬的推荐支持。) 第二十四章 五毒 方不言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漫不经心的从怀中掏出一张面饼,大嚼起来。 吃到一半,他将半张饼朝着无人处晃了晃,又从怀中掏出一包肉脯,就着肉脯吃完这张饼,摸着肚子道:“好像有点渴了。” 说罢,就近找到一间茶水铺,叫了一壶清茶。不过等到店家沏好茶,方不言好像又不渴了,不着急喝茶,反而对着茶壶评头论足,最后将这茶连茶壶一起买了下来,提溜着茶壶扬长而去。 只留下店家一脸茫然,不知所谓。 走到僻静处,方不言摸出一柄飞刀,小心的将茶壶中的水倒出一点,浸在刀身,细细端详一番,冲着无人处突然嘿嘿一笑,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手中飞刀如一匹白练,穿堂过户,电射而出。随即不远处传出一声闷哼,一道人影踉跄而出,飞刀正中面门,那人倒地抽搐几下,便无声息。 方不言走至尸体旁,那人穿着与先前方不言所见极乐峒苗人打扮无二,老大岁数作孩童打扮,此时眼睛张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方不言摇摇头,看了一眼他面门上的飞刀,道:“还想让你自食其果,眼下也不知是飞刀先把你致于死地,还是刀身上你下的毒先把你毒死的。真是无趣。” 他接着道:“都说五毒童子,睚眦必报,为人最是狠毒,下毒手段令人防不胜防,不过眼下方某闲来无事,倒是想和你玩上一场游戏,看看是你先把我毒死,还是我先把你揪出来。” 他知道五毒童子擅用毒,可借用一切动植物为媒产生毒杀人,而且令中毒者根本不知是怎么中毒的。武林中人无不闻风丧胆。但是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因为他从不露面。又或者说见到他真面目的人全都会变成死人。 方不言自从杀了五毒童子几个门人,就知道五毒童子的报复也将随之而来,是以提前做好布置,处处小心提防。 五毒童子毒术惊人,这一点方不言却不担心。他能感知恶意,可提前预知危险,就像今早在客栈和茶铺中,五毒童子的门人尾随下毒,就被方不言识破,并将之击杀。所以方不言单凭这一点,已经立足不败之地了。 方不言在大街上游荡,时至晌午,又回到客栈,不过他并没有在客栈内吃饭。前番只是五毒童子门人出手,现在他仅凭那浓重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就知道五毒童子准备亲自出手了。 “开了全图挂真是莫名的爽。”他来到一株梅花树下,掘开土包,取出一个早先准备好的包裹,里面尽是干粮肉脯和清水。熟知剧情的方不言又岂会不做好准备,这些食物足够他完成这场游戏。 示威般扬了扬手中的包裹,方不言却没有回到他的房间。他的布置虽然滴水不漏,也自信五毒童子真正奈何不了他,不过还是要防备五毒童子狗急跳墙,避免殃及无辜。 这场游戏只是方不言临时起意,他与林仙儿约定日期将近,为了在等待中不那么无聊,用以加以调剂。但是方不言不会容许因为自己一时兴趣,却殃及了无辜之人。而且也是减少五毒童子下毒的媒介,这段时间他会尽量避开人群。 不过方不言在离开时,看见玉箫道人和铁笛先生并没有离开,远远的打了一个招呼。这两人显然是知晓了他被五毒童子盯上,却不如常人一般避之不及,反而来到方不言身前。 铁笛先生虽然像是老学究,为人却甚为风趣,捏着稀疏的胡子围着方不言绕了两圈,口中啧啧有声,道:“果然是年少英雄,少年俊杰,敢直面五毒童子,老头子佩服,放心,每年清明时节,你的坟头肯定有老头子敬上一碗酒。” 玉箫道人闻言皱眉道:“你这老头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满嘴里吐不出象牙。”他郑重其事的道:“小兄弟,待你为武林除害,贫道再与你把酒言欢。” 方不言对铁笛先生的话不以为忤,笑笑没说话,此时听到玉箫道人定下的约定,连忙摆手道:“别,您可别这么说,在我们家乡,您这才叫给我立g呢。” 他将不言刀扛在肩头,满是潇洒的挥挥手,道:“五毒童子不过是藏头露尾的鼠辈,在常人眼中犹如勾魂索命的无常。如今我也算是被无常盯上了吧,别人尚且避之不及,两位前辈却仍然肯与晚辈这么亲近,真是让晚辈感动。” 铁笛先生摇摇头,道:“苗疆之毒,厉害之处就是防不胜防,我可没有小友你的本事,该避还是要避一避的。” “我先走了。” 朝着玉箫道人点点头,铁笛先生提气轻身,几个闪身飘忽不见。 玉箫道人跺脚道:“这老儿跑的倒是挺快。” 方不言笑道:“打得过打,打不过跑,铁笛先生真是我辈中人。” “哈,方某也要告辞了。五毒童子,你可要坚持久一点,如此游戏才够尽兴。”方不言朗声说道,又与玉箫道人告辞,不过他并未施展轻功,只是缓步离去。 玉箫道人则在原地叹息,却不知是为方不言还是五毒童子两人中的谁? 昔日的‘李园’,如今虽已变成了‘兴云庄’,但大门前那两幅御笔亲书的门联却仍在。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 两幅御笔亲书的对联贴在大门上,向世人述说着属于李园昔日的辉煌和荣耀。 不过现在的李园,除了门上那副对联,其他一切在李寻欢眼中已是太陌生。兴云庄比之李园往昔还要气象恢宏,整片宅第连云,庭园林木,冠於两河,但是这个豪宅的主人却变成了如今的龙啸云龙四爷。 李寻欢已经是一位过客。 他方才已经见到了他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人,见面之前,心里已满是伤痕,见过之后,更是痛彻心扉。 无言离去,却没有发现隐在黑暗中充满恨意的眼神,李寻欢落寞的背影,却带给黑暗中人带满快意的笑。 ………… 兴云庄此时灯火通明,正院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此时张灯结彩,显然是兴云庄正在欢饮达旦。 正中房间,案上设着铜炉香鼎,各种精美菜肴也被丫鬟流水介一般奉上。 他这一桌,下面客座上仅坐着几人,每一个都是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这里面名声最响亮的,当然是“铁面无私”赵正义、“一条棍棒压天下,三颗铁胆定乾坤”田七,还有“摩云手”公孙摩云。 其他几人虽然声名比之略逊,也都是一方豪强。庄主龙啸云端坐主座之上,手举酒杯,意气风发,与他人谈笑风生,却是不忘兼顾,绝不冷落一人。被他接待的人无不笑的开怀。 龙啸云同样也很开心。 他也很是享受所有人的恭维,他一手将兴云庄打造成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所在,江湖上无不盛传龙四爷豪爽大气,为人四海,这是他最为骄傲的地方。 这证明了他不比那个男人差在哪里。 不过这种好心情在他接到一个消息后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二十五章 拜庄 龙啸云接到消息有人来拜庄,而且以这个人的名头还需要龙啸云亲自迎接。 其实这不算什么,若在平时,来拜庄的人名头越大,便对龙啸云和他的兴云庄越有好处,那么龙啸云越是高兴。 因为这个世界同样存在名人效应,有头有脸的人物拜访,代表了对兴云庄的承认。所以别说只要龙啸云在门口迎接,哪怕是出城三十里,龙啸云也乐意。 可偏偏来人是兵器谱新晋第九的不言刀方不言,他还有一层身份,是李寻欢的生死之交。 这层身份本来是李寻欢自行放出去的,目的自然是维护方不言,毕竟方不言曾与青龙会有过冲突。青龙会这种庞然大物,李寻欢自己也感到棘手。 但是对于青龙会而言,对待李寻欢,以及像李寻欢这样的一时人杰,他们也有自己的行事标准,一般不会招惹。 这是一种平衡,所以深谙其中奥秘的李寻欢,使用了这种方式对方不言进行保护。 所以方不言常说把李寻欢当做敌人,那是一种悲哀,但是与他成为朋友,绝对是一种享受。 不知是李寻欢的这层金身起了作用,还是曾答应帮忙的天机老人出手相助,这段时间方不言一直没见青龙会的动作,仿佛他已经被遗忘。 有些时候被人遗忘,的确令人不爽,不过对于方不言来说,被青龙会遗忘,这是一件好事。 但是方不言的到来,对于龙啸云来说,就是一件彻头彻尾的坏事。 龙啸云知道方不言招惹了青龙会,也知道方不言与五毒童子打的赌,这已经在江湖中传的沸沸扬扬。不过这都不算什么,龙啸云也认识青龙会中的人物,其中不乏重要人物,只要他愿意付出代价,一切都可以谈。 他也不是很畏惧五毒童子,五毒童子的手段多,龙啸云自己的朋友更多,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打造成孟尝春申一样的人物,惹了他就如同捅了马蜂窝。这就是名声的好处,五毒童子如非必要,也不愿意招惹他。 江湖是腹黑的,吃人不吐骨头,但是江湖中也从来不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这种朋友一般被称为生死之交。 比如曾经的龙啸云与李寻欢。 在龙啸云看来,方不言身上的麻烦都不算麻烦,只要他和方不言不深入交往,仅仅只是点头之交,那么这些麻烦就落不到他的头上。 不过偏偏方不言和李寻欢有关系,龙啸云讨厌李寻欢,无比厌恶他这个也曾交托生死的结义兄弟。也同样厌恶一切与李寻欢有关的事物和人。他或许也曾感激过李寻欢为他做的一切,但是感激过后,就是无比的厌恶。 因为李寻欢的存在时刻提醒着龙啸云,他引以为傲的兴云庄,只是李寻欢的馈赠,他最深爱的人,也只是来自李寻欢的可怜。 尤其是后者,当一个男人不是靠自己得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是兄弟让的,这对任何人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他因为李寻欢的让妻背了一辈子黑锅,江湖人人皆知。 所以李寻欢必须要死! 但龙啸云对林诗音又爱的极深,婚后林诗音对李寻欢念念不忘,他终于发现有些事情是很难改变的。妻子心中归属的,永远是那份属于李寻欢的情感,他因爱生妒,又因李寻欢给了他一切的缘故,而对李寻欢从关外返回心生恐惧,所以借“梅花盗”之事,利用李寻欢的弱点,企图将李寻欢置于死地。 李寻欢对龙啸云有恩,而且是大恩。但是这份大恩已经是龙啸云还不起的了。即便用命也还不起。而李寻欢一直是对他仁至义尽以德报怨。 所以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法来面对李寻欢,面对林诗音,甚至是面对他的儿子龙小云。这种复杂的感情的无法释放就变成了绝对的仇恨。 龙啸云认为最值钱的就是自己的命,既然连用命都还不起了,也只能不还了,相反,他还会要了恩人的命。如果恩人不在了,这份恩情自然也不用还了。这不光是他自己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很大一部分人的惯有想法。这就是恩大成仇。因为恩太大了,他们不知拿什么去还。 尽管如今的龙啸云已经连李寻欢这三个字也不想见到,听到,更遑论是李寻欢亲口认定的朋友,但是他必须强迫自己招待方不言,而且是要用心招待。 因为同样的,方不言不仅是李寻欢的朋友,他还是百晓生认定的兵器谱第九,兵器谱所排的前十大高手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影响力。这种影响力足以引动江湖风云变幻,这是对于他这种野心勃勃的人来说尤为需要的。 兴云庄中门大开,龙啸云已经在门前等候,同样跟着等候的,还有赵正义、田七,公孙摩云,以及中途到来的“铁胆镇八方”秦孝仪和“玉面神拳”秦重父子,都是名镇一方的“江湖大佬”。 方不言姗姗到来,见到门前早早等候的龙啸云。 龙啸云相貌堂堂,锦衣华服,颌下微须,身材高大,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始终令人如沐春风,这样的人,任谁第一印象都不会差到哪去,可谁又能了解他内心深处那暴戾和卑微的矛盾。 方不言率先开口,客气的道:“龙四爷,久闻盛名,不请自来,冒昧打扰,还请见谅。”他又向四周之人抱拳道:“因为方某,累的诸位兴师动众,是在太折煞了。” 方不言不会把喜怒置于言表,龙啸云同样也不会,方不言客气,龙啸云更是客气,不过他的客气并非只是表面的礼让,而是从李寻欢那里论道:“你是我兄弟的朋友,自然是我龙啸云的兄弟,兄弟首次来到我家,我这做大哥的怎么可能不来迎接。兄弟到我这庄上,不要急着走,只要不嫌大哥这里破败不入眼,就拿这里当自己的家。” 方不言微微一笑,打蛇随棍上道:“大哥客气了,说不得这几日真要叨扰了。” 龙啸云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对了,兄弟,这几位贵客大哥给你介绍。” 说着,龙啸云拉着方不言的手将公孙摩云等人一一介绍给他,真的如同一个宽厚的兄长对幼弟关爱有加。 赵正义、田七,公孙摩云,秦孝仪表现得很友善,笑呵呵的一副平辈论称的模样。暗地里偷偷打量。唯有秦重,看到方不言年轻明显稚嫩的模样,不免有些轻视,却也是对他满是好奇的审视。 方不言这个人,来历成谜,武功路数更是成谜,他虽然已经成名,但是赖以成名的不言刀究竟是一种什么刀,谁也不知道。 未知,永远是最令人忌惮的。 也许有人怀疑方不言的战绩,然而更多的人对方不言身上的这层迷雾感兴趣,他们都想扒开方不言的这层迷雾。 面对秦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方不言只是朝着他拱拱手,在龙啸云的引领下步入正堂入座,因为方不言的到来,龙啸云早早地就吩咐重新整治一席酒宴,从而为方不言接风洗尘。 龙啸云被众人推坐了主位,秦孝仪坐了左上首,方不言也被推至了右上首。其他人依次落座,如此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忽然龙啸云又接到禀报,说是藏剑山庄少庄主游龙生到了。 游龙生的身份不比寻常,龙啸云亲自迎出去。游龙生众星捧月一样的进来,一眼就看到方不言了,登时怒不可遏,直接剑指方不言道:“姓方的,可敢与我一战?” 第二十六章 祸水 “如何不敢?” 面对挑衅,方不言从来不惧。 龙啸云脸色有些难看,不过只是瞬间又挂上了笑容,道:“游少庄主,方兄弟,你们两位都是难得的少年俊彦,相见自然是惺惺相惜,想来是以武会友也是应该。不过既然小庄有幸邀的二位,不如暂赏龙某一个面子,先饮杯薄酒,暖暖身子。” 游龙生一向与龙啸云交好,闻得龙啸云相邀,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当即寻了一个位子坐了下来。方不言则似笑非笑的看了龙啸云一眼。 游龙生连喝了三杯,忽然瞪着方不言道:“酒也喝了,开始吧。” 方不言微笑道:“你喝完了,我可没喝完,要跟你鼎鼎有名的游少庄主动手,我可少不得要喝几口酒壮壮胆子。” 游龙生瞪着他,忽然仰面狂笑起来。 “你的胆子可不小。” 众人这时已经看出来了,游龙生与方不言似有旧怨,不过除了少数几个人想阻止而不得,其他人都想着如何试量一下方不言的斤两,此时见游龙生跳出来,便都存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只听呛啷一声,游龙生已拔出了腰畔的剑。 剑光如一泓秋水。 有人惊呼道:“专诸鱼肠,武予夺情,人以剑名,剑因人传,人剑辉映,气冲斗牛。”这是三百年前,一代剑豪狄武子的夺情剑! 方不言道:“好剑!好剑!可惜,终不如我的刀。” 他的手上,多了一把刀,刀并未出鞘。 游龙生冷声道:“这就是你的刀?出鞘吧。” 其他人神色也都有些许凝重,自从方不言以刀成名,江湖中却从未再见他刀出鞘。 “不用。”方不言摇摇头。他并不是轻视游龙生,而是觉得没有必要。游龙生苍白的脸突然涨得通红,满头青筋都暴露了出来,剑锋一转,哧的自方不言的脖子刺了出去。 方不言面带微笑,淡淡道:“凭阁下的剑法,还不足以劳动方某用刀。” 游龙生怒道:“你可是在找死了,就这样的剑法,要杀你却已是绰绰有余了。” 喝声中他已又刺出十余剑! 只听剑风破空之声,又急又响,桌上的酒壶竟啪的被剑风震破了,壶里的酒流到桌上,又流下了地。这十余剑实是一剑快过一剑,一剑妙过一剑。行云流水,剑法自然,几乎无懈可击。将游龙生在剑法上的造诣展现的淋漓尽致。 方不言由坐着已经站起来,手里还端着一杯酒,但这十余剑也不知怎地全都刺空了。 游龙生咬了咬牙,出剑更急,一剑一剑中几乎没有了停顿,仿佛只是一剑。场中有人喝了一声彩,但是更多的人沉默不语。 游龙生的剑法很是精妙,换成别人,此时早就被刺成了筛子。但是方不言就在那里,游龙生却一剑也没有刺中他。 方不言道:“我之前说过,有些事不做就不会有后果,做了,后果很严重。你的剑很快,放眼江湖,想来能比你更快的也没有几个,你的剑比别人快一分,你的命就比别人要长,这是好事。但是你的剑太快了,快到不只是敌人,连你自己也被迷住了眼睛,看不清了。” 在漫空剑影之中,方不言居然还能好整以暇的说话,而且他的这番剑论令场外许多人陷入沉思。有人沉思,也有人叹息,因为他们看出,游龙生早就已经输了。 游龙生又急又气,根本无暇听及,怎奈剑锋偏偏沾不到对方衣袂。本来他一剑刚要刺向方不言咽喉,却发现他的剑锋距离方不言的喉咙不知怎么就远了一寸。 而方不言忽然向左晃晃身子,他的剑却跟着向右刺去,方不言身子在向右转,他剑锋立刻跟着改向左,却不知剑怎么多刺出一分。他剑势再变,还是落空。 而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宛如他两人事先排练好了一样,方不言向左,游龙生出剑就向右,俱是完美避开了凌厉攻势。 游龙生第二次急攻又全部落了空处,他感觉自己的剑反而受了方不言的控制,他手中的剑贯行的也不再是他的意志,在这一刻,他的剑已经与他自己产生了隔阂。 连自己的剑也不受自己支配了,这对于一个剑客来说,绝对是不可接受的。游龙生大吼道:“你这是什么妖术?” 方不言道:“哪有什么妖术,不过是你的剑太着急了,而我恰好又比你看的远罢了。剑法要诀快、准、狠,其实还有第四个字,等。剑法的快准狠都能练出来,但是等,却要靠自己去悟。比如你朝我刺剑,始终刺不中我,因为你始终没有等到适合的时机,刺出让我无法躲避的一剑。” 这也是方不言刚刚产生的感悟,游龙生的武功其实不弱,若是半个月的方不言对上游龙生,也许会赢,决计不可能赢得这么轻松。即便是现在的他,真论功力,论剑法,也不比游龙生高出太多。 然而游龙生的剑法缺少一点灵性,没有这种灵性,即便他再练十年,二十年,也不过是一个常规的高手,永远无法和阿飞,郭嵩阳这种顶尖的剑客相比。 古人讲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说白了,方不言和游龙生此时已经不是同在一种境界了。方不言境界要比游龙生高,就像登山,方不言此时站的比游龙生要高,看的自然比他广,看的自然比他清楚。 游龙生此时出什么招,下一剑是什么势,方不言看的一清二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就是这个道理。 游龙生见方不言在漫空剑影之中,居然还能施施然点评他的剑法,又气又急,咬紧牙关,施展生平绝艺,心中灵光一现,竟然于此时打破原有桎梏,道声:“死来。”一剑刺出三十六道剑影,笼罩方不言周身要害。暗道:“这次又看你如何。” 眼见游龙生剑法凌厉至极,有人惊道:“这莫不是昔年巴山顾道人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风舞柳剑’吗?” 当时就有明白人反驳道:“回风舞柳剑可没有哪招杀机如此凌然。” 方不言不见慌张,他看出游龙生竟在他的压迫下临阵突破。此剑虽然妙手天成,却未精心打磨,对付一般人乃至比游龙生高出一个层次的对手,尚能出其不意,对他却未必有效。 只听“叮”的一声,漫天剑影消散,众人忙观结果,游龙生却已经露出笑容。他感觉已经刺中实处,不料下一瞬脸色大变,踉跄后退,原来夺情剑剑尖被一只酒杯套中。 方不言早就看出游龙生的剑路,早早等候,此时胜负已经一目了然。 游龙生如遭重击,浑身颤抖,抽身后退之际,手中夺情剑掉落也浑然不知,看着最后结果,眼眶通红,好似要哭出声来。 多情剑落地,发出“哐当”一声,酒杯也应声而碎。 方不言叹了一声,将夺情剑捡起来,道:“果然是好剑,招也是好招,换上一个人最后一剑绝对躲不过去,就算是我,你剑上的力道再加上一分,也能刺穿酒杯刺中我。” 游龙生也是出身名门,耳濡目染之下见识也是有的,他如何不知武功高上一线就是差的天壤之别,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有那一分力道的,方不言只是在安慰他,不过游龙生也感激方不言的安慰。 他从方不言手中接过夺情剑,正色道:“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好。”方不言答应了,“如果你能继续保持最后一剑时的水准,一年后,我期待与你再会。” “嗯?”游龙生有些不明所以,很快又陷入沉思,最后沉默的点点头,也没有理会其他人,迈步而出,待走到门口时,方有些犹豫的道:“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让你别忘了昔时之约。” 他说这句话时,有几分悲切,又有几分不甘。 “林仙儿!” 方不言脑中闪过一个名字,不由暗道一声:“真是红颜祸水。” 第二十七章 游戏结束 方不言站着不动,其他人也都若有所思的观望着他。 游龙生很强,而且家学渊源,游龙生是“藏剑山庄”藏龙老人的儿子。藏剑山庄不仅持有武林重宝,上古神兵鱼肠剑。庄主藏龙老人与少林,武当,昆仑三大派的掌门人也是生死之交。游龙生本身更是当代第一剑客‘天山雪鹰子’前辈的惟一传人。出身,背景,无一不让人恻目。很多人眼中,游龙生未来必然是站在江湖最顶端的人。 而且游龙生现在武功也不弱,一手剑法可以说放眼江湖,在年轻一辈少有敌手,甚至老一辈中能胜过他的也不多。 方不言如今名气大的厉害,但是终究是崛起时间太短,所以游龙生开口挑战方不言时,众人大多认为游龙生即便不敌,最多也是棋差一招罢了。没想到游龙生使尽全身解数都没奈何得了方不言。 游龙生走后,本来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冷清下来,龙啸云勉强说了几句场面话,酒宴重新开席。 当众人落座,秦重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起初的轻视。龙啸云一杯一杯的喝酒,脸色很不好看,赵正义和田七企图缓和气氛,说了几个开怀笑话,效果寥寥。 龙啸云酒越喝越多,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这在平时是决计不可能发生的,但是最近李寻欢入关给他带来的压力,再加上方不言的刺激,让龙啸云罕见的失态了。 就在龙啸云即将喝醉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到他身边,将他手中的酒杯接过去。 “爹,娘说你不能再喝了。” 清脆的童声让龙啸云有些散漫的意识迅速归拢,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他依稀看到远处纱帘里那个带着关切的眼神。 这让龙啸云真正清醒过来,林诗音已经是他的妻子,还和他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这种结果是谁也改变不了的,龙啸云想明白这一点,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随即,笑容又慢慢爬回他的脸上,龙啸云一把将龙小云揽起,道:“你看看,你看看,方贤弟,你还没见过你家大侄子吧,你大侄子可是顶顶佩服你的,听说你来,非要吵着见你一面。” 龙小云长得很清秀,一双灵活的眼睛使他看来更聪明,他的脸色也那么苍白,苍白得使人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龙小云从小被娇惯的很任性,但是那些宠爱娇惯都夹杂着忧郁的成分。林诗音多少有些心不在焉,龙啸云则是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的龙小云没变成没有大脑的大少爷。 相反,他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这种成熟很让人心疼,也让很多成人汗颜。 见到方不言,龙小云清秀的小脸上恰时的笼上一层红晕,腼腆的冲着方不言一笑,拜倒在地上,结结实实的给方不言磕头见礼。 聪明礼貌的孩子总是让人喜欢,即便这种礼貌是装出来的。但是伪装之下的心性让方不言很欣赏。龙小云的心性注定他能在江湖中活的长久和精彩。 大人的世界总是不想让孩子过多的参与,方不言和龙小云聊了几句,龙啸云就打发龙小云离开了。 龙啸云目送爱子在一帮婢女簇拥下离开,转过头来发现方不言同样含着笑望着他。 “这孩子很不错。” 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不喜欢听别人夸奖自己孩子的,即便是龙啸云,此时脸上的笑也真诚了几分,道:“过奖过奖,龙某只希望这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就好,至于其他的风风雨雨,自然由龙某一肩承担。” 方不言摇头笑道:“岂不闻虎父无犬子,令公子年纪虽小,平常观之显露峥嵘,一举一动有大家之风,方某自问这双眼睛不会看错人。” 龙啸云和方不言笑谈几句,又转而招呼别的宾客,方不言喝了几杯酒,感觉厅内有些燥热,独自走出门外,看到龙小云去又复来,身边还多了一个孩子。 龙小云见到方不言后有些慌乱,却在旁边孩子的拉扯下朝着方不言跑过来。 “方叔叔。” 龙小云跑的太急,苍白的脸上涌出一抹血色,喘了几口气后将他带过来的孩子推到方不言面前,道:“这是邻居家的,也是我的朋友,他和我一样,对于有本事的人最是佩服不过了。刚刚听到您来了,说什么也要缠着我帮他引见一下您这位大英雄。” “这就是兵器谱排名第九的大高手,方叔叔,你不是一直想见一下吗,有什么话赶快说,不要让我爹看到,不然我就惨了。” 那孩子赶紧点点头,仰着头看着方不言,满眼里都是崇拜,问道:“我能看看你的不言刀吗?” 对于江湖中人来说,兵器可谓是第二条性命,怎么可能轻易给人,不过现在提出要求的只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方不言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小孩子遭到拒绝,有些气馁,不甘的问道:“为什么?” 方不言道:“我的兵器不好看,所以不给你看。不过原来排在第九的青魔手你想看吗?” 孩童点点头,道:“要。” 方不言拿出一个包裹,道:“这里面就是,想看就打开看看。” 他本来是要交给龙小云,不料那孩子越过龙小云将包裹抢过去。龙小云气急道:“你……”被那孩子一瞪,便咽下了后面的话。 那孩子则是如同打了什么打胜仗,得意洋洋的向龙小云扬扬下巴。 龙小云如同有什么把柄落在孩子手中,不敢声张,只好任由他去。方不言见状又将另一个包裹给他,道:“这里还有一件红魔手。” 龙小云喜笑颜开的接过来,打开之后将红魔手戴在手上,那孩子见状,同样拿着青魔手对着龙小云道:“看我青魔手的厉害。” 两个孩子拿着曾令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杀人利器围着方不言打闹,方不言则笑吟吟的看着,然后才道:“青魔手和红魔手上都有剧毒,小心不要划破皮肤,不然神仙难救。” 龙小云吓了一跳,急忙将红魔手摘下,扔到地上,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方不言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做这么蠢得事。至于他……” 方不言指了指戴着青魔手的小孩,对于方不言的话,他似乎充耳不闻,自己玩的不亦乐乎。 “……玩毒的行家怎么可能被这点毒吓到?对不对,五毒童子?” 这时候那孩子抬起头来,他把面皮撕开,露出一张奇丑无比的脸蛋,这孩子正是五毒童子,龙小云饶是心智异于常人,也被五毒童子的面目吓得瑟瑟发抖,腿脚酸软,瘫在一旁。 五毒童子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方不言没有回答,因为他从五毒童子身上感受到极为浓重的恶意,五毒童子似乎在酝酿什么杀招。可惜他没有成功,就被方不言点碎咽喉。 “你不该离我这么近,游戏结束了。” 方不言道。 五毒童子捂着喉咙“嗬嗬”几声,说不出话来,倒地身亡。 (天凉了,新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萌新忍不住求温暖,求支持,求收藏。) 第二十八章 赴约 这里的动静最先被龙啸云得知,他首先冲上来,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径直冲到龙小云身边。 方不言看得出,龙啸云用尽全身的忍耐才克制住将龙小云抱入怀中的冲动。即便是这样,龙啸云也是将龙小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定没事,才佯作镇定的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赶紧起来,趴在那里干什么?” 等看到龙小云从地上起来,龙啸云才将目光投到五毒童子的尸体上,然后郑重向方不言抱拳道:“多谢兄弟救命之恩。”语气无比真诚,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方不言点点头,他知道龙啸云并不是真的坏到骨子里的大恶人,从他最后的结局看,至少还有一点良知未曾泯灭。 道谢之后,龙啸云才恢复了以往一般,有条不紊的指挥庄丁将五毒童子的尸体拖走处理,同时也加大人手搜查整个庄园,以防五毒童子留下什么害人的手段。 此时接到讯息的林诗音匆匆赶来,相较于龙啸云深深内敛的爱,林诗音显露的异常明显。同样顾不得别人,直接将龙小云拥入怀中,左看右看,从头到脚细细打量,当听说挟持龙小云的是五毒童子之后,赶紧让人去请大夫,龙啸云嘴上不说,却也任由林诗音吩咐,直到等大夫匆匆而来,为龙小云细细检查确认无恙之后,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怜天下父母心。” 方不言在混乱中静静打量林诗音,她的脸色太苍白,身子太单薄,显得很憔悴。她的眼睛虽明亮,也嫌太冷漠了些,可是她的气质却是无可比拟的。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她都能使人感觉到她独特的魅力,无论谁只要瞧过她一眼,就永远无法忘记。她永远都是那么清丽,那么高贵。她目光中含蕴的那种悲哀幽怨之意,就连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要动心。 她不论说什么都是清清的,淡淡的,却又让人不得不生出怜惜之情。 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能让李寻欢那样的男人颠倒终生。 这一晚,方不言是在兴云庄住下的,等第二天,关于他击杀五毒童子的事,整个庄子里都已经传遍了。 兴云庄的主人本身就是在江湖中很有名望人,庄子里的庄客自然对江湖不那么陌生,知道五毒童子在江湖中的分量。 方不言的传闻很多,但都是经别人之口传出去的,不免给人是不是以讹传讹,言过其实之类的印象。直到昨晚和游龙生一场不着烟火气的比斗以及当场格杀五毒童子的事例,让所有人都知道了眼前这个清秀少年的狠辣和果决。 离林仙儿的十日之约还有两天,这两天方不言哪里都没去,就住在兴云庄中。龙啸云不再因为他是李寻欢的朋友而对他冷淡,反而一直试图交好于他,时常借口对龙小云有救命之恩,让龙小云在他身边随侍。方不言发现龙小云对他有些躲闪,好像十分惧怕他。看来是昨晚之事对龙小云造成了不小的阴影。 方不言也并不排斥龙啸云的交好,而且龙啸云把握有度,亲近却又不至于让人反感。第二天晚上特意设了家宴,林诗音也特意出席,以示亲近。这是方不言第二次见林诗音,不过也仅有这一次,之后的宴请,便不再见林诗音,而是龙啸云父子陪同。 这让方不言对龙啸云感官上又缓和了一分,虽说龙啸云交好于他的动机不纯,却也没有为了自己的事业将一切都视为工具。他依旧深爱着他的妻子,儿子,做不到真正枭雄那种可以牺牲一切的决绝。 第三天,也就是林仙儿约定的那天,方不言从龙啸云那里告辞,临走时,将红魔手留给了龙小云做礼物。 龙小云接到礼物时的表情很有趣,方不言每当回忆起这一幕就忍不住笑。而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说:“哇,这小哥笑起来真好看。” 声音甜甜的,脆脆的,最能勾起男人最原始的幻想,连方不言都忍不住扭头看过去,只不过在他找到声音主人的刹那,他愣了一下。 方不言看到的的确是一个女人,声音很好听的女人,女人身上也很香,那是一种花的香味。除了花香,还能嗅到一阵酒菜的香气,随风传来。 那是炸子鸡、红烧肉,还有极好的陈年花雕的香气,方不言有些饿了,但是他坚决的扭过头,不想再看女人一眼。 女人坐在地上,并不是因为没有椅子,而是因为无论多么大的椅子她也坐不下,就算坐下去,椅子也要被坐垮。 但谁也不能说她是猪,因为象她这么胖的猪世上还少见得很,而且猪也绝没有她的声音好听。 “打扰了。” 方不言面无表情,朝着女人拱拱手,逃跑似的离开。 冷香小筑。 林仙儿穿着白色长袍,披散青丝,赤足素手芊芊,小炉炭火正旺,温酒煨汤轻沸。 方不言坐在林仙儿对面,再见到林仙儿绝美的容颜,方不言才感觉自己得救了。 “呼!” 温酒下肚,方不言舒服的吐出一口气,然后懒洋洋的瘫在那里,不愿动弹。 林仙儿跪坐在方不言身边,方不言喝一口酒,就给他满上一杯,方不言笑道:“我可被你惯坏了。” 林仙儿臻首低垂,道:“只要郎君愿意,奴家以后都可以这样服侍郎君。” 烛光下的林仙儿,越发美艳,欲说还羞的神情更增添了几分挑逗。 方不言拉过林仙儿的手,林仙儿将另一只手也放到方不言胸口,道:“郎君,你看奴家的手美吗?” 方不言道:“当然。” 林仙儿道:“那你看奴家的手巧吗?” 方不言道:“也是当然。” “那么问题来了,你知道为什么人的手最灵活吗?因为人手上的关节最多,像是桡腕关节、腕骨间关节、腕掌关节、掌骨间关节、掌指关节和指关节,这些关节共同协作下,才让手成为人身上最灵活的部位之一。” “这个你可以记下来,以后跟别人聊天也算是一种谈资。” 方不言一本正经的道。 林仙儿气急,从方不言旁边站起来,道:“你还是一个男人吗?” 方不言腼腆一笑,道:“我还未成年。” 林仙儿沉默,胸口起伏不停,不知是不是气的,过了一会才说道:“看来郎君对于手很有研究了。那不知拳脚的功夫怎么样?” 方不言道:“仙儿也对江湖事感兴趣吗?” 林仙儿娇笑道:“当然,毕竟仙儿以后可是想找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当夫君的。” 第二十九章 磨刀石 “看来你如愿了!” 方不言盯着门口,似乎下一刻就有一个人走进来。 不过有没有如林仙儿所愿不知道,倒真是如方不言所愿,他话声刚落,自门外直接走进一个人来。 白衣如雪,自雪地中走来,却比雪还耀眼,白衣胜雪,即便是黑夜也遮掩不了他的光芒。 他好像天生就注定要成为人们眼中的焦点,无论任何人走进来,目光首先就会被他所吸引。即便现在冷香小筑里只有他们三个。 林仙儿打量着他,美目中妙华流转,本来不通名字就闯进来让她很恼火,但是林仙儿发现自己很难生起气来。 他穿得虽简单,却很华贵,但这些都不是他吸引人的地方——吸引人的,是他的气质。 一种无法形容的傲气。 就是这种傲气,让林仙儿心中有种感觉难以言说,就好像他本该如此。 “你来了!” 方不言一直感觉这句话最具有古龙式对话风格,只是他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 来人的身份他已经猜到,因为普天之下,有这种气质的只有一人,银戟温侯吕凤先。 吕凤先没有按照标准回答答一句“我来了”,只是略微颔首,以示回应,就像眼中没有看到方不言这个人。他的眼睛自从进来之后,就一直放在林仙儿身上没有移开过。 这种风格很吕凤先,自尊自负,孤高自赏,却又好色。这也难怪,吕凤先也是少年成名,银戟温侯十年前独步天下,十年后,他手中没有了倚为成名的银戟,却多了比银戟更厉害的一件武器。 方不言并没有因为吕凤先对他陌视的态度而动怒,只是对他没有按照古式风格对话而稍感遗憾。 林仙儿对吕凤先那极富侵略感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她又开始享受起这样的目光。 吕凤先这个样子才是正常男人还有的表现。她在方不言这里丢失的自信又重新找回来。 看够了美人,吕凤先才注意到美人身边的方不言,看到两个人坐的这么亲密,脸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指着方不言道:“赶快离开这里。” 林仙儿有些得意的瞥了方不言一眼,方不言将林仙儿一把搂住,林仙儿娇呼一声却趁机倒在他怀中。 “该离开的是你,没看到我们正在亲热吗?”方不言平静的如同宣告一个事实。 林仙儿以往利用美色无往而不利,却屡屡在方不言这里被无视,本来以为方不言在为她争风吃醋,还有些窃喜,只是温香软玉入怀,方不言却仿佛抱着一块木头,林仙儿伏在他胸膛上听到他的心跳也没有快上一分,不由暗骂方不言不是一个男人。 吕凤先道:“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吗?” 方不言示意林仙儿给他满上酒,然后在林仙儿的服侍下美美的吃了一口菜,道:“知道,你是吕凤先。” 这的确是个显赫的名字,却不足以令方不言耸然动容。 “你知道我是谁吗?”方不言反问道。 吕凤先道:“我从来不认识什么无名之辈。” 方不言笑道:“巧了,方某还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看来阁下是久未闻江湖事了。” 吕凤先道:“我有十年未曾杀人了,看来江湖中已经忘了还有吕某这号人物。”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忘了也是难免的。林姑娘,麻烦你给这位江湖前辈说一说方某是什么人。” 林仙儿白了方不言一眼,眼神中自有风情万种,看到这一幕,吕凤先脸上有点涨红,道:“原来姑娘姓林,幸会,幸会。” 林仙儿笑道:“你们男人真是虚伪,明明知道人家,却说什么幸会幸会,如果不认识人家,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哎!千万别说什么乱走走过来的,人家这个冷香小筑虽然不起眼,也不是什么荒郊野外的破庙,能接待路人。”说罢,咯咯娇笑起来。 方不言只记得吕凤先应该认识林仙儿,但是时间太长,对于剧情记忆有些模糊,不知道他们是何时认识的,但是看现在,吕凤先显然是慕名而来,与林仙儿还未有所交集。 不过方不言也感慨于林仙儿的魅力和长袖善舞,吕凤先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却也算是当世人杰,没想到几句话就被林仙儿调笑的招架不住,他道: “仙儿你这里若是破庙,那你岂不是成了庙里的老主持?” 林仙儿银牙恨咬,娇嗔道:“你……” 她看到方不言无所谓的样子,道:“哼,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位郎君,你别看他嘴上犀利,人家手里的刀更加犀利,尤其是爱欺负恐吓人家这样的小姑娘,最是可恶不过,郎君你可要为人家做主。” 林仙儿“恶狠狠”的瞅着方不言,她知道吕凤先的威名,端是比方不言响亮的多,认定总算有人能治住方不言,继续道:“不过这个小贼厉害的紧,青魔手红魔手兄弟就是死在他手里,如今在兵器谱上排第九。” 林仙儿将方不言的底泄个干净,不过方不言也不在意,他这些资料只要是有心人都知道,也无所谓什么泄露。 吕凤先不屑道:“伊氏兄弟不过仗着些许利刃兵器,此等之辈,吕某挥手可杀之,不足为虑。” 方不言道:“巧了,伊哭就是死在方某拳头之下,正如阁下所言,挥手杀之,却不尽兴。承蒙江湖朋友抬爱,添居第九,却不曾领略之上风景,正巧今日巧遇银戟温侯,就是不知排名第五的滋味与第九有何不同。” 吕凤先闻言大笑,声震寰宇不绝,显示了极深厚的内力,道:“你想挑战我?” 方不言道:“非是挑战,而是切磋。”他这么说,是将两人置于同等地位,摆明了可以和吕凤先平起平坐。 终究是方不言出手太少,战绩也太少,总有一种成名只是侥幸的感觉,一旦与积年成名的高手对比,人们总是不自觉的认为方不言只是后起之秀,无法真正和老辈高手相提并论。 能成为兵器谱顶尖的人物,哪个不是一时人杰?方不言再怎么狂傲,也不敢说此时就能去挑战上官金虹以及天机老人,甚至是郭嵩阳,他都没有把握。 所以他只能一步一步前行,虽然缓慢,却胜在稳健,从兵器谱前十的伊哭开始,一步一步的去挑战,凝聚出自己的大势,直至顶峰之会,这就是他的计划。 可以说同为兵器谱前十位的高手,实力差距,分水岭就在吕凤先,方不言没想到今日会遇到吕凤先,但是他预期中必要和吕凤先一战。 所以方不言拿出了不言刀,他的刀始终没有出鞘,就是因为没遇到一块合格的磨刀石,眼下吕凤先就是那块最好的磨刀石。 第三十章 境界 “走吧,这个地方不太适合,去外面吧,在这里动起手来动静太大,总不能让姑娘家大晚上的无家可归吧。” 方不言走到外面,吕凤先也跟着出去。 林仙儿在后面小声嘀咕道:“这个时候怜香惜玉了?早干嘛去了?”也跟着出去。 不过她走的太慢,很快方不言和吕凤先就将她甩的看不见人影,林仙儿只能恨恨的一跺脚,却又舍不得错过这样一场惊世骇俗的决战,回到冷香小筑披了一件衣服,打着灯笼找过去。 冷香小筑外面不远处有个竹林,方不言走进去,道:“这里不错。” 吕凤先冷冷道:“风水不错,你死了我会把你埋在这里。” 方不言笑道:“我倒是想,就怕这里的主人不同意。” 修长纤细的手指慢慢抹过不言刀每一寸刀身,方不言道:“自我成名后,不言刀一直封鞘未出,是因为我从未遇到值得它出鞘的人。” 吕凤先道:“我很幸运。” “不,应该说这是你的不幸。” 方不言话落,刀起,这柄从诞生就一直笼罩于迷雾中的刀,终于出现在吕凤先眼前。 灰不溜湫,甚至连刀刃都有几处卷刃,可能连砍柴都嫌费力的刀,出现在方不言手中。 见到这口刀的瞬间,吕凤先想笑,想要大声的嘲笑方不言。但是下一瞬,他笑不出来了,面目凝重的可怕,他从这口刀中,闻到了一种气息,死亡的气息。 这把刀,是能杀人的。 吕凤先沉声道:“好刀。” 方不言道:“本就是好刀。” “银戟温侯。” 方不言盯着吕凤先。 吕凤先道:“银戟温侯十年前就已死了!” 方不言并没有感到意外。 吕凤先是个很骄傲的人。 百晓生在兵器谱上,将他的银戟就列名第五,在别人说来已是种光荣,但在他这种人说来,却一定会认是奇耻大辱。 他绝不能忍受屈居人下。但他也知道百晓生绝不会看错。 所以他毁了自己的银戟,练成了另一种更可怕的武功! 方不言慢慢的点了点头,道:“不错,银戟温侯已死了,但是吕凤先没有死。” 吕凤先盯着他,有些动容。从方不言这句话中,他就知道方不言很了解他。世人只知道他是骄傲的,却不知他为何骄傲。 骄傲的人都是孤独的,今天遇到一个了解他的人,然而这个人马上就要和他生死相向,这令吕凤先心情莫名复杂。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打算手下留情,反而斗志昂扬,全力以赴才是对一个对手最大的尊重。 吕凤先道:“吕凤先其实已死了十年,如今才复活,因为遇到你。” 他感觉全身的血都已经沸腾起来,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被称为银戟温侯的时候,那时候他手中只有银戟,立志要打出一个大大的名堂。 吕凤先此时没有了银戟,慢慢的举起了一只手,右手。 他将这只手平放在桌上,一字字道:“令我复活的,就是这只手!” 在别人看来并不是只很奇特的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皮肤也很光滑,很细。 这正很配合吕凤先的身分。 你若看得很仔细,才会发现这只手的奇特之处。 这只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肤色竟和别的地方不同。 这三根手指的皮肤虽然也很细很自,却带着奇特的光采,简直就不像是血肉骨骼织成的,而像是某一种奇怪的金属所铸。 但这三根手指却又明明是长在他手上的。 一只有血有肉的手上,怎会突然长出三根金属铸成的指头! 吕凤先凝注着自己的手,突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只恨百晓生已死了。” “他死了?” 这件事方不言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并没有太过诧异,因为按剧情时间也差不多是百晓生死在少林的时候,不过让他不解的是五毒童子已经死在他手中,那么让李寻欢卷入少林寺这场风波的诱因又是什么?难道真的是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左右着世界按照既定的走向发展吗? 方不言有片刻的失神,随即反应过来。自从踏入这个江湖,他就没想过维持原有的剧情,他也没想过利用剧情去谋划什么。这个世界终究是以实力说话,不然就算提前看破到五百年后,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改变,那又有什么意义。 吕凤先道:“他若不死,我倒想问问他,手,是不是也可算做兵器?” 方不言笑了笑,道:“我今天才听人提过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吕凤先道:“问的是什么?” 方不言道:“如果一个人足够强,用一根头发就能杀掉任何一个人,你说,那根头发会成为天下第一兵器吗?” 他接着又道:“我一直认为没有最强的兵器,只有最强的人,西洋有一种火枪,从里面射出的子弹可伤人于百步之外,而且无坚不摧,无论再厉害的高手只要被命中必死无疑。但是若有人手持火枪站在我身边,我有把握让他没有开枪的机会。” 吕凤先沉默着,仿沸并没有什么举动。 但他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却突然间划过一根竹子。。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叶子也不见有一片晃动,竹子拦腰而断,切口如同用利刃削过,平滑无比,他手指之于竹子就好像用快刀切豆腐那么容易。 吕凤先悠然道:“这只手若也能算兵器,不知能在兵器谱中排名第几!” “可能还是第五,或者过了今晚就成了第九,如果你杀了郭嵩阳,上官金虹和天机老人,你就是第四,第二乃至第一。” 吕凤先道:“为何没听你说李寻欢?” 方不言伸出两根手指,诚实的道:“有两点,第一,李寻欢是我朋友。第二,你杀不了他。” 吕凤先全身笼罩在阴影中,看不出表情,道:“你可以试试,我杀不了他,可以先杀你。” 他扬起了手指,这一刻金属一样的光彩取代了整个黑夜。 方不言已经看不到吕凤先在哪,甚至连他自己都已经感觉不到,他唯有的感觉只有自己手中的刀,很冰很凉。 既然看不到,方不言索性不去看,他紧了紧手中的刀,将心神沉浸进去,信手挥出。 “叮!” 金属交接的脆响之后,吕凤先白衣胜雪,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似乎从来也没有移动过。 滴嗒! 三根金属一样的手指,血一滴一滴落下来,染红了一片雪白。 方不言眼睛还未睁开,在回味方才那一刀的感觉。 无凭无依的一刀,信手挥洒,却令人感到自然无比。就好像是专门针对吕凤先的一刀,就好像为了等待吕凤先这一击,方不言专门苦练了好几年一样。 这叫发在意先,已经是另一种境界。 其实每一个真正的高手都有着自己的境界,李寻欢的例无虚发,上官金虹的手中无环,心中有环。 在方不言看来,境界只是个人对于武之一道赋予的概念和总结,无所谓高下之分。上官金虹和李寻欢最后之战就是一个最标准的例子,李寻欢其实不是上官金虹的对手,上官金虹却破解不了李寻欢例无虚发的飞刀。 “我败了。” 口说言败,吕凤先却没有半点失败的沮丧。他的神色比之刚才还要好,脸上似乎要笑起来。 吕凤先只有一招,却将他全部的精气神融合于这一招之中,这一招已经有了自己的灵魂。 可以说这已经达到了某种极点,而且他现在正是一生中的最巅峰的状态,无论是年龄,体力,还是意志。然而立足顶峰的同时也意味着进无可进。对于一些人来说,到达顶峰也就意味着达到极限,但这有时候并不是好事。因为这只是吕凤先的极限,却不一定是别人的。 吕凤先十年磨砺的太过于完美,完美并不意味着无懈可击,同时还意味着前路已尽。 如今吕凤先虽然败了,却也看到了未来,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所以胜败对他来说已经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胜败就不是他们的追求,相比于想要的,胜负更多的只是一个附加物罢了。 “你确实是一个大才。” 方不言认真的对吕凤先道。 “确实,虽然我还有很多不足,但是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吕凤先回答的同样认真。 天黑路滑,等到林仙儿过来,没有想象中的刀剑相接,也没有拳脚纷飞,却看见两人竟然在聊天。 离得太远听不见方不言在说什么,她只看到本来冷面神一样的吕凤先面色已经缓和下来,甚至还和方不言说笑了一句。 林仙儿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神,最后只能归结于自己遇到了怪人,一个两个都是怪人。 方不言一指百无聊赖的林仙儿,对吕凤先道:“你猜她现在看到我们这样聊天,会不会认为我们是怪人?” 吕凤先道:“咱们是男人,男人怎么样,她怎么可能猜得出?” “所以我说这个世界有一种情感叫男人们之间的交情。” 方不言道。 (小声求收藏,求支持,求送温暖啊!!!) 第三十一章 秘籍得手 回到冷香小筑,侵袭在身的寒气慢慢被炉火烘走,吕凤先和方不言对坐,林仙儿彻底沦为侍女,伺候两人饮茶喝酒。 林仙儿翻着白眼,一脸的不情愿,但是美人就是美人,就算是翻白眼也翻得很有美感。 吕凤先自进来,心神就一直放在林仙儿那里。林仙儿也是趁机偷瞧,偶尔两人四目相对,又如触电一般迅速挪开。 方不言看着“眉目传情”的两人,轻咳一声,示意自己的存在。 “吕兄,天不早了,我和林姑娘还有点事。” 方不言言下之意就是在逐客。吕凤先最后就是毁在这个女人身上,他虽然好色,骄傲,但是抛开这两个缺点,也算是人中龙凤,而且为人不坏,方不言不希望吕凤先再落得原来的局面。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晚上能有什么事?吕凤先脸上变了变,看着林仙儿这样的美人,最后还是决然而然的起身告辞。 吕凤先已经拿方不言当自己的朋友,自然知道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他虽然好色,却并非没有底线。 看着吕凤先离开,林仙儿脸上露出几分幽怨,就像被丈夫抛弃的小妻子。 索性吕凤先不敢去看林仙儿,白色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林仙儿暗骂吕凤先没用,却听道方不言轻咳一声,脸上幽怨凄楚之色更甚。 方不言悠悠道:“没用的,他不是我的对手。” 林仙儿心中一禀,看到方不言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急忙正色道:“没见你们打起来,怎么知道他不是你的对手,要知道人家可是银戟温侯,排名可比你高多了。” 方不言看着林仙儿从一脸凄楚秒变端庄,叹道:“你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若是你去演戏,除了有数的几个人,别人都会被你骗过。” 林仙儿眉头一跳,轻掩小嘴惊讶道:“仙儿可以当成是郎君在夸仙儿吗?” 方不言一摆手道:“随便你怎么想,在这方面我很大度的。” 林仙儿本来想道:“大度你个鬼啊。”只是话到嘴边,变成了“照郎君的说法,天底下还有仙儿骗不过的人?” 方不言道:“当然,别的不说,在你面前就有一个。” “你?” 这下林仙儿真的有些意外了。 方不言道:“你骗不过我,因为我了解你,比你自己知道的都多。” 方不言的语气很平淡,在林仙儿听来不啻于耳边炸起一连串的响雷,她扭头看向方不言,不可避免的迎上他的目光,发觉方不言眼神深邃,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好像她自己一切的秘密都瞒不过他。 “呵……哈。”林仙儿轻掩胸口,强笑一声,“郎君……郎君吓到仙儿了。” “吓到了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而且我并没有探究别人秘密的爱好,更不会将它宣扬出去,因为我不想粘上不必要的麻烦。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我和你之前的约定,我知道你很讨厌我,所以过了今晚,你便再见不到我。” “没有一个女人会喜欢看都不看自己的男人。” 林仙儿站起来,直接在方不言面前脱起了衣服,方不言既没有阻止,也没有避开,就这么平静的看她施为。 脱到只剩小衣,林仙儿停下动作,大方的将自己展示给方不言,“人家美吗?郎君不想要吗?” “欲说还休,欲拒还迎,有时候,只差一点,比全部得到更能刺激男人的欲望。” 方不言由衷的夸奖道。 “哼!” 听到方不言这样夸她,林仙儿反而提不起劲来,冷哼一声,从脱掉的衣服中找到一个布包,扔给方不言,道:“这是你想要的,拿着赶快出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不急。” 打开布包,一本有些泛黄的书静静地躺在布帛上,怜花宝鉴四个字在烛火下清清楚楚。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弄了一本假的骗我?” 此时此刻,方不言感觉自己很像一个反派。 书上美人的体香还未消散,方不言翻了几页,又合上,将书在手上掂量一下,道:“时间,年代,墨迹,分毫不差,看来姑娘真是费心了。” 林仙儿娇媚的容颜露出一丝疑惑,道:“不对吗?这就是从林诗音那里拿到的。难道?” 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方不言抢在她前面道:“对,就是那个难道。” 林仙儿气鼓鼓的道:“没想到林诗音还会骗人。” 方不言道:“越是漂亮的女人学会骗人,仙儿你比林诗音漂亮多了。” 林仙儿委屈的道:“郎君是说仙儿骗你吗?” 方不言道:“你还算诚实。” 林仙儿道:“我哪里承认是我骗你的,不,不对,仙儿可从不敢骗你。” “不,你敢,而且骗局很成功,不得不说你对于人心的把握很到位,你知道最重要的东西人们通常会放在自己身上,因为人最信任的只有自己。所以当怜花宝鉴被你从身上拿出来,就由不得我不信了。” 林仙儿勉强笑道:“果然一切都瞒不过郎君。” 方不言道:“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你的美色对我没用,我的底线有时候很高,有时候也很低,甚至低到令人发指。所以我不会怜香惜玉,仙儿,不要让我为难。” “怎么会呢,仙儿最是善解人意了。” 林仙儿飞快的将衣服穿好,领着方不言走到院子里,林仙儿指着院子里的一颗树,道:“我把它放到树上了,就在第三个枝梢的鸟窝里。” 说罢,林仙儿见方不言还在看着他,道:“我都告诉你位置了,你还看我干什么?” 方不言道:“没什么,我就有些好奇,你是怎么放上去的?” “当然是爬树上去的。” 林仙儿有些骄傲,头仰的高高的,但是很快她就回过味来,有些结巴道:“你,你,你不会想让我去拿吧。” “当然……不会。” 方不言纵身一跃,果然拿到一个油布包裹,林仙儿则拍着胸脯松了口气,颇俱规模的顿时波涛汹涌,“我还以为你要我爬树呢。” 方不言已经打开包裹,翻看了几页道:“这回可错不了。” 林仙儿心里奇到方不言如何得知怜花宝鉴的真假,便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以前你见过怜花宝鉴?” 方不言摇头道:“我若是以前见过,又何必劳动姑娘这么大费周章,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分辨,但是第一本被姑娘做的太过晦涩难懂了。真正的秘籍固然高深莫测,但是能让我看不懂的却少之又少,怜花宝鉴固然玄妙,还不在此列。” 第三十二章 孙驼子 林仙儿不是江湖中人,却听得出方不言这番话中蕴藏着极大的自信。她道:“怜花宝鉴可是王怜花心血所着,记载了他一生所学,听你的意思,莫非觉得自己可以和王怜花相提并论了?” 方不言摇头,道:“能不能相提并论不得而知,但是武功是死的,人才是活的,韩愈曾道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前人固然伟大,总是要被后来者超越才好。” 林仙儿忿忿不平道:“既然你都认为自己后来居上了,又何必苦心积虑的要得到怜花宝鉴,甚至不惜欺负我这弱女子。” 方不言道:“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王怜花前辈是武林中独一无二的才子,文武双全,惊才绝艳,所学之杂,涉猎之广,无一不会,无一不精,这一点我不如他。” 林仙儿道:“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一句话,真是不容易,我还以为你真的是眼高于顶呢。” 林仙儿自从遇到方不言,不论是引以为傲的美貌,还是心计,屡屡在方不言这里受挫,此时听到方不言如此评价王怜花,忍不住讥讽他一句。 方不言不以为意,道:“岂不闻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吗?如是而已。我不如王怜花,但是我拿到了怜花宝鉴,那么他会的一切不最终都成我的了吗?” “你,你,真是无耻。” 林仙儿气结。 第二天天一亮,随着雄鸡报晓,方不言醒过来。 方不言从床上起来,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看到林仙儿已经起来梳妆。 他晚上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林仙儿的床上美美的睡了一觉。本来林仙儿也要上床睡觉的,却被他赶下去打了一夜地铺。 此时林仙儿正气呼呼的看着他,方不言慢条斯理的洗漱完,问道:“咱们早上吃什么?”被林仙儿赏了一个大大的背影。 方不言不好和她计较,从冷香小筑离开。 他走时林仙儿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脸上的神情时而幽怨,时而愤怒,最后她抚摸着自己精致的脸,痴痴的笑起来。 阳光顺着打开的窗洒落下来,落在林仙儿头发上,胳膊上,还有她刚刚拉开的抽屉里,落在里面排布着的几枚黄铜铸成的制钱上。 阳光在铜钱上,光芒显得更耀眼了。 顺着来时的路,方不言很快发现了不同,在一个巷子口,比昨天多了一个摊子。 巷堂里有个把小店野摊也是正常,巷堂里绝不会有什么高贵的主顾,但却不乏些卑贱的过客,摊子卖些粗粝的饮食,换上几文铜板,也是一种微薄的生计。 但是小摊开在这里却显得不正常。 因为这里太偏僻了,偏僻到没有几户人家在这里居住,也绝不会有太多的主顾能先到这里。 这个地方离冷香小筑很近,近到只用肉眼就能看到冷香小筑的后门。 方不言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店主人好像有事出去了,只有一旁的灶台上煮着一口锅,锅里滚着水。 方不言随意的看着里面的摆设,很快他就发现了另外不正常的地方。 这个摊子太破了,桌椅板凳是破的,茶壶茶碗也是破的,就连充当屋顶的布,也破出一个一个的洞,能看到天边的阳光投落下来。 穷苦人家开的摊子,破本是正常,但是太干净了反而显得不正常了。 因为和其他破败的东西相比,煮着水的锅太新了,新的连炉灰也没有来得及将锅底全部布满。 切菜的刀也是新的,新开锋的刀别说切菜了,就算是剁开肉骨头也游刃有余。 这些都像是连夜布置的,只为了今天早上等着方不言来看。 方不言很奇怪,在思考究竟是谁的手笔,但是这个世界能人异士,隐士高人太多太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蹦出一个以前连听都没有听过的组织。 所以方不言决定等,等着摊主来。 摊主不知道做什么了,舍着自家的摊子,迟迟不归,也不怕有贼光顾他的小摊。 方不言有些饿了,然后他突然看到灶台上有半笼包好的馄饨等着下锅。 方不言决定不等了,掏出一枚银子放到原本馄饨的位置,给自己下了一锅馄饨。 锅里的水是沸的,馄饨很快就出锅了,撒上一点葱花,滴上几滴香油,方不言先就着热汤喝了一口,感觉全身上下被热腾腾的熨帖一遍,才咬下一个馄饨。 皮薄,馅足,味鲜,方不言没想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馄饨竟会这么好吃,方不言吃的不亦乐乎。 一碗馄饨下肚,方不言又舀了一碗汤慢慢喝着,摊主才出现。 见到摊主,方不言以前感觉的所有不正常的地方,就正常起来。 因为摊主是一个驼子,准确来说是一个残废驼背的侏儒。 世上驼子千千万,但是背上一座山,山也压不倒的孙驼子只有一个。 所以方不言道:“我知道你。” 然后他不等孙驼子说话,继续道:“你的来意我都知道。怜花宝鉴在我这里,所以你不用再盯着这里了。” 孙驼子仔细的瞅了方不言两眼,突然叹了口气,道:“下次可不可以先听我说。” 他顿了一顿,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方不言补充了一句:“馄饨很好吃。” 最后想了想,方不言指着灶台道:“我给钱了。” 孙驼子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抽动一下,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跳脱的人。 孙驼子最后问道:“说完了吗?” 方不言笑道:“应该说完了。” 孙驼子道:“那就听我说。” “好的。”方不言很干脆。 孙驼子平静的脸上又抽动一下,问道: “你是如何知道怜花宝鉴的?” “听说的。”方不言回答的简单明了。 “听谁说的?” 孙驼子再问道。 “江湖上都这么说。” “你……” “你要怜花宝鉴干什么?” 方不言理所当然的道:“当然是用它做一件好事喽,不然我废这么大的周折干什么?” 对于这个回答,孙驼子有些不满,想要发作,方不言平静的迎上他的眼睛,道:“我说的是实话,没必要骗你。” 方不言看着他,孙驼子也能看见方不言的眼睛,平静,深邃,澄澈。 孙驼子点了点头,相信了方不言的说法,因为一个人的眼睛不会骗人。孙驼子风风雨雨几十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太多,只有少数几个人,才有这么澄澈的眼神。 而且他已经想起了对面少年的身份,即便他不知道吕凤先和方不言也打过一场,但是孙驼子确实见到吕凤先昨晚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别人可能不了解吕凤先,孙驼子却对他早有耳闻,他知道以吕凤先的性格,见到方不言必有一战,美色从开始男人纷争的催化剂。从当时吕凤先的表现看,方不言赢的可能性很大。 吕凤先很强,尤其是弃银戟之后,再出江湖的吕凤先更加的可怕,就孙驼子所知,重新排布兵器谱,吕凤先必在前十。 所以能从吕凤先手中保住性命,或者能击败吕凤先的方不言,此时不用怜花宝鉴就能做他希望做的事,即便是坏事做尽,只要不遇上有数的几个人,他也可以很潇洒得活下去。 第三十三章 不想见的人 方不言不是坏人,这一点孙驼子很肯定。 所以他道:“怜花宝鉴终究是有主的,不问自取,不是君子所为。” 在孙驼子看来,方不言还是太年轻,年轻人行为处事难免偏激,有时往往好心办成坏事,所以孙驼子还想对他提点一二。 方不言道:“我需要用里面记载的一种武功,但绝不是做坏事,相反,我若是将这件事做成,绝对能弥补很多人的遗憾。” 孙驼子不解问道:“什么事?” 方不言道:“好事,不过不可说。” 孙驼子看着方不言,心中突然萌发出一个念头。 “昔年我欠了一个人的大恩,无以为报,后来那人出海退隐,我只能立誓守护那人留下的传承。 而今距离我发下誓言,已经有十四年了。” 孙驼子慢腾腾擦着桌子,语速和他的动作一样慢。当他开始抹桌子的时候,他锐利的目光就黯淡了下来,那种咄咄逼人的凄厉光彩,立刻就消失了。 一个人若已抹了十四年桌子,无论他以前是什么人,都会变成这样子的,因为当他在抹桌子油垢的时候,也就是在抹着自己的光彩。 但是方不言很认真的听他说话,这种人说出来的话,就得像钉在墙上一样牢靠。他的父亲是天机老人,但是为了誓言他可以隐姓埋名,抛家舍业。 孙驼子的意思很隐晦,但是方不言听明白了,孙驼子不在乎还要守护多少年,只不过他不忍恩人一身所学就此埋没。 王怜花在没遇到沈浪之前,就是凭着他一身本事在江湖上搅风搅雨,无人能治。怜花宝鉴是王怜花一生心血的结晶,干系太大,若是心术不正的人得到,立马就会成为第二个王怜花,虽然不可能达到王怜花的高度,一旦为祸江湖,也会搅出不小的风雨。 孙驼子在没有遇到方不言之前,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念头,但是他遇到方不言之后,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愈演愈烈,挥之不去。 “我既然拿了怜花宝鉴,必会担了这个因果,为王怜花找寻一个合适的传人。”方不言路数与王怜花不合,无法做他的传人,况且他也不需要做谁的传人。 他笑道:“所以你自由了,回家吧。” 孙驼子有些黯然,悠悠叹道:“回家?十四年没回去了,都不知怎么样了。索性先不回了,我还得再看看。” “嗯。” 方不言点点头,“看看也好,再看一眼就走吧,我有一个预感,江湖又快乱了。” 孙驼子忍不住问道:“你和吕凤先见过了?” 方不言道:“见过,也较量了一招。” 方不言说的很轻巧,孙驼子却“嘶”了一口气,道:“你果然到了那种程度,你才多大?” 武者之间对决,除非两者之间差距太大,否则轻易不能分出胜负,实力相近者甚至能打到百招开外。 除了这种情况,其实还有一种人,就是将自己的所学融会贯通的人,对于这种人来说,一招已是全部。 孙驼子见过自己的父亲出手从来没有第二招,但是他的父亲已经是天下第一。融会贯通一身所学已是宗师,孙驼子见过的人中,便是再惊艳者,也是在三十岁后才达成。因为这不仅需要天资,还需要阅历。方不言才多大,瞧着不会超过二十岁。所以孙驼子才这么惊讶。 很快他就苦笑道:“罢了,我不看了,我要回家,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已经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即便方不言已经猜到。因为一个武学宗师怎么可能去给别人当传人,即便那人再惊艳,依旧只是人,某种意义上讲,方不言同那个人已经站在一个高度上了。 对于一个宗师来讲,他更应该去找寻一个自己的传人。 孙驼子没有问他们谁胜出了,他已经想到了。孙驼子的预感一向很准,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地方。他只是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找郭嵩阳,会一会嵩阳铁剑。” 孙驼子一副了然的模样,早就猜到了,道:“你去找郭嵩阳,江湖就已经开始乱了。” “上官金虹也快来了,他一出来,乱子更大。” 孙驼子神色肃然,尤其是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的有一丝慌乱。 百晓生当年前排兵器谱时,上官金虹排在第二,其实上官金虹和吕凤先是同一种人,都是是很骄傲的人,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第二对上官金虹来说就是耻辱,所以十四年前上官金虹和孙老头见过一面。也是那一年孙驼子欠下王怜花的大恩。见面的结果如何,不得而知,但是上官金虹做了十四年的第二。 吕凤先比上官金虹少了一种稳重。上官金虹不同,如果上官金虹没有把握去做一件事,他绝对不去做。 同样的错,在上官金虹手上绝对不会犯第二次,甚至上官金虹一生中几乎没有犯过错。 如果上官金虹打算出来了,必然已经做好十足的准备,所以他不可能继续顶着第二的名头,对他而言那是一种耻辱。 想到这里,孙驼子手脚有些冰冷,他想要去见孙老头,告诉他这个消息。 方不言道:“你不用着急。上官金虹对付不了天机老人,这个世界,能杀死天机老人的,只有天机老人自己。” 孙驼子安定下来,没那么紧迫了,还是道:“单打独斗确实如此,但是上官金虹是真正的枭雄,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方不言深以为然,道:“你见过他了?” 孙驼子惨然一笑,“十四年前见过,他的身影至今我闭上眼就能记起,怎么也抹不去。” “看来你很恐惧。” “你见到他,你也会恐惧。” “所以他是我当前最不想见得人之一。” 方不言道。 孙驼子道:“除了他还有谁?” “李寻欢,令尊,上官金虹……” 方不言最后迟疑一下,还是吐出最后一个名字,“大欢喜女菩萨。” 前三个名字孙驼子很理解,因为不只是方不言,很多人都不想见到他们,甚至连听都不想听见这三个名字,这三个是注定令人绝望的名字。 但是第四个名字,他只是有所耳闻,因为兵器谱不排魔道,不列女人,孙驼子对于大欢喜女菩萨了解很少。 不过孙驼子先问道:“以前你不是和我父亲见过吗?” 方不言道:“那是以前,人总是会随着时间,要么变强,要么衰弱,以前我见到天机老人,能够变强,现在见到他,这辈子恐怕都完了。” 方不言说的玄妙,他现在的处境也确实很微妙。 易经有卦云曰:“九四:或跃在渊,无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上九:亢龙,有悔”,上官金虹如今大势已成,正处于九五,天机老人或许还在上九,或者已经超出上九,然而方不言如今正是或跃在渊的局面,对他而言,而今是半步深渊,半步化龙,不敢行岔半步。 这三个人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变数,可能会成为他的贵人,也可能让他万劫不复,就此沉沦。 所以他才选择不参与剧情。至少这个阶段不去参与。 方不言越来越觉得玄学命数也不全是糟粕,里面总有些人生至理值得揣摩。修为到了他这一步,已经超出打打杀杀的范畴。人际,世道,出世,入世反而也成了一种修行。 这些孙驼子听了也不懂,但是他有自己的理解,“王不见王吗?这也正常。” 方不言本来是笑着的,但是孙驼子看到他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怎么?” 方不言沉声道:“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孙驼子先是摇摇头,然后嗅了嗅,不确定的道:“好像有一点,嗯?是炸鸡,还有酒香。” 他闭着眼睛回味一下,满是陶醉道:“窖藏五十年的女儿红,世间还有这种酒吗?真是难得。” 第三十四章 大龙头 “除了这个,还有一种味道。” 方不言脸色变得铁青。 “还有什么味道?” “香气,女人香。” 孙驼子的眼神有些古怪,他大概以为方不言欠了什么风流债,现在债主上门讨债了,所以才这么敏感。 不过也难怪,少年慕艾,也没什么,孙驼子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正打算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解几句,却见方不言起身离开,连话都没撂下一句,脸色难看的厉害。 “唉!” 孙驼子叹了一句,不过他也没心思说什么风凉话,想到正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上官金虹,孙驼子又叹了口气。 方不言顺着四通八达的巷道随意走着,没有去辨别方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不过他还是不慌不忙,仍是任意走着。 这是他用来躲避追踪的方式,无论是再厉害的追踪高手,也不能找到一个没有目标的人。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穿过一条巷子,前面已经无路,方不言轻轻翻过墙,眼前又是一条路。 只是这条路的尽头,此时站着一个人,面无表情的盯着方不言。 方不言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专门等他的,即便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但是已经将来意明明白白的告诉给他。 因为那人衣服上绣着一条青龙,活灵活现的一条青龙。 “青龙会?” “是。” 那人声音很干哑,好像一辈子没有喝过水。 “有人想见你。” 他说明来意。同时不容拒绝的伸手示意道:“贵客请。” 巷口适时的停下一辆马车,拉车的是一匹高头骏马,全身没有一丝杂色,神骏非常。 方不言不懂马,也脱口而出道:“好马。” “请上车。” 那人再次示意相请。 方不言没有拒绝,也没有上车,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都不知道,所以贵客有可能出没的地方,都有我们的人恭待。就像我们得知贵客在这里现身,此地一百四十七个巷口,每一个巷口都有一辆马车等着。只要青龙会想要办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 “青龙会果然了不得。” 方不言暗暗为青龙会的势力震惊。需知他在这个世界的信息基本是空白一片,而且行踪也在刻意飘忽不定,特别是在没有任何监控设施的古代,找寻这样一个人,所花费的人力物力几乎不可想象。即便是把他的踪迹缩小到这个城池中。而这样的行动在青龙会的人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管中窥豹,青龙会不愧是古龙世界最强大的组织。 他道:“青龙会出动这么大的手笔,就是想见方某一面吗?” 那人躬身道:“这个就不是小的能置喙的了,贵客若是想要知道,就请跟小的走就是。” 方不言知道此人不过是个喽啰,没有为难他,只是临上车时,说道:“如果我没那么配合,是不是就要换一种方式跟你走了?” 那人只是淡淡的道:“贵客坐稳就好。”方不言摇摇头,进了马车。 马车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装潢却很是精致,吃的,喝的,用的样样俱全。 而且马车行走起来一点也不觉晃动,要知道这个时代,除了官道,其他道路可没那么平坦,哪怕是城中道路也是坑坑洼洼的。 青龙会的人没有丝毫掩饰他们的行程,就这么大大方方出现在城中。 方不言轻轻放下窗帘,端坐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外面有人相请,却是已经换成一个清脆好听的女声。 方不言掀开门帘下车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湿润的气息,马车停在湖边,湖面上等着一艘画舫。 “贵客请。” 方不言随着侍女上了画舫,被引进一处厅堂,桌子上满是珍馐美味,能容纳八九人的大桌上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请坐。” 那人见方不言进来,起身相让,挥手让侍女下去,自己动手给方不言斟了一杯酒。 方不言极隐晦的打量了那人一眼,却见那人其貌不扬,行为举止也不像身怀武功之人。却不防那人道:“不言刀方大侠,鄙人青龙会大龙头,今日幸会。” 青龙会有三百六十五个分舵,用几月初几作为分舵的代号。 这个组织经常出现,但是每次都是青龙会的小人物。青龙会龙头老大是谁,从没有人知道。 而且青龙老大会是一个普通人? 也许是猜到了方不言的想法,大龙头连连摆手道:“可不是你想的那样,鄙人姓大,名曰龙头,大龙头是鄙人,可鄙人不是青龙老大。正如方大侠所见,鄙人不过是一个普通老百姓,靠在青龙会里吃一碗闲饭而已。” 方不言却没因此小觑了他,道:“阁下若只是一个吃闲饭的,那未免也连累方某也成了不成器的罢,阁下太过谦了,敢在青龙会里叫这个名字,说明阁下即便不是青龙老大,也与青龙老大关系匪浅。” “哈哈,方大侠快人快语,倒是鄙人口误,该罚,该罚,不如就罚鄙人自饮三杯罢!” 大龙头豪爽大笑。 方不言轻轻一嗅,道:“若是喝这么好的酒作为惩罚,那方某宁愿天天犯错了。” 他不懂酒,但是架不住有一个天天喝酒的酒鬼朋友,耳濡目染之下,方不言有时也能小酌几杯了。 “阁下费劲周章寻得方某,不知所谓何事?若是寻仇,一并说明,也省的方某惴惴不安。” 大龙头果真自饮了三杯,闻言道:“方大侠,寻仇之事从何说来,这让鄙人有些糊涂了。” “哈,阁下莫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方不言将不言刀放到桌上,大龙头却看也不看一眼,一点也不为所动。方不言继续道:“说起来方某能闯出不言刀的名号还是拜贵会所赐,方某思来想去,与贵组织的交情也就这一场了。” 大龙头哈哈一笑,道:“方大侠可想错了,今日鄙人寻得方大侠前来只是做客,并非寻仇,相反,鄙人还要代表青龙会向方大侠赔礼来了。” 孙老头一如往常,带着红儿说了一段大书,等书说完,红儿向客人讨赏之际,天机老人趁空抽一袋烟。 烟袋解下来,烟叶也已经装好,正当他要打火点上烟叶时,孙老头突然看向孙小红那里。 听书的大部分是一些老百姓,向往江湖的潇洒,却畏惧江湖中的杀戮,只有听书聊以**。 听过瘾了,有能力的摸出一枚铜钱,没能力的只能捧个人场。 孙小红手上拿的笸箩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铜钱,尽管她并不是真的要靠这个吃饭,看着今日的收获,孙小红还是有点沮丧。 掂掂笸箩里的铜钱,孙小红正巧看到孙老头点烟,就想去帮忙,不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接着。” 同时感觉手上微微一沉,笸箩中多了几枚金钱。 真正的金铜钱,黄金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沉甸甸的,动人心魄。 第三十五章 钱能通神 孙小红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年人对着他笑。 这少年身上穿的是杏黄色的长衫,长得很秀气,态度也很斯文,孙小红看得出这个少年肯定很有钱,因为他的黄衫上还镶着金边。 真正的黄金,需要最顶尖的手艺人才能拉出的金线。随着孙老头闯南走北这么多年,这一点孙小红还能看得出来。 所以孙小红冲少年甜甜一笑,谢道:“谢谢这位公子赏。” 少年冲着孙小红点点头。 孙小红回到孙老头身边,熟练的卷出一根纸煤,打着火,替孙老头点上烟袋。 只见门口出现了四个人。 这四个人都穿着颜色极鲜明的杏黄色长衫,其中一个浓眉大眼,一个鹰鼻,都是令人见上一面就很难忘。 他们虽到了门口,却没有走进来,只是垂手站在那边,也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恭迎什么人。 少年已经不笑了,他长得秀气,但是此时面上却是冷冰冰的,无丝毫表情。 他背着手,慢慢走到门口。 孙小红这才发现他们穿的衣服都是一样的,只是门口四个人黄衫上没有金线。她猜测这四个人应该是少年的属下。 果然,这四个人见到少年,头低的更低了,少年说了句什么,但是太远,孙小红听不到,只看见一个鹰鼻人回答了一句。 少年又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交谈几句,少年一摆手,那四个人向他抱拳,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这时那个浓眉大眼的人突然冲着孙老头和孙小红的方向一指,似乎又说了什么,看起来他们已经注意到她们祖孙了。 也难怪,或许是今天生意不好,这里除了这几个黄衫人,就剩下孙老头他们两个了。 少年摆摆手,自己朝着孙老头走去,孙老头一口一口的抽着烟,又吐出一个又一个的烟圈。烟锅里火明灭不定。 他好像没有看见少年。 孙小红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手里还拿着刚才少年给的一枚金铜钱。 孙老头连忙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手忙脚乱的要请少年坐下。 看着年龄足以当自己祖父辈的老人对着他点头哈腰,少年没有什么意外,他知道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黄衫少年沉着脸,冷冷地瞧着他,突伸手在桌上一拍,摆在老头子面前的一碟花生米就突然全部从碟子里跳了起来,暴雨般向老头子脸上打了过去。 那老头子也不知是看呆了,还是吓呆了,连闪避都忘了闪避,几十粒花生米眼看已快打在他脸上。黄衫少年长袖突然又一卷,将花生米全都卷入袖中,他袍袖一抖,花生米就又一连串落回碟子。 孙小红拍手娇笑起来,笑道:这把戏真好看极了,想不到你原来是个变戏法的,你再变几乎给我们瞧瞧好不好?我一定要爷爷请你喝酒。 孙老头连忙道:“是是,应该请公子喝一杯。”他想喊小二上酒,却发现酒楼的掌柜和小二都不见了踪影。 黄衫少年露了手极高妙的接暗器功夫,谁知却遇着个不识货的买主,居然将他看成变戏法的。 但这黄衫少年一点也没有生气,上上下下打量了辫子姑娘几眼,目中似乎带些笑意,慢慢地走开去。 走到门口,少年又像想起什么,隔着这么远,有将几枚金铜钱抛到笸箩中。 黄衫少年走了不久,孙驼子匆匆赶来。 孙小红见了他很是激动,一下子扑倒孙驼子怀中,道:“二叔,你终于回来了,爷爷和我接到你的暗迹就过来了。” 孙驼子也很激动,面对亲情,没有人能平淡。 他用力抱了抱孙小红,孙小红道:“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孙驼子道:“不走了,不走了。” 孙老头一口一口的抽烟,不过他没觉得抽烟的力气比平时用的要大。“你的事办完了?” 孙驼子看着自己的父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赶紧道:“办完了,办完了。” 孙老头点点头,“办完了就好。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父子两个却又相对无言。 孙驼子看到笸箩里的那几枚金铜钱,眼神一滞,慌张道:“他来了?他来了?” 孙老头不满的看了一眼,道:“来的应该是他的儿子,小兔崽子出手挺大方。” 孙老头的话好像有某种魔力,孙驼子瞬间平复了心情,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听说上官金虹要出来了。” 孙老头笑道:“他早该出来了,没想到居然能这么隐忍。” “那您?” 孙驼子有些迟疑。 “上官金虹的儿子不知道我来这里,上官金虹肯定知道,他应该很快就过来。” 孙老头吐出一个烟圈,悠悠道:“上官金虹知道我在这里等着他。” 方不言笑道:“阁下这话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大龙头一拍手,共有四名侍女上来。两个侍女各拿着一个礼盒,放到桌子上。另外两个手持香炉,点上熏香,这才打开盒子,里面各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 大龙头道:“此事怨不得旁人,是我青龙会中有人公器私用,被贪婪迷住了眼睛。” 他又倒了三杯酒,却没有喝,而是倒在地上,叹道:“只是可惜了那些精锐,都是大好男儿,却沦为某些人贪心不足的牺牲品。” “这两颗人头,正是当日埋伏方大侠的罪魁祸首,今日请方大侠前来,就是想说明我青龙会并无刻意针对方大侠之意。” 方不言道:“方某为何越来越不安了?从来只听说过青龙会办事,没听说过青龙会赔礼的。” 大龙头道:“那是方大侠不了解我青龙会,其实我青龙会中多的是光明磊落的真汉子,只是江湖上对我青龙会成见太深。还有一些卑劣之徒,敢做不敢当,败坏青龙会的名声,不过这些早晚找他们清算。” “方大侠,无论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次鄙人确实带着诚意而来,想要和方大侠化解这一场误会。青龙会恩怨分明,这次是青龙会驭下无方,所以是青龙会欠你一次。” 大龙头郑重道:“鄙人可以答应方大侠一件事,只要青龙会办得到的,一定竭尽全力。” 方不言道:“任何事?” 大龙头傲然道:“当然,只要青龙会能办到的。不过这个世上还没有青龙会办不成的。” 方不言道:“这个条件未免太有诱惑力了。” 大龙头道:“所以方大侠知道青龙会的诚意了吧。” 方不言点头道:“虽说方某差点殒命,但是也算因祸得福,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方某真想和阁下交个朋友。” 大龙头道:“好,痛快,鄙人敬你一杯。” 方不言举杯,两人共饮一杯,接着只聊一些江湖逸闻,两人渐渐热络。 酒足饭饱,方不言提出告辞,大龙头却道:“哈哈,方大侠弄错一件事罢,该告辞的是鄙人。来的匆忙,这艘画舫算是鄙人的见面礼,赠予方大侠做个落脚之地。还有几个粗使婢女,正好照顾方大侠起居。” 他一拍手,一个侍女进来,豆蔻年华,虽不及林仙儿艳丽,也是小家碧玉,我见尤怜。 “这是翠微,以后便由她负责大侠的饮食起居。” “翠微,还不见过公子,以后方大侠就是你的主人,你可要小心侍候,若是你家公子瘦了,瘦了多少,我就从你身上割下多少肉,知道吗。” 大龙头玩笑一般的吩咐翠微,却见翠微娇躯颤栗,显然没有把大龙头的话当成玩笑。 结交,允诺,送画舫,送美人,方不言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第一次享受到主角待遇。方不言虽然不是阴谋论者,也心知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馅饼,他不知道这个大龙头图谋什么,便选择静观其变。 翠微盈盈拜之,方不言则坦然受之,大龙头见状满意点头,留下一句“后会有期。”当即告辞离开。 方不言知道再次相会就是摊牌的时候。 第三十六章 精神 翠微有些拘束的站在那里,接受方不言略带审视的目光。 “郁葐蒀以翠微,崛巍巍以峨峨。”方不言吟道。 “公子说的是什么,婢子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左思,蜀都赋中的一句,翠微者,山气之轻缥也。你不知道吗?” “婢子只是伺候人的,吟诗作对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的事,哪里轮得到婢子。” 翠微乖巧的回答。 方不言有些失望,不是说主角身边的侍女就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吗,本来他还有点窃喜,想着自己能过一过红袖添香夜读书的生活,哪知道小说里都是骗人的。 方不言索然无味,让翠微带着自己熟悉了一下画舫。虽说侍女没有达到他的预期,但是画舫没有坠了青龙会的名头,里面的布局陈设,无一不精,无一不巧。 夕阳西斜,大片的火烧云映的江天同色,或许是临近春天,晚风也不似以前那般凛冽。方不言站在甲板上欣赏了一会日落,文青一般发了几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感慨。却被翠微煞风景的上前告知,该开饭了。 文青病上身的方不言瞅了翠微好几眼,把一脸无辜的翠微看的满脸通红,暗道这个公子是不是在想那个啥,不由低下了头。心中却呸了一声,想道:“这位公子看着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没想到也是衣冠禽兽。” 没料到自己已经被小丫头打上衣冠禽兽的标签,方不言欣赏风景的心情被这么一打岔瞬间全无。 吃过晚饭,又和画舫内所有的人见了一面,方不言本拟青龙会会在其中安插眼线,不料他没有从这些人中探查到丝毫的恶意。 青龙会行事隐秘,犹如云间之龙,神龙见首不见尾。正因为神秘,让世人对青龙会多了几分恐惧。附会之时总避免不了将这种恐惧宣泄代入。 久而久之,就不免对青龙会谈之色变。 不过方不言对青龙会并没有太多成见,经过此事更添一分好感。青龙会能传承这么久,必有令人称道之处,不会一直狠辣阴诡。毕竟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并济,方是王道。 想到这里,方不言对青龙会主动示好隐隐有了一点眉目。 他并没有多想,而是走到了书房,挥退陪伴的翠微,拿出怜花宝鉴,开始了没有红袖添香的夜读书的生活。 王怜花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旁门左道,奇门遁甲,无所不会,无所不精,他所会的一切,都记载到了怜花宝鉴之中。所以怜花宝鉴不同于其他的秘籍,很杂,很厚。 但是方不言看的很快,不过他并非是囫囵吞枣,反而看的很细。 他看的快是因为他的目标很明确,怜花宝鉴里东西很多,涉及到武学的部分他看也不看。下毒术,易容术,苗人放虫这些旁门左道也只是略微涉猎。唯有在摄心术上,方不言很下了一番功夫。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怜花宝鉴上的摄心术,并非是江湖上的骗术,也不是波斯摄心术那种只是运用催眠的手段,达到短期控制人的目的的左道之术。据怜花宝鉴记载,这是王怜花苦心孤诣创出的能真正意义上能控制人心神的神通之术。 《荀子·解蔽篇》有言: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 《礼·大学疏》也说:总包万虑谓之心。 古人认为心是人体思维之所在,乃是精气神中神之根本所藏,是以心常与神相应,心神既是灵魂。 人体三宝谓之精、气、神,精与气以武可壮之,唯有神最为神秘,见之不闻,触之不着。能控制心神,几可谓是神通一般了。 只是施展摄心术,需要的条件极为严苛,首先就是心神必须要比被控制之人强大,不然起不了任何作用。 一个人心神强弱,唯成天定,王怜花固然惊艳,却也离不开凡人的范畴,是以这项摄心术自创造出来,无人可用,在江湖上就此埋没。 摄心术对于别人只是鸡肋,对于方不言却如虎添翼。方不言心神意志异于常人,轻松就这拦住无数人的一关迈过。 他昔时简单运用之下金凤白便心神失守,隐藏多年的秘密几乎要脱口而出。如果他再学会了这一项摄心术,便可立即将这一优势转化为战力,不论是将来迎敌对战,还是作为底牌,都是绝大的助力。 不只是如此,本来方不言已经感觉到自身的瓶颈,但是与吕凤先一战,方不言隐隐看到了以后的道路。 武功到了一定的地步,虽然能强身健体,甚至能延年益寿,但是单论身体素质而言,绝世高手和普通人都脱离不了凡人的范畴,一样有生死大限,一样会生老病死。 每个人的都有自己的极限,到了这个极限之后,无论是体力,精力,耐力还是真气,都不会再增长,所以像是李寻欢,上官金虹等人,武功到了一定的境界,受限于身体限制升无可升,便开始注重对精神和意志的打磨,到了他们这种境界,武功反而成了其次,更加注重的是精神层面的交锋。 这便是方不言之前明悟的高手重“意”。 这有点像大唐中的宗师,大唐世界上限要比古龙世界高,但是宗师已经是人体所能达到的极致,所以大唐世界达到宗师,大宗师境界的人,虽然没有放弃对身体的打磨,更加注重的却是精神对于天地的感悟,以期另辟蹊径,追求心神融于天道,最终破碎虚空。 大唐唯心,古龙重意,两者世界上限不同,古龙世界也不知存不存在破碎虚空的境界,但是武者最终的途径,却都是由唯物走向唯心,玄之又玄。 方不言虽然看清前路,却无迹可寻,至于如何达到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始终不得要领,所以他才想起怜花宝鉴。其实他并不知道怜花宝鉴有关于精神的法门,只是冥冥中有一种直觉告诉他,怜花宝鉴对他有所帮助。 在方不言之前的世界,直觉,预感往往都是虚幻的东西,但是在这个世界,高手的直觉往往比眼睛看到的还要准确。 一个合格的江湖人,可以不相信眼睛看到的,绝不会不相信自己的直觉。 方不言的直觉一向很准,而今果然收获巨大,怜花宝鉴虽然没有炼神的法门,摄心术对于心神的利用也可以让他触类旁通,尤其是王怜花记载得心得,给他极大的灵感。 方不言时而掩卷沉思,时而埋头苦读,不知不觉,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调皮的落在他的脸上,方不言才发觉一夜已过。 他将书籍放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关节,窗外朝阳在天际隐隐约约露出,金霞万丈浸染蓝天。 “天亮了。” 第三十七章 上官金虹 “天亮了。” 等了一夜,孙老头精神依然饱满。 酒楼里掌柜和小二还是没有出现,整个酒楼也只有他们三人。 孙老头感觉正有人布置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此时正一点一点的收紧。 他就是网中的猎物。 晨雾还未散尽,街头多出一道人影。朝着酒楼走来。 他的步子迈的极大,一步一步走的极为果决,好像世间没有任何阻碍可以拦住他的脚步。 但是他走的极稳,好像身上背着一座山,或者他自己就是一座山。 稳,已经刻到了他的骨子里。 马踏流星一般,他已经走进了酒楼。 孙小红蜷缩着睡着,此时也突然惊醒。惊疑的打量进来的人。 她只知道自己的爷爷要迎接一个对头,她只知道对头的名字叫上官金虹,但是上官金虹是谁,有什么来历,这一切她脑中只是空白。 即便是她的二叔也说不清,因为别人提起他,只有恐惧。 他头上带着一顶斗笠,看不见模样,但是孙老头一眼就认出他来。 “上官金虹?” 孙驼子失声。 脱去一桩心事的孙驼子,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十几岁就在江湖上闯荡,到现在几十年,像他这样的老江湖按理说早就将心肠磨得比铁还硬,但是孙小红却发现他的手忍不住颤抖,孙驼子在害怕。害怕上官金虹。 孙老头磕磕烟袋,抖抖索索的装上烟丝。 点上火,孙老头闭着眼睛,吸着旱烟,火光忽明忽暗。火光明灭之间,有种奇异的节奏,忽明的时候长,忽而灭的时候长。 忽然间,这点火光亮得好像一盏灯一样。 孙小红从未看到一个人抽旱烟,能抽出这么亮的火光来。 即便这个人是她朝夕相处的爷爷。 这时她突然想起,这个瘦弱的老头,也是天下第一高手天机老人。 更是她的爷爷。 孙小红的底气突然足了,甚至迎着上官金虹投去探视的目光。 上官金虹显然也发现了女孩的小动作,就在这时,他已停下脚步。 不过这脚步并非为孙小红停下。 “红儿,过来。” 孙老头喊道。 孙小红乖乖的走到孙老头背后。 孙驼子手还在抖个不停,却没有动,即使孙老头看了他一眼。 孙驼子明白这个眼神的含义,但是他没有动,他知道自己已经过了寻找父母庇护的年龄,按他现在的年纪,他不仅是为人父母,甚至连孙辈也该有了,怎么能继续躲在老父亲的羽翼之下。 孙驼子心底突然迸发出莫名的勇气。 他的背是驼的,但是他的腰挺得笔直。 孙老头叹了口气。 火光突然灭了。 老人的身形顿时被黑暗吞没。 就在刹那,阳光破窗而入,驱走了黑暗,重新现出老人的身影。 上官金虹木立在门口,良久,才缓缓转过身,缓缓走入大堂,静静地站在老人对面。 酒楼门外四盏高挑的灯笼,里面的烛火已经到了尽头,微风拂过,灯笼轻轻晃动,只余最后一点青烟升起。 孙老头这一袋烟已经吸完。 “来了。” 孙老头手上动作不停,随意打着招呼,像是在招呼一个多年未见的好友。 事实上他们确实许多年没见过了。 上官金虹没有说话,低着头,将面目全都藏在斗笠的阴影中,仿佛不愿让人看到他面上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老人的手,观察着孙老头的每一个动作,观察得非常仔细。 孙老头自烟袋中慢慢地取出一撮烟丝,慢慢地装入烟斗里,塞紧,然后又取出一柄火镰,一块火石。 他的动作很慢,但手却很稳定。 上官金虹忽然走了过去,拿起了石桌上的纸媒。 在灯火下可以看出这纸媒搓得很细、很紧,纸的纹理也分布得很均匀,绝没有丝毫粗细不均之处。 上官金虹用两根手指拈起纸媒,很仔细地瞧了两眼,才将纸媒慢慢地凑近火镰和火石。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纸媒已被点着。 “抽烟吗?” 孙老头将烟斗凑到着着的纸煤边上。 旱烟管只有两尺长,现在上官金虹的手距离人已不及两尺,他随时都可以袭击孙老头面上的任何一处穴道。 孙老头恍如未觉,借着火点燃烟袋。 也不知因为烟叶太潮湿,还是因为塞得太紧,烟斗许久都没有燃着,纸却已将燃尽了。 上官金虹是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拈着纸媒,其余的三根手指微微弯曲,此时突然张了一下。 孙老头本来对着烟嘴,另一只手很自然的捏着烟锅。 他的无名小指距离上官金虹的腕脉还不到七寸。 火焰已将烧到上官金虹的手了。 上官金虹却似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在这时,呼的一声,烟斗中的烟叶终于被燃着。 上官金虹的三根手指似乎动了动,老人的无名指和小指也动了动,他们的动作都很快,却很轻微,而且一动之后就停止。 于是上官金虹开始后退。 老人开始抽旱烟。 两人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谁也没有去看对方一眼。 孙驼子舒了口气。 在别人看来,亭子中的两个人只不过在点烟而已,孙驼子却知道那实在不啻于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斗! 尽管他也看不懂,只能凭经验断定。 孙驼子知道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努力停止腰杆。 上官金虹突然弯腰道:“许久不见了,老先生风采不减当年。” 孙老头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烟气袅袅散尽。他道:“确实好多年了,” 上官金虹道:“对于老先生,晚辈一直很佩服。” 他伸手提起茶壶,茶水已经是冷的,但是在他手上却冒出了热气。 “这个戏法怎么样?” 他冲孙小红道,壶嘴却已经对准她。 孙小红脸色一白,低下头。 孙老头脸色同样一变。 上官金虹一直在等着机会,只要老人的神志稍有松懈,手腕稍不稳定,他立刻便要出手。 但他始终找不到这机会,现在机会却来了。 “请。” 食指和拇指提着茶壶,弯长着的三根手指已跃跃欲试,他每根手指的每一个动作中都藏着精微的变化。 “好。” 孙老头手上多了一个茶杯,顺着茶壶的方向递过去。 拇指,食指,中指捏着茶杯,孙老头的无名指和小指已立刻将他每一个变化都封死。 上官金虹只能给他倒茶。 这其间变化之细腻精妙,在场的只有当事的两人知道,因为那正是武功中最深奥的一部份。 相比于立足于当世武学之巅的两人,孙驼子和孙小红连门槛也没摸到。 两人虽只不过将手指动了动,但却当真是千变万化。 茶,只倒得八分满。 上官金虹提着茶壶,后退三步,又退回原来的地方。 孙老头将茶杯放下,微微笑道:“茶凉了。” 上官金虹道:“晚辈手里的茶也是凉的。” 他将茶壶放到桌子上,热气已经不见了,茶水好像一直是凉的。 孙老头道:“你今天来不是专程为我点烟倒茶的罢。” 上官金虹道:“老先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能为老先生点烟,是晚辈的福气。” 孙老头突然不说话了。 本来他已经赢了,但是现在就像输了。 因为上官金虹太能隐忍,有雄霸天下的功力,还能有超越常人的隐忍,孙老头只想到了一种生物。 龙。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枭雄。 枭雄就是上官金虹。 “你的,拿回去吧。” 孙老头指着笸箩里几枚金铜钱。 上官金虹摇摇头。 孙小红感觉酒楼里多了一样东西。她不知道多了什么,但她就是感觉这样东西使得酒楼中气氛变了。 孙驼子倒是知道,这是一种杀机。 谁酝酿的? 孙老头? 还是上官金虹? 第三十八章 有人情味的郭嵩阳 不可能是上官金虹,孙驼子很快排除了他。 方才的门道,孙驼子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知道一件事,就是今日的交锋,上官金虹落入了下风。 上官金虹从来不会剑走偏锋,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太稳了,稳得像一座山。 他这样的人,除非敌人将他堂堂正正的击败,不然没有任何取胜的机会。 但是天底下还有谁能将他击败? 这是成为上官金虹敌人的悲哀。 孙驼子看了看已经白发苍苍的孙老头,心底突然有些发寒。 孙老头终究是年纪大了,上官金虹能继续忍十年,孙老头还能再等他十年吗? 孙驼子想到的,孙老头也能想到。 酝酿杀机的正是孙老头。 上官金虹也感觉到了,但是他一点也没有担心。他反而想笑。 这对于了解上官金虹的人来说简直不可能,因为上官金虹好像生来就不会笑。 现在上官金虹却笑了,笑的很大声。 他想到了什么? 或者,他发现了什么? 伴着他的笑声,又走进来一个人。 没有任何声响,那人很自然的站到了上官金虹身后。 那是上官金虹的影子—— 荆无命。 孙小红的心揪起来。 她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也听孙老头提起过荆无命的名字。 单只上官金虹一人,已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若再加个荆无命,那还得了? 孙老头却只是长长吸了口烟,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自他口中吐出来的,本来是一条很细很长的烟柱。 然后,这烟柱就慢慢发生了一种很奇特的弯曲和变化,突然一折,射到上官金虹面前! 上官金虹似乎吃了一惊,荆无命手中多了一把剑。 但就在这时,烟雾已忽然间消散了。 上官金虹忽然长长一揖,道:“佩服。” 孙老头道:“能拿了吗。” 上官金虹道:“收不回去了。” 荆无命缓缓退到他的身后,继续充当他的影子。 孙老头叹道:“奈何,奈何。” 上官金虹道:“改日还来拜访。” 上官金虹缓缓转过身,走了出去。 荆无命影子般跟在他身后。 孙小红躲在孙老头背后,见到上官金虹退出去,才发觉她出了一身冷汗。 上官金虹实在太有压迫力了,哪怕他没有任何针对孙小红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孙小红喘不上气来。 上官金虹走的时候,似有意,似无意,曾抬起头向孙驼子这边瞧了一眼,时隔十几年,孙驼子再一次看到这上官金虹的眼睛。 如此阴森,如此锐利,尽管孙驼子已经再三高估上官金虹的实力,但是看到这双眼睛,他才发觉上官金虹的内力武功也许比传说中还要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荆无命的眼睛。 无论谁被这双眼睛瞧了一眼,心里都会觉得很不舒服,很闷,闷得像是要窒息,甚至想呕吐。 因为那根本不是双人的眼睛,也不是野兽的眼睛。 这双眼睛却是死的。 他漠视一切情感,一世生命──甚至他自己的生命! 杀人的眼神固然可怕,连自己也要毁灭的眼神,才更恐怖。 荆无命已经在自我毁灭的边缘。 郭嵩阳是一个自律的人,他虽然是剑客,但与其他剑客不同。 剑客都是孤傲的,尽管这并不是他们的共同性格,但是真正的剑客都是舍剑之外,再无他物。 他们追求的是高尚,孤立,不染尘埃的白色。 郭嵩阳却是个黑布黑袍、黑鞋黑袜、背后斜背着柄乌鞘长剑的黑衣人。 他身材高大而魁伟,但看来却丝毫不见臃肿,反而显得很瘦削矫健。他面上带着种奇异的死灰色,双眉斜飞,目光睥睨间,骄气逼人,颌下几缕疏疏的胡子,随风飘散。 他整个人看来显得既高傲、又潇洒,既严肃、又不羁。 他从哪里来不得而知,要到哪里去也不为人知。 他整个人就是一个谜。 此时郭嵩阳就站在吕凤先面前。但是他平生与吕凤先并无交集,这一次也是吕凤先来找的他。 吕凤先并不是找他叙旧的,他的来意郭嵩阳心知肚明。 吕凤先也直接道出来意。 “我来挑战你。” 郭嵩阳道:“我早就知道了。你第五,我第四,没人喜欢被压一头。” 郭嵩阳说的是吕凤先,却又何尝不是说的自己。 他背上是名满天下的嵩阳铁剑,却在某一天,突然被人安上一个第四的名号,这怎么也不会是一件让人服气的事。 想要让江湖人服气,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打一场,赢了固然扬眉吐气,输了一无所有。 这样的代价很大,但是更符合江湖人的快意恩仇。郭嵩阳在得知这个排名后,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闭关苦练三年,三年之后剑法更上一层楼,志得意满寻李寻欢对决,还未动身,就听闻他出关退隐了。 同样没有音讯的还有上官金虹,天机老人更是游戏红尘,不见行踪。 一时间兵器谱前三尽皆不见行踪,郭嵩阳便成了江湖第一人。 然而这种名号只是让他感到屈辱,因为他感觉这个名头更像一块破布,被他前面三个人随手丢掉了,才辗转到了他头上。这更像一种施舍。 所以他也消失了十年,十年的生活是平淡无味的,这十年来他只有这把剑,也只看到了这把剑。直到十年后,李寻欢进关,上官金虹蠢蠢欲动,郭嵩阳才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精彩起来。 吕凤先苦笑道:“我已经不是第五了。” “喔!” 这世上好像已经没什么值得郭嵩阳动容,即便是这个消息,他平静的问道:“败给谁了?” “不言刀,方不言。” “他本取代青魔手第九,而今已成第五,仅与你一步之差。” 郭嵩阳:“后起之秀吗,果然了得,这让我期待了。” “所以我现在应该是第九。” 郭嵩阳道:“这倒是不出我所料。” 吕凤先道:“你的嘴应该比你的剑厉害。” 若是原先的吕凤先,此时恐怕已经怒不可遏,而今他就像洗尽铅华,变了一个人一样。 不仅是他的性格,甚至他的武功路数也发生了改变。 银戟本来是勇猛之兵,陷阵之势,勇往直前。 吕凤先还是银戟温侯的时候,他的武功,一向是大开大阖,当争则争,凡事必抢先手。 而今他却学会了等,等郭嵩阳出剑。 他松垮的站着,全身空门大露,到处都是破绽,但随着他迈前一步,所有的破绽之处都成了陷阱。 郭嵩阳不明白吕凤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但是不论他发生什么,郭嵩阳都有信心去应对。 十年的沉淀,嵩阳铁剑早已与郭嵩阳密不可分,不分彼此,剑在手,他有信心去面对一切。 剑,尚在鞘中,一股剑意,冲天而起。 天已经黑了,今夜并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并没有对两人造成一丝困扰。 白衣吕凤先,最喜在黑夜中杀人,夜晚成了他最有利的武器。 郭嵩阳的气势不断强盛,似乎没有上限,一身黑衣的他,却如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将整个黑夜排斥在外。 吕凤先终于不再等了,因为他知道任由郭嵩阳继续下去,败得只能是他自己。 分金断玉的三根手指,在此刻依然化成了戟,吕凤先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想丢掉就能丢掉的,有时候一味地去忘记,反而会记忆的很深刻。 他本来丢掉了戟,此刻又捡了起来,但是他的心中已经真正没有了那柄银戟。 “好。” 郭嵩阳此刻动容。 他的一生都奉献于剑,执剑生,持剑死,人不负剑,剑不缚心。 郭嵩阳的心是空灵的,诚于剑的同时,剑也诚于他。 伴着龙吟声,嵩阳铁剑又一次出鞘了,剑身是乌黑色的,不见光华,但剑一出鞘,森寒的剑气已逼人眉睫。 郭嵩阳不知道用这柄剑杀了多少人,只记得每一次出鞘都会带走至少一条性命。 这一次呢? 三招已过,郭嵩阳和吕凤先已经摸清彼此的根底 毫无疑问,郭嵩阳更胜一筹。 十招之后,吕凤先就只剩招架之功。 但是他心知,若是换成以前的自己,此时已经喋血。 三十招后,吕凤先竟然还能坚持。 他却停手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在第十招之后,他们已经不是在决斗,而是成了切磋。 “我输了。” 吕凤先可能是郭嵩阳见过的第一个输了还这么开心的人,但是他确实应该开心。 吕凤先虽然输了,可他也赢了。 输给了郭嵩阳,却赢了过去的自己。 “恭喜。” 郭嵩阳收剑,向他贺喜。 嵩阳铁剑比一般的剑更重,剑刃更宽,剑锋更厚重。 所以除了剑的肃杀之外,郭嵩阳比其他剑客多了些人情味。 没做改变之前的吕凤先,必死无疑,但是现在的吕凤先,值得他手下留情。 他更愿意为此时的吕凤先留下一线生机,因为吕凤先的路还能走的更远。 “下次再战。”这是郭嵩阳对吕凤先的期许。 “好。” 吕凤先应下了。 第三十九章 刀剑笑 方不言再一次来到兴云庄,开口第一句就让龙啸云目瞪口呆。 “我想邀战郭嵩阳。” 兴云庄有自己的消息网络,龙啸云自然知道郭嵩阳出山的消息。 他更知道郭嵩阳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然方不言也不会找上他。 “你……是认真的?” “这种事我可不会开玩笑。” “你知道郭嵩阳是谁?” 龙啸云感觉方不言已经疯了。 “兵器谱第四,嵩阳铁剑,还有,我没疯。” 方不言的目光让龙啸云的心揪了一下,在这道目光下,他的所思所想,他的一切行为举止好像无所遁形。 龙啸云感觉自己被方不言看穿了,努力放空心绪,不去想这些事。 然而他越是压制,心中的种种谋算想法越是汹涌。 “这家伙越来越可怕了,不过我管他做什么,这样的人死一个就少一个,对我而言未必是坏事。” 龙啸云转念一想,答应下来。 方不言突然举刀砍向树枝,不知是他的刀太钝还是用的力气太小,一连砍了十几刀,筷子粗细的树枝连在树干上纹丝未动,连表皮也未破损丝毫。 方不言最后直接动手折断了这根树枝,他的动作让一边的随从觉得方不言只是徒有虚名,不言刀连树枝都砍不断,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想到这里,他已经忍不住笑起来。 方不言没有理会,井底之蛙之所以是井底之蛙,原因就在于他们以为看到的就是全部。 龙啸云也是不明所以,但是他知道方不言不会去做无所谓的事,这里面必有深意。 “把这个转交给他,这就是战贴。” 那个他,自然就是郭嵩阳。 郭嵩阳本来打算离开,但是从吕凤先哪里听到一个有意思的名字,方不言。 他知道吕凤先不会轻易去赞誉别人,能让吕凤先评价为深不可测的更是少之又少。 郭嵩阳知道吕凤先对这个人是佩服的,能让吕凤先佩服的人,也让郭嵩阳起了兴趣。 但是让郭嵩阳想不到的是,他还没有找方不言,方不言就让人找到了他。 龙啸云不可能亲自去送信,以他的身份和名望,也没有人劳动他去做这样的事。 此时龙啸云的心腹小厮拘谨的站在那里,他的面前,就是大名鼎鼎的郭嵩阳。 小厮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冒犯了眼前的大人物。 他不认识郭嵩阳,他只是一个路边的蚂蚁,不管是谁,只要有能力碾死他的,在他看来,就是大人物。 “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郭嵩阳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吕凤先对他说的这句话。 他的手里拿着那根树枝,那是方不言的战贴。 “有意思。” 郭嵩阳的手指很粗,显得不是那么纤长。按理说,这样的手不适合握剑,但是他现在却是天下第一剑客。 这只说明了一点,他的手只适合握嵩阳铁剑。 粗壮有力的手指,没怎么费力就剥下了树皮,露出了白色的枝干,郭嵩阳轻轻一吹,白色的纤维一丝一丝飘落,枝干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字来。 “剑!” 字迹虽浅,银钩铁画一般,竟然有一种刺目之感。 那个小厮就是之前忍不住笑出声的那个,现在他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很想哭。 郭嵩阳却很想笑。 因为他发现只有十五笔的剑字,每一笔都是一种变化,每一种变化中都蕴含着一招极为精妙的剑法。 这些剑法合起来,已经穷极剑术。 如果仅仅是折枝留字,不伤树皮,而将刻字深度控制到只有一丝一毫,只能说明方不言对刀已经掌控到了极致。 这或许会让郭嵩阳重视,却不会欣喜。 但是方不言以刀穷极剑意,已然说明他超出了刀的范畴,达到了道的境界。 这如何不让郭嵩阳喜悦?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满足。 带着这种喜悦,郭嵩阳道:“我收下了,并且期待三日后与他一会。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 嵩阳铁剑再次出鞘,只是平淡无奇的一道,划过自己的衣摆,割下一块布。 “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这是我的回帖。” 小厮依旧看不懂,但是这次他不敢笑了。这次出来他只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这个天,比他知道的要高的多,这个地,比他知道的还要厚。 小厮回来已经是傍晚,方不言就在兴云庄,但是小厮先去见了龙啸云,将他所见到的一切都禀告给他。 龙啸云面色凝重的听完,盯着那块布良久。他试图看出什么,最终却一无所获。 “我要喝酒。” 他突然道。 小厮把酒拿上来,龙啸云并没有用酒杯,而是直接捧起整坛酒大口喝起来。 这种喝酒的方式,龙啸云已经很多年没用了,他想喝醉,谁知越喝越清醒。 在这个江湖,没有实力,终究什么都不是。 龙啸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实力。 他还有最后一线清明,最终喝醉了。 方不言得到郭嵩阳的回复时,已经快到半夜。 方不言并没有质问小厮怎么去了这么久,他的心神放到了郭嵩阳的回帖上。 一块黑色粗布,展开之后,空无一物。但是方不言却看到了一个字,只看到了一个字。 “刀!” 寥寥一笔,道尽刀中真意。 “果然不简单。” 方不言赞叹不已。 江湖永远不会平静,但是最近却异常风起云涌,一件又一件的大事震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然而这些大事,每一件都与方不言息息相关。 首先是不知名的小道消息,道昔年名震天下的王怜花,留下一本怜花宝鉴,里面记载了他一生所学,谁若是得到它,就相当于得到王怜花的传承。 金钱,秘籍,永远是最刺激江湖人神经的,正当有人摩拳擦掌准备争夺时,又有消息道怜花宝鉴已经被方不言取得。 然后所有人都偃旗息鼓。 紧接着第二个消息传出来,让觊觎怜花宝鉴又放弃的人庆幸不已,接着彻底熄灭了这个心思。 银戟温侯吕凤先承认输给了方不言,兵器谱第五的位置就此易主。 接着,就是郭嵩阳出山的消息,这本与方不言无关,所有人都知道郭嵩阳是为了谁才出山的。 他们本拟能看到一场龙争虎斗。 见证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的神话是继续延续,亦或陨落。 谁知郭嵩阳还没有去找李寻欢,反而传出方不言要和他对决。 传出这个消息的是李寻欢的结拜大哥,兴云庄主人龙四爷,断然做不了假。 江湖顿时沸腾了。 这是兵器谱前五位的对决,也是如今公认的江湖上最强的剑与最强的刀之间的对决。 嵩阳铁剑,不言刀,是剑独尊,还是刀称霸? 三天的时间,足以让这场对决的消息传播开来,引动所有人侧目。 第四十章 刀剑笑 二 三日匆匆而过。 到了方不言与郭嵩阳约定的时间。 时间虽然定好,地点却没有。 没有地点,如何对决? 郭嵩阳住在城外客栈,方不言则在兴云庄呆了三天。 他们知道彼此的住处,已经够了。 城外都是土路,昨夜骤降夜雨。 郭嵩阳每走一步,就留下个浅浅的脚印,每个脚印的深浅都完全一样。 每个脚步间的距离也完全一样。 他看来虽似在漫不经心地走着,其实却正在暗中催动着身体内的内力,他的手足四肢已完全协调。是以他每一步踏出,都绝不会差错分毫。 等他的内力催动到极致,身体四肢的配合协调也到了巅峰时,他立刻就会停下来──那就是路的尽头。 尽头处,方不言已然等候多时。 同样在远处等候的,还有很多人。 江湖很大,有时候又很小,似乎什么秘密也不存在。 正如这场对决,方不言和郭嵩阳分明没有约定地点,仍然被神通广大的江湖中人找到,早早起来等候。 “郭兄。” 尽管从没见过郭嵩阳,当郭嵩阳来到他面前,方不言就知道他是郭嵩阳了。 黑衣,黑袍,黑色的嵩阳铁剑挂在腰间。 “方不言。” 不苟言笑的郭嵩阳罕见的微笑着和他打了招呼。 方不言曾向往白色,但是白色易染尘埃,所以他穿过一次白袍后,以后只穿青色。 他看着郭嵩阳,郭嵩阳也同样看着他。 他们其实已经交锋过了,就在互送战帖时。结果是两人惺惺相惜,神交似久。 “很难想象你的年纪会这样轻。” 郭嵩阳道。 “年轻代表着更多的活力,更充沛的体力,以及更多的可能,这有什么不好。” 方不言回答道。 “年轻人也意味着没有太大的耐性,以及太多的阅历。尤其是遇到一个更年长的家伙时,这些缺失的东西会放大年轻人的不足,成为年轻人的致命之处。” “这一点也许与我无关。”方不言笑道。 郭嵩阳也摇头失笑,“这也是我从没把你当成是年轻人的原因。” 人群中有李寻欢,也有阿飞,他们从少林寺下山后,就得知这个消息,匆匆赶来。 “他们怎么还不动手?” 看着依然在交谈的两个人,至今没有一点动手的征兆,阿飞不解。 不解就问,这是方不言曾告诉他的“江湖经验”。 李寻欢道:“他们已经再交手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语重心长的道:“两人对决,考验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经验,耐力,意志,乃至天时,地理,环境,这些都足以成为扭转战局的因素。” “就拿环境来说,如果你和你的敌人在雪中对决,那么你就要考虑雪厚几寸时发力多少脚下才不会打滑。在什么角度时风雪不会迷住眼睛,积雪落到你的剑上,你需要出力多少才不会影响你的剑速。 高手对决,瞬间的差错也会被无限放大,些许的失误就是生与死的间隔。所以真正的高手会将这一切因素考虑进去,这对于同等层次的对决中,尤为关键。真正的高手会利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去创造有利于他的环境,比如语言,动作,气势。这些都能成为武器。” “所以说他们是先用语言打架吗?这难道就是方不言说的嘴炮?” 李寻欢扶额,他不知道方不言到底都教了阿飞什么。 李寻欢只是借机教育阿飞,方不言和郭嵩阳真的只是叙旧。 他们本没有旧可叙,然而缘分就是这么奇妙,让两个陌生人如同认识好多年。 郭嵩阳突然出手了,他本来就是蓄势待发,此时不动则已,一动便带着冲天的剑意,将方不言彻底的碾压下去。 方不言只感觉自己四周都是剑,森然的剑气在他周身酝酿,剑气与剑气之间不断对抗,融合。直至形成一道风暴,方不言有预感,一旦这场风暴成型,无情的剑气就会将他彻底撕碎。 唯独头顶如一方净土,风平浪静。他本能的想要跃身而上,却在最后即将动作的时候生生克制住了这种本能。 平静,意味着更强的杀机。 方不言前后左右上下,尽数被郭嵩阳封死,已经陷入死局, 无端起了风,似乎还有雪,但是陷入死局的方不言反而闭上了眼睛。 他是放弃了吗? 当然不是,眼中看到的,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方不言在听,整个世界都被他听到,他听到了很多人的心跳,也听到了一道风声。 “叮!” 不言刀出鞘一半,拦住了郭嵩阳刺向他咽喉的一剑。 方不言睁开眼睛。 郭嵩阳出了一剑,就在方才一瞬间。 方不言先前看到的,不过是郭嵩阳想让他看到的。 但那一剑不是幻觉。 对于旁观者来说,他们只看到了郭嵩阳出了一剑。 但是方不言挡住的,已经是郭嵩阳的第二剑。 剑在郭嵩阳手上,已经有了一种灵性。他的剑气已经到了无形无质的地步,甚至能直接作用于心灵。 这已经脱离了凡俗剑招的窠臼,几乎成了一种神通。 兵法有云,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 郭嵩阳已经摸到了这个阶段。 他是真正的剑客,代表了剑道的极峰。 天底下任何一个剑客,在他面前连拔剑的勇气都不会有。 郭嵩阳出了两剑,方不言防了一招,他们对彼此的武功进境已经有了了解。 郭嵩阳和方不言一样,都处于一道“槛”上。不过郭嵩阳快要迈出去了,方不言始终还差临门一脚。 只要迈不过去,他们便是势均力敌。 熊熊战意在彼此两人眼中流转。 “试探结束了。” 李寻欢道。 “什么?” 阿飞有些不解,刚刚开打就要结束了?阿飞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些人了。 李寻欢道:“一个老饕去品尝一道菜品时,只需浅尝辄止就能鉴赏出厨师的刀功,菜色的调味以及火候的轻与老,又何必全部都吃完。” 郭嵩阳微微有些喘息,第一剑凝结了他全部的精气神,即便是他,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的驾驭这一剑。 深深看了方不言一眼,郭嵩阳难掩心中的兴奋。 “你让我惊讶了。” 方不言道:“侥幸而已。” 确实是侥幸,方不言知道郭嵩阳很强,也知道郭嵩阳不可能那么强。 郭嵩阳再强,也只是人,人的武功再厉害,也不能改变天象。 那是仙侠,而非武侠。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方不言才看破了郭嵩阳的虚实。 郭嵩阳那一剑已经架构的相当完美,奈何方不言本是局外之人,跳出了世界的限制,这一点只能归结于运气。 第四十一章 刀剑笑 三 一般而言,动辄几十上百回合未分胜负的战斗,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是绝不可能存在的。 那种场面只会出现在小混混们之间的混战中。 高手对决,比拼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比拼的是意志,体力,一出手就是带动全部的精气神,一击而胜,于方寸间不着烟火气的争锋才是常态。 就像现在,郭嵩阳只出了两剑,方不言刀才出了一半,一场试探性的交锋已经结束。 但是没有谁敢说他们虎头蛇尾,因为他们知道如果易地相处,只怕自己早就死了,绝不可能多活一秒。 方不言的不言刀第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 观战众人皆想一睹此刀究竟是何种神兵,才能在短短时间内搅动风云。 结果却令人失望。这就是一把普通的匠人打造出来的普通的刀,从开始打造到成型绝不会超过一两个时辰的那种。 刀身上灰不溜秋,刀锋好像没有开刃,甚至还有几个豁口。 然而郭嵩阳却道:“好刀。” 方不言则淡淡一笑,“确实是好刀。” 什么是好刀? 能杀人的就是。 方不言却将这柄杀人刀丢到郭嵩阳身前,不言刀没入泥土数寸,刀身嗡鸣不休,似在询问主人为何将其丢下。 “何意?” 郭嵩阳不解,但是很快反应过来。豪放笑了一声,道声“有趣。” 反手将从不离身的嵩阳铁剑掷向方不言。 众人不解,到此时才明白过来,他两人竟要刀剑互换。 有人直呼不可思议。 他们中不乏高手,已经看出郭嵩阳和方不言实力只在伯仲间。想要分出胜负怕要生死相向不可。 越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彼此之间才要更加小心,容不得一丝差错。 然而两人却在大战前交换了最为趁手的兵器。 刀,是纵情狂野。 剑,注定落寞冷肃。 剑代表王者,刀代表霸道。 刀剑之间本是对立。 彼此对立的刀与剑,落入本对立的人手中,又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众生百相。 有人看见两人是在自毁长城。 有人却看到刀与剑新的争锋。 但是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天地间,只余风声。 方不言接过嵩阳铁剑,铁剑入手微微一沉。 郭嵩阳拔起不言刀,手上感觉一轻。 没有时间去熟悉。 随即, 刀剑相交, 打破寂静。 却如同彼此遇到磁铁,刀剑牢牢黏在一处。 两人另一只手却也没闲着,无数精妙绝杀之招从这两位当世兵器大家手中绽出,开始了近身肢接。 两人如同忘记了手中还有刀和剑,只有最原始的拳头,适放着年轻特有的冲动和力量。 郭嵩阳此时感觉到热血沸腾。 即便他不再年轻,但是这种力量仿佛冲破时间,重新回到他身上。 他的拳头沉稳,依旧有力。 一拳,两拳,三拳,拳拳到肉。 本该成为主角的刀与剑,彻底沦为配角。 一时间,仿佛只有拳头,才能宣泄属于男儿的热血。 被感染的两人,长啸一声,声震十里,惊起飞鸟无数。 两人同出一拳,拳头与拳头碰触的刹那,天地间如同起了一声闷雷。 纯粹肉体力量的碰撞,拳头与拳头仍在角力,他们手中的刀剑终于登上本属于它们的舞台。 相较于拳头之间的对决,刀与剑的碰撞更显得悄无声息。 方不言此时仿佛成了郭嵩阳,郭嵩阳此时也仿佛成了他。 在这两人手中,刀与剑已经脱离了刀剑的范畴,剑招刀用,刀招剑使。两人已经脱离了纯粹刀和剑之间的范畴,各种刀招剑术信手拈来。以快打快,一触既走,往往一招还没使全,就已经变换为另外一招。根本听不到刀剑的碰撞。 他们落下一刀一剑,却已经为第三招第五招乃至第十招埋下引子。 李寻欢严肃的看着战局,表情逐渐惊喜。 惊的是方不言进境如此之快,喜得是从此武道不孤。 从某种意义上讲,方不言与郭嵩阳已经脱离了普通的武者对决,两人此时如同对弈,看到的已经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全局。 但是这对于执棋者来说,更加考验心力,因为丝毫的差错都会导致另外一种结局。 阿飞全神的关注这场比斗,手紧紧握在铁片剑上也犹然不知。 此时他见到的就是他渴望的。 他恨不得以身相替。 另一个恨不得以身相替的,是龙啸云。 不过他并不是源于一个武者最淳朴的追求,而是为了荣耀。 但是看到这场对决,龙啸云知道自配不上这种荣耀。 他终于知道方不言和郭嵩阳留书的真正用意。 他们两人早在那时就已经开始了这场对决。 龙啸云脸上有些羞红,此时他脑海中只有四个字。 井底之蛙。 谁? 他! 刚巧李寻欢转过头来,龙啸云脸色已经铁青,他本不想来,因为他知道李寻欢会来,只是他实在经不起这场对决的诱惑。 这场对决注定会成为一场传说,流传千百年。 即便是当事人都不在了,他们的事迹依旧会流传下去。 江湖就是一个名利场。 青史留名,对于任何一个江湖人来说,都是一种致命的吸引。 拳头不知何时停止角力,两人已经离开原地。世人只知道郭嵩阳的铁剑厉害无比,却不知他的身法比之剑法还甚。 世人也不知方不言轻功原来如此惊人。 身法全开,两个人各自成为一道朦胧的幻影。 方圆三十丈内都成为他们的战场。 三十丈内,刀气剑气纵横。 一阵风从两人战场刮起,吹到战局之外众人所在的方向,人们似乎能从风中感觉到刀与剑的凛冽,有人忍不住开始颤栗。 两人展开身法,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刀剑。 他们就像单纯在比试身法,不断纵横追逐。 方不言全力展开身法的同时,心神已经提到了极致。一双眼睛如同鹰隼,犀利冷漠,不断寻找着郭嵩阳的破绽,以及弥补自身的漏洞。 郭嵩阳同样如此。 他知道下一次出手,可能就是最后一招。 胜负,在此时已经无关紧要。 他们已经不是单纯的比武对决,刀剑争锋,而是皆将彼此视为最好的一块磨刀石。 借着磨刀石,将自己全部的潜力压榨出来,踏上另一番天地。 两人此时已经筋疲力尽,但是更加疯狂。 无形气劲蔓延,郭嵩阳放开了对真气的控制,剑气凛冽。 如果说郭嵩阳全盛时的剑气庞大如海,此时的剑气连一口泉眼也不如。 方不言面色更加凝重。 剑气虽然庞大,却不意味着郭嵩阳能够驾驭,此时剑气虽然薄弱,对于郭嵩阳来说更为适合。 有人能用同样的力量打败许多人,有人空有超出对手几倍的力量,反而被对手打败。 可见力量不是越大越好,如何正确的用力才是关键。 郭嵩阳此时就是利用最正确的方式使用最恰当的力量。 尤其还是找到方不言破绽的时候。 郭嵩阳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出去很远,方不言见到郭嵩阳之前,只能是找到门槛。只要迈不出那一步,他们本质上还是一样的,被同等级的高手抓住破绽,已经意味着失败。 郭嵩阳并没有胜券在握的喜悦,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破绽是不是方不言故意留下的,但是他感觉到力不从心了,不论怎样,他必须出手。 毕竟他已经不是年轻人了。 方不言虽然同样显露疲态,但是同样年轻过的郭嵩阳了解年轻人在最终关头可以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此时已经是他能调整出的最好状态,错过了,此消彼长,就真的失败了。 他举起了刀,方不言举起了剑。 此战以刀剑开端,最后亦由刀剑结束。 第四十二章 知见障 突然平地刮起一阵大风。 此处早被两人无形气劲破坏的不成样子,无数沙石被风一卷,即刻弥漫开来,笼罩了他们的战局,遮掩了郭嵩阳和方不言的身形,也遮掩了众人的视线。 无人能看到两人最后一击的情形,这让无数人遗憾不已。 风沙散尽,只留下满地剑气刀痕,诉说着两人最后一招的凛冽。 不言刀已经重新回到方不言鞘中,嵩阳铁剑也已被郭嵩阳挂回腰间。 两人面对而立,众人急切注视两人。 “恭喜。” 方不言首先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方才那一战可以说是他遇到过的最艰难的一战,郭嵩阳是他遇到过的最难缠的对手。 “同喜。” 郭嵩阳气喘吁吁,同样向方不言道喜。 他们两个脸上都带着笑,这让旁人大失所望,从他们这里,根本分辨不出谁胜谁负。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众人虽然急切想要知道此战结果如何,却也不敢开口询问当事两人,只能一边咒骂这该死的风,一边在心中胡乱猜想。 最后一招的结果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那个破绽确实是方不言故意卖出的,郭嵩阳已经是强弩之末,方不言露出的破绽本拟能成为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知最后关头,郭嵩阳竟然临阵突破,领悟到了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 那时,不言刀在郭嵩阳手中,便是嵩阳铁剑。 他的手中虽然没有剑,心中已有。 这已经等同于上官金虹手中无环,心中有环的境界。 可以说,郭嵩阳于此刻已经能比肩上官金虹,真正到达武学巅峰。 不过这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情,虽然方不言和郭嵩阳刚才还是对手,此战之后,他们已经是朋友,方不言为朋友能够突破而感到高兴。 郭嵩阳同样如此,到了他这个境界,已经高处不胜寒,对手难得,知己亦是难得。 他与方不言曾是对手,亦是知己。 李寻欢轻声道:“阿飞,咱们走吧。” 阿飞抱着剑,问道:“谁赢了?” 他只感觉到冲天而起的一股刀意和剑意,却转瞬即逝。 “此战没有败者。” “那就是平手吗?” “自然……不是。” 李寻欢难得卖了一个关子,然后道:“准确的说,是两人都赢了。” 郭嵩阳最后一剑怎样,李寻欢没看到,但是他已经知道郭嵩阳有所突破。郭嵩阳此时虽然状态有些不佳,但是身上那种气势,李寻欢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过。 至于方不言,他既然能从突破后的郭嵩阳手中活下来,甚至是完好无缺的站在这里,结果已经很明显。而且他隐隐感觉方不言有些变化,至于是什么变化他说不出,道不明,不过这种变化对于方不言应该是好事。 “咱们走吧。” “哦?奥!” 阿飞隐隐猜到了什么,见到李寻欢已经离开,突然想到还没和方不言打过招呼。他对李寻欢道:“咱们不下去看看嘛。” 李寻欢停下脚步,道:“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不过现在不是时候,还有人等着他。” “谁来找他?”阿飞问道。 他的言外之意是问方不言会不会有麻烦。 李寻欢懂得阿飞的意思,道:“青龙会。” 李寻欢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还有人正在默默注视着方不言,那人虽然全身罩在斗篷里,仍有一角青袍随风飘荡。 更隐秘,却也更惹人注目的,还是青袍上一条活灵活现的青龙,好像要破风而去。 阿飞的手已经抓住剑柄。 方不言和青龙会的恩怨他也有所耳闻,阿飞也确实将方不言当成朋友。 朋友有了麻烦,阿飞一定会去帮忙。正如他知道李寻欢被人冤枉,押上少林,便不顾少林寺偌大的名声,毅然悄声跟着李寻欢上了少林。 李寻欢先是宽慰一笑,随即摇摇头,对阿飞道:“不用着急,不是你想的那样,青龙会找上他,兴许不全是坏事。” 他似乎知道什么,但是没有讲出来。 阿飞的手离开剑柄,他也察觉到青龙会来人的位置,冲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眼,好像要记住什么。 李寻欢道:“方不言的武功不知怎么进步这么快,真的有了冲突,恐怕头疼的只会是青龙会自己。” 方不言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李寻欢和阿飞也来了,但是他看到李寻欢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只好任他们离去。 前段时间他还畏惧李寻欢几人如虎,不想见到他们,如今和郭嵩阳一战,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所以郭嵩阳才会与他道一声同喜。 这一战,郭嵩阳已经突破,方不言也同样大有所获。 这种收获不是体现在武功上的,也无关于境界。却比武学境界的提升还要重要的多。 他找到了一种感觉。 一种一直想要,却一直没有感觉的感觉。 以前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始终少了某种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他要找的,原来是自信。 说出去可能有人不信,以方不言如今的身手,世间还有他惧怕的人和事吗? 当然,除了生死,这点却也不由人。 那除了生死呢? 回答却是有。 方不言对这个世界了解的太多,也同样了解的太少。 他所了解的能够帮助他趋吉避凶,在这个世界滋润的活着,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了解的只是别人想要让人了解的。却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在他脑海中,李寻欢的形象是完美的,是光明伟岸的,任何事都不会难住他,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绝对的主角。 但是真正的李寻欢,也会哭,也会笑,也会失意,也会沉沦,他只是这个世界微不足道的一个人,他也会受伤,也会死,死了以后太阳第二天依旧会升起。 在他印象中,上官金虹无疑是可怕的,武功绝顶,为人自律,他的野心勃勃,他的目标明确,如果他不自己作死,小李飞刀也杀不了他。 上官金虹一开始对方不言的印象,就是无敌不可战胜的。 这是他最大的不自信。 以至于成为他的心魔。 所以方不言迟迟不敢和他相见,但是他的任务又使得上官金虹成了他无所避免的对手。 如果他带着那种心态去见上官金虹,必死无疑。 这其实是一种知见障。 此时方不言突然有些理解天机老人了。 第四十三章 郭嵩阳的朋友 而今与郭嵩阳一战,方不言最大的收获就是将上官金虹成功的拉下了神坛,将他重新定义为一个人,一个也会受伤流血,也要吃喝拉撒,最终依旧会或老或病或死的人。 只要是人,就不会不可战胜。 想明白这一点,方不言突然大声笑了起来。 前后两个世界,他从来没有这么放肆无忌笑,但是这样笑,确实爽。 被他的笑声感染,本来郭嵩阳在闭目调息,此时睁开眼睛问道:“想到什么了,这么开心。” 方不言此时神清气爽,道:“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我看人哪,有时候还是不要把什么事都看得这么明白,看的太透,徒增烦恼。” 郭嵩阳道:“这些是我在三十岁时才想通了的,想不到你现在就明白了,所以我说果然不能把你当成是年轻人。” “哈。”方不言一笑,道:“能在三十岁就想通,已经很好了,有些人一辈子也想不通,到死的那天,也不得解脱。 如今我算是解脱了。” 郭嵩阳道:“那就恭喜你解脱了。” 方不言笑道:“那就这么干巴巴的恭喜吗?” 郭嵩阳嘴角勾起,道:“你还要怎样?” “我要痛快畅饮。” “那等你的人怎么办?” 此时观战的人散的已经差不多了,剩下寥寥无几的人中,郭嵩阳一眼就锁定在斗篷人身上。 那人也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意思,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负手而立。 方不言扫了那人一眼,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喝酒。” “我请你喝酒。”郭嵩阳道。 早春时节,一场倒春寒骤然来袭,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郭嵩阳带着方不言迎着雪花走了三十里山路,又行了十里水路,找到一处小摊。 茶摊太小,只有一张桌子,就这样一张桌子上,还坐着一个人喝茶。 郭嵩阳径直走过去,将嵩阳铁剑拍在桌子上。 喝茶的人根本没有理睬,只是闭目品茶。 郭嵩阳大手一抓,抓住那人的衣领,将那人提溜起来。 “吆,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那人两脚离地,依然安之若素,先是睁开眼睛瞥了郭嵩阳一眼,这才慢条斯理的道:“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他的声音很柔和,似乎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脸上却有许多跳脱,显得不是那么稳重。 郭嵩阳道:“我有一个朋友想要喝酒,所以想起你来了。” “哈哈,我看不是想我,是想我那几坛新酿了吧。” 郭嵩阳道:“知道还不赶快拿出来,我要接待贵客。” “能让眼高于顶的你当成朋友的人,我确实想认识一下。” 他本来被郭嵩阳拎着,此时不知怎么却从郭嵩阳手中脱开,一闪身来到方不言面前。 方不言眼神一凝,他竟没看到这人是怎么靠近他的。 眼见两人即将脸贴脸靠在一起,方不言急急抽身后退,那人却如影随形,始终与方不言保持一拳的距离。 方不言见始终摆脱不开,突然停住,握起拳头就要打在那人脸上。 他这一拳虽然随意,却胜在猝不及防,世间已经少有人可以躲过。方不言感觉手上一空,目标已经从他拳头笼罩的范围避开。 “我只是要看看你,你却想毁我的容,不用这么狠吧。” 那人轻功造诣显然极深,此时绕着方不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身形飘忽不定,几乎连成一串幻影。 “这次看你怎么打到我。” 郭嵩阳在一旁坐着,只露出淡淡的笑容。 郭嵩阳介绍道:“他叫无懈,本是一个江洋大盗,却不喜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只喜好游戏风尘。后来犯到我手里,我见他素无大恶,也就任他而去。” “他别的本事没有,唯有轻功和酿的一手好酒,令人难以忘怀。你说要喝酒,我就想到了他。他的小摊飘忽不定,今日在南国,明日或许到了塞外,今日算咱们运气好。” 无懈道:“你这不是当面揭短吗?我哪里是什么江洋大盗,我是劫富济贫好不好。还有什么叫酿的一手好酒,分明是酿的一手非常非常,天上地上绝无仅有好的酒才对。” 方不言已经知道无懈是属于“活宝”的性格,他虽讶异此人不见于原着,也知道相比于小说,这里才是一方真正的世界。 单凭小说寥寥篇幅,又如何将整个世界都勾勒出来。 别说只有无懈莫名出现,就是再多出许多原着中没有的人物,方不言也不会惊讶。 眼见无懈还要围着方不言转下去,郭嵩阳道:“别闹了,还不快上酒。” 无懈可能有什么把柄落到郭嵩阳手中,闻言直接掀开一个箱子,拿出一瓶酒扔给郭嵩阳。 郭嵩阳接过酒,又“嗯”了一声,无懈则有些不情愿的取出一瓶扔给方不言。 方不言打开瓶塞,登时周身被一股花香萦绕,花香散尽,这才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 方不言忍不住喝了一口,初时味道平淡如水,等咽下去,先是感觉一道如冰雪一样的凉意直充入脑,和郭嵩阳大战一场后的疲倦瞬间消失。接着这种凉意还未消散,五脏六腑就如着火一样,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穿梭于四肢百骸。 此时方不言头脑清醒无比,身上气血沸腾,暖烘烘的,已经浑然不觉任何凉意。 方不言不意这酒竟能给人如此奇妙的感觉,刚道了一声好酒,就听到无懈冷哼一声。 “这可是百花水火酿,我精心细琢三年才成,都还没有喝上几次,就被你们抢了先了,扫兴,真是扫兴。” 郭嵩阳道:“酒就是给人喝的,若没有懂酒的人去品,你酿的酒又有什么意义?” 无懈道:“我自己给自己喝不行吗,再说你们懂酒吗?” 郭嵩阳道:“江湖浪子一半的性命就是酒,你也是江湖人。” 无懈道:“我早就金盆洗手了,我现在就想扛着我的酒坛,喝遍天下所有美酒。再去取其精华,酿出一坛天底下最好最好的酒。给你说了你也不懂,走了走了,我该赶路了。” 无懈三下两下将简陋的小酒摊收拾起来,放到一个小车上,如同避瘟神一般,几步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在远处久久回荡。 郭嵩阳却不以为忤,反而朝他离去的方向一笑,对方不言道:“我说请你喝酒,还要请你喝好酒。” 方不言又喝了一大口,道:“真是好酒,这在我看来,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酒了。” 郭嵩阳道:“无懈听到你的话,肯定不会开心,因为在他看来这只是目前最好的酒。” 方不言道:“真是奇人。” 郭嵩阳道:“什么奇人,不过是贪心的人。” 方不言反问道:“谁不贪心?” 郭嵩阳道:“或许只有仙,佛,死人吧。” 方不言摇摇头,道:“我看未必,你又不是仙佛,如何知道仙佛没有更大的贪心?” 郭嵩阳道:“你又不是仙佛,如何知道仙佛有贪心?” 他两人对视一笑,道:“看来只有死人是没有贪心的。” 第四十四章 手术刀 酒喝完了,郭嵩阳也走了。 他早该走了,在决斗之后的下一瞬就该找个安静的地方,静心参与此战所得,稳定境界。 只是他没有这么做。 用郭嵩阳的话说,知己难得。 郭嵩阳临走时又甩给方不言一瓶刚才喝过的酒。 无懈虽然说不想再见到郭嵩阳,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多留给了郭嵩阳一瓶酒。 方不言觉得无懈很像一个人,司空摘星。 无论是轻功还是性格,以及对待朋友的方式,都很像。 只是这瓶酒便宜了方不言。 不是郭嵩阳不领情,而是他和无懈已经超越了这种情义。 谁见过能为彼此互相挡刀的兄弟之间还有道谢的? 最终方不言也没有口福享用这瓶酒,而是便宜了大龙头。 大龙头身上的斗篷也不随风飘飘了,而是被他紧紧裹在身上。 他的脸冻得通红,走过来直接将方不言手里的酒夺过来,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随即,他的脸更红了。 “哈。” 自然而然哈出一股酒气,大龙头眼神发亮,道:“好酒,真是好酒,从没有喝过这种美酒。” 他也是杯中趣人。 方不言悠悠道:“那是我的。” 大龙头走过来与方不言并排而坐,道:“你我兄弟,什么我的你的,你的还不是我的?” 方不言好奇道:“咱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大龙头道:“还记得上次吗?” 方不言道:“上次如何?” 大龙头道:“上次咱们是第一次见面,如今是第二次,先贤有云,一回生,二回熟,如今咱们还算不熟吗?” 方不言没理他。 大龙头也不觉尴尬,咕嘟咕嘟喝了一口酒,等咽下去,才重重舒了口气。 “天啊,可算活过来了。” 这时雪已经积了一层,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尽是雪白,虽是早春,不见一点春色。方不言吟道:“凛冽寒雪画幕白,五颜七彩入色来。青帝罢笔取剪刀,化作春风细细裁。” 这是他早先偶得诗句,无论里面的时节还是景色,用到这里也是应景。 大龙头道了一声“好”,说罢又喝了一口酒,笑道:“借雪景与方兄弟诗句下酒,咱这也算一件雅事吧。” 笑过之后,他细细品味,又夸赞道:“品味方兄弟此诗,我仿佛看到此地春夏时的景象。方兄弟不仅武功高强,连文采也无出其右,真可谓文武全才。” 方不言突然想起一段关于跨界的笑话,用到这里正合适。不过里面一些名词从未出现,解释起来太麻烦,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龙头自然不知道方不言想什么,见他莫名发笑,还以为自己刚刚哪句话说错了,一脸茫然道:“方兄弟,可是我哪句话说错了,不然为何无故发笑?” 方不言解释道:“只是想起一个笑话,想到好笑之处,忍不住而已。” 大龙头道:“既然有笑话可笑,方兄弟为何不分享一下,好让愚兄下酒。” 方不言摆摆手,道:“这个笑话你可能会觉得冷。” 他不想纠结于这个话题,道:“我发现你我初见时,你自称鄙人,而高称我为方大侠,而今却与我兄弟相称,前后变化未免太大了。” 大龙头道:“哥哥我这叫打蛇随棍上。” 方不言道:“交情也攀了,酒也喝了,不知阁下找我究竟何事?” 方不言不想问,但是他发现如果自己不问大龙头的来意,大龙头绝对能陪他东拉西扯一整天。 大龙头正色道:“我想请你为青龙会办件事。” 方不言道:“我以为你要我加入青龙会呢。” 大龙头道:“你会加入?” 方不言摇摇头。 大龙头道:“我就知道,像你们这种人杰如何会甘居人下,受人约束?所以我只想请你办一件事。” 方不言拒绝道:“算了。” 大龙头仿佛早就知道方不言会拒绝,道:“不想听听青龙会的条件吗?你帮青龙会办事,青龙会自然也会帮你办一件事,至于这件事是什么,你可以提出来。” 方不言道:“什么条件都能提吗?” 大龙头道:“自然要看你能为青龙会办什么事了。” “如果我说想当皇帝呢?” 大龙头迟疑一下,才道:“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付出的代价极大。而且这个条件可能在你有生之年也实现不了,不过你的子孙后代一定可以。” 方不言没有震惊,而是说了两句话:“青龙会果然可怕。” 第二句则是:“我看来挺值钱的。” 大龙头道:“你相信青龙会的诚意了吧。” 方不言摇摇头,拒绝道:“相信,但是我还是不愿。” 大龙头道:“青龙会中除了我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还有会动拳头的。” 方不言道:“你这是威胁?” 大龙头道:“不是,对于强者,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手段,青龙会早就不用了。如果对你用了,只能说明你不够强。恭喜你,你已经有了和青龙会对话的权利。我只是想提醒你,换成别人过来,可能就不会出现像今天这样令人惬意的谈话了。” “这也叫惬意?” 方不言看了大龙头一眼。 虽然有酒,大龙头还是被寒风吹的近乎蜷缩起来,冻得抖抖索索。 大龙头苦笑道:“我这叫自讨苦吃。” 方不言却笑道:“那为了你的自讨苦吃,我答应了。要办什么事。” 大龙头道:“杀人。” 方不言心中有数,依然皱了皱眉。他不喜欢杀人,他杀人只是自保,却不想成为谋生的手段。 方不言的表现大龙头看在眼里,说道:“要你杀的都是该死之人。这点你放心。” 方不言问道:“杀谁?” 大龙头道:“本不该这么早告诉你,不过你早晚会知道。我要你杀得是青龙会中人。” “内讧?” 方不言差点没往这方面想。 “我不想成为别人用来争权夺利的刀。” 大龙头悠悠道:“没人会让你成为这样的刀,你这把刀只有刃,没有柄,伤人的同时,也会伤到自己。” “青龙会很强大,正如我刚才说的,青龙会除了会耍嘴皮子的,还有会抡拳头的。我这么说,并不是威胁你什么。而是告诉你在我眼中,青龙会是怎样的。” “你可能在猜想,我究竟是什么身份,我只能告诉你,我的身份的确很高。这不是想炫耀什么,人们常说,站的高看的远,然而在我眼中,青龙会仍然是一团迷雾。有时候,你所看到的,你所知道的,不过是青龙会想让你知道的。我看到的永远只是它的一鳞半爪而已。”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个组织也是这样。有些人已经成了依附于青龙会吸血的蛀虫,如果只是蛀虫不要紧,但是被蛀虫叮咬过得地方,也会腐烂,变质,最终成为恶瘤。” 方不言道:“你还是想让我做一把刀。” 大龙头道:“没错,但不是杀人的刀,而是用来救命的刀。” 方不言道:“如你所说,青龙会能人辈出,清除些许蛀虫又算什么,你为什么选我。” 大龙头道:“如果说我是故意的呢?” 方不言道:“你就不怕养虎为患?” 大龙头哈哈笑道:“那便正和我意。” “我明白了,青龙会需要对手,需要制约吗?”方不言已经想通了前因后果。 大龙头道:“哈哈,你果然是聪明人。都说弱肉强食,弱小是罪,我看太过强大同样是。我可以告诉你,如果青龙会想,三天之内,天下就会剩下两种人,一种是臣服青龙会的人,另一种是死人。” 方不言知道大龙头说的是事实,青龙会也确实有这样的实力。 大龙头接着道:“不过你放心,青龙会多年前就不行如此霸道之事了,至于原因,虚伪一点的答案就是这么做了,天下肯定大乱。” “真实一点的答案,就是你们真的做了,青龙会也就离灭亡不远了。” 方不言接着道:“青龙会真有高人。” 纵观历史,任何王朝,任何组织,都逃不了盛极而衰的命运。唯有青龙会,却摆脱了这样的规律,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能开创王朝之人,皆是人杰,他们如何看不到这样的结果。他们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会制定各种完美的制度,堵死所有的漏洞。后人只要沿袭下去,不说千秋万代,至少能避开三百年一轮回的命运。但是历史为何还会重复上演?因为任何的防微杜渐,居安思危的制度,最终都是由人去执行。 然而人心多变,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心难测。 青龙会最令人恐惧的,就是它连人心都能掌控。 大龙头笑的更欢畅了,一张嘴,却被灌了一口凉风,呛得连连咳嗽,一边咳嗽一边还笑。 “你果然聪明,所以青龙会现在不怕人有野心,我们反而鼓励有心人能与青龙会争锋。” 方不言道:“看来你们找错人了,上官金虹应该是一个绝好的选择。” 大龙头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去找他?” “结果我或许猜到了一点。”方不言道。 “既然加入,有些事还是不要用到真名,你可以选择一个代号。” 大龙头不想对这个问题说太多,转移话题道。 “手术刀!” 大龙头问道:“什么?” 方不言笑道:“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只救命,不杀人的刀。” (方不言吟的那首诗,产生的过程真的挺奇妙。当时本人文青病犯了,做了春夏秋冬四首诗。最先是冬和夏,然后是秋,最后这首,也就是春,想着想着睡着了,然后在梦里梦到了。说这话要有两三年时间了,其他三首快忘了,唯独这一首记得最深刻。码这一章时正好缺一首诗,然后懒得百度,直接用上了。) 第四十五章 传奇 青龙会的办事效率很高,过了一天,方不言就收到了一块令牌。 令牌的正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背面则是刻着他选择的代号,手术刀。 据大龙头的介绍,这叫青龙令,只要令牌在手,就可以随时随地调动青龙会精锐。 随着青龙令的还有一封秘信,里面是青龙会安插在各地的秘密地点,方不言如果有什么需要,皆可通过暗点与青龙会取得联系。 青龙会暗点遍布天下,除了地方上的江湖势力,方不言在上面还看到了少林,武当等诸多名门正派都有青龙会安插的眼线。 他知道自己凭借这块令牌和各地的眼线,就能顷刻间建立起不逊色于如今正在潜伏等待时机的金钱帮一样的庞大势力。 上官金虹建立金钱帮可能只用了短短几天,可在这之前,是他十几年的积累和经营。 而这些,在青龙会的帮助下,方不言不到一天就全都有了。 大龙头说的不错,青龙会委实太过强大了,强大到这片天地都已经容不下它了。 方不言轻轻叹了口气,将秘信烧掉,同时将里面的内容牢牢记住。 选择与青龙会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然而方不言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古龙江湖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古龙的江湖,是由一个又一个十年组成。 江湖中第一个十年,自然是沈浪的十年。沈浪心中无欲,以此入道,其被喻为天下第一名侠,功成名就最终漂流海外,做了个逍遥自在的隐者,此十年是“道”的十年,也是古龙江湖十年传奇的开端。 第二个十年,是方不言所在的时代,也是属于李寻欢的十年。李寻欢虽不师从沈浪,其父却与沈浪是道义之交,心中早已有道,而其宽恕情怀更入神境,飞刀仍在,精神不灭,此十年是“神”的十年。 第三个十年,是叶开的十年,叶开是李寻欢的传人,也是唯一得到飞刀真髓的人。但是他的飞刀却不过是身外之技,其自天际踏入边城,不受仇恨的桎梏。选择成为局外的角色,十足仙者之风,此十年是“仙”的十年。 第四个十年,是属于公子羽的十年,也是属于傅红雪的十年。 第四个十年不是完整的,因为缺少一个对手,这个对手是人或是事。正如前三个十年,沈浪之于快活王,李寻欢之于上官金虹,叶开之于自己的仇恨。 唯独公子羽最为独特,他只有孤独。 也正因为此,造就了最后特殊的十年。 公子羽一手遮天,竟像是创造出又一个辉煌,可其成不得道,作不得隐者,亦没有博大的胸怀。虽是布局之人,却也无法跳出局外,终不过栖身于半仙半魔间。而不似傅红雪经历极端痛苦的洗礼,忍受极至的折磨,一刀挥去,已是空空蒙蒙。最初从人间走来,如今亦仍在人间徘徊——人间的特质是忍受痛苦的折磨,这是具圣者之质,此十年应是“圣”的十年。 道,神,仙,圣。 古龙江湖,往前十年是传奇,往后两个十年亦是十分精彩。 方不言已经感觉系统发布的任务不那么简单,这源于他的直觉。也源于古龙江湖的特殊性。 古龙江湖,不仅仅是江湖,这里的江湖,也不仅仅只有武功。 古龙江湖,武功向来不是决胜的关键点。这里更多的是人性,也是智慧,是人情世故,也是一种精神哲学。 在这里,往往最强大的人,强大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精神。 武功能杀人,能平推一切,却不能毁灭精神,精神不灭者,便超出了时代,成为了这个时代的象征。 成为天下第一很容易,只是单指武功上天下无敌,又很肤浅。 如何超越时代,成为传奇,这大概才是他需要完成的最终任务了。 参照沈浪,李寻欢,以及以后的叶开,公子羽等人,方不言不知道自己具不具备这样的人格魅力。 对他而言,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他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些人杰中脱颖而出,创造属于自己的十年。 方不言不想去争,却又不得不争。 所以他只能借势。 这也是他不得不和青龙会合作的理由。 眼下,他不仅要谋划现在,还要布局将来。 这无异于下一盘很大的棋,如果不借助青龙会的力量,方不言可能连棋盘也架不起来。 三日后, 兴云庄,花厅。 龙啸云正在烹一壶茶。 他对面正是方不言,方不言正看着一本书。 茶炉青烟袅袅,茶香在小火的烘焙之下,越发悠远。 少时,茶滚。 龙啸云拿起茶壶,将茶水倒在了方不言前面的两个杯子里。 他的手很稳,茶水没有从杯子中洒出一滴。 方不言合上手中的书籍,端起茶杯轻轻一嗅,又喝了一口,眉头一皱,道:“你的心乱了。” 龙啸云目光极隐蔽的从书籍封皮扫了一眼,苦道:“在这种情况下心还不乱的,天底下除了圣人,就是傻瓜了。” 方不言当下茶杯,问道:“你是什么人?” 龙啸云答道:“凡人。” 方不言道:“何以见得?” 龙啸云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方不言说道:“凡人,有七情六欲,有求不得,有得不到,有种种不满足,故而便有了私心,野心。” 方不言笑道:“我看你说的不是凡人,而是恶人。” 龙啸云道:“恶人不是凡人吗?” 方不云又道:“不,我看也不是恶人,你说的应该是你。” 龙啸云道:“所以龙某说自己是凡人。” “上官金虹呢?” 方不言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龙啸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借此掩饰自己脸上的不自然。 方不言继续问道:“在你看来,上官金虹也是凡人吗?” 龙啸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上官金虹我没有见过,只听说此人是不世枭雄。” 方不言道:“此人虽然是不世枭雄,但是你还是认为他也有人的七情六欲,还属于凡人的范畴,只要有足够的筹码,什么都可以谈吗?” 龙啸云心中惊骇,表面不动声色,干笑道:“哈哈,龙某与他素不相识,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好谈的。” 方不言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龙啸云此时心中止不住杀意沸腾,他总觉得方不言知道什么,他在方不言面前总有一种恐惧。他的一切好像在方不言面前都不是秘密。 这种感觉到现在尤甚。 以至于龙啸云忍不住想要杀了方不言。 不过这种想法一产生就被龙啸云的理智所掐灭。 方不言武功如何,龙啸云已经有所见识,天下间,除了兵器谱前三位之外,方不言已经再无敌手。 可能自今日后,兵器谱前三就剩两个了。 想到这里,龙啸云忍不住快意起来。 感受到龙啸云的杀意,方不言不以为意,直接将手中的书籍扔到龙啸云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吧。”方不言道。 看着封皮上的字,龙啸云点点头。 方不言继续道:“它其中的厉害之处我想也不用过多说了吧。” 龙啸云依旧点点头。 方不言道:“所以我想用这本怜花宝鉴向你换一个人。” “李寻欢。” 龙啸云道:“方大侠说笑了,我义弟如今在哪我也不是很清楚。” 方不言道:“我怎么听说他现在在你那。” “没错。” 门外已经有人替龙啸云做了回答。 龙小云随后进来,脸上有些喜悦,却不防见到方不言,他好像想到什么可怕的事,差点惊呼出来,脸上很不好看。 同样脸色不好看的还有龙啸云,因为他看到眼睛是死灰色的荆无命走了进来。 第四十六章 荆无命 荆无命走进来,径直走到龙啸云身前,直勾勾的看着他。 被人这么看着,龙啸云感觉很不自在。但是当他对上荆无命的眼睛,却有些莫名恐惧。 荆无命的眼睛是死灰色的,了无生机的死灰色。他就像一个没有生气的死人,他看别人也像看一个死人。 “李寻欢在哪,我来杀他。” 荆无命盯着龙啸云,他的语速很慢,却不容置疑。 荆无命说杀李寻欢,龙啸云却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死在荆无命手里,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的眼睛虽然灰暗无光,但却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诡奇妖异之力,就好像你在梦中见到的娇魔之眼,令你醒来后还是觉得同样可怕。 龙啸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尽管这样,龙啸云却没忘记龙小云,暗暗给他打手势,让他退下。 龙小云没动。 方不言看在眼里。 龙啸云抖得更厉害了。 他本没那么不堪,可是前面和方不言的交谈,已经让龙啸云心神恍惚,此时又被荆无命震慑,心底几乎丧失了斗志。 荆无命又看向龙小云,道:“李寻欢在哪里?” 龙啸云突然有了力气,抢步过去,将龙小云护在身后,他已经顾不得方不言在这里,道:“李寻欢就在我这里,但是你想杀他,还要先问过这位。” 龙啸云指着方不言,道:“他就是不言刀方不言,是李寻欢的挚友。” 荆无命像这才看到方不言一样,扭过头看着他。 荆无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他没有丝毫感情,上官金虹的命令就是他活着的意义。上官金虹说让他杀李寻欢,他绝对会不打折扣的完成,此时他的眼中除了李寻欢就没有别人。 “你要阻止我?” 荆无命的语气平淡无奇,好像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方不言还没说话,不言刀已经出鞘,他并非是偷袭荆无命,而是应对荆无命的偷袭。 龙啸云已经冷汗直流。 他想不到荆无命这样的高手会作出出手偷袭的事来,同时他又庆幸荆无命这一剑并非对他,不然他只能饮恨。 方不言挡住荆无命偷袭的一剑,并没有去质问。他知道荆无命不是高手,如何有高手的觉悟?他只是一个杀手,他所会的也不是剑法,而是杀人法。 荆无命一剑无功,又出一剑。 在他眼里,方不言已经是一个死人。 死人不用听什么解释,因为他想听也听不到了。 荆无命出剑很快,手却很稳,手稳意味着他可以把剑送到敌人身上任何的位置。 面对荆无命志在必得的一剑,方不言只能退。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荆无命下一剑会刺向哪里。 要知高手相争,讲究的就是观人于微,敌未动,我先动,敌将动,我已动,以此即可做到料敌机先。 换成其他任何人,方不言都可从容不迫的躲开对方种种杀招。唯独遇到荆无命不不可以。 因为荆无命用的是左手剑。左手使剑,剑法必定和别人相反,招式必定更辛辣诡秘,反难对付。 荆无命剑法不但诡秘怪异,而且专走偏锋,每一剑出手的部位都是对方绝不会想到的。 方不言只能选择后退。荆无命则步步紧逼。 很快方不言背后就只剩下一堵墙,他已经无路可退。 方不言却笑了。 后路被墙挡住,焉知这面墙才是他此时最大的后路。 荆无命的剑再凌厉不可捉摸,也不可能透过墙去攻击他的后背。 方不言背后紧紧靠在墙上,登时便将他的破绽掩饰了一大半。 他的手紧紧握着他的刀,此时,刀便出鞘,刀锋直指荆无命喉咙。 而此时,荆无命的左手剑也以一个出其不意的角度刺向了方不言的咽喉。 方不言的刀快,荆无命的剑也快,快到两人根本没有变招的机会。 要看两个人就要迎来两败俱伤甚至是同归于尽的局面,方不言心中如古井无波,竟然在这个时候向前迈了一步。 迈出这一步,荆无命的剑离他更近了,然而方不言的刀离荆无命也更近了。 荆无命的剑已经碰到了方不言的脖子,只要他的手往前再送一寸,方不言的喉咙就会被刺穿。 只是荆无命无法再往前刺了,终归是方不言的刀更长更快了一些,他的刀已经砍到了荆无命执剑的肩膀上。 他这一刀本来能砍中荆无命的喉咙,但是方不言看到荆无命的右手动了一下,随即又垂了下去。方不言也微微抬手改变了方向。 血从荆无命的肩膀落到他的手上,又顺着他拿着的剑一滴一滴流下来。 荆无命浑然不觉,深深看了方不言一眼,似乎要把他记住,一言不发,扭头离开,像极了杀手的干脆利落。 方不言收起刀,对龙啸云道:“现在没有别人了,可以带我去见李寻欢了。” 他并不是在和龙啸云商量,而是陈述一个不容抗拒的事实。 一间屋子。 屋子很大。 里面却很空,只有两张木床,简单的被褥很整齐的放在床上。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张桌子,桌子很大,面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帐册、卷宗。 上官金虹正站在桌子前翻阅着,不时用朱笔在卷宗上勾画、批写,嘴里偶尔会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笑容就像一个老农望着自家土地上长满了庄稼。 这里就是上官金虹的居所,任谁见了也不会想到他居然住在这里。 凭上官金虹的身份,即便住在皇宫,人们也会觉得理所应当。然而他却选择住在这里。 这么大的屋子,只有一个窗户,很小的窗户,离地很高。 以至于窗户尽管开着,却看不到窗外的景色。 它这里甚至连光线也透不过来。 它的作用也单纯只是屋子里需要一个窗户透气,不然这里的主人可能连这个窗子也不会设。 天快黑了,这间屋子里已经黑了, 一只牛油巨烛被点着。 这间房子又重新回到白天。 荆无命从门外进来。 门也很小,肩稍宽的人,就只能侧着身子出入。 上官金虹将蜡烛吹灭,重新点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焰明灭不定,将整间屋子映的昏黄。 上官金虹道:“你杀人了?” 荆无命摇摇头,在上官金虹面前,他的话竟更少了。 “受伤了?” 荆无命道:“是方不言。” “好。” 上官金虹突然笑起来。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笑,也没人知道笑的含义。 这是讥讽的笑还是愤怒的笑,没人知道。 荆无命知道也不会说出来。 “说说吧。” 上官金虹道:“把你与他一战的细节说一说,越详细越好。” 本来惜字如金的荆无命此时真的将他们交手的过程,事无巨细的说给上官金虹听,没放过任何的细节,甚至连龙啸云父子的表情荆无命也说了出来。 上官金虹闭着眼睛,却如同亲身经历了这场对决。 “好。” 上官金虹道:“你来攻我,就按照与方不言交手的情形。” 荆无命没有问为什么,直接一剑刺过去。这一剑毫无征兆,又快,又狠,又准。如果上官金虹应对不过来,他就真的会死在荆无命剑下。 荆无命也不会留情。 这一刻他的对面已经不是上官金虹,而是方不言。 上官金虹的每一项命令荆无命都会不打折扣的完成,那怕上官金虹让荆无命杀了他自己。 上官金虹按着方不言的应对方式后退。事实上他也不得不退。 除非他在荆无命出剑之前就将他击杀,不然面对荆无命刁钻狠辣的一剑又一剑,上官金虹也只能选择避其锋芒。 更何况现在他要模拟方不言动手的情形。 上官金虹很稳,很小心,方不言已经能对他造成威胁,所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点了解敌人的机会。 而了解对手最好的方式莫过于真正的打一场,但是上官金虹是一个很稳重的人,从不打无把握之战。那么和方不言动过手,并且对方不言有了一定了解的荆无命,便是最好的对比对象。 上官金虹要重现两人之前的对决。 好在屋子很大,足够他退到方不言退后的步数,正好在他退到最后一步时,他的后路也被一面墙截断。 墙上漆着白色的漆,漆得很厚,仿佛不愿人看出这墙是石壁,是土,还是铜铁所做。 但是不管是什么墙,荆无命的剑已经不能刺向上官金虹的背后。 他只能刺到上官金虹的咽喉。 上官金虹手中没有刀,但是他取下来腰带,雄浑劲力灌注之下,腰带也如刀一样杀人。 上官金虹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腰带已经触到荆无命的喉咙。荆无命的剑却离他还有一寸。 同样的环境,同样的招式,方不言只能刺中荆无命的肩膀,上官金虹却能杀了他,高下立时能判。 他能刺中荆无命的脖子,以后也能刺中方不言。 然而上官金虹却没有得色,反而皱起了眉头。 “不对。” “你留手了。” 荆无命脸色一变,因为他确实留手了,世人都知道他的左手剑诡异莫测,却不知他的右手剑,狠辣之处更在左手剑之上。 这是他的秘密,本以为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知道。没想到上官金虹早就知道了。 “他也留手了。” “这是做给我看的吗?” 上官金虹笑了起来,他从不苟言笑,即便是笑也是虚伪的笑。 此时真的笑起来,道:“我本以为除了李寻欢,没人能让我看不透,而今想不到又多了一个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笑的畅快。 人有时候也不能将一切全在掌握中,不然也太过无趣了些,偶尔跳出一两个不在掌握中的人或事,也是一种调剂。 第四十七章 种子 一 方不言再见李寻欢时,他显得很狼狈,就像一只被掏空的麻袋,软软的倒在那里。 不过相比于原着时的憔悴,只饿了三天的李寻欢还有一点精神。 至少在龙啸云解开他的穴道后,李寻欢还能自己站起来。 方不言走到李寻欢身前,李寻欢也笑着看着他。 不过李寻欢的眼神很痛苦,那是一种被兄弟至亲背叛时的绝望与苦涩——尽管龙啸云并不是第一次背叛他。 方不言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交给李寻欢,对他道:“你看着办。” 李寻欢修长的手已经满是泥垢,他接过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有一柄刀。 刀很轻,很短,很薄,几乎就宛如一片柳叶。 李寻欢认得,这是方不言跟他学飞刀时的那一柄。 那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李寻欢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不是时间过得太快,而是方不言进步的太快,李寻欢看着眼前已经成熟太多的方不言,不禁生出几分恍然。 李寻欢的目光刺痛了方不言,并不是他的目光太犀利,相反,李寻欢的目光太柔和。 柔和的目光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厉害,直接刺去方不言的心房。 方不言忽然记起,当初他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李寻欢,接触到的第一门武功,也是李寻欢的飞刀。 当时李寻欢就是这样看他的,这是兄长看向弟弟的目光。 地室中很暗。 看不清李寻欢的面色和表情,只能依稀分辨出他滥楼肮脏的衣衫,憔悴疲倦的神态,和那双充满了悲伤绝望的眼睛。 方不言还能感受到李寻欢的笑。 他是痛苦的,但是他的笑里充满了欣慰。 方不言的心被揪了起来,又像被钢刀来回刺穿,他的心很痛。 同时方不言的心里还有一团火在烧,他忍不住一把将身边的龙啸云抓起,挥手点了他周身大穴,让他跪在李寻欢面前。 然后抓过李寻欢手中的飞刀,不顾锐利的刀锋割破他的手指,又将飞刀狠狠塞进李寻欢手中,重重说道:“你看着办。” 说完,他揪住龙小云的衣领,将他拽出地室。临走时将门重新关上。 地室重回昏暗,世界也如同被这扇石门分割,门外一个世界,门里一个世界。 门外的世界有很多人,门里却只有他们两个。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一切恩怨,皆可清算。 方不言重新回到蓝天之下,被冷风一吹,重新变得冷静。龙小云则乖乖站在他身边,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似乎一点也不为龙啸云担心。 他一点也不像十几岁的孩子。 方不言道:“你就不为龙啸云担心吗?” 龙小云道:“我若和寻常小孩一样哭闹,前辈就能放过我父亲吗?” 方不言摇摇头。 他本想说取决于李寻欢,但是想到李寻欢的性格,便道:“你早就有恃无恐了吧。” 龙小云道:“因为侄儿知道李叔叔是一个念旧情的人。” 方不言道:“一个人即便再念旧情,也不会放过想要害自己性命的人。” 龙小云脸色一白,随即道:“但是李叔叔不是那样的人。”龙小云看的很准,李寻欢确实不是那种人,无论朋友伤他多深,他最多就是默默寻一个角落舔舐伤口,而不会主动伤害他的朋友。龙小云已经看透了李寻欢。 方不言道:“你还有脸叫李寻欢叔叔。” 龙小云道:“从我娘那里,我该管李寻欢叫舅舅。” 方不言冷冷道:“你很聪明,可惜在江湖上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龙小云摇摇头,道:“看在我娘的面子上,至少李叔叔不会这么做,相反他还会保护我。” 方不言道:“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龙小云道:“也不怕。” 方不言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杀你。” 龙小云道:“如果前辈想杀晚辈,晚辈自然人头奉上,但是前辈并不想杀晚辈,不然也不会和晚辈说这么多话。而且前辈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也不会杀晚辈。如果晚辈死了,我娘会很伤心,娘一伤心,舅舅也会跟着伤心。前辈作为舅舅的兄弟,自然不忍心看到舅舅伤心。” 方不言嘿嘿一笑,似赞赏道:“你果然很聪明,放心,我不会杀你。” 他又问道:“如果你的父亲真的死在这里,你又如何?” 龙小云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父亲既然踏上这条路,就做好了不成功则成仁的准备。我能做的,就是为他买一口棺材,风光大葬。然后撑起这个家,好好侍奉我娘。” 方不言笑道:“如果让你活到成人,江湖不知要起多少风波。看来我要在你身上加一道保险。” 可能是归结于他的出现,使得剧情有所变化,龙小云的武功并没有被李寻欢废掉。于是方不言轻轻一掌印到了龙小云的丹田,龙小云只感觉浑身一热,接着丹田处一阵剧痛,龙小云痛呼一声,忍不住弯下腰跪下来。 他白皙的脸上已经疼出了豆大的汗水,然而这种痛苦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会儿龙小云又站了起来,身上一点痛感也没有了,就像方才只是幻觉。 这个时间线上,李寻欢并没有失手误伤龙小云使他不能练武。方不言清楚,一个能练武的龙小云,会让敌人忌惮到什么地步。 单凭龙啸云已经护不住他,有时候太过优秀,也是一种祸端。 “我废了你的丹田,让你以后只能安生的做一个富家翁。你要是不甘心,可以去找你娘,让她跟李寻欢说,看李寻欢能不能护住你。” 龙小云拳头攥的死死的。 过了一会,却突然对方不言笑道:“我娘说整天打打杀杀有伤天和,我爹却非逼着我练功。侄儿在爹娘之间也好生为难,这里多亏前辈出手,为侄儿解决了这一桩难题,侄儿在此谢过了。” 说完,龙小云真的对方不言行了一礼,态度之恭敬,礼数之标准,让不知道的真的以为方不言帮了他什么忙一样。 “好,好,好。” 方不言连道三声好,盯着龙小云良久,才挥手道:“回去陪你娘吧,如果你爹有命,自然会回去。” “是。” 龙小云恭敬的告退,然后毫不留恋的离开。 他的头一直低着,他的眼睛,已经通红。 转身的刹那,血混合着泪流下。 方不言看着龙小云瘦小的身影,有些不忍,也有些愧疚。 他终究无法彻底融入这个时代,做不到铁石心肠。 龙小云不论表现得心性多么成熟,他终究是一个孩子。 然而他也不会因此心存怜悯。江湖就是这样绝情,既然选择步入江湖,方不言就不能将他当成是一个孩子。 龙小云自己也有这样的觉悟。 方不言能做的,就是尽量在最后保他一命。 第四十八章 种子 二 门被打开,李寻欢从地室中出来。 明媚的阳光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方不言却叹了口气。 他看到李寻欢是笑着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 一个人亲手报仇,了却恩怨,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样很正常,但是放到李寻欢身上就不正常。 方不言已经知道了,龙啸云不可能死了。 李寻欢终究没有下杀手。 尽管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只飞刀,飞刀上还沾染了血。 但是那血是方不言的。 李寻欢迎着阳光,对方不言笑着:“我不能用沾着我兄弟的血的刀,去杀我曾经的大哥。” 李寻欢无疑是一个伟大的人,无论被伤成什么样,在他身上仿佛永远也看不到任何怨恨。 在他身上能看出“悲悯”和“成全”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为了兄弟龙啸云,他将自己的未婚妻拱手相让;被龙啸云陷害背叛,他也认为兄弟有自己的苦衷。 “伟大”这个词一般人承受不起,但却似乎是为李寻欢量身定做的一般,他将悲情收入内心,将爱和光明无私奉献。 “哈!” 方不言已经知道勉强李寻欢无用,虽然不知道李寻欢对龙啸云说了什么,现在他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看得出来他已经放下了一些事,这对他十年来经历的苦痛来说,无疑也是一件好事。 方不言拍拍手,一辆马车从一边的巷道里出来,它已经等候多时了。 青龙会的势力方不言用的很顺手,它也确实给方不言提供了很多消息,就像这次李寻欢被龙啸云设计的消息,就是从青龙会那里传过来的。 不然李寻欢就要等到十几天后,再由阿飞去解救他了。 然而方不言也不确定有了他出现后,阿飞还能否得到李寻欢的消息,前来相救。 想到阿飞,方不言问道:“阿飞现在在干什么?” 李寻欢道:“他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如今归隐了。” 少林寺一行,阿飞已经成名,“飞剑客”的名头已经响彻江湖。有江湖宿老还在感慨,若非百晓生死了,阿飞的快剑早就该排入兵器谱了。 “他要成名的愿望已经实现,现今江湖风大浪急,携手心爱之人急流勇退也是好事。” 李寻欢的眼底闪过一丝羡慕和憧憬,随即黯然,这种生活却是他想求而求不得的。 “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方不言指着马车道。 李寻欢却没动。 方不言知道李寻欢想着什么,道:“我还要去找龙啸天聊聊。不过你放心,你都没有杀他,我更没有立场去杀他,只是聊聊而已。” “好吧。”李寻欢上了马车,却留下一句:“我等你喝酒。” 方不言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示意马车离开,他则进了地室。 马车上别着一只风铃,随着马车的走动,风一吹,风铃声就欢快的响起来,让人也忍不住在风铃声中暂时忘记不快,变得欢乐。 方不言没有关上石门,风铃声同样传入龙啸云耳中,龙啸云还保持着跪姿,他身上的穴道已经被解开。 相比于离开时的李寻欢的轻松,龙啸云则变得失魂落魄了。 “李寻欢走了,不过他真的是一个好人。” 好人这两个字眼在方不言耳中有些讽刺,因为这两个字在他曾经的年代,已经有了更多贬义。 但是现在,方不言不知道除了这个之外,还能怎么去评价他。 龙啸云没有什么反应。 方不言蹲下身子和他平视,盯着他的眼睛。 说道:“李寻欢已经不欠你什么了,你救他一命,他在十年前就已经还了,而且还的够多了。现在是他放你一马,你欠她一命。” “他欠你的命,还了,你欠他的命,没还。记住,这是你欠他的。” 他用上了摄心术的功夫,眼睛里闪过奇异的光芒。 龙啸云的眼睛变得空洞,眼睛里染上了和方不言眼中同样的光。 这一刻,他的意识已经被方不言所夺。 “我……还欠……李寻欢……一条……命……当……用命……去……还……” 龙啸云机械的重复着方不言的话,这如同一颗种子,牢牢种在龙啸云心灵深处,等待着有一天生根发芽。 最难掌握的就是人心,控制一个人殊为不易,若是龙啸云处于正常的情况下,方不言想要控制住他,不是那么容易。 偏偏此时龙啸云心神恍惚几近崩溃,方不言精神异于常人,再加上摄心术的神异,如此方不言才能得手。 方不言道:“李寻欢很痛苦,但是我知道你比李寻欢更痛苦。因为一个人若是肯牺牲自己成本别人,他就会觉得自己很伟大,这种感觉就会将他的痛苦减轻一些。” 龙啸云茫然的抬起头,方不言继续道:真正的痛苦是什么?真正痛苦的人应该是你。当一个男人知道他深爱的妻子原来是别人让给他的,而且他的妻子一直还是在爱着那个人,这才是最大的痛苦。” “你可以做点什么。” 方不言继续道。 “你爱林诗音吗?” 听到林诗音这个名字,龙啸云眼中竟恢复一分清明,有了一些反抗。方不言见状重新撇开这个话题。 看得出来,龙啸云是真的爱林诗音,不然不会对林诗音执念这么深。 人的意识有三层,即便是凭借摄心术,方不言也只能控制龙啸云的表层意识。一旦牵扯到被控制人的执念时,就有可能引起受制人潜意识的干涉,从而使受制人强行摆脱控制。 这毕竟是武侠世界,而非玄幻世界,心神之力作用有限,更无法直接用于干涉现实。 任何针对林诗音的事情,都有可能引起龙啸云的警觉,从而让他惊醒。 心神层面的应用,方不言如今也是一知半解。毕竟心神之力最是玄之又玄,在方不言前世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方不言没有任何参考,只能在摸索中前行。偏偏心神力量关乎人的本源,心神交锋的凶险比之真刀实枪的对决还要相甚,稍不注意,便可造成不可逆转的危害。 好在方不言曾研究过一段心理学,知道有一种方式叫做心理引导和暗示,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 方不言一边安抚,一边引导,终于使龙啸云放松警惕。随即方不言继续问道:“你爱林诗音吗?” 龙啸云道:“爱。” 方不言道:“既然你爱她,就忍心看着她每日煎熬吗?” 龙啸云木然道:“不愿意。” “好,你既然爱她,也知道她的心终究不属于你,何不选择放手成全一段本该完美的爱情。” 龙啸云意识突然抵制起来,身体也剧烈颤动,显然是不愿。 方不言没有用强,顺意安抚,等龙啸云平静下来,才继续施加暗示。 如此再三,龙啸云才放弃抵制,任由方不言施为。 最后龙啸云浑浑噩噩的离去,他会在下一刻清醒,但是不会记得在地室中和方不言的对话。 方不言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龙啸云将当初为了得到林诗音而欺骗李寻欢的阴谋写出来,然后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龙啸云交给林诗音。 至于龙啸云,不管他最后是否和原着中那样良心发现,方不言已经为他安排好了结局。他会带着赎罪的心态,为李寻欢赴死。 这样或许对龙啸云有些残忍,但这只是前时因,今日果罢了。 龙啸云已经是林诗音和李寻欢之间的心结。心结只能用心解,不然方不言一刀将龙啸云杀了又如何,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必须死,不然只能成为横亘在李寻欢和林诗音之间,不可逾越的大山。 方不言想要弥补李寻欢和林诗音的这段遗憾,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也是为了自己曾经的执念。 现在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方不言只会静等事情的发展,然后适时的在暗中推上一把。 (突然感觉方不言已经有了幕后大黑手的潜质了呢!) 第四十九章 再见阿飞 当天晚上,方不言陪李寻欢喝了一个大醉。 他们聊了很多,武功,女人,江湖,更多的是李寻欢在说,方不言在听。 李寻欢压抑的太久,不过他不需要安慰,只要有一个人能安静的听他倾诉就好。 说着说着,李寻欢已经坚持不住,醉了过去。 方不言只能叹口气,扶着李寻欢去休息。 其实李寻欢喝的并不多,只不过酒不醉人人自醉罢了。 他则在这里静坐了一夜,反思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 这段时间以来,他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也见识了很多高手,同时收获了很多。 他需要时间去理一理。 第二天,李寻欢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他们一起去找阿飞。 隐居之后的阿飞显然不希望有人打扰他们,但是这个名单中绝对没有李寻欢和方不言。 再见到阿飞的时候,他腰间的剑被一把柴刀替代,他正在砍柴,一边码好的柴堆上还挂着一只野山鸡。 他见到方不言两人时很高兴,直说要请他们喝鸡汤。 阿飞在一处风景很好的山谷中搭了一座茅屋,不得不说他的手艺很好,茅屋虽然简陋,但很温暖,一点风也进不去,是个遮风挡雨的好地方。 真正让茅草屋变得温暖的,是这间屋子的女主人。 她也是方不言的“熟人”,林铃铃。 一个曾经也让方不言颇为惋惜的女人。 因为有方不言的出现,林仙儿并没有和李寻欢还有阿飞产生交集。而原本会成为林仙儿替代品的林铃铃却和阿飞在这段新的时间线上产生情缘。 不过这样也不错。 看着阿飞洋溢着幸福的笑脸,还有林铃铃眼中对阿飞不加掩饰的爱慕,方不言只会对这对玉人由衷的祝福。 在阿飞家里喝了一顿美美的鸡汤,看着阿飞和林铃铃平淡而温馨的日常。 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不知出现在多少江湖人的梦里。 方不言和李寻欢很是为阿飞喜悦。 方不言虽然和阿飞交际很少,却一直把这个可爱的男孩当成自己的弟弟,当即忍不住以一个老大哥的身份和语气问阿飞打算何时成亲。 这个问题让林铃铃羞红了脸,也让阿飞差点动了刀。 他已经不用剑了,身上已经换成了一把柴刀。 阿飞也不是不想和林铃铃成亲,而是不满意方不言想当自己兄长的小心机。 “你还没我大,充什么大尾巴狼。” 这是阿飞的原话。 这引得方不言连声反驳。 两人笑闹一阵,阿飞才小声说希望订到年初春天上。 阿飞解释说在屋子旁开了一片花园,刚刚播撒了花的种子,他希望等春天到了,鲜花遍地的时候,在暖暖的春风和花香中,迎娶林铃铃。 阿飞说话的时候耳朵尖都是红的。 林铃铃早就红着脸跑进里间的屋子,趴在门口偷笑。 笑的如同开在春风中的花一样艳丽。 看着阿飞此时的状态,方不言突然想到一段话。 “一个平时再怎么木讷的男人,只要陷入热恋,就会无师自通什么叫做浪漫。” 阿飞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三个人围着火堆喝了一夜的酒,说了一夜的话,林铃铃的目光也在阿飞脸上停留了一夜。 第二日两人离开,离别时阿飞郑重邀请他们到时候要来参加婚礼。 同时又道:“有事一定要记得还有我这个兄弟。” 李寻欢和方不言同时点头,可眼神在阿飞未察觉之处已经有了决定。 阿飞好不容易脱离这个泥潭,他们又如何会重新让他陷进去? 李寻欢和方不言怎么想的,阿飞其实心知肚明。但是有些事知道了也不用说出来,一切遵从本心即可。 他们的本心是什么? 就是彼此都将对方视为最好的兄弟。 当自己最好的兄弟有事,他们又岂会置之不理呢? 方不言和李寻欢也在城外分别。 李寻欢道:“这么多年一直在关外,如今进关来,事情也是一桩接着一桩,很多地方都没有好好看看。如今好不容易清闲了,我也得四处走走,物是人非啊。” 方不言没有挽留,也没有任何的客套,他们之间不用说太多的话,互相交换一个保重的眼神,李寻欢向南,方不言则向北,两人就此分离。 李寻欢本来要往东的,方不言却道各奔东西寓意不好,便提议改成南北。 李寻欢欣然答应,反正他并没有什么目标,先去哪里都是一样。 方不言走进落脚的客栈,客栈大堂上只有寥寥几个人,最显眼的却是一个青面汉子。 他的桌子上摆满了佳肴,却没动一筷子,只是大口的喝酒,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一眼就见到方不言,站起来迎着方不言走过来,道:“方兄我等你等的好苦!” 方不言这才知道青面汉子是在等自己,笑道:“兄台请了,不过方某好像与兄台素昧平生吧。” 青面汉子一摆手道:“你我先前确实不认得,今天相见不就认识了?你虽然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我叫西门柔,方兄请坐,今日略备薄酒,一是久仰你的大名,想来拜会。二来我是为一件事来,想要问一问方兄。” 方不言看见这人其实瘦得出奇,身上则并没有佩刀挂刀,只是腰间系着一条乌黑长鞭。当即道:“原来是鞭神当面,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见谅,见谅。” 西门柔邀方不言落座,先和他对饮三杯,然后放下酒杯,欲言又止。 方不言道:“西门兄有话直说好了。” 西门柔道:“实在惭愧,我本来打算等喝完酒之后再问的,然而……” 方不言笑道:“西门兄有什么想问的但讲无妨,不然我怕也喝不下酒了。” 西门柔道:“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和李探花。” 方不言道:“我俩个去访友去了。” 西门柔道:“别怪我性子直,你和李探花好生潇洒,可知道还有一对母子等他们的丈夫和父亲等的是坐卧不安,心如火烧。” 方不言明白西门柔原来是为龙啸云而来,不过他知道西门柔名字里虽然带着一个柔字,性子最是豪气干云,最讲义气。 他最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朋友,道:“西门兄,我知道你的来意了,不过龙啸云确实已经离开。” “至于为何还未回兴云庄,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方不言其实还知道一点西门柔不知道的事,这次龙啸云离开,多半还带走了怜花宝鉴。 西门柔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想来也是我想差了,可能龙四爷有什么事耽搁了。” 他举起酒杯,对方不言歉意道:“恕我孟浪了,还请方兄勿怪。” 方不言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笑道:“西门兄急公好义,能管他人不管之事,才令我佩服。” 他话锋一转,道:“不过西门兄就这么信了我的话?” 西门柔先干为敬,道:“方兄又何至骗我?” 方不言闻言一笑,道:“知我者西门兄也。” 西门柔是性情中人,向方不言敬酒赔罪后,便道:“方兄,我还要前往兴云庄,将此事告诉龙夫人,以免龙夫人心忧。今日是我西门柔失礼,改日必登门赔罪,届时,你我再喝个痛快。” 方不言起身相送,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夹杂着花香以及炸鸡的香气。方不言面色不变,将西门柔送走,随即循香味而去。 他此时已经有了面对一切的从容。 第五十章 大欢喜女菩萨 循着香气,方不言一路走到一处小楼,小楼正门大开,里面隐隐有男女混合的欢声笑语传出来。 方不言有些后悔自己事先吃了饭,他不是闻到肉的香味又饿了,而是害怕自己一会会忍不住吐出来。 深吸一口气,方不言从正门进去。尽管已经有所准备,门里的情形还是让他忍不住一怔。 方不言从未见过这么多女胖子。 屋子地上坐着十来个女人,因为没有这么结实的椅子能担的动她们。说她们比猪还胖,简直是对猪的污蔑。 用原着中的话来说,象她们这么胖的猪世上还少见得很,而且猪也绝没有她们吃得这么多。 方不言还在这一堆女胖子中间,看到了一个女胖子,他两个还有一面之缘。 那个女胖子也认得方不言,很欢快的叫道:“俊俏小哥来了。” 她的声音甜甜的,胖腻的手上油乎乎的,还拿着一个啃了半拉的猪肘子。 这种反差差点让方不言吐出来,方不言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他将视线偏向一旁,不忍看这些肉山,却看到一旁更大的一座“肉山”。 大欢喜女菩萨,曾经让方不言最为忌惮的人之一。 “大欢喜女菩萨?” 听到方不言叫她的名字,那个大肉山一样的女人眼睛亮了。 她眼睛并不小,现在却被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条线,她脖子本来也许并不短,现在却已被一叠叠的肥肉填满了。 李寻欢的飞刀,此生只在她身上失了手,她那庞大的肉身,足以成为任何一个剑客和刀客的噩梦。 方不言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淡淡笑了笑,再次重复道:”大欢喜女菩萨?” 大欢喜女菩萨说道:“你知道我?” 方不言道:“久仰大名,只是未尝一见。” 大欢喜女菩萨呵呵笑了起来,然后指着方不言对其他女胖子说:“我喜欢诚实的人,不喜欢不老实的人,这个人不老实,我该怎么办?” 大欢喜女菩萨说话的时候,其他女胖子不管在干什么,都低着头。她们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身子压到地里。听到大欢喜女菩萨的话,所有人又抬起头盯着方不言。 一个人在封闭的房间猛然被十几个人注释,总会感觉到局促不安,方不言却视这些人如无物。 “杀了他。” “吃了他。” “撕了他。” 这些人被方不言无视的态度激怒了,一个一个争着将自己认为最狠毒的方法说出来,然后趴在地上,虔诚的看着大欢喜女菩萨,期待她用自己提供的方式杀了方不言。 只和方不言见过一面的女胖子叫嚣的最狠,提出的方式也最歹毒,仿佛和方不言有不共戴天之仇。 方不言一摆手,冲大欢喜女菩萨道:“我怎么不老实了。” 大欢喜女菩萨道:“你说久仰我的大名,又可惜没和我一见,那为什么前两次我要来的时候就匆匆走了?你是诚心要避着我吗。” 方不言道:“确实如此。” 大欢喜女菩萨道:“你现在倒是很诚实。” 方不言道:“五毒童子是你干儿子,我杀了五毒童子,谁知道你是不是来寻仇的,为了我的小命着想,肯定要避开你啦。” 大欢喜女菩萨“惊讶”道:“小五死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大声质问着,那些胖女人一个一个如同受惊的鹌鹑,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埋在土里。生怕被大欢喜女菩萨点到名。 发了一阵脾气,大欢喜女菩萨感觉有些没意思,对方不言道:“你既然怕死,现在怎么又敢来见我了?” 方不言道:“我和别人打了一架,然后想通了一些事,突然意识到你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大欢喜女菩萨“羞涩”道:“你是觉得人家漂亮吗?” 说罢,还做出扭捏的样子。 其实不管大欢喜女菩萨“惊讶”也好,“羞涩”也好,方不言从她那张胖脸上统统看不出,因为她的脸上,除了肉,已经让人看不出别的什么了,方不言只是从她语气中听出来的。 方不言摇摇头,老实道:“我只是觉得你并非那么难以战胜,所以我才来了。” “那你是欺软怕硬贪生怕死之徒了。”大欢喜女菩萨想要激怒他,笑着道。 其他人听到后,也纷纷笑了起来。 贪生怕死对于一个江湖人来说,已经是最大的羞辱,任何一个有血性的汉子被人指责贪生怕死,恐怕当时就要和人拼命。方不言却如听不到一般,任她们说笑。 大欢喜女菩萨笑了一阵,看见方不言不为所动的样子,顿时感觉索然无味,问道:“你到底是不是一个男人,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还无动于衷?” 随即大欢喜女菩萨又道:“我那可怜的宝贝儿子,竟然死在了你这样的人手里,干娘真是替你不值。我可怜的宝贝,你死的好惨啊,死的时候也没见上干娘一面。” 说着,哭了起来。 方不言双手环抱,如同看一场戏。 在他眼中,大欢喜女菩萨的恶意几乎浓重的化不开,如同一团乌云挂在她的头顶。 方不言道:“既然你说的这么可怜,你可以去见他。” 五毒童子已经死了,他们再见,只能在黄泉地府里相见了。 大欢喜女菩萨好像没听明白方不言的意思,惊喜的问道:“你有办法让我再见我那宝贝儿子?” 方不言道:“自然,我会送你去见他。” 大欢喜女菩萨随着他话音刚落,消失在他的眼前。 “好快。” 方不言还没来得及捕捉到大欢喜女菩萨的身影,心中已经警铃大作,随即感觉背后如同排山倒海一般的气浪涌来。他心中未想,手上已经有了动作,不言刀出鞘往后劈去,同时他又下意识的将剑鞘横挡在前方。 随即方不言就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传过来,还没等他有所反应,他整个人已经撞破小楼,横飞出去七八丈远。 等他稳住身形,手中精铁制成的剑鞘如同一段干枯树枝,直接从中拍断。 如果这一掌没被剑鞘挡住而是直接拍在方不言身上,方不言就算是一块钢,恐怕也要被拍扁。 他的刀上也染了血迹,那一刀劈在了大欢喜女菩萨身上,不言刀如同砍到一层坚韧的牛皮,上面附着的劲力被飞快卸去,再难切入大欢喜女菩萨身体半分。 “好厉害。” 方不言看到大欢喜女菩萨手臂上一道刀痕,刀痕很浅,仿佛只是破开了她的皮肤,只留出一点血迹。 她的身体就是她最可怕的武器,身上的肥肉就是最为坚固的盔甲,严防死守着她周身薄弱之处的弱点。 “还要再来吗?” 大欢喜女菩萨抬起胳膊,费力的用舌头舔了一下她的血,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 她的轻功和她的肥胖相反,方不言几乎捕捉不到她的运行轨迹,他们之间相隔的七八丈距离形同虚设一般,大欢喜女菩萨已经来到方不言身前。 先她而来的,就是她的拳头。方不言只觉风声呼呼,就仿佛整座山峰都已向他压下。 方不言整个人被压迫的后退一步,他的刀却向前挥去。 他来的时候,天上只有乌云,此时一缕阳光破开云层射落到方不言的刀上,仿佛为这一刀添上了劈山断海的神异。 大欢喜女菩萨不敢用身体接下这一刀,变拳为抓,欲要将不言刀从方不言手中抢过去。 方不言任她夺去,大欢喜女菩萨飞快后退三丈,笑道:“看,你的刀已经到我手中,我看你怎么猖狂。” 不言刀在她粗大的手指中如同小孩的玩具,她双手抓着刀,一口咬在刀背上,竟然将不言刀撕下一个大大的豁口。大欢喜女菩萨将撕下来的部分大嚼起来,边嚼边用手将剩下的不言刀揉成一个铁球,扔到方不言脚下。 “哈哈哈,我看你怎么送我下黄泉,该是我送你进地狱才对。” 大欢喜女菩萨狰狞的笑着,笑声震得不远处的小楼摇摇欲坠,宛如上古时代的洪荒巨兽。 没了不言刀的方不言,此时突然笑了。 第五十一章 方寸之锋 对江湖人而言,一柄得心应手的兵器简直就是他们的第二条性命。 方不言失去了赖以成名的不言刀,还面临着大欢喜女菩萨这样的强敌,在那些女人看来,碰到这样的情况,方不言即便不哭,也不该笑。 方不言却笑了,笑的很灿烂,好像此时陷入困境的是她们才对。 方不言握紧拳头,对大欢喜女菩萨道:“你可能不知道,当初我之所以选择用刀,是因为我最不擅长刀法。” 其他人听到这句话,不由嗤之以鼻。最不擅长的刀还能成为天下刀道第一人,那他最擅长的岂不是已经天下无敌了? 天下间会有这样的人吗,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那他岂不是神仙佛圣一流的吗? 所有人,除了大欢喜女菩萨,都感觉方不言在吹牛。 大欢喜女菩萨却心中一禀,有了一种难以隐喻的危机感。 大欢喜女菩萨知道这个世界远远没有常人看到的这么简单。 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人,仿佛能生而知之,常人眼中有如天堑一样的事,他们抬抬脚就能迈过,他们生来就像是要成仙做佛,令世人敬仰的。 她曾也信过佛,虽然这个佛并不是一般意义上普度众生的那个佛。不然她也不会叫做大欢喜女菩萨。 这样的人,在佛门一般被称为开启宿慧。 想起这个词,大欢喜女菩萨突然考虑起了曾经让她嗤之以鼻的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真的有轮回吗?如果没有,那如何解释世间那些开启宿慧的人物?如果有轮回,那佛门典籍中记载的种种地狱是否真的存在。 想到地狱,大欢喜女菩萨忍不住想起自己先前做下的种种事迹。随即想到,如果地狱真的存在,那凭她以前做下的那些饿事,恐怕死后要下的不只一重地狱了! 她不想去想,可是以前看过的佛经中对于各种地狱的描述忍不住一一在脑海浮现,大欢喜女菩萨不由出现一瞬间的恍惚。 愚蠢的人都想自己变的聪明,可是谁又知道,聪明人知道的越多,钻进牛角尖再想出来也就越难。 方不言也不知道大欢喜女菩萨凭他一句话就联想到这么多,不过他也不用知道。他现在只要知道大欢喜女菩萨有了破绽。 尽管只有一瞬间,方不言却已经把握到。 佛经中讲: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昼为三十臾。 常人眼中一瞬间不过一闪而逝,在方不言眼中,一瞬间却足以让他做很多事。 一瞬间足以让他穿过三丈的距离,来到大欢喜女菩萨身前,一瞬间也足以让他握起拳头,狠狠砸到大欢喜女菩萨脸上。 大欢喜女菩萨在方不言动手的时候已经脱离了恍惚,可是方不言的拳头已经到了。 方不言的拳头很轻,这是大欢喜女菩萨第一感觉,然后她就庆幸,庆幸方不言已经没了刀,不然这一刀已经扎在她的脸上。 即使真的有刀扎在她的脸上,她也不会死,但是还是会感觉到痛。痛这种感觉,没有人想平白无故的体验一次。 况且大欢喜女菩萨终究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不管美丑,对于她的脸,看的都会非常重。 一个正常的女人,决计不想自己的脸会被刀划伤。 只是没等大欢喜女菩萨将庆幸这种情绪表达到脸上,她就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从方不言小小的拳头上传来,然后就感觉被打到的地方一阵剧痛,她整个人就已经横飞出去。 山一样的身体直接飞出去很远,重重的落到地上,整片大地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颤抖起来。 只是所有人得目光都集中到方不言这一双拳头上。 在她们眼中,这双拳头很小,然而令她们恐惧的是这双小小的拳头上竟然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没错,恐惧。 她们感觉到了恐惧。 其实让一个人感觉到恐惧很简单,只需要在那个人最引以为傲的领域打败这个人就可以。 肥大的身体带给她们远超常人的力量,然而就在现在,在她们心中神一样的大欢喜女菩萨竟然在力量上被一个她们看不起得“瘦子”打败了。 恐惧,在她们之中弥漫。 不仅是她们,大欢喜女菩萨吃力的爬起来。她的脸上已经肿了起来,本来眯着的眼睛,如今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线。她的心间,也有了一丝丝的恐惧萦绕。 这种恐惧来的突然,不过只在瞬间,就被大欢喜女菩萨察觉,她怒吼一声,吼声震荡天地。恐惧已经被压下,昂扬斗志又重新回到她身上。 然而在她心中,不可避免的笼上一层阴霾。 “这就是阁下最擅长的?” 盯着方不言的拳头,大欢喜女菩萨沉声问道。 方不言点点头,他看出了大欢喜女菩萨的情况,她的心气已经弱了。 在方不言眼里,周身无漏的大欢喜女菩萨,已经有了一丝破绽。 这个破绽,直指心灵,这是最缥缈的,也是在高手对决中,最致命的。 方不言要做的,就是将这一丝破绽扩大。 “以前有一个人,为了练刀,每天挥刀十万次,不论怎样,风雪无阻,如此持之以恒十年,二十年,他又如何?” 大欢喜女菩萨心中禀然,道:“那他的刀一定很可怕。” 方不言又道:“一个人出生之际,便会本能握紧拳头,到而今,近二十年过去,又会如何?” 大欢喜女菩萨道:“不过能吃饭罢了。” 方不言道:“如果是我呢?” 大欢喜女菩萨面色一变。 一个人如果每天挥刀十万次,那刀早就浸透了他的生活,他就是刀,刀就是他。这样的人挥出一刀,如何可怕,不言而喻。 只是达到这样的境界尚需要每天十万次挥刀的磨合。然而拳头却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常人这样的拳头并不可怕,握着拳头的是方不言才可怕。 大欢喜女菩萨刚才已经体验到了一拳。她感觉这并不是方不言的极限。 大欢喜女菩萨喝道:“你又如何?不过是想乱我心神而已。” 她已经看出方不言的用意。 其实他们已经进行了新一轮的交锋。 以言语为刀剑,直指人心,撬动心灵的漏洞,这样的交锋,比刀剑拳脚更加无形,也更为致命。 对于高手而言,飞花草木皆可杀人只是常态。言辞举止之间,便攻破敌人的心防,才是武学更上一层境界。 这已经是心灵层次的交锋。 更为缥缈无形,也更为激烈致命。 第五十二章 机缘 “本来我想着或许能留你一命,但是现在看来,我必须杀了你。” 大欢喜女菩萨沉声道。 她恐惧了,很多年前就已经感觉不到的恐惧再次被方不言引起,大欢喜女菩萨知道自己如果杀不了方不言,自己就会死在这。 没人会想死,至少她绝对不想。 她想先下手为强,却在动手的瞬间,察觉到她内心深处的抗拒。死亡的威胁带来的胆怯已经体现在她的身上,还正在逐步蚕食着她的信心。她内心的自己告诉她,不要反抗了,再怎么反抗也是徒劳无功的,只有白白死去。 很快,大欢喜女菩萨感觉自己甚至连挥拳的力气也消失殆尽了。 不是她真的没有了力气,而是没有了勇气。 她的理智告诉她,再不采取行动,她就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吼!” 不似人能发出的声音吼出,大欢喜女菩萨双目通红,面目狰狞,给方不言的感觉就像是逐渐失去理智的兽。 似乎是错觉,方不言好像看到她的身体也没有以前那么肥胖了。 “我要你死。” 伴随着不明意义的吼声,大欢喜女菩萨咆哮着。 宛若发狂的巨兽。 她竟真的如同走兽一般,四肢着地,朝方不言冲撞过来。 方不言不为所动,直接迎了上去。 大欢喜女菩萨竟然不躲不避,任由方不言的拳头打在身上,同时又还给方不言一拳。 方不言一拳打在大欢喜女菩萨身上,感觉就像打在一层一层棉花上,浑然不受力,等他劲力被卸,棉花又变成弹簧,将这道拳力连同大欢喜女菩萨的劲力又还给方不言。 “哈哈,这是什么功夫?” 久久未曾使用的铁布衫被方不言运行到极致,硬接了被大欢喜女菩萨反弹回来的他两人的合力。同时又封住大欢喜女菩萨打向他的一拳。 方不言深吸一口气,不等大欢喜女菩萨回答,便与她展开了一场硬碰硬的对决。 这可以说是方不言最痛快的一次拼斗,和郭嵩阳一战,方不言始终收着力。而今他面对大欢喜女菩萨时,完全放开了手脚。 大欢喜女菩萨不知道练的什么功夫,周身软绵,骨头却硬的如钢铁一样。 一拳一脚,拳脚相向,只动用了最原始的肉体力量,却比附着了劲力还要厉害。往往拳头落处,就是一个大坑。 方不言和大欢喜女菩萨就像是藏在人类外表下的巨兽,举手投足间释放着无与伦比的破坏力。 他们交手的地方已经狼藉一片,没有什么东西能挡在他们拳头前面。最后两个人冲入摇摇欲坠的小楼,随着一声巨响,小楼倒塌,只有方不言从废墟中出来,大欢喜女菩萨已经葬身于此。 她门下的弟子们见状,俱做鸟兽散,四散而逃。生怕逃的慢了,就会被方不言追上来杀了。江湖传闻,方不言杀性极大,动辄杀人。她们本来嗤之以鼻,如今见到大欢喜女菩萨都死在了方不言手中,还是被他用拳头生生打死的,这样得手段太过暴戾,却比刀枪剑戟得兵器杀人,更令人恐惧。 只是她们有大欢喜女菩萨那样的体型,却没有她的速度。尽管她们拼命的扭动肥大的身躯发足狂奔,方不言只是几步就追了上来。 “好歹你们也是她的门人,就这么一走了之?” 方不言悠悠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语速很沉稳,完全看不出前一刻正在与人生死搏杀过。 大欢喜女菩萨门下的这些女胖子心中更加忐忑,在她们心中方不言已经是比大欢喜女菩萨更令人畏惧的怪物。 方不言一步一步接近这些女人。他的步子很轻,在这些女人听来,不啻于一道一道的闷雷。 “砰。” 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压力,所有人斗跪了下来,连连叩首,恳求方不言饶她们一命。 “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大欢喜女菩萨吗?” 方不言已经走到她们身边,离方不言最近的那个人眼角余光甚至能看到方不言的靴子。他的靴子上还有一点血迹。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方不言的脸,但是她们却把头狠狠地埋到地上,恨不得伸到地里。 方不言道:“我杀了五毒童子,不想这么被人惦记着,所以过来斩草除根,这是第一件事。” 他说到斩草除根,跪伏的人忍不住颤栗,他接着道:“第二件事,就是我听说大欢喜女菩萨练了一种奇特的功夫,所以想来见识一下,没想到这么不经打,我还没见识够,她就死了。” 方不言漫不经心的说道,却在其他人心中掀起巨浪。 “因为想要见识一下武功,就要把人打死。”这些人心中,方不言已经和性格乖戾的绝世魔头无异。 方不言来见大欢喜女菩萨的理由,第一条确实如他所说,不想被人惦记,想要解除这个威胁。第二条就纯粹是想通过营造压力,撬开这些人的口,然后从她们口中得到大欢喜女菩萨的功法。 他自见到大欢喜女菩萨,心中就有一种“吾道成矣”的喜悦,这种感觉说不出,道不明,却比上次怜花宝鉴产生的直觉还要强烈,方不言断定大欢喜女菩萨身上有关乎他“成道”的秘密。 一开始方不言打算的就是利用大欢喜女菩萨心灵上的漏洞,不战而屈人之兵,让她丧失斗志,进而进行盘问。 谁知大欢喜女菩萨竟然决然的用了不知什么秘法,借此摆脱方不言施加在她心灵上的阴影,代价则是丧失了理智。方不言试着和大欢喜女菩萨交流,却发现此时的她兽性多过了人性,根本无法交流。然而摆脱了漏洞的大欢喜女菩萨无疑是一颗危险的炸弹,方不言只能先解决她。然后退而求之的想要在大欢喜女菩萨门下弟子这里得到一些消息。 “那么问题来了。”方不言继续说道:“我还没见识够,大欢喜女菩萨就死了,所以我心里很不爽。我这人有个习惯,不高兴的时候总想杀人。” 方不言模仿着记忆中反派的神态和语气,继续营造自己噬杀的人设,以期打破她们的防线。 为首的女人颤声道:“不要……不要杀我,我知道……知道她的功法……我交给你,求……求你,不要杀我。” 其他人也哀求道:“我也知道一点,不要杀我。” 方不言道:“我这人最好说话不过,所以只要你们按着我的要求去做,就绝对不会有事。不过丑话说到前头,希望你们不要骗我。” 说罢,方不言让她们找来笔墨,各自将知道的部分默写出来,然后交由方不言汇总。 方不言则随机指定一个人,让她将默写出来的部分重新复述,如此几遍检查无错,方不言一挥手,让她们离开。 方不言则寻到青龙会一处秘密暗点,让他们安排一间静室,吩咐他们不要打扰,然后静心整理大欢喜女菩萨的功法。 第五十三章 秘籍 大欢喜女菩萨的弟子不知道方不言需要的是什么,又不敢问,只好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写出来。 落到方不言手里的就是摆在案上的厚厚一沓纸。 方不言将这些细细整理一番,虽然某些核心功法残缺,却也可以大致一观大欢喜女菩萨此身所学。 大欢喜女菩萨所传可分为三种,一是苗疆蛊术,方不言对此不感兴趣,只是大致了解一下,以增加见识。 第二种功法的名字却让方不言眼前一亮。 相较于其他名家世界神功秘籍层出不穷,古龙世界少有让人耳熟能详的神功秘籍。并非是没有,只是侧重点不同。 古龙世界最大的特色就在于高手对决只在一招。 而且古龙江湖里的主角大都是无需练级的,这一点和其他名家世界形成鲜明对比。古龙世界里的少年英雄,不管多年轻,都在初次登场时便已身怀绝世武功,就算不是全书里的第一高手,也不会跌出前几名。主角一出场就是高手,很少有描述主角从弱小成长起来的情节。因此对于各种神功秘籍也没有这么侧重了。 其实古龙世界不乏惊艳江湖,名动天下的武学典籍。嚼铁大法就是其中之一。 不同于明玉功,嫁衣神功,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等听名字就很惊艳的功法,嚼铁大法听起来平淡无奇,甚至凭名字还会让人从心底轻视。但是方不言却认为嚼铁大法才是原着中最被低估得法门。 嚼铁大法练至大成并不是真的只能生嚼精铁,那样不过是有一副好牙口罢了。实际上它是取嚼铁之意,借金精之力化于五内,通过吐纳,温养脏腑,以达到调节内壮的上乘功法。 武学内练精气神,外锻筋骨皮,然而不论内功外功,内脏处于重重保护之下,最为柔弱,也最难锻炼。 故而江湖中就有摧心掌等诸如此类专门针对脏腑的功夫。 内功深厚者尚能仗着内力精深,日积月累之下以水磨功夫慢慢浸润,已达到温养的效果。再不济,也能在对敌时凭借一身精纯内气硬抗针对脏腑的攻击。修炼外功之人,却极难顾及脏腑,纵然练的钢筋铁骨,拳力千钧,遇到内力深厚之辈,能力透而出,直接伤人脏腑于无形。 而修炼了嚼铁大法,就无异于弥补了这样的缺点。 单凭这一作用,它就不愧是魔教嫡传神功之一。 然而方不言看中的不仅仅是这一点。嚼铁大法还事关他武道之路的另一大方向。 人们常以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形容达到武学巅峰的象征。 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确实是武道集大成者的象征,但是要想达到这样的境界,在方不言看来,就要把这句话分开来看。 因为这本来就是分属两个不同的方向。 一个是“神”。 一个是“体”。 “神”和“体”,顾名思义,一个是精神意志,感悟天地,一个则是开发己身,深挖潜能。 方不言依托于“金手指”的福,不仅在意志精神方面异于常人,体质之强悍也是如此。 这个世界的主流,是“神”。 “体”的路,也能走,很窄。 方不言也想走一走。 面对选择,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方不言两者都想要。这便是他以后要走的道。 大欢喜女菩萨第三种功法,融合了前两部功法的精华,以毒虫锻体,看来是她的自创。 “可惜了。”方不言悠悠叹道。 大欢喜女菩萨明显走错了方向,所以身体才会如此肥大。 然而错有错着,在方不言看来,大欢喜女菩萨也不是无路可走。当她什么时候将自己一身肥胖化去,变成常人模样,立时就可跻身当世绝顶行列了,届时凭她无与伦比的肉身和原着中表现出来的凶悍,足以令她在此界横行。 “难道这就是每一个胖子都是潜力股的另外引申之意吗?” 方不言胡思乱想着。 整整三部秘籍,最有价值的就是嚼铁大法,其他两种也有一定意义的参考价值。 嚼铁大法也是残缺不全,尤其是涉及到如何引纳精气锻炼脏腑的核心密要一点也没有, 不过这也够了,方不言只是想通过嚼铁大法得到一点启发。 以方不言现在的境界,就是将古龙世界所有有名的秘籍摆在他眼前,他会翻看,却不会去练。 方不言的道路已经明确,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他现在需要的已经不是秘籍,而是一点灵感和想法。这才是对他最大的助力。 不管是“神”这一体系,还是“体”,在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一点皮毛,甚至是连皮毛也算不上。 这已经涉及到极高的层次,甚至已经接近本源。 何为本源,它就是万物之根源,换句话说,就是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以方不言现在的境界,见道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去知道? 还不是时候,至少在这个世界。 方不言现在能做的,就是夯实自己的根基,好能支持自己走的更远。 如果有可能,方不言打算去魔教逛一趟,魔教很多武功都有可取之处,而且魔教历史源远流长,说不定就有许多关于“体”这一道路的记载。 除此之外,方不言还想到很多古龙世界出现过的绝学,无相神功,四照神功,五绝神功,无一不包含诸多前辈高人对于武学的心血心得。 联想起魔教,方不言突然想到青龙会,不由暗道自己真是空有宝山而不自知,他背靠青龙会这么大的资源,应该好好利用起来,毕竟青龙会的底蕴可比魔教深厚的多。 然而青龙会不是善堂,不会平白无故就把这些核心机密展示给他看,即便他现在和青龙会是合作关系。 有所出,才有所获,这是青龙会的核心准则,谁也违背不了。 方不言将秘籍收了起来,施施然走了出去。 他要为青龙会打工去了。 第五十四章 一年 时间绝对是世间最奇妙的东西。 平常数着它时,一分一秒,好似过得很慢,却在不经意间,时间飞逝,一年的时光已经过去。 此时已经入秋,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影稀疏,平添了几分萧瑟。 大街尽头,一处酒楼,却是人声鼎沸。 “啪。” 孙老头一边抽着烟,一边说着他的大书。 听书的人络绎不绝,对于百姓来说,这只是天冷时最好的解闷方式。 老百姓可以不管说的是什么,只要人多热闹就好,可是夹杂在老百姓里的江湖人,听到老头说的内容,一个个皱起了眉头。 只听老头说道:“自古以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放到江湖上,也是如此。” 孙小红梳着大辫子,明眸皓齿,出落得越发水灵,说道:“江湖?江湖上又如何?” 孙老头道:“前二十年快活王称霸武林,今天便轮到上官金虹坐看风云。江湖,嘿嘿,江湖风雨几时停歇过。” 忽然门外马鸣潇潇,门帘一敞,进来十几个身着黄袍劲装的大汉,为首的一个大汉道:“好热闹,你在讲什么?” 孙小红道:“书,江湖大书,不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只讲江湖事的大书。” 大汉道:“继续讲,我听听,听完了说得好,我重重赏。” 他的手里抛着几枚铜钱,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本来热闹的大堂,在他拿出铜钱后已经鸦雀无声,仿佛这枚小小的铜钱是什么勾魂夺魄之物。 孙老头道:“好啊,既然客官想听,老头就继续讲。红儿,你知道快活王吗?” 孙小红道:“快活王我知道,他叫柴玉关,表面上行事正直,常存侠心,武林人士无不敬仰,称他是万家生佛,菩萨心肠。可实际上是人面兽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听说当年的衡山之会就是出自他手,只为达成他独霸武林的野心,累的上百位成名高手惨死。当时在武林扬名的武功,泰半从此绝传,整个武林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我看他实在是千百年来,江湖中第一个大恶之人。” 老头接着道:“说起衡山会,你可知道最后上了衡山回雁峰的都有谁?” 孙小红摇摇头,说不知道。 老头道:“衡山会是快活王布下的骗局,目的就是为了独霸天下。然而他虽然抛出无敌宝鉴引动各路豪杰自相残杀,仍然有六个人登上了回雁峰最高处,来到了传闻无敌和尚藏宝的地方。” “这六个人,有少林派弘法大师,武当派天玄道长,不败神剑李长青,天机地灵人中之杰齐智,气吞斗牛连天云以及一代大侠九州王沈天君。这六个人就代表了当世最强的六人,但是都上了快活王的当。” “能上衡山的,无不是一时之豪杰,而快活王设计得了他们遗下之武功秘笈,他身兼各家之长,那时他纵横天下,还谁能阻挡。” 孙小红道:“有,当然是有。” 孙老头问:“那个人是谁?” 孙小红回答道:“名侠沈浪。” 孙老头点点头,道:“那时快活王身怀各门派武学之精华,又在边疆招集恶徒以为党羽,势力逐渐渐扩张已至侵至中原一带,竟似有独霸天下之势。若他那样的人得了天下,黎民百姓只怕永无宁日,而名侠沈浪挺身而出,拯救万民于水火,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 说罢,孙老头话锋一转,叹道:“二十年一轮回,二十年后的今日,天下百姓又要迎来动荡,可惜再也没有名侠沈浪一样的人物能出手拯救天下了。” 孙小红道:“或许有。” 孙老头道:“谁?” 孙小红吐出六个字,令全场躁动。 “权力帮,方不言。” 这是一个在如今江湖,和金钱帮上官金虹不相上下的名字。 “笃!” 孙老头一袋烟已经抽完,此时一磕烟袋,桌子和烟锅发出一声脆响,如同惊堂木一样。 孙小红道:“方不言,一个江湖上最神秘的人物,籍贯不详,师承不详,早先曾和小李飞刀李探花学过飞刀。后于关外从诸葛雷手中得到金丝甲,双拳力毙碧血双蛇,声名鹊起。” 孙小红停顿一下,继续道:“真正让方不言成名的事,就是三拳打死了兵器谱排名第九的青魔手伊哭。而后因金丝甲一事,被武林神秘势力围杀,方不言以一口刀杀出百人重围,百名精锐无一生还,并留下“不言刀杀人于此”的字号,从此不言刀之名天下皆知,取代伊哭排名第九。” “啪!” 孙小红说道这里,惊堂木一拍,提高声音道:“列位客官,你们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对于寻常江湖中人而言,能取得如此成就,已经是满足,对于方不言来说,这才只是他传奇的开始。” “银戟温侯吕凤先,早年一只银戟威震天下,后来不满百晓生将银戟排在兵器谱第五,愤然弃戟。潜伏十年,练就了天地之间最厉害的三根手指,如此人物再出江湖,就是为了一雪前耻,杀上兵器谱前列,却被方不言以不言刀,一刀败北。” 看客中有人道:“前些日子我好像见到过吕凤先,一身气息根本看不出深浅,他远远看了我一眼,我就有魂飞魄散的感觉,如此人物尚且被方不言击败,可见方不言着实可怕。” 另外却有人反驳,“听说吕凤先前后与方不言和嵩阳铁剑一战,虽然都败了,却也因此悟到了失戟而得戟的境界,前不久我听说他又重新拿起了十年前的银戟,现在的他更为可怕,若是再战,恐怕鹿死谁手不得而知。” 还有人道:“嵩阳铁剑这样的人物,也只是和方不言维持了一个不败不胜的局面,我看天底下能治住方不言的只有那三位了。” “为什么要治住方不言,我看方不言越强越好,他越强,权力帮也就越强,那咱们的日子才越好过。” 众人争论不休之际,黄袍壮汉拍掌大笑。 “好,好,好。精彩。”他道:“小姑娘讲的果然好,如果能继续讲下去,就再好不过了。” 孙老头低着头不知道看什么,孙小红也带着微笑,仿佛没听到他说话。黄袍大汉眼中寒光一现,道:“我说过了,说书说得好,有赏,这几枚铜钱,老先生可要接好了。” 他手上的铜钱朝着孙老头和孙小红飞去,如疾弓劲弩破空而出,铜钱虽小,其势汹汹,若是落到这对爷孙身上,怕不是要落得个骨断筋折的下场。 然而黄袍大汉所处势力极大,一般人根本不敢招惹。 就在众人不忍直视之时,一块抹布突然出现,正好盖在铜钱上。 “吧嗒。” 铜钱落了一地,抹布则落到桌子上,一个驼子拿起抹布,擦起桌子来。 黄袍大汉见这个其貌不扬的驼子只用一块布就截下了铜钱,知道厉害,道:“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咱们到哪都能遇到高人了,请高人报个万儿吧,说不定和咱们还有段香火情。” 来人就是孙驼子,这家酒楼就是他开的,他不紧不慢的抹着桌子,道:“驼子不过是开着酒楼混口饭吃,哪有什么虎豹麒麟的。” 黄袍大汉看孙驼子不说,也有一分眼力见知道孙驼子强过自己,没有自找没趣,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临走时他凶狠的眼神吓走了一批人,还在这里的都是不怕事的,孙小红见人还不少,笑着道:“列位客官,咱们接着说。” 第五十五章 权力金钱 孙老头搭话道:“说起方不言,就不得不提不言刀,这把刀也创下许多奇迹,其中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和嵩阳铁剑的那场刀剑之争了吧。” 孙小红今日主讲,道:“说起这场刀剑之争,可谓是近十年来层次最高的一场决战,许多有名的人物都去观战。” 郭嵩阳和方不言之战,确实是轰动武林的大事,即便时隔一年,仍然让人难以忘记。 孙小红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将当时的细节一一道出,令在场众人如痴如醉,如身临其境。 最后讲到结尾方不言和郭嵩阳两人相对一笑,这场最强刀剑对决也就结束,最后孙小红忽然悠悠叹了口气,口称遗憾。 孙老头在一旁问道:“怎么了?” 孙小红道:“可惜最后一招被风沙遮挡,不能知道他们两个谁胜谁败。恐怕这也成了一个难以解开的谜团了吧。” 孙老头道:“对于他们而言,胜败恐怕不是什么大问题,重要的是此战之后有何所得。” 孙小红道:“听说当日一战后,郭嵩阳就匆匆离去,如今一年多没露面了。反而是方不言,这一年来可谓是声名显赫。” 她的言外之意是郭嵩阳定有所悟,所以匆匆闭关,方不言一无所获,所以频繁出世,在江湖中建功立业。 孙老头一笑,道:“话虽如此,有些事却不可只看表面。方不言在这一年里,创建了权力帮,我问你,权力帮势力如何?” 孙小红道:“虽是初建,声势浩大,高手众多,做下了好多大事,已经不逊于金钱帮。” 这一年来金钱帮一改往日蛰伏,势力如涨潮潮水一发不可收拾,帮众势力很快席卷大江南北。已经隐隐有取代丐帮成为天下第一大帮的趋势。 方不言创立的权力帮也是在金钱帮开始崛起时建立。 然而金钱帮的历史虽然只有两年,蛰伏一年,崛起一年。 但在创立之前,却已不知道经过多久的策划,上官金虹最服赝的两句话就是:“凡事凝则立,不豫则废。”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金钱帮之所以能在短短一年中威震天下,并不是运气。 尽管金钱帮以钱开路, 然而钱能通神,也能招鬼。 没有慑神伏鬼的实力,金钱帮最多也只是一个汇通天下的商号罢了。 在这样的对此下,权力帮只能算异峰突起,仍可与金钱帮齐头并进,一时间风头无两,其背后隐藏寓意令人深思。 孙老头道:“你可知道权力帮中的权力二字,有何寓意?” 孙小红道:“无非是彰显野心罢了,大丈夫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孙老头摇摇头道:“错了,错了。” “方不言最擅长什么?” 孙小红眼睛一亮,道:“您是想说方不言和大欢喜女菩萨之战吗?” 孙老头悠悠的抽了口烟,道:“大欢喜女菩萨在中原名声不显,却是因为百晓生不排女子,其实力深不可测,肉身之强横,令人绝望。” 孙小红道:“便是上官金虹对上大欢喜女菩萨呢?”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人们总是爱将当世高手做一个排名,恨不得所有榜上有名者打起来,以期待谁能分出个天下第一。 孙老头道:“或许五五之数,或许上官金虹胜,或许大欢喜女菩萨赢。” 孙小红撅起嘴巴,带着小女儿的娇嗔,道:“您这分明什么都没有说。” 孙老头笑道:“没打过,我怎么知道,不过总是上官金虹赢面大一点。” 孙老头对于上官金虹了解太多,知道他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若是真的和大欢喜女菩萨对决,他必然有必胜的手段。 “不过大欢喜女菩萨已经死了,这个假设也就不会成立。” 想到这里,孙老头叹了口气。 “大欢喜女菩萨和方不言之战,除了她的几个弟子外,无人在场,不过通过大欢喜女菩萨的门人讲述,以及交战现场的实况,能看出这一战的激烈,同时也让世人知道了方不言的秘密。”孙老头继续说道。 “什么秘密?” 孙小红问出了在场众人的心声。 “方不言最不擅长的就是用刀。” 孙老头一句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令众人难以置信。 其实在江湖各大势力那里,这已经不是秘密,这些人不过身处底层,自然不知道。 不过此时知道了,先是难以置信,而后便是叹为观止。 毕竟用最不擅长的刀都能在江湖中闯出偌大的名头,跻身江湖前列,若是最擅长的,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然而这并没有让听众畏惧,反而纷纷叫好。 因为方不言深知名声的好处,他也不是噬杀之人,身为穿越客,一些观念与当代格格不入。他在权力帮在创立之初,便立下几条符合侠义道的严规,除了为青龙会办事之外,几次出手也都是惩治鱼肉百姓,坏事做尽的势力。 这些势力积累的财富成为权力帮的金钱来源,足以支持它发展壮大。 权力帮虽然有几分恶作剧之心,却也不是方不言的玩笑之作,事关他的百年大计,方不言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一开始挑选成员,就秉着择优录取的原则,只选良家子,歪瓜裂枣市井无赖一概不用。 方不言还拜访邀请了几位江湖中名望极高,公认为人正派的江湖宿老,主持成立了执法堂,严格规范帮会。权力帮成员不仅不会作奸犯科,为祸江湖,反而会维持秩序,维护百姓。 是以他统御的权力帮在百姓及江湖中口碑极高。而且他本身名声极响,也引得心向往之的江湖侠客以及正道人士纷纷投效。再加上青龙会的暗地支持,使得权力帮一成立就成为一方大势力。方不言也由一个江湖浪子式的独行侠,跻身江湖大佬之列。 和方不言相见的场景仿佛还在昨天,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稚嫩青年如今已经是一方之主,能与上官金虹平分天下了? 孙老头失神片刻,随即惊醒。 对于他来说,失神可是大忌,孙老头有点感觉自己真的老了,力不从心了。摇摇头,抽了口烟提起精神,道:“书归正传,话接前言。方不言最擅长的,其实是拳。这也从他创立的权力帮中体现。权,通拳,拳力就是权力,有拳就有权。方不言的用意很明显,他就是要用拳头打下大大的江山,创造自己的权力。” 孙小红被方不言的气魄震惊,在她心中对方不言的印象瞬间拔高,喃喃道:“这才是权力帮的真实寓意吗?他藏的好深。” 孙老头道:“其实方不言一开始就没有隐瞒,因为他初出江湖,就是用的拳头。用刀,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杀伤敌人。刀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工具罢了。只是我们都在局中,反而没有看透,自以为是的为他安上刀道大家的名头。” 孙老头这句话声音极低,并没有说给众人听的打算。 但是还有一个人也已经看透了。 第五十六章 如烛 烛火如豆,风中摇曳。 上官金虹坐在孙老头对面,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距离很近。 然而上官金虹的身影却在孙老头眼中越来越模糊,孙老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清这个人了。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却发现上官金虹的影像在他心中也渐渐模糊起来。 这种事若是放到孙驼子身上,绝对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多年来上官金虹施加给孙驼子心里的阴影正逐渐消退。上官金虹已经成孙驼子梦魇十几年,对孙驼子而言,这怎么不是好事? 然而这样的好事,放在孙老头这里却变成了坏事。 孙老头已经看不清这个人了,看不清这个人,也意味着孙老头已经看不清他接下来的动作了。 孙老头睁着眼睛大大的,盯着上官金虹,想要把他重新放到心里。 上官金虹只是任由孙老头盯着他,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不做,什么却也做了。 随着时间流逝。孙老头眼中,上官金虹已经是一团模糊,他好像看到一座山,也好像看到一阵风。 上官金虹有山的沉稳,又有风的迅疾。他是风,孙老头就像是那朵豆火,竭力提防无处不在的风,却在风的压制下摇摇欲坠。 孙老头隐晦的看了一下身后,轻轻舒了一口气。 上官金虹突然开口了,“老先生果然老了,开始为身后事操心了。” 孙老头差点站起来。 上官金虹也差点笑起来。 上官金虹的话不多,在孙老头听来却如一柄柄重锤落在他心防,差点让他心神失守。 孙老头硬生生逼自己坐下,掏出烟袋。 上官金虹道:“老先生还要抽一口?” 他只是在问,但是在任何人听来,这声询问都要当成一个命令如执行。 “不了。” 孙老头下意识的摆手,停顿一下,深深看了上官金虹一眼,突然又说道:“好吧。你得给我点上。” 上官金虹已经将烟锅里塞满了烟叶,有担心塞的太实,还特意敲了敲,又麻利的卷起纸煤,给孙老头点上。这一套动作极为娴熟,不知道的还以为上官金虹才是多年的烟鬼。 “抽一口不?” 孙老头吐了一口烟圈,让道。 “不了。” 上官金虹摇头,道:“老先生多抽几口吧。” “无妨。抽了一辈子了,也不在乎多抽一口少抽一口了。” 孙老头磕磕烟灰,吐出最后一口烟。 烟却凝成一个烟柱,笔直的朝上官金虹蔓延。目标直指他胸前膻中大穴。 在常人眼里,这只不过是孙老头吐出的气罢了,在上官金虹眼里,这就是能要他性命的兵器。 上官金虹连动没动,就这么眼看着烟柱蔓延过来。 烟柱一开始蔓延速度很快,接近上官金虹时,却变得极为缓慢。烟柱也越来越凝实,就在烟柱离上官金虹要害还有一寸时,烟柱也仿佛凝实到了极点,下一刻就要从无形变成实体一般。 然而下一瞬烟柱却消散了。孙老头叹了口气。 却不知道是在叹烟柱未多往前一寸,还是未能再坚持一瞬。 “好,哈哈哈。” 上官金虹叫了一声好,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痛快淋漓,仿佛遇到了什么极为高兴的事。 笑过之后,上官金虹则同孙老头盯他一般,盯着孙老头看。 “老先生果然老了。”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惋惜。 孙老头咳嗽一声,慢慢收拾烟袋,动作如同迟暮老人。 “老了,果然人老了,就没气了。” 上官金虹道:“老先生差的只是一口心气。” 孙老头道:“没错,看的没错。” 他感觉自己头上有些凉,伸手摸了一把,发觉原来是他头上冒出了汗。 汗,对于常人只是普通常见。但是对于孙老头来说,却极为稀罕。 他在三十年前,已经很少出汗了,尤其是在二十年前,天底下能让他出汗的人已经没有了。 谁知道二十年后,他又体会到了出汗的滋味。 不光是头上,他的身上也是汗,风一吹,冰冰的,很不好受。 孙老头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喃喃自语道:“原来这就是人们出汗后的感觉。” 孙老头对上官金虹笑了笑,神情祥和的如同隔壁邻居家的老大爷。 “老先生神仙一样的人物,自然是凡夫俗子所不能及的。” 上官金虹道。 “哈哈,什么神仙?老头子和你一样,都是凡夫俗子。凡夫俗子也没什么不好,终究要死。可惜老头子知道的太早了,平白苦了自己这么多年。” 他又问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上官金虹好像也没什么事了,竟然与孙老头如邻居好友一样谈天说地。 不过这样他也没有松懈,后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道:“上次与老先生匆匆一会之后,晚辈才发现自己距离老先生如此之近,原来以为的天堑而今却只变成了一线,当真是妙事。” 孙老头道:“果然是妙事,妙的是我死了,江湖上还有你战胜不了的。” “谁?” 孙老头道:“小李飞刀。” 上官金虹眼中的得意消失了,变得深邃不可测。 他即便打败了天下第一高手天机老人,眼睛里也没有太多的得意,而今他的眼神里更是连一丝丝的得意也看不到了。 永远不会松懈,这才是上官金虹最可怕的地方。 这也意味着上官金虹永远也不会满足。 他心里的一个念头越来越坚定。 上官金虹本来气势如虹,如今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变得圆融,仿佛成了普通人。他道:“李寻欢吗?我能杀他。” 我能杀他,四个字里显露出极大的自信。因为他确实能办到。 孙老头道:“李寻欢是李寻欢,小李飞刀是小李飞刀,你能杀李寻欢,却不一定能挡下他的飞刀。” 上官金虹似笑非笑道:“老先生是在挑拨吗?” 孙老头叹了口气道:“无论我怎么挑拨,结果已经注定,在我之后,你还会去找李寻欢。你可以试试。” 上官金虹道:“找不找他是以后的事,现在时间不早了。” 孙老头从容道:“确实不早了。” 风吹窗户,吹的窗户纸嗖嗖作响。 豆大的烛火艰难燃着,终也抵不住无所不在的风的伟力。 在烛火那里称得上是“无可抗拒”的风,在上官金虹看来不过是等闲视之而已。 烛火灭,孙老头的生命也要走到尽头了。 第五十七章 月明明月 突然间,寒光一闪。 一柄刀闪电般飞来,钉在地上,也恰好落在上官金虹和孙老头中间。 这是一柄飞刀,薄薄的,很轻。这样轻的飞刀,在江湖中的分量却又很重,因为这是属于李寻欢的飞刀。 上官金虹看向门口,没有一丝动容。 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也是瞧着他。 在上官金虹眼里,这人不太高,但也不矮,穿的衣服很破旧,两鬓已有了华发,看来只不过是个很落拓、很潦倒的中年人。 孙小红已经先这个中年人一步迈进,冲着孙老头跑过去。 她并没有听从孙老头的安排独自逃命,而是去找了李寻欢。 孙小红并不知道李寻欢在哪,但是她知道兴云庄里还有一个令李寻欢牵挂的人。只要那个人在兴云庄一日,李寻欢就不会离开这里半步。 孙小红就是在兴云庄不远处一家酒馆里找到了李寻欢。 不得不说她是一个极为聪明的女子。 上官金虹没有说话,李寻欢同样也没有。他两人就像彼此没有看到对方一样。 但是他们又没有继续关注其他人或事。 上官金虹甚至都没发现孙老头已经离开。 李寻欢也刚刚才看到走出去很远的孙小红正向他招手。 李寻欢转身正要离去。 突然上官金虹喝道:“等一等!” 李寻欢略微迟疑,脚步终于停下。 “李寻欢!” 宿命中的对手今日终于见面,上官金虹缓缓道:“既然要走,就不该来,既然来了,又何必走?” 李寻欢淡淡一笑,道:“不错,既然来了,又何必走?” 李寻欢的目光,第一次触及了上官金虹的目光。两人目光相遇,竟似激起了一串火花。 火花无形无声,没有人看得到,此时此地,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又多了一个人。 荆无命像一条影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上官金虹身后。 上官金虹的眼睛就仿佛藏着双妖魔的手,能抓住任何人的魂魄。 荆无命的眼睛是死灰色的,死是死亡的死,灰色也是属于死亡的颜色。 被这两双眼睛看着,李寻欢没有任何感觉。他的眼睛却如同浩瀚无边的海洋,碧空如洗的穹苍,足以将世上所有的妖魔鬼怪都完全容纳。 荆无命的眼睛若是杀人的刀。 李寻欢的眼睛就是这把刀的鞘! 只听上官金虹一字字道:“你的刀呢?” 李寻欢的手一反,刀已在指尖! 小李飞刀! 看到这柄刀的时候,上官金虹动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迈的很大。后面的荆无命始终跟在后面。他每一步踏下,却恰巧在上官金虹的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 他的腿看来就好像长在上官金虹身上似的。 上官金虹踏下第一步,荆无命踏入第二步,上官金虹踏下第三步,荆无命踏下第四步,从来也没有走错一步。 远处孙老头的心沉到谷底,上官金虹加上荆无命,并非只是一加一的效果,这两人走路时的步伐配合得如此奇妙,显见得两人心神间已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奇异默契。 他们平常走路时,已在训练着这种奇异的配合,两人若是联手地敌,招式与招式间一定配合得更神奇。 单只上官金虹一人,已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若再加上个荆无命,那还得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已经是天下最厉害组合。没有人能在他两个人面前取得生机。 李寻欢也不行。 除非他出手相助李寻欢。 但是已经晚了。 孙老头体内的真气依旧雄浑,但是他的心灵已经有了漏洞,如果不把这个漏洞堵上,孙老头的精气神再也无法凝聚,那他就无法出手。 然而心灵是无形的,看不到,摸不着,心灵的漏洞又如何去补? 孙老头现在能做的,只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气。 他想不出世上有什么法子能打破上官金虹和荆无命之间的这种配合。 李寻欢的手,出奇的稳定,就像是已完全凝结在空气中。 手里的刀,本是平凡,此时变得有了种逼人的锋芒,杀气。 上官金虹已经走到李寻欢对面。 现在,他距离李寻欢已不及两丈。 他的手还在袖中。 荆无命的剑也没有出鞘。 李寻欢的刀,还在手中。 一切都没开始,若是开始,已是结束。 所以此时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剑拔弩张之时,上官金虹突然退却。 他一退,荆无命也跟着后退,步伐沉稳,没有任何慌乱,就仿佛这一切都在他们的排练中。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谁也猜不透下一瞬会发生什么,就像现在。 由此只能看出他们之间的默契。 或者已经不能用默契来形容。 荆无命如果是上官金虹手中的兵器,他们早就心灵相通了。 方不言站在李寻欢背后。 就像荆无命那样,仿佛突然出现, 实际上接到孙驼子求救后他是和李寻欢同时到来。 方不言叹了口气,因为他本来想打上官金虹一个措手不及,谁知道上官金虹这么果决,只感觉到不对,就真的放弃。 是的,上官金虹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杀孙老头,也放弃杀李寻欢。 方不言只能放弃偷袭的想法。由衷道:“上官帮主真是令对手绝望。” 上官金虹冷峻的脸上突然露出笑容,方不言看得出,那是一种欣赏的笑容。 “方帮主吗?久仰久仰,我对你神交已久,没想到初次见面却在今日。” 李寻欢已经放下飞刀。 上官金虹的手却始终笼在袖子里,无人知道他的龙凤金环是否还在蓄势待发。 上官金虹的“龙凤双环”二十年前就已震惊天下,“兵器谱”中排名第二,名次还在“小李飞刀”之上!近二十年来,已没有人见过他的双环出手。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双环的可怕,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如何可怕? 方不言的视线自然而然落在上官金虹袖中的手上。 上官金虹的手也自袖中伸出。 手是空的。 方不言说道:“看来上官帮主已经到了手中虽无环,心中却有环的境界了。” 上官金虹瞳孔突然收缩。 他没想到方不言竟然看的这么深。 他确实没有了环,或者说,他的环,已经看不见! 看不见,却不代表不存在,正因为看不见,所以就无所不在,无处不至。它可能已到了你眼前,已到了你咽喉,已到了你灵魂中。 直到你整个人都已被它摧毁,还是看不见它的存在! 正因为已经看不到,所以无从抵挡。 “手中无环,心中有环!” 这正是武学的巅峰! 这已是“仙佛”的境界! 上官金虹此时已经是“仙佛”,然而他的底细却被方不言一眼看穿。 这让上官金虹心里翻腾不已。 上宫金虹便道:“七年前,我手中已无环。” 在这一瞬间,上官金虹目中突然闪出光辉,要将方不言压倒。 方不言道:“恭喜。” 上官金虹道:“喜从何来。” 方不言道:“不可说。” 上官金虹问道:“你懂?” 方不言摇摇头,道:“一年前郭嵩阳与我一战,偶有所得,他达到这种境界,我略微见识过,确实不凡。” 上官金虹知道他的言外之意,郭嵩阳同样达到这样的境界,方不言却在郭嵩阳手中活下来,甚至与他平分秋色,这便说明方不言在直面上官金虹时同样有可能活下来。 说只是有可能,就是因为战局中瞬息万变,任谁也无法全部掌控全部变数。而任何一个变数,都有可能造成战局反转。 比如现在,上官金虹的计划便是因为多了方不言这个变数而失败。 李寻欢突然道:“妙渗造化,无环无我。无迹可寻,无坚不摧。” 上官金虹对李寻欢道:“好,你果然懂!” 李寻欢道:“懂既是不懂,不懂既是懂。” 两人说话竟似禅宗高僧在打机锋。 上官金虹凝注着李寻欢和方不言,却在方不言身上停留时间最长,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李寻欢果然是李寻欢,方不言又是哪个方不言?” 说罢,当即与荆无命离开。 第五十八章 最后的平静 上官金虹离开后,李寻欢问道:“你现在也达到这个境界了吗?” 方不言笑道:“别问我,我不知道呢。” 李寻欢若有所悟,道:“不知道,不知道好啊,不知道了,也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冲方不言笑了。 他穿着本来失意又潦倒,这微笑竟仿沸使这平凡而潦倒的人忽然变得辉煌明亮了起来。无论谁也想象不到一个人微笑的力量竟有如此伟大。 李寻欢也没有说话。 但是他的微笑所表示出的意思,方不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年不见了,大哥。” 方不言向李寻欢抱去,李寻欢则张开双臂,和方不言紧紧相拥。 “兄弟,你可好?” 一切尽在不言中。 昔年终日里门庭若市的兴云庄已经彻底败落,庞大的庄园到了晚上更像是一座死寂的坟墓。 独有一座小楼,每天晚上亮起一盏孤灯,照亮着方寸之间,终夜长亮,不知在等待着谁。 离兴云庄不远处有一家小酒馆,那本是孙驼子用以藏身和守护小楼主人的地方,半年前李寻欢接手过来。在李寻欢手里,这个酒馆继续执行着它的使命。 孙驼子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磨砺二十年的心性此时完全起不了作用。他焦急的转着圈,直到他再次见到孙老头他们,孙驼子又才变成一块石头。 “回来了!” 孙驼子搀扶着孙老头坐下,孙老头此时更像一个老头了,本来挺得笔直的腰杆此时竟然比孙驼子还驼。 然而孙驼子意识到了这种变化,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快步走进厨房,很快端出来几碟小菜,还有一壶酒。 等大家吃着小菜喝着酒,由孙小红把经过说了一遍,孙驼子平复下的心突然又揪起来,说出他的担心。 “上官金虹肯定不会甘心。” “尤其是我父亲败了,天底下再难找出能抗衡他的人了。” 李寻欢道:“是啊,上官金虹确实可怕。” 方不言慢条斯理的嚼着一根豆芽,端起小酒悠悠的喝了一口。 “有一个。” 他不等别人询问,主动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名侠沈浪。” 孙驼子眼睛亮起,他道:“可是名侠沈浪已经出海了,茫茫大海如何去寻找。” 方不言继续给出回答。 “阿飞,他的身份对于在座各位其实不是秘密,他每年都会向海外联系一次。” “他绝对知道。” 李寻欢道:“阿飞已经成亲了,在过几个月,他就要做父亲了。” 孙驼子的眼神又黯淡下来。他虽然担心孙老头的安危,却也不会拖着一个即将要当父亲的人往这泥潭里跳。 这不是他的侠道。 方不言笑道:“我当然不会害阿飞。” 李寻欢也知道方不言不会害阿飞,所以他才陈述这个事实。 方不言道:“我之所以提起阿飞,是因为我们还有这张王牌,并非束手无策。” 上官金虹虽然退走,却不意味着他拿方不言和李寻欢没办法,直面过上官金虹之后,方不言才知道上官金虹究竟有多可怕。 当今世上,他所见过的人和事中,只有一样东西,一个人最让他看不透。 李寻欢的刀。 以及上官金虹。 方不言能惊退上官金虹纯粹是因为他看过原着,知道上官金虹已经达到了“手中无环,心中有环”的境界。但是这种看透,实际上是取巧。 李寻欢能看出来,是因为他确实能看到,方不言却看不到,所以李寻欢问他时,他只能说不知道。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特别是上官金虹击败了天机老人后,这种恐惧已经被他们的心放到了最大化,只是他们自己不说而已。 天下第一,这就是最大的一种势。 现在上官金虹正踏着这种势大步前行。 短暂的后退一步,已经对他没有太大的影响,反而给了他积蓄力量的时间。 方不言知道靠山山倒,靠人不如靠己的道理,但是他还是要将沈浪的名头抬出来,他并不是要靠沈浪出山,只是希望用沈浪的名头为众人增加一点信心。让他们知道自己并非没有退路。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固然能激发斗志,但是方不言眼前的人没有一个怕死的。再用死亡去激发他们的潜力已经作用不大。 有了自信却不同,自信的力量是伟大的,在古龙江湖,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天机老人道:“我虽然败了,但是上官金虹并没有全胜。我给他种下了一根刺。” 说完,他满怀歉意看了李寻欢一眼。 众人都知道这根刺是谁了。 天机老人孙老头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李寻欢,他们也都听到了。 在别人眼里这摆明了是要推李寻欢去送死,孙老头不得不歉意。 李寻欢多年前就不在乎生死,他皱着眉头,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推演上官金虹的战局。 最后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如果只有我和上官金虹两个人,我或许有发出飞刀的机会,若在加上荆无命,机会渺茫。” 方不言道:“那就将荆无命和上官金虹分开。” 孙老头叹了口气道:“我看不成的,荆无命已经成了上官金虹的影子,一个影子怎么可能离开上官金虹太远?” 方不言道:“那就让上官金虹主动和他分开。” “怎么可能。” 孙驼子忍不住道:“上官金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冒险。” 诚然,荆无命就是上官金虹最后的防线。上官金虹那样的人,注定不会犯这样的错。 孙驼子给出了他的建议,道:“上官金虹还有一个儿子。” 方不言摇头道:“即使你当着上官金虹的面杀了他的儿子,他也不会因为胁迫退让一步。他是真正的枭雄。” 听到方不言否定,孙驼子竟然松了口气。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他实在不想走这一步。 孙老头老神在在,李寻欢也不说话,只是痴痴的看着远处的小楼。 小楼灯火依旧,却令他心中有说不出的凄切。 方不言还在和孙驼子谈论,他道:“上官金虹不会受到胁迫,但是利益动人心。” 孙老头突然睁开眼睛,道:“能让上官金虹忍不住心动,这样的利益可是要大到没边了。” 方不言道:“如果是小李飞刀的破解方法呢?” 孙老头呼吸变得急促,他努力平复呼吸,道:“上官金虹也许不会上当,因为这太巧合了。” 方不言道:“老先生已经给上官金虹种下了一根刺,以他的心性,必然不会容忍这根刺扎在他心中,他肯定要拔刺。大哥的飞刀例无虚发可不是说着玩的,上官金虹为了求稳,肯定会寻找小李飞刀的破绽。所以即便他认为这是我们抛出来的饵,他也会忍不住吞下。” 孙老头问道:“什么理由?” 方不言道:“怜花宝鉴。” 怜花宝鉴的主人是王怜花,王怜花与李寻欢的父亲相交莫逆,不然也不会将他的心血交由李家保管。如此说来,王怜花知道小李飞刀的破绽也不足为奇。 而且王怜花的性格多变,若是其他人,得知小李飞刀的秘密肯定三缄其口。王怜花却不一定,如此想来,怜花宝鉴中有小李飞刀的秘密也说不定。 有时候太过天衣无缝,上官金虹不会相信。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上官金虹反倒不得不信了。方不言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上官金虹得到消息,自己不会去,肯定会派人去将它拿回来,而这个人,必须是他最信任的人才行。 荆无命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谁去?” 孙老头深深看了方不言一眼,同意了方不言这个计划。 无他,方不言对于上官金虹的心把握的太准了,孙老头似开玩笑一般,说道:“上官金虹如果知道有还有一个这么了解他的人,他肯定会睡不着觉。真是后生可畏啊。” “当然不及老先生透彻。” 方不言若有所指。 开过玩笑,孙老头又道:“做戏要做全套。咱们派谁去?” 他们都沉默了。 荆无命同样很危险,他的剑就是为杀人而生,去的人,一定会死。 孙驼子看了看孙老头,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他去。 这时门外突然进来一个人,沉声对孙老头道:“我去。” (无奖问答,来者何人?有谁能猜到呢?欢迎留言。) 第五十九章 战书 方不言独自一人来到一处庄院。 这是座很广阔的庄院。 这座庄院看来和别的豪富人家的庄院也没有什么两样。 但你只要走进些,一走上大门前的台阶,你就会立刻觉得有种阴森森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方不言已走上了台阶。 这里是金钱帮的驻地,上官金虹就在这里。 李寻欢要挑战上官金虹,他需要有一个人来向上官金虹下战书,所以方不言就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一个人都没有,但他一踏上台阶,忽然间就有十几个人幽灵般的出现了。 是十八个黄衣人,面目一样的黄衣人。 世间没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即便是孪生兄弟也会有细微处的不同。 然而这十八个人都长着同一张脸。因为他们的灵魂只属于上官金虹。 他们都没有嘴,因为他们根本不说话,纵然说话,也都是上官金虹的声音。 他们没有眼睛,因为他们根本不用看──他们能看得到,也全都是上官金虹要他们看的。 他们只有一个很小的耳朵,因为他们只听得见上官金虹一个人的声音。 整个金钱帮,也只有上官金虹一个人的声音就够了,他们只需要按听到的声音办事就好。 方不言环视众人,开口问道:“上官金虹呢?我要见他。” 在金钱帮帮众眼里,上官金虹就是他们的神,不容有人对上官金虹有一丝不敬。 他们听到方不言敢直呼他们“神”的名讳,手上忍不住握紧了兵刃。 他们很想上前将出言不逊的方不言分尸,但是他们不能。 金钱帮中能做决定的只有上官金虹一人,所以他们在等上官金虹的命令。 有人问方不言:“你是谁?” 方不言道:“我是方不言。” 方不言在江湖上很有名,论起在江湖上的权势不比上官金虹要弱。因为他是权力帮的帮主。目前江湖上唯一能和金钱帮抗衡的帮派。 面对拥有这个身份的方不言,这些人的语气也不禁和缓了不少。 “帮主现在不会客。” “我也不行?” 方不言问道。 “这?” 这几个人终究不是木头人,也能说话,也会为难。 有人道:“方帮主找我们帮主有什么事?我可代为通传。” 方不言道:“你可以告诉上官金虹,我今日来是替李寻欢下战书的,希望与他一见。” 那人就去通报,很快他就出来,对方不言道:“帮主已经知道了,他说见面就不用了,只等李探花大驾光临。” 方不言点了点头,却没有走。 那人道:“帮主说如果你还不走,就不用走了。” 方不言没有动。 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 得到命令的众人拿出兵刃,十八道寒光已飞起。 刀,剑,同时闪电般向他刺了过来。 隐藏在刀光剑影中的,还有钩,双剑,双鞭,双笔。 其中一双笔最短,也最险,使得赫然正是昔日“生死剑”嫡传的打穴心法,判官笔的主人方不言并不认得,但是这双笔在兵器谱中的排名,绝不会在“风雨双流星”向松之下。 方不言今天才想到,兵器谱上有名的兵器,基本不带重样的,能上榜的兵器,各自代表着各自领域内的最强水准。 围攻方不言的这十八个人,各自都有排在兵器谱上的资格,只是绝大多数人声名根本不显。 这十八个人单打独斗,肯定不是方不言的对手,但是一拥而上,他们自信方不言抵挡不住。 剑是松纹剑,剑法隐然有古意,出手萧疏,意在剑先。 当代使剑的高手,绝不会有十人以上能胜得过他。 最狠的还是刀。 但是又不同于曾在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不言刀,这是一把九环刀。 九环刀,环声一震一消魂,七刀劈成一刀,刀风已笼罩方不言。 最妙的还是那对判官笔,真的如勾魂的判官一样,无声无息间,就要点在方不言的咽喉,将他的名字勾销于此。 逼命之机已到,十八个人二十一道兵刃临身,兵器上的寒光已经将方不言的身影笼罩的几乎看不见。 寒光一现,却从方不言这里回到他们主人身边。 十八个人纷纷倒地,身上却不见一丝血花,只有各自的咽喉上,插着一把飞刀。 十八个人,十八柄飞刀。 上官金虹从里面走出来,仿佛没有看到满地的尸体,道:“这是你的飞刀?” 方不言道:“这是李寻欢的。” 上官金虹的手依旧拢在袖子里,道:“这样的飞刀再来十倍我也不惧。” 方不言道:“飞刀是我拿的,但不是从李寻欢手里发出来的。” 上官金虹道:“所以你想见我就是为了向我说这个?” 方不言摇摇头,说道:“我是想看天意如何。” 上官金虹面无表情,道:“天意怎么说?” 方不言道:“天意说你接不住李寻欢的飞刀。” 上官金虹突然笑了,道:“激将法而已,我可以告诉你,在我面前,李寻欢不会有发出飞刀的机会。” 方不言点了点头,好像得到上官金虹什么保证一样,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上官金虹越是这样说,就意味着他已经把孙老头和方不言的话听了进去。不管以后怎么样,他都会试着去接一接李寻欢的飞刀。 上官金虹一生行稳,而今也想赌一赌。 上官金虹目送方不言离开,荆无命出现在他身后。 “最近有什么传言吗?” 上官金虹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询问着谁。 荆无命不会开口,开口的是另外一个不知道从哪出现的人。 他打扮的像一个账房先生,随身带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这并不是什么账册,而是记录了各种消息秘闻。 账房先生打开他的“账本”,翻来一页,恭声道:“启禀帮主,日前突然接到消息,说是怜花宝鉴重出江湖,正引得江湖中人竞相争夺。” 说到这里,账房先生停顿一会,才道:“第二个消息,也是和怜花宝鉴有关,据说怜花宝鉴里除了王怜花的一生所学,还记载有小李飞刀的奥秘。” “是吗。” 上官金虹沉声说道,身上无形气势汹涌,沉重的压力几乎压的账房先生喘不过气来。 “真巧。” 荆无命一向惜字如金。能主动说出两个字已经极为不易。 他是在提醒上官金虹小心有诈。 上官金虹如置若罔闻,问道:“知道现在怜花宝鉴在谁身上?” 账房先生不假思索道:“在龙啸云手里。” 上官金虹道:“就是那个以李寻欢为筹码,妄想要和我结拜的虫子吗?” 上官金虹一向高傲,尤其对于龙啸云这样的人实在是看不起。 他很少会动怒,最多在怒极的时候将人杀了,上官金虹几乎不会骂人,最多也只是称呼过别人是一只狗。 在他眼里,狗能看家护院,对主人忠诚。龙啸云却连狗都不如,只能是一条虫子。 这样的虫子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所以他在原着中,说杀龙啸云就杀了,如同碾死一只虫子。 “去。” 上官金虹指着荆无命,命令急促简短。 荆无命却知道上官金虹要他去做什么,当即离开。 至于龙啸云,没人会在乎一条虫子的生死。 上官金虹想不到的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而蚂蚁也是一种虫子。 第六十章 最后的觉悟 权力帮的势力遍布江湖各处,金钱帮更是重点监察对象,依托于庞大的情报网络,金钱帮有什么举动,方不言立时就能知道。 当他将消息告诉李寻欢时,李寻欢正在喝酒。 他本来稳稳端着酒杯的手在颤抖,不忍道:“荆无命去了?” 方不言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 他也没有立场去说什么。 李寻欢举杯遥敬,倒了三杯酒。 这是敬给龙啸云的。李寻欢已经预见了他的结局。 悲痛?平淡?李寻欢说不出此刻是什么心情,只感觉自己心中如同压上了大石头,沉甸甸的。 方不言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会好好照顾龙小云的,保他一生富贵平安。” 这是他仅能做的。 至于驱动龙啸云挺身而出的,是感觉到方不言用摄心术告诉他的“时机”已到,或是他单纯的良心发现,一切已经不得而知。 自古天意高难问,况人心?终究是人心难测。 龙啸云本是个最讲究衣着,最着意修饰的人,他本来也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汉,永远都生气勃勃。 此时他却穿着粗布衣衫,喝着一文钱一碗的大碗粗茶。 大碗茶比起他常喝的龙井,苦涩难咽,若是以往,他根本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现在却喝的津津有味。 喝了一碗茶,他感觉肚子忽然饿了,从包裹中拿出一个冷硬的馒头,就着茶水吃了起来。 这样的馒头,他以前就算饿死也不会吃上一口,现在吃的无比香甜。 这是怎么回事?龙啸云有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现在他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他以前,就是喝的这样的茶水,吃着又冷又硬的馒头,那段时间距离他现在已经太长了,以至于现在才想起来。 龙啸云感觉他的前十年只是一场梦,现在是梦醒了。 这个馒头他吃的极为仔细小心,连掉在衣服上的残渣都被他小心的捡起来吃掉。 梦里的日子终究是梦,现在的生活,龙啸云也感觉过得挺有滋味。 “可惜啊。” 龙啸云见到一个把全身都罩在阴影里的人过来,大声叹了口气。 荆无命把头上的斗笠拿下来,露出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 “可惜什么?” 在他眼里,龙啸云就是死人,若是以前,他绝对不会和死人说半句话,现在却破天荒的问出问题。 因为荆无命感觉龙啸云变了,变成什么样子他不好描述,就是感觉龙啸云变了。 “可惜梦醒的太晚了。” 龙啸云盯着荆无命的眼睛。 曾几何时,这样的眼神他根本不敢直视,而今却大大方方的盯着看了个够。 荆无命冷寂无情的眼中,突然浮现一丝波澜,他于某个瞬间,竟有一种扭过头不去看龙啸云的冲动。 无他,龙啸云此时的眼神,比死人还要像一个死人。 龙啸云看到荆无命神色上微妙的变化,不由得意的大笑起来。他笑够之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扬手往天上一扔,笑道:“这就是上官金虹想要的怜花宝鉴,小李飞刀的秘密就在里面。” 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转移荆无命的视线,他的手上,多了一柄银枪。 龙啸云此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却不希望闭目等死。 人生在世,总要搏一搏,即便知道结果已经注定,只是徒劳,但是至少心中无悔。 龙啸云手持银枪,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他意气风发,一枪在手,就仿佛拥有了整个天下。 “杀!” 龙啸云持枪冲向荆无命。 “杀”字刚落,已经成了他在世界上最后一道声音。 因为他的喉管已被刺穿,声带已被砍断。 荆无命的剑已经快他一步,他的视线始终在龙啸云身上,至于怜花宝鉴,他看都没看一眼。 血,箭一般自他的喉管流出来。 他的人已倒下。 血刚好洒落在他自己身上。 怜花宝鉴落下来,也已被血染红。 荆无命这才看向怜花宝鉴,想了一想,将它捡起来,放进怀里,无声的离去。 荆无命已经察觉到不对,所以他想要回到上官金虹身边。 而龙啸云,也要悄无声息的离开这个世间了。 只要是人,都有觉悟的时候。 纵然龙啸云觉悟的太晚,在他生命最后的尽头。 有人说,人在死亡的一瞬间,会将这辈子所有的事情全部在脑中回放一遍,处于弥留之际的龙啸云,此时记起的不是他的亲朋好友,也不是他爱了一辈子的林诗音,更不是他的儿子龙小云。 他想起的,只是一双眼睛,方不言的眼睛。 龙啸云已经想起了自己被控制的事情,但是他并不怨恨,也并不后悔这么做。 龙啸云想笑,他的耳边却传来了龙小云的哭声,龙小云嘶声力竭的声音突然变得那么清晰:“我恨他为什么不是我的父亲,我也恨我自己,为什么不是他的儿子,我若是他的儿子,你岂非就不会离开我了,一切事岂非全部会好得多?” 他指的是谁?龙啸云很清楚。 如果当年不是自己横插一手,他们早该成亲,然后也会有一个儿子,他们的儿子也会和龙小云差不多大吧。 龙啸云突然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不会怨恨的原因,因为这是他欠的债。 正如方不言对他说的,李寻欢欠他的命,已经还了,而龙啸云欠李寻欢的命,没还。 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就算方不言不那么做,他最后也会有这样的选择。 龙啸云想笑,却咳出血,他的声带已经被刺穿,只能无力的动着嘴唇。 龙啸云此时最想说的,就是:“李寻欢,你的债我已经还完了,从此不再欠你什么。” 龙啸云闭上眼睛,好像看到龙小云来到他身边,对着他说什么。 说什么呢? 龙小云说:“我承认,只有你才是我的父亲,我也只愿意做你的儿子,除了你,什么人我都不要,无论什么人……” 这是儿子对父亲的仟悔,也是父子间独有的感情,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代替。 只可惜做父亲的已听不到了。 血浓于水。 只有血才能洗清一切羞侮一切仇恨。 生命的归宿是血。 但新的生命,也正是在血中诞生的。 第六十一章 赌 虽然是初冬,天气却像夏天,说变就变,天上不见几块乌云,淅淅沥沥的雨却下了起来。 李寻欢打着伞,进入了方不言昨天过来的院子里。 高高的台阶,李寻欢一步一步迈上去。 这里的台阶很高,也很多,一台一台,便逐步将人区分开。 李寻欢穿过一道道门,迈过一步步台阶,来到一扇大门前,这里已经没有在往上去的台阶了,站在这里,他感觉到的,除了冷,还有寂寞。 门里面就是上官金虹,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李寻欢伸手推开大门,这时他才知道这扇门原来这么重。 随着他用力,门扇裂开一道缝,门后宛若有一只巨兽,将李寻欢无声的吞进去。 门又被关上。 方不言站在庭院外面,与他同行的还有孙老头。 “唉!” 孙老头不知怎么,平常就喜欢叹气,方不言道:“老先生看起来就像一个时日无多的老人。” 孙老头已经是一个老人,老人意味着属于他在世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事实虽然如此,可老人绝对不喜欢听别人说他们时日无多。 孙老头也不能免俗,他眯起眼睛,道:“怎么讲?” 方不言道:“只有时日无多的老人才会长吁短叹。” 上官金虹仿佛把孙老头的脊梁骨打断了,他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 孙老头又叹了口气,好像没有力气和方不言计较。 “一切就要看天意了。” 门里门外,被这扇门分成两个世界,他们看不到里面发生什么,里面的人也不会知道外面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 方不言也叹了口气。 方不言一度以为自己会代替李寻欢进去,结果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是契合了原着的发展。李寻欢与上官金虹就是宿敌,他们之间的一战,仿佛就是命中注定。 他的视线突然放到孙老头身上。 如果真有宿命,孙老头早该死了,但是现在却活的好好的,若是宿命能改变,门被打开,出来的还会是李寻欢吗? 如果这就是李寻欢的命运,那方不言又该何去何从? 方不言自己是看过原着,知道上官金虹会赌一下能不能打破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的神话,孙老头却能瞬间根据上官金虹的心性,给他埋上这根刺,方不言只能说孙老头真是不简单。 不知何时门已开了。 从门里慢慢走出来的人,赫然竟是李寻欢。 他很平静,仿佛只是去喝了一杯茶,茶喝完了,也就出来了。 孙老头长长吐出口气,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上官金虹呢?” 李寻欢没有回答。 “我在这里。” 有人替他回答了。 整个庭院里只有四个人,他们三个在外面,回答的人只能有一个,上官金虹。 他没有死。 孙老头忍不住后退一步。 “错了。我们都错了。” 李寻欢笑道。 但是他的笑容是苦涩的。 上官金虹从门里面走出来,在孙老头眼中,他的身影此刻无比高大。 其实上官金虹的身形并没有变化,变化的只是孙老头他们的心。 上官金虹此时带着一抹笑意,他的笑是那么明显,那么得意。 他的手中,有一把飞刀。 李寻欢的飞刀,而且是从李寻欢手中发出来的小李飞刀。 显然,他接住了这一刀。 “我赢了。” 上官金虹道。 方不言叹了口气。 他刚刚还想劝孙老头不要那么叹气,现在马上轮到他来叹气,命运果然无常。 上官金虹看着他:“看来你说对了,天意如此。我应该感谢你,还有你。” 上官金虹指了指孙老头,接着又指了指方不言。 “恭喜你,赌赢了。” 方不言叹了口气,站出来道。 上官金虹道:“我生平从来不赌。” 方不言道:“但你还是赌了。” “哈哈。”上官金虹看来是不想争辩什么,随意道:“随你怎么说吧。” 方不言道:“听说赌会上瘾,赌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那你敢不敢再和我赌一把。” 上官金虹道:“我说了,我从来不会赌,但是我想听一听你想赌什么。” 方不言道:“你知道我还有一个身份。” “权力帮帮主。帮众上万,现在与金钱帮平分江湖。很了不起。” 上官金虹从来不夸人,如果他要夸一个人,也从来不会虚情假意。 方不言道:“金钱权力,本可以看成是一体。” 上官金虹挑了挑眉头,道:“你想怎么样?” 方不言道:“我想赌一赌能不能杀了你。” 上官金虹笑了,道:“很有意思的赌局,但是你拿什么和我赌?” 方不言道:“如果我输了,权力帮就此归你所有,与金钱帮合二为一,从此上官帮主你既有权力,又有金钱,岂不妙哉。” 上官金虹道:“很有意思的赌局,可是我为什么要和你赌。你认为现在天下还有人能挡得住我吗?” 方不言道:“有。” 上官金虹身上突然有了若有若无的杀气,问道:“谁?” 方不言指着自己道:“就是要和你赌一赌的人。” 上官金虹道:“你很有勇气。” 方不言道:“我只是有一点自信。” 上官金虹道:“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方不言道:“你不会。现在杀了我,你什么也得不到。” 上官金虹忽然想到什么,道:“你是故意的?” 方不言道:“你已经打败了天机老人,又接住了小李飞刀,你已经是天下无敌了,如果我打败了你,我会取代你,成为天下第一。” 方不言首次说出自己的目的。但是这并不需要去掩饰。 天下第一,这是每个江湖人都有的梦想,只是一部分人见江湖风大浪急,便将这个想法深深藏在心底,另外一部分人则迎风搏浪,向着天下第一的宝座砥砺前行。 这些人中,大多数人已经没身于风浪之下,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站在风口浪尖之上,朝着天下第一的宝座冲锋。 现在,上官金虹已经稳稳坐在了这个座位上,方不言则是触手可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野望,上官金虹深深打量了方不言一眼,似乎要把他印在脑海中。 “好吧,我跟你赌一赌。” 上官金虹答道。 “地点,时间。” 方不言道:“这是一场巅峰对决,我自然希望能够在世间最高的地方。” 上官金虹道:“一山总比一山高,谁又能说清呢?我看不如定在泰山吧。” 方不言道:“泰山自古是帝王封禅之所。” 上官金虹道:“没错,既然要赌,就赌得大气一点。” 方不言道:“好,时间。” 上官金虹道:“时间你定。” 方不言道:“一个月后的今日。” 上官金虹道:“好,这一个月,将会风平浪静。” 方不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没杀李寻欢?” 李寻欢愕然,他不清楚方不言为什么这么问。 换成另外一个人可能会以为方不言希望他死,但是李寻欢永远不会。 他的心胸永远是那么宽阔,人格永远是那么伟大。 李寻欢身上有很多的美德,有时候方不言会想,李寻欢会不会就是此界美德的底线。 第六十二章 筹码 上官金虹道:“你就这么希望李寻欢死吗?” 他是问方不言,但是目光却在李寻欢身上。 李寻欢一开始有些愕然,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平淡的笑着,眼中只有一种大哥对于顽皮弟弟的溺爱和无奈。 “我能接下李寻欢这一刀,却不代表我能接下他的下一刀。” 方不言道:“照你这么说,李寻欢对你还是一种威胁。那你为什么要留下这个隐患?” 上官金虹诧异的看着方不言,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他道:“我现在真的怀疑你们是不是好朋友。你是让我杀了李寻欢吗?” 上官金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明目张胆的人,尤其是当事人还在这里的时候。想到这里,上官金虹竟忍不住丢给李寻欢一个略带同情的眼神。 李寻欢苦笑道:“我也没想到。” 但是他的目光依旧是清澈的,他相信方不言不会害他,这就够了。 方不言咄咄逼人道:“既然你没有完全的把握,为什么不将危险提前扼杀?” 这一刻,方不言事事都在为上官金虹考虑,他更像是上官金虹的朋友,而非李寻欢的朋友。 但是上官金虹不会领这份情,他只会以为方不言疯了。 方不言疯了吗? 他只是要确定一件事而已。 所以当他们离开这里,方不言对孙老头道:“看来咱们并非完全错了,咱们对上官金虹说的话,他至少听进去了三分之一。” 方不言这么说,孙老头和李寻欢也明白了。 李寻欢道:“他的确有很多机会能杀我,他甚至可以令我根本无法还手,可是他却故意将机会错过了。” 方不言道:“看来他当然不相信‘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这句话的。” 李寻欢道:“他不信任何人他都不信,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件能让他相信的事。” 上官金虹确实在赌,而且这一局他赌赢了。 但是赌局终究只是赌局,里面运气的成分占据的太多。 即便是上官金虹赌赢了这次,也不代表他下一次能赢。 所以按照方不言的说法,上官金虹确实应该杀了李寻欢才好。 但是上官金虹没有动手。 他这个人是枭雄,同时他也是骄傲的,尽管枭雄和骄傲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联,但是一个合格的枭雄不应该有骄傲这种情绪。 然而没有了骄傲,枭雄也就成了小人。 说起来很矛盾。 但是理解起来一点也不矛盾。 如果上官金虹是一个枭雄,他就要防范于未然,提前杀了所有能对自己造成威胁的人。无论用什么手段和办法。 但是他是骄傲的,他不容许还有人在他之上,但是他对于能称得上是对手的敌人,总有一分尊重。 上官金虹认为能成为他的对手,他们之间某一方面肯定是平等的,而对敌人最大的尊重就是尽全力去击败他。而不是凭着什么运气。 所以他能蛰伏十几年,等到最后一举击败孙老头。所以他也能在最后留手,放过李寻欢的性命。 听了这样的解释,孙小红若有所思,道:“如此看来,上官金虹也还是个人物。” 方不言道:“不要因为上官金虹这样做就以为他是一个好人,他留下李寻欢的性命,只是为了有一日能更完美的打败他,这样就没人说他能赢是凭着侥幸和运气了。” 李寻欢道:“这么说,他是把我当成了磨刀石?” 方不言笑道:“可以这么理解。” 他接着道:“不过他没这个机会了。” 孙老头道:“上官金虹可没这么简单。” 方不言道:“两位都曾直面过上官金虹,正好可与我分说。上官金虹的武功究竟如何?” 李寻欢道:“不是凡人。” 孙老头却道:“未成仙佛。” 李寻欢和孙老头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其实一点也不矛盾。他们只是视角不同而已。 李寻欢是从自己的视角去看上官金虹,而天机老人孙老头则是以一种更高的视角去评价上官金虹。 所以方不言向孙老头问道:“我知道上官金虹已臻至手中无环,心中有环的境界,但是听老先生所言,在它之上似乎还有境界?” 方不言看原着时,就知道“手中无环,心中有环”之上还有境界,不过对于这一段对话,众说纷纭。有人怀疑天机老人就到了这样的境界,不然他不会知道的这么清楚。但是也有人认为这只是一段理论而已,可以看成是最早的一段嘴炮。 所以方不言趁着这个机会,想要弄清楚这一点。 孙老头道:“确实有。但是你说错了一点。” 听到孙老头给出肯定的答复后,李寻欢也忍不住听了起来。 孙老头道:“他们自以为''手中无环,心中有环'',就已到了武学的巅峰,其实还差得远哩!” 孙小红听不懂这些,不过见孙老头说的有趣,便吃吃笑道:“差多远?” 孙老头道:“至少还差十万八千里。” 李寻欢道:“要怎么样才真正是武学的巅峰。” 李寻欢始终是一个武人,从他习武开始,探索武学之道就已经深植于心。 孙老头道:“武学上乘的境界,就是要手中无环,心中也无环,到了环即是我,我即是环时。” “我猜上官金虹已经到了这一步。” 孙老头苦涩一笑,道:“我们都以为上官金虹只是手中无环,心中有环,他自己也这么说。却不知道武学境界就像人生的层次,不到那个地步,没有经历过,永远不知道个中滋味。” 这已经引得李寻欢沉思,方不言道:“是不是还有最上乘的境界?” 孙老头郑重问道:“真正的武学巅峰确实存在,要能妙参造化,到无环无我,环我两忘,那才真的是无所不至,无坚不摧。” 方不言道:“无人无我,物我两忘时,那便是仙佛的境界吗?” 方不言完全想不到这样的境界是怎样的,只能说他的高度还不够。 不过方不言明白了一点,若只为了登上那样的高度而攀登,他就永远也登不上那种高度了。 方不言突然理解了孙老头苦涩笑容的意味。 第六十三章 临行 第二天一早,方不言辞别李寻欢和孙老头,去往了权力帮总部。 西门柔坐在椅子上,显然一夜没睡。 他已经知道了方不言要和上官金虹决战的消息。 不只是他,现在全天下都在为此事纷纷扬扬。 上官金虹用了一夜的时间便将他们决战的消息传的人尽皆知,目的就是要坐实这件事,让方不言无路可退。 “你……”见到方不言,西门柔不知道说些什么。 方不言则道:“有茶吗?昨夜喝了一夜的酒,早上却是不适合再喝酒了。” 西门柔道:“想要有就有。” 他起身亲自去冲茶去了。 方不言对于茶没什么讲究,但是只有一点,就是冬天要和红茶,这是源于他的生活习惯,换了一个世界,物是人非,带过来的也就只有这一个习惯了。 品着西门柔端上来的红茶,方不言嗅了一口茶香。 西门柔喝的是酒,他喝不惯江南的酒,只喝烈酒。 方不言喝茶,西门柔喝酒,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对饮起来。 一壶茶喝下,一壶酒饮尽,西门柔不等方不言开口,道:“此战事关权力帮上下数万兄弟,你……有把握吗?” 西门柔并没有像一个朋友一样去劝慰方不言,从他的话里也听不出一丝安慰的成分,唯有的,只是听起来冰冷无情的怀疑。 他是担心方不言输了,自己今时今日的地位不保吗? 自然不是,方不言知道这是西门柔对他最大的激励。 因为西门柔是想告诉方不言,他身后还有数万兄弟。 果然,西门柔接着道:“权力帮是你一手所建,何去何从自然唯你是从,但是跟在你后面的兄弟们,你可要有点数才行。” 方不言道:“为了跟着我的兄弟,我也不会失败的。” 从方不言这里得到肯定的答案,西门柔似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权力帮是方不言创立的,实际上这里面出力最大的就是西门柔,可以说权力帮能维持今日的规模,耗费了他绝大多数的心血。 西门柔对权力帮感情很深,他这么问方不言,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方不言,还有跟着权力帮鞍前马后的人,这些都是他的兄弟。他需要为这些人考虑。 方不言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所以我也请你放心,事情绝对到不了最坏的一步。” 西门柔道:“可是我听说天机老人和李寻欢先后败在了上官金虹手下。” 方不言摇了摇头,道:“世间所传,只是皮毛,天机老人确实败了,不过他并不是被上官金虹打败。天机老人是败在了他自己手里。李寻欢并没有彻底输了,他只是运气没有上官金虹好,让上官金虹赌赢了而已。所以上官金虹并没有多么可怕。” “原来是这样。” 西门柔似乎听进去了方不言的解释,点了点头,似乎深信不疑。 他接着道:“离决战还有一月,你有什么打算?” 方不言推开窗,让晨间的阳光投射进来,朝阳阳光并不算太刺眼,照在人身上,让人感觉暖暖的。 他眯起眼睛,迎着刚升起地平线的太阳,道:“上官金虹约定好了,决战之前,风平浪静,左右没什么事,我想四处看看。” 西门柔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这样也好,看看风景,走一走,也算散散心。我会替你搜集上官金虹所有的消息的。” 方不言摇摇头道:“不必,真说起来,普天之下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上官金虹。” 西门柔不知道方不言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是经过这一年的磨合,他知道方不言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说不需要,想必有他自己的道理,西门柔不再坚持。 最后西门柔问了一句:“你打算去哪?” 方不言笑道:“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万卷书读了,万里路却没走完,我看这正是一个好机会,不如趁此机会,一路走到泰山,想必时间上也足够。” 西门柔又道:“什么时候动身?” 方不言道:“现在……哈哈,现在我还没吃饭,还是等明天吧。”他开了一个玩笑。 西门柔则无奈一笑,显然对于方不言的性格已经极为熟悉。 翠微已经摆上饭食,方不言看着翠微笑了笑,这个他曾经肖想过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女人,一年前就在方不言的祝福下和画舫里的厨子成了亲。 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她的世界很小,只有一艘画舫这么大,但是她的眼光很准,看上的厨子很老实,过门之后她的丈夫对她言听计从,如今她已经是为人妻,为人母。活的很幸福。 其实方不言很想说一句,翠微跟着的老板也很大方,但是说这话总有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感觉,便只在心里想想吧。 翠微看着方不言看着自己笑,也回给方不言一个笑脸,道:“帮主这么看着翠微,莫不是还对翠微念念不忘吗?可惜翠微已嫁做人妇,不能随帮主之愿了。” 方不言是个穿越者,早已经习惯了人人平等,便没有那么多尊卑观念,所以在底下人看来,他的性格和善得很,有胆子大一点的,有时候也会给他开一两句玩笑。方不言也不作恼。 只是道:“翠微,你这些话说给我听无妨,可别传到其他人那里,若是被你丈夫听见了,小心他揍你。” 翠微道:“他敢。”随即却红了脸,低下了头。 吃过饭,方不言并没有停留,离开权力帮去了另一个地方,见了另外一个人。 冷香小筑,林仙儿。 林仙儿如今也是权力帮的人,方不言让她总领一部,负责权力帮的各项副业,打理着权力帮上下的开支流水。 如今的她,地位有了,权力有了,展现自己的舞台也有了。现在的林仙儿只想着干出一番大事业,与以前的她,大相径庭。 林仙儿的命运也被方不言改变。 说起来,方不言来到这个世界,有所交集的第一个女人就是她,见到过的第一个漂亮女人还是她。 林仙儿受了方不言不少胁迫,也帮了他不少忙,林仙儿对方不言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方不言陪着林仙儿说了一会话,他要走时,林仙儿叫住他,给了他一个包裹,让方不言出了门再打开。 方不言依言做了,等他打开包裹,里面却是两双千层底的布鞋,林仙儿已经关上了门,不见她的身影。 方不言比量了一下,正好合适,他想起林仙儿手上明显的针眼,不由叹了口气。 林仙儿的心意他明白,而方不言对于林仙儿也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这无关情爱。 方不言或许把林仙儿当成了自己一件得意的作品,因为他重新塑造了林仙儿的命运,这样他有一种身为穿越者逆天改命的成就感。 也许是这样吧。 此时方不言也说不清了。 第六十四章 红尘 他的最后一行,去了兴云庄。 龙啸云的尸体已经找到,兴云庄刚刚将他入土为安,此时还能看到几张没烧完的纸钱,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一缕悲伤。 方不言找到龙小云的时候,他正坐在大门前。 兴云庄的大门四下敞开,本来高高悬挂的门匾一角已经掉下来。门前刷着金漆的门联斑驳不堪,随着龙啸云的死,兴云庄彻底破败了。 龙小云的背也是弯着,他的身上多了许多只有老人才有的暮气。 他虽然只有十几岁,看起来却像六七十岁的老头。 方不言心中有些不忍。 看到方不言前来,龙小云下意识的想站起来,却在最后放弃了,依旧坐在那里。 “前辈来了。” 龙小云声音嘶哑的说着。 方不言看得出来,如果有可能,龙小云连话也不想对他说。 方不言走过去,和龙小云并排坐下,道:“你心里恨我吧。” 龙小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道:“不敢。” 方不言道:“不敢?那你这么说还是恨喽?” 龙小云脸色一变。 方不言问道:“你知道我这次来是干什么?” “不知道。” 龙小云摇摇头,很老实的说。哪怕他已经猜到方不言的目的,他也不敢说出来。 方不言道:“看来你已经猜到了。你希望我接下来怎么做呢?斩草除根?” 龙小云道:“前辈,我已经不能练武了,您还不放心吗?” 方不言道:“不能练武就不会对我造成威胁吗?在我看来,只有死人才能让我彻底安心。” 龙小云站起来,警备的盯着方不言,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悲愤道:“你还想怎么样?”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眼神里的怒火恨不得将方不言烧成灰烬。 方不言悠悠道:“想想你的母亲。” 龙小云一怔,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他认命的将匕首一扔,道:“前辈,我随你处置,求求你放了我的母亲,她什么也不知道,是无辜的。” 龙小云苦苦哀求,他像是想起什么,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道:“李寻欢,前辈你跟他相交莫逆,就求你看在李寻欢的面子上,放过我母亲。” 方不言道:“那你呢?” 龙小云道:“我不需要他的庇护,我不知道怎么惹到你了,但是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龙小云本来不想提李寻欢。 因为龙啸云最后来过这里,临走时留下了一封信。林诗音看了信后哭了,龙小云偷偷看了信,知道了信里的内容,也知道了他的父母与李寻欢之间的爱恨情仇。 事情以现在来看,一点也不复杂,因为从头到尾都是龙啸云对不起李寻欢。 在不知道这件事之前,龙小云恨李寻欢,是因为在他看来李寻欢是破坏他家庭的人。如今所有的事都明确了,龙小云还是恨李寻欢,他恨得是李寻欢为什么要这么宽容。他恨得是李寻欢为什么要这么无私,宁肯伤害自己去成全别人。 方不言不知道龙小云心里想什么,就算知道了,这件事他也帮不上忙。心里的伤痛只能交给时间,让时间去慢慢愈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这是他刚刚默写出来的怜花宝鉴,递给龙小云后,方不言道:“实话告诉你,你的丹田并没有被我废掉,我只不过是用怜花宝鉴里的特殊手法封住而已。怜花宝鉴给你,你若是能将它吃透,就能解开丹田,重新习武。” 龙小云愕然,好一会才道:“我不需要。” 方不言道:“难道你忘了刚刚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了吗?怜花宝鉴与我无关,我也不是好心,我确实要斩草除根,但是我不杀普通人,有种你就拿着它,等我来杀。” 龙小云知道方不言是在激他,还是一把夺过怜花宝鉴,大声道:“好,我记住你的话了,等我练成,你不来杀我,我也要去杀你。” 方不言一笑,道:“好,我等着你。” 龙小云很聪明,怜花宝鉴也足以让他在江湖自保,至于以后他成为什么样的人,有李寻欢在,龙小云也不至于会走上歪路。 方不言该见得人也见了,该说的话也说了,这是他要办的最后一件事,眼下这件事办完了,他心里就没有了任何的杂念,只等着和上官金虹一战。 龙小云目送方不言离开,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眼见方不言身影就要从视线里消失,龙小云突然追上几步,大声喊道:“你的命只能是我取,不要被别人杀了。” 他已经猜到方不言的用意。 方不言换上布鞋,脚程轻便的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方不言身上只带了一点银两和数天的干粮,其他便是孑然一身,身无长物了。 他临行前听闻上官金虹闭关了,显然上官金虹极为重视这次对决。 方不言也开始了自己的修行。 上官金虹要成仙佛,方不言却努力让自己活的像一个普通人。 他就像大唐双龙里的双龙一样,起步太高,一开始就站在了常人努力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走上的高度。 站的高了,仿佛成仙做佛只在顷刻间,却不知仙佛也由常人做,人都没做好,如何成仙佛。 所以方不言可以为了节省一文钱和别人砍上半天价,也能为了一个便宜的馒头多走十里路,更可以躺在乞丐窝里睡大觉。 他要借这万丈红尘为炉,人生百事为火,锻一锻自己。 真正的修行,既不需要藏在深山老林,也不需要躲在寺院庙宇。你若真能参透人生,你闭眼的那一刻就能望见净土。 因此,最好的修行道场就是红尘俗世,最好的修行方式就是“红尘炼心”。 红尘万丈,俗事百劫,劫并不全是“劫”。有瞬间的感动,有莫名的怒火,有家长里短,有若有所思,有烦恼忧愁,有幸福喜悦,有爱恨莫名,有患得患失。 这些都是劫。 金刚经里说:“以色拜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俗世里遇到的每一件俗事,每一个俗人,当可以看做是修行的工具。 修行路,就是脚下路! 方不言已经在路上。 这一路,他见得太多,得到的也很多,他的心已渐渐透彻。 这一路上,有寒风,也有苦痛。 寒风只能让他心灵蒙上的灰尘越来越少,苦痛只能让他的精神更为纯粹。 “走着走着,花就开了。” 方不言在路上随心唱着,花确实开了。只不过是晶莹的雪花。 伴随着朵朵雪花,他来到了泰山脚下。 这些天,很多人也都来到了这里。 第六十五章 最后的决战 少林,武当,崆峒,峨眉,但凡是武林中有名有姓的名门大派都有人来,至于其他门派势力,更是多不胜数。 甚至是朝廷也有人来观战。 无他,只因这场对决中的两人真能牵动风云。 只因这一场对决真正是一场惊天赌局,对决的结果能直接决定江湖后十年的走势。 是英雄造就历史,还是历史成就英雄? 决战当日,泰山最高的峰顶,上官金虹就静静的站在那里。他的双手依然隆在袖子里,谁也不知道他的袖子里有没有环,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方不言看见上官金虹,上官金虹也看到了他。 在方不言眼中,如果一个月前的上官金虹还是一个能看到,能碰触到的活生生的人,现在的他就像一个高不可攀的神。 方不言依旧穿着一个月前的衣服,虽然浆洗的很干净,多处地方都已经破破烂烂了。尤其是他身上的气质也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 如果一个月前的方不言像是不履红尘的仙,如今的他就更像一个终日在红尘中打滚的俗人。 一个高高在上,一个洗净铅华。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两种格格不入的气质突然变得融洽起来。 上官金虹道:“你来的有点晚,我三天前就在等你。” 方不言道:“我到处走了走转了一转,真别说,别有一番滋味。” 上官金虹道:“愿闻其详。” 他两人见面,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如同老友,在一起叙旧。 方不言道:“我以前总觉得这红尘就是毒,不敢碰不可碰也碰不得,而今才发现原来山上是清净,却不如俗世里有人情味。一个人住在山上太冷清,还是下来好。” 上官金虹道:“巧了,以前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专门舍了山上的清净下山住了十几年,而今才发现山下是热闹,却终究不属于我。所以我还得上去。” 上山下山,在别人听来就是单纯的上山下山,他两个却是借着“上山”“下山”来阐述着自己的心境。 “走一走吧。” “这里太乱了。咱们再找一个地方。” 上官金虹四下一望,看见了不少熟人的面孔。无形的压迫弥漫开来,无人敢与他对视。 上官金虹就是一条巨龙,本该翱翔于九天之上,今日只是为了方不言才履红尘,除了方不言,天地间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他的眼中。 对于上官金虹的提议,方不言答应了。 他想起古龙江湖所有传奇之战,帝王谷主萧王孙大战傲仙宫主人蓝大先生,这一战是在泰山绝顶,绝岭云天之间,楚香帅决战水母阴姬却是在神水宫湖底,原时间线上小李飞刀与上官金虹之战是在暗室之中,还有燕十三对决谢晓峰…… 但凡是古龙江湖赫赫有名的传奇人物,他们的决战虽然亘古流传,却都是隐于世人之前,无人能逢当时盛况,只能任后人凭想。 上官金虹或是基于这种想法,这也契合方不言所求。 既然要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为何不能谱写属于自己的决战? 方不言深吸一口气,笑道:“固所愿尔,不敢请尔。” 上官金虹没有说话,径直动身,走在前面,将后背留给方不言,似乎不怕方不言趁机偷袭。 方不言如何会如此行事,当即大笑三声,随即同上官金虹并排行进。 两人如同老友一般结伴同行,看不出有任何的肃杀之意。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处,乃至消失,却无人敢尾随同行。 有人喟然长叹道:神龙不与蛇虫为伍,可惜无法目睹此绝代之战也。 泰山之巅已经无路,但是在他们脚下,哪里都是通途。 上官金虹和方不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登上泰山最巅峰之处,眼前除了云海再无其他,两人知晓,属于他们的决战已经开始。 无形的压力从两人四周弥漫,漫天云气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簇拥在他们身周却又泾渭分明。 被云海映衬的如同谪仙一般的两人,默然对视,却没有人出手。 不过真的没人出手吗? 龙凤双环只在上官金虹心里,他的手中无环,双环却已经无处不在。 不言刀方不言,以刀成名却早就没有了刀,他手上只有拳头,拳头就是他的一切。 他的拳头已出,只是上官金虹看不见,看不见的招式,自然无从抵挡。 此时此刻,一股狂风突至,狂风就是方不言的拳头,载着方不言的意志,将上官金虹身边的云气撕碎。 上官金虹也被狂风卷起,然而他就像是风的一部分,只是随风起舞,待风息后,上官金虹又落到原处,一动没动,他仿佛只是一个看客。 泰山之巅常年云雾缭绕,不见阳光,而刚才莫名的狂风却撕裂云雾的一角,露出三轮太阳。 太阳本来只有一个,但是其他两个又是什么? 那就是上官金虹的龙凤双环。 竟然可与太阳争辉。 三轮太阳同时悬挂于空中,被风搅碎的云气,混着光和热,变成了一场骤雨。 上官金虹已经冲入雨云之中。 雨滴一滴滴落下,每一滴雨里,都凝聚着上官金虹的真气,每一滴雨水,都是他的龙凤双环。 龙凤双环真正无处不在。 方不言挥动着拳头,无所畏惧的迎上雨滴,同时也迎上了上官金虹的龙凤双环。 没有太过高深精妙的拳法,方不言只是打出了一套长拳。 江湖上最为粗浅的长拳,连庄稼把式也不如的长拳。 但是这样一套长拳,在方不言手中却发挥出最适合它的威力。 冲,劈,撩,贯,崩,栽,砸,横,抄。 九种最基本的拳势,却又包罗万象,在方不言手中演化出种种不同之拳。 没有一滴雨水能落到方不言身上,也没有一道环能突破方不言的防线。 方不言已经看不到上官金虹。他的眼中只有拳,他的心里也只有拳。 他的拳头就是他的一切。 但是天地之间并不会只出现他的拳头。 雨还在下着,上官金虹不知身在何处。 上官金虹并没有离开,因为对决并没有结束。 他在方不言看不到的地方静静等着,等着方不言停下拳头的时候。 他的嘴角还有一丝血迹,他竟然受伤了。但是上官金虹的眼神很亮,他从来没有一天能像现在这样亢奋。他的精气神都处于亢奋的状态,但是他的心无比安静,他在找寻一个时机,一个适合他出手的时机。 第六十六章 故事的结局 方不言此时的状态很特殊。 他仿佛拥有两个视角,一个视角在他身上,随着他心无旁骛的信手挥洒着一套一套的拳法。 另一个视角却冲破身体的限制,来到天地之间,高高的注视着雨水中的自己。 在这个视角里,他看到自己仿佛化成了一团火,在此界中所发生的事化成一幕幕的光影,前代的点滴种种也萦上心头。 而他自己就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将今世与前代种种尽数点燃,最终化为点点晶莹,消失不见。 他只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的轻松袭来,前代与今生的烦恼统统离他而去。 除此之外,方不言始终感觉到天地与他之间有一道莫名的隔阂,而今也尽数消散。他仿佛冲出牢笼的飞鸟,重新卸去枷锁,自由的翱翔于天空。 种种明悟在心头流淌,方不言只感觉到一种由心的喜悦,这种喜悦是这么的强烈,以至于此时正处于超然于外的状态,也能感觉的到。 这是一种得道的喜悦。 得道,就是得到。 当一个迷茫的人得到他所需要的,如何不会喜悦? 方不言得到了什么呢? 是天下无敌的武功?是更上一层楼的境界?还是人生的一段感悟? 这些都可以是道,道却不仅仅有这些。 究竟是什么,或许只有方不言自己知道吧。 上官金虹已经找到出手的机会,但是他已经没有机会出手了。 笑是能互相感染的,当上官金虹看到方不言笑了的时候,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上官金虹的心里已经完全提不起杀意。 尽管他真心的笑着,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冷。 因为这一刻,他完全忘了什么是杀意。 上官金虹知道自己失败了。 当一个要杀人的人连杀意是什么都忘了,那他注定杀不了任何人。 雨已经散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落在方不言的身上,给他披上一层神秘且圣洁的光环。 上官金虹沮丧的垂下双手,任由龙凤双环从手里滑落,叮叮当当的滚下悬崖。 “我败了。” 说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光了上官金虹全身的力气。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这三个字,但是当他说出这三个字,却发现原来说出这三个字并不是很艰难。 力气又一点一点回到上官金虹身上,使他能更专注的察觉方不言身上的变化。 “你得道了?” 颤抖着问出这个问题,上官金虹几乎是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方不言,期待方不言能说出一个符合他心意的答案。 “道是什么?” 方不言没有回答,反而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上官金虹思索片刻,摇头道:“不知道。” 方不言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光你我不知道,便是圣人也不知道。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凡夫若知,即是圣人; 具足圣人法,圣人不知,圣人若知,即是凡夫。” 道是什么?千百年来无人能答。便是老子,也只是喟然道:“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即空即有”“非空非有”。即不知道,何谈悟道,道不可言,不可说,若是能说,便不是悟的真正的道了。 “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而已。” 方不言望着远处,神色莫名道:“我本是一个迷茫的人,而今只不过看到了一个方向。” 这些话上官金虹却听不到了,因为他已经离开。 他已经败了,从那一刻开始,他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龙凤双环一样,坠入了谷底。 上官金虹已经失去一切,但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他什么都不怕了,他所有害怕失去的都已经失去,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某种程度上讲,上官金虹真正自由了。 当方不言独自走出去,重现世人面前,所有人都沸腾了,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又一个新的传奇已经诞生。而他们,就是这个传奇的见证者。 这一刻,方不言光环加身,这一刻,方不言已经不朽。 如果按方不言看过的网文,他现在应该离开这个世界了,离开的方式或许很拉风,或许很突然,但是方不言并没有离开。 因为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不论是成为天下第一还是祝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任务。 按理说方不言应该会慌乱,但是事到临头,方不言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没有担心自己会一直在这个世界停留下去,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古龙世界方不言最大的收获不是有了多么厉害的武功,而是他得到了一颗平静的心。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既然已经知道必须完成诸天宝鉴的要求才能离开这个世界,这就足够了。 他做的已经足够多。 种子已经撒出去了,方不言要做的,只要静静等待就好。 从泰山之战之后,他就选择不履江湖,江湖中任对他的去向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效仿沈浪出海寻仙,也有人说他与上官金虹一战身受重伤,已经坐化…… 只有方不言的朋友们知道方不言找了一个安静且美丽的地方隐居,看样子不知道在等着什么。 方不言在等什么? 他在等着一朵花的开放,等着一朵花的凋零。 三年后,方不言接到李寻欢的一封信,信里公布了一个喜讯。有了龙啸云的遗信坦明一切,再加上李寻欢这几年的默默守护,还有龙小云终于对李寻欢的认可,林诗音已经回到李寻欢的身边,和他重续前缘。 这是属于李寻欢的喜讯,也是方不言等着的那朵要开的花。 李寻欢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叫了阿飞夫妇,孙老头爷孙这几个熟悉的人一起吃了一顿饭,宅了三年的方不言难得出了一次门,陪李寻欢喝了一次酒。 第二天,李寻欢就带着林诗音离开了兴云庄这片伤心地,去了关外隐居。 龙小云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走,因为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龙小云已经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再见方不言,他们两个并没有多说什么,龙小云单独敬了方不言一杯酒。 方不言不知道对龙小云说了什么,第二天龙小云就加入了权力帮。 自从整合了金钱帮的势力,如今的权力帮已经成为天下第一大帮,可与少林武当分庭抗礼。 权力帮能成长成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除了有方不言这个明面上的天下第一高手在,也少不了青龙会的暗中扶持。 方不言没有探究青龙会这么做的目的,他只是接到了大龙头的邀请,与大龙头又见了一次面,两个人又做了一次交易。 这次交易的内容除了他两个无人知晓。只是过了两个月后,数年不曾现身的方不言再度出现。 随着他出现的,还有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 青龙会被方不言一举覆灭了。 第六十七章 后记 方不言已经成了神话,他的名头和传奇事迹一举遮住了名侠沈浪的光芒,成为了江湖上最耀眼的传说。 他的事迹注定要名垂千古,尽管这只是一场戏,但也是假戏真做。 青龙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方不言也确实出手覆灭了青龙会近乎一半的势力,他杀了许多人,其中不乏威震江湖的名字,如果把这些人的名字公开,绝对会震惊一大片人。 但是他所杀的人中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方不言就像他的代号,手术刀,将附着于青龙会庞大躯体上的毒瘤一一切除。 那些人对于青龙会而言是毒瘤,对于整个世间,同样也是。 方不言得了名声。 青龙会则借方不言这柄刀蜕变重生。 如今的青龙会算得上伤筋动骨,但是核心力量并没有损失多少,动摇不了根基。 虽然没问,方不言也猜到了青龙会下一步的行动,就是脱离世人的视线,彻底的隐匿起来,从此不会露出半分蛛丝马迹,让世间所有人彻底将他们遗忘。 但是这么做的动静太大,也太突然,所以青龙会才选择和方不言合作,让他充当这把刀,并且扶持权力帮发展壮大,填补青龙会“瓦解”后产生的空白。 方不言也曾问过大龙头,为什么选择他。大龙头答道是天意如此。 方不言知道大龙头口中的天意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即便没有他方不言,青龙会也能找到李不言,张不言来执行这个剧本。 可能换成别人来演会比方不言演的更加精彩。因为他们会不折不扣的按着早已设定好的剧本表演。 这也意味着会完全成为青龙会推上前台的提线木偶,而方不言多少还有些自主权。 因为方不言不想陷得那么深,青龙会表面上看是要金蝉脱壳,可是金蝉脱壳也是分主动和被迫的。若是青龙会主动要急流勇退,还没什么,方不言只要安静的做一个棋子就好。 可是青龙会这么大费周章的布置,必然是表演给别人看的,方不言想不出天下间还有什么样的势力能将青龙会逼得不惜断尾求生。 古龙世界太神秘,有些太多的不可知,即便方不言熟知剧情,可对于一个世界而言,他所知道的信息也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如果有可能,方不言还有兴趣查下去,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孙老头死了。 不同于原着死在上官金虹手里,这一次他是在儿孙家人的陪伴下寿终正寝。 孙老头就是方不言要等的凋零的花。 他死了,方不言的任务才算完成。 其实孙老头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与其说他是败在上官金虹手里,不如说孙老头是败在了自己手里。 即便上官金虹击败了孙老头,上官金虹也不会成为天下第一,因为孙老头的境界始终比上官金虹高。 除非上官金虹能真的杀了孙老头。 但是方不言李寻欢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反而救下了孙老头。 因此方不言要想完成任务,要么达到孙老头所说的那种境界,要么正面击败处于那种境界的天机老人。 但是天机老人老了,永远也回不到那种境界了,这这便让第二种方式成了空谈。 只要孙老头活着,方不言就始终成不了天下第一,除非孙老头死了。 可是方不言下不了手。孙老头心气泄了,空有高深莫测的境界,也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方不言不会对一个没有反抗力的老头下手,这是他的底线。 所以他只能等。好在依照孙老头的寿命,他等的不会太久。 如今终于等到了,方不言心头涌起明悟,知道他快要离开了。但是方不言特意延迟了一日,他要送孙老头最后一程。 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交情,只能称得上是朋友。 对于方不言来说,他只是这个世界匆匆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或许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便是有一天他能回来,恐怕也已是物是人非了。 每一个朋友对他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 方不言并没有参加孙老头的葬礼,只是远远看着孙老头入土为安。 这场葬礼很简单,寥寥几人参加,却都是方不言的朋友。 李寻欢和林诗音,铁传甲,阿飞和他的妻儿,林仙儿,西门柔,龙小云……他们中也有人曾和方不言敌对,也有人陪方不言把酒高歌,也有人和方不言肝胆相照,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方不言一一扫过他们的面容,将他们的样子深深刻在心里。 无论何时,他们都会是方不言最宝贵的记忆。 方不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地,身影消失不见。 就在方不言消失不见时,李寻欢和阿飞似有所感,朝着他消失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只是两人的心中突然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丢了。 方不言离开了,但是时间并不会因此而停留,历史的车轮缓缓驶过。当方不言、李寻欢和阿飞的事迹成为过去,新的时代又要到来,那些站在新时代浪潮之上的新人们,又会有怎样的未来? (本卷终) 第一章 碧波 方不言只感觉眼前一黑,随即天旋地转,便失去意识,待他意识回归,便发觉已是换了人间。 等看清楚自身处境,任方不言古井无波的心性也激荡一缕波澜。 他还是那个他,但是此时身处碧波万顷之中,遥望天际海天一色。 方不言身处一块木板之上,随波逐流。 他的周围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落木板杂物,方不言了然,知晓此处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海难,过往船只遭遇风暴,看情形无人幸免。 方不言不忍叹了口气,既是为遇难之人,也是为自己。 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上个世界一开始,诸天宝鉴也是将他放到在冰天雪地之中,缺衣少食,环境尤为恶劣。但是他依靠其赋予的超出常人的体魄和耐力,还能艰难求生。 如今方不言功力可比当初高十倍,然而大海不比陆地,最是多变,方不言只承载于方寸之地,稍有波折,便有倾覆之厄。 在万顷碧波映衬之下,人力有穷尽也。 索性此处尚有一块木板得以安身,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今温暖如春,在方不言眼中,却比冰天雪地更加危险。 无他,缺水而已。 没有食物方不言可以忍耐,以他现在的体质,可以一顿吃掉一整只牛,也可以十几日不食而精神奕奕。 但是没有水方不言怕坚持不了多久。 说来也讽刺,大海里最不缺的就是水,然而这些水喝不得。 方不言叹了口气,一天前他还是万人敬仰的天下第一高手,转眼间就成了朝不保夕的凡人,在大自然的伟力下苟且求生。人生大起大落如此,个中滋味如何,只有方不言自己知道了。 如此匆匆数日过去,索性一时风平浪静,事已至此,方不言也是得过且过,借着偶尔捕捞上来的海货充饥。 方不言对于未来没有抱任何希望,却也没有任何绝望,他的心如同平静的海面,波澜不兴。 世界上每天都会有许多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也会让很多抱着希望的人在绝望中死去。 过多的希望到最后只能变成绝望,而绝望只会让人陷入疯狂。 方不言很庆幸他在上一个世界磨砺出了一颗强大的心,支撑着他不至于疯狂。 这一天,风平浪静,晴空万里。到了晚上,星辰簇月,水天交接,没有天地之分,上下左右尽是星辰。方不言如遨游于星海,同时置身于浩瀚的海洋与宇宙繁星之中,那种震撼难以言表。 星空之中,一条银河若隐若现,横跨天际,看着如此壮美的星河,方不言才知道什么是“星月满空琼草青”,什么是“耿耿星河欲曙天”。 明澈的月光映浸于心,方不言仰望星空,只见漫天繁星闪烁,而身体随着大海摇摆,耳边传来海浪平稳的声响,只感觉与天地自然亲近起来,再无他我之分。 这一刻,方不言已然将饥饿,干渴,焦躁通通忘却,只是痴痴的望着星空,心神与星空勾连。 人体周身经脉之行,法于天象,周天星象,不离三垣二十八宿。 方不言心与神合于天地,体内真气自然而然遵循星辰自然运转之理,自行运走,吐纳天地自然之气,此时月华凝结,方不言只感觉百会穴随之一凉,似有一滴水从天上落下。 水滴落入,顺着玉枕,夹脊、尾闾一路冲过去。仿佛云化为雨,沿十二重楼直灌而下,如瀑布飞泻三千尺,游走手足三阴三阳,遍行周天,阴阳相贯,如环无端,最终落于丹田。 这滴月华甫入丹田,方不言只感觉如坠冰窟,周身气血内力冻结。这是春夏节气,他的身上竟然结出冰霜,而且冰寒之气外溢,周身之外水面之上肉眼可见结冰。他身上的冰霜也越来越厚,似乎要将方不言永久冰封。 方不言并不知道他身上的变化,只是感觉一股极寒之意,似要冻结灵魂。体内真气自主运转,此时他神游于外,无知无识,只是本能按着天地运行的规律呼吸吐纳。 随着一吐一纳,不知过了多久,慢慢的,他感觉到渐渐暖和,丹田之中仿佛生出一团温煦气息,氤氲之气散布四肢百骸,暖融融的如同泡在温泉之中。 方不言此时气息越发细微,周身似乎要融于天地,缥缈不定。 “轰!” 耳边传来惊雷炸响,方不言从神游定境中惊醒,已然知晓他意外与天地相合,得助于天地之力,已然贯通气脉,循环周天。 睁开眼睛,方不言眼神中却没半点突破境界的喜悦,反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月者,太阴也,太者,极也,阴者,乾阳之对立也。 天地之力浩瀚无穷尽,人力有穷时。方不言自己在无意中引动月华,虽然不过沧海一粟,月华之中的那一丝太阴之力却也不是肉体凡胎所能承受的。若非他机缘巧合之下晋入天人合一之境,无知无识中借助天地之力将之炼化,此时他早已成为一块坚冰,灵魂都要被冻结化为齑粉永世不得超生。 这只是第一凶险之处,第二则是他观望星空,心神触动之下意识与天地交融,感悟天地至理,这对于任何一个有志于天道的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然而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感悟天地至理固然是可遇不可求之事,可是方不言陷得太深,如果没有外力惊醒,他即便躲得了太阴冰封之苦,也难逃天地同化之厄。 至于方才那道惊雷,却是诸天宝鉴察觉到方不言的处境,及时将他惊醒。 方不言察觉到隐匿于识海宛若死物的诸天宝鉴,由衷的向它道了声谢。 虽说当时情形危机,但是脱离危险察觉自身变化之后,方不言也不得不说一句因祸得福。 此时他神清气爽,浑身气脉具通,体内周天自行运转,一日之功即可抵常人一月,微微运行周天,只觉神完气足之下,浑身劲力弥漫,恨不得立时发泄出来。 当即长啸一声,引动丹田劲力,声啸震荡数十里,直到最后宛若闷雷震振,声势骇人。 啸声之后,体内真气越发活跃,方不言心神内返,察觉体内细微处变化,平复因猛然增长而躁动的真气。 这番曲折之后,时间已至后半夜,此时月隐星明,满天星辰越发璀璨,方不言没了睡意,抬头仰望星空。他细看之下,发现了不少熟悉的星座,断定此时他此时仍处于地星之上,只是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代,哪个世界。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未明,方不言发觉有一艘船正向他身在的方向驶来。 第二章 少年(想标题名好无力) 方不言如今耳目灵便胜往昔十倍,远远就看到一艘海船行驶过来。 方不言振臂一呼,已是带上内力,声音穿过重重海面,求救声让船上的人听的真真切切。 同时他抄起平时捕鱼用的鱼叉,以之做桨,只在水面轻轻一滑,他所处的木板便如离弦之箭,向远处的船靠拢。 这是一艘狭长海船随波跌宕。 方不言道:“在下是行海遭难的旅人,还望船主救我一救。” 只是还未等他靠近,方不言先听到一阵叽叽哇哇的声音,随即看到船上多出十几个人,个个矮小精悍,身着宽大锦袍,纹花绣雀,华美异常,前发高高竖起,额头光亮如镜,脑后则盘着古怪发髻。 这十几个人手持长刀,鸟铳对准方不言,先是叽叽哇哇说了一顿,语音怪异,语调平板,殊无起伏,方不言虽然听不懂,却也从他们的服饰打扮上知晓他们的身份。 “东瀛人?” 方不言眼神中微微一冷。 一名蓄满络腮胡的矮胖子走上前来,手鸟铳指着方不言,先是上下打量一番,持操着生硬华语道:“你是大明人?” “大明!” 方不言从这矮胖子嘴里听到这个这两个关键字,知晓了当前的时代,便道:“正是。” “你们是倭寇?” 有明一代,倭寇履犯东南沿海,对于这一段历史,方不言并不陌生,当即便道出他们的身份。 那倭人听的懂方不言对他的称呼,双眉倒竖,怒道:“你既然知道还不跪下求饶,不然我要把你杀掉。” 基于那段历史,方不言素来对东瀛人没有好感,尤其这个时代的倭寇,更是对东南百姓犯下滔天罪恶。方不言杀心一起,就想跃上船,将一干人等杀个干净。 就在他要动手之际,忽然听到船尾出来一个声音,听起来年岁应该不大,说的却是纯正的中原话。 只听那人说道:“宁先生快看,海上遇到一个明人。” 方不言就看到一个少年扶着一个人来到甲板上,那少年也就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布衣,面色微黑,与寻常海边渔民没什么两样,只是五官俊朗,眉清目秀一些。 少年旁边之人看穿着像一名账房,戴一顶破破烂烂四方巾,穿一袭青里泛白旧布袍,衣虽凋敝,人却丰神,只是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是一个瞎子。 那个宁先生朝少年所说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头,便问了一声方不言的打扮相貌。只是听少年说方不言年岁不大,是个遇了海难之人,当即失去了兴趣,道:“左右要做了鹈左卫门这些人的刀下之鬼吧,没什么好看的,回去吧。” 少年一听方不言有性命之厄,便哀求道:“宁先生你看在大家是明人的份上救他一救吧。” 宁先生转身就走了,没有理会少年的请求。少年也知道宁先生的脾气,没有继续求他,只是在那干着急,也不管方不言能不能看的到,向他偷偷打手势示意他离开。 他们说话声音虽小,又相隔甚远,方不言却听了个清楚,他心中对这少年已有好感,朗声道:“小兄弟不用担心,凭这几个臭鱼烂虾能奈我何。” 话音一落,方不言已经纵身向船跳去。他此时距离海船少说还有七八丈,少年见方不言跃下木板,以为他要游过来,直接对他喊道不要过来。 反倒是鹈左卫门这些人没有阻拦,反而在一边哈哈大笑,海上航行甚是枯燥,他们就要等着方不言游过来,再商量如何炮制他一翻。 哪知方不言踏海而来如履平地,几个纵步便跃上船来,众倭人一愣神,知道今日碰上高手,没有任何畏惧,反而呜哇哇举着刀向方不言砍去。 倭刀锋利,真要砍到人身上能将人劈成两半,方不言却不躲不避。持刀的倭人只以为方不言是被吓傻了,这种情形他在沿海烧杀掠夺时没少遇见,也不在意,反而气势更足了,莽着劲要把眼前的明人一劈两半。 方不言伸出手来,对着倭刀一招手,道了一声:“来”,那倭刀本来要砍在他的身上,哪知方不言说完话,倭刀就不受控制一般来到了方不言手上。 方不言两根手指将刀锋夹住,任由倭人百般使力纹丝不动,方不言冷哼一声,手上劲力微吐,明晃晃的倭刀已经断成两截,落到地上。倭人此时正与方不言角力,倭刀一断,他收力不及,整个人都跌了出去。摇头晃脑好半天才爬起来,顿觉手上一阵冰凉,定睛看去,拿在手里的半截倭刀断刃处已经泛起一层寒霜,触手冰凉,寒霜似乎还有蔓延之势,眨眼间就遍布整个刀身。 说起来这是方不言炼化那一点月华所致,月华中一丝太阴之力品质之高,致使方不言的真气也偏于阴寒。 这倭人哪里见过这等神乎其技,惨叫一声,慌不跌将半截刀扔了出去,两腿如筛糠,抖抖索索,直说方不言是来自寒冰地狱的恶鬼,出来索命来了。 其他倭人一听,同样害怕,向方不言磕头乞命,只有鹈左卫门有点见识,听说过明人中有武功出神入化者,自有种种神异之处,如仙如神。 远的不说,只在近处,他自主公那里听闻到北伊势那里就有一人,使一柄九尺长刀,浑身腾起地狱之火,曾一战讨取千人首级,令世人无不敬畏,都称他是“九尺刀魔王”。 想到这里,鹈左卫门还算有几分镇定,想要上前打声招呼,心里想着这人实力强大,若能替主公延揽,主公必记他大功一件。 “你的实力大大的强,不如跟我回东瀛,一同效力于主公麾下,保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他上前说完这话,冷不丁迎上方不言的目光,只感觉回到家乡的冬天一样,置身冰天雪地之中,顷刻间身体便没了知觉。 方不言收回目光,他刚突破不久,宛如拔苗助长一般,内息还不稳定,稍许波动显露也不是鹈左卫门能承受的住的。 离开了方不言的注视,鹈左卫门如蒙大赦,知道这只是警告,再也不敢提招揽之事。 其实方不言本来要大开杀戒,不过他刚来此界,两眼一抹黑,还是先留下他们问清楚情况再处置不迟。 方不言露出一手震慑倭寇之后,不再管他们,笑着对一旁少年道:“多谢你了,小兄弟。” 这少年见方不言表现出的身手,此时正拿他与宁先生对比,闻言一怔,然后憨憨笑道:“哪有哪有,这位大哥你好厉害啊。奥,我叫陆渐,不知大哥尊姓大名。” 其实方不言看上去比少年还小一些,只是方不言算是历经数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沉稳是少年不能比的。 方不言心理年龄不知比少年大多少,因此没有在意少年的称呼,他在意的是少年的名字,结合之前出现的宁先生,方不言已经知道他来到了哪个世界,而名叫陆渐的少年,正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之一。 不过方不言并没有第一时间和陆渐攀谈,反而是让怔在一旁的鹈左卫门为他准备一些食物和清水,等吃饱喝足。又让鹈左卫门收拾了一个干净的房间,他这些时日近乎不眠不休,精神紧绷,身体几乎到了极限,需要好好休息。 等他美美睡了一觉,方不言才有空考虑未来打算。 第三章 沧海 这个世界就是沧海世界,一个壮阔瑰丽的世界,也是一个方不言心向往之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武道通玄并不是一句空话,以凡人之身驱使天地诸般伟力也不是笑谈。这个世界,衍化到极致的武道已经不逊色于种种神话传说中的术法神通。 “西城之主,东岛之王,金刚怒目,黑天不详。天子望气,谈笑杀人,周流六虚,论道灭神。” 记忆中关于这个世界种种神通武学一一浮现,方不言知晓这个世界有多么可怕, 方不言深知此界隐藏的危险,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恨不得立马找到此界诸多高手,将那种种震撼世人的绝学一一领教一番。 既然已经踏上诸天万界的征程,如何不好好领略这分属万界不同的风景? 沉寂许久的诸天宝鉴似乎察觉到方不言的野望,忽然一震,书页展开,一道金光浮现,上面只有八个字,“天下无敌,诸天自启。” 通过上一个世界的观察,方不言知晓诸天宝鉴并非网文中主神流里的主神。虽然同样会发布任务,但是对于方不言具体的行为却不会横加干涉。就像方不言上一个世界选择等待天机老人自然死亡,而不是出手击杀,诸天宝鉴就依照方不言的意愿任他行事。 而且诸天宝鉴除了方不言最开始任务,其他并没有那么多抹杀惩罚,完成不了任务,最多就是任其在此界自生自灭罢了,比主神动不动抹杀强多了。然而正是这种惩罚方式,对于方不言来说才更为残酷。 就像一个人整日生活在一个狭小到极点的地方,突然有一天他知道外面还有更为广阔的天地,那他还会回到连转身都困难的地方继续居住吗?答案是不能。 但是在此界成为天下第一远远没有上个世界那般容易。 方不言在上个世界之所以能过得顺风顺水,游刃有余,全然是借助强人一等的体魄与精神。 然而在此界,诸多透彻了天地间的玄机造化的武学层出不穷,他的优势也只是让他勉强自保而已。 别的不提,单说金刚门代代相传的大金刚神力,便是天下最精纯刚猛的绝学,练者可得降魔大力,如大力菩萨,超越三界,非人能及。久练后可不拘泥于法相生力,相态尽被化去,仅存神意,达到神意动而劲力生,端坐伤人的境界。 若是如此也还罢了,历代金刚传人练到绝顶境界,又能依照本身性情创出本相法身,圆转如意,直接臻至炼神境界,横行天下无敌手。 沧海世界境界大致分为炼精,炼气,炼神,炼虚四个阶段,对应的就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练虚合道的境界。 以此界天地元气来看,要比古龙世界高的多,故此习武之气蔚然成风,练武者甚众。然而武林中人修习武学一辈子,九成九的人都停留在炼精、炼气二境。 只有一些绝顶高手,臻至炼神境界。 这一境界,以神驭气,神清智明,一招一式中,带着莫大神意。 到了这一境界,才有资格成为一代宗师。 宗师者,明心识性也,立身绝巅之处,自成一家,而能承前启后。 是以能成为宗师者,非有大毅力大智慧不可,往往百年难出一位。昆仑沧海一脉相承,上下数百年间,也不过出了十指之数。到了近代,能够抵达练神之境的,原着之中也只有寥寥三人而已。除却已故的左梦尘之外,只有谷神不死的谷神通以及金刚门当代传人鱼和尚了。 至于练虚境界,在原着中出现过的,也只有梁思禽了,强行练成周流六虚功的万归藏只能勉强算半个。 然而将大金刚神力炉火纯青的鱼和尚只能够在万归藏手下走下三招,要知道鱼和尚在万归藏之前可是隐隐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称。 方不言猜想李寻欢在此界,不算他的飞刀,论及实力恐怕不到炼神境界罢,只是以他那如同bug一般的小李飞刀,或许能威胁得了炼神中人。 至于上官金虹,虽然败于方不言手下,但是他当时状态特殊,处于顿悟阶段,与天地合。 上官金虹见他如同见到天地,凡人如何能逆得了天地?所以上官金虹才心气顿消,再无出手的念头。这其实与天机老人的遭遇差不多,只不过天机老人是因为自我的原因而破了“道心”,上官金虹则是受到纯粹的外力罢了。 所以上官金虹真实实力应该要强过他,全胜时期的上官金虹或许能与万归藏过一过招,至于谁胜谁负,这却都是方不言凭空猜测罢了,如同关公战秦琼一样,哪里知道结果。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方不言沉思,方不言随即收回思绪。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他如今虽然等同于从头再来,也未必是坏事。况且未来多变,以后如何,难以预测,不如着眼眼下,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过便是。 “方小哥在吗?” 门外之人见敲门没有回应,还以为海上风大浪急,方不言没有听到,又敲了一下门,喊了一声。 方不言打开门,看到陆渐搀扶着那个宁先生站在门口。 听到方不言打开门,宁先生笑道:“我听渐儿说船上来了一位了不起的少年英雄,只两三下便镇住了一船的倭人。在下便想来拜会一下。” 宁不空仪容丰伟,丰神如玉,虽然双眼已盲,丝毫不减风采,他虽然衣衫落魄,反而更能映衬出一身卓尔不群的气质,是以极易引动别人对他心生好感。 方不言是知道这位宁先生的底细,所以才没有被他的外边所欺骗。 (这两章码了一天,沧海这本书看过的时间太久,很多细节都忘了,所以只能抓紧补课。一边看书一边码字的感觉真是一言难尽。好吧,两章奉上,再次恳请大家支持一下。) 第四章 西城 要说宁不空,就绕不过一代奇人梁思禽。 梁思禽是西昆仑梁萧后裔,自小在海外成长,尽得家学西学之所长。天文历法、格物数学、军事武学无所不会,无所不精。元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梁思禽驾乘孤舟,自海外悄然归来,登上了江南的土地。 他回到中土,目睹战乱之惨,心如刀割,遂动了匡定天下的念头。但梁思禽性子冲淡,并无王霸野心,通观南方群雄,大多贪婪暴虐。唯有朱元璋胸怀大志,待百姓多有善政。但地势不利,被另一大抗元势力——东岛所包围,首尾难顾,形势十分不利。 梁思禽见状,便投入朱元璋帐下,助其治军整武,建造攻守利器,陆续打败东岛。东岛群雄感觉不妙,联合起来围歼朱元璋。一时间,双方各自建造庞大可怖的武器,征发数十万大军,打得难解难分。但梁思禽终是智高一筹,东岛无论运用何种机关计谋,均被破解。加之朱元璋又雄才伟略,经历了几次大战,终于将东岛群雄逼入绝境。 战至此时,东岛中人方才知道是梁思禽从中作梗,并猜出他的来历。原来梁思禽的先祖梁萧,曾与东岛有极大仇怨。双方百年旧仇,又添新恨。当下约在八月十五,与灵鳌岛上一决生死。 在一个月圆之夜,梁思禽一人一箫,踏着一叶扁舟,飘然而至,凭借绝世神功——周流六虚功连败东岛九大高手。 周流六虚功是西昆仑梁萧谐之道大成之作,道尽了天地的造化,这一门惊世武学可驾驭天地间诸般大能,天地山泽,风雷水火,无不成其利器,可以说已经不是人间的武功。 东岛群雄群起而攻,依然一败涂地。这一战之后,梁思禽在灵鳌岛岛边石崖上裂石成纹,写下:‘有不谐者吾击之’。 从此之后,这七字威震武林。东岛则一蹶不振,再也无力争夺天下。而朱元璋再无敌手,后陆续平定南方,并以破竹之势,挥师北伐,灭亡元朝,恢复大汉衣冠。 朱氏江山稳固后,梁思禽因力陈“抑儒术,限皇权”的政见,并私自开馆授徒,在馆中设立九科而得罪文武百官,满朝儒生,更是触怒明太祖朱元璋。 在一次朱元璋设下的“鸿门宴”中,梁思禽饮下朱元璋赐的数坛毒酒后,面不改色。痛斥朱元璋“纵然自私狠毒,终不失为盖世枭雄”,并表示“我要杀你,易如反掌。但如今天下初定,你若一死,这世上只怕又会陷入战乱。若有你一日,天下百姓,便可多享一日太平”,故警言之“既不肯授权于民,还请效法古之圣王,自省自律,好自为之”。其后杀出皇宫,召集情愿跟随的九科门人,在万千大军之中杀出南京,来到西域昆仑山。 到得昆仑之时,梁思禽身边除了七名弟子,便只剩一名贴身小婢。他见惨状,伤心难过,不觉潸然泪下。于是将周流六虚功一分为八,变化为‘天、地、风、雷、山、泽、水、火’八种神通,分别授予八人。并创立八部,命八人各领一部,以为八部神通,并在昆仑山建起一座恢弘巨城。 城池竣工之日,梁思禽号之为‘帝之下都’,意即是天帝在下界的都城,与朱明皇朝遥遥对望,分庭抗礼。而武林中人,却将其比之东岛,称为西城。 从此之后,梁思禽隐居城中,再不入世。他终日精研算道、穷究物性,悠然度过三十年光阴。待到大限至时,他将八部中人唤到堂中,留下八幅暗藏当年“西昆仑”梁萧所造的灭世逆天神器——“潜龙”的秘密的祖师画像后,大呼三声“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惜乎后世之人,不复知我也”后,蓦地抓起身畔软枕,猛掷于地,竟有火光迸出,巨响如雷。 雷火之后,这一代奇人,盘坐而逝。 但是梁思禽建立的帝下之都却传承至今,已经成为威震武林搅动天下的一方大势力。 而宁不空就是这一代八部之一的火部之主,精通算学,一手火部神通威名远扬。他后来因为一场变故,落得妻离子散,无尽凄凉,为避祸躲于姚家庄屈就一小小帐房。 他在这里认识了沧海主角陆渐,后挟持陆渐远走东瀛,传授陆渐黑天书以将其练为助力,妄图卷土重来。在宁不空看来陆渐只是他随手布置的棋子,却不知他这一随手施为造就了陆渐波澜壮阔传奇一生的开始。 眼下就是沧海开局的一幕,一切还未发生之时,陆渐也只是一个怀揣着很朴素愿望,只想和姚晴朝夕相处,厮守一生的少年。 这一番回忆虽长,在现实中不过转瞬即逝。方不言知道宁不空为人精于算计,论及心智武功无不是上上之人。便不想和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的道:“宁先生?在下倒是久仰大名,西域火部之主,为何如今如此落魄?” 宁不空闻言一滞,他虽然目不能视,却听陆渐说起过方不言的容貌,心知他与方不言素不相识,平生也无甚瓜葛。只是听说起方不言所现神异,才来与之试探。谁知方不言一语便道破他的底细,宁不空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起杀意。 宁不空杀心一起,方不言已经知觉,动念间他想到的却是此界中也有数种武学可做到这一点。 就像宁不空哄骗陆渐所练黑天书,黑天书一经练成,便会在人体随机部位产生劫海,初定劫海部位不同,产生的神通也就不同。 具体就有四体通,五神通之分,四体通强在体力,一旦成就,上天入地,力大无穷; 五神通,奥妙却在神意,种种神通各有所长,奥妙非凡。 方不言道:“看来在下说中宁先生心事了,不然宁先生为何无端心生杀意呢?” 宁不空本来轻捋胡须,神色淡然,心下却盘算着如何将方不言治死。此刻不料被方不言说中心中所想,心中骇然道:“这小子感觉好生灵敏。” 好在他养气功夫了得,面上未露分毫,闻言笑道:“这位小哥严重了,且不说你我素不相识,宁某不过是飘摇江湖的落魄客罢了,如何给宁某安上一个什么西域火部之主的名头?说实话宁某虽然不才,漂泊半生也有些见识,小哥说的西域火部之主,是西城八部神通之主吧。听说八部之主个个身怀绝技,如神似仙,岂是宁某这样的人能攀望的?” (稍后第二更奉上) 第五章 周流火劲 方不言笑道:“宁先生何必妄自菲薄。” 随即他话锋一转,直接霸道的道:“方某说你是,你就是,方某说你不是,你什么也不是。” 方不言在上个世界是一方势力之主,在青龙会“瓦解”之后不论武功还是权势都是当时江湖“明面”势力中的第一人,长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势可不是说笑的。 此时他身上无形的威严散发,宁不空还没什么,毕竟他曾经也是位高权重之人,陆渐已经感觉周围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呼吸变得不畅。只不过他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凭着一分少年意气,只是咬紧牙关坚持,小脸已经变得通红。 方不言见状收回气势,对宁不空道:“宁先生对于令甥但是放心的很。” 他知道宁不空上船时与陆渐舅甥相称,依此掩饰真实身份,此时说话只想给宁不空上点眼药。 宁不空老神在在,对于方不言点破其身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好似没有察觉到方不言的用心,只是说话的语气没有了先前的刻意交好之意,变得不卑不亢,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渐儿,还不过来感谢方小哥对你的磨砺!” 宁不空老谋深算,一句话就将方不言堵死,除非方不言彻底舍了脸面,不然他就不能再对陆渐有所波及。 而且他反将了方不言一军,点出是方不言对陆渐有所“磨砺”,引动陆渐对方不言的不满。 因为多日的相处下来,宁不空对陆渐有所了解,知道陆渐其人憨厚老实,淳朴痴情,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恨不得加倍奉还。宁不空要防止陆渐被方不言拉拢。当然他如此做是因为陆渐于他还有大用,并不是真心实意要保护他。 方不言对于宁不空的小动作心知肚明,当下道:“我与这位小兄弟一见投缘,既然小兄弟叫我一声大哥,我就不能不有所表示,这样吧,我手上只有一套拳法还能拿的出手,不如就传授给小兄弟。” 方不言虽然对着宁不空说话,却是对陆渐示意。他知道陆渐以后的成就,然而方不言也有自己的骄傲,不屑于刻意交好,如今只不过看陆渐顺眼,顺手为之而已。 陆渐这几日之前还是一个终日只懂得撒网捕鱼的海上渔民,哪里有什么见识。在他眼里,前几日宁不空与追杀他的人所展现的手段已经神乎其神,便宁不空是他见过的世上最厉害的人。 而今方不言与宁不空的言辞交锋他也看在眼中。宁不空的厉害陆渐是知道的,然而他眼中近乎全能的宁不空却像是对方不言束手无策,没有了往日里的威风。 说起来陆渐对于造成他背井离乡,与至亲和青梅竹马甚至此生都无法再见的宁不空还是有所恨意的。虽然陆渐不会行报复之事,却也对宁不空没有多少好感。只是他受制于宁不空,没有选择,无法反抗。 陆渐经此变故,心知武功的重要性。他并无害人之心,只想着练成一身武功,保护自己的朋友家人。 若是没有方不言出现,陆渐也只能如原着一般了,而今方不言在甲板上惊鸿一现神奇手段,令陆渐心生向往。 更何况在陆渐看来,方不言和他年岁相当,却能有这般身手,而且行事说话比他强过太多,少年人总是喜欢崇拜偶像,他已经对方不言很是佩服了。 此时陆渐听到方不言要传他武功,本来低着的头一下子抬起来,惊喜的看向方不言,就想立即答应下来。 然而宁不空在陆渐心中威慑还在,陆渐偷偷看了宁不空一眼。宁不空无法“看到”陆渐的小动作,但是却对陆渐的小心思心知肚明,道:“渐儿,扶我回去吧。” 陆渐知道宁不空不同意他跟方不言学武,但是宁不空在他心中积威已深,不敢反抗,只能垂头丧气的起身扶着宁不空向外走。 方不言道:“宁先生不考虑考虑。” 宁不空冷哼一声道:“不牢费心,宁某虽然不才,一身本事也够他学了。” 方不言道:“你说的是黑天书吧,黑天书精妙是精妙,但是有伤天和,宁先生还是要慎重啊!” 宁不空陡然一惊,他不料方不言竟然连黑天书也知道,心中更是怀疑他的身份。 “你到底是谁?” 宁不空喝问一声,他双目被毒血所伤,眼球萎缩,深陷颧下,有如两口深井,黑洞洞极为骇人。 陆渐心中生怯,扶着宁不空胳膊的手不由松开,他本人也被宁不空一摆手带出门外,眼下房间里只剩下方不言和宁不空两人。 方不言环绕了一下四周,这是他第一次打量房间里的摆设。里面除了桌椅床榻,只有几件简单的木器,墙上挂着几幅附庸风雅的画作,在方不言看来简单至极,却是整个船上最好的房间之一,由此可见鹈左卫门也费了一番心思。 房间虽然空旷,却也给了两人动手的空间。 宁不空是火部之主,练的是周流六虚功演化出的八部神通之一,周流火劲,所以他一身本事都在火上。 但是此时他们在茫茫大海之上,海船多为木质,宁不空除非想和方不言同归于尽,否则决计不能施展。只能用暗器与拳脚对敌,他双目失明,尚未适应,形势对他颇为不利。 不过宁不空自有气度,即便如此也一声不吭,若是换做他人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避让,宁不空却是先发制人,听风辨位“咄咄咄”扬手打出三道暗器。 暗器去势甚疾,方不言本可躲闪,却选择硬生生接了这三道暗器。 一溜火光乍现,化作三道火蛇自方不言手上升腾起身。 这是宁不空将本身火劲真气凝聚于上,引而不发,一旦方不言不察,选择与这几道暗器有所接触,猝不及防,必受火害。 方不言不想宁不空在这样形势下还有手段翻盘,见状将手一翻,体内真气涌动,将火蛇镇压。他面无表情,心里却多了一分警醒。 此界有诸多神异,这些神异功法便让很多只存在想象中的手段成为可能。 第六章 木霹雳 方不言道:“宁先生还是将最拿手的施展出来吧,不然你该从心里骂我是趁人之危了。” 宁不空口里说道:“岂敢岂敢。”他手上有一根木杖本是探路所用,此时被他真气一催,崩成数截,朝方不言激射而去。 方不言知道周流火劲练至大成可将劲力随意融入,不想去接。不过若是躲闪,任其在船内发动,只怕不是葬身火海就是要葬身鱼腹的下场,便不得不接。 他本来想以此地形限制宁不空的能力,谁知只在片刻后便被宁不空反客为主,令他投鼠忌器。方不言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一句作茧自缚。 他身前是一个木质的漆盒,造型古朴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方不言将它提在手上,瞅准机会将飞来的木棒迎头兜住,随即将其掷出窗外。 只在刹那间,听窗外轰然巨响,那木漆盒迸裂作千百细碎火光,夺人眼目。 船上其他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已经乱做一团,门外陆渐见识过宁不空这手绝技,知道厉害,听到巨响,心里忍不住揪了起来。 他虽然只和方不言认识半日,却对这个要传授他武功的大哥极有好感。陆渐以为两人动手纯粹是自己的原因,若是方不言因此遭了毒手,心里内疚的不得了,却不敢推门进入,只能在门外拍着门,迭声道:“方大哥你没事吧。” 又苦苦哀求道:“宁先生不要伤了方大哥,我不跟方大哥学武了好不好。”焦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方不言听到船外喧嚣,以及陆渐为自己求情,心中有些感动,便道:“傻小子我怎么可能有事,你没听到这声音是从船外响起来的吗?” 陆渐闻言大喜,刚想说些什么,就听方不言道:“我和宁先生是见猎心喜,忍不住切磋一下,双方点到为止,你无需担心。眼下你先回到房间内,不必理会外面之纷乱,一会我自去找你。” 陆渐此时那有什么主心骨,方不言说什么他就听什么,闻言便乖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等关上门,突然想起“方大哥原来这么厉害,宁先生双目失明,岂不是有苦头吃了?” 陆渐虽然是被宁不空虏来,这些时日朝夕相处,陆渐又想起宁不空的好来,心道:“宁先生别管以前做过什么,终究现在落得个双目失明的下场。他这人虽然古怪,终究不像怪人,更何况他还教我识字来。” 念及如此,陆渐又想回去找方不言,请求他不要太过为难宁不空。 等他伸手开门,又想起方不言的话,说他们会点到为止,又将手放下,回到原处坐下。 不提陆渐在这里天人交战,只说方不言将陆渐引走,对宁不空道:“好一个木中藏火,力碎千钧,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木霹雳吗?” 木霹雳是“西昆仑“梁萧于早年所创,只是单纯的军中杀器。后来由火部众人殚精竭虑,取其原理,融入周流火劲推陈出新练成一门神通。可于木中蓄有无匹火劲,乍看无奇,一遇外力,火劲迸发,木生火势,势如天雷轰击。 宁不空惨然一笑,道:“没想到阁下连这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本是西域火部独门神通,况且失传百年,被宁不空另辟蹊径练成,威力与原版并未减弱半分,可以说是宁不空最强的手段,然而却奈何不了方不言。 其实他还有最后手段,只是一来未到玉石俱焚的地步,二来宁不空并没有感觉到方不言的杀意。所以宁不空选择罢手。 只见他重新坐下来,对方不言道:“不知阁下是什么来历?难不成是八部新晋的年轻俊彦吗?” 方不言摇摇头,忽然想起宁不空目不能视,便道:“不是。” 宁不空脸色一变,又道:“看来阁下是东岛之人了。” 也无怪宁不空这么想,因为方不言对他的底细太过了解,甚至是隐秘之事也瞒不过他。所以宁不空猜想方不言与他分属同门,不然不会对这些门中隐秘知之甚详。 而他从方不言那里得到否定答案,立时便认为方不言是敌对东岛来人,毕竟天底下能比自己还了解自己的,只有敌人了。 而天下间能称得上是西城的敌人的,就只有东岛中人。 毕竟东岛西城本就有世仇,先有西昆仑梁萧带走潜龙,阻止东岛前身天机宫残存之人向元朝复仇。后有西城创派祖师梁思禽一人连败东岛九大高手,打的东岛一蹶不振。 最近更有原西城之主万归藏三征东岛,所向披靡,东岛高手死伤无数,数十年不能恢复元气,东岛与西城彼此之间早就已经不能用血海深仇来衡量。 宁不空心知方不言若真是东岛弟子,此番已经不能善了,暗暗做好准备,只等方不言承认,便发动最后手段与之同归于尽。 方不言道:“我也不是东岛弟子。” 宁不空闻言松了口气。 他是枭雄一样的人物,岂会轻信于人,依旧留着三分小心,小心试探道:“那阁下究竟是何人?” 方不言道:“我是谁很重要吗?我可没那么觉得,我便将我身份说了你也不认识,还不如不说,省的平添苦恼。” 宁不空道:“阁下如此做派令宁某更伤脑筋啊。” 方不言道:“也罢,告诉你也无妨。我其实是海外而来,听闻中原高手众多,想来见识一番,如有可能,顺带争个天下第一当当。” 宁不空听到方不言说这话,心里本是不屑一顾,暗暗笑方不言自不量力,天下第一岂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只是转念一想,突然想到方不言说他自海外而来,心中便联想到昔年梁萧一脉就是传于海外,梁思禽祖师更是从海外回到中原,建立无边伟业。 宁不空暗自一禀,心道方不言是出自那一脉,如此也能解释的通他为何知道如此多的隐秘。 转念一想既然方不言知道这么多事,难保他也知晓西城之渊源,所以故布迷阵。况且他若真是孑然一身自海外归来,那他应该对中原之事不甚了解才是,为何会一语道破他的身份。 宁不空心念急转,又想到即便方不言知道他的身份也不足为奇,若是方不言身后所属海外势力在中原布有暗探同样能做到。 方不言没想到自己胡乱编撰的来历竟能引来宁不空这么多的猜测,若是知道恐怕要嘲笑宁不空一句知道的多了果然会平添烦恼了。 第七章 黑天书 方不言道:“我的来历你不用猜了,再怎么猜也是错的。” 他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担心我对你不利吧。说来我可以理解,毕竟茫茫大海之上突兀一人,偏偏对你的底细知道的一清二楚,任谁也会有这样的担心。” 被说破心中所想,宁不空不加掩饰,坦然道:“确实如此,不过宁某心想我这个瞎子怎么也不值得方兄大动干戈吧。” 宁不空心如明镜,先点出自己已经是瞎子,不虞对方不言造成威胁,降低在方不言心中的危险性,若是方不言因此心生松懈,他也好趁机行事。 宁不空心中有什么算计,方不言自然不知,他也不怕。 此界炼精,炼气,炼神,炼虚四境,方不言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处在什么层面,也能感觉到大部分人对他没有威胁,只要不遇上炼神中人,天下皆可任他去的。 莫说宁不空双目失明,就是他全盛之时站在这里,方不言也不虑他能造成多大威胁。 方不言道:“看来宁先生还是对我有所怀疑,好吧,为了让宁先生安心,方某实话实说。” 宁不空闻言精神一震,知道最关键之时到来,心道:“你此时从我眼前离开,此生不再相见,如此才能让我安心。”他微微坐直身子,道:“愿闻其详。” 方不言笑道:“武林中武功秘籍如汗牛充栋,数不胜数,却有四种奇功最为精妙神奇,蕴藏无上造化,听闻先生身怀黑天书,不知方某能有幸一观否。” 宁不空惊诧道:“你要练黑天书?” 不怪宁不空失态,而是黑天书的确是邪异无穷,令武林中人闻之色变,常人躲都躲不及,方不言竟然还想去主动接触。 黑天书来历其实也与西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宁不空对其危害之处要比一般道听途说之人了解更甚。 大凡中原武学,行气练气都是通行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已成周天循环。便是天竺吐蕃等域外之地,武学自成一家,运行周天也是离不了这个范畴,最多不过是名称有所变化而已。是以这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均属显脉。 然而天地有阴就有阳,有正就有奇,人体虽然奥秘无穷,宝藏无尽,也脱离不了这个规律。 是以人体还有区别于显脉的隐脉,就如地下暗河一般,自成体系,藏于人体至深至秘之处。自古以来,从未有人现,故此不见载于任何医家典籍。 而梁萧之妻花晓霜医术通神,偶然间发现隐脉之秘,穷其究竟,探得三十一条隐秘脉络,被梁萧命名为三垣二十八宿。 后来梁萧被天机宫远走海外,梁萧弟子“风后”愤于师傅远走中土,迁怒天机宫众人,大打出手,却为“镜天”花镜圆所败。然而镜天苦恋风后,多次手下留情。 风后为击败镜天,约其一同参详风后师母花晓霜所留医术典籍上载的“隐脉”,两人隐居东岛风穴之中,终于创出黑天书。 黑天书迥异于中土武学,修炼的便是隐脉,一旦练成,便如同走入捷径,可使得修炼之人直接跳过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直接进入炼神的境界。 而且黑天书一经练成,另有妙用,会在人体随机部位产生劫海,增强该部位的功能,形成不同的神通。 具体有四体通,五神通之分,‘四体通’强在体力,一旦成就,上天入地,力大无穷;五神通’,奥妙却在神意。另有补天劫手,号称“非体非神,亦体亦神,上穷碧落,下临黄尘”威力绝大。 黑天书虽然威力绝大,神通无穷,终究是不符合天道自然运行的道理。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修炼之人一味走入捷径,根基不稳,就需向人借真气弥补炼精炼气的根基。 而给予真气者就是劫主,修炼者就是劫奴。只因修炼黑天书产生的并非是真气,而是由隐脉产生的劫力。劫力虽然妙用无穷,最初却是需要劫主真气互补,一旦劫力使用过多,便会产生黑天劫。黑天劫发作之时,奇痒难耐,痛不欲生,能够将天下间意志最坚定的人逼疯。这就需要劫主再向劫奴隐脉输入真气,形成平衡,压制黑天劫。 这便是黑天劫有无四律中的第二律,有借有还。 所以劫奴不想遭受黑天劫之苦,只有乖乖的听劫主的话。等三十一脉练成之后,劫奴生死便全部都掌握在劫主手中。 黑天书共有有无四律,除了第二律之外,第一律叫做无主无奴,说的是劫主与劫奴的干系。但凡劫奴,不能离开劫主,劫主亡则劫奴亡; 第三律叫做无休无止,三十一脉炼成之后,便不修炼,体内劫力也会如诸天星斗,自行运转。既然劫力永不消亡,那么‘黑天劫’也就永无休止; 第四律最是恶毒,叫做有往有来,所谓有往有来是说父母是劫主,儿女便是劫主,父母是劫奴,儿女便是劫奴。虽说劫力逐步衰减,父母为奴传到儿女一辈,劫力便弱了大半,再到子孙辈,十九便可脱劫,但是穷搜古往今来武学典籍,都没有殃及后人的武学。而这黑天书遗祸三代,真是千古以来最恶毒的法门。 方不言闻言道:“我只是好奇,想要看看黑天书怎么就被人说的神乎其神呢?” 黑天书的神奇之处方不言自然知晓。 毕竟一位寻常武者,即便修炼上乘功法,也需要十几年才能成为炼气高手,这还是武道资质出众之辈;若是天资愚钝,可能一辈子也突破不了炼气境界。 而到达炼神境界,更是难上加难,不仅需要资质、悟性、毅力缺一不可,还要有无上的机缘才行,否则当今天下习武之人千千万,也不会只有寥寥数人能成就炼神了。 至于炼虚之境,更是想都不要想,古往今来怕是没有几人能成就。 但是方不言若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始终避免不了这一关。若说是炼神,方不言不敢言大,却也隐隐摸着门槛,炼虚他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所以方不言只能早做准备,黑天书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也是此界众先贤智慧之结晶,方不言准备取长补短,融合一家,以期待从中窥得炼虚之路。 他想到的却是另一个世界赫赫有名的绝学葵花宝典,同样是代价巨大,却能让人以最短的时间内成为当世绝顶高手。 宁不空摇头道:“黑天书流毒无穷,恕我不能答应。” 方不言闻言似笑非笑,宁不空虽然看不见,说这话时正气凌然,说完之后想到陆渐时老脸难得一红。 方不言见状笑道:“放心,我不是要练劫奴,而是想自己练一练,见一见黑天劫的厉害。” 说完,方不言生怕宁不空不信一般,又道:“我就在这练。” 宁不空心中一喜,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宁不空的算盘打的极响,因为自从黑天书现世的百多年来,也有许多不信有无四律之人,打算以一己之力强练黑天书。结果不是走火入魔,就是引来黑天劫而亡,运气好些的在别人帮助下活下来,也只能沦为劫奴,从此生死受制于人手。 宁不空心中盘算,方不言虽然武功高强,终究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黑天书的厉害。若是强行修炼黑天书,走火入魔死了正好一了百了,除去一个隐患。若是侥幸成功,引来黑天劫,这满船之人除了他再无一人修成真气,届时黑天劫忍受不过,方不言必要求助于他,那他便多了一个强大的劫奴,以后谋划之事也更加有保障。 宁不空本来是打算诱骗陆渐修炼黑天书的,将他变成劫奴,现今方不言成了更好的人选。 毕竟劫奴也有强弱之分,黑天书也不是谁都能练成的。 一个普通人和一个武林高手相比,总是武林高手成功的几率大些,练成劫奴以后实力也更强一些。 宁不空估计方不言年纪轻轻却怎么也有炼气境界,练成的劫奴怎么也要比陆渐强,他怎么算也不吃亏,当即道:“好吧,我告诉你黑天书的修炼方法。” 第八章 传授 宁不空此时将黑天书的修炼方法娓娓道来,方不言凝神倾听。 黑天书共有三篇,第一篇总纲,阐述有无四律,这个方不言早就知晓;第二篇‘元体’篇,讲的是如何探寻隐脉,修炼劫力;第三篇‘玄用’,讲述的是劫力运用。 宁不空道:“人体三十一条隐脉,又称三垣二十八宿。三垣者,为紫微、太微、天市。故而人体与之对应,也有紫微脉、太微脉、天市脉,共称为三垣帝脉;星象又分二十八宿,是故除了三垣帝脉,人体尚有二十八支脉:角、亢、氐、房、心、尾、箕均属东方苍龙七脉;奎、娄、胃、昴、毕、觜、参属西方白虎七脉;井、鬼、柳、星、轸、张、翼属南方朱雀七脉;斗、牛、女、虚、危、室、壁则属北方玄武七脉。” 他接下来就将隐藏在人体内的三十一条隐脉一一点明。 方不言可不是陆渐,还需要宁不空以内劲刺激才能指明方向。 在方不言看来,隐脉和显脉之间的关系,即是天涯,又在咫尺。不了解隐脉之前,它们之间便如同隔着一座山,一旦明确了隐脉这个概念,只如同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捅即破。 宁不空说完隐脉位置,原本深不可测的隐脉就被方不言察觉到七七八八了。 下一个阶段,正常情况下就是要由劫主助力,以内力依次打入劫奴三十一隐脉,一但打通,该穴位仿佛一个无底深渊,劫奴周身的气血均随神意所聚,自那穴下泻走。 劫奴则借助劫主助力的真气,按存神炼气之法,逐穴修炼,将真气转化为劫力。 届时劫主真气用尽,劫奴便会感觉身子空虚奇痒,难以忍受。这时劫主则要向**打入一小股真气,继续借力。 劫主真气一旦入体,不仅痛苦烟消,身心均有极大喜悦。而且一旦练成黑天书,凝聚第一缕劫力,身体某处便会产生劫海。这个劫海,便等同于显脉中连接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的丹田气海,以此积蓄并控制凝结转化成的劫力。 宁不空也不藏私,将修炼黑天书的诀窍一一道来,他见方不言已经掌握,便不再停留,主动告辞。 方不言知道宁不空打的什么主意,所以才向他营造出一副年少轻狂不信邪的模样,目的就是从他嘴里套出黑天书的修炼方法。 他当然不会头铁到真的为了一时意气去修炼黑天书,沦为生死不由人的劫奴。宁不空离开后,方不言又将黑天书在心里揣摩了几遍,直到烂熟于心。 方不言并没有急着修炼,而是转身去找了陆渐。 陆渐在房间里坐卧不安,不知道担心什么,直到他看到宁不空回来,有心问问方不言的情况,不过宁不空黑着一张脸甩了一句:“你自己不会去看吗?”就不再理他。陆渐想去看看方不言,有担心太过突兀,引得方不言不喜,只能悻悻回到自己的住处。 方不言过来时,陆渐百无聊赖之下练着不知名的剑法,他用的剑其实就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段树枝。见到方不言后,陆渐很是高兴,迎上去叫了一声方大哥。 方不言笑道:“我瞧你刚才是在练着一套剑法吗?” 陆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将树枝往身后一藏,道:“我自己瞎练的。” 方不言道:“能不能练几招我看看。”武林中门户之见甚重,方不言提出这个要求很不恰当,但是陆渐哪里懂什么江湖规矩,当下摆出一个式子,照着他所会的左画三圈,又刺一剑,说道,“这一招叫‘偷鸡摸狗’”,接着道:“这一招叫刺麻雀。” 说罢高高跃起,凌空刺出两剑,面红耳赤的说道:“这一剑练得好了,一纵之间,能刺一十六剑,只是我太笨了,连第三剑也刺不出来。” 陆渐说着,突然想起了那年中秋,在圆月之下那个冲龄少女迎风舞剑的曼妙身姿,又想及此时他身处茫茫大海,前途叵测,还不知此生能否有与佳人再见的机会,当即悲从心来,眼眶忍不住泛红。 方不言知道陆渐想起悲苦之事,突然想起宁不空对他的断辞,对陆渐心生同情,只是他不善于安慰他人,只能道:“你之所以多刺不出剑,是因为这一招不是那么练的。” 方不言接过陆渐手中树枝,依着他的动作做了一遍,一纵之间,竟然一连刺出十八剑,比陆渐所说十六剑还多出两剑。 陆渐少年心性,顾不得伤心,惊讶的望着方不言,嘴久久不能合拢。道:“方大哥好厉害啊。” 方不言见他的样子,笑道:“这一招要配合内功才行,练了内功,你也能做到。” 陆渐道:“可惜我不会啊。” 方不言道:“真是傻小子。你不会我可以教你啊。” 陆渐惊喜道:“真的吗?” 方不言笑道:“这还有假,只要你按我的法子练,别说十八剑,就是二十八剑也能刺的,不过到了那时,这一招剑法就不能叫刺麻雀了。” 其实不管是刺麻雀还是偷鸡摸狗,都是姚家家传断水剑的招式,说来姚家先祖与西城水部颇有渊源,断水剑法正是源自先天八剑的‘坎剑道’。 这里面还有一段公案,方不言也懒得解释。 陆渐还在幻想自己一剑刺出二十八剑的风采,道:“是要想一个威风霸气的名字。” 方不言见状以树枝一敲陆渐的头,道:“回神。” 回过神来的陆渐哎吆一声,抱着头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方不言则将凝神聚气之法传授陆渐。 这套法门只有短短数百余字,却是包含方不言一生所学之精华,字字珠玑,佶屈聱牙,陆渐识字不多,学的异常辛苦。 方不言只能耐心将每个字的意思掰碎了,揉开了解释给他听,好在陆渐悟性上佳,如此数日后,总算入了门。 这几日方不言每天教陆渐识字练功,而宁不空好似将陆渐忘记,任方不言施为。 这一日,陆渐按照方不言所教,打坐练气,此界得天独厚,元气充足,再加上陆渐不愧是天命主角,短短数日间便能运气周天,产生内劲,于武道算是入了门。 陆渐睁开眼睛,拿起挂在床头的剑演练起剑法来。 这柄剑并非是之前的那根树枝,而是一柄真正的长剑。 方不言虽然身无长物,但是自当日小试身手后,船上倭人对他敬畏有加。 尤其是其中一个倭人不忿之下意图以火铳偷袭,被方不言凝水为冰将之冻成冰塑,鹈左卫门等人更是对方不言敬若神明,但凡有所吩咐,无不竭力满足。 陆渐手持之剑就是鹈左卫门奉上讨好方不言的,不知是得自哪里,造型朴拙,却是削铁如泥,确实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好剑。被方不言转送给陆渐,陆渐欢喜了好几天,宝贝的不得了。 陆渐演练的是方不言传授给他的一套基础剑法,劈、刺、撩、扫、截、挂、崩...简单的剑式在陆渐使来章法森严。只是陆渐牢记方不言的话,世间所有的剑法都是从基础招式演化而来,精通了这些,那么任何剑招都可以俯拾皆来,这样才能成就最强的剑法,所以即便陆渐将基础剑法练的纯熟,依旧勤练不辍。 方不言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对陆渐道:“武道之路你算是入门了,但是你所想有大成就,还需要勤奋苦工才行。接下来我再教你另外一样东西。” 陆渐收起长剑,好奇的问道:“方大哥,你要教我什么呀?” 方不言郑重道:“我要教你的,是能探究真实,改变世界的力量。” 第九章 器武之道 陆渐虽然淳朴憨厚,却也知道能改变世界的力量是多么伟大,恐怕唯有听说书先生讲的神仙才能办到。 方不言虽然厉害,可怎么都瞧不出像个仙人,只是他与方不言这几日相处下来,已是对方不言极为信服。 陆渐见方不言说的郑重,迟疑道:“方大哥莫不是说笑了,这世上真有神仙吗?” 方不言道:“怎么这么说?” 陆渐道:“我听别人说,只有神仙才能移山倒海,摘星捉月,无所不能的。” 方不言点了点头,道:“神仙大能能办到事,凡夫俗子同样能办到。” “神仙移山倒海,靠的是无边的神力,凡人若想做到神仙能做的事,靠的就是智慧。” “智慧?” 陆渐挠了挠头,摇头道:“那我怕是不成了,别人都说我太笨了。” 陆渐此时远没有以后得风采,尚是一名稍显自卑的少年,方不言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别人说你笨,那是没有发现你的闪光点罢了。” 方不言出了舱门,走了两步,忽听船尾喧哗,举目望去,却是倭人们在钓鱼。方不言便向一个倭人要了两副钓具,将其中一副给了陆渐,道:“咱们钓鱼吧,比比谁钓的鱼多。” 陆渐接过钓具,垂饵钓鱼。他精于此道,自幼追随祖父捕鱼,但论及分辨水流,揣测鱼势,陆大海也不如他,是故陆渐垂钓总是站着,绝不枯坐一隅,常随鱼势转移,因此落钩之处,必然鱼群丰美,不多时,便连番钓起大鱼。 方不言却一点收获也没有,最终这场鱼赛以陆渐获胜收场。 陆渐喜不自胜,便将自己辨水流、察鱼势的法子说了一遍。方不言依着陆渐的法子,竟也有所收获,最后收起钓具,笑道:“你看,钓鱼上我就不如你,最后还得向你学习才行。” 陆渐受了夸奖,虽然高兴,却道:“这不过是玩乐而已。” 方不言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就像你能在钓鱼中分辨水流,观测鱼势,若是这份本事用到航海上,你就是一个出色的观察手,若是用到军事上,你就能带领你的舰队规避风浪。每个人都有长处,就看你如何去发挥而已。” 陆渐没想到被自己视为玩乐的小把戏竟然还有这么多的作用,大受鼓舞,浑身都充满干劲,道:“我会努力的,方大哥。那怎么才能获得智慧?” 方不言道:“智慧都是从学问里得出来的,学问却都是从天地自然里总结出来的,我要教你的是如何从天地自然万物中探究真理,这可是一门大学问,我管它叫科学。” “科学?” 陆渐念了几遍,不解其意,方不言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即便解释了陆渐也听不懂。便伸出手来,真气澎发,凝水成冰,将冰块削成中间厚,边缘薄的饼状,取出一些木屑,置于冰块之下,道:“你看。” 陆渐只看到阳光透过冰块,在木屑上形成一块光斑。方不言上下移动几次,光斑成了一个小亮点,照在木屑上。不一会,木屑就升起青烟,燃烧起来。 陆渐哪里见过这么奇怪的事,结结巴巴的指着冰块道:“冰里怎么能生出火来?方大哥,你这是什么神通?” 方不言笑道:“这就是科学。” 陆渐道:“我也能做到吗?” 方不言将冰块给他,告诉他如何聚焦,陆渐依着方不言的法子,果然又引起木屑燃烧起来。 这冰块本是方不言真气凝成,比一般冰块更要冰冷,陆渐手指都冻木了,还是不舍的扔掉。 方不言道:“这只是小把戏而已,不过小小借用了太阳的力量,如果你能将这里面的道理探索透了,未必不能再造出新的太阳。” 方不言这话放在现代社会太过稀松平常,在陆渐心里却犹如惊涛骇浪,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能通过小小的冰块就能借到太阳的力量,也想不明白如何能造出新的太阳。那岂不真的成为仙人神明了?陆渐不敢再想。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于方不言口中“科学”的憧憬和向往。方不言的话为他打开了一片从未接触过的新的天地。便迭声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学习这门学问。 方不言知道陆渐今日心神受到的冲击太大,不适合进入学习状态中,便先让他去休息,约定明日开始教他。 陆渐虽然恨不得立马就能学到,但是方不言说话,陆渐不敢违背,这并不是陆渐有多怕他。相反,方不言在陆渐心中的地位,已经如同神明,牢不可破。 目送陆渐离开,方不言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沉思起来。 他并不是因为恶趣味才传授陆渐有关现代的知识,而是发现了一条确实可行的道路。 大抵八部神通可御水控火,御风使雷,精妙异常,在凡人眼中已经是神仙法术一流。 在方不言看来终究不是周流六虚功一般直接御用万道,而是以特殊真气练成的劲力配合诸般手段而成的虚假神通而已。 就如宁不空要以天火珠控火,水部之人练就水部神通要有附体之水为引,终究需用外物。 梁萧与梁思禽俱是格物大家,而格物之道本源就是探究世界本质,大到宇宙天地起源,小至风雷雨电自然天象的原理,皆可以格物致知。 格物之道探知原理,偏偏此界又有武道真气这种超自然的产物,两者结合,作用得当便可产生呼风唤雨,运用水火的效果。 与其说这些是“神通”,不如说这是以“器”与武学之道结合而成的“器武”之道而已。 这里的“器”,放在这个时代就是格物,以方不言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就是科学,然而不管名称有什么变化,都是想要正确反映和总结世界的客观本质与客观规律罢了。 方不言分明看到梁萧与梁思禽走上了一条科学与武道结合的道路。只是不管梁萧还是梁思禽,都没有走到最后。 这里终究是武侠世界,而非是前世的科技文明。正因为有武道这种超自然存在,在这个世界的文明个体都会自我强化,最终伟力归于自身。 说起来不管是武道文明还是科技文明,走到最后都是殊途同归,无非是侧重点不同。 然而结果是一回事,过程是另外一回事,毕竟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武学世界,世界层次摆在那里,其最高成就也不过是稍微厉害一点的“人”而已,别说超脱世界,毁天灭地,弹指间崩灭星河了,这个世界的人连长存于世也做不到。 所以他们看不到这种殊途同归的结果,就像蜉蝣不知昼夜,夏蝉不知春秋。终究是时代的局限性,格物之道在这个时代能扎根的土壤还是太少。 任何一种学说都不是出现一个两个天才就能一蹴而就的。这需要无数人数代乃至十几代的添砖加瓦,才能碰撞出精妙的灵感火花,实现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 方不言已经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这是属于他的道路。 到了他这一步,内力的增长能起到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对“道”的感悟,什么是道?什么都可以是道,正因如此,方不言以人的视角根本不看不到什么是道,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形成自己的体系,就像梁萧成就谐之道,陆渐成就海之道。先成为一个点,然后由点到线,由线到面,由面到体,一点点成长起来,逐步揭开笼罩在道的朦胧面纱,从而超脱出去。 超脱,这才是方不言最终的愿望,不论他到什么世界,不论他需要完成什么任务,唯有超脱,才是他的初心。 初心不变,壮志不改。 这个世界并不缺乏聪明人,缺少的只是一个有着高瞻远瞩的领头人,能够在关键时刻伸手推上一把。 方不言穿越前不以研究见长,却胜在博览,又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足以胜任领头人这个角色。 他要做的,就是埋下一颗种子,然后静等它生根发芽。 第十章 混元 昨天方不言的一席话就像为陆渐展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天地,没人知道这番话究竟给陆渐怎样的冲击。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的陆渐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满脑子里都是方不言对世界的奇妙描述和种种在他看来不可思议的事。陆渐只恨不得天马上亮起来,好让他接着去找方不言。 第二天一早,煎熬了一晚上的陆渐就来到方不言的住处,满是希冀的想要学到方不言所说的能改天换地的道理。 只是当陆渐敲门的时候,突然发觉他来的太早,此时天将拂晓,似明非明间还能隐隐看到天幕上点缀出的几颗星辰。整艘船上除了海浪的声音外,一片寂静。陆渐这才察觉到他来的过早,恐怕会打扰方不言休息。伸出来的手又赶忙收回去。 陆渐也不打算会他的住处,便坐在门前等侯。 方不言在陆渐到来时就已经知道了,他并未休息,而是打坐了一夜,梳理自身所学。现在他的状态很奇妙,虽然闭着眼睛,又隔着一道门板,外面发生的事却历历在目,如同亲眼看到一样。 方不言看到陆渐在门外坐等,便道:“是陆渐吗,你进来吧。” 陆渐闻言惊喜交加,推开门进来,就看到方不言端坐在床上,此时含笑看着他。 陆渐道:“早啊,方大哥。” 其实陆渐本来要叫方不言师父,毕竟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方不言不肯,只是说让陆渐以天地为师,师法自然。所以陆渐一直称呼方不言为方大哥,实际在陆渐心里方不言就是他的师父。 但是不知道怎么,陆渐感觉方不言身上有些变化,如果昨天的方不言如同天上的轻云,虚无缥缈。今天他就像一座大山,顶天立地,气势宏伟到令人望之生畏,站在方不言面前,陆渐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令他喘不上气来,所以陆渐在方不言面前很是拘谨。 方不言察觉到陆渐的变化,一身气势归于无形。 方不言接触到精神境界,感受到了许许多多和过去不一样的东西。他的精神十分玄妙,又参悟了黑天书,虽然并未修炼,但是其中的一些想法被他借鉴,特别是定得劫海后产生的五神通让他触类旁通,所以近来他有了根据一生所学,创出属于自己的一门武功的想法。 这门武功在他预想中,就是自己一身所学的总结和延伸,既可以看成是武功,又可以看做是一门道法。所以他取名为混元经。 正如其名混元者,元气未分,混沌为一,元气之始也!元气运行而天地立焉,造化施张而万物用焉。混沌者,厥中惟虚,厥外惟无,浩浩荡荡,不可名也。方不言将自身所学所会融会贯通为混元经,以混元为名,可见其气魄极大。 是以混元经按他的设想,既能洞察天地之秘,窥得阴阳五行,又能映照外景于内,神体兼备,内外兼修,周身圆融,自成内景。 所以混元经被他粗浅分为两层境界,一曰内景,一曰外景。 内景便是以内练为主,精通身体诸般隐秘宝藏,挖掘自身潜力。内景在方不言设想中,可分为性与命两篇。 “何谓之性,元始真如,一灵炯炯是也。何为之命,先天至精,一气氤氲是也。” “性之造化系乎心,命之造化系乎身。 其实两者看似不同,俱是人体宝藏,最终殊途同归,性命交修。 “人受天地之元气以成性,受父母之精气以立命”。天地之元气乃先天虚无之气,不生不灭;父母之精气乃后天阴阳之气,有生有灭。性无生灭而命有生灭,但这两者并无高下之分。 未有命时而性之理长悬天壤,既有命后而性之理已具人身。夫性为一身之主宰,命是一身之运用。若不保精裕气,徒事妙觉圆明,则身命不存,性将焉寄?因此,性也,命也,可合而不可分者也。 只是方不言考虑人体看似有限,于细微处却是无穷尽也。然而人精力有限,不能一挥而就,性命之分,不过是给初入者提供一个方向。修炼到最后终究是性命合一,不分彼此。 眼下方不言已得精神宝藏之钥,配合古龙世界数次感悟天地之机,内景“性”功之道已然明了。但是“命”功之道,纵然有上个世界的积累,然而上个世界重意轻命,纵然得了炼体之道的些许残篇,终究是五行未满,底蕴微薄,不足以将其上升到“命”功之道的高度。 而此界元气虽然稀薄,并非什么高武仙侠世界,然而方不言感于层次要比之前世界要高,底蕴丰厚,武功秘籍层出不穷,炼体之法同样有迹可循。 别的不论,单指金刚宗嫡传的大金刚神力,属于传闻由佛门三十二金刚法相所成,练者可得降魔大力,非人能及。久练后可不拘泥于法相生力,相态尽被化去,仅存神意,达到神意动而劲力生,端坐伤人的境界。 大乘佛法经论中,金刚系指法界中有一法是坚固无能截断者,金刚般若,体若金刚,智如般若,俱是佛门最高追求。佛教大金刚神力以金刚命名,堪称天下间刚猛第一的功法。 方不言若是想完善内景“命”功之道,借鉴大金刚神力未尝不是一条捷径。 金刚宗传人传承至今,只是一脉相传,此代的传人鱼和尚,方不言知道其性情冲淡,然而金刚传人,命数天定,最讲缘法,强求不成。 不过方不言知道在东瀛还有一个大金刚神力的传人,天神宗。天神宗本来法号不能和尚,但是生性不能持律,叛门而出,藏身于东瀛之地,以避祸患。 方不言不想与鱼和尚为敌,又想一观大金刚神力,唯独去找寻天神宗了。 这条船正好返回东瀛,正和他的心意。 此后的时间,方不言白天教授陆渐武功,晚上则是传授他各项学识。 说是学识,不过一开始方不言只是给陆渐介绍一些关于世界的常识而已,并未教他太过高深的东西。 方不言意在提高陆渐的眼界,因为一个人只有眼界高了,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会随之提高,正如开眼看世界,而后才能识得愚昧与否。 现在陆渐欠缺的,就是眼界和独立思考的思维能力。 这两样若能具备,便自然而言探索世界真实的能力与想法,届时方不言便可择机教授陆渐算学之道,以此为钥,真正有撬动天地之能。 至于武功,有方不言在这里,陆渐是决计不能修炼黑天书了,所以他能否再有以后得系列奇遇也是未知。以后陆渐还能否造就海之道方不言更是捉摸不透。 方不言为了弥补,便将自己的混元经内景半篇“性”“命”之道传授于他,方不言相信有了他的参与,陆渐便能走出迥然不同的道路,没有了“海之道”,走一走“器武之道”也是极好的。 第十一章 炼神 方不言在这里悉心教导陆渐。他除了要提升陆渐的眼界和思维,又想起书中陆渐的性格,时而也通过一些故事教导他为人处事的道理,给他灌输一些积极向上的心灵鸡汤。 陆渐虽然不能举一反三,但是胜在纯粹,而且陆渐极为信任方不言,对方不言言听计从,如同一张白纸,任由方不言挥洒。 方不言虽然有拿陆渐做实验的成分,但是决计不会害他。 即便实验结果不成,方不言自信有他在,陆渐未来的成就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浑然忘记了时间。 忽有一日,宁不空敲门而来。 自从那日方不言从宁不空那里获得黑天书的功法,宁不空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就连日常饮食也是由人送到房中,不知道在做什么。 面对不请自来的宁不空,方不言稍感诧异,还是道:“宁先生久见了。” 宁不空灵敏的朝陆渐所在的地方看了看,没有眼珠的瞳子让陆渐分明的感觉到一股冷意,陆渐忍不住缩了缩身子,随即又想到方不言的教导,“生而为人,便应有所担当,不可凭空生畏。” 想到这里,陆渐便仿佛凭增了几分热血豪迈之气,努力挺起胸膛,迎着宁不空看过去。 宁不空大约察觉到陆渐的小动作,对方不言道:“看来方老弟是有办法,宁某这不成器的外甥能让方老弟看中也是他的福气。” 方不言对陆渐笑了笑,送过去一个肯定的眼神,道:“陆渐该是一块璞玉,稍经打磨就是良才美玉,反倒是方某如此多事,还望宁先生不要怪罪方某越俎代庖才是。” 宁不空客气几句,借口有事与方不言相商,将陆渐赶了出去。 然后与方不言海阔天空聊了几句,才道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方老弟修炼黑天书可要小心,宁某知道老弟本领惊人,但是此船上除了宁某舅甥,其他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宁某不才,情愿自荐与你护法。” 宁不空一番言辞恳切,诚意十足,若非方不言知道宁不空真实为人,换做他人就要被其所骗了。 其实宁不空说完这话,也是心中忐忑。他在透漏黑天书奥秘之后,便一直关注方不言行事,但是方不言似乎好为人师上了瘾,只是在陆渐身上便花费了绝大多数时间,自己根本没有修炼黑天书的意思。宁不空有时关注海上行程,听船上水手说过,大概一两日内便可到得东瀛。 宁不空本意是想将陆渐炼为劫奴,配合自己行事,谁知方不言横插一杠,令他没有了机会,所以宁不空便将主意打到方不言身上,所以才有了今日不请自来之事。 说起来宁不空真是不可小觑,毕竟武林人士闭关修炼,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发极坏的后果。所以闭关时一个可靠的护法至关重要。真的可以说是闭关之人一身安危便操之于护法之手,武林人士若是闭关修炼,非师门至亲不可胜任。 然而人性本贪,不然也不会有饮鸩止渴之说。 宁不空知道炼神之难,不然天底下有这么多练武之人,其中聪明之人数不胜数,炼神之人还是不到五指之数。若是寻常武林中人得到这条炼神捷径,即便黑天书流毒无穷,但是为了突破炼神,恐怕有的是人打破头争抢修炼。 宁不空通过和方不言言辞交锋,已经知道方不言不论是武功还是谋略,俱是极难对付,偏偏还如此年轻,未来不可估计。 所以这样的诱惑对于方不言来说肯定无足轻重。毕竟方不言足够年轻,足够惊艳。 但在宁不空看来,这既是方不言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弱点。毕竟年轻人心骄气盛,尤其是方不言如此年纪在武道之上就有了这样的成就,无疑是天才,然而天才最是骄傲,看不得旁人对他们有半点质疑。 所以宁不空今日突来此举,看似太过急切,却是真正把握住了方不言这种“天骄”的心理,稍稍质疑,便可引得他们冲动行事。 毕竟时间对于心性也是最为公正,即便一个人再是惊才绝艳,也不可能十几二十几岁的年纪就能和六七十岁的人一样滴水不漏,洞破世事。 所以宁不空又道:“莫非方老弟对于黑天书还有什么不解的地方?还是担心宁某会暗中偷袭。” 宁不空首先将常人可能会有的顾虑挑破,看似是说开一切,坦诚相待,其实是要把所有的退路堵死,将方不言的军,让他无路可走,只能顺着宁不空设计好的圈套继续前行。 方不言果然如宁不空所料,宁不空此话一说完,就听方不言略带气急的声音传来。 “黑天书又如何?方某说能堪破,就能堪破。” 宁不空嘴角绽起一抹隐晦的笑意,道:“既然如此,不如入夜之后,天地清明,正是修炼的好时机。” 方不言似笑非笑,道:“等到入夜时候,也太慢了些,我看不如现在吧。” 这话说完,宁不空一愣,他本想晚上夜深人静,方便他行事。没想到方不言竟然如此受不得激将。 宁不空这些时日足不出户,就是在暗中弥补自己双目失明的缺陷。他也不愧是除却万归藏谷神通等顶尖之人以外一等一的人物,心性之坚毅,超出人的想象。竟然真的在短短时间内,以双耳代替双眼。被他另辟蹊径之下,悟得了类似于天耳通的神通,武功不仅没有因失明减弱半分,反而平添了许多灵敏。这也为宁不空提供了些许底气。 宁不空现在行事走动,若不看他的眼睛,简直如常人一般,此时他侧耳一听,整艘船上的动静尽收入耳。宁不空听得船上倭人此时聚在船尾甲板,其中一个倭人正在和陆渐此时钓鱼。 其他人注意力尽数被吸引,顾不得他们这里,这反倒是一个动手的好机会。 宁不空又将计划过了一遍,确定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以后,点头道:“那我就出去给方老弟护法。” 方不言伸手搭在宁不空肩膀上,阻拦道:“宁先生太过客气了,区区一部黑天书,哪里用到这么兴师动众。” 方不言说完,也不顾宁不空还在这里,竟要当场修炼黑天书,以此晋入炼神境界。 第十二章 功成 其实方不言早已将黑天书研究的透彻,常人修炼黑天书,所惧黑天劫,无非是体内真气与劫力不能平衡所致。 因为劫力虽然是由真气转化,但是经过隐脉之后,劫力在本质上近乎于神,还要高于体内真气,所以劫力不能够以真气驾驭。正因为本质上的差别,劫力自然无法与真气达成平衡,由此便会引发黑天劫。 想要破除黑天劫,还要从有无四律入手。 黑天书有无四律第四律有来有往,简而言之就是具有遗传性,然而这正是破解黑天劫的关键所在。 正如书中陆渐与宁凝,陆渐被宁凝之父宁不空修炼成劫奴,又因宁凝小时被陆渐生父沈舟虚修炼成劫奴,故宁凝陆渐二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便应了有来有往的第四律,他两人其实互为劫主劫奴,相互施救过程中,损有余而补不足,便可打破有无四律,体内真气劫力自成循环,相互补充。如此以后再无劫数,反而平添无尽神通。 只是这种办法是基于陆渐宁凝二人复杂的身世和际遇上的,对于别人来说,几乎不可复制。 不过除此之外,方不言还想到了另外一种方法。 正因为黑天劫产生的根源就是通过隐脉转化成的劫力本质太高。而人力有穷尽,武者真气虽然妙用无穷,终究比不上劫力近乎于神力。 若是提高真气的质量,使得真气劫力可以互相转换,互为平衡,就不会再有黑天劫的苦扰,如此黑天劫就不破自解。 听起来这不失为妙法,其实操作起来千难万难。 人体三宝精气神,精者,先天之灵也,与后天水谷之精和合而为之人。真气者,元精合炼,致虚极,守静笃,自然而成,化为轻清无质精炁相合之物,返成循环,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换而言之,真气就是人体生命元气,真气的本质就是生命本源的本质。若是想要提升真气本质,相应的就要提升人之生命本质,如此就是超凡脱俗了。 然而超凡脱俗何其难哉。 此界中人,方不言纵观上下,从未见有超凡脱俗中人。纵然成就炼虚,可御使诸天大力,一举一动皆为大能,也难逃生老病死之厄。 况且成就炼虚,自然不需修炼黑天书,修炼黑天书,也无需等到成就炼虚。 方不言虽然并没有到达超凡脱俗的境界,但是得益于现代人的脑洞,他自有一套区分超凡脱俗的标准。 在方不言看来的超凡脱俗之境,并没有其他小说网文中设定的那样,其中还有许多阶梯式过渡的小境界。真正超凡脱俗之境,便是彻底脱去凡俗之身,使得生命达到另外一个层次。超脱生老病死之苦,便是这个层次最基本的体现。 这里并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而是直接一蹴而就。这也是方不言设想的混元经由性命交关,自成内景映照天地之后的境界,外景。 内景篇大成之后自成天地,映照外界种种,既有神通,而后交汇天地,引动天地元气为己用。 方不言就是从这里找到了灵感,他想要通过引动天地元气,提升真气品质,灌入隐脉,修炼劫力。 但这过程亦是凶险异常,人身始终有限,天地却是无穷。以人身之力,撬动天地,若是境界到了,就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若是境界不到,强行夺天地造化,攫取宇宙精华,就如同以杯水之力,承接茫茫大海,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粉身碎骨。 不过这最难的一关,已经被方不言无意中攻破。 那日于星海之间,他陷入顿悟之中,打通全身气脉,又在无意中引动月华,在身融天地时借助天地之力炼化,浑身真气已成太阴真气。 这太阴之力放在神话传说中就是最为强大的几种力量中的一种。虽然方不言引动的太阴之力几乎可以忽略到不计,却也不是寻常真气所能比拟的。方不言以月华之力提升真气本质,使得自身真气与劫力相当,便无需借助劫主真气,自己就能达成劫力和真气之间的平衡,从而生生不息。 方不言引动太阴真气,在强大的心神之力的驾驭下,灌注于三垣二十八宿中,以黑天书上记载的三十一条隐脉修炼方法,一一修炼起来。 随着真气进入,这三十一条隐脉被一一打通。根据黑天书的记载,当黑天书练出劫力,身体某处便会产生劫海,使得该部位在劫力的作用下功能更强,产生在常人看来种种不可思议之能,这便是神通。然而劫海产生的位置全由天定,能成为四体通还是五神通全凭天意。 也是方不言轮转数界,精力强大,勉强驾驭住第一缕劫力。却是反其道而行,既没有选择成为四体通,也没有选择更为玄妙的五神通,而是选择驾驭劫力冲入泥丸宫。 泥丸宫又名“黄庭”“天脑”,泥丸者, 形之上神,一身之灵,百神之命窟,津液之山源,魂精之玉室,乃是人身之中重中之重。有总摄众神,照生神识,孕育人魂之功。修道者引气入体,淬炼本身。精气神三宝合一,也便是在此间坎离融合龙虎交会,才能成就元神赤子,得无量神通。 是以人身虽上应天象,各有所司,但泥丸宫中一旦生出元神,便是魂魄合一,不论生死,阴阳神和,灵秀天成,主宰全身。 方不言虽然离那等境界还远的很,却不妨碍他借助劫力之神,打开泥丸,释放精神,打开宝藏,成就灵识。 灵识初成之时,方不言心湖澄澈,如此时海天映澈心湖,波澜不兴,每一丝念头都清晰呈现,无所遁形。他只感觉自身与天地万物再无隔阂,全身上下一片通透,许多以前想不明白的道理忽然明白了,就像佛家说的大彻大悟一般。 方不言展开灵识,似以另外一种视角旁观天地,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只不过数息,方不言就感觉心神损耗的厉害,急忙收起灵识,却是他心灵修为不够的缘故。 虽然灵识此时甚是微弱,于他并无大用,却是方不言且于那条道路之上先行一步。至此他已于混元内景篇心“性”之道入了门。 说是入门,却是因为不论是“性”“命”之道,俱是妙用无穷,进无止境,哪里有什么尽头可言? 宁不空虽然看不到方不言的变化,但是凭借多年研究黑天书的经验,察觉到方不言释放灵识时瞬间产生的变化,如何不知道方不言真的在短短时间内将黑天书练成了。 尽管宁不空城府极深,这时真的是目瞪口呆,指着方不言宛如见了什么神话一般,一脸的不可置信。 “黑、黑天书真的被你破解了?” 事已至此,宁不空还不愿相信被江湖中人视为阴毒诡异第一的黑天书,真的被方不言打破有无四律,强行练成了。 第十三章 交易 方不言道:“黑天书确实神妙非常,常人几乎不可能练成。不过便是天道至高,森罗万象无不在其中,还有遁去的一,尚且留有一线生机。隐脉虽然神秘,有无四律未尝没有漏洞可言。” 宁不空有些急切道:“有无四律有什么漏洞?” 宁不空说不心动那是假的。黑天书虽然令人闻之色变,却不失为炼神捷径。不然也不会与周流六虚功,天子望气术,大金刚神力这等玄之又玄,蕴藏种种不可思议奥秘的神功同列。 这还是建立在黑天书有这许多致命缺陷的基础上。 宁不空可以想象,一旦将方不言破解黑天书的消息传出去,不知道会在天下引起什么轩然大波来。 乍然之下,宁不空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情不自禁,现在他已经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知道方不言不可能将这种不传之秘告诉自己,情绪平复,又恢复到了波澜不惊的模样。 哪知方不言下一句话就让宁不空破功,方不言说道:“你想听吗,想听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可要做好准备,这个法子适合我可不一定适合你。” 方不言半是认真半似玩笑道。 宁不空的心随着方不言的话一下被揪起,表面上却笑道:“捷径之所以成为捷径,在是它在比康庄大道更接近目标的同时,也要比康庄大道崎岖许多。” “康庄大道好走难寻尽头,崎岖小径难行却更接近终点,古语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方老弟天纵奇才,能将数百年来仁人志士苦思冥想不得其解的黑天书破解,宁某佩服。” 说罢,宁不空真的向方不言揖了一礼。 宁不空身怀黑天书十几年,却始终参悟不出其中的漏洞,只能沿用旧例,用之修炼劫奴以为助力。而今方不言得到黑天书短短时日,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将黑天书有无四律打破,强行修炼成功。饶是宁不空自负其才,也不得不对方不言说一声佩服。所以他这一礼行的是真心实意。 然而佩服归佩服,宁不空终究不好易与,道:“宁某向来是先小人后君子,惯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方老弟何不说说条件。” 方不言道:“天上从来不会掉下馅饼,宁先生看来对这句话深有体会。不错,方某确实有些条件。” 宁不空暗道果然,并没有欣喜神色,反而带着忧虑道:“常言道一分价钱一分货,破除了有无四律之后的黑天书是什么价值,宁某心中也有杆秤。说实话,宁某确实心动,但是宁某如今是孑然一身,又是残废之驱,怕是拿不出老弟能看上眼的东西。” 方不言道:“宁先生是个聪明人,何必装糊涂。你认为方某既然知道这么多隐秘之事,那方某的意思先生还不知道吗?” 宁不空心中一禀,已经知道方不言所求是什么。 宁不空沉默半晌,从袖间取出一支卷轴,道:“你是想要这个吗?” 昔年梁思禽坐化前,留下了八幅祖师画像,并称“八图合一,天下无敌”,这句谶语,成为西城最大的秘密。而这八图分别被八部保管。 方不言道:“正是,不过宁先生身上不只这一幅吧。” 宁不空城府再深,闻言也是一骇。当年万归藏以商道强行练成周流六虚功,准备以武力统领西城,瑶池一战,八部死伤惨重,火部尤甚。 作为火部之主的宁不空趁乱取走火部保管的一图,趁机逃走,隐姓埋名。 而不久前,水部阴九重察觉宁不空下落,追杀宁不空企图抢夺藏在他身上的火部祖师画像,却被宁不空以计反杀,反而得到了阴九重身上的三部祖师图像,宁不空身上应有四幅图。 只是令宁不空骇然的是他获得另外三幅时,方不言分明不在场,但是这件事他却了如指掌,仿佛当日就在现场一般。 “莫非方不言真的通鬼神之事吗?” 宁不空不知怎么想到这方面上了,背后一层冷汗冒了出来。 方不言道:“用你身上的四幅图换取黑天书之秘,如何?” 宁不空知道自己是因为方不言来历莫测,陡然中被方不言一语击中心中最大的秘密,才将方不言往鬼神之事上想。此时闻言,定神道:“轻了,轻了。祖师临终时曾说过,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宁某纵然得了黑天书之秘,练成黑天书,也不见得能天下无敌。然而祖师如此英雄人物,必然不会说假话,八图中肯定藏有天下无敌的奥秘。如此说来,宁某生意岂不是赔了?” 方不言道:“可你身上只有四幅图,尚不完整。况且西城八部代代英雄人杰,空守八图百年,也未参悟出其中的秘密,可谓是鸡肋无比。就算我得到了这四幅图,也不见得有什么收获。如此说起来,以看得见的黑天书奥秘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我才是真的折了本钱赚吆喝才是。” 被断然拒绝,方不言也不恼,竟和市场上的小商贩一般,与宁不空打起了口头官司。 宁不空手抚卷轴道:“方老弟乐不同于凡人,同样是百年来难有人破解的黑天书,都被老弟生生练成,宁某想世间恐怕没有什么难题能难得住老弟了吧。” 方不言道:“宁先生客气了。” 宁不空道:“是老弟客气了,宁某猜想老弟是怕我运转‘周流火劲’,才没有动手强夺吧,不然以老弟的武功,还能轮的宁某在这里大放厥词吗?” 宁不空右手所过之处,那卷轴尽变焦黄。 方不言见状也不阻止,只是提醒道:“宁先生可要想好了,这图完好,宁先生还有性命,若图不在了,恐怕性命难保。” 宁不空回道:“宁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此时忽听船头倭人欢声迭起,倭人们纷纷立在船头,指点远方。方不言循势眺去,遥见天穹苍碧,冻云不翻,云下陆地沉沉一线,清晰可见。原来是近几日海风平稳,船借风势,比水手预估到达东瀛的时间还早上一两天。 第十四章 责任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方不言凭窗远眺,吟出这首诗,对宁不空道:“宁先生觉得这首《哭晁衡诗》如何?” 唐朝时历经数代帝王励精图治,大唐国力空前强大,文治武功极盛与古典诗歌高度繁荣成熟所结出盛唐气象引动万邦来朝。倭国多设遣唐使以学习大唐文化,其中唐玄宗时有一人名叫阿倍仲麿,因为心慕大唐盛世,作为遣唐使到了长安,取名晁衡,与李白做了朋友。后来,阿倍仲麿乘船归国,遇上海难,李白误以为他已身故,便做了这首《哭晁衡诗》祭奠他。 原书中宁不空携陆渐初抵东瀛时,就是吟的这首诗。 不过他并非是悼念别人,而是悼念自己,尤其是第三句明月不归沉碧海,李白以明月隐喻晁衡,意思是晁衡没有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而且一去不复返。那时的宁不空用到这里却是哀叹他远离故土,恐怕余生也难再回去。 此时多了一个方不言,令宁不空将一门心思放到黑天书上,却也没有了原书中的那种惆怅。 宁不空不动声色道:“李太白的诗自然是极好的。” 方不言道:“我虽然是个粗人,也极为喜欢青莲居士的诗词。尤其这一首诗中最后一句,白云愁色满苍梧,我极为喜欢这个愁字。” 宁不空才学不凡,也有常人那般附庸风雅的习惯,听闻方不言单单喜欢一个愁字,不由起了兴趣,道:“愁字何解?还望老弟赐教。” 方不言淡笑道:“愁这个字有很多意思,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也会有不同的愁楚,比如咱们此时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乡愁是免不了的。” 宁不空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宁不空走到船头,口中若吟若啸,若哭若歌,回荡在长天碧海之间,分外苍凉,倭人们听了,止住喧哗,回头望来。 陆渐正混在人群中,对即将展现在他眼前的新世界颇有些跃跃,此时听了宁不空所吟诗句,虽然不解其意,但是前面两句却正中心怀,不觉流下泪水。 宁不空仰天长啸一声,神情落寞道:“可惜宁某已经没有家人了,如今孑然一身,唯有我思亲人,却无至亲牵肠也。” 方不言也走了出来,站在甲板之上,迎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庞大陆地,叹道:“或许并非如宁先生所想也未知。” 宁不空脸上闪过茫然之色,蓦地急声喝道:“你可是知道什么?” 当年万归藏借假死遁走,西城群龙无首。宁不空掌管火部,一身火部神通几乎直逼火部祖师,尤其是其算计无双,火部在他的带领下异峰突起,势力不断增强,已达鼎盛。可火部因宁不空而兴,亦因宁不空而亡,成也不空,败也不空。 当时火部一逞野心,凭仗火器精强,滥施杀戮,妄图以武力统一西城,结果惹得七部联手,瑶池、落雁峡两战,杀得火部全军覆没。宁不空心念妻女,不顾师兄弟反对,执意回救落雁峡,中途中了埋伏。而越方凝双腿为陨石砸断,出入峡谷的路途均被封死。 风、雷、水、山、泽五部高手为报前仇,倾巢而出,追杀宁不空等火部残众。宁不空救援不及,只以为越方凝带着孩子,早已死在落雁峡中,从此心灰意冷,只觉得是自己连累妻儿朋友,午夜梦回,思及妻女,时常潸然泪下。 谁知如今听方不言言外之意还有隐情,宁不空因方不言透露太多隐秘,早已对他的情报来源深信不疑,当即急声迭问,期望从方不言得知自己妻女的消息。 方不言道:“此事方某略知一二。” 此话一出,宁不空已是脸色迟疑,而后忙不迭凑上前去,生怕听漏半句。 方不言娓娓道:“当日落雁峡中,陨石如雨,死伤狼藉,出入峡谷的路途均被封死。七部中,地母心肠最软,经此一战,心灰意冷,返归西城,从此再不出世;其他五部去追杀你等,唯有天部沈舟虚率领天部弟子守卫四日……” “沈舟虚!” 宁不口厉叫一声,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右手握着拐杖阵阵发抖,左手则紧攥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却听方不言继续道:“沈舟虚率众检视峡中,并未发现一个活人。正想掩埋尸体后离开,忽听一阵小儿哭声,虽然微弱,却很清晰。沈舟虚循声前往,只见越女侠背靠岩壁,已然断气,双腿折断,两臂布满刀痕,模样十分可怖。而那啼哭声恰是来自她身后。沈舟虚将越女侠遗骸挪开,却见她身后有一个小小凹穴,穴中藏了一个不到两岁的婴儿,小脸煞白,已是奄奄一息……” 宁不空听他停顿,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道:“后来,后来又怎样?” 方不言悠悠叹道:“沈舟虚人称‘天算’,并非当真智比天高,而是他用起计来,有如渺渺上苍,无私无情,六亲不认。他若决意灭你火部,自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不过倘若你和他换个位置,料来你也会如此吧!” 宁不空黯然道:“那是自然。” 他深知沈舟虚的性格,知道沈舟虚绝对不会留下任何隐患,所以宁不空自始至终也没想过他的妻女能从沈舟虚那里逃的活口。况且时隔多年,他已经对妻女生还不抱任何希望。 方不言却叹了口气,继续道:“方某一生从不弱于人,也不愿服人。然而越女侠令我不得不服。越女侠在受重伤又数日无食水的情况下,**已尽,毅然以血哺女,撑至峡谷开启方断气,弥留之际仍不忘护卫独女。也难怪连天算沈舟虚这等信奉无亲无故无情之人,亦感于越方凝舍身救女,大义感人。叹过一句‘沈某一生,当真佩服过的只有两人,第一个便是万归藏万城主,第二个便是越方凝’了。” 宁不空神色阴沉如故,面肌跳动数下,蓦地仰首向天,嘎嘎怪笑,笑声中怨毒之意,充塞四周,令人不寒而栗。 方不言道:“所以越女侠虽然死了,沈舟虚却感念越女侠之大义,对那个孩子没下杀手。” 这次不等宁不空发问,方不言率先道:“那个孩子就是你的女儿,算起来也快十七岁了。” 宁不空听到这里,面白如纸,蓦地后退两步,身上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便软倒在地。双手埋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泣声。 看到宁不空如此模样,方不言叹道:“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他忽然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只到这里就结束了?她虽然没死,却被沈舟虚炼为劫奴,生死操之他手,终日里为他出生入死。” “沈舟虚!” 宁不空深知劫奴黑天劫发作之苦,想到自己女儿因为黑天劫发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如刀绞。他心中难掩杀气,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沈舟虚碎尸万段。 忽然宁不空对方不言道:“我要将我女儿带回来,你帮她解除黑天劫,我便将身上的祖师图像交给你,甚至还可以帮你一起参悟其中奥秘,如何。” 方不言道:“总算你还有一件事没让我看低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称呼你妻子是越女侠而不是宁夫人吗?因为你不配,成也不空,败也不空,祸延妻女,晚景凄凉,这是你的报应。” 宁不空惨然一笑,“这确实是我的报应,是我连累了越师妹。” 方不言道:“我将这件事说出来,就没打算与你以此做交易,因为这是对一个伟大母亲的亵渎。我可以答应帮你女儿解除黑天劫,甚至能助她真正练成黑天书。但是你要亲自将你女儿拯救出来,这是你作为父亲的责任,这件事没人能帮你。” “好。” 宁不空斗志重燃,道:“我自己的女儿我自己一定要将她救出来。” 说罢,宁不空略微沉吟,快步走回住处,等他回来,手里多了四个卷轴。 宁不空将卷轴抛给方不言,道:“祖师画像交给你,希望你不要忘了这笔交易。” 方不言道:“难道你不怕我赖账吗?” 宁不空摇摇头道:“我虽然眼睛瞎了,心还不瞎,我能感觉到你对越师妹的敬重,就冲这点,我信你不妨。” 方不言哈哈一笑,道:“对于信任我之人,我一向不会令他们失望,帮我照顾好陆渐。” 方不言又对陆渐点点头,道:“你继续跟着宁先生吧,我会去找你。” 说罢,长身而起,竟不管海船离岸还有很远,直接跃入海面,却在众人惊呼中,落脚处突然结出冰莲,一步一莲,就这么直直的走向岸去。 宁不空在方不言长笑时忽然觉得眉心一凉,忽然动弹不得,而此时听到陆渐咦了一声,问道:“宁先生你额头上是什么。” 说罢便用手去拿,宁不空这才能动弹,伸手探去,才知道眉心处多的是米粒大小的冰粒,冰粒在阳光下融化。 此时宁不空才知道原来自己扬言的威胁在方不言眼中是那么微不足道。 他叹息一声,对着方不言离开的方向望去,却又能看的到什么? 第十五章 冰行尊 此时倭国正值战国时代,形势混乱,天皇早被束之高阁,足利幕府当政多年,但近年来大权旁落,到了将军义辉时,小小岛国已是四分五裂、诸侯并起。 相模的北条氏康、越后的上杉谦信、甲斐的武田信玄、西国的毛利元就势力最大,为成为“天下人”终日混战不休,世道极为混乱。 此处海港属西国的毛利氏,依靠海港运输,还算是繁荣,方不言上了岸,只是一路走来,沿途寺院众多,法宇千重,梵音缥缈。因为乱世艰辛,世人尽都沉溺于佛法,以求内心解脱。至于倭国民舍,俱为木造,矮檐蓬户,人畜杂居,相形于寺庙,甚为简陋不堪。倭人个个矮小黧黑,衣不遮体,田间道旁,残矛断箭随处可见。 方不言此行是为天神宗而来,天神宗自成势力,受雇于各路诸侯大名,行踪游离不定,很难追寻。不过方不言知道在不久后天神宗就要受今川义元所托前往尾张刺杀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算得上是一代豪杰,宁不空就是看好这一点才去尾张寻处作为依靠。然而方不言并不想与织田信长有太多交集,所以先宁不空等人一步,独自前往尾张。 方不言对东瀛谈不上熟悉,但是尾张大致的方向他还知道,凭着大概得印象和沿途问路,方不言出了西国,经京都取道向东而行。 他一路行去,身后被多了一条尾巴,却是陆渐身边那只叫做北落师门的灵猫,自从他上岸之后,便远远吊在他身后。 方不言早就到了金风未动蝉先觉的境界,当即身形一动,就来到北落师门面前。北落师门本来伸长猫头偷瞧方不言的动静,见到方不言突至,一个激灵,毛发一炸就要跑开,却被方不言捏住后颈,提溜起来。 此猫通体赛雪,慵懒可爱,猫眼湛蓝,赛似碧海晴空,似乎具有非常奇异的力量。此时被提溜在半空,喵喵直叫,不住张牙舞爪,却似舍不得伤害方不言,锋利的爪刀并未弹出,只肉垫一样的猫爪拂在方不言抓它的那只手上,不住的扒拉,似乎要方不言放开它。 方不言将它放到地上,问道:“你怎么离开陆渐跑来跟着我了?” 他知道北落师门极通灵性,听得懂人语,果然北落师门挥挥爪子,喵喵叫了几声。方不言似乎听懂它在说什么,“陆渐又不是我的主人,我想去哪就去哪。” 北落师门似乎对陆渐极为嫌弃,脸上还露出鄙夷之情。 这只猫寿元极长,最早可溯此猫来源是在西城八部代代相传的祖师画像上,抱于花晓霜怀中。后在西城地部历任地母手中相传,几可为地母之位之象征,得北落师门者既为地母。 方不言又问道:“你怎么来到这里了?可是迷路了?” 说完这句话,方不言自己先笑了,他可是知道北落师门的灵异的,就算全天下所有人都迷路,它也不可能迷路。 果然,北落师门闻言好像被激怒了,毛发炸起,冲方不言叫个不停。这次方不言就听不懂它在叫什么了,只能伸手安抚,不住道歉。 好不容易将北落师门安抚住,北落师门才一跃而起,跳到方不言肩膀上,喵了一声,这次方不言又“听”清楚了,北落师门是要跟着自己。 方不言知道北落师门的第一个主人便是女子,或许日子久了,已经习惯,从没男子能做它的主人。此时闻言一愣,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有灵兽主动来投的际遇。 方不言道:“你可是从我身上感受到什么机缘?” 方不言在船上时,从未见北落师门理睬过自己,而今却舍陆渐跟着他离开,必然是又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所以方不言才有此发问。 北落师门点了点头。 方不言对此也不感到异常,毕竟灵兽多识,尤其是北落师门并非只有灵性而已,还是天下罕有的灵兽,神奇无比,素有”灵猫附体、九转通神“的传说,更何况方不言知道自己身为穿越者,本身就是极大的变数,所以北落师门能预知到些什么也不足为奇。 况且北落师门能激发人体内的潜能,若你只有五成本领,北落师门便能令你发挥十成;除此之外它能感知危险到来;能解穴;能传授武技;能寻异宝;能搏击虎狼猛兽;堪称是“绝佳的辅助”。 尤其是它追随历代地母,年久通灵,深谙草木之性;兼之会乱神、绝智,对精神层面造诣极深。北落师门虽然活了数百年,灵异非常,却也不能打破天地限制,能开口说话。方不言能与它“交流”,便全靠灵识之功。 方不言点了点头,道:“也罢,虽然我不知道你感觉到什么机缘,既然你愿意跟着我,那就一起走吧,正好一个人赶路闷得慌。” 北落师门闻言眼睛眯成一条线,喜得尾巴一摇一摆的,在方不言肩膀上安了家。 此时群雄并起,争相割据,把一个小小的岛国弄得四分五裂,各地诸侯各自为政,途中关卡林立,税赀甚多,盗贼蜂起,方不言一路光是遇到的山贼强盗,多不胜数。 多数山贼都是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方不言只是教训一番,便放他们离去。还有少数,装备精良,人强马壮,聚集在一起呼啸山林,自成山寨,对于这些人,方不言不在留情,以霹雳手段送他们往生而后快。 这一路杀来,死在他手上的,没有一千,也有数百。间或中得些钱财,方不言也随心随意,或救济布舍,得他好处的倭人百姓,念及好处,便自发为他设立神祠,以香火供奉。 因百姓不知方不言名姓,只道方不言贯以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出手间便有冰雪意景相伴,便贯以“冰行者”称之。 东瀛除却佛法外,多信奉神道教,神道教以自然崇拜为主,视自然界各种动植物、凶神恶煞、森罗万象为神只。号称有八百万神明,方不言的事迹被口口相传,久而久之,竟也被尊为神明,神号尊为“冰行尊”,并在多地修建了冰行尊神社,而北落师门便成为他座下神兽,也被一同供奉,反而成为方不言“冰行尊”最好的标识。一时间香火不断,声名远播,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方不言一路抵达尾张国清洲城,清洲城砦矮小,规模远不及西国与京都,不过内里分布与东瀛其他城池没有什么区别。 方不言并没有多逛,却隐隐感觉他要找的人也要来到此地。他自从证开灵识,便觉得与这方天地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他就借助这丝联系,如同一台小功率的雷达一般,时而便能抓取一丝天地间的讯息。 天道如网,大抵人生于天地之间,一举一动皆被天地记录,方不言想要寻找天神宗,一念动,天地自动有感,方不言心神关联天地,自然而然从中得到反馈。 他将这种神通叫做“天视地听”,“天视地听”是道家中传说的大神通,有此神通者,大千世界万事万物都可一目了然。方不言是取巧借助天地之利,利用灵识与天地间淡淡的联系,将此方天地当成一个超级信息处理器来用,虽然现今只能被动接受,却不妨碍他对未来的期望。 他既然知道天神宗还要过些时日来,便在此地暂住,不过城中环境极差,方不言极为不惯,便准备在城外寻一处清净之地居住。 须臾出城,只见城外远野山青,淡云舒卷,如美人雪白娇靥上一抹笼烟黛眉。溪水纵横,明秀多石,水上横跨若干唐桥,弯曲无栏,如虹霓喷吐。 方不言一袭青衫,足不生尘,神姿英发,有如谪仙一般。倭人愚昧,只以为遇到仙佛降尘,沿途叩拜不止。 这种情景方不言在别处见得多了,知道倭人久经战乱,未开化者极众。不过他并没有兴趣充当圣贤,为此处倭人开灵启智,教化一方,这不是他的道。 方不言对这些跪拜之人视若无睹,正要离开之际,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别人对你跪拜你却置之不理,反而一脸不高兴,这是什么道理?” 第十六章 和光同尘 这是个极清脆好听的声音,方不言即便不回头去看,也能猜到声音的主人该是多么靓丽。 况且以他的本事,就算不回头,也将身后的人“瞧的”清清楚楚。 他身后是有两个女子,一个年纪稍大,侍女打扮,微微发胖,圆圆的脸上双目细长;另一人年纪甚轻,宽大华丽的和服也掩不住苗条体态,双颊至颈光洁如瓷,眉眼却是出奇的俊俏,如今只是豆蔻年纪,未到含苞怒放的时节,却也美丽不可方物。不止倭人中绝无仅有,便是放之华夏,也是出色的美人。 说话的应该就是这个女孩。 方不言缓缓转身,盯着女孩目不转睛。 女孩被方不言盯着双颊泛红,艳若明霞,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她身边的侍女将女孩护在身后,叱道:“哪里来的登徒子,好生无礼,还敢冒犯我家小姐,我要禀报我家主公,将你的眼珠子剜下来。” 方不言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下只是骤然见到世间之极美好一时不可自拔,并没有其他的意思,还请见谅。” 女孩偷偷打量了方不言一眼,只见方不言丰神如玉,气宇轩昂,与此时普遍矮小的倭人自是不同。便是她敬若神明的兄长,在这方面也不能与之相比,只能说各有千秋。女孩想到这里,脸色已经红彤彤的,又听到方不言赞美她的美丽,女孩脸色通红,臻首低垂,扭捏道:“先生是明人吗?” 方不言点头道:“正是。” 日本处于战国时代,对应到华夏就是大明嘉靖年间,时年虽然屡有天灾人祸,但是总体国力依旧是区区岛国不能奢望的。东瀛与华夏一衣带水,深受中华文明影响,大明为天朝上国深入人心,是以倭人提起大明无不仰慕。 侍女自然见过不少明人,却都没有方不言这般的气质。她眼力不弱,知道方不言身份必然不凡,此时已经是面色稍霁,又恐方不言对她家小姐纠缠不休,此时道:“小姐,您该回去了,不然主公要着急了。” 女孩注意到方不言说的是汉语,而她说的是东瀛语,本来话语不同,无法交流,但是不管是女孩和她的侍女,都能听得懂方不言讲话。 女孩久随其兄长,见识不凡,知道世间有的是奇人异士,眼见方不言这般,便笃定方不言非同凡人。 她听到侍女催促她离开,摇摇头,对侍女道:“信子,这位先生是有本事的大人物,我正想请教他一下。” 然后不顾侍女急色,对方不言施了一礼,道:“这位先生,我叫阿市,是织田家的,织田信长是我的哥哥。” 方不言道:“原来是织田家的公主,在下方不言,有礼了。” 阿市道:“您是一个大人物,阿市看到沿途的百姓都对您敬畏有加,但是阿市见您好像不是那么高兴,您能告诉我原因吗?” 东瀛受中华文明已久,虽然东瀛并未照搬,却也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礼教纲常,对于女子,特别是未出阁的女子,也是严格要求,别说能和一般男子说笑了,就是平常连家门也不容易出来。 织田信长心有大志,不拘小节,而受他宠爱的阿市也随他哥哥学的有模有样,所以才能不顾及。 方不言倒是挺喜欢阿市这点,这种喜欢并非是一种情欲,而是单纯的对美好的向往,所以他看向阿市的眼神并没有掺杂任何的情绪,只有单纯的欣赏。 正是看出这一点,阿市才会和方不言说话,问出自己的疑问。 方不言道:“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阿市听的糊里糊涂,问道:“先生您说的是什么,阿市听不懂!” 方不言道:“这是《庄子》《寓言》篇的一段故事,说的是杨朱当年向老子学道的故事。” 杨朱之名于后世不显,但是老庄之学贯穿华夏文明源头,老庄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阿市恍然道:“原来是他们,怪不得说出的话阿市都听不懂,果然是大有学问的圣人。只是杨朱是谁,怎么没听说过?” 方不言心道小女孩不懂的多了,若是按她不懂的都是大有学问的标准来评判,世间不知要多出多少圣贤来。 他便解释道:“杨朱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在战国时期,有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的说法,可见其学说影响之大。只是他主张“贵己”、“重生”、“人人不损一毫”的思想,在战国时代独树一帜,与儒墨相抗衡,卫道之庄周,引得孟轲等大儒排斥与攻击,正因为这种非议的影响,使后世学者望而止步;更加之秦皇焚书,汉武独尊儒家,因而秦汉时即销声匿迹。但这并不等于其学说及影响之亡绝,只不过沉隐民间而已。” 阿市懵懵懂懂,点头道:“原来他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方不言道:“确实如此,杨朱是道家杨朱学派的创始人,他从老子学道时,路上旅舍主人俱都欢迎他,客人都给他让座;学成归来,旅客们却不再让座,而与他争抢。” 阿市道:“那些人为何对杨朱前恭而后倨呢?” 方不言道:“杨朱没学道时,如锥入囊中,锋芒毕露,世人自然敬他,畏他。学道之后,他已得自然之道,与人们没有隔膜,常人皆以为他是普通人,自然无需畏惧。” 阿市似懂非懂,想说自己明白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倒是她的侍女信子道:“原来你是因为别人怕你才愤怒吗?这说明你的道还没到家?” 方不言笑道:“我哪里生气了?只是你们以为我生气了而已。” 阿市道:“啊,原来是阿市孟浪了,请先生原谅。” 方不言道:“这有什么,不过你说的也对,老子说和其光,同其尘。正是无所特显,则物无所偏争也,对比起来我确实不到家。” 说罢,方不言气势一变,再也没有方才那种夺目耀眼之感,阿市最先感觉到,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却只感觉方不言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阿市忍不住道:“您这是法术吗?” 方不言道:“世间那有什么法术。”他抬头看了看日头,道:“我该走了,阿市公主请便。” 阿市越发感觉方不言就是所谓的高人,眼见高人如此年轻倜傥,忸怩道:“您叫我阿市就好,不用叫什么公主。” 信子见状轻轻扯了扯阿市衣袖,阿市回过神来,忍不住惊呼一声,捂着脸跑了出去,信子向方不言道了一声歉,随后追着跑了出去。 方不言感觉这小姑娘说不出的可爱,笑过之后,循着一个方向往山中走去,他要在这里暂且容身,等待天神宗的出现。 第十七章 天神宗 一座废弃的神社,残败不堪,如今却灯火通明。 本来被高高供奉的神像被打落神坛,沾满尘埃,最后更是被劈成柴火,投入熊熊火焰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巨人盘坐龛内,即便坐着,也有一人来高,戴石盔,披石甲,遮得密不透风,乍一瞧,几疑为一尊石像,唯有盔后两点红光,闪烁不定。 神龛前红火翻腾,一只初生牛犊,剥皮去脏,涂满浓厚酱汁,在火上烤得滋滋有声。 神社内酒香醉人,铺锦堆绣,几个妖艳女子玉体横陈,绣衣半遮,肌肤若隐若现,手足交缠如蛇。 神龛下跪坐着几个人,俱做黑衣蒙面打扮,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便连这奢靡艳丽的舞蹈也不能令他们视线变动分毫。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此处火热的氛围。 那石甲巨人嗯了一声,道:“去看看是什么人。” 一名艳姬起身出殿。来到门口,打开门,此时正值深夜,夜如浓墨,半点星光也无,大地忽升起蒙蒙岚蔼,浮在密林深处,令那灯火也缥缈起来。 艳姬向外看去,只看见一个青衫男子提着一只灯笼站在门口。 艳姬问道:“你是谁?” 却见这个男子对她展颜一笑,艳姬感觉仿佛天都要亮了,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欣喜。想说出口的呵斥也忘记了。 男子道:“我来找一个人。” 艳姬连忙点头问道:“这里除了我的主人和主人的属下,就没有别人了,你要找谁?” 男子道:“我找天神宗,你能带我去吗?” 艳姬只感觉这个男人所提的一切要求她都舍不得拒绝,连连点头道:“可以,你跟我来。” 说罢,就将男子领进大堂中。 男子进来就看见穿着石盔石甲的巨人,扫腿坐在神龛中。 男子看着巨人,巨人也注意到了男子,巨人右手持了一柄九尺长的黑沉倭刀,左手拈着金碗,勺起一碗猩红酒液,直灌入喉。 “痛快。” 酒一入肚,巨人目中妖光更戾,盯着男子,宛若恶魔一般,欲要择人而嗜。 “你是什么人?” 巨人问道。 男子将灯笼里的烛火吹灭,又将灯笼罩小心翼翼的摆了摆道:“我叫方不言。” 巨人道:“明人?” 方不言道:“海外漂萍之人而已。” 巨人点了点头,道:“看来你没说谎。” 方不言道:“我从来不说谎。” 巨人问道:“你来这里做甚么?” 方不言道:“杀人。” 巨人似乎听到什么大言不惭的话,哈哈笑了起来,竟引动这破旧的神社摇摇欲坠,最后笑声停歇,他才饶有兴趣的问道:“你是杀谁?是来杀我?” 方不言摇摇头,不动声色的避开屋顶上震落下来的灰尘,道:“我想让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 “我。” 方不言打开一个包裹,里面全是黄金玉器,在火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这些够吗,杀了我就全是你的了。” 巨人好像听到什么好听的笑话,道:“什么,你想让我杀了你。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脑袋是不是长了一颗猪脑袋。真是笑死我了,竟然还会有人嫌自己的命太长吗?” 艳姬们笑的花枝招展,巨人笑的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停歇住,摆了摆手道:“本来你想找死,我绝对会送你一程,但是念在你把我逗笑了,我决定不杀你了,留下这些黄金。算是你的买命钱,快滚吧。” 忽见巨人举起长刀,奋力劈下,这一斩之势,足将偌大神社斩成两半,落下之时,却只在那烤牛腿上割下其薄如纸的一片精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随即又饮下一碗酒,大呼痛快。 方不言道:“我叫方不言。希望你记住了。” 巨人道:“我记住又如何,你就这么希望死在我手里?那我不如成全你罢了。” 巨人说完,忽见精芒一闪,堂中有微风掠过大殿。 四个黑衣蒙面人端坐不动,方才引方不言进来的艳姬忍不住惊呼一声,她熟知巨人手段,忍不住捂住眼睛,生怕看到方不言分尸的场景。 半晌,艳姬也没有听到血液喷薄之声,她好奇的睁开眼,却见方不言完好无损的站在那里,只是提在身后的灯笼被他移到身前。再见一旁艳姬皆是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巨人坐直身子,盯着方不言道:“原来是个高手。” 他却是见到方不言竟然以眼前纸扎的灯笼吸纳了他无坚不摧的刀气。 方不言淡淡道:“你这是与我动手了,却没有杀了我,所以我会杀了你。” 巨人道:“很大的口气,只是看你有这样的实力吗?” 方不言道:“我知道你是天神宗,东瀛赫赫有名的杀人大魔王。我还知道你不只是天神宗,还是不能和尚,大金刚神力的传人。” 天神宗冷哼一声:“你究竟是谁?” 说罢,本想立即取了方不言性命的天神宗,先是朝着四方巡视一番。 看出天神宗用意,方不言道:“放心,鱼和尚没来,你不用担心。” 天神宗眯起眼睛,道:“那个贼老秃来了又怎地。” 他们这番对话是以汉话交流,其他人不解其意,不过本来端坐的四个蒙面人能看的出自己的主人现在很愤怒,感觉主人被冒犯的四人喝道:“放肆。” 便将方不言围了起来。同时一个人道:“主人无需您动手,交给我们吧。” 天神宗不知方不言底细,思索片刻道:“好吧,这个人交给你们了。” 四人领命,左方那人取出一根状若鹿角的拐杖,说道:“我是鹿。”另一人则抖出一根乌黑光亮的链子枪,说道:“我,是蛇。” 另外两人却并未说话,只是沉默以待。 那鹿道:“我们四个,虎和豹今天已经出过手了。现在该我们了,我和蛇你喜欢死在谁手里?” 他这话问得狂妄已极,方不言道:“跳梁小丑。” 方不言一挥灯笼,忽见灯笼内烛火大亮,一道冷电,掠过大殿。那四人忽地从头至胯,齐整整分成八片,残躯内腑脏鲜血,遍撒殿前。 “你的刀气我受不来,还是还给你的属下吧。” 第十八章 兵劫 手下被杀,血腥气弥漫整个大殿,天神宗却不正眼瞧来,只是操动长刀切割烤牛,一口牛肉一口酒,方不言则负手而立,神情淡漠。 须臾,酒干见底,烤牛见骨。天神宗才如同刚刚发觉方不言还在,道:“痛快,哈哈,真是痛快,没想到小小弹丸之地,还能落下阁下这只凤凰。我果然看错了眼,阁下好高明的挪移泄劲的功夫,就是不知你能接我几刀?” 方不言道:“你还是使出大金刚神力吧,这样还能和我过上几招。” 天神宗抚掌大笑,一身石甲在他身上铿锵做响。“哈哈,老子没想到你还是一个狂徒,想要老子使出大金刚神力,老子还要试试你的成色,看你有几分本事。” 天神宗笑抚膝上长刀,“此刀长九尺五分,重三百四十六斤,黑铁锻脊,精钢成锋,度人无数,是名‘慈航’,今天老子就用它度你往生极乐。” 慈航”刀光芒一炽,映亮大殿。刀锋未出,刀气已泄,裂帛声起,殿内锦缎无征而裂。 “喝!” 天神宗扬刀一喝,重重刀气如浪似潮,向方不言滚滚涌来。 方不言被淹没于无穷刀气之中,如同闲庭胜步,举起手中灯笼,灯笼内火光忽现,映照方圆丈许一片澄澈,刀气被灯光一照,似六阳融雪,化为无形。 天神宗并未托大,第一刀挥出,他已立身三丈高处。他精于审敌,深知方不言绝非往日所遇的寻常之辈,必须全力以赴。 方不言似慢实快,几步便踏出天神宗刀气封锁,迎头却是天神宗精心酝酿的一刀,蕴含他全身功力,刀气凝而不散,将发未发之际,一股无形刀势如同大山一般,重重轰入方不言心头。 这是天神宗最为得意的一刀,名为乱神斩,乱神之后,便要斩身,防不胜防,不知多少高手死在他这一刀下。 方不言不料天神宗这一刀已经涉及到精神层面的攻击,毕竟精神层次缥缈难测,饶是方不言也只觉心神恍惚,精神错乱,一身真气如走火入魔一般,几近失控,在奇经八脉横冲直撞,欲要破体而出。 他虽然触及精神之秘,只是在摸索中前行,并未形成体系。遇到精神层面的攻击,也没有好的应对方式,只能凭借本身修为硬抗。 好在方不言心神之力凝固,虽然被乱神刀晃动,并未触及根基,强行三步,引动心神之力镇压,已然脱离混乱的状态,同时避开悄然而至的刀气,却也当头迎过天神宗蓄势待发的第三刀。 天神宗本拟乱神斩一出,已然十拿九稳,只是他生性谨慎,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绝不放松,不料方不言竟能硬抗此刀而不死。好在慈航蓄势,一时间刀气横空,首尾相连,笼罩方不言周身要穴。 方不言迎着刀气走去,对罩在他要害之上的刀气视若无睹,似乎世间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挡他的步伐。 待刀气盈身之际,他手中灯笼忽然大放光明,光彩夺目之下,一时间整个大殿忽然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随即便是强光涌现,将整个大殿映的有如白昼。 天神宗只感觉眼前一时间纯白一片,目不能视,他以手掩面,慈航刀紧守门户,滴水不进。 他知道方不言必定偷袭,虽慌不乱,自恃周身石甲之护,以耳代目,灵觉全开,只等方不言近身,就要给他一个狠的。 只是突然间,天神宗心底一种大恐怖之感油然而生。他不假思索,听凭警觉,闪身一避,同时慈航刀向那处一劈,并未有想象中的血肉分离之切割感。反而只感觉劈入一张蛛网一般,慈航刀被牢牢吸附,浑不受力。 天神宗自背叛师门后,能数次从清理门户的鱼和尚手中脱身,最终遁入东瀛,虽然有鱼和尚心存情分不忍全力动手之因,天神宗一身武功心计也不容小觑。 眼见即将受制于人,天神宗忽然大喝一声,体内蓬勃神力不再抑制,猛然而发,周身石甲震荡,随即化为无数碎块飞散四周,有如雨坠。 这些石甲残片皆蕴含无上神力,堪比火器之威,中者即便未横死当场,也难免骨断筋折之厄。 天神宗本拟方不言欺身夺刀,如此近的距离受此攻击,不死也残。谁知手上一轻,慈航刀已然离手,等他睁开眼睛,只看到方不言立身三丈之外,两根手指夹着慈航刀锋,正笑吟吟的看着他。 整个大殿虽然破败,本算完整,经此余波,如同被火炮肆虐一番,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 跟随天神宗的众艳姬,也是死伤殆尽,更有甚者尸骨无存。 方不言两指一绞,精钢打造的慈航刀已经寸寸而断,碎片还未落地,竟被冰晶包裹。 天神宗抖了抖,身周残甲纷落,他慢慢摘下头盔,转过头来,却在人前第一次露出脸庞。只见他鼻直口方,细目长眉,竟然甚为英俊,只是两眼血丝密布,倍增凶狠。他的身量高得出奇,修长剽悍,筋肉间似乎蓄有无穷精力。 “好精纯的极阴真气。”天神宗双目微眯,红光更炽,“十年来,你是第一个将我逼到天上,又从天上逼到地下的人。” 方不言轻轻拍拍手,道:“你的刀法也有可取之处,很是不赖。不过也巧,早年间我也曾以刀闯荡江湖,凭此也会过不少高手,也罢,今天你劈了我三刀,我便只还你一刀。还是那句话,如果不用大金刚神力,你恐怕会死。” “你知道我何以要穿这千斤石甲、使九尺重刀么?”天神宗微微一哂,“只因唯有这石甲重刀,方能限制我的神力,神力受限,我的杀戮之心才会平静。” 天神宗赤手空拳,大步走来,声如冰锥寒箭,“你让北伊势的再次醒来了,那一次,我斩杀千人,这一次,我要血洗天下。” “哈。” 回应天神宗的,只有一声轻笑,方不言单手负于身后,右手向天神宗轻轻一拂。 天神宗只感觉锋芒毕露,他虽讶于方不言竟以手隔空发出刀气,却自恃大金刚神力,不躲不闪,一拳轰向无形刀气。 刀气与拳交接,天神宗面色数变,方不言看似轻飘飘一挥手,其中刀气之利比之天神宗手持慈航还甚,天神宗自恃身体硬逾金刚,拳头上也绽起血痕,深可见骨。 不仅如此,绝顶高手也有真气离体隔空伤人之能,却是只有一击之功,真气随之消散。方不言这一刀有如实质,竟似真的有一柄无形之刀正与天神宗角力,天神宗单手已是不支,只能双手齐架,仍是被迫得寸寸后退,双足深陷地中。 饶是天神宗体魄天赋异禀,又修炼了与他天赋相吻合的大金刚神力,体魄无双,力扛九鼎。终究是未脱炼气窠臼,抵不过炼神人之神异。各何况是方不言这般甫入炼神,已至巅峰,就算是距离那虚幻缥缈的炼虚境界,也仅有一线之差。 天神宗纵然勉力相抗,与方不言终究是神人之差,最终未能抵得住方不言这一刀,被重重劈飞,刀气入体,已经身受重创,跪伏在地,久久不能起身。这还是方不言希望他背诵一遍大金刚神力的诀窍,最后收回三分力的结果,不然只怕天神宗是身死当场了。 “你这是……什么……功夫?” 天神宗不时从嘴里溢出黑血来,显然是脏腑受创,仍是断断续续问道。 “此名兵劫。”方不言答道。 这是他以黑天书演化劫力而成,远比一般真气凝实,可短时不散,有质无形,堪比真兵刀剑,聚则成型,散则成气,更可随心意演化为种种兵刃,却要比昔年萧千绝天物刃更为神妙非常。 天神宗惨然一笑,“好一个兵劫,好一个方不言。” 方不言道:“我已经回答了你一个问题,你也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想死想活?” 天神宗道:“活……又怎样,死又……怎样?” 方不言道:“你若想活,就将大金刚神力背诵一遍,我就放了你。” 天神宗强忍痛处道:“看来你果然是为了大金刚神力而来,只是你的武功已经高到这样的程度,别说鱼和尚,就算是九如那个贼秃在世,也只怕这般了,我实在不明白你还要大金刚神力何用。” 方不言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你若是背诵一遍大金刚神力,我就放了你。” 天神宗哈哈笑了一声,嘴角黑血如涌,便被咳嗽声打断,断断续续道:“你……你杀了老子吧,若是……别的……别的条件,老子还能为活命……答应你。但是你……要老子用……用臭贼秃的武功换命,老子……不答应,老子……老子也用不着。” 方不言知道天神宗死志分明,也不愿自降身份去行胁迫逼问之事,摇头道:“何苦来哉,不过你一生杀人无数,死在我手里也算其所。” 说罢,方不言就要结果天神宗性命,忽听得殿外传来悠悠的诵经之声,竟非倭言,而是华语。 (三千字大章,本想偷偷懒拆成两章的,但是思前想后,还是拼了吧,毕竟本来就更新不给力,若是再从质量上打折扣,怎么对的起肯支持我的众位读者大大!一如既往求支持啊!!!) 第十九章 鱼和尚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下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不知何时,殿外传来悠悠的诵经之声,竟非倭言,而是华语。 方不言听的真切,微微皱眉。 他的灵觉遍布大殿内外,并没有任何人靠近大殿,而听诵经声却像有人在附近离他极近处颂起。 这其实是一种极高明的千里传音的功夫,虽然号称“千里传音”,自然不能当真声闻千里,但只要中间并无太大的阻隔,功夫高深之人可以音送十数里之遥。而且听来如同人在身侧,越是内功深湛,传音越是柔和。 传入方不言耳中的经声轻柔的如同有人在他耳边相颂,声音却异常的清楚。可见来人武功之高骇人听闻。 而且诵经声中似乎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有安抚心灵定静之效,闻之如天龙禅唱,令人醍醐灌顶。 方不言心神稳固,而经声只以安抚为主,并非如邪魔外道一般蛊惑靡靡,饶是如此,他方才的杀意也稍稍消散几分。 杀意一消,杀心难起,方不言道:“罢了,你今日命不该绝。” 本来昂首等死的天神宗,听到经文,脸上露出惊怒神气。 “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 那诵经声绵绵而至,声调并未变化,一如先前那般轻柔。方不言却知道主人由远及近,已经来到殿门外。 虽然隔着一层厚重的木门,方不言已经看到来人的面貌,这是一个白眉灰袍的瘦小老僧,左手竖立,右手捻着一串佛珠,步子舒缓,飘然而至。只是不知为何并没有立即进来,而是选择驻足殿外。 天神宗本来重伤无力,此时破天荒强自站起来,露出烦躁之色,蓦地喝道:“洗足,洗足,洗你妈的大臭足……怎么他妈的到哪里都少不了你这个贼秃驴。” 天神宗言辞剧烈,每说一句话都是在咳血,苍白的脸上却突然泛起血色,只是并非常人那般生机饱满,而如病态嫣红。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再无半点重伤垂死的样子。他是妄动真气,显然是到了油尽灯枯,回光返照,却仍自那谩骂不休。 声音却是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不可闻,天神宗吃力盘坐,抬头朝方不言看了一眼,猩红双目复归清明,神色复杂,最后只对方不言道:“杀得好。”而后使足全身气力,大喝道:“鱼和尚,你来晚了,老子终究没有死在你的手里,你永远也清理不了门户了。老子叫天神宗,天神之长,万佛之宗。痛快,痛快。” 天神宗仰天长笑三声,随即低下头颅,气息全无。 “……敷坐而坐。……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左膝着地……” 门外那诵经声兀自不绝,只是念完一卷金刚经,又改念了一段往生咒。 随后便是一声长长的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大殿内紧闭的大门无风自启,从外面进来一个老和尚。 他面容枯槁,进来之后对着天神宗的遗体轻轻一叹,又念了一声佛号。看到此地除了天神宗,还有数具残尸,不由白眉微挑,又道了一声“善哉,善哉。” 随后老和尚看向方不言,对他稽首一礼,道:“施主有礼了。” 方不言不料竟能在这里碰到鱼和尚,急忙还礼道:“可是鱼大师当面。” 鱼和尚道:“此处只有一个修行者,并没什么鱼大师。” 方不言见鱼和尚身上灰袍虽然浆洗的干干净净,却是补丁撂补丁,足下只登着一双草鞋,浑身上下除了手上的一串念珠便身无长物,然而周身佛韵出尘,慈悲为怀,一看便知是位大德高僧。 又想起前世之时,和尚已成一个职业,宗教也成为捞金的工具。和尚倒比凡人七情六欲还甚。忍不住叹道:“大师果然是一位真和尚。” 鱼和尚却连道不敢。 “和尚”本是一个尊称,要有一定资格堪为人师的才能够称和尚,不是任何人都能称的。 尤其是方不言还以“真和尚”称之,鱼和尚赶忙合十双掌,道:“贫僧不过是佛陀身上的一只跳蚤罢了,微不足道,何敢受施主真和尚称之。” “况且贫僧教徒不严,择人不明,竟自贫僧之手出了这等奸淫掳掠,杀人无数的妖孽,自九如祖师、花生大士以降,贫僧愧对先人清誉,真是罪过罪过。” 方不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事已至此,有过改之,则善莫大焉。” 鱼和尚道:“贫僧还要谢过施主大德,未世间除去此孽障,还此地百姓乾坤之清明。” 方不言摇头道:“路见不平,我自会拔刀相助,前提是我遇得上,自然义不容辞。但是却没有大师说的这般高尚。不瞒大师,我这次主动来寻天神宗,斩妖除魔是一方面,另外为的却是贵派的大金刚神力绝学。所以当不得大师如此夸赞。” 方不言不屑掩饰他的目的,也不愿欺骗鱼和尚,直接对鱼和尚坦白来意。 正所谓“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到了他这个境界,方不言才越发了解天地之浩瀚,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常人那般钻营算计,权谋心术,与浩瀚天地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的方不言,比之初入轮回时,少了一分虚假,多了一分纯粹。 鱼和尚则丝毫不在意宗门不传之秘被人觊觎。道:“事出有因,只见其果。贫僧所见者,是当地百姓从此可免受孽障之厄,是贫僧一桩心愿了却,施主如何当不得?” 鱼和尚无疑是一位真正的高人,方不言如实道:“我有一经,名曰混元,初分内外,内景半成,却需参悟一门刚猛绝伦的武学,希望借此触类旁通。” 鱼和尚道:“原来如此,施主竟能另创武学,贫僧佩服。” 鱼和尚虽然与方不言只是初见,却被他豪放坦诚的性格打动,况且但凡能自创武学另开一道者,除却沽名钓誉者,其他有所成就者无不是大胸襟大气魄者之辈。 鱼和尚虽然没有看到方不言和天神宗交手的过程,却能从这几成废墟的大殿内看出些许门道。 他深知天神宗大金刚神力并未真正通透,甚至还需穿石甲、使重刀,强行压制体内大能,无匹巨力能放而不能收、能行而不能止,尚未成就真我。然而配合天神宗一身天赋异禀,已是不凡。世间能对付他的人寥寥无几,不然也不会任他作恶十几年。便是鱼和尚自己,几经追寻,找到天神宗行踪,也是抱着与他同归于尽的打算而来。 然而方不言却能重创天神宗,而自身安然无恙,可见他的武功造诣已是登峰造极之境。 虽说方不言看起来年岁不大,然而江湖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虽说世间俗人居多,惊才绝艳之辈也不是没有。 所以当方不言说他自己因自创武功需要触类旁通之时,鱼和尚已然起了相助的念头。 “大金刚神力向来是本门不传之秘,历代只传一人,而今贫僧算一代,不能本来算一代,奈何自入歧途。” 鱼和尚的意思方不言明白,他知道只要自己动动口,就能成为这一代的金刚传人。然而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本来就是无根之萍,不知何时又要漂泊而去。是以无法承担传承之责,不忍这门绝学因他失传。只道:“多谢大师好意,然而金刚宗法统分明,在下六根不净,难承大任。” 鱼和尚道:“施主此言差矣,我金刚门传承向来是因缘际会,贫僧看如今天气正好,正是适合。” 方不言还是婉拒,鱼和尚知道方不言用意维护金刚宗法统,便生生将触手可及的机缘视若无睹,心下感动,便道:“贫僧正想见识一番施主新创武学,不知施主可能让贫僧如偿所愿?” 鱼和尚却是主动邀战了。 第二十章 无题 方不言明白鱼和尚的用意,就是想在所谓的“切磋”中将大金刚神力传授给他,至于主动邀战,纯粹是托辞。 方不言并非是迂腐之人,并没有一再拒绝鱼和尚的好意。因为他确实需要这门功法来完善自己的道路。便道:“谢过大师成全。” 鱼和尚则道:“这是因缘际会,一饮一啄,皆为定数而已,正如你与贫僧相识,便有缘法,缘法一到,顺理成章。贫僧成何来全施主了,分明是贫僧心动耳,是以非贫僧成全施主,而是施主成全贫僧也。” 方不言道:“大师佛法高深,字字珠玑,在下佩服。” 他环视四周,只见此地残垣断壁,血流成河,道:“此地不适合大师这等佛门高士久留,还是另寻其他清净之地罢。”说罢,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将几具残尸以土石掩之。叹道:“尔等虽然从贼,然身死如灯灭,前尘种种烟消云散,万望再有成人时做个好人安稳一生罢。” 鱼和尚在一旁念了一声佛号,眼中忽有悲悯之色,叹道:“此地藏垢纳污,这些姬女都是孽徒不能掳来,命运凄惨,若是暴尸此地,荒野孤魂,更添悲凉。施主能让她等入土为安,却是绝大的功果。施主佛性宽厚,贫僧佩服。” 方不言哂笑一声,道:“我一路行来,也曾杀人盈野,从未替他们收尸,却都是杀得该杀之人。而今做派,不过是因大师在我身边,故意而为而已,说什么佛性宽厚,不过是假慈悲罢了。” 若是以前的方不言决计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反而会冠冕堂皇一番,从而获取鱼和尚的好感。 如今的他行事越发洒脱,只不过这种率性而为却非肆意妄为,而是接近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状态。 矩便是规律,引申言之,是天道,亦可视为天地万象。 正因为看到天道,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如此才能脱离琐碎的仁义道德和各种分别对立的框架,将自己的心灵解放出来。 孔夫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里的“七十”并不是指的岁月,而是一种积累。 从心所欲不逾矩,乃是大自由、大自在,是那种达到了既自由自觉、又自然而然的物我合一、圆融无碍的状态。在这个阶段,天道与人道已泯然为一、了无分别。当一个人不论怎么想都不会超越规矩的约束,而这种约束亦失去了强制的意义,而是完全吻合了人的主观意志。 这并不是说人已经失去自我,相反,这正是儒家在人格建构方面的最高理想——天人合一和知行合一的境界。 方不言虽然不是儒生,不修儒道,但是天地间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总有借鉴之处。不然方不言也不会费力去寻大金刚神力以为资粮了。 鱼和尚道:“看来施主已经悟的真我,可喜可贺。” 方不言闻言一笑,指着天神宗道:“不知他该如何处理?” 鱼和尚轻轻叹了口气,道:“臭皮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之何用?孽徒虽作恶多端,但终究曾为沙门,当以佛门之法荼灭。” 鱼和尚以佛门之法将天神宗火化,归附于天地之中。 随即两人出了大殿,并未施展身法,一路步行,走到一处空旷之地。鱼和尚率先道:“阿弥陀佛,贫僧久不与人动手,早就忘了招式,而今只有一掌,希望施主品鉴。” 方不言则还礼道:“正要大师赐教。” 鱼和尚肃穆而立,单掌竖立当胸,念一声:“阿弥陀佛。”单掌轻轻推出,灰色僧袍无风自动,空中传起声声吟唱,一时间鱼和尚周身气机涌动,我相、人相、寿者相、马王相、猴王相、雀母相、雄猪相、神鱼相、半狮人相、白毫相、诸天相、多头蛇相、大须弥相、大自在相、倒坐莲花相、扶摇相、长手足相、多手足相……种种佛门金刚三十二相尽纳于一掌,掌中如乾坤生变,向方不言笼罩而来。 方不言面对这一掌只感觉如直面一座大山,万象尽在其中,重有千钧之势。然而至他面前,掌势尽消,只有扑面清风拂过,仿佛方才铺天盖地之掌就是虚妄。 鱼和尚缓缓收掌,道:“大金刚神力共有三十二相,每相不同,皆有我佛大智慧,初练者以三十二身相便可激发不同劲力,待三十二身相一一练成,非相而相,便可等同江湖炼精化气境界。” “而若将三十二身相化去相态,可将多个化去相态的‘非相’劲力集中在到一拳,此为一合之相,随着‘三十二身相’相态尽数化归,便可臻至‘一合众相’,只是“一合相”易发难收,等真正收发自如,才算是圆满。” 方不言道:“刚刚大师那一掌,掌含众相,收发自如,想来就是‘一合众相’吧。” 其实大金刚神力在初始并不出彩,许多佛门武学都是以众身相入门,唯有到达新的境界,臻至一合众相,劲力集中,方能无坚不摧。 但其能放不能收,能行不能止,易于为高手所乘,此后继续深入,渐渐能自由掌控劲力,直到收发自如。天神宗算是初入此境,力大无穷,但收束不住,需要穿石甲,带重刀来压制体内神力。鱼和尚方才一掌放时如佛陀临世,收时只有清风淡来,千钧神力置化无物,可见他之威能造诣,不愧万,谷未出之时江湖第一人之名。 鱼和尚道:“不错,一合众相练成,便当得炼气化神之境。不能孽徒便是到了这一层次,只是他肉身强健,只是‘一合相’便让他祸乱一方,无人能治,罪过,罪过。” 鱼和尚继续道:“‘一合相’圆满之后,要想提升,非得去领悟金刚禅法,领悟出金刚禅法才算是进入了炼神。 大金刚神力可大可小,各有神异,往大处为须弥禅法,九如祖师、花生大士、冲大师都走的此道。往小处,介子禅法,渊头陀便行此道。 然而万法相通,两者最终并无根本区别,随着禅法越深,显现“法相”,修炼至空明圆觉,才算是圆满。 若是更进一步,开始进入本我境界,便可领悟本相。纳无上伟力于己身,然而本我非我,众众不同。由此而成本相亦不相同。” 鱼和尚此言说罢,岳峙渊渟,道:“施主且看贫僧这一掌吧!” 鱼和尚并未运劲纳气,只是随意推出一掌,方不言却面色一肃,在他感知中鱼和尚其身无相,其神有形,周身以显的分明是他古拙沉雄,朴实无华的大愚大拙之相。 第二十一章 传灯 方不言神色凝重,也慢慢送出一拳。 一掌一拳,前者随意,后者郑重。似他们这等高手,以快打快之下,一息之间就能攻守数合,然而这一拳一掌,足有数息才撞在一起。 拳掌交接,并未有半点异相显露。 两人纹丝不动,慢慢收拳。 这次,方不言率先缓缓打出一拳,鱼和尚则平推一掌,拳掌再接之际,忽然一股狂风突至,飞沙走石一样,却在即将笼罩两人之时,如同遇上无形屏障,风力消散。 这一次两人同时退后一步,又不约而同向前迈出一步。同时鱼和尚化掌为拳,迎上即将到来的第三拳。 方不言一拳挥出,他们这一拳并不迅捷,相反很慢,不论是鱼和尚还是方不言,俱露出吃力的神情,好像他们推出的不是拳头,而是一座山一样。时光似乎也随他们拳头推移,竟也变得缓慢起来。直至两个拳头相交在一起,并未像之前那样一触即分,反而胶着在一起,似乎放弃了切磋,转而开始相互角力。 “角力”到最后,鱼和尚似乎有些不支,缓缓盘膝坐于地上,方不言随之而坐,两人拳头都已收回。 忽然鱼和尚一指点向方不言眉心。 眉心本是人体要穴,何等重要,岂可受制于人,然而方不言安然端坐,不动如山,却是任鱼和尚施为。 鱼和尚见状道:“施主好沉稳的心性。” 说话间,一指已经点到方不言眉心处。 鱼和尚暗运大金刚神力,周身本相若隐若现,佛音禅唱不绝于耳,宛若罗汉临尘。然而一身僧袍在风中纹丝不动,显然是真气运行到极致。 不过他并非是为了却敌,而是以佛门无上轮转大法,将自身关于大金刚神力的感悟以心传之术,借真气运行之理,刻印于方不言心头。 做完这一切,鱼和尚已经是大汗淋漓,头顶氤氲白气冒出,显然是元气大伤。 这是佛门心火传灯秘术,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旨在令人开悟。非佛法修为俱臻上乘妙境的大德高僧不能施展,可将施法者一生积累之智慧转授他人。 只是以自身积累化作薪柴,助受者点燃心灯,开启妙处。却是极为耗费精神,一生只能施展一次。 鱼和尚微微喘息片刻,嘴角溢出一丝血液,却是方才大费心力,触动陈年旧伤。他运气凝神,平复真气,开始调息,同时也为方不言护法。 方不言天资绝佳,本身就到达炼神之境,无论眼界还是武学造诣都不逊色鱼和尚。 他接受了鱼和尚数十年感悟,本身火候已足,短短时间内,三十二非相已经大成。气机勾连之下,显露于外,早已惊动了一旁观望的鱼和尚。 随即三十二非相似乎后力不继,逐一消散,却又逐一浮现,如此反复。最终三十二相消减成一十六相,一十六相变为八相,八相演化为四相,四相相融而成两相,两两相合,只得一相,映照半空,似相非相,似我非我,却是将大金刚神力练至一合相圆满,只待明悟自我,便可返照心神,本我法相。 到了这一阶段,本相却是与自身心性息息相关。正所谓相由心生,修炼者根性中究竟是什么,他所凝成的本相便是什么。 正如金刚宗开派祖师九如和尚,他呵佛骂祖,吼啸十方,驰骋禅林,无有抗手,所留本相,大有藐睨六合、唯我独尊的风采,决不屈服于天地间任何人物。是以这九如和尚形成的就是下坼地圮、上决浮云、吞吐星汉,藐睨众生的唯我独尊相。 而二代祖师花生大士,本身性情冲淡,故而练出的是出之如泉,不知其所来;收之如雨,不知其所止的极乐童子相 以后各代传人皆是不同,就如渊头陀以渊为道,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太冲莫胜而成九渊九审之相。 四代传人冲大师珠辉玉润,衣带飘摇,犹如山间流风,洗尽万古长空,现出一轮朗月的明月流风之相 五代传人大苦尊者成就不震不正,死中觅活的万法空寂相, 而鱼和尚则是古拙沉雄,朴实无华的大愚大拙之相。 此时便需要佛法修为加持,不然便无法形成佛门本相,只能证得自我之道。 这也是原书中金刚宗传承七代,唯独陆渐这一代没有形成佛门本相的原因。 然而万法皆通,陆渐虽然不同佛法,不解禅意,但是却不妨碍他走出自己的道,故而成就包容万象,上善若水的海纳百川之相。也正因他的海之道包容万物,海纳百川,所以虽无特定法相现世,而能得以幻化前六代金刚传人的本相法印。 方不言此时便到了这最后的关头,凝成自己的本相法印,从而明确自己的道路。 只是他心中颇有些举棋未定,盖因他争强好胜之心未熄,总想争个第一,便是凝练本相法印,也想证出个最强来。 此时方不言心中颇杂,穷搜以往记忆,将心中所知神话大能一一过了一遍,总想寻得最强一位证成自己本相法印。然而凝聚本相法印便是听从内心,一气呵成而成,最忌心中犹豫,从而丧失心气。 他这一犹豫,气机涣散,神意已经不稳。也正因为他积累过厚,修炼大金刚神力一气呵成,根基不稳,招致魔劫。从鱼和尚看来,方不言脸上忽然青红一片,随之红色越显,青色越减,最后似有一片火光从方不言身上迸现。 “阿弥陀佛。” 鱼和尚知道这是方不言自己引发的心火,当即宣了一声佛号,手中捻动佛珠,开始颂出金刚经来。 “……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经声扬扬,听到方不言心里却是振聋发聩,如雷贯耳,唤醒他几分清明。 (想一想方不言该证什么本相法印呢?) 第二十二章 因果 恢复清明的方不言,立时收敛心绪,如古井无波,不动分毫。 等他镇压住心头业火,睁开眼睛,竟自双目中喷出三尺火光,将空气烧灼的嗤嗤作响。 鱼和尚看到这一幕,并未惊诧,只因他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因人功行圆满后而产生的异像,当即向方不言恭喜道:“看来施主已经领悟到上乘妙境了。” 方不言摇头道:“却是还差一点,终究未成本相。” 鱼和尚道:“施主只差临门一脚,只要日后诵读佛经,修身参禅,自然能得证如来。” 方不言道:“这全赖大师造化之功,不然小子也不会得此造化。” 鱼和尚低眉苦笑一声,“施主以一日顿悟之功,便抵得上历代祖师数十年之功果,能将大金刚神力推动至仅剩临门一脚,。相信历代祖师不会怪罪贫僧所传非人了。” 说罢,他却徐徐向方不言拜道:“还望施主原谅贫僧算计之心。” 他们自说自话,所有第三个人在此,肯定摸不着头脑。毕竟是方不言不光得到了大金刚神力这等绝顶秘籍,还平白得了鱼和尚灌顶一生积累,在短短时间内将大金刚神力推进到极深的境界,节省了至少十几年的苦功,可谓是得了极大的便宜,怎么说也该是他对鱼和尚感恩不尽才是。 如今却是鱼和尚向方不言连连道歉,好似是欠了方不言偌大的人情一般。 方不言道:“我承蒙大师关照,平白一门绝学,如何还要怪罪大师?” 方不言对鱼和尚一直称为大师,然而对于自己的称谓却变了数次,由一开始的“在下”自称,只是单纯对鱼和尚表示敬重。之后自称“小子”其实是感念鱼和尚传功之德,最后一句又改回“我”,却是知晓了其中关节,对鱼和尚表达不满。 鱼和尚自然听出称谓上的变化,却是只有苦笑。毕竟他确实对方不言存在一些算计。 方不言道:“大师如此苦心孤诣的让我成为这一代金刚传人,恐怕是让我保护此传承不失吧。” 方不言虽然需要借助大金刚神力这门功法完善自己的武学,并非缺之不可,只是参照大金刚神力能节省他一些功夫而已。即便方不言得不到大金刚神力,大不了苦废几年心思,总有办法可以弥补他的不足。 只是鱼和尚却将大金刚神力直接以传灯灌顶之法,直接将大金刚神力印入他的心神之中,令方不言忘都忘不了,直接坐实了这一代金刚传人的身份。 方不言并非阴谋论者,也知道天上没有平白掉下的馅饼。哪怕抛下馅饼的鱼和尚。 正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他见鱼和尚如此苦心孤诣,便知道鱼和尚必有所求。而鱼和尚心中所挂念者,一是清理门户,二也是事关传承,天神宗已经伏诛,第一件事已经不存在,唯有金刚传承,就成了鱼和尚最大的执念。 好在方不言知道鱼和尚人品,明白鱼和尚不会有害人之心,只是他不愿做违背自己意愿之事,所以才只隐晦表达自己的不满。 鱼和尚闻言又是一拜,道:“施主明见,和尚所求正是这般。” 方不言道:“大师如此做岂不是强人所难吗?” 出家人本心就是不染因果,鱼和尚此举实属强结因果,违背了佛门教义,是以鱼和尚只是双掌合十道:“这一切皆是贫僧的罪过,贫僧愿意接受施主任何处置。” 方不言道:“话虽如此说,终究是我受益,况且方才若不是大师出手相助,我就要被心中业火焚烧干净了,所以该是我欠大师的。” 鱼和尚赶紧摇头,道:“一饮一啄,首因在贫僧,施主走火入魔皆是贫僧妄动痴念,受贫僧所累而已,罪在贫僧也。” “贫僧参禅一生,终究心有挂碍,做不到四大皆空。” 方不言道:“大师若是真能四大皆空,便已是真佛,而今你只是参佛,仍是凡人,便有凡念,如此何罪之有?既然终究是我受益,那你我便已结因果。若是平时,这等大好事落在头上,我高兴都来不及。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还有一些事要做,事成还好,事败一切皆空,只怕空负大师好意。” 鱼和尚道:“贫僧不知施主所为何事,此事终究是贫僧不识天数,妄动无名,揣测天意所致,所以施主无需挂怀,万事万物,皆有归宿,命中注定,不能强求。” 方不言道:“我没有大师那么悲观,大师所虑者,无非是六虚毒吧。” 鱼和尚闻言,饶是他修为高深,也忍不住惊诧片刻,随即恢复平静,道:“施主果然目光如炬,洞察分明。” 方不言哪里有这本事,他只是通过原着知晓而已。 万归藏当年以周流六虚,法用万物,以一人之力连斗东岛炼神高手,重演梁思禽论道灭神之战,将东岛高手打的打败。 万归藏武功比不上梁思禽,但是手段却比梁思禽狠辣的多,他三征东岛,所向披靡,几乎将整个东岛覆灭殆尽,造成滔天杀戮。在他纵横无敌的时刻,无人可挡其之威势,唯有鱼和尚上前劝阻,结果理念不和,话不投机便动起手来。 周流六虚虽然和大金刚神力齐名,鱼和尚终究比不上创派祖师九如的造诣,在万归藏手下没走出三招便大败而逃,远走东瀛十几年不履中原。 这一方面是鱼和尚不知道万归藏已经假死避劫,况且就算他知道万归藏已死,然而鱼和尚本是出家人,性情如此,对于胜负几无执着。 另一方面却是他自身受创太重,虽然从万归藏手里逃的性命,却被周流六虚功的真气重创,中了六虚毒。 六虚毒其实就是万归藏修炼的‘周流八劲’,这八种真气互相生克,既能伤敌,亦会伤己。虽然是一团真气,却随聚随散,永无定质,无法逼出,只能以自身内力压制,然而却时常发作,令中者永无宁日。 鱼和尚虽然能以自身禅定的功夫隔绝发作时的痛楚,却隔绝不了六虚毒对他的摧残,此时他的实力已经不足全盛时的一半,而且还在日益恶化。等到何时他的功力再也压制不住六虚毒的时候,就是鱼和尚丧命之时。 出家人四大皆空,对生死并不看重,不过鱼和尚毕竟不是一心钻研佛法的苦僧人。他除了是出家人之外,还是这一代的金刚传人,身上还肩负着这门传承的责任。 鱼和尚金刚门虽然一代相传,但是门中典籍记载历代祖师见闻,其中多少神功宝典,最终失传的比比皆是。 鱼和尚心道大金刚神力若是在自己手中失传,岂不愧对历代祖师吗? 他虽然身在东瀛,且身入佛门,心中仍向华夏大地,是以心想大限临近时还要返回中土,然后择一传人使大金刚神力不致失传。 而他临行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要找天神宗清理门户,谁知在此地碰上打败天神宗的方不言。 鱼和尚虽然和方不言接触时间不长,却能看出方不言心性,知道他能托付大事。正好方不言也需要借鉴大金刚神力的法门,所以他才打定主意强行让方不言成为下一代金刚传人,于是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方不言道:“我知道大师好意,然而恕在下不能从命,不如让我替大师解了六虚毒,如此因果两清,我也可以保证大金刚神力自我而止,不传他人。下一代金刚传人还是大师自己去找吧。” (感谢大佬凤舞韵梦打赏支持,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以后必用心码字,不负所望,希望大家多多支持,谢谢。) 第二十三章 先天之道 一 鱼和尚道:“生死有命,强求不得,贫僧在这里先谢过施主了。” 常言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面对事关自己生死之事,鱼和尚却能安然禅座,这份心性修为,令方不言不得不佩服。 方不言道:“常言道蝼蚁尚且惜命,大师何必如此悲观。六虚毒虽然厉害,但是就在下所知,至少有三种方法可以解除六虚毒。” 周流六虚功自开创出来至今,无敌天下三百年,后来者却只有一个梁思禽将其融会贯通。 原因便在于周流六虚功御使天、地、山、泽、风、雷、水、火这八种天地大力,法用万物,妙用无穷。然而若是超越本身修为,强用神通,必遭反噬,产生八大天劫。 而八大天劫隐而未发之时,便是六虚毒。 在三百年里西城中无数能人异士呕心沥血想要破解六虚毒而不得其法。而今方不言却说他有不止一种方法破解六虚毒,说实话,鱼和尚也是将信将疑。 方不言道:“西城之主,东岛之王,金刚怒目,黑天不详。这既是说的名震天下的四位高手,也是指的他们仗之纵横天下的四门神功。前面两门在下无缘得见,然而后两门,一者在下得大师成全,幸偿所愿。” 鱼和尚道:“施主见过黑天书?此等流毒无穷的武学还没被销毁吗?阿弥陀佛。” 鱼和尚看向方不言的眼神中隐有忧色。因为黑天书实在或许邪异,害人害己。他虽然与方不言相识甚短,却是对方不言颇为欣赏。所以不论是方不言贪图黑天书便捷之功自己修炼而受其害,还是利用黑天书炼化劫奴,都不是他所想见的。 看出鱼和尚所想,方不言道:“大师放心,在下虽然不才,也不耻于利用黑天书炼化劫奴去祸害别人,黑天书只是在下自己练了而已。” 鱼和尚听闻这句话,当时眼神中就充满了惋惜,实是黑天书名声过于歹毒,哪怕是穷凶极恶之人,为了力量不折手段,对于这门邪门武功还是敬而远之。 鱼和尚当时就想规劝方不言,方不言率先道:“大师可是为在下担心吗?其实镜天风后前辈创出黑天书初衷只是用于练神捷径。只不过有得就有失,黑天书终归是不圆满。后人只利用黑天书之缺陷来练奴,这才导致这一门功夫名声不好。如果能够弥补其中的破绽,消弭‘黑天劫’,这黑天书可是不逊色于周流六虚功。” 方不言看到鱼和尚的神色异常,知道他对于黑天书有所误解,这才解释了一下。 “黑天书之所以会产生黑天劫,原因在于劫力与真气品质差别太大,真气无法直接转化为劫力。所以才需要向人‘借力’以‘还债’。这才有劫主劫奴之说。若是真气的品质与劫力相当,真气劫力互通有无之间,如此下来,黑天书的有无四律就可以破解,黑天劫也就不会产生。” 鱼和尚闻言细细思索一番,方才苦笑道:“施主所言之法未尝不可,可谓是简单至极,确实切中黑天书之弊。然而人体之力有限,真气品质又如何能提高?贫僧想尽办法,仍是不得其法,恐怕世上也无人能做到吧。” 方不言笑而不答,道:“天下武功虽然不同,道理却是相同,在下便是从破解黑天劫的方法中得到启发,想到了破解六虚毒的办法。” 鱼和尚道:“还请施主指点。” 方不言道:“指点不敢当,说起来周流六虚功所生天劫与黑天书的黑天劫,皆是无法平衡所致,黑天劫是因为劫力近神,而人体之力有限,真气劫力不能互通。周流六虚功也是运使天地诸般大力,天地大力本是无害,然而超出人体承受界限,便是大害。” 鱼和尚似乎回忆起当年和万归藏交手的场景,感叹道:“确实如此,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天地之力。” 方不言道:“正是天人失衡,所以才会产生天劫,若是人体强度能承受的了天地大力,便可不惧天劫临身,如此自然也就不惧六虚毒了。” 鱼和尚闻言道:“且不说凡人如何与天地之威抗衡,便是真有这等人物,恐怕已是等身仙佛了,届时又如何会被周流六虚功所伤?” 给予希望以后,最终依旧是绝望,这才是最令人奔溃之事。鱼和尚自身禅性深厚,已经无畏生死。况且他知道方不言不会无的放矢,所以才平静以待。若是换成别人,只怕会以为是方不言戏耍于他,当时就要与方不言生死相向了。 不过方不言不论是破解黑天劫还是六虚毒所提出的思路,俱让鱼和尚眼前一亮,似乎触及以前从未想过的大门。鱼和尚不再纠结于他自己的生死,只想借此机会与方不言论道一番。 方不言道:“所以在下只说这是第一种办法。大师请看。” 他们两人盘膝而坐,相聚数尺,方不言随意向鱼和尚挥出一道真气,鱼和尚以大金刚神力回击。 然而大金刚神力面对方不言这道真气却是一溃既散,同时真气势头不减,朝鱼和尚袭去。 鱼和尚道:“施主好精纯的真气。” 他此时虽然深受六虚毒之苦,实力不及全盛时的一半。然而鱼和尚毕竟是叱咤天下多年的高手,数十年的大金刚神力也不容小觑。当即伸手抓去,本拟一抓之下真气就要消散,谁知触手凝实,有如实质,若非鱼和尚亲眼所见,只以为抓在手中的就是一柄无形兵刃。 鱼和尚虽然从没见过这般怪异凝实的真气,但是他的见识还是有的,当即便想到是黑天书劫力之功,若有所思道:“这不是一般的真气,这是劫力?” 方不言道:“正是,这是在下依据黑天书劫力自创的神通,名曰兵劫。” 鱼和尚摩挲手中凝实之兵,道:“兵劫,果真是兵劫,以前只知道黑天书之祸端,没想到黑天书神妙至此。” 接着鱼和尚道:“看来施主所说并非虚言,竟真的破解黑天书有无四律,真正修炼成功。” 此时鱼和尚才彻底相信方不言的想法,果真能实现。 方不言道:“大师且看。” 他心念一动,鱼和尚手中兵劫之力竟随他心念控制,飞至两人当中,盘旋几下,便随方不言动念间消散。 随着兵劫之力消散,空中竟然无端飘起雪花,范围仅在他们当中。此时虽然是深夜,天寒地冻对他们这等寒暑不侵之人已经不算什么,然而雪花飘落之时鱼和尚还是感觉到莫名冷意。 鱼和尚看出方才随着方不言心念,这兵劫之力消散,重新化为真气,这才引动冰雪,鱼和尚叹道:“好精纯的至阴真气,如此品质的真气,才能与近乎神力的劫力相等,施主之能为,贫僧着实佩服。” 无论是至寒至阴的真气还是兵劫之力的运用,都不是一般人能想到和做到的,鱼和尚这声佩服是真心实意。同时也是对方不言人品和胸襟的佩服,毕竟此时方不言透露出来的信息,已经涉及到他武学中最大的秘密。若是被有心人得知,未必不能从其中发现方不言武功的破绽。 鱼和尚道:“施主不必如此,这让贫僧……贫僧发誓今夜所见所闻,绝无第二人知晓。” 方不言明白鱼和尚的意思,摆手道:“大师无需如此,在下闭门造车久矣,今日遇到大师得以畅谈,已经是天大的幸事。更何况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人即便知道在下的武功,在下也不相信他能胜得了在下。” 方不言身上气势升腾,仿佛天地万象都只是他的背景。 鱼和尚受此感染,暂压佛性,忍不住道:“武者炼精、炼气、炼神、炼虚;寻常炼精炼气者,比拼的无非是刀剑、招式,而练神高手,比拼得是智慧;唯有炼虚高手,心怀天地,比拼的是胸襟气度。很多练神武者,炼虚不成,多是因为胸襟气度不足。” 鱼和尚看着方不言,由衷道:“贫僧观施主迟早是炼虚中人啊!” 第二十四章 先天之道 二 方不言对鱼和尚的期许并未表现的谦逊,也没有推辞,甚至没有流露出强烈的意志。 他只是平淡的道:“希望与大师同行。” 其他的话什么也不用说,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了。方不言笃定自己一定能成就炼虚,晋入数百年无人能成的领域。并且他认定鱼和尚也能有此成就,所以才期待与鱼和尚同行。 平淡的话语比任何的霸气宣言还要令人信服。 这是一种自信,这种自信不仅能感染自己,还能感动别人。 鱼和尚已经空寂皆无的禅心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波动过了,但是因为方不言这句话,他的心里竟然升腾起一丝火热,多了一丝渴望。 他渴望去这新的境界上看一看,看一看卡住了无数人许多年的关卡到底有什么风景。 这种渴望尽管只升腾起一瞬,便被古井无波的佛心压了下去。但是已经在鱼和尚心中留下一道种子。 这种渴望,也可以看成是欲望。然而这里的“欲”却非是需要摒弃的负面的七情六欲,更多的是人的一种天性。 正如水往低处流,这是水的天性,已经是天地间的规律,若是强行压制改变,只会因违背规律招致更大的祸果。 鱼和尚压制不住,也无需去压制。 所以鱼和尚道:“贫僧也想追上施主的脚步,只是希望施主不要走的太快。” 鱼和尚这一生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方不言一样带给他一种特殊的感觉。 在方不言身上,他好像看到了一个行者,永远孤独,倔强,坚定的走在前方,一直向前。在他面前,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阻得了他的脚步。 但是这种气势并没有给鱼和尚任何的霸道感觉。在方不言身上,他仿佛只看到了风,又好像看到了水,还像是看到了一座山。 世间万物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然而任何一种单独的特质都不能概括他的全部。 方不言笑着道:“在下会等大师。” 鱼和尚也笑了。 笑过之后,鱼和尚突然道:“若是别人在场,听到咱们的对话,恐怕也会笑。” 方不言道:“笑咱们不自量力。明明数百上上千年都没人能突破的境界,在咱们这里说的好像唾手可得一样,也许会有人说咱们是两个大傻瓜。” 鱼和尚不笑了,因为涉及到自己,尤其是当自己有可能成为别人眼中的大傻瓜时,相信任何人都不会笑的出来,哪怕他之前笑的有多开心。 换成四大皆空的和尚也不例外。 因为和尚也要脸。 鱼和尚道:“看起来不好笑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方不言感觉鱼和尚发生了一点变化。它让鱼和尚身上多了一点“生动”的意味。以前的鱼和尚就像一座佛像,虽然同样慈悲和善,却绝对不会和他这样开玩笑。现在的鱼和尚,更像一个普通人。 方不言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但是他希望看到鱼和尚现在这个样子。 方不言:“我也会笑,但是我笑的是他们。” “炼虚很难吗?确实很难,但是更多的人以此为借口为自己设下了一道枷锁,不仅强迫自己,还强迫别人都认为这个境界高不可攀。他们的心气已经丧了。” “所以这些人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了,而这些人之后的人,便将这种自我设立的枷锁当成常识。下意识的认为炼虚只是传说,和仙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都没有人成功。” “当有人嘲笑我,我会反过去笑他们。他们笑我狂妄,我还要笑他们怯懦。前人并非是不可超越的,一时做不到,不代表一世做不到。如果真的放弃了,人云亦云,这才是最可悲的。” “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方不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熬制出一大碗“鸡汤”。 只是方不言有些遗憾,这碗“鸡汤”的最佳受众应该是陆渐这样的年轻人,而不是垂垂老矣的鱼和尚。 尽管这番说辞令鱼和尚耳目一新,听的如痴如醉,只觉大有所获。道:“施主学究天人,思维脱俗,贫僧甚为佩服。” 方不言连道不敢。 并非是鱼和尚在思想上不如方不言深邃。只是方不言毕竟历经数世,思维方式自然与此界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和对一些事物的反思也与此界中人格格不入。 所以他的观点才令鱼和尚大受启发。 这是方不言占据主导的缘故。若是反过来要他与鱼和尚谈经论道,在这一点上他不如此界古人多矣。因此方不言才会说“术业有专攻”。 轻咳一声,方不言道:“方才在下班门弄斧,并非炫耀,而是为大师演示破解六虚毒的第二种方法。” 鱼和尚思绪急转,已有分晓,说道:“施主真气至精至纯,贫僧闻所未闻,莫非破解六虚毒的方法就在其中?” 方不言道:“在下无意中汲取到一丝月华之力,加上有些际遇,方才成就这身真气。” 他虽然说的简单,鱼和尚却听出其中之风险。天地之力何等浩瀚,哪怕一丝一点,也不是凡人若能应对。不过这也解释了方不言如何成就了这一身精纯至极的真气。鱼和尚只能说方不言实属侥幸,他的经历几乎不可复制。 方不言道:“大师身上的六虚毒,究其本质,也是一种真气。只是有天地之力的渲染,品质极高,所以寻常真气才无法将之驱逐。之所以称之为毒,不过是此真气近乎神力,凡夫俗子不能承受,只会被慢慢消磨尽生机。” “然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正因这道真气蕴含天地大力,如附骨之疽,难以驱逐。大师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将之化为己用? 方不言如此一说,鱼和尚就已经明白,道:“施主是想让贫僧修炼黑天书,以六虚毒转化劫力,以此消除六虚毒之害吗?” 方不言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鱼和尚不解其意,问道:“可是贫僧说错了吗?” 方不言道:“大师的思路没错,确实可以效仿在下将六虚毒转化为劫力。如此自身不仅了结一项祸患,更能平添一门神通。然而大师不要忘了,六虚毒并非可以循环再生,源源不绝,纵使大师将这道六虚毒转化。可一旦劫力用尽,大师自身真气终究不足以弥补,那时大师又要如何?” 鱼和尚此时也是冷汗淋漓,正如方不言所言,六虚毒终究不是他自己的真气。尽管利用黑天书可以化解,但是劫力与之后的真气若不能互相转化,依旧是走了有无四律的老路子。 鱼和尚道:“阿弥陀佛,贫僧终究不能免俗,一旦涉及自身生死,也是利令智昏了。” 方不言道:“在下说的两种法子,前者虚无缥缈,后者治标不治本,乍看是在戏弄大师,然而事关在下得第三种办法,不得不做此铺垫,在下却是能保证第三种法子绝对可以化解六虚毒。” 第二十五章 所悟 鱼和尚苦笑道:“贫僧自幼修研佛法,原以为一颗禅心沉寂如空,外界任何事物都不能动容。而今遇到施主,才发觉修为还如此浅薄,以至于心如这落叶,随风而动,不能自持。” 方不言反问道:“那大师认清自己了吗?” 鱼和尚闻言一怔,久久不语。 此时一片枯叶缓缓落下,正好落在鱼和尚身上,鱼和尚如梦似醒,拈着这片落叶笑道:“原来是和尚心动了。” 鱼和尚借用的是《六祖坛经》中的一段公案。 《坛经》中云:“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游历至此的惠能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法性寺法师印宗闻得这番妙论,当即与他攀谈,得知其即大名在外、耳闻已久的惠能,就请高僧为他剃度,完成出家仪式,并恭请其正式即位禅宗六祖。 鱼和尚道:“悟者谓一切从心起,心不起则一切不起,心不动则一切不动,故说心动。贫僧原以为已经堪破生死,谁知对生死仍有畏惧之心,故至此不得清净。” 方不言道:“如此大师自认是凡人否?” 鱼和尚沉吟片刻,道:“原是不知,如今贫僧晓得了。贫僧所求者是佛,却不敢奢求成佛。此时仍在求佛路上不得解脱。只是贫僧自幼修持佛法,数十年来如一日,故而放不下佛。” 方不言道:“大师可知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 鱼和尚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在遇到施主前不知,遇到施主后知道了。” “大师有何想法?”方不言继续追问。他似铺开一张大网,以言辞构筑为犀利剑锋,将鱼和尚一步一步逼入网中。 鱼和尚忽然起身,五体投地以佛门最高礼仪面向西方顶礼膜拜,而后缓缓起身,道:“一切恐惧皆是心生,如今贫僧仍是敬佛,却不再畏佛,只因贫僧对佛仍有敬畏,认为凡身种种智慧开悟皆不及佛。如今贫僧却是想明白了,贫僧如何成不得佛?” 鱼和尚此时逆行七步,竟成步步生莲之相,而后鱼和尚一手指天,一手向地,道:“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大金刚神力自行运转,气机勾连之下,鱼和尚自身法相自生,本是古拙沉雄,朴实无华的大愚大拙之相。却在此刻化为下坼地圮,上决浮云,吞吐星汉,藐睨众生的唯我独尊相。 鱼和尚身上气势再度变化,唯我独尊之相互转柔和,却是生机骀荡,神色做派一派天真,仿佛此人有生以来,便不曾沾染丝毫尘俗秽滓,始终保有赤子童心。 方不言赞扬道:“出之如泉,不知其所来;收之如雨,不知其所止。跳脱天真,不丧本原,这是花生大士的极乐童子之相!” 鱼和尚闭目不语,手中一招,一截枯枝应手而来。鱼和尚借树枝刻下了一幅小像,小像笔力沉着,意韵深远,只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清寒寂寥,深邃无极的头陀貌相; 方不言在鱼和尚勾勒时便细细盯着他的动作,只觉其中神妙暗藏,不可言喻,似乎蕴藏了无尽天地。而随着画像完成,画中人物似乎活了一般,方不言只感觉天地间似有一种无形气机苏醒,正在探查他的一切,由表及里,似乎要将他所有的秘密挖掘出来。让方不言凭空产生一种暴露感,好像他身边出现一面镜子,将他浑身上下乃至灵魂都映照的一清二楚。 方不言心神一震,随即与画像气机断开联系,那种莫名感觉也随之消失。 方不言道:“大师所刻画的是渊头陀的画像吧。渊头陀性子沉静,多谋善断,有‘九渊九审’之说,则是说世间深渊分为九种,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浊有清,有动有静,尽管平明如镜,却能法照万物。” 方才是方不言无意中将自身气机与渊头陀画像气机勾连,而渊头陀法相特性如此,才让方不言有一种被窥伺之感。这也是方不言没想到渊头陀“九渊九审之道”竟然奇妙至此,真能如明镜一般可映照万物。也是他没料到鱼和尚能将渊头陀法相刻画至如此传神。 鱼和尚抬头望了方不言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又刻下了一副小像。随着他的勾勒,原本渊头陀“九渊九审”之相随之消逝。一种钝拙滞涩,了无生气的气息在他身上蔓延;然而这种死寂的气息到了极致,却隐隐能觉察出其中深深隐藏之一线生机。 这一会,方不言叹息道:“大衍五十,天道四九,遁去得一。大苦尊者一生悲苦,多次遭遇厄境,然而往往死中觅活,求得生机。” 鱼和尚手中枯枝似乎承受不住灌注于中的神异,在鱼和尚勾画下一幅图像时忽然折断。鱼和尚叹息一声,将枯枝放到地上。 而此时天边忽然银光大做,一轮圆月冲破云层,跃将出来,鱼和尚身上不震不正,死中觅活的万法空寂之相流转消散。缕缕清辉洒落在鱼和尚身上,霎时间鱼和尚圆润皎洁,无慎无笑,宛如一尊玉人。 方不言道:“冲大师出身前朝皇族,清雅高华,珠辉玉润,衣带飘摇,犹如山间流风,洗尽万古长空,有如一轮朗月,真乃是一代雅士,无双玉人!” 鱼和尚身上复归那古拙沉雄,朴实无华的大愚大拙之相,待到此法相也消逝不见,六种法相一一在鱼和尚身上显现流转。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与格格不入,而后法相之间转化越来从容,最终六种法相尽皆归于无形,露出鱼和尚真身,虽然干瘦,一种圆满之意流露而出,显然是方有所悟,心有所得。 鱼和尚冲方不言道:“原来如此,大金刚神力走到最后应该化去本相,方可进入无法无相的境界,不拘于世间一切法则,由本我进入无我之境。” 鱼和尚说完,大金刚神力随念而动,如波涛汹涌而至方不言身前。 方不言顿时感觉一种无形压力向他涌来,不过他并未躲避,而是选择运转大金刚神力迎了上去。却是他心有所感,知晓鱼和尚正在向他显现并传授大金刚神力更上一层的经验。 此时的大金刚神力不同以往,能大能小,可有可无,以无相为有相,以有相入诸相,藏天地于芥子,化微尘为宇宙。以无观有,万物皆有,以无观我,本无一物。 此处的无法无相不仅是一种佛法境界,还转变为一种武学心法。即所谓:以无法为有法,以无相为有相,以无限为有限,化之于天地,放之于无穷! 大金刚神力经鱼和尚所悟,已经彻底脱离九如禅师的影子,完全晋入到全新的境界之中。 鱼和尚自顿悟中醒来,睁开眼睛向方不言问道:“施主为何如此帮贫僧?” 第二十六章 先天之道 三 方不言却道:“大师对于如来怎么看。” 鱼和尚道:“过去是如来,现在是如来,未来唯我是如来。” 方不言抚掌大笑,道:“恭喜大师,自此道成也。” 鱼和尚不见有喜色,他如今境界大增,智慧以及眼光比之刚才的自己是不可同日而语。如今鱼和尚跳出局中,以旁观者得视角回溯前事种种,已知道今日所作所为,所言所语皆是步入方不言之局中。 然而此局中,除了大金刚神力,方不言便再无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却促成了鱼和尚今日尽悟前路,从此炼虚对他再无阻拦。 佛门笃信因果循环,因果之说并非只是空谈之需,而是佛门大贤早已洞彻世事,知道天地之间凡事万物之间并非独立,必有关联,此关联便是因果。 如今鱼和尚借方不言成道有望,不论其中有何曲折,终究是鱼和尚欠了方不言一个大因果。 而似他们这等人,境界越高深,便越是能察觉到心性精神层面对于追求“武道”的重要性。是以鱼和尚方不言这等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愧对于心的,这样只能使心神蒙尘,断绝自身道路。 所以不管这其中牵扯到方不言什么算计,鱼和尚欠方不言的这个因果绝对要还。 而鱼和尚实在不解的,便是方不言如此苦心孤诣促成他境界上的突破,究竟是所图为何? 所以他才会向方不言追问。 不要以为佛门中人都是慈悲为怀的迂腐秃驴,隐居山林整日里只钻研经书,不食人间烟火。 佛乃是佛门至高追求,佛门中成佛也叫正觉。此正觉,名为无上正等正觉,梵语叫阿耨多罗三邈三菩提,意思是宇宙间真正平等,觉知一切真理之无上智慧,亦即究竟圆满的佛果。 正如官场之中,想要成为清官就要知晓贪官手段,甚至要比贪官更恶。佛门中修佛之路也有“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的斩业断罪修持之法。 是以其中佛法精深者尽皆是洞彻世事者,一颗心早就在红尘中洗练的通透,见识过太多算计。只是这些和尚洞察世事是为了更好的修行,而非是借机行阴谋诡计,霍乱人心之事。所以佛门高人给人的感觉都是智慧精深,不谙俗事的模样。 其实他们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 鱼和尚行走江湖几十年,修行于红尘中,对于人性见识的已经太多,他虽然始终坚信人心向善,但是也有许多恶人极尽之恶事。 对于这种事,佛门自然也有应对之法,不然也不会有金刚怒目之说。 方不言道:“大师不觉这条路太过冷清了吗?” 鱼和尚回首道:“这便是施主帮贫僧的原因吗?” 若说以前鱼和尚对方不言只有欣赏,甚至是佩服,而今却是复杂莫名。因为在鱼和尚先前看来,方不言此人算计之深,布局之远。便如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而等到发觉,却是为时以晚,正入彀中。 而今鱼和尚听了方不言的回答却有些看不清方不言到底是怎样的人了。 方不言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毕竟能登上此路之人本来就少之又少,大师便是一个,若是此路上少了大师,岂不是憾事。” 鱼和尚道:“施主胸襟,贫僧不及。” 方不言笑了笑,道:“大师可知短短时间夸了在下几次?” 鱼和尚道:“几次都不够,纵然贫僧数次佩服过施主胸襟气度,然而施主胸襟气魄之大,仍是贫僧所不能想象的。” 方不言道:“想来大师明白了些什么?” 鱼和尚点头道:“施主不怕玩火吗?” 鱼和尚好像看穿方不言之意图。 其实鱼和尚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堪,只是时运不济而已。不然也不会在万归藏和谷神通之前力压其他炼神高手,隐隐占据天下第一的尊位。 只是万归藏和谷神通横空出世,一个练成数百年无敌天下的周流六虚功。一个创出了料敌机先,穷尽周天变化的天子望气术。如果说沧海一书中此时的主角是陆渐与谷缜,往前二十年,主角便是万归藏与谷神通。何为主角?天命在我便是主角。鱼和尚纵使神功傲世,然而神通不敌天数,他又如何能压制得了天命在身的万归藏和谷神通? 是以方不言始终为鱼和尚感到惋惜。毕竟鱼和尚确实有踏足更上一层次的能力,还是那句话,时运不济,纵才比天高,奈何命如纸薄,为之奈何? 既然方不言能来到这个世界,又能遇到鱼和尚,自然不想让此明珠蒙尘。 其实鱼和尚有句话说的对,方不言这就是在玩火。 他在此界的任务便是获得天下第一。而以方不言如今的武功,在此界中真正需要他注意的不过万归藏,谷神通,陆渐以及谷缜等寥寥几人。甚至若是依照剧情的发展,谷神通和万归藏最终会先后身死,最终便只有击败陆渐和谷缜即可。 若是方不言再狠毒些,甚至什么都不用他做,只需要牢牢把握住与陆渐的关系,便可以利用陆渐将所有阻碍他的人全部除去,最终只剩陆渐一人。然而凭借方不言的手段和对陆渐的了解,方不言能有无数种方法将陆渐铲除,最终兵不血刃的成为天下第一。毕竟任务中也没有明确规定方不言怎么获得这个天下第一,方不言大可借用这个漏洞。 但是这并不是方不言想要的,如果方不言真的这么做了,他就不是方不言了。 方不言要的,是堂堂正正的让这些人承认他是天下第一,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要让他这个天下第一名至实归。 然而但凡立足此界之巅的人,哪一个不是心坚如铁,哪一个不是气吞万里如虎的真枭雄豪杰?或许杀他们容易,让这些人认输,难之又难。 方不言注定要走上一条极为艰难的道路。 但是这才符合方不言的性格。 不仅是鱼和尚,方不言还想会一会谷神通,会一会万归藏,会一会天下所有能有望炼虚的人。甚至可以帮助万归藏恢复全盛,帮助谷神通踏入炼虚。就像是帮鱼和尚一样。 方不言有这样的自信。因为这些人缺的不是什么秘籍,而是一个方向。 这种名为方向,写作脑洞的东西,方不言从来不缺。 这是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人,最后的自信。 第二十七章 先天之道 四 方不言将他的想法告诉了鱼和尚,鱼和尚神色颇有些复杂,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鱼和尚本来心存死志,是因为知道他自己已经药石无医。而今经过方不言点播,武功更上一层,心中死志已经淡去,转而升起一股壮志,不求超宗越祖,也要追着达摩祖师、九如祖师的步伐,领略一翻更上一层境界的妙法。 生念一动,死志不存,鱼和尚鼓动全身真力,欲以更为上乘的大金刚神力将六虚毒驱逐。 然而六虚毒实在是顽固,更兼纠缠于鱼和尚多年,已经对大金刚神力有了抗性。尽管鱼和尚进境增益,修为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须臾便寻到奇经八脉中的毒气,运劲裹成一团。但觉那真气随聚随散,永无定质,尝试逼出,但每到指端,即又缩回,如此再三。 鱼和尚试过几次,仍是无方,最终喟然长叹。 方不言道:“大师如何了?” 鱼和尚长叹之后,便已恢复平静,道:“以往贫僧只能压制,而今尚能撬动六虚毒之真气,只是仍不能将之驱逐。” 此时鱼和尚比之全盛还要强上三分,仍是奈何不得六虚毒,尽管能压制一时,终究也如十几年前一般,只是比预计多苟延残喘一时罢了。 方不言道:“在下所知第三种解法,便是需要大师能驱动这股真气才成。” “所谓‘六虚毒’,其实就是万归藏修炼的‘周流八劲’若成的真气,这八种真气互相生克,既能伤敌,亦会伤己。 万归藏练成‘周流六虚功’,自有能为驾驭八劲,别的人不知其法,‘八劲’入体,自相攻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万归藏若要惩戒某人,只需将真气注入那人经脉便是。若要那人多些痛苦,便多给真气,要不然,便将少许真气注入在对方经脉,神鬼不觉。 因此道理,破解之法也很简单,大师如今既能内照逼气,可将奇经中的八道毒气找到,便可将之逼成一个气团,再找一个活人,以大金刚神力将气团逼入他小腹‘丹田’。毒气离体,‘六虚毒’自然解了。” 鱼和尚摇摇头道:“这个法子,岂不是损人利己么?” “大师大可寻一恶人,将真气度入他体内,如此世道,此等十恶不赦之人比比皆是,大师即可解除一身祸事,又能惩善扬恶,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鱼和尚仍是摇头。 方不言道:“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大师莫非是顾及杀生大罪?” 鱼和尚道:“世间作恶之人自有世间公道律法处置,贫僧乃方外之人,安可因自己喜恶而肆意破坏俗世王法。但若真是有天怒人怨之徒,佛门自有霹雳手段。” 方不言抚掌笑道:“这才是在下心中的佛门。” 笑过之后,方不言又不解问道:“既然大师能有金刚怒目,为何还不肯以此行事呢?” 鱼和尚道:“若是能杀一人而救十人,贫僧宁可负尽天下罪业,此在所不惜。然而若因贫僧之故而杀人,即便杀得是该杀之人,贫僧也断然不敢为。” 鱼和尚明明有降妖伏魔的伟力,却能守得住自己的心,不因沉迷于力量而失去底线,正是“心有猛虎,轻嗅蔷薇”。鱼和尚这种做法在方不言看来就是“双重标准”,然而这种“双标”却令他肃然起敬。 想到这里,方不言叹道:“那就让在下帮大师一把吧。” 他话音未落,已经有了动作,伸手向虚空一揽,本来弥漫于空中的薄薄雾气便向方不言手中聚集。 不等鱼和尚反应过来,挥手一撒,无形真气蓬勃而发,附着于漫天水雾之中,朝鱼和尚挥洒而去。此时鱼和尚大金刚神力应激而发,谁知那水雾临身,极寒真力爆发,已然将鱼和尚冰封。 方不言知道这只能困住鱼和尚片刻,不敢疏忽,一手探向鱼和尚腕脉,灵识已经顺势探入奇经八脉。方不言这道真气不仅将鱼和尚肉身冰封,甚至连他体内真气流动也封冻住。 他便感觉到六虚毒”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八种颜色,分为八种真气凝滞其中。 方不言此时不及细看,因为他已经感知到鱼和尚正脱离冰封,体内真气涌动,似乎要在下一瞬就将他的真气驱逐出去。 所以方不言解除劫力,换为同源的大金刚神力,以内照逼气之法将六虚毒所成的霸道真气凝成一团,施展”万法空寂之相”,敛去意识,犹如木石。 此时方不言的真气与鱼和尚真气同源,同形同质,他又施展了“万法空寂之相,”敛去附着于真气上的意志,使得这道真气与鱼和尚的真气无分彼此。是以鱼和尚不仅不能驱逐,反而助了一臂之力,在方不言的引导下将六虚毒导入他的丹田之中。 六虚毒”一入体,方不言便觉不妙,那真气就如一点火星落入油里,浑身精血真气,都要随之燃烧起来,若不燃尽,决不罢休。继而生出酸、麻、痛、痒、重、冷、热八种异感。酸痛痒麻深入骨髓,那滋味不消多说,轻时身子则如空壳,重时头顶如压山岳,冷如身处冰窖,热时如在火炉,半响工夫,种种滋味方不言已尝了个遍。 此时鱼和尚已经恢复行动,眼见方不言表情中隐现痛苦之色,知道六虚毒已经在方不言体内爆发。一时间顾不得查看自己的情况,急忙奔置方不言面前,半是感谢半是痛惜,关切问道:“施主如何?施主感觉怎样?” 说罢,滚滚真气传入方不言体内,替他镇压六虚毒。 方不言有异于常人的意志和坚韧的耐力,这些痛楚也能忍耐,断断续续道道:“无妨。” 他看到鱼和尚满是愧疚的神色,安慰道:“在下与大师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大师无需愧疚。” 六虚毒本源正是“周流八劲”,而修炼“周流六虚功”,御用万物,首先就要练成周流八劲。 方不言这才说出自己的目的,却是要借这六虚毒,反推出周流六虚功的法门。 第二十八章 周流六虚 方不言得鱼和尚之助,暂且压制住六虚毒的发作,待痛楚稍去,当即强打精神,引动自身真气压制六虚毒。 方不言的真气本质近乎神力,也能暂时压制住六虚毒,只是将六虚毒纳入体内时不妨它突然爆发,以至于差点真气紊乱,走火入魔。 如今他凝神静气,存神内照,初时无甚效果,但时候一长,忽地心生异感,有如山重水复,豁然开朗,陡然看出那六虚毒的样子。 六虚毒自进入方不言体内,随即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黑八色。纠缠扭动,此消彼长,忽而赤光大盛,黑气奄奄衰弱,忽而橙气遽强,白气消弱殆尽。八气之中,总有一气至强,一气至弱,其他六气也各有消长,只是不太明显。 原书中谷缜也曾以天子望气术的入门功夫得以内视,方才探知六虚毒的本质。方不言虽然不会这门绝学,但是他已经洞开泥丸,开发神藏,精神凝练成为灵识,远超常人之灵感,配合他对于人体的了解,也能以内视探查身体的情况。 看清六虚毒的气机,如何祛除六虚毒方不言已经有了成稿。只是他这么大费周折,并非只是为了成全鱼和尚,还有自己的算计。便是要以六虚毒为根基,看看能否一窥周流六虚功的奥秘。 正如鱼和尚之前所言,方不言是在玩火,但是他想要的天下第一,应该是堂堂正正的天下第一,毕竟无敌都是打出来的,没有算计出来的。 要想实现他的计划,就要提升自己的实力。方不言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所,所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了解对手和使自己变强的机会。 毕竟一部浩大“山海经”,神功绝学数不胜数,唯独只有一个周流六虚功,其伟力如神话一样流传至今。但凡出现,便是全天下高手的噩梦,几乎无人能挡。 可以说周流六虚功便是此界最强绝学,尤其是此代中还有一个万归藏将其练成,已经成了方不言最大的威胁。因为方不言曾经直面过天地伟力,深知这等层次的力量有多强大惊骇人心。 眼下就是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让方不言近距离接触周流六虚功的秘密。 然而接触了这六虚毒,方不言才知道为何周流六虚功会称为沧海世界第一神功,也知道了除了梁萧梁思禽,三百年来才有一个万归藏勉强练成。 修炼周流六虚功,最为困难的就是要练出天、地、山、泽、风、雷、水、火这八种劲力,然后以此为基础,才能以这八种力量来驾驭天地万物。 但是这八种劲力分属不同,等若八种不同路数的真气,常人练出一两种就是千难万难,更不要说练成八种,使得这八种真气于体内共存,所以才说此关最难。 最难一关此时对方不言来说反倒成了最简单的一关,因为他体内六虚毒便是种子,蕴含这八道真气,所以不需他再逐一炼劲,平白省了无数苦工。 方不言暗运黑天书,真气化为劫力,以劫力之特殊性,慢慢导入八道真气中,使得六虚毒真气不断壮大。同时借鉴原书中谷缜所悟,以强补弱,以实盈虚,以有余补不足调和八劲。 六虚毒中白气为最强,方不言当即存神默想,鼓起绝大心智,引导白气,徐徐注入衰至已极的那股青气,青白杂糅,一时融合,随即又分出青白两色,不分强弱,继而蓝气又强,黄气又弱,方不言又引蓝气,去补黄气。 其实说起来此界武功威力绝伦,但俱是以薄弱人体驾驭天地,所以平衡便成了关键。 方不言比谷缜更强的就是一身真气及对于真气的控制,他引导六虚毒劲气以强补弱,以实盈虚,以有余补不足,转到第九转时,所有劲气已经圆融合一,彼此平衡,八劲大成,最难一关已经过去。 方不言并没有太多喜色,即便邀天之幸练成此八劲,却不意味着周流六虚功得以功成。因为最难一关过去,还要面对最为凶险的一关,便是如何运转此八劲。 倘若不明其道,八劲便极难控制,以至于万归藏将这八劲当作击败对手的工具。要知道,三百年来,西城泱泱之众,唯有万归藏深谙其道,余者均难窥其涯际,八劲骤然入体,根本不知如何驾驭。 因此缘故,三百年来“周流六虚功”无人练成。 更别说方不言不知道周流六虚功的功法密要。 不过他虽然不知道周流六虚功的法门,却知道创立过程,因为周流六虚功就是以梁萧“谐之道”为基础创出,其法门关键就在于一个“谐”字。 这也是周流六虚功以“损强补弱”调和八劲的道理, 周流六虚功与世间任何内功不同,没有出手以前,周流八劲损强补弱,不假外求,好比吃饱的鸟儿,随你怎么叫它,它也不会理你。 这一种情形就是谐之道的体现,倘若八劲相谐,自在有灵,这一门武功便是一切相谐,自然不会伤害己身,同样也不会伤人。 方不言推演至此,知道余下已经不是自己所能继续了。这是因为他对于周流六虚功了解的只是根植于书中皮毛,以及对于六虚毒的观察了解。这些终究只是皮毛,无法继续深入。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万归藏和他打一场,这种方式就是最快了解周流六虚功的方法。 然而方不言只知道万归藏假死脱身,算算时间,应该是化名计然先生开马甲培养双子星主角之一的谷缜来着,其他就不知道了。 况且万归藏如今并未脱劫,不敢妄动真气,即便方不言找到他也打不成。 不过方不言已经有了目标,方才他提到谷缜,忽然想到世上还有一个人见识过周流六虚功。 他便是东岛之王谷神通,少年时三次逃脱万归藏的追杀,曾被死敌万归藏称为“谷神不死”。 所以说要论世间对于周流六虚功的了解,除了万归藏本人,便只有见识过万归藏全盛时期的周流六虚功的谷神通了。 而且谷神通挟“天子望气术”,在万归藏不出,鱼和尚隐遁的当今,几乎是天下无敌。 方不言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与谷神通论道一番,也好见识一下玄之又玄的天子望气术。 想到这里,方不言倏然起身,惊动了一旁的鱼和尚,方不言道:“大师我要离开了,要找谷神通论道一番,不知大师有何打算。” 谷神通的威名鱼和尚自然知道,也知道方不言此去必然是一番龙争虎斗。说起来他也很久没有和这种同级别的高手交手了,自然十分向往前去一观。 不过随即鱼和尚便婉拒了方不言的邀请,道:“贫僧还有些尘事未了,不便陪施主一道了。” 鱼和尚已经隐隐有了突破的感觉,此时还需闭关修炼,以求踏出临门一脚。只是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处理金刚传人之事。 本来鱼和尚是看好方不言,然而方不言有雄心壮志,鱼和尚也不能把握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此事自然做罢。眼下他还需要物色新的传人。 方不言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此与大师辞别了,希望与大师下次再见,你我已成同路之人。” 鱼和尚合掌一礼,道:“贫僧必不辜负施主所望。” 方不言点点头,飘然而去,片刻就已不见他的踪影。 第二十九章 布置 方不言辞别鱼和尚,他在东瀛岛国之地并无故旧,本来打算立即奔赴东岛,只是想起陆渐还跟宁不空在一起,又想到他此行离开该不再回来,便想将陆渐一同带回。 虽说书中东瀛之地是陆渐发迹的地方,其一身武功根基就在此时奠定。然而方不言出现后已经将他的命运搅乱的七七八八。想来原书中属于陆渐的奇遇大概率不会再出现。最起码鱼和尚可能不会再注意到他,陆渐也就可能与大金刚神力无缘。方不言便起了心思带陆渐一同离开。 本来该陆渐修炼的几种神功,方不言如今都已学全,他随时都能传授给陆渐,陆渐再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方不言自信在他的引导下,复刻陆渐原来的轨迹轻而易举。更何况他在陆渐心里种下的那颗种子,现在已经开始萌芽,方不言倒想看一看,在他的教导下,融合了两个世界精华知识的陆渐,究竟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书中宁不空应该是前往尾张之地,准备扶持织田信长好进行他的谋划。至于什么谋划,方不言不想知道,也不想去管。 方不言与鱼和尚论道一夜,此时天渐露白,他也不觉累,反而趁着兴致慢慢赶路。 忽然眼角却瞥见一团雪白影子向他扑来,却正是北落师门。 方不言向它伸出手,北落师门则顺势攀到他的肩膀上,冲他喵了一声。方不言笑道:“你这猫儿好生惫懒,我在拼死拼活之时,你不知跑去哪里,现在才知道回来。” 方不言与天神宗交手之时,北落师门就从他身上下来,不知去往哪里,等到与鱼和尚论道交流时,更是不知所踪。 好在北落师门前番几次也是如此,最终不论方不言走到哪里,它都能追上来。方不言也知道北落师门灵通异常,在这里也不虞有何兽类能威胁得了它,所以任它而去。 北落师门这一夜不知去了哪里,显然累极,只“喵喵”一声,就趴在方不言肩上休息,连尾巴也不愿多摇一下。 此地距离尾张清洲城不远,纵使方不言慢慢走来,至太阳升起时,他就来到了清洲城内。 清洲城砦矮小,规模远不及西国与京都,更别说华夏诸多宫殿。城下町有不少武士正在操练,另有一队巡视,却不禁行人倭民出行。 方不言步入城中,只见城中还算繁华,商铺酒肆等等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武士平民各行其道,等级森严。浪人丧客喝酒买醉,想到惆怅时,或放声哀歌,时有拔剑相向者,行人便聚作一团,指指点点,纷纷扰扰,却是百态俱全。 方不言一路走一路看,冷眼旁观心中无半点波澜。 而此时有两个倭人对话引起他的注意,却是在说城中新来一个算命的瞎子,好像有一双佛眼,能看清前世今生,洞察古今未来,甚是神奇。 方不言虽然不懂倭语,但是灵识一起,神通自成。不用交流也能让人明白自己的想法,同样也能探查人心,虽然只是限于粗浅表面,但是倭人愚顽,能有多少城府,很快方不言便得到他想要知道的信息,然后按图索骥,找到了一家“不空算馆。” 这是宁不空来此落脚后所开得安身之处,城中军民见了,都觉稀奇,纷纷前往观瞻。宁不空绝顶聪明,来倭途中便留心学说倭语,到得清洲已然粗通,此时便为倭民起卦算命,他易理精深,人又狡黠,倭民中愚笨憨直者多,精明算计者少,但觉宁不空算无不中,一来二去,竟将之奉为神明,为求一卦,纷纷前来缴钱纳米。 方不言到来时,“不空算馆”正是人满为患,有求签算命的,也有过来答礼还愿的,热闹极了。 本来在方不言肩上休憩的北落师门忽然抬起头来,喵了一声,听在方不言耳中,却是在唤他。 “怎么了?” 方不言扭头朝北落师门看去,见它蓝眼珠幽幽闪亮,恰如两粒寒星,眸子光芒遽盛。蓦然间,方不言心中呈现出一幅图景,深夜中,一身青巾文士模样的宁不空柱杖步入一处茂密林中,不知在布置什么。 方不言心中了然,拍拍北落师门的脑袋,轻抚几下,道:“你之前是来打探消息吗?” 北落师门喵了一声,似乎不想让方不言进去。 方不言道:“看来宁不空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不过放心,没事。” 说罢,却听见不空算馆里面一道惊喜交加的声音,“方大哥?” 随即就看见一个半大青年分开人群,朝方不言跑过来。 “陆渐。” 方不言笑道:“最近怎样?” 陆渐与方不言在海上相处短短几日,却对这个教给他很多新奇东西的大哥感情异常深厚,方不言当初辞别,他还为此伤心了好几天,此时见到方不言,差点流下泪来。好在陆渐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并非再是无知少年,嘿嘿笑道:“方大哥,我很好。” 接着又瞧见北落师门,惊喜道:“北落师门,你也来了,若不是宁先生告诉我你去跟着方大哥了,我还以为你丢了。” 北落师门懒洋洋的冲陆渐挥了挥爪子,算是回应,又闭上眼睛休息起来。 看见北落师门这般样子,陆渐有些担心问道:“方大哥,北落师门怎么了?” 方不言道:“没什么,猫吗,昼伏夜出,白天难免没精神。” 方不言也是含笑看着陆渐,从陆渐嘴里知道了宁不空和他的这段时间的情况。 宁不空这段时间还是如原书一般,情况出入不大。只是因为有他出现,宁不空并没有哄骗陆渐修炼黑天书,陆渐自然就没有受黑天劫之苦。况且宁不空知道方不言对于陆渐的重视,与方不言分开后也没有刻意难为陆渐,反而继续教他识字念书。 只是偶尔旁敲侧击的询问方不言教授给陆渐的那些内容,陆渐记得方不言说过这些不禁外传,便对宁不空说了一些。 说到这里,陆渐颇有些局促的对方不言道:“方大哥,你不会怪我吧。” 方不言摇头道:“当初就说了不禁外传,谁有兴趣,便可以告诉他。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听到这句话,陆渐放下心来,道:“我就照着方大哥给我说的那样,将这些告诉给宁先生,有一些宁先生听了若有所思,有一些却捧腹大笑。” 说到这里,陆渐忽然一拍脑袋,醒悟道:“啊呀,真是该打,怎么让方大哥站在这里呢,快请进,快请进。”陆渐边说边将方不言引入馆内。 第三十章 打蛇不死 不空算馆外面是典型的东瀛倭人房居样式,里面装潢却带有明显的汉唐风格。 方不言随陆渐走进去,正看见宁不空给一人占卜。待方不言进来时,宁不空似有所感,朝方不言所在的方向望了一望,又继续进行手上的活计,但是语速明显加快许多。 陆渐先将方不言引入侧厅,为他倒了一杯茶,随即朝宁不空走去。 宁不空正好卜完一卦,给那人说了几句什么,将来人打发走,然后站起身来,用倭语说了几句话,等候在此的众倭人先是议论纷纷,表情中似乎很是失望。宁不空伸手虚压,众人随即不再说话,只是齐刷刷的变宁不空看去,显然宁不空在他们心中威势极高。 宁不空控制住局面,随即又说了几句话,众人便纷纷散去,不空算馆门口变得清净起来。 “陆渐,先去关门。” 打断陆渐要对他说的话,宁不空率先对陆渐吩咐道。 他对陆渐说的是汉语,陆渐点头应是,一边去关门,一边对宁不空道:“宁先生,方大哥来了。” 这时宁不空已经朝方不言走过去,一双残目仿佛能视物一般,直直盯着方不言。 “宁先生可安好?” 方不言笑着对他打了一个招呼。 宁不空颇有些冷淡道:“托福。” 方不言拿起摆在桌子上的茶壶,替宁不空倒了一杯茶,不待他说什么,宁不空仿佛看到一样,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有劳了,不过让客人替宁某倒茶,可不是宁某的待客之道。” 茶壶还拿在方不言手中,并未放回原处,宁不空却伸手朝茶壶抓住,落势又快又狠,袖袍翻转间似乎有一线火光迸出。 方不言无视宁不空动作,道:“看来宁先生功力是更上一层楼了。”说罢,手中发力,壶嘴中喷出一道水箭,朝宁不空面门射去。 “还是托阁下的福。” 宁不空冷笑一声,手上却没闲着,收回抓向茶壶的那只手。另外大袖一挥,将水箭卷入袖中,只听“嗤嗤”一声,如同将水泼在烧红的铁块上,一股白色蒸汽自他袖内升腾而起,衣袖中不见半点水渍。显然是被宁不空以周流火劲蒸发殆尽。 方不言将茶壶朝宁不空抛去,宁不空一把抓住,向方不言杯中添了水,这才落座。 方不言道:“看来宁先生这段时间果然没有闲着,眼睛虽然没了,却把耳力练的通明,想来目力受损已经对先生不成阻碍了吧。” 宁不空道:“其中不敢忘却阁下催促之功,宁某好的很。” 方不言道:“听闻宁先生为了方某,很是下了一番苦工,做了不少布置。方某明人不说暗话,不如咱们先去走走,省的宁先生一腔心血付诸东流。” 方不言清楚宁不空当日在船上不过是因为自身火器受到限制,无法发挥处最强的实力,所以才与他虚与委蛇。 而今上到岸上就不会再有这样的顾忌, 西城八部,有“一智一生二守四攻”之说。一智,指的是天部,天部之主,智识最高,为西城的谋主;这一部是西城的智慧所在,最善于庙算。 西城,能够在西域立足,合纵连横,压制各方势力,靠的便是天部的指挥。而天部,又是最善于经商,是西城财源的重要来源之一。 历代的西城城主,多是出自天部,万归藏也是天部出身,由天部部主成为西城城主。 一生是地部,地部之主常为女子,称为地母,据传医术极高,能生万物;二守,说的是山、泽两部,这两部常年镇守‘帝之下都’,极少离开昆仑山;四攻说的就是水、火、风、雷四部,这四部不管是水火无情,还是风雷惊壑,都是以攻击着称。 说起来西城八部,除了天部之外,地部,多是女子,都是心慈面软,最不可怕; 而山部、泽部,只要是不进攻西城,很少与这两部交锋; 攻击力最强的,主要是水火风雷四部。若是论顶尖高手,雷部最强;若是论整体实力,火部最强。 宁不空曾经就是火部之主,不论是智慧,还是武力,都是佼佼者。说是万归藏之下第一人也不为过。 不然他也不会在万归藏假死之后,以一部之力掀起战局,独抗其他七部,纵然最终在天部之主沈舟虚的谋算下全军覆没,火部从此除名,但是火部临死反噬下也给整个西城带来不可逆转的损伤。 可以说火部是西城八部中最富有攻击性的,能成为一部之主,宁不空心性如何显而易见,似他这种心有天地的人,怎可轻易屈居人下。 如果不用绝对的实力将宁不空打服,宁不空就会像现在一样,限于形势所迫,表面潜伏一时,暗地里却偷偷布局,一旦窥到时机,最终还是会有反噬之害。 所以方不言这次前来,不怕宁不空有什么阴谋,他反而期待宁不空此次能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发挥出他全部的实力。正所谓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方不言再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之,才能一劳永逸,将宁不空彻底打落。 见方不言如此从容不迫的模样,宁不空心里不免一沉,但是事到临头,他也不是畏事之人,当即道:“此城虽与我大国气象有天壤之别,还是有些许景致可入得眼中,方兄弟若是有意,宁某自当奉陪。” “那好。”方不言站起身来,随宁不空向外走去。 陆渐已经听出两人对话里的火药味,此时见两人动作,知道不好,想要同往,却听宁不空吩咐道:“陆渐,你在此等候便是,看好家门。” 宁不空教导陆渐识字,甚是严厉,在陆渐心中积威日甚,陆渐闻言不敢反驳,登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眼神向方不言使去。 方不言见此一笑,“陆渐想来就跟来吧,反正我是为你而来,准备带你返回中原。” 陆渐听到方不言答允他一同跟往已是一喜,待听到方不言后面所言,更是喜不自胜。不自觉又看向宁不空,陆渐对宁不空而言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此时也只是哼了一声。 陆渐自从来到东瀛,便无时无刻不再想念自己的爷爷自己朋友,此时听到能有机会返回中原,已经是高兴的傻了,直到方不言轻咳一声,陆渐才反应过来,跟着两人出了城,来到一片树林前。 第三十一章 火 宁不空见方不言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再隐藏,大大方方的道了一声“请”。随即飞身进入丛林中。 方不言笑笑,伸手示意陆渐不要担心,转身跟往林中。 此林极为茂密,杂草丛生,藤蔓横节,偏生林中大多是低矮灌木,其中蛇鼠虫蚁肆虐,令人寸步难行。 方不言身前凝起无形罡气,隔绝蛇虫,北落师门仍是伏在方不言肩上,只是蓝玛瑙一样的眼睛极为拟人化的露出一丝嫌弃。随即将眼睛与方不言对视,眸光闪动间,将一副图像传入方不言心神中。 那是一幅此处的路径图,方不言注目观之,看到离他不远处正好有一条羊肠小道。方不言摸摸北落师门毛茸茸的脑袋,夸道:“有心了,北落师门。” 随即施展轻功跃入小道中,这条小道却是人为在丛林中生生开辟出来的,开辟的时间显然不久,还能看到断枝处汁液流出的痕迹。 方不言顺着小路走出十几步,低矮灌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棵参天大树。而宁不空此时就站在一颗大树下,静静等着方不言到来。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以为当日是我占了地利,今日在此地你便可尽情施展心中所学,看看能不能奈何得了我。” 方不言一步一步向宁不空走去,说出的话却像重锤一下一下敲在宁不空心里。 宁不空面色一沉,忽然似有所悟,指着方不言肩上道:“原来是北落师门,怪不得。” 他知道北落师门的神异,对于方不言能窥破他的意图也就不在意。 宁不空又笑道:“方兄这是哪里话?你的武功我可是佩服的紧,又岂敢与你动手呢?况且宁某半残之人,中原已经再无安身之地,只是想在这里了此残生罢了,你又为何苦苦相逼呢?” 宁不空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只令人恻隐之心策动,若非方不言明白宁不空的底细,换一个人说不定就信了他的话。宁不空说到悲切处,竟似真的流出泪来,急忙伸手擦泪,只是拂袖间,袖中白光一闪,疾奔方不言面门。 方不言似乎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左手扬起,五指如拈花枝,将那白光拈住,却是一支嵌有钢刺的白木短箭。 这是西域火部的独门神通木霹雳,方不言早就见识过,知道此物暗藏激烈火劲,稍有碰触便可引动爆炸。所以方不言接在手中,暗运黑天书劫力,劫力透体而出,将木霹雳内藏火劲驱散。 方不言微微一笑,将木霹雳扔到地上,“这木霹雳还奈何我不得。” 宁不空干笑两声,自袖间取出一张诸葛连弩,笑道,“宁某若是以此呢?这一发动便是八箭,你还能接得住么?” 话音方落,八支白木箭破空而来,每一支均蕴有‘周流火劲’,抑且其内嵌有牛毛细针,一经炸裂,木屑与钢针齐飞,更具威力。 方不言轻笑一声,似乎没将这样的攻势当做什么,一拳平平击出,平地中宛若刮起十二级的狂风。向他袭来的白木箭被狂风一卷,登时失去准头,随风倒射回去。宁不空又是八箭齐发,白木箭触及狂风,忽然爆发开来,引动另外八箭,在半空登时化作一片火海。 宁不空迎着火海走近一步,只听嗖嗖嗖,第三轮木箭又至,直直朝方不言射去,方不言仍是以手接之,谁知木箭入手,其内竟是火劲全无,鼻中隐有硝磺之气。 轰隆一声,八支木箭齐齐炸裂,烟雾飞屑将方不言一时笼罩。 而此时风向忽变,宁不空朝空中不知撒了什么,半空火海忽然火光大盛,如化作火龙,将方不言缠绕进去。 此时宁不空长笑道:“这次可不是周流火劲,而是货真价实的火药了。” 原来,宁不空知道方不言真气偏于至阴至寒,乃是周流火劲的克星,故此先有意用了木霹雳视敌以若,先让方不言麻痹大意。此后八箭却是特制火箭,箭杆中藏有火药。前面两轮箭不过是惑敌之计,后八箭才是致命杀招。 宁不空本拟方不言将要葬身火海,忽见烟尘倏然四散,方不言的声音悠然淡定:“这就是你的依仗吗?若是没有,就此结束吧。” “散!” 随着一个“散”字,包围方不言的火焰陡然分散,在空中化作万千火雨,散落四周,煞是好看。 方不言身上半点灼烧也无,如同神话传说中的火神,掌控天下万火,一声令下,莫敢不从。 宁不空脸色大变,因为这种神通他只在万归藏一人身上见过,连道不可能。 “你怎么会周流六虚功?不可能,普天之下只有万城主修成,城主他早在多年前就遭劫了,世间边没人会这种功法了,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会,你究竟是谁?” 叫罢惊惶已极,双手乱挥,蓦地凄声叫道,“城主,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他们……不是我,都是他们……”他大喊大叫,如癫如狂,弩箭尽发,密如飞蝗,其中或有“木霹雳”,或是特制火箭,交相混杂,难分难辨。 这些箭并非都是朝方不言袭来,而是被宁不空胡乱发射,方不言躲过几只朝他射来的箭,大多数却是散落四周,引动熊熊火焰。 倏尔火雨骤歇,宁不空抛开弩箭,后退两步,撑着一棵大树,大口喘气,却是不再癫狂。 万归藏统领西域时,正是如日中天,堪称天下无敌,威势之凛,令宁不空时隔十几年也不敢忘记。方不言方才以六虚毒真气撬动火焰,让他误以为万归藏再现,加之宁不空在万归藏之后发动叛乱,心中有鬼,所以一时方寸大乱,而今发泄一番,已经明了前因后果,恢复清明。 “杀人者诛心为上,方兄果然是好手段,只是万城主早就遭劫,你骗不过我。”宁不空手按大树,微微笑道,“我承认你的武功深不可测,但是你今日最不该的就是这么托大,要知木中藏火,进此林来,已入无边炼狱。” 方不言道:“你的布置不过是借木生火,仅此而已,对付别人尚可,想以此对付我,还是不够看。” 宁不空一声长笑,道:“那就看吧。” 第三十二章 避火诀 宁不空身边一棵合抱大树猛然炸裂,木屑飞溅,火花肆意。方不言不动如山,火花木屑至他身前,随即消失无形。似乎有一道无形屏障将他隔绝。无形气浪冲击而来,方不言身前空气却如水波一样,微微晃了一晃,荡起层层涟漪。 霎时间,四周树木纷纷爆裂,滚滚气浪冲击。木屑溅射间,忽有火光涌现,随即似乎将整个树林引燃。一时间方不言被这冲天火海包围,只是他毫不在意,静静负手而立,也不见他动作,火海却丝毫不能蔓延至他身边三尺之内。 趴在方不言肩上的北落师门虽然通灵,也是兽类,对于水火乃是天性上的惧怕,此时已经毛发炸立,弓腰蓄力,不住低吼。 察觉到北落师门的不安,方不言伸手抚慰,道:“你这猫儿平时机灵,此时怎么也傻了?你看这火可奈何得了我吗?”说来也怪,在这三尺之外,就是熊熊烈火,然而与方不言就像身处不同世界,相隔这么近,一点热力也感觉不到。 北落师门经过安抚,也回过神来,果然没有感觉到炎热之气,当即恢复镇定。不知怎么,北落师门竟对方不言信任的很,此时竟然克服天性,在方不言肩上重新慵懒的眯起眼睛。 宁不空虽然看不到火中景象,却听到了方不言与北落师门的对话,心中实难相信有人竟然不惧烈火。 其实宁不空早就知道方不言功力极高,非常人所能敌,所以他的算计就是将方不言引入密林,布下陷阱。 只因他有“木霹雳”之能,密林中的树木枝叶交缠,盘根错节,“周流火劲”又是无远弗届,只需借一株树木传功,便可经由枝叶根结,引爆整座密林。 念头一起,宁不空只道方不言是以自身雄浑真气强自抵御火势侵袭,心中暗喜。 这座密林延绵十几里,又被他在沿途多个地点放置火药硫磺等易燃之物,只要火势一起,就是神仙也绝难控制。 宁不空自负纵使方不言走万夫不当之勇,在这等几近自然之威的火阵下,也要饮恨。 此时火光冲天,暴鸣迭起,无数树木随宁不空内劲波及,细枝碎叶尽成火器,在方不言身周外游走,时时寻隙而入,便如一团巨大火球,裹着方不言熊熊燃烧。 不一阵,东南风起,火借风势,其势更强,灼人气浪滚滚而来。方不言仍是把控身周三尺不见火光,只是北落师门似乎感觉滚滚热浪来袭,本能压制智慧,不由凄厉哀嚎一声。 听到北落师门哀嚎,宁不空不疑有它,只以为方不言真气告罄,坚持不住,立时就要葬身火海。只是顾及高手气度,强自忍耐不出声。是以在阵阵暴鸣声中,宁不空大笑道:“方兄也当知道,我西域自思禽祖师传下周流八劲,分属天下莫测的周流六虚功。周流六虚功共有五要——时、势、法、术、器。如今东南风起为天时、地处密林为地势、‘木霹雳’为功法、宁某的计谋为心术……” 说道这里,宁不空忽然一顿,随即笑道:“说起来还要多谢方兄教给陆渐的那些学识,其中关于火药之说,宁某深受启发,如此才能造出种种绝强火器。周流五要,得四者已是无敌,而今五要具备,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我,宁兄能死在这里,也当无憾吧。” 他说话之时,方不言却正在训斥北落师门。 “尔既然通灵,就当与凡身不同,戒燥戒急,不可急于一时,我看你虽然得开灵性,却无厚重,全凭本能行事,须知大道途中道艰且阻,不知有多少灾劫,这区区火势就将你吓到了,以后如何能成大道?” 北落师门被训得塌着耳朵趴在方不言肩上,再无往日里的神采。 方不言说话虽然小声,却瞒不过宁不空的耳朵,宁不空听闻方不言说话,中气十足,全无半点不支之像。 此时大火势成,就是他自己也被火浪迫的远远离开,而方不言被困火中仍是尚有闲暇训诫北落师门,而且闻其话意仿佛眼前这大火对他丝毫无碍,宁不空心登时便沉到谷底。 这已是竭他所能而成的最大攻势,不惜引发绵延山火,这已是人力所不能及,然而却对方不言无半点伤害。宁不空忽然想到怕是当年万归藏遭劫时的天劫也不过如此罢,他实难想像天地间还有什么能奈何得了方不言。 这种想法一起,便如这山火一样蔓延开来,再难阻止。 宁不空涩声道:“方兄可还在?在下服了。心服口服。” 方不言闻言出声道:“世间最怕执迷不悟之人,宁先生既然心服,想必不会再做傻事了吧。” 他边说边向火中走去,熊熊火焰似是遇到君主一般,所过之处无不收敛,方不言说完,已是走出火团,走到宁不空身边。他身上别说有烧灼之痕,便是连丝毫烟火气也没沾染。 宁不空颤声道:“服了,心服口服。” 这声心服口服一出口,就仿佛抽走了宁不空全身力气。 他为人心高气傲,一身本事也是让他有自傲的资本,不然当年也不会敢发动叛乱欲以一部之力称霸西域。只是当年他因此遭受大恨,致使妻离子散,隐姓埋名十几年,傲气虽被时间磨去棱角,一身傲骨比之当年更甚。 而今遇到方不言,宁不空的自傲不允许他这么轻易向方不言屈服,所以才苦心孤诣布下今日之局,却不料仍是无功而返,一时间,宁不空已是心灰气懒。 只是宁不空仍是不甘心,问道:“我不信世间有神,我也不信火真的烧不了你,你究竟用的什么手段?” 方不言并未立即答话,而是悠悠叹道:“宁先生为了对付方某,着实不惜代价,眼前这片树林不知多少年才有现在的规模,而今不知多少年能尽复旧观。” 说罢,他又走进火中,拳劲所至,光焰无不泯灭,只是这火虽是人起,终究成了规模,非是人力能灭。索幸并未波及全部,方不言也只能挥掌出拳,砍树伐木,清理出一片空白带,然后任由眼前大火熊熊灼烧殆尽。 宁不空此时已是失魂落魄,只是仍在等待方不言的答案。 方不言摇头道:“你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徒增烦恼。” 宁不空喃喃自语,只是一味说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方不言见此,无奈道:“常人见诸如水火天灾,要么一味躲避,而心智坚定之人,却是想方设法降服。然而有言道‘顺则成人,逆则成仙’。似乎逆者为大,然而世间事务,并非一味为逆,有时顺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正如面对火劫,常人躲无可躲之时,仍是设法扑灭之,直至葬身火海。若是反其道而行之,将身融入其中,只顺不逆,仍可避过灾祸。” 宁不空摇头道:“凡人肉体凡胎,怎可顺融于火?” 方不言笑道:“我只是说我,并未说是常人,常人无法,不代表我没办法。也当有神通之实。然而天下间怕是只有我一人能做到罢。” 宁不空沉默良久,才开口问道:“此法何名?” 方不言道:“此法名叫避火诀。” “避火诀?哈哈!” 宁不空放声大笑,道:“避火诀乃是仙家神通,你真是好大的气魄,不过想来仙家神通也就如此了。避火诀,果然是好名字,既有神通之名,也有神通之实,好名字,好气魄。” 方不言道:“大千世界,茫茫星宇,与之相比,此时的我又算什么?” 宁不空却是跌跌撞撞离去,沿途尚有零星火苗,火燎衣发,也不驻足,顷刻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第三十三章 离去 清晨海上水雾未消,阳光却直射而来,映衬着海面一片金黄,波光粼粼中,一艘海船乘风破浪驶过,为平静的海面带来一丝波澜。 船上,陆渐站在甲板上,随着海船的驶动,眼前代表东瀛的大陆越来越模糊,渐渐成了一道虚影,最终消失不见。陆渐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最后喜不自胜的朝他身后问道:“方大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方不言正躺在一张胡床上晒太阳,悠悠道:“船离此地越远,就代表离你家越来越近,不要急,有那么一天。” 接着他坐起身子,略带惆怅道:“家?真好的一个词,听着就让人打心里高兴。” 陆渐听到方不言语气低落,道:“方大哥也想家了吗?” 方不言笑道:“你方大哥我,也是血肉之身,也有自己的父母亲朋,为何不能想家?” 陆渐闻言脸上登时红彤彤一片,连连摆手解释道:“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 方不言摆摆手道:“这没什么,我的家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都已经忘了它在哪里。” 陆渐只以为方不言所说的家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因为他也曾听过宁不空推敲方不言的来历,只以为方不言来自海外。海外之地偏远,自然与中原相隔不知多少万里,他对于方不言的情绪却是深有感触,因为在遇到方不言之前,被宁不空掳至海外的日子里,他也是时常想家,想到刻骨铭心处,心如刀绞,不能自拔。 陆渐安慰道:“方大哥你不是说过咱们所处的天地是圆的吗,既然是圆的,那么只要你认定一个方向走,总有一天能找到自己家的。” 方不言早就将此界真实情况向陆渐科普过,他见陆渐拿此安慰他,好笑的同时也有些感动。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没有人能杜绝任何感情,只能压制,然而压制的越多,将来爆发的也就越厉害。 方不言在前一个世界,看似随心所欲,这不过是他的一层保护色,因为他对于陌生的世界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疏离。所以他选择了压制自己,而今想起来,却不免有些悔意。 在上个世界,他得到了很多,同时也失去了很多,所以在这个世界,方不言选择放开自己的心灵,主动去接受这片天地的所有。 想到这里,方不言感觉自己的心里莫名轻松起来,所以他忍不住笑了。这种笑却不同于从前。以前他的笑,只是因为他需要笑,而今的笑容,是因为他想要笑。这是一个不由自主的过程,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选择。 陆渐看到方不言的笑容,有些莫名其妙,隐隐感觉方不言和原来有些不一样了,但是细究起来,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渐本来也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他看到方不言笑了,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而且笑的更加灿烂。 可见笑容果然是可以感染人的。 笑过之后,鹈左卫门忽然小心翼翼的走过来,恭敬的向方不言询问接下来的路程。 鹈左卫门在尾张武士中水性最佳,善于航海,更兼通晓华语,故而尾张的贵族家臣纷纷出资,委托他前往中国走私贸易。 其实以方不言的本事,随便随便露上一手,便可让倭国诸侯顶礼膜拜,敬若天人,如此有所要求定是轻而易举。只是方不言身为后世之人,知晓此国于后世对华夏造成了何等的苦难,若非刻意压制杀性,恐怕早就杀得倭人人头滚滚了,又怎么会主动去见倭人公卿。 其实并非他不想杀人,甚至若有可能,方不言甚至想借助神器潜龙之力将此地彻底毁灭。 只是当方不言一有这样的想法产生,就感应到冥冥中有大恐怖将在他这么行事后降临。方不言尽管知晓原书中此界并无超凡之力体现,但是如今他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世界,而非书中聊聊几笔之勾勒,此界深浅尤为可知,所以他也只能打消这个疯狂的想法。 方不言在尾张只认识鹈左卫门一人,他要出海,便找上鹈左卫门家,正好鹈左卫门也要开始新的航程,方不言便带着陆渐搭上顺风船。 方不言本来是想先前往东岛,只是忽然想到陆渐的祖父还在苦苦守望陆渐归来,记起原书中陆渐祖孙二人相见的场面,叹息一声,问得陆渐老家大体位置,便让鹈左卫门准备先送陆渐回家。 其实鹈左卫门此去目的地与方不言颇为相合,陆渐老家虽然也在沿海,却与他想要去的地方相差甚远。不过方不言的武功鹈左卫门可是见识过,展现的手段当真是如神似魔,神鬼莫测,至今铭记在心。尤其方不言在东瀛杀山贼,诛天神宗的事迹鹈左卫门也有所听闻,令他不敢不听从方不言吩咐。 毕竟诛杀成百上千山贼强盗,表明方不言绝非善类,心狠手辣。 而后者更令鹈左卫门心惊胆战。天神宗是何人,整个尾张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可是能独自斩杀千人的‘九尺刀魔王’,这样的人物都能被眼前之人斩杀,在鹈左卫门看来“弱不禁风”的方不言更像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大魔王。 如今大魔王发话,鹈左卫门焉敢不从,得到明确的示意后当即跑到掌舵那去,大声嚷嚷着改变航向。 陆渐听到方不言与鹈左卫门的对话,知道要先送他回家,想到可以见到他的祖父和朝思暮想的情人,满腔喜意怎么也掩饰不住,乐的不知干什么好。 方不言并没有制止,而是笑意盈盈的看着陆渐跑上跑下,发泄着内心的激动,而他则舒躺下,就着温暖的阳光和香醇的美酒,静静回味着曾经属于他的那段青涩记忆。 航海途中向来是枯燥乏味的,便是陆渐,在经历过前几天的激动与急迫后,也恢复了平静,每日里除了和方不言学习各种知识,就是与海上的船员比赛钓鱼。 陆渐虽然没修炼黑天书,不能如原书一般通过双手探知海中水势流向,却也凭借多年来陆大海传授的经验和他自己的摸索总结,也能熟知水文,不说每每必胜,十次里最多输个一次两次而已。 如此有输有赢,反倒激起鹈左卫门的赌性,一开始鹈左卫门还不敢太过,只是后几次发现方不言并未禁止,只要有闲暇,必找陆渐比试。 方不言对于他们的这番“互动”并无太多理会,而今他的心思绝大部分用在了大海上,却是想要“复刻”出一门神通。 第三十四章 道 其实这个想法是基于当日“避火诀”的启发,所谓“避火诀”只是方不言随口一说,用以敷衍宁不空的理由。 当日方不言之所以受烈火灼烧而毫发无伤,不是他当真掌握了这种神通,而是巧用了体内炼化六虚毒所生的八大力中的火之力。 方不言以谐和之,平衡体内的八种真气,使之处于平静,如此六虚毒已经不能成害。只是处于“谐之道”的状态,这八种真气不能伤己,同样也不能伤人。八种真气盘踞在体内,聚成一团,相互流转,混混沌沌。 方不言当日深陷火灾劫中,最初是想以极寒真气硬抗,哪知只是混沌一团的周流八劲真气,受到外界火灾劫力气机牵引,立马形成反击,而且遇强愈强,外界火焰气机越强,它的反击也越厉害。 方不言虽然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周流六虚功,但是如今天下除了万归藏,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门武功的奥妙。从与宁不空交手时火之劲自发运转,他已经猜测到周流六虚功往往后发制人,因为外力激发,才会显见威力。 只因为对手的外力破坏了谐之道,周流八劲落入了不谐之道,好比饥饿不堪的鸟兽,为了得到饱足,必然凶猛杀戮。所以说,谐之道只是修炼周流六虚功的要旨;不谐,才是施展周流六虚功的法门。 如果不懂谐之道,周流八劲一旦失控,就会化为六虚毒,引发天劫必然危害自身。但如果明白此道,即使一时乱走,也能收拾回来,使得周流八劲融为一团,交互运转,就好比猛兽爪牙收敛,不成威胁。 周流六虚功成力无穷,全因在这‘谐’与‘不谐’之间反复转换,而对于谐与不谐的理解越深,转换越快。 关键就是找好之间的平衡,而武功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真气雄浑与否能决定战局了,强弱之分,只在于对那冥冥中天地运转的理解,而这,已经涉及到了道的层面。 梁思禽写出“谐”字,却不愿点破其中”损强补弱”的道理,也是为了让后代自行领悟。因为“周流六虚功”威力太大,若被歹人误打误撞修炼成功,必然祸害极大。毕竟心胸决定层次,以梁思禽寻思,自行悟出这一道理的人,不是道德高深的隐士,就是惩强扶弱的大侠,练成神功,也不会危害世人。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梁思禽纵有盖世才智,也料不到后世弟子中竟然出现了万归藏这等怪才,竟从世人不耻的商道中明自了冲盈虚、通有无、损强补弱、以实盈虚的道理,一举练成“周流六虚功”,但因商道之中,常又包含人欲,故而万归藏神通虽成,但却留下后患,以致天劫来袭,几乎送命。 想明白这一点,方不言心中已有成算,当初梁萧悟的“谐之道”,乐之扬以乐入道,万归藏以商道补全天之道,陆渐则是悟的海之道。这些都是历代人杰,纵观他们的经历,无不是先悟自身之道,而后以自己之道触及天道,最终借助天道完善己道。 毕竟天道浩瀚无垠,常人怎可以偏概全?唯有以点破面,才能得到周全。 方不言历经数世,其实早已与冥冥中至高的天道有过接触,只是当时他的境界不到,纵然看山就是山,尚未到达看山不是山的层次。只因天道无上,天道却也始终与人世万物相伴,藏于世间,所谓大隐隐于世,不过常人眼力不到,无法发现而已。 一座山放到方不言面前,它仍然是山。看山不是山,这并非是从心中否定这座山,而是到达一定的层次,看到的就并不单单是现象,而是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 就像现在,别人只是看到方不言盯着海面不知看些什么,好奇之下也纷纷效仿,然而除却蔚蓝的海水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然而在方不言眼中,眼前的这片海域就像是一只有自己意志的生命。惊涛骇浪为怒,风平浪静为安,鱼虾嬉戏为乐,大海既是生命诞生的摇篮,在巨浪中又是死亡的温床。 生与死这两种极致得对立,却在海域中完美的呈现,既不突兀矛盾,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像,一切尽在平静中转化。 方不言似乎把握到了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悟到,只是他体内的周流八劲一改往日里的隐晦,此时越发活泼,最后竟然自发的在方不言经脉中沿着莫名的路线运转着。尽管方不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并没有阻止这种异动。 因为此时的大海,在方不言眼中就是一位严格且博学的老师,一丝不苟的传授着他积累了亿万年的知识,向方不言尽情展示着他埋藏至今的秘密。 八种劲力沿着不同的路线运转,在这途中不断吞噬转化方不言原本的真气。八种不同的真气,分为八种不同的颜色,如脱缰之马,运行在方不言奇经八脉中,八种劲气不断分分合合,最终在方不言泥丸宫中交汇。 就在八劲冲入方不言泥丸宫中时,方不言身子一震,眼前突现八种光色,随即归于混沌,陷入漫长的死寂。 混沌中来不计年,不知过了多久,无尽死寂中,忽有一线光明现世,紧接其后是一声雷霆炸响, 眼前混沌顿然明亮起来,一时间,犹如盘古开天辟地,万物化生。 方不言意识中忽然涌现一段文字。 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在其中。 万八千岁。天地开辟。 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 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汗流为雨泽。 随着这段文字,方不言意识中忽然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涌现高天迥地,广袤无垠。 雷霆风雨,山川地泽,水火分流,已成一方真实天地。 突然间天崩地裂,复归混沌。而自那混沌之中,各自涌现一道气机, 方不言只觉有天崩,地裂,山塌,海浪狂涌,山林大火,雷霆,狂风等八种情形轮转展现。他心已知这是周流八劲八种现象流转,生灭万物。 正思忖间,八劲已然合一,此时却未合而混沌,只是化作一道浑厚真元自泥丸宫中直入经脉,顺势已贯入十二重楼,游遍全身经脉,复归泥丸宫中。 第三十五章 无题 方不言睁开眼睛,双目中绽出两道神光,随即隐于无形。 陆渐经过宁不空教导,早就不是江湖小白,知道方不言之前是陷入了顿悟,他知道顿悟之境对于习武中人有多珍贵,直接默不作声,来到方不言身边为他护法。 此时他正好对上方不言的目光,只感觉刚刚一瞬,整个天空好像白亮一下,然而持续的时间太短,令陆渐以为是自己恍惚了一下。 他不知方不言就在方才,已经臻至了虚室生白的境界,自此道路开悟,心中自有天地。 所以陆渐关切问道:“方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 方不言此时的感觉很微妙,他揉了揉微微胀涩的眉心,心神已经沉入泥丸宫中,只见泥丸宫中混沌成海,唯有中央一道气机时隐时现。 方不言知道这是周流八劲的气机,不过经过方才异变,而今在泥丸宫中形成与灵光类似的状态。 灵光本指众生本具之佛性,清净无染,灵照而放光明。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真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 方不言体内的六虚毒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盘踞在泥丸宫中的无名气机灵光一样的产物。因为它的状态很奇特,脱离真气之形,却有灵光之质。就如“道”一般,无形无象,无色无臭,无所不在,无所不备,充塞宇宙,遍满十方,不增不减,永恒常存。“道”本无形而不可名,但却真实存在。老子为了使人承认它、研究它、掌握它、运用它。故以“道”名。 方不言本来无可名状,忽然明悟心头,便效仿老子强名曰道,将之成为道种。 六虚毒其实就是周流六虚功之种,而今由六虚毒周流八劲生成的道种,更像是无所不包,无所不融。虽然在方不言泥丸宫,却不受方不言掌控,强行观之如雾里看花,强行用之如水中捞月,虚幻不实,仿佛只是虚幻。 然而方不言心中忽动,在陆渐等人的讶然惊呼中跳下船头,落于海面。 陆渐以前也见识过这番场面,知道方不言能以水化莲,踏足海上,他本以为方不言也要如此,然而等方不言真正落入海中,陆渐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陆渐可以肯定方不言并未动用真气,却能做到这样的效果,双脚直接踏足水中,行走间宛若平地,倜傥飘逸,如神似仙。若非他日夜与方不言相处,恐怕也要以为方不言是神仙。 满船的倭人早已对方不言顶礼膜拜,如敬奉神明。 陆渐忍不住问道:“方大哥,你这是什么神通?” 方不言在水中踏出几步,踏足处有如平地,他此番全凭心意而动,周身上下并无半点真气劫力萦绕。然而这海水仿佛有灵,知他心意,如臂使指,自然而然。 海水随他手中一挥,一道水柱冲天而起,随他心意变化万千,模拟成诸多走兽飞禽,最终凝为神龙,翱翔九天。 方不言心神之力扩展而出,本来只能萦绕周身,而今仿佛与无垠大海相融,连绵海域与他化为一体,不分彼此。 在他泥丸宫中,道种灵光依旧沉寂,方不言却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与这颗道种存在必然的联系。 他虽然不知道道种本质如何,但是经过他的试探,知晓他已然能控制周天八劲,演化玄奇神通,就如周流六虚功一般,但是比之周流六虚功如何,方不言还需找人验证。 方不言理想中的人,仍是东岛之王,谷神不死谷神通。 方不言挥手散去水龙,回到船上,看见众倭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仿佛直面神明。鹈左卫门更是对他连连叩拜,口称真神在上。 方不言不喜欢别人跪拜,皱眉间衣袖轻拂,鹈左卫门就感觉一道看不见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强制他起身。 “我并非是什么神明,这不过是武功而已。” 方不言既是对鹈左卫门解释,也是对陆渐解释道:“武功是越练越强的,练到一定程度,种种手段就越发高明,乃至超出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这便是神通。” 陆渐略有所悟,点了点头问道:“那方大哥你这个神通叫什么名字?” 方不言道:“火不能焚是为避火,水不能淹是为避水,既然我曾对宁不空说我有一个避火诀,那么这就叫避水诀吧。” 陆渐回想起方不言在水中肆意挥洒的模样,只觉的避水二字说不出的确切,满是火热的道:“方大哥,你说我能做到像你一般吗?” 方不言略微寻思一番,道:“以你的天资,只要勤练不坠,总有一日会做到,不过说不好是三十年,或是二十年。” 陆渐少年心性,只恨不得一下就能达到方不言这样的高度,闻言听说要在二三十年后,不由气馁。 这是陆渐不知道要想做到如方不言这样撬动天地之力,至少也要在炼神之后才能施为。 这是因为方不言的出现,原本许多属于陆渐的奇遇都在他的身上,没有了这些奇遇,若是中规中矩按部就班,二三十年就能达到方不言这般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不过接下来方不言的话又让陆渐振奋起来。 “嫌慢吗?也不是没有快速的法子,天资聪颖之人,或许用不了几年就能达到。” 陆渐一听是几年,心道几年总比几十年要好的多,只是平淡的“哦”了一声。 陆渐是不知炼神之难,所以才如此平淡。其实快速成就炼神的办法不是没有,黑天书就是一种,然而方不言既然提出有办法,自然不会是这种代价巨大的方法,而是极为稳妥无害的法子。 若是让其他人知道方不言有这样的办法让人几年间就成就炼神,怕是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得到。 “还记得我教你的那半篇性命之道吗?” 陆渐回答道:“当然记得。” 不过说完这话,陆渐挠了挠头,道:“方大哥,你说的方法不会就是这个吧,可是我按照你说的修炼方法日夜苦练,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变化啊?” 第三十六章 回家 “任君了悟真如性,未免抛身还入身;何时更兼修大药,顿超无漏作真人。” “道家重养性修命,练成无漏真人,以求超脱。炼阳神者本之于天,道在冲举,谓之仙,故曰天尊。性命之道已经涉及到道家长生本质奥秘,性命双修之道直指长生之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陆渐讶然道:“真有这么神奇吗?” 他在东瀛时,也曾见过别人练功习武,一招一式下来,无不是声势赫赫,威势凛凛,这才符合他印象中对于武功的想象,而非是枯燥的经文。 在陆渐看来,方不言教给他背的就是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枯燥乏味不说,里面的内容极为佶屈聱牙,很多字眼他自己根本就理解不了。与他想象中的武功差距极大。 现在他听方不言一解释,才知道自己是何等浅薄。 方不言道:“‘性’‘命’之道,本就无穷无尽,直指上乘。” 方不言知道陆渐现在的眼界有限,说太多太深于他无益。便道:“我教你的都是上乘武学之道,而你见识过的那些无非是粗浅的功夫,就算练上一辈子,也成不了大器。” “一般的招式武功练到最后就到了练无可练的地步,这是因为人体到了极限。就像是一个空桶,不管怎么样,就只能装下一桶水,因为桶的格局就是这么大。习武也是如此。” “人体都有极限,但是极限并不意味着就到了尽头,因为人力有限,但是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无穷的精神潜力只是被锁在了人体中,这时需要做的,就是要提升格局,让自己能容纳更多的力量,还是拿桶来说,一个普通的桶只能盛装有限的水,而当这个桶和这片大海一样大,岂不是能将这片大海装下去?” “这就涉及到了更为高深的本质,武道就是以武入道。什么是道?大就是道,强就是道,这片大海也是道,你们眼中看到的山山水水,在我眼中也是道。像我教你的性命之道,也是道。” “你所见的道越大,格局也就越大。正如我方才所说,如果你的格局够大,你就能包容这片大海,让大海的力量为你所用。如果你见到的是天地,天地成为你的道,那么整个天地得力量就能为你所用。到那时你就是人们口中说的神,仙,佛,圣之流。” “这些涉及到的,已经不是单纯的拳脚兵器,而是对于生命、天地自然的探索。” 看到陆渐迷迷糊糊的模样,方不言含笑道:“我说的这些你暂时可以不用去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能记下来。现在的你还用不到,但是我相信未来你会有用到的那一天。” 懵懂的陆渐不知道方不言这番话的含义,但是他能感觉到深藏里面的期许。当下陆渐重重点了点头,向方不言示意自己记得了。 而后几天,方不言便拉着陆渐躲在小小船舱之内,从武学的根基说起,从头到尾的梳理了一遍天下武学体系。除此之外,方不言讲的最多的就是他在最初世界的各种知识,从天地的源头,生命的起源,再到天文地理,数学哲学,但凡他知道的,涉猎过得,通通给陆渐讲解了一遍。 这些本是几年甚至是十几年才可接受的知识,方不言匆匆几天内就对灌输给了陆渐。好在陆渐涉世不深,又是好奇心胜过一切的年纪,这才没被这些陌生且在此界看来超出常理的知识造成太大的冲击。 方不言也不求陆渐甚解,只是为他简单的梳理了一下知识体系。方不言本意在于开阔陆渐的眼界,为陆渐指明道路,至于陆渐能走多远,还是要看他自己。 方不言的表现陆渐看在眼里,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是陆渐看的出来,也隐隐从方不言所做的一切安排中感觉到一种迫切感。 这种感觉隐晦而强烈,他感觉到这次分开,方不言可能就不会再回来,方不言现在所做的一切就像是准备后事。陆渐看在眼中,却将此事藏在心底,比以往更沉默,平时如海绵一般,疯狂的汲取这些知识。 直到船只来到陆渐自小所在的渔村,陆渐与方不言分别的那一刻,才问出藏在他心底的问题。 “方大哥,你还会回来吗?” 陆渐的异常方不言也看了出来,此时已经明白陆渐所想,心里一沉,但是还是微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我这次走,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愿望,当我实现这个愿望,自然会来找你。” 他撒谎了,因为方不言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回来吗,这源于他突然产生的一种感觉。 他隐隐感觉到这次与陆渐分开,可能不会有再见的时候了。 他的感觉想来灵敏,甚至在上个世界,他就曾凭此躲过了数次杀身之祸。 陆渐没有抬头,方不言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陆渐有没有识破他的谎言。 “你该回家了,估计你的爷爷还在等着你,去吧,离开这么久了,不要让老人继续为你担心了。” 方不言站在船头甲板上,目送陆渐上岸。陆渐欲言又止,方不言便向他挥手示意。陆渐想起方不言曾说过得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旅途,间或交错间,便是旅途中的偶遇,或许能同行一场,终究还会踏上属于各自的旅途。” “相识就是缘分,分别却在所难免。” 陆渐虽然不舍,也知道方不言是走上了属于他的旅途。他只想说:“分别在所难免,但是相逢也会成为必然。” 陆渐想起在家里牵挂着他的祖父,大踏步奔向家中。 他一路上并没有回头,但是他知道背后还有一双眼睛,默默关注着他。 方不言一直到陆渐的身影消失,也没有收回目光,他仿佛看到一所小屋之前,几根竹竿撑着破烂渔网,一个白发老翁坐在小板凳上,身形佝偻,一边补织渔网,一边逗弄着一只红嘴白毛的鹦鹉,期望从这只鸟儿嘴里,听到他那孙儿的名字………… 良久之后,鹈左卫门走到他身边,恭敬的问道:“大人,咱们是不是要启程了?” 方不言收回目光,眺望远方无垠大海与天地勾连,道:“走吧,该去东岛了。” 第三十七章 东岛 海天一色,微风拂动蔚蓝的海面,荡漾起圈圈涟漪。 方不言立足于船头,放眼望去,一座海岛映入眼帘,那便是东岛。 说起来东岛本不叫东岛,原名是灵鳌岛,最早为释印神所创。 释印神原本并非姓“释”,他无父无母,自幼出家,可是天生气魄雄强,好酒喜肉,虽身为释家弟子,却耐不住清规戒律,空有一身佛门神功,终归还是入世还俗,成为一代强人。 释印神还俗后,仍以释为姓,以示不忘出身。并且常常对人夸口,他与佛祖同姓,如来上天入地、唯我独尊,他释印神不求上天,但求落地,不求超越三界,只求天下一人。 这番言论与天神宗颇为相同,不过并无天神宗那般激进。 说起来,唐宋之时的出家人并未像如今的和尚一般,将佛祖供奉于心,将佛经规法奉为金科玉律。 那个时代疑佛质祖的人常有,就如金刚宗开派祖师九如,呵佛骂祖,吼啸十方,驰骋禅林,无有抗手。 还有德山宣鉴,有一天公然在堂上宣讲说:“我这里没有佛,没有祖,达摩是老臊胡,释迦牟尼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挑粪工,什么等觉、妙觉都是凡夫,菩提智慧、涅盘境界都是系驴的木桩。十二类佛经是阎王簿,是擦疮的废纸,什么四果三贤、初心十地都是守坟的鬼,自身难保。” 话说的很粗糙,但是里面蕴含的是极妙的道理,那就是什么是佛。 这个问题很大,也很深奥,足以让一个出家人为之付出一辈子的时间去追寻答案。 什么是佛?对于这个问题,守初和尚的答案是:麻三斤。 丹霞禅师的答案是:把佛像烧掉取暖。 清峰和尚的答案是:火神来求火。 尽管说法不同,但是他们想表达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两段话。 穷诸玄辨,若一毫置于太虚;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 扪空追响,劳汝心神。梦觉觉非,竟有何事! 翻译过来就是佛都是虚的,要想成佛,就要先把脑子里的那些佛全部清出去,然后学着自己成佛。 这是唐宋之前,唐宋之后若是有人敢如此质疑佛祖经典,便是离经叛道。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就是两首佛偈。 一首是禅宗六祖慧能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另外一首就是与慧能争过禅宗衣钵的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这两首佛偈放到现在看,无疑是慧能的境界更高一些,但是境界高却不代表实用,前者代表的是顿悟型修佛,意图直指本心,花开见佛。听着格调很高,但是并不适合普罗大众。 而神秀代表的是“学习型”修佛,就是在不断学习中接近佛性,理解佛的存在,这种说法听着很朴实,却是普度众生最佳的方式。 然而时人好高骛远,只以为看着好的就是契合自己的,一味追求顿悟,却不知已经走入捷径。然而捷径岂是那么好走的?不过是当时看着离佛愈近,最终却是南辕北辙。 这并不是说六祖慧能的方法不对,只能说慧能的方式段位太高,不适合凡夫俗子而已。 说了那么多,方不言想说的是但凡是那时感于提出质疑的,不说成就,单说勇气,便是常人所不能及。 相比于前面的前辈高僧,释印神对于佛门的成就几乎没有,但是其武学天赋惊世,自还俗以来横行天下二十年,北至大辽,南至大理,西至西夏、吐蕃,东至大宋边境,纵横四方五国,求一敌手而不可得。因此孤独寂寞,为求一敌手,是以立碑于门外,上书“天下第一人,世间无双道”。多年以来,释府门前那一方石碑,好比王者之印、帝者之冕,自有神圣在焉,无人胆敢轻犯。 立碑一年多后,释府门前忽至一道士,自称灵道人,以手指在石碑“一”字下面添了一横,又将“双”字轻轻抹去,改成了一个“足”字,把碑文变成“天下第二人,世间无足道”,并约释印神于三日之内在乘黄观论道。 三日之后,释印神如约而至,还没进道观大门,一个道童迎上来说道:“灵道长托我带话,他说:‘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贫道不敢自诩神圣,胆身为出家之人,不愿扬名立万。所以辟出一间静室,只容释先生与贫道两人证道。今日无论胜负高低,双方均是不必声张。释先生如果答应,便请人室一叙,如不然,还请掉头回去!” 释印神听了这话,当即答应。使得许多前来瞧热闹的江湖中人大失所望,只好守在外面,目送释印神走入静室。在静室中,二人先论口中之道,不分伯仲,其后动手过招。交锋初时,灵道人武功奇绝,以柔克刚,将释印神逼入下风,释印神不得不施展“无相神针”扳回局势。最后,二人各出生平绝学,全力对击,胜负未知。 论道后,释印神径直回到家中,闭门不出。在场的武人纷纷猜想两人谁胜谁负,可是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翌日,有人突然发现,释府门前的石碑变成了一堆碎石,府内人去楼空,释家上下数十口,全都不知去向。从那以后,释印神绝迹武林,销声匿迹,直到数十年以后,江湖中人才知道,释家离开中土,远走海外,去了东海的灵鳌岛,从此开宗立派,以此为家。 那便是东岛的由来,不过那时东岛还不叫东岛。因为一开始的释家时代,灵鳌岛远离中土,与世无争,逍遥海外,只管精研武学,收罗天下武功,实在是难得的世外桃源。 宋末元初,云殊及天机宫众为元军败退,得释家收留,哪知云家被国仇家恨冲昏了头脑,为求复国报仇,竟鸠占鹊巢,霸占了岛主之位,释休明因此负气出走。释休明为雪耻修炼上乘内功走火入魔而死,将妻儿托付给渊头陀,其妻为防止儿子练武逞能而烧毁武学秘籍,从此释家最上乘的武学就此绝传,昔年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释家从此没落。 云家夺取灵鳌岛后,将昔年的世外桃源变成了军事大本营,四处起兵抗元,参与军事权力争斗。从此灵鳌岛名震四海,逐渐被江湖称之为“东岛”。东岛因势单力薄而广收弟子,但弟子一多,未免良莠不齐,人心不齐。 不知何时,盐帮攀上了东岛,成为东岛的分舵,为别于灵鳌岛的金鼍龙标记,盐帮以银鼍龙为标记。 元末,东岛弟子大规模兴兵反元,历史上大大有名的义军首领韩山童、徐寿辉、彭莹玉、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明玉珍等都是东岛弟子。然东岛龙蛇混杂,内部争权夺利极为厉害,数路义军首领都死在叛徒手中。 明朝时期,天下已定,东岛势单力薄,主张复兴大宋的云家垮台,东岛也就逐渐放弃了争夺天下之志,变回江湖流派,但与西城之争至死不休。 到了近来,万归藏挟周流六虚功之威,率西城几乎毁灭东岛。直到万归藏天劫爆发、被迫隐退后,谷神通才归岛复兴东岛,但东岛已然元气大损,实力已远不如西城,只是靠谷神通一人撑持。 方不言在心头捋顺东岛的历史渊源,船只也已经驶至近海,只是并没有直接靠岸。毕竟方不言此次是存着以武会友的心思,而非是登门寻衅。所说东岛势力大不如前,但是有谷神通一人在,东岛也是横压天下的庞然大物。 况且方不言并非是某龙某傲某天,崇尚的并非是行一路得罪一路,那样只是小说里敢写一写罢了。 方不言虽不怕事,也不愿多惹事,除非是他极为看不惯的事,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愿意以一种更和平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方不言提气道:“散人方不言,久仰大名,特来拜会岛王,请东岛的朋友高人现身一见。” 声音不大,却已响彻十里开外。 第三十八章 龟镜 东岛,历代岛王居所。 谷神通正挥毫泼墨,一支笔下尽展千里江山。 江山有千里,谷神通胸中江山何止千里。一副江山图,气势磅礴,仍是显示不尽他胸中的英豪气。 谷神通笔下如飞,整幅图画已经画完。正当他提笔提名之时,手上忽然一顿,一滴墨滴落在这上好的宣纸上,晕染出大片的墨渍,一幅画显然已经毁了。 好好的画作功亏一篑,谷神通却丝毫未觉。而是抬头望向方不言所在的方向,显然是发现了方不言的存在。 整个东岛纵深何止十里,方不言再厉害也不能让他的声音传遍整个岛屿。谷神通的居所本在位于东岛最中心的位置,当然不会听见方不言的声音,只是他身怀“天子望气术”,能看穿对手气机。 谷神通分明“看到”方不言所在方向突然存在了一个陌生的气机,并非属于东岛的每一个人。 而且这股气机极为强大,纵观全岛,除了他自己,怕是找不出有与之匹敌的人来。 “唉。” 谷神通叹了口气,慢慢朝外面走去。 “岛王!” 表面无人处突然跳出两个人,乃是岛上的精锐,专门服侍岛王,上传下达。 谷神通吩咐道:“迎客,注意戒备。” 他虽然从方不言的气机中并未感到敌意,但是还是吩咐岛中弟子以防万一。小心谨慎向来是谷神通最大的优点,不然也不会被万归藏三次追杀仍能三次从其手中逃脱。 方不言依礼拜岛,东岛中人也没有太过注意。 谷神通这代,眼看本岛弟子凋零,势力衰微,为壮声威,便陆续收服东海三十六岛数千岛众。 这些岛众大多是渔民海寇和大陆避难海外的武林人物,人员既多且杂,入则为民,出则为兵,平日受东岛庇护,打鱼经商,东岛有事,则为之尽力。 除此之外,东岛也改变以往闭门造车的风格,转而与江湖各大势力都有所接触,是以方不言拜访,并未在东岛引发太大的涟漪。 只是方不言一声直传十几里,单是这份内力就让东岛众人不敢小觑,这也是方不言有心小露一手,不至于让人看轻,以免出现一些狗血情节,方不言可没有扮猪吃老虎的癖好。 他的目的也达到了,方不言远远看见有一耄耋老者,彩衣黄发,长眉低垂,腰背佝偻如弓,手持一根绿竹杖,逍遥而来。 待走到海边,老者向方不言拱手为礼,道:“老夫嬴万城,不知贵客驾到,有失远迎,敢问贵客所为何事,还请入岛一叙。” 方不言跃身而下,就这么站在海面上,此时平静的海面忽然涌出一道浪潮,推动方不言前行。 “鲸息功?” 嬴万城乍看之下差点惊呼出声。 只因这道海浪并非是偶然出现,分明是由方不言暗中操纵。而这种操纵洋流的功法神通,与赢万城记忆中的东岛绝学鲸息功极为相似。 此神通为“西昆仑”梁萧首创,后经镜天承传于东岛,遂成为东岛五大神通之一。“鲸息功”与西城的“周流六虚功”同源异流,颇有相通之处。练成此功者内劲浑成浩瀚,变化随心所欲,往往能够克制西城的“周流八劲”。发挥到极至,乘光照旷,心神聚散自如,散御飞龙,聚如枯木,凭陵风雨,无知无觉。 不过赢万城也只是惊讶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因为鲸息功乃是东岛鲸息一脉不传之秘,别说是方不言这样的外人,就是东岛弟子非嫡系传人也概不得传。 江湖中的奇功绝学数不胜数,高手卧虎藏龙,便是以东岛的底蕴和实力,也见不得能将这些信息全部收拢。是以赢万城恢复平静,含笑看着来到岸边的方不言。 他越看越是惊讶,只因方不言实在太过年轻,但是一身气势太过浩瀚,仿佛一人等同天地,这样的气势赢万城只在谷神通一人身上见过。 他心中一禀,早早迎了上去,便拱手边道:“江湖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位英雄人物,气度不凡,老朽实在佩服。” 方不言道:“在下方不言,阁下看来是五尊中的嬴尊主了。” 赢万城当即道:“不敢当,不敢当。” 他却是在寻思,江湖中何时出现了这样一个年轻的不像话,实力却惊人的人物。 赢万城在打量方不言的同时,方不言也在打量赢万城。赢万城是东岛五尊之一,号“金龟”,擅“龟镜”之法,可窥人心。因万归藏数次东征,东岛高手死伤无数,元气大伤,各脉人才凋零,故赢万城耄耋之年,仍居四尊之位,其生性贪财,屡屡向谷缜挟要“财神指环”,后亦为财而亡,在向陆渐讨要“财神指环”之时被同为五尊之一的“九变龙王”狄希用鸟统打死。 回忆过赢万城的生平,不等赢万城开口询问,方不言道:“不知谷岛王可在,方某对岛王可仰慕的紧,希望岛王不吝一见。” 听到方不言想要见谷神通,赢万城的心已然提高警惕。他虽然贪财,但是大事上不糊涂。如今的东岛看起来是与西城平分秋色,一片鼎盛,实际的里子却紧靠谷神通一人担承。方不言的心思不说赢万城也清楚,只因自从万归藏死后,江湖第一人的称号就落在谷神通身上,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以为了搏一搏天下第一的名头,每年都有许多人前来挑战谷神通。 只是谷神通身怀天子望气术,一身武功直入出神入化之境,挫败了许多强敌,这才慢慢坐实了当今武林天下第一的称号,也因此,这几年便已经没有了登岛挑战者。 此时不妨来了方不言,赢万城年老成精,知道方不言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必有手段,一边与方不言言笑晏晏,一边却暗自运起龟镜一脉至高神通,以求窥得方不言心中依仗。 东岛除了主脉谷家,还有其他支脉,各有神通,其中就以龟镜一脉最令他忌惮,早就暗中防备。龟镜神通源自释天风的“无法无相”和公羊羽的“三才归元掌”。 花镜圆融会二者,创出这门神通,龟镜神通能窥破心思,在佛教就是他心通,在东方就是读心术。故此可以料敌机先,一度打遍天下无敌手。 谷神通创出天子望气术时,就曾借鉴过龟镜神通。 因而倘若修炼者心术不正,身周众人可说全无隐私可言, 所幸五流之中,“龟镜”神通最难练成,一代之中练成者不过两三人而已,一旦大成,必为绝顶高手,崖岸自高,多半不屑窥人隐私。 万归藏东征之时,龟镜高手首当其锋,几被灭绝,唯独赢万城贪生怕死,逃得大难,但他天性贪鄙,将“龟镜”练到五成,再无精进。 可是东岛人才凋零,自他之后,再也无人练成“龟镜”,以至于这老人年过八十,仍然占据五尊之位。 然而就在这五成的龟镜神通面前,他感觉赢万城身上气息忽然一变,仿佛化成一面镜子,映照万界,直入人心,经这面“镜子”一照的人,无不感觉心神为之一夺,周身上下通透,全无半点秘密可言。 (答书友问:下个世界预计是一人之下,所以当前世界选择沧海这样一个武功近乎术法的世界。再下一个应该是盗墓笔记前传加鬼吹灯以及其他怪谈混杂的世界,比如僵尸道长,无心法师等等,背景出现在民国,所以以民国为背景的电影、小说等等可能都会涉猎一些,但是实力方面会有一些魔改和提高,毕竟本书实质走的是诸天流,另外书友们有什么好的提议可以通过留言告知,再另外,谢谢大家的支持。 今天是除夕,辞旧岁,迎新春,祝大家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第三十九章 谷神 方不言冲赢万城微微一笑,道:“赢尊主想要知道什么直接问方某即可,何必还要劳心费神动用神通呢?” 他虽然言笑晏晏,赢万城却冷汗直流,因为他从未见过有人身上竟有如此杀气。 赢万城欲以龟镜神通映照方不言心中所谋,却只看到了尸山血海,同时感觉到方不言身上杀气冲宵。虽然只是虚幻场景,他却仿佛真的闻到了浓重至极的血腥气。赢万城正自惊骇间,方不言身上杀气烟消云散,尸山血海之相不复,取而代之的则是如春归大地,冰雪消融,花木丛生的生机盎然之景。 紧接着此景消散,赢万城又看到自己手捧一枚指环,却死在一把火铳之下。 当时赢万城心中一禀,因为他认出那枚指环正是他念念不忘的财神指环,再联系到自方不言那里看到的景象,似乎昭示了他最后的结局。 只因赢万城所练神通异于寻常武学,接触的俱是玄之又玄的心神意力。赢万城虽然资质愚钝,未至龟镜神通的最终境界,却也知道命数有定而无常,最难把握。此时他已经有所警觉,是以竭力想看清是谁将他射杀,谁知对面之人脸庞越来越模糊,最后竟然连轮廓也消失的干干净净。事关他自己的生死,赢万城虽见事不可强求。却不敢轻易放手,只能强行运转神通,欲一窥自身灵觉。 然而此时场景又变,赢万城仿佛置身于一片汪洋,广袤深邃的海面忽起狂风,龙卷一般接天连地,掀起无边波澜。而天上重云积厚,电闪雷鸣,宛若末日一般。 赢万城陷身于此,自然惊惶万分,想要逃离,却发现他身周突现大漩涡,湍流汹涌,直入海底,无穷吸力将他直直拖入漩涡之中,赢万城只来得及惨叫半声,便被淹没于亿万钧海水之中。 冰冷,窒息,绝望。 赢万城知道他是施展龟镜神通映照方不言心事不成,而方不言精神比他强出太多,反遭方不言所制,所以他心知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幻象。但是这种被海水淹没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真实,赢万城根本无法挣脱,只能越陷越深。 反应在现实中就是赢万城盯住方不言的双眼,下一瞬忽然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越来越用力,嘴里嘶哑有声,而自己却是额头青筋暴起,眼见就是进气少出气多。 “你做什么?” 赢万城并不是孤身一人,其他东岛弟子此时纷纷拔刀出鞘,将方不言团团围住。 赢万城已经委顿于地,陷入幻象不可自拔。方不言此行并非为杀人而来,不意激化与东岛的矛盾,便道:“赢尊主,还不醒来。” 说来也怪,听在别人耳中只是轻轻话语,传入赢万城耳中有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带着一股奇特的力量直入赢万城心怀。赢万城受此一喝,“啊!”的一声,当即脱离幻象,死里逃生之际,不顾形象瘫坐于地,大口大口得喘着粗气,偶尔眼睛看到方不言,眸子里只有无尽的恐惧。 赢万城的神智是清醒的,但是怎么也脱离不了幻象,仿佛他真的溺水一般,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溺亡的感觉实在太可怕和绝望,赢万城绝不想再体验一次。 “你,你,你是炼神!” 赢万城突然指着方不言惊呼出声。 虽然惊愕于方不言的年轻,但是他所施展的手段却与炼神高手如出一辙,赢万城龟镜神通虽未大成,却也自信凭此手段必可在天下高手中占的一席之地,唯独炼神境界便与此界普通高手间隔了一重天地一般,从此不可同日而语。 炼神高手向来是凤毛麟角,便是东岛最为鼎盛时期,也不过东岛五尊五位而已,如此仍可与西域平分江湖。赢万城是经历了那个时代的宿老,对于炼神手段清楚的很。 突破炼神,便可开启精神异力,达到神游物外的境界,这样施展的精神幻法,简直比最厉害的幻术大师还要厉害一百倍,一千倍。赢万城还曾听闻藏地有甚至精研精神的炼神高手,可构架六道,外界转瞬即逝之间,便可拖动敌人轮转百千世,令人陷入精神幻境而不可自拔,不动刀兵,便能取人性命。 包围方不言的东岛弟子闻言不知所措,他们虽然不知炼神高手的厉害,但是在他们眼中高高在上的东岛五尊之一,在方不言面前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撑过,更遑论是他们,当即面面相觑。 赢万城见状喝道:“还不快放下兵刃,你们有几条命了?” 众人听到赢万城吩咐,愣了一愣,还是收回兵刃。 方不言道:“赢尊主可看到了自己的答案?” 赢万城脸色发白,不知是累的还是吓得,闻言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迭声道:“懂了,懂了,小老儿这就领公子去见岛王。” “不用了,我来了。” 在远处,一行人走来。 为首者是一个宽袍汉子,年过四旬,眉如飞剑,容貌英挺绝俗,眉宇间却是不胜萧索,正是岛王古神通。 在他的身后,另有一群人,其中“龙遁”一脉的尊主狄希赫然在列。 他一身衣裳如若纯金,双颊雪白,鹰鼻凤眼,眉挑如飞,虽然俊美,却不知为何,始终透着一股莫名邪气。 紧随其后的则是远处袅袅走来一位女孩子,银绡缥缈,宫髻高挽,容貌娇美绝俗,乌黑细眉微微挑起,益显得清贵高华,英气逼人。 这女孩走上前来,目光落在赢万城身上,将他的狼狈相尽收眼底。随即又看向方不言,目光莫名,若有所思。 随即女孩走到谷神通面前,向他行了一礼。 然后说道:“东岛五尊,龟镜神通大大有名,只是他赢某人却不成器,学不到顶尖儿的地步,只会瞧一瞧别人的心思。” “你……” 赢万城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揭短,有些恼羞成怒,但是看到女孩,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与她言语,只是一同向谷神通行礼。 女孩左手挽着一只竹篮,篮身上编了一只跳波鲤鱼,摇头摆尾,跃跃欲活,一探手,从竹篮中取出一只银色的小鲤鱼,一扬手,银鲤腾空,倏尔解体,化为点点银鳞,满空闪烁。 这名女孩乃是施妙妙,位列东岛五尊,是“千鳞”一脉的尊主,这一脉以北极天磁功为根基,操纵五金,暗器精妙。 而她素手挥洒的鱼鳞并非凡物,而是五金打造的暗器,锐利非常,配合北极天磁真气,飘忽不定,令对手防不胜防。 方不言挥袖一扬,将这漫天“鱼鳞”倒卷而回,只是未接近施妙妙,又重新化作一条银鲤,摇头摆尾落入篮中。 方不言的目光却落在谷神通身上,道:“谷岛主吗,久仰大名,只是贵岛的待客之道,未免有些不妥吧。” (大年初一,给大伙拜年了。 大疫无情人有情,为在一线抗击病毒的英雄们点赞,给你们拜年。引用白岩松老师的一句话“我们过年,你们在帮我们过关”。 感谢有你们,谢谢!) 第四十章 天子望气,谈笑杀人 “你想要什么待客之道?” 谷神通盯着方不言打量了半晌,语态温和,仿佛只是一个乡间的教书先生,而非是立足于当今武道绝巅,手掌数十万岛民喜怒哀乐的一岛之王。 “我想和你比试切磋一番。” 方不言直接道出他的来意。 “放肆!” 谷神通还未说话,他旁边东岛众弟子却怒目而视,手持刀兵对准方不言。 谷神通少年遭难,东岛被西域攻伐的近乎彻底落没。是谷神通历经千辛万苦,数次死里逃生才重振东岛声威。是以谷神通在东岛弟子心中堪比神明,哪里容得别人对其有一丝不敬,此时闻言,个个气愤填膺,恨不得一哄而上将方不言斩成肉酱。 “岛王看来甚得拥簇,方某佩服。” 看到对他怒目而视的众人,方不言面色如常,反而有说有笑的向谷神通调侃了一句。 “呵呵。” 谷神通并未动怒,摆摆手,示意手下收回兵刃,然后温和的道:“能正面反制了赢老的神通,看来阁下果然不凡,关键是年纪轻轻,更是令人佩服。想当初谷某在阁下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是狼狈的丧家之犬呢。” 谷神通的少年经历众所周知,这也是东岛弟子如此敬服谷神通的原因之一。听到谷神通谈及少年往事,赢万城知道这是谷神通在为他开脱,不由羞愧的垂下头,哽咽道:“岛王,我对不起你,还丢了东岛的威名,请您降罪。” 说罢,已经跪在谷神通面前,而跟随赢万城前来的东岛弟子也是纷纷跪地,齐声道:“属下有辱东岛声威,请岛王责罚。” 谷神通将赢万城搀起,温言安抚,看到他精力耗损极大,便让人扶下去休息。然后又对下跪众人虚扶道:“众位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诸位并未有损东岛声威,谷某看到的是诸位兄弟为了扞卫我东岛,不惜性命。这些谷某都看在眼里,所以你们没有过错,反而有功,谷某在此要谢过你们,谢过你们这么多年来为东岛鞍前马后,拼死拼活,谷某谢过你们了。” 谷神通当众对众人行了一礼,将在场众人感动的无以复加,只能跪地喊道:“为岛王效死,愿为岛王效死……” 人数虽然不足百人,却喊出千军万马的效果。 方不言看着谷神通收揽一波人心,心中也是对谷神通升起敬意。谷神通确实不负他东岛中兴之主的身份,不论是武功还是胸怀气度,都是一顶一的,是以有一种特殊的人格魅力,确实值得这么多人为他效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相比于谷岛王年轻时做下的大事,方某真是汗颜。” 这本是异位面萧炎帝的一句名言,被他厚着脸皮借用到这里。 谷神通听到这句话,眼神陡然一亮,哈哈笑道:“好一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好一个莫欺少年穷,三十年前谷某还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而今却重振了东岛声势,直追鼎盛之时,而他万归藏,又有什么?成了冢中枯骨罢。” 这句话似乎说到谷神通心坎中,他大笑三声,问道:“你当真要与我交手?你要知道即便是你我同为炼神,炼神与炼神之间也有很大的不同。” 方不言面对谷神通的问询,淡淡道:“西城之主,东岛之王,金刚怒目,黑天不详。金刚怒目方某已经领教过了,黑天书究竟如何方某也有过知晓,西域中自梁思禽先生传下来的周流八劲方某也曾旁敲侧击过,很是不凡。四门绝学如今就差岛王的天子望气术还未领教。” 话音一落,谷神通笑了一声,道:“你很好。” 他大大跨出一步,一指陡然疾点而出,距离方不言眉心不过数寸。 方不言转身之间避开这一指,神色突然一动,反手虚抓虚空,噼噼啪啪数声空气炸响。 他已感受到了谷神通天子望气术的厉害之处。 他每一次出手,似乎都被谷神通勘破气机,预料出招式之间的破绽与薄弱之处,转而提前布下后手,只等方不言撞上前来。方不言一连变化数套武功,次次都被针对,无法倾力而发。 方不言知道决计不能这样下去,真气一动,凝出一柄晶莹飞刀,顷刻间顿入无心无神之境,仅以虚无缥缈一般的直觉锁定谷神通,进而发出这一刀。 谷神通料敌机先,面对同等级的高手,已是先天立足于不败之地。除非是功力数倍于他之人以力破力,强行将他击败,不然只会如陷入蜘蛛网的虫子,拼命挣扎最终仍是难逃败亡。 然而这飞刀是方不言得了小李飞刀七分神意,无心而发,除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潜意识之外,再无半点杀气,以无心打有心,谷神通感知不及,已然被飞刀临身。 本来若是寻常飞刀,哪怕是金铁之物,也难以突破谷神通的护身罡气。偏偏方不言是以劫力凝兵,兵锋有如实质,却又兼含真气无形之特性,瞬间突破谷神通重重防护,袭向他的咽喉。 飞刀射得快极,谷神通若不缩身,立即便会刀锋穿喉。 谷神通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扭头避过。这一刀并未建功,却也在方不言意料之中,他并非欲借这一刀翻盘,只为创造机会,阻隔谷神通连绵攻势一瞬,找寻自身生机。 方不言知道谷神通凭借天子望气术,已经布下一局,他自己并未能在第一时间破局而出,如今已经深陷局中,只能被动防守。 然而守不能久,彻底陷入被动防守最终只是败亡之局。方不言借飞刀打断谷神通攻势连贯性,借这一瞬之机,不退反进,贴近于谷神通的距离,与谷神通缠身近战。 “不错!” 谷神通目光一亮,自然看出方不言用意,周身窍穴中忽然出现一股股无形剑气,阻止方不言接近。 仙猬功! 这门武学是释印神所创,释家三大绝学之一,讲究真气曲直如意,如水无形,精髓是“随物赋形,无法无相”,能从周身穴道冲出真气伤人,因此又叫做“无相神针”。 这一门武学所发剑气,半点也不比真刀真剑逊色,甚至还要更加强横,是名副其实的绝强武学。 第四十一章 执棋 谷神通周身布满无形剑气,阻断了方不言近身的可能,方不言见状临机应变,三垣二十八宿中无形劫力运转,全身气血随神意流转,劫力灌注于眼上。 方不言眼中神光内韵,谷神通不妨与方不言对视,接触到他的眼神,顿时感觉心神一阵恍惚,虽然只有瞬间便恢复,却将他手中动作打乱一滞。本来谷神通这招之后,行云流水间下一招就紧随而出,极为熟稔,然而此时似乎有所遗忘一般,往往还需回忆片刻,虽说刹那间又会记起,总归有瞬间的停滞。 顶尖高手对决,即便是瞬间的失误,也足以将战局扭转到另外一个局面。 天子望气术神奇奥妙,能因对手的性情克制其真气,又能因对手的真气攻其性情中的破绽,这么循环反复,直到将对方的真气心志尽数攻破。 方不言本来已入此局之中,此时趁此机会打破谷神通所布之局,真正脱身出来,不再受谷神通的钳制。当即反客为主,连施神通,一时间反倒是将谷神通逼得连连后退,落入下风。 “不对。” 谷神通心知有异,见招拆招的同时,双掌往前一扫,雄浑无匹的劲力蓬勃而发,将方不言横推出去,暂得一丝喘息之机。 “惭愧!” 方不言虽然与他境界相当,然而谷神通毕竟迈入此境界多年,他之天资世间仅有,多年的积累已使得他触摸到炼虚的大门,几乎一只脚已经踏入其中。然而如今却被方不言逼得不得不仗力击之,在谷神通看来全然没了身为顶尖高手的风度,是以才惭愧一声,老脸微红。 不过谷神通也并非真正迂腐之人,实在是多年来除了万归藏就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久而久之,才有些方才居高临下的感慨。 他既然已知道方不言可为他之劲敌,当即也不在留手,更不会被什么所谓的高手气度等虚无缥缈的东西所阻绊。 天子望气术除了能看穿对手气机,窥得三才之变等神奇功效,还能内视。谷神通心神沉寂,内视周天运行,随即感应到一股精神异力正源源不断的乱他心神,这便是令他心神恍惚的罪魁祸首。 “乱神绝智之术?你是西域之人?” 乱神绝智之术乃是西域地部仙太奴的成名神通,东岛西域相峙多年,彼此之间可以说是知根知底,更何况仙太奴当年也曾随万归藏东征东岛,谷神通认出这项神通自是不难。 谷神通此时的面色已经不善,方不言面对他的质问,摇头道:“我并非是西城之人,谷岛王不要误会。” 闻言,谷神通的脸色缓和下来,他并不认为方不言会欺骗他。因为他自知到了这样的境界,阴险毒辣也好,不择手段也好,但是向出尔反尔这等龌龊之事他是绝对不屑为之,更不要说是心口不一了。 所以谷神通对方不言的说辞已经信了八分,另外两分却是对方不言这种神通的来历有些质疑,直到谷神通猛然看到方不言的眼睛,才似恍然大悟道:“太虚眼,黑天书,你修炼了黑天书,你是劫奴?” 他倒是也知道世间有一门叫做般若心剑的功夫,同样是以精神攻击为主,利用人心志薄弱之处,制造幻象,挑动心魔,摧残心智,摄人心魂。更可以拷问心灵,也能逼人疯狂,属于诛心之术。但是此术有干天和,易遭反噬,胸襟不广,心志不坚者自己最终也难逃疯狂,近于魔道。 谷神通能看穿方不言的气机,知道此人身上别说半点污秽血气了,就连世间的红尘烟火气也近乎没有,反而是气机纯白如纸,整个人就像不惹尘埃的佛门高僧或是闲云野鹤的深山道士一般。 谷神通扪心自问,纵观他天子望气术大成之后,识人断物,观天查时,从未有差错,而今对于方不言,他却有些看不穿了。 然而如此人物却成了劫奴。 如今东岛就在暗中修炼劫奴,以此增强自身力量,谷神通并非对黑天书一知半解,然而正式对黑天书有所了解,他才断定方不言是修炼了黑天书。 谷神通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当年最艰难的时候,得到黑天书也是对其敬而远之,而今看向方不言的眼神中充满了痛惜和遗憾。 而东岛这边,众人都为方不言这个丰神如玉的少年而可惜,看向他的眼神中,不由多了一分怜悯。 “你们所知道的不过是黑天书的另外一种练法,充其量就是得到一些工具罢了,我所练的,才是黑天书的正确修炼方法,不然你们以为单凭练制劫奴就能使得黑天书成为名震江湖的四大绝学之一吗?” 方不言对于众人的反应不禁莞尔,小小的解释道:“黑天书难处在于真气劫力不能互补,所以不能一人即为劫奴,也为劫主。但是若要找到转化劫力和真气的办法,便能消弭黑天劫,这黑天书才能成为不逊色于周流六虚功,天子望气术和大金刚神力的神功。” 说话间,方不言再次运转劫力,施展神通太虚眼,将谷神通身体经脉的真气流动情况清清楚楚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怪不得我见你身上真气似乎源源不绝,如同浩瀚天河,无边无垠,原来是真的找到了真气与劫力互换的方法,从此自给自足,再不受外力限制,也无黑天劫临身。” “不过神功秘籍再厉害也是死的,关键还是要看使用武功的人。” 谷神通这次是全力出手了,全力运转天子望气术,方不言只感觉谷神通身上气势一变,再也无那种初见时的温润和气,反而整个人冷冰冰的,多了许多高高在上,太上无情的韵味。 “来。” 谷神通在这一刻仿佛成为了一个执棋者,而方不言与他所在的这片天地就是棋局。随着谷神通一步一步的“落子”,方不言能存身的地方却是越来越偪仄。 而这片天地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也将方不言自发的排挤而出。 第四十二章 不谐碑 其实谷神通对于方不言所说,见识过大金刚神力,黑天书和周流六虚功是不信的,只以为是少年意气自吹自擂之话。而今谷神通真的见到方不言作用劫力,还差点扭转战局,这才知道方不言所言非虚。谷神通虽然纳闷方不言的身份来历,即知道他是劲敌,也不再留手。 天子望气术在周流六虚功不出的时代,几乎可以算天下第一的武功了。 谷神通全力施为之下,洞彻天地之机,方不言所在的这片天地仿佛尽入谷神通之手。方不言只感觉面对谷神通如同直面天地,而他自己仿佛成了天地不容的存在,就连虚无缥缈无形可见的空气也成了掣肘。 在这样的状态下,方不言不说反击,单是一丝喘息之机也无法获得,只能被动防守。 好在他真气雄浑,身兼数门当世绝学,劫力灌注周身,种种衍生神通出手,暂时维持了一个不败局面。 谷神通负手而立,足不抬,手不动,凌虚驭风,宛若神仙中人。天子望气术运转到极致,已然撬动天地极力,真正做到以势压人。 此时大势在谷神通,好在此局并非困局,方不言则选择不计胜败荣辱,不再硬挡硬打,一沾即走,专拣岛上险峰绝壑处躲藏。他身怀劫力防身,攀山若飞,入水像鱼,穿岩洞石,无所不至。 谷神通几度洞彻先机,将他逼入险境,方不言则放下黑天书,转而运使大金刚神力,自金刚六相中生出种种变化,脱身逃命。 方不言自从来到此界,从来都没有全力出手过,用的最多的就是以势压人,堂堂正正。便是面对鱼和尚,也只是切磋而已,并未用上全力实力。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对手,能将他一时间压制于下风,偏偏谷神通身上并没有太大的杀意。如此机会他又怎么会错过,当即却是存了以战养战的心思。 手上诸般武学轮流出手,继而纷纷融会贯通。在交战中精进之快,谷神通亦觉吃惊。 而方不言遇到危险不能化解,便以金刚六相对敌逃命,一追一逃,两人已经横跨小半个东岛。一路上交手不下百回,方不言其实并不缺乏对战经验,而是缺乏此界真正高手的认知。这也使得他总能死中求活,逃出生天。 如今的他就像一块铁,被谷神通千锤百炼,不断祛除杂质,成为一块钢。 虽说一路艰险至极,但是方不言也算历尽苦难,这逃亡之苦,也未必及得上曾经数次险些遭受的性命之厄苦楚。 面对谷神通咄咄攻势,无穷无尽的攻击,方不言心神疲累之下便以“唯我独尊之相”强自振奋精神,以“极乐童子之相”激发体内生机,以“明月清风之相”舒缓惊惧,以“九渊九审之相”窥敌踪迹,以“万法空寂之相”隐蔽痕迹,万不得已,则以“大愚大拙之相”奋起反击。 如此且打且退,他二人足迹已经横穿小半个东岛。 此时忽然来到一处临海山崖,自熬头矶上从上到下写着七个苍劲大字,正是“有不谐者吾击之”的不谐碑。 方不言来东岛一行的目的,就是为了了解周流六虚功真正能法用万物的奥秘。除了向真正亲身经历过的谷神通求证外,就是要一观这块不谐碑。 之前方不言也有所明悟,周流六虚功虽然脱胎于西昆仑梁萧的“谐之道”,却并非是真正只有谐之道。 周流八劲与世间任何内功不同,自成一体,自在有灵,一旦自给自足,如非性命交关,决不再受宿主驱使,若要驾驭八劲,只可在八劲尚未均衡混沌之时。只是如此一来,八劲强弱不均,又势必乱走全身,走火入魔。 避免的办法,除非是损强补弱将完未完之时,早一分,八劲强弱不均,容易走火入魔,晚一分,八劲处于均衡,再也不听使唤。故而这均与不均之间,时光至为短暂,几如电光石火,不容把握。 所以修炼此神功不但要有过人的智力,还要有过人的见识,更需心志过人,看破生死。原书中万归藏能将这门武功练到如此地步,固然有几分机缘,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天资过人,颖悟非凡。若是换了别人,比如方不言,即便明白修炼的法门,也很难参透其中的易数变化,把握那一瞬之机,更缺少机警神速以及商场之中锻炼而出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因此缘故,每使一次周流六虚功,修炼者均有极大风险,有如豪赌,不止要心细如发,机警神速,能够把握那一瞬之机,发出适当劲力;又要胆大如斗,看破生死,每次出手,均将生死置之度外。若不然伤敌不成,反会伤身,面对强敌时,无异于将自身性命交到对方手上。 “好一个大金刚神力。” 方不言分心二用,一边与谷神通交手对峙,一边留心那几个字,顷刻间被谷神通找到破绽,一掌平平击出,方不言只能故技重施,继续以“大愚大拙之相”反击。 哪知谷神通挟“天子望气术”,几已无敌于天下,方不言气势虽足,终究不是本身的气机,纵然强横,但欠圆满,不像九如和尚可放可收,圆融自在。故而谷神通这一掌看似平平,却是为方不言量身定做,专一克制他的本相。 左脚独立,右掌翻出,轻飘飘一掌推向方不言,跟随他两人赶到的东岛弟子无不流露讶色,纷纷叫道:“伏龙掌法!” 伏龙掌法是东岛弟子入门时必学的基本功夫,岛上三岁小孩也会几招,在东岛类似于童子功之类。 伏龙掌法本是舒展筋骨、强健体魄的良方,说到攻守破敌,机警神速,比起龙遁奇功,相差万里。方不言的本事是有目共睹,能跟谷神通相持良久已是不凡。众弟子见状,无不替谷神通捏了一把汗, 众弟子大为惊疑,闻询赶来的其他高手却看出厉害,心中大为震骇。原来这“伏龙掌法”本身平淡无奇,但不知为何,到了谷神通手里,忽然生出许多妙用,欲吐还缩,欲拒还迎,似慢而快,微妙精奇,竟变成及高深的武学。 霎时谷神通连拍数掌,方不言则是见招拆招,以守代攻,企图寻找破绽。不料谷神通亦随之转身,按照先后次序,将“伏龙掌法”一招招打将出来,招式潇洒自如,飘逸出群。招与招之间仿佛有着莫名的联系,令方不言拆之不断,乱之不散,只能任谷神通一一施展。 他的一举一动,均让众弟子看的心里舒服,自觉这路掌法招式虽同,自己使来,绝无这么自然和谐。 殊不知这路掌法到了谷神通手里,形虽似,神已非,掌法是“伏龙掌法”,心法却是“洞彻天地”,以天子望气术在身,补全破绽,天下任何武功到他手里,无不化腐朽为神奇。 (感谢境界的大菠萝提出的宝贵建议,刚刚拜读,很有收获,对于本书方向更加明朗,谢谢提议,谢谢。另外书友如果对于本书有什么好的建议的话,欢迎留言,在下定当虚心学习和接受。) 第四十三章 条件 方不言也以自古龙世界学来的反手道对敌。 反手道是一种奇门武功。作势要出左拳,实际上击出的却是右拳,一切功夫都与习常的套数完全相反。 这套武学在古龙世界并不是太过出名,所以人们对其知之甚少。方不言知道天子望气术洞天彻地,寻常武学在谷神通看来就已是粗鄙不堪,只一眼就能看出破绽,这才反其道而行之。 配合反手道的却是明玉功,明玉功本是正宗绝学心法,只是功力运行时,非但不向外施发,反而向内收敛,无论什么东西触及,都会如磁石般被吸引过来。有此功者与人交手时,功力越用越多,所以武功相若的人与之交手,必败无疑。明玉功练到第九层时,体内的真气便能形成一种漩涡,这是内家正宗的绝顶心法。江湖中人多不明此功自何而来,所以误以为是一种邪术。 当年青龙会隐退,方不言以权力帮威临天下,同时又默许青龙会暗中金蝉脱壳,借体重生。 虽然他并没有向青龙会索要太多,却也在其帮助下,大索天下,收获古今秘籍无数,就是诸多昙花一现很快失传的绝学,方不言在青龙会古老厚积的底蕴中也能找到。所以他虽然在古龙世界不久,却是尽得其千百年武学之精华。 当时他自己境界不高,不敢多看。诸多绝学只能先默记下来,而今在沧海世界诸多顿悟,已然明悟道路。方不言在古龙世界所获绝学对他来说非但不是阻碍,反而可能他的资粮,此时不说融会贯通,也是于百家之中取长补短。 古龙世界本来不弱,只是不如沧海世界神异,却也比之多了许多内敛,种种绝学放在此界,也有许多令人耳目一新之处。 此时方不言尽展胸中所学,以奇门应对,果见成效,谷神通猝不及防,也有瞬间手忙脚乱之感,在那刹那间失了方寸,被方不言重新近上身来。 近身缠斗,这是如今方不言没有直接面对天子望气术手段的最后手段。 选择近身肢接,天子望气术种种神通谷神通便无暇施展,那时便只剩看穿气机一项,无非就是能料敌机先,抢先识得破绽。 方不言别的不多,就是各路奇门武学多的是,此时种种奇门绝学信手拈来,任凭谷神通能领会天下武学,一时间也难以应对的分毫不差。尤其方不言把握时机,以反手道虚晃,骈指如剑,使出一套长河落日剑法。 长河落日剑法一共只有两招,一直一圆。唐代诗人王维吟道:“大漠孤烟直,长江落日圆。”取其诗意,化于剑法之中。一直、一圆、一动、一静、一刚、一柔,一正、一侧。这相生相克、相辅相成之中,不仅囊括了古往今来的拳经剑道,乃至大千世界的玄机禅理也尽在其中了。 因此,剑虽两招,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变化,而且懂得道理越多,将之化入剑法中,这套剑法也就越强。方不言信手挥洒,看似是以乱拳法打死老师傅,粗略不堪,用在这里却最合机谊。 谷神通面对这等“无赖”打法,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凭借雄浑真气,护住自身,等候时机。 他两人已经交战半天,谷神通虽然并未使尽全身解数,也相差不远。他也看出方不言始终用了九成力,还有一分收敛以全自身。谷神通知道再这样继续下去,要想真正拿下方不言,除非他真的动用所有神通,不过那样的话就是生死相向了。 不过除非万不得已,谷神通并不想如此,因为通过与方不言交手,谷神通反倒对他越发欣赏了。 透过一个人的气机,能说明很多问题,像方不言这样纯净的气机,谷神通还是头一次见,人的话能骗人,但是一个人的气机无论如何也不会说谎。 而且他虽然并未与方不言深交,但是从方不言武功上能看到他走的是玄门正宗之道,武功到了一定境界,就是修心,心中如何,武学中就会有所体现。方不言无论是武功还是行事,皆是有大家风度,绝非伪装,这一点谷神通自诩阅人无数,自信不会看错。 谷神通想到这里,道:“你不是专程与我切磋吗?如何,还要打下去吗?” 他却是随手弹射出一道剑气,隔开与方不言的距离。 方不言知道谷神通还有话说,并未追赶,静静站在原处,笑道:“谷岛王境界精深,在下佩服,如今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过……” 方不言话音一顿,不待谷神通追问,又说道:“在下前来,是因为谷岛王早年曾与西域之主万归藏交手数次,应当对于他有所了解吧!” “喔?” 谷神通似有缅怀之色,追忆道:“你说万归藏吗,此人确实是世间少有之大才,不然也不能练成西域百年来无人练成的周流六虚功,不过他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我想知道你为何又提及此人。” 谷神通口风紧闭,从他嘴里方不言根本听不到任何有效的消息。他知道谷神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当即道:“谷岛王,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方才我就说过,世间最强武学,算上今日,我已观其三,唯独周流六虚功,只是听闻,从未见过。你与万归藏都是当世豪杰,数度交锋,可谓是旗鼓相当,对他万某人自然十分了解。” 谷神通虽然与万归藏有毁家灭岛之仇,然而这十几年来,江湖中只有万归藏能入他的眼,也未尝没有惺惺相惜之情。 此时听方不言这么说,谷神通道:“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周流六虚功。” 方不言一字一字的说道。 “谷岛王直面过周流六虚功,对其威能及所想,可否与我说说。” 谷神通露出一抹微笑,说道:“看来你所图甚大。不过人生在世,谁能没有一点野心。周流六虚功我知道一点,我知道的也可以告诉你,但是你拿什么换?” 方不言道:“谷岛王想要什么?” 谷神通道:“你可以猜一猜!” 方不言:“……” (原本版本是:谷神通道:“你猜!”但是怕出戏,所以才变成你可以猜一猜。大过年的,算是开个玩笑,就图大家一个会心微笑。 另外着重感谢诸位的推荐支持,正是诸位每天不断的推荐,才使得我感觉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斗,这才给了我写下去的动力。感谢境界的大菠萝打赏,谢谢,谢谢大家。) 第四十四章 故事 听到谷神通最后所言,方不言直接脑补成为两个字,“你猜。” “我怀疑你是一个假的谷神通啊,你也是穿越的吧!” 方不言内心疯狂吐槽,表面上仍然是十分平静,似乎是在思考谷神通究竟想要什么。 沉默片刻,方不言率先道:“人生在世,无非名利二字。” 随即他又补充道:“当然像岛王这般人物,自然不会浅薄至此。” 谷神通闻言浅笑,“你太过高看我了,我也是个俗人,俗人所求之物,也是我所求的。” 方不言道:“世间俗人求名,逐利,但是我并没有贬低他们的意思。因为我也是俗人一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酒色财气,才是红尘,仙佛也是由红尘历练而出。” “恕我直言,我确实不知谷岛王想要什么” “你跟我来。” 谷神通对方不言一招手,登上了那座鳌头峰,“有不谐者吾击之”七个大字被踏在脚下,方不言有一种岁月撕裂之感,仿佛梁思禽大破东岛,裂石成文只在昨日。 “你说的好,大千世界,滚滚红尘,咱们都是追名逐利之人。” 谷神通负手盯着不谐碑文,神情落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世间除了名利,还有理想。” 谷神通闻言道:“理想吗?你说的未必不对,昔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满怀理想,对那些追名逐利之人是满眼的瞧不上。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却最终成了当年我最瞧不上的人了,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谷神通好像是在说起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只是听完这个笑话,方不言并没有笑。反倒是谷神通自己,却笑的前仰后合,风度全无,再无素日之风。 “屠龙者终成恶龙。” 方不言道出这句话。 谷神通道:“此话怎讲?” 方不言道:“许久之前,未知之地有一个村庄,有一天忽然来了一条恶龙,身长数十丈,全身覆坚硬的鳞羽,双翅一挥便是一阵狂风,猩红嗜血的眼睛比村口高高挂起的红灯笼还要红还要亮。 恶龙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不管是麦田还是房屋,老人还是小孩,只要被它口中的烈火接触,立马变成一堆灰烬。起先还有很多青壮年奋起反抗,可是恶龙刀枪不入,一口火焰便可烧尽所有,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是恶龙的对手。而且恶龙每年要求村庄献祭一个处女。 哪里有暴力压迫,自然哪里就有反抗。村民们虽然答应下来给恶龙供奉,可是心中充满了愤怒。每年这个村庄都会有一个少年英雄去与恶龙搏斗,但无人生还。 这种情形不知过了多久,村里路过一位一位道人。这位道人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一看就不是凡人。 村民说明原委并苦苦哀求之下,道人联系村里的几位智者一起制定了一个秘密计划--屠龙计划。 道人选了村子里天资聪颖的六十四名童男子,在一处不会被恶龙发现的地下修炼场里秘密学习屠龙之术。这里的要求很严格,每天都要按时学习。每年道人会随机分配两人进行比试,只有比试胜利者才能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失败者只能被淘汰。历时五年之后,终于选出一位有资格拿起屠龙剑的屠龙少年,他被授予屠龙勇士的称号,要代替村民消灭恶龙。 又是一年祭,少年扮做送给恶龙的少女,村民们的神情充满了绝望之中的希望和一丝坚韧,很多妇女儿童都偷偷抹泪。风萧萧兮易水寒,英雄一去兮不复还。可是少年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朝英雄拔剑起,定要斩得恶龙归。 可是英雄一去不复返,和他前面的所有屠龙勇士一样,了无音讯。村民只当他也战死,只能还如往常一样,向恶龙年年供奉。 然而英雄虽死,精神仍在,每年都会有祭品送给恶龙,但是每年都会有勇士前去屠龙,恶龙不死,村民屠龙之心也就不死。” 谷神通道:“莫名的牺牲,实属弱小者的无奈。但是他们的精神令人敬佩。” 方不言道:“谷岛王莫非认为故事就完结了吗?” 谷神通道:“结局还有反复吗?” 方不言道:“若是结局到这里,不过是愚公移山的故事,你以为故事到此就结束了,其实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其实少年英雄打败了恶龙,只是打败恶龙之后,他坐在恶龙宝座上休息。看着恶龙洞中的金银珠宝和美女,想着自己的一身本事,少年双眼发红,身体逐渐变大,身上还长出了鳞片,英雄居然变成了恶龙。 但是居民不知道,他们至今还在想办法培养勇士去消灭恶龙。” 有一天,又一个英雄出发去往龙穴,与恶龙展开搏杀,最终英雄用剑刺死恶龙,然后坐在尸身上,龙穴中充满了无数珍宝。这位英雄看着闪烁的珠宝,却动了恶念,沐浴于龙血中,慢慢地长出鳞片、尾巴和触角,最终变成恶龙。 而龙穴深处,却已经布满了无数骸骨,有恶龙的,也有属于其他英雄的。” 方不言将这个最早源于西方背景的故事魔改一番,改成此时人们容易接受的版本,对谷神通讲述出来。 “当你凝视深渊,深渊同样予你回视。” 方不言说出对这个故事的总结。谷神通乍听到这句迥异于这个时代的词汇与说辞,却不以为异,道:“这句话似乎并非中原典籍出处,反倒是颇合极西之地的说法。而且与我前番之言相合,有心了。” 谷神通赞叹一句。 他指的方才所言,正是那句“最终变成了曾经讨厌的人”,这本是谷神通自己对于他这半生的感悟,一时有感而发。 不料方不言竟能听懂他的心思,并且依此说出同样的故事,借此发出同样的感慨。 故事真伪性谷神通不愿做过多评价,难能可贵的是方不言萌体会到他的心情,这一点最是难以渴求。 正如高山流水遇知音,人生在世,自古以来,都是知音难觅。谷神通一时间对于方不言欣赏更深,也坚定了他原本的想法。 “嗯?”方不言道:“莫非谷岛王还与极西之人接触过,可知海外详情?” 谷神通道:“东岛孤悬海外,虽离中原富庶甚远,却胜在海贸繁盛,来往船只时常也能见到些许蕃夷蛮人,偶尔我也会与他们交流,这才知晓此界并非只有中原大地,海外还有未知之地无数。” 方不言道:“既然岛王对海外信息知之甚详,可有何等想法。” 谷神通道:“谷某如今守业已是艰难,无时无刻不是如履薄冰,兢兢业业,生怕哪天有了差错,哪里还有别的心思。” 方不言笑道:“看来我明白岛王所想了。” 谷神通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饶有兴趣的问道:“愿闻其详。” 第四十五章 入岛 方不言道:“在回答岛王问题之前,能否先回答方某一个问题。” 谷神通笑着摆摆手,说道:“既然你我已经罢手,你就不是东岛的敌人。所谓来者是客,让客人这么吹着海风说话,可不是我东岛的待客之道。” “跟我来吧,我这一岛之地贫瘠,物产有限,唯有鱼鲜味美至极,还有我亲手植株的一棵茶树,老树新芽,正是品茶时候。” 谷神通盛情邀请,方不言也不好推脱,道:“故所愿尔,不敢辞尔。” 谷神通将方不言请至一处地方,却有一排竹林。 竹林内有座竹枝搭成的凉亭,亭上横额上有一块牌匾,上面是“苦若居”三字,两旁悬着副对联,上联是“众生皆苦”,下联是“唯己自渡”。 竹子这种材料在南方比比皆是,但是这在岛屿之上可不常见。 凉亭内的摆设也是简单非常,只有一张桌子,几个板凳,此外还有一架屏风,俱是竹子所制。看起来有些年头,有些地方用的久了,用得润了,在阳光下现出淡淡黄光。竹亭之侧并肩生着两棵大松树,枝干虬盘,只怕已是数百年的古树。苍松翠竹,清幽无比。 而松树正中有一颗茶树,遒劲苍茂,树干盘绕如龙似蛟,蜿蜒盘旋。 凉亭之外,松树茶树之旁,有一个人工开挖的池塘,方圆不过丈许,水质异常清澈,时不时有鱼游跃其中,水池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假山石。 这座假山尺寸要比寻常小的多,观之却是出自名家之手,其上千沟万壑,气势磅礴,给人感觉就像真的一座大山一样。 方不言默默打量四周之景,谷神通隔窗向方不言招手道:“我这池塘莫看它小,其中是深不可测,里面的鱼儿以岸边的茶籽松果为食,肉质鲜美的很。一会你一定尝尝” 谷神通一拂衣袖,池塘流水宛若有灵,流水包裹着两条肥美大鱼浮现,谷神通一拍手,自后门进来一个管家账房穿戴的人。见到谷神通便躬身行礼。谷神通将他打发下去将鱼整治好了再承上来。 方不言道:“我想此处一切都是出自岛王手笔吧。” 谷神通道:“少年闲暇之时游戏之作,贻笑大方了。” 方不言说道:“岛王过谦了,游戏之作便是这般别具匠心,若是认真起来,又该如何?” 此时谷神通微微皱眉,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望了望天,忽道:“要起风了。” 这句话如飞来横峰,方不言只一愣,忽觉凉意漫生,一阵微风从外透窗扑面而来。谷神通指着那颗茶树,淡淡说道:“茶树会被吹落十一片叶子。” 说着微风转急,树上沙沙有声,荡荡悠悠,飘落十一片茶叶。方不言知道天子望气术神异之处,此时并未太过惊讶。 谷神通则是在茶叶还未落地便控劲将其引入手上,对方不言笑道:“这下正好,不用我去采摘茶叶便能待客了,平白省了不少力。”说罢,与方不言分宾主坐下,随即亲自冲泡了一壶茶。 待谷神通与方不言斟茶时,特意道:“往常喝的都是炒制后的茶,今天尝一尝鲜茶的味道怎样。” 方不言品了一口,道:“炒制后的茶美则美,然而终究有一分烟火气,不似鲜茶,原汁原味,多了一点天地间自然的味道。” 此时鱼鲜已经做好,仍是由方才那人端了上来,谷神通道:“好一个自然味道,那就请再尝一下我这鱼鲜如何。” 方不言同样尝了一口,道:“滋味细腻,鱼肉丰腴却不肥腻,入口并无腥涩,反而脆爽弹牙,实乃不可多得的美味。” 谷神通道:“好吃就多吃一点。” 方不言却停住筷子,道:“这个不忙,以后在下想吃了,随时可找岛王打打牙祭,只是那时岛王不要嫌弃就好。” 谷神通摇头道:“若是每天都能和你这样的英雄豪杰把酒言欢,对谷某而言就是一种福气,哪里会嫌弃。”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希望你留下来的。” “回答岛王这个问题前,还请岛王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讲。” “岛王对我有何看法。” 谷神通道:“在你之前,世间诸人,不说千年之内,因为千年时间太过长久。五百年内能让我佩服的唯有两个半。” 谷神通曲着手指道:“第一个人就是当年的西昆仑梁萧。他身兼汉蒙两族血统,投元军,攻襄阳,救幼皇,悟鲸息,游西方,得天罚剑,习得一身武功,并且悟出和谐之道,乃是一位武功、算学、格物等皆超凡入圣的传奇人物。我谷神通虽然狂妄自大,但是异地相处,恐怕连他十分之一的成就都做不出来。” 谷神通历数梁萧功过,然而功与过皆是由后人评说,方不言听得出来,谷神通敬服的只是能搅动风云的梁萧,对他一身过往,并不关心。 所以他补充道:“西昆仑梁萧的事我也知道一点。他一生充满矛盾,遇爱不能与之偕老,有亲无法尽孝,望超然物外却始终卷入恩怨仇杀之中,才华盖世但难以经世致用,聪颖绝伦可又往往意气用事,但却是一个因其矛盾而真实的人物。” 方不言并没有神话他,也没有贬低他,谷神通同样没有,他们都只是就事论事。 谷神通道:“梁萧是第一个,第二个还是姓梁,他叫梁思禽。” “梁思禽的武功高,高深莫测,即便是现在的我,也不敢说能与之匹敌。但是我佩服他的,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能挺身而出,驱除鞑虏,恢复汉家衣冠。” “至于那半个,那半个就是万归藏。万归藏这个人太过聪明,我就是佩服他这一点。周流六虚功怎样,梁思禽仗之打的我东岛束手无策,然而万归藏竟然凭借低人一等的商道,补全了周流六虚功的天道,他能练成周流六虚功,我是佩服的,但还是他,将我东岛打击的几乎一蹶不振。” 方不言道:“你是因此才将万归藏算成半个吗?” 谷神通道:“若是那样,你就太小看我了,我佩服万归藏是因为他确实天赋异禀,做成了许多常人想做而做不成的事。但是他因此兴,亦因此亡,不说法用万物,反倒是受制于那天劫之苦,尽得苦果。所以才算半个。” 说到这里,谷神通忽然苦笑一声:“说实话,梁萧与东岛是世仇,他梁家与我应该是不死不休,但是我所敬佩的人却都是我的敌人,你说可不可笑。” 方不言道:“真英雄都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更何况岛王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人的优势在于情感,劣势也在于情感。过于丰富的情感有时会影响人自己的判断,真正能控制住自己情绪好恶的人,才是一个成就伟大的人的开始。” 谷神通拍手道:“如今的你可以算另外半个。” 方不言道:“不胜荣幸。” 第四十六章 赌约 谷神通道:“与你初见时,我似乎看到了你的未来,虽然只有惊鸿一瞥,还是能看出你的未来不可限量,注定辉煌。” 他见方不言似有话说,道:“不用急着反驳,天子望气之说最早源于轩辕皇帝之时,真正大成可沟通阴阳,得窥三才,通晓古今之变,有改天换地之能。我这天子望气术虽有牵强附会之嫌,机缘巧合也未尝没有一窥未来之妙。” 方不言道:“虽是如此,岛王就因此高看我一眼,将我与万归藏同置一列,未免难以令人信服吧。” 谷神通傲然道:“世人如何看,与我无关,我怎么看,何须顾及世俗看法。更何况单凭你如此年轻就能臻至炼神之境,如此天赋,还不能说明吗?” 谷神通这番话颇有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意味,这种强势,在一向以温和示人的谷神通身上出现,感觉有些突兀。唯有方不言知道,谷神通温和的外表下,心中有着怎样的沟壑。 方不言道:“感谢岛王赞誉,我也略微知道岛王一点心思,而且为了对得起岛王对我的看好,我可以帮你。” 谷神通道:“好,欢迎之至,从今以后,你便是东岛副岛王,可总揽东岛大权。” 东岛在方不言看来,早就是空有其表,不值一提。然而在寻常人看来,仍是江湖中搅动天下大势的一方大势力。方不言以为他加入东岛只是一个空有尊贵的名头,却不料谷神通一上来就赋予他这么大的权利,而方不言除了武功外,并未表现出其他的能耐。短时间内能有此决断,方不言只能说谷神通不愧是上一个时代的主角,足够果决。 “岛王好大的魄力。” 方不言由衷感叹道。 “方某初来乍到,寸功未立,恐怕难当大任。” 谷神通笑道:“副岛王何必妄自菲薄,我东岛向来是能者上,不能者下,一切以能力说话。更何况江湖中,拳头最大,哪有什么虚头巴脑的。” 确实如此,在炼虚不出的时代,方不言已经站在此界顶峰,虽一人也能动荡风云。况且如此天赋,谁人也不知他以后究竟能走到什么地步。 成长的天才并不可怕,因为还有夭折的可能,但是像方不言这样大势已成的天才,便如谷神通所说,未来不可限量,注定辉煌。这也是谷神通想要拉拢方不言的最重要的原因。 不能扼杀,便只能拉拢。 谷神通知道方不言有所求时,其实已经正中下怀。 他反而还有些安心,谷神通不怕方不言没有野心,有野心和追求,双方便有合作的可能,他最怕的是方不言没有野心,无欲则刚。 谷神通想要做的,就是将方不言拉拢至东岛一脉中,不求方不言能出多大力,只求不与东岛为敌。 他们又聊了许久,直至一轮银月高高挂起。 这一晚晴空如洗,月华照得岛上海面一片光明。 没有人知道他两个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谷神通便郑重宣布,东岛从此多了副岛王一职,由方不言接任,协助岛王掌管东岛事务。 此事一出,当即在东岛乃至江湖,掀起轩然大波。而作为主角,方不言的名字也首次出现在江湖各大势力的案头,引动风波无数。 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是说当谷神通宣布这项任命时,东岛五尊的反应。 东岛除了岛主之外,还有五尊,分别掌握“龙遁”,“龟镜”,“一粟”,“鲸息”,“千鳞”五种绝学。 说起东岛五尊,自然离不开数百年前天机宫的变迁。 当年昆仑时代,天机宫一直活跃在抗蒙前线,后来天机宫大败以后,残余势力便在天机宫花家与义军云家的带领下来到释印神开创的灵鳌岛。 后来鳖头论剑,岛主释休明输给云殊之子云霆,丢了岛主之位。云霆鸠占鹊巢,释休明愤而出走,从此灵鳌岛便成了东岛,成为抗元的大本营。 天机宫与义军占据东岛后,其势力组成分为两边,当时天下大局已定,蒙元定鼎,单凭个人之力难以撬动天下,天机宫残余势力为报复蒙元,在梁萧的带领下,要研究出一项大杀器,这便是神器潜龙。 而义军势力继续发展红带军,在南方展开了顽强的反抗。 所以虽然两股势力在一处,但是没有产生合力,结果潜龙计划因梁萧脱离而半途而废,红带军也因云殊战死而受挫,这个烂摊子就落到了云霆这个继任者身上。 当时伴随梁萧出走,花晓霜也随之而去,天机宫已经名存实亡,加之义军势力受损,而且灵鳌岛内部的变故并不会让蒙元的打击停止,而只会让蒙元更加疯狂地攻击这个反元势力的大本营。 整个灵鳌岛已经到了内忧外患,濒临毁灭的局面。所以为了改变这种全员尽殁的危急,云家与花家实质上联合,天机宫与义军从此不分彼此。表现就是云游与花家联姻,其实这不光是一种血缘的传承,更加是两大集团融合的形式交换,天机宫集团和义军集团的融合就已经开始了。随着云殊的败死,这种融合更加是大势所趋。 从此曾经的天机宫架构彻底破裂,代之以云家为首,龟镜、鲸息、龙遁、千鳞、一粟这五大流派共执东岛。 这种局面持续了很多年,直到谷家后来居上,夺取了岛王之权。 说起东岛谷家,还是离不开花晓霜。她有一个弟子姓赵,本是大宋苗裔,后与岛王释海雨的独女成婚,育有一女,晚些嫁给谷家先祖谷远昭,谷远昭说起来算是入赘赵家,而后留在灵鳌岛。 后来谷家虽然又夺取了云家岛王之位,并没有对东岛五尊大动干戈,作为掌握着天机宫与西昆仑遗泽的五尊一脉,与作为主脉的岛王谷家共同掌握东岛的实际权利。 说起来东岛五尊一脉对于谷家上位,仍是各存心思,若非万归藏东征,恐怕在谷神通之父那一代便要上演一场内讧。这一代五尊虽然并没有太多取而代之的心思,仍是较之父辈一代良莠不齐,不然也不会有赢万城之流窃居高位。怎么可能平白让自己的头上再多一个副岛王作为掣肘。 所以谷神通当中宣布任命之后,东岛五尊自然是齐声劝谏,想要谷神通收回成命。 谷神通作为一岛之主,权威至高无上,他的任命忽然遭到五尊反对,面色颇有些不善,只是念及旧情,强忍着没有发作。 而且已经吃过方不言亏的赢万城不敢明面反驳,只是站出来道:“方公子的武功老朽已经领教过了,不说别的,但是如此年纪便是炼神高手,天下间还有那一个人能做到,本来方公子做副岛王,老朽是无话可说。只是方公子他毕竟是初来乍到,寸功未立,骤然提拔高位,恐怕岛上兄弟不服,而且会让世人看轻我东岛。岛王,依老朽的意思不妨凭方公子暂缓一时,等到能让弟子们服众,再为副岛王不迟。” 赢万城说完退下,狄希则站出来顺着赢万城的话头道:“不错,要想当副岛王,还要我等心服口服才行。” 谷神通不料赢万城年老成精,一个劲抓着方不言资历不足,寸功未立说事,但是赢万城却正中方不言死穴。方不言武功极高,然而江湖上却无人知晓,更不能令人信服。谷神通虽然贵为岛王,也不得不考虑这一点。 就在此时,坐在谷神通下首的方不言道:“方某也知道自己才疏学浅,然而谷岛王盛情邀却,加上你们自己不成器,方某也只能勉为其难加入东岛。若是你们能有成器之才,岛王也不至于夙兴夜寐,方某也乐得当一个闲云野鹤。” 众人知道方不言能与谷神通抗衡数百招而不败,已经是极为厉害,却不知他的话语也是如此犀利,被方不言就差指着鼻子骂成是废物,饶是赢万城的面皮,也不免通红。 狄希更是仍不住跳起来,道:“你想怎样。” 其他几位也是面色不虞,眼神冰冷的看向方不言。 方不言无视众人杀人般的眼神,悠闲地喝了口茶,道:“不是有鳌头论剑吗,我到那时随你们挑战,你们群挑我一个也行,我一人挑你们一群也罢。我赢了,从此就是副岛王,所下的命令,你们都要不折不扣去执行。要是你们赢了,我便当场自裁。说什么资历,功绩,都是虚的,最后不都是靠拳头说话吗。” (稍后还有第三更,准备中) 第四十七章 鳌头论剑 鳌头论剑本是释家的传统,是释家用来考教弟子的方式,优胜者亦可向岛主挑战,但纯属武学切磋,并不涉及争权夺利。其用意本是警醒释家历代岛主,切勿有松懈之心。云殊之子云霆为求复国报仇,竟借鳌头论剑打败释休明,夺走岛主之位,开创了武力夺位的先例,后世五尊尊主也由论剑优胜者出任。 听到这个赌约,谷神通下意识就想出言拒绝,然而当他看到方不言那有恃无恐的模样,知道方不言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便稳下心来安心看戏。 此代的五尊,除了不漏海眼叶梵以及九变龙王狄希之外,另外三个都是用他们的神通当外号,一粟流尊主明夷,千鳞尊主施妙妙,以及龟镜尊主赢万城。 东岛五尊中,赢万城视财如命,明夷则是嫉恶如仇,听到方不言立下赌约,率先道:“好,你的命我赌了。” 狄希也是站出来同意,施妙妙和赢万城,前者满腹愁思,心思根本没有放在这上面,后者只是一门心思想要浑水摸鱼。虽然心思各异,但是东岛五尊虽然平常有些矛盾,但是对外向来是同进同退,同气连枝,眼下四人点头,唯有叶梵此刻沉默寡言,并未发表意见。 狄希把眼神示意叶梵,叶梵似无所闻,只是眼神直勾勾瞅着方不言,嘿嘿冷笑。 方不言道:“叶尊主有何高见?” 叶梵笑道:“方公子,您的武功我们都见识过。” 说罢,他又转向谷神通,对他施礼道:“岛王,属下有话要讲,但是在这之前,请岛王宽恕属下出言无状之罪。” 谷神通摆摆手,道:“叶尊主言重了,咱们东岛可从来没有因言获罪的说法,你有什么但说无妨。” 叶梵得到谷神通的保证,转过头对其他四人说道:“方公子武功如何,咱们都已经看到了,能够和我们岛王大战一场不分胜负,单凭咱们中的几人,有谁敢说是方公子的对手。” 狄希明夷只是看着方不言年纪轻轻,却忽略了他的战绩,谷神通武功如何,有目共睹,自从万归藏死后,那已是实质上的天下第一。就是他们,单个对上,输赢也只在十招之内。而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方不言,年纪轻的吓人,武功高的也吓人,竟能正面硬抗谷神通,而今他们还想着与方不言正面一战,此时听叶梵提醒,却是惊起一身冷汗。 特别是赢万城,他是直接体验过方不言的恐怖的,那种窒息绝望之感至今不忘。此时浑身战栗,面色惶恐,看着方不言如临大敌,强笑道:“是啊,是啊,多亏叶尊主提醒,不知道叶尊主有何说法?” 叶梵对方不言拱手道:“既然方公子刚才放出话来,想来是不介意我等五尊合力吧。” 这才是叶梵的最终目的,企图五尊合力共斗方不言。 江湖对决,向来是单打独斗,有一对一。以众敌寡,以多欺少向来为江湖所不齿。但是叶梵事前有所铺垫,甚至是冒着冒犯谷神通的风险,独独捧高方不言,其目的便是在此。 眼下叶梵明则询问,实则将方不言后路全部堵死,面对咄咄逼人的叶梵方不言无所谓道:“方才我已经说了,一个一个上也可以,你们一块上也可以。” 本来叶梵以为拿捏住了方不言,正暗自得意。现在看到方不言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在方不言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当即冷哼一声,道:“山高水长,咱们走着瞧吧。” 他一走,狄希和明夷也随之告辞,施妙妙心不在焉,向谷神通告辞一声,也离开了。唯有赢万城,冲方不言谄媚一笑,才起身离开。 方不言看着叶梵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他对于叶梵的了解仅是根据书中聊聊几笔的描写。 叶梵既是鲸息尊主,也是狱岛岛主,掌管九幽绝狱,号称不漏海眼。身为鲸息一脉尊主,他的鲸息功确实练得算是不同凡响了。曾经独斗陆渐和姚晴联手,不仅压制了身具补天劫手的陆渐,还逼得姚晴差点遭周流土劲反噬而亡。 虞照也算是西城雷部难见的奇才,但与叶梵不过打个平手。 在整个东岛,谷神通着力培养的人物当中,也就只有叶梵、狄希两个人堪称栋梁,被寄托以维持东岛存续的希望。不过叶梵终究是练气一级的人物,在遍及炼神之境的后期,基本就只能打酱油了,所以在后期基本就不见他出场了。 脑中飞速闪过叶梵的生平,根据书中描写,叶梵作为狱岛之主,性格残暴和桀骜,很喜欢折磨人,从他收留叛变西城的沙天洹,然后纵容他练奴便可见一斑。 而且叶梵还比较虚荣,出行讲究排场。方不言记得原书结局中叶梵被狄希说动原打算夺得东岛权力,但最后在谷缜与狄希斗法后失去了自信,狄希失势后,又错手击杀明夷,完全被谷缜降服,所以叶梵的智计相对一般。在万归藏伏诛以后,叶梵却不合时宜地又想挑起争端,结果谷缜花了三年解散了东岛,叶梵也就不知了去向。 这便是方不言记忆中的叶梵,然而经过此时的接触,方不言却发现叶梵与他印象中的大相径庭。至少今日叶梵突然发难,并且直接以言语拿捏住方不言迫使他答应五尊联手,便是方不言没有想到的。 虽说以方不言的实力,就算五尊联手,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但是这件事却给了方不言警醒,因为这已经不是书中的虚幻世界,而是一个全新的真正的世界,这里的人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人心多变,而非书中刻板的形象。 所以方不言并没有太多的依仗,想要凭着先知先觉,就能在此界为所欲为,那是绝对不可行的。 待众人都走后,谷神通不无疑虑道:“你可有把握。” 方不言淡然一笑,“岛王看我可是冲动之人。” 谷神通深深看了方不言一眼,道:“既然你有把握,就去好好休息吧,鳌头论剑三年一届,明天就要开始了。” 第二天,休息一晚之后,精神饱满的方不言换了一身青色的儒生长袍,跟随着谷神通来到了鳌头矶。 他来时发现其余的偏流已经全部到齐了,东岛五尊更是屹立于峰顶,坐等岛王到来。 鳌头矶就是风穴之上的那一块悬崖,挺然特立,站在矶头之上,青天碧海尽收眼底。昔ri岛上的大匠削平了矶石,拓出了十丈方圆一块空地,就是这一次鳌头论剑的擂台。 第四十八章 摄伏 上 眼见人数俱以来齐,有岛中宿老出来,先向谷神通禀报人数,得到谷神通示意,面向众人宣布道:“鳌头论剑即将开始。” 谷神通则站起来道:“又是三年一会,鳌头论剑,比武争雄。如此机会难得,大家善自珍重。今日我东岛还迎来一位贵客,希望大家展现最饱满的精神,不弱我东岛威名,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谷神通说完,底下围观的数百位弟子全部齐声高呼。声势嘹亮,中气十足,让谷神通十分满意。 不过方不言敏锐的察觉到东岛弟子对于鳌头论剑并未有太多热衷。只是眼神之中隐隐带着期待之色,不停的在东岛五尊和他身上盘旋。想来是他与五尊之间的赌约已经传遍东岛。 结果也是如此,东岛数百弟子,报名的只有寥寥十几人,其他人都是看热闹居多,只是当着谷神通的面不敢太过放肆,只是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谷神通面色如漆,其他人脸色也不太好看,身为岛王的谷神通自然不方便负责这种琐碎的小事,所以作为“龟镜流”尊主的赢万城站出来重咳一声,喝道:“肃静。”这才勉强维持了秩序。 眼睑低垂,方不言叹了口气,谷神通空有中兴之愿,奈何碰到了一群不知好歹,只能拉扯后腿的猪队友,还是沉浸于过往美梦不可清醒。也难怪这么些年还不能恢复元气,只能凭借谷神通个人之力强撑着苟延残喘。 这个时候,赢万城拿出了一个匣子,放在了台阶之前,大声的说道:“今年共有二十三位弟子报名,抽到相同数字的弟子出列对阵,第二十三号轮空,大家在匣子里抽签,开始挑选对手吧。” 说起来赢万城不像历代龟镜流尊主那样叱咤风云,但是凭借秘术神通作弊玩的挺溜,果不其然,当对阵的顺序出来之后,其他弟子们全部都愁眉不展,而“龟镜流”的弟子却是眉开眼笑。 “唉!” 方不言见状摇摇头,看起了东岛弟子之间的演武。 他这次来东岛,本来是想一观梁思禽留字碑,并和谷神通切磋一番,但是来到这里和谷神通接触,方不言便改了主意。 以前读书时,他便对谷神通这个人有深刻印象,无他,方不言只感觉谷神通太苦了。 东岛历代岛主中,谷神通的才能武功天赋显然都是属于前列,然而可惜的是他生不逢时,遇到的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谷神通若是在其他时期,绝对会引领东岛到达另一个辉煌,只是他崛起的时期,西城已经给予东岛毁灭性的打击。 万归藏的横空出世,三次东征,导致东岛高层死伤殆尽。人才的凋敝导致东岛变成了一块处境很尴尬的烂摊子。数代人的努力,东岛西城好不容易平衡的局面彻底崩盘,东岛的精英层几乎灭绝,东岛的主和势力已经彻底崩溃了,剩下的却是带着仇恨思想的老弱妇孺。 谷神通即使在矮子里面挑高个培养,也只会产生新一轮的仇杀主力。但是他不得不采取锐意进取的策略,因为退缩就会让东岛成为历史。谷神不死,东岛不亡,这是荣誉,对于谷神通来说同样是一种诅咒。 谷神通跟虞左仙说他放不下。这也恰恰是他自己最大的纠结,谷神通内心不想挑起争端,却不得不为了东岛存续身当锋芒。 方不言从他身上看到了崇祯皇帝的影子,但是崇祯皇帝比谷神通幸运。因为他还有一个哥哥为他留下了一个不算太烂的摊子,使得崇祯还有翻盘的可能。但是谷神通并没有这样的哥哥,因为那时的他什么都没有了。 方不言想起原书中谷神通训诫其子的话,“当年万归藏东征,你大爷爷第一个殉难,你爷爷为给妇孺断后,粉身碎骨,你大伯、二伯逼我离开,自己却死在万归藏手里。我流落江湖,为了躲避西城追杀,喝泥浆,吃马粪,与盗贼为伍,整整五年,无一天不活在恐惧之中,三次遭遇万归藏,哪一次不是险死还生?我所以忍辱偷生,不为别的,只为一个念头,那就是‘重振东岛’。你要记住,你不只是我谷神通的儿子,更是我东岛的弟子,为我东岛兴衰,别说三年苦狱,就是千刀万剐,那又算得了什么?” 经历了极其残酷的五年历练,谷神通终于是靠着重振东岛的这个信念走了下去,这也是令人心酸的信念,因为那时的谷神通别无选择。 他不得不选择这个信念,但是他自己也将不得不面临东岛西城再次交锋的代价。 谷神通接下来的所有决策依旧要围绕重振东岛这个核心来展开。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他就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以个人之力为东岛的恢复元气争取时间,最终回到东岛西城势力均衡的这一个相对良好的局面上去。 方不言想要帮助谷神通,这种帮助并没有掺杂任何的利益。或者说这只是方不言曾经的一个执念。完成了这个执念,方不言不会有任何额外的好处,失败了,他最大的可能就是面临死局。 但是方不言还是想去做。方不言承认自己冲动了,但是世间有一些事不能单纯只以利益去衡量。 他认真观看岛内弟子的演武,就是想挑选一些能有培养价值的人来,只是这些敢于报名之人,不能说一无是处,至多也是中人之资,守成足够,现在这种局面却是不够。倒是应了那句老话,无论何时何地,最重要的都是人才。 二十几人,说快也快,一上午的时间就已经决出胜负,谷神通也不是不满意,对其中脱颖而出者勉力几句,待众人下去后,原本有些人声鼎沸的人群不再说话,而是齐刷刷的看向台上,知道今天的重头戏要来了。 五尊齐战方不言。 他们对方不言很是陌生,却知道此战能赢,他便是副岛王,从此与岛王同掌大权。 赢万城有些踌躇,抬头望了日头,道:“眼下已经是晌午了,不如咱们先去吃饭,等下午再进行吧。” 不等众人说话,方不言道:“不用这么麻烦,打败你们用不了太多功夫,片刻即可。” 此话一出,五尊俱是怒目而视,施妙妙原本是置身事外,此时也忍不住怒哼一声。 “哼,狂妄自大。” 施妙妙银绡飘渺,宫髻高挽,容貌娇美绝伦。沧海中美女不少,各有特点,姚晴是珠光宝气、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宁凝是双目含愁的凌波仙子。而施妙妙却像是一位长眉妙目、剔透如水的清雅少女,一下子点亮了人们的视线。 方不言视线在她身上驻留一瞬,忽然朝她走过去。 “你,你想干什么?” 来到施妙妙身边,一阵香风已经扑面而来。 方不言嘴唇微动,但是叶梵等人却听不清说什么,显然是传音入秘的功夫。 “你说的是真的?” 施妙妙不知道听了什么,脸色一变。 方不言点点头,施妙妙深吸一口气,盯着他道:“希望你言而有信。” 方不言笑道:“我从不骗人。” 施妙妙随即向谷神通道:“岛王,我忽然感到身体不适,此次比试就不参与了。” (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向抗击在防疫第一线的全体医务人员,志愿者们致敬,你们是祖国最坚挺的长城,加油。) 第四十九章 摄伏 中 场上发生的一切谷神通都看在眼里,他也很想知道方不言究竟对施妙妙说了什么,能使她不顾五大支脉多年的交情提出退出来。 不过他终究顾及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询问,但是对于施妙妙退出,谷神通却是喜闻乐见的。逢场作戏他自然明白,当即关切问道:“妙妙你无恙否。” 得到肯定回答,谷神通镇定道:“既然你身体抱恙,那么本尊就同意你退出,但是你等的赌约……” 谷神通略微带一点迟疑,施妙妙当即明白他的意思,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将代表千鳞一脉依约行事。” 谷神通点点头,示意在场众人道:“千鳞尊主身体有恙,所以退出比试,那么方公子将与龟镜、鲸息、龙遁、一粟四脉对决,若是方公子能胜,便是我东岛副岛王,好了,时间不早了,本座宣布,对决开始。” 方不言缓缓步入台上,冲四人招一招手。 狄希,叶梵,明夷,赢万城随后上来,叶梵脸色冰冷,冲方不言喝道:“卑鄙。” 其他三人脸色也是不好看。 他们本来议定的计划是叶梵为主,以鲸息功正面钳制方不言,狄希则以龙遁从一旁策应,赢万城则以龟镜秘术扰乱方不言精神,明夷与施妙妙一近一远,做最后绝杀。 计划本是完美,几乎无懈可击,本拟以此阵容取胜制敌,不料方不言不知对施妙妙说了些什么,竟使她提前退出。施妙妙对于战局虽然不是最重要的一环,现在她退出了,制定计划的叶梵等人都有一些颓然。 方不言双手一摊,笑道:“叶尊主这是怎么说的,施尊主是自己退出的,可不关方某人什么事。” 狄希道:“姓方的,你若输不起就直说,何必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方不言打断狄希所言,道:“时候不早了,口舌之争暂且缓缓,还是用拳头说话吧。” 此话一出,便是开战,忽见狄希身形离散,幻化出十几道身影,重重叠叠,状如金龙摇尾,掠过当场。 “好一个龙遁。” 方不言身影一晃,同样迎了上去,一时间无数虚影重叠,行如鬼魅,让人分不出谁是谁来,只听当啷之声不绝,随即一声轻笑,两道幻影散而复聚,又合为人形,狄希手持一柄分水刺,呼吸急促,头发散乱。方不言立身原地,气度悠闲已极,两者如何,高下立判。 狄希平复呼吸,开口道:“没想到你能跟得上我的遁法。”声音已是嘶哑至极。 方不言道:“龙遁神通极妙,方某也是佩服的紧,只是狄尊主练的不到家,徒徒抹黑先人。” “你放肆!” 狄希身形倏然而散,一叠金色幻影若有若无,向方不言扫了过来。 方不言道:“再来。” 同样化为虚影,与狄希缠斗起来。他两个人同时展现了世间极速,叶梵等人插不上手,只能紧守门户,同时暗暗饱提劲力,严阵以待。 同时,战局生变,两道身影一触即分,方不言现出身形,竟然舍狄希不顾,径直向赢万城冲来。 龟镜神通可窥探出对手的心思,便可将敌手玩弄于鼓掌之间。正是因此便利,在历次战局中龟镜足以起决定性作用。也正因此,历来龟镜在对决时都是敌人必先除去的目标。 叶梵其实早有预料,暗中分出三分精力顾看赢万城。但是方不言速度太快,叶梵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赢万城落入敌手。 虽然任由方不言得手,赢万城不至有性命之忧,但是赢万城一出局,五尊便已五去其二,到时他们没了龟镜洞察先机,指定被方不言逐个击破,这个局面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眼见援手不及,叶梵只能大喊道:“赢老快退。” 赢万城初次与方不言交手,遭逢惨败,心中已留下阴影,此时见方不言向他袭来,已经乱了方寸,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方不言已经距赢万城不足一尺,别说这个距离,就是一丈之外,他要想杀赢万城也不过易如反掌。只是因此对决只为解决矛盾,令众人信服,而非生死相向,方不言不可能下死手,所以只能选择近身上前,将赢万城打晕,令他出局。 说起来龟镜洞察心思,难缠归难缠,对于方不言这等炼神高手实在起不了太大作用。别的不说,只要在赢万城运使龟镜神通时,效仿万归藏当年的做法,一动不动,只需把属于炼神境界与天地相合的神意隐现,就能让赢万城脑袋爆裂。不过还是那句话,方不言此时不能杀赢万城,不然只能与东岛不死不休了。 然而就在此时,明夷自一旁闪过,正好来在赢万城身前。 面对明夷,方不言忽生异感,但觉明夷人虽站在那里,却似凭空消失了,呼吸、心跳、脉搏,但凡生机无不静止,唯有死寂。 霎时间,四周天地在方不言眼前急速扩大,直至大如天海,明夷却正好相反,随那天地变大,身子急剧缩小,由七尺之躯,化为针尖一点,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方不言眼中,了无痕迹。 方不言知道这是一粟流神通。一粟流是将精神幻术与刺杀之道集合起来,将天地沧海化为一粟,而后爆发出惊天一刺。 面对这一类神通,唯有凝神静气,才能抗衡幻术,不然失了方寸,只能被一击必杀。 方不言灵识放开,紧守灵台清明,神智陡转清明,分明瞧见一枚细长白刺破空刺来,锐利的尖端,离他咽喉仅有寸许。 方不言体内潜力怒潮汹涌,纳千钧之力化为一拳,直奔明夷。这一拳劲力之雄,更出乎明夷意料。面对这一拳,明夷唯有收刺,变招遁出。哪知方不言这一拳宛如囊括了整片天地,明夷逃无可逃,只能硬生生接了他这一拳。 方不言拳头接触明夷时,已经收回了八九分力,但是一粟流心法,最忌施术之时突遭打扰。明夷临行变招,反噬之下,本就受创不轻,受了方不言这一拳,直接横飞出去,已经不能再战。 第五十章 摄伏 下 叶梵也在此时反应过来,长啸一声,运足鲸息劲,双掌横推,霎时间这片天地宛若化为碧海波涛,无形劲力狂飙,暗潮汹涌,朝方不言席卷了过去。 这是鲸息六劲中的滔天炁,掌力猛烈,去势滔天,若巨浪来袭,奔腾不休。 方不言此时感觉陡然立身狂风暴浪之中,滔天大浪席卷而至,身不由己,竟似真的只如无根浮萍一样,随叶梵掌力随波逐流。 只不过别人随波逐流都是不能自己,方不言却是如穿花蝴蝶,片叶不沾身,任是叶梵狂暴劲气,也只随他圆转如意,分毫也伤他不得。 叶梵浓眉拧起,掌势微吐,滔天炁猛然爆发,方不言却毫发无伤,刚猛劲气落于空处,反将坚硬山岩击碎无数。 随即叶梵劲力内缩,滔天炁变陷空力。陷空力本是真气内吞,掌肌凹陷,对手如击虚处,拳掌被吸,挣脱不得,往往配合滔天炁,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只因叶梵知道自己绝非方不言对手,如今便反其道而行之,漫天真气为他内劲反复吸引,裹动四周散碎岩石,早已聚成五尺见方一团。 叶梵飞身纵起,大喝一声,掌如雷霆,凌空击下,推动石球,势如狂风,撞向方不言。 这石球之中附有叶梵的“陷空力”,滚动之际,不断吸附裹挟地上山岩碎块,石子泥土,如滚雪球,越滚越大,滚到方不言身前,直径已不下两丈余。 鲸息功六大奇劲,经300年东岛历代高手改进,早就衍生出许多变化。眼见叶梵使出如此奇招,方不言兴致勃勃,并不着急击碎石球,而是连连后退,欲要一观全豹。 鲸息功是梁萧由大海中的巨鲸呼吸导引练成鲸息功这一路内功,加以自己从惊涛骇浪,阴阳海流中感悟出来的变化,得到了种种对这门内功的运用法门,加以系统组织、圆熟之后就成了后来的“六大奇劲”。 东岛五大神通之中,西城诸部最痛恨的就是“龟镜流”,在战场上遇到往往是杀之而后快。而最为忌惮的便是“鲸息功”。只因这门武功与“周流六虚功”同源异流,颇有相通之处。当年“西昆仑”梁萧客居灵鳌岛,为了重振天机宫,将之传与妻弟花镜圆。花镜圆之后,历代修炼者又屡加改进,时至今日,这门武功变化之奇,威力之大,较之梁萧之时,犹有胜之。但因为修炼不易,东岛修炼者多,成功者少,然而练成之后,内劲浑成浩瀚,变化随心所欲,往往能够克制西城的“周流八劲”,八劲为西城神通之本,一但受制,八部的奇技异能便会大打折扣。 叶梵一心逞能,眼见方不言似乎束手无策,忽然妄想着以一己之力击败这位谷神通也一时拿不下的高手,故而使得兴发,走加上“涡旋劲”,引得那石球忽而横转,忽而直滚,忽而立地疾旋,所过之处,声如闷雷,山石横飞。几个来回,那石球胀大一倍,有四丈余高,形如小山,然而滚动之势却越来越快,带起烈风阵阵,刮得四周观战之人面皮生痛,只能躲闪。 狄希借此机会调息完毕,只见石球中内劲浑涵,收拢坚密,却也一时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为方不言压阵。 此时鲸息功这三劲方不言已经观摩的差不多,看见叶梵面带喜色,似乎胜券在握,想着点一点叶梵,便道:“鲸息功本是以势压人,堂皇大气,而今被你改的不成样子,花哨有余,却违背了初衷,只能欺负欺负比你弱的人,无法对高手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四五丈有余的石球,何止千钧,就是本身的威势,血肉之躯也难挡其锋。方不言的话稳稳传来,叶梵不以为然。看着正四处躲闪的方不言,叶梵更是志得意满,得意道:“姓方的,我看你是大言不惭,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现在看来你最该担心的该是自己,我劝你趁早认输,免得折损了性命,岂不可惜。” 方不言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 接着叹了口气,才道:“看来谷岛王把你们保护的太好了,让你们浑然忘却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今日我就让你等看一看,在绝对的实力下,一切花哨的东西都是无用功。” 说罢,他陡然停住身子,正面迎着向他滚过来的石球,石球未至,带起的罡风铺天盖地而来,吹的方不言衣衫猎猎作响。 眼看着小山一样的石球如泰山压顶般过来,方不言却看也不看,随手拈起一枚石子,漫不经心一般屈指一弹,石子应声激发,迎向石球。 “哈哈哈,你这不是螳臂当车……” 叶梵见到方不言动作,只以为他是自暴自弃,当即笑了起来,哪知笑到一半,便如被掐住脖子,再也笑不出来。 一边是一枚小小的石子,一边却是如山一样的石球,两者是天壤之别,根本无法对比。然而在众人眼中,本应该连水花都溅不出的小小石子竟与石球相抵,再难向前半步。来势汹汹的石球便如被定格一样,一动不动,随即只听咔咔之声不绝于耳,石球顷刻间破碎垮塌,只留一地山岩泥土碎片。 而那枚石子驻空刹那,余力不绝,在破空声中,仍向既定轨迹飞去,却要正中叶梵。 叶梵在方不言以强势击碎石球时,便以悚然,此时闻得破空声,忽然撮口长啸,厉如老猿清啼,双手同时捏住两枚山岩碎片,飕飕两声,射向那枚石子。 山岩碎片被他施加滴水劲,铮然一击,滴水之劲,可镂金石。本拟可阻得石子,哪知砰砰数声,山岩碎片与石子相撞,陡然爆碎,石子看似强弩之末,随之在击碎山岩后,去势陡疾,朝叶梵射来。 眼睁睁望着石子风驰电掣而来,叶梵双手忽推忽拨。秉承生灭道飓风虽猛,过海一隅,不过徐徐。海崩虽强,奔徙千里,终为粼粼,可谓涛生云灭间之理,以自身内力为磨,逐渐消减附着于石子上的劲力。 方不言附着于上的真气之精纯难挡,超出叶梵之想象,甫一接触,叶梵就知道仅凭生灭道劲力难以将之磨灭,只能同运鲸息功最后两大劲力,右手阴阳流转,左手生灭不定。将石子之上的真气依阴阳之法传入山石土地,逐渐消饵。 僵持片刻,石子上忽然爆发第三重力道,直接破开叶梵防御,朝他眉心电射。 谷神通援手不及,只来得及喊一声“且慢”,却是无力回天。 这个距离谷神通援手不及,叶梵也难以自救,甚至连闭目等死也来不及。此时叶梵才知道方不言武功之高,深不可测,可是说这些着实已晚。 思绪纷飞间,石子已至眉心三寸之间,忽然停住,在半空急转不休,而后化为齑粉,粉末糊了叶梵灰头土脸,狼狈异常。 叶梵神色呆滞,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才知道自己完好无损。再看场中,狄希神色萎靡,正盘坐调息,却是在之前一瞬,已被方不言制住。赢万城却站在方不言身边,神色恭敬异常,已是主动认输。 眼见战局至此,胜负以分,在场弟子哪里欢声如雷,反应过来的叶梵知道方不言已经是手下留情,神色复杂,不知该说些什么。 “胜负已分,叶尊主以后如何?” 叶梵神色变换,良久之后,才道:“叶梵心服口服,自当依照约定。” 说罢,他躬身行礼,向方不言拜道:“见过副岛王。” 第五十一章 白湘瑶 叶梵已经服输,方不言又看向狄希。 面对方不言淡然的眼神,狄希暗自运气几回,终是不敢翻脸,况且方不言武功之高,超出他之想象。 狄希开始虽然震惊于方不言身法与他不相上下,却自持自己还有保留,“龙遁”之法,不但能以身法躲避天下任何招式,而且能以身法化解天下任何劲力,他刚刚只是施展了龙遁中的身法,龙遁真正奥秘还未展现,所以对于龙遁神通仍是抱有绝大希望。 他以为方不言之前的表现已经是极限,哪知这不过是人家同样有所保留。狄希回想起刚才战局,饶是他龙遁九变神通齐出,在方不言手中竟未走过一息。若是方不言以力压人还则罢了,狄希自己也可以方不言境界高深莫测劝慰自己。偏偏狄希是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速度上败给了方不言,这便让狄希着实无话可讲。 想到这里,狄希自己也是心服,叹了口气,道:“在下技不如人,江湖中人一口唾沫一个钉,我狄希必然遵从约定,左右是你加入东岛,你的武功越高,也代表东岛实力越强。希望方公子能辅佐岛王将我东岛治理的更上一蹭楼。” 说罢,狄希向方不言抱拳行礼,道:“拜见副岛王。” 狄希这番话让方不言对他印象略有些改观,不管狄希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他还是心向东岛的,也不枉谷神通栽培他一场。 所以方不言将狄希扶起来,道:“方某此身入东岛,蒙岛王看中,以大事相托,必然为东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施妙妙虽然退出,但是她在退出之际仍是表明当依约而行。 眼下叶梵,狄希,赢万城先后表示心服,加上施妙妙,东岛五大支脉已有四脉对方不言副岛王的身份表示认可,只有明夷因遭受功法反噬,昏迷不醒。但是在方不言看来,凭他自己已经翻不起太大的水花来。 何况明夷因为功法缘故,一见对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刺。而天底下躲得过这一刺的人不多,是故无论对手有多少计谋,遇上了他,也用不出来,所以他也懒得去想什么阴谋诡计,性格养成了蛮直鲁莽,直肠直肚,想事情懒得拐弯儿,书中也说过“若有机会,骗过他却也不难”。 明夷在沧海书中着墨不多,却依旧令人印象深刻,他一生正直、疾恶如仇,却为情所惑所误,晚节不保。 这种直肠子的人,在方不言看来,才是最好对付的。 眼下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今方不言经由岛王谷神通任命,在全岛弟子众目睽睽之下,由五脉尊主同时认可,履任副岛王一职已是名正言顺。 谷神通自担任岛王以来,一直殚精竭虑,想要中兴东岛,只是苦于东岛精英缺乏,无法展开手脚。求贤若渴的他而今收获方不言加入东岛,可谓是极大的惊喜。 即便方不言空有武力,以炼神之尊加入东岛对于外界来说,也是极大震慑。 况且据谷神通观之,方不言胸怀沟壑,能力出众,对于青黄不接的东岛来说可谓是及时雨一场。 关键是方不言还极为年轻,未来不可限量,将他绑到东岛这辆战船之上,想来日后东岛有他扶持,就算不能再现往日辉煌,也不至于再有覆灭之厄。 只有同为炼神,才知道方不言最后对叶梵手段之恐怖。小小石子上竟能附着三道劲力,而且三道劲力有刚有柔,有强有巧,对于时机的把握更是精妙到令人惊叹。就算是谷神通自己,也不敢保证出手时,能如方不言这般,举重若轻,一点烟火气也无。 而今谷神通算是了慰一桩心愿,可松出一口气,大喜之下,便下令全岛大庆三日,为方不言添任副岛王而贺。 不提岛内弟子们的狂欢,只说谷神通与众人同乐之后,单单将方不言邀请至家中,还唤来妻子白湘瑶来见。令方不言极为感动。 要知道古代向来是男主外,女主内。特别是宋明以后,理学兴起,家中女眷都是隐于内宅,寻常人不能轻见。 主人家能以家眷相见,已经是对客人最大的亲近,虽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是谷家这种世家对于礼节更是重中之重。这意味着谷神通将方不言视为通家之好了。 方不言知道谷神通性格,知道他并非枭雄,对于家人亲眷极为看中,向来不会以此作为筹码拉拢,这样做就是真心实意将方不言引为知己了。 说起来方不言之前还对谷神通隐隐有些戒心,实在是受人情冷漠的社会遗留影响。现在想起来,实是不该,江湖虽然同样有尔虞我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却也有侠骨柔肠,江湖道义,义字当先。 以前方不言喜欢看武侠,是因为里面的种种武功,长大了再看武侠,更多的便是为其中的江湖情义而心折。 这些在现代人看起来迂腐的东西,却是人性最美的所在。 可惜…… 方不言不知所谓叹息一声,却不知该叹息什么。 此时,白湘瑶已经近前来,在谷神通介绍之后,向方不言盈盈一拜。 方不言回过神来,经过上个世界的磨炼,他对于人情往来的礼仪上不再是小白。当即虚扶一把,打断白湘瑶的行礼,口称见过夫人,先向白湘瑶见礼。 白湘瑶素衣裹体,妍丽妖娆,举手投足,无不流露媚态,此刻掩帕笑道:“什么夫人不夫人的,神通既然让妾身过来就表示没把公子当做外人,叫夫人岂不是生分了。妾身听别人说过了,公子少年英雄,武功盖世,公子与神通以兄弟相称,如此妾身托大,担你一声嫂嫂可好。” 方不言推辞几句,谷神通显然心情极佳,竟在旁边打趣几句,这倒令白湘瑶颇为诧异。 谷神通自与她成亲以来,整日里为了岛内事务愁眉不展,平常难得见他一笑。白湘瑶是个聪明人,知道谷神通对于方不言极为看中,因此对他招呼更为殷切,同时还对他有些好奇。 方不言对白湘瑶则是不咸不淡,敬而远之,白湘瑶只道是男女大妨,年轻人面皮薄,也没太在意,而是做出落落大方之态,对方不言嘘寒问暖,有如邻家长嫂温和祥意。 第五十一章 心迹 (抱歉啊,章节名写错了,怎么也修改不了,所以本章应该是第五十二章,影响您诸位的阅读体验了,真是抱歉了。) 白湘瑶却不知方不言对她的底细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白湘瑶出身“龙遁”,天生体弱,不适练武,但其心智坚忍,练成了本门“天狐心法”,媚态极妍。她自小暗恋谷神通,一心想长大嫁与他为妻。然后来万归藏东征,东岛高手自岛王谷元阳以降,死伤无数,谷神通亦生死不明,白湘瑶伤心绝望之下无所适从,嫁与雷啸为妻,育有一女唤“萍儿”。 而后谷神通神功大成归岛,却带回一女名商清影,成亲生子,白湘瑶恨极悔极,却隐忍不言。 五年后,沈舟虚寻上东岛以其子名义令商清影随他归去,并以之为挟迫使谷神通立誓不得离岛。 此时白湘瑶看到机会,谋划其夫雷啸死于心疾之相,实则是暗施毒手。目的是想与谷神通再续前缘。 文君新寡,谷神通又欲藉之忘记商清影,遂娶她为继室。 不过谷神通用情至深,终不能对商忘情,故有负白湘瑶。白湘瑶恼恨之下,又委实心爱谷神通,不舍对他报复,只能迁怒于谷缜。 她在暗中诱惑明夷,成为她的面首,也好让谷神通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然后设计陷害报复谷缜,诬陷其奸妹弑母之伦理大罪,以及以里通倭寇侵害中华之大节有亏,使其锒铛入狱。 不过之后赢万城为得财神指环,帮助陆渐为谷缜洗冤,真相大白之下,白湘瑶服毒自尽。 回想起白湘瑶的种种事迹和最后结局,总得来说,白湘瑶隐忍坚毅,工于心计,虽是女子之身,却比寻常男子气概还要强的多。只是最终诡谲阴狠,虽风流多情,实乃因爱生恨而致。 方不言又想到了康敏,同样也是一个因爱生恨的例子,白湘瑶与她未尝没有可怜之处。 然而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知晓白湘瑶性格的方不言,并不想与她太过接近,若非顾及谷神通的面子,方不言更是连话都懒得和白湘瑶说。 白湘瑶只要不妨碍方不言的计划,方不言便不想与她有什么交集。毕竟这里面有很多算是谷神通的家事,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方不言觉得自己还是不去掺和的好。 方不言思绪纷纷,不过他也记得康敏与乔峰的例子,表现得极为隐晦。对白湘瑶得殷切明面上极为受用和感动,暗中仍是对白湘瑶敬而远之。 一场家宴,两人各怀心思,不过表面上仍是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白湘瑶并不知道方不言对她是虚与委蛇,但她也是一个极聪明的女子,知道凡事过犹不及,与方不言喝了一杯酒,白湘瑶的心思又放到谷神通身上,对他更是殷切,嘘寒问暖,斟酒挟菜,关怀备至。 方不言冷眼旁观,未尝没有被现场塞了一把狗粮之感,不过他对谷神通并未羡慕,反而隐隐流露出同情之色。 最难消受美人恩,何况还是一个蛇蝎美人呢? 过不一会,白湘瑶便在谷神通示意下起身告辞,留下谷神通与方不言围炉夜话。 其实谷神通感觉到方不言对于白湘瑶的淡淡疏离,他天子望气术大成之后,虽然没有刻意运转,但是也能如龟镜流神通一样,隐隐捕捉到人的心思。 当然,这并非谷神通刻意而为,而且只针对炼神以下,同为炼神高手,心神凝固,便不会有此之失。 只因为方不言一时间对于白湘瑶提防谨慎的心思太重,才被谷神通偶然接收到。 谷神通也没太在意,只以为是方不言拘谨之故,便示意白湘瑶离开,免得方不言不自在。 白湘瑶一走,方不言当即感觉气氛略松。谷神通则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而后举起自己的杯子,郑重其事道:“既然入了东岛,从此大家就是一家人,以后什么岛王、公子之类的称呼就不要有了,徒增生分。愚兄痴长你几岁,就托大当得一个兄长之名,从此你我二人以兄弟相称,咱们便是亲兄弟,希望你我兄弟携手,使东岛远离战乱,还岛中子民一个太平。” 虽然没有太大的口号,平凡的话语更能彰显谷神通那暖心的性格。感受到谷神通的真诚,方不言满饮此杯,道:“必不负岛王所望。”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望岛王赐教。” 谷神通道:“叫大哥。” 方不言一怔,随即改口道:“大哥。” 谷神通嘴角挂起一抹微笑,道:“我知道你很疑惑,疑惑你我萍水相逢,为何我会将一岛大权所托。” 方不言道:“不错,虽然我确实想要帮你,但是常言道人心隔肚皮,我说的未必是我真正所想的,万一这只是我的托辞,只是想要让你对我放下戒心,好达成我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谷神通道:“你以为现在的东岛还有什么值得你这位前途无量的炼神高手所惦记的?” 方不言道:“现在的东岛没有,曾经的东岛有很多。” “比如东岛还不叫东岛,而是灵鳌岛的时候。” 谷神通道:“你说的是释家的武功吧,这个好说,释家三大绝学,灵鳌七功,只要现在岛上还有的,我都可以传授给你。” “北宋年间,释印神败给灵道人之后,举家离开中土,开创东海灵鳌岛。释印神为打败灵道人思索半生,晚年悟得《山河潜龙诀》,其为释印神集武功大成之作,但释印神连名字也没有传给后世,直接和大象无形拳拳经一起带入墓地。” 方不言道:“当初灵鳌论剑,云家夺了释家的岛主之位,释休明为报仇急功近利,强练无相神针走火入魔而亡,只留下妻儿托付于金刚宗,释家遗孀为了避免仇杀祸及下一代,便将释家所有绝学全部付之于炬,所以释家武功流传至今的,怕是剩不下多少了吧。” 谷神通道:“当年释印神以《无相神针》,《乘风蹈海》,《大象无形拳》三门功夫最为得意。只可惜在他逝去之后,威力最为强大刚猛的《大象无形拳》随他进入了墓地,释家后辈无一人学会。《无相神针》,《乘风蹈海》还有流传,而你所说的《山河潜龙诀》,秘籍藏于释印神尸身左手碧玉莲花中,后为叶灵苏所得。所以流传出来,我谷家先人机缘巧合得了一篇《蛰龙眠》,以《蛰龙眠》填补《大象无形拳》的空缺,仍是凑齐了三大绝技。” 方不言还知道《大象无形拳》秘籍在释印神尸身右手之玉匣中,后为冲大师所得。 大象无形拳出手缓慢,但却带起一股劲风,势如龙蛇盘走,似左而右,似上而下,似直而曲,似慢而快,平平淡淡的一拳,却包藏了无穷的变化,足以克制天下间任何武功,对手无论如何应对,都能抢先一步,将其牢牢克制。 只是如今时间过去太久,不知冲大师有没有将这门拳法绝学传下来。 方不言正自惋惜这门绝学的失传,就听谷神通道:“如今你身为东岛副岛王,自然要使东岛绝学,现今三大绝学,你想学哪个?” 方不言道:“能全学吗?” 谷神通道:“当然可以,但是东岛绝学非立下大功者不传,你要想学全,就要立下大功才行,不然不好服众。” “岛王对我如此厚待,真是让我心中难安。” 谷神通道:“信任是长久之下才能产生的,此刻若是说我信任你,就是我自己也不信。不过我想赌一把。” 方不言道:“赌什么?” 谷神通道:“赌你是否与众不同,赌你是否能为东岛带来新的变数。” (捂脸求收藏,求票票,求订阅,对本书有什么意见,欢迎留言,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五十三章 命数 谷神通眼神犀利无比,一改往日冲淡,隐隐有神光绽现。在谷神通的注视下,方不言竟有一种从里到外被看透之感,那是一种直达灵魂的眸光,摄人心魄。 方不言心中微微震撼,道:“岛王就这么看重我吗?” 谷神通垂下眼帘,道:“你该叫我大哥。” 方不言老老实实的叫了一声大哥,谷神通道:“你信命数吗?” 方不言道:“以前不信,现在估计也不信。” 谷神通道:“我与你差不多,以前也不信,只以为能人定胜天,但是半生蹉跎之后,也不想信。” “不过再见到你后,我不得不信了。你未来岛之前,我曾就东岛未来起了一卦。卦象显示,东岛已是无力回天,倾颓在即,这个结局我自然不能接受,所以一连卜了七七四十九卦,卦卦如此,由不得我不信。不过我仍是不甘心,又卜了第五十卦。” “卜卦?” 方不言奇道:“没想到岛……大哥你还懂这个。” 他本来对称呼上有些不适应,但他看到谷神通看了他一眼,也就从善如流了。 不过这些只属于旁枝末节,以前方不言只以为此界就是一个等级较高的武者世界。虽然有种种武学近乎神通术法,但是究根结底,仍是可以人力所为之。 就算是里面提到的终极神器潜龙,号称有无尽伟力,爆发威力,能令地下泉眼迸裂,陆上江河逆流,形成滔天洪水,吞没都城,还能激发龙卷飓风,从海面刮到陆地,更能聚云成雨,数月不止,造成种种人力不可抗拒的天灾。归根结底,也只是人类集术算之大成的产物,并没有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但是谷神通讲述中,方不言对这个本十分熟悉的世界突然陌生起来。难道冥冥之中还有一种至高力量,在幕后操纵一切吗? 谷神通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四九之数已是天道极数,第五十卦我并未抱太大希望,不过正是第五十卦上,我看到了东岛未来的生机,就应在你的身上。” 方不言道:“蒙老天看重,我也是诚惶诚恐,但是卜卦之说,历来是虚无缥缈,令人无可信从。” “话不可这么说,你知道天机宫吗?” 不等方不言回答,谷神通便自己解释起来。 “天机宫是数百年一个隐秘门派,以韬光养晦,守护典籍为己任。是前朝术数大家所建,为得是保护历朝历代所遗传下来的文化遗产,宫内典籍无所不包,浩如烟海。梁萧被“天机十算”困此数载,为他以后由术数入道奠定基础。 后来蒙元大军入侵,毁于战火,但是还有余脉逃出。” “天机宫遭劫后,释家收留天机宫众,从此,灵鳌岛融入了天机宫与穷儒两脉。自云家夺位后,逐斩分为一正宗四偏流共五支。故东岛武功得自四家,灵鳌岛释家一脉,穷儒一脉,天机宫一脉,西昆仑梁萧也传下转阴易阳术与鲸息功。” “天机宫武学依托于术道,以术数为根基,武学佶屈聱牙,晦涩难懂,欲要修炼,非得达到术数精通不可。然而人的精力有限,算学之道博大精深,便是耗费一生也难有收获。东岛不乏其他精妙至极的武学,不说别的,单说五脉绝学,哪一样练到精深,都能进军炼神之境。所以东岛虽然继承了天机宫武学,却无人重视,将之束之高阁。” “说来我出身流派就是鲸息流,但是同样是武功,同样是炼神境界,面对万归藏周流六虚功一出,那时我东岛五尊全是炼神,却都不能在他手里走上十招,那时我才明白,往常所说什么‘武功并无有高下之分,而是在于使用武功的人有高下之分。’这类的话全是屁话。” “并非谷某自负,却是我自信不差于他万某人,但是万归藏追杀我三次,前两次任凭我施展各种武功,任那武功被我修炼的如何出神入化,炉火纯青,面对周流六虚功,仍是如一团散沙,一触即溃。” “后来直到我无意中顿悟天子练气术,才能与万归藏相持不落下风,只是那时我仍不明白天子练气术。”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虽然创出天子望气术,但是对它的了解,只限于表面而已,知之甚少,就连对它的运用,也只是如囫囵吞枣,一知半解。” “近年来,我精心钻研天机宫武学,与天子望气术对比比较,豁然发现天子望气术中竟能看到天机宫多数武学的影子。” “这时候我才明白了天下武学最终的道理都是尽通的这句话的道理,从此钻研天机术数,果真有所收获。这才知道上古先民流传种种神话,也未必是虚幻缥缈,无据可依。” 方不言插言道:“所以说卜卦之术,也是大哥近年所得吗?” 谷神通点点头,表示认可。 他哂道:“别人多以为谷某愚蠢不堪,万归藏遭劫之后,还被沈舟虚拿话僵住,不能攻打西城。殊不知并非不能,而是不可。万归藏说得不错‘谷神不死,东岛不亡’。我今日若死,东岛明日便亡。 唉,天柱峰下我一力压服四部,本不过是虚张声势,让西城无法窥出我东岛的虚实罢了。东岛上下如此孱弱,便如无羽雏鸟,无毛小兽,经不起半点动荡。唯有镇之以静,才是上策。 只因万归藏遭遇天劫,西城大乱,我岛岛众才得陆续返回,但多的是老弱妇孺,五大流派的精锐高手,已然所剩无几,即便活着,也大多受了暗伤,回岛之后,纷纷去世。岛上人物如此凋零,重新振作,难之又难。你也瞧见了,赢万城贪财自私、叶梵骄狂自大、狄希心怀鬼胎、明夷鲁莽无能,至于妙妙,若非千鳞绝传,以她的修为声望,又岂能位列五尊。 多年来,我不断调教后辈,但充其量也不过是叶梵、狄希的地步,教我如何能放心?” 东岛这个烂摊子从谷神通嘴里说出来有点触目惊心,所以谷神通当务之急,就是带领岛众休养生息,恢复元气,不过一人计短,任是谷神通才学盖世,面临东岛整个庞然大物的垮塌,一个人又能做出多大的改变。 第五十四章 变革 “说起来我几乎已经认命,心想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不了轰轰烈烈一场,以后如何不去管他,只要不留遗憾罢了。” 谷神通这番话看似潇洒无际,心中深藏苦楚如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个将复兴东岛作为必生心念,并且为之付出全部的人说出这样的话,足以证明谷神通对于东岛未来如何真的是迷茫了。 就像谷神通可以为了东岛不得不牺牲与商清影的感情。作为一个丈夫,谷神通是不负责任的;但作为一个岛王,无疑他已经倾注了所有。 方不言虽然不认同谷神通的这种处事方式,但是不在谷神通的立场,根本理解不了谷神通的难处。方不言也没有资格去质疑,因为这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方不言只能郑重的敬了谷神通一杯酒。 谷神通一口干了,辛辣的酒水划过喉咙,引动了一阵急促的咳嗽。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饮酒。” 谷神通一边咳嗽,一边解释。 方不言知道谷神通戒酒是因为谷缜的事,谷神通知道谷缜是被冤枉的,但是为了磨炼他,才谎做不知,目的就是想要让谷缜彻底成长起来。 虽然谷神通采取的方式太过刚烈,却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因为东岛的局面以及谷缜的性格,无法让谷神通如寻常人家父母一样对谷缜言传身教,所以才狠下心肠采取这种磨炼方式。以至于后来谷缜虽然明白了父亲的苦心,仍是对谷神通有所心结。 还是那句话,这是人家父子家事,方不言作为外人无权置喙。 只是想到最终谷缜与谷神通心结化解,从此便可是父慈子孝的团圆局面。谷神通却被沈舟虚算计至死,方不言叹了口气,对命运无常这句话有了新的理解。 “我想,我有些相信命数了。” 提到命数,谷神通道:“以前我不信,是因为尘世如笼,命运如网,将我紧紧裹挟,甚至不能喘上一口气,那种绝望,现在我也不愿去回想。那时我虽然得见命数,但是不愿去相信,自欺欺人罢了。” “直到你的出现,我才看到了希望。你根本不明白那种感觉,就像一个近乎绝望的溺水之人,已经放下了一切生机,只等死亡降临,却在那时忽然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又像游鱼坠入紧紧网中,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然而那张大网却出现一个洞。” 方不言知道谷神通是以网与冥冥命数做比,而自己就是紧密网上突然出现的洞。稻草虽小,却是救命稻草,网中洞虽然不起眼,却也代表了另外的生机。 谷神通脸上浮现喜悦,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尘世这张网,裹挟了滚滚红尘中的每一个人,却在你身上没有任何的痕迹。你太干净了,干净的仿佛与这个世界没有一点关联,有时我竟然有一种错觉,就是你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仿佛天外来客一样。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 谷神通不会开玩笑,甚至平时他连笑也不会笑,他只会默默承担一切,向着既定中的结局做着倔强却无用的抗争。不过因为方不言的到来,让他看到了新的结局,所以他破天荒的开起了玩笑。 但是方不言脸上却没有了笑意。先不说这个玩笑好不好笑,但是玩笑的内容所让他有些心惊胆战起来。 了无痕迹的看了看天空,今天天气不好,不同于往日繁星密布,只有无穷黑幕将整个天空笼罩。夜色下的天空无穷深,无穷高,无穷尽,令人琢磨不透,也让方不言心中笼上一层阴霾。 谷神通最后一句话虽然只是玩笑,却给方不言提了一个醒。尽管他从未因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升起高高在上的心理,有时候却也有一丝莫名的优越感,让他在这些剧情人物面前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对于一些人物颇有一些救世主的崇高感。 但是他自己同样是一个人,有血有肉,也会死亡,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的特殊而网开一面,他与芸芸众生其实并没有区别。 “哈。” 方不言随着谷神通笑了一声,情绪莫名。谷神通说了太多的话,近乎于情绪发泄,此时静静坐着不知道想些什么。 两人相顾无言,场面一时寂静,唯有烛花爆裂之声,以及海风吹拂和永恒的涛浪之声,有近有远,有大有小,却又混合响彻在两人耳中。 沉默良久,方不言道:“大哥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安心了。” 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一帮谷神通,出发点却并非全是为了谷神通,还有的是成全自己当年看书时的惋惜。 他自己足够了解谷神通的为人,但是谷神通对他却知之甚少,今夜他率先发问,看似是对谷神通带有防备,其实是想和谷神通化解猜疑,推心置腹。 东岛承平十几年,庸碌无为*****太多了,在方不言看来,整个东岛的架构已经腐朽。要想助谷神通重振东岛,势必要大动干戈,掀起一场变革。 东岛虽然元气大伤,但是底蕴之深,仍是常人不能想象。说起来东岛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势力,更像是许多势力所组成的联合体。 谷神通是岛王,代表的是东岛的大义,但是他的意志并不能彻底贯彻于以东岛为名义的下属各个小势力。这些势力是东岛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才是东岛最大的底蕴。 明面的实力有损,并不代表数百年来依附于东岛的势力以及产生利益链条会被削弱。他们甚至会趁着东岛这个庞然大物的虚弱而发展壮大,暗地里聚集起不弱的势力。 谷神通想要振兴东岛,但是他的做法一开始就是错的。即便是在个人武力能抗衡整体的此界,个体与整体之间的力量差距并没有拉的太大。 有强大的个体可以以一敌万,但是整体聚合的力量也是不容小觑。就拿整体聚合力量的代表,大明朝廷来说,若是大明真的想要覆灭东岛,任凭谷神通一人破军,也不可能压服整个整体,阻止东岛破灭。因为那已经是大势所趋,个体实力再强,面对大势也不可能扭转。 西昆仑梁萧足够强吧,面对蒙元大势,仍是无力回天,黯然隐退。梁思禽纵横天下无敌手,与朱元璋翻脸后,一路且战且退,最终虽然能保证自己无事,面对大军,却无法保证其他人的安全,他的追随者最终千不存一,只有寥寥数人幸免。 就算是释迦牟尼,面对自己母国濒临战火吞噬,也只能发出“神通不敌天数的感叹。” 这也不是谷神通一个人的错误,而是整个世界的局限。有个体能抗衡整体,但是个体实力却不足以真正超脱出去,这种根本的矛盾并非一个人努力若能打破,这是整个世界的局限。 所以谷神通的做法不可取,就算是真正存在超脱伟力的世界,以一人之力改变整个世界不说根本不可能,也是难如登天。具体参照某影忍者世界就能知道。 方不言吸取教训,只能采取最复杂也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东岛掀起一场自上而下的变革。 方不言清楚,改革的实质就是再分配,从古至今的所有改革,都是伴随着腥风血雨的。要想变革,肯定会对东岛现局有所冲击甚至是产生天翻地覆般的改变,必然会损害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利益,招致他们的顽强反抗。 这个时候,谷神通这个岛王的意志就尤为重要,成为改革与守旧势力博弈中最重要的砝码,所以方不言才采取这种方式与谷神通推心置腹,取得谷神通的支持。 第五十五章 托付 波涛汹涌,浪潮声声,方不言和谷神通喝了一夜的酒,说了一夜的话,大多数时候是方不言再说,谷神通倾听。第二天天亮,谷神通便昭示全岛,将东岛大权托于方不言执掌,自己则闭关去了。 闭关其实并不是谷神通的托辞,这几年他以天子望气术精研天机,修为越发精进,只是心中所挂牵的事太多,不能沉浸下来。 而今有方不言出现,了却他心中大事,谷神通才能放下一切,闭关潜修。 方不言隐隐感觉谷神通这次闭关之后,必是达到新的天地,具体是什么原因他说不出来,只是直觉告诉他,现在的谷神通,已经比以前大不一样。 方不言先与谷神通激斗,且战且走,足迹覆盖大半个东岛,不分胜负。而后独斗叶梵,明夷,赢万城和狄希,已经展露出盖世武功,如今又是副岛王,谷神通以全岛大权相托,这项任命全岛弟子心服口服,并没有人冒出来从中作梗。 眼下五尊三十六岛数千弟子齐聚在八卦坪,听候方不言训示。 八卦坪本名龟背坪,整个东岛形如灵龟,灵鳖岛之名就是由此由来。东岛头尾稍矮,中段奇峰突起,高出海面许多,天生一片十里方圆的石坪,遍地青石,光洁溜滑,恰如乌龟背壳。前代岛王应此地形,按先天八卦,围绕石坪建起八道长廊,长廊时短时续,断续处加以假山池沼点缀,平素可供游玩,重要时节则聚众商议。 谷神通在岛王之下增设副岛王之职,而且以东岛大权相托,此事东岛自立岛以来数百年未有,事不可谓不大,所以谷神通才依照传统,选择在此地宣布。 方不言初来乍到,但是所有人都不敢小觑,此时赢万城上前来,对方不言行礼后道:“东岛五尊三十六岛弟子除却在外有事赶不回来者,现在俱以到齐,特来觐见方岛王,请方岛王训示。” 方不言是副岛王,赢万城精于世故,故意舍掉这个“副”字,却又区别于谷神通岛王之称,在称呼之前缀以方不言之姓。如此既抬高了方不言,又不至于冒犯谷神通岛王权威,此等圆滑世故,也让方不言有所见识了。 众人中看不惯赢万城的比比皆是,只是没有显示出来,唯有施妙妙琼鼻一皱,小声道:“老狐狸马屁精。” 在场众人皆是耳聪目明之辈,施妙妙声音虽小,众人却都听得到。大庭广众之下,被施妙妙直接说在脸上,赢万城老脸也是一红,随即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而众人一时想笑却又顾及赢万城颜面不敢笑,一时气氛陷入尴尬局面。 方不言此时出言道:“正如赢尊主所言,我还真有一事需要去做。” 方不言出言打破僵局,却是为赢万城打破尴尬局面,赢万城急忙说道:“请方岛王言明,我等依命行事。” 其他人暗骂赢万城老奸巨猾,却也纷纷出言表示忠心。 唯独明夷叶梵狄希和施妙妙,仍是站在原处,不发一言,但是也没有任何表示反对的意思。 方不言见状摇摇头,此时的东岛与西城相比,实在是不堪造就。虽然西城近二十年也是命途多舛,因为万归藏篡夺城主之位,先后折损了左梦尘等顶尖高手,而万归藏任城主之时,又歼灭了水部,在万归藏诈死归隐之后,火部因发动战争夺取城主之位被其余六部联手剿灭,地部又隐居幕后不问世事,导致西城元气大伤; 然而历经诸劫的西城,仍是高手辈出,更有“天算”沈舟虚坐镇,所说东岛现在是苟延残喘,西城却仍是稳中求进,一片兴盛之势。 对比一下同时期的西城,再看一看东岛现状良莠不齐,方不言摇摇头,暗叹一声:“任重而道远!” “方某不才,蒙岛王看重,过蒙拔擢,委以重任,不胜感激。唯有为我东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能阐明方某心迹。” 方不言站在高台之上,但是声音却传遍整个八卦坪,数千弟子听的一清二楚。 自谷神通中兴东岛以来,便被东岛数千弟子视如神明,爱之敬之。方不言是谷神通亲自任命,以谷神通在普通弟子中着的极高威望,就算方不言只是普通人,也可获得普通弟子的认可。更何况方不言还显露一身在他们看来不逊色于谷神通的武功,江湖中人向来注重实力,方不言早就被东岛弟子认可。此时听到方不言的话,纷纷叫好,习武之人气脉悠长,数千弟子同时呐喊,响彻云霄,一时间连海浪波涛之声也被压过,只听到万千声音最终汇成一句:“方岛王,方岛王。” 方不言在古龙世界也曾是权势滔天,对这样的场面一点也不陌生,但是再次经历,被千百人同时拥护的感觉仍是让人热血沸腾。 狄希在下方看着方不言高高在上一呼百应,强自镇定,但是眼神中的那种嫉恨怎么也掩饰不了。 他和叶梵本来是谷神通着力培养之人,岛王之子谷缜不成器,明眼人都已经看出来谷神通之后的岛王之位,就是从他两人身上选出。 东岛岛王之位,武功高只是一方面,除了上代岛王认可,还要千百弟子和五尊支持。叶梵比之狄希,太过飞扬跋扈,人缘太差,虽说叶梵武功不赖,鲸息功威力极强,狄希却也自信自己的龙遁也不是等闲。 所以对于叶梵,狄希从来没放在心上,相反他还利用叶梵为他办了不少事。狄希一直以未来岛王自居,自认为谷神通之后,岛王之位非他莫属。而今却凭空出了一个方不言,狄希看着方不言站在本该属于他的位置接受众人见礼,心中已经是百味杂陈。 不过谷神通在他心里积威尤甚,所以对于谷神通的命令,狄希不敢违背。而且碍于和方不言的赌约,狄希也不能出尔反尔,便打定主意,无论方不言有何命令,他只是阳奉阴违,不予理会。 狄希心道方不言年纪轻轻武功盖世,就算他天赋异禀,难道在其他事务上还能这样吗?尤其东岛事务繁多,他是过来人,知道非两三年历练不能得心应手,方不言初来乍到就面临这繁多俗事,狄希不信他能在副岛王之位上呆的这么安稳。 狄希心中自有打算,此时方不言说道:“方某初来乍到,全岛事务还要诸位多多提点,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唯有一件,就是有关罪狱的事……” “且慢!” 第五十六章 发难 方不言还未说完,狄希上前来打断他的话。 方不言知道狄希对他暗生不满,肯定会无端生事,却没想到他这么快跳出来。 “狄尊主有何见教。” 方不言客气的朝狄希一拱手,尽展风范,令不少宿老点头。 狄希脸上一黑,却没有忘记方不言此时的身份,先是表现得诚惶诚恐,对方不言告罪不迭,最后才道:“属下只是不解,东岛事务繁多,为何副岛王对于罪狱之事这么上心?” 施妙妙听方不言说道“罪狱”,心中就是一突,此时对狄希喝道:“狄尊主注意你的身份,方岛王如何行事,自由计较,何需向你言明。” 千鳞一脉是施家一脉相传,施家上一辈死伤殆尽,才有施妙妙以弱冠及笄之年担任千鳞尊主。所以东岛五尊之中,狄希一直没有把施妙妙放在眼中。而今施妙妙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呵斥于他,狄希说话也不留情面,语气不善道:“你是与副岛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怎么对罪狱之事这么上心。哦,莫非你是为了在罪狱中的那个小畜生不成?” 东岛五尊中,各有怪癖,金龟爱财,鲨刺莽直,叶梵好排场,狄希假清高,银鲤喜笑儿。 谷缜小时爱笑,所以小名就叫笑儿。 银鲤就是施妙妙,施妙妙喜欢谷缜这是众所周知,狄希一提,却正中施妙妙心事,脸色一慌,又气又恼:“狄希,你少血口喷人。” 看着施妙妙的样子,狄希知道戳中施妙妙短处,哪里肯放过,他本是聪明,此时已经把前因后果想到一处,装作恍然大悟一般,朝施妙妙和方不言看去,道:“我还奇怪当日对决时施尊主为何中途退出,如今看来,该是副岛王与施尊主做了什么交易吧。” 说道此处,他忽然闭口不说,但是众人已经把交易的内容和今日方不言重提罪狱之事联系起来。说起来谷缜因奸妹弑母,勾结倭寇之罪,被谷神通打入九幽绝狱,算得上近年来东岛绝无仅有的大新闻,所以众人中即便有人不了解详情,也是有所耳闻,此时被狄希挑明,纷纷以目光游离于方不言和施妙妙之间,目光中有些狐疑。 当日方不言确实是以谷缜为条件,答应施妙妙为谷缜洗脱冤屈,所以施妙妙才答应方不言退出比试。 而今被狄希说中,引得众人怀疑,施妙妙何曾受到这么多的质疑,脸上已经挂不住,指着狄希娇喝道:“狄希,你……” 不过她并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也知道自己理亏,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狄希知道他已经把火烧起来,并且引向方不言,只要方不言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必然威信扫地,得意的笑了起来。 方不言同样笑道:“狄尊主说话不要只说一半吗,把剩下的也说出来,也好让大伙评评理吧。” 狄希道:“副岛王自己做下的事自己清楚,何苦为难属下呢。” 方不言点了点头,说道:“也对,不过我做了什么我自己清楚,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希望狄尊主解答。” 狄希看到方不言笑吟吟的看着他,心中一紧,还是镇定道:“不知道副岛王要问属下什么,只要属下知道的,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方不言笑容更盛,问道:“我想问一下,我的武功和狄尊主比起来如何?” 狄希想到方不言出神入化一般的武功,突然一塞,才道:“副岛王武功盖世,东岛除了岛王外无人能敌,就算放眼天下,也是极为罕有的。” 狄希不得不实话实说,心中已经感觉到不妙。 果然,听到狄希的回答,方不言自宝座上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对着众人道:“多谢狄尊主高赞,在下先言明,并没有小瞧施尊主的意思。但是诸位以为凭方某的武功,就算多上施尊主一人,就能对结果有什么改变吗?” “这?” 方不言此话虽然有些贬低五尊的意思,但是众人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当即也是迟疑起来。 方不言继续道:“所以方某还有必要与施尊主达成这种协议吗?” 众人哑口无言,对方不言的怀疑也有所打消。 “方某今天之所以单提罪狱之事,就是因为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出刑,出刑莫重于检验,狱情之失,多起于发端之差;定验之误,皆原于历试之浅。盖死生出入之权舆,幽枉曲伸之机括,于是乎决。” “叶尊主,你掌管东岛刑狱,对这句话应该有所了解吧。” 这是宋慈所着《洗冤录》中的一句话,若是寻常江湖中人,方不言问都不会问,但是东岛不同于寻常势力,自有传承,叶梵身为五尊之一,又掌管刑狱之事,对于这类书籍必然有所了解。 听到方不言点名,叶梵点了点头,道:“属下略有耳闻,这是宋慈所说,意思就是刑狱之事事关人之生死,必须慎之又慎。” “可是谷缜之事人证物证俱全,也是岛王钦定,不知方岛王对此有何见解?” 方不言道:“见解谈不上,只是承蒙岛王看重,总要投桃报李,方某以为谷缜之事有些蹊跷。也是赶巧,方某之前对于法家学说颇有些推崇,以前种种方某可以不管,但是以后,只要方某在东岛一天,东岛就不容有一桩冤狱。” “来人,将谷缜带上来。” 九幽绝狱所属弟子有些为难的看着叶梵,方不言见状把脸一板,喝道:“怎么,方某添为副岛王,说话还不如叶尊主好使吗?” 叶梵无奈,向属下弟子点点头,那人才领命下去,叶梵还是有些不甘,问道:“此事岛王知道吗?” 另外一边,施妙妙见方不言要重审谷缜一案,急忙招招手。人群中奔出两个丫环来,年芳及笄,姿容秀美,一着绯红,一着碧绿,奔到身前。 “桃红,萼绿,家里还有几副千鳞?” 萼绿道:“算上老爷的遗物,还有三副。” 施妙妙道:“你和桃红一道,去将三副千鳞全部拿来。” 萼绿怪道:“要这么多干什么?”施妙妙瞪她一眼,喝道:“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她平时对两名丫鬟和蔼亲密,今日因为狄希缘故,心中有气,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二人好不委屈,嘟起小嘴,悻悻回家去了。 第五十七章 谷缜 方不言一直注意着施妙妙这边的情况,只见施妙妙眉梢眼角透出一股凌厉煞气,立时明白了施妙妙的心思,知道她取来三副千鳞,是想着防备事有不谐时,在紧要关头大干一场。 他一边心道“这姑娘的脾气还真是可以。” 一边似笑非笑的看了叶梵一眼,反问道:“你说呢?” 叶梵一时也拿不准,哑口无言。 谷神通知不知道他这样做,方不言也不清楚,但是他能笃定,与施妙妙所做约定谷神通是知道的。 谷神通将谷缜打入九幽绝狱,也是迫不得已的一步险棋。 赢万城老奸巨猾,眼见气氛不对,也缩起头来,不再上蹿下跳。 狄希见事已至此,索性撕破脸皮,此时双手怀抱胸前,对着方不言嘿嘿冷笑。 时间就在各方心思各异的情形下一分一秒过去,九幽绝狱并不在东岛之上,而是临近的一座岛屿。岛下中空,既无岩石填充,也无海水灌注,是故多有巨穴深洞。此处被前代岛王发现,改造一番,就成为了东岛专门关押罪大恶极之人的九幽绝狱。 也正因为九幽绝狱不在岛上,一来一往便要耗费一番功夫,过了许久,才见一群人朝这边走来,打头的就是飞燕岛岛主杨夜。 杨夜本是崆峒弟子,轻功高明,一手银燕子母梭神鬼莫测,但因得罪仇家,逃来海上,为谷神通所收留,如今任飞燕岛岛主。 他为人机警,乍闻副岛王新官上任,就要重审谷缜一案,隐隐从中嗅到别样意味,所以才不辞辛劳,自己亲自将谷缜送过来。 方不言目力极佳,杨夜等人还没走近,他就看到一行人围簇这一个衣衫褴褛之人,方不言虽然不认识谷缜,却也知道此人就是。 待杨夜一众人等走上来,不等杨夜介绍,谷缜忽然撩起数年未曾打理的长发,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笑脸来。 虽然他身上极为脏秽,但是脸上像是刚刚打理过,眉浓眼亮,宽额鼻挺,双唇轮廓分明,有若刀削,一笑间露出雪白牙齿,观其相貌,虽然长久不见阳光,却能看出也是一个英俊青年。 他环视四周,笑道:“今天什么日子,好热闹,赢龟城,叶老梵,狄龙王,还有明尊主,怎么都来了。” 施妙妙虽然碍于道义和自己的身份,忍痛看着谷缜被打入九幽绝狱,此时再见他,但觉他浑身皮包骨头,头发长至及地,几乎看不出原本样子。她可是知道谷缜生平最是好洁,眼见他现在模样,不觉一阵酸楚心痛,颤声道:“谷笑儿。” 谷缜身子一颤,忽然放下头发,才道:“原来是你这头傻鱼,怎么样,两年多不见,一切可好。” 施妙妙闻言,差点落下泪来,强忍着道:“我很好,你呢。” 谷缜笑道:“我所在的这座地牢乃是东岛前辈花费十年光阴,苦心建造。分为内岛和外岛,内岛上一无房舍,二无船舶,绝似一座荒岛。两百年来,除了我,便只关过两人,那两人都是惊天动地的人物,武功胜我百倍,最后也都幽死狱中。我也是荣幸非常,能成为这第三人啊。” 施妙妙几乎要哭出来,谷缜扭过头看向叶梵,说道:“叶老梵,说起来真是承蒙关照了。” 谷缜如今的名声在东岛臭不可闻,叶梵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谷缜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当初我从岛面来到这里的时候,弯弯曲曲,走了三个时辰。所以说,我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因为那送饭的一来一去,便要六个时辰,一天工夫就算过去了。那帮小幺儿嫌麻烦,有时一次送几天的饭菜,嘿嘿,如此一来,就能偷上好几天的懒了。” 施妙妙闻言如同有刀剜了自己的心肝一样,几乎已经带着哭声道:“那些饭菜岂不坏了,不能吃了?” 谷缜轻笑道:“坏了的饭菜算什么?若要活命,蛤蟆蛆虫也得吃。” 施妙妙情不自禁跑到谷缜身前,想要摸摸谷缜的脸,却被谷缜闪过,似乎不想让她看到如今的模样。 这时桃红鄂绿拿来三只鹿皮囊,施妙妙接过,挂在腰间。俏脸含煞道:“叶梵,你就是这样对他的吗?” 狄希道:“这小畜生枉顾伦常,不杀了他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怎么,照你的说法,还要每天锦衣玉食的伺候他吗?” 被施妙妙指名道姓的质问,叶梵本就是极为好名之人,当时就有些羞恼,想要发作,又念及施妙妙只是一个小女孩,便喝道:“妙妙,不要闹,你快上来。” 施妙妙冷然道:“不用,我就与他一起,哪儿也不去。” 叶梵皱眉道,:“你是东岛五尊,不可意气用事。”施妙妙大声道:“东岛五尊有什么了不起?谷缜是岛王嫡亲儿子,东岛少主。难道说,他少主的身份还不如东岛五尊?” 接着施妙妙又瞧了狄希一眼,道:“我相信谷缜清清白白,决不会做那种事,他不是什么禽兽,以后谁敢骂他,先问问我的千鳞。” 明夷怒哼一声,冷冷道:“施尊主,我看你是为情所困,鬼迷心窍。” 施妙妙盯着明夷狄希说道:“明尊主,狄尊主,你二人如此诋毁谷缜,到底为何缘故?今日方岛王早已说明,要重审谷缜之事,之前我就以为此事有蹊跷之处,难道说,方岛王的话你也不服吗?” 明夷道:“方岛王说了要重审,然而不管重审与否,谷缜奸妹弑母,却是证据确凿。” 施妙妙心中愠怒:“明尊主这死脑筋真是气人。” 她还想发作,就听谷缜问道:“怎么回事?今天这么多人聚集,还有,东岛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方岛王?谷神通呢?难道他死了吗?若是如此真是老天有眼。哈哈哈。” 他登上八卦坪,就见到八道长廊内外,熙熙攘攘,既有东岛本岛弟子,也有三十六离岛的岛众,二者间惟有衣饰略不相同,所有弟子衣服下均有金线绣成的xx标记,但离岛弟子除了此外,尚有本岛的标记,譬如飞燕岛是一只燕子,苍龙岛是一条飞龙。 方不言坐在原本谷神通所坐的位置,目光炯炯,向谷缜对视。 第五十八章 笑 谷缜显然是恨极了谷神通,在提到谷神通死了的时候,最后那声笑,听着很快意。 但是方不言却在那似乎充满了快意的笑声中,听到了至极的悲切。 众人见状,已是大为气愤,“猪狗畜生”一阵打骂呵斥。 谷缜听了,一笑置之,清水一样的眸子,隐隐有些晶莹漫出。 施妙妙心中却是好不难受,目蕴怒火,想那谩骂之人一一扫去,默记在心,以便将来教训。 她紧紧拉了拉谷缜的衣服,道:“谷岛王无事。” 谷缜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庆幸还是什么,却道:“原来是这样。” 施妙妙见谷缜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提醒道:“这位是新任的副岛王,今日是为了你的事来的,要重审你的案子,我知道你是清白的,有什么冤屈就向方岛王说一说,他会为你做主的。” “哦?方岛王?” 谷缜仰头看向方不言,却先看到那座太极塔。太极塔位于八卦坪正中心,塔分黑白二色,共九层,高十丈,传言是仿照当年天机宫“天元阁”所建,气势高峻,天高气清之时,数十里之外也能看见,既是宝塔,也是灯塔,入夜时底层火光经宝镜反复折射,层层通明,上烛长天,沉沉夜幕之下,璀璨不可方物。 这太极塔是谷缜从小玩耍之处,此时此刻忽然看到,不知怎地,心头一恸,闪过父亲的影子。曾记得幼年时,母亲尚在,那时父亲笑起来十分爽朗,常抱自己登上塔顶,与母亲并肩眺望碧海深处的那一轮落日。那时的海是墨绿色的,如同色泽最深的翡翠,浪花打在礁石上,雪白飞扬,犹如翡翠边镶着一串白亮的珍珠,落日边的大海却是金灿灿的,就象父亲的笑脸一样。 谷缜看着看着,眼眶微微有些潮湿,嘴角微微上扬。只是霎时又闪过谷神通下令将他关入九幽绝狱的模样,那时的谷神通冰冷无情,丝毫不念及父子之情,谷缜永远也忘不了谷神通那时看他的眼神,绝情,冰冷,如同仇人,再也没有一点父子温情。 “哈哈哈……” 谷缜被关在幽不见底的绝狱中,无比渴望再见阳光。现在终于见到,忽然又感觉到厌恶。 他撩起头发,对方不言道:“方岛王,多谢你了。” 方不言道:“谷缜是吧,你不用谢我。方某听起过你的事,知道其中曲折。岛王待我甚厚,所以我不希望他英明一世还有污点。所以丑话说在前面,今日你若是冤枉的,一经查实,自然可以无恙。但若是证据确凿,证明你罪大恶极,你虽然是岛王独子,方某却更要从重处罚,杀一儆百,那八卦坪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谷缜闻言,仍是笑道:“这么说来,我只是方岛王立威的棋子吗?” 方不言点头道:“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方某这头一把火,就要烧一烧东岛上的不正之风,整一整岛上的藏污纳垢,还付天下一个朗朗清明。谷缜,你有什么说的?” 施妙妙闻言将谷缜护在身后,怒道:“姓方的,你骗我?” 方不言摇头道:“我哪里骗你了?谷缜,还是那句话,你若是清白的,方某在这里,绝没人再能害你。若你真是罪有应得,必然给你一个应得的报应。” 施妙妙怒视众人道:“有我在,看谁敢动他。” 同时低声道:“谷缜,别怕,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 谷缜转眼望去,只见她秀眼似有一道清泉流转,光亮动人。 谷缜心中感动,微微一笑,忖道:“妙妙固是好心,却也小看我谷缜了。不过这位方岛王不像是要害我的样子,反而话中之意,都是想要替我重申公道,既然如此,何不借他之力,还我清白,好让那个毒妇阴谋诡计破灭。”想到这里,谷缜一拍施妙妙手臂,以做安抚,随即豪气顿生,长笑一声,唱起曲子:“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龙虎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塞村社……”抑扬铿锵,高遏行云。 叶梵对冷笑道“大言不惭,你这摸样也配与关云长相提并论?”谷缜哈哈一笑,郎声道:“关云长胆气虽佳,却刚愎自用,大意失荆洲,看似勇武,实则愚蠢。我与他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你叶老梵却与他好有一比。” 叶梵在整个东岛,除了岛王谷神通之外,没有一个人再能让他俯首。他本来自视甚高,就算是谷缜,也没有因其特殊身份而被叶梵看在眼里。反而由于谷缜自幼聪颖,小小年纪却能识人,看出叶梵本质,知他人品,屡屡捉弄,让叶梵对他越发厌恶。 自谷缜关入绝狱,叶梵掌刑狱,也从没有利用职权对谷缜另外关照。 叶梵哼了一声,道:“你这张嘴,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肯服软。” “我谷缜从来没有错,错的只是他们这些耳昏目翳之人。明明十分拙劣的阴谋陷害,便乱了耳目,让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赢万城轻咳一声,做出和蔼慈貌,笑眯眯道:“小子,在座的都是你的叔伯,再不济也算是同生共死的兄弟,都是东岛栋梁,怎么能这么无礼。” 谷缜好像才看到赢万城的样子,道:“原来是龟爷爷,怎么着,今天舍得从龟壳里出来了?” 赢万城没听到谷缜取笑之语一样,脸上仍是笑容可掬,道:“你这娃儿说话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口无遮拦的。那时候你小,大家能惯着你,现在已经是成人,可不要这样了,不然容易吃亏,就像现在一样。” 谷缜道:“听这话,赢爷爷好像知道什么?” 赢万城摇头道:“你这小子,不用我时叫我老乌龟,用着我了,就一口一个爷爷叫着。” 谷缜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对着赢万城笑,笑容灿烂,人畜无害,却令赢万城背后发寒。因为他知道谷缜这么一笑,准没有好事。 第五十九章 化解 方不言注意到,谷缜从来到这里脸上的笑就一直没断过。 他的小名叫“笑儿”,这是因为他很爱笑。笑其实有很多种,不同的笑容也代表着不同的情绪。不过谷缜的笑只是单纯的笑,因为他天生生了一副让人用眼睛看不透的脸。他可以笑得高深莫测,甚至连龟镜都看不透底细。可这张脸又笑得很有雕琢的痕迹,甚至让人看起来很是虚假。因为他自恃聪明,所以透露出自视甚高、瞧不起人的态度。 这种态度令很多人感到不满,同时也让很多人忌惮,就像白湘瑶,狄希,明夷这些人等。他们有的是因为嫉恨,有的却是不想让谷缜成为阻碍。 虽然那时的谷缜很有些不可一世的意味,但是也不能掩盖了他的光芒。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会是一个合格的东岛继承人。 但是商清影的离开让谷缜深受打击。本来父母感情很好,可是莫名其妙地母亲很轻易地就跟沈舟虚跑了,惹得父亲一直借酒消愁。 这个故事的背景很复杂,并不是谷缜表面看到的那样,但是那里面有的是成年人的衡量,年幼的谷缜只看到了表面。所以谷缜只知道这个母亲让他自卑,让他成为了没人关心的一个人。于是他十分痛恨这个母亲,甚至屡次当着别人面辱骂亲生母亲为**荡妇,这个过程很漫长,一直持续到陆渐和他的身世公开。 在这场变故中,谷缜变得相当以自我为中心,只知道发泄个人情绪,甚至是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他从来没有去了解根源何在,始终坚持着没档次的仇恨。 其实在谷神通看来,白湘瑶所施加于谷缜身上的罪名并不算什么,甚至谷缜武功低微也没有关系。 在谷神通看来,那些不过是拳脚小道,绝顶的高手,永远比的是胸襟气度,智慧眼光。只要胸如大海,智慧渊深,才算的上是真正的栋梁。 然而那时的谷缜远远达不到谷神通的要求。或许是少年时代的经历,谷神通其实是一个情绪内敛到骨子里的人,他对谷缜的爱也是极为深沉的。所以他不懂得如何去当一个父亲,也不知道怎么去宽慰一个迷茫的孩子。 谷神通能做的,只有默默地注视着谷缜,但是谷缜却不明白谷神通的用意,父子间的隔膜越来越大。 或许是为了报复,也许到了逆反期,所有谷神通期盼谷缜能具有的品质,谷缜全部避开。 所以谷神通曾认为谷缜根本不配当东岛继承人。 但是谷神通仍然没有放弃谷缜,而是孤注一掷,采取任由白湘瑶陷害将谷缜打入九幽绝狱的极端方式,祈求通过重重磨炼,让谷缜尽弃浮华,成为将来能扛起东岛未来的栋梁。 父爱如此,但是当谷缜真正明白谷神通的苦心时,已经太晚了。正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命运无常,如之奈何。 方不言轻叹一声,就是不知如今有了他的出现之后,谷氏父子能否摆脱那悲苦的命运。 想到这里,方不言走下高台,与谷缜面对道:“你确实很聪明,太过聪明没有问题,这是你的天赋。但是你太年轻了,而且被谷岛王保护的太好了。你的经历远没有谷岛王那样丰富,所以你自己掌控不了天赋。目空一切也是需要有实力的,没有实力的目空一切只能是狂妄自大,最终会害了自己,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呵……” 谷缜想要笑,但是迎着方不言的眸子,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与方不言虽然只是初识,却感觉方不言好像将他看透,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方不言眼中浮现。谷缜感觉他自己在方不言面前没有一点秘密。 向来自信能言善辩不输于任何人的的谷缜,首次在方不言面前感觉到手足无措,这种感觉是他之前在任何人那里都没有感受到的。所以谷缜此时只能挠挠头干巴巴的笑了几声。 方不言又走上台来,对属下吩咐道:“去请夫人过来,对了,还有萍儿小姐。” 明夷闻言,出言反对道:“方岛王,夫人身份特殊,我看这就不必了吧。” 方不言道:“既然是重审谷缜,夫人作为人证,有何不妥?” 狄希道:“方岛王怕是弄错一件事了吧,岛王只是闭关,咱们东岛真正到家做主的是谁,诸位可不要弄错了。” 方不言眼神中闪过一道寒光,已经是对狄希起了杀意,冷声道:“我看狄尊主也弄错了一件事吧,岛主闭关,东岛现在主事的是我,我的命令便等同于岛王之令,东岛戒律,但凡是不尊令行事者,杀无赦。” “狄希,你想挨这第一刀吗?” 方不言目光如炬,如两道电箭一样直射入狄希心灵,看着杀气腾腾的方不言,狄希一滞,他知道方不言不管是实力还是威势,今天都真能杀他,当即不敢说话。 “哥哥。” 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打破场上气氛,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开心的朝谷缜挥着手,看向谷缜的目光之中,满是说不尽的自责和爱恋。 这个女孩就是谷萍儿,虽然与谷缜兄妹相称,却与谷缜并无血缘关系,只是白湘瑶和其前夫所生。她穿了一身淡墨衣裙,巧笑温柔,媚态天然。 谷缜瞧着谷萍儿,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施妙妙眼神一暗,又装作若无其事的将头扭向一旁。 谷萍儿飞身一样跑上八卦坪,来到谷缜身边,本想来一个“乳燕投怀”投入谷缜怀中,却看到八卦坪满满都是人,停下脚步,俏脸通红。 跟在谷萍儿身后的是白湘瑶,如云中仙子一样,款款而来,如秋水一样的目光依此略过众人,只在谷缜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方不言身上。 谷缜见到白湘瑶,忍不住呸了一声,骂道:“毒妇。” 白湘瑶道:“谷缜,我好歹是你爹明媒正娶娶进你们谷家的,怎么也算得上是你的母亲吧,你就这么对你母亲说话吗?” 她又瞧着方不言,取出手帕委屈道:“贤弟,神通一直拿你当亲兄弟看待,谷缜就是你的子侄。你一定要替神通好好管教他,不要让他一错再错了。” 第六十章 处置 上 谷缜道:“你这毒妇算是哪门子母亲,我娘早死了,我没有娘。” 明夷喝道:“没有心肝的畜生,连你父母至亲都不认了吗,当时就该把你打死,省的你这个寡廉鲜耻的畜生损了岛王一世英名。” 狄希趁机冲台下众人煽动道:“看吧,谷缜现在还不知悔改,就是死有余辜。” 听到狄希煽动,旁观众人更觉恼怒,纷纷叫道:“这畜生还是不知悔改,打死他,打死他。”说着竞相去捡石头,施妙妙从心底也不相信谷缜会是那样的人,但是当时人赃俱获,不得不信。此时方不言提出要把谷缜之事坐实重审,初时她还有所误解,此时方才明白方不言用意。 说来奇怪,施妙妙从开始就不认识方不言,几次言谈也是浅到辄止,甚至还因方不言拿谷缜之事与她交易有所不满,但是施妙妙不知怎么,觉着方不言要比她自幼熟悉的东岛众人还要可信。既然方不言笃定谷缜无罪,施妙妙对于谷缜的爱慕之意就再也抑制不住,见到众人对谷缜口诛笔伐,忍不住叫道:“谁敢动手?”众人闻言,方才作罢,不少人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方不言岿然不动,他知道谷缜绝不会屈从,权当看戏,对施妙妙使来的眼神视做无物。 明夷被白湘瑶引诱成为面首,所以与白湘瑶沆瀣一气这不奇怪,方不言不知道狄希又是怎么和明夷扯上关系的,今天这架势看来,分明已经与明夷联合起来。 不过这样也好,其实方不言今日废那么多心思,就是想借着谷缜这件事,将一些明夷这种身据高位,却不思进取,反而里应外合出卖东岛之人揪出来,然后取有才者代之。这也是他与谷神通全盘相托之计策。谷神通也把他所掌握的东岛情况全部告知,该清除哪些人,方不言心中已有腹稿。 对于狄希,方不言是打算先放一放的,虽然狄希也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坏事做绝,但是还有几分能力。照方不言的安排,是想着稳定东岛之后,将他作为炮灰推出去吸引西城众人视线的,权当废物利用,以毒攻毒。 毕竟东岛五尊干系重大,只对明夷动手,还能解释为事出有因,安抚众人情绪。若是一下子处置了两尊,恐怕对于人心会有波澜。 其实依着明夷的性格,比狄希容易控制,但是他对于白湘瑶用情至深,从书中邻居能为白湘瑶殉情可见一斑,反而不如狄希能屈能伸,更能看清形势。 但是如今狄希既然也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方不言也只能趁机将他清除了。 打定主意先看戏,方不言对于下面众人的哄嚷已经不在意。而众人见身为副岛王的方不言不出声制止,闹得更欢了,同时在心中对方不言多了些轻视。 谷缜轻蔑的瞅了白湘瑶、狄希、和明夷一眼,道:“赢爷爷,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他的手微微一扬,露出一物,正好被赢万城瞅中,正是他苦心孤诣想要得到的财神指环。 赢万城若是在寻常时候见到自己梦寐以求之物,定是心花怒放,高兴之极。然而此时脸色极为悲苦的看向方不言,方不言注意到赢万城的视线,点了点头,赢万城脸色更苦,却不敢违背,只能走出来冲着谷缜苦笑道:“你这猴子可把我害苦了。” 接着赢万城四顾一圈,道:“谷缜说的不错,他是清白的,老朽能够证明他的清白。” 龟镜神通,可窥人心。虽然赢万城的名声也不怎么样,但是龟镜流神通的妙处在东岛弟子心里可是不容抹杀的。而今听到赢万城出来为谷缜做保,一时间众人都是半信半疑,对谷缜的讨伐之声也小了下去。 就在此时,狄希道:“赢老是对夫人用了龟镜神通吗?你知道岛上的规矩,若是没有岛王许可,龟镜不得妄用,更不得用于本岛弟子身上,违者废其神通,贬为杂役,尤其是你竟敢窥伺夫人心思,是何用意,今天你不说出来,罪上加罪,难逃天地二刑。” 狄希一番义正言辞的指责,令赢万城心里颇不是滋味。他虽然爱财,但是涉及到岛争之事,从不主动参与,只是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明哲保身。然而方不言却示意他揭露白湘瑶阴谋,他就知道不妙,但是方不言的手段赢万城由心恐惧,不敢违背。 其实赢万城不知道的是他与方不言初次试探时,其实就是进行了一场低层次的精神方面的博弈。精神层面玄之又玄,涉及人之根本,从来都是慎之又慎的。赢万城不明所以,惨遭失败,已经被方不言暗中种下手段,将对于方不言的恐惧化为心魔,虽然对赢万城自身无害,平时也不显露,赢万城无从察觉。但是当面对方不言时,赢万城就会不自觉矮上一头,被方不言所压制。 面对质问,赢万城暗暗叫苦,道:“狄尊主,咱们都是知根知底,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这事我也是无奈啊。” 白湘瑶道:“赢老,您不会真的对湘瑶用了龟镜吧。” 白湘瑶此时还抱有几分幻想,以为赢万城是在诈她。 赢万城强笑道:“这个,这个,夫人您是知道的,您的天狐心法已成,小老儿固然有龟镜神通,也不能瞧得明白……” 东岛五尊除了龟镜流,其他流派都各有抵制龟镜神通的妙法。白湘瑶出身龙遁,虽然因为体弱没有练成,却把龙遁能抵制龟镜流得天狐心法练成。 此心法既是媚术,又能防护自身,心法一旦运转,心思变化无端,赢万城龟镜未至化境,便再难把握心思。 赢万城这番话让白湘瑶一喜,但是随后的话让她如坠冰窟。 “夫人的本领小老儿佩服的很,但是萍儿小姐却未必有夫人的本领……” 白湘瑶面色一变,道:“你对萍儿用了神通?” 赢万城道:“本来小老儿有此打算,但是方岛王说此举有失光大,所以就在刚才助了小老儿一臂之力,让小老儿能一窥夫人心思。” 说到这里,赢万城老脸上显露一片敬服之色,道:“小老儿自问与方岛王相比,就如萤火与日月之比,东岛能有方岛王,实是我等之幸事。” 到这时候,赢万城还不忘捧方不言一下。 “夫人,小老儿劝你一句,你做的事已经瞒不住了,不如就此招了吧,一来还谷小子一个清白,二来也能让岛王从轻发落。” 第六十一章 处置 下 赢万城别管人品怎么样,但是他资格老,阅历深,有他为谷缜背书,也让众人间产生了分歧。 狄希见状不得不出言道:“其实狄某的意思十分明白,谷缜之事岛王已经查的明白,之所以不肯杀死谷缜这孽子,全是顾念父子之情,饶他性命。副岛王初来乍到,不识此子真面目,所以难免被其所骗。” “这孽子狼子野心,狡猾绝伦,看出岛王心慈手软,留他性命。故而设下奸计。大家都知道,赢尊主虽然对我岛忠心耿耿,却有个喜爱金银珠宝的癖好,这孽子利用赢尊主的癖好,布下奸谋,利诱赢尊主,让他出面陷害夫人,小姐,在岛王面前败坏他们清誉。大伙试想一想,夫人平日何等温婉可亲,待人和气,怎么会是陷害继子的凶手呢?萍儿小姐天真无邪,娇俏喜人,又怎么会是诬陷兄长的荡妇呢?” 白湘瑶心计极深,颇会装模作样,收买人心,在场不少人都受过她的恩惠。而谷萍儿却值得狄希的评价,天真无邪,众人闻言纷纷流露赞同神色,叫道:“夫人一定无辜……小姐怎么会害兄长,她兄长害她还差不多……” 赢万城被当众揭短,却拿狄希没办法,一时间气的吹胡子瞪眼。不过他并没有忘了攀上的方不言这根粗大腿,哭诉道:“方岛王啊,小老儿对东岛,对岛王可是忠心耿耿,狄希那厮的话纯属污蔑,还请方岛王为小老儿做主。” 赢万城一秒变脸,八十多岁的老人一点颜面也不顾,痛哭流涕之下,令人心生不忍。 谷缜道:“你们安在我身上的,有两样大罪,前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必多说。咱们该说一说后一个了吧。” “狄希,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狄希被谷缜清亮的眼神刺痛,怔了一怔,道:“你要狡辩什么?” 谷缜道:“你说我勾结倭寇,出卖中华利益,这事怎么说?还是说你还想着狡辩什么?不过有赢老在,你还是死心吧。” 狄希眼神中闪过忌惮,却不是对赢万城,而是方不言。鲸息,千鳞,龙遁,一粟流派各有阻碍龟镜洞彻人心的神通,龙遁一脉精通幻术身法,其中的天狐心法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对龟镜神通克制更甚。白湘瑶虽然武功不济,但是天狐心法已经大成。按理说绝不会被赢万城这半吊子神通看破,方才赢万城却说是方不言助他一臂之力,狄希起初怀疑赢万城是在诈白湘瑶,此时看到赢万城信心满满,又不敢确定。 他对于自己做下的事十分清楚,不论是勾结四大寇并在东瀛倒腾火器,协同倭寇,涂炭东南,还是背叛谷神通,没有哪一项是能见人的。岂敢真让赢万城得窥他的虚实。 狄希脸上蓦地腾起一股青气,倏地举起左袖,扫向赢万城,赢万城闪身避过,不料狄希右袖陡起,却是要正中谷缜。 谷缜此时只会一些粗浅功夫,加上又受了这么久的摧折,就是普通岛众也能将他打倒,更不要说狄希这等高手的突袭。眼见狄希攻击已至,谷缜就要饮恨,哪知狄希侧面突然出现一根拐杖,正要刺向他的要害,狄希略一迟疑,就见赢万城已经来到谷缜身前。 却是赢万城老而弥坚,躲过狄希偷袭,同时手中拐杖疾如枪尖,破空刺出,关键时刻将谷缜抓回背后,救了他一命。 施妙妙见狄希动手,抓住银鲤,方要射出,忽的身侧锐气如山,汹涌压来。施妙妙专注狄希身上,猝不及防,一根白刺已到咽喉。这时间,方不言见状,喝道:“放肆。” 这一声宛如一颗炸雷从平地起,有如狂风激雷,响彻海上。将众人耳膜震得嗡嗡作响,有胆小者甚至直接被吓得坐在地上,以为天神动怒。 方不言这一声怒吼已经动用劫力,暗藏几层精妙,在普通弟子甚至是普通人耳中不过是一道巨响。但是在武功有成之人听来,宛若晴天霹雳,直接震动于四肢百骸,肢体酥软,特别是狄希等人被重点关注之人,更是浑身真气暴乱,气血逆行,几乎吐血。 施妙妙这才反应过来,那白刺在她喉前半寸处骤然停下,明夷两眼大睁,口角涌血,缓缓软倒在地,却被方不言重点关照,已然身受重伤。 施妙妙惊魂未定,回头望去,却见方不言不知何时已经在台上下来,此时正来在白湘瑶身边,白湘瑶萎靡于地,面色苍白。方不言负手而立,手上还捏着一颗药丸。 叶梵则跟在方不言身后,一脸茫然。 “夫人好手段。” 方不言赞叹道。 却是白湘瑶见阴谋已经败露,知道已经瞒不过多久,企图服毒自尽。她知道自己已有嫌疑,毕竟只是赢万城一人证词,仍有人不信,便打着玉石俱焚的主意。服毒之后趁着未毒发时,诬陷是方不言有不臣之心,趁着谷神通闭关逼杀她,以篡取大权。这样即便不能利用岛众当场杀了方不言,也能将方不言推入泥潭,挑拨与谷神通的关系。到时候她人已死,死无对证,方不言届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谷神通猜忌之下,与方不言必有一战,她了解过方不言的武功,知道他不弱于谷神通。届时生死之战下,不论是两人同归于尽还是有人侥胜存活,都会大伤元气。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打算的?” 白湘瑶不解问道,神色坦然。这是白湘瑶临时突发奇想,不料仍被方不言发觉。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不言对她说道。随即下令:“施尊主,将夫人和小姐送下去休息。” 因白湘瑶身份特殊,方不言又暗中向施妙妙传音道:“派人严加看管,待岛王出关后交由岛王发落。” 施妙妙深深瞧了方不言一眼,似乎不理解方不言的做法,但是她知道谷缜已经无事,仍是奉命带着白湘瑶下去安置。 安置完白湘瑶,方不言又道:“来人,将明夷和狄希抓起来。” 场上瞬间变化万千,从狄希忽然偷袭,再到明夷突然对施妙妙动手,而后就是方不言出手,真如电光疾火,让人看的喘不过气来,一时间鸦雀无声。 直到方不言下令,众人这才醒悟过来,虽然震惊于方不言神功盖世,只是凭借一道吼声就能同时拿下两位尊主,却对于方不言的命令不敢怠慢,况且明夷和狄希公然偷袭赢万城和施妙妙,已经让人看出眉目,分明是两人心中有鬼,要杀人灭口。 当即有人听令将明夷和狄希拿下,押送至方不言面前,听候发落。 第六十二章 天道好轮回 “我不服。” 事到临头,狄希却仍是抱着一丝希望,大声辩解。 “这些都是赢万城伙同谷缜编造好了的,赢万城被谷缜收买,他们合力来陷害我,我是冤枉的,你们没有证据。对了,我是岛王亲自任命的五尊,地位尊崇,岂会出卖东岛。” 谷缜微微冷笑,道:“狄龙王,你编故事的本领实在了得,怎么不去北京城说书?” “再说了,你若是心中没鬼,怎么会突袭我和赢爷爷?” “这……” 狄希哑口无言,赢万城道:“你是没什么说的了吧,因为分明你就是东岛内奸。” “你胡说,这是诬陷,岛王对我有救命之恩,在造之德,我怎么可能背叛岛王?我看就因为我和明尊主不服姓方的,你们和姓方趁岛王闭关,合伙清除异己吧。我不服,我要见岛王。” 此言一出,引动众人议论纷纷。 狄希在东岛地位甚高,更是甚得谷神通器重,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前途无量,更有如狄希所说,谷神通对他有救命之恩,众人实在想不出还有有什么理由能让狄希背叛东岛。 叶梵自一开始就很是茫然,根本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此时他平复气血,出声道:“这不可能吧,狄希怎么可能背叛东岛?” 谷缜慢慢说道:“叶老梵,你武功虽高,智谋却低,用心不坏,但老做错事。” 事情发展到现在局面,叶梵也感觉是误会谷缜了,但是他一直与谷缜相性不和,闻言反驳道:“孺子知道什么,我叶梵行的正,站的直,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过错?” 谷缜轻蔑一笑,道:“还不明显吗?你一向以中兴东岛为己任,自以为除了谷神通,只有你配做这个岛王。然而东岛还有我这个少岛主在,就轮不到你。我就成了你的障碍么。 你心中即有成见,但凡诬蔑我的话到你耳里都变成好话,狄龙王或明夷略加挑拨。你就改弦更张,违背方岛王之令。眼下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你不但不拿狄希,反而还要为他说情。 你自以为行事光明磊落,却不知在狄希眼里,你不过是一只捕蝉的螳螂。我一朝完蛋,你就没有了利用价值,那么下一个完蛋的就轮到你了。 试想一想,要做东岛之王,一则需要千百弟子支持,可你叶老梵飞扬跋扈,人缘太差。二是五尊支持,你扪心自问,五尊中你能拉拢到谁?你只有一个人,狄希、明夷早就联合,则是两人。弟子选举,你必败无疑,论武夺帅,你鲸息再强,又抵得住二尊联手么?” 一番话说的毫不留情,却引得众人纷纷叫好。还有弟子大骂叶梵包藏祸心,脑生反骨,说不定也是叛徒。 在场大半弟子都无什么主张,均随大流,看见有人开骂,也都随之叫骂。却是心想即便叶梵记恨,大伙儿一起叫骂,他事后也必然不知道应该找谁算账,既然如此,过过嘴瘾也好。故而越骂越凶,到了最后,已然成了现场批判叶梵的大会,但凡能想到的,不管青红皂白,全部往叶梵身上泼脏水,简直越说越离谱,浑然将叶梵说成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叶梵脸上阵青阵白,双拳紧握,偏又众怒难犯,发作不得,心中之郁闷可想而知。 眼见这样下去也不是事,方不言扬了扬手。他甫一上任,就揪出了两个奸细,这两个奸细还身居高位,方不言威势直接在东岛弟子眼中直接到了顶峰,见方不言动作,纷纷肃穆而立,不敢喧哗。 方不言见状,知道自己的权威初步建立,满意的点点头。 都说是杀鸡儆猴,他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直接拿狄希明夷这等东岛顶尖人物开刀,却是存了杀猴儆鸡的目的。想在东岛弟子心中建立起威望,方便日后行事。如今看来效果不错,有狄希明夷两人在前震慑,想来他的计划实施时,有人再想跳出来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现在所有人都在低头等候方不言训示,方不言对狄希道:“狄龙王是想要什么证据?” 狄希挣脱束缚,直起身子怒视方不言,“姓方的,早就瞧你不是好东西,想要定狄希的罪,做梦。” 说罢,他举掌向天,面向众人,郑重道:“诸位,大家可能不知道,我狄希少时遭逢大难,父母双亡,仇人将我拴在一匹马的后面,拖了三里远,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是岛王救了我,使我得脱大难。不仅如此,岛王他还帮我杀了仇敌,报了血海深仇,并且治伤授功,予我新生。可以说没有岛王,就没有我狄希,我又怎么可能会背叛岛王呢? 今日方副岛王联合赢万城和那个孽子苦苦相逼,意图置我于死地,他们才是东岛的敌人。既然大家不相信我,那也没关系,狄希一人死不足惜,若是因此使的敌人谋算成功,东岛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那我们都是东岛的罪人,愧对列祖列宗。 我狄希在此发誓,此时所说的话,俱是肺腑之言,倘若有半点掺假,就让我死于天雷地火之下,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苍天无眼,就让我身受东岛天地二刑罢了,永世不得超生。” 东岛天地二刑,一是修罗天刑,斩去手足,钉在岛前的悬崖上任由海鸟啄食,慢慢死去;二是九幽地刑,打入九幽绝狱,囚禁终身。 当日谷缜所受刑法,就是地刑。 这两种刑法就是在东岛也不多见,只因太伤天和,尤其是九幽地刑,至深至幽,无疑是人世间最阴森的苦狱,常人入内十天半月,不疯即狂。所以在东岛弟子眼中,天地二刑更甚于霹雳雷霆。 眼见狄希发毒誓至此,有一部分人已经动摇,只是摄于方不言之威,不敢议论。 谷缜见状大急,他被关入九幽绝狱,狄希无疑从中出了大力,他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不知多少次立誓要罪魁祸首得到一个报应,眼见今日狄希就要露出真面目,哪里想到他如此狡诈,到了现在局面还能翻盘。 却见方不言忽然露出笑容,这种笑容谷缜极为熟悉,分明与他恶作剧成功时露出的笑容极为相似。 他只听方不言说道:“狄龙王,话不可这么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你做过什么,老天爷兴许都给你记着呢。” 迎着方不言洞彻一切的注视眸光,狄希心里一突,仍是强硬道:“狄某人正是问心无愧,所以敢于向天地立誓。” “好,姑且看之吧。” 方不言话音刚落,晴空忽起雷霆,一道霹雳凭空出现,直直落于狄希头顶。同时他立身之处忽起一阵阴风,随即迸发几点火星,落在狄希身上,火势猛然爆发,化作火球将狄希包裹进去。 正是应了狄希所发葬身天雷地火之誓言。 第六十三章 你该叫叔 狄希遭受雷火打击,仍是未死,摇摇晃晃奔出数步,闭着双目,神色痛苦。他的头发被雷霆激的根根竖直,身上也是火光腾腾,但不知为何,狄希双手下垂,竟不举手扑灭。仿佛被霹雳将魂儿劈没了一样。 谷缜立在一丈之外,脸色煞白,惊疑的看着方不言。他已经猜出来这是方不言的手笔,但却不知方不言如何做到这般,竟如仙人一样,言出法随。 狄希身上之火借风势,越燃越大,但他始终闭眼皱眉,双手颤抖,一动也不动。 不过那火也是邪异,虽然附着于狄希身上熊熊燃烧,并没有伤及他分毫,就连衣服也是完好。 众人方觉奇怪,有自认见多识广者,以为这是幻术,火非真火。自以为看穿破绽,以手相试,却被烈火灼烧,引火烧身,火势如跗骨之驱,怎么也拍打不灭,只能滚地哀嚎。 方不言笑着上前,伸手一扑,那人身上烈火随即消灭,只留下那人火烧火燎后狼狈模样。 “自以为是可是大忌,下次切记不可如此莽撞了。” 方不言训诫道。那人应声称是,不敢违背。然后却又好奇的摸摸全身,直呼神迹。他以为火焰只是幻术,哪知引火上身,被烈火灼烧的滋味再也忘不了了。本拟这次就算不死也要重伤,但是起身后才发觉毫发无损,可要说是障眼法,那股灼烧痛感可做不了假,而且他的衣服也已烧焦。感叹不以,最终也只能归结于神明身上。 烈火仍在燃烧,但是未伤及狄希分毫,然而此时狄希忽然惨叫起来,哀嚎之凄厉,让人不忍耳闻。 “天罚,果然是天罚。” 江湖中人对于神佛敬而远之者有之,但是多数对神佛皆有敬畏,眼见狄希应了誓言,避之不迭,生怕因他受了牵连。 “我看火焰烧灼不伤皮肉,莫非是传闻中的红莲业火吗?” “若是这样也就说通了,业火只烧罪孽。我看佛经说了,得是罪大恶极之人,才能引动业火上身,不烧皮肉,只烧三魂七魄。” “狄龙王得了报应,看来方岛王没冤枉他,他真的做了对不起东岛和岛王的事。” “呸,哪里还有什么龙王,只有一个叛徒。” “没错,就是叛徒。” 有弟子恍然大悟,再不怀疑。你一言我一语,坐实了狄希罪人身份。 狄希仍是哀嚎不休,他的真实身份暴露,其他人本该将他拿下,又顾及他身上业火,可是有前车之鉴,不敢上去拿人。 方不言道:“给我端一碗水来。” 说完即有好事弟子端来一碗凉水。方不言接过来走到狄希身前,方不言举碗在狄希身上一引一提,那火焰竟被引动,纳入碗中。熊熊火团化为豆大一点,在水上燃烧,水火两种极端之物,竟然在碗中实现并存,令众人咋舌。 火焰从狄希身上消除,狄希猛然打个激灵,脸上血色全无,挣扎几下,却无力起身,双眼盯着方不言,既似恶毒,又似愤怒,更有几分难以置信。 “你废了我的功夫?” 明明狄希是遭受天罚,为何要向方不言质问。众人见此情形,均是莫名其妙。 狄希吐出一口气,颓然道:“罢了,狄某输了,这次真的是输得心服口服。” 方不言道:“这事你不该问我,既然是老天爷的意思,你就得认命。” 狄希忽然笑道:“什么命,老子不信,明明是你,你怎么不承认。” 二人对答奇怪,除了谷缜隐隐猜到,其他人均是不解其意。 方不言又对明夷道:“明尊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对于你身上的罪名,你认吗?” 明夷自从被拿下,就一直不言不语,听到方不言相问,也只是抬了抬头,“嗯”了一声,就不再言语,而是扬起头看着一个方向,空洞的眼神种闪过一抹关切,叹了一口气。 方不言知道他是在想白湘瑶,虽然感叹于明夷对白湘瑶的用情至深,方不言却没有放过明夷的打算。当即面向众弟子宣布道:“现已查明狄希,明夷二人阴谋叛岛,意图动乱我东岛根基,且挑拨岛王父子亲情,方某身为副岛王,宣布夺去二人五尊之位,暂且打入九幽绝狱关押,待我请示岛王后,再对二人决断。” 狄希知道九幽绝狱可怕之处,蓦地发出一阵狂笑,道:“你说的没错,勾结倭寇的人是我,出卖东岛的也是我。我都承认了,你何不将我杀了。” 方不言摇头道:“我无权杀你,只有岛王才能处置你。” 方不言只是副岛王,谷神通才是名副其实的岛王,狄希地位颇高,又曾被谷神通悉心培养,关系特殊。方不言又怎么会犯这样原则性的错误,越俎代庖处置狄希。 果然,他说出这番话,心向东岛的“老人”们纷纷点了点头,暗道方不言行事有分寸,此时才算真正认可了方不言。 见方不言那里行不通,狄希又喊道:“谷缜,当初诬陷你的人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劳,你不是一直嚷着报仇吗,来啊,杀了我,你的仇就报了。” 谷缜如何不知狄希是一心求死,又怎么会成全于他,冲他微微一笑,俯下身子,凑近他耳边说道:“九幽绝狱的滋味,狄龙王也尝尝的好,何必要求死呢?我还想着请狄龙王在里面好好保重,说不准哪天再去看看你。” 方不言冲叶梵道:“叶尊主,他两个就交给你了。” 叶梵对方不言抱拳一礼,厉声喝道:“拖下去。”早有狱岛弟子赶上,将狄希和明夷捆绑起来,拖了下去,狄希一路狂笑,笑声越去越远,终被一阵海风袅袅吹散,再也不闻。 方不言已经见今日已经达成他之计划,便宣布众人解散。 他自己来到谷缜身边,谷缜目送狄希消失,神色有些落寞。看到方不言,落寞之色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往日里的笑容,向方不言行礼道:“谢过方岛王替我主持公道,还我清白。” 方不言摆手免礼,道:“笑容挺假,你这感谢地话挺真诚,不过不用多礼了,清者自清,有人看在眼里了。” 谷缜冷笑道:“这里除了你我,哪里有什么人,方岛王说笑了。” 方不言道:“嗯,这次的笑容真实一点,是发自内心的。” 谷缜一阵错愕,道:“方岛王你……” 话没说完,却被方不言打断道:“什么方岛王,我和你父亲平辈论交,小子,你该叫我一声叔。” 第六十四章 云天幻境 “……” 谷缜一噎,可当他从方不言口中听到那个名字,眼神中流露出一抹难掩的情绪。 是厌恶,是仇恨,是渴望,还是莫名? 方不言拍了拍谷缜的肩膀,道:“被关了这么多年,还想再看一看东岛的风光吗?” “嗯。”谷缜点了点头,道:“明日就去。” 方不言大笑道:“何必这么麻烦,跟我来吧。” 他一手提在谷缜肩膀处,谷缜随即感觉到一阵微微眩晕感,忍不住闭上眼睛,耳边却听得风呼啸之声,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腾空而起,方不言就在自己身边。 这还不算,他两人越飞越高,直至云朵如触手可及,谷缜往下一望,硕大东岛在他脚下露出全貌,果真形如灵鳌。岛上建筑依稀可见,而行人有如蚂蚁一般,穿梭不停。 谷缜从未有过这般体验,他正要注目环视,忽略湿气逼人,眼前已经蒙上一层水雾,他忙不迭揉了揉眼,再看时,已经穿越云霄,来到云层之上。 云层之间,雪白的云团如同海浪一样翻滚碰撞,在不同于海色的蔚蓝中,滚滚云流横空而过,如九天银河,自天空坠落,直泄深谷,气势滂沱,宏伟无垠。 而云层之上,煌煌大日横亘天中,无穷炽力蔓延无际,将整个天空与云海化作金红色,云海仿若于那刹那间化为无边火海,谷缜己身立身其中,只觉连自己的魂也被化入其中。 “啊!” 他已经忍不住叫了出来,就在此时,只见方不言以手一拍,一道冰流自他肩膀传入四肢百骸,瞬间游走于奇经八脉,将那种炽热消融之感消除。谷缜才重重喘了一口粗气。 “你这是……” 谷缜决计想不到仅凭凡人之力就能遨游云海,忍不住询问方不言身份,却被方不言打断,指着云海道:“你且先看。” 方不言的话听在谷缜耳中仿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谷缜心中疑惑登时全消,顺着方不言的意思朝远处看去。 有人说天下浩瀚之处莫过于大海与天空。大海谷缜是看惯了,唯有天空,正如爱莲说之莲花,只能仰头远观不可亵玩。寻常之人难得有徜徉于云海之中的体验,谷缜心中的惊疑已经消去,只有纯粹的欣赏。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东岛已经化为一个黑点,分辨不出哪里才是,而在他心中浩瀚无垠的大海,此时也不过一个大湖一样,虽然同样浩大,可是边际还有依寻。 “看看吧,你所认为的,广大到永远脱不出去的牢笼,真正跳出来,也不过这样罢了。” “你以为的孤寂悲苦,其实同样有人感同身受,甚至比你还要痛苦。” 谷缜不知怎么,此时此刻忽然看到一幕幕儿时的情景,不知怎地,心头一恸。 “不可能。” 谷缜知道方不言说的是谁,也清楚方不言是为谁而来,虽然震惊于方不言神乎其神的手段,只是他心结已深,此时兀自强硬道:“你说的那个人我绝不会原谅他。” “哈。” 方不言一声轻笑,道:“我只是有感而发,并未刻意说谁,少岛王何必这么激动?” “我……” 谷缜一时辞穷。 说来也怪,往日谷缜在东岛凭借伶牙俐齿,谁也辩不过他。所以他对自己的言辞话术极为自信,自信没理也能辩三分,然而遇到方不言却如遇上了天敌,无往而不利的话术接连失利。 “罢了,时候不早了,太阳都快落山了,我该回去了。” 方不言老神在在说道。 谷缜抬头,发觉太阳正在当中,位置比之刚才并未有明显变化,疑惑方不言为何说太阳下山了。 就在谷缜回头的功夫,方不言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不见踪迹。 “哎?”谷缜快步走到方不言消失的地方,四处寻找,叫嚷道:“你走了,我怎么离开?” 他放眼望去,云海翻腾,似乎在酝酿着未知的变化。谷缜少年心性,从未遇到这样的奇异之事,一时惊慌失措。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他正在思索是什么不对劲,发现云层发生莫名变化,缓缓化作一个大漩涡,层层漩涡中传来一阵绝大的吸力,将谷缜牢牢吸引,而漩涡中心忽然裂开一个大口子,如同洪荒凶兽大嘴,里面深邃无垠,将谷缜吞了进去。 谷缜心头悸动,仿佛四周均是冰冷潮湿的石壁,倾压而来,让人窒息。那一刹那,孤寂,绝望如怒潮涌至,将他团团包围,谷缜忽然想起不见天日的时日,胸中不平之气汹涌澎湃,来回冲荡。 “我是冤枉的,冤枉的。”谷缜凄声厉叫,“谷神通……白湘瑶……你们瞧着……我一定会出去,我一定会出去……”那喊叫如野火经风,熊熊燃烧,又如狂飙扫过,激荡着谷缜的整个身心。他胸中那股怒气随着叫喊声,亦是涨到极点,猛然间,他浑身激灵,猛然睁开眼睛。 谷缜心中豁亮,眼前仍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以为自己还在九幽绝狱。翻身间感觉触手绵软,不像是他睡惯了的潮湿岩壁,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脱罪,离开了九幽绝狱。 “醒了。”方不言淡淡问道。 谷缜眼前陡然一亮,方不言手持烛台过来,烛火摇曳,四周清晰起来,露出四周轮廓。谷缜觉着房间内种种摆设一阵眼熟,淡淡书香扑面而来,举目望去,架上书籍,桌上文具无不叠放整齐,在看他躺着的床上,床上流苏低垂,纱帐如烟,笼着锦绣被褥。他猛然想起这是他自己的房间。 见到方不言,谷缜下意识向窗外看去,只见天上繁星点点,一轮弯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果然是时间不早了,太阳都已经下山了。” 谷缜重复着方不言的话,翻身起来,走出房间,用力在地上一踏,笑道:“还是脚踏实地舒服。” 方不言问道:“你是看出什么了吗?” 谷缜道:“何以见得?” “按照正常情况,你会睡到第二天天亮。” “所以你承认了吗?”谷缜问道。 方不言看向谷缜的目光越发欣赏,故作疑惑问道:“承认什么?” “你我遨游云海之间的场景是你布下的幻境吧。” 第六十五章 父子 “是我疏忽了什么吗?” 方不言反问道。 谷缜知道方不言已经默认了,一抹笑容爬到他的脸上,认为这是他扳回了一局。 他得意的跺了跺地面,道:“我想云层之上再怎么样,也不会和踩在地上的感觉一样吧。” “哈哈,原来如此,果然是有所疏忽了。不过我并没有真正飞到过云层之上的感受,所以做不到逼真。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注意到这种细节,看来你在九幽绝狱呆了两年有余,也不是没有收获,能练成了一身绝佳定力,也不算一事无成。“ “哈哈,坐牢吗,首先得要坐的住才行,我进去的前三个月就研究怎么坐了,这可是一门大学问。” 方不言故意提起谷缜这段应该最不想回忆的记忆,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结果令他很满意,不说别的,谷缜在这个年纪就能有这份定力,已经极为难得了。 “看来心态不错。” 方不言夸赞一句。 “不敢当。” 谷缜客气一句,又转身躺回床上,感受着锦绣被褥的温软,舒服的伸了一个懒腰,惬意道:“多久了,已经多久了,就盼着有一张床能让我舒服的睡上一觉,什么床都行,有张破床板子也行,省的每天起来被石头硌得生疼。现在终于如愿了,小子可是真谢谢您了。” 谷缜正色感谢道,满是真诚。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如果没有意外,他将会在暗无天日的地穴中煎熬一生,更别说报仇了。而今天方不言大庭广众之下为他恢复了名誉,更是拿下了东岛叛徒,算是间接为他报了仇。所以谷缜对方不言充满了感激。 方不言道:“不用谢,我也只是受人之托罢了,你真正要感谢的人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人。” “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谷缜脸色一沉,拒绝道。 方不言乐了,同样摆手,“你听不听和我没关系,但是我准备要说的话还是要继续说下去的。” 谷缜道:“世上还有你这样强迫别人听你说话的人嘛?” 方不言道:“有。” “谁?” “我。” “那我可以选择不听。” 方不言道:“那可由不得你,你若是选择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我就直接点了你的穴道,强行让你听我说完。” 熊孩子什么的,就是不能惯。 谷缜一时有点傻了,因为他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和事老。 方不言笑道:“你看到的并不一定是事情的全部,你认为的坏人也不一定都是坏人。你自以为看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却不知道这可能是别人故意让你看到得一点碎片。” “比如说……” 方不言拿起一支笔,飞快的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将内容展示给谷缜看。 “当你看到这,第一想法是什么?” 方不言写的却是:“张生与谢生之妻合谋击杀谢生。” 谷缜道:“肯定知道张生和谢氏乃是一对奸夫**,此时正准备杀了谢生谋财害命。” 方不言听到谷缜的说法,只是点了点头,又提笔在另外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谢生好赌,陋习无数,贪得无厌,且每日痛打谢氏不休。张生乃与谢氏妻合谋击杀之。” “这样再看,还觉得杀谢生是在谋财害命吗?” “这应该是侠义行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是大丈夫所为。” 方不言又提笔在前面添置了一句话。 “张生乃谢氏亲弟,谢生好赌,陋习无数,贪得无厌,且每日痛打谢氏不休。张生乃与谢氏妻合谋击杀之。” “现在呢?” “谢氏乃是张生亲姐,其姐所托非人,亲弟自该上前为其姐主持公道。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连自家亲人都维护不了,何谈立足于天地。” 谷缜慷慨陈词。 方不言抚掌大笑,道:“你再看。” 他动笔在前续写道:“张氏有女,性恶毒,待字闺中无人娶,乃与其弟张生密谋,诓本地富户谢生入彀,意图谋夺其财,害其性命。谢生发觉,张生与谢氏遂言‘谢生好赌,陋习无数,贪得无厌,且每日痛打谢氏不休。张生乃与谢氏妻合谋击杀之。’” “这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你再看来,这谢生与其妻谢氏,还有妻弟张生,究竟谁为恶人,谁又该杀?” “这……看来是张生与谢氏图谋不轨在前,谢生才是无辜。” 谷缜迟疑一阵说道。 方不言道:“所以你明白了吗,你自己看到的,也许只是别人有意让你看到的,你以为的真相,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故事。” “你所认为的,广大到永远脱不出去的牢笼,真正跳出来,也不过这样罢了。” “你以为的孤寂悲苦,其实同样有人感同身受,甚至比你还要痛苦。” “跟我来吧。” 方不言提起一盏灯笼,唤谷缜同往。 谷缜极为聪明,听到这里,已经明白方不言要表达什么意思。他顿觉一阵茫然,仿佛平生之坚持已是空妄,而他自己无疑就是一个可笑的棋子而不知。顿时血涌双颊,胸中气血激荡,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对于方不言的呼唤,谷缜一时意气上涌,本不愿去,但是内心心弦触动,鬼使神差之下跟着方不言离去。 “来这里做什么?” 谷缜对于整个东岛熟悉至极,就算闭着眼睛凭鼻子闻都能闻出是哪个地方。他跟着方不言走了几步,认出是前往谷神通的居所,驻足不前。 “有人在等你,你们可以聊一聊。” 谷缜断然拒绝道:“没什么可聊的。” 方不言远远望去,谷神通平日并不与白湘瑶同住,而是借口练功,在清净处择地修筑了一处居所。 此时那处独栋小楼内,烛火未熄,虽然相隔甚远,方不言仿佛能感觉到小楼窗前那道伫立人影。虽然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眼睛却一直望向窗外,在无边的长夜中,似乎盼望着一点烛火后到来的人。 感受到谷缜的迟疑,方不言将灯笼交到他手上,道:“过去吧,今晚过后,你或许能睡一个好觉。” 谷缜怔怔的接过灯火,木然朝前面走去,很快被黑夜包裹,不见人影,只能依稀看到一点烛芒摇曳于风中…… 第六十六章 后续 这一夜,对于有心人,就是漫漫长夜。 方不言一夜未睡,回转谷缜居所,闭目打坐,时间却是转瞬即逝。 而在天将亮未亮之时,谷缜回来。 “方……叔叔。” 谷缜迟疑一阵,才讲后面两个字说出口。方不言虽然看似比谷缜还要年轻,但是几个世界的经历加起来,在心理年龄上恐怕比谷神通还要大不少,谷缜这声叔叔他是当的。但是方不言看着谷缜这么一个外表看来和他差不多的人,一口一个叔叔叫着,着实有些不自在,含笑道:“咱们各论各的罢。” 若是以往,谷缜听着能占谷神通便宜,说不定就要和方不言拜把子,但是现在却怎么也不愿意,后来就以方不言现在在东岛的职务称之。 不知他们父子俩个聊了什么,谷缜脸上依稀看到泪痕,只是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那种戾气。 方不言并没有多问,但是知道谷缜的心结已经解开大半,内心即便还有一些介意之处,在时间的化解下,也会慢慢消散。眼见他们父子两个即将和好,方不言心中就有些满足。 谷缜经受两年多的磨难,全靠心中一口心气支撑,现在心气已消,又是一夜未睡,阵阵疲惫涌上心头,只来得及向方不言告罪一声。回到床榻,倒头就睡,转眼间进入梦乡,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嘴角却不自觉绽出微笑,显然是做了一个好梦。 方不言替他掖好被角,带上房门离开,看见施妙妙一身淡素衣裙,正在谷缜居所不远处徘徊。 “施尊主。” 方不言招呼了一声。 “谷缜睡着了,你可以进去看看他。” 施妙妙对谷缜的情愫方不言是看在眼里的,对这一对璧人组成cp乐见其成,他虽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当即主动挑破。 施妙妙俏脸一红,臻首低垂,不知道说什么好。 “哈哈,这有什么害羞的,东岛谁不知道你的心意。谷缜是个好孩子,这些年着实苦了他,我看他对你也有心意。施尊主你心地善良,温柔体贴,想来谷岛王绝不会反对。” 方不言宛若一位长辈对后辈谆谆叮嘱。 施妙妙看着方不言如此老气横秋,不由一笑,她对方不言能为谷缜洗脱冤屈一直心存感激,更是对他的武功敬佩不已,对于方不言的话并未感觉不妥,只是被戳中心事,娇羞之下道了一声:“以后方岛王叫我妙妙就是。”旋即如受惊小鹿一样,匆匆离开。 “还是年轻好。”方不言似模似样的感叹一句,有意无意的道:“大哥也是如此认为吧。” “什么也瞒不过你。” 谷神通从一旁走了出来。 与谷缜一夜交流,却是放下了所有心事,谷神通虽然一夜未睡,仍是精神奕奕。 “幸不辱命。” 方不言只对他说了一句。 谷神通道:“谢谢你了。” 方不言道:“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随即,他又道:“还要恭喜你。” 谷神通嘴角也挂上一丝微笑,道:“妙妙是个好孩子,我就怕谷缜配不上人家。” 方不言道:“虎父无犬子,何况我看谷缜将来怕是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若是你信得过我,不如把谷缜交给我,不说他能震古烁今,超越你是绰绰有余。” “求之不得。” 方不言与谷神通一边随意的说着话,一边漫步。不觉已经来到一片奇峰突起,形势崎岖之地。他两人都是当世绝顶人物,寻常人眼中的绝崖峭壁在他们眼中不过等闲,所谓的地势繁复之处只不过抬脚就能迈过。 最终两人站在一处绝壁之上,绝壁危楼百尺,如擎天之柱,刺破苍天,立足于此,放眼尽出,整个东岛之势一览无余。 “唉。” 谷神通一声叹息,打破无声局面。 这两天所发生之事太多太过出乎谷神通意料之外,寄予厚望的人成了叛徒,亲近的枕边人也是同床异梦。谷神通仍是要一派风轻云淡,这不是他的心冰冷无情,而是现实需要这么做。他的背后,还有数千上万的人在看着他。东岛四周,无数双眼睛在觊觎,无数的利爪正在暗处隐藏,等着他露出弱点,然后一拥而上,将整个东岛蚕食鲸吞。 他是东岛岛王,身担重任,任何时候,谁都能乱,唯独他不能乱,他若乱了阵脚,东岛也就彻底乱了。 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做出一副绝情绝义的面孔,唯独在方不言面前,他才能有片刻的放松,露出自己的无力的一面。 “你太累了。” 方不言由衷说道。 谷神通这些年在东岛众人眼中就像一个巨人,似乎无所不能,没有什么能够战胜他,任何的难事在谷神通这里都不成问题。他不是人,而是谷神。 唯有方不言知道,这些都是谷神通的面具,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生老病死,也会哭,也会笑。 一个人的面具带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还去见见狄希明夷吗?” 方不言提议道,不过他并没有提到白湘瑶,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白湘瑶不值得同情。但是不管怎样,白湘瑶都是谷神通的妻子,是谷神通为数不多的家人,亲人。 “算了吧,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他两人,无愧于心,对于他两人,就依你的处置罢。” 方不言注意到,谷神通提起狄希时,语气中那一丝痛惜。 明夷背叛之因,方不言顾及谷神通颜面,不便多说,对于谷神通提起狄希,方不言则是无奈摇摇头。 狄希和谷神通的恩怨情仇他是一清二楚,狄希勾结倭寇祸乱神州,已经在方不言的黑名单上,但是抛开这件事,狄希对于谷神通的仇恨,也是源于“求不得”罢。 谷神通是狄希的恩人,狄希也将谷神通视为。他从被谷神通所救之后,人生的意义就变了。所以他日夜苦练,梦想有朝一日能向他看齐,继承谷神通的武功,光大他的精神。 事情若只是如此,世间也不过是多了一个谷神通的仰慕者,以及他的支持者。 事情的转折,就在于谷缜。 第六十七章 太乙分光 谷缜的出生,意味着谷神通有了自己的后人。 即便谷神通对狄希仍是关爱入故,但在狄希心里,这种爱也已经变了味。因为他早就把对于父母的孺慕之情转移到谷神通的身上,所以以前他在享受谷神通的关怀时,那种感觉是愉快的。 但是现在反而叫人痛苦,他要的是全部,而不是与人分享。在狄希看来,正是谷缜的出现夺走了谷神通,所以因爱生恨,对谷神通展开报复。 狄希认为谷神通是无情的,所以他与湘瑶有染,是为报复他的无情。 他认为是谷缜分去谷神通对他的关爱,恨之入骨,就与白湘瑶合计诬陷谷缜,令其锒铛入狱。 后来谷缜得出生天,狄希又打定主意要胜谷缜,还要在武功、智谋、情场,处处胜之,这样才能证明他比谷缜要强,证明他比谷缜更能担当谷神通的传人。 但是他高估了谷神通的白湘瑶和他自己在谷神通心中的地位。 谷神通的心中永远把东岛放在了第一位。他可以为了东岛放弃一切,但是不会为了他们牺牲东岛。为了东岛的利益,谷神通可以忍受一切,即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正因为谷神通的毫不在乎,让狄希怅然若失。从那之后,他虽然伤天害理,却又从来不留痕迹,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激怒他。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九变龙王,都能清高自许。 这也是一种面具。 方不言叹道:“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狄希是因为求不得,又放不下。” 想起来又莫名有些好笑,不论是白湘瑶还是狄希,他们背叛谷神通都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也不是恨不得将谷神通杀之而后快的仇人。 相反,狄希和白湘瑶爱谷神通更甚于自己的性命。若是到了紧急关头,他们完全会为了谷神通而放弃自己的命。 他们对谷神通有恨,但是那种恨是因爱生恨。 造成狄希和白湘瑶最终悲剧结局的原因,除了他们缺陷的性格外,可能还有谷神通太过优秀的因素吧。 “说一个人太过优秀了也不好吧。” 方不言有感而发一句。 远处忽地传来一声怪响,有如千百号角一起吹响,声势浩大无比,又像一条龙盘旋遨游在沧海之中,一时兴起,仰天长啸。 声音洪亮悠长,绝非人世间任何生物所能发出。方不言先是疑惑,旋即闪过书中一段记忆,恍然大悟道:“原来是风穴。” 书中描写过,灵鳌岛上有一眼神奇风穴,终年穴中罡风不断,化水成冰,每日早晨卯时风势加剧,穴中便会发出怪声,震响百里。有人说是穴中龙吟,其实不过是狂风荡穴,天籁生发罢了。据说东岛弟子每日早起,都以此为号。 其实不止如此,据方不言所知,风穴之中还有一代绝顶高手公羊羽留下传承之所。便对谷神通道:“大哥知道公羊羽吗?” “怎么不知。”谷神通虽然奇怪好端端的方不言为何提到这个名字,解释道:“东岛武学除了继承了天机宫一脉,释家一脉,就是公羊前辈一脉了。说起来公羊前辈也是东岛祖师之一,比如龟镜流就是受了公羊前辈许多遗泽才能创出。好端端的你提这位前辈干什么?” 方不言道:“大哥你有所不知,我是想到了公羊前辈的生平。公羊羽前辈文武双全、学究天人,只惜一生多难,习文时直比范进,屡考未中,沦为小吏。他虽然潦倒,却热心时务,上书朝廷,针砭时弊。结果触怒权贵,被严刑拷打,流配三千里,家资尽被抄没;父母遭人殴辱,相继病死。 若是常人,遇到这样情况,恐怕早就一蹶不振,但是他是天生的偏激,认准的一个死理,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十七岁之前,他对圣人之言、儒家之教推崇备至,谈吐必然孔孟,做事必然方正,只恐皇帝不若尧舜,大臣不如稷契。所以才做出这等顾前不顾后的事情。却不料一腔的热忱遭此厄运。他一怒之下,又犯偏激,陡然从天南转到地北,在天地间削发明誓;今生今世,就算天崩地塌,也不理江山社稷之事。自此远离庙堂,弃文修武,此人确是奇才,忽忽六七年间,竟成了一代绝顶高手。” 方不言满脸推崇的向谷神通诉说了公羊羽的生平。 公羊羽算是方不言在整个山海经世界中最推崇的人之一,不说别的,单单只说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短短几年就能跃身成为当世高手,这份天赋就让人难望其项背。 虽然方不言如今的天赋悟性不比公羊羽差,他却知道自家事,纯粹是开挂所致,与公羊羽天赋才情相比差了许多。 就算是西昆仑梁萧这样一位时代主角,也几乎被公羊羽压制,直到最后身怀谐之道,武功大成的梁萧,与公羊羽斗剑也不过不分上下。 “可是这位前辈与你所提到的风穴有何关联?” 方不言解释道:“公羊羽前辈辈分极高,曾收过梁萧之父梁文靖为徒。所以西昆仑梁萧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师祖。他剑法之高明,可称当时第一人。一生武功通神,更是与妻子联手创出了号称“天下武学樊笼”的太乙分光剑法。因为与梁萧立场不同,曾数次要将其杀之,最后一战和妻子联手使用太乙分光与梁萧斗得天昏地暗,双方都已达武学的最颠峰,最终未分胜负,自此以后公羊羽也就封了剑,来到灵鳌岛隐居,不问世事。 公羊羽封剑十五年后,萧然坐化于灵鳌岛,这十五年中,剑不在手,反而让他悟出了许多使剑时不曾明白的道理,只不过年已垂暮,淡薄胜负,便借书写对联,留下所悟剑意刻在风穴之上。只可惜东岛众人三百多年以来空守宝藏而不知,俱都以为这几个用长剑一气呵成的字只是公羊羽的即兴之作,却不知乃是他集自身剑法大成之学。” 方不言所说,皆是东岛典籍闻所未闻之秘闻,尤其是西昆仑与公羊羽之战,被方不言娓娓道来,令谷神通大呼壮哉,沉寂多年的血慢慢沸腾起来。 谷神通并没有询问方不言这些秘辛是从何而来,只是说道:“所以你想要去看看公羊前辈留下的绝学吗,你自去就是。” 方不言点点头,道:“大哥不去吗?” 谷神通道:“太乙分光剑法我曾见过些许残篇,字字珠玑,果然不愧天下武学樊笼。前辈才情令人心折,令我心生向往,恨不得早回数百年,与西昆仑还有公羊前辈共同论道一番,然而此时我却是用不到了。” 第六十八章 运道 谷神通道:“这次我要真的去闭关了。” 原本方不言与谷神通议定的计划就是谷神通以闭关为由,将东岛大权赋予方不言。方不言则以谷缜一事作为突破点,重新整顿东岛。而后谷神通再出来主持大局,那时两人合力,重塑乾坤,使东岛脱离现在局面。 明夷和狄希这等对东岛构成威胁的毒瘤已被清除。依附和被其拉拢的势力也由谷神通派出的人马去拉拢分化和清理。 东岛五尊历来是维持东岛架构的中坚力量,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五尊五去其二,东岛不说伤筋动骨也差不多少,不啻于经历了一场涅盘。而今东岛正是处于危险时期,正需要谷神通以自己的威望来稳定人心,团结上下。 此时谷神通却说要去闭关,由不得方不言心生讶然。 谷神通解释道:“这次多亏了你,有你的加入,才让我下定决心重整东岛。不然在我孤掌难鸣之下,这些隐患说不得还要继续在东岛好多年。” “正因为你的出现,让我对于天机有了不一样的理解,刚才我纵观东岛大势,忽然灵光一现,默默卜了一卦,本来东岛或跃在渊之势,如今已成飞龙在天。” “我之命格已与东岛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东岛腾飞之势已成,我亦是受益不少。” 谷神通并未隐瞒,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对于谷神通的说法,方不言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觉,转念一想,分明与网络小说中运朝开创之流,身合风水气运之道莫名相似。 正如谷神通所说,当年万归藏对他评语道“谷神不死,东岛不亡”,在方不言出现之前,东岛也确实仅靠谷神通一人苦苦支撑。从某种程度上说,谷神通和东岛已经是气运相连,命格相生,两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谷神通可以支撑东岛不灭,东岛大兴也能反哺谷神通,让他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这一点虽然谷神通没有明说,但是如今他的实力早就到了炼神巅峰,甚至已经是临门一脚。 这样的谷神通在炼神境界已经是进无可进,而今他说再有受益,岂不是要再进一步,达到炼虚之境。 想到这里,方不言道:“大哥,恭喜你了。” 谷神通对方不言并未隐瞒,所以对方不言能猜出这一点并未惊讶,淡然道:“炼虚境界虚无缥缈,自古以来不过二三人成就,未明于史。现在说恭喜实在太早。” 接着谷神通又道:“劈向狄希的天雷地火是贤弟所化吧。” 当日谷神通一直在旁隐遁,八卦坪上发生之事他看的一清二楚。对于方不言言出法随一般召来天雷地火的手段,同样敬佩不已。 他知道这并非真的天雷地火,若是真的天雷,以它的威力,恐怕狄希早就化为齑粉了。 方不言道:“些许微末小道,不值一提。” 谷神通摇头道:“你这手段若是微末小道,天底下九成九的高手怕不是成了江湖骗子了。” 他虽然不知道方不言是如何做到的,但是这样的手法与周流六虚功的人气相驭颇为相似。 谷神通是与万归藏生死相战的,周流六虚功法用万物的威力他最清楚。不过比之周流六虚功法用万物,方不言的手段还差了一点什么。 想不明白,谷神通问道:“你招引天雷,是借用了周流八劲吧。” 方不言道:“多亏了大哥的提点,让小弟对周流六虚功有了些不同的了解,又加了稍许幻术,造就了一门小神通。” 谷神通动容道:“看来贤弟对于以后之路已有定论。” “只是有一点想法,成与不成,还看天意。”方不言道:“炼虚之路,全然不可强求,然而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大哥心中有感,可以说十拿九稳罢。” 谷神通道:“借你吉言。” 虽然眼见自己即将踏上崭新的境界,超越历代祖师,但是谷神通脸上仍然不见笑意。 他虽然痛惜于白湘瑶三人的背叛,这只是作为谷神通个人的情感。作为东岛岛王,他又对排除隐患,即将迎来大兴的东岛形势感到高兴。种种情绪积压,让谷神通有种茫然之感,这种感觉也冲淡了突破的喜悦。 “东岛就拜托贤弟了。” 谷神通对方不言郑重一礼。 “大哥放心。” 方不言同样做出自己的承诺。 谷神通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似乎将整个东岛印入脑海,长啸一声,拔身而起。 方不言目送谷神通身影消失于重重绝壁之中,对再次出关的谷神通满怀期待。 虽说炼虚之难,不啻于直上青天,古今未来,不知多少天纵奇才之辈被阻于门外,蹉跎一生。但是他对于谷神通的突破,并没有半分嫉妒。 炼神之路有迹可循,炼虚之路不可复制。谷神通以身辟东岛之生机,走上了另类的运朝风水气运之道,本身就有莫大的风险。原书中谷神通的结局也昭示了这一点。 或许如何走上此道,谷神通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源于冥冥之中的灵感行事,毕竟运朝之说,在此界没有一点说法流传。 谷神通能踏上此道,或许也只是碍于心中信念,加之外界种种形势所逼以及自身一点气运相助,机缘巧合。对此方不言只能说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天地有灵,造化弄人。 期待于谷神通再次出关,但是方不言也知道那是之后的事,当务之急就是不负谷神通所托,重整东岛之风,不过这要等待谷神通出关。 方不言清楚,比起谷神通来,他在东岛的威望还是太低,一些变革强行推行,反而会引起反弹。 现阶段的目标就是保持稳定局面。 当然,他也没忘记立身之本,提高自己的修为。 想到这里,方不言便往风穴行去。 风穴在鳌头矶左后侧,地处悬崖半空。众人还未看见,远远便听风声凄厉,忽大忽小,大如牛吼,小似虫鸣,真是千变万化。 顺一条羊肠小道攀上风穴,阵阵罡风稍稍泻来,砭肌刺骨。穴口黑洞洞的,穴前青石常年经受风力砥砺,光溜溜寸草不生,水汽凝结成冰,附在石上,色泽青碧,闪闪发亮。 第六十九章 深入 他进入风穴,看见穴口上方有人用尖锐锋利之物写了数个狂草,仔细辨认一下才发现是“众风之门”。 字体飘逸无方,飒然欲飞。 方不言对于草书并无太大研究,却也能看出此书法之妙,忍不住赞了一个“好”字。而且这不仅仅是字好,更难的是其中蕴含的一股高明剑意。 方不言在洞穴四周环视一圈,在洞穴两侧找到了出自同一手笔的两行字。 “庄生天籁地,希夷微妙音。” 还附有落款:东吴公羊羽某年某月醉书。 庄生天籁,出自《南华经》中的《齐物论》,人籁是丝竹,地籁是众窍,天籁是天风。希夷出自《道德经》,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这两句诗应该是晚年的公羊羽有感而发,说的是一种不可捉摸、玄微奥妙的境界。可见公羊羽晚年更近一步,至于是不是到了神秘不可测的合道之境,方不言无从得知。 虽然知道这几个用长剑一气呵成的字,里面蕴含了公羊羽集自身剑法大成之学,但是方不言注意的重点并未放在感悟字中剑意上。 太乙分光剑号称是天下武功的樊笼,包容万法,精妙异常。而且不但剑法精妙,更有一种神奇内功,任何武功遇上,均是无法可施,只有任其击败。 但是这门剑法却不适合方不言。因为据方不言所知,太乙分光剑妙在两人合使,顶好是男女二人,阴阳契合,心心相印,方能滋生出无比威力。若是一人使双剑,但是内力并不能一分为二,少了阴阳交会之功,剑法的威力就无法发挥,方不言得之,也顶多是一套不错的剑法而已,不会对他的实力有太大作用。 所以方不言只是略微留意一番,将它充实为自己的底蕴,并未在上面花费太多的时间。 他的关注点还在风穴深处,那里是镜天与风后葬身之处。 其实里面并没有任何让他增强实力的东西,唯一一本黑天书秘籍也在当年被梁思禽取走,传至西域。 只是方不言念及在这个世界修炼的第一本秘籍就是黑天书,凭黑天书劫力之妙,让他有了快速在此界立足的底气。算起来他也是承了风后镜天的遗泽,所以想要祭拜一番。 不过方不言并未立即进入,反而转身离开,却是准备了一些纸钱香烛。他知道风穴之中风险至极,贴身收好,才进入风穴。 穴中怪风小时飞沙走穴,大时能将人畜吹倒,逆风而行,难之又难,方不言以真气护体,磅礴真气离体尺余,化作护罩,方不言迎风而上,如穿行大路,一无障碍。 只是书中说过风穴幽深,方不言一路行进,初时只是风势凶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然而行进百米之后,风中忽夹杂着一股寒气,像是从九幽绝域吹出来的,冷入骨髓,方不言体质特殊,虽然能忍,只是未脱离肉体凡胎,终不长久。 而到后来,越往里走,风势越大,寒气越甚,方不言眉毛头发已经泛起寒霜,真气损耗的也越发厉害。然而洞穴前望仍是深不可测,方不言将支撑的真气护罩由离体一尺多,变成离体三寸,紧贴体表,减少真气消耗。 然而此举仍是不长久,越是深入,方不言越觉风势强劲,有如千百巨手将自己猛力推向穴外,风声呼啸,有如千军万马一起杀来,令人魂悸魄动,这已经不是真气雄浑就能行进,还需要心智胆量异于常人,不然只须胆量稍逊,立时应声而退。 他真气消耗迅疾,好在还有劫力自生,补益真气。 方不言忽然想到书中陆渐为找寻八图合一线索,冒险进入风穴之中,凭借补天劫手,以双手知觉风势强弱,避实就虚,避开风头。再加上大金刚神力,辟风御寒。方不言当即效仿。 补天劫手神妙无比,上穷碧落,下黄泉。然而方不言虽然练透黑天书,对于其中最为罕见的补天劫手,方不言未曾入门。不过他胜在开启泥丸,凭劫力神识,也能避开风头,变换身相,只向风势最弱之处钻去,同时鼓起大金刚神力,全身浩气奔涌,百寒不侵。 行不多久,逼仄洞穴忽然空旷,然而风势更加变,一会儿鼓吹直前,一会儿又如龙卷风一般疾旋不止,无法预测,似要将闯入之物搅得粉碎。方不言存想不动如山之势,岿然不动,四周洞壁被狂风长年冲刷,变得异常光滑。方不言触手一碰,却是奇寒彻骨,血为之凝,墙壁之上竟然覆满一层玄冰。 风穴曲曲折折,深得出奇,方不言默默推算,兜兜转转行了已有二十余里。然而前方依然空旷,不见尽头。 他继续前行,通道却越来越窄,两侧玄冰越结越厚,尤其是地面,光滑如镜,俗话说力从地上起,然而在此地站立已是困难至极,而且通道越发逼仄,将四散之风迫成一束,越发凌厉,狂风振动冰壁,四周发出嗡嗡怪响,有如百十口洪钟同时在耳边震响,令人鲜血沸腾,直要破脑而出。而冰层脱落,化为千百冰屑,随风涌出,好比锐箭,方不言只能一边保持平衡,一边注意躲避,好在他定力非常,未受怪声影响,算是不幸中的一件幸事。 只是通道越来越窄,对方不言限制愈大,闪转腾挪已是十分不易,外界狂风混杂细小冰尘,宛若铁砂,将护身真气打磨的摇摇欲坠,消散在即。 然而任方不言内力雄劲,当世罕有,但入穴越深,多处顾及之下,精力远比平时消耗甚巨,心神渐疲,黑天书已经运转到极致,真气劫力互转,但却远远不及真气损耗之速。 方不言劫力真气俱以耗尽,好在他真气特殊之故,对于冰寒已有适应,索性散开护体真气,只以大金刚神力运转到极致,双手撑住两旁岩壁,一步一步,竟在坚硬寒冰中留下一个一个脚印,硬生生往里挪去。 第七十章 定风 这无疑是一场最为困难的对抗,这次的对手就是天地自然之力,远胜方不言历来经历过的敌人。 此时此处的风势已大到不可思议,若是常人遇到此等风势,登时就要被吹的七零八落。风中抑且夹杂寸许冰锥,玄冰胜铁,威力和速度在风势加持下远胜天下历来暗器名家,更何况若是人来发射暗器,一次最多不过百十来件,而在这里,玄冰无处不在,无处不至。 脚下玄冰与山岩历经风吹打磨,早就是平滑如镜,常人到了这里,即便没有此等狂风作祟,怕是连站也站不住。 此时此地,任何取巧之计,任何灵光乍现均是无用,唯有以平生修为与之较量。这已经不只是真气多寡,肉身坚持的问题,而是一场关乎意志的较量。 方不言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目标,不论是鱼和尚、谷神通还是至今没有见过的万归藏,这些都是不世出的天骄人杰,但是他们都将成为方不言得对手。 但是方不言想着与此界众多高手来上一场光明正大的较量,甚至做出在野心家看来是养虎为患,费力不讨好的事来。 然而当鱼和尚和谷神通都将相继进上一步,方不言的炼虚之路仍是遥遥无期,他不由有些焦急。 方不言自来到此界,一直想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但是新生代双子星主角还未成长起来,老一辈堪是他对手的人也不过寥寥。而且就这几人,要么是有陈年旧疾,要么是心有所属,被尘关牢锁,不能放手一战。另外还有一个被天劫所困之人。本来他是想着借此界磨砺自己,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走一走艰苦奋斗丧家之犬流,哪里知道画风一变,已经走上了无敌流。 如今放眼天下,方不言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对手。此时的他已经是天下无敌。 然而天下无敌在此界常人看来,是一种荣誉,但是对于方不言来说,却是一种诅咒。 此界比之诸天万界,即便天下无敌,也或许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独孤求败当年退隐时的心思,方不言想来已经有所了解。所以他才深入风穴中,借助天地之力磨砺自己,以天地作为自己的对手。 若是将风穴比作一人,这里风穴未必不是一位绝佳的对手。 狂风无匹,令人难挡,对应于人就是真气浩瀚,刚猛无比。 玄冰冰锥无处不在,在狂风加持下,就是一位最厉害的暗器高手。 脚下玄冰溜滑,难以站立,便是对轻功身法最大的考验。 而风穴地势繁杂漫长,寒冷无处不在,心神高度凝聚下,精力和体力消耗急剧,最终此战就是意志的对抗。 风穴之中,方不言尽榨全身潜力,每前进一步都要使劲全身力气,身子似要被狂风寸寸撕裂,麻木之感从肌肤深入骨髓,从四肢逼近心口。凶险之处生平难遇,方不言却斗志昂扬,大声道:“与天斗,其乐无穷。” “与地斗,其乐无穷。” “与人斗,其乐无穷”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无敌是多么,多么空虚!” “昔时古人讲师法天地,以自然为师,而今我却与天地为敌,虽然自不量力,难抵天地之万一,但是胜在痛快,胜在壮哉。” 方不言几乎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唯有吼声如雷,回荡穴中,与那狂风怒啸分庭抗礼。 又往前走百余步,方不言已经摸清虚实。风穴中的风随时辰变化,并不是一直高涨。早晨卯时风势加剧,平时有强有弱,而且风穴深不见底,不知通往哪里,宛若大地之肺一般。人之呼吸有序,地肺风穴同样如此,只是较之人呼吸之风,风穴中风不知强了多少倍。 方不言将这风穴当成是武林高手,出手之间有虚有实,方不言则并非一力死扛,而是避实就虚,本来还需要以真气化解狂风,奈何他真气无以为继,只能寻找狂风死角。 然而方不言疲惫之意阵阵涌来,身上被冰锥戳中的地方,初时极为疼痛,但随时光流逝,渐渐被那寒气冻麻,难觉痛楚。 其实化解风力,尤以周流六虚功风钻之法最好,当年梁思禽深入地脉,用的就是风钻法。 只是风钻法想到这里,方不言忽然想起谷缜修炼周流六虚功的事。从中得到灵感。 周流八劲与世间任何内力都不同之处,就在于自成一体,自在有灵,一旦自给自足,如非性命交关,决不再受宿主驱使。 若想操纵周流八劲,必要宿主身有性命之危,才会激发。方不言虽然没有周流八劲,但是却有一粒种子,也算身怀八劲之妙。此时他身处困境,正好可利用此等机会激发。 他对于此道并不陌生,不论是研究出“避火诀”还是“避水诀”,亦或是引来天雷让狄希应誓的“小引雷诀”,都是如此。这也是方不言知道周流六虚功不易复刻,所以另辟蹊径,借六虚毒之种,创造出种种神通。虽然不同于周流八劲妙用无穷,却也各有各的用法。 方不言迎着风口,散去体内大金刚神力。他虽然没有天子望气术能够内视的功夫,神识发散,同样能内应体内,观察六虚八劲变化。 狂风涌动,不做任何防护直接接触,方不言并非钢铁之躯,只在瞬间,身上就结成一层冰壳,寒冷之气瞬间侵入肺腑经脉,方不言四肢百骸有如刀割。 方不言谨守神灵,保持清明,同时观察八气变化。果如所料,六虚毒所化朦胧气团在察觉方不言困境之时,蓦然生出变化,风劲涌出,与四周狂风融合,方不言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人好似与风相合,不分彼此,远处狂风涌动,在他面前却顿时消弭。 此法与风钻法仍是不同,风钻法以躲避为主,方不言却能与风相合,不受风力影响。 不止如此,方不言念头一动,风劲流淌,猛烈罡风改变方向,随着他的心意围列周身,似乎形成盔甲,簇拥相护。 就像身怀神话传说中的法宝定风珠一样,止风定风驭风,妙用无穷。 想到这里,方不言有了计较。 “反正有了避火诀,避水诀,小引雷诀,再多个定风术也不算什么。” 打定主意,方不言就将此法称为定风术了。 第七十一章 祭拜 有了定风术,风穴狂风便不成阻碍。方不言又前行一阵,已经到了风穴尽头。 严格说起来也不算路尽,而是有一道裂堑横亘在此,方不言虽有夜视之能,仍是看不出此堑沟深有几许,只是黑咕隆咚一片,看不穿底细。只是偶尔听到轰鸣之声,有如雷霆声响。 这当然不是打雷轰鸣之声,方不言知道堑沟之下是一条暗河,却没多想,径直跃下,迎面扑来一股潮湿水气,方不言运转定风之法,脚踏清风,阻挡自身下坠之势。 趁下坠时,方不言略一扫视四周,看到一片绝大空间,狂风至此消散,双脚忽地冷湿,哗啦一声,已然落入水里。 水表面甚静,下方却有暗流潜藏,汹涌湍急。方不言知道水底暗藏凶险,暗中运转避水诀,水底忽地搅动起来,数道水流交错流转,在方不言脚底汇成一道水龙,托着他向前行进。 而此时水响骤起,激荡耳畔,碰到四周岩壁,传来阵阵回声。方不言早有准备,抬手打出一道木霹雳,映照周围一片光亮,同时映照出水中有庞然大物逼近,在灯火中留下一道巨大阴影。 这木霹雳是方不言收自宁不空的,被他以真气摄在半空,散发出好大一团光源。忽然两条细长触手从水下伸来,刷刷缠住木霹雳,一股无俦巨力将它拽向水底,动作迅捷,方不言却看清它的面貌,是一只巨大水母。 方不言不欲与之缠斗,扬手打出一只木霹雳,熊熊火光迸现,远远照亮方圆丈许。趋光乃是生物天性,哪怕是在此暗无天日之地的生物,那条水母循光而去,身躯巨大却未成阻碍,反而迅捷无比。 方不言通过短暂亮光寻到岸边所在,则趁此时机驾驭水龙离开水域,到达岸上。 方不言轻舒一口气,算下来他在风穴中已有数个时辰,纵然天赋异禀,费心劳神之下也是感觉到一阵疲惫。 他有心休息一番,环视四周,一无所见,他侧耳细细聆听,唯有微不可查的风声吹动水声泠泠作响。 方不言仍是不敢冒险,并未轻易打开明火。先是摸索捡到几颗石子,向四周探查,明确没有其他活物威胁,才从怀中取出火烛点燃,以做照明。 他擎着烛火打量了一下周围,此处是一个天然洞穴,只是洞顶离地极高,待到明确没有丝毫危险,他才放松下来,吹灭火烛,坐在地上。 方不言这才感觉浑身酸软,就像经历过生死之战一样。 调息片刻,方不言又起身探路,发现一处山壁,离地十丈有余之上有一个洞,可容一人进出。”他便攀岩而上,随着他越攀越高,发现不对。原来以三丈为界,宛若有一道无形隔膜,三丈以下风平浪静,不闻一点风声。三丈之上越高之处,罡风越劲,至于山洞洞口,罡风无穷无尽,吹在身上宛若刀割。 方不言摸到洞口,翻身而入,洞中不觉有风,方不言重新点燃火烛,看见洞穴正中嵌着一扇石门,当即运起神力,推动石门。 石门嘎吱一声,应手而开。一股冷气从中射来。方不言知道已经找对地方,进入通道行了百步,前方忽地透来淡淡光亮,霎时间,通道骤然轩敞。方不言眼前一亮,入眼处是一座数丈见方的石厅,石壁之上嵌着无数明珠,散发出淡淡光芒,照定厅中一座石棺。 方不言走到棺前,拂去尘土,指尖所及,棺面凹凸不平,刻满文字,不由念道:“弟花镜圆……姊风怜之墓……” 花镜圆是一代宗师,天下英雄共称其为“镜天”,与梁萧之徒“风后”风怜齐名, 当年西昆仑梁萧与天机宫有隙,远走海外,风怜愤于师傅远走中土,迁怒天机宫众人,大打出手,遭遇花镜圆出手阻止。虽然风后镜天齐名,但是花镜园的武功造诣却远高于风后,风后不是对手。 然而镜天苦恋风后,多次手下留情。风后一缕情丝却系在梁萧身上,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为击败镜天,风后约其一同参详花晓霜所留医术典籍上载的“隐脉”,两人隐居东岛风穴之中,终于创出黑天书,然而修炼黑天书需一奴一主,风后为奴,镜天为主,风后终究是胜不得镜天,镜天也因苦恋不得,双双郁郁而终,共眠于东岛风穴之中。 方不言叹了口气,继续念道:“余与姊自幼相逢,从此宿孽纠缠,三十余年矣。蒙姊垂青,共究隐脉,开武学之新境,成千古之奇功。然妙则妙矣,却有至憾,此虽炼神捷径,却非一人能够成功,成功之日,也是大难之时。余二人苦研多年,无法解脱。姊悲恨痛悔,郁郁而终,余苦恋无终,意冷心灰,此数年间藏身风穴,弃绝世务,渐有所悟。炼者尚能贯通隐显二脉,炼神致虚,合于大道,黑天之劫可尽解也。然此道艰危,显隐之妙,余非亲历,故而难于尽知,又惜此功为姊心血性命所聚,不忍废于吾手,故撰《黑天书》一部,留与后世能者,破其秘奥,消余遗恨也。” 方不言将香烛供奉于棺前,拜了一拜,绕着石棺转了一周,以做凭吊,倚着石棺叹道:“多情自古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可叹我并未至前辈所处的时代,说不得还能帮助前辈两人成就姻缘,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前辈虽然生不同衾,死能同穴,比起天下更多失意人,也算幸事吧。”言下不胜感慨。 说罢,他又道:“黑天书之秘我已经破解,从此黑天书再无瑕疵,足以当的无上神功之名,再无流毒无穷之说。请前辈于九泉之下安心吧。” 梁思禽将黑天书原本取走,方不言并指如剑,在石室四壁刻下黑天书原文及破解有无四律的方法,并在结尾留字道:“承启镜天风后前辈心血,补全黑天劫破解之法,留待有缘,方不言。” 方不言以前看书时,一直以来对各种前辈高人留书以赠有缘的做法念念不忘。此时终于满足自己的愿望,享受了一把前辈高人的瘾,心满意足。 “不知以后会是哪个有缘人能看到留言,也不知此界有我的出现后,未来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说到这里,方不言有些唏嘘,又对石棺拜了一拜,循着记忆在石棺左墙角找到一处机关,只听嘎吱一声巨响,一块岩石退后,从地底升起一方玉匣。 第七十二章 新变之初 当年西昆仑梁萧因蒙元势大,个人之力实数微薄,便想着苦心研发出一种大杀器,可以无视蒙元军势,为挽天倾。 于是,梁萧脑海中浮现一个疯狂的念头,就是作用天地自然之力,对抗蒙元。 纵观史书记载,不论是如何强大的王朝,面对人祸,还可以凭借人道大势镇压。但是若遇上天灾、洪水、干旱等自然灾害,以那时的生产力,只能一筹莫展,无能为力。所以历朝历代,在天灾面前,都显得尤为脆弱,稍有不慎便是分崩离析的下场。 于是,就有了一代灭世神器“潜龙”的出现。 在梁萧设想中,武者修炼真气,丹田是枢纽,真气通过丹田流转,就能爆发出强大战力。想要操纵自然大力,也同样要找到一个中枢进行转换。 人力有穷尽,根本接触不得这样的无边伟力,再强大的人,在天地自然面前仍是脆弱的,无法直接应用。所以这就需要一个支点去沟通和消弭人与天地自然的隔阂。 这个支点得同样是浩瀚之物才可以,不然直接沟通天地自然伟力,仍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而且天地自然太过广泛,像是诸如狂风雷霆等很多力量虽然浩瀚,却都极为隐晦,常人别说接触,平常连见都见不到。 所以梁萧就把目光放到大海上。若将大海是一个武者,而寒流暖流则是真气,天气变化,刮风下雨,山洪风暴等,皆是洋流变化的结果。 若是控制了洋流的变化,在某种程度上,也就控制了天气变化。 武者,通过丹田控制真气,产生绝大的力量。 梁萧则是设想制造一个能以人力操纵的大海丹田,控制洋流变化,从而爆发出毁灭性威力。 正如阿基米德所说,“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起整个地球。” 阿基米德想要的“支点”,基本不能实现,但是他想要彰显的,是知识的无限可能。梁萧却能着手造出这样的“支点”,灭世潜龙。 经过十几年努力,梁萧耗尽了心机推演计算,又无数天机宫前辈合力,将灭世神器潜龙制造出来。 潜龙也不愧灭世神器之称,一旦爆发威力,能令地下泉眼迸裂,陆上江河逆流,形成滔天洪水,吞没都市,还能激龙卷飓风,从海面刮到陆地,更能聚云成雨,数月不止,亦能能毁灭元朝大都,造成上百万人身亡。 只是潜龙威力太巨大了,令制造者也是恐惧无比。这根本就不是常人能掌握的力量。 所以梁萧在潜龙功成之时,便携之离开,远走海外。 梁萧也意识到潜龙不该出现在人间,一旦被有心人掌握,就将是一场远超想象的大祸端,所以本该损毁。然而或许是世间聪明人之通病,他又实在舍不得毕生心血毁于一旦,只能隐秘收藏。 按理说让其永远尘封也不失为绝佳方法,却又留下线索,被梁思禽带回中土,临终前梁思禽又将线索留于八图中,并且留下“八图合一,天下无敌”的谶言。并将埋藏潜龙之所在,化为五个线索,分藏于各地。殊不知是为世界留下一只潘多拉魔盒,一旦失控潜龙就真的成为灭世之基。 方不言眼前石匣就是其中之一。他看着石匣,不由叹了一声,实在搞不懂这些前辈高人的行事思维,明明知道某些东西事物会为祸天下,当时他们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掐灭隐患,非要说什么“前辈心血不忍辜负”,只能换地埋藏,偏偏又要在临终前莫名其妙的留下种种线索,唯恐天下不乱,颇有些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意思。 更有甚者对于这些将来妥妥威胁天下的事物不去关心,偏偏对某些主角掐指一算,说一声“我怀疑你日后可能或许大概会危害天下”,然后就对其要打要杀,美其名曰“将危险扼杀于萌芽之中”,偏偏对于自己留下的烂摊子不管不顾。 最终还是要靠这些“可能或许大概会危害天下”的人去收拾危局。最后结局必是“可能危害天下”得人,必然成为救世主。 对于这种大型双标打脸现场,方不言只想问一声,它不香吗? 摇摇头,停止吐槽,方不言又对花镜园和风怜的石棺一拜,缓缓关上石门,按原路返回。 这时他有足够的时间,将那片地下水域探寻一遍,除了那只巨型毒水母外,只有一些不成气候的鱼虾之属,作为水母食物,才使得水母存活至今。 就是不知这个水母是自古便有,还是镜天留在此间,用以镇守陵墓?想来以镜天之智,不可能对他们的身后事不做防备。这只水母或许就是镜天引来的可能性居多。 这只水母不仅体型巨大,在水中巨力无穷,而且触手带有剧毒,别说常人,就是方不言,以他的武功,若非有所防备,被它缠住,也要激斗一番方能脱身。着实是绝佳的护墓之选。 绕开水母,方不言按原路返回,此番回转是顺风而行,比起入洞时逆风而行容易百倍。方不言驭风之力,脚踏风行,翻腾向前,有如腾云驾雾,去势比箭还快,进洞时费了半日时光,出洞却只花了几柱香功夫,忽觉前方光亮刺眼,得见天日。 再看日头,他是清晨进入,如今已经是日头西斜,大半日已经过去。如今他身为副岛王,谷神通不出就以他为尊,加上此时因着狄希明夷之事颇有动荡,原是半刻也不容离开。 好在方不言知道此程耗时颇多,提前做好安排,才没有出现身离职守之事。 方不言返回自己的居所,虽然倍觉疲惫,仍是强打精神召集众人议事。 他的性格注定不耐琐事,奈何接过这摊担子,以他的脾气,就要尽善尽美,如此方不负他登临东岛后的初衷,助谷神通脱离日后的结局。 接到知会,赢万城、施妙妙、叶梵再加上谷缜四人快速赶到。方不言就熟悉这几个人,得益于原书,知晓他们的性格,所以用起来得心应手。至于旁人,还需要时间熟悉。便只能有事寻他们四人商议。 方不言以霹雳手段拿下狄希明夷,已经引发慌张,所以这次以稳为主,暂时不想触动守旧一派的神经。 他只是宣布五尊之二空缺,按照惯例从狄希所属龙遁一脉和明夷所属一粟一脉推选,但是不同以往的比武推选,而是借狄希明夷前车之鉴,对弟子心性智慧、武功人品等进行全方位的考核,历时一年,由方不言主考,赢万城为副。 (开启快进模式,求订阅啊!!!) 第七十三章 一年 上 八卦坪上,人潮涌立,东岛所属弟子尽数到场。 距离提出选拔龙遁和一粟尊主的说法已经过去一年,如今正是收关之时。 这一年里方不言借口五尊选拔,趁机将出身五脉弟子细细遴选一遍。 说起来东岛根子虽然糜烂,但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还在。所有弟子中还有不少上进者,尤其是属于五脉嫡传中,着实有不少上好的苗子可堪培养。 方不言坐在太极塔属于岛王的宝座上,两边赢万城,施妙妙,叶梵以及岛中幸存宿老分列而坐。 方不言环视四周,微微叹了口气。能在这个场合列坐的,就算是东岛的权力层,可是看着这寥寥几人,老的老小的小,可堪大用者只有叶梵等一两人。 想起同时代的西域,中坚力量的西域八部虽然分崩离析,至少经过沈舟虚修修补补,还有一个大体框架被立了起来。各部宿老仍有健在,八部神通传承未断。与万归藏同时代的中间力量也不少,更有虞照、左飞卿,仙碧,艾伊丝等后起之秀。如此老中青三代俱在,足以保证传承兴盛。 再看东岛,全凭谷神通吊着一口气,施妙妙所在千鳞一脉连传承也差点断绝。方不言每每看到这种现状都是大为头疼。好在方不言这一年有所收获,看到站在台下的几人,眼神中浮现一丝笑意。 他从龙遁和一粟中挑选了几位佼佼者,不仅武功在同辈中出挑,人品心性也是不错,而且与狄希明夷并没有太多纠葛。不出所料的话,龙遁尊主和一粟尊主就会在他们中选出。 “谷缜,谷缜呢,来了没有。” 习惯性打量一圈,方不言蓦地发现并未看到谷缜,当即有些奇怪。这一年来他与谷缜已经颇为熟悉,也不知道是不是从九幽绝狱中出现的后遗症,方不言发现他尤为喜欢看热闹,但凡东岛有大事,绝不缺席。 今日没看到他的身影方不言还感觉到有些不适。 “方岛王,我在这。” 谷缜越众向方不言拱手施礼,同时向坐在上面的施妙妙眨了一下眼睛。 施妙妙现在对方不言很是敬服,听到方不言当众点名时,急切的搜寻谷缜身影,眼下见谷缜出来,轻轻舒了口气。不妨看到谷缜竟在这种场合向她眨眼,忙瞪了他一眼,俏脸上已经爬上两抹红云。 没理会两人的小动作方不言轻咳一声,道:“这一年来你对岛上的贡献我是看在眼里的,你也来上面坐吧。” 这一年来谷缜发生了太大的变化,仿佛换了一个人。尤其是在方不言的开导下,明白了应当珍视当前之人,对施妙妙再无抗拒,遵从本心。和施妙妙感情急剧升温,尤其是谷神通对白湘瑶做出处置,软禁在一座外岛上,谷萍儿自觉无颜面再面对谷缜,也随之离开,陪伴其母共同赎罪。没有了谷萍儿这个心结,他两人更是如胶似漆。现在施妙妙一颗芳心全然系在谷缜身上,听到方不言让谷缜到台上同坐,如何不知情郎要被接纳进东岛高层中,急急对谷缜使眼色。 谷缜闻言同样大喜,他虽然身份特殊,但是众人因为先前成见太深,对他始终有所误会。 自从他那晚与谷神通一番畅谈,谷神通对他和盘托出,他已经明白了父亲的苦楚,心结慢慢解开,较之以往混不吝的模样,性格越发稳重,也越来越有责任感。 谷缜在明白谷神通的苦衷同时,也暗恨自己不懂事,自怨自艾,在危难时刻不仅做不到父子同心,反而让谷神通为他黯然伤神,失望透顶,越想越不是滋味。便主动要求承担东岛商贸调转之事,以期为东岛尽上一些绵薄之力。 而今听到方不言所说,众位宿老包括叶梵均为提出异议,谷缜已经知道众人对他改观,真正接纳了他,高兴的几乎要手舞足蹈一番,更是感激的看了方不言一眼。 当日他提出要求差事之时,遭到除了施妙妙外的所有人反对,是方不言力排众议,将东岛商贸之事全权委托于他。 要知道东岛可说是海中霸主,平时进项除了小范围的捕捞之外,全靠海贸。可以说是东岛命脉,关系岛中数十万人存亡方不言竟能对他如此信任,更让谷缜借此正名,算上前番助他出狱和开导之情,谷缜对方不言感激的无以复加。 谷缜当即道:“属下不敢居功,全靠方岛王从中调度,要说有功,也是方岛王的功劳。” 这是谷缜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向方不言自称属下,叶梵赢万城闻言无不皱起眉头,因为谷缜已经用行动表明臣服,承认方不言是下一任的岛王。 谷缜是少岛主,又是浪子回头,有道是子承父业,法理上就是谷神通之后的继承人。若不是以前被名声所累,早走定案。然而谷缜此时表明心迹,无意与方不言争,大庭广众之下绝无反悔可能,名分已定,其中意义不可谓不大。 但是嘴长在谷缜身上,他怎么想叶梵等人也管不着,完全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以众人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再看方不言时,眼神中多了一分热切和不同以往的尊敬。 方不言在这一年中的方针是大事不动,虽然没有做下什么大事,但是从小事入手,以他超过此界众人千年的眼光见识,不能说让岛民的生活日新月异,也较之以前以肉眼可见的变化改善了不少,如此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赢得了底层弟子的敬服和拥戴。 而且方不言虽然没在东岛大动干戈,却也数次出手,出海剿灭倭寇海盗。 如今朝廷糜烂,沿海民众苦受倭寇之祸,却无人能治。方不言对于倭寇从无好感,对之唯杀。他取得的战果极大,每每出手都是肃清一片海域,佑护一方百姓,他的事迹在沿海百姓口口相传,声望极高。 岛中弟子无不是沿海民众,不少人家中亲属曾受过方不言活命大恩,也是对方不言感激涕零,方不言不觉间已受到大片拥簇。 第七十四章 一年 中 方不言笑道:“这全赖你每日辛苦,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不容抹杀。” 谷缜的才识他是知道的,不然以万归藏的傲气,就算存了利用谷缜之心,也不会收一个草包当传人。 谷缜对于商贾之道仿佛是生而知之,即便是处理全岛的商贸,也是轻车熟路。 谷缜入座,不时与施妙妙眉目传情。施妙妙见情郎能有作为,也是喜不自胜。 方不言对赢万城使了一个眼色,赢万城心领神会,站起来一脸和煦笑容道:“你们都是方岛王苦心遴选,梦被选中站在台前,足以说明你们无不是人中龙凤,出类拔萃。但是尊主之位只有一个,只能优中选优,所以今天设下擂台。不过失败的弟子也不用妄自菲薄,方岛王也会另有重用。而且今日台上弟子不论输赢,方岛王都会亲自指点传下一门绝学。” 台下弟子闻言,皆是一震,旋即兴奋的看向方不言。 方不言的武功他们都是知道的,神乎其神,宛若仙人。能从方不言这里得到一点好处,也足以余生受用不尽,更重要的一点是眼见方不言势大,若是能借此与方不言牵上一点香火情,甚至更进一步被他看重,倚为心腹,岂不是大权在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 想到这里,无缘加入这次选拔的弟子都是羡慕嫉妒恨,而台上的入选弟子们,个个战意无穷。 看着野心不加掩饰的众弟子,方不言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更为欣慰。 方不言怕的就是他们没有野心,东岛现在缺的就是野心勃勃之辈,没有野心又怎么能锐意进取,进而光大东岛? 况且方不言并不担心养虎为患。尽管这些人都是他亲自筛选出来的,目前对东岛的忠诚能有保证,但是人最是多变,初心难持。多少人从一开始的意气风发,视天下兴亡为己任,到最后被现实击败,无奈蹉跎,这些方不言见多了。有道是莫道初心不相负,到最后初心为何物? 红尘渐欲迷人眼,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谷神通一样,始终初心不变,更何况谷神通也曾经迷茫过,甚至有过放弃的想法。 能做到的这一点的,已经不能算纯粹的人,至少已经有了部分圣贤的品格。 信任是相互的,建立互相信任的过程也是繁复和漫长的。方不言不可能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和这些即将注入东岛的新鲜血液去产生羁绊,好在他有足够的实力,足以应对所有意想不到的变数,让剧本按着自己的想法前进。 他有这个自信。 “开始吧。” 看着面前洋溢着青春和意气的少年们,方不言浮现一个鼓励的微笑,轻声宣布比试开始,然后在岛中弟子的欢呼声中离开。 属于他们的舞台已经搭好了,就等着这些人上去尽情的展示了。这里已经不需要方不言了,自有叶梵和赢万城来主持大局。方不言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离开八卦坪,他的脚步踏进了星隐谷。 星隐谷是历代灵鳌岛主闭关修行的地方,闲人免进,非请莫入。里面有着释家历代家主的石像,从这个地方,释家历代岛主创出了“捕鲸手”,“鲲鹏掌”,“干芒指”,“无定脚”等诸般外家绝学。 谷神通坐在中央,四周尽是石像围绕。 “你来了。” 方不言还未进来,谷神通已经察觉到他的到来,睁开眼睛等着他。 “哈,大哥进境不少,小弟恭喜。” 方不言不是一次进到这里,并没有客套,而是说的真实感受。 此时的谷神通和一年前几乎判若两人,若说一年前的谷神通,看起来虽然温文尔雅,就像一个教书先生,但是身为一岛之王的气势威严,仍是从不经意间迸发出些许。 而今的谷神通,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若说是返璞归真之境,方不言早就达到,然而谷神通的返璞归真又有不同。 返璞归真说起来是一种极为高深的武道境界,也可以说是心性修为,指的就是一个人去掉了所有的外在,恢复了原始的本真状态。 此时的谷神通,平淡无奇,但是这种状态并非是他变得不起眼被方不言忽视了。而是契合了道德经中的“和其光,同其尘”,因为变得太强大,太过不容忽视,以至于让方不言下意识的去忽略了他。 这听起来有些矛盾,但是设想一个普通人身处于天地之中,本就是天地万物之一,又怎么会特意去关注无垠天地呢? 谷神通给方不言的就是这样一个感觉。 “上次来,这种感觉还没这么强烈,只是隐隐而发,如今看来,大哥当是真正晋入炼虚了吧。” “侥幸。” 谷神通说的谦虚,但是以他的心性修为,还是忍不住有些窃喜。 这也是方不言在他的心中地位足够,不是属下,反而像无话不谈的朋友,所以才能这么肆意的表达情绪,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方不言面前。 “多谢你。” 谷神通站起来,对方不言郑重一礼。 他如今修为大进,站的也越高,回想起以前种种,才发觉有些坚持是多么可笑,幸亏有方不言出现,点醒了他,更是让他从一堆烂摊子中抽身出来,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重新审视过去,才能有所感触,更进一步。这可是他以前根本没有奢望的。 “你有你的所得,我有我的收获,看似是我帮了你,其实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的收获并不比你少。” 虽然这么说,方不言知道这是大因果,为了不使谷神通难做,坦然受了一礼。 谷神通也不是做作之人。只是很干脆道:“但凡有事,水火无阻。” 听到谷神通表明态度,方不言也是郑重道:“承情。” 旋即,方不言又道:“闭关一面未曾露面,若非谷缜作证,叶梵赢万城帮忙,很多人还以为我图谋不轨,企图你的岛王之位,将你镇压谋害了,你也该出来了吧,好安一安某些人的心。” 谷神通闻言道:“岛王之位你想要尽可拿走。” 方不言摇摇头,道:“岛王之位我或许会坐一坐,但并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地位权势,以后还会还给谷缜。提起谷缜,我要恭喜你了,他这一年来做的不错,全岛上下都得到了认可,你后继有人了。” “随你。”谷神通丝毫不在意岛王归属,三言两语就定了下来。 随后又道:“谷缜真的变了?”显然现在的岛王之位还没有他儿子谷缜来的重要。 这也是方不言的所作所为得到了谷神通的极度信任,他知道方不言和他一样,绝对不会做出危害东岛的事。 “这个孽子不气我就好了。”得到肯定的回答,谷神通仍是习惯性的嘴硬,但是嘴上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了,看着谷神通那副听到儿子有出息比他自己突破到可望而不可求的境界还高兴的表情,方不言也感觉欣慰,至少他的这个决定没做错,谷神通父子两人的命运几乎脱离了原来的轨迹。 说是几乎而非全部,就是因为谷神通命中注定还有一个大敌,同时也是方不言避不过的敌人。 不,也不能说敌人,至少对于方不言来说,是友是敌要看什么立场,现在说来还太早了,不过方不言也打算近期去见一见他了,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第七十五章 一年 下 随后方不言拿出一个名单,递给谷神通,道:“这是一年来不甘寂寞的人,形形色色,龙蛇混杂,大哥看着办吧,毕竟由你出手名正言顺,然后我来收拾残局。” 方不言丝毫不避讳自己将谷神通当成一把刀的意思,他相信谷神通也不会计较。 谷神通看着一连串的名单,其中不乏熟悉的名字,不少都是上一代的前辈。摩挲着一个一个的名字,谷神通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一地步了吗?” 方不言知道谷神通还念着旧情,道:“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的罪行都已经查清楚,整整写满了厚厚一摞,这些我已经放到你的书房。” “唉!”谷神通叹息一声,有些痛心道:“何至于此?” 其中不少人他都熟悉,甚至许多都曾看着他长大,当年万归藏三次东征,东岛就剩下了这些遗老遗少,可以说他们都是从鬼门关和谷神通爬出来的,关系自然不一般。感情上谷神通不相信他们会出卖东岛利益但是他知道方不言不会说假话,不会冤枉一个人,从理性上谷神通不得不相信。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短时期看来是好事,但是若想死而复生,甚至由衰转盛,就要将这些腐肉清理干净。” “下一盘棋吧。”方不言说完,忽然提议道。 “哈。”谷神通摇摇头,说道:“算了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无非就是想通过棋局隐谏,以增加你的说服力。但是你真自信的在棋力上能胜过我吗?还是反败为胜的那种?” 方不言一囧,无言以对。 他平时喜静不喜动,闲暇时除了看书之外,就是下棋,虽然只是业务水平,仍是乐此不疲。在古龙世界时,曾向李寻欢等人请教,其中不乏国手,各类古棋谱残局了然于胸,自信不输于当世任何人。 不想在此界遇到谷神通,除了第一次谷神通不知他的底细,被方不言赢了一局外,其余时候,方不言基本没有赢过。 只因为谷神通不仅深得天机宫真传,术数造诣太深,还身怀天子望气术这种近乎规则外的武功,天子望气术一出,就已经占尽天机,立足不败之地。不是方不言妄言,就算拿现代社会的阿尔法狗和谷神通对局,也不见得能赢,堪称是人形bug,。 “说起来天子望气术这样的屠龙之术你竟然用在了下棋上,只为赢我一局,我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围棋之道可不是小道,小小棋盘可承载天地,黑白二子造化无穷,你持子合纵连横,势成大龙,我又如何用不得屠龙之术,屠灭你的大龙。” 谷神通哈哈笑道。 有些人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成为知己,而有的人见上几面就能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谷神通和方不言就是后者。 所以对于方不言的行事方法,谷神通再了解不过,甚至还有些感慨。 因为方不言太懂得怎么和人做朋友了。他的分寸,方式都让人很舒适,即便有了冲突,他也能通过自己的方法去消弭,不会让冲突妨碍了脆弱的友谊。 “你的年纪和你的心智是在相差太大,你这个年纪就应该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而非如一个暮气沉沉的老头,好像看透了一切,你的人生还很长。” 谷神通关切的劝道。 “听大哥的意思是想劝我别那么稳重吗?一般在我这个年纪,别人都是规劝不要年轻气盛惹了什么祸事才对,大哥你这么双标要求,谷缜可该哭了。” 方不言打趣一句,随即正色道:“说到下棋,我也该去找一个人下上一盘了。” 谷神通见方不言说的郑重,问道:“是谁?” 方不言道:“沈舟虚。” 提起沈舟虚的名字,谷神通脸上浮现异色,带着一丝厌恶道:“你和他有仇吗?” 方不言道:“他只是我的鱼饵罢了。” “他可不好对付。”谷神通说道。“万归藏死后,我本来可以趁机覆灭西城,是沈舟虚逼得我立下誓言,十几年不能身履中原,更是无法远去西域。” 这一段谷神通说的很模糊,有意避过什么,方不言知道其中环节,却是和谷缜生母商清影有关。 商清影原为沈舟虚之妻,历经种种变故而嫁与谷神通,生下谷缜,却在谷缜幼时被沈舟虚寻上东岛,带走商清影的同时并迫谷神通不得离开东岛。商清影的离开使幼小且不明就里的谷缜心里受到极大的创伤。 而谷神通续娶白湘瑶,白湘瑶在年少时一直芳心暗许谷神通,谷神通虽然续娶白湘瑶,心里一直对商清影念念不忘,致使白湘瑶因爱生妒,害不到商清影,便陷害谷缜,使其背上“奸妹弑母”的罪名。 说到这里,最无辜的反而是谷缜,此时商清影作为天部之主的夫人,与沈舟虚其乐融融,根本尽不到母亲的责任。而谷神通在这件事上,方不言也无法为他洗白,因为他做的确实有失妥当,不论当时东岛怎样困局,他身上又背着什么重担,对于白湘瑶和谷缜来说,他仍是有失一个男人和父亲的担当。 但是这已经涉及到谷神通的家事,所以方不言并未多问。方不言也不是谷神通的舔狗,他之所以不遗余力的帮谷神通,一是为最为无辜的谷缜,二来是谷神通和他成为了朋友,三则是当年看书时对于这一段悲苦的怨念。但是谷神通有错在前,方不言也不能无视事实。 他能做的,就是对谷缜好点,在谷缜成长的途中尽量减少些曲折,避免一些书中谷缜吃的苦楚,至于别的,方不言也是无能为力。 提及往事,谷神通埋藏十几年的记忆如开闸洪水一样,汹涌涌来。 “沈瘸子外号‘天算’,号称算无遗策,虽然腿是瘸的,行事却心狠手辣,算计起敌人来,往往不择手段。但是他能在万归藏死后维持西城不分崩离析,也是有几分手段。” 谷神通对沈舟虚十分厌恶,同时还有一些钦佩。 他也是一方势力之主,知道维持一个大厦将倾得势力有多难。虽说西城在万归藏遭劫时还保留有几分元气,但同时沈舟虚也没有谷神通这般的武功,算起来,沈舟虚那时的处境还比不上他。 谷神通并没有问方不言找上沈舟虚有什么谋划,只是担心方不言着了他的道,将这些年对于沈舟虚的情报一一说出来。 方不言歉意道:“我有一个想法,需要找沈舟虚验证,但是还不到时候,所以不能告诉大哥。” 谷神通道:“你我是兄弟,无妨。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就是。” “多谢大哥信任,我打算三日后出发,以新任岛王的身份拜访西城,岛上诸事,大哥按计划进行就好。” 谷神通道:“时间太过仓促了吧,岛王继位大典可需要时间布置。” 听到方不言要索要岛王,谷神通并未有太大反应,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已经为方不言的继位大典打算起来。 “繁文缛节无需多管,只要江湖上有这样一个风声就好。” “那你打算带谁前往?妙妙太过年轻,赢万城又年老,只有叶梵还成,让他跟着你吧。” 方不言拒绝道:“岛上也不能没有人手,还是让叶梵在岛上协助大哥吧。我一人足矣。” (啦啦啦,下一站西城啦。) 第七十六章 小露神通 谷神通对方不言的武功很有信心,不过仍是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思,叮嘱方不言多准备带一些人。 虽然与西城对峙数百年,要说对西城底细的了解,谷神通还不如方不言。 “沈舟虚虽然号称天算,也总有算不到的地方,你就放心吧。” 方不言不会因为事先了解沈舟虚就对他报以轻视,恰恰相反,他对沈舟虚极为重视,不然也不会想要亲自前往西城,只为和沈舟虚下一盘棋。 谷神通很了解方不言,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做某件事,谋定而后动,用在他身上最是恰当不过。像是什么心血来潮之类的说法,根本不会出现在方不言身上。 “既然如此,你就去做吧,若事有不谐,不要忘了还有我这个大哥。” 谷神通并未多劝,只是最后叮嘱一声。 方不言笑着点了点头,接受了谷神通的好意。 “大哥未免把我想的太弱了,这段时间不光大哥更进一步,我也有所进益。” 方不言一招手,道一句:“来!” 谷神通本道方不言要为他展示什么神通,此时饶有兴致,他只知道方不言武功很高,至于高到什么程度还是一个谜。 说起来评判一个人武功高低并没有太好的办法,想要做到如小说中一眼看出境界,除非一方的武功境界着实比另一方高出太多才能做到。 除此之外,除了动手直观之外,便没有好的办法。剩下的无非靠察言观势,但凡武功有成之辈,身体必有神异显现,经验高深之辈可以从身体出现的细节来判断,例如太阳穴高高鼓起,就代表具体这人内力修为已经登堂入室。 不过这些也并非成例,世间功法不计其数,能人辈出,不妨有隐藏手段造成引导误解,所以对于境界上的判断,人们做不到太细致,只能通过气势和直觉判断此人很强,至于有多强,无从而知。 而这种方式遇上谷神通这种真正返璞归真的高手,根本没有丝毫用处,反而更易引发误判造成杀身之祸。 方不言境界怎样,谷神通也不好判断,只能从他的出手演示着手成算。 谷神通正等着方不言展示神通,谁知方不言叫了一声“来”以后,过不多时,手上竟然涌现一团水流,如一条水龙,在他手指间盘旋。 “凭空成水?”这番展示放在寻常百姓那里,只会以为方不言展示的事一手神仙手段。谷神通却不信,先是查看一番,见他平日盛放淡水之处,淡水不见减少,眉头仍是一皱,拿眼方不言那里,只见方不言嘴角微笑莫名,不见解释,似乎是要谷神通自己猜。 此时谷神通仍是不信世间真有凭空造物的本事,眉头一皱,天子望气术自然而生,洞彻天地之机,察觉到不对。忽然展颜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说海风虽然湿润,到了星隐谷常年干爽,怎么此时这般潮湿,似乎要下雨一样,兄弟真是好手段,好一手凝气成水的手段。” 原来谷神通察觉到此处较之寻常潮湿许多,水汽似乎比之以往要大,联系方不言所显现的手段,知道他以真气凝结周围水汽,无数水汽凝结,生成手上这团水来。 方不言道:“大哥果然是大哥,天子望气术,洞察天地神妙,竟然丝毫也瞒不过大哥。” 东岛深入海中,水汽自然大,谷神通竟然能从中发觉不妥,可见天子望气术在他手中已经是神乎其神,出神入化。 “这便是兄弟这段时间的功课吗?” 别看谷神通说的轻松,对方不言能以“凝气造水”也是十分佩服,要知道此地虽然水汽繁盛,要想以真气控制空中水汽凝结,非要真气雄浑到令人不敢想象以及对真气操纵精妙绝伦才能办到。 谷神通炼虚之后,真气生生不息只是小事。但他看到方不言手上水流已经有人头大小,还在源源不断增加。造成这般水流,非要囊括方圆百米才能做到,他自问不能一下动用这般程度的真气,况且还要精妙操纵,更是难上加难。 方不言道:“若是此等雕虫小技,岂敢在大哥面前显眼。” 谷神通听他言外之意,还有别的神妙展现,道:“拭目以待。” “去。” 水流忽然脱手飞出,化成数股,在空中盘旋,方不言一挥衣袖,一道真气离体而出,迎风一晃,忽然化作一团火球,熊熊燃烧。 火球又在方不言控制之下,化作一条火龙,张牙舞爪,迎着水团而去,将水团围在中间,宛若游龙戏珠。 水团与火龙僵持不下,火龙忽然一缩一张,火势大猛,只听嗤嗤之声不觉,旋即水火俱散,只留一团水汽淼淼不定。忽的一阵细小龙卷插入半空,搅动水汽,化作云团,同时云中霹雳声声,电光疾走。 方不言伸手向云团,忽见一道霹雳乍现,连接在云团和方不言手中,方不言身上涌出一道道微细闪电,淡蓝色的细小电弧劈啪作响,在他发梢游走,方不言衣袍无风自动,宛若上古雷神降世,威不可挡。 谷神通离方不言不远,这条闪电出现,他的脸上微有电击之感,只是谷神通已经顾不上这些,喃喃道:“水火风雷电,周流六虚功难道被你练成了?” 方不言散去雷电,一阵气喘,为了在谷神通面前显圣,他的负担也不小,体内真气几乎消耗殆尽,方才那股雷霆之力也让他四肢肌肉有些痉挛,隐隐生疼。 听到谷神通的喃喃自语,方不言摇头道:“哪里这么简单,我又非西城之人,怎么能练成这门核心绝学。不过是触类旁通,借鉴思禽先生分化周流六虚功为八劲的做法,以及机缘巧合化解的六虚毒,效仿周流八劲练成的神通而已,目前也只得避水避火,引雷弄风罢了。” 谷神通走上前来,拍着方不言肩膀道:“那也不得了了,要知道周流六虚功也不是凭空的来的,还不是和兄弟你一样,一步一步去芜存菁演化来的。我看你将来的成就将不逊色于西昆仑和思禽先生。看来我果然是老了。” 谷神通由衷感叹道。 (这一章先盘点一下方不言同学这段时间的成绩了。) 第七十七章 离去前的安排 “世间没有最强的武功,只有最厉害的人。” “鲸息六大奇劲不比周流六虚功差,只因西昆仑和梁思禽名声太大,成就了周流六虚功的威名。若是换一个人有了他两人的成就,他的武功精妙一些,也能被冠以最强之名。” “他日我若是成为天下第一,干上几件常人一辈子也干不成的大事,就比如说天下任何一人也无法挡我一拳,然后功成名就后就留下一本武功,取名为‘一拳’,那世间还不是当颂我‘一拳神功’之名?” 方不言抱着一个酒坛,里面的陈年佳酿已经少了一多半,他神色迷蒙,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自己也不知说着什么。 夕阳沉落,八卦坪上仍是灯火通明,大摆宴席,庆贺新当任的一粟流尊主和龙遁流尊主。 谷神通闭关不能现身,只能方不言出席同贺。 此时岛上唯有方不言地位最崇,声望最高,他的出现自然引起一片欢呼。 此次参与比武者,不论胜败者皆与方不言等人同席,决胜者固然意气风发,失败者也没有太过颓气,有时偷偷瞄着方不言,眼神反而越发坚定。 方不言对于新任五尊勉励几句,对失败者安慰一番,又和全岛弟子同饮一杯,将气氛推动到最高以后,借口自己在这里众人放纵不开而起身离开。 赢万城等高层见状,也是饮了几杯后自动离开,将这里留给了众人。 果然在方不言等人离开后,场中气氛再热烈三分,注定了是一场彻夜狂欢。方不言并不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取了两坛酒找谷神通同饮,才有了上面那番话。 谷神通与他对座,一坛酒已经喝完,同样有了醉意,听着方不言的“酒后真言”默然不语。 忽然,谷神通好像察觉到什么,侧了侧耳朵,道:“你听,岛上好热闹啊,我都不记得岛上有多长时间没那么热闹了,好像我当岛王的时候没有,娶亲的时候也没有,就算缜儿出生时也没有这样热闹过。他们说我不喜欢热闹,我……我哪里不喜欢,听,真热闹,也真喜庆,挺好,挺好。” 八卦坪上灯火通明,渲染着半边天空都成了明了的红色,谷神通拎着酒坛子,站在星隐谷外静静听着,脸上露出喜庆之色,脸上慢慢红了起来,仿佛也跟着醉了。方不言并没有和谷神通站在一起,然而他在星隐谷中仿佛也能听到沸反盈天的喧闹声,也能感觉到那种喜庆。 “挺好,是挺好,可是哪有什么真正的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负重前行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谷外陶醉的身影,叹了一声,微不可查。 这一晚,八卦坪上彻夜狂欢,大多数人已经醉了。这一晚,谷神通在星隐谷中,没有喝太多酒,却同样醉了。 第二天一早,方不言站在风穴入口,在等着什么人,又过了一会,谷缜才姗姗到来。 昨晚方不言临走前传音谷缜,让他带着施妙妙一块来风穴等他。没想到他来到这里,谷缜两人还没到来,换成方不言等着两人。 谷缜远远看到方不言已经到来,连忙加速脚程,跑到方不言身边站定,向方不言告罪。 方不言见他一人到来,眉头一皱,刚想发问,忽然闻到谷缜身上一丝香气,虽然若有若无,但是方不言笃定这是女儿家的水粉脂香。 至于是谁的,结果不言而喻。 方不言若有所悟,冲谷缜露出一个笑容,道:“你觉得妙妙该比你晚几刻来才好?一刻还是两刻?” “呃!” 谷缜罕见的被方不言揶揄了个大红脸,知道小九九被方不言识破,小声道:“一刻吧,我觉得。” “好,那就等上一刻吧。” 看着方不言露出的莫名笑容,饶是谷缜自诩厚如城墙的脸皮也受不住,唰的一下变得通红。 方不言掐着时间,默等了一刻钟,果不其然,就在一刻之后,施妙妙好整以暇的走过来。 “来了?” 方不言清秀依稀可见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关切的询问了一声。 “啊?嗯嗯,来了。” 施妙妙对于方不言的变化有些不知所措,断断续续的回答了一句。 “嗯,昨晚……”方不言略微停顿,谷缜忙向方不言投去一个讨饶的眼神。方不言心中好笑,接着道:“咳,昨晚挺热闹的哈,闹了一晚上吧,难怪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的起不来。” 听到方不言这么说,谷缜偷偷松了口气。 施妙妙只以为方不言在说她晚来之事,耳颊微红,想要解释一下,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暗暗瞪了谷缜一眼。 谷缜接受到施妙妙的眼神,忙道:“那个,方岛王叫我们来究竟何事?” 方不言知道再调侃下去就容易过火了,顺着谷缜的话道:“今天叫你们来,就是念在你们平日里对我老人家还算恭敬,所以想送你们俩一个造化。” 见已经岔开话题,谷缜松了口气,心里却暗暗叫苦。 昨晚就是与施妙妙看了一晚上星星,最后睡意上来相拥而眠。本来没有什么,只是念及施妙妙女儿家面子薄,孤男寡女相处一晚传出去有损清誉。 谁知道方不言从哪里看出来了,对他是好一阵调侃,弄得谷缜几乎招架不住。 现在见方不言放他一马,谷缜却马上被方不言提及的造化吸引住,舔着脸笑道:“什么造化?” 方不言道:“能跟西昆仑梁萧比肩的造化,你们想要吗?” “什么?” 施妙妙和谷缜同时惊呼。 西昆仑的威名,历经三百年仍是不减,而且愈演愈烈,在江湖中几乎被神话,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而今却听到方不言说能让他们有望达到西昆仑的高度,施妙妙和谷缜一时难以置信。 但是两人对于方不言极为推崇,同时了解方不言从不说假话,从来都是有一说一,一时间已是喜不自胜,尤其是谷缜,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模样,叱咤风云的模样,痴痴的笑起来。 施妙妙如今满心里只有谷缜,虽然对这些并不热切,但是看到谷缜的模样,也忍不住好笑。 方不言看谷缜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打断了他的幻想,道:“我只是说有可能,还要看你们的努力才行。” 谷缜当即保证道:“方岛王您请放心,我们定当努力,只是你说的是真的吗?” 方不言道:“我何时骗过人?” 谷缜道:“我们做好准备了,请您教给我们吧。不知道这门绝学叫什么?” “不急,所谓磨刀不负砍柴工,你们得先让我看到你们的努力。” “什……什么努力?”谷缜已经察觉到不妙。 “什么努力?”方不言露出一个在谷缜看来毛骨悚然的笑容,道:“你们得要好好学习!” 第七十八章 西城 许多年后,早已是江湖传奇的谷缜被问及最深的记忆是什么,他想起的是当年被题海所支配的恐惧。 ————来自江湖传奇谷缜秘闻 要想从留字中悟出剑意,非天赋非常者不可,这一点对于谷缜无碍,况且又有方不言帮忙,只一会儿传承就已到手。 公羊羽可谓是一代奇人,学究天人。所以他的一身武功,不论是三才归元掌、归藏剑、碧微箭、芥子须弥掌还是最厉害的太乙分光剑,都与阴阳易数,天地术算脱不了干系,要想修炼,除了悟性之外,还必须要有一定程度的文化底蕴。这才是真的要想学武,先要学习的典范。谷缜聪明是聪明,可是要想悟透公羊羽一身所学,非要好好补课才行。 替谷缜布置好了一大堆“作业”,方不言志得意满离开,只留下谷缜和施妙妙愁眉不展的准备补课。 临了,方不言又丢出一颗甜枣来鞭策他俩,道:“公羊羽和西昆仑纠葛一生,似敌似友。西昆仑武功大成之后,公羊羽又与之大战一场,平分秋色。靠的就是太乙分光剑法。 太乙分光剑号称天下武学之樊笼,须得男女合使,阴阳契合,心心相印,借以阴阳两仪相生,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复归混沌太极之相,你们若是能推演到最后,劲力非常,无穷无尽,天下间将无人能敌。 你们说这是不是天大的造化?别说老人家没提醒过你们,能问鼎天下第一的机会可没多少,这次就摆在你们面前了,可一定要珍惜。 便宜你们小两口了,走了。” 说罢,方不言扬长而去,不理会这对玉人如何娇恼。 又留出一日的时间,方不言分别对各脉脱颖而出的弟子指点一番,并且履行了当日的承诺,分别传授了他们一项武功。 方不言身上承载的是一整个古龙世界的精华,足以支撑他为每个人分门别类,按照各自特点制定一套合适的武功。 古龙世界并不弱,只是其侧重点在于人文,以侦探斗智为主,并未多侧重于武功描写,其实古龙世界许多神功宝典的威能不比沧海世界来的弱。 方不言在漫漫人群中亲自将这些人挑选出来,就是要为东岛储备人才,在将来委以重任的。所以对于他们的进境成长,自然不会藏拙,教授给他们的武功虽然比不上周流六虚功,天子望气术这等顶尖绝学,也足以称一声当世一流,而且与他们所学引为互补,配合东岛武学,未来未必不能晋入炼神领域。 相信有了这一批新鲜血液,足以保证未来数十年繁盛。 安排好众人,谷神通也出关了,方不言与谷神通交接完大事,而后带着叶梵离开,踏上前往西城的路途。 之所以带着叶梵,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因为方不言近年来虽然名声震天,可是他初履江湖,江湖中人对他从来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根本没有人认识他。况且他现在看起来年纪轻轻,即便他自报身份,旁人或许是不信的。 方不言没有扮猪吃虎的恶趣味。他也实在不明白,明明有实力横压一切,偏偏偷偷摸摸,平白受气,然后非要逼不得已,在爆发实力,镇压一切。 方不言只想问一声,这样很爽吗? 不,答案是你虽然教训了别人,自己同样被人打脸在前,这样其实很傻。 所以他才带上叶梵,至少从现在看来,江湖中人认识叶梵的人,比认识他自己的多多了。叶梵就是方不言的一张名片,带上叶梵,能平白减少许多麻烦事。 况且东岛能拿的出手的,除了谷神通和他,就是东岛五尊。而五尊除了叶梵,其他人老的老,比如赢万城。小的小,而且此时应该还在沉浸在“作业”中不可自拔,比如施妙妙。还有另外两尊出现几章了,至今连个名字都没有,方不言怎么可能带出去。 虽然叶梵平时人缘不好,心狠手辣嘴又毒,但是有一个别人都比不上的优势,就是爱讲排场。 就像现在,方不言正抱着北落师门乘坐在叶梵专属红毛战船上,舒舒服服的坐在属于叶梵的位置上,享受着本属于叶梵的私人订制级享受。浑然没有发现叶梵已经变得漆黑如锅底的脸色。 说起来方不言平日里忙于东岛事务,已经多日未曾见过北落师门,北落师门何曾被人这样冷落,当即暴走,差点将方不言的居所拆掉。方不言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它安抚,尤其是北落师门听闻方不言此番前往西城,更是要一同前往才不闹腾。 方不言想到北落师门在西城生活了百年,早就有了感情,此次正好带它回家,算是弥补冷落之事。 海路无话,上了岸上,依叶梵的习惯,已经备好丝竹管弦,驷马香车,却最终一样也没用上,全便宜给了方不言。 一路西行,方不言每日里悠哉悠哉,独占了叶梵的香车驷马。叶梵宛然成了方不言的开路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遇到不长眼的剪径毛贼,也由叶梵出手打发。 叶梵何时吃过这样的闷亏,只是碍于方不言身份,有气只能咬碎牙齿和肚吞,只是苦了拦路的强人毛贼,被叶梵当成出气筒,先虐再杀,惨不忍睹。 这一天,又是遇到一伙山贼,叶梵眼见一只猫都比他享受,又不能和它一般见识。正有一肚子气没去撒,此时下令任何人不能出手,一脸狞笑,摩拳擦掌朝山贼走去。 “叶尊主,别太血腥。” 方不言叮嘱一句,却知道此话不仅没有效果,还会让这伙山贼死的更惨。 不过他感觉到这伙山贼一个个罪恶滔天,不知干了多少打家劫舍,杀人害命的勾当,根本死不足惜,说那番话也只是激一激叶梵,不让山贼死的太容易。 有事情找叶梵,这是方不言一路总结的常识。 一路西行,昆仑山何止万里之遥,而且方不言并不是独自一人,速度自然慢了下来,不过从近海深入内陆,一路风光变换无数,也不觉路遥,直到地势越来越高,气候随之苦寒,瀚海千里,渺无人烟,巨大盐湖时时可见,黄河水由浊变清,河道由宽而窄,终于见到了一条蜿蜒的巨龙,放眼望去全是蜿蜒山脉,方不言知道已经到了昆仑山界。 《山海经·海内西经》有言:“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而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 昆仑自是多山,山势险峻,且高原苦寒缺氧,常人难以适应。方不言让叶梵将随行之人带到有人烟之地安顿好,才带着北落师门与叶梵一同上山。 叶梵实力不弱,已属当世一流,然而与方不言相比,仍是弱了不只一筹,任他竭尽全力,仍是赶不上方不言的速度。 方不言见状转后提起叶梵,虽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速度仍是不减,一路风驰电掣,悬崖峭壁如履平地,不多时便翻过一座千丈雪峰。 峰顶之上,他驻身遥望,只见白云深处,簇簇雪峰出于云天之上,冰雪耀日,光华璀璨。 纵观望去,只见好一座昆仑山势如巨龙横卧,宛然在目,横贯东西,苍苍莽莽,如雪浴飞龙,夭矫惊腾。 山顶冰川消融,纵横蜿蜒,在原野上聚成大小海子,波光蔚然,水气弥漫,迎日一照,流光泛彩,瑰丽无匹。 “横空出世莽昆仑山,不愧天下龙脉之源头之称,果然气象非凡!” 遥遥望去,极目尽处,方不言便瞧见了一座巨大的城池屹立雄山之上。 第七十九章 帝下之都 “那就是帝下之都吗?” 方不言登高望远,一查巨城之势。 他对于风水望气之说不甚精通,却架不住身边有谷神通这样一位风水望气之术几乎走到极致的大师,耳濡目染之下也能看出些痕迹。 此巨城按照先天八卦方位排列,划阴阳,分五行,四象七星汇聚,悬与山峰,下临地气龙脉,与千山相连,上接天星风脉,左右山缠水绕。山似高昂之龙头,龙口向上,仰廉贞,参北斗,吞吐日月,呼吸风云,宛如一头活着的龙,只能说此称所在之地占尽了天地灵机,不愧帝下之都之名。 “可惜,龙脉虽好,风水俱佳,天时地利俱全,却空有千年不移基业之基。奈何人心不齐,想来梁思禽算遍天机,却没算到人心难测。” 叶梵眺望远处恢宏巨城,感叹道:“万归藏在时,西城八部尚能被强力一统,可惜终是散沙被拳头强行握在一起,万归藏一死,登时分崩离析。还是我东岛,有岛王……” 叶梵一顿,看了方不言一眼,继续道:“……还有……方副……啊不,是方岛王领导众弟子上下一心,鼎盛之基已成,只待化龙之势一起,再现东岛辉煌指日可待。” 方不言临行时,谷神通已经宣布方不言继任岛王之位,并且昭示天下。不少宿老表示反对,但是谷神通坚持,加上方不言的声威也足够,还有许多人支持,众人也只能接受。 眼下方不言出行西城,岛中事务仍有谷神通暂持决断。众人也以为是方不言此行是为立威。叶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此时急忙改口。 看着叶梵秀着莫名奇妙的优越感,特别是还对西城抱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之意,方不言实在无话可说。 东岛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说叶梵是井底之蛙已经是在夸他。 方不言只能岔开话题,问道:“对了,叶尊主,让你准备的拜贴准备好了吗?” 叶梵瓮声瓮气道:“什么拜贴?” 方不言道:“自然是拜访西城的拜贴。” 叶梵道:“东岛与西城之间,从未有过拜访之说,要么是东岛杀进西城,要么是西城杀进东岛。” 方不言对叶梵道:“不过是先礼后兵而已。” 说着,他拿出一物,向叶梵展示道:“你看,他沈舟虚下给咱们的请帖都到了,咱们是依约拜访,怎么能不准备好拜贴。” 叶梵生硬道:“确实没有。” 方不言点点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道:“叶尊主知道方某为何带你同行吗?” 叶梵道:“不知。” 方不言道:“你只看到西城八部不能齐心协力,却没看到东岛同样存在这样的情况。” “什么?” 叶梵豁然直视方不言,喝问道:“依着方岛王的意思,是怀疑我等五尊不成?” “非也。”方不言摇摇头,下一句话却让叶梵勃然变色。 “虽然很多人说赢万城是尸位素餐,但是他这把老骨头干什么都是有心无力,对于他方某是放心的。而妙妙这个小丫头,马上就要和谷缜成为一家人了,方某不瞒你,谷缜就是方某之后的岛王之位的人选。 至于龙遁和一粟尊主,一来威望不足,还需历练。二来他们算是我的门生,留待将来正好可以辅佐谷缜。” “唯独你……” “是啊,唯独我。”叶梵苦笑一声,主动道:“唯独叶梵年富力强,武功不敢说超群,阖岛上下,除了谷岛王和方岛王,想来无人能治。况且叶某自问对谷岛王忠心耿耿,对方岛王也是服气,但是对那谷缜,未必能做到这般了,所以与其将来成为谷缜的心腹大患,不如就由方岛王出手结果了叶某,为他谷缜将来铺平道路吧。 但是在岛上杀叶某,干系太大,所以方岛王独独带着叶某前往西城,暗中下手。然后将叶某之死推给西城中人,反正东岛西城对立百年,彼此之间早就杀红了眼,东岛弟子必然对方岛王的说辞深信不疑,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就除了叶某这个大患,解了谷缜的后顾之忧。方岛王真是好算计。” “哈哈哈,想我叶梵对东岛忠心耿耿,怎想也落一个兔死狗烹的结局。方岛王,叶某大好性命在此,尽管来取吧。” 叶梵心中悲愤,却知道在方不言手上走不出几招,也没有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放手一搏,悲愤大笑三声,闭目等死。 他本以为道破方不言心思,当即就会遭受毒手,哪知闭目等了许久,仍是没等到方不言动手。 叶梵疑惑的睁开眼睛,却见方不言双手抱怀,笑吟吟的看着他。 见叶梵睁开眼睛,方不言鼓了鼓掌,笑道:“都说叶尊主只是爱好排场,没想到排一出大戏的本事也是了得。” 叶梵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样,要杀叶某尽管出手。” 方不言摇摇头,叹了口气,“还道你是真的开了窍,哪知仍是榆木疙瘩一个。方某何时说杀你了?还是杀你为谷缜铺路,你是太小瞧方某了,还是太好看你自己了?谷缜可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他要当这个岛王,也要当的堂堂正正,你信不信,此次回岛,你怕不是谷缜的对手了。” 叶梵有些不信,但是想到方不言神鬼莫测的手段,又不敢说的太满。 “罢了,说了你也不明白,走吧。” 叶梵如同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也明白方不言这么做的用意,对于方不言的行为不敢质疑,急忙跟上。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他们本来是立身千丈峰顶,若是照着叶梵一般慢慢攀爬,不知何时能抵达。当即道:“你慢慢下吧,我先走一步,前面等你。” 说罢,纵身跃下山顶,身缠清风,背脊贴着崖壁,直堕下来,遇到凸出的山石时或是手一钩,或是脚一撑,稍缓下落之势,溜到光滑的石壁上时则顺泻而下。 不需片刻功夫,方不言便以落在了西城“西天门”之前。 站在西城入口,才觉这座帝下之都有如神话中的巨人都城,方不言历经数世,也未见过如此恢宏气派的建筑。 再看叶梵此时尚未下到半山腰。 方不言看着好笑,说什么拜贴都是虚的,他只是想借此敲打一下叶梵而已,打压一下叶梵的桀骜不驯。他并非霸道好杀之人,更不会无缘无故杀人。 第八十章 入西城 上 北落师门的小脑袋从“西天门”里面探了出来,正好和方不言四目相对。 “神出鬼没的。” 方不言一笑,冲北落师门一招手,北落师门径直爬到他肩膀上。 “又去哪了?” 北落师门懒洋洋的叫了一声,眯起眼睛,对方不言置若罔闻。 方不言始终认为,人其实与其他生命并没有两样,换成科学的角度,构成人体的物质,这个天地中其他万物同样具有。不同的区别是人是有灵的,这个“灵”可以看成是灵魂,智慧,思考,以及灵性。 正因为有了“灵”,人们才一步一步发展到今天的位置,成为这片天地中最有优势,享有对天地其他万物的支配权。 北落师门也是有灵性的,所以方不言从未把它当成是自己的宠物,以及附属品。甚至代为称呼北落师门的那个“它”字,也只是用来区分“他”自己,并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 所以他从未拘束过北落师门。 它可以随时离开,随时回来,不需要向他报备离开的原因,以及回来时的收获。 “这位小兄弟面生的紧,怎么一个人到这来了?” 方不言闻言一动,抬头便见远处走来一个高有丈许,铁塔也似的巨汉。蓝布衣衫里筋肉坟起,满脸虬髯有如钢针,随他环眼一瞪,根根竖立,嘴边衔着一根粗逾儿臂的黄铜烟斗,烟锅里红光闪闪,白烟如柱,从那大鼻孔里曲曲折折喷将出来。 巨人双肩宽阔,左肩上竟坐着一个小老头儿,干瘪瘦弱,须发稀疏,衔着一杆白银烟斗,亦自吞云吐雾。 这个巨汉如果方不言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叫做崔岳,是山部之主。巨汉肩上坐着的小老头应该是沙天河,泽部之主。 东岛之上驻守在九幽绝狱外岛的沙天洹,便是此人的兄长。 沙天河眉宇间有一股凛凛正气,沙天洹生性猥琐卑鄙,与其弟形成鲜明对比。 刚刚问话的就是沙天河。 “你问我怎么来的,当然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方不言微微一笑,就要进入。 “来人止步!” 崔岳朗声一喝,话语凛冽如电,破开顽冥。 他是西城山部之主,号“石将军”,与泽部之主“陷空叟”沙天河相善,一大一小,山不离泽,焦孟不离。崔岳为人刚烈正义,威武不能屈。与西城武力压服各部的城主万归藏乃总角知交,现在专门负责看守西天门。 西天门两峰对立,危崖耸峙,峰尖没入无边阵云,由山部负责守卫,堪称西城大门。地势奇险,山部占尽天时,硬闯难以成功,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所谓易守难攻是也。 “我叫方不言,是东岛现任岛王,要见沈舟虚,让开吧。” “既然是东岛来客,就更不能让你进入了。” 崔岳闻听方不言展露身份,语气不再咄咄逼人,只是态度更为坚决,不放方不言进关。 方不言笑道:“崔部主既称方某为客,有客自远方来,当不亦乐乎,将客人拒之门外,是何道理?” 别人不了解崔岳,方不言可是知道,崔岳在西城又被称为“老笨熊”,刚烈正义,威武不能屈,正义感十足。 东岛西城虽然互有仇怨,也并非是叶梵所说都杀红了眼。在西城东岛百年争斗中,伤亡惨重,双方有识之士渐渐感觉,冤冤相报,永无了时,渐渐有了主和一派。 现任风部之主左飞卿之父左梦尘即是主和派中最为积极者,被选为城主之后,便向东岛休战示好。 东岛恰逢谷神通伯父谷元阳登上岛主之位,亦主和谈,得知他的心意后,便期望东岛一晤。 左梦尘深明大义,饱含悲悯情怀,有感于本同出一源的东岛、西城数百年恩怨纷争对两派之苦,听到谷元阳之邀,便想着应邀前往东岛化解恩怨。 而当时西城中,战和两派上有争议。左梦尘力排众议,怀着一片赤诚之心毅然前往东岛,与谷元阳一见如故,双方长谈一夜,决意终结百年来仇杀,并且换剑为盟。 左梦尘将梁思禽留下的一口白玉剑赠予谷元阳,谷元阳则以震岛之宝——镜天花镜圆所留的太阿古剑相赠。东岛众人眼见双方百年恩怨终得善果,大都如释重负,欢欣鼓舞,一百条大船倾岛而出,浩浩荡荡,将左梦尘送归中土。 左梦尘心愿得偿,喜乐无极,携和议返回西城。谁料就在他一去一回的功夫,西城之中已生巨变。万归藏以商道妙参天道,练成了百多年无人练成的周流六虚功。 在万归藏神功大成之后,趁机联合主战的水火泽三部,软硬兼施,逐一压服地雷风山四部。 当时左梦尘还在途中,西城已经易主。然而左梦成还蒙在鼓里,返回西城时,立时知会八部,宣布和议。 就在大会之上,万归藏忽然发难,大叱左梦尘背祖忘宗,出卖西城。左梦尘起初甚是错愕,故意不理万归藏,只是询问其他七部,不料要么反对,要么沉默,竟无一人赞同议和。左梦尘方知大势已去,心中却又不甘,立意斩蛇头,先用武力制服头脑,其他协从之辈便容易对付。 左梦尘也是风部不世出的奇才,江湖人称“风君侯”,一身风部神通出神入化,早已臻至炼神化境,当世罕逢敌手。但千算万算,没算不到万归藏竟然参透周流六虚功,左梦尘以炼神之尊,竟没从万归藏手中撑过三招。 左梦尘死后,他的母亲叔父乃至两位兄长,均被万归藏借故铲除。其余党立时被清理殆尽,主和派实力几乎全部葬送。唯有其子左飞卿一则年幼,二则地母温黛怜悯,哭求万归藏,保全了他的性命。再有就是崔岳与万归藏关系莫逆,才被万归藏容忍免除杀身之祸。 所以说崔岳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主和派,他的性格品行方不言是佩服的,原书东岛最后论道灭神之战,与复出的万归藏决裂,宁死不屈,血性至此,可歌可叹。 还有与他莫逆知交的沙天河,同样最后因坚持公道真理被万归藏辣手除去,身形瘦小却不掩其灵魂伟岸。 对于这般坚持公义的人物,方不言向来敬佩,不忍与他们动手。如此一来,几人便成对峙之势。 第八十一章 入西城 下 而此时,叶梵也下的山来,见方不言与两人对峙,道一声:“岛王莫急,我来助你。” 急忙走上前来,欲与方不言合力抗敌。 叶梵鲸息内息激荡,真气流转隐隐可闻巨浪滔天奔腾不休之响,显然是将鲸息六劲中最为刚猛的滔天炁运转到极致,准备放手一搏。 他可没有方不言外挂在身,熟悉剧情,也不知道每个人的立场,只知道眼前两人都是东岛大敌,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就在滔天炁行将发动之际,方不言搭住叶梵肩膀上,道:“莫急,莫急,且慢来。” 叶梵只感觉一阵奇异波动从方不言手掌传来,凝聚一身的真气纷纷溃散,同时已经做好搏命准备的斗志也慢慢松懈下来。 真气一散,叶梵试着再次提聚,只是方不言的手掌有如生根一样,看看放在叶梵肩膀上,无论他如何提气,都会再顷刻间随着一道奇异波动消散。 “方岛王,你为何拦着不让我动手?” 叶梵本想质问,但是对上方不言的目光,质问的话再也说不出。 “叶尊主,眼下你我是代表东岛而来,不能失了风范。” “是。” 叶梵应了一句,等他看到方不言目光中的不悦,这才忽然明白了方不言之前所为,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敲打。哪知刚刚敲打完,他又犯了大忌,竟然越过方不言,越俎代庖。 想到这里,叶梵后被已经惊起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与方不言地位有别,却已经屡有冒犯,若是还不收敛,只怕真要死在西城而不自知。 想到这里,旋即向方不言请罪道:“叶梵面对仇人只是一时情不自禁,并非有意冒犯岛王,请岛王恕罪。” “罢了。” 方不言暗道叶梵不识相,碍于崔月沙天河二人在场,不好让人看了笑话,有看到叶梵额头脖子汗水直冒,知道她已经想明白,摆摆手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说罢,方不言对崔岳和沙天河一拱手道:“刚才是方某驭下不严,让诸位看笑话了。” 崔岳和沙天河对方不言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是两人对叶梵可熟悉的紧先是看到叶梵杀气腾腾而来,暗道此事不能善了,以为要有一场苦战。 哪知叶梵被方不言三言两语喝退。此时见到叶梵对方不言执礼甚恭,已经对方不言的身份不再怀疑,虽然免于一场厮杀,沙天河却更为头疼。 毕竟是东岛新任岛王和五尊之一联袂而来,身份敏感,且指名道姓要见沈舟虚。 西城之中,历任城主由天部之主担任居多,是以八部之中,沈舟虚虽然与沙天河同为一部之主,地位却比沙天河高上一筹。更何况自万归藏一死,西城八部群龙无首,各部的奸邪分子蠢蠢欲动,水部修炼伤天害理的水魂之阵被灭后复建,大伤元气。火部则仗着精妙火器之利,滥施屠戮,欲以武力统一西城,引来七部联击,于瑶池、落雁峡两役中几乎全部覆灭。 而经火部叛乱一役,心肠最软的地母温黛心灰意冷,重返西城,再不入世,地部从此在西城隐为透明,不争不抢。唯独天部实力最强,沈舟虚隐隐掌握着西城大权。 沙天河也不敢擅砖,与崔岳互相交换一个眼色,便朝后高声喊道:“快鸣钟,有贵客至。” 说罢,从崔岳肩膀上跃下,对方不言施礼道:“原来是东岛方岛王当面,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恕罪。” 说话间,有人从山峰中显露,是山部的守山弟子,在敲响一口大钟。 这口青铜古钟颜色斑驳,乃是前代之物,立在此处只为传递消息,消息缓急以钟声为准,寻常时有人拜访只是一声,召集弟子聚集则是三声钟响,五声则是代表有强敌来犯。 而此时“铛……铛……铛……”连续七声钟响,则代表有贵客临门。 至于最高的九声钟响,只在城主辞世或是选拔新任城主时才被敲响。 自从万归藏身死,九声钟响已经有十几年未曾响起,这也代表西城群龙无首十多年了。 眼下七声钟响,已经是西城能给方不言的最高级别的迎接仪式,同时也是对西城各部最高级别的警示。 方不言头一次见到有人以钟声传讯,饶有兴致的听着钟声余音在群山中环绕。 叶梵夜暗暗告诫自己此行全由方不言做主,不可多言,更不可肆意妄为,此时见方不言不说话,他同样也保持沉默。 “不知岛王来我西城所为何事?” 只听一连串破空声响起,自西城之中跃出一道道身影,为首的是水部之主仇石,在他之后,则是一个大汉,骨骼极大,国字脸膛,如飞剑眉压着一对虎目,看起来就是豪爽之人,只是有些不修边幅,灰布长衫赫然打了两个补丁,脚下一双麻耳草鞋,眼见便要破散。 刚刚出言的就是此人。 叶梵担心方不言不识,低声向他介绍道:“此人就是雷部之主虞照,江湖人称雷帝子。” 方不言点点头,又将视线投到后来人身上。 紧随虞照身后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发白如雪,持伞蹈虚,脸庞有如白玉雕成,俊美绝伦,眉也是霜白的,白发长可委地,容华绝代,冷傲清高,丰仪出众,倾倒一世,虽为男子,胜过无数绝色女子。 而女子碧眼桃腮,雪肤绿发,竟是少有的西洋夷女。此时朱唇噙笑,眸子碧若湖水,灿若星斗,凝住在方不言身上,准确的说是在方不言肩头酣睡的北落师门身上。 “呀,北落师门。” 女子又惊又喜,惊呼出声,那日北落师门随陆渐离去,她便日夜担心,如今见到北落师门安然回来,一时间喜极而泣。 崔岳和沙天河其实早就注意到方不言肩头之物,只以为是方不言豢养的,虽然觉得毛色熟悉,却没往北落师门身上想。 北落石门是地部灵兽,女子却是地母之女仙碧,北落师门自然对她十分熟悉,听到仙碧呼唤,便从方不言肩头跃入仙碧怀中,喵喵两声,似在问好。 仙碧一边熟悉的抚摸北落师门,一边偷偷瞧着方不言。北落师门除了历代地母,从不让男子沾身,今天见北落师门与方不言这般熟稔,不由对方不言有些好奇。 “哈哈,此番方岛王归还西城灵兽,沈某在此多谢了。” 第八十二章 沈舟虚 后面紧跟着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一名青衣文士,长方脸膛,天庭饱满,丹唇墨须,宛若图画中人。 这个人是天部之主沈舟虚。 他的身边,还有六人,其中五个男人都是奇形怪状,或是耳朵如蒲扇,或是头大颈细,不一而足。 唯有最后一人是个女子,看来颇有颜色,肤若凝脂。 这六人就是沈舟虚的六劫奴。 虞照小声道:“他不是在东南给人当幕僚吗,怎么回来了?” 却听方不言笑道:“沈先生果真是信人。” 沈舟虚道:“岛王让周祖谟传讯于沈某,约定西城一会,沈某岂敢推脱,交付军机之后便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仍是晚了岛王一步,实在是有失礼节,恕罪恕罪。” 昔日方不言出海巡视,正巧碰见周祖谟奉命前往东瀛采办火器枪支。他虽然有所伪装,仍是被当场识破。 东岛西城势同水火,周祖谟一见不能善了,当即动起手来。若是遇到普通弟子,凭周祖谟的周流天劲,未尝没有逃生之机,可惜他遇到的是方不言。方不言当时并未出手,只是随口指点与他酣斗的弟子,指出破绽,周祖谟旋即便被擒拿。 本来对于西城所属,以往东岛一概以杀为上,再次也要羁押至罪狱之中,练成劫奴。方不言掌权之后,有感此举有失天和,就做主废除练劫奴之事。 方不言见周祖谟所学武功已得西城真传,问明身份,便决定放他一马,只是需要周祖谟带个口信给沈舟虚,约定相见,这才有了今日西城一会。 听到沈舟虚赔罪之言,方不言道:“沈先生是为抗倭奔走,拯救我华夏沿海千万百姓于水火之中,此行此举,不愧一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之称,耽误先生行大义之举,该是方某说一声恕罪了。” 原来沈舟虚少年时热血刚烈,眼见东南一代倭人横行作乱,不忍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耗尽家财组建支持抗倭军队,抗击倭寇。 后来被叛徒出卖,双腿残疾,被万归藏救回西城,传授武功神通,此时虽然是天部之主,位高权重,仍是不忘抗倭之念。长年累月不在西城,他虽然双腿残疾不能做官,仍是在东南给时任东南总督的胡宗宪当幕僚,参赞军机,以西城商道为大军筹备军饷物资,助朝廷和地方抗倭却敌。 不论方不言与沈舟虚两人立场如何,就冲沈舟虚能尽心竭力为抗倭奔走,方不言便能对他说一个佩服,甚至不惜以郭巨侠的名言赞誉之。 无他,方不言本质上是一个极其狭隘的民族主义者,在他的观点中,但凡利我中华民族者就是朋友,不利我民族者就是敌人,必杀之而后快。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沈舟虚连念三声,眼神中精芒越盛,最后整肃衣冠,对方不言郑重一礼,道:“方兄太过赞誉,沈某受之有愧,受之有愧。方兄得事迹沈某也是如雷贯耳,相比方兄纵横海中横击倭寇,庇护一方百姓,沈某亦心向往之,恨不得以此残躯奋勇杀敌。奈何残废之人,只能苟且时日,躲在将士身后,出些阴谋诡计,全靠将士用命,沈某着实惭愧。”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之说,在此界首次提出,在众人心中引起的轰动却如开天辟地一般,不仅沈舟虚感动莫名,就是其他人听了也是心中热血上涌,豪情万丈,恨不得现在就上战场抗倭杀敌。 崔岳,沙天河,虞照,左飞卿等人也是向方不言郑重一礼,齐声道:“受教了。” 叶梵开始对于方不言对沈舟虚的评价本是非常不满,毕竟沈舟虚主持西城大权以来,不断针对东岛,近年来虽然有所缓和,双方仍是有血海深仇。他认为不值得对仇人如此赞誉,只是强行按捺,没有当场发火。 但是见到西城中人竟被方不言一语折服,心中又有些自豪之意,随即对方不言所说细细品咂,越来越觉得有道理,心下折服,竟也对方不言郑重行礼一拜,真诚道:“方岛王说的实在有理,叶梵真正佩服。” 方不言当时只是有感而发,却不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之语,对于此界江湖武林中人来说是何等震撼。 自古以来都有“侠以武犯禁”之说,尤其此界个人武力超凡,纵观史书,无论是隋唐之交瓦岗争霸,还是宋末梁山起义,更不要说近代天机宫势力抗击蒙元,梁思禽更是协助明太祖朱元璋定鼎天下,以及不属于此界的郭巨侠联合江湖势力,驻守襄阳,生生为南宋续命几十年。 数次改朝换代时江湖势力的发力,无不证明江湖势力足以撼动天下格局,所以历代朝廷对于江湖中人向来是严防死守,大加防范。如此一来江湖与朝堂乃至百姓都是割裂如两个世界,彼此互不相属,江湖中人仅限于打打杀杀,为了可笑的虚名掀起腥风血雨,甚至被文人叱为粗鄙武夫,大加轻视。 然而江湖中也不乏热血男儿,也不乏忧国忧民之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一出,将江湖武林与国家民族联系起来,江湖中人未尝不能精忠报国,江湖中人未尝不能为百姓遮风挡雨,庇护一方。 而且不论是方不言还是沈舟虚的所作所为,都证明了这一点。 果然就听崔岳道:“方岛王,老崔是个粗人,但是也能听懂你说的那句话。军中将士能在前线舍命,俺们也一样。思禽祖师能助朱元璋定了明朝,就说明江湖人一点也不比那些官老爷差。那句话怎么说的,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俺们江湖中人也有这个心,只是不能像那些文人一样动笔杆子写出来,写的花团簇拥,这才让文人专美于前。” “好。” 沈舟虚高声赞和一声,道:“崔山主由此拳拳之心,沈某佩服。” 接着话头一转,道:“本该请方兄入内奉茶,然而沈某见方岛王似乎另有要事来访,不知何事,还请赐教。” 听到一句话中两种不同称呼,方不言眼眸精光一现,先笑道:“好一个天算,好一个沈舟虚兄。” 第八十三章 天算 沈舟虚人称“天算”,然而此“天算”并非“人算不如天算”的“天算”,而是源于万归藏教导“天道无亲,天道无私,天道无情”。 世上从来没有人能算无遗策。 沈舟虚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算无遗策。 天道无亲,天道无私,天道无情,这正是谷神通对他所说,倘若人能做到无亲、无私、无情,那么就能无所畏惧,无往不胜。 沈舟虚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他能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可以将一切亲情友情爱情当做砝码。 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感情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助他达成所愿。 就像现在,沈舟虚很轻易的能把方不言当成知己,但又把方不言和他的身份隔离开。对于方不言,他可以做到无话不谈,但是对于方不言所代表的立场,身份和来意,他又能冷静的分开,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真正有如天道一般。 从某种程度上讲,沈舟虚确实达到了万归藏的要求,无亲、无私、无情。 “方兄”和“方岛王”之间的不同称呼,实在是呆指方不言身上的两种不同的身份,沈舟虚可以私人将方不言当成知己,热情招待。但是方不言若是以东岛岛王身份拜山,沈舟虚也只是天部之主,方不言便是敌非友。 “若我是东岛岛王,沈先生便不招待了吗?” 方不言不答反问,却也清楚的告诉了沈舟虚他的回答。 “岂敢。” 沈舟虚闻言眼神一黯,随即坚定起来,笑道:“请岛王入内一晤吧。” 他将方不言向西城内虚让一把,笑容可掬,宛如多年好友不见,再次相逢却从未生疏。 然而他身后六大劫奴却应声而动,分别攻向方不言四肢脖颈,不过看其攻击位置并非要害,只是想将方不言生擒。 这几人都是修炼黑天书的劫奴,乃是沈舟虚多年来精心选拔培养,各有神通,虽然没有炼神修为,在黑天书劫力加持下,也是仅在炼神之下,更有甚者堪堪比肩炼神高手。 沈舟虚这么多年来能压服西城其他各部,就是凭着这几张王牌。多年相处下来,双方已是心神契合,沈舟虚一个眼神,便知如何行事。 他们一动,倏然而至,别人未尝反应过来,已经到了方不言身前,伸手就要擒拿他周身要穴。 “放肆!” 叶梵一掌劈向其中一人,眼见再进一分就要劈中,可那一分之遥有如天壤之别,再难进近半分。叶梵定睛细看,手掌有银光闪动,却是一束蚕丝,连在沈舟虚手上。却是被沈舟虚以“天罗”锁住。 叶梵欲挣脱束缚,却听方不言道:“尝微听几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沈先生座下果然藏龙卧虎,人才济济。只是初次见面就这般亲近着实不妥,退开吧。” 大金刚神力自然而生,遍盈体表,众人已经锁拿住方不言周身要穴,本以为方不言已经翻不出花样,十拿九稳。却不料一股浑然大力自方不言周身而生,众人如遭电击,仓惶败退,唯有众人中唯一的女子,实力最高,见机最早,抽身而退,避开那股大力,复又揉身而上,瞳子里玄光一转,忽有一道白光绽出,森寒凛冽,不是刀兵,却胜似刀兵。 同时手中灼起一道热流,迎风显化,化为一条火龙也似的炽火匹练,向方不言烧过去。 “瞳中剑?火部神通?你是宁凝吧。” 方不言微微一笑,浑然未把这两道攻击放在心上,不闪不避,生生受了一剑,一挥衣袖,便有一道沛然不挡之力击向宁凝。 “不可。” 沈舟虚救援不急,口中惊呼,声音未绝,却见巨力陡化清风,一道柔和劲力只将宁凝推到沈舟虚身前。显然是方不言手下留情,却也展露对劲力把控出神入化的手段。 宁凝这才惊呼一声,却见那条炽火劲力围绕在方不言身前,对众人无声咆哮,宛若护法神龙,拱卫在方不言左右。 “周流火劲?你,你怎么会我火部神通?” “非也,非也。” 挥手让火龙消散,方不言道:“这是我的自创绝学,与西城无关,此事稍后再说。诸位,这便是西城的待客之道吗?” 沙天河等人闻言面露难色,虽然认为突然偷袭不妥,但是此举是沈舟虚所为,不便训斥,只能纷纷看向沈舟虚。 其他人中仙碧仍是不停轻抚北落师门,北落师门自她手上丢失,这段时间自责不已,见到北落师门回来,一番心思全在北落师门上,哪里顾得上其他人。 虞照对于沈舟虚行事极为看不惯,不屑看他,却对方不言显露战意,欲与他一战。 仇石显然是不以为意,左飞卿则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高山,仿佛世上一切与他无关。 沈舟虚道:“你是东岛岛王,就是西城最大的敌人,沈某从未听闻对付敌人还有谈什么道义的?” “说的好,那方某可要讨一点利息了。” 说罢,他微微一晃,身形左右分散,化出两叠幻影,一叠向东,一叠向西,有如金鹏展翅,环绕众人。那两叠幻影向内一收,合二为一,又向在场众劫奴扫来。 众人眼中,只觉方不言快如电闪,见他实形虚影,散聚无方,无辨真假,只能被动防守,一时间劲气纷飞。 然而方不言身法借鉴“龙遁”之妙,能以身法化解天下任何劲力。众人只觉自己的掌力劲气撞在空虚之处,而方不言身形若聚若散,莫知所出。 待众人再瞧时,却见幻象尽消,方不言又归于一,手中已经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男子眉间充满苦恼神气,似乎不解这么多人方不言为何单单抓他。 “尝微,秦知味?” 秦知味摇头道:“是,是我。” 方不言道:“听说你做的菜古今无双。” 秦知味道:“不错,我绰号‘尝微’,是因我的劫力聚在舌头,能分辨人世间最微妙的滋味。十年前,我就学全了天下的菜式,北至大漠,南至南洋,东至东瀛,西至大食,人间至味,无不尝遍,世上美食,无不通晓。” “那好,你等无故对我出手,本来当场将尔等击杀也不为过,念在你等是受人指使,就饶尔等死罪。可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等会你就为我做几道菜吧。” 秦知味道:“这,这好办,可是我的菜是能杀人的。” 随即他又补充道:“我的菜没毒,但是真能杀人。” 生怕方不言不信,秦知味道:“罗浮山人知道吗,太行十虎知道吗,还、还有海南的残指头陀,粤南的死夫人,藏北的血手法王,四川娥眉的老淫翁……”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还、还有好多好多人,我都记不清啦。就看他们使劲吃呀吃的,突然眼睛翻白,肚子圆鼓鼓的,往上一挺,砰的一声,就破了……他们都是吃我的菜被撑死的。” 众人听得脸色发白,只因自古死法无数,撑死还是头一次听说。 方不言哈哈一笑,道:“我可不会吃撑,多多益善,来者不拒。” 秦知味道:“好,好,我给你做。” 方不言将他放开,道:“这个稍后再说。” 说罢,他环视众人,道:“这样吧,都说先礼后兵,今日方某反其道而行之,先兵后礼。先以东岛岛王身份与诸位打上一场,再谈其他,沈先生你看如何。” 第八十四章 战 沈舟虚道:“方岛王莫非想一人连挑我西城八部?” 他这番话直接将方不言推到两难境地。本来西城东岛就是对立双方,方不言身为岛王孤身拜山,身份更是敏感。他若是应下这句话,等同于站在整个西城对立面,届时即便崔岳等人不想动手,为了西城荣誉也不得不出手。方不言即便神通盖世,沈舟虚也不认为他能到达万归藏乃至梁思禽当年的高度,面临整个西城高手围攻也要饮恨。 若是方不言不应,则证明方不言代表东岛向西城服软,日后宣扬出去就可大大挫折东岛士气。 沈舟虚仅仅一句话,就让方不言陷入两难,用意不可谓不毒。 方不言如何不明白沈舟虚用心,摆手打断想要说话的叶梵,笑道:“在东岛时常看到思禽先生墨宝,方某对往事也是心向往之,遥望百十年前思禽先生风采,恨不得以身代之。” 言外之意却是要效仿梁思禽当年论道灭神之行,以一力压服西城众人。 虞照冷哼一声,道:“沈师兄,人家要战,咱们西城大方应战就是。”他却是因沈舟虚练奴之事始终与他不对付,此时更对沈舟虚的谋算有些不满。 不过他对方不言这般狂妄,浑然将西城视做无物的行为更是不满,道:“方岛王,思禽祖师风采,高山仰止,只怕我辈都难以企及了。不过十几年前,我城万城主也数次曾驾临东岛,不知岛王有何想法。” 虞照看似莽汉,言辞却极为犀利,万归藏将东岛打的一蹶不振,几乎除名乃是东岛建立以来,除了梁思禽论道灭神之外最大的耻辱,论及凶险还甚于梁思禽论道灭神一役。 而那一战在西城看来却是与东岛对立以来最为得意和扬眉吐气之战,被虞照拿来说,无异于当场抽了东岛一个巴掌。叶梵脸上当即挂不住,恼羞成怒,握紧拳头就要冲上去给虞照一个教训。 方不言一把拉住叶梵,淡淡道:“万城主之武功,方某也是佩服,不过比之思禽先生,不过拾人牙慧而已。常言道否极泰来。万城主三征东岛,我东岛还不是挺了过来,至今在谷岛王带领下,越发鼎盛。” 方不言淡然回应,却让虞照说不出什么来。诚然万归藏几乎让东岛在江湖上除名,奈何出了一个谷神通,与万归藏一时瑜亮,天子望气,神乎其神,始终为东岛延续一线生机,令万归藏也奈何不得。 现在又有一个方不言横空出世,以雷霆手段拔除了西城安插进的许多钉子后手,东岛多了此等强援,已重现鼎盛之势。 “多说无益,手上见真章吧。” 无话可说的虞照挥掌而上,他知道方不言武功甚强,不敢大意,一抹淡淡烟气冲向方不言,方不言迎掌而上,二者相撞,哧的一声,迸出点点蓝白火花,方不言感觉经脉中一股异样劲力涌入,极为尖锐猛烈,还带有麻痹之感,正是周流电劲。 方不言并未镇压异力,任由周流电劲涌入四肢百骸,体内六虚之力属于电劲之力自然勃发,虞照只觉打入方不言体内的电劲已然无声,正惊愕间,忽听方不言笑道:“电劲不错,还你吧。” 掌劲微吐,同样一道电劲勃然而发,却比虞照所练更为爆烈,宛若真正天雷一般,正中虞照。饶是虞照常年精修周流电劲,仍是被击飞出去,落在地上,身上蓝白电花交织,劈啪作响,四肢一阵酥麻,头发根根竖直,宛若雷劈。 “虞照?” “雷疯子!” 仙碧虞照左飞卿三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眼见虞照不敌,左飞卿两道白眉如长剑出匣,忽而一阵疾风吹过,从他身上飞出白茫茫一片,也不知何物,直奔方不言而来。 “这就是风蝶?”方不言定神细瞧,那白茫茫之物乃是一只只纸蝶,精巧之至,乍一瞧,宛然如生。 纸蝶为雪白硬纸折成,边缘锋利无比,然而并非孩童玩物,而是真正能杀人之利器。 那纸蝶随风翩转,宛若流云,直直冲方不言飞来,足有近千,白茫茫一片,声势浩大,颇为骇人。 方不言对纸蝶视若无睹,任由它们飞来,只听嗤嗤之声不绝,却未对方不言伤及分毫。 此时忽来一阵狂风,将纸蝶吹的七零八落,方不言收手一搅,聚成一叠,却是他见纸蝶颇为精巧,将之收入怀中。 纸蝶分散,露出方不言身形,众人却是骇然,只因不论虞照还是左飞卿,均未让他移动分毫。 “还有什么神通吗?” 方不言冲左飞卿笑道。 因方不言留手之故,虞照受创不重,只是被电劲麻痹,其余无碍。却也激起他的好胜之心,此时电劲消散,虞照已能活动,站起身来。他身周凌厉之气如千针万箭,八方迸出。左飞卿和仙碧在他身旁,肌肤如被针刺,不觉后退两步,心弦绷紧,呼吸转促。 虞照沉声道:“再来。看我雷音电龙。”他一字一吐,每吐一字,双眸便炽亮一分,亮至极处,如紫电耀霆,穿云裂水,端地威不可当。 虞照双掌相抵,霎时间一道雪白烟光,矫若神龙,横空射出。却未落在方不言身上,而是莫名转了个弯,急急朝虞照打去。情急间,左飞卿运起“风魔盾”,举伞一挡,“哧”的一声激鸣,白伞化为齑粉。同时地面方圆尺许,尽变焦黑。 “雷疯子,你疯了?” 左飞卿反应过来,替虞照挡下雷音电龙,斥责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提醒道:“小心,此人真是邪门。” 雷音电龙是雷部绝技,想要施展非要深厚真气支撑才行,但是威力也非同凡响,杀伐犀利,十步之内,莫可抵御,十步之外,烟光变淡,威力骤减。虞照自信炼神之人也不敢在十步之内直面锋芒。 但是虞照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将雷音电龙扭转回去,反攻击主人。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几乎让虞照呆立当场。 第八十五章 论道灭神 一 “愣着干什么?” 仙碧一声娇喝,唤醒了呆住的虞照。 虞照已经自己与方不言的差距,但是见雷音电龙都用出来了,还不能将他迫退一步,心里凶劲上来,喝道:“我还不信了。” 说罢长啸一声,纵起数丈,电劲以腾龙之势夭矫飞出,直袭方不言。这一掌虞照显然用尽全力,淡淡烟气中雷火灸炽,电劲未至,方不言就感觉到了一种微微触电感。显然这一招让他感觉到威胁。 方不言最正确的方法该是避开,然而他沉寂这么久,今日也想放开手一战,既然虞照想要他退开一步,方不言偏偏不如他的意。拘束在体内的真气蓬勃而发,一道匹练也似的白光迸发而出,霎时间风雷之声大作,却是同样催发一道电劲,以雷克雷。两道爆烈劲气从空中碰撞,轰然炸响,电蛇四散,覆盖周围十丈,几乎波及观战的所有人。 面对余波,薛耳与燕未归护在沈舟虚身前,欲以真气硬抗。 “接不得。”沈舟虚一声疾喝。 哪知薛耳挥掌已触及电蛇,一股酥麻感透指而入,凝聚在掌中的真气竟挡不住这股劲力,四下溃散,而四周余散电劲仿佛找到倾泻口,宛若决堤洪水,急急涌入薛耳体内,狂暴劲力入体,他浑身经脉已然不堪重负,直欲爆烈开。 他旁边燕未归同样如此,两人心知若是不及时撤离,恐怕就要被撑爆,然而电劲入体,四肢酥麻,力不从心。 只听“哧哧”两声,身侧一股大力将他一拽,薛耳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斜眼望去,燕未归也同时扑倒,脸色煞白,眼中透着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未及相互问询,残余劲力已然扩散,二人身子忽又无端而动,一个筋斗,直立起来,傀儡般飘退一丈,两人各各低头,只见腰间均是系了一缕蚕丝,遥遥连着沈舟虚。 沈舟虚十指间拈着蚕茧,一半蚕丝连着薛、燕二人,一半勾住身后一块巨石,只一纵,如飞鸟投林,连人带椅,又往后飘出两丈。 其他人相比而言距离战场较远,经历些许余波也未有损伤,只是一个个被弄了个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唯独叶梵早早由方不言传音,找了一块巨石避了一避。此时看着狼狈的西城众人,心里早就乐开怀。 此时忽来一道清风,将周围遍布的尘埃清散卷走,露出战局最中心,方不言仍是岿然不动,而虞照左飞卿等人早已飞身十丈开外。 其实虞照并没有这么高的实力能与方不言打出这样的余波,而是方不言的劲力在击散虞照掌劲之后猛然爆开,所以造成这般效果。 战局之外的人都如此狼狈,处于战局中心的虞照更不要说了,整个人就如炮弹一样横飞出去,却是左飞卿身形坠至半途,满头白发飒然展开,千丝万缕弯曲成弧,如一片雪白的飞羽,在关键时候将他轻轻承住,并且为虞照分担了三成劲力。 饶是如此,虞照仍是受创不轻。 “周流电劲?你那如何不是西城绝学,你究竟是谁?” 虞照问道,却令沈舟虚等人一惊,不由对方不言的身份有所怀疑。 他们也看到方不言的劲力带有雷电之力,而普天之下能有操纵电劲之能的唯有西城雷部了。 “方某都说了,这是方某自创。”方不言随意找了一个理由。 “不可能。” 虞照自然不信。方不言道:“武功都是人创出来的,他梁萧梁思禽能创出周流六虚功和周流八劲,法用万物,同样是人,我如何创不出。” 其实虞照想说你怎可与祖师相比,却想到自己用尽全力也不能使方不言移动一步,如此武功造诣简直高的吓人,怕是思禽祖师当年也就如此吧,登时哑然。想要揉身复上,左飞卿却把他拦下。 “你不是他对手。” 虞照眯起双眼,“左飞卿,刚才那一招是白发三千羽吧!你果然藏了这一手?” “那又怎地?”左飞卿冷笑一声,“你不也偷养了一条‘雷音电龙’?” 虞照道:“我的雷音电龙都奈何不得他,你以为你行吗?” 左飞卿心里也没底,他刚才替虞照受了方不言波及的三分力,此时也感觉真气一滞,运行略有不通畅,显然受了轻微内伤。但是他与虞照相交几十年,本来交情极深,因为仙碧的缘故,彼此互相看不惯眼,不想在虞照面前输阵,强硬道:“那也要打过才知道。” 方不言道:“方某早就说了,想要真正见识西城诸位的实力,先前怕诸位以为方某托大,牛刀小试一番,如何,方某这几手功夫还入得诸位的眼吗?” 不论是沈舟虚,仇石,沙天河等人,还是直面过方不言之威的虞照左飞卿,均是默然不语。 无论方不言惊鸿一现,击退六大劫奴,还是擒拿秦知味,更不要说硬接虞照电劲神通,方不言都表现得风轻云淡,毫不费力。 在众人眼里,方不言俨然如深邃大海一般,无边无际,深不可测。尤其是早年经历过万归藏统领西城的崔岳仇石等人,眼前身影宛若和心中梦魇一样的人影重合,都是令人喘不过气来,难以生出抵抗之心,几乎让人绝望。 沈舟虚自诩智计过人,面临这等局面,面对方不言这等俨然超出规则之外的人,一时间也是无计可施。 方不言自然不知他们如何所想,接着道:“仇石仇先生。” 方不言眼神一扫,仇石听到方不言点名,心头一颤,不过想到众人在场,不好失却一部之主的风度,强装镇定。“方岛王唤仇某有何事?” 方不言道:“久闻西城水部有一大阵,名唤水魂之阵,歹毒阴狠异常,不知你练了没有。” 水魂之阵是西城水部禁术,如今更是禁忌,只因它是以活人练阵,太过歹毒,曾经被万归藏借此出手铲灭水部,虽然水部还有传承和弟子,水部之名却是名实皆亡,不复存在。 仇石自然想要否认,只是对上方不言的视线,却怎么也说不出否认的话来,支支吾吾的如同默认一样。 “既然如此,仇先生就请摆开大阵让方某见识见识吧。” 仇石已经推脱不开,目露凶光,阴狠狠道:“既然方岛王想看,自然不会让你失望了。” 他却是对水魂之阵充满信心。 “拭目以待。” 方不言笑了笑,接着道:“虞兄,左兄,听闻风雷二部也有一项神通叫做‘风雷转生法’,可否让方某见识见识?” 接着又对仙碧笑道:“这位仙子是出身地部吧,贵部‘化生之道’方某久仰大名,不知能否一见?” 沈舟虚不料方不言竟对西城这般了解,所说种种俱是各部不传之秘,但是观方不言行止,知道他是想效仿梁思禽在西城来一场“论道灭神”了,便道:“西城除了地部,风部,雷部,水部,尚还有山部,泽部,火部,天部,不知方岛王是否也想一并领教啊。” “求之不得。” 第八十六章 论道灭神之二 缘由 沈舟虚知晓方不言来者不善,此行不能善了,今日在这西天门之前,必有一场恶战。所以他出言向其他人点明,莫要在留手。 只是想到方不言种种表现,沈舟虚心中没底,面色阴沉。众人同样神情沉穆,只因他们知晓今日一战实在是十几年未有之凶险之战,不过方不言堵在西城门口邀战,事关西城声誉,只能拼死一搏了。 沈舟虚虽然平时太多算计,但是现在比众人更为愤怒。 只因万归藏不仅对他有救命之恩,更是有他有传道授业解惑之德。当年西城在万归藏手中破灭东岛宿敌,名震天下,一时无两,沈舟虚对万归藏极为仰慕,以他为标杆,在万归藏假死之后,承接西城大权,可谓是为西城呕心沥血。 眼见西城欣欣向荣,不料有方不言直捣黄龙,将当年万归藏威逼东岛之景重新上演,不过双方优劣之势转变,西城反倒成为当日狼狈之东岛,此等大辱,沈舟虚岂可忍受,战意沸腾,将六大劫奴唤至身前,细细叮嘱制定种种阵势备战。 虽然愤怒,沈舟虚仍是庆幸,方不言曾言及要效仿梁思禽于东岛论道灭神之役,而非是万归藏血洗东岛之仇,观他先前对虞照等人也多有留手,倒是不虑西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即便不敌,西城但不至于元气大伤,则仍有恢复元气之时。 不提沈舟虚种种猜想,耳闻方不言点名指战,左飞卿白眉微蹙,与虞照对视一眼,虞照同样眉头紧锁。左飞卿冷笑道:“虞照,既然方岛王约战,你敢不敢去?” “怎么不去?”虞照脸色苍白,强压伤势道,“单打独斗虞某技不如人,既然那位方岛王不嫌咱们以多胜少,那我虞照可要再会一会他。” 虞照神情激动,牵动伤势,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关切,却冷笑道:“死鸭子嘴硬。”虞照怒目大睁,左飞卿却一摆手道:“我懒得跟你啰唆,你如今的样子,小娃儿一根指头也能将你推倒。当务之急是找个隐蔽之处,施展‘风雷转生法’。” 虞照露出惊疑之色,仙碧却是惊喜道:“你肯用‘风雷转生法’?” 左飞卿苦笑道:“仙碧妹子,莫非我在你眼中,真的那么不堪?”仙碧双颊一红,喃喃道:“我,我哪儿有?” 左飞卿正色道:“左某纵然性子古怪,大是大非却还分得明白。今日一战,事关西城尊严,并非为我一人荣辱。” 虞照道:“你这个娘娘腔都有这般觉悟,我又糊涂吗?” 只见他面露难色,道:“风雷转生法非须臾之功,如今情况紧迫,咱们还是直接上吧。” 却听方不言道:“无妨,无妨,今日不成,还有明日,方某前来,就是想完整见证西城绝学,若是因虞兄身体抱恙,失了完美,方某可要遗憾了。” 虞照虽然感念方不言手下留情,言辞却不饶人,道:“方岛王体谅,我等却不能让岛王久等不是,来来来,我无妨事。” 话音未落,便被仙碧一个爆栗敲在头上,娇喝道:“无妨你个头。” 又对左飞卿道:“你二人行功,我来护法。” 四下巡视,找到一处避风之地,拉着虞照和左飞卿过去,待虞照与左飞卿相对端坐,四掌相抵,然后运起“坤元”神通,结土成墙,将他二人行将封闭时,随着墙体合拢,只听到隐隐萧萧訇訇,发出奇响怪声。 此时,方不言则瞅向仇石,笑道:“方某先领教贵部神通可好。” 仇石似有成竹在胸,同样笑道:“自然可以。” 接着却话锋一转,说道:“众所周知,水势无常,然而周流电劲却是水部克星。” 仇石此举无异于是自曝其短,但是众人皆知他还有下文,果然听仇石道:“方岛王一身电劲功夫,显然比虞照那个雷疯子还厉害,仇某不是傻子,除非方岛王承诺不用电劲,不然仇某只能认输了。” 叶梵骂道:“卑鄙。” 方不言同样一身电劲刚猛无俦,对阵水部优势极大,若是依仇石之意,无异于自废武功。 “岛王,可不能听他的。” 叶梵急忙劝谏。在他看来方不言此行是为向西城讨取当年万归藏犯下的血债而来,西城众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仇人,对待仇人何需讲什么江湖道义,直接下重手就是。 他不知道的是,本来方不言西城一行,为的是见一见沈舟虚,以此引出潜藏隐遁的万归藏,为的就是完成自己在此界的任务。 不过见到沈舟虚后,他忽然改了主意,只因他这一年来眼见沿海百姓苦受倭寇之患,民不聊生。方不言非是圣人,但是常言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方不言在以前那个世界,纵读史书,对于这等事无能为力,只能义愤填膺,做一个无力的愤青和键盘侠。如今有这个实力,又身处于这个时代,能为这个世界的百姓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便当仁不让了。 虽然方不言个人的力量可以说是站在此界顶峰,但是仅凭一人之力,仍是难以对东南数省的局势,千万黎民百姓有所助力。 如果将东南战场此时的局势比作一个天平,胜利的一方还不属于大明朝廷和东南百姓。但是方不言可以去当一个砝码,而且只要他这个砝码分量足够,就能让胜利的天平倾向这边。只要他足以影响局势,同样能改变天地大势。 而且他不仅仅是一个人,他还是东岛岛王,在东岛一呼百应,东岛本身就是一方大势力,在江湖中举足轻重,若是再加上西城,整个江湖势力便都能归方不言所用。 在一个武力超群的世界,一个江湖中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是整个江湖联合起来,爆发出的实力即便是大明朝堂,也不敢小觑。 所以方不言的目的,就是先抗倭,联合东岛西城,联合整个江湖。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江湖是粗鄙的,狭隘的,江湖人都是桀骜不驯的,江湖中充斥的是恩怨情仇,争名夺利。但是江湖中,粗鄙有粗鄙的好处。在这里,拳头大,就是真理。只要你的拳头够硬,就能压服一切。 所以方不言才会临时起意,布下论道灭神之战,为的就是打服西城,然后提出联合。正如强扭的瓜不甜,强权压制下同样会留下隐患,但是方不言管不了这么多了,这才是最有效的方式。毕竟倭患一日不除,百姓苦难就要多上一日。 华夏百姓自古以来都是多灾多难的,让人心疼,但是他们骨子里的韧性,同样令人敬服。 方不言知道一个人的力量管不了太多,也管不了太长,但是能为百姓暂时缓解痛楚,方不言也愿意去做。 方不言骨子里其实是自私的,他不会为了陌生人牺牲一点利益,甚至是舍去性命。但是,华夏百姓,都是龙的传人,都是炎黄子孙,身上流的是共同的血脉,这便够了。 因为这便是亲人,可以让方不言不惜牺牲性命的亲人。 方不言现在就是要将西城众人打服,打的心悦诚服,所以面对仇石的要求,方不言笑道:“我答应了。” 第八十七章 论道灭神之三 “从现在开始,方某若是动用一点电劲,就算方某输了。” “水部神通既然沾了一个水字,仇先生大可选择在水中与方某一战。”方不言凝视仇石,说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提议。 仇石忍不住与之对视,方不言眼睛里宛若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大海,深邃、恐惧,仇石感觉自己的心神都要被吸引进去,陷入无尽漩涡之中,永世沉沦。 直到方不言移开视线,仇石才像重见天日一样,几乎要大口喘息,他本来对方不言的提议大是意动,但是如今看到方不言不加掩饰的嘲讽,只觉被小看的他恼羞成怒道:“不必了,仇某水部神通练到精深,有水无水无伤大雅。” “你可想好了,别到时侯再怨方某不给你机会。” 既然打定主意强行压服西城众人,方不言索性效仿梁思禽,将西城打到不敢反抗,以最强大的力量,击碎他们所有的依仗,粉碎他们所有的骄傲,让他们再也升不起反抗之心。 “准备好了吗?” 方不言提醒了一句。 仇石冷哼一声,忽然长啸一声,以此为讯号,只见四面八方立满了人,本来面目已经臃肿,不过依稀可见一个个神色呆滞,如行尸走肉般拖步行来,看似行动缓慢,瞬息之间已经把方不言围在中间。 方不言在古龙世界也曾见过有人以毒蛊之术配合迷魂之术炼制傀儡,也在游历天下时见过苗疆之地传承数代的铜甲之尸,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甚至怜花宝鉴中也有记载。不过他观之水魂之阵中的水鬼不同记忆中的炼制方式,不由对其中原理产生兴趣。 “水鬼是依照各种原理控制的?” 见方不言浑然未把这些水鬼当成回事,仇石阴测测的声音传来。 “方岛王,入我水魂之阵,便为水鬼,届时其中妙处你自然可以细细品味。”语声飘忽,仿佛每说一字,便换一个方位,说完这番话,竟换了数十个方位。 仇石知道自己不是方不言对手,企图以阵力与之抗衡,却怕方不言以擒敌首脑的办法直接针对他这主阵之人,隐匿行踪,倍加小心,即便说话,也用上“流音术”,同时发动“水魂之阵”,气机流转之下,更是让人难以捉摸他的行踪。 同时间,水鬼们齐齐张口,吐出一道水箭。这是水魂之剑,并非仇石首创,却被他做了颇多改良。这水箭并非全是真正之水,而是借水鬼全身精气另加阴寒毒气练成,而且水本无行无势,防不胜防,敌人若是不妨沾染一点,登时剧毒攻心而亡,同时死后躯体化为水鬼,受仇石操纵,端是歹毒无比。可谓是最擅群战,此消彼长,他曾以此阵剿杀过一方不从势力,全派近三百人口,不到盏茶时间,尽数灭亡,而水魂之阵却多了三百具水鬼,乃是仇石最得意之招。 眼下百道水魂之剑四面射来,几乎化作一道水幕,封锁方不言所有可能闪避的死角,令方不言避无可避。 在场之人都知道水魂之阵的阴狠,水魂之剑的歹毒,虽然知道方不言是敌对之人,仍是心中可惜,同时对练阵的仇石心怀厌恶。 仇石为了对付方不言可是把自己历年来炼制的水鬼全都带了出来,场中水鬼密密麻麻,几乎有数百之数,每一个水鬼都是一条人命。众人虽然见惯了刀头舔血,生死无常,仍是讲究入土为安,眼见数百具尸体死后也不得安生,即便沈舟虚这等自诩无亲无私之人,也是心有余悸,叹一声着实有干天和。 被水鬼围绕,方不言心中震撼更大,心中更是恼怒。 他一直不解以万归藏那等枭雄心性,怎么会主动出手覆灭水部,毕竟水部也是主战派,站在万归藏这一面,万归藏覆灭水部实属自断一臂。 现在他直面水魂之阵,才理解万归藏的心情。杀人不过头点地,然而玩弄死者遗骸那,简直十恶不赦,有违生死伦常。 方不言再观水鬼衣着,分明是普通百姓,恼怒无以复加,衣袖一挥,漫天水箭在半空中似被无形之力裹住,变成一团亮晶晶的水球,滴溜溜凌空旋转,竟不坠下。 “仇石,你等肆意妄为,违背生死伦常,若是不灭,简直天理难容。” “天理,什么是天理,我只知道拳头大就是道理,哈哈,我仇石横行霸道几十年,若是老天真有理,怎么不见他来收我?” 仇石隐在水鬼之中,继续催动周流水劲,众水鬼口中水箭绵绵不绝,势成一道水柱,与那水球相连,以至于水球不断膨胀,渐有数尺方圆大小,却被方不言劲力所阻,始终悬空,不曾下坠,与方不言成角力之势。 听到仇石肆无忌惮的笑声,方不言有心给他一道雷霆,却碍于方才允诺不好行事。却不知崔岳和沙天河对此惨无人道之事忍无可忍,崔岳性子直,嫉恶如仇,竟不顾同门之情,对方不言道:“方岛王,仇石不当人子,老天不收,由你收了他吧。” 仇石练那水魂之阵乃是隐秘,在西城无人知晓,至少崔岳、沙天河、仙碧、虞照等人不知。方不言提出要见识水魂之阵时,他们也未曾往仇石身上想过,只以为方不言知道水魂之阵的恶名,借此机会抹黑而已。哪知仇石真的拉出水魂之阵,众人才知道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崔岳一时气愤填胸,脱口而出。 方不言道:“仇石,看来你才是倒行逆施之辈。”接着又调侃道:“仇石,自己人都不挺你,你的人缘到底有多差。” 仇石怒道:“老笨熊,你放什么屁,果真是又蠢又笨。我‘水魂之阵’已成,天下大可去的,谁又能奈我何,指望万城主吗,可他早就死去多时了,还有姓方的,年纪不大,口气不小,看我把你化作水鬼,到时候还看你神气什么。” 仇石眼见水魂之阵八方不言拖住,一时间志得意满,得意忘形,口中叫嚣,宛若小丑。 崔岳此时知道不妥,然而话已出口,再难收回。面对仇石喝骂,冷哼一声不与分辩。 见仇石竟敢涉及到万归藏,沈舟虚嗤的一笑:“水部始终改不了井底之蛙的脾性,城主已通天道,周流六虚,法用万物,水部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仇石知道自己此番已经不容于西城,索性撕破脸皮,叫嚣道:“沈瘸子,少拿姓万的说事,姓万的既已成鬼,还提他作甚。就算他仍在人间,又能奈我何?” 方不言听到仇石这番豪言壮语,很想给他送去一个“走好”的眼神,不过他的杀心已起,显然仇石已经等不到万归藏送他走了。 (求订阅,求收藏,求推荐!) 第八十八章 论道灭神之四 “死吧。” 仇石恼怒,急急催动水魂之阵,忽听鬼哭狼嚎之声,西天门之上忽起阴风惨雾,将众水鬼笼罩其中。 同时所有水鬼不止口中,连眼睛,双耳七窍源源不绝射出道道水箭,水鬼躯体却眼瞧着干枯下去。水鬼喷出的水流或成成暗绿,或成赤红,汇入上方水团中,本是清澈之水登时变得五彩斑斓,最终化为浓重漆黑之色,流露出死寂的气息。 仇石同时露出身形,两道水流循腕而出,似两条蟒蛇,循身而上,缠住方不言双臂。 同时悬浮于上方的巨大水流,此时如烧滚的开水一样,咕噜咕噜冒出许多气泡,整个水团好似呼吸,一呼一吸之间胀缩不定,最终猛然爆开,化作无数雨珠四散而去,波及方圆何止百丈,却是将旁观之人尽数笼罩,显然仇石打定要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这漫天“雨滴”中显然带有绝不沾身的剧毒,众人不料仇石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猝不及防。只能各自被动防守,然而水非其他暗器,无孔不入,这百十丈方圆如同下起一场瓢泼大雨,躲无可躲,尤其是聚合了百名水鬼的浑身精气,简直避无可避。 “仇石,你要拼命,可问过我了?” 危机时刻,方不言忽吸一口气,黑天书逆而行之,劫力全部逆行化为真气,真气补益体内那团氤氲气团,水劲破体而出,如化作遮天巨幕,瞬息蔓延,漫天急雨遽然下沉,重新聚合化作水团,方不言一心二用,猛然踏地,广场巨石瞬间龟裂,化为腐土一般。方不言心念一动,操纵水团向大地飞去。 “啊!”仇石眼见必杀之招被化解,体内周六水劲不要钱似的涌出,与方不言争夺水团控制权。水团旋转跳跃,似欲挣脱坠势,但那大地里仿佛蕴藏绝大吸力,水球越转越小,顷刻之间,尽数化入“腐土”中,同时听的“滋滋”之声不绝,纳入水团之处已被被腐蚀出一个大洞。 这“腐土”可非泥土,而是方不言以无上真气将巨石粉化,虽无岩石之形,仍有岩石之质,仍被腐蚀至此,以此毒素之猛,若用于人身血肉之躯,只怕连渣也不剩了。众人见状一阵后怕,与之同时,对力挽狂澜的方不言多了一份感激。 对于感激的目光,方不言并未多做理会,他的注意力仍在仇石身上。 显然发动这等禁术,仇石消耗堪巨,大口喘息之余,满眼中难掩的是不可置信,惊愕道:“驭水如龙,水部历代祖师也难以企及的境界,你怎么会?你怎么会我水部秘术?” 方不言道:“世间武功妙法之多,如繁星浩渺,不计可数,其中神奇之处,岂能让你区区一个水部占尽?我看沈先生有句话说的极为正确,那就是水部始终改不了井底之蛙的脾性。” 仇石还要说什么,方不言却不想与他废话,弹出一缕劲风,直击仇石。 仇石周身似有无形之水涌动,隔绝劲风,仇石大笑道:“看来你也不过如此。你尽管有驭水如龙的境界,方才猛然爆发之下,你的真气消耗也不小吧,我看接下来你拿什么和我斗。” 道道流水交织成网,如贴身铠甲,从脸至足流转自如,正是阴九重所倚仗的“无相水甲”,只需这层水流,刀剑火器,均不能伤。 “不过是无相水甲而已,休要聒噪,你看。” 方不言怎会有此纰漏,早就做出应对,分出一缕极寒真气于劲风之内,只是引而不发。 此时听他道:“爆。” 那缕真气登时爆发,凭空化作一缕白气,顺势将仇石笼罩。 仇石体表附体之水,受那白气一激,转瞬凝结为冰,只听“咔嚓”之声不绝,再看仇石俨然化作一块冰雕。 大袖一挥,冰雕飞至沈舟虚面前,寒气之盛,众人在丈许之外仍能感受的到。 方不言道:“方某远来为客,不好越俎代庖,仇石此人泯灭人性,无视天道,更是枉顾人伦,不顾同门同修之谊,不知沈先生如何处置。” 听到方不言的话,饶是沈舟虚的修养,仍是忍不住腹诽道:“你这连判词都说完了,还说不好越俎代庖。照你这么说,仇石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吧。” 沈舟虚虽然恼怒仇石对万归藏不敬,更是想趁机暗算,但是想到水魂之阵的威力,沈舟虚又有些可惜。沈舟虚念念不忘抗倭之事,心道若是以仇石放到抗倭战场中,便是一支绝强的生力军。不过此事不能明说。 他有心以西城内部事宜为由,保仇石一命,但是观众人之神情,俱是愤愤,心知仇石犯了众怒。沈舟虚左右权衡,若是强自出头,只恐离心离德,索性顺水推舟,道:“水部当年因倒行逆施,曾被万城主出手惩戒,谁知仇石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当以极刑以正视听。诸位以为如何。” 他其实是希望有人站出来提出不同意见的。 毕竟方不言身为敌对势力首脑,却能一个人来到西天门,还放言效仿梁思禽当年旧事,来一场论道灭神,无异于是堵在门口挑衅。偏偏此人武功极高,连挑雷部,水部高手,若还要当着他的面处置仇石,西城的颜面可真要扫地了。 然而结果令他失望,现在西城八部聚集之人,除了还在疗伤中的虞照左飞卿以及为他们护法的仙碧之外,崔岳和沙天河俱是一脸杀机的看着仇石。在他们看来,仇石此举纯纯是为西城抹黑,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崔岳更是不顾立场,直接喊出让方不言出重手的话来。 果然见沈舟虚问询,崔岳和沙天河俱是同意。 至于虞照等人,平日里便与仇石摩擦甚重,别说不在这里,就算在这里也不用指望他们能为仇石讲情。 沈舟虚暗恨仇石做的好死,也只能依寻众意,就在他宣布结果之时,忽听的耳边传来一道柔和之声。 “发生了何事?” 西天门之上,又多了两人。 第八十九章 论道灭神之五 法有元灵 清风吹拂,一个温柔好听的声音传来,令人经由连番大战变故而变得焦灼的心绪,一下子平和起来。 众人抬头望去,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了,日薄晻嵫,蒸起天际一片紫霞,火烧也似,云朵如湖,波光绚烂,那湖心一点浓金,俨然如同着了火,自下方慢慢烧上来,将对面美妇的一头金发,也映得格外绚丽。 金发美妇年纪已然不轻,风姿纵然不减年少,如雪肌肤上却已爬上如丝细纹,一双眸子湛蓝如湖,明亮沉静中,刻画着沧桑的痕迹。 “地母娘娘。” 包括沈舟虚在内,所有人都像金发美妇拱手为礼,以示对西城地母的尊敬。 地母温黛,地部最杰出之人,也是心肠最软,心地最善之人,许多人或直接或间接的受过她的帮助,所以备受众人礼遇。 “这是怎么了?” 温黛走了过来,白衣飘飘,随风而舞,金发飞扬,仿佛融入落日余烬。 她的身后走出一个玄衣乌髯的老者,鼻挺目透,面容清癯,步履逍遥,飘然而至。 沈舟虚等人又对老者拱手道:“老先生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仙太奴。 仙太奴还礼道:“诸位客气。”目光却看到被封于寒冰中的仇石,双目中闪过一道无法直视的晶光,虽然并未看向众人,却让众人有一种自己被看穿了的感觉。 “仇石怎么落了个这样地步?” 沈舟虚想要解释,此时就听, “爹,娘。” 仙碧出声喊了一句,带着虞照和左飞卿来到温黛和仙太奴身边。 虞照此时身上不复受伤之状,与左飞卿一般神完气足,显然不仅疗好了伤,同时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虞照左飞卿三人自小被温黛看大,再与温黛打招呼的当口,仙碧已经挽着仙太奴的胳膊,将前因后果叽叽喳喳说了一遍。 “是这样啊,仇石确实死有余辜。” 仙太奴虽已至知命之年,人格魅力仍令人折服。其悲悯情怀绝不逊于其妻,总是念着旁人的好处却不较其恶。得知仇石以普通百姓修炼水魂之阵,怒不可遏,当即表示了自己的观点。 仙太奴是温黛之夫,同样也是天下劫奴第一人,乃是西城有数的高手,在西城地位崇高,他与温黛夫妻一体,他一表态,便相当于温黛同时表态。 眼见事不可为,沈舟虚暗暗叹了口气,便要宣布对仇石的处置。却被仙太奴拦下,道:“不必麻烦了,仇石已是命在旦夕之间了。” 他却是看到仇石虽然躯体被封,意识仍在,只是冰结真气品质极为精纯,虽是冰封在外,寒气森森,却向仇石体内极速侵入。要不多久仇石便要彻底化作一座冰雕了。 “看来这位方岛王已经为仇石选好了结果了。” 仙太奴看到方不言,双眼徒张,奇光迸出。 方不言旋即生出感应,但觉那目光有如立锥,直入本心,道一声:“太虚眼。” 他也是凝聚精神,灵识一起,同劫力注入双眼之中,眼中突然迸现诡异乌光。 二人目光相对,神色齐变,众人正不知发生何事,忽觉仙、方两人脚底生出两股旋风,凝若有质,越转越疾,吹得众人衣发飘动,遍体生凉。 温黛一开始便注意到方不言,初时以为只是一个相貌堂堂的少年,心中已是喜欢,却没想到他神通如此高强。双方敌对,她怕仙太奴吃亏,不觉脸色微变,手握印诀,正要使出“化生”。 谁知就在此时,仙太奴眼内奇光徒然一暗,慢慢淡了下去。他目光淡一分,方不言的目光同样便弱一分,待得仙太奴眼里神色散尽,陆渐也回复了云淡风轻的神气。 温黛瞧得心惊:“遇强则强,已是极高的境界,这少年遇弱则弱,更是不易。碧儿说他是东岛新任岛王我还不信,如此年纪便已能不拘胜负,返璞归真,难道世间真有天纵之才吗?”沉思间,忽听仙太奴缓缓道:“精神异力,金刚法相,六虚毒?神似又不是,小友莫非还练了黑天书吗,又似是而非,并无黑天劫力纠缠。嗯,还有一股莫名之力。至于其他,老夫看不出来了,小友真是好本事。” 仙太奴作为劫奴,练成一双“太虚眼”,欲要窥视方不言底细。 他也道破方不言部分底细,着实令人心惊。却也在与方不言对视中受到反噬。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缓缓流下一行血泪。 “爹。” 仙碧惊呼,温黛也是满脸担忧,仙太奴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道:“小友最后那道真气似乎就是冰封仇石所用真气吧,” “正是。阁下是仙太奴老先生当年吧,久仰大名。” 方不言大方承认,他与仙太奴短暂交手,仙太奴不愧是天下劫奴第一人之称,一双由劫力练成的太虚眼几乎臻至心灵层面,几乎要把方不言看透,道破他全部秘密。 不过方不言并不以为意,反问道:“不知老先生对最后看到的真气有何看法?” 仙太奴道:“恕老夫孤陋寡闻,从未听闻过此等怪异真气也。” 众人不解仙太奴口中“怪异”为何,方不言已经知道仙太奴想要说什么。 纵观他体内真气,除却黑天劫力,大金刚神力,以及由六虚毒衍化而成的氤氲气团,还有一道真气,品质之高,仍在其他真气之上,就是当日他接纳的一点月华所化。 这道真气与其他真气互不所属,却又能和谐同存,平时吐纳之时,亦不随之壮大,只是偏安一隅。在方不言体内极不起眼,却又有其他真气所没有的灵性。 这道极寒真气虽然平时如臂指使,并未有周流气劲那样桀骜不驯,方不言仍是隐隐感觉这道真气如同客居一样,无法真正与方不言各融一体。 方不言限于眼界,并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是好是坏,只是前番实验时,发觉这道真气所化劫力,离体之后却能化作无形有质之物,这也是方不言“兵劫”神通的由来。 由此推之,方不言突发奇想,竟将极寒真气发出体外,却意外发现这缕真气仍与方不言有所联系。 诚然,但凡武者真气,皆由精气神合化而出,与武者本身息息相关。只是方不言所感觉的那种“联系”,并非单单受方不言操纵,而是这道真气好似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尽管这道意识宛如初生稚子,懵懂无知,却真实存在,仍可接受方不言指令行事,宛若法有元灵一般。 第九十章 论道灭神之六 在某些神话传闻中,有法有元灵一说。 意思就是传说中的大神通者随手施展的法术,都可化为有灵之物,永存于世间。 只因大神通者臻至玄之又玄的道境,一举一动都可谓是蕴含道韵,他们就是大道化身,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造化。 方不言与那样的境界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法有元灵也不过是以此比喻而已。 说到底他当日也是稀里糊涂的引纳了一丝月华而已,当时认为是机缘巧合加以炼化,但是现在想起来,却是细思极恐。 只因那“月华”之力是他接触过得唯一一件超凡之物。然而方不言在此之后,无数次模拟过那时情景,甚至触发过数次天人交感的状态,却再无收获。 信息上的不足,使得方不言现在的结论都只是猜测。 所以他也不再刻意去猜,等到时机到来,一切自然可知。 现在他的精力大半还在仙太奴身上。 仙太奴在世间劫奴之中,辈高位尊,神通奇绝,“太虚眼”玄妙无比,有劫奴以来,鲜有人物与之匹敌。 “太虚眼”对于杀伤之力,并未有太大增幅,唯独是洞彻天地人心,别有妙化,刚刚短短对视,几乎将方不言的底细看破,这一点,就算天子望气术大成的谷神通也做不到。 当然,这并非是说仙太奴要比谷神通强,只是在眼力上,仙太奴可谓是天下第一人。 就算是成功避劫归来的万归藏,实力大涨,在仙太奴这里也没有讨了好。被他一眼看出虚实,万归藏心中忌惮,为了避免被仙太奴看出破绽,最后只能凭借绝强于仙太奴的武力,强行破了他的“太虚眼”。 在原书中,仙太奴也曾对谷缜说过,“我这双招子没瞎之前,虽没有谷神通那般神出鬼没的武功,但自付眼力并不输给他多少。” 方不言曾与谷神通闲聊之际,刻意引出过仙太奴,谷神通对仙太奴也是极为佩服。谷自言仙太奴的“太虚眼”已经不逊色于“天子望气术。” 仙太奴最大的短板是自己的实力,若是实力有所跟进,配合看破万物的太虚眼,便又是一尊足以屹立顶峰之列的高手。 之所以这么说,因为许多武学道理到了他们这个境界,都能看到共通之处,谷缜能悟透天子望气术,仙太奴的修炼太虚眼所领悟的心得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眼下方不言身怀完美版黑天书,对于寻常劫奴需要撞运气才能修炼的“太虚眼”,修行起来一点关卡也没有。若是能得到仙太奴的指点,不说能直接到达仙太奴这般境界,短时间内也能让自己实力大进。 虽然将主意打到仙太奴身上,方不言并没有太过冒昧和热切,只是淡淡与温黛仙太奴打了一个招呼。 而后转向虞照左飞卿,看他们气色不错,笑道:“《易经》中有言:‘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说的是雷风相薄,刚柔并济,能够造化阴阳,生成万物。‘周流电劲’刚明正直,‘周流风劲’夷冲潇洒,貌似相克,实则相生。这法门叫做‘风雷转生’,顾名思义,便是风雷二部的真气汇合,便能够逆转生死,竟成奇功。” 他却是一口道破风雷转生法的绝妙之处。 虞照和左飞卿自从方不言对西城八部各样神通如数家珍,已经知道风雷转生法也逃不过方不言眼睛,索性大方道:“没错。” 虞照不解问道:“我有一问,请方岛王解答。”他不等方不言同意,脱口而出道:“莫非方岛王曾和西城有什么渊源吗?不然为何对我西城如此熟悉?” 他的疑问同样也是其他人的疑问,因为方不言表现的对西城了解太过了。若说是因为东岛西城互有了解,方不言身为岛王知晓众多隐秘也无妨,但是还有许多是西城自古之秘,仅限于八部之主知晓,就算西城城主也不知道,方不言是怎么知道的?众人实在不解,若非方不言武力太高难以对付,这下早就将他锁拿起来严刑拷问了。 方不言暗中一乐,心道:“别说西城这点秘密了,就算你们西城创派祖师,创派祖师他爷爷奶奶的事我都如数家珍,了如指掌。这就是开了剧情挂的好处。” 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表面上方不言笑容收敛,面露沉重,道:“实不相瞒,方某确实与西城大有关联,不过此事说来话长,方某还未领教风雷二部绝学,还是以后再说吧。” 方不言埋下一个暗手,故意承认与西城有所关联,却不在此刻说破,留给众人大片想象空间。 他却是想要借助“剧情挂”先知之便,埋下一个包袱,让众人误以为他的真实身份与西城有关。这同样不在计划中,只是他见到仙太奴和温黛这两位西城中主和派人物后,灵机一动,临时为自己加的戏份。 毕竟以宿敌身份压服西城,即便是占据大义之名,然而西城部众繁多,与东岛互为血仇者不胜其数,恐到时展露他的目的,不服者居多,若是一味强力镇压,容易埋下祸端。 所以方不言想要创造一个与西城渊源颇深之人的身份,缓和与众人的关系。 届时凭他的武功,在西城获得一些拥簇之后,在与温黛等主和派详谈,取得他们的支持,促成西城东岛和解之事。 要知道若是不想与一方成为敌人和路人,就要想办法将他们变成自己人。方不言故意说的似是而非,任由众人脑补,营造出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到时机来到,便可坦诚身份,便由不得众人不信,反正他熟知西城诸多渊源旧事,而且展露的诸多武功也是与周流八劲说不出道不明的联系,不虞自己的假话被人揭破。 他这是从张无忌成为明教教主之事中取得的灵感,只不过对比方不言这个信口开河的假货,张无忌是对明教有力挽狂澜之恩,对明教众高层有救命之情。而且其祖父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的白眉鹰王,义父又是金毛狮王,可谓是根正苗红,自然轻易被明教教众接受。 方不言不能完全复制张无忌的经历,西城也没有明教大厦将倾的局面,方不言要想完成自己的目的,还是需要以武力将西城众人折服之。 想来想去还是要打,方不言颇有些无奈。 第九十一章 论道灭神之七 方不言又对仙碧道:“仙碧小姐要一起上吗?” 仙碧与虞、左三人是总角之交,感情亲厚,况且仙碧知道对方不言不能以平常看待,对付他,众人联手也不为过,刚想答应,就听温黛在一旁道:“不了,既然方岛王一挑整个西城,妾身不才,一会儿正要领教岛王绝世神通。” 温黛性情性情悲天悯人,宅心仁厚、外宽内紧,在西城极得拥护。 然而她少年时性情却恰恰相反,天真烂漫,却倔强好胜。也曾因此犯下错事,误将仙太奴练为劫奴,而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却已是当年一段尘封的往事,只知后来温黛为其所感化,两人倾心相恋,结为夫妇,琴瑟和鸣至今。 但是这并不代表温黛没有脾气,只是面对夫女时刻意收敛了锋芒,其实温黛性情外柔内刚,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精明多谋。 方不言从未小觑过这位地母。 当年万归藏在任时,她曾因直言相询被万将计就计,一怒之下,将温黛逐出掷枕堂,不准再入。其后万归藏一死,西城八部群龙无首,各部的奸邪分子蠢蠢欲动,水部修炼伤天害理的水魂之阵,火部则仗着精妙火器之利,滥施屠戮,欲以武力统一西城,引来七部联击,于瑶池、落雁峡两役中几乎全部覆灭。 经此一役,心肠最软的温黛心灰意冷,重返西城,再不入世。 但是这并不代表温黛就此对西城放任不管,不然也不会在知道方不言堵在西天门后,第一时间与仙太奴出山驰援。 方不言闻言,听出温黛话语中一分薄怒,知道自己的行为惹恼了这位地母,不过他并未在意,笑道:“地母娘娘可有指教。” 温黛柔声道:“听闻方岛王特意点了地部的名,妾身添为地部地母,自然也要为西城出一份力的。” “在下也正盼望地母娘娘赐教。” 说罢,对上已在一旁的左飞卿和虞照一拱手,道:“左兄,虞兄,请吧。” 左飞卿眼神遽然收缩,锐如钢针,回应道:“小心了。” 双袖间呼啦啦一声响,飞出白茫茫一片,纸蝴蝶成百上千,伴着疾风,汹涌而来。 方不言伫立不动,脸上笑意一直未减,仿佛并未看到这漫天风蝶,淡然道:“左兄,虞兄,你们要做何准备,直接准备就是,何必摆出风蝶之阵乱方某耳目,莫非认为方某偷袭不成。” “那你可小瞧方某了。” 方不言一边说,一边大袖一挥,带出一道清风回绕,宛若利刃出鞘,击在无形之处,却将左飞卿附着于风蝶上的周流风劲。 风蝶登时失去左飞卿的控制,或被风吹散,或直接落在地上,七零八落。风蝶之阵转瞬既破,左飞卿眼睛里并未有太多诧异。他之所以布下风蝶,目的正如方不言所说,是为干扰方不言视线,他与虞照也躲在暗处,暗运风雷转生法门,找寻战机。 风雷转生法既是风雷两部先人联合创出的一门神通,却也并非全然只为疗伤而设。毕竟不论风雷,均是既有生机造化一面,又有爆厉难驯的一面,若是任由肆意,一旦成势,便乃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天灾之力。 风雷转生法正运讲究中正平和,阴阳造化之力生生不息,甚至可以逆转生死。若是逆运,便如破坏之雷霆,狂暴之风,足以爆发出天灾一般的威力。 也是风雷两部世代交好,才能得以互通有无,联合创出这般神通。 只是要想逆运风雷转生法,须风雷两部功力相若者同使方可,还需与足够的默契,以及提前通行风雷转生之法。 功力,默契,特别是最后一条,三者缺一不可。好在左飞卿与虞照以风雷转生法疗伤在前,体内仍有残存劲力,便可省了一番功夫。 借风蝶这么一挡,两人均是把自己的真气提升到最强状态。左飞卿身周满布无相清风,缥缈之气愈盛,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而去。同时清风随着周流风劲运转,无形之中化作一个又一个漩涡,还将他的身形遮挡的十分模糊。 而虞照也是将电劲运转到极致,头发根根竖直,周身散发着狂暴毁灭之意,不时便有雷霆电流之声交错响起,细小电蛇在身周游动,宛若上古雷神。 “一招定胜负吧。” 虞照与左飞卿对视一眼,忽然互不所属的风雷二劲有所反应,气机交感之下,两人合身一扑,于半空化作一道龙卷劲风,其中雷龙电蛇密布,夹杂着毁天灭地气势,飞速向方不言卷来。 “以风雷之力直接模拟这等天地大力,莫非这便是西城八部前辈们参悟周流六虚功不成,转而创造的另外一门法用天地的神通吗?” 那龙卷遇风则壮,此时按体型,足有一开始的三倍之多。 还未靠近,巨大的风压已经吹的方不言的衣衫猎猎作响。他打量着近乎遮天连地的巨大龙卷,存心要以各部绝学应战各部,双手一环一抱,无形气流密布手中,飞身而起,直接随风遁入风眼之中。 龙卷风外部风力无穷,内部风眼中却是风平浪静,方不言并未选择硬抗而是顺应风势进去风眼,正好看到虞照左飞卿两人双掌相交,风雷二气源源不断涌入外界龙卷之中。 若是将这风雷转生法看做一方接引天地之力的大阵,此时的虞照和左飞卿就是阵眼,他两人不料方不言竟然如此决绝,敢于舍身遁入风眼中。然而除了错愕,他们也无法再干什么,只能认命一般,眼看着方不言一掌将他们击出在外。 没了两人操纵,这龙卷登时失控,方不言顺势入主其中,定风诀全力运转,然而龙卷已成规模,方不言神通在妙,却也不能消弭这样程度的龙卷风。只能稍稍改变方向,将龙卷引入天上,借天地之宽广将之消弭。 龙卷卷起地上大片积雪,风暴消弭之后积雪纷飞,洋洋洒洒,重又落在地上,宛若下起一场雪。 第九十二章 论道灭神之八 化生六变 虞照和左飞卿只是被方不言以柔劲击飞出去,本身并未受到什么伤害。 他两人再面对方不言,无话可说,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一种倾尽所有也无能为力的绝望。 “技不如人,在下认输。” 左飞卿颇为沮丧,他从方不言身上仿佛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那已经成了他的梦魇。记忆种幼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哪怕那人已死,哪怕此时他的力量足可粉碎坚硬的岩石,可是在左飞卿心中,那人宛若一座沉重大山始终压在他的心上,永远也迈不过去。 这种感觉已是他永远不想回忆起的,哪知在方不言身上再次感觉到。左飞卿不甘的握紧拳头。 “输了。” 虞照倒是没有左飞卿这般心路历程,很干脆的认输。只是他同样感觉到不爽,以及一种挫败感。 雷音电龙已经是他所能动用的最大底牌,甚至还不惜压下与左飞卿纠缠了多年的“恩怨情仇”,与他合力使出了风雷转生法这般秘术。两人一个代表风部,一个代表雷部,用尽全力,却在方不言这里片刻也未支撑过去,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虞照虽然性子直爽,心中也是百味杂陈,不知说些什么可好。 他比自怨自艾的左飞卿清醒,察觉出方不言只用了风雷之劲,并未用出其他武功,换言之只是他们技不如人,并非自家武功不行,算是保住了风部和雷部最后的颜面。 “多谢。” 想清楚这一点的虞照向方不言施了一礼,向他道了一声谢。而他的脸庞,不知是怎么,多了两抹红晕。 “得罪了。” 见到虞照意识到了他的“良苦用心”,方不言同样还礼,不骄不躁,让虞照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众人皆不是笨人,见到虞照反向敌人道谢,稍后联系之下,已经猜到原委,一时间对于方不言也没有了那般抵触。 仙碧虽然聪颖,只是被父母惯宠,没有想到那一层。她只是见虞照和左飞卿败在方不言手里,急急向替好友找回场子,径直来到方不言身前,道:“地部仙碧,向方岛王讨教。” 话音刚落,就听温黛的声音传来。 “碧儿退下,地部还未到你做主的份上。” 仙碧不敢违抗母命,气呼呼的撅起小嘴不说话,仙太奴则微笑着冲仙碧招招手,将仙碧唤至自己身边,抚着女儿如云绿发,轻声安抚。 温黛上前,目视刺网,直直凝视方不言,方不言仍是温和笑容不减,任由温黛直视。 “蒙地母娘娘指教,不胜荣幸,然而此地似乎不适争斗,不如请地母娘娘移驾再战。” 温黛展颜一笑,昏暗天地仿佛为之一亮,就听温黛道:“你是看此处只有岩石没有沙土,担心在这里会吃亏吧,哈哈,多谢你了,地部神通可不止化生呢。” 温黛忽地轻轻吐了口气,运使坤元,顿足踏出,岩石忽然粉碎,激起地下沙土,密密麻麻,进射如箭,方圆二十丈内坚硬青石广场瞬间被沙土掩盖。 温黛却是效仿方不言化石成粉吸纳水部绝学之行,然而坤元运转,波及范围可比方不言要大的多,这已不是单纯的坤元之术,而是乾元之术,练至绝顶可以开山破土,天下间任何泥土皆可为之己用。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地上丛生无数藤蔓,苍绿色的藤蔓上,千百尖刺裂开,变戏法也似喷出无数白花,花瓣晶莹如玉,玲珑剔透,抑且越长越大,直至大如玉碗,迎风轻颤。蔓藤一失狂野之势,好似驯养已久的灵蛇,温顺婉转,披拂在温黛身上。 白花绽开不尽,密密层层,几将那温黛遮蔽,繁花吐蕊,花蕊也是雪白的,隐隐透出莹白光泽。 “这是天女花吧,出手便是化生六变精妙绝招,地母娘娘可真瞧得起在下。” 方不言从原书中得知,地部绝学化生共有六变,这六变依次循进又是六重。分别是长生藤,蛇牙荆,恶鬼刺,菩提根,天女花,三生果。这六变既是招式,也可看成是一种境界。 而其中前三重,常人机缘巧合下只需短短数月便可登堂入室,只因长生藤是痴人大梦,蛇牙荆是毒蛇尖牙,恶鬼刺为地狱诅咒。这三者是痴气、怒气、怨气所钟,修炼者越是心怀怨怒妄想,这三种变化威力越强,只需心中满怀怨毒之气,心与气合,正印合了这三变的法意。 然而这前三变只是化生的下乘,只可称为是化生之术,唯有后三变才是蕴藏地部绝学真正奥秘,其高度已经脱离武学范畴,而是引申到“道”的境界,非要领悟化生之道才能练就。 菩萨根需有慈悲之心,需要广施慈悲;天女花是大爱之形,需要动之以情;三生果是舍身之魂,需要无畏气量。 所以后三变每成一变皆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臻至菩提根,便能主持地部“化生”大阵。而三生果威力最大,也最为艰难,但凡化生高手,一生之中,也只能用上一次。只因需以修炼者精魂所聚,一旦使出,千木为城,坚不可摧,威力虽大,修炼者却会耗尽浑身精血,一旦用过,也就活不长了。所以这一变乃是拼命之招,并非常备。 是以这后三变中,以天女花为最高境界,温黛直接弃长生藤,蛇牙荆,恶鬼刺,菩提根四变,动用天女花,可见她对方不言之凝重。 温黛眸中异彩连连,道:“看来方岛王与我西城果然关系匪浅,竟然连这等隐秘也瞒不过你。”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方不言佯做擦一擦不存在的冷汗,笑道:“在下可不敢直面三生果之妙。” 温黛笑道:“妾身未看尽这大千世界,心中也是留恋颇多。” 两人虽是言笑晏晏,看似和谐,却都不曾放下防备。却见那花瓣轻颤耸立,似要飞动,方不言心中警铃大作,闪身飞退。这还是他今日连番大战以来,首次后退,却见他刚之立足处,不知何时露出两道藤蔓,形似毒蛇,无声无息,却非蛇牙荆与恶鬼刺,而是长生藤。长生藤属于最不伤人的一种,显然温黛是投桃报李,手下留情。 温黛一招逼退方不言,云袖飘拂,藤蔓离身,婉转升腾,化作无数蟒蛇一般,直直绕向方不言。 方不言自负要以各部神通折服各部,然而却对地部神通未曾过多领悟,若是施展其他武功,又失了一层意思,当即且避且退,一时间落入下风。 温黛得势不饶人,坤元、化生交错互用,坤元挪移沙土,沙土化生藤蔓,而方不言气劲纵横,破坏藤蔓复可化作沙土养分,如此生生不息,竟成一个循环。 两人且战且走,不多时,战场已经从西天门进至洗魂桥上。 第九十三章 论道灭神之九 两道瀑布夹桥对流,壮观已极,山顶雪水流下,在此汇成两道瀑布,飞流相对,有如两条白色巨龙,纠缠着扎入一座高山湖泊,发出雷鸣似的咆哮声。瀑布之间,一道虹桥横跨湖上。 此处除了一座桥,周围便是大湖,方不言将温黛引至此处,就是看到此处地形不适合温黛再用坤元神通裂石造土,而化生六变没了土壤,温黛便再无法动用菩提根以及恶鬼刺这等波及甚广的神通,如此一来方不言便可暂缓压力,静思如何模拟地部神通破局。 这也是方不言用心良苦,但凡他动用其他武功,不论如何都不会如此狼狈。 毕竟人非圣贤,不能太上忘情,七情六欲之下人心难测,就算温黛宅心仁厚,尚有“颜控”一种缺点,只能说人无完人,不论品德再高,仍有属于人性的不确定一面。 方不言就是考虑到人心,想到若单单以本部神通对付众部,众人虽然失落也不至于太过介怀。这才苦心孤诣以避水诀对付水部水魂之阵,风劲对付风部,只用电劲与虞照护拼,其他绝学一概不用。目的就是降低众人的逆反心理。 只是地部神通贵生,方不言一时间也没有多少眉目,只能借助“地形”之力这等近乎于无赖手段,暂得一时清净。 方不言自桥上跃入水中,金发美妇娥眉挑起,所化天女花罩入湖水,花瓣受了振荡,纷纷脱离枝头,只见落花缤纷,飘零如雪,数里湖水,无所不至,又不似寻常花瓣漂在水面,却似受了某种大力牵引,竞相沉入水中。 方不言并未动用水劲驭水,但他这一年来在东岛已经练的精熟水性,凭借一口元气,片刻间潜出数丈。正当此时,忽见身边湖水中白影晃动,就如千百水母,飘飘冉冉,从四面八方聚来,似慢实快,须臾近身。 方不言知道这“天女花”的厉害,天女花往往与恶鬼刺一同使出。恶鬼刺尖刺上面,迸出朵朵白花,花朵莹润如玉,饱吸了满地的醇酒,花蕊中吐出芬芳的酒气。白花飘零,花瓣漫天,天女花受了对手真气吸引,紧贴对手身躯,手足四肢倒也罢了,一旦封住眼耳口鼻,势必成为聋子瞎子,任由恶鬼刺宰割。 地母投桃报李,并未动用恶鬼刺与之结合,须知此时临近水域,也没有这么多土壤催动恶鬼刺。但是仅凭天女花威力已是不可小觑。 这飘于水中的每一片花瓣都附有地母温黛的精气。“天女花”同气相求,就如铁针向磁,向其聚拢。这花瓣看似柔弱,实则附有地母神通,坚韧难断,有如皮革,加之数量众多,一旦近身,即可瞬间封住对手七窍四肢,令其失聪、失明、窒息、失语、失去动作之能。 只因这奇花受的是对手本身真气吸引,对手实力越强,吸力越大,“天女花”的威力也就越大,故而越是高手,败得越快,除非能够使出“坤元”,地遁不出,或是直接飞于空中,若不彻底离开天女花的范围,便绝难躲过天女花瓣的攻击。 方不言不会地遁之术,若是以身法飞跃空中,想来温黛之前早已做出针对,尚有更厉害的神通隐藏,方不言进入湖中,温黛则立于岸边,两人重又对峙,令方不言进退两难。 温黛素手一扬,暂止了天女花的侵蚀,对方不言道:”方岛王自你与妾身交手以来,一直避实就虚,你不自在,我也不痛快。何不放手一战,以慰心怀。” 方不言笑道:“多谢娘娘挂怀,正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地部神通方某一直眼热的紧,却始终离悟通只差一个契机,娘娘何不成人之美,助方某一臂之力。” 他体内六虚毒所化氤氲气团不足以让他显化周流六虚功,所以方不言近年来只是分离八劲特性,单独作为一门神通。不论风劲,水劲,火劲,电劲,泽劲,山劲,乃至天劲,均是有形之物,尚有迹可循。 唯独地部神通,化生六变不在内力强弱,神通高低,而在于心境修养,若心怀慈悲,胸襟坦荡,这三变不练自成;若修炼者心境不够,就算再练一百年,不过也是枉然。 要知道这数十年来,地部除了温黛,也就只有一个姚晴可堪造就,一能领悟到化生之术而已,即使地母的女儿仙碧也没有领悟到,可见这化生之术,要修成是如何艰难。 方不言着实悟不出来,只能行险试,当即击水而出,人尚在半空,却见温黛素手一扬,湖面每片花瓣之上忽然生出嫩芽,嫩芽交织成长。顷刻间以化作无数藤蔓,连绵纠缠,织成一张大网,将方不言网在中间,而后一只孽因藤甩出,将方不言掷于岸上。 岸边无数藤蔓疯长,将方不言笼罩其中,方不言不为所动,只道一句:“以天女花生菩提根,地母不愧是地母。” 说罢便闭目塞听,不再关注外界如何,转而体悟缠绕住自己的藤蔓律动。 此时日已落尽,天光半黑,湖水暗沉沉的,悠悠凉意,浸山染林,四周湖畔,涌着一股淡淡水气,朦朦胧胧,和以群山雪峰,宛若仙境。 方不言虽然被温黛困住,然而众人皆知这是方不言自愿而已,不然以他的神通武功,这等困局顷刻可破。 是以众人见他闭上眼睛,若有所悟,再见方不言处于群敌环绕之中,仍是气定神闲,不免对他有些佩服。是以也没有人站出来说什么将方不言收押处置这番蠢话,而是静静而立,等待方不言。 方不言此时却是想到周流土劲得于先天坤卦,乃是纯阴之气,若想化生万物,需得到达至阴反阳之境,有如此功力作为基础,化生前三变便足以练成,至于后三变全凭心境,却也全是心境。 方不言忽然想到地部神通关键便在于一个“生”字,唯独此字之意,他似有所悟。 第九十四章 论道灭神之十 周流土劲是地部绝学之根基,在方不言看来却不同于其他七劲,只因地劲之意在生,生之道,源于造化。 然而若将土劲引申为造化之属,又委实太大,即便穷方不言毕生之力,或能探究造化之皮毛也。 毕竟神话中可是有一位大神通者以此证道,从此超脱诸道之上,万劫不磨。 正是基于此种认知,让方不言有了知见障,故此地劲神通始终入不了门。而今他与温黛交手之中,突然明了其中因果。只因他自己立意甚高,在领悟地劲神通时,无形之中为他自己设立了一道枷锁。 如今方不言得温黛这位当代地部第一高手演示神通,静心沉悟,隐有所得,仍是存在一丝疑虑,此时不顾双方正处于敌对,开口问道:“敢问地母娘娘,地部之‘生’,是哪个‘生’?” 温黛一双空灵美眸中,异彩涟涟,却不作答,反问道:“你以为的‘生’是如何?” 方不言道:“天地之间,一气而已,互古今,通上下,出入有无而常存。气化于神,与天合一矣。” 温黛指着湖畔杂草,问道:“既然如此,你能让这些杂草开出花来么?” 方不言记得温黛曾以此问,问过姚晴,知道温黛对自己有提点之心,思索片刻,召来湖中清水一团,同时火劲涌出,汇入清水团中,水火不容,顿时化作一团氤氲暖流,被方不言信手挥洒在杂草丛中,却见草丛之中似有一物蠢蠢欲动,却始终差一点什么,无法含苞怒放。 方不言沉思片刻,运动大金刚神力,将体内精气缓缓注入。精气本是生命本源具现,他之气血之力雄健非常,体魄已是刀剑难伤,精气之强,须臾间,只见满地杂草竞相抽枝、结蕾、绽放、吐蕊,片刻间,草地上多出数十朵小花,赤橙蓝紫,争妍斗彩。 温黛异常满意的点点头,道:有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如今百花已然凋零,能让落花再生,就是夺天地之造化的生机之道。” 方不言一怔,道:“可是我并非用的地部神通啊?” 温黛摇摇头,笑道:“不用去管你用的是什么方法,我就问你,你在让这片野草开花之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方不言道:“当时我想的就是如何让落花再生,除此之外,便没有再想什么。” 温黛道:“这不就明了了吗,你心中所想为生,体现在外,真气自然就得生机,从而使得花草重生。其实你已经得到‘生’之奥妙,不过是你没有发现而已。” 温黛一番话如炽明闪电破开迷雾,缠绕在方不言心中的迷惑瞬间解开。 凡事寻根问底是极好,然而事事刨根问底,反倒丛生无数烦恼,就像一加一等于二,这般浅显的道理就算是三岁幼儿也懂得。但是若再问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这便开始涉及到极为深奥的道理,非有大聪明才智之人不能解答。 方不言现在就是陷入了这样的困境而不自知,所幸温黛一语惊醒梦中人,才让方不言明了。 伴随他明悟,氤氲气团中属于地劲的劲气自发而动,缠绕方不言的诸多藤蔓自然分散,宛若方不言才是主人。 温黛眼见藤蔓不受控制,并未阻止方不言脱困。她知道方不言此番已对化生之道有了极高的感悟,若是修炼化生六变,须臾可成。 欣慰同时,温黛又叹了一声,道:“看来你与西城果有渊源,只是可惜你并非我地部中人。” 说完眉头紧蹙,显然是想起什么,复又哀叹一声。 她却是除却西城大局之忧,另外忧心之事却是神通后继无人,其女仙碧虽然天赋异禀,各得父母神通,却是个半吊子水平,并未学全地部真正的神通化生六变,纵膝下弟子无数,三十年来,地部竟无一人学生绝学“化生“,而温黛有感自身年事已高,眼见地部绝学就要失传。 仙太奴与温黛多年夫妻,早已心有灵犀,看到妻子这般,已然知道她所虑何事,拍了拍她的手,以做安慰。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更何况我看碧儿当日带回来的小姑娘天资聪颖,不逊色于碧儿,显然是一块上好的璞玉,若是精雕细琢,好好打磨一番,未尝不成大器。” 温黛回笑道:“你说晴儿,这丫头确实不错,我很是喜欢,只是她遭逢变故,心中郁结,还需要好好磨砺才成啊。” 说罢,一双美眸又看了方不言一眼,连道可惜。 温黛退场,早就说明他的态度,眼下西城八部之中,只剩山部泽部和天部未下场。 方不言打眼一观,沈舟虚老神在在,不知谋算什么,崔岳和沙天河对视一眼,明了对方打算,齐齐下场。 看到这两人登场,方不言笑道:“两位前辈向来山不离泽,焦孟不离,方某能一齐领教山部泽部神通,也是一件幸事。” 方不言神功惊人,水部,雷部,风部,地部连败,此时局势已然明了,西城无一人是方不言之敌。 不过除了仇石算是亡于方不言之手,其他对战均是点到为止,根本不像论道灭神这等事关西城生死存亡之争,反倒像是同门之间神通切磋一样。 况且方不言自踏入西城,便是有礼有节,从未有对西城任何不当之言。对他如此行径,实在是令众人不知怎么说才好,也不知拿什么态度对待方不言。 沙天河沉默不语,崔岳则“嘿”的笑了一声,道:“我和老猴精自问都不是你的对手,只能两个人齐上领教了。得罪之处,多有包涵。” 崔岳说罢,沙天河才迟疑道:“沙某自知阁下胜我等良多,此番比斗,对阁下而言无非游戏,只是不知阁下有何目的,来此戏耍我等。” 沙天河正气凛然,为人坚持公道,不偏不倚,更是不畏强权,喝问方不言居心。 方不言笑道:“方某并无任何不良居心,今日前来,怀有善意,是想与诸位共谋未来之道罢了。” 方不言如此一说,沙天河反倒不知说什么好,沉闷片刻,道:“先来一战吧。” 方不言道:“在此之前方某还有一个提议,此处难以发挥泽部神通,不如咱们前往死泽一战吧。” 第九十五章 论道灭神 完 死泽是西城中一处洪荒沼泽,乌黑的浊泥上白雪未融,星星点点,宛若夜幕中群星璀璨,看着十分美丽,然而这份美丽中暗藏杀机,鹅毛飘不起,芦花定沉底,横亘在群山之间,就是一张吃人巨口。常人陷入,十死无生。不然也不会冠以死字,以死泽称呼。 然而死泽对于常人是死地,对于泽部弟子看来,却是一块绝佳的练功宝地。不然秉风水而建的西城也不会徒留一块凶地在自家城内。 沙天河并未纠结明明未曾来过西城的方不言怎么对西城各处如数家珍,而是把咱一瞪,问道:“你可知道在死泽对付泽部神通意味着什么?” 方不言道:“所以方某才想见识一下死泽是否会成为我的绝地。” “好,既然方岛王有心成全,沙某自然如你所愿,竭尽全力,让岛王指正。” 方不言道:“多谢前辈成全。” 沙天河道:“并非是我成全你,而是沙某想让阁下成全沙某。” “前辈严重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沙天河盯着方不言,沉声道:“沙某保证全力以赴,也希望方岛王届时也能全力以赴,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崔岳也附和道:“没错,我跟老猴精想的一样,到时候咱们谁都不要留情,全力一战。” 方不言见状,知道这两人是眼睛里不揉沙子,只能点头同意。 待到了死泽,沙天河与崔岳对视一眼,已经是心有默契。 “陷。” 沙天河须发戟张,身上衣袍无风自动,显然将真气催发到极致。 方不言只感觉双腿骤然一紧,一股源源不绝的吸力将他急急往下拽。 随着沙天河周流泽劲运转,平静的死泽表面也起了莫名变化,此时宛若与沙天河合而为一,不分彼此,而下方那股吸力随之越来越大,仿佛方不言脚底暗藏一个无底深渊,只待两方不言吞噬殆尽,永世不得超生。 与此同时,崔岳抱住一块巨石,发声沉喝,道一声“起”,半空好似炸了个响雷,山劲所至,咔嚓一声,竟将数千斤巨石扛过肩头。 方不言被泽劲所困,陷落在此动弹不得,目光雪亮,神色淡漠。 “呼!”山石陡然一跳,腾空而起。 “去”崔岳大喝一声,双掌如风,拍中巨石,只听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那山石受他山劲一催,已是龟裂,凌空四散,密如冰雹陨石,向方不言呼啸而去。 这一招“星流石陨”乃是山部数一数而的神通,以周流山劲将巨石拍碎,巨石龟裂四散,密如冰雹陨石。 既然说了全力以赴,崔岳施展此招,将平生真元附在石雨之中,石雨去势如电,令人避无可避。 这一招使出,崔岳浑身脱力,双膝一软,砰然跪倒。 崔岳和沙天河相交多年,一个眼神就胜过千言万语,早早制定了对付方不言的方法。 周流泽劲既既能让施展者在淤泥之中行动自如,又能将敌人陷入淤泥深处,束手就死。所以沙天河负责缠斗方不言,控制他的行动。 而山劲刚猛无匹,正适合强攻,足以给予敌人致命的打击。 就在山石要击中方不言的一瞬间,沙天河忽觉掌下发虚,掌上周流泽劲有如石沉大海,浑不着力,定眼望去,方不言脸上笑容不变,仿佛那无边吸力只是错觉。 沙天河见状大急,十亭真气里已经发挥出十二亭的力道,整个死泽都几乎为他所纵,却仍未感觉到方不言被陷住。 他只看见方不言一抬脚轻松迈出泽地,再挥手,漫天巨石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崔岳飞去。 崔岳此时精疲力尽,即便发现山石反卷回来也无力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 沙天河救援不及,只能无力嘶吼,忽然眼前一花,方不言已经侵至他的身边,一把扣住沙天河肩膀。展开身法向前冲去。正好挡在崔岳前面。 这一下极为迅捷,沙天河根本来不及想什么,就听耳边一阵呼啸之声。再看崔岳已经还被他挡在身后。而那些巨石转瞬极至。 沙天河无奈,再次运起泽部神通陷字诀,全力对付山部绝技。 好在死泽之上泽部神通如同得到加持,山石还未飞至他身前,纷纷被无尽吸力吸到向下牵引,坠入死泽之中,伴随着一阵咕噜咕噜冒泡声,诸多山石已被吞噬殆尽。 看着自己身边的方不言,沙天河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而且输得很惨,惨到让他心服口服。 直到经历过,沙天河这才知道身体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少年,体内究竟蕴藏有怎样的力量。 方不言能瞬间开至沙天河身旁,也能瞬间让匕首划破他的喉咙,沙天河已经明白与方不言的差距,只是屡试不爽的山泽合围之招首次失败,令崔岳和沙天河不知怎么面对方不言。 解决完山部和泽部,唯一没有和方不言交手的就只有天部了。 沈舟虚依旧老神在在,对场中发生之事看似充耳不闻,心中已经多了不少谋划。 看到方不言盯着自己,沈舟虚越众而出,方不言注意到他手中蚕丝,笑道:“沈先生要亲自下场一试吗?” 沈舟虚咳嗽一声,急急摆手苦笑道:“哈哈,方岛王说笑了,西城这么多高手都不是岛王对手,沈某残废之人,又怎么敢上前逞强。这一局,沈某代表天部认输了。” 方不言闻言笑道:“可惜不能得见天罗以及天罗绕指剑这般绝学了,还有沈先生的天机云锦阵,实在是可惜。” 沈舟虚听到天机云锦阵五个字时,眼神莫名犀利起来。 天罗和天罗绕指剑乃是天部绝学,众所周知,不算什么。 然而天机云锦阵乃是一门阵法,可由多名天部弟子手持彩绸代替蚕丝,锦帛刚柔兼济,劲弩难破。天机云锦阵大半的威力都在锦帛里的周流天劲,但因锦帛不比蚕丝,千丝万缕,一人的真气无法遍布帛上,唯有两人合力,才能令周流天劲密布其上。实是简化版的天罗。 天机云锦阵是沈舟虚创来对付千鳞高手的一件底牌,可惜阵法虽成,千鳞之术却后继乏人。所以天机云锦阵除了演练过之外,便没有显露在世人眼中,即便是演练也是选择僻静之地,唯独寥寥数人知晓此阵。 所以沈舟虚听到方不言说出天机云锦阵时,登时怀疑自己人中被安插了眼线。他将一个一个有机会知道此事的人一一过筛,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怀疑对象。 不提沈舟虚心绪丛生,方不言见沈舟虚主动认输,仿佛想起什么,径直走到秦知味身边,一把揽在他肩膀上,道:“老秦,你可欠我一道菜。” 想了想,方不言继续道:“我要吃鱼,蒸鱼最好。” 秦知味道:“我,我只会煎鱼,煎鱼才好吃。” “无妨。” 方不言笑眯眯的,就像一个随和的食客,只是他露出的牙齿也很白。却令秦知味不寒而栗。 第九十六章 新的博弈 最终,方不言如愿以偿的吃上了蒸鱼。 但是这已经是一个月后,地点也已经不在西城,而是在南京。 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可以很平淡,也可以发生很多事。 做鱼只是秦知味一个人的忙碌。 然而不仅是他,在这一个月里,每个人都很忙。 可能除了方不言。 方不言离开西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十九天。最后一天他赶回了南京。 这二十九天里,他只做了一件事,但是这件事却比所有人在这一个月时间里做下的事都重要。 他促成了西城和东岛的再次和谈。 很意外。 至少叶梵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很是意外。 没人知道他在这二十九天里究竟对六部部主说了什么。 西城本来有八部,但是水火二部不容,不仅是互相不容,而且是不容于西城,所以水火二部就没了,在西城除名。八部现在只剩下了六部。 叶梵不知道方不言究竟对六部众人说了什么,才使得六部同意和谈。但是他知道这已经很了不起了。毕竟西城东岛恩怨情仇数百年,已经被双方搅成了一团乱麻。 这团乱麻一般在初期最好了解,因为一开始不会有那么多意外的纠葛,恩怨也能理得清楚。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东岛和西城对立之初了,对立厮杀十几代,所有人的恩怨都已经说不清了。 说不清恩怨,就没有了和解的可能。 除非能出现一个人,一手按住西城,一手按住东岛,然后耐心的拆解。 过程可能是枯燥的,也可能是繁复的,更有可能是需要流血的。 但是这件事却被方不言促成了。 叶梵若是从他个人感官上看,方不言无疑做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事。其实他也厌倦了杀戮。 但是他有自己的立场,他的立场就是东岛。谷神通才是他的意志。所以叶梵在得到方不言的知会时,爆发了。 对于叶梵的爆发,方不言并未有太多惊愕。毕竟想让一个人放弃仇恨很难。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正视仇恨,而不是让仇恨之火灼烧了理智。 愤怒来的快,去的并不快,只因方不言及时出手,将叶梵镇压了。 叶梵的鲸息功又精进了,据他所说,这是从方不言身上来源的灵感。 对于叶梵的进步,方不言只感觉到了欣慰。叶梵不懒,但是讲究排场,是一个爱好享受的人,能坐着绝不站着,所以活的很自在。能让这么一个人努力提升自己,方不言感觉很欣慰。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危机。 或许叶梵自己也不明白那种危机是什么,但是他本能的想要提升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强。 更令方不言欣慰的是东岛的岛王是谷神通,而非叶梵狄希这样的人。别人不懂他,不代表谷神通不懂他。 所以方不言将叶梵打发回去,带着他的“仪仗队”,还有方不言写给谷神通的一封信,一块儿回了东岛。 思绪渐渐回来,秦知味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将要开始做鱼了。 相比于秦知味做鱼,方不言感觉自己的事情要更多。 尽管他不想把秦知味做鱼做鱼和他要做的事混为一谈,然后一起拿来做比较,但是他看到了秦知味做鱼的过程,感觉勉强能和他做的事提一提。 比如为了方不言要吃的蒸鱼,秦知味先成了一个铁匠,用了十天的时间打造出了一口他认为最适合蒸鱼的锅,然后他又不得不成为一个渔夫,捞了十天的鱼,才找到一条他最满意的食材。 最后这条鱼又多活了十天,每日里吃着对鱼而言最好的饲料。而在这十天里,秦知味每日里什么也不做,而是和鱼说话,用他的话来说,这是要与食材完美的沟通,这样才能在最后充分发挥出食材的极致滋味。 第三十天,也就是秦知味做蒸鱼的时候,天上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毛毛细雨,秦知味站在窗前,听着雨声,开始做鱼。 本来秦知味不修边幅,衣衫褴褛,油晃晃的袖子似乎能滴出油了。 在方不言的强烈要求下,秦知味才在三天前就日日沐浴熏香,现在全身上下焕然一新的他正站在一口铁锅前蒸鱼。 方不言和沈舟虚分坐两边,看着秦知味做鱼。 秦知味的每一个动作均是极慢,但是每一步均是拿捏的均是恰到好处,看他的动作,很是赏心悦目。 但是秦知味两眼全神贯注,盯着那鱼,好像是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眉间充满苦恼神气。 方不言看不过去,冲秦知味道:“笑一笑。你就这么不喜欢给我做鱼吗?” 秦知味手上节奏不紧不慢,道:“我,我就这样,笑,笑起来更难看。” 说完,他冲方不言回了一个笑脸,看得出来,他也是很努力的笑,但是在方不言看来,比哭更难看。 “算了,别笑了,就那样吧,还不如不笑看着舒服一点。” “好,好的。” 秦知味又恢复了愁眉不展的模样。 接着道:“说实话,我不想。” 他永远比别人要慢上一拍,但还是回答全了方不言的问题。 “好的,你继续吧。” 方不言早就知道秦知味的性格,也不动怒,无所谓的回了一句。 沈舟虚在一旁笑道:“知味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你瞧他这样子好笑么,但凡人全心投入某件事中,便是这个呆样。所以这里的每条鱼做出来,枯嫩酸辣甜麻苦,条条滋味大不相同,却又都是美味无比。” 方不言道:“你吃过他做的鱼?” 沈舟虚道:“只是煎鱼,蒸鱼还是第一次吃道。这还是托了岛王的福。” 听沈舟虚说话很有感觉,因为他总能搔到你内心的痒处。然而他真正的心思有谁知道? 方不言想要知道的话,其实能看到。 在西城的二十九天里,他办成了一件大事,围绕着这件大事,还有很多小事。 比如和仙太奴聊聊天,顺便交流一下劫力的运用。 再顺便帮仙太奴彻底化解黑天劫,破除有无四律。 然后方不言就得到了仙太奴的感激,以及他对太虚眼的毕生心得。 所以现在方不言的眼睛能看到人心。 只是他不想看。 凝望深渊,深渊也会回视与你。看到人心,复杂的人心也会将你沾染。 第九十七章 菜之道,药之道 蒸鱼已成,端上桌来。 盘子里盛的是一条鲈鱼。 鲈鱼是很普通的鲈鱼,并无非凡之处,而且色泽焦黑,并无香气。甚至不如盛鱼的盘子亮眼。 金色的盘子,银丝镶花边,美轮美奂。 窗外雨声淅沥,翠竹迎风挺立,越发翠艳,屋子里也是古色古香,文韵气足,微风拂过,窗边风铃摇晃,铃声入耳,声声听脆。本是一片文雅环境,沾不得一丝铜臭,然而金银二物用在这里一点也不突兀。显然是匠心独具的产物。 方不言拿起筷子,挟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细细咀嚼,露出陶醉之色。 这鱼肉外表不显任何味道,唯独咬破肉汁,便觉一时之间,千百种奇妙滋味在舌尖纷纭迸散。其中既有方不言尝过的,也有他没尝过的,既有他想得到的,也有他想不到的,诸般滋味糅合一处,却又层次分明,无有不谐,变化之神奇,令方不言陶醉其中,不肯转醒。真如沈舟虚所说,每条鱼做出来,枯嫩酸辣甜麻苦,条条滋味大不相同,却又都是美味无比。 方不言一时间只吃得不止舌头快要化掉了,甚至于全副身心,也随这奇妙滋味,慢慢地化去一般。 就在他大快朵颐之时,方不言忽然放下筷子,叹了一口气。 “秦知味,都说武功到了一定境界,往往能化腐朽为神奇,森罗万象,莫有不包。你的菜已经有了这样的境界,可惜的是你并没有到达这样的境界。不然方某一边吃鱼,一边与你共同探讨天下武学,该是何等惬意。” 方不言笃定道:“秦知味,你做菜的心思若是能放到练武上,天下高手中,就该有你一席之地。” 秦知味咧嘴一笑,在围裙上抹抹手,退到窗边,望着屋外细雨,呆呆出神,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我不喜欢练武。” 方不言点了点头,“是这样啊。” 他又道:“干脆我跟你学做菜如何?” 秦知味吃了一惊,摇头晃脑连声推辞,一边拿眼睛偷偷瞥了沈舟虚一眼,见沈舟虚没有任何动作,急得话都说的利落起来,道:“做菜只是小道,比不得方岛王威震江湖,何苦学这样上不得门面的东西。” 沈舟虚本来是笑吟吟的听着方不言和秦知味说话,此时却听方不言越说越没谱。他知道秦知味不善言谈,眼见被逼到墙角进退两难的秦知味,沈舟虚为他开脱道:“方岛王何必拿我这仆人寻开心呢?” 方不言道:“方某的确是真心实意,并无玩笑之说。” “更何况方某也不是为了做菜,而是想学了秦知味的做菜方法后,去炼几味药。” 沈舟虚奇道:“原来方岛王还懂得岐黄之术吗?” 方不言摇摇头,道:“正因为不会,所以才打算向秦知味学一学。” 沈舟虚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笑了出来,道:“方岛王莫拿沈某说笑了,沈某痴活几十年,也从未听过练药要先从做菜学起的。” 方不言正色道:“没听过不代表没有,过去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 沈舟虚见方不言说的郑重,同样收起笑容,正色道:“愿闻其详。” 在一旁装作咸鱼的秦知味,少有的站直身子,竖起耳朵听方不言接下来的话。 秦知味有预感,方不言接下来所说的话或许能为他推开一扇新的窗。所以他异常小心,打起精神不敢遗漏一个字。 方不言指了指盘子中的鱼,说道:“你看就像寻常的厨师,他们做鱼,不论是煎是烤,或烹或炸,但凡是有些名声的大厨,必定香传数里,引人垂涎。却殊不知如此一来,鱼肉精华外泄,随风飘走的美味不比留下的少。而秦知味所做蒸鱼,香味始终不曾泄漏半分,全都藏在鱼肉里,所以滋味之美,异常难得。” “做菜与药学,虽然看似互不相通,然而天下间的道理总有相通之处。做菜的道理放在药材上未必不能用。” “常言道药有百味,味味不同,然而在处理药材上,不外乎丸药制丹以及冲药煎服。不管是那种方法处理药材,总会因为许多原因,致使药材药力不能要完全发挥。往往事倍而工半。” “所以若是能以秦知味做菜而食材精华不失的手段用来制药,便不虞药力有所损失,届时每一分药力均可得到发挥,岂不美哉。” 方不言如一语惊醒梦中人,秦知味从来没想过自己的本事还能这么用。 他的绰号是“尝微”,只因劫力聚在舌头,能分辨人世间最微妙的滋味。十年前,他便学全了天下的菜式,北至大漠,南至南洋,东至东瀛,西至大食,人间至味,无不尝遍,世上美食,无不通晓。可以说他已然站在了厨艺的巅峰,能称得上是厨界的大师。 只是秦知味并不满足,继续挑战自己。最好的厨子,该是将同一道菜做出一万种美味。所以秦知味后来这五年里,就一直只做一道菜,直到这一道菜真的达到了秦知味的要求,秦知味才感觉到了进无可进,高手寂寞。 眼下方不言所说,对于秦知味而言,无异于划破黑暗迷茫的一道闪电。 “原来还能这么用吗?” 秦知味仿佛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没错,老秦,我劝你以后不要想着怎么杀人吧,你完全可以把你自己的厨艺结合起来,另开一道,就像梁萧有‘谐之道’,后人未尝不能有菜之道,医之道这类的说法。将来成就未必逊色于方某。” “早在五年前我就不再杀人,一直躲在这穷巷子里煎鲈鱼。天幸主人心好,也不为难我,让我在这里安生的煎了五年鱼。以后我也不会杀人了。” 秦知味对方不言做下保证,告辞离开。 沈舟虚本来笑吟吟的脸沉了下来,带有些质问的语气问道:“秦知味是我六大劫奴中最得力之人,本来还有大用。方岛王三言两语就让沈某失去这一臂力,不知打了什么心思?” 第九十八章 可惜 面对沈舟虚质问,方不言道:“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老秦若能另辟蹊径,另开一道,也不失是他的运道。更何况秦知味所长不在杀人,他的天赋能力更适合去创造些新的东西。” 沈舟虚默然,最后说道:“看来你对于秦知味很是看好。” 方不言道:“并非只有秦知味,不瞒你说,你手下的六大劫奴在你这里,只不过是一些比普通人强一点的打手。若是在我手里,能创造出的价值可要大的多。” 沈舟虚道:“哦,方岛王是说自己识人善用吗?” 方不言点点头道:“方某不敢说自己知人善用,但是对于什么人安排在什么事上,才能获得最大的好处,方某略懂一二。” 沈舟虚道:“可否赐教?” 方不言道:“指教不敢当,沈先生麾下人才济济,秦知味先前已经说了。” 沈舟虚道:“听几尝微不忘生,玄瞳鬼鼻无量足,秦知味依岛王所说,可以有个好前程,其他五人还请岛王指点一番。” 方不言道:“沈先生对自己的属下可真称得上用心良苦了。” 沈舟虚道:“沈某与这六人虽然是主仆,然而相处多年,早将他们视为家人,自己家人能有一个好前程,沈某自然十分高兴了。” 方不言道:“好前程未必没有,却又未必必有,一切还要看他们的运道。方某可不敢打包票。” 沈舟虚道:“这是自然,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不能成器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只是方岛王可否为他们指点迷津呢?” 方不言道:“可以。” “沈先生,你感觉‘听几’薛耳如何?” 沈舟虚得意道:“听几’之能,能听天下。” “可惜了。” 方不言惋惜的摇摇头。 或许是经历过东岛人才匮乏的困境,方不言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得惜才起来。 沈舟虚道:“岛王是在可惜什么?” 方不言道:“薛耳可以音律入道。” 沈舟虚笑道:“这个岛王可有所不知了,薛耳听力绝佳,乐艺超卓,一身劫力神通与乐器相合,已经是古之未有,鬼神莫测。” 方不言淡然道:“沈先生是说丧心木鱼和呜里哇啦吧,方某早有听闻,丧心木鱼可操纵人心,使中者行为不受自己控制,全凭他意,在外界看来受控之人种种行为可谓是丧心病狂,丧心木鱼之名故由此得来。而呜里哇啦这件乐器中土未有,配合薛耳之能,可一己之力如同十几件不同乐器合奏,所奏之曲可引动听者七情六欲,情随乐动,更能引动鱼龙起舞,百鸟来朝。音乐之妙,薛耳已经走到了此世之巅。” 方不言由衷感叹,话锋一转,道:“这才是方某可惜的地方。” 薛耳的本事,沈舟虚是知道的,然而听方不言说起,还有未竟之意。他知道方不言思维天马行空,又高瞻远瞩,其中不乏微言大义,他自负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有许多仍是闻所未闻,细细思索却觉的大含道理。忙问道:“薛耳之能,古今未有,直入神话一般,莫非还有不足吗?” 方不言反问道:“这便是沈先生以为的‘以乐入道’吗?” 沈舟虚拱手行礼,正色道:“请教我。” 此时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人,先冲着沈舟虚砰砰砰叩了三个响头,请罪道:“薛耳不经传唤,冒犯主人,请主人责罚。” 说完,却一脸热切的看向方不言,二话不说,连连叩首。 他本来不在此地职守,也无意打听沈舟虚和方不言的交谈。只是人对自己的名字大凡敏感,更遑论薛耳,他听到沈舟虚与方不言数次提到他的名字,便好奇听了一耳朵,正是方不言对他的点评。 他与秦知味一样,被劫力赋予神通,又因神通与自身爱好相符,苦心琢磨,自以为各自已到领域顶峰,进无可进。 自古以来,第一都是寂寞的,只因高处不胜寒,而今听到方不言说他尚有前路,这种苦无提升而骤然得到希望的喜悦常人难以理解,薛耳当即按捺不住,做出冲撞之举。只因沈舟虚是他主人,以奴窥主乃是大忌,所以薛耳先向沈舟虚请罪。 方不言不喜欢别人磕头,也不习惯别人向他磕头,道:“你是薛耳,站起来吧。”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劲力将薛耳托起。 眼前之人个子中等,不胖不瘦,眼鼻均小,唯独一对耳朵大得出奇,随他说话,扇动不已。 方不言并未感觉到滑稽,而是有些痛心。 只因薛耳等人虽然在各自领域都能称得上大师之名,甚至有的更能称一句宗师,却是为奴已久,自尊尽失,有大师之名而无大师之心。 大师之所以称为大师,便在于一颗不受形役的心。心已受拘,再也不能有所进境无法真正探究至极之境。 就像薛耳劫力在耳,故听力绝佳,可以听见十分细微的声音。这还罢了,薛耳之能不限于此,他还能听到超出常人听力范围的声音。 就像蝙蝠的鸣叫、千里外的地震,人能听到的声音频率范围为20hz~hz。 而蝙蝠可由嘴发出高出两万赫兹的声波,属于“超声波”的范畴。至于地震的声音,即便是方不言所在的年代,用最精密得科学仪器可不能监测到。而薛耳便能听到,这其实是一股绝强的力量,若是薛耳有方不言这般的意识,明了现代的诸多常理知识,未尝不可掌握这股力量。 届时以此入道,天地间但凡有声音之处,便瞒不过薛耳。 不只是薛耳,再说玄瞳鬼鼻与不忘生,均是具备无量潜力,只是限于时代限制,不能完美的将他们的能力开发出来。 方不言构想的“器武之道”,本拟由陆渐完善开发,谁知现在发现沈舟虚麾下劫奴,更适合“器武之道”。 涉及到沈舟虚,六大劫奴便不可能拉拢。不过陆渐身份特殊,原书中沈舟虚一死,众劫奴便自动认陆渐为主,这样的话由陆渐带领众人,仍是可以完成方不言的预想。 想到陆渐,方不言才发觉已经与他分别一年多了,心中一动,就想着闲暇时与他再见一面。 第九十九章 千里不留行 “还不到时候啊。” 方不言看了看沈舟虚,摇了摇头。 现在将这几人引入“器武之道”,只会增强沈舟虚的势力,他虽然与沈舟虚有所交易,暂成盟友。不过方不言深知沈舟虚的为人。 所以与沈舟虚不过是求同存异而已,他两个不会成为一路人。沈舟虚也非常人,心坚如铁,难以说服,他两个注定立场不同,只能成为敌人,方不言怎能做出资敌之事。 秦知味那里也不过是浅尝辄止,没有说透,只是隐隐一个方向而已,就这样,已是得了秦知味极大的感激。只因身在局中,方向难寻,古今有多少聪明才智绝顶之辈,无不是差了那么一点方向,少了一丝思路而已。若是指明了方向,就能找到一条路。至于路上种种,现在方不言却是不能管了。 在心里打定主意,方不言看着虚心求教的薛耳,还是决定给他留下一颗种子,能领悟多少就看他的造化了。 “丧心木鱼带着了吗?” 不明白方不言怎么会对他了解的如此详甚,薛耳还是迅速的点了点头。 “你用你最厉害的招数向我使来,全力以赴,不用留手,放心,你伤不到我。” 虽然不解方不言为何会提这样的要求,薛耳仍是本能的看了沈舟虚那里一眼,得到沈舟虚点头,薛耳才道一声:“得罪了。”然后才拿出丧心木鱼来。 看到薛耳无论何时都不忘请示沈舟虚,方不言又叹了一声,无声道了一句“可惜了。” 不顾薛耳准备敲响木鱼,对沈舟虚道:“沈先生真是驭下有方啊。” 语气中已含明显的不满。 沈舟虚察觉的到方不言的情绪,心中不解方不言怎么突然有了怒气,表面不动声色,笑着谦虚了一句:“哪里哪里。” 方不言冷哼一声,不去管他,向薛耳问道: “如何了?” 薛耳却无心应答,探头侧耳,不知道干什么,片刻之后脸上突然布满黄豆大小的汗珠,脸色也变得煞白。嘴里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 沈舟虚生怕方不言借口演练,剪除自己的羽翼,时刻关心场上变化,手中暗暗捏住数个蚕茧,准备稍有不对便出手相救,保下薛耳。 眼见薛耳呢喃自语,沈舟虚细心聆听,却是些:“不可能,怎么会听不到,不可能……”之类的话语。 却见薛耳左手一个金色木鱼,右手一支银亮短棒,短棒高高举起,却始终敲落不下去。 沈舟虚登时心里一沉。 薛耳的“丧心木鱼”之术,他是有所了解的,知道薛耳是以耳听明对手气血运行,然后以丧心木鱼发声,与人气血产生共振,改变气血运转,从而反制其身,届时木鱼敲动,对手便身不由己,只能任由摆布。 沈舟虚知道丧心木鱼关窍,方不言更是知道,只听方不言道:“听不到是吗,现在听到了吗?” “啪!” 方不言双手一拍,一声脆响,薛耳忽然高兴道:“听到了,听到了。” 接着方不言道:“是什么声音?” 薛耳道:“是心跳声,是血在体内流淌的声音。” 方不言道:“你在听到这样的声音后,一般会怎么做?” 薛耳道:“敲木鱼。” 方不言又道:“我看你的木鱼很好看,能不能给我看看。” “好。” 说罢,薛耳忽然向方不言走去,想要将木鱼和短棒递给他。 “不可。” 一旁的沈舟虚喝道,双手一挥,数道晶莹丝线已经缠在薛耳身上。 起初沈舟虚并没有发现不对,只以为是方不言和薛耳的正常对话。只是越听越觉不对劲,等到见薛耳如同提线木偶一样,才知道薛耳不知何时反中了方不言的控制。这才急急出手,阻止薛耳的行动。却是已经晚了,木鱼已经交到方不言手中。 木鱼拿在手上,方不言举起短棒,轻轻敲了一下。 棒打木鱼,竟无声息。 然而沈舟虚竟然发现缠在薛耳身上的蚕丝又回到了他的手中,而走到方不言身边的薛耳,又回到了原处。 若不是木鱼仍拿在方不言手上,沈舟虚还以为方才只是错觉。 薛耳也清醒过来,却是茫然的看着方不言,不清楚方才发生什么,只是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恐惧。 刚才他像以往,准备聆听方不言气血运行的动静,哪知竟什么也听不到,不只是方不言的气血声,还有外界的声音,任何声音,他的周围好像有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切声音,在这里只有死寂,一片死寂。 “这是驭人气血,也是你所到达的阶段。不过若是敌人有法子让你听不到他的气血声,你又如何?” “笃。” 方不言又敲了一声木鱼,这次是一声闷响,沈舟虚和薛耳忽然发现自己的真气快速从体内流逝,似乎丹田又回到了他们未曾练武的时候。 “这,这……” 沈舟虚看着双手,感觉到似乎从来没有这般虚弱过,仿佛他又回到了弱不经风的书生时代,空有一腔热血,却眼睁睁看着倭寇屠他乡邻,杀他家人。 “不。” 沈舟虚惊呼出声,蓦然回神,才发现他还在这里,方不言就在他面前,他这才知道方才只是幻觉。然而那种无力和绝望的感觉,没有一次比现在更真实。 他大口喘气,那种感觉太过于真实,他永远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薛耳也被惊醒,他方才同样陷入幻觉。真气流逝,劫力不存,听几神通也消失了,他好像又成为了一个普通人。然而这一切,对于早就熟悉了以聆听感知世界的他来说,宛如一个噩梦。 “当你能用声音引动敌人的真气时,你就不会再怕敌人掩饰自己的气血了。若是你在调动敌人真气的同时,还能引动他内心深处的梦魇,你的敌人便将再无还手之力。” 方不言将木鱼和短棒丢给薛耳,道:“你要走的路同样还很长。” 又对沈舟虚道:“以音律入道,也是一条通畅大道,看来沈先生走窄了。” 方不言说完,走出门外,边走边道:“这次承蒙款待,方某所得甚多,不虚此行,如有得罪之处,请沈先生多多包涵,告辞了。” 话音未完,已经不见方不言身影,待他说完,薛耳侧耳一听,道:“已经走远了。” 沈舟虚满脸复杂,只是望着方不言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的眼中,仿佛仍能看到方不言的背影,却与他最熟悉的那个背影渐渐重合。 第一百章 盘点 上 人前显圣一波,方不言随即飘然远去,不染一丝尘埃,看起来潇洒无比。 吃饱喝足的方不言也确实潇洒,来到无人之处,不顾及先前营造的高人形象,坐在半截墙头上,高高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的盘点起来到此界的所作所为和收获。 “开局就来到海边,紧接着就碰到宁不空带着陆渐远赴东瀛的船只,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我方某人也只能真的相信了。” 抬头望了望深邃的天空,方不言默默对某个不知名的存在比了一个中指。 尽管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存在,总之先这么做了就是了。 “开局收获主角一只,这还是不错的,不图他别的,就是混个眼缘也挺好。更何况我还获取了‘主角之亦师亦友’这个穿越者必备的荣誉称号。” “若是真有气运这一说,凭借这个成就估计我就能擢取主角三分之一的气运了吧。”方不言美滋滋的想到。 “在船上那段时间,我凭借先知先觉,唬住了宁不空,从他那里套取了黑天书的秘籍,这算是在此界的第一桶金,而后又以宁凝的下落作为交易,从宁不空那里得到了他从西城卷走的四幅祖师画像。黑天书和祖师画像是宁不空身上最大的秘密,所以宁不空对我而言已经榨干了所有的价值,这算是开门红了吧。” 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方不言继续想道:“从宁不空身上薅光了羊毛,顺船一同到了东瀛,当时我想一观大金刚神力,便斩杀了天神宗,正好遇到了赶来准备清理门户的鱼和尚,我便与鱼和尚论道一夜,并且得他成全,传授了大金刚神力。” 回想起与鱼和尚论道时的点滴,方不言虽然知道鱼和尚传他大金刚神力有他自己的算计,仍是在心中承了他的情。 “鱼和尚知道自己身受六虚毒荼毒,命不久矣,故而托我为他金刚门寻觅传人,将大金刚神力再转授于他。他这算是好意,我却偏偏不如他的意,直接替他化解六虚毒,反倒让他欠了我一个人情。鱼和尚经此一难,心有顿悟,估计再次相见,他该是炼虚中人了。” “鱼和尚脱去性命之忧,我不仅得到了大金刚神力,还通过六虚毒一窥周流六虚功之秘,也算不虚此行。只是想想,夺得却都是属于陆渐的机缘,想想还真有点对不住他。” “不过身为主角,纵然未来风光无限,可谓身怀天命,却是处于风口浪尖,成长之时多是命途多舛,屡有磨难,虽然没有性命之危,却未尝没有遗憾终生之事。正所谓有多少机缘,就有多少磨难,我夺了陆渐的机缘,也变相使他避免成为劫奴,不用再受黑天劫之苦,又将他带回故乡,与亲人相聚,这又比原着中早了几年。更何况我对陆渐倾囊相授,只要他苦下功夫,日后未尝不能达到原书中的高度。 正所谓人各有志,相比于原着中的成就,陆渐更大的心愿就是和亲人爱人团聚,共渡一生,永不分离,这样的生活未尝不是他想要的。” 现在想想,一饮一啄,得失之间的界限有时也是模糊。 方不言索性半躺,仰头望着天空,刚下过雨后,已经分不清哪是云,哪是天,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酝酿着另一场雨的到来。 阴霾的颜色并没有影响方不言的心情,湿润的水汽反而使方不言心情更好了一些。他喜欢阴雨天,不是因为阴雨天颜色灰暗。方不言喜欢在阴雨天时思考,因为阴雨天更加安静,可以让他心灵得到放松。 “将陆渐带回故乡,算是了了他的一桩心愿,至于他念念不忘的小姐姐,我也通过在西城这些天,与姚晴取得联系,告知了陆渐的近况。” 方不言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姚晴乍闻陆渐消息时的喜形于色,那种激动雀跃和思念之情溢于言表,若非身在西城,相隔千山万水,姚晴恨不得立马与陆渐相见。 看到姚晴这副模样,方不言在和声安慰的同时,也算放下心来,至少姚晴对陆渐的态度来看,姚晴对陆渐也有心意,陆渐不至于陷入单相思的境地。 想到这里,方不言颇感欣慰。又想到东岛谷缜和施妙妙这一对,也是他挑破这层窗户纸,从中撮合,眼看就要修成正果。忽然感觉自己在“月老”这一职业上越走越远了。 虽然欣慰,方不言想想自己到现在仍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有些莫名心塞。 短暂的心塞过后,方不言又翻了一个身,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想道:“提起谷缜,话说我去往东岛之后的作为可是有些跑题了。毕竟东岛一行,我本来是想观摩一下梁思禽刻字留念的‘谐字碑’而已,然后在拜访一下谷神通,毕竟这位是当世唯一经历过周流六虚功而全身而退,并且开创出‘天子望气术’这门不逊色于周流六虚功的高人。这样一来,估计就能解锁‘探究当世四大神功’成就了。结果我在东岛都做了什么?” “交锋谷神通,应邀加入东岛,力压东岛五尊成为副岛王,总揽大权,并且帮谷缜解开了不白之冤,并且借机除去狄希明夷这等不稳定因素,说服谷神通对东岛进行变革……” 方不言掰着手指一一数过,发现做的事确实不少,但是和他拜访东岛的初衷大相径庭。 “不过这也没什么妨碍,帮谷缜解开冤屈,替东岛除奸,化解谷神通和谷缜的父子心结,替谷神通整顿东岛变革,阻止了东岛大厦将倾的趋势,算是为谷神通完成了夙愿,让他放下心中执念,境界大进。这样算起来,世间就有了两位炼虚强者了。” “我也是傻,若是别人为了完成任务,巴不得世间高手越少越好,恨不得全部死绝才最妙,这样就能兵不血刃完成任务。我倒是好,巴不得高手越多越好。不过不管是救了鱼和尚,还是帮助谷神通重振东岛,这些都是上辈子读书时的最想改变的遗憾,而今有幸来到这个世界,又怎么不去真正改变一些什么呢?” 转念一想,方不言又是释然。 “不过我为什么说是上辈子?不过也算贴切。感觉那时的记忆离我越来越远了,有时候竟然真的感觉有如前世那般遥远了。” 第一百零一章 盘点 下 提到那在如今看来遥不可及的“前世”,方不言很想学着那些离家游子一样,因为思念故乡惆怅一番,然而他却发觉自己没有惆怅这种情绪。 不是说他的心里没有对那“前世”生活有种种挂念,只是那时的方不言仍是孑然一人而已,对他来说,不论到了哪里,都是一样。 “少年不识愁滋味,独上高楼,为赋新辞强说愁。” 方不言摇头失笑,暗道:“自己竟然和那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一样了。” 既然无法伤悲春秋,该过的日子仍然还要继续过下去,方不言忽然感觉到脸颊上有些湿润,回到神来,发现天空又开始下雨了。 “下雨了。” 方不言任由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翻身落地,并不急着避雨,而是慢慢踱步在宽宽窄窄的巷子里,继续盘算起自己的得失。 “东岛一行弥补了遗憾,但也并不是没有收获,谷神通的确当的胸襟广大四个字,对我这个初来乍到之人仍是信任有佳,将东岛武学尽数相授,释家,天机宫,公羊羽,梁萧,花镜园,梁思禽……东岛与这些名动天下的人物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武学,东岛也多有保留,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上面提到名字的人物,皆是名动一时,甚至经历了无情的时光冲刷后仍能传唱天下的,即便他们于现在复生,哪一个也不见得比现在的方不言弱多少。只因这些人,俱是一世人杰,都是代表了一个时代。方不言若非开挂,拍马不及。 到了方不言这个境界,种种精妙绝学俯拾皆是,随手可得。此界中再精妙的武功对他也没有用了,他所注重的,已经是对道与理的追求。 而能从滚滚江湖潮浪中脱颖而出之辈,哪一个是可轻与的,方不言恨不得能穿越至这些人所处的时代,与他们坐而论道。 他们遗留下的武学中就蕴藏了他们的思想,这些思想对于方不言而言,每一种都有宝贵的借鉴意义。 漫步蒙蒙细雨中,方不言思绪越发活跃。 “东岛所得,已经足够化作资粮,催动我踏足更上一步。只是我因那一点遗憾之心,主动落于局中,虽然是主动布局,然而茫茫天地,滚滚红尘,不到最后一刻,谁有能说清谁是谁的棋子呢?” “不过我并不后悔,能来此一世,已经是莫大造化,若是只作为一个看客,不惹尘埃,又有什么意思?” 方不言忽然想起与谷神通的那次谈话,他们聊到了天意,谷神通原本不信天意,然而他最终又相信了天意。 “许是那个时候,我才有了转变吧。” 青石路上,不起眼的蒙蒙细雨,雨水已经积聚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洼,小小的水洼三五一个,又慢慢聚成了更大的水洼。 “本来我行事,皆有自己的目的性,唯独西城一行,我是怎么对谷神通说的?” 方不言陷入回忆,无意识的走过那逐渐积聚的水洼,雨水顷刻间,浸湿了他的鞋子,微微的凉意将他惊醒。 “不起眼的雨水,落在衣服上,便没了踪影,慢慢汇聚成的水洼,却不得不让人注意,天地间,不起眼之处也有伟大玄奇。” 方不言小心翼翼的避开一个又一个的水洼,慢慢走着。 “对了,我在与谷神通辞别时,心里只是想着利用沈舟虚,与万归藏搭上线。到时候是杀他也好,助他脱劫在公平一战也好,当时我应该就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似乎对万归藏太过重视了吗?似乎我在来到此界一开始,就隐隐将他视做最大的敌人了吧。还真是人的名,树的影,我也不能免俗啊,不过我方某人就是一个凡人,这又有什么。” 方不言自嘲一笑。 “不过我去了西城,废了这么一番功夫,却离来西城的初衷越来越远了,本来只打算利用西城将隐遁的万归藏引诱出来,哪知道竟然意外促成了西城与东岛的结盟吗?或许这不是意外,或许我在某一个瞬间,心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所以才会推动成这般结果。” “东岛西城确实到了可以和解的时刻,因为他们双方都已经累了。为了一个血海深仇,可以延绵数代人不绝,历经百年不忘,但是这样的人毕竟只是少数,人并不是机器,能不知疲倦的始终记着一件事。更何况西城与东岛这样的只是一个势力,而不是一个人。” “或许东岛和西城在一开始的一百年里真正水火不容,不共戴天。但是过了那个时间,双方势力的领头人的意志,才成为是战是和的关键。就像十几年前的左梦尘和谷元阳,他们厌倦了彼此杀戮,所以选择和解,若非万归藏横空出世,恐怕西城东岛如今又是一个新的局面了吧。” “所以东岛西城和解只缺了一个契机,而我就可以作为这个契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是要再询问谷神通的意见,毕竟他才是这场斗争中最大的受害者之一,我也在给他的信中写的明白,这只是我个人意见,还要看他如何决定。” “西城之行,我仍是以先知之能,为自己营造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身份,暂且让西城相信了我与他们关系匪浅。而我又是东岛新任岛王,这便是在刀尖上跳舞了吧,还是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若是常人,恐怕稍有不慎,就要粉身碎骨了,我虽然不怕,若是落成两面不讨好,同时被谷神通和西城追杀,恐怕也要灰头土脸了。 不过这不算什么,西城和东岛对峙,已经损耗了太多的力量,若是将这部分力量用在对付倭寇上,也能减缓东南百姓的灾劫吧。” 不经历这个时代,永远不知道百姓的困苦,这种困苦不仅来源于倭寇,也来源于明廷。 现在是嘉靖年间,大明经历过盛世,也成功由盛转衰,现在只是比日薄西山强了一点,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忙于争权夺势,粉饰歌舞升平,地方上却是中饱私囊,苛捐杂税,百姓已是民不聊生,如一颗杂草,艰难求生。 方不言曾有数次按捺不住,想要直接启用潜龙,陆沉了那个岛国,提前抹除这个中华大地上的威胁。也想着以潜龙之力再造乾坤,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八图合一,就能找到潜龙的下落,方不言已经占了其四,而且他在风穴中又取得了梁思禽埋在那里的一条信息,他又熟知剧情,所以潜龙离别人很远,离方不言却很近。方不言有这个能力去实现他的这个想法。 然而冥冥中,方不言有种预感,一旦他真的这么做了,恐怕立时就要有大恐怖降临,这种大恐怖不仅要降临在他的头上,连带的或许还有这整个世界。 身怀诸天宝鉴,方不言或许能幸免于难,然而此界恐将会生灵涂炭,甚至毁于一旦。 方不言从不以为此界只是虚拟,此界生命只是一个一个的npc,他们也是有血有肉,也是活生生的生命。 方不言不想赌,也不敢赌。 身怀心事,方不言走的很慢,然而再长的巷子,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而巷子尽头,此时站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第一百零二章 隐士 方不言知道那人等的是他。 因为那人的眼睛始终盯着他。 巷口外暗淡的光遮住了他大半身影,方不言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却看不清那人的脸。不过他仍能通过这个轮廓看出一些东西,这要得益于古龙世界的历练,让方不言练就了老辣的眼力。 “中年男人,气度雍容,虽然只是一个影子,仍能从上面感觉到一种威势,显然长年身处高位的缘故。” 方不言脚步不停,已经走到那人身前,看清了那人的面貌,却与方不言观察的结论截然相反。站在巷口的是一位半百老者,面色蜡黄,如有病容,双眉水平,有如一字。 他的身上也没有一点气势,看起来就像命不久矣,一点生气也没有。 “看错了?” 方不言眉头一皱,先向老者拱手道:“老丈有礼了。” 那老者仍不作声。 方不言又道:“老丈借过。” 老者仍是置若罔闻,一动不动,只是眼睛一直盯着方不言。 良久之后,悠悠叹道:“你来了。” 方不言乍一听这句极富特色的开场白,还以为又回到了古龙世界,脱口就要回答一句“我来了,你也来了。” 不过这句回答被他生生忍住,干咳一声,道:“老丈请了,可是有事吗?” 说完那句话,老者又是久久默然不语,仿佛没有听到一样。 方不言不以为忤,道:“老丈是专门等我的吧。” 这次老者说话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 方不言指指脑袋,道:“我猜的。” 老者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笑了一声,声如金石,震荡寰宇,与他这副病弱之躯反差极大。 “有趣,当真有趣。” 笑过之后,老者上下打量方不言一眼,说道。 “无聊,真是无聊。” 方不言摇头,做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老者突然出手,抓向方不言的肩膀,快如闪电,几乎掠出一道残影。 方不言微微皱眉,轻挪脚步,避开这迅如疾风的一抓。 老者本以为十拿九稳,却见方不言轻松避过,轻咦一声,看着暗自戒备的方不言,忽然道:“跟我来。” 说罢,身形一顿,已经到了一丈开外。 方不言不知老者打了什么主意,却是艺高人胆大,心道:“也罢,陪你玩玩。” 也施展开身法,追了过去。 老者如闲庭信步,两三步之后,已经走出巷道,来到一条路上。 他本想停下等一等方不言,却见方不言已经跟了上来。老者知道自己的轻功如何,却看方不言仍是风轻云淡,笑道:“好轻功,可敢和老夫比一比脚程吗?” 方不言只觉这一幕有些熟悉,不过来不及细想,做出一副傲气冲天的模样,应道:“如何不可。” 老者轻笑一声,背负双手,慢慢向前方踱去,一步踏出,宛如缩地成寸一般,身形已经来到数丈开外。 方不言见状,微微一笑,同样一步一步踏出,有如施展了缩地成寸的神通,迈出的距离却是比老者只远不近。 老者眼中异色转瞬即逝,哈哈笑了一声,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方不言则与老者并肩而行,一老一少,如同散步,一步之后却是出现在数丈之外,虽然大袖飘飘有如仙人一样自如,真实情况却是不论脸色蜡黄的老者还是一袭青衣的方不言,在这街道上都是行踪飘忽不定,宛如鬼魅。也幸亏此时街上无人,不知日后又有多少鬼魅之说传之于世了。 两人并行,却是老者引路,不多时已经出了城池,老者又道:“后生,你可敢与老夫再比一比耐力吗?” 方不言却是已经在老者面前营造出一副目空一切的模样,为了维护自己的人设,自然答应了下来,老者闻言,陡然加快速度,宛若奔跑,方不言同样加快脚力,始终与老者保持并肩而行。老者宛若不服气,一路上放着平坦大路不走,专挑崎岖小路而行,然而不论地势怎么多变,方不言仍是与老者不弱分毫,始终保持并肩而行的状态。 老者最后索性放弃一样,又走回大路,这一比就是一日,大路已经走到尽头,平坦地势越发起伏,先是丘峦连绵,不久渐入深山,小道蜿蜒,有如羊肠。两旁巨崖摩天,寸草不生,或如巨人头颅,凹眼凸鼻,或如垂钓老翁,佝偻屈曲,忽而一方怪石探出崖壁,形如展翅苍鹰,忽而一道石梁穿空而去,犹似蛟龙升腾。山势越高,道路越陡,两旁岩石形状越奇,将天光挤成窄窄一线,山道之上,晦暗莫名,倏尔间四周全黑,不见五指。 方不言已能夜中视物,光线有无对他并无分别,只是此地地形繁复,他干脆不辨方向,只是跟随老者。两人再爬一程,道路变上为下,似乎登顶之后,转为下山,四周寂寂无声,偶尔传来细微响动,有如蛇虫爬行。 又行一阵,前方亮光微露,两人紧赶几步,天光乍泄,豁然开朗,两片翡翠也似的山峦青碧发亮,夹着一道小溪,溪水静如不流,倒碧凝云,须发可鉴。 此地四面环山,北风不至,地气温润,四季繁花不断,将溪水两岸点缀得有如锦茵绣毯,绚丽异常。沿溪上溯,不时可见麋鹿漫步,白鹭梳翎,鸟雀啁啾,羚羊对食,无论禽兽。均是一派恬然,见了人来,亦不害怕。 又走了片刻,遥见一片桃林,桃花早凋,枝头挂着青油油的小桃,林子纵深无垠,走了足足半个时辰,前方水声大作,陆渐定眼望去,一道瀑布白龙倒挂,飞流百尺,独木桥树皮斑驳,飞架瀑布之上,踏足桥上,下方有如虎啸雷呜,动魄惊心。 桥那边是一条狭窄石栈,悬在半山腰上,仅容一人行走,下方山谷黑洞洞的,深不可测。方不言仍是和老者走了两百来步,到了栈道尽头,眼前倏尔一亮,只见峰回路转,山开谷现,数畦水田围着一座石屋,竹管连缀成渠,自山崖边引来泉水,灌溉田中,石屋左边植松,右侧种柏,屋后几亩茶树,碧油油,绿艳艳,清气袭人。 两人便在此处驻足,老者道:“此处就是老夫隐居之所,后生你看如何?”他们疾行一日,从南京城至此,何止百千里,老者仍是面不红,气不喘,声音洪亮,气若铜钟,显示出了极高深的修为。 第一百零三章 万归藏 方不言看了几眼,点了点头,道:“这般桃源幽处,隐士居所,真是梦寐难求。老丈隐居至此,每日寄情山水,逍遥自在,何等惬意,只怕给个神仙也不换吧。” 老者笑了笑,道:“知我者小友也。小友请。” 方不言跟随老者进入石屋,只见房门大开,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方石榻,一张木案,西橱上置放几本发黄古籍,东窗挂一张焦尾古琴,清风掠过琴弦,韵声幽幽,几疑天籁。 “古琴悠悠随风奏鸣,不染凡俗一丝尘埃,清风生天籁,最是干净,最是自然,好声,好声。” 方不言称赞道。 老者笑道:“宋时的释昙华和尚有一首赞李和府朝议,曰‘人言公死,我言公在。在在在何处,清风动天籁。’小友这句想是观此景有感而发,与诗中情景不同,与此诗不相应也。” 老者其貌不扬,却不想是满腹经纶之辈,释昙华虽有诗名,比之两宋层出不穷的大家来说,便较为不知名。方不言早时也并不知有此句,却想不到随口一言,老者竟能旁征博引,为这句找到一个出处。 方不言道:“方某偶尔所得,不想是拾人牙慧,贻笑方家了。” 老者摇头道:“非也,世间万象,总有重复之时,小友没听过释昙华之诗,却能有发此感,情景交融耳,只能证明小友之文采而已,其他无伤大雅。” 老者显然对此句极为喜欢,已是念了数遍,忽有清风再来,触动琴弦,琴声幽鸣,老者闭目聆听,又道:“既然有清风,自然要有明月,清风生天籁,明月动幽簧,小友你看如何?” 老者想把此句作为楹联,自己则对出下联,此时询问方不言。方不言对楹联对骈一知半解,却也知道清风与明月相对无碍,生动二字也算中肯,只是天籁与幽簧,两物即无相合之处,也非相对,倒像是为求工整生拉硬拽一般,显得不美。 不过方不言并未直言短处,老者倒是对这楹联极为喜欢,经过方不言允许后,直接提笔将楹联写于石屋门壁之上。字迹方正遒劲,自有一股神韵。 不过方不言并未欣赏老者所留书法,而是注意到字字笔画入石三分。 但凡炼神高手,手指于石上刻字不难,老者却是以毛笔写字,毛尖柔软,老者却凭此刻石三分,要知道石屋乃是直接取山上青石砌筑而成,青石坚硬无比,寻常刀剑坎在上面不过迸起一点火花,连刀剑痕迹也留不下。 绝顶高手可摘叶飞花杀人,老者手段忽然玄妙,在方不言看来并不算什么。他注意的是老者施展此等手段,周身并不见半点真气流动,自然而然,只见其意,显然是臻至夺天地之造化,化腐朽为神奇之境了。 “果真是深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老丈修为高深莫测,在下佩服。” “唉,莫要如此说,哪里有什么虎豹麒麟,不过是将死之人,待骸冢中罢了。我观小友周身气机圆满和融,怕是臻至天人合一的至境了,天下间已是任由小友纵横罢,倒是老夫看走了眼,只把小友当成一块璞玉美才,想引入门下细细雕琢,这才是真正有眼不识泰山了。” 老者脸上忽然腾起一股青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眉宇间发黑,身子摇晃数下,蓦地两腮鼓起,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老丈!” 方不言“大惊失色”,急忙扶住老者,老者咳嗽数声,又喷出一口鲜血,还未来得及喘匀气息,急声道:“不瞒小友说,老夫昔年与一强敌交手,技不如人,深受重创,所以隐居在此,借山水活力苟延残喘至今。而今自知大限将至,不忍一生所学失传,故而静极思动,才去了南京一游。本想找一个衣钵传人,不料遇见小友。想来该是天意,合该你我有缘,我知小友修为高深,我这里却有几本武学,还算有些妙处,转赠小友,还有一身真气,也算精纯,对小友能进益寸许,也算全了这般缘分,只是希望小友若有合适人选,将我这一脉绝学传承下去,我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老者急促说完,却已无力再说什么,只是从怀中掏出几本书册,交与方不言,又以眼神示意方不言接受他的传功。 方不言眼神越发古怪,他在一开始就感觉这种桥段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现在才回忆起来,这种分明是老爷爷临死前传武又传功的主角级待遇,哪里想到让他给碰上了。 无视了看着殷切的目光,方不言缓缓站起,退后三步,拍掌道:“老丈果然是好演技,方某差点就信了。” 老者似是撑着最后一口气,问道:“你说的什么?” 方不言道:“老丈还要继续演下去吗?不,或许我该称呼你为万归藏吧。” 既然知道被识破,老者直接站起,伸手在脸上一抹,却是成为一个四旬男子,正是假死隐遁的万归藏。 万归藏见已被识破,也不生恼,反而饶有兴致的问道:“你是如何识破的?” 方不言道:“万城主不觉欲擒故纵之计太过明显了吗?” 方不言在古龙世界最后的时光游历天下时,装了不知道多少次高人,对于这种欲擒故纵之计不知玩了多少手,早就玩烂了。他早在见老者一副隐士高人糊弄傻小子的做派,心中就有了怀疑。 方不言不是什么“傻小子”,也不认为会有“傻小子”那样的运气,能让一个隐世高人主动出山,眼巴巴的等着自己。然后送装备送经验,最后还打包附加上毕生功力。 这种老爷爷一般只出现在小说里,现实中真要遇到了,方不言不管别人怎么想,自己只会认为“此事必有蹊跷”,然后小心防备。 就这么现实,方不言已经过了“认为江湖都是美好的童话”这样的中二年纪。而且现实中经历的种种也告诉他,江湖中美好的童话或许会发生在主角身上,但是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江湖的本质是什么,方不言比谁都清楚,他也从来没有奢望过天上会掉馅饼。若是真的有一天掉下来,别忙着吃,小心馅饼有毒。 “原来是这样,方岛王果真是名不虚传。” 万归藏细细打量了方不言一眼,长笑道。 方不言也在趁机打量万归藏,只见万归藏体格高瘦,左眉上一点朱砂小痣,面容棱角分明,虽然不算英俊,但神气空灵,不染半点尘世浊气。 本着不输阵的架势,方不言心中一动,“明月流风之相”一显,举手投足,便有一种丰神如玉,飘然出尘的气质油然而生。与万归藏形成鲜明对比。 第一百零四章 交锋 叹了口气,方不言道:“万城主,久仰大名了。” 万归藏道:“你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方不言回答道:“看到了,自然就认识了。” 万归藏显然对方不言的答案不满意,但是他没说什么,直截了当道:“我知道你,听说你很狂妄。” 别说是以方不言今时今日的身份,就算是一个普通人被人说是狂妄,也并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更何况还是当着面说,就差指着鼻子了。若是别的人,恐怕早就怒不可遏的去和说这话的人理论了,若再是一个脾气急躁的人,甚至还会拳脚相向了。 但是方不言并未动怒,平静道:“哦,些许声名能入得万城主耳中,方某不胜荣幸。” “有趣。” 万归藏道:“你不怕我?” 方不言道:“我为何要怕你?” 万归藏笑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方不言道:“你为何杀我?” 万归藏冷然道:“只因你敢打上西城,还将西城各部一一击败,西城从思禽祖师创立之后,何时受过这般折辱,就凭这个,我就能杀你。” 万归藏顿了顿,继续道:“听说你还推动西城与东岛讲和,万某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主战派,凭这个我就更容不下你了。” 方不言道:“是吗?” 万归藏道:“你认为呢?” 方不言摇了摇头,道:“我认为不是。” 万归藏并没有动怒,道:“说说看。” 方不言道:“你说的这些,对你来说,都是狗屁。我不相信一个能说出‘天道无亲,天道无情,天道无私’这番话的人,对于西城还能留有几分真正的感情。在你看来,西城只是你手上的一个工具而已,只不过这个工具远没有到可有可无的地步,所以你一直关注着它。但是你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工具去出头呢?” 方不言知道万归藏的性格,在他心里,天下也只是一个棋局,所有人都是棋子。 他罕见的说了一句粗话,万归藏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反而鼓掌道:“看来你很了解我。” 方不言道:“若是不了解万城主,我也不会跟着你来这里了。” 万归藏道:“你是怎么知道我还没死的。” 这是万归藏最大的疑问。 他借天劫假死之事做的天衣无缝,就连沈舟虚也没有告诉,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这是他最大的秘密,没想到被方不言识破。 “我看到的。” 方不言指了指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团气,周流六虚功的气,普天之下,除了梁萧和梁思禽,就只有你万城主修炼成了。可惜两位先生早已作古,近年来唯有万城主凭此大展神威,所以方某除了想到万城主,根本不用做第二人想。” “观人气机,难道是天子望气术吗?” “非也。”方不言否认道。“不过是方某眼力比较好而已。” 这已经涉及到方不言的武学,万归藏无意深究,说道:“你怎么肯定世间没有第二人再练成?” 方不言道:“绝对没有。” 听方不言说的这般果决,万归藏问道:“为何这般肯定呢?” “因为方某也曾想修炼周流六虚功,至今没有练成,想来论及才情,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一人可与方某比肩,方某都没有练成,还用指望别人吗?” 万归藏笑道:“方岛王不觉自视过高了吗?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还有人呢。” “没那么觉得。” 方不言老实答道。他接着道:“万城主不是说方某狂妄吗,只是挑了一个西城便是狂妄吗?方某可觉得不够啊。方某这般说,可对得起万城主那句狂妄之称了吗?” 万归藏一双眸子灿如寒星,如两柄利剑直刺入方不言心中。 方不言并不为所动,反而迎着万归藏的目光直视过去。 他们并未动用任何真气,只是单纯气机的交锋,一股沉重的压力却升腾而起,令此地陡然变得死寂一般,再不闻任何声音,甚至连那清风宛若因两人对峙,无声无息的停了。 两人似乎下一瞬就要大打出手了,却又在积压的气机爆发之前,不约而同的收回目光。 “方岛王也会周流六虚功?” 万归藏却是想起方不言在西城以八劲对战八部,而且战而胜之,猜测方不言与西城有何种渊源。 方不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似乎看出万归藏所想,道:“我和西城并无渊源,只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故意骗他们而已。” 方不言毫不顾忌的说出了心中想法,他的行为可以说是有些不择手段了,但是万归藏却露出欣赏的目光。 方不言接着道:“我所会的也不是周流六虚功,而是另有所悟,说起来还与万城主有些关系。” “哦,万某洗耳恭听。” “万城主可记得鱼和尚?” 万归藏露出一丝追忆,道:“当然记得,他可是一个劲敌了,万某当年神通大成,用尽全力也才在三招之后将他击败,不过最后那鱼和尚能全身而退,大金刚神力足见名不虚传。” 方不言道:“鱼和尚体内有一团六虚毒,想来是万城主的手笔吧。” 万归藏点了点头,道:“鱼和尚也是炼神,一身神通虽然不及万某,可是除却万某,西城众人想来无人是他的敌手,所以为了日后安稳,万某只能下狠手了。”忽然醒悟道:“鱼和尚还没死?” 方不言道:“方某遇到他时,已经离死不远了。不过方某出手救了他,鱼和尚大师已经无恙了。方某也从中得了一番好处,受益匪浅。” “方岛王好手段。” 万归藏由衷赞道,眼神中欣赏之意更甚。 “万某如今闲云野鹤一般,算不得城主,何况万某不履江湖日久,还不知江湖上有没有人再记得万某人的名字。” 方不言道:“万城主何必自谦,至少东岛可有不少老朋友还记得万城主呢。” 万归藏道:“方岛王说的是谷神通吧,他近来可好?” 方不言道:“谷岛王如今更近一步,若是得知万城主尚在人间的消息,恐怕也是高兴的紧。” 第一百零五章 战书 万归藏道:“谷神通蹉跎半生,苟延残喘,哪里想到还有时来运转,一飞冲天的那一天。” 万归藏虽然对谷神通评价不堪,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不管怎样,谷神通都可以称得上是他的劲敌。而且谷神通原本就是炼神高手,在万归藏之后号称江湖第一高手,天子望气玄之又玄,本身离那莫测的炼虚境界不过一步之遥。也是万归藏认为的当世有望踏足炼虚的唯二之人。当然,另外一个就是他。 只是谷神通因为久被案牍琐事牵挂,所以在万归藏看来此生已经无望了。而今听方不言所言,谷神通还有进益,万归藏便料到他该是晋入炼虚中了。话语中稍显落寞,却是由谷神通联想到他自己,竟与谷神通截然相反,前半生叱咤风云,无论什么样的敌人,反手便能镇压。而今反而只能蜗居一隅,苟延残喘,实在是可笑至极。 想到这里,万归藏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一半,但觉五内俱焚,全身气血沸了也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着这口血喷出,身上力气也随之抽空一样,再也站不住,软软跌坐下来。 方不言知道万归藏身有隐疾,却是惧他行事不择手段,想要示弱算计于他。毕竟刚才万归藏便想借此算计于他。 所以他一时间没有立时上前,只是远远观望,却见万归藏体内已经一团糟,才知道万归藏这次不是做戏,而是真的旧疾复发。 说起来此事还与方不言脱离不了关系。 只因万归藏不同于梁萧,梁思禽那样对万民有爱,理解天地之间的仁爱亲厚,并且作为自己的意志贯彻下去。 所以他无法理解谐之道的真正含义,做不到人气相御。然而他的才情不下于梁萧和梁思禽,竟能以商道代替谐之道,另辟蹊径强行打破人与气的阻隔,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之说,如同卖货生钱,生钱买货,买货补货,然后再卖再赚,再赚再补,以钱生钱,长此以往,生意自然越做越大,本钱自然越赚越多,最终成为巨贾豪商。这道理放在“周流六虚功”上,看似驾驭了体内真气,如此损强补弱,八劲互补,每行一个周天,便有精气生成,如此生生不息,“周流八劲”自然越来越强,以气生气以劲生劲,真气内劲日积月累。年岁一久,自成一代高手。 此法实则是像商人那样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强行买卖,贪嗔痴俱在,自己的神意并未与周流八劲和谐相处,早就留有隐患,渡不得灾劫。 然而万归藏才情精绝,研究出一套隐劫之法,平日里不动六虚劲力,便可相安无事。却不料因方不言西城一行,万归藏静极思动,悄然出山,正好路遇方不言。他多年不与别人动手,一番见猎心喜,真气妄动太多,周流六虚劲力已经压制不住。 本来万归藏此时择地调息,仍能压制可能,只是他由谷神通想到自己的处境,不觉间心若死灰。 其实万归藏心坚如铁,斗志昂扬,本不会有这般情况出现,然而人毕竟是血肉之躯,总有软弱之时。他心神受挫之下,周流八劲劲力已是蠢蠢欲动。同时方不言还隐隐察觉到万归藏体内八劲劲气与冥冥中相合,同时这冥冥不知处,似乎凝聚起一道破灭一切的伟力,引而不发,或者只待万归藏体内真气彻底暴乱之后,内外牵引而至。方不言清楚到了那时,便该是那天劫出现了。 方不言知道大金刚神力对压制灾劫最有奇效,从原书中鱼和尚替陆渐压制黑天劫就能看出来。 不管是黑天劫还是天劫,俱是由人体内真气不谐不均引起,只不过一个作用于内,一个作用于外,本质都是灾劫之力,当即运动大金刚神力,度入万归藏后心,神功入体,只觉万归藏体内藏有好几股极雄浑的真气,刚柔不一,纵横纠结,神力一至,立生凶猛反击。 方不言知道这些真气就是周流八劲,早有预料,旋即催动真气,却是以万归藏经脉作为战场,开始反击。不过他并非一味压制,反而有几分刻意引导之意。 方不言知道自己这般操作有些不地道,但这是唯一能了解周流八劲运行的机会。 只因周流六虚功并非一蹴而就,均是逐一修炼八劲,故而能够深悉周流八劲的变化,和合分散,驾驭自如。 方不言是机缘巧合,以六虚毒一次分化八劲,却不能参透运转玄机,只是不致六虚毒发作而已。 他虽然以六虚毒八劲为基础,其实与西城八部中人各练一劲无甚区别,充其量便是多了八种神通而已,周流八劲与周流六虚功更是天壤之别,方不言目前只对八种真气有所了解,却无法真正领悟其中变化,参悟出真正的周流六虚功。 只因周流八劲性质奇特,有如洪水猛兽,寄生人体,若不为人所驾驭,势必反制寄主。方不言才趁此机会观摩万归藏体内八劲流转,眼下八劲自主运行,相当于将周流六虚功所有关窍全部向方不言展露出来,如同一位良师名师手把手传授,没有一点隐瞒。 方不言受益匪浅,万归藏经他这么一折腾,再也压制不住真气,陷入昏迷中。 方不言小声念了一声“罪过”,专心凝神与那八劲真气斗了时许。 方不言一边压制万归藏体内汹涌澎湃一般的周流八劲,一边又要控制自己的真气,以免对万归藏经脉造成损伤。如此一心二用,已是大汗淋漓。 终于那真气稍稍屈服,收缩回去,随即便听万归藏唔了一声,苏醒过来。看到方不言,虚弱道:“你竟然救了我。” 万归藏似乎不愿以这般虚弱的模样与方不言对话,强自站起,深吸一口气,勉强压制不适,道:“这次多谢你了。看来咱们能成为朋友。” 看起来他是真心想交方不言这个朋友,又加了一句:“我的朋友可不多。” 方不言摇了摇头,拒绝了万归藏的好意。说道:“你的好意心领了,咱们恐怕做不成朋友了。你不是疑惑我为何识破了你的身份,还要跟你来到这里吗,因为我是向你下战书来着。” 第一百零六章 邀战珠峰 “战书?” 万归藏眼神一凝,陡然变得犀利起来。 “你要和我一战?” “非也,不单是你,还有鱼和尚和谷神通。” 万归藏道:“一举囊括天下顶尖高手,好气魄。” 方不言道:“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是自古之理。” 万归藏道:“看来你是想当这个第一吗?” 方不言道:“舍我其谁。所以我说咱们成不了朋友了。我要当这个天下第一,你肯定不会让给我。” 方不言喜欢结交朋友,万归藏也想成为他的朋友,只是他们终究成不了朋友。 因为方不言从一开始就将万归藏视做最强的对手。 这种印象或许是来自先入为主的记忆,又或许是源于那特定的“宿命”。 宿命是什么,方不言开始并不清楚,现在如果硬要解释,只能说是一种无奈。 万归藏可以说是此界最强大boss,而方不言的任务是成为天下第一,那么万归藏就成了横亘在方不言前路的一座大山。方不言想要继续前行,就要搬开这座大山。 然而万归藏是骄傲的,他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所以面对方不言的争锋,他不会退,也不可能退。 方不言若是不想诸天之旅在此界折戟,就不得不去争,不得不与万归藏争。 他二人之间,注定有一场龙争虎斗。 “确实如此。” 万归藏道,“没有人可以爬到我的头上。你也不行。” 他身上的温润内敛之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战意与霸气,此时的他不再是隐居十几年的计然,而是重新成为那个叱咤风云的西城之主,万归藏。 “不过……” 万归藏话锋一转,“只怕我的身子是不成了,难以一战了。” 方不言知道他提出邀战,万归藏无论如何都会答应。 鱼和尚和谷神通曾经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而今却都更上一层楼臻至玄妙莫测的炼虚境界。这个境界万归藏并不陌生,只因当年的他最接近这个境界,若非周流六虚功不甚完美留下隐患,他早在当年就突飞猛进臻至那个境界了,因此万归藏又岂能容谷神通和鱼和尚专美于前。 更何况若是方不言所言不虚,那么此战良是近百年来层次最高的一场决战,其规格更甚于梁思禽东岛论道灭神之战,万归藏苦心积虑想要超宗越祖,好证明他远胜于梁思禽,这等决战,正是为他正名的最好机会,他又岂能置之不理。 万归藏起身于商道,商人最擅讨价还价,尤其是于细微之处发现商机,万归藏自然对这一套娴熟。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瞒不过方不言的眼睛,然而这种情况下,方不言仍向他邀战,万归藏就知道方不言有法子为他祛除隐患。 若是别人或许碍于颜面装作不知,或者是咬牙死撑。万归藏本质上是一个商人,商人总能利用一切机会发展壮大自己,既然能看出方不言这里有便宜可占,万归藏便没有了任何顾忌。 不得不说,这样的万归藏很可怕。他就是一个枭雄,比上一个世界的上官金虹还要合格的枭雄。 这是一场交锋,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出来的结果让方不言心头一沉。让他感觉到一种压力。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觉到压力。 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直都太顺风顺水了,不管是面对谁,或者做什么事,他都没有感觉到危机感,仿佛一切都像是在做一场游戏,他就是操纵游戏的那双手,所有的一切都能按照他的心意运行下去。 远不像古龙世界那样,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每做一件事都要惊心动魄,甚至生死都不在掌握之中。 方不言不是受虐狂,他不喜欢压力,此界这样的日子很安稳,他也过得很舒服,但是这种顺风顺水的日子偶尔作为消遣也就罢了,若是长此以往,方不言只怕自己失去了锐意进取的那股气,整个人怕是废了。 这也是方不言要帮助万归藏脱劫的原因,给自己找寻压力。 压力也是动力。 支持他走下去的动力。 方不言道:“既然要战,自然要战一个痛快,若是你缺席,岂不是一件人生憾事。万城主,明人不说暗话,你有何良策可以解决自己的隐患,尽管说来。” 万归藏眼中一亮,道:“方岛王果真是人中龙凤,心胸之宽广,万某佩服。这些年我静中参悟,也想到一个奇妙法子,正好需要方岛王出手。” “愿闻其详。” 万归藏道:“我仔细想过,当年所以无法御劫,一则天道使然,二则是势单力薄。你想一想,反噬真气是我自己练成,抵御反噬的神通也是我自身练成,如此一来,就好比自己的手打自家的脑袋,要么手痛,要么头痛,怎么打都是痛呢。” 方不言听到万归藏拿对陆渐说起的比方,莞尔一笑,万归藏也笑道:“所以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若有一位绝顶高手依照我的法子,助我御劫,或许能够成功。” 方不言道:“此事易尔。” 万归藏笑道:“天下间,炼神高手少之又少,也幸亏有方岛王在,将这极难之事变得易如反掌了。” 方不言道:“不知如何御劫?” 万归藏道:“所谓御劫,并非助我抵御真气,而是助我抵御心魔,只要心神明照,我就能以神驭气,真气反噬也就不复存在了,其关键在于与我神意相合,才能助我抵御心魔。” 方不言点头道:“只要万城主不怕我出手暗算,尽可一试。” 万归藏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况且此时的万某如同没牙的老虎,方岛王一掌就能要了万某的性命,何需大费周章。”他抬头一望天时,笑道:“此事不急,天色将晚,不如移驾小处,好让万某略进地主之谊。” 说罢,引方不言重回石屋,万归藏自泉边接了水,围炉煮茶之际,忽然问道:“岛王想要在哪邀战?” 方不言道:“不若珠峰吧。” 第一百零七章 天道 方不言说出这个名字,却见万归藏一脸疑容,才想到华夏古代包括外国人并没有人能够征服过珠峰的高度,因此也没有形成对这座山峰的特定称呼。笑着道:“万城主知道喜马拉雅山吗?” 此山万归藏是知道的,只因昆仑山与喜马拉雅山同在西域,虽然人迹罕至,但是却禁不住商人开辟商道,万归藏作为当今天下的商人师爷级的人物,也曾去过几次,对喜马拉雅山算是熟悉。 万归藏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此山深处藏地,横亘于天地间,论及壮阔,甚至比昆仑山还要雄伟浩瀚。” 方不言道:“方某说的珠峰,全名就叫珠穆朗玛峰,就在喜马拉雅山上,乃是其主峰,亦是天地间最高峰,世间再无一山可与之比肩。可谓是山中第一高也。” “而不论万城主,亦或是鱼和尚和谷神通,皆可称得上是人中最出类拔萃者,乃是人中龙凤一般,可以说当今天下再无能与比肩者。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然而我等若争一个第一,就该在天下第一峰上,才不坠我等的名头。” 万归藏道:“方岛王漏了一人吧,莫非是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他接着又道了一句: “方岛王好气魄,万某真是佩服。” 万归藏本来是想借方不言之力解除天劫而已,至于比试,认定自己十拿九稳,并未太过重视,而今听到方不言慷慨陈词,他忽然抬头,似是激起了无穷斗志,道:“方岛王说这珠穆朗玛峰至今未有人登顶吗?万某可要好好试一试,将这第一高峰踏在脚下。” 方不言抚掌大笑,道:“天下第一人当登天下第一峰,这正是方某所想。” 万归藏道:“有万某在,方岛王未必如愿。” 方不言道:“拭目以待罢了。” 他看向万归藏,却是看到案几上那个小火炉。 这个火炉中并未有一把火,然而壶中泉水已经滚沸。 方不言已经看出万归藏在用周流火劲将水烧开。不过引起方不言注意的不是这一点。万归藏身受天劫之害,只能自封武功避劫。而今他却像是没有了顾忌,直接动用火劲,周身却见不出一丝动用真气的痕迹,也没见火劲引发真气失控,进而引发灾劫。 万归藏注意到方不言观察于他,一边给方不言泡茶,一边展袖一挥,散去火劲,解释道:“万事之间皆有杆秤,只要不超过界限,买卖仍能成交。就像万某虽然动不得真气,并非丝毫不能动用。 万某也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平日里闲来无事,便在这允许的平衡中淬炼真气,只要不达上限,不触天道,自然也就无事。久而久之,万某对于真气的掌控倒是多了一份领悟。” 方不言道:“万城主不愧是商部出身,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时刻离不了老本行。不过万城主既然明了原因,何不求证天道,以待早日脱劫。” 万归藏道:“天道?哈哈,我这一身武功就是从商道中领悟天道,从而练成武功,只可惜道心得来容易,守住却很艰难。武功本就是恃强凌弱,神武不杀,谈何容易。我武功越强,野心越大,渐渐不能克制欲望,道心失守,坠入人欲之中。 而道心一失,神通便生不谐,以至于难以驾驭体内的奇门真气,抑且神通越强,不谐越多,体内真气不但难以运用,更有反噬之势,稍有不慎,性命不保。所以我才落得个这样下场。那时我才明白,什么是天道?天道浩瀚,便如这无垠天空,无边无际,咱们若能看到的,永远只是其中一角而已。” 万归藏将泡好的茶放在方不言面前,道:“所以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天道太过高远,本就不是一蹴而就,我执着于天道,就是落了下乘,又岂能成势?只是可惜我醒悟的太晚,以至于到了现在这般模样。” 方不言端起茶杯,只见茶杯通体以羊脂玉雕琢而成,小巧玲珑,杯体并未有太过精雕细琢的痕迹,反而运用了天然纹路,匠心独运。 茶杯里虽有热茶在内,入手只是温润,不见滚烫。再看茶汤,碧翠诱人,轻轻一嗅,一股甜香扑鼻而来,小小啜了一口,入口一苦,旋即回甘,紧接着唇齿余香。 方不言自诩喝过不少好茶,却从没有今日茶水这般直击触感,当即道了一声“好茶。” 万归藏也端起茶杯开始品茶,直到饮完一盏茶,就听万归藏道:“寒舍简陋,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唯有些许山中水产尚能入眼,请稍安坐片刻,万某去去就回。” 方不言颔首应是,请万归藏自便。待万归藏离开,却是闭目调息,他这次从万归藏身上收获不浅,周流六虚功运行种种已尽数展示于他的灵识之中,体内八劲当即激发神意,沿着莫名路线运转,至此方不言心心不忘的周流六虚功终于得手。 武功到了方不言这样的境界,哪怕一门绝世神功对他进益也不是太多,他之所以念念不忘得到周流六虚功,不是为了其中内功运行之道。看重更多的是创造这门武功的核心理念,往深一点说,也就是其中蕴含的道意,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他的混元经,内孕精神,外锻体魄,旨在性命双修,二者缺一不可,不偏不倚。 世间武道千万种,走到最后往往殊途同归,不外乎性与命也。方不言的混元经,意在海纳百川,博采众家之长,所以他融入其中的武功越多,品种越丰富,种类越广,这门武功也就越发完善。 方不言对于体内八劲已经纯熟,不需时时关注,再加上此地并非运功之处,只是稍稍了解一下之后,便退出感知。睁开眼一瞬,万归藏正巧也赶了回来,手中提着一只大鱼,那鱼全无鳞甲,光滑细嫩,血肉融化也似,通体透明,可见内脏筋骨。 被万归藏拎在手中,沉甸甸的怕是有十斤重。 就目前一些问题的说明 珠峰之战,是我从一开始铺垫至今的一场决战,写到这里,就预示着沧海世界进入倒计时结尾阶段了,所以在这里发一个单章,对一些问题说明一下。 一个问题,也就是一个缺点,就是节奏的问题,可能书友们发现了,这个世界明显的节奏慢了,主角出手次数也少了,根本没有了一路就是莽的劲头。这样有些书友看的可能比较吃力和不爽,我也承认,这里面不可或缺的一个原因,就是我的笔迹有限,没有成功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表达出来,所以发一个单章解释一下。 其实在我的设想中,这本书并不是无脑升级流,也就是说主角的实力不会一下子就高到没边,就像明明第一个世界才是武侠世界,第二个,第三个世界就能诛仙灭佛了。 主角的实力肯定会进步,但是不会这么夸张,然而到了一个世界,若是没有与之世界匹配的实力,根本就不能爽起来,所以才有了这个沧海世界,来给主角过渡用,也能解释一下主角的实力是怎么得来的,到了第三个世界乃至以后的世界热血爽文起来,大家也不会看的那么突兀。 所以解释一下,第二个世界只是为了主角在以后其他世界里开挂做准备,这种“拖沓”的情节只会出现在这一卷而已。 这一卷我会抓紧时间结尾,开始新的世界。 发单章的根本原因,就是想告诉大家,这本书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希望书友们不要放弃,多给一些支持,你们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谢谢。 第一百零八章 直面天劫 “方岛王可有口福了。” 万归藏晃了晃手上的那条怪鱼,说道:“此地与地底阴河相通,这鱼都是在阴河寒泉中长大,肌理细嫩无比,抑且生来不见阳光,血肉不似地面生物,月久年深,化为无色。要知这阴河水至寒至阴,本来不能活物,此鱼长在玄阴之地,乃是阴中之阳,能够滋补人体元气,对习武之人,效力尤佳。这种鱼平时可捕捉不到,我在这里过了这么几年,时时撒网,偶尔才能有所得,今天能收货到这么大的一条,想必是老天知道万某要招待于你,才会给万某这般馈赠吧。” 方不言没想到万归藏真的去捞了一条鱼招待自己,而且此时卷起袖子着手处理起来。再端上来时,变成一盘鱼脍,鱼肉切的极薄,几乎是透明,放在玉盘之中,不用品尝,只是光凭眼睛看到就能感觉到这鱼肉中溢出来的鲜美。 万归藏道:“这鱼我吃过几次,不论烹炸,总是沾染了烟火之气,变得不美,唯独生吃,才能完全获得这鱼肉的鲜美滋味。” 方不言夹起一块,细细品尝,这鱼禀赋寒气所生,腥气绝少,肉质佳美,入口竟得一种脆爽,令人食指大动,欲罢不能。笑道:“哈哈,不瞒万城主说,我可是刚吃了秦知味的蒸鱼,正愁于日后还能不能吃虾别的鱼,没想到转头来就在万城主这里得获又一滋味。” 万归藏也动起筷子,道:“你说的是沈舟虚麾下的劫奴吧。” 对于万归藏知道秦知味,方不言不觉得惊起。 万归藏并非宅居于此,不问世事,只是隐居幕后而已。不说他自己的消息途径,无所不在的商人交织而成的网络覆盖之下,他完全能知道天下间任何他想知道的事。天下间的事也都瞒不过他。 万归藏接着道:“尝微秦知味烧的一手好菜,菜是好,不过是用已死的食材,用尽手段激发本味而已,比较这天然的美味,终究是沾染了几分后天的人气,味道殊途同归,相差不大,但是境界上差的不是那么一星半点了。” 方不言心道:“可惜秦知味早碰上了我,现在已经不做菜了,不然听你这么忽悠,肯定又找不到北了。”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吐槽,并未解释什么,只因秦知味是他看好的人才,他担心解释的多了,再引起万归藏的兴趣,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万归藏见方不言埋头大吃,大声呼道:“慢来,慢来。”同时加入到埋头大吃的行列中。待将这一盘鱼肉风卷残云一般祭入五脏庙,才抬头互望一眼,俱是齐声大笑。 “有珍馐而无美酒,惜哉。” 万归藏有些可惜的说道。 方不言拍拍肚皮,倒是没有感觉到可惜,道:“个中滋味已足,再有酒香只是画蛇添足,不如没有。” 万归藏闻言只是笑笑,不再说话,闭目养神,方不言也是艺高人胆大,全然不顾忌万归藏在他身边,闭目调息,运行周天,调和八劲。 周流八劲平日里相安无事,如今在他窥得周流六虚功运转总纲之时,周流真气也是躁动不已,方不言运用周天,以强补弱调和八劲,使得八劲又恢复沉寂状态。 待运行周天圆满,方不言感觉神意充足,精神抖擞,抬眼往屋外一看,已经是夜色降临,月光如水,一层一层撒下来,映得石屋里也披上了一层银光。 方不言在月色中,感觉心神舒爽无比,真气运行也好像比以前活跃了那么一丝。 “方岛王可休息好了?” 万归藏不知何时苏醒,站在窗边抬头凝望夜空,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倒映出了无垠星河。 “我这里有一个心法,呆会儿御劫之时,请你依法行功。” 说罢便将口诀说出,大抵是些收敛元神,以神驭气的法子。方不言依法修炼。 他早就臻至炼神极致,且通过黑天书打通泥丸宫神藏,开发灵识,一身精神异力只怕无人可以匹敌。而且早就臻至“以神驭气”的境界,故而一听便有把握。 万归藏暗中察言观色,已经放下心来,两人相对静坐,各演心法,不多时,万虑澄空,神意交会。方不言忽地身子一震,眼前夜色顿消,天地顿然明亮起来,而且视角不停拔高,一时间,陆续涌现高天迥地,广袤无垠,目爽心开,神为之飞。 方不言已经知道这是与万归藏神意相合,眼前种种,皆是幻相,心念甫动,耳边雷声大作,风云疾涌,万里长空乌云聚合,日月无光,道道闪电裂云穿空,有如金蛇乱走,映得天空忽明忽暗。炸雷一个接着一个,此起彼伏,成千上万,几如一声,同时爆发,震动天地。雷电持续不久,忽起龙卷飓风。 龙卷飓风接天连地,方不言置身其中,宛若无根之萍,又像海中孤舟,身不由主,就要被狂风卷起。 同时闪电道道从天而降,蜿蜒屈曲,汇聚在他身上,肌肤如炙,痛中带麻,仿佛置身天地洪炉。痛苦中,暴雨轰然如注,雨水粗若儿臂,泻在身上,湿意漫生,如处汪洋大海,四周水波万倾,无边无垠。心念方动,景象忽变,雷电风雨如故,身周竟似置身虚空之中,而周围烈火熊熊,烈火无情,烧灼天地,侵灼肉身,方不言此刻如同堕入火域,引火焚身。 而身下汪洋越变越奇,蓦然间,沧海桑田。方不言眼前已经露出实地,方不言压制住驻足实地的本能,仍是立身虚空,而前方大地巨声隆隆,摇动起来,土皮起伏,千峰万岭拔地而起,又见大山分裂,山峰断折,喷出百丈地火,熔岩四流,那地火与方不言周身烈火相融,酷热难耐,几乎要将方不言熔化。 种种幻境光怪陆离,叫人目眩,尤难受的是,幻境里种种感觉无比真实,方不言始终保持灵台清明,任外界种种千变万化,不未所动。 直到下一刻,烈火犹在,暴雨又至,同时电闪雷鸣不绝,狂风骤雨横天压来,一时间天塌地陷,继而土裂山崩,水火骤起, 方不言此时突然睁开眼睛,只见土掩、火焚、水浸、风裂、石雨、雷殛,地陷、天崩八劫伟力磅礴降临,似要粉碎万物。 他知道这便是万归藏所惧八大天劫,也是修炼周流六虚功之后的最大考验。却不假思索,散去灵识庇护,陡然投身天劫之中。 第一百零九章 周流六虚成 方不言心知此时八劫虽然是幻相,然而森罗万象,虚虚实实,滚滚红尘之中,此时之虚未必是虚,往日之实业未必是实。 他直面的虽然是这虚幻的天劫,现实中,体内八劲却同时莫名运转,风雷水火,天地山泽之力在他身周若隐若现。 万归藏身上同时浮现八色光芒,有弱有强,彼此纠缠却又泾渭分明,此时受方不言体内八劲真气吸引,竟自万归藏身上逐渐消弭,而汇增至方不言体内,方不言身周八劫之力越来越明显,最终凝聚成实,当是时电闪雷鸣水火呼啸不休,两人在劫力包裹下却是毫发无伤。不论是方不言还是万归藏,对于现实中的变化根本不察。 而在意识中,方不言直面天劫之力,受这土掩、火焚、水浸、风裂、石雨、雷殛,地陷、天崩八劫伟力轮回洗练。却是直接作用于灵识之内,心神之中,八种劫力虚空迸现,一齐发作,方不言只感觉灵魂有如被撕裂,化作千百片,饶是他意志坚硬如铁,面对这直接作用于灵魂中的痛苦,也是几乎难以抵挡。 意识中的天劫亦是反应在现实之中,方不言只觉浑身精血真气,都要随之燃烧起来,若不燃尽,决不罢休。继而生出酸、麻、痛、痒、重、冷、热八种异感。酸痛痒麻深入骨髓,那滋味不消多说,轻时身子则如空壳,重时头顶如压山岳,冷如身处冰窖,热时如在火炉,半响工夫,种种滋味方不言已尝了个遍。 方不言紧守内外,构筑堤坝。 那痛苦如潮水一波一波侵蚀涌来,冲击着方不言构筑在外的堤坝,但是方不言知道此时绝不可松懈,否则他之心神被冲荡之下,只怕轻者称为白痴,重者怕是要身死当场。 同时周流六虚功运转总纲浮现心头,体内八劲自行运转。而外界种种外界浮于方不言身前,却不知怎的,始终降不下来,只在轮转生灭,偶尔泄露出一缕气机,散至石屋之内,便如刀剑一般,生生在青石之上磨下一层石粉来。 如此内外交接,方不言始终紧守灵台,谨守心灯不灭。如一块磐石,岿然不动。 猝然间,方不言灵机震动,神志忽清,诸般幻象陡然消失,天劫之力已然消散。睁开眼睛,冷风徐来,月轮仍是高挂,月光如水,照在方不言身上,只觉无比温润,就连陷入干竭的精神也暂得一缓。 方不言正自奇怪,四下打量,他存身之石屋,不知遭受到什么样的伟力席卷,厚厚青石墙壁只剩一层外壳,地上却是石粉堆积成片,而屋顶也是如此,整个石屋已经是千疮百孔,月光正是从这些漏洞中照入进来。 看到四周景象,方不言只想咧嘴一笑,却觉身上无力,头疼欲裂,忙暗运真气调息,待心神内照,才发觉体内浑厚真气已然是十不存一,经脉也是如这石屋一样,几乎千疮百孔。而在观想中的那一条存在于泥丸宫中的浩瀚精神长河,此时也是损耗严重,长河变为小溪,甚至随时有断流的风险。 方不言这次着实受创不轻,但是他该是咧嘴想笑,只因他现在得到的,永远比目前消耗的来的多。 心念方转,一股真气迎面涌来,笔直注入胸口膻中穴,方不言并为阻拦。那真气性质十分奇特,让人身子轻盈,跃跃欲飞,但只一转,便又从小腹“嗖”地泻出,不知去向。随即又是一股沉凝厚重的真气涌来,亦转一转,流出体外。其后不住有真气涌来,或是炽热如火,或是凉如秋水,或如清风过体,或如雷电天殛,或者刚猛,或者缠绵。前后共有八股真气,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反复流转,变动不居,八道真气,给人八种感受,轻重麻痒酸痛冷热,各有不同。 方不言强忍难受,凝神运气,体内八种真气开始运转,而这外界八股真气也越转越快,初时尚如小蛇,渐次化为洪流,混融入一,仿佛一个绝大气球,在方不言身体内外滚来荡去。蓦然间,那气团向内一缩,与体内八劲融合,又猛地四面爆裂开来。方不言只觉脑子里轰隆一声,两眼一黑,再睁开眼,万物似乎都笼上了一层毫光,平常看来平淡无奇的事物,而今再看,似乎各不一样,焕然一新,恍若晋入一个新的天地。 他体内周流八劲也是运转如意,如臂指使,方不言心念将动未动,却是风起火来,稍一运功,便仿若是立足于天地间的中心,只觉天地间无不为他所用,无不听他号令。 方不言如何知道,他念念不忘的周流六虚功,已然被他练成。 无垠天地此时在他看来却是变得极为渺小,仿佛举手投足便能迸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一时间他便成了天地主宰一样。 当然,这只是方不言实力大进而产生的错觉,他并没有沉迷于这种虚幻的感觉,而是收敛心神,观察四周,万归藏仍保持着方才的动作,气息时弱时强,起伏不定,但是方不言知道万归藏已经脱劫,此时正在理顺真气,仍是心游天外,不知方不言比他早醒。 这也是万归藏并未料到之事。他本拟方不言为他御劫,抵御幻像,必然大有消耗,而且这种消耗并非全是真气方面,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消耗。 所以万归藏预想中,方不言此时该因疲惫不堪陷入昏睡才是,但是他可从容布置,万万没想到竟然比他早早醒来。 这也是他敢于在此时心神于内调息真气周天的原因。 熟料万归藏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方不言,他没料到方不言从他身上窥到周流六虚功运行总纲,也没料到方不言敢于在为他御劫之时,一心多用,同时借助御劫,假想天劫之力,修炼成了周流六虚功。 万归藏失了先机,这对他或许是一次失败,对于方不言,却是一个机会。 面对万归藏,方不言并未有什么杀心,他若想杀万归藏,早就杀了,根本不用等到这时。 他只是心存神意,与万归藏再次神意交汇,这次却是他自己主导,选择将他的一段记忆化作幻像,传入万归藏心神,同时周流真气汇入万归藏体内,助他镇压涣散真气,导入正途。 第一百一十章 再见陆渐 不等万归藏转醒,方不言选择悄然离开。 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方不言不觉还有留在这里的必要。 他记得此处应该距离姚家庄不远,姚家庄就是陆渐的故乡,算算时间他与陆渐有一年不见,心里还有些想念,打定主意去往一见。 方不言顺着原路出了山谷,来到有人家的地方,买了一匹骏马,他自觉在此界中该做的事都已做下,行程便不再匆忙,一路上走走停停,算是圆了自己曾经“策马江湖道”的梦,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没有不开眼的毛贼出没,让他少了行侠仗义的机会。一路上太平无事,到第二日正午便已到了姚家庄外。 姚家庄已经靠近大海,多是鱼户,方不言不愿骑马,找了一户人家寄养。方不言不知道陆渐居住何地,也并没有沿途询问,而是漫步细软沙滩,海风徐来,丝丝腥咸。方不言极目海疆,波翻云涌,水天一色,几只海鸟翩翩来去,在水云间时隐时现,俄尔嘎嘎长鸣,呼应悠悠涛声,令人平生苍凉之意。 “我只知大漠之上才有荒凉旷野之意,没想到今日再看大海,同样有一种苍茫感觉。” 方不言驻足观海。 这一年来在东岛上,大海他是看惯了,一直都是示人以广阔无垠之感,或是波涛汹涌,大浪滔天的壮美,今日没想到能看到大海另外一面。 其实他知道大海并没有这么多变,只是人观大海有感,不过是自己内心写照而已,即便是同一种事物,心情阴郁者与心情舒畅者观之,也是不尽相同,甚至截然相反。 大海不过是一面镜子,映照的也是人们内心的情绪。 方不言现在的心情就有些莫名。所以他看大海,才有一种如人在大漠之中的荒凉孤寂之感。 “不舍吗?只是这里终究不是终点啊。” 方不言叹了口气。 “方大哥?” 耳边忽然传来惊疑声,方不言转头望去,见海上驶来一艘渔船,船头立着一个青年,此时正惊喜交加的看着自己。 “陆渐。” 方不言冲他招招手,陆渐本来疑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眼见方不言回应,喜上眉梢,咧着嘴笑了起来,忙加快划桨,想要快点上岸。 许是他太过高兴失了分寸,平日里无比顺手的船桨现在却不听话起来,任凭陆渐如何用力,船只只是一味地划圈子,船上并非只有他自己,还有一个老渔民,在船上被带了十几个圈子,此时头昏脑涨,靠在船尾对陆渐破口大骂。 陆渐并未管这些,索性把船桨一扔,纵身一跃,并没有落入水中,而是足尖轻点水面,直直飞奔过来。 渔船距离海岸该有十几丈距离,陆渐须臾便来到岸边,站在方不言身边,脸上惊喜之意溢于言表,他与方不言分别一年,心中早有许多话要说,只是话到嘴边,想说什么,却又说不上来,只急的抓耳挠腮,恨不得在沙滩上翻几个筋斗。 方不言心中划过一道暖流,对于陆渐这个在此界第一个与他相交之人,方不言同样存有许多感情。 他与陆渐亦师亦友,尤其是方不言教导了陆渐来自他前世的知识后,更是与陆渐有了一种比其他人更深的羁绊。此时久别重逢,方不言心中激动不比陆渐来的少,只是他内敛惯了,面上不显,仍是抓着陆渐的肩膀,端详不停。 “黑了,瘦了,也高了,还像个大马猴一样没个正行。” 方不言笑着和陆渐开了一个玩笑。 “嘿嘿。”陆渐听到方不言打趣,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笑了起来。正与方不言答话,余光看到与他同船之人正吃力的向岸边划着船只,忙指着船道:“方大哥,那是我的船,船上是我的祖父,今天我们去海里打鱼来,你先稍待,等我去帮祖父上岸,再去我家好好聊。” 说罢,就要离开。方不言按住他的肩膀,道:“何需这么麻烦。” 他话音落,陆大海所在的船只忽然加快速度,飞驰电掣一样靠在了岸边,陆大海指着陆渐骂骂咧咧的下了船,才道:“最后真是邪门,就像有人推着船跑一样,哪里有这么快了,风向洋流也不对啊。” 他低声嘀咕,陆渐却是武功有成,听的真切,知道这是方不言从中相助。陆渐见过方不言驱火驭水,知道方不言的本领,对于这般神乎其神的手段他只当平常,淡然处之。 只是扶着他的祖父向方不言介绍道:“方大哥,这是我祖父。” 又对陆大海道:“祖父,这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方大哥。” 方不言笑着对陆大海拱手施了一礼,道:“老人家你好。” 陆大海看方不言行为举止,就知道方不言大有来历,再看他的衣着,更是肯定了他的想法,忙推开陆渐,也向方不言拱手还礼。脸上绽开了笑容,对方不言嘘寒问暖起来。 这笑容并非是老人市侩,而是一种满意和肯定。 大抵全天下的父母长辈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乐于见到来往的朋友都是有本事的才好。 自从陆渐去而复返,整日里在陆大海耳边提到最多的就是方不言了。陆大海也是爱热闹,就让陆渐好好讲一讲他这个朋友。陆渐对方不言极为仰慕,简直将他夸的像花一样,地上少有,人间全无,陆大海本来以为是陆渐有所夸大,然而却发现陆渐这次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 要说陆渐是海上长大,没读过书,虽说聪明,也就是一个乡野少年。然而他离开数月再次回来,待人接物不说,举止周正大方不说,就连见识上也变得像是城中举人老爷一样博学了,若非陆大海再三确定陆渐身份,他还以为陆渐被换了一个人顶替了身份。 除此之外,尤其陆渐多了一身功夫,陆大海虽然不通武功,见识却有,早年走南闯北多年,也曾见过许多武林人士,与陆渐相比,那些所谓江湖高手简直就是花拳绣腿。 此时的陆渐就像话本上说的侠客公子一般,文武双全了。 而这些变化,陆大海虽然面上不说,心里早就喜不自胜,尤其是知道陆渐这些变化来源于方不言,对方不言感激涕零。眼下也不顾满船的鱼获,连声说海上风大,拉方不言回家再说。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选择 陆大海领着方不言走了不远,来到了他们的住处,一个大大的院落,里面是三间东南地区特有的穿逗式住宅。与坐落在周围的茅草屋相比,已经显得极为气派。 方不言在送陆渐回来时,曾经给过他不少银两,本来陆渐死活不要,还是方不言最后以兄长的身份强压给他,目的就是让他免除后顾之忧,不需再为柴米油盐发愁。现在看来,陆渐和他祖父过得还不错,方不言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陆大海一路上也是对方不言没口子的感谢,将方不言请进正堂,烧水冲茶招待于他,方不言与他闲聊几句,陆渐也已经回来。陆大海知道方不言是为陆渐而来,也希望让陆渐这位大哥好好提点陆渐一番,有眼色的把时间留给陆渐,自己张罗着准备招待方不言。 陆渐则想起身帮忙,却被陆大海一脚踹了回来,留下一句“好好招呼你方大哥就是”,接着欢天喜地的开始忙活。 陆渐则是揉着被陆大海踹过的地方,一边咧着嘴笑,却又不知说什么,只是一杯一杯给方不言添茶续水。但是让偶尔到正堂转一转的陆大海气的吹胡子瞪眼,见陆渐不争气的模样,脾气上来,又忍不住连踹了他好几脚。等陆大海踹完,才想起方不言还在旁边,冲方不言一笑,替陆渐开脱道:“这小子平时嘴挺能说的,我说他一句,他有十句等着我,现在就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了,真真是气死我了。” 说完,又招呼方不言道:“贤侄,哈哈,老夫托大,喊你一声贤侄,可要在寒舍多住上几天,正好和陆渐说说话,这小子平日里念叨最多的就是你,眼下看你来了,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子。” 不等方不言拒绝,陆大海又道:“对了,我可是要露上一两手,贤侄稍待,一会正好尝尝我的手艺。” 说罢,狠狠瞪了陆渐一眼,又冲他使了一个眼色,才蹬蹬蹬走了下去。 陆渐想说话,话到嘴边,又成了呵呵傻笑,气的陆渐偷偷走到没人处忍不住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是特意避开,本以为方不言看不见,却不知他的动作仍在方不言感知中。 方不言看着好笑,陆渐则出来道:“方大哥,你还好吗?我祖父他……他是知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还教了我一身本事,所以才这样的。” 陆大海殷勤的模样方不言也是看在心里,没有如陆渐心里想的那样看轻陆大海,反而对他更加尊敬。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的孙儿而已,根本没有其他利益因素。只有浓浓的亲情在里面。 “你有一个好祖父。” 方不言叹了一口气,对陆渐郑重道:“他没有显赫的身家,也没有高强的武功,但是他确实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你争取任何你需要的机会,哪怕其中微乎其微,他也会为你争取。你有一个好祖父,你好要好好孝敬他老人家,莫要让他失望。” 陆渐用力点了点头,双目微红。 方不言不愿弄得特别伤感,便转换了话题,在他有心之下,陆渐从方才的沉重氛围中脱离出来,便对方不言说起了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 无非就是出海打鱼,在家练功,有时随祖父上趟集市,买些东西,又说他祖父输钱之后,他自己去给他祖父找回场子,竟能通过耳朵听出大小,无意中发现他们出老千。又说自己力气也变得很大,那帮人死活不承认,反而仗着人多想要倒打一耙,被陆渐好一番收拾,然后哭着喊着痛改前非。 左右不过是一些家长里短,平淡至极,其中最大的事也就是陆渐出手教训地痞了,但是方不言仍是听的津津有味。 说完了自己的经历,陆渐又问起方不言的经历。方不言的经历自然远比陆渐丰富,不过他来不是找陆渐显摆的,便将扬威挫敌之事也尽都省略。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化繁为简,说了一遍,陆渐仍觉方不言遭遇之奇,罕见罕闻,听罢怔忡良久,才过神来。再想一想自己这一年来经历的事,还对方不言大书特书,似是炫耀,脸上登时一红。 “方大哥,你这一年来过得也太精彩了。” 方不言本想摸摸陆渐脑袋,但是才抬起手,发现陆渐比他还要高上一点了,再摸就不合适了,便放下手,道:“不是我过得精彩,而是你现在所在的地方太小了,正因为格局不同,世界不同,这里顶了天的事也不过是教训一下闹事地痞而已,和江湖比,别说是一条溪流,也就算是这杯水而已,一眼就能看到杯底,一眼就知道这茶杯有多大。” 陆渐问道:“那江湖上很精彩吗?”陆渐不掩饰他对江湖的向往。 方不言暗暗观察,发觉陆渐显然内力有成,混元经修炼的很有火候。几乎要踏足练气领域,显然这一年来没少下苦工。 江湖中炼神高手已经高不可攀,练气高手便是构成江湖的中间力量,练气之下才是江湖主流。 陆渐以前从未练过内功秘籍,只是跟着姚晴学过几招不成体系的剑法,却能在一年内即将成就练气境界,方不言也只能归结于主角天命之子的身份,对陆渐这份天资也是无可奈何。 “江湖,江湖上很是精彩,就像你每次出海打鱼,海那么大,有时候会钓到从来没有过的大鱼,有可能也会一天没有收获。但那都是一种收获和回忆。然而海上总有风大浪急,暗潮汹涌,可能稍不注意就与死亡如影随形,江湖人的性命廉价的很,可能死时连一个水花都看不到,根本没有人记住你的名字。江湖也是如此。这样的江湖你还羡慕吗?” 方不言已经看出了陆渐眼中对江湖的渴望,而且陆渐现在的武功也足够他去闯。只是方不言在陆渐做出这个决定时,对他道明了江湖的真相,现在就看他自己如何选择了。 陆渐看了看陆大海,却发现陆大海现在窗外,显然是听到了方不言和陆渐的对话,眼见陆渐看他,冲陆渐送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里太小了,我想出去看一看。” 陆渐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万般苦 方不言对于陆渐的想法,既不支持,也不鼓励,陆渐已经不是小孩了,他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和担当,这是一个逐渐独立的过程,不该受到任何外界的影响。方不言正努力淡化他对陆渐的影响力。 方不言一开始注意到陆渐,并且教授他武功,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是主角,方不言虽然不会去“抱大腿”,也免不了前期投资的想法。其次的原因,就是心中存在的恻隐之心,不忍陆渐走上书中注定的老路。再其次,就是想着身为穿越者,总要改变点什么,才以彰显穿越者的身份。 不仅是对陆渐,还有谷缜,方不言一开始的动机皆是如此。 动机虽然不纯粹,但是方不言也不至于要坑害谁,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对于他们而言,反而是一个双赢的局面,所以方不言并没有负罪感。 不过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方不言修的不是太上忘情,所以他才选择再见陆渐一面。 方不言有预感,这可能是他们见得最后一面。 所以方不言才想将他引入本属于他的辉煌大道。 这条道路上所有的绊脚石,方不言都已经为他推开,或许会有些磨砺,但是绝不会让陆渐有什么意外。 谷缜也是有所安排,至于他们能不能成长到那个地步,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方不言又在陆渐家里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方不言并没有闲着,而是借机指点陆渐,将适合陆渐的武学倾囊相授。 同时传授的还有行走江湖的经验,陆渐也不负“天命之子”的称号,经过方不言指点之后,成功踏入练气境界。 虽然他没有原着中一样直接晋入炼神领域,但是此时的陆渐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修炼,根基远比书中此时的陆渐扎实。 若是真有不同的世界线,两个世界线上的陆渐单独拎出来比斗,此时的陆渐绝对要吊打原书中的陆渐。 话虽然说的绕口,但是此时的陆渐已经有了更多的可能,即便没有了“主角天命”的加成,也一样有了踏足巅峰的机会。 逗留一月,方不言在陆渐不舍下告辞离开。而在他离开后不久,陆渐也辞别了祖父陆大海,踏上了闯荡江湖的道路。 想来他的第一程应该是西城,只因方不言临走时,还将姚晴拜在西城地母门下的消息告诉了他。而且随陆渐离开的,还有方不言留给陆渐代表他的信物,想来西城中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为难陆渐。 可能小亏还是要吃一些,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吃些亏也无妨。 方不言感觉他就像是放任自家后辈闯荡江湖的老父亲,嘴上说着要让他们得到历练,收到些皮肉之苦也无妨,真要是看到他们吃苦了,心里还要疼的不得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方不言莫名感叹一句,忽然一愣,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习惯用长辈的目光去看待陆渐他们了,“我这是承认自己老了?”方不言看着水中英俊的倒影,赶紧摇了摇头,道:“我可是永远十八啊。” 不过这话说的极轻,除了他之外无人能听得到,而且说这话时,事先打量了四周,显得有些心虚。 离开姚家庄,方不言一路东行,出海直入东岛。 不过他上岛后隐蔽了行迹,除了谷神通外,无人知道他又回来了。 岛上情况依旧,方不言先找到谷缜,没来得及与他寒暄,得知谷神通已经在星隐谷呆了一个月。 方不言心里一沉,走入星隐谷,谷神通已经在等他。 “大哥。” 方不言对谷神通行礼道。 “喝茶。” 谷神通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容,又指了指他对面的茶杯。这杯茶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何时发现的我?” “你进岛后。” “恭喜大哥武功更上一层楼。” “嗯。” 不知为什么,自从谷神通武功大进,整个人却变得越来越沉默。 “你做的很好。” 方不言知道谷神通指的是什么,现在他已经表明态度,方不言仍是挑眉道:“你不怪我?” 谷神通摇了摇头,沉默片刻道:“我大伯当年就想这样做了,只是其中横生枝节,才有了之后惨事,我不想再让惨剧重新上演,所以还是在咱们这一代结束就好。” 方不言已经知道谷神通为什么会变得沉默的原因。显然这个决断对他来说,着实经历过一番煎熬。但是他在个人仇恨和整个东岛前景中,偏向了后者,背叛了前者。 背叛,方不言选择用这个听起来带着贬义的词汇,但是这个词汇更能彰显谷神通人性的伟大。 “谢谢。” 方不言带着愧疚说道。 “不,该是我谢谢你。你做的很好,利用倭寇转移仇恨的想法也很好,倭寇犯边,受苦的终究是华夏子民,我已经下令,东岛所属,不得与倭寇有半点往来,并且东岛弟子将沿途狙击任何踏入此方海域的任何倭寇船只。沈舟虚那里,我也会尽快敲定和谈事宜。” 谷神通大概是说出了这一个月来最长的话。 方不言更为愧疚。 他没有通过谷神通,直接做出与西城言和的决定,虽然在他看来更符合东岛利益,也符合他的谋划,他考虑到了一切,却无疑伤害了谷神通,伤害了东岛与西城有血仇的那一批人。 然而谷神通没有怪他,反而逼迫自己想通了。不仅如此,与西城和谈之事,已经在东岛传的沸沸扬扬,不过除了极少数弟子传出严重不满的情绪,其他人并没有太大波动,显然谷神通强迫自己想通了以后,更是压制了东岛众人。 这批人多是当年的幸存者,与谷神通不是青梅竹马,就是看着谷神通长大,即便与谷神通并不熟悉,彼此之间也多少有一些患难之情。谷神通选择压制这些人,没人能想像到谷神通会承受各种的压力。 “万归藏没死。” 想来想去,方不言决定抛出这个消息。谷神通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而且万归藏毕竟是当年东征东岛的发起人和主要执行人,抛出他的消息,让本属于东岛与西城的血海深仇,转接到谷神通和万归藏之间,也能转移谷神通的注意力,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果然,听到这个消息,谷神通眼神一亮,端着的茶杯被他无意识的发力捏碎。随后,谷神通又看向方不言。 方不言点了点头,示意这是真的,接着道:“他这些年一直为了避劫假死,就在不久前,我遇到了他,机缘巧合之下为他脱劫,然后约定往珠峰一战,同时还对他说起此战有你,还有鱼和尚。”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再临东瀛 “我必去。” 谷神通寂静的眼神中绽放起神采,重新燃起斗志。 “届时你将如愿。” 方不言向谷神通保证到。 “你要离开了?” 谷神通向方不言问道。 方不言不置可否,没有正面回答。 “来了这么久,也该出去走走了,至于其他人只请岛王多多照顾一番。” “随时可以回来。” 谷神通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方不言去意已决。而且在这个场合说别的也没有用,只是说了六个字,这短短六个字却代表了一种承诺和认可。 “我会回来的。” 方不言同样笑着允诺。 从星隐谷离开,方不言看到等在谷外的谷缜。 不同于陆渐的木讷淳朴,谷缜更像是一个商人,类似于万归藏的商人。但是他比万归藏有情,这种情感决定了他能够做一个人,却无法当成一个成功的商人。只能成为一个聪明的商人。 “你要走了吗?” 谷缜神色复杂,多是不舍。 谷缜与陆渐一样,均是和方不言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建立起了极深厚的交情。但是谷缜比陆渐还要聪明,明明没有和现在的方不言接触太多时间,他就已经发现方不言的离意,所以才独自一人在这里等着他。 “怎么要走了?” 明明知道问话结果无用,谷缜仍然是盼望着出现奇迹。 “世界太大了,我想去看看。” 方不言笑着回答。 他这并不是敷衍,而是真有这个打算。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整日里谋来算去,不得空闲。现在想想,确实是留给自己的时间太少太少了。 趁着最后的时间,方不言想要放松一下,顺便找寻一下突破炼虚的诀窍。 “这是个好想法,等我们老了,我也想带着‘傻鱼儿’去外面玩一玩。” 方不言的提议让谷缜很是心动,方不言却是注意到谷缜的称呼,问道:“你和妙妙的事怎么样了?” 说罢,不等谷缜回答,就在谷缜羞恼不定中离开了东岛。 谷缜就一直目送方不言离开,他特意站在高地上眺望,正好可以看到方不言离开东岛海岸。起初还能看到船上方不言的身影,只是随着船只越行越远,慢慢只能看见一只船的模糊影子,再后来,一切都消失于茫茫大海中,不见踪迹。 方不言同样站在船头,望着东岛的轮廓在他眼前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离开东岛,他乘船来到东瀛。 更为准确的说,他是一路杀回东瀛。 眼下东瀛内部天皇皇权旁落,引动四方豪杰争雄,上克下,臣反主,尔虞我诈之下,一大批武士失去效忠主家而沦为流浪武士,这些流浪武士便是侵入华夏海域的倭寇来源。这其中是否有豪强支持方不言不知道,然而这种时代,但凡是有倭人架船驶往华夏之地,基本就是倭寇无疑。 方不言此番倒是省了功夫,直接如守株待兔一样,对于他能碰上的倭寇船只,有一个算一个,直接杀之无赦。 海上信息顺阻塞也是阻塞,说是流畅也是流畅,随着方不言在海上大杀特杀,沿海倭人大部分知道在海上有人专门截杀东瀛前往大明方向的船只,却是宁可多走几日路,也要避开这个杀星。 一时间,整片大海风声鹤唳,冷寂许多,方不言少有闲暇便潜心钻研仙太奴那册《太虚玉鉴》。 黑天劫所练劫术除了父母子女,不可复制,因而册中并无修炼眼力的法门,而是多讲义理,不似神通秘诀,却如兵书战策书中大体分为四部:识虚实,辩阴阳,料攻守,知进退。许多道理,和武学上颇为相似,方不言稍加揣摩,便能领悟,他虽然不会天子望气术,但是通过与谷神通交流,也知道天子望气术的一部分妙处。 太虚眼又与天子望气术殊途同归,方不言结合天子望气术的入门心法,两相对照,委实受益不少。 再有闲暇时,便仿照谷缜在海上领悟周流六虚功那样,熟悉周流六虚功的真气,使之尽早为他所用。 方不言正是借助万归藏渡劫之时,内外显化,历练假劫从而修炼成功周流六虚功,真正掌握,却还需要一段时间。 周流六虚功“损强补弱”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方不言能够驾驭八劲,心法得自万归藏,万归藏之周流心法,经他改变,却是来源于商道。经商之道,最讲究把握分寸时机,但至于如何把握,除了自古以来的商训,更多出乎天赋本能,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若不然,人人一学便会,这世上岂非遍地都是富商巨贾,再无疑个穷人? “陶朱公”范蠡三迁俱有荣名,吕不韦以一介富商权衡天下,然而千古之下又有几个范蠡,几个吕不韦? 所以这些运用,方不言仍需要花费苦功去学习。 眼下正在海中,方不言直接跃入水中,他却是忽然想起谷缜驾驭周流真气所用之法,特意为自己营造一个死地,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彻底驾驭周流真气。 他跳入海水,屏住呼吸,同时以心神晋入内视,观察八劲变化,过不多时,体内气机耗尽,呼吸艰难,海水汹涌灌入口鼻,这滋味可说痛苦已极,但方不言早有谋划,苦忍窒息之苦,始终不肯返回海面,反而谨守神,观察八气变化。果如所料,就在谷缜气机将绝,神志即将溃散之时周流八劲蓦然生出变化,水劲涌出,与海水融合,急速旋转,竟将海水搅动,从下而上,自小而大,搅出一个漩涡,直通海面,露出方不言口鼻。 此时八劲的微妙变化可说一丝不漏被他洞悉,体内八劲运转越发圆润如意。从此之后,他每日用功,扩充八劲真气,使得周流真气在体内越发壮大,同时妙心参悟法用万物之理。 他在未得周流六虚功总纲心法之前,已经能够初步运用八劲劲力,已有经验。而今八劲相合,方不言佐以强大灵识,短短数日,已然融会贯通,此时在海上,牛刀小试,将八劲引到“将满未满,常若不足”的境地,以气驭水,引水驭舟,那船只如离弦之箭,飞速而去,不多时,已经见得东瀛之地。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佛门法会 方不言踏上东瀛土地后,便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他自开启灵识以来,灵觉便异于常人,又接连与谷神通和仙太奴这等当世易数高人论道,虽然未曾具备天子望气术和太虚眼探查天地人和气机的奥妙,也对堪舆青乌之学略有耳闻。他将灵识灌于双目,入眼处看到了常人所不能看到的景象。 现在在他视野中,东瀛之地西北方向阴云密布,血气冲天,同时鬼哭神嚎不绝于耳,实属大凶之兆。 除了西北,还有东,南各地,皆是如此,方不言寻到高处四下张望,整个东瀛之地,皆已蒙上一层黑气,不同就是黑气多寡,近海之地黑气只有丝丝缕缕,远海内陆腹地,黑气浓郁纠结一起,散聚不定,形态万变,俱是厉鬼凶兽之流。不时有黑气凝聚如浪,直入云天,成遮天蔽日之势。 方不言继续前行,走了一段,又停下脚步。 他一年前来过此地,这里尚有一个村落聚集。倭民虽然生活困苦,也能勉强存活,而今故地重游,小小村落已经成了一片白地,村民不知去往了哪里,不过偶尔些许残存白骨,揭露了这些村民最终的结局。间或还能看到零星残垣断壁,向天地无言诉说着此地原有的痕迹。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想到日后东瀛自织田信长起,各地诸侯纷争不断,天地之间已经是早有苗头。这常人视之不见的满天黑气,就是灾劫之力外显。 再继续前行,方不言选择的是去往织田信长本营得一条旧路,方不言记忆里沿途还有不少村落,现在都已化为乌有,当年他一路走来,击杀山贼强盗无数。而今再看,整条路上,除了临近城池附近,别处哪里还有人烟? 方不言摇了摇头,另换了一条路走。 他并非是要去往织田信长的地盘,而是去找鱼和尚。 当日方不言与鱼和尚分开,鱼和尚曾道要往中原一行,后来方不言来到东岛当上了副岛王,曾与自中原回来的鱼和尚一晤。那时鱼和尚自言从中原一行,已是物是人非。方不言问及鱼和尚以后打算,他还记得鱼和尚说道:“东瀛之地民众向佛之心日甚,然而东瀛佛门已经走上偏差,与我佛宗旨大相径庭。长此以往,恐世人曲解我佛慈悲,踏入魔道而不自知。和尚不才,既得我佛开悟,此生当往东瀛阐述佛门经典,以为正宗,为世人大开方便之门。” 鱼和尚是金刚传人,但是金刚宗并非单纯是武林门派,还有佛法流传,鱼和尚再往东瀛,已经涉及到佛门内部意识之争,方不言不能介入,也无法对鱼和尚这种近乎于“殉道”的行为做何评价。 漫漫东瀛之地,鱼和尚又是出家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找寻他自然极难。不过方不言不急在一时,每日里寻寻转转,寄由天意。 忽一日,方不言兜兜转转,来到一处山间,看到有僧侣三五成群,齐往山上去,步履甚疾,其中或许掉队者,只听他们各有同伴招呼道:“中原来的‘佛敌’今日在山上公开辩法,已经有一向宗、真宗、日莲宗多位高僧参加法会,快些来,晚了就结束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队僧人齐齐上山,不同其他僧人,个个气息彪悍,怀中鼓鼓囊囊的,显然是身揣兵刃。 一旁僧侣不敢拦路,任由他们上山,有不知情的僧侣发问,就有人解释道:“那些皆是一向宗和日莲宗的僧兵。” 东瀛佛教属于北传佛教之一,从西域三十六国传入唐朝,再经唐朝传入东瀛。发展至此,净土宗系和日莲宗系已占据东瀛佛门绝大比例,以大乘佛教占大多数。虽然是佛门,却不同于中原佛教不问世事,东瀛佛门以以寺院、道场为中心,信奉莲如“极乐往生”教义的僧侣、武士、农民们自发组织的活动。他们以某种特殊的宗教理念为纽带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战国时期甚至能以僧人身份介入世俗权限争端中,具有众位战国大名相抗衡的力量。甚至战国时代的加贺国的守护大名就死于东瀛佛门发动的暴乱之中。 就像日后织田信长在权势最巅峰之时,已然是将要成为“天下人”,即将统一东瀛,仍有净土真宗本愿寺为首,煽动形成一向一揆之势,能与织田信长分庭抗礼,东瀛佛门能聚集的势力,可想而知。 至于佛门僧兵,起初只是僧人自己武装用以保卫寺庙。到了后来,不少和尚精于研究武艺,便有了武僧的出现。最出名的莫过于宝藏院的枪术,纪州根来寺也是以武传名。 随着东瀛佛门势力不断膨大,某些穷凶极恶之人走投无路,则是选择投奔寺院,以剃度出家为名躲过刑罚,而这些人在寺院需要的时候摇身一变就成了重要战斗力,这便是僧兵的由来。 话到此处,仍有人不解,仍是询问道:“今日是辩法,为何还有僧兵到来。” 有好事之僧存心卖弄,在被叫了好几声师兄之后,清清嗓子道:“你等知道山上那位是什么人,那是当年在比睿山,持无法无相、无我无佛之邪说,舌灿莲花,三日三夜间,辩折千僧,将一向宗、真宗、日莲宗千余倭僧斩于舌下。” 话至此处,有小和尚眼生憧憬,摸着光头道:“那岂不是很厉害。” 却被一旁师友一巴掌乎在光头之上,喝骂一句:“你懂什么,他所持之法,就是邪说,意欲乱我正统,岂能容他。” 挨打的小和尚委屈的想要辩解,但是看到所有人皆是怒目而视,似乎他若再说一个字就是异端之徒,其中不乏他的师傅师兄,便垂下脑袋,不敢再说。 刚才宣讲之人被这么一打岔,也失了兴趣,只道一句:“你等上山一瞧就好了。”便匆匆离开。 而在这片刻,陆续有数队僧人一齐上山,或数人一队,或一同数十,前后加起来怕有数百人,皆是彪悍之徒,身上充斥着铁血肃杀,没有佛门中人一丝慈悲之意,倒像是久经沙场的甲士。 第一百一十五章 辩法 山间,一块相对平整的谷地中。 数百名僧人盘膝而坐,口颂佛号。在他们当中,是两块冲天而起的巨石。巨石上,各有一名僧人,一者结跏趺坐,丰神如玉,身搭墨色五条袈裟,左肩到胸有一根长长的白色“威仪”,非常醒目。 另外那名是一个白眉瘦小老僧,穿着简单,只是一身灰色直裰,左手竖掌立于当胸,右手捻着一串念珠,神色亲和慈悲,令人望之即生好感。 “阿弥陀佛,鱼佛友,贫僧有礼。” 身穿五条袈裟的僧人率先开口,与他对坐的老僧就是鱼和尚。鱼和尚闻言还了一礼,道:“轮慧大师,贫僧有礼。” 轮慧是净土真宗的主持,净土真宗乃是由由亲鸾开创的新宗派,也被视为系法然净土宗的支派,算至此时不过百年,奉《无量寿经》为根本教典,以亲鸾提出的“教”、“行”、“信”、“证”四字为教理体系,宣扬无需理解佛门经意,只要称名念佛,坚信他力本愿,不论贵贼善恶,只要坚定往相信心之愿,往生即可成佛,从而从东瀛各个阶层获得众多信徒,很快脱胎为影响巨大的独立教派。 而这位轮慧大师正是是净土真宗此代最为杰出的传人,公认智慧第一,辩法第一,天资聪颖,与佛有缘,关于他的传说层出不穷。在众僧心中几乎等佛。 鱼和尚一口道出了他的身份,引动下方僧众顶礼膜拜,轮慧则含笑回礼,更是惊起全场起身回礼,齐颂阿弥陀佛,数百人同念佛号,气势如虹,惊起飞鸟一片。 相比而言,鱼和尚独自一人,看他身影倒是萧瑟了许多,不过鱼和尚始终淡然处之,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轮慧这样安排,其实是有心给鱼和尚一个下马威,但见鱼和尚并未所动,扬手一挥,登时由人声鼎沸到鸦雀无声,连轻咳也不闻一声。 轮慧开口道:“鱼佛友可是与贫僧第二次论法了吧。” 涉及到这个问题,本来慈眉善目的鱼和尚,脸色也郑重起来,说道:“尔等佛法偏差太深,若不纠正,只怕要踏上邪路。” 轮慧道:“佛友此言差矣,你持无法无相、无我无佛之说,才是真正背离了沙门,背叛了我佛。” 鱼和尚道:“正法为法。” 只说了四个字,意思却是分明的将自己的坚持表达出去。 轮慧道:“既然如此,不如今日辩法,贫僧与你只论对错如何。” 鱼和尚单掌合十,道:“固所愿尔。” 话音刚落,轮慧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鱼和尚的坐姿,道:“佛友,你可错了?所谓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佛友你是如何座的?” 轮慧所说,正是佛门《金刚经》中的经典,借之则是指责鱼和尚坐姿不成体统。 鱼和尚道:“佛搭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回来,洗净钵,收拾好衣,洗完足,结跏趺坐,实则表示佛的行、住、坐、卧全在如如不动中。‘敷座而坐’并非单指佛之坐相,而是万缘放下,心无所着,名为真坐。” “阿弥陀佛。”轮慧念了一声佛号,伸手虚让鱼和尚发问。 鱼和尚并未说话,只是一手指着自己的僧袍,一手指着轮慧所穿五条袈裟,那道白色威仪。 轮慧却是闭口不言。 旁坐听法之人不解,相顾却是无言。 鱼和尚则轻轻叹了口气。 这其实是涉及到一场公案,正是这场公案,才让东瀛佛门与中原佛门分道扬镳。 袈裟乃是梵语,意译作坏色、不正色、赤色、染色。指缠缚于僧众身上之法衣,以其色不正而称名。释迦牟尼传法之时,略称粪扫。又作衲衣、百衲衣。即摭取被舍弃于粪尘中之破衣碎布,洗涤后作成之袈裟。 据十住毗婆沙论卷十六解头陀品载,着此衣有十利:惭愧,防寒、热,代表沙门之仪法,天人恭敬,无贪好,随顺寂灭,无烦恼炽然,有恶易见,无余物之庄严,随顺八圣道,精进行道,无染污心,是以自古袈裟皆未有白色。旨在使穿者与世俗外道隔绝,一心向佛。 然而佛门传承至今,至于东瀛白衲袈裟之文,墨袈裟上用白威仪,却是打破这一教规铁律。关于以白试色,还有一桩传闻,既是二十九岁的亲鸾离开比叡山,绕道至京都六角堂,礼拜圣德太子并闭关百日。某天凌晨,亲鸾在半梦半醒间看见六角堂的本尊如意轮观音化现为颜容端严、身着白衲袈裟、端坐于大白莲花上的圣僧,对自己说:“行者宿报设女犯,我成玉女身被犯,一生之间能庄严,临终引导生极乐。” 偈语的意思是,身为修行人的你却命中注定要破色戒,那我就化身为玉女被你侵犯,以此来庄严成就你的一生,临死时将引导你往生极乐世界。 亲鸾醒来大悟,言道如果只有持戒不女犯的僧侣才能成佛的话,夫妇民众将如何摆脱永世轮回的痛苦,佛法岂能只为一小部分和尚所用?是以亲鸾创立了净土真宗,许可僧人娶妻生子。 这件传说,又被称为“六角梦想”,可以说是东瀛佛教彻底背离佛教的标志,以此东瀛出家僧却是打破了对“淫戒”的执念。 对于鱼和尚而言,这已经是彻底背离了佛门法统,是以不顾“嗔”戒,直接点中轮慧死穴。 只因“六角梦想”能自圆其说,还要许多年之后,目前净土真宗那套理论不过是愚弄广大信徒罢了,在于鱼和尚辩法之时,根本无法反驳。 轮慧摇头。 佛门辩法,就是一问一答。 由一方提问,另一方回答。 提问者可以无所不问,回答者必须知无不答,虽说没有标准答案,却要言之有物,令众人信服。而如若无法回答,这一问便是输了。 至此之后,轮慧与鱼和尚再十问十答,轮慧几乎哑口无言,根本不能驳斥,只能任由鱼和尚辩驳,眼看今日辩法已成定居,轮慧下方有弟子冲鱼和尚喊道:“妄言,皆是妄言,武僧何在,还不快拿下这个佛敌,押送佛祖面前问罪。” 武僧事先本来就隐匿于听法僧众身边,此时一听令下,直接起身自怀中抽出兵刃,明晃晃对准鱼和尚,只要一声令下,就要蜂拥而上,将他砍为肉酱。 其实僧兵虽然气势汹汹,几次交手,却知道鱼和尚的厉害,虽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是那种苦痛,令众人难忘,是以众人仅将鱼和尚团团围住,却无一人敢上前来。 鱼和尚打量一下四周,本来数百僧众,却有数百僧兵,唯独角落中零零散散分布着真正想要听法的僧侣,与僧兵数目相比不过百中六七而已。看到这一幕,饶是鱼和尚四大皆空,也不免心中苦涩。 第一百一十六章 端坐伤人 “阿弥陀佛,佛友……” “拿下。” 鱼和尚本来想劝上一句,谁知轮慧座下僧人也是果决之人,他深知鱼和尚能言善辩,根本没给鱼和尚机会,直接一声令下,喝令僧兵出手。同时将轮慧护持着退至人后,整个过程干脆果决,没有一点槽点,想来是深谙“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 “当然,在他们看来,是避免夜长梦多,所以说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反派吗。” 方不言躲在角落里,悠悠吐槽一句,静静看着鱼和尚被各寺僧兵包围,没有丝毫的担心。 虽然东瀛佛门势力强大,不逊于任何一个诸侯,但是即便是当年身受六虚毒荼害之苦的鱼和尚,都能在东瀛佛门联合追杀下安然无恙,更不用说此时解除六虚毒,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鱼和尚了。 下令之人显然在僧兵中威望极高,尽管众僧兵仍是摄于鱼和尚之威,仍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 鱼和尚对此置若罔闻,依旧岿然不动,低头默颂经文,仿佛放弃了抵抗。 众僧眼见如此,胆气越壮,其中有不少前身曾是汪洋大盗杀人如麻者,走投无路才投奔佛门,沦为打手。此时激起心中埋藏已久的戾气,提刀冲鱼和尚砍去,有一人带头,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没了恐惧,僧兵人多势众,钢刀长枪森森寒锋,遮天蔽日一般,将鱼和尚瘦小身影罩住。 眼看鱼和尚就要被蜂拥而上的利刃砍成肉酱,许多人脸上已经露出嗜血后的笑容,哪知鱼和尚身周似乎笼罩一层无形气罩,利刃不及躯体,砍之不进。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鱼和尚脸上慈悲之意大盛。不少人见鱼和尚真的刀枪不入,以为他是真佛临世,将刀一扔,慌忙下拜,口称罪过。 还有一些人,颇有见识,道:“妖僧这只是武林中的护身罡气,不必害怕,大家齐上,看他能撑咱们几刀。” 说罢,不信邪一般,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卯足了劲朝鱼和尚头顶劈去,此时并未碰到碰到阻碍,刀锋在空中呜呜作响,显然此人深得刀法刚猛之势。凭这一刀威势,真要劈中,任鱼和尚武功再高,也要被劈成两半。 眼见好好一场佛门辩法之会就要变为喋血之地,有一些僧人不忍直视,替鱼和尚默念往生极乐,却见形势陡然反转,鱼和尚仍是低头诵经,那朝鱼和尚挥刀之人,却像受了极大撞击,自身直接飞出数丈外,同时只听喀啦作响,四肢骨骼尽数粉碎,重重跌落于地,鲜血混合森森骨茬喷涌而出,整个人宛若成了一条破布口袋。 有道是杀人不过头点地,饶是僧兵中不乏无恶不作,杀人如麻之徒,却哪里见过这等惨烈之像,如落潮之水,纷纷远离鱼和尚,仿佛他是什么恶魔一般。 此时躲在角落中,真正来听法的僧人却站了出来,颤颤巍巍的难掩心中恐惧,仍是坚定的指着鱼和尚道:“你,你杀人了,犯了杀戒了。” “罪过,罪过。” 问责鱼和尚的僧人衣着破烂,一手拿着一条木质禅杖,一手托着一只木钵,非是净土真宗一流,而是真正修行无我的“正道苦行”。面对苦行僧的质问,鱼和尚也不争辩,仍是默默念诵经文。 轮慧早就离开,但是众僧兵未得命令,不敢擅离,然而有了前车之鉴,他们也不敢在直面鱼和尚,只能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三方此时已经陷入僵持。 “看来方某要说一句公道话了。” 方不言站了出来,对苦行僧人道:“那人没死,还有气息,鱼大师并未杀他。方某也没看到鱼和尚大师出手伤人过,反而是这位……” 方不言指了指地上那团血肉模糊,“呃,这位反而要致鱼和尚大师于死地。相信这位大师先前也看到了。” “更何况方某只看到同为佛门中人,名为辩法,却暗中埋伏人手。方某走南闯北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辩法的,真是开了眼界。” 苦行僧人是一个合格的出家人,一直是信佛守律,他之所以站出来,也只是看不得这样惨状,出于义愤。现在想想方不言所说,其中确实不关鱼和尚的事,当即向鱼和尚施了一礼,拜道:“罪过,贫僧不察,犯了嗔戒,无端冤枉师兄,罪过,罪过。” 鱼和尚停下颂经,将苦行僧人搀扶起来,道:“是贫僧妄动了无明,师兄只是就事论事,何过之有。天色不早,山路崎岖,师兄还请速速下山吧。” 苦行僧人知道鱼和尚担心殃及池鱼,恐连累自己,他并非不明是非之人,知道无论如何,今日是净土真宗理亏,只是看到同为佛门弟子,却要同室操戈,心中不忍,却无法言喻,又无能为力,只能转身离开。 方不言对佛门没有偏见,对苦行僧人这等真正的修行人尤为敬重,与鱼和尚目送苦行僧人离开,才笑道:“大师,久见了。” 鱼和尚道:“贫僧身处异邦,也能时常听闻施主的消息,今日再见施主,见施主风采尤胜当年。” 方不言道:“大师谬赞,方某汗颜,多日不见,大师大金刚神力怕是已然大成了吧。” 方不言看的清楚,鱼和尚进境已然不拘泥于法相生力,相态尽被化去,仅存神意,达到神意动而劲力生,端坐伤人的境界。 适才众僧兵围攻鱼和尚,大金刚神力自主运行,将众人劲力尽数吸纳。也正是大金刚神力没有经过鱼和尚运转,全靠被动运行,一时尚未化解抵消劲气,只是引而不发,却被持刀之人引爆反弹,数十人攻击之力加上大金刚神力加持,那人反受之力何止万钧。也是鱼和尚心怀恻隐,最后压制十之八九,然而一分之力也有千钧,众僧兵只是粗通拳脚,擅长好勇斗狠,却只是普通人,猝不及防受这千钧之力,才落得如此惨状。 所以方不言说那人之伤并非鱼和尚出手所致,也是实话。 第一百一十七章 珠峰同行 方不言正与鱼和尚寒暄几句,忽听一阵哀嚎呼痛之声,却是被鱼和尚大金刚神力反击震飞之人,并未身死,只是闭过气去,以至于昏厥。 而今转醒,他对于自身情况当时不觉,只想翻身爬起,只一动,便觉气血翻腾,全身竟无知觉。他扭头看去,只见四肢已成血肉一团,惊骇之下,感官俱复,才觉得痛感如巨浪滔天,一重高过一重,尤其四肢处更是剧痛钻心,疼的他眼前发黑,恨不得再昏过去。是以在地上翻滚哀嚎,声声泣血,简直不像从人嘴中所能发出的声音。 鱼和尚已经心生不忍,准备救治。方不言皱了皱眉,已经先鱼和尚一步,走到那人身边。 见到方不言,那人有如抓到一颗救命稻草,求生的意志瞬间战胜恐惧和疼痛,边嘶吼边哀求道:“救我,救我。” 那人在地上有如蛆虫,翻滚之间身上俱是碎骨血肉,配以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没救了。” 方不言冷然一声,弹指挥出一缕劲风,直接洞穿他的眉心,那人来不及再哼一声,直接气绝。 方不言拍拍手,神色淡然,又向鱼和尚走去,仿佛方才只是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而不是杀了一个人。 其他人见方不言说杀人就杀人,还与鱼和尚谈笑风生,更是畏惧。 只因东瀛之地底层民众蒙昧无知,是以神鬼杂谈居多,森罗万象皆可为,但有不循常理之事,皆能被倭民贯以神鬼之事。鱼和尚在他们心中已属于妖魔之流,是可以与佛匹敌的大妖怪,而能与之交流的方不言自然也是妖魔之属。胆小者见到方不言当即如坠冰窟,再也不敢声张,抖抖索索靠在一起,戒备的注意方不言一举一动。 方不言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们,众人如遭电击,齐刷刷退后一步,显然对他极为畏惧。 方不言已知他们的脾性,当即不甚客气,喝道:“打雷了,下雨了,还不各回各家收拾衣服。”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几声霹雳划破苍穹,同时由远及近传来滚滚雷声,雷声刚过,一团急雨骤降,将众僧兵淋得有如落汤鸡一样。 方不言哈哈一笑,众僧人正要仓惶避雨,听到笑声,忽然想起适才他的那句提醒,有人恍然大悟,手中钢刀不由掉落,推开人群慌忙往山下逃窜。奔出几步,猛然发觉大雨仅在众人头顶,而偌大山间,其他地方阳光普照,那人“啊”了一声,宛若见鬼一样,指的方不言哆哆嗦嗦道:“他……他……他……不是人……是……是……魔王,是……能……能操纵雷雨的……大魔王,快……快跑啊……” 随着那一人的提醒,众人也慌忙逃窜,待跑出一阵,只觉头顶只是阳光,周围晴空万里哪里有雨。再看方才站立之所,仍是暴雨倾盆一般,不时有电闪雷鸣,哪里还不信方不言的魔王身份,吓得慌忙逃窜。他们手中兵器、鞋子洒落一地,也没人管顾,只是全力狂奔,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恨不得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唯恐跑到别人后头,被方不言这个“大妖魔”捉住吃了。 数百精练僧兵,就这样数息之间已经没了影子,只是一路上丢盔弃甲,昭示着他们的狼狈。 “真是不经吓。散!” 方不言摇头,大袖一挥,那“倾盆暴雨”登时化为无形,乌云消弭,雷电不复,阳光又重新接管了这里。若非地上还有许多水洼,任谁也想不到一息之前此地竟上演了这样一副场景。 鱼和尚道:“施主一身修为通天彻地,竟然连周流六虚功也练成了,贫僧实在是佩服。” 鱼和尚当年曾与万归藏一战,虽然惨败,也有幸见识过周流六虚功的伟力。 方不言言出法随,天地即刻生变,却是与万归藏法用万物如出一辙,可驾驭天地间诸般大能,天地山泽,风雷水火,无不成其利器,是以鱼和尚一眼就看出了虚实。 方不言道:“确实是周流六虚功,在下也是机缘巧合得以练成。说起来其中因果,还要应在大师身上。” 鱼和尚不解,问道:“周流六虚功是西城不传之秘,贫僧与西城从未有何渊源,施主所说,令贫僧糊涂了。” 方不言道:“难道大师忘了六虚毒了?” 鱼和尚当即恍然大悟,却是想起往事。 他身受六虚毒折磨,时日不多,只想清理门户,并且找寻一位金刚传人传承衣钵,却正好看到孽徒天神宗被方不言击杀。 当时鱼和尚还想以方不言作为下任金刚传人,为此不惜打破戒律,使些心机好让方不言承情。却不料方不言已经看破他的虚实,道明缘由之后,又以如何化解六虚毒之事与他论道,最终舍身相救。 当时鱼和尚万分过意不去,当日身返中原以后,特意去拜访过方不言,只为探查近况,并且打定主意一旦事有不协,便是牺牲性命也要挽回方不言生命。 哪知当时他见到方不言时,神完气足,并未有半点萎靡,鱼和尚只以为方不言找到化解六虚毒的方法。此时经由方不言提醒,才想到方不言当日所说,要以此一窥周流六虚功奥妙。他当时以为这只是方不言安慰他的话语,并未当真,而今再看,方不言显然是做到了。 想到这里,鱼和尚道:“原来施主真的彻悟了周流奥秘,更难得以此修炼成功,论及才情天赋,贫僧佩服至极。” “大师谬赞了,在下不过站在前人肩膀之上,故而看的远一些。”方不言并不自傲,接着道:“这六虚毒虽是剧毒,却有生机孕存其中,可谓周流八劲之种也,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任是周流六虚奥秘无穷,也是要以驾驭周流八劲为前提,其中无非是协调八劲,把握时机而已,却是如隔一曾窗户纸,也难也不难。” “说起来,在下能练成周流六虚功,也多亏了万城主,若是没有他助在下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方某估计至今也不能一窥周流六虚功法用万物之妙化了。” 鱼和尚道:“万城主?施主说的是哪一位万城主?” 方不言道:“万归藏。” 鱼和尚道:“他不是死了吗?” 方不言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原本和死了一样,后来遇到在下,万城主又活了。估计此时已经重出江湖,大师地处偏远,一时不得消息也是正常。” 他接着道:“我曾约万归藏珠峰一战,除了他还有东岛岛王谷神通,再有就是大师了,实不相瞒,在下这次就是为此事前来,不知大师有没有这个兴趣,与在下一同攀登珠峰?”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一 青藏高原南巅边缘,自古以来人迹罕至,喜马拉雅山就坐落于此,数百座山峰层峦叠嶂,连绵不绝,如同盘踞着一头蛮荒巨兽,阻绝内外,横亘天地。 这片高寒之地,除却每年五月短短时间之外,终年大风不断,气候变化莫测,常人绝难生存。此时已经来到年末,就算在平原之地,也是隆冬季节。此时这片高原之地,气候更是恶劣至极。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常人绝不能至的地方,却在背风之地,不知何时搭起一个木屋,木屋上不时有炊烟袅袅,昭示此地仍有人烟。 木屋中,大块劈成方木的柴火至于灶台之内,干燥且富含油脂的木块被火苗舔舐,迅速转化为光和热,源源不断的向四周散发过去,给存身于屋中之人带来光明个温暖。 原木堆筑而成的墙壁,缝隙之间以厚厚的泥土充塞,完整的兽皮成张成张的裹在墙壁上,形成一层又一层的防御,阻止着热量散发出去。 外面滴水成冰,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阿弥陀佛。” 听着外面呼啸而过的狂风,屋中有一人忍不住道:“方施主,今日可是与万城主和谷岛王约定的时间了?” 说话之人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伟力可压过呼啸狂风之声,令他的声音可以清晰传入别人耳中。 另一人道:“正是今日,在下算算时间,也该到了。”不同于前面之人苍劲,这个说话之人显然极为年轻。 一问一答之后,屋中又沉寂下来,只有狂风呼啸之声,还有在风声掩映下微不可查的木柴燃烧时的噼啪声。 过了不知多久,四下仍是无人,却听远远传来一阵笑声,紧随笑声的是一阵儒雅之声。 “哈哈,谷兄,你与小生自川南相逢,一路上且战且走,可够了吗?” 话音一落,便是数息的沉默,紧随其后便是一声:“不够,东岛先岛王以降,一百三十七口的性命,怎么足够。” 这声音中蕴含极大的怒火,却又被主人以极大的毅力压制。 仍是数息过后,仍是最先响起的声音传来,道:“一百多条性命吗,可万某性命只有一条,谷兄你可要赔本了。嗯,看来是到了,方岛王,故人依约前来,你作为东道主,怎么还不出来迎接?” 这声音忽远忽近,一会儿似远在天边,一会又似近在耳前,屋中两人对视一笑,年轻之人笑道:“贵客来了。” 他正要起身相迎,却听门口砰的一声响,木门被人推开,漫天雪花随着大风卷席而来,严寒如影随形而至,瞬间带走屋内大半温暖,正燃烧的熊熊火焰都被压制的比方才矮了半头。 门口则是站着两个人,至此四人各自露出面容,木屋中就是方不言和鱼和尚,屋外联袂而来的,则是谷神通和万归藏。 方不言远赴东瀛邀请鱼和尚珠峰论武之前,便与谷神通和万归藏约定好时间。 这一点方不言倒是不虞鱼和尚会不来,只因他们几人皆是立足顶峰的绝顶高手,可以说是当今天下武道成就最高之人。 然而武道无限,炼气,炼神,练虚,合道,武道四境,谁又能说真正踏足巅峰? 不论鱼和尚万归藏还是谷神通,各自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问鼎数百年来无人进境的炼虚之境。论及成就,已经可与达摩,梁萧,梁思禽这等真正冠绝一个时代的大宗师比肩。然而他们已经在这个高度,谁又不想继续勇猛精进,真正踏足巅峰,进军合道这一传说千年来无人踏足的传奇境界,再领略武道无上风采。 然而炼虚境界身合天地,举手投足皆可调动天地之力加持,神乎其神,在常人眼中,几乎是神仙中人,只能仰望,到他们这个境界,除非大毅力,大机缘,仅靠自己一人之力已经是千难万难。而靠集思广益之功,苍茫天下也只有寥寥几人可堪论道。 方不言这次邀众人珠峰论武,对于众人来说,便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但凡有志武道者,绝不会本末倒置,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万归藏道:“方岛王,万某没来迟吧。” 方不言道:“不迟,不迟,此时正好。” 说完,他又对谷神通问候一声,道:“大哥。” “嗯。” 谷神通点点头,随即又盯住万归藏,眼神中有凛冽的寒光,如匕首一般,直刺万归藏心神之中。 万归藏嘴角挂着笑,双眸如群星璀璨,清冷无情,宛若九天之上的仙王,这片天地中任何事物都不能给他带来一丝波澜。 他两人只是气机碰撞,无形之势却能直接作用于现实之中,一时间竟然连这狂风也被压制片刻,引动无迹的狂风分绕两人,狂风席卷起无尽雪花,裹挟两人宛若两条真龙,冷冷对峙。 对峙片刻,万归藏忽然散去气势,露出身形,冲谷神通道:“谷岛王当真要在这里打吗,只要你发话,万某自然舍命奉陪。” 谷神通闻言,看了看方不言和鱼和尚,本来怒极的面容忽然平静下来,盯着万归藏道:“珠峰之上,你我不死不休。” 万归藏笑道:“奉陪到底。” 这喜马拉雅山上气候变化莫测,上一刻风雪涌动不止,现在却是风消雪止,云层翻涌之间,阳光竟然划破云层冲将出来。一时间天朗气清,而终年被厚厚云层堆积遮掩的珠穆朗玛峰,也在此刻露出真容。 万归藏等人在方不言指点下,向珠穆朗玛峰眺望而去,只见珠峰在阳光下越发神奇美丽,无论那云雾之中的山峦奇峰,还是那耀眼夺目的冰雪世界,无不引起他们莫大的兴趣。 然而最吸引眼球的,当是飘浮在峰顶的云彩。这云彩好像是在峰顶上飘扬着的一面旗帜,千姿百态,时而像一面旗帜迎风招展;时而像波涛汹涌的海浪;忽而变成袅娜上升的炊烟;刚刚似万里奔腾的骏马;现在又如轻轻飘动的面纱。 这一切,使珠穆朗玛峰增添了不少绚丽壮观的景色,众人纵然心智似铁,在这样的自然奇观下,也不免心生陶醉。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二 “没想到咱们在这个时节还能见到珠峰旗云。” 方不言喜形于色。 不过在他们三人看来,所谓旗云也只是一块云彩而已,对方不言这样兴奋颇为不解。 “珠峰烟云,形似旗帜,旗云之称倒是恰到好处。”万归藏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峰顶变化莫测的烟云,问道:“莫非这旗云还有什么说法不成,方兄可否与万某解惑?” 方不言平静下来。 方才他这般失态,不过是记起“前世”时也曾来到藏地,冒着高寒,深入喜马拉雅山,只为一观那被形容的“神乎其神”的珠峰旗云,不过那时天公不作美,他未如愿。 而今虽在不同世界,重临珠峰,看到旗云,也算如愿以偿,弥补了“前世”的遗憾。 只是此番往事自然不能同众人讲,方不言定定神,道:“万城主有所不知,在藏区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见到旗云就好比见到了佛光,乃是大吉祥,大福气之兆。其中珠峰旗云最是难得,若是被人看见,就好比被佛陀赐福,当有大佛缘。” 方不言只将记忆中的传说说与众人听,众人听了啧啧称奇,尤其是鱼和尚,他深入藏地时,曾与此地佛宗短暂论经,知道此地藏人以大雪山湖泊为神,以天空烟云视为吉祥,更是深信不疑,当即口颂阿弥陀佛,向珠峰之顶顶礼膜拜。 谷神通默默盯着旗云,正好有高原雄鹰在旗云上空飞翔,更点缀了险峰的无限风光,赞道:“果然气势雄浑,天工之作。” 方不言道:“旗云不仅是吉祥之兆,藏民有时还能根据其飘动的位置和高度,来推断峰顶风力的大小和此地的天气状况。如果旗云飘动的位置越向上掀,说明高空风越小,越向下倾,风力越大;还可根据方向变化预报天气。至于天气变化,此地地处西北,上空往往刮的是强西风,旗云的方向就会指向东方;若旗云指向北方,预示很快就要下大雪;旗云如炊烟那样袅袅上升,也预示天气将要变坏。” 方不言结合以前记忆和临进山时向山脚藏民打听到的信息,当成趣事说给众人听。 高原气候多变无常,正说话间,风起云涌,遮住阳光,天地之间登时阴沉下来,随即狂风夹杂雪花敲落,风雪来的太快,数息之间,便充塞于天地间,令人难辨方向。 万归藏顶风傲雪,视这天地自然气象如无物。虽然此时风雪遮掩视线,万归藏的目光一直在珠峰所在的方向,向方不言问道:“方兄,你说这珠穆朗玛峰就是天地最高山峰吧?” 方不言走至与万归藏并肩,望着珠峰,道:“没错,珠穆朗玛峰高逾何止两千丈,可谓是近天之所,离天最近的地方。” 他又指了指他们所在的地方,道:“就算咱们现在这个地方,也是高逾千丈。” 万归藏站在此处,望眼处,只见高不可攀群山尽数卧于他的脚下,云烟缭绕他的身旁,一时间豪情万丈,指着珠峰道:“哈哈,好一个近天之所,天地之巅论武争雄,可不是比思禽祖师论道灭神来的痛快,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大丈夫当如是也。” 说罢,哈哈大笑,笑声响彻云霄,方不言见状,心中宛若有一口气不吐不快,一时兴起,长啸一声,壮怀激烈,啸声震动云天,连绵不绝。 谷神通情不自禁,也暂时放下与万归藏的恩怨情仇,走至方不言身边,同样以啸声呼和。 鱼和尚一颗佛心已是古井无波,见此情此景,仍是心情激荡,他虽然没有出声呼和,却同样与三人并肩而立,一同俯瞰天地。 啸声响彻,足有一刻,待心中那一口气呼尽,啸声才停。方不言体内真气宛若经历一场洗练,越发活泼。 四人相对无言,却又同时哈哈大笑。自然相较于人类,无边无垠,似乎无可抗拒,然而人与自然,和谐之时有之,但那却是在人类有了力量以后的事。 上古先民最早面对自然时,更多的却是对抗与征服,不是以人力对抗自然,文明崛起,就是自然征服人类,种群灭绝。 人与自然的对抗中,可能会牺牲性命,但是得到的,却是心灵的自由和灵魂的解放。 这是方不言的明悟,也是鱼和尚,万归藏,还有谷神通的明悟。 风雪交加,大雪覆盖,夜幕降临,可视不足三尺,四人这才回到木屋。围在火炉周围,炉火闪跃跳动,映的四人脸庞通红,身上的寒气尽数被驱逐。 不过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雪之声充斥于耳,良久,万归藏道:“我以为世间本无令万某震撼之物,今日看来,却是万某坐井观天也。” 万归藏忍不住回顾半生,尽是尔虞我诈,彼此厮杀,现在一想,却不知自己得到什么,又为了什么,竟然有些心灰意冷, “待此战以后,万某若是能全身而退,当择地隐居,再也不问世事,每日里与晚风相伴,岂不快活。” 鱼和尚道:“万城主所言,亦令贫僧神往。” 万归藏道:“大师何不与万某一起呢?” 谷神通冷然道:“那也得等到你真正能全身而退再说。” 万归藏眼神一冷,随即恢复正常,笑道:“是极,是极,还是战过再说,怪哉,万某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起来,真是不该。” 炼虚之境,已能上体天心,与天地相合,固然一举一动皆含大力,然而天地也可反向影响人心。 万归藏来到藏地,只觉此地神秘,纯净,如云层之中的雪山。他的心灵一时受到触动,仿佛得到净化,其实是潜移默化之下,所以才出现有了这样的想法。 不过天地本无意识,万归藏心性如铁,这样的影响对他来说微乎其微。 此时,风息雪停,风雪过后,这片天地仿佛被重新擦拭,纯净非常,方不言打开木门,夜景尽收眼底。 喜马拉雅山的夜景奇特之极,一望无尽千万座山峰,都是白雪皑皑,好像神话中的琉璃世界。 陡峻的山岩高耸在遥遥的天际,巍峨的山岭上覆盖着积存万年的白雪。不时有飓风卷起碎石,随风呼啸,嘶叫的旋风刮得天昏地暗。群山之间,不时还听见雪崩巨声,巨大的雪崩震撼得地动山摇。远远白雪洪流有如滔天巨浪涌动,又如万马奔腾,令人震撼无比。 第一百二十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三 一夜无话,唯有风雪多变,延绵至第二日,风雪虽消,天地仍晦暗如夜,乌云密布,乌央央压在头顶,仿佛抬手就能碰触到。 眼下绝对不是适合登顶的日子。 然而众人并不在意。 方不言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登顶,就是存了与这天地自然来一场真正的争斗之心。 至于其他人,不提万归藏这等视天地万物为刍狗的人物,就算鱼和尚这等几乎接触到“佛陀”境界的修行者,也是心生万丈豪情,欲与天公试比高。 万归藏道:“谷岛王,你我是且战且走,还是待登至峰顶再放手一战。” 谷神通听出万归藏的挑衅之意,冷然道:“先留着力气登顶再说。” 方不言昨晚已经向众人普及了珠峰种种险要之处,对于“高原反应”更是反复提及。 谷神通等人俱是人杰,虽然开始不明白什么是“缺氧”,但是触类旁通之下,以另外一种他们所能理解的说法弄清楚了其中原理。 只因高山缺氧,在此行事,皆比在平地上吃力百倍,他们知道越是往上爬,耗费的力气就越大,所以谷神通才这么说。 万归藏也并无真与谷神通死斗之心。 珠峰凶险,他已有所感,他们虽然身怀种种神通,仍属于凡人,在自然伟力下,都是和普通人一样脆弱。然而越是险要之地,越是激发了万归藏的心中豪情。 他们几人早就罕逢敌手,可谓是当世最强的那一波人,即便是生死之战,也不过五五之数。可谓是对手难觅,攀登珠峰,便是与天地自然为敌,与自己为敌,这样的“对手”,放在平时哪里去寻? 是以眼下无论是谷神通,还是万归藏,均是放下所有恩怨情仇,只为将这座天下第一峰踏于脚下,至于比武争胜,在他们眼里,还在其次。 万归藏远眺珠峰,此时天公不作美,只能隐隐看到一个轮廓,他冲三人笑道:“万某先行一步。”当即一马当先。 谷神通如何肯让万归藏专美于前,也起身追赶上去。 他两人虽然有所约定,在登顶之前不得大打出手,却是暗中较劲,誓要将对方甩于身后。此地尚在喜马拉雅山腹地,海拔虽高,换算一下,却也只在四五千米高度之上,众人真气护身,也没多觉气闷。是以万,谷两人纷纷有余力展开身法,一路疾驰。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于茫茫雪中。 方不言见状,说道:“两位既然有此雅兴,我等不妨赛赛脚程,且看看谁能第一个登顶吧。” 他以传音入密加持,声音传及一里,倒是不虑走远的万归藏和谷神通听不见。 话音刚落,就听万归藏的笑声远远传来。 “妙极,方兄这个提议妙极,万某要在峰顶恭候诸位了。” 谷神通虽然没说话,但是以方不言对他的了解,知道他是默认。 “请。” 鱼和尚冲方不言抬手虚让,方不言一笑,却与鱼和尚慢慢前行。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前行,与万归藏和谷神通剑拔弩张,你追我赶之势又是不同。他两人看似走的慢,其实脚程甚快,只是仍不及万归藏和谷神通两人。 方不言与鱼和尚同行一段,蜿蜒复上千米。 有道是十里不同天,高原之上,千米之后,世界又是不同。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漫天乌云被吹个干净,一时间阳光竟与雪花同洒。遥望高耸入云的珠穆朗玛峰,珠穆朗玛峰就像一个硕大无朋的宝石,在蓝天白云之中晶莹耀目,是那样的诱人,却又是那样的可望而不可及。 鱼和尚站定,冲方不言道:“阿弥陀佛,贫僧参禅几十年,本以为一颗心沉寂如水,世间再无一物能乱我心弦。却不料今日仍生好胜之心,方施主,贫僧也要去了。” 方不言道:“大师赤子之心,不拘于俗而不免俗,才是佛门妙法真谛也,大师先行,方某一会就到。” “施主天生慧根,字字珠玑,贫僧期待于珠峰之顶再向施主讨教佛法,告辞了。” 说罢,鱼和尚陡然加快脚步,向前疾走。 方不言知道有十六条路径可攀至珠峰之顶,然而此界人迹罕至,乃是一片空白蛮荒之地,方不言索性不按原定路线,随意选了一条路,向珠峰攀爬而去。 原定路线并非是攀爬珠峰的捷径,只是论及风险,要比其他路线小的多,这还是方不言“前世”之时,一直有个攀爬珠峰之梦,所以才耗费心力搜集到的。他原定以此路线,与众人同行,共攀登顶,眼见众人分道扬镳,以谁率先登顶作为彩头,方不言便不屑在按既定路线前行。 只因他也是骄傲的,自负之处不比万归藏少。 他不仅要挑战这几位最强之人,还要挑战自己,将自己全部的潜力全部发挥出来,将自己逼到极限。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选择珠穆朗玛峰这样一个生命禁区。 方不言现在已是在海拔六千米以上的高度,空气又稀薄一分,但觉呼吸渐渐困难。好在他事先在高原待了几天,已经有所适应,以真气在体内循环一周天,缺氧症状有所缓解之后,继续登山。 在这以后,随着他越上越高,越发难走,方不言保留力气,缓步而行,速度仍是大不如前。 高原之上的寒风,越至高处,风力越大,往往骤然一阵狂风,将人刮得后退数十步,待得风止之后,又要耗掉许多气力,方能爬至原处。 他此时遥望珠穆朗玛峰峰顶,已是极近,好像伸手可得,却又是可望而不可及。 方不言饶是心中早有准备,此时遥望珠峰,也不免感到些许气馁。 他深呼一口气,这种属于本能的动作,却因空气稀薄之故,比平时困难无数倍,随着带有高原特有味道的空气进入肺腔,方不言先是忍不住咳嗽一声,随即冰冷,清新,死寂中却蕴含生机,种种感觉一齐涌入心头。 阳光和着雪花落在方不言的身上,就像一粒石子落在心湖之上,沉寂的心湖忽然泛起了波澜,种种记忆随之浮现,那里有以前的梦想,也有现在的坚持,过去种种,现在未来,一一浮现,方不言一一审视,终于明白心中坚持着什么,抖擞斗志,复朝前方迈出坚定的步伐。 第一百二十一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四 顶风冒雪艰难行进,翻过一道山脊,奇景骤然在方不言眼前出现,但见冰川交错,遍布在雪白的山坡上,有如精雕细琢的水晶塔,高耸林立。 阳光落在塔身,登时碎成碎金,流光闪动间,整个冰塔林更加美丽梦幻,在碎金流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线,有的冰塔会泛出一种宝石一样的蓝色,有的冰塔会发出宝石一样的绿色,也有五彩光柱同时在上交错纵横。整个冰林如变成了七色彩虹的世界。 此地地形甚是奇异,周边尽是高高山脊,唯有冰林所在,只是一片凹陷。也幸是由此地貌,狂风涌过,经山脊阻挡,只成清风,宛如青帝手中的剪刀,才细细雕琢出这不似人间的胜景。 方不言就站在这人间仙境中,经风拂过形状各有不同的塔林,便随风传出阵阵悦耳的铃声,似风铃,又似寺庙屋檐上高挂的法铃声。仿佛化作最最细微刻刀,将烦恼尽数剔出,连心灵也变得剔透起来。 借由眼前美景,方不言心神略微放松,一扫疲惫。然后准备穿过这片冰塔林。 冰塔林中流光溢彩,变幻莫测,引人入胜,进入其中有如步入水晶宫殿,情不自禁感叹大自然鬼斧神工。 然而方不言虽然陶醉于这自然造化之奇妙,每踏出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只因此处景色美不胜收,然而除了这短短一段,出了此处,其他冰塔林中,美丽之下,却是蕴藏森森杀机。 这里除了有仙境胜景,还有步步陷阱的明暗冰裂隙。 此处已是雪线之上,许多冰裂隙都被积雪埋藏,冰裂隙有深有浅,一旦掉进去,任凭你有通天之能,也无济于事,是以方不言是慎之又慎。 然而除了注意脚下,还要注意头顶,不知何时就有凝结于冰塔顶上的冰块脱落。那冰块倒挂在冰塔之上,形似冰锥,有如门帘,在阳光下五彩流转,十分美丽,可是落将下来,就是最锋利的兵刃,偏偏掉落没有征兆,令人防不胜防。 冰塔林看似不大,方不言也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其中也曾碰到过几具尸体,不知年代,与积雪黏成一体,不辨面目。只是观其服饰,有藏有汉,观其年代,有近有远。更有甚者,方不言还看到一具遗骸,从服饰来看,年代久远好似先秦时代,更有几具外国人的尸体,看其穿着与身边饰物,看像是来自印度的苦行僧,不知在积雪中埋了多少年。 方不言叹了口气,道:“这千百年来,仍是有不知多少人为征服这座不为人知的天下第一峰而折戟于此,然而但凡能追寻至此者,恐怕在你们那个时代,俱是一代人杰,可惜,可惜。”说罢,向遗骸拜了一拜,对这些先行者们致以敬意。 走出冰塔林,迎面是一条大冰川,冰川上不时有大石裸露,有的能看出只有一个尖头,底部深埋于雪中,却不知道厚厚积雪之下还有什么。 这片大雪坡看着起伏不定,舒缓处近乎平地一般,最陡峭处几乎直上直下一般。方不言因与其他三人相争,时间上便是有限,再加上在冰塔林上耽误不少时间,更是要争分夺秒。本来面对如此险要地势,最佳的路线该是寻觅缓坡,能绕就绕。但是方不言也是艺高人胆大,也不辨疾缓,仗着轻身功夫,直接腾空飞起。 但见方不言双足一沾冰壁,一辨风向,正是由下往上刮,便再不起步,周流六虚功运转,凭空驭起风来,借用风力,竟似在冰壁上滑行似的,风驰电掣般的向上疾驶。 滑雪不难,然而都是由上往下滑,方不言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虽是借了风力,然而风向多变,借之不多。似他无所凭依,却能在冰壁向上滑行,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渐渐越上越高,只见方不言衣衫拂动,:俨然是御空飞翔一般,那云朵也只在他身侧,当真是如谪仙人一般,飞升琼楼玉宇之中。 方不言这般直上直下,已是大大缩短了这片雪坡的距离,直到登上雪坡之顶,方不言却是松了一口气,近乎瘫坐在积雪中。 由不得他不小心,只因此地地形缘故,只有这一段山势陡峭,而上下俱又平缓,雪坡顶端积雪皑皑,却是稍有不慎,就极易引发雪崩。此处积雪已是常年不化,一层堆积一层,不知积聚多少,一旦发生雪崩,只能听天由命。 所以沿途方不言连轻微声音都不敢发出,他一面要逆行而上,一面还要时刻注意声响,头顶就是亿万钧积雪带来的死亡威胁,方不言所耗费心力之巨,可想而知。 此时风力又起,每过一息风力都是成倍增加,根本没有了风向之说,只有狂风漫天肆虐,温度不知降到多少。 此时已经不适合赶路,方不言略辨方向,正好发现迎面坡处有一条冰裂隙,迎面是一道纵直的冰裂缝,正好阻着去路。方不言冒着风雪进入裂缝之中,这裂缝深陷而狭窄,顶端却是厚厚的积雪,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山洞一样。而且进口处正好是避风之地,不虞风雪直灌于内,而且四周皆有细小裂缝不知通往各处,方不言伸手一探,有微风流动,显然是与外界相通。却是天然的“通风口”,方不言不用担心风雪掩埋裂缝而造成缺氧,如此一来,此处无疑就是天然的庇护所了。 外界风雪愈演愈烈,已经不适合赶路,更何况算算时辰,离天黑不远了,方不言索性就在这里安歇了。 “庇护所”中幽深暗黝,虽有上面透下来的冰雪反光,也仅是比伸手不见五指强了一丝半点而已。 这里面也并不温暖,反而寒气逼人。好在方不言上山之前,厚实皮衣大氅准备颇足,尚能御寒。 除此之外,他还随身携带一壶烈酒,一包辣椒(注),还有一包藏地特产的牦牛干,俱是高热顶饱之物。 烈酒已然结冰,不过方不言催动真气解化寒冰,然后一口烈酒一口辣椒,配合一口牦牛干,迅速为方不言补充失去的热量,支持他度过这漫长的夜晚。 (辣椒应该是明朝末年传入中国,这里为了剧情需要,小小提前几十年。所以注明一下,不要对大家造成误导。)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五 他今日在高原之中强行一天,已是筋疲力竭,四肢麻木,然而仔细算算行程,艰难跋涉一天,垂直高度也不过行进两千米而已。只能说在这个时代攀登珠峰,实不比登天难上多少。 外面风雪之声愈甚,然而此地再无一丝裸露岩地,俱是千百年来不化的冰雪覆盖。狂风肆虐下,那冰川冰岩被一层一层的剥离开来,遂在风力消磨下碎成一粒粒的微小冰粒,在狂风卷积中,化成一道足以消磨万物的洪流,席卷天地。 风雪总是同伴,珠峰上的风如此,雪同样如此。 雪,是大雪,然而相较于别处的大雪是一片一片的鹅毛大雪。珠峰上的大雪,许是离天太近的缘故吧,却是一粒一粒的“冰疙瘩”。 狂风风雪交加,方不言却并无多少睡意,也不能产生睡意。 他这一天越过冰塔林,穿过大雪坡,虽然没有仪器表明现在的真正海拔,据方不言自己推算,也该到了七千米之上,这样的高度,这时的季节,珠峰之中的形式不说瞬息万变,也差不多少。方不言根本不敢入睡,只恐今日睡去,明日便再也醒不过来。 如此长夜漫漫,只好在一处“冰床”中盘膝静坐,默运玄功。 而外面狂风怒号之声,冰雪摩擦之声不觉,更是让人心烦意乱。方不言心神无法晋入空明,虽还可以勉强运功,但己不能像平时一样吐纳呼吸。坐了许久,滚滚真气兀是不能透过十二重关,运转周天。 方不言索性放弃行功,静静倚坐在冰墙上,听着外面风声怒号,过了不知多久,外面风势稍小,他才往外探查。 只见天地之间仍是模糊不清,混沌一片,回到冰洞之中。 这方冰洞虽然挡不住严寒,却能暂避风雪,方不言能得此存身之处,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已是极好,却不免为鱼和尚等人有些担忧。 不过此番登珠峰,选择就在众人,方不言选择以此险境挑战自我,他人也尽是有此想法,既然做出选择,便是生死有命,全看造化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风势愈发减弱,直至消弭,狂风与暴雪共同演绎的舞曲终于落下帷幕,珠峰之上忽然迎来一个晴朗夜空。本来堆积在天空之上灰色铅云云层突然不知去向,几点星星从天边射来点点寒光,星星在夜幕中异常清晰,在这近天之所,仿若伸手可可摘。 月光透过冰层,直落于洞中,映得冰洞中银彩流转。方不言走出洞来,只见一钩新月在珠穆朗玛峰上泻下幽冷的清光,群峰雪盖,喜玛拉雅山的夜晚,沉浸在雪光月景之中。周围数里的景物,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月光如流水一般在雪面上流淌,十二月的珠峰本是险峻恶劣,此时却又陷入一片柔和的氛围当中。不知是月光照着白雪,还是白雪折射了月光,整个空间迷漫着洁白的光折,似雾非雾,如梦非梦,翡翠般的冰川,宝石般的冰塔,构成了绝妙的图画,奇丽夫涛。 这是唯有天地自然才有的大手笔,幻出了这在人世间的天宫仙境。 然而眼前这神仙图卷,有如可望不可及的境界,只能远观,真要置身其中,却又是何其凄寂,何其清冷。 偌大的珠峰之上,静谧至极,方不言除了能听自己沉重的呼吸之声,眼前白茫茫一片,完全看不到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这一刻的珠峰,宛若被定格了时间一样。 听惯了狂风如涛,在这极静之中,方不言那千锤百炼的坚定心神都有些恍惚了。 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最后信步在白皑皑山峰,此时此刻,心神飘逸,仿佛处身在传说中瑶林仙境,似真似幻,似虚似实,整个身心随淡白月光飘然升起,飘落在瑶池。月光与覆盖在岩地厚雪融合在一起。月光如水,沐浴其中,心神与这月光仿佛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一道天地合一的境界。 自昨晚风雪消弭之后,晴空竟然持续到第二日,阳光又透下了冰洞之中,这在此时节的珠峰,已是极为难得。经过一夜,冰洞出口又缩小许多,常人已是不能出入。 偏偏这层冰洞已是极其坚硬,在天寒地冻加持之下,硬逾钢铁,休说赤手空拳,就算有刀兵在手,也是极难开凿。 当然这只是对于常人而言。在方不言眼中,就算面前堵着一座冰山,也不算什么,只是他所虑者,是此地冰雪覆盖,层层积聚,已是极厚,然而冰雪之间并非一体,尚有许多冰封空隙。若是暴力破开冰层,只恐闹出巨大声响,引发不测。 方不言默默思索片刻,却是以周流水劲运转山部神通“裂石术”,真气流转,洞口凝结冰层悄然无声融化殆尽。 出了冰洞,抬头望天,只见碧空如洗,偶尔还可见一只苍鹰翱翔,整片天空有如一块蔚蓝的琥珀,干净剔透,阳光似无有阻碍,直直照落下来,落在方不言脸上,让他感觉到一丝久违的灼热。 方不言见状大喜,直笑道:“未想此时还能得如此好天气,真是苍天助我。” 他虽然一夜未睡,精神仍是饱满,又向前行,这里地势已是极为险峻,方不言辗转盘旋,走了半日,据他目测,也才垂直复上数百米。 再上这数百米,比之方才所在,又是一层天地,寒风削体如刀,空气更是稀薄,尤其是峰中温度,每上去一米,似乎就要下降十度。方不言脸上起初如刀割,现在已无知觉,好不容易爬过这道山脊,但见日头已过中天,眼前景色突变。 这是凸出来的山拗地区,受的风力最大,狂风卷着积雪,吹得人难以前进,喜玛拉雅山诸峰,都是终年雪盖,只有这一处上面的山峰,因为经常被狂风吹刮,山峰北脊,也即是正向着方不言的这一面山坡,积雪被风吹得干干净净,露出储色的岩石,与周围景色大不调和,更增荒冷寂寞之感,令人惊然生惧!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六 方不言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一段应该就是“大风口”了。 “大风口”顾名思意,就是此地终年狂风不止,是为攀登珠峰的一大险关。 方不言放眼远眺,只见此处左右极为开阔,比之下方大雪坡,可谓是极为平缓了。然而唯独上下异峰突起,宛若在这道山脊中筑起两扇大门,又像是一处大峡谷。 珠峰之上涌动气流,便是风的由来。气流途径开阔地带,风势已然大大减缓,唯独流入此处这道天然峡谷时,路径陡然变窄,气流流速加快,风速便随之增大。而流出峡谷后,气流速度又会减缓,说起来就像穿堂风一样。然而不同于穿堂过户之风,大风口中的风,才是真正聚积自然伟力,在这种地势加持下,更是伟力倍增。 再结合先前经过的冰塔林以及大雪坡,也就是北坳大冰壁,他如何不知道自己竟然误打误撞来到了珠峰北坡。 确定了位置,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叹上一口气。 什么路线对他来说,皆是无关紧要,无论南北,对方不言而言,都是区别不大。只因珠峰之上哪条路线,皆是危机四伏。 只是承蒙“前世”热播的那场电影,让许多人都知道了北坡路线之名,方不言如今攀爬其上,却是五味杂陈。 叹了口气,方不言抬头看看天空,好在日头仍在,但是不虑会突然变天,只是珠峰再现旗云,这次旗云却是与珠峰顶端平齐,意味着随后此地风势将要不下。 时间紧迫,方不言来不及休息,施展千斤坠的功夫,压低重心,在狂风中艰难前进。说来也怪,本来大风口上,疾风还不算太难招架,只是他前脚刚刚踏出一步,整个珠峰忽然风起云涌,乌云遮天蔽日,疾风转瞬即来。 他只能匍匐前进,一路攀爬,待行进至山坳中段,风势也达到最大,一路飞沙走石一般,几乎化为实质,仿佛有成千上百只手齐来推动方不言,意图将之推翻出去。这凸起山坳常年经历风雪侵蚀,已是极为圆润光滑,方不言更难借力,身子在风中有如无根之萍,只能左右摇摆。 方不言拼命运转周流风劲,想要化为助力,然而平时温顺之风,此时却变得异常狂野,仿佛化为重锤,一下一下锤击着他的身体。他这才知真正自然之伟力全然爆发,仅凭人力根本不能阻挡,周流六虚功法用万物之说在此时也只成了一个笑话。 周流风劲驭风失败,体内真气已遭反噬,乱窜不止。方不言真气一滞,正分神压制调整间,手上一时发滑,却是再无借力之处,随即被风吹的横空而起,在原地打了一个转,便被风带往山下。 好在这里坡度极缓,并未有悬崖绝壁,方不言不惜真气,护隔全身,又不顾风劲反噬,大金刚神力与周流风劲强行爆发,大金刚神力“猴王相”善攀爬,方不言以“猴王相”缩做一团,保护筋骨不伤。又以风劲驭风之能相辅,在被风带动向下滚落一二十米后,才得以稍稍控制方向,减缓冲坠之势,在天翻地转间,摸到一块石壁,力透指尖,五指直接洞穿岩层,这才拉住身子。 然而经此一番,他已偏离数十米远,然而方不言并未绝望,沮丧,反而心生斗志无穷。 狂风压的他几乎抬不起头,每一阵大风刮过,都像是将这本来贫瘠的空气又吹走一层,方不言眼冒金星,大口呼吸,只能匍匐前进。却是力透指尖,以血肉之躯洞穿冰冷坚硬的岩石,饶是他体魄强悍,已是刀剑难上,手足仍是都已磨得伤损流血,对此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缓慢却又坚定的向上攀爬。在他身后,却留下了一个一个带血的孔洞。 艰难攀爬半日,这一天又已过去,他才通过这凸出来的山拗地区,方不言寻了一处避风之所,稍稍果腹补充体力,也顾不得其他,盘膝打坐,力求恢复一些真气。 昨夜他已尝试,此处不知是地处高原缺氧,还是其他原因,总是不能入神坐照,晋入空灵,所以真气周天运行极为滞塞。这也意味着一旦真气消耗过大,往往极难通过打坐恢复。用一点,少一点。任凭方不言真气浩瀚如海,在此地也成了无根浮萍,只能坐吃山空。 所以正常之时,方不言能不动用真气,便不动用,尽量节省。只因前方看似距离登顶不过千米,风险却是成倍增加,比之下方任何时候都要来的危险。他是没有任何辅助设备,几乎“赤膊”上阵,唯一的优势就是身怀真气,所以他尽量保持真气充足,只为积聚力量,做最后一搏。 然而攀爬大风口,着实耗费了不少真气以及体力,方不言以打坐代替休息,恢复真气的同时闭目养神,至于效果如何暂且不说,只能聊胜于无。 打坐一晚,第二日一早起身,也幸亏他虽然轻车简装上阵,仍是带着不少补给,以烈酒就着辣椒和牦牛干简单果腹之后,再度前行。 登上大风口之后,再前一段,稍是缓坡,风力虽然还是迅猛,却没有大风口猛烈。也不同于之下的地段,这里积雪只是零星,不时露出地表岩层,褐色岩石与雪白积雪交相掩映,初看时只觉极不协调,一路走到最后,看的习惯了,再看还觉得颇有一番奇特滋味。 走完这段缓坡,方不言抬头上看,只见垂直高度约有两三百米的距离之内,地貌却与刚刚基本相同,岩石层壁肉眼可见,只是多为岩石缓坡,坡度略有增加,雪层逐渐减少,甚至消失。 这一段整体坡度起伏较大,积雪都被风吹拂干净,方不言默默盘算,自己现在差不多到了八千米以上。抬头望去,峰顶仿若近在咫尺一般。 然而珠峰越到后来,攀登越是艰难,尤其是自八千米之后,更是步步都踏在了人间与地狱的边缘。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七 “八千米……” “八千一百米……” “八千二百米……” “八千三百米……” 没有仪器可以显示方不言所在的高度,他只能通过大概估算,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脚步。 猛烈的西北风冲击着北峰和主峰的岩壁,带着暴雨一样的冰渣和雪粒,嘶啸着,翻滚着,形成一股强烈的旋风,从四面八方向方不言涌来。他的前方,后方,右面,左面,仿佛都有一块最最紧实的钢板,横置在他的前后左右,让他寸步难行。 一阵阵猛烈的西北风像刀一样刮过,一层一层的刮走本就稀薄的空气。随着又一阵狂风涌来,那狂风仿佛一把重锤,重重锤在这一小片空间之内,将所有的空气全部锤出去,方不言感觉呼吸一窒,他所存身的地方简直就像真空一样。 “诸气者,皆属于肺。肺乃气行之源动力,肺虚开阖无力,气行自然缓慢,肺之开阖强盛,气行自然顺通,肺主宣发肃降,五方五行,肺为水上之源,开窍于鼻,肺主皮毛。诸气愤郁,皆在于肺,在志为忧悲,在液为涕。以肺筑气,当存神藏志。一呼一吸,四至为息。一呼气行三寸,一吸气行三寸,呼吸既定,脉气行去六寸。以一万三千五百息算之,共得八百一十丈。以脉数之十六丈二尺折算,应周行身五十度,此昼夜脉行之度数准则也;其始从中焦注手太阴,终于足厥阴,厥阴复还注手太阴。此乃肺主气,为气之源动力,明鉴也。” 方不言心中浮现一篇经文,却是得自古龙世界的“炼脏”残篇。此时却派上用场,一股真气自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下循臑内,行少阴心主之前,下肘中,循臂内上骨下廉,入寸口,上鱼,循鱼际,上下循环。 干竭的肺腑之中,有巨大的暖流流过。肺经好像被利刀支解似的,疼痛之中,却又有一种轻松之感。再过一会,疼痛的感觉也渐渐减弱了,但觉那股巨大的暖流,在体内流转,竟似化成了一团火焰,在体内燃烧起来,方不言但觉内外焦灼,不能呼吸,想要张口呐喊,却喊不出声;想张开眼睛,眼皮上却似压着千斤重物。忽然间,一股清凉之气,直透肺腑深处,但觉呼吸之间,说不出的顺畅。 方不言借着内炼肺腑,肺脉运行之间,更比以前茁壮,借此劲勇猛直进,一口气又向上攀爬了二百多米,却是来到了一处岩台。 这处岩台约有丈许方圆,直凌于山脊岩石坡之上,上面是悬崖陡壁,下方则是万丈深渊。 这里却是珠峰上有名的地标,第一台阶,海拔约有八千五百米。方不言借着这股新力走到这里,心气忽消,再也走不动了。斜靠在这八千百米左右的裸露岩石坡上。张大了嘴拼命地吸气,即便肺腑练的极壮,仍然感到胸脯闭塞,喘不过气来。 他勉强一个翻身,让自己滚入岩台深处,眼前也开始金星闪烁,头昏脑涨之际,除了一团团的幻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曾经饱满的气力消失殆尽,不知疲惫的体魄,现在也被极度的疲惫感灌满感觉自己的肺叶上仿佛压上了万钧重物,已经不堪重负,肺中仅存的一点氧气,被一点一点的挤压干净。他的眼皮像是挂上铅球,变得有千钧重,已经支持不住想要闭上眼睛。他身体的每一寸骨骼,每一丝肌肉,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中都透露出一种极度的疲惫之意,本来空明的心神,仿佛蒙上一层阴霾,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的对他说:“别再上去了,你已经到极限了,再继续走下去,你就要死了。” 方不言已经闭上眼睛,寒风灌入山坳,也已经带不走一点热量,四肢躯体已经冰凉,然而平地里却有一股热流从冰冷岩石上传出,直接导入他那冰凉的体内。方不言只感觉全身忽然暖洋洋的,仿佛置身于温泉之中,全身的疲惫不堪一扫而空,那种惬意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沉迷其中。 同时,浓重的倦意袭上心头,眼皮如灌铅一样沉重,方不言已经忍不住闭上眼睛,再也不愿醒过来。 这已是极为危急的情况,一旦闭上眼睛,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不知多少人都倒在了这一步,方不言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睡过去,仅存的一分清明疯狂示警。 然而他的躯体僵若磐石,仿佛在这岩层大地上生了根,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任是他体内真气蓬勃运转,然而此时此刻,才是真正到了人与自然抗争的关键时刻。这已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无关于真气多寡,武力强弱,而是一个真正与自己为敌的斗争,靠的只有自己的意志和精神。 方不言现在最大的敌人已经不是这高原多变得气候,肆虐狂暴的大风,贫瘠稀薄到了极点的空气,以及呵气成冰的低温,无处不在的疲惫,他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方不言现在要做的,就是战胜自己,这也是他一意攀登珠峰的目的。 这里终究不是高武仙侠,也没有什么一体两面,善恶分神。这里所谓的“自己”,不过是自己的心而已。 一个人之所以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本质上来说,也是因为人性的弱点所致。佛教有云,人有贪嗔痴怒慢,这些都是剧毒,要想真正真正得到空灵,就要消除这些阻碍。 正如方不言想起自己来到此界的任务,什么是天下第一?通俗易懂的说,是天下无敌吗?仅仅是打败世间所有的强者吗?不,不对,即便打败了世间所有人,也远远称不上天下无敌。 因为还有自己,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天地自然固然伟力无穷,然而仍有神功可驾驭诸般大力,然而心灵却不易驾驭,只因有贪嗔痴恨七情六欲阻碍,让人看不清自己的心灵。 然而天地自然之力再强大,仍是外物,唯有自强不息,才是真实不虚。若是一个人连自己都驾驭不住,又何谈融身天地,迈上更高的台阶? 逼出自己的极限,然后战而胜之,这就是方不言对于“天下第一”的明悟。 方不言的意识已经陷入混沌,恍恍惚惚之间,他的手忽然触着珠穆朗玛峰的岩石。方不言的手足尽管早已麻木,这时却突感到一股清冷之气,精神陡的振作起来。 他的身上还是没有半分力气,不能继续攀登了,但是方不言没有气馁,他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力气,支撑自己盘膝坐好。他的身上仿佛扛着一座大山,思维好像被极寒的温度冻僵了,平常简单至极的动作,在这里做起来还要停顿好几次,仅仅是盘膝而坐这个动作,他就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此时一股狂风打来,狂风挟着冰碴和雪粒,撒在他的面上,撒在他的身上,渐渐的将他掩盖了! 与此同时,方不言闭上眼睛,好像化作一块珠穆朗玛峰上的岩石,没有了任何气息。 他死了吗? 没有。 那他放弃了吗? 更没有。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八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也不知呼啸了多久。 然后, 珠峰之上,忽然一片寂静。 天地间,没有了一丝声息。 只有一片夜空,群星璀璨,连成一道银河,无边星河中,一轮圆月高高挂起。 月光如水银泄地,柔柔的洒在珠峰山巅,洒在方不言的身上。 方不言仍是端坐不动,就像是珠峰中的一颗最普通的磐石,却陪珠峰历经了亿万年的风雪。 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似乎是月亮挥洒下的光芒,映在了他的身上。 一片云彩突兀的遮住了月亮,映照着月光的其他地方,瞬间黯淡下来,唯独方不言身上,还有一层光。 准确的说,是他的眉心在发光,最初只有一点,慢慢却越来越盛,直到笼罩住他的全身。 那已不是月亮的光芒。 但终究是映照了月光。 方不言已经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无声的叹了口气。 “可惜……” 他道,但是没人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从他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他正处于八千五百米之上的高空,身上也没有了白天时的那种惨烈。 力量已经重新回到他的身体内,他的眼神中,那道神光澄澈至极,仿佛已经洞彻了一切。 世间无论什么事,都已经无法动摇他的心绪,也无法让他动容。 但是这并不代表方不言变得冷血无情,而是此时的他,已经晋入比无情更深的忘情。 太上忘情,已是一种境界。 并非冷情,无情,而是先得而后忘。 换而言之,就是经历多了,已经看淡了。 方不言就像历经了一场涅盘,虽然过程极其艰难难表,但是最终还是成功了,整个人又恢复了全盛。 然而他完全没有涅盘重生后的喜悦。 从天亮到天黑,不过一两个时辰,但是在这一两个时辰中,他却与珠峰相合,冥冥之中,仿佛他就成了珠峰,经历了沧海桑田的造化剧变。 他就是珠峰,他也不是珠峰。 他是珠峰,然而珠峰却始终就在这里。 他不是珠峰,但是他却经历了珠峰所经历过得一切。 或者说,他是一位阅读者。珠峰就是一部大部头的小说。 那古峻苍冷的岩石,就是这部小说最真实的文字,厚厚的冰川之下,掩藏的是珠峰最深沉的记忆。 方不言仿佛看到了一片汪洋大海,巨浪滔天,无数火山从地表峰起,岩浆喷涌而出,直入天际,却很快凝固成燃烧的石头,将整片云层都染成的红色。 暴雨如注,与天地连成一片,一时间,苍茫天地中,水火同存,一派苍莽蛮荒的景象。 慢慢的,海水退却,汪洋大海慢慢变成一条大江,大江又成了一个湖泊,湖泊慢慢化作一道溪流,最终,溪流干竭,汪洋大海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雄峻的高原。 高原仍在慢慢崛起,一座座高山自地表拔起,渐渐形成现在的模样。 其中最高的一座山峰,就是珠穆朗玛峰。 方不言“看”到了珠峰的演变史。 但是方不言不确定是他曾经的记忆产生的错觉,还是真的在那一刻与珠峰产生了共鸣,才得以见证了这座近天之峰的“前世今生。”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是方不言宁愿相信后者。相信是正因为与珠峰产生了共鸣,才能一举晋入天人之道,涅盘重生。 但是这并非一点代价也没有。不是谁能经历一举跨越“数以亿年”还能保持最初的记忆的。算上前世今生,维持“方不言”这个概念的记忆,不足百年,而从时间轴上看,不足百年与亿万年的时间相比,何止是微不足道。 方不言很庆幸,他还是回来了,属于“方不言”的记忆并没有被覆盖和抹除。 然而对于这一点,他又不得不怀疑方才经历种种,只是自己关于珠峰的记忆。 “谁能说的清?总之我叫方不言,就是方不言。” 方不言身上太上忘情的冷然孤寂已经消失,他又成为了方不言。 这样已经是极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一刻,他已经放弃了生机,因为他已经没有了生机。 真正的绝望,没有经历过永远也体会不到。 好在方不言已经成功。 而且收获也有很多。 比如一直潜水的诸天宝鉴告诉他,他在此界的任务已经完成,只要他愿意,就能离开此界。 对于诸天宝鉴的判定,方不言已经不意外了。 他开始也以为,要成为天下第一,就是要将这个世界所有的强者通通打败。 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根本原因就在于诸天宝鉴并不是他以为的武力侧金手指,而是哲学侧金手指,相当坑人且不讲道理。 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打败了自己,你就是真正的无敌。 多么浅显的道理,多么温暖人心的鸡汤。 但是特么的放到这里谁能想得到啊。 若非他误打误撞的想要提升一下决斗的逼格以及顺带实现自己曾经没有实现的梦想,才想起要在珠峰之顶一战,那谁又能想到这个任务是这样完成的。 方不言没想到诸天宝鉴还有如此坑人的一面。 他在心中默默比了一个中指,然后准备继续攀爬。 方不言本来就没对这个任务看的有多重,若非如此,他尽可以坐观剧情发展,只在最后摘了桃子即可,何必苦心进入局中,劳心费力。更是冒着生命危险,与这当世最强的三人约战与珠峰之顶呢? 来都来了,若是不能踏上珠峰之顶,若是不能在珠峰顶上来上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又怎么对得起他这数天的艰难跋涉?又怎么对得起同样生死不知的鱼和尚,谷神通和万归藏三人? 要知道,登珠峰是要死人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季节,赤手空拳攀登珠峰,更是危险重重。天地之力面前,众生平等,谁也不会例外,他们也不行。 哪怕他们已经是踏足人世顶点,真正能以身当国。 哪怕他们取得的成就足以超宗越祖,在江湖中成为永远流传的传奇。 为什么他们还是选择放弃享受这样的荣誉,远离世间,踏足这片空白之地,不惜拼上性命? 因为不论是万归藏,谷神通,鱼和尚,还是方不言,抛开种种身份,他们骨子里都是纯粹的武者。 身为武者,勇于攀登这一座座的“高山”,不是很正常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九 事实上,即便再高的山,终究会有人能登到峰顶。 因为,无论如何,它就在这里。 正如方不言,此时也站在珠穆朗玛峰的峰顶,立身八千八百多米的高度上,眺望着万里大地。 他的脚下,则是延绵不绝的高山。 一座座平常他只能仰望的高山,现在就在他的脚下,朵朵白云,在此时,也仅仅成了他的陪衬。 笑,肆意的大笑。 在这近天之所,方不言放开了一切的束缚和压抑,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展示出来。 那种感情,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就想象不到。 他就像一座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如果感情不能宣泄出来,就只能走上毁灭。 从第一台阶开始,直至珠峰峰顶,那段过程已经不能用历尽艰难来形容。那是一段极其痛苦的过程,痛苦到方不言恨不得将这段记忆彻底从脑海中抹除,任何时候都不愿意再提起。 但是他终究挺了过来,完成了一次真正的涅盘。 是的,方不言将这次攀登珠穆朗玛峰的经历叫做涅盘。 涅盘者,新生也,而在佛教教义中,是因为世间所有一切法都有生灭相,而仅有一本住法圆满而寂静的状态,所以涅盘中永远没有生命中的种种烦恼、痛苦,苦行和轮回。是超脱生死的最高精神境界 方不言所谓的“涅盘”,也是一种“重生”,但是不是性命上的重生。 他并没有真正浴火重生的能为,也没有佛陀无生无灭的境界。 与其说这是一种“涅盘”,更不如说是另外一种形式上的,心灵层次的净化。 笑过了,方不言也将自己内心积压的所有情绪宣泄出来。他全身的力气好像也随着这种发泄消失殆尽,不翼而飞。 此时的他,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整个人的思绪,就像珠穆朗玛峰顶上的积雪,一片空白。 瘫坐在峰顶,不知呆愣了多久。方不言的注意力被另外一边吸引。 整个珠峰,山体呈巨型金字塔状,峰顶雄壮昂首天外,在峰顶另外一边,忽然伸出一双手掌,紧紧的扒着峭壁,显然是用尽了全力,手指都已经发白,简直要嵌进岩石中。 方不言见状,急急朝那个方向跑过去,然而在这样的高度,任何一点大幅度的动作,都会带来体力的大幅度消耗。等方不言“奔跑”过去,那人大吼一声,翻身上来。 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上来以后,二话不说,直接躺在峰顶大口喘息起来。 “呼,呼,呼……” 一道道由呼吸产生的白气,不断从他口鼻涌出,然而任凭他如何呼吸,却像身在水中,始终呼吸不畅,肺腔仿佛要炸了一样。 那人也想到这一点,盘膝而坐,根本不顾探查四周有什么情况,直接凝神打坐,以吐纳功夫调匀呼吸。 方不言并未走近,而是在三丈之外为他护法。 这人头发散乱,遮住面目,但是从身形上看,当是万归藏无疑。 对于万归藏能攀登上珠峰,在方不言意料之中,也在他意料之外。 因为凭借万归藏的武功修为,只要倍加小心,只要不是必死的绝境,天地间已无任何地方能困住他。 然而珠峰之上危机四伏,就算是方不言算是在这个时代最熟悉珠峰的人,也差点功亏一篑,深陷险境,更何况是万归藏这种没有一点“登峰”经验的人。 其实对于万归藏,方不言还不是最担心的,相比而言,他更担忧谷神通的情况。 万归藏好歹是自幼在昆仑山中长大,昆仑山地处高原,环境虽然没有珠峰这般恶劣,耳濡目染之下,也算对于高山高原种种气象地险有所了解。 而谷神通,自幼生在东岛。大海之上,别说大山,就算是高一点的山丘也没有。谷神通吃亏就吃在“水土不服”上,对于这种高海拔之地知之甚少,如今一头插进这茫茫大山,这才是方不言最担心的地方。 谷神通对他甚厚,方不言也不是冷血绝情之人,此时见万归藏登上峰顶,没来由的有些担忧。 不过他表面仍是一片平静,看不出什么焦躁之意。 此时万归藏已经调匀内息,睁开眼睛,看到方不言正为他护法,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旁若无事的道:“看来是方兄捷足先登,万某晚了一步。” 方不言道:“方某也是侥幸而已。” 万归藏道:“运气也是一种实力,正如有人鸿运当头,便是百无禁忌。偏偏吉星高照,遇难成祥,一年努力之功,就能轻松达成我等辛苦半生的成果。还有的人一出生就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延绵不绝。也有很多人一睁眼就要为温饱奔波,终日不得一闲,这样的事情还少吗,也怨不得世间有这么多人痛诉苍天不公。可见苍天真是不公,人和人之间,哪里有什么公平所言。” 万归藏说这话时,颇有几分感同身受之感,同时还有一丝恍惚,看模样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 “不仅仅是公平,想这茫茫红尘,几多愚昧之人,只说士农工商:士子自命清高,以为读了几本臭书,就将万般视为下品,一旦当官从政,只会欺压良善,若论见识气量,好比井底之蛙,除了子曰子曰,全无自身见解; 说到商人,唯利是图,全无远见,好比逐臭之蝇,为了几个臭钱,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我身为商人魁首,也耻于与之为伍;至于工匠农夫,一生浑浑噩噩,但随世事沉浮,受人轻贱欺压,好比蚍蜉蝼蚁,终其一生,一字不识,一文不名,不知世界之大,不知万物之理,迷信愚昧,朝生暮死。 至于那些狗皇帝,以诈力夺取天下,以八股禁锢人心,愚民以逞,不思进取,前代的还有几分血性,后代的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沉迷酒色,病魔缠身,一介病弱之夫,统帅亿万之民,如此世界,还有什么天理可存?” 方不言不料自己这番客气之语,竟然使得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万归藏罕有的激动起来,说出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 “所以你想取这天下而代之吗?” 方不言问道。 万归藏已然点头。 就听一个苍劲中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 “万城主此言差矣。” 紧接着,就见鱼和尚从下方崖壁跃出。 他的状态比万归藏要好的多,只是全身肌肉遒劲而起,撑得衣服鼓鼓的,从脖颈处更是能看到皮肤宛如金质,成淡金色,显然是将大金刚神力运转到极致。 显然他在攀爬至峰顶时,正好听到万归藏与方不言的谈话,却没想到万归藏竟然有这样的抱负。只是此时皇权深入人心,所以下意识的出言否定。 “哈,鱼和尚,你来迟了。” 万归藏一时敞开心绪,以至于情不自禁,此时被鱼和尚打断,又恢复了本来面目。 鱼和尚上来之后,来不及再与他两人寒暄,而是取出一条绳索,就在他攀登上来的地方,垂了下去。 方不言心中一喜。 这里除了共同约定攀登珠峰的四人,再无他人,眼下只有谷神通未至,不过看鱼和尚的动作,方不言已然知晓谷神通就在下方。 只见垂下的绳索紧绷起来,鱼和尚见状,急急往上拉拽,显得很是吃力,方不言也前去帮忙,一同施力,将绳索拉了上来,果然,绳索尽头,就是谷神通。 至此,四人皆是成功踏足珠峰峰顶。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十 谷神通看起来并未遭受什么大难,只是精神上看起来有些萎靡。他扫了万归藏一眼,笑道:“看来谷某来的最迟了。” 鱼和尚冲谷神通合十一礼,道:“阿弥陀佛,莫非贫僧拖累,谷岛王又岂能居于人后,是贫僧的罪过了。” 谷神通连连摆手道:“大师此言差矣,若非与大师守望相助,得大师助力,谷某恐怕早就死在这里了,成一个千年不化的僵尸了。” 原来鱼和尚与方不言分开不久,正好碰到与万归藏分开的谷神通。 两人也并没有什么恩怨,且是相谈甚欢,是以都起了结伴同行的心思。 只是不论鱼和尚,还是谷神通,起初对于珠峰并未有什么深刻认识。而且鱼和尚心性冲淡,崇尚自有因果,谷神通则是傲骨内藏,都没有说出结伴同行的意思。 恰巧他们途径的地方,忽然发生了一场小型雪崩,虽然波及范围不广,然而千万钧冰雪一同涌入,对两人而言,不啻于泰山压顶,两人首当其冲之下,前后左右俱是冰雪,根本无路可逃。幸亏谷神通以天子望气术,找寻生机,鱼和尚则是运转大金刚神力,冲锋在前,两人合力,打出了一条生路。 至此,谷神通和鱼和尚才知道结伴而行的好处。 其实攀登珠峰最怕落单,有许多突发危险可能对于一个人来说,是足以致命的,就像这次雪崩,事发突然,若是任由两人中任何一人在此,只怕也被亿万冰雪覆盖,从此化作珠峰之上无主僵魂了。 然而若是两个人,若是配合默契,很多危险都有可能提前排除,即便不能排除,面对突发事况,多一个人也就多一分力量。 是以他两人便共同攀登,相互照应,守望相助。 虽然速度上要比方不言和万归藏慢上不少,可是胜在稳扎稳打,步步扎营,两人合力,却是要比方不言和万归藏近乎九死一生好的多。 方不言和万归藏已经猜出事中缘由,鱼和尚还要继续谦让,谷神通一摆手,冲万归藏问道:“你是第几个上来的?” 万归藏直接大方道:“万某屈居第二,此局该是方兄弟当仁不让了,可惜了,你我都食言了。” 谷神通闻言一笑,道:“我兄弟取胜,我这个做大哥的与有荣焉。” 万归藏经此一程,似乎变化许多,最最明显的就是一身气质,他外表冲和,内心冷酷,虽然保持儒雅近人,然而眼眸开阖间,仍是能看出一丝冷漠在里面,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天道,无亲,无情,无私,视万物如刍狗。 然而此时的他,眼神中没有了那种侵略性,变得平和了许多,再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整个人就好像大彻大悟一般。 想来他也在攀登珠峰时,得到了一些收获。 若是以往的万归藏,看到谷神通这么与他针锋相对,两人恐怕早就战成一团。然而此时的万归藏,面对谷神通的挑衅,只是选择一笑了之。 “鱼和尚大师,你方才说万某说的不妥,万某不解,不知哪里不妥,还请大师解惑。” “这?” 鱼和尚略一迟疑。他是方外之人,对于政事本不关心,加上又偏居海外十几年,朱明王朝如何,他更是不知。 唯有前番回到中原,只听说大明朝堂嘉靖皇帝沉迷道家炼丹,终年不朝,一心只做长生梦。朝堂中则有奸臣作祟,残害忠良,将整个朝堂整得乌烟瘴气。 他也只见得东南沿海政治腐败,官员富商相勾结,压榨百姓,苛捐杂税无数,只顾自己每天享乐,却枉顾百姓死活,尤其不时有倭寇犯边,百姓更是时时有家破人亡之危,水深火热一词,根本不足以形容百姓如今处境。 其他地方更是不时有天灾人祸出现,西北各地饿殍遍野,整个大明可以说已是摇摇欲坠。 鱼和尚自然看得出这些,只是大明立国近两百年,朱明正统之说,深入人心,便是鱼和尚也不能免俗,未出家之时,也是自称大明百姓。 是以他在听到万归藏的志向时,才会开口反对,然而万归藏质问于他,鱼和尚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沉默以对。 见得鱼和尚沉默不语,万归藏又把矛头指向谷神通,问道:“谷岛王,你说我要当皇帝如何?” 谷神通道:“你文韬武略,多谋善贾。比起朝堂上一心只做长生美梦的嘉靖老皇帝,才干强了何止百倍。若是你做皇帝,未必不是天下百姓的福音。就是夺取天下的法子卑劣了些,但想一想,自古改朝换代,除了黄袍加身的宋太祖,哪个不是流血千里,浮尸百万。天下由乱而治,又战而和,本来就是天道,百姓喜欢太平安逸,如非对时事绝望而至,谁又愿改朝换代。” 谷神通道:“我说的那个卑劣的法子,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万归藏啊万归藏,你若一心为公,谷某佩服,然而你若卑劣起来,谷某不齿,谷某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了。” 谷神通说出这番话,却令方不言一愣。 他记得这番话应该是谷缜所说,而今却被谷神通在这样的场合说了出来,这时父子之间心有灵犀?还是说谷缜与谷神通不愧是父子,本质上相像,思考问题的角度也都一样吗? 不过谷神通对与之前的万归藏,评价倒是很中肯。在没有经历珠峰一程的万归藏,手段虽狠,通身却又一种从容自如、无懈可击的气势,叫人痛恨之余,又生敬畏。然而他杀人越多,性情也越发古怪,忽而从容温和,忽而残暴不仁,春温秋肃,判若两人。 万归藏点了点头,对谷神通的评价表示中肯,道:“谷岛王你没有因为咱们得恩怨来胡说,这让我很是佩服。” 谷神通道:“谷某一向明人不说暗话,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哈哈,好一个就事论事,好一个恩怨分明的谷神通。若是有朝一日万某登上九五之位,必以你为当朝丞相,与我共治江山。” 谷神通没有理他,万归藏却不尴尬,又向方不言问出同一个问题。 “方兄弟,你说万某当皇帝如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十一 丞相之位,百官之长,礼绝百僚,总理阴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可以与皇帝分庭抗礼,职权不可谓不贵重。正是如此,也是深受帝王忌惮,历代帝王无不极力打压削弱相权。 而至明太祖朱元璋时,索性直接罢黜丞相之位,其后百年,虽有内阁首辅这一权代丞相之说,然而终究没有丞相之名,名不正言不顺。 万归藏自己还没当皇帝,就先把丞相之位许给了谷神通,也幸亏在场众人了解万归藏的性格,知道他绝不妄言,真正有改天换地的能力。 若是换做他人,恐怕要嘲笑万归藏痴人说梦了。 正是因为了解万归藏,鱼和尚和谷神通更是面色沉重。 方不言但是饶有趣味的看了谷神通一眼。 他记得原书中,万归藏最后可是许了谷缜新朝太子之位,别说最后能否成事,但是就万归藏而言,绝对是有大胸襟,大气魄,当的起人杰之名。 至于万归藏的抱负,方不言并没有什么想法,得益于所受的教育,他对于所谓的皇权,并不像这个时代的人那般畏惧,在他看来,皇帝也是人,若是做不好,能者上,不能者下,就是这般简单。 不过在表明自己的态度前,方不言先问了万归藏一个问题。 “你秉承的是何人之道?” 万归藏脸色凝重起来,一字一句道:“万某身为西城弟子,依然是秉承的思禽祖师之道。” “你会依此道行事吗?” 万归藏神色肃然,道:“自然会,而且不仅是我,还有我的继任者,都会。” 方不言点头,道:“那就好。” 他没有回答万归藏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万归藏两个问题。 但是万归藏脸上却露出喜悦之情。 方不言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但是万归藏并非是因此而喜悦。 他感觉自己遇到了一个知己。 万归藏本来是孤傲的,他确实也有孤傲的本钱。所以他颇有一种“吾行事何需向天下解释”的狂放。但是他并非是不屑于向人解释什么,这并非是他真正的性格,而是一种隐藏。只因他的目光太长远,天下没人能懂他。 天下皆黑,唯我独白,众人皆醉,唯我独醒。 这是属于清醒者的悲哀。 一如当年的梁思禽。 不论是梁萧还是梁思禽,都是身逢乱世,所以知道太平来之不易。所以他们信奉和谐之道,反对战争,反对流血,反对压迫,崇尚平等,和谐。 这番论调若是在二十一世纪,和平成为主流思想的时代,大有市场。 然而现在所处的时代,还是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封建时代。皇权至高无上,这种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梁思禽的主张,反而是不合时宜的。 因为太超前了。 有人说,领先时代一步是天才,领先一百步,反而成了异端和疯子。 梁思禽“抑儒术,限皇权,开九科”的主张,在这个时代,以普罗大众和统治阶级的价值观来看,无疑就是异端和妄语。 但是在方不言看来,梁思禽的主张,在后世已经得到了实践,正是符合历史发展的潮流。 以皇权为核心的封建社会,注定会被历史淘汰。 当然,按照原本的历史,这个时间是漫长的。朱明之后,反而还因螨清窃取神器,倒行逆施,达到巅峰。至于之后盛极而衰,否极泰来,有伟人拨乱反正。 然而这段过程实在太漫长太黑暗太痛苦,方不言若是没来,也只能徒呼奈何。只是他有机会来到此界,来到这个时间段,便不能坐视他知道的那些“历史”重新上演。 皇权在他看来,不过是“狗屎”,它的出现,可能最早时候,是时代进步得标志,然而现在无疑成为阻碍时代发展的最大毒瘤。 若是由万归藏来当皇帝也没有什么不好,方不言在确认万归藏秉承的是梁思禽的主张后,就立时对他表示了支持。 其实梁思禽的这套主张在方不言看来,仍是落后了不知多少。在他看来,唯有后世社会那套制度,才是最先进和优越的。 然而众多历史教训证明,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循序渐进才是最重要的。 眼下这个时代,民智未开,即便是能实行梁思禽那套主张,也已经是千难万难,弄不好就要与天下为敌。 方不言倒是不惧怕这种挑战,更不会因为阻力大而退缩,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方不言倒是有心直接将此界引入后世那套和谐制度,然而如今正是自有王朝这个概念以来,皇权最为鼎盛的时代,妄想一步到位,实在不可能。 是以不能操之过急,不然步子迈得太大,反而容易出现反复。 事关时代变革,这种大势面前,方不言并没有镇压整个时代的力量,只能选择寻找过渡,慢慢引导,积蓄力量,先播撒下种子,等待有朝一日,开花结果,自然而言,就能改天换地,日月换新天。 只是这么一想,方不言却是想到一时半会又走不了了,不由苦笑一声,暗道:“难道我这就是作茧自缚吗?” 然而如果真的能让这个时代的华夏,不会重新走上那条老路,让华夏的百姓日子能顺遂一点,方不言还是愿意在这个世界多停留一段时间。 因为他注定只是一个旅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有些事情即便想做,也是有心无力。 难得万归藏能站出来挑起这杆大旗,而且论能力,论手段,论心计,都不逊色于历史上任何一位开国之君,方不言相信以他的手腕和魄力,推动这件事的实施,游刃有余。 “万城主若是真有改天换地之志,且秉承思禽先生思想主张,对这天下苍生,实是一件幸事。” 方不言旗帜鲜明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是万归藏所没想到的。 以他的身份能力,不乏拥簇者,也不乏手下,他所缺少的,是一种认同感。 这种认同感,并非是随便一个人能给与的,唯有身份地位相当者才行。 以万归藏的身份,当世能与他坐而论道者,也就寥寥几个,方不言这份认同,对他来说,弥足珍贵。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十二 万归藏和方不言的对话并没有避着谷神通和鱼和尚。 只是不论是谷神通和鱼和尚,虽然对于朱明王朝没有什么拥簇之心,尤其谷神通所在的东岛当年更是曾与朱元璋征过天下,对于朱明王朝更是没有什么观感,然而当他们听到两人若无旁人的说起造反的事,而且还讨论起以后如何治理天下,轻描淡写宛若天下唾手可得,如今已经定鼎天下一般。 谷神通和鱼和尚心中百味杂陈,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谷神通开始默然打坐,恢复攀登珠峰时消耗的体力与真气。 他可是记得要在珠峰与万归藏决一死战的。 鱼和尚虽无争强好胜之心,但是能与天下最顶尖的高手论战,机会难得,他也不想放过。 万归藏则是与方不言继续交流,更多的是方不言在说,万归藏在听。 方不言道:“大明自洪武皇帝以来,历经洪武之治,永乐盛世,仁宣之治,前后差不多八十年大治,国力蒸蒸日上,国泰民安,虽然后来由于土木堡之变,五十万大军一朝沦丧。精兵强将,文武大臣死伤无数,大明由盛转衰,虽然伤筋动骨,可是并未真正伤及本源。其后明孝宗弘治中兴至今,一直休养生息,虽然不及开国初期鼎盛,然而仍是未失民心,如今的大明还没坏到骨子里去,当今嘉靖皇帝虽然荒淫,但威慑福由己,权柄独握,宦官权臣只能横行一时,掀不起什么大浪,现在朝堂内外,仍是对于大明王朝还抱有期待感,一心是等老皇帝死后,若有明君贤臣接替,大明朝还有中兴的机会。如此看来,大明王朝人心未失,万城主难有登高一呼,天下景从之势。面对这般形势,不知万城主有何良策。” 万归藏没想到方不言另有如此见识,直接看破大明虚实,并未盲目乐观,心中不由对他再重视三分。 方不言指出的全是对万归藏改天换地不利的信息,条条分明,不容辩解,然而万归藏并未丧气,反而笑道:“方兄言之有理,只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看似大明底蕴犹在,不过是吃老本而已,纵有钱粮亿万,总有坐吃山空的时候。而且如今天灾人祸不断,纵然再得民心,民心似水,也总有干竭之时。” “是以大明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是外乾中干,只能到处缝缝补补,勉力维持而已。人心之说,万某也有对策,所谓民以食为天,若是百姓也要饿着肚子,朱明天下,又还有什么人心能留?” 方不言道:“看来万城主是要再民心上动动手脚了,可是要有什么计划吗?” 万归藏略有讶异,没想到方不言连这斗猜到了,不过此时他心情舒畅,道:“方兄弟洞若观火,万某佩服。不错,他朱明天下如今民心未失,万某就推上一把,让他民心尽失也就是了。” “这两年风调雨顺,山东、湖广、安徽、四川等产粮大地,都是丰收,然而万某曾找人推算,至多后年,江南数省之地,将有大灾降临,百姓怕是颗粒无收。是以这几年我一直派人采买粮食,高价屯粮……” 说到这里,鱼和尚忍不住道:“阿弥陀佛,既然万城主有先知之能,何不上报朝廷,让官府备灾?” 鱼和尚并非是要偷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是万归藏并未避讳他们,加上习武之人大多耳聪目明,尽管有山风阻隔,鱼和尚仍是听了大半。已是不忍想象大灾之后灾民生活,便忍不住打断万归藏的话。 不等万归藏解释,谷神通却道:“上报官府?指望那般官僚老爷吗?一个个整日里一门心思的溜须拍马,钻营媚上,指望他们?”不知为何,谷神通好像感同身受一样。 “倒是你,万归藏你还算有些担当。” 他语气冷冷的,却破天荒的对万归藏一句赞赏。 其他人不明所以,方不言却是猜出缘由,摇头道:“大哥怕是猜错了,万城主之所以囤积粮食,只怕不是赈灾准备的。” 谷神通之所以称赞万归藏一句,还以为万归藏囤积粮食是为了灾民,经方不言提醒,才知道另有隐情,冲万归藏问道:“不是吗?” 万归藏这才明白谷神通对他误会了,摇头笑道:“确如方兄弟所言,万某岂可好心赈济灾民,那不是为他朱明江山做了嫁衣吗?” “有道是湖广熟,天下足。东南各省,亦是天下粮仓,自古便有太仓美誉。而今苏,浙,闽,赣,两粤,遭受倭寇肆虐,连年不收,天下粮仓,荡然无存。若是有大灾出现,朝廷为了赈灾,只能从湖广调粮,但那是湖广的余粮已被我暗中收尽,朝廷不知情,只能以高价收购农户自留粮食。那时农户一见有利可图,必然争相卖粮。” 方不言道:“待到粮食卖光,不论是进了万城主手中,还是被官府用来赈灾,终究是杯水车薪。然而银子虽好,终归是不能吃的,卖光余粮的百姓,若是拿着钱也买不到米,饥荒自会悄然而至。不止湖广,徽州、山东、四川以及其他各省,均可以此类推。万城主是要借东南诸省这场大饥荒做引子,将天下粮食搜刮一空,闹得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没有饭吃吧。” “如今皇帝昏庸,为了一己私欲,国库中怕是也没有多少用以赈灾的银子了吧。若是天下饥荒,势必流民纷起,动乱连绵。等到了天下大乱、万民无主的时候,有道是‘民以食为天’,万城主手握无数粮食,即便自己不能露面,也大可找个傀儡操纵操纵,从而轻松窃取朱明江山,可从容行那改天之地之路举,不知方某说的对否? 鱼和尚已经听的目瞪口呆,不只是鱼和尚,谷神通也呆愣半晌,冷冷道:“这法子以虚引实,以无转有,深谙天道,滴水不漏,谷某想来想去,普天之下,只有你万归藏才能想的出来。” 说罢,他冷笑一声,嘲讽道:“万归藏,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哪知你终究还是那个冷血无情之辈。” 鱼和尚道:“如此行径,不啻于坠入魔道,万城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 “知我者,方兄也。” 万归藏并没有理会两人,反而转头看向方不言,眼神中颇有期许,问道:“方兄弟,你说万某当皇帝如何?” 第一百三十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十三 同样的问题,这次却是不同的答案。 方不言摇了摇头,道:“恕方某不敢苟同。” 万归藏闻言一愣,随即脸色恢复漠然,道:“这是为何?” 方不言道:“有道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方某正是想要百姓不苦,才要支持万城主当皇帝的,然而万城主若是同样以天下百姓作为争夺天下的筹码,那和现在的朱明皇室又有什么不同。方某以为还不如让朱明江山继续下去,最起码保持现状,多数百姓还有活路,若是依照万城主的计划,还不知要死伤多少百姓。” 万归藏闻言,竟然怒斥一声,颇有些怒其不争的喝道:“迂腐,正所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既然要改天换地,难免有所死伤,不过只是阵痛而已,在所难免。像那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哪一个不是踏着滚滚人头登上了帝座,他们杀得人少吗,不照样是千古名君吗?” 这个计划自万归藏制定出来,就没有对第二人提起过,如今对方不言和盘托出,已是表明他对方不言极为看重。 万归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枭雄,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可能是方不言这份认同吧,让他对方不言有种别样的感觉。 从方不言的行事中,他一直以为方不言和他是同路人,但是听到方不言也因他的计划反对他,万归藏心中无缘无故有一种怒火想要爆发出来。因为对于方不言的行为,他感觉到了一种背叛。 愤怒,在一向标榜无亲,无私,无情的万归藏身上,很难见到,但是这一次,他对方不言,无比的愤怒。 强压怒火,万归藏道:“你让我失望了。” 方不言冷冷一笑,道:“我本来以为你不同于常人,可是现在看来,仍是狭隘无比,你,也让我失望了。” 失望,并非托辞。 方不言一直以为万归藏可以与这个时代的人有所区别,就像梁思禽那样。但是现在想来,他错了,错的离谱。 他之所以对万归藏刮目相看,不过是源于书中的那寥寥几笔所勾勒的印象,然而与整个真实的世界相比,书中世界,太过狭隘了。 万归藏终究也是一个凡人,脱离不了这个时代的局限。方不言对他的期许太高了。 万归藏沉默不语,但是任谁都能感受到他已经压抑到极致的气势。 晴朗高空,此时忽然铅云密布,风雪同起,似与万归藏遥遥呼应。 忽的,自天边陡起一阵旋风,夹杂着冰渣雪花,形似一条游龙,冲众人卷来。 万归藏却不闪不避,竟然徜徉其间,手挥目送,这条旋风游龙为他掌风牵引,向他聚合拢来,绕着他周流转动。 万归藏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接化这股自然而生的旋风为己用,只见旋风青郁发白,其中竟有雷霆轰鸣,电蛇飞舞,卷来荡去,端的形势骇人。随万归藏一指,朝方不言直直飞去。 旋风盘旋而出,却是不断与山顶其他狂风聚合,风力不断增强。万归藏与方不言相距不过三丈,待到方不言面前,这道旋风已成接天连地的龙卷狂风一般,形成一道巨大漩涡,宛若洪荒巨兽血盆大口,欲将方不言吞噬殆尽。 方不言背负双手,宛若看不到这个漩涡一般,对这即将来临的危险毫无所觉。他神色自若,目光平和,直视万归藏。 “好好好,打上一场也好。” 面对逼命杀机,方不言不退反进,直接迈入漩涡之中。 突然声如炸雷,飓风崩溃,气劲碰撞爆发,整个空间,宛若水面一样,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涟漪,无匹气劲罡风四散而出,产生的余波竟让这峰顶弥漫的狂风暴雪也随之一滞。 余波威力惊人,无论鱼和尚还是谷神通,皆是暗中运功相抗,身不摇,脚不移,生生挺过这道余波。面上却是不显,淡然相受,一片云淡风轻之意,只当是等闲清风拂面一般。 飓风说去就去,就似从未有过,方不言站在那儿,有如一尊雕像,却是与万归藏只有三尺之距。对面的万归藏无声凝立,两人四目相交,目光亮如星火,场上的气氛由动而静,磅礴气势不在收敛,铺天盖地威压而出,碰撞在一起,无形却犹有实质,直接充斥在峰顶各处,两人之间宛若真空,连无处不在的刚猛风雪都被排斥出去。 两人的目光越来越亮,脚下风雪冰屑无风而动,凝若有质,越转越急,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道龙卷,不住盘旋,带动劲风吹得两人衣衫猎猎响动不止。 “呵!”万归藏吐气开声,气势更盛。方不言不甘示弱,气势随之升腾而起。 两人僵持间,无形气劲炸裂,如同一柄柄最最锋利的利刃,将两人脚下亘古不化的坚冰刮了一层又一层,化为冰尘,被气劲席卷,化作一条条冰龙一般,盘旋在两人左右。 万归藏叹了口气,说道:“方兄弟,生死相拼并非我之本意,我再问你一次,若你能支持于我取得天下,我可对天地发誓,将来你我可同享江山,共治天下。” 方不言调侃道:“你这江山许给的人太多了,旁边不是还有你的一位未来‘丞相’吗?” 万归藏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谷神通倒是知道方不言性格,见他此时旧事重提,却是以反话敷衍万归藏,并不生气,反而顺着方不言的话道:“万城主胸襟气度非凡,只是不知共患难之后,能否同富贵。” 万归藏听出谷神通以朱元璋旧事暗讽于他,并未动怒,反而情真意切道:“万某可不是朱元璋,做不出鸟尽弓藏这等事。” 方不言道:“若是万城主能再改一改行事风格,真正能贯彻思禽先生主张,以为天下万民谋福祉为己任,就再好不过。” 万归藏道:“这个等万某夺得天下,必当成头等大事来办,不用方兄提醒。” 方不言摇了摇头,道:“万城主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万归藏道:“这么说,你我之间当有这一战了。” 方不言道:“不如咱们赌一把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十四 “赌?” 万归藏来了兴致,道:“万某已经好久没有跟人对赌过了。” 万归藏的性格是矛盾的,正如他是一个商人,却没有商人贪财好利的劣习。 他善于审时度势,在该做出决断时,绝不会拖泥带水。这就是成为一个合格的赌徒最重要的条件。 他不好赌,却又嗜赌,然而自他武功大成以后,世间便没有人能有与他一赌的资格。 然而在如今,方不言算一个。 “赌什么?” “咱们打一场,万城主如果输了,就请放弃那个办法,重新想一个更为妥帖的方法行改天换地之举?” 万归藏闻言摇头道:“更为妥帖?万某以为这个方法就是最妥帖,也最为方便快捷。” 方不言道:“确实如此,然而此举也最伤民心,若是万城主不想辛苦一场,最后所建立的江山落个二世而亡,就请放弃这个方法吧。” “二世而亡?” 万归藏好像听到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忍不住仰天大笑。 “民心背向,天下所向,民如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万城主可不要小觑了民心的力量。上观三代,纵论古今,秦,汉,两晋,隋,唐,元,纵使开国君王名垂青史,万人敬仰。你且看这些朝代最后,无不是失了民心,被民众伟力推翻。纵然有门阀外戚权臣替代者,你看篡位者哪个不是温良恭俭让,做戏也要做出一个君子圣贤来给民众看。说句话糙理不糙的话,没了百姓支持,狗屁不是。” 万归藏亦是熟读史书,满腹经纶,闻言也是呆愣。大凡能成大事者,总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万归藏并非刚愎自负者,方不言句句在理,他自然能听得下去。 点头道:“方兄说的有礼,不过万某苦思冥想的办法竟然如此不堪,可是大大的不服,也罢,咱们就赌一把,若是万某输了,那就按你说的做。” 他话锋一转,道:“若是万某赢了呢?” 方不言闻言笑嘻嘻的道:“如果你赢了,那就证明天底下在没有人能治得住你。若你有朝一日登上皇位,坐稳天下,若是万一也变得昏庸,真要倒行逆施,怕是给天下百姓造成的伤害要远胜如今百倍。然而天下人也只能干看着,为了避免这种局面的出现,索性我就舍了这脸皮不要,也要与大哥和鱼大师一起联手将你就在这里。说起来,葬在这离天嘴近的地方,就算是历朝历代的皇帝也没有这般待遇,这样也算对得起万城主的身份了吧。” 万归藏并未动怒,反而笑道:“这样一来万某不败也要败了,不然可是有杀身之祸,那咱们还比什么,万某直接认输多好。” “再说了,鱼和尚大师是方外高人,岂可能妄动杀念?” 万归藏目视鱼和尚,哪知鱼和尚双掌合十道:“非也,佛门也有金刚怒目之法,出家人也有斩妖伏魔之心。” “哈哈。” 万归藏深深看了鱼和尚一眼,打了个哈哈,半是威胁道:“待会万某再来领教大师金刚怒目之威,看能不能让怒目金刚伏了万某这个魔头。” 鱼和尚无疑是落了万归藏的面子,也引来了他的杀机。然而鱼和尚并无畏惧之心,反而道:“贫僧恭候。” 方不言虽然没有和鱼和尚事先沟通,但是他的话却字字说到鱼和尚的心里。其实万归藏想要谋朝篡位,行改天换地之举,就让鱼和尚忧心忡忡。而方不言与万归藏的约定,平衡了鱼和尚的纠结感,毕竟当今天下已经是积重难返,万归藏真有能力一挽天倾,鱼和尚也是愿意支持。 然而若是依着万归藏原有的计划来实现他争霸天下的目的,不知言死多少人,真就如方不言所说,还不如维持原状,期待有明君贤臣拨乱反正来的好。 是以鱼和尚真的打定主意,若是万归藏执迷不悟,不肯放弃那个可怕的计划,他变舍了性命,也要将万归藏留在这里。 从鱼和尚这里得到了结果,万归藏心中一沉。他虽然看不上鱼和尚的迂腐,更是曾经三招击败鱼和尚。但是鱼和尚如今已经今非昔比,实力不容小觑。而且他观方不言表面笑嘻嘻的,看不出他说这话是玩笑还是真心,然而万归藏却清楚察觉方不言身上涌动的杀意,知道他这不是开玩笑。 不说谷神通与方不言得关系,但说谷神通更是与他有血海深仇,对于谷神通的窥视,万归藏也是如芒在背,彼此之间,真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万归藏即便认为自己天下无敌,甚至青出于蓝,已经远远胜过梁思禽和梁萧,也不敢说在他们三人联手下留的生机。更何况这三人中已经有两人晋入炼虚,更有方不言深藏不漏,令他无法看透。 “哈哈,看来万某没得选了吗?” 显然,除非万归藏放弃自己的计划,不然摆在面前的就是死局。不过万归藏走自己的骄傲,他自己放弃计划是一回事,若是被人逼迫,他反而不能放弃这个计划,那股执拗劲上来,脸色肃然,气势一变,显然要拼命了。 “有的选没得选,还是要打过才知道。” 方不言迎着万归藏得气势,步步紧逼。 气势之说,对于常人乃至寻常武者来说,也不过是虚无缥缈。然而在他们这种境界,气势已是自身精气神聚合一身显化,气势比拼,更在内力拳脚对决之上。 万归藏又笑一声,狂风平地刮起,逆流而上,磅礴大力涌向四方,竟将峰顶漫天大风都倒刮回去。这般举动似乎激怒了老天,一道更为猛烈的大风复来,狂风怒号间,似乎要将整座山峰都要刮倒。 然而任这风猛烈十倍,也无法对场中几人造成威胁。 然而万归藏手一扬,好像有一个黑洞一般,源源不绝,吸纳周围风力,不断压缩,竟在他手上形成一道微小龙卷,龙卷虽小,方不言却是首次感觉到一种压力。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十五 不止如此,万归藏伸出另一只手,修长洁白的手指,有如玉石雕刻而成,没有一点瑕疵,看起来就像一件最为完美的艺术品。 然而修长的手指上,此时却缠绕着丝丝细微的闪电,如一道道电蛇,盘旋交织,不时相互碰撞,迸发出蓝盈盈的火花,闪电虽小,却弥漫着毁灭的气息。 万归藏手一扬,一道青白光色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霹雳!” 随即一道强烈的电光从天外劈下来,直直落于万归藏手上,电光如龙,盘绕手掌间,映得万归藏脸上青白不定,狂风肆涌,吹动发丝轻扬,宛若。 “呵!” 万归藏吐气开声,两手朝胸前一并,风雷相交,场上搅起无边的劲气。碎石、冰尘、雪花、狂风,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纷纷落入劲气,随之跳荡舞蹈。 风雷劲气瞬间弥漫开来,青色风劲与蓝白雷电交织无错,宛若一道巨大囚笼一般,方不言只觉脸上麻痒,汗毛根根直立,同时似乎有阵阵吸力涌现,不住拉扯,要将方不言拉进风雷电网之中。 无尽气流一波波涌来,方不言襟袖飘扬,俨然虚无幻影。突然之间,众人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 方不言消失了,随着风雷电网弥漫扩张,众人眼中却消失了方不言的身影,连带他的精神气魄,都应着万归藏的气势向内收缩,凝如一点,任由那道电网将他覆盖,却如磐石一般,伫立激流之中,坚不可摧。 下一刻,方不言仿佛化身一个巨人,与天地等高,那张大网再也困不住他,被他直接撕碎,化作淡淡蓝光火星,渐渐消失于天地之中。 而方不言一步一踏之间,来到万归藏身前,地表随之起伏震动,万归藏明显感觉双脚微微发麻,峰顶之上,积雪簌簌作响,不断有大块的雪块崩落。 “你已炼虚?”万归藏的声音冷厉空茫,仿佛来自天外。 “什么是炼虚?”方不言的语调一如故往,便如天际飘着的白云,行无踪迹,随遇而安。 “你若不炼虚,何能突破我的天道大网?” “在万城主眼中,只有风雷就是天道吗?”方不言嗤嗤冷笑,针锋相对。 “那你再看这个。” 万归藏以掌发出两道白光,直取方不言首级,方不言挥指弹出两缕劲气,与白光消弭。 “好一条雷音电龙,比之虞照可强了不知多少倍。” 若是平时,只怕万归藏还要动怒,因为方不言言辞间分明是将他与虞照相提并论。虞照武功已属当世一流,然而在万归藏眼中,仍是后生晚辈。 方不言知道万归藏心高气傲,自视甚高,故意这么说,只想激怒万归藏。 这一手略失光明磊落,然而方不言清楚,高手对决不是请客吃饭。方不言与万归藏并无私仇,而是为心中道义之争,他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就凝聚了自己的道,道义之争,不是生死之战,更甚于生死之战,根本没有什么点到为止之说。 他相信万归藏一旦找寻到机会,也会如此,没有什么顾忌。不过这已经是他们的底线,真正的高手早已不能拘束于武功招式,比的更多的还是心胸气度。 只是万归藏并未如他所愿,反而哈哈大笑,身形骤然消失,再现身时已在虚空,襟收袖敛,缩小大半,来势却比鹰隼还快,直落在方不言身后三丈之外。 “原来如此。” 方不言还道万归藏虚晃一招所为何事,现在只见他脚步不丁不立,立身一块大岩石上,足底起伏不定,如立足虚空之中,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劲风凌厉,吹得衣发抖擞,发丝飘飞如剑。 “怪不得万城主频频试探,却不肯直接动手,我只道你今日改了性子,原来你是要抢占先机。” 万归藏所立之处,风向、地势无不佳妙,周流五要,得四无敌,最要紧的时势二要,均被万归藏占住,剩下法、术、器三要,再得一要,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了。 万归藏夺回了先势,站在巨岩之上,视野比之方不言广了许多,由此可谓是脱离地势,俯瞰全局,至此可进可退,算是站住了地势之利。 他此时顺风而立,方不言却是逆风而向,峰顶上风势虽大,若在平时仅凭风势,对他等影响不大,然而此时高手相争,丝毫不能有差,不然就是天壤之别。 万归藏将方不言视为同等级的对手,抢先争得先机,此番一高一低,一顺一逆,看似只是不起眼的优势,攻守却是易位,方不言已然落入被动之局。 尽管方不言落入劣势,万归藏并没有趁势出击。 方不言明白万归藏有所忌惮,怕他鱼死网破,只是在找寻破绽。虽然落入下风,方不言反而放松许多,万归藏在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后,绝对不会轻易出手。 二人由极动转为极静,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气息。 正所谓大道至简,对于方不言和万归藏来说,八部神通虽然千奇百幻,放到江湖中,都是响当当的绝学,然而在他们眼中,都是飘渺无用的幻术,此时此地,谁得到时,占住了势,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谁就有取胜之机。 境界越高,对决却是更为简单,往往一招之下,便可分出胜负,诀出生死。 方不言人虽不动,黑天劫劫力灌入泥丸宫中。劫力介于虚实之间,无形无质,却是神通另化之力,神妙非常,泥丸宫却是神识之所,方不言以泥丸宫定未劫海,神识得劫力相助,增幅何止十倍。神识透体而出,无形之中随风漫布,宛若无所不至。不住寻找对方破绽,身体、内力、精神、内内外外,无孔不入。 万归藏双手藏在袖里,随随便便站在那儿,周流地劲油然而生,脚下如生根一般扎入大地,仿佛天地生成,宛若天地根,这一刻他是与天地自然相合,无分彼此。 正是道德经中有云:“和其光,同其尘。” 无所特显,则物无所偏争也;无所特贱,则物无所偏耻也。 万归藏已经是自然的一部分,方不言想要窥得万归藏的破绽已经是不可能。此时他忽然想起了上官金虹,当年与上官金虹决战,方不言身融天地,使得上官金虹见他如直面天地,再也瞧不出一点破绽,心中再无战意,最终黯然离开。 这一刻与万归藏决战,与当年如出一辙,不过方不言成了上官金虹,万归藏反倒成了他。 方不言有些理解当时上官金虹面对他的感受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十六 万归藏立足当世最高峰,气势越来越盛,宛如与这莽莽珠峰相合,直如山岳将倾,片刻便要压来。 此时万归藏嘴角仍带笑,眼神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 方不言清楚,万归藏已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威胁,但有机会,绝不会让自己活着走下珠峰。 万归藏很适合当皇帝,因为他足够具备皇者的一切优点以及缺点,包括身为皇者的无情。正如卧榻之侧难容他人酣眠,所以他决不容许有别人能达到他的高度,威胁到他。 民无二主,天无二日,这一战,他们两个,只有一个人能活。 然而万归藏此时确实无懈可击。 但是不同于上官金虹面对他时的束手无策,面对万归藏天人合一的状态,方不言选择了退却。上身不变,依旧与万归藏对视,但是左脚却大大向后跨出一步,掠过两丈四尺之外。 从外面看来,方不言这一退显得极不明智。只因他如今虽然稍落下风,但是在谷神通和鱼和尚眼里并非没有一搏之力。然而他率先退却,却是放弃门户,别看他退出甚远,然而在他们眼中,不过近在咫尺,只要万归藏趁势抢攻,气机牵连下,方不言再难取胜。 以万归藏的性格,战败之时,便是方不言丧命之时。 谷神通和鱼和尚两人在暗中焦急,甚至交换了一个眼神,约定一旦方不言落败,便直接出手相救。 殊不料,对于对峙的二人,这一退却是恰到好处。 两人对峙,万归藏以天时地利之便,气势盈张,有如扯满弦的弓,已经蓄势待发。而方不言被万归藏压制,气势无法突破,只能眼看着万归藏积蓄力量,待到了临界点,猛然爆发,他便绝难抵挡。 然而他这一退,算是避其锋芒,让万归藏无力可使。 方不言借这一退之力,卸去万归藏所蓄之势,已然脱离万归藏的压制,这便一举废了万归藏事先抢先的先机。 方不言也不是没有留下防备之法,若是万归藏真的随他后退进攻,他便有反击之法。 顶尖高手相争,争的绝非是一时的意气,方不言退出这一步,再立足时,反而踏足一丝先机,抢占大势,直接封锁了万归藏的退路。 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外如是。 此时此刻,攻守再次易位。 方不言已然掌握主动。 万归藏跳下巨岩,悠悠飘行,落在方不言一丈两尺之外,却不再进一步,笑道:“痛快。” 这场决战不同于其他时候,其他时候,往往只是比拼真气多寡,武学精妙与否。而在这里,更多的是审时度势,比拼的则是对于天地自然的理解,虽然不同以往大开大阖,却是更加激起万归藏的斗志。 “万某信奉先下手为强,也知道什么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话落,万归藏竟是不管不顾,横冲直撞而来。 方不言并不相信万归藏会这般莽撞,心中戒备,忽觉腿上似有一物缠绕,同时体内真气突地一跳,大有乱窜之势。 此时万归藏已经冲了上来,挥掌之间,有如千万重浪层叠,有如万千山峰,层峦叠嶂,带起掌影纷飞,令人难辨虚实。 方不言气机散发,勾天连地,神识涌动间,看出万归藏隐藏在这万千掌影中的杀招,顾不得镇压窜动的真气,提气与他硬拼一记,架住封向他胸口要穴的一掌,却见万归藏一笑,一股勃然大力涌出,方不言猝不及防,直接踉跄退出两步。 他这一退,阵势自破。 万归藏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趁方不言这一退破绽立现之际,搅乱方不言气机,揉身而上,如鬼如魅,进逼上前。 方不言硬受万归藏一掌,猝不及防,只觉胸口一滞,眼见万归藏攻势连绵不绝,硬是与他对拼十二掌,却是被迫得退后十二步,只在坚冰硬岩中留下连串脚印,入石三分。 万归藏得势不饶人,轻飘飘一掌拍出,这一掌看似随意,却是掌驭风劲,遇石石破,借狂风之力,掌气铺天盖地,无坚不摧。 眼见方不言已被逼至悬崖边上,形势万分危机,谷神通和鱼和尚对视一眼,就要出手。 忽然间,场上形势在变,只见两道人影一触即分,却听一声惨叫,竟是万归藏后退。 两人不解,再看方不言,此时也是精神萎靡,唯有眼神精亮无比,双眼开阖间,似有三寸神光迸发而出。 “啊!这是神韵圆满,智慧自通?方施主果然有大智慧。” 鱼和尚却是惊呼。 佛门传闻中,累世修行者若有缘法,方能开启宿慧,得到大智慧,同时可得一双佛眼,洞彻前生,昭示迷障。 他却是见方不言眼中异相,以为方不言开启了佛眼。 方不言此时却顾不得听鱼和尚说什么,他失了先手,被万归藏连占先机,偏偏真气紊乱,几乎难以招架。危急之时,只能驾驭神识之力与万归藏硬拼一记。他虽然神识强大,精神异于常人,然而万归藏有坚韧不拔之志,心性之坚远超常人,更是晋入炼虚,可与天地相合,心神强大难以想象,即便是方不言借此成功将之击退,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方不言不好受,万归藏更是头痛欲裂,看向方不言更是惊骇。 其实他看出方不言准备以精神攻击他的心神,却并未当回事,其实不论西城乱神之术,还是东岛龟镜一脉,皆是善于心神攻击,万归藏早就摸索出一套反制之法。只需保持心神与天地相合,乱神心智之术便难扰动心神,施术者反而会因承受不住天地反馈回来的巨量信息而爆掉脑袋。这一招万归藏屡试不爽,今日却在方不言这里折戟。 他不知方不言体质特殊,只在精神交击中,惊鸿一瞥,只觉方不言精神凝若实质,似比钻石还要坚硬,且磅礴无比,隔着天地之力,仍是让他心神一乱,脑海中宛如针刺一般疼痛。 同时丹田一跳,经脉微颤,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一分神的功夫,方不言却是已经平稳了真气。 “好手段。” “好手段。” 第一百三十四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十七 前一句是万归藏所言,后一句却是方不言所说。 方不言低头看向方才站立之处,却是有两条藤蔓孤零零立在冰雪之中,此时已在低温下冻成冰块,断成几截。 方不言立时明了前后因果。这才口称佩服,这也是方不言真心实意。 要知道峰顶除了坚冰便是坚硬如钢的岩石,万归藏却能以周流地劲催生藤蔓,硬生生破开岩石冰面,窜至方不言脚下,破岩而出。同士藤蔓之中附着有万归藏一丝周流真气,借藤蔓窜入方不言经脉之中。 那一丝周流真气与方不言体内真气同源不同质,所以才引起真气紊乱,方不言分神之下,若非最后兵行险招,万归藏就要以逆风局面反败为胜了。 不得不说万归藏对于时机,战局,以及种种细节把握之准,令方不言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他目前所经历的世界中,论心计武功,万归藏当为第一。 “不愧是万城主。” 方不言由衷道。 “过奖了。万某现在还是头痛欲裂呢。” 万归藏脸上的笑越发和煦,然而眼神中,却比这峰顶万年不化的坚冰还要冰冷。 在他眼中,方不言的威胁尤甚。 方不言知道这是万归藏要出手了。 果然,没有一点征兆,万归藏出手了,没有一点繁复精巧的招式,只是向他平平推出一掌,并无任何烟火气,甚至是这一掌好像连一点真气也没有。 但方不言表情已经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从这一掌中,感觉到了周流六虚功的跃动,周流八劲轮转交织,天地山泽,风雷水火,八种天地大力在这一掌中完美运转,没有丝毫不谐。反而水乳交融,氤氲混沌。 随即雷起,劈开混沌,天地初生,水火相融,山泽遍布,顷刻间,好像有一方小世界在万归藏掌中沉浮,尽是生机一片。 然而生机过后,便是大毁灭,天地逆回,重演洪荒,最终复归混沌,异相全无。唯有生死二气在掌中流转不定,首尾相接,竟自万归藏掌中飞出,化作一方灭世大磨,要将方不言彻底磨灭。 不可阻挡的伟力降临世间,整个珠峰顷刻间无声,整片天地在这一刻仿佛失却所有的颜色,只成黑白。 苍白的天空,漆黑的山峰,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没有鱼和尚,没有谷神通,甚至连万归藏也消失不见,方不言仿佛被放逐进另一个空间。 黑白两色间,方不言无声静立,眼神中奇异光彩流转,似乎映照出这一整个世界。 他的心神于这一瞬间晋入无穷高处,就连眼前号称世界第一高峰的珠穆朗玛峰,在方不言眼中,也不过是一座稍微高一点的山坡。 他的身体始终存在物质界,但是精神已经变得渺不可测。 虚幻中,方不言的气机消弭。 现实中,他忽然睁开眼睛。 万归藏的手掌已经离他的头顶不过三寸,这个距离,方不言可以轻易感觉到万归藏手掌中深深内敛的伟力。 伟力,何为伟力? 常人之力所不能及者才是伟力。 万归藏这一掌,不仅只作用于现实,还干涉到了精神,令方不言直接陷入虚幻。 一掌作用于虚实之间,这便是伟力。 “这便是炼虚吗?” “这便是炼虚!” 前者迷茫,后者充满肯定。 “我明白了。” 方不言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他竟丝毫不在意万归藏的手掌离他只有三寸。 三寸有多短? 在这个距离下,万归藏甚至不用再继续接近他,只要微微催动手掌中磅礴而内敛的劲气,就能送方不言下黄泉。 三寸又有多远? 远到万归藏倾尽全力,也无法在前进一分。 他的手掌离方不言只有三寸,也永远只在三寸。 三寸之间,已是生死的距离。 方不言却占据了生。 因为他的一根手指已经搭在了万归藏的手腕上,看起来很随意的搭着,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也无法制止什么,就像是单纯想要和万归藏有一点接触,借此打个招呼一般。 然而就是这根手指,使得生与死的碰撞永远只定格在三寸之间。 万归藏收回手掌,也甩掉方不言的手指。 方不言收回手指,微微晃动一圈,像极了人在冰天雪地中靠着运动取暖的样子。 简单的动作,却令万归藏如临大敌,急急退后。 方不言再睁开眼睛时,万归藏又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 雪继续飘,风继续吹,山顶一样寒冷。 好像方才一切都是幻觉,什么也没发生。 唯独方不言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他也回不去了。 “你变了。” 万归藏打量了方不言一眼说道,他嘴角也绽开一抹微笑,好像是遇到了什么值得喜悦的事。 “人总会变,年年变,月月变,时时变,刻刻变。甚至上一个刹那还是这样,下一个刹那就变成了别的模样。” “你还是变了。” 万归藏坚持说道。 方不言确实变了,万归藏自信自己的眼力绝不会看错。 在他眼中,方不言似乎是闭眼在睁开眼睛的功夫,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是仔细描述这种变化,万归藏反而说不出来。 “你突破了?” 万归藏问道。 “嗯。” 没有否认,也不像是肯定的回答。 “看看不就知道了?” 方不言学着万归藏的样子,向前平平推出一掌。 没有什么压抑的气势,也没有行功间惊天动地的异相。 就是很普通的一掌,至少在谷神通和鱼和尚眼里,很普通。 这一掌很慢,方向也很明显,就是奔着万归藏去的。 然而就在这一掌已经离万归藏不到三寸的距离,万归藏还是呆愣着,眼睛却始终盯着方不言,充满了戒备。 他仿佛没有看到方不言这一掌一样,反而像戒备着方不言可能发动的攻击。 很滑稽。 也很诡异, 但是却令鱼和尚和谷神通不寒而栗。 万归藏最终也没有等来他想要等的攻击。 他等到的,只有触碰到他光洁额头上一根手指。 方不言外接近万归藏三寸的距离时,整只手掌又缩回了四根手指,只剩食指,正顶着万归藏的脑袋。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十八 “其实我想出拇指的。” 这是方不言的想法。 然而想法只是想法,在它没有被说出来前,永远只有它自己的主人知道。 除非有人能透过方不言的脑子,读取到他的思想。 这个世界有这样的人嘛? 可能有,但那或许出现在以前。 毕竟这个不缺乏这种洞彻人心,乱人神智的武学。 这也是方不言的一个想法。 他现在想法很多,思维很活跃,就像是在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的他,不知多少次独自在心中演绎了很多场戏。 “这或许是闷骚?” 方不言已经发现自己控制不住活跃的思绪了。 人的大脑拥有1000亿个神经细胞,从人类出生开始,彼此之间进行无休止的信息传递和处理,直到那个人的生命消亡。 通常人在思考时,神经元也越发活跃,这常常使人不可避免的产生许多额外的想法。 这是正常现象,然而在方不言所处的环境,这种现象却是反常。 众所周知,氧气是一切生命活动的前提,大脑活跃,不可避免的也要消耗氧气。然而在这种高海拔地带,往往空气稀薄,氧气缺乏。 缺乏氧气,身体就会自发调节,减少所有能避免的活动,节省氧气的消耗。这也是为什么在海拔高的地带,人们往往感觉到思维迟钝的原因。 “好吧。我知道,我明白。” 方不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脑海中刚刚产生一个思维活跃的概念,大脑中就会迅速的传来与之相关的一些解释。 这是以前他无意中看到过得,随着时间本以为忘记了,此时却被一种莫名的力量从大脑深处翻了出来,然后再经过系统的整和,重新传输给他。 尽管有些惊奇感,但是这并不妨碍方不言强行按捺住越发活跃的思维,并且在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我现在已经没有了那种憋闷的感觉了吗?” 这个结论很有用。 因为他们看起来就像在平原一样,没有受到高原气候的影响,但那是全凭个人功体强行适应而已。他们只要没有脱离肉体凡胎,依旧存在缺氧的情况。 然而方不言却诡异的摆脱了这种状态,而他大脑中难以抑制的各种思维,就是最好的证明。 种种乱七八糟的思绪在方不言脑海中纠缠,然而对于外界,却仅是过去了一瞬。 在方不言手指触向万归藏的一瞬,万归藏已然转醒。 醒这个字,用在这里最为合适。 因为万归藏真的像是睡着了一样,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却被众人牢牢把握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明明在戒备,但是却根本看不到方不言是如何攻击的,但是在他的感官中,仍是牢牢锁定了方不言的气机,他仍是一动未动,但是现实却是方不言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万归藏想要吐血。 “我……” 方不言已经收回那根手指,万归藏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是他在静寂一刻后,还是道:“我败了。” 声音很干涩,里面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倦意。 尽管他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万归藏再是不甘,也只能承认一个事实。 那就是方不言能在他茫然不知的时候接近他,并且将一根手指放在他的额头上,这里面所废的功夫,比直接杀了他,要难太多。 “我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前者是万归藏诚恳的发问。 后者却是方不言心中茫然不知的想法。 因为他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因为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半梦半醒间,忽然有了一种明悟。这种明悟带给自己醍醐灌顶的感觉,先前种种烦恼不解,全都得到解答,从此不再是困扰。 那是一种自己已经得道了,大道就在自己的眼前,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但是等醒了过来,眼前空无一物,就像是一场梦,只是虚幻。然而结合他自己身体上的情况变化,却又无比真实,看不到摸不着间,只有那种怅然若失的遗憾与不甘,仍是弥漫心间。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方不言脑海中忽然闪过道德经种这一句千古名言。 “或许那种感觉就是‘道’吧。” 他叹了口气,对万归藏苦笑道:“我也很想知道,但是终究不知道。” 万归藏却没有任何失望和沮丧,反而带着惊喜道:“你看到了?” 他太激动了,以至于说话声中还带着一丝颤音。这对平常的万归藏来说,太是不可能。 “或许吧。” 方不言清楚万归藏再问什么。 在遇到无法解释的事情,可以将之推给另外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比如道,比如仙,比如神秘,比如诡谲。 这种方法不论是对于古代人,还是现代人,都是适用的。 未知,代表的不仅只有恐惧,同时也代表了无尽的可能。 前提是那种存在真的存在。 方不言自己也不清楚,但是他还是给了万归藏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因为他也不确定,或许是他现在站的还不够高,看的也不是那么远。 但是他相信终究会有这么一天。 万归藏瞬间从狂热又恢复了平静,此时的他,仍旧是那个无亲无私无情的万归藏。 “我输了,你赢了,你若相信我,我下山之后,便放弃那个计划,重新开始。” 方不言笑道:“这样最好,” 他不想放弃万归藏,因为有一些事,方不言没有时间去做,即便真的去做了,也没有精力去打理和呵护。 唯有找一个能力,见识,眼界,尤其是观念与方不言相近者,由他促成。 前面三种还好找,最是知音难寻,不然也不会千里里只有一个伯牙和虞子期了。 万归藏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方不言认识的人中,陆渐和谷缜曾是主角,本来可以替他完成一个意愿,方不言也曾选择过他们,但是他们的心性却注定他们走不上这条道路。 这样来说,万归藏无疑又是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 至于理念,方不言也管不了太多,终究是一个旅人,连自己的行程也无法操纵的“旅人”。 他只能选择做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万归藏心有约束,这已经是方不言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我会盯着你。” 方不言道。 万归藏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 这标志着他们的决战已经结束。 此时,谷神通站了出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十九 万归藏一扫方才的颓废,此时一身气势如虹,临渊峙岳,与身在的珠峰相比也毫不逊色。 “谷兄有什么话说?” “自然是有话可说。” 谷神通声如金石,直透云霄,目光掠过万归藏,又转回去,遥望天际,眼神中略带落寞。 “万某洗耳恭听。” “咱们之间的恩怨也该清算一番了吧。” 谷神通冷冷道,语调清冷,比此处严寒更甚。 万归藏点了点头,道:“是该清算了。” 说罢,他迈出一步,整个人似乎与珠峰重合,脚踏地处,整个珠峰都随之摇晃。 “你想如何,尽管画下道来,万某悉听尊便。” “一招!” 谷神通不为万归藏气势所夺,仿佛眼前一切只是虚幻。 他同样踏前一步,迎着万归藏淡漠的目光,竖起一根手指,道:“你经过一场大战,想来是大大损耗了真气。周流六虚功不是有什么周流五要吗,此地不同于别处,我也不占你的便宜,我只出一招,一招过后,不论生死,你我再无因果。” 万归藏闻言,心中一沉,知道谷神通是抱着拼命来的。 他了解谷神通,也正如谷神通了解他一样。似他们这般境界,不说真气如何近乎无穷,经验如何老辣,真要交手,却不是炼神之时,能凭武功妙典取得优势已是极少。 炼虚之难,万归藏很清楚,不然也不至于蹉跎半生,隐姓埋名。然而炼虚之强,已不是炼神所能想象。 就像万归藏踏入炼虚之后,再回想起炼神事种种神通手段,当时感觉惊才绝艳,力压同阶,现在看来却近乎儿戏一般,挥手可破之。 他与谷神通同为炼虚,以前优势已是不在。万归藏从前也不小觑于谷神通,现在更是不能,不敢。 万归藏有预感,他与谷神通,至少百招之前,不能分出胜负。 他想起年轻之时,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的一句话。 一步炼虚,半步踏仙。 现在想来,并非虚语妄言。 而谷神通只出一招,却是炼虚境界的强者全力一招。 万归藏似乎嗅到了死亡的味道,陌生而熟悉。 这样的味道,在他年轻时,经常能感觉到,然而自他神功大成之后,便没有了这样的体验。 以后一直是他带给别人死亡,万归藏也曾一度以为,今生不会再嗅到死亡的味道。 然而短短十几年后,他又再次感觉到了这种意味,曾经长期缭绕在他身边,令他极力抗拒的味道。 他可能死。 但是这种意味,万归藏此时不再抗拒,反而深深地吸了口气,显得无比怀念。似乎要把这种味道的感觉深深印入脑海,刻在最深层次的记忆中,永远不想忘记。 “我可能会死。” 万归藏对谷神通直白道。 “你也可能死,或许咱们大家一起同归于尽。” 谷神通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张了张口,却被万归藏打断。 “我曾经怕死,所以想要极力避免这种结局。然而临近知天命的年纪,我反而不那么恐惧了。想反,还有点期待。” “所谓有生就有死,本是天地循环至理,不论是谁,总会经此一遭,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来吧!” 万归藏冲谷神通一招手,随即双手张开,似是坦然面对谷神通即将爆发的一击。 “万归藏转性了?” 鱼和尚一惊,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而看到仿佛是一心求死的万归藏,鱼和尚还是放不下在那一瞬间,心中突然浮现的想法。 难道纵横江湖数十年的西城之主,意识到自己的罪孽深重,想要解脱吗? 鱼和尚晃了晃脑袋,同时看到方不言并无任何惊讶。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峰上的皑皑白雪,仿佛那就是全世界。 看到鱼和尚看着他,方不言摇摇头,笑道:“万归藏还是那个万归藏,没变。” 那边,看着“一心求死”的万归藏,谷神通并没有犹豫,直接击出了一拳。 大抵人们印象中,全力一击就需要一段时间的酝酿,同时伴随着的,是周身真气的凝聚,全身气势的暴动。再稍微玄幻一点的世界,还会加持有种种异相,仿佛这样才算是全力一击。 然而谷神通这一拳,仿佛打破了这种世人的固有认知。 仿佛是普通人随随便便的一拳,没有丝毫烟火气,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威势。 姑且称之为普通的一拳吧。 万归藏面对这一拳,同样很淡然随意,双手张开,显然是要以胸膛接下他这一拳。 然而,漫天的雪花夹在两人之间,点点迸碎,化为漫天雾气,雾气又在下一瞬迅速冻结,却又崩碎在两人之间,化成水雾。 周而复始,他们两人十丈之间,已是一片空寂,只余他们两人。 十丈之外,暴风雪依旧肆虐不休,愈演愈烈,逐渐蔓延开来,与峰顶之外的天地接连成片,整个天地宛若被雪充斥。 万归藏就站在那里,仿佛一个看客。看着谷神通的拳头,一点一点接近他的胸膛。 谷神通的拳头,开始很快,但是越接近万归藏,便慢慢慢了下来,最后他的拳头上,仿佛压了一座山,谷神通只能一寸一寸的向前送着拳头。 缓慢却又坚定。 终于,他的拳头已经到了万归藏的胸膛,谷神通只剩下发力这一步了。 然而这一步却极为艰难和漫长。 时间仿佛定格。 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二人一动不动,谷神通维持着出拳的姿势,与万归藏四目交接,冷电吞风。 两人人心弦均已绷紧,万归藏杂念尽去,谷神通亦无他思。 “崩!” 谷神通的力道通过拳头,终于传递到万归藏的身上,却不是拳拳到肉的声音,反而如闷雷一样,从两人身周传来,直至荡向远方,越来越响,最后十里范围内,只有这种闷雷声回响。 雷声落,四周的雪峰之上,有如万马奔腾,雪崩轰鸣之声不绝于耳,冲天而起的雪花被暴风卷积在空中,凝实如浪,那一刻有如天地倒悬,海啸山间,令人震撼。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决战珠峰之上,顶峰论无敌 完 然而任是外界天崩地裂,万归藏和谷神通全然不受影响,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再无他物。 任风雪呼啸于层峦叠嶂间隙里,雪花成片坠落,引动轰鸣声片片,狂风尖厉的呼啸犹如鬼哭神号,令闻者惊心。 谷神通心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宁和平洽,他所在之地,仿佛自化成一方小世界,与外界再无任何瓜葛联系。那惊心动魄的骇人情况,只像魔境幻象般没有使他丝毫分神。 他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停在万归藏胸膛之上的拳头上,仿佛那就是全部。 谷神通已经透过胸膛,听到了万归藏心脏正在茁壮有力的跳动,一跳一动间,将全身的血液收归一处,在泵送至全身,有力,平稳,且不知疲倦。 他仿佛听到血液在万归藏血管中流淌的动静。有的奔流不息,宛若一条蜿蜒大河,也有湍流如溪,流动如奔。还有深邃如一汪大海,无边无际,内藏汹涌,暗力无俦,那是生命的深邃。 种种声响回荡在谷神通耳边,仿佛向他演奏出一曲生命的交响。 谷神通眼眶微微凉, 他,流泪了。 谷神通本以为世间没有什么力量能让他再流泪,但是现在看来,生命的力量例外,那怕是万归藏的生命。 每条生命都是天地间最大的奇迹,所以每个生命,都值得珍惜。 谷神通现在离着万归藏的心脏是那么近。 此时他只要再用上哪怕一成力,也能震碎万归藏的心脏,取走他的性命。 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做。 并非是他下不了手,或许有那么一方面的原因。 但是他现在确实下不了手。 万归藏敞开的胸膛前,仿佛有一层钢铁,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像真实存在。 正是这层“钢铁”隔膜,使得谷神通此时明明离万归藏的生命这般近,却又那么远。 “呼!” 再次发力,万归藏被迫退后一步,仍是安然无恙。 事实上,从地上那深深地脚印能够看出,万归藏已经退后了很多步,但是谷神通始终不能终结他的性命。 此时谷神通的感官开始四处涣散,那种涣散并非是有意识的。他不自觉听到了外界的声音,就在这种随意中,他感到在这狂暴凶厄的背后,深藏着大自然难以言喻的层次和美态。 他从外界这种狂暴中,隐隐享受到了一种和谐。 这是谷神通莫名得来的感悟,然后,他试着将这种感悟融合进他的拳头。 “哼!” 不分先后的两声闷哼,即便在狂暴呼啸的风雪中,也是这么明显。 谷神通眉头一皱,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忽然重了许多。 他的拳头本来就很重,但是现在的这种“重”,并非是单纯指的力道,而是里面莫名承载的东西。 万归藏同时皱了一下眉头,因为他也有同感。 除此之外,他还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对他来说并不是好事。 “咔嚓!” 天地间,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却什么也看不到,这一瞬,谷神通的拳头却真实接触到万归藏得胸膛,他已经感觉到万归藏心脏的灼热。 万归藏一改平淡,无匹巨力不知从哪里涌来,却纷纷向谷神通碾去。 气劲越来越强,如山如城,向谷神通碾压推挤,冲击他的躯体,动摇他的下盘。谷神通随之摇晃,仿佛飓风中的一点孤灯,尽管外力增强,他的神气却越发空透,渐渐小无可小,缩成无形一点。 在外观战的方不言也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因为他感觉下一刻会有什么事发生,这一刻,风似乎停了,雪也像是歇住。 一切都平静下来,就像暴风雨前的平静。 “咄!” 谷神通的精气暴涨,势如千针万箭,从周身百穴中迸射而出,却又纷纷凝聚在他那只拳头上。 凝实的真气,穿透了万归藏布下的重重真气,如一条条活龙活蛇,如针如刺,避实就虚,在万归藏体内不住穿梭游走。 “好!” 万归藏一挺身,气势怒张。一声暴喝,将那漫天风雪狂啸之声也压制住了。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谷神通有这一击,也似乎早就猜到了会有现在这种局面发生。 “周流六虚功”遇强越强,本能就要因应对谷神通真气冲击,但是却被万归藏自己生生遏制住了。 谷神通这一拳里似乎有很多的东西,他的精气神似乎都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特质,缥缈不定,聚散无形,晦涩难明,令人难以琢磨。 也正是这种力量,让万归藏深入局中,难以脱离。 尽管如此,万归藏依旧神色平静,伫立在原地,面对这惊涛骇浪般的劲力。没有任何动容。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真气。看着谷神通同样冷静的面容,露出一抹微笑。 他的精神无端内敛。在这怒海惊涛的真气压迫下,好似不断缩小。最后混茫一片,几乎不可察觉。 与之相反,谷神通似乎连通了天地一般,莫名壮大,他的心神就逐渐进入一种从未曾涉猎过的玄妙境界中。 整个天地的精气不住由他的毛孔吸入体内,转化作真元之气,他的精神不住强化凝聚,全力克制着对方的心神,觑隙而入。 这一刻,谷神通无比强大。 这一刻,却也仿佛脱离了谷神通的控制,而是藉由天地占据了主导。 这已经是夺天地造化,攫取宇宙精华。 这才是炼虚境界真正能睥睨世间的最根本的底气。 在这种伟力面前,所谓周流六虚,法用万物仿佛也成了一个笑话。 因为两者能真正动用的力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方不言微微一动,所有所思。 炼虚或许可以看成是一把钥匙,到了这一步,才能打开人体与天地的连接,在此之前,人居于天地,却也自成一个小天地。但这过程亦是凶险异常,人身始终有限,天地却是无穷,若只聚不散,纵然炼虚强者能与天地交融,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滚滚精气藉由谷神通导入万归藏体内,只要万归藏一下支持不住,那常人根本不能抵御的天地伟力立时就能把他炸成粉末,在世间难留一点痕迹。 万归藏发丝无风自动,根根飞扬竖立,双目中难掩神光电射,似乎要冲入苍穹中。他虽然也能动用天地间无尽的伟力,但他并没有选择硬抗,而是将自己想象成是一汪深邃无际的海,任凭有多少洪流涌入,他也能全部疏导容纳。 这才是真正的海纳百川。 天地元气不断从两人体内循环不休,带动整个珠峰顶上,再无一丝风雪。 这时,天际忽然出现一轮皓月,原来白天已经过去。 皓月当空,离着众人是那么的近,银白月华如水,洒落在峰顶所有角落,也落在众人身上心中。 天地之间,也只充斥着皎洁的月光。 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看着天上这轮明月。 也包括谷神通和万归藏。 此时,胜负似乎变得不重要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留字 那谁胜谁负? 究竟谁输谁赢? 结果,想必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但是那真的重要吗? 相视一笑这样的画面不会出现在他们之间,但是万归藏还是笑了笑。 他走到峰顶耸立的一块巨石前,一手摩挲,大块的碎皮石粉脱落,饱受风雪侵蚀千疮百孔的巨石表面瞬间变得光滑了许多,变成一块石碑。 指着石碑,万归藏道:“万某听闻,古人但凡有所大举,多好勒石铭记,以为后观。今日咱们在这珠峰之上,近天之地,论武阐道,纵观前代诸贤,也未见此盛举也,也未见此盛事也。万某提议,咱们不妨在此勒石铭记,若是有后来者,也教他们知道早有我等专美于前也。” “万某不才,愿抛砖引玉。” 说罢,他手指如剑,在石碑之上大开大阖,顷刻间已是龙飞凤舞一般,刻字入石。 “神!” 方不言等人看的分明,万归藏留了一个神字。 字迹以指力雕刻,入石何止三分,字里行间,充满霸气。仿佛真有一个行走在世间的神明,至尊至贵,睥睨天地,主宰一切,笑看万物生灭循环。 “万某一生,不信天,不信地,只信自己,这世间若是真有神也只能是万某而已。” 万归藏是孤独的,也是霸道的,他不仅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还想要掌控一切,纵观他一生行事,无不像是一个高傲却坠落凡尘的神。 万归藏之后,谷神通却是最先响应。 “道!” 似乎是刻意针锋相对,他在“神”之上,写了一个“道”字。 不同于“神”的霸气,“道”字只有寥寥几笔,简单勾勒。 也不同于前字的入石三分,这个字只有一点淡淡的痕迹,似乎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这里还有一个字。 或许也是万归藏的字太过夺目,反而映衬着这个字朴实无华,就像天边的云朵,飘忽不定。 “闲庭信步,笑看花开花落,宠辱不惊,冷观云卷云舒。” 方不言凝视着这个字,不由道。 “好文采。” 万归藏称赞一声。 方不言则看了万归藏一眼。 “这是我从这个字中看到的,像极了我心中所想的那个道,想来大哥也有同感吧。” “嗯。” 谷神通的脸上忽然舒展开,点了点头。他的话不多,但是心里所想,都在字中。 “大师可有什么感想?” 发问的是万归藏,他似乎想极力促成这件事,一直在众人身旁穿针引线。 “阿弥陀佛。”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鱼和尚走上来。 “贫僧今日,着实开了眼界,然而贫僧也只为开眼界而来,若是扫了诸位施主的兴,还请恕罪。” “至于刻字,出家人本是四大皆空,怎可执着于外物,然而荣耀面前,贫僧也难以免俗。” 鱼和尚边走边道,只是离着石碑还有三尺,便停住脚步。 “贫僧思来想去,还是留下一个字吧。” 说罢,不见他上前,只在三尺之外,石碑之上忽然簌簌作响,随即一阵风吹来,吹起一阵石粉,而石碑上确又多了一个字。 “我!” 这是鱼和尚刻下的字。 即便他刻字的方式很是惊艳,这起大金刚神力彻底大成的结果,或许开创金刚宗的九如复生,也只有这种高度了吧。 但是没人去关注他刻字的手段,反而都是一脸郑重的观摩着他的留字。 鱼和尚没有下场加入这场争雄,但是攀登珠峰本身就是一场修行,鱼和尚与他们三人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却也是心有所感,亦有所得。 他留下的字就是他的所获。 “我本来以为你要留下的是‘佛’字。” 谷神通淡淡的说道,但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和敬佩。然而鱼和尚的收获同样惊人。 “我是佛,然而佛非我,今日如醍醐灌顶,贫僧才知道原来是颠倒了结果。” “大师能有此明悟,仍是不晚。” 方不言从鱼和尚的字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方施主,不知你要留下什么字呢?” 鱼和尚忽然问向方不言。 方不言已经明了,那刻在石碑之上的字,不仅仅是对他们半生的囊括,也不仅仅是他们对于自己的总结。万归藏,谷神通,鱼和尚他们都已经明了自己的路,那刻在石碑上的字就是他们的道路。 听到鱼和尚发问,方不言沉默了,因为他也想知道自己究竟看到的是什么路。 “我?” 方不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什么路。” 他走到石碑前,很干脆的用手指做笔,写了三个字。 “不知道。” 这就是他的回答。 万归藏等人面面相觑。 因为他们无论承认与否,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他们几人都将方不言视做了这次论道的第一。 即便是万归藏,也不得不承认,他根本看不透方不言。 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 在万归藏眼中,方不言就像是一座山,本来就在这里,等着他们去翻过,然而等他们以为自己已经翻过这座大山,再回首,却发现他们仍在山中。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在他们看来再这条路上本该比他们走的更远的人,现在还没有看到路吗? 仿佛看到了他们的不信,方不言苦笑一声,只能无声的在心里说道:“我们不一样。” 他们确实不一样。 相比于更多无路可走的人,万归藏他们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已经预见了他们自己应该走上的道路,然后按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但是他们同样是不幸的。 这是与方不言相比。 不论是他们三个中的谁,都已经不再年轻,按照这个世界的寿命,他们应该都已经走过了近半,甚至是过半,所以他们能看清自己的道路。 但是这并不包括方不言。 相比于万归藏他们,方不言的路才刚刚开始。 这个世界也只是他那可能会漫长的道路上,一个短暂的停留而已。 谁也不会在路的一开始就能看到路的尽头。 方不言的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怜悯。尽管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对他们使用这种情绪的资格。 相比较而言,万归藏,谷神通以及鱼和尚,才是真正的人杰。 方不言清楚,在一开始,他只是一个幸运儿。 但是之后的事,谁又能预见? 第一百三十九章 十年 (本卷完) 打完收工。 看起来很搞笑和很不合时宜的话,只是方不言想用来冲淡离愁别绪的一句玩笑。 然而勒石铭记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借口在珠峰上逗留。 仿佛老天也不愿意让他们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短暂的明月之后,整片天空再次被风雪弥漫,不见天地,不分日夜。 任他们神功盖世,也不能拒绝老天的劝返,互道一声暂别再会,便带着那些看不见得收获,颇有些“虎头蛇尾”的离开。 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能评价他们此行到底值不值。也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收获了什么。 下山的过程,论精彩程度,不比上山时要差,他们上山时所经历的所有困难,还要重新经历一遍。 但是此时,性质已变,心态不同。 不同于上山时的那种未知无助,茫然无知。下山时,他们已然知晓,无论怎样的困难危险,山下还有平坦的路在等着他们。 就像方不言,上山差不多用了两三天的时间,然而下山时,同样的路,他只用了一天。 看到希望和看不到希望的区别,就是如此。 下山的过程不再叙述,只要知道,方不言从珠峰上下来,走出了整个青藏高原,来到一处繁荣的城镇时,当他重新踏上了泥土夯实的土道上,当他重新沐浴在暖人的阳光中时,一滴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低落。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当方不言重新回到中原,一切如旧。 百姓还是终日为暖饱而奔波劳作,商人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有人都各行其是,为自己,为别人而忙碌着。 江湖也是如此,到处都有恩怨情仇,都出皆是尔虞我诈,到处都上演着一场场的刀光剑影。 所有的人都按照自己以往的生活方式,固定不变。 天地也并没有因为缺了他们,就天下大乱,天翻地覆。 这个世界缺了谁,照样还会继续运行。 甚至人们都不知道世间有珠穆朗玛峰这样一座山峰,也不知道这座山峰有世界第一高峰这样的名头。更不知道在这珠峰上,有这么四个力量上已经近乎脱离凡俗的人,无视天地自然之威,真正上演了一场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己斗的极限挑战。 甚至是除了江湖中人,根本没有人知晓他们的名字。 即便是在江湖中,只要不是真正惊才绝艳一个时代的强者,任是一时名声震动天地,随着时间流逝,也不过只是光阴长河中一点浮沫罢了。 方不言比那些“前辈”们还幸运一点,尽管他在以后,再也没有在人前显圣,但是有万归藏在,万归藏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所以,他的名字,便与之不断被人提起。 因为他单单是达到了炼虚境界,在江湖人看来,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就了。 然而方不言的名声真正要达到鼎盛,却是在七年后。 那时,万归藏放弃了先前制定的激进计划,而是选择以真身重新行走天下,以绝强的武功,超人的计谋以及惊人的财富,一手大棒,一手甜枣,拉拢人心,同时在暗中积聚力量,终于趁着朱明陷入虚弱时,一手篡夺了朱家江山,入主龙廷。 万归藏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也确实展现了成为一代明君的气量。 他并没有如历朝皇帝那样强化君权,反而一如梁思禽所主张那样,限制皇权,开放九科。虽然这样引起既得利益的群体极大的不满,甚至是激烈的反抗,但是凭借万归藏的手段,还有方不言暗中相助,万归藏终是将新政推行下去。 而后的几年里,一项项的新政继续颁布,其中不乏有方不言出力的结果,天下得到了大治。 万归藏则是成为了千古明君,方不言也作为一个背景板,充实着江湖的底蕴的同时,也被无数人当做偶像,万人传颂,逐渐神话,成为一代传奇,由后人膜拜。 同时还有谷神通和鱼和尚。 自珠峰一别,方不言就再也没见到过鱼和尚。 只是偶尔能听见他的一点消息,但都是以讹传讹。 谷神通则回到了东岛,这时的东岛已经和西城化解了恩怨,双方和谈,不能说重归于好,至少不会再轻易起刀兵。 当然,距离当年那场大战不过十几年,许多当事人或者当事人的后代仍在,所以不管是东岛还是西城,都不乏不同的声音反对。 然而不管是谷神通,还是西城各部的部主,都已经不希望彼此再继续敌对仇视下去。因为他们已经预料到,如果继续维持这样的局面,只会将这两个庞然大物彻底拖垮。 一如原着那般。 这并非是真有这么多有志之士爱好和平,而是因为在这个时间点,谷神通未死,鱼和尚也没有圆寂,反而各自都进了一步。虽然万归藏同样摆脱天劫,甚至成了九五之尊,问鼎天下,但是这个世界还有方不言横空出世,成了万归藏在这个世界最为忌惮的人。 万归藏并不能再如十几年前那样一手遮天。 豪无疑问,万归藏知道方不言就在暗处,甚至几次出手相助,助他推行改革新政,但是他也没有忘了当年在珠峰说的话,因为方不言做到了当年在珠峰许下的诺言,一直盯着万归藏。 他们之间彼此平衡,相互忌惮,不敢轻易再起烽火。也构成了江湖和天下现今相对平和的局势。 由此可见,不管什么世界,上层意识永远有左右局势的能力,让世界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除非底层个体的力量真正能大到无视规则,步入到上层意识中,不然,永远没有真正能抗拒这种改变的力量。 好在东岛和西城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这也构成了他们能和谈的重要共识点,那就是倭寇。 当年方不言也是藉以此借口促成双方暂罢刀兵的。 最后倭寇之乱被万归藏下旨平定,次年,又派大军远征东瀛,让东瀛之名,成为历史,烟消云散。这也成为万归藏文治武功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这时候,距离珠峰之战,已经过去了十年。 方不言选择了离开。 离开这个世界。 (一些人和事,会在下一章里有所补充,总之,这一卷结束了。) 第一章 新的开始 冰冷,抖动…… 那是不可能的。 方不言再次睁开眼睛,已是处在一个空旷的空间中。 这处空间十分空旷,但非无垠,四周有着不知什么材质的墙壁,天花板上点缀着些许明珠,向外散发着炽白却不刺眼的光芒。 “这是哪里?” 方不言有些茫然的晃了晃脑袋,才想起了前因后果。 “我这是离开了?” 方不言记得自己又在沧海世界呆了十年,待见证了万归藏成功夺取了江山,并使天下大治后,便开始了世界之旅。 从冰雪皑皑,万古不化的南北极地,到生机遍地,广袤无垠的热带雨林,从狂沙漫天的大漠,到充满异域风情的西域,他的足迹遍及了世界。 他曾在埃及见过雄壮的金字塔,也在尼罗河畔痛饮过甘美的葡萄酒;他也曾见过玛雅人精密的天文历法,也亲眼目睹过那血腥惨烈中又带有庄严肃穆的祭祀。 他也曾漫游欧洲诸国,见到过中世纪的黑暗蒙昧,也曾领略过文艺复兴中那种人文艺术所碰撞出的文明火花。 他曾经在海的这头,又跨越到海的那一头,随着他的游历,他的足迹逐渐由一个点,变成一条线,再由一条线连成一道网,将这个蔚蓝星球彻底囊括。 在这颗星球上,但凡以人力所能及的地方,方不言都曾涉足,由远及近,最终完成了他曾经想要遨游世界的远望。 这时的他已经没有了遗憾,从而萌发了想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意愿。 然而临行之前,方不言特意回转了中土,一一拜访了他的故人。 之所以称之为故人,便是因为有一些人,可能做不成朋友,但是方不言更愿意将他们当成是故人,而不是敌人。 谷神通,万归藏,沈舟虚,叶梵,温黛,仙太奴,沙天河,崔岳,谷缜,施妙妙,陆渐,姚晴……还有许多。不知不觉,原来是孤身一人的方不言,竟然在这个世界认识了这么多人,也改变了许多人。 说起来,谷缜和施妙妙,陆渐和姚晴都已成家,生子。 他们俱在江湖中闯出了一番名头。 也许是两人都是年少成名,也许来源于冥冥不可测的天意,他们两个尽管人生轨迹已经被方不言改变,但是他们却还是成为了好朋友,继而明了自己的身世。这令方不言忍不住叹了一声,暗道真有定数。 因为方不言的插手,谷神通,沈舟虚俱在,无疑使这一幕兄弟相认的剧码有了一些不确定性,但是或许是源于主角与主角之间的惺惺相惜吧,并没有把事情变得更糟糕。 这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反而是两人更为亲密,甚至是住的地方,都是选择比邻而居。 方不言曾经出席过他们的婚礼,两对新人也得到了他的祝福。 除了这两对新人之外,方不言还参加了一个婚礼,那是虞照和仙碧的。 在这场漫长的爱情角逐赛中,虞照成了最后赢家,抱得美人归,准备在西城举办一场规模更加宏大的婚礼。 但是这并不是没有代价。 周流电劲虽然刚猛,雷霆之伟力显而易见,然而还有一个霸道的缺陷。那就是修炼电劲之人,不可接近女色。 这也是西城雷部历代只以师徒传承的重要原因。 一如原书中,虞照打定主意自废武功,与仙碧厮守,然而方不言参加了这场婚礼,为虞照送上一份礼物,就是改良了周流电劲,免除了这种缺陷。 不提虞照和仙碧的感激,方不言只是不愿让这桩婚姻美事蒙上一丝不美,出手相助后,饮上一杯喜酒,飘然远去。 他再次来到了海上,正如他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第一眼就是无垠碧波。 他要在这片海上,见最后一个人,做最后一件事。 见得人是宁不空,此时的宁不空早就与宁凝团圆,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方不言的帮助。不然沈舟虚也不可能这么痛快的放人。 见到宁不空父女方不言如约解除了宁凝体内的黑天劫。 宁不空自然是大喜过望,对方不言感激不已。不过方不言梦看出,宁不空心中还有不甘,但那已经不是他能左右,只能随宁不空去了。 见过这个人,他还有最后一件事。 依旧在海上,方不言却是到了大洋彼岸。 他已经集齐了八图,又取得了各自隐藏的线索,特意寻找到了潜龙的埋藏所在。 方不言亲手操纵了潜龙,毁灭了一座岛屿,算是体验了一把灭世潜龙的威力,能以人力掌控天地伟力,灭世潜龙的威能确实令人咋舌。 而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要妥善安排好灭世潜龙这件真正字如其名的神器。 不得不说,灭世潜龙出现在这个世界已经是“超纲”,方不言有心毁了它,却又惋惜于前辈先贤的智慧结晶,终是不忍。但是这里已经不安全,于是方不言驾驭潜龙,另寻他所,将之深藏,同时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如果有缘,它或许还能重见天日,但那该是千百年后了。而在此时就开始重拾前人智慧,攀登科技树的新朝,到了那时能走到什么程度,已是他不能想象的了。真到了那时,即便潜龙真的出世,灭世之名,也不会再现了。 方不言并不担心新朝会坚持不到那个时候,因为有他高瞻远瞩提出的制度和万归藏绝强的能力,新朝至少能维持千年。 有道是圣人遗泽亦不过五世,能维持千年的制度,已经是方不言最大的努力,这还是需要不断有人杰审时度势,不断增减。至于千年之后,方不言也管不了这么多。 随着他的思绪流转,他的面前突兀出现一本古朴书册静静的横亘在虚空之中。 “诸天宝鉴!” 随着书册形成,方不言得意识不断拔高,他已经不在那处空间中,眼前只有一片夜幕星空。 无数星辰交相辉映,星光中,古朴书册也出现在其中。 “霹雳!” 虚空中雷光密布,交织成网,混着星光,偶尔落到书册上,在书册上烙下一道又一道交错的痕迹,宛如大道烙印,古朴至简,却又蕴含无尽奥秘。 无尽烙印交织纵横,隐隐组成一道符文,方不言凝神辨认,却发现这道符文变换莫测流转不定,根本无从辨认。 只是诸天宝鉴书页打开,里面一幕幕闪过的正是方不言在上个世界的经历。 这一页又被翻过,新的一页上,只有空白。 忽然,这片空白书页上重新闪过一组文字,却是“一人之下”,这四个字转瞬即逝,其后又有两个极其模糊的字符闪过,快到连方不言也没有看清。 书页上生出一股无穷吸力,方不言也不做抵抗,随即,他便化作一道流光,投身入书页之中,身影消失不见。 而空白书页上又再次出现一行字符。 “成仙……” 之后还有什么出现,诸天宝鉴却已合上书页,消失不见。 而这片星空,也重新归于虚无。 第二章 猜想,展望 方不言再次睁开眼睛,发现他已经在一座深山中,周围全是数人合抱的大树,不知已经生长了多少年。 树冠接连在一起,遮天蔽日,阳光穿不透这层绿色的屏障,只能见缝插针一样,透过叶片稀疏之处,投在地上形成点点光圈。 “……” 经历了两个世界梦幻一样的开局,方不言对于这个世界开局的场景,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 果然,并没有让他失望,但是深山老林比之大雪纷飞的冰原和一望无际的碧波,已经是好了太多。 忍住吐槽的冲动——这已经是方不言为数不多还能保留下来的习惯。 他想起诸天宝鉴上最后的信息,虽然字符闪动太快,有一些没有看清,但是他看到了一人之下四个字样。 毫无疑问,这里应该就是一人之下的世界。 方不言面上有些凝重。 不同于古龙世界的刀光剑影,也不同于沧海世界近乎玄幻的种种神通,这个世界,毫无疑问,就是一个玄幻世界。也是方不言迄今为止接触过的等级最高的世界。 “异人,元炁,八奇技,甲申之变,三十六贼,全性,无根生,神明灵,龙虎山,天师度,上清,全真,武当,少林,王家,吕家,苗疆,请神,逆生三重,十佬,两豪杰,一绝顶,对了,还有张楚岚,冯宝宝……” 虽然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只至于记忆有些模糊,但是方不言依稀记得的那些片段无不昭示着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 然而越危险,也就越精彩。 方不言早已经不畏惧任何挑战。 “不知如今是什么年代,我记得算上背景的话,这个世界的跨度也是颇长。毕竟这一切的故事,都是从甲申之乱开始,虽然这段时间只是背景,但是从甲申年乃至更早的时间,到一人之下剧情开启的那一年,我可能会出现在任一的时间段里。” 方不言相信诸天宝鉴有这样的伟力。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走出大山,找到有人的地方,才能知道现在处于什么时间。” 方不言跳上一颗大树,举目眺望,以他的目力,方圆几十里只看到除了郁郁葱葱的大树,便是那远到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群山。 “我特么到底在哪?” 方不言忍不住爆了粗口,好在他经过前两个世界,已对开局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此时便不先纠结于出去的事,而是继续思索起来。 “奇怪的是诸天宝鉴好像也没有发布什么任务,哪怕是像上个世界那样的哲学系任务也没有。” 他经历了两个世界,每次开始都有一个主线任务,已经习惯了如此的方不言,乍一遇到没有任务的世界,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下一刻,方不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凡前两个世界,他都是以任务作为探索世界的主线。 这样虽然有些不自由,但是世界上哪里有真正的自由。而且这些任务也符合他的心意,更何况即便诸天宝鉴不给他派发任务,他也不可能漫无目的的游荡,仍是会事先制定计划,然后按着计划进行行动,这样一来,又与任务有何区别? 方不言同样喜欢自由,但是过度的自由最后只能归于混乱。 “难道诸天宝鉴已经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才不会继续派发任务?这样想来,若是真的,诸天宝鉴基本排除了主神空间养蛊黑手流。再结合前两个世界,似乎每个世界都有其用意,并非是随即乱选的?难道诸天宝鉴的本质是练兵流?又或是养成继承流吗?” 方不言一时间脑洞大开。 “又或许是它仍是满怀恶意,只是隐藏的极深,所以我才没有发现?” “信息太少,根本不能做出有价值的判断。归根结底还是现在的我,实在太弱小,根本无法获得有用的信息。” “或许等我按部就班的强大起来,就能明了其中的因果,但是做一只提线木偶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方不言本质上是不喜欢约束的人,不论是这种约束是真的对他有好处,还是恶意利用。 所以他一直没有忘记探查诸天宝鉴本质上究竟是什么。它究竟有什么用意。 可惜诸天宝鉴并不是小说中那种可以和宿主对话的系统金手指,除了在穿梭不同世界的开始和结束有所露面,展示种种玄奥手段,其他时候全程神隐,方不言根本不能从它身上得知任何有用的信息。 从以前的接触来看,方不言更倾向于诸天宝鉴只是一段程序,并没有自己的灵智。只要方不言能达到标准,程序就能自动启动,带他继续穿越那一个又一个可能是既定的,也可能只是随机抽取的一个个世界。 但是不管怎么说,能够具有跨界穿越这种伟力的存在,根本不是现在的方不言若能抗衡的,甚至他心中有种感觉那来源于位格上的压制,甚至让他连产生“窥视”的念头也不能。 在之前的世界里已是难寻敌手,挥手间就能搅动风云,然而在新的世界,依旧卑微,这种巨大的落差,并没有使方不言疯狂,反而使得他更为清醒。 若是没有真正的证据,猜测也只能是凭空猜测。 “既然诸天宝鉴没有发布任务,那我就自己制定一个。” 方不言索性就地而坐,大拇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下巴。 “世界越是强大,就越能代表无尽的可能,既然如此,所谓的天下最强又有什么意义?在这样的世界,我何不玩一把大的,比如说,成仙!” 脑海中忽然迸发出这样看似疯狂的念头,随即似不可控制一般疯狂蔓延开来,直至占据方不言所有的思绪。 他的身体已经忍不住战栗起来。 这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如果说侠是一种梦想,那么仙,便是根植于华夏传人灵魂深处的执念。 仙,什么是仙? 朝游沧海暮苍梧是仙。 长生久视,无灾无劫,坐看风云是仙。 仙是什么,仙是一种境界,也是一种完美的状态。 不成仙,不可名。 便如道一样。 这个世界很特殊,它的上限很高,这便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因为这里的天地元气很充足,也很活跃,方不言呼吸间,体内的真气就不住的增长起来。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适合于修行的世界。 能修仙的那种修行。 第三章 纯阳铁盒,紫府元宗 上 既然已经知道自己身处深山老林之中,方不言便知道一时间怕是走不出去。 他抬头望天,见天色将晚,远处却隐隐有虎豹豺狼呼嚎之声不绝,显然是周围有虎豹环绕。 想想一人之下所发生的背景已经是近现代,虎豹猛兽之类几乎绝迹,除非是真正的人迹罕至之地才有,方不言心知自己不知身处何等偏远之所,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若是常人在这种深山老林中之地过夜,恐怕就要命丧今朝,然而对于方不言来说,真要有虎豹凶兽到来,谁吃谁还真是不好说。 不过他并不想轻易杀生,也不想在夜晚遭受这凶兽所扰,索性挑选一颗参天大树,以周流地劲催动化生之变,便有无数藤蔓树枝疯长开来,按他心意,直接在树冠之上搭屋筑巢,以做安身之所。 方不言又以坤元之术在树屋周围平整出一片场地,以周流电劲逼出潜藏在此地的毒虫蚊蝇,以周流风劲削木作柴,周流泽劲化地为泽,在他周围布置陷阱以做警戒。 此处虽是树林郁葱,水源却还在数里之外,极为不便,好在方不言可以周流水劲造出水流以做饮用,待他削木做碗,又去打了一只山鸡另一只野兔,等做完这一切,夜幕已经降临,方不言以周流火劲点燃篝火以做照明烧烤之用,今夜晚餐也已经做好。 他却是将一门在沧海世界打遍天下无敌手,镇压一个时代的绝顶神功,生生用成了生活系技能,也不知梁萧等人在天之灵知晓,当做何感想。 不过此事也有例可循,比如木遁之于千手柱间和大和。 如果那一方世界也真正存在的话。 所幸这里既然能供养的出虎豹这种猛兽,物产并不缺乏,基本生活可保无忧。既然知道短时间内不能走的出去,方不言也暂缓了出山的消息,就在这里暂时安定下来。 他历经两个世界,一身所学颇杂,虽然取其精华完善创出了混元经,自信不逊色于任何神功秘籍,而且将之作为立身根本,对其未来抱有极大展望。 但是此界终不是简单的武侠世界,回想起记忆中种种,里面许多手段已经不能用常理所能解释,形形色色的异人,五花八门的异术也已经不是单单以武功所能应对的来。 君不见田晋中是如何被人所废,要知道他可是龙虎山天师亲传弟子,而龙虎山历代天师无不是当世顶尖高手,即便如此,还有人不肯买账。由此可见异人界尤其是那乱世中的异人界争斗之惨烈,黑手阴谋不计其数,更危险,更凶残。 所以方不言需要重新将自己在沧海世界所得梳理一番,从而增加自保之力。 方不言忽然想起一事,上下在身摸索片刻,却是两手空空,并无所得。 方不言索性遁入心神内照之中,嘴里却是喃喃自语,仿佛在跟什么看不到的存在沟通。 而后,他伸出手来,空空如也的手中,突然出现一只半尺见方的铁盒子。 凭空生物,这般手段自然不是方不言所能施展的。 这个铁盒来自于沧海世界,是他在梁萧隐藏“灭世潜龙”的地方找到的,于此同存的还有天罚剑,梁饮霜所绘的万国海图,以及一个女子的画像。 梁饮霜的万国海图应该是事后放在那里的,但是天罚剑和那名女子的画像,显然是对梁萧极为重要,才被梁萧珍之重之的收藏。 天罚剑是梁萧的随身佩剑,而画中女子,叫柳莺莺。是梁萧的初恋,亦是一位千古少有的奇女子。 这个铁盒,就是和它们放在一起的,显然也是梁萧极为珍惜之物。 天罚剑虽然犀利,但是方不言不走剑道,也是没用。而柳莺莺的画像和万国海图,前者被方不言继续放在此处,后者被他一手交给了万归藏。 唯有这个铁盒,方不言认出了它的来历,冥冥中有一种感觉,这里面的东西将对他有大用,但是那时他将要离开,所以才想着试用诸天宝鉴,看能不能带出这个世界。 而今看来,果然可行。 除此之外,他还想要试探开发诸天宝鉴的效用。 方不言自从知道诸天宝鉴的存在就一直没有放下心中对它的防备。 这并非是什么迫害妄想症,但是诸天宝鉴的存在,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依托于那些网文,他虽然对于“系统”“穿越”“诸天万界”这种元素并不陌生,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当这些元素降临到他身上时,他会没心没肺的坦然接受。 现在的问题是他对诸天宝鉴根本谈不上了解,而且诸天宝鉴平时根本不会出现,唯有在穿越和离开世界时,才会有所异动。 方不言便是趁着这个机会,借铁盒小小试探一下。 他知道诸天宝鉴真有纳物之效,虽然这个对于他真正了解诸天宝鉴没有什么帮助,但至少开发出它的一项功能,也算聊胜于无。 方不言对这个铁盒已有猜测,但是并没有急着去查看,而是慢条斯理的用完晚饭,这才飞身上了树屋,开始打量手中的铁盒。 说是铁盒,其实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看起来年头甚久,表面只有极微损伤,细细辨之,却像刀斧砍剁之痕,显然是有人想要以暴力破开,却未得逞。 铁盒入手甚沉,盒面则是凹凸不平,对着天光细看,但见盒面布满细缝,纵横二十六道,将盒面剖成七百二十九个细小方块,每一方块,都深深镌有一个簪花小楷,遒丽工整。 这应该是纯阳铁盒无疑,据传此物乃是当年纯阳仙人吕洞宾所留至宝,内藏丹书火符,得之可证仙道,每每现世无不是一场腥风血雨。可自古以来,除却当年张紫阳外,便再无一人打开。后来被梁萧破解,得到其中密藏。 吕祖纯阳之名,方不言可是如雷贯耳,而张紫阳南派丹道祖师之名他也是不陌生,这两位俱是道门宗师,后世更是传说羽化登仙,纯阳铁盒先后与这两位有所关联,这让立志成仙的方不言如何能错过? 第四章 纯阳铁盒,紫府元宗 下 整个盒面布满细缝,纵横二十六道,将盒面剖成七百二十九个细小方块,每一方块,都深深镌有一个簪花小楷,遒丽工整。方不言知道这些文字乃是一副璇玑图,但是图中诗句,并非隐藏着寻常人以为的开盒之法,其中另有奥秘。 此时已是深夜,树屋之下篝火最后一点残余火星熄灭。今夜不见星月,天光一暗,树屋中一团漆黑,举手不见五指。方不言将铁盒摆在面前,只见纯阳铁盒上出现一团极淡的微光,时隐时现,明灭不定。 这淡淡的光芒自盒内透出,若非在此极黑极暗之处,绝难发现。 而这些微光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东一块,西一片,支离错落,隐藏在簪花小楷中,是以乍眼看去,似隐还现。 细细看去,微光却是一个个不同字画,支离破碎。然而这才是打开纯阳铁盒的真正机关。 方不言依托于原书,知道其中隐藏秘密,说起来这铁盒之上蕴藏笔画,以他看来,就是一个在寻常不过的拼字游戏。 方不言从书中已经知道谜底,做起来自然十分简单,他将铁盒纵横转动,便将那两块光斑凑成一个“二”字。随即又找到一块光斑恰似楷书中的左撇,另一块却似竖折弯钩,将这左撇右折与二字相连,便是一个元字。 如此他依法炮制,又在铁盒另外一面拼出一个宗字,随后又拼成一个府字,再看余下光斑,合起来恰为一个紫字,已经是极为明显,方不言顷刻间将紫字拼出,纯阳铁盒之上,恰好是“紫府元宗”四个大字。 伴随紫字方才合拢,盒中忽地传出声音,犹如琴音剑鸣,刹那间,纯阳铁盒豁然开裂,芒光大盛,透过裂缝迸射而出,纯阳铁盒却是继张紫阳和梁萧之后,再次被成功破解。 就开盒而言,这些簪花小楷恰是造盒者设下的一个老大圈套,布下了“文字障”,却是算准了人心。只因这位铸盒的前辈在这铁盒中倾注了无数心血,决非想要让盒中秘密永世埋没。 只不过他痛恨世间寻章摘句之徒,故意设下障碍,在锻铸之时,将铁盒上的细缝透开,令圆球白光能够射出,因此黑暗中瞧去,盒上便有“紫”、“府”、“元”、“宗”四个楷字。但这位前辈为防有人歪打正着,是故又在盒中设下机关,将那四个楷字拆散,忖想日后倘若有人既能破除“文字障”,又能瞧破闪光楷字的奥妙,必是胸怀豁达的聪明人,铁盒落入此辈人手中,也不枉费自己一片苦心。 这其实就是一种另类的考验,以免里面的传承所托非人。 方不言用手一拧,铁盒立时散落成二十六枚立方铁块,而盒中一颗发光圆球骨碌碌滚将出来。除此之外,盒中还有一张丝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丝帛只是形似,入手冰凉,绝非普通丝帛的触感,究其本质却不知是什么材料,但是想来也是奇珍之物,不然也难以坚持数百年岁月侵蚀。 方不言并没有观看丝帛上的字,而是将其先放置一边,再拾起圆球,那圆球上也有一层丝帛,材质与先前那张同源,想来是同时所放。 将圆球上包裹的丝帛小心展开,露出圆球径约两分,质地仿佛水晶。其色却是黑白参半,黑者幽邃,与暗夜相融,白者炽亮,夺人眼目。更奇的是,这黑白二色宛如活物,忽而白衰黑盛,忽而黑亏白盈,时相侵消,似乎永无休止。 方不言已经知晓其名目,这是阴阳球,乃是涉及到阴阳转换相生的一件道家奇物。所谓一阴一阳谓之道,阴阳二气便是构成道家理论的根基,阴阳变换方能造化无穷。 阴阳球可助人了解阴阳转换的道理,实在是一门不可多得的道门至宝。 方不言将阴阳球拿在手中把玩一番,却不在意的将阴阳球置于身旁。 阴阳球也并不是他的主要目标,他想要的,却是藏在纯阳铁盒分解后铁块之中暗藏的紫府元宗。 紫府者,道家所谓至高也,仙存于上,方得自在。 紫府元宗相传为吕洞宾所遗道家修行法门,兼之录有他对天地之道的感悟。方不言此时所缺并非什么功法,而是缺少那高屋建瓴的一点灵机。 而纯阳真人的留下的道教秘典,正好可以为他弥补这一点。 这些铁块俱是方方正正,布满钩挠榫头,四周皆有文字。微微拧动,又顷刻松动为无数细小铁块,每个铁块上皆有一个文字,彼此以钩挠相连。 方不言将铁块一一摊开,就着阴阳球光华,依照文理,将铁版一一拼合。 这次拼凑不同以往,即便方不言熟知此盒构造,但是对于这种拼凑细节,却一无所知,只能依照最原始的方法,一一断句猜测,委实更费心力。 纯阳铁盒上隐藏的文字中不乏丹道武道至理,佶屈聱牙,晦涩难懂。若是常人,只怕根本不解其意,难以下手。也幸亏方不言武道有成,是以对武道的理解皆是非凡,依照字意文理,才有所得。 尽管如此,他遇到晦涩字眼也要略做停顿,细细思索,毕竟拼凑的乃是功法秘籍,往往差之一毫,谬之千里。若是错上一星半点,就算不会殒命当场,也怕是有走火之厄。是以方不言再三斟酌,才按着文辞连意慢慢拼凑,等到第二天天亮,方不言才算是堪堪拼合成功。 方不言将二十六小铁版拼成一块大铁板,凝神细看,只见版上写道:“世人常言‘买椟还珠’之失,却不虞‘得珠忘椟’之患。君得珠之余,不忘其椟,可称达人。所谓上苍化人,形为之椟,神为之珠,失心而身殁,形毁而神销,是以道者形神俱全,方得自然。吾设此盒,君其解之,得君知己,喜慰不胜,馈阴阳球一只,《紫府元宗》十二篇,聊表寸心。” 待方不言通读全篇,似乎略有所得,点头道:“原来如此吗!” 单章解释一些问题 解释一下,其实不是要在这个世界成仙,而是说从这个世界开始,就逐渐踏上了仙路,可以理解成成仙是一个系列性的任务,就从一人之下开始而已。 再次重申,本书不会无脑晋级,尽量逻辑在线,不会战力体系崩溃。 另外感谢大家一直没有放弃这本书,也正是因此,才让我感觉这本书还能拯救一下。 所以请大家放心,这本书不会太监,也不会烂尾,目前剧情才刚开始展开,以后得世界也会越来越壮阔。我会尽我的笔力去写,不会让大家失望。 另外答书友问,我看评论中有说喜欢看风姿物语的同学,这段时间我也会重新回看一遍,考虑将它囊括进来。 风姿物语是一本很经典的书,我也不敢保证有这个能力为它单开一个副本,一切都以我的笔力为准吧,若真的事有不谐,我也会将它的设定借鉴进来一下,这样也是聊胜于无吧。 还有说喜欢隐形守护者剧情的,说起来我也很喜欢这款游戏,刚刚通关不久,玩扶桑镇魂曲那个结局时,直接抑郁了几天。这是真的,我自诩是一个理智的人,但是当时真的抑郁了。 还有红色芳华线,主角的精神令我敬仰,感动,佩服。 说了这么多,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款游戏,所以对于其中令人惋惜的剧情,真的想拯救一下,就像小顾,第二号,方敏。 但是这个剧情和本书基调不符,在这里我也只能说一声遗憾了,或许我在开新书时,会选择必写这个世界的。 最后算是推荐一本书吧,也是起点的,是放羊小星星写的诸天万界之大拯救,里面就有隐形守护者的世界,剧情合理,人物结局很符合我的期许,我一直在追。 多余的话就不说了,还是那句话,有什么喜欢的世界,都可以留下评论,能写的我尽量写。 第五章 内丹法,恐怖的猜想 方不言却是无比庆幸自己临行前,将纯阳铁盒也带离出来。因为单单纯阳铁盒中蕴藏之物,便不枉他穿越一回。 纯阳铁盒中,除了有《紫府元宗》这门道家有关阴阳转化的经典外,第一张丝帛之上,还留有纯阳真人和紫阳真人留下的内丹道传承,这才是真正直指大道的道门真传。 丹道法是修道者在以自我意识的觉悟下,对自我生命的一种天人合一修持方式,通过闻道、思道、入道、行道、悟道、得道、证道、合道、道行等而性命双修,重在炼己筑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五步骤,从而证道阳神法身,超脱三界,不在轮回,长居大罗天境,而行道宙宇之内。 只因其最开始乃是在体内铸就一颗无漏金丹,汇聚精气神法,性命交关之道,所以也被称为是内丹法, 内丹道从钟吕开始,到宋元的南宗紫阳、北宗全真、中派道纯,到明清的东西二派,皆已钟吕之真传,而开宗立派,俗称东西南北中五派,更传有众多密传诸派。 钟吕以内丹术传道,强调自身性命双修养生长生,悟道体道为主,俨然是继先秦炼气法,汉魏外丹服气采补之道后,如今道门最为主流的修炼之道。 也正是如此,方不言才有“吾道成矣”的感慨。 只因内丹道主张性命双修,以静定打坐修心养性以体悟大道明心见性,为性功,以动功配合炼气周天以养生固元炼气长命,为命功。内炼成丹,外用成法。性命双和,三才齐聚,采药补气,以天地造化为药,日月精华为火,合聚一体以为炉,内炼成丹,以得不朽。 而方不言根本武学混元经,一开始主旨便是内外兼修,性命交关,而他所在沧海世界,本身修行路上,已经隐隐有内丹道的引子,现在想来,也不怪沧海界以“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这四个带有明显道家修行意味的境界作为武道境界的划分。 方不言对比沧海世界武道之路的特点,却是发现,沧海世界虽然没有内丹法这一系统性的概念,甚至是道门之法根本式微,反而是算学之道大行其市。但是细究其武道之路,点点滴滴中,皆是蕴藏内丹道性命双修,法天自然之力而用的精妙理念。其中炼精化气夯实体魄,是为命修体道,而炼气化神强壮心神,是为修心养性。 开始炼气炼神境界还不明显,一旦踏上炼虚之路之后,却是与内丹法有殊途同归之妙。 若是合道,与天地相合,纳无穷伟力于一身,自然是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方不言想到这里,不由又惊又喜,喜的自然是他之前的猜想没有错,道路并未走岔。惊的却是这一切太过巧合,巧合到仿佛冥冥中有一只黑手在安排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到风云世界中的那位大日如来,在那故事的结束,神武重创阿铁、聂风,最终阿铁与聂风,卓蓝与白秀分别被“神武”投入时间深渊;半边神狂笑着踏上重回太古时代,进化成为真正的“上帝”的旅程。 但半边神不知道,阿铁与聂风不知道,笑三笑也不知道,甚至身负千年修为的老风云可能也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比半边神更不可思议的‘存在’,也在至始至终的观察着这场逆乱时间的三神对决的过程;这位‘存在’的名字是——大日如来! 他一直在注视着天地之间的所有事物,就连活了四千多年的笑三笑都不知道有这个人的存在,至于风云几百年的修为似乎也并非无敌,在他面前甚至就像小孩子一样。 方不言忽然想到沧海世界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位莫名的存在。以一种偷天换日的手段,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直接影响一界众生修行之路。 “圈养?” “试验场?” “还是自留地?” 方不言脑中忽然不受控制的出现这几个名词。 虽然如今不知有没有这样的人物,但若是真的有,又是哪一位有这般气魄和格局,能以天下为棋,引导众生为子。他也看不出那位存在的谋划是好是坏,但是以一界生灵为棋,自己却隐于幕后,静看风云,这般手段,令人不寒而栗。 这也是方不言如今跳出那一界,才以不同的视角才得出一些“世界真相”。不然恐怕也如那一界中人一样,“自以为是”的活着。 恐惧,悲哀。 方不言也希望这种猜想只是自己吓唬自己,但是却莫名流露出这两种情绪。 深吸一口气,方不言驱散了这种悲观的情绪,清明重新占据了灵台。 但是那种无力回天的感觉,却深深印在了他的心中。 “变强,必须要变强。” 前面经历的两个世界,即便不是出道即巅峰,方不言也有一定自保之力。现在的他,即便是回到现代,只要不是被重火力武装正面包围,天下之大,也能任他来去。 方不言强吗?自然是强,呼风唤雨,水火无伤,御天地诸般大力为己用,这样的力量在正常的古代世界,已经足够他当一个普通人眼中的仙神,可以被万人膜拜。 但是以他现在的力量,对比有着无尽可能无限无垠的诸天万界,还是根本不够看。 方不言以前看网文时,书中主角往往口中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天若逆我,我便灭天,地若逆我,我便踏地。”然后种种奇遇加之于身,便能轻轻松松吊打一切不服,真正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方不言当时看时,感同身受,很是热血。也恨不得穿入书中,大杀四方。 但是真正有一天他的梦想成为现实,才知道幻想仅仅是幻想,书中那一套,根本不现实。 成仙,只是一个远大的目标,方不言会以此为激励,努力前行。 他虽然获得了吕祖传承,前途几乎可以说是一片光明,但是潜力不等于现在的实力,再好的未来未来也不可能立时转化为战力。 现阶段,方不言也有一个小目标,就是先在这个世界,获得自保之力。 而能短时间内增强实力的,方不言环顾四周,目光便放在了那颗阴阳球以及包裹阴阳球的那层丝帛上。 那张丝帛上同样注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但是开头三个字,此时在方不言看来却是无比显眼。 那三个字便是: “外丹法。” 第六章 外丹,外挂,来人 外丹术来历已是不可考,所谓外丹,其中还颇有一段变迁。 外丹术最早其实就是炼丹术。 外丹以“外”得名,乃是与后来的内丹术相区别。 正所谓纯阴为鬼,纯阳为仙,阴阳合和而成人,只因人身其实分有阴阳二气,需要炼尽阴渣,练成纯阳,方能成仙得道,是以有人想要通过各种秘法烧炼丹药,期待练成九转还丹,用来服食,或直接服食某些芝草,以点化自身阴质,使之化为阳气,这便是外丹道的来历,只因是借助外力,才有“外”字得名。 外丹修士以为万物皆有灵性,而在道门中以金性不朽,最为纯粹,外丹便希望从金石中炼出真性,补于自身,已得不朽,所以外丹术又称为黄白炼丹术。 外丹术约起于战国中期,秦汉以后开始盛行,至魏晋南北朝时最为鼎盛。也以魏晋南北朝时期以外丹成道的大能层出不穷,比如最具代表性的葛洪,陶弘景,皆是以外丹成道。 葛洪在《抱朴子金丹篇》说:“凡草木烧之即烬,而丹砂炼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其去草木亦远矣,故能令人长生。” 外丹道历史悠久,历朝历代以外丹成道者比比皆是,曾经一度压的内丹法抬不起头来。 《神农本草经》,将五金、三黄、乒石等40多味药物分别列为上、中、下三品,指出其分等级的标准是:“上药令人身安、命延、升天、神仙,……”其中丹砂被列为炼丹的上品第一。 只是到了后来,随着天地元气的渐渐稀少,整片天地已经供养不出如此多的灵药灵草,外丹道也跟着随之渐渐削弱,声势式微。 不仅是材料,外丹法开炉炼丹自有一套规则,只因真正的外丹,虽在炉中,却是汲取天地自然之造化,以顺应理、气、数而成,待成丹之后,由人服用,方能夺取造化,一步登天,得道成仙。 而这种祭炼外丹的方法法门,也随着战祸不断,逐渐失传。 直到后来内丹势大,现如今道门中,除了丹鼎宗之外,便再无一家传承外丹之法。 若是依着原本局势,外丹之法本来就要逐渐消弭,直至彻底断绝,但是有大贤能者,另辟蹊径,巧妙借助外丹之理,再开一道,虽然仍是外丹,却非先秦魏晋时点化金玉液,服之逆成仙的外丹道了。 而是以天才地宝或是直接利用精怪妖丹作为外丹,采取偷天换日之法,冒名承袭这些“外丹”原有的修为。 这种方法虽然可以使人短时间内获得强大实力,却也因为成为“外丹”介体的材质不同,成长上限也被彻底锁死,只能成为一种另类的护道之法,却是难成大道也。 即便如此,在仙道渺茫的前提下,外丹法也成为修行者种最常用的护道之法,风靡一时。 而外丹法,又等于真——古代修仙版外挂。 被不少真人高修所借鉴,其中便有纯阳真人吕洞宾。 其实吕洞宾遗留在纯阳铁盒中的阴阳球,本质上就是一种“外丹”。 方不言拿起丝帛,略过开头三个字,再往下瞧,只见丝帛之上后又写道:“阴阳相逐,化生精气,入虽不足,出而有余,损有余而补不足,其得天道欤。” 这句话的意思方不言早就了解,他当下握住阴阳球,聚起浩瀚真气,注入球内。不一阵,阴阳球中黑白二色消长加速,方不言犹未转念,便觉掌心一麻,一股粗大暖流从阴阳球中直钻入“劳宫穴”,循“手少阳三焦经”而上,归入“膻中”气海。 方不言又将真气注入阴阳球,转得一转,又是一股粗大真气送了回来。其实这“阴阳球”实乃天地间一样异宝,使用者只消输入内力,真气在球内一转,便可由弱变强,以一化十,送回使用者体内,这般算来,若是以沧海世界练就炼神来说,若无机缘巧合,总得有二三十年之功方能达成,若是有阴阳球相助,一两年内便能竟成。 方不言不懂此界异人立身之本的元炁如何修炼,好在真气同样也是纳天地元气而成,本着殊途同归,便将阴阳球握于左手,这一次却是将真气导入“手少阳三焦经”,再将变强的真气收归丹田,散往百骸,然后聚集起来,注入圆球,如此生生不息,方不言只觉内力渐趋充沛。 他先练“手少阳三焦经”,三焦既足,再握于右手,练“手少阴心经”,然后练“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厥阴心包经”。再摩挲双足涌泉,练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其后再练“带脉”,“冲脉”,直到真气充盈,方不言将阴阳球为中点,贯通任督二脉,勾连奇经八脉,真气经注入阴阳球,转而复出,自成一个大周天。 方不言此时自然增长奇快,有了阴阳球之助,真气每转一个周天,便如练了十天半月。他练得入神,浑然忘了光阴流逝,有时明明还是清晨,待醒转时天光暗淡,又是黄昏。 此后十余日,方不言一身真气已是精纯至极,阴阳球化生的真气却变得弱了许多,初时以一化十,五日后变成以一化九,其后逐日减少,到得二十日上,已是以一化四,并且随着方不言输入真气变强,球内黑白相攻更加剧烈,好似沸水翻腾。他却是知道阴阳球已至极限。 如今方不言真气雄浑精纯,远胜以往之时,他虽然不知此界境界为何,也无法衡量自己在此界之定位,只是苦于深山老林中没有人烟,无法交流,更不能一探虚实。 如今方不言一身所学也基本梳理清楚,正是进无可进之时,本打算择日动身离开,忽有所感。却是感觉到前方有一股淡淡的杀意,虽不是针对于他,却是离他不远,而且人数不少,且个个气息彪悍。 第七章 忍者 方不言独居于此,这批人还是他来到此界后见到的第一批人,心中一喜。 毕竟人是社会性动物,除非真正有自制力耐得住寂寞,任谁也不能长期忍受孤独。然而修仙却要蔽隐红尘,只因红尘浊浪牵动人心,这也是为什么说修仙非要有大毅力大定性而不能为。 能遇到人,对于方不言来说无疑是一件很高兴的事,他对于此界所处时间一无所知,正好可以找人解答疑惑,但是他并未直接现身,而是偷偷跟了上去。 他也有自己的顾忌。 方不言在梳理所学,修炼外丹道之外,还几次探查地形,发现此地真正是一派原始气象,丝毫没有人力干涉之痕迹,所以他判断出这里应该是真正的深山老林之地。大凡深山老林之内,往往是瑰丽自然中蕴藏无尽杀机。毒障丛生,猛兽毒虫更是不计其数,许多地方就算是积年的老猎人,也不敢轻易涉足,恐怕有葬身之厄。 所以这里以普通人的能力和脚程,极难进入。真正能深入进来的,必是非常之人。 此界中非常之人就是所谓的异人,对于异人,方不言只是凭记忆有些猜测,并未直面其威,也不知自己的实力在此界的定位,所以并不想这么早与异人接触。 更何况这个世界不同于前两个世界,此界适合修行,异人中卧虎藏龙,无论是剧情开始的现代,还是作为背景板的那段历史,方不言记忆中不乏让他感受到威胁得人物。 更何况异人界中,许多门派比如龙虎山,上清派,全真派,龙门派,茅山派,武当派等等等等皆是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派,传承至今,底蕴之深厚令人难以揣测。 其实名门正道还好说,大有自己的行事底线,只要方不言不去招惹,也能相安无事。只是异人世界中还是有全性这等邪派。但凡全性成员,用现代的话来说,个个都是异人中的“人渣”,三观极为扭曲,行事全凭喜怒,毫无底线,几乎无恶不作,这种人偏偏还是狗皮膏药,一旦惹上一个,便是捅了马蜂窝,往往令异人界避之不及。 方不言虽然不惧,更不会屈服于全性淫威,但是全性能与正道僵持千年,其中必有过人之处,方不言初来乍到,也不希望这么早与全性碰上。 正是出于这种顾忌,方不言保持小心谨慎,偷偷摸上去,隐在暗处默默观察。 此时已是日头西斜,在老林中更是早就昏黑一片。但是不论是他还是外来之人,皆是练就一双慧目,不受暗夜影响。 方不言看的清楚,这群人大约十七八个之多,排成两队,却是行动迅捷,脚不沾地,只在树枝上跳跃行进,不时有毒蛇恶虫自树丛灌木中飞出,却是并未靠近众人,便被人以暗器斩落。 而且这些人皆在暗器上绑有细长钢丝,待暗器斩杀目标,立即收回,确保不会留下任何标记。 虽然他们收发暗器无比迅捷,但是却没有瞒过方不言的眼睛。待方不言看清这些暗器后,忍不住冷哼一声。 这队人皆是身穿黑色夜行衣,服饰不显,但是从暗器中,方不言已经认出这些人的身份。这些暗器并非华夏所用,而是手里剑苦无之类,显然是东瀛忍者所属。 而且这些人人数虽多,行进动退之间,一声不发,皆是令行禁止,显然是受到过专业训练。 “东瀛忍者吗?” 方不言目光凛冽,心中杀意沸腾。 只是虽然看到东瀛忍者,却没看到他们身上有什么明天标识,方不言也无法判断此时真正处于什么时间段,只好按捺心中杀意,继续跟上去。 他也是心中好奇,不知这些东瀛忍者究竟在图谋什么。 东瀛忍者训练有素,即便是在密林中,也是行如鬼魅,不受影响,就算是异人跟踪也难以保持不被发现。方不言借周流地劲以草木隐藏气息,以周流风劲融身风中,驾驭清风,好在这一路都是顺风,方不言就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观察动向。 这群忍者虽然像是在赶路,每到全新一处,都有人做好标志,似乎他们之后还有人要来。 而且他们的两队队形并不固定,时而聚集,时而分散,倒像是在搜查什么。 方不言心中越发不解,只能跟着他们一探究竟。 行不多时,以这些忍者的脚程,也要跃进这片原始老林百里的距离,为首领队之人这才一扬手,其他人由疾行状态登时停住,仍是保持队列不变。 “诸位可有发现?” 领队之人目视众人,问道。 “无。” “无。” “无。” …… 除了带队之人之外,还有十六人,带队之人也得到了十六声“无”。这也预示着他们此行一无所获。 众人都是一口流利的中文,若非方才暴露了手里剑这等忍者专用的暗器,任谁也不能看出他们竟是东瀛忍者。 方不言聚集他们不远,对于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虽然对话只有一问一答,方不言仍能听出这些人是在寻找什么,只是这一趟并无所获。 “混蛋。” 带队之人显然是这一行人的首领,闻言不由怒骂一声,虽然不是针对其他人,但是他的威望显然再众人中极高,其他人闻声虽然不发一言,却都低下头来。 “莫要生气。” 跟在带队之人身后的人见状劝了一声,那人显然身份也不低,带队之人这才反应过来,解释道:“抬起头来,我不是在说你们,你们随我在这恶劣的丛林中坚持了这么多天,辛苦了。” “今天就这样吧,各位辛苦了,咱们回去。” 其他人仍是不发一言,只是默默转身,前队变为后队,后队变成前队,沿原路返回。 显然他们在这里有一个基地,方不言夜让过前队,跟在他们身后。 回程时气氛没有那么紧张,带队之人排在最后,与他前面之人攀谈起来,正好方便方不言偷听。 “藤本君,你的叔叔在军部,不知对于帝国圣战有什么新的情况?” 被唤作藤本君的人回过头来,笑道:“咱们都在这个鬼地方一个多月了,我哪里有什么新情况,不还是之前的消息吗?说起来这些支那人的国都都被占领了,怎么还抵抗的这么凶?” 这个话题让带头之人不知如何作答,只能道:“那是军部和内阁该考虑的事,咱们得任务就是彻底清除支那异人界的反抗势力。” 第八章 龙虎,上清,神道教 上 藤本道:“是啊,咱们也有咱们得任务,不过那个来自龙虎山的支那人真的是厉害,明明都被八坂神社的大神官阁下打伤了,竟然还能逃出去。” 带队之人点头道:“是啊,那个人真的是厉害,藤本君你来的晚,只是听说而已,我却是亲眼见到过,那个支那人已经受了重伤,还能且战且退,杀了我们十几个追击的勇士,还逃到这片原始森林中。” 藤本道:“这片森林太大了,咱们几个人就像是一滴水进入到大海里一样,怎么找?也正是这样,才让他苟延残喘这么久,不过我猜他应该是死了吧,真想会会他啊,可惜,他遇到的是大神官阁下,大神官阁下可是国内最顶级的高手之一。” 带队之人摇头道:“那种人不是咱们能对付的了得,不然大神官阁下也不会令我们只是追踪,而不是追杀了。就算那个人不是大神官的对手,对付咱们可就绰绰有余了。” 藤本还想反驳,带队之人一摆手,道:“好了,藤本,不要和我争论,你只需要和我一起完成大神官的命令,找到他的踪迹就好了,其他的都交有大神官定夺。” 东瀛内部等级森严,即便他们是朋友,带队之人一旦发话,藤本也要听命行事。 “是!” 藤本应道,脸上却不忿道:“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大神官这么重视一个支那人,就因为他是异人吗?可是咱们以前也杀过不少异人,也没发现这些异人有什么异样。” “咱们可是潜入到支那腹地来了,这里可是没有帝国的军队,咱们岂不是太危险了?” 带队之人道:“藤本,你都说了,那个人是龙虎山的,还是龙虎山天师的亲传弟子,你知道龙虎山在支那异人界的地位吗?你知道龙虎山老天师的实力会让人多么绝望吗?” 那人似乎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协调一致的手脚不由有些颤动。 “藤本君,你从国内调来不久,根本难以想象,而我,上面所说的一切都是我亲身经历的,这片土地太古老了,富饶到令人垂涎,但是以古流传的力量也让人绝望。藤本君,你只要记住,大神官这么做,自然有他的安排就可以了。好了,咱们已经快要落下了,赶紧走吧。” 他们沿途还在聊着什么,方不言已经不在关注了,因为他在这两个忍者的对话中,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这已经是7391年。 东瀛已经开始入侵华夏。 南都也已经沦陷。 这么说,南都那场浩劫已经发生了吗? 方不言已经无法继续想下去,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指甲陷入肉中还不自知。 “畜生!” 面对此等国难,方不言恨不得立时冲上前去,将眼前这帮倭人斩杀,只是灵台中还有一丝清明,让他勉强保持冷静,强行压下怒火。 方不言从他们的对话中知道,这些人仅仅是马前卒,后面还有一个神社的大神官坐镇。 正是倭人忍者口中的大神官三个字,令方不言不得不冷静下来。 沧海世界中也有东瀛,方不言也曾在那里游历过,对东瀛的宗教体系也有所了解,自然知道大神官之称,在神道教中意味着什么。 神道教是东瀛的根本大教,神道教经意森罗万象皆可成神,是以整个东瀛神社不计其数,自然而言,负责神社运行的神官也数不胜数。 神官之职,可由常人接任,一些神社甚至是父子家族相承,只是这些神社在东瀛基本属于不入流的野祭,根本不会入得神道教的神谱中,所以这样的神社神官在东瀛比比皆是,不算什么。 唯有真正记录在神道教神谱中的神社,一社之主,才能称为是大神官。类似于华夏寺庙的主持方丈之流。 在沧海世界的东瀛,但凡是大神官,无不是一方强者,那还只是一个武道世界。虽然此界不同于沧海世界,但是方不言想来既然此界存在超凡之力,大神官作为神道教的骨干,能出镇一方,应该有些手段。 尤其是倭人又提到龙虎山天师亲传弟子也败在了大神官的手下,又提到他们是轻车简从,潜入到了华夏腹地,结合他们说到的这里没被占领,方不言已经大概知道自己身处的位置了。 这也让他对于那位大神官更为忌惮了,毕竟这个地方可是卧虎藏龙,然而那位大神官既然敢深入此地,想来也有什么依仗。 不过这并不能成为方不言退缩的理由。他一直以自己作为华夏儿女而自豪,既然身处这个时代,祖国正遭受大难,方不言岂能熟视无睹。 “既然遇上,方某纵然拼尽全力,也要让你们知道,华夏国土不是尔等想进就能进的,华夏百姓的性命也不是尔等能肆意践踏的。” 方不言攥紧拳头,无声跟了上去。 他也听到倭人说这里有他们的驻地,就知道那位大神官应该就在那里,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方不言是想跟着这些倭人,先探查他们的实力。再决定以什么样的方式,将他们全部葬送掉。 “南都同胞数十万冤魂,就由尔等先偿命吧。” 那些倭人忍者脚程极快,不一会就来到一处空地。 其实这里原本也是草木丛生,不过被他们砍伐清理出来以做安营扎寨。 从远远望去,整片营地中只有寥寥几顶帐篷,显然他们人数不多,但是营盘布置一点一滴皆有章法,就像这方圆一里之内所有阻碍视线和可能藏身的数木灌丛,皆被砍伐,土坡低洼,也被填平,放眼望去,一片平地,还有数人登高戒备,但凡有人潜入,一览无余。有效的杜绝了有人能悄无声息的潜入营地之中。 方不言也没有想立时潜入,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片营地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虽然是营地,倭人却并没有点燃篝火,而且这片区域极为静谧,不同于原始老林中其他地方有鸟叫虫鸣,这里反而像极了一片死地,充满了不谐。 方不言相信自己的直觉,只是远远观望, 此时自营地方向有一阵风吹来,方不言轻轻一嗅,感觉风中蕴藏一丝怪异。 方不言察觉不对,忽然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原来是毒,真是好狠的手段!” 原来此地已经被倭人施以剧毒,方圆千米之内,早就是一片绝地,再无活物。而且毒性之烈,恐怕未来十年,这里都是一片流毒无穷之地了。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敢于不点篝火的缘故,一来是不愿暴露目标,打草惊蛇,二来却是这里已经是剧毒之地,除非事先服用解药,不然入之必死,所以他们才不会担心半夜有猛兽偷袭。 暗骂倭人毒辣的同时,方不言也不得感叹一句。这小小一处营地,倭人也是如此谨慎小心,真真是做到了极致。 (抗倭开局,从背景民国写到现代,跨度会很长,剧情忠于原作的同时,也会有些小发挥,算是弥补背景那时的空白吧。) 第九章 龙虎,上清,神道教 下 (二合一4k大章) 这群忍者进入营地,随即解散开来,带队忍者和藤本径直走入中间那顶帐篷。 其他忍者解散之后,也并未乱走,鱼贯走入其他的帐篷之内。 因为周围的草木皆被清理,没有掩身之物,方不言不能靠近,只能远远观望。现在这个距离,以方不言的目力,也已是影影绰绰只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细节之处便看不清楚了。 好在方不言身怀劫力,劫力入眼,直接洞彻千米之外,如掌上观纹。 整个营盘一片寂静,只是方不言看到有在外行走巡查的忍者,其落脚点却是后人与前人分毫不差。而且只走特定的路线,有时明明直走三四步就能到达的地方,偏偏要绕上一个圈子才能走到。 而明明前方有一个水洼,需要绕上几步,那群忍者却任由污水浸湿鞋子,直接走过去。 看到这里,方不言如何不明白,别看营地现在风平浪静,这处地方却是外松内紧,简直是步步杀机。这方寸之地,在方不言的感知中,不知被这群倭人布下多少暗手。 只是方不言有些不解,陷阱机关往往是布在外面,以防外敌侵入,它的意义也在于此。然而这帮倭人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内外皆布下陷阱暗手,好像是连他们自己也信不过,需要提防戒备。 “自己人?” 想到这里,方不言忽然恍然大悟,他却是没有转换过角色来。这个世界是有异人存在,从之前忍者的对话中可以听出来,他们这是异人之间的斗争。 什么是异人,通俗解释就是异于常人,能有凡俗不能为的能力才是异人,所以异人之间的对抗也不能用凡俗的眼光来解释。 凡俗战争中,还有潜入偷袭,反间计等直接作用于敌人内部的手段,比之常规,异人的手段更是五花八门,难以想象。比如有精通易容术的异人,大可伪装成某个人,大摇大摆的刺探军情。而善于潜伏隐遁的异人,更可以飘然潜入,一击必杀,随后远遁千里。 如此看来,倭人显然是在防备着什么。敌人手段层出不穷,倭人应对手段阴狠毒辣也能说的过去。 “异人界斗争更为残酷无情,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方不言心中更是以此为警醒。修道之途,本是艰难,不止内劫。与天逆,与地斗,与人争,俱是外劫。 偏偏内外劫数纠缠不休,才显修道途真正之无情。 带队忍者和藤本早就进入中间那个帐篷,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久久没有声息。 厚重的帷布遮挡了视线,方不言目力再佳,也不能透视,无法看清其内场景。 忽然,静寂的帐篷中,忽然有了一点光亮,而随着这点光,整个帐篷才像活了一样,脱离了死寂。 方不言看不到里面,却不代表他听不到,劫力入耳,任是再细微之声,也逃不出他的感应。 说起来也幸亏倭人提前将此地化为绝地,方不言听力没有活物发声干扰,才能相隔这么远,仍是听的清楚。 “咳!” 先是一声轻咳,随即又有一个人说话。 这是带头忍者的声音,却是汇报这次搜寻的结果。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从语调中方不言能听出,他现在很是惊恐,仿佛是面对着什么洪荒猛兽一样。 等他将这次结果汇报完,却没有人接话,帐篷中又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不知多久,才响起一道声音,道:“知道了。”而方不言听到这个声音后,却立时来了精神。 这个人的声音苍老无力,显然是一个老者。然而不等老者说完,又是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却不是华夏或是东瀛中的任何一种语言,而且也不是带头忍者和那个忍者藤本两人中任何一人的声音。 而苍劲有力的声音还未说完,突然又变成娇柔的女声,同样是不明语调的话语,好像帐篷内原本有许多人。 而这一男一女的声音响起时,方不言竟然能听到带队忍者和藤本的心跳声,这显然是极为反常的。 只因东瀛中的忍者,不同于某影忍者中的那些“忍者”,直接上战场纵横睥睨,大开无双。真实的忍者所从事的,是为大名或其他势力刺探情报军情,或是暗杀绑架,所以无论何时,都以掩藏自身气息为要务。 真正训练有素的精英忍者,可以在草丛中蹲守数天数夜,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不动分毫,有着极为坚韧的意志,他们已经不能用活人来形容,反而可以看成是一种工具和武器。 虽然没有交手,但是方不言能看出,带队忍者和藤本无疑是忍者中的佼佼者。而能让他们掩藏不住自己的气息,甚至能让方不言都能听到他们的心跳声,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和想象的事,从而掩藏不住情绪,以至于气息外漏。 方不言知道,能让一个人失态,需要让他在瞬间经历极端的情绪,可以是激动,可以是愤怒,也可以是恐惧。 而结合带队忍者方才惊恐的语调,前两者基本可以排除,那么就只有恐惧了。 而帐篷里究竟有什么,能让两个精英忍者都忍不住恐慌害怕?这让方不言很是好奇起来。 而且帐篷中这三种声音听起来是有三个人,但是在方不言的感知中,帐篷内只有三个人。 这一点,方不言极为笃定,不存在感知错误的可能。 这并非是盲目自信,方不言的感知异常灵敏,在穿越第一个世界时,曾多次靠这灵敏的感知躲过数次陨身之厄,除非帐篷中有人的修为高深到不敢想象,才能躲过方不言的感知。只是若真有这样的人,恐怕方不言的行踪早就暴露了。也容不得他在此窥视半天。 而且帐篷中第三个人,显然就是带队忍者提到的大神官。在方不言的感知中,这位大神官全身气息虽然晦涩难名,显然是异人无疑,但是也并没有到令方不言侧目的地步。 倘若他们两个真的正面碰上,方不言自负即便占不到便宜,也能从容而退。 方不言对敌我双方的实力有了初步判断,便不再想其他,而是凝神倾听帐篷中的对话。 帐篷之中男女之声交错响起,仍是类似于含糊不清的腔调。饶是方不言全神贯注,仍是没有捕捉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随后便是苍老的声音响起。 “包围圈设好了吗?” 这次换成是藤本回答,道:“秉大神官阁下,按照您的吩咐,我等这些天穷追不舍,又每每在最关键的时刻故意松懈,已经将他引到包围中。负责那里的松本君也有讯息传来,说是只等敌人上钩了。” 大神官闻言道了一个“好”字,之后,便再无声音响起。 不过过了不久,大神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那苍老的声音极具辨识性,问道:“枭号,你似乎有什么疑问吗?” 枭号是东瀛传说中的一个妖怪,那是一只长着蜘蛛一样六只眼睛的黑色巨鸟,常常喜欢附身在飞头蛮之上。 这时又是一阵寂静沉默,稍后,带队忍者的声音响起来。 “不敢,大神官阁下,属下没有疑问。” 这个带队忍者就是“枭号”,东瀛倭人早时除了贵族,平民往往只有名字没有姓氏,而忍者也并非如某影忍者那般是一个高贵的职业,但凡从事忍者之人,往往不以真名姓示人,而是以代号称之,这种习惯自忍者这个职业建立伊始,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老夫已经从你的眼神中看到了疑问,本来你等是没有资格质疑任何事情的,但是老夫念在你们今日带来一个不错的消息,现在老朽心情很好,就许了你们这回,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可以问了。” 大神官的声音枯燥沙哑,宛若夜枭,此时听起来平和了许多。 但是越是这样,枭号却越是紧张,因为方不言似乎已经听到他的牙齿上下碰撞的声音。 “不……不敢……” 枭号艰难的,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才断断续续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方不言虽然隔着帐篷,也想象到了此时的场景,大神官笑着,语气比往常要温和,但是枭号已经跪倒在地上,满头大汗。 果然,大神官下一句话印证了方不言的猜想。 “起来吧,老夫从不轻易许诺,但是许过的诺言,也从不推诿。枭号,你既然不敢问,藤本,你来问。” 枭号重重松了口气。 藤本为难道:“这……” 大神官似笑非笑的声音传出。 “怎么,难道你也不敢问吗?你的身份老夫知道。放心,军部在老夫这里还有几分薄面,你可以放心大胆的说,说错了,老夫也不会怎么你。” “这……” 方不言看不到藤本的表情,从声音中也能还原出他脸上的迟疑和纠结。 似乎是做出了决定,藤本声调陡然提高了三分。 “大神官阁下,属下只是不解,那个支那人虽然是一个异人,却不过是支那异人界一个普通的异人而已,以往我等遇上皆是杀了了事。为什么唯独对这个支那人要耗费如此心力也要活捉。连大神官您也要不远千里潜入支那腹地来,要知道这里可是在支那陪都附近啊。” 藤本显然是豁出去了,问出了他一直不解的问题。 “老夫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大神官笑了起来,如同夜枭哭嚎,让人感觉无比刺耳。 藤本可是知道大神官的脾性的,本来已经低下头等候大神官发落,然而却听到了大神官的笑声。他不同意枭号,自己却是颇懂察言观色。藤本知道大神官并非气极反笑,所以放下心来。 并没有急着回答藤本的问题,大神官反问一个问题,道:“你们认为支那如何?” 藤本不假思索,道:“曾经强大到让我等仰望,而今堕落腐朽,只能沦为帝国崛起的踏脚石和资粮而已。” 大神官道:“又是一副军部自以为是的嘴脸,不过藤本你只说对了一半,这个古老的国度以前要比我们强,现在仍是比我们强,只是它现在虚弱了,所以才让我们有机可趁,一旦它继续觉醒,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帝国现在的国力要比支那强,但是有些东西,以咱们的底蕴与之相比根本是萤火之光。” “你们要记住,表面强大永远只是一个花架子,经不住任何激荡就会原形毕露。只有里表都真正强大了,哪怕一时之失,也能在事后快速恢复过来。” 枭号好像是听懂了什么,道:“您说的是?” 大神官道:“没错,那个年轻的支那人,代表的就是这么一个‘里子’,他的老师是龙虎山天师,龙虎山的传承,便代表了修行界的一个顶峰,如果帝国得到了,将会受益无穷。 而在支那数千年的历史下,这样的传承还有很多。正是基于这些,才让这个国度一直压制在帝国的头顶,整整千年,这样的国度真是让人既羡慕,又嫉妒。 好在现在它已经衰落下来,成了没有牙的老虎,所以藤本你说的盛宴,老夫完全赞同。所以老夫才会不远千里,亲自布置这么一场狩猎……” “嗯?谁?” 大神官还要继续说下去,却是像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暴喝一声,重重声浪如闷雷一般,直直向天际四周扩散出去,也向周围之人发出预警。 方不言听到大神官的话,才知道他所图甚大,竟然是觊觎华夏自古传承,乍闻大神官暴喝,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行迹暴露了。 这时却听到不远处忽然传来打斗声,同时还有阵阵轰鸣,不时还能看到有火光漫天,风雷声炸裂,这么大的阵仗,显然是异人斗法所致。 雷电火光掩映之下,哀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显然这战场是不断向这营地转移。 那人已经闯进营地,却是只有一个,做道士打扮,身穿一件道袍,二十多岁的模样,五官端正,虽然是道士,身上却有一股掩盖不住的硬气,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屈服。 这个年轻道士已被诸多忍者和神官包围,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他却是临危不惧,不为所动。身形飘忽间,手上便祭出种种符箓,掐诀一引,登时间雷光电火连绵不绝。而他不时在身上拍上一张符箓,便有淡淡金光显现,即便有暗器法器临身,自己也是毫发无伤。虽然被这么多人包围,他反倒是以一人之力,压制的众人不能抬头。 “你是何人?” 这时大神官已经走出帐篷,方不言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大神官年岁已经极大,须发皆白,佝偻着腰,干瘦的身上罩着一件大红色神官服,身上也佩戴着一些奇形怪状不知名的物品,后背上则有一个勾玉的图案。 道人又甩出五道符咒,在空中形成无数风刃,隔绝众人,这才道:“上清郑子布。” 第十章 符箓之阵 “原来是上清派的郑道友。” 大神官向郑子布施了一个道家礼仪,满是褶子的老脸硬是扯出了一个笑容,却在火光掩映下更加可怖。 “免了。” 郑子布大袖一甩,看到大神官所施礼节,眼神中隐晦流露出一抹厌恶。 “道不同,不相为谋,贫道可不是尔等的同道。” “放肆!” 郑子布生冷的表现惹怒了站在大神官身后的枭号和藤本,两人一声怒喝。 本来后退一步的忍者和神官闻声又踏上前一步,收回的兵刃和法器也重新露出。 而且从营地中其他不起眼之处,现出一道道人影,都是提前隐藏埋伏在这里的忍者。 这片营地看起来不大,道道人影却不断出现,源源不断,现在场中忍者和神官人数已经不下百人,郑子布已是陷入重重包围。 那些忍者俱是不以真面目示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冰冰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和感情。冰冷,无情,他们整个人只有如他们手中利刃一般的冷厉流露。 人数虽众,却没有任何声响,仿佛只是一个整体,他们就是一把最犀利的刀,只等一声令下,就向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挥出。 深陷重围,面对近百计训练有素的忍者,郑子布怡然不惧,衣衫无风自动,一种堂皇威势自体内油然而发,声势虽比不得众人合力,仍是屹立不摇。 “不得无礼。” 大神官向左右呵斥一声,众人闻声,收刀后退,令行禁止,百人宛若一人。 这是无声威慑。 大神官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不曾屈服的郑子布闪过一丝杀意,不过他另有目的,不想节外生枝,仍是笑道:“我等是受帝国宗教事务所所托,来到贵国就宗教研究进行交流。久闻大凉山地带,自古盛行巫神崇拜,崇奉多神,自然、图腾和祖先。 另外我听说这里的住民还把自然界的事物人格化,崇拜着各种自然神灵。认为天有天神,地有地神,日有日神,举凡山川、雷电,都有神灵主宰着,如《勒俄特依》中塑造出恩体谷药,使惹迭里等众神,开天辟地,创造万物,支配着宇宙中的一切。这一点和我们帝国神道教的主张非常像,就像帝国《古事传记》一书说过:‘凡称迦微者,从古典中所见的诸神为始,鸟兽草木山海等等,凡不平凡者均称为迦微。不仅单称优秀者、善良者、有功者。凡凶恶者、奇怪者、极可怕者亦都称为神。’ 这里的人们认为大自然中许多没有生命的物质都附有精灵,一个家庭中凡是祖先遗留下的一切东西如衣服、首饰、银子、用具等,都可附上精灵‘吉尔’,认为它具有保护家人的魔力。这一点,帝国宗教中也有相似之处。 鄙人是八坂神社的大神官,对这里的文化很是推崇,所以这才主动率领一个团队,来这里考察交流,我想,贵国应该收到了我们的申请。” “所以这是一件两国文化之间的盛事,我们是带着诚意来这里交流来的,也不希望这样有意义的事因为阁下而变得不完美。不过阁下如果选择退去,我可以把这件事忘记,不去追究阁下误闯帝国营地的事。” “呵!” 郑子布一声冷笑,道:“说完了?” 大神官不明所以,略微一滞。 郑子布道:“煞有介事说了这么一大堆,张口帝国,闭口文化,说的贫道如果不退去,好像就要成了什么千古罪人一样。” “真是奇了,这里什么时候成了尔等的地界了?告诉你们,这里是华夏国土,天朝地界,过去是,现在是,未来都是。在这个地界,贫道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老夫良言相劝,望阁下不要自误。” 大神官眼神忽然犀利起来,如剑一般,直直刺向郑子布。 郑子布迎着大神官的眼神,微微一笑,道:“实话告诉尔等,就尔等的说辞指望贫道会信?告诉尔等,尔等的事发了。” 说罢,郑子布故意向某处望了一眼。 大神官脸色一变,因为郑子布所望的方向正是他苦心孤诣布等候最终“狩猎”的地点。 话到这里,大神官如何不知,眼前之人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而此时,远处天边忽然大亮一下,显然是那里有变故发生。 “好,很好。” 眼见自己辛苦筹谋的心血付之东流,大神官怒极反笑,便是一阵暴怒,正要发作,忽然又想到什么,强行压下怒火,问道:“想必那个龙虎山的弟子已经获救了?” 郑子布道:“自然。” “纠正你一点,龙虎山的张师兄道法高深,远胜我等,他是知悉你们的阴谋,自愿入局为饵,不然以尔等的微薄实力,也是张师兄的对手?这也是张师兄为了大局忍辱负重,配合尔等演了一场戏而已。” 郑子布显然对那位“龙虎山的张师兄”极为推崇,同时毫不掩饰对大神官的不屑。 大神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来。 他继续问道:“你们的人手很多?” 郑子布道:“龙虎山,武当派,全真龙门派,我上清派,武侯派,陆家,王家,吕家,高家,还有你这老鬼子念念不忘的凉山大觋……” 郑子布盘点起来,每说一个,大神官脸色便苍白一分。 若是单单一家,大神官还有希望勉强与之掰掰手腕。若是郑子布所说属实,大神官便不再奢望有回天之力了。 “那么,这里呢?” 大神官近乎绝望了,问出最后的一个问题。 无法理解大神官思绪的下属忍者和神官,仍是杀气腾腾的盯着郑子布,静静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这里?” 郑子布无视了诸多杀机,笑道:“这里,只有我一个。” 即便是已经绝望的大神官,此时心中也升腾起无尽怒火,指着郑子布怒道:“小辈,老夫即便知道今日难逃一死,也不是尔等区区小辈所能侮辱的,把你家长辈叫来,老夫要与他堂堂正正一战。” “呵呵。” 郑子布不屑一笑,道:“贫道一人即可过来取尔等狗命,又何需劳动前辈。” “嗯?” 这时的大神官本来已经极怒,这时却忍不住喜悦上头,确认道:“这么说,这里真的只有你一人?” 暗处的方不言已经猜到大神官的想法,不由暗中替郑子布着急。 “没错。” 听到这个回答,方不言忍不住暗暗摇头。 也不知郑子布是生性耿直还是真的艺高人胆大。 “哈哈哈。” 大神官闻言狂喜,已经不顾仪态,状若疯狗。 “既然是这样,可就不要怪老夫辣手无情了。” “就凭尔等?” 郑子布冷笑一声,道:“尔等侵我华夏,杀我同胞,累累罪行罄竹难书简直人神共愤,尔等今日不死,天理难容。” 说罢,双手各自打出一道符咒,却是引而不发,悬浮半空之中,随着郑子布掐诀一引,直接分化成三十六道符咒虚影,应空显化,围着郑子布旋转不休。 “疾!” 郑子布大喝一声,三十六道符咒分散四方,隐隐有雷霆闪现。同时,地面之上忽然升起无数符箓虚影,化成一道符阵。 这符阵范围极广,却是将场上所有人全部囊括进去。符阵中变化出无数金色锁链,封天锁地一般,将所有人困在阵中,不能脱离。 而郑子布左手四指握拳,结成雷印,右手拇指和食指相抵,其他三指略微平伸,结成剑印,两手平放于胸前,口中念道:“三界侍卫,五帝侍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鬼妖灭迹,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声隐名。” 念到这里,郑子布身上气势如虹,已是腾空飞起,大神官忙道:“阻止他。”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他伸手一翻,手中出现一面镜子,大神官咬破手指,以血液涂抹在镜面之中,嘴里念念有词,那血液自镜面渗入,消失不见。而镜中突然飞出一团黑气,在大神官头顶盘旋。 “去!” 大神官冲飞腾在空中的郑子布一指。 那团黑气并未现出形体,却在大神官指挥下,化为四道长索,冲郑子布四肢卷去。 郑子布不慌不忙,凭空却出现四道雷光,正好劈在黑索之上,将黑气所化长索劈散开来。 那团黑气忽然凄厉哀嚎一声,震的让人双耳鼓荡,却是退回大神官头顶,显然是被雷光所克,受了重创,连黑气都淡了许多。 而这时,众人已经反应过来各种暗器纷至沓来,然而郑子布早就来到符阵之上,暗器都被符阵所阻,反弹回去。然而符阵经此一击,也是有些摇晃。 “快攻击符阵。他没这么强。” 大神官看出符阵虚实,此时众人也不用大神官再提醒,直接攻击起符阵来。 众人攻击虽然有数,但是合力起来,整个符阵不过十息,就已经摇摇欲坠起来,恐怕再有三息,就要崩碎。 郑子布并未制止,仍是念念有词,身上气势更是恐怖,显然是在酝酿什么大招。 这时,整个符阵已经到了极限,猛然收缩扩张,反复三次,轰然暴碎,化作点点光芒,消失于天地之间。 脱离屏障,大神官并没有任何得意,只因这道符阵只是郑子布随手布下,只为阻他们一阻,现在已是完成目的。此时他真正的杀招已是完成。 他的双眼中迸发出道道雷光,连连喝道:“雷帝”、“雷发”、“雷更”、“雷郁”、“雷夔”、“雷顺”、“雷鳞”、“雷骨”、“雷牛”、“雷波”、“雷吉”、“雷利”、“雷虚”、“雷亨”、“雷径”、“雷毕”、“雷轩”、“雷兴”、“雷多”、“雷居”、“雷垒”、“雷霆”、“雷希”、“雷弗”、“雷延”、“雷尊”、“雷逆”、“雷役”、“雷寿”、“雷呼”、“雷径”、“雷吃”、“雷度”、“雷罗”、“雷释”、“雷离”。 每念出一个字,便如闷雷响起,在天空激荡开来。 而三十六道符咒似乎有所感应,同时雷光大作,最终滚滚雷霆交织成一片,滚滚雷光将天地化作炽白一片。 “三十六雷霆帝将听我号令,结阵。” 郑子布周身雷霆电蛇缠绕,此时宛若化身远古雷神,竟在空中连行七步,踏罡步斗。 “发!” 一声大喝,宛若雷神怒吼,响彻天地,随即,天地无声,天地一白。 方不言隔着这么远也忍不住闭上眼睛。 无数雷光自天空而降,化作雷龙电蛇,向众人撕咬开来。 “啊!” “呃!” “哇!” 只听得惨叫连连,待方不言再睁开眼,只见方才战场,一片狼藉。 而包围郑子布的忍者,已是十不错一,化作焦炭,肢体不全。 幸存下来的人,伤重者滚在地上惨叫哀嚎。一时间,血腥味,烤肉味,空气被电离后的臭氧味……种种味道密布,此处宛若真实的人间地狱。 “魔鬼,魔鬼啊。” 侥幸的漏网之鱼,面对如此惨景,也有忍不住崩溃的,揪扯头发,撕碎衣服,大喊大叫,然而已是疯狂。 “呲,哔哩!” 偶尔空中还有细微银白电蛇略过,昭示着那一场天地自然的伟力并未彻底消失。 看到这一幕,方不言虽有震撼,心中波动却是不大。 诚然,这等声势,在沧海世界,即便是他和万归藏这样的强者全力一击,也是不及。然而此界不同于沧海世界,天地元气异常活跃,极易撬动,是以异人出手往往可带有种种异相,雷霆火光只是常态。只是郑子布分明施展的是一套极为高明的符阵之术,巧借些许天地之力,有天地之力加持,声势更是骇人也不为过。 “咳,咳!” 一阵咳嗽以后,自残肢断臂中,忽然站起一个人来,却是大神官,他竟然存活下来。只是全身焦黑,须发也没了一半,看起来狼狈不堪。 即便是这样,大神官也忍不住仰天大笑一声。 “活下来了。” 他脸上还是一副余悸的表情。却没有像其他幸存下来的人一样立即脱离现场,反而盯着一处,杀意涌现。 在那个位置的人,就是郑子布,他比大神官要凄惨许多,整个人连站也站不起来了。 “我得先杀了你,不然你迟早是帝国的阻碍。” 他是仗着高深的修为,才从无边雷海中挺过来了。回想起方才铺天盖地的雷霆,大神官至今还是心有余悸。 他明明知道郑子布是用了某种秘法,此时也付出应有的代价。但是大神官已经决定,一定要杀了郑子布,不能给他任何成长的机会。 因为郑子布给大神官的震撼是在太大了。 “你的潜力无穷,所以我只能杀了你,不然,你会成为帝国的大敌。” 大神官又说了一遍。捡起一把手里剑,慢慢接近郑子布。 郑子布好像是失去了知觉,对这逼近的杀机,一点也没有反应。 方不言知道自己该现身了,不然郑子布真的难逃一死。 第十一章 炁与气,世界差距 “咳!” 方不言轻咳一声,以做提醒。 “谁?” 大神官豁然转身。 他已是惊弓之鸟。 接着,他看到了方不言。 “你是何人?” 大神官瞬间权衡利弊,飞身退离郑子布身边,与他两人成三角之势对峙。 “路人。” 方不言的回答也很简单。 “路人?” 大神官神色骤然放松,甚至是露出笑容。 “原来是路人。” 他似乎信了方不言的话,甚至转过身子,背对着方不言。 方不言似乎也很放松,就像自己真的是一个路人。 “唰!” “唰!” 两声利器破空的声响。 “叮当!” 大神官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因为他射向方不言的手里剑被击落了。方才那声响,就是两枚手里剑碰撞落地的动静。 “你究竟是什么人?” 大神官问道。 他一指陷入昏迷的郑子布,道:“和他一路的?” 然后两只手便笼入宽大的神袍内,抄在一起,就像一个寻常老人用来聊天的姿势。 方不言已经看出大神官是在拖延时间,似乎在准备什么。 “慢慢来。” 他突然说道。 “什么?” 大神官一愕,手中的小动作险些停止。 “我说你可以慢慢准备,不着急。” 方不言又重新说了一遍。 他的视线已经落到大神官的袖子上。 大神官竟然有些不自在。 方不言之前有所顾忌,是因为没有看透大神官的虚实,现在他已经没有了那种顾忌,反而不再着急。 “你是在准备式神吧。” “就是它们,才让你安然无恙的吧。” 比起肢体不全的那些焦炭,少了一半头发和胡子,全身也只是有些焦黑的大神官算是够完整的了。 方不言语调没有一丝起伏,似乎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不过这确实是他亲眼所见。 “你在说什么?” 自己身上最大的底牌被人揭露,大神官心里一慌,矢口否认。 “无妨。” “你今天走不出去了。” “我可以慢慢等。” 方不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露出一个笑容。 他是在笑,只是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反而满是沉重的悲痛。 大神官的头略微一扭,看向远处,眼神中浮现一抹忧色。 “放心,目前这里就咱们三个人,你还有时间逃命。前提是你得能越过我。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时间充足也不充足,再等一会,等支援上来,恐怕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是等着支援上来再殒命,还是试着跟我一战,看看能不能逃出去,这两个选一个吧。” 说到这里,似乎是周围弥漫的气味太过古怪,方不言皱了皱眉头,然后打了一个喷嚏。 大神官在此时出手了。 他本来看不透方不言,不敢出手。 看不透,意味着没把握。 一言不合,打生打死,那只存在于初出茅庐的小辈。 异人界的争斗,特别是活的足够久的老一辈,他们之间,没有想象中那么快意恩仇。除非是有一方能自信彻底碾压另外一方。 他们会更谨慎。手段也更老辣。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真正动手,就是图穷匕见,分出生死的时候。 而这时候的生死,已经不是那么分明,谁都可能在下一瞬死。 大神官此时看到了机会。 因为,人在打喷嚏的时候,不仅眼里会充盈泪水,而且眼皮会无法控制地眨一下,对他来说,眼皮一眨就已足够,他会在眨眼的一瞬致对手死地。 大神官的眼里泛出一道幽绿的光,枯瘦的手掌宛若兽爪,弥漫着黑色的光芒,散发出不详的意味,无声的拍向方不言的胸膛。 这是大神官从华夏搜刮得来的一式“阴手”,但凡中者,全身骨髓顷刻蒸腾殆尽,死状无比凄惨。 大神官仿佛已经看到方不言在他面前痛苦哀嚎的惨状,心中不由涌出快意。 只是这一记“阴手”正当要印上方不言的胸膛,大神官却感觉手上传来一阵阻力,再难寸进。 再抬头,迎上的却是方不言清明的眼神。那记“阴手”,正被方不言牢牢封住。 “你上当了。我故意的。” 方不言嘴唇微动,无声的说出这八个字。 手被封挡,大神黄枯瘦的身体中,陡然爆发出一股无形的力量,飞快的涌入方不言的经脉之中。 方不言调动自身真气对抗,然而那本来凝实无比的真气,遇上这种力量,却如一团散沙,一触即溃。 不论是黑天书的劫力,还是周流六虚功的真气,乃至大金刚神力,在这种力量下,皆是散沙。 唯独当年在初至沧海世界时炼化的那一丝月华之力,迎然而上,方才阻住了大神官的“炁”。 “原来是这样吗?” 方不言似乎明白了什么。 而见他在交战中还分神,大神官感觉到被无视,怒喝一声,体内的“炁”砰然爆发,方不言知道自己的真气不足以阻挡大神官的“炁”,便顺着爆发而产生的气流,飘然退开。 大神官趁机甩出两道符纸,符纸在空中黑光大作,化成两道人形生物围在大神官面前。 两道人形生物脸部只有一张血口,其余本是耳鼻眼睛的部位只是一片空白。 虽然是人形,但是他们并没有四肢,如蛇一般,身体上还有密布的鳞片,宛有实体。一左一右将大神官护持起来,血口不住冲方不言嘶鸣,不似人言,反类人声,一者如男子苍劲有力,一者如女子娇媚阴柔。 眼前生物,正是方不言方才从帐篷中听到的除了大神官三人之外的声音的来源。 “这就是你的式神?” 感应到这两只不明生物晦涩的气息,方不言微微皱眉。 他从这两只式神身上,感觉到的是无尽的血腥味,冲天的煞气,以及无数冤魂哀嚎之声。 在东瀛,式神并不是阴阳师的专属,在阴阳师之外,其实有些神官为了增强力量,也会祭炼式神,不过对外称为是护法神。护法神对于神官而言,也是极为重要的战力。 就像大神官,他能在郑子布通过符阵召唤天雷的攻击中存活下来,甚至并没有受到像样的伤害,便是有护法神保护之故。 大神官召唤出了护法神,自以为有了依仗,道:“没错,这是老夫的护法神。” 接着他得意的道:“很强吧,当初它们跟随老夫从帝国来到支那,还没有这么强。” 方不言听出了大神官的言外之意,明白了护法神身上的血腥和煞气是怎么来的。 愤怒,方不言从来没有感觉这样愤怒,他也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冲动,想要杀死眼前这个人。 方不言已经恨不得冲上去,但是他闭上眼睛,压下怒火。 他与大神官的交手,虽然过程很短暂,却足以让方不言比较出一些东西。 比如说,真气与“炁”的不同,比起此界异人修炼的“炁”,方不言的真气无论是质上,还是量上,都要逊色很多。 这并不是说方不言的真气要比“炁”弱,其实无论是沧海世界的真气,还是此界的“炁”,说白了,都是自身精气神力和天地元气结合的一种能量,只是世界上限不同,等级不同,对于看待和运用这种能量的手段和方式不同,因此才有了这种差距。 差距在于它们都是适应不同世界规则而诞生出的不同体系而已。 就像沧海世界,其中的天地元气比之方不言所经历的古龙世界来说,无疑从质量还是活跃程度来说,都要高上许多。 同样,一人之下世界与沧海世界相比,其中天地元气的充沛程度也有很明显的区别。 世界不同,天地元气的等级和浓厚程度也不同,自然所能承载和容纳的上限也不同。 古龙世界天地元气几近乎于无,用方不言在地星上的设定来说,就是一个低武世界。正是因为这个世界元气匮乏,天人隔绝,所以在这个世界所诞生的是以内炼为主,激发人体潜能而产生的内力运转体系。 而沧海世界要比古龙世界高一个层次,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天地元气的浓厚,以及所能承载的强者的上限要高的多。 方不言在沧海世界已经到了顶峰,可是来到一人之下这样更高级的世界,便要“从零开始”。 不过这个所谓的“从零开始”,并不意味着方不言现在只是弱鸡。 修真炼道,比起武道修炼内体,只是多了一步沟通天地的过程,比起内炼,更重视天人合一。 虽然下级世界的上限已经被锁死,但是并不意味着彻底没有其他出路。 比如说,天地元气既然难以沟通,但是未尝不能尝试挖掘身体潜能,开发人体无尽神藏。 再比如身处末法,不能修炼,人们仍可以以种种精密仪器观测世界,走那科技点亮文明,共攀文明升华之道。 这样的例子有很多,就像大唐双龙世界,就天地元气来说,世界层次堪堪与沧海世界持平,甚至还略有不如,同样是仙道难成,但是那个世界的人,选择以精神升华,感悟天道,心灵感动,破碎虚空,同样走出了一条不可限量之路。 与天地同样广阔的,还有人的心灵和精神,以此为依托,不断探索下去,未尝不是一条能缔造无限可能的道路。 而方不言历经两个世界,这两个他都很快攀到顶峰,进无可进,只能选择磨砺心灵。而经过这两个世界的磨砺,他心灵层次的修为,已经不比这个世界的真正高手要弱。他所欠缺的,只是“炁”而已。 虽然还不清楚这个世界的境界体系,但是方不言能感觉到,他的境界要比大神官要高。即便现在他是空有境界,没有与境界相匹配的力量。 但是面对大神官,他的实力,也足够了。 所以方不言不会向上个世界一样,与人近身肢接,这毕竟是一个有道法的世界,方不言怎么可能舍近求远? 只是念及大神官手中还不知染有多少华夏同胞的血,方不言便忍不住怒火攻心。 强行压下心头怒火,方不言保持灵台清明,凝聚心神,以月华之力所化真气运行周流六虚之法,接引雷劲电光。 方不言全身,唯有这一丝月华之力,不知底细,只是品质之高,远胜其他真气。而今看来,竟然能抵御大神官“炁”的冲击。显然在此界也是品质极高,并非凡俗。 他以月华真气运行周流电劲,与冥冥之中生成感应,天象一变,登时阴云密布,无数雷霆环绕其身,蓝白炽色交织,将他映衬的宛如行走在世间的雷神一般。 此地经由郑子布布下引雷大阵,雷电之力尚未消散,残存之力被方不言引动,更添三分声势。 大神官见此阵势,竟与郑子布所引雷霆之景并无区别,要知道郑子布可是凭借符阵之力才有此声威,而方不言却是全凭己力为之,已是骇然。 方不言既然打定主意,已是全力以赴,并未与大神官多言,心念一动,数道巨大雷霆已经冲大神官当空劈落。 大神官见此场景,直接引动护法神挡在他的上方,两个护法神宛如两条太极鱼一般,化成光照,欲一挡雷霆。 说来奇怪,式神之属,其实就是渡化的妖怪异灵之类,本质上尚属阴灵,先天被雷法克制。 大神官的护法神看来也是阴灵之属,但是并不十分畏惧雷霆。虽然被雷霆之力劈得哀嚎连连,身形也渐渐化为虚幻,却始终不曾消失,在雷霆之威下,仍是坚挺。 “嗯?” 方不言虽然奇怪,但是此时并不是深究的时候。他不得其法,只是以真气强行催动天象,引发天地自然之力。但是此界不同于沧海世界薄弱,可以任他等截取天地大力而化种种神通。 大抵是世界层次越高,法则越是完善,那冥冥中的世界意识也就越是强大和活跃。像是真正传说中的那些大千世界,恐怕世界意识早就化为天道,掌控宇宙自然中的一切。 虽然这只是方不言的推测,但是他催动雷霆,已是隐隐感觉到天地的那种抗拒,而且随着时间推迟,那种抗拒力也在成倍增加。 饶是方不言境界颇高,此时也是眉头见汗,而大神官的护法神被雷霆之力消减的几乎成了虚影,大神官也不知时“炁”力消耗太大还是什么,即便被雷霆劈得焦黑的脸庞也是掩不住的苍白,只是他虽然也是摇摇欲坠,看起来仍能再坚持片刻。 此时却已是方不言极限。 大神官窥得虚实,同样苦苦坚持的脸上已经流露出明显的喜意。 就在此时,方不言大喝一声,道:“道友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无人应答,却在下一刻,无数符咒腾空而起,引动雷霆之力乍现,密布雷光化作一条雷龙,冲天而起,摇头摆尾的冲向大神官。 两下雷霆合力,天地之间一片炽白,随即天朗气清,大神官所立之处,只余一片焦土,焦土中心位置则只有一个大坑。 显然大神官已经在神雷下,尸骨无存。 第十二章 身份,融入,开始 郑子布则是站在大神官原本所在位置的后面,警觉的看着方不言。 他的身上还有明显的“炁”流运行,雷光点点,环绕周身。显然方才出手的就是他。 郑子布审视的眼神令方不言有些不适。但是他并没有躲闪,而是选择直直的对视过去。 对视几息,郑子布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打破寂静。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猜的。” 方不言回答很干脆。 “猜的?” 郑子布重复一句,显然来了兴趣。 “说说看?” “很简单。” 方不言笑了笑,道:“我猜,一个敢孤身一人独面数十倍于己之敌的人,要么狂妄自大,要么就是胸有成竹,心怀依仗。” “如今看来,道长是属于后者。” “既然能如此未雨绸缪,未必想不到若事有不协,该当如何!” 方不言笑着解释道。 方不言看的很清楚,从郑子布的种种举动来看,他不是那种有勇无谋的人,相反他准备的很是充足。计划一环相扣一环。 因为他事先并没有期望单凭一道符阵就能杀死大神官。 方才只是伪装,他并没有受伤,就是想出其不意,将大神官击杀。 这是郑子布的计划,他在一开始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你是什么人?” 郑子布忽然问道。 方不言知道他这一步答对了,但是郑子布并不信任他,但也仅限于此,还是选择打听他的来历。 他能明显感觉到,郑子布明面上炁流散去,但是仍在暗中戒备。 方不言对于郑子布的盘问,同样是高度重视。 过去在老林中的那段时日,方不言除了每日修炼,修炼之余,也对未来做了种种假设。 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年代,背景,所以对于不同的时间段,也都有了详细的安排。 现在他通过那些忍者对话,已经知道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年代。 一个令后世中人每每提及痛心疾首的年代,一个满是苦难和伤痛的年代,同样也是一个令华夏民族浴火重生的年代。 既然来到这个年代,方不言如何能置身事外。 他愿为这个满是疮痍的民族和国家,尽上自己的力量。 他并不是普通人,所能发挥的力量也要比普通人大的多,只是他也清楚,像是这样轰轰烈烈的大时代,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支撑。 华夏异人界且不说如何,但在这个时代,无疑是一个庞然大物。 方不言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的身份仍是一个避不过去的门槛。郑子布的出现,让他看到了机会。 郑子布以后的结局如何先不去说,而且方不言对他的认知也局限于是背景之一,方不言虽然不了解郑子布,但是和他密切相关的两个人,无根生和张怀义,他可是不陌生。 要知道张怀义可是悟出八奇技中的炁体源流,引起甲申之乱的罪魁祸首,在习得炁体源流前就具备极高的实力,公认是龙虎山天师下一代继承人。 再说无根生,但是能压服整个全性,被向来桀骜不驯的全性门人公认为掌门,其实力可想而知。并且他还是是三十六义的组织者,甲申之乱的直接缔造者,对整个异人界造成了无比的冲击,影响之深远,数十年也不能平息。而三十六义中人大半皆是名门弟子,与全性天然对立,但是如此,他还是能将之聚集起来,方不言虽然没有见过无根生,也能从那一星半点的描述中,隐隐领略他的风采。 而郑子布能被无根生笼络,和张怀义结拜,再加上与陆谨相交莫逆,陆谨可是名门陆家弟子,也是日后的十佬大人物。 就像狮子不与吠犬为伍,雄鹰岂能燕雀同天?郑子布能与这么多风云人物熟识,自己又怎么差多少? 方不言的身份若是能得郑子布背书,对他融入异人界,想来会助力不少。 想到这里,方不言道:“我是神宵派外传。” 说罢,伸出手掌,微动真气,就有雷霆火光浮现。 他做这些,皆是有讲究的。 既然选择融入异人界,借助异人之力,就必须让自己的身份滴水不漏,经得起推敲。 至于选择神宵派,而不是其他身份,一来,方不言需要借助门派身份,这样更有利他融入异人界。 方不言当然可以选择散修身份,但是门派和散修相比,显然是门派的力量更为强大。神宵派从宋代开始,历经千年,其中王文卿,林灵素,萨守坚,白玉蟾,陈楠等等道门前辈巨擘或直接出身于此,或自门中悟修,可谓是底蕴深厚,传承至今,即便不如龙虎山鼎盛,也是一方名门正派,方不言若是能被神宵派认可,足以省却他许多功夫。 二来,却是神宵派功法特色与他所行路线颇为相似,这也是方不言放着这么多名门正派,选择神宵派以做存身的原因。 神霄派是宋代名传,以传习五雷法为事,谓行此法可役鬼神,致雷雨,除害免灾。这是神霄派区别于其他道派的主要特点。 其理论基础是天人感应与内外合一说。谓天与我同体,人之精神与天时、阴阳五行一脉相通,此感必彼应;而其基础又在于行法者平时的内修,既是内丹修炼,行法者内修功行深厚,风云雷雨可随召而至。 神宵派创始人王文卿云:“斩勘五雷法者,以道为体,以法为用。内而修之,斩灭尸鬼,勘合玄机,攒簇五行,合和四象,水火既济,金木交并,日炼月烹,胎脱神化,为高上之仙。外而用之,则新除妖孽,勘合雷霆,呼吸五气之精,混合五雷之将,所谓中理五气,混合百神。以我元命之神,召彼虚无之神,以我本身之气,合彼虚无之气,加之步罡诀目、秘咒灵符,斡动化机,若合符契。运雷霆于掌上,包天地于身中,曰旸而旸,曰雨而雨,故感应速如影响。” 说白了神霄派修炼时注重天人合一,讲究天与我同在,所以一旦修炼成功便可以人体即天地;届时呼风唤雨,引雷放火不在话下。 这种天人合一之法,正是方不言目前所走的道路。 当然,神宵派的虎皮也不是轻易能用的,方不言也是反复再三的斟酌,才以自己的功法特点,选择神宵派作为切入点。 眼下名门正派法度森严,传承有序,所以对于他自己的身份,方不言也是做足了功课,这也是方不言为何要在神宵派之后加一个外传的原因。 因为但凡大派,或三年五载,或良辰巧时,皆会大开方便之门,收录门人,以充传承。 这些门人中,天资聪颖,功行深厚之辈,自然会被择优录取,作为亲传弟子,日后执掌山门。 而无有此机缘者,也可在派内学的一些本领,下山闯荡,成家立业,作为门派在世俗的根基。 除此之外,也有长老及弟子,或是征求得师门长辈允许,或是应师门所命,可单独下山,令传一脉,作为本门分支。 只是分支不分宗,但凡功法清规戒律,仍是沿用本宗。不过名目不同,其实是为扩大宗门影响和实力而已。 这是自古以来皆有的规则,这种另传分支之法在过去屡见不鲜,除了是宗门常见的用以扩大规模的手段,也有规避风险,保护传承不断绝之意。 近的不说,就说神宵派,虽是王文卿所创,与他同代的林灵素却将其发扬光大。其后两人各传一脉,俱是鼎盛,而至元明之时,林灵素一脉已是由盛转衰,最终绝传,而王文卿一脉却是传承至今不失。 只是有些分支历久弥新,历代人杰层出不穷,越发兴旺鼎盛,甚至是超越本宗也不无可能。 不过这样的例子极少,大多数支脉传承,都是因为各种原因,中途断绝者居多。 其实不光是门派,像是古代古老世家,在站乱年代为求自保和家族延续,常常使家族中优秀子弟分往不同势力效力,这也是分批下注,规避风险的方法。 而这些分支一旦开山授徒,所传弟子也可以在自报家门时,称为某某门派外传。这个外传,便是分支之意。 这也是方不言自称是神宵派传人,却要在后面加上一个外传的用意。 他是什么身份他自己最清楚,若不掩饰,一旦被郑子布引入神宵派中,岂不是顷刻间就暴露了身份? 而加以外传,性质上方不言仍与神宵派是同宗,只是像这种名门大派千年来不知出现了多少分支,而这些分支中又不知有多少因为年代久远不可考。偏偏各大门派对于分支早有严规,但凡支脉弟子,若因所在支脉传承不存,但是能证明自己出身身份的,仍可归于本宗,任何人不得阻拦。 这和规矩还是方不言从沧海世界听说的,至于在这个世界沿不沿用,方不言自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神宵派功法对他修行有利,也能给他更高的起点完成对于这个时代的夙愿,可谓是一举两得。 以方不言的心性,不可能重新拜在一个门派里,装傻充愣,这样从头开始,也不愿为了一己私利,做出巧取豪夺的行径。这个时代,国家和民族已经够乱了,方不言只想有朝一日梦平息战乱,而不是让这个国家在他手中更加混乱。 所以他只能先赌一把。 听到方不言的回答,以及他做出的演示,郑子布的脸色已经变得柔和起来。 神霄派为符箓三宗分衍的支派之一,与他出身的上清派虽然不属同支,却是同修符箓,比之其他宗派又是近了一分。 郑子布身为上清传人,资质绝佳,对于神宵派的理念颇有见地,见得方不言演示,确实暗合内丹法天人合一之妙,对于方不言的怀疑去了大半。 见到郑子布的表情缓和,方不言也知道自己赌对了,已经初步赢得了郑子布的信任。 果然,他只听郑子布向他笑道:“原来是神宵派高徒,恕在下眼拙,方才失礼了,然而时势如此,还请道兄莫怪。” 方不言赶忙还礼,只是听到那句“时势如此”,却令他幽幽一叹。 这是一个乱世,龙蛇混杂,兵灾祸劫不住,更有异族侵略,到处都是混乱杀伐,便是在常人眼中通天彻地的异人,稍有不甚,也有殒身之厄,由不得人不小心谨慎。就像是郑子布这样的人,虽然是道门修士,在这样的年代,却也一改道门清静无为和慈悲,变得杀伐果断。 随后,郑子布又是一礼,感谢道:“还要感谢道兄出手相助之恩。” 方不言急急还礼,道:“使不得,是我孟浪了,搅了道兄的谋划,想来不用我出手,道兄也是胸有成竹,还是我向道兄赔罪,还请道兄不要见怪。” 郑子布摇了摇头,苦笑道:“道兄,你我不要争了,都是贫道太过急功近利。贫道没想到大神官竟有这么厉害的一对护法神,竟能助大神官逃脱贫道的雷法,贫道假装昏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不是有你相助,贫道恐怕也成了一道亡魂了。” 他两人还是谦让一番,最后方不言拗不过,担了郑子布一声道谢。 道不道谢的,对于方不言来说并没有什么,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成功与郑子布搭上线,以后就是让郑子布为他背书,以取得神宵派的信任。 然而信任并不是一蹴而就能成的,方不言也不指望能让神宵派一开始就真心接纳他,他不过是想利用神宵派的名义,好方便行事而已。 但是对于神宵派,方不言也将它作为一个长期任务来完成。 他并没有忘记初衷,只是有轻重缓急而已,现在他最紧要,最义不容辞,最责无旁贷的任务,就是帮助华夏对抗东瀛,摆脱苦痛。 方不言知道未来是多么美好,但是这个过程,却有无数牺牲。 现在,他来了,也要参与进去。 而他的战场,就从这里开始,从异人界开始。 第十三章 前因后果,异人情形 既然决定介入异人界的“抗战”之战,方不言便向郑子布打听起有关于大神官的事。 方不言结合隐在暗处听到的支离破碎的信息,已经知道从大神官狩猎那位龙虎山的“张师兄”开始,双方就已经互相布下了一个局。 现在随着战争的全面爆发,但凡所属华夏或东瀛的力量,已是天然对立起来。不管是异人界还是神道教,他们其实干得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增强己方,削弱敌方。 正因为如此,方不言才会在不知前因后果,只有一点似是而非的猜测时,毅然介入。 双方布下什么局方不言不知道,他只知道,消灭敌方的有生力量,也就等于变相增强了自己这一方的力量。 现在大神官已经殒命于此,方不言才有空闲向郑子布打听这里的来龙去脉。 郑子布见大神官已经服诛,方不言的身份也渐渐明朗,像这种未涉及核心的事宜,也不做隐瞒,回答道:“那场大战开始之前,就有同道发现许多东瀛异人大举潜入华夏,行踪诡异。只是那时我等皆被牵制住了精力,没有注意。 而等到大战爆发,东瀛倭奴变得变本加厉,我等才发觉他们的目的,却是在觊觎华夏异人的传承,本来他们做的极为隐秘,就像这位大神官,一开始只是对小门小派着手,对这些同道或威逼利诱,或严刑拷问,他们人手众多,来去如风,手段又阴狠毒辣,而华夏异人界虽然得到风声,但是华夏之地大物博,隐世传承多不胜数,一时之间没有这么多人手可以遍布华夏大地,只能被动搜寻,在一开始确实被他们得手不少。” “像大神官这样的老一辈异人是心知肚明,下手的只是小门小派,像你我师门家族俱是在华夏异人界赫赫有名,都是自古相传,底蕴之深,难以想象。除非大军压境,不然集合东瀛全部实力,也难以阻挡。他们不敢轻易招惹。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倭奴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胜利,东瀛潜伏在华夏的异人也多了起来。不同于大神官这样谨慎的老一辈异人,现在有许多都是被彻底洗脑的那些盲目自大的少壮派,自以为看到华夏节节失利,就狂妄自大到以为整个华夏都成为了他们的盘中餐,行事越发狂妄不知掩饰,也越来越明目张胆,这才被我等逐一打击覆灭。” 郑子布说道这里停顿一瞬,环视一周,捡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盘膝而坐,同时示意方不言坐下,这才继续说道: “少壮派异人好覆灭,但是那些老一辈的东瀛异人年老成精,甚至眼睫毛都是空的,他们是深知华夏隐藏的恐怖的,也并没有被一时的优势有迷惑,更是清楚如今他们能在华夏纵横,不过是占据了华夏内部衰弱之势,此消彼长,才占据一时之利。 若是等华夏再次觉醒,这场战争也就面临结束了。 毕竟明末之前的几千年里,华夏不论是在国力上,还是异人界的实力,都是对东瀛成碾压之势的。其实不只是东瀛,在整个世界,华夏都是一尊独大。 但是因为华夏内部国朝正溯被异族窃夺,经过了近三百年的异族打压,又有伺机而动的西方诸国连番打压,此时的华夏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而那自古以来的传承,在他们眼中,便是无比丰厚的瑰宝,诱使他们舍生忘死,暂时忘记了那自古以来被华夏大地所支配的深深恐惧,潜入其中,企图趁火打劫,获得一杯羹。” “所谓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华夏数千年的传承之秘,这些老家伙们一时间鬼迷心窍,妄图更进一步,他们行事虽然小心谨慎,但是只要知道了他们的目的,我们就能对症下药,这才布下一个局。主动以各大门派传承为饵,引诱这些老家伙们主动出手。我们则联合各派中坚力量围而杀之。 他们自以为是布下局来引人入彀,却不知贪心一起,已是步入局中。” “他们?” 方不言注意到郑子布的用词,问道:“看起来这位大神官不是第一个入局的人了?” “没错,像大神官这样的人在整个东瀛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我们也不知已经杀了多少。不过这些人在华夏肆意妄为,作恶多端,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郑子布点头道。 方不言又道:“方才听道兄说,这次主导的是龙虎山的一位道兄吗?” 郑子布道:“对,只因咱们虽然布下这局,占据主导,但是东瀛虽然弹丸小国,其中也有许多精妙修行之法,更有不少强者,稍有不慎,恐怕局面会有反复,反而入了他们的局。所以为饵者必是修为心性无不上上等之辈才行。” “这次为饵的是龙虎山的张怀义张师兄,张怀义师兄道法高深,一身天师府嫡传阳五雷已是出神入化,直追前辈。刚刚便是张师兄出手覆灭了大神官埋伏在外的人手,现在估计他已经往这里赶来了。” 方不言看出来,郑子布这时已经与张怀义颇为熟悉,言谈中对他多有推崇。 而听到张怀义要来,方不言也来了兴趣,虽然一人之下世界的主角是张怀义的孙子张楚岚,但是张怀义才是一人世界最大谜团,可以说整个漫画都是围绕他们三十六贼当年的事和张怀义身上的秘密展开的,可以说他才是一人之下世界的灵魂人物。 说到这里,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也被郑子布说完。 郑子布不是爱说话的人,说完这些,便闭口不言。方不言其实性格与郑子布颇为相像,但是历经数个世界的历练,他的脸皮也渐渐厚了许多。 他自来到这个世界,便是孑然一身,对于修行上的问题,既无师长可以解惑,也无同门能够切磋,而且对于修行界的情况,他也只是通过漫画有所了解,对于真实情况却是知之甚少。而且指望一个漫画能详细的认知到一整个真实世界,显然是不可能。 方不言不想错过眼前这个机会,此时主动没话找话,将自己的一些修行上的问题全盘托出。 郑子布这个人对方不言虽不热情,也不冷淡,只是对于方不言这些明显是常识的问题有些诧异。 方不言只能编出一套在后世烂大街的曲折身世,道:“我自幼被父母遗弃,幸好被师父收养,自小跟随师父在深山修炼,师徒两人相依为命。但是师父走的早,有许多东西还没有来得及传授,而且据师父说这一脉也有许多东西失传,我只能按图索骥,自己摸索着踏上了修炼之路。” 说道这里,方不言语气已经变得无比唏嘘惆怅,似乎是在缅怀恩师,然后又漫不经心的道: “不瞒道友说,我这次出山,就是因为这一脉的传承已经走到尽头,所以才奉师父遗命,出山寻到主宗,想要认祖归宗。” 这本是方不言随口瞎掰,用来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没想到这个时代的人就吃这一套,郑子布明显是信了,而且他明显是一个性情中人,先是给方不言送去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后又道:“没想到道友经历竟是如此曲折,不过贫道佩服的是道友自行摸索,也即将到了‘内外兼备,炁贯周天’的境界,关键是道友还如此年轻,天资如此,简直是我道门之幸也。” 说罢,郑子布又道:“师弟尽管放心,只要神宵派掌门真人眼睛不瞎,就绝不会任由师弟这般仙苗流落在外,认祖归宗之事,大可放心。” 想了一想,郑子布感觉自己把话说的太死,有些迟疑道:“若是神宵派真的有眼不识金镶玉,也无妨。师弟可以随我去上清派修行,反正大家同属符箓一脉,上清派也是传承千年,他神宵派有的功法上清派也不缺。” 方不言有些目瞪口呆,不太明白郑子布为何如此“前倨”而“后恭”。 其实这也不怪郑子布,而是一开始郑子布对于突然出现的方不言,有的只是提防,没有余暇注意其他细节,这也能说明当前异人界是有多么混乱。 只是后来随着方不言解释了自己的身份,郑子布才慢慢放下戒备,只是这个阶段,他对于方不言多的还是审视。 直到方不言说起那番身世时,郑子布才注意到方不言的年纪和修为。 也实在是方不言的面容太有欺骗性了,不知是不是得益于金手指的缘故,明明方不言芯子里的真实年龄足够当郑子布的祖父一辈了,但是从面容上看,竟然还有几分稚嫩,看起来就像是刚刚成年一般。 又听到方不言说起这只是他自己摸索的修炼结果。 年纪轻轻,修为却远远超出“同龄”人,又是自学成才,种种人设俱是贴合了常人对于天才的定义。 郑子布这才认定方不言不是别人的暗桩或是探子,完全放下戒备。 因为郑子布猜不出有哪个势力,能这么丧心病狂的抛出这样一个天才去充当棋子和卧底。 放下戒备,郑子布也反应过来,眼前之人不就是一颗上好的修炼苗子吗。 但凡是异人界,尤其是异人界中的宗门,没有一个不喜欢天才的,他们也都知道,真正的天才对于一个传承来说意味着什么。 也正是意识到这一点,郑子布才一改高冷,反而对方不言展开“攻略”,看看有没有可能将他“拐”到上清派来。 毕竟谁都不富裕,人才,谁都缺。 只是郑子布脸皮并未修炼到家,说完这段明显有些挖墙脚的话后,郑子布略有些不好意思,欲盖弥彰的解释道:“啊,这个贫道没别的意思,只是看起来到底是愚兄大了师弟几岁,这才有了师弟这个称呼,师弟勿怪。” 看着口口声声明显要把这个身份坐实了的郑子布,方不言也没有办法,他总不能对郑子布解释说我的年龄已经足够当你爷爷了吧。 “唉,师弟就师弟吧,装嫩就装嫩吧,也不是没有好处。” 方不言叹了口气,认命了。 然后又借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向郑子布询问有关修行界的情况。 涉及到正事,郑子布明显严肃了几分,道:“关于修行界,也就是咱们常说的异人界,比较出名的几处大派实属天师府,茅山派,全真派,上清宗,武当派,神宵派,丹鼎派,合皂派等等,都是历经千年传承不绝的大派。除此之外,还有灵宝派,净明派,楼观道这几处隐世门派,历史甚至比前面说的几派还要悠久,只是现在是隐遁不出,传人也不在外行走,不知道传承断绝没有。 修行者,也就是外面说的异人,除了以山门宗派聚集外。还有一些修行的大家族,比如四川唐门,现在的陆家,王家,吕家,高家等家族,他们是以血脉为枢纽联系在一起,现在很少听说他们和外人有交流。而且比起宗门来,家族凝聚力更高,往往惹上一个就等于招惹了一群,打了小的,惹出老的,这一点师弟还需注意。 当然,世家子弟也不全是蛮横之辈,愚兄就有一个好友,虽然出身修行家族,却是拜在门派之内,为人古道热肠,等有机会定要引见你们认识。 相比于道门的强健,佛门这些年越发声名不显,但是佛门那般老和尚很能藏,平时不显山不漏水,其实里面是卧虎藏龙的,不知道哪个破庙里就有一个修为能吓死人的老和尚坐镇。” 郑子布似乎吃过佛门的亏,对于方不言是再三告诫。 方不言也是感同身受一般,重重点点头。他在古龙世界以及沧海世界,武功大成周游在外时,偶尔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古龙世界还不显,沧海世界尤甚,都是些深山老庙里的老和尚,牙都掉光了,走路都颤巍巍的,境界却高的吓人,其中不乏到达炼虚境界,甚至还有逆天到已经触及到合道边缘的人物。 虽然世界上限在那摆着,触及到的也只是镜花水月一般,即便如此,也着实令方不言吓了一跳。 第十四章 修行三等 有了这样的经历,以至于方不言现在看到光头就有点心跳加速。而对于郑子布的嘱托,方不言更是放在了心上。 这个世界的上限更高,天知道有没有那种“扫地僧”般的人物。 说起来好像每个世界都有一些个“田野藏麒麟”的人物,不知为何,方不言突然想起那本名为“蜀山剑侠”传记中的记载。那里面的各种隐藏大佬才叫凶残,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去那个世界看一看。 方不言思绪发散的想道。 方才只是郑子布说的一句题外话,他似乎与佛门颇有些不对付,向方不言灌输了一通佛门中人都是大忽悠,千万不要相信,也千万不要和他们打交道,不然你就等着吃亏之类的思想,才继续言归正传。 显然这里面有些郑子布不为人知的恩怨情仇,不过方不言知道现在不是深深挖掘的时候,继续聚精会神听郑子布的科普。 “道门,佛门,这两大势力便构成了修行界的主流,只是这并不意味着就是全部的修行界,除了这些正道门派和修行世家,还有许多旁门左道,这些旁门左道多是按区域划分的。” “比如东北那边,有萨满教和出马仙家,听说他们的修行方式以请神为主。这些‘神’是什么,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听说有的‘神’修行了几百年,道行极为深厚。除了‘神’之外,还有许多‘仙家’,想来该是和‘神’一样,都是些修炼有成的精灵之类,替人消灾解厄,然后受人香火供奉。那些‘神’也有称之为‘仙家’的,而供奉所谓‘仙家’的势力,在那边被称为是堂口。堂口中的‘仙家’一旦接受了供奉,一般都不会轻易离去,往往能够被几代人所供奉,形成了极为密切的关系。” “不论是请神还是出马仙,实力要看供奉的那些精灵的实力,除此之外,就是请神上身或是仙家附体的人的心诚情况和与精灵的默契。” “萨满教除了东北,还在西北盛行,不过不同于东北的一支,听说西北那边的更是诡异,基本只在深山老林中,轻易不在世俗露面。” “除此之外,地方上还有湘西赶尸和苗疆蛊虫,哪里自古以来便被世人成为蛮荒之地,他们也只是在自己的底盘活动,很少出现在其他地方。” “师弟还要注意一点,所谓的旁门左道,只是区别于正道的一种称谓,却并不意味着旁门左道要比我等人间正道来得弱。因为大道三千,旁门左道也在道中。相比于正道修行稳扎稳打,中正平和,旁门左道胜在速成,诡异手段层出不穷,最是阴狠毒辣,往往如跗骨之蛆,极难摆脱纠缠,稍有不慎,恐有身死道消之祸。”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门派师弟你要小心了,这个门派叫做全性,他们不同于旁门左道,简直是邪魔外道。全性四处为非作歹,到处收留作恶多端的妖人,行径令人发指,实属修行界一大毒瘤。” “眼下修行界正道大昌,道涨魔消,全性被打压的只能潜伏在暗处。只是其传承自战国至今,与正道对峙千年,历经多次打击,却是极难覆灭。” “现在华夏内忧外患不断,修行界与华夏一体俱存,亦是大受影响。修行界的状况是越来越不好了,气氛越来越紧张,而全性趁此机会又有抬头之势,愚兄知道师弟功行深厚,但是毕竟久在深山,不知人心险恶,若是无事,还是不要轻易出来了。” 郑子布的话虽然有些难听,但是句句是肺腑之言,显然是一番好意。 而且郑子布对于修行界的禁忌,风情见闻,包括自己在外闯荡的经验,毫无保留,几乎是如师长耳提面命一般。 虽然有方不言杜撰出身那一点门派的香火情在,但是郑子布的人品也是毋庸置疑的。 “眼下虽然有利用郑子布的嫌疑,但是郑子布的这份情我承下了。倘若日后真按剧情中发展的那样,郑子布被人迫害追杀,甚至殃及满门,我必不会袖手旁观,总要保他性命。” 方不言已经打定主意,却又哑然一笑,不由想道:“既然这个世界多了我这么一个变数,那么以后如何,还会不会按照既定轨迹发展下去可不一定了!” 他早有打算,只是不好拒绝郑子布的好意,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郑子布欣慰一笑。 方不言难得碰上这么一个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人,哪里肯轻易放过,略有些急切的问道:“师兄,听你刚才说我什么到了什么‘内外兼备,炁贯周天’的境界,咱们修行界还有境界划分吗?这个我可没听师父说过,可是好奇的紧,师兄今天能不能给师弟透露一下?” 这是他最为关心的事情,毕竟在看漫画时,其中并未提及境界划分,人物全凭目测战力,太过混乱。 以至于一本漫画看下来,通篇只有两种境界,一种是老天师,一种是其他人。仿佛真的如这部漫画的名字一般,一人,以及一人之下。 这显然是作者淡化的结果,但是放到一个真实且层级甚高疑似有仙的世界,显然是不合理的。 方不言并不是非要执着于境界,而是想通过境界,看到前路。 郑子布先是一笑,反问道:“境界?什么是境界?所谓顺则成人,逆则成仙,真论境界,也唯有人、仙之别。师弟执着于境界,却是无端落入下乘了,徒生烦恼。” 若是其他人显然要被郑子布这段听起来高深莫测的话唬过去,但是方不言是什么人?当年也是久经心灵鸡汤各种段子历练的人,岂会听不出郑子布话中有话。 他摇头道:“师兄说的不错,然而师弟无法苟同。最古之初,正如师兄所言,修仙之路,便是由人至仙之路,人、仙之别,有如天渊之别。人、仙之差,天堑难跃,并非一蹴而就。 然而纵观历史,多少前辈无不殚精竭虑,只为看清和缩短人与仙之间的这段路途,直到如今。在我辈看来,仙,仍是高不可攀,却不是虚无缥缈,仙路,已是有迹可循。” “这正是前辈之功,也正是境界之功。” “在我看来,每一个修仙路上的境界,便是前辈为后来者所立看得见摸得着的道标,是指引着我等前行的方向。” 方不言直视郑子布的眼睛,郑重说道。 郑子布神色复杂的看着方不言,忽然叹了口气。 “当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问过我师父同样的问题。” “他就是像我这般回答你的,我却没有这般灵机如你一样回答他。所以当时便被师父他老人家骂回去了。等到三年后,师父才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修仙寻道,只有三等。下等九重,中等三重,上等一重。全靠你怎么选。” “我就问了,下等如何?师父说,下等纯属庸人自扰,不提也罢。然后我就问师父中等呢?” “师父说中等三重,第一重就是内外兼备,炁贯周天,也就是你现在这个境界。” “第二重则是炁孕神明,神炼阴阳。” “第三重则是羽化成仙,白日飞升。” “具体呢?” 方不言略有些急切的问道。 “具体?” 郑子布摇头。 “具体的师父没说,只说让自己悟。” “好唯心!” 方不言一滞,不知道该吐槽点什么只能继续问道:“上等是什么?” 他有预感,这次是不能从郑子布嘴里得到有用的答案了,所以表现得很淡然。 果然,郑子布笑道:“上等啊,上等的我刚才不就说了,就是由人到仙啊!” “……” 郑子布忽然语重心长的对方不言道:“师弟,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太过于着像了,我问你,仙是什么?” “仙?” 方不言搜罗起后世关于仙的定义,刚想开口,就听郑子布道:“不对。” “我……”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就说不对。 方不言差点闪了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不对,因为这些都不是你自己想到的,而是道听途说的。” “要想成仙,得先弄清楚仙是什么。” 郑子布仿佛已经把一切看穿,眼中露出睿智的光芒,盯着方不言笑。 这一瞬间,方不言竟然有些毛骨悚然,他以为郑子布忽然换了芯子,现在是一个积年老妖怪在对他说话。 只是不应该啊,这个世界没听说有什么隐世老妖怪这样的设定啊? “郑师兄?” 方不言小心的叫了他一声,隐在背后的手中已经暗中积蓄劲力只要确定郑子布不是先前他认识的郑子布,而是被人换了芯子,二话不说直接给他开一记狠的。 “嗯?什么?” 郑子布似乎回过神来,问道。 “呃……” 方不言不好直接问他你还是不是郑子布,正踌躇间,只听郑子布笑道:“你是不是奇怪我怎么会说这段话?其实这段话不是我说的,而是从师爷那里听来的。” 师爷一辈,倒是符合积年老妖怪的设定。 郑子布解释完,方不言悄然散去布在手中的真气。 难道是遭逢大起大落心乱了,不然怎么冒出这么中二的想法? 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举动,方不言感觉到有些羞赧。 只是方不言真的感觉心乱了。 他本来以为修仙会很容易,在更高能级的世界里就是一件按图索骥的事,但是现在看来,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用最科学的解释,仙,已经是区别于人体,另外更高一种层次的生命形式了。这样的过程又岂是按图索骥能行得来的? 这条路会很难。 深深吸了口气,方不言向郑子布问道:“师兄,你知道什么是仙吗?” 郑子布回答的很郑重,道:“不知道,但是我在努力。” “你也想成仙?” “但有可能,谁不想成仙?” 郑子布道:“张师兄,你说呢?” “我也想啊!”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声音,随即从外边走进来一个人。 方不言早在来人接近时,就已经感觉到了,不过他并没有从来人身上察觉到任何恶意,一身气势堂皇大气,像极了这个时代对于正道高人的描述和定义。 “张师兄!” 看清来人,郑子布已经起身相迎。 “张怀义?” 方不言眯着眼睛,悄悄打量着这位日后以一己之力,搅动风云数十年的传奇人物。 他的年岁看起来也不是很大,大概与郑子布相当,身形却要比常人矮上一头,但是身体并不瘦弱,特别是经历过一场激战,身上还时不时散发出一股彪悍杀伐的气息。 只因他头上戴着一顶这个年代常见的圆布帽,所以方不言看不到他的眼睛,只是那双招风耳和大鼻子更为显眼。 “你没事吧?” 郑子布问道。 “哈哈,我没事,倒是这帮倭奴有事了。郑师弟,你这里呢?” 郑子布苦笑道:“怨我事先准备不足,险些阴沟翻船,所幸有这位方师弟出手相助,才侥幸杀了大神官。” 张怀义拍了拍郑子布的肩膀,道:“这事怨我,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说罢,他向方不言抱拳一礼道:“这位道兄多谢你了。幸亏有你相助,不然郑师弟一旦有什么事,我恐怕要愧疚终生了。” 方不言笑了笑,还了一礼。 郑子布道:“确实要谢谢这位师弟,不过师兄哪里话,既然我等决定下山来这滚滚红尘一走,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我若是死了,只能说我时运不济,怨不得别人,更怨不得师兄。” 张怀义摇了摇头,道:“如果我听师兄的话,多带些同道,也不会连累你有这场灾劫。” 方不言现在一旁听着他们寒暄,才知道郑子布对大神官说的各大门派齐来围剿是无中生有之事,显然这里只来了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就敢硬怼一大帮东瀛异人,还是两个人分开,单枪匹马各对付一伙? 还是以一敌百? 方不言感觉又刷新了对于他们两个的认识。 (这一章先埋下一个坑,关乎甲申之乱。没错,这个世界就是要从背景年代写到现代。行文风格尽量贴合原作吧,有正经,也有欢乐。) 第十五章 交手张怀义 难道天分越高,惹事越大? 大抵天资卓越之辈都等于刺头吧,有这样的弟子,想来做师父的估计要掉很多头发吧。 方不言忽然很想替他们的师门长辈叹口气。 然后他真的叹了口气,静静地看着两个人旁若无人一般的交流感情。 好朋友之间交流感情的模式,大抵是一样的,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说不上几句正经的话,然后就开始互损起来。 看到郑子布和张怀义像许多跟他们同龄的人一样玩笑,方不言才渐渐消去了对他们的一层隔膜。 先知先觉,是一种优势,但同时,也是一种阻碍。尤其是这种先知先觉对应到某个人身上时。当一个人的过去现在未来,对自己来说都不是秘密时,当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人再次出现在方不言眼前时,相信没有人会将这个人当做一个陌生的人来衡量以何种方式对待。 人与人之间,尤其是陌生人之间,必有得一段过程就是审视和试探,然后才会根据所表现的相性再决定如何对待。 这个过程会很奇妙,很微妙。 只是方不言历经几个世界,却没有一次这样的过程。 因为他所认识的人,对他而言都太过于熟悉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那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换句话说,方不言早就洞彻了这么一个人的命运。 换成是世界同样如此,因为方不言知道它的未来会成为怎样。 就是因为这样,方不言对于每个世界都没有什么代入感,都有一层深深的隔膜。 包括这个世界。 他也强行控制自己去接受这样的世界,但是那种心态却始终扭转不过来。 尽管这种并不是穿越者高高在上的心态,但是很微妙,说不出道不明的那种。 就像他在其他世界始终没有危机感。 对,危机感,方不言确切的捉住了这个词汇。 只是这种困扰现在却有些迎然而解了。 或许是他在这个世界有了危机感,让他才认识到自己也是一个普通的人,有自己所惧怕的,也有凭借自己的力量也应对不了的东西。 他也是凡人。 并不高高在上。 正如他固有记忆中那老态龙钟的张锡临和家破人亡,被摧残的不成样子的郑子布正在谈笑风生。 他心中的隔膜尽去。 很奇妙,因为这两者本来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但是现在却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 方不言还能说什么?只有一句“无常无常”罢了。 “张师兄,若是有能成仙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方不言突然插言,打断了两个人的热聊。 两个人那副原来这里还有一个人的反应,令方不言满头黑线。 张怀义好像没有听到,方不言又问了一遍。 “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郑子布好奇道。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方不言回答道。 然后他就见郑子布在张怀义耳边说了什么,一边说,还一边以眼神看向方不言。 张怀义的表情也由震惊,到赞赏,再到可惜。看着张怀义冲他的满是惋惜和同情的眼神,方不言的脸都成黑的了。 他不用想也知道,郑子布在这里面肯定说了什么“好话”。 “啊,哈哈哈,方师弟,哈,所谓天下道门是一家,我又跟郑师弟交情匪浅,也跟着叫你一声师弟罢。要你所说,若是真有成仙的机会,我肯定是当仁不让要去看上一眼。但是呢,其实你我修行,为的先是一个真字,然后才是一个仙字,所谓道海无涯,这个‘仙’,以你我现在的修为,还离得有些远。师兄也告诉你一句,仙其实离咱们虽然远,似乎高不可攀,也离咱们很近,待什么时候功行深厚,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所以呢,不可强求。” “以师弟的天赋,还有神宵派的底蕴,想来会有这么一天的。” 张怀义小心的筹措这措辞,隐隐劝诫。 现在的方不言,在张怀义和郑子布眼中,已经成了有天赋,有远望,同时还有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的道门种子弟子。 得道成仙,就是他们作为修行人的最终极追求,只是这个追求太过于遥远,遥远到自古至今,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步。很多人都以为这只是镜花水月,很多人已经对其不抱有任何希望和奢想。但是对于有这样的追求的人,没有人会说错,也没有人会说他做的对。 张怀义和郑子布也不是没有见过持有这种追求的人,甚至他们当年也是这个模样的。 所以对于方不言的“远大理想”,他们并不反感,反而很是熟悉,看着方不言就像是看到当年的他们一样。 “算了。” 方不言摇摇头,他知道今天已经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他也不会在张怀义身上得到答案。 方不言也在反思,他现在是心太急了,只想着同这两位在未来接触过非同一般的秘密的两人探讨之下仙的道路,但是却忘记了他现在在众人眼中只是一个空有几分实力但是没有半点经验的初出茅庐的菜鸟。与张怀义和郑子布这样的门派嫡传讨论这样的问题,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在同大人们讨论娶妻生子以后如何过日子一样不合时宜。 “太早了。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方不言冲张怀义点点头,笑道:“张师兄,我明白了。” 他掩藏起自己的想法,然后又做出了一个决定。 “张师兄,能跟我打一场吗,我好知道一下自己和真正的高手之间的差距。” “这……” 张怀义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只是郑子布却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郑子布肯定了方不言的实力。 张怀义可是知道郑子布的眼光,他看方不言年纪轻轻竟然能得到郑子布的认可,此时也来了兴趣,想要试量一下方不言的实力,便答应了下来,道:“咱们只算是同道之间的切磋,点到为止,师弟先请。” 说罢,走到一处空地上,等待方不言出手。 方不言知道张怀义是看自己年轻,还以为自己是只在深山修炼的无知少年,却不知他年轻的面容下已经是一个历经数个世界的积年老怪一般的灵魂,所以不愿主动出手。 方不言此时若是全力以赴,打张怀义一个猝不及防,即便战局不会落到五五平开,也会让张怀义手忙脚乱。 只是方不言也有自己的骄傲,岂会真的占张怀义这种便宜。 他之所以要与张怀义一战,就是想看看公平一战下,自己距离张怀义还有多少差距。张怀义名声在外,被誉为是修行界青年俊彦,他的实力,也最能代表修行界年轻一辈的水平。 老一辈的方不言现在肯定打不过,只能找年轻一辈的来衡量了。 这不是争强好胜,而是做到心中有数而已。 方不言融身于风中,似慢而极快,须臾间,已是横跨七八丈范围,来到张怀义身前三尺外。 “师兄请了。” “嗯……好快的身法。” 张怀义的眼神一凝,看出了方不言身法的不凡。 “身融清风,浑然天成!师弟,好身法。小心了,师兄可要动真格的了。” 张怀义先是夸了方不言一句,再也没提等方不言出手的事。 他已经看出来方不言是在变相展露实力,也猜出了方不言的用意,在于不需张怀义相让。 从方不言牛刀小试的身法上,张怀义已经看到了妙处,见猎心喜,也不再多话,身形一散,下一瞬却来到方不言身边,右手化拳,直接袭向方不言的左肋。 这一拳还没到,方不言就已经感觉到拳头上的压力,再看那拳头,上面还有一丝金光隐现,显然上面蕴藏了极为惊人的力量。 方不言一架一封挡住了张怀义的那一拳,只是张怀义还有后手,被封住的拳头忽然化为手掌,并且抓住了方不言的手腕,同时左拳已至,正要砸向方不言的面目。 方不言手腕受制,进不得,退不得,眼看张怀义的拳头就要砸来,他索性直接向张怀义怀中窝去,使得张怀义的拳头落空。 他这一窝身也是有讲究,整个身体猛然抱成一团,看起来像是主动投怀送抱一样,其实这一抱一缩之间,全身力气却是全部聚集在了肩背之上,直接撞向张怀义的胸膛薄弱处。整个有如八极拳路数中的铁山靠一样。同样蕴含了简朴刚烈、节短势险、猛起硬落、硬开硬打、凶猛异常的特点和架势。 张怀义怎么能任由方不言得逞,手上突然涌出一股柔劲直接作用于方不言身上,要将他送出去,而张怀义自己也借着一送之力,飞身出了战圈。 “没想到方师弟拳脚功夫竟然如此了得。” 跳出了战圈,张怀义先不打算继续动手了。 他们这一局并未动用任何神通法术,只是单纯的以拳脚、体力以及多年累积的经验进行全方位的碰撞。 张怀义自己修炼多年,在技巧和力量上,自信方不言并不是对手,然而结果令他大跌眼镜。 这还要多亏了方不言所经历的古龙世界,这个世界现在看来确实是太小了,但是并非是一无是处。就像其中经过一代代人磨砺的精妙招式,几乎是俯拾皆是,方不言也正是凭借这些招式和锻炼出的灵敏性,才与张怀义在近身肢接中,占的不落下风。 方不言有他的解释,道:“山中多野兽,我不过是效仿其中动作,融于拳脚中去了。” 张怀义道:“拳脚功夫也是上古先民为了迎抗天灾人祸而效法天地自然万物生灵所创,师弟如此也是切合了本质。” 方才虽然只是短暂试探,张怀义却是惊讶的发现方不言对于他,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这样的发现让张怀义越发好奇,也决定不在试探,道了一声“师弟注意了。”却是不在抑制炁的流通,一股猛烈绝伦的炁流,自他身上爆发开来。 仍是一拳击向方不言,但是这一次有张怀义自身真炁的加持,威力何止倍增! 方不言只觉眼前一花,张怀义已经出现在他的身前,这次比上次速度更快,几乎令方不言猝不及防。 方不言心知这一拳已经不是其他世界的所学能对付的了,只是被动挨打不是他的风格,而且有张怀义这样的高手方不言也可以全力以赴,看一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他直接运起体内为数不多的月华之力,加持己身,同样挥着拳头向张怀义冲了过去。 他同时借用周流风劲与周流雷劲,以风雷转生法在体内直接迸发,爆发出一股极为巨大的潜力,令方不言的速度陡增三分,虽然是拳在后发,却要比张怀义的拳头更早到达。 张怀义见状,仍是不躲不避,任由方不言的拳头袭来。 而方不言落拳方向突然出现一片金光,牢牢挡在张怀义身前,那道金光宛若实质,就像盾牌一样,却似乎没有一点重量,反而触手有些软软的。方不言的拳头就落在金光之上,预料中激烈的碰撞一点也没有,这片金光好像是一位极为高明的卸力大师,只在与方不言满含劲力的拳头接触后,便将上面的劲力泄落干净。 “这是……” 方不言迟疑一阵,此时张怀义的拳头如期而至,拳头上的力量沛不能挡,方不言只来得及护住要害,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疾驰而来的火车正面撞上,被这一拳直接锤飞出去。 方不言体内风雷转生法并未消散,而且以月华之力催动,功效更甚,风雷转生运行周天,只觉经脉中一片清凉和生机,张怀义那一拳造成的动荡顷刻平复。 “呵!” 飞身而退的方不言并没有忘记给张怀义回礼,张口一吐,只见三道匹练也似的白光冲张怀义冲了过去。 这三道白光来势甚疾,张怀义却不慌不忙,直接掐了一个法诀,念道: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诵持万遍,身有光明。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驭使雷霆。 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一道金光自张怀义体表升腾而起,覆盖全身,随着他念出法诀,金光越来越盛,宛若自地表浮现一轮金色太阳。 “金光咒!” 第十六章 金光,天雷,启程 张怀义现在处于一个非常玄妙的状态,整个人都处在一片金光之中。 金光布满全身,透过全身毛孔向外扩展,映照着周围一丈范围内都成了金色。 看的出来,这还并不是张怀义的极限。 三道在沧海世界号称无往而不利的雷光电龙,在金光面前,没有翻出一点浪花。 方不言伸手当前一引,林中无数落叶随他飞来,片片飘在身前,宛若翩翩起舞的蝴蝶。 “唰!” 随着方不言心念动间,诸多蝴蝶腾空而起,将大地笼上极为庞大的阴影,向张怀义冲去。 方不言雄浑的真气灌注在每一片树叶上,树叶在这一刻充满灵性,就像是真的“活”了一样。 这是风蝶之术。 风劲虽然轻灵,却也锐利,在风劲加持下,每一片的树叶,都成了能杀人的利器。 郑子布甚至看来,片片树叶轻薄的边缘,不逊色于任何利器,树枝,藤蔓,阻挡在树叶前方的任何一切,都在这树叶轻薄的边缘轻松划破,切开。 张怀义看到遮天蔽日一般的树叶向他飞来,仍是一动不动,只是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暗中饱提功力,金色光芒渐渐浓缩,也更加凝实。 金色光芒自体表凝聚,透体而发,猛然扩散,光芒覆盖至三丈之外。 做完这些,张怀义仍是不动如山,任由树叶飞蝶距他越来越近。 方不言以为这层金光会像一层光罩一样,将外界一切与张怀义隔绝。只是他看到第一片树叶接近金光后,并没有受到任何阻力,仍是沿着固有的轨迹,慢慢飘了进去。 不能说没有变化,只是飞舞的速度越来越慢,本来轻灵的动作也越来越笨重。这层金光仿佛有一种‘显形’的能力,直接戳破了‘蝴蝶’的伪装,‘蝴蝶’又成了一片片的树叶。 虽然它本来就是树叶。 漫天的树蝶飞进金光囊括的范围,却被金光汲取了蕴藏在内的灵性,活跃的“树蝶”重新飘落在地上,重归于死寂。 漫天的树蝶透过金光,纷纷变回落叶,洒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而越是接近张怀义的地面上,落叶却越少。 天上的树叶越来越少,直至最后一片树叶透进了金光之中。 只是这片树叶并没有重复它前辈们的老路,在金光中,一点一点的接近着张怀义。 缓慢却坚定,坚定而倔强。 金光已经越来越亮,最后仿佛变成了炽白色。 空气中的温度好像越来越高,张怀义仿佛真的成了一轮太阳。 方不言的额头上已经有汗水冒出。 他的眼睛却紧紧盯着金色光芒中的那片树叶。 仿佛那才是他的全部。 树叶缓慢的向前飘着,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就像一个耄耋老人,步履维艰,只是现在,树叶已经距离张怀义只有三寸了。 三寸之间,已经是最后的距离。 然而它已经到了极限。 最后像是凝固在金光中,整个金光所笼罩的范围,仿佛化成一块巨大的琥珀。 树叶最后摇晃了一下,仿佛拼尽了全力,做出最后的挣扎。 它已经尽力了。 方不言也尽力了。 金光和树叶之间的对峙,其实就是张怀义和方不言无声的较量。 现在看来,是方不言输了……吗? 观战的郑子布刚刚做出了结论,却又在下一刻推翻了。 因为情况又有了变化。 那枚树叶本来静止在了金光中,就像是“死掉”了,但是现在,它随着一阵猛烈的震颤,忽然燃烧起来。 不只是它。 这枚树叶在此时俨然成了一枚引子,燃烧之后,散落点点火星,又引燃了其他落叶。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无数的落叶熊熊燃烧,这一刻,张怀义已经被烈火包围。 落叶燃烧殆尽,火焰却仍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自地上慢慢漂浮起来,好像是附着在了金光之上,燃烧的更加猛烈了。 这种火焰似乎不同于凡间常见的火焰,它好像连修行人的“炁”也能引燃。 金白色的光芒似乎有些黯淡,坚如磐石的金光也在此刻摇摇欲坠,在这火焰中,金光咒似乎在瓦解。 张怀义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终于出手了。 字面意义上的出手。 笼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不同于矮短的身材,张怀义的手修长,白皙,没有一点老茧。 他的双手在胸前合拢,中指、无名指相交,食指、小指、大拇指合对伸直;食指、小指向上,大拇指向下。 这是金光印。 随着金光印出现的,是: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金光咒再现,只是这次他的声音格外缓慢,也格外洪亮。 随着咒语,张怀义的气势更加恢宏,宛若一道利剑,直刺苍穹。 衣衫无风自动,金光咒所成的金光,也猛然收缩成一团,化作一团耀眼至极的光芒,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只是维持了短短一瞬,整团光芒忽然猛烈向外扩张而去,随着光团的猛烈爆发,一股强烈的气流也随之向四面八方散去,席卷了这一片树林。 随着这道气流爆发过去,横亘在方不言和张怀义之间熊熊烈火早已经泯灭,这时连一点火星都不剩,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余温无声昭示,方才一切,不是幻觉。 “呼风引火,引雷步电,师弟果然是走天人合一的内丹修!” 张怀义已经散去金光,矮小的身形却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莫非张师兄一直认为我之前所说都是骗你们的不成?” 张怀义并没有解释,也没有岔开话题故意遮掩,而是直截了当的道:“没错。” “嗯?” 听到张怀义亲口承认,方不言心里一突,面上却只露出一丝不解。 “我一直都在怀疑。因为你的出现,太巧了。” 张怀义笑着解释道。 “郑师弟曾经一度怀疑过你的身份。” “还有你的身份,你说你是神宵派外传,想要认祖归宗,谁能验证?” “江湖在外,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方不言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他以为张怀义看出了什么,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当方不言听到张怀义的解释时,他知道自己是多虑了。 显然他已经彻底通过了试探,不然张怀义不会对一个身份不明且冒名顶替的人解释这么多。 “所以我现在才算过关吗?” 方不言故意露出一丝不悦。 “哈哈,师弟,得罪了,张怀义向你赔罪。” 郑子布也拱手道:“师弟恕罪,我也赔礼了。不过出门在外,风高浪急,不知什么时候就有倾覆之险。人与人相交,靠的是真诚,然而认人识事时,还是要多留几个心眼。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尤其是如今这个世道,各路牛鬼蛇神蠢蠢欲动,魑魅魍魉不知道有多少龌龊算计,方师弟,日后出门在外,凡事可要多留一个心眼。” 在郑子布眼中,方不言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就连初出茅庐都算不上,所以时时不忘对他言传身教。 他的为人已是极好。 方不言并未真的生气,而且他也确实存了利用两人的心思。 而且张怀义和郑子布其实在一开始也并没有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所以才只会在对方不言略微试探,确定他的功法之后,便将话说开。 方不言可记得,原作中有种种迹象隐隐都透露出当年的三十六义和甲申之乱都有张怀义有脱不开的关系,张怀义本人也被称为是甲申之乱的罪魁祸首,从而引起整个修行界的追杀。 整个修行界的力量都被集合起来做一件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参考参悟八奇技的其他几人,不是如郑子布这样牵连全家,自己也被折磨致死,就是如风天养一般,放弃尊严,才得以苟全性命。 唯有张怀义自己在这样强度的追杀中,还能娶妻生子,再平安将儿子抚养成人,同样娶妻生子。 张怀义也是成功活到天年将近,将一切都做好了安排,这才如同生无可恋一般,自寻了死局。 跟这样的人物玩心机,方不言还没有自大到自己能随便说几句就能骗过他。 所以试探已经是必不可少。 而且他能从两人的言谈举止中不经意间的流露,看出如今修行界已是风声鹤唳。 方不言也庆幸今天遇到的是郑子布和张怀义,若是换成其他人,他可就没有这样从容布局的机会了。 方不言并没有将它当回事,打了一个哈哈,这件事就算是翻过去了。 “张师兄是出身龙虎山天师府吧。” 方不言忽然问道。 “没错。” “你想如何?” 张怀义本来打算离开这片空地,此时停住脚步。 “听说天师府的五雷正法号称雷法当世第一,师弟想见识一下。” “唔?” 张怀义本来背对着方不言,此时扭过头来。 他看见方不言的手上突兀出现几丝雷芒,不停的闪耀。 “掌心雷?” 张怀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摇头。 “不对,这是神宵雷法?风云雷雨随召而来,原来你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虽然话说如此,张怀义仍是对于天师府嫡传雷法充满信心,他一身绝学,尤以雷法最盛,此时乍闻方不言要与他切磋雷法,一时见猎心喜,道:“既然如此,我就以天师府五雷法见识一下神宵雷传。” 方才一翻试探,张怀义已是探明了方不言底细,知道方不言虽然真炁涣散不堪,却在天人合一这条路上已经走出去很远,虽然现在不是他的对手,面对他也有那么一战之力。 此时也不再摆什么高手风度,直接招呼一声,也是话落拳到,只见张怀义身若灵猴,猛然间窜到了方不言身前,并指成掌,同样几丝雷芒在其掌间不停的闪耀,一股狂暴之力油然而发。 掌心雷! 方不言见状,一手化掌为拳,拳头之上雷蛇涌现,迅速轰击在张怀义的手掌上。 另外一手在空中一收一揽,数道雷霆劈落,被他揽在手中,导入那只拳头上。 拳掌相交。 难以想象的狂暴之力倏然爆发,将两人直接震退出去。 以两人拳掌为中心,只有一团雷光乍现,随即爆发,啥时间,雷光迸发,无数雷霆电光游走,方圆数丈之内,已然化作雷狱。 方不言被反震之力震退七八步,仍有一道狂暴的雷电从他的耳旁掠过,落在一旁的大树上,一人合抱的树干,陡然炸碎大半。 一时间木屑,尘土飞扬。 张怀义的身形,也被扬起的尘土遮掩。 “轰!” 尘土中闪耀出几丝雷光,片刻之间,雷光暴涨,恍惚之间,一道雷光向着方不言疾射而来。 雷光之中,还有一道人影。 方不言深吸一口气,经过刚才的一番碰撞,他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张怀义的对手。但是看着朝他而来的张怀义,方不言沉寂已久的热血沸腾起来。 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对手固然很爽,然而以弱克强,那种压榨一切潜力而爆发,拼力一战的感觉,仍是令人沉迷。 以硬碰硬,以刚克刚,方不言体内,不论是黑天书练就的劫力,大金刚神力,还是月华之力,总之,他体内全部的力量,全部压榨出来。 这些力量有若有强,有的甚至属性互克,然而在这种极限中,这些各异的力量隐隐有融合在一起的趋势。 周流电劲疯狂运转,磅礴的真气竟然勾连世界产生异相。 一道道雷霆好像凭空生成,围绕在方不言身周,他体表无数雷霆融合在一起,将方不言包裹在其中。 这一刻,方不言仿佛也化身成雷霆,迎着张怀义冲了过去。 两道雷霆相撞,带动滚滚气浪向四周席卷开来,化作一阵狂风,席卷整片树林,啥时间飞沙走石一般,方圆百米,一片狼藉。 郑子布被两人碰撞产生的余波吓了一跳,生怕两人有什么闪失,急急步入场中,祭出一道符箓,引动清风吹散场上尘浪,露出两人身影。 两人都是站立,从气息上感应,也没有受伤的迹象。 只见张怀义是原地不动,只是一阵喘息,身上也有一些焦痕,不过比起方不言仍是好上不少。 方不言却后退了三大步,步步脚印深入泥土中,一身气息紊乱不定。右臂衣袖炸裂纷飞,露出遒劲有力的手臂。 “好,痛快。” 方不言却大呼过瘾。 张怀义冲着他一笑,眼中满是赞赏。他走到方不言身前,拍拍方不言的肩膀,道:“咱们今天在这里将就一晚,明日启程,先送师弟去神宵派。” 然后又对方不言郑重道:“方师弟,介意考虑一下天师府吗?” 郑子布先是一怔,随后赶忙道:“还有上清派。” 说罢,三人对视一眼,开怀大笑。 方不言知道这只是两人的玩笑,但是却代表了两人真正的认可。 第十七章 夜谈,神宵 笑过之后,天色见晚。 眼见三人就要幕天席地,餐风饮露度过一宿,方不言便将两人引至自己搭建的存身所在。 这里距离他的树屋并不算近,饶是三人以轻身功夫赶路,等到达树屋,天色也是彻底黑了下来。 方不言一指他搭建的树屋,道:“今天就要在我这区区连寒舍都称不上的地方将就一下了,两位大驾光临,可不要嫌过于简陋就好。” 郑子布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圈,“啧”了一声,摇头晃脑道:“餐风饮露好风雅,被天席地度韶华,正是我辈理想之所,方师弟好生自在。” 张怀义也道:“我辈出门在外,四海为家,到了荒郊野岭了无人烟之地,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已是常事,能有半瓦屋顶遮风挡雨已是极好了。” 说话时,郑子布已经从外面转了一圈,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回来时手中提着两只野兔和一只山鸡,正好充做三人的晚饭。 方不言瞥了郑子布一眼,因为他的感知中,郑子布一直没有离开,只在周围活动,而这附近的野味早就被他猎补干净,而且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也来不及跑去别处打猎。 张怀义倒是见怪不怪,很自然的走过去接了野味,用手一掂,笑道:“你这一手还是这么便利,也多亏了你有这个手段。” 他看出方不言的疑问,解释道:“这是郑师弟独家所创的‘守株待兔’符,符如其名,一经用出,就能引动周围里许方圆的动物前来,他只需隐在暗处守株待兔即可。” “我引东瀛人进入林中,妈的东瀛人本事不大,韧劲不小,天天对我紧追不舍,即便追不上,也在屁股后面紧紧吊着,时不时抽冷子暗算一把,烦不胜烦,弄得我连寻找食物的工夫都没有,多亏了有郑师弟事先给我准备的这套符箓,不然能不能耗过这帮人还两说。” 郑子布则在一旁笑道:“小术而已,连旁门左道斗算不上,不值一提。” 方不言也是开了眼界。 除此之外,方不言还看到郑子布开发的防水符,引火符等种种不是用于战斗,而是偏向生活化的符箓。 这还不是全部,听张怀义介绍说此界不少异人都有这么一两手类似的便利小妙招,便于走南闯北到处闯荡时,方不言登时对此界有了不同以往的认知。 熟悉中又有些陌生的感觉。 毕竟他看到的只是漫画,小小篇幅无法映照出整个世界,而漫画中表现出的,也只能是世界的一个方面而已。 就像他在漫画中看到的,修行界的异人对于炁的运用,仅限于杀人争斗,而真实的世界,炁的运用已经涉及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可以说此界修行之源便在于炁,现在观之,这里的修行者已经将炁的运行遍布至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确实给方不言一种不同的体验。 张怀义转身准备寻找水源处理猎物,方不言以水劲凝结出一团水流置于水桶中,解决了水源问题,方不言则借着给张怀义打下手的机会与他就那个问题继续攀谈起来。 张怀义不知这个小师弟怎么对这有了兴趣,不过他看到方不言应用于清洗猎物而凝结出的水流,仿佛猜到了答案,道:“这种事的苗头正是出在了像师弟这样的年轻人身上,老一辈中并不盛行,而且也是只在近几年里。这些人有一个私下里的称呼,叫做新派。” 郑子布则道:“老头子们哪里是不盛行,简直就是因循守旧的老古板,别的不说,单说我这‘守株待兔’符,就是为出门在外多个方便,结果挨了老爷子不少骂,说我这是什么不务正业,败坏祖宗风气。唉,你说这明明是一种新的探索和尝试,说不定就能找到一条新路,唉,我也是没辙了,张师兄你说呢。” 张怀义道:“现在哪家老头老太太不是这样。” 看起来他也是新派。 “这叫代沟。” 方不言忍不住想道,只是考虑到还要解释什么是代沟,继而再解释引发得种种新兴名词,方不言并没有说出来。 通过两人的讲述,方不言也听明白了一个大概。 大抵是华夏之前千百年里都是世界中心,天朝上国,自给自足,也正因为这种强大,所以封闭。 而这种封闭性不仅体现在华夏历朝历代的王朝中,也在修行界里一脉传承下来。 偏偏修行中人一旦修为有成,往往无病无灾,寿命极长,也正因为长寿,所以老一辈的人物对于这种观念也是根深蒂固。 而随着近年来华夏当代螨清王朝的不作为和怯懦,以至于国门大开,华夏被动承受了太多外来物和外来的思潮。 而华夏也在列强炮火下彻底惊醒,无数仁人志士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未来奔走探索,而在这种“救亡图存”的探索中,无数思潮应运而生,在社会中掀起了一场场或着名或悲壮,或成功的运动。 修行界虽然只存在于传说中,但是也在社会中,正因为和世俗界的紧密联系,异人界也不可避免的被种种思潮所影响,从而引发种种标新立异为老一辈所不容的新变。 大抵如此。 上面的经过也是方不言结合后世的历史和两人的说明再加上一点点的“脑大洞开”拼凑而成。 两人没说的太明白,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所代表的阶层在未来所代表的意义。 可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身在局中,又有多少人能看的清楚,更有多少人明了此身就在局中? 方不言引起话题,郑子布和张怀义继续交谈,方不言现在缺的就是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所以现阶段他不会太过于表现自己,而是要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交谈的内容范围已经越来越广泛,涉及得话题也越来越琐碎。但是这并不妨碍方不言充当一个倾听者。 他静静听着,一个别样的修行界的面貌,渐渐在他脑海中拼凑的清晰起来。 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区别于他脑补的修行界。 不同于方不言所设想的冰冷无情,修行界只有实力至上,满是阴谋诡计,随着郑子布和张怀义的交谈和讲述,一个完整的修行界的定义,重新被方不言的认知所设定和修改。 修行者也是人,也有好有坏,有喜怒哀乐,也有人之常情。 而修行界,也并没有那么极端。 与之相反,还会发生一些有趣,甚至是中二的事。 比如武当派的一个宿老被狗咬了,然后他竟然反咬了狗一口,美其名曰以牙还牙。当然,这条狗其实是出自东北的一只修炼数百年的犬灵。 比如有一位佛门大师和不能透漏具体性命和门派的道门长老打起来了,打了三天三夜不分胜负,最后差点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 而起因就是一个听起来特别经典且精悍短小又寓意深刻回味无穷的故事。 “秃驴,敢跟贫道抢师太。” 当然,这件事是郑子布友情提供,但是鉴于郑子布疑似和佛门那说不出道不明的恩怨,方不言在呵呵笑过之后,选择了不信。 做出同样选择的还有张怀义。 又比如王家的一个子弟和陆家的子弟同时看上了一个姑娘,有人去给那个陆家人助拳,然后给陆家那人提了一个主意,准备合力将王家那名子弟骗到无人的地方一块把他套麻袋给摁了。 结果阴差阳错之下王家那人没有摁着,陆家那人反而把那个姑娘给套进了麻袋带回了家中。 嗯,这个故事也是郑子布友情提供的。 不过鉴于郑子布那副像是黄鼠狼悄摸声偷到鸡而得逞的嘴脸,方不言有一万分的把握敢肯定,出主意的那个人肯定是他,而那个倒霉的陆家人必须是陆谨。 如果真的如方不言的猜测,郑子布所说的那个“阴差阳错”的词汇,恐怕也要先撇去十成的水分再来重新审视。 方不言没想到看起来高冷的郑子布还有这样逗比的一面。 唉,先替陆谨遇人不淑默个哀,再对那位倒霉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王家弟子哀个悼,方不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话说郑子布日后事发,遭遇王家疯狂追杀,是不是也与这件事有关呢? 悄悄给郑子布送去一个不作不死和鄙夷的双重眼神,还在偷笑的郑子布还不知道他的人设已经再方不言心中悄然崩塌。 再比如有一个不能透漏门派的神宵派弟子,三个月之内连挑七派三家一十八寨青年才俊,号称打遍天下青年一辈无敌手,杀得无人敢称尊。 这个够励志吧,方不言乍一听,还以为这位未来的“同门”是一人版的“龙某天”、“叶某辰”附身,登时就是热血沸腾。 “然而……” 张怀义沉声道出这两个字,已经熟知他两个的套路的方不言热血登时又沉寂下来。 他已经知道接下来绝对是神转折。 果然不出他所料。 那位神宵派未来同门确实厉害,也确实是打遍了天下青年一辈无敌手,杀得世间无人敢称尊。 只是这耀眼的战绩并不是他的,而是一只鸡的。 没错,一只鸡,学名也叫斗鸡。 打斗的斗,气宇轩昂红冠长毛大黑鸡的那个鸡。 更为形象和直观的来说,就是他们正在啃着得那种鸡的近亲。 “咳咳……” 方不言被猝不及防的转折噎的一阵咳嗽,但是看到张怀义和郑子布投来的探究的眼神,方不言举起啃了一半的鸡腿一边咳嗽一边干巴巴道:“有点咸了。” 随着方不言的那声咳嗽,张怀义和郑子布之间的话题也结束了。 弯弯晦暗的月亮,升来空中不多时又被一片乌云遮掩住了,随之被遮掩的,还有夜空中为数不多星辰。 方不言请两人进去树屋,好在他当初搭建树屋时,占地极大,莫说他们三人,就算再来三人,六个人在里面活动也不显拥挤。 晚风吹拂,带来丝丝凉意和湿润。种种迹象表明不久之后,这里将会有雨来袭。 谁也没有开口,三个人各自找了一个地方,以打坐代替睡眠。 方不言则是盘点起与张怀义一战的种种细节。 最后的雷法比拼时,张怀义显然没有动用全力,而是保持着一个看似与方不言旗鼓相当的局面,但是方不言知道他自己输了。 不过方不言并没有气馁,因为他早已经知道此界与其他世界的差距。 天地元气之差距,凭人力不能弥补,但是智慧之光,却能打破世界限制。 通过和张怀义的交手,方不言知道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中的高手,常年被元“炁”蕴养,单凭体质,在沧海世界已是一流。至于拳脚,在元炁加持下,更是一举一动都能爆发出极强的威力。就像沧海世界的人对上张怀义,只怕还没近身就被他的护体炁劲掀飞出去。 通过与张怀义的交手,方不言知道他身上,除了吕祖丹书之外,单论在其他世界仗之立身之机,也唯有周流六虚功还能当用。 虽说以这个世界的眼光看来,仍有不当粗糙之处,但是周流六虚功立意极高,直接与天地自然挂钩,本质极高。明了这个,方不言对于日后,已经初步有了规划。 不过这个规划的基础,还要看他能否被神宵派接纳。 半夜,一股带着水汽的风吹拂上来,放毒打开了某种信号,一滴滴的水从天空落了下来,雨,如约而至。 郑子布的防水符派上了用场。 雨水穿过密布的枝叶,一层淡淡的光,阻止了它对于树屋的继续入侵。 方不言醒了,看见郑子布和张怀义看着外面,听着雨声。 一夜无话。 下了一夜,雨仍然未有停的迹象。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过他们三人都非是普通人,冒雨赶路也并没有什么困扰。 方不言贴了一张郑子布的防水符,腿上则是贴了张甲马符。 甲马符只需要被炁略微激发,贴在腿上,就能力如泉涌,快如笨马,虽说方不言三人任谁放开速度,都要远胜甲马符加持。只是甲马符胜在无需自己耗费元炁赶路,可以节省气力,变成了符箓门派弟子赶路最佳的选择。 甲马符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三人都是修为有成,精力充沛,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补充体力之外,其余时间日夜兼程,两天后,神宵派山门已是在望。 第十八章 福地洞天,神宵山门老道士 “这便是你说的福地洞天吗?” 方不言一副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的神情,看着郑子布。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已经知道郑子布的性格,而随着两人的熟悉,他们彼此之间说话也随意了起来。 郑子布点了点头。 方不言悠悠道:“郑师兄,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傻子吗?” “还是说我不知道什么是洞天福地吗?” “此话怎讲?” “说来听听。” 郑子布随手祭出一道清风符,引来一道清风环绕,似乎要将这一路上的尘气拂走,负手而立,衣袖飘飘,颇有一副道门出尘高人模样。 张怀义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理会两人的争论,而是随便找了一个方向,眺望起此处的风景。 方不言并没有吃他这一套,道:“先说福地洞天的由来,自战国以来盛传“三神山”之说和“昆仑山”之说,这便是最早的洞天福地的雏形,但三神山是海中仙境,昆仑山则远在西方。 随着修士入山隐居、合药、修炼和求乞成仙,群山壮丽的景色,奇峭的峰峦,幽奥的洞壑,从洞中涌出的溪流,和山中变化的万千气象,以及最重要的区别于凡尘的清净以及浓厚的元炁,都足以引起共鸣并激发修士的幻想,加之原有的种种传说,从而逐渐形成大地名山之间有洞天福地的观念。 从此道家才有了有洞天福地之说,认为此中有神仙主治,乃是大地山川地脉之枢纽,修士居此修炼或登山请乞,则可得道成仙。 是以名山大川历来被修士钟爱。 分而言之,‘洞天’意谓山中有洞室通达上天,贯通诸山。‘福地’则意谓得福之地,即认为居此地可受福度世,修成地仙。 道书所列福地,多为地仙、真人所主宰,是次于洞天一级的仙境。 早期道经如《抱朴子内篇》《真诰》等都讲到,欲求神仙,须登山请乞、入山居住或合药。 葛洪按引仙经,其中提到华山、泰山、霍山、恒山、嵩山、少室山、长山、太白山、终南山、女儿山、地肺山、王屋山、抱犊山、安丘山、潜山、青城山、峨眉山、緌山、云台山、罗浮山、阳驾山、黄金山、鳖祖山、大小天台山、四望山、盖竹山、括苍山等二十余座,并谓:‘此皆是正神在其山中,其中或有地仙之人。上皆生芝草,可以避大兵大难,不但于中以合药也,而其中不少就被道教认为是洞天福地。’” 这是方不言回忆起的后世对于洞天福地兴起之说的考据,而按照此界道教观点,天、地、水乃至于人皆一气所分;仙境也是“结炁所成”,它们相互感通,构成纵横交织的立体网络;但因气质清浊之异,而上下有别。故《天地宫府图序》称:“道本虚无,因恍惚而有物;气元冲始,乘运化而分形。精象玄着,列宫阙于清景;幽质潜凝,开洞府于名山。……诚志攸勤,则神仙应而可接;修炼克着,则龙鹤升而有期。至于天洞区畛,高卑乃异;真灵班级,上下不同。” 《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序》亦云:“乾坤既辟,清浊肇分,融为江河,结为山岳,或上配辰宿,或下藏洞天。皆大圣上真主宰其事,则有灵宫閟府,玉宇金台。或结气所成,凝云虚构;或瑶池翠沼,注于四隅;或珠树琼林,疏于其上。神凤飞虬之所产,天驎泽马之所栖。或日驭所经,或星缠所属;含藏风雨,蕴蓄云雷,为天地之关枢,为阴阳之机轴。”按照这一理论,不仅天上有仙境,而且地上海中皆有仙境;不仅地上海中有仙山,而且天上亦有仙山。天上仙山乃元炁所化,又下应人身宫府。 洞天福地就是地上的仙山,乃是地脉枢纽,集风聚炁,它包括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和七十二福地,构成道教地上仙境的主体部分。除此之外,道教徒还崇拜五镇海渎、三十六靖庐、二十四治等,中国五岳则包括在洞天之内。 洞天福地多系实指。多以名山为主景,或兼有山水。历代道士多往其间建宫立观,开宗立派,或是作为精勤修行。现如今名声在外的宗门,往往各自占据一处名山大川,就像龙虎山的天师府,还有的门派就直接以山为名,比如说茅山的茅山派,武当山的武当派。 说了这么多,大致就是一个意思,那就是修行界但凡厉害一点,名声响亮一点的门派,皆是立足于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之中。 只是神宵派的山头,看起来略微有些磕碜。 说是山头,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土丘,土丘直接一眼就能望穿。 土丘上下有多则十余处,少则一两处的房屋组成的小院落。 房屋也多是茅草屋和木板屋,唯有正中间有三间青砖大瓦房,在周遭矮小茅屋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气派。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开垦好的梯田,其上还有一些农夫牵着牛耕作,而地头还有几个小孩子玩耍,有几个老头坐在老树下懒洋洋的说着话。 随着雨后,碧空如洗,再有炊烟袅袅,升在空中,散发出一阵草木燃烧的味道。 安逸,平和。 若是说这里是一个世代聚居的小山村,方不言也就信了,可偏偏郑子布指着这里说道:“来吧,师弟,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神宵派,全派上下但凡能喘气的都在这里了。” 任是方不言自诩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埋汰的传承千年的大派。 不过他知道郑子布不会无的放矢,方不言静下心来细细感悟,只感觉这矮山丘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道韵,天地元炁在这里也变得中正平和许多,褪去了别处的那种“狂暴野气”,这里处处都有一种一种返璞归真的味道。 就这样而言,这里确实是一处适合修行的风水宝地。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是我着相了。” 看过漫画龙虎山天师府和武当山武当派的格局,方不言以为修行界所有的大派山门都是那样的。 “说的好。” 不等郑子布答话,一个枯瘦矮小的老道士出现在他们面前。 方不言心中震动,这是什么人,竟然能避开他的灵识,直接出现在离他这么近的距离内。他竟然没有一点觉察。 就好像老道士本来就站在这里,只是被众人忽略,直到他主动开口,众人才看到他的行踪。 老道士一双眼睛微微眯着,面色红润,颇有些鹤发童颜的感觉,只是头发有些稀疏,挽着一个道鬓,上面则插着一把破木簪子。身上穿着一件洗的破烂的道袍,似乎缝补次数太多了,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以前的色彩。而用作补丁的布片却是五颜六色的,一件道袍生生被他穿成了百衲衣的感觉。 “哈哈哈,上清派郑子布,拜见老爷子。” 郑子布也是吓了一跳,不过他显然是与这个老道士认识,以道家拜见长辈的礼仪对老道士施了一礼,神情中满是恭敬。 一旁看风景的张怀义比起两个人来,表现得淡然许多,不过他面对老道士时,同样十分恭敬。 “好了,不用多礼了,起来吧!” 老道士似乎见不得这般繁文缛节,一挥衣袖,一股柔和劲力将两人扶起。 不过不管是郑子布还是张怀义,都没有顺势而起,反而弯腰更深,执礼更恭,似乎要老道士受下这一礼。 “哈哈,这是同老道较量较量吗?” 老道士一语道破玄机。 张怀义和郑子布是同这道劲力僵持起来,方不言甚至能感觉到他们身上已经隐隐有炁流动。 老道士不再管他们,而是冲着方不言瞅了瞅,冲他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细密的牙齿,宛如细贝一般。 “佛牙!” 方不言心中狠狠一震。 传说佛陀也长了四十颗牙,从此便作为肉身圆满的象征,这老道士…… 方不言细思极恐。 仿佛看出方不言的想法,老道士指着满嘴的牙道:“别以为只有佛门那帮秃子才有这个说法,咱们道门练成玉骨冰肌一样。” “呼,老爷子说的太对了,佛门那帮秃子怎么能跟咱道门比。” 郑子布插话道。 他已经直起身子,只是脸上憋的通红,显然是没能撑过老道士的劲力。 张怀义还在坚持,只是此时看起来已经到了极限。 不过他遇强则强,反而在最后关头又生生将身子压下去三分,却是将老道士的劲力彻底激发,终于撑不住,却是直接飞起,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才卸下这股劲力,落了下来,显得狼狈不堪。 “都说了不用多礼,偏要自讨苦吃。” “一帮猴子。” 老道士摇摇头,笑着指了指他俩。 “你们拿老道士来给你们练功吗?” “还不是您老爷子疼我们,咱们哪里敢在您面前放肆不是。您老就是如来佛,咱们就是孙猴子,怎么也不敢在您面前蹦跶。” 郑子布笑道。 “行了,别说这么没用的了。” “说吧,什么事劳你们上我这破山上来了?” “奥,对了,你们的师爷都还没死吧。啥前死啊,给老道吱一声,老道也好去给他们送送行,都是多年的老伙计了,活到这份上才走,不容易啊。” 说着,还抹了一下眼角,好像真有泪水流了下来。 老道士一开口,就是如连珠箭一般,尤其最后一句话,令张怀义两人根本没法接,两人对视一眼,只能苦笑。 “奥,看来还没死呢,这不是来报丧的啊。那就是为这小子来的喽!” 老道士一指方不言,目光如炬,盯着他的眼睛。 方不言仿佛被什么存在盯着一样,猛然抬起头,与老道士对视一眼。 “轰!” 刹那的对视中,方不言感觉似乎有一股绝强的意志涌入他的脑海中,直接将所有的念头震散,霎时间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镇!” 陷入刹那的空白之后,方不言瞬间清醒,凝心敬神,强行收拢起灵识,同时低下头去,不再与老道士对视。 好强的灵识。 方不言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能直接正面撼动他的灵识,心头警铃大作,防备老道士继续出手。 不过老道士似乎只是对他进行试探,此时满意的点点头,道:“灵识凝固,是个好苗子,入我神宵派正好。不过娃儿,你那一身似是而非的真气是怎么来的?” 方不言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来了,凭老道士在这里出现,以及张怀义和郑子布对他如此恭敬,方不言已经知道老道士在神宵派的身份不简单,恐怕也是师爷一辈。方不言只要得到他的认可,加入神宵派基本上就板上钉钉了。 此时他更不敢大意,装作一副年轻人不谙世事的率直,直接道:“师父教的。” 好在他一直是以这种修行界“萌新”的人设与郑子布和张怀义交流,这样并不会引起两人的怀疑,反而张怀义两人对接受老道士询问的方不言投来担忧和鼓励的目光。 老道士道:“师父教的?哪个师父教的?” “我师父。” “你师父?” 方不言点点头。 老道士问道:“你师父叫什么?是哪一支的?” 方不言摇头道:“不知道,师父没教过。” 郑子布心中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老道士如未卜先知一般,直接摆手制止。 老道士失笑道:“那你师父还教你了什么?” 方不言手掌一番,一道细小雷霆自手心浮现,老道士眼神一亮,冲方不言道:“打我一下试试,就用这个雷法,不过威力得大点。” 方不言心中一定,仍是装成不解迟疑的模样,先看了张怀义一眼,却见张怀义冲他一点头。 方不言仿佛得到肯定,手上雷霆壮大几分,雷光几乎包裹住他的手掌。 老道士眼神更亮。 方不言又看看老道士,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色。 老道士捻着稀疏的山羊胡,对方不言点点头,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方不言手一挥,一道雷龙一般的雷光抬手放出,张牙舞爪冲老道士咆哮而去。 老道士伸出一只手,夹住雷龙的脖子,动作就像夹一条蚯蚓一样轻松写意。 “啪!” 弹指一挥,雷龙化作虚无。 方不言瞳孔一缩,他是以和张怀义交手的水平作为参考,以张怀义和郑子布为模板,将自己的实力定位到青年才俊一级,自信虽然不如张怀义,却也远胜一般同辈,这道雷龙虽然不起眼,寻常修行者恐怕也是难以对付,却在老道士这里却表现的如此微不足道,令方不言对于此界真正的高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老道士点了点头,道:“雷法不错。” 近乎全力一击,虽然没有动用月华之力,只在老道士这里得了一声口头表扬,令方不言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自豪。 老道士道:“你师父还教你什么了?一并使出来。” “真的?” 方不言故作懵懂,道:“师父教的多了,别伤到你。” 第十九章 小师叔 “哈哈哈。” 老道士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之后道:“放心,你不会伤到我,只管放心大胆的使出来。” 说罢,仿佛是为方不言打气,老道士一拍自己的胸膛,想要做出一副自己很强壮的样子,不料这一下似乎用力太大,老道士身子摇晃一下,咳嗽连连。 “咳!哈哈,哈哈哈。” 老道士打了个哈哈,用以掩饰自己的尴尬,摆手道:“你尽管来。” “这可是你说的。” 方不言憨厚的笑笑,一抬手,周流水劲,周流电劲,周流风劲,周流地劲,周流天劲,周流泽劲,周流火劲,周流山劲通通使出来,霎时间只见虚空中忽然涌现水火风雷,天地山泽八种力量将老道士淹没。 这八种力量并不是单独存在,也不杂乱,彼此之间反而有一种内在的联系,将这八股力道统合在一起,相生相克,相克相生,威力比单独一种力量强盛十倍。 “嚯,使得够杂的。” 老道士猝不及防之下,也是被弄得灰头土脸,破烂的衣衫变得更加破烂,有些地方简直成了布条挂在身上。 方不言瞳孔一缩,这八股力量声势浩大,老道士尽管狼狈不堪,却并没有受伤。只见老道士的体表浮现一层淡淡的白光,似乎就是它,隔绝了周流八劲的伤害。很像是天师府的金光咒一类的护体术法。 这次的周流八劲方不言直接动用了全力,却只是让老道士狼狈了一下而已,连油皮也没伤到分毫,这也就算了。 方不言本想打算迫出老道士的几分实力来,好看看他与老道士这样的宿老究竟相差多少。毕竟张怀义和郑子布再出色,鉴于修行年限,也只是在青年一辈出类拔萃而已,而眼下修行界真正的战力还是要看老道士这样的老一辈修行者。 只是他的算盘并没有打响,全力一击被老道士用一道护身咒一样的术法轻松破解,更加看不出老道士的深浅,反而在他眼中更加高深莫测起来,想到这里,方不言不由有些气馁。 唉,果然不够强。 相比于他的气馁,郑子布和张怀义就是震惊多了,看到老道士身上那层白光,一时间瞠目结舌。 “北斗金火护生咒?” “老爷子竟然被逼着用上了那个?” 两人却是不可置信。 方不言初来乍到,不知道老道士那道护体白光的厉害,张怀义和郑子布作为土生土长的修行界弟子,如何不知道。 北斗金火护生咒是神宵派嫡传护身妙法,在修行界中,唯有天师府的金光咒可以比肩,其中种种妙处甚至比之金光咒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老道士方不言不知道身份,他们可是知道,即便是天师府现任老天师,天下公认的修行界第一强者,见了眼前这个老道士,还要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声道兄。论及老道士在修行界地位之高,辈分之法,境界之深,常人难以想象。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顶顶的前辈高人,竟然被一个小辈逼着用出了神宵派独有的护身咒,张怀义两人看看老道士,再看看方不言,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是老道士老的提不起刀了?还是方不言真的飘了? 前者他们刚才已经测验过了,并没有,那就只能剩下后者。 其实张怀义和郑子布看出在之前交手时,方不言留有实力,当时毕竟是切磋,点到为止,无可厚非,就算是张怀义自己,也没有用出全力。 只是方不言如今一番输出猛如虎,令两人心中百味杂陈。 这并不是说两个人对方不言心生嫉恨,只是他们视方不言没有任何经验需要保护的青铜小师弟,谁知对方竟然是一位隐藏极深的王者。这中间起伏转折变化太快,任谁没有一颗大心脏也受不了。 若是让他们再知道方不言心中所想,只怕要当场自闭过去。 即便现在,两个人受到的打击也不小,索性垂下头,不再说话。 相较于三个年轻人因为各种原因造成的心塞,老道士倒是乐呵呵的。屈指弹了弹快要变成布条的道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拂尘,不知是哪一年的古物,麈尾都断了半截,用它拂了拂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笑呵呵道:“娃儿,这也是你师父教的?这是什么名目啊?” 方不言道:“我听师父说,这叫周流八炁,是我们这一脉的师爷改良出的,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让主脉的见见,我们支脉缺的只是时运而已,其他的不比你们差多少。” 方不言此时化身耿直boy,口无遮拦,令一旁的两人背后直冒冷汗。 人与人的缘分就这么奇妙,他们才认识几天,小怀疑和郑子布已经认可了方不言。而作为被他两人带上神宵派的小师弟,张怀义和郑子布并不希望方不言有事。 “啊,是这样啊,不错,这叫周流八炁是吧,真不错,以身为中枢,效法伏羲八卦,驾驭天地八炁为己用。首尾相呼,生克相成,而以谓天与我同体,内修驭外法,脱胎于我神宵派五雷法而又深谙神宵派天人,内外合一之根基。从此另开一道,想来天下间无出其右,你这一脉的祖师了不得,了不起啊。” “老道姓明,叫明守夷,外面也有人叫我什么明夷老祖,我呢,也是神宵派的老掌门。” 老道士向方不言自报家门,然后问道:“那么你这次过来,是想认祖归宗还是怎么,但说无妨。” 老道士轻捻胡须,似乎已经认可了方不言的身份,一脸慈祥的看着方不言,虽然是询问方不言的意向,但是眼神中的鼓励之色,还是希冀方不言就在神宵派。 毕竟他能看得出来,方不言是一个绝佳的修道苗子,而对于一个门派来说,唯有下一辈弟子始终人才辈出,才是保证宗门真正长盛不衰的最重要的保证。 像是方不言这样的弟子,哪个门派都不会嫌少。 明夷老祖的希望,方不言自然看在眼中,而他亲口承认方不言的身份,便为他正式融入异人界,实行自己的谋划,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不过方不言对此并没有多想,因为这并没有出他所料。 方不言在实行这个计划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走的道路本身与神宵相近,而且据他了解,神宵派经过多年的分支流传,许多功法也相应有了改变。 这倒让他不用担忧功法上会不会露出马脚。 而且方不言也通过张怀义和郑子布了解到,像是这种支脉认祖归宗的事,差不多每个大派都会有。 而各大名门正派处理此事的原则基本上是,只要有证据证明自己的出身,再由门内进行考核和筛选,剔除目的不纯之人,便能被收入门墙,认祖归宗。 明夷老祖是神宵派身份,辈分最高之人,有他认可,方不言入门之事,基本就板上钉钉了。 方不言也没有让他久等,当即点头应了下来,郑子布和张怀义也松了一口气,向明守夷老祖施礼道喜。 明守夷脸上也浮现一抹喜色,提气道:“殷老头,井老头,还有神宵派其他的徒子徒孙们……先别忙了,快过来,看看你们的师侄、师弟、师叔和小师爷!” 明守夷一口中气十足,气贯群山,响彻天地。饶是张怀义三人的修为,离明守夷这么近,猝不及防下耳朵里也是嗡嗡的。 随着这一声呼唤,静谧的山丘顺时如炸开了锅一般,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夫,院里院外追逐玩耍的孩童,俱是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下一瞬破空声无数,在下一瞬,方不言周边已是围满了人。 最先过来搭话的是一个牧童打扮的小胖子,胖乎乎的,身上背着一个草帽,腰间还别着一把木笛,左手拿着一把青草,右手还攥着一截草绳。 和他一块来的,都是一些年轻人。年龄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和方不言面上显露的年龄差不多,最小的还挂着鼻涕泡,此时围着方不言站在一起。他们似乎是没见过生人,只是怯生生冲着方不言笑。 小胖子仗着以及的体型,硬生生的挤到方不言身边,笑道:“师弟你好,俺叫巽飞,你就是师祖爷说的那个要加入神宵派的人吧,欢迎欢迎。” 小胖子的笑容挂在胖乎乎的脸上,看起来憨憨的,说话又慢吞吞的,非常有意思,只听他接着道:“俺以后就是你的师兄了,你得叫俺一声师兄。” 他怕方不言不动,解释道:“你看,咱们神宵派是先来后到,啊,你是我们中最后一个来的,也就是我们这里最小的,所以你不光是叫俺,还有这些个俺们的师兄师弟们,都是你的师兄。” 听完巽飞的话,方不言满头黑线,没有说话。 他不是心高气傲,不屑搭理他们,而是小胖子的话他根本没法接。 “你咋不说话尼,是不是认生,没事,俺帮你介绍介绍。” 小胖子继续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看这架势一时间恐怕要没完没了,方不言实在不好在还没正式入门就做出什么同门相残的惨剧,只能默默忍受。 好在下一刻,凭空出现一只脚,直接踹在了巽飞的屁股上,疼的巽飞一蹦三尺高,顾不得和方不言交流感情,却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脱口而出道:“哎吆喂,谁呀,敢踢你们胖爷,站出来,胖爷保证……” 待他回过头去,看清眼前之人,满是胖肉的脸上忽然一变,露出一副谄媚的表情,那变脸之快,以方不言的目力差点没跟上。 “哎吆,师爷,您啊,下了徒孙一跳,我说谁这有水平呢,踢得徒孙那叫一个舒服。” 现在小胖子身后的,是一个庄稼汉,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模样,留着一撇山羊胡,赤着脚,显然是刚从田里插着秧呢。 “去去去。” 庄稼汉一把把小胖子扒拉开,对方不言呲着牙花子笑道:“徒弟,你今儿可算来了,师父都想死你了。” 同样是一嘴的京片子,那热情程度比小胖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胖子嘀咕道:“那是我师弟,师爷你也太不地道了,跟我抢师弟来着。” 他的声音虽然小,庄稼汉老头却听的真切,又是一脚踢在小胖子屁股上,道:“我把你个目无尊长的东西,什么师弟,那是你师叔。” “师父!” 庄稼汉的徒弟,小胖子巽飞的师父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冲方不言一笑,然后无奈的喊了一声。 看看自己那差不多要大方不言两旬的徒弟,庄稼汉轻咳一声,对小胖子道:“这是你,啊,这是你小师叔。对,没错,老夫今天刚收的徒弟。” 说罢,又指着小胖子道:“巽飞,你的牛呢。” 巽飞看看手上的青草和绳子,胖脸上顿时垮了下来,道:“我不知道啊,是不是跑了?” 庄稼汉怒不可遏,唾沫星子纷飞,道:“跑了?跑了还不快去找?我告诉你,今天要是找不到牛,我就把你拉田里给犁了。” 显然这只是玩笑,熟悉庄稼汉脾气的小胖子并不怕他,仍是现在原地不动。 庄稼汉怒极,直接飞身一脚,再度踹向小胖子的屁股。 这次小胖子没让庄稼汉得逞,避开了庄稼汉这一脚,仿佛瞬移一般,挪到了庄稼汉身后。 “略略略,师爷,你打不着。” 看着小胖子的动作,方不言眼神一凝,他竟然没从小胖子身上感觉到任何炁的流动,仿佛他是直接出现在庄稼汉身后一般。 庄稼汉有些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吼了一句“还~不~快~去~找!” 说完,也不在管小胖子,而是满脸笑容的望着方不言,和蔼笑道:“徒弟,你饿了吧,走,去师父呢,师父给你准备好吃的。” 说罢,就要领方不言离开。 “……” 对于这个自来熟到上来就要当自己师父的庄稼汉,方不言同样满脑门子黑线。 就在他要拒绝时,从一旁突然走出来一个光头壮汉,身高差不多两米出头,打着赤膊,拦住了庄稼汉。 “咋的,师兄,你弄啥呢?这明明是我徒弟,你抢啥?” 光头大汉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是一嘴的东北大碴子味,配合他人高马大的身材,不仅没有压迫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感。 “我擦!又一个‘师父’。” 方不言已经无力吐槽。 再看其他围着他的人,也是满脸热切的盯着他。 第二十章 执剑老者,选择 “这是……怎么了?” 看着众人的目光,方不言有些不知所措。他却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表现已被众人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 原来张怀义郑子布上山时,早就被神宵派的人发现,只是当时看到明守夷在场,他们没敢凑过来。 而到后来看到明守夷与他们交谈,而且谈兴正浓,熟知明守夷脾气的众人便再也不敢上来打扰,只能偷偷观瞧。 只是他们看到明守夷考校方不言功夫,反而差点被方不言弄得灰头土脸,甚至连看家的北斗金火护生咒都用了出来,这才大吃一惊。 神宵派的众人基本都是明守夷的晚辈,他们是知道明守夷的本事的,而且神宵派也是当世大派,门人弟子都是识货的,已经看出方不言那一手法诀精妙绝伦。 方不言小小年纪竟能到这一步,众人已是对他高看一眼,纷纷猜测这是哪一家的杰出弟子。 他们中不少人也认出了与方不言同行的郑子布和张怀义,不过因为没听到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众人误以为张怀义这几人是来拜访而已,毕竟神宵派与天师府和上清派老辈祖师交情匪浅,后辈路过拜山也并不稀奇。 正暗酸天师府或是上清派走了狗屎运收了这样的天才弟子时,忽然听到明守夷宣布方不言要拜入神宵派时,众人哪里还忍的住,直接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争夺战。 毕竟天资卓绝的弟子对于一个宗门的吸引力可是无穷的。 一个门派想要发展起来,底蕴,功法,人才缺一不可。神宵派这帮人深知门内情况,纵然是经历厚重历史更迭,传承发展至今而不绝,底蕴和功法已经是不缺,最缺的,就是人才。 方不言自己历经数个世界,除了最开始的精神意志的增幅之外,在他看来收获最大的就是在各种不同的世界的收获和感悟,不过这只是看得见的好处,更多的还有看不见的福利。 比如每次穿越诸天,都是一次脱胎换骨的过程,只不过他历经的世界太过低级,所以不显而已。 虽然这个世界还没有真正修仙世界那样完备的勘测资质的法器设备,然而众人眼力该是有的,自然能看出方不言的不凡。 所以等到确认方不言要加入神宵派,自认但凡有所成就之人,哪里能放过方不言这样的“好苗子”。 庄稼汉和光头大汉的争夺只是一段前奏而已,毕竟人数一多,形形色色。整个神宵派并不全是庄稼汉和光头大汉这种率直蛮横之辈,喜欢直来直往。 还有一些人喜欢谋定而后动,先以眼神和笑意对方不言释放善意,生怕如前面两人遮阳混不吝的吓到方不言。 等他们自己感觉铺垫的差不多了,准备开口时,忽听得耳边一阵风雷怒吼之声,却是光头大汉和庄稼汉话不投机,准备由文争变为武斗了。 两人身上炁流闪动,激荡在空中,竟然碰撞出一道道闪电火花,庄稼汉和光头大汉周身风雷之炁环绕,气质大变,一个个渊渟岳峙,与平时判若两人。 他两人此时的表现倒是为神宵派增色不少,毕竟单看神宵派山门种种,连个像样的建筑也没有。门派内的人不是老弱病残就是一个个看起来像是种地的,实在不符合千年大派的期许。也亏得方不言有过往数十年的见识,深谙“低调奢华有内涵”和“人不可貌相”的真意,没有那么肤浅。若是换做一些年轻人来一看这里的人和环境,只怕心中失望之下,立时就要转身离去了。 两人对峙,还是当着明守夷和神宵派这么多门人的面,奇怪的是不管是明守夷还是神宵派其他门人,都没有出言干涉,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同室操戈,同门相残。反而饶有兴致,就差搬条板凳磕着瓜子看戏了。 “打不起来。就算打起来也没事,死不了人的。” 小胖子巽飞不知何时又挤到方不言身边,这次他的手里真的拿着一把花生,就像是真来看热闹的一样。 “这也是咱们山上的规矩。” 不过小胖子好像是怕方不言初来乍到不知情,向他解释了一句,这次他没在舔着脸让方不言叫他师兄,还把手里的花生冲方不言让了让,胖脸上流露出谄媚。 “小师叔,别见怪,咱们不知道你的身份,向你道歉了,你以后可千万别给窝小鞋穿,拜托了。” 方不言看着好笑,拒绝了小胖子递过来的花生,向他摆摆手示意无妨。 方不言观察众人神情皆是习以为常一般,知道这种事情真如小胖子所言,在神宵派已经是日常,众人已经见怪不怪。 他心道有趣,感觉神宵派的模式倒是与他心中期许的那样有些相似,虽然不知道真正的神宵派是什么样子,但是通过众人的表现来看,他只感觉到了舒适和自在,并没有想象中大派的森严戒律,想到这里,方不言对于加入神宵派也有了一些期待。 气氛修炼凝重,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他们中间忽然闪出一道人影,凌空冲着两人的脑壳就是一巴掌。 “啪!” 响声清脆,方不言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显而易见这巴掌有多重,庄稼汉和光头大汉直接被扇的大头载地,两条腿朝天一阵抽抽。 人影落地,却是一个老媪,身形枯瘦干瘪,佝偻着身子,背着手轻咳一声,向着众人走过来。 一旁看热闹的人急忙见礼,称呼却是不同,有叫师叔师伯的,也有喊师爷师祖奶奶的。 这个老媪显然是神宵派的宿老,估计也是明守夷一辈的。 “不趁着大好的天气赶紧把田犁了,各自徒子徒孙都一堆了,学什么打架,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老媪嘟囔一句,随即将目光投射到方不言身上,一脸慈祥道:“是你这后生要加入神宵派吧,别说,后生可真俊啊,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 “哼,入了神宵派就当紧守戒律,唯有一心向道,才可成道,后生,别听这个老太婆的。” 一阵声音响起,随即在老媪身边,出现另外一个老头。 他就像是被画笔一点一点勾勒出来的一样。 却不同于老媪的老态龙钟,他尽管也老了,头发花白,但是他始终站的笔直,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锐利的锋芒。 他的身上还有一把剑,但是无人会在第一眼注意到这柄剑。 因为他的犀利更甚于此剑,以至于所有人的目光全被他本身所吸引。 只有方不言一个人盯着那柄剑。 方不言从那柄剑上感觉到了毁灭,真正的毁灭。 在他看来,剑比本人还要危险。 “你能看到?” 他的发丝、他的眉梢、乃至他披着的黑色大氅,都有剑一般的锐利。 他的眼神却异常淡漠,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被他放在心上。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方不言竟然感觉到内心最深处的一丝颤动。 这本不该。 因为方不言自认为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但是此刻,他的心告诉他,他在怕。 怕什么? 方不言怕的是死亡,他在这位持剑老者身上看到的是纯粹的毁灭。 毁灭,也是死亡。 尽管他已经不畏惧死亡,但是死亡本身,仍是令人畏惧。 紧紧盯着老者的眼神,方不言点点头。 “可惜了。” 老者叹了口气。 “你的心满了,装不下别的了。” “可惜了。” 老者再度叹了口气,身形又修炼消散。 自从这个老者到来,整个山头仿佛陷入绝对的寂静,所有人心头仿佛蒙上一层厚重的绝望。等他再度离开,这种绝望的感觉消失不见,天地间也再度恢复了鸟语花香。 这个老者很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若是拿他与明守夷相比,方不言虽然不能从气息上判断两人孰强孰弱,但是他有一种感觉,明守夷如果对上执剑老者,最好的结局可能就是两败俱伤。 执剑老者给方不言的感觉,就像是他在古龙世界见过的剑客,舍剑之外,再无他物。 方不言没想到在这个世界,还能再见到这样的剑客。 他隐隐猜到老者的问题代表了什么,也知道了结果。 不过他并不后悔,因为正如老者所说,他的心满了,装不下另外的东西了。 随着老者离去,气氛又慢慢恢复正常。 他发现神宵派众人对老者并没有讨论太多,仿佛是见怪不怪了。 看来神宵派的秘密还有很多。 方不言感觉自己加入神宵派这个选择是对的。 “殷老头的剑又锋利了许多。” 隐在一旁笑嘻嘻看热闹的明守夷道。 “不过过刚易折,殷老头不知收敛,有违道门清净本意,只怕迟早要出事啊。” 老媪道:“现在才说,你怎么不早当着殷师哥的面讲讲?” 老媪故意呛声明守夷。 明守夷捻胡须的手明显一顿,道:“我说的话他能听吗?” “是你不敢说吧。” 老媪冷笑道。 “什么不敢说的,说……说怎么了?” 明守夷怒道:“我就是当面说他,他就不认我这个师兄了?好了,当着徒子徒孙的面,别说了。退下吧。” 明守夷此时摆开老掌门的架势,对老媪呵斥道,不过怎么听都是他有些色厉内茬的感觉。 不过明守夷能吓到别人,却吓不到老媪,只听她冷笑一声,道:“明师兄,明大掌门好好威风啊,好,我这就走,不过他,得跟我走。” 老媪指着方不言道。 方不言莫名其妙的遭到点名,还有些茫然。只听老媪道:“我要收他为徒。” 明守夷怒斥道:“你收他为徒,你收他为徒能教他什么?” 老媪得意的道:“我能教他的多了,后生,你只要拜我为师我这一身的功夫绝学都是你的。” 不等方不言回答,明守夷断然拒绝道:“不行,我不同意,他的师父只能是我,我是掌门,我说了算。” 老媪气极,道:“你除了是掌门,你还能和我比什么?” 明守夷得意洋洋道:“我比你还大五岁,也就比你多活了五年,换句话说,我比你多吃了五年的米,比你多走了五年的路,也就比你多了五年的见识,你说我能跟你比什么?我能比的比你多了。” “你……” 老媪道:“我不跟你争,后生,我问你,我和明老头都想收你为徒,你怎么选?” 老媪问题一出,郑子布却朝方不言狂打眼色,示意他不要回答。 方不言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不论明守夷还是这个老媪,表面看他们关系不和,其实这也是亲近的一种表现,听他们言语间的互称,方不言知道他们正是师兄妹的关系。 明守夷最大,惊鸿一瞥的执剑老者第二,老媪第三。 正因为如此,方不言才不好回答。 因为他们的关系并不会像现在看起来那么不堪,其实任何人只要彼此相扶到老,关系肯定不会坏到哪里去。 方不言敢肯定,他们之间相处的模式大概率就是彼此可以互相瞧不上眼,但是绝对不容别人说对方一句坏话。 所以方不言若是回答的不谨慎,势必会因此得罪另外一个人。 选择题,向来是方不言最不愿面对的题目。 但是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这时明守夷已经将看热闹的门人打发走,场上只有他们五人。 “我能得到什么?” 方不言问道。 “什么?” 老媪没有听清楚,重复问了一句。 “我说,我都能从前辈这里得到什么?” 方不言再次说道。 老媪笑道:“我说过了,你能得到我这一身的本事,如何?” 老媪的实力绝对很强,想来在年轻时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即便是方不言没听说过她的名字,也能猜到那一身的本事究竟有多厉害。 因为他听到老媪向他允诺时,站在他旁边的人的呼吸声一下子就变得急促起来,仿佛是有一个天大的馅饼从天而降,砸在头上。 方不言并没有立时答应,而是扭头看向明守夷。 第二十一章 拜师,炼器师 明守夷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 “你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明守夷把选择的权利交回给方不言。 方不言陷入沉思。 沦为看客的郑子布十分茫然。 他知道方不言的资质很好,足以使很多人动心。但是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眼前更像是一场直白的交易? 我看中你的资质和天赋,想要收你为徒。 我想要学你一身本事,所以想拜你为师。 师徒相授,本质便是如同上述,但是按照郑子布的认知,其中更多的是感情的羁绊,不然也不会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而弟子,便是师父心血和意志的传承者,等同于师父生命的延续,可以说天地君师亲,师徒关系在华夏亘古至今,便是超脱了血缘亲情,更甚于血缘的关系。 郑子布多年来所受的教育,让他适应了此界自古相传的师徒父子的相处模式。 但是眼前这一幕,太直接,太直白,根本不像他与自己师父和师门相处时的那种温情状态,反而更像是各取所需而已。 他觉得不妥,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或许是因为方不言出身支脉,所以对于主脉有些隔膜,这也是正常,他们上清派也有过这种例子,不过只要付出真心,时间长了,这种隔膜也会很快转化为认同。 说不定方不言就是这样的状况。 郑子布开解自己,也同时为方不言现在的表现开脱。 事实也差不多如此。 不过方不言不属于此界中人,连他的身份都是假的,方不言对于神宵派本来没什么感情。所以这种“隔膜”会更深。 这一点张怀义看的更远,也看的更准。 他很明白,此时的明守夷和方不言,与其说是师徒,更不如说是一种合作者,互利的那种合作者。只是他能看出方不言想要通过神宵派得到什么,却看不出神宵派想要在方不言身上得到什么。 不过这并不能说方不言为人怎样,他们已经过去了非黑即白的年龄,他们看一件事的角度也更加现实。 方不言和神宵派没有太大的关系,所以才会表现得这么淡漠,这才是正常的表现。 若是方不言第一次到神宵派就表现得异常热切,恨不得掏心掏肺对神宵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什么的,神宵派众人反倒要怀疑方不言的真实目的了。 现在方不言不管是为了替自己的支脉争一口气还是其他目的,自明守夷承认方不言身份的那一刻起,都已经成为神宵派内部的事情了。只要方不言不是丧尽天良之辈,神宵派只要可以付出真心实意,相信方不言会有归心的那一天。不过这与张怀义和郑子布没有关系了,他和方不言是朋友不假,也和神宵派关系很好,但是门派与门派之间的关系,又有谁能真正说的明白,无非就是此消彼长,他们能将方不言送回神宵派,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张怀义以目光示意郑子布,让他无需多言。 “我想成仙!” 方不言第一次对外宣布了自己的志向。 他已经做好了被人无视或是斥为大言不惭的准备。 因为他知道了一点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所以明白这个时间想要成仙意味着什么。 知道方不言赶路的这两天也没闲着,一直向郑子布和张怀义探听一些不涉及自身门派核心的隐秘。 方不言也很无奈,因为他目前就只认识这两个人,而张怀义和郑子布各自在自己的门派中,都是属于未来中流砥柱一般的人物,修行界的一些隐秘也能通过师长口口相传,成为了不是秘密的“秘密”。 所以他只能逮着两人不停的“薅羊毛。” 对于一些不涉及自己门派核心的隐秘,两人也是对方不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方不言通过旁敲侧击,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真的有仙,因为各大门派的典籍中,羽化飞升的记载。 不过那些记载都是关于创派祖师的,自创派祖师飞升之后,历代弟子便再难有飞升之人,到了现在,羽化仿佛只成为了一个美好的愿望。可望而不可及。 方不言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其他人并没有嘲讽或者呵斥他的表现,这令方不言有些意外。 明守夷似乎看出方不言所想,道:“羽化而登仙啊,谁不想啊?当年我像你这么年轻时,也有这种想法,可惜蹉跎到现在。 “人总要有点梦想。” 方不言道,心灵鸡汤随口就来。 “好好好。” 明守夷大笑一声。 “年轻人有想法我们这老不死的总要鼓励一下吗,说不定你就有希望。。” “所以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方不言问的很直白,也很功利。 明守夷和蔼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凝视方不言道:“我空活了一辈子,一直追逐祖师的境界,可是临老也没看到仙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不能给你什么帮助,也无法告诉你如何成仙。” “不过我可以让你少走一些弯路,避免我曾经犯过的错误。如何?” “我也可以。” 老媪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后生,老身也活了这么多年,该有的见识和经验,同样能助你一臂之力。” “别闹了,师妹,你的路不适合他,如果强来,误人害己。” 明守夷严肃道。 方不言知道自己现在欠缺的就是经验,而明守夷在仙路上探索了这么多年,他的经验和见识正能弥补方不言的短板。让他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弯路。 方不言不知道自己怎么成了香饽饽,能劳动这么多大佬级人物出动,对他抛下橄榄枝。不过明守夷的提议让他心动。 “好,最后一个问题。” 听出方不言已经有了倾向,明守夷笑道:“尽管问。” 方不言淡然道:“不知前辈今年高寿?” “呃?” 明守夷还以为方不言要问什么问题,已经做好了准备。 虽然他跟方不言接触很少,但是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很不简单,满脑子的稀奇古怪的想法,生怕被他问出什么刁钻的问题难以回答。当即全神贯注的聆听方不言的问题。哪里知道最后一个问题还真的是出乎意料。 “这和拜师有关系吗?” “有。” 方不言坚定的回答。 “嗯,我算算啊,我是前朝道光十五年生人,到现在旻国二十六年,我今年应该是102岁了吧,有什么问题吗?” 报出自己的年龄,明守夷问道。 “没什么。” 方不言果断向明守夷拜道:“弟子方不言,拜见师父。” 暗地里却是舒了口气。 他却是算到自己从第一世开始,历经古龙沧海世界近三十年至今,真实年龄差不多接近花甲之年,这样的话拜在百岁明守夷门下,也能说得过去。 想到这里,方不言忽然惊起一身冷汗。不管明守夷出于什么目的收他为徒,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除了明守夷和同辈几个师长之外,自己在神宵派中辈分最大,也是小师叔,小师爷一辈了。不然真要像小胖子巽飞所言,自己见到一个小道童就要称呼一声师兄,见到和自己差不多的还要喊一声师叔甚至师爷,想起这样的画面,他的心里就是一阵恶寒,因为这样他委实是做不到啊。 “万幸啊,万幸。” 方不言眼神中流露出庆幸的神采。 “好好。” 明守夷捻着胡须,一脸高兴将方不言扶起。 “好徒弟不用急着行礼,等会随我去祖师殿,也让历代祖师爷看看我这关门弟子的风采。” “来来,这是你师叔,井守月井真人。徒弟你可要好好拜一拜,你师叔可是修行界难得一见的炼器师,身家丰厚的很,师父我是拍马难及。若是你能讨的师叔欢心,她老人家随便从手指缝中露出一点来,就够你受用无穷的了。” 明守夷显然是有了徒弟忘了师妹,一张嘴就将井守月的老底都掀开了。 “炼器师?” 方不言闻言一喜。他可是知道此界也有法器存在的。 他在漫画中见过的炼器师也只有神机百炼的马本在和马仙洪,全性的苑陶和憨蛋,在此界炼制法器的炼器师绝对是稀缺资源。没想到神宵派不显山不漏水就有一位炼器师的存在。 一人之下世界观下的炼器师,是用所谓卸物化物之法,就是用炁把某种东西养成提升能力的法宝,虽然不同于他印象中仙侠世界的法器炼制,但若是以天才地宝炼制的法器,威能也是强悍的惊人,往往与主人配合能发挥出数倍于己的威力。 正如神兵利器和轻功是作为一个大侠的基础配置,而在这修行界,修行人又怎么会没有那能力各异,威力惊人,绚丽多彩的法宝呢? 毕竟有法宝法器的修行界才符合方不言心中那完整的修行界吗。 方不言虽然认为天地伟力归于己身才是正道,但是也不会迂腐到以赤手空拳闯荡天下。毕竟就算太上老君还要有一件金刚琢作为护道之器,护持修行。更何况是他这个连道途也只刚刚踏上的小菜鸟,道途漫漫,求道维艰。多一分准备,便多一分胜算。 想到这里方不言露出灿烂的笑容,对井守月道:“师叔在上,弟子有礼。” 说罢,便躬身行了一礼。 眼见预定的弟子成了师侄,井守月脸色十分不好,不过她顾忌身份,也不方便向方不言发作,道:“无需多礼了,后生啊,是不是后悔了,我可是说了,只要你拜我为师,我身上的好东西可都是你的。” “咳,师妹,你我还分什么彼此吗?我的弟子还不是你的弟子,师长有其事,弟子服其劳。但凡有事,直接吩咐下去就可以,何必再说这么生分呢?我就不信咱徒弟还敢不停你的话,是不是啊,徒弟。” 看到明守夷给自己使眼色,方不言连忙道:“是极,是极,师叔与师父都是弟子的师长,弟子虽然只是今天才见到师叔就感觉师叔特别亲切,就像弟子的长辈一样,所以师叔放心,您有什么吩咐,弟子一定照办,哪怕是和我师父的命令有冲突弟子也肯定先将师叔的吩咐作为优先级先紧着师叔来。” 方不言眼皮不眨,三言两语就将明守夷卖个彻底,明守夷一听,脸色变得漆黑,气的吹胡子瞪眼,大声怒斥“孽徒,有了师叔忘了师父”,看样子还要撸起袖子准备清理门户。 井守月看着师徒两个的做戏,冷哼一声,道:“别演戏了,后生,别听你师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晚辈有多刻薄呢。正好你今天入门,我作为长辈怎么也得给你一份见面礼,也罢,师叔我费点功夫,帮你练一件法器吧。” 方不言闻言,又对井守月一礼,表示感谢。 井守月瞥了明守夷一眼,冷哼道:“我可是看在师侄你的面子上,明老头,你徒弟的法器你就这么干看着吗?” 明守夷一听知道自己躲不过去,道:“师妹说得哪里话,你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井守月似笑非笑道:“看来师侄以后主攻雷法,你不是有一块天雷晶吗,正好合用,可别说你舍不得。” 天雷晶是天地间的一件奇珍,明守夷也是机缘巧合得来,一直视若珍宝,之时现在被井守月以话拿捏住,再怎么不舍,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井守月见达到目的,施施然离去。 张怀义和郑子布则先向明守夷拜别,又黑着脸来到方不言身边。 方不言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两位,却见郑子布黑着脸咬着牙,冲方不言拜了一拜,道:“我等告辞了,小师叔!” 最后这三个字说的尤为重,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明守夷和他们师爷同辈,而方不言作为明守夷的关门弟子,理应要比郑子布和张怀义高上一辈。 修行界规矩森严,尤其是对于辈分,更是尤为看重,由不得半分马虎。所以方不言辈分已成定局,郑子布不得不硬着头皮认了方不言这位“小师叔。” 其实修行界中辈分与年龄相差极大是常有之事,有些七八十岁的老道士还要称呼一二十岁的年轻人为师叔师爷,所以方不言这个还不算什么。 不过郑子布叫了方不言一路的师弟也确实将他当成师弟来看,然而此时突然辈分一变,反而成了他们的师叔一辈,这让郑子布和张怀义着实感觉到别扭。 第二十二章 讲古 其实不光郑子布别扭,方不言也挺别扭。 他跟想对张怀义和郑子布说以后咱们可以各论各的,但是当他瞥见一旁的明守夷时,方不言明智的选择咽下这句话。 明守夷正笑呵呵的看着他,他好像猜到方不言要说那句话,虽然脸上挂着笑,但是那虎视眈眈的眼神任谁都不能忽视。 眼神中只传来一个讯息。 “小子你要真敢说,就等死吧。” 明守夷大概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就这还是方不言对于明守夷那杀气腾腾的眼神略加修饰之后的翻译。 方不言生怕自己主动降下辈分会迎来明守夷的降维打击。冲两人投去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然后就心安理得的享受起小师叔的待遇。 看到方不言的样子,张怀义比郑子布表现的更为坦荡,利索的冲方不言一见礼,道:“本想着下山一趟遇到了一个小师弟,哪成想原来是捡了一个小师叔,我和郑师弟这趟买卖似乎亏了。” 张怀义面色如常,甚至还开了一个玩笑,只是提到“小师叔”三个字时,笑的有点让人不寒而栗。 方不言一听知道坏了,竟然让这个狠人加杀才盯上了,连忙收敛起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反倒冲张怀义“谄媚”一笑,趁着明守夷不注意的时候,拱手示意,眼神中投去求饶的信息。 郑子布看的清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忌到明守夷还在一边,急忙转身背对着明守夷,口中一张一合,却是无言说道:“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说罢,还冲张怀义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师兄,盘他。” 却是换来方不言更加“卑微”的讨饶。 只是他一边求饶,一边还隐晦又明显的指了指一旁的明守夷,同样无声表达出:“咱如今也有组织了,可不要太过分的意思。”颇有狐假虎威的意思。 张怀义看着方不言前倨而后恭的模样笑笑,无言道了一声:“便宜你了。” 收到信息之后,方不言表达出如蒙大赦的神情,仿佛放松下来一样,舒了一口气。 看到方不言这“耍宝”的动作,两人眼中笑意更甚。 “告辞了。” “告辞了。” “保重!” “保重!” 笑过之后,便是互道珍重,张怀义和这郑子布便告辞下山。 其实方才只是他们三个的玩笑,并没有刻意针对谁的意思,也没有因为方不言的身份变化而结下什么深仇大恨。 只是三人虽然接触时间不长,却已经互相认可了对方,眼下方不言已经得偿所愿加入神宵派,张怀义和郑子布出于道义的护送已经结束,也要回山复命,眼见离别在即,三人才有默契一般,开起这样一个玩笑,企图利用笑声冲淡离愁别绪。 方不言则站在原处目送两人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 “都走了,咱们也回家吧。” 明守夷摇了摇头,招呼方不言一声。 “家?” 方不言的心里某处莫名触动,心中升起一种黯然情绪。 “哪里有家?” “傻孩子,我是你师父,神宵派就是你的家。派里这么多师哥师弟,师侄徒孙都是你的家人。” 方不言掩饰不住的黯然,也感染了明守夷,他叹了口气,以为方不言是想家了,便安慰起他来。 方不言听到明守夷的安慰,回过神来。他的心性早已磨炼的坚硬如铁,方才只是一时的离愁别绪和明守夷提起的“家”字,触动心弦,勾动了他关于地星上的回忆。这才短暂流露出黯然情感。 此时他收回心绪,恢复正常,道:“多谢师父关心,徒儿只是见好友离别,一时伤怀而已,所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现在没事了。” 方不言借张怀义和郑子布的离开掩饰了一下。 明守夷道:“张小子和郑小子都是他们门派的翘楚,天赋也好,小小年纪直入道途。关键是人也不错,行事颇有章法,难怪那帮老不死将之视为眼珠子心头肉,可见他们未来不可限量,你能结识他们,也算是你的缘法,将来道途之上互相扶持,未必不是一段佳话。” 对于未来,方不言不想多言,此时默然不语。 “跟我来吧。” 明守夷招呼一声,四下搜寻一圈,走到一处,大袖一卷,一道清风拂过,卷起地上枯叶尘埃,露出一块石碑。 这块石碑不知在这里摆了有多少年头,直接被埋在土中,只露出半截。 之所以说这是一块石碑而不是一块石头,是因为方不言看到露出土外的一面,还有一些花纹刻痕,看起来像是一些文字,不过表面长满了青苔,看不清楚。 明守夷将青苔拂去,露出表面文字,将石碑从土中挖出,立了起来,方不言才看清正面碑文,正是“神宵天重”四个字,而露在土外的一面是石碑背面,上面篆刻了许多纹饰小楷,不过时间太过久远,字迹已经看不清楚。 整块石碑不知在这里经历了多久的风吹雨打,表面早就坑洼不平,遍布裂纹,最厉害的一道直接前后贯通,整块石碑好像轻轻一碰触就会粉碎。 “这是?” 方不言不明其意。 “这就是神宵派的驻地,这块石碑还是祖师爷立派时亲手所立。” 明守夷解释道。 “既然是开派祖师所立,理应好好保存才是,以便于后辈瞻仰才是,为何任由置于此地?” 这块石碑放到现在则有千年的历史,是妥妥的文物,而且神宵派立派时它便存在,对于神宵派而言,更有纪念意义。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块石碑相当于神宵派的门面。方不言可是知道对于一个门派来说,名声两字可是最重要的,明守夷却任由它如同路边石头一样,置于此地不理,任由土掩风吹,这令方不言着实不解。 “你说这块石头在你看来是什么?” 明守夷并没有直接回答方不言的疑问,而是反问一个问题。 “这?” 方不言略微迟疑。 “怎么?想不出来?” 明守夷道。 “不想说。” “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都有。” 方不言知道明守夷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举动,这么做必有深意。 再结合神宵派上的所见所闻,他已经明白了明守夷的举动。不过他并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再和明守夷打哑谜,又道:“我可以说吗?” “说说看。” 明守夷来了兴趣,一松手,石碑直接落回原处,生生砸在土里,方不言明显看到石碑上面又多了几道明显的裂纹。 “这是文物啊!” 方不言的心随之揪了一下。 “我要说我看的是一个门派的名声和脸面……” 方不言说到这里一顿。 而听到这个回答,明守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正要开口,方不言却抢先说道:“那是狗屁。” “有意思。” 明守夷眉头舒展开。 “继续说。” “一块石碑而已,尽管是祖师爷亲手所立,充其量不过是纪念意义大一点罢了,不过一个死物,如何能代表了一个门派的脸面?我认为真正能代表一个门派的,唯有门中的人才而已。只有弟子能代代挑起大梁,一个门派才会长盛不衰。若是一个门派后继无人,即便再有祖师爷立下的碑文,即便山门修建的再威武霸气,不过是空壳而已。就像现在我眼中的神宵派,表面上破破烂烂,似乎连一间像样的房屋都没有,但是它就是修行界公认的一方大派,名门正宗。” “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当一个人境界高深到以草木为剑便能斩星摘月时,世间任何神兵对他而言,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方不言将自己的想法通通说出来,其实一开始他看到神宵派这般落魄模样,也是不解,但是见识过神宵派中的三个宿老和门人弟子之后,对于神宵派做派的深意,已是明了。 明守夷先是惊讶,再是狂喜,最后干脆哈哈大笑起来。 方不言知道自己答对了。 方才明守夷带他看着块石碑,便是一个考验,这不是针对他的资质,也不是针对他的修为,而是针对他的心性而产生的一种考验。 这样的考验却比其他测验更为重要,甚至是直接关系到他能不能得到神宵派的真传。 资质不足,可以以勤奋弥补,修为不够,也可以以水磨功夫来凑,唯有心性,直接关乎到他能不能真正被神宵派接纳和信任。 门派并不是善堂,这里也没有地星的义务教育,门派收徒,尽心竭力的培养人才,就是为了弟子在日后能挑起门派传承的大梁,维持门派威名不坠甚至是将门派发扬光大。 这样一来,门派在开山收徒时,对于弟子的心性把握,便是重中之重。至少要保证门派培养一场,不会培养出一个白眼狼。 方不言这番话并没有表现出对门派的忠诚,但是这番话,没有宽广的胸襟决计感悟不到,说不出来。 而以明守夷多年来的识人经验来看,但凡有大胸襟大气魄之人,行事必然光明磊落,决计不会做出小人勾当,换而言之,方不言若是一个小人,便不会养成这般的气量来。而且他能从方不言的话语中,感觉到他的坦荡。 方不言也确实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虽然加入神宵派目的不纯,但是也没想着要坑害神宵派一场。更何况既然入了神宵派,便与他结了一场因果,未来方不言谋划有成,神宵派未尝不能从中获得受益。 狂喜过后,明守夷叹了一声,看向方不言的目光又是不同。 “这番话是你自己想的?” “没错。” “你知道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人说过吗?” “不知。” “哈哈,你这番话,当年的开派祖师就说过,就连这块他亲手所立的石碑,也是应了祖师的要求,才放置成这样的模样。而且当年的神宵派,就是在这个土丘上,还是现在这个模样,那时甚至还没有这中间的青砖房,都是一些茅草屋。祖师爷当年吩咐下来,神宵派永不立山门,派内呢,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建筑。” “当时也有弟子表示不解,认为这样有失门派形象,祖师爷一句话没说,就指着远处的一座山,让说这话的弟子在山上建造一处宫殿。” “那位弟子以为祖师爷回心转意,满怀欣喜的下去安排,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这个弟子回来禀报已经修建完成。祖师爷在众弟子的陪同下,去那座山上看了那处宫殿。” “那位弟子也是下了功夫,整个宫殿修建的那叫一个大气,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他满以为可以得到祖师爷的夸奖,祖师爷也确实夸奖了他。” “那时祖师爷问他:‘修建这处宫殿你是用了一个月吧。’弟子说是啊,然后祖师笑道:‘修的不错,很好。’弟子非常得意,不过下一句话,那弟子就笑不出来,因为祖师问道:‘有什么用呢?’说完,祖师爷飞身而起,引动九天神雷,只见晴空降下霹雳,直接将整座宫殿和半座山头化为乌有。” “有什么用呢?” 明守夷双手一摊,道:“神宵派就是在这样寒酸的不能外寒酸的情况下,开宗立派。那时天下间不论佛道那一脉,都没有任何轻视神宵派的意思,哪怕神宵派空无一瓦,那也是神宵派,没有任何人敢在这里撒野。” “祖师立意高深,晚辈佩服。” 听完这个故事,方不言由衷道。 “你也很不错,刚入门就已经明白了祖师爷的深意,不像有些人,到现在还不明白祖师爷的用意。” 方不言心道:“这样的故事在地星都烂大街了,也就这里还当成宝而已。” 不过他对于神宵派那位祖师的境界十分神往,如果明守夷不含吹嘘的成分的话,开派祖师能随手一道天雷劈掉一个山头,显然已是神仙手段,放到如今恐怕想都不敢想。 明守夷不知方不言的心思,又道:“既然你已经是我的徒弟,也该传你神宵派典籍了。” 第二十三章 炼炁 明守夷说完,便背着双手慢悠悠朝中间那个青砖房走去。 方不言急忙跟上。 “嘎吱!” 明守夷推开厚重的木门,阳光随之照入,迎面是一方大大的供桌,上面香火缭绕,供奉着神宵派历代祖师的牌位。 方不言这才知道整个神宵派唯一一所像样的建筑是用来做什么的。 “对历代祖师磕个头吧。” 明守夷先上了三炷香,虔诚的拜了一拜,然后对方不言说道。 “咱们神宵派崇尚简单,不搞一些哥繁文缛节,你对祖师磕个头,就算正式入了神宵派的门墙了。” 方不言看着牌位上的名字,从开派祖师以降,哪怕排在最后位的祖师,也是百十年前的人物了,可以说都是真正的古人了,对于向这些位的古人行礼叩拜,方不言心中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当即遵从明守夷的吩咐,对着祖师牌位行礼祭拜。 行礼毕,明守夷满意的点点头,道:“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我在历代祖师面前,和你说一说咱们神宵派的门规戒律。你可注意了,咱们派不像别派那样,有许许多多清规戒律,对于弟子也不过多约束,只有三条戒律是必须要遵守的,一旦违背,视情节轻重缓急处置,绝不留情。” 方不言道:“弟子记住了。” “本派首戒欺师灭祖,二戒同门相残,三戒滥杀无辜。神宵弟子,一体遵循,这三条戒律说严不严,说宽不宽,唯有保持本心即可。” 方不言再次点头称是。 明守夷见状笑道:“你给祖师上炷香。”说罢,将手中点燃的香递给方不言。方不言领命上前上香拜祭,明守夷则是满意的点点头。 “好,山门已入,今日为师便传你大法。” 方不言闻言精神一震,本是凝神静气,洗耳恭听,孰料明守夷说完,拔腿就走。 “呃?” 方不言见状就像使足力气却打了一个空,差点闪了腰,急忙扯住明守夷的袖子,问道:“师父,不是传法吗?您干嘛去啊?” 明守夷笑道:“我这就是给你传法去啊,你快跟上。” 说罢,已经成了布条的袖子如同有了生命,直接缠到方不言的手腕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着方不言跟着走去。 绕过祖师牌位,后面还有一间隔间,却是一屋子的书架,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纸质的,也有写在竹片和丝帛上的,更有直接刻在兽骨和龟壳上的,年代不一,但都事古物,上面充斥着一种岁月斑驳的沧桑。 “这里面就是咱们神宵派所有的功法典籍了,你选一本吧。” 明守夷将方不言带到这里,随口吩咐一句,便要离开。 方不言感觉从来到神宵派就有些懵,不论是山上的建筑还是山门破烂一样的石碑,以及神宵派对他的态度,都让他感觉到两个字,就是随意。 这里的一切人,物都充满了随意。 方不言本以为这只是神宵派的门派特色而已,哪里知道连传承功法这种关系到未来道途,怎么郑重也不为过的事,也只是由明守夷将他带到这处满是神宵派传承功法的地方,让他自己挑选一本。 方不言看到漫漫书架中的各种书籍,又看到明守夷仿佛完成任务一般就要踱步离开,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袖子。 “师父慢走。” 方不言不小心用力过大,只听“斯拉”一声,明守夷半片衣袖被方不言扯在手中拉扯下来。 “逆徒啊,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了,两次了。两次了,你是不把它毁了不罢休是吧。” 明守夷回过神来,冲方不言咆哮道。 “哈哈。” 意识到自己闯祸的方不言尴尬一笑,连忙岔开话题,问道: “师父,等等,你所谓的传我大法,不就是让我从这些里选一个吧?”方不言希望自己是听错了。 迎着方不言质疑的目光,明守夷很肯定的冲方不言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 停顿一下,明守夷继续补充道:“这是咱们神宵派的传统,每个人都不例外。还有这些都是咱们神宵派的真传,说起来新入门的弟子哪里能这么快得到真传,都是先历练三年,练上三年基本功,师父再根据表现决定要不要授予大法。也就是你曾经身为支脉弟子,算起来不是外人,加上你是拜我为师,所以才能一入门就能得到传法。” 说罢,明守夷抛来一副“你小子占了大便宜的”眼神,拔腿就走。 “再等等!” 方不言由拽住明守夷另外一副袖子,结果又听“斯拉”一声,明守夷的道袍变成了一件坎肩。 “劫数啊,劫数,我这可怜的衣服终究没能逃过你的毒手。” 明守夷对方不言怒目而视,眼睛里全是对他那两只袖子的沉痛缅怀。 “嘿嘿!” 方不言小心翼翼的将手上两只袖子奉还给明守夷,笑道:“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师父,补一补还是能穿的吗。” “逆徒!” 明守夷冷哼一声,似乎不愿再看到方不言,光着两条胳膊就要走。 方不言的目的还没达到,岂能让明守夷一走了之,忙道:“等等师父!”便要追上去。 “停!” 这次不等方不言近身,明守夷赶忙小跑两步与他拉开距离,同时身上浮现一层白光,将他周身护好。 看到明守夷如临大敌的架势,方不言无可奈何,直接道:“师父,好歹给个提示啊,这么多书,我怎么也要有个方向啊!” 明守夷摇头三连道:“不行,没有,不可能,你得凭感觉,感觉有了,自然能找到。算了,再给你一个提示吧,切忌贪多,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话音未落,不等方不言再说什么,一个闪身已经离开祠堂,消失不见。 方不言见状叹了口气,回到书架旁,开始浏览起书架上的各种典籍。 “雷法,丹道,符箓……”书架看似杂乱,其实已经分门别类摆放好,方不言随手抽出一本书浏览,上面记载的全是高深的功法典籍之类。 只不过上面记载的只有前面一两层的功夫,并非是全本,这也正常,方不言一开始就不相信神宵派能大条到把一个门派的核心根基都能堂而皇之的摆放出来,任由新入门的弟子一览无余。 真要这样,只怕神宵派的功法早就满世界传遍了。 不过虽然不全,但是每本典籍中,都有详细的介绍和注解,足以使人见微知着,了解每一门典籍功法的优劣。 不过这些注解极为精辟,显然是神宵派历代前辈的心血总结,可以说即便这些典籍不全,凭借上面的注解心得,书架上任何一本典籍放在外面,都能引起修行界一场腥风血雨的争夺。 方不言了解了这里书籍的珍贵,便沉下心来阅读书中前辈留下的注解和心得。他千方百计加入神宵派,就是因为神宵派传承与他的道路相仿,现在虽然没有彻底得到神宵派的真传,但是通过这些注解心得,也让方不言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就这样,方不言便陷入了日夜苦读之中。对于这些典籍,他是来者不拒,看的极杂,不分什么丹道符箓,也没有按照什么顺序,全然是随机拿取,抽到哪一本就看一本,疯狂汲取里面的营养以充实自己。 这里面除了有神宵派的种种功法入门,还有一些游记之类,想来也是派中前辈外出游历时所记。虽然对于方不言的修行并没有太大的作用,但是其中不乏有修行界的风土人情以及各门各派的介绍,这些信息对于方不言这个初来乍到之人来说,尤为助力。 同时他也借机对周流八炁进行完善。方不言并没有放弃周流六虚功。尽管在沧海世界横压百年的周流六虚功在此界只能算是一门普通的功法,顶多是调动元气比一般功法快的多。但是通过前辈游记,他已经对于此界不算陌生,对于各门各派的功法也有所了解,正是因此,方不言才知道周流六虚功的功法虽然一般,但是其立意放在此界,仍是不可多得。 这里就要说一下当前修行界的修行主流了,修行界看似门派纷多,各派所传纷杂,其实抛去种种故作虚实,整个修行界大抵分为两条路。 一条是以秉持三山符箓为主的门派,其修炼特点是重神不重形,修炼时着重存神养性,时日之久便可以通灵达神,最后洞观世间自然。这便类似于性命之道中的性功,但是不同于性命交修之道,而是以精气神合和化炁,行炁时神意合为一体,心入炁中,炁包神外,混诧交合,氰级不散。最后炁入五脏分化五行之炁,五行合一为先天一炁,最终养神练炁,达到以炁蕴神,元神飞升的境界。 这条路为代表的就是上清派和茅山派。 还有一条路就是性命交关,以炁抱丹,最后寄神于内丹之中,练就真我的内丹之道。最终成就一颗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走上这条路的代表就是天师府,还有方不言存身的神宵派。 其实神宵派也属于三山符箓一脉,只不过后来借鉴取纳了内丹一派的精髓,走上了以人御法之路。 说起来修行界发展到现在,这两条路早已不是那么泾渭分明,而是随着对立到交流的过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要细说,就像全真派,明明就是内丹道的起源,如今内丹之外,仍是修炼神魂,练就阳神以日游,便可见一斑。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一个意思,就是现在的修行界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融合和对于仙道的探索,逐渐形成了区别于前面两条路,又是脱胎于这两条路的第三条路。 这就是人体混元一体,无分什么精气神或是性命之道,而是直接视为与天地对等的内景天地。即此身等天地,而以内景御外景天地之力,最终内外景交汇融合,而不论精气神法,皆在天地之中。 这周流六虚功的立意,便与这条路颇为接近。 方不言凭其立意之深远,欲将周流八劲加以完善修改,单凭他一人之力,力有不殆,不过他并没有忘记身边还有明守夷这位当世道门大家。 他在闭门挑选功法之时,明守夷有时也过来看一看,方不言便借此机会,将周流六虚功对明守夷和盘托出。不过借口是他所在的支脉祖师草创,明守夷对于其周流六虚,法用万物的立意赞不绝口。这时方不言便直言自己的想法,明守夷也来了兴趣,对方不言的猜想表示支持。 有明守夷的支持,以他的见识,方不言相当于是高屋建瓴,周流八炁很快便加以完善。 只不过在方不言小试身手,虽然也是呼风唤雨,引雷生电,结果却是并未达到方不言的预期,感觉仍是差强人意。 明守夷也是细细思索,最终又让方不言配合他实验几次,指出问题所在。 周流八劲变为周流八炁,正如明面上的字意不同,最大的难题就是将周流六虚功所练八劲转化为此界的炁,而这个问题便出在方不言身上。 方不言虽然有一身真气,但是他也有所了解,此“气”非彼“炁”,本质上悬殊太大,难以发挥出周流八炁的真实威力。 明守夷指出问题,同时也提出方法,就是旁方不言挑选一门功法,重新炼炁。 方不言则是遵从了明守夷的意见,只是功法并没有立时选择,而是继续阅读典籍,将所有功法信息烂熟于胸,又在整个神宵派做了一场“调查问卷”,这才做出选择。 “神宵雷法”便是方不言的选择。 神宵雷法是神宵派的基本功法,直指成仙之要,但是方不言看重它的原因,并不在此,而是在于这门功法是神宵派历代弟子修行最多的法门。 其实神宵派中还有比神宵雷法威力更大,更拉风的功法,但是神宵雷法在方不言看来,是一条最为正统,也是自古相传的康庄大道,前面也有无数前辈高人走通过,留下无数经验,正好让方不言有所借鉴。毕竟仙路难行,步步是坑,有前辈高人的经历和经验借鉴,这样的路无疑更安全一些。 方不言并不是因循守旧之人,但也不是标新立异的另类之人。他不会像有些小说中的人物,明明有一条康庄大道摆在面前,偏偏去选择以在时人眼中鸡肋或是激进的道路行走。 当然,但凡是主角总要走常人难以企及的道路,如此才能对得起主角的称谓,而且那些常人难以成功的道路,对于主角而言,更是捷径。 但那只是主角,方不言从一开始,就没有将自己当成是主角。 他也不奢求主角的奇遇,他只想安安静静的修炼,顺顺利利的成仙。 中正平和,稳扎稳打而又有无限可能的神宵雷法,最适合不过。 第二十四章 采得月华炼真形 临近子夜,整个神宵派驻地万籁无声,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渐渐熄灭,只剩下一轮皓月代替灯火静静照抚着这座小丘,将这片天地蒙上一层银纱。 在靠近小丘边缘处,有一所不起眼的茅屋,正是方不言在神宵派的居所。这座茅屋显然是新近准备的,茅草还十分新鲜,散发出一种草木青涩的味道。 神宵派还保持着道家结庐而居的古老传俗,小丘之上一座座茅草屋,便是整个神宵派弟子的休憩所在,而且不论老少尊卑,一体同仁。只是茅屋有大有小,大的是低辈弟子群居,小的则是单门独户,只有一人。 能享受这种待遇的,只有明守夷这一辈的宿老以及继明守夷之后的第二代门人。 方不言虽然入门较晚,但是到底身份不同,也独得了一间。 说是特殊待遇,其实这茅屋中也只有一床一座一桌一椅,床还是云床,桌上还有一盏油灯而已。不过方不言并没有感觉有多么不妥,在他眼中看来,茅屋虽小,却胜在清净,正好修行。 不同于在此时逐渐安歇的其他人,方不言仍是在打坐,不过他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运行周天上,而是一直注意着天边的那一轮明月,似乎在等待着某一个时刻。 等到明月到月上中天之际,盘膝而坐的方不言忽然睁开眼睛,下了云床。 霎时间昏暗的小屋陡然划过一道冷电,将整间房屋晃做白昼一般,只是存在于刹那,随即又恢复黑暗。 而方不言眼中流光晶莹,似乎就要满溢而出。 这种景象若是在世俗界,往往会被人称为“虚室生白”,而在修行界,却是“神完气足”的体现 前者只是功力高到一定程度,便会自然而言具备的特征,方不言在沧海世界就已经具备了这种特征,所以在此界中不算什么,唯有后者,神完气足,却是多少修道人可遇不可求的状态。 因为这代表的是一个人的精气神彻底达到了巅峰状态。 道家称精、气、神为人的“三宝”。是构成人体生命组织的精华,一个人的精气神便是关乎性命的本源,人的精气神并非是恒定不变的,而是随着人的种种举动不停起伏,最终却是慢慢消耗殆尽。古人有“精脱者死,气脱者死,失神者死”的说法,以此也不难看出“精、气、神”三者是人生命存亡的根本。精气神一旦耗竭,便意味着人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其实不难看出,修行界不论是从内丹道还是炼神派,在踏上道途时,皆是以蕴养精气神三宝而增强生命本源为着力点,从而以超脱生死作为最高的追求。 所以精气神对于修道人来说,代表的便是自己的性命,有一些人平日里别说根本不敢将精气神像方不言这样提炼到巅峰,就算是不必要的损耗,也要竭力避免,以免有伤寿元。 这样的人一般也有一个称呼,叫做“守尸鬼”。 而在修行界,一旦有人将精气神强行提炼到巅峰,除了拼命之外,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要冲关。 方不言显然是后者。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修炼“神宵雷法”,得益于他根基已成,颇有进境,一身来自沧海世界积累的真气,已经尽数化为了此界元炁。 此时他才知道真气和元炁的区别。 修行第一步,不论是那种流派,皆是从炼精化气开始,而真气和元炁,都是天地元气结合自身精华炼化而成。只是人体精华有先天后天之分,先天之精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又叫做“元精”,它是本原性的精华,而后天之精指的是人后天通过摄取饮食水谷获得的营养,也就是水谷精微。 故而炼精化气,炼化的精华不同,所产生的“气”也就有了先天与后天的区分。 而此界比之沧海世界的优越性之一,便在于炼精化气时,可以直接炼化先天之精以为元炁。 换而言之,若是世间存在先天和后天的境界,方不言先前所经历的世界,皆是需要从后天开始,苦苦追求而成先天,而在此界,一开始修炼便是直接踏在先天境界之上,比之前者还要省却无数苦工。 这是世界之间的差距,也是因此,后者比前者世界修道途径更为完善所致。 眼下在炁的修行中,方不言才算是真正与此界中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而达到这一步,此界中人只需一年半载数月时间,天赋异禀者甚至只需几天便可,而方不言在之前两个世界,却整整蹉跎了数十年。 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然而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一人世界相比于诸天万界,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甚至连恒河沙数中的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而在那更高级的世界,那里的生灵可能一出生便是仙,起跑线直接站在了许多人所期望的终点线上。 公平吗,并不公平,但是这并不是全部,就像洪荒世界这种在诸天万界中最为顶级的世界,那些混沌生灵,先天魔神。一出生便屹立于宇宙的顶峰,掌握着天地赋予的至高权柄,万劫不磨,恒古永存。 与这种被天地宇宙所钟爱,得天独厚的神灵相比,岂不是更让人绝望? 然而方不言并没有绝望,他看的并没有那么远,他相信,只要沿着当前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有朝一日总能与屹立于诸天万界顶峰的比肩。 出了茅屋,方不言并没有走远,而是找了一块石头,静静坐下,也未炼功,而是静静享受这一份独属于夜晚的宁静和安祥。 他的心灵一片平静,然而周身的精气神却是满溢出来,带动着体内新近生成的炁,不断跃动。 方不言并没有制止,反而深入心神,感悟着炁的活跃。 从字形上看,“炁”字底下四点,表示的是火在下燃烧,这种“火”指的是生命的原动力。所以说,炁,便是生命的具现,而炁的跃动,便是生命的跃动。 方不言能感觉到自己的炁是那么的活跃,而自己的生命,也是前所未有的旺盛,只是这种旺盛与天地自然相比,仍是渺小不已。 然而这种渺小并没有成为他与天地之间的隔膜,因为天地在他的感知中,在这一刻,也宛若有了生命。 纯粹的生命之间,有大小之分,却无高低之别,方不言已经缓缓融于天地之中。 这种感觉中,方不言觉得与天地是如此和谐,甚至忘掉了自己,忘记了一切。体内炁机一动,他自己都没有什么感觉,周围万物,甚至天空中月亮星辰的光,都缓缓向方不言聚拢过来。 这种“光”,并不是真正的光,而是一种隐喻,它更像是一种天地之间的灵机。 方不言本来就打算在今夜冲关,突如其来的顿悟,让他忘却了一切。他根本已经忘记了修行,但是又却不知不觉中进入修行之中。 很自然的状态。方不言很自然的进入一种定境,与以往不同,他周围的一切,都自然而然的投入心中,他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玄妙。 方不言尽管与天地万物融合在了一起,但是他并没有恍惚,而是清醒无比。 他真实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方,又清楚的知道天地自然与他合为一体。 只不过他不愿区分周围的万象,也不能说不愿区分,而是他已经没有了这种意识。在这一刻,在这种定境中,方不言已经将他的一切融入其中,天地万物,森罗万象与他不分彼此,却又互不影响。 方不言此时可以做一切人可以做的事情,也会动怒,也会高兴,甚至会流泪,他现在拥有凡俗一切所有的情感,能够体验一切,却又不会陷入沉迷。 他的心却一片宁静,真正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平静的潭水,世间一切,均能自然影现,却又只是影子,自然不着一丝痕迹。 方不言已经明了,此时他的心灵之中,已无漏洞。 “人受天地中气以生原有真种,可以生生无穷,可以不生不灭,但人不能保守,日日消耗,卒至于亡。间知保守,又不知锻炼火法,终不坚固,易为造化所夺。苟能保守无亏,又能以火锻炼,至于凝结成丹,如金如玉,可以长生,可以不化。 盖欲炼此丹,虽以药物为主,欲采药物,当在根本用功。何谓根本,吾身中太极是也。 天地以混混沌沌为太极,吾身以窈窈冥冥为太极。天地以此阴阳**而生万物,吾身以此阴阳**而生大药。大药之生于身,与天地生物不异,总只是阴阳二气。二施一化而玄黄相交,一禀一受而上下相接,混而为一。故曰:混沌。混沌,乃天地之郛郭窈冥,亦是大药之胞胎也。” 一篇经文,无需他动念,自然而然流淌在脑海之中,映照在心灵之上。 “吕祖纯阳,采药篇。” 也没有任何的念头,这篇典籍的名字也自然而然的出现在方不言脑海中。 采药。 这才是方不言今晚真正的目的。 这里的采药,不是说什么采摘药材,而是对应内丹道的修行,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合散消减,炼化自身而成金丹。 这里的采药,便是采纳天地灵机化于一炉,蕴养己身丹道。 采药有分大药小药,方不言此时便是采取的小药,至于大药,还需要更为高深的内丹功夫才行。 天地灵机多种多样,他这次所要采摘的,便是这月之精华。 方不言的精气神已经饱满,这已是采药的关键,然而此时他的心灵也随之天地相融,从而臻至前所未有的圆满境界,这却是意外之喜。 有了心灵层次的圆满,与天地相融,方不言这次采药异常顺利。此时他的感觉很是奇妙,心神凝聚于外,然而自己的躯壳仿佛被另外一种意志所指引,轻车熟路的引动月之精华降临自身,全然没有丹书中所记载的种种劫难降临。 相比于采药顺利的欣喜,方不言现在却更加注重采药时那种意志所带给他的感觉,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这种意志的由来。 方不言此时与天地相融,而降临在他身上的意志,便来源于天地,这一刻,等同于他以天地为师,天地自然则手把手的教他如何采药炼炁。 这是何等的机缘?饶是方不言现在处境特殊,那种从心中引来的狂喜,也差点让他脱离这种状态。 平心静气,方不言舒缓心情,继续看“天地意志”采药教程。 月华仿佛凝炼成一粒丹药,丹药入口即化,方不言能感觉到药力如何在身体中运作,内视之中,一股清凉月色流转五脏之间,而五脏五色分明,不断汲取着这丝月华之力。 与此同时,沉寂在丹田之中的一股真气自发而动,似乎是在迎合月华之力一般。 方不言如今全部真气皆已转换成品质更为上乘凝实的先天之炁,他以莫名视角观之,体内种种如洞若观火。却是已经认出这股另类真炁本质为何物,却是当年初至沧海世界时,误打误撞炼化的那一丝月华之力。 这道真力本质奇高,就算在此界也不逊色于任何一种先天元炁,以沧海世界的等级来说,本不该存在。方不言心念而至,放开对这道真力的压制,这道真力便如乳燕归巢一般,直接融于采药炼化的月华之力之中。 方不言一直不知其来历,而今再看才知道当年他借融身天地之机,误打误撞契合了采药之法,才将这丝月华之力炼化。只是苦于没有之后内丹功法,一直不能彻底收回已用。 与此同时,随着月华之力融入引入五脏,方不言感觉自己的体魄一点一点变得强壮起来。 这是一种整体的提升,一点一滴中的提升,却异常稳定,他的体内仿佛有一种新的平衡的建立。而在此时,方不言只是冷静旁观,一切好像了然于心,偏偏心又不动。 第二十五章 三宝灵机筑黄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皓月也似疲倦,光芒渐渐黯淡下来。 整个夜幕中,少了皓月的压制,星河变得异常璀璨,群星划过玄妙的轨迹,诉说着来自宇宙的奥秘。却如天地一般,横跨无穷隔膜,令人无法接近。 方不言的眼中,却没有此时璀璨星河的位置。 他的眼前,那如螺旋般盘旋缠绕的五色彩光渐渐浮现,与各自相关的脏腑刻下莫名的印记,渐渐五色分明。 方不言知道这是体内五脏之气平衡圆满的表现。 金木水火土,乃是世间万物之基,森罗万象无不尽在其中,无不为其所囊括,人在天地间,同样如此,无人可以跳出。 五气各归其位,了了分明。与此同时,五脏五气似乎彼此有所感应,直接以一种莫名的轨迹自发运转。 而在这种运转循环中,方不言只觉本来柔嫩难以企及的脏腑也在一点一点增强。 “正如五脏对应五行,心为神之居、血之主、脉之宗,在五行属火;肺为魄之处、气之主,在五行属金;牌为气血生化之源、后天之本,藏意,在五行属土。肝为魂之处,血之藏,筋之宗,在五行属木,主升主动。肾为先天之本,藏志,腰为肾之腑,在五行属水;肝生心,以木生火,如肝藏血以济心; 五行五脏,相生相克,相生而炼,五气朝元,心生脾一如火生土,如心之阳气可以问脾;脾生肺而土生金,如脾运化水谷之精气可以益肺;肺生肾亦同金生水,如肺气清肃则津气下行以资肾;肾生肝者五行水生木,如肾藏精以养肝。” 脑海中,忽然有一篇经文流淌出来,印入方不言心神之中。 方不言还记得,这篇经文来自古龙世界,是他在击杀了大欢喜女菩萨后,得到的一本嚼铁大法中的一篇残缺经文。 嚼铁大法本就是古龙世界一部用于炼体的功法,名字虽然普通,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把式功夫,实则博大精深,能够引申出一个极为浩大的体系。 可惜方不言得到时,已是残破太多。其中记载的大多数经文,皆是不成系统,断裂难续,许多都是不知其所以然。方不言也曾想要修补,可惜他走遍古龙世界,甚至不惜不远万里深入魔教之中,想要在嚼铁大法的起源之地寻找线索,皆是徒劳无所获,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嚼铁大法也被他取其精华,用以完善自己修行。 这篇突兀而来的经文,便是记载在嚼铁大法最后不知所以然的部分。 方不言能看出这篇经文直指五气五脏修炼运行,只是没有前言后语,不成体系,无法修炼。 而今他采小药以炼五脏,却是意外与其经意符合。 方不言心中一动,结合此时与天地契合的灵感还未散去,借天地之能继续推演,却是借五气炼化五脏,强化肺腑之能。 但是很快方不言便发现五气炼脏的隐患。说是隐患,不过是人体的局限性而已。 五气相生蕴藏造化无穷,生生不息成就循环,永不停歇,是以他的五脏时刻被五气蕴养增强。 这本来是好事,但是任何事斗是过犹不及,以五气相生而强壮肺腑,肺腑过强,终是超出人体所能承受的上限,毕竟人体终是血肉之躯,自成系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五脏过强,亦会给人体带来难以想象的沉重负担。 眼下方不言便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虽然他的体魄异于常人,但是五气相生,生生不息,脏腑之力时刻增强,即便是他,也有因为承受不住而身体崩溃的时候。 “五行既然相生,也能相克,相生而承,相克则抑,既然如此,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方不言想到便做,朝着明月星辰吞了口气,咽下一道清凉。 这道清凉之气随即游走于五脏之中,却不同于前番,而是以五行相克,先自肺脉运行,由肺至肝,由肝至脾,由脾至肾,由肾至心,最后再由心至于肺间。 这是以肺金之清肃下降,可抑制肝木阳和上亢,即金克木; 而肝木条达生通,可以疏泻脾土的壅滞凝重,即木克土; 再由脾土的运化生和,防止肾水泛滥无俦,即是土克水; 而肾水阴柔上济,可以制约心火亢烈,即水克火;心火的阳热,同时可以制约肺金的清肃太过,再度由火克金,从而相互抑制。 这一正一反两道循环,共同构筑了方不言五脏运行体系,虽然一强化,一抑制,五脏之力重新缓慢,但是胜在一正一反之间,五气辗转反复,便可深深浸润五脏深处,达到彻底淬炼的效果。 两种循环成型,五脏之间遂成玄妙联系,五脏之气在正反循环中消磨聚合,却是由十二重楼直接运转全身,最终汇入丹田之中。 而在运行过程,方不言泥丸宫和胸口膻中穴中,同时大放光明,待这缕灵机运行经过,已有点点精粹一般,汇入其中,最终落入丹田。 方不言只感觉丹田中先是白光一片,茫茫无限,却很柔和,普通月光一般,直接照破亘古黑暗,整个丹田在方不言眼中,真如洞若观火一般,再无秘密。 丹田中有一“田”字,本来是内丹道以丹成呈现之处,炼丹时意守之处而得名。内丹法中,无物不可成丹。正如人之于天地,天地为炉,人可为丹。而丹田之于人体,便是养丹之处。 方不言以采天地灵机以为小药,自然要至于田中供养,以待药成。 小药灵机经于五脏,已是五彩,至于丹田,却是只由黄光闪现。 此黄光并非五行之中的任何一种,它源于五行五气,此时此刻,却又超于五行。 现在它只有一个名字,便是黄芽。乃是生机开始萌生的征兆。由人体一点先天至阳之气,结合天地灵机所化,乃是先天之气开始萌发的象征。 等这一点黄芽根植于丹田之中,生根发芽,他整个人刹那间感到一种无外无内的感觉,一种说不出玄妙,已不能用语言描述,恍惚之中,有信有物有精,好像天然在那里。 金虎白龙诗中道: 此物天生人不知,阴阳真气兑为离。 坎宫五世求名姓,认得黄芽作圣基。 黄芽便是内丹道所追求的不朽金丹之基,虽然只是萌芽,却终究有了形体,不在是如雾里看花一般,虚无缥缈,在此时此刻,方不言心中激荡,因为从现在开始,他却是可以真正宣称自己已经踏上仙道,以此为基,求仙问道已不在是痴人说梦。 小药已生,黄芽自现,方不言不动念头,目光自然垂照,种种感觉便中从外来,实由内生。 小药黄芽历经人体三大丹田,上丹田乃是泥丸宫,乃是凝神之所在,中丹田为胸中膻中穴处,为宗气之所聚,下丹田为任脉关元穴,脐下三寸之处,为藏精之所。 黄芽小药以天地灵机混合精气神而成,自然蕴含本身生命信息,更含一缕天地灵机。 方不言运足心神,想要一观此真意,却是杳杳冥冥看之不真,似是而非一般,恍恍惚惚,又似不存,甚至用影子来描述都不确切,完全是一种特殊存在,完全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有自己知道,却又说不出来。就如道德经中所言:“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 方不言强求不得,睁开了眼,发觉天已发亮,却是一夜过去,他不由苦笑,采小药就是一夜,若是再进一步,还不知需要多久,难怪世人有言,修行无岁月,洞中已千年。 他如今按照丹书所说,已经是小药已采,玄关已现,丹母已生。只需温养,以期大药产生,成就金丹。便可褪去凡俗,踏入仙门。 然而道途难入,仅仅是采小药这一关,已经是千难万难。依据吕祖丹书及神宵派前辈心得所讲,这一关极为艰难,只因摄取天地灵机并非其他,而是直接窃取天地之机以为己用。越是天地稳固,灵机便越是难以采撷。非是精气神圆满,机缘巧合不可。天地之力与人之力,差距何等之大,若是强行采撷,不可避免的只能与天地产生勾连,这一关最大的困难也是如此,无异于虎口拔牙。若是贸然与天地接触,那狂暴浩瀚无垠的天地元炁顷刻间便能将对方撕碎。 其实方不言根本没成想能够一次成功,他已经做好失败的准备,哪里知道他无意中晋入心灵圆满,精气神心灵与天地合一,与天地再无区分,如有神助,自然也不会担心与天地直接接触的危机了。 方不言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依旧保持着与天地相合的状态,东方渐渐发白,当红日跃出地平线乍然一现之际,天地间第一缕紫气现。这种紫气摸不到看不着,方不言却有预见,自然站起,口一张,却是如同也要吸纳月华一般,想要将这缕紫气吸纳。 不料这缕紫气被他吸入,却如同无根之萍一般,还未炼化,便直接消散,而与此同时,他也脱离了那种状态。 方不言叹了口气,摇头道:“不能强求吗?” 他却是试着想要采集日之精华,却是意料之中的失败了。 世间早有传说,但凡精怪之属,皆是吸收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从而才开启灵智,修炼成妖。 这并非是空谈传说,方不言从吕祖丹书以及神宵派前辈留下的心得中,知道了日月精华同样对于人类有益,但是日月精华不比其他天地元气。 虽然在故事传说中听着这日月精华好像是烂大街一般,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什么妖魔鬼怪都能利用。 实则日月皆是太阳太阴之属,代表的是天地间属于阴阳的极致力量,若是贸然炼化日月精华,无非就是被月华之力中的太阴之炁从三魂七魄开始彻底冻僵化为齑粉,或是被日冕之力中的太阳真火化为灰烬两个结局而已。 这一点方不言已是深有体会,他当年在沧海世界,也是误打误撞直接接引了一缕月华,若不是借助天地之力才加以炼化那一丝月华之力,恐怕他早就被那太阴之力化作万万年不腐的僵尸了。这倒也符合他那亘古长存的希望。 是以日月精华并不是那么容易吸收的。方不言能炼化月华之力,借此采药,还是有了沧海世界那番天大的造化,让他已经适应了月华之力而已。若非如此,月华之力之于他,无异于是最为致命的毒药。 虽然危险众多,几乎是十死无生,但是炼化日月精华的好处更是显而易见,一夜之功,足以省却不知多久的辛苦之功。 然而月华之力不同于太阳之力的地方在于,月是有阴晴圆缺的,而月华之力真正有效,便只在月圆之时而已,并非天天都可以。 这样虽然月华之力品质极高,还要胜于天地元炁,但是受此不足影响,终究是效率太低。 所以方不言便将目光放到并没有这般限制的太阳之上。 方不言还想着能否炼化太阳之力,不过他深知这么做的危险,并没有直接尝试,而是借助太阳每日升起时产生的那一缕紫气。 这种紫气在道家中也有说法,叫做“鸿蒙紫气”,不过不同于洪荒世界的成圣之基,此界的“鸿蒙紫气”只是普通的天地灵机而已。 修行界中也不是没有人将目光放到这种紫气上来,不过后来发现这些“鸿蒙紫气”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如月华一般直接增加修为的效力,甚至是根本无法利用。 它们最大的作用,便是在普通人这里,年复一年的吸收吐纳,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以此沾染上些许浸润,从而延年益寿而已。 方不言也是做了无用功,眼看着那缕紫气不受任何影响一般,径直在体内消散。 第二十六章 神宵日常 方不言修炼不得其法,那种天地合一的状态也随之消散。 从定境中回过神来,日头已是自地平线高高跃出,放出万道金霞。山上有家养的公鸡,引吭一声,正是雄鸡一唱天下白,天地间,再度彻亮。那光明,重回人间。 方不言直视太阳,那怕只是朝阳,依旧不是凡人所能仰望,很快便在这刺眼的阳光下就下眼泪。 不过方不言浑然不觉,只是闭上眼睛,依旧是迎着那独属于太阳的光和热,高昂着头颅,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方不言再度睁开眼睛,并不再望向太阳,他立身此时,回望过去。心念微动间,磅礴的炁流涌出,如大江大河一般,在全身经脉中咆哮运行,奔腾不休。 方不言感知些那磅礴的元炁,动念间,却是从元炁中感觉到了不同。 他好像从里面感应到了那独属于周流八劲的法用万物,也感觉到了黑天书所成劫力的诡秘,更是还有大金刚神力的金刚圆满,不伤不摇的真意。 他感觉到全身的真气已然化为一股,不分什么大金刚神力,周流八劲乃至黑天劫力,而是通通汇成了一股,化为了一体,成了品质更高的力量。 而他体内奔腾的炁,却又同时具有黑天劫力,大金刚神力和周流八劲的特性,仿佛他体内这些气劲并未消失,只是融会贯通一般。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方不言全身真气已然转化为此界元炁,但是真气之中种种特性,仍是被保留下来,经过此界元炁增幅,威力不降,反而会成倍乃至成数倍的提升。 这还只是他小药圆满,黄芽初凝后境界所增益的一方面,方不言如今境界进了一步,也是朝着超凡脱俗更近一步。 如今他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周围忽然升起一阵清风,方不言在清风的拥簇下,竟然直接腾空而起,已是能够做到御风飞行。 其实御风飞行他早能以周流八劲展现,不过以周流八劲御风,更多的还是以真气施展轻功,驾驭自己而已。现如今方不言的御风飞行,才是真正驾驭了清风,借风之力做到短暂离空。 人类自从有了梦想以来,便渴望着能脱离陆地的束缚,在天空自然飞翔。 方不言此时腾空而起,忽然感觉空中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自由的气息,当即驾驭清风在空中飞行一阵,却在不久之后,感觉十分吃力。 方不言小药初成,在进一步就是问鼎金丹大道,得道成仙了,此身虽然称得上已是超凡,然而终究并未超出人类的范畴,御风飞行仍是极耗费心神,不久他便支持不住,落回凡尘。 神宵派门人弟子都是早起,方不言并未遮掩自己的行迹,是以这么大的目标极为醒目。在方不言“试飞”中,已经是引动他们的注意。 神宵派如今架构,方不言已经熟知,神宵派传承至此时,还有四代门徒。 守中致和,便是如今神宵派排列门徒弟子的辈分。 明守夷井守月和惊鸿一现的殷守锋,是神宵派硕果仅存的三位“守”字辈宿老,可以视为是第一代,而他们所收录门徒,便是第二代“中”字辈弟子。 方不言作为明守夷的关门弟子,自然算是二代弟子之列。所以他在拜师之后,也被正式赐字,叫做方中言。这便是以后他在神宵派的称谓。 三人总共收录亲传弟子十九名,除却因仇敌分争而中途陨落,伤重坐化以及走火入魔等等原因中途折损的,现在二代弟子除却方不言,只有八名。 方不言如今排在第九。 而二代弟子中,除了方不言之外,其他二代弟子多是修行数十载之辈,只因修行年久,面上不明显苍老。 而且人的寿命极限在一百五十岁,但凡修炼有成之人,寿元皆能到达这个极限,所以六七十岁的人看起来,在修行界,也不过正值壮年。 这二代弟子已是修炼有成,自然具有收录门徒的资格,这一批,便是三代弟子。 一般来说,在其他门派,像明守夷这种宿老已经多半不管闲事了,除非门派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不然他们已经是不会轻动。 他们在此时存在的意义便是增强宗门底蕴,震慑宵小。 所以二代弟子才是整个门派的中流砥柱一般,主要掌管门派内的各项权利。 方不言若不是被明守夷这样行事不走寻常的人发现,他的结果,十有八九便是被二代弟子中的某一位收为弟子,成为一位神宵派的三代弟子中的一员。而不是像如今一样,摇身一变,在神宵派各处,都是师叔师爷的称谓不绝于耳。 叫方不言师叔的,自然是三代“致”字辈的弟子。然而三代弟子拜入师门的时长也是有长有短。 一般情况下,神宵派基本上是三年一赖山门,从各处选择天资灵通之辈,收入山门,以增强门派实力。 是以拜师时间长的三代弟子,最多的也有修行了十几二十年了,其中佼佼者即便比不过二代的师叔师伯们,也是相差不远矣。 所以对于这类弟子,神宵派也是渐渐为他们开放方便,允许他们收徒授艺。 是以这样一来,便有了四代“和”字辈弟子的出现。 大部分三代四代弟子多是修行时间短暂,甚至有还未入道的小道童之类。也只有他们,对于方不言御风飞行的手段才会表现得这般大惊小怪。 而部分三代弟子和全部的二代弟子都已经到达这样的境界,甚至身法一展,借助各种各样的能力,能直接飞出百十米,在凡人眼中,已是不下于仙人手段。 “师弟好手段。” 方不言听到一阵鼓掌声,忙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庄稼汉正拍着手朝他走来。 “师兄谬赞了,小弟些许微末伎俩,在师兄眼中,不值一提。” 这个庄稼汉方不言也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在整个神宵派除了三老之外,令他记忆最深刻的人之二。 这个庄稼汉在神宵派地位不低,正是仅有的八位二代弟子之一,排在第六。他姓王,叫做王中庐,也是明守夷的弟子,正是方不言的亲师兄,以序齿排到现在,还是明守夷这一脉现存的最年长的弟子,方不言还得见他一声大师兄。 而且王中庐同时也是要抢先收方不言为徒的那个人。 预定的徒弟成了自家的亲师弟,王中庐并没有感觉到尴尬,反而帮了初来乍到的方不言不少忙,方不言在祖师祠堂挑选功法时,便是由他为方不言送饭的,方不言如今住下的新茅屋,也是王中庐和他的徒弟为方不言搭建的。 面对这位帮了他很多忙的师兄,方不言不敢随意,急忙向他见了礼,表现得很客气。就像和其他师兄相处一般。中规中矩,令人挑不出错来。 不过王中庐是方不言一脉的大师兄,关系比之一般同门更是亲近,而且他还帮了方不言不少的忙,性格与方不言也挺合得来,是以方不言对他不比其他人。虽然对他同样是客气,那客气中隐含的亲近恰到好处,既不会表现得太过露骨,又能让王中庐感觉到方不言对师兄的尊重和亲近之意。 王中庐自然梦察觉到方不言对他的尊重和亲近,显然极为受用,与方不言见了礼,接着方不言的话笑道:“师弟何必妄自菲薄,愚兄等人不过是比你多吃了几年饭而已,空占了年纪的便宜,师弟刚上山不久,看起来对于本门道法已是有了不小的进境。愚兄在你这个年纪,可远没有师弟这般进益的快。” 方不言想要开口谦虚几句,却听远远出来一声:“师兄说的对啊,哎呀妈呀,师兄这辈子可算是说了一句大实话了。” 如果说除了王中庐之外,还有谁能让方不言记忆最深刻,就是眼前说话一股大碴子味的光头壮汉了。 这光头壮汉明显与王中庐不对付,这一点从方不言第一天来时,就已经发现了。 这光头壮汉姓管,叫管中虎,也是二代中字辈的弟子,不过他的师父是殷守锋,方不言乍听到这个消息时,还颇有些不敢置信,那位剑气冲宵的孤傲剑者,竟然能教出这么一位大嘴巴弟子。 没错,管中虎在神宵派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大嘴巴,碎嘴子,整个神宵派人尽皆知。虽然管中虎有时候管不住自己的嘴巴,但是他的人不坏,和其他同门相处的都是很好。 在神宵派唯一不对付的,就是王中庐。而管中虎与王中庐不对付得原因。说起来也好笑,因为王中庐的嘴比他的还要碎。 方不言在别的三代弟子那里听到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时,真的只有一阵错愕,然后就是哭笑不得。 “管师兄。” 方不言主动问好。 他与管中虎的关系也不错。 因为那一日殷守锋惊鸿一现,那身孤傲的剑气给方不言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不仅是殷守锋像极了古龙世界极情于剑的剑客,还是因为在修行界,他走上了一条特立独行的道路。 “以武入道。” 以武入道同样是一条道路,只不过虽然是有三千大道,条条可证的说法,但是道于道之间,也是有着很大的差异的,最简单的说法,就是有宽有有窄,有崎岖有平坦。 以武入道,就是一条崎岖的道路。也是一条属于一个纯粹的武者的道路。 方不言在了解了管中虎的底细后,才感叹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与其师殷守锋一样,皆是“以武入道”,不过殷守锋走的是剑道,而管中虎走的是横炼功夫。 方不言曾经也是一个武者,尽管不纯粹,甚至是把武道当做自己的一个踏脚石,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果断放弃武道,但是这并不妨碍方不言对这样纯粹的人表示敬重。 虽然方不言从来没有将自己视为一个武人,但是曾经身为武者,闯荡江湖的经历,让他对管中虎这样的人有着天然的好感。 王中庐见到管中虎时,冷哼一声。 管中虎笑呵呵的和方不言互见一礼后,同样冷哼一声,抱着胳膊对王中庐爱答不理的。 “咳,方师弟啊,我问问你,你说你要是和某一位师兄见了面,是先向师兄问礼啊,还是抱着胳膊等着师兄向你问礼啊。” 王中庐虽然是问方不言,却是斜着眼直往管中虎脸上瞅。 不等方不言回答,那特有的大碴子口音响起来了。 “那也得看是哪个师兄啊。” 管中虎真的屈起手指开始一顿掰扯。 “咱要是遇到大师兄,指定是要行礼的。二师兄,那是咱亲师兄啊,那也是肯定的,至于三师兄,常年不在山门,又冷的像冰块,平时就对人爱答不理的,那任他再是师兄,咱也不能一直热脸贴他冷屁股不是。” “再往下就是四师姐和五师姐,这两位可大财神,财神可都是要供着的。至于其他人,老八是师弟,他得给咱行礼,老九,也就是方师弟,这不是已经见礼了吗。” 管中虎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算了起来,只是王中庐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到最后简直黑如锅底一般。 管中虎在二代弟子中排第七,仅在王中庐之后,神宵派中能做管中虎师兄的,总共六个人,管中虎也是诚心,数了一遍,却是直接将王中庐忽略不计了。 “呵呵,方师弟,愚兄再问你,你说咱神宵派二代弟子有几个啊?” 方不言道:“原来是八个,算上小弟,九个。” 王中庐皮笑肉不笑朝管中虎冷哼一声。管中虎同时回应一声。 他们两个开始对峙,把方不言夹在中间,不过方不言并没有感觉到尴尬,反而对他两人的行为,感觉到好笑。 其实相处起来,方不言发现,管中虎的性格很难让人讨厌起来,因为他有着方不言记忆中属于东省人特有的优秀品质。 直爽,豪放,不拘小节,但是又粗中有细。 王中庐和管中虎之间的不对付,更像是一种“相爱相杀”,是属于兄弟朋友之间的互相看不惯和互怼而已,虽然嘴上都不饶人,弄得和仇家一样,但是他们之间,那种“兄弟朋友”的关系永远是在最前面的。 第二十七章 论道,再问战事 这一点,方不言看的很清楚,看着对峙的两个人,无声一笑,悄悄的从两人中间离开。 他是要去明守夷那里看一看。 说来也无奈,方不言历经数个世界,为人师表的角色扮演了不少,可是拜师成为别人的徒弟,这还是首次体验。 所以方不言在一开始面对明守夷时,感觉颇为不自在。 因为方不言不知道如何与明守夷这位师父相处。 而明守夷对于他的教授方式,也是属于放养型的,这并不是说他对于方不言不上心。相反,明守夷在一开始就将他多年的修行心得倾囊相授,而且对于方不言遇到的修行难题,也是尽心尽力的解答。 但是方不言也能看出来,明守夷是真正深谙闲云野鹤真意的道门高人。具备属于高人的一切特性。 行事无拘无束,天马行空一般,崇尚无为而治。 这一点方不言在王中庐这里已经得到了验证。 在明守夷这里根本不存在什么谆谆教诲,诲人不倦,也不存在什么课堂式点对点教育。明守夷的教学模式基本上就是丢出一本心得给你,让你自学成才。 这种模式还被明守夷美其名曰:“每个人的道路都是不一样的,后人也不用妄想着完全去复制前人的道路,这样根本就走不通。师长的教诲只是一方面,但是要分清主次,绝对不能给弟子施加太多的个人影响。只能看靠自己悟,这样得到的东西才都是自己的。” 明守夷自己只会在关键节点指点几句,谨防走上歪路而已。 不得不说,方不言对于明守夷的理念还是很崇尚的,回想起他曾经在不同世界的弟子,方不言同样采取的是明守夷这样的理念。 只是或许是因为不习惯的原因吧,方不言始终感觉和明守夷有一层隔阂。而这层隔阂还是他自己主动设下的。 明守夷已经看了出来,但是并没有挑明。或许是因为他相信了方不言编造的那番经历,将方不言的表现归根于换了一位新的师父不适应吧。 方不言抬起头,发现已经来到了明守夷的住所前。 明守夷虽然贵为一派掌门,但是居所同样是一处茅屋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中言吗?进来吧。” 方不言还没靠近,明守夷的声音已经传来。 “是,师父,弟子给您老人家请安来了。” 方不言推门而入,就见明守夷端坐在云床之上。 茅屋内部也只有一床一桌,两把椅子,和方不言居处如出一辙,真要硬说不同的话,就是这里比方不言的房间稍微宽敞一点,桌子上有一只蜡烛而不是油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同。 “师父安好。” 方不言问候道,同时行了一礼。 神宵派中除了祭祖之外,平日里不兴叩拜之礼,所以方不言对明守夷只是以道家礼仪躬身稽首而已。这让始终不适应叩拜大礼的方不言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出于最初时的理念,方不言不习惯别人向他磕头,更不喜欢向别人磕头。 “中言啊,不必拘礼。” 明守夷温和一笑,抬手虚扶一下。 “有日子没见了,在这里还习惯吗?” 明守夷眼神温和,一脸慈意,对方不言嘘寒问暖起来。 迎着明守夷慈祥的目光方不言心中平生一股暖流,那层隔膜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裂缝。 因为那时的漫画,方不言对于此界有了一知半解,也正是因此,他略微知道这个世界的底细,知道看似祥和的修行界底层到底有多少暗流和杀机。 这不同于前面两个世界师,方不言有自保之力,所以行事淡然。正因为他对于这个世界知道的多一些,深知这个世界有很多人能够对他造成威胁。所以他来到此界后,行事便多了几分谋定而后动。 正是因为这种不安,方不言从心里对于所接触的人和势力,都有一定的保留,对于所有的事,都保持着审视,持着一分阴谋论的看法。 就像是他为了拜入神宵派而编造的经历,明守夷显然是信了,但是方不言始终感觉没底,就是因为方不言心里有鬼,所以他不知道明守夷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刚刚入门,门派的核心秘籍便任他挑选,一生的修行心得说给就给。 直到方不言看到明守夷那温和不含任何杂质,只是师长看向后辈慈祥的笑容时,他当时就感觉到无地自容。 其实那只是最正常不过的笑容,是明守夷看到一个天赋出色且异常努力上进的后辈时,不由自主露出的微笑。 “修为进益了不少?” 明守夷已经从方不言周身晦涩的气息中看出了方不言进益不少。但是他还是想问一下,企图从方不言口中得到确切回答。 “禀师父,弟子昨夜侥幸采成小药了。” 方不言如实的向明守夷汇报着自己的收获。 听到确切回答,明守夷欣慰一笑,捻着胡须道:“不错,丹母已成,根基已聚,算是上了路了。不错,在你这个年纪能到了这个地步,实在难得。想来年轻一代,没有人能比你走的更远了。” 明守夷看着眼前的关门弟子,怎么看怎么顺眼,说不出的欢喜,连连说出两个不错,显然是对方不言的表现真的很满意。 明守夷还是秉承着华夏古代严师的思想的,即便对于再满意的弟子,也是做出一副敲打的说辞,最后告诫方不言道:“不过你还需要保持,不能懈怠,要知道修行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望你不要自满,要知道前路百步,你才刚刚开始。” 听着明守夷的点拨,方不言连连点头称是。 明守夷道:“你有时间的话去你井师叔那里去一趟,看看她答应给你的见面礼准备好了没。” 方不言点了点头。 明守夷似想起什么,提点道:“对了,你井师叔要是让你自己挑的话可千万别傻乎乎的随便拿一件,算了,你别去了。我……咳,为师有空了替你走一趟,也给你掌掌眼,省的你再跟一个傻小子一样,被她随便用点不值钱的玩意给骗了。” 明守夷这番话已经涉及到了井守月,方不言没法接,只能装傻充愣的傻笑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师徒两个就闲聊了几句,方不言则趁机将自己不明白的关隘提了出来,向明守夷请教。 明守夷则很有耐心的为方不言解答疑惑,而在解答过程中,方不言并不是全然聆听,对于一些问题也提出自己的看法。 他所经历的前两个世界虽然不如此界层次高,但是有这两个世界的底蕴在身,再结合地星时的脑洞,方不言看问题的角度虽然不如明守夷这么高,但是其着眼点胜在新奇,有许多突发奇想同样令明守夷眼前一亮。方不言索性将自己的一些猜想和盘托出。 他们两人本来是一问一答,最后竟然发展到坐而论道。 明守夷对于方不言的一些观点和看法,大多数驳斥居多,然而还有一些想法,令他也不敢轻易断言。 方不言所说的这些并不涉及任何经典核心,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想法和猜想。所以明守夷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方不言勤于思考的结果,只将之归类欲方不言天赋之上。所以对方不言越来越满意。 这是真的满意,说起来明守夷最初收方不言,并不是对方不言有多欣赏,就算是有欣赏,也不过是一项参考,更多的只是馋方不言的天赋而已。 他们之间再最开始的相处模式,就是一个纯粹的利益互换。 这不仅仅只是方不言和明守夷而已,更多的明守夷们收方不言们为徒,庇护于他,传授他本领,等明守夷们百年之后,方不言们就能承接起明守夷们肩上的担子,成为门派的传承者和守护者,将这种模式继续下去。 至于师徒之间的感情,只能慢慢去培养了。 不光是师徒之间,其实任何感情都需要时间的呵护和巩固。 就像明守夷和方不言之间的师徒关系,也是需要两个人一点一点去了解彼此,然后在不断的调整相处中,慢慢加深感情,成为羁绊。 当师徒之间有了难以割舍的羁绊之后,师长们的理念,自然而然就能被后辈弟子所接受,而在师长们的潜移默化之下,这些弟子也会在之后成为师长理念的接受者和维护着,并且效仿师长继续传承下去。 华夏的门派传承,撕去种种粉饰,一开始都是如此。 只是凡事所始,莫过于情,凡事所终,莫过于情,冷冰冰的利益关系有了情感的掺杂,界限就不再分明。 论道结束,已经是过去了大半天,而经过这番论道,两人之间的相处,比之从前,少了一丝生硬,多了一分从容。 眼见天已不早,收获颇丰的方不言提出告辞,明守夷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也知道方不言需要时间消化这些所得,便点头相送。 目送方不言离开,明守夷又道:“中言啊,修行光靠境界可是不行,得道不守道,道道道成空,你还得有几分护道手段傍身才成。” “眼下的世道不太平啊。” 明守夷意有所指。 方不言停下脚步,站在门外道:“师父是为了战事焦灼吗?” 明守夷走下云床,面向北方叹了口气,道:“你以前多是在山中隐居潜修,多半是不知道,自六年前东瀛攻占东省,那狼子野心已经是路人皆知,可恨龟儿政府无能,讲什么‘攘外必先安内’,故意视而不见。直到今年,先后丢了魔都和南都,东瀛倭奴大势已成,外非一时可以驱逐,我华夏恐怕要经受连年兵祸,老百姓要受苦了。” 这段历史方不言比明守夷还要清楚,只是他因为身份所限,此时不能说得太多,只能暗暗攥紧拳头。道:“师父,咱们虽然是修行者,同时也是华夏子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倭奴肆虐吗?” 明守夷道:“这怎可能?就像你说的,你我虽然是方外修行之人,但也是凡夫俗子一名,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华夏遭难,我等匹夫怎么能视而不见。只是咱们也有自己的战场,这个战场更是凶险。你上山许久,还没见过你前面几个师兄师姐吧,他们都被派了出去,加入了这场属于我们的战争。” “两军交战,还容有一时输赢,哪怕一时战败,也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但是咱们所要面对的战场,却是容不得输,也输不起,只要输了一步,那就步步皆输了。” “什么战场?是与东瀛修行者战斗吗?” 方不言想起了大神官的入侵,以及从郑子布哪里听到信息,显然郑子布也只是知道一星半点,并不全面。 从明守夷凝重的话语中,方不言已经能想到修行界的这场战争,将不会比他所知道的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好上多少,甚至会更加残酷。 “不止。” 明守夷道。 方不言还想继续追问,明守夷道:“好了,这些老道本不该给你说,其中干系重大,远超你的想象,你且听着就是了。” “那我能参加吗?” 方不言请缨道。他忘不了这段国难,现在有了机会来到这个时代,又怎么能只眼睁睁看着历史再次上演? “不行。” 明守夷直接拒绝了方不言的请求,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为什么?” 方不言问道。 明守夷道:“我说不行就不行,我是你师父,我的话你必须要听,这是师命,不容违抗。” 方不言不能对明守夷说他是来自未来,知道这对华夏来说将是一场怎样沉重的灾难,深吸一口气,快速想到一个借口,热血上涌道:“难道我就看着那些师兄师姐在前线浴血吗?” 明守夷也知道自己前面的话有些重了,如今听到方不言的言辞,心头一软,温声道:“老道之所以破例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能好好修行。” 明守夷走到方不言身边,按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的天赋很好,也很努力,志向更高,这些老道都能看的出来。未来注定是你们的,像老道这种老骨头,能做的,只是为你们铺好前路啦。” 第二十八章 劝导 方不言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之内,心情有些沉重。 尽管他不知道明守夷在酝酿什么计划,但是他能听得出明守夷话语中那种决绝之意。 这让方不言感觉到了担忧,虽然只是短暂的相处,但是他却从明守夷那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方不言已经开始将明守夷当成自己的师父了,所以不希望明守夷有什么意外。 想到这里,方不言心中回想起神宵雷法与吕祖丹书,开始修炼起来。 现在的他实力在青年一代已经不算弱了,但是相比于整个修行界,远远不够,还是太弱小了。 明守夷有一句话方不言听的很清楚,未来的世道会变得越来越乱,也会越来越危险。那战争的泥潭,足以将全世界都拉扯进来,整个世界都不会有独善其身的地方。 现在的方不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修炼,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这样才能在未来的世道中,有实力去庇护他所在意的人,有实力去守护自己的国家不受侵害。 吕祖丹书和神宵典籍的条条经义流淌在方不言心神之间,方不言闭上眼睛,万念不生,遁入了定境之中…… 匆匆数月过去,时间也来到了冬天,到了这一年的最末尾。 正值雪天,整个神宵派内银装素裹,山外大地之上,也成一片白国人间。 被寒冷按捺了一整个冬季的小道童们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天性,做完每日的早课,就三五成群,在雪地里扑腾起来。 打雪仗,堆雪人,天性未脱的小道童们彼此玩闹,欢呼声也引得一些年纪不大的三代弟子们童心一动,也跟着加入了玩闹的大军。 而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师门长辈,在这个时候也变得温和了许多,看到有打闹玩耍的弟子时,嘴角则多是挂着宽容的微笑。轻易不会去管这些童心未泯的弟子。 年轻的弟子见到师门长辈已经默许,玩的更欢了,整个神宵派顿时被渲染成一片欢乐的海洋。他们的身影,也遍布了整个神宵派,那怕是他们师长的住所,甚至是明守夷的房间,众弟子也不会顾忌,大大方方的在周围嬉戏。 只是细心一点可以发现,整个神宵派内,有两处地方,这些已经“玩疯了”的弟子始终不太靠近。 一处是神宵派的祖师祠堂,一处却是建在神宵派边缘之处的一座孤零零的茅屋。 祖师祠堂是供奉历代祖师的地方,可以说是一个门派内的圣地,所以众人不敢接近恐怕惊扰到历代祖师的安宁也是无可厚非。 但是另一处茅屋,同样让玩闹的众人不敢接近。 甚至是有人在打雪仗时被人围堵,只要能绕过茅草屋,就能逃出生天,但是他们却宁肯挨上几颗雪球也不敢从哪里绕过。 “我这么可怕吗?” 方不言站在窗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有些无奈的问道。 他自然就是这座茅屋的主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低辈弟子这般畏惧,好像视为了洪水猛兽。 “不对啊,我明明记得对待这些三四代弟子都是很和蔼的,甚至连一口重话都不曾说过,怎么会被人怕成这样?” 方不言自言自语,声音却是不大不小,刚好被他身边的王中庐听到。 王中庐听到之后,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你这是自认为和蔼得吧,见到一个低辈的弟子,就凭着自己长辈的身份去考校一番功课,然后说着说着就开始动手,然后将那人锤的七零八落就扬长而去。师弟,你说你这是考校功课还是单纯想找借口要把人揍上一顿?” “现在你看看,整个神宵派的三代四代弟子,有哪一个没被你揍……咳,考校过功课,但凡被你‘考校’过得弟子,哪一个不被师弟你的师道威严所摄服?” 王中庐一本正经的将方不言的老底翻了出来。 方不言想了想,自己着几个月除了闭关,略微空闲时还真的只干了这件事。 “咳,本人身为神宵派二代弟子,上秉师长之期盼,下当为后辈弟子竖立起典范,见到后辈弟子不努力,虚度光阴者,自然要履行起身为师长的职责来嘛。毕竟现在整个神宵派中,二代弟子只有你我与管师兄三人,其他师兄师姐俱是下山了,我等就更应该承担起师长之责,替我的那些师兄师姐们管教管教他们的弟子了。” “毕竟师兄师姐都是身负师门重担而下山,对于各自的弟子不免无法管教嘛,要是等师兄师姐们回山后看到被寄予厚望的弟子没有长进,甚至是不进反退,岂不是说明我等师长做的不到位,未能为同门分忧吗。” 方不言说出一番长篇大论,忽然听到门外“啪”的一声,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拍打在了门上。 方不言推开门,看见有一团雪正中门扉,而不远处有一个小胖子正手足无措,看到自己开门出来,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不言冲他微微一笑,小胖子身子抖得更厉害,回给了方不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方不言则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小胖子脸上更加难看,忽然尖声惊叫一声,大喊道:“小师爷,我不是故意的,那什么,我师父喊我回家吃饭,我就不打扰您了。” 说罢,两条短胳膊抱在头上,也不看路,闷头朝远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喊道:“我的妈呀,大魔王出关了……” 小胖子虽然已经跑远,但是方不言耳力惊人,听的一清二楚。只是他听到那个称呼时,脸上已经黑了一片。 大魔王指的是谁,自然不用多说,方不言满头黑线。 “呵,瞧见了吧,自己在这些晚辈心里是什么地位,心里还有点数了吧。” 王中庐将一切尽收眼底,捋着自己下巴那一小把山羊胡调侃道。 “对了啊,你提到这是为下山的师兄师姐们分忧?可是我怎么听说私底下有不少弟子都在串联,想要写信将各自的师长唤回山,心中还有什么大魔王的字眼,说什么想要让各自的师父回山镇压大魔王。” 王中庐还嫌不够似的,又一本正经的向方不言爆了另外一个料。 听着王中庐的调侃,方不言脸色已经彻底黑成了锅底,阴测测道:“师兄!” 听到这一声不同以往的师兄,王中庐心知不好。 “师兄啊,我怎么瞧见那个小胖子好像是你的宝贝徒孙巽飞啊,那些消息都是通过和他交流得来的吧,想不到师兄真的和后被弟子打成一片了。” 方不言小小的回了一句,脸上似乎已经由阴转晴,恢复了正常,笑容也越来越灿烂。 只是王中庐看着方不言的笑容,暗道一声不好,心中警铃大作。 紧接着他的预感已经成了真,就听方不言继续道:“巽飞随意编排师长,还敢用暗器图谋不轨,该当何罪啊。” 王中庐知道方不言并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不会真的计较这件事,只是他太了解方不言的为人了,知道方不言向来是报仇不隔夜,他自己是没少吃了这个亏。 当即一点没有为巽飞开脱,大义凛然道:“身为晚辈,以下犯上,罪责确实不小,唉,师弟啊,愚兄管教不严惭愧啊。你放心,愚兄绝对不会因为巽飞是我的徒孙就会徇私情,你放心好了,咱们就按门规治他。我这就将这孽障押送刀你这里来,到时候是杀是剐,是打是骂,是死是活,全凭师弟吩咐,愚兄绝对不会干涉半点。” 王中庐大义凛然,摆出大义灭亲的模样,将自己的徒孙卖的干干净净,将自己摘了出来,拔腿就想往外走。方不言怎么会让他如愿,一个移形换影,拦住了他的去路,盯着王中庐,似笑非笑,说道: “师兄说的这是哪里话,我怎么可能跟一个晚辈一般见识呢。” 方不言笑的王中庐心里发毛,让他忍不住后退一步。 “不过师兄有句话说的不错,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言,师之惰,巽飞有错,师弟我直接找你就好了。” “哈哈。” 王中庐打了一个哈哈,道:“师弟此言差矣,巽飞只是我徒孙而已,他有自己的师父,所以你要追究,还得去找他师父才行。” “罢了,愚兄干脆跑一趟,将这对孽障一并擒拿至师弟面前问罪。” 王中庐眼睛一转,果断又将自己的徒弟卖了个干脆,然后就要越过方不言,离开此地。 方不言为巽飞师徒摊上了这么一个师父默哀三秒钟,道:“别了,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两,一个是你徒弟,一个是你徒孙,同样一个是我师侄,一个还得管我叫师爷,都是晚辈,我不跟晚辈一般见识,就找你了。” “别跑,吃我十方雷龙了!” 方不言仰天长啸一声,十指突现十道细小电弧,弹指一挥间,已是化作十条雷龙一般,而整个天地霎时间变得漆黑,乌云压顶,云彩中不时有雷霆交织,似与这雷龙交相呼应。 这十方雷龙是方不言借鉴沧海世界的雷音电龙和此界的道门看家本领掌心雷所创,同时兼具掌心雷和雷音电龙的特性,却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远胜这两者单一的威力。 这道十方雷龙的特点就是胜在迅捷,既有掌心雷的瞬发,同时兼具周流雷劲的刚猛,同时方不言以周流八炁法用万物,引动周天雷劲,形成一个类似于领域一般的存在,囊括方圆十丈范围,使得这十道雷劲真正能与天地间的雷霆呼应,如此威力倍增。 方不言曾经就拿此与王中庐试招,王中庐猝不及防下被轰的惨不忍睹,毫无还手之力。 王中庐面色一苦,道:“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吗?” 说话间,方不言不理不睬,十条雷龙已经向他迎面轰击而去。 王中庐好像吓傻了一般,不闪不避任凭雷龙临身,他的身影却片片消散,化为泡影,而真身,已经出现在三丈之外。 雷龙穿过虚影,即将轰击在地面之上,其中蕴藏的力量就要将地面轰出一个大坑,方不言忽然一挥手,雷龙陡然消散,聚散随心,显露了一手极精妙的控制手段。 而随着他散去雷劲,天空随之恢复正常,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引动天象的事,天上复又飘起了雪花。 “又下雪了。” 王中庐走回方不言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并不担心方不言会攻击他。 其实刚才的画面在以前已经上演过很多场。一言不合就开打,这几乎成了他们独有的相处方式。 “其实一开始,我并不喜欢雪,因为雪天太冷,太滑,我的眼中似乎只有雪不好的一面。” 王中庐伸出手来,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掌上,“现在再看雪,却有些喜欢上了它。你看这片雪花有着六片晶莹剔透的叶瓣,就像是一朵一朵盛开的花。 只是普通的花还有花期一说,能够留给人们足够的时间观赏它们的美丽。但是雪花,并不存在什么花期,雪有雪的美丽,只是它的美丽,只在一瞬。” 那片雪花还没来得及舒展叶瓣,就已经消失在王中庐的手上,只留下一点湿凉。 “除了雪,世间还有很多值得一看的东西。师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不言点点头。 他听出了王中庐隐藏的意思。 “欲速则不达。” 王中庐摇了摇头,直视方不言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过去,但是你要记住,师弟,欲速则不达。勤奋是好事,但是好事也能变成坏事。你太努力了,努力到让师兄汗颜。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这么努力,但是如果真的有事,我希望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背后,还有师父,还有我,还有咱们神宵派。” “明白吗。” 王中庐再次问道。 方不言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的心中,涌出一股暖流。 其实这才是王中庐今天来看望方不言的目的。 他是想要来劝一劝方不言,劝导方不言不要太努力的。 第二十九章 炼器,任务 不过这样的话王中庐很难说出口。 往常他扮演的角色,都是以劝慰,告诫或是敦促门人弟子努力修行的,唯独对方不言,他要反其道而行之,要劝方不言不要这么努力的。 这也幸亏是方不言,方不言是知道王中庐的脾性的,若是被劝导的对象换成别人,可能说这话的人就要被冠上看不得人好,看不得人高明之嫌。 平时王中庐也不可能这么这么去劝人。 但是对象换成方不言,王中庐觉得自己必须要劝一劝。 因为在他眼中,方不言简直努力的不像话。 王中庐是一个合格的师兄,合格的对方不言履行着属于师兄的责任。 方不言的点点滴滴,王中庐一直看在眼里。 方不言只入门几个月,这几个月里,他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当然,修炼对于每一个修行者来说,都只是家常便饭,但是不论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修炼之余,也会留出一点时间,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但是王中庐见过的所有人中,唯有方不言一个人,恨不得一天所有的时间,全部用到修炼上。 王中庐感觉方不言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不知疲惫的机器,只知道一味地闭关,他的身后就像有什么无形的鞭子在鞭策着他。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方不言没有安全感,只是王中庐受限于时代,总结不出这样的词汇对方不言的行为加以概括,但是他能看出方不言就是处于这样的状态。 在王中庐的观察中,方不言有时会表现出一种焦虑,他的身上似乎背负了某种沉重的负担,这种负担似乎要把他压的喘不过气来。 王中庐从方不言身上感觉到一种急迫感,但是王中庐了解方不言的背景和现在的处境,所以这种急迫感从何而来,让他不得而知。 王中庐还有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淳朴,本着身为师兄的责任和义务,本着同门之谊,王中庐才决定找方不言谈一谈,正如他开头所说,欲速则不达,劝诫方不言不要操之过急。 “师弟你的实力已经很强了,真要动起手来,就算是愚兄恐怕也不是你的对手喽。还需要这么拼命修炼,是想要将愚兄打一个满地找牙吗?” 方不言连忙否认。 王中庐笑道:“就像师弟你方才那招,就打的愚兄毫无还手之力,唉,惭愧啊,想想愚兄在你这个年纪,还在为了学得一点粗浅功夫而洋洋自得,要不就是整日里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偷懒怎么玩。哪里像师弟你居然都能针对神宵雷法推陈出新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比不得,真是比不得啊。” “说起来咱们神宵派附近还是有一些山水的,风景不错,不是愚兄说你,师弟你就该多走走,不要总想着修炼,所谓修行路上无尽头,一山还有一山高。道是修不完的,你还年轻,这天下间还有许多的美好等着你去体验呢。” “如果神宵派附近的山水看腻了,还可以再走的远一点吗,只要别离开咱们这一亩三分地的就好,如果还想走远一点,也可以,正好愚兄多年来未履世间,如今正好静极思动,可以陪你走一走嘛。虽然如今世道人心乱了,但是别忘了咱们背后也是有师门的,真要有什么事,只要占理,师门会给咱扛的。” 王中庐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暗示方不言其实已经够强了,所以如果单纯是想要变强的话,已经不用这么努力。 就算是他真的背负了什么,方不言也可以尽管说出来,师门不会袖手旁观的。 王中庐的意思方不言听的真切,他的真心关切也让方不言心中涌出一道暖流。 他当然不可能告诉王中庐真相,对于王中庐的善意,方不言只能编造一个谎言,道:“多谢师兄关怀,师弟某日拜见师父时,蒙师父指点,师父让我在符箓一道上下下功夫,日后下山行走,也好多一项手段防身。” 王中庐道:“这倒是了,修行者道法术缺一不可,师弟道法精深,但是威力太大,并非适用于全部情况,倒是需要一些护身之术防身。咱们神宵派虽然不是出自三山符箓,四大宗坛,但是符箓之道上也颇有独到之处。” 方不言点了点头,顺着王中庐得话继续说下去。 “师兄所言极是,是以我便遵从师命,选了几门符箓借阅,见到种种符箓,见猎心喜之下,就想着将这些全部学会,哪里想到符箓一道高深莫测,足以使人钻研一生,师弟我就像被打开了一片新天地,不能自已了。这才忘记了时间,如此说来倒是师弟孟浪了,还要谢过师兄专程来提醒了。” 王中庐道:“符箓一脉既然能与我等丹鼎一脉并称,自然是有独到之处的,想想符箓一脉也出过不少大人物,完全不逊色于丹鼎一脉,两者都能成就大道。只是咱们神宵派虽不禁符箓,毕竟有主从之别,师弟万万不可舍本逐末啊。” 方不言这番解释,王中庐还是信得,只是本着身为师兄的责任感,王中庐还是劝诫了一句,生怕方不言真的沉迷于其中。 符箓一脉比之内丹一脉,胜在速成,往往真有根器者,只需默定数日之功,调和心神,便可绘制符箓。 虽然这只能成就符箓中最低等的黄符,却也代表着绘制符箓者已经有了针对外界种种危机的手段。 这一点对比内丹水磨功夫,内丹一脉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虽说从长远上来看,符箓对比内丹法是易学难精,先易后难,但是相对而言,符箓可以说是弥补双方实力差距效果最大的手段了,如果利用得当,足可以以寡敌众,以弱胜强,甚至是可以扭转战局,反败为胜。 就像郑子布以一己之力,利用符箓布下雷阵,几乎全歼了大神官所有的手下,由此便可见符箓那足以扭转乾坤的威力。 只是在王中庐看来,就算符箓便利,然而内丹法胜在厚积而薄发,虽然入门极难,但是过了入门这一关,以后得道途将会越来越顺利。 只是符箓一脉和丹鼎一脉早有定论,不分高下,所以王中庐只是浅尝辄止的透了一句自己的看法,就不在多言。 方不言已经听出王中庐掩藏在话语中对于内丹一脉的优越感,不由感叹一声鄙视链到哪里都是无法避免。 眼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从方不言这里貌似得到了“真相”,王中庐确定方不言无事之后,便有了去意。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很气定神闲的与方不言开了几个玩笑,最后提出告辞时,笑道:“愚兄就不耽搁师弟了。” 方不言照例挽留一句,就听王中庐笑道:“别,愚兄此次回去以后就决定闭关了,现在愚兄就要对师弟无可奈何了,若是再不闭关修炼,恐怕真有那么一天,愚兄就要被师弟打的满地找牙了。” 方不言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而已,王中庐现在说的话,他是一句也不信。 方不言与王中庐切磋过几次,但是都没有动用全力,只是双方互相摸了一个底,浅尝辄止而已。 方不言深知王中庐的实力并不是表面上那般简单,他本人现在看起来其貌不扬,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就像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可是他早年间闯荡天下时也是数的上号的人物。 其实方不言对于像王中庐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小觑,修行者或许在年轻时张扬无比,恨不得斗破苍穹,但是随着年纪大了,经验丰富了,各种手段一个比一个能藏,一个比一个阴险,指不定哪一个看起不起眼的老头,亮出一点手段就能阴你一个大跟头。 年老成精,老而不死是为贼之类的形容,在修行界可完全不是贬义。 也别看神宵派内同门情深义重,师长和蔼可亲,对后辈弟子关爱有加,一片和乐融融的模样。真实的修行界可不见得能有这么平静。 方不言相信,真正从风风雨雨中闯荡出来的,并且到现在还能活的好好的的,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只是阴谋诡计,布局拆局不是方不言的强项,而且他也斗不过这些眼睫毛都空了的老妖精们。 方不言最所擅长的,唯有“任尔千般诡计,万道阴谋,我自一拳轰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针对方不言的阴谋诡计都只是徒劳。 所以方不言才会竭尽所能的用一切手段来提升自己的实力。 目送王中庐离开,方不言觉着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 无声叹了口气,方不言站在雪地中,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漫天的雪越来越大,也越积越多,那些落在方不言身上的,漂浮在方不言身边的雪花越来越密集,仿佛被什么力量所牵引,最终将方不言的身影完全掩盖,他所立足之处,多了一个大雪球。 雪很冷,但是那种寒冷中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神清明的力量。 “轰。” 很短暂的时间,雪球炸裂开来,复化作漫天雪花中的一员,继续随风飘落向注定属于它们的轨迹。 在雪花漫天之时,方不言的身影却消失在雪中。 短暂的停留驻足之后,方不言又迈向自己的茅屋之内。 今天王中庐的拜访只是偶然,继续闭关修炼才是他真正的日常。 只是这次他仍是没有修炼多久,又苦笑着离开了自己的茅屋。 苦笑是因为修炼被打断,而且打断方不言修炼的人,方不言偏偏惹不起,就算是向他发火也难。 因为这个人就是明守夷。 不过明守夷还给了他一个惊喜。这个惊喜让方不言的脸上重新挂归笑容。 “你师叔派人送信来了,说是给你准备的那套法器快要练好了,要你去看看。” “真的?” “真的。” 明守夷肯定的道。 他又道:“你先去你师叔那里吧,不过等从她那里回来,再来我这里,我有一项任务正好交给你。” 听到明守夷确切得回答,方不言心中的郁闷稍减。 又听到稍后还有任务,方不言顿时喜上眉梢。 他之前就曾因为想玩下山被明守夷驳斥过,本来以为这段时间不会再有机会下山,哪里知道惊喜来的这么快。 方不言当即忍住仰天大笑三声的冲动,拜别明守夷。 他目前急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来增强自己的实力,而在此界,增加实力的方法除了符箓和外丹之外,就只有法器了。 而他在拜师时,井守月就曾答应过要送他一件法器,当时井守月说的轻描淡写,好像送的只是一颗大白菜一样。 然而方不言却不敢怠慢,急急离开茅屋,向井守月的居所走去。 他从书中已经知道炼器师的珍贵,这才了解到井守月的恐怖之处。 所谓炼器,就是用自己的炁把某样东西炼出独立的异能,谓之炼器。 而炼器师是先天的天赋与后天的修炼相结合的,因此异人界里的炼器师少之又少。 在八奇技之一的神烽百炼还未创造出来之前,公认的最厉害得炼器师,也需要好久才能炼制出一件法器来。再一般的炼器师,往往只能用一生的时间祭炼一件法器,并且只能自己沿用,无法赠与别人。 而井守月不仅是炼器师,还能为别人炼器,这样的炼器师,对于一个门派来说,已经是最宝贵的财富了。 没让井守月久等,方不言已经来到了井守月的住所。 井守月所住的,同样是一间茅屋,但是这座茅屋,却比整个神宵派所有的茅屋都要大,包括祖师祠堂。而且屋顶也变得比一般茅屋还要高大。 单从外表上比较,方不言的住所就像是一个火柴盒。 “笃笃笃。” 方不言轻轻叩响门扉,紧闭的大门无风自动,缓缓打开。 方不言走进屋内,什么还没看到时,就是感觉到一阵热浪浮现。 他有些疑惑的望向四周,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 井守月就盘坐在那里。 第三十章 火候,考验 房间里的摆设十分简单,和神宵派绝大部分门人的选择几乎如出一辙,只是除了一床一桌一椅,还多了一个隔间。 方不言所感受到的热浪就是从那个隔间中传出来的。 “师叔安好。” 方不言走到井守月身边,向她见了一礼。 听到方不言的问候,井守月睁开眼睛,在睁眼的刹那,眸子中有神光迸现,而又在那一瞬,井守月的眼神归于平淡,就像是普通人一般。 只是井守月的眼神却远比像她这般岁数的人要清澈,又比初生的婴儿一样纯真无暇。 “来了啊,你师父说什么了吗?” 井守月温和的笑了笑,抬手示意放不咋了无需多礼。 “师父他老人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弟子尽快来到师叔这里,其他的事弟子就不知道了。” “老东西鼻子还挺灵。” 井守月轻声嘟囔一句,方不言听的真切。虽然涉及到他的师父,但是面对这明显上是上一辈的“恩怨”,方不言当然是选择无视。 “不错,真是不错,这才几天不见,身上就有几分道气了,老东西这么大年纪了,还没老眼昏花,眼光依旧是那么毒,怎么就一眼相中了你这么个修道种子了呢?” 井守月半是玩笑,也半是嫉妒的数落着明守夷。说到这里,还愤愤的拍了一下云床,对于没能把方不言抢到身边来很是忿忿不平。 “你怎么进了门之后就不说话了?是嫌师叔啰嗦吗?” 井守月数落完明守夷,又将矛头指向方不言。 方不言一怔。 他没想到井守月又把火引到他的身上,这无缘无故的,着实让他一愣。 “你这话那一句是我能接的?” 方不言心道。 他着实有些心累,井守月从他进来就说了四段话,除了一开始的回应和现在的问题,其他的都是和明守夷有关,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不论哪一句都不是他能接的。 方不言知道不能给处于愤怒阶段的女人讲道理,这个范畴显然也包括井守月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他也不知道井守月此时是真的恼怒还是只是玩笑。 但是看起来,方不言有八成的把握可以肯定,明守夷在他之前不知道做了什么,他这次明显是替明守夷顶雷来了。 虽然方不言上山晚,与明守夷和井守月接触比较少,却也算是熟知他们的性格,知道他们有时候的性子也是很恶劣的,很有恶趣味的拿一些弟子开玩笑,虽然不会过火,也能成功让别人惊出一身汗。完全不像是方不言那记忆中高人的模样,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 眼前的井守月和不知现在在哪看热闹的明守夷,就是两个活宝。 方不言对于活宝的节操值,一向期望值很低,也相信明守夷真的能做出“坑”自己亲徒弟的事来。 很显然,面对顶雷上门的方不言,井守月虽然不会对方不言有所迁怒,但是一些小动作已经是必不可免。 井守月眼神一转,他就知道她的恶趣味上来,存心要整一整他,毕竟方不言也曾为人师长,也是过来人。 所以面对恶趣味上来的人,方不言很明智的选择不说话。 他有着丰富对付这类人的经验。知道只要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这种人就会立马化身为“杠精”一类的生物,紧接着就是套路不断,让你彻底陷入被动,最后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虽然他们只是开一个玩笑,会把握分寸,被戏弄之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那种被戏弄后无法言喻的憋屈感,方不言可不想体验。 “小子,怎么没听到我问话吗?” 井守月问道,同时对方不言怒目而视。 方不言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仿佛被井守月房间内的地板所吸引,方不言低着头,一直盯着脚下的地板看,仿佛这是一块稀世真品一样。 “你聋了吗?” 井守月久久不见方不言回复,没有耐心一样敲了敲床板,试图吸引方不言的注意力。 方不言更是不为所动,依旧是低着头,仿佛那块地板上有什么大道真意一样。 井守月确实如方不言所猜测的那样,被明守夷算计了一下,只是不想吃下这个闷亏,还想着报复回去。 如今正好看到方不言上门,井守月就打定主意要小小的整一整方不言,先从明守夷这位得意弟子身上收一下利息,再去找明守夷算总账。 哪里晓得方不言骨子里也有一个老谋深算的灵魂,直接瞧破了井守月的计划,故意表现得有条不紊,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任凭井守月花样百出,就是不接招。弄得井守月一肚子的计划不能实施,只能胎死腹中。 这让井守月感觉憋闷,但是她又不可能真的对后辈弟子出手,最多就是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更何况井守月对于方不言又是颇为欣赏,不然也不会一见面就想将他收为弟子。 想到这里,井守月叹了口气。 “唉,你说你们一个个的,啊,跟着这么一个不着调的师父,一个个的却没学上半点,反倒是一个比一个稳重啧啧啧,真该让你们师父好好看一看你们,对比一下看看他的老脸羞不羞。” 方不言一听这话,就知道井守月已经没有了整治自己的心思,也放下心来,笑道:“哎呀,师叔这里不愧是仙人居所,灵透异常,弟子只是在这里短短时间,就是大有收获,大有收获,此全赖师叔之功,弟子是沾了师叔的光了,在此弟子谢过师叔。” 说罢行了一礼。 “拙劣的马屁。” 井守月直言不讳,仍是接过了方不言递过来的台阶,道:“不过听着舒坦。” 井守月下了云床,背着手来到方不言身边。 老太太个子本来不高,又是佝偻着身子,显得个子更矮了。 她的云床显然是特别增高的,先前坐在云床上不觉,眼下井守月下了云床,站在地上,想要看清方不言的脸庞就要抬头仰望。 方不言当即知趣的蹲下身子,让井守月梦看到他的脸。 他的动作令井守月更加满意,同时对于错过方不言这个徒弟更加感到遗憾。 “你说我怎么没遇到你这样的徒弟呢?你前面的两个师姐,一个个整天绷着个脸,在我这里连个好脸色都没有,我瞧着一点也不舒服。她俩要是有你一半的性格就好了。” 井守月一边拍着方不言的肩膀,一边毫不留情吐槽自己的那两个徒弟。 方不言这时已经了解了神宵派的基本情况,二代弟子算上他有九人,唯二的女弟子就是出自井守月门下,继承了井守月炼器方面的天赋,深受井守月看重。 所以别看井守月现在吐槽着欢,心里指不定怎么欢喜呢,若是此时有人不知分寸的插一句话,井守月估计就要立马化身护犊狂魔,先将那人喷一顿再说。 据某个真“小道”消息透露,井守月年轻的时候,性格上那是出了名的“倚天屠龙,默敢不从”。 方不言一边在心里狂翻白眼,一边任由井守月拍着他的肩膀。 对他而言,这个动作已经是一个很久远的记忆了。 除了在记忆中的地星时之外,他所经历过的世界中,已经很少有人能拍他的肩膀了。眼下从井守月这里重温这个动作,方不言感觉很是微妙,有些恍惚。 只是他面上仍是做出一副聆听的模样。 想来但凡是经历过那漫长的学生时代的人,这种技能早就是无师自通了吧。 至少方不言的这项技能就已经点到了满级,井守月说她的,方不言想自己的心事,偏偏井守月一点也没看出方不言的小动作。 相反,她看到一直细细聆听的方不言,心中更是满意,最后道:“你很好,不枉费我倒腾了这么多功夫,连家底都搭进去不少。” 方不言瞬间惊醒,无缝转换回如今的妆台,一面茫然的问道:“师叔您说的什么啊?” 井守月一拍方不言得肩膀,笑道:“给我装傻呢不是,我就不信你师父叫你来的时候真的一点别的也没给你透露?” 方不言羞涩的点点头,装傻道:“就知道瞒不过师叔。” 井守月被他的动作逗得一乐,道:“我都不知道你是有时候真傻还是装傻,行了,我就当你师父没告诉过你,现在告诉你吧,师叔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件见面礼吗,现在成了,所以叫你来拿走,试试合适不。” 方不言道:“多谢师叔了。” 井守月摆摆手,从房间走到隔间内,同时示意方不言跟上。 尽管只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可是进了隔间,方不言就感觉仿佛是换了一个天地一般。 此处同样是空荡荡的,只有在房间正中初放着一个蒲团。 然而空间上的空荡却不代表此处真的空荡,在方不言的感知中,这里的天地灵机异常活跃,其中多是火属性的,彼此距离,浓郁到几乎都要化成形体一般,那赤红的灵机光芒几乎要将这里染成透亮的红色。 这也是方不言进到井守月房间后感觉到那股莫名炙热的来源。 这里显然是隐藏了一个阵法,从而汇聚起天地间的火属炁,人为营造一个炼器的绝佳所在。 只是这里的秘密还不只如此。 井守月走到一处墙壁中,伸出手摸索两下,墙壁上无声的开了一处暗门,门中伸出许多台阶,直直深入地下,显然这里还另有天地。 “来。” 井守月从一旁取出一盏风灯,拿给方不言道:“点上。” 方不言伸手要拿起上面罩着的灯罩,那手刚刚触及灯罩就被井守月“啪”的一下打落,“别动,就这样点燃。” 方不言看着灯芯被隔在灯罩内,面不改色,意念动处,灯芯上就与一点火星慢慢闪现,开始只是一点红色光点,光点随之慢慢变得炽亮,最终变成舞动的金红色,光点也慢慢变大,具备了光和热之后,真的要燃烧起来。 那燃动的火苗顷刻间就能点燃灯芯,可就在这一瞬间,那点火苗忽然消散。 “嗯?” 方不言眉头一皱。 隔着灯罩点灯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无非就是看两个方面的控制。一个是对于心神灵识的考验,是否可以操纵入微,第二个就是对于元炁的掌握操纵能力。 操纵元炁量过多,引发的火焰可能会将整盏风灯炸掉,而元炁的量少,可能引发不出火焰。 若是寻常弟子,或许是因为精力达不到要求,或是元炁不能支持消耗,无以为继,才出现火苗突然灭掉的情况。 然而对于方不言来说,却决计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以他现在的灵识,别说只是隔着这一层薄薄的灯罩,便是隔着一堵墙,他也能轻松点燃这盏灯。 而对于元炁的操纵,方不言更是敢称一句得心应手。 这两者方不言都具备,唯一的原因便是这盏灯有问题。 方不言向手中的灯投去怀疑的目光,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更加小心,也是将灵识投入进风灯之中,体会着其中最为细微的变化。 同样是火苗在成型的瞬间,直接消弭。 但是方不言也找到了原因。 这盏风灯并不是普通的灯盏,因为其中有一种类似于阻碍和消弭的力量,能够干扰元炁的进行。 这也是为什么方不言引动元炁形成火苗的瞬间就消弭的原因。 找到了原因,方不言又试了一次,这次却是体会着这种消弭力量的细微不同。 方不言知道,既然是灯,就会被点燃,但是其中最难把握的就是度,这也是井守月的考验所在。 所以他一边尝试,一边以灵识寻找那种平衡,使得元炁与这种消弭之力达到平衡,保持火焰不灭。 最终,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方不言终于找到了那个点,让这盏风灯从他手中亮了起来。 不过对于方不言能将灯点燃,井守月并没有感到意外。 “这是我闲暇时炼制的小玩意,是炼器一脉用来锻炼对于元炁和灵识的把握程度的,同时这火焰上面也有要求,毕竟炼器一脉最重火候。” “火候不到,便不得精髓,火候过了,事情要焦。” “早就看出你是一个好苗子,所以才想着看看你能不能继承我这一身功夫,现在看来,有点意思了。这灯点着了不代表就能一直着下去,现在我要求你控制亮度在五步之内,并且保持火焰不灭。” “就算是我的考验吧,你要是通过了。我便送你一件绝好的法器。” 第三十一章 碎片 井守月说话间,方不言始终没有放下对于风灯的监测。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种消弭之力并没有随着火焰燃起而消失。 而是比起之前,更加的细微,就如抽丝剥茧一般,慢慢的影响着正在烧灼的火苗,从中不断抽离其构成的元炁。 在此界,万事万物皆可为炁,火焰同样是炁的一种。 井守月在风灯之中设立了一点小手段,除了一开始的扰乱和消弭元炁还能不断的将构成火焰的元炁从中抽出,而火焰没有了元炁的支持,自然不能继续燃烧下去。 这时就需要方不言从中注入元炁,补充消耗。 这便涉及到了对于度的把握。 方不言必须找到一个“度”,这个“度”,既是使得火焰元炁抽离速度与弥补元炁的速度始终保持一个平衡,也是需要完成井守月所交代的,始终保持火焰照亮五步范围的平衡。 如果抽离速度比不上弥补元炁速度火焰就会熄灭。 同样,如果弥补火焰元炁的速度超过了元炁抽离速度,火焰得到元炁的加持,就会变得更加明亮,那么井守月所定下的只保持照亮在五步的要求就会失败。 方不言猜想此物应该是井守月炼制出来用以锻炼弟子对于元炁操纵的。他虽然不知道炼器究竟是怎么一个流程,但是万变不离其宗,想来不论是炼丹炼器或是绘制符箓,皆是离不开元炁,在此界修行界中,元炁可谓是第一生产力。 而在此界,对于元炁的开发和利用也是几乎繁衍到了极致。 方不言并没有拒绝井守月的考验。 一来他也想看看自己对于元炁的掌控力究竟能到达哪一步。这关系到他自己在修行界中的实力定位。 据方不言所知,修行界的常规战斗中,若是两个修行者相争,除非是双方元炁差别太大,或者是任一一方有一击必杀的手段,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战斗。不然战斗一旦陷入焦灼,最终还是要归结于对于元炁质、量以及掌控能力方面的比拼。 元炁的质、量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这可以说是决胜的关键。而自身对于元炁的掌控程度如何,也对战局影响存在极大的变数。 就像是套用于数据中进行比较,一般而言对于元炁的掌控程度越高,用同样一个单位的元炁所能支撑施展的术法威力也就越强,而且也越能减免各种施法过程中的所产生的不必要的损耗。 简而言之,就是对于元炁的掌控程度越高,利用元炁所产生的效率也就越大,施展种种术法的威力和速度也就越强。 张之维就是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当然,方不言所说的张之维并不是现在的这个张之维,而是日后被称为是一人之下世界天花板的老天师张之维。 那时的张之维有多强无人可知,但是张之维在面临全性攻山时,曾经惊鸿一瞥的两次出手,都能看出他在元炁的掌控程度上深入到了极致。 第一次是在天师府内,张之维面对数十人围攻,只用了一道金光咒就将之全部制服。 抛去张之维那时百十年的精修不提,单单说同样一道金光咒,在张之维手中和在其龙虎山天师府门人手中,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这个如果不是很明显的话,还有他的一次出手,还是在全性进攻龙虎山时,那时陆瑾中了十二劳情阵的暗算,自己选择以怒火入魔,就在彻底陷入走火入魔之时,张之维出手相救。 陆瑾既已入了魔,那就变得六亲不认,与张之维大打一场。 两人都是当世有数的人物,但是出手的气象却是大相径庭。 陆瑾身负通天箓和三一门绝学,火力全开之下声震十里,周围千丈方圆天翻地覆,对比于陆瑾的声势浩大,张之维全程只是动用了金光咒护体,浑然无视了陆瑾那铺天盖地的“火力倾泻”,整个人如云淡风轻一般。最后以净心神咒助陆瑾祛除了心魔,恢复了灵明。 这一战方不言在看漫画时,并没有多少感触,只是归结于张之维真的无愧一人之人天花板的称号。而今他来到此界,接触到了炁之后,回想起来,才发现张之维对于自身元炁的掌控到了怎样一种程度。 于无声处听惊雷。 心有猛虎,轻嗅蔷薇。 大抵如此。 第二就是井守月提到的那件绝好的法器。 方不言与王中庐闲聊时,也听起王中庐提及井守月的大名。可以说井守月时修行界公认的炼器大师,炼器之道已经臻至极为高深的境界,凡是她所炼制的法器无一不是精品。修行界中不知道有多人梦寐以求,希望井守月能给自己炼制一件法器。 想来以井守月在炼器上的造诣,能被它称赞上一句“绝好”,那件法器又岂会是凡物,所以方不言对此也是心动。 “师叔既然有言,弟子又岂能不试。” 方不言微笑着回复。 井守月摆了摆手,道:“随你。” 说罢,就要抬脚迈入台阶,忽然想到什么,又对方不言一招手,道:“你走前面。” 迎着方不言疑惑的眼神,井守月道:“想什么呢,我还会害你吗?你拿着灯不走前面照亮,还要灯干什么。” 方不言看了看那条暗道台阶,一面小心维持者元炁的输入,一面伸手将风灯往里一照,借着风灯带来的光亮,看清了暗道每的情况。 显然这条暗道直通地下,只是两侧墙壁呈现的并非是泥土,而是另外一种晶莹的物质,宛若玉石。 而且这条暗道非常深,方不言控制下的灯光可以照亮五步范围,然而五步之外,太激动仍是没有到底,还有大片的黑暗空白。 方不言转过头来,对井守月认真的问道:“师叔,你确定这里没有什么机关吧。” “你怎么不说里面还埋伏着三百刀斧手呢?” 井守月给了方不言一个白眼。 方不言一笑,举着风灯踏上台阶。 刚刚进入暗道,方不言就感觉与方才又不一样。 如果说上面那间屋子里只是元炁浓郁一点,其他的与外界没有什么分别,进入暗道之后,却是与外界相比,宛若一片死地。 这个“死”,并非是说此地是什么大凶之地,有什么危险。而是方不言在这里竟然感觉不到一点元炁存在的痕迹。仿佛无处不在,充斥在天地之间的元炁在这里已经“死了”,显得极为不合常理。 方不言到底是经历过大世面,眼前一切虽然显得诡异,他也只是微微一愕,随即恢复正常,就连手中维系光亮的风灯也没有受什么影响。 “感觉到了?” 看到表现得处变不惊的方不言,井守月暗暗点了点头。 “师叔,你在这里是布置了什么阵法吧,可以隔绝一切元炁。” 方不言很快得出一个猜想,现阶段也唯有这个猜想具有说服力。 “没错,这里确实有阵法,但是你说错了一点,这个阵法并不是我布下的,而是我师爷布下的。” “师叔的师爷?” 方不言知道井守月明守夷三人其实已经是百岁高龄,不过现阶段的修行者虽然长生无望,延年益寿还是有的,但凡修为高深之人,轻松活过百岁不成问题。 这一点方不言也是有感触。别看明守夷看起来老态龙钟,其实身体素质比一般的年轻人都要强,身体机能几乎仍处在顶峰,照这个架势,目测还有几十年好活。 只是算算井守月的年龄,在换算一下她的师爷所在的年代,得出的数字让方不言有些眼晕。 “所以说这处秘地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吗?” “哪里有几百年。” 井守月纠正了方不言的错误,道:“也不过两百年左右吧。” “咳。” 方不言一阵咳嗽。 他就知道特么不能和修行者谈时间的问题。 任是方不言思绪万千,他手中的风灯光亮依旧稳定柔和,灯光始终只照在五步之内。 井守月满意的点点头,再次道:“没想到你对于元炁的控制方面,竟然有如此高的天赋,如此天赋不学炼器真是可惜了,果然我就不该将你让给他。” 井守月满是遗憾的瞅了方不言一眼,消失在黑暗中。 这里深入地下,除了方不言手中的灯光,再也没有一丝光亮。不过有没有光对他而言不成问题,他知道自己经过了考验,索性撤去了源源不断输入的元炁,不再维系风灯内的火焰,任火苗慢慢熄灭。 光亮瞬间被黑暗吞噬,但是并非是那想象中极致的黑暗。整片空间没有了一丝明光以后,黑暗中反而多了许多光源,这些光源点缀在黑暗中,虽然微弱,却也让这一片漆黑中,多了一点朦胧迷雾一样的色彩。 井守月的身影从这片迷蒙中出现,走到方不言身边,道:“这里很美吧。” 方不言点点头。 确实,此时他立身此处,看着整片黑暗被星星点点点缀,期间还有各种光雾弥漫,整个人就像是倘佯在星河之中,这种景象令人陶醉。 “确实很美啊。” 井守月深深看了这里一眼,转身离去。 方不言并没有点亮这盏灯,而是在这些光彩的环绕中,跟着井守月离开。 井守月一路不停,带着方不言重新回到最外层的房间中。她一改平常时的和缓慈蔼,一脸肃穆的表情,对方不言道:“你今天所看到的一切,都只在这间屋子里,等出了这间屋子,到了外面,你就要忘了,知道吗。” 方不言一见井守月这般做派,就知道这里绝对有什么神宵派的隐藏秘密,不然也不会由神宵三大宿老之一的井守月在此专门坐镇。弄不好这里隐藏的还是神宵派的核心机密。 只不过这些对于方不言而言根本没有什么关联。 他的金手指又不是什么解密信息流的,知道的秘密越多,自己也就越强大。所以尽管这里有什么机密,方不言也没有打算去一探究竟。 他听到井守月的嘱托,急忙点了点头,表示今日之事绝对不会泄露出去,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井守月满意的点点头,脸上重新恢复可和蔼的笑容,同时递给方不言一个匣子。 这个匣子差不多成人两个巴掌张开这么大小,木质都已经成了黑色,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木匣上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的花纹,但是纹饰古朴,显然不是近代之物。 方不言下意识的去接,井守月本来要交到他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 “可说好,你现在先别打开,我也不告诉你这是什么。去找你师父,当着你师父的面再打开,这东西除了我,也就你师父认识。” 说罢,将木匣往方不言手中重重一拍,随即送客。 当方不言拿着这个木匣子找到明守夷时,明守夷正倚靠在一把太师椅上,悠闲地喝着茶水。 只是等他看清方不言手中捧得木匣子以后,整个人直接绷紧坐起,同时才送入口中还没来得及下咽下的茶水也“噗”的一声,重新喷了出来,差点将方不言喷个正着。 躲过迎面而来的茶水,方不言就听到明守夷一连三个“这”脱口而出,显然这个木匣中的东西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这这这?” 明守夷飞也似的抢过木盒,才问道:“它怎么在你这里?” 方不言道:“师叔给的。师叔还说要弟子在您面前,咱们一块打开这个木匣子。” 明守夷退至一旁打开木匣看了一眼,又迅速合上,这时好像才反应过来,将木匣丢给方不言,轻咳一声,道:“打开看看吧。” 方不言打开木匣,只见里面有一块奇特不规则之物,约有拳头大小,观其材质似铁非铁,似金非金,不成整体反而更像是不知道什么东西上的碎片,上面的断茬看起来还是簇新的。 “这是?” 方不言倒是没有轻视的意思,因为他知道井守月不会用这种手段来消遣他。 井守月但凡这么做,必有深意。 虽然他只是和井守月接触过几次,却知道井守月是怎样的性格和为人。 第三十二章 苍茫世界几多奇,天外来物露一角 方不言知道木匣的东西能让井守月这般郑重其事的,绝不会是凡物。所以他虽然见木匣中事物并不起眼,也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而且他也在暗中以灵识查看,却发现此物之中好像蕴藏着一种莫名的力量,阻挡方不言灵识的深入,令他无功而返。 虽然没有看出此物的底细,方不言却能笃定此物不凡。 明守夷一直在暗中观察方不言的表情,见他一直沉稳以待,暗中点了点头,对方不言这种云淡风轻宠辱不惊的心境尤为满意。 “看来师妹看重你这小子不是没有原因,怪不得将此物给了你。” 明守夷显然是知道此物的来历。 只是并不着急给方不言解答,而是还在卖关子,说罢,还继续盯着方不言,眼神中的意思在明显不过。 “来求我啊!” 若是其他年轻人,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央求明守夷说出一个来龙去脉了。 这也是明守夷喜闻乐见的,无他,因为方不言不论是从修行的天赋还是进境上面,都是令明守夷满意的不能再满意,直言自己收了一个绝佳的弟子。只是还有一点,令明守夷感觉有点不满意。 无他,就是相比于方不言同龄时期的师兄弟们,他实在是太“乖巧”了。 就是太乖巧,相比于明守夷曾经教导的弟子们,方不言实在是太乖巧,简直是好学生的典范。 他从方不言身上看不出一点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贪玩和冒进,天赋绝佳,用功勤奋,他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待人接物都是不温不火,恰到好处,把握分寸,并没有因为他的优秀而显得他自己格格不入。 明守夷发现,方不言已经成功的让自己彻底的融入了进来,让所有神宵派门人都习惯了他的存在。 这个过程没有一点起伏,若是说每一个新人在融入一个新的集体时,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头,不管如何,都会荡漾出道道涟漪,甚至是激荡起一朵水花。然而方不言却像一滴水,很自然的就融入了水中,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惊荡起任何波澜。 按理说有这样一个弟子,那是明守夷梦寐以求的,甚至是做梦都能笑醒,只是他在老怀大慰的同时,又感觉到有一点美中不足。 因为方不言太过于完美,他所做的一切,所有了解他的人,都会认为这是应该的,所以明守夷没有一点身为人师的成就感。 所以他故意卖关子,就是想吊起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弟子的好奇心,让他也沾一沾“烟火气”。 但是方不言早已不是表面看起来的年纪,明守夷的路数他也早已看的透彻,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伸手装盒,合上木匣,转身就走,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唰!” 明守夷不假思索,已经率先挡在了方不言身前。 “你去哪?” 说完这句话,才反应过来的明守夷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 “竟然这么沉不住气,坏了,估计要让这个小子占据先机了。看来今天是看不成这个小子的‘丑态’了。” 明守夷内心无比懊恼,表面却是依旧平静如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方不言,好像心中毫无波动。 “看起来是师叔记错了吧,师父看着好像也不知道此物的来历,我还是去师叔哪里问问吧。” “弟子告退了。” 方不言向明守夷行了一礼,就要绕过明守夷出门而去。 只是在他动身之前,才漫不经心的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弟子从师叔那里了解到此物得来龙去脉之后,外回来详尽的禀告给师父。” “请师父稍待。” 说罢,不顾明守夷阴沉的面色,就要抬脚离开。 早在方不言在抬出井守月的时候,明守夷再也端不住,知道他自己的计策已经败露,而且还被方不言顺势将了一军。 尽管心中再不乐意,明守夷也不可能真的放任方不言前往井守月那里。明守夷深吸一口气,捻了捻胡子,又重重的两那口气吐出来,却是忽然笑道:“行啊,臭小子这局你赢了。” 明守夷却是想到尽管他在方不言手上吃了瘪,却也是证明了方不言的优秀,自己的徒弟越出色,身为师父的明守夷自然就越欣慰。 方不言平静一笑,道:“弟子这点微末小道,师父自然看不到眼里,只是不想徒弟难堪罢了。” 方不言在这里小小的服了一个软。 明守夷与方不言则是相视一笑。 先前种种他两个谁也没有当真,只是将此当成了一个师徒之间的互动而已,只算是生活中的一点小调剂。 开过玩笑,明守夷言归正传,指着方不言手中的木匣道:“这里面的东西还是师妹年轻时无意中发现的,别看它不起眼,来历是非同小可,它是来自那。” 他伸手向上指了指,却不再说话。方不言心领神会,道:“天上?” 明守夷点了点头。 方不言立时涌现的第一个想法却是此物莫不是什么来自太初宇宙之外陨石陨铁吧? 想到这里,方不言又打开木匣,拿起这块拳头大的“铁块”仔细端详起来。 “非金非玉,质地古怪,偏偏十分坚硬,还能自带屏蔽功能。” 方不言怎么看怎么感觉这东西真的是一块陨石碎片,在不知何时自天外降临,正好被井守月发现。 像井守月这样的古人自然不知道她所在只是一颗星球,星球之外就是茫茫宇宙。只是见此物自天外而来,便以为是什么仙界的宝贝流落凡尘,所以珍而重之的收藏起来。 方不言得出结论,甚至还在脑海中脑补好了此物的前世今生。 但凡是天外陨石陨铁之类,其中蕴含的材料都是此界未有,材质也是异常坚韧,甚至是来自于无垠宇宙,甚至会有种种灵异之处。而自古以来诸多名传千古的神器,许多都是有天外陨铁锻造而成,方不言手中血块陨铁,自然也算得上是极为难得的天材地宝。 以它为原料打造一件法器,想来威力远胜一般法器甚多。 方不言心中感念井守月,心中却不由有些疑惑。既然井守月自己就是一个炼器大师,行事又为何还要如此繁复,直接以此材料为他炼制一件法器即可,直接赠送方不言原材岂不是显得必多此一举吗? 想到这点,方不言停住了将“铁块”放回木匣的动物,又将“铁块”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本来灵识观察会更为细微,但是此物却能隔绝灵识,方不言以肉眼细细观察终于被他发现不对。 这块铁块并不是自然形成,其上反而有明显的人工痕迹。 这个发现显然推翻了方不言之前的结论。 “雕琢痕迹,不知名物体的碎片,来自天外……” 方不言将他所能得到的线索一一列举出来。 “雕琢痕迹能说明此物曾经被人炼制,并非单纯是什么陨石碎片。但是观其材质,也有可能是有前人得了一块陨铁,将之炼制成器。 至于碎片,既然是被炼制成器,在修行界中,又怎么能少了争端,或许是在某次争端中被击碎,而其中一块碎片被井守月捡到。” 不过方不言又想起明守夷刻意的指了指天上,又将这个猜测推翻。 “若是如我所想,却是又与来自天上之物这个线索有了冲突。” “因为据师父所指,师叔才是此物的最先发现者,而师叔也在发展此物的同时,获悉了此物来自天上。 她应该是亲眼目睹了此物从天而降,而不是事后推断。” “所以这三天线索的顺序应该是来自天上,有炼制的痕迹,不知名之物中的一块碎片,那么这样的话,岂不是说……” 方不言将种种线索再脑海中串联,终于得出一个最为妥帖也看起来最为不可能的答案。 “难道此物来自仙界?乃是仙人所用之物,不知何种原因,其中一块碎片流落此界?”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紧接其后的就是“难道此界当真有仙界吗?” 这不是说方不言一心寻仙而又在真的接触到仙的信息时不敢置信,如同叶公好龙一般。 因为方不言最初的设想中,此界或许有仙,但是那只是曾经。 现在的情况却是接近末法,即便是修行界的绝顶大能,也只是超于凡人,并不能超越世俗。顶多是活的比常人长一些,并不能长生久视。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排山倒海,摘星拿月的大神通和大威能。 如今是仙道难觅,所以方不言从没有在此界就能成仙的打算。而是打算以此界作为踏板,正式踏上道途,开启寻仙之路。 毕竟他身怀诸天宝鉴,可以穿梭诸天万界。而诸天万界就代表着有无限的可能。所以他并没有太过纠结这个问题。 但是现在明守夷却告诉他,此界真的有仙人存在,甚至他手中拿着的,可能就是仙人所用的仙器,这听起来着实有些骇人听闻了。 看到方不言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惊骇神情,明守夷就知道方不言已经猜出真相。 这不是猜测,而是推断。 面对方不言询问的眼神,明守夷点了点头,道:“没错,此物正是从天外而来,疑似仙家器物。” 从明守夷这里得到最终答案,方不言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是松了口气。想了一想,方不言又将手中的木匣呈到明守夷身前,道:“此物既然如此珍贵,兹事体大,弟子更不敢收下了,还请师父转交给师叔。” 明守夷摆摆手,道:“你有这个心就好,此物虽然来历非同一般,然而只是象征意义居多,对你师叔已经无用,想来师妹知你夙愿,所以以此物相赠,以为激励,望你勿忘初心,砥砺前行。” 明守夷满怀殷切的祝愿道。 面对这个仅凭一星半点的提示就推断出这等隐秘的方不言,明守夷也实在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因为有欣慰,也有失落,有骄傲,也有嫉妒。 没错,明守夷承认他内心深处对于这个聪慧到不像凡尘之人的弟子有这嫉妒。 当然,仅仅是一点而已,更多的还是欣慰和自豪。 欣慰是后继有人的欣慰,自豪是因为神宵派能有此佳徒的自豪。 明守夷相信神宵派在有了方不言这样的杰出弟子后,必将会再上一个新的台阶。 明守夷本来对于凭空冒出来的这位支脉弟子还隐有那么一点怀疑,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任由谁碰上一个突兀出现的陌生人,却自称是同根同源,想要认祖归宗,哪怕是这个陌生人有充足的证据,那人总也会带着审视的眼光去观察在他眼中突如其来的这个陌生人。 只不过明守夷也同时看出了方不言的修炼天赋,已经不是用卓佳来形容,简直就是天赋异禀,天生的修道苗子。 对于这样的苗子,不管是哪个门派哪种势力,第一反应都要当成宝贝一样的第一时间将之收入门中,然后尽全力培养。而不是暴谴天物一般,将之往外推出去做一个探子。 这样的代价太高了,明守夷也不认为神宵派中有什么值得付出这般代价的东西让人惦记。 所以明守夷基本打消了对于方不言的怀疑,并且主动收他为徒,而且考虑到方不言并非是自小拜师的神宵门人,对他也是以收心为主,想要将方不言彻底绑在神宵派的车轮上。 因为信任是随着时间慢慢铸就的,在此时此刻,方不言在明守夷心中的地位,已经上升到一个无可附加的地步。 方不言虽然不知道明守夷此时的心路历程,但是也能感受到明守夷和井守月对他的殷殷期望与看重。 就像方不言手中的那块碎片,明守夷嘴上说的云淡风轻,但是毕竟和仙有关,在千年仙路断绝的此界,这件事一旦传出去,不知道会在外界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甚至可能连神宵派都会因此覆灭。 永远不要小瞧了修行者对于力量和仙道的执着。只看日后的甲申之乱就可以知道他们能有多疯狂。 第三十三章 武当邀约 只是引发甲申之乱的八奇技,就近乎让整个修行界疯狂起来,造就无数的腥风血雨。 更不要说神宵派中竟然有疑似与仙有关之物,虽然只是猜测,但是这个消息一旦泄露出去,相信许多人都是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 届时神宵派恐怕将成众矢之的,哪怕它传承千年,乃是名门正道,与神宵派并列的其他正道顾忌身份,不会明争,估计暗斗不知会有多少。除此之外,还有全性,散修,各路邪魔外道,神宵派外强,也不能和整个修行界分庭抗礼。 除非神宵派中能有像原着中老天师张之维这样的顶尖高手,具有“一人一下”的境界,能压的天下无人敢出声,不然神宵派即便不会被灭门,日后也是群狼环伺的局面,恐怕将会永无宁日。 就是这么重要的东西,那怕真如井守月所说现在只有象征意义,但是它的来头实在是太大了。 按照常理,他手中木匣内的东西,应该成为神宵派最为顶尖的核心机密才是,门派中也仅限于掌门知道,如此恐怕还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哪里像现在,在别的地方本该是极力隐藏,足以作为大结局时才能暴露出来的终极秘密,现在就轻而易举的告诉给了方不言,还这么轻易的被当成一个“见面礼”送给方不言,饶是方不言自己的脑回路够大,也摸不清明守夷等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不言拿着木匣陷入沉思。 明守夷一见方不言的架势,就知道他又胡思乱想起来。 “啪。” 明守夷一巴掌拍在方不言后脑瓜子上,将方不言打出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态。 “咋了,想什么呢?” 迎着方不言略有疑惑的眼神,明守夷直接问道。 方不言对于明守夷已经没有了疏离,也对神宵派没有了隔阂。现在他感觉对神宵派和明守夷,除了他自己最深层次的秘密和他自己的真正底细之外,其他的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即将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 明守夷听着方不言的想法,却没有这样的担忧,甚至现在他的关注点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他所关注的,是方不言现在是以一个神宵派弟子的身份,忧虑的也是神宵派的未来,这说明方不言如今是真的从心里接受了神宵派,对神宵派彻底归心。这种发现,让明守夷倍感欣慰。 甚至在此时忍不住乐了出来。 “嗯?师父,你怎么了,弟子说的很好笑吗?” 方不言感觉自己在此刻已经化身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良,就神宵派未来的江山对明守夷苦口婆心,呕心沥血的劝谏,奈何明守夷就是一个无可救药,只知享乐的昏君,现在这个时候了,还不想着励精图治,救亡图存,反而脑子里还不知道想着什么,还能不合时宜的笑出来。 在方不言看来,现在神宵派的形势差不多就是别人家的刀剑即将要架在脖子上了,神宵派马上就要面临生死关头啦,然而明守夷竟然还能笑出来。 “啊,我没笑啊。”明守夷脸色一正,肃然道。 只是说话间,嘴角又有一抹上扬的弧形,表示着这个动作的主人此时内心充满了愉悦感。 看着明守夷脸上渐聚渐浓的笑意,方不言脸色一黑。 “要不就谋朝篡位吧,正好可以拨乱反正。” 方不言心中闪过一个危险却又十分刺激的想法。也盯着明守夷笑了起来。 尽管还不知道自家爱徒想要“杀师证道”的想法,明守夷此时忽然感觉心中一寒,感觉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虽然不知道因由,但是明守夷看着方不言忽然露出的笑容,隐约感觉就是与他有关。 于是乎明守夷赶忙照着方不言的后脑瓜子又时一巴掌,将方不言从思绪中拍醒,也同时将他脑中忽然涌现的种种危险却又刺激得想法通通拍了出去。 “唉,徒儿啊,你想的太多了。” 明守夷叹了口气。 说起来他这个弟子哪里都好,可是有一样不好的地方,明守夷算是给看出来了。那就是心事太重,想的太多。 大抵这是天底下的聪明人的共同点吧,聪明人总是看的长远,所以想的也多。这一点,明守夷是深有感触,就像他打过交道的修行界中的某些神棍,往往是这辈子还没过完,就开始操心起下辈子乃至是下下辈子的事了。 因为在他心里,纯属是多此一举。同样,方不言的这种想法在他眼中,同样是多此一举。 “你认为我和你师叔就如此不明智吗?” 明守夷笑着给方不言吃了一颗定心丸。 “你想到的这些,我们其实早就想到了。一开始我等和你的想法一模一样,这件事也确实在某一段时间成为了神宵派最核心的机密。当时门派中除了我和你师叔之外,就是你师爷知道。其他人一概不知。” 方不言听到明守夷并没有提到殷守锋,便开口问道:“殷师叔也不知道吗?” 明守夷道:“我可没瞒他,可是他没兴趣知道,也根本不愿意知道。他的心里早就满了,除了那把剑,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方不言听出明守夷似乎对殷守锋有些许不满,但是这种情绪转瞬即逝,似乎是碍于方不言这个晚辈在,所以明守夷不想多说。 方不言能明显感觉到他们三人之间有一种心结。 虽然不明显,但是方不言能在明守夷和井守月的言谈举止中,看出一点大意。 不过此事涉及师长,方不言不想过多揣摩探听,只是念头一动,思绪重新回来。 明守夷接着道:“这件事咱们神宵派一直保密了十年,对于此物也研究了十年,期间我和你师叔在你师爷的带领下,轮番上阵,想方设法,动用了一切能够想到的和做到的手段来探查,可是除了能知道此物材质不属于凡间之外,再无其他特殊之处。 就像是我给你说的那样,虽说疑似来自天外,出自仙人之手,可惜破损严重,并没有什么用处,只是有一个听起来唬人的名头而已,真要说起来,其实际意义远不如象征意义这么大,就算用它砸个核桃还不如一把锤子好使。” “呃!师父你怎么顽皮的吗?” 方不言自动过滤了明守夷前面所说的话,脑海中却突兀出现年轻版的明守夷和井守月那些这块出自“仙人”之手的“仙物碎片”,用它来砸核桃的场面。想到明守夷一边砸一边得意的笑,方不言忍不住摇摇头及时切断了画面,无他,画面真的太美,不敢看。 “用它砸出来的核桃味道和平常比怎么样?” 方不言突然鬼使神差问出一句。 “也没什么不同,一样,就是费劲而已。” 明守夷无所谓的说道,等这句话从他嘴里秃噜出来,明守夷这才醒悟过来,看着已经忍不住笑意的方不言,明守夷急于维护自己的师道尊严,轻咳一声道:“这事我可没干,就是你师叔干的,绕后完了给我说了一下具体过程。哎呀你看,我这就是脑瓜子好使,这么多年可还没有忘记,现在这么一说,就弄得好像是我干过一样,这玩意你说尴尬不。” 方不言听着明守夷忍不住冒出来的拐着弯的东省话,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看到方不言笑,明守夷也有些想笑,只是顾忌维护师道尊严,强行忍住。他看到方不言已经笑的不成样子,按捺不住,“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拍在方不言后脑瓜子上。 “哎吆。” 一声惊呼,笑声瞬间消失不见,只有一个捂着头的方不言,在暗自吐槽道:“师父,合着你是把自己的巴掌当成了吃了肉球果实了吧,只要拍一拍,能够弹开一切喜怒哀乐不是?” 看到笑声被镇压而捂着脑袋的方不言,明守夷先是道:“不要打岔,你还想不想听了?” 方不言点了点头,明守夷继续道:“既然已经得知这东西没有实际用处,我和你师爷便没有在隐瞒,反而是将它们的消息主动暴露出去。” “当然,并不是搞得人尽皆知,而是我和你师叔又将发现这东西的时间往后推延了十年,同时又将整个过程重新完美的上演了一遍。” “于是乎,龙虎山天师府知道了,武当派也知道了,上清派也知道了,茅山派也是知道了,还有全真派,正一道,丹鼎宗,凡是道门正统所属,不论是内丹还是三山一脉,皆是知晓。” 方不言听到这几个门派的名字,问道:“师父。选择这些门派是有什么讲究吗?” 明守夷点了点头。 “然后在当年你师爷特意挑选了几个名门正派,将这件事透露给了他们。而其他门派势力,一概不知。你知道为什么选择他们吗?” 明守夷突然出言考校方不言。 方不言略微思索,试探道:“之所以选择他们,莫非是因为他们都是名门正派的缘故?” 明守夷道:“名门正派是一块金字招牌不假,但是所有足够的利益,名门正派之间的龌龊也是不少啊,能动用的手段你想都想不到。” 明守夷确实要栽培方不言,时刻对他对他耳提面命,甚至不惜将自家门派也黑了进去。要知道神宵派也是在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的行列,而且排名还非常靠前。 方不言可不是什么小白,道:“当然不只是这一点。因为不论是天师府,上清派,还是全真派等等,但凡正统名门正派之列,皆是传承千年,创派祖师也皆有羽化飞升的记载,相比于其他势力,他们对于仙也有更为详尽的了解。所以即便他们知道了咱们有这种东西,一旦确定了只是鸡肋,也不会太过在意。” 明守夷满意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道:“你说的不错,这也是你师爷考虑的,因为正是有祖师飞升的门派,真要翻起来,哪一家没有一点真正的干货,他们自然就瞧不上这点东西了。” “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正好你师叔当年得到的不只一件,虽说是鸡肋一般的东西,架不住来历颇奇,有的是门派想要的。虽说各大宗门俱是供奉三清,可是忙也不能白帮。” “看来师爷利用这东西发了不少外财。” 方不言秒懂,同样笑道。 “胡说什么,互利互助而已。” 明守夷一本正经得纠正道。 紧接着又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可是给你说的一清二楚了,现在放心了吧。” 方不言嘿嘿一笑,就要转身告退。 “等等。” 明守夷这时像是想起什么来,忽然问道:“中言,你师叔除了给了你这个之外,还给你其他东西了吗?” 方不言虽然不解,仍是如实回答,道了一声没有。 明守夷立马变了脸色,一拍桌子,喝道:“真是太不像话了,看我不去找她算账。” 方不言不知道明守夷是因为什么缘故发这么大的火,却没有上前劝慰。因为他从明守夷间色上看到的,只有名为不知名而引发的愤怒,实则写作心疼的神情。方不言知道问题不大,或者根本没有了问题。 “弟子告退了。” 方不言无心掺和进他们师兄妹之间的相爱相杀。向明守夷行了一礼,就要离开。 而在此时,明守夷又叫住了方不言,问道:“中言啊,你上山多久了?” 方不言道:“差不多近半载了。” “一直没下山吧。” 明守夷又道:“想不想去外面见识一下。” 方不言点了点头。 “那好。” 明守夷呵呵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轻飘飘的已经落在方不言手中。 这封书信在信封正面写着几个字,是“神宵明夷真人均鉴”,落款则是武当谢顺。 “武当?谢顺?” 方不言注意到这个名字。 这封信以火蜡封口,显然还未启封,明守夷示意方不言打开,方不言依命打开信封,里面却只有一张请帖,封面之上写着“三省拳王大赛”的字样,方不言打开请帖,里面的意思大致就是邀请神宵派参与此次武会,并注明了时间和地点,落款则是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友,谢顺。 第三十四章 以武入道,下山 方不言将信中的内容展示给明守夷。明守夷看过之后,叹了口气,道:“三省拳会?看来谢老道也知道今年只能办三省的了。不过我看三省也凑不起来喽。” 明守夷显然与谢顺是多年好友,此时为他气不过,又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该死的小鬼子。我记得往年时节,最低也是七省拳会,最高时可是能有一十七省参加,今年战乱一起,自顾不暇,三个省恐怕还是往最好了想。” “不过这个时间还能有三个省也够可以了,武当派建派时间差不多才够咱们神宵派得一半,但是其影响力咱们神宵派可真是比不得。” 明守夷为自家好友抱过屈,痛骂了碍事的小鬼子以后,又忍不住为武当派这份影响力羡慕嫉妒恨起来。 华夏珉国于建国初期承袭螨清旧制,一开始便辖有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四川、云南、贵州、广东、广西、福建、浙江、山东、山西、河南、河北、陕西、甘肃、新疆、辽宁、吉林、黑龙江等22省。 后来的北洋政府于原22省的基础上,增设了热河、察哈尔、绥远、川边等几个特别区域。 而在北洋政府时期结束后,新组的国民政府将这些特别区域和宁夏、青海一同建为6个省,其中川边特别区改制为西康省,总计28个省,另外加上西藏、外蒙古2个地方区域,总计是三十个省份。 所以说武当最高时能组织起一十七个省参加的拳会,这已经是超过全国一般省份了,其号召力可想而知,已经不是一呼百应所能形容。 这种影响力已经不只是辐射整个修行界了,甚至是世俗界,提起武当派的名声也是如雷贯耳的。 这也怨不得明守夷不羡慕。 不过以他的修养功夫,还不至于因此失态,只是明守夷见方不言在自己身边,他对方不言期望颇高,才想以此激励方不言,期望他有朝一日也能带领神宵派取得这般风光。 这也是说明明守夷对于方不言的重视程度,已经隐隐有了想让方不言担当大任的心思。 只是目前方不言的关注点却不在参与的省份上,也没有充分了解明守夷此时的良苦用心。而是看着上面所谓的三省拳会的字样,久久不语。 这特么突然间浓浓的武侠风既视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此界是修仙的吗? 正经严肃的修仙向怎么会掺杂进这种奇奇怪怪的元素,举办拳会,难道还要推选什么武林盟主吗?这不是要崩坏吧。 方不言以一种极为不符合他一贯风格的方式吐槽,像极了此时将要崩坏的剧情。 带着疑问的小眼神不由自主的望向明守夷,企图从他那里得到解惑。 明守夷也不负方不言所望,秒懂方不言的疑惑,不过他在解释前,却是问了一句:“你认为武者很弱吗?”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方不言连忙摆手,直接来了一个否定三连。他怕说的晚了容易被人打死。 武者弱吗? 笑话, 纵观诸天万界多少大佬都是以武起家,成就自身伟力,横压诸天万界。 方不言怎么会说武道弱,别说他本身就是武者开局,放眼诸天万界武力侧这么多大佬派,难道都是摆设吗? 且不说诸天万界,就说此界历史中本来就存在的诸多武将,项羽,吕布,冉闵,李元霸,李存孝,高宠等等名垂青史的各位猛将兄了解一下。 这些猛将兄不仅在方不言原本世界的历史上鼎鼎有名,在此界也是如雷贯耳,以武称名乃至名垂青史。 而且根据方不言对于此界的了解,因为此界存在异人,诸多古代的历史除了原本的震撼恢宏,风云变幻之外,也多了许多玄幻风。 历朝历代王朝争霸,不乏修行者的身影。然而修行者也不能为所欲为,因为还有众多顶尖武将,打磨气血,熬炼武力,凭借一身武道修为,足以与修行者分庭抗礼。 或许有人以为这众多猛将兄只是天赋异禀,气血之力远超常人,毕竟史书上也曾记录他们的神异之处,所以只能算是武者中的个例,不能以常理概之,代表不了什么。 但是以武入道在此界,可不是什么虚幻所指,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远的不说,就说武当派创派祖师张三丰,早年也是武林高手,后来随着修为精进,最终得以武入道,这件事却是众所周知的,做不了假。 虽说还有一个达摩祖师,自创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后来面壁九年,最终得道,似乎也能看成是以武入道的典范。但是佛门之法不同于道门,佛门之武学自然也不同于道家武学。虽说世间万法总有殊途同归之处,但那也是在达成高深境界之后,初始之时也是有所区别。 就像是以武入道这个“道”字,对于张三丰而言,得道自然是得道,对于达摩而言,同样也是得道,只是此道却是他的佛道。 所以达摩祖师算不算以武入道也是众说纷纭。 似乎看张三丰只有一人难以说明以武入道的真实性,但是纵观历史千载,能得明文正史记载得道飞升的才有几人?在后人看来,他们每一个人走过的路都是可以按图索骥的“道”路,每一条路都有它的可行性。 张三丰所走过的“以武入道”,自然也有其可行性。 想到以武入道,方不言忽有所悟,拍掌道:“原来如此,以武入道,不忘根本,这才是武当派举行拳会的原因吧。” “呵……” 明守夷见方不言低头沉思,就想呵呵一笑,然后再告诉他原因。 没想到他的手刚刚捻到胡须,脸上也刚刚绽放笑容,方不言竟然自己猜到了答案,而且还一语中的,直接道出根本。 “弟子本身太聪明,简直就是一点就透的典型,遇到这样的弟子身为老师怎么破?” 笑容凝固在脸上,全身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明守夷虽然没有听过这个梗,但是他的心路历程跟上面所说,也是一样的。 “呵!” 很长时间之后,最后那声笑从明守夷嘴里吐出来,明守夷仿佛丢失了全身的干劲,变成一个颓废且得过且过的老头。 “你要想下山啊,就找管中虎吧,让他带你下山走一遭。” 明守夷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背负双手径直离开。 方不言如何看不出明守夷究竟为什么变得低落,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成心,问道:“师父您先别走啊,您还没告诉我原因呢。” “咔嚓!” 明守夷落脚处,一块青砖突然碎成两块。 紧接着,明守夷回过头来,一边朝方不言走过来,一边挽起袖子,阴沉沉道:“啊,原因嘛,是这个样子的。听我慢慢给你说啊。” 看着气场突然大变的明守夷,方不言心中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师父您这是干啥啊,不是,弟子是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吗?” “唉,哎!这个距离就可以了,师父,留步,留步,住脚,别往前走了,再走您就贴我身上了。” “咦咦咦?这是啥意思?师父您脱鞋干嘛?还光着脚,地上多凉,快穿上,快穿上。” “哎吆,别打脸,别打脸……” 一时间哀嚎不停,其中还伴有明守夷中气十足的声音。 “逗我很开心是吧。” “啪,啪!” “自己很聪明是吧。” “啪。啪!” “看我是不是很傻很好笑?” “啪,啪。” 之后此处略去五百字…… 总之,明守夷再次背负着双手慢慢踱步出来,脸上还挂着笑,浑身的轻松写意根本无法遮掩。 问:自家天才熊孩子不听话,还总拆台怎么办? 明守夷答曰:“自然是抽一顿就好了,都是给惯的。” 至于里面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包括随侍在明守夷身边,此时却被明守夷遗忘的小道童,同样不知道。 他两个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被明守夷丢下,此时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了一抹本不属于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忧伤表情。静静地等着方不言出来。 方不言出来时,看到这两个小道童,也是吓了一跳。 他并不是被他们两个人吓了一跳,而是担心方才被明守夷收拾的那一幕被这两人看到,宣扬出去,弄得整个神宵派人尽皆知。 “你们,都看到了?” 方不言试探的问道,同时心里在盘算杀人灭口的可行性。 也许是他的恶意太明显,两个小道童“咕嘟”一声,齐齐咽了口唾沫,然后齐刷刷的摇了摇头。 “那就好。” 方不言先是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又恶狠狠的问道:“那你们方才都听到了什么?” 两个小道童又齐齐摇了摇头。 “嗯,乖。” “其实不管你们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问题,这个呢,在历史上叫做彩衣娱亲。太上道祖知道吧,他老人家下凡化身老子时,就曾经身着彩衣做卧地为小儿蹄,或弄乌鸟于亲侧,逗父母开心。” 也许是方不言感觉自己方才时过于严肃,有恐吓晚辈弟子之嫌,所以他又和声细语安慰一番,还贡献出一个成语,强行为自己的挨揍洗白。 历史上很多名人都有过彩衣娱亲的故事,其中最有名的,一个就是道家大佬老子,另一位就是赫赫有名的十不全钱某聋了。 既然是在道门,方不言自然要拿最应景的来说。至于某位十不全,就被他方某人自动忽略了。 “所以呢,你们小师爷我只是在你们太师爷那里尽自己一份敬重之情,知道吗。” 两个道童闻言又点了点头。 方不言满意的摸了摸两个小道童的小脑袋,然后拿出两块糖分给小道童,让他们自己吃,自己也是离开此地。 嗯,不要问方不言身上怎么会带糖,问了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很理由,不解释。 两个小道童目送方不言远去,其中一个松了口气,有些嫌弃的看了看被塞在手中的糖果,将它塞给了一旁正舔的正香的同伴。 “本以为是个好的。” 小道童盯着方不言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露出一副“还以为是个王者,其实也就是个青铜”一般的失望表情。 “啪!” 小道童一把盖在了同伴的后脑勺上,另外那个小道童吃痛,问道:“你干什么?” 那个道童平淡道:“练功啊,神宵派未来堪忧,正是我等报效宗门之时,此时不练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要像咱们得小师爷和太师爷一样吗。” 说罢,小脸上还挂着以一副“终究还是我扛下了所有”的神情,面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另外一边,方不言还不知道自己竟然被一个显然是以神宵派的未来而自居的小道童给鄙视了,此时他正拿着那封请帖信,找到了管中虎。 向管中虎传达了明守夷的意思,管中虎便与方不言约好,今天回去准备一番,明天一早出发下山。 方不言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下衣物。 他并不像那些乍一听闻可以下山就激动难耐到整夜的“同龄人”,外界如何对他来说其实影响已经不大。 仍是照以前一样,方不言打算修炼,与往常不一样的是,在修炼之前,他将那件“碎片”拿出来细细端详一番。 结果却正如明守夷所言,不管用什么办法,血块碎片皆是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波动,除了材质不同之外,就等同于一块死物。 方不言并没有得出什么结果,不过他也知道这是正常,毕竟那种被别人当成鸡肋一样的物品再来到特定的主角手中就自动展露威能的桥段方不言是不指望的。 这只存在于小说中,而他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是主角。 没有结果,方不言索性不去想它,将这块碎片安置妥当之后,便继续他的修行。 一夜无话,已至天亮。 第二天一早,管中虎就已经准备妥当,带着方不言拜别了门中长辈后,直接下山。 第三十五章 路遇 时值隆冬腊月,飞雪天降,却是落地即化,并未有银装素裹之美,那苍凉的大地,反而在灰色的天空下,在寒风凛冽中,愈加显得破败。 残破的大道上,早就不见了往日里的行客匆匆,只有无数杂草枯黄,软软的趴在地上,在冰雪寒风之中苦苦的熬着。 “啪……啪……” 由远及近,突然传出一阵脚步声,在这片死寂中尤为真切。 不多时,几个人从这条大路远处慢慢走近。 他们年纪都已经不轻了,身上背着一个两个大大的包裹,脸上深深的沟壑,就是时间流淌过后最真切的证明,偶尔耷拉在帽子之外的发丝,也是被染上了寒霜之色。 不过他们彼此的神情都还算轻松,甚至还勾肩搭背的彼此说笑的走入路边的树林之中。 这条大路周边,尽是些大山土丘,此地与其说是周边人烟稀少,俱是荒山野岭,不如说是将一条路修到了深山老林之中。其中多是多年老树,盘根错节,已有规模,是故鸟兽颇多。 他们年纪虽然都不小了,动作却都很敏捷,只是看起来动作慢洋洋,仿佛上了年纪的这些人,一旦进去了树林,就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从各自的行囊中取出一只火枪,有些人还背着一副手弩。 他们显然是猎人,还是那种经验丰富,打了一辈猎的老猎人。 寒冬腊月虽然不是什么捕猎的好时日,但是闲来无事,三五成群节结伴碰碰运气也是此地山民之日常。万一运气不错,稍有所获,全家老小就能获得一顿肉食,对于日久困顿的山民来说,也是一桩幸美之事。 他们一进入树林,瞬间转换了角色,进入到状态之中,脸上再也没有一丝其他神情,只余肃然。彼此之间也不闻半点声响,只凭眼色交流。 经验丰富的他们很快就各自选择好了埋伏点设下陷阱,然后各自分开,深入这片林中,除了偶尔传来的脚踩枯叶之声,全程不闻一点声响。 “啊,啊……” 枯藤老树之中,只有那不时还能听到的寒鸦独鸣之声,为这片死寂中带来一点生气。 说来也可笑,乌鸦自古就有报死鸟之称,寓意着灾厄与不详,而今竟然要靠它的鸣叫声点缀生机,着实讽刺。 “扑腾,噗嗤!” 在这种死寂的沉静中,一阵惊鸟展翅飞腾挥动翅膀的动静打破这片死寂,伴随着阵阵鸦鸣,无数飞鸟自林中惊起,从远处急急飞去天空。 这种异常也引起了这些老猎人的注意。不过这时他们虽然彼此打了几个手势,肃然的脸上也多出暗自戒备的神色,却并没有惊慌失措,显然是对此有些司空见惯了。 而为首的一个猎人也是打了几个手势,意思是有过路山君出现,大家小心。 这些猎人却是将这种情形归结于又老虎狗熊或是其他猛兽活动觅食上了。 因为此地只能算是在大山边缘,不算深入深山老林中,但是周遭百里老林串联,偶尔有一只猛兽凶禽因为觅食经过也是常有之事。 这类的猛兽一般被山中人叫做过路山君,若是有人进山遇见的是过路的山君猛兽,只要被撞见的人不展露敌意,不率先攻击,就不会有事。大家各行各道,即可相安无事。这是大山之中的规矩,不知什么人所定,也不知从什么时候流传至今,但是只要按这规矩行事,便绝对不会有事,这些老猎人一生都在大山里讨生活,这样的事或多或少也都经历过,是以虽然暗自戒备,却没有像那些受惊的飞鸟一般惊慌逃窜。 只是群鸟由远及近,不断被惊飞,而观其方向,那远处只听轰隆隆声响,却是不知有何种庞然大物正在经过。 这些猎人听的真切,现在面上已经没有初始那般轻松了。 远处轰隆之声不绝,仔细听之,其中似乎还有闷雷之声爆响。 他们已经听出,远处绝对不是过路山君,因为那种动静,绝不会是他们已知的任何生物能发出来的。 飞鸟便是被这些动静惊扰,才齐齐飞出巢穴。 这些老猎人无不神情凝重,也顾不得出声惊扰到猎物,而是彼此出声呼和聚齐,然后小心戒备。 须知飞禽走兽最善趋利避害,对于危险有着极为精准的预感。 能够惊动整片树林的飞鸟,就不知正在接近这条大路的究竟是何等庞然巨凶了。 而且他们都听的真切,这种声响由远及近,离此处越来越近了,显然这不知名之物正朝这里赶来。 即是如此,这帮人却是都不敢轻易逃走,因为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他们是绝对不会跑的过的,遇到莫名危机,若是不跑,可能有救,若是逃跑,必死无疑。 等不多时,忽听的一阵阵闷响,似乎是某种野兽在怒吼,随即不远处天地间莫名一白,只见如晴空起了一个霹雳,声震十里,当即把几个人吓得脚一软,直接趴倒在地上。 这道霹雳持续时间不久,也就短短一瞬,但是众人却感觉过了好几年一样,俱是恨不得将头埋进土地里,不敢出头。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们中有大胆的,伸出头四处一瞧,只见一片风平浪静,周围风雪依旧。又忙唤众人起来,都是如劫后余生一般,赶紧检查自己身上,看看缺没缺少什么零件。见到自己完好无损,再看周围也恢复平静,鸟儿也都落在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众人才知道自己已经没事了。其实看着平静的周围,若不是耳边至今还有嗡鸣声不绝,只怕众人只会认为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幻觉罢了。 其实深山老林中不比别处,他们不论是耳濡目染,还是自己亲身经历,都是知道一些常人所不知道的灵异之事,山中诸多怪异在众猎人之中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这些人或多或少对于此界隐秘都知道一些。对此接受程度也是较高。只是方才那一幕实在太突然,好像有九天神雷当空劈下,实在是太震撼,才显得惊慌失措,现在平静下来,也都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所以当即就有人将方才所发生的奇怪之事归于山中灵异之中。还有人提议,雷鸣之声其实离这里已经不远,何不前去看看究竟。 这话一出,有人迟疑,有人不敢,但是还有人直接被勾起了好奇心。 众人又是一阵扯皮,最终仍是决定前去一看究竟。 而等众人小心接近那里,却见那里方圆十米之内好像被犁给犁了一遍,合抱的大树也是被连根拔起,整个现场一片狼藉。 “这……” 这些猎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俱是瞠目结舌,久久不语。 “快来啊。” 一声呼喊,打破了此时的僵局,众人急忙循着声音跑了过去,看见他们中一个同伴正站在那里,整个人却宛如见了鬼,伸出的手臂不断哆嗦,牙齿也禁不住上牙和下牙打起架来。 “看……快看……这,这里……” 众人循着那人手指处看去,眼前一幕却是令他们难以置信。 他们眼前地上有一个三丈多宽的大坑,大坑之上一片漆黑,周围还有许多木屑木块,只是不论是大坑,还是其他的木块之类,都呈现一种焦黑色。 而大坑里则是静静地躺着一头狼。 若是寻常的狼,这些猎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此狼非彼狼,实在是太过巨大了。三丈多的大坑,便被这具狼尸占据了一半左右。 虽然说这头狼已经死了,但是其柔顺的毛发还在微风中微动,仍是像活了过来一样。 众人只敢远远观望,哪里敢靠近,直到后来真的确定这头狼已经死透了,才敢于接近狼尸,然后讨论起来。 “乖乖,这狼成精了?个头这么大,该不会是这里的狼王吧。” 也有人先注意到这大坑内外的焦痕,外联想到方才那声晴天霹雳,道:“狼是被雷劈死的,这是老天爷降下的雷罚啊,难道是这头狼已经成了气候,要渡劫了吗?” 还有人摇了摇头,表示反对,道:“我看呢,不知道哪一路的高人路过这里,看到有狼成了气候,还想着祸害咱们,才降下一道神雷将它劈死了。” 众人皆是议论开来,众说纷纭。唯有其中一个猎人,伸手在巨大的狼尸上摸了一把,只觉的入手甚是柔滑,他这些年打过的所有皮子,没有一件能比得过眼前这匹巨狼的。 “真是成精了啊?不然哪里有这么好的皮毛。” 他小小的嘟囔一声,回想起那柔滑细密的手感,又忍不住摸了一把,只是这一次他竟然感觉到手上一痛,就像被电了一把。连忙抽身退开。在此时,他的心中却是产生了一个想法。 再看到其他人在哪里为巨狼的由来起了争执,心里有些烦,便喝道:“吵什么?” 这人年岁在众人中居长,一手好猎术闻名乡里,其他猎人或多或少都曾跟着这个人学过本事,是以这人在猎人中很有些威望,一声断喝,众人便不再讨论。 “整什么?争什么?没看到这是什么吗?” “什么?狼啊!” 一个面相稍微年轻一点的猎人道。 那老猎人面色一黑,直接给了说话之人一脚,然后压低嗓子恨铁不成钢的指着狼尸道:“这是上好的皮子,我打了一辈子猎,也没见过这么好的皮子。还有,你看。这是肉,这是狼牙,这可都是钱啊。这是山神老爷赏咱们的,你们不赶紧想办法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它运回去买了,好换成钱,给家里的老婆孩子暖暖胃,在这里争吵什么?” “二头,你说,你老婆这一胎是第几胎了?你家里又有几个孩子,你打算让你老婆孩子满家子吃西北风吗?” “可不想。” 被点名的人嚷嚷一声。 “那还不赶紧把这给抬出去?” 老猎人一声吆喝,众人赶紧行动起来,待把这头巨狼抬出大坑,老猎人又在坑边朝四方拜了一拜,道:“谢神老爷赏口饭吃,谢神老爷赏口饭吃,我等赶明,备下酒肉,再好好谢谢您老。” 老猎人本来是想说谢谢山神爷赏饭吃,倒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来是不是山神做的还不一定,万一是其他神仙经过事做的呢,他这指名道姓的感谢再把那位神仙给得罪了可不好,话在嘴里一绕,就变成了感谢神老爷,至于时哪位,这就属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说罢,在老猎人的带领下,众人走朝着四方拜了一拜,才在众人合力下,抬着狼尸离开这里。 “没想到我等只是杀了一条杀人狼,就变成神仙了。” 管中虎见众人离开,当即笑着说了一句。 “神不神的无所谓,只是在咱们看来的一件随手小事,可能会是其他人天大的希望。” 方不言回想起众人抬着狼尸回家时露出的欣喜和希冀,又联想起这个时代在战火和屠杀中艰难度日的老百姓,摇头道:“可惜我等真不是神仙啊,也做不到造福苍生啊。” 管中虎道:“师弟你已经做的够好了,这杀人狼不比寻常精怪,最是嗜血,一旦被它成了气候,方圆百里都要被它祸害的腥风血雨了,所以咱们杀了这玩意,就已经是很大的一个功果了,至少这十里八乡上万人已经没有威胁了。” “还不够啊。” 方不言悠悠叹道。 “还不够,上万人确实不少了,可是咱们还有四万万同胞啊,这一万人放进四万万同胞中,又有多少呢?” 方不言尽管已经对这个时代的残酷做好了面对的准备,但是当他下山后亲眼看到的那一幕幕场景,仍是感觉接受不了。紧接着就是痛心疾首,他总想着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 只是方不言知道自己的本事,要是让他杀人,他绝对胜任。但是让他领导改天换地,为四万万同胞谋求福祉,他却是根本不是这块材料。 现阶段他能做的,只能是以修行者的身份,替普通百姓挡下那来自阴影中的致命威胁。 “不行,财帛动人心,他们估计没有守财之力,恐怕会有祸患,我得去看看。” 说罢,方不言便展开身法,沿着众人离开的路线追了上去。只留下管中虎一脸茫然,好半天才道:“别啊,师弟,咱们该启程了,再晚了可赶不上时间了。” 说罢,管中虎也跟着追了上去。 第三十六章 大势 老猎人领着众人一起回到自己的寨子,将巨狼放在了平日里无人问津的一处破仓房中,然后又和众人一起将这头巨狼按着老辈传下来的手法剥皮取肉,拆骨去筋,将这头硕大的巨狼拆解的支离破碎,所有的一切全都利用到了极致。 然后老猎人先与众人分了狼肉各自回家,并且约定明日后再将狼皮狼骨出手卖换。 这头狼不下千斤重,哪怕是去皮拆骨,舍弃不能食用的部分,也有数百斤。 依着祖上流传下来的规矩,老猎人将狼肉割成一两斤重的小块,每家每户都分了一点,留下的好肉众人也都能分得数十斤,这么大一块肉拿回家去,其家人自然欣喜。 而每一位回家的猎人,都是笑眯眯的看着自家的婆娘一边笑,一边赶紧接过肉处理腌制,同时再起锅烧火,为自家眼巴巴馋肉的孩子们煮上一大块肉。 闻着肉香,小孩子自然是倚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等肉出锅。而各自家的婆娘此时不免好奇的问一句这肉的来历,只是所有的知情者都得到告诫,除了自己谁都不能说,于是性子好的还能编造几句谎话糊弄过去,脾气暴躁的,便骂上几句,自家婆娘便不敢在说话。 而有些性子同样泼辣的婆娘说不得还会回几句,一时间整个寨子上空除了家家户户煮肉时的烟火气,便是不时传出来的几句争吵骂娘声。 第二天一早,众人都在老猎人那聚齐,带着昨天处理好的皮毛,一起去往附近的镇子上。 之所以叫上这么多人一起去,路上不太平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完整的狼皮太大了,稍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所以老猎人故意将整块狼皮裁成几块,然后又在边角初故意修剪,将这一整块狼皮伪装成是从几只狼身上取下的皮子。 他们这些人分成几波,各自带上一部分皮毛和骨,去往不同的镇子去卖,这也是为了避免有行家能从这些皮毛的材质上看出点什么。 虽然皮子是整张的才好,价格最高,但是老猎人有自己的打算,分散的皮子虽然不能卖出高价,但是胜在品质高,即便是一块一块的皮子,也能比平常的整张皮子价格高出不少。 “这本来就是意外之财,人可不能贪心,要钱不要命。” 这是老猎人临近出发时最后告诫的话语,朴实无华,却有着属于山民为人处世的智慧之道。也安抚了其他人躁动的心。 分开,进城,买卖,汇合,这一来一回便是两天,等所有人回到约定的地点汇合。 老猎人清点人数一个不少,悬了两天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最后各自问询了买卖的情况和价格,看到众人手里那明晃晃的大洋,老猎人的舒展的眉头彻底放松下来。 “回去。” 老猎人一声令下,众人怀揣鼓鼓的钱包,兴高采烈的踏上回程。 这趟行程无疑是圆满的,甚至已经超出了老猎人的预期。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众人兴高采烈的回家时,还有两道目光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着他们回到山寨,这才消失不见。 这两道目光的主人正是方不言和管中虎,也正是得益于他两人,老猎人一行才得以圆满返程。 饶是老猎人经验老道,处理事务滴水不漏,也架不住那种生冷不忌,贪婪成性的贼人,秉承着蚊子外小也是肉的想法,早早地盯上了他们。 老猎人尽管老于世故,但是他还是对这个混乱的世道没有清醒的认知。 若非这几天方不言明里暗里或驱赶,或是直接痛下辣手处理了一批又一批的各路毛贼,老猎人一行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的堂皇上路,别说能带着钱回家,能落个全身而退都难。 目送这一行人远去,管中虎常舒一口气,骂道:“妈拉巴子的什么世道,官也好,匪也罢,就像一个篦子,指着老百姓一遍又一遍的搜刮。” 方不言收回目光,同样悠悠叹了口气,道:“师兄,你还没看明白吗,这世道就是让老百姓活不下去的世道。历数历朝历代,百姓能有几年好过?哪怕是史书上的太平盛世,又有哪些个是真正的太平?哪些个是真正的盛世?无非是兴亡百姓皆苦楚,唯有高台笑风流啊。” 方不言接着道:“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管中虎摇了摇头。 方不言一手指着天,用脚跺着地,道:“因为这片天地根本就不是老百姓当家做主。放眼望去,这里也没有一点能让老百姓当家做主的土壤。” 管中虎眉头一皱,他倒不是有意针对方不言的看法,因为有些话也正是他想要说的,只是他感觉方不言的言辞太过犀利和偏颇,便道:“这历史上也是不乏为民请命的人的,历朝历代也是有一些明君的,不能一概而论吧。” 方不言笑道:“什么他娘的为民请命?呵呵。纵观历史,真正能做到为民请命的有几个人?” “不,他们已经不是人了,而是圣,是真正的圣贤,是被老百姓认可的圣贤,至于其他的那些人,大概是以为老百姓只是草民,只能一辈子活在尘埃中罢了。” “知道古今圣贤为什么这么少吗?不只是因为圣贤的成就令后人难以超越,更重要的是能得到老百姓真正的认同的很少,为老百姓做事的人少。圣贤之所以是圣贤,归根结底,是因为有大功大德于天下苍生百姓才是圣贤。 老百姓并不痴愚,也不是什么草民。他们也是人,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有着自己的是非判断。谁真正对他们好,他们会记得比什么都清,一辈子记住,并且口口相传,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也一辈子一辈子的记住。” “咱们华夏的老百姓是最善良,也最知道感恩的。” 方不言的语气从头至尾都是淡淡的,声音也不大,但是却如一字一锤般,直接锤进了管中虎的心里。 方不言直视着管中虎的眼睛,虽然管中虎比方不言还要高大,但是看着方不言的眼睛,管中虎却感觉方不言此时就像一座岿然大山一般,眼睛里的光亮的吓人。 “这几千年坐天下的不是官,就是贵,就算是自称为淮右布衣的朱元璋,最后也是称孤道寡,将这天下变成了他的朱明天下。所谓风水轮流转,师兄你说,这天下是不是也该让老百姓坐一坐了,也该不该让老百姓真正当家做主一回了?” “这?” 管中虎摸了摸脑袋,道:“现在不已经是珉国了吗?” “那个珉?不够,还不够啊,这算是哪门子的珉国?你也看到了,现在的珉国政府根子上已经歪了,根本名不副实,这样的政府,这样的国家,百姓不会有真正的未来。” 管中虎揉揉脑袋,他本能的想要反驳方不言的话,但又感觉方不言的话说到了他的心里。 华夏如今什么局势,他也有所耳闻目睹,国珉政府虽然也是殊死抵抗,坚决不让寸土,但是近百年的羸弱所累积的差距却不是那么容易消弭的,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东瀛兵锋正盛,磨刀霍霍想要彻底灭亡华夏,北方沦陷已成定局。 这里地处南方,战火一时波及不到,国珉政府本该以此为基,励精图治,积极备战,已期收复国土。 这是国珉政府本该做的,也是多少有识之士的共识。然而真实情况却是达官贵人仍是醉生梦死,官匪勾结碰上搜刮百姓,吏治败坏,贪腐成风,这些管中虎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国民政府种种不作为,着实令管中虎失望。 管中虎也无心支持国珉政府的法统,当即顺着方不言的话问道: “师弟,那你说你想的老百姓的未来是怎样的?” “我所期待的未来?那应该是每一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利,每个人都能生活在和平之中,不用担心过着朝不保夕,提心吊胆的生活,他的一切都有法律保障。每一个人的生活不会也不能被任何人侵害。每一个健康的人只要能劳动,便不会吃不饱,穿不暖。每个人只要能付出劳动,便会生活的很好。 我所期待的未来,华夏能真正屹立于世界之上,成为一个大国、强国,能够在世界的舞台发出自己强有力的声音。任何人都不能轻视和欺辱中国,国人会以自己华夏子民的身份而骄傲和自豪,华夏民族会崛起于世界民族之林中。 我所期待的未来,但凡世界上的民众,提起华夏,提起华夏人,会由衷的竖起大拇指,他们会以结识华夏朋友,说华夏语言为荣。” 方不言回忆起前世种种,热泪不由自主充斥于眼眶。 他不敢眨眼,生怕眼泪会流出来,只能仰头望天,遥望天边已经到来的阴云。 “我所期待的,那不仅仅是老百姓的未来,也是华夏的未来。” 管中虎也听的痴了,喃喃道:“有这样好的世道吗?真的有吗?” 方不言道:“自然会有。因为这个世道该动一动了。” 管中虎却猛的警醒过来,拽住方不言的肩膀,道:“师弟,你要做什么?咱们可是修行者,是出家人,你可千万不要做螳臂当车之事。 纵观古今,但凡有修行人仗以神通参与人间改天换地的,哪一个落出好下场了?就像诸葛武侯,经天纬地,胸怀天地,不出茅庐便可占的天下三分,那是何等的天纵奇才,最终想要逆天改命,落得殒身五丈原中。多少前车之鉴,师弟你可不要冲动妄为,不然可真是要命的。更何况咱们修行界也是约定俗成,各派共尊,绝不能以修行扰乱人间,这是铁律,违者即死。” 管中虎以为方不言看不惯世道如此,所以想着要以神通强行干涉,这可是修行界的大忌,任何人都不能违背,急忙开口提醒。 方不言心中对这样的规矩也是赞同。毕竟修行界与凡俗界有别,修行者又身具常人不能抵抗的力量,即便是一般的修行者,除非动用军队,不然常人难以抵抗。 所以他对于修行界共同约定修行者不将超凡力量显露于人前,也是持肯定态度。 毕竟修行者一旦修行者引发混乱,那造成的影响和动荡可不是一星半点所能估量的。 常人不知道修行界的存在,但是在身据高位的人眼中,修行界的存在都是彼此心照不宣。 只是国家政府忌惮修行者强大的单体力量,而修行者也是忌惮那日新月异的种种威力强大的武器。 双方并没有互相理解的基础,只是彼此忌惮而已,这种平衡其实脆弱无比。所以更需要去维护。 无拘无束虽然自在,但是太过自由只能成就混乱。 方不言也不希望记忆中越发美好的世界,因为有了修行者这种身份的介入,最后将那真正的大盛之势搅得一团糟。 况且他是熟知历史走向的,但是真要让他下场去领导这场自下而上的改天换地,与键盘侠一脉相承的他还真是不知所措。 所以他不仅不会去主动改变历史,反而会维系这一段历史进程,让原定的历史再这一时空继续上演,不会因为他的蝴蝶翅膀而发生改变。 方不言只会在暗处加以关注,运用自己对于这段历史的熟知,而保证那改天换地的领导队伍不会在重走那些老路和冤路,不会继续犯那些早就盖棺定论的错误。 这将是除了修仙之外,他在此界最大的意义。 不过这些他不能对管中虎明说,对于管中虎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心,方不言心里涌出一道暖流,他没有反驳管中虎的规劝,而是道:“师兄多虑了,我所猜想的,它不在过去,不在现在,而在将来,在于你我,在于所有的百姓同胞手中。” “它会实现,因为老百姓会让它实现,普罗大众需要它,它就会实现。这才是天地大势,民心才是大势。但凡华夏四万万同胞携起手来,就不可能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挡。” “真正得大势,是掌握在亿万人民百姓手中,哪里是我能拨动的呢?” 第三十七章 创术 “我不会做傻事的,再说这事也不傻。” 方不言直视着管中虎的眼睛,目光如炬,竟然让管中虎有一种不能直视的错觉。 管中虎下意识的避开方不言的目光。 “那咱们能启程了吗?” 管中虎的话里还有一丝丝哀求。 “不急吧。” 方不言道,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唰!” 管中虎却快他一步,蒲扇般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阻止方不言转身。 “呃!师兄?” 方不言有点莫名其妙。 “师弟,那条路走过了,不是去武当的路。” “谁说我要去武当了?” 方不言问道。 管中虎则无奈的道:“别闹了,师弟,师伯是为什么让咱俩下山的你能忘?” “还是说你已经忘了?” 此时管中虎的眼神已经不善起来,打定主意不管方不言说什么理由,先在这里收拾他一顿,然后再等回山向掌门那里参他一本,罪名吗,都是现成的,随便编几条就好了。反正得保证方不言再结结实实挨上一顿才好。 “……” 方不言刚想开口回答,却是突然又闭上嘴,然后瞅着管中虎,认真的道:“我怎么从你身上感觉到了杀气?” “……” “哈哈哈,怎么可能?” 管中虎干笑一声,急忙解释道。 “我不信,你不会是想着要回山之后告我的刁状吧?” 方不言对于管中虎的说辞一点都不信。这一路上他已经把管中虎看透了,别看管中虎人高马大的看起来没什么心眼,其实他也是有一肚子坏水的。不然他何以能和王中庐相爱相杀大半辈子不分上下? “我猜你肯定肚子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呢?” “问有一个一眼就能看穿别人内心的师弟怎么破?在线等,挺急的。” 被一眼看穿了想法的管中虎头上差点冒了汗,对于方不言近乎作弊一般的洞彻人心,管中虎这一路上没少领教。他也是没有了脾气。他不是没想过反击,但是每当他心中拟定出针对方不言的计划并且想要实施下去的时候,方不言总是像早有预见一般,轻松就能破解。管中虎用出连番手段,皆被方不言巧妙反制。 有时候他也怀疑方不言是不是真的会什么读心术之类的。反正现在管中虎也死心了,感觉自己已经被方不言完克了,最后只能摊牌道:“师弟,咱们该去武当了,不然真要错过了拳会,师伯可真饶不了咱们。” “我知道也瞒不过你。我寻思着你要不想去,就随你呗。咱就可劲让你疯呗,最后真要出了什么问题,咱索性就全推你身上,到时候师弟你受点累,帮师兄顶一下子,把我摘出来。反正师伯这么疼你,把你当眼珠子一样,也不会把你真的怎么样。放心,咱呢,也就实话实说,绝对不会落井下石的。” 管中虎一本正经的对方不言道,最后还咧开嘴一笑,那一副憨厚的笑容和认真起誓的模样差点让方不言信了。 “你还真有这种想法?” 管中虎还没开始说的时候,他的想法已经映照在了方不言的心头。 这是方不言下山后经历过种种,感叹人心隔肚皮,同一副皮囊中人心却是各异,只看表面根本看不到什么。好人坏人似乎只有一线之差,而区分这一线,只能凭借经验和本能感应慢慢揭开这一层又一层的虚伪的伪装。 或许那些沉迷于解密游戏的人会对此乐此不疲。然而他本人却不愿废这样的力气,这才借鉴起沧海世界的“龟镜”神通,结合此界的术法,想要创造出一种可以辨识人心的术法。 任何一种全新的术法,想要从无到有的完善起来,都需要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中,甚至还要需要一代乃至几代人的花费大量的心血去完善和调整,不断地试验。 哪怕方不言有沧海世界的“龟镜”神通作为参考,也无法一蹴而就。 沧海世界的“龟镜”神通,顾名思义,就是以独特的精神异力,侵入想要探查的对象的精神之中,将需要探查的记忆引导出来,就如同让自己成为一面镜子,从而能映照出被观察者的前世今生。 这样的手段,在沧海世界可以说是精妙无比,但那纯粹是因为沧海世界只算是一个纯粹的武道世界,除了极少数臻至武道至境的强者之外,其他大部分武者甚至根本没有锤炼精神这种概念。 所以沧海世界历代龟镜流尊主,纯粹是以力压人,欺负别人不懂精神之力而已。 是以就算是在沧海世界,龟镜神通也不是真正无法克制。比如东岛五尊各有可以避免龟镜窥伺的法门,而一个踏入炼神境界的高手,哪怕是不用刻意针对,只要感觉到被龟镜神通窥伺,只需动念间与天地合,那来自天地之间的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庞大信息洪流,也足以在瞬间将施展龟镜神通的人的脑袋撑爆。 龟镜神通放在此界,只能说是简单粗暴。 在这个世界若是还沿用沧海龟镜的手段,贸然与别人进行精神上的碰撞,那就纯粹是自找死路了。 所以方不言在这一路上,就开始了对于龟镜神通的改造。 这也是没有办法,虽然龟镜神通有着这样那样的不足,但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可以窥视人心的神通术法也只有这么一种了。龟镜神通虽然不适用于此界,但是它的那种“以心为镜,以神为镜,映照天地人心”的理念,在方不言看来还是颇有见地的,无非是碍于眼界,沿用的方向不对而已。 方不言所在此界性命双修自古就有,对于精神神藏层面的探索也是构成了一个完备且详细的体系。 方不言如何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只是精神层面同样是一个前途无尽的方向,仅仅是神宵派有关于先辈精神层面的探索的心得,也是汗牛充栋一般,数不胜数。方不言才来神宵派多久,本来以他对于这方面的储备量根本无从下手,好在他身边还有管中虎。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管中虎隐瞒至今的身份,管中虎看起来五大三粗似乎是不拘小节,然而他的真实身份竟然还是一位隐藏学霸。 这还是因为方不言无意中与管中虎交流时,偶然听到管中虎透露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据管中虎所说,他自己几乎将整个神宵派的藏书全都看完了。说罢,生怕方不言不信,就要方不言随意考校,但凡是他自己看过的,书中有的,就是无有不答。 方不言也是趁机问出了几个自己不明白的地方,没想到管中虎略微思索,紧接着道:“这个我还真看过。”说罢,便将他所看到过得讲解于方不言听。 这些虽然都不是管中虎自己想出来的,通过他自己的讲解可能也不是多么到位,管中虎怕对方不言造成什么影响,索性直接复述出针对方不言的问题,他所见的原话。 方不言现在是高屋建瓴,所需要的也只是一个方向,而不是细节,他看着满嘴大碴子味却是口若悬河侃侃而谈的管中虎,不禁一乐,这真是应了人不可貌相的那句老话。 有了管中虎的相助,有了管中虎提供的诸多理论支持,方不言的的创造之路算是顺遂了许多。当然,方不言并没有对管中虎透露太多,管中虎也不知道方不言正在做的事是什么。 至于每当方不言略有所得时需要实验的对象,管中虎自然当仁不让了。 任何新的事物都是要从不成熟走向成熟,方不言所创立的这门术法也是如此。 在方不言的实验中,他所改良的术法虽然能成功窥视管中虎的心思,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方不言的这门术法就已经成功。 管中虎是因为方不言是自己人,所以对于他没有一点防备,所以方不言才能窥视到他的心思,但那也只是仅限于最浅显得心思,一旦涉及到各自的隐秘,内心有了警戒,再想看透心思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而且方不言是因为实验效果所以没有告诉管中虎,所以方不言则一直很是注意分寸,只是探查管中虎表面的心绪,以验证术法效果而已,对于管中虎真正的隐秘,从来没有窥视之心。 这个世界修行者精神层面这条路走的也很远了,而且修行者基本上是天生精神强大,即便先天不足,一旦踏入道途,这些也都能自然补足。 毕竟这个世界可是有能够直接运用于人的灵魂,读取人的记忆甚至是修改记忆和精神的bug级的术法的。至于各派各家秘传的针对灵魂和精神的术法也是不知道有多少。方不言这门术法虽然能窥视人的心思,但是对上同样有精神秘法的修行者,能不能成功窥视到他们的心思还是两说。 眼下只是草创,对付普通人尚可,对付同样的修行者,怕是力有不殆了。 不过任何术法都要有一个过程。 窥到管中虎的心思,方不言也不禁被气乐了,此时他特别想指着管中虎那张憨厚的脸说上一句:“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在背后告状。” 不过鉴于这个梗的精华之处管中虎是肯定体会不到的,方不言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过这并不代表方不言没有办法,只听他似笑非笑道:“这不是某个人说过的吗。” 他模仿着管中虎的动作语气,道:“不急,时间还早,师弟你大可以放心痛快的玩就是了。” 管中虎一听这话说完,心里就咯噔一下,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原来方不言一开始跟着管中虎离开了神宵派之后,并没有立即前往武当山。 而是被管中虎带到附近的镇子上,好好梳洗一番,然后又被领着进了饭馆点了好大一桌子菜,好好慰劳了一下自己的五脏庙。然后才慢悠悠的在镇子里转了转,买了一些东西。 管中虎做这些都是轻车熟路,显然来这里不是一次两次了。 等做完这些,天色已晚,管中虎索性就找了一家客栈,要在镇子里住上一晚。 因为此时距离武当派的拳会大典还有些时期,而且凭他们的脚程,单是赶路也用不了几天时间。 管中虎也不匆忙,他之所以早早下山,就是想借着这几天空余时间带着方不言好好玩一玩。 毕竟神宵派门规虽然不严,但是山门实在太偏僻了,根本没有什么可以看的,虽然这里风景不错,但也只是一时,时间一长,过了新鲜劲,也就索然无味了。 也就是方不言心无旁骛闭门苦行才能呆的住。其他门人年长者还好说,毕竟过了玩闹的年纪,心境也已经沉稳。只是年轻者根本按捺不住自己那颗躁动的心, 所以呢趁着外出的时候好好放松一下,便成了整个神宵派低辈弟子最向往的一件事,只要不耽误了正事,师长基本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算是神宵派内众人约定俗成的规矩。 这也是管中虎如今悔不当初的,他本来是看方不言年纪轻轻,怕他在山门太闷,所以才早早带着方不言下山,利用这些天的时间出来透透气。 没成想在山上的方不言安静沉稳,下了山就像变了一个人,哪里还有什么清心寡欲静心修道的样子,反而像是成了一个心怀侠义之心处处行侠仗义的侠客。 正巧下山以后满目望去就是民怨沸腾,别说是方不言,就算是管中虎自己也是气愤填胸,只要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世道所竟有如此黑暗。这下山后的时日,管中虎也是积极被方不言四处拉着去行侠仗义了,反倒是把正事浑然忘却了。 而现在距离武当派的盛典举行,也就没有多少日子了。 管中虎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道:“师弟,我错了行吗,时间可要快到了,咱们可真耽误不起了。” 方不言见状点了点头。他并非蛮横无理之人,心中自然有数,他与管中虎之间的玩笑归玩笑,决计不会真的耽误此次下山的真正目的。如今时间刚好,所以当即与管中虎立时启程,飞奔前往武当派。 第三十八章 武当周圣 经过数日跋涉,武当山已经近在眼前。 方不言和管中虎停下脚步,站在山脚,抬头眺望,只见云雾缭绕中,一座大山壮丽雄浑,屹立于天地之间,绵亘八百余里,连绵不绝。 其中主峰天柱峰海拔高高拔起,犹如金铸玉琢的宝柱雄峙苍穹,屹立于群峰之巅。环绕其周围的群山,从四面八方向主峰倾斜,形成独特的“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的天然奇观。 此时天公尤为作美,本来连绵数日的阴雨天气忽然转停,一阵风吹拂而过,也不同于往日的凛冽锋寒。 乌云消散,太阳得以露出面目。一轮红日自天边陡然跳出,无尽的光与热瞬间将整个大地填满。 方不言抬起头,迎着太阳,享受起这久违的阳光来。 山上云雾还未散去,却在阳光中将武当山映照出如同仙境一般的效果。而云雾时而多变,在这片大“静”之美中,又增添了一抹属于“动”的风情。 管中虎见此美景,张口吟道: “混沌初分有此岩,此岩高耸太和山。 面朝大顶峰千丈,背涌甘泉水一湾。 石缕状成飞凤势,龛纹绾就碧螺鬟。 灵源仙涧三方绕,古桧苍松四面环。 雨滴琼珠敲石栈,风吹玉笛响松关。 角鸡报晓东方曙,晚鹤归来月半湾。 谷口仙禽常唤语,山巅神兽任跻攀。 个中自是乾坤别,就里原来日月闲。 此是高真成道处,故留踪迹在人间。 古来多少神仙侣,为爱名山去复还。” 这正是吕洞宾的《题太和山》,却是道尽武当山几多玄奇。 只是管中虎尚未尽兴,又道:“万壑千厓晓雾消,琳宫弘敞映仙桃。路通绝顶青冥阔,凤哕朝阳紫殿高……” 这首诗他并没有吟完,却听山上有人接和道:“林下每看羊化石,松间时见鹤归巢。我今欲借登山屐,来访安期不惮劳。” “好,好诗。” 那人吟完后半阙,却是拍掌叫了一个好字,却不知是说这首诗好,还是夸自己吟诗吟的好。 只是声音悠悠,不知近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管中虎当即朗声道:“是哪位前辈人驾临啊,还请现身一会。” 管中虎虽然听到这个声音还很年轻,听起来应该岁数不大,但是又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不知来人的底细,所以便高抬对方一声,以示礼仪。 方不言并未插言,只是猛然间感觉到有一丝不对,然而动用灵识探查,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哈哈,我可不是什么高人,也不是什么前辈,更不用现身,你看,我不就在这吗?” 说罢,一道身影突然从离他两个不远处出现。 “嗯?” 方不言眉头一皱。 他方才已经以灵识探查过周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然而此时那人却以这种方式直接出现在他们身前,他却没有觉查出一点不对。 方不言对于自己的感知能力尤为自信,自负无人可欺近自己十步之内,来人却是正好距他九步。而他虽然潜意识中感觉到不对劲,探查之后却并无所获。 这只能说明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来人修为高的没边,身上气机一点不露,要么就是隐匿的本事了得,足以瞒过方不言的灵觉。 此时方不言已经看过来人的面貌,约有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若是以年纪论,恐怕他不足以拥有那种修为。那么来人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的隐匿功夫惊人,足以瞒得过方不言的感知。 那人已经来到两人跟前,冲两人一稽首,道:“想来两位是神宵派的师兄吧,在下武当周圣,奉师命恭迎两位上山。” “周圣?三十六贼之一,八奇技风后奇门的创造者?” 方不言听到周圣的自我介绍,也是忙和管中虎向他还礼。 “神宵派管中虎,方中言,见过周真人。” “周真人,你是如何知道我师兄弟是来自神宵派的?” 见礼之后,管中虎问道。 “不敢当真人之名,两位道兄且称呼我名即可。” 对于管中虎的问题,周圣蔫蔫一笑,道:“我可是隔着老远就感应到这位师弟身上那股精纯的雷火炁了。当今天下各门各派,虽然各有雷法,可是真要论到纯粹,还是神宵派雷法技高一筹。” 周圣在这里小小捧了神宵派一把,方不言还没觉得什么,只是对周圣的印象又加深了几分。毕竟周圣所有的印象只是来源于他记忆中的那本漫画,而周圣还只是作为背景人物一笔而过。 现在看来,周圣在方不言的心中,形象又饱满了不少。 “过奖,过奖了。” 管中虎听闻有人夸自家的绝学,自然很是欢喜。尤其是这位还是出自武当派的亲传弟子,而武当派和神宵派都属于大派之内。 管中虎很快就与周圣的寒暄,而方不言也是趁着这段时间打量起周圣来。 说起来周圣这还是除了张怀义和郑子布之外,方不言遇到的第三个未来八奇技的创造持有者,真要说起来这个概率已经不低。 周圣身着一件黑色道袍,头上扎着道鬓,只是从额头两旁垂下两绺头发,顺着脸颊落下来,背上还背着一顶草帽。 若是对于旁人这般介绍已经足够,但是对于他,这般概括根本不足以显示出他的特点。 周圣从背面和侧面看起来都是仙风道骨一样。但是从正面来看,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尤其是配合他那独特的簇成了正八字一样的眉毛,和特意修剪的那两撇八字胡,却是怎么都感觉到一股颓然之气从周圣身上源源不绝的冒出来。就仿佛他是整个世界的颓然这个概念的聚集者一样。 而且周圣举手投足之间,也是尽显颓然,走路佝偻着腰,塌着肩膀,仿佛一点干劲都提不起来。哪里还像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年轻人。 不过方不言知道这或许只是周圣的假象和伪装,毕竟眼前之人可是一个能挑动一个时代风云的人物。 既然知道了来人是周圣,方不言也不在纠结于周圣为何能欺近他十步之内。 毕竟周圣虽然出身于武当,但是他最擅长各种各门术数,尤其是奇门最精。奇门遁甲之术可谓是华夏修行的起源,其中蕴藏奥秘无穷,练到高深处改天换地,逆天改命也只是寻常,这也就能解释的通周圣是如何在方不言的灵识感知中还能接近于他的。 且不说方不言打量周圣,周圣在与管中虎交谈时,眼角余光也是不停的打量着方不言。 盖因他本来打算要在距离方不言和管中虎七步之外再现身的,这个距离虽然突兀,却也不能算是太过于冒犯。纯粹是周圣趣味使然而已。 对于周圣的这种性格和趣味,武当派的师长也是头疼不已,因为他在管中虎和方不言之前,已经捉弄了不少人。 而众人因人而异,对于周圣的这种行为,有一笑了之的,也有置之不理的,更有修为不济被下了一跳,却慑于武当派的地位和周圣的修为忍气吞声的。 那自然也少不了脾气不好一点就着的,立时就能跟周圣打起来。 这让周圣的师长很是头痛,有心将周圣闲置替换,但是武当派实在人手不足,所以只能将周圣放在一个略微偏僻的地方,想来这里游人不是很多,有什么事周圣也能已经应付过来。 却没成想竟让周圣在这里遇上方不言和管中虎了。本来周圣是想如法炮制,贴近方不言和管中虎两人七步以后,才现出身形来的。 只是周圣没有想到想到方不言的感知竟然如此灵敏,尽管他以奇门术数封住四方,隐藏己身。但是在贴近到方不言九步时,周圣已经发现方不言开始有所发现。 周圣隐隐有种感觉,只要自己再往前接近方不言一步,恐怕就要被方不言瞧出身形来,这才率先现身出来。 自打周圣得了奇门术法之后,就一直无往而不利,哪里知道今天竟然在方不言身上吃了一个小亏,是以周圣也对方不言好奇的紧。 不过周圣此时并没有急着与方不言交谈,在与管中虎寒暄之后,和方不言只是笑着打了一个招呼,却是继续就管中虎方才所吟诗句说道:“道兄所吟之事,应该是明代史谨的《武当八景其三五龙披雾》吧。只是这武当八景一诗该在武当所对应的八景中吟诵出来,如此才是应景吗。” 管中虎却是憨憨一笑,道:“在下看到武当山之壮美秀丽,一时有感而发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现在想想还真是唐突了。” 周圣道:“哪里,哪里,管师兄严重了。” 接着又道:“这茫茫武当,光是迎接宾客的弟子便不知有多少,而今两位既然能和我遇上,表示这是天上注定的缘分到了,索性离大典开始还有一天时间,两位若是不嫌,不如就有我为两位引荐一番如何?” 方不言和管中虎对视一眼,面对热情的周圣也是盛情难却,便答应下来。 周圣便领着两人从山脚开始上山。只是他上山并不走寻常已经开辟出的道路,而是专挑一些没有路的地方走。 “嘿嘿,武当派从上山下山,就是这么一条路,任是风景再好,也不过是看腻了。所以要欣赏武当山不同的风景,还得去那常人没去过的地方才行。” 周圣解释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周圣解释完这一句,尤其是说完那句“任是再好的风景也不过是看腻了”时,方不言好像看到管中虎狠狠挑了挑眉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方不言眼中也仿佛出现了那个记忆中的土丘,他再看看眼前瑰丽雄伟的武当山,眉头也忍不住一挑。 三人俱是身怀修为脚力轻便之辈,任是曲折陡峭的岩石也只视做等闲一样。 只是单单赶路,周圣只觉太过憋闷,便一边走一边介绍道:“武当派可是被誉为‘自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山石主要为云母片岩,由于自然的侵蚀和鬼斧神工的雕琢,奇峰怪立,谷涧纵横。主峰天柱峰,拔地崛起,被誉为‘一柱擎天’。周围七十二峰如覆钟峙鼎,离离攒立。其中,金童峰、玉女峰亭亭玉立,倩姿婀娜;香炉峰、腊烛峰云雾缭绕,香烟弥漫;五老峰,老态龙钟;展旗峰,奔走欲动……形成一幅“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的天然画图。此外还有三十六岩,十一洞,三潭,九泉,十池,九井,十石,九台,以及‘天柱晓晴’、‘金殿倒影’、‘乌鸦接食’、‘香麝跃涧’等奇观。以致于明代的徐霞客说:‘余髫年蓄五岳志,而玄岳出五岳上,慕尤切’,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这还只是自然的风景,至于武当山上,还有那宏伟的建筑规模也是着称于世。其中古建筑始建于唐、宋、元、明、清的均有修建。其中最为鼎盛的明朝,共建有三十三个建筑群,占地将近两千亩。 虽然历经数百年沧桑,现仍存有近百亩建筑群,在群山之中,与天地自然交相辉映。 ” 周圣立身危岩之上,指着前面一大片建筑道。 他此时所在之地就在武当山中,然而因着地势的优越性,在这里却能将山顶山脚所有景观一览无余。 方不言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见其整个建筑系按照“真武修仙”的道教故事,采取皇家建筑法式,统一设计布局。其规模的大小,间距的疏密都恰到好处,乃是因山就势,错落有致,前呼后应,巧妙布局。或建于高山险峰之巅,或隐于悬崖绝壁之内,深山丛林之中,体现了建筑与自然的高度和谐,在云烟缭绕中,宛若达到了仙山琼阁的意境。 “如何,还不错吧。” 周圣有些得意,也是带有一点自豪和炫耀的成分继续道:“整个武当山可以说是聚集雄、险、奇、幽、秀等多重特色。自元代以来,就有72峰、36岩、24涧、11洞、3潭、9泉、10石、9井、10池、9台等诸多名胜古迹,两位道兄咱们慢慢观赏便是。” 第三十九章 全性踪影 他三人此时正在武当山中游地界,上不着天,下不接地,眼前除了嶙峋山岩,再无其他道路。 不过三人皆是艺高人胆大,不再寻路攀爬,索性直接以现在所在之地横切上下,视崎岖地形于无物,开始攀爬起来。 与其说是攀爬,倒不如说三人皆是闲庭信步一般,浑然将这处雄山峻岭视做平地,哪怕是断头山岩,前面再无去路,也只是等闲一迈,便越过这常人眼中的绝地,潇洒非常。 直上直下一般攀爬,不仅如周圣所说,一路下来山景不同寻常,甚至是越发雄奇。同时也少了山路之中的曲折盘旋,本来要半日光景才能到的地方,最多一两个时辰便至。 方不言和管中虎又在周圣的带领下,先后去了逍遥谷。 逍遥谷中以动物种类繁多着名,尤以猕猴居多,是以也叫猕猴谷。猕猴在此世代繁衍,无拘无束。在这里猕猴出没丛林,时常便出现了“金猴跳涧”、“猕猴献桃”等奇景,乃是是武当山“动八景”中最有代表性的景点。 此时季节不对,外界大雪隆冬之际,然而山中不比外界,其中竟还可见到绿意。周圣在一旁却是惋惜一声,道:“两位道兄却是来差了时节,若是四五月份里,武当山绿树成荫,鸟语花香,猕猴成群。在这里的猕猴尤为通灵,有游人若带有食物,猴子们会毫不客气的接过食物,然后有礼貌的拱手致谢;若没带吃的,有些顽皮的猴子还像小孩子似的拦住‘索要’呢。不给吃的就不让路。游人在喂猴之后,还可与猴拉手相戏,真是‘人猴同乐,乐在其中’。” 方不言道:“这也是武当山人杰地灵,便是猕猴等生灵久在近道之所,也变得通灵灵透了。” “方……”周圣闻言一笑,本想称一声道兄以示尊敬,待看到方不言年轻的面容后,微不可查的一顿,同时眼神中忽然迸发出一丝惊讶。 “哈哈,是方师弟。本来来者是客,诸位来到武当山,我作为东道主怎么也要称呼二位一声道兄。管道兄也罢,然而瞧着方师弟的年纪,我还真有点叫不出口。不是我口拙,而是生怕把这位宛如嫡仙子一般的师弟再叫老了,也罢,是我托大,就厚着脸皮称呼一声师弟了。” 周圣对于改变了方不言的称呼,笑着解释了一句。他这话虽然听起来有些耿直,但是周圣无论是细节还是分寸种种把握的恰到好处,却没有一点令人反感之处。 方不言并未多言,只是宽和一笑,示意自己并无介意。 再听周圣继续道:“师弟谬赞了,倒是神宵派才是真的人杰地灵啊,且不说管师兄这一身雄浑道法如何。单说方师弟年纪轻轻,看来修行已是入了佳境,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我像师弟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一个扫地的小道童呢,这么一想,实在是有些汗颜。” 方不言已经过了见到剧中人物就要结交的阶段,因为他已经是见怪不怪。但是对于原着中只是作为背景出现的周圣,方不言还是颇想和他结交一番的。 方不言只佩服有本事的人,他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是放言修行界中年青一代,周圣绝对算一个。不说别的,就说周圣在奇门功夫上的造诣,也足以让方不言对他高看一眼。 这里的猕猴都不怕人,听到说话声,齐齐露出头来,偷偷瞧着众人。 方不言拿出一些吃食,这些猕猴见状竟也不怕生,从中跃出一只猕猴,径直走到方不言身边,从方不言手中取走食物,尝了一口,这只猕猴却是发觉味道不错,急急尖叫一声,众多猕猴纷纷随之出现,却是将方不言三人周围围的水泄不通。 等他三人将手中的食物派发干净,众多猕猴又跳跃到树上,踩着枝条很快就消失于密林之中不见了踪迹。 而三人说说笑笑,走出逍遥谷。值得一提的是,在方不言临离开时,忽然有一只猕猴从天而降,落在方不言肩膀上,伸出猴爪对着方不言挥了挥,仿佛是与他告别。 方不言同样挥手示意,这只猕猴从他的肩膀又跳到树上,很快消失不见。 “真是有灵性的猴儿。” 这一幕被管中虎看在眼里,忍不住夸了一句。 离了逍遥谷,两人随着周圣又登上了狮子峰,这里便是来到了太子坡。太子坡也名复真观,是建立在狮子峰陡坡上的古代建筑。 说到这里方不言却是发现了一点不同。 在地星时,方不言记得武当派虽然名字里有“武当”二字,但是一个武当派还不足代表整个武当,而武当山也不独属于武当派。在延绵八百里不绝的武当山中还有诸多道观,除了极少数依附于武当派名下,乃是三丰祖师于武当派派外别传的支脉。其他大多数皆是独立存在,自有传承,自行修行,与武当派只是份属同道,并无实质关系。 而在此界,偌大的一个武当山,其中却是只有一个武当派,至于山中各处道观,皆是在武当派名下的各个分支而已。 就像他们所在的复真观,硕大规模的建筑群,同样只是武当派名下所有。 看着眼前庄严大气的复真观门墙,管中虎与方不言不约而同对视一笑,只是除了他两个,没人知道他们那笑容背后隐藏的真正含义。 复真观背依狮子山,右有天池飞瀑,左接十八盘栈道,远眺似出水芙蓉,近看犹如富丽城池。 方不言和管中虎则在周圣的带领下参观了这里的“一里四道门”、“九曲黄河墙”、“一柱十二梁”、“十里桂花香”等着名景观。看见这里的布局,方不言却是对古代建筑大师们能巧妙地利用山形地势,在这悬崖峭壁之中建造殿宇两百余间建筑的手笔感到深深的敬佩。 因为这两百多间房屋虽然紧凑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的杂乱不堪,反倒是与周围景色融为一体。既不喧宾夺主,又不掩人工雕琢的精致。置身其中,宛若置于天人合一之所,独显匠心独运。 从复真观上下来,这次却不再“另辟蹊径”了,而是顺着登山小道而行。这次他们却是要沿着小路再上武当山的主峰,也就是武当派的山门所在,天柱峰之上了。 三人脚程极快,攀登这等大山浑然不费力,这次他们并没有贪看山中风景,不消一刻就成功到达山顶。 不过三人所在位置正是天柱峰的边缘,离着武当山门还有些距离。 周圣也并不着急回山门,而是领着方不言和管中虎向着东南走了一里,此处山石裸露,寸草不生,却是难得一见的平坦,唯有中央位置,有一颗巨石昂扬伫立。 周圣一个纵身,直接来到了巨石之上,同时他伸手邀请方不言两人同上。 这巨石约有三丈高下,等方不言也飞身上来,站在巨石之上,才发现周圣所选此地地势特殊,虽然仍是在此山中,却是能够将整个天柱峰的风光一览无余。 这天柱峰形状似一个巨大的灵龟,而武当山众盘旋的山势如游动的灵蛇,龟蛇相合,共尊真武。 方不言在沧海世界谷神通耳濡目染下,对于风水之学也略知一二,此时他站在高处,却是对于武当山地势更是分明。武当山地处南方,群峰如赤焰,北方真武大帝属水而座镇。呈现水火相济,阴阳和合之造化,蕴藏阴阳相生相克与相互依存之玄机。 而在武当山地势阴阳交汇之处,还可以影影绰绰望见一处建筑,在阳光下隐现金光。 方不言对于武当山其他景观只是一知半解,但是却不会不认得这个。那就是武当山的地标性建筑,也是在武当之巅天柱峰顶铜铸鎏金宫殿式的建筑——金殿。 看到方不言望向那里,周圣笑道:“看来咱们运气不错,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能看见金顶。” 接着周圣又问道:“方师弟时第一次来武当吗?那你可知道这金顶宫殿有三大奇观吗?” 不等方不言回答,周圣又开始讲解道:“这金顶中有三大奇观,第一就是祖师出汗,这大殿中有一尊真武祖师神像,每当大雨来临前,殿内祖师神像如人汗流浃背,回回皆准,没有例外,我等有时把握不住天时变换,然而想知道有雨没雨,皆是一看祖师神像就可得知。” “这第二就是海马吐雾,金殿屋脊上立着许多栩栩如生的金兽金禽。其中有一头海马,每到夏季,当海马口中吐出串串白雾,并喂喂有声时,随后必有暴风雨荡涤金殿;” “哈哈,是不是听起来前面两个皆是和雨有关?其实第三个也是如此。” “第三个,同样也是武当山金顶最为着名的奇景,就是雷火炼殿。每当大雷雨来临时,金殿四周便出现一个个盆大的火球在其旁来回滚动,耀眼夺目。雷电直接金殿,红光冲天,其景如同火山喷发,惊心动魄,神奇壮观。雷火炼殿后,金殿上污垢再经随后而来的急雨清洗,辉煌如新。被信徒香客们视为是最大神迹。” “不过这些虽然是奇景,却也是老生常谈,方师弟,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即便是奇景,看的人多了也就不稀罕了,今天我带你看一看没那么多人有眼福看到的风景。” “不过这也得看今天老天爷爷赏不赏这个脸了。” 周圣抬头看了看日头,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却在忽然之间戛然而止,最后笑道:“看来咱们运气不错,今天还真有这个眼福。” 周圣说的神神秘秘,方不言心中也有了兴趣。不过他也询问周圣究竟是什么,周圣却是充耳不闻,根本不做回答。 管中虎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到武当山上来了,对于武当山中的风景也是熟悉的很,他看着疑惑的方不言,指着远处云雾缭绕中那一抹金色的屋顶道:“正如道兄所言,今天还真是难得。师弟,你可曾听说过,这金顶周围的山峰都是向金顶倾斜的?” 见管中虎一语道破,周圣道:“哈,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 方不言摇了摇头,他也曾听管中虎讲起过这个传说,现在想来周圣要带他们看的估计就是这个了。 此时便听周圣道:“来了。” 话落,忽然一阵微风吹拂而过,开始极轻,到后来风力却是不断增加。最后直接呼啸而起,宛若有一条风龙驾驭风力遨游九天一般,登时将山间云雾尽数拂走。 阳光垂落下来,这常年累月不见天日的地表也在贪婪的吸纳着阳光,而云雾飘飞不见,整座山峰清晰的展露在方不言眼前。 武当山天柱峰周围有峰七十二座,从周圣所选的这个角度看,却是如同管中虎所言,道道山峰皆是朝着金顶倾斜,好像是在朝拜这“大顶”一样。 “哈,如何?” 周圣笑问。 方不言点头道:“确实叹为观止。” 周圣得意道:“当年我从山民哪里听到这样一个传说之后,花费了一年的时间踏遍了武当山里里外外,才在这里找到一处绝佳的位置,但凡老天赏脸,咱们就能目睹这一人间奇观。” 周圣自得一笑,宛若做下什么大事,为了只看一眼的风景就能在一年的时间里踏遍整个武当山,只为寻找一个最合适的角度。 周圣的这番行为在正统老派的人眼中,就属于玩物丧志,不思进取之类。然而在方不言看来,这才是活的开,真正的洒脱。 周圣这种生活状态就是他曾经所向往的。只是他现在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再也无法回头。 好风景好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不多时,那被风拂开的云层又覆盖在了群山之间,重新遮住了群山的俊美英姿。 欣赏过风景之后,三人沿着石头小径,准备前往武当山门。 就在他三人穿过一处极为隐秘的小道时,走在前面带路的周圣忽然眉头一皱,掐指一算,停下脚步,对方不言和管中虎笑道:“慢行,我忽然想起此处也有一番好风光在呢。” “在哪呢?” “在哪呢?” 周圣在周围转悠一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忽然他脚步一顿,停在某处,笑道:“找到了,原来是在这里。” 说完,周圣一改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面容一肃,轻轻一跺脚,喝一声:“坤字,土河车。” 随着术法发动,他的脚下突然涌起无数土石,组成一条巨蟒,随着周圣动念,径直撞向某处,只听轰隆一声,巨蟒已经消失不见,只有迸发出无数尘埃。 而自尘埃之中,却是蹿出三道身影。 看到这三条人影,事先早已得到周圣提示而避在一旁的管中虎瞳孔一缩,一个大踏步将方不言护在身后,同时以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对方不言道: “小心,是全性。” 第四十章 约招 全性之名,方不言自然是早有耳闻。 凡事皆有两面,全性无疑就是修行界中的暗面。 方不言不论是在原着还是真正身入此界,对于这个组织的了解,无疑只是停留在耳闻之上,并未目见,此时乍一见全性中人,颇有些好奇的打量起来。 只是这里被周圣一记“土河车”弄得尘土飞扬,一时难以见及这三道人影的真面目。 似乎是听到了方不言的心声,只见三人中最中间之人轻轻抬手,手中似乎散发着无穷吸力,将这漫天尘埃尽数收于手掌,凝成一颗泥土珠子。 漫天尘埃就此消失,同时也露出这三人的真面目。 两个人身穿一件道袍,做道士打扮,却是一脸的凶神恶煞模样,与清净出尘的道士大相径庭。 就是他们那身道袍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紧绷绷的绷在两人身上,显然不合身。 相比于身边两人,那驱散灰尘之人但是显得正常了许多,不过也是相对而言。 毕竟现在已经是珉国时了,那人却依然穿着前朝的长袍马褂,头上扣着一顶瓜皮帽,虽然没有留辫子,却也是披散半截在肩,手上还带着三个不知什么材质的大扳指,活脱脱一副前朝遗老遗少的打扮。 这三人成品字形站定,挥手散去尘埃的人被其他两人一左一右拱卫在中间,显然他的身份在三人中是最高的。 身穿长袍马褂的人见到方不言在看自己,也对方不言回一微笑,同时道:“吆喝,新面孔,以前没见过。” 见这人的目光投在方不言身上,管中虎又往前一步,完全挡住了那人的视线,警告道:“那是我师弟,明守夷祖师的关门弟子,不是一般人,别耍心眼。” 虽然管中虎口气生硬的对三人进行警告,但是方不言能看出管中虎对这人绝不陌生,甚至是对他颇为忌惮。 毕竟管中虎的性格方不言是了解的,平时看起来一副憨厚模样,实则骨子里从不缺乏武者的热血和冲劲,虽说不是一旦遇上打斗就走不动路,若是眼前只是一般敌人,必然是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一战。而现在管中虎却仍是安稳的护在方不言身前,甚至还抬出明守夷的名号加以震慑,由此便能看出眼前之人着实棘手。 那人在手中轻轻转动泥土珠,一边踏前一步,一边道:“原来是明守夷的徒弟,哈哈,别紧张,明守夷的徒弟我是不会动的,放心好了。” “苑和,是你,你来我武当干什么?” 周圣一改脸上轻佻神色,面色肃然的问道。 “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只武当的大猴子,这一见面就整得狼藉一片的,还真是你的风格。” 苑和好像才发现周圣一样,朝他打了一个招呼,道:“大猴子儿,武当派只能管武当的事,何曾能管到我的头上,天下之大,我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怎么着,我要去哪还得提前给你汇报吗?” “汇报倒是不用,但是我想问一句。” “你问,我可不会回答。不过若是你师父来问,想来我肯定会如实告知。” 苑和虽然脸上一直挂着笑,但是眼神中却没有一点笑意,而是一直冷冰冰的盯着周圣。 他的言外意思很明显,显然是想说周圣还不够格与他交谈,他的师父还差不多。 听着苑和嚣张的话,周圣却并没有动怒,而是背着手又朝苑和踱了几步,还生怕苑和听不见,特意加大了音调。 “师父可忙,没时间招呼什么臭鱼烂虾,正如你说的,我看咱们倒是能聊一块去喽。” “只是我想告诉你,你既然敢来武当,可要做好回不去的准备。” 苑和道:“口气不小,我到要看看谁能留下我。” “这倒是不一定,毕竟这世上卧虎藏龙的,保不齐你在这山上溜达的时候能遇上一个,看你不顺眼就把你就地诛杀了。” 周圣也是一直笑着,笑眯眯的绕着苑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原位置上,却是比原来落脚之处稍稍偏离了几分。 “诛杀我?哈哈,我看还是你先接我一珠吧。” 苑和手指一弹,那颗被他拿来把玩的泥珠瞬息之间,便来到方不言眉心处。 他这一招反常且突然,虽说是柿子捡软的捏,而且方不言从年纪上来看,无疑也是最好的得手目标。但是众人却没预料到苑和会在与周圣对峙,且方不言与他之间还隔着一个管中虎的时候直接出手,取看起来最弱的方不言。 苑和这下同时也令周圣和管中虎有些猝不及防。 他们在苑和有心算无心之下,那怕是管中虎离着方不言这么近,一时间也是回援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苑和的攻击来到方不言面前。 虽说这只是一颗泥土凝成的泥丸,但是在苑和元炁的灌注下绝不逊色于任何一种神兵利器了。方不言若是挨上这一下,恐怕不死也要受重伤。 其实他们之前也曾想过苑和会用这一招,只是后来又想到这一招是十足的险招,毕竟是在他两人眼皮子底下。 不管是管中虎还是周圣,都知道自家情况。论及修为虽然都弱于苑和,但是真要两者配合起来,也够苑和喝上一壶。 若是依据江湖规矩,只要苑和不以多欺少,管中虎和周圣也不会合力对付苑和。但是凡事无绝对,若是苑和对方不言出手了,那么管中虎和周圣,一个作为方不言的师兄,一个却是邀请方不言的东道主,两人便有机会和借口一起出手对付苑和了。 而这样的场面,只要苑和不傻,便绝对不会希望看到。 是以两人皆是以为号准苑和的脉,推断苑和不太可能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行险,所以也只是一想便罢,根本没想到苑和竟然真的如此。 不过管中虎和周圣也是反应极快,见已经救不到方不言,便不约而同径直攻击起苑和来。 “围魏救赵?好计策,可是要想成,也得问问他俩愿不愿意。” 早在他话音未起之时,拱卫在苑和身边的两人便接下了管中虎和周圣的攻击。 围魏救赵占据的就是一个先机,两人被这么一阻,先机已失,也就失去了围魏救赵的意义。 管中虎在下山之前可是像明守夷保证要保护好方不言的安全的,现在却因为他的疏忽,致使方不言被殃及池鱼,登时怒不可遏,眼睛通红的一瞅苑和,喝道:“我要你死。” 便想向苑和冲过去,却被其中一个全性人拦下,这两人显然是精于防守,任是管中虎和周圣攻击犀利,一时之间也难以摆脱两人。不得已之下,管中虎只能暂时将满腔怒火倾泻到拦截他的人身上。 一旁周圣同样恼怒,毕竟方不言是应武当邀约前来,武当派作为地主自然要安排好来客的一切。而且经过短暂接触,周圣挺看好方不言的。 而且方不言这样的弟子在哪个门派都是门派的未来,然而现在方不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苑和暗算,神宵派的老辈人走岂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不论是在武当派的名声还是在他与方不言之间的交情上,方不言被暗算,都是令周圣极难接受的。 周圣此时也是面露杀机,各种杀招接连而至,想要以最快的时间突破全性对他的纠缠,找苑和算账。 “放心。” 看着怒火冲天的两人,苑和却像在看戏一样,浑然不觉他的两个同伴在连串犀利的术法拳脚攻击已经是鲜血淋漓,再难继续支撑。 “我既然说过他没事,他就绝对死不了。” “那我还要谢谢你吗?” 方不言道。 “什么?” 声音虽小,但是在众人眼中却不啻于天雷一般。 虽然都是脱口而出一个什么,但不同立场的人表现出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意思。 周圣和管中虎自然是欣喜,而苑和就是不可置信了。 “我没事,师兄。” 方不言先是给管中虎招呼了一声,同时又像周圣点头示意。 周圣虽然惊喜于方不言的安然无恙,同时也对方不言能躲过这么突兀的袭击感觉到有些讶然。 不过相比于管中虎的欣喜,周圣的又惊又喜,苑和这边的表情就有些精彩了。 “不错,原来是我看走眼了,这里面还藏着你这么一位后生。” 苑和很干脆的承认自己看走眼了。 “一句看走眼了就完了?” 方不言问道。 “你想如何?” 苑和脸上已经没有笑意,而是微微眯上了眼睛。 但是熟悉的人却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 就像他虽然笑起来,所不代表苑和是真正的开心。反而他脸上不带着笑意而眯上了眼睛时,却是代表苑和是愉快的。 “你想怎么样?” 苑和继续重复的问了一句。 “我接了你一招,你是不是也该接我一招?” “有来有往,这生意才能做的长久。” 苑和点头应和一声。 “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怎么能预见的我要向你攻击呢?” “全性中人,行事无所顾忌,自然不能以常理而视之。” 其实方不言也没敢想苑和会在周圣和管中虎两个有能力对他造成威胁的人面前,还想着要率先解决他自己。 只是在方不言感知中,苑和针对他而产生的恶意几乎已经要成实质一般。这样一来,便不难猜出苑和的真正目的。 “好。好啊,” 苑和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道:“没想到全性的宗旨还没有一个外人看的通透,小兄弟,我看你天生就是做全性的料,不如考虑考虑加入全性得了。” 苑和不顾管中虎越来越黑的脸色,开始明目张胆的挖起墙脚来。 注意到管中虎的脸色,苑和道:“看什么,全性保真,追求本性,不比你们这些狗屁名门正派那死守一辈子的条条框框强多了?” 瞪完了管中虎,苑和又笑道:“怎么样,要不要加入全性?” “算了,全性的理念你们特么自己都没弄明白,还想拉着我下水?” 方不言果断拒绝。 而听到方不言拒绝,苑和的脸也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冰冷,问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方不言道。 “哈哈,那就别怪我辣手无情了。” 苑和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目不转睛的盯着方不言。 他已经打定主意一有机会便立刻下重手将方不言击杀,这也是符合他的宗旨。 他的宗旨就是自己得不到的,那就让别人也得不到。 方不言看出苑和的想法,那凝实的杀意即便不用刻意感受,也是一目了然。 看着杀气腾腾的苑和,方不言心里反而没有一丝波动。 或者说仅有的一点波动,也是能与此界高手一战的雀跃。 苑和看起来也差不多四十左右,但是考虑到修行界的人大多长寿,一般衰老不会太快,而且从管中虎和周圣忌惮的表情中,方不言能推断出苑和应该是全性里面的老牌高手。 此界虽然没有什么特定的境界,但是修行界没有什么“拳怕少壮”之说,一般修为高深之人,除非临到天命之年命不久矣,其他时候体能基本上都不会下降很多。所以“老不以筋骨为能”在此界修行界中只是一个笑话。 一般来说,在此界修行界中,战力基本上都能和年龄挂钩的。一般能打的还都是各门各派的祖师级人物,不管是他们精修百年的炁,还是那厚重的人生阅历,都是他们成就绝顶的支撑。 他们就像各自门派的定海神针,维护着山门传承不断,而修行界中年轻一辈和老一辈之间也确实存在不小的差距。 所以在此界,年青一代只能算是基础单位,而老一辈的强者,便是真正占据了此界之巅的位置。 只不过年青一代好勇斗狠,在真正的高手看来,就好比菜鸟互啄。方不言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来。而那些老一辈只是坐镇山门轻易不出,一般难以见到。 唯有像苑和这样的人,要修为有修为,要阅历有阅历,才算的上是这个世界真正中坚的力量。 而今日,方不言便想着借助苑和之手,看看自己凭借如今的修为究竟能在此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第四十一章 接天雷 “师弟……” 听到方不言要约战苑和,管中虎面色一变。 苑和是什么人,他自然清楚无比。可以说即便是他自己对上苑和,也只是输多赢少。他虽然知道方不言天赋异禀,进境远胜于常人,但是天赋并不等于实力,在管中虎看来,方不言与苑和之间的实力差距,可不是简单能弥补的。 所以他才急忙阻拦,说将出口,却被方不言打断。 “师兄,周道兄,麻烦帮我压阵。今天我也会一会全性的这位高人。” 方不言以眼神示意管中虎不用担心,他自有把握,管中虎接收到方不言的眼神,想到方不言平时所表现出的老练心性,推测到这次方不言也绝对不会是逞一时意气。加上此时方不言已经开口约战,若再阻止,日后传了出去,只能是坏了方不言自己的名声。所以管中虎在方不言提出为他压阵时,只能选择相信方不言。 同时他与周圣隐晦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是在瞬时间达成共识。 万一事有不协,周圣便从中以术法奇门局掩护,管中虎则不顾江湖之间的约定,冲入战局,救下方不言。 两人达成共识,便默默退到方不言身后,同时眼睛却死死盯在苑和身上。 苑和面上带着笑意,哈哈一笑,冲管中虎和周圣摆摆手,道:“放心,我说过,不会杀他,说话算话。” 只是从他口中那冷冰冰的语气中没有一点温度,令人直接从心底怀疑他这番话的真实性。 管中虎心中警铃大作,已经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注意着苑和的一举一动,随时做好了只要方不言有危险,他便会直接冲入战局的准备。 相比于精神紧绷的两人,方不言要显得平静许多。就仿佛这并不是一场已经涉及到双方生死的战局,而是如同去往田野踏青一般,从心底流露出一种闲适轻松。 看到方不言这副做派,苑和并没有被轻视的怒火,而是在心中对于方不言欣赏更胜。 只是他越发欣赏方不言,那内心中收敛的杀机也就越胜。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方不言活着离开。因为他从看到方不言的第一眼起,就从方不言身上看到了一种潜力,一种能够威胁到他,威胁到全性,甚至能够改变整个修行界格局的潜力。 这种看法毫无依据可要,即便是方不言天赋极高,是天生的修道苗子,但是这也不足以成为苑和这种看法的依据。 毕竟在修行界中天才常有,就算极为天赋异禀之人,甚至是谪仙之姿也不是没有过。 但是天赋并不等于一切。在真正的强者看来,仅凭天赋而又未能将天赋化为实力之前,无论是什么天才,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毕竟修行界煌煌数千年,堪称绝顶,仿佛天地宠儿一般惊艳了一个时代的天才不是没有,但是中途夭折的例子也不要太多。 而那些一开始就沉沦在最底层,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修士最终逆袭而上,成为傲啸山海的巨擘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那这样看来,中途夭折的天才难道不是天才吗?但是那些后来居上者,又该如何看待? 所以苑和的这种看法毫无依据。 而他这种毫无依据可言的看法,也仅仅来自于他的感觉。 苑和的这种感觉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苑和却相信自己的感觉。他可以不信任何人,但是绝对会相信自己的直觉。 苑和在修行界这么多年来,横行无忌,却始终毫发无伤,靠的就是他的直觉,可以说他凭借自己的直觉逃过无数次的杀局。可以说他的直觉异常灵敏,这也让他在避开种种危险的同时,让他也养成了自负的性格。 别人不可能会为了一个感觉去杀人,但是苑和绝对会。 就像现在,苑和感觉到方不言在未来会对他造成威胁,就要对他直接下手,哪怕是方不言身边还有管中虎和周圣在。 但是方不言出乎意料的接下了他有心算无心的一击,并且自己安然无恙,这也令苑和更加坚信他自己的直觉,对待方不言的态度也是由一开始的惜才招揽变成了杀之而后快。 苑和也知道方才只是有心算无心才能对方不言出手,管中虎和周圣必然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虽然自负,也知道一旦再度对方不言出手,周圣和管中虎必然会联手对付他。而他虽然不惧周圣和管中虎的联手,但是也够苑和头疼一阵。 更何况还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里正是武当山核心腹地,一旦有什么声响,武当派必然很快发现。 苑和自己再猖狂,也不敢以一人之力挑衅整个武当派。 是以苑和本来已经放下了对方不言的杀意,想要暗中等待时机,苑和却不料方不言反而放言要挑战他。 苑和不得不承认,方不言能接住他的一击,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相当惊艳,但是苑和仍然没有将方不言的实力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方不言的的挑战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 以目光示意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全性成员后撤,现在这一片空旷之地,已然成了苑和与方不言之间的战场。 苑和不丁不八的站着,脸上的笑却更加和煦。 “后生,你来还是我来?” 苑和看起来是将选择的机会交给了方不言,然而那和煦的笑容背后,却是如猫戏老鼠的戏谑。 “你来吧。” 面对苑和无声且故意的激怒,方不言并没有上当。 只是听起来风轻云淡的回答之后,同样蕴藏着更为直接和明显的回击。 “你来吧,让我先看看你的招式,若是我先来,恐怕你就没有了这个机会了。” “你……” 这本是苑和想要对方不言说的话,现在却意外被方不言截胡反而用在了他的身上,而苑和何曾被他视为蝼蚁一样的人物这么说话。当时就气极,不过他的经验也是老道,知道方不言这是故意激怒他,随即强忍着怒火,笑道:“小小年纪,别的不学好,伶牙俐齿倒是挺擅长。” “好,好,好!你既然让我先出手,那我就先指教指教你,让你也知道知道行走江湖可不是光靠的嘴。” 苑和伸直手臂,手指正好冲着方不言,只是他赤手空拳,两人相隔也有近三丈的距离,实在是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 不过方不言并未掉以轻心,一直全神戒备。 忽然,一股无形的波动自袖口传来,与此同时,一颗珠子缓缓出现在苑和的手指间。 珠子通体晶莹剔透,本来没有什么颜色却在苑和的元炁沾染下变成了青绿色。 这种元炁却令方不言微微皱眉。 绿色的元炁本来代表了生命与生机,是生生不息之像。而在苑和手中,象征生命的绿色却是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惨绿色,其中充斥的只有森森恶意与混乱。 随意的抬起手,苑和屈起一根手指,那颗珠子随即顶在指间,蓄势待发。 “那颗小泥丸治不了你,那你就再看看我这一颗九龙珠吧。” 说罢,苑和屈指一弹,九龙珠应声而出。 几乎只是在下一瞬,根本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声响,方不言的身影从原地消失。而在他本来所在的位置,一颗珠子突兀出现,去势之疾,径直砸在地上,就在与大地接触的瞬间,蕴藏在其中的炁猛然爆发,一时间尘土飞扬,直接将整个地面炸出一个大坑。 好快的速度! 好惊人的威力! 这便是一个炼器师真正的实力吗? 方不言并非小白,早就知道苑和的真实身份就是一位炼器师。 对于炼器师,方不言可不算陌生。 神宵派中虽然还有硕果仅存的炼器师井守月,但是井守月从来没有自己挽着袖子直接上场。 是以一个炼器师都有哪些威能,方不言在此之前并没有什么直观的了解。 不过通过苑和,方不言算是清楚了拥有一件法器的炼器师究竟有多强。 就算方不言就算用上所有手段,依旧是堪堪与刚才那颗九龙珠的速度相同。这还不敢说这样的速度是不是已经到了苑和的极限。 “躲得挺快啊。” 又见方不言躲过他必得的一击,苑和眼中欣赏之意更甚。同时杀意也更甚。 “我倒是要看你能坚持多久?” 说罢,在苑和的操纵下,九龙珠再度有了反应,直接嗡嗡一响,又重新回到了苑和的手上。 方不言却是知道苑和正在准备什么杀招,不过九龙珠在苑和手上,变化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而且苑和还可以炁远程操纵九龙珠,自身却在方不言能攻击波及之外的安全区域。方不言知道此时若要对付苑和,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好的方法,只能选择正面硬碰硬了。 “我可以和你耗一整天。” 套用了某美队的一句名言算是做了回答,方不言脸上一片平静,并且以眼神安抚了想要焦急不已,甚至是想要直接冲进场内的管中虎。 同时方不言背后的手却在默默的准备着什么。 这些都只是背对着苑和,而在方不言背后的管中虎对于方不言的小动作看的十分清楚。 当管中虎看到方不言暗自的准备后,那焦急的神色陡然转轻,紧接着就是长舒了一口气, “我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陪你耗,速战速决如何?或许咱们可以打一个赌,赌一赌你会从我手中坚持几个回合?” “但是你放心,我既然说过不杀你,就绝对会说话算话。我们全性……” 苑和话没说完,便看到面前陡然出现三道雷电,于那霎时间就向他劈了过来。 猝不及防之下,苑和却是展现了他的绝强实力。 他在那刹那间推断出已经来不及躲闪。苑和心念动处,九龙珠猛然悬浮在他的身前,随着苑和源源不绝的输入元炁,九龙珠之上的光华大作,于瞬间撑起一道护体光罩,并且在他面前凝结出三道护盾,准备强行挡下这一击。 “轰轰轰—” 数道来自九天之上的雷霆径直落到了落在了苑和所设下的层层护盾之上,直接洞穿了苑和在身前所设下的三道屏障。 而这三道屏障破碎的同时,都是宣泄了雷霆之力的部分力量。 击穿了三道护罩之后,残余的雷霆之力自然没有了一开始时候的锐利难当。虽然最后落在由九龙珠化成的最为核心的屏障上,也只是引动这层屏障晃动一阵,虽然晃动的厉害,最终仍是将这几道雷霆坚持挡了下来。 “天雷之力都能挡下来?” 方不言微微错愕。 方才这几道雷霆并不是什么元炁气劲所凝聚而成,而是方不言直接引动九天雷霆所致。虽然逊色于真正天雷的威力,但是这几道雷霆齐齐劈落下来,也不是什么人能够硬接下来的。 就在方不言暗中错愕的时候,苑和也是暗中松了口气。 他哪里想到方不言竟然能召唤出这等威力的雷法。即便是他的九龙珠堪比世间至宝,面对天地自然之间的伟力,也是差一点就坚持不下来了。 看着被天雷之力磨的只剩这一层薄薄的屏障,苑和也是倒吸了一口一口凉气,却是再也不敢轻视方不言。 “神宵派的雷法吗?什么时候这般容易就练成了?随手就能施为?” 苑和感觉方不言的雷法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苑和错愕,并没有立时出手反击,方不言则借助这个时机趁机调息。 方才方不言强行运行神宵秘术引动九天天雷,这看起来似十分容易,但是其中风险种种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稍有不慎,恐怕就要先被狂暴的天雷之力化为齑粉了。 不过这天雷虽然难以控制,但是取得战果也是极佳。 苑和虽然以法器之便挡住了天雷之力的打击,但是他的法器也是受创不小,炼器师最令人忌惮的就是他的法器,一个强大的炼器师足以依靠他手中的法器做到横扫全场无往而不利。 然而一旦炼器师的法器受创难以发挥威力,这个炼器师便顷刻间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一般,再难有震慑力。 此时苑和法器受损,无心再战,一旁有管中虎和周圣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此行又是深入武当敌腹,这一切种种已经让他再无战意,一心求去。 第四十二章 老道 “这叫什么名堂?” 苑和问道。 尽管他心生去意,却也不愿平白落了士气,看着在天雷下有些破损的九龙珠法器,尽管苑和心里难受的滴血,面上却仍是保持一副平静神色。 “接天雷” 方不言回答。 接天雷正是神宵派所传绝学,却是名副其实,能以人力接引天雷御敌,乃是神宵派最为核心的一脉术法传承。 “好名字。” 不等苑和说话,就听远远传来一声夸赞。 这意外出现的人并未露面,只闻其声,却令苑和脸色一阵变换,阴晴不定。 “是你?” 苑和的注意力直接从方不言身上转移开,同时如同如临大敌一般,催动九龙珠。 九龙珠光芒大作,无形元炁化作一层护罩,将他牢牢护在罩中。 这些完全是苑和下意识所为,一切只是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他反应过来,竟然是防御全开。 苑和显然已经听出来人是谁,而且明显对此人极为忌惮。 周圣却是与之相反,面露喜色。 从两人的不同神情和反应中,方不言能够推断来人是友非敌,而且从苑和的行为来看,来人显然是一位前辈高人,而且苑和肯定在来人手中吃过苦头。 否则以苑和的自负,但凡他与来人有一拼之力,便绝对不会如此忌惮。 管中虎一时有些茫然,只见周圣冲他打出一个隐晦的手势,这才恍然大悟。他显然也猜出来人是谁,宛如找到靠山一般,一直被苑和无声压制的气势登时昂扬起来,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感觉。这令方不言忍不住扶额一叹。 “是我,苑家后生,武当山景色如何?” 来人声音又起,却如同有人在耳边说话一般,清晰无比,然而再抬头观望,四周只是空无一人。 苑和无心回答,而是脸色一变,小心戒备四周,护身炁罩却是如肉眼可见的又凝实了几分。 “什么人装神弄鬼?还不快给大爷滚出来。” 跟着苑和来的两名全性成员显然不认识这个让苑和忌惮无比的人,直接口出狂言。 这倒是符合两人作为小弟的定位。 背景板,作为推动情节发展的铺垫,以及成为大佬出场,展现大佬风采的陪衬和垫脚石。 就像现在。 不等这两人骂完,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仍旧是听起来如近在咫尺,四周却不见他的踪影。 “老道不就在这里吗?” “啪!” “啪!” 悠悠的话语之后,跟着的是两道清脆的耳光声。 刚才口出狂言的两人直接被抽飞出去,而在他们原先所在的地方,慢慢展露出一道人影,不过是背对着众人,令方不言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高高瘦瘦的,一身黑青色道袍穿在身上也是松松垮垮的,从那灰白的发丝来看,也能看出来人已经不在年轻,但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是个老道!” 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来到这里的,惊艳的出场,直接让现场陷入一片寂静。除了两个被老道扇飞出去的人偶尔几声微不可查的哼唧声之外,再也听不到一点动静。 老道下手显然极重,真的是将两人抽的满地找牙,完全没有道家中人的慈悲重生之意。 方不言却看着老道出场的方式有点眼熟,悄无声息的瞧了周圣一眼,若有所思,紧接着继续保持沉默。 老道先是看了方不言一眼,道:“神宵派的接天雷,可真是有日子没见过了,怎么?后生,神宵派那帮老顽固又改主意了?” 后一句却是问的管中虎。 管中虎讷讷不语。 他自然知道老道指的是什么,但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好说话,只能装傻充楞企图蒙混过去。 老道显然和管中虎也是颇为熟悉,说起话来也是毫不在意,直接道:“我就知道,那帮老顽固岂会轻易低头。不过路走窄了再想回到正道上来,可就难了。” “后生,你选的路可得好好走,别走歪了,也别像那些个老顽固一样走窄了。” 老道语重心长的道。 方不言本来听的懵懵懂懂,忽然他想起一段记载,脑海中被老道所说而升腾起的迷雾瞬间被驱散。 因为神宵派本来是由吸纳了天师道的部分道统而成,起初以符箓为主,造化民众,为百姓排忧解难。 直到后来雷法兴起,神宵派这才以雷法独树一帜,直至后来转入内丹道,却是讲究天人合一,与天地交汇感应讲究以人心代天心,甚至是还能做到代天行法,这本来就是一条堂皇正路,只要按部就班,日后便是一趟通途。 但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神宵派整体放弃了这条道路,而是重新走上了符箓开坛布法之道。 也不是说神宵雷法就此绝传,但是现在神宵派真正修炼正统雷法者却是寥寥无几了。 方不言听老道的意思,神宵派功法的转变不知道涉及到了什么隐秘,他有心追问,却见老道对他说完这茬便转过头去,方不言知道眼下不是一个答疑解惑的好时机,只能带着满腹的疑问继续看老道施为。 “全性的人就这么无礼吗?对我一个老人家都骂骂咧咧的,真的是缺乏管教。就看这几个烂人,就知道你们全性成不了特么的什么大器。” 老道和方不言说了几句,随即转过身子,冲着苑和一通说教。苑和这么多年何曾被这样指责,脸色登时铁青,有心发作,但是看到老道似笑非笑的神情,却不敢真正付诸行动。 狠狠咬了咬牙,苑和陪笑道:“对,老爷子教训的是,回去我一定向掌门如实禀报,劝说掌门好好整顿全性门风。” “哈,你们全性向来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老道士摇了摇头。 “离开吧,今天是武当派的大日子,老道不想动手染上一身血气。” 老道士像是赶苍蝇一般的挥了挥手,这个羞辱性的动作令苑和铁青的脸色霎时间涨得通红。 苑和登时就想翻脸,只是又想起掌门对他发布的任务以及对办事不利者的处置手段,强行忍下怒火,强颜欢笑道: “巧了,我们掌门就是知道武当派在今天正逢盛事,所以特地派遣我上山庆贺的,老前辈若是就这般将我们赶出去,日后传出去,恐怕会对武当清誉有所妨碍吧。” “哦?你说你是来做客的?我怎么看像是来咬人的呢?” 老道瞥了一眼护在苑和身前的九龙珠,呵呵笑道: “嗯?嚯,苑家后生,九龙珠又修好了,看来你的手艺可比你爹强多了。” “哪里敢当,不过家父对于老前辈的教诲可一直不敢忘怀啊。” 苑和阴测测道。 老道笑道:“是吗,现在算一算,老道和老苑头也差不多五年没见了吧。” 苑和冷然道:“自当年漠河一别,可不就五年零七个月了未再见了吗。” “记得这样清楚吗?既然如此,那我得去看看老苑头了,那时候我俩再好好唠唠” 苑和道:“那可没机会了,我家老爷子三年前就下去了,走的时候还念念不忘的想着老前辈呢。他老人家可就想着和老前辈在下面再聚一聚呢。” 老道笑道:“那老苑头可还有的等了。” 苑和道:“可不尽然呢,老爷子的遗愿我这当晚辈的了可一直记得呢。” 老道道:“吆喝,听你的意思是还想着送老道下去见你爹是怎么的?” 苑和道:“可不敢,不过老前辈身体硬朗康健,怕是成就半仙之体了吧,恐怕等我下去见我家老爷子,老前辈还在红尘里潇洒呢。” “呵,你还真是有这个意思哈!” “不敢。” 苑和道。 “唉,看来你是非逼着老道在这个时候还要出手啊。” “那让老道称量称量你的本事再说吧。” 话音未落,老道身躯已经化作残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苑和早就全身戒备,老道有什么本事他是心知肚明,知道老道一道出手,必然是雷霆一击,躲是绝对躲不过,索性不闪不避,而是将全身元炁尽数灌注在九龙珠之内。 早就被他祭炼的心神如意的九龙珠登时毫光大作,绽放出无尽光芒,笼罩在苑和周身之间,将他牢牢护在中间。 老道的身影骤然出现在苑和背后,一拳重重击在苑和的护身光罩上。 “轰!” 苑和被老道一拳击飞,去势甚疾,一路连连撞断数棵需要合抱的大树才停了下来。 这道护体光罩虽然摇晃不休,仍是在老道这一拳下坚持下来。只是光罩无恙,不代表苑和安然无恙。 “噗!” 苑和被反震之力震荡的五脏皆移,直接口吐鲜血。 苑和此时却不顾自己伤势,强行运炁,吐气开声,体内元炁尽数饱提,打出最强一击。 只是这一击的对象并非老道士,而是护在他身前的九龙珠。 被苑和元炁引动,九龙珠之中忽然光芒四射,猛然爆发出一道极为强烈的劲炁。苑和身前,被这道劲炁波及之处,空气宛若平静的湖面抛下一颗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噗!” 苑和又吐出一口鲜血,因为九龙珠早就与他心神相连,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九龙珠遭此波折,自然他自己也是受创不轻。 这时他已经有余力将鲜血抹去,佝偻的身子喘息一阵,这才缓缓直起身子,对老道一拱手,道:“老前辈风采更胜,晚辈真是佩服。是晚辈输了,心悦诚服。” 老道士甩了甩拳头,点了点头道:“这九龙珠还是一如既往的硬啊,不过你也机灵,没想傻到硬抗下去。嗯,至少比你爹机灵那么一点。” 原来老道那一拳看似简单,却是直接将劲炁隔着苑和所布下的护身炁罩导入九龙珠之内。 因为九龙珠是苑家一脉相传,攻防一体,极难对付,老道这才想出以硬碰硬,同时内外交击之法,欲要破掉苑和的九龙珠,好给他一个教训。 老道就曾用比方法直接破掉了苑和父亲的护身之宝,从而将他重创。 “我家老爷子既然败在了老前辈这一招上,我又岂能再被绊倒了,重蹈覆辙?” 苑和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有点意思。” “好决断,刚才那一下不好受吧。你可比你爹有魄力了。” 老道盯着九龙珠上新出现的一道又一道细微的裂纹,由衷的感叹了一句。 这颗九龙珠本来就在方不言接引天雷之下略有损毁,而老道击打在光罩上的一拳看似凶猛,其实是将近七成皆被传递到在九龙珠之中。 而且即便是附着于九龙珠的劲力直接爆发,也不会被法器本身造成太过重大的影响。是以今天致使九龙珠受创最重的反而是苑和自己。 也正是如此,老道才称赞苑和一声好决断。 老道脸上始终挂着笑,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动起手来却是毫不留情。 他留在九龙珠的劲炁一旦爆发,苑和首当其冲绝对跑不了。 苑和对这一招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当年他的父亲便是败在了老道这一招之下。受伤与送命之间,苑和只能两相其害取其轻了。 现在虽然九龙珠被破,但是老道的后手也被抹除了。苑和知道老道再是混不吝,所谓的规矩还是要遵循的,下一次怎么也不会再对他出手了。 其实苑和知道这一次老道也没有真正出手。不然的话老道绝对不会以一种以前动用过,现在已经有了破解方法的杀招来对付他。 不过这样反而让苑和对老道更为忌惮。 毕竟苑和和老道有一些恩怨要结,是以苑和苦练多年,本想和老道掰一掰手腕子,却不想老道只是一拳,就将他直接打的五劳七伤,这的确是令苑和沮丧。 “行了,这就算是你在武当山上撒野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吧,你可以走了。” “还有,你们若是来做客,武当派欢迎,但若是心怀不轨,也别怨咱们武当刻意针对谁。” 老道又告诫一声。苑和如蒙大赦,不过在离开时并没有忘记至今仍在地上挺尸的两个小弟,一手一个扛着匆匆向远处离开。 第四十三章 龟息 等到苑和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老道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就仿佛是两人中,苑和才是老道要忌惮的人,等苑和离开,老道才松了口气。 这是方不言看到老道这般动作后的第一想法。不过这个想法随即被他驱逐出脑海之中。 “难道是最近用功过度太过劳累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吗?” 方不言看着老道渊渟岳峙,负手而立,一副绝世高人的模样,狠狠摇摇脑袋。 毕竟只看老道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身手,只是一拳便让苑和吐血,就能知晓老道的实力是何等深不可测。 像是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忌惮苑和? 方才只是一个幻觉,又或者这只是老道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而被他们这些人过度解读。方不言正在努力说服自己,然而老道接下来的动作却彻底打破了方不言的期待。 “走了吗?” 仍是做高人打扮的老道一动没动,而是问向周圣。 周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以手扶额。不过他并没有让老道等太久,直接点头道:“走了。” 老道又道:“这附近没别人吧。” 周圣闻言又点了点头。 老道同样满意的点了点头,脸色忽的放松下来,只是此时他注意到一旁的方不言和管中虎,放松的眼神随即又变得锐利起来,指着他两人问道:“这俩后生什么来历。” 周圣道:“这两位都是神宵派的同道,放心吧,师父,这里没外人。” 周圣一语道破他和老道的关系。 这一点方不言早有怀疑,他早就看出老道身份不简单。 因为周圣对老道实在是太过于敬重了,自从老道出现,周圣便跟在老道身旁侍立。一改脸上的懒散相。要说他们两个没关系,方不言怎么也不信。 老道闻言又松了口气,仍是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确定吗?” 周圣点头道:“确定。” 老道又道:“回答的这么干脆,你就不能再看看吗,万一苑家那小子再虚晃一枪杀回来怎么办?” “哪里,不会的,师父。” 周圣道。 老道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告诫道:“全性门人可都是什么都能干出来的。尤其是这个苑小子,父子都是全性,可以说他的心早就泡在全性那臭水缸子里都变了味了,对于他的话,你可要小心的听着点。” 老道语重心长的教训了周圣一通,最后仍是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对了,那小子真的走了吗?” 周圣已经有些无奈了,脸上挂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点了点头。 “师父,你就这一句台词还想玩多少梗?” 方不言看着周圣的表情,已经脑补出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走了,真的走了,人都看不见了,这会儿功夫脚程快一点应该下武当山了都。” 周圣强忍着抓狂回答道。 “行吧,那老道就姑且信你一回吧。” 老道嘴上说相信周圣,但是此时他仍是静静站在刚才的位置,一直纹丝不动。 “师父,人都走了您还在这杵着干嘛?” 周圣提醒道。 “你以为我愿意在这里傻站着啊,我又没瞎,难道看不出人已经走了吗?特么老子腰扭了,你还不赶紧帮忙,在哪里白话什么呢?” 老道冲周圣一阵恶龙咆哮。 “呃……呵呵……” 听到老道的这个解释,周圣当着方不言和管中虎的面,只能一边捂着脸恨不得此时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一边赶快冲上前,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老道。 “哎吆,我的腰啊。” 老道借助周圣的力量,结束了那独属于世外高人一般的姿势,扶着自己的老腰一阵呻吟。 “咔嚓。” 看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方不言和管中虎心中裂开了。 而察觉到方不言两人呆立的神情,老道似乎听到了两人心中响起的那声“咔嚓”。此时仿佛才想起这里还有两人一样,又对着周圣咆哮道:“这里怎么还有两个啊,你不是说没人了吗?” 周圣:“……” 看到自家徒弟面无表情的样子,老道这才反应过来。 “咳咳。我记起来了,这两位可是神宵派的小友啊,何时过来的?” 管中虎是个实诚人,此时回答道:“前辈,我们可一直都没离开啊。” “咳咳。” 老道似乎被呛了一下,咳嗽连连,最后对周圣问道:“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你也没告诉我啊。” “呵呵。” 周圣已经无力吐槽,只能对自家亲师父回以冷笑。 老道也感觉自己的借口有点敷衍,一边扶着腰一边叹道: “真的是老了,不经折腾了。你看,不仅是腰不好了,连记性都变差了,刚说过的话回头就忘了。真是老了。” 老道还配合的悠悠叹了口气,那样一副老态龙钟的做派,若非方不言和管中虎就在一刻钟之前见过老道生猛的一拳锤飞苑和,他两人此时也就信了。 见自己师父这样拙劣的借口,周圣圆都没法圆,只能尴尬的道: “呃,哈哈,那个那个两位稍待,我先送师父去休息,随后再来招呼两位。嗯,那个……两位也可以先逛一逛吗,紫宵宫就在前面不远处,那里也有我的同门在。两位可以先去那里稍作休息。” 说完,周圣一把捂住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出门见人了。 管中虎想要说些什么,却感觉方不言拉了拉他的袖子。 这些时日他们已经建立起默契,管中虎知道方不言做这样的动作是在提示让他不要多言。 此时管中虎已经极为信任方不言,得到他的提示便闭口不言,只听方不言道:“前辈所言极是,还请保重身体。” 此时方不言又拉了拉管中虎的衣袖,管中虎便顺着方不言的话道: “呃,是极,是极。前辈既然腰伤犯了,我等也不敢打扰,周道兄还请便就是,不用在意我们。” 方不言和管中虎送上一副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果断将这一页翻过去,绝口不提方才所发生的事。 见两人如此上道,老道点了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显然是对两人的做法满意极了。 “不过是积年老伤了,没什么事,抹点跌打酒就好。不过老道一看就知道两位都是可造之材,什么时候咱们可以在聊一聊,老夫就住在哪里哪里。” 老道张口说出了自己的居所地址。 这次轮到管中虎闻言喜不自胜了,拉了拉方不言的衣袖,说道:“多谢前辈抬爱,等晚辈先见过老掌门之后,必然前往前辈处叨扰一二。” 老道笑道:“好说,好说,老道自然扫榻以待。” 说完,老道又似想起什么,道:“掌门师兄这时估计就在紫宵宫中,你们这时候去了就能见着他。” “对了,要不要老道陪你们一块去?” 周圣见状,急忙拦着道:“师父,师父,你的腰不是伤了吗,还是让徒儿给您擦一下药吧。” 老道恍然大悟一般,使劲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因为点头动作太大了的缘故,牵动了腰伤,眉头一皱,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吆,我的腰。” 周圣赶紧要扶着老道离开,就在四人准备分开时,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叫嚷的什么,起先只是一声,却被另外嘈杂的声音所盖住。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其中又有许多奔走相告的声音。这声音中的消息却是清晰的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不好了,掌门驾鹤西去了。” 方不言和管中虎听清内容之后,脸色不由一变。 武当派虽然比之其他正道大派创派时间要短上不少,但是其不论是底蕴还是在民间的声望,皆是位于修行界中的第一梯队,甚至在第一梯队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多少年来,武当派也是修行界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基于武当的重要性,武当掌门一但鹤西去,必然会在修行界引发一场大的震荡。 而且武当掌门谢真人执掌武当数十年,可以说是行事从来不偏不倚,且修为极高,在修行界还有民间皆是享有崇高的威望。这样的人物已经堪称是修行界中的顶梁柱一般的人物。 而这样的人物忽然坐化,已经是近年来修行界中最重大的大事件了。 这不光是武当,修行界中其他大派同样如此。 因为这些大派在修行界中占据的比重实在是太大了,足以影响到整个修行界的方方面面。也正因为此,但凡涉及到这些门派的事,皆是没有小事。 也正是因此,他两人不妨听到这样的消息,颇有些手足无措。 然而再看眼前两位正主,听到这样的消息却一点表情也没有,脸色如常,仿佛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一般。 “第几次了?” 老道看着面上颇有些无奈。 “第三次了吧。还是第四次了?唉,我也记不清了。” 周圣回答道。 “行了,走吧,还是先送我回去吧。” 眼见师徒两个并没有将谢真人驾鹤西去作为什么重要的事,而是仍然我行我素,各干各的,方不言已经理出了一些头绪。 示意管中虎不要慌乱,方不言小心的凑在他耳前解释一番。 此时师徒两个就要离开此地,却听到另外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是真的,谢真人真的驾鹤西去了。”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老道脸上这才见了慌乱神色,直接推开周圣的搀扶,身影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周圣也是不敢置信,在哪里微微一愣神,也是反应过来,发足向着紫宵宫狂奔而去。 “走吧,师兄,咱们也去看看。” 方不言一见老道和周圣的表现,就知道这回属实了,面色一变,也是沿着周圣所指紫宵宫的方向行去。 这里离紫宵宫不算很远,不一会儿方不言和管中虎便来到紫宵宫中。 此时却与想象中的不同,虽然这一路上紫宵宫内外站满了道士和道童,但是方不言从这些人脸上并没有发现任何悲伤的氛围。 反而他还看到有一些人正在议论着什么。 而等他来到紫宵宫,却见周圣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自然是为等候两人前来,见到方不言和管中虎之后,便是表达了一下歉意。 方不言心中奇怪,因为他眼中所见的这一切,都不像是有人驾鹤西去的样子。 既然想不通,方不言便问了出来。 周圣似乎早有预料方不言他们会发问,苦笑道:“掌门没事,只是以龟息功入眠而已。以前也是常有此事发生,不过这次却是异常突然,因此才被误传。” 龟息功是武当道家修炼内功的一种功法,又名“玄武定”、“龟息真定功”。 龟息功是以模仿龟的呼吸方法来修炼内气以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 示意管中虎不要慌乱,方不言小心的凑在他耳前解释一番。 此时师徒两个就要离开此地,却听到另外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是真的,谢真人真的驾鹤西去了。”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老道脸上这才见了慌乱神色,直接推开周圣的搀扶,身影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周圣也是不敢置信,在哪里微微一愣神,也是反应过来,发足向着紫宵宫狂奔而去。 “走吧,师兄,咱们也去看看。” 方不言一见老道和周圣的表现,就知道这回属实了,面色一变,也是沿着周圣所指紫宵宫的方向行去。 这里离紫宵宫不算很远,不一会儿方不言和管中虎便来到紫宵宫中。 此时却与想象中的不同,虽然这一路上紫宵宫内外站满了道士和道童,但是方不言从这些人脸上并没有发现任何悲伤的氛围。 反而他还看到有一些人正在议论着什么。 而等他来到紫宵宫,却见周圣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自然是为等候两人前来,见到方不言和管中虎之后,便是表达了一下歉意。 方不言心中奇怪,因为他眼中所见的这一切,都不像是有人驾鹤西去的样子。 既然想不通,方不言便问了出来。 周圣似乎早有预料方不言他们会发问,苦笑道:“掌门没事,只是以龟息功入眠而已。以前也是常有此事发生,不过这次却是异常突然,因此才被误传。” 龟息功是武当道家修炼内功的一种功法,又名“玄武定”、“龟息真定功”。乃是以模仿龟的呼吸方法来修炼内气以达到延年益寿的目的一种神功。 而且这门功法也不是方不言以前所经历过的武侠世界中只能用以闭气假死的功法,相传练到深处真的有延年益寿之功。是以名字虽然不起眼,甚至听起来还像是什么“大路货”,但是在武当派中也是属于不传之秘的一类绝学。 武当掌门精通这种绝学并不稀奇。 而因为修炼这门功法被人认为驾鹤西去,也能说的过去。 毕竟据某个不愿意透露性命的周某圣透露,那位武当派谢真人因为修炼龟息功被人认为驾鹤西去之事每个月基本都会发生几起,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只是方不言想要吐槽的是,作为一个武当派掌门人,这样的功法本来该是在闭关中修炼的,谁承想这位谢真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每每在大庭广众之下修行龟息功,以至于引起误会。 这是想以身作“皮”,好给门派中弟子枯燥且单调的修行生涯带来一点另类的调剂吗? 方不言百无聊赖的想着。 既然已经证明是虚惊一场,方不言本想离开,跟随武当弟子回到武当安顿他们的地方。 因为武当派将所有参加这场盛会的人通通安排在了山门之外的小镇上,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方不言并未见到其他人上山。现在整个武当山除了他和管中虎之外,便全是武当弟子了。 就在方不言向周圣提出告辞时,却被周圣告知掌门应该一会就会醒过来,让他们先见过掌门之后再离开。 此时老道也在里面出来,看到方不言两人后便对他几个一招手,然后带着方不言和管中虎进入殿内。 。 第四十四章 谢道人 武当山本就是道门圣地,特别是自三丰真人横空出世在此地开山立派,创立武当派之后,声名远扬。 相传明代永乐皇帝曾招见三丰真人,深被三丰真人神通道法折服,于是,张三丰声名大振,武当山由此大兴,并不断发展壮大。 特别是明成祖朱棣,明英宗朱祁镇崇奉“真武”之神,曾命工部侍郎郭进、隆平侯张信等督丁夫三十余万人,费银计百万,历时七年,大修武当山宫殿,以为供奉。 自此有明二三百年时间,历代帝王不断赐地加封,武当派便一直大兴土木,以至于如今留存了大片恢宏的建筑群。 其中众建筑中,便以紫霄宫最符盛名,乃是作为武当派平日里主要大典的举办地以及武当派重要集会的举行地,可以说完全代表了武当派的门面。 整个紫宵宫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整个建筑群。 方不言和管中虎原本只是站在殿外,碍于身份并没有进入紫宵宫中,而今跟随老道进来,老道故意放慢脚步,引着两人一路欣赏紫宵宫中建筑景色。 而周圣则是跟在身后充当向导,为两人介绍其中各种布局典故。 只听周圣对着整个紫宵宫介绍道:“紫霄宫坐西北朝东南,共有建筑二十九栋,占地接近十亩。对称布局,自中轴线上为五级阶地,由上而下递建龙虎殿、碑亭、十方堂、紫霄大殿、圣文母殿,两侧以配房等建筑分隔为三进院落,构成一组殿堂楼宇、鳞次栉比、主次分明的建筑群。宫内中部两翼分为诸多院落。而正中便是武当的紫宵殿,乃是武当正殿,派内一应大事,皆在殿内。” 老道将两人领了进来,嘱咐周圣招呼好两人,便向方不言微微点头,进入紫宵殿中。 周圣却没有立时带着方不言和管中虎进入殿内,而是又领着两人参观了紫宵宫中其他的建筑。 此时离他们最近的就是龙虎殿,殿内中间供奉的神仙是王灵官。 王灵官在后世名声不显,方不言唯一记得的就是西游记中说到过,孙悟空二闹天宫时,因吃了无数仙丹蟠桃,法力大增,漫天神佛无一是其对手,只能在金箍棒下四散奔逃。 就在他打入凌霄殿时,殿内执守王灵官以手中神鞭迎战孙悟空,两人打的难分难解,最终拖延到玉帝向西方如来求援。 这也是方不言记忆中唯一一次听起的王灵官的事迹。抛开地星网络上关于西游记的种种阴谋论不提,王灵官也是整部西游记中,作者罗列出的除了二郎神等寥寥几人外,不靠法宝而是正面迎战孙悟空仍能保持不落下风的神仙。 当然这只是演义中的王灵官,而根据神仙传和正史的记载,王灵官本名王善,相传他有三只眼睛,能分别善恶,惩恶扬善,性情刚直,办事公道,铁面无私。 也是道教体系中护法神,实力极强。几乎不逊色于哪吒和杨戬这等肉身成圣的人物。 方不言以道门礼仪对王灵官的神像拜了一拜。 殿内除了主位的王灵官,两旁则是青龙白虎泥塑雕像,其怒目圆睁,龇牙咧嘴,身着胄甲,手持戈戟,形象生动传神,使人望而生畏。龙虎殿也是因此而得名。 根据周圣介绍,这两座神像是元代雕刻家刘元一的传世作品,也是是武当山现存最珍贵的泥塑珍品之一。 过了龙虎殿,几人又在周圣的指引下来到父母殿。 父母殿俗称荷叶殿,此殿崇台高举,秀雅俏丽,供奉净乐国王明真大帝和善胜皇后琼真上仙。殿后即太子岩,系一天然洞穴略加人工开拓而成的石室。左神龛内供奉的是观音,右神龛内供奉的是三霄娘娘、送子娘娘等,也被香客称为百子堂。 这里几人只是匆匆而过。 离开了父母殿,几人又走到崇山石台之上。这里有一座赑屃驮御碑亭。亭内的赑屃驮御碑都是用一整块青石雕刻而成,碑高近三丈,长一丈有余,宽也接近一丈,重量怕不是要有万钧之重,赑屃驮御碑形体完整,雕刻精细,赑屃驮御碑,俗称“龟驮碑”,赑屃不是龟,它是龙的八子,善负重。 周圣指着赑屃背上的石碑道:“赑屃背上乃是当年永乐皇帝所提功德碑文,永乐皇帝以赑屃来驮圣旨,用意在江山稳固。除此之外,在武当山紫霄宫正殿梁上仍有大明永乐十一年以及十二年圣王御驾敕建的字迹。而在三天门绝壁上则有‘一柱擎天’四个大字,蔚为壮观。” 之后,方不言和管中虎又在周圣的指引下绕着整个紫宵宫转了一圈,最后才重新回到紫宵宫正殿。 紫霄殿大殿面阔进深各五间,共有檐柱、金柱三十六根,排列有序。大殿为重檐歇山顶式大木结构,由三层崇台衬托,比例适度,外观协调。上下檐保持明初以前的做法。柱头和斗栱显示明代斗杠的特征。梁架结构用九檀,保持宋辽以来的用材比例。殿内金柱斗栱,施井口天花,明间内槽有斗八藻井。明间后部建有刻工精致的石须弥座神龛,其中供玉皇大帝,左右肋侍神像,均出自明代能工巧匠之手。 除此之外,最为吸引方不言眼球的,就是大殿的屋脊了。 屋脊由六条三彩琉璃飞龙组成,中间有一宝瓶,闪闪发光。因为宝瓶沉重高大,由四根铁索牵制,铁索的另一头系在四个儿童手中。 周圣看到方不言抬着头,跟着抬头一看,指着四个小孩笑道:“你知道这四个小孩还有一个名讳吗?传说,这四个小孩护着宝瓶,无论严寒酷暑和风雨雷电,他们都坚守岗位,确保宝瓶不动摇。因为所在位置比殿里供奉的主神还高,所以都叫他们‘神上神’,意思就是还在大殿内供奉的神之上。而老百姓看他们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则叫他们苦孩儿。” “一上一下,在百姓眼中也是有苦有甜,哈哈,有趣,还是百姓总是能看到有趣的东西。” 方不言似有感慨发出。 周圣道:“在咱们看来无趣,在别人眼中未必,咱们看来虚无缥缈的东西,却惹得世间纷争,永不太平啊。” “请吧,咱们再进去一看。” 周圣伸手虚邀。 三人走入殿内,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大殿内部的装潢。整座大殿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构思巧妙,造型舒展大方,装修古朴典雅,陈设庄重考究。大殿内设神龛五座,供有数以百计的珍贵文物。 方不言略微懂得一点,看年代大多为元、明、清三代塑造的各种神像和供器,造型各异,生动逼真,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而在大殿正中神龛中则是供奉真武神像,为明代泥塑彩绘贴金,高4.8米,是武当山尚存最大的泥塑像。 在这里真武大帝披散着头发,金锁甲胄,脚下踏着五色灵龟,按剑而立,眼如电光,身边侍立着龟蛇二将及记录着三界功过善恶的金童玉女。 除此之外,大殿内还供奉着一尊明末清初纸糊贴金神像,在如今已经是极为罕见。 方不言还好,他历经不同世界,见多识广,漫说这样的建筑,便是帝王宫寝,古今中外各种人间奇迹,什么没见过?对此已经产生抗力,见怪不怪。 管中虎则是来过数次,对此同样有所抗力,看着富丽堂皇的大殿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一抹掩饰不住的羡慕,方不言看的真切。 不只是管中虎,方不言也有同感。 看看武当派的大殿,再对比一下神宵派的山门气象,方不言也是悠悠叹了口气。 任凭神宵派一再粉饰什么道法自然,修道人不该专注于外物之类,但是相比于武当派,神宵派明显是寒酸到了极致。 管中虎听出了方不言那声叹息背后的寓意,师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无言苦笑一声。 走过正殿,便是左右偏殿以及后殿,左右偏殿同样是雕梁画栋,可以说每一寸布置都是匠心独运,精妙到了极致。 但是到了后殿,其中却是与前面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只能用简朴一词概括,不大的地方摆设极为简单,光秃秃的墙面上也只有一幅字加以点缀,除此之外便是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全是道门典籍。 除此之外,整个后殿还能有一点装饰的,便是正中一张书桌上,放着一个古色古香的小香炉了。 然而香炉中的熏香已经燃尽,只是空气中隐约还留有一点残香。 这香气并不浓郁,闻起来也不憋闷,反而有一种忽然置身于大自然天地中,微风吹拂,阳光普照,一派轻松自由之感。 听周圣所讲,这里便是武当掌门谢道人平日的居所。其实说居所也不合适,只是因为这里一般没有人打扰,很是清静,谢道人爱这里的清净自在,有时便独自一人在此休憩片刻,读读道经典籍,修身养性。 只是原本寂静的空间,现在变得有些嘈杂。 一个蒲团之上,坐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道士,老道士面色红润,呼吸均匀,看起来只是在打坐。一切都显示的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老道士头颅低垂,不像是在打坐,反而像是在打瞌睡。 这个打瞌睡的老道士,就是武当现任掌门谢道人。 而在他周围,也盘坐着几个老道士,周圣的师父也在其中。 “见过师叔,师伯。” 周圣走到中间,向老道士们行礼。 管中虎拉了拉方不言,也跟在周圣身后,拜见众人。 这些老道士显然都是武当派的宿老。 方不言行礼以后,直起身来,眉头却是一皱。 他从一开始就感觉这里面有一些不对,但是具体是什么他不清楚,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直到来到后殿见到这些老道士,方不言才有这明悟。 显然自从他们三人进殿,这些老道便已经发现了他们,这本来没有什么,令方不言感到奇怪的是他们的态度。 因为依方不言看来,紫宵宫正殿本来就有接待之用,是以人来人往并无问题。问题是后殿,因为后殿不同于正殿,这里显然是更为私密的地方。 尤其这里还是掌门休憩之所,别说方不言这样的外人,就是普通弟子想要靠近估计也是很难。 然而就是这里,方不言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群老道士的眼前,这些老道士中但凡有一个脾气爆一点的,别说怒不可遏,恐怕登时就要给方不言安上一个擅闯武当禁地,窃取武当派核心机密的罪名了。到了那时候,就算方不言是神宵派掌门亲传弟子都不好使。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出现方不言所料的那一幕。老道士们相当平静,别说是一声呵斥也没有,平静的令人难以置信,就像是早就料到方不言会来一样。 老道士们即便见到方不言,也没有对他有太多的关注,只是略微扫了他一眼。显然他们的注意力仍是集中在睡着的谢道人身上。 老道士们这样的态度又令方不言推翻了先前所创立的假设。 就在方不言想着要不要提出告辞以后,顺着原路返回时,谢道人忽然动了一下。 而且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随即谢道人整个的伸了一个懒腰,睁开了眼睛。 没有什么异相,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双眼睛。然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在修行界可不普通。 而且方不言感觉自己在这样的眼睛投射出来的目光中,有一种令他自己无所适从的力量。就好像全身上下的秘密全部暴露在这双眼睛中。 只是当方不言刻意捕捉这道目光时,这道目光便随即消逝了,消逝的太干净了,令方不言再也察觉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就好像这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哎吆,这一觉睡得还真舒服。” 谢道人忽然站起身来。 “掌门……” 众老道士想要问什么,谢道人摇了摇头,说了一句都不是之后,便离开后殿,来到了正殿门外,在大殿外的广场上接着睡着了。 第四十五章 有缘人,盛会起 “都不是?” 众人却都没有将谢道人的话当成是随口一说,而是一边思索这句话的深意,一边也随着谢道人走出大殿。 外面阳光正好,不冷不燥,谢道人四处扫了一眼,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满意这个地方还是其他原因,低声道了一句:“还得看看。” 说罢,身上道袍无风自动,只听“呼”的一身,身子直接拔地而起,腾飞出去。 起身时,无形气浪自体外奔涌而出,四散开来,竟是化作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及至人群,修为低下者显然抗不过这道狂风,被风拥的连连后退。 武当中各位宿老以及周圣方不言这等修为相对高深者,虽然运炁稳住身形,避免了他人的覆辙,但也是被风吹的衣衫猎猎作响。 这还只是谢道人看似轻微的动作,却能带来如此的波及,方不言心中也是感觉到讶然。对于谢道人的修行,悄然又在心中提高一个等级。 其他人作何想法,方不言也是不知。而眼见谢道人的身影已经要在众人眼中消失,周圣的师父脱口一句:“上去看看。”说罢,率先也是飞腾而起,跟着谢道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众人见状,也是同样跟随前去。 众人修为在身,脚力强健,等闲便随谢道人奔出五六里之外。 谢道人来到一处小路,抬头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带看到路旁一块巨石时,满意的点了点头,道:“这里不错,是个好地方,走了这么远,正好累了,先睡一会罢。” 说罢,也不管身后的众人,直接侧躺在巨石上,闭上眼睛,不一会便听到细微的鼾声,显然是真的睡着了。 看着谢道人谜一样的操作,方不言只感觉到茫然。再想一想自家师父,一个想法瞬间从脑海中溢出来。 “难道这个世界每一个门派都有这么一个古怪的掌门吗?” 方不言和管中虎对视一眼,皆是读到了彼此眼中的茫然不解。 被方才的动静惊扰跟随而来的,除了武当派的宿老和一些修为足够的门人之外,剩下的基本就是各地前来参加盛典之人。 武当山因为存在武当派这一个道门庞然大物,整个武当山就几乎都是武当派的自留地,他们虽然不禁游人上山,但是也不能像方不言在地星时,整个武当山都被开发成旅游线路,游人能够无所顾忌,肆意在山中游览。 现阶段的武当山,只有一部分景色能够让游人进来。平日里不是武当派门人根本不让接触。也就是武当派每次举报这等规模的盛会时,才将一些隐秘但又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景观向来人开放。 是以有许多人都是趁着这样的机会,在安顿下来后便开始游走在武当山中,欣赏平日难得一见的景观景色。 这些人中不乏认得谢道人的,眼见谢道人腾飞而起,俱是被谢道人的行踪吸引了过来。 而这些人目睹谢道人的行为后,也是面面相觑,对于谢道人的用意颇感觉不知所谓。 然而再看武当门人的神情,早已是见怪不怪了,从他们的眼神中,方不言也能看出来,显然他们已经习惯了谢道人的这种行为。 “咳!大家都散了吧,没什么看的,散了吧。” 周圣的师父出列,轻咳一声,疏散看热闹的众人。 方才赶路时,方不言也没闲着,早就向管中虎打听到了老道的信息。 这个老道姓苗,具体叫什么不知道,早年间在江湖闯荡时,也是一位心狠手辣的主,死在他手中的异人不知道有多少。 只是此人并非滥杀无辜之人,而是嫉恶如仇,见到不平之事,就要管上一管,众人皆知道他脾性,不愿真正惹到这样的人物,眼见苗老道出来相劝,又况且他们也只是看看有什么热闹发生而不是看一个人睡觉,所以登时就有大部分人离去。 在场中人,此时除了大多数的武当门人,便只有方不言和管中虎以及其他一些不愿离开,亦或是仗着艺高人胆大,企图浑水摸鱼,居心叵测之人。 苗老道只喊过一遍,便不再坚持。对于这些还在原地不曾离开的人,也没有采取强制性的措施让他们离开,只是当做视若不见。对他们不再理会,而是招呼着武当派门人弟子,一块回山。 他们撤离的干脆,不过片刻,密密麻麻的武当派弟子俱是不见踪影。 周圣并没有离开,而是选择和方不言管中虎一样留了下来。 众人不知道要等待什么,这一等便是多半天过去,太阳也是从高高升起到日落西山。 此时天色已经见黑,谢道人仍是长睡不醒。 留下来的人中等到此时已经陆续散了大多数,唯有极少数人,仍是和方不言一样,锲而不舍的等着,似乎是要等谢道人醒来。 就在此时,等了大半天的方不言,招呼了管中虎和周圣一声,却是转身离去。 周圣早就看出他这一行人中,方不言才是核心,所以直接问方不言道:“你不再等等吗?” 方不言反应还颇为诧异,当时就问道:“要等什么?” 这句反问反而将周圣问住了,周圣只是一怔。 管中虎道:“师弟,咱们在这里不就是等着谢真人,看他何时醒来吗?” 方不言解释道:“谢真人睡得正香,估计今天不会醒的,与其在这里等上一夜,还不如回去填饱肚子,再美美睡上一觉,等着明天一早过来就是。” 周圣道:“此话何解?莫非方师弟看出些什么来了?” 他虽然是武当派弟子,对掌门谢道人的这种行为早是习以为常,但是这种态度并不能代表周圣等人就没有好奇心。因为他知道谢道人绝对不会无的放矢,其行为必有深意。只是碍于师门戒律和众长辈的三缄其口,周圣只能按捺住他的好奇心了。 而此时周圣察觉到方不言隐约看出些什么,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了出来。 方不言笑道:“像是谢真人这等前辈高人行事,自然是高深莫测,一举一动都是有他们的考量所在,我又怎么看的出来呢。” 周圣对于方不言的解释显然不信,但是方不言故作神秘不说,他也拿方不言没办法,只能先带着方不言两人离开,前往武当派为参加盛会之人准备的住所,安顿好两人。 吃饱喝足,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方不言和管中虎早早起来,准备到武当派设立的膳堂用些早点,却看到周圣早就在门口等候。 “周师兄,您起的够早的。” 方不言笑着和周圣打了一声招呼,却看到周圣精神有些萎靡,眼角处也似乎有一些黑眼圈,问道:“师兄你没睡好吗?还是你莫不是一夜没睡?不是我说,您为了自己的好奇心至于吗?” 两人虽然相处不过一天,但是皆是对彼此的性格有所了解,周圣和方不言都不是那种斤斤计较之人,心中自有豁达之处,所以彼此之间除了一开始认识时必要且程序化一般的客气及疏远之后,两人现在变得极为熟识,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早就熟知了几十年一样。 周圣并没有过多掩饰自己的情绪,彼此却是放的很开,直接翻了一个白眼,道:“屁,武当掌门跑到荒郊野外去睡觉,除了你们,整个武当弟子能有谁睡得踏实的?昨天我和我师父在老掌门那里守了一夜,你说能睡着吗?” 方不言道:“也是。那您值了一夜了,现在不回去补觉,这么一早的就堵在我师兄弟门口是怎么个意思?” 周圣闻言,更是没好气的道:“你试试把话说个半截就扔了,你说的人不难受,听的人难受不?” “我总觉得你小子知道点什么,所以我得跟着你。要不我不放心。你现在去哪?” 方不言眼见周圣像是牛皮糖一样贴在他身上,怎么薅都薅不下来,无奈叹了口气,道:“我能干嘛去,当然是先去吃饭啊。” 武当派因为组织这次盛会,特意设立了许多的临时膳堂,为参会者提供三餐。 走进膳堂,这里已经有许多人聚在一起吃饭了。不时可以看到有熟人相见,彼此打着招呼。其中不乏管中虎和周圣的故交好友。 尤其是周圣的朋友更多,不时就要停下来和这些许久不见的朋友故人交谈几句。 不过这些与方不言无关,只是跟在两人身旁,方不言也不免被周圣和管中虎介绍给朋友相交,所以方不言也不得不堆起笑容与攀谈之人虚与委蛇一番。 直至后来方不言有些生厌,干脆离开两人,自己独自找寻了一个僻静的位置,拿了一些早点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武当派的饭点做的还不错,方不言吃的胃口大开,不亦乐乎。 等他吃饱喝足,这才有了心思四处观望看看。 这里虽然僻静,但是除他之外,也是有几个人在,一个人安静的吃着早点,一言不发。估计遭遇和方不言一样,都是不愿与人攀谈所以才来到这里躲清净。 方不言四处一扫,便迅速收回目光,却无意中眼神与另外一人碰到一起。 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坐在方不言左上方的一处,并不是一人,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男子,男子却是背对方不言而坐,看不到他的面貌。 女孩看到方不言,对他笑了笑。这个女孩长得很可爱乖巧,笑容也很甜,就像是初生的太阳,能直接照进人的心田。 方不言心情好了许多,对着这个女孩回了一个笑容。 女孩见到方不言回应,稍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并没有躲闪,而是捂着嘴一笑,不再看方不言。 与女孩对坐的男子观察到女孩的动作,顺着女孩的方向扭头一看,正好看到方不言。 方不言也看到了男子的面容,约有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眼镜,理着平头,长得很儒雅,看其气质就像是一位教书先生一样。但是不同于平常所见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这个男子同样是一个异人,单薄的躯体中,蕴藏着极为强大的炁,显然在异人中也是一位强者了。 男子看到方不言也在看他,对他点头致意,方不言同时一笑,两人没有说话,彼此也只是点了点头这便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 方不言已经吃过早点,便起身往外走去,他瞧着周圣和管中虎终于与那些故人寒暄完,正在大口的吃着早点,也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径直出门准备在外面等一等。 就在他从膳堂出去的时候,正巧有人从外面进来。两个人却是碰到一块。 来人身上披着一件斗篷头上也是带着兜帽,所以看不见面容,只是从身形上看,能看出对方是一名女子。 方不言还注意到女子身上的衣物颜色五彩艳丽,不是中原女子惯用得色彩搭配,倒是符合苗疆地区的风格。 显然这个女子是来自苗疆之地。 不过方不言并没有在意。他是来到这里才发现,虽然武当派注明今年举办的只是三省之会,但是来自其他地方的异人还是为数不少的,除了中原的异人,便是如女子一般来自苗疆的异人,方不言也都见过几个。 两人并没有僵持太久,方不言退后一步,让开道路,让这名女子先行。 女子对方不言点点头,然后从他身前走过,却是低声道了一声谢,声音清脆,显然年纪也不大。 女子虽然走远,但是她身上自有一股幽香,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等两人出了膳堂,方不言一行人又来到谢道人所在。 谢道人仍是长睡不醒,不过方不言感应到在暗中有数道气息隐藏潜伏,就布置在谢道人周围,显然是武当派派出守护谢道人的人手。 这也是应有之意,毕竟此时天下动荡,哪里都不太平,尽管谢道人修为盖世,武当派也不放心将他就这么放在荒郊野外置之不理。 方不言生恐暗中守护之人误会,尽管身边还有周圣,也只是远远观望。 等了一会,周圣又问道:“你说老掌门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方不言此时道:“你看,谢真人这不是醒了吗?” 却是周圣话音刚落,谢真人便打了一个喷嚏,随即睁开眼睛醒来,却是哈哈一笑,下了巨石,走到一个人身边,握着他的手笑道:“哈哈,有缘人这不是找着了吗!” 第四十六章 无题 闻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那个人的身上。 只见此人该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被这么多人注视,登时变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他也是身穿一身道袍,但是道袍已经极为破旧,到处都是缝补的补丁。而且观其衣着款式,并非武当派列入名录的道士,并未受箓,甚至连最普通的道童也算不上,只能算是一名信士。 道门中所讲的受箓,指的是道家接受符箓,道徒通过传度授箓,并按《天坛玉格》而取得法名神职的法师,可以代天宣法,并能从事斋醮祈禳法事活动,而法师自身也因此名录天曹乃有道位,这就是道教品秩的由来。 不过这只是道门作为一个宗教时所划分的品阶。 华夏早期的道教道士的位阶是同军事、行政组织结合在一起的,如张角的太平道设三十六方,方相当于将军,可以统帅一只大军。张鲁的五斗米道,道士最高位阶为师君,其次为治头大祭酒或祭酒,最低为鬼卒。 那时的道门组织,还不算是单纯的宗教组织,反而是拥有军事力量的一大势力,足以左右天下大势。其中最着名的莫过于天师道,以及五斗米教,势力最为鼎盛时,甚至能左右天下局势。 特别是西晋惠帝永宁元年,天师道道徒李特,李雄父子率领农民起义,由于得到了青城山天师道的支持,李雄很快就占领了益州,建立了史称“成汉的农民”政权,国号“大成”,历经六世四十七年,才被东晋大将恒温所灭。 虽然如此,连绵数十年的动乱征伐,却也极大的损耗了自三国动乱之后好不容易休养生息积攒的一点元气。 而在东晋安帝隆安时,世家豪横,皇家骄奢,底层百姓走投无路之下,天师道教徒孙恩再一次举旗造反,无数民众景从,几日之内便聚集了十万人,席卷天下,声势浩大。虽然最后孙恩战败投海,造反被镇压。可是百姓已经对昏庸的朝廷彻底失望,从此东晋政权民心尽丧。 也正是因此,汉代以后,由道门所引发的起义曾一度成为历朝历代的统治者的心腹之患。引得历代君王忌惮。 历代统治者也是无不视宗派势力为动乱天下的根源,从而不断打压宗派势力。 是以在三国两晋之后,不断有随着大一统中央集权的不断增强,曾经叱咤风云,足以左右天下归属的各大宗教,便逐步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成为了真正纯粹的宗教组织。 所以这些位阶制度也随之变化。道士不再掌握权柄,道门也不再能做到****。在古代授箓制度中,法箓名衔是根据道士所受法箓的高下授予的,不同的法箓等级只是和道士的修学程度相挂钩。 根据《给箓坛靖元科》规定,受戒道士分九阶,称“九品”。道士必须掌握规定的经箓、达到规定的修行才能授予品位。此名衔表明的是道士所受法箓品位,更主要的是表明道士的修学水平。 而且且每一法位的法箓上有相应数量和级别的神兵神将、符咒、契券,供获得此箓的道士调用。道士惟有获得某一等级的法箓,才有资格使用相应的资源,主持相应等级的仪式,施行相应等级的道。 那时道教修行人的等级按受箓的科仪经典区分等级,《天坛玉格》籙生初授品位: 分为一至九等,九品授太上三五都功职籙,八品授太上北极伏魔神咒秘籙,七品授太上盟威秘籙,六品授太上洞渊秘籙,五品授高上神霄宝籙,四品授上清三洞五雷籙,三品授上清大洞宝籙,二品授上清玄真宝籙,一品授上清洞真宝籙。 这些典籍归入正一受箓的科仪经典,是由朝廷认可的天师祖庭嗣汉天师府万法宗坛代“天庭”颁发给道士的道籍凭证。 这种受箓制度便从根本上杜绝了道门组织势大从而引发动乱,动摇统治根基。 从此之后,道门便已经居于皇权之下,就算是道祖,也不得不在皇权下低头。不仅是道门,佛门等宗教组织,就算是其他门派,也是被殃及池鱼,不少自古以来的传承被打击的烟消云散。 而这种情况,越是在大一统王朝最鼎盛时,越是常见。 至于到了近现代,华夏沉沦黑暗百年,清廷自身也是难保,对于像是道门等诸多被历朝历代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组织也是无暇再顾,放松了限制。 而且随着西方列强势力以坚船利炮扣关,各类思潮迭起,道教也是有所改制,将道士的品阶大致上划分为:信士、居士、道士、法师四大范围。 在如今的道门中,信士是指没有经过特别的宗教认定仪式,但是一心向道之人。 居士是指经过道教皈依仪式,拜受度师,并且对道经师三宝表示信奉皈依,受持五戒或九戒的正式道教弟子,但是此时他们仍然不能称之为道士。 真正的道士是指在经受皈依仪式以后,再经受传度或者冠巾仪式,获得度牒,真正列入名录之人,才有资格被人称为是道士。 就像方不言,他拜入神宵派中,神宵派也是道门正宗一支,他也可以穿上道袍自称“贫道”,但是终究没有经受皈依,在纯粹的道门观念看来,也只是一个“信士”而已。 在如今这个称谓和佛门的“和尚”一样,在后来被后人变成了这两种组织成员的代指。 要知道佛门中的“和尚”最早之时也不是随便能用的,在佛门看法中,“和”,为三界统称。“尚”,乃高上的意思。 “和尚”之称在华藏世界只有释迦能称得,乃是一种极为尊贵的称谓。 而在后来,却是成为了对于任何僧人的一种约定俗成的称呼。 道士在如今的时代,同样如此。 道士之上还有一种,那便是法师。法师是指需要经受皈依,传度成为道士以后,修持了一段时间,再拜更高级别法师修习学科仪奥秘,能够在法事中担当主要领导角色的道士。 这里的法师,在道门中无关乎境界,而是指的学识。但是一般能称为法师的存在,境界同样高深。 如果是一般人确立信仰后,到道观或道坛进行拜师和皈依,就可以成为正式的道教弟子,即居士,之后可以称为三宝弟子或三清弟子。 但是从居士称为真正的道士,却是很难。 在知道了这一点后,方不言看了看武当山上来来往往的诸多真道士,再看看自己也是一口一个“贫道”自称,也禁不住感觉脸上有些发烧。生怕有真正的道士跳出来说他只是一个“假道士”。 现在的方不言,真的有点心虚。 “是他?” 周圣好像认识这个年轻人,此时诧异出声。 方不言并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若是周圣想告诉他,自己就会解释。 果然,只听周圣直接说道:“他叫水沝淼,十几年前因为饥荒随长辈逃难到武当山,被我武当派收留,连同其他灾民一同安置在山下,和父母平日里靠租种我武当派奉田为生。平时农闲时也在门中做些杂役贴补家用。” “说起来他的名字还是老掌门给起的,却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老实木讷的这么一个后生,竟然被老掌门认定为是有缘人,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周圣半是羡慕半是感慨道。 只是周圣见方不言不为所动,这才想起他未必知道在武当能成为老掌门口中的有缘人能有何种福利,这便向他解释来。 “在我们武当,但凡是被老掌门认定是有缘人,皆有被老掌门单独指点的机会,甚至还有可能直接拜在老掌门门下,一步登天。这可是多少人可遇而不可求的事。要知道老掌门以前所收弟子,大部分都是从这些有缘人的角色过来的。” 方不言闻言点点头,道:“这确实是难得。” 此界此时还没有什么类似于“十佬”的排名,但是武当派老掌门谢道人可是公认的当今天下顶尖高手之一,真要论及排名的话,也绝对是公认的在前三之列。 能得到这样的人物的指点,这位水沝淼的运道也确实不错。 “羡慕了?” 方不言明知故问。 “没有。” 周圣回答的很干脆。 “这还真是要看个人时气,强求不得。” 方才水沝淼身上所经过之事,周圣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水沝淼正巧从山上打柴回来,衣领之上却是无意中粘上了一株草叶。当他返回时,忽然发现躺在巨石上呼呼大睡的谢道人。 水沝淼不是异人,自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会知道谢道人在这里休息的用意。 只是水沝淼的名字是谢道人给起的,水沝淼自然对谢道人不陌生,认出了是谢道人,这才上前一观。 而在此时,一阵风拂过,将他身上那片草叶吹落,却又恰巧落在谢道人的鼻间,谢道人被这根草叶刺激的打了一个喷嚏,随即转醒,却是认定让他醒过来的水沝淼是有缘人。 这种种巧合就像是命运提前做好了安排,由不得周圣不承认,水沝淼果然是“有缘人”。 谢道人显然是颇为高兴,拉着水沝淼的手一路回到山门中,冲着闻讯赶来的众人道:“明日这次盛会便开始吧,水沝淼就作为咱们武当派的代表出战。” 水沝淼此时还是一脸懵懂茫然以及不可置信,只是此时听到谢道人说要他代表武当派出席这次武道盛会,连忙摆手道:“不行的,不行的,我什么功夫都不会,哪里成呢。” 谢道人抓着水沝淼的肩膀,让水沝淼看着自己的眼睛道:“哪里不成了,这次是老天爷让你参加,你还能推脱了?” 说完,谢道人又为水沝淼整了整皱皱巴巴的衣服,拍着他的肩膀道:“什么顾虑也不用有,能赢就赢,输了也无所谓,何必执着于什么胜负输赢呢?” “你今天别回去了,就在这住下,晚上也让老道指点指点你,说不定明天就能开窍了呢?” 谢道人仿佛对水沝淼抱有极大的信心,言谈举止中充满了自信。仿佛是胜券在握了。 水沝淼点了点头,跟着谢道人回到紫宵宫中。 此时看热闹的基本散去,方不言也与周圣和管中虎暂时分别,随着人群离开,在武当山上转起来。 此界的武当山上还保留有大量的古建筑群,而且整座山上也是以自然鬼斧神工的美景居多,比之方不言记忆中的武当,同样的环境,此地却是多了一些仙气。 这时方不言已经来到一座小峰之上,放眼望去,半个武当山的风景尽收眼底。目力所及的尽是翻滚巨浪着的茫茫云海,以及一些隐现于云海中的“小岛”。方不言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天宫仙界,踏着这云浪遍游仙岛,寻仙问道。 方不言索性仰躺在小峰顶上,看着靛蓝的天空中飘过白云朵朵。 他喜欢在山顶看云,喜欢看白云悠悠,蓝天依旧,享受这种身在高处独自一人的淡寞错觉。 方不言正在独自享受这种寂静的感觉时,忽然听到缕缕笛声自山下传来,笛声很低沉,但是这并不代表这种想要表达的声音也很低沉。 笛声中有欢快,也有低沉,如绮叠萦散,飘零流转。婉转的笛声仿佛牵动了这九霄之外的云层朵朵,化作长空里万点的花瓣纷纷飘落,将这样一副动态的图画点缀成一副梦的意境。 方不言静静的听着,山下的人也是独自奏着,方不言没想过去见她或是他,两个明明没有什么交集的人,也仅仅是被这阵笛声联系到了一块,直至曲终人散。 方不言下山,而奏笛之人早已不见行踪。 就像他从笛声中听出的那种纯净,不争,淡然自舶。就像是一只精灵,不属于人间,只是惊鸿一现,也只能以记忆去承载。 又是一夜无话,第二天,盛会如期举行。 第四十七章 无根生,阴谋现 第四十七章无根生,阴谋现 这次盛会举办地在南岩宫外飞身岩上,一大块平台设为太极八卦形状,伸出半块却是悬于万丈悬崖绝壁之上,从台上向下望去只是云雾缭绕,看不见深浅。 平台之下,放着一排的座椅,供诸多观礼者就坐。 虽然在修行界中武、道同路不同修,但是这两条道路也并非是那么泾渭分明。 毕竟练武到深处,可是能够以武入道的,而一个修道有成的人,也并不妨碍他同时拥有一身高强的武功防身。 这两条道走到尽头,皆是通途大道。 所以在此界中,练武的和炼炁的修士也并不存在什么鄙视链。 真要比较的话,无非就是武者易通难精,随便一个人只要持之以恒就能练出一身不俗的武功来,这是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因为这条道路很少有人能够走通。 就像是自从武道诞生至今,这么多武者,也只不过只有一个张三丰。 而炼炁者,恰恰相反,是难通易精,只因仙路晦涩难明。只在入门炼化炁这一块,就拦住了世间绝大部分人的脚步。 可能一个道童自黄发小儿到白发苍苍,也走不通入门这一关。 但同时,这一关宛如一个篦子,能够不断从中筛除掉种种杂质,只留下真金。 而这些“真金”一旦踏入门庭之中,就能以超出常人想象的速度登堂入室,常人眼中种种瓶颈阻碍在他们眼中,也几乎不复存在,一戳即破。 这条道路的缺点便是非天纵奇才不能走,直接断绝了绝大部分人的希望。仙路门派往往很难补充新鲜血液,优点却是一旦有人真正能挺过入门苦关,以后进境便是难以想象。 真要说起来,武者是先甜后苦,炼炁则是先苦后甜。表面是炼炁修行者占尽了优势,而武者尽落下风。但是不能这样比较。武者真要入了道,用方不言的理解就是成为了真正的大后期,直接就能成就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模板,从此傲啸天地之间。但是炼炁之路走到高深境界,同样也不会觑了同阶的武者。 所以说这两条道路并无上下之分,只是受众不同而已,以及比较的阶段不同。 毕竟拿正在发育中的武者同已经成为大后期修士的威能相比,任谁来也只能是武者跪了这个结局。 这也是有些人为什么认为武者不如修行者的缘故。 比较的阶段根本不能成正比。 就像同样是两个小萌新,一个是萌新修士,一个是萌新武者,两者对战,或许萌新武者能凭借拳脚功夫碾压萌新修士,也或许是萌新修士以一套尚不纯熟的法术就能轻易击败那个武者。 同阶段相比,仙武之别,也并非这么明显。 真要说有鄙视链,那也是很久之前,而在现今阶段,两者已无区别。 方不言从来没有轻视此界武道的想法,因为他也算是武者出身。武当这次盛会,他还是颇为期待的,到了正式开始的那一天,更是一大早就来到这里,就是想要看一看此界能够与修行者炼炁体系相提并论的武道究竟如何。 只是结果令他大失所望。 不是说今日参加比赛的人实力不够,水准不行。 方不言看得出来,但凡是今日能被武当派邀请,出现在这里的武者,没有一个弱者。 这些人随便一个放到古龙世界,乃至于是沧海世界,都能成为镇压一方的存在。 就算是在此界,以他们的身手,一般的炼炁者也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是方不言失望的是这些人并没有真正掌握到武道的精髓,不算真正踏上以武入道的这条路。 方不言对于以武入道并不是太了解,但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些人,都没有踏上道途。 不过方不言本来也没有太过奢望。 毕竟武道之路难走,以武入道更是难见。 不再纠结,方不言索性放下心神,以另一种目光重新再看,却是发现了许多之前没有发现或是直接忽略了的细节动作。 这些细节都是体现在每个武者或是极为微小不可察觉,或是极为隐秘难以察觉的动作中。 而这些动作,却是每个武者经过极为漫长的时间和实战中总结出来的,适应于自身的最贴切的调整。 不同于经典中那些佶屈聱牙的种种隐喻,这些细微的细节动作,才是在场众人对于武的最真切体会和经验。 这一切,来源于武,也要在武学中去悟。 这些细小部分,才是在场众多武学名家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这才是武道上的最珍贵的真传。 这种珍贵,也可以延续到方不言的身上,令他可以少走很多的弯路,可以节省方不言很多的原来预定于探索和发现的时间。 方不言不再用挑剔的眼光来看时,反而看的津津有味,甚至是在许多地方都是受益匪浅。 不只是他,在座的众人但凡有点眼力见儿的,都是差不多如此。 而其中最令方不言印象深刻的,还是其中的两场比斗。 说来也巧,因为这两场比斗的胜者,皆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一个是在饭堂时见过的那对父女中的女孩,她的父亲始终陪在她身边。 方不言以前只记得她笑的很甜。这也大概是唯一一个对这个女孩的印象。 这个女孩并不是很能打,相反,在场众人中,就属她最弱,而且看个头也是矮矮小小瘦瘦的,好像真的弱不禁风一样。 但是这个女孩却在属于她的数场切磋中,轻易获胜。 因为这个女孩在比试中,将借力打力用到了极致。 她的实力其实并不强,但是借力打力这一招就仿佛被她练入到了道意中,已经变得随心所欲,无处不在了。 这也是成为女孩对手的那些人最一言难尽的感受。 因为在陷入这个女孩的局中以后,他们就会发现,在那以后他们每出一拳,每出一腿,都不会顺着他们的心意,成为单纯反击女孩的力量,而是会在女孩的利用下,化为对付他们的主力。 战局到了最后,就会变成他们自己打自己,彼此僵持不下。而女孩在一旁需要做的,就是成为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过程可能只需要一脚,一拳,甚至只是一根手指。 “真特么憋屈!” 这也是跟这个女孩交手后,所有人的同感。 除了一个女孩,方不言还看到了另外一个。 同样是那天在饭堂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 她还是同方不言那天见到的一样,全身都笼罩在一席兜帽斗篷中,看不见面容。只能让人记住的,就是她的声音。 “苗寨童白。” 绵绵软软的四川话,听起来异常的舒服。 她的步子踏的也很均匀,不紧不慢,不急不缓,每一步都仿佛是事先用尺子比量好了的,均匀有序。 从她的步子和说话的语调来看,她应该是那种温婉的女子,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反而尤为颠覆。 当她第一次出手时,才让所有人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摧枯拉朽。 一招制敌,仅有一招,只出一招。 不论是谁,只要是她的对手,皆是一招。 她胜,敌败。 无比的干净利落。 也正是这样的风格,这个女子成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也获得了太多人的挑战。只是女子并没有畏惧。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知道畏惧时什么,又或是这一切都是她故意为之。 因为所有挑战她的人,都败了,同样是仅仅之招。 其中不乏许多年轻的修行人都耳熟能详的人物。 摧枯拉朽,一招制敌的称号顿时响彻整个武当山。 很多年轻人不服输,想要跃跃欲试。 还有一些老一辈,面色却显得凝重,不知看出了什么。 寂静的武当山似乎有了风声。 方不言在看完女子最后一场比试便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管中虎。 管中虎望着窗外,说道:“起风了啊!” 语调中有些沉重。 方不言此时还不知道管中虎说的是什么,只以为是正常的说笑。 “是啊,起风了。” 他也靠在另外一个窗台,看着远处山颠伫立,山风卷着松涛,如大海扬澜般带着骇人的声浪滚滚而来,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如远,声比洪雷,怒号嘶鸣,像是山中的妖怪在丛林深处游戈一般。不由得想起“山风吹空林,飒飒如有人”诗句,更感觉山林的寂静与空灵,还有那种深不可测的预警感,让他的心不由揪了起来。 这时方不言才察觉出管中虎所指,脸色肃然,小声问道:“师兄,这可是武当,风估计刮不起来吧。” 他这几天是见到过武当派的底蕴的,虽然武当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的核心机密全盘透露给一个外人,但是根据方不言推算,仅仅是表现出的这部分底蕴,就足以扼杀大部分的风头。 更不要说武当派立派以来,明枪暗箭的不知道面临过了多少,多少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 管中虎叹道:“你得看看是多大的风。” “不过如今这风,眼瞅着小不了啊。” 方不言闻言,知道管中虎的意思,便问道:“师兄可是听到了什么?” 管中虎虽然平日里表现得可有可无,这只是一种假象而已,他只是单纯想要锻炼一下方不言,所以才这么退居二线,暂时当上几天透明人。 但是真要论及在江湖上的地位和人脉往来,方不言是拍马也不及。 “嗯,听说了一些事。” 管中虎静静的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象,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起来。 外界的风也有愈演愈烈之势。 起初极微小的风,现在也变得野蛮起来。平时只能抖抖落叶的风现在也变得狂放起来。阵阵狂风像猛虎一样大作萧杀,尘土飞扬。一些地方,落叶在风中翩翩起舞,像逍遥天空里的流星。昏暗笼罩着大地,看不出哪有太阳,何处是蔚蓝的天空,地上也全是枯枝败叶。 尤其是过了一会儿,只见一股急速翻腾的云浪,仿佛是一条灰色的长龙,从西方滚滚而来。与这里的风结合在一起。顷刻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甚至是碗口粗细的树也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还夹着“辟里啪啦”的折断声。 管中虎从窗外收回视线,他之前就像是要在外面寻找什么答案,眼下显然是找到了。 “别的风都小点,可偏偏这里将要刮的风可不赖。” 方不言低声道:“莫非是全性?” 管中虎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止。” 方不言一楞,问道:“莫非世间还有比全性更强的组织没被发现吗?” 管中虎道:“有。” 随即他又补充道:“不过那并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个人。” 方不言闻言愕然。 “谁?” 管中虎答道:“无根生!” “无根生。” 方不言平静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是他来到此界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无根生是谁,方不言并不陌生,但是现在的他是第一次听说,便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问道:“无根生是谁?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 这并不是他故意这么说的。 因为方不言也曾留意过无根生这个名字,既然来到这个时代,作为甲申之乱的最直接引发者的无根生又怎么可能被方不言绕过?只是奇怪的是,不论他如何旁敲侧击,众人皆是表示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就好像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无根生这样一个人,等到什么时候用的着,他就会突然蹦出来一样。 管中虎的感觉其实和方不言的差不多,自他知道无根生这个名字后,便一直对他展开密切调查。得到的却只有空白。只见管中虎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是知道太多,只是知道半年前无根生加入了全性。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在三个月前,就被全性上下共同推选为代掌门,拥有向全体全性人员发号一次施令的机会。” “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这个人太能隐藏,也太神秘了。” 说到这里,管中虎忍不住感叹一声。 第四十七章 论 “他会来武当山吗?” 方不言问道。 管中虎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说不准。” “没人知道他要来干什么,这个消息也不知是转了多少圈才被我打听到的。” “兜兜转转多少圈,现在咱们对他除了一个名字之外,一无所知。‘无根生’?哈,搞不好连这个名字都特么是假的。” “那是谁把这个消息递进来的?” 方不言问道。 他感觉这其中有点不对,但是具体又说不上来。 “还能有谁,就是全性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烂人呗!” 管中虎道。 “无根生不是全性代掌门吗?怎么……” 方不言一顿,有些迟疑。 “师弟你是想说全性中人怎么会出卖他们自己人吗?还能怎样,不过是狗咬狗而已。” “全性内部可不是铁板一块,貌合神离的人多了,都是些当面笑嘻嘻,背后恨不得捅刀子的两面三刀之流。” “再说了,全性的代掌门而已,不过是他们内部互相妥协的傀儡而已,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权利?” 管中虎显然对全性极为看不上眼,话里话外,直把他们当做腌臜之物。 不过听管中虎这么说,方不言心中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管中虎的话虽然有些偏颇,却也未必没有道理,只是他所说的这些人中,绝对不会有无根生。 无根生在方不言的记忆中,只有一个轮廓。 因为方不言穿越时原着还没有完结,他对于无根生的认知,近乎是一片空白。仅有的少量的信息,也仅仅是得自于原着中众人对他的侧面记忆。 没人知道无根生的来历和本名,有说是从死人肚里爬出来的,也有说是贵胄家族遗弃的私生子,对于他的来历,更是众说纷纭,他好像没有过去,现在也被笼罩在一片迷雾中,未来更是不可知。 能被修行界注意到他,还是因为他坐上了空缺数百年的全性掌门座位上。 正如管中虎所言,全性太乱了,也是太过随心所欲,所以他们不喜欢头上多一位掌门,要想成为全性的掌门,心智实力乃至狠辣程度上,都要全面将这些人震慑住才行。 然而这样的人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枭雄了。 英雄常有,然而真正的枭雄却是不世出得,而此时全性中的成员,可不是往后几十年后剧情开始时那帮追求个性的不良少年所能媲美的。 现在的全性正式成员,可都是正儿八经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哪一个随便拎出来,不是满手血腥罪孽,罪大恶极的亡命之徒。 想要压服这些桀骜不驯之人,难。 所以全性的掌门之位,早就空缺了几百年。 而能够压服所有人,成为让所有全性心服口服,众望所归的掌门,无根生又是该多么可怕? 尤其后来无根生还能以全性掌门的身份,聚集一大群名门正派的杰出传人,结为三十六义,这更是让人难以置信。 要知道全性和各大门派之间可是属于正邪不两立的。 放到武侠小说中,全性就是不折不扣的魔教。而正道对于魔教的态度只有一个,就是魔门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能以魔教头子的身份聚集这些名门大派的杰出弟子,甚至其中不乏是被当成下一代掌门培育的弟子,对于能做到这一点的无根生,方不言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可能有人猜测无根生掌握了一些关于成仙或者是其他让这些传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秘密,所以才能聚集这些人。 只是方不言看来,有这个想法的人却是极为搞笑和肤浅的。 其他人方不言并不了解,但是张怀义,郑子布,乃至于如今的周圣,这些都是日后三十六义的人物。 他们的心性,手段,皆是天下年轻一辈的翘楚,在各自门派中,也是被寄予厚望前途无量的。若是无根生单单只是诱之以利的话,方不言相信他们也决计不会做出背叛自己师门的事来。 估计更多的可能就是直接将无根生拿下,然后逼问这个秘密。 但是他们并没有,相反,都是舍弃了大好前途,义无反顾的随着无根生与自己的宗门背道而驰。 能做到这一点,心性,手段,智慧,武力,人格魅力这五样缺一样都不可能聚拢这么多的名门天骄。 当然,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无根生手中确实有这样一个秘密,而且这个秘密之大,之诱惑,令人难以拒绝。 如此,才能让这些名门弟子不惜背叛宗门也要跟随。 这样的无根生如何,恐怕不用再让人去强调了。 现在的无根生只是代掌门,但是方不言相信,以他的手腕实力,当上这个掌门也是迟早之事。 管中虎等人只是不了解无根生,这才以为无根生只是全性争执不下,所以互相妥协而推举出的傀儡而已,却不知道无根生的真正可怕之处。 只是碍于无根生太过神秘,方不言也不能解释他怎么得知无根生的确切信息的,所以不能说的太过详尽。只是接着管中虎的话道:“不过无根生既然被全性承认拥有一次向全体全性成员发布号令的权利,恐怕也不容小觑,师兄,咱们可要小心些。” 管中虎闻言点了点头,道:“也是,不管怎样,在全性那怕是被推上来的傀儡,怎么也得有点本事入眼才行,毕竟全性可不养废物。” 管中虎明显没有将方不言的话听到心里,对于这点,方不言也是无可奈何。不过他决定换一种方式,问道:“师兄,既然你说无根生不足为虑,那么方才为何又要特意强调这个人呢?” 管中虎道:“无根生一人不足为虑,不过他若是能上位,恐怕背后还有不小的势力,我是担心他背后之人的想法。”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无根生凭借自己坐上了掌门,然后这些也都是他自己故意放的迷雾呢。” 不管怎样,方不言是知道无根生的厉害的,若有可能,他不想让管中虎始终抱着轻敌的想法和无根生碰上,这样吃亏的肯定是管中虎自己。 “这……” 管中虎一迟疑,不过他没有先反驳,而是道:“也不是没可能,不过猜想再多也是假的,总之咱们小心一些就好。我看武当这次的水很深呢!” 算是一个通知吧,暂时要告别一段时间了。 对不起。 辜负了大家的期望了。 怎么说呢,以后可能要转入不定期更新了,时间会到七月份,原因很无奈,因为要投入到学习中,然后准备考试。 考试啊,本来以为大学毕业之后,这个词汇就永远不会再进入到我的生活了,可是现实就是这样。 造化弄人。 以前在学校的考试似乎就是考试,没有为什么,也想不到这么深远,但是现在再参加考试,纯粹是为了生活。 生活就是现实,写书是我的梦想,现在看来,梦想还是要给现实让路了。 说到这里,可能听起来就像是一碗变质了的毒鸡汤吧。 但是没办法,为了能让复习的时间多一点,只能短暂让步了。 毕竟做一个写手实在太牵扯精力了。 不想说这本书的曲折经历,我只是想说,自从这本书上架后的这几个月,我基本上没有在晚上12点之前能够睡觉的。 白天上班没时间,只能晚上熬夜修仙了。 这样的结果,就是我现在一点复习的时间都没有,但是今年的考试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思来想去,历经煎熬,我只能做出这个决定。 还是要感谢大家的包容,这本书不知不觉已经写了六十多万字了,六十多万字啊,我感觉如果不是投入网文这个行当里,普通人要写这六十多万字估计要很长一段时间吧。 在这本书中,我投入了太多,不管是时间,精力,有形的,无形的,这样要放弃一段时间,实在不舍。 不仅是感觉辜负了自己,更是辜负了大家,辜负了这些位一直在关注着这本书的朋友们。 对不起了。 这算是一个告别吧。 不过我还会回来。 …………………… 本想着写一些煽情的话,却怎么也写不出来,完全是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感觉前面写的太乱了。 但是不打算改了,因为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读的通顺不通顺也就这样吧,咱们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