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剑:痴魂录》 第一章 溯洄 百里觎早就知道,溯魂珠存在不可掌控的问题,但他既然敢用,自是已经做好了万的准备,毕竟他想着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呢?最多也就是传送错时间,或是给他找了个不甚如意的宿体,再不济干脆魂飞魄散,这又能有什么大不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一觉醒来睁开眼,自己竟然变成了个女人。 当然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又回到了自己少年时期的无妄派,还要毫无准备的直接面对同样处于云煜。 是了,即便是魇魔之体直属天帝,可百里觎毕竟不属于人界,所以他在人间行事,也需要一个躯体来躲避天道法则的禁锢,而那个躯体从婴儿时期,便长在无妄,身为无妄二弟子,并和云煜睡一个弟子房。 他偏头斜睨了一眼站在床边之人,一声“大师兄”梗在喉头良久,辗转数次都无法顺利唤出,想干脆直呼其名又觉得此时不合时宜,最后只能将目光重新移回到自己新身体的手上,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盘腿抠起了手指头。 云煜此时身着藏青色清宗弟子校服,长发半束于头顶,脸上还带着少时的神采飞扬,正抱臂略有所思的看着他,垂眸片刻后,嘴角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来。 “江师妹,你那晚在拥月崖上,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吓晕的晕了过去。” “啊?” 百里觎下意识抬头应了一声,目光与云煜直直撞上,仓皇之际稍做躲闪,刚想随口扯个谎,说什么也没看到,却又想到眼前这人,此刻并不是后来继承无妄掌门之位、声色内敛的那个陌路人,而是未经磨砺之时、年少气盛的云煜。 要是让他看出什么蹊跷的话,必然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只是自己现在这副身子骨,明显是打不过跑不掉的,那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唯一的下场大概就是会被他……弄死? 能怎么办,实在不行,那就先装个傻吧。 百里觎翻了个白眼儿佯装回忆,须臾之后又试探着回问道。 “大师兄说的那晚是……哪晚?” “江师妹昏迷多日,看样子怕不是有些糊涂了。” 云煜边说边俯身掸了掸百里觎所在床榻的床沿,而后转身一屁股坐了下来,似乎完忘了床上之人是个年华正好的姑娘,而男女有别,他本该忌讳着些。 百里觎有些迷茫,他现在看不到自己的样子,更何况清宗纯宗也不太勤于来往,故此实在不知道云煜口中所唤的江师妹,究竟是无妄门下的哪个师妹,既然自己现在是占了谁的身子他都不甚了解,又怎么去回答他所问的那晚? 以前门下有哪个师妹和云煜走的特别近么?实在没什么印象啊,就他那脾气,哪个师妹会跟他去拥月崖上观星赏月听风? “我大概是还没睡醒,要不大师兄容我再睡一会儿,或许还能想起来也未可知。” 百里觎现在迫切需要独处,这里对他来说既熟悉至极又陌生之至,他必须安静下来尽快熟悉并适应,以免被别人看出破绽,因此实在没精力和心情去和云煜周旋,语气中便不免透露出敷衍不耐。 云煜回过首来眉头微蹙,看着百里觎眸色稍暗,观察许久后突然俯身凑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拳就怼了过去,正抵在人肩窝处。 这一拳过去之后对方是什么感觉,百里觎不太清楚,他只觉得就算非得是个无妄的女人身子,好歹给他找一个清宗的武修,纯宗师妹们一个个细皮嫩肉的,一拳怼完他现在真的很手疼。 “你靠的这么近干什么?我并不想通过你的口气得知你刚才吃的什么饭菜。” 两人之间距离近到几乎鼻息相闻,要不是云煜眼神冰冷,百里觎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夺了他相好的身子,他这会儿俯身探头的是打算来耳鬓厮磨。 “江绾,你最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然就算你一直装疯卖傻也没用。” 百里觎听到“江绾”这两个字的一瞬间,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离谱到这个名字一被云煜唤出口,他就感觉一道晴天霹雳突然落了下来,好巧不巧的直接击中自己的天灵盖儿,劈的他几乎魂飞魄散,平时极其灵活的脑子,这会儿竟只能想到“完了”两字。 自己现在的这个身子,是纯宗那个胆子小到看人都不敢用正眼,说话声音像蚊子似的江绾? 也不知道是倒了八辈子的霉,还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百里觎幽幽的叹了口气,心里想着现在及时亡羊补牢的话,应该还不算太迟? “大师兄,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再睡一会儿。” 他一边想着,一边暗搓搓的把怼在云煜身上的拳头缩了回来,双手牢牢裹紧小被子,并尽量摆出一副低眉顺眼垂泪欲泣的样儿来,不过还好百里觎看不到自己什么表情,如果看得见的话,他就会发现他的脸上其实一点儿也不我见犹怜,反而五官狰狞纠结,好像中风抽筋。 云煜见状眉头一皱,总感觉事情似乎并不简单,眼前这人总感觉和以前有些不同,可一时半会儿又实在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最后也只能将眼前之人归结为脑子当真有病,便颇为嫌弃的直腰起身,动作流畅的堪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那江师妹暂且好好歇着,等你脑子清楚了,我再来好好看看你。” 百里觎偷瞄着云煜的背影,一直目送他出了房门,待确定人已经走远之后,便麻溜儿掀开被子,从床上窜下地,趿拉着鞋想去找个什么地方能看清自己的样貌。 “呵……还真是江绾。” 百里觎从梳妆台上拿起铜镜,镜中映出一张女子巴掌大的脸,面色苍白如纸,弯眉明眸、神情淡漠,他端详了许久,发现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女子的样貌,之前二人虽有过面缘,可从未仔细打量过。 现在真看进眼里,倒觉得长相虽然清寡,却也算的上是个美人儿了。 百里觎轻笑一声,颇为无奈的将镜子重新置回台上,心想这江绾虽与他同属无妄,可却真不算熟悉,要想模仿的天衣无缝,还是有些难度的,不过好在这人的确很不起眼,只要自己谨言慎行,总不会漏出什么大的纰漏,待过些日子偷偷溜出派去,也就万事大吉了。 他想是这么想的,也确实是这么做的,由于江绾不只在整个门派之中存在感薄弱,甚至在纯宗本宗之内也几乎无人问津,所以百里觎接下来的日子过的很是舒坦,只要见人就躲,就根本不需要担心自己会露馅儿。 就在他琢磨着该怎么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好穿过山门结界遛下山去之时,现成的理由就送上门来了……纯宗的大师姐云雁时在他翘着二郎腿倚着门框嗑瓜子儿的时候突然灵蝶传讯,要他一起下山去,据说是采办一些门中弟子所需的日常用品。 虽然纳闷儿她为什么会找上江绾这么个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主儿,但百里觎还是义无反顾的去了。 两人从山上到山下,再从采办开始到采办结束,一个字也没有说过,甚至眼神的交流都没有,百里觎本以为,这么简单就可以一直顺利到他逃之夭夭。 “江绾,你那晚在拥月崖,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闭上眼抬手,不轻不重的拍了下脑门儿,心想就这一个问题到底要换多少个人来盘问她? “师姐,这话打我睁眼的那天,大师兄就已经问过了,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就算看到了什么,我也已经忘的一干二净了……诶!前面有家酒楼,正好我肚子饿了。” 百里觎看着云雁时那不甘罢休的架势,赶忙赔笑着错开眼,大踏步向酒楼走去,一点儿再次发问的机会也不留给她,边走还边想这山也下了,东西也陪她买够了,就算一会儿自己借口去茅房尿遁逃走,她也不能说自己不地道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酒楼,许是正逢晌午的原由,大厅里已是坐满了客人,百里觎打眼儿一扫,便眼尖的发现了几个身着堙邪宗宗服的剑修,于是慢下脚步,等云雁时跟上来之后悄悄凑头过去,下颌微扬示意她看向角落里那几人。 “师姐,你看。” 堙邪宗以诛邪除妖为宗旨,门规向来森严,且修炼功法极其特殊,因而大多数时间都刻意远离人烟,除非途径之处有大妖出没,否则他们是绝不会青天白日就在闹区现身的。 此处是无妄派山门下的镇子,即使有妖物邪祟,也用不着别的宗派帮忙治理,他们这光天化日的出来,是在警告谁别同他们抢猎物不成? “不关你我的事,他们喜欢在咱们的地界帮忙打扫妖物的话,那就由他们去吧,我想大师兄必会乐的清净。” 听到云雁时的话,百里觎又想了想云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随即扬了扬眉,对她的话表示不置可否,于是再没多说,径直跟着店小二到二楼寻了个靠围栏的开阔处落座。 原本一切都可以进展的很顺利,他只需要等点完菜随便吃个几口,然后跟云雁时说想去茅厕,便可以顺利的溜之大吉,江绾这个人在派中本就是可有可无,就算跑了云煜最多也就是派几个弟子意思着找找,找不到也就罢了,百里觎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会逃不掉。 或许不起眼儿又没人重视,便是这副身子能带给他唯一的好处了。 “听说前些日子,无妄派的二弟子百里觎失踪了?” 人总是对自己的名字尤其敏感,虽然这地方嘈杂的很,可百里觎还是十分耳尖的听见了。 “嘘,没看见刚才进来两个无妄的弟子么,我们此行还有要事,别在人家的地界里让人家抓到短处,无妄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门派。” “两个纯派给人治病的医修罢了,最多会吹个笛子,耳朵能有多灵?再说这儿乱七八糟的,怎么可能听的到。” “还是小心为妙,尽量少说些和此行无关的话。” “嗨,这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秘密,别的门派都笑个够了,咱们有什么说不得的?百里觎确实就是个废柴,还自不量力的企图和云煜争下任掌门之位,结果失败了一时想不开,这不前阵子就在拥月崖跳崖自尽了,听说到现在生死未卜啊。” 百里觎终于明白云煜和云雁时追问的那一晚,究竟是哪一晚……那晚,云煜就是在拥月崖顶,一掌把他打下了悬崖。 他竖起耳朵听着楼下的闲言碎语,心中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笑,过了一会儿才悠悠的叹了口气,瞟了一眼对面托着腮仍在等菜上桌的云雁时,心想还好她们这菜上的慢,不然又要多浪费钱财。 百里觎单指敲了敲桌面儿,故意弄出了点儿动静,吸引云雁时朝他看过来。 “诶,师姐你把胳膊暂且从桌子上抬一抬呗,我想把它挪个位置。” ------题外话------ 下一章百里觎的人称就要从“他”变成“她”了,我会想念曾经的你,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章 生枝 “江绾!你回来不去反省领罪,在这儿吹的是什么鬼东西,要作死么?!” 云雁时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披着江绾壳子的百里觎一袭红衣坐在拥月崖顶临风执笛,欢快的把一首本该清泠出尘的曲子,吹出了鬼哭狼嚎的架势,正在尽兴之时,耳边却突有一声破空之音径直向着她袭来,她歪着身子迅速向后倾了倾,石块儿就那么径直贴着他的鼻尖儿飞了过去。 拥月崖本就陡峭,早些年前掌门百里汐常于此处立崖观云、以悟剑道,若是悟不出便罢,可若是悟出了什么,便操起剑来飞身对着山崖一顿乱削,导致这崖顶如今被削的只余下一方高石特别突出了,百里觎当初猜想,这大抵是师尊为了方便落脚,而后他立于此处之时,有风袭来便可看起来飘飘欲仙,才特别留出了这么一块儿出来。 “领什么罪,听师姐的意思,合着我不该留他们一命?” 百里觎躲避石子时向后的力道有些过猛,险些从石头上一头栽下来,手脚四仰八叉的凌空挥舞了半天,才勉强重新坐稳身子,清了两下嗓子借以缓解尴尬后,浅笑着回眸向下看了过去。 不看还算好,一看不得了,百里觎清楚的看见云雁时身边负手而立之人,正是云煜。 云煜目色沉沉的看向百里觎时,她虽不退不让的正迎着回看过去,嘴角却还是不自觉的抖了两下,心里暗道今日果然是诸事不宜,随即便敛起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冷着脸站起来足下轻点,凌空从高石上飞身而下,却不想临落地时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五体投地之时,连忙伸手下意识的想要扶住点儿什么,可云煜偏偏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 “师妹不必对我行如此大的礼,毕竟这罚也不是该找我来领,我受不起你这一跪。” 百里觎跪在地上低着头脸色微暗,眸子中的阴郁一闪即过,可再抬头时却已瞬间换上一副怯懦神色,双手撑着地面儿慢慢的爬了起来,缩着肩垂首静静的站在二人身前,心里想着要不是这身体修为弱、底子薄,刚才在酒楼里又废了不少气力,别说我这一跪你受的起,纵是杀了你之后,再给你披麻戴孝,你也受的住。 “你又做出这副样子来糊弄谁?合着刚才在酒楼里撒野,给无妄招惹是非之人不是你似的,难不成我竟冤了你么?!” 云雁时被她现在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儿气的银牙暗咬,曲起膝高抬着脚犹豫了一下,又恨恨的跺回地上……百里觎看着那抬腿的高度和跺下来的力道,不由的替她感到一阵腿麻。 如果云煜不在场,依云雁时的性子,百里觎丝毫不怀疑她会把这一脚直接踹到自己身上,若是不尽兴,很可能还会退后几步来个助跑,再当胸补上一下子。 “我不是,我没有,师姐你别乱说……” 话还没等说完,百里觎就麻溜儿的闪到了云煜身侧,双手牢牢的攥住人袖摆,抬眼焦急的看着他,甚至为了装的更像一些,还愣是挤出了两滴眼泪来……饶是没人知道此刻的江绾就是百里觎,她仍是暗暗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真是恶心至极”。 “行了,再闹下去天都要黑了,赶紧跟我去前殿请罪。” 百里觎本就没指望他能信自己,何况祸事也确实是自己惹下的,与他二人在此浪费些口舌,无非是闲着无聊找点儿趣事自娱自乐罢了,可不曾想云煜竟出奇的又对他补了一句。 “无论是不是你做的,这罪你都要请,错你也总得认,所以到了前殿,还是少说些废话的好。” 无妄派偌大的前殿,向来只用于待远客、会道友、宴群侠,但无妄在诸界中一直处在极其尴尬的位置,故而鲜少有人拜会,也就是说……前殿它基本就是个摆设,并没有什么用。 那么这个殿究竟没用到什么地步呢?这么说吧,反正无妄弟子只要不极其恶劣的欺负到别人头上,别人是断不会踏进无妄山门半步的,基本上用两“之”就可以面概括,敬而远之和避而远之。 百里觎跟在云煜身后晃悠到前殿时,殿前长阶之下站满了无妄弟子,可却并非规规矩矩的站在两侧,一群人竟是乌泱泱的将上门来兴师问罪的几人团团围在中间,后面看不着的甚至跳着脚往里张望。 说实话,这阵仗除了有大热闹可看之外,百里觎只有云游在外围观耍猴儿的时候见过。 “抱歉,我来迟了,劳诸位道友久候。” 众弟子听到云煜的声音后,顿时自律的分散开来,百里觎稍稍偏头从云煜身后向前方看去,正看到躺在殿前出气多进气少的修士被其他几名鼻青脸肿的团团围住,不知怎的竟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一时间除了云煜之外,殿前所有子弟的目光都齐齐向她会聚过来。 “不好意思,我没控制住,你们继续,不要管我。” 百里觎说完,竟真当自己是置身事外之人一般,干脆抱臂歪头笑眼看着前来讨说法的这几人,心想这下手到底还是轻了,不然怎么还能有人能御剑把这几号伤残人士给带上无妄主峰来聒噪? “家师正在闭关,实在不宜见客,既然诸位说是我无妄门下穿红衣的女子伤了你们,那便上前来认一认究竟是不是我身后的这位。” 云煜话音刚落,那群病残之中唯一健的一个瞬间就接上了话茬,像是生怕百里觎在他没进行指认之前先发制人,对自己的劣迹矢口否认一般。 “就是她,本来我们几个师兄弟在酒楼大厅里吃饭吃的好好的,她突然从二楼把桌子掀了下来,跳下来对着我们几个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可惜了一桌子好菜,砸的那叫一惨不忍睹啊,我可是连一口都没来得及吃呢。” “伤者病患为大,无妄门下纯宗弟子主修医术药理,精通诊病疗伤,若是没什么别的事极其要紧,不如先让在下纯宗的师妹为躺在地下的这几位师兄弟看下伤势如何?” 云煜虽背对着自己,但以百里觎对他的了解,从后脑勺上都明显的感觉出他此时十分不耐,只是碍于理亏还要以礼待之。 “来来来,我是正儿八经的纯宗弟子,看病医人我最是擅长了呢。” 百里觎笑眯眯的扬了扬眉梢,随手将纯宗女弟子人手一根的玉笛子往后裤腰带里一别,撸着袖子就要上前“治病救人”。 “我看不必了吧,我虽不甚喜爱我这几个师兄,但也还不至于蓄意残害同门,就单看你方才在酒楼里揍人的架势,也实在无半分无妄纯宗师妹的妙手仁心之相,怕只怕你是没打死人后悔了,现在又想借机补上几下。” 百里觎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弄不清楚状况的人,真的发自内心的想告诉他,我唯一后悔的就是看着你柔弱,没下狠心连你一起揍,不过是几个连自己这副身子都能打个半死的人还敢出来猎妖,堙邪的剑修难道只是练剑,身体都不要跟着一起搞搞好的么? “我打你们,自然有打你们的理由,你要是想讨说法,我唯一能给你的说法,就是帮你师兄弟把胳膊腿儿都接接好,可你们要是觉得这个处理方法并不能让你们满意,那就只能说说你们堙邪宗的剑修,为何会大摇大摆的走到我们无妄的地界来,此番需要猎的又是什么妖,能力不够的话……需不需要我帮你们一把?” 云煜负手而立,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或许他也很想知道,一向低调却不怎么奢华,更没什么有内涵的堙邪宗,怎么突然因为挨揍这么点儿“小事”,就直接上门来找他讨要说法。 毕竟无妄虽在红尘中修行,却也算大半个方外门派,一直主张的基本是“你只需要管好你不要来惹我,不然揍你也是白揍”,说白了就是不讲理,那么他们跟一个不讲理的门派,是想来讨的哪门子说法。 “我宗自己的事,就不劳这位师妹费心了,此番我带着伤员御剑飞上无妄山门,中途几番差点儿坠剑,倒不是真要讹你们什么……” 百里觎要是现在都看不出他们的意图,那他恐怕不是换了身子,而是坏了脑子。 “哦,那你不是想讹什么,到底是想讹些什么?” “我是想来讹……” 气氛一时间,变的尴尬而凝重。 “不是,云师兄你还能不能管一管,这无妄代为处理派务的到底是谁,麻烦你让这位师妹尊重我一下好不好?!” 我以为我没有掏出笛子对着你前脸儿怼过去,已经是极大的尊重了……百里觎想到这儿,反手又从后腰把笛子抽了出来,执着一端不轻不重的开始敲起了掌心儿。 云煜许是不想在还没摸清对方来意之时就闹的太过难看,于是目光凌厉的瞟了她一眼,而后单手握拳支在唇边轻咳了两声后道 “我派除了修行之外,向来疲于规矩约束,让道友见笑了,你有理会她的时间,还真不如说说看,你到底是想讹些什么。” “……” 第三章 交换 最终,堙邪宗弟子在百里觎雪亮的目光下,还是放弃了继续越描越黑,转而选择坦白从宽。 “我们这趟出宗,是追踪一只天狐族落单的狐妖到此,之前在一次围剿狩妖中,宗下小师妹被妖气侵体,现在终日处于混沌梦魇之中难以脱离,我宗所存古书中有载,若能吃下九尾一族的肉,或许就可以破解,所以这才想千方百计的想捉了它试试当药引子。” 云煜听完大体明白了他们的来意,略作思索后回道 “道友应该知道,无妄和几大友派的行事准则皆不相同,虽然我派向来随性,可却也不擅以私欲随意加害其他族类,它不伤及无辜,我自然也不会去伤害他,道友若是想以此讹我违反原则出手,我怕是也爱莫能助,倒不如……” 话音还未落,他身子微侧,斜眼睨了一下百里觎,嘴角扬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不过我这师妹你们倒可任你们打回来以泄心头之愤,如若实在不方便动手,那她处事轻狂,我这个做大师兄的也难辞其咎,或许我也可以当着诸位的面,对其管教一二。” 百里觎一脸错愕的“哈?”出了声儿,心中似有万马奔腾而过……据她曾与云煜朝夕相处十几载的记忆来判断,云煜除了不待见原本那个男身的他之外,确是个极其护短的人啊,完没有道理突然处事如此“公允”。 还是说就算自己这会儿换了个身子,但流露出的气质也还是和他不对命盘,让他即便只是望之便可生厌? 气氛突然从尴尬而凝重,逐渐开始走向了扑朔迷离…… 虽然云煜一直将话题往百里觎身上转移,试图让她领悟到“自己的祸事自己平”,但很明显堙邪宗要的不是这个事情走向,于是那人轻咳一声,赶忙又把话题再拽回到正轨上。 “云师兄你误会了,我们宗的私事嘛,怎好劳你出手相助,只是此番出来这么久都始终没能得手,宗里师妹怕是等不及了,本来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途径此处时想到贵派的束神索……” 这回他话都还没等说完,百里觎就清楚的看到云煜唇畔闪过讥笑神色,随即连语气中都透着难掩的嘲讽,变脸之快真可谓令人叹为观止。 “贵宗最善御器,难道不知我派炼器,凡鉴其为非凡品者,便会由无华派掌门亲自注灵么?无妄的神兵利器皆是活的,它们有自己的意识,非认定之人绝不可驱使,故此本派也从不将此外借。” 云煜语气稍顿,把目光从百里觎身上移开,垂眼扫过地上的堙邪宗伤残人士,略带惋惜的继续道 “万一诸位再使用不善,伤了自己性命,毕竟器物可比我这师妹更加不通人情世故,到时只怕贵宗部都要倾巢而出,上我无妄来讨公道。” 堙邪宗之人当然不会领教过云煜丝毫不加掩饰的耿直,一时间竟还有些难以置信,错愕的怔愣了许久。 “那云师兄的意思,是不借?” “不借。” 云煜这二字回的十分坚决并掷地有声,随后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抬起来向上摆了摆,示意过来几个弟子将地上这几人抬起来,百里觎猜想紧接着下一步,就应该是“送”他们出去了,而云煜也确实不负她所望,当即便真的下了逐客令,虽然言辞间还算给对方留有余地,但语气已能听出不善。 “既然不需要治病,也不打算出气,那就没什么可继续谈的了,我还要处理派务,着实忙的很,恕不远送诸位。” 那人眼看自己连带病号顷刻间就要被无情的扫地出门,想起了方才御剑飞上来时的痛苦经历,又生气又憋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为了避免这趟活罪白遭,当下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且慢!听云师兄方才说注灵之时提到无华,刚巧前些日子我们在追捕那九尾狐之时,遇上了无华的掌门……” 堙邪宗弟子的话一出口,百里觎就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的,今儿这客云煜是万万送不成了。 毕竟在很早之前,早到她都还没入无妄之时,她和云煜的师尊——无妄掌门百里汐,就在找寻友派无华掌门玉衡,并且从未停止过寻找。 百里觎不知师尊为何要找这个女人,也不清楚俩人之间有着什么风流韵事,只是当初自己在民间坊间“流窜”,倒听说无妄无华两派之间早前是有一段姻亲在的,只是后来到底为什么没有结成这桩美事,那就真是不得而知了,毕竟门派秘辛不可能被写进派史之中,而单靠旁人口口相传的话,误传度又实在有些太高。 云煜这么些年想来也没少收到误报,再者他本就多疑,自然不会轻易就信了别人的话。 “哦?你们当真遇上过她?” “自然假不了,她一出手便毁了我们许多张捉妖网,不然那次或许就抓捕成功了,也犯不着再来叨扰贵派。” 百里觎瞥了一眼再次陷入深思的云煜,感觉接下来明显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便打算趁大家都不注意的功夫后退着溜出去,可刚退了几步,就感觉有人拿什么东西顶住了自己后腰眼儿,这回头一看,好么……云雁时正阴着一张脸,拿纯宗标配玉笛死死怼着她,好像她再胆敢后退一步,就要给她戳透个窟窿。 百里觎历来很排斥别人突然靠的太近,特别现在还被人用东西顶着、颇有几分威胁的意思……偏偏对方是个女孩子,她又实在不好发作,便只好咬牙向前挪了几步,与之拉开几分距离。 心想刚才这人不是在别处站着的么,怎么突然就站到这儿来了?看来自己与新身体还是没到完融合的地步,以至于五感并没有预想的灵敏。 “师姐,你总是盯着我做什么,我不是同你说了么,你以为我知道的事只是你以为我知道,可实际上我真的并不知道,你就是逼我知道,那我也还是不知道,你就不要非让我说知道了。” 百里觎扭着头身子略微后仰,压低声音对云雁时解释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在自己还在这边掰扯知道不知道这个事儿的时侯,云煜那边显然已经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将无华掌门的去向告知于我,作为交换,我会让你们如愿以偿。” “可云师兄不是说,这法器识人,不是我辈能随意驱使的么?” “既是交换,那我有所图,也必不让你们吃亏就是了。” 接下来云煜凭借历来的独断专横,连劝带怼打发走了堙邪宗的人,再观天色也已是近日近黄昏了,百里觎站在原地仰头目送几位伤残御剑离去,而云煜则带着其他弟子径直从她身边大步流星的直奔校场。 至于经过百里觎身边时,她扶着脑袋瓜子哼哼唧唧扮出的柔弱样儿,这位大师兄连个余光都没舍得赏她。 “江绾,我上过晚修再去找你,总之你不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我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云雁时小声的丢下这一句话,转身也跑走了,百里觎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耸耸肩,心想知道或是不知道又有何意义,难道你还能跳下崖去寻么? “说到跳崖,我差点儿忘了,那拥月崖之下,正是囚龙潭啊。” 百里觎这时才忽然长心的想起来,她之前便是从拥月崖跌进了崖下的囚龙潭,而这深潭之所以唤作囚龙,是因为下面囚着一条真真正正的龙……那倒霉催的龙,可不就是江溯么。 “这山门我一时半会儿还真出不去了,得想个办法把江溯放出来,好兄弟么,就是要整整齐齐才行啊。” 入夜,百里觎正躺在床上枕着胳膊翘起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忆囚龙潭上法阵阵纹,想着要实在想不起来的话,就先去踩踩点,毕竟阵纹都想不起来,如何研究破阵之法呢? 可就因为有这种想法,她回忆的便很是敷衍随意,没过一会儿就有些倦乏了……既然乏了,那就该休息,反正江溯被囚那么久,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然而就在她刚想翻身之时,眼睛余光便扫到了窗户上,窗外月光如水透窗照进室内,竟在地上拉出一条欣长人影。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悄无声息的站了个人。 那人当然不会是云雁时,她不过一界医修,就算百里觎目前魂魄与躯体并不能完美契合,可一直以来的机警还是在的……在如此静谧之夜,她绝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就到了自己窗外。 那么此时在无妄,除了云雁时之外,会惦记她惦记到晚上都能睡不着的人,也只有云煜了。 “夜黑风高,大师兄在外面站着,若被别的师妹看到怕是要传出些不太中听的风言风语,倒还不如干脆进来的好。” 百里觎说完,窗外久不见动静,等到她耐心耗尽,想干脆开门去问问云煜究竟何事时,地上的影子突然一转身,竟然就那么走了? “……毛病!” 她冷哼了一声,想着走了正好,倒省的自己起来应付了,于是伸手扯过被子往身上一搭,闭上眼就此睡了过去。 第四章 入梦 百里觎清楚地记得,自己明明是睡在床上,可如今一睁眼,却是端坐椅上,屋内竟反常的一片雾霭沉沉,浓不见光。 她抬手在眼前轻摆两下,雾气还未触及手掌,便顺势散去,待到彻底散尽她才看清,这屋子也已不是睡前的那间屋子了,屋内陈设虽看着甚为熟悉,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究竟是何时见过。 垂眸定睛于掌,意外的发现眼前这只手略显宽大、骨节分明,分明是一只男人的手。 “是梦么?可这又是谁的梦境呢。” 数千年前,此任天帝攻上九重天引发古神大战,百里觎便从那古战场中凝死气而生……九魔一魇,凶煞至极,像她这种恶灵,自然是什么都不会有的,没有姻缘、没有劫数、没有轮回,甚至最开始连个躯体都没有。 那魇魔,当然也无梦。 故此她从未有过自己的梦境,倒是常常被卷进别人的噩梦,也不知是世间噩梦皆与她有缘,还是因为她的存在,周遭之人才会感戾而惯生噩梦。 “你也配让我唤你一声师兄。” 百里觎发现梦境之中尚有旁人,便闻声转头看过去,入目之人一身黑衣,丝丝红络缀纹填路,明明青眉隽目却又英气十足的一张脸,眸中偏带着一股子邪气,不免让人觉得这眼神与那白净面相十分不搭。 她再一次后知后觉的知道了这是谁的梦,因为刚好旁边坐着的这个人她是认得的,而能让此人唤作师兄的,只有云煜一人……是了,现在对面说话的这个人,正是百里觎原来男身时侯的样子。 “唉……看着活生生的另一个自己就坐在对面,这种经历还真的不是谁都能有的。” 百里觎在心中自言自语过后,灵识自云煜梦中本体内挣脱出来,起身如踩云端般飘忽着走到门口,抱臂靠着门框旁观这场此时虽尚且平静,却注定转噩的梦。 云煜鼻息间微弱轻叹,眉峰浅动之后继而恢复平静,对比另外一个自己脸上一贯是面无表情,他好歹还算能看的出些情绪来。 “不想便不叫,我也不是很稀罕。” “你倒是好心性,偏偏就是脾气差了些。” 云煜无暇深析其眸中玩味神色,一手端起桌上茶盏,另一手长指轻挑茶盖,在指尖刚触之时却突如热气烫肤般甩手,将整杯茶都打翻落地。 与瓷碎之声一同响起的,是他脸色阴郁却异常平和的嗓音。 “与你相比,总还差些。” 云煜抬眼看着半掩门隙,正巧与门口的百里觎四目相对,虽明知他是刻意提高音量说与门外来往师弟听的,但百里觎还是不免尴尬的垂下头摸了摸鼻子。 “今日的姜茶为何没晾凉了再交于二师兄送来,现在便是灶房生火的门生也心生不服,想同我较量一二了么?” 这不是虚空化梦,而是前尘忆梦。 百里觎是记得这段回忆的,那时她的魇魔之识还尚未在肉身中觉醒,看上去只不过是无妄派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门生罢了,如果非要说有何特殊之处的话,就是无妄掌门百里觎万千年来只收了两个入室弟子,一为云煜,二为百里觎,但那时的百里觎与云煜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并不值得一提。 屋子中忽然再笼浓雾,光影交叠斑驳,似走马灯般快速轮转,时光如剑飞逝直直奔向早已注定的决裂那夜……其实若是仔细斟酌用词的话,百里觎觉得称之为撕破脸面,或许更为合适。 待到云开雾散,梦境之景已至拥月崖上,抬眼观天,上空金星合月、霄河穿云,迢迢如水银光,璀璨遥渡苍穹,月光下彻映照半山银杏。 百里觎耳边除潇潇风声簌簌拂叶而过外,只有云煜踏枯叶而来时发出的脚步声,她转头寻声看向这场梦境的主人,只见来人端着个餐盘步伐稳健的爬上了崖顶,与正在崖边擦匕首的那个自己并肩而坐。 “云师妹特意给你熬的,吃了吧。” 那碗粥被托在餐盘里,还微微冒着热气,彼时的百里觎只斜睨一眼,顺带出一抹怪笑,然后继续盯着匕首专心的擦擦擦,也不知道那小刀连血都没见过,到底有什么可擦的。 “怎么,堂堂无妄的大师兄、师尊的爱徒,如此费力的夜上拥月崖,只是为了替云师妹送这一碗粥么,该不是下毒了吧?” 云煜对于这一贯的冷嘲,早就不以为然,只是自顾自平淡的说着自己想说的话。 “杀你还不用浪费毒粉,只是借这时机警告你,掌门之位不容你痴心妄想,你没那个资格。” 少年时期的百里觎,典型的学啥啥不会、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他真的是废物的只剩下狂妄了……这个都不用别人说,完是她现在以旁观视角重看这一幕,自己总结出来的。 毕竟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她其实很难理解,当时那个自己是怎么会突然笑出来的,打又打不过人家,有什么可笑的?但那个少时的他,就是很开怀的大笑了出来,知道的明白这笑是他觉得云煜所言荒谬至极,不知道的还以为云煜大半夜的爬上来给他讲笑话来了呢。 “你忘了我的名字了么?百里觎,这觎字可非池中之鱼,乃非分之觎,你若是看不惯我,你便杀了我,也好止了我的心思……有时我真的想不通,师尊为何要在勘破我命数、知晓我心性之后,给我取这样的名字,不杀我、不逐我,就这样白白的养着我、晒着我,又时时刻刻用这名字提醒我,不要觊觎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只配在无妄当个混吃等死的二弟子,永远要被你压上一头。” 这应当是百里觎从小到大,在无妄话最多的一夜,他的满腹怨怼来不及选择合适的对象,就一股脑儿的都倾斜倾泻给了云煜,可也只能换来云煜闭目养神之际冷淡的回他“喝粥”二字。 接下来那个一看就不想好好活了的百里觎,彻底开始耍无赖,摔碗、捅人一气呵成,云煜飞速闪身避过他迎胸刺来的匕首,一手捏住他下颌,一手扼在其腕间,握住手背向下猛地一掰。 咔嚓,手就这么给掰断了…… “我早就说过,不听话的就该被教训,你若聪明,就要看懂我的心情,你这只手打翻粥碗之后又来刺我,那我便断你这只手,若是再不听话,那只手不如也一并断了的好。” 那柄被牢牢握在手里的匕首终于落了地,虽遭此一创,作死之人却仍是在忍痛闷哼后低声笑着,而后扬起头双眸湛澈的看着朗朗夜空,一声长叹。 “断手,有什么意思啊……你就是一寸寸把我身上的骨头都捏碎,我也还是死不了,倒不如趁今晚谁也不知道,痛痛快快的把我处理了好。” “那依你的意思,合着还不想活了么。” “这崖下面就是囚龙潭,听说里面的水是开派的时候祖师从销骨泉引来的,潭里面到底有没有龙我不清楚,但肉身落入销骨泉水里会有什么下场,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大师兄你在这儿把我丢下去,神不知鬼不觉。” 要不是前尘忆梦注定无法干涉,此时在旁观的百里觎早就看不下去了,她甚至想飞奔过去,亲自抬脚把自己踹下去。 说真的,作死的那个自己提出的这个提议,是她有生之年都没在别人口里听到过的,那你要非这么着急得想死,搁谁谁不成你? 就连云煜在怔愣之后,大概都觉得这提议确实可行,也就顺理成章选择成了他……几乎再没什么犹豫,果断的拽着他胳膊一甩,而后当胸重重的击了一掌,直接把人从崖边拍了下去。 梦境到了这个时候,仍然没有变成噩梦的趋势,按照道理来讲,本来还应该继续往下发展才是,百里觎很庆幸作死的自己终于被扔下去了,这个世界也算得以清净,总该能好好看戏了吧? 可天不遂她愿,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女子凄厉尖叫,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百里觎一转头正看见江绾震惊的捂着嘴快速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惨不忍睹的情景。 你好歹也是个医修,胆子这么小怎么救死扶伤啊?再说这都没见血,也没扔你,你叫的什么劲儿啊?最重要的一点,你们大半夜都不睡觉的嘛,一个个往拥月崖上跑的什么劲啊? 百里觎自然没机会将这些问题逐个问出口,因为入梦者一旦受到毫无准备的惊吓,就会刺激到原本的身体,本体开始转醒的话,那入梦者即刻要被迫醒来。 虽然做梦人的梦境还在继续,但百里觎却是马上也要享受到被梦甩出去的待遇了。 周围景象开始缓慢扭曲,天色也开始光怪陆离起来,她最后看到的是云煜弯下腰,自地上拾起那柄落在地上的匕首塞入前襟,而后起身转头,一步步负手走向江绾所在的方向,眸光阴鸷狠辣。 百里觎被这眼睛看的遍体生寒,她虽与云煜素来不合,却自信足够了解他,那样的眼神,本不该是云煜会有的。 她甚至开始猜想,原本的江绾是不是在那一夜,被云煜杀死了,不然自己怎么可能在未施展任何术法的情况下,进的了一具原本活着的身体? 第五章 训责 从床上醒来后,百里觎发觉她方才的冷,大概不是被云煜那个眼神吓的,而是屋子里的窗户,不知何时被夜风吹开了…… 她安详裹紧被子,躺在床上感慨。 “唉,到底还是没能看到云煜的噩梦是什么样。” 遗憾之余,她又想到真正的江绾,即使这姑娘与自己着实没什么大的交情,是死是活也和她无关,可也不该凭白被她占了身子。 因此即便百里觎真的不太想沾染除目标以外的是非,更不想和云煜有什么正面交锋,但也总该给曾经的江绾一个交代,以感谢她的“借尸”之恩。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去查查,既然用了人家的壳子,总不好就这么心安理得的装作什么都不知情,如有恩,你自己来世去报,若有恨,我今世便替你消……至于到底怎么消,现在完不知道。” 思罢,百里觎本打算继续睡,突然感到一丝尿意,她早先是没有起夜这习惯的,可自从换了这个身子之后,修行不怎么样,消遣也不是很多,除了嗑瓜子儿之外,她真不知道还能干点儿什么。 那瓜子嗑多了就渴呗,渴就得喝水呗,水喝多了那可不就得起夜么? 她一个鲤鱼打挺想从床上一跃而起,然而并没挺起来,还差点儿憋不住……这么一下之后,她不敢再折腾了,只好灰溜溜的爬起来,趿拉着鞋借着月光向外跑。 凡是修仙之地,都讲究辟谷净化身体,无妄也不例外,所以虽然门中弟子甚多,但茅厕却没几个。 百里觎想去茅厕必然要走过很长一段回廊,回廊外正是纯宗的彼岸生莲池,这回她刚走到一半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莲花池对岸上站着一个人,清风微拂之下衣袂飞扬……奈何这身子夜间眼神儿不大好用,离的一远就连雌雄都不分,因此根本看不清那人是谁。 “谁啊这半夜三更的,该不是要往莲花池里撒尿吧?” 纯宗弟子皆为女儿身,肯定是不会有人站着撒尿的……显然,百里觎只是不着调的随便一想。 彼岸生莲池是无妄培育圣莲之处,出于安起见,百里觎还是打算方便完之后过去看看的,可等她出来再走回原处,人影却早就已不见了。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无妄在戒备这方面是绝对不会有问题,还是只管好自己的事便罢了。” 次日清早,晨钟一鸣,百里觎诈尸似的睁开眼,脑子还没等清醒,身体就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呆坐着迷糊了一会儿后睡眼朦胧的打了个哈欠,喃喃自语道 “我又不去上早修,天天醒的这么痛快干什么?” 还没来得及再躺下,她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急行而来,那人还未等在门口站定,就一脚“咣当”蹬在了门上。 踹门之人,正是昨晚说要来找百里觎,却并未如约而至的云雁时。 “江绾,起来去上早修!” 百里觎对于她的姗姗来迟表示很是意外,毕竟以云雁时风风火火的性子,说了三更来是绝不会拖到五更的,那昨晚没来找自己就实在有违常理。 “我?上早修?” 她在江绾这副身体里呆了有些时日了,无论早修还是晚修,从来都是不去的,也从没有人来提醒她缺席,怎的今日就突然就来抓她了? “派中弟子都要上早修,你难道不是我派的人?大师兄昨晚特意交代我,今早要带你一同去校场,你最好痛快一点儿,再磨蹭我就直接提你过去。” 百里觎咋了两下舌,心想云家的人脾气怎么都这么着急,难不成是遗传?但她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嘀咕,嘴上却还是要顺着云雁时的。 “不劳师姐动手,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见百里觎从床上下来,穿好衣服提上鞋就往外走,云雁时秀眉微蹙,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你就这么出去了?” 衣服和鞋子都没穿反,腰带也系了,百里觎低头在身上反复打量了几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抬手又拢了拢头发。 “有……什么问题么?” “你一个女子,清早起来都不洗漱的么?!” 这话说的,就像男子平日里不需要洗漱似的……百里觎不洗,完是自己个人懒散的原因,和男女性别根本没什么关系。 “有云师姐在,谁会注意我什么样儿?总归也没人看我,便不用洗了吧,赶紧上完早修我回来还能补个回笼觉……” “真是邋遢,离我远点儿!” 无妄位处高峰,朝时晨露未晞,现又已入秋,难免风寒,百里觎出来时身上仅着一件薄衫,没走多远就冻的直往回吸鼻涕,等到临近校场时场地异常开阔,风便吹的更加肆无忌惮,她颤抖着咬牙试图把手塞进袖口里,可女子派服袖口偏窄,哪能和她男身时的广袖相比? “云师姐,咱们纯宗的早课不是在书阁么,这大风天儿的来校场干什么?”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还不是你惹下的好事,堙邪宗的人虽然打发走了,但大师兄的火气还没压下去呢,你要是自己受罚也就罢了,偏要牵连着我们都跟你一起倒霉!” 云雁时说话时猛地驻足回头,蹙眉冷眼的对着她劈头盖脸一顿数落,百里觎猝不及防被骂之下不知如何应对,这时候扭头若是便走也不符合江绾的身份,那……也只能迎合着不停点头了。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错是我错。” 怎料这话一出口,没平下云雁时一丝怒气,反而成了火烧浇油,让她越发气恼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觉得我无理取闹说冤了你么?!” 百里觎在云雁时没由来的怒火中略显颓势,正当她濒临崩溃,云煜的灵蝶自天边恰到好处的翩跹而至,绕飞几圈后试探着在她肩上落稳。 “你们迟迟不到校场,是打算要派弟子在这里一起等你二人到何时?” 闪着湛色的灵蝶传讯之后刚要振翅飞走,就被百里觎一掌拍碎成点点光粉,随后她还颇为嫌弃的拍了拍肩头的衣服…… 云雁时听出云煜话中语气不善,再不敢拖延,伸手便拽着百里觎的手腕急步向校场走去,她行走之间然不顾身后之人究竟是否能跟上她的步伐,宛若拖的只是一条毫无生命迹象的死狗。 二人急匆匆行至校场时,果然派皆已尽数到齐,云雁时身为纯宗大师姐,按例应站于宗首,她在走到人群列尾时甩手将百里觎推搡到最后一位身后,示意她站在此处,随后便昂首挺胸的硬着头皮走到列前去了,打算尽情感受暴风雨前的宁静。 云煜负手面对校场立于高台之上,泠泠冷风中如松柏般挺拔,颇有傲霜凌雪之态,百里觎顾不上仔细观察他,在队列最末端被冻的抱肩瑟缩,佝偻着身子暗暗发誓日后定要加强这副肉身的训练。 “昨日发生的事,想必大家应该没有不知情的,我派中纯宗弟子江绾,只身一人便将堙邪宗数名弟子打成重伤,主修医理之时尚能兼习武道,此等好学刻苦,实为我辈该效仿之对象。” 这番夸奖之言,平静中透着情真意切,若不是出自云煜之口,百里觎必回接上一句“谬赞惭愧”,可现在即使他把话说完,校场上除了凛冽风声和话语未落定的回音外,并无一人敢出声迎合,百里觎当然也就不怎么敢厚着脸皮搭腔…… “师尊早有教导,无妄弟子不可随意滋事,若生祸、必有因、后需能平之,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想不会有人不懂其中含义。” 云煜浅笑着自台上拾阶而下,满身沐朝霞柔光,早阳将他冷若冰霜的脸染上几分暖意,使之看上去沉稳谦润,只可惜都是假象。 “江绾身为医修,思不严、心不沉,性焦气燥,缺乏仁心……” “大师兄,你稍等一会儿。” 百里觎并不是非要在云煜说的正起劲时插嘴,而是实在听不得他继续说下去了,按道理来说她到此处许多时日,也只有动手打人这一事上算出了纰漏,却也不至于一件事上就给她定了性,一股脑儿的扯出如此多的缺点吧? “江师妹,你嘴闭一会儿,我话尚未说完之前,何时轮到你来打断我了。” 云煜踱步走到她身侧停住,眉目冷淡间语气虽不重,却足够声色内敛,百里觎无声的笑了笑,心想果然不管自己心性成熟几分,从前讨厌的人,现在也还是会继续讨厌。 身为门派内大师兄和代理掌门,他到现在都没问过,自己对堙邪宗的弟子动手,到底事出何因,竟就由着自己的判断打算随意处置自己么? 虽然说那理由,也确实算不得什么上的了台面的正当理由……那你不问的话,你怎么知道它到底上不上的来台面? “大师兄在早修之时提及此事,也无非是想让诸位师兄弟们引以为戒,既然如此,倒还不如直言要如何惩罚我来的痛快些。” 既然已经装不来江绾的怯懦了,那还是干脆不要装的好,总归此时还不会有人想得到换魂这一说,云煜最多认为江绾在那夜目睹他“行凶”之后,被吓的失了心了。 百里觎这会儿已经做好了打算,无论云煜此次如何惩罚于她,她都先阳奉阴违的应承下来,等到必要的时候干脆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反正她本来就是要走的,至于江溯么……那囚龙潭也不是只有从拥月崖纵身跃下才到的了,大不了就尝试着换条路好了。 云煜脸上当下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他无喜无怒的将目光扫向别处,神情淡漠的说道 “江师妹怕是误会了,惩罚二字用的也未免有些太过严重,只不过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解决,指望我给你善后的念头,你最好想都不要想。” ------题外话------ 每次云煜和百里觎一碰面,我都想干脆让他俩打起来算了,但是我不能,因为现在打起来主角就死了,然后书完…… 第六章 下山 百里觎在校场聆听完云煜的教诲之后,成功的被猎猎寒风吹病了,然而她这场病也才只得了半天休息,就得下山去为自己的冲动善后,即便如此还要被云煜骂成是懒驴上磨。 她拖着“孱弱”的身躯,一边头昏眼花的跟在云煜身后沿着山路磨蹭,一边小声嘟囔道 “懒驴上磨那是屎尿多,和生病有什么关系……我也没说想推卸责任故意赖着不下山,这不是头一回生病么,谁知道会是这么痛苦的体验,女人还真是脆弱。” 云煜并不理会她到底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只是自顾自的先她几步走在前面,若她落的远了就缓下脚步不动声色的等上一等,待她快要赶上去与自己并肩而行时又会逐渐加快脚步,总之是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百里觎对云煜此次并没有带束神索一事心知肚明,毕竟他之前拒绝堙邪宗时所说的那些话虽然意在推诿,却句句属实,无妄神器皆有思想,甚至可以化灵成人形,若非认主,并不是随意便能驱使的,更何况动用神器忌讳颇多,如果只是对付一只狐妖,那云煜亲自下山已是手到擒来的了。 至于他为何非要拖上自己,根本就不会是真打算让她为自己昨天的冲动付出代价……最大的可能,还是因为怕单独留她在山上,在云雁时的逼问下她会把那一晚发生的事说漏嘴。 谋害同门的罪名一旦坐实,无论在哪派都是罪不容诛,更何况云煜在身为代理掌门期间做下此等好事,一旦被揭露出来,怕是就算百里汐出关后想袒护他也无从下手。 二人就这么各怀着心思一前一后的走走停停,好歹在黄昏之前赶到了山下。 还是在山下的那个镇子上,还是在镇子上的那个酒楼里,还是在酒楼二楼的那个围栏处,百里觎坐在她昨日落座之处,颇有些如坐针毡。 好在这个时辰的酒楼还算肃静,云煜点的东西便不似昨日那般被店家拖沓良久,待菜上齐之后他见百里觎并没有动筷的意思,竟出乎她预料的拿起筷子举到她眼前。 “今夜恐怕要去镇郊守上大半宿,你此时想吃什么就先吃一些,免得到时身娇体弱,我并不能分神照看好你。” 云煜这番话绝对出于本心,并且是好意,他已是许下了要堙邪宗如愿以偿,所以带不带束神索是他的事,必须以一己之力擒住那狐妖也是他的事,到时真动起手来他能指望的只有自己,至于眼前这吹个冷风就病歪歪的师妹,别再被吓的尖叫就是万幸了。 百里觎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接过筷子,没精打采的拨弄起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青菜,就连一丝胃口也没有,可偏跟云煜置起气来倒还挺有劲头的。 “大师兄多虑了,像我这种不动手则罢,一动手就能将数人打成重伤的悍妇,即使一两顿不吃,也不至于像大师兄说的似的,弱到还需你分神来照看的地步。” 云煜拿着一块儿点心,许久都没放进嘴里,看起来似乎并不饿,在听到百里觎所言后突然偏头笑了开来。 “无妄门下弟子每个人到底有几斤几两,我想我还是足够清楚的,堙邪宗的人八成早就算计着要借我的力去捉那狐妖,至于激怒你应该也是蓄意而为,意图找个借口罢了……此次错不在你,修心养性这种事我也未必就做的很好,你被人套路是正常的。” 百里觎无声的嗤笑一声,心里暗暗想着你自然是做的不够好了,不过好事多磨,没关系你以后多磨磨就好了,毕竟你也是有老成持重时期的,只不过还得熬上许多年头。 “我明知错不在你却还当众斥责,你此时对我有怨也是正常,只是我并不喜欢别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师妹实在不该跟别人学来试图挑衅我这一套,这回我只当你受惊之后脑子不大好用,望你别再有下一次。” 她自然知道云煜口中的“别人”指的是谁,也知他说的“受惊”意在警醒,警醒她对那晚守口如瓶。 但以百里觎现在的身份并没有任何发作的理由,她也只能斜了云煜一眼,没什么好气的岔开话题,免的继续下去越说越火大。 “我看大师兄也不像很饿,你的修为如此高深,其实早就该尝试辟谷了,免得吃进去给身子增添浊气,我每次想到像大师兄这么风姿卓然的人都要去茅房,真的会感到很心痛。” 这话简而言之就是“我看你那么厉害,饭也不用吃了”,说着脸上配合着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但怎么看都还是像脸抽筋了。 云煜看着她笑容依旧,片刻过后竟真顺着她的话将点心放回了瓷碟中,随后微微颔首。 “江师妹说的对,我也正有此意,总归点的不多,那你便一人独自享用吧,记得千万不要浪费粮食。” 云煜扔下这么一句话后,便起身下楼了,若不是他出门时还记得结账的话,百里觎几乎要以为他方才的怒极反笑,只是为了保持自我风度强忍不发,而这会儿则打算把她独自留在酒楼里遭受白眼……因为她兜里现在就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探头看着掌柜将帐结清、钱收好后,百里觎才收回目光咬牙切齿的吃起饭来,几次把筷子咬的嘎吱响之际,就连舌头都差点儿一起咬了,心焦的等到云煜前脚刚踏出酒楼门槛,她后脚立马就把筷子一丢,拍拍屁股准备开溜,可一只脚才刚踏出门,就和堵在酒楼门侧买糖葫芦的云煜四目相对。 “江师妹这么快就吃好了?” 百里觎被他吓的心头一颤,连忙侧身把头顶在门框上试图掩饰一下尴尬,却由于动作太快且用力过猛,脑袋“咣”的磕出了响儿来,她扶着额头龇牙咧嘴的皱起眉头,佯装虚弱的说道 “大师兄我头晕恶心,实在吃不下,就想着出来透透气。” 云煜从小贩手里接过一整垛冰糖葫芦,再扭头就看见百里觎脑袋上顶着鸟蛋那么大的包,脸疼的皱成一团……他握拳掩在唇畔忍着笑轻咳了两声,随后把糖葫芦整垛杵了过来。 “吃么?分你一个。” 看着眼前红亮莹透的红果串儿,百里觎嘴里一股一股的往出反酸,她瘪着嘴往下咽了咽口水,摇头心想云煜一个大男人,吃糖葫芦也就罢了,犯得着买整整一垛么? “……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阴阳交汇以此为界限,路上行人尽皆匆匆奔走,有家的归家、过路的住店,就连无家可归的乞儿此时也要找处安身之所。 只可惜这些人中,并不包括云煜和百里觎。 “大师兄,你到底带我这样一个身染风寒之人来荒郊野岭爬什么山?” “带你来,自然有用的到你的地方,总不会是要你来与我看月亮就是了。” 云煜拿着糖葫芦垛慢悠悠的在前面走着,语气虽与往常并无二致,可百里觎还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 这镇郊之外孤山野岭,光是萋萋荒草便已能没过人腰,他该不是要在这儿杀人灭口后顺便抛尸吧……难道那垛糖葫芦,是用来插在坟头给自己摆供的么? “你先等会儿。” 百里觎突然停下脚步,略有所思的看着云煜,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开口问他,拥月崖那晚他发现江绾之后到底做了什么,是杀人灭口了么?可马上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是不敢问出口,只是细想之下百里觎便推翻了云煜会动手杀一个姑娘的可能。 无论如何,她必须得承认自己对百里觎是有偏见的,毕竟这人曾是她少年时期的假想敌,但静下心来再想,云煜若打算让一个人消失,那方法实在有太多了,根本不必很是大费周章,就算彼时身为无妄二弟子的自己,不也是被他随意扯了个谎就瞒天过海了么? 总归云煜说什么都是有人信的,所以江绾的生死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重要,只是若她说走了嘴,多少要为其添些麻烦罢了。 “怎么?” “没事儿,我就是想吃个糖葫芦。” 百里觎仰着下巴瞅瞅,从垛上拔了个最小的塞进嘴里,边嚼边唉声叹气。 “你到底说不说?” 她本来是最不爱吃这些酸东西的,可也不知是原本的江绾爱吃还是怎的,现在吃到嘴里竟然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入口,倒还……挺好吃的。 “你要我说什么,是关于半夜三更带你来镇郊爬山,还是关于你现在吃的糖葫芦。” 百里觎边吃边趟着草丛继续向山上爬,这镇郊的山说高不高,说矮也着实挺矮的,云煜非要爬,她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就盼着赶紧爬完后能放她回去睡觉,她现在乏的连溜走的心思都没了。 “是你为什么要在半夜三更扛着一垛糖葫芦,带我来镇郊爬山。” 云煜并未直接回答她,只是见她手上的要吃完了,又拔了一根儿递过来。 “你抬头看看今天的月亮。” 百里觎把手里竹签上仅剩的两个山楂一起撸进嘴里,赶忙接过第二个,然后仰起头看着天上圆月,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 “我看着了,然后呢?” “有什么不同之处么?” 她想云煜既然这么问,就八成是有什么异样,可看来看去除了分外月明之外,它就还是那个样儿。 “很亮、很圆、也很大,但它仍然是一个月亮。” 云煜从百里觎脸上错开眼,颇有些无奈,原本实在懒的和她废话,可沉默片刻后回过神又见她虽然嘴上还在吃,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耐心等待,便又叹了口气解释道 “今天是月中,月华至盛,狐族素来有拜月的习惯,即便法力再强大,可动物修行的本性也还是如此,因而我想地势高一些的地方,那狐妖必定会喜欢……” 百里觎当下心中了然,于是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 “那这方圆几十里,除了无妄之外,确实也只有此处能合他的心意了。” 云煜点头之际默默的把原本靠近她的糖葫芦换到了另一只手,因为他发现百里觎目光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往这上面瞟…… “狐狸的鼻子很灵,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便没让堙邪宗的人跟来……江师妹,麻烦你把眼睛移到路上去好好看着,别总往旁处乱瞟。” 第七章 叁儿 眼看着云煜盘膝沐月华在山头端坐了半宿,百里觎心想这会儿要是晴天霹雳的砸下个大雷来倒还挺应景的,二人本来说的好好的是来捉妖,可结果穷折腾了半天,倒搞的像准备来此渡劫一般。 关键是你爱怎么样都行,何必拖着我不是,这是不就是俗话说的“损人不利己”? 她坐在云煜旁边攥着个手帕不停擦着鼻涕,心想这人要是再不放她回去,她恐怕就要不成了…… 在前所未有的病痛折磨下,百里觎脑子开始烧的有些迷糊,她强忍因为吃了大半垛糖葫芦带来的胃酸,扭头过去低声同云煜道 “大师兄,如果你再不及时回头或者让我先走,我回到无妄就要去找师伯,告诉他老人家你带着我孤男寡女两个人半夜在山里……” 云煜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冷着一张脸淡淡回道 “离我远点儿,你嘴里的酸味儿熏到我了。” “我发烧烧的都要吐出来了,你还在怕我熏到你?” 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许久未动的云煜终于睁眼瞟了她一眼,然后默默起身……挪到离她远一些的地方,重新盘膝坐下,看来是不只怕熏到她熏到自己,还怕她一激动吐他身上。 百里觎实在提不起力气与他生气斗嘴,只感觉有些哭笑不得,她一边叹气,一边不由的开始怀念起自己从前的日子,那时虽说不是在无妄遭受云煜白眼,就是后来要受天帝指使,但无论如何,她都没像现在这样,连想睡个觉都成了奢侈。 她只是想窝回床上,一觉醒来又可以是一条好汉,这么简单的愿望现如今怎么就那么难呢?这种因为打不过云煜而不得不任他摆布的感觉,还真是令她该死的熟悉。 算了算了,现在虽然打不过,但是早晚打的过,那又何必计较这一时半会儿的,难道再不知死活的让他把自己从山上打下去么? 正当百里觎放弃挣扎,慢慢躺到松软草地上,打算幕天席地的就此睡去时,静谧长夜里微风乍起,除草树萧瑟与秋虫啾鸣外,她突然听见有女子嗓音轻浅空灵,哼着软软的调子越来越近,却是始终只闻曲调,未见其人。 看来云煜说的没错,那狐妖来了……他们俩终究还是没白等,只是不像是在等狐妖,更像是在等女鬼。 “来了。” 云煜说完话后,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浮草,走到百里觎身边躬身搀着她臂弯,将其半拉半扯的拽了起来,见她眼睛困的已经开始快睁不开了,就连脸颊都烧的通红,心中破天荒的生出一丝歉意,稍稍伏头与她耳语道 “对你不住,等回去我给你拿些丹药补补身子,但你还需再忍忍。” 百里觎仰起头想问他还要忍什么,可刚开口就被云煜塞了颗大药丸子进嘴里把话堵了回去,她本能的用舌尖儿顶住往外推,却被他一掌捂在嘴上强迫着咽了下去。 她胃里本就装满糖山楂,这会儿正涨的难受,冷不丁又要强咽下些什么,差点儿就把她顶吐了,但不咽又实在不行,因为她感觉哪怕再晚一会儿,云煜都要活活捂死她,这男人下手实在是太没轻重,完没有一点儿怜香惜玉的意思。 “呸呸呸,吃到了怪东西,云煜你给我吃什么?!” 这药丸儿有种奇奇怪怪的味道,一进喉咙就像活了似的自己往胃里钻,到了胃里又化成了一股气流,并迅速沿四肢百骸扩散开去,最终窜到头顶和后椎骨处…… 百里觎一脸蒙圈的抬手拍拍头顶,又探手到身后,摸着才长出来的狐耳和毛茸茸的尾巴,闭上眼咬紧牙关深呼吸,随后一手搭在云煜前襟上紧握成拳,另一手颤抖着往他脖颈上伸了过去,她一遍遍深呼吸,试图克制自己要掐死他的情绪,但遗憾的是,她实在是克制不住。 云煜这个要死不死的,竟然商量也不同她商量,就给她塞了颗狐族的化妖丹! 怪不得他不理会她是否生病发烧鼻塞,合着根本就是故意的,若不是趁着她这个时候感官迟钝身子虚,他定是没这么容易就得手。 “听说这狐狸对付起来极为麻烦,却应该是好骗的紧,只是我根据线报分析,男人或者雄性是很难进的了她身的,而她又特别喜欢同族,所以就只能先委屈你了,我先回酒楼等你的好消息。” 云煜试图把她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扒下去,几番尝试都无果,眼看那狐妖马上就要上来了,他只得抬手对着百里觎头顶软软的狐狸耳朵不轻不重的弹了弹,趁她双手回护头顶之际迅速纵身从山丘上一跃而下,顷刻间隐遁于夜色当中,再不见踪影了。 百里觎暗祝他最好一个不留神摔死算了,然后一屁股坐回了地上,临坐之际尾巴还不争气的扫了扫……这东西到底怎么收回体内,她明天难道就这么妖化着招摇过市? “诶?这里居然还有一只小狐狸呀,你也来晒月亮啦?” 她闻声回头向身后看去,只见那狐妖一副少女模样,周身鹅黄色衬的她既娇俏又稚嫩,此时正瞪着杏眼一脸欣喜的站在那儿冲自己笑开,笑时眸子弯成两弯弦月,明明看上去就很想凑过来的样子,可却始终局促的站在原地,搓着手里那根长长的狗尾巴草来回转动。 这狐妖身上没有一丝血腥气,除了稀薄的灵气之外,甚至连妖气都没有……看来是只手上没沾染人命的好妖。 “是啊,可我刚化成人型不久,还藏不好耳朵和尾巴,你愿意教我吗?” 百里觎还能有什么办法,她现在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不过堙邪宗的那几个人不是说了,这是天狐族的狐妖么,那即便灵力再低微,也总比凡间的野狐禅要强吧? “好呀好呀,我来教你。” 说完,她沿方才被踩过的那条路涉草蹦哒着跑了过来,笑嘻嘻的挨着百里觎坐下,并将狗尾巴草轻轻放在身侧。 “我都好久没见过狐狸啦,特别是还能化成人形的狐狸,虽然还带着耳朵和尾巴,但你已经很棒啦,不要着急哦……对啦,你能看到月光里漂浮着的东西嘛?” 百里觎依着她的话重新看向月亮,自己刚才就觉得这月光有些什么不一样,似乎真的如水至天上倾泻下来,可真仔细看时又与平时没什么差别了。 “我看不到,可能还是修为太浅吧。” 她并没有感到泄气,毕竟她又不是真狐妖,但身旁之人却反倒替她有些难过的样子,鼓着腮歪头开始仔细打量她。 “虽然我也是狐狸,可狐狸之间的修行也是有千差万别的,你别看我在每个有月亮的晚上都能看到月华凝浆,但我吸收不了它们的呀,所以看得到也修行不了,你就不一样啦……我看你的毛色,像是从青转白的,你是北边来的青狐吧?” 百里觎哪明白她口中说的是什么意思,即便从前和江溯相识多年,都分不清他口中所言的龙种之间都有何区别……此时也不知如何回应才好,于是只能看着她沉默不语,很久之后才回道 “忘了,我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儿。” 身边的狐妖听了她的话先是一愣,而后低眉垂眸,抿着唇嘴角微微上扬,笑的竟是有些悲伤。 “我也是呢,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在哪儿,更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 一声轻叹过后,她眨眨眼笑的更灿烂了些,眸子在月色下泛着水光,像是刚浸过水的两颗墨玉珠子,深邃且清。 “不过没关系,现在那些都不重要,我刚刚想到一个能帮你快速收回耳朵尾巴的法子,或许有用呢……来,闭上眼睛把手给我。” 虽是这么说,可还没等百里觎将眼睛闭上,她就已经伸手握了过来,纤长的手指柔软的覆在自己手背上,掌心温暖、触手升温。 百里觎出奇的并不排斥她靠近,毕竟这只手……就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动物把爪子搭了过来一样。 天狐族与寻常狐族从天资到修炼法门尽皆不同,甚至在此任天帝上位之前,他们一族在六界的地位都非同寻常,那时岂有人胆敢称他们为“妖”?便是凡修有机缘得见,也要恭敬的唤声“天狐”。 可惜在那场改天换地的大战中,天狐狐王站错了队伍,而后纵死也不肯顺降,最终导致族被战神司荒所灭,就连天狐族的万佛山也几乎被削去了山头。 百里觎以前在往返诸界行天帝法旨时曾路过万佛山,只是后来那里改了名字,叫做葬狐崖……除了断壁残垣、满目疮痍之外,已再看不出半点儿昔日天狐族皇室圣地的光辉景象。 最惨的是一座灵山,生生被司荒的剑气震断了地脉,毁去灵根,从此不再有灵气流通汇聚,那里也再不会有任何动植物萌生灵识了。 “你闭上眼睛,神识虚浮,保持灵台清明,再通过我的眼睛去看,或许就能看得到啦。” 百里觎并没把心思放在她的话上,出神的想着司荒即是说了灭族,那必然已经彻底斩草除根,若能大难不死的,又岂会是默默无名之辈?看样子还是先问清楚的好,免得招惹了什么大人物,引来上界注意,坏了她和江溯的事儿。 “我要受你教导,总该知道你的名字,前辈可否将名讳告诉我,让我日后也记得该念着谁的恩惠。” 狐妖看着她,目光似孩童般懵懂,眼睛下扫着陷入回忆,可想了半天又不得结果,于是撇着嘴摇头道 “记不得,我好像没有名字,但你若非要记得我,就叫我叁儿好啦。” ------题外话------ 青狐就是用的北极狐做原型,夏天毛泛青,冬天毛色再转白,便于在雪地里隐藏自己。 第八章 三尾 叁儿?根本没听过。 百里觎并不记得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会起这种听上去就很是敷衍的名字,不过也可能她并没有对自己说实话,叁儿只是一个排行罢了。 叁……到底叁什么?叁公主么? “快点把眼睛闭上啦,你要是再拖,明天就得带着耳朵尾巴到处走了,要是别人看了去,那可是会被笑话的。” 岂止是笑话,白日里若未褪去妖相就招摇过市的吓唬人,不被修行之人猎去打死剥皮就已是大幸了。 百里觎当然想尽快摆脱这些毛茸茸的尾巴耳朵,于是依她所言乖乖闭上眼,灵识通过双手交叠处试图感她所感,可尝试了多次,每次就快要成功之时,自己都会被什么屏障给无情的阻拦回来。 叁儿的身体里有一道封印存在,彻底抑制了她本身灵力和外部灵气的流通,所以她看得到那些所谓的月华凝浆,却又始终无法利用它们修炼,自然也就无法帮助自己去“修行”。 具体是什么封印,百里觎一时还看不出来,毕竟天狐族存在要先于她魇魔之识的诞生,她们一族使用的这种古封印通常早就失传,在现如今应当属于禁术,必是很难辨别和破解的,况且叁儿的身体里除了这道古封之外,还存在一股气,是一股令自己很熟悉的气…… “你现在还是看不到吗?” 百里觎睁开眼,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侧目见叁儿有些垂头丧气,便伸手拍了拍她手背安慰道 “前辈不是也说了,即使同为狐族,可修行的法门也是大相径庭的,我修为不够,也不能太过着急,过分追求捷径,并不是什么好事。” 叁儿听完后长长的呼了口气,笑着将手从百里觎手背上移到她头顶,掌心轻柔的摸了摸。 “说的也是,不过没关系啊,我比你大,只要你不嫌弃,咱们两个可以做伴,以后我保护你呀。” “好,那前辈保护我,我请你吃糖葫芦。” 百里觎被她摸的脊背发毛,为了顺理成章的躲过爱抚,只好干笑两声后赶紧找个借口,起身小跑到云煜给她留下的那个垛旁,从上头拔下个糖葫芦回来递给叁儿。 “给。” 叁儿看着她手里被串成串儿的红果子,一颗颗排好整齐的串在钎子上,外面裹着一层像冰一样的东西,眼睛里像是未曾见过似的有些茫然,百里觎见状只能重新坐回她身边,硬是把糖葫芦塞进她手心儿里。 “没吃过么?我以前不爱吃,现在倒是觉得挺好吃的,你尝尝看。” 叁儿看了看她,又细看着手中的果串儿,终于还是被那盈透妖娆的艳红色诱惑着舔了一口,随后吧唧吧唧嘴嘿嘿的笑了两声。 “甜哒。” 三儿在尝到甜头确定能吃之后,便大着胆子一口咬住整个山楂,囫囵着吞进肚子里,一颗、两颗、三颗……可就在快要吃完一串儿前,她速度突然慢了下来,缓缓的嚼着被塞满口腔的山楂,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 “我好像吃过这个,酸酸甜甜的,可怎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吃过,在哪儿吃过了呢。” 叁儿用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将一串糖葫芦吃的只剩一颗,可这最后一颗却用了半宿也没能再送进嘴里,她抱着小腿蜷缩着将头枕在膝盖上,看着手里的竹签子发呆,像是陷入了很深的回忆,百里觎见她想的认真,也不好打扰,便自顾自的撑着头小憩起来。 秋时山涧幽岚寂寂,偶有鸟虫啾鸣于林中应流水声潺潺而起,暖阳自东方慢慢上升,霞光漫过河流山川湖泊峡谷,唤醒大地生机,也晒化了叁儿手中的冰糖,她在果子快要掉下去之前,终于把它还是咬进了嘴里。 百里觎最初是被一声声“扑通”“扑通”给吵醒的,她伸了个懒腰后睁开眼寻声看去,只见叁儿跪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双手撑在地上,歪着脑袋像在打量着什么,盯了许久后半直起身子,双手微抬,两只脚后蹬着突然纵身一跃,倒栽葱式的把脑袋栽进了草丛里。 那“扑通”声……原来就是打这儿出来的。 “你在做什么?” 百里觎先是一愣,而后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急吼吼的冲过去扒开草想把她扶起来,可叁儿却并不肯动弹,只是整个人弓着身子死死地趴在地上,像是护着些什么,直到百里觎帮她从肚子底下把那只已经被压的半死的野兔拽了出来…… “我给你捉到了吃的,你快吃吧!” 她看着叁儿虽然将自己弄的灰头土脸,但还是献宝似的把野兔塞进了她手里……百里觎突然觉得这八成是只傻狐狸,毕竟哪有妖仅仅因为对方是同族,就毫不设防的对人家好的呢? 二人只是萍水相逢罢了,这种单纯不设防在自己看来,实在不是一个素来以多疑狡猾而闻名的种族该有的品质。 “我把它吃了,它回不去窝,家里别的兔子会着急么?” 百里觎提溜着兔子耳朵,面无表情的看着它三瓣儿鼻子一呼一吸,忽然莫名其妙问出了这么个非常具有人性的问题,叁儿被她问的一愣,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儿后,还是紧着鼻子瘪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如我们把它的窝刨出来吧,一窝端了也省的它家别的兔伤心,秋天的兔子都还挺肥的呢……正好烤的油滋滋,咱们俩吃饱了下山去。” 说完,两个人就满山头翻兔子窝,百里觎负责烟熏水灌兔子洞,叁儿则负责挨个把洞里窜出的兔子抓回来。 剥皮清洗点火之后,百里觎捡了个树枝儿把兔子挨个串起来架到火上去烤,她叉着腿坐在地上,一边看着火候转动树枝,一边问正托腮等着的叁儿道 “前辈……” “不要叫我前辈啦,叫我叁儿就行,实在不行你叫我老祖宗我也不介意的。” 百里觎面无表情的瞟了叁儿一眼,叁儿也笑眯眯的看了她一眼,好像丝毫没有感觉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反而眨眨眼对她说道 “你又不会吃亏,我虽然修为不高,可是年纪真的已经很大啦,说不定比你真的老祖宗也小不到哪儿去呢。” 兔子烤出的油脂落在火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百里觎将目光从叁儿身上收回来,摇摇头扑棱了一下头顶两个大狐狸耳朵。 “那老祖宗,你除了让我提高修为,自己褪去妖形之外,还能不能想个什么别的法子,让我暂时把它们遮一遮?” 大丈夫能屈能伸,被占点儿小便宜而已,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尽管百里觎如此安慰着自己,可身后的尾巴还是不自觉扫来扫去,显的十分焦虑。 叁儿得了她一声“老祖宗”,倒是显的心情大好,闭上眼“啪”的一声用力将双手合十,然后结了个手印凌空画出一个障眼法的符咒,对着她一口气吹了过来。 “好啦,现在凡人肉眼是看不到你的耳朵尾巴了,只是你不能让他们碰到你,不然还是会有感觉的,毕竟是障眼法嘛……一触碰到,就会露馅儿啦。” 百里觎目前的这具身体,并不具备修为灵力,也无法施展术法,而她那天之所以能打过堙邪宗的人,大概多半还是出于怒火攻心之下,干脆忘了身体上的疼痛。 “这障眼法能管用多久,不会走着走着就失效了吧。” “不会不会,我就是不喜欢把尾巴收起来,总得用这个咒法,所以基本也只有这个用的熟练……你要是不信的话,我把尾巴露出来,我们一起用,就算到时候露馅儿了,也有我跟你做伴!” 百里觎还没来得及拒绝,叁儿就已经把尾巴露了出来,她想将尾巴通通甩到身前抱进怀里,可尾巴又实在太大了,最后也只能甩过来一条,尾巴尖儿还差点儿燎到火…… “等咱们下山的时候,我给自己也施个跟你一模一样的障眼法,这样你总该不怕了吧?” 百里觎翻了白眼儿,她怎么会不怕?原本只需要担心自己,现在还得多担心一个叁儿,毕竟她的大尾巴比自己目标还要大……不过现在,自己倒是终于知道她究竟为什么叫叁儿了,她是只三尾狐,身后长了三条尾巴,三尾该是天狐族最下等的灵狐了。 想到这儿,百里觎偏头又仔细打量了下被她留在身后那两尾。 哦……她还不是三整条狐尾,更具体来说应该是两条半,因为其中有一尾从中间被齐齐斩断了,而断口早已愈合的十分圆滑,看样子已是陈年旧伤了。 百里觎虽然好奇,却没有开口问叁儿她的尾巴是怎么断的,毕竟这显然不是什么适合聊天的好话题,而且即便是问了,她想叁儿的回答绝大部分可能也依然还会是“忘记了”、“不记得了”诸如此类。 “啊……好香啊,我好喜欢兔子呀,因为它们真好吃。” 叁儿根本没注意到百里觎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眼神,仍是一派天真烂漫的神情,不错眼的看着烤兔子咕咚咕咚往回咽口水。 “叁儿,你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害怕的事情么?” 百里觎将烤兔子用提前备好的大叶子包好递了过去,叁儿接到手中之后高兴的直蹬腿儿,光是嗅着香味儿就流露出一脸的心满意足。 “我啊,喜欢的事情有好多啊,至于怕…我只怕疼,最害怕疼啦。” ------题外话------ 烤兔子: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第九章 灵城 一场秋雨一场寒,雨水骤降将山间土路淋的越发泥泞,坑洼不平的泥窝里积攒着雨水,映漫山枯叶微霜枝头泛黄,郊外人烟本就极少,此时天气不佳更是远不见半个行人,只有路旁茶肆当中三三两两的坐着些过往商贩,谈笑和叫嚷合着淅沥雨声,倒给荒郊难得添了一丝人气儿。 百里觎若是肯听云煜的,将叁儿带回镇子上酒楼去交差,此时必不会被雨浇在半路,可她偏不想就此随了他的心思,更何况她这一回,即刻就要折返无妄,到时要再等下山的机会便是难上加难了,于是在山顶吃饱喝足后,她干脆一咬牙一跺脚,领着叁儿就从反方向跑路了。 “听说了么,前面不远处的那个灵城,又闹鬼了。” “嗨,这都哪百年的事儿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你还好意思拿出来当新鲜事儿说呢?” “这回可不一样!我听打那边儿路过的走商说,青天白日的他就看见灵城城门大开,里面人来人往的甚是热闹,城门前那些个守城的士兵,穿的可都是前朝的铠甲。” 说话之人似乎为了制造恐怖气氛,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声说着,百里觎根本听不懂说的是什么,但她生来就好奇心极重,别人不说她不问,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但别人既然说了,她是万万也做不到不听的。 百里觎伸长了耳朵试图听的更清楚些,然而叁儿就坐在她对面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嘬茶,喝到嘴里之后又不咽下去,偏要含在嘴里咕噜咕噜的弄出水声来,那人说话本就窃窃,再加上周遭嘈杂,她就彻底甚么也听不见了,一来二去弄的分外抓心挠肝。 山间骤雨来去皆急,不消盏茶的功夫便风收雨住,就在茶座上的人纷纷起身收了行囊离去之际,茶肆外山麓尽头有一人影儿由远及近撑伞而来,林中雨后大片白雾升腾而起,百里觎隔着氤氲看见一抹竹青色,待到临近时才看到那青衣男子身侧还跟着个白衣女子,伞便是由她撑着的。 伞面整体净色,没半点儿花样儿图案,油纸微泛出旧黄,翠竹色伞柄被女子冰雕雪塑般的玉手执住,稍稍向前一倾,雨水顺着伞骨外沿潺潺流下。 “店家,借你的地方歇歇脚。” 等伞面彻底收拢后,百里觎才得以彻底看清伞后二人样貌,只见那男子身姿瘦消单薄,着一袭竹青色长衫,长发以簪半束于顶,却并未加冠,整张脸在泼墨浓黑的乌发下显的苍白如雪,就连唇也是无半点血色,眼眶之下微透乌青,话刚说完便呛了风似的抬起手掩住唇角轻咳两声,像是得了痨病,还病的不轻,身旁的女子则整张脸都被薄纱覆着,看不出样貌轮廓,只露出一双柳眉星目,眸中清冽,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感觉冷的发慌。 方才雨势那么大,二人身上却不见一丝水汽,就连衣摆都没半个泥点子,倒像是一路腾空足不沾尘就爬上了半山腰。 “我们天黑之前还要赶到灵城。” 又是灵城? “小没良心的,我尚有旧疾缠身,你偏催命似的要我赶路。” “死不了,哪来的矫情。” 女子秀眉微蹙间语气寡淡,却仍是抬手搀住男子小臂,扶他到最近的桌椅处落了座,那把雨伞则靠着桌边斜立一旁。 “死不了不代表活的不受罪,日子苦长,你总该让我心里宽慰些。” 百里觎一边吸溜着大碗茶,一边用余光打量那对男女,盘算着要不要多坐一会儿。 “天晴了诶,我们是不是该走啦?” 叁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将其思绪拉了回来,百里觎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并不是自己一个人逃走,再耗下去的话,云煜在镇上久等不见她回,恐怕就要追来了,再加上湮邪宗得不到梦寐以求的妖狐肉,必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估计不用多久也会循迹追来。 哎,祸不单行……百里觎不明白,为何突然就要承受着本不该她承受的一切。 “对,我们该上路了。” 现在的确还不是能优哉游哉的时候,当务之急应抓紧处理掉身体里这颗化妖丹,免得行事颇多掣肘,因此百里觎决定从无妄之外的那条密径去找江溯,先让自己恢复正常……至于怎么让他相信自己并施以援手,那就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可悲催的是,即便囚龙潭不从无妄的拥月崖跳下去,也要先回云煜所在的镇子上……那条密境,就在无妄前脚底下藏着呢。 即刻折返还是从长计议,这是个问题。 百里觎和叁儿起身离开椅子,刚经过白衣女子的坐席,身后脚步声突然停住,她回头看了看,只见叁儿直直站住,双手紧攥着衣袖,一脸怯怯凑过来小声跟她说道 “我尾巴好像扫到人了……” 白衣女子执壶正在斟茶,斜眼瞥了一眼身侧,可目光并未久滞,只从二人身上大致一扫就匆匆收了回去,似乎并未察觉什么异样。 “你的错觉,大胆往前走,千万莫回头。” 阳光透过枝桠零星散落在枯叶上,天空湛蓝如洗,万里不见白云。 百里觎出了茶肆,行个把小时的路程由山腰走到山另一面的脚下,还是打算先就近找个地方暂且落脚,毕竟现在她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留得青山在也不怕没柴烧,说不定拖上些日子会有什么变数。 万一这化妖丹妖力有限,过阵子就随着她吃喝拉撒自动化解了呢? “前面那两位姑娘,莫要再向前走了。” 快要走出山林之时,身后传来两句男声,百里觎寻声回头,不远处跟着的正是方才在茶肆里遇到的一男一女,艳阳高照下树影交错,女子仍平撑着那把纸伞。 “为何,前面有人拦路打劫?” “并非,二位再往前走,出了这林子,怕是就要到灵城了。” “灵城……啊,闹鬼那地界。” “原来姑娘知道?” 百里觎知道个鬼啊,她方才只听说灵城离的不远,却是没想到竟离的这么近,和无妄隔一座山罢了,若是真有鬼怪邪祟,无妄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所以这灵城闹鬼十有八九是有人故弄玄虚,装成鬼祟行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但等男子将话部说完后,她感觉自己大抵是想错了,依照那座城里发生过的事来推算,灵城很可能真的是座鬼城,只是她现在的身体不是本体,魇魔之识也与她再无关联,不然阴戾如此重的地界,她不可能走到这儿都没能发觉出异样。 “人知将死……” 灵城,乃是上一朝人界皇城,前朝覆灭距今为止少说也有上百年了,按理说帝位交替、朝代更迭都是很稀松平常之事,就连上界也非亘古不变,自然这旧朝皇都若没点儿不同寻常,也不至于至今仍被津津乐道。 传闻当年此城被围,敌军久攻难破,以火弩射则遇雨,以兵强攻则天降陨石,无奈之下只能死围数月,待城门开启之时,城内却已无遗民,只余白骨成山…… ------题外话------ 那么好,从今天开始《葬剑:痴魂录》要更名为《现世重生:魔尊师兄别这样》,哈哈哈哈哈哈,我感觉都挺好听,嗯! 第十章 入城 百里觎思量几番,还是决定先到灵城去看看,倒不是她真的那么好奇,非要一睹城内风采不可,只不过她想着既然灵城闹鬼传闻存在已久,无妄临近此处却又始终并未加以处理干涉,那就意味着这中间必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原因,云煜或许也碍于这个原因,并不会轻易到那儿去,再加上江绾胆子极小,见点儿恐怖之事怕是都被会吓个半死,这样一个姑娘家,想来就算是逃命,也绝不会逃去鬼城,不然岂非是刚出虎穴、又入虎口?但百里觎却不一样,她的意识本就是由上界古战场里阴魂凝聚而来,这些游魂野鬼在她未“出生”之前,便已是司空见惯了。 无论怎么推测,最终的结论都是,云煜绝对不会追到灵城,知道这一点后,她就可以安心的在灵城落几日脚,然后再原路返回便是了。 “快到了么?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本就是要去灵城的。” 百里觎对着青衫男子莞尔一笑,正过身子朝着灵城方向遥遥一望,男子听她所言先是一愣,随即垂眼轻笑出声。 “倒是巧了,我和未过门的妻子也要到灵城去,不如我们四人结伴而行?” 一个鸭子也是赶、两个鸭子也是放,多带一个人和多带三个人对百里觎来说实在没什么差别,再说这么近的路,目的地又相同,就算拒绝他的提议,那四个人也得是前后脚走着,总不至于人家走路,她用飞的吧? “也好,传闻多少还是有些可怕,一起同行的话,正好人多能壮壮胆。” 百里觎面瘫一样的脸,并不能支撑她做出恐惧此等难度极高的表情来,所以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更像是心不在焉的在讲笑话,明眼人一眼就知道她根本就不害怕,可这会儿一个傻的、一个病的、一个冷的,谁也没心思来嘲讽她。 “还未请教姑娘该如何称呼?” “我姓百……白,你看着怎么叫方便,随便叫叫就行。” “那便唤你白姑娘好了,在下荼君。” “荼君……生灵涂炭的涂,还是荼毒生灵的荼?” “……花开荼靡的荼,君子如珩的君。” 百里觎听其解释后,不尴不尬的咳嗽了一声,想着果然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妙,就这张嘴,以前就没少被说成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她承认自己确不能吐出象牙,但狗却是万万也不想当的……即便是天帝养的狗,她也一样不想当。 灵城确如荼君所言,出了山林就能看见,但这一抹看上去就很近的孤城,也多少得费上些脚程才行,百里觎几次三番想要坐下歇歇,可看着旁边痨病似的荼君都边咳边走,她只能再把话咽下去,好在化妖丹在她体内运行带来的妖气,让她妖化的同时多少也为她治了治风寒,不然她非得晾在路上不可。 走到目的地时,已是过了正午,从城外打量起灵城,这座古城其实并没有百里觎想象中那么颓圮,它的墙体干净完好,就连一丝青苔杂草也无,城门虽的确大敞四开,但进城的人却不在少数,至于守城士兵穿的铠甲……她虽分不清具体是什么朝代,可士兵是人是鬼她还是看的出来的。 “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常。” 百里觎在即将入城时稍稍驻足,以手半抬着遮住眉眼阻挡光线,顶光仔细看了看过往行人和城门口的守卫,恕她直言,就这阳光都刺眼睛,什么鬼都晒冒烟儿,那这走来走去的铁定都是人啊,也不知茶肆那人是从如何道听途说的。 荼君随她一同停下脚步,听她喃喃自语主动便出声询问。 “白姑娘还想看出什么反常?” 百里觎放下胳膊,双手叉腰,半眯着眼睛“啧”了一声,心想最开始也不知是哪个少见多怪的说这里是鬼城,肉眼凡胎看不出什么也就罢了,编起瞎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这难道就是常言道的“人言可畏”? “人言可畏”到底是不是人胡言乱语吓唬人的意思啊?百里觎对这些词语的运用大多数时侯都是不准的,反正她自认为是这意思,那就当成这个意思用便是了。 “我在想所谓白日见鬼,是不是大家吃饱了没事儿撑的,茶余饭后编出这么个谈资来。” 要真闲的发慌,有编鬼故事的功夫,怎么不多编些风流韵事出来?毕竟这故事的流广只能靠口口相传,而真正能流传的远些的,不是靠说书先生,就是靠……女人。 什么“穹苍掌门月上柳梢头于房内密会女弟子”啊,什么“无妄掌门和入室大弟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啦,光一个题目就足以让人品头道足、浮想联翩,不比你胡邹八扯的编个鬼城强多了? “白日见鬼一说确实夸张了些,白姑娘只当是个故事,听过也就算了,可这地方入了夜还是有些邪气的,二位投宿后便不要轻易出来了。” 城内所呈现出来的,未并非是繁华落尽后的萧索残喘之态,反而有着繁花渐欲迷人眼的迷离景色,百里觎有些惊奇,仅仅是一道几砖厚的城墙,竟真能隔绝出两个大相径庭的世界来,城外最多勉强算得上朴实无华罢了,周围还免不了人烟稀少,但当他们四人真正经城门而入内之后,周围立即嘈杂热闹起来,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霎时侵入耳目。 集市中的吆喝叫卖、婚队里的唢吹鼓响、花楼上的脂粉飘香,城中建筑皆宛若琼楼玉宇……这里不像是前朝故都,便说是今朝皇都也有人信的。 百里觎侧头看了看双手扯着她衣服生怕走丢的叁儿,此时正翘首傻笑着四处张望,似乎没有半点儿惊慌异样,她心想狐族善幻,天狐最甚,既然叁儿都没什么反应,那就说明这城里人烟鼎盛靠的必不会是幻术,但它的繁华确是超乎寻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哇,冰糖葫芦诶!” 叁儿伸手指着集市上一个小贩,乐颠颠的松开了她的袖子向前方跑去,百里觎生怕她在人群里得意忘形的把尾巴一事忘个干净,便边朝集市走边扭头与荼君二人挥手告别。 “我们先走一步,有缘再会了。” 可即便只是这么一错眼的功夫,当她再扭过头来,叁儿也已经不见了,百里觎刚准备冲进人群里继续找,手腕又突然被一双柔荑牵住,她蹙着眉头看向拉扯她的人,只见身旁不知何时多出来个半大丫头,小小的身子显然未足身量,圆脸圆脸小嘴巴,长的就跟个年画娃娃似的,正满头大汗的喘着粗气对她说道 “小姐,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找了你半天!” ------题外话------ 人言可畏这个词显然不是像女主那么用的……灵城到了一群提线木偶即将上线 第十一章 扑朔 “小姑娘,你认错人了。” 百里觎拍了拍扼在腕间的手,试图挣脱开,可这小丫头看着人不大,力气却是不小,两只手愣是钳子似的死死将她拽住,双腿后蹬着往后坠,一边死命拉扯还一边大声囔道 “小姐!你不能跑啊!你要跑的话,我就会被活活打死的!求求你了,快跟我回去吧!” 周围行人听到叫嚷声后纷纷围了上来,不一会儿就以二人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随即七嘴八舌的看起了热闹,百里觎抓紧机会四处环视一遍,发现就连刚才那个卖糖葫芦的都跟过来了,此时正借着人头攒动的功夫趁机卖起了糖葫芦。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看见叁儿的身影。 “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我看你年纪小,又是女孩儿,不想与你动手,快给我松开,我数三个数,一!” 说是数到三,但看这架势,其实她数到二就很可能动手。 百里觎皱着眉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女孩儿的手,凶巴巴的试图威胁她,可谁知道越吓反而越适得其反,不仅唬不住,这孩子甚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嚎的很是大声了,她闭上眼咬牙切齿的在心里暗想,这孩子真是可爱啊,再没人上来领走,她可就伸手掐死了。 “小姐,我真的不能放你走啊!你要打就打吧,你就在这儿当街把我打死了才好,反正你跑了我回去也是没命的!” 叮铃……叮铃…… 忽有铃声穿过嘈杂人群飘摇入耳,似是隔山跨海,又像就在耳畔,百里觎转头到处张望着寻找,但即便眼睛忙别的去了,她嘴也丝毫没闲着。 “还小姐……你叫大爷也没用,三个数之后你不松手,我真的会揍你,二!” 铃音依旧随风伶仃作响,按照一定音律合着拍子忽缓忽急,经过百里觎不懈努力,终于寻声看到紧挨城墙边儿生长的一棵巨树上,亭亭立着一纤瘦女子,双足赤裸、踝带金铃,身着短式舞衣,以轻纱覆面,此时正如履平地的在树杈之上回旋作舞,鸾回凤翥、翩若惊鸿。 发觉有人看向自己,女子便就此止了舞步,待足跟落定稳住身形后,蓦然回首与百里觎遥遥对视。 霎时万籁俱寂,再无一丝纷乱。 “三。” 百里觎清晰的听见女子替自己说出了第三个数,然后颈上就遭遇重击,她只觉得一阵剧痛,紧接着两眼一抹黑,就此晕了过去,再无意识。 她临昏迷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就是,以后做事情一定得专注,切不可三心二意,不然就会像这次一样,惨遭偷袭…… “跑?她也不看看自己能跑到哪儿去,一个入了贱籍的下贱胚子,若不是沾了这张脸的光,就只配靠贱卖皮肉过活。” 百里觎恍惚间听到有个女人在她耳边聒噪,半天都不见消停,最痛苦的是那人光说还不算完,偏又一声更比一声高,似乎一时半会儿都没有收腔的打算。 “吵死了……” 她昨晚便没能好好安歇,这会儿好不容易脑袋挨到了枕头,只想先睡个昏天黑地再说,管它现在是在哪儿呢。 现在是……在哪儿?! 百里觎猛地睁开眼,扭头想要看清楚自己现在到底身在何处,可颈上的疼痛感限制了她的想法,让她只能嘶嘶哈哈的捂紧脖子蹙眉抽冷气,呼吸间鼻子里净是些胭脂水粉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呛的她直打喷嚏。 “醒了?怎么,听说你还想着跑路?” 脑袋动弹不得,她只能斜眼看着正往自己床边坐的女人……这女子看上去竟还很是年轻,可一双眼睛又透出与容颜不甚相符的狡黠老练,眉宇间一派谙熟风月,顾盼含情的模样很是撩人。 “都这么久了,你还不肯安分?我就是由着你跑,你能去哪儿,一个弱女子在外无依无靠的,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这套说辞,听着有点儿耳熟啊,嘶…… 青楼?老鸨?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这位大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上好欺负的很?” 世界之大自是无奇不有,那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当然也是会有的……更何况脸这种东西,本就极容易作假,即便长相不同,只要能学会基本的幻化之术,亦或者直接用世人常使的易容术,都可以伪造出肉眼看上去极为相似的两张脸。 皮囊表象,不外如是。 但百里觎不认为长的一样这种事,会恰好就在此时落到自己身上,她也不觉得江绾这张只算的上清秀柔美的脸,在花街柳巷里会很是吃香。 那巧合与蓄意人为都排除之后,就只剩下临时起意、当街做套这一样可能了……大约是拍花子的见自己孤身一人,家又不像是在本地,便设局把自己敲晕卖到妓院来了。 “好欺负倒是满好欺负的,可你偏偏看着柔弱,又生了一副硬骨头,我怕就算把你打死也没用,当然我也不敢与你动手就是了,只是你还得掂量掂量,你的薄命衬不衬的上这身傲骨,别光仗着有贵人撑腰,便不知轻重。” 女子语气现在听着,倒是比百里觎在半醒之时柔和了不少,等说完之后还伸手过来替她整理了一下鬓间碎发,为了避免这女人身上的香气把自己再熏晕过去,她愣是屏着气硬挨过几下抚摸。 这就是姑娘家的暗香盈袖?怕不是袖里藏毒吧,活活熏死个人。 “你先好好歇着吧,只要你肯听话,我也没法子逼你做红倌,等足了年头自会放你出去的,又或是那贵人以后愿意置下宅子把你养在外头,到时你下半生便也是有着落了。” 百里觎冷笑着哼哼几声,表示自己在听……心里想的却是这一趟回来,恐怕真算是遭了报应了。 怎么着,自己难不成还要尝试各种离奇身份、体会人生百味? “我以前好像,没得罪过扫把星吧……再说就算报应,那冤有头债有主的,什么损事儿可都是天帝让我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共谋从犯,真要报应不爽,是不是好歹也该报应他一下,就可着我糟践,这不大合适吧?” 但牢骚,终归只能是牢骚,在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根本没人能回应百里觎的怨怼,更没人能平息她的怒火,生了半晌闷气之后,她也只好认命,梗着脖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睁眼挺尸。 ------题外话------ 有人说我主角是shi成精了走路都能踩shi的体质……踩shi也分很多种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狗shi运了哈哈哈哈哈 第十二章 迷离 窗外暮色已至,如豆烛光自烛台之上跳动着驱散屋内大半黑暗,百里觎扶着脖子慢慢起身,坐在床边盯着此时在地上端跪瑟缩的“年画娃娃”,耐着性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绣球。” 百里觎保持头颈不动,垂眼勉强重新打量了她一遍,心想这丫头抛去身子单看脑袋的话,确实长的像个圆咕隆咚的球。 “现在没外人,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为什么大街上那么多人,你一眼就盯上我了,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人皆有身不由己,彼时自己也正是如此,故而百里觎本就没想同个孩子计较什么,她现在就是想知道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但绣球只是双手紧紧攥着衣摆,仰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眶里蓄满泪水,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儿。 “小姐,真的没人指使我,我从小就是在小姐身边长大的,说句僭越礼数的话,绣球心里早就把小姐当成亲姐姐了……绣球怎么可能会背着小姐,受别人指使呢?” 百里觎尝试着慢慢左右活动脖颈,然后面无表情的叹了口气。 对于绣球所说的话,她自是半个字都不信,亲姐姐……亲姐姐要跑你跟着跑不就结了,结果死死拖着她的时候,嘴上嚷的还不是怕自己丢了性命。 “好,既然你说你自幼就跟在我身边,那倒是说说,我姓甚名谁,年芳几何,出身何处,又为何会流落到青楼里来。” 绣球抬起袖子蹭了蹭鼻子,又往回吸吸鼻涕,哽咽的回道 “小姐本名江绾,花名月梨,年方二九,到这莳花阁已有两年的时间了,至于出身……那就不是绣球一个下人能随意说的。” 百里觎真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江绾这个名字,除了无妄门中的人知晓以外,无论是狐妖叁儿,亦或是半路同行的荼君,都并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那这个丫头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们楼里的姑娘,都能随便去大街上溜达么,既然怕我跑,关着不就是了?” “你要只是想出去走走,自然没人敢拦着的,但若是跑了……恐怕整个阁的人都要被跟着遭殃了。” 无论她如何盘问,绣球都不曾有半分惊慌失措流露出来,甚至还怕她不信,愣是不错眼的从头到尾盯着她,结果问到最后,百里觎自己都因为长时间与她对视不曾眨眼,开始觉得眼睛有些干涩了。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夜雨,扰的人心生烦意,百里觎询问无果后,只得先让绣球暂且退下后,独自走到窗边扶着窗棂向外看。 “二楼而已,也不算很高么,我只要跳下去,谅你们这些凡人也抓不住我。” 她端着肩膀平视前方,尽量避免在此过程中对自己脖子造成二次伤害,然后一只腿高抬着跨上窗台,只等她另一条腿也跟过去,整个人都坐到窗台上后,再向下纵身一跃,就可以大功告成了。 可眼瞅着最后一步就要完成之际,门外突然就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女子赔笑和低语,竟是直奔着她房间所在的方向而来,吓的百里觎赶紧又缩了回来,其间却由于太过紧张匆忙,她不仅在窗框上磕了脑瓜顶,还顺带着挫了一下脖子。 房门被推开的前一瞬,百里觎正惊慌失措的抓耳挠腮,脑子里闪过要不要冲上床扯被子装睡这个念头,可就在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她又彻底放弃了那个想法,因为她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腿脚儿和眼神儿,并不一定能够用,万一冲过去目标瞄不准,扑不上床的话,很可能门牙就得在脚踏上磕掉了。 “嘎吱”一声,门应声而开,她庆幸自己脑子转的够快,最后选择了背对着房门,保持单手扶着窗棂,然后头靠在手背上,故作深沉的临窗观雨。 “你们伺候的越发不细致了。” 身后传来的这男子说话声,竟是有点儿耳熟啊…… “湛王殿下这说的是哪儿的话啊?真是天大的冤枉啊,我们莳花阁可从不曾亏待了月梨姑娘半点儿,除了她不听话时我多斥责两句之外,平时重话也不敢说一句,吃穿用度那都是顶尖儿的……” “这开门声太大,她身子骨弱,向来听不得杂七杂八的动静。” 他们嘴里说的那个身娇体贵的姑娘,一听就跟自己有着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距离,开关门声大都能惊着,那是得弱成什么样儿? “您说的是,这季节常落雨,湿气也就跟着大起来了,门窗都是木制的难免会有些涨,我一会儿差人给姑娘的门轴上些油便成了。” “待本王离去之后再说,你先下去吧。” 听这话的意思,来人还是个王爷嘿,那这人间的王爷,到底管不管贩卖人口、逼良为娼这档子事儿? 百里觎在这边望着房檐上成串的落雨正琢磨着,那边门又“嘎吱”一声关上了,随后男子踏着缓步向她走来,边走边道 “平常这个时辰不是都躺下了么,莫非是今夜天气不好,你胸口发闷睡不着?还是夜雨声烦,扰了你的清梦?” 她轻咳了两声,准备回头后先动之以情,让这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王爷把自己带出去,如果他不管的话,那就只能进行后补计划了……伸手锁他的喉,挟持他把自己带出去。 蓦然回首,身后之人着一袭交领广袖蓝色华服,澄湛如江海之色,袖口以银丝缀以暗绣,图似流云团栾,又似波浪翻涌。 来人丰神俊朗,气质卓然,此刻正负手立于离百里觎数步之遥的地方浅笑凝视她,见她瞠目结舌的久愣不语,有些不解继续道 “怎么这副神情,不过才几日不见,便不认得我了?” 百里觎方才只觉得声音耳熟,但却是万万也想不到,来人竟会是江溯! 就算在一直盯着看了半天后,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应该在囚龙潭底下囚着么,是谁把他给放出来的? “我不是不认得你,我是太认得你了……江溯,我正研究着去救你呢,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江溯踱步上前,屈指敲了敲她额头,笑道 “听说你今儿个白日里试图逃跑,我还纳闷儿怎的突然便不安分了,原是在担心我?” 她捂着脑门儿看了眼前之人须臾,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江绾,却又不是这灵城之中的江绾,那眼前之人是江溯,自然也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江溯了。 毕竟她熟悉的江溯,这个时候不一定会认识江绾,也绝不会认出江绾壳子的百里觎。 铃音凭空又起,自窗外随风顺雨跃入室中…… ------题外话------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幻觉,你所遇到的,你所经历的,都是因为你的念想而产生的……那我的幻觉为什么不肯帮我码字,难道是我大脑的路子不够野么? 第十三章 幻境 南有连山抱城,天高地远,鲜有人烟,孤城本身无门,周遭无路,四处环水,位悬凌水之城,远观久临烟幕霏霏,常逢雾雨岚岚,方圆数里罕见人迹,走兽飞禽踪影乏乏,偶有寥寥铃音腾空而绕,须臾过后,重归万籁俱寂。 ——《痴魂录?灵城》 “担心自然是担心的,只可惜我即便担心殿下,也没什么旁的用处,恐怕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在这风月场里熬够了年头,再等您找机会向陛下讨个恩典,将我赎出去。” 江绾回身将窗子掩好,单手按在白日里被手刀击中的脖颈处,背对江溯垂眸嗤笑道 “打我从记事起,便没想过会被人击倒,特别还是从背后击倒这种,今天也算是有新的体验了。” 没到莳花阁之前,江绾原是皇宫里培养的暗卫,她这种能贴身跟在主子身边的,一般都是被从小“圈养”起来的,只认主子、不识父母,只知目标、不问缘故,总之要她守就守、差她杀便杀,每日除了轮到她值岗就去上岗、轮到她出任务就去出任务之外,平日里没事儿就是可哪儿偷摸瞎晃悠。 那时她还不叫江绾,毕竟她侍奉的这任帝王并没那种闲情逸致,清闲到给每个暗卫都起上个上档次的名字来,故此她只有一个编号,只可惜现如今就连那个编号都也已经有新的人在用了。 江溯见她一脸痛心疾首,便上前半步强忍着笑意叹了口气,抬手以掌心贴在她脖颈处轻轻揉捏。 “我记得我警告过你,我的化功散药效极好,你吃一点儿意思意思也就成了,谁想你竟然为了表决心,把一瓶儿都倒嘴里了,结果吃出了副作用,不仅伤了根基,现在还动不动就咳血,就算仔细调养,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起来的。” 江绾本想耸耸肩,但碍于疼痛,只得眯着眼睛叹气道 “我感觉白日里那一记手刀,好像都给我敲瘀血了,你重点儿揉,帮我揉开得了……唉,我看我的身体也就这样了,这都两年了也不见有什么起色,却是浪费了你不少珍奇药材,你这个王爷做的也不甚容易,还是省省吧,别再往我这儿送了。” 江溯唇畔笑意微僵,紧接着手上的力道也刻意加重几分。 “我再不济,但还是供得起你的,更何况大夫都说了,你药不能停。” 江绾咬牙硬挨了江溯几下子之后,忍痛耸了耸肩膀,深吸一口气道 “你其实下手可以稍微轻一点儿,我现在身子骨弱,不比从前,一会儿你再把我脖子给捏断了,湛王风月场内寻欢,兴起之际掐死花娘……这话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是不是?” 身后之人闻言“啧”了一声,稍稍泄了手劲儿,以指将她领口稍微剥开一些,垂眸仔细看了看。 “满口胡言乱语,我感觉差不多了,你自己个儿再对着镜子去看看。” 江溯手从她脖子上移开的那一刻,江绾便如获大赦般急急从窗边走到梳妆台处,生怕看不清楚似的,愣是扯开里衣,径直露出大半个肩膀头来,弯下腰对着铜镜仔细打量了一番。 “还是你揉的好些,不然以我现在的手肯定不行……也不知道是谁在我背后下此等黑手,我到了莳花阁之后,往日里似乎并不曾与人结怨啊。” 江溯回头时,江绾已经看够了瘀肿,并站直身子走回桌旁坐了下,下来然而领子却仍是敞着,露出胸口大片雪白……他见此情景,目光没有半分躲避,倒像是司空见惯一般走上前,伏身帮其将领口整理好,顺带着嘱咐道 “你现在的这张脸,实在是不适合你做如此豪放之举,以后稍加注意些。” 是了,江绾不光原来的名字不是现在这个,就连脸都不是现在这张,目前的脸温婉清秀,和从前的英姿飒爽自是相差甚远的。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在疲于暗卫生涯,又苦于无法请辞的时候,接到了她最后一个任务……那个时侯她们祁国刚刚覆灭了一个小国,按照以往的传统规矩,这种战败的对国皇族,男子要尽数杀死,女子则入贱籍发卖充妓。 但她侍奉的这任君主也不知怎么回事,是哪根弦搭错了还是就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愣是在御驾亲征清算战俘时,于一堆对国皇家女眷当中,一眼看中了人家的嫡公主……看中便罢了,最多纳进宫当个妃子也就顶天了,可他又情不知所起就一往情深的想要把这公主扶上空悬已久的皇后之位。 那这可就不好办了,做了皇后有了子嗣,那便是正经的嫡出血脉,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必定是要继承大统的,让敌国皇室余孽的儿子登上皇位,不就等于人家不费一兵一卒就轻易复辟了么?这别说死去的祖宗在皇陵里能不能答应,光是活着的大臣在朝堂上也绝不能答应的啊。 于是为了能顺风顺水达成那位不太明智的君主心愿,就有了后来一系列的事情。 “我这张脸啊,还要夸你出的主意好,金蝉脱壳嘛……金蝉刚从壳里脱出去,还没等跑呢就被罐子扣里面了。” 让江绾顶替敌国公主的法子是江溯提的,这脸也是他找人换的,后来甚至还一手为那公主安排了个不高不低的身份,先让人家入宫侍奉陛下几年,等熬几年有了孩子、够了年份再肆机往上扶,总之来日方长。 这马屁都让他拍绝了,还顺带卖了江绾一个人情,毕竟江溯初识她时,便是以帮她摆脱暗卫身份为条件要她为自己办事,她之后也总跟江溯叨咕什么干的够够的了,就是暗卫都讲究终身制。 你要想不干也可以啊,把自己了结一下,此身交代了之后,那你便可以彻底不干了。 “你原来是至死方休,现在好歹不是还有个盼头么,陛下已经特赦你到了三十岁便能得了文书恢复自由,我本想着若是有仗可打就提出领兵,得了战功还能早些讨你出去,可自从三年前那场仗打完之后,至今都天下太平,我真是无法可施了。” 江绾对于自己人生,曾有过四个字的总结,精辟算不上,倒是极具自知之明的体现,那就是“嘴黑命衰”……她至今都不知道当初执行任务,是怎么从屋脊上脚底板一滑摔进了湛王府,更不晓得摔也就摔了,为什么刚好就砸中了正在夜游的江溯,弄到最后连名字都是他给取的。 江绾一脸冷漠的抬眼看了江溯一眼,不尴不尬的笑了一下道 “说来说去,我运气有够衰就对了。” ------题外话------ 关于灵城我当时想的其实是陵就是陵墓的那个陵但后来又改了点儿想法就取了同音字用灵至于章节前那个痴魂录每涉及一个我想重点表现的人、物、或者地点我都会搞那么一段毕竟书名原本就是痴魂录它也算是贯穿书的一个线索点只是要到最后才会说它是干什么用的 第十七章 十三 夏夜本该是虫蛾正多的时侯,可现在想来灵城之内,江绾除了人似乎很少见别的生物,没有夏虫鸣夜,也没有飞蛾扑火,除了有人刻意饲养的鸡鸭鹅狗外,这城里夏时都见不到一个蚊子。 “兴趣不大,你且住手,客官要没别的事,那小女子身体欠佳,便先行告退了。” 得罪不起,就要走为上计,江绾一直以此为保命之道,无耻一点儿说的话,那就是欺软怕硬无误了。 “人养玉一时,玉养人一生,可我与活人呆的时间,却远不如与死人呆的更久……玉质器灵最易生出心魔,感阴沾晦则心魔更盛,沉浸在这些幻象中不得解脱的,其实不止你们,就连我也是一样。” 江绾起身向门口走去,行步间踏碎一地烛影,再未驻足回头过。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多做思虑,毕竟泠沁的话是如此富有深意,她就是想也总归还是想不通的,但即便如此,当晚她还是失眠了,可见人光有自知之明还不够,脑子不受控制就很难受,比如江绾的脑子,它完不知道自己不该在无用的事上耗费精力。 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半宿,她终于在最后一次转身时,突然于黑暗中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的躺了一个人,又或者说,是鬼…… 从前江绾只听说,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却从没有人说过半夜不好好睡觉,也可能会遇到鬼上床。 枕畔之人虽背着窗逆光而躺,江绾却还是凭借皎皎月色将他看了个清楚,纵时隔数年,他的模样仍是一如生时,半点儿不曾改变。 “十三,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江绾原来叫十四,若不是泠沁今天又提及过往,她本不想再记起这个编号…… 当年其实根本没有人要反叛,江绾只不过趁着那位皇帝陛下熟睡之际,意欲催动他体内母蛊,近距离内将自己的子蛊引出来,然而事实证明术业有专攻这句话十分准确,一个不善医术蛊术的人,贸然强行催蛊,结果差点儿就把龙床上那位当朝天子给折腾的心脉断裂。 十三的岗在江绾前一位,本来在自己接岗时,他就该速速离去,可那天也不知怎么了,他偏就没按时离殿,甚至还义无反顾的替她顶了包。 “我听说,当你梦到一个许久不见的人时,就代表这个人正在忘记你。” 枕畔之人当然再不会开口回答她,就连彼时那双星辰入眸的眼睛,现如今也再映不出半点儿光亮来,她抬手想要碰一碰十三的眼角,毕竟记忆中他死之时,脸上只剩下两个血窟窿,可指尖探到触手可及的位置时,又瑟缩着收了回来,唯恐眼前的影像稍触即逝。 “忘记便忘记吧,我其实一直很后悔,倒不是后悔没能阻止你代我受过,就是想着……我要是早些去就好了,至少能让你体面的死些。” 一声长叹过后,江绾合眼重新转过身去,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除了脊背和双肩略微颤抖之外,就如同真的睡着了一般。 十三凑头靠的离她近些,双唇微启道 “我只是想看看……” 江绾身子一颤,显然没想到十三会与她说话,可她向来擅长打岔,哪怕两人之间隔着生死,她也仍是不等他说完,就直接出言打断道 “你想看看什么?看看像我这种心肠狠毒满手杀孽的人,究竟会不会有报应么?我告诉你,这个世上最大的谎话,是好人有好报和恶人遭业报,而我这种十恶不赦之人,注定就是要祸害遗千年。” 她话音落定,身后便重归沉寂,屋子中除了她的呼吸声外,再无一丝旁音……许久过后,江绾想无论是鬼魂还是幻影,大抵都已经走了吧。 “我只是想看看,你过的好不好。” 江绾身子一僵,却仍未回眸,她抬起手覆住双眼,指间似乎渐渐渗出水痕。 这一刻,她从心底开始希望泠沁说的,都能是真的……如果灵城中的一切都是虚幻,最起码对她而言,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翌日清晨,绣球来唤江绾起床时,她正感觉头异常昏沉,困倦的几乎睁不开眼,一只微凉的手贴在她额头处探了探后,突然“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小姐,你是不是要熟了?!” 她蹙着眉将眼睁开一条缝,咳了两声后,一边拽被子往自己身上裹,一边虚弱的说道 “大约是快了,球儿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去医馆请个治病的郎中,然后顺便再从路上抓个驱鬼的半仙来。” 绣球茫然的“啊?”了一声,着实不太明白治病的郎中和捉鬼的半仙之间,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密切联系。 “那二呢?” 被子裹好后,江绾像个长虫似的顾涌着往上蹭了蹭,躺在软枕上开始哼唧。 “二就是干脆到厨房取点儿盐面儿辣椒粉什么的,趁着我还没烧的焦糊,抓紧吃了吧,别浪费。” 绣球撇撇嘴,毫不犹豫的说道 “那我选一,我还是抓紧去给小姐你请个郎中来吧。” 江绾猛地睁开眼,腰上一个用力,把头和脚都翘了起来,对着绣球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听话听音!重点是最后一句!快给我抓个驱鬼的半仙来!” 对于大部分女子而言,白天和黑夜就是情绪的两个极端,她们通常夜晚多愁善感的要死,白天又明朗积极的想活,于是在昼夜交替间死去活来,基本就是她们的常态了……姑娘家的知书达礼、温文尔雅、落落大方还有小鸟依人,江绾身上虽然都不太具备,可好巧不巧的偏把这一样给占了。 “我真是烧糊涂了,这世上哪有鬼啊,有的话我早被万鬼噬身后死无葬身之地了,恐怕是疑心生暗鬼,听了那琴灵的一番话,发了癔症了吧。” 江绾昨夜未曾安眠,又哭了许久,加上榻睡觉姿势素材不甚雅观,脱衣服踹被也是常态,今天即使不请郎中来诊,她也知道自己该是毫无意外的染上了风寒……病痛缠身的时候,时间总是格外难熬,于是她决定边睡边等郎中来给自己开药,只是合眼正迷迷糊糊睡到中途时,就听见绣球开门进来了,好像还同别人说着什么。 “球儿,我烧的有些口渴,帮我倒杯水过来。” 斟茶的水声停下之后,床边有人落座下来,江绾被人托起头把茶杯凑到唇边,她小口先是嘬的两下茶,随后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睛。 “噗!” 最后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嗓子的水,随着“噗”声一起,尽数喷到了床边落座之人的脸上,她气的吸一口起双目圆睁着大喊道 “鬼啊!” 床边所坐正执杯给江绾喂水之人,正是她昨晚才见过的,暗卫十三! ------题外话------ 坏人还是要有恶报的,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足以成为伤害他人的借口,所以主角现在乃至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踩shi的命…… 第二十章 劫持? “你这给我喂的什么东西?” 云煜见她醒了,还满有精神的样子,便把大药丸子包好重新塞回了衣襟内,略作思索后回道 “还真不甚清楚,我只想着身上带着什么,就姑且先给你试试,就算没用,吃进去也能顶饿。” “……没有人告诉过你,这种药丸得搓成更小的才能喂给别人么,昏迷不醒之中你这一颗怼下来,会把人噎断气的。” 云煜再次认真思索,片刻后回道 “还真没人告诉过我。” “……” 丹药入腹后片刻,江绾便觉得通体舒畅,烧也略微退了,更是从心里笃定云煜的无妄弟子身份,正想着该如何再提捉鬼一事,云煜便直接唤了她的名字。 “江绾。” “啊?” 等她应过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云煜是如何知道她姓名的?难道自己花名真是远播,都已经传上仙山了? “你是当真不认得我,还是佯装入幻,想逃避责罚?” 江绾定睛看了他一会儿,十分坚决的回道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云煜二字,我闻所闻未。” “本来想着下山不易,陪你在此处玩儿上些日子也无妨,可你那二师兄偏不让我省心,那现在时间紧迫,我也只有先得罪师妹了。” 江绾不明白云煜话中究竟是何意,刚想发问,只见他大袖一挥,自己顿时又失去了意识,等到再醒来之时,已是身在莳花阁之外了。 天上月朗星稀,周围荒草萋萋,孤男寡女在小山坡上……江绾看了看身旁坐着的云煜,总感觉这场景有些熟悉,不过现眼下更重要的是,她似乎是被劫持了。 “城门消失了,天上、地下部加了特殊的结界封印,走不出去、也飞不出去,竟是有些棘手难办了,师尊曾说不要妄入灵城,果然是有原由的。” 江绾一时想不到该如何脱身,只能躺在草地上暂装昏厥,一边听着云煜喃喃自语,一边打算谋定而后动,直到一只刺猬叽里咕噜的栽到了她头上,她不知道是何物钻进了头发里,下意识伸手去拍。 一声凄厉又嘹亮的叫声,响彻长夜。 “一只刺猬你也要叫,怪不得看见什么都能吓个半死。” “我何时吓个半死了?是它扎我!” 云煜把刺猬从江绾乱蓬蓬的头发里扒拉出来,双手捧着,原本身棘刺竖立、正蜷成刺球儿一般的东西到了他手里,竟好像丝毫不扎了,乖乖的枕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你挡了它下坡的路,它下来时一头栽到你头发里,背上的果子都撞飞了。” 江绾在地上扒拉出根树枝绾发,顺带着拍了拍身上的草木灰尘,起身离云煜坐的远了些。 “你把我抓到这荒郊野岭来吹冷风,现在还怪起我来了?我看这刺猬倒不扎你,难不成是你养的?” 云煜瞥了她一眼,转头把刺猬放回地上。 “我又不是这灵城里的人,怎么就是我养的了,再说我养它做什么?它不扎我或许是它感觉我不危险,刺自然也就软下去了。” 江绾目送那只刺猬灰溜溜的离去,顺便打量这周围的地形……他们二人现在正坐在一个小山丘上,回望半山腰,好像有个小树林,跑进去的话应该能藏身个一时半刻。 “哦,那它软下去还能硬起来么?” 云煜冷眼横过来,唇角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她看了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忙解释道 “我问的是刺软下去还能不能硬起来,你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 江绾嘟囔完再回头去找那刺猬,却发现一转眼的功夫它就不见了。 “跑的可真快啊,打洞跑了么?” “是啊,跑的真快,这林子里安静的连个鸟叫都听不到,偏偏就只有这么一只刺猬,偏偏……它就撞到了你头上。” 云煜根本不打算告诉她,那刺猬不过是自己用法术变出来唬她玩儿的。 “我知道你醒过来没吵闹,是因为摸不清我的目的,于是干脆躺着装晕,也不做声,只想伺机逃跑。” 江绾抱腿枕膝避开他看过来的目光,尴尬的咳嗽了两声道 “确实摸不清,你劫财的话,莳花阁比我私房钱多的姑娘有的是,劫色……你瞪我做什么,我还没说完呢,你也犯不着劫色,我瞧你生的俊俏,莳花阁应该很多姑娘愿意不要你钱,也想做你生意的呢。” 云煜起身拂了拂衣摆,踱步到她身侧负手而立。 “哦?是么?” 他语气中情绪乏乏,江绾揣测不出他究竟高兴与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 “……说不定还愿意倒贴?” 云煜的脚抬起来了,看样子似乎是想把她一脚从山坡上踹下去,见此情景,江绾立即改口道 “但高人你一看就英俊潇洒、风姿卓拔,绝非贪财好色之徒,无妄派的弟子怎么会流连花街柳巷呢?便是我们真要倒贴你,你也绝看不上我们的!” 云煜的脚又放下了,江绾眼看着他脚回到地上,终于如释重负的呼了一口气。 “江绾。” 江绾应声抬头,正与垂眸看她的云煜对视上。 “啊?高人有什么吩咐。” “你白日里说的闹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江绾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夜风袭来之下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连连摆手道 “都是随口胡诌,哪有什么鬼,我当时烧糊涂了,说的话不能当真的。” 听她如此说,云煜也没继续追问,只伸手搀着她胳膊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又开始说些她听不懂的话来。 “你二师兄应该呆在囚龙潭里,结果他就不呆,你应该带着狐妖回去找我,结果你也不回,早就说过要你离你二师兄那个灾星远一些,偏一个两个姑娘家都要往他身上黏。” 江绾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心想这云高人大概也有个和自己长的差不多的故人吧,这会儿十成十是认错人了。 “……根本听不懂说什么,就是听上去有点儿酸,也不知是吃人家姑娘的醋,还是吃那位二师兄的醋。” 云煜嗤笑一声,恢复抱臂而立的姿势,偏头看着她道 “自从拥月崖你受惊吓昏厥之后,你还真有些你二师兄的风范了。” 虽然江绾尚且不知那位“二师兄”是谁,但还是好奇的接了一句。 “什么风范?” “我想大概是一种让人……不动手揍他就浑身痒痒的独特风范吧。” 江绾看着他撇撇嘴,而云煜则一脸云淡风轻的安慰她道 “江师妹别怕,你是个姑娘,我自然不能与你动手,只是你二师兄就没那么幸运了,等我抓到他,我必会把他打个半死,再拖回无妄重新扔回囚龙潭去。” ------题外话------ 主角马上就要醒过来了,灵城里稀里糊涂的章节,其实就是主角稀里糊涂的幻觉而已,这个时间线里存在两个主角,一个男身,一个女身。 我记得我曾经看过一个电影,就是类似这种情节,男女主穿越到了几天前,在那个时间上,有两对主角……男身那边的事,我会在第二卷做系统回忆,毕竟对女主而言,那就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了,我不能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去写,那样线索就更乱了。 第二十二章 破幻 之后一路无话,江绾途中曾尝试着与云煜进一步交流,奈何云煜并不是很想搭理她,她也只好识趣的闭上嘴。 “去敲门吧。” 夏日炎炎,湖光潋滟十里,在水雾氤氲升腾之下,眼前的小院儿看上去如置身于云雾当中,院墙内银杏树长的繁茂枝叶,几乎遮住了小半个湖面,那树枝上半扇型的绿叶边缘已开始泛出黄色。 江绾看看湖,看看树,又看看紧闭的院门,最后偏头看着云煜问道 “这是?” 云煜自顾自仰头看树,只留下鼻孔对着她。 “是我说的那只狐妖栖身之所,去敲门吧。” 江绾依言走到门前,手握门环轻扣两声,片刻之后“嘎吱”一声,院门半开着探出个少女的脑袋来,一双明眸先是看了江绾一眼,而后定格在云煜身上。 “二位有事?” 江绾见云煜仍是仰头观树,尚没有搭腔的意思,便赶紧扯了句谎,柔声回道 “姑娘,我们兄妹二人是过路的,有点儿口渴,想讨口水喝。” 怎料她话音刚落,云煜就从枝桠树叶间收回了目光,看着门内女子沉声说道 “狐妖,我们是来抓你的,快快束手就擒吧。” 江绾好像听到一群乌鸦。从头顶飞了过去,嘎嘎嘎……嘎嘎嘎…… 在云煜毫不留情的拆台后,她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可出乎预料的是,那女子却并未生气动怒,仍是浅笑着弯眸道 “我以前就见过各种各样来抓我的人,理由也千奇百怪,什么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之类的更是司空见惯了,可像你这么没新意的,倒是很久没听到过了。” 云煜狭长的眼中目光淡漠,唇畔却带着些许笑意。 “欲盖弥彰总归无用,毕竟我这师妹你见过。” 江绾这才想起来,云煜跟她说过,他此番原是要奉命带这狐妖回去的,按照这个说法,一人一妖自是已经打过照面,那她撒谎就确实用处不大了。 “我记性不大好,很多时候都记不住事的,不过对于你师妹,倒还尚且有些印象,只是看样子她这会儿反倒记不得我了。” 女子将院门开的更大些,侧身给他二人让出个进院儿的空来,轻声说道 “进来再说吧。” 院内已落下厚厚一地银杏叶,鞋底软软踏上去发出的声音犹如飒飒细雨,女子刚才该是在清扫院子,待江绾云煜二人先后进入院子后,她便把手中的扫帚贴着墙根儿放好,然后轻快的跑到树下的秋千上坐稳,双腿一蹬,旁若无人的荡起了秋千。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江绾本欲开口作答,却发现自己竟都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只能继续茫然的一同问道 “对啊,我们为什么抓她?” 云煜斜睨了她一眼,更不愿意搭理她了。 “有人需要你的肉治病,开出的条件恰合我意。” “这样啊……我都忘了原来我的肉还有此等疗效,怪不得总有人在背后追着我到处跑呢。” 女子感慨一声后,双脚踏在地上,将秋千停了下来,抬手挽起左袖口,也不管云煜所言是真是假,就径直从右手中虚空化出一柄匕首来,对着胳膊就要割下去。 “诶!” 江绾心中一惊,吓的叫出声来,女子抬头看着她不明其意的眨眨眼。 “怎么啦?” “你和他萍水相逢,他说要你的肉,你就这么容易割给他了?” “他不是说有人需要我的肉治病嘛,一块儿肉而已……没了还能长出来的呀。” 女子虽然说的轻松,但眉头微蹙间握着匕首的手都有些颤抖,显然是心里害怕的,云煜则在此时低头凑到江绾耳边,出言警告道 “你究竟是同谁是一伙儿的?狐族最是狡猾,你再乱来的话,出了事我定然是不会管你的。” “要不……你们师兄妹商量一下,看看我到底是割还是不割,当然不割最好啦,毕竟我还挺怕疼的。” 云煜松开扼住江绾的手,并嘱咐她呆在原地别动,随后走到女子身前,微微伏身探指在匕首上轻弹一下,“叮”——金玉碰撞之音末了,匕首在云煜指尖乍现的红光中逐渐透明消散,重归虚空。 “我最初要抓你,确是因为想要你的肉,但如今又不是为此而来,只不过是想寻你问些事情而已。” 女子看看云煜,又看看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长呼一口气后拍拍胸口道 “吓我一跳……有什么事你问就好,我若知晓定会如实以告,我若不知,那也实在是没什么办法的。” 云煜站直身子,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抓住秋千绳索,绕到女子身后缓缓推了推。 “这灵城之中异象横生,姑娘你可否知道其中原由么。” 女子乐呵呵的继续荡起了秋千,开心之余还不忘嘴上占个便宜。 “叫什么姑娘呀,我看你们都不大,就叫我一声奶奶吧。” 云煜一个用力推搡,差点儿把女子从秋千上给掀下去,吓的她牢牢抓住绳索,缩着肩膀撇撇嘴小声嘟囔道 “我是和你师妹是一同到的灵城,这城中虽然看上去已过了数月,可真说到底却也没比你早上几日,我还没接触到城中幻像的本源。” “这么说,你也不甚清楚了。” “只能说是一知半解,像我们这种灵兽,都很是耳聪目明,听力自是你们人拍马也比不上的,我来到灵城之后,时常听到这城中有铃声缭绕于空,想必控城之人是以音为媒,来操控城中百姓对于外界的感知,这铃声基本等同我狐族的魅音,可以惑人心神。” 云煜听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而后抬头望了望江绾。 “能解么?” “只你师妹一人,我是能解的,只是我脑子经常不清醒,若要施术破解,还得抓紧时间才行,不然等我又糊涂了,你们可能连跟我讨肉都没这么容易,我化成原型大的能压塌大半个灵城,而且……跑的还很快。” 女子说完,亦抬眼看向江绾,在这二人目光的齐齐汇聚之下,她习惯性揉了揉鼻子,仰头开始放空自己,静静望天。 片刻后,只听云煜继续说道 “那便拜托了。” 第二十四章 清醒 “在想什么?” 听到云煜发问,百里觎并未立即回话,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而将眼抬的更高些,看着天上方此时正若隐若现的阵纹扬眉感叹道 “我在想……不管这器灵究竟是琴是铃,她的理想都很可能是做个写书文人或者说书先生。” 云煜揣摩了下她话中的深意,继而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 “你的意思是,她以结界扣下整座城池,又如此耗费心神的伪造出繁荣依旧的景象来,目的只是想找人陪她唱折戏?” 百里觎真想告诉他,在没确切得知真相前,一切的想法都只能说是猜测而已,请千万不要过分当真,但垂眼看见云煜一脸专注的样儿,想到他此时还处于鲜少下山历练的时期,便只觉得他的想法既单纯又好笑了。 “我只是想起在莳花阁的那晚,她和我交谈时曾说过,我必是带着什么执念而来的,而她也和我一样,因此才沉浸在这些幻象中难以自拔,我真是一边好奇她到底是如何做到能给城里每个人的身世经历都安排妥当,一边又纳闷儿她的执念到底什么,或许她的执念就是这灵城幻象的关键所在。” 空中阵纹流转须臾后重归虚无,再无一丝踪迹可寻,仿佛刚才只是她眼花罢了。 云煜不知道江绾身体里早就换了个灵魂,因此也想不出她这样一个姑娘家,究竟会有什么心愿可以上升到执念的程度,毕竟涉世未深又尚未经历情爱,她有什么可念念不忘的呢? “你有什么执念,非要靠幻境才能实现?” 哪怕在幻境之中,都必须身不由己的守着天子、难以自由……百里觎想要的,只不过是想在半点不由人的命运中,为自己争得一线自主的可能罢了。 “我的执念实在不值一提,倒不如说说大师兄你方才在想什么,还更为有用些。” 日光洋洋洒洒的自枝叶散满院子,云煜抱肩站在斑驳树影下,即使周身熠熠生辉,可看上去依旧孤影茕茕。 “没想什么。” 叁儿感觉掺和不到两人的话题中来后,一转身蹦跶着去拿扫帚继续扫院子了,只剩下云煜和百里觎在枝蔓叶茂的银杏树下面面相觑。 风吹叶落声骤起,不知何处而来的铃声再次响起之时,云煜下意识伸手过来捂住了她的耳朵……天上浅云过日,原本照在他温暖和煦的阳光突然变暗,而正因为光线弱了下去,百里觎才得以在他深若幽潭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暗涌的情绪。 “大师兄,你到这儿之后,脑子里真的没凭空的多处些记忆来么?” 铃声归于沉寂后,云煜不动声色的将手移了开来,眼睛随即瞟向别处,淡然回道 “没有。” 百里觎跟着他的目光不断移动步伐,始终保持与他对视,眉眼半弯着笑的意味深长。 “真的没有?大师兄可得实话实说啊,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切不可为了自己的脸面就刻意隐瞒什么,这样是极其不利于我们估算对方的实力。” 云煜垂眸哼笑一声,抬手按在百里觎脑袋上,将她连头带人一起推了开来,而后大踏步从她身边走向别处,边走边道 “我初入灵城时疏于防范,确实差点儿也着了她的道,不过没多久就自己清醒过来了,可见她也没厉害到哪儿去。” 没厉害到哪儿去?听听这话的字里行间,无一不透露出他对百里觎的嫌弃。 “哦,那别说她还真是挺厉害的,竟能让大师兄你都……” 云煜停住脚步猛地回头,眼神甚是凌厉的瞪了她一眼,虽未说只言片语,但百里觎从他充满威胁的目光中看出,他想说的明显是“你再敢废一句话,就给我等着,回去我定要好好收拾你”。 百里觎撇了撇嘴,及时放弃了想趁机对云煜冷嘲热讽的念头,转而对他那句的所谓“疏于防范”进行深度挖掘。 “大师兄,你多出的是什么记忆啊?” 云煜皱着眉头笑了笑,看上去既茫然又无语,细看之下,他那笑容里还掺着几分想要动手却又不能动手的苦涩无奈。 “与你有什么干系,这记忆内容难道也会耽误你估算对方实力?” “没干系啊,我就是单纯的好奇。” 原本在不远处扫地的叁儿,此时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停了手上动作抬头看看他俩后,连忙转身提着裙摆大踏步跑的更远了……百里觎见云煜脸上笑容逐渐转盛,吓的连连摆手,及时认怂道 “行行行,我不问总行了吧?” 这种情况,接下来如果沉默不语,就会显得很是尴尬,要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又会显得很是欠揍,进退两难之下百里觎眼珠子一转,决定还是就此岔开话题,先说回正事比较靠谱,毕竟探听虚实、找到破解灵城封印之法早些出去,才是现下的当务之急。 “泠沁同我说过,只要我想的通,她便可渡我,我虽不知她所说的渡人究竟是何意,但向来解决问题需要追根溯源,我看咱们还是该去寻她一遭。” 说完之后,她也不去看云煜的脸色,只偏头提高嗓音对着叁儿扬声喊道 “前辈,你要与我二人同行么?” “好啊!我孤身一狐在这儿呆着,只有这棵大树为伴,真的好没意思。” 扫帚再一次惨遭抛弃,叁儿笑嘻嘻的踩着堆积几层的叶子跑回她身侧,百里觎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纳闷儿叁儿这么半天到底扫了些什么。 “跟着我们,你不怕我何时需要的话,再割你的肉么?” 多带一个人对百里觎来说是没什么,可对云煜而言却是觉得挺麻烦的,他不爱管闲事这一点,几乎是无妄之内都众所周知的事情,那既然他都不打算用叁儿再去和湮邪宗做什么交易了,带着叁儿自然是凭白填了个累赘。 百里觎看了看一脸惊恐躲在她身后的叁儿,用白眼儿翻了云煜一眼,侧头低声宽慰道 “别害怕,只是吓唬你的,他这个人就是看上去凶,其实心软的很。” 说完,她又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一句,除了对我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