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踏仙途》 出凡第一 楔子: 苍穹山派安修门,有一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名叫“明芄”。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个顽劣少女,不熟悉的人都唤她“师弟”。只因她像别的男人一样喉咙处有一块滚动的喉结,再加上她刚拜入门派的那天,负责后勤弟子正好特别困,看她的时候打着哈欠,让泪水迷了眼。甩手就给了她一套男弟子服。 明芄高高兴兴地抚摸着那结实却不甚丝滑的面料,那是她短短几年的人生里穿过的最好的衣服。 于是在初懂人事的年岁里,她对自己的认知出现了一些障碍…… 几年后。 “这里是男浴池,你一女修进来干什么?!” 明芄浑身赤条条的,闻言,一撩长发一昂首,指着喉颈处一小块凸起,对那些慌忙遮羞的男修豪迈道:“看到没?老子也是有喉结的。” 没过多久,不出所料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裹得跟饺子一般,被丢出了门外。 弃枫掩面从树丛里匆匆跑过来,没等明芄左摇右摆地站起来,就手忙脚乱地兜头给她套上一身外衣,然后警惕地观望四周,拖着明芄就往山间小径上遁逃。幸亏没有人围观,否则,真叫个无地自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安修门的路上。 弃枫脸黑得塞锅底,絮絮念叨:“我早就告警告过你了,你偏要去,这下可好,丢人丢到家了!” 明芄潇洒地踱着步,一边束起头发,一边满不在乎道:“哼,我还没看清呢,就被他们发现了,到底我和其他男人有什么区别?” “不是跟你说了吗,不是穿着男弟子服的就是男修。” 明芄反驳:“那我还有喉结呢?女修们都没有喉结。” 弃枫不耐烦地脱口而出:“男女之间不只有喉结的区别。”随后又心想:你那又不是喉结。 “那还有什么区别?” “男的还有,还有……”弃枫冷漠惯了的脸上也显现出一丝困窘。 “还有什么?” “还有胡子,对对,女人不会长胡子。” 明芄单手扶着下巴,沉思片刻道:“谁说的?整个苍穹派,只有掌门和两三位长老有胡子,大多数男弟子也都没有胡子呀。” 弃枫扭过头小声哼唧:“又不止是胡子。” 明芄耳朵贼尖,好奇追问道:“你再说,还有什么是男的有而女的没有的?” “还,还……”这回弃枫再也说不上来了,只恨恨地一跺脚,骂了一声“明芄,下次在别人面前,不要说你认识我!” 说完他就气鼓鼓地跑了,留明芄一人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出凡第一 “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咳咳咳……干什么干什么!打扰小爷我睡觉。” “好啊你明芄!”,穿着雪白衣袍的内门弟子气势汹汹:“日上三竿了还在睡觉!我师尊急着用仙丹,身为“丹符使”渎职懈怠,害得我来跑腿还挨骂受罚!” 明芄立马装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说:“绍荣师兄见谅,我这就去送,然后亲自去向长老请罪。” “哼,下次你再这样,我禀明了掌门把你赶下山去。”徐绍荣放下狠话,一甩袖子扭头就走 明芄见那昨夜的洗脸水正安安静静地摆在桌案上,眼珠子在眼眶里提溜了半圈,然后捞起床边一个茶壶盖子,看准了时机,往徐绍荣腿上一掷,就让他身子一歪一头扑在了盆里,一身道袍也湿了大半。 “你干什么!?”徐绍荣怒目回头,只见明芄扒拉着眼皮,吐着舌头道:“我师姐说了,来者是客,师兄这么难得,怎么着也得喝杯水再走呀!”话音未落就两脚一蹬从悬崖的窗户上飞跃而下。就势右手一捞,拽起早就放置好的一根粗绳,身子晃荡两下,落到了下一层的炼丹制符房里。 徐绍荣气疯了。这哪里是请他喝茶,这是因为自己刚才用水浇醒了她,所以赤裸裸的报复,自己泼在明芄身上的还是干净的水,但被泼的却是不知道洗过什么的隔夜水,腿上还受了一记重击。一时气得脸红脖粗。冲着窗外大叫:“明芄,我要扒了你的皮!” 下面的丹符房内弟子们正紧张地干着活,一个身影从崖边的窗户敏捷地落下来,但大家伙儿也见怪不怪了,依旧忙着自己手里的事。 明芄穿过忙作一团的人群,顺手抄起几个点心,果子之类的放嘴里嚼着。虽说这是仙门的炼丹制符的场所,修士们大多已经辟谷,但是也兼为资历尚浅的弟子做饭,以及给一些爱好吃食的修士做些点心。 “哎哎哎,那是给月清真君准备的点心,你给我放下……” “嘶,明芄你怎么浑身湿哒哒的,别靠近我……” “你又睡到现在?快把这些符箓送去辰华殿……” 她一一应过。一个灰衣少年急匆匆向她小跑过来,一面还要手忙脚乱地避开人群,神色匆匆:“你总算来了,把这个鼎送到掌门那里去。” 这下明芄不乐意了“送鼎是“器物使”的活儿,你找弃枫去,干我“丹符使”什么事儿啊。”虽说自己有时候也把活儿推给弃枫干,但是干别人的活就触犯了她的原则了。 他们这些外门弟子,也有严格的分工与职务。明芄是“丹符使”,负责运送炼制好的灵丹、草药以及符篆等,她口中的弃枫是“器物使”,运送的大多是器皿,如丹炉法器之类的。 听起来挺高大上,其实通俗来说就是个跑腿打杂的。 “哎呦师妹,我也是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弃枫他人啊,这两天大家都特别忙,什么“群仙大典”啦,“七星试剑会”啦,大师兄也要出关了,你就多受累吧。”那名弟子不由分说就把那黑黢黢的东西放在她怀里,那重量差点把她砸地上。 明芄一边在心里把弃枫骂了一百遍,一边看看那鼎有没有事,要是真在自己手里弄坏了,可就真一顿罚没跑了。自己赖床偷懒摸鱼事儿小,因为在外面都有弃枫和师姐陈素银帮着干了自己的活儿。但若真把重要的仙器砸坏了,谁也保不住自己。 她气喘吁吁地拖着鼎一步步挪动着,老半天才走到安修门与苍穹派主殿之间的林荫小道上。看着头顶上内门弟子御剑嗖嗖地往四面八方赶,仙风道骨,好不潇洒气派,自己却被这个鼎弄得死去活来。远处开饭的钟声也响过了最后一遍。完了,今儿个又赶不上午饭了。明芄才十二岁,资质又差,根本没有辟谷。摸摸肚皮,在心里又把弃枫唾弃一番,然后惨兮兮地念叨:“师姐,你在哪儿呀……” “快快快,山门就快开了”,眼前闪过几个内门女弟子的身影,伴着几声追逐催促。“已经整整半年了,可想死我了……” “出来了吗?大师兄出来了吗?” “哎你们等等我,我不认路……” 明芄也起了兴致,生怕有什么好东西给错过了。忙拉扯住一个急匆匆的女弟子,随即变出一个讨好的笑,问道:“抱歉打搅,请问师姐们急匆匆地,赶着看什么呀?” 那女弟子急着走,瞪了明芄一眼,不耐烦地说:“林大师兄要出关了呀!我们都赶着去迎接呢?” “迎接?你们这些女弟子?”明芄大惑不解,不就出个关吗?有几个弟子和自家师尊在边上行个入世礼不就行啦,干嘛这么激动。 这些女弟子的服饰还五花八门的,从内门长老的亲传弟子,到普通弟子,到守山门的,扫山梯的,统统都像蜜蜂见了蜜似的,语气里还带着娇羞兴奋腻死个人。 明芄不瞧不打紧,一眼扫过去,竟然看见自家最最亲近的师姐也在那些女弟子之中。这可把她郁闷坏了,原来今日师姐到处找不见人影,就为了来这儿等着一个姓林的师兄出关? 她腹诽两句,想要上前向师姐问个明白。这时,洞口的巨大青铜门缓缓打开,里面刹那间溢出了一阵浑厚的仙气。不愧是首席大弟子,看来修为境界早已不是这些普通弟子可触及的,对于明芄、陈素银这样的外门弟子来说,用云泥之别来形容,也不为过。 现场的欢呼声瞬间把明芄淹没,她只是在人群外围,也被狂躁的人群推搡着往前涌去。她被女弟子们的热情给惊呆了。现场百十来位女修也就算了,甚至还有几十个男修士。男修士不比女修热情四溢,所以大多聚集在外围,但是他们不拘小节,两个三个的跟叠罗汉一样背着,举着,肩扛着,希望占据高处的视线,就为了一睹这位掌门首徒的仙姿。作为修士,这些动作做起来一点儿也不费力。 她被挤得七荤八素,压根不能好好观摩,但在人潮的缝隙之中,偶然间竟也被她瞥到一眼。 那是一张清冷至极的侧脸,嘴角带着睥睨众生的傲,眼底深藏数九寒霜的凉。因闭关半年之久,面色白若新雪,更显得唇覆丹朱,眉若施黛。头带束发蓝玉冠,身穿绣边锦玉袍,配雪白内衬。腰系一柄蓝白色镶玉宝剑。身量清瘦颀长,被白袍玉带修饰得恰如其分。神色冷漠坦然,步履沉稳,对着人群如狂的热情也一丝不乱,连走路带起的剑穗与发丝摇动的频率都那么让人赏心悦目,一尘不染。 此君绝非人间有,但问天人何下凡? 这就是她对林逸只一撇的感受。只是远远的,短暂的一眼,不知为何就能在她心中勾勒出这样一副神仙下凡的画面。仿佛早已有这样一抹身影深藏在脑海,只等这惊鸿一瞥。 “阿芄?阿芄?” “嗯?”耳边传来了素银师姐的叫唤,明芄才回了神,发现那人并那百十来个师兄师姐早已远去,她却怔怔得愣在原地。 “师姐?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才要问你呢,我跟着昕瑶师姐一起来凑凑热闹,没想到就看到你愣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怎么了?”陈素银关切地问,言语温柔,神情关切。 “我,我也是来凑热闹的,嘻嘻。”明芄撒娇地挽住了师姐的手臂,道:“这位林逸师兄就这么受欢迎吗?我怎么没看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在师姐面前,她想表现得不那么花痴。 “那是掌门的首席大弟子,今后是要接任掌门之位的,不好直乎名讳。”陈素银告诫了她一句,伸出手指戳了戳明芄的脑门。这是明芄从小就收到的“惩罚”。师姐对她几乎有着一半的养育之恩,小孩子不听话需要打骂,但她师姐温柔善良好脾气,平日里连偷鱼的野猫都舍不得打,怎么会舍得这样对明芄。于是每当明芄犯错就戳一下她的额头,以示警醒,做得好就摸摸脑袋,以表鼓励。这待遇……其实跟对野猫也差不多。 “知道啦,知道啦。师姐,你也像别的女修一样,喜欢那个林大师兄吗?”明芄的语气中隐含着一丝醋意,就像稚童的父母夸赞了别家的小孩儿一样。 “这……”陈素银也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那样的一个人,大抵所有人都心向往之吧。”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脸也泛着微红。她只是个平凡的外门女弟子,常常听闻对这位天之骄子的议论与赞许,因她入门早,也亲眼见过他两面,每一次那人都是这样前呼后拥的,她只能远远看上几眼。 “没想到这半年过去,他风采更盛了。” “师姐你真喜欢他吗?那就跟他说呀,师姐你又漂亮又善良,说不定他也会喜欢你呢。” 陈素银听闻,语气带着半分恼怒道:“你瞎说什么呢,我们这种外门弟子,连师父都没拜,怎么能肖想人家这样的……这样的……”说着说着嗓门又低了下去。 明芄正想再辩驳几句,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少年的呼唤,那声音原是带着三分漠然与清冷的,这时却因匆忙与焦虑,显得有些凶巴巴的:“明芄!你又跑哪儿去了,掌门要的鼎呢!” 出凡第二 “明芄!你又跑哪儿去了,掌门要的鼎呢!” “啊呀!”明芄一拍脑门儿,终于想起了正经事儿:“我给放在林荫道旁的树底下了!” 那少年“唉”地重重一叹,怒其不争地道:“接下来我去送吧。”然后飞跑着赶了过去。 明芄见活儿有人干了,又恢复了轻松懒散的样子,对着那少年的背影幸灾乐祸地喊:“别急别急,那鼎可轻了,一下子就能送到。” 那少年和明芄一般年纪,身着一样的外门弟子灰袍,却穿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仙味儿,脸生得并不惊艳,不是如林逸那般凌厉英挺,却一样有着三分生人勿进的气质,清澈白皙的面庞却不会让人初见即过目不忘。 若说那林逸是空谷幽兰,高岭之花,那从小便打在一处的弃枫就是仙山上最常见的兰心草,味苦,性寒,却是炼丹制药的基础材料,明芄瞅瞅弃枫,又想想那个不可一世的侧颜,心下掂量觉得这比喻十分贴切,自己看人识物的本事又精进了一分。 这时,陈素银又戳戳她的额头,把她发散到天外的思维拉了回来,“你又偷懒,把活儿推给弃枫。” “我才没有呢,”她装作委屈的样子嘟囔道,“偷懒的是他才对,要不是在安修门里找不到他人,这事儿也不会轮到我呀,师姐你知道的,我人小,手小,力气更小,那鼎又大又重,我的手都被磨出泡来了。”说着把两手递给陈素银,配上泪莹莹的两只的眼睛,像极了受人虐待的小奴婢,这是她在师姐面前博取好感的常用伎俩。 陈素银看了看,还真看到两个小小的血泡,并几道红痕,双手也因为常年干些粗活而有些粗糙,不禁有些心疼,“好啦好啦,饿了吧,厨房里还有几个馒头,我们回去吃。” 明芄脸上瞬间又绽开笑颜,紧紧扑到陈素银身上,大声喊道:“师姐你最好啦!” 脚不沾地地忙里忙外,又是一下午过去了,天渐渐黑沉下来,明芄揉揉肚子,把下巴搁在桌子上,嘟嘟囔囔道:“弃枫什么时候才回来啊?”由于下巴顶着桌板不能动,所以说话的时候脑门一颠一颠的。 “最近大家都特别忙,想必有什么事儿耽搁了吧。”陈素银望着桌子上半凉的饭菜,也有些忧心。 明芄与弃枫都是陈素银半拉扯着长大的,他们两个是安修门甚至整个苍穹派唯二的平民人家的孤儿,资质也都平平无奇。其他弟子都是有背景的人家经过重重选拔才能进入苍穹派,资质优良的就成为内门弟子,甚至长老的真传弟子,天资欠佳的就做个外门的打杂弟子。而明芄是小时候流浪到苍穹派半山腰上,被心软的陈素银求着安修门长老收留下来。弃枫的情况也跟明芄差不多。等到两个孤儿能为门派干活了,他们三个就相互帮衬。其他弟子多多少少学了辟谷,只需要吃很少的食物,甚至不需要吃饭。而他们三个却一天三顿不能拉下,于是就每天一起吃晚饭。 “要不我们先吃吧。”明芄抬起脑袋,迅速抄起了筷子,伸向那盆本来就凉了的白斩鸡。 陈素银一把打下她的手,严肃道:“弃枫和我也经常等你,可弃枫却从来没有说过我们先吃这种话。” 明芄讪讪地垂下眼,肚子又叫了叫,想想或许是因为白天自己看热闹忘了送鼎才让他耽误了好些时辰,也有些愧疚,“要不我去找找他?” 陈素银想了想,叹道:“也好。” 明芄迅速奔了出去,找遍了整个安修门都没有找到。白天他抱着鼎去了掌门的紫华殿,她打算去那儿打听打听消息。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见殿门之内三三两两走出了一些弟子,男的均是气度不凡,仪表堂堂,女的俱是仙气飘飘,姿容超绝。看那些衣袍,就知道是天资出众的高阶弟子。明芄想着找个面善又好看的师姐探探消息。 但众弟子却并不往明芄的方向走了,而是统统转身,似乎在等着什么。只见最后那白衣的少年从朱漆雕花的大门内款款而出,步履沉稳,面色是经年不变的冷峻。见他出来,各个弟子都拱手向他行礼,道声“告辞”。那少年也依样行了个礼,并没有半分轻慢,行动举止之间却透着遗世独立的冷傲。轻道:“慢走。” 那人不正是白天众星捧月一般的林大师兄吗?有几个女弟子见了他明显面带笑意,眼含春色,只不过自恃自己高阶弟子的身份,不似其他普通弟子那般狂热露骨。 明芄思忖,那些应是各长老的座下弟子们,来掌门的紫华殿商讨七星试剑大会的诸项适宜,林逸身为掌门首徒,事毕之后出门相送。 要打探弃枫的消息,与其问其他弟子,不如直接问林逸。 等到林逸目送其他弟子走远了,缓缓转身准备进门,只见一个粗布短衣,男装打扮的年少外门弟子正堵着门,双手叉腰,一点也没有拘束感地放肆望着自己。 林逸却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诧,反倒对着明芄施了个礼,眼中依旧是波澜不惊,道:“这位师妹,不知有何贵干?” 明芄对他谦谦有礼的态度感到些许意外,也装模作样地行个礼,讨好道:“不亏是大师兄,区区男弟子装束一下子就被看破了。”明芄平日里一直穿着外门男弟子服,十二三岁的年纪,跟她不熟的弟子都以为她是个男孩子,没想到假小子的身份一下子就被林逸看破,果然修为高,洞察力就是不凡。 林逸惜字如金,并不答话。明芄也没功夫接着套近乎,直接问:“我安修门有位小师弟,今日未时前来紫华殿送一个鼎,至今未归,不知大师兄可曾见到?” 林逸回道:“可是与你一般年纪的一个灰衣少年?” “正是正是,我和师姐都等着他回去吃饭呢?” “吃饭?”林逸面露一丝不解,随即了然,心下有点儿自责。他早就完全辟谷,只会定期服用上乘丹药,灵草来提升修为,从来不知按时吃饭这回事,也就没有想到这些外门弟子大多是吃五谷杂粮的凡人。 “是的呀,吃饭,是吃那种地里种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明芄怕他闭关太久了不谙世事,边说边比划,“不是那种炉里练的,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一顿不吃就会死掉的哦!”她断定林逸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于是夸大其词张口就来,想着吓他一吓,也怪好玩儿的。 没想到林逸貌似真的相信了自己的鬼话,一下子,古井无波的脸上显现出一丝慌张,“那少年今日申时才将鼎送到,师尊恼怒,就……就让他去断思崖下罚跪三日,到现在应该还在那里。”他说的师尊,就是苍穹派掌门岳夷君。 “什么?!”明芄本来还想再逗他一逗,听闻弃枫的消息,气儿马上就上来了,“凭什么呀,我们这些外门弟子,说打就打,说罚就罚,罚跪就罚跪,饭都不让吃,连一个报信儿的都没有,还害得我师姐饿着肚子等到现在!” 林逸面色凝重,第一次感受到吃饭是件多么重要的事。“师妹还是快让他起身回去吧,就说……就说不用再罚。” 明芄“哼”了一声,扭头向断思崖奔去。留林逸一人站立原地许久,他刚刚闭关半年而出,掌门师尊就将门派大半事务交到他手中,刚安排他见过各长老座下亲传弟子,让他们协助自己打理。自己刚刚立誓要亲力亲为,不能有一丝懈怠,就发生这种事,虽说人是掌门罚的,但若是那名外门弟子有什么好歹,自己的确愧对师尊的嘱托。 “断思崖”位于门派后山深处,再向外走去几里就会脱离苍穹派的结界守护范围,进入妖兽聚集,毒物遍地的蛮荒森林,平日里只有犯了错的弟子会去罚跪,除此之外,鲜少人至。明芄顺着山野小径拾级而上,走得精疲力尽才到,那时天已漆黑,凄冷阴暗的山崖下,一个瘦弱孤独的背影正默默地跪坐在那里。 明芄快速的跑动声惊动了他,弃枫抬头,就看到明芄奔到眼前,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边喘气,一边叫:“你蠢啊!那么老实干什么,又没人看……看着。”话说一半,又停下来喘两下,“害……害得我和师姐好等……” 弃枫却一脸淡漠:“谁说没有人看着,整座山都布满禁制,戒律司想监视一个人易如反掌。 明芄最看不得他这幅故作老成的样子,一把拉他起来,“快跟我走吧,那个什么大师兄都说了,不罚你了。” “什么?谁说?” “哎呀,你可能不认识,就是那个掌门的首徒,林大师兄。” 弃枫似乎有些不满:“他怎么会来管我们这种外门弟子的死活?” “我直接冲上去质问他,哈哈,还骗他说我们一顿不吃就有生命危险,他还真信了,从小闭关的人脑袋果然挺木的。他还……” 弃枫打断她的滔滔不绝道:“以后还是少接触这种天之骄子,内门精英。我们这种人,最容易被人鄙视的。”弃枫似乎对林逸存着一丝敌意,不动声色地把明芄抓着自己的手给甩开,又跪回了原地。 明芄大惑不解:“你怎么了,都说了不用你跪了。” “掌门亲自罚我跪满三天,那人虽是掌门首徒,却长期闭关,不问世事,他说的话顶什么用,你快回去吧,小心被我牵连。”边说边甩甩手,表示出一丝嫌弃。 听他这么说,明芄气得直跺脚,“你怎么就这么木啊……”随即想到这事儿起因是自己贪看热闹,说到底还是要怪到林逸出关。于是一肚子闷火就顺势转移到了林逸身上。 俗话说“气都气饱了”但明芄的肚子却没有这种自觉,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两人听着声音,空气突然的一阵静默。 可是弃枫怎么都不为所动。明芄无奈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晚饭去。” 说是让人罚跪,但也没说不让吃饭不是? 她想到师姐也许还在忧心,就想着先回去再说。她知道自己倔,弃枫更倔,从小到大他们为着大大小小的事情争强斗气八百回不止。实在是饿得眼冒金星,于是想回去先报了信,吃了饭再来给给他送。 “哎,你……”弃枫话还没说完,明芄就又跑了个没影。 回去的路上都是下坡,走得还算轻松,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不止。可刚翻过一座山,眼前就多出了一条瘦长人影,浑身散发着恶意,像是等着明芄自投罗网。 出凡第三 虽说门派之中有禁制守护,寻常妖物完全不能进入,但在这荒郊野岭,黑灯瞎火的,野路上碰见一个黑影还是渗人地慌,明芄猛得刹住脚步,对着那个黑影喝道:“何方妖孽,挡你爷爷的道!” “呦,口气不小。”那黑影发出的是一个清甜女孩子的声音,只不过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傲气和不屑。 明芄见这是个活人,而且身上好像穿着的是内门弟子服,定了定心,拱手行个礼,装模作样道:“无意冲撞,实在是夜黑风高,师姐你吓了我一跳。” 那女子“哼”了一声,并不答话,甚至整个身子都是侧对着明芄,意思就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若师姐无事,那在下先行一步。” “站住!”那女子喝道。“你刚才,与林逸师兄说了什么?” “咦?”明芄没想到这师姐上来就提那个冰块师兄,心下又一转,觉得不对劲,“刚才我特意见别的师兄师姐都走光了才去与林师兄说话,期间并没有任何人经过紫华殿,师姐你是怎么知道我和林师兄说过了话?” 那女子闻言怒道:“你算哪根葱?管这么多干什么?区区安修门的杂役弟子,还敢质问我?” 明芄觉得这女子盛气凌人,不怀好意又不好对付。她平日里最看不惯仗势欺人之徒,凭着自己内门弟子的身份就对安修门的人呼来喝去的,心里也被激出一丝执拗的傲气来。 “莫不是师姐刚才偷窥林大师兄,所以才……啊!”本想着阴阳怪气地回敬她几句,谁知那女弟子竟然话不投机,一掌把明芄拍得向后腾空飞起数丈,又重重砸在地上,真个是眼冒金星,口鼻流血,还好刚才没吃饭,不然肯定吐一地。 这就是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的差距,内门弟子凭借出众的修炼资质而有幸被长老们收为徒弟,修习上乘法术,而资质平庸的只能沦为安修门内打杂跑腿的外门弟子,平日里也只能修习些强身健体的基本功法,二者修为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更遑论对战了。明芄本想着打嘴架自己不见得会输,但没想到对方这么恶毒,直接动手,虽然只是低阶的聚气掌,但也够自己喝一壶的了。 那女弟子见她这么不经打,双手环着胸前,趾高气扬地嘲讽道,“你一小小外门弟子,就算我现在一时失误把你杀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明芄“呸”地吐出嘴里带着沙粒的血沫子,“师姐怕不是忘了,这山中的禁制能够监视所有弟子的一举一动,你这样无法无天,不怕……” “怕什么?”那人抢话道,第一次正眼瞪住明芄,眼中充满了恶毒,“我可是卫长老的亲传弟子,一不小心弄死个打杂的小奴婢,谁能奈我何?” “你……”明芄大惊,随后想到,苍穹派卫长老有一个关门女弟子,名叫栗曼莎,出身高贵,平素千娇万宠的,最是嚣张跋扈。自己之前虽不认识这位师姐,但看看这面前女子的形貌做派,也就有七八分肯定了。 “别给我转移话题,林师兄为什么跟你……” 话说一半,这时,一下下沉重的脚步声随着地面的震颤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突兀响起,二人刚才还剑拔弩张,一瞬间都惊恐地四下张望,想要找到这脚步声的源头。 “这是,什么情况?!”明芄惊道。 那声音绝对不是一般人的脚步,却像是巨人拿着把大锤子一下一下地疯狂地砸着地,而且频率越来越快。她二人一开始还侥幸以为那东西是路过,于是心照不宣地都没有动作,想等那东西远去再说。静默了几息之后,可以笃定,这脚步声就是朝着她们二人的方向冲来的。 “不好,有妖兽要过来了。”栗曼莎的声音中带着惊恐,看来她的修为并不足以对付即将奔到面前的凶兽。 栗曼莎立刻拔剑想要御剑而去。但刚刚腾空不足三丈,就被一阵诡异的力量阻碍。明芄还呆呆站在原地,肉眼就能看到一股浑厚又妖邪的真气渐渐形成一块屏障,将她们二人困在其中,而在这屏障之后,一张巨大又凶残的兽脸显现出来,嘴部咧到极致,人手臂那么长的四根獠牙上,挂着一滴一滴的延水往下淌。粗壮的四只腿上,有闪电状光芒一闪一闪,人脑袋大小的眼珠子瞪得硕大,眼中的怒火与愤恨喷薄而出。就是这样的一对眼珠,此时正对着栗曼莎。而她瞳孔猛然收缩,面露惊惧,那一瞬的手脚甚至僵住了。 明芄此时距离那一人一兽只有五步之遥,脑中来不及思考为何山中会有如此高阶的妖兽,只想到等妖兽吃了栗曼莎,就该轮到自己了。继而这一天的经历连珠炮儿似的在脑中浮现。首先是大早上被人泼醒,然后费尽力气送鼎,再来就是贪看热闹害得弃枫被罚,继而饿着肚子左等右等,累死累活找到断思崖下又无功而返,半路遇到个颐指气使的女弟子,最后恐怕要葬身于妖兽的肚子……这短短两息的空档过后,她的胸中竟然蓬勃而出一股子愤懑,而瞪着那妖兽的时候,惊惧少了大半,统统转化成了不甘与怨愤。 明芄手中抖出“九折湛金枪”,那枪竟然是九段楠木用锁链连接而成,可以轻易环绕在腿间。明芄单手一掷,就“锵锵锵”几下连成一串,看着很能唬人。她猛地向前冲去,企图在雷阴兽被栗曼莎吸引注意力的时候一击刺中它脖子上的命门…… 不远处,断思崖下,少年依旧独自跪坐着面对石壁,闭目静静地,仿佛在沉思着什么。突然,敏锐的直觉伴随着不良的预感让他猛然睁眼,下山之路传来的轻微震颤确认了他的猜测。他迅速起身,没有走蜿蜒的山路,就直线向这那个方向奔去。没跑几步,就从崎岖的山体上急速跌落,但却如那些御剑飞行的修士一样,腾空而起,只不过,那时他脚下,并没有剑,他闪身移动的速度,比任何一个内门修士都快得多。 出凡第四 九折湛金枪,明芄从小随身携带的武器,自诩砍瓜切菜,斗猫打狗锋利无比,但却从未像如今这样实战。 那武器连雷阴兽的皮毛都刺不进去,就这样生生裂成了两半。她也被一阵爆发的妖气震得撞在结界上,然后啪地倒地,摔得七荤八素。 明芄这么一闹,倒为栗曼莎争取了些时间。她不愧为长老亲传,在血盆大口即将笼罩在脑袋上的前一刻迅速捏了个法诀丢进了雷阴兽的喉咙深处,这低级法诀对于雷阴兽来说当然是杯水车薪,但却能利用冲击力把栗曼莎本就轻盈的身体推开一丈有余。暂时躲过了这一下,但却依旧被困在妖气形成的禁制之中。那怪物一击不中,万分恼怒,嘴角又向外裂开几分,一声震天的怒吼响彻山林。这一声,怕是要惊动主殿附近的长老们,只是她们两个能不能活着等人赶来,就不一定了。 那妖兽却并不着急,虽然一派凶残和愤怒,却像是欣赏笼中的猎物一般,慢慢踱着步,四只兽爪周围的电光闪动不息,附近的地面也传来滋滋的震动。它的双眼依旧死死盯住栗曼莎,对明芄却是正眼也不屑看。 “该死,竟然找到这里来!”栗曼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这话不知妖兽能不能听懂,但明芄却是一字不差地听到了。 明芄吃力地爬起来,混乱的脑海中整理出一丝信息,看来这妖兽是专程来找栗曼莎的。自己只是碰巧倒霉催的受到了牵连。 栗曼莎空隙中斜眼瞟了一眼明芄,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想着这废物定派不上用场,乘着这一丝空档,后退两步把一个软软的布状物塞在了明芄的腰带之间。 而明芄只顾关注着那妖兽,对于栗曼莎不怀好意塞过来的东西,刹那间来不及做出反应。下一波攻击说来就来,妖兽微微弓身,一抖兽头,一道雷电形状的巨大冲击波从兽口中向她们二人袭来——雷爆,雷阴兽的终极大招,妖兽能够控制闪电的速度与威力,而这一波攻击,足够把困在妖力禁制中的二人轰成渣渣。 砰!一声巨响惊呆了手足无措的二人,只见那攻击悉数被一道淡红色的屏障拦截,而困住两人的妖力禁制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意识到禁制已破,栗曼莎迅速向后方御剑而去。而明芄被一只不甚强壮的手臂环着带离了攻击的范围。红色的屏障应声而裂,明芄被轻轻放在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 明芄回过神来,转头想看看是哪位高人救了自己,却只见弃枫苍白的面容,带着不安与忧虑,焦急问道:“可有受伤?” 明芄看到弃枫,来不及疑惑,只有满腔的惊喜。“你怎么会过来?” “嘘。”弃枫一把捂住她的嘴,示意她禁声,仔细地观察着石头后面妖兽的动静。 那妖兽停下攻击,开始狂躁地低头嗅着什么,低吼着仿佛在寻找遗失的珍宝。渐渐地,竟然离他二人越来越近。 弃枫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回头上下打量了明芄,瞥到她腰间的一块淡蓝色的布状物,像是带着毛发的皮革。随即一把扯过来,低声质问道:“这个是哪里来的?” 明芄愣了一愣,随后回想起来:“是那个师姐,她刚才趁乱把一样东西塞到我身上,应该就是这个。” 明芄感觉到,弃枫的眉头微微皱起,双眼闪现出一丝杀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弃枫。 眼见雷阴兽就要绕过石头发现他们了,弃枫将明芄猛得一推,大喊一声“快走!”,自己却手拿那块皮革向反方向奔去,雷阴兽扭头怒吼着朝他冲去。 “弃枫!”明芄却不管不顾上前,电光火石之间完全不考虑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只想着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弃枫被吃掉。 但她却感到一阵巨大的力量将自己往后拖离,一道金色的符篆贴在自己腰间,把她瘦小的身躯带离这座后山。不多时,她就已经飞行了几里,滚落在了苍穹派主殿附近。 她的身上布满了刚才冲击留下的伤痕以及滚落时沾上的落叶,可她无暇顾及。脑袋还是懵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眼前只有最后弃枫被雷阴兽追赶的身影。刹那间,“他会死”这个念头在心中升起。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温润的询问:“你是谁家的弟子?大晚上的坐在路边作甚?” 月清真君闲适地摇着青丝扇,身后跟着几个徒弟,正举着灯笼款款而来。 她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下子扑到月清真君面前,抓着他的袖子急道:“真君救命啊,后山,我师弟,妖兽,救命啊!” 她说得语无伦次,但月清真君却听出了关键信息:“你是说后山有妖兽要伤害你师弟?” 明芄点头如捣蒜。 作为苍穹派三大主心骨之一,月清真君修为高深莫测,单独对付一只高阶妖兽也不在话下。 月清真君看看这个弟子一身狼狈,声音嘶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吩咐身后弟子去主殿通知掌门和其他长老,然后自己带着明芄和其他弟子,以最快的速度御剑飞达后山。 飞行途中,他们清晰地听到了远处雷阴兽恐怖惊人的怒吼,明芄惊呼一声,心神大恸。 月清加快了御剑的速度,又不忍看她过于担忧,就想着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问道:“你是谁的弟子?”。 明芄颤抖得话都说不清:“弟子……弟子是安修门下杂役弟子,并未拜师。” “哦?”月清有些好奇,若是个修为尚浅的外门子弟,那是怎么从妖兽嘴里逃出来的。 明芄却怕月清真君觉得外门弟子不值得大动干戈去救,连忙哀求道:“求真君救救我师弟,弟子今后做牛做马,必当报答。” “放心吧,本座自当尽力。” 几句话的功夫,月清已经到达后山,然后凭着明芄的记忆,找到了刚才二人藏匿的地方,但那块岩石却已经碎成了渣滓,树木也被轰击倒了十几棵,满天灰尘还未落地,真是满地狼藉,一看就知刚才发生过惨烈的打斗。 “弃枫,弃枫?”明芄惊慌着四下搜寻。凭借刚才体会到的雷阴兽的力量,她知道,弃枫怕是凶多吉少。 他二人平日里吵吵闹闹,但却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平日里,弃枫总是让着她,危难之际冒死救她。而她却总是拿他甩锅,与他斗气,生怕师姐偏心他一点儿。而如今,她仿佛看到了这个人被妖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在熔炉般的肚子里被腐蚀殆尽。明芄一口气只进不出,在堵在嗓子眼里,只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她身后,月清真君挥扇拂去灰尘,看她神魂俱失的模样,无奈地道:“他还没死呢。” “什么?”明芄抹抹眼泪,半滚半爬地起来,然后看到了身后月清真君正给浑身是血的弃枫输送灵力。 他伤痕累累,衣袍被兽爪撕扯得满目疮痍,鲜血布满了脸庞,掩盖了灰败的脸色,尤其是那左小腿,明显已经弯曲成了两截,怕是被雷阴兽一口咬碎了骨骼。但睫毛还在颤抖着,胸膛也有微弱的起伏,双唇微启,似在嘀咕什么。 她俯身凑近了细听,只见弃枫颤抖着一只手,轻轻揭下她发丛上的一片落叶。明芄依稀听他道:“我没事,阿芄,别,别担心……” 明芄再也抑制不住地嚎啕出来:“弃枫,弃枫啊……”。 出凡第五 三日后,安修门弟子房间内,弃枫终于悠悠醒转。 虽然事有蹊跷,但是所幸损失只有重伤一个外门弟子,和后山的几棵树木,所以三天后,这件事也就无人在意了。 明芄这一整天都在跳脚:“连后山的石板路都有人去修,你的腿却没人管,真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弃枫却还反过来安慰她,好像废腿的人不是他:“知足吧,门派里已经送来了足够的丹药,三位真君也尽全力保住了我的性命,这还不够吗?” “可是你以后……”,你以后很可能终身残疾。后面这句话,明芄没有说出口。 那晚明芄和月清真君赶到后,只见满地疮痍,弃枫奄奄一息,但雷阴兽却已经不知所踪。偏偏那块地方偏僻,所以没有被戒律司监控。事后明芄被掌门岳夷君和月清,玄一,肃廉三位真君询问当时情境,明芄一五一十道出原委。栗曼莎也被连夜传唤过来,但两人都说不上来,为何雷阴兽会突破结界,出现在门派后山。至于明芄是怎样脱险,弃枫又是怎样在妖兽魔爪下捡回一条命的,众人根据重重迹象轻而易举就推断出来,是弃枫身上带着符篆,用神行符将明芄送出去,然后以自身为诱饵与雷阴兽决斗,最后引爆大量灵符将雷阴兽惊走。掌门常年不变地板着威严的脸,称赞了弃枫一句“机智勇武有佳”,吩咐好生养伤,之后派人在后山细细搜寻一番,也不见雷阴兽踪迹,最后加固了门派结界,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至于栗曼莎放在明芄身上的那块东西,明芄没有细看,但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栗曼莎矢口否认见过那种东西,更没有把它塞在师妹的身上。她还有卫长老在身后撑腰,于是明芄只能自认倒霉,吃下这个哑巴亏,想着等弃枫醒过来,再去和栗曼莎当着长辈的面对质。 弃枫的床前,明芄喋喋不休:“肯定是那块东西把雷阴兽引到这边来的,说不定是能引诱妖兽的上品法器。只不过她没本事解决高阶妖兽,就用我来当替死鬼,哼,看我不揭露她的真面目。” 弃枫慢慢喝下一口热茶,低眉顺目地,一点脾气也没有。“没有用的。” 明芄胸口冒出一股躁郁的气团:“怎么没用?” “那块东西已经找不到了,我们没有证据。而且她有卫长老给她撑腰。就算能证明,门派也不会给她多重的惩罚,反而会给我们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明芄:“可是……” “弃枫说得对,”陈素银端着骨头汤进来了,“阿芄,你的脾气要改改,做事不可冲动。” 明芄颓丧地嘟囔:“师姐,可是他的腿……” 陈素银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她也知道门派给的丹药只有固本培元的功效,也听到了玄一真君说,弃枫的腿已经经脉尽断,无药可医。弃枫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她怎能不难受? 弃枫却懂事地让人心疼:“师姐,我没事的,只不过以后腿脚不便,要靠你替我多跑腿了。我看啊,明芄就是因为不想帮我干活才这么生气?” 明芄气恼不已,觉得弃枫三句不损一下自己就难受:“你说什么?我是这样的人吗?” “你就是!” 陈素银:“好了好了,伤成这样还斗嘴,快把药吃了,阿芄,出去砍柴。” 明芄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出去之后就直奔玄一真君的药阁。 苍穹派除了掌门之外,就属玄一,肃廉,月清三位真君地位最高,随后才是一众长老。肃廉真君掌管戒律司,那地方一听就知道是干什么的。玄一真君居于朔华殿,但弟子们都称为药阁,因为玄一真君精于炼丹制药,医术通天。而月清真君,就是那晚救助了弃枫的那一位,则没有具体职责,是个闲散道人。 她这次要去求见的,正是玄一真君,也是他在三天前,断言说弃枫的一条腿已废,无药可医。 明芄这种外门杂役弟子,本没有资格随意求见长老级别以上的长辈,但她依旧抱着一丝希冀。毕竟弃枫是为了救自己,如果他永远都是这幅样子,自己岂不是要照顾他一辈子。 她才不会承认是因为自己心里内疚得不得了,只会找到一个勉强过得去的借口,来支撑着做这些旁人眼里的“无用功”。 也许是她运气好,玄一真君当天正好不忙,而且对那位名叫“明芄”的外门弟子还有点儿印象。所以就爽快地见了她。 “你这名字,怪有趣的,谁给你起的?” 没想到玄一真君还挺会套近乎。 明芄接话:“名字不都是父母取的吗?” “听你这么说,可见你的名字来历没这么简单。” “……”明芄不知道该怎么回。 “芄,乃兰泽芳草,能给子女取这个名字,说明取名之人是有些文采的。但与你的姓氏合起来,只能让人想起“冥顽不灵”这个词,说明取名字的是个胸无点墨的人。所以我很好奇,你名字的来历。” 明芄呆呆地看着玄一真君,差点忘了自己过来是干什么的。 见她一脸懵懂的样子,玄一真君也就收敛了和她探讨姓名由来的打算。他早已猜到明芄此来的目的,正色道:“你们安修门那位弟子的腿,我实在没有办法。” 明芄回过神来,抬眼望着玄一真君柔和平静的脸:“怎么会这样,世上还有什么病症是您治不好的?” 玄一真君那张脸,真是天生适合作为医者来抚慰病人:“你听我说,他腿上的伤不简单,有一块骨头很可能是被雷阴兽吞噬了。” 明芄天真地问:“不是有那种可以生成肌肉骨骼的丹药吗?” “没那么简单,之所以丹药能让破损的骨骼生长至完好如初,是因为修士体内有鲸瞑骨的存在,这才是生成所有骨骼的母体。” “鲸瞑骨?”明芄于药石一道一无所知,自然没有听说过这种骨头。 “不错,而那位小弟子的鲸瞑骨,已经被雷阴兽整块吞噬了。” “吞噬?” “也就是说,他失去了左腿骨骼再生的能力,不管多少灵药,都于事无补了……” 出凡第六 不知不觉天已半黑,明芄六神无主地回到了安修门,进门看到弃枫正支棱着一条废腿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十分娴熟地分拣着一大捆不同名目的符篆。这本是明芄自己的活儿,这几年却是被弃枫分担了大半。 弃枫抬眼冷冷扫她一眼,用责备的语气问:“你去哪里了?” 明芄一踢板凳坐下,浑身无力似的,脑袋“咚”地砸在了桌面上,桌子一颤把弃枫叠得高高的一沓黄纸震倒了,然后她一动不动。 弃枫无语片刻,默默整理好那叠符篆,他知道这丫头又在犯倔。 明芄埋首闭着眼,向来没心没肺厚脸皮的她,竟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弃枫。 不一会儿,她蓦地感到一只手正轻柔地顺着她的头发,她本不想哭的,可一体会到这触感,眼眶竟有些湿润。 弃枫破天荒地温声细语起来:“你起来,我要给你个好东西。” 明芄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哼,你都这样了,还能藏什么好东西。” 她口嫌体正直地抬头瞥了一眼,只见弃枫手指上挂着一个宝石状的东西,还精心装饰着穗子。中间那块宝石流光溢彩,最中心是深沉的黑,往外就开始泛黄,到了最外围,就是清澈的湛蓝。 明芄双眼放光一阵,伸手拿过那个玩意儿放在灯下仔细端详,原本房间内只有一盏油灯,显得有些昏暗,但这块东西一出来,竟让满屋增添了一段华彩。 明芄恍惚间觉得自己最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色彩的东西,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就问道:“这是什么东西啊?” “睛晶石。” “金金石?黄金做的吗?看颜色不像啊。” 弃枫笑笑:“不是黄金做的,但比黄金还值钱。” “嗯?这到底是什么?你哪里弄来的?” 弃枫垂眸道:“那天,那只雷阴兽见月清真君正往后山赶来,便匆忙逃窜,慌乱间身上掉出这块石头。我想,四阶妖兽身上的东西必然珍贵,就把它偷偷藏了起来,没被门派收缴。” 明芄不疑有他,惊喜地一拍弃枫的肩头,把他拍得一呛:“行啊你,真聪明,真是越来越像我了。” 弃枫咳嗽两下,郑重道:“所以说,你就对外声称这是块普通的好看的石头,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它的真实来历。” 明芄狡黠地眨眨眼,猥琐道:“懂的懂的,这叫闷声发大财嘛。” “连师姐也不能告诉哦。” 明芄有点疑惑:“师姐是自己人,怎么不能告诉。” 师姐把他们两个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早已亲如一家人,明芄想不通为什么他会这么说。 弃枫道:“这东西来路不当,总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明芄白了个眼,把那东西丢到弃枫面前:“好吧好吧,那你自己收好,到时候不见了,可千万别来怪我。”说罢起身就要回自己房间。 “等等。”弃枫叫住了她,抖抖那穗子,道:“你想要吗?” 明芄回头讶然道:“啥?这种好东西,你要给我?”然后故作矜持地撇撇嘴:“切,谁稀罕?” 弃枫又恢复了平常的嫌弃脸:“我的腿都这样了,以后上山采药的工作少不得归你干,听说这东西能阻止低阶妖兽近身,就给你当个剑穗或玉佩吧,关键时刻保命用。” 他拖着一条残腿,不情不愿地起身,然后颤颤巍巍地跳了两下,到明芄面前,仔仔细细地把睛晶石系在了明芄的腰带上。 明芄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郑重地又拍了拍弃枫的肩膀,大言不惭道:“你放心吧,以后我就是你大哥,罩你一辈子。” 明芄来时郁郁,去时欢喜。弃枫看着她离去时喜滋滋的背影,心道:若这话是真的,该多好。 几日前,后山。 这只雷阴兽从未在修道之人手上吃过亏,至少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一手拿着那块皮毛,另一只手爆发出猛烈的灵力暴击。几息之间,就弄得它浑身重伤,并且让十几棵两人环抱那么粗的树木拦腰折断。 那一晚,雷阴兽走出洞穴觅食。它的孩子,随即被人界几个修士残忍杀害,死法是生生剥取了一身皮毛。当雷阴兽带着猎物返还山洞之时,只看到洞口那具还在抽搐的血糊糊的肉身。 猎杀雷阴兽,人间修士自有一套讲究:未长成的幼兽,浑身上下只有皮毛珍贵,要想获得最光彩亮丽的皮毛,就要在幼兽活着的时候剥取,而浑身上下最柔软,最保暖的部位,是腹部的那一块,此时,正握在这个少年手中。 它记得山洞中那几个仇人的气味,其中之一是刚才那个女修,并不是眼前这个少年。 四级雷阴兽的战力好比人界一位长老级修士。但它却根本不能伤到眼前这个手无寸铁之人一分一毫。 它看着自己诞下的幼崽的皮毛,疯狂地想要再一次冲击。 但那少年却开口了:“你想救你的孩子,是吗?” 它灵智已开,能够听懂凡人之语,但却不会说凡人的话。饱含悲戚地震天怒吼一声,算是对那少年的应答。 “我有办法,让你的孩子复活。” 雷阴兽庞大的身躯一瞬间僵硬。 少年缓缓道:“只要取我身上的一块骨头,用这块兽皮包裹住,重新放入你体内孕育,数月后,你的孩子就会重新出世。” 雷阴兽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吼叫,那少年竟然能听懂,大意是:“人类,你说真的?” “真的。” 雷阴兽惊讶于这个身着低阶修士服的少年竟然能回复它的低吼,不自觉后退一步,继续道:“吾深知人族之狡猾,吾的孩子就是被你的同类生生剥皮而死,你要怎样让吾相信你的话?” “我没有任何方式来证明,但你刚才已经见识到我的实力,若实在不信,却也不能奈我何。” 那少年微微侧首,双目斜睨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脸上显露出阴惨惨的表情,仿佛瞪着的不是一只四阶妖兽,而是一只将死的蝼蚁。那绝不是一个十几岁人类少年能拥有的神情。雷阴兽竟然感受到剧烈的杀意在周围蔓延,那是从不属于凡界的冰冷杀意。 “人类会好心来帮我?说吧,你要吾付出什么代价?” 那少年终于露出一抹讥诮又诡异的笑:“代价就是,你要心甘情愿挖下一只眼珠给我。 雷阴兽恍然大悟:“你要炼制睛晶石?” 上古时期《伏恶录》中记载,睛晶石,乃神兽或妖兽自愿献出自己的眼珠后,被修士炼化所制。但数千年来,再无睛晶石现世。原因很简单,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甘愿为人族献出双目的妖兽了。 妖兽生食凡人,修士捕杀妖兽,然后取其肉体部位炼制丹药。这些材料被剖出后就只剩下其本身的一点药性。而人族却几乎忘了,若妖兽能自愿献出自己的身体部分,那将会具有出人意料的功用,如睛晶石。 只要献出双目的妖兽或神兽本体还存活于世,那睛晶石就依旧是兽眼,将其佩戴在人族身上,低阶妖兽只要进身,就会感到被高阶妖兽的目光锁定,再也不敢靠近那名人族了。那是兽类的本能使然。故而睛晶石曾被用作护身符来防止主人受到其他妖兽伤害。 “我愿以腿上鲸瞑骨和你孩子的皮毛来换你一只眼。行?还是不行?快做决断,其他人族就要到了,到时候,连你自己,也插翅难逃!” 说着,他篡紧了那一块幼兽腹部最柔软的皮毛,举在雷阴兽的面前,微风卷起兽皮上的气味,那本是雷阴兽最熟悉的它孩子的味道。 不假思索地,雷阴兽伸出一只前爪,狠狠剜下自己的右眼。 出凡第七 七星试剑大会,是人界七大修仙门派合力举办的,每三年一次,每次轮换门派举行。而这次,正好轮到明芄所在的苍穹派。 所以这阵子,作为苍穹派后勤部门安修门的众弟子,可是忙疯了。 明芄刚刚把内门弟子们要的新服饰送到指定地点,回来后顶着毒太阳,咕咚咕咚灌下半缸子水,然后摊在安修门后悬崖边树荫下,一动不动了。 手上碰到了弃枫给他的那块“睛晶石”,放在太阳下细细把玩。看倒是挺好看的,只不过什么卵用都没有,还不如昕瑶师姐那块“温铜玉”呢,佩戴在身上,冬暖夏凉的。 这时候,边上两个紫华殿内门弟子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缓缓走过明芄的身边。 只听得其中一人抱怨道:“这箱子里是什么呀,怪沉的,还让咱们亲自去搬,安修门那帮人是吃白饭的吗?” 另一人回答:“听说啊,这是咱们门派里为七星试剑大会准备的灵草,好像叫什么,玄幽草。” “灵草?”第一个人惊道:“哪里采来的这么一大箱?” 另一个人哼了一声,嘲讽道:“你真没见识,别看着箱子又大又沉的,但里面只放着三株玄幽草。” “才三株?用得着这么个大箱子来装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啊,这草是掌门亲自培育而成,几十年才得三株,珍贵无比。” “切,才几十年,这种药草咱们苍穹派会少么?用得着掌门亲自培养?” 那位见多识广的弟子显摆道:“你懂什么?这药草的特别之处在于功效,听说啊,能活死人,肉白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那人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那两人没有发现,树丛后面藏着个人,正在偷偷听墙角。 明芄悄悄跟随了那二人一路,也听了一路,整理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玄幽草,功效骇人,能活死人,肉白骨,用了之后被砍断的四肢也能长出来。掌门亲自培养作为七星试剑大会上苍穹派献出的宝物,用来奖赏在大会上表现突出的小辈,以彰显我派的雄厚实力。 为保护仙草,由紫华殿内门弟子护送,从后山运送到紫华殿的途中被装进这个硕大的箱子里,为仙草维持良好的储存环境,并且箱子被牢牢封禁,任何人不能打开。等到达了紫华殿,就会被移出栽种在大殿中心刚刚修葺好的玉液池内。 明芄迷迷糊糊地返回自己房间,满脑子就只剩下“活死人,肉白骨”这句话。 砍断的手足都能重新长出来,那要治疗弃枫的腿岂不是小菜一碟? 想要赢得这珠仙草,只能在七星试剑大会上与七大门派的弟子们争辉,明芄虽然平时总大言不惭,却也有些自知之明,自知万万做不到。而他们安修门弟子人微言轻,绝对求不来这样的灵药。 剩下的唯一途径,只有偷了。 名门正派,最忌偷鸡摸狗之徒,若不慎被发现,赶下山门的惩罚还算是轻的。 她纠结了好几天,起先是在考虑被抓的后果,后来竟然不知不觉开始酝酿起偷盗计划来。 只要在丹药里加入“迷幻露”,特意给看守紫华殿的人服下,他们就会在凌晨寒露最重的时候昏睡一个时辰,直至破晓。只要在这段时间成功进入紫华殿就能盗得仙草。 而她正是最容易接近整个门派所用丹药之人。 难度系数,有一些,但基本可行! 她烦躁无比,甩甩脑袋,里面好像有两小人在聒噪,闹喊着“干吗?不行!干吗?干吧!” 果然心里有鬼的人都会心事重重,明芄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乘着夜色去药园里偷偷收集了一罐炼制迷幻露的原料。 腰间悬挂的睛晶石散发出微弱的光亮,不知是不是明芄的错觉,原本药园的夜间常见的蛇虫鼠蚁竟全然没有近她的身。 她握紧了那块弃枫用生命换来的石头,飒飒夜风吹着她的薄衫,身体因寒冷而微微颤抖,内心却终于坚定了。 清点装备:夜行衣,兜头面罩,存放灵草的灵囊,这灵囊还是她以去采摘三天的药草为由,求了安修门长老好久才借得的,不知道能不能存放得住这娇嫩的玄幽草,再带上随身武器九折湛金枪。说来惭愧,这枪在对战雷阴兽之时毁坏,后来还是弃枫为她修好的。 轻轻掩上自己的房门,猫下身子经过了边上弃枫和陈素银的房间,她犹如夜行的侠客,消失在寅时星光阑珊的山林间。 等她回来,带回灵草,就能让弃枫重新站起来。 神不知,鬼不觉,她已经溜到了紫华殿附近的灌木丛处,殿内金光大盛,正是为了玄幽草生长而设置的人工日光,能让其在夜间也不断吸取灵气生长。 殿外站着五六个守门的修士,明芄算算时间,早上分派给他们的丹药的药效已经快要达到顶峰。 几名弟子俱都神情恍惚,眼前越来越迷蒙,但并未察觉有异,只以为是自己困劲上涌。守门的弟子,修为还未达到完全摒除困意的地步。 弟子们渐渐五感俱失,一个个陆续倒地。 明芄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上前,拾起一位弟子的腰牌,放在门口的禁制上,大门咔嗤一声,随即被缓缓推开。 一切都如明芄料想的那般,简直太过顺利。 明芄看到了那三株在穹顶金辉下傲然吞吐天地灵气的玄幽草。觉得那绿油油的几片叶子一点也不起眼,要是长在安修门的药园里,恐怕得被当做杂草除了去。 她忍不住一拍脑门,掏掏腰间的灵囊,果然发现了有种低阶灵草和这玄幽草长得极像,她计上心来,打算偷走玄幽草后放一株来鱼目混珠,说不定真能骗过一阵子。 她对着那草,左看看,右看看。想着是该直接拔呢,还是连带着泥土一起移走。 她觉得还是第二种方法保险一点,说干就干,撸起袖子就要上手。 却只听得“嘭”的一声,指尖还没碰到那灵草,她竟然被震地生生退后三步!一屁股倒在地上。 这是修为高深之人设置在玄幽草上的禁制,看来门派首脑们早就做好了预防偷窃的准备。 还来不及看那灵草怎么样了,她一蹦三尺高,连滚带爬奔到窗边,把自己裹在帘子里,透过窗户去看门外的那些守门弟子有没有被惊醒。 还好还好,只有一位弟子在昏迷之中嘟囔了两句什么,然后就又睡死过去。 她又开始暗自嘀咕,是不是迷幻露过量了,要是把这些弟子毒死了该怎么办? 明芄鬼鬼祟祟从帘子内漏出一个头,想看看那草怎么样了。却只看到一柄散发着寒气的仙剑直指自己的面门,寒气从面前之人玉质般的手背,传递到剑柄,剑刃上,最后透过了薄薄的黑色面罩,让明芄脸上的汗毛直立。 林逸浑身透着肃杀之气,本就清寒至极的双眸之中沉淀着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低沉冷峻的嗓音从朱玉般的唇齿之间吐出:“你,是什么……” “人”字还没有出口,明芄就一把扯下那帘子,巨大的帷幕并无任何防御功效,却出其不意地遮蔽住了明芄的身形,让林逸一时无处施招。 “完了完了完了……”遇到这人,明芄哪里还有心思继续缠斗,只顾闷头往大门口冲,所幸大门离得不远,外面的守门弟子又都在躺尸,运气爆棚的话,或许能逃过。 不出意料的,运气只有一丢丢,而且刚才已经用完了。 明芄的双脚被林逸用个简单的法诀束缚住,一个马趴就倒了下去,脑门还猛地撞上了厚厚的门槛。 林逸一抬手,毫不费力地把明芄拖向了自己。 那时候,再也顾不上什么仙草,什么治病了,明芄被拖地的一瞬,探手扯出九折湛金枪,往地上一撑,就着林逸的力量,从旁飞跃过去。直接撞上了林逸身后的玉液池,里面的三株仙草还在优哉游哉晒着人工日光。 “不要过来!”明芄大叫一声,手上颤抖地握着九折湛金枪,对准了娇弱的玄幽草。 本来凭借着林逸的修为,轻而易举就能拿下她,但他还是闭关太久,没有预料到这人如此恶毒,濒临绝境竟然要鱼死网破,用玄幽草来威胁自己。 林逸心下一凛,马上停止了自己下一步的动作。缓缓收起佩剑,然后知趣地往后退了几步。他虽然知道玄幽草上有禁制,但是还是怕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对灵草造成任何影响。 玄幽草是七星试剑大会的奖品之一,是掌门师尊的心血,更代表着苍穹派的颜面。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稳住这个黑衣人。 “你不要轻举妄动。”林逸用冰冷的嗓音边退边说。 “继续往后退!”明芄威胁道,语气里满含不死不休的决绝。 一步又一步,林逸退到了墙边,刚才被明芄扯过的帘子还落在那块地上。她瞪着林逸,林逸也在集中精力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林逸靠上了墙壁,明芄还在想着计策,脚下就蓦得悬空了,眼前霎时一片黑暗,让人一时无法适应,随即是失重的恐惧感包裹全身…… 出凡第八 等到明芄重重跌落进数丈深的陷阱之中,才意识到,自己中了他的圈套。 这人处心积虑往后退,是要去启动保护玄幽草的装置,而不是被自己威胁的无奈之举。 明芄愤恨道:“奶奶的,被摆了一道。” 林逸款款走到陷阱口,往下望着那黑衣人。他知道那盗贼已经插翅难逃,故而收敛了剑意,恢复了平时冷漠淡然的样子。 但明芄打算破罐子破摔了,一只手向上伸起,掌中赫然就是那玄幽草。 林逸大惊! 陷阱装置一旦启动,不止玉液池周围的地面会下沉,而且也会中断紫华殿内所有光亮,以打乱入室窃贼的心神,但现在却干扰了林逸的视线,他看不真切玉液池中的玄幽草是否少了一颗,只想着灵草决不能落入贼人之手。 乘着林逸愣神的功夫,明芄甩出九折湛金枪,那枪就化为一节一节,迅速缠住了林逸的一只脚,将他也拽入了深深的陷阱之中。 狭小的陷阱内,两人迅速开始了暗处的过招,明芄本无胜算,但却因有玄幽草在手,弄得林逸束手束脚。偏偏那武器又能够化形,奇诡无比,竟也旗鼓相当地过了几招。 两人你来我往,热火朝天,但是林逸愈来愈优雅从容,而明芄明显地逐渐体力不支。 又一剑直扑面门而来,明芄不知好歹地闪身要去夺那柄剑,面罩被剑锋削落,差一点点就要破相。而她猛得一拽,只扯下了剑上的玉佩。 林逸烧起烛火符,一下子看清了这个黑衣人的容貌。 “是你?”林逸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错愕。他天生记忆超绝,自然记得那个来紫华殿打听师弟行踪的少女。 明芄见事情完全败露,自己也绝对打不过这位林大师兄。浑身上下登时就泄了气,丢下武器,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黝黑死寂的地牢陷阱内,两人俱无声静默一阵。随后,林逸皱眉道:“……你,为什么要行此盗窃之事?” “呵呵,”明芄冷笑道,“偷就是偷了,我认!你哪来这么多废话。” 林逸不回应她,只冷淡地伸手道:“玄幽草,给我。” 明芄却兴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当着他的面,把手上那冒牌货捏了捏,就让他眼睁睁看着,误以为极品仙草被自己蹂躏,心中升起一股病态的快意。 “你……”林逸恼怒不已。 “你别过来!不然我就把它烧了。” “你想怎么样?”林逸咬牙切齿地道,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从小到大从没有像如今这样失态过。 “我可以把灵草还给你,但是,你要放我走,而且要立下重誓不会把我供出去。”明芄厚颜无耻地开启了讨价还价模式。 “不可能!” “……”明芄黑着脸,又一阵沉默。 “迷晕守门弟子,擅闯紫华殿,盗取玄幽草,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已触及本门大忌……” “那你想怎样?!是要把我就地处死,还是交给戒律司,斩断手经脚经然后丢出山门,自生自灭?!”明芄蓦然大叫,声音响彻整个地牢。语气颤抖,满含愤恨,显得悲怆欲绝。 她一旦开口,就像开闸泄洪一般止不住:“你是整个门派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子,是未来的掌门,所有好处你都占了,你怎么能知道我们这种外门弟子,被说成杂役、奴婢,一辈子就这么被呼来喝去的。最后看着你们理所应当地分着天地灵宝,却要让弃枫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弃枫被妖兽残害,最终一条腿落下残疾这件事,林逸也知晓。原来她这么做是为了救治同门的伤。那一瞬间,林逸脑子里闪过了“何不食肉糜”这句话,他本以为说这句话的那位帝王愚蠢至极,但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也是这样? 地位不同,经历不同,哪来什么感同身受? “……”林逸低眉,眼神复杂,明芄竟然第一次看到他展示出冷漠之外的表情。 明芄本想着卖惨一波,看看有什么奇效,没想到用力过猛,直接把人怼得哑口无言。 见好就收,她又起了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将那低阶灵草掷了出去。 林逸的胸膛一上一下地,呆呆看着地上被揉捏地萎缩了的灵草,默默俯首拾起,随后发现了真相:这不是玄幽草! 但他却没有如明芄料想一般,因被欺骗而愤怒,仿佛还隐隐松了一口气。 原来自己又被她骗了一次。 但幸好,她是骗我的。 他调动灵力,运起“寒衣诀”,手中的低阶灵草瞬间被冰霜冻结,然后被他轻轻一碰,化为了齑粉。 明芄心底狠狠打了一个冷战——感情刚才他根本没发挥真正实力啊。 林逸阴沉着脸,缓缓走进明芄,明芄畏惧地后缩,觉得他收拾自己也跟收拾那低阶灵草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刚才那是灵草,自己则是株面目可憎的杂草。 “杂草”目前正赖在地上,脑子里飞快考虑着跪地求饶的时候是不停磕头好呢,还是扬起头来显示出自己涕泪横流的表情来比较好? 她觉得还是第一种方法比保险一点,加一点身体动作,会让他难以找到一剑封喉或一剑穿胸的时机。 林逸默默蹲下身子,竟然向明芄伸出一只手,意思是要扶她起来。 明芄这厮,给点颜色就敢开染房,见林逸不与她一般计较,便又故作宁折不曲地打开了他的手,“哼”了一声,自己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念在你并未铸成大错,我可以放你离开,也不会告发你。” 明芄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逸,这种一本正经,严苛死板的人,竟然会网开一面? 她阴阳怪气道:“你说真的?” “真的,只要你把守门弟子救醒。” “他们只是中了少量迷幻露,昏睡过去,天一亮就会醒过来。” 林逸点点头:“那就好。” 明芄内心大喜过望,但表明还是装成淡定老成的样子一拱手道:“那就谢过大师兄了,以后用得着我明芄的地方,尽管开口。” 她说得满腔豪爽,但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小角色,哪里能帮得上林逸什么。 说罢转身就溜之大吉,就怕林逸反悔。 她手忙脚乱地攀上陷阱的墙壁想要出去,但那上面滑溜溜的,没爬几步,就倒栽葱似的摔了个头昏眼花。 林逸冷冷看着着这滑稽的一幕,脸上显示出一丝无奈,然后上前拎起明芄的后领子,御剑飞上了地面。 黑暗中也不知他是按下了机关还是捏了个法诀,陷阱随即缓缓合上,大殿顶上的金光又开始亮起。明芄眨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清了林逸依旧一身出尘无瑕的装扮,头发丝儿都依然熨帖,在光芒之下,如正襟危立的画中人一般。只有剑上玉佩的红绳被扯断。而自己,则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林逸立刻去查看玉液台上玄幽草的情况,用神识一扫,果然三株都安然无恙。他也长了个心眼,怕其中再混进一棵低阶灵草。 明芄趁着还没有被其他弟子发现,立马闪人。 但只闻林逸清淡却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玄幽草,并不能治疗他的腿。” “什么?”明芄戛然止步,回身要看他如何分说。 “只有修为达到化境的高阶修士才能利用玄幽草,而且需要耗费大量修为与生命能量来生成身体部分,一般修士,像你想救的那个弟子,根本承受不住玄幽草的药效。” 明芄一惊,随即想到,若他说得是真的,那幸亏没有让自己盗得这灵草,不然岂不是要害死弃枫了? 明芄颓丧道:“原来是我道听途说。” 林逸又道:“不过,或许有一件东西能救治他的腿。” 明芄本已经做好了委屈自己照顾弃枫一辈子的准备,闻言希望的小火苗又重新燃起:“是什么,是什么?” “我曾在一本古方中看到过,深海鲸类象征着长寿与再生,这也是鲸瞑骨名称的由来。这两天,雾随岛送来两幅入药用的鲸胎,或许对他的腿有奇效。” 明芄大喜过望:“真的吗?那玄一真君为什么说无药可治了呢?” 林逸道:“我也是从一本偏门古书中偶然看到的,或许玄一真君不屑阅览这种旁门左道。而且鲸胎通常用来治疗行经岔气,走火入魔之症。医书及《丹符志》中从未有过可以补全人体缺损鲸瞑骨的记录。所以说,他的腿是否能痊愈,我也无法确定。” “连你也不能肯定能治好他的腿吗?” 林逸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补充道:“但我能肯定,用了绝对没有坏处。” 明芄点点头,不知不觉间,她对这位才见过几面,刚刚还打了一架(准确的说是单方面被打)的师兄彻底信服了。 或许这就是掌门首徒魅力所在了。 明芄双眼滴溜了一圈,想着该怎样开口要那鲸胎,刚刚听他说的,是大老远从雾随岛送来的,而且只有两幅,那肯定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常言道有贼心没贼胆,她贼胆倒是不缺,但这种东西,她听都没听说过,更何况去惦记。 林逸早就猜到她接下来要问什么了,大方地道:“这鲸胎就在这紫华殿库房内,你若是想要,我可以给你割一些。” “真的吗?”原来不是需要一整个,只是切一部分就可以的啊。 “嗯,那位弟子为救你而独战雷阴兽,我也十分敬佩。你又为医治他而独闯紫辰殿,虽然行窃不对,但也算有情有义。在我看来,心怀道心之人都会帮你” 看看!这才叫掌门首徒,这才叫三好弟子,多么纯真无邪乐于助人,明芄感动得都快哭了。 “你真是个大好人!”明芄崇拜地一把抓起他的手不放,然后又有点担忧:“可是要是鲸胎缺失一块被人发现怎么办?” 林逸自然而然地抽回自己的手:“无事,掌门已经把其中一份鲸胎给了我,让我自去炼制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明芄原本生动的崇敬表情僵了僵。果然人比人,气死人,掌门首徒就是了不起,什么千年的灵草万年的王八他随便挑,外门杂役弟子却连听都没听说过。她再一次明白了有资质弟子的快乐,普通人根本体会不到。 感情这已经是他自己的东西了,难怪说给就给,一点也不心虚。 明芄调整一下心绪,然后利欲熏心似的搓搓手,讨好地笑笑:“那还等什么呢?” 出凡第九 紫辰殿,属于苍穹派掌门所有,但是掌门岳夷君并不居住于此,而是将此地改建为收藏门派奇珍异宝,高阶秘籍等物品的地方。 林逸最近刚刚着手管理门派,对万事都诸般小心。为了照顾这几株仙草,每晚亲自看守。这晚,他刚刚探查过后殿其他宝物的情况,就感应到主殿中央的玄幽草,受到了外来冲击。 于是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而那个厚脸皮的窃贼,如今却利欲熏心似的搓着手,贪婪地瞪着两幅鲸胎,双眼放光。 林逸刚想随意拿一份,就见明芄眼疾手快,伸手从盒子里拿起两块。她也不嫌弃那东西样貌丑陋又腥糊糊的,一只手一份地用手掌托着,还上下掂量了几下。 林逸忍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呢?” “我帮你挑一块大的啊。” 林逸无语片刻,任由她荒唐的举动。 要不是明芄怕待久了被别人发现,她还想回安修门拿来自己平日量药草的杆秤来,好算得精准一点。 她手感也不那么好,实在掂量不出来,然后看看估摸着左手这块可能新鲜一点儿,就建议林逸要这块。 林逸也不打击她,从善如流。 最后明芄终于死乞白赖地让林逸割给了她四分之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灵囊内,把灵囊揣到了怀里最深处。 东西到手,她喜滋滋地准备闪人。 但林逸却还有话要说:“师妹留步。” “师兄还有何指教?” “你可知七星试剑大会不仅仅是各派内门弟子的比试的舞台,还是仙门招收新弟子的方式之一。” 明芄狐疑地看着他:“师兄的意思是?” “新的内门弟子,多从凡间招揽,但并没有说本派外门弟子不能参加。” 明芄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逸,她隐约猜到林逸接下来要说什么。 “若不甘于自身境况,与其一味抱怨,不如利用时机提升地位,然后再来改变这种不公。” 身为掌门接班人,这不仅仅是给明芄的规劝,也是给自己的提醒啊。 明芄瞪大了眼睛,随即挺胸抬头,一本正经地给他施了个礼,道:“谢师兄教诲。” 卯时将至,外门弟子们已经陆续起身,明芄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猫着腰闪进了安修门。 明芄一宿未眠却精神矍铄,十万火急地把弃枫从床上摇醒,然后就把这鲸胎放在他惺忪的睡眼前,跟他说起这东西的疗效,面露得意。 她本打算谎称是林逸主动送给自己的,但是不知是自己扯谎技能不够还是弃枫太了解自己,善意的谎言被轻而易举识破了,只得把昨晚的事情倒豆子似的倒了个底朝天。 弃枫震惊地想大骂她一顿,但又怕被别的弟子听了去,只得强制自己压抑住嗓门,骂得十分憋屈。 他憋屈,明芄更憋屈,刚被林逸打了一顿,又被弃枫教训一番,真个是应了那俗语里说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明芄自知理亏,皱着紧了眉头,嘴里呼哧呼哧地,最后气不过,一踢凳子跑了出去。 弃枫失落地扶着桌沿坐下来,捏起面前那腥糊糊的一块东西,默默叹了口气,轻声自言自语道:“本来还想骗你多照顾我些日子呢……” 三日后,弃枫竟然奇迹般地撑着一只拐棍,以双足站立起来。 陈素银师姐双眼含泪,十分欣慰,连忙叫他快快坐下,不要站太久,免得伤了刚长出来的骨头。 明芄则得意地拍拍弃枫恢复如常的腿,心里简直对林大师兄佩服得五体投地,感慨道他果然博览群书,天资过人,连玄一真君都没办法的残废都能想法子治好。 林逸帮助弃枫治好了腿,是弃枫欠林逸一个人情,但弃枫是为救自己而受伤,她也欠了弃枫,所以算到最后,还是自己欠了林逸一个大大的人情,之后得去好好谢谢他。 陈素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弃枫道:“这是我从玄一真君那里要来的治伤药,对你的骨骼恢复很有好处,记得每日早晚各一次,用水服下。” 弃枫微笑着接过,“谢师姐。” 欢喜之余,他们三人又在房里聊了一阵,然后陈素银自去做事了。 明芄留了下来,对弃枫挑挑眉道:“谢了啊。” 弃枫白了她一眼:“下次这种骗人的事儿,别找我。” 明芄狗腿子似的上手要给他捏捏腿,他嫌弃地躲过了。 明芄讪讪道:“我那不是没那个实力吗,你都能拆穿我,更何况师姐。” 弃枫:“罢了罢了,我帮你在师姐面前隐瞒这鲸胎的来历,你也要对睛晶石的来历保密。” 明芄:“好说好说。” 弃枫这话,倒提醒了明芄。那晚在紫华殿的陷阱中,自己被林逸蹂躏时,不知天高地厚地弄坏了他的剑穗。当时没有太在意,如今还挺不好意思的,就想找个什么东西赔给他。她把自己那点儿家当翻了个底朝天,只有几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低阶法器和几张留着保命用的“遁地符”。最后她手里掂量着那块“睛晶石”,觉得虽然弃枫把这东西捧得这么高,却也不是很中用。所幸长得晶莹剔透的,是个做剑穗的好苗子。 所以,她这两天计划打着“报答赠药之恩”的名头,去林逸那里送这件谢礼,顺便讨碗茶吃。 其实道谢还是其次,主要的目的,一来是贿赂一下他,好叫他不要突然供出自己那晚行窃之事;二来嘛……想到这里,明芄嘴角露出一抹阴森的笑意,她想着林逸这种段位的弟子,自己要是巴结上了,以后好处大大的。别的不消说,就凭紫华殿里的东西他拿得名正言顺,以后在他这颗大树下,捡点肉渣吃吃就能撑死。 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明芄啧啧感叹,觉得自己为人处事的本领又精进几分。 这天正好空闲,一大早地,明芄把睛晶石从腰带上摘了下来,旋着红色璎珞在手上打了两个转,然后背着手,踱着步,晃晃悠悠到了紫华殿。 可谁知,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明芄一整天都被守门弟子堵在门口。他们颐指气使地打发她,说是按理任何外门或低阶弟子都不能求见林大师兄。她又说不上来有什么要紧事找他,所以自然不能被放进去。 明芄深感懊悔,懊悔那晚把这几个弟子迷晕之后,没有在他们身上踹个几脚或画只王八之类的。 而且很奇怪,紫华殿门口总是三三两两地聚集着几个女修,躲在旁边树荫底下红着脸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眼波流转地还一直往那殿门里瞟。明芄回忆起,之前掌门岳夷君住在这里的时候,所有弟子那都是绕着紫辰殿走,怎的如今转性了? 但那些女修们呆得都没有明芄久,接下来几日她要忙得脚不沾地,只有今天空出点时间。她就不信了,那林逸就能跟个新嫁娘一样,一天呆在殿里? 黄昏的日辉打在她脸上。她坐着靠在树下,迷蒙着睡眼,上面的根根睫毛无力缱绻,随后脑袋往下猛得一顿,惊醒过来。 “唔,该回去吃晚饭了。”她嘟嘟嘴,失落地起身,转头就看到了林逸那颀长瘦削的身板,和夕阳下漠然却柔美的容颜。 出凡第十 “唔,该回去吃晚饭了。”她嘟嘟嘴,失落地起身,转头就看到了林逸那颀长瘦削的身板,和夕阳下漠然却柔美的容颜。 “明师妹。”林逸这话,不是在疑问,而是在示意。 明芄愣了一愣,扭头指指紫华殿的大门,又回头看看林逸,揉了揉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林逸道行深厚,五感通明,早就在远处看到明芄缩着身子窝在树下,在静谧暮色中瘦小得像是要化去一般。心里猜测到,她是不是在等自己,又不知等了多久,胸口竟然隐隐泛酸。 虽没有见过几面,明芄却自来熟地问道:“你怎的不在紫华殿?” 林逸惜字如金:“今日于校场练剑。” 练剑?他浑身上下透着股老神在在,衣服干净得一粒灰也没有,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在校场摔打了一天的样子。 “你不在,殿里的东西被人偷了怎么办?”明芄痛心疾首,好像里面的宝物自己也有份一样。 “……”这个小贼竟然还来责怪他?林逸深感无力。 他单刀直入:“师妹此来,有何要事?” 明芄笑了笑,然后鬼鬼祟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好像守财奴怕被人见到了自己的家私。确定没有人看着他们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早已被焐热了的睛晶石。怕他嫌弃,还在衣襟上用力擦拭一下,好教林逸看出它上好的成色来。 “你猜这是什么?”她献宝一般。 林逸:“……” 明芄看他老是不回应,也自觉没趣,讪讪收起谄媚的笑脸,一撇嘴道:“上次我弄断了你的剑穗,是我不对,喏,这个赔给你。” 林逸看着她伸手递到眼前的那个镶嵌着璎珞和穗子的宝石,在夕阳斜晖下透着璀璨,夺人心魄。他小心拿起:“这是?” “这个啊,”明芄顿了一顿,然后竖起一只手掌拦在嘴边,压低声音道:“叫睛晶石。” 她想凸显一下这个东西的珍贵,好让林逸感觉到自己的满腔情谊。 “那是何物?” 她一早就准备好了腹稿,打算在他面前卖弄一番:“睛晶石!佩戴在身上,驱蚊杀虫,冬暖夏凉。保证是闭关修炼,外出游行的必备神器。我帮我们安修门长老干了三年的活才换来这么一块。咳咳,为了感谢你送的鲸胎,这个就给你当个新剑穗吧。” 她觉得不能实话实说,得夸大几分,不然会被林逸看扁了去。 林逸其实早就用微不可查的神识探查过了这块石头,发现这只是妖兽死后眼珠子结晶而成的晶体,并无上述功效。故而对她的话心存疑窦,但是总算明白过来了,她是来表示感谢的。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我不能收。” “什么?”明芄觉得他果然是眼高于顶。 “明师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既然是你三年心血,林逸受之有愧。”他示意要把手上的睛晶石还给明芄。 他说得委婉适度,明芄却心里一堵,非要跟他杠一杠:“你不收?!我这个人呢,最不喜欢欠人人情的,你要是拒绝,那就是看不起我!” 林逸一听,心下有点动摇。自己虽平日里恪守礼节,但是几乎半生闭关,自知于人情世故方面懂得不多,不知拒绝别人的赠礼是否大大不妥。 “那……好吧。”林逸缩回手。 明芄大喜,然后毫不见外地伸手夺过他的佩剑,把睛晶石系了上去。 她看着那蓝白相间、镶嵌着极品灵石的宝剑,啧啧赞叹,然而自己的睛晶石也不赖,虽然算不上“佳人配君子”,但也绝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但她的心里却有点儿惋惜,觉得好像有一点对不起弃枫。 林逸见她久久握着剑,恋恋不舍,好像也很想要一柄佩剑似的。他冒出了要帮一帮她的心思。 “明师妹可打算练剑?” “练剑?想是想,就是平日里老是不得空。” 林逸:“若是要参加七星试剑,争取弟子名额,从现在开始,平日里就该勤加练习了。” 明芄喃喃道:“七星试剑大会么?”那晚二人作辞之前,林逸的一席话的确让她热血膨胀,但转头就忘了个精光,谁叫门派里事儿这么多呢。更遑论要她每日练剑,这可要了她的老命了。 林逸大慈大悲地道:“若你练剑无人带领,可在每日申时,来校场找我。” 明芄脑子一蒙,浑浑噩噩地不知如何反应。 “这……如此劳烦大师兄,怎么是好?” “你给我如此宝物,在我力所能及之处我自当相助。”林逸抚慰她道:“这块睛晶石,就算做你的束修吧。” 明芄心里五味杂陈,半喜半忧。喜的是自己奸计得逞,成功傍上了林逸这颗大树,忧的是,本来只想讨点儿好处,却没成想找了个师夫! 她也不太好意思拒绝林逸,应付着答应了,看着天色不早,怕师姐又在安修门里苦等,就告辞回去了。 当晚,苍穹派藏书阁内。 林逸手握泛黄的陈旧竹简,看着上面蚂蚁大小的文字依稀可辩,沉稳的面庞染上一丝错愕:“睛晶石……么?” 第二天,安修门外,衣着朴素的外门众弟子们,大白天的不去干活,倒把门口围得个水泄不通。 众人的中心,是那个绝世出尘的仙姿,身段如青松般立在门口,左手持剑,右手成拳握着什么,似乎在等人。外门弟子中,有几个女修多次想要上前搭话,询问一下他有何指教,却因他生人勿进的气质而踟躇。 弃枫满腹狐疑地挤过人群,却看到林逸就这样被众人围在门口。他心下一沉,面露不满。然后自动忽视了林逸,从他旁边经过,想要进入炼丹房。 林逸却认出了自己,清冽的嗓音没有半分傲慢,也没有半分鄙薄:“弃枫师弟,且慢。” 弃枫惊诧着回头,他与这位天之骄子从未见过面,两人又地位悬殊,不知为何他会认识自己。 围观的女修们切切私语着打量他们两个。 “师兄有事?” 林逸对他行了个礼:“我想见安修门内一位叫作明芄的弟子。” 弃枫不动声色回道:“明芄啊,她今天去后山采集“夤夜花”了,要明早才归。” 其实他知道明芄并没有去后山,大概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却随口扯了句慌。 林逸心想自己不能再等,眼前这个少年与明芄是生死之交,应该可以信任,一侧身,示意他换个地方说话:“请。” 弃枫心存疑虑,跟着林逸。一路上,林逸能感觉得到,这位少年并不喜欢自己,甚至带着些敌意。二人好不容易找了个清净的山崖,林逸拿出明芄送给自己的那块东西, 弃枫皱着眉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然后眼神犀利地平视林逸。 林逸道:“这是明师妹昨日赠与在下的睛晶石,当时在下道行微薄,误以为是凡物,就收下了。但后来查找古籍才发现,此物过于珍贵,在下愧不敢收,还请师弟转交给明师妹。” 弃枫闻言,阴沉着脸,浑身散发出的寒气比林逸的还要渗人,一字一顿道:““睛晶石”,这个名字,是你自己查到的,还是她告诉你的?” 林逸有些疑惑他为何这么问:“是明师妹告诉在下的,只是在下推测,她只知其名,不识来历,所以才会轻易送人。还要劳烦你提醒她,此物不同凡响,尽量不要轻易示人。” 弃枫冷冷不语,面色黑沉,蓦然伸手夺过他手上的睛晶石,然后招呼也不打,扭头就走。 林逸赶忙叫住他:“还有,请转告明师妹,“练剑之约”依旧,每日申时,林逸在校场恭候。” 弃枫头也不转,只囫囵答应一声,然后快步离去。 但两个都没有发觉,远处山腰上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藏着一个身着高阶女弟子服、身姿曼妙的女修。她为荫蔽痕迹而敛了灵力,故而听不到两人说了什么话,就这么看着两点身影相继离去。 出凡十一 当晚,明芄见到了弃枫带回来的睛晶石。奇怪地问:“这东西,怎么又回了你那儿?” 弃枫寒着脸,阴阳怪气道:“你林大师兄今日找来,要把它还给你。” “啊?”明芄感到有些受打击,觉得林逸怕不是反悔了,低头嘀咕:“他是不是不想教我练剑了?” 闻言,弃枫黑下了脸,浑身透露着一股幽怨之气。 明芄这才反应过来,她把弃枫拼了命争来的东西轻易给了一个外人,弃枫还多次提醒自己,千万不能与任何人说起睛晶石,而她却利令智昏地抛到了脑后。 明芄只觉得他定要收拾自己一顿。所以打算跟他说道说道巴结上林大师兄有何好处。自己以后吃肉,也让弃枫喝喝汤。小小一块睛晶石算什么,放长线钓大鱼才是正经事。 但明芄却没有等来弃枫的质问,只见他默默抬起自己的手,把睛晶石放在掌心,然后冷冷对自己说:“既然已经给你了,你把它送给谁,与我何干?” 明芄松了一口气,以为弃枫破天荒地知书达理了一回。 但他随后压低声音来了一句:“但若是让我看到有其他人戴着它,我就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几年以来第一次,她感到了弃枫浑身上下透露出股阴恻恻的气息,像是被夺舍了一般,成了那《伏恶录》中杀人如麻的邪修。 她本想笑他一句“大言不惭”,却终究不敢说出口。 他们良久无言,直到明芄被他握着的手上传来一阵酸疼,她才心惊肉跳地抽回手,然后装可怜地打个马虎眼。 弃枫怕自己吓着她,顷刻之间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嫌弃脸:“再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下次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明芄见他又是往常那副作派。朝他一努嘴,然后壮着胆骂了他两句,算是自己的回击。随后便被刚刚回来的陈素银听到了动静,好言好语地调解了一番。 当晚,明芄狗皮膏药似的赖在了陈素银的被窝里,闷闷不乐地把前因后果都跟她说了个一清二楚,只略去了自己偷玄幽草的部分。 陈素银听她颠三倒四的聒噪了一夜,也埋汰了弃枫一夜。心里暗惊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却不忍心要去责怪那两个孩子。 她抚摸着明芄的头发道:“师姐知道,你是为弃枫着想,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明芄:“他才不清楚呢,他只知道吓唬我。” 陈素银温声细语:“这件事儿,你做得也不对,明天去跟他道歉,跟他保证你不会再把睛晶石给别人了,好吗?”从小到大,陈素银都是这样为两个人操碎了心。 “我才不去。” 陈素银也不再规劝,她知道明芄爱钻牛角尖,等睡一觉,到了明天,她吃饱了,就会变得很好说话。 她换了个话题:“那阿芄对七星试剑有没有想法?” 明芄没想到师姐会提到这个,懒洋洋说道:“师姐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去那里只会给别人踩在脚下,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可林逸师兄三番两次跟你说起,还主动要教你……” “不,他不会帮我了。”明芄抢话道:“他都把睛晶石还给我了,肯定发现这东西不值钱,觉得我占了他的便宜,不想搭理我了。” “我道不这么认为,”陈素银语重心长:“以我看来,他给你的东西虽然价值不菲,但对他来说却可有可无,而你赠与他的东西,于你却是最珍贵的宝物。你用一腔真心来对他,他会知道的。” 明芄听着,因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人能懂而心尖儿泛酸,轻声道:“是这样吗?” 陈素银继续苦口婆心道:“一定是这样……不过他是掌门首徒,你要练剑,的确不好去烦扰他。但是你若是去参加,就算不能成为内门弟子,去那里摔打一番,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师姐你也想让我去吗?” 陈素银后怕地道:“之前你和弃枫在后山被雷阴兽伤害,从那时候起我就有了这个念头,想着要不要求长老教你们一些上乘功法,不然以后再遇到这种危险,可怎么得了?这次大会是个时机,你又结识了林大师兄,他要是能帮帮你,岂不是事半功倍?” 明芄突然狡黠地笑笑:“师姐,你想不想让林大师兄也教教你啊?” 陈素银羞赧地戳了戳她的额头,骂了一句:“跟你说正经的呢,怎么?长大了不听话了,还敢取笑你师姐。” 明芄一个打滚扑到了陈素银怀里:“嘻嘻嘻嘻,我怎么敢呢,师姐你最好了……” 东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明芄这才沉沉如梦。 翌日,申时末,苍穹派弟子教习场所。 器宇轩昂却又浑身狼藉的内门高阶弟子们恭敬地对林逸施礼告辞,然后从“甲”字号校场三三两两走出。 转眼间四下无人,他静立在场中央,不离开,也不练剑,就这么默默站着,像是泛着玉质的冰雕。 良久,酉时的钟鸣声悠悠传来。他终于动身,缓缓走出,关上了校场的大门。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又往“乙”、“丙”字号校场走去。到了之后细细扫视一圈,又用神识探查一遍,确定除了几只蚂蚁,再没有别的活物了,终于静静地转头离开了校场。 她今日,没有来。 “林逸师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温柔可人的女声。林逸一怔,随即见到一位婀娜多姿的高阶女弟子大方地走向自己。 “栗师妹。”林逸对她示意。 栗曼莎露出一丝蛊惑人心的笑意:“林逸师兄,我近来为准备七星试剑大会勤加修炼,但是剑谱上有些地方总是不得要领,想找师兄单独请教一下。” 对着美人的诚挚邀约,林逸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不为所动:“我每日申时都在校场训练其他弟子,你可于这段时间来此找我。” 栗曼莎闻言,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勾住他的袖子,得寸进尺地带着撒娇的语气说:“可是,人家必须今日学会那剑招,晚上师尊就要问我功课的。你能不能现在就在这里教教我啊?” 林逸默不作声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语气冰冷道:“掌门马上就要问我功课,我先行一步,栗师妹可在此尽情练习。” 说罢,他转身就走,绝情的背影刺痛了栗曼莎的双眼,她匆忙喊道:“师兄能够对那安修门的两个杂役另眼相看,却连我这个内门的师妹都不愿意关照吗?” 林逸停下脚步的一刹那,方园一里的范围内,霎时冰寒刺骨。 栗曼莎感到一阵恶寒,浑身上下开始结出了六角冰晶,甚至连血液都被冻住了一般。嘴里鼻里呼出的都是白气,原本红润的脸旁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几欲生生倒地。 这,就是林逸的独门功法“寒衣诀”吗? “他人之事,莫要贪管。你,好自为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像周围的霜层一般,消失得悄无痕迹。 栗曼莎篡紧了双手,浑身颤抖不已,不仅仅是因为余寒未消,还是因为胸口处,有愤怒和不甘蓬勃而出。 “安修门!”她眼里闪出怨毒的精光,恶狠狠道。 出凡十二 苍穹派弟子,在进山之前就经历过严格试炼,经过门派长辈们的评定,以资质划分等级,然后分派到不同的部门。若是有一百个人竞选,大概七十个都是毫无灵根的普通凡人,剩下三十人有些修仙修体的天赋,但是其中只有约十名弟子足够优秀,得以成为内门弟子。再从另外二十人中选取三四个身体强健的进入安修门成为外门弟子。苍穹派弟子的选取情况大抵如是。 但也并非随便从人间找一百个人就有三十人有修仙天赋的,因为能来参加竞选的都是家中富裕,向往修仙的人,也都以凡界的各种旁门左道尝试测过自己的灵根,心里早就有了些数。若是家中有门路,在人间时就请了退隐的修士,从小教授武术功法之类的,准备充足的才敢来参加竞选。更有那人间达官贵人,王侯将相府中出来的孩子,在竞选中都是会被重点关照的。而这些金枝玉叶的孩子,若是是在差劲,叫他们去做打杂的外门弟子,他们也是不愿意的。 所以这一百人已经算是人间的翘楚了。若是随意从大街上抓来一百人,里面怕只有一两个有成为外门弟子的天赋。 这和人间有些吃不饱饭的人家,自愿给男孩子去了根,然后期望送进宫里,皇宫却不接收,是一个道理。 而明芄不仅无缘进入内门,而且就算是在安修门中,资质也是最差的。 六岁进山门之前,她是个小乞丐,身着破衣烂衫,在天霖山的万级台阶上游荡。如果不出意外,便会在饥寒交迫下失足跌入悬崖,或在天黑之后被野兽叼了去。 可偏偏上天见怜,让安修门长老和师姐陈素银瞥见了。陈素银那时也才十二三岁的样子,且做事机敏,勤苦能干,所以颇得长老赏识,经常御剑带着她去远处山上采集本门不培育的药草。那天正好御剑回山,路过山门禁制下的万级天梯时,陈素银就看见了她,瘦骨如柴的一个身影,哀嚎的时候嗓门却震天响。天可怜见的,她马上求长老下去看看。 他们落到了地上,安修门长老一下子就发现了明芄喉咙上那块“喉结”,以为这个男娃娃天赋异禀,垂髫之年就发育出了喉结,以后说不定在弱冠之龄就能飞升,忙把这个假小子带了回去。 可没成想,一测灵根,竟然半分也无,还是个女孩子,喉咙上的东西说不定是种怪疾。长老对她也就没了兴趣。 但她却耍得一手好枪法,是个做体修的苗子,再加上陈素银看他可怜,求了安修门长老好几个时辰,才把她留下来,成了自己的小师妹。 所以说啊,大家心里都有数,她去参加七星试剑大会,纯粹是给那些有资质的准内门弟子做陪衬。 外门弟子的灵根早就被测试得清清楚楚,所以百十年来很少有人去费力搏一搏那内门弟子的资格。但是很少,并不代表没有,几十年前,也有个身强体健的外门男修去试过了,结果意料之内地被刷了下来。能从外门弟子晋升成内门弟子的人,五百年可能会出一个吧。 这些都是明芄这几天从安修门年长的师兄师姐那里打探到的。 可就算是再不在乎的一件事儿,身边人不停地念叨,也会渐渐上了心。 七星试剑会,还有三个月就要在苍穹派正式举行。于是最近,她若是得着了空,就会捡起在床底积灰的低阶功法口诀来,跑到到后山僻静处发狠用功一阵,可没过多久,就要么眼皮打架,要么腰酸背痛,倒地不起了。 她就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似的过了半个月。一日,她正在开阔处虎虎生风地挥舞着九折湛金枪,刚打了半套枪法,不远处的小径上,就出现了一个丰满婀娜却令人生厌的身形。 明芄虽不是个任人拿捏的主,但也不是惯会惹是生非的。见到那人,她眉头一皱,想着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就立马收了枪,猫着腰钻进了旁边树丛里。 修为出众如栗曼莎,却早就把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她假装平淡地继续走,却在经过的时候,突然拔剑,那是一柄纤细光洁的软剑,剑锋猛地刺入了明芄藏身的树丛。 剑光刺目,明芄猛地一避,却躲闪不及,“呃”地闷哼一声,然后痛得连连打滚,挣扎着窜出了灌木丛。 栗曼莎这一剑被她一躲,并未刺中要害,只刮开了她胳膊上的皮肉。但随即想到,把她赶出来也好,今日就让这小贱胚死个明白。 “你干什么!”明芄捂着伤口大叫。 栗曼莎收起了剑,双手交叠在胸口,冷哼道:“我干什么?我还没问你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干什么呢?” 明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双手握拳,上面的鲜血一滴滴坠落在地。 “这里难道是你的地盘吗?我躲不躲这儿关你屁事!” 栗曼莎冷笑:“死到临头了,就让你猖狂两句吧。”她抬起一只手,双眼打量着五指上修剪精致的指甲。漫不经心道:“那日我栗曼莎被你牵连差点葬身妖兽之腹,今日你又在后山伺机埋伏要加害于我,我无奈自保,就这么一不小心,要了你的小命。” 明芄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猜,要是我跟长辈们这么说,他们会不会相信?”栗曼莎斜着眼望她,仿佛望着一个死人。 “你……你这个恶妇、贱人、赔钱货、臭表砸……”她大惊着没了主意,要打打不过,想跑跑不了,只好搜肠刮肚地想出一连串儿骂人的脏话,不断往外蹦,死也要恶心恶心栗曼莎。 栗曼莎闻言,果然勃然乍起,一字一顿恶狠狠道:“你说什么?!” 明芄马上用足尖头挑起掉在地上的九折湛金枪,紧紧握在手上,这人阴险恶毒至极,自己拼着受伤的一只手也要和她大战一场。 “哼,不自量力!”栗曼莎冷笑着持剑向她劈面而来。 明芄慌乱地用枪格挡,只是她那枪也只是名字好听了些,到底还是人间凡物,根本无法抵抗高阶内门弟子带着灵力的仙剑。没过多久,枪就几乎断成了两截,她浑身上下又被刺了好几下,鲜血淋漓好不吓人。但栗曼莎却是故意的,她想要慢慢收拾收拾这个不识货的贱小子(没错,栗曼莎一直以为明芄是蓝孩纸o(n_n)o~)。 接下来一剑,栗曼莎是刺向琵琶骨,这里一旦受伤,虽然不会立刻致死,但却能让她半边身子都不动弹不得。 明芄用枪格挡,可终究来不及,冰冷的钢刃即将刺穿外门弟子的粗布灰衣。 千钧一发,只闻“嗖”的一声,一道灵符打在了栗曼莎的剑刃上,让她登时动弹不得。她惶恐地四下搜寻,大喊一声:“谁!” 明芄见机,立刻用枪去攻击栗曼莎的面门。栗曼莎腰身极其柔软,往后一个下腰,将将躲过。 明芄不敢恋战,本打算收了攻击的架势,再往后倒退几步,但是自己的枪上竟然也有一道黄色的光芒闪现,快速得几乎看不清形状,随后武器竟然自己动了起来。那股力道带着自己的手部动作,一下下地不断出招,去攻击栗曼莎。 栗曼莎一下子觉得对方的枪法竟然大为精进,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之前是在扮猪吃老虎?自己又为什么还是感觉浑身迟滞?刚才那张符篆,到底是什么来头? “明芄,击她左臂!”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明芄闻言照做,手中的枪也像是有着浑厚的灵力加持一般,速度和力道都上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上挑,收回,向后退,抡她下半身……”一下一下的攻击,让栗曼莎招架无力,她气急败坏,只好猛一爆灵力,让明芄不得不护住头部向后退了几丈。 “你……你们安修门的人如此无耻,要两个一起来吗?”她看清了刚才后面说话的人,就是林逸那天单独见面的另外一个弟子。 弃枫的语气不带一丝情感:“你都要害我们性命了,还有脸来说我们以多欺少?而且,我根本不打算出手,今日,你只会败在安修门外门弟子明芄的枪下!” 明芄看着他孤傲疏狂的气势,觉得弃枫当真是真人不露相,说的话也倍儿给她长面子,附和他道:“弃枫,还有何杀手锏,速速招来!” “不用什么杀手锏,你自己就能把她打趴下。” 话音刚落,明芄就感觉九折湛金枪又躁动起来,扯着她的胳膊不断主动攻击。这回,竟然是变成栗曼莎在单方面挨打了。 辗转腾挪间,栗曼莎一步步倒退,直到后来轻巧空灵的软剑也被巨力震开,然后枪体粗棍子毫不犹豫招呼过来,她娇弱地惊呼一声,举起双手格挡,然后就被狠狠地打折了手指的一根骨头。 她“呃”地一声,捂着手指倒地。 明芄那时候有点不可置信,心道:“我竟然能打败这个恶毒的内门女弟子!?” 随后她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战斗胜利后的狂喜,感觉真是通体舒畅,神清气爽。 这可能就是修士们即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七星试剑上挥着兵刃拼杀的真正原因了吧。 但她见人半趴在地上,柳眉倒竖,分外眼红地瞪着她,像是从未受过这等委屈。自己拿枪指着人家,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杀了她。”身后的弃枫轻描淡写道。 出凡十三 “你们敢!”栗曼莎惶恐地大叫:“我可是……” 弃枫却没有让她说完:“你是苍穹山派卫长老的亲传弟子,平日里却嚣张跋扈,欺凌弱小。两月之前,教唆其他几位修士违禁进入蛮荒森林残忍猎杀雷阴幼兽。在母兽前来寻仇之际,以同门弟子为诱饵脱身。还因得不到林大师兄的青眼便心生嫉妒,再次暗害他人,你视门规如无物,视人命如无物,要是这些,被肃廉君知道了,被掌门岳夷君知道了,你觉得,小小一个卫长老,保得住你吗?” 长长一番话,听得栗曼莎目瞪口呆:“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明芄一开始还以为他那番义正言辞的话,是瞎编出来想唬唬那女修,但听她这么一回应,就觉得弃枫是真明察秋毫,这么多累累恶行都被他知道了,看那个恶女以后不身败名裂。 “所以,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弃枫默默走进,他没有佩剑,就阴沉着脸,不声不响地接过明芄手里的九折湛金枪,缓缓走进栗曼莎。 栗曼莎只是手指骨折,其他地方并无大碍,她感觉这少年邪气,于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迅速起身,匆忙御剑,狼狈地离去了,仓皇的一抹背影,连句狠话都放不出来。 明芄看着这一幕,惊呆了,觉得弃枫怎么会如此霸气侧漏。但也有点儿不可置信,弃枫当真会杀人吗?她应该就在旁边看着弃枫把那女修杀掉吗?可没想到,那女修惜命得很,跑得比兔子还快。要是他们两个也会御剑,今天定要好好让她放放血。 弃枫也不去追她,而是马上回过身来,上前几步拉过明芄的手臂查看,眉头皱成了川字,语调微颤:“你没事吧?” “没事儿……” “还说没事?”弃枫语气似乎有些不善,“伤口都快见骨了!” 明芄无语。呵呵,知道你还问我有没有事。 “先不说这个,你刚刚用的是什么手段,怎么控制得了我的枪?” “哦,”弃枫闻言,低眉垂眸道:“是御刃符。” “御刃符?”明芄疑惑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种符篆。” “还不是因为你孤陋寡闻,平时你的活儿都被我干了,我接触过的符篆,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明芄万分不以为然:“你懂的符篆比我多我承认,但比我吃过的饭多,这话可就大大不妥了!” 弃枫拿出随身携带的草药瓶子,给她的伤口止血:“知道你能吃,可这是很光荣的事吗?” 明芄白白眼,但知道自己又被他救了一回,不好太打击他。然后想了想,道:“要是刚才那位师姐不跑,你真的会杀了她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竟然是小心翼翼的。 不知为何,弃枫心里出现了一丝无措与恐慌。 “我就是吓吓她,像这种人,欺软怕硬,你只有比她更狠辣,她才会不敢来招惹。” 明芄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怎么,后悔了?什么时候你想杀她,知会我一声就是,只是这种事儿,不要让师姐知道。” 他们两个就这样用闲聊瞎扯的语气说着人命关天的话,仿佛整个天下都不放在眼里。 明芄嘲讽:“呵,好大的口气!” 弃枫并不再回应,一丝不苟地给她的手上伤口处理好了,然后轻轻问:“还疼吗?” “不疼不疼,其他伤口不严重,我回去让师姐给我上药吧。” 她看到弃枫又开始打量自己身上其他地方,眼神太过关切,比上次他自己伤了腿还要心痛似的。 弃枫却嫌恶冷笑道:“哼,你想多了吧,就你那小身板,谁想看啊?” 弃枫背着明芄,就这样打趣着回了安修门。明芄一身的伤,可把陈素银惊出一身冷汗,心疼地帮她抹药治伤,然后做了一桌好肉给她补补。 她看着师姐如此忧心,胸中充满了郁结,怨恨自己的无能,要是能进入内门,拜个师夫找个靠山,就能多学习一些仙术,不会像这样低人一等,以后也能保护师姐和弃枫,让他们不再受气。 于是养好伤后的一阵子,她修炼得愈发勤快起来。每天急匆匆地干完自己的活计之后,不管多晚了,都要跑到僻静无人处再练习一两个时辰,有时候竟然连晚饭也没工夫吃,惹得陈素银既欣慰又心疼。 那天,她因为睡眠不足,一边打着盹儿,一边清点着灵草的数量,然后捆扎起来。不多久,弃枫火急火燎地进来了,斥责着:“明芄,你怎么做事儿的?这批灵草,十捆里面竟有三捆数量不对!” “啊,是吗,可能是我太困,就倏忽了……” 弃枫看着她满脸的萎靡不振,连回个嘴都没精神,心知她昨晚又背口诀背到了后半夜。其实私心里,他并不希望明芄去参加七星试剑大会,一是考虑到她的资质能力,二是不忍看她如此辛苦,三是……这第三点理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 他冷静了下来,缓缓走到明芄面前,夺下她手上的东西,对着明芄拉满红血丝的双眼,轻柔道:“你去歇息吧,我来做。” 明芄方才没有过多理会他,如今却面露惊悚道:“你竟然主动要帮我干活?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你不稀罕啊?那算了……”他作势要转身离开。 明芄哪里会让他走:“不不不,我感激不尽,感激不尽……”说着把他推到了桌案前,给他介绍一下分拣灵草的规则,然后自己美滋滋地向门外走去。 弃枫叫住了她:“你要出去?不补觉了?” 明芄挥挥手:“我可没时间睡觉,想去后山再打打枪。” 弃枫闻言,心里竟然泛起一阵自我厌恶,感觉自己其实太过卑劣,自惭形秽到根本不配留在她身边。 这时,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吹开了窗户。虽是白天,窗外却十分阴暗,远处群山之间有乌云盘踞,隐隐传来三两道电光。 在低沉的雷鸣中,弃枫的嗓音压抑却清晰:“去校场吧,你林大师兄现在应该在那里等你。” “什么?” “林逸让我转告你,他每日会依旧赴约,但是已经过了这么多天,我也不能保证他现在还在那里。” “你……”明芄竟不知该怎样回应。 “明芄,”他终于坦荡地抬起了头,仿佛终于战胜了深藏于心底的怯懦:“等你成为内门弟子,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人啊。” 说这话时,他语气轻松,而且眉眼中竟然流露出明显的笑意。透过那双眼,明芄感觉弃枫像是狠狠地下了一个决心,但那时的她一点都看不透。 闻言,明芄也笑了笑,然后竟装模样地朝他施了个礼,道:“苍穹派……额……某某君坐下亲传内门弟子明芄,告辞!” 弃枫的眼眸中倒映出那个傻模傻样的滑稽动作,他没有说话。 “那我去了……”说完,明芄顶着屋外乍起的狂风,一溜烟地奔向了校场。 良久,安修门丹符房内,窗户被风作弄得咔哧咔哧响,弃枫篡紧了掌中的一株仙草,把那娇嫩的叶片绞得骤缩成了一团,然后顿时浑身泄气一般垂下了头颅。天际一道迅猛的电光乍然落下,从此,局中之人的命盘,被缓缓搅动。 “阿芄,你必须去。助你撕裂这苍穹,这就是我诞生于世的意义……” 出凡十四 申时,苍穹山派“甲”字号校场,这突如其来的雷雨天气令弟子们措手不及。在大雨中练剑,虽然不是不可以,终归是难看了些,也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于是陆陆续续都放弃修炼,打算偷得浮生半日闲,给自己放个小假。 最后离去的一人,是月清真君的女弟子昕瑶。她收了自己的长剑,红着脸对林逸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迈着小碎步离去了。 林逸孤身一人,施了个避雨诀,在雨中默默静立,暴雨打在了那层透明的屏障中,绽开成一串串花朵形状,反射着周围一切光线。而屏障之内的人,面容安宁,眼神淡然。 这时,“哒哒哒”一连串突兀的脚步溅起水花,朝林逸这边传来。 明芄浑身湿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身后还沾上了刚才跑动时卷起的泥浆,狼狈不堪。而校场中间的那个人却宛若冰壑玉壶般圣洁无俦。 她刹住脚步,然后用双手支棱着膝盖,喘着粗气,咽了咽唾沫,喉咙上的那颗东西滚动一下。她看着林逸款款转过了上半身,看着林逸的淡蓝色的眼蓦然瞪大,看着林逸的薄唇不自觉地抿了抿,然后渐渐向自己靠近。 她就这样看看,全然不顾瓢泼大雨还砸在身上,周围简直阒静无声一般。 林逸的避雨诀渐渐笼罩住她的全身,她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干燥温暖的空间,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外面虽然风雨大作,而里面却是静谧安宁。 “你来了?” “嗯……” 她本想狠狠嘲笑他一番,但终究千言万语只化成一个“嗯”。 虽一波三折,但明芄终于能够安安分分地跟着林逸在校场练习起来。 那天大雨,明芄满不在乎地要在雨里显摆一番自己的身手,却被林逸好言相劝,打发了回去。说她是肉体凡胎,要是淋雨之后患上伤寒,可就不好了。 明芄很是惊讶,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林大师兄竟然这么为别人着想。想当初自己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连“人不吃饭就会饿死”这种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于是,他们约定了明日申时再来。本以为再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了,可是第二天,明芄却见怪不怪地又爽约了。 这回,林逸决定亲自去问个明白,可是当他再次踏足安修门的时候,就听见一阵昏天黑地的咳嗽声,然后看见明芄蔫头耷脑地独自窝在床上,神志不清。 他急得不顾安修门其他弟子异样的眼光,直接进了她的房间,一摸额头,发现烫得快能煮鸡蛋。 只有林逸探她额头的时候,她才安定了片刻,然后在他刚要抽离的一瞬,急切地一把抓过他的手,把他冰冰凉的手背再次贴上了滚烫的面颊,眼神迷离地轻叹一声:“唔,舒服……” 这时,陈素银端着药进来,看见了他,但这位明芄的师姐却并没有过多惊讶,反倒对他欣慰地一笑,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登门拜访。 陈素银告诉他,明芄前些日子拼了命地修炼,吃不好,睡不足,故而整个人都虚了,又因淋雨受了风寒,这一病很是严重。玄一真君的弟子已经来看过了,说要七天才能大好。而这阵子安修门所有人都特别忙,所以请求他闲时能来照顾照顾明芄。 他是掌门首徒,平日里要掌管门派诸项适宜,哪里得空,但是他却毫不犹豫地应下来。 之后,在仙门草药和林逸的灵力加持下,明芄第三天就神志清醒了。但当她知道前两天照顾她的人竟然是林逸,就打算还是装作憔悴不堪,病入膏肓的样子,好让他在安修门多呆一阵子。 本来能骗得林逸这个大佬来照顾自己,她别提多得意了。可第三天他一来,明芄就深感后悔。 因为林大师兄的照料,不是一般人受得起的。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就被林逸教训了个遍。一会儿“不能抖腿”,一会儿“不要吧唧嘴”,吃饭别挑食,辟谷得坚持……明芄黑着脸想:这人不是一直很高冷吗,怎的一下子变得如此唠叨?她只是想找个人使唤使唤,自己过两天懒惰的日子,没想到给自己找了个惯会挑错的小古板。 她哪里知道,林逸是拿出了一腔真情来对待,才会如此不厌其烦。 没过多久她就受不住了,嫌弃地要赶他走。 林逸根本不知道她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无奈地回忆起书上说的,生病的人需要惯着,不好拂逆,于是听话地出去了。 明芄看着他寂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怅然若失。 这时候,弃枫却拐了进来:“怎么?你林大师兄不要你了?” “什么呀?是我深明大义才让他回去的,他堂堂掌门首徒,老是呆在安修门,像话吗?” 弃枫白白眼,话头一转道:“你们去藏剑阁的时候,叫上我,我也要去。” 明芄接话:“你去干嘛?”然后她反应过来什么,不可置信道:“你竟然偷听我们说话?” 方才,林逸向自己提起,她目前只有九折湛金枪一把武器,但是参加七星试剑,是需要一把仙剑的,所以她需要去苍穹派藏剑阁一趟,在那里找到适合自己的剑。按照规定,外门弟子不得进入藏剑阁,但是有自己陪同,她就能进去。 但是弃枫却说他也要去。 “我偷听?是你们说话大声,全然不顾别人好不好。不然你去向旁边住着的师兄师姐问问他们有没有听到。” “好好好,我信,我信还不成吗?”她懒得计较这些,接着问道:“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啊?” “找剑。” “你也去找剑?”明芄语气中充满不可置信。 “怎么,你能去,我就不能了?你本来已经有一柄枪了,还要添把剑,我什么武器都没有,却不能去,这是什么道理?” 他说得义正言辞,明芄却隐隐感到奇怪,如果是他平常的时候,哪里会跟自己解释得这么详细,直接甩下一句“我非要去”,那自己也拿他没办法。 “唉,好吧,但愿林大师兄不要嫌弃我们两个。” 两天后,林逸,弃枫,明芄三个人,终于顺顺利利地抵达藏剑阁内部。 藏剑阁,位于苍穹派正中心处,由掌门亲自管理。内藏千万柄宝剑,这些剑大多是苍穹派自身所造,少部分是从其他门派用灵石购买或以其他宝物交换得到,更有屈指可数的天地灵宝,由自然灵力孕育而成,十几年才出一把的那种。进入藏剑阁之后,灵剑感应到修士的灵根和修为等,如果认为他适合做自己的主人,就会主动出鞘,来到剑主面前。若是一次有多把剑选中了这个修士,那修士就选择自己最心仪的一把,再以剑刃取自己的一点血让灵剑认主,整个过程就算完成了。 在苍穹派,只要有资质的内门弟子开始练剑,或是自己原来的剑坏掉之后要换一把剑,都可以申请进入藏剑阁取剑。而弟子们申请的对象,以前直接是掌门,现在嘛,就是掌门首徒林逸了。 于是他们三个人,虽没有正规身份,也没有合法手续,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入了藏剑阁。 明芄和弃枫一左一右地跟着林逸。进去之后,才发现修士的世界如此富丽堂皇,绚丽多彩。 他们通过了一段回廊,上方天顶镶嵌着眼花缭乱的灵石,灵晶;他们进入了一扇大门,门边守卫着两个整块银紫晶雕成的麒麟巨兽;他们路过了一个两人高的铸剑熔炉,下面烧着的,赫然是她们安修门常年种植的琥珀楠木,明芄原先一直以为这种木材送入藏剑阁是用来做剑鞘的,没想到是用来烧炉子的,难怪那么废材料。 她越往里走,越是舌桥不下,张着嘴下巴都快脱臼了。再看看边上的弃枫,本是和自己差不多的背景阅历,面上却要淡定许多。 终于到达了最深处的藏剑处,只见一把把长短宽窄不一的灵剑,安安稳稳地呆在剑鞘中,有的被插在地上随意散布的水晶石里,有的被放置在木制剑架之中。这些水晶或黄花梨木架子,哪一个在人间都是价值连城的财宝,可在这里,却只能成为千万仙剑的陪衬。 若是道行高深的修士在此,定会惊叹于这些仙剑的绝世锋芒,但是到了明芄那儿,却只能用凡胎肉眼欣赏一下万柄冷铁在宝石微光下闪烁的点点华泽。 还没等明芄搜肠刮肚出几句赞叹的话来,只见一柄黑色长剑“锵”地蓦然出鞘,划过暗淡的空间,最终正正停留在了弃枫面前。 弃枫和林逸两人倒是还平静,明芄却喜不自胜地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它选你了,它选你了!” 弃枫嫌恶地捂起耳朵:“我知道,你喊什么!” 他们三人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剑,发现它虽然品质上乘,但是通体漆黑,剑刃上也没有什么雕刻装饰,更没有灵石镶嵌,可以说是朴实无华,而且看不出有什么通天威力。 林逸建议道:“可再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其他剑受到感应。” “好。” 三人就这样在藏剑阁兜了两圈,那柄剑自始至终都很忠心地悬在空中,紧随在弃枫身后。但是走完后,并没有别的剑对弃枫有兴趣。想来凭借他的资质,也就只有这种平平无奇的剑能看得上了吧。 于是弃枫就顺理成章地与这把剑滴血认主了。 但是,他们也发现了最最尴尬的事情:没有剑,想要认明芄为主。 出凡十五 但是,他们也发现了最最尴尬的事情:没有剑,想要认明芄为主。 林逸的腰间已经配着自己的极品灵器“寒衣剑”,故而不会有其他剑对他有反应,而明芄身上却是没有任何武器的,她在来之前就听从林逸的建议,把九折湛金枪也给放在了安修门,没有带出来,就是怕选择仙剑的过程受到任何干扰。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任何一柄剑主动来找她。 弃枫和林逸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可明芄却后知后觉地还在为弃枫高兴。 “哎哎哎,来耍个剑花,你以前没使过剑,就是这样,嘿嘿,再这样……”明芄兴高采烈地开始给弃枫亲身示范怎么用剑耍酷。 林逸:“……” 弃枫:“你别管这个了,先想想你自己的剑该怎么办吧。” “啊?我的剑……”明芄一拍大腿:“对哦,为什么没有剑选我?” “不知明师妹当初进入门派时,测试灵根结果如何?”林逸一针见血问道。 明芄歪着头,翻起两眼望着镶嵌着璀璨明珠的天花板,好像在冥思苦想,然后道:“我记得,当时我们长老貌似很是失望,好像对师姐说了一句……“此子毫无仙缘”。” 闻言,饶是冷静自持如林逸,也露出了一丝窘迫的神态,小声说道:“那便是没有灵根了。” 明芄大言不惭:“那又怎么了?没有灵根的人多得是,没有灵根就不能用剑了?” 弃枫也不怕打击她:“那种人间铁剑你要多少把都没问题,但是仙剑不可以,仙剑有灵,是需要有灵根之人才能驱使的。” “那……那你不是也得到了一把吗?” 弃枫:“那是因为我本身就有灵根,才能成为安修门外门弟子。只不过灵根太少,没有资格进入内门罢了。我也实在没想到,你一个完完全全的肉体凡胎,竟然也能成为外门弟子。” 明芄听他把自己贬低成这样,内心愤懑而委屈。进藏剑阁之前还觉得自己蛮有可能成为内门弟子,但如今却告诉她,自己其实连外门弟子的资格都没有。这种心理落差,她可受不了。 林逸在一旁看着明芄的表情从满含期待到怅然若失,最后心烦意乱地蹲在地上扒拉着脑袋。他其实很想出言安慰一番,但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他这种从小就被夸赞成天之骄子的人,是不可能体会明芄如今的心情的。 但地上那人却只颓丧了一会儿,就一下子蹦起来,咬牙切齿道:“我是没有灵根,但我从小就练习武艺杂耍,有一身的功夫傍身。我就不相信了,这些剑里,就没有一柄识货的?” 她说着,就要主动去握那几柄离她最近的悬浮在空中的灵剑。 林逸和弃枫来不及阻止,只见她伸出了两只咸猪手,那几把剑鞘镂空的淡蓝色宝剑,如同少女害怕被糙汉子玷污一般,很是矜持地向后退去。 明芄不可置信地“嘿”了一声,然后偏不信邪地上前,非要扑过去抓起一把再蹂躏一番。 但是被蹂躏的却成了她自己。那些剑见她如此放肆轻浮,也就不再客气。几把剑商量好一般一齐爆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灵力波动,把明芄震得像是当胸被人踹了一脚,猛地向后甩了出去。 另外两人俱是一惊,下意识上前。但弃枫却很有自知之明,跑了两步之后就停下了,让边上那一抹白玉般的身影上前,稳稳当当地接住了明芄。 林逸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没事吧?” “没事没事。”明芄一把推开他,自己抚胸站了起来,觉得今天真是丢人丢大了。 她憋着一口气,还想再去找其他看起来普通一点儿的剑试试,一股脑又往里走,却被弃枫一把抓住。 “别去了,没用的……” 明芄声音微颤:“那我怎么办啊?你都有剑了,我却……” 弃枫打断她:“我的这把剑,给你用!” 明芄:“你说什么?” 弃枫却没有回应她,转头对林逸说:“七星试剑大会,要求参赛弟子有一把剑,敢问大师兄,可有规定说那把剑一定是属于自己的吗?” 林逸沉思片刻,然后淡淡道:“并没有。” “那好,你这不是有剑了吗?”弃枫说着,把自己刚刚得到的那柄黑剑,放在了她手上。那上面,还残留着刚才认主时候的血迹。 明芄不可思议地对他眨眨眼:“把你的剑给我?可是它会听我的话吗?” 弃枫:“这就要再请教林大师兄了。” 林逸道:“按理说,若是主人能够驯服仙剑,自然可以让仙剑臣服于其他人,甚至还能让其认别人为主……” 明芄厚颜无耻地插话道:“那你直接让它认我为主呗。” 林逸:“……” 弃枫:“……” 林逸轻咳了一下:“明师妹想得过于简单。一来,弃枫师弟还未完全驯服此剑;二来,你没有灵根,此剑也很难认你为主;三来,就算成功认你为主,在你手上,它也只能发挥出凡间铁剑一般的作用,充其量就是比铁剑锋利结实一些。” 明芄这回彻彻底底死了心,觉得这些仙剑一个个的都这么面目可憎,还不如自己的九折湛金枪,顺手好用还能变形,就是不太结实,老是折断。 林逸接着对弃枫说:“但是,若是弃枫师弟能真正驯服此剑,再让明师妹使用,或许就能发挥出仙剑的功效。这样,总比她用凡铁好一些。” 使用人间的寻常武器去和七星试剑大会上的修士们战斗,简直就像赤手空拳的老弱妇孺去挑战一个穿着盔甲,全副武装的士兵一样。 弃枫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明芄却不甚了了,觉得这两个聪明人说话半句都不带啰嗦的,而自己灵根没有,脑袋也蠢。就这样,带着那把刚刚收获的仙剑,三个人从藏剑阁出来。明芄这一辈子都没这么挫败过,简直对自己失望透顶。 林逸与明芄约好明日去校场练剑后,便告辞回了紫华殿,他还有一大堆事物要处理。弃枫和明芄便一同回了安修门。 剑主虽是弃枫,但一路上,他却对自己刚刚获得的仙剑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只默默任由明芄把玩着那黑剑。她好似已经忘了刚才的不愉快,还抽出剑刃往旁边的树杈上乱砍了几下,觉得果真锋利无比,不同凡响。 “你当真舍得给我用?” “那当然,我可不像你,经常说话不算。” “嘿?”明芄举起剑,作势要打他,但那剑却万分通灵性,知道这是自己的主人,于是硬生生出现了一股反力,让明芄一下子动它不得。 明芄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仙剑的灵气,惊喜不已,大喊着:“它动了,它动了!” 弃枫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她手里接过剑,闭上眼睛嘴里默念一个口诀,然后持剑的右手用力向前一个下劈,“轰”地一声,旁边的灌木丛被剧烈的力道切出了一条满目疮痍的痕迹。 明芄看着漫天砂石,呆若木鸡。 “看明白了?这就是仙剑的厉害之处。” “你……怎么做到的?”明明他刚刚才拿到这剑,怎么就用得如此顺溜,好似那些仗剑十年的江湖侠客一般。继而想到自己方才在藏剑阁好为人师的举动,脸皮就微不可查地红了红。 “就是保持这个姿势,然后再念法诀“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最后这样出招,明白了吗?”弃枫再次对她示范了一下,只是这一次,他控制住没有发出这么大的威力。 明芄挠挠脑袋,觉得那口诀不似仙门剑诀,道像是诗文,佶屈聱牙得很,实话实说道:“动作明白了,但是口诀背不下来。” 弃枫两眼望天,几欲气死。 “哎呦喂,谁打架的时候还有心思去背诗啊,就算我现在能背,但一到关键时刻,对面敌人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好不容易记下来的东西,吓也吓没了,就算能想起来,这么一长串,念完了,小命也完了。” 弃枫无奈地点点头,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那就简化一下口诀好了。” 明芄笑眯眯道:“简化?好呀好呀,最好不要超过四个字的。” 弃枫两眼望着她,平静地说:“不超过,只有两个字。” “哪两个字?” “弃枫。” 明芄:“嗯?” “就是我的名字,若你想调动这柄剑,就默念我的名字。” “咦……”明芄夸张地用两手顺着自己的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你怎么这么自恋?” “这下,好记了吧?” 出凡十六 明芄本来以为,林大师兄是专门为自己开了个小灶,没想到其他内门弟子,也在一起接受他的指导。 她也没有料到,平日里看其他师兄师姐们耍起剑来洋洋洒洒,好不气派,但到了自己这里,却是剑都拿不稳,光是脱手就脱了四五次。 林逸站在不远处高台上,默默注视着她再次把“黑召”甩到了地上,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黑召”就是弃枫给那把剑取的名字。 若干个弟子围着明芄冷眼旁观,以徐绍荣为首,纷纷喝起了倒彩。“你一个外门弟子,衣服洗完了吗?活儿干完了吗?来校场丢什么人呀?” 徐绍荣,就是之前用水泼醒了明芄的那个内门弟子,他可是从来都不待见明芄。 明芄一时火冒三丈,原本是想弯下腰去捡剑,但却突然起身,拔出身上藏着的九折湛金枪,就要教训教训这群纨绔子弟。 还没冲到他们跟前,忽然,一道白袂飘飘,一尘不染的身影款款落于前方。 “师妹,不要轻举妄动。” 明芄不服气地停下来,直起了身子,把那枪往地上狠狠一杵,发出“哐”地一声响。 边上却传来窃窃私语:“师妹?这小子是女的?” “不可能吧,你看他那喉结……” “可林大师兄刚刚说……” 林逸制止了明芄的私斗,转身对着那几个挑事儿的内门弟子说:“你们几个,好管闲事,修炼懈怠,去戒律司领罚吧。” “啊!?”几个弟子齐齐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感叹,却不敢多加分辨,觑着林逸脸上冷若冰霜的神色,只给他行了个礼,然后就噤若寒蝉地出去了。 明芄向来是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性子,见不让她打,万分憋屈,颓然坐下:“大师兄,我是不是真的废了?” 林逸不忍正面打击她:“今天已经是你练剑的第几天了?” “第七天……” “我教了你几遍剑诀?” “十几遍……” “你挥剑的时候,可有感到剑不受控制?” “并未……” “为何你的剑还是频频脱手,难道,真的是因为不是剑主的关系吗?” 林逸对这些剑谱剑招从来是过目不忘,用起来得心应手的,故而很不能理解明芄的感受。 明芄抬头绝望道:“大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命里与剑相冲啊?” 林逸不置可否:“或许每个人天赋所长不同,我建议,你还是先练枪,把枪练好了,再来练剑。” “你不是说大会一定要用剑吗?” “在报名比赛,以及最后的擂台比试的时候,是需要剑的。但是其他时刻并未限制使用武器。” “真的吗?我能用枪?” “修士弟子们最具威力的武器向来是剑,故而一直默认全程使用的就是剑,可根据以往经验,也有弟子因为打坏了剑,而改用刀矛等武器。而且,在进入“四象镜”之后,也有许多人使用弓箭。” 进入“四象镜”收集“七星灵石”,历来是七星试剑大会第一场比试形式。 “这样啊!”明芄大喜过望:“那我就能用我的枪了。” 她目光短浅地忽略了最后擂台比试的环节。 而林逸,则十分有先见之明,觉得她八成不能撑到最后擂台赛了。 第一次与她对战,是在紫华殿昏暗的地牢内,她手握一柄奇诡无比的九折湛金枪,让自己一时无所是从,觉得她于武学兵器之道有些才能,这才鼓励她去参加七星试剑,改变外门弟子的地位。但最近的藏剑阁之行,以及这七天来的观察,他发现这个假小子真就像他们安修门长老说的那样——毫无仙缘。既然如此,也就没了让她进入内门的念想,只意在让她能通过这次历练,增长一些护身的本领,总比一辈子龟缩于安修门做个后勤弟子强。 “用枪嘛,我最在行了,你看好了!”说话间,明芄就退开两步,意气风发地来了一套她从记事起就练习的拳脚。 周围原本还在各自专心练习的弟子们看到这奇形怪状的武器,配着杂耍一般的招式,纷纷被吸引了注意力。 明芄越来越起劲,不知不觉喊了出来:“各位看官,您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修士们从未见识过人间卖艺的吆喝,被逗得前仰后合。 林逸伫立在一旁,默默看着她献丑而不自知,却没有制止。他微微凝起了湛蓝的双眸,里面常年带着的霜雪之意,在这一须臾内却变成了不忍与怜惜。 或许她真的一辈子只能舞这一套枪,或许她会带着一身老病走出山门,重归人间。而自己能做的,只有在短暂的数个春秋里,陪她走过一程。 没过多久,明芄结束了杂耍,众弟子们还有为她叫好的,她志得意满,一一谢过。但半晌之后,他们都看向不动声色的林逸,看来林大师兄是被明芄的没脸没皮气到了无语。 “昕瑶师妹,你来陪她过两招。”林逸突然指明一位围观的女弟子。 “我?哦哦……”乍一被提及,女弟子昕瑶有些欣喜,然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阿芄,这可是林大师兄要求的,我要是弄疼了你,你可不要哭鼻子,跑到你师姐那儿去告状哦。”昕瑶与陈素银是打小认识的好闺蜜,与明芄也相熟。 “昕瑶师姐未免太小瞧我了,我很有自知之明的,败了才是正常,哪里会用这些事去烦我师姐。” 说着,明芄调整姿势,做好准备。昕瑶也不让着她,主动出击,只注意着不要真的伤到她。她反应还算迅速,举起枪尖抵上了昕瑶手中的寒刃。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几个回合,意料之内地,明芄被剑刃抵住了喉咙。 “好,停下。”林逸宣布比试结束。然后估摸着申时已过,就走上前来,打发了看热闹的众弟子,让他们离开了校场。 刚刚他在外围仔细观摩了比试,觉得两名女弟子实力的确不在一个层次上。明芄那柄枪,虽然一开始能够让人招架无力,但是久而久之敌手就会发现,她只会那几招,并没有什么新意,而且她并不会催发体内任何灵力来加持武器,所以落败是必然的。更何况,昕瑶是本着交流切磋的意图才留了手,若是真正有恶意的人,怕是一个灵力攻击,就能让她非死即伤。 现状就是这样,怎样补救,很大程度上需要靠有识之士的点拨和她自己的体悟。 林逸一直在思考,要是能给她一些指导,让她探索出用枪的独门功法,再在武器上打上符篆,就像之前弃枫用符篆惊走雷阴兽一样,说不定就能弥合一段与平常修士的差距。 空旷的校场上,他终于打算给明芄开开小灶。 明芄听了他说的,觉得十分可行,且对自己胃口,迫不及待想要尝试。林逸让他回去仔细学习剑谱,然后从中提炼出自己能够利用的招式来。十八般武艺,都是相通的。 有着林逸开后门,她每天都有师兄师姐们喂招。再加上回安修门后,弃枫还不时指导一下自己。明芄这些天很是惊讶,看清了弃枫一直在扮猪吃老虎,他提点自己的时候,说得那是头头是道,可自己之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觉得他肯定比不过自己。 于是,明芄在摸爬滚打了一个多月后,终于能够在昕瑶师姐手下过上半炷香的时间了。 “哟,最近吃了什么林丹妙药,开窍不少嘛。” 明芄朝她一施礼:“师姐谬赞了,全是仰仗林大师兄和其他师兄师姐的帮助,才能有一丝精进。” 昕瑶却有些不适应,这丫头不仅从林逸那儿学了功夫,连说话做事的方式也学得有模有样的。她还是喜欢以前那个招猫逗狗的顽劣少女。 明芄抬起头,又朝她挤了一下眼睛,小声道:“当然,我今天吃了“蓄力丹”,长了不少力气,嘻嘻,林大师兄不知道。”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那一套彬彬有礼,正直谦和,都是被林逸给逼的。 林逸缓缓走过来,难得说了句好话:“有些长进了。” “那大师兄觉得,我能不能通过七星试剑大会?” “这个……”林逸狠了狠心,觉得白日梦还是早点打碎比较好:“怕是难。” 出乎意料地,明芄并未过于失落:“哎呀,其实我知道的,虽然我这一个多月,拼了命地修炼,背法诀背得头都快秃了,但是也赶不上那些内门修士,大师兄不用安慰我,我懂的。” 原来,她一直都清楚吗? “你这一套枪法,已经有了三十六式,该取个名字了。” “取名字?”明芄兴奋起来:“这个我拿手啊,就叫……“霹雳无敌断魂枪”,霸气吗?” “不好。”林逸十分罕见地斩钉截铁道:“不如叫“傲兰凝辉”。” “傲兰凝辉?”明芄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然后突发奇想地问:“那师兄你的功法叫什么啊?我觉得特别厉害。” “叫寒衣诀。” “寒衣诀?” “不错,我这剑法是掌门师尊为我挑选的,这柄佩剑也叫“寒衣剑”,由师尊亲手铸造。”林逸说着,把那剑示意给她看了看。 明芄没想到,有朝一日林逸也会朝她显摆。然后感叹,难怪他在校场练了一天剑还保持着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老神在在地一丝汗意也无。原来练着这么个仙法,那今后夏天里热了,是不是把他叫到安修门,让他施展一下本领,就能为师兄师姐们改善一下干活的环境? 明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故作可惜道:“唉,这仙术虽然厉害,就是名字有点儿女气,我帮你想一个,你看叫“霜天冻地诀”怎么样?或者“霸道寒刃招”,我起名字的能力还是可以的,嘿嘿……” 林逸闭上了眼,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斩钉截铁道:“不要!” 出凡十七 苍穹派紫华殿主殿。 掌门岳夷君背着手站在大殿高处,面对着前方气派的掌门之位,久经岁月雕刻的眉目间凛若冰霜,表情不苟言笑,浑身上下好一派威严肃穆,让人靠近百步之内,就感到万分拘谨,整个人都不敢抬头直视他一眼。 这位掌门身后,是金光照射下的玉液池,里面的三株玄幽草,生长得愈发繁茂了,池子边上,还俯身跪着一名高阶女弟子。 “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岳夷君的语气森严,却不带一丝恼怒的情感。 栗曼莎恭恭敬敬道:“俱是弟子亲眼所见。” “那名安修门弟子,叫什么名字?” “他叫“明芄”。” “明芄?”岳夷君抬手捻起泛白的胡须,觉得这名字好似在何处听过。 栗曼莎补充道:“正是前些日子从雷阴兽嘴里逃出来的那个外门杂役。” “原来如此。”岳夷君放下了手,然后终于转身对着栗曼莎道:“此事本座自会处理,你以后若是再有类似的消息,就直接报与本座,不要让其他弟子或长老们知道。” “弟子遵命。”栗曼莎对掌门施礼告辞,然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紫华殿。 明芄,这次我要你好看! 栗曼莎满心欢喜地以为,凭借掌门对林逸的重视,在听闻林逸这阵子总是被一个外门弟子搅扰之后,会立刻把那人赶下山去。可没想到,岳夷君却只是小惩大诫,从此不让明芄步入校场,也不让林逸与她见面。 掌门执掌苍穹派几十年之久,日理万机,他心里在想什么,栗曼莎怎么会清楚。 ----------------------------------------------------------- 那天,明芄像往常一样,在申时到了“甲”字号校场,却被徐绍荣几个人拦下了。 “明师弟啊,凭你的身份,本是没有资格进入与我们一同修炼的。” 明芄双手盘在胸前,挑衅道:“就算没有资格,也一同修炼了许久了,不差这一天。” 说着她就要硬闯,没想到却硬生生被那几个狗腿子给绊住了脚。 徐绍荣趾高气昂:“我告诉你,这是掌门亲自下的命令,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踏足苍穹派校场,掌门首徒林大师兄,也不会再见你了?” “你说什么?”明芄又惊又怒:“掌门?掌门怎么会来管我一个小角色?” 徐绍荣仿佛听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讽刺道:“哎呦喂,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啊,咱们掌门能来收拾你,这可是八辈子都求不来的面子啊。” 明芄不想与他浪费时间:“大师兄呢,我要见他。” “你别叫了,大师兄不在里面,就是因为被你祸害,大师兄被掌门关了禁闭了。” 明芄简直怒发冲冠:“你说什么?!” ----------------------------------------------------------- 紫华殿之后,是苍穹派祠堂,里面供奉着历代先辈的灵位。仙门世家,虽力求超脱世俗,但毕竟还是生养于人界,无法割舍尽这些凡尘俗礼,还是保留着祠堂以供每年的祭祀。 此时,林逸正跪在上百块漆黑森然的灵位前,闭目反省。 门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掌门岳夷君停在他身后。 林逸起身,但只是转头对着岳夷君又跪了下去:“师尊,徒儿知错。” “你何错之有啊?” 虽在认错,可林逸的脸色却看不出一丝羞愧之意,只有万年不变的漠然,只不过,面对师尊,又加上了十分的恭顺:“弟子不该耗费精力去提点一个外门弟子。” 岳夷君皱起了眉,意味深长道:“只是这样吗?” 林逸闻言,一时语塞,待要细细分说,岳夷君却不给他机会。 “你以为,鲸胎缺损,藏剑阁失剑,这些事本座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你以为凭你十几年的修为阅历,就真的能做得天衣无缝,瞒天过海了?你以为我把大半个苍穹派交到你手上,就真的不问世事,闭塞视听了?” 林逸蓦地俯首磕头:“弟子不敢。” 被师尊责骂,对他来说本是痛苦万分的事情,但林逸没有料到,自己此时竟然有一丝庆幸,幸亏掌门师尊没有发觉玄幽草的事,若是知道了明芄不知死活地偷盗玄幽草,那恐怕…… 岳夷君见他这样,竟然叹了口气,对着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徒弟,在别人面前隐藏地结结实实的一丝疲态,也显露了出来。 “你从小就听话懂事,天赋又高,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没有任何弟子能让我如此满意,你会被一个冥顽不灵的小子蛊惑,怪为师没有教你识人之术。如今见识过这些人的嘴脸,以后就不会失足了。你既已知错,那就起来吧。” 岳夷君知他已跪了两天之久,罚也罚够了,给他个台阶下,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可林逸却只是抬起了头,浅蓝色的眸子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岳夷君,固执而坚决。双腿仍旧是跪着,没有半分挪动的意思。 岳夷君见状,眯起了幽深的双眼,默默俯视着他,等待着一向顺从的徒弟会有何惊人之举。 “弟子有惑,请师尊解答。” 良久,岳夷君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双眼转而看向灵台上数百块祖宗牌位,挺了挺胸膛,又恢复了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说来听听。” “师尊所言的“识人之术”是何意?” 岳夷君:“自然是认清他人真实面貌,分辨善恶美丑,再与志同道合的人结交。” 林逸鼓足了勇气,第一次挑战师尊的威严:“可弟子看到的,并非是这样。” 岳夷君喝道:“你看到的?就凭你一个未及弱冠的小辈,能懂什么?” 林逸压低了声音:“弟子看到的所谓“识人之术”,是只与真君长老们的高阶弟子相识,只与仙资出众者结交,只与别派掌门候选人交好。而对其他人……却唯恐避之不及……” “你放肆!”岳夷君听他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一时怒极攻心,仪态尽失。 “这些话,都是哪里听来的,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外门杂役告诉你的?” 林逸却半分也不惧,正面回应:“这不是任何人告诉弟子的,而是弟子出关以来亲眼所见。师尊难道没有发现吗?在苍穹派,内门的精英有师夫教导,丹符宝器,仙剑灵草供应不绝,但几百位外门弟子却被内门欺压侮辱,门派能用上万灵晶去铺设藏剑阁的穹顶,却不能拿出一点鲸胎来全力救治外门弟子的残腿,他们好似无足轻重的人界奴仆……您刚才,不也把安修门的人叫成了“杂役”?” 他说着说着,声音还是低了下去,只是两眼依旧直视着岳夷君。 岳夷君终于知道了他在为何所扰,态度却不再是先前那样愤怒不堪。 “你能看到这些,说明这阵子是用心在管理门派的,只不过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些。苍穹派千年基业,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怎样对待安修门弟子,为师都是依照祖宗之法,并未有丝毫轻视之意。只是你竟然用这些片面之见,质疑先祖定下的规矩,你还是需要在祠堂好好反省几天。相信以你的绝佳领悟,定能获得祖宗的启示。” 说着,岳夷君转身就走出了大门,步履沉稳坦荡,恰似他方才进来一般。 而最后一句警告,则是岳夷君通过灵力传送,直接进了林逸的耳里,好像是刻意不让列祖列宗听到一般。 “若再让我发觉你与那位安修门弟子有任何交集,那苍穹派就不再有她的立足之地。” 祠堂的大门,紧紧关闭。 出凡十八 “砰”,一声门框砸墙的巨响,吓了屋内坐在饭桌前的两人一跳。 明芄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把师姐给吓着了,就一阵后悔。 陈素银询问:“怎么了?还没有找到林大师兄么?” 明芄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找是找到了,但他不见我。” “怎会如此?” 弃枫皱眉问:“你在哪里找到他的,他又为什么不见你?” 明芄一屁股坐下,然后又习惯性地把下巴抵着桌子,道:“在紫华殿,我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看到他从门里出来,但是我刚想上去,就被那几个可恶的看门狗绊住了。我喊他,他还装作听不到,摆明了是不愿意搭理我。” 陈素银看她脸上汗水淋漓,便拿过一把扇子,边给她扇风边道:“你们两个,原本不是还好好的吗,你还向他学了这么多厉害的招式。怎么突然一下子,就闹成这样了?” “师姐……”明芄抬起头来,委屈地看着她道:“这回真的不是我的错,我想八成是掌门发话了吧……” “掌门?”弃枫突然插嘴,语调似乎带着些担忧,“掌门单独找你了?” 明芄道:“那倒没有。只不过,那天我品评了一下他的仙法和剑名,然后建议他改个名字,他貌似有点不乐意。而且那些功法还是掌门亲自挑选的,我猜他是向掌门告状了吧。掌门肯定觉得我这个孽徒不安好心,于是第二天就不让我进校场了,林大师兄也坚决不见我了。” 弃枫和陈素银听完后,觉得她这番解释很有问题,里面必然还有隐情。 弃枫道:“不见就不见吧,下次他找你的时候,你也别理他,我们安修门的弟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莫名其妙地,明芄竟然觉得他的语气里有点儿幸灾乐祸,说不定是在嫉妒自己有大师兄指导。如今没了,他就称心如意了。 她心烦意乱地推了一把桌子,说了声:“不吃了。”就一整风似的跑向了后山。 安修门内的两人都知道她去干什么了,也就不去强迫她,只等她自己撒够了气,就老老实实回来了。 夏日里,天黑得也迟,两人吃完了晚饭,暮色还未褪尽,弃枫就拿着一篮子饭食,去后山找明芄。 他一眼就看到了一条薄薄的身形,倒在一片空旷草地上。上前,把香喷喷的饭菜放在她头边上。 明芄掀开了盖着眼睛的一片叶子,装作不耐烦道:“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啊。” 她猛地摆摆手:“不吃不吃,拿走!” “哼,你以为我愿意给你送啊,要不是师姐心疼你饿肚子,我才不来搭理你。我白天帮你干了丹符使的活,晚上还要跑腿送饭。我这辈子遇见你啊,真是倒霉催的。” 听到师姐,她没了脾气,只嘟囔着嘴,想着弃枫说得没错,自己这阵子给他们添了太多麻烦,回来还撒气,真是太不识好歹了。 弃枫拍拍她旁边一块石头,坐下来道:“你林大师兄不理你了,这不还有我吗?” “你?你有什么用?” “我能给你讲讲怎么使我这把剑啊。”弃枫说着,还抽出那把黑召来,一边擦拭,一边欣赏着。而在明芄眼里,他这是赤果果的显摆,就是要嘲笑自己连一把剑都没有。 “哼!”她一个打挺,迅速起身,捞起边上的九折湛金枪,然后迈着大步就要回去。 “你给我回来!”弃枫一把拽住她。 “不就是有把破剑吗?我这就去人间找一把回来,就算是一丝灵气也没有的废铁,也比你这把黑家伙要听话多了。” “我是跟你说正经的,要让你运用黑召在赛场上获胜……” “获胜?你就吹牛吧……” 然后弃枫好不容易地安定了她的情绪,让她能安安稳稳地听自己讲。 黑召老是脱手这件事,弃枫听她说了,所以他苦心孤诣地又改造了一下御刃符,然后附在剑上,就能让明芄像上次用枪打败栗曼莎一样,拿着剑,自己不用使劲儿就能赢。 明芄一听有这种好事儿,就又开始摩拳擦掌。这种事情,她原本是不信的,但这阵子见识了弃枫的手段,对他说的话,就没有保留地一概接受了。 于是在弃枫面前,她尝试了一下运用黑召,发现果然不同凡响,自己的攻击,已经能达到普通内门弟子才能发出的威力了。 俗话说得好啊,神仙为你关山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而且窗外面还有一扇大大的后门。没过多久她就真心觉得,有了弃枫这把剑,斩妖除魔都不是问题,跟何况要赢那些内门修士?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两个外门弟子,磕磕绊绊地开始摸索战斗的技巧。苍穹派后山,也时常被惊得鸡飞狗跳,鸟兽鱼虫都被迫举家迁徙,以免遭明芄的荼毒。 一月后…… 七月初七,这个人间浪漫的乞巧节,在众仙门之内,却是个三年一度的盛会召开之日。前一天晚,陈素银抵抗着困意在灯下绣着两个香囊,里面还包着张用梵语写成的护身符。而边上两个活宝却不得消停。 “你说什么?你也要参加?” 弃枫阴阳怪气道:“怎么,林大师兄只规定了你能去,我就不行吗?” “不是,这关林大师兄什么事儿啊,你不是从来没提起过这茬吗?” 弃枫一字一顿道:“现在,我告诉你,我要参加明天的七星试剑,听懂了吗?” 明芄瞪着眼珠子道:“可是你的剑已经给我用了,现在说你要参加,我可不会把剑还给你的!”说着,还抱紧了黑召。 可怜的黑召,其实打心眼里嫌弃明芄,但无奈只能听从主人的命令:帮她对敌,护她周全。 “我没想要回黑召。”弃枫一脸不耐烦道:“我从别的师兄那里要来了一柄废剑,勉强凑合凑合对付过明日的初选。” 说着,他走到窗边,拿下了支撑着窗户板的一条东西,给明芄和师姐看看,这原本用来当叉杆的东西竟然是柄剑! “哦,这样啊”,明芄看看黑召,再看看那把剑鞘上的铁片都锈了的玩意儿,觉得弃枫是傻了才不和自己换回来。 陈素银坐在一旁,提醒他们两个:“行了行了,天色晚了,你们两个明日都要早起,快去睡吧。” 明芄很是听话:“好的师姐,你也别熬得太晚,做不完就做不完吧,我们都已经有这么多厉害的符篆了,也不缺这一张护身符。” 弃枫一扯她:“快走吧,你懂什么?师姐,你慢慢做,要是实在来不及,就先把她的那个做好,我没事的。” 陈素银带着疲态,欣慰一笑:“知道了,快去吧……” 当晚,注定一夜无眠。 陈素银白天干活抽不出空,连夜在赶制两个香囊。 弃枫则是默默伫立在窗前,月光笼罩着他脸,他像一珠仙草,在吸收日月精华。 而明芄则是辗转反侧睡不着,半夜里,耳朵尖得不像话。猛地一睁眼,她感觉到了,斜对面的膳食房内,有着不正常的响动。 若是门里的自家师兄师姐,那肯定是大大方方就推门进去了,而那声音却是稀稀疏疏的,明显刻意压低了音量以防别人发现。 有人,要偷东西? 可是膳食房里有什么好偷的呀,要偷也该去丹符房里偷。不对,贼人但凡有一点脑子,都不会踏足他们安修门。 明芄这阵子胆儿练得着实有点大,就在心里计划了个瓮中捉鳖,要独自擒拿贼人,说不定明日的七星试剑大会上,门派为了表彰自己,还会给她加点儿分什么的。 她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猫着腰,垫着脚,溜到膳食房外,然后看到了,里面果然有一点光亮,衬着一个黑色的巨大影子正在灶台下吭哧吭哧鼓捣着什么。 明芄侧着身子闪近了门缝,左手撑着九折湛金枪作欲刺状,右手举着黑召,胸口提起一股气,双眼紧紧瞪着那个黑影,胸如擂鼓,缓缓靠近。 就在她举着剑即将劈下去的时候,一张灵动稚嫩的脸从灶台下蓦地抬起,脸上细细的柳眉衬得脸蛋圆圆的,真是俏皮可爱的很。美中不足的就是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嘴边上还沾着一圈油渍。大大的一双眼睛,婉转动人,此时正直愣愣地盯着明芄。 明芄大惊,张开了嘴,即将大呼出来:“啊!” 可那女孩反应力超群,也有一把好力气。用油手一把捂住了明芄的嘴,把这一声大叫扼杀在寂静的夜色里。 她左右一闪,就轻易躲过了明芄两手上的兵器,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到灶台下,也强迫她蹲下来。 “嘘……姐姐别怕,我是习道宗的弟子,不是坏人。”那女孩用半是憨厚,半是甜甜的嗓音小声说道,但是无奈嘴里塞得太满,说得含糊。明芄只听到了“姐姐”和“不是坏人”两个词。 明芄心里惊奇,自己穿着男弟子服,膳食房里又这么暗,这小姑娘竟然一下子看出了自己并非男子,莫非也是个修为高深莫测的? “要是姐姐答应不要大叫,我就放开你的嘴。” “嗯嗯嗯……”明芄知趣地点了点头。 那一双小手可真是不简单啊,满手油渍不说,还在自己脸上留下了一个掌印,上面五条手指印都根根分明。 明芄“呸呸呸”了一阵,然后抬手擦了几下脸上的污渍。这才开始打量起这个半夜摸到人家厨房偷吃的小贼来。 那女孩囫囵嚼了嚼嘴里的东西,急切地一咽,然后才对着明芄憨憨一笑:“不好意思啊,我这两天一直在赶路,今天晚饭又没吃饱,实在是太饿了。打听到你们苍穹派的厨房在这儿,就不请自来了,夜深不想劳烦你们门里的人,就自己动手了。” 明芄很是不屑地看着那女孩,原来是别派刚到的女弟子,这么贪吃,必定是个不学无术,连辟谷都不会的吊车尾。 那女孩见她满脸鄙夷,也不懊恼,捞起灶台上还剩的半只烧鸡,举到明芄面前,眯着眼睛问道:“吃吗?” 明芄“切”了一下,还白了个眼,顺势用眼角余光扫视了门口一眼,确定没有其他人被惊动,然后一把夺过那只烧鸡,有样学样地同那女孩并排蹲在灶台下。 “吃!” 出凡十九 苍穹派,位于仙境“天霖山”巅,奇高无比。非本派弟子想要进入,需要从山底沿一条小路拾级而上,万级坑坑洼洼的台阶会让九成凡人望而却步,剩下一成,即便跨过这些阶梯,不过是到了山腰。若是还一意孤行要上山,便会陷入苍穹派设置的禁制中,千万台阶会像首尾相接般,让人在上面鬼打墙。但要是肯作罢回头,再走个一万步,便能安全回到山底。 万一有那得道高人破了这禁制,便会如柳暗花明一般,见到恢弘的山门。通天巨柱般的两根金丝楠木,支撑着蓝底漆金的大匾,上书:“云业门”三个大字。 几十年前,“云业门”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叫做“云叶门”。但是自岳夷君掌管门派以来,雷厉风行地推倒低调内敛的旧山门,修葺起如今的奢华门面,还改了这个名字,意指我苍穹派要居于天际云端,兴隆升仙大业! 进入云业门,越过方圆一公里的广场,映入眼帘的是雕梁画栋般的“琳琅殿”,这是苍穹派最大的主殿,平时作开展大会,举办重大仪式时使用。 琳琅殿后面,为“紫华”“辰华”“菁华”“朔华”几栋宫殿状建筑,千百年来都是隶属于掌门、真君和长老们的。也都是巧夺天工,奢华无比。 经过宫殿,走上一条林荫小道,便来到了后方各种修炼教习的场所和弟子们的寝殿,略去不提。 再往后,便是最朴素偏僻的安修门了。虽然朴素,但这里的外门弟子可不少,且都风风火火地干着各种杂活,来来往往好不热闹,很有后勤部门和外门弟子的样子。弟子们的住所却比较宽敞,因为实在是过于偏僻,直接将崎岖山体内的数百石洞开凿成了房间供弟子居住。所以明芄这种最低级的外门弟子也能混个单间住住,不像有些资历尚浅的内门弟子,还要两个人同住一个房间。 明芄屋内的窗子,直接是镶嵌在悬崖峭壁之上,推开窗望过去,就是归属于苍穹派的广袤后山,内有种植灵草的药园,放养灵兽的牧场。极目远眺,远处怪石嶙峋的“断思崖”在群山之间鹤立鸡群一般,却鲜少人至,因为只有犯了过错的弟子才会被“戒律司”判来这里受罚。 而今日,即便是这人烟最稀少之地,也竖起了七面大旗。而最中间那一面,在猎猎大风下飘扬,高耸的旗帜傲视群仙,似要直指云端,抵达苍穹。 明芄收回了视线,将师姐做好的护身符塞进怀里,佩好睛晶石,拿起黑召剑,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便是她为之耗尽心血的七星试剑之日。 辰时(上午八点左右),她跟随着弃枫,师姐,和安修门所有修士,由长老带领,来到琳琅殿。 这是七星试剑的第一个环节:迎接诸派掌门长老们入场。苍穹派所有内外门弟子都要到场充门面,以显示我派人丁兴隆。当然还有别派的参赛弟子,他们前两日刚跟随各派长辈抵达苍穹派,人数比较少,每派只有十数人,但都是各门各派的翘楚,目前正一群群聚集在主殿附近空旷处。他们是客人,人生地不熟的,所以自然是和自家师兄弟扎堆。 而明芄虽然打算参赛,但是还没有经过下午的报名及初审,所以目前只能以苍穹派普通外门弟子身份入场。而所有的外门弟子,目前正挨着墙角,兴奋地看着各门各派弟子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素银师妹啊,你听说了吗,御灵殿有位掌门首席弟子,风采名声都不比林大师兄逊色……”陈素银在安修门人缘好,有爱八卦的几个师姐主动找她聊天。 陈素银笑着回应:“是吗,那我们这些人可要饱眼福了。” “对了,习道宗的新任掌门,今日是第一次来我们苍穹派,听说他是千百年来继任掌门最年轻者。” 几个女修士开始叽叽喳喳:“那也不算什么,我猜林大师兄再过几年也能继任。” “呸呸呸,你那是咒咱们掌门早死啊……” 意识到自己言语间得罪了掌门,那位师姐忙道:“罪过罪过,我刚刚的话不会被哪位前辈大能听去了吧。” “你想多了,哪位大能会来搭理咱们啊。不过,据可靠消息,这次七星试剑,有一个超超超超超超级重量级人物要来坐镇!” 明芄在一旁听热闹,早就想加入了,无奈这群师姐太厉害,她从来插不上话:“谁谁谁?” “阿芄不知道吧……”那位师姐面露得意,好似自己见多识广,“正是咱们苍穹派的长辈。” 陈素银说:“咱们门派的长辈?不就是掌门三君再加上十几位长老们吗?” 那位师姐伸出一根手指,边摇着边高深地说:“不不不,这一位啊,连素银你都没见过。” 陈素银:“我自小就进了苍穹派,还有谁没见过的?” “由于这位长辈常年游历人间,上次离开苍穹派,已经是十年之前,所以不仅你没见过,我们都没见过。” 其他师姐忙问道:“怎么可能啊,咱们这么多人,连听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 “是真的,那位前辈离开门派太久,掌门和其他长辈都不太提及他,所以小辈们才几乎忘了。但是他在修仙界七大门派里,地位可是无出其右的,因为他的辈分,比掌门岳夷君还要高一辈!” 明芄听着,眼前浮现出一个佝偻着身子,头发胡子花白,脸上皱纹堆得一层一层的古板小老头形象,大概就是安修门的长老再过二十年之后的样子。 众人惊讶道:“比掌门还要高一辈?!” “那得老成什么样子!” “你们太孤陋寡闻了,这位前辈虽说已经近百岁还未飞升,但你们猜怎么着,他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半仙,身段容颜还保持着二十多岁的样子,那可真是翩翩君子,玉树临风!”那位师姐不知是何处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得眉飞色舞,有鼻子有眼的。 一听,诸位女修齐齐“嘶”地猛吸一口气,继而发出一声声不可言说的低笑。 明芄很为师姐们的低俗趣味不齿,只好暂时打断她们幻想,问道:“到底是谁啊,师姐别卖关子了。” 那位说故事的师姐回过神来,浅浅一笑,终于舍得吐出那个名字:“当然是咱们苍穹派第一百二十代嫡传弟子“璧珩君”!” 师姐的话音刚落,只闻一声悠扬厚重的钟声响起,全场数千人齐齐仰头看着琳琅殿高台处的几个身影,那是掌门岳夷君和月清,肃廉,玄一三位真君。十来位长老都只能往后排排站,看不清谁是谁。他们这些人,就是要作为苍穹派的主人,来欢迎到场参赛的诸派前辈大能。掌门身侧,还站立着眉目染霜,清冷至极的一道身影,那正是明芄暌违一月之久的林逸。 须臾之后,上面传来肃廉真君浑厚的传音声,声音被放大了千倍不止,让每个人都感觉像是有人在耳边直接吐字: “巳时将至,众弟子归位,恭迎璧珩君!” 这一声指令一传,全场数千修士弟子纷纷跑着飞着回到自己该站的地方,刚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个安修门女弟子,也都老老实实地复位了,不敢给门派添一丝麻烦。 可是,这一声传令后,并未有下一步动静,他们就这样曝露在七月上午的毒太阳下,久久不见任何回应。 出凡二十 “巳时将至,众弟子归位,恭迎璧珩君!” 乌泱泱的弟子静静站立在两旁。中间是从云业门至琳琅殿的一条百丈长的主道。门派为了迎接这位长辈,特地把整条道上铺路的花岗岩全部敲碎换成了碧石英,这一般是用来装饰内殿窗棂的珍贵材料,如今却豪放地拿来铺路。为了显示这位璧珩君的地位和彰显对七星试剑大会的重视,苍穹山派可谓是下了血本,叫明芄唏嘘了好一阵。 要问明芄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不是因为这些碧石英统统都是他们安修门的人累死累活搬上山来的。如今,他们却只能跪拜在靠近墙垣的一角,距离那条华彩奕奕主道最远。 古往今来,工匠们修建了多少巧夺天工的亭台楼阁,但最不可能住进去的也是他们。明芄自以为人生体悟又有了长进,所以更坚定了出人头地的决心。 明芄一边腹诽,一边不自觉地挤眉弄眼,弄得弃枫在旁边白了她好几眼。 上一道传令声已经过去了半炷香许之久,高台上的几位大能依旧不声不响地伫立,简直如同雕塑。众弟子都心浮气躁了起来,底下也开始泛起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 云业门处终于又响起守门弟子悠长的传令声:“璧珩君到!” 数千弟子霎时安静,然后齐齐伏地跪拜下去。明芄本来还想着跳起来看看这位神仙一般的“璧珩君”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但也只能随着人潮拜倒在地。 忽然,从云业门那边传出一阵清风朗月般的气息,充盈在开阔的场地,就连位于边缘的外门子弟也感受到了厚重的灵力萦绕。 这竟然是实打实的威压! 明芄曾经感受过苍穹派几位长老的威压,都是让人喘不过气的窒息压迫感,而长老们的威压不仅是范围还是强度,根本不能与这次相提并论。更神奇的是,这位璧珩君释放出来的威压,非但不让人难受,反而如春风化雨般沁人心脾,连带着骄阳炙烤下的腾腾热气也都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来了吗?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常年游历在外,有着百年修为却依旧姿容绝世,比掌门还要高一辈的璧珩君! 随着乐修们清湛的曲音,璧珩君款款而入。 他的威压随着步伐逐渐往里蔓延,明芄却像被这股力量抚慰了一般,鬼使神差地直起身子,探头望去。但无奈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抹长身玉立的白色背影,那就是威压的来源。 一旁的弃枫惊了一惊,一把将她的身子扯下伏低。小声训斥道:“你干什么?别惹祸。” 明芄被他拽回了神,然后故作淡定地朝他做了个鬼脸,又老老实实地低头跪着了。 那人身段清新俊逸,一身雪色锦衣带着繁复的银白暗纹,手握一柄通体萤白的玉质宝剑,肩披及膝的长发,乌密如绸,头戴一顶雕饰奢华的玉冠。 好一个剑袍缠玉坠,青簪束兰冠! 这哪里能用气度翩翩、君子如玉来形容,简直是惊世骇俗,惊为天人! 奇怪的是,璧珩君身后并没有任何亲传弟子或侍从跟随,就这样于主道上踽踽独行。终于一步步登上了琳琅殿的百级台阶,翩然而至苍穹派众主事人的面前。 在他们看不到的大殿高台处,掌门岳夷君对着璧珩君恭敬地施了个礼。要是明芄在这里,看到掌门这样万人之上的人物竟然能表现得如此谦卑温顺,一定会受到惊吓。 这难道就是传闻中的“一人之下”么?嗯,有这么个意思了。 掌门身份非同一般,所以只是站着行礼,而身后包括林逸在内的十几人,更是齐齐跪拜下去。 璧珩君缓缓抬起凝脂玉般秀窄修长的一只手,示意诸位免礼。一举一动都是那么赏心悦目。 “十年未归,门派被你治理得很好。”璧珩君对掌门温言道。 “弟子自当不负师叔所托。” “……只是这山里修葺得过于华丽了些。”璧珩君看着走过来的那一路,心里深感门派的奢靡程度。 岳夷君板正威严的脸上眉头微皱,像是心底不知名的地方被刺了一下,但这点异样转瞬即逝,立刻恢复了原状:“七星试剑大会二十一年才能轮上一回,更何况师叔十年未归,这些虽只是表面功夫,但也能彰显我巍巍苍穹的鼎盛之势。” 璧珩君不置可否,只道:“想来你做事,自有一番道理。” 说完,他便继续往前走,两旁众人纷纷让路。 岳夷君将璧珩君请到了上座前,自己立于侧面的首座前,林逸这些小辈只能必恭必敬地侍立在岳夷君身后。 璧珩君站定,款款转身,稳稳立于琳琅殿巨大牌匾之下,俯视全场千名跪地的修士,神色温和淡雅,没有一丝轻慢。 本是昆山玉碎般泠泠的声音,却带着积淀百年的沧桑深沉,渗透全场:“苍穹派七星试剑大会,现在开始。” 底下传令弟子掐着时辰,喊道:“有请御灵殿掌门“朗泉君”及众弟子上场!” 修仙界七大派,号称平起平坐,但是综合实力上还是有些微差距的,就像苍穹派,由于历史悠久,弟子众多,还有璧珩君挂名坐镇,说是第二但没人敢称第一。而御灵殿,就是苍穹派以外最顶尖的门派了。 顾名思义,御灵殿擅长御灵,其门下修士驯服的剑灵,器灵,灵宠众多。斩妖除魔或与人比试之时,这些灵物也是其绝佳帮手。 只见云业门那边立刻有了动静,但却不见掌门朗泉君的行迹,而是一个个悬浮在半空,状似烟雾的淡紫色玩意儿从门外涌进来,还井然有序地分成了两排,最后悬在碧石英道两旁不动了,仿佛在静待着什么。 那便是他们御灵殿驯服的灵物了。两侧各派的修士,不管见没见识过御灵殿的看家本领,都啧啧称奇。而明芄则忧心忡忡地想:这幸亏是在大白天,要是晚上,围观的人又是那种没见识的,非得吓得心悸魂飞,香消玉殒不可。 排场摆够了,御灵殿的尊长们终于舍得出来了。 领头的一位,便是御灵殿的掌门朗泉君,明芄看看远处那年逾六十的长者,虽是道骨仙风,但他的年龄与尊号也太不相称了。边上几个师姐也都失望地低声哀叹,但下一瞬,兴奋的语调又再次扬起。 “哎哎哎,看到了吗,朗泉君边上的那一位,就是御灵殿掌门首徒竹缕。” “就是你刚才说的,与林大师兄齐名的那一个?” “正是。” 明芄本无心这些,却也被师姐们撩拨地踮起脚尖看去,只见紧紧跟在朗月君身后的那人,一身青色缎锦镶边道袍,头戴节庆典礼专用的玉石冠,手执一柄拂尘,身材高挑,估摸着比林逸还高半个头。肤色白皙,面若敷粉,嘴角噙笑,狭长的丹凤眼上挑得恰到好处,给人一种很聪明的感觉,但就是有点女气,明芄感觉不怎么般配他那身量。 这时候,弃枫在旁边很是煞风景地来了一句:“怎么?看傻了?” 明芄扭头剜他一眼,狠狠反击道:“没错,看惯了这种等级的姿色,再看看你我,这次七星试剑,悬呐!” “还没开始比呢,你怎么知道。” “我猜想掌门长老们收弟子,先看容貌,再看修为,我们这样的,还没开始比呢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弃枫轻嗤了她一句:“肤浅”,然后就不再搭理她了。 御灵殿诸位浩浩荡荡地移步走近琳琅殿,但却只有掌门和亲传弟子竹缕登上了高台,其余弟子就留在了广场相应的位置上。 传令弟子又开始传唤后面几个门派,雾随岛,龙游谷,清虚派,迎锋派……一队队人马大张旗鼓,都是众弟子簇拥着一个大约五六十岁的掌门老头。明芄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只有龙游谷的女掌门“雪闻君”,倒是仪态万方,端庄脱俗,而且名号还好听。 到了后面,不仅明芄,其他安修门弟子都感到又热又累又无聊,熬了快一个时辰,满心祈祷快些结束。 传令弟子最后一声:“有请习道宗掌门“东临君”及众弟子上场……” 东临君在云业门外,其实也等得焦躁烦闷。听到终于轮到本派上场了,连忙一把夺过徒弟蒋梦裁嘴里的大包子,一扬手,那半个包子似箭一般射向天边不见了,恐怕是直接飞下了山去。 蒋梦裁见到嘴的包子还能飞了,急得几欲大哭。 旁边另一位弟子“凉桑”连忙架住了她的身子,防止她乱来。东临君凑近她,半哄半吓道:“到我们上场了。等回去之后你要吃多少吃多少,但现在给我正经一点儿,别给咱派丢面子,不然我回去就让你闭关一个月,专门练辟谷!” 蒋梦裁双眸含泪,嘟着小小的嘴,可怜巴巴地对着师尊点了点头。 习道宗,虽号称“七星”之一,但是势力大不如其他门派,因为该派弟子不善精妙的仙法,倒是将一身力气和筋骨练得出神入化。门派弟子也穿得利落随意,一身棕灰的短衫,配上束袖,头发也只用缎带一扎,清清爽爽,没有其他门派那样的繁复装饰。但也是因为这个,他们常被别派修士耻笑,说他们像是人界三教九流的帮派,没有半点修士的样子。 那东临君没有半点含糊,快速踏入云业门,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形一下子暴露在众人面前。有几个苍穹派弟子不屑地嘀咕:“堂堂习道宗掌门,穿得倒像咱们安修门弟子一般。衣服不好看,影响心情不说,还不能吸引到更多好苗子来拜师,这真不是门派发展的长久之计啊……” “就是就是……”有些弟子也在附和。贬低他人,夸耀自己,也算人之常情了。 明芄在后面听了个一清二楚,心里不以为然,觉得那掌门东临君一身正气,剑眉星目,目光凛凛,威风八面,手握一柄霸气的大锤。问了下旁边的师姐,说那武器叫“霹雳通天锤”,名字也对自己胃口。更重要的是,他才三十出头的样子,比起其他威严肃穆的掌门来,明芄觉得他别提多顺眼了。 只见他身后,跟着的赫然也是十几个高高大大,身强体健的男弟子。气宇轩昂地跟随着他,但这些人中间,却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身着同样的朴素弟子服,脑袋上却绑着两个可爱的女孩发髻,那人,不正是前一晚去安修门厨房偷吃被自己抓了个现行的蒋梦裁吗? 这样贪吃的一个小姑娘,竟然是掌门嫡传弟子,明芄敏感的小心脏收到了打击。 出凡二十一 这样贪吃的一个小姑娘,竟然是掌门嫡传弟子!明芄敏感的心脏收到了打击。 她感慨万千,但也没有办法,谁叫自己福薄呢。她虽然有些羡慕嫉妒,但心里却藏不住东西,立马就把这个习道宗女弟子夜访安修门的事情和弃枫说了。 弃枫听后,反应冷淡,似乎对这个女弟子没有任何兴趣,反而抓错了她话里的重点,责备她不该独自去抓贼。 明芄转移话题道:“这女弟子我看很好骗的样子,之后我不妨用烧鸡贿赂一下她,看看能不能让她在他们掌门面前美言几句,让我也入习道宗就好了。” 弃枫大惊失色:“你不会真要这么做吧?!” “有那么一点想法。” 弃枫貌似想说什么,但生生忍住了,像是怕被无关的人听到似的,只低声道:“你忍心丢下……咱们师姐?” 明芄被他提醒,想到的确不能离开陈素银,于是就果断打消了念头,对在旁边默默听他们聒噪的师姐说:“师姐我当然不会离开你,我就随口一说……” 陈素银笑着拍拍她的脑袋,然后又抬起眼,眺望远处那条主道,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习道宗的人不愧潇洒利落,过场时间比其他几派都要快。然后就是人间优秀的种子选手入场。 七星试剑,不仅是七大门派内部的狂欢,也是从人间招纳天赋优异的弟子的场合。这些人都是人间界的翘楚。本次报名的凡人总共有五百多人,比任何一个门派的参赛弟子都要多。但是最后能在大赛中脱颖而出的只有那么七十人,然后被七个门派瓜分。他们大多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少女。 而能代表这五百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入云业门的种子选手,必定是凤毛麟角。但毕竟是还未进入仙门的人间凡人,他们在七个巍巍大宗面前,不免带着些畏缩和不自信。 明芄虽然已经是苍穹派安修门弟子,但外门弟子这个身份有些尴尬,能够作为苍穹派的一员进入广场参与开幕式,却没有资格参加七星试剑。但外门弟子若是自降一个身份,作为普通有资质的凡人来参加,却也没有人会阻拦。因为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少了,少到根本不会有人为此定出一条规矩来制止这种擦边球行为。明芄和弃枫年龄也不满十五,符合基本标准,故而,就堂而皇之地成为人间小白选手中的一员。这些人一上场,就让她瞬间醍醐灌顶,仔仔细细观察起来。 他们,都是自己接下来争夺内门弟子席位的对手啊。 弃枫也在密切关注,但比明芄要客观冷静多了。低声对她道:“这些人仙资肯定都比你好,但是你有仙剑在手,最近又长进不少,不用怕。” 他还以为明芄在紧张自己比不过那些人间的精英选手,但她好似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用手肘顶顶他的背,兴奋地念叨:“哎哎哎,你看,里面竟然还有个大龄和尚,真不知道是怎么选进来的。” 弃枫无语地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上面的戒疤依稀可辩。眉目倒是清秀,但披着袈裟的身子颀长,比其他少年选手高了大半个头,看起来已经将近二十岁了。他走在这一队人中间,受到了许多关注的目光,但是却不卑不亢,依旧一派云淡风轻。 明芄不知是在问弃枫还是在自言自语:“和尚在寺庙里过得不好吗,还想换个仙山住住?” 弃枫道:“人间得道的和尚也是很厉害的,说不定比一些内门修士修为还要高。” 明芄又想和师姐分享这件事,一扭头,却只见陈素银好似被迷住了魂魄,双眼怔怔地看着场中,目光随着那些人群渐渐朝里移动,脸颊也染上了一丝微红。 明芄顺着师姐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漫不经心地问:“师姐也觉得那和尚长得好?” 她以为陈素银和其他安修门的师姐一样,也好这一口。之前围观林逸出关,刚才看竹缕看得不亦乐乎,现在又冒出了一个清秀脱俗的和尚,就多瞄了两眼。到底女孩子嘛,不碍事。 陈素银闻言,竟然有些羞恼,猛地戳了明芄的额头,皱着眉头道:“不许取笑你师姐!” 明芄吓了一跳,立马老老实实站直不说话了,在心里嘀咕:“女孩子的心真是海底针,到底自己身上多长了块东西,不算是个完完全全的女孩。不能理解师姐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见人家俊秀就多瞅两眼,人之常情嘛,又不丢脸。” 不多久,琳琅殿那边,肃廉真君终于宣布入场仪式落幕。全场数千修士听到可以进行下一个环节了,隐隐出现一阵骚动。 到了这个环节,外门弟子就要退场给参加试剑的内门修士们腾场地了,但明芄和弃枫还留在琳琅殿附近,陈素银回了安修门给他们准备饭食。 其他修士早就辟谷了,谁还吃饭啊,所以能忍受站了一早上之后紧接着接下来的初选。而弃枫和明芄就不一样了,尤其是一点灵根都没有的明芄。 七星试剑大会的流程向来是:1,各派入场;2,初选,测试灵根和修为;3,所有选手进入四象镜夺取灵晶;4,内门修士擂台赛;5,人间选手弟子资格争夺赛。 明芄,作为人间选手,除了第四项之外,其他环节都要参与。 接下来进行的,就是测试修为和灵根的初选了。 掌门和诸位长辈们,在入场仪式结束之后就回去歇着了,初选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无聊环节,他们从来不关心。广场上只留下实力差距悬殊的几千名修士,被随机分成了好几组,每组又被要求排成一条长队,说是要依次测试。 明芄和弃枫以前都没参加过七星试剑,也没有打听过具体是怎么个测试法,只能跟随着混乱的人群排成一列。正打算找个眼熟的本门弟子打听打听。这时候,他俩在人群之中,突然看见几块巨石从远远的天边飞来,目标好像就是琳琅殿前的广场中心。 一开始她还在惊奇是谁在广场外头往人堆里扔石头,扔得还真高。但渐渐看清了,那六块朴实无华的灰色巨岩,竟然有三层楼那么高!而且每一块下面竟然还挂着一个人。仔细分辨才发现,每块石头都是由一名修士御剑托举着,仔仔细细运送过来的。而那些高大威猛的修士,身上都穿着习道宗的弟子服。 虽说苍穹派才是东道主,后勤弟子也大多数是苍穹派的人。但这种费力气的活儿向来是习道宗的弟子做起来顺手。他们在比赛期间,帮忙搬运厚重巨大的工具,这也是历届七星试剑大会的传统了。 那些石头叫做“七星灵岩”,都是他们御剑从苍穹派后山深处运来,以测试这些修士的灵根。 几个习道宗弟子缓缓下降在琳琅殿前,然后均匀分散,相距十五丈左右,形成一排。随即轻松地托举着那块巨石从仙剑上一跃而下,然后竟然生生腾出了一只手,只用单手就能支撑住一幢房子那么大的石头,空出的那只手,轻松把自己的剑收进了剑鞘里。 然后“嘭!嘭!嘭!”几声巨物砸地的响声震颤全场,六块石头相继被放在新修葺的结实地面上。 几千修士见状赞不绝口,许多人间的选手更是艳羡不已,其中的男孩子说不定已经在心里暗暗决定,要是能被选上,就一定要拜入习道宗。 之前被分配好的六条长队伍,现在每一队前面都出现了一块“七星灵岩”,岩石边上还出现了一个身着苍穹派弟子服的修士,他们就是负责协助众位弟子测试,宣读测试结果,并维持秩序的裁判。 场地布置完毕,全场井然有序,就有声如洪钟的裁判开始向全场宣读规则:所有修士,只要任意用佩剑攻击一下灵岩,自己的灵根和修为就会显示在上面。 明芄听完之后,百思不得其解。显示在上面,是怎么个显示法?于是她又想找个面善的师兄师姐问问。 弃枫一直跟在她旁边,看她一直上蹿下跳,一惊一乍地,实在累得慌,就板回她的身子,警告说,要是她再离开队伍,那自己就不让她插进来,叫她去队伍后头慢慢排着去。 明芄已然饥肠辘辘了,所幸之前自己眼疾手快,拉着弃枫排了个比较靠前的位置,不久之后就能轮到自己,抓紧测完了就可以回去吃师姐做的饭了。要是真排到了最后……她看了看从琳琅殿台阶下蔓延到云业门的那一长串队伍,咽了咽口水,觉得还是不要忤逆弃枫比较好。 说开始就开始,前方的几名弟子相继出剑,往那巨大的灵岩上各自劈砍一下。然后就闻前面围观的弟子们的惊叹声。 依稀可闻裁判的宣读:“龙游谷弟子乐陶,十七岁,灵根乙等;修为丙等;综合乙等。” “习道宗弟子程送籍,二十三岁,灵根丙等;修为乙等;综合丙等。” “苍穹派弟子……” 出凡二十二 “龙游谷弟子乐陶,十七岁,灵根乙等;修为丙等;综合乙等。” “习道宗弟子程送籍,二十三岁,灵根丙等;修为乙等;综合丙等。” “苍穹派弟子……” 明芄垫起了脚尖,也看不清前方的情况。其实她早就想冲上前去瞧热闹了,但一怕弃枫,二怕那些裁判把自己赶出来,只能在原地耐心等着,等着队伍往前进一些就能看清楚那石头到底有什么神通。 她在不远处听了听,对这个过程就有点数了,但是还是很疑惑,那个综合的分数是怎么算出来的?为什么前两个人,灵根和修为都是一乙一丙,但综合评定就是不一样的等级? 她把这个疑问抛给了弃枫,弃枫还没来得及开口,前方排着的一个龙游谷弟子忍不住回答了:“那是因为要考虑到弟子们的年纪,我们龙游谷那位乐陶师妹,天资还不错,修为虽然差了点,但只有十七岁,再过两年,肯定能更上一层楼。而那个习道宗的,修为勉强到了乙等,但是都二十多岁了,以后也就没什么发展空间了。唉,他们习道宗的人资质总归是要比其他门派弱一些的。” 那人说的前几句明芄很是赞同,年龄小的潜力大,她自己才十二岁,那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但他最后一句却带着傲慢,好像天资出众的修士们,骨子里就瞧不起资质差的。那自己这肉体凡胎岂不是前途惨淡了? “这位师兄说得在理,不知师从何门何派啊?” “哦,在下乃龙游谷公孙傅,道友直接称呼我名字就是。” “不敢不敢,师兄客气……” 这时裁判又喊:“人间界候选人周十野,十三岁,灵根戊等;修为戊等;综合戊等。” 听完,周围传来一片叹息声,然后明芄看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凡界少年,低着头颓丧地离开了广场。 明芄面露不解,“不就是成绩差了点儿吗,这么受不了打击啊?” 公孙傅:“这人灵根是戊等,那就是没有灵根啊,初测是这么个结果,他已经被淘汰了。” “淘汰!”明芄现在才意识到七星试剑大会的残酷。然后心虚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弃枫。 弃枫抛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她之前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自己没有灵根,初选的时候肯定会露馅儿。但弃枫告诉她,只要她拿着黑召,仙剑中的灵气就会映射在她身上,就会让她和弃枫一样,显示出细细的一丝灵根。 那时她对弃枫的话深信不疑,觉得自己这次参赛必将顺风顺水。 但若是林逸或任何内门有见识的修士听到,定会质疑弃枫说的每一个字。但明芄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现在,她只好把心安回肚子里,然后又想和那公孙傅攀谈几句。但突如其来地,一阵骇人的剑意席卷半个广场,明芄也被那威力惊得眼皮一跳。只见前方的岩石上,早已布满了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上千道刻痕,如今赫然又添上一道一人高,半臂粗的狰狞裂痕。 “迎锋派弟子尹牧行,十八岁,灵根:甲等;修为:甲等;综合:甲等!” 终于出现了一个三甲的厉害弟子,周围各派弟子们均向他投出艳羡的目光。 “迎锋派的人最善使剑,还是双剑。这人如今出了大风头,回去之后应该能被长老收为关门弟子了吧。” “关门弟子……”明芄喃喃道,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奢求。 他们继续往前挪动着,没过多久就凑到了前面,离七星灵岩只有几步之遥了。但看了那石头好一阵子,明芄却还是有点怀疑,仅凭劈砍出来的痕迹,就能衡量修为和灵根了?只看到上面星罗棋布着千百刻痕,也不知道这岩石是个什么天地至宝,都被蹂躏成这样了都不碎。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龙游谷的公孙傅,得到了一个“综合乙等”的成绩后,就不咸不淡地离去了。 下一个,就是明芄。她就这样提着黑召站在这块饱经沧桑的测试灵岩面前。 可没想到,这组的裁判弟子竟然和明芄认识,看到她一个外门弟子也来参加七星试剑,脸色五花八门,但的确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拒绝她参加。明芄不给他嘲笑自己的机会,催促他快点开始。 明芄顶着周围质疑的目光,心道你们现在看不起我,等我出了招,让你们惊掉下巴!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黑召,装模作样舞动几下,然后把剑竖着端在自己面前。虽然感到有点羞耻,但还是不得不默念起那两个字的口诀,感受到了黑召顺从的回应,最后熟练地做出挥剑的动作。光这一个招式,她就跟着弃枫练习了几千遍。 “砰!”不大不小的一声响,灵岩上新增几不可查的一道刻痕,而且立刻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这石头还能自己疗伤?”明芄浅薄的认知被刷新了。 “苍穹派弟子……啊不是……人间界候选人明芄,十二岁,灵根丁等;修为丁等;综合丁等。”那裁判懒洋洋宣布,还差点把她所属类别报错。 明芄心里五味杂陈。看自己劈砍出来的威力也知道,自己不怎么厉害。但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差远了,之前一个月和弃枫练习的时候,自己明明能用这一招削断后山十棵大樟树,可这笨石头,忒不给面子。 “丁等?你确定?我要再来一次。” 裁判怒斥:“哎哎哎,不许啊,上面的字清清楚楚,大家都看见了,公正透明,你别无理取闹啊!” 明芄质问:“哪里有什么字啊,这不就是一块破石头吗?” “灵岩上面这么大一个“丁”字,你看不到吗?” “字?”明芄一下子被问得懵了,然后条件反射地望向弃枫,弃枫一个劲地在给她使眼色,叫她下来。 裁判道:“你装什么呢,只有天生没有一丝灵根的凡人才会看不到这字吧。” 明芄终于懂了,原来自己沾了黑召的便宜,才能偷来这这一点修为和灵根,但两颗眼珠却依旧不争气,看不到七星灵岩显示的结果。于是忙不迭狡辩道:“啊,哦,我我……我当然看到了。就是觉得一次测不准,想再来一次嘛。” 那裁判不耐烦地催促:“走走走,我跟你说,丁等就有资格进入四象镜了,你就偷着乐吧,一半的人间选手都还是戊等呢,直接打发下了山。下一个……” 明芄只好恋恋不舍地走下了测试场地,弃枫就排在她后面,就自己自觉上前。对裁判说:“开始吧。” 明芄在一旁为他暗暗鼓劲。 那裁判见又是个安修门的人,不由自主哼唧了一句:“这安修门弟子真是不自量力……” 然后他又瞥到了弃枫那把剑,不可置信问道:“你就用这把破剑测试?” “正是,不可以吗?” “咳咳,你别后悔就好。”裁判是个欺软怕硬的,看弃枫面色不善,就不再言语了。 弃枫随意地一挥那柄锈剑,那石头上又留下一道痕迹,和刚才明芄留下的那道如出一辙。 “人间界候选人弃枫,十三岁,灵根丁等;修为丁等;综合丁等。”那裁判宣布。 弃枫闻言,没有任何表示,无悲无喜地下了台,没有理会明芄的扼腕叹息,抓起她的胳膊,立刻就走。 明芄本来还想看看林逸,竹缕,还有那习道宗蒋梦裁等人的测试结果,但却压根没有找到他们。场上也没有发生女弟子们的围堵事件,这可不正常。有意想留下来等着看林逸把那石头一劈两半,但却先被弃枫赶回了安修门。 安修门内,明芄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怒其不争:“我也就算了,可是你明明比我厉害多了,怎么也是个丁等?” 弃枫扒拉着碗筷,不想搭理她。 陈素银劝道:“行了行了,能够通过初选就不错了,下午还有比赛呢,现在就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之后才能给我们安修门争光啊。” 明芄:“嗯……” 说完,陈素银就起身拿起食盒,看起来马上又要出去了。 “师姐,你去哪儿啊?” “哦,刚才安修门长老有命,让我再送些食物去菁华殿,那些习道宗的弟子们,胃口真好啊,尤其是那位姑娘,别看她人小小的,我在山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吃饭吃得这么香。” 菁华殿本属月清真君,但他平日里事务少,徒弟少,所以大多房间都空着,在七星试剑大会上,就用来给尊贵的客人们落脚了。 听师姐这么说,明芄马上就猜到那大胃王是谁了,道:“肯定是蒋梦裁那家伙,安修门的余粮本就不多,她这么能吃,若是再呆上几天,我们以后的一日三餐都不够了。” 她表达出浓烈的担忧,语调里还带着醋意。 陈素银上前安抚道:“人家是客人,我们不好如此小气。听你刚才说的,你认识那小姑娘吗?那就好好相处吧,多交些朋友,不要动不动就和人对着干。” “哦,知道了,师姐。” 说完,陈素银就出去了,留明芄对着弃枫继续滔滔不绝。 出凡二十三 下午申时,明芄和弃枫又来到了琳琅殿,却只见到乌泱泱的弟子,身着五花八门的各派弟子服饰,正密密匝匝地围着场中竖起的一块巨大牌匾。从上到下,从地面到空中,围得一丝缝隙都钻不进去。 那上面,正是接下来的重头戏——四象镜灵晶之战的比赛规则。 明芄不会御剑,站在地上踮起脚尖看不到,双手撑着弃枫的肩膀一下一下往上蹦跶也看不到,整个人火急火燎的,就是看不见牌子上写的什么。 这时候,一男一女两个人从前方拨开人群走了出来,经过明芄身边的时候,突然顿住。 那女孩惊喜道:“咦,明芄姐姐,你在这儿啊,我正要去找你呢。” 明芄和弃枫闻言,双双回头。 明芄看清了那人,也喜道:“贪吃鬼,是你啊!” “哎呀,人家有名字的啦……”蒋梦裁说着,看附近人多嘈杂,就把他们拉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四个人相互介绍了一下。明芄知道了蒋梦裁身边的那个是她师弟凉桑,和蒋梦裁相似的年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一副乖乖的样子。 明芄想起上午的测试,问道:“你们灵根测试结果如何?” 蒋梦裁本就不太聪明的脸上更加迷惘了:“什么测试?” “就是中午时候的那个初选啊,用剑劈石头的那个。” 蒋梦裁恍然大悟:“哦,原来是那个啊,那是给人界选手和普通弟子们准备的,我师尊告诉我,因为他是掌门,所以我不用测。” 听她这么说,明芄心里更加堵得慌。难怪刚才想看看他们的水平却找不到人呢,感情他们早就回去歇着了。 凉桑补充道:“这位师姐可能不知道,测试灵根和修为有三个目的,一来是为了确定人界选手的比赛资格;二来是为了给接下来的比赛做参考;三来是看看各派修士修为长进几何,以确定他们在自己门派里的地位。而地位已然很高的高阶弟子,就不用测了。” 明芄点点头。 凉桑又道:“我在习道宗也是个普通弟子,所以倒是在上午测试过了。” “那你是几等?” 凉桑低下头,有些羞愧地自嘲道:“我是丁等。而且我在后面排队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两位的测试结果,同我一样……” “呵呵呵,这样啊……”明芄本想故作老成地安慰这男孩一句,但是他竟然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那就乌鸦别笑猪黑了。 然后明芄反应过来,对蒋梦裁道:“你刚才说,正要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儿啊。” 蒋梦裁笑道:“正是为了接下来四象镜里的比赛。我想和明芄姐姐一组。” 闻言。明芄和弃枫都有些诧异。 明芄问:“你为什么要和我一组?” 蒋梦裁道:“你还没有看那牌子上的规则吗?” 明芄道:“哦,我刚才正想看,就被你给拉到这儿来了,上面写着什么啊。” 蒋梦裁道:“规则上写了,进入四象镜,需要两个选手组成一队,我就想去找你做我队友,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刚转头走出来,就碰到你了” 这时,一直在旁边当空气的弃枫插话道:“若是要组队,那明芄定是要与我一组的,恐怕不能接受你的邀请。” 明芄刚听蒋梦裁说的组队的规则,也觉得自己自然是和弃枫一队,不知蒋梦裁放着她身边这个同门师弟不组,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蒋梦裁听弃枫这么说,却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摆着,斩钉截铁道:“不不不,你们绝对不能一组。” 明芄和弃枫齐声道:“为什么?” 蒋梦裁道:“因为规则上说了,组队两选手可以不同门派,可以不同年龄,可以不同灵力属性,但却有两个要求,一是要修为相当,二是要性别相同。” 明芄听蒋梦裁这么说,更加百思不得其解:“这又是为何?”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蒋梦裁挠挠脑袋,她也只是盲目地按照规则去做,这规则设立的理由嘛,她这个酒囊饭袋自然不清楚。 边上的凉桑道是见多识广,急着插嘴道:“我听说啊,很久以前都是自由组队,没有这些劳什子规矩,但是几十年前,却因为两个修士的举动,生生添了这两条。” 明芄的好奇心被轻而易举地勾起:“什么举动?” 凉桑:“说是几十年前在清虚派举办的七星试剑会上,就有清虚自家一个高阶女弟子,太过厉害,但又太过冷淡,竟然没人敢与她组队。所以最后沦落到只能和一个迎锋派的低阶男弟子同组。” 清虚、迎锋两派都是七大仙门之一,和苍穹派齐名,明芄上午也都见识过他们的人了。 明芄羡慕道:“这名男弟子和这么厉害的师姐一组,岂不是捡了个大便宜?” 凉桑摆摆手:“非也非也,男弟子并没有沾那师姐的光,反倒是那师姐被拖累了。三天之后,这组的成绩一塌糊涂。原本这女弟子是众望所归的前三甲,没想到搭上了那个窝囊废,两人一分灵晶,排名差点垫底!” 明芄:“这是为什么啊,那女修不是很厉害吗?也不至于被拖累至此啊。” 凉桑:“这谁知道!所以啊,后来的比赛就加上了一条规定,同组的修士必须地位修为相当,以防出现这种乌龙。” “原来如此。”明芄很能理解地点点头,想到若是林逸那家伙和自己一组,定然也要被自己拉下水。 凉桑越说越兴奋:“可是你们猜怎么着?最可气的是,大会结束之后,这名清虚派的高阶女弟子,被那同组的男弟子拐跑了!” “拐跑?”明芄懵懂地问:“他打得过那女弟子吗?” 蒋梦裁耐耐心心地给她扫盲:“拐跑的意思是,那女弟子喜欢男弟子,就跟他走了。” 明芄恍然大悟。 凉桑接着说:“传闻那男弟子仙资剑术都奇差无比,却偏偏生得璧人一般。比赛结束之后,那两人就双双回到了迎锋派。” 他一边说,一边捶胸顿足:“一个别派毫无作为的低阶男弟子,却让清虚派损失了一名天赋异禀的女弟子。这件事,可把整个清虚派郁闷坏了。” 但明芄和蒋梦裁两人听得如痴如醉,觉得整件事儿有趣极了。 凉桑痛心疾首道:“按理说这种事,八百年才能出一回。其他派也都是隔岸观火,看个笑话,没打算定下第二条规矩。但是等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接下来的几届七星试剑,却有越来越多年轻的男修女修,在比赛中起了旖旎的心思。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对人眉来眼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顺理成章的事儿。故而类似的事情后来层出不穷,闹得各派不得安生。所以啊,各派掌门都不想自家的肥水养了别人家的田,坐下来一合计,就定了男女不能同组这个规矩。” 两个少女方才听得高兴,现在又觉得有点惋惜。 明芄不住感慨:“那名迎锋派的男修长得得多好看,才能拐走这样的师姐啊。” 弃枫对这些故事没有半点兴趣,现在终于听不下去了,发现了他们话里的一点破绽,问道:“据你们刚才说的,也要地位修为相当的人才能组队,但是凭借明芄这种资质,怎么能和这位习道宗的掌门弟子相提并论?” 他说的是大实话,但明芄听了却真心不舒服。 蒋梦裁闻言,憨憨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啊,我的灵根,也是丁等。” “什么?!那你们掌门怎么能看得上你?”习道宗弟子的综合素养可能比不上其他门派,但也不至于让一个灵根为丁等的末流弟子做掌门弟子的位子吧。 “嘘!”蒋梦裁也知道这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低声道:“我的资质是差,但是我有其他天赋,掌门师尊于是断言我是不世出的人才,才把我收为入室弟子的。” 明芄上下打量她,道:“你有什么天赋啊?不会是胃口巨大无比吧。” 蒋梦裁却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道:“姐姐猜对了,我虽然灵根欠缺,但却能通过吃很多食物,转化成大把力气,在比试中也不输其他高阶师兄呢。” 闻言,明芄啧啧称奇,这也算天赋异禀?自己要不要去试试看,说不定每顿多吃两碗饭,就能吃出一条灵根来。 蒋梦裁接着道:“所以我的资质也不好,平日里,只有凉桑和我玩儿,但这次比赛,需要找资质相同的女弟子,我们习道宗的参赛弟子中,除了我,就没有别的女弟子了,我在这里又人生地不熟的,幸亏昨天晚上认识了你,我就决定和你一组了。姐姐别嫌弃我嘛,我打起架来,还是很厉害的。” 明芄看看弃枫,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一时无语。她不愿意就这么仓促地答应她,毕竟是比赛,怕给自己添麻烦。但是自己常年在安修门,从来都是叫别人师兄师姐,现在冒出来个比自己还小的,叫自己姐姐,心里有点受用,也不太好拒绝。 她沉吟一阵,然后终于豪迈地一挥手,道:“好,我答应了。” 弃枫在一旁,靠着一棵大树扶额,感到有点儿头疼,却也没什么办法。 出凡二十四 他们四人在僻静处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终于被一阵钟声惊动,然后就听到了传唤所有弟子们集中的声音。 人潮之上,执事弟子宣读着规则:“所有弟子注意,接下来进行七星试剑大会第三环节——四象镜灵晶争夺战。诸位已经看清规则了,需两人一组,今日找到队友,明日辰时所有人一同进入四象镜,进入后每组随机落入不同地点,然后寻找幻境内的灵晶,不同组别可相互抢夺。三天后清点灵晶数量,同组两人平分灵晶。灵晶数量会计入每人所有比赛环节相加的总分中。诸位仙友,以和为贵,点到即止,害人性命或致人重伤者,即取消资格,送戒律司发落!” 原来下午把大家聚在一起只是为了宣读规则和注意事项啊,明芄十分遗憾,这一整天都没有大展拳脚的机会,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了安修门。 可安修门内,陈素银却没有如明芄期待的那样准备好一桌晚餐等他们两个。而是拿了一瓶自己储藏了好久也舍不得用的丹药,刻意避开人群,带着一丝忐忑,去了主殿附近给别派弟子安排的临时住宿处…… “钟大师,多谢您的护身符,这是我们苍穹派的丹药,止血化瘀最是有效,也可治疗较重的内伤,您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明日进入四象镜,说不定能用上。” 人间候选人“钟事了”,也就是明芄白天调侃过的那个和尚,此时正看着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苍穹派外门女弟子,愣了半晌才急得作揖回礼。 半月前,他离开佛门清净之地,希望入人间,看看别样的大千世界。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刚出寺庙,就遇到了一群要上天霖山参加七星试剑大会的凡人,从他们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他想,自己在佛寺里十几年,也精通一些驱魔降妖之术,不知和这些仙道门人相比怎么样,本着学习的心态,他也一起跟着来了。 入山之前,就有管事的修士对这些人界候选人进行初步筛查,一下子就淘汰了大半人。这些人大多都是样貌不佳或年龄太大的。但没想到,自己年龄也不算小,却因为展现了一下自小修习的佛家术法“步生莲”,竟然被挑中,获得了参加七星试剑大会的资格,还成为了人界候选人代表。 今日上午的仪式果然让他大长见识,而且在下午的灵岩测试中,也得了个三甲,自己挥的剑,还是一位无缘大会的同行者所赠,并非什么灵剑。 常言道,人怕出名猪怕壮,刚刚测试完毕,立马就有几个门派的人过来挖墙脚,这些门派他最近刚刚听说,名字都没记全,也就一一客气地回绝了。他本意是想来历练,增长一些人生体悟,虽然已经还俗但却并不想成为道门修仙者。可没想到资质太好也让人头疼,他想自己接下来还是收敛锋芒比较好。 两天前,刚进天霖山的时候,他因为欣赏仙山盛景而与同行之人走散,一个人游荡到了一片荒芜的悬崖处,茫然晃荡了好久才遇到一个外出采药的苍穹派女弟子,就想问路。 他是个和尚,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多少女孩子,紧张地上前,有些结巴地询问起来。 那女孩起乍一瞧道门里出了个和尚,也很惊讶,随后知道了是来参加七星试剑大会的,就很客气地笑了笑。还不厌其烦地为他带路。 他分外感激,临别前,拿出寺庙中开过光的两张护身符,要送给这位女修,说佩戴此符能保佑她平安顺遂。 陈素银本想谢绝,但奈何和尚坚持,推辞不过,收下了。如今,就拿了自己能获得的最上等丹药,想来答谢钟事了和尚。 钟事了此时觉得,这位女修待人温和,有礼有节,心里十分感激。 “谢施主赠药,那我就收下了。但我已经还俗,已经不是什么‘大师’了。” 陈素银却掩面浅笑:“呵呵,你还说让我别叫你大师,可你刚才不是也叫我施主了吗?” “哦,是吗……”那还俗的和尚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光脑袋,上面已经有了一点头发渣子,扎了自己一手。然后觉得自己这样十分失仪且愚蠢,就立刻放下了手,继而却发现自己的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好了,目光也不自觉地躲闪,不敢去看陈素银。 陈素银也有些羞赧,不知道该怎么同和尚打交道,或者说,还俗的和尚…… “那,我就叫你钟师兄吧。” “好……哦,不,我并非仙门中人,怎么担得起姑娘一句‘师兄’。” 陈素银看他这幅谨小慎微,不通人事的样子,不知怎的,愈发想要逗逗他:“不如,我就叫你钟公子,怎么样?” 和尚似乎格外不经逗,脸上表情十分精彩:“姑娘莫要取笑贫僧……” “哈哈哈哈……”陈素银很少露出这样袒露的笑,那笑声清越醉人。她暂时忘了,安修门里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崽子在等着她。 安修门里。 明芄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撑着自己的脑袋,一只手用筷子不停挑着弃枫做的一盘大白菜,一盘小炒肉,不满地嘲弄了一句:“没想到啊没想到,有生之年,也轮到我们做好饭后等着师姐了。” 弃枫夺过她的碗筷:“是我一个人做的饭,不是‘我们’。不好吃就自己做去,别糟践食物。” “别别别,我要吃,要吃,不吃明天怎么有力气去枪灵晶呢?” 弃枫好脾气地把碗筷还给了她:“明天进入四象镜之后,你和蒋梦裁会在一起,但我和凉桑可能离你们很远,你召唤一下黑召,我就去找你。” 明芄和蒋梦裁一组,弃枫自然顺理成章地和凉桑一组,他们四个丁等的废物找队友找得倒容易。 明芄问:“黑召这么有用吗,你还能通过它知道我的方位?” “是的,仙剑的作用,你无法想象。” “切,再有用也不能让你炒出两盘能入口的菜来……” 弃枫不屑与她争辩,三两口吃完了饭,回自己房间歇着了。 翌日一大早,数千修士陆续来到琳琅殿前。 虽说辰时才进入四象镜,但在进入之前,动员工作还是要做的。 七个掌门人的坐席被布置在琳琅殿高台上,现在已经有三四个掌门人到达,却都没有坐下,他们和场下的所有弟子们都在等着时辰,也在候着璧珩君。等璧珩君步入最上首处,坐在那个用青纱帘账隔着的位置上。到那时,比赛就该开始了。 璧珩君为众仙之长,却并不管事,在大会上出现也只是为了充门面,像是开幕仪式上的出场,四象镜比赛前的动员,大会结束前的颁奖等时候,就需要他来坐镇。 最德高望重的长辈自然是最后一个登场的,但是参赛的小辈们,却得早早到场候着。就连林逸和竹缕这样的,也该早到。此刻,他们两个正肩并着肩,一同经过人山人海,往琳琅殿上走去。 他们一现身,简直就像一滴清水入了油锅,所过之处都沸腾了! 这是什么人间盛景啊!苍穹派掌门首徒和御灵殿掌门首徒同时跨入云业门,一青一白两道玉树临风,神采奕奕的身影,齐头并进往琳琅殿徐徐走去。一路上女修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更有些胆大的女弟子狂热地搭讪,更多的人则在一旁与边上人激烈议论…… 但这些欢呼,只有竹缕一人笑着做出了点反应。他在御灵殿时,也很受欢迎,但也被此时热烈如火的追捧惊到了。看来,还是边上这位招人喜欢。 他偏着头看了身侧的林逸一眼,林逸也发觉了他的目光,却并没有给出一丝回应。 竹缕苦笑了一下,想起苍穹派和御灵殿两位掌门平日里分外不对付,但昨日却不谋而合非要把自己和林逸绑在一起,作为一组进入四象镜,不知安的什么心。可师命难违,只好答应。对于比赛他倒是不惧,但就是这人的性子也太无趣了些,脸上好似被万年冰霜覆盖,一丝热乎气儿也不愿意示人,接下来的三天试炼自己怕是要穷极无聊了。 其实竹缕在动身前往苍穹派之前,还向同门女弟子打听了一下这人的相貌修为如何。那些严肃正经的女修有一个是一个,立刻大变样,滔滔不绝地议论起这位别派的天之骄子来。但她们大多数也没见过林逸,只是凭借在仙门百家中流传甚广的一些道听途说,就对林逸欢喜成这样。竹缕听了半天,对这人的形象有了个大致了解,但昨日刚见面时,林逸的冷漠傲然还是超乎他的预料。 就像现在,有几个女修喊他的名字,他竟然正眼也不瞧人家,兀自向前走去。 这时,竹缕一把拉住了他,道:“林兄,咱们不如就在这儿等着吧。” 林逸顿了顿,茫然问:“为何?” 竹缕嘴角轻轻勾起,忽然倾了倾身子,凑到了林逸的耳朵边上,轻声说道:“你看琳琅殿前,只到了雾随岛、迎锋派和清虚派几位掌门,咱们的师尊还都没到,我们要是上去了,在别派长辈面前,难免尴尬,不如在下面等着,比较自在一些。” 在广场上被数千弟子尖叫着围观,这叫自在?林逸不能理解他,而且刚才他离得这么近说话,让自己有些不适,但碍于礼节,不好推开他。 “原来如此。”林逸的嗓音低沉而淡漠。 原本周围的氛围只是微微沸腾,可这下,竹缕只做了一个动作,说了一句话,就让全场简直爆炸。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的?!” “啊啊啊啊啊,竹缕师兄牵了林逸的手……” “他竟然和林大师兄咬着耳朵说话!” “有生之年,在下居然能看到这场面,就算让在下死在这场七星试剑上,也无憾了……” 看着周围的骚乱,林逸皱了皱眉,觉得这个竹缕果然不安好心。 出凡二十五 在全场的沸腾中,林逸竟然就真的同竹缕静静站立在那里,等着长辈们入场。 没过多久,像昨天一样,天边又一次飞来巨物,只不过这次,是由五六个习道宗弟子御剑搬运一块直径六七丈之大的古朴镜子,那黑漆漆的一片东西压下来,让下面的十几个弟子感到惊恐万分,纷纷往边上退开,生怕自己被砸到。 这镜子不仅大,而且还分外脆弱,所以周围还安排了几个御灵殿的弟子施法护送,好像在防止它被磕了碰了,怕它之后运转不灵了。 这一面镜子被安安稳稳地放置在了琳琅殿前,古铜色的镜面却反射不出任何景象和光泽,像是血盆大口在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其实也的确是这样,一个时辰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得心甘心愿地钻进这里面,然后经历三天灵晶争夺战的摧残。 修士们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这“四象镜”吸引了。林逸和竹缕的周围也清净不少。 四象镜前,又出现了一名裁判,向大家又重复了一遍昨日的规则。然后通知大家,各组需要起一个组名,这组获得了多少灵晶,数量就会显示在该组的组名后面。 不远处的一片树荫下,明芄听了那裁判说的,抱怨道:“唉,规矩这么多,还要取组名,真是麻烦……”。 凉桑讨好地笑着说:“我倒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用以自己的真实名字示人,要是我们垫底了,长辈们看着组名,也不知道是我们啊。” 明芄一拍他的脑袋,喝道:“你怎么这么没志气,我们一定会垫底吗?” 他们四人中,蒋梦裁和凉桑都叫她师姐,弃枫又不常吭声,她俨然已经以老大自居。 “是是是,师姐说得对。”蒋梦裁没脸没皮地表示赞同,然后笑着递给明芄一块东西。 这四个人,这两天相处得十分融洽。 听闻需要给自己的组命名,场上所有修士都开始热烈讨论起来,要和自己的队友商量出个清新脱俗有亮点的名号。 而有些女弟子们,不关心自己的组名,反倒窃窃私语地开始商议给林逸竹缕两人取个什么组名好。 竹缕知道,以林逸这个性子,绝对提不出什么好点子来,但他还是主动对林逸道:“林兄,你看咱们这组取个什么名字好?” 林逸面无表情:“全凭竹缕兄做主。” 竹缕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了:“我刚才隐约听到,有许多女修自发给我们想了名字,其中有一个叫什么‘竹林一旅’组合的,我觉得不错,你看怎么样。” 林逸平淡颔首道:“甚好。”然后便收了话头,并没有接着与他搭话的意思。 这时,林逸好像突然瞟到了什么,古井无波的眸底微不可查地亮了亮。 然后,他不自觉地微微转头,注视着十几步开外的几人。其中那个身着男弟子服的少女,他只一月不见,却好似暌违多年。 他默默注视着那处,明芄和蒋梦裁蹲在地上,不知低头在干什么,弃枫则立在一边,面露嫌弃。 竹缕注意到林逸眼神中难得的光芒,然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那几个普普通通的弟子,颇感好奇。于是想也不想,大方地走了过去,还自来熟地拉上林逸的袖子,把他也带了过来。 林逸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太好意思拒绝竹缕,却也不希望就这么出现在明芄面前,只好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然后默默站立在竹缕身后。 “诸位同修好啊。”竹缕不再管林逸,走上前对那四人热情爽朗地打着招呼。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身份,主动与别人搭话,对方定会觉得受宠若惊,但那几人都是抬头淡淡扫了自己一眼,礼貌性地回应一句,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而且他瞧清楚了,那两个女修蹲在地上,是在各自“吭哧吭哧”地啃着一块大饼。 竹缕宽慰自己,想来这些人与别派弟子接触不多,并不认识自己。但他身后还跟着个林逸,这人他们苍穹派的弟子总该认识吧。 明芄和弃枫当然认识林逸,只是竹缕不知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 明芄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俩人招蜂引蝶的举动,只不过故作矜持,觉得没眼看。这下林逸被竹缕拉着走过来,她也不打算理睬,她分外记仇地想起了弃枫之前告诫自己的话:下次见面,装作看不见,我安修门的弟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这可苦了竹缕,等了半天,而这些弟子对自己却一直冷冷淡淡的。但他不愧八面玲珑,一会儿就战胜了尴尬,对着地上的两个女孩问道:“几位同修想好自己的组名了吗?” 蒋梦裁吃得热火朝天,腾不出嘴来。 明芄则咽了咽唾沫,搭理了他一下:“我想叫‘柔弱师妹’组合,这样比较能够被师兄师姐们关照。” 边上的弃枫实在忍不住了,嘲讽道:“还‘柔弱师妹’?我看啊,叫‘思茶想饭’组合最贴切。” 闻言,明芄和蒋梦裁的两双眼睛不约而同亮了亮,然后心照不宣地各自抬起一只手,来了个掌击,异口同声喊出来:“好名字!” 竹缕脸上瞬间拉满黑线,但却注意到,他身后侧,万年冰块脸的林逸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明显的笑意,尽管转瞬即逝。 这人,是被这几个弟子生生逗笑的。 有趣,苍穹派连几个外门弟子都如此有趣! 悠闲的闲聊时光总是短暂的,七位掌门人已经聚集在琳琅殿前,预备钟声已然敲响。 竹缕感受到了御灵殿掌门在远处用灵力波动催促着自己,只好恋恋不舍地同这几位弟子道别。 “林逸兄,走啦……” “好。”林逸收敛了目光,随着竹缕转身离去。明芄见状,却不自觉地身子往上抬了抬,似乎想要叫住他,但想了想,最后又低下头去。 蒋梦裁还以为明芄对竹缕感兴趣,嚼着大饼口齿含糊道:“明姐姐可能不认识,那位是御灵殿掌门座下首席弟子,名叫‘竹缕’” 明芄闻言震惊,又一个首席弟子!然后猛地感觉那人有点儿眼熟,方才上来套近乎的那人,好像就是昨日跟在御灵殿掌门朗泉君身边的那个弟子。 难怪他后面还跟着林逸,想来掌门首徒都比较相似吧,都是一丘之貉! 才过了一天,明芄竟然已经忘了竹缕这号人,而且觉得他没什么特别之处。也难怪,林逸那样的人物看多了,再见到其他人也就不会过于惊讶了。只对蒋梦裁道:“他那把剑倒是挺好看的。” “明姐姐真识货,那把剑啊,是专门为这位竹缕打造的灵宝级别的法器,名叫“七窍”配合这位师兄的独有仙法“玲珑心”使用,威力骇人!” 闻言,明芄评价了一句:“七窍?这名字可真蹊跷。他的剑应该搭配“流血术”才对,“七窍流血”才说得通嘛!” 明芄取名字的本事已经病入膏肓了,身后的弃枫听到后,赶忙往四周观察了一下,还好没有被路人注意,不然真是丢人。 而另一边,林逸和竹缕为了避开人潮,选择了通过偏殿的小径步入琳琅殿。一路上,竹缕调侃道:“这几位弟子真是有趣,尤其是那位蹲在地上的苍穹派弟子,明明就是个女孩,却一身男装打扮,好像还有喉结,不知是练了什么秘法,或是有什么先天疾病……哎哎哎,林兄,你上哪儿去。” 他是有心想与这位苍穹派首徒交好才说了这么多,但没想到林逸一路上都默默的,好像在纠结着什么,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快步往回走去。 竹缕见他步伐坚定,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于是也就随他去了,自已一人老老实实去了到了琳琅殿前。 七位掌门和几十位长辈们都已聚齐,只等璧珩君。 竹缕到了朗月君面前,然后落落大方地见过了诸位前辈。 他这位御灵殿预备掌门,风头正盛,向来也是各派高层关注的焦点。于是,在场就有那种爱八卦的长辈主动对御灵殿掌门道:“朗月君,你这爱徒养得好哇,不知年方几何?修为到达何种境地了?” “哈哈哈,”朗月君边抚着胡子边笑道:“小徒竹缕,虚岁十七,修为还不甚精湛,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来让大家笑话,但我御灵殿百年来就数他仙资出众,今后还请诸位多多提携。” 他这么一说,既不想暴露徒弟的底子,又夸耀了徒弟给自己长脸。这些掌门平日里说话都是这么个九曲十八弯的样子。 雾随岛掌门雪闻君,操着成熟妩媚的女声道:“在下听说,苍穹派也有一位百年难遇的天才少年,在年轻一辈中,与竹缕齐名,不知现在何处?岳夷君何不把他叫出来,我们这些老家伙可一直想见见呢。” 岳夷君正等着她这句呢,但面上不改板正威严的神色,对雪闻君道:“那是自然。本座这就把他唤来。” 然后岳夷君的神识急速地往全场一扫,立刻就发现了林逸的所在。 而刚才,云业门外一个僻静的角落,林逸趁无人注意,才拦下了那位习道宗的女弟子。 出凡二十六 云业门外一个僻静的角落,林逸趁无人注意,拦下了这位习道宗的女弟子。 蒋梦裁看他两眼,知道这是先前到他们面前套近乎的两人之一。她还觉得这人挺好看的呢,但刚才冷冷地一句话不说,现在自己出来补充点干粮,他又突然冒出来干什么? 也不怪她只认出了竹缕,没有认出林逸,实在是因为林逸闭关太久,玄门中只闻他的事迹,却不识他的英姿。 “这位师妹,你可是……要与明芄师妹同组?”他声音低沉清爽,煞是好听。 “对啊,你认识明姐姐吗?” “认识……” “那你有何事?为什么来找我,不去找她?”蒋梦裁拿起一个果子,边嚼边道。 “这……”林逸不知为何,有些不愿意说起他们俩的关系:“我做了一些事,惹恼了她,你不要告诉她我来找过你……” 他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却不知为何,如今让一个天真无邪的别派弟子帮自己保密。 蒋梦裁不甚在意地道:“哦哦,行吧,那你到底有什么事?” 林逸道:“你们既然是一组,应该一直呆在一起,进入四象镜之后,虽然里面只有低阶妖兽魔兽,但凭你们的修为,应付起来,或许也很吃力,所以,我给你一颗碧血琥珀,要是你们遇到了任何危险,就捏碎这个琥珀,我就会立刻受到感应,前去相救。” 蒋梦裁明白了,他是怕明姐姐危险,想保护她,还想瞒着不让她知道,真是胆小又痴情。于是点点头,鼓励他道:“我懂了,你真是有心,这个东西我收下了,我也会好好保护明姐姐的。” 这时候,林逸感觉到了掌门师尊的召唤,抬头对着远琳琅殿一看,发现上面所有掌门长老,包括竹缕,目光正越过万千修士,直直地看着自己。 高阶修士,五感俱灵,轻轻松松就能看清百丈远处的人物风景。 雪闻君“咦”了一声,道:“林首徒什么时候跟习道宗的弟子关系这么好了?那名女弟子,还有点儿眼熟……” 东临君:“咳咳,那正是在下最不成气候的顽徒……” 雪闻君狡黠一笑,道:“常听鄙派门内的女修们念叨,这苍穹派林首徒最是高深冷漠,不知今日为何对东临君的女徒弟青眼相待,刚才,好像还送了珠子玉佩什么的。” 东临君一时语塞,想把蒋梦裁叫过来好好问一问,但又怕她这个酒囊饭袋在这群老不死的家伙面前给自己丢了面子,纠结得很。 岳夷君发话了:“小辈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好了,本座已叫他过来了。” 掌门师尊召唤,林逸不敢怠慢,片刻之后就已抵达琳琅殿,然后彬彬有礼地向前辈们行礼。 长辈还没问话,倒是竹缕先开口调侃林逸:“我说林逸兄怎么不来找我“竹林一旅”呢,原来是忙着“思茶想饭”啊。” 在场的长辈们听他这么说,都觉得云里雾里。当然,他们都没有围观之前那几名弟子的奇谈怪论,故而不知竹缕此言何意。 林逸却破天荒地回击了他:“竹缕兄的‘七窍玲珑心’,还是放在四象镜里施展比较好,若是在场下丢了几窍,可是会拖累在下的。” 说着,林逸主动侧着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之中隐藏着三分冷淡,三分傲然,剩下的四分竟然是张扬的挑衅。看得竹缕的心惊诧地一颤。 竹缕这些调侃,放在平日林逸自然睬都不会睬,但这是在七星试剑,周围都是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若不回击,丢的是门派和掌门师尊的脸面。 竹缕意味深长地一笑,心里肯定这次的七星试剑大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无聊了。 周围长辈们听出来了,这两个年轻人是在用话锋交战呢。 旁边坐着的东临君又出声了,拍手赞叹道:“好啊好啊,这两个弟子,一个意气风发,一个静若处子,我仙门果真是人才辈出啊。” 大家还以为他是在扮和事佬,都“哈哈哈”地应和几句。 他接下来却语出惊人:“两人还都是百年难遇的仙资,接下来,就看谁先得道飞升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他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这话一出,而且周围还有这么多叫得上号的名门大家作见证,那两位少年所属的两派,岂不是卯足了劲地要来争一争、比一比了? 这事儿说小是小,只是个玩笑话;说大是大,说不定能影响两派今后在仙门中的地位座次。毕竟得道飞升的弟子,几十年才有一个,每一个都是各派响当当的门面! 就像少儿的父母,总是忍不住会拿自己家的孩子和别家的比一比,这些长辈的心思也是一个道理。 东临君自己门里的弟子是没什么前途了,但是他不介意为其他仙门之间的明争暗斗再添上一把火。 众人看看这位三十出头的习道宗新任掌门,以为他资历尚浅,好欺负的很,没想到竟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接下来几十年的修仙界,怕是都不得消停咯! 该来的终究会来。说话间,璧珩君踏着破瑕剑,刺破了朝晖与夏意,翩翩落于众位掌门面前,然后缓缓一甩衣袖,简直天人下凡! 全场三千多小辈敛气屏息地瞪着璧珩君的绝尘之资,明芄也一样,她觉得,璧珩君就该踏着破瑕剑乘风羽化登仙而去,连雪白的足尖沾上碧石英雕砌而成的台阶,都算是对他的亵渎。 刚刚闲言碎语的几位掌门,立刻收了话头,恭敬行礼:“拜见璧珩君……” “诸位不必多礼。” 璧珩君虽辈分长他们一辈,但看起来才刚到而立,样貌比东临君还要年轻些。此刻对着诸位掌门,也没有半分架子,客气地对他们致意,然后转身坐到了最上首的席位上。 他刚一落座,辰时的钟声刚刚敲响。 其实璧珩君此人,虽年近百岁,由于修炼特殊的仙术,外貌能够停驻在鼎盛的年岁,而他的心性也并不古板严肃,反而比这些门派掌门更加平和随意。只是苦于自己年龄辈分太高,小辈们见到他总是战战兢兢地,自己也不好行为太过跳脱。 活得太久也有无尽的烦恼,在这仙门内,与他聊得来的同辈几乎都死绝了。于是他就自愿下山游历人间,省得山里这些小辈、小小辈们每回见到自己还要行这些繁文缛节,自己看着也累。 璧珩君总是有意避开和这些掌门们相处的机会。像这种场合,每回总是掐着点儿到,自己不在,这些家伙们聊起天来,也自在些。 钟声渐渐止歇。执事弟子指示所有修士为宫殿之上的长辈们行礼。 明芄很想再看看璧珩君,无奈在人挤人的广场上,还是只瞥到个背影。然后那璧珩君就钻进了雾绡帐围起来的席位中。 执事弟子:“辰时已至,四象镜灵晶争夺赛,正式开始!请众修士于广场上安稳站好,做好准备。” 明芄紧张又好奇,戳戳凉桑:“我们等下要自己跑进这个镜子里面吗?” 凉桑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也许是大能们在外门施法,然后我们就被一股脑儿地吸进去。” “是吗?里面会有什么啊?” “听说啊,里面有着方圆数千里的一块空间,山河湖海各种地形地貌都有,而且里面灵力充沛,水土奇特,能够支撑灵晶生长,但也是由于灵气太浓,滋养出遍地妖兽,大块灵晶生长的地方,就有妖兽守护。” “这么神奇?!”明芄惊叹,灵晶那可是仙门里最常见的“货币”,修士之中常用灵晶的数量来衡量价值,购买货物,除此之外,灵晶还能为修士提供灵力,也可以炼制符篆、丹药、仙剑、灵器等。要进入这四象镜里找灵晶,那她岂不是要狠赚一笔? “那最后我们得到的灵晶是归自己的吗?” 弃枫打击她道:“别傻了,我们只是在为门派出力,不管得到多少灵晶,出来之后统统上缴,成为各个门派的战利品。” 明芄的积极性立刻蔫了一半:“怎么这样啊,都是我们这些弟子累死累活找来的……” “你太天真了,整个四象镜都是七大门派的大能造出来的,放我们进去,就是为了提供一个试炼的机会,更何况,你以为进去之后就能见到大把灵晶乖乖躺在地上任你捡了?做梦吧你。灵晶有妖兽守护,我们得杀死妖兽才能采集到,而且还有其他修士在旁边虎视眈眈要抢我们……三天之后,你要是能剩下一点灵晶,就算不错了。” 明芄没想到,一向话少又毒舌的弃枫一下子竟然能吐出这么多字来,惊讶地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啊?” “还不是为了给你这个白痴提个醒。”弃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然后又对他们三人正色道:“所以说啊,这三天里,我们四个人得一起行动,进去之后马上用黑召传唤我,懂了吗?” 明芄:“好的明白。” 凉桑:“弃枫师兄说得对。” 蒋梦裁嘴上太忙,只发出“呜呜呜”几个音节。 紧接着,十丈之高的“四象镜”中,搜搜搜地刷过一排排字,那正是刚才三千弟子取的组名。 这些名字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什么“钢铁硬汉”,这一听就知道是习道宗的弟子,还有什么“雾里看花”,应该是雾随岛的那群漂亮的女修们取的,其他还有“唯我独尊组合”啦,“相约竹林组合”啦,“仙界第一组合”啦,不一而足。 当“竹林一旅”急速闪过镜面的时候,全场女修齐声欢呼起来。 “呵呵呵呵”明芄冷笑一阵。然后就看见了她们光荣的名号“思茶想饭”组合,激动地拍拍蒋梦裁,蒋梦裁却反应慢半拍,没有看到。 这时,他们几个听到后面一声嘲笑:“‘凉桑气疯了’组合?这叫什么名字?怎么这么逗!” 闻言,弃枫好不容易才压抑住暴打明芄一拳的冲动。凉桑则腼腆地笑笑,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师姐对这个名字这么执着。 明芄却半点没有意识到,还在与蒋梦裁叽叽喳喳地夸耀自己取名字的独具匠心。 不久,只见执事弟子一挥拂尘,捏了个法诀,然后原本一个个小小字符,都从镜面上飞跃而起,像是有了生命,然后在空中盘旋片刻,融为数千道光芒,最后竟然真的成了实体,化为一块块环形玉佩,然后落在每一组修士面前。 “这是通灵玉,每组一块,需要好生保管,若你们在四象镜内遇到危险,或在三天之内想要退出比赛,都可以将灵力注入通灵玉,场外的裁判就会前去相助。记住,不到危机关头不可使用通灵玉,一旦使用了,就代表着你们组弃权。听懂了吗?” 每组修士们接过自己的那块通灵玉,齐道声:“听懂了。” “好。巍巍天霖,指剑苍穹!七星试剑,我辈如虹!时辰已到,四象镜,启!” 出凡二十七 “巍巍天霖,指剑苍穹!七星试剑,我辈如虹!时辰已到,四象镜,启!” 随着这越来越雄浑的嗓音,七位执事弟子一同御剑飞到了四象镜不同方位,然后一甩拂尘,嘴里一齐喊出一个复杂的法诀。霎时,四象镜竟然蓦地颤动起来,如此庞然大物突然颤抖,震得地面以及琳琅殿房顶也有些微摇动。明芄只见万丈金光从镜面中突射而出,简直要把她眼睛照瞎,猛一闭眼,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啊啊啊啊啊!”还来不及睁开眼,她就在大叫。乍然反应过来,看自己竟然是在一处开阔的海面上方,而且在不断下坠。她用眼角余光看到蒋梦裁正在离自己几丈远的地方,也在一边下落,一边把小小一张嫩嘴咧得大开,应该也在吼叫。但明芄却一点儿也听不到她的声音,耳畔只有风声呼啸,只看到急速下坠带起的狂风把她脸上的皮肉吹得变形。 完了完了,刚刚开局怎么就被送到这种位置。但也幸亏下面不是陆地,殊不知这么高的地方,自己拍到海面上会不会拍成骨折或内伤。 也都怪自己没有灵根,不会御剑,不然这种小麻烦,根本不算什么事儿。 说时迟那时快,明芄正要调整一个保险一点的姿势来迎接海水的撞击,但却感到身边嗖地闪过一个人,有劲的一只手臂猛地扯过自己的后衣领,把她带了起来,然后往平行海面的方向飞去。 看来是正好有修士也落在附近,然后好心御剑过来搭救,这也算是狗屎运爆棚了吧。 明芄感觉到,那人接起自己之后,还又往下要去救蒋梦裁,那个窝囊废,现在不忙着御起剑来,倒把一大包吃食捂在怀里,抱得死紧,好像砸了自己也不能砸了它们一样。 那人好绝的身手,另一只手一捞,又扯起了蒋梦裁,但或许是一把剑承受不住三个人的重量,明芄明显感到,那人踏着剑的双足往下忽地一曲,整个身子好似被重物拖住了一般,连带着明芄也复下坠了好几丈,她还以为,要连人带剑地通通滚到海里去了。 但那人真真修为高深,御剑术也是首屈一指的,不一会儿就稳住了身形,左右手一边一个,支撑着稳稳向不远处的海岛上飞去。 明芄看到,三个人的重量压在那柄剑上,把那剑压得明显弯曲了起来,明芄觉得这剑也太可怜了,对这人便万分感激。 她的衣领被那人一只强壮有力的手紧紧揪着,勉强可以扭过头,看一看这位恩人,这人果然英姿飒爽,一身淡紫色剑袍衬得身形高挑,孔武有力。而他背后,竟然还背着一把剑。 明芄想起来,之前排队的时候和公孙傅聊天,他提到迎锋派的人善使双剑。看来这位师兄应该就是迎锋派弟子了。 她正想出声答谢一句,但突然,那人脸上闪过不详的神色,牙关紧紧一咬,明芄感到他手上青筋都爆突出来,脸色涨红,好似忍受着极端的压力痛苦。 然后,这三个人猛地往一边蒋梦裁那一边倾斜过去。直到那师兄终于拉扯不住蒋梦裁,只好放了手,任她在不太高的空中向海面坠去。 然后明芄感到他突然一阵轻松,带着她两人一剑,终于轻飘飘地落在了那个小岛沙滩上。 而蒋梦裁一头扎进了汪洋大海里,但毕竟高度已经不似刚开始那般,所以她应该并无大碍。 “呼!”明芄落地后,长长叹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然后转头对那位师兄郑重行礼,道:“多谢恩人相助,不知您姓甚名谁,师从何派?” 那人整理了一下衣襟,仔细检查了一下刚才被压弯的那把剑,幸亏没被压折,就小心收起来,将两把剑一齐背在身后,对明芄回礼,道:“在下迎锋派弟子尹牧行。” “原来是迎锋派的能人啊,久仰久仰……”明芄装作老成地和这位十八岁的优秀弟子套近乎。 “不敢,刚才另一位女孩,是你同组同伴吗?” 明芄被提醒,转头看向平静的海面,道:“是啊,但是师兄为何后来又把她扔回了海里?” 尹牧行脸上闪过一丝不虞,好像有些忌讳地道:“你的那位同伴……实在是……” “实在是怎么了?” “算了,女孩子被人这么说也不好,你还是快点儿去海里捞她吧。” “哦。”明芄这么说着,身子却没有动弹,只是在岸边静静地眺望。 半晌,尹牧行问:“你怎么不过去看看?” “我不会游水。” “……” “尹师兄的另一位同伴呢?” “我一进来就与他失散了,想来他也是落在不远的地方,这儿地形开阔,我就在这里等等吧。” “好的。” 他们一边等着,一边观察着这座小岛的情况,发现这岛非常小,基本上感觉不到什么妖兽灵兽的动静,那应该就没有什么灵晶。而远处,隐隐约约显示出大陆的轮廓。其余数千修士应该就是落到了那里。 他们摸清了附近的情况,又过了许久,还是见不到海里一点动静,明芄都被这海岸阳光晒得皮开肉绽了,终于看到刺眼的大片蓝色中,冒出了一个灰黄的身影,十分艰难地在往岸上游动。 尹牧行修为高,眼神比明芄好使多了,见状,赶忙上前拉那人,道:“钟兄?你怎么会从海里爬出来?” 明芄一看那光溜溜的大脑门,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人不是人间候选人里的那个和尚吗?原来他和尹师兄是一组。 等尹牧行及时上前把钟事了和尚拉到岸边,她才瞧见了,钟事了游得如此艰辛,是因为背后背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蒋梦裁。 和尚刚上岸,哪里有力气回答尹牧行的问题,直接滚到沙滩上一动不动了,浑身上下感觉被抽干了力气,比他之前爬完了天霖山上的万级台阶还要累。 蒋梦裁被尹牧行接过,放在一边瘫着。明芄马上上去拍拍她的胸脯,感觉不太好,肚子被海水撑得圆滚滚的,怕是已经淹死了。伸手去探她的脉搏,但没想到手腕上白嫩的皮肉居然这么厚实,摸了半天,也没有探出什么。但她马上想起自己带着救命的丹药,死马当活马医吧,只好拿出一颗,就想往她嘴里塞。 尹牧行见状,立马阻止了她,这种情况下,肚子已经快被水撑爆了,怎么还能吞咽丹药呢?他马上运气一团灵力往蒋梦裁的丹田处灌进去。 尹牧行果然厉害,灵力刚刚进入蒋梦裁的身体,就听她“哇”地一声,呛出好大一口咸水,呛得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然后就开始大口大口吸气吐气,不住地用手顺着自己的胸膛,最后她剧烈咳嗽起来。 明芄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好险好险终于活过来了,不然叫别人知道,她们思茶想饭组合刚入四象镜就淹死一个,那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明芄好心地为她拍拍背,问她怎么样了。 但蒋梦裁刚一回神,意识到自己是掉海里被人救起,就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我的烧鸡,我的大饼,我的蜜饯果子……” 明芄见她宝贝似的护着的一包食物不见了,安慰道:“不怕,弃枫跟我说,四象镜里面什么都有,这丛林大海的,何愁找不到能吃的东西。” 蒋梦裁擦擦脸上的泪水海水,啜泣道:“可打猎太费劲了,我现在就想吃。明姐姐,我们这就去找凉桑,他那里还有。” 刚刚肚子里的东西,连同海水一起被她吐了个干净,难怪她直接饿哭了。 明芄:“还有?你这里这么一大包,我还以为已经够你三天吃的了呢?” “那只是为刚到这里的一段时间准备的,大头都在他那里。” 边上的三人一阵语塞。 明芄不想理会这些小事,抬起头来看那两个男修,想起来这两个人,一个救了自己,一个救了蒋梦裁,真算得上是有着大恩大德,于是把蒋梦裁拉起来,好好向他们道谢。 尹牧行和钟事了两人都是那种一身正气的三好弟子,自然是客气了几句,然后就想告辞,自去寻找灵晶。 明芄看着这岛上半点人烟也没有,而且离大陆还有一段距离,不会御剑那是万万游不过去,于是厚着脸皮请求他们两个好人做到底,一人带一个,再将自己和蒋梦裁带离这个海岛。 没想到那两人竟然相互尴尬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钟事了先开口了:“实不相瞒,其实,贫僧也不会御剑。” 尹牧行貌似不太了解他这位队友:“什么?!你不会御剑?” 钟事了回道:“……尹兄,你还说呢,要是和尚我会御剑,方才就不会掉到海里了。贫僧刚才在半空中喊了你这么多下,你却自顾自地飞走去救别人,留贫僧在水里扑腾了好久。只好费力往岸边游,游到一半,撞到这个姑娘在挣扎,怎能见死不救,只好带她一起游,没想到去了半条命,差点以为贫僧今日就要圆寂于此了。” 尹牧行觉得自己真是找了个猪队友:“你不是甲等弟子吗?” 钟事了挠挠脑袋:“唉,贫僧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结果是甲等,但贫僧以前一直住在寺庙里,真的剑都没拿过,这柄剑也是几天前同行友人所赠,用起来并不顺手,更不能像尹兄那样御剑而飞。” 两人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海面,静默无语一阵。半晌,尹牧行诚恳却无奈地对着明芄道:“你也看到现在的情况了……” 明芄心大地提议:“那就让尹师兄一个人御剑,背着钟大师,然后两手分别提着我和蒋梦裁,就像刚才那样,虽然费劲了些,但是我们两个柔弱的女孩子,真的是毫无办法了,两位师兄真的忍心将我们遗弃在这里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挤出一点象征性的泪水来含在眼眶里,面露凄楚,看得一旁的蒋梦裁一愣一愣地。 “这……”尹牧行果然受不了良心的谴责,但他又道:“载你和和尚可以,但是这位蒋师妹,恕在下无能为力。” 明芄大惑不解:“为什么啊?我们两个女孩子这么小。” 钟事了和尚解释道:“这位姑娘虽然看起来小,但贫僧刚才在海里救起你的时候,着实费了好大一把劲,姑娘你……实在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已经说得很委婉了,明芄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和尚从海里救她一次,就去了半条命。之前尹牧行为何拎起她之后又让她掉回海里,也有了解释。 蒋梦裁听说了,毫不在意地道:“嘻嘻,凉桑说了,那是因为师尊养我养得好,顿顿吃得饱。但是师兄你不行啊,在我们习道宗,每个弟子御剑都能扛十几个人。” 尹牧行:“……你们习道宗的人还真是天赋异禀,令人惊叹。只不过,在下真的是不能带这么多人了。” 蒋梦裁道:“那好吧,我等我师弟来接我好了。” 明芄这才想起来,之前弃枫多次叮嘱自己的话。只不过刚才一波三折地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一下子给忘掉。便马上和蒋梦裁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等着弃枫和凉桑来接她们好了,随后就与两位恩人告别。 尹牧行闻言,立马松了口气。他虽然为人正直,但也不是冤大头,也怕这两个女废柴纠缠上自己。听她们这么说,也乐得省事儿。于是就一抱手,打算告辞离去。 但那钟事了却轻声“咦”了一下,然后兀自走到明芄面前,单手撑着下巴,打量她两眼,仿佛明芄身上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毫无征兆地,他伸出一只手的食指,指向了明芄左边平坦的胸膛,疑惑道:“施主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让贫僧感觉很熟悉……” 出凡二十八 毫无征兆地,他伸出一只手的食指,指向了明芄左边平坦的胸膛,疑惑道:“施主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让贫僧感觉很熟悉……” 后边的尹牧行顿时惊得好似五雷轰了顶,下巴都快脱了臼,眼珠都快脱了眶。 明芄瞬间两眼圆睁,细眉倒竖地瞪着那和尚,然后低头看看他指着的地方,胸中乍然火起。 “你这个淫僧!!!” 尹牧行眼疾手快,一把扯过和尚的领子,二话不说腾空而起,只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边逃边想,这和尚表面上正正经经的,没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对着人家姑娘的胸脯说三道四,也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当和尚当久了,都不懂得男女之别了。 明芄脸红脖子粗地看着消逝在天边的人影,双臂往下重重一挥,简直气炸。 蒋梦裁看好戏似的上前,说道:“明姐姐穿着男装,英姿飒爽,那个和尚想必不知道你是女孩子吧。” “你和凉桑都看得出来,他一个甲等,会看不出来!?” “那可不一定,这个世上意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像我这样的都能被师尊收为入室弟子,说不定啊,还有没有灵根的弟子得道飞升的呢,凡事不能都以常理视之。” “哼,你怎么突然间讲起大道理来了,真是不像你的性子。” “听师尊念叨多了,总会记得两句的,对了,”蒋梦裁终于想起了正经事:“快把凉桑他们叫过来。” “对。”明芄想起了正经事,不再理会那和尚的无礼之举,立刻举起黑召剑,闭目凝神施法念诀。 “好了。”明芄睁眼,但是只见蒋梦裁两手提着湿了的鞋子,欢快地撒丫子往小岛中心冲去。 明芄喊道:“你干什么去?” 蒋梦裁貌似被什么东西迷惑了心智:“我感觉这岛里长着什么好吃的。” 唉,这姑娘真是,没点吃的在手就不安分,就像自己,没点丹符法器傍身就毫无安全感。 明芄本以为弃枫会像苍穹派师兄师姐们召唤灵宠一样,一眨眼就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但是看看四周,没有一点动静。是了,他们还不知道被送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扑腾呢,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能赶到这座岛,于是她就决定去追蒋梦裁。两人风风火火,立刻跑到了小岛中央一片低矮的丛林里。 而此刻,“凉桑气疯了”组合的两位果然如明芄料想的,正在一片繁茂得不见天日的原始密林里转悠。 但他们二人运气稍微好一点,一进四象镜就位于离地十几尺的地方。凉桑没有反应过来,直接面朝大地摔了个狗啃泥。但好在他皮糙肉厚,筋骨强健,地上又有成堆腐烂的落叶缓冲,并无丝毫大碍。而弃枫,还有空伸手挂了一下树枝藤蔓,然后潇洒地双脚落地。 弃枫深沉惯了,只有在明芄面前才会冷言冷语地讽刺两句,其他时候从来没有主动对凉桑开过口。凉桑本是个热情开朗的男孩子,也被他冷飕飕的气场震慑住,不太敢主动攀谈。于是,他们两个观察了周围环境之后,就默默无言地等着明芄的召唤。 可半个时辰快过去了,黑召还是没有对主人弃枫发出任何信号。弃枫不能确定明芄的方位,不由得有些心焦,然后在心里一遍遍让自己安定,想着她还没有拔出黑召,定是没有遇到任何危险,身边还有蒋梦裁这个掌门首徒,再不济,通灵玉也会发出讯号。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自己何必如此心慌意乱呢? 他们处于遮天蔽日的一片的森林,根本不辩东南西北。没过多久,蛇虫鼠蚁的都跑了出来,不知待久了,会不会有妖兽直接撞上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弃枫终于安定不住,用手抓住参天巨树的枝杈,三晃两晃地登上了树顶。高处视线开阔,他发现这片辽阔无垠的森林腹地灵气充沛,平均方圆每一里的的范围内都存在着一只几十年以上的妖兽,成堆的灵晶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各处。 总而言之,这个地方实在是修士收集灵晶,提高成绩的最好去处。 但比起比赛,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那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啊啊啊!”乍然间,凉桑的尖锐的惨叫划破了寂静。 弃枫一低头,发现了凉桑正持剑对着两头一人高的黑色大鬣狗,打怵着连连后退,双手因恐惧惊慌颤抖得几乎拿不住灵剑。看那鬣狗的形态妖力,应该有只有五十岁左右。虽然体格庞大,但除了撕咬追赶之外,没有别的攻击方式。这种程度,连低阶妖兽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变异了的丛林猛兽,普通丁等修士足以对付两只。 可是凉桑却因为战斗经验不足,一下子被这龇牙咧嘴的猛兽唬住了,不知作何反应,连御剑起飞这个保命绝招都忘了,控制不住地嚎叫起来:“弃枫师兄,救我啊……” 弃枫见状,只好先下去解决一下队友眼前的困局。 他提着那柄破铜烂铁,三两下就斩下了两只猛兽的头颅,战斗的过程中,左右横跳,敏捷无比,最后连一丝血沫子都没溅到身上。 凉桑对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无以复加,抱着他的大腿说今后一定为他做牛做马。 弃枫无奈地安抚了他两下,然后提议去一个空旷点的地方,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丛林中灵气太丰盛,所以才使自己感应不到黑召。 在出发之前,凉桑终于恢复了细致靠谱的性格,还去搜寻了一下,果然在几步远的地方,找到了两块灵晶,紫色透明的晶状体,生长在地上,煞是好看。 只有两块,不太多,但有总比没有好,他捡起战利品放好。然后发现,自己怀里的通灵玉上面,浮现出几个字:“第一千三百七十二名。” 原来,每组获得灵晶之后,通灵玉上都会显示出该组的排名,让这些修士能够认清自己的水平。一千三百七十二,就是是他们这组获得两块灵晶后的成绩。 没想到,短短一个时辰,就有这么多组获得了不少于两块的灵晶,这场四象镜比试,果真压力极大,残酷无比。 一切准备好之后,他们选择了一个方向,凉桑御剑飞起。但弃枫那柄剑实在不像话,所以他也不能够御剑。幸亏凉桑是习道宗的人,就像蒋梦裁刚刚说的,载十来个人也不在话下,于是他一手控剑,另一只手握着弃枫的胳膊,就准备往开阔一点的地方飞去。 弃枫刚想上去,这时,突然浑身一顿。他感觉到了,自己灌注在黑召上的灵力,正在东南方向百里处,猛烈地骚动着。 “她们在那里!”弃枫指示着凉桑,立刻施展浑身解数,奋力向那片岛屿飞去。 凉桑知道他担忧明师姐,自己也想快点找到蒋梦裁,自然拼劲了力气,爆出自己最快的飞行速度。但弃枫还是嫌他慢,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篆,贴在了凉桑的剑体上。 一受到那符篆的加持,凉桑感觉自己的灵剑从未像现在这样力量爆棚,原本就疾风一般的速度简直又快了一倍,把他带得差点往后仰倒,甚至感觉这柄剑即将不受自己这个主人的控制。 他好容易才定住了自己的身形,然后瞅了一眼弃枫,见他依旧是眉头不舒,面露焦急。 凉桑好心地想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缓和一下他的心情,于是问道:“师兄这符篆好生厉害,不知是那种?” “只是普通御风符而已。” “这样啊,苍穹派果真不同凡响,制作出来的符篆也比其他门派的高级不少。”凉桑奉承道。 但对他这些话,弃枫只敷衍地“嗯”了一下。 又过了半晌,凉桑好似终于下定决心,想要一探究竟,道:“弃枫师兄啊,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你身上,有秘密……”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门说这话,周围的风声呼呼作响,显得他的声音几不可闻,但弃枫却一字不差地捕捉到了,甚至感觉,这个习道宗低阶弟子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味深长。 凉桑低头瞧瞧这位难以捉摸的别派师兄。只见他闻言后,依然静静地不动声色,脸上一丝神情变动也无。凉桑觉得自己的猜测八成是真的了。 若他们两个这时不是在天上飞行,若凉桑的修为境界能再高几个层次,那他就会发现,这位神秘师兄的眼底,闪现出一丝凌冽的杀意,他周遭的气息,顿时阴冷压抑了不少, 弃枫的语调却依旧沉着冰冷:“哦?你发现了我什么秘密?” 别看凉桑十二三岁的少年,观察力却很出众。他胸有成竹道:“师兄莫怪,我之前注意过你,发现你其实很有实力,只不过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 “……”听着凉桑说那些话,弃枫的眸中染上了更深一层的黯然和悲凉。 “你……是不是别派安插在苍穹派的卧底?”凉桑终于憋不住了,把自己思忖了好久才得出的结论吐了出来。 弃枫:“???” 如今的七大仙门内,各派表面和和睦睦,但是私下里的暗流汹涌也不少。就像苍穹派与御灵殿,就是两个劲敌。最近几十年在争抢人界修仙的好苗子,抢得特别激烈。之前就有苍穹派在御灵殿安插眼线打探情报挖墙脚的先例存在。 凉桑在习道宗里,虽然修为不佳,但却是打听小道消息最多的一个,也难怪他会这么想了。 弃枫听他这么胡扯,一时无语,倒确实是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还以为,自己不得不把这个多嘴多舌的少年斩草除根,再套个麻袋直接埋在林子里。这个结局,着实是无奈之举,也并非自己所愿。不知明芄和蒋梦裁知道了凉桑失踪这件事,会有何反应。 可最后凉桑虎头虎脑地说出那荒唐的结论,倒是救了自己一命。 转眼间,他们飞越了茂密的森林,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海水潮气,远处的海岸线让视线和心境开阔舒畅不少。弃枫在心里轻叹一声,自嘲自己刚才的无中生有。 他的身份,岂是人间这些低贱无能之辈所猜得透的? “师兄,真的是这样吗?”凉桑觉得自己简直是神探,激动地对他保证:“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弃枫重重叹了一口气,十分敷衍地回了他一句:“你说什么?刚才风大没听见……” 出凡二十九 那端,凉桑和弃枫正紧赶慢赶地往小岛上飞。而这端,两个让人头疼的活宝,正在小岛中间的丛林里悠闲地觅食。 这丛林不甚茂密,活物也少,看似没有任何危险。二人就放松了警惕。 “哇,这树上长着好多果子!”没过多久,蒋梦裁就发现了宝藏,猴子精上身,三两下爬到了一颗巨大的果树上,把那老树压得差点拦腰折断。 她采提起衣襟两角,然后一顿镰刀割麦子,把能看到的所有果子都薅了下来,一共几十个,放在里面笼着,最后纵身一跃,直接落地,把明芄看得心惊胆战。 “明姐姐,这果子好红呀,我以前从没有见过这种果子。”蒋梦裁兴冲冲地把这些果子送到明芄面前展示。 明芄没有作声,冷眼看着她迫不及待拿起一个,往衣服上意思意思揩了两下,就放进了嘴里。 果然,蒋梦裁一咬下去,整张脸就剧烈地皱了起来,忍不住伸出了长长的舌头,“呕”地一声,把酸涩的果肉吐了出来。 “哈哈哈哈!”明芄捧腹大笑道:“我就知道,这种又小又红的果子,叫‘山楂李’,可入药治疗腹痛反胃等病症,我们安修门后院也种,但是从来没有人敢直接摘下来吃,别提多酸了。” “明姐姐你好狠的心啊,都不提醒我……”蒋梦裁很想跑去海边用水漱漱口,但想起来那水也是又苦又涩的,自己的舌头可别再添新伤了。 这时候,蒋梦裁突然安定下来,小狗似的吸吸娇小的鼻子,大大的眼珠在眼眶里滴溜了两圈,然后示意明芄别出声,把她拉到了不远处一座山洞里。 “这个洞,倒是个遮风挡雨的好去处。”明芄对她道。 “嘘!”蒋梦裁猫着腰,把明芄也拉了一下,让她跟自己一样的姿势,偷偷摸摸地近了这个山洞。 刚踏进去,二人感到一抹琥珀色亮光映入眼眶,然后发现,这光亮竟然是明芄腰间别着的那块小小的半透明石头发出的。 “咦,明姐姐这块坠子还会发光?” 明芄注意到睛晶石的异样,感觉有点莫名其妙,自从弃枫把这块“鸡肋”给了自己之后,从没见它发出过这么强的光,猜测是不是因为四象镜里灵气充裕,让这石头变得灵验了一些。 “正常正常,我这坠子,可是能当夜明珠使的。”明芄适时地显摆了一下。 蒋梦裁点点头,然后带着明芄继续悄咪咪地往里前进。 往山洞越是深入,明芄感觉阴森的气息越是浓烈,不禁有些怯了,问道:“喂,你爬到这里面干什么……” 蒋梦裁一把堵住了她的嘴,然后凑到她耳朵边上说:“这里面,有蛋!” “蛋?”明芄惊奇:“这你也能闻出来。” “我感觉到了,这里面有低阶妖兽的气息,应该是妖兽居住的洞穴,而且,我闻到了很多兽卵的气味。” 明芄听了,感到有些反胃,想:“兽卵?什么妖兽是从蛋里孵出来的呀,难道是鸟类?这大胃王竟然连这种东西都要吃,真是太重口味了。” 她们就这样磨磨蹭蹭到了山洞里面,果然,在阴暗的光线中,看到了一窝花白花白的,个个有人脑袋这么大的蛋,一颗就够明芄吃一天。 当然,对于蒋梦裁来说,一颗也就刚够塞牙缝。 “啊,运气真好,是苍鹫鸟的蛋呢。”蒋梦裁两眼射出精光,跑了上去直接捧起一个抱在怀里。“唉,就是还得生火来烤,麻烦得很……” 这时,旁边默默观望的明芄突然感到洞里面刮出一阵恶臭的气息,她连忙抽出张烛火符丢了进去,强光一下子照出一张凶神恶煞的突出面庞,面上白色的羽毛因狂躁而树立,带着一副巨大坚硬的鸟喙,正缓缓往蒋梦裁处靠近。 “小心!”仓皇间,明芄大喝一声,上前猛地把蒋梦裁手里的东西打落,让蛋又滚回了鸟窝。顺手扯出九折湛金枪,出了几招新学的“傲兰凝辉”,威力还可以,卷起那苍鹫鸟脸上的几坨白色羽毛,将它逼退几步。 明芄心知不可恋战,收了枪,火急火燎地拉起蒋梦裁就跑。 看来这母鸟真的还藏在洞里,只不过蛰伏在深处,她们两个修为太浅,没有感知到。 只是明芄不知道,就在她们两个刚刚跨过洞门,明芄的睛晶石刚闪烁起来的时候,里面的苍鹫鸟就察觉到了有天敌正在靠近,那是四阶雷阴兽的阴鸷目光。这只苍鹫鸟虽然体格庞大,鸟嘴坚硬,但只是一只未通灵智的一阶飞禽类妖兽,遇到强大天敌的那种恐惧感让它不得不连连后退,这才隐匿进了山洞的最深处。只不过,当它见到两个低矮瘦弱的人类要对它下的蛋不利时,母兽的天性生成了护犊的暴怒,暂时战胜了躲避高阶妖兽的意识,于是这才出现,要把那两个不识好歹的人类整个吞入腹中。 明芄感到后面的苍鹫鸟紧追不舍,咆哮声震耳欲聋,若不是这洞里空间有限,它早就飞起来把她们两个小贼剥皮抽筋了。 这个蒋梦裁,找起能吃的东西来就长了一副狗鼻子,但要感知这些妖兽灵晶什么的,竟然一点都没有用处。明芄边想边夺路狂飙,另一只手按着黑召剑,但是观察了一下这个山洞的地势,觉得此时使用杀手锏十分不明智。因为自己学艺不精,要是贸然念诀出剑,能不能劈中那苍鹫鸟不说,倒是会把整个山洞给轰跨。这也是她刚才只用了九折湛金枪的原因。 唉,原来招式的威力太大也会让人头疼啊。明芄第一次体会到强者的无奈。 跑着跑着,蒋梦裁在后面却挣开了她的手,问道:“不就是苍鹫鸟吗?我们把它打死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跑?” “打死?说得倒轻松,就凭我们两个……啊……” 明芄一句话未说完,左脚砰地撞上了地上凸起的一块什么东西。然后整个身子被绊倒,狠狠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滴个乖乖,疼死我了……”明芄龇牙咧嘴捂着自己的脚指头,她感觉整个脚背像是被火狠狠燎了一下,疼倒是其次,实在是又热又麻,而且明显感到皮肉肿得凸起,别提多酸爽了。 而背后那苍鹫鸟也慢了下来,凶狠的表情不减,缓缓弓起背,好像在准备一口吞下这个人类,却又因为睛晶石的缘故,有些忌惮。要是这人类再只知逃跑,没有丝毫反击的实力,那它必然会主动出击。 死生之间,明芄竟然还有闲工夫去看看刚才绊倒她的是什么东西,一低头,就看到几块黯淡的紫色水晶状石头,牢牢地长在岩石上。 “灵晶!”但这种时候偶遇灵晶,真不知该喜该愁了。 原来这苍鹫鸟还守护着这块灵晶,只不过她们两个刚才不务正业,为了掏鸟蛋而来,刚才进来的时候,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发觉灵晶的存在。明芄肯定,要是这事儿被弃枫知道了,又会被他笑掉大牙。 蒋梦裁没有预料到明芄会突然摔倒,又往前跑了几步,此时见状大惊,要回来解救明芄。 “继续往前跑!”明芄回头冲她大叫,声音凄惨决绝,好似要用自己的身躯来抵抗妖兽,好为这弱小的师妹搏出一线生机。 “你快走!我的脚受伤严重,不能跑了!”喊完,明芄回头紧紧盯着妖兽的动静,以防这畜生突然发难。 其实她的真实想法是:别管我了!等会儿我拔剑大显神威,把这洞给弄塌了,还要留着你在外边把我给挖出来呢。 可蒋梦裁却半点不体谅她的良苦用心,只知道明姐姐竟然牺牲生命也要救自己,一开始又是自己拖累了明芄,心中十分自责歉疚,马上奔回了她面前,想把她拉起身。 明芄手忙脚乱地推她,让她走,大有舍己为人的悲壮气势,吼道:“你回来,我们两个人都要折在这里,你背不动我的……” 可是,不由分说地,蒋梦裁竟然生生冒出一股磅礴的力气,从丹田内爆发出来。两条小腿往下一曲,像是扎了个马步,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肉眼可见的灵力瞬间覆盖全身,两条小巧圆润的手臂从下托起明芄的腰背,一下子把她整个身体举到了头顶。 明芄突觉一阵失重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继而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蒋梦裁,居然把她整个人举过了头顶,还熟练地颠了颠,把她抬稳后,撒丫子就跑。 她终于意识过来,原来这个女孩也不完全是窝囊废。没有两把刷子,当然不会被习道宗掌门另眼相待,嗯……也不会长到如此吨位。 身后的苍鹫鸟依然穷追不舍。尖叫声震天响,张开鸟喙几次就要钩上蒋梦裁的衣角。 明芄就这样被蒋梦裁扛着,剧烈颠簸了一路,颠得她眼冒金星,口吐白沫。还好洞不深,几十丈之后,又看见了洞口的亮光。 这时,两人齐齐听到外门传来熟悉而焦虑的呼喊:“蒋师姐,明师姐,你们在哪儿呀。” 是凉桑的声音!他们两个应该已经到了。 蒋梦裁登时大喜,往外答应了一声:“凉桑,我们在这儿,你把明姐姐给我接好咯!” 外面的两人刚御剑落到沙滩上,就觉察到了岛的中心部位好像有妖兽奔跑的动静,然后意识到明、蒋二人或许在被妖兽追赶,于是马上过来查看。 凉桑听到蒋梦裁的震天吼声从一个山洞里传出,立刻心领神会,飞也似的往洞口冲去。 明芄来不及发表任何意见,就感觉一股浑厚的力道顺着蒋梦裁的手臂,传到了自己身上,她在刚被抬出山洞的那一刻,就被巨力抛了出去,于空中划过一道靓丽的弧线。落地的刹那,凉桑的两只手很是精准地贴在了自己的脊背和屁股上,稳稳接住了蒋梦裁投过来的一个大活人。 “啊!!!”像是被滚烫的岩浆触碰到了身体,明芄霎时一蹦三尺高,用尽吃奶的力气,挣扎着从凉桑双掌支撑的地方滚了下去。 出凡三十 她刚被钟事了那个秃驴指着胸脯,现在又被凉桑这小子摸了屁股,虽然凉桑算是无心之失。这不到半天时间里经历的,却让她感觉半辈子都没有如此丢人过。 她控制不住地回忆,自己幼年时期不懂男女之别,非缠着弃枫,要他陪着去苍穹派男浴池仔细观察,回去之后被师姐语重心长地教训一通才知了好歹。当时年少轻狂、放荡不羁,如今却只光顾着矫情和体面,真是好汉不及当年勇啊。 她一张脸有些泛红,低着头不知作何反应,也不敢去看看凉桑和弃枫的表情。但这时候,山洞里传来震天裂地的一下,然后整个洞穴就这么塌陷下去,怕是直接把那苍鹫鸟给压死了。 而在轰然而起的漫天灰尘中,隐隐透出蒋梦裁小小的黑色身影。她缓缓走出,看也不看后面连续倒塌的岩石山洞。瞧仔细了,还能认出她左手握着那块灵晶,右手抱着个又白又大的鸟蛋。大摇大摆地往他们三人这边走。 “明姐姐,我一拳就解决了那只恶鸟,还找到了这块绊倒你的可恶灵晶。但是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整个山洞弄塌了,里面的蛋也只救出了一个,没有多的分给你了。”蒋梦裁上前遗憾地对她说。 明芄:“……你自己吃吧,姐姐不饿。” 蒋梦裁喜道:“姐姐真好!对了,刚才凉桑接住你了吧?我们两个以前常在习道宗练习抛人形沙袋,练得可熟了。” “……是的,凉桑小兄弟接得很稳,真是……多谢了!”明芄一边咬牙切齿,一边瞪了凉桑一眼。 从刚才开始,凉桑的脑袋就一直嗡嗡地,他感觉自己碰到明师姐的那个位置之后,她的反应真的很恐怖。但更要命的,是身后弃枫师兄射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虽然古井无波,但莫名让他感觉如坠冰窟。 凉桑眼皮猛地一颤,声音微微发抖:“……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明芄闻言,简直背过气去。这可不是举手之劳吗,他们两个习道宗的人把她当沙袋似的抛,抬手举手之间就救了自己,简称——举手之劳。 最后,还是弃枫主动打破了尴尬:“行了行了。明芄,你方才为什么不等我们来就去击杀妖兽?” 他语气中暗含责备,明芄无奈,只好解释一下是刚才事儿太多,一时忘了。 蒋梦裁凑到凉桑面前,把那颗鸟蛋存到凉桑那里,然后又从他那里拿出能入口的食物,大嚼特嚼起来。 蒋梦裁:“还好刚才把通灵玉放在了明姐姐那里,不然就得和我的宝贝一起葬身鱼腹了。” 但林逸交给自己的碧血琥珀还和那包食物放在一起,她却完全抛之脑后了。 明芄闻言,拿出怀里的通灵玉,确认一下没有事,还发现上面多了几个字:第一千四百八十名。 弃枫为他解释:“这是你们获得了一块灵晶之后的名次,我们现在已经落后了,得抓紧时间提升排名。” 明芄惊讶道:“其他一千四百多组这么厉害吗?一下子就在我们前面了?” 弃枫:“不错。而且,我和凉桑刚刚也得到了两块,排名在你们前面。”说着,还把自己的通灵玉给她展示展示。 明芄也不气馁,作出一副带头老大的样子,单脚踩住边上滚落的一块石头,一手叉腰,另一手握着通灵玉气派地一挥,鼓劲道:“好!我们两组也算是旗开得胜了吧,从现在开始,我们就齐心协力,势必超越其他组,横扫七大派,目标是前一百名,有没有信心?” “……” 三人就这么看着她吹破大天,没有给出丝毫反应。 但是,此时的四象镜前,观看试炼进程的璧珩君却讶然失笑,操着温实的嗓音轻吐着:“我苍穹派这位小徒,当真有志气啊。” 其他七位掌门见他发话了,哪里敢不给面子,连连夸赞起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苍穹派弟子。 弟子们在里面打妖兽,找灵晶,而这些掌门,就施施然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看着四象镜中传出的画面。而他们最关切的前一百名,也会显示在四象镜顶端位置上。 弟子太多,掌门们也只能控制着四象镜,相继切换画面,轮流观察自己在意的弟子们的情况。 方才,七位掌门欣赏了一下竹缕和林逸联手斩杀三阶白毛幽州蛇的战绩,眼瞅那身如飞龙的嚣张大蛇就这么被林逸的“寒衣诀”封住身形,紧接着被竹缕挥着“七窍剑”三两下轰击得骨肉尽断。他们又收获了两百多块灵晶。半个时辰左右,两人总共获得五百八十六块,着实优秀过了头,拉了第二名那组四百多块。教岳夷君与朗泉君两位掌门抚着胡子连连点头,岳夷君那常年僵死的脸上,竟然也出现了一抹满意的浅笑。 而现在,轮到东临君来查看习道宗子弟的情况了。这位年轻的掌门观摩了刚才那一幕幕,说不眼红那是假的,但也无奈,只能搜寻了自家还比较优秀的弟子,看看他们的情况,但都表现平平。最后破罐子破摔了,自己既然这么在意那个倒霉女徒弟的情况,那就切过去吧,这些老顽固看了若要嘲笑,就让他们笑好了。 于是,蒋梦裁身边明芄的那一席豪言壮语,就赢得了璧珩君的第一句赞叹。 林逸的表现的确夺人眼球,技惊四座。但璧珩君是什么人呐,活了快百年,还没见过几个天之骄子吗?那两个少年大显神威时,他内心真的没有一丝波动。但反观这位小姑娘,艰辛地获得了一小块灵晶,就能激起冲天豪气来,排名落后却不甘居于下位,看得人热血澎湃。两个都是苍穹派的弟子,但能获得璧珩君一声称赞的,没想到是她这个无能之辈。 其他掌门只以为他那是心疼自家小辈,便没往心里去。但让他们想不到的是,璧珩君还在思忖,这个一丝灵根都没有的凡人,不知是怎么混进七星试剑里的。 其他掌门修为再高,最多能看穿明芄假小子的身份,而不能透过四象镜一眼识破明芄的真实修为,但璧珩君已经不能用凡人修士的标准来衡量。他本该早早飞升仙界,却迟迟候不来那一道天雷。但百年修为不能不作数,他的境界之高,已至半仙。 这样的人物,在人间界,那是遗世独立的存在,自然不会说出“这个弟子犯规进入比赛,应马上把她驱逐出去”这种话。 四象镜那个不知名角落里,四人根本不知道外面长辈们的心思。简单收拾了一下,烘干自己的衣物,用树藤编制了几根粗绳子,然后挂在凉桑的仙剑上,他们又兴冲冲地出发了。 四个抵达大陆中央部位之后,商量着就部署了一个比较靠谱的方案,步骤可以分为:引诱——采集——击杀。 找到灵晶之后,先由凉桑打草惊蛇,把妖兽引到别的地方,然后明芄上前与凉桑合伙对付妖兽,能杀掉最好,不能的话就尽量堵住妖兽去路,让蒋梦裁凭借巨力拔出灵晶,而弃枫则充当盯梢的角色,在有别的修士或妖兽到来的时候,发出警示,有时候看到有谁力不从心,就上前帮把手。 这个方案经过弃枫提出,明芄拍板,蒋梦裁和凉桑举双手双脚赞成,果然行之十分有效。这一天下来,他们巧妙地避开了其他修士的打扰和抢夺,猎杀了十几只低阶妖兽,获得了近七十快灵晶。而且还顺便将妖兽的皮毛,内丹等收集起来,这些可都是炼制丹药的上好材料,明芄打算先收着,回去之后拿给师姐,她知道怎么处理。 只不过,他们有四个人,平分的话,每组只有三十多快,一查排名,只能排到八百多的中游水平。 其实,他们猎杀的妖兽数量太过低阶,数量也少,排名还能处于一个中间位置,这都是因为修士们开始争夺其他组的战利品。像明芄他们这样两组甚至多组结为同盟的现象也不在少数,联合起来也是为了去坑害其他弱小的组。所以说,这场比赛,越到后面,不同水平小组之间的差距就会越大,甚至会有大量零分小组出现。因为最后关头,修士们都不去杀妖兽,而是专门逮着其他小组抢劫了。而这也是四象镜比试的真正用意:为了保证修士们的安全,这里面不会有三阶以上的妖物出现,为弟子们提升战斗经验的作用有限。但修士之间最有看头的,还属相互拔剑对战,这也是七星试剑,“试剑”一词的初衷。 明芄一边剖那嗜血蜈蚣的妖丹,一边听着弃枫分析现在的状况,觉得只要接下来的两天小心行事,不要碰到别的组来抢他们的灵晶,还是有希望获得前一百名的,如果实在不能,就腆着老脸让弃枫和凉桑分自己一点灵晶,他们应该也不会拂了自己的面子。于是她心里又有了些底气。 四象镜内的景致是模拟人界,太阳落山,夜晚悄然而至。四人找了一块干燥安全的洞穴用来休息和生火做饭。 蒋梦裁这一天委实消耗巨大,除了解决妖兽的关键时刻,其他时候,她嘴里从没停过,但还是喊饿,说想吃点热乎的实在的东西。 出凡三十一 热乎的东西好理解,但明芄不明白什么叫实在的东西? 凉桑照顾她惯了,很懂她的意思,于是说要出去猎杀几只像样的东西。弃枫则去采集野果,明芄和蒋梦裁随意捡了一些树枝木柴,准备生篝火。 弃枫看着她们捡回的一堆柴火,皱着眉蹲下去,把潮湿的,结着苔藓的,巨大无比的那种树枝木块挑选了出去,剩下一些勉强能用的留下来。 凉桑拎着两只半人高的山鸡回来,三两下就拔毛剖肚一通收拾干净了,然后不知从何处变出了几瓶胡椒粉,孜然,油盐,连叉子刷子等工具都变了出来,码得整整齐齐。 明芄展现出惊奇的神色,不可置信道:“这些东西,你都背在身上?” 她知道凉桑背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但是这么多东西,怎么可能放得下。 凉桑一边把那只肥鸡架上火,一边道:“不是的,明师姐,这些普通物件我都是放在玲珑袖里面的,往袖子里一探究可以拿出来。” “玲珑袖?我只听说过乾坤袖。玲珑袖也是差不多的东西吗?”明芄对这些仙家法术一知半解,因为她从不练这些。 弃枫接话道:“可以这么说,低阶修士的法力只能维持住一个玲珑袖的空间,这个空间比较小,而且不能放置活物或高品级的仙剑法器。要是法力足够强大,练成了随身乾坤袖,就可以把任意物品都藏进去,不用自己手提肩扛了。” 明芄对凉桑喜道:“你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早说,我们就能把妖丹、兽皮和灵晶放到你的玲珑袖里面了。” 凉桑带着歉疚笑了笑道:“要是能这样就好了,我的修为实在太低,玲珑袖里只能放些调料瓶,钓鱼竿,蔬菜瓜果之类的供蒋师姐使用。带着灵力的东西,哪怕是一小块兽皮,都放不进去……” 明芄遗憾道:“这样啊……” 她在心里喟叹,蒋梦裁有这个师弟,还真是幸运。虽说年纪小小的,修为弱弱的,但架不住听话好使,做个移动粮仓,别提多方便了。 弃枫补充道:“整个四象镜其实也是相同的原理,只不过,这个幻境凭借的是一块集满日月精华的天地灵宝,所以才能塞入巨大又灵力充沛的一方空间,养活万千灵兽妖兽,以及滋养灵晶。” “原来如此!”明芄大开眼界:“回去之后,我也要炼制一个乾坤袖或四象镜之类的出来,然后放满丹药,灵爆符,神行符,御风符……最好再养几只灵宠。以后作战,一股脑地丢出去,把敌人打得屁滚尿流!” 弃枫嘲笑道:“就凭你的资质啊,花十年都练不出一个半丈见方的玲珑袖,还是别做梦了。” 明芄听了,很是失落,自己的资质差到连玲珑袖都弄不出来吗?她不再理会弃枫的挖苦讽刺,转而问凉桑:“那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空间法器是什么?练了多少年才成的?” “这个……”凉桑低头细想想,然后道:“其实我也不清楚,四象镜就是我所知最大的空间法器了。但我听说,这是两百多年前,当时的七大门派联手打造,耗费了近百位大能几十年的时间。” “哇塞,这么厉害的吗?”明芄感慨万分,对自己身处之地油然而生一股敬畏之情。 这时弃枫冷冷地道:“这还不算什么,据我所知,这个世上,最大的空间法器,能够纳入半个‘界域’。” 界域,乃六界之一的整块领域。人界,就是一个界域。 “半个界域!?”凉桑忍不住叫出来,语气中满含不可置信,“有这么神奇吗?这简直不能算空间法器了,而是……而是……” 明芄:“而是什么?” 可凉桑根本说不上来,凭借他们几个低阶修士,能把玲珑袖练好就不错了,那种级别的东西,只能当故事听听,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 弃枫平静答道:“而是六界的圣物……” 说这话的时候,他背靠石头,双眼迷离地注视着跳动的篝火,光芒映在他漆黑的眸底,显得深邃无比。明芄第一次感觉到他似乎有着超越年龄的阅历。 明芄刚想深入询问,这时候,蒋梦裁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下,把几个人的神思撕扯回来。 “烧鸡什么时候才好啊。我吃了好几个果子了,胃里泛酸,一点儿都不顶饱……” 是啊,还是先解决眼前的肚子问题,其他的什么法器圣物的,远在天边,虚无缥缈,关他们什么事儿啊。 凉桑赶忙三两下弄好了山鸡肉,恭恭敬敬地拿出一整只送到蒋梦裁手里。然后把另外一只平均分成了三份,用一根树枝叉着,分给了自己和另外两个人。 其实,分给明芄的那一份已经很够她吃了,但她见蒋梦裁大快朵颐,油溅满身的样子,还是格外羡慕。她看得恍惚住了,觉得自己就算不吃东西,就这么瞧着她,也能感到很香很满足。 弃枫看她这幅样子,还以为她嫌太少吃不饱,就把自己那份递到她面前:“给你吧。” “嗯?你怎么不吃?” “我喜欢果子,肉给你。”弃枫不由分说就把那一大块香喷喷的烧鸡塞到明芄手上。 他说完起身,拿起一个有些青涩的果子。熟透了的方才都被蒋梦裁给挑光了。不知为何,明芄感到有些心酸。 她正感动着呢,山洞外面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肢体划过枝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下分外刺耳。 除了蒋梦裁,其余三人霎时放下嘴边的吃食,起身提起剑,防备着山洞外面。 是妖兽来袭?还是修士来攻? 那声音越来越近,还愈益急促,就是往他们这里来的。凉桑胆小,不断往后瑟缩。明芄的心也越提越高。弃枫想都不想,大步跨到最前方,把其余三人都护在身后。 他们几人正如临大敌,终于,前方浓密的灌木丛里,蓦地钻出了一个人脑袋那么大的圆滚滚东西,上面依稀有六个白点儿,那东西还连着一个人的躯体,从树丛里冒了出来。随之还传出了一句嗫嚅:“……到底什么东西这么香?” 那圆滚滚的东西,可不就是和尚钟事了的脑袋吗? “怎么是你这个耍流氓的淫僧!”明芄瞬间想起了早上的事情,跳将出来破口大骂道。 钟事了见又遇熟人,眼皮一跳,瞬间变得十分不好意思,道:“原来是施主你啊,真是太巧了……不对不对,贫僧想说,你误会了,早上的时候……” “你给我闭嘴!”明芄怒吼,想教训教训钟事了,但脑袋还算清明,控制住了没去拔剑,而是扯出九折湛金枪,就要往和尚身上刺去。 弃枫和凉桑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蒋梦裁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她在吃饱之前,是绝不会空出嘴来解释一番的。 和尚见她来者不善,只能躲闪了几下,边躲边道:“小施主切莫动气,且听贫僧把话说完……” 可明芄半分不理,钟事了无奈,见她那柄枪耍起来有些花头,只好也施展出自己的独门绝技。只见他倏忽间,浑身散发出一阵迷幻的淡绿色气息,然后为了躲避明芄的出击,足尖往地上一点,那散落着枯叶的泥土之上就生生绽放出一朵莲花。和尚往后退了多少步,地上就势如破竹一般冒出多少莲花,有了这些莲花的托举,那和尚的步履越来越轻盈,躲闪也愈发随心所欲,看得边上几人眼前一亮。这绝技,正是和尚自小在寺庙中习得的,不属于任何仙派的佛门秘术——步生莲。 和尚没有伤害明芄的心,明芄也奈何不得那和尚,两人打得半真半假,弃枫一时不知该不该出手相助。 但这时候,又有一人从刚才和尚冒出来的地方出现了,他见升起篝火的人竟然是明芄,还追着和尚纠缠不休,于是二话不说,上前阻拦。 明芄正要使出自己最得意的自创招式,枪尖即将蜿蜒着刺中钟事了的后背,就被另一人一手握住,然后三招两下分开了胶着的二人,把那和尚甩到身后,两手作势要擒拿住明芄的手腕,再将她整个人压到地上。 弃枫见状,哪里能忍,瞬间冲上前去。他原本资质平庸,修为不精,按道理是绝对打不过那人的,可当他见到明芄被控制住扭着背过身躯的时候,不知为何再也顾不上其他,只想着要把明芄从那人掌中拯救出来。 明芄被弃枫从那人控制中解放出来,须臾之间,打架的就换了两个人。 弃枫直接御起黑召,剑光凌厉,招招不让,黑召在他手里,总算发挥出了真正实力。尹牧行本来只抽出了一把剑,但惊讶于这个打扮普通的灰衣少年好生了不得,在顷刻之间居然与自己斗了个旗鼓相当。他决心抽出另一把剑来,全力迎战。那迎锋派的双剑剑术可不是吹牛吹出来的,两把剑花样百出,舞得明芄被剑光晃了眼,好容易才看清了那人正是和钟事了一组的甲等弟子尹牧行。 对于尹牧行,明芄还是要给点面子的,便连声大喝,制止了弃枫,二人这才被明芄打断,相互重重对了一掌,分离开来。 “呼!”蒋梦裁把啃得干干净净的一副鸡骨架丢出来,捂着浑圆的肚皮起身,走向面前滑稽的几人中间,细细解释起了原委。 半刻钟后…… “你这登徒子,竟敢对明师姐如此不敬!”凉桑气愤地一跺脚,骂了那和尚一句。 钟事了满脸绝望道:“你们听我说啊,贫僧真不知道她是女孩子,但也是真的感觉她胸口……” 凉桑打断他:“出家人清规戒律森严,你还对人家的胸说三道四的,成何体统!” “不是,贫僧真的感应到……” “别说了!看在你还从海里救了我师姐的份儿上,我凉桑就饶你一次,下次见面……” 钟事了急得想要冲着树干一头撞死,突然,他感觉到了另外一丝相似的气息。 他一拍脑袋,急匆匆冲到弃枫面前,也不管这陌生少年脸色有多么不虞,不由分说就扯开他的衣襟,伸手往里摸索,好像在掏着什么。 出凡三十二 饶是淡定沉稳如弃枫,也被他骤然的荒唐举动给惊悚到了,伫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和尚终于摸到了自己寻找的东西,把那精致小巧的香囊拿了出来,然后急匆匆打开,抽出里面的护身符,上面的佛教梵语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继而举着手,向看好戏的其他人展示自己的发现。 “就是这个!你们两个苍穹派的人怀里都有我的护身符,我才指着那里想问问这符怎么到了你们身上……” 明芄皱眉望着他,也掏出自己怀里贴身放着的香囊,那是师姐熬夜亲手做的,说是能保佑她和弃枫平安完成试炼。 “这护身符是你的?明明就是我师姐给我们做的!” 和尚闻言,急切地思索了一下,道:“你师姐,是不是陈姑娘?” 明芄:“??” 不久后,误会终于解释清楚了,钟事了长吁了一口气,颓丧地一屁股坐在了山洞地上。 弃枫最是明事理,先上前对钟事了和尹牧行俯身致意:“之前误会,多有得罪,二位救了我们的同伴,多谢了。” 尹牧行和钟事了都大方地表示小事一桩,不会再计较。尹牧行好奇地问他:“这位小兄弟身手着实不凡,不知是苍穹派那位仙君座下弟子?” 弃枫如实相告:“尹师兄误会了,我只是一名外门弟子,并未拜师。” 尹牧行还想再问,坐在他边上的钟事了抬手撞了撞他的胳膊,道:“尹兄,贫僧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咱们也去采些果子野菜的烧一烧吧。” 尹牧行无奈,刚才这和尚就是突然说他闻到了附件有食物散发的香味,感觉快饿晕过去了,非要去找寻香味的源头。尹牧行拦不住他,只好跟在他身后。尹牧行早就辟过谷了,在这灵气丰盈的四象镜内,一月不吃饭都照样活得好好的,可和尚不行,虽然是甲等,但还是要吃五谷杂粮。只是没想到,在气味的发源地又遇故人。 尹牧行道:“你自己去,我不知道在这四象镜里,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不能吃。” 明芄有点同情和尚,道:“尹师兄自然无需为稻粱谋,但还是要体谅体谅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和尚,这里还有块烧鸡,你要吗?” 钟事了对着明芄伸出来的烧鸡连连摆手:“不不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贫僧一心向佛,如何能够沾染荤腥,残食血肉?” 尹牧行有些不耐烦,对他道:“不是说你已经还俗了吗,怎么还顾忌这些清规戒律?” 明芄赞同:“对啊,都进四象镜了,你不是还杀妖兽吗?杀戒都破了,还管什么能不能沾染荤腥。依我看啊,你这和尚就是矫情。” 钟事了意识到他已然不再是和尚了,而刚才情急之下依旧“贫僧”、“施主”地叫,感到一丝羞赧和无所适从。是啊,既已决定步出空门,落入人间,再用佛家规矩来束缚自己,被肉香引诱过来却还要故作姿态挑三拣四。这入世的第一步他就没有做好,反倒是操着满腔优越感恶心了别人,太过假惺惺了。 他顷刻之间就想通了,一把接过明芄递过来的事物,然后咬牙切齿地吃了个干净。 刚开始的几口,不禁有些反胃,强忍着咽了下去,到后来嘛,真香! 就这样,他们六人和谐地在山洞中暂时落脚。有了早上的救命交情,和晚上的赠食之谊。他们都没有把对方当做比赛的对手,试炼的敌人,气氛一派和睦融洽, 吃饱喝足后,除了尹牧行外,其他几人的困境都涌上来了,就着篝火,纷纷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倒。但还是弃枫比较明智,一人坐在了洞口,防备着妖兽或其他修士靠近。 夜晚,一大半妖兽都蛰伏了,但也有那昼伏夜出的刚刚出来活动。晚上猎杀妖兽的修士也有,但是由于没有光线,杀妖兽,找灵晶也比较困难。加上忙碌了一天,也要用晚上的时间来打坐休憩,吸收日月精华补充缺损的灵力,治疗或轻或重的伤。所以夜晚相对比较安定,危险比白天少了很多。 可尹牧行就不是这种修士,他是个精力充沛坐不住的,就想拉着钟事了再一头扎到丛林中去。白天在江汀旁遇到个三阶噬魂鲛,没想到被它跳入水底不见了,现在就想趁着妖兽睡眠,潜入水中一举拿下。 可钟事了在温暖的火堆旁,吃饱后浑身软摊摊的,根本不想动弹。 蒋梦裁一下子睡不着,翻了个身,脸冲着明芄道:“明姐姐,讲个故事吧。” 明芄正酝酿着睡意呢,根本没有闲心讲什么故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不缠着师姐给我讲故事了,你怎么还跟个三岁小孩儿一样。” “讲嘛讲嘛,姐姐,我就想听,讲嘛……” 明芄烦不胜烦,只好懒洋洋地含糊道:“那好吧……从前啊,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 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想着何不移花接木。 蒋梦裁催促:“然后呢?” 明芄:“然后啊,庙里那个和尚开始讲起了故事……喂喂,钟和尚,该你讲故事了。” 钟事了刚听她讲到山里有座庙,就觉得不妙,果然,她来消遣自己了。 “贫僧……我不会讲故事。” 明芄:“这有什么难的,你小时候父母给你讲的,挑一个来随便说说就行了。” 钟事了:“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寺里的师夫们从不给我讲故事。” 明芄:“那还真是可怜见的,对了……”明芄想起了什么,支起一只手臂,撑着脑袋道:“方才你和我过招,用的是什么仙术,脚底下能长出花儿来,还挺好看的。” “那个不是什么仙术,是我师祖自创的佛门秘法。” “佛门秘法?和尚们也像玄门中人一样,会修炼仙术法诀吗?” “有些得道高僧会去修炼,但大多数和尚只是普通凡人,整日在寺庙里吃斋念佛,有些身强体壮的会去学些拳脚棍法,做个武僧。我小的时候,师祖说我有佛缘,便把他自创的秘法“步生莲”教给了我,我就会了这一招半式。我出山后,就来参加你们这七星试剑,昨日测试灵根的时候,发现测试结果是甲等。所以猜测,我师祖说的佛缘,大抵等于你们修士常说的灵根。” 明芄长了见识,道:“原来人界还有像你师祖这样的能人,可惜我们刚才只过了两三招,不知你这步生莲,后面还有何神通?” “唉!”钟事了重重一叹气,放松身体倒在了树叶堆上,然后双手交叠乖乖放在胸前,准备回忆往事。其实,他也想对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展示一下佛门众人的本领。 “步生莲贫僧只会了一两成,根本不能发挥出真正威力。” 明芄:“那你怎么不继续留在佛门,从你师祖那里学完整了再出来?” “并非贫僧不愿意,而是我师祖在我小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原来如此,那他应该有秘籍之类的传下来吧,你好看着学。” “并无,我师祖说,只有我一人成功学会了一部分,他的其他弟子都没有半分长进。而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秘籍或修炼体悟……这步生莲其实已经亡轶了。” 明芄和蒋梦裁齐声嘟囔了一句:“那也太可惜了。” 凉桑机灵地抓住了关键,猜道:“你师祖不会是修炼这个秘术,走火入魔而死的吧,所以你们寺里长辈才会销毁秘籍,不让你们修炼。” 他的推测天衣无缝,明芄和蒋梦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并非如此!”钟事了急忙反驳,“师祖并不是因为修炼步生莲而死的,而是……” 话说一半,他又哑巴了,因为他感觉,其实真相和凉桑推测的也差不多。 明芄:“你说呀,他是因何而死?” 钟事了眼底透出一抹悲戚,低声道:“这功法天下无双,修炼到最高境界后,能够净化人间一切恶念,驱逐人心所有阴暗,让世间一片清明,人与人之间真诚相待。最终,普渡众生,迎来彼岸的光明。” 其他人竖着耳朵,不可置信地听着和尚的形容。他们七大仙派都不敢说能创出这样逆天的法术,人界一个和尚偏偏就能,真是大言不惭。 钟事了自嘲似的笑笑,自顾自接着道:“你们不信?说实话,我一开始也不信,毕竟这是他老人家自创的秘法,只有他一人会使,随他怎么吹牛也不会被拆穿,当然也没人信。可他是一位心怀众生的高僧,某日一早,也没有翻黄历,就收拾收拾出门实施他普度众生的理想。也就是那天,他死在了山下不远处的闹市之中。那里车马如龙,行人如织,他一个老和尚就这么倒在了人群里,周围百姓想去救他,却终究无能为力。” 他们几个听得不禁入了迷,明芄问道:“你师祖,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运功施展步生莲的终极招式,所到之处,一步一莲开,圣洁的佛莲会逐渐生长,直到把方圆百步的所有邪念都净化殆尽。我师祖的计划,就是施展着步生莲,走遍人界每个角落,让他的足底莲花涤荡世间恶念。” 其他五人:“……” “他走到最近的闹市处,开始着手净化,可没想到,邪念并不是凭空消散,而是被他的佛莲尽数吸收。聚集起来的恶意、诅咒、凶念,如潮水般将他反噬,他一副肉体凡躯如何经受得住……他强撑着走了不到百步,便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出凡三十三 这个故事,被钟事了用平淡的语调简略吐出,却那么令人唏嘘。明芄的胸口仿佛堵着一股热流,热流中融着十分悲伤,百分惋惜,千分敬佩,万分动容。 “冰清玉洁的莲花刚一盛放,骤然变得漆黑恶臭,没过多久就爆裂开了,邪念将熙攘闹市中的房屋行人狠狠震开,还伤了见他倒地后前来扶他的几个人……我不知道在最后关头,师祖是怎么想的,但他的拯救苍生的举动,到头来却变成这样一场闹剧。” 这时,篝火噼啪一下,山洞里瞬间黯淡不少。 明芄回过神来,默默看着钟事了,而钟事了则呆呆望着山洞顶部,眼眶里有微光闪烁。 “好了,睡吧……”弃枫走了过来,往火里又添了几根柴,然后又往外走。 明芄抬头问弃枫:“你去哪儿?” “我守着洞门,免得又有人或妖兽闯进来。” 明芄看他腰间的烂剑,让他把黑召拿去傍身。 或许是因为和尚的故事太过精彩,当晚,几人一夜好眠。明芄腰间别着的睛晶石发出幽幽微芒,连夏夜常见的蚊虫都不来搅扰。 早上,明芄醒得最晚,发现身边又只有他们四个人了。钟事了一早去寻他队友,而尹牧行,深夜里就独自一人前去收集灵晶和妖兽了。 他们四人分工合他们四人作,风风火火地解决了早饭,开始了第二天的灵晶争夺战。 可是,这刚一开始,他们就撞到了两伙修士在争抢一团百十来块的灵晶。 这是个大场面,他们四人见状,立刻俯下身子,敛气屏息把自己藏在了巨树后面,暗中观察前方的局势。 没想到仔细一看,明芄就发现了老熟人。一见到那人,她便双目圆睁鼻孔翕张,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恨得牙痒痒。 那个用剑指着龙游谷三人,脚下踩着一只三阶九婴狐的傲慢红衣女子,不正是栗曼莎吗。她身边两男一女的同伙,也都是苍穹派中不待见明芄的内门弟子,其中一个男修,就是徐绍荣。 只不过,进入四象镜之后,栗曼莎就换下了素雅的苍穹派弟子袍,穿着一袭妖冶的猩红纱衣出来兴风作浪。其他三人也一样换了服饰,难怪明芄一下子没有认出他们来。 那三个龙游谷弟子里,有一人她感觉也有点儿面熟,可是想不起来。弃枫轻声提醒道,那人正是在灵岩测试的时候排在他们前面,还主动和他们聊天的龙游谷弟子公孙傅。 这时,公孙傅带着怒意开口了:“乐陶师妹,不用跟这种人多说,咱们一起上,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硬拿不成?” 名唤“乐陶”的龙游谷女弟子却拦住了他,然后侧着头低声对公孙傅嘀咕什么,好像是在制止他的冲动行为。 乐陶深知人心险恶,对公孙傅耳语的是:“这几人都没有穿他们本派弟子服,怕是不安好心,师兄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乐陶上前一步,不卑不亢,义正言辞对栗曼莎道:“这位同修,灵晶是我们先找到的,守护灵晶的九婴狐也已经被我们追杀许久。这才让你们从边上突然冲出后轻松击倒。于情于理,你们都不该独占所有灵晶。” 原来是灵晶分配上的纠纷啊,蹲在树后的几人心下了然。 栗曼莎轻蔑一笑,然后从容泰然地坐在了九婴狐雪白的身体上,保养得当的葱玉手一下下抚摸着它光滑靓丽的皮毛。那九婴狐被栗曼莎的三个同伙用灵力凝结成的结界制住了,但却还在苟延残喘,喉咙冒出“嘶嘶嘶”的喑哑低吼,好似不堪忍受栗曼莎的折辱,全身绷紧了想要挣扎起来,无奈挣不脱那三个高阶修士的束缚。 其他人不知道栗曼莎一伙人还留着妖兽的命做什么,弃枫却心知肚明,她是又要活剥这只九婴狐的皮毛。 “不该独占?”栗曼莎阴阳怪气道,“明明是我们见情况危急,出手制服了这畜生,否则你们三个废物早就被它吃了,现在还好意思跟我要灵晶? 乐陶被她趾高气扬的语调激怒:“你怎能如此蛮不讲理,在这之前,我们就已消耗了它大量妖力,才能让你们捡了便宜,这些灵晶少说也有上百块,我们何不平分?” “平分?哈哈哈哈……”栗曼莎的笑声娇媚而傲慢,“好啊,你们身上所有灵晶,留下一半,我就放你们走。如何?” 栗曼莎轻易就露出了真面目,后面的公孙傅骤然大喝:“还想抢我们的灵晶?真是厚颜无耻,阴毒狡诈!” 龙游谷三人中,明显乐陶是带头的,公孙傅虽然是师兄,却甘愿做乐陶的副手。那他骂栗曼莎的这一句,栗曼莎便不屑亲口回复,而是狗腿子徐绍荣上前一步,指手画脚道:“你们太天真了吧,试炼规则写得明明白白,修士之间可以相互抢夺,我们帮你们猎杀妖兽,是大发慈悲,要你们灵晶,那自然是天经地义!” 那徐绍荣,在苍穹派里是出了名的两面三刀,趋炎附势。长得也是尖嘴猴腮,顶着个蒜头鼻,两个眼眶隔得死远,眼球也是白少黑多,一副小人得志的猖狂样。因他投了个好胎,自小又惯会溜须拍马,才得以送入苍穹派拜在长老门下。如今巴结上了栗曼莎,狗腿子的角色自是扮演得很出色。 而这种人,明芄和蒋梦裁他们最是看不上。 徐绍荣话音刚落,栗曼莎毫无征兆抬手就是一剑,剑气把那公孙傅掀翻在地。 栗曼莎刚才不去回应,是她自持身份,但该教训的还是不能放过! 乐陶和她另一位女同伴实在没有料到这个红衣女子竟然无耻到这种地步。忙后退几步扶起公孙傅。公孙傅跌跌撞撞起身,眼睛因愤恨而瞪得硕大,拔剑向着栗曼莎就要和她决一死战,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乐陶二人忙将他拉扯住,小声劝阻:“他们有四个人,还都灵力充沛,我们只有三人,怕不是对手,为今之计,只好先撤,保住我们的灵晶为上。公孙师兄,切莫因小失大,前功尽弃!” 公孙傅用手捂着胸口,口鼻中渗出血来,但满脸不甘与暴躁,胸膛也一下下地起伏着,明显就是跟栗曼莎同归于尽的架势,却不得不听从乐陶的规劝,小不忍则乱大谋,只得忍了。 明芄一直在暗中查看这两方的动静,虽然她知道,栗曼莎一帮人的做法并无任何违规之处,但看着那种颐指气使,唯她独尊的架势,就恼恨得心里直抽搐。若是她有本事,甚至想直接夺了公孙傅的舍,然后非得让这个仗势欺人的恶女脱去一层皮不可。 她胸中愤怒的小火苗大有燎原之势。攥得青筋凸起的手掌被什么东西扣住了,明芄抬头,见弃枫正与自己对视,轻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轰!”前方巨响一声,原来是乐陶三人终于下定决心要弃小保大,对栗曼莎几人甩出一枚灵爆符,然后三人御剑迅速朝不同方向奔逃。 “愚蠢!”栗曼莎轻嗤,然后踏着轻灵的脚步,直接向乐陶追去。 就算你们三人往不同方向跑,栗曼莎也只追着乐陶一个人,因为其他两人还没走远,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乐陶重伤甚至死在她的剑下。 越是团结如一的组合,在这种情况下就越不能放下同伴,越是团队的核心人物,就越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栗曼莎一眨眼就阻隔了乐陶的生路。她甩动那柄秀窄的软剑,刺得乐陶忍不住哀嚎出声,原本就狼狈不堪的身体再添几道剑伤。果然,其他两人见状,立刻停下,调转方向就要来解救乐陶。 “我杀了你!”公孙傅吼叫着冲向栗曼莎。 “杀了我?不自量力!” “砰!”栗曼莎一掌将乐陶拍了出去,让她直接撞上一棵巨树,乐陶重伤坠地,继而几乎昏厥。栗曼莎举剑迎接公孙傅的垂死挣扎,两三招之间,他又落得和乐陶一样的下场。 “龙游谷的废物果然不经打。”栗曼莎拍拍手,调转方向,就要去对付乐陶最后一位女同伴。 而那位女修,见两位同伴重伤,心知仅凭灵力不足的自己,绝对对付不了这个红衣女子,惊慌失措,举剑四顾,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乐陶竟然支撑着勉力爬起,出其不意地向栗曼莎冲过去,她的剑刚才已经脱手,只能用双臂死命挟制住栗曼莎的脖子,然后竭尽全力道:“彩丞,你快走……要是半天内我们不能脱身,你就用通灵玉召唤裁判……” 他们已经身处险境,伤势不轻,但还是不愿意直接使用通灵玉,因为一旦使用,就意味着主动放弃比赛。只要不危及自己的生命,那就不应该使用。 彩丞就是那位女同伴的名字,她听着乐陶沙哑的嗓音,看着栗曼莎抬起手掌,猛烈地撕扯着乐陶的头发,乐陶的鲜血沾染了栗曼莎的红衣,把那轻纱染成了黑褐色。彩丞知道,为今之计之有撤退,保留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灵晶,这样最明智。自己走了,乐陶不一定会死,但看着同伴被蹂躏,她岂能心安理得地逃跑! 栗曼莎扭着乐陶皮肉绽开的身体,鄙夷地将她甩了出去,却没成想,身后传来了那只九婴狐悲怆欲绝的嘶吼。 出凡三十四 徐绍荣和其他两位苍穹派修士铸成的结界,之前一直死死压制着三阶妖兽雪白庞大的躯体,可如今,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两个习道宗少年,趁他们被栗曼莎那边吸引了注意力,就偷袭他们。结界骤然变弱,三阶九婴狐用最后的力气挥舞着四肢,发出震天嘶吼,阴惨惨的声音穿透了全场十几人的耳膜。 “不好!”栗曼莎放弃了这几个龙游谷的废物,御剑回去处理那只九婴狐。 九婴狐还记得刚才谁伤自己最深,没有直接逃跑,而是冲向栗曼莎,尖锐的利爪和牙齿迎上了栗曼莎的灵力暴击。野兽最后的垂死挣扎威力骇人,方才撕扯开的伤口鲜血狂涌,半身雪白皮毛被浸染得一片血红。栗曼莎一下子应付不及,略显下风,后方三位弟子上前相助,四人合力,这才费了番功夫,将九婴狐彻底杀死。 而这么一闹,龙游谷的三人便找到空隙,逃出生天。 “你们怎么回事!”栗曼莎一抹脸上的兽血,那鲜红的颜色映衬出她暴戾的脸孔,对自己的三位队友破口大骂道:“连只将死的畜生都控制不住吗?” 徐绍荣一副痛心疾首的讨好表情,辩解道:“栗师姐,真不是我们的错,您刚才对付那三个废物的时候,有两个习道宗的人突然蹿出来,才打乱了结界禁制。” “习道宗?”栗曼莎闻言,想到了什么,连忙走到刚才那些灵晶生长的地方。果然,一百多快灵晶,在他们眼皮底下全数消失了! “岂有此理!”栗曼莎捏紧了拳头,眉头皱得狰狞无比,抬手往旁边树干上灌了一记暴击,那树直接倒下,惊起一片飞鸟。 原来,明芄不再甘于隐身看戏,她思量着那九婴狐实力不俗,应该能给栗曼莎添些乱子,于是想到这个计策,声东击西帮了乐陶他们一把。 弃枫提议,他们两个苍穹派的人最好不要出现在同门面前,以免结怨太深,怕以后在苍穹派不得清净。明芄倒没这些顾虑,只想打压一下那四人的嚣张气焰。弃枫这么说,她便从善如流,于是就派蒋梦裁和凉桑两人去破坏结界,等把栗曼莎引回来之后,他们乘机取走灵晶,最后救起那乐陶和公孙傅撒腿就逃。为了谨慎起见,还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几只黄雀,还善心大发地救了蝉一次。 现在,明芄正扶着公孙傅,双脚贴着神行符,气喘吁吁地飞速游走在山林间。 虽然有神行符加持,但是凭她的那点修为,肩上还扛着一个大男人,很快便精疲力尽、气喘如牛了。她能够想象和尚和尹牧行带着蒋梦裁飞行游水的那种苦楚了。 等到神行符的效力渐渐散去,她估摸着栗曼莎他们应该追不上来,就把半昏迷的公孙傅放下,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纠结了一下,掏出一颗丹药,然后肉疼地给他服用下去。 公孙傅隐约感觉到自己被人救了,又感到丹药在体内发挥效用,灵台也清明不少,只是耗损的灵力太多,内伤太重,还不能立刻清醒。 明芄见他伤口不再出血,呼吸也渐渐平稳,应该是调息凝神,进入了冥想状态,便有些无聊,只能在原地等着蒋梦裁凉桑他们,以及等着弃枫带着乐陶过来。 等待的过程中,她把趁乱夺得的一大包灵晶掏了出来,放在一块石头上。这里只有一半,她很有远见地把另一半放在了弃枫身上,以免被擒住之后全部便宜了栗曼莎。现在她对着安然无恙的灵晶,两眼放光,搓搓小手,细细数了数。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六十九!”竟然有这么多,她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晶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光泽,见钱眼开似的露出诡异的笑容。这还只是一半左右,就比他们昨天每组分到的还多了。 这些,可都储藏着浓厚的灵力,相当于人间的金子,哪个修士能拒绝? 明芄吸溜了一下口水,仔细考虑起是不是应该带着灵晶逃匿。说实话,自己救了公孙傅他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至少让他们保住了以前获得的灵晶,那这六十多块灵晶嘛,何不…… 她陷入了灵晶的诱惑和良心的谴责中,抓抓脑袋,感觉烦躁无比。她想起了之前决定去偷玄幽草的过程,然后无奈一笑,要是林逸知道了她又在打这种算盘,必定又会义正言辞地教训一通。 咦,怎么又想起林逸那个凉薄的东西,她拍拍脸颊,把这些无关的念头都甩掉,又打量起这些灵晶。 六十块灵晶,对于公孙傅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吧,不知道他们几个龙游谷弟子的成绩如何。想着想着,明芄鬼使神差地走到公孙傅面前,用手探了探他朝天的胸口,果然摸到一块硬东西,应该是通灵玉。她瞧公孙傅遍体鳞伤,血溅满衣的,必定战斗了很多场,得了很多灵晶才对,便二话不说探手入他的衣襟,去掏那通灵玉,想看看他们的排名。 掏着掏着,明芄感觉这片胸膛猛地升高,仰头一撇,就见那公孙傅恶鬼回魂一般,狠狠瞪着自己,被气得狂吸一口气,肺里空气充得鼓鼓的,随即从口里爆发出一句怒吼:“你干什么!” 明芄见状,知道他误会了,瞬间跳开,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眨眨无辜的双眼,举着双手对他道:“公孙师兄别误会,我不是在偷你的东西……” 公孙傅抬手往腰间一摸,发现自己的剑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然后感觉这女孩有点眼熟。 “你……” 明芄连忙套近乎:“师兄你忘了吗,前日七星灵岩测试的时候,我排在你后面,我们还聊过天。” 公孙傅伤势很重,边说边咳嗽:“我知道,咳咳咳……你刚才想怎样?是不是也想要我的灵晶?”他认出了眼前的女孩,但依旧用警惕的眼光注视着她,边说边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衫。 明芄连忙道:“你别误会,我刚才是在救你,想检查一下你的伤势。那个抢你们灵晶的红衣服的,是我们苍穹派臭名昭着的恶女,我和她有着深仇大恨!所以咱们才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公孙傅好像有点儿强迫症:“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不是船……” “哦,好吧……” 然后公孙傅猛然意识过来:“你们都是苍穹派的人?!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公孙傅刚连续经历了两场恶战,灵力枯竭,又差点被苍穹派的人暗害,心中自然万分缺乏安全感。瞧着明芄这故作可怜无辜的样子,只觉得她不安好心。于是捡起旁边一根木棍,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 “真的不是啊,我压根没想要你们的灵晶,你看……”明芄捧起边上的六十多块灵晶给他看:“这些灵晶我也给你抢来了,没让它们落到那个红衣服的恶女手上。” 公孙傅看了看灵晶,不像是假的,又问:“我的两个同伴呢?” “是龙游谷的那两位师姐吗?她们被我朋友救走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到这里来找咱们的。” 公孙傅见她不像是撒谎,放松了一点警惕,然后一步步靠近,对明芄伸出手,言简意赅道:“拿来。” “什么?”明芄明知故问。 “灵晶啊,你不是要还给我吗?” “呃……”明芄作出一副低头沉思的样子,面露尴尬:“师兄啊,其实这些灵晶,刚才被我弄混了,我把原本自己身上的二十多块也放进去了,所以啊,这里面只有四十多块是你们的。” “……” “我也分不出来,这些里面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我只记得我原来有二十五块,那我就随便挑出同样数量,再把剩下的还给你……” “你胡说!”公孙傅再也听不下去了,“刚才那九婴狐守护的,至少也有上百块,你拿着这么点儿,还说不全是属于我的,糊弄谁呢?” 明芄匆忙解释:“其他一大半,都在我朋友那里,待会儿,他就会过来的。” “不行!你把你手上的全部给我,我来保管。”公孙傅半点不相信这个女孩了,只觉得苍穹派的人都是一丘之貉,人面兽心。 “师兄,你这就不通情理了,你们刚才还提议要和那栗曼莎平分所有灵晶呢,我就跟你要个二十五块,你就不乐意,忒小气!” 明芄直接摊牌,装也不屑装了。她还以为,公孙傅长得这么大了,人情世故至少比自己精通一点儿,对救命恩人,不说把灵晶主动奉上,还要她自己拐着弯子讨一些。他要是顺着台阶下来,给了她二十五块,也不算丢面子。可他却直接把自己诋毁成那样,真是不识好歹。 “你果然是要骗灵晶!”公孙傅性格直来直往的,半点不能体会明芄的良苦用心。 明芄见他那副重伤在身、半死不活的样子,理直气壮地把灵晶一包,想要塞回自己兜里,眼角却瞥到了往这边赶的几个人,正是弃枫带着乐陶二人找过来汇合。心下有了一计,快步走到公孙傅面前,把那灵晶往他怀里一推,脸上作出了个摇头皱眉的表情。好像谁要给她什么传家宝,但她坚决推辞不受的样子。 公孙傅一下子被她的举动迷惑了,下意识想去接那一袋灵晶,但却发现明芄依旧紧紧拽着不撒手。 又闻明芄大声道:“啊呀!这可怎么好意思呢,我觉得二十五块就已经足够了,一半?这也太多了吧,一半就是五十多快啊,虽然我救了你们,但师兄竟然要以一半灵晶相赠,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公孙傅听着她自顾自大声说着这些没名头的话,双手还不停推搡那袋灵晶,好像是要跟自己争抢,又好像是要硬塞给自己,荒唐又滑稽,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接着,他听到了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公孙师兄说得没错,就应该平分,诸位对我们有大恩,这位同修,就不要推辞了。” 出凡三十五 接着,他听到了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公孙师兄说得没错,就应该平分,诸位对我们有大恩,这位同修就不要推辞了。” 公孙傅:“……” 他回头,看到了乐陶全须全尾地逃了出来,心里先松了一口气。仔细一瞧,想到之前乐陶师妹被栗曼莎那样作践,弄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头发也凌乱不堪,惹人心疼。现在经过简单的疗伤和整理,好歹有了些人样,又恢复了镇定的带头人的样子,公孙傅便安定了不少。 但欣慰之余,听闻乐陶那句回应,公孙傅觉得事情不太对劲,正要分说,又听到一声“明姐姐!” 蒋梦裁甜甜的音调从上方传来,她和凉桑两人也顺利和大部队会合了。 乐陶仔细打量了他们四个人一番,然后走过来,郑重地对明芄低头行礼,道:“听阁下的同伴说,是您决定仗义相助,这才让我们不至于狼狈到所有灵晶被那四个歹人夺走,这九婴狐守护的一百多块灵晶,理应拿出一半,作为谢礼,阁下千万不要推辞。” 乐陶说着,把两人虚伪“谦让”着的那一袋东西接过来,全数送到明芄手上,那叫一个得体明理,落落大方。 明芄一把接过,笑得眼睛似钩月:“那就多谢乐陶师姐了。” 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了,乐陶才是这三人的主心骨,公孙傅说话不算,只要乐陶一张口,那这一半的灵晶,就谁也抢不走了。 公孙傅慢了半拍的脑子终于转了过来:“不是的……乐陶师妹,我……” “先不说这些,师兄,让我看看你的伤势!”乐陶不由分说检查起公孙傅的伤口,从乾坤袖中掏出药草绷带来,要给他仔细疗伤。 凉桑热情地拿出习道宗的“化瘀散”给乐陶。乐陶道谢之后接过,她知道习道宗出产的这类药物最是有效。 “师妹,你别被她骗……”公孙傅还没放弃澄清,却被乐陶一个凌厉的目光制止了。 乐陶:“师兄,凝神打坐,不要管别的。” 公孙傅别的不说,这个师妹的话倒是很听得进去。乐陶姑娘年龄虽小,但却性格沉稳,修为出色,很有领袖的样子,也难怪其他两个人会听她的。 乐陶三两下就包扎好了他的伤口。然后转身对明芄和其他三位庄重作揖:“诸位仗义相助,龙游谷乐陶铭记在心,今后若有任何时候用得着我们三个的,请尽管吩咐,我们必定结草衔环,万死不辞。” “好!”一席话听得明芄浑身舒畅,这才叫为人处世通情达理嘛。 随后,两方人马又客套了一通,其实主要就是明芄和乐陶在相互吹捧。吹捧完之后便愉快地分道扬镳了。 公孙傅看着明芄乐颠颠的背影消失在丛林深处,本来就严重的内伤更加雪上加霜。一口老血终于憋不住,“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乐陶和彩丞慌忙为她运气治疗。 公孙傅锤胸顿足:“师妹,那个小人满口谎言,你被他忽悠了!” 乐陶却轻叹了一口气,好像不是很在意,道:“师兄,我都知道的,那个苍穹派弟子,是在跟你抢灵晶。” “你都知道?!” 乐陶满不在乎地一笑:“我怎么可能被那种把戏骗到,那人一副不愿意放手的样子,明显就是在做戏给我看……” “那你怎么……” “他们有四人,我们不能敌。” 是啊,不管何门何派,不管打着什么幌子,不管对方人品如何,在这四象镜内,只有实力才能说话,只有灵晶才是目的。之前栗曼莎那伙人的态度才是正常的。而明芄这几个人,想用相对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想要的又没有超过他们的底线,那乐陶就不能拒绝,不是因为那四人救助了他们,而是因为对方人多势众。 公孙傅闻言,一下子安定了下来,想想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后怕,也有些无奈,半晌,缓缓点头叹道:“是师兄考虑不周。” “嗯,还有一天半的时间,我们赶紧疗伤,恢复灵力,把谢师弟叫回来,再接着找灵晶。”乐陶边说着,边把腰间公孙傅丢失的佩剑摘下来还给了他,在先前逃跑的过程中,她还没忘了去捡回师兄的佩剑。 公孙傅、彩丞:“好。” 这厢,明芄捧着满满一兜子灵晶手舞足蹈,得意地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一来,不费多少功夫就获得了昨日一天的成果;二来救助了龙游谷三个弟子,让他们欠下人情;三来,狠狠恶心了一把栗曼莎。这样一石三鸟,她对自己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 蒋梦裁半路才找到她,没有很懂她在得意什么,于是,明芄把刚才的心路历程和用计谋赢取灵晶的过程对他们和盘托出,听得蒋梦裁和凉桑啧啧称奇。 弃枫却对她的所作所为大为不屑,道:“如果是我,就直接用剑抵着公孙傅的脖子,逼乐陶把身上所有灵晶交出来,再用剑抵着乐陶的脖子,让其他两人交出来。何必演那一出,难看至极!” 明芄、蒋梦裁、凉桑三人一听,狂吸一口气,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扭头惊讶地看着弃枫潇洒却冷漠的身影。 弃枫抬眼回头瞥了瞥立在原地的三人:“怎么了?走啊……” 明芄咽了咽唾沫,匆匆跟上。她觉得弃枫真是太酷了,冷酷的酷。冷酷中还带着一丝邪魅,若隐若现。 她觉得自己也要跟上弃枫的脑回路,便思忖了起来,半晌后,她认真地向其他三人提议,之后的一天半,不如专门去候着类似的局面,等两方人马争灵晶争得头破血流,他们四人再冲出去坐收渔利。 蒋梦裁和凉桑刚尝到了甜头,听她这么说,拍手叫好。弃枫却赫然制止,说她好高骛远,太过自大。真这么干,若是遇到那修为高深,精力充沛的,没轮到他们抢别人的,自己就被抢了。就算运气好能抢到,却容易树敌,说不定,抢到之后被人家追着打。 明芄听他一番权衡利弊,深以为然,立刻放弃了那个不成熟的想法。 于是四人循规蹈矩,接着昨日引诱——采集——击杀的步骤,杀了两只一阶妖兽,一只二阶妖兽,但总共只获得了十三块灵晶。 半天又快过去了,蒋梦裁也吃了四顿了,灵晶积攒得十分缓慢。明芄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通过这两天的战斗,他们也积累了一些经验,觉得四人配合,应该能够击杀一只三阶妖兽,一下子最少能得几十块。便决定冒险深入丛林,去寻找那种移动速度不快的。要是能杀最好了,不能杀,那就采了灵晶逃跑。再不济,那就只好让通灵玉出场了。 这计策还算保险,连弃枫也没有否决。他们信心满满,没过多久就在水边盯上了一只三阶悬目龟,认为此乃完美的猎物。商议着部署了一下,就直接上剑了。 可没想到,这只吊着眼睛的老乌龟动作迟缓,半天也走不过一丈之远,却牢牢守护着一簇灵晶。那是天地灵气聚集所生成的宝物,能够为灵兽妖兽提供生长的能量。修士夺走了灵晶,那就是砸了人家吃饭的活计。故而修士们夺灵晶之前要杀掉妖兽灵兽,不然它们死也会追逐着修士,把灵晶抢回来。 这乌龟怕是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块灵晶半步,这样的应该不算是妖兽,而是灵兽。灵兽的凶残程度不比妖兽,但总的来说却比妖兽难对付,因为三阶灵兽就已经开了灵智,而妖兽,需要等到四阶才能开。 这么一只陶然自得,优哉游哉发着呆的老笨东西,明芄他们却半分办法也没有。可瞪久了,竟会觉得这乌龟简直成精了,仿佛下一刻就会张口吐出一句“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来。 因为这乌龟的外壳,简直不输高阶法器。灵龟老远就感应到有不轨之徒来夺它的命根子,龟壳子一闪,冒出了一个以灵晶为中心的灰褐色的结界,牢牢禁锢住里面的一晶一兽。 明芄几人,偏不信邪,施展灵力暴击,丢出去三十多张灵爆符,最后直接抽出剑砍,明芄一只手拿黑召,一只手握九折湛金枪,对着那结界狂砸,砸得手上虎口发麻,也没有把那三尺厚的结界弄出一丝裂纹。那罩子大有万夫莫开之势。 强攻不行,就用智取。蒋梦裁献出自己的宝贝食物,引诱悬目龟出来,但那乌龟却半分不给面子。蒋梦裁忍不住怀疑,那两颗漆黑突出的大眼珠,到底能不能看见,怕不是瞎了吧。 后来,明芄连遁地符都试过了,这符篆是用来在危机关头保命用的,珍贵无比,且一经使用极其耗费体力,她忍着疲乏,妄想从泥土下钻到结界里面,结果发现地下居然也被结界圈了起来,自己吭哧吭哧挖过去,没想到头上撞了一个大疙瘩,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在外边看着那一团灵晶闪闪发光,心里默数了一下,清清楚楚有八十二快,看得她眼红得赛兔子。 “走吧。”弃枫拾起地上的武器,递给明芄:“不要再白费力气了,这乌龟堂而皇之呆在透明结界里守护着这么多灵晶,定然被许多修士发现过。可灵晶依旧安然无恙。恐怕几百年、几十届七星试剑过去了,都没有一个修士能破开。我们就不要在它身上浪费时间了。” 明芄不甘心地起身,接过枪和剑,愤愤不平,对那悬目龟抬起手掌,龇牙咧嘴地往自己脖子上一笔划,做了个割喉的动作,挑衅威胁了它。然后几人拍拍衣襟上的灰尘,志得意满地来,灰心丧气地走,别提多郁闷了。 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一次,那捕蝉的螳螂,就轮到他们四个了。 他们正要讪讪离去的途中,蓦然间,少年明亮又狡黠的声音自高处树杈间传出:“高师兄,这次的猎物很识时务嘛,才过了半个时辰就放弃了,而且有四个,我们劫不劫?” 出凡三十六 明芄四人听闻平地乍响的一句,急切抬眼望向上方,四下搜寻着声音的源头,却只见普天盖地的枝杈绿叶,日头都透不进来,“劫不劫”三个字还变成了回声在耳边微弱回荡。未知的敌人在暗中窥伺。说不定下一刻,暗箭就会乍然射出! 还没等他们找到这狂傲声音的主人,又闻一句低沉粗狂的嗓音,辩不出喜怒:“你小子都叫出声儿来了,我们不劫,等着他们劫我们吗?” 这一声过后,面前一棵巨树后面,就晃出了一个人,那人身着清虚派的淡蓝色道袍,一双粗壮的小麦色手臂却暴露在衣衫外面,一套秀气衣衫裹在他身上简直突兀得不能再突兀了,一张国字脸上浓眉飞扬,长相粗放,虎背熊腰。更可笑的是,他手上紧握着一柄虎虎生风的狼牙棒,扛在肩头,大摇大摆地径直往明芄他们这边走来。 总而言之,这人乍然一看,不像是清虚派的,倒像是习道宗的。 “你是何人?敢找死挡我们的道!”明芄上前两步,指着他骂道。 “我们是清虚派的。”上方又传出了那个轻浮欠揍的少年音,这次抬头,倒是能看到一位穿着淡蓝色同款服饰的少年,看着比明芄大不了几岁,此时正面露没心没肺的笑容,蹲在一根粗枝上,伸着两根手指的右手还从额头上往前一挥,顽皮地对着底下的四人打了个招呼。 这清虚派弟子服穿在他身上倒是相得益彰,比套在那扛着狼牙棒的壮汉身上要顺眼多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清虚派吾华君座下上官秋是也!嘻嘻。”上官秋边说着,腮帮子还鼓了鼓,俨然一副没长大的样子。 “在下清虚派高渠弥,在此候着别组修士身上的灵晶。” 那高渠弥和上官秋直白得很,坦坦荡荡自报家门,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明芄一听,转头看看那依旧怡然自得打着哈欠的三阶悬目龟,喊出了一句:“不好!” 她意识过来了,这两人,是在守株待兔,或者说守“龟”待“人”,专门等着那些想捡便宜的修士来攻击这个结界,等他们耗尽一身灵力和法宝之后,再出来拦截,目的就是要抢修士身上的灵晶。他们一帮人,刚才集中精力对付那只老乌龟的结界,无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居然完全没有察觉这两人的行迹。 看来,到了第二天,众派修士直接兵戎相见,都不顾这么多了。 弃枫怒其不争朝她道,“你才反应过来?” 说完,弃枫低声示意三位同伴:“这两个人怕是在暗处看了我们很久了,你们现在还有多少符篆和灵力?” 明芄:“灵爆符还有九张,其他的还算充足,但是我没有灵力去用了。” 蒋梦裁:“我没有灵符,但是刚吃了东西,力气管够。” 凉桑:“我……还有些力气。” 弃枫观察着面前二人,凝神思忖了片刻,压低声音道:“你们三个附耳过来。” 树上的上官秋纵身跳到了地上,吊儿郎当地站在了高渠弥的侧后方。他见这四人还要苟延残喘,乐道:“别商量了,方才我们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们四个里面,初了那个贪吃的小姑娘还有几分本事,其他几人,都是饭桶,我和高师兄两个对付起你们来,也绰绰有余!” 明芄一边默默瞪着上官秋和高渠弥,防止他们突然发难,一边集中精力听着弃枫的部署。听完之后,觉得考虑到目下这种形式,这个方案已经是最可行的了。 上官秋的红艳薄唇的一张嘴一点儿也闲不住,笑语桀桀道:“真是对不住了,等出了四象镜,你们尽管来寻仇。只不过,你们是我和高师兄抢的第五队人马了,来找我们的时候,若是前面有人,烦请稍后,你们排在第五位。” 那少年语气轻松地给面前的对手排座次,要他们寻仇的时候晚点儿来,省得人挤人,仿佛很为他们着想似的,坦荡是坦荡,但这种自负欠揍的样子,气得明芄脑仁儿疼。 蒋梦裁和凉桑二人此时也后边儿观察这个少年,觉得他有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而明芄看着那少年,亦感到毛骨悚然,但却说不上来为何,只觉得这人不着四六的气质,说话方式,穿衣打扮,都很符合一个人。这个人自己深入脑海,却又好似从未见过。 蒋梦裁突然蹦出一句:“明姐姐,这个小哥哥跟你好像啊!” 明芄瞬间瞠目结舌:“像……我?” 的确,这少年,浑身上下都显示着“男版明芄”的气质,两人举手投足之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不是他面容和明芄半分不肖,怕是要被误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了。。 弃枫严肃森然道:“巧合罢了,不用在意这些。” 上官秋闻言,也觉得有趣:“呵呵,这位同修想必与我脾气相投,那……就让在下先来试试你的身手!” 说着,他拔起背上的灵剑,率先发难,就要往明芄这里刺来。 弃枫蓦然大喝:“跑!” 趁着上官秋还没到面前,蒋梦裁拔脚就往后面奔去,其余三人纷纷从怀里掏出一袋东西,丢给蒋梦裁。蒋梦裁边跑边灵巧地接过,继而就要蒙头往前冲,没想到,一头撞上了一堵厚厚的人墙。把她弹到了地上。 “小姑娘,我本不想对付你的,但是……”高渠弥不知是怕自己一个壮汉欺负人家小女孩的事情传出去被耻笑还是怎的,拦下她之后,还想同她辩白几句,没想到,蒋梦裁瞬间起身,顺便把那些东西背到自己背上,然后主动朝高渠弥重重出拳。 “轰!”蒋梦裁蓄满力气的一击,真是惊天动地,惊世骇俗!高渠弥虽然及时举掌,全力迎击,却被震得生生后退三步,气息也顿时变得粗重起来。 蒋梦裁这边暂时占据了上风,而那边三人,也在拼尽全力与上官秋缠斗。 那少年年纪轻轻,剑法却出神入化,弃枫和明芄二人合力都招架不住,凉桑则御起剑来,自空中往下丢几个攻击,却不痛不痒的,都被上官秋灵活躲过。明芄又顾忌着旁边还有弃枫和凉桑,不敢拔出黑召祭出大招,所以还是拿着九折湛金枪,勉力抵挡着他的剑锋。 “咦?你这枪,竟然还会散开来?”上官秋被明芄那金灿灿的枪一下子晃了眼,左支右绌起来。 “呵!我这霸王枪还有其余三十五式,想请教阁下高招呢?”明芄说着就勇武地上前,三十六式枪法,眼花缭乱,枪体乱走,很能唬人。把弃枫都晾在一边,插不进手。 可没过多久,明芄就明显落于下风,她本就为破开那老乌龟的禁制而耗尽了力气,如今根本不能与精力充沛的上官秋抗衡。她立刻就要招架不住了,眼角一撇傍边那个万恶源头——悬目龟,急中生智,边打边退,一步步将上官秋引到那禁制边上,然后绕着禁制打转,上官秋本是稳稳居于上风,但没想到她居然用禁制当做挡箭牌,就算他再厉害,有这么个打不破,绕不开的半球形障碍横在那里,一下子奈何不得明芄。那乌龟还在里面对着一簇灵晶,吐纳吸收日月精华,老神在在,岿然不动。 弃枫在旁,想起了小时不懂事的时候,他们二人经常就是这样绕着圆桌子,追来躲去,相互追打。最后总是师姐出面,直接挪开了桌子,这才捉住两人,逼着他们握手言和。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再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真是滑稽又怀念。 上官秋终于烦躁地停下脚步,带着略微气喘道:“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明芄笑得狡黠。没错,他们要的并不是速战速决,能够把上官秋缠在这里,蒋梦裁又与高渠弥势均力敌,让其脱身不得,那他们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他们要吸引二人的注意力,好让凉桑趁乱无声无息地御剑逃走。 敌方虽强,而且好整以暇,他们四个尽全力也打不倒,但他们有四人,两人如何能包围得了所有? 上方,凉桑视线开阔,见两边人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他栓紧了背上的灵晶,矮着身子钻进了茂密的树丛,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拳头轰然砸地的声音不绝于耳,参天大树连连倒下,蒋梦裁愈战愈勇。高渠弥舞着有她腰那么粗的狼牙棒,却半分伤不到她,只能仓皇接招,没过多久,大汗淋漓,只能咬着牙坚持着,双臂肌肉绷得死硬,半分不敢松懈,手臂还在颤抖。他心里惊叹:“这个臭丫头力气竟恐怖如斯!自己在清虚派比力气从来没有输过,在她面前却落了下风。耐力还这么好,半点看不出疲惫的样子。习道宗的人要都是都像她这样,那岂不是迟早要一统七大仙门了?” 其实,蒋梦裁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最让她难受的是,肚子里的货早就化了个干净,饿得心慌意乱,急需补充点儿粮草。可为了拖住这个高渠弥,完成团队的伟大计划,她只能先委屈一下自己,强撑着装作得心应手的样子。 高渠弥觉得自己遇到了个属性相同却比自己厉害的,就想与那上官秋换一换,以己之长,克敌之短,高声喊道:“秋师弟,咱们俩换个地方!” 出凡三十七 “好嘞!”上官秋本来就被明芄搅和得没了耐心,很听话地调转战场,直向蒋梦裁袭来。 蒋梦裁见高渠弥不接招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随即眼前闪过上官秋一抹淡蓝色衣衫,那少年速度奇快。蒋梦裁定了定心神,想要攻击,却一点不能追上他的速度。拳头一下下,要么只有拳风掠道了他的衣角,要么尽数没入空气里,弄得她心头火气,烦躁无比, 没过多久,上官秋凭借灵巧的身手,一把夺过了蒋梦裁背着的东西,跳上了树,打算好好欣赏一下这战利品。他眼瞅着那东西鼓鼓囊囊的,以为是灵晶,但接过来后发现重量和质感不对。解开包裹,里面五花八门的杂物掉落在地,其中,兽皮,鸟爪,符篆,空药瓶等零零散散,琳琅满目。甚至还有两块雪片糕和香酥鸡块,这些在他眼里没什么价值的东西,砸在泥里,却像是砸在了蒋梦裁的心尖儿上。粮食被侮,如何能忍? 蒋梦裁气急,指着他大吼道:“你陪我吃的!”上前就要收拾她,但无奈她既不会御剑也不会爬树,上官秋站得高高的,她矮小的个子怎么跳也跳不起来。实在没辙了,龇牙咧嘴地摇晃起粗壮的大树,把上面的上官秋晃得只好抱紧树干,免得掉了下去。 蒋梦裁面露狂怒,但内心还是充满了奸计得逞的喜悦。弃枫的计划是,既然上官秋自己也承认,蒋梦裁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再看到其余三人把什么东西都给了她,必定会以为那东西就是灵晶,可没想到,真正的灵晶悉数都在最没有存在感的凉桑那里。 他们之前就想出了这个计策,把灵晶全部裹在一堆杂物里,给凉桑背着。其他三人身上一块都没有。正常人都看得出来,这个习道宗少年是个小透明,定会以为灵晶在其他人那里,或是平均分配在四人身上,不会过多关注凉桑,就算抓住了凉桑,也不会去搜他身上背着的那一袋东西,而是直接破开他的玲珑袖寻找,在那里面找不到之后,顺理成章推测他身上没有灵晶。可敌人绝对猜不到,这四人里面,只有凉桑才会御剑,贴上御风符后逃得最快,当四人陷入危难,只要其余三人奋力拖住敌人,就能为凉桑创造逃跑的时机,保住所有灵晶。 这边,上官秋意识过来蒋梦裁身上这包裹是个诱饵。那边,高渠弥一抡狼牙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威风,明芄几节枪瞬间被巨力弹了回来,眼看那力道就要直扑面门,弃枫眼疾手快,拎起她的后领,把她往后一拖,另一只手顺势拔出她腰间的黑召剑,利落地往前一刺。 只闻“轰!”一声巨响,黑召爆发出的灵力厚重得能让肉眼看出淡淡红色,将高渠弥的气浪全数湮没,顺便把那副厚实紧致的身板也给往后甩去。他整个人“咚”得一声,撞倒了身后的一棵树。周围砂石乱飞,落叶狂舞,漫天不绝。 在场所有人,一下子呆住了,都忘记了应该还击,不约而同怔怔盯着弃枫。 被弃枫一剑威力震慑的几人中,上官秋首先被高渠弥口鼻中喷出的猩红刺痛了双眸,赶忙丢下明芄,冲到高渠弥面前支棱起他的身子,关切问道:“师兄,你怎么样了?” “咳咳咳……”高渠弥不亏是修体的,还没有丧失神志,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胸口,勉强道:“骨头……断了几根,其他的不碍事……” 上官秋安了安心,抬眼直直瞪了弃枫一下,那眼中带着五分恨意,五分不可思议。可弃枫看出来了,那里面还深藏着不可言说的一丝玩味。 “师兄,他二人想必已经得手了,我们走!”上官秋在高渠弥耳边轻道了这一句,没有教明芄等人听见,然后支撑着他的身子,御剑快速离开了这四人。 见那二人离去了,明芄和蒋梦裁终于能放松了身子,一屁股坐在了遍地狼藉的地上。 弃枫把剑插回鞘里,然后也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半躺在了明芄身边。 明芄看看他:“你……刚才真是太威风了!” 其实她是想问,他是怎么使出那惊世骇俗的一下的,但又怕显得孤陋寡闻没见过世面,就改口奉承了一句。 “威风吗?只不过接下来半天我可能都没法动弹了。”弃枫语气微弱道。 明芄急道:“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 “不是,刚才用了张高品级的御刃符,加持了一下灵力,身体一下子透支了,要打坐半天,恢复体力。” “哦……”明芄松了口气,原来他是凭符篆加持才能把那高渠弥打得落花流水。 蒋梦裁也不懂这些,她只慌忙去摸索被上官秋丢到地上的食物,拿起来,仔细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脏东西,觉得还不算太糟糕。凉桑跑了,只能先用这个垫垫肚子,就可怜兮兮地放到了嘴里,活像个捡垃圾吃的小乞丐。 她又见弃枫好像跟她一样,用力过猛了,于是拿起一块雪片糕,放到他面前:“弃枫哥哥,给你,吃了好得快些。” 弃枫睁眼一瞥那原本雪白的糕点,沾了灰之后卖相不太好,撇了撇嘴,颇为无奈道:“多谢,但还是不用了。” “好吧。”蒋梦裁愉快地收回手,没人要她的食物,她才开心哩。 “还是你比较明智,让凉桑早早带着全部灵晶走了,不然这次真的要前功尽弃。” “嗯,我们还是尽早去找凉桑,免得他那边又出什么岔子。” 弃枫思虑周全,可没想到,他刚说完这话,就见凉桑鼻青脸肿地从远处飞了过来,见到他们之后,双目含泪痛心疾首,头还撞到了歪斜的树杈,狼狈滚落在地,又添新伤。蒋梦裁“哎呀”一声,然后上前扶起他,见他满脸惨兮兮的丧家之犬表情,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货真价实的“出岔子”! 明芄大惊:“你怎么这样了?” 凉桑如鲠在喉,见三人都惊讶好奇地望着他,蓦然间想大哭大嚎出来,但又怕自己这样惹人恼,只好压抑住嗓门,一下一下不住抽噎,活像个被玷污的小姑娘。 还是弃枫猜得准:“你被其他清虚派的人抢了?” 凉桑知道瞒不住,终于嚎啕出来:“我们全部的灵晶,都被两个清虚派的人给夺走了啊…………呜呜呜呜……我对不起大家。” “什么!”明芄闻言,勃然乍起,蹦到了凉桑面前,晃着他的肩膀慌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一出去就又碰到人了?” 凉桑还在哭,弃枫接话道:“不是别的人,应该是刚才上官秋和高渠弥两人的同伙,只不过,他们一直隐匿在边上,明面上只派出来两个,暗地里,还有两个,专门等着去劫凉桑。” 明芄倒抽一口凉气,跺脚怒骂道:“这些人,竟然贪诈如斯!” 凉桑抽噎不已:“对……对不起,我没能守住灵晶……那可是我们所有人的心血啊……都、都怪我……” 蒋梦裁也委屈地嘟着小嘴,只能安慰着拍他的背:“不哭不哭,好凉桑,不怪你……” 明芄放开他的肩膀,默默的,低头紧皱着眉,她也知道这个小师弟不厉害,被两个清虚派的人围追堵截,能全须全尾好好回来就不错了,实在不应怪他。但两天的心血被抢,她像是被人生生刮了一层皮一般,心疼欲死! “这不是你的错,”弃枫起身,走了过来,把手轻放在明芄和凉桑的肩膀上:“归根结底,是我想得太简单,误以为他们只有两人……哼,也是,两人再怎么自大,也不会以为轻而易举就能拦下我们四人。你打不过那两人是情理之中,没人会怪你。” 明芄愤愤附和:“没错,都是因为那姓上的和姓高的过于狡诈,自报家门倒利索,先礼后兵一套一套的,装成个正人君子的样子,可谁曾想,犄角旮旯里还蹲着两只苍蝇,忒无赖!” 蒋梦裁二次附和,还加重了语气:“明姐姐说得对!忒无赖!!!” 弃枫点点头,面色隐隐显露出痛心,道:“这计划到底还是我安排的,责任,也应该我来承担。” 他说得诚恳,其他三人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不知说什么好。灵晶丢了就是丢了,还能如何承担?难道,他想去追那几个人把灵晶抢回来? “哎呀,不要谁承担!”明芄连连摆手,摇着头装作不在意:“这件事,谁都没错,你也不用太过在意……” 弃枫并没有回应,而是低头凝神细细想了片刻,明芄看他好像还在自责,也无可奈何。其实她才是最需要安慰的那个,两天前,在小岛上,她大言不惭说要挤进前一百,可第二天都快过去了,通灵玉上,“一千四百八十七”名的排次,刺眼得很。 这时,四象镜内第二天的太阳逐渐下坠,暮色从树干之间直射进来,光辉为弃枫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那一瞬,明芄感觉他好像有些变了。却也说不上来,总感觉周围的一切华彩都集中在了这个平日里平平无奇的同门身上。 弃枫抬起眼帘,这次,湛黑的瞳孔直接转向了那只三阶悬目龟。他一步步走了过去。 “你……要干嘛?”明芄疑惑地问。 出凡三十八 弃枫在禁制前止步,他阴恻恻的眸子冷淡地瞧着里面,那三阶悬目龟也缓缓抬起头来,用硕大突出的两只黑眼珠子瞪着他,瞪得那黑球一不小心就要啪嗒一声掉地似的。明芄也跟上了,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看那一人一兽干瞪眼,也没有下一步动作,却又感觉他们在以目光为媒介交流。 弃枫表情高深莫测,须臾之后,终于幽幽开口:“您也看到了,我们刚才落入了敌人的陷阱,说到底跟您也脱不了关系……” 明芄和蒋梦裁等人在旁边听着,简直惊掉了下巴——这话,分明就是对着那老乌龟说的。 他接着旁若无人道:“我们的损失,由您赔偿一部分如何?我们只拿您一半的灵晶,剩下的足够支撑您修炼了。等再过个几百年,您的灵晶又会长回来,而我们,这辈子都不能再进入四象镜了,您也不希望我们抱憾终身吧。” 他语调诚恳,好像小辈在向长辈讨好,根本不能联想到他刚才还要强取这灵兽的命根子。 明芄刚想打趣一句“这话有个屁用”,口还没开,那坚不可破的结界禁制先破开了。 “!!!”旁边看戏的三个人,六只眼,瞬间瞪得比那只老龟的眼珠还大。 那结界在面对着弃枫的方位,乍然霍开一个口子,然后逐渐变大,直至能够进入一个人,像是轻薄的帘子,被挑开了一个口子,正在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客。 弃枫不顾三人见鬼似的表情和嘴里不知名的音节,施施然走进那结界里。 这种状况虽然惊悚,明芄还是大着胆子后脚跟上,可刚要迈进去的时候,那结界就倏忽阖上,让她猝不及防狠撞了一下。嗯,确认过了,很疼,不是在做梦。 她只能在结界外,眼睁睁看着弃枫走到一大簇灵晶前面,缓缓蹲下,抽出武器准备上手挖。那悬目龟,居然还往后退了几步,四只枯木桩子般的龟足,看似不紧不慢,却已经是它费了老命才能施展出的移动速度。 就这样,结界再次打开相同的大小,弃枫手捧一半约四十块灵晶,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他若无其事地把四十多块灵晶递给明芄:“给你,放好了。” 明芄匆忙伸出手接过零零碎碎一捧的灵晶,有几块还叮叮当当落到了地上,蒋梦裁和凉桑伸手帮忙捡起来。蒋梦裁还拿起其中一块,也不嫌脏,放到牙间用力咬了咬,确定了是货真价实的灵晶。 三人愣愣地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半晌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蒋梦裁:“这是怎么做到的!?” 凉桑:“我滴个乖乖!” 明芄:“老乌龟为什么会听你的?!” 弃枫拍拍双手和衣襟上的尘土,没有看他们三个:“哦,三阶灵兽虽然不会说人话,但灵智已开,能听得懂人话。” 明芄:“原来如此……唔不对,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他怎么会心甘情愿让出一半灵晶给我们?” 弃枫摸着下巴,皱眉作思忖状,道:“我猜,这老龟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刚才看我一剑将那高渠弥劈了出去,见识到了威力,怕我又用同一招对付他,所以才老老实实献出灵晶的吧。” “是吗?”明芄对这个解释满腹狐疑,却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正要再追问,弃枫道:“看看通灵玉,排名多少了?” 明芄和凉桑忙拿出通灵玉检查,发现“思茶想饭”组合排名一千零三十二,而凉桑的通灵玉上,依旧是一千四百八十七。 “怎么这四十块灵晶,都归了我们组?”明芄问。 “如今时间紧急,还是先保证有一组能够排名靠前一点儿。我来七星试剑本不打算出头,我想凉桑兄弟也不在意这些,是吗?” 凉桑本就因灵晶在自己手里丢失而愧疚,哪里还敢要弃枫得到的灵晶,忙道:“对对对,我没关系的,先凑齐师姐们的损失再说。” 明芄和蒋梦裁二人终于振作了些,依旧满怀信任地将灵晶给凉桑保管。四人准备乘着暮色离去。他们心情低落且精疲力竭,但还是不愿意休息,想要回到之前猎杀低级妖兽的边缘地带,拼着一股怨气也要多杀几只,能得一块是一块,好补充一下骤然间的损失。 离去之前,四人还隔着结界,一本正经对着悬目龟鞠躬行了个礼,表达一下感谢。老龟仍然是一副死寂的表情,好像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四人带着沉重复杂的心情,一头扎进了幽深岑寂的森林暮光之中。 “对了,”四人在林子里移动的时候,弃枫忽然道:“那人复姓‘上官’,不姓‘上’” 明芄微愣,然后满不在乎地甩甩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一个时辰后…… 梦想很远大,现实很残酷,他们强撑着杀了一只一阶妖兽,取了五块灵晶后,纷纷力竭倒地,而且又添新伤。 “不行了不行了……”蒋梦裁率先扛不住了,四仰八叉趴在地上可怜巴巴道:“我这辈子都没有像这样,又累又饿过。” 明芄也背靠一棵大树半躺下来,委屈道:“我好想回安修门,好想我师姐啊……” 蒋梦裁听着,嘴角瞬间挂了下来,嫩嫩的圆脸也骤缩起来:“我也想我师尊……呜呜呜呜……” 明芄:“真好啊,你还有师尊疼你。” 蒋梦裁抽噎道:“虽然师尊凶巴巴的,还老是骂我,说要断我的粮,要把我关进小黑屋里逼我辟谷,但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好想他……” 明芄感觉到了,蒋梦裁的师尊虽然表明欺负她,可心底里还是很疼爱这个傻徒弟的,只有这种时候,徒弟才会记起师夫的好,才会明白长辈的良苦用心。要是她也有个师夫,督促她辟谷,鞭策她练功,就不会落地这般田地了。 “唉!”明芄长长叹了口气,眼前就出现了一只熟了的烤野兔。 “你这么快就猎到,还弄好了?”明芄喜着接过。 弃枫:“嗯,快吃吧,吃完给伤口上些药,早点休息吧。” 这顿晚餐,四人吃得默默无言,除了蒋梦裁,其他三人虽然饥肠辘辘,却味同嚼蜡。当晚没有找到合适的山洞,是在树上高处凑合着歇息的。 第二天,天微明,明芄被底下一阵急促紧密的脚步声惊醒。 她骤然睁眼,起身下意识就要去握剑,以为又有人要来抢夺他们的灵晶。 她带着敌意,谨慎瞅瞅下面,却发现树下的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树上潜伏的人,而是一股脑往西南方向冲去,那里是密林深处,也是三阶妖兽的聚集地。 明芄自言自语:“难道,他们是去抢着猎杀厉害的妖兽?” “很可能是这样,我感觉他们所去的方向,有即将进阶的三阶妖兽”旁边的树杈上,弃枫低声回道。他貌似已经观察了好久,应该早就被底下的动静弄醒了。蒋梦裁和凉桑也在明芄附近,疑惑地旁观下面三两成群步履匆匆的修士,还有一些直接御剑往同一个方向飞去,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们四个,或者看到了也直接忽视。 在整个四象镜内,妖兽等级最高只有三阶,三阶妖兽一旦进阶成功,便会自动触发天雷,将四阶妖兽劈打至死。这是创造四象镜的大能们设定的规矩,目的为了保护试炼的修士们,他们都不足二十岁,修为不够。一个甲等弟子,或两个乙等弟子,能勉强对付一只三阶妖兽。要是里面四阶妖兽遍地横行,那把弟子们放入四象镜,就不是要锻炼他们的修为,而是给妖兽投食了。 妖兽年岁越大,等级越高,守护的灵晶就越多,这是人尽皆知的规矩。之前的三阶九婴狐,三阶悬目龟,都有一百块左右灵晶。若是妖兽正好处于三阶进阶到四阶的前夕,那守护的灵晶甚至可以达到上千块。更何况,此时妖兽即将面临雷劫,等天雷将妖兽一波带走,这满地灵晶,就是修士的囊中之物了。 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天雷过于惹人注目,方圆数千里范围内听得到滚滚雷音,再近一些,便会被惊雷闪瞎了眼。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不,天上御剑嗖嗖飞过的,地上贴着神行符刷刷闪过的,不都是要去分一杯羹的修士吗? 弃枫叮嘱道:“我们太弱了,还是不要去凑热闹了吧。” 明芄其实心痒难耐,巴不得和那些修士们一起去长长见识。运气好的话,看能不能趁乱弄点儿灵晶。一听弃枫这么说,也觉得凭他们的实力,凑这个热闹风险太大,无奈地点点头。 她甫一决定不去逞强,不远处一句陌生人的话就流入耳廓:“听说竹师兄和林师兄也在那儿杀妖兽,是真的吗?” 明芄愕然:竹缕和林逸?那两个人?随后一思忖,觉得他们在里面,再正常不过了,有什么好奇怪的。旋即冷笑一下,不屑地想:“竹林一旅组合”既然在,其他修士又何必痴心妄想,不如老老实实滚回去杀低阶妖兽去。 陌生人的声音往西南方向远去,但依稀还听得到,应该是同行的另一人回答前一个人的问题:“是啊,但听说他们两个,快打起来了!” “什么?他们不是一组的吗?为什么……” 下面的人步履匆匆,明显是赶着去看好戏,明芄的内心也在呐喊同一个问题,为什同组的两个人会交起手来?还是两个模范弟子。竖着耳朵想再打探,可话音却飘远了,隔着万千浓厚的树杈枝叶,再也听不到了。 明芄抬眼,和同样一脸茫然的蒋梦裁和凉桑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三人一齐回头,急切望向弃枫。 “……”弃枫皱着眉头,扶着剑沉默半晌,终于无奈道:“那就去……看看吧。” 出凡三十九 一声令下,四人立刻起身,汇入了一股脑前去围观好戏的人潮中。 一路上,人群越聚越多,明芄估计,将近整场比赛一半的修士都在往那边赶。人员稠密,门派俱全,却没有发生之前的争抢灵晶的事件,委实不可思议。 明芄四人像往常那样,用藤条将自己的身体挂在凉桑的剑上。凉桑已经努力施展出最快的速度,或许是人挂得有点多,所以飞得不快,还有些滑稽,惹得从他们身边超过的修士们侧目和嘲笑。亏得他们脸皮厚,半点也不理。不久,看到前方一片云蒸霞蔚,正是四象镜内妖兽聚集、灵力丰沛的中心地带。那灵气,在晨光照耀下,浓郁得像是晶莹的彩色雾气,让身处其中的修士顿觉精神一振,神清气爽。 一炷香后,四人抵达了人流攒聚的地带,也是森林的正中。此处却并不比周边那样郁郁葱葱,不见琼林玉树,参天巨木,只有一片凸起的矮小山峦,一侧为缓坡,一侧为数丈高的崖壁,虽然陡峭但并不高耸,反倒像一处高台,专门搭建起来为下面的看客上演好戏。 所有修士此时正聚集在半光秃的崖壁底下,聚精会神看着上面的两道玉树临风的身姿,激烈的争论声,欢呼声,娇媚的喊叫声不绝于耳。仔细看看,明芄还看到了几张苍穹派的熟悉面孔。 明芄拨开人群,还想往前几步,却又被几个狂热的女修愤怒地推了回来,差点儿往后仰倒,所幸被后面的弃枫接住。她只好垫着脚尖,在外围仰头观望。 高处那两人,一个俊雅冷傲,一个柔美温文,一点也没有被底下的动静影响到,仍旧错开三丈远距离,伫立着凝视对方,这个画面诡异至极,却又养眼无比。 而在他们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一朵洗澡盆那么大的灵晶花,傲然盛放,光芒万丈,夺人心魄。 明芄眼珠子瞪得塞铜铃,目光完全被成百上千快灵晶黏住了。这么多灵晶!就这么放在上千修士的眼皮子底下,却没有人上去挖。那些眼睛有问题的女修,居然被林逸和竹缕两个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还在喊着“竹林一旅”犯花痴。他们还记得自己进四象镜是来干什么的吗? 她刚才还有一个问题:那只要进阶的三阶妖兽哪去了?附近也没见到妖兽的尸体和打斗的痕迹啊。她被这些状况搞得头大,正想问问边上一个比较正常的男修,就被紫光灿灿的一地灵晶揪住了心神,再也顾不上其他了。 要是她能得到这些灵晶,分给他们两组,每组五百块,那进入前一百名,绝对是小菜一碟。要是一千块都归了她这组,说不定还能进前十!如果胆子再大一点儿,幻想再美好一点儿,第一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不知林逸和竹缕那一组现在已经得到了多少灵晶,如果他们组目前都不足一千块,那谁得到了这些,谁就是榜首了。 明芄越想越激动,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变了,像是癫狂的赌徒,即使方才输得只剩底裤,也要疯狂下注,没由来地相信自己下一把定能翻盘。 弃枫看着她挤眉弄眼,面露贪婪。猜到了她在计划什么,立刻在她耳边低声喝到:“别打什么歪主意,这么多修士面前,你搞不定的。” 这次,明芄没有老实地从善如流,她心虚地看了一眼弃枫,支吾着道:“我就是想想,又没打算做什么。” “那样最好,这才第三天早上,我们还有机会的。”弃枫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依旧不信她能本本分分光呆着看戏。 这时候,上方众人目光聚焦处,竹缕忽然动了动,转身对着底下乌泱泱的修士作了个揖,得体地挂上一个微笑,朗声道:“诸位,事情是这样的,一开始,是苍穹派两人率先发现这些灵晶,却无法战胜即将进阶的妖兽,正好被我们‘竹林一旅’两人碰到,那妖兽有些灵性,知抵不过我们二人,跑得无影无踪。如今,这一丛灵晶,如何分配,我与林兄有些不同看法。” 林逸与竹缕会为灵晶的分配闹到这个地步?且不说他们是一组的,就算不是一组的,以林逸那种冷傲的性子,别人抢他的,他也不甚在乎,一千块灵晶虽多,但也不至于让他变了性子,成了个小家子气的人。 竹缕接着侃侃而谈:“林兄觉得,我二人并未出任何力气,这些灵晶应该尽归方才的苍穹派弟子所有,而在下却觉得,妖兽见到我俩,才望风而逃。到头来我御灵殿一分不得,实在说不过去。而后围观的同门多了起来,在下便提议将这些灵晶平均分为两份,苍穹派的人得一份,在场其余御灵殿弟子分另外一份。岂不美哉?” 明芄起初震惊,他俩的实力如此恐怖吗?妖兽见了连灵晶都不顾了,直接跑路?听着听着又大惑不解,忍不住自言自语叫了出来:“什么?他竟然要把灵晶分给别组的修士,脑子进水了吗?” 边上有个御灵殿女修听见了,不满地回呛明芄一句:“这些灵晶算什么,竹缕师兄他们组已经有三千多块灵晶了,超越了第二名整整两千块,这些灵晶给谁都不会影响他们的排名。” 好家伙!这一千块灵晶,对他们两个来说竟然是可有可无,明芄方才想要夺得灵晶登顶榜首的美梦被打了个稀烂。 “啧啧啧啧啧……”蒋梦裁和凉桑闻言,一齐连连发出了感叹。 明芄他们只知灵晶数量庞大如斯,却不解其中奥妙。而弃枫却瞬间想透了其中关节:说实话,这一千块给了竹林组,谁都不会说什么。关键是,给了他们也没有用,倒不如给他们的同门,增加本派实力。四象镜这场,最受瞩目的就是前一百名、前十名的组,这些组归属于哪个门派,就能反映出门派的实力了。要是在一千块灵晶中抽出一百块给十几名的组,他们一下子就能跻身前十,这样前十就多了一个同门的组。 往届的比赛,前十中御灵殿和苍穹派往往占据三四个席位,实力拉开其他派一大截。七星试剑比赛的结果,也是门派实力的衡量标准,对仙门今后的发展有很大的参考意义。 竹林二人虽然同组,但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他们个人的事了,而是两个门派掌门候选人为了提升本派实力而相互竞争。 弃枫这么想,很对。但更深处还埋藏着另一个目的。林逸竹缕二人此时心知肚明。 林逸估摸着底下的人到得差不过了,竹缕刚才一席话说得义正言辞,自己再怎么孤僻冷漠,也该说两句意思意思,便道:“竹缕兄所言,在下明白。可光凭嘴上功夫来决定灵晶的归属,未免太过草率。林逸不才,今日就讨教竹缕兄高招,一战定乾坤,如何?” 林逸几句语调平顺,淡漠冷冽的话,却有翻江倒海之势,卷起下方一片汹涌。 “啊啊啊!他们两个要打起来了!!” 疯狂的呼喊中,竹缕平视着林逸,慢慢勾起嘴角。这句话,他等了好久了。 为何二人门派不同,双方掌门却非要把他俩绑在一起?说到底,两人是亦敌亦友的关系,就是要把两人凑近了比一比,可以的话加深一下情谊,顺道探探对方的虚实。灵晶归属倒是其次,前十排位撑死了也只是高阶弟子的竞争,大家想看的,还不是这两个站在顶端的人之间如何分出胜负吗? 这一战的结果,明芄这样的小鱼小虾们想看,四象镜外,那几个一本正经的老油条们,早就等不及了。 朗泉君一甩拂尘,低调谦和地对岳夷君道:“哈哈哈,贵派英杰果然不同凡响,敢于挑战啊。” 岳夷君自然要回夸几句:“朗泉君的弟子更是出类拔萃,小徒林逸,万万不及。” 雪闻君放下茶盏,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不如我们几个老家伙今日学学人间的把戏,作个赌,下个注,如何?” 除了岳夷,朗泉二人,其他人立刻表示赞同,边上站着的侍者很贴心地送上纸笔,让每位掌门写下自己看好的那个名字。未免尴尬,岳夷君与朗全君二人没有下注。他们要投给谁,不言而喻。 这时,岳夷君想到了什么,恭恭敬敬站起身,朝上方雾绡帐内一拜,道:“不知师叔有何高见?” 这两天来,璧珩君一直沉默着坐在里面,不想去搅扰下面七个小辈的兴致。存在感很低,几个掌门差点儿忘了上面还坐着一尊大佛。 岳夷君这一问,是想表示他们几个并未冷清了璧珩君,让他发表一下看法,刷刷存在感。 可帘子里面,久久没有回应传来。 岳夷君还保持着作揖俯首的姿势,半晌没有得到反应,在其他几个掌门和众长老面前,一下子尴尬万分。 琳琅殿内静地落针可闻,众人瞬间感觉空气都变得促狭,一股浓烈的局促不安感,比威压还要教人难受。 出凡四十 他们都想掀开帘子,看看这璧珩君是不是早就待不住遁走了,但却没有那个胆子,有胆子的又因为与璧珩君不熟,不好意思这么干。 最后,还是月清真君腆着脸,扬起手中折扇掀开帘子,往里了几步。他发现,璧珩君倒很安分地没有遁走,只是撑起着一只手,支着眉目如画,容颜如玉的一张脸,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修士辟谷,也不需要睡觉,其他人这两天来一直没有感觉劳累。而璧珩君常年在人间行走,习惯上保持着日落而息,时不时还会打个盹儿的,也挺正常。 月清真君硬着头皮凑上去,在璧珩君耳边唤着:“师叔,师叔?璧珩君!” 璧珩君微微一哆嗦,撑开迷蒙的眼帘,终于醒转。 “嗯?小月清?怎么了?” “呃……”月清真君听他半睡半醒间唤自己小名,老脸一红。外面都是些修为高深莫测,五感通明的,这轻轻的一声,定是被外面几人听去了。 “……师叔啊,掌门师兄请教你呢。” “哦,”璧珩君立刻做正了身子,掌门的面子不能不给。可是,他刚才问了什么来着? 璧珩君不亏活了这么多年,没有表现出半点茫然无措,随口就吐了一句人间俚语:“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 终于得了回应,岳夷君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恭顺道:“师叔说得是。” 璧珩君轻呼出一口气,又歪着身子闭上了眼。方才,他一眼瞥到四象镜里的两个少年娃娃,剑拔弩张的样子,猜到掌门师侄问的是关于比赛的事。他也知道自己只是个背景板,吉祥物,发表看法也没什么用处,便打了个马虎眼儿,对付过去。 岳夷君依旧一脸板正严肃,没有表露出半分不满,镇定地回了自己的位子,琳琅殿内又恢复了一派祥和,暗处的敌意与斗争却愈发浓重了。 众人目光的焦点处,竹缕与林逸周身的气场都变了,两人分明一动不动,只有两股威压一阵阵地释放,一股如同寒冽的朔风,一股恰似厚重的竹音,相互激烈撞击,形成的气劲往四周呼啸冲击,把下面看热闹的千余修士轰得站立不稳。连远处的明芄都感到浑身难受万分,面目都被吹得狰狞起来。 两人还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修为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真不知道,再过几年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目下,看似是竹缕比较占优势,他手中的七窍剑,开始微弱震颤起来,那是灵剑意识到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而林逸的佩剑“寒衣”,性子随了主人,敌不动,我不动。隐隐蓄力,厚积薄发,只等主人召唤。 眼见竹缕的灵力就要渗透到林逸的身上,“唰”一声,林逸的脚下,弹指间就结出了一尺厚的冰霜,霜层呈现六角的形状,往四面八方生长,恰似极地生长出的冰花,将万年彻骨寒带到世间,要冰封周边万事万物。 霎时天地一片清明,空气中的缕缕竹叶香味,变得寒冷刺骨,不断灌入人的肺腑,继而侵蚀皮肉,在场的修士都收到了波及,但又不想离去,只好运起灵力护罩之类的,保护自身,继续看热闹。 “林兄,小心了!”竹缕不再酝酿,直接拔剑,灵剑出鞘,带着浑厚灵力和素雅却酌目的光辉。明芄和其他修士都看到了,那青色剑身上带着银色流纹,上面还镂刻着七个楔形的孔洞,洞里相继钻出幽蓝色的光芒,分辨不出是影子还是雾气,应该是剑灵现身之后的形态。看来这就是“七窍剑”名字的由来了。 竹缕果断上前,祭出自己“玲珑心”第一式。原本温文儒雅的一个人,斗志一上来,那喷涌而出的气浪,简直要直接将对手淹死。剑尖带着刺目的青色光芒,划破林逸周身护持着的霜雪之意,七个剑灵分身直扑他的面门。 而林逸,在竹缕刚冲过来的时候,款款抬起一只萤白如玉,骨节分明的右手,那手恰似神明刚刚雕刻而成的圣物,没有收到一丝一毫的浊气污染,底下人将自己的目光落在上面,都愧疚得像是玷污了他一般。不知是不是明芄的错觉,她感觉林逸浑身上下变得更加冷冽,也更加澄澈了,猎猎剑袍洁白无瑕,似要变成冰霜那样透明。 寒衣出鞘,剑鸣声破空,四象镜内大半空间都似裂帛一般被撕拉着,继而又被寒冰禁锢住了。 林逸手握寒衣,抵挡住了竹缕剑灵的攻势,两人持剑面对面僵持一瞬,好像被禁锢在了万年寒冰之内。林逸悠悠抬眸,湛蓝的眼底倒映出竹缕认真的神色,然后缓缓吐口:“竹缕兄,记得点到为止。” 竹缕闻言,嘴角往上挂了一下。两人双臂一齐使劲,骤然又分了开来。可精彩的部分,还在后面。 看戏的修士们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惊天动地,什么叫荡气回肠!那两人分开之后又战在了一起,紧接着,就是一青一白两道光影,交织缠绕,从地上到天空,从山丘到湖面,眨眼就战到了好几里之外,一闪又回到了修士们面前。辗转腾挪间,只闻剑音,不见身形。他们就这样震天裂地过了几十招,除了少数高阶修士,其他人根本就看不清他们是怎样出手,怎样格挡的。直到后来,掀起百棵巨树,连根拔起,山峦削减,巨石碎裂,紧接着又冻上了一层霜雪。 修士看得入神,一个个的两只眼珠子紧紧粘着那两道英姿,底下尖叫呐喊声不比战斗形成的噪音弱。但他们还是要付出代价的,两人的剑气和灵力冲击,渐渐让他们承受不住了,尤其是明芄这种修为低下的。可她不知道的是,他二人已经克制地让攻击避开人群,而且双方都明白,他们只是切磋,并没有下死手。 明芄将两只手臂挡在身前,抵抗着阵阵力道的波及。她意识过来,这还只是弟子辈中优秀者的实力,那四象镜外长辈们的实力,根本不敢想象会恐怖到何种境地。 这两个人越战越勇,应该是难得棋逢对手。倏忽间,林逸剑锋划出一道暴击,将竹缕的衣角撕裂成了碎片,竹缕先是愕然皱眉,继而愈发兴奋了,拼着再被林逸伤到几次,也要上去施展出自己杀手锏之一,七窍玲珑心的近身招式。 林逸见势不妙,暂时后退,一来躲避竹缕攻击,而来将他引到偏远处,避免波及其他同修。 一千多双眼睛,就这样跟随着他们向后而去,明芄却在全场目光的追逐中,脑海里闪过一丝清明的亮光。鬼手一般,拽着她的脑袋转向那山坡顶部。 这些修士,真的完全忘了此事因何而起了。 一千多块灵晶啊!可以直接把一个组送到前十的位置,就这么被弃置在一旁,没有一个人 明芄的主意终于打到灵晶上面去了。她谨慎地窥视了一下四周,狂热的人群依旧被战斗吸引,但要说其中完全没有人像她一样觊觎灵晶,也是不可能的,这样的话,就要看谁先出手了。 要是能神不知故意不觉将灵晶全数拿走,自然是好,要是不能,惊动了其他修士,那就只能拼实力强了,他们四人实力是在不咋地,但是全场这么多人在,就算被发现了,那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此事虽然要偷偷干,可你争我抢的不算违规,也不算犯禁,充其量暴露之后被人制止,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无法故意伤她,也不能指责她什么,要怪就怪林逸竹缕两人太过自大,打架之前也不知道把灵晶收一收,简直是两个败家子! 她瞬间想通了,拽过还在看戏的蒋梦裁凉桑他们,偷偷溜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咬着他们的耳朵说了自己的计划。 弃枫小声喝道:“你果然还不死心!” 明芄知道他不同意,但是这次,她决心不再听取弃枫的建议,我行我素道:“你不用劝我了,你要是不同意,就不用参与,这次行动人越少越好,只要三个人就够了,别担心,得手之后,灵晶会分给你的。” “这是灵晶的事儿吗?”弃枫有些恼怒。 “弃枫,我们已经很落后了,剩下一天不到的时间,不能再浪费了,眼前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我要是不试试,我……”她越说越激动,最后神色激愤,说不上来了。 弃枫知道她心焦,知道这次若不出手,她定会懊悔好久,黯黯垂下眼帘,万分纠结着下定了决心,嗓音有些嘶哑道:“那好,我帮你。” 边上三人见意见同一了,万分振作。二话不说就开始了他们的计划。 先由明芄从后面山坡爬到灵晶所在处,挖出灵晶就跑,没有被人发现,这是最好的结果。要是中途被人看到,那人没有惊动其他看戏的人,单独上来抢夺或阻止,那就由弃枫上前抗住。要是那人大喝一声“有人偷灵晶!”将全场修士都引了过来,那就让蒋梦裁和凉桑上场,假模假样地相互大打出手,装作两个敌人在过招,他们两个都有一把好力气,能打得沙石飞扬,落叶漫天,以此混淆修士的视线,助明芄快些逃走。 现在,明芄正在小心翼翼地进行第一步:从后方偷偷摸摸过去取灵晶。 出凡四十一 弃枫在几丈远的角落处惴惴不安地观望,他不管到底有多少修士冲到明芄面前,决心一旦出现任何情况,就尽全力为她抗下所有危险。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上次在林逸眼皮子底下偷过玄幽草,这回偷灵晶就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了。只不过,才俯着身子匍匐到了半路,灵晶还有几丈之遥,就遇到了措手不及的情况。 她的确被发现了,但目击者并不是底下的修士,而是另一个趁乱投机的小贼。 而且那人,顶着一张明芄目下最痛恨的脸,正愣怔怔望着她,而明芄此刻的表情,也差不离多少。 “姓上的,是你!?” 莫名其妙被改了姓的上官秋,表情马上变成了意味深长的样子,继而露出一个阴险的笑,举起手指对着明芄道:“我就说嘛,咱俩看起来这么像,脑子里想的也到一块儿去了。” “谁跟你像!”明芄看见他就来气,想起了他们两组一百多块灵晶很可能还在他手上,要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恨不得立刻上去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弃枫隐在角落里,从他那个角度,只能看到明芄一侧的情况,没有看到上官秋,他有些奇怪,明芄趴在那里不动干什么呢? 明芄阴鸷的目光对着他:“我警告你,灵晶是我的!” 上官秋有样学样,斜眼挑衅瞪着她:“这句话,我原样奉还!” 这下可好,两个人一下子陷入了进退两难。上去挖灵晶?边上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把对方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没有这个时间和实力。 这厢,二人大眼瞪小眼一阵,明芄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提议和上官秋平分,便宜了他也比自己分文无归要好。她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还要养活一家子四口呢。 她瞬间觉得自己真是忍辱负重,顾全大局,深明大义。 只是,时机已过,远处两个打斗的人,带着众人聚焦的目光又回来了! 林逸和竹缕已经鏖战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都没有想到,对方实力和自己不相上下。此刻,竹缕身上已经带着一些轻伤,衣冠也有些散乱,有点儿落入下风的样子,而林逸依旧是仙气飘飘,脸上一丝汗意都看不出来,施施然只像出门散了个步。许是因为周身发寒,所以无汗,但气息早已紊乱,喘息不已。林逸知道,他的灵力已经耗干八成了,可竹缕貌似还能再战一炷香时间。 御灵殿的女修们痴痴仰望熟悉的青色身影。竹缕,这个高高在上,一丝不苟的掌门首徒居然有些狼狈,胸前衣襟被划破,露出雪白内衬,发冠被击散了,有几缕青丝垂挂下来,遮住了半边面颊,将那微微上挑的一只凤眼藏住了大半,他带着坏意的笑颜更添一丝魅惑。 几个年纪较小的御灵殿小姑娘眼珠子都快脱了眶,方才喊得口干舌燥,现在却不约而同咽着口水。 “今日得见竹师兄这般姿态,我简直要羽化仙去了……” 苍穹派这边也不遑多让,不管是男修还是女修,都觉得大师兄气定神闲,胜券在握。故而一个个的信心爆棚地呐喊助威。林逸由于品行修为出众,在苍穹派男修们中间也很有威望。 一个是高岭之花冷仙君,一个是跌落风尘俏郎君。应是天作之合携手去,缘何一言不投动刀兵? “该死,他们又回来了。”明芄和上官秋才没有闲心欣赏二人的绰约仙资,双双贴紧了地面。还好两人打斗正酣,其他修士也被迷得神魂颠倒,根本没发现这两个小贼。 竹缕定在半空,撕下胸前那一片半断不断的衣襟,然后直接擦拭了一下七窍剑上的落灰,剑锋偏转,眼神一凝,下一刻,一团汇聚了纯粹灵力的气团出现在剑端,那是玲珑心最厉害的招式,可爆发出移山填海的威力,可他没有尽全力,毕竟切磋,不好过于争强好胜。 攻击接踵而至,林逸早就摆好了架势,准备迎接,只见他掌中托举起一片灵流,一下子推出想阻挡竹缕的攻势,却只是迟滞了那一击,并未全部抵抗住。接着,林逸飞速举剑,剑光快得似闪电,寒衣剑轻灵甩动几下,却有破竹之势,将那团青色灵力暴击尽数化去气劲,最后,竹缕的暴击调转了方向,被甩到了下面的缓坡上。 底下草丛中,明芄望着上方扑来的灵力暴击,完全呆滞住了。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很多想法,想到眼前的灵晶也会被轰击成渣滓,想到师姐望着自己的断臂残肢该多么伤心,想到死后苍穹派那些看不起自己的同门会有多开心。最后想到那个不言而喻的真理:不听弃枫言,吃亏在眼前! “明姐姐!” “阿芄!” “明芄!” …… 是有人在喊自己吗?是的吧,还不止一个…… “砰!!!”山峦破碎,巨石滚落,大地震颤。 这一击,落在那个坡上,修士们站在下方,只是被卷起的落叶尘土迷了眼。 弃枫微微张着嘴,喉咙中发出细碎的颤音,像是悲痛欲绝前的铺垫。 林逸缓缓落入地面,方才,他看清了,熟悉的面孔从那个地方仰起。 蒋梦裁捂着嘴,一双大眼中,瞬间泪如泉涌…… 轰鸣过后,落叶尘埃铺天盖地,卷席着内部的寂静无声。 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又好像,上一刻,她还是明媚鲜活的…… 轰鸣的余音中,有一丝人声在里面响起,只不过外边的人,压根听不到。 “呸呸呸!”明芄不自觉狂吐一气,将嘴里的脏东西都清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了,搬开横亘在身上的一只手臂,这时候她才发现,居然是上官秋这个家伙,在轰击之前,把她带离那片区域,速度快得吓人。她就像小猫小狗一样,被拎着后颈从草丛里提了起来,轻轻松松甩到了一边。上官秋的躯体还盖在她上方,好似刻意在护着她,避免飞石树枝伤到她。 更奇怪的是,上官秋不知为何,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喉咙,把她掐得呼吸困难,如果不是刚才仗义相助,她还以为这人是来要她的命的呢。 “你没事吧?”上官秋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一点也看不出之前那副浪荡的闲散样。 “没事没事,你……起开。”明芄不知道该不该道谢,想着还是先起来看看,说不定上官秋身上有什么伤。 他们爬了起来,周围沙尘暴似的迷障也歇散得差不多了,外面的人,都依稀感觉到,里面有两个身影站起。 竹缕见林逸怔怔望着那里,不再出剑,也好奇地落地观望,然后看到了明芄和上官秋两个,惊讶:“这上面,竟然有人?” 人群中乍然窜出几个身影,弃枫,蒋梦裁,凉桑,高渠弥连同其他两个清虚派的弟子,向那深深凹陷的地方冲出。 弃枫的心,像是沙漠中干渴至死的人,汲取了一滴珍贵的水源:“还活着,还活着……” 明芄,依旧安然无恙! 他即将抵达那处,见到那张让他牵挂的容颜,只剩下几丈远的距离,恨不得长出翅膀,缩短奔跑的距离,再带她远离。 天地阒寂无声,这不是再次相见的征兆,而是万劫祸端的预言。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整个大地开始震颤不休,眼前低矮的土丘,刹那间有了生命般生长,增高,变大,直至成为高不可攀的危峦,横亘在弃枫的眼前,他忙不迭刹住脚步。 明芄和上官秋甫一占站稳,就感到大地在剧烈上下颠簸,简直像是山峦拔地而起。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一下攻击,要把这座小土堆给震没了?” 上官秋大喝:“不好,这下面的不是土堆,而是妖兽!” 这一次,所有茫然的,震惊的,瑟瑟发抖的修士再也无法独善其身,眼睁睁看着面前一小山丘,中心蓦然升高,四周积累的泥土石块簌簌抖落,本就稀疏的树木相继倒下。接着,底端撑起了四根直径一丈粗的巨柱,上端隆起了巨大的狮虎状兽头。皴裂粗糙的表皮上呈现一条裂缝,裂缝骤然张开,露出了两排尖锐的森森巨齿,呼噜噜的低吼声从里面传出,让地上的碎石抖动。 呆若木鸡的修士中还有几个清醒的,对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喃喃道:“这是……什么东西” 竹缕混乱的脑子最先清明,高声大喝:“铩羽兽!” 林逸本想去看看上面明芄的情况,也被突如其来的情况阻碍了,听着一旁竹缕的喊叫,他眉头紧皱,冷淡的眼底难得地涌现了焦急和慌乱,补充道:“看形态,已经达到五阶。” 两人早就打消了继续切磋的心思,竹缕朝着全场呆滞惊恐的修士大吼:“快离开这里!” 有那反应迅速的,登时御剑跳了上去,但大部分被眼前十丈高的巨兽吓得腿脚发软,耳里根本听不进去竹缕和林逸的提示。 比这些人更惨的,就是此时此刻在妖兽背上的明芄和上官秋,他们正扒拉着妖兽的背部皮毛,尽力不被甩下去,手上皮肉被乱石磨损,血肉模糊。 铩羽兽从沉眠中被惊醒,好像起床气和它的身躯成了正比。它两眼圆睁,眼珠子简直有七星灵岩那么大,望着面前成百上千的修士,它乍然被刺激得狂躁不已。沉睡了百千年的巨兽,愤怒地甩着桀骜不屈的头颅,狰狞的虎齿从口中露出,兽嘴咧到极致,酝酿着惊天动地的反击。 出凡四十二 虎口大盆顷刻张开,里面爆发出一阵无形的强劲气浪,有冲天裂地之势,滔天怒吼从中心向外飞速传播,直至涤荡入四象镜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说刚才竹林二人的对战造成了满目疮痍,那么现在五阶铩羽兽的震天一吼,简直是天翻地覆,毁天灭地! 如果用竹林二人的修为来对比,他们二人是小辈中最强的,而单只五阶铩羽兽的威力,七大门派中任何一个掌门都无法相比! 千百修众,正正对着那一下,俱是朝外飞将出去,向着四面八方甩出,有的撞上了幸免于难的树干,有的被震到了一里开外,有的被向上抛起,狠狠坠地。一个个俱是耳膜破裂,胸骨折断,五脏六腑像是被调换了位置,只有四个字能形容这幅惨状:全军覆没! 但全军覆没,是指他们完全丧失了战斗力,重伤人数众多,还是有些修士能基本保全自身。譬如林逸、竹缕和弃枫。 竹缕躲到远处两棵树木后面,撑开护身屏障,勉强没有被波及,出来后,果断放弃去对付铩羽兽,而是转头救治重伤的同门。他看到有几个御灵殿的修士,被岩石压住四肢,正在断断续续哀嚎。 林逸却不顾妖兽恐怖的实力,急急御剑而起,向五阶铩羽兽背上飞去,他知道,那上面还有有两个人,明芄应该还趴在妖兽脊背上。 明芄内心大吼: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事不来,坏事成双。她刚才听到了竹缕的高声提示,不是说四象镜里没有四阶以上妖兽吗,这五阶的“鲨鱼兽”,是怎么回事,鲨鱼不在海里呆着,怎地被埋到地里去了! “鲨鱼兽”被竹缕的一击陡然唤醒,尚未发现背上还藏着两个小虾米。它见面前横七竖八倒着的修士,站着的还有几个虎视眈眈。它并不将林逸几人放在眼里。心中还是一阵暴虐烦躁,刚从千年沉眠中惊醒,是该放松放松筋骨,然后去捕食其他低阶妖兽,他对修士并没有过多兴趣,人族的小身板,给它塞牙缝都不够,最合胃口的还是三阶以上妖兽,如果是灵兽那就更好了。 铩羽兽往后退了几步,一步就能把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来,一边退,一边浑身震颤,蓦然间,天空中出现了两张硕大的羽翼,阴影投射到了下方所有人身上,遮天蔽日的。那是铩羽兽升到五阶之后长出的一对洁白翅膀。 饱受摧残后生出羽翼,这便是“铩羽兽”名字的由来。 看来,这妖兽在此蛰伏,是为了敛去锋芒,准备进阶,只不过他们一大帮修士,将人家提前惊醒了,难怪这怪物如此狂暴。目前它看似已经进阶成功,不出意外,便能振翅而飞。 只是它为何没有触发四象镜的天雷,在四阶的时候被劈死呢?难道是因为埋在了地底的缘故?不得而知。只不过,它已过了四阶的层次,修士设置的天雷不能发动,即便能发动,也奈何不了它了。 双翅卷起旋风,强劲一挥,飞沙走石再次平地而起。铩羽兽调转方向,一面挥舞翅膀,一面往后边密林冲去,参天大树像小木棍般撞倒一大片,摧枯拉朽。铩羽兽往上腾空几次,妄图飞越四象镜结界的桎梏,奈何翅膀还未成熟,接连下坠,砸得地面一片狼藉。 蒋梦裁费力推开身上一棵树干,看到明芄被铩羽兽带着远离,试图冲上前去解救:“明姐姐!” 凉桑眼疾手快拉扯住了,这妖兽可不是好对付的,蒋梦裁去了纯粹是送死。 明芄仍旧死命扒着铩羽兽背上的灰色毛发,一边忍受着剧烈颠簸,一边龇牙咧嘴地不让自己被甩出去。 弃枫和林逸都看到,铩羽兽转过来的背面,赫然是明芄小小的身子,还有上官秋在边上,不知是在挤她还是在拽她。林逸御剑冲去,弃枫当即使出两张神行符,可他并不是在地面上奔驰,而是朝空中高高跃起,久久不曾坠地。如果底下有眼尖的修士瞧见,就会发现,这个苍穹派的外门弟子,竟然没有御剑,就能凭空飞起。 铩羽兽飞驰的背上,上官秋吼道:“你不要命了?还不下去!” 明芄:“灵晶,还在它头上。” 上官秋费劲地抬头注视前端,果然,那一簇灵晶虽然被击散了大半,但还剩下几百块左右,固执地嵌在妖兽头颈交接处,仿佛深深刺入铩羽兽的骨血中。 上官秋没想到,这人在如此险境中,还想着收集灵晶,简直要赢不要命,愚蠢至极。 “别管灵晶了,快跟我跳下去!” “不行!”明芄断然拒绝,倒想打发上官秋自去逃命,这样就没人同她抢了。这时候,妖兽猛地调转了方向,由于惯性,上官秋整个人都被甩了出去,而妖兽此时正狂奔到了一处山崖边,上官秋径直就要落到深不可测的崖底。 明芄大惊失色,几乎忘了,上官秋是会御剑的。她底子差,身边的人大都不会御剑,所以一见到有人往悬崖下落去,就以为会摔得稀巴烂。 九折湛金枪如蛇身般蜿蜒甩出,一节一节分开拉长,纠缠住上官秋的一只腿,明芄使出吃奶的力气,将他拽了回来。 “你……”上官秋去而复回,看着明芄,一下子哑口无言。 “刚才是你救了我,我不喜欢欠人情,举手之劳而已。”明芄冷酷道。 “那感情好……”上官秋忽然对这个不要命丫头有了一丝敬佩,想看看她到底能不能拿到灵晶。 可妖兽无数次跌跌撞撞不能起飞,愈发狂躁了,一边嘶吼,一边左右疯狂扭动身体,他们两人即将被再次震出。 明芄双手渐渐脱力,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迫不得已,用九折湛金枪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枪尖刺入铩羽兽粗厚的表皮中。 她还以为,这铩羽兽如此厉害,小小一柄铁器插入厚皮,不会造成什么痛楚。 可谁曾想,这一下子,铩羽兽简直如利刃刺入指甲一般,勃然乍起,身躯剧烈舞动,震耳欲聋的吼叫撕裂了苍穹,明芄感觉耳膜都快破裂了,全身都疼痛无比。 铩羽兽就这样挣扎着,四足踉跄,两眼遮蔽,小山一般的身躯,轰然坠入悬崖。而身后崭新的羽翼,终于被灌注了足够的力量,在即将惨烈撞击地底的时候,飞翔而起! 痛苦折磨与绝境险地,才能铸就铩羽兽的一双翅膀,最后翱翔天际。 不过,铩羽兽的羽翼还不成熟,将将避免让身体坠地,不能飞得太高,它知道背后有阴险狡诈之徒在伤害自己的身躯。怒不可遏地半飞半跑着向前冲去。 此时两人一兽,正处于悬崖底部一条狭长的谷地,周围岩石光秃秃的,没有过多绿植,铩羽兽的身躯勉强能通过,时不时会撞到岩石上,原本坚硬的石块犹如脆酥饼般破碎不堪,簌簌滚落。 林逸和弃枫二人还在后面紧紧跟随。 林逸在前,弃枫在后,本来即将追上妖兽的,他们看着上官秋被明芄拉扯回来,惊了一惊。继而妖兽又往崖底落去,一下子距离又拉开了,好在铩羽兽最后振翼而起,上面的两人也没有摔死。 明芄拔出九折湛金枪缠在腰间,然后用双手一下一下地抓着铩羽兽浓密的毛发,提着胆子,憋着气,撅起屁股往上艰难爬去。 上官秋急切道:“你别打那灵晶的主意了,我的通灵玉在高师兄那里,你身上有没有,快召唤前辈进来,这妖兽,必须让诸位掌门来处理。” 的确,眼下的情况绝对不是这帮弟子能够解决的。 一旦通灵玉被使用,就象征着放弃比赛,直接出局,明芄哪里会听。 所谓忠言逆耳,对冥顽不灵的人来说,无异于废话连篇。 明芄绝对不会主动使用通灵玉,但留在原地的其他弟子,重伤不起的,惊慌失措的,一个个颤抖着将灵力灌入通灵玉中,一块块玉佩,上面的数字排名立即消失,随后通灵玉泛起刺目的白光,最后闪电一般往上空飞起,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天穹中。流星雨一般的通灵玉已经飞出四象镜,来到了外头的掌门面前。 其实,几位掌门早在地表开始震颤的那一刻,就通过镜面传出的影像,发现了不对劲。 习道宗东临君骤然站起:“不好,这底下的,是妖兽!” 其他几位一下子辨不清情况,还觉得撑死只是三阶,林逸竹缕两人就能对付,直到眼睁睁看着铩羽兽一声震天裂地的巨吼,放射出的雄浑妖力,排山倒海般将修士弟子们推开。 这可是他们各派的精英弟子啊,损失一个都得痛心疾首。 朗泉君惊呼质问道:“不是说里面只有三阶妖兽吗?怎会如此巨大?” 岳夷君少见地有些慌乱,拿起身旁的佩剑“天霖”,这是苍穹派历代掌门佩剑,高声指挥道:“诸位,随我进入四象镜拿下铩羽兽。” 掌门和十几位长老,并三位真君齐声应和,急着进入四象镜解救那些宝贝徒弟,然后合力击杀铩羽兽,可就在此刻,上方传来不容置疑的一声:“不可” 出凡四十三 璧珩君的威压如洪流,从帘帐里汹涌而出,浓郁的气息令下方几十人的心绪镇定一些。弹指间,璧珩君修长玉立的身姿出现在众人眼里,神色认真又泰然镇定:“尔等不可全部进入四象镜。” “这是为何?”“为何?”两道疑问一齐发出,一道来自岳夷君。危机关头,苍穹派掌门终于藏不住那一丝不满与愠怒。 另一声疑问,来自东临君,他天生性子急,赶着进去救他那个没用的徒弟,万分不解璧珩君意欲何为。 璧珩君面色沉稳:“留下三位掌门人,尤其是御灵殿朗泉君,随我在整个琳琅殿上布下结界,以免铩羽兽从四象镜中逃脱,流窜人间,为祸众生!其余人等进入四象镜,尽量将妖兽斩杀于四象镜内部,玄一也进去,为众弟子疗伤。” 众掌门闻言,都佩服璧珩君心思缜密。铩羽兽虽然厉害,但三位掌门足够对付,无需所有人手。最关键的是,那妖兽有能力挣脱四象镜的束缚,还长出了翅膀,一旦破出四象镜,逃到人间界兴风作浪,可就大大不妙了。 七位掌门光顾着心疼自家的宝贝徒弟,一门心思想快些进去,所以没有考虑这么多,现在听璧珩君所言,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快速道一声“是”,分工而行。 众位大能一进入,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他们在四象镜之外看到的,毕竟还是不能切身体会那股威力,如今身临其境,听弟子们鬼哭狼嚎,看到遍地惨状,更加意识到这妖兽是心腹大患,不能不除。 玄一真君立刻施法,放出灵力抚慰修士们的伤痛,他是仙门中的医者,经验丰富,有条不紊地命令门下弟子迅速清点伤患,率先治疗起重伤弟子。 东临君带着几个习道宗的弟子进入,发现蒋梦裁除了一身狼狈,衣物破烂之外,没有什么大碍,松了一口气。凉桑也只受了些轻伤,他们习道宗的人抗击打能力,防御能力都要比别家弟子强大不少。 “师尊!”蒋梦裁甫一见到东临君,拔腿就冲到了他面前,一把熊抱住了师尊。东临君刚放下提着的一颗心,就被蒋梦裁不小的分量砸得胸口一呛。他知道这徒弟胆小,从来没见识过这么高阶的妖兽,没有安全感,心里五味杂陈,只好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轻声安慰:“好了好了,梦裁不怕。” “师尊,”蒋梦裁放开他,抬头对他慌忙道:“明姐姐被妖兽带走了!” 东临君和其他掌门方才并没有通过四象镜看到妖兽背上蚂蚁大小的两个人形。 “你说什么?被妖兽带走了?妖兽去了哪里?” “就是那边。”蒋梦裁指着妖兽奔袭的方向,央求道:“师尊,快去救救明姐姐,她是同我一组的。” 东临君还要再问,头顶就传来雪闻君的呼喊:“东临君,快随我去堵截铩羽兽!” “好。”还是正事要紧,知道徒弟没事,他一颗心就放下了。拍拍蒋梦裁的脑袋,安慰道:“我会救你明姐姐的,你在这里乖乖地,帮着别的师兄师姐照顾伤患,懂了吗?” 蒋梦裁抽抽鼻子,安心不少:“懂了,师尊你小心。” 听蒋梦裁还会叮嘱自己小心,东临君微微一笑,感觉他的傻姑娘长大了不少。 四位掌门,近十位长老,顺着铩羽兽沿途留下来的痕迹,御剑飞速而去。 而明芄,正在这只铩羽兽背后苟延残喘,一步一步往它脖颈处挪动,就快接近灵晶了。 她根本没有考虑过,铩羽兽一出现,外面大能们一进来,这场比赛还能不能继续下去都是问题,她完完全全成了红眼的赌徒,就算赌的是自己的命也不在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林逸终于追到了铩羽兽的脊背上,还调动寒衣诀,将双足用冰霜冻结在上面,稳住了身子。 明芄此刻却最不想见他:“你来干什么?” “救你!”林逸言简意赅,说着向她伸出一只手,那手上,因慌忙应对铩羽兽而沾上了尘土,让明芄分外不适应。 “快,我带你御剑离开。” “我不!我要前面的灵晶,拿不到我绝对不走!” 林逸闻言愣怔一下,扭头去望,果然看到先前他同竹缕不屑一顾的灵晶,还剩一些顽强地黏在铩羽兽身上。 那灵晶,只是他们掌门首徒之间掀起战斗的借口,对明芄来说,却是拼死也要抢夺的宝物。 “先下去,我再帮你取……”林逸耐着性子劝解,可这时候,变故突生。 “呲!”明芄手上的一丛毛发不甚结实,撕拉开来,她惊呼一声,松手想要换一块地方抓着,可这时,铩羽兽再也忍受不住背后的异样,使出浑身力气把身子猛地旋转了一整圈,恐怖的劲力将上面的两人尽数甩出。 林逸因为双足被固定住,所以没有脱离,可明芄和不远处的上官秋,两个微小单薄的人形一边一个,向两边山崖上狠狠撞去。 风驰电掣之间,上官秋连呼喊出声都来不及,何况御剑避开了。他不甚强壮的体格生生撞入一块岩石,直接嵌在了里面。 另一边,明芄甩出去后,也撞上了尖锐突出的石块,只不过,她是头部碰撞上去,刺目的血液霎时飚出,额头顷刻间被浸染成乌黑色,在发际线处,甚至露出了指甲盖大小的森森白骨,头皮直接被撞成了浆糊,瞬间又被鲜血染红。 明芄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即脑袋上传来剧烈钝痛,最后像是溺入深海,整个身心被冰冷与寂静包裹。 天地一片寂静,连失重感也被隔绝出去。下方,铩羽兽的血盆大口狰狞张开,黑洞洞的喉咙深处,弥漫出发酵了千年的粘液腥臭,她却再也体会不到了。若是最后真的被吞吃如腹,那么,在这之前失去意识,或直接死去,也算是一种幸运。 “不!”林逸看着这一幕,双眸恍若失去了全部光彩,再也抑制不住地大吼出来,那样撕心裂肺,那样绝望不堪,他从不敢想象,有一天会如此手足无措,那个从崖壁上跌落的身影,仿佛是他一生十几年里唯一的光彩,可她即将被铩羽兽的牙齿搅碎,落入无边黑暗中被腐蚀殆尽。 林逸迅速松开双足上的寒冰,往妖兽嘴部冲出,快一点,快一点!可是,明芄已经进入铩羽兽口中,只消合上下颚,一切就都于事无补了…… 无边恐惧蔓延全身,甚至出现了一股力量,禁锢住林逸的身躯,他悬在空中的身体,原本还在往明芄靠近,倏忽间,却分毫动弹不得。 林逸大骇,这不是因为惊恐而出现的幻觉,而是一股真实有形力量,将整个空间封入冰块之中。让他脖颈僵硬,连同前方铩羽兽庞然大物的身躯,都半分动弹不得,当然,也包括它牙齿中间的明芄,像是被吊在半空中。 是有高人相助吗?可林逸认为,纵观整个人世,没有哪位大能具有如此骇人的修为。这是威压吗?不像,没有让人感到任何压抑与难受,只是封锁住了所见之处的所有事物的行动,让时间静止一般。 他尝试运气灵力,脱离桎梏。当务之急,还是要将铩羽兽口齿间的明芄解救下来。 丹田内的灵力疯狂涌现,变成灵流,游走在四肢百骸间,却没有半分化成攻击与力量从手掌中喷出。林逸全身汗毛直立,在这个空间中,他不能运功,不能动弹。这个禁制的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的疑问很快就有了解答。林逸的眼前,倏忽闪现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将已经人事不省的明芄接过,很快地,从铩羽兽口中逃离。 那个人,他很熟悉,那人身上穿着的,是和明芄一样的苍穹派外门弟子服! 弃枫一直跟在林逸的身后,他迫切想要解救明芄,但是又害怕引起林逸和上官秋的注意,故而安安静静地潜行,没有立刻冲出。只要明芄还在他的视线内,就有机会安然无恙地救她,尽量谨慎些。不然一旦身份惹人怀疑,事后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若是危及明芄的性命,管你惹祸上身,管你众矢之的,管你天塌地陷,什么都得靠边儿站! 半炷香之前,那种刻骨铭心的绝望,他再也无法忍受经历第二次。 弃枫接过了明芄轻飘飘的躯体,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血红,以及白似新雪的面孔,他的胸膛弥漫开轻微抽搐,伴着着苦涩的酸痛。 闭眼,伸手,挥舞……简单的动作,不带一丝招式,不动一点灵力,身后的五阶铩羽兽,脖颈处喷出一道血柱,奔涌不息,硕大的身躯赫然倒地,山谷中传出轰天巨响,天地颤抖…… 林逸就这样近距离看着,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实力碾压,不止是碾压了铩羽兽,更是碾压了整个修仙界!骤然间,束缚这他的力量消逝得无影无踪,他习惯性地御剑,轻轻落在那两人的身后,恰似一片洁白却轻盈的羽毛。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又究竟为何要隐居于小小的安修门? 出凡四十四 弃枫压根不去管身后林逸警惕的目光,半蹲在地上,一只手环抱着昏迷不醒的女孩,另一只手,轻柔地覆上了她血肉模糊的半边额头,手中有薄红温暖的微光闪烁。明芄的伤口在这股力量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弃枫凝视着明芄的伤口不再流血,渐渐愈合,最终完好如初,嘴角终于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胸腔里叹出一口气来。为明芄疗伤的那只手,不甚洁白光滑,那是属于安修门外门弟子的手,平日里做惯了杂活,在草药黑汁里浸染,在药园的泥土里翻捡,在风吹日晒中变得黝黑粗粝,此时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将死神标的的猎物从地狱的闸门口撕扯回来。 最后,那只手轻柔拂过明芄被血液脏污了的黑发,为她稍作整理,将明芄苍白的脸颊暴露在和煦阳光之中。 林逸良久注视着前方的弃枫,以及他怀里的明芄,警惕地保持着距离。见明芄依旧昏迷,但伤口在弃枫的手掌下瞬间愈合。弃枫愣愣地抱着她,好像是在贪婪地欣赏着求之不得的珍宝,专注又病态,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林逸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对他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明显带着警告和敌意。右手握紧了寒衣剑。 弃枫收回了目光,两手稳稳横抱着明芄,缓缓站起,转头直视林逸。林逸撞上他阴鸷眼神后,感到这个平平无奇少年竟是如此陌生。 弃枫的语气不辩喜怒,嗓音却阴恻恻的,掩饰不住地透出高深莫测:“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林逸自小天资超绝,同辈之中无人能在仙法上斗得过他。可他面对放下伪装的弃枫,心头居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恐慌与危险感。 短暂的僵持里,林逸的脑中闪过很多念头,虽然明芄被他所救,但此人隐藏如此之深,不知道今后会不会对明芄,甚至对整个门派不利。而且看他刚才之意,是把明芄当成了人质。 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明芄还在他手上。他下定决心,打算慢慢靠近,等到距离合适,就出其不意夺回明芄。最重要的是,凭借弃枫一招轻松斩杀铩羽兽的举动,林逸知道,若他真的有心要杀自己,自己是断然逃不掉的。 想通之后,林逸便松了寒衣剑,装作配合地靠近两步,让自己的面孔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其实,他早已胸如擂鼓,手心也渗出黏腻的汗液来。 谁知,弃枫并未等到林逸主动上前,他忽然一个闪身,刹那间出现在林逸面前一拳处。凭林逸的修为,却只能看到一双泛着血色的眼睛猝然闪现,随即林逸便像是被下了迷药一般,登时昏厥过去。 浓密的眼睫悠悠垂落,扫过黯淡的瞳孔,也扫过方才经历的种种。 寒衣“噗通”一声落地,与人界那些毫无灵性的铁剑也差不离多少。它的主人亦然,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后仰倒,剑袍衣襟潇洒,却不再洁白,此时更是要直接落入尘埃。 弃枫大发慈悲了一回,他右臂弯里还托着明芄的腰身,左手一伸又捞起林逸斜倒下去的身体。 他打量着一边一个俩不省人事的大麻烦,心境变得很快,半是懊恼,半是自嘲,终于绝望地叹息出声…… “这叫什么事儿啊?” 弃枫将两人相隔一丈,放到旁边的树荫下。又觉得不适合,还是放得远些,姿势得摆得凌乱些,一个放在下面铩羽兽的尸体前,一个留在原处,却摆成了四仰八叉的形状。然后提起林逸的寒衣剑,去处置铩羽兽的尸体。那剑起初抗拒万分,却在他用力一握后,撤去全部阻抗的力量,完完全全为他所控制了。 他手持寒衣剑,在铩羽兽的身体上又霍开几道新的伤口,装作铩羽兽与林逸激战了很久的样子,再把寒衣剑放回林逸的手中。接着,跳到铩羽兽的头颈出,取过灵晶,小心放入明芄的磨损得鲜血淋淋的双手中。 一切已准备就绪,一切都井然有条,只要长辈们一抵达,就会推测出是林逸斩杀了铩羽兽,而林逸的记忆,已经被自己篡改。 最后,他低头端详了明芄安详乖巧的睡颜,默默转身准备离去。 本以为万事妥帖,可就在空寂无声的山谷中,传来了些许熟悉的少年音色。 “你就是这样处理麻烦的?” 音质虽然熟悉,语调和情感却完全变了样。 上官秋的身影从铩羽兽的背后出现。弃枫心中警铃大作,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发现这个人的气息。 铩羽兽将明芄甩到悬崖上的时候,上官秋也一起被抛了出去,只不过,林逸和弃枫都没有过多在意他。左不过就是重伤后陷入昏迷或直接死掉。 可这个少年非但没有一丝受伤的迹象,反倒堂而皇之出现在弃枫面前,言语里暗示他目击了刚才弃枫一招解决妖兽,救治明芄,放倒林逸,摆弄两人身体的全过程。 弃枫猛然意识到,这个上官秋,甫一出现在三阶悬目龟那里,就处处透着古怪。 上官秋昨日带着高渠弥离开时,对弃枫抛来的眼神,意味不明的神色中,明明是暗示与嘲讽。 和他现在揭开面具后表露出的语气神态一模一样。 而且此人能够在旁监视许久,他的战力,恐不在自己之下。 弃枫阴沉着脸,问:“你是?” 上官秋邪气地一笑:“怎么?在人界扑腾了太久,都忘了自己从哪儿来了?” 弃枫凝眉,心里有了计较,但还是保守起见,小心翼翼试探道:“上头千万前辈,我都记得,可你,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愚蠢!”上官秋半分不给面子,骂了一句,道:“主上既然能造出一个你,自然也能造出我来。” 完全证实了心中猜想,弃枫瞳孔微缩,呼吸凝滞。想:主上,果然信不过自己。 “怎么样,我扮得像不像?”上官秋陡然语气一变,精神分裂似的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对着弃枫眨眨眼睛,半边眉心微挑,得意又欠揍地一笑,那股作派,像极了明芄平日里志得意满的模样。 弃枫抬起眼帘,嘴角下抿,如临大敌,冷声道:“一点也不像。” “怎么会呢,我是照着你眼中的明芄学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恰如其分。连主上看了都说我学得好呢。” 弃枫双眼骤然放大,有些焦急道:“主上他……” 上官秋没等他说完,面孔又一变,阴邪地打断他:“弃枫啊,你可不要忘了,咱们只不过是主上的眼睛,你能听到看到的,主上一样也能,你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你自己都没有察觉,主上却早就洞若观火,一清二楚了。” 弃枫双手握拳:“这些话,也是主上的意思吗?” “那是自然,主上还有很多话要带给你呢。” “还有什么?” “当然是关于明芄的事。主上派你来护着这厮的性命,不是为了看她变成废物的!” 弃枫的争辩道:“我只不过是在尽我的职责。” “哼,职责?”上官秋嗤笑一声,举起手上的东西给弃枫看,“你的做的事情,也过太贴心了些。” 弃枫注视着他掌中的睛晶石,带着精致的鲜红穗子,不发一言。睛晶石,是上官秋和明芄在铩羽兽背上的时候,他悄悄扯走的,明芄丝毫没有发觉。 上官秋:“这块破石头给了她,除了把她养得更加像残废,还有什么用?” 说着,他不由分说捏起手掌,掌中传来晶体破碎的声音,五指细细攒动两下,将那碎片碾磨得万分细碎。 他张开手掌,睛晶石就在弃枫面前,化为一小堆粉末,原本流光溢彩的宝石,变成了灰色,像是落叶焚烧后残留的灰烬。一阵风吹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弃枫的所作所为,在主上眼里,就好比这睛晶石,画蛇添足。 弃枫眼睫微颤,却没有对上官秋表露任何不满。他知道,如今说这些,也没有用了。转而问道:“铩羽兽,也是你搞的鬼?” “不错,我这不是,来帮你们一把吗?” “帮?你难道不是主动把明芄送入虎口?” 上官秋高声回应:“我不是在帮你吗?外面几个老不死的东西早就进来了,在你施展神力将铩羽兽束缚住的时候,是我在四周布下结界,让他们完全看不到里面的事物,免得让你身份暴露。你做事这般倏忽,还得我给你兜着,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弃枫咬着牙,愤恨瞪着他道:“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上官秋:“谢道不必,只要你好好完成主上的任务就行了。” 弃枫:“主上,还有何嘱咐?” 上官秋正视着他,严肃地吐出那个命令:“五年之内,主上要看到天雷贯穿人界!” “五年?!”弃枫的神情从未像如今这般慌乱:“短短五年,她能有多少改变?那时候她的身体,岂能经受天雷劈打?” “这不是还有你吗?派你下来,就是在这种时候出手的。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把她送进这里面。”说着,上官秋浑身根本没有动弹,只见一道红色的光芒从他面前急速闪过。弃枫抬手,两根拇指一夹,快得看不清残影,一片猩红的枫叶就落到了他手上。 上面用灵力凝固成两个字,好像是一座山的名字。 “对了,主上对那个叫竹缕的小子的命格很满意,七星试剑之后,把她送入御灵殿。” “御灵殿?!”弃枫双目喷出焦灼的光芒:“苍穹派也有仙资不弱于竹缕的,就是你眼前躺着的这个,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上官秋斜眼瞟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林逸,恍若听到了什么笑话:“舍近求远?到底是她离这人近,还是离你更近?你要牢牢记住,她是终归是属于主上的,牢牢握在主上的股掌间。而你,只不过是主上的鹰爪。” “……”弃枫深埋已久的心思被轻易戳穿,上官秋一针见血的讽刺击得他心口一阵闷痛,只能双拳紧握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是啊,他又算什么呢,他那点痴心妄想,又算什么呢? 终归是痴心妄想罢了,甚至连这点念想,都能轻易被主上洞察,曝露在太阳底下,被人唾弃…… 上官秋估摸着时间不多了,转过身,意图离去,留下最后一句话:“如果五年内你还是毫无所成,你的下场,就会同那破石头一样。主上会派我,来代替你这个无能的东西……” 说到最后几个字,上官秋的声音逐渐变得空旷而缥缈,他的身体,毫无征兆地从下到上化为片片鲜红欲滴的枫叶,与那绝情的声音一同被风吹散了,再找不回踪迹。 秋未至,枫已红。光阴不待人,得加快进程了。 出凡四十五 设局之人已经远去,禁制便轰然撕裂。 “雪闻君,在那边!”铩羽兽的尸体闯入东临君视线角落,他招呼其余掌门,向山谷深处急速御剑。 饶是阅历丰富如在场的长辈们,也都愣愣地看着铩羽兽的满身伤痕,不可置信。 林逸和明芄相继被发现,上官秋的“尸体”也从山岩缝隙中被小心翼翼取出。 明芄苏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嘶……”还未睁眼,天旋地转的恐惧感和头顶的撕裂痛楚,率先侵袭入脑海。 “疼疼疼疼……”她两手捂住额头受伤的部位,脸盘子皱成了一团,上半身蓦然弹起,把边上看护的师姐吓了一跳。 “阿芄,你可算醒了!”陈素银又惊又喜。 众人找到明芄的时候,发现她只有双手磨伤和背部收到撞击,并无其他重伤。给她用了丹药,为她注入灵力也不见醒,摸不透她是怎么个情况,只好让她先睡着了。 陈素银关切道:“怎么了,那里疼?” “咦?”清醒之后的一刹那,翻滚着的灼痛如潮水般退却,明芄大感奇怪:“怎么好了?” 她明明记得,昏过去之前,头部在尖利的岩石上狠狠磕了一下,骨头都差点儿裂了,怎么醒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有一点伤痕,难道是一睡睡得太久,这么重的伤都痊愈了? 陈素银见她木木地,有些慌乱:“阿芄,你别吓我啊!” 明芄粗略检查了一下身体,感觉无甚大碍,宽慰陈素银道:“师姐,我没事,应该都是小伤。” 陈素银松了口气,马上端过来一碗热乎的小米粥,怕她整天粒米未进饿着,关切道:“先吃点儿东西,有传令弟子来吩咐,让你一醒,就立刻去琳琅殿面见众位掌门。” “啊!见掌门?”明芄大惊失色,她在长者面前从来只有受罚挨骂的份,在苍穹派里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路遇某个真君长老,虽说长辈们德高望重,根本不屑来管教她,可他们身旁常年萦绕着的庄严气场,还有时不时爆发出来的灵力威压,都让明芄胆怵。更何况要让她去见七个掌门级别的人物。 可是她出现在铩羽兽的尸体旁边,是重要的目击者,长辈召见,避免不了。 “弃枫呢?”她下意识问陈素银,尽管知道弃枫也无计可施,但这阵子,明芄渐渐对弃枫强烈依赖,一有事情,第一时间就是想听听弃枫是如何反应的。 陈素银还以为明芄担心弃枫的安危:“你放心,弃枫没什么事,现在正在照顾受伤的各派修士。” “嗯,好。”明芄不情不愿下了床,勉强梳洗整理一番,便战战兢兢去了琳琅殿。 四象镜中出现五阶铩羽兽,引起轩然大波,七位掌门自然要追查到底。 可查来查去,都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他们尝试着抓了几只四阶妖兽进入,立刻就被劈成了肉干,放入五阶妖兽后,并没有引出天雷,这也正常。 只不过,那只铩羽兽在进阶成五阶之前,必定经历了四阶的过程,为何四象镜没有捕捉到它的气息,然后降下天雷呢? 只有两个猜测,第一,妖兽自三阶起就隐藏在山丘泥土之下,直到五阶,太过低调,以至于天雷感应的系统出现了失误。 第二,就是这只铩羽兽,是在外面修炼到五阶,然后再被人为被放置进去的, 若是第一种,那就需要几位掌门再研究一下如何完善四象镜,如果是第二种,根据弟子们的描述,妖兽是从一座山坡底下钻出来的,看来已经在四象镜中蛰伏了上百年,以至于身上被泥土覆盖,融入自然,成为山丘,还长出了稀疏的绿植。 这样的话,时间跨度就大了,调查是谁将铩羽兽纵入的,简直难如登天。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今早,林逸从昏迷中苏醒,也是被一通询问,但他只隐约记得,自己为了救妖兽背上两个弟子,只身前去阻截铩羽兽,与之大战,铩羽兽不敌,被自己乱剑斩杀。 不知是不是内伤的缘故,他的记忆零落混乱,而且像是别人硬塞进去的,他只能浑浑噩噩地依样说出,却缺了身临其境的实感。 众位掌门一边惊讶这苍穹派首徒如此厉害,五阶铩羽兽,他们七个掌门都没有把握对付得了,这个优秀的小辈,本就与竹缕打得难解难分,灵力损耗巨大,还能单独对战五阶妖兽,实力当真是深不可测。 半是怀疑,半是惊叹,诸位长辈此刻又在询问明芄。 可明芄压根就没有看到林大师兄斩杀妖兽的飒爽英姿,老老实实结巴着说出自己的所见所闻,直到撞到悬崖上昏得不省人事为止。最后叫着“我都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觊觎灵晶”,忏悔了好一通,才被长辈们不耐烦地打发了出去。 她猫着腰,低眉顺目走出去的时候,岳夷君不知为何抬眸瞥了她一眼,与她怯懦的眼神相撞。她浑身一震恶寒,感到岳夷君眼神中满含鄙夷与厌恶。她有预感,要不是因为其他几位掌门在场,岳夷君肯定会好好收拾自己一番。 明芄愚笨的心思这时候倒是灵活不少,觉得掌门这样看自己,与那个人绝对脱不了关系。 可明芄并没有主动去招惹林逸啊,是他自作多情来救她,这才受了伤,不能怪她啊。 长辈的心思,海底的针,她只是一个外门小透明,但愿掌门肚里能撑船,别跟她一般见识。 调查铩羽兽的事,璧珩君没有插手,也尽量避免过问任何消息,他自觉做一个半隐退的前辈,只有在危机关头会出来给他人定一定心。门派里的大小琐事,是该全权交由掌门岳夷处理,故而他这两天,并未在琳琅殿内坐着,而是隐蔽了气息身形,施法装扮成了一个普通年幼弟子,在天霖山各处闲散地游荡。 经历了铩羽兽的波折,七大门派虽损失惨重,但也算不算元气大伤。因为一来,只有三成弟子中了铩羽兽的一击,其余两千并未被竹林二人的打斗吸引,或还在赶去凑热闹的路上。二来,除了十几位修士不幸身亡之外,其他轻伤重伤弟子都能痊愈。每届七星试剑中,都有屈指可数的几名弟子不幸丢了性命,都是修为不强的低阶弟子,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必然损失了,只不过本届比赛的损失尤为惨痛一些。 出凡四十六 七星试剑还有最关键的两场,不能立刻进行。七位掌门一齐商议决定,修整半个月,半个月后相继安排痊愈的弟子进行第四个环节——内门擂台赛。 “半个月!”明芄两眼圆睁,眉心皱成了川字,“那我们安修门可累惨啦!” 明芄不止是参赛弟子,还是安修门外门弟子,她的伤并不严重,醒了之后,一大堆杂活还在等着她呢。这半个月是凭空多出来,在这期间,七大门派三千多人的起居,灵丹,仙草,都是由安修门弟子负责打点的。 事已至此,明芄意识过来,修士们治伤的药物要从安修门药园里采摘,炼丹需要安修门提供耐烧的上好木材,跟别说蒋梦裁那个家伙,每天吃得食物能堆成一座小山,再多待半个月,能吃下铩羽兽那么大体量的粮食,安修门粮仓里的老鼠都要饿死了。 想到这里,她苦闷至极,只能默默忍受。 果然这阵子苍穹派里热闹非凡,众派弟子们交友,聊天,切磋,好不有伴,恰似人间的世家子弟结交的场所。可明芄他们呢,跑腿,做饭,干活,累断了腰,在四象镜里的两天都没这么累过。 对了,说到四象镜的比试,长辈们的决定是这样的:比赛提前一天结束,各组成绩以出四象镜时身上灵晶的数量为准,不参考通灵玉上的数字。因为许多组都动用了通灵玉应对危机情况,如果按照规定,他们都要被淘汰,未免不公平,所以退而求其次,直接数身上灵晶的数量。 明芄和蒋梦裁那一组,最后关头得到的四百多块灵晶,终于派上了用场。 “一百零一名!?”明芄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乍然蹦起来,把蒋梦裁,凉桑两个人吓了一跳。 得知自己费尽力气,差点儿搭上小命取得的成绩,距离目标只差一层窗户纸,她怎能不怒火攻心。 甚至,一百零一名的代价,还是“凉桑气疯了”组合放弃所有灵晶,排名垫底才换来的。 “这两天,云业门处有一个榜单,专门嘉奖前一百名的组合。”靠着墙的弃枫,不失时机补充了一句,缺心眼儿似的,如果不是缺心眼,那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气死我了!”明芄面目狰狞,凶恶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那个,我和师姐就先回去了,谢谢明师姐的茶点!”凉桑见势不妙,拉着蒋梦裁溜之大吉,本来就是因蒋梦裁想蹭吃蹭喝,他才陪着来的,如今目的达到了,拔脚就走。 蒋梦裁秉承着吃不了兜着走的优良作风,将盘中的桂花糕捏在手里,一边被凉桑拉扯着,一边回头喊:“明姐姐,有空来菁华殿找我玩儿啊!” 望着蒋梦裁无忧无虑的样子,明芄感叹命运不公,重重叹气:“活儿都干不完,玩儿什么玩……” 她一屁股坐下,想了想,要不是上官秋那厮,他们组就能再多一百来块灵晶,一百名之内,轻轻松松。除此之外,要不是这厮也要抢铩羽兽身上的灵晶,她就能顺利取得一千块了,罪魁祸首就是他! 可无法否认的是,上官秋毕竟还救了她一命。林逸甩着竹缕那一下攻击迎面轰上来时,她懵懂的脑子当即一片空白,是上官秋闪电一般带她逃离绝境,犹记得他挡在自己上方的躯体,以及不加掩饰的关切神色,胸中生成一种矛盾的情绪。 纠结了好久,她终于决定挤出空来,去一趟菁华殿找上官秋,一来算账,二来答谢。如果要排队,那就勉为其难排一排好了。 她问弃枫要不要一起去,弃枫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她还能想起上官秋这个人,撂下这么多活儿也要去寻他。弃枫却微微垂下了嘴角,轻声吐出几个字:“不用去了。” “那可不行,我要好好教训这小子,让他抢我们灵晶!还有,睛晶石不是不见了吗,保不齐就是他顺走的,我可得找回来……” “他已经死了……” 弃枫说得极力轻柔,但这一句,还是像一记重锤灌入胸口。明芄蓦然瞪大双眼,浑身没由来冷颤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这就是听到一个人死讯之后的感受吗?即使是仅有两面之缘的一个对手,甚至是仇敌。 她的眼神木然而空洞,喃喃道:“……什么?” 印象里,自从明芄进入仙门,从未面临过死亡这回事儿。面对铩羽兽的时候,她也没有死亡的实感。现在活得好好的,却听到别人死了,心中那股强烈的酸涩与震惊压抑得肺腑喘不过气来。 弃枫轻轻走到她面前蹲下,一双黑瘦的手轻柔地捧起她的脸,好似怕捧碎一个漂亮又脆弱的泡沫。他将明芄眼眶中的泪挤出来擦试掉,安慰道:“他不是夺你灵晶的仇人吗?为何要为这样一个人伤心?” 明芄别过目光:“可……他毕竟还救了我。” “不,阿芄,他死了,你只用记着他那副可恶的嘴脸,便会为他的死高兴。”弃枫这话万分刺耳,却又是昭昭真理。 他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接着道:“若是以后,我死了,你也要如此,想想我以前是怎么欺负你的,这样一个面目可憎的人死了,你应该庆幸,然后越想越开心,懂了吗?” 明芄猛地拽开他捧着自己脸庞的双手:“你说什么胡话呢?!” “答应我,好吗?”弃枫的双眸依旧定定禁锢着她,让她完全无法无视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以及瞳孔里映出的那个人。 半晌,她嘟囔道:“我不会高兴的。” 弃枫垂首道:“阿芄……” 明芄怒喊一声:“我既不会高兴,也不会难过,我会彻彻底底忘了你,当做从来不认识你这么个人!” 听她这么说,弃枫居然欣慰地笑了,仿佛心里一块巨石落地。明芄觉得,那笑里分明藏着凄惶与悲怆。 弃枫起身,缄默地离开了安修门,她瞬间后悔了刚才讲的那些话,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他们要在一起好好活着,活到干不了活了,活到走不动路了,活到比那璧珩君还老…… 弃枫茕茕孑立的背影渐渐变小,转过安修门低矮的门框,消失在一片斜阳余辉中。明芄那些话,堵在嗓子里许久,尚未说出口,便已消散无痕了…… 出凡四十七 苍穹派除了琳琅殿之外,数紫华,菁华,朔华,辰华四大殿最为气派。距离四大殿不远处,有一片安静的松林,常年无人踏足。曲径通幽,破败的小路蜿蜒到尽头,居然出现一座低调的宫殿,说宫殿不太严谨,只能算是低矮的楼阁。楼阁被墙垣和繁茂松树围了两层,遮蔽了牌匾上“居琼阁”三个褪色的大字。 这,便是苍穹派璧珩君昔日的住所了。 掌门岳夷早已为璧珩君新修了华丽的宫殿,就在琳琅殿旁。可璧珩君念旧,只愿意搬回自己的旧所。他独自一人施施然来到居琼阁外,一边走,一边拨开杂草,踢开乱石。停下脚步,推门而入,看看衰败的院落,轻叹一口气。 十年未归,但愿还能住人吧。 璧珩君并不是那种挑剔的长辈,施了个简单的法诀,将所见之处清扫一下,准备入住了。 修士用法术打扫屋子,只是图个方便快速,璧珩君还是觉得比不上亲手打扫来得干净。他想唤两个安修门弟子前来清扫,考虑到他们这阵子太过辛苦,断然作罢。他不是个倚老卖老的长辈,决定去安修门,借些扫帚簸箕之类的工具,亲自动手打扫。 居琼阁到安修门可不近,璧珩君依旧安步当车走着,路过熟悉的地方,还进去看两眼,怀怀旧。 璧珩君迈入藏书阁,循着记忆走到角落的书架前,拿起诗经,吹吹上面的积灰,细细看了起来。轻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其实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千百遍吟诵之后,还半分不厌。璧珩君常年在人界,难有这样的逍遥日子。 走出藏书阁,璧珩君转身去了月清真君那里,同他闲谈聊天,顺便问问铩羽兽的事情。其实这种事情,掌门岳夷最清楚。但若无必要,璧珩君是不会主动去找掌门的。说实话,他这个师叔和在掌门师侄面前也有些不自在,总教他想起上半辈子他师兄,也就是岳夷君的师尊在的时候。 同月清真君告别,璧珩君来到校场,想看看弟子们练剑。为准备比赛,大多数弟子们都集中在这里。半路上每每偶遇的弟子,一个个慌里慌张给他行礼。一大推繁文缛节,弄得他后悔来了。可都走到这儿了,还是进去看看吧。璧珩君在甲字号场地之外,看到岳夷君的徒儿林逸,伤未痊愈,就在督促其他弟子们练剑,太认真了些。他感慨这几代苍穹派掌门人连性子也是一脉相承。提脚进去,对着跪拜在地的徒孙们表达关怀,最后特意对林逸叮嘱一番,教他好生休养。 耽搁了好久,他终于来到了安修门,这次为了避免吓到里面的外门弟子,他打算做个伪装,收敛了气息,化成常年在人间行走时候的模样,颇像一个穿着便衣的普通修士。 他没有径直迈入安修门低小朴素的门,打算先在周边观察一番,看看安修门弟子们的情况。 踱步了半圈,在一处僻静的林子里,他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一身精干的灰布短衫,莫名有些眼熟,眼神一亮,认出了她就是在四象镜里自己开口褒奖了一句的那个女孩。 那女孩蹲着小小的身子,身旁,是一篮子黄纸,手上还拿着一张,不知道在鼓捣着什么。 璧珩君在人间多年,类似的事情见识过不少,心道:这小丫头胆子大的很,偷了这么多未完成的符篆,难道是想运下山去卖? 只是黄纸没有画上符号,没有注入法力,哪有什么用处? 他正在纠结要不要出去提醒一下,小径那边,又出现了一名安修门女弟子,年纪比蹲着的那个大几岁的样子。 刚来的女弟子走到她身后,拍拍她的背,道:“阿芄,你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准备起来了,不过太多了,不需要烧这么多的。” 璧珩君这才发现,黄黄的不是符篆,而是纸钱。是这女孩为了扫墓准备的。他叹息,自己果真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 名叫阿芄的女孩子转头道:“不多,师姐,这是两个人份的。” 陈素银不解道:“还有一个人是谁啊?” “是在四象镜里救了我的那个上官秋,他后来死了。” 陈素银叹息:“……这样啊。” “对了师姐,你知道清虚派在哪个方向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今天,是清虚派的人把他的尸身送回清虚派的日子,我想对他走的方向烧一烧。他生前狡诈又欠揍,贪心不足,跟我抢灵晶,一下子死了,我可不得给他多烧点儿纸钱吗。我猜都能猜到,清虚派那帮修士是不会给他烧的,要是他到了地府没钱用,去偷枪别人的,万一被恶鬼抓住了好一通虐待,拔舌剥皮穿琵琶骨……虽是他活该,我还是不忍心看他这样……” 陈素银听她絮絮叨叨了一大通,说得真挚又痛心,把那上官秋描绘成一个爹不疼娘不爱,进了地府还受欺辱的楚楚可怜模样,却不知为何,禁不住露出抹苦笑。 璧珩君偷笑了一下,忍不住自动走上前去,搭话道:“我知道清虚派的方向。” 明芄和陈素银都没想到这地方还有人来,看样子是别的门派的师兄。 明芄起身问:“你是谁?” 璧珩君随口回了句:“在下是雾随岛的弟子。” “雾随岛的人不都是漂亮大姐姐吗?怎么还有个俊俏的公子。”明芄说者无心,顺口就调戏了璧珩君,教那璧珩君百年的老脸,差点儿一红,得亏得生生忍住了。 他愣了一愣,后悔捏造错了门派,早知道,就说自己是习道宗的了,忙解释道:“雾随岛的男弟子,也是有的。” 璧珩君上一次去雾随岛,还是六十年前,那时候,这个门派里还是男女均衡的,可一甲子过去,完全变成了女娃娃们的天下,真不知,他的至交好友在天上知道了,会是怎样的表情。 璧珩君忙转换话题:“在下正打算清扫房间,想来借扫帚和鸡毛掸子一用。” “好的,师兄稍等。”热心肠的陈素银利落转身,去给他拿了,只留下璧珩君和明芄两个人。 明芄又蹲了下去,继续叠她的纸钱。璧珩君打量了她一会儿,问:“方才在下无意间听说,姑娘有两个人去祭拜,另一个是谁呢?” 明芄手掌抚着下巴,两眼望天道:“嗯……是我的……”这个问题,明芄没有考虑过。是养父?前辈?老师? “……算是我的师夫吧。” 璧珩君有些动容,这个女孩子小小年纪的,师夫就去世了,天可怜见的。徒弟还每年前去祭拜,实在孝顺。追问:“你师夫是苍穹派哪位修士,这么早就去世了啊?” “不,他不是苍穹派的人。” “哦?” 尽管和这个人不熟,明芄却被他浑身萦绕的温柔气息蛊惑,忍不住多与他聊了几句,道:“他是养大我的人,从小教我枪法本领,带着我卖艺,讨饭,也是他把我送到苍穹派来的。” “原来如此。”璧珩君在内心轻叹,别说她口中的上官秋惨,她自己幼年时更是凄凉。 璧珩君冲她点点头:“冥钱烛纸祭先陵,你师夫没白收你这个徒弟。” 这人没来由还吟起诗来,明芄无奈,不是很懂,八成是在夸奖自己,朝他笑笑,兀自又去折金元宝了。 璧珩君默默伫立在她身侧,眉心略向上提起,眼中似有细碎微光闪烁。他没来由想起自己,一生未收徒,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潇洒自在了百年,可身死魂销之后,没有一个弟子会年年记着他的忌日,在他的坟前上一盆供果,烧一篮纸钱。 到底太清冷了些…… 这时候,陈素银拿来了扫帚和鸡毛掸子,顺便拿了几个橘子给明芄,还分了一个给这位师兄解渴。 璧珩君道谢后,接过东西,心里五味杂陈的。与这两个外门弟子相处,好过高高在上地受千万弟子跪拜。回到苍穹派的这几天,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放松舒坦过。 手上拿着鲜嫩多汁的橘子,璧珩君告辞离开。 半个月后。 修士们的伤将养得差不多了,都不想浪费时间,操练起来,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擂台赛。 几位掌门估摸着是时候了,岳夷君也心疼这阵子苍穹派的内耗。七星试剑大会,第四,第五场擂台赛,终于提上日程。 虽然分为第四、第五两个环节,但其实是同步开展的,形式都是擂台赛,只不过一个是内门弟子之间的比试,另一个是人间候选人争夺进入七大门派资格的选拔。 这两场比赛同步进行,地点分布可就大得多了,一共七十个擂台,分别设置在琳琅殿前的广场上,后方的校场上,藏剑阁前的空地上。在能用的空间都搭建了擂台。 因为比赛的弟子,实在是太多了。 比赛规则如下:三千多内门弟子,随机两两组合,只要两人是不同门派的,就展开对决,恰巧是同一门派的,就重新组合。对决结果出来后,胜者之间继续两两组合,对决,败者也一样,就这样连续进行五场,结果出来后,再结合四象镜灵晶的数量,综合考虑,筛选出最厉害的一百名弟子。 几百名人间来的候选人,比赛形式也差不多,不过只有三场。三场之后,选出最厉害的六十人左右。还剩下十个名额,再从剩余失败的人中遴选。这是为了避免两个强者分到一组,有一个人明明很强,却因为对手实力太恐怖,落败一次。而有的人狗屎运太好,三次对决遇到的对手都太弱,侥幸占了一个位置。这样未免太不公平,故而最后剩下十个名额,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明珠蒙尘。 肃廉真君用刚正不阿的语气,宣读了这些规则之后,在炎炎夏日中,七星试剑最热闹的环节,正式开始了。 出凡四十八 明芄前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还挤出时间来练剑,就是为了参加擂台赛。擂台赛上,选手必须用剑,她已经好久没碰过九折湛金枪了。所幸这阵子不管弃枫在不在身边,黑召都挺听话的,她已能够熟练掌控灵剑的威力,信心更加充足。她要是太弱了,会被对手欺负,要是太强了,难免被裁判发现灵剑不是属于自己的,露馅儿也不好。最好的结果,就是能使出比对手强那么一点点的威力。让她勉勉强强获胜。 明芄的第一场比试暂定于五天之后,前几天的擂台大部分被内门弟子占据,因为他们人数多,难免优先。 明芄一边干着安修门的活计,一边修炼,还要抽空去观摩一下熟人的比试。日子充实又忙碌,可她乐此不疲,全身上下打了鸡血似的。 蒋梦裁这个丫头,运气实在是差,分配到第一天比试,还是和御灵殿的一位高阶男修比。 明芄在场外观摩,就这么看着蒋梦裁,拳风呼呼作响,都快把擂台砸穿了,却不能在那男修身上实打实来一下,看得明芄心浮气躁,抓耳挠腮的,恨不得冲到擂台上把那人用九折湛金枪捆起来让她锤一顿。 其实,内心最压抑的还属蒋梦裁的师尊东临君。最心疼的小徒弟比赛,他怎能不来,只不过一场比赛看下来,气得半死。要不是自持身份,凭借他那暴脾气,明芄想干的事情,他早就代劳了。 不出所料,蒋梦裁被对手放出来的四五个剑灵、器灵围攻得狼狈不堪,终究落败。下了擂台,哭丧着一张圆脸,畏畏缩缩到师尊面前。她做好了准备,准备和今晚的大馒头,辣子鸡,东坡肉,蜜饯果子……道别了。 凉桑觑着东临君的脸色,忙跪了下来,哀求哭诉:“掌门,师姐刚比赛完,还受伤了,您轻点儿打,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东临君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不堪忍受周围射过来的怪异眼神,觉着丢不起这个人,赶忙一手提着一个,将凉桑和蒋梦裁提了回去。 见蒋梦裁下来,明芄还想上去疏导她两句呢,可没有追上东临君的脚步。她放着一堆活给弃枫和师姐干,也不好,赶忙回了安修门。 第二天,她兴冲冲出了安修门,和蒋梦裁结伴,想去看一位熟人的比赛。可还没找到想看的人,倒先瞥到了栗曼莎,一袭飘逸的白衣,衬得红唇鲜红刺目,手持纤薄软剑,恃美扬威站在台上,好像很享受全场的瞩目。 明芄刹住了脚,不争气地被这场比试吸引了。她看不惯栗曼莎那副横行霸道的样子,连带着好奇栗曼莎的对手是谁,寄希望于这位英雄能把她教训一顿。 奇怪了,怎么这里的观众这么多,四成是女修,大多都穿着雾随岛的弟子服,六成是男修,各门各派都有,正眼巴巴望着台上两个人。 明芄定睛一看,才明白过来,好家伙,栗曼莎这位对手,也是个大美人儿。难怪围观的男修士多了。两个亭亭玉立的女弟子打架,这才叫美不胜收,赏心悦目。有这样的风景瞧,谁还要去为糙爷们儿的打架吆喝呀。 这位雾随岛女弟子,名叫秦舞天,乃雾随岛掌门座下,虽不是首席,修为也是惊艳四座的,她将雾随岛独门绝技——聚气化形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在雾随岛也算个风云人物,颇得一众小师妹的追捧。 秦舞天在全场的欢呼鼓劲中,信心十足,意气风发,嘴里默念一句法诀,背后幻化出上百柄聚气而成的利剑,朝栗曼莎攻去,厉害之外,身段姿势又如同跳舞一般,让那些看惯了野蛮的拳打脚踢的观众眼前一亮。 聚气化形,雾随岛凭借这一独门秘术稳坐七大仙门之一,类似于御灵殿驱使灵体的本领。近几十年来,虽然门派招收的大多为女弟子,可练了聚气之后,个个不输其他派同级别的男修。仙门中传言这个法诀就是专门给女子修炼的,所以雾随岛掌门那个老气横秋的小老头才会收这么多女弟子。也有人在背后嘀咕雾随岛掌门是个色胚,收弟子不按资质,倒按相貌身材,绝技只传女不传男。还不知道在传道授业之外,对着娇艳如花的女弟子们会干出什么混账事来。流言蜚语如同毒草在七大仙门的下层人士中疯传。可这些话从不敢在他老人家面前说。 反观栗曼莎此人,既然能成为苍穹派长老亲传,实力也是不弱的。缠绕着腰肢的一柄软剑轻灵无比,招招利落潇洒,甩着薄纱剑袍挥舞得似白莲花绽放。看着看着,明芄不住朝上面白眼,心里在臭骂:果然人不可貌相,长得再好看,身段再迷人,也不能洗干净她一副黑心肠。 一开始,秦舞天凭借两人之间的一段距离,占了上风,栗曼莎只能被迫防守,寻找时机。这一段,看得明芄拍手称快。可没过多久,秦舞天露出了一个施展聚气化形的空档,栗曼莎乘机攻上,近了身之后,局势骤然逆转,秦舞天竟节节败退,十招之后,凄美地倒在栗曼莎脚下。 “美人就是美人,连落败也是如此娉婷多姿。”擂台下,一位习道宗的九尺彪形大汉,双手交叠相握,摇着头,眯着眼,感慨万千。 苍穹派某男修扬着下巴,比划了个大拇指道:“看看!我们苍穹派长老座下栗师姐,轻轻松松干翻雾随岛掌门亲传,这才叫门派实力的差距……” 台下起哄不已,可没人知道,这位掌门弟子,为何露出了那一丝破绽,白白放过了乘胜追击的机会。 刚才那一瞬,秦舞天踟躇了,因为栗曼莎不轻不重说了一句话,正好只让她一个人听到。 ——“哼,爬床的脏东西,也配与我斗!” 简短的几个字,从栗曼莎娇艳饱满的美唇中吐出,却字字藏毒,生生揭开雾随岛弟子隐藏的伤疤。流言蜚语早已有之,大家也心知肚明,以讹传讹罢了,不过把这些话从暗处掏出来淋在别人脸上,就大不一样了。 秦舞天被栗曼莎恶毒的一句激得浑身发抖,她很怕下面有人听到了,很想大喊她的掌门师尊不是这样的,很想以利剑斩尽六派对雾随岛女修的偏见……须臾之间,战局陡然转换。 再精彩的比试,也有散场的那一刻。明芄大失所望,挫败地摇摇头,不想看栗曼莎在欢呼中耀武扬威的嘴脸。 她去打听乐陶,公孙傅,还有高渠弥比试的擂台,遗憾都没有找到。今日安修门轮到明芄当值,她好不容易告假了一个时辰,时间已到,耽搁不起,赶忙回去了。 可明芄也错过了,最最万众瞩目的一场。 明芄以为,林逸的比试会放在最后压轴,竹缕的也一样。却没想到,他二人在第二天就比了,而且,相互之间又是对手。 擂台赛,美其名曰随机组合,可只要有路子,其中的猫腻也不少。比如这两人的比试,谁都晓得,是众首脑刻意安排的。 四象镜里的那一场二人名义上是队友,真打起来也是打着切磋的名头,谁知后来,被铩羽兽硬生生打断。接下来实打实的擂台赛,众目睽睽之下,二人非得拿出看家真本事,毫无顾忌地献上一场了。 那一场足足打了半个时辰,二人斗得昏天黑地,日月失色,强劲的灵力卷起飓风,连琳琅殿高台上,几位大能都大开眼界。 只可惜安修门太遥远,当林逸耗尽最后一丝灵力,搏倒了竹缕最后一只剑灵,憔悴又凄绝地倒在台上不省人事的时候,明芄还在药园里翻土施肥,一丝一毫也没有察觉,她还疑惑为什么安修门今日如此安静,喜好聊天的师姐都不知去哪儿了。 在七大门派所有到场的长辈,以及三千多人的惊叹与见证下,这一场比试,以林逸险胜为结局,在人声鼎沸中轰然落幕。林逸与竹缕都受了伤,不过竹缕第二天就能下地行走了,而林逸,灵力损耗得太厉害,又被寒衣诀反噬,受了严重内伤,险些害了根基,必须闭关一阵子,用灵丹妙药养着,十天半个月之内,不能再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有些弟子,正轮到自己比赛呢,听闻竹缕和林逸又开打了,忙不迭要去看,和和气气商量一番,决定休战,让裁判定个平手,裁判没有一个不允许的,因为他们也想快快了结,好去看那一场,也是真奇了。 比试结果刚出来,雪闻君志得意满对东临君道:“看来是我赢了,东临君,承让承让,这届七星试剑结束之后,你徒弟,我就直接带回龙游谷了。” 雪闻君指的是之前打赌一事,四象镜里,林逸竹缕的战斗被铩羽兽打断,结果不明。如今终于分出胜负,那赌约就该履行了。 几位掌门分别下注给竹缕和林逸,其中又以雪闻君和东临君辩论得最激烈,雪闻君看好林逸,东临君看好竹缕。两人约定,若是林逸胜,东临君就把他的亲徒弟借给龙游谷。习道宗的弟子,个个一身好力气,雪闻君正想带一个回去做苦力,帮忙将龙游谷的旧宫殿大修特修一番。若是竹缕胜了,雪闻君就要赔上两车龙舌兰,这种仙草广泛生长于龙游谷中,是炼制化瘀散的珍稀材料,习道宗的需求量很大。 其他三四个掌门年纪大了,虽然也下了注,但没他俩较真,赌注是什么的都没提。 雪闻君果然吸血虫似的开口要人,大庭广众之下,东临君没骨气出尔反尔,含混应付了一声。 雪闻君:“我考虑了一下,你亲传弟子众多,但长相都太过粗狂,我怕带回去吓着我们谷里的孩子。不过貌似你还有个女徒弟,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功力也不错,我就要她了。” 东临君翻了个白眼,在心里狞笑:娇滴滴?功力不错?那是你没见识过她吃饭的模样! “哈哈哈哈,既然雪闻君点名要她,那就她了,到时候你直接领走,不用知会我。” 东临君的真实想法是:等她吃空你们龙游谷的粮仓,还不得被逼无奈,将她给本座好生送回来。 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雪闻君挑眉道:“一言为定!” 出凡四十九 与竹林二人的擂台赛相比,别的比试统统索然无味。安修门众师兄师姐从赛场上回来了,语气热烈、涛涛不绝地讨论起那二人的绝尘风采。 可明芄又去了后山修炼,正正好错过了旁听师姐们的讨论。 林逸,以及一切关于他的消息,仿佛真的消失在了她的生命中,不值得一丝一毫牵挂。 翌日…… 擂台赛第三天。明芄本想老老实实呆在安修门的,可是一大早,又来到了琳琅殿,而且是被师姐给拉来的。她从未见过师姐有这样凑热闹的劲头,问她想看谁,她也支支吾吾不说。 这是人间界候选人的第一场比赛,为了增加一些看头,苍穹派特地安排了里面最拔尖儿的一位,来打响这第一炮。 人头攒动间,明芄看看身旁,有一位习道宗的弟子,看着亲切憨厚,就和他攀谈起来:“请问这位师兄,人间候选人的比赛,有啥看头?不知大家聚在这里干什么?” 那名习道宗子弟以为明芄也是个正规弟子:“诶,虽说这些凡人的修为比不过我们,可他们的比赛更加惨烈。” “这是为何?难道不是修为越高的比试起来越好看?” 该师兄没认出明芄穿的是苍穹派的外门弟子服,问道:“小兄台,你小时候没参加过这个选拔吗?” 明芄知道他想错了,也不改口,顺势把自己装成一个苍穹派内门弟子,胡扯起来:“哦,我小时候直接就进了门派,所以从没参加过。” 那弟子果然误会了,白了明芄一眼,他们习道宗,极为重视公平公正,也最看不惯送礼找关系走后门的。 他道:“可不惨烈吗?我以前就是这么被选中的。四五百个人,争抢七十个名额,都是些未满十五岁的娃娃,没什么修为,打起架来也不怎么好看,拼着一口气,用牙齿咬也要咬得对手弃权求饶。” 明芄面露惊悚:“这么恐怖的吗?” “可不是吗?僧多肉少啊。” 说到这一句,擂台上,那“僧”就出来了。 习道宗的弟子也奇了:“诶,竟然出来个和尚?” 难怪陈素银放下一干事务,也要拉着明芄来看了,原来比赛的是这一位。其实她一早就在告示牌上搜寻钟事了的名字,几百个密密麻麻的名字,找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找到,还是代表人间弟子的第一场,陈素银暗暗记下了日期时间,忙不迭来了。 明芄收起了话头,垫着脚尖着去看钟事了。 和尚为避免引人注意,这次换了一身干练的白色剑袍,应该是向同行之人借的,所以不太合身,衣服有些宽大,衬得腰背略显瘦弱。不过比他之前穿的一套素袈裟好多了。只不过,头皮上只长出了半寸的头发渣子,刺猬似的,和一身剑袍相搭,不伦不类。 “师姐师姐!”明芄晃着陈素银的手臂:“原来你是要来看他呀。” 陈素银没由来又戳了一下明芄的额头:“乱讲,我是叫你来看看人间选手的第一场比试,好让你做好准备。才不是……要来看……钟大师。” 明芄听师姐好像有点生气,脸有些薄红,奇了怪了,又不敢顶撞:“……哦,好吧。” 且看钟和尚的那个对手,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年纪虽小,但个子蹿得快,差不多有钟事了那么高了,果真是天赋异禀。露出双臂小麦色的皮肤,肌肉线条明显,一看就是习道宗喜欢的弟子类型。 接着,裁判上台了,介绍一下两人的名字年龄,众人听了有些惊诧。那和尚已经二十岁了,还要来跟十五岁的少年少女们抢名额,真是不害臊。不过也有些人,最近听说了和尚的本事,与同伴普及为什么他会破格进入比赛。钟和尚之前励志要低调行事,现在看看这局势,完全背道而驰了。 裁判对选手问道:“两位志愿加入何门何派,哪位长辈大能的座下啊?” 裁判先去看那位少年,没想到,他顿时表现得万分不好意思,低下了头,举起手挠挠脑袋。他的嗓音本是很阳刚的,可没由来有些羞赧,道:“在下……在下不才,想进入雾随岛,只要是雾随岛,哪个长辈座下都好……” “啊哈哈哈哈哈!”全场大笑起来。大家还以为,这小子想去的是习道宗才对,没料到啊,色心不小,理想是美女成堆的雾随岛。 “呃,”裁判也不好不给面子:“这位少年真是心直口快啊,只不过雾随岛很少收男弟子了,你要实现理想,可得一鸣惊人啊!” “是是是,我会努力让雾随岛的师姐们看到的。” 裁判忍着笑,轻咳一声,转头去问钟事了,这和尚的志向应该不会是雾随岛了吧。 “贫僧……哦不,在下才疏学浅,灵根拙劣,不敢妄图加入七大仙门。” 众人一听,很是满意,觉得和尚会说话。 实际上,钟事了最近也看出了点名堂,自己的资质和修为,也就是他常念叨的佛缘,很是上乘,保不齐比赛过后会被七大门派争抢。钟事了本来就不是抱着加入仙门的目的来的,只图守拙,打定主意最后几场故意失败。 裁判:“这位同修太过谦虚了,那么七星试剑内门弟子资格争夺赛,现在正式开始!” 须臾过后…… “噗嗤……”那名少年半蹲在地上,捂着胸口,一口老血满天飞溅。 人头攒动的场外,围观众修士哗然议论:“这和尚怎么这么邪门?” “不会吧,你看他脚底下的莲花,看起来挺漂亮的呀……” “可对方压根就没碰到他,怎么突然吐血了?” …… 少年急眼了,仰起头来:“你这秃驴……邪僧!使的什么妖法……” 钟事了知道误会大了,慌忙解释:“不是的,贫僧这招式,是正经的佛门秘法,不是什么妖法。” “你还狡辩,我只不过攻击了你几朵破花,怎么会变成这样?” “实不相瞒,贫僧所修秘法叫做‘步生莲’,不会主动放出攻击,只会利用敌方心中的邪念,打击他自己。让身处莲花中心的人,受到内心深藏恶意的折磨。贫僧看出来了,施主并无罪大恶极的妄念,只不过年轻气盛,肾火太旺,淫意缠身,贫僧便帮您逼出一口淤血,才能让经脉顺畅,防止以后走火入魔呀。” 钟事了一着急,又“贫僧”、“施主”地叫了。 年轻气盛?肾火太旺?淫意缠身?看热闹的修士听着钟事了煞有介事的讲解,再结合这位少年方才说要加入雾随岛,刹那间心领神会,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哈哈哈哈哈!” “我看这和尚,倒是有几分道行,还能帮别人驱散淫念呢。” 要不是刚才吐血吐光了,趴在地上的少年还能再喷一口,他强撑身体,通红着脸,在全场嘲弄的眼神中大吼:“你胡说!我看,你就是从邪修的老窝里出来的,专门来坑害我这种正经候选弟子!” “邪修?”钟事了不是很懂,连七大门派的名字都是他这几天才背下来的,邪修什么的,根本没听说过。 裁判见状,看是时候了,不能再任由两人撒泼。他也看不出钟事了的绝技究竟是什么来头,可战局已定,不得不上场宣布比赛结果。 明芄笑得花枝乱颤,捧腹不已,晃着师姐说:“师姐,你看那和尚,真有本事,不仅自己戒这戒那,还能帮别人戒戒呢。” 陈素银却没搭理她,只是薄红着脸,郁郁低着头,不敢去看上面两个人。 比试结束,钟事了带着众人半是佩服,半是调侃的目光,坦坦荡荡下了台,就要往明芄和陈素银这边走来。 明芄见到了他,还想与他招招手,可没想到,被身后的陈素银一拽,忙里忙慌地快步走了。 “师姐,我们这么快就回去吗?不看看别的比赛吗?” 陈素银依旧埋着头,害怕被人发现似的:“不看了,回去干活了。” 钟事了在台上的时候,就瞥到她们两个了,想着等比赛结束后来搭话,明芄方才明显是在招呼他,可陈素银却不知为何转头就走。 “陈姑娘!”二人身后,钟事了喊道。 陈素银不理。脚步甚至更快了。 “陈姑娘……陈姑娘!”钟事了不依不饶,一点都没看出来人家在躲着自己,很没眼力见儿似的。 明芄更看不懂了,师姐明明听到了的,可觑着陈素银的脸色,不敢作声。 钟事了快步跑到两个女孩面前,不由分说拦下了她们。 陈素银再不能无视他了,冷道:“钟大师,您这是作甚?” 钟事了抿了抿嘴,一见到陈素银,眼神不自觉飘忽不定起来,轻声道:“在下方才见到二位在台下,想着下了擂台,来……来当面谢谢姑娘上次的赠药。” 其实赠药之后,他们早就私下会面好几次了,感谢的话也说了不知几箩筐,如今钟事了没找到由头,就又拿这个说事儿。 明芄听着这两人一问一答,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和尚不再是以前那副没良心的样子,师姐也突然变了。 陈素银没有回应钟事了,反倒拍了拍明芄的肩膀,对她说:“阿芄,你先回去。” “为什么啊师姐?” 陈素银不容她反驳:“听话!我和钟大师有话说。” 明芄噘着嘴,有点不满,感觉师姐最近越来越猜不透了。无奈独自一人回了安修门,想找弃枫问问,叫他出出主意。 明芄离去后,陈素银和钟事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陈姑娘为何生在下的气?”钟事了谨小慎微地说。 陈素银定了定心神,有些后悔方才失仪,调整一下状态,礼貌回答道:“大师误会了,我只是偶然路过才看了一场比赛,并没有想到参赛的人正巧是大师。置于那药,是我们苍穹派最常见的一种丹药,实在不配大师一句谢。” 这话,得体礼貌,却暗含疏离。 “你……”听她这么说,这幅语气态度,钟事了不知为何有些慌张。 “安修门里还有很多活计,钟大师若没有要事,容我告退。”陈素银冷冰冰说着。 钟事了蓦然抬手拦住了她:“陈姑娘!” 陈素银一个退步不及,撞上了钟事了的胸膛。他们两个,一个是一生清清白白的玄门女修,一个是满口阿弥陀佛的佛门和尚,除了父母至亲,几乎就没被异性触碰过身体,这么意外地来一下,两张脸,霎时变得羞赧万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素银像是被毒蛇的信子滋到了手,一下子跳开,嘴唇都颤抖了,头低得下巴快埋进脖子里,根本不敢去看他。和尚则心虚地匆忙去看四周,怕被路过的修士偶然撞见。 半晌无言…… 一阵清风拂过,卷起几片夏花的花瓣,于空中打着旋儿下落,钟事了手足无措地,不知视线往哪儿放,只好愣愣盯着其中一抹淡粉的颜色,顺着那花瓣翩然的轨迹从上到下,最后落到了面前女子青灰色发簪挽起的发髻上。 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酝酿已久,钟事了抬起僵硬的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捻起那一抹颜色。指尖触碰到了陈素银的青丝,带着温柔的感触,传遍陈素银全身,最终直达心底。 “陈姑娘!”钟事了一本正经,微颤着语调大声道,恍若做出了一个能够影响一生的决定:“实不相瞒,贫……在下愿意将一颗心放在你面前,今后一生,你想要什么,在下万死不辞!你想去哪里,刀山火海在下也陪你!你想听什么话,在下全都说与你听!” 陈素银微微张着嘴,双眸猝然睁大,心里像受了一击,又像灌满了蜜糖,惊诧到忘了呼吸…… 钟事了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亢奋,不再以“贫僧”自称,满肚子的羞涩与踟躇都丢到了八千里之外,眼里心里只有面前这个人。 陈素银猛地抬起秋波眼眸,不可置信道:“钟大师,您……” “不要叫我大师!”钟事了斩钉截铁打断她:“在下,已还俗!” 陈素银目瞪口呆,脸色由红转白,又转红。钟事了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已然觉察出来,只是脑子懵懵的,不敢相信。那些辞藻不甚华丽,却化为满腔热意堵在了她的胸膛,教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清风骤歇,修士们都在不远处观看擂台赛,一场落花美景,没有半点人来搅扰。 末了,钟事了语气又轻柔了起来:“所以,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对在下说……” 出凡五十 “不是的,在下……同那位少年说的话,只是……只是纯粹想解释在下的‘步生莲’并非邪法。” 得知陈素银竟然是因为听了他擂台上的一席话,以为自己干扰了他佛门清修,才突然间如此疏远,钟事了拍着脑袋大呼冤枉。随即一把抓起陈素银的手,语气诚恳道:“我与那位对手不同,我的一腔真情,澄澈无比,怎会同那些龌龊的心思一样?” 陈素银想抽出手,但钟事了抓得太紧,竟让她一下子动弹不得,低声道:“我……我没有这么想你……” 钟事了得寸进尺问道:“那你是怎么想我的?” 陈素银怒瞪了他一眼,一口咬了在了他交叠握着的手上,钟事了疼得闷哼一声。 陈素银嗔怪道:“我回去了,你……别忘了今天对我说的话。” 说着,她提起袖子,半掩着面,慌忙逃遁了,留钟事了一人在原地,抬手,嗅着掌中夏花的芬芳。他觉得,俗世很美,下半辈子,怕是不会再踏入空门了。 . 第四天。 弃枫手持一柄锈如烂铁的老剑,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将对手打得心服口服。明芄看得爽快极了,比他自己还高兴,只可惜观摩的修士不多,不然绝对算得上是惊艳四座。 第五天。 这可是明芄的大日子,她昨天整晚整晚睡不着,非要弃枫同他过招,可弃枫刚刚打完一场,还回了安修门干活,并且为了让明芄能有足够的时间练习,把她的分内之责也干了。早就累得神魂颠倒,哈欠连天。在该睡觉的时辰被明芄硬拉到后山,扛了她一晚上的拳脚招式,喂了大半夜的蚊子,人生真是艰苦至极,第二天,盯着黑眼圈,眼孔里拉满红血丝,在校场擂台下旁观明芄的比试。 明芄倒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可甫一看到对手,就傻了眼。 对手名叫“乔冲”,是个虎背熊腰的莽汉,明芄看了就发憷。为什么之前的比试,擂台上两人都是旗鼓相当的样子,柔弱姑娘配一个温柔师姐,八尺壮汉配一个膀大腰圆,而到了自己这里,正好打破了惯例,让一个羸弱少女搭上这么一个对手。那人舞着一柄重剑,威风赫赫,大腿比明芄的腰还要粗了,在他面前,明芄整个一小鸡仔。 而且还是个不会怜香惜玉的,明芄嘴角肌肉抽搐了一下,刚想开口求关照,那人二话不说就冲上来了。 明芄急退两三步,拔出黑召,正面应敌。黑召果真不是盖的,明芄口里念念有词,剑身上便覆盖了黑色灵气,举剑一挥,那人一尺宽,一拳厚的剑身“哐当”一下落地。定睛一看,好家伙!重剑齐齐裂成了两半! 那彪形大汉顷刻之间直了眼,心道:这小丫头片子邪门。明芄趁势追击,一通狂砍,速度奇快,势如破竹。 经过这一个月来的不懈训练,明芄的剑术从无到有,不能说已臻化境,舞起来却也像那么回事儿。最重要的是,这柄灵剑黑召,不用明芄自己注入灵力,便能涌出无尽的力量,有时候,还能反向补充一下明芄的体力,真是柄居家旅行必备的良器啊! 她那时候见识短浅,想当然地以为所有灵剑都是这样的。 可是接下来几下,黑召却不似方才那般锋利无敌,击打和防御都是表现平平,明芄尚且占着上风,却已有些力不从心。反观那汉子,拿着一截断剑当锤子乱砸,虽然力气有的是,但好几次被明芄的剑术伤了躯干四肢,狂怒不堪。 明芄决心速战速决,使出傲兰凝辉最后一式,那本是林逸给她设计的枪法,但原是从剑谱中衍生出来,配合九折湛金枪使用的,再恢复成剑法,分外容易。对手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招式,三下两下就被明芄一剑抵住了喉咙。 裁判例行公事宣布了结果,明芄耀武扬威地奔向陈素银和弃枫所在之地。 底下的观众,却嘘声一片,因为来看她比试的,除了蒋梦裁等故友,就是安修门和苍穹派认识的同门了,这些人大多本着看笑话的心情才到这里。尤其是徐绍荣,他领了栗曼莎师姐的吩咐,来看看明芄这小子被揍得有多惨,没想到竟然赢了,弄得徐绍荣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 陈素银骄傲道:“阿芄真厉害,有没有受伤啊?” 明芄接过师姐手上的一碗水喝了,道:“没有没有,那人看着可怕,却外强中干。赢起来轻轻松松!” 陈素银:“那接下来可不能松懈,要继续努力哦!” “师姐,上次弃枫结束比赛,你明明叫他好好休息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是继续努力了,师姐偏心!” 一旁做背景板的弃枫无故躺枪,白了个眼道:“你话真多!” 陈素银浅笑着给她擦擦汗:“好好好,我们阿芄也要好好休息,晚上我打算炖绿豆汤,做糖醋排骨,煎斑竹鱼,给你补补。” 明芄还没有回应,旁边的蒋梦裁口水都拖到地上了。 凉桑不动声色给她擦了擦。 明芄对蒋梦裁嗤笑:“贪吃鬼,就知道你馋,为了庆祝你姐姐我旗开得胜,晚上就一起来吃饭吧。” “好嘞!”蒋梦裁喜出望外。 明芄说者就要回安修门,陈素银却没有移动。 明芄:“师姐?” “昕瑶师姐现在应该也在比赛,你要是累就先回去,我去看看她那边。” 之前在校场,昕瑶常同明芄对招训练,帮了明芄不少。她比赛,明芄怎能不去?于是一行五个人,转头风风火火去了琳琅殿前的擂台。 这不就巧了吗,昕瑶师姐的对手,正是那好久不见的尹牧行。 这一对,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当然,如果是在交际场合,而不是在比武的擂台上,就更像那么回事儿了。 裁判宣布了比赛开始。双方同时出鞘,同时冲上前去,正面相击,两人的剑皆非凡物,就这样相抵着僵持在场正中。两人的面庞相距离不到半尺,两双眼睛直勾勾瞪着对方。 貌似是一场势均力敌,很有看头的比试。 双方就这样你来我往斗了十几个回合,昕瑶使出了一身本领,可尹牧行却只是为了探探对方的底子。 局势,在尹牧行抽出第二把剑的时候,完全倾斜。 昕瑶在苍穹派,也是高阶弟子,可完全不能招架全力施为的尹牧行。他从会拿筷子的年纪起就开始握剑,两柄灵剑简直是身体的一部分,配上迎锋派的高阶剑诀,本人又是个闷头刻苦修行的,有点儿剑痴的味道,这样的人,怎能不百战百胜? 当昕瑶秀气的长剑被击落到擂台下方,尹牧行侧着身子持剑指着昕瑶的心脏处,结果已定。 昕瑶没有任何不服气的,反道摆正了脸色,对尹牧行作揖道:“方才,多谢师兄相让!” 尹牧行一招一式都凌厉果决,却又明显收敛灵力,他只想分出胜负,不愿重伤了昕瑶。 尹牧行:“师妹客气,比试应以和为贵,何必你死我活。” 等裁判上前宣布了结果。尹牧行在崇敬的目光和欢呼中,径直离去了。 见昕瑶下了擂台,陈素银拉着明芄上前安慰。 陈素银:“昕瑶啊,别伤心,还有机会的。” 昕瑶却好似没有听到陈素银的话,扭着头,目光望向那个遗世独立的背影。松柏般挺直的脊背上,双剑并立,更显他孤傲冷峻。 明芄插嘴:“这个尹牧行,怎么还是这么个不合群的样子。这样可交不到朋友啊。” 昕瑶微诧,看着明芄:“阿芄你认识尹师兄?” 明芄便简略地讲了讲在四象镜里发生的事情。昕瑶听完,沉吟片刻,点头道:“看来此人的确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值得结交。” 陈素银却从明芄的话里抓住了别的重点,喃喃道:“原来,他就是钟大师的队友。” 明芄:“是啊,那和尚也是走运,有这么个靠谱的队友,不像我……唉,不说了。”她想起了蒋梦裁那副不着四六的样子,只会喊饿,在四象镜里找粮食比找灵晶还勤快。 陈素银道:“阿芄,不许如此无礼地称呼钟大师。” 明芄心虚道:“那好吧,那我也随师姐叫他‘钟大师’?” “这……”陈素银想起人家已经还俗了,叫大师也不行,道:“凭他的本事,定能进入仙门,我们便叫他钟师兄吧。” 明芄不置可否,说实话心里不怎么服气,不知为何她总是有些看不起钟事了,但在师姐面前,不好违背。 昕瑶看出了些端倪,对着陈素银意味深长地笑:“怎么?如此在意这位钟师兄?” “没有没有……”陈素银一下子慌乱了,隐秘的心思一下子被曝露在太阳底下,这可怎么是好,忙转换话题道:“昕瑶,傍晚一起过来吃晚饭吧。” “好啊好啊,我有两个月没再尝过你的手艺了呢。都怪我师尊,他自己成天吃点心吃得那么香,却让我们这些弟子辟谷,可馋死我了!” 出凡五十一 昕瑶的师尊,便是月清真君。月清真君早就完全辟谷,不需要食用任何食物,偏偏爱吃零食,安修门的膳食房,经常变着花样给他送。可像昕瑶这样的弟子,还是需要继续修炼辟谷的。 说实话,月清真君弟子少,待他们也不甚严苛,为人亲切随意,是苍穹派中少数明芄也喜欢的长辈。昕瑶答应去安修门吃饭,满足口腹之欲,算是破了师尊的训诫,她也不甚在意,只因为月清是个难得好脾气的。 几个女孩子约好后,各自回去做自己的事,按下不提。 脚不沾地,白天过去了, 安修门一间饭厅里,一片祥和热闹。 这顿饭,除了明芄,弃枫,陈素银这三个安修门本门弟子之外,还有来了不少客人。 蒋梦裁,凉桑早早预定了座位。钟事了也腆着脸来了,陈素银知道他也是肉体凡胎,需要进食,便邀请了他。天色逐渐暗沉,众人等着昕瑶,不知为何,她有些迟了,难道是月清真君不放她来? 明芄眼疾手快,拿起筷子打掉了蒋梦裁偷偷伸向盘中鸡腿的胖手,蒋梦裁肚子很应景地一叫,眼眶中泪花星星点点,委屈极了。 “我来了,我来了……”门外,昕瑶的呼喊兴奋而热烈。 陈素银起身开门,屋内围坐在桌边的一圈人,齐齐抬头往外望去。见到昕瑶急匆匆地跑着,身后还费力拉着个人,那人笔挺的身材,一袭迎锋派素雅精神的白色弟子袍,不是尹牧行又是谁。 “昕瑶姑娘,说了在下不想来……”尹牧行一副赶鸭子上架的表情。 “哎呀,都到这儿了,别害羞嘛……” 众人就这么看着两人拉拉扯扯,推推搡搡。昕瑶的性子开朗,热情,也有半分大小姐似的骄纵,说一不二的。尹牧行不习惯与人打交道,方才正在练剑呢,乍一见白天擂台上的对手来找自己,二话不说问自己晚上有没有空,要他跟着去一个地方。尹牧行还以为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懵懵懂懂地跟着来了。后来半路上追问,才知道昕瑶要请他一起赴宴,连连推拒。 钟事了见到了熟人,站起来道:“尹兄,你怎么来了?” “我……我也是受人胁迫。” 昕瑶道:“没错,就是本小姐把你劫持来的!你就坐下吧,就算不吃,也同我们聚聚呀,明芄弃枫他们几个,在四象镜里你都认识的呀。” 尹牧行瞟了一圈,果然发现大部分都是熟面孔,心里放松不少。他是个冷冷清清的性格,陌生人不同他交谈,他便绝不会主动先说一个字。是以当他知道要来安修门聚餐,着实万分抗拒,觉得还不如利用时间去好好修炼呢。 蒋梦裁嗔怪喊道:“是啊是啊,尹师兄,你快坐下,我们好开吃,你们再推搡几下,我就要饿死了。” 明芄:“是啊是啊!” 尹牧行意识到自己耽误了他们开席,有点愧疚,终于从善如流地同昕瑶坐在了桌边。陈素银给他们拿来了碗筷,众人这才动筷。屋子里,食物飘香,灯火融融,气氛一片温馨融洽,让人祈祷,时光流逝得慢一些,慢一些。 昕瑶抄起筷子,夹起陈素银做的红烧狮子头,没想到手不稳,在半空的时候,“啪嗒”一下掉到了桌子上。 “完了完了,辟谷久了,连筷子都不会用了。” 蒋梦裁很是惊奇,道:“哇,这位漂亮姐姐,你都不吃饭的吗?” “是啊,高阶修士必须辟谷,像我和尹师兄,平日里,都吃些仙丹灵草来提升修为,食物不是必须的,反倒有碍修炼。”昕瑶说着,看了看身旁的尹牧行。 蒋梦裁咽下嘴里的东西,道:“我就不行了,一顿不吃,绝对会口吐白沫,眼冒金星,倒地不起的。” 蒋梦裁想起以前师尊逼迫他辟谷的经历,那真是比死还难受,实际上,她的确差点儿饿死,最后多亏师尊发觉不对劲,进来见她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慌得猛掐她人中,把她掐得疼醒了,这才捡回一条命来。东临君手一托徒弟的身子,惊觉蒋梦裁整个人瘦了十几斤,可把他心疼坏了。后来,蒋梦裁要吃什么给什么,再也不强迫她辟谷了,最多在她不听话的时候当作要挟,蒋梦裁留下了心理阴影,一听到辟谷,就浑身打怵。 对于她来说,仙丹,灵草,到了肚子里压根就不能发挥出什么功效,量小难吃又让人反胃,还不如实打实的白米饭让人满足。想着,又夹了一块鸡腿啃了起来。 昕瑶惊了,这小姑娘面前的几盘菜,统统见了底,而且依旧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昕瑶乘机侧身对身边的人说:“尹师兄,你帮我夹一下吧?” 尹牧行以为自己听错了,道:“帮你……什么?” 昕瑶:“帮人家夹菜啊,我剑术是不如你,想看看在使筷子的技术上,你是不是也高我一筹。” 其实,昕瑶哪里是要看他使筷子的技术,她是见尹牧行呆愣愣地不说话,不想冷落了他。 尹牧行:“我……” 明芄很没眼力见儿地插进了两人中间,抢话道:“昕瑶师姐,我帮你夹。” 说着,娴熟地夹了快糖醋排骨,就要往她碗里放。 “嘶!”明芄正夹着菜呢,就感觉背上被人不轻不重揪了一把,怒目回头,发现是弃枫这个臭小子,他还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皱眉看着自己。 明芄:“你干嘛!?” 弃枫一把拉回她伸出去的手,把那糖醋排骨丢到明芄自己的碗里,道:“吃你自己的去。” 明芄不再管昕瑶师姐的闲事,觑着弃枫的脸色,她有点敏感地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又有些不服气,把糖醋排骨又丢到了弃枫的碗里,皮笑肉不笑道:“给你夹给你夹,你这阵子辛苦,姐姐心疼你……” 弃枫一阵恶寒道:“只不过比我早入门派一天,还倚老卖老起来。”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把那块糖醋排骨塞了进去。 …… 那边明芄两人开始了日常耍嘴皮子,这边尹牧行终于抄起筷子,伸入一盆酸溜粉条,他万分无奈,觉得昕瑶这不是纯粹找茬儿吗?硬要吃这个,滑溜溜的一点儿也不好夹。 捞了半天,终于颤颤巍巍地把指定食物送到了指定地点,弄得满头是汗。 边上一群人却乐了,吃吃笑个不停。 钟事了和尹牧行最熟,调侃道:“尹兄,你还是这样一本正经的,累不累啊。” 尹牧行:“……” 昕瑶问钟事了:“钟师兄以前就认识尹师兄吗?” 钟事了:“没错,我们在四象镜里,是同一组的,甫一进去,就顺手搭救了明、蒋两位师妹,这才有幸结识了诸位。” 昕瑶感慨:“这可真是巧了。只不过……” 昕瑶沉吟须臾,问道:“不过,尹师兄为何不与迎锋派的同门组队,要与您一组呢?” 钟事了也不太理解:“这……就要问尹兄自己了。” 他当时没想太多,一门心思要找个同为甲等的弟子,同行的少年里,没有一个是甲等,他只好厚着脸皮去广场人多的地方一个个问,大多数人倾向与相熟的同门组队,少数找不到队友的也不愿意跟无门无派的候选人组队,他问了不下百来人,直到最后遇到这人,一袭素雅劲装,背脊挺得赛竹节,板着张脸肃穆地说了一声“好”,这才定下。 众人不约而同好奇地注视尹牧行,半晌,他回道:“我在迎锋派独自一人惯了,不愿意去掺和他们那些拉帮结派的勾当。” 说完,他还破天荒主动端起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 尹牧行不说则已,一鸣惊人。这话一出口,满屋子静默了片刻。 在座的大多数对七大门派的关系,历史,发展等情况了然于胸。御灵殿迎头赶上之前,迎锋派才是与苍穹派齐名的顶尖玄门,为何这百十年里,门派实力急转直下? 这就要牵扯道漫长的门派内斗了。话说,迎锋派掌门——北辰君,统领一大门派,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不啻为称职的掌门。可他的修为资历在同辈中并不算惊艳,镇压不住手底下几个长老,于是这帮人纠结起来,经常与掌门对着干。其中,闹得最欢的,是尹牧行的师尊——楚长老。楚长老比掌门北辰君年岁还要大一些,算是北辰君的师兄。平日里,掌门北辰君除了料理门派事务,还要防备这些两面三刀的同门,偏偏这些人与他同辈,也是迎锋派的门面,家丑不可外扬。弄得左支右绌,身心俱疲。 尹牧行虽然是楚长老的亲传弟子,却对师尊的作为万分不看好,反而愈发痛惜掌门的难处。楚长老知道这个弟子桀骜不驯,平时没少给他小鞋穿,掌门亦不会留意一个对手的弟子。所以说啊,尹牧行在迎锋派,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一边是掌门的人,一边是楚长老一派的人,两边都不愿与之结交。被冷落的结果,便是和上好的丹药,百千年的灵草,极品的宝剑等无缘了。这些东西不管在何门何派,都只有受宠的弟子才能享用。 最终,好好一个三甲弟子,一颗璀璨明珠,生生被埋没了。 如果他能养在御灵殿,或是苍穹派,定是不输林逸竹缕的那种好苗子。 这些话,尹牧行不好说给他们这些外人听。在场有细心之人,比如弃枫,比如昕瑶,却能猜到一些。 这种别家门派的八卦,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明芄才懒得去打听,她万分奇怪,不懂尹牧行说的是什么意思,更不懂大家伙为什么一下子静悄悄的。只好叫道:“你们快吃呀,不然都要被蒋梦裁扫荡干净了!” 陈素银:“是啊是啊,边吃边聊。” 安修门里,才又传出欢声笑语,插科打诨的动静。 天色更深沉了,愈加衬得窗门缝隙中透出的光亮温馨柔和。门外那人,一袭素素白衣,一动不动站在不远处的树后,虽是燥热的大夏天,可他浑身萦绕着的,是静谧与清冷。他宽大的丝绸衣袖笼着的一只手上,有圈圈绷带缠绕,暗示这是一个伤重未愈之人。 林逸遥望安修门筵席中的橙黄灯光,闻到家常菜的香味,听到笑语阑珊,久久不歇。因伤重失血而有些惨白的唇角也染上一抹笑意,略微垂首,默然转身离去了。 出凡五十二 几天后,明芄的第二场擂台赛。 算是出乎意料,也在情理之中,明芄败了,迅雷不及掩耳。 对手是一名十五岁少女,瘦瘦高高的,上来就直冲明芄面门,三下五除二把她手里的剑打到了擂台外,那速度,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比蒋梦裁冲向饭桌的脚步还快。明芄连口诀都没念出来,裁判就宣布结果了。 或许,是上场比赛赢得容易,迷惑了她,掉以轻心了。 陈素银揉搓着她的脑袋道:“不要紧,不要紧,不是还有一场吗?” 明芄又气又恼,扯起衣服下摆,发狠咬着衣角,像是在咬那个狡诈的对手。她知道,师姐不会怪自己,却不敢抬头去看弃枫。弃枫冷冷地不发一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当晚,弃枫才主动去后山,找到了在月下挥剑的明芄。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弃枫:“……不会。” “你的两场都赢得那么痛快,害得我也心潮澎湃的,今天才会轻敌。” 弃枫无语,明明是她自己不自量力,被对手抓住空隙夺了剑,才败得彻彻底底,如今却来怪他赢得容易,所以才误导了她,这是什么诡异的逻辑? 弃枫不与她计较:“还有机会的。” “你是说,最后的十个名额?” “对,只要第三场赢了,就能进入复活赛。” “可是,这第三场……” “我去打探过了,三天后,你的这位对手,是个灵根甲等,修为乙等的少年,要胜过他,几率很低。” “……”明芄听了更加不痛快了,随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的对手是谁,不应该是比赛前一天,才在告示牌上公布的吗?” 弃枫道:“这你别管,你附耳过来。” 明芄将信将疑,且听他有何分说,脑袋凑了过去,听他轻声嘀咕了一阵,然后忍俊不禁,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你说真的?” 弃枫面色平静如水:“不错。” 明芄摇头晃脑,好像在算计着什么:“那我获胜的几率,就大了两三成。” “这两天还是要熟悉熟悉手感,多用黑召练习,不可掉以轻心。” “哎呀我知道……” 弃枫向她透露了一个对手的软肋,让她瞬间信心百倍,猜测下一把稳了。果然,自以为是的性子改不了。 弃枫眯着眼睛望着她,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突然轻声喝道:“别动!”。 “怎么……了?”明芄疑惑道,弃枫为何一下子变得十分认真,两眼直勾勾盯着她的脸,然后右手缓缓覆上来。两个人的脸庞越凑越近。弄得明芄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往后瑟缩,生生忍住了,脖颈变得很僵硬。 “啪”,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在脑海里炸开。 明芄:“……” 弃枫抬起了手,嫌恶地用手指弹开了手掌上的蚊子尸体。 “没事,蚊子咬你。” 夏日山林间,蚊虫众多,打都打不过来,明芄最近晚间练习的时候,不胜其扰。这才后悔弄丢了睛晶石,睛晶石果然还是有点儿用的,以前,蛇虫鼠蚁都绕着她走。 明芄摸摸被弃枫一下子拍红的脸颊,气鼓鼓地举剑追着他打。弃枫自然是能逃就绝对不站着,两人一路打,一路骂,咋咋呼呼回了安修门。 . 两天后,傍晚。 蒋梦裁问道:“明姐姐,你要莲蓬干什么?我们下了山,找了好多卖吃食小贩的摊位才找到一家卖的。” 明芄微蹙着眉,气道:“我猜你是一路找,一路吃了过去,是吧?亏得我等了一整天,明天我要急用的,你这么晚才送过来。” 边说着,明芄怒戳了一下蒋梦裁的额头。 凉桑这个老好人劝解道:“明天才用,晚点儿摘来更新鲜啊。” 蒋梦裁捂着脑门道:“是啊是啊,明姐姐想怎么烧这个莲蓬?” 明芄:“你满脑子只想着吃吗?听好了,这个可是我的杀手锏,在擂台赛上用的!” “啊,擂台赛?莲蓬有什么用啊?” 明芄语气轻佻道:“你们就瞧好吧……” . 第二天…… 这个对手,看着果然非同寻常,高高的个子,穿得精神利落,一柄剑也并非凡品,应该是人间达官富贵人家出来的公子,从小请了入世高人到家里教授仙术的那种。 裁判宣布开始之后,明芄再也不敢像上次般疏懒轻敌,也半分不敢莽撞。两人静默对峙片刻,终究还是那人先出招袭来。 这人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加上身长手长的,舞着仙剑,灵气一波一波往外冒,明芄硬抗了几招,觉得他比上一场那个女的还要难对付。得亏黑召厉害才能扛得住。 那少年震得明芄持剑之手虎口发麻,明芄暗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口中念念有词,法诀一出,爆了一波灵力。对手提剑格挡,为躲避明芄的灵力暴击,越空往后飞了几丈,落地喘口气,再仔仔细细瞅着她。 少年客气道:“小妹妹,你挺厉害的,只不过,哥哥我不能让着你了,下一招,我会尽全力打败你。” 明芄挑眉道:“那是自然,我也要使出压箱底的本领了,小哥哥要是输了,可不要赖账哦。” “看剑!”少年不再多嘴,调整好姿势,威力骇人的灵气,卷携着罡风扑面而来。 明芄却突兀地收剑,左手从身侧衣襟的下摆处掏了一下,捞出一个绿油油的东西,背井一战的时机到了。 底下寥寥数个观众,瞧着明芄莫名其妙举了个莲蓬对着对手,俱是一怔,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 而那少年竟然像被高品级的法宝照射到了一般,火急火燎地急急刹住脚步,明芄连碰都没碰到他,可他却霎时脸色变得铁青,中毒一般,双眼圆睁,目光空洞而惊惧,瞪着明芄手里的东西。 明芄阴险狡诈道:“你喜欢这个,是吧?” 在所有人大惑不解的注视下,少年蓦然丢了剑,双手捂住眼睛,仿佛眼前是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却又控制不住地时不时透过指缝去看那莲蓬一眼,自虐似的。没过多久,他就感觉身上瘙痒难耐,尤其是头皮上,好像有无数只虱子在蹦跶。 “你……卑鄙!”少年喘着粗气,连话都吐不清,双手一刻不停挠着头皮和身上其他地方,剧烈的怒气翻涌,皮肤倏地红得像煮透了的虾。 “这是怎么回事?”陈素银奇道。 弃枫回道:“那少年有一种怪病,一旦看到密集的孔洞,或攒聚在一起的颗粒,便会浑身瘙痒,甚至屏气心悸。莲蓬上的十几颗莲子,就是最能引起他心底恐惧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啊。”蒋梦裁道,“难怪明姐姐昨天要我去找莲蓬呢。” 明芄哪里会错过这个好时机,趁着他手足无措之际,手上捏出一个指诀,身旁一堆莲蓬,凭空掉落下来。 陈素银喜道:“阿芄竟然学会了玲珑袖!” 弃枫道:“是最近刚学的,只弄出了一尺见方的一个空间,这还要多亏了凉桑兄弟相助。” 凉桑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道:“我没帮什么忙,是明姐姐自己学得快。” 凉桑这么说,实在是低调了。自从他们出了四象镜,明芄就缠着凉桑要学那袖中储物之术,好心的凉桑想都没想,果断答应。可没料到,明芄学了好几天都不会,还怪他教得不好,最后还是弃枫出来提点了几句,这才好歹弄了个小小的空间,而且,貌似支撑玲珑袖的灵力不稳定,空间时不时还会缩小,所以压根不敢放满,怕里面东西会被挤压或者掉落出来,砸在她头上,岂不是很尴尬。 明芄从地上抓起几个莲蓬,往那少年丢去。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人的密集恐惧症已经如此严重,算得上心底最浓重的阴影。他小时候一见到成群的蚂蚁蝗虫,就会失声尖叫,见到橡树树干,便会两腿颤抖。荷塘边,是他一步也不敢踏足的地方,那一个个随风摇动的莲蓬,上面的颗颗莲子,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少人还很喜欢吃,可他却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邪恶的东西! 这一个个莲蓬飞来,上面颗颗黑色的东西,无异于恶魔狰狞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离我远点儿……”少年闭眼,持剑疯狂挥舞双手,最后忍受不住内心病态的恐惧,直接掉下了擂台,连滚带爬,惊吼着奔远了,哪管什么比试,什么擂台。 连明芄都有点儿不好意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看把孩子吓的。 “胜者,额,明芄……”裁判没什么底气地宣布了结果。他都不解,为何那少年突然中了什么魔障似的,状若癫狂。难道是明芄放出了什么鬼蜮伎俩?可现场根本没有检测到任何仙术或妖法,裁判面露不解,无可奈何,只得宣布比赛结果。 明芄旋风似的跳到场下,摇着尾巴蹿到师姐面前,一副求夸奖,求抱抱的得意神情。 “阿芄做得不错。”陈素银点点头,还是有些可怜那位少年。又道:“可下次,还是要靠真本事取胜,不好耍这些小聪明。” “是是是,都是弃枫出的主意!”明芄祸水东引。 弃枫在一旁,差点儿背过气去。不过同明芄生活了这么多年,她的性子一直都是这样,做了什么好事,功劳都是她的,甩锅嫁祸的本领,她为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些,陈素银心里也门儿清,只不过不好太打击她。 出凡五十三 七星试剑中,最不受瞩目的部分便是人间界弟子的选拔赛了。 虽然都是一样的比赛形式,但观众稀少,反响不热烈,场地偏僻,有时候还要延迟比试,只有在正经内门弟子比试之后,有多余的场地空出来,才能轮到这些人比。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些弟子都还是凡修,没有经过仙门的系统训练,比试起来没什么看头,连裁判宣布结果的语气,都是懒洋洋的。 三场比试之后,最有潜力的六十多人,被精挑细出来了。他们都是连胜三场的人间选手,最后结合四象镜灵晶比赛的成绩,选取最厉害的六十人。 名额,还剩下最后十个。前面三场比赛后获胜了两场的选手以及因为灵晶数量不够而刷下来的几人,才有机会抓住最后的十个名额,彻底咸鱼翻身。 这样的选手,一共有一百余人,其中不乏运气不好,之前遇到了劲敌的,如今一个个对着硕果仅存的十个席位虎视眈眈,统统觉得自己是那被埋没的人才,蒙尘的明珠。 明芄作为其中一员,不光发自内心这么觉得,也是这么到处嚷嚷的。 “十个位置,我占掉一个,只剩下九个了,你希望渺茫啊……” 弃枫轻飘飘道:“我无所谓,你能选上就好了。” 明芄痛心疾首:“我说你可真是不争气,都第三场比赛了,对手是个瘦不拉几的黄毛丫头,你竟然还败了,我也是醉了。” 弃枫:“你不也一样,还还意思说我。” 明芄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的真实想法是,弃枫这人有点道行,八成要占了一个位置,这样只剩下九个名额了,其实心里最没底气的人是她自己才对。 明芄:“不说了不说了,我练剑去了。你也别老是偷懒,多练习练习,机会还是有的,不要自暴自弃。” 弃枫:“……” 最后还需要三场,便能筛选出最后的十人。 随着内门弟子比试完全落幕,一百多人的比试才开始。算是压轴,却不是什么好戏。参赛选手年纪轻,没什么斤两道行,只有一腔不服输的热血和渴望进入仙门的执念,支撑着他们拼死战到最后。 最后的擂台赛,修士们实在没什么热闹好看了,便来品评这些凡人小鸡仔们相斗,一边看,一边摇头,议论纷纷。 “刚才应该趁胜追击放个暴击的,唉……” “这小子也太弱了吧,就这样也想加入七大仙门?” “这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剑都拿不稳,找关系进来的吧……” …… 七大宗门修士们,资质修为自然优于场上的人间选手。一百来个十四五岁的凡人,要么是修体的,要么剑使得好一些,其他的则只会丢低阶灵爆符,看得百无聊赖,好没意思。 在全场的质疑和打击下,明芄咬着牙,强撑着,连胜两场。 高强度的比赛带来的不仅是肢体的疲惫,还有心神的压抑。明天,是最后的第三场,只要再胜一次,便守得云开见月明,飞上枝头变凤凰…… 明芄被美好的幻想冲昏了头脑,得意忘形。 安修门陈素银的房间内,陈素银递给她调理内伤的丹药,让她吃了,提醒道:“阿芄,你是不是又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明芄一拍脑袋:“啊呀,我真糊涂了,明明早早就把纸钱贡品准备好了的。” 夏天昼长夜短,趁着天还没黑,明芄拿起挂在膳食房门板后的小竹篮,放入之前准备好的纸钱。然后忙着亲自动手煮素面,还想泡一壶茶。没想到这些东西,陈素银早就帮她准备好了。 她拎着一篮子贡品,急匆匆向天霖山南麓的万级石阶走去。 今日,是老和尚的忌日…… 明芄这辈子只认识两个和尚,一个,是钟事了,另一个,便是她同伪装成雾随岛弟子的璧珩君提起过的那个“师夫”,或者说“恩人”,或者说“养父”,好像随便什么名头都可以,又好像什么说法都不合适。 没有多少人知晓,仙山天霖山南麓的半山腰上,竟然还有一座小小的坟茔,里面埋葬着那个老人。他年纪似乎很大,似乎又不大,是看不出年岁的那种老。明芄六岁的时候,老和尚带着她流浪至天霖山下,断言山上必定住着仙人,惊喜万分。他伸出黝黑干瘪的一只枯手,牵着明芄同样粗糙的小爪子,一步一步,登上了天霖山的万级台阶。 可凡人哪里勘得破玄门设置的山中禁制。一老一小两个乞丐,爬了整整七个时辰,却不知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最终,年迈的和尚又渴又饿,体力不支,累死在了石阶上。 上天见怜,让陈素银听到了明芄破锣似的嚎啕。老和尚死了,她反倒真的被“仙人”接纳,从此温饱不愁。 明芄跟在他屁股后面,在人间乞讨了三年,一直叫他“老和尚”,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陈素银好心想要收敛了他的骸骨归乡安葬,也做不到。 老和尚死去的地方在天霖山腰,荒山野岭之处,陈素银同安修门长老商量了一下,就近找了个风水好些的地方,入棺安葬了。坟茔的旁边,明芄还栽种了一棵朱瑾花树。 从此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独自一人前去去祭扫,沿着阶梯往下,穿过薄雾云层,回到山腰处。她已经成为苍穹派正式的一员,山上成了她的栖身的归所,山上有她的亲人,再也不用担心会迷失在漫无边际的穷山峻岭间。 只不过她经常忘掉这个日子,陈素银却帮她记着,因为这一天,也是她进入安修门的日子,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整整七年。明芄打小起就不记得自己的生日,陈素银建议,就以她刚进山门这个日子作为她的生日,到如今算算正好是十三岁。 她的生日,与老和尚的忌日,是同一天。 而这一天,也是明芄最后一场比试的前一天。 明芄三步并作两步,独自往山麓奔去,一边小跑,一边还要小心扶着篮子,防止里面素面的汤水洒出来。 她感慨,要是自己会御剑,飞起来快速又平稳,那该多方便。 日头西斜,已经快到酉时了。明芄小小的个子,影子却被拉得巨长无比。她低头一边小心坑坑洼洼的石阶,一边欣赏自己的影子,这时候,撞入她眼帘的,是前方四五个人影。 她刹住脚步。 “呦,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栗曼莎!她这么在这里?身边还带着一帮狗腿子。 明芄脸上,不快与恼火丝毫不加掩饰。道:“你又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栗曼莎叉腰,拿白眼斜视着她,左手指着明芄提着的那个篮子,道:“就是有人怀疑,我们苍穹派,出了你这个偷鸡摸狗之徒!” 明芄怒喝:“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偷了我们苍穹派的东西,想要拿到山下去销赃,难道不是吗?那你解释解释,你独自一人从山上下来干什么?” “你这分明是诬陷!” 栗曼莎嗤笑:“我诬陷?对了,上次你用了什么妖法来欺负我,我还没告诉掌门长老呢,最近你能在擂台赛上获胜,靠的也是这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吧?” 说着,她不经意间用右手大拇指划过右手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在这之前,她这处手关节,就是被明芄这个混小子用棍子打断了的。十指连心,如此深仇大恨岂能不报?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她从徐绍荣那里听闻,若是明芄再获胜一场,就能进入内门,这如何能忍,便找了个由头,纠结了四五个小弟,誓要雪耻,叫她明日带伤上场,最好是那种外表上看不出来的伤。 动身去寻仇之前,栗曼莎心疼地打量早已恢复如初的光洁手指,对着几个狗腿子阴毒道:“她上回断我一根手指,这次,我就要断她一根肋骨!看她明天怎么比试。” 凭栗曼莎的胆子,她恨不得直接把明芄套上麻袋乱棍打死,然后胡乱丢下山去。但转念一想,不够解恨。这小子不是铆足了劲儿要获胜吗,那栗曼莎就要将她的希冀尽数打碎。今日给她留下点儿内伤,明天她带伤上场,自己看着她被对手完虐,这样,才是最好的报复手段。 阴险毒辣的女人,愤愤不平地叫嚣了一声,声音穿过层层树林,落入几十步开外的林逸耳中。而他,当时刚出关,正在僻静的林间打坐疗养。 掌门师尊吩咐了,让林逸最近专心养伤,门派一应事务无需插手。可是,牵扯到明芄,自己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现在,石阶上泼脏水的戏码正在上演,各人的一举一动,统统落入林逸冰寒彻骨的眼底,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天霖山幽静崎岖的山路,台阶上首处是形单影只的少女,下首处是不怀好意的五六个内门弟子。两方人马对峙良久。 明芄:“我用的都是正经剑法,什么旁门左道?好狗不挡道,你们给我滚开!” 栗曼莎道:“还不承认?你敢不敢把你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让大家看看,都是些什么品级的丹药灵草。” 栗曼莎咬定明芄是想将这些东西偷偷拿下山去卖,并不是她掌握了什么证据,只是想找个由头而已。 明芄咬牙切齿:“你真是……无耻至极!” 栗曼莎:“我为仙门清理门户,今日特地来缴获你手上的赃物,我身后的这几位,都是戒律司的弟子,我警告你,要是你不老老实实交出赃物,我们误伤了你,你可不要怪我们哦。” 话音刚落,栗曼莎微微颔首,示意那几个狗腿子拔剑动手。 “你们并非为赃物而来。”一道清寒至极的低柔话语蓦然响起,众人一齐转头向上方望去。 出凡五十四 栗曼莎手底下几个人不约而同惊诧道:“林大师兄!” 林逸气定神闲地从树林中款步而出,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寒凉起来。 栗曼莎见是他,气势上先萎缩了大半,本来叉腰的一只手不自觉地放下了,扭捏地搓着自己的衣摆,不知所措试探道:“大师兄,此话何意?” 林逸走到两方之间,站定,转身正对着栗曼莎道:“你并非为赃物而来,而是为了她的肋骨而来。” 语气平静而无情,刺人得仿佛含着冰渣子。 “!”栗曼莎的阴谋被当众戳穿,她乍然意识到,他们一行人之前商议的内容早就被林逸听去了。 在甲字号校场单独求林逸指导剑法的时候,栗曼莎对这位掌门首徒,满心爱慕与渴望占有。后来偷窥到林逸与安修门弟子走得近,心生病态的妒意。而如今,面对林逸的拆穿与质问,又畏惧他修为之厉害。她对林逸,半点非分之想也没了,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畏惧和低人一等的不甘与愤懑。 她歇斯底里地在心底暗自怒吼:“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跟她栗曼莎作对,为什么,她只不过报个仇,会遇到这么多阻难?” 明芄茫然看着林逸挡在前面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上次相见,还是在铩羽兽的背上,林逸冒着风险救她。之后她恍若忘了这件事。连林逸重伤闭关,她都没有打算去探视一眼。 明芄想得不能再通了,这个人本就不属于她的世界,早早划清界限,对谁都好。七星试剑,进入内门,自己看似一直朝着他规划的方向奋力拼搏,却早已无关林逸,无关他人,只为自己博出一番新天地。 如今,他站出来多管闲事为自己解围,又是作甚? 不过他是掌门弟子,这么做,或许是为了惩治门派败类,分内职责而已吧。 有人撑腰,明芄何乐而不为,默不作声,看栗曼莎怎么回应。 只不过林逸说的是什么意思,肋骨?什么肋骨? 听林逸这么说,栗曼莎面色僵硬了半晌,目光游离,不敢与林逸淡漠的浅色眸子对视。后面三四位弟子个个站立不宁,面面相觑,生怕大师兄在掌门面前告状。纠结同门霸凌欺侮同派弟子,那可是会被处以鞭刑三百的。挨过鞭刑的人,都是竖着进戒律司,竖着出来,因为到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躺倒的感觉那叫一个酸爽。 想到这里,全场散发出逃之夭夭的急切感。有个狗腿子大着胆子在栗曼莎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栗曼莎听完后,闭了闭眼,气得牙齿打颤,睁眼正正对着明芄,再看看林逸,终于压抑愤懑道:“哼,我们走!” 五六个人,讪讪御剑离去了,那叫一个不服气。 石阶上只剩下了林逸和明芄两个人。 明芄装模作样咳嗽了一声,一副闲散随便的样子,往前几步,在林逸身边停下,漫不经心问道:“肋骨?是什么意思啊?” 林逸转身对着面前的人,眼眸却落在她提着的篮子上,并不看她,道:“没什么,他们怀疑你偷了膳食房的猪肋骨。” “?”明芄鼻头嘴角抽了抽,面露不解道:“猪肋骨?和尚是吃素的,我怎么可能拿猪肋骨。这些人说的赃物就是这个吗?这种事儿也要管,他们可真是够闲的。” 明芄怀疑林逸在框自己,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逸问:“你说的和尚,是谁?” 明芄不想跟他说太多,搞得他们两个很熟似的,敷衍道:“没谁,我走了,多谢师兄仗义出手。” 此时,天幕开始暗沉,篮子里的素面都凉透了,明芄道声告辞,便把林逸晾在原地,继续往山下走。 走了不到五十步,她感觉不对劲,回头一望,发现林逸还跟在自己后面。 “林大师兄跟着我干嘛?” 林逸上前几步,问:“你……这是要去哪里?快入夜了,前山虽然妖兽不多,却也有些豺狼虎豹之类的,不太安全。” 他是在忧心自己的安全吗?明芄胸膛拂过一股暖意,道:“我是去祭奠一位先人。”说着,掀开篮子,把里的贡品给林逸看了一眼,“坟墓就在下面,劳烦大师兄记挂,我最近修为提升了不少,别说豺狼虎豹,牛鬼蛇神都伤不了我。” 林逸却道:“我同你一起去。” 明芄耸耸肩,爽快道:“那好吧。” 二人并肩沉默走了一路。明芄本打算问问他与竹缕对战时留下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好表现出自己的记挂,可刚张嘴,又怏怏地闭上了。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他本来话就少,吐字根吐金子似的,自己问了反倒惹他烦。 斜阳余辉中,他们在一株一人高的朱瑾花前停步。 小小的坟茔坐落在花树下,虽是荒郊野岭,可明芄每年都来打扫祭拜,坟墓并不颓败,墓碑上沾上了些干掉的泥渍,明芄用衣襟一擦,就干净了。 她拔掉坟堆上一掌高的杂草,扫掉墓碑前一摊烂叶,把祭品拿出来摆好,用了一张烛火符,点上三炷香,烧起纸钱,这些事情做得熟练,能看出已经做过很多遍了。边做这些,边絮絮念叨。 “老和尚,我又来看你了,今年的素面是我师姐煮的,她煮的比我好吃,你有口福了……” “这一年一年的过得好快啊,我都十三岁了……” “我最近参加了七星试剑,就是七大仙门共同举办的比试,那叫一个隆重,我现在可厉害了,一路披荆斩棘,杀得对手望风而逃,明天就是最后一场,获胜之后就能成为内门弟子……” “老和尚你可要保佑我明天赢下擂台赛,这样我就能出人头地,拜个好师夫,找个大靠山。以后天天拿素面来孝敬你。” 说到最后,明芄屈膝跪坐在墓碑前,双手合十,闭目喃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庙里跟菩萨许愿呢。 林逸看着,唇角染上一抹笑意,学着明芄的样子,与她并肩跪了下来。 明芄侧着头,惊道:“大师兄这是?” “既然都来了,作为小辈,理当祭拜。” 明芄心道:“你这尊大佛,老和尚受你一拜,可得折寿。” 然而又想到,老人家早就死了,何来折寿一说,也就随他去了。 林逸从篮子里拿起三只香,放在面前烧着的纸钱上点燃了,郑重其事,虔诚无比,庄严肃穆地拜了两下,将三支香插入墓前的泥土里。 斜阳收敛了最后一丝余辉,林逸的侧脸在暮色中,深邃细腻,合上的双眸更衬得眉骨突出,鼻梁高挺。原本清冷的轮廓在暮色中却柔和安详,透出一股人气。 夏日微风拂过,吹落一树朱瑾花瓣,洋洋洒洒,落在林逸雪白的肩头和乌黑的发丛中。 明芄凝视着他,心想原来林大师兄也并不是那样不近人情,之前是不是误会他了,要不要拉下脸来给她服个软道声歉,以后进了内门,也好求个关照。 良久,林逸睁眼,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明芄忙制止了脑子里呼啸而过的想法,继续对着坟墓念叨:“老和尚,你真有面子,这位是我们苍穹派最厉害的掌门的亲传弟子,林大师兄,他以后定是要飞升的,是真正的神仙!” 闻言,林逸竟然不好意思起来。他从小听惯了长辈们夸赞自己仙资出众,定能成仙,久而久之对这些褒扬无动于衷了。而明芄对这位“老和尚”介绍自己的时候,如此郑重其事,让他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 成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对于他自己来说,飞升是人生中必须要过的一劫,对于掌门长辈来说,是苍穹派几十年一遇的大事,对于明芄和凡人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林逸从小聪慧过人,对自然大道领会很深,但那些都是囿于他的所见所闻而产生的,就算他资质再高,短短十几年人生阅历,也无法通晓所有大道。 他与明芄相处的短短两三个月,每一天,都能悟出些新东西来。 “明师妹。”林逸突然开口。 “嗯?” “其实,之前对你避而不见,并非我本意……” 明芄挑了挑眉梢,道:“是掌门逼你的吧。” 林逸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没想到,她居然知道。 明芄豁达道:“没事儿的,我早就猜到了,掌门怎么会允许你跟我们这些外门弟子混在一起,你也是身不由己嘛。” “你不怪我?” “这有什么好怪不怪的,我之前的确太麻烦你了,我懂的。” 林逸一下子哑口无言,神情落寞地凝视面前的浅色墓碑。 明芄笑笑,也不避讳,亲热地拍拍他的肩,道:“天色不早了,走吧。” 出凡五十五 明芄没有丝毫懈怠,今晚依旧去后山练剑。 此时,她正握着剑,躺在后山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回想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不可置信。自己真的走到这一步了,以前想都不敢想。 一旦再胜一场,便能身披内门弟子雪白的剑袍,拜个师夫,接受大能的指导,服用灵丹妙药,修炼高阶仙法,养个灵宠,配把仙剑,修为突飞猛进,自此所向披靡。一甩手就是山崩地裂,一睁眼就是翻江倒海……飞升成仙,指日可待…… 眼看白日梦要往不可遏制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弃枫及时赶到,把她惊了一跳。 弃枫:“你躺这里不练剑,笑什么呢?” 明芄瞬间挂下了拉扯得快抽搐的唇角,道:“我笑了吗?我明明在苦恼。” 弃枫以为她是为明天的比赛担忧:“别担心,一定能赢的。” 明芄:“谁担心这个啊,我是在纠结,到底要拜哪个师夫,那些长老,一个个的看着都不好相处,脸板得跟冰块一样,唉,难选啊!” 弃枫无语片刻,默了默,试探着问道:“你……得到名额之后,想选择哪个门派?” “这还用问?当然是咱们苍穹派咯。等等,你不会想去别的门派吧。” “……不是。” 明芄细品他的语气,醍醐灌顶,冲着弃枫一惊一乍道:“你也想去雾随岛是不是?!” 弃枫差点背过气去,这蠢货,脑袋里一天到晚都是群魔乱舞。他语气陡然上升,急着辩解:“不是!我认真的,除了苍穹派之外呢,你想去哪?” 明芄狐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闲聊一下不行吗?” “行倒是行,只不过,感觉你不是那种会找人闲聊的性子啊。”明芄皱眉,转头打量他。 弃枫有些不耐烦,仿佛这个问题真的很关键。急道:“所以呢,快回答啊!” “你凶什么凶,我想想啊,”明芄沉吟片刻道:“苍穹派以外,那当然是习道宗了,蒋梦裁在她掌门师尊面前很受宠的样子,我去了那里就跟着她混好了,最起码一日三餐不愁。除此之外,习道宗女弟子也少,应该能受师兄们很多照顾。” “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你什么意思啊,不是,你今天怎么尽问些怪问题啊?” 弃枫掰扯不下去了,直入主题:“你觉得御灵殿,怎么样?” “御灵殿?不知道,我只知道御灵殿有个竹缕,很厉害的样子,还有还有,御灵殿弟子好像和咱们苍穹派不对付,我才不喜欢御灵殿。” 弃枫讪讪低头,喃喃道:“是吗?” 明芄眯着狡黠的一双眼,凑近了反问道:“所以你呢?苍穹派还是雾随岛啊?” 弃枫嘴角抽搐一下,“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明芄连忙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狗腿子似的又把他摁到了一块光滑石头上坐下。弃枫了然,她这幅样子,是又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了。 明芄眼珠子里闪耀着诡异的光芒,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哎哎哎,你知不知道,我明天的对手有什么弱点啊?” 最后几场比试,只有上了擂台,才知道谁是对手。所以在决赛的前夜,明芄依旧不清楚,明天要对付的,是什么样的牛鬼蛇神。 据弃枫说,他先前之所以掌握了那个少年的弱点,是因为偶然瞥到执事弟子安排的对战表,记下了明芄的对手。在校场附近的路上,又正好偶遇那个少年,继而探听出了他的软肋。 正常人听了,都会来一句:有这么巧的事儿吗?可在明芄这里,不疑有他,觉得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所以这次,明芄又向他讨教金手指了。 弃枫吸了一口气,道:“你当我是神仙啊,未卜先知?” 明芄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切,小气。” 弃枫语重心长:“还是老老实实提升修为,这样在真正危险的时候,才能保命。” 明芄哂笑道:“用得着你说……” “等你近了内门,我……和师姐,便不能时常同你见面了,你自己万事小心。” 闻言,明芄心头忽然涌现一股伤感,她从来没有想过,告别来得这么突然。一旦进入内门,安修门的种种,皆为过往,再也回不去了。 她甚至没有品味出弃枫话里的突兀之处…… “我和师姐”不能同“你”见面。字里行间,预示着弃枫依旧会同陈素银呆在安修门,只有明芄一人,背上行囊,像一个离家的游子,去翱翔,去闯荡,天高海阔,渐行渐远…… 明芄:“懂懂懂,怎么你最近越来越唠叨了。”说完,她起身,捡起地上的剑,并没有放弃临时抱佛脚:“不知道对方的弱点,就只能靠自己了。” 月光洒在寂静的山岗上,素白月辉映着那一点小小的身影。明芄挥舞着黑召,一遍遍温习剑谱招式,默诵仙术口诀。 她练了多久,弃枫就看了多久。本以为她会错漏百出,没想到,一板一眼,一招一式都规规矩矩,剑气罡风一丝不拉。她平日里一副不着四六的模样,却能脚踏实地按照剑谱循序渐进。为人还很会审时度势,别人的中肯的建议会听取,修炼不怕吃苦,从未喊过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小聪明虽派不上什么用场,有些时候却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的确,她已经有能力,独自闯出一片天地了,而自己,从现在开始,只能目送她渐行渐远,直至完全脱离自己的视线。再次聚首之时,恐怕便物是人非,兵戎相见,反目成仇了。 夏夜幽静,蝉声鸣鸣,草丛里,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散发出幽微的光芒。弃枫的视线牢牢牵绊在舞剑的少女身上,许久,终于扯回了暗淡的眸子。仅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与心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无声无息地起身,扭头往安修门的方向隐遁。 今夜过后,他决心变得铁石心肠。 今夜过后,他的眼中将只有使命。 今夜过后,他只能为她带去椎心泣血的苦痛。 而在夜阑人静中,他何其有幸才能默念一句:“阿芄,我的弱点,就是你……” . 翌日。十场比试同时进行。地点位于琳琅殿广场。 因为这是七星试剑最后一步了,完成了这个擂台,便能直接进行闭幕式。所以,时隐时现的长辈们都出来露露脸,顺便百无聊赖地旁观一下候选人们最后的比试。 七位掌门依旧落座于原先的位置,最上首处,帘帐被吹得飘舞不息。夏风从雾绡账上拂过,便带上了清润的缕缕气息,那是璧珩君与生俱来的气质,和百年修为凝聚成的威压。 上百亩的广场上,支起的只剩下了最后十个擂台。剩下的十个名额,将归属于最后站在擂台上的十个人。 广场的其他位置,零零散散站着的,是三千弟子,他们大多带着比试后留下的伤痕,开幕式时的那种新鲜感早就被消磨殆尽,人群中,略显疲惫的气息在蔓延。要不是琳琅殿前还坐着七八位重量级大能,他们才没有闲工夫来给未入门的凡人捧场。 修士穷极无聊,无可奈何只能仰头围观这些不入流的比试。 围绕着明芄这一处擂台的修士们忍不住指指点点。 “诶,两个候选人,怎么穿着你们苍穹派外门弟子的服饰?” 一苍穹派内门弟子道:“你不知道,他们两个就是我们安修门的外门弟子。” “不是吧!这种人在我们御灵殿只能算是打杂的,还能来参加七星试剑?你们苍穹派也太疏忽了吧,比赛之前都不筛查的吗?让这种人出来献宝。” “你怎么说话的?”另一位脾气火爆的苍穹派弟子出声,对说话的御灵殿弟子大为不满。但他并非是因为安修门弟子被侮辱而发言,而是为了争苍穹派的面子。 几个御灵殿和苍穹派的人因为这一件小事争辩不休,大有直接上台打一架的气势。两派明争暗斗实在严重,连下面的弟子都有意无意将对方视为仇敌,一开腔就剑拔弩张的。 还有几个吆喝怂恿的,要他们去擂台上打,大家都去看他俩谁胜谁负,谁还看两个废物打架啊。 或许是闹得动静太大,一道威压凭空降临,方才还在扑腾的两派修士霎时噤若寒蝉。肃廉真君御剑缓缓落地,威仪纵贯八方,周围唰一下子空出了一个以肃廉真君为中心的圆形区域。众弟子蔫头耷脑地,瑟缩着往后退。 肃廉真君加重了威压,怒喝道:“赛场下争执不休,吵吵嚷嚷,没有半分玄门修士的样子,都给我去戒律司领罚!” 肃廉真君在苍穹派掌管戒律和刑罚,地位仅在掌门岳夷和璧珩君之下,刚正不阿的威名在七大门派中远播。一张本就拉长的驴脸,阴沉下来后就更渗人了,上面的皱纹都长得板正规矩,再配上他一副天下人都欠他钱的表情,简直能往下掉冰渣子。 弟子们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稀里糊涂应一声,逃也似的往戒律司奔去。边上没有参与争执的,也都自觉过了头,往远离肃廉真君的方向偷偷摸摸退去,要离他如山的威压远一点。 出凡五十六 陈素银也在场,只不过是在擂台的另一面,离得远,她听到了哄闹,也管不了。一门心思凝视着场上的两人,内心焦急。 她宁愿两人都没有参加什么七星试剑,一辈子安安分分呆在她这个师姐身边,也不希望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孩子,为了一个名额,追名夺利,兵戎相见。 陈素银忧愁的眼眸中,恍若闪现回了六七年前,两个孩子小时候的点点滴滴。 六年前,陈素银央求长老大发善心接纳明芄。谁知,明芄前脚才入安修门,第二天,冷冷清清的安修门口,又呆呆站着个陌生男孩子。 这回,真是个男孩,同明芄一样的年纪,也是衣衫褴褛的,但看着要比明芄文静不少。长老那天正为明芄的事情发愁,就被弟子们拉扯出来,说门外又来了一个。 矮小瘦削的长老揪着他那花白胡子,常年眯缝着的双眼瞪得露出了大片眼白,不可置信叹道:捡一个,还送一个吗? 这男娃娃也不知如何突破禁制的,怔怔站在安修门前,听着长老不耐烦的驱赶,也不哭,也不闹,在几个安修门弟子疑惑的目光中,他只微微瞥了长老一眼,随后,长老居然鬼使神差地同意他留下来了。 有弟子问道:“长老,您刚见到他的时候,不是还说咱们苍穹派不是收容所,要他下山去吗?” 长老摇摇头道:“哎,都是可怜的娃娃,已经收了一个了,再多一个,左不过是多双碗筷,以后也能多个帮忙的人手不是。”说完,长老亲自带男孩去门派里测试灵根的地方。 快速地测了一下弃枫的仙资,发现他的确有一丝微弱的灵根,正好够到近安修门的资格。长老很好说话地容留了他,并且吩咐陈素银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照顾,也方便些。 一个十一岁的姑娘,照顾着两个七岁的奶娃娃,陈素银没有拒绝,没有喊累。她知道,这两个都是失了双亲,没了活路,命途凄惨的孩子。 她发现,两个孩子性子正正相反,一个好动,一个喜静;一个咋咋呼呼,一个清明自持;一个偷吃摸鱼满脑子花头精,一个勤劳能干肯吃苦敢担当。多亏了一个老是让着另一个,不然这么多年,是不能安安稳稳过下来的。 还记得刚入门的那段日子,两人还太小,陈素银便在自己的房间,支棱起两张小床,三人睡一间。为了方便,陈素银的大床离房门口最近,明芄的床在中间,弃枫的在最里边。一日,陈素银干完了活,轻手轻脚地踏进房间,怕吵醒了两个孩子。关上门,就发现明芄望着她,双眸在微弱的烛火映照下亮亮地,眼里涌出遮掩不住的希冀。 “阿芄,怎么了,还没睡着?” 明芄奶声奶气撒娇:“师姐,我背上痒痒。” 陈素银笑了笑,眉眼弯弯的,沁出满腔溺爱:“那就过来吧。” 明芄笑了,兴冲冲地光着脚丫子,一整风似的,钻到了陈素银的被窝里。背朝着陈素银,让师姐的手在背上轻柔地划过。师姐整个人都是那么细腻温柔,就连指甲也是柔软香甜的。 明芄侧身躺着,面朝窗边孤零零卧着的弃枫,分外得意。那时的她,总觉得自己前脚刚到,这个男孩后脚就来抢师姐,忒不厚道。便总针对弃枫,明里暗里看不起弃枫。 弃枫感知到她的目光,本来乖巧闭着的眼睫倏忽睁开,转过头来,也回视明芄。 明芄以为他在反击,在挑衅,又对他伸伸舌头挑挑眉,炫耀师姐对她的偏爱。 谁知,陈素银细心地发现了弃枫的目光,雨露均沾道:“弃枫,你冷不冷?” “冷。” 弃枫少言寡语的一个字,操着温凉的语调,明芄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素银柔声招呼他:“那就睡到师姐这儿来。” 得了首肯,弃枫一点儿也不见外,学着明芄噔噔噔跑了过来,窸窸窣窣上了床,扯了扯被子,安安静静躺到了明芄身边。 师姐和弃枫,一边一个,把她夹在了中间。 明芄人虽小,可从小便在人间讨生活,见识多了,当即觉得:这厮,深藏不露,是个争宠的劲敌。 陈素银欣慰地笑了,看着两个小崽子,想象以后会被她养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个玉树临风的小伙子,必定是一对青梅竹马,其乐融融。满心欢喜,伸出手臂,将她二人揽在怀里。 小弃枫的头被师姐揽得略微偏转过去,轻轻抵到了明芄本就侧着的脑袋上。两片额头相触,他的双眸正正碰上了明芄带着敌意的目光,那眼神前一瞬还在叫嚣着“你给我滚!”,下一刻,就被突然的触碰撞出了一丝愣怔,一丝羞赧。 陈素银轻柔的嗓音拂过两人耳廓,如银铃般悦耳动听:“师姐我啊,好喜欢你们两个。” 可眼下,擂台赛上,“蹡”地一声,两片剑锋相抵。 陈素银的身边,永远有他们容身的地方,而上位的机会,只有一个。 二人的面庞相距极近,中间只有两柄寒剑。只不过一把剑周身带着浑厚的灵力,另一把已经腐锈得不成样子,在明芄的灵力侵蚀下,顽强地没有被折断。 明芄压抑道:“真是没有想到啊,我的对手竟然是你!” 弃枫黯然道:“我也没想到……” 二人双双一使劲儿,各自退后五六步分开。 明芄不可思议,黑召竟然没有反抗自己的调动,弃枫可是它名正言顺的主人啊,应该像之前一样,生出一股反力才对。 弃枫对此却没有任何表示。 . 前一天,紫华殿内。 执事弟子刚刚安排好了第二日的对战表,殿内堂而皇之走进一个人。 那是一个黑瘦的身形,穿着安修门弟子服。他进来的一瞬间,所有弟子对他恍若熟视无睹,该整理名录的整理名录,该记录结果的记录结果,一派井然有序。 只是,刚刚安排好的二十位弟子对战的牌子上,悄然改变。 明芄的对手,本是一位综合资质乙等的十四岁少女,现在,弃枫的名字,赫然顶替,出现在上面。 于是第二日擂台上,出现了两名安修门弟子内斗的场景。 明芄打算同他商量一下,低声道:“现在该怎么办?” 弃枫道:“比赛就是比赛,无需多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无需顾及对方是谁,只要尽全力,之后听天命就好。” “你……”明芄本以为他会说“我会尽量让着你”,或者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类似这些话来宽慰自己,那她也就无所顾忌,放开手脚跟他切磋一场,最后被他打败,自己也输得心服口服。可没想到,他竟然一副绝情的样子。 明芄赌气地想,那还不如不打了。她好像还从未见过弃枫尽全力的样子,说实话,自己输定了。 在不少修士的瞩目下,明芄讪讪放下黑召,偃旗息鼓。 师姐还在下面看着呢,她和弃枫两个人到了这步田地,比到最后,不管谁输谁赢,都太难看了。 裁判上来干涉:“哎哎哎,其他组都快完了,你们还打不打了,再不动手,算你们弃权啊。” 比试的规矩众多,要是双方因畏惧或其他缘由拖延比赛,裁判可以同时宣判两人失败。 明芄:“等一下,别,我……还是认……” “输”字还没吐出来,明芄手中的黑召竟然无端动了起来,将明芄硬生生扯着往弃枫处攻去。 在观众眼里,这样的景象就是她主动挥舞着黑召朝对手正面攻击。 “怎么回事!”明芄不知所措喊道。 她想放开黑召,可仙剑的灵力却吸着她的手掌,她从未体会过这种人被剑挟持控制的感受。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剑灵附体?还是说最近修炼得走火入魔了? 眼看黑召就要砍上弃枫的肩膀了,弃枫半步不退,举起那把饱经沧桑的铁剑,迎头承受黑召全力施为的一击。 铁剑倏然而断,“当啷”一声,掉落在擂台上,恰似明芄对战那个虎背熊腰大汉的时候。唯一的不同点是,上次是她主动攻击,这次,躯体却被黑召带动。 场下有人惊呼:“这人拿着把破铜烂铁,去招架对方的灵剑,真是不要命了。” “光看剑上的灵力,左边这个小个子少年赢定了啊。” “他在干什么!你们看左边那小子的左手!!!” 铁剑被斩断,黑召剑锋顺势而下,即将砍入弃枫的肩膀,而即将受害的少年,没有半点躲避的意思…… “滴答,滴答……” 鲜红的血珠沿着黑召锋利无比的边缘滑落,渗入擂台木板的缝隙里。 明芄持剑的右手不能动弹,而身体,却往弃枫那边多挪动了一步,微微侧着身子,左手向前伸到了极致,手掌铁钳一般,死命箍住黑召的锋刃,伤口应已见骨,鲜血狂涌而出。 剑锋,离弃枫的肩头,只剩下一寸。 最后的关头,明芄伸出尚能由自己控制的左手,抗下了黑召自动发出的一击。 而场下人看到的,却是一个少年,想要攻击却又出手拦住了自己的剑,像是身体不协调,又像精神分裂,中途改变主意,纠结无比,憋屈无比。 (求评分和推荐票,┭┮﹏┭┮) 出凡五十七 场下的陈素银,远处琳琅殿前的林逸,包括台上的弃枫自己,顿时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明芄。高台上的诸位大能们的视线,也被这位男装打扮少女的奇异行为吸引。 不消一瞬,黑召上控制着明芄的力道骤然消失。明芄放开左手,疲惫地垂下右手,剑柄松松垮垮地握在掌中。 “阿芄!”弃枫不由分说举起她被鲜血浸得通红的左手。掌中两道深深的伤疤,暗红刺目。 明芄却不接受他的关心,左手一把推开弃枫,在他陈旧的灰色衣衫上,留下一道血手印。 明芄皱紧眉头,斜视着他,提着剑后退几步,控制不住地剧烈吸气吐气,一副怒气盈天的样子,又像是受了极大的憋屈,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声,眼眶边缘赤红。舌根都泛出苦涩的味道,真是难受至极,别扭至极! 半晌,她恶狠狠道:“我不要你让!” 除了弃枫自己,还有谁能调动得了黑召剑呢?弃枫为了让她获胜,亲自发动黑召对他这个主人进行攻击。这些,明芄都明白。 这又算什么?我拿着你的剑,念着你教我的法决,受你的操控,轻轻松松,心安理得地将你打败? 她激动不已,扭头喝道:“裁判,我认输!” 说完,她在弃枫茫然无措的眼神中,一甩手,将黑召重重砸在了擂台上,灵剑早就收敛了灵气,露出通体漆黑的剑身,看着像把普普通通的凡剑。明芄扭头跳下了擂台,连师姐那里都没有去,气鼓鼓地直接奔向安修门,掌心涌出的鲜血滴滴答答洒了一路。 裁判愣愣地,没有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听到明芄认输,才出来主持大局。 “胜者,人间界候选人——弃枫!” 台下议论纷纷:“见过认输的,没见过认输认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攻击的时候,自己去拦自己的剑,那人脑子有病吧。” 三千多人的目光几乎都被她诡异的行为聚拢过来,然后见她理直气壮地认输下了擂台,全场充斥着“奇了怪了”,“莫名其妙”,“这人有病”之类的猜疑评论。 琳琅殿上,林逸没有向掌门师尊告退,自作主张去找明芄,急着去为她治疗手上的伤。 几位掌门也对这个安修门弟子的行为啧啧称奇。 帘幕后,璧珩君眼神一凝,认出了这个有着几面之缘的少女。他也细致地观察到,林逸走后,一位打扮娇艳的苍穹派女弟子,走到岳夷君身边,低声禀报一句。 “回掌门,安修门的明芄,就是刚才在擂台上认输的这一位,昨日与林大师兄私下见面,林大师兄还包庇她盗窃门派秘宝一事……” 栗曼莎这一张嘴,已经不只是会“无中生有”了,而是凭空也能变出花儿来。林逸主动出头,变成明芄与他私下见面,篮子里的祭品,纸钱,变成了门派秘宝。 岳夷君眉头微皱,面露嫌恶的神色。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幽深的眸子里却一丝情绪也不见。他轻飘飘道:“既如此,七星试剑之后,将她打发下山去吧。” 修为精深如璧珩君,他有心去听,这一句便尽数落入耳中。 偌大的苍穹派,掌门竟然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少女吗? 明芄与弃枫的那一场,竟以这个结果草草收场。之后,七星试剑的所有测试、比试,轰然落幕。只剩下当即开始的闭幕式。 弃枫浑浑噩噩下了台,陈素银急切上来询问:“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师姐,我没事。”嘶哑的嗓音透着怅然若失。 陈素银拿出绢,擦了擦弃枫头上的汗水,少年人长得快,才十三岁,弃枫就比陈素银高了,她抬手才够得到弃枫的额头。 陈素银又问:“刚才,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弃枫低头默然不语。 “阿芄同我说过,那柄剑,原本是你的,刚才,是不是你……” “师姐!”弃枫打断道:“阿芄的手伤得很严重,你能不能去给她看看。” 陈素银一听,连忙去找另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叮嘱弃枫,让他同安修门弟子留下来参加闭幕大典。 安修门储藏药草的仓库里。 方才,掌门岳夷君命令已下,若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林逸与她最后一次相见。 林逸挑拣了一些药草的半成品,用灵力碾碎了,涂抹到明芄的伤口上,再小心翼翼用绷带捆好。还从乾坤袖中找出一瓶高阶的治伤丹药,倒出一颗给她。 明芄装客套,摇着手:“我没事,一点皮外伤,不用浪费这么好的丹药了。” 明芄坐着,林逸淡蓝色的眼瞳执拗地俯视她,整张脸俊美地惊心动魄。 “好好好,我吃。”明芄无奈地服下。林逸把一整瓶丹药放在她手上。 明芄眉开眼笑:“这么大方啊,谢谢啦。” “不客气,你在擂台上为何会那样……” “啊呀呀呀!”明芄装作没听到,转移话题,右手捂着左手,龇牙咧嘴道:“我手好疼呀!” 林逸不疑有他:“应该是丹药效果上来了,我扶你去房间里躺着吧。” “好的。” 明芄又厚着脸皮让林逸伺候了她一回,心满意足。 为了不劳动她的手,林逸帮她把床上被子拉开,拖着她的左手和背部让她躺下,再盖上被子。安置好后,林逸说闭幕大典快开始了,不便久留,要告辞了。 明芄掀开捂得快把她热死的被子,弹了起来,道:“我也要去。” “你不是还疼着吗?” “不疼了不疼了,哎呀,小伤,我身为安修门的一员,怎么能缺席呢?这要是被肃廉真君发现,我们门里全部弟子,不得被我牵连吗?” 说实话,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肃廉真君真不屑于管她到不到场。 可是闭幕式,她真的想去。 明芄用自嘲的口吻道:“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虽然无疾而终,可还是想走完全程。就当老来谈资了。” 林逸颔首道:“好。” 为了节省时间,林逸御剑,将二人载到云业门外,两人落地后分开。林逸从偏殿向琳琅殿上走去,他有些忧心,不知掌门师尊有没有发现自己不告而别。 琳琅殿前,岳夷君正襟危坐,他感到林逸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却默不作声,没有转头问问他去了哪里。平日里,这徒弟恪尽弟子的本分,去任何地方都会同他请示,恭敬至极,半分不敢忤逆。可如今,在重大场合,竟然一声不吭拂袖而去。岳夷君这个师尊感到一股异样的不适感。 明芄则溜回了广场角落安修门弟子所在处,神不知鬼不觉。她一个外门弟子,除了几个极亲近的人,没人会在意她的存在。 可她东看西看,没有发现师姐。 而弃枫,正同其余六十九个入选弟子站立在琳琅殿中央,他们是七星试剑选拔出来的佼佼者,拥有了成为内门弟子的资格,自然是全场的焦点,也是七大门派未来的新生力量。 七十人之后,是在擂台赛和四象镜中表现优秀的内门弟子,此时进行中的环节,正是对他们进行嘉奖。 而奖品,就是七大门派提供的各类灵丹妙药,仙草法器等。 苍穹派展示出了三株玄幽草,说来惭愧,明芄之前试图潜入紫华殿盗窃未果。效果嘛,夸张点儿说,能“活死人,肉白骨”,实际上能够在人将死的时候,治愈重伤。或者在身体被损害后,生成躯干肢体。 底下一众修士惊叹不已,眼馋不已。连几位长辈都不约而同眼神一亮。这东西,对于他们也是大有裨益。却奖励给了弟子,他们竟然有些眼馋。 这三株,分别给了林逸,竹缕,和尹牧行。 林逸竹缕两个人就不用说了,公认的佼佼者。可尹牧行,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迎锋派弟子,听闻这重量级仙草被他得了,众人一阵不满的嘀咕。 可奖品的分配,是众掌门协商决定的,公正客观。尹牧行的表现虽然不似竹林二人那般,成为全场的焦点,可他低调的行事风格,难掩盖他的灼灼锋芒。他的灵根,修为,心性,都可称得上是竹林之下的第三人了。 说实话,由于林逸和竹缕过于一骑绝尘,其他人在他们俩的映衬下,统统黯然失色。不论这株玄幽草分给了谁,大家都会觉得那人没资格。 三人快速上前,接受了岳夷君亲自颁发的奖品。玄幽草被放置在金色的匣子里,三人并排下跪,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 岳夷君注视着林逸和竹缕的目光,是满意嘉许的,但最后却在尹牧行身前停下了。 苍穹派掌门威严低沉道:“尹牧行,本座看你是个好苗子,可愿转入我苍穹派门下。” 这句话,并未用灵力传遍全场,故而,只有高台上在座的长辈和他们三个小辈听到了。 除了岳夷君,迎锋派掌门北辰君,以及少管闲事的璧珩君,听到这话的其他人,俱是一愣。 众人视线的焦点处,尹牧行慌忙抬头看向掌门北辰君。这个平日里正经八百的剑痴,也有手足无措的时候。 出凡五十八 岳夷君道:“你不必担忧,你们掌门已经知晓此事,只要你愿意,迎锋派不会为难你。” 别派掌门亲自开口挖人,还是在自家掌门面前,尹牧行难免忧心北辰君听到了会以为自己主动爬墙,另寻出路。岳夷君适时补充一句,意图告诉他,这事是苍穹派和迎锋派高层商议好的,叫他不要有心里压力。 北辰君自然知晓这件事,还是岳夷君前日主动提起的。北辰君对尹牧行的印象不深,只知道这小伙子天资不错,只可惜是楚长老的亲传弟子。他意识到,苍穹派想要这个弟子,那这人定然表现出众。作为迎锋派掌门,为门派着想,他是不愿意放人的。而且毕竟这孩子的师尊是楚长老,自己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把尹牧行打发了出去,也说不过去。可楚长老同他这个掌门向来不对付,楚长老的弟子,放在门派中,说不定也是个心腹大患。 两厢考虑,北辰君没有反对,却对岳夷君建议,让尹牧行自己决定。 若是尹牧行同意加入苍穹派,等北辰君回到迎锋派,面对楚长老的时候自然有恃无恐——你徒弟自己攀上了高枝,我这个掌门没来怪你教徒无方,你还好意思来质问我? 既能应对楚长老,又不会拂了岳夷君的面子,这的确是最稳妥的方法。 可其他掌门想的就更多了,尤其是御灵殿朗泉君。 他们推测,该名弟子相必是个难得的奇才,被岳夷君挖了墙角,增长了苍穹派的实力,这样七大派岂不是更加不均衡了?北辰君竟然没有意见,很有可能是苍穹派也给了迎锋派什么好处。他们私下里还进行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此刻,最战战兢兢的,首先是尹牧行,第二个,便是朗泉君了。 毒辣的太阳下,三千修士直愣愣望着上方,十分不解,不过是授予仙草,为何花费这么久的时间。 尹牧行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岳夷君还在面前凝视自己,眸子里少见地露出了些期许。他推测,苍穹派拿出玄幽草,是作为招安的见面礼。如此看来,他在苍穹派必定会获得更多关注,在迎锋派吃过的苦,受过的漠视,都会获得报偿。 他额头冒出汗来,汗液又被日头蒸干,许久,咬紧的后槽牙终于松开,因紧张而惨白的嘴唇颤抖着,道:“多谢岳夷君好意,可弟子无德无能,不敢改换师门,请岳夷君赎罪!” 说着,他俯身下去,额头轻扣地面,双掌还拖着那个金匣子。“这玄幽草,弟子愧不敢受,请岳夷君收回。” 简洁得体的几句话,听得在场十几人瞪大了双眼。 这位看似老实的弟子,对苍穹派主动抛出的橄榄枝居然不为所动,还要拒绝长辈都眼馋的玄幽草。 莫非他在迎锋派,受到的待遇好到让他不愿意离去? 另外二人依旧跪在旁边,竹缕偏过头,想用眼神和林逸交流一下心得,可林逸半点不解风情,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连跪姿都清雅无双。仿佛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半点不感兴趣。 闻言,岳夷君收了略平和的神色,恢复原本冷峻严肃的表情。低沉的声音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满,道:“既然如此,本座不好强求,只是玄幽草已经给了你,又岂有收回的道理?”说着,他转身坐回了台上。对着三人道:“你们都退下吧。” 三人深施一礼后,依次乖乖回到原本的位置。尤其是尹牧行,简直是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小插曲过后,颁奖仪式继续。 御灵殿的奖品,名字叫五百年夤夜花。夤夜花明芄熟悉无比,安修门药园里就种着半亩,后山还有不少野生的,不是什么珍稀品种。但这东西一出来,顿时惊艳了全场。 夤夜花平常,但五百年的夤夜花,可就非同凡响了。 此花能够让服用的修士摒除睡意,不需要刻意修炼就能免除凡人的生理需求——睡觉,助修士省下大把时间来修习其他仙法,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只不过药效长短与花朵的年限相关。一般一年份的夤夜花只能保证两个月之内不需要睡眠。五年份的花,能保证一年不睡。整整五百年夤夜花,服用过后,可以做一辈子的夜猫子。超过百年的夤夜花,还具有提升人的心智以及精神力的效果。 夤夜花常见的在五年之内,因为这个灵草,产量虽然大,需求更大,没过多久就被消耗光了,御灵殿能一下子拿出六株五百年份的,是把门派培育了十几代的好东西献了出来。 御灵殿代表弟子宣布获奖名单,报到名字的优等生,一个个喜滋滋地上去领奖。 其中,就有栗曼莎。 明芄恨得咬牙切齿,栗曼莎要是通过真实实力获得的,就有鬼了。她能有如此待遇,还不是因为傍上了一个长老级别的师尊。 栗曼莎却不服气,觉得夤夜花不算什么,玄幽草才是她的囊中之物,只不过半路杀出个尹牧行,还被岳夷君器重,真真气人。 弟子们接过盒子,叩拜后退场。 接下来,其余几派依次轮过。 习道宗拿出了本门炼制的“高阶赤乌丸”。功效是使人体格增强,防御力加倍,算是不错的仙丹,可对比之前的宝贝,就有些不够看了。 迎锋派提供的,是十块脑袋大小的朔铁精。仙剑折断后,此铁能派上用场,可以将断剑锻造得比之前更具威力。 龙游谷献上的炼髓丹,是常见的丹药,品质却是数一数二的,修士吃下一颗,灵脉会受到洗涤,让资质更上一层楼。 最后,雾随岛的是噬魂鲛之泪,清虚派的是四阶赤毛幽州蛇胆。各有奇用,听得明芄两眼放光,心痒难耐。 只可惜,统统和她无关。 这些,都是七大门派压箱底的灵宝,一来嘉奖优秀的内门弟子,二来彰显门派财大气粗。众弟子拼了命也要在擂台上获胜,为门派争夺荣耀还是其次,主要是渴望得到这些奇珍异宝。 内门弟子宝物分配完毕后,就到了七位掌门依次致辞的环节。这也是老规矩了。由七大门派掌门人向全场介绍各派的风土人情,未来发展方向,门派扩展规划等。主要目的是显示自身实力,吸引下面七十个好苗子选择加入本派。 明芄突然想到,弃枫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走出安修门,成为内门弟子的人。心里说不嫉妒那是假的。不自觉捏紧了双手,却忘记了左手上还有新伤,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远远凝视弃枫,他的身形在七十个少男少女里,也显得低矮瘦小,并且十分落寞。明芄有些疑惑,他怎么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可能这人性子就这样吧,一张谁都欠了他钱的臭脸,进了内门,可不得被人欺负吗? 明芄转念一想,又踮起脚尖,企图看看钟事了那和尚。钟事了如此厉害,应当轻轻松松取得名额才对,可他并不在七十人中。他身量高,在十五岁以下的弟子中鹤立鸡群,而且顶着标志性的大光脑袋,在太阳下都能反射出光来,照得人眼花,可明芄愣是没看见他。 难道和尚像自己一样,被淘汰了? 她生出一股子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感觉,打算结束之后找他聊聊。 对于内门修士以及落选弟子来说,这也是无聊的环节。明芄有点后悔,早知道就晚一点来了,对着林逸那张禁欲又冰凉的脸,也好过在七八月的太阳底下,听几个老头子唠唠叨叨。 苍穹派是东道主,自然是第一个。岳夷君讲话过后,底下不少准弟子跃跃欲试。当然,他们希望进入苍穹派,并不是岳夷君这一席演讲鼓动的,而是从小感受到苍穹派的深厚实力,早就将苍穹派定为目标了。 第二个,是雾随岛掌门,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小老头,他稳重道:“本派欢迎各位天赋异禀的女修士选择……” 底下霎时传出窃窃私语,其中夹杂着讽刺,都叹雾随岛当真只青睐女弟子,男弟子还是绕道走为好。 在如此庄严的场合,修士们只能压低了嗓门嘀嘀咕咕,很快又被肃廉真君释放出的威压镇住了。 雾随岛掌门之后,习道宗东临君倒走了另一个极端:“本派招收年轻力壮的男修,凡是孔武有力的,体格强健的,能一次抗得动三块七星灵岩的,都能在习道宗获得优待……” 三块七星灵岩!怕是比一栋房子还要重了。七十人中,大多数体格瘦削,应该不会去习道宗受苦。只有几个块头大的,似乎很感兴趣。 迎锋派北辰君语调缓缓道:“本门广纳剑修,本门拥有的高品级仙剑是七大门派中最多的……” 到后面,话风开始往不正常的方向飙去…… 龙游谷女掌门雪闻君上前,清越动听的嗓音被灵力加持,响彻全场:“在我们龙游谷,弟子们无需辟谷,只要好好修炼,一日三餐管够。外门中还养着一百位厨子,专门为弟子们提供三餐,我们厨子的厨艺,不比迎锋派的剑法差……” 出凡五十九 包吃包住吗?这种吸引弟子的手段,虽然听起来不入流,对有些人来说却是个杀手锏。刚入门的弟子,最先面临的难关就是辟谷。依据个人资质,修炼时限短则半年,长则十年,一辈子都不能完全辟谷的也大有人在。这个过程痛苦无比,每个弟子都非得经历。试想一个肉体凡胎的凡人,每天三餐不断,甚至是锦衣玉食,骤然被要求只能三天吃一顿饭,那该多难受。以往也存在忍受不了辟谷的折磨而主动脱离门派,甚至被生生饿死的。 修炼辟谷,一来是为了让修士超脱于红尘世俗,不依赖五谷杂粮。二来,不摄入五谷杂粮,能保持身体清洁,有助于修炼仙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辟谷号称是为了将来成仙做准备的,仙人都不吃饭,那修士也应该如此。仙人喝着琼浆玉液,吃着仙丹灵草。你能想象仙人拿着铁锅炒菜的情形吗?就算能,仙界有没有铁锅,都是个问题。 虽然在场千百人没有一个到过,反正所有人脑海的仙界就是这么个模样。 可成仙的奇才,几十年才出那么一两个,九成九的修士,压根没肖想过。而食物对修炼的妨碍,也是有限的。故而龙游谷勇于另辟蹊径,与其增加门下弟子的负担,让他们耗费几年的时间辟谷,不如索性放弃这个鸡肋,让他们直接专心钻研仙法,这样对门派整体的实力提升帮助更大。 东临君身边的蒋梦裁,瞬间认为拜错了师门。当初就应该去龙游谷的,心中懊悔不迭。虽说习道宗也很好,可她有时候还是吃不饱,进食的时候,还要受其他师兄们嘲笑,哪里比得上在龙游谷敞开了吃来得舒坦。 她当然猜不到,几天前她的好师尊已经把她卖给龙游谷了。 这次七星试剑,雪闻君也是第一次打出这个招牌,听完后,下方全场修士忍不住交头接耳。 议论过后,宣讲继续。 有了雪闻君这个前车之鉴,御灵殿朗泉君更加剑走偏锋:“凡是新入门的弟子,都可以接受竹缕为期一个月的亲自指导……” 朗泉君说话的时候,徒儿竹缕还站在他身侧,对全场展示他乖巧得体的微笑。狭长的凤眼里,涌现出绝世风情,风靡全场。 好嘛,把本派门面担当拉出来遛一遛,这下女弟子们可不得屁颠屁颠往御灵殿跑。岳夷君没把林逸也物尽其用,不知后不后悔。明芄一边咋舌,一边腹诽,这朗泉君还真是会榨干竹缕的利用价值。 最后一个,轮到清虚派的掌门,老头子年纪太大了,演讲的时候一半时间在咳嗽,实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冗长的讲话环节过去之后,执事弟子指导七十位准入门弟子选择各自心仪的门派。在他们前方,挂着七块木牌,上面写着七大门派的名字,他们只要站到牌子后面,就表示自己选择了这个门派。 但每个门派只能各招录十人,若是有超过十人选择了同一个门派。就由本派掌门亲自挑选资质出众的,剩下的人,在没有招满的门派中,再做一次选择。直到平均分配完为止。 这样,必然会导致有人最终去了不向往的门派。如一个娇弱的女孩子去了习道宗。若是这个弟子当真不愿意,也可以自动放弃名额。但修仙的机会可遇不可求,大多数人,都退而求其次,不讲究哪一派,只要能留在仙门,就心满意足了。 整个过程在三千多修士的见证下,公平公正。 果然,一开始,选择苍穹派的弟子最多,明芄估摸着有二十五人左右,其次是御灵殿,也有将近二十人。可习道宗和清虚派就不太好看了,只有寥寥数人主动选择。习道宗是因为门派势力不足,再加上对修士有独特的体格要求。而清虚派,可能真的要怪掌门老头子说话不利索,给大家伙儿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吧。 明芄垫着脚尖,持续关注着,当然是要看看弃枫选择了哪一派。 幸好幸好,伫立在苍穹派牌子后的一排人,最末尾的一个,正是弃枫。 看来在弃枫心目中,同门情谊战胜了雾随岛漂亮可人的美女姐姐,明芄这么认为。 实际上,弃枫选择哪一个,已经无所谓了,目前的他,压根不在乎七派之间的比较,不关心这些诱惑。他的眼前,有一个巨大的难题。一个连他也力不从心的障碍。现在,他正在暗中蓄力,为跨越障碍,达到目的,而准备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行动。 在场三千多修士弟子,殿上几十位仙家大能,这一发“惊魄吟”,不可能同上次对林逸施展时,那样容易。 还不够,再等等,再等等…… 阿芄,你不知道,若是你能乖乖听话,我又何必费尽心力,行此逆天之举,改换数千人的记忆。 你向来听我的劝,为什么这次如此冥顽不灵。我要让你打败我,你照做就是,偏偏自作主张,自找麻烦! 今日,这“御灵殿”你进也得进,不进,也得进! 他企图让自己绝情一些,暗自将后果归因于明芄的过错,这样,他便能无奈地骗自己——都是形势所迫,都是她咎由自取! 他不敢承认,当看到明芄宁愿流血也不伤害他时,多年的潜伏隐忍,都化为简单的两个字。 ——值得。 弃枫的心绪如狂风骤雨,外面一切井井有条。 执事弟子高呼:“请诸位掌门宣布入选弟子!” 几位掌门个个眼尖无比,一眼扫过去,便能看出底下弟子们有几斤几两,加上之前用灵岩测试过,结果都呈递给他们过目了,所以直接按照修为灵根和年龄排序,一下子就选好了。 各派掌门将选好的弟子名字写在绢纸上,再由自己的随侍弟子念出这些名字,这些人便正式成为了门派的一员。 七大门派中,只有三个掌门需要做这件事,苍穹派,御灵殿就不用说了,第三个是雾随岛,其他门派,由于选择的人数还未满十人,都没必要选。 岳夷君的一位小弟子代替苍穹派,宣布入选名单,明芄一下子紧张无比。要是弃枫没有被选入苍穹派,那他就要去别派了。从此天南地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上一面。 而弃枫,依旧不为所动,缄默地垂首。如果有心人注意观察他,便会看到他的脸庞面色发青,嘴唇半分血色也无,太阳穴部位青筋爆突出,凶煞无比,简直像是一个活死人。 除了睁得硕大无比的眼珠,和瞳孔中一闪而过的赤红色波纹…… “苍穹派入选弟子,第一名:青柯,第二名:王海棠……” 执事弟子每报过一个名字,队列中就传出一点动静,或捂嘴蹦跳,或振臂一呼。像极了人间科考的学子,得知自己中榜后的激动喜悦。 没念到自己名字的,一个个搓着手,竖着耳朵,满心祈祷下一个就是自己。 “……第九名:连朔……”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连明芄都不抱希望了。 “第十名:弃枫。” 乍然听到熟悉的名字,明芄都没有反应过来,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弃枫竟然入选了! 她是真心为弃枫高兴,为弃枫能留在苍穹派而高兴,为他以后有机会飞黄腾达而高兴。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同师姐分享这份喜悦。只是师姐不知又去哪儿了。 队伍最尾端的弃枫,却如同灰色的、木然的石雕,连听到自己的名字,都不能触动他半分。 “再蓄一点,还不够……” 广场中,源源不断的无形力量在汇聚,灌输近弃枫的身体中,没有一人发觉。 说实话,选择苍穹派的二十多人中,弃枫并不占优势。首先,从四象镜出来后,他身上一块灵晶都没有。其次,他在擂台赛中的表现也不亮眼,还是通过复活赛中爬上来的。资质也是最低劣的丙等。但弃枫依旧被留了下来,这还要归功于昕瑶,她特意去求了师尊月清,让他把弃枫这个弟子收下。 昕瑶一个劲地在月清身边唠叨,终于把他说动了。 首先,弃枫此人,天赋虽然欠缺,但肯吃苦修炼,年纪还小,是个可塑之才。其次,他本是外门弟子,对苍穹派事务已经很熟悉了,成为月清的新徒弟后,不需要适应苍穹派的生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之前的雷阴兽事件,月清对他有恩,收下这个弟子,也有好处,最起码忠心耿耿。月清真君权衡一番,便主动向掌门提出要这个弟子。 月清亲自开口,岳夷君没有反驳,弃枫这才有幸“开了后门”。 苍穹派这一队,就算定下了。紧接着御灵殿,雾随岛宣布名单。令人称奇的是,雾随岛的队伍,总共有十三个人,九个女修,四个男修,那四个男修居然尽数被拒之门外。 也就是说,雾随岛即使人数不满,也不要男弟子。 没等岳夷君和其他人问起,雾随岛掌门道:“本派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供给其余女修第二轮选择。” 被苍穹派和御灵殿拒绝的女修心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 . ps:(我是东方,求评分,让我看看哪些小伙伴还看到了这里……) 出凡六十 七十个弟子各寻其所,井井有条。有的皆大欢喜,有的略有遗憾。能被任何一派录取,他们确实算得上百里挑一了。一入仙门,便要摒弃凡尘俗物。若没有必要,不准下山,也不能轻易在人间显露出仙家道法,所学本领只能用于除魔卫道。在仙山之中,必须遵守严格的门规,不然会受严峻惩罚。这七十个孩子的漫漫仙途,才刚刚开始。 至此,苍穹派七星试剑,所有环节,全部结束。 执事弟子最后一次扬声高呼:“请——东皇钟!” 一声号令,让弃枫心头大震! 东皇钟!东皇钟!他在苍穹派六年蛰伏,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或许,这就叫做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只两人高的巨大钟鼎,挂在木制架子上,被四名习道宗弟子肩扛上来,摆在琳琅殿前。另外一人,手持一个硕大的金色锤子送上来,岳夷君接过金锤,转身请出璧珩君。 “请师叔敲响东皇钟,为大会作结!” 开幕式宣布开始,闭幕式鸣钟作结,璧珩君总是逃不过繁文缛节。 雾绡帘幕被一只葱玉般的手缓缓揭起,璧珩君步履沉稳,款款而出。 他接过岳夷君手上的金锤,走到苍穹派秘宝——东皇钟前,那是一顶两人高,直径一丈的青灰色古朴编钟。上面的雕刻厚重凝练、并不繁复。这个钟和苍穹派的历史一样久远,却没人知道它有什么用处,沉沉的一个大家伙,一点天地灵宝的气质也没有,却与掌门佩剑“天霖”,璧珩君佩剑“破瑕”,并称苍穹派三大镇派之宝。 这个钟被苍穹派历届掌门鼓捣了千百年,也没见有什么神通,简直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一直在苍穹派藏宝库里积灰,以至于大家都忘了它的存在。最近几百年,就连苍穹派本门弟子,都只认识两柄镇派之剑,而不提三大镇派之宝了。 历届掌门索性将它当了个吉祥物,在仪式上敲敲打打。像现在,璧珩君一敲,便代表七星试剑宣告结束,真是个低调本分的好钟! 可以前没人认识它,并不代表现在没人认识。 弃枫隐藏在人群中,心中暗暗决定,在钟声敲响的一瞬,全力施展“惊魄吟”,借助东皇钟的力量。以钟声为媒介,他的计划,能事半功倍。 璧珩君凝视着东皇钟,右手握锤,缓缓抬手…… 弃枫神经紧绷,丹田处力量准备澎湃,赤红的双眸定格在他身上。 骨节分明的右手却在身前定格了须臾,璧珩君没有敲下。 他垂了手,没由来转身对着岳夷君问:“最后那个擂台赛,我记得有位以手握剑刃的孩子,她是咱们苍穹派的人吗?” 七位掌门不解地相互对视,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他们都见到了明芄阻拦黑召的滑稽一幕,认为是她修为不够,控制不了灵剑,才会这样,不算什么大事。比试结束,便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璧珩君突然提起。 岳夷君回答道:“此子是安修门的外门弟子。” “既然是安修门的人……”璧珩君眼珠一转,突然对后面默立的林逸道:“好徒孙,你受累跑个腿,帮本座带她上来。” 突然被点名的林逸,生平为数不多地手足无措起来。他不知道璧珩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端找明芄做什么?又为什么要自己去?最重要的是,掌门师尊明言不准自己再与她有联系…… 璧珩君说完,还对着林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林逸冰块般冷漠的脸,在璧珩君春风化雨的目光下,如今只剩下僵硬。 林逸习惯性地去看掌门岳夷君,想要征求他的同意。 岳夷君同样困惑,可还是对林逸说:“既然璧珩君要求,你就去吧。” “……是。”林逸老老实实应了一声,转身向台下人群中走去。 朗泉君身后,竹缕哪能放过凑热闹的机会,忙跟了上去:“嗳,林兄,我同你一起……” 三千修士,齐齐仰视着上方几个大能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璧珩君不敲响退场的钟声。又见竹、林二人并肩走了下来。往安修门弟子站的地方移动。 林逸所经之处,暑意退散,竹缕所过之地,阵阵清香。他们走到哪,哪里就是全场目光的落点。 二人终于在一个身着粗布灰衣的安修门弟子身前驻足。 明芄咽了咽口水,看他们的架势,直觉要发生什么大事。 “你们……有何贵干?” 竹缕不言不语,他本就是来看热闹的。林逸低声道:“璧珩君点名要见你。” “什么?见我?!”明芄伸出手指向自己,不过整只手包着纱布,看不出哪儿是手指,她大惑不解:“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你快跟我来,别让长辈们久等。” 不由分说,林逸转头就走,竹缕在他后面,拉扯一下呆愣的明芄,催促:“走啦……” 明芄两股战战,低头跟上。边上众人的眼神,有疑惑,有好奇,也有嫉妒和恶意。 弃枫的视线紧锁在她身上,眉头皱成了川字。这变故着实在他意料之外。他们为什么要找明芄? 他被这个局势弄得万分迷惑,心下准备谋定而后动。 明芄想了想,快走几步追上前面两人,试探着问竹缕:“璧珩君有说什么吗?为什么要见我?” 竹缕恶作剧似的吓她:“我想,璧珩君是见到了你那场擂台赛,打得莫名其妙,连剑都控不好,怀疑你走火入魔了。” 明芄的心凉了半截,竟然是因为擂台赛的纰漏。这下可惨了,走火入魔倒没有,但她是拿着别人的灵剑才混进了比赛,这算不算作弊呢?要是被发现了,会不会被送进戒律司,甚至直接赶下山去?完了,天要亡我! 她战战兢兢,磨磨蹭蹭,老半天终于登上了琳琅殿。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站在十几位大能面前,上一次,是被问及铩羽兽的线索。如今,在长辈的威压和肃穆的气场里,大热的天里居然脊背发凉,只能“扑通”一声,又毫无骨气地跪下去。 边跪边声如蚊呐道:“弟……弟……弟子知错……” 她俯身垂首,脖颈僵硬,甚至有些颤抖。众目睽睽之下,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呢? “哒哒哒……”清脆的脚步声往她那个方向靠近,眼角滑入一片丝质柔软的素白衣摆,衣摆下露出洁白无瑕的一只鞋尖,连靴子上都装饰着玉石。 她迅速抬头,一张儒雅温和,惊为天人的面容,蓦然撞入眼眸。 对于璧珩君,她只远远见过两面,每次只能垫着脚眺望他的背影,缥缈孤独的身形没过多久便钻进了雾绡账子里,外人的目光落在他衣襟上都算亵渎。她认为,他是神只。 此刻,活生生的璧珩君正在自己面前,低头温柔凝视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透出若有若无的赞赏之意。 明芄再也移不开眼去,周围恍若无人。 璧珩君檀口轻启,皓齿微动,道:“你可愿,做我的弟子?” 那声音温润至极,如流烟沁雪,又带着笑意,如昆山玉碎,一丝丝,一缕缕渗入她的耳里,心里,直到整个神魂都耽于眼前出尘的容颜身形。她全然呆住,瞪大了眼,根本忘了反应。 更要命的是,璧珩君这话,被灵力加持,清晰无比地传入三千修士和十数位大能的耳里。 全场一片怔愣,随即,一阵不小的骚动翻涌起来。 “璧珩君要受徒!” “这小子什么来头,璧珩君居然看上了他!?” “璧珩君的徒弟,岂不是和咱们掌门同辈了……” 弟子们再也管不上会不会被肃廉真君责罚,交头接耳议论起这个惊天消息。肃廉真君自己还在震惊,根本没工夫去管底下的人。 如果说,刚上来的时候,明芄动作迟滞,如同浸没在万丈深水之中,那现在,听闻璧珩君的一句,简直全身僵硬不能动弹,整个人好似被冰封一般。 璧珩君说……要收我为徒!? 确定没有听错吗? 整个仙界最最德高望重的一位大能叫我上来,不是要罚我,是要收我为徒!? 她震惊得神魂颠倒,连眨眼都忘了,只呆若木鸡地瞪着璧珩君,直到眼球干涩,脖颈发酸。 璧珩君微露笑意,目光如清风霁月,回望她的眼眸。 “怎么,不愿意?”看这娃娃吓傻了,他只好主动开口。 “啊!啊我……我……”她猛地回了魂,却口吃结巴,紧张地用硕果仅存的右手搓着衣角。 她左手边两步之遥处,竹缕心思活泛,靠近她,用手肘顶了她的后肩膀一下,低声示意道:“快说愿意啊。” 竹缕七窍玲珑,胆子又大,在长辈面前也不拘谨,敢主动上前提示明芄。相比之下,林逸这个首徒,就谨小慎微得有些古板。 明芄这才抓住了思路,小鸡啄米似的匆匆点头,急促道:“愿意,愿意的!” 璧珩君加深了笑意,眉眼好看地弯了弯,向她伸手,示意她起来。 他光洁修长的右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只有指尖处的半寸部位泛出桃红,故而指甲部位煞是粉嫩好看。明芄把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放了上去,璧珩君贴心地放轻力道,轻柔的触感没有弄疼她的伤口。明芄哆哆嗦嗦起身。 出凡六十一 边上几位掌门,大多数站着看好戏,只有岳夷君,面色镇定不改,胸中却隐隐产生一股不详的危机感。他开始怀疑,璧珩君收此女为徒,是否与自己交代栗曼莎的事情有关。 他方才刻意压低音量,但璧珩君若是有心要听,简直易如反掌。 如果真是这样,他堂堂苍穹派掌门,要惩治一名外门弟子,璧珩君却横加干涉,摆明了同自己对着干。那他与迎锋派的掌门北辰君,又有什么两样,说是一把手,却还要到处受人掣肘,看人脸色。这个掌门,当得好没意思! 原本璧珩君孤家寡人一个,岳夷君忌讳,一旦收徒,岂不是又多了一个不受掌控的人。原本轻飘飘就能打发走的外门弟子,蝼蚁一般,如今却动她不得,这种想法,教岳夷君万分不舒服。 这便是危机感的来源。不仅如此,收徒之后,此女会成为苍穹派第一百二十一代弟子,与岳夷君和诸位长老一个辈分。十来岁的黄毛丫头,却能享受苍穹派长老级的待遇,真是荒唐!故而岳夷君在危机感之外,更添诡异的不适感。 但璧珩君说到底是他岳夷君的师叔,长辈要收徒,他哪有资格说半个不字。 璧珩君对明芄莞尔道:“乖徒儿,为师也忘了苍穹派拜师讲究什么礼仪,今日,将这块随身玉佩赠予你,你便是我苍穹派一百二十一代亲传弟子了。” 说着,璧珩君伸手往乾坤袖中一探,取出一块质地上乘的玉佩,上面雕刻的好像是荷花,挂着鲜红的穗子。他亲手将玉佩系上了明芄的腰带。 明芄惶恐不已,却只能任由璧珩君打扮。 她身上的灰布短衫,朴素粗糙,看着像人间达官贵人的家仆。带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显得不伦不类,璧珩君却很满意,上下打量一阵,又把金锤拿起来,放在她右手中。 “为师累了,就由你代劳,敲一下那个大钟吧。” 沉甸甸的大金锤子,她捏得吃力。于是,在全场的关注下,她来到东皇钟前,费力抬手,顿了顿,转头不自信地望着璧珩君。 回应她的,是璧珩君轻微却坚定的点头动作。 “咚!!!”浑厚钟声破空,直冲云霄,久久不散。 七星试剑,就此终了。三千多子弟,感慨万千。 弃枫松了捏紧的拳头,瞳孔中涌动的暗流,逐渐止息…… 璧珩君的徒弟……吗? 这样,在主上那边,算不算是更好的交代呢? 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弃枫早已疲惫不堪,他希望这次的选择能让他更好完成任务,又怕无端的变数搅乱自己的心绪和脚步。 不远处台下,近距离围观了全程的栗曼莎,早已愤恨无比,气得后槽牙都快嚼碎了。胸中怒火烧天,真想冲上去问问,为什么璧珩君要收个外门低等杂役为徒。 明芄和栗曼莎两个,已然成为仇敌,半分看不得对方好。 “请各派修士相继退场!”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十几天的比试,尽管辛苦,也是有回忆,有收获的,不少人离去之时恋恋不舍,更多的,是三五个脑袋凑在一起,八卦璧珩君突然收徒的事。 一盏茶的时间不到,明芄这个名字,就被七大门派所有长耳朵的知悉。 随后,明芄本就少得可怜的一点谈资,俗称“黑历史”,也如旋风一般口口相传。 公孙傅:“她就是个狡诈无耻之徒,在四象镜里拐弯抹角地抢我的灵晶。” 钟事了:“我听一相熟的姑娘说,她刚入苍穹派的时候,天降异象,天雷滚滚。她绝对是个惊世骇俗之才……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我已经还俗了,说错了你们可别来找我……” 蒋梦裁:“明姐姐我熟啊,她人可好了,我跟你说啊……啊呀,师尊你别拽我头发,我自己走……” 尹牧行:“不熟,不知道,别问我。” 当然,以讹传讹,添油加醋更是少不了的。 甲:“你们不知道哇,这丫头脸皮厚如城墙,三四年前,在苍穹派浴池,她堂而皇之偷窥内门男修洗澡,这长大了还得了!” 乙:“啧啧啧,这种品行不端之人,璧珩君也敢收?” 丙:“丫头?这人不是男的吗?” 甲:“她惯会编瞎话,只因为喉咙上多长了块骨头,嚷嚷自己是男的……” 丁:“不仅如此,她还特会溜须拍马攀高枝儿,我经常在校场看到他缠着林大师兄……” 戊:“她本是安修门弟子,平时懒惰的很,还顽劣不堪,烂泥扶不上墙,哪来这种九曲十八弯的心肠,去纠缠林大师兄?” ……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弟子们散光了,岳夷君却将几位掌门单独留了下来,几人进了琳琅殿之内,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商量。 管理门派是掌门的分内职责,璧珩君从不参与他们七人的集会,便带着明芄先行回了住所居琼阁。 此时,明芄正跟随璧珩君,她很奇怪,印象里,平时有什么仪式,不都是长辈先行退场,之后才轮到弟子的吗?怎么这次,几位掌门还留了下来? 她频频往后看去,璧珩君发现了她的疑惑,偏过头对她道:“最近风波不断,几位掌门那是在马不停蹄处理事务。” “哦……”明芄回复。 “这次他们商量的要事,恐怕与铩羽兽有关,你在四象镜中被铩羽兽袭击,要是想起什么,就去禀告掌门,他也能多一些线索。” 璧珩君居然知道四象镜里发生的事,明芄有些惊诧,随后应声“是”。 其实璧珩君一直关注着门派各种琐事,只不过从不参与,也不随便发表意见罢了。 璧珩君又道:“你肯定也想问,铩羽兽为什么会出现在四象镜内是不是?” 明芄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去问你林大师兄……不对,现在你应该称他为林大师侄了。”璧珩君调侃道,似乎心情很是愉悦,还转头对她玩味一笑。 “问他?” “是啊,说实话,铩羽兽的事,为师也不清楚,林逸是岳夷的徒弟,管着山中大小事务,你偷偷去问,别被人发现了,然后悄悄回来告诉我。” 明芄顿时噎住了,意识过来,她这位师尊是想派自己去刺探情报。 近距离看这位璧珩君,好像与之前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 琳琅殿内,岳夷君坐在上方主位的玉雕座椅上,其余六位掌门依次落座在客位。 总算是找回了自己的位置,不用把璧珩君供在上头,岳夷君恍若所有底气都回来了。在自家门派的琳琅殿内,七个掌门,当属他最有话语权。 “我苍穹派探得,近来赤月宫和煞伤门的异动不少,铩羽兽很可能是他们捣的鬼,不知在座诸位掌门,有没有别的消息?”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世间有以七大仙门为代表的正统修仙门派,自然也存在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近百年来,他们甚至纠结出几个有组织的门派,猖獗一时。派系有分别,但正统仙门给了他们一个统一的称谓——邪修。 岳夷君口中的赤月宫、煞伤门正是最猖狂的两个邪修门派。 朗泉君道:“我御灵殿一直留意着这帮邪修,从未发现他们打过五阶妖兽的主意。” 御灵殿善于控制万物之灵,探听妖兽灵兽的动静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迎锋派北辰君道:“本派弟子上个月在人间遇到一伙宣扬邪道的赤月宫门人,抓获之后审讯过了,他们都是小鱼小虾,不清楚高层的计划。” 其他几位相继发表意见…… 听完,岳夷君从乾坤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来,道:“这是本派在煞伤门的暗桩传回的讯息,上面说,邪修最近正在人间搜寻千年前仙界遗失的一件法器。” “仙界法器?!”众位掌门齐声惊道。 岳夷君把卷轴递给随侍弟子,示意给诸位掌门传阅。 七大门派,虽然号称仙门,所在之处,美其名曰仙山,可说到底还是在人界,只不过被修炼了些仙术的修士在山中布置了结界,与外界分割开来。正宗的仙界,是在遥不可及的天上。仙界之大地,乃是人界之天穹。那是完全与人界隔离开来的界域,只有得道的修士经历天雷,羽化飞升之后,仙界巨门才会打开,那时,漫天华彩的祥瑞之兆会从仙界降下,渡过天劫的修士才能飞抵仙界。 那,便是修士穷尽一生追求的终极目标。 在座的诸位掌门,俱是仙资出众,可也没有把握能在寿命耗尽之前等来那一道天雷。最有把握飞升的,是徒弟辈的林逸和竹缕二人,因为他们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仙界在杳不可及的云端,除非飞升,凡人不可能踏足,但仙人能不能下凡呢?这个问题,诸位掌门也不是很清楚的。据说可以,但也只是听说,从未有人亲眼见过仙人下来。那么,仙界锻造出的法器呢?有没有可能被哪位仙人带下来后,遗落在人间,千年之后重新出世? 这些问题,模糊不清,诡谲莫测,这才让六位掌门听到岳夷君所言之后,瞬间醍醐灌顶。 东临君是个急性子,起身上前一步,抢过那卷轴,匆匆看了起来,边看边问:“有没有说是什么样的仙界法器,从前是属于那位仙人的,出现在哪里?” 岳夷君:“卷轴上说,估计是空间法器。至于归属于谁?出现的地点,还没有探听清楚。” 朗泉君紧张道:“既如此,可千万不要让宝物落入邪修之手,不然,贻害众生!” 朗泉君这一句说到点子上了。仙界法器,威力定然骇人,谁得到了,就拥有了毁天灭地之力量,一旦被邪修夺得,七大门派可不得火烧屁股吗? 说实话,七大仙门都想独吞这个宝物,这种品级的宝物落入自己人手上,有助于大大加强本派实力。苍穹派起先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只不过考虑到凭借一派的力量不足以同所有邪修抗衡,才在此时将消息公布出来。 雪闻君问:“这法器与铩羽兽可有关联?” 岳夷君:“目前为止,并没有发现两者存在任何关系,邪修的确发现了仙界法器的踪迹,可铩羽兽是不是他们搞的鬼,还没有定论……” 七大门派从未像现在这样团结,琳琅殿内,讨论久久不息。最后,各派一致同意,近期通力合作,获取有关仙界法器的情报,寻找他们利用铩羽兽的证据。获悉之后,对煞伤门和赤月宫部署一次彻底打击,抓住他们的高层首脑,最好能将这群毒瘤铲除干净。 出凡六十二 居琼阁内。除了刚认的一对师徒以外,四下无人。 “坐吧。”璧珩君示意明芄坐下,还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明芄手足无措地跪坐在席垫子上,小腰板端正而僵硬,自从进了这里,她一直如履薄冰,浑身上下透着小心拘谨。她从不知道苍穹派还有这么个雅致却僻静的地方。 “此处是我之前的居所,叫做居琼阁,只不过年久失修,又偏僻,故而有些颓败。” “……是。”明芄仔细聆听他温润的话语,低着头小声回应。 “我这个人,虽说年纪大了点,在苍穹派辈分高了些,却也没什么古怪脾气,很好说话的,在我面前,你不必拘束。” “嗯……” “我以前没收过徒弟,教徒弟的本领不一定比得过门派的长老们,所以并没有自信能把你教得很好。你可介意?” 明芄匆匆摇头:“不介意不介意!” “你是我唯一的徒弟,以后要一直在我身边随侍,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 璧珩君解释道:“我常年在人界游行,你要是跟了我,十年八年内,恐怕都回不了苍穹派了。” “啊?”这个消息的确重要,明芄一愣,第一次敢于抬眼望向璧珩君。 璧珩君认真道:“所以,孩子,你要想清楚,是否愿意跟着我,步出山门,到凡尘摸爬滚打。” 认下了师尊,就要抛却苍穹派的亲人友人,可能一连十年都见不到师姐,这可真得好好考虑。 要不要回去同师姐商量一下呢? “你要想好了再回答,方才在琳琅殿上,我没有告诉你这些,可要是你现在不愿意了,直言就好,我不会强求的。” 成为璧珩君的弟子,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想都不敢想的福分,可璧珩君自己却担心人家不愿意,从此处便能看出,璧珩君这个人的心性如何。 明芄已经为了拜师付出了一万分汗水和艰辛,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对方还是个重量级的前辈,实在不忍拒绝。而且璧珩君身上散发出的平易近人气息,如春风化雨般抚慰她的神魂,她早已心折。 离开十年八年,或许并不如何难以接受。 在苍穹派居住了这么多年,她早已深有体会,此处虽是洞天福地,终究仅是天地间小小一隅。不如走出天霖山,到人间拓展见识,磨砺道行,身边还有璧珩君指导……这个蓝图听起来诱人无比。 世外桃源虽好,可人毕竟不能一辈子呆着。 她瞬间想通了,斩钉截铁道:“弟子愿意!” “好。”璧珩君语气中带着笑意:“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璧珩的徒弟了。” “弟子定不负您的期许,一定会刻苦修炼,锄奸扶弱,斩妖除魔,替天行道,为民除害,造福苍生……”她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大堆,把小半辈子听得的成语吐了个遍,以表对璧珩君的感激之情。 “好好好……”璧珩君摆摆手,笑着制止她。眼睛扫到她受伤的左手,起身在书架的小屉中取出一瓶治伤的软膏来,递给明芄。 “这是我从人界带回来的上等金疮药,虽然比不上仙门灵药,但治疗寻常兵器伤口,却另有一番奇效。” 总体而言,人界的药物根本比不过修士所用的,但璧珩君这个药,由人界号称“医仙”的一位隐士亲手调配,用料也珍贵无比,与寻常药膏不可同日而语。明芄诚惶诚恐接过,道声“谢师尊赠药”,脑袋又埋了下去。 出凡六十三 璧珩君体察她的神色,道:“你有事想问?” 明芄大着胆子正视他,问:“璧珩君您为何要……” 璧珩君柔和的目光落在明芄身上,温言纠正道:“叫师尊。” 明芄一愣,没想到璧珩君这么快就进入了角色。她脑子懵得分不清上下左右,有些接受不了师徒关系进展得这么快速。眼神躲闪,红着脸,万分不好意思。 可璧珩君好像真的一本正经等着听。 没办法,她声如蚊呐般吐出两个字:“师……尊。” 尽管音量低沉,可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嗯。”璧珩君眉心唇角一齐上扬,表现出很满意的样子。他这一笑,眉眼如画,温温如玉,眼瞳里浸润着醉人的暖意。明芄不自觉地舔舔嘴唇,抿抿嘴,防止嘴里的口水溢出来。 这便宜徒儿魔怔的样子还挺呆萌的,璧珩君加深了笑意,问道:“你想问什么?” 明芄咽下嘴里的口水,“喉结”上下一动,恢复了恭敬,道:“敢问师尊……为何要收我为徒。” 璧珩君用手撑着下巴,靠在椅背上,淡然道:“你又为何会有此问呢?” “苍穹派弟子这么多,现场还有七十个资质绝佳的准弟子,而我,平平无奇,不怎么厉害,之前也不认识您,所以徒儿实在想不通。” 璧珩君垂下了眼睫,道:“不错,当时的确有众多灵根优越的弟子,可为师……唉,为师不愿意糟蹋了人家那些好苗子。” 明芄不解:“徒弟愚钝,师尊为什么这么说?” 璧珩君摇摇头,道:“为师的仙法,叫‘长生诀’,你可知道?” “略有耳闻,徒弟听说,您这个仙法很厉害,还能保持容颜不老!”她目光灼灼地说着。 明芄兴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她早就被安修门的师兄师姐们轮番八卦过了,璧珩君已将近百岁,可眼前这幅如画的模样,说是个二十几岁的俊俏公子也有人信。这和他修炼的仙术有关。再听这名字——“长生诀”,望文生义,生动形象。 可璧珩君却并不以此为荣,反有些失落道:“厉害是厉害,可修炼此仙术,十分艰苦,需斩断七情六欲,贪嗔痴念,一辈子保持清清白白,心灵纯澈通透。不能生出半点恶念执念,一旦行差踏错,便前功尽弃,甚至走火入魔……” 明芄嘴唇微张,呆呆的不知作何反应。 “一辈子这样活着,未免太枯燥艰苦了些。”璧珩君感慨道,“所以为师一直不愿意收徒,怕这些娃娃们吃不了苦,白白糟蹋了人家的前程。” 明芄正兀自感动着,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璧珩君收了自己为徒,意思是自己歪瓜裂枣的不怕被糟蹋吗。 璧珩君依旧温声软语,喋喋不休:“为师本不打算收徒,但是架不住年岁大了,看旁人徒子徒孙满堂,有时候也想来个人随侍身侧,好过一个人孤孤单单。为师看你就不错,能摔能打的样子,好养活,年纪也合适。” 听着听着,明芄面庞肌肉抽了抽,对自己的未来顿失信心。 说实话,璧珩君这些理由,一点都没答到点子上,他看中明芄,又岂是因为她资质平平和不怕摔打?如果真是这样,凉桑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出凡六十四 明芄心里转念一想,就算做个随侍的弟子又怎样,名义上还是璧珩君的亲传弟子,而且还是唯一的,背靠大树好乘凉,总好过回安修门做个外门弟子。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这颗树太高太大了,自己拼尽全力也爬不上去,一辈子也追不上面前这个高山仰止的仙人。 明芄自知修为灵根都是最次等的,听璧珩君刚才这么说,难道他是专门挑劣质的徒弟来收?那可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她小心翼翼问道:“弟子修为低微,身份低贱,灵根下等,璧……师尊难道不嫌弃徒儿吗?” “你有自知之明,这点很好。修为可以提升,身份什么的,为师不在乎。只是为师有些好奇,你其实并无半点灵根,为何还能进入门派,还能参加七星试剑?” 明芄本想自谦几句,表示自己灵根低劣。没想到,璧珩君竟然轻而易举地看出来她半点灵根都没有。璧珩君既然知道这些,还收自己为徒,这又是为何? 明芄愣了半晌,在璧珩君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只好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如何进入苍穹派,如何受到林逸的鼓舞,决定参加七星试剑,最后假借弃枫的黑召剑蒙混过关……等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个干净。 璧珩君疑惑道:“你说那柄剑在你手上,也能划破七星灵岩?” “是啊,我也没想到。嘿嘿……” “……” 明芄挠着脑袋,眼神飘忽,讨好道:“那个……师尊,您别生气,我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作弊,但我以后不敢了。” 璧珩君还是没有回应,他在用百年的阅历思考这件事的诡异之处和问题所在。 明芄扑通一声跪下来,声泪俱下:“师尊,我错了,打死我我也不敢了!” 璧珩君感到有点好笑,终于出言:“没事的,起来吧。” “师尊不怪我?” “不但不怪你,为师还帮你保密,不让掌门和其他长老知道这件事,这下,你放心了吗?” 璧珩君这么好说话,明芄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她就说嘛,璧珩君大人有大量,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璧珩君转换了个话题,又问:“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她老老实实回答:“光明之名,兰芄之芄。” “是个好名字,为你取名之人应该读过些书。”璧珩君微微挑眉,道,“你可会背诵《芄兰》。” 传唱千年的《诗经·芄兰》篇,首句是: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 明芄小时候听老和尚说起过,名字中的“芄”,出自这篇诗文。可除了题目之外,其他的一概不知。 “额,额……这个,我不会。”明芄大呼不好,她自知胸无点墨,可没想到,师尊第一次考她,就露马脚了。 璧珩君却点头道:“正解。” 明芄愕然:“嗯?” “若是今后,有任何人,要你背诵《芄兰》,你都要说你不会。” 明芄诧异地想:“听璧珩君这么说,难道他是误以为我懂装不懂?可为什么要故意说不会呢?” 明芄坦诚道:“可徒儿是真的不会啊。” “嗯,所以现在为师要你去把它背熟。” “啊?”明芄语调微扬,愈发困惑了。 “藏书阁五楼第四间十八排书架第三层的第十二本书,去取来,背诵第二十五页全文,然后再把全书背熟,三天之后,再来回话。” 出凡六十五 明芄面露惊恐,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云里雾里地揣摩他的话:又要说自己不会,又要去背,这师尊脑子不会被门挤过吧,啧啧,果然年纪大的半仙就是深不可测。 璧珩君问:“怎么了,你觉得很困难吗?” 明芄忙摆手:“怎么会呢,师尊的吩咐,徒儿一定做到。只不过……您刚才说的,是哪本书来着?” 璧珩君怕她记不住,贴心地把书的位置写在了一张纸条上给她。师徒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璧珩君就让她回去歇着了。 一进安修门,明芄就体验了一把众星拱月的感觉。 几十个师兄师姐,把她团团围住,问这问那。有问璧珩君为什么要收她为徒的,有问在七大掌门面前她是怎么反应的,甚至,有个师兄还问她上辈子干了什么好事,积了这么大的德。 这她怎么能知道,她连上辈子喝过的孟婆汤是什么味道,都记不得了。 她一下以下摇着动弹不得的左手,满脸不胜其扰,其实暗地里尾巴早就翘上天了。 可是不见师姐。 这个消息,在七大仙门内都传遍了,明芄也成了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可陈素银作为明芄最亲近的人,倒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两个时辰前,陈素银动身去找明芄,足迹踏遍了安修门每一个房间,明芄都不在,想着她是不是又去了后山,于是寻到那里。漫山遍野扯着嗓门喊她的名字,也没有回应。她心中后怕,怕明芄会不会输了比赛,想不开,可别出什么事儿才好。 实在找不到,陈素银气喘吁吁回了安修门,才被告知璧珩君收其为徒的事。明芄早上还是她的小师妹,下午摇身一变,成了璧珩君的高徒,真是造化弄人啊。 陈素银看着她在众人包围之中志得意满的样子,眼眶里莫名涌出一丝泪光,真心为她喜悦。随后悄无声息地进厨房,准备为她做一席庆功宴。 庆功宴虽然丰盛,却谁都不请,只有陈素银,明芄,弃枫三个人。 晚上,等着明芄的,是温馨的烛火,丰盛的食物和最最亲昵的两个人。 是夜,明芄一夜酣眠,而有些人,却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比如弃枫,比如栗曼莎,比如岳夷君。 璧珩君看似轻率的决定,却引出了万丈波澜,将事态洪流推得滚滚向前。这一变故,改变了明芄一生的轨迹,刺痛了诸人敏感的神经。更叫那三山五岳,四海八荒,上天入地,神仙妖魔,从此之后,注定统统不得安宁。 第二天,苍穹派藏书阁。 当明芄按图索骥,把那本书找到之后,真的直接喷出一口扬天血。 她拍拍厚重书页上的灰尘,掂量厚得能砌墙的四卷本《诗经》。 “好吧,三天……”明芄欲哭无泪,这就使拜师的代价啊。 本以为七星试剑之后就能好好歇一歇,没想到拜师之后才是地狱级试炼的开始。 明芄最厌恶看书了。 她认识的斗大的字,加起来不过一箩筐,还没她一个月吃的饭多,能通篇读下来的书,只有几本剑谱。 半夜三更,她还在挑灯夜战,眼皮直打架。况且背书不像练剑,有人喂招,能明显看得出进步程度和攻击威力。只能一人摇头晃脑地重复佶屈聱牙的几个字,今日背会了,明日又忘光了,重复不断,苦闷无聊至极。 出凡六十六 弃枫敲了敲门,给她端了一晚面条进来。 “你夜猫子上身了是吧,比赛都结束了。” “你以为我愿意啊,其实我才没那么刻苦。还不是我那师尊逼的。” 弃枫拿起灯下的几本书翻了翻,道:“璧珩君让你背《诗经》干什么?” “挨罚了呗。”明芄捧起面条吸溜起来。“由于我的名字出自这本书,璧珩君便让我背,我背不出来那一篇,就得背一整本。这里面的字真是难认,比如这个,“采采”什么什么,这字从来没见过,真是头大。” 弃枫瞅着那篇《芣苢》,耐心答疑解惑:“这读芣苢(读‘服以’),是一种香草,也叫车前草。” 明芄恍然大悟:“哦……那‘采采芣苢’,就是人们去采摘车前草的意思吧。” 弃枫却否定:“并不是。” “嗯?” “不少人误以为是采摘的意思,但其实,它的意思是指‘茂盛的车前草’。而第二句‘薄言采之’中的‘采’,才是采摘的意思。” 明芄把最后一口面汤咽下去,咂咂嘴,感叹道:“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没什么,常识而已。” 明芄不服气,励志要跟着师尊好好学习,在德智体美全方面赶超弃枫。 弃枫又问:“璧珩君今日找你,还同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只是作为师长询问了我的饮食起居,修炼功课一应琐事。” 弃枫今日貌似想多聊聊:“那,你觉得璧珩君这个人怎么样?” 明芄兴奋起来,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我跟你说啊,我这师尊可厉害了,他修炼的秘法,叫‘长生诀’,真的能保持容颜不老,别看他那样,其实已经九十多岁了。” “他辈分摆在那里,理应年事已高。他应该会把长生诀传给你吧。” “……我倒是想。只不过修炼这个法术代价太大,听他说,要做到一辈子清心寡欲,贪嗔痴一样都不能沾,活得跟钟事了那个和尚一样,这我怎么做得到呢?” 说着,她还叹了一口气。自嘲自己的资质不佳。 弃枫轻哼了一句:“你还觉得那个和尚清心寡欲?咱们的师姐,都快被他拐走了。” “什么!?”明芄猛地站了起来。经过蒋梦裁的普及,她已经很明白“拐走”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和尚……对师姐?!” 弃枫平静望着她,点点头。 明芄气得面色发青,捏紧拳头,也不顾半夜三更,只想去陈素银的房间找她问个清楚。天色已晚,弃枫上前想按住她,可一下子没按住。 明芄风风火火地蹿到师姐门前,推门的时候,倒是轻轻的,怕惊扰了陈素银。 没想到,陈素银也还没睡,正在一盏油灯下缝补着什么。 “阿芄,你怎么来了?” 明芄上前一看,果然,师姐在给钟事了那秃驴修改衣服。之前钟事了脱了袈裟,可寻常衣服不合身,陈素银便主动提出要帮他改。 “师姐,你……”明芄坐在床边,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张口。 “你怎么还不睡啊?”陈素银缝补着衣服的腰部,抬头瞥了她一眼。 “我,正在发狠用功背书呢。师姐你在给谁补衣服啊?” 出凡六十七 陈素银居然有些不好意思,遮遮掩掩道:“就是一个认识的人,衣服不合适找我改改。” 明芄敏感地想到,她和师姐都认识钟事了,可师姐提到他时,却用“一个认识的人”来指代,而不直接说他的名字,这太不对劲了。 “是钟事了那和尚吧!”明芄按捺不住地说。 “阿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素银这幅语气神态,不打自招。明芄气鼓鼓地蹲到她膝头,抬眼望着她,这个角度显得她眼睛大大的,惹人怜惜。 “师姐你可别被那和尚骗去了。” 陈素银眉尖略微一蹙,戳戳她的脑门,道:“你这丫头在想什么呢?” 明芄用撒娇的语气,一边晃着陈素银的膝盖一边说:“师姐,那和尚看着就不正经,你虽然人美心善,但看人可要擦亮眼睛啊。” “就你会看人!”陈素银嗔怪了一句,“钟师兄他不是这样的人。” 明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钟事了有一股敌意,只是觉得师姐是自己的,最多再让弃枫分一点怜爱,其他人想抢她的师姐,门儿都没有! 她竭尽所能阻止师姐误入歧途:“那和尚连进入咱们苍穹派和其他门派的资格都没有,几天之后,还不是得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师姐你别搭理他了。” “你误会了,钟师兄是自愿放弃内门弟子的资格的。” “什么?” “他的志向不在求仙问道,而是普度众生,最后一场比试,他自动弃权,这才没有获得名额。” 明芄震惊了,原来真的有人主动放弃机会。她自己累死累活,削尖了脑袋要往内门挤,可钟事了呢,云淡风轻,只是来涨涨阅历见识。挥一挥衣袖,除了师姐的芳心,不带走一片云彩。 “那他什么时候回到人间去?”明芄问到了关键的地方。 闻言,陈素银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没了精气神,单薄的双肩塌了下去,凝视着跳动的烛火道:“大抵就在这几天,他便要与其他凡修离开天霖山了。我这才想帮他把不合身的衣服改一改。他已经还俗,就算是在人间,穿着一身袈裟也不合适。” 师姐竟然对钟事了的离去如此失落。看来那和尚真会勾引人。不过好在他要滚蛋了,以后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明芄也就不担心了。没过几个月,师姐就会把那秃驴抛到脑后的。 她安慰了师姐几句,被师姐打发回房间睡了。 出凡六十八 即使陈素银知道相见的时日无多,不料钟事了居然走得这么急。 第二天傍晚,陈素银带着明芄,来山门禁制前为他送行。陈素银还少见地在腮边抹了轻薄的胭脂,发髻上插着一支藕荷色玉簪。 明芄见到了即将启程的钟事了,惊奇他的头发长得这么快,三月的竹笋似的,已经快有一寸长了。她很像探手上去摸一摸,感受一下扎手不扎手,但到底师姐在旁边,她克制住了。 “我也没想到,今日一早接到通知,日落之前,不得不离开。”钟事了落寞地解释道。 明芄舌头比脑子还快,叽里咕噜道:“你们已经多待了十五天了,我们苍穹派也不是冤大头啊,比试都结束了,哪能再容留你们吃白饭……” 陈素银一把捂住明芄的嘴,满含歉意地对钟事了说:“既然如此,钟师兄此后如何打算?” “从庙里出来之时,我的志向是走遍人间,锄强扶弱,普度众生,如今计划不改。我打算先去人间最强大的三个国家看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那……之后呢?”陈素银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之后?”钟事了微愣,继而瞬间猜到陈素银真正想问什么,心头有一根弦被猝然拨动。 说实话,普度众生这种计划,是没有完成的期限的,因为根本就完不成。陈素银期待的事,他从未考虑过。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闭目,随后一边呼气,一边抬起眼皮,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要做下什么珍重承诺。再次望着陈素银的时候,他眉宇深邃,眼睫秀气,最重要的是,一直以来的彷徨与促狭感都烟消云散了,他吐出两个字,铿锵又带着略微嘶哑。 “等我。” 明芄听得云里雾里,觉得两人眉来眼去,心有灵犀,她顺理成章地就被遗忘了。 陈素银眨了眨眼,抑制住眼底涌出的泪花,表情却是欣慰的笑,点点头应道:“嗯。” “喂喂,钟大师,咱们要走啦!”同行之人站在下方石阶上,催促着。 古时诗文里,描绘的是兰舟催发,如今仙山中,上演着长阶送别。所谓无语凝噎,大抵如是。 “那……告辞。”钟事了竟有半分哽咽。 “对了,”陈素银用手肘撞了一下明芄,明芄会意,从玲珑袖里拿出一把竹伞,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陈素银接过伞,递给钟事了,叮嘱着:“看样子,今晚要下雨,这把伞给你带着。” “多谢……”钟事了小心翼翼接过伞,好似接过了什么传家宝。他知道,竹伞不是什么重要物什,可最宝贵的,是陈素银寄托在其中的情谊,这伞已然成为了他俩之间的信物。 陈素银:“人间广大,江湖路远,此去必然风雨兼程,你,千万保重。” 钟事了把伞收进背后放行李的竹筐中,颔首道:“你也是,保重。” 话音刚落,他毅然转身,大步跨下台阶,向同行友人追去。 方才面对面道别的时候,陈素银即使再舍不得,也不好意思总是盯着他看,可当他走下十几步阶梯,陈素银的目光却一直凝固在他背上,钟事了穿着陈素银改过的衣服,白色长袍十分合身,衬得他腰细腿长。若再过一年半载,长出两尺浓密乌发,必会出落得风度翩翩,丰神俊朗。 心有灵犀一般,钟事了蓦然停步,顿了顿,再犹犹豫豫转过头来。 两道灼热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如果眼神会说话,那他们已在弹指间,千百遍地互诉衷肠…… 出凡六十九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送走了钟事了,明芄倒没多少感触,还安慰师姐说苍穹派的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在这棵庙里长出的歪脖子树上吊死。还后来觑着师姐的脸色,不太高兴的样子,讪讪闭了嘴。陈素银半句话不说起身出去了,明芄自觉地抬手给自己掌了个嘴,肯定是她又多嘴多舌,惹师姐生气。 没一会儿,陈素银又回来,手上还捧着一件叠好了的衣服。 “阿芄,你来试试。”陈素银提起衣服一抖落,赫然是一件苍穹派内门高阶弟子服。 那衣服面料丝滑,衣摆上,银色流云状暗纹在烛火下反射华泽。领子,袖口处用蛋青色缎带装饰,腰封上还镶嵌着灵晶雕刻而成的宝石。明芄打量着,抚摸着,不可置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穿上这款高阶弟子剑袍。 陈素银道:“本来按道理应该给你发长老服,但是一来,找不到适合你体型的,二来考虑到你年纪还小,还是这个衣服最合适。” “长老服!?”明芄才意识过来,不管自己年纪多大,她目前的身份地位,已经与苍穹派十几位长老齐平了。 “是啊,我的阿芄,现在在苍穹派可威风了。”陈素银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天下父母,见到自己孩子有出息,大抵都是这样的心情吧。 “好嘞。”明芄关上门,在师姐面前也不避讳,三下两下就扯下了一身麻葛粗布短衫,拿起新袍子就要往身上套。 因为是第一次穿,不是很熟练,陈素银在一旁给她搭把手,整理袖子,领子。穿上之后发现大小挺合适,只不过原本她穿的是粗糙宽大的短衫,方便干活,骤然换上衬托体型的修长剑袍,恰似丫头换上了小姐的衣服,多少有些生理和心理上的不适应。 她试着提胸抬头,踢踢腿,伸伸手,转转肩胛骨。感叹简直威风凛凛,仙风道骨。 “等等。”陈素银突然制止了她要做一个扫堂腿的尝试。 “怎么了,师姐?” “阿芄,你今年多大了?” 明芄回复道:“师姐你忘了吗?我十二,唔不对,已经整十三周岁了。” 陈素银语重心长道:“十三岁了,师姐该同你讲讲女孩子的事了。” “女孩子的事?”明芄满心纳闷,女孩子有什么事,虽说她知道男女有别,但不都是一天吃三顿饭,睡四五个时辰的觉吗?除了女子长得比男子瘦小一些,其他的,还有什么分别? 在她心眼里,天底下只有身份地位高低之分,是男是女又如何,她一个小姑娘不也总是被“师弟”、“小子”地叫吗。 陈素银去自己的房间,从衣柜抽屉底部,取了一快崭新的白布抹胸,回来让明芄又把衣衫扒拉干净了,看看她光溜溜的身子,尤其是有些蜡黄,瘦瘦小小,平板一块的躯干,上面还带着比试留下的几块淤青和未脱落的结痂,没由来叹了一口气。 “师姐,这是什么呀。”明芄光着身子在师姐面前,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她抢过陈素银手上的白色东西展开,用两根拇指捏着,打量片刻,道:“这抹布也太干净了吧。” 陈素银不禁苦笑,劈手夺过,然后把“抹布”绑在了明芄没有一丝起伏的胸脯上,弄得她好生难受。 “以后你要在外衫里面穿上这个,懂了吗?”陈素银凑到她耳朵边,低声说道。 出凡七十 “哦……”明芄不满地嘟囔一句,这种鬼东西,夏天穿起来又闷又热的,不是找罪受吗? 陈素银又给她穿上外衣,边穿边交代一些私密的体己话。正说到“经脉初动,天癸水至”,却听到外头“咚咚咚”三声敲门响。 陈素银收了话头,明芄朝外一喊,“谁啊?” 弃枫半死不活的声音响起:“我。” 明芄刚穿好了衣服,想着他可真会挑时候,道:“进来。” 其实弃枫早就到了门外,只不过隐约听到师姐在开解这个少不更事的白痴,不方便进去,很自觉地在门口踱步,估摸着她换好了衣服,这才敲门。 弃枫推门而入,明芄抬眼见他也换了身内门弟子服,只不过品阶较低。面料质地做工都没她的好。当然,与两天前一身汗臭,浆洗得发黄的灰色短衣相比,这一声行头在身上,整个人的确精神了不只一星半点。 明芄:“你跑哪儿去了,一整天都不见人?” “当然是给您老人家买贺礼去了,喏,这些都是你的。”说着,弃枫从玲珑袖里取出了双雪白靴子,三块帕子,一只香囊,一块带着蓝穗子的玉佩。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放在她怀里,最后从怀里摸出了个挂着银色铃铛的缎带。 陈素银道:“是我让弃枫去灵物阁换了些日常穿戴,这些,都是你的。” 苍穹派只规定了弟子要穿戴统一的外门、低阶、中阶和高阶弟子服。而靴子、发饰、剑穗、玉佩什么的倒没有特意交代,也不分发这些物资,大部分弟子都是用门派每月分发的灵晶,去灵物阁换。 这么多年,明芄向来是一条灰发带,一绑一整年,像个乡野丫头。如今,身价倍增,从头到脚,可不得武装好了。陈素银怎么会委屈了她呢,让弃枫去紫华殿的灵物阁,用三块灵晶换了靴子等寻常物品,另外十块灵晶,专门换了这个尾端带着铃铛的发带。 陈素银甫一听说明芄成了璧珩君的徒弟,便打算送一件像样的礼物。虽说跟着璧珩君,她断不会缺衣少食,说不定以后能吃着千年仙草,穿着极品宝衣,腰佩上等灵剑。但作为师姐,一针一线都是自己的心意,不能不送。她去灵物阁仔仔细细挑选过,再数数多年积蓄的十几块灵晶,盘算一番,觉得这个中等品级的法器——警幻铃,非常厉害且实用,准备今天换来,给她戴上。再拿些鞋袜等普通穿戴,算是勉强把她从头发丝儿武装到了脚趾。 陈素银本想亲自去灵物阁取东西的,可没想到,突然听说钟事了等人即刻便要走,于是拜托弃枫去取了来,随后拉着明芄去送别钟事了。 明芄细心观察到,弃枫方才从玲珑袖里取出了一大堆物什儿,这个发带却是从怀里掏出来的,说明发带上有灵力,不能放进玲珑袖。好奇问道:“这个是什么啊?” 出凡七十一 陈素银道:“你现在是璧珩君的弟子,身份非同一般,必须得穿戴得体。这个发带不是凡物,上面的铃铛是中等品级的法器,会感知周遭环境,在危机时刻自动响起,在你需要潜行的时候自动消音。所以叫做‘警幻铃’” “哇,好厉害。”明芄表现出惊艳的神色。陈素银耐心地给她束发,系上新发带后,两个银晃晃的铃铛,叮叮当当,晃晃悠悠,她以往的顽劣不堪,有那么三四分化为了灵动俏皮。 陈素银看着她志得意满的样子,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摇着头,满意地笑。 世上总有一些天随人愿的事发生,好比“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好比“得来全不费工夫”,“无心插柳柳成荫”,“说曹操曹操到”……反正说法一大堆。总之,在明芄最想恃美扬威的时候,她的无脑拥趸+小迷妹——蒋梦裁,以及蒋梦裁的小碎催——凉桑,择日不如撞日地到了。 “哇,明姐姐,你穿着这身衣衫,好威风啊!” “那可不,要不怎么说人靠衣装呢。我以前那是不屑于表面功夫,才懒得拾掇外表。现如今拜师了,总要顾及璧珩君他老人家的脸面,不得不换上这身皮。好看是好看,可白花花的布难洗的很,衣服款式也过紧,勒得人难受。哎,我也很无奈啊。”明芄说着,耸耸肩,摊摊手,摇头晃脑,铃铛叮叮哗哗响着。 她完全不知道,会点法术的修士谁还衣服啊,一个简易仙法“焕衣术”就能让道袍衣物保持得灿新灿新的。 在场知道这点的人,如凉桑和弃枫,都很给面子地没有纠正她。只有蒋梦裁,万分欣羡地附和。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弃枫忍不住思忖,蒋梦裁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不是真心。如果是,那她脑子里绝对缺根弦,如果不是,那她也算个人才,所有马屁正正好拍到了明芄的心坎上。 凉桑瞅瞅他们俩,同伯牙和钟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似的,大有相交恨晚的意思。他还没忘了正经事,插嘴道:“那个,明师姐,我们习道宗送来一份贺礼,里面有一瓶高阶“蓄力丹”,三小罐“化瘀散”,二十块上好雪貂毛皮,一百块灵晶……”凉桑把礼品盒递给明芄,“我们掌门说,明师姐天资出众,非同凡响,今后必是前程似锦,而且之前帮扶了蒋梦裁师姐不少,东临君感念明师姐情谊,今后,习道宗就是明师姐和璧珩君的朋友。” 东临君的一席话,由凉桑转述,听得明芄通体舒畅,受用无比,弃枫却皱了皱眉。这话,打着蒋梦裁的幌子,说着违心的奉承,最后才点出真实意图,把璧珩君他老人家给顺了进来。明摆着是冲着璧珩君唯一的弟子这个名头去的。 习道宗在七大派中实力不强,东临君又立下志向要兴隆门派,逃不掉同诸位大能搞好关系。以往璧珩君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现身,东临君这个人精怎么能放过结交的机会。 仙门百家,七大宗派,到底逃不脱世间流俗。 出凡七十二 而此刻的明芄,利令智昏,见宝眼开,哪里听得出此间深意。天资出众、非同凡响,都是无中生有,可那又怎么样,只要礼物是实打实的就好。 “哇!这么多宝贝,还有灵晶!”明芄几乎扑了上去,灵晶闪耀的光泽差点闪瞎了她的眼。 陈素银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教训道:“阿芄,怎么这么没礼貌。” 当着人面迫不及待拆礼物,是很不妥当的,所以陈素银才制止了她,顺便把她嘴角的一溜口水擦了擦。 “咳咳……”明芄整理了一下新衣服的衣领袖口,恢复了人模狗样,笑道:“替我多谢东临君。有机会,我一定亲自去习道宗拜访。” 凉桑:“嗯,我和蒋师姐一定恭候。” 弃枫突然问道:“你们七大门派何时启程?” 七星试剑已经结束,钟事了等人间凡修已经离山,剩下两千左右七大仙门的人,不知为何,好像被耽搁住了,弃枫才忍不住发问。 凉桑道:“我不知道其他门派什么情况,但我们习道宗众弟子,还要待七天左右。听说,是因为七位掌门有大事商议,才没有马上动身。” 闻言,弃枫点点头,继而又恢复了一脸神秘淡漠的样子。 晚上,蒋梦裁顺理成章地留下来吃晚饭,明芄看在礼物还算丰厚的份上,第一次觉得她饕餮般的吃相也挺讨人喜欢的。 深夜,琳琅殿议事厅外。 开了一天的会,七大掌门总算初步达成一致意见,制定了应对邪修的长期计策。 除了岳夷君外,六位掌门各自顶着夜色回到居所——菁华殿。菁华殿平日空旷,所以被设置为其他门派修士的落脚处。可再大的地方,也容纳不下两千名弟子起居。菁华殿内,其实开辟出了巨大的空间,容纳百栋广厦。此乃类似于四象镜的空间法术,这才能安置这么多人。 虽说修士大能无需吃饭睡觉,可唇枪舌战了一天,雪闻君不免一身疲乏,拖着脚步向自己的寝殿走去,豁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见过璧珩师叔!”月黑风高,可璧珩君全身缭绕的那股悠远气息,雪闻君怎会认不出。她单手捏了个诀,寝殿门口挂着的灯笼唰地亮起。 “雪闻师侄不必多礼。”璧珩君的嗓音轻润好听。 雪闻君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弟子顿生狐疑——为何璧珩君与他们龙游谷掌门雪闻君以师叔师侄相称。 璧珩君接着道:“巍迤、春晔两位师兄近来可好?” 雪闻君恭敬道:“师尊还是那样,许是早些年受了太多伤,如今大病不来,小病不断,倒也没什么大碍。春晔师叔身体依旧康健,只不过,呵呵,最后一颗牙也掉了,把他老人家气得又多吃了几碗饭。” 其实,在八十年前,那时候仙门规矩不似如今这般森严,不同门派弟子经常结伴修行,而璧珩君与其余四位别派优秀弟子,因为志同道合,五人便结为异派异师的师兄弟,当时被传为佳话。“巍迤君”与“春晔君”便是五人中的两位。他们师承龙游谷,是雪闻君的师尊和师叔。璧珩君既然认这两人为师兄,那雪闻君自然得唤璧珩君一句“师叔”了。 只不过璧珩君游历人间已久,这两位又年老体迈,不再过问门派事务,逐渐淡出了仙门百家的视线。故而他们几人的关系,只有雪闻君这一辈的人记得,小辈们几乎没听说过。 “那就好……”听闻故人无恙,璧珩君微笑颔首,顿了顿,又从乾坤袖中取出一块三尺长的尖东西,道:“我这里正好有一支冰原猛犸象的象牙,你拿去,给春晔师兄做一副假牙。” 雪闻君诚惶诚恐道谢,接过象牙放进乾坤袖。虽然她从未听闻做假牙这回事,但长辈给的东西,不能拒绝。 璧珩君见她收了东西,心想接下来便好开口了,又道:“不知龙游谷中,一年能产多少炼髓丹,雪闻师侄提供给七星试剑之后,还有没有剩下的?” 雪闻君内心:“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也是,璧珩君他老人家大半夜的单独等我,怎么可能光光来套个近乎。龙游谷给七星试剑提供的奖品正是炼髓丹,不用想也知道,璧珩君是替他前天刚认的徒弟要的。” 那个看似普通的女孩子,倒是真得宠,能劳动璧珩君亲自开口讨药。 雪闻君恭敬道:“炼髓丹是寻常丹药,龙游谷一年产出数千颗。而高品质的炼髓单,保证灵脉洗涤过后,能提升两成的那种,每年只有十几颗。除去献给七星试剑的十粒,师侄这里正好还有最后一粒,请璧珩君笑纳。” 说着,她也从乾坤袖中取出一个蓝色小药瓶,双手奉上。璧珩君都开尊口了,她自然要大方地给。 璧珩君果断地接过。道了声谢,二人又简短聊了几句,天色不早,璧珩君便道别离去了。 出凡七十三 约定的三天时间倏忽飞走了,明芄心虚地来到居琼阁,磕磕绊绊背了几篇,不算背了一半接不下去的,总共加起来,也就七八篇能完整默下来的样子。 明芄书不会背,装可怜倒是一套一套的,她唰地从玲珑袖里变出一根鸡毛掸子,扑通一声下跪,求师尊重重责罚。璧珩君没有心理准备,惊得一缩脖子,心头一跳。第一次为人师表,他也没什么经验。 也许,明芄的小聪明都用在了投机取巧上,在记忆力方面才有所欠缺。 璧珩君见她眼眶下面两道虚浮的黑眼圈,俨然昨晚熬夜抱佛脚了,有点心疼,再看看那鸡毛掸子,一个月前自己还用它弹过灰尘,换得这居琼阁窗明几净,也算有功之臣,怎么忍心弄得徒弟哭嚎,鸡毛乱飞。 只不过,这几本书,璧珩君年少时花了一天半就倒背如流了,两厢对比,自己这个徒弟着实不太争气。 璧珩君的语气并无责备之意:“为师不怪你,你起来吧。” “是。” “其实,为师早就知道,你背不下来。” “那……师尊为何还要布置这个任务?”明芄心里犯怂。 “是因为为师想告诉你,凡事量力而行,若实在超出你的能力界限,就要勇于说不。但这并不代表放弃,而是要拿出努力的态度来。你这次做得很好,虽然不能背完全书,却也记住了几篇,这样,为师就很满意了。” 听着听着,明芄简直感动得痛哭流涕,以前常听内门师兄师姐抱怨,他们的师尊一言不合就责罚,甚至打骂。完不成任务,就去戒律司领一顿“皮鞭爆炒肉”,尤其是摊上肃廉真君那样的。如今看来,璧珩君实在是和蔼体贴,这个师尊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愈发光辉伟岸,跟着他今后绝对不会吃苦受罪。 其实,就连璧珩君自己,说完之后,都觉得刚才那番话大大不妥。寻常为人师表的,都期望徒弟成龙成凤,要求循规蹈矩,刻苦修炼。哪有他这样,鼓励徒弟光明正大地偷懒的。 可说出的话总不能咽回去,尤其是当明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望着自己,眸子里涌现出抑制不住的儒慕。他苦笑着想,算了算了,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徒弟,她开心就好。 “方才那篇《蒹葭》,你背得最熟练,不如说说阅读体悟。” “额……”明芄心下一紧,眼皮一跳,她背书都是小和尚念经,哪会分出心神去细细酝酿体悟。支着下巴想了想,突然,灵光乍现,左手摊开手掌向上,右手握拳往上面轻轻一碰,有了! “徒儿十分不赞同这个诗人。” “哦?”璧珩君讶然道:“从何说起?” “诗里说溯洄从之,溯游从之。可一直‘从之’有什么用,要我说啊,就该到那姑娘面前去表明心意,一直从之从之的,像个没脑袋的愣头青,没胆子的跟屁虫,可不就‘道阻且长’了吗。” 说完,她还摊了摊手,似是很看不起那“愣头青”、“跟屁虫”。 璧珩君没想到,她嘴里还能吐出这番奇谈怪论,倒是新鲜。 出凡七十四 见师尊没了下文,明芄木讷道:“师尊,我这么想不对吗?” 璧珩君抿嘴浅笑:“不不不,为师觉得很对,你敢于直接表明心意,这样很好。” 明芄摆出一副谦虚的架势:“只是一点个人看法罢了……” “咳咳……”璧珩君清了清嗓子,不打算考她功课了,伸手从桌案上一个雕花木盒里拿出一个药瓶。 “你过来,把这颗‘炼髓丹’服下。” 明芄突然挺直了脊背,震惊地看着璧珩君手上的药瓶。炼髓丹?不正是龙游谷献出的奖品吗?专门奖赏本届大会中出类拔萃的内门弟子。师尊竟然为她也搞了一颗! 明芄咽了口唾沫,感慨这个师尊认得实在太值了! “可是弟子无德无能,实在不配用此仙丹。”客套话还是要说的,不然太不懂事。 “你本身底子薄弱,灵根欠缺,若不改变资质,今后修炼,势必事倍功半。为师帮你,也是希望你今后能顺利继承我的衣钵。” 明芄上牙咬着下嘴唇,热泪盈眶:“师尊……你对阿芄实在是太好了!” 璧珩君摆摆手:“炼髓丹虽说珍贵,于为师而言,倒也不难得,你快过来服下它。” 明芄听话地上前,从瓶子里倒出一颗鸽子蛋这么大的黑色药丸,闻了闻,有点臭臭的,味道貌似不太好。再看看璧珩君,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一咬牙一闭眼,囫囵吞了下去,差点没噎着,早知道刚才就嚼一嚼了。 璧珩君递给她一杯水,让她喝了,再帮她顺顺背,道:“你现在打坐半个时辰,让灵力在体内运行七七四十九个周天,这期间,可能会有若干痛楚,这便说明你的的灵根在生长或是升华,提升的幅度越大,痛苦程度就越高,不过不用怕,为师在旁边为你护法,减轻不适感。半个时辰之后,药效就能完全被吸收。” “好。”明芄一口答应,不甚在意璧珩君提到的痛楚。不就是半个时辰吗,忍忍就过去了。 她转移到屋外院子里的一块蒲团上,在空旷的天地之间,沐浴日月精华,会更有助于药效发挥作用。只不过,这时候的日月精华,完全就是日头暴晒。 很好,天气晴朗,阳光充足,天时有了,环境清幽僻静,地利有了,还有师尊亲自护法,人和也有了。明芄心满意足,开始盘腿打坐,闭目凝神,好像立刻进入了入定状态。 寂静的半个时辰之后…… 随意打扰入定的修士,会造成走火入魔的悲剧,这半个时辰里,璧珩君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她旁边观察。当然,手里撑着把伞遮阳。 可明芄,除了无数次的脑袋下垂,十几次提起袖子擦汗,七八次甩手驱赶蚊虫,还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喷嚏之外……没有半点反应。 日头微微西斜,明芄细瘦的影子被拉长了几分,璧珩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轻唤道:“到时候了。” 明芄如蒙大赦,嗓子干得冒烟,什么都说不上来,直接蹬着腿,就地一个打滚,滚到一旁池子边,伸着脑袋噘着嘴,企图狂饮那绿油油的池水。 出凡七十五 璧珩君忙不迭把她拉开,带着她进屋,给她端一壶茶水。等她咕咚咕咚灌下去一肚子,解了渴,问道:“怎么样了,有什么感觉?” 明芄活动活动发麻的双腿,一双眼招子在毒太阳下太久,甫一进屋内,视线还不能习惯,感到两眼一片漆黑,一边使劲眨眼皮,一边道:“多亏了师尊护法,弟子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地方疼痛,只不过……要是能再凉快些,就更好了,” “这倒奇怪了……”璧珩君喃喃道。他方才并未出半分力气,也没有护法。见明芄不怎么难受,还以为她自己克制住了不适。现在听她这么说,难道…… 璧珩君单手捏了个诀,两指间攒聚起一团淡青色灵流,放到明芄晒得黝黑的额头上一探,灵力游走在四肢百骸,在她体内迅速行走了一周天之后,又回到了璧珩君手上,他猝然睁眼,面色古怪地看了看明芄。 明芄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璧珩君没有放弃,尝试了其他几种办法,起先,他把自己的佩剑“破瑕”放到明芄手上,让她去拔,破瑕封得死死的,除此之外一点反应也没有。接着,他好似人间的大夫把了把脉,脉象平稳,起搏有力,在心里感叹一句:年轻人的身体真好啊。最后,他同人间游方术士似的,打开明芄的手掌端详手相,让她张嘴看看牙口……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最后发现,她和一个时辰之前一样,半点灵根都没长出来,妥妥一副肉体凡胎。 璧珩君问出了心中疑惑:“阿芄,你没有灵根,那之前在擂台赛上,是如何调用灵力的?” 明芄眼神躲闪,道:“因为比试并没有规定不准服用灵药,所以每天我都会按时吃一堆蓄力丹、聚气丸之类的,每场比赛之前,服用得最多。除此之外,黑召,也就是弃枫借给我的那把剑,本身也带着灵力,威力可大了,我就是靠着这剑才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获胜的,嘻嘻。” 璧珩君听完后,却收敛了眼神,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明芄看出了端倪,嗫嚅道:“师尊,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唉……”璧珩君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根据以往经验,修士服用了炼髓丹之后,灵根的质量起码提升两成,修为也跟着会精进。而且越是灵根低劣的修士,提升的幅度越大,按道理说,明芄吃下炼髓丹,整个人应该会脱胎换骨才对,可如今…… “不是你的错,是这丹药品质不好,回头我再去问雪闻君要一颗,你年纪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这个世上大器晚成者也有很多。”璧珩君安慰道。 明芄信誓旦旦道:“师尊,不管我资质如何,我一定会刻苦修炼,笨鸟先飞,不给你丢脸的。” 璧珩君摸摸她的头,笑道:“量力而行就好。” “师尊,我给你展示一下我的枪法剑法吧。” “好啊。” 明芄劲头又上来了,取出九折湛金枪,这次她是从玲珑袖中拿出来的,九节断棍哗哗连成一串,金灿灿的枪体在阳光下反射光辉,茅尖下一团红缨如烈焰。她越打越勇,将林逸指导她的三十六式枪法舞了个全套。 她以一招漂亮的提膝下刺收尾,定住须臾后,利落地收了枪。璧珩君拊掌几下,以示赞许。 璧珩君问:“这枪法大有剑谱精髓,是谁教你的?” “是我和林大师兄一起琢磨出来的,不过还是我花费的心思多,他只不过是提点了一下而已。”明芄居功自傲道,“对了,这枪法名为‘傲兰凝辉’,名字倒是他想的。” 璧珩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眯着眼问:“阿芄和林逸关系很好么?” 说话的时候,璧珩君垂下眼睫,阳光给他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衬得肤白若雪,眉眼如画。这是璧珩君第一次叫她“阿芄”,声音还如此温润,带着韵味十足的磁性,听得明芄一阵燥热,再加上夏风干热,日头又晒,不禁脸红得快滴血。 明芄心虚地别过眼,呢喃道:“一……一般般吧,他最近很少搭理我了。” “他是掌门首徒,被寄予厚望,而且一向事务缠身,都这样了还能对你耐心指导,他可真是个妙人。” 明芄在肚子里嘀咕:妙人?璧珩君这个形容……怎么说呢,精辟! “对了,再过一旬左右,为师就要带着你下山去。时间很紧,你最近便可以与要好的同门告别了。” 这么快,便要分别了吗?明芄微愣片刻,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只简单应和了声:“是。” 滚滚离别,在接下来短短数天,接踵而至…… 出凡七十六 明芄拜了个大靠山为师,是大大的喜事,道贺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连十几位长老都对她这个同辈表示了关怀,当然,他们是不会像蒋梦裁一样主动跑到安修门来见她的,而是选一个黄道吉日,把她召到了紫华殿,十几个长老,三位真君,以及掌门排排坐,当然璧珩君也在。明芄在他们面前,仪式性地行了拜师礼,见过各位“长老师兄”,在门派族谱上用血写下姓名,最后虚心听取诸位“师兄”的教(唠)诲(叨)。尽完了礼数,耗完了耐心。 明芄的榆木脑袋明显感觉到,这些人,不太喜欢自己。 说喜不喜欢还不准确,应该说不太看得起自己。 也对,她一个外门小杂役,如今要与长老们平起平坐,有了这个心理落差感,长老们对明芄能有好脸色才怪。 不过明芄很快自我开解了,反正她马上就要跟着璧珩君远走高飞,十年八年都见不到这些老顽固,他们的态度,她才不在乎呢。 可是,奇了怪了,这些天,林逸一次也没出现。明芄已经打心眼里将林逸视为至交好友,自以为林逸也是这么看她的,可好几天了都不见他来找自己表示恭喜,冷淡又无情。想想也是,他这个人,就是别人打一下他动一下的性子,有时候甚至不理人。叫他主动示好,是万万不能的。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明芄踩着轻快的步子,主动去寻他。 到了紫华殿,她堂而皇之地进去了,如今没人敢拦她,林逸却不在。又晃荡去了藏书阁,半个人影都没有,最后去了校场,在那里辅佐弟子练剑的却成了掌门另一位徒弟……最后终于从那人口中打听到林逸在顶峰的灵泉疗伤。 天霖山最高处,有一灵泉,泉水清冽,还蕴藏着充沛的灵力,可饮用,可浇灌,当然,还可泡澡。擦破的油皮往里一浸,提起来后便找不到丝毫破口,刀伤剑伤在水里浸上一炷香后,血痂就能结出来。而且还有美容养颜的功效。当然,若是严重内伤,还得泡得久一点。 林逸之前被寒衣诀反噬,内伤还未痊愈,而且近来隐隐产生复发之势。所以,除了处理一些重要事务,他经常在此一泡泡一整天。 灵泉乃门派重地,寻常弟子不得掌门允许不可进入,还有一圈强大的禁制。除此之外,只剩下两个看守弟子,和周围一圈篱笆。 如今明芄可不是什么弟子,两个守门修士抵抗不过她的淫(划掉)威,只好给她开了禁制。明芄猜到林逸可能在里面泡澡,狞笑一下,一点也不见外地进去了。 于是,眼前一片淙淙流水,氤氲雾气,还有林逸那光洁如玉的美背,丝滑如瀑的墨发,配上眼眸中两点湛蓝,构成了一副清高与靡艳交织的“公子入浴图”。 啧啧啧,师尊说得对,真是个妙人儿啊! 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幅图色调太过清冷,若是唇上再带点儿樱桃的红润,就更讨人喜了。 出凡七十七 林逸老远就听到了清越的铃铛响动,甫一转过身来,微微一愣。由于明芄换上了和他同款的高阶弟子服,发带上挂着两个可爱的铃铛,一改往常的粗糙装扮,所以他一下子没有认出来,等看清来人是谁,他又恢复了平静漠然的表情,一点也没有被人看了身子,失了清白的无措感。 他运转灵力,灵泉中的水流竟然沿着他的身子攀附上来,熨帖地裹紧了他的身体,结成坚冰,好似为他穿上了一件“冰甲”。往岸上走去,双足刚迈出灵泉,冰甲应声碎裂。他身上,已然穿上了高阶修士剑袍。只不过,头发还散着。 真是名副其实的“寒衣诀”。 明芄内心:“切,看两眼怎么了?小气!” 她施施然走到林逸面前,刚想开口,就被林逸一句“弟子拜见师叔”堵了个哑口无言。 安修门包括陈素银再内的师兄师姐们,都没有拜师,说不上来和明芄有什么正经的辈分关系。而林逸,作为血统纯正的苍穹派第一百二十二代嫡传弟子,掌门首徒,下任掌门人,却实打实要敬称明芄一句“师叔”。 成为长老们的师妹,她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成为林逸的师叔,倒教她莫名产生一种抗拒感。 林逸说话的时候,还对着她郑重作揖行礼,这种诡异的气氛,让明芄万分不适,随即涌上羞愧,觉着刚才偷窥的流氓举动玷污了“师叔”这个身份。 林逸不知道她心里的九曲回肠,继续镇定道:“师叔此来,所谓何事?” “啊!”明芄完全忘了之前打好的腹稿,随便找了个由头,道:“那个,最近天儿挺热哈,你不是会那什么寒衣诀吗,我想向你讨教几招,以后夏天里也能好过一点。” 之前林逸毫无保留地教授她剑术,她想现在林逸也不会拒绝。 林逸眉目低垂片刻,道:“寒衣诀太过精深,师叔并不适合学。” 明芄皱眉解释:“哎呀,你那绝招是秘术,我知道,我并不是要偷学,只是想弄点儿凉意出来,我看你刚才那个召唤“冰甲”的功夫就不错,教给我就好。” “师叔想得太过简单,寒衣诀需要五十年一遇的资质以上才能入门,否则,勤苦修习一辈子,也不能凉快半分。若只是为了避暑,紫华殿仓库里,储藏着玉虚峰开凿的冰块,师叔不如直接去领取。” 明芄被噎了回来,觉着林逸在含沙射影地挤兑她,不依不饶道:“哼,看不起我是不是?” 林逸却好像在故作疏离,突然又一拱手,冷心冷肺地道别:“门派事务尚未处理完毕,师叔若无事,弟子告退。” 那副无怨无尤,无悲无喜的样子,刺得明芄一肚子闷气。 眼看林逸当真转身欲走,明芄蓦然低吼一声:“你又在犯什么病?好几天不见,一碰面就阴阳怪气的,我又怎么招你惹你了?还是岳夷君又警告你了?” 这话一出,林逸冰封的表情终于闪过一丝促狭,脚步猝然一顿,停住了。 出凡七十八 林逸低声道:“并没有。” 明芄:“什么?” “你没有错,掌门师尊也没有说什么。”林逸终于不再称呼明芄为“师叔”。 “那你……做什么如此冷淡?难道也是看不惯璧珩君收我为徒,觉得我不配这个位置?” 林逸很少见地轻叹了一声,似是露出了一抹苦笑,他没有转身,是为了不让明芄察觉他清冷眸子里映出的落寞,背对着她道:“我的确该恭喜你,璧珩君修为高深,年高德劭,拜他为师,受益匪浅。” 他这话,听起来一半是无奈,一半是冷淡,却没有半分恭喜的意思。这样的林逸,实在太少见了。 “璧珩君常年在外游历,你跟着他,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年……”说着说着,林逸声音陡然转高,尾音居然有些颤抖,只一瞬间,明芄豁然开朗。 “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年,我不知下次相见是何年何月,更不知,你还能不能记得我……” “砰!”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林逸的腰背,一双臂弯绕到胸前,将他轻柔地环住。 明芄的额头轻抵在林逸后肩上,呢喃道:“我知道……” 仓促间,林逸感到识海一阵翻涌,心头大触,瞳孔紧缩,胸膛也开始剧烈起伏,更要命的是,两片脸颊头一次腾起炽热,那是他默念寒衣诀也无法压制的炽热。他不知所措道:“什么?” “其实,我早就知道。”明芄放开双臂,想等林逸转过身子来说话。 可他顾忌自己的脸色,万分不希望转过去被明芄看到。仅仅是因为明芄从后面抱住了他,他便已仓皇无措,丢盔卸甲。 明芄感到奇怪,只好亲自伸手把他身子板了回来。目光落在他赤红欲滴的脸庞上,像敷了胭脂腮红似的。明芄憋着笑,觉得他这般神情姿态,千言万语也难以描画。 明芄咳嗽两声,掩饰尴尬,道:“那什么……我知道,你脸皮子薄,嘴又笨,有些话是万万说不出口,那就我来说好了。” 林逸咽了咽唾沫,有点害怕,也有点期待,想听明芄接下来说些什么。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好了,行吗?” “……行。” 明芄思索片刻,道:“我拜璧珩君为师,你不高兴,是还是不是。” “不是……是。” 明芄一勾嘴角,了然道:“你这第一声‘不是’,意思是对璧珩君徒弟这个身份没有不满,第二声‘是’,指的是不希望我跟璧珩君下山。我说得对吗?” 林逸颔首:“对。” “你不舍得我一走好多年,是吗?” 林逸陈恳道:“是。” “我若走了,你想我早点回来,是吗?” 林逸嗫嚅:“是……” “我走之后,你会整日里挂念,是吗?” 林逸愈发困窘:“是。” 明芄确定了猜测,胸有成竹地笑道:“那就好办了,你等着,我一定尽早回来。” “尽早?” “没错,师尊说了,不会太久的,三五年就能回来一次,让我见见亲友。” “可也不算短……” “唉,”明芄重重一叹气,“我总不好违抗师命,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你等着,下一次回来,我们就双修。” 林逸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惊吓:“???!!!” 出凡七十九 “!!!!!!!!” 如雷电贯彻天地,没有半点预兆的一句“双修”,轰然把林逸劈了个外焦里嫩…… 他一向是冷冰冰的性格,刀山火海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天塌地陷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刚才被人围观洗澡都没有半点反应……如今,却被这两个字眼打乱阵脚,心乱如麻,兵荒马乱,剪不断理还乱,乱得不能再乱……他博闻强识,涉猎广泛,自然知道“双修”代表着什么,也在各种仙家传记,法诀图谱中了解过这种功法,读过之后,没有半点波动,心里一片清明宁静,更没有考虑过付诸实践。 现在,明芄却说,要跟他双修! 林逸猛地一跳,十分不稳重地嚷嚷起来:“你、你……你说什么?!!” “你结巴什么?双修,不好吗?”明芄先是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然后歪着脑袋问,一脸纯洁的样子。 “不,不是……”如果说,刚才骤然间被明芄抱住之后,林逸的脸颊鲜红欲滴,而现在,简直成了个霜打的茄子,又紫又蔫。整个人好比秋风中的枯叶,浑身颤抖不已。林逸莫名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大的阴谋中。 “这……也太快了点,我有点儿跟不上。” “快吗?你不是还嫌时间久吗?” “不,不是……”林逸慌忙摆手。 “难道你等不及了?你要是想现在就双修,我也没意见啊。” “我不是!我没有!!你乱说!!!”林逸退后一步,单手握剑,竟然摆出了宁死不从的样子。 看着林逸小媳妇似的羞赧表情,明芄一半感觉好笑。又以为林逸嫌弃自己,才不肯答应,所以另一半还有些失落。 明芄也不纠结,道:“唉,既然你如此拒绝,我也不强求,那就告辞了。” …… 于此同时,安修门内。 陈素银给明芄端了一碗绿豆汤消暑,可转了三四圈也没找到她,便问弃枫:“阿芄又去璧珩君那儿了?” 弃枫将兰心草的种子撒进药园的土里,抬头对师姐道:“不是的,她在灵泉。” “她在那儿干什么?” 弃枫顿了顿,道:“大概是去找林大师兄。” 陈素银得知在那里,她又是外门弟子,不能进入灵泉,便放弃了去找明芄的打算。陈素银提着裙子,进了药园,拍了拍弃枫的肩膀,把手上的绿豆汤给了他,道:“你歇一歇吧,喝点东西消消暑。” 弃枫起身接过碗,道:“谢师姐。” 陈素银道:“不够的话,膳食房的锅里还有。” “好。” 陈素银和弃枫走到旁边树荫下的石凳上坐着。陈素银微笑着,凝视弃枫。 弃枫放下喝了一半的碗,举起袖子擦擦嘴,不好意思道:“师姐看我做什么?” 陈素银一愣,竟然“唉”地轻叹一口气。 “师姐?” “你也知道,阿芄快走了。” “嗯……”弃枫脑袋低垂,眼神少见地有些落寞,他并不掩饰。 陈素银突然握住了弃枫的双手,凑近了身子,双眼定定看着他,语重心长道:“所以,你要是有话对她说,可得抓紧了。” 出凡八十 “什么?”弃枫心里突地一跳,师姐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连师姐也看出来…… 陈素银温柔地笑着,道:“我看着你们两个长大,虽然貌似花在阿芄身上的精力多一点,可师姐也一直在看着你,”说着,拍了拍弃枫的手,“我知道,你这个人啊,性子老实,什么委屈都自己藏着,不想说出来惹别人厌烦,和阿芄完全不一样。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让人心疼。” 弃枫道:“师姐,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可是,你对阿芄的想法,也要一直藏着吗?” 弃枫张了张口,发现话语堵在了嗓子眼,一种慌乱与心酸涌入胸腔,再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师姐都明白。 陈素银接着道:“阿芄有她自己的人生,这短短几个月,她结识了林逸和蒋梦裁,还拜璧珩君为师。等下了山,会结交更多的朋友。我们是她从小到大的亲人,她必然不会忘记,可我们在她心中所占的份量会越来越轻,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有些话,早点告诉她,总比永远埋在心里好。” 弃枫听着,良久无言。 明芄不会忘了他,但他在她心中的份量会越来越轻。因为,她的前方,注定有着广阔的天地去闯。 陈素银放开他的手,鼓励道:“快去吧,趁着她还在。” 趁着……她还在…… 如果他们都生来自由,如果宿命不是这样安排,如果他们真的只是苍穹派两个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那么,无需陈素银的鼓舞,他会义无反顾,一生相随。 只是,越过厚重白云,穿过朗朗天穹,在间隔了整整两个界域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窥伺。他的思绪、情感、想法,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那个人面前。 有些话,怎么能说得出口,怎么敢说得出口。 弃枫呆呆静默片刻,倏然起身,没有对陈素银回应半句话,只怔怔向药园走去,弯腰拾起地上的锄头,继续一下一下卖力地挖着土。 陈素银怜惜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叹了一口气,收了碗,起身默默离去了。 苍穹派灵泉。 “唉,既然你如此拒绝,我也不强求,那就告辞了。” 林逸慌乱道:“且慢!” “你又怎么了?” 林逸松了握着寒衣剑剑柄的那只手,已然后悔刚才方寸大乱,平复了一下心绪,脸上的红潮褪去大半,眼神还是有些飘忽,不敢看明芄,便盯着地面道:“你天赋灵根欠缺。说实话,到目前为止,你只学会了寻常的三十六式枪法‘傲兰凝辉’,虽然用剑能发挥出不小的威力,可那是凭借黑召本身自带的灵气。体内的灵气都是通过服用丹丸吸取的,自身并不能产生丝毫灵力。” 明芄翻白眼道:“能不能说些我不知道的。” 林逸也不恼,单手捏诀,心念一动,一副红珠子手钏出现在他掌中。其中有一颗,尤为鲜红。 “这是什么宝贝?”明芄眼前一亮。 出凡八十一 “它叫碧血琥珀。” 明芄习惯性来了一句:“值钱吗?” 林逸:“……” “咳咳,我是说,有何神通?” “这是掌门师尊赠与我的。将某人的血液滴在一颗琥珀上,一旦弄碎这颗珠子,这个人就会收到讯息。” 明芄不屑道:“切,真是鸡肋,用个传音纸鹤不就行了吗?甚至人间的信鸽之类的传信工具,就能做到呀。” 林逸摇头道:“传音纸鹤、藏音螺等法器只能传递不怎么紧急的信息,可一旦遇到危险或紧急事态,并不能救急。碧血琥珀的作用,就是不论距离有多远,不论你身处何方,血液的主人都会立即受到感应。” 明芄捧场道:“这么听起来,是挺厉害的。” 林逸道:“这幅手钏之前遗失了一颗,还剩十七颗。其中一颗,已经滴了我的血,你可以用这一颗来召唤我。” “你要把它给我啊?这怎么好意思呢。”明芄打着哈哈,厚脸皮地劈手夺过了手钏,面露狂喜。 林逸低头浅笑,道:“这碧血琥珀,本是我年幼时,师尊怕我在修炼的过程中发生意外,才赐予的,只不过我从未用过。你快下山了,一路上披荆斩棘,难免会遇到危险,可在紧急情况下召唤人来相救。” 明芄又想到了什么,道:“可是我在人界,你离我这么远,就算能感应到,也不能在短时间内赶到啊。” 林逸道:“所以还剩下十六颗,你去求璧珩君滴入他的血液。” 明芄打个响指,道:“好主意,师尊离我最近,但我难免有不在他跟前的时候,有了这个,就万无一失了。” 接着,林逸将法诀教给了明芄,她勤勤恳恳记住了。林逸还教给了她一些碧血琥珀的特殊用法,例如可以将珠子分开,赠与不同的人使用。 林逸果然有很多宝贝,明芄觉得这一趟来得太值了。有了碧血琥珀这个方便的召唤术,今后在人间闯荡,底气又足了几分。 她将手钏在戴腕上,红彤彤的煞为好看,美中不足的是过于招人眼,难免被人觊觎。明芄心道:低调低调。比划来,比划去,最后将碧血琥珀放进了怀里揣着。 明芄突然记起师尊交代的事情,璧珩君要她向林逸打听打听铩羽兽的来历,后来还特意嘱咐不要问得太明显,要委婉,真是莫名其妙的要求。师尊有令,不得不从,她瞅瞅林逸,想着该怎么提起这茬。 林逸发觉一道不善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竟以为她又在打双修的主意。明芄这厮,生生把一个清清白白的玄门后生逼得草木皆兵,看来林逸方才的确受到了十成十的惊吓,罪过罪过。 多亏了林逸的好涵养,生生忍住了双手抱胸的冲动,愕然道:“你……又想作甚?” 明芄腼腆地笑笑,试探着问,还压低了嗓门:“那个,你想问问,铩羽兽的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得知她是想问这个,林逸将心又放回了肚子里,淡定道:“铩羽兽一事,还未有定论,但掌门师尊同其余六位掌门一致以为,幕后指使者为煞伤门和赤月宫。” 出凡八十二 明芄眨眨眼:“什么、什么东西?” “他们,也被称为‘邪修’。” 这么一说,明芄就懂了,她气愤道:“原来是这些丧心病狂混蛋,差点害我小命!” 林逸道:“邪修之中,存在众多散修,他们不遵道门清规,广泛分布在人间,为非作歹,戕害活人。你此去人间,或许会遇到,千万小心。” 明芄点点头,嗤道:“哼,要是被我遇到,看我不狠狠教训他们。” 得,林逸的话,她看来没听进去。 这也是林逸要将碧血琥珀交给她的原因。若是人间寻常凡人,甚至豺狼虎豹,明芄一个人,一柄九折湛金枪就能对付,可若是遇到同为修士的邪修,那就大大不妙了。 林逸知道,璧珩君常年游历人间,是怀着济世安民的理想。作为一个修士,是禁止在凡人面前施展仙术的,只有遇到山林的妖兽或飘忽不散的精怪等,才能施展仙术。璧珩君在人间做的,大概就是斩妖除魔,匡扶正道。明芄跟着他,一路上少不了荆棘坎坷,甚至常有生命危险。 林逸苦口婆心道:“一旦遇到邪修,不要想着自己扛,交给璧珩君应对,你千万……保护好自己。” 明芄认真看了他一眼,原来他是在为自己担忧,在这大热天里,心中竟涌出一股舒适的暖意,拍拍胸脯道:“我知道,这个碧血琥珀,我会好好用的。” 短短几个月,他们已成莫逆之交,这段情谊,虽不至裂金断石,却也算山高水长。明芄收了赠礼,心满意足道了别,又飞快奔向了居琼阁。 为了宝贝徒弟,璧珩君这个老父亲可谓是操碎了心。 璧珩君满心期待问道:“这么样,他怎么说?” 明芄端端正正拱手回道:“林大师侄说,诸位长辈怀疑是‘赤什么宫’,还有叫什么''杀伤门''的人搞的鬼,但都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他也不是很清楚。总之,七大门派即将开始清缴邪修。”明芄抬头望向璧珩君,小心问道:“师尊,接下来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璧珩君点点头,并没有正面回应,反倒又问:“除了铩羽兽,我教你的那些话,你对林逸说了吗?” “哦哦,”明芄拍拍腿,一副了然的样子,道:“林大师兄果然像您说得那样,见到我之后,假装疏远,我一五一十把您的话抛了出去,他的回答跟您猜想的完全一样,师尊真是神机妙算!” 昨日,璧珩君一大早把她叫过去,让她去找林逸,吩咐她,要是林逸摆出一副疏离的架势,便如此这般这般,她听话地记下,最后付诸实施。 她也不是完全不懂,感觉到了师尊这是想套林逸的话,逼林逸承认舍不得自己。林逸那个冰块,这么肉麻的话,打死他,他也不会说,所以需要人引导引导,这点她很同意。只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抱他一下,就能破了他的寒衣诀?还有还有,双修到底是什么?不就是两个人共享法术吗?难道有什么副作用?怎么跟要了他命似的。 出凡八十三 嗯,双修,顾名思义,两个仙法一起修,还需要两人合力,便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至于到底怎么修,有什么仙法谱诀,她两眼一摸瞎。 她想着林逸天资出众,跟他一起修炼,多少能沾光,带一带她这个灵根从娘胎里就被狗啃过的。 她想得挺美,却没发现说出的话玷污了林逸明净纯洁的小心灵。 璧珩君道:“那他答应双修了吗?” 明芄沉吟片刻,微摇头道:“他没答应也没明确拒绝,可看样子,还是不愿意。” 璧珩君好似一阵气结,右手背往左手掌上一拍,遗憾道:“这小子竟如此不给面子,唉!”随即又安抚道,“改天为师帮你跟他说道说道。” “不用了师尊,可能我资质太差,人家看不上吧……对了,”明芄抛出疑惑,“这双修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如果效果好的话,嗯……徒儿以后跟着您修,可以吗?” “……” 这才收徒几天啊,璧珩君竟已冒出了一丝悔意。 这个徒弟,怕是难教,不对,应该叫不开窍。 见状,明芄预感不对劲,讪讪道:“师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璧珩君揉了揉眉心,摇头轻笑道:“没有没有,你没错,只不过看的书太少。” 明芄面皮猛地抽了抽。 只见璧珩君抬起玉手,执笔又开始在纸上唰唰写字,边写边道:“并非为师嫌弃你,可为师修炼‘长生诀’,最忌这种……旁门左道。”说到这里,他还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选了个中规中矩的“旁门左道”。 “所以说,你需要广泛了解各种旁门左道,找到其中适合自己的。” 望着璧珩君久久不停的写字动作,明芄眼睛都直了。这次,不止一行,而是写满了半张纸,蝇头小楷字字秀气。璧珩君写罢停笔,递给她,道:“去藏书阁,把这几本书找到,这几天好好背熟。以后为师三不五时就要考你。” “!!!”明芄张着大嘴,哑口无言。少倾,以头抢地,嚎啕:“师尊,饶命啊!!!” 为了接下来几天的清福着想,明芄大着胆子求饶,最后连死缠烂打,撒娇卖惨的伎俩都用上了,可是璧珩君岿然不动,也不恼,也不怒。并且告诫他,这次一定要背熟,他不会像上次默诗经那样放水了。 明芄沮丧极了,觉得师尊除了脾气好,修为高,长得好,辈分高,出手大方,没有架子,平易近人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优点了。 尤其是说话不算,和爱强迫她背书这两点。 无奈,她领了纸条,被璧珩君打发了出去。 半晌后,居琼阁前,又出现一个白色身影。 那人身着内门弟子袍,却显得低调沉闷,面色微黄,看得出常年风吹日晒,是个放在人堆里都不显眼的少年。 他观察了周围一番,随后面色冷峻地敲了敲居琼阁的大门。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璧珩君找他来,是有何贵干。 “进来。”璧珩君优雅的声音从内传出。 少年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丝谨慎,像是野兽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抬手推开了大门,听话地默默进入。 “弟子拜见璧珩君。”弃枫恭敬下跪行礼。 出凡八十四 璧珩君点点头,正视他道:“起来吧。” 平易近人的璧珩君此刻居然一派严肃,眉宇间不掩凝重的神色。“你可知道,本座今日为何找你?” 弃枫虽然站起,却还是半低着头,弯着背,温顺至极。 “弟子不知。”他有一答一,半点话都不多说。 璧珩君转身走过弃枫身边,边走遍细细打量弃枫,精致的双眼随着步伐的移动而转动,目光始终落在弃枫的身上,像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惊天秘密。可这个少年,实在是太普通了,凭借璧珩君的百年修为,再怎么看,他都只是一个灵根丙等的普通弟子。 璧珩君收回视线,走到室内的一盆雪松前,直截了当道:“本座活了快一百年,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不可谓不用心。不光是在教导上,对她平日里接触的人,也是要调查仔细的。” 闻言,弃枫心头泛起寒凉,宛若置身数九隆冬。面上却恭敬不改。他知道,要是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都会被看透。 璧珩君接着道:“从雷阴兽的口中逃脱,腿部不可逆的残疾却又恢复。得到一把灵剑却给没有灵根的明芄使用,还操控灵剑让她攻击你自己……最重要的是,所有人的来历都有蛛丝马迹可寻,可你,在大约六年前,忽然出现在安修门前,被长老主动收留。身世之神秘,连本座也看不透。” 璧珩君声音清透如玉,却又字字诛心。 “……你外表低调内敛,修为平平无奇,隐身于人群中,便以为不会被过多关注,所以这一桩桩,一件件,从来没有被人识破过。” 需要再发动一次“惊魄吟”,消除璧珩君的记忆吗? “……你身上的秘密,本座能发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可惊魄吟对成仙之人无用,而身后这位,号称半仙,修为之高深,远非普通修士可比,在璧珩君身上,会不会也失去效果。更何况,他已心生警惕,未必没有留后手。 璧珩君:“本座看不透你,却也没有证据证明你有何罪行,更不确定能收服得了你。” 这件事,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如果璧珩君宣扬出去,以后将面临无穷无尽的麻烦。 “……要是你能就此下山去,不再纠缠我这个笨徒弟,本座便当从未见过你这个人。” 璧珩君的字里行间,企图划清明芄与他的界限。 才十天左右时间,明芄已经是别人的徒弟,而他弃枫,成了明芄身边的威胁,居心叵测,不安好心。六年来的相伴,什么都不是。 弃枫在心里苦笑一声,自嘲道: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本来就什么都不是。都是目的,都是虚伪,都是阴谋罢了。 璧珩君猜测得一点也不错,不愧是活了这么多年。旁人丝毫没有怀疑的事情,被他轻易揭发。 良久,弃枫没有回应,可脸庞和额头上沁出的一层薄汗暗示了他内心的仓皇。 璧珩君转头望他,打破沉默:“你,有何分说吗?” 出凡八十五 终于,弃枫抬眼,正视璧珩君,眼神中射出的精光恍若来自天堂,却又裹挟着地狱的寒凉。 璧珩君心中骤然一凛,丹田处,雄浑的灵力蓄势待发。方才这个少年身边萦绕的,分明是滔天杀意。 剑拔弩张的前一瞬,弃枫却尽数收敛了锋芒,忽而一抬雪白衣襟下摆,对着璧珩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地面,深施一礼,一揖到地。 “弟子谨遵璧珩君教诲。” 话音刚落,弃枫起身,利落地拂袖而去。没有半句废话。 璧珩君望着他瘦小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居琼阁门外,敛眸思索片刻,品味着刚才二人每一个语言动作,甚至每一点神色情绪。 璧珩君说,让他就此下山去,便不再追究。 弃枫回答,谨遵教诲。恭顺至极,毫无怨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话一出,意味着诀别,提前到来。 六年隐忍,六年相伴,最终落得被驱逐出山门的下场。 计划被无情打断,打得他错手不及。不甘怨愤有之,落寞苍凉有之,可他最不忍的,却是明芄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该多失望。 趁着她还没有得知真相,趁着璧珩君还未告诉她,趁着还能维持至交好友的体面,回去之后,再与她吃最后一顿晚饭。她喜欢的水晶糕,今天就不同她抢了,她念叨了两个月的冰西瓜,他现在就去取冰,她的九折湛金枪有一节锁链松了,回去就为她补上,再给矛尖打磨抛光,让枪体看起来吹毛断发,虎虎生风…… 这么多事,这么多牵绊,仿佛三年五载都完不成,一生一世都做不尽。 偏偏现在,他不得不离去,灰头土脸,狼狈至极…… 藏书阁,明芄穿梭在书海,嘴里难念有词:“第三层,七十六派书架第九格……第五层三十四排书架第三格……第二层十六拍书架……” 她找了好久,才找到几本。这些书是各种功法的精简版,并不适合用来修炼,而是作为普及性的知识给刚入仙门的小白弟子们看的,倒适合她现在的状况。很多书先前已经被借阅过上百次了,显得有些破旧。 其中有几本,诸如《阴阳和合经》,《元精化气》之类的,看着还比较正常,还有几本,叫什么《减字春闱》,《玉楼偷声》,不像是介绍修仙功法,倒像人间酸不溜秋的话本故事。她无奈摇摇头,取了书,去藏书阁的执事弟子那里登记。 登记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偶有两三个人,偷偷打量她的书,面露嗤笑。她大惑不解,看看执笔登记的执事弟子,也是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而且,那人是用眼角瞥那几本书的,好像多看几眼,就会脏了眼珠子似的。 这几本书,必定不同凡响! 对于明芄来说,看书是不可能看书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主动看书的。这些日子她摸透了璧珩君的脾性,只要朝他软言软语地讨好几句,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璧珩君就不舍得罚她,反倒会给她点仙丹兽骨之类的好东西。 回了安修门,她把几本书往床上一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出凡八十六 世事难料,本以为最终会是师姐和弃枫为自己送行,没想到,竟然是她同师姐先送了弃枫。 而且,还如此仓促。 大清早,明芄在梦里大杀四方,斗得妖魔鬼怪匍匐在她脚下,她正打算仰天“哈哈哈哈哈”一阵,却被师姐摇醒了。 明芄呆呆看着弃枫伫立在山门外,他换回了原来的灰色短袍,背着小小的行囊,似要远行。 “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哪?” 弃枫笑笑,望着她道:“我要下山去了,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明芄以为自己仍旧在梦里呢,揉揉眼,拍拍脸,呢喃道:“这梦好奇怪啊……” 可弃枫凝视的目光如此真挚,好似包含着千言万语,永远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陈素银抚摸着明芄一头未梳的乱发,哀伤地对弃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璧珩君为什么非要赶你走?” “什么什么什么?!”明芄脑袋里的瞌睡虫瞬间跑光了,瞪大了眼睛,一头雾水。 弃枫道:“是璧珩君的意思,他说……说我身世诡异,苍穹派不能收留来历不明之人。” 明芄的胸腔顿时像是被巨石堵得死死的,混合着迷茫,无措,怨愤和不可思议。 她指着自己,语调微扬道:“我师尊?” 弃枫微微颔首,沉吟不语。 明芄猛吸一口气,不自觉地摇起了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一事?” 陈素银尚且冷静,道:“弃枫,你跟我们说实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璧珩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有什么苦衷……” “没有苦衷。”他嘴角勾了勾,一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其实……其实我早就在苍穹派待腻了。璧珩君正好给了我一个借口,好名正言顺地下山。” “胡说!”明芄蓦然叫道:“你等着,我现在就去问问师尊,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说完,明芄不由分说就要往居琼阁冲去。 弃枫一把拉住她:“别去!” 弃枫的掌中,是明芄的略显粗糙的手,他不自觉又握了握,好像抓紧了她就能留在身边似的。 可明芄却如往日一般不解风情,拼劲蛮力一甩手,挣脱了弃枫的阻挠。 陈素银和弃枫双双上前,这才把她拦了下来。 弃枫安抚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芄:“那是怎么样?就连掌门也不能无缘无故把人赶走啊……对了,”明芄眼睛一亮,“掌门,我们去求掌门……不对,我还是不要主动招惹掌门,应该让林逸去求掌门。还有月清真君,你不是刚拜他为师吗?他总不能不管……” “阿芄!!”弃枫喝道,抓住了她的双肩,十指深深嵌入她的皮肉里。 明芄一惊,定定望着他,眼里有微光闪烁。继而吃痛,全身猛地瑟缩一下。弃枫意识过来,忙放开了双手。 就像这样,每一次碰她,都会带来无穷无尽的伤害。 弃枫平复了一下语气,低柔道:“阿芄,这件事,你不要管了。璧珩君会是个好师夫,你今后跟着他,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听话,不能忤逆,更不要为了我做无畏的争辩,好吗?” 出凡八十七 这些话,似是规劝,又是道别。 “可是……” 弃枫抢道:“还记得你得知上官秋死讯的时候,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吗?” 明芄一下子哽咽住了,呆呆地望着弃枫,心中空落落的,手足无措。 弃枫轻笑一声,道:“如今我走了,就再也不会与你斗嘴,不会惹你不快,不会总是管着你,不会和你枪东西吃,师姐也只能疼你一个人,这样,不是很好么?” 他拍了拍明芄的脑袋,给她分析着自己离去后的好处。 “记住,不要拿这件事去搅扰璧珩君,算我求你,好吗?” “……” “林大师兄是个好人,以后好好同他相处,记住了吗?” “……” “你性子跳脱又急躁,总耍些不入流的小聪明,不知天高地厚,说话也没个把门的……这些毛病,都要慢慢改,知道了吗?” “……” “本想把黑召留给你的,但璧珩君特意交代了不行。没了黑召的助力也好,你就能凭借真才实学去打拼了。” “……” “我下山去,像钟事了那和尚一样,四处游历,潇洒快活。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 “……” “说不定,以后我们还会在人间相遇……” 许是临别的寄语太多,连弃枫自己都觉得有些絮絮叨叨。 “时间不早了,我……走了。”弃枫后退一步,转头又看陈素银一眼。师姐用手捂着嘴,泣不成声。拿出帕子,抹了抹眼泪,将一包人间通用的银两交给了他。 明芄依旧沉浸在不可置信中,皱着眉头,听弃枫故作轻松的告别,他从未连续说过这么多话,一字一句不忘规劝自己,还让她不要为了这种小事做无畏的争辩。 可笑!他受的委屈,只能算“无畏”,不配去“争辩”吗? 弃枫走出几步,她这才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匆忙上前,企图制止他,却被师姐牢牢箍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就这样,明芄望着那一点熟悉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 昨晚,弃枫回房默默收拾了行李,只拿了一身衣服,其他的都不需要。第二天一早,他才告知了陈素银此事,陈素银立刻去唤醒明芄。除了她们,他不想惊动其他任何人。一场离别,仓促突然,又冷冷清清。 天光大亮,苍穹派的修士陆续起身。弃枫尚未对月清真君行拜师礼,小小一个安修门弟子的离去,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第二天,居琼阁内。 璧珩君看着一本正经跪着的徒弟,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师尊,那些书,我已经看完了,弟子明白之前说的话大大不妥,请师尊重重责罚。” 璧珩君放下手中把玩的一个玉盏,道:“无知者无罪,又何来责罚一说。” “……” “你起来吧。” 明芄起身,一派严肃道:“承蒙师尊不恼,徒儿之后会去戒律司领罚的。” 看来,这傻丫头是在成心怄气呢? 璧珩君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同意,顿了顿,道:“你可有话要问?” “弟子并无任何疑惑。” 出凡八十八 璧珩君微愣,他还以为,弃枫被逐后,她会过来闹上一闹,最起码也得问个究竟。 “若师尊无事,弟子告退。”明芄作势退走。 “阿芄。”璧珩君叫住了她。 “那个同你一起长大啊的少年,为师看不透他。他身上,似有重重迷雾,更有股邪肆的煞气,为师让他下山,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门派着想,你可明白?” 听着璧珩君苦口婆心的谆谆告诫,明芄恍惚间一阵愧疚。为了这事,璧珩君竟刻意同她解释,言语之间还包含着歉意,希望她能理解。 她相信师尊的名声和品行,只不过,弃枫呢?她同弃枫一起生活了六年,除了师姐,这个世上最了解弃枫的人就是自己,璧珩君又是如何看出弃枫身上的端倪? “为师知道,你心中必定深藏疑惑。你还记得,上次说的赤月宫与煞伤门吗?” 明芄稍微振作了些,道:“邪修?” “不错,这个少年,若非其他七大门派的卧底,那么,八成就邪修的暗桩。” 明芄震惊地抬头,两眼满含不可置信。这个消息,简直比得知璧珩君要收她为徒还要惊悚。 璧珩君又道:“不过,这只是尚在常理之中的猜测。” 明芄追问道:“那不在常理中的呢?” “那范围太广了,”璧珩君叹道,“天下之大,尚且无奇不有,更何况,这样的天下,一共有六个。” “六个?!”明芄瞪大了眼珠。 “不错,除了我们所在的人界,还有仙、神、妖、魔、冥五界,这些界域之间有着天堑隔阂,但也不乏少数手眼通天,能在界域之间穿梭自如的。” 明芄脑子又点儿不够用了,眼珠子左右转了半晌,问道:“弃枫他,会是这样的人吗?” 不,不对,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璧珩君摇头,道:“凭借为师进百年的修为,尚且不得窥探,这位少年,或许是敛藏锋芒的仙门大能,或许是居心叵测的妖仙,不管他的真面目如何,为师都无法容他留在苍穹派,留在你身边。” 从居琼阁出来的一路上,明芄的脑子还是懵的,意识像在海水中泡了几个月,继而又被布匹裹着在太阳下暴晒了整个夏天。总之,难受无比,闷钝无比。 本以为是弃枫哪里顶撞了璧珩君,顶撞狠了。可没想到,璧珩君向她念叨了一耳朵神神鬼鬼,不知道的还以为璧珩君在说书呢。 弃枫的来历,当真神秘莫测吗?还是说,璧珩君草木皆兵了呢? 一边是敬仰万分的师尊,一边是相伴六年的同伴,为什么偏偏不能相容? 那个为保护她独战雷阴兽的少年,那个帮她在栗曼莎面前扬眉吐气的少年,那个无数次指导她修炼,还把佩剑给了她的少年,怎可能如此不堪? 是她拜了璧珩君为师,才害得弃枫被逐出山门的吗?如果是,她真是无颜面对弃枫。 只不过,一句“为了门派着想”,将她千言万语的委屈不甘都堵了回去,还在心门处封上了一层浆糊。 最终,明芄还是倾向于师尊与弃枫的八字不合,才闹出了个乌龙,等以后找到机会,她一定会当着弃枫的面问清楚了,解开误会,再把他接回来。 立下了志向,明芄整顿心绪,打算到了人间,想办法联系上弃枫,听听他有什么苦衷,诀不能让他蒙受不白之冤。 出凡八十九 七大门派陆续动身返回,明芄作为璧珩君的弟子,身份不同,必须迎来送往的。这不,山门口,朗泉君刚对璧珩君作别,又主动与她客套一番。她惶恐万分,什么话都不会讲,只剩下“嗯嗯啊啊”了几句,竹缕在旁边憋笑憋得难受。只不过,如今竹缕可不敢在明面上笑话她,她算得上是竹缕的长辈。 竹缕自然有更感兴趣的人,主动凑到林逸跟前,施施然持剑抱胸对他道:“林兄,三年之后,七星试剑在我御灵殿举办,到那时,我可不会输给你了。”竹缕果然放不下那一战的惜败,早早开始下战书。 林逸得体地一揖,漠然道:“到时,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依旧是冷得不解风情,竹缕无奈抖抖袖子。突然间,他伸出拳头,没有半点预兆地锤在林逸胸前。 “你……作甚?”林逸被他不轻不重、不带一丝灵力的一拳弄得愕然。 “哈哈哈!”竹缕恣意一笑,爽朗道:“林兄,别老是板着个脸嘛,这样子,是没有女孩子喜欢的。”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眼角余光还瞟向了旁边同朗泉君装模作样打官腔的明芄。 林逸看懂了竹缕的示意,眉心微蹙,压低声音回怼了一句:“油腔滑调!” “啊哈哈哈哈……”竹缕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笑得更开怀了。 终于送别了御灵殿的人,明芄抬起袖子抹抹一头大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到岳夷君三不五时就要回头瞪她一眼,真是如芒刺背,如履薄冰。 当璧珩君的弟子,压力山大呀! “明姐姐!”蒋梦裁招着圆圆的小手,奔了过来,给了她一个熊抱,把她撞得“呕”一声,喉管里泛起一阵腥甜。 蒋梦裁还是这样,不论她明芄是安修门籍籍无名的小喽啰,还是璧珩君座下第一大弟子,都不改对她的态度。即使旁人千般拉拢,万般客套,蒋梦裁还是那个力大无比,天真灿烂,一顿能吃十人份伙食,明芄说什么都捧场附和的傻丫头。 “你你你……离我远点,干什么这么激动?”明芄使出浑身解数,把她秤砣般的身子扒了下来。 “我是来告别的。” 明芄一阵伤感:“你……也是今天走吗?” “是啊,在苍穹派日子很开心,尤其是遇到了你,还有素银姐姐,弃枫哥哥,咦……”蒋梦裁手指放在下巴上,东看西看,疑惑地问:“弃枫哥哥呢?” 乍一听她问起弃枫,明芄一怔,原来还是有旁人记挂着弃枫的,她一阵欣慰,就像有人记挂着自己一般。嘴角露出苦涩的笑意,道:“你知道的,他总是帮我干活,现在忙着呢。” 如果没有必要,她不愿提起弃枫离去的事,好像也是在对自己催眠,假装他还在一般。 “好吧,”蒋梦裁略有些遗憾,又从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带着盖子的小竹筒,兴奋道:“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出凡九十 正说着,凉桑也赶到了,只不过步履匆匆,活像后面有人催命,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吗?东临君提着他的武器“霹雳通天锤”急急御剑而来,贴地飞行,旋风一般略过此处,一把抓起蒋梦裁的后领子,滴溜一下把她提走了。明芄还没来得及对蒋梦裁说些“下次再来玩”之类的话,只听蒋梦裁“嗷呜”一声。明芄被阵不大不小的风卷了面庞,眼前一空,一大一小两个背影绝尘而去。 凉桑抓抓后脑勺,对山门口一堆人郑重一施礼,抱歉地说道:“诸位见谅,我们掌门急着逃命,不然,龙游谷就要捉蒋师姐回去当苦力了。” 所有人无语一阵,思忖,这是什么情况? 下一秒,又一人御剑而出,只见那人仙风道骨,衣袂飘飘,雪白的服饰衬出窈窕婀娜的身姿,不是雪闻君又是谁。 她御剑的速度其快无比,却追不上东临君载着蒋梦裁遁走的速度。一边追,一边伸出纤纤玉指,指着远处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操着冷艳的声线怒喊:“好你个说话不算的,说好了把那丫头借老娘用几天,竟出尔反尔!今天你这厮的所作所为,在场看到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习道宗,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雪闻君想必气急了,这些话,还被灵力加持,响彻整座天霖山,言辞中也不顾她自己的宗师形象。好一通威胁,却也没有让东临君踌躇半分,两人一剑,闪电似的向习道宗的方向冲去。 “哇!”明芄总是抓不住重点,惊叹道:“带着蒋梦裁那么重的身子,东临君还能飞这么快,佩服佩服。” “嘿嘿,明师姐……不对,现在应该叫前辈了,”凉桑十分识时务,慌忙改口道,“我这就跟着其他同门走了,您多保重。” 明芄笑着拍拍他的脑袋,目送他同一群五大三粗的习道宗弟子御剑离去。 打开蒋梦裁送的小竹筒,里面竟然是一双小巧玲珑的玉箸。这礼物,当真是她能送得出手的。 浩浩荡荡的人快散完了,这时,门派里面又闹出了动静。 “昕瑶啊,你不要师尊了吗!?”月清真君哭喊着往山门狂奔,这幅形貌做派,活脱脱一弃妇,哪里还有往日潇洒逍遥的样子。 方才,他发现了弟子昕瑶留下的书信,说是要追随尹牧行去迎锋派,顿时吓傻了,火急火燎冲出来追徒弟,仓皇无措地,惯不离手的一柄折扇,也忘了拿。 “师弟,师弟!你就随她去吧,拦不住的!”后面还有个苦口婆心劝说的,正死命拽着月清真君的衣领袖子,阻拦他丢人现眼的举动,还不忘抬头对周围一脸茫然看热闹的众人赔笑。那人赫然是玄一真君。 明芄大惑不解,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是陈素银,恍然大悟道:“前几天,昕瑶向我提起,她仰慕尹牧行师兄的品行风采,希望今后跟随他,想必,今天一大早就同他去了迎锋派吧。” 出凡九十一 “什么!!!”周围听见的人大吃一惊,随后啧啧称奇。 要知道,苍穹派本来还打算挖尹牧行的墙角,如今留人不成,反倒搭进去一个高阶女弟子,这叫什么事儿啊! 啧啧啧,凉桑讲的故事,果真是有理有据,令人叹服。几十年前,同样是迎锋派的男弟子勾引走了清虚派的女天才,这迎锋派的男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弄得七大仙门乌烟瘴气,生离死别的。教一个端方儒雅的月清真君在大庭广众之下鬼哭狼嚎,真是作孽啊。 明芄脑瓜子里思绪万千。想着,因为这种事,已经定了男女无法在四象镜组队的规矩了,如今昕瑶师姐同尹牧行,只不过在擂台上打了一架,异曲同工地又弄出了幺蛾子。这样,是不是还得添一条规矩,规定男女修士连架都不能打了? “唉。”昕瑶师姐走了,在苍穹派,她又少了个交心的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刹那间猛地反应过来,幸亏师姐没被钟事了拐跑了,紧张地拍拍胸脯,当真想想就后怕。 月清真君边嚎边跺脚,叫魂似的重复道:“昕瑶啊,你不要师尊了吗?!” 边上还有一群路过的弟子看着呢,玄一真君只觉得老脸丢尽,两只手臂铁箍似的钳紧了月清真君,不让他御剑飞出去。 “月清,就让她走吧,弟子多的是,刚收上来十个,我让你先挑。” 玄一真君是药师,掌管药阁,需要人手来采药炼丹,故而收的徒弟最多,以前都是他抢着要新人的。而月清真君却嫌麻烦,很少收徒。 “这是挑不挑的事情吗?我养了十年的徒弟,说走就走了!放下她丰神俊朗的师尊,跟个不受待见的迎锋派小子跑了!” “唉!”闻言,周围人摇着头,应景地齐齐发出一声叹息。 除璧珩君之外,苍穹派地位最高的四个人,可以根据性格分成两派,掌门岳夷君和肃廉真君放一起,弟子见了都要躲。他们是沉稳持重,威严冷峻,眼里揉不得沙子型的。而月清真君和玄一真君,恰好是另一端,性情柔和,平易近人,弟子犯了错也懒得罚。 再看昕瑶今日出逃,可见她在月清真君手底下,委实有些娇惯坏了。只留下一封书信,就擅自离去,说好听点,是请愿离山,说难听点,叛逃师门的罪行板上钉钉。 明芄为月清真君悲痛,他疼爱昕瑶,昕瑶走了,刚收了弃枫,弃枫也走了。月清本来徒弟就不多,如今一下子失了两个,心情一定很难受。 岳夷君在一旁,终于看不下去,皱着眉头,上前把月清狠狠说了一通,不过在众人面前,还是给他留了几分薄面。月清觑着掌门师兄的脸色,这才掩饰着镇定了一些,可心中悲痛不减。 由于掌门和肃廉真君也在,看热闹的人相继散去了。明芄在苍穹派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月清真君这幅模样,像极了话本里被情郎抛下的弃妇,凄凄惨惨,泣涕涟涟。得亏玄一真君拉着,不然他现在已经提剑杀去了迎锋派。 明芄再看看璧珩君,心中暗暗发誓,如是师尊若是能这样挽留自己,那就算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走的。 出凡九十二 天底下的热闹总有散的那一天,如果不能散,那就不是热闹,而是闹腾了。这两日,一波波人启程离开,先是钟事了,再是弃枫,六大门派弟子相继各回各家。如今终于轮到明芄自己。 非为归家,而是离家。 璧珩君不愿久居山中,下山的日子定在这月中旬,临去的前两天,明芄趁着最后的时光,抓住一切机会同师姐腻在一起,顺便再帮她干些活。 从小带大的两个孩子,一个又一个离去,从此安修门中,少了许多欢声笑语。陈素银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不能表现出丝毫挽留。 明芄仔仔细细数了五颗兰心草的种子,放进土坑里,撬土埋了,娴熟地用小铲子拍两拍,捣鼓实了,动作麻利又可靠。陈素银就这么望着,恍若看到她的身子变得越来越小,直到与五六年前那个稚嫩的身影重叠。 陈素银笑道:“阿芄,还记得吗,你小的时候,我第一次教你在园子里种韭菜,你调皮极了,闹腾个不休。我在每个坑里放了种子,只不过让你将小土坑填满,你不听话,一双脚丫子一点也闲不住,东踢一腿,西踩一脚的,把韭菜种子踢到了药园里面。结果三个月后,药园的兰心草里,长出了一颗韭菜,被一起收了送到炉里炼,最后啊……”陈素银禁不住,停下来笑了笑,“最后练坏了一大炉回春丹,害得整个安修门的人陪你受罚……” 陈素银语调温柔,边说边摇头,往事如过眼云烟,却又历历在目。 这的确是明芄的手笔,她小的时候顽劣不堪,办事的能力没有,闯祸的本领绝了,给师兄师姐们添了如山的麻烦,不过这个篓子,她倒没了印象。 “是吗?都怪兰心草和韭菜长得太像了,它们八百年前一定是亲戚吧。”明芄脸上有些燥热,试图为幼年的恶行狡辩。 “怎么会呢,兰心草虽然长得绿油油的,一副很普通的样子,但性寒味苦,药性平和有奇效。就像阿芄你一样,即使外表平凡,却内心坚韧,假以时日,一定会大有所成。” 陈素银将明芄与兰心草作比,希望她也具有兰心草的优良品质,更寄托了临别的依依期许。 明芄抬手,为陈素银拭去了眼角的泪滴,再也抑制不住语气中的哽咽:“师姐,我会好好历练,不给你丢脸的……” “傻孩子,我又何曾需你挣脸面,你只要无愧于门派,无愧于世人,无愧于自己的本心,就够了。”陈素银抚摸着她乌黑的发,摸摸发带上的铃铛,铃铛发出清脆响动,那是她能给予明芄最好的祝福。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璧珩君没有提前知会,留下一封信就带着明芄出了山,只为避免上千人劳师动众地相送。 天光渐亮,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跨越山门,沿着万级山梯,静静拾级而下。 从出了山门禁制之后起,他们便不再是缥缈的仙人,在滚滚红尘中过一遭,他们既是沧桑的行者,亦为匆匆过客。 明芄顺道为老和尚的坟茔又上了一炷香,告诉他自己拜师的喜事,从坟旁的枝丫上摘下一朵朱瑾花,别在腰间,又摘了一朵,别在璧珩君的发尾。 天霖山渐渐变小,杳杳远去,化为云蒸霞蔚中一抹清灰。明芄一身劲瘦白袍,清冷干练,背上替璧珩君擎着“破瑕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两月前,她只是苍穹派安修门一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籍籍无名,不受待见,喉咙上还长了颗怪东西。幸有两三好友至亲相伴,日子过得还算舒心美满。如今,大千世界在她面前铺展开来,等着她去闯,去拼。自此,于仙人座下受指教,在妖魔嘴里滚三遭。更得一贵人师尊,高山仰止,温文如玉…… 百千年后,仙家伏恶录中,人间诗词谱里,不约而同出现了这么一首打油诗。更有闲着没事儿干的,或安上了调子,在乡野小儿口中呀呀唱着,或添油加醋,无端杜撰编成了话本,给世人的茶余饭后,添了不少谈资。 这首打油诗,权且作为少女这段人生的缩影吧。 傲兰凝辉苍穹顶,红枫寥落断思岩。 作辞故人出道门,斜卷剑袍入凡尘。 · ps:这里是东方,《废柴踏仙途》第一卷——出凡篇,今日完结。(#^.^#) 喜大普奔…… 其实我还想把文章的大名改一改,当初一不小心取了“废柴踏仙途”这个名字,之后得知没法改了,后悔…… 对了,女主把韭菜种子踢出去的梗来自萧红的《呼兰河传》,特此说明。 最后,《废柴踏仙途》第二卷——《完璧篇》,今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接档,欧耶!(^o^) 放个预告小故事,想写成副本,但又怕写崩,唉…… 如果要写的话,这个故事应该会在全书比较靠后的地方出现。 《崖前捧雪》: 明芄从小看的书屈指可数,却很喜欢听故事,其中对“伍子胥一夜白头”的典故印象颇深,她愿意相信一个人的头发能变得这么快,但没想到,一个死人的头发也能白得这么快。 而且还不是个全须全尾的死人,只有一颗人头,惨兮兮地挂在城门上。 她想象着,一国士兵好不容易攻占一所城池,还把敌国将领枭首示众,多么值得欢庆的一件事,可第二天一早,却看到那头颅上飘扬着的,赫然变成了白发。 如果是她,一定会亲自把那头摘下来,看仔细了,是不是被人掉了个包。 但林逸耐心告诉她,那些士兵没能这么做,因为没有一个人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后来幸存的城中百姓传闻,那是将军的英魂回来,一根黑发一条命,生生勾去了那些兵匪的魂。 百姓们不敢用凡人的脏手触碰将军的白发,一个个拜倒在地,从城门口跪到了护城河,连别国的百姓也来跪拜,都要看一看这位护国爱民的好将军。 明芄思忖,要是自己,一定会等四下无人,去薅一把那白头发,要么装在香囊里,要么做成剑穗,说不定能辟邪。 一日后,年轻的国君率领本国军队终于打回了这座城池。却没有敌人可以杀,只看到城台上的那抹白。国君无言取下那颗数天不腐的头,拨开凌乱的白发打量起来,许久之后,只轻声念叨了两个字:“是他……” 林逸说着顿了顿,仿佛在细细品味。 明芄催促他道:“然后呢,然后呢?” 那国君喝退众人,独自去了“桑羽国”边境一处悬崖。适时大雪纷飞,一片银装,那一头白发竟如新雪一般。他捧着头颅一人不知在崖前立了多久。偶有行者路过,以为那人形容清绝,神情凄然,手中捧雪,惊为天人。于是便有了这“崖前捧雪”的典故。 明芄:“后来呢?” 林逸合上了书,低眉淡淡道:“后来啊,大抵是国君回去之后娶了皇后妃子,绵延子嗣,该国千秋万代,永世昌隆吧。” 完璧第一 山下,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明芄任由点点雨丝触碰脸颊发梢,轻柔舒适,夏日里闷热,正好降降温。而璧珩君也没有抖开避雨诀。 明芄摘了片芭蕉叶,抬手为璧珩君撑着,问:“师尊为什么不用避雨诀呢?您这身衣服可别被淋坏了。” 璧珩君展颜一笑,接过芭蕉叶道:“在人间就要遵守人间的规矩,不可随意动用仙术。连御剑也不能轻易使用” 明芄点点头,很是同意。璧珩君又问:“那阿芄又为什么不用呢?“ “因为我不会啊。”明芄诚实无比。 “……”璧珩君无语一阵。避雨诀,是很难的法术吗? 明芄扬起脸庞,伸出手臂,做出拥抱天空的姿势,恍若在汲取天地精华,语带笑意道:“而且这雨也不大,全当人间为咱们接风洗尘了……” 璧珩君很捧她的场,莞尔道:“既然是接风洗尘,那咱俩何不入乡随俗,换身行头。” “换行头?” 只见璧珩君一挥袖子,浑厚灵力一带,裹了全身,萤白的气息环绕着他,倏忽又散去。璧珩君眨眼不见了,原地居然出现了个俊俏文静的书生。 明芄眼珠子都瞪直了,因为她有印象,这人不正是来安修门借扫帚和鸡毛掸子的那个“小公子”吗?他号称哪一派的弟子来着,好像是……雾随岛! “原来是你!”明芄惊得向后跳开半步,伸手指着璧珩君道。 “哎呀,被阿芄看出来了呢!”璧珩君佯装被戳穿,可语气里哪有丝毫窘迫,只透着股优哉游哉,怡然自得。 明芄自知失言,忙把手指收了回来,不满道:“师尊,你丢不丢人啊,这么大人了,还恶作剧,来骗我一个小孩子。” “唉,为师也是万不得已,在人间行走,非得换一张皮,不然到哪都有人指指点点。” “师尊天人之资,凡人会对您指指点点?” 璧珩君点点头,艰难地回忆:“若以本像示人,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会盯着为师看,五成左右的人,会来攀谈,其中三成,还会追着不放,为师着实有些恼了。” “噗!!”明芄忍不住道:“人们会主动攀谈吗?攀谈什么呀?” “唉,有的是求我算命,有的直接跪下一通拜,还有好几十个求姻缘的。为师年少时,也不能理解这些凡人,可游历久了,见得多了,才知道,人间不比仙山,万千生灵于水深火热中煎熬,见惯了丑恶之事,向往神仙天堂。为师只不过是正巧与他们想象中的仙人,长成了一副模样罢了。” 明芄旁观者清,心道:这哪里是凑巧长成了一副样子,师尊明明就是神仙下凡好不好!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谪仙现世”!对,就是这个。 还有还有,不亏是师尊,从这种事里都能悟出大道理来。 “自那以后,每次到了凡界,为师都会换个身形,敛去灵力,以免无端的麻烦。” 的确,璧珩君这样一化妆,掩盖了惊艳绝伦的容貌,在凡人中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只不过,就算是刻意变幻,模样还是好看得紧。 完璧第二 相处了这些日子,明芄基本上摸透了璧珩君的脾性,这位师尊,身份修为高得离谱,性格却十分随和,不希望底下的人一见到就拜个不停,于是改变了面貌,大家都轻松。 她啧啧感叹道:“我懂了,那徒儿也需要换个模样吗?” “你……”璧珩君思考一阵,道:“你就不用了,变幻表象也需要耗费灵力,你只要换身合适的衣服就行了。” 说完,抬手再次施展神通,明芄身上质地非凡的高阶修士道袍,变成了一身青色短衫,款式与之前穿惯了的外门弟子服差不多,只不过面料要好一些。她五官周正却不过于引人注目,可以不用变幻,再配上这一身打扮,充当人间达官府邸中的小书童,十分合适。 “为师先帮你维持着衣服上的灵力,好叫你轻松些。” “好嘞!”明芄感觉全身舒适不少,又问:“师尊,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啊?” 璧珩君:“阿芄可知道,人界的地域划分?” 明芄摇摇头,即使她幼年在人界流浪,苍穹派里生活了六七年后,小时候的事情,忘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凡人居住的地界里,共有三个大国,若干小国。三大国分别为‘连璧’、‘桑羽’和‘朱瑜’。天霖山所在之地,位于朱瑜国以东,连璧国以西。按照人界的疆土划分,应该算在朱瑜国境内。” “我懂了,”明芄蹬了下脚,跨过一个小泥坑:“如果按照凡间的说法,我们都是朱瑜国人,都归朱瑜国皇帝管,是吗?” 璧珩君眯了迷眼,道:“是,也不是。” “怎么?” “天霖山禁制以下,当然属于朱瑜国管辖,但禁制以上的领域,早已超脱世俗,更何况是居于山中的修道之人。这是其一。” 明芄顺理成章追问一句:“还有其二?” “其二,当今朱瑜国,国君年幼,尚未掌权,反倒是摄政王封侯擅政,手握王爵。朱瑜国百姓的生杀予夺,都在摄政王一念之间。” 明芄眨着眼睛,有点消化不了这些信息。 “不过这些,乃是庙堂之事,不在你我考虑范围内。阿芄,你记住,我们此来人间,是为着生灵谋福祉的,万一遇到朝堂之人,低调避让就是,不要多生事端,卷入无端纷争中。” 明芄一顿一顿地点点头:“明白了,师尊。”又问道:“那您以前是怎样为生灵谋福祉的呢?” 璧珩君转头,望着明芄身后的破瑕,道:“为师以前做的事,可就多了,要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是什么,是什么?”明芄激动跳了两下,“捉鬼降妖吗?” “的确,不过世间的妖魔鬼怪并不常见,为师大多数时候,干的是些平常的济世救民之事。比如平反冤情,为穷苦人家治病,或者救济天灾,前几年江南大旱,为师帮着引雷求雨。” 听到“江南大旱”几个字,明芄猝然顿住,好似记忆中的一根引线被点燃,烧亮了封藏已久的噩梦,苦痛蔓延四肢百骸。 她怔怔停下脚步。 “阿芄?你怎么了?”璧珩君俯下身子,轻缓地摇了摇她的双肩。 “哦,没什么。”明芄回了神,低下头,可眸子里深藏的惊慌却被一丝不拉地被璧珩君捕捉。 “你有心事?” “没……没有。” 方才说到江南大旱,明芄竟被魔怔住了,璧珩君微微一思忖,想通了其中关节。 “江南大旱之时,你可在人界?” 完璧第三 “江南大旱之时,你可在人界?” “……”明芄垂眸片刻,鼓起勇气抬头看着璧珩君,道:“弟子的确出生于江南一带,后来受灾,只能跟着老和尚乞讨,老和尚体力不支在半山腰没了命,师尊你也知道的。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徒儿才有幸进了苍穹派,能成为师尊的弟子。”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想告诉璧珩君,她并不在乎童年的苦难。 她何其有幸,能在被父母抛弃之后,遇到肯收留她的和尚。又何其有幸,在老和尚死后,进入安修门受到陈素银的照顾,何其有幸,如今能唤璧珩君一声师尊。 璧珩君拍拍她的头,安慰道:“如果实在难受,那就别想了,如今的人界,比往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为师都差点忘了灾馑之年的光景。” “嗯,不说这些了,师尊,我们现在就去锄强扶弱,匡扶正道。”已经过去六七年之久,再悲痛的过往也淡了,明芄很快振作起来,如今她有了力量,便要教凡间再也没有像她一样可怜的孤儿。 收拾心情,师徒二人复往西走,希望在天黑之前,抵达朱瑜国边境的十里镇。 不远处,一座小小村落隐隐出现。 村子虽小,五脏俱全,集市小巷一应都有,若是人再多一点,说是个镇子也不为过。 距离收市还有整整一个时辰,两边卖吃食的摊位上,坐着不少人,烧鸡的香味飘漾整条街道。 明芄六年未下山,甫一接触烟火气息,感到又新鲜又怀念,新鲜的是人界的热闹,怀念的是幼时的记忆。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被璧珩君听见。 “阿芄饿了?” “嗯……”她不好意思道。她知道修士理应辟谷,璧珩君不吃饭,她却一日三顿不能拉下,以后璧珩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吃,这算什么事? 主要还是麻烦,本打算抓紧脚程,今日到达镇子的,她非得进食,又得耽误掉不少功夫。 璧珩君莞尔一笑:“那就找个铺子,吃点儿吧。” 于是,一大一小两人挑了家干净的小店,点了一桌子菜。当然了,璧珩君掏钱。 酒肆里,明芄扒拉着筷子,璧珩君看着明芄狼吞虎咽,把一盘腊肘子推到她面前,拿起边上一把蒲扇,时不时给她满头热汗的脑袋降降温。 没过一袋烟的功夫,旁边进来三五个汉子,看装扮,像是干活完毕的农人。他们大摇大摆坐在外头凉棚下,手上的镰刀锄头往地上一甩。好像同这家掌柜的很熟,只要了盏茶,就坐着边歇息,边唠嗑。其中一个头上绑着泛黄汗巾的黑瘦村民,对着同伴面带凶恶道:“那俩妖怪逃得可真快,一眨眼就不见了,找不出来,这可怎么是好?以后村子里还住不住人了?” 妖怪?明芄和璧珩君对视一眼,竖起了耳朵。 出山第一天就遇到异象,施展神威的机会来了! 完璧第四 掌柜的闻言,惊奇上前道:“怎么?那家剩下两口人跑了?” “可不是嘛,这不,村长吆喝俺们几个去找,在村里寻了一天一夜,半个影子都找不到,眼看天儿快黑了,村长还逼着上山找,俺们都怕死了……” 看来,两个妖怪不甚厉害,以至于被凡人追着跑,为避杀身之祸躲了起来。 明芄瞅瞅璧珩君,眼神里带着请示的味道,璧珩君微微一颔首,她得了授意,端一盘花生米,上前主动打探。 初面对凡人,明芄一点也不见外,胸中充满了即将斩妖除魔的兴奋,驾轻就熟问道:“这位老伯,请问你们说的妖怪,是怎么回事?” 几个农人见有异乡少年人主动送来花生米,也乐得同她说道说道:“嗐,就在俺们村,好些年前,搬来一户人家,没想到哇,一家三口,全是妖怪变的!真是吓死人了……” 一顿饭功夫,明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套了出来。 原来,这村东边,几年前搬来户人家,一家三口年纪不大,可居然天生白发,大家起初以为是染了什么怪疾或有先天不足之症,把他们当成普通邻居。 不怪村民心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明芄一个小姑娘家家脖子上都能长喉结,年轻人白发苍苍,好像也不值得奇怪。 一月前,这家男人刚染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的,艰难度日。可祸不单行,这家之前为男主人治病买药,借了镇上的高利贷。昨日,债主派人上门讨要钱财,拿不出来,三五个大汉动手抢那四岁的娃娃,娃儿母亲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一口一个的,把那些人全给咬死了! 青天白日里,不少村民又被高利贷追债吸引出来凑热闹。白发女怪物咬死人的场景,现场十几个人全看到了,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双腿战战。女怪物披散着一头白发,一张脸变得阴森森地煞白,却好似体力不济,抱着她的孩子风一样逃走了。 如果仔细想一想,就会发觉农人的话里,漏洞一箩筐。首先,既然他们是妖怪,又为什么会染病?其次,就算妖怪有个生老病死,真的染了病,他们妖术傍身,何必去借钱买药?最后,这家人住了这么久,村人都没有发觉,可见他们并没有三不五时出去吃人,不然村里人早就逃光了…… 明芄回了璧珩君面前,刚想开口把这些话转告师尊,璧珩君却道:“不必多言,为师自有计较。” 璧珩君耳力深厚,早把一番交谈听完了。起身付了钱,带着明芄出了店。 “师尊,您看出什么了吗?”明芄小跟班似的在后面问道。 璧珩君点点头,道:“阿芄可记得为师之前说过的,六界生灵各自的特点?” 明芄眼珠子转了两下,费力回忆起来:“记得一些,人界广大,人族数量多。仙界……仙界缥缈,是个洞天福地,仙人是咱们修士飞升而成,百八十年才出一个,少之又少。居于自己的界域,出生就具有强大的力量,神族同人族、仙人长相相似,而魔族……” 说到这里,明芄霎时瞳孔一缩,醍醐灌顶。 ——“魔族天生白发!” “不错,”璧珩君语带赞许,“这户人家,八成为流窜到人间的魔族。” 完璧第五 界域之间以牢牢的天堑隔绝。六个界域,自下而上分别为冥、魔、妖、人、仙、神,千层饼似的叠成了一摞。这张巨无霸千层饼,据说是四四方方的,东南西北分别被称为东蛮、西夷、南渊和北极,可从未有人抵达过这些边界…… 明芄惊奇问道:“魔族!他们为何会跑到人界来?” 璧珩君边走边回答:“即使天堑再牢不可破,也是会出现漏洞的,例如修士飞升之时,人界与仙界的天堑会暂时被打破,苍穹霍开一个缺口,渡雷劫成功的修士通过缺口登临仙界。而此时,若是别的仙人企图从这缺口处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还有这样的事?趁别人飞升的时候下凡?”这些事情对她来说新鲜无比,明芄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仅如此,或许仙人还有其他手段在六界中穿梭。同理,神、妖、魔等族类也有可能流窜到人界。” 明芄天真地问道:“师尊以前肯定见过神仙或妖魔吧?” “从未……”璧珩君却摇了摇头:“几十年前,为师曾阅读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在北方某古国,曾有白发魔族在人间出现。那是为师唯一一次接触这样的事。除此之外,人界应当从未出现过神仙和妖魔,人界比较多的,是未得道的精怪、妖兽以及不肯去冥界轮回的孤魂野鬼……” 明芄突然想到,连阅历之深的璧珩君都没有见过,可她出山一天还没过去,就碰到了传说中的白发魔族,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她不知道轻重,璧珩君的眉宇间却显出一丝凝重。突然,他的脚步猝然停下。 “师尊,怎么了?” 此时他们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树林,四周没有凡人,便不需要隐藏修士身份。璧珩君轻轻闭眸,灵力从丹田处向四周激荡,层层气浪推开,遍布方圆百里的范围。 “不好!”璧珩君猝然睁眼,召唤破瑕剑,沉声道:“村子南边的山洞里,有魔族气息波动,一批村民正在围捕……” 村长大人的办事效率还真是……高啊。 “锵”地一声嗡鸣,破瑕剑出,剑身却并非冷铁,而是呈现萤白浑厚的玉色,由于久未出鞘而积淀了磅礴无双的灵气。破瑕破瑕,剑如其名,琮琮美玉,不带一丝瑕疵。 璧珩君一跃而上,朝明芄伸出瓷白的一只手,明芄不自觉把爪子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敢握上去。师徒二人“蹭”地平地飞起,两人一剑往南面山洞疾驰而去。 山路崎岖,石块遍地,荒凉的山洞口,此时居然聚集了十几个村民。他们正围了一个大圈,神经紧绷地用各种“武器”指着地上一具女尸。 女尸身上横七竖八插着锄头,砍刀等农人用具,早已气绝,可村民还是不放心,怕她回光反照,说不定会原地诈尸,生出长指甲,长舌头什么的,把他们绞死。 仔细看看,她除了面孔年轻却一头白发之外,与寻常凡人女子,并无半点不同。 “娘们儿八成已经死了,现在谁去里面把小的弄出来?” 一圈农民面面相觑,头摇得好似拨浪鼓。 “哎哎,要不咱一起进去?”一个胆壮的怂恿道。 “要去你去,你没看到阿归……这女妖精张牙舞爪的样子,眼睛都红透了,先前一口咬上几个打手的脖子,扯下一整块颈肉……” 看来死去的“女妖怪”,在人界的名字叫“阿归”。 “如今还不是被咱乱刀砍死,里面只是个四岁的孩,再厉害能斗得过咱恁多人?” 一个年轻人急得要哭:“我二叔刚才也进了洞,唰得一下就没影了,八成是被她吃了!” “这山洞邪门,刚才进去这么些人,出来的只剩一半。” “天都快黑了,反正我不进去……” “要不,咱在洞口放把火,把小妖怪熏出来,或者直接烧死在里头?” “好主意,好主意……”村民齐声同意。既能杀掉妖怪,又不冒风险,这个办法好。于是几个人钻进山坳坳里拾起了柴火,留下十来人看守女尸和洞口。 完璧第六 了一跳,女尸两眼圆睁,瞳孔灰暗,眼白却布满血丝,是个“死不瞑目”的意思。 她停下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村民见来了个少年,甩手驱赶:“小屁孩滚远点,这是吃人的妖怪!” 明芄大怒:“无知凡人,敢叫我小屁孩……” “阿芄!”后面传来一声喝止,璧珩君上前对村民道:“请问老乡,剩下一名白发稚童,是不是还活着?” 村民上下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一眼,觉得此人相貌周正,衣着不凡,有些拿不准,不敢得罪,试探道:“你谁啊,我们村的事,外人少管!” 一捆捆柴火陆续搬了上来,摞在山洞口,还有村民掏出了火折子,打算点起火堆。 “嘘!你们听……”璧珩君突然示意大家禁声。 一双双耳朵霎时竖了起来。 “呜呜呜呜……”黑黢黢的山洞里,阵阵孩童的呜咽飘荡,像是从地狱的暗门内传出,透过一堆薪柴,幽幽钻入众人耳廓,悲伤至极,可怜至极。 “爹爹,娘亲……我怕,呜呜呜呜……”是那个被称为“小妖怪”的嘤嘤哭喊。 “又来了……”几个村民不约而同嗫嚅道。 “你们太过分了!”明芄控制不住,指着他们气急败坏道。 此刻,明芄眼中只见到一帮五大三粗的汉子残忍砍死母亲,又企图绞杀孤儿,哪里还顾及这对母子可能是凶神恶煞的魔族。 她跟着璧珩君,一开始以驱魔降妖为志向,造福百姓。可讽刺的是,初入凡界刚想路见不平,遇到的第一件,居然是一群凡人要烧死魔族孩童。这可如何是好。 “你小子找揍是不是!”村民随手捞起地上一根大木棒子,扬着手臂靠近明芄。 另一人道:“这两人八成是妖怪的同伙,咱一起抓了,为乡里乡亲除害!” “对!捉住妖怪,为民除害!”村民仗着人多势众,太阳还未落山,激动起来,居然克制了恐惧,暂时忘了地上的女尸咬死四五个壮汉的凶残模样。 “呜呜呜,娘亲!”魔族幼童的哭泣再次隐隐传来,这哭喊,除了渗人了些,与凡人幼童并无半点不一样。 明芄气得一跺脚,璧珩君上前,把她挡在身后,敛起袖子作了个揖,道:“诸位老乡误会了,我们是游方道士,不是什么妖怪。” 璧珩君有礼有节,语气温和,一下子把粗野乡民唬住了。 率先提议放火烧山洞的那个村民道:“呦,神棍?那可太好了,等会儿要是我们不能把小妖怪烧死在里面,你就来收服吧。” 璧珩君想了想,道:“现下正值夏秋之际,天干物燥,一旦燃起薪柴,或许会引发山火,一个不小心,你们整个村子将会付之一炬,所以在下建议,不要点火。” 璧珩君几句话说得村民面面相觑,的确,山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璧珩君接着道:“不如,你们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要杀掉这位女子,孩子又为何会跑到洞里?我们作为游方道士,定会护卫你们村子一方平安。” 村民交头接耳一阵,最后出来一个人,说起了“妖怪”一家的事。 五大三粗的农民,说话别别扭扭,逻辑性不太行,但也让师徒二人理出了来龙去脉。 完璧第七 昨日,村里的妇女阿归,也就是地上的“女怪物”,三下两下咬死五个抢孩子的打手,让凑热闹的村民看到,她知道村里待不下去了,抱着四岁的儿子狂奔出去。 这家人虽然平日里与邻为善,但人命关天,事儿传到村长耳朵里,当即报了官,可衙门不相信这些妖魔鬼怪之事,打发了村民,压根没打算管。村长彻夜不眠合计了一宿,决定不能放任。第二天,也就是今天,纠集起十几个庄稼汉,漫山遍野地找母子两个。母亲咬死人后,满身的血污,在岩石上留下痕迹,村民顺藤摸瓜找了上来,推测母子二人藏进了山洞。 山洞坐南朝北,从里冒着阴惨惨的邪气。一个时辰前,十来个村民操着干活的家伙什儿当兵器,举着火把,背抵着背探了进去。没想到,山洞深得很,村民走了半炷香,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突然冒出小孩儿的哭喊,不多久,村民中传出一声声惊呼,却又戛然而止,众人手上的火把霎时熄灭。剩下的村民一动都不敢动,叫了一圈,发现一半的人居然不见了,而且,剩下的人中间,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一头银色白发,瀑布一般,在黑暗之中,反射一丝光亮。 众人还在彷徨,费了几息的功夫才看清,村民连连大叫,屁滚尿流,奔出山洞。 “女鬼”,也就是那女妖怪。转头要来抓村民,但或许是低估了村民逃命的速度,或许是高估了自己的道行,奔到洞外还没抓住,反而被村民凭着人多势众,一通乱砍弄死了。 暂时没了威胁,众人清点一番,发现丢了八个人,说话人的二叔在里面,村长的儿子也在里面,八成是被女妖怪吃掉了,想进去找,又心有余悸,害怕小妖怪在里面,再次“唰”地一下把人变没了。商量了好一伙儿,估计里面的人都已遇害,便着要放火。明芄和璧珩君感到,横叉一脚,把他们拦了下来。 说完,太阳下去了一大半,暮色开始四合,乌漆嘛黑的洞里,不闻诡异的哭声,那孩子像是苦累了,却传出阴风阵阵。 “现在就是在这么个情况,你们说吧,该怎么办?”村民看他们那副打扮做派,还背着剑,认了他们游方道士的身份。 璧珩君问:“你方才说,失踪的八个人,都是忽然间没了踪影?” “是啊,洞里又黑又冷,我们当时正一门心思看路呢,人没的时候,火把也灭了,啥都没看清,不是被女妖怪变走的吗?” 璧珩君思虑片刻,道:“妖怪若是有能力将八个人变走,说明妖力深厚,可这位……女子,”璧珩君为表尊敬,没有跟着村民叫“女妖怪”,而是以“女子”相称。 “这位女子却对付不了你们几个普通人,说明能力有限,根本不可能一晃眼的功夫就变走八个人。” “你的意思是,不是阿归的手笔?难道是她那个四岁的儿子?” 璧珩君摇摇头,道:“我们在外面再三猜测也无用,进去便知。” 完璧第八 村民露出犹疑的神色。 璧珩君道:“乡亲们在外面接应便可,我们俩进去。” 见有人上赶着送死,村民何乐不为,道:“随你,要是死在里面,可别怪我们不进去搭救。”村民自觉让出一条路来,通向黑黢黢的山洞底部,里面好似冒着渗人的冷风,稚童呜咽的哭声随时会出现。 “哼……”明芄有些看不起这些贪生怕死的凡人,冲在师尊前面,堂而皇之进了山洞。 村民里还有那么一两个好心的,复又点起先前的火把,递给明芄,道:“小英雄,拿着好照亮。” “多谢。”明芄缓和神色,接过火把,又回头看了一眼。璧珩君在后面跟着,离他不到三步远,心中万分安定。 视线逐渐转暗,只剩下身后射进的光亮和手中一点篝火,此刻正值黄昏,暮色开始收敛,明芄手握火把,小心地上的石块。由于此地萦绕着魔息和邪气,头上的警幻铃,万分自觉地消了音。 她想起了在四象镜中的时候,进山洞大战苍鹫鸟,也是差不多的场景,她也算是闯过虎穴龙潭了。只不过上次是同蒋梦裁那个酒囊饭袋一起闯,这次跟着师尊这尊大佛,哪会有什么危险。 她正胸有成竹,往前探索。然而就在此刻,哭声骤然响起,洞里平地起阴风,“噗”地一声将火把给灭了。 乌漆嘛黑中,明芄控制不住一个大喘气,随即轻唤道:“……师……师尊,你还在吗?” 说着,她顿了脚步,牙关微颤,伸手往后捞着什么,想确认她的大靠山还在。 一捞捞了个空,而且也没有任何话音回应,刚才还听得到师尊稳健的足音,现在却没了。这一切,恍若村民描述的场景再一次重演。 完了,师尊不会也跟那八个人一样,不见了吧?师尊修为这么高,会栽在魔族手上吗? 而此刻的璧珩君,正不动声色隐身在黑暗中,好整以暇地观望小徒弟,想看看她如何反应。他修为高深,即使在黑暗中,一草一木,纤毫毕现,一点响动,都清晰无比。 “完了完了……”明芄念咒似的,脑子一片空白,伸出手臂,四处摸索,又不敢往前伸得太长,怕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惯会审时度势,自知没那个胆,断然转身,想要往洞口退去。 “呵呵,不就是……不就是个魔族小孩吗?我铩羽兽都不怕,还怕……” 她将熄灭的火把作为棍子,前后左右劈砍一番,跌跌撞撞向洞口光亮处冲去。可不知是不是错觉,越走,觉得渗人的呜咽离自己越近。 突然间,她的后领子被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拽住,勒得脖子一紧,止住了她迈的下一步,也正好止住了她呼叫出声。耳畔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嘘”。 在她太阳穴部位,璧珩君的气息缓缓吐出:“地上,有一个洞口。” “噗嗤”,一道耀眼的亮光蓦然出现,照出了洞中的一切。是璧珩君用了一张烛火符。 明芄抚着胸口:“师尊,你吓死我了。” 璧珩君淡淡道:“多练练胆,以后就不怕了。” 她低头看去,果然,山洞地上,还挖出了另一个洞穴,这“洞中洞”大约有一丈宽。洞口还四散着一些杂草,应该是用来粗略掩盖洞口的。 “消失的村民,应该是从这个洞里掉进去了吧?”明芄拾起胆子,支着下巴推测。 “呜呜呜,娘亲……”一声啼哭,自下而上,清晰无比,被逐渐放大,在洞中回响。 突然间,警幻玲声大作! 完璧第九 明芄被吓得头皮一紧,后来发现是警幻玲扯的,璧珩君施法安抚了警幻玲。明芄抽出九折湛金枪,往后几步,如临大敌地对着那地洞。 璧珩君微微皱眉:“这下面,可真是……“ 明芄问:“怎么?” 璧珩君道:“邪气冲天。” “邪气?” “不错,不是魔息,而是人界土生土长的邪气,恶意,怨念混合而成的一股气息。” 明芄看里面没有突然窜出来一只妖物,稍微定了心,再次上前,道。“难怪警幻玲会突然乍响。” 她又问:“里面,有什么啊?” 璧珩君道:“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明芄点点头,却老半天没有动作。 璧珩君看她,道:“怎么不下去开路?” 边上没有观众,明芄心底发虚,不再逞强,厚着脸皮伸手道:“师尊,您先请。” 璧珩君勾了下嘴角,又抽出烛火符,点亮了她的火把,道:“这次小心些,不要让阴风把火灭了。为师先下去看看,如果洞太深,在下面接着你。” “好。” 璧珩君纵身一跃,优雅地迈进了未知的洞穴。明芄凑上脑袋,打量下面黑黢黢的一片。不多久,下方远远传来璧珩君温厚的声线:“无事,你直接跳下便是。” 看来洞穴不怎么高,明芄得了吩咐,擎着火把小心蹲下,先放入两脚,往下探了探,没探到底,最后一咬牙,整个人没入无边黑暗中。 没想到,她足底刚触及到了什么,却一个打滑,全身倒了下去,若没有意外,顶多摔个屁股墩。后背却不轻不重砸上了一片阴凉的坡面,脚下还没有着落到实处,整个人紧接着滑滑梯似的往下溜。 “啊啊啊啊!师尊你骗人!” 越往下,洞越窄,明芄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隧道。火把再次扑灭了,惊慌之下索性丢了,空出双手想四壁摸索,想让身体停止向下的趋势,却是徒劳。 几息之间,她终于以一个两腿着地的姿势,摔入一片半硬不软的地方。边上昏黄的火光闪烁。 “哎呦,这什么呀……”明芄睁开眼,正想抬头,却被眼前一张糊满血的人脸吓得一个连退几步,一个屁股墩坐在了另一个人四仰八叉的躯干上。 “救命啊,死人啦!!!” “还没死呢。”旁边璧珩君道。 “师尊!”明芄蹦起来,赶忙躲在了他身后。 “这些人,应该就是方才失踪的八个村民。误打误撞从洞口摔了下来,便被藏在此处的‘阿归’,也就是那名魔族女子打晕。”璧珩君向她耐心解释:“打晕他们后,阿归以为自己的行踪暴露,为阻止外头的人唤来更多的人,便主动出去,解决后患。” 璧珩君推测得有理有据,明芄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明芄上前,伸手在满脸血污的那个村民鼻端一探,发现果然还有气,他头上的血,应该是刚才一路滑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在岩壁上撞的。 明芄请示道:“那,这下该怎么办?” “你觉得呢?”璧珩君反问她:“为师听你的。” 完璧第十 此番出山,若明芄只知躲在璧珩君后面大惊小怪,也太没出息了,不符合下山历练的初衷。 明芄想了想,道:“此处邪气冲天,凡人待久了恐怕身体抵抗不住,而且他们的亲友还在山洞外担忧,应该先把他们带出去。” 璧珩君赞许地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明芄铿锵道:“查明此处到底有何妖邪作祟,找到那个魔族小孩,问清楚他们一家到底是怎么来到人界的,这个洞穴和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璧珩君颔首同意,手中变出一个淡绿色小药瓶,道:“让他们闻一闻驱阴散,很快就会醒的。” 明芄接过驱阴散,依言把瓶子凑到其中一个凡人鼻子下,不多时,第一个人抽抽大鼻子,“啊嚏”一声,顿时神清气爽了。 那人刚醒,还分不清状况,以为明芄两人是妖怪的同伙,作势要反抗,明芄好一通解释,他才半信半疑。再将璧珩君之前的推测与他的经历两相对照,八九不离十。 陆陆续续,明芄将八个人都弄醒了,也都全须全尾,没有缺胳膊短腿。明芄说此地妖邪作祟,连哄带吓将他们打发出去。地上还散落着八个壮汉带下来的锄头,铁锹等工具,本是用作武器防身的,现在也能派上用场,八个人借助工具的帮助,相互搭把手,艰难往上爬。 其中有个憨厚的老实人,在末尾断后,临去前回头问了一句:“你们不走吗?” 明芄笑道:“我们是游方术士,有些功夫傍身,打算下去解决妖邪,造福乡里。” 那人好心道:“要不我留下来跟你们一起?” “别别别!”她连连摆手:“你跟着,我们还得照顾你,会束手束脚的。” 她这话,其实也没错,但最关键的是,有凡人在场,便不好施展仙术了。 “好吧。”那人点点头,握住同伴从上面丢下来的麻绳,也被拉了上去。 无关人员清空,第一步完成。明芄和璧珩君转身对着阴冷深邃的后方,里面蒸腾的邪气肆虐,间或有一两声孩童的哽咽。 璧珩君主动上前,明芄在后面滴溜溜跟着,大气不敢出。 突然间,“啪嗒!”一滴冰凉的液体打在她额头上,像雨滴。她抬头往上看去,只见一块黑黢黢的东西,倒挂下来。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伏恶录》中的文字图画。有邪修喜欢将活人剖出心肝脾肺,再将躯干挂在房梁上风干,好制成腊肉拿来卖…… 她以前总把《伏恶录》当做志怪小说来看,其中记载妖兽的那一卷,就像《山海经》,记载邪修的那一卷,就是《鬼故事大全》。 由于之前已经在师尊面前丢过好几次人了,这次,即使差点儿心悸魂飞,她还是一手拍住了嘴,压抑住没有惊叫出声,另一手猛地举起火把,光线骤然映出花白的岩石,水滴就是从石头上渗出的。 “原来,是石头啊……”她松了一口气,疲倦地道。 璧珩君伸出手指擦了一下边上的石柱,道:“水汽氤氲,湿气浓重,水滴从上而下,经年日久,形成了奇形怪状的钟乳石,石竹林等,看来山底下是一处溶洞。” 这等奇景,要是在天霖山里,说不定会被作为洞天福地,像灵泉一样,圈起来,立个“入内出示掌门手谕”的牌子,可此处却冒出阴森森的邪气,生生搅坏了一山风水。 完璧十一 地底的阴寒之气,不仅因为邪气,还有溶洞的作用,或者说,自然形成的阴湿环境,才更适合邪气滋长,两者也能相辅相成。 璧珩君道:“邪气肆虐之处,灵气和日月精华相对就弱,此地是最适合魔族休养生息之处。” 明芄:“师尊的意思是,这里对魔族来说算得上洞天福地,这对母子才会躲在里面?” “不错。”璧珩君颔首道:“说不定,他们一直以来,便经常来到此处。” “那他们为什么不在这里驻扎,非跑到村里去扮成村民?难道……”明芄突然捂住嘴:“难道真的是为了吃人?” “非也。”璧珩君说:“如果是你,你愿意一生呆在苍穹派的灵泉中,永远不出来吗?” “当然不愿意,我还得吃饭干活呢。” “魔族也是一样的。”越往前,溶洞越是狭窄崎岖,璧珩君福了福身子,避过头上的石块,提醒道:“小心碰头。” “我懂了,他们耐不住寂寞永远待在这里,才混迹在人族中间。” “修道之人同样如此,想要一心求仙问道,一天十二个时辰独自打坐修炼,摒弃所有欲念、希冀与羁绊,简直是不可能做到的。” 明芄若有所思,璧珩君继续道:“凡是生灵,都要有个归所,有个依靠,同邻里亲友相互结交,否则与洞里的石块水流有什么区别,还能算得上活物吗?所以,这家男主人才会过世啊。” 璧珩君突然提到男主人过世,却没了下文,明芄大感好奇,刚想追问一句,璧珩君却蓦然刹住脚步,伸手挡住她,道:“前面,有水声。” 仔细一听,果然,潺潺的流水声虽远,但在狭小的石窟内,产生了回声效应,声音被放大,传播得更远。 “应该是一条暗河,或者是地下水汇合而成的水潭。”璧珩君道。 前面是一片水域,可走了这么久,还没有见到魔族小孩的踪迹,明芄问:“那孩子会不会躲在水里?” 璧珩君道:“不知,只不过,越往前走,邪气更加浓重了。”说着,明芄手上的火把,以及璧珩君以法力维持的烛火符倏忽间暗了暗,好险没有熄灭。 “你可有什么不适?” 明芄摸摸自己身上,歪着头道:“没有啊。” 璧珩君道:“怪事,人族的肉体凡胎会被邪气侵蚀,犹如进入鬼雾森林,即便是修仙之人,多少会有点胸闷窒息的不适感,可你却没有。” 明芄手指挠挠脸颊:“说不定,是我皮糙肉厚。” 璧珩君说:“罢了,这样更好。” 二人转过视线,用幽微火光照出前方水波粼粼,溶洞底部,露出了水潭的一个角落。顶部渗出地下水,滴滴答答,淅淅沥沥落入谭中。看样子,潭水不深。 光线随着脚步往前延伸,水面上,漂浮着一丛丛乌漆嘛黑的东西,形状好似盛开的花朵,不知是因为枯萎了,还是由于被邪气浸染,一片片花瓣上,不是粉嫩晶莹,却黑得像在墨缸里浸过,还散发着恶臭,简直是地狱中生长出的恶之花。 心中好奇,明芄加快步伐,竟然走到了璧珩君前面,想一探究竟。 与此同时,破瑕剑一颤,璧珩君猝然道:“有禁制,快停下!” 完璧十二 话音刚落,一道金辉唰地亮起,将整个地下潭水圈禁起来。璧珩君伸手作势要拉明芄,却被那亮光挡了回来,好像一堵无形的墙壁,所幸只是起了隔绝作用,并没有什么反弹攻击效果。明芄却一下子刹不住脚步,顺着惯性往前进一步,本以为她也会撞上墙壁后被迫停下,没成想,她居然迈了进去。骤然发动的禁制对她而言,宛若不存在一般。 她回头,看到金黄的壁垒,将师徒二人隔绝在两端。陡然一阵心悸,慌里慌张又折返回来。 她居然轻而易举从禁制里出来了,全须全尾,完好无损。 “师尊,这道光是怎么回事?” 璧珩君瞥到她衣领上,金色光芒正一明一暗地闪烁,道:“你身上,带着什么法器吗?” “没有啊,只不过……”她低头一看,恍然大悟:“这是一个护身符,我师姐缝在了我衣领上。以前没发现它有什么用,怎么现在亮起来了?” 璧珩君道:“难道,护身符是禁制的钥匙?你且说说护身符的来历。” 明芄茫然道:“这个护身符,是七星试剑之前,上山来比赛的一个和尚送给我师姐的,上面画的字符我一个都看不懂,好像是佛门梵语。后来师姐又给了我,想给我保平安。离山之前,师姐把它缝在我衣服里。可我完全不知道,护身符有什么用。” 衣领处缝着护身符的地方还在闪着,那光芒在黑暗中让人颇为安心,像庙宇闪耀的佛光,纯澈无比,抚慰人心。她试图撕开衣襟拿出来看看护身符有什么神通,璧珩君制止了她。 “你再试着进去看看。” 明芄想了想,再次尝试穿越金色壁垒。 顺利通过! 之后,在两端一阵反复横跳……“师尊,我好像真的可以不受影响金光影响!” “别跳了,”璧珩君催促:“既然结界欢迎你,你就独自进去看看情况。” “师尊你不进来吗?” “这个结界推测是用来限制邪气往外肆虐的,为师要是进去,只能将其破除,但也会放出邪气,搞不好会伤害地面花草植被和野兽凡人,风险太大。就由你去探查,为师在外面看着好了。” 明芄点点头,转身观察起池子里的东西。 “师尊,这是什么啊?”明芄打量两眼,却不敢伸手去碰。 “莲花。” “莲花?”明芄大惑不解:“这种地方,怎么会长花?” “它们不是一开始便生长在这里的,而是从别的地方转移到这个既隐蔽又有水流之地。邪气,便是由池子里的莲花散发出来的。” 明芄用火把底端戳戳花瓣,木制火把瞬间被染得焦黑。而潭水却清澈见底,静静托举着数十躲无根怒放的漆黑花瓣。 “这莲花太邪门了,到底是谁把它们弄来的?” 璧珩君缓缓抬眼,望向谭水正中央,阴影里端坐着的一个枯瘦的人形,他缓缓道:“那就要问问,潭水中坐着的那具尸体了。” 完璧十三 明芄顺着师尊的目光望过去,黑色莲花丛的簇拥下,潭水正中,赫然出现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漂浮在水面上,好似在荷叶上打坐。 明芄瞳孔骤缩,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生生忍住了没有大喊大叫。 “死人?”她惊疑不定道。 “是的,为师用神识探过了,尸体和满池子黑莲花,便是邪气之源。” “这人是谁啊?” “为师也不知道啊,”璧珩君摆摆手,“要查明真相,就要自己去看,阿芄不如去检查一下那尸体。” 璧珩君是在给她创造试炼的机会,虽然她心里犯怂,一点也不想打扰尸体,但师命不可违,璧珩君又被禁制隔绝在外,她硬着头皮也得上。 璧珩君宽慰道:“放心,他作古多年,不会突然跳起来对你不利的。” “好、好吧。”她应道。随即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发现他们所站的谭子边缘水浅,但越往里,水深应该有一人多高了,便打消了淌水而过的念头,再望向身后三步远之处地上的石柱,心里有了主意。 抽出九折湛金枪,拉散成了一节节,一端捆在石柱上,茅尖往尸体后上方突出的岩块上一钉,九折湛金枪被用作飞檐走壁的钩锁,她拉扯一下,确定钉牢了。一跃身子,站了上去,往那坐着的枯瘦人影那边攀爬。 像是悬崖上走钢丝,她扶着周围垂挂下来的溶洞石柱,胸如擂鼓地靠近。 “小心。”璧珩君叮嘱:“石柱上经年积水,很滑。” “放心吧,师尊。”她声音紧绷道。 当明芄踩着被锁链拉长的枪体,缓缓转过身子,才看清,潭水中间正好有一块岩石凸起,那具尸体就在上面,身子呈现一个打坐的姿势,背对着他们的方向。他如同其他莲花一般,浑身漆黑如同烧焦,皮肤却没有腐烂,简直像是一块铜铸的雕像。看起来是个垂垂老者,眼皮耷拉下来,瘦削得脱相的脸上,皱纹沟壑纵横。脑袋上光秃秃的,没有一根毛发,身上的衣袍宽大,看款式,是件袈裟。 这是个和尚,坐在黑色邪恶莲花池中的和尚,重重邪气如同雾气般从眼耳口鼻,甚至每个毛孔中渗出,蔓延到水里,空气里。 她捂着口鼻,生怕这气息有毒,仿佛吸入一点便会腐蚀肺腑。她把所见的转述给璧珩君,最后追问一句:“师尊,这真的是个人吗?会不会是雕像什么的?” 璧珩君沉吟片刻,吩咐道:“的确是人的尸身,你仔细看看他的皮肤和衣物,试着判断一下这人死后在此地多久了。” 明芄依言仔细打量起来,一边推测,一边顾忌尸体的动静,如芒在背,感觉老头随时能掀开眼皮,用黑洞洞的眼窝子瞪着她。 “不用怕,为师在。” 明芄咽了咽唾沫,颤颤巍巍伸出手,想捏一捏他的衣服,看看是什么材质,腐烂到了什么程度。 手指拉扯一下,黑色衣襟居然破碎不堪,轻轻一拉,便裂开一大道口子,胸口处,掉出来一样东西。跌进水里,明芄赶忙弯腰捡起来,想放回去。心想:阿弥陀佛,我不是来盗墓的没想拿您的好东西。拿起之后,发现居然是一本封皮漆黑的线装书,她好奇翻开一看,虽然纸张掉进水里已经湿透了,但依稀可辩扉页上几个鎏金大字。 “步生莲!?” 完璧十四 不久前的记忆一下子清晰涌现。四象镜的山洞里,明芄祸水东引,逼着钟事了讲故事,和尚絮絮叨叨了一通,她只听了个乐子,左耳进右耳出。可如今,钟事了师祖的故事,他送的佛门护身符,他足底生长的莲花……所有细节猝然唤醒。 “步生莲?是什么?”璧珩君问道。 明芄也不管上面黑漆漆的脏东西和水渍,将书往怀里一塞,三步并做两步,像瞬间学会了轻功,足尖踩了两下悬在水潭上的枪体,穿过禁制,退了回来。将书给璧珩君:“师尊请看。” 璧珩君甩了两下潭水,再施法将上面的水渍烘干,显出封皮上两行清晰的字迹。 “看起来是本佛门秘籍。着者是……‘淮智大师’。” 明芄宛若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线索,兴奋地说:“不错,真是巧了,送我护身符的那个和尚偶然间提起过,他的佛门师祖独创了一套佛门功法,就叫《步生莲》,传了他两招,可他师祖最终死于邪念反噬。水潭里那个尸体,我猜就是他那位师祖。” “哦?你且细细道来。” 明芄将怎样认识钟事了,钟事了足底凭空生出莲花的本事,以及他提到的师祖的故事事无巨细转告璧珩君。 一代佛门大师,心系苍生苦难,却低估了世人邪念之恐怖,最终被反噬而死,足底莲花,成了地狱生出的曼陀罗华。 没想到因缘际会下,竟然让她发现了此地,还发现了这本《步生莲》,或许,连钟事了都不清楚,他师尊还有秘籍传世吧。 听完,璧珩君叹道:“看来,淮智大师便是那位师祖,圆寂后,尸身被封印在此。” “这本秘籍处于在水汽丰盈的溶洞,纸张却基本完好,再结合死者衣料的腐朽程度,尸身应该是十几年前被送进来的。”璧珩君解释道:“据我推测,他死后,人们将尸体视为不详,连着被世间恶念污染过的近百朵莲花,还有他独创的秘籍,一起被封印在暗无天日的洞穴底部,以免贻害苍生。还隐瞒了钟事了在内的寺内众人,事情做得瞒天过海,滴水不漏,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只不过,魔族生来怀有奇特的本领,找到了此地,还将这里作为洞天福地,时不时进入休养调息一番……” 正说着,黑暗的虚空中,又响起一声呜咽。 “是那个孩子,”明芄四下搜索:“他躲哪儿去了?” 璧珩君凝神细细听了一会儿,道:“右前方,那个石柱后面。” 九折湛金枪再次甩出,明芄蹭蹭两下飞越一片浅水,发现右边钟乳石石柱后面,果然还有一片平地。有了之前一连串胆战心惊的经历,她的胆子肥了不少。独自小心往前几步,用火把照亮前路,发现前方又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溶洞,水流经年累月,大自然鬼斧神工凿出了四通八达的地下迷宫。当然,要是没有黑色的莲花,和尚的尸体和小孩的哭声,此处简直能算避暑消夏的风水宝地。 没走两步,脚下恍惚踹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子正蹲在地上。黑暗中,一张圆脸渗出惨白,上面两只大眼珠子,正滴溜溜望着她,眼里闪出幽蓝的光,带着恐惧的战栗。 好家伙,这次绝对是个活物! “啊啊啊啊!!”一阵破了嗓子的惊吼,穿透两层洞穴,连最外头的农民都听到了震天的尖叫,吓了一大跳。 闻言,璧珩君快速起身,踩着水面飞越而来,停在明芄身边。看到一个小团子似的物体在地上滚着,惊慌失措地往旁边的岩石堆里挪动。 完璧十五 “师尊!”明芄又叫了一嗓子,往他身边靠近几步,探头观察小孩,衣衫褴褛,可怜兮兮,脸上手上的嫩肉还带着不少擦伤,鲜血淋漓。一头稀松的白发,像普通小孩儿一样扎起两个小巧玲珑的总角,却快散了,发质不似老年人那样干枯缠结,而是柔顺的亮银色。明芄心想这孩子是魔族没跑了。 璧珩君道:“别怕,他没有攻击力。” 确定是个只会滚地爬的小孩,明芄咳嗽两声,找回了一身威风,豁然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小孩受了惊吓,年纪又小,像被人贩子拐走的小可怜。 “人贩子”明芄母性大发,揪着他胡乱拍着的小手小脚,边拍着边安抚道:“别动,别动,姐姐不会伤害你的,我们带你出去好不好?” “呜呜,娘亲,我要娘亲……”小孩嘴里发出细细软软的哀求,被两个陌生人控制,惊恐得嘴唇发颤,泪光闪闪。 可他的母亲,半个时辰前,已经被村民乱刀乱棍砍死,尸体应该依旧倒在洞外,摸一摸,八成还有热乎气儿。 璧珩君擎着火焰上前,右手在小孩白色的发上轻抚两下,清润舒适的灵流安抚恐慌的心灵。他渐渐停下躁动,四肢不再挣扎,撅着委屈的小嘴,脑袋耷拉在明芄肩膀上,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明芄抬头望着璧珩君,眼神好像在请他拿主意:“师尊,这……” “为师用灵力探查幼童的神识以及血脉,确认他并非人族无疑,而且体内存在天生的巨大能量,由于年纪尚小,所以不能使用。” 明芄:“他……真是魔族。” 璧珩君颔首,道:“可他心灵纯澈,与凡间小儿一般无二,而且身上没有丝毫血腥气,他从未伤害过任何凡人。” 即使生来是魔族,可也只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根本不会存什么害人之心,也并无半分作恶的能力。却由于血统,便被凡人视为异类,喊打喊杀。 可谁又能说,他是个善类呢?他的母亲死在人族手上,长大之后,恐怕…… 小孩在明芄怀里闭上了眼,嘴里还在吮吸着手指,明芄抱着他软软的身子,却感觉万分扎手,烫手山芋似的。好死不死,就在这时,明芄感觉怀里一阵热流蔓延。 “啊啊啊啊啊!”明芄忽然大脑一阵轰鸣,咋咋呼呼叫开了:“他在我身上撒尿,师尊怎么办!!” 她额角青筋暴跳,恨不得立刻扒下衣服,赤着身子跳入满池黑莲的水里,把身上的皮刮干净。奈何小孩还在她手上,腾不开手,这附近地上布满湿滑的乱石,也没地儿放啊。 山洞外的人竖起了耳朵,又听不真切,惊恐地以为里面斗得激烈,吼得如此厉害,看来局势凶险万分, 璧珩君见他的傻徒弟,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抱着个奶娃娃吱哇乱叫,如临大敌,眼冒绿光,表情万分嫌弃,不由觉得好笑。道:“嘘!别吵醒了他。” 明芄压低了声音,扒拉下嘴角,向师尊求助:“这可怎么办呀。” “阿芄认为,这孩子该杀吗?” 完璧十六 “啊?”明芄讶然。难道因为在她身上撒尿,就要杀了他?纵有罪过,可不至于到如此不可饶恕的地步,她求情:“不过是一身衣裳,还是不计较了吧。” “为师的意思是,他身为魔族,闯入人界,你是否认为该杀?” 原来师尊是这个意思,对于这个孩子,明芄好似已经忘了他是个魔族,只记得刚才他未经允许,将她的衣裳当成了尿布,随意出恭。可恶是可恶,但小孩子能有什么错?身为魔族,又犯了什么罪? “如果你觉得该杀,那我们出去,直接将孩子交给外面的村民,让他们处置。” “不成!“明芄斩钉截铁道:“外面的人一定不会容他活在世上的。” “那你的意思,是想保?” “可以吗?”明芄不自信地看着璧珩君,露出哀求的神色。 “你要清楚,他是魔族,救下了他,或许会为百姓留下祸患。” 这话一出,好像百姓,苍生,天下人的性命都担负在稚嫩的肩头。她纠结无比,出山碰到的第一桩事,居然如此棘手。现下这种情况,简直比同弃枫在擂台上比试还要左右为难。 杀一人,或许可救百人。这孩子的母亲,不就活生生杀了恁多凡人吗? 可难道,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债主抢走,才是对的吗? 这个世上,本就没有这么多非此即彼,黑白分明。半晌,她终于坚定抬起眸子,对着璧珩君铿锵道了一个字:“保!” 璧珩君眯了迷眼,他有些意外,几息之间,明芄竟已做出了抉择。想当年,自己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同修游历人间时,在大是大非面前,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生怕行差踏错,为生民多添半分苦难。几十年过去,才渐渐悟到了“凡事皆有因果,强求完美不过黄粱一梦”这个道理。以往做的抉择,都是对的吗?或许也不见得。纵使是仙人,也不能未卜先知,谁又能说,这条路是康庄大道,而另一条,却荆棘遍地呢? 可这个小徒弟,心思却明显纯澈不少。 亦或者说,心大如野?感情用事?莽撞无脑? 默了默,璧珩君轻缓道:“好,那我们出去吧。” 明芄问:“那这个莲花池子怎么办,还有这尸体……” 璧珩君摇摇头:“邪气是被淮智大师吸入体内而带入洞穴,并无法祛除。” 明芄疑惑:“用仙术也不行吗?” “仙术只能消灭妖兽、恶鬼、精怪等。而这是人界土生土长的气息,不是妖邪作祟。此地禁制未破,我们只需要隐瞒洞穴的存在,不让凡人进入,便没有大碍。” 明芄点头称是,璧珩君又道:“这本秘籍威力太过骇人,也放回去吧。”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愿意,道:“要不,我们出去之后寻到钟事了,把秘籍给他?说不定,他能修炼到真正净化世间邪念的地步,再让他净化此处洞穴,也算为他师祖善后。” 璧珩君沉吟片刻,颔首道:“也好。” 完璧十七 商议定了,明芄抱着昏睡过去的孩子,跟在师尊后头。爬上洞口之前,她突然道:“师尊,咱们给淮智大师立个碑文什么的可以吗?” 人死之后,既不能入殓封土,也不能化为舍利子放进佛龛供奉,而是孤零零地坐在池子上,虽然没有日晒雨淋,但也太可怜了,于是明芄突发奇想,要立个碑什么的以示纪念。 璧珩君手中变出一个卷轴,道:“那就有始有终,《往生咒》也一并念了吧。” 师尊懂得真多,明芄接过卷轴,结结巴巴念起经来。 念完后,从岩洞上敲下一块小石板,上面刻了“淮智大师金身”几个字,立好了。又双手合十嘀嘀咕咕几句,说的左不过是些“早登极乐”、“佛祖保佑”之类的吉祥话。 黑莲花池的事情处理完了,明芄抱着孩子,跟着师尊,出了溶洞,终于又回到了地面上。璧珩君一挥衣袖,地上一丈宽的大洞“轰”一声巨响。这个洞口,是魔族夫妻二人为了抵达溶洞而开凿的,趁着还没有凡人误入邪气肆虐之地,必须将地洞封闭起来。乱石堵塞了入口,璧珩君又在上面加了一道结界,确保万无一失。 洞外传来村民惊慌的呼喊:“喂喂,你们死在里面了吗?” “笑话!”明芄朝五大三粗的一群凡人喝了一声,镇定大步而出,发现外头天已经漆黑了,村民点起了篝火,还聚在一起往洞里探脑袋,却又不敢进去。 “哎呦,英雄,你们可出来了?”先前被明芄从溶洞中解救出来的村民上前热情招呼。 身后璧珩君也缓缓走出,村民还以为他们在里面同妖怪恶斗,怕是凶多吉少,可没想到二人进去是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一点狼狈相也没有,忙问:“小妖怪呢?降服了吗?” “这不废话吗?”明芄竖起大拇指:“还有地上这个……这个女妖怪,我们要一并带走,不然夜黑风高的,容易诈尸!” “那是那是,您请便……” 这些村民,一开始对二人是满腔的敌意与怀疑,可进去没多久,其余失踪的人都被他们救了出来,如今他们也完好无损地出来,村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相信他们身怀异术,有捉鬼降妖的本领,面上的态度也万分恭敬。 “对了,”明芄突然想到什么,趁着村民还在,问道:“我听闻,一开始是高利贷的打手找上他们家,才导致阿归跟他们拼命,可阿归为什么借钱?” 一个知情人回答:“我知道,是他们家汉子,得病好几年了,一开始还强撑着不去看大夫,最后实在撑不下去,隔壁邻居好心给他抓了两幅偏方,试了试,吃着还不错,就自己去买药,连着吃了大半年,把家里吃穷了,才去借的高利贷,可最终还是没救回来。” 明芄听了,还是觉得疑点重重,璧珩君却当即心下明白了大半。 明芄还想再问问,但村民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没办法,末了,她警告他们:“对了,这个山洞风水实在不好,又出了妖怪,你们记着,千万别让任何人进去,否则必然有去无回!” 其实她早就与师尊对好了口径,这么说,是为了防止村民误打误撞再次进入溶洞。 “是是是……”村民连声答应,“两位大师,要不同我们回村,你们为咱灭妖,村长必有答谢。” “不了不了,我们很忙的。你们也别聚在这里,散了散了。” 说着,明芄开始驱赶他们,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听了她的,各自回家。 洞里,魔族小孩还在昏迷。师徒二人看着地上的尸体,叹了口气。夜色中,他们在树林子里找了个隐蔽的位置,为阿归修了个墓,草草安葬了。 完璧十八 “十里镇”,是朱瑜国边境最大的一个镇子,镇上人口密集,百姓富裕,一派太平盛世之相。明芄一路走来,听闻这个国家的摄政王具有铁血手腕,搞得兵强马壮,百姓虽不能说富得流油,生活倒很过得去。 十里镇也是明芄和璧珩君一开始的目的地,只不过如今耽误了时间,还捎带了个“意外”。 小屁孩“咿咿呀呀”地,半句话都说不清。小手小脚不停晃着。面熟后,他不怎么怕这两个陌生人了,可天生胆小的性子却是改不了的。明芄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的?”,“你爹娘是怎么过世的?”这些问题,企图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可他只会“嗯嗯呀呀”几个字糊弄过去。提到他爹娘,居然伸出胖小手摩挲眼眶,小嘴唇嘟得能挂灯笼,鼻涕眼泪一齐往明芄的脸上飞射。 “呜呜呜呜,爹爹,娘亲……” 明芄恨不得把他拍到地上指着鼻子骂一句:“你小子过分了啊!”可魔族小崽子一旦摆出这幅没爹没娘的可怜相,她只能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念叨:“我的小祖宗诶,你可别哭了。你一哭,连我都想爹娘……” 更别提街上还有一群围观路人在指指点点,嘀嘀咕咕:这人不会是人贩子吧? 明芄万般无奈,只好一边抱着,一边哄:“乖乖乖,姐姐给你买冰糖葫芦好不好?” 白发的小娃娃不解风情地来了一句:“哥哥……”小奶音像刚舔了蜜罐。 “什么?”这还是明芄第一次从他的小嘴里听到除了爹娘和呜咽以外的词语,看着他道:“你叫我哥哥?!” 唉,罢了罢了,哥哥就哥哥吧,谁叫我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呢。 “噗嗤!”身后貌似传来忍俊不禁的一笑,她转过头,见璧珩君眉清目秀的脸庞上,依旧一派云淡风轻。明芄摇摇头,心道自己听错了。师尊这种级别的大能,怎可能如此不稳重。 “哥哥,玲……玲……”小娃娃琉璃似的大眼眸子发亮,伸出手,企图去探明芄发带上的铃铛。 警幻玲感应到魔族的气息,还有顽劣小孩自带的独有破坏力,“叮叮叮”破天乍响起来。吵得明芄耳膜欲裂,手忙脚乱,一个不慎,让娃娃的小手抓住了铃铛。 “放手放手,这可不是玩具!”明芄又要念咒安抚警幻玲,又要把他小手掰开来,还要顾忌好奇围观的路人,左支右绌,好不狼狈。 璧珩君一直在旁边掩面浅笑不语。 撕扯间长发微散,明芄终于强迫他放开了警幻玲,铃音止息。小娃娃没了感兴趣的玩具,伤心又难过,“呜呜呜呜”又闹了起来。 边哭,还边撕扯明芄的头发,将她本就干枯毛躁的三千烦恼丝,直接整成了鸡窝。 幸亏这孩子还小,不然以魔族与生俱来的力量,使出吃奶的劲儿,能直接把她头皮霍开。 “疼疼疼……”明芄忍不住嚎啕,带着殷殷期盼的神色看向璧珩君,可璧珩君只歪着头对她微笑,表情好像在说:别看我,我也没办法。 完璧十九 想我堂堂苍穹派弟子,璧珩君座下首徒,五阶妖兽嘴下都不带怕的,十几场擂台下来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被虾戏,被个小屁孩整成这幅狼狈样子,气煞我也! “放手放手,我给你更好玩的东西。”明芄忍住了没直接把他揍一顿,急中生智,耐着性子哄道。 “玩……玩……”娃娃眼里又放出光亮。 明芄左右望了两眼,他们此刻正走在十里镇街道上,旁边酒肆茶庄正开门迎客,卖小食,小玩意儿的摊位应有尽有。走到最近的一个摊位,随手拿了个木偶玩具,木偶是个穿着铠甲的大头兵的形象,做得活灵活现,还能用丝线控制,精巧无比。明芄五指穿过丝线,抬起木偶放到娃娃面前给他看。 “要,我要!”小孩兴奋不已,伸出手来抓那木偶。 明芄偏不如他的意,把他从怀里放到地上,让他垫着圆圆的脚尖,蹦着跳着也够不到。 她玩心大起,尝试以五指操控木偶,可是在她朽木一样的指头下,摆出来的姿势怪异无比,要么就是木偶人双手脱臼,要么下半身和上半身调了个方向。本想让木偶士兵比划一个下砍的姿势,鼓捣了半天也没摆弄出来。 她“嘿”了一声,气急败坏一咬牙,暗暗调动一丝灵力,通过丝线传导到木偶身上。小木头人恍若有了生命一般,让他走路就走路,让他跳舞就跳舞。连卖木偶的手艺人都看得直了眼。 明芄完全忘了一开始是为了逗小屁孩开心,如今自己倒玩得不亦乐乎。 “咳咳。”璧珩君轻咳了一声。明芄往后望着他,只见师尊默默摇头,示意她不要太高调,然后上前付了木偶的钱,带着两个活宝往前走。 小屁孩拿到了新鲜玩意儿,不停地摆弄,兴奋不已,好像完全忘了所有伤心事。 明芄心里一沉,讪讪向师尊认错:“师尊,我错了,我不该使用仙术。” 璧珩君道:“你可知道,随意使用仙法,依照戒律司的规定,要接受什么惩罚?” 明芄悚然道:“弟子不知……” “最轻的惩罚,是在断思崖下,面壁罚跪三天。” “这样啊……”明芄却一阵放松,还好还好,跪三天不难熬,况且现在不在山里,断思崖离她远着呢。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道:“不对,师尊,您昨天在山洞里也用了烛火符!” 璧珩君好看的眉眼一抽,道:“为师还没说完呢。实际上,这条戒律,在两种情况下不适合。” “哪两种?” “首先,是没有凡人在场的时候,只要不引起骚乱,使用仙术并无大碍。第二,就是在应对妖魔鬼神之时,不用仙术,便不能敌对。昨天山洞里的情形,两条都符合,所以为师才用了火符。” 明芄了然点头,摆出一副“谨遵教诲”的神色。 “阿芄,昨天洞里太过危险,才需要临机应变,审时度势,采取策略。可以后同凡人打交道,千万不可莽撞,仙术不同于寻常刀兵,一旦显露,轻则引人注目,重则害人性命,切记切记。” 完璧二十 明芄了受教,讨价还价道:“师尊,我刚才虽然用了灵力,可并未被凡人发现,没有引起骚乱,这样,符不符合第一种情况啊?” 璧珩君笑了笑,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教训一句:“你怎么惯会投机取巧。” “嘻嘻嘻……”明芄打个哈哈哈,见璧珩君不再说惩罚的事,心道总算糊弄过去了,师尊脾气忒好,以后不妨多撒撒娇,不亏不亏。 璧珩君谈起了正事:“他这么点大,也问不出什么来。我们带着他,也不是办法,该给他找个归所了。” 师徒两个此番下山,说风雅一点是游历红尘,说现实一点是浪迹天涯,带着个还未换牙的娃娃,说不过去。 可又能把他寄送到哪里呢?一个魔族小孩,即使现在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吃的也是五谷杂粮,可等他长大了,保不齐会失了神志,做出伤害百姓的事情。 明芄提议道:“要不,我们把他送回苍穹派?放在门派里,也好看管。” 璧珩君却摇摇头,道:“不可。” “为什么?” “天霖山上灵气浓郁,魔族居于仙山,无异于凡人住在瘴气沼泽。他们的身体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抵扛不住天地灵气的侵蚀,渐渐腐烂,分崩离析。” 于修士而言甘霖一般的灵气,对于妖魔来说,却是慢性剧毒。难怪他们要躲藏于邪气冲天的地底了。 望着明芄惊诧的神色,璧珩君又道:“这孩子的父亲,恐怕就是因此过世的。” 明芄想起在溶洞里,璧珩君提到这家男主人过世的事情,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忙上前几步追问道:“他的父亲?” 小娃娃正旁若无人地摆弄木偶人,根本没有听懂师徒二人在议论他心心念念的家人。 璧珩君答道:“此乃六界生灵突破天堑,抵达其他界域的后果。若是神与仙下凡,便会引动天雷,除非神仙们有抵抗天雷的灵宝,不然天雷会一直追随他们,直到他们回到所属的界域。若是妖魔族人向上来到人界,人界的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会逐渐侵蚀他们的内脏骨血,短则三五年,他们必死无疑。” 明芄明白了,这个娃娃的亲爹,就是这么死的。他母亲之所以会被无知的村民杀害,也是因为长久受到侵蚀,伤了根基的缘故,不能施展魔族神通了。 “你还记得村民说的,他们因为没钱抓药,去借贷的事吗?” 明芄问:“对对,我一直不理解……” “一开始不去看大夫,是因为清楚病因,这家男主人的‘病’只有回到魔界才能好。后来邻居好心给他们一副偏方,他们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服了药,发现效果出乎意料,于是便开始长期购买人界草药服用。可毕竟他们在人界隐姓埋名,过的都是与旁人一样的生活,能攒下多少钱?他们没有靠着魔族的能力去强枪,也没有干出任何为非作歹的事,只是和一个普通穷困家庭一样,去借了高利贷。由此可见,他们是真的希望在人界做个普通的正常人……”璧珩君遗憾道:“可药方只有舒缓的效果,而不能根治。男主人还是过世了。” 明芄看了看怀里的小孤儿,心酸不已:“这又是何苦来?她母亲为自己取名阿归,心中大概十分想念家园故土吧,他们为什么不返回魔界呢?” 璧珩君道:“为师推测,要么是他们找不到回去的办法,要么……”璧珩君看了那孩子一眼,“要么,这家夫妻两个,是魔界的罪人,或在魔界有什么仇敌,此来人界,是为了躲避什么。否则,怎会宁愿死在人界。” 离乡背井已是艰难,还要在左邻右舍面前为一头白发编造借口,掩饰真实身份。最痛苦的是,他们必须忍受不适合生存的人界水土,在瘴气毒雾中耗尽一生。 明芄心底涌起无限哀愁,她问道:“师尊有办法将这孩子送入魔界吗?” 璧珩君摇头。他以前也只是在古书典籍中浏览过少得可怜的关于魔族的记载,这回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魔族。他也不清楚进入魔族领域的方法。更何况,在人、魔两界域之间,还有横跨着一个妖界。 完璧二十一 璧珩君:“为今之计,只能先找个寄养的地方安置他。” “也只有这样了。” 明芄抱着小娃娃,到处打听有没有人家希望收养孩子的。费了一整天功夫,转遍了整个镇子,倒是找到一个,似乎是个商贾人家,家里生不出带把的娃娃,正想找一个。主人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员外,出来之时还是兴冲冲的,一瞅,嘴角瞬间挂了下来,连连摆手,说这孩子一头白发,别是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一定养不大,一单“生意”就这么飘了。 魔族的白发,是天生的,魔族全身上下带有魔息,维持着独特的白发特征,并不像修士那样可以随意变换外表。就连修为深厚如璧珩君,也无法施个仙术,把他的头发变成黑色。 他们还找了找类似“独孤院”的地方,收容亡父亡母的孩子。可边境之地的官府,本就不太富裕,修府衙的钱都掏不出来,更何况造个独孤院。 走投无路之际,想到洞里的莲花池,又想起池子里的和尚,明芄灵机一动,想着这孩子跟和尚有缘,要把他头发剃光了,送到庙里去。 和尚光头,根本看不出头发,而且心地善良,断不会拒绝收留一个可怜兮兮的孤儿。 此乃最最适合魔族小孩的地方了。 小屁孩吃着冰糖葫芦,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被轻而易举定下了。他不满地皱皱眉,一头极品银发只能被明芄捡来的一把破剪子咔嚓咔嚓剪断了,剃头的时候,还在给他头皮上添了几道伤口,疼得哇哇哭。 尴尬的是,三人找了一圈,没找到一座寺庙。问了问路人,路人告诉他们,寺庙没有,尼姑庵倒是有一座。 “既来之,则安之……” 镇子外一座山丘的半山腰上,一座破旧尼姑庵隐藏在树林间。明芄拍拍小孩的屁股,说:“乍一看吧,也看不出来你小子是男是女。更何况,姐姐我以男儿身走天下,照样混得风生水起。我相信你,装成小姑娘也一定可以的。” 就要跟小屁孩分别了,明芄有些不舍,最后一次问他:“喂喂,小屁孩,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一只手拎着木偶人的脑袋,另一只手抚摸自己凉飕飕的脑瓜子,小嘴嘟囔:“玲……玲……” 明芄给了他一个脑瓜崩:“都给你买玩具了,还想我的铃铛呢,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时间不早了,明芄把他放在尼姑庵门口,敲了敲大门,跟着璧珩君“唰”地一下不见了,悄无声息地躲在树丛里观望。 不多时,古旧木门“支呀”一声开了,出现一道清灰色身影,是个穿袈裟的尼姑姐姐出来开门。她以为是哪个香客,却只见到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孩,流着哈喇子,顶个青色大光脑袋,手上紧握着士兵木偶人。 人美心善的尼姑姐姐慌忙上前抱起他,小屁孩怕生,又哇哇哭闹起来。 这时候,贴在他背后的一张纸条掉到地上,尼姑姐姐捡起来,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家中贫困,无力抚养,望菩萨收留。” 尼姑姐姐慌了,左看看,右看看,小屁孩哭闹的嗓门越来越大,她一面还要哄,最后一跺脚,转身进了尼姑庵,连门都忘了关,忙不迭请示庙里年长的师太去了。 明芄如释重负般露出笑意,和璧珩君对视一眼,转身隐没在山林中。 完璧二十二 安顿完了魔族的小屁孩,明芄却莫名有点后怕。 “师尊,我们能不能找到进入魔界的方法?” 璧珩君放慢了步伐,边走边道:“几率很小,为师从前遍览苍穹派万卷典籍,从仙界中寻找法门怕是无果,人界更不用说。不过……”璧珩君眼神一振:“我们此番游历人界,可以试着寻找其他魔族中人。” “其他魔族!” “不错,人界既然能住着魔族一家三口,那便也可能存在其他魔族。只要找到了懂得穿梭界域的魔族,便能探索出其中的奥妙,也能让魔族将这个小孩儿带回去。” 明芄:“那……万一我们没有找到,或者过了很多年才找到其余魔族呢?” “阿芄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明芄咬了咬牙,说:“我怕这孩子没等到那时候,就魔性大发,开始杀人,岂不是害了尼姑庵里的女菩萨吗?” 她这么说,看来脑子还不算太木。璧珩君有点欣慰她能想到这一层,想了想,说:“你记着,凡事不可强求圆满。” “……不可强求?”明芄喃喃。 “不错。”璧珩君转头望向层峦起伏的山丘,继续道:“万事万物都有存在的道理,幸运与噩耗,悲伤与欣喜,生命和死亡,都是不可避免的。魔族的孩子,具有杀害人族的能力和可能。可难道要为杜绝这种可能性,而杀害这个孩子吗?” 璧珩君:“‘杀一人,以救天下。’这话说得轻巧,‘杀’之一行做得容易,不过手起刀落。可千难万难的是,该怎样判断这一人为恶呢?” 仿佛心口豁然开朗,整个人醍醐灌顶。 打着“杀一人以救天下”的幌子,为一点将来的可能性而扼杀一条无辜生命。这种人,才是真正的愚蠢,才算真正的‘恶’ 璧珩君是看尽世事的大能,比毛头小儿多的,不仅是几十年修为这么简单,还有怀中一点豁达,脑中一丝清明。 可对于大道而言,也仅仅是“一点”、“一丝”罢了 明芄低下头,后退一步,对着璧珩君郑重一揖,一字一顿道:“师尊,徒儿明白了。” 这是她第一次受教。大千世界,生灵密布,善恶难分,在璧珩君温润如玉般的话音中,她看到远山茫茫,那是仅是缓缓展开的人界画卷之一隅。 缓缓剑鞘合,飒飒大千开…… 可他们不知道,也没机会见到,这个尼姑养大的男娃子很快展现出了魔族得天独厚的优势——庵里没有男人,他力大无穷,勤勤恳恳地干活,挑水,劈柴,建屋……更别提,八岁那一年,十里镇尼姑庵走水,他冲入火中救出众位尼姑,出生入死。十岁的时候,遇到当地地头蛇打劫,他将悍匪套入麻袋扭送官府,为民除害。几年之内,四次从河中救出落水之人。终于长到十五岁,为了探查身世,他拿着一副破旧的木偶玩具,凭着记忆,在人界寻找那个将自己硬塞进尼姑庵的不靠谱“哥哥”。找了几年,无疾而终,却又遇到一番机缘,费力寻得回魔界的方法。 说要回乡,庵里十几位尼姑们那叫一个舍不得,拉着他劝了好一阵子,才依依惜别地把他送下山……而这些,统统是后话了。 完璧二十三 师徒二人继续往前。左右没什么事儿,一路走,一路游山玩水,打尖住店,品尝各地美食,再顺便路见不平,收拾一些占山为王的盗匪、欺男霸女的恶棍。真是有滋有味,痛快至极。明芄离开仙山后,倒过上了神仙日子。 一月之后,他们到达了朱瑜国的都城——荥南城。 “国都啊!!!!”遥遥望见城门,明芄早已遏制不住飞扬的心情,张开双手,冲着城墙奔过去。 不愧是人界三大国之一,国力鼎盛。国都内城阙楼阁鳞次栉比,街巷间店铺酒肆琳琅满目,拉车的,卖菜的,摆摊的,胸口碎大石的……应有尽有。整座都城占地十万亩,人口不下一百万。 明芄居住在天霖山七年之久,印象中的人界,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了。如今面前的繁盛景象,更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刚刚做好的糖人嘞,作图精美,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这位小公子,来一个吧。”正逛着呢,五短身材的小贩笑着挡住了他们,一脸招徕顾客的谄媚,眼睛笑得挤进了皱纹沟里。 眀芄照例来者不拒,扯了扯璧珩君的衣角:“师尊,你看那个糖人儿,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好好好,为师给你买”。璧珩君宠溺地笑了笑,摸摸口袋,与此同时嘴角不自觉抽了抽,他好像意识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眀芄出手如电,摘下一个孙悟空糖人,直接送进嘴里咬了一口。孙猴子刚从卖糖人小贩的五指山下逃出来,转眼又在明芄嘴里断了头。 小贩转脸对着璧珩君,讨好道:“公子,只要十文钱。” 璧珩君吸了一口气,小贩发音不甚标准的几个字,竟教他感觉自己一百年的老脸瞬间碎了一地。 钱囊里,袖子里,怀里,鞋底……不,他没有在鞋底藏钱的习惯。摸了个遍,统共只找出了三文钱。 璧珩君自少年时期辟谷后便不再需要食物,夜间也无需睡眠,休息大多数时候只是找个日月光华汇聚的山洞树林打坐。这次带着吃五谷杂粮(而且食量还很大)的宝贝徒弟,已经准备了许多银钱以供路上花销。但没想到,这么快就见了底。 不过璧珩君阅历丰富,很快调整了心绪,对小贩略带尴尬地笑笑:“在下携幼徒初到贵地,不知此处物价竟如此……” 一句话还没说完,眀芄插话道:“不要了不要了,你这糖黏牙得很,味道也不怎么样,还要十文钱?怕不是看我们外地来的,成心宰我们的吧?” 明芄很快意识到师尊有点不对劲,明白了眼下的窘境,说着就要把掉了头的孙悟空插回去。 “哎哎哎!”小贩瞬间红脸变白脸,扯着嗓门喊:“吃都吃了,现在反悔?瞧你们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白食吃惯了……呜呜呜呜呜呜……” 眼见他要当街污蔑,骂她也就算了,还捎带了师尊,这明芄如何能忍?五短身材的小贩还没骂完,就被眀芄一掌捂住了嘴。 璧珩君一惊,慌忙拉住她。 璧珩君心道,要是动起手来,赔的钱可就不止十文了。这徒儿冲动得很,以后在人间恐怕要吃亏。 刚才小贩破锣似的嗓子一扯,街上已经聚了几个看戏的,在指指点点。璧珩君叹了口气,伸手摘下头上唯一的玉簪,伸手送到小贩面前,意思是要用它抵债。 璧珩君变幻身形之前,头上戴着的是顶直径三寸的雕兰玉冠。发冠的来历,知道的人不多,但说出来,绝对能惊动整个修仙界。 完璧二十四 发冠的材料,取自八十多年前连璧国出土的一块绝世美玉,美玉重逾八百斤,真真大如席!少年璧珩君初下山时,当时的连璧国女国君曾有幸见过他一面,一见心折,赞叹一句:人生几见玉无瑕!觉得美玉当配此君子,不然与顽石何异?便将此玉赠与璧珩君。后来苍穹派长辈发现此乃货真价实的灵宝,便用它为璧珩君量身打造了两件东西。一件,即是这玉冠,供璧珩君在大典上装扮。另一件,嘿,此时正背在明芄背上——大名鼎鼎的破瑕剑! 扯远了扯远了。此处的要害是,璧珩君打算给小贩抵债的这支簪子,和发冠是配一块的。 束发的东西没了,璧珩君青丝三千如瀑,盈盈垂挂,在风中散发幽香。 “师尊!不可以!!”见师尊居然用玉簪来抵债,眀芄心疼得要死,万分悔恨自己那张馋嘴。 璧珩君却伸手拦在了她身前,虽没有说什么,但明芄知道,每当师尊这样抬手制止她,就表示他的态度认真严肃,不许反抗。 明芄虽不知发簪的来历,但璧珩君身上的东西,不说法力无边,也必然价值连城,如今却拿来换个十文钱的糖人,这不是冤大头吗? 小贩接过极品美玉雕成的发簪,还一脸犹疑地嘀咕:“这东西……不会是假的吧。”可把眀芄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没有一巴掌拍过去。 璧珩君淡淡解释一句:“连璧国出产的美美玉,绝无虚假,请放心。” 小贩见他俩不像好对付的样子,顺着台阶就下了,嫌弃地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明芄被璧珩君拉扯着,往街道北面走去,她最后还丢下一句:“我一定会回来赎的你给我把东西保管好了不然我揍死你……“ 明芄恶狠狠威胁了小贩,转头便认错:“师尊,都怪我,害你没了玉簪。可您怎么能把贴身东西轻易送人。” 明芄语气里带着急躁和气闷。璧珩君道:“并非轻易。” 明芄:“嗯?” “民以食为天,”璧珩君望向街上摩肩接踵的百姓,淡淡道:“你觉得玉簪比一个糖人珍贵一千倍,一万倍,可在特殊的情况下,一斗米,一碗水,却比千金更难得。玉簪跟随我多年,却并不是什么重要法器,没了就没了,可在人前的信用,却不能失。若为师不用发簪来抵押,你还能对那小贩拳打脚踢不成?你脾气太燥,需要好好克制。” 面对璧珩君的语重心长,明芄这回道没有立刻“受教”,还在暗地里生闷气。璧珩君也不急,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心性并不能像他一般,将身外之物视为过眼云烟。 又往前走了几步,明芄想到了什么,道:“您没了发簪,先将就用徒儿的吧……”说着她从玲珑袖里变出了一根木制发簪。 璧珩君轻柔说:“无事,为师本就不喜束发,还是散着自在些。” 明芄以为师尊生气了,黯然把簪子放了回去,绞了绞手指,小声道:“师尊,我以后不会再浪费钱了。“ 唉,有钱能使鬼推磨,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一文钱难道英雄汉,绝不是假的。 完璧二十五 璧珩君宽慰道:“阿芄,节省银钱恐怕治标不治本。你还在长身体,应该吃好一点。“ “可是,您都身无分文了,这往后可怎么办呐?” 璧珩君叹道:“我们也不能往后数十年一直依赖门派的接济啊……” “师尊的意思是?” 璧珩君点点头,道:“荥南城乃朱瑜国国都,景致风貌值得观赏,而鬼怪作祟和民生疾苦却不多,阿芄可在此地可找个活计,一边干活体验人间生活,一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修道之功。” 今后得靠自己谋生来赚取食宿,明芄难掩兴奋:“是,弟子服其劳。以前都是徒儿花师尊的钱,从今以后,就由徒儿来养师尊。”她嘿嘿一笑,比得了嘉奖还兴奋。想起人间子女成年后都是靠本事挣钱来奉养老迈双亲的,不禁产生了种自己很重要的感觉。只不过她所“养”的是个面如冠玉的“老迈的”师尊。 她暗搓搓定了下一个目标:搞钱! 要在人间讨碗饭吃,果然还是得要找一个适合自己的职业。他们多方对比,先是暗中观察了酒肆跑堂的伙计,觉得她的性格不适合迎来送往的。后来打算去码头做短工,排了一整天的队,都没轮到船商来选人,耐不住这寂寞。最后打算拼着一副钢筋铁骨去当街卖艺,可地盘都被同行瓜分完了,同行不满有人抢生意,她处处受排挤。 还没找到活干呢,这人间疾苦,倒教她尝了个七七八八。 三天后,明芄拉着璧珩君来到了一座高大宅邸前,一丈高的红木大门共有三道,门口两樽以琉璃作眼珠的石狮像,虎虎生风,匾额上书四个漆金大字:荣殷王府。 门口还有一木榜,贴着个告示:诚招王府侍卫,欢迎江湖各路豪杰报名。 璧珩君默了默,本想阻止的,可转念一想,这回八成又无果,也就随她去了。 尖嘴猴腮的王府管家,揪着两撇小胡子,上下左右把璧珩君看了个遍:”你长成这样,能干侍卫吗?“ “咳咳,阁下误会了,来找活儿的是我这不成器的徒弟。“璧珩君说着,往眀芄一指。 “这小子!?”管家的眼神比刚才还要狐疑:”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你逗我呢!“ 明芄瞪大了眼珠,毛都没长齐?我现在就把你揍得连你们家王爷都认不出你信不信? 璧珩君胸有成竹道:”成与不成,一试便知“ 管家本想把他们打发出去的,可见眼前长生玉立的青年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便对另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有了半分期待。转头一抬下巴,身后几个家丁打扮的壮汉一拥而上,就要试试这小子的身手。 明芄转头道:“师尊,那我去了。“ 璧珩君小声叮嘱一句:”记住,只可使用普通拳脚功夫。“ “明白。” 一炷香不到,当眀芄一人一柄枪,把十几个侍卫打得横七竖八摊倒在地之后,管家瞬间换上笑脸,三下五除二,拍板定下了明芄为王府内院侍卫,编号九三零。 完璧二十六 明芄接过丫鬟送来的两套侍卫的服,和一柄革质剑鞘的铜剑,喜形于色。由管家带着,去侍卫专属的卧室安置。 两柱香之前还一文不名(虽然还有三文),流落街头的师徒俩,现在身处一个舒适的安身之所,璧珩君在感叹世事无常之余,却眉心一跳——这进展的也太快了。 罢了,顺势而为,其他府衙或许也差不多,况且在王府这种权力中心讨生活,也能涨不少阅历。 第二天,眀芄便开始熟悉熟悉王府环境,被交代了逐项适宜,由侍卫头领教着怎么做好护驾工作,并训练一通。三天后,走马上任。在王府主人荣殷王贴身两排二十人侍卫中,占了最末尾一个位置。 其实,以她的年纪和资历,是不能被编入王爷的贴身卫队的。可架不住她武力值实在亮眼,本事太大,而且最末尾的位置站的地方通常是外围,万一遇到危险,是第一个出头抵挡明枪暗箭的人,加上最近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不是很太平,王爷急需不怕死的人来做肉盾。于是,明芄拍拍胸脯应下了工作。当然,报酬那是相当丰富。 这日辰时,明芄起身洗漱打点。可能是到了人间后吃得太油腻,她发现胸前的软肉长了不少,想起师姐交代她要穿裹胸,应该就是为了藏住这些肉,可她却因为嫌热,没有穿。只扯了一节绷带似的布料,绕着胸膛缠了几缠,将冒出来的两个“小包子”裹得紧紧的,简直平板一块。拍了拍,掂量应该看不出来了,再穿上布料粗糙的侍卫服,配上刻有“九三零”编号的令牌。一身劲黑,腰间挂上黑色革质剑鞘长剑,简直能当做夜行衣。 房里没有镜子,她欣赏不到自己一身精神抖擞的模样。一推门,见璧珩君正施施然在庭院中品茶,由于周围并没有旁人,璧珩君没有变幻成普通的青年相貌。明芄瞳孔中乍然映出师尊惊为天人之资,猝然一愣。这时候,园子中的一树芙蓉花瓣,带着细碎露珠,被风裹挟着,无声攀上他的雪白衣角。 璧珩君偏头,见她一身黑色劲装,腰系一古朴铜剑,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整个人神清气爽,连发髻都梳得比平日好了不少,想必她知道今天要上岗,特地打扮过。璧珩君不禁多看了徒弟几眼,笑了笑。 “师尊笑什么?徒儿今天的头发又束歪了吗”明芄晃晃脑袋,铃铛清脆一响。 “没有没有”璧珩君眼睛下弯:“为师只是在想,眼前风神俊朗的少年是哪家的公子,这么走出去可不迷倒一片姑娘。” 璧珩君平日里仙风道骨,温文儒雅的,却也不常这样开玩笑,眀芄讶然一愣,旋即不好意思起来,眼神开始不自觉地打转,看到石桌上那盏茶,皱起了眉头。 “师尊怎么喝起府里的劣质茶,改天徒儿得了空,去江南买最香醇的茶叶,去玉虚峰取最清冽的雪水,去景德镇买最名贵的杯盏来给师尊做茶。” 为修道,璧珩君从不进食饮水,今日却不知为何,在等明芄的时候,自酌自饮起来,喝的却是王府里分发给侍卫和下人的茶水。 完璧二十七 璧珩君摇了摇头,道:“无妨,什么最好的茶,最好的水都是虚的,只有这粗茶淡饭,才是人间生灵每日依仗的东西,才是人间至福啊。” 璧珩君凝视粗糙的青瓷茶盏,明芄低头想了想,上前也给自己倒一杯喝了,没喝出什么来,只感叹天霖山的普通茶水也比人间王府下人喝的好太多了。 “为师大清早来找你,是为告别。” “告别?”明芄慌了:“师尊哪儿去?” “迎锋派以灵鸽送信,邀为师去帮他们加固一下结界,没几天便回来了。” “是这样的……”她舒了一口气,还以为师尊突然悬崖勒马,不要她了呢。 璧珩君起身走进了,按了按她的肩膀:“本想带你一起去的,但你刚找到了差事,不能脱身,为师想着,就让你独自一人在人界历练一番。王府里并没有什么妖邪之物,不会有什么危险,寻常刺客你也足以应对。只记着一点,”璧珩君认真道:“不可动用仙术。” 并无妖邪之物,便代表着,在凡人面前施展仙术,是为犯禁,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尤其是在这种王权富贵人家。 一旦暴露修道之人的身份,不管是布衣百姓,还是王侯将相,还能像对待普通侍卫那样对待明芄吗?可不得把她供起来,然后巴结着她,让她掐指算命,甚至预言王朝气运,或者借机探听仙家道法,哄骗她对付敌国,帮着上阵打仗,以一敌万,扭转局势,那可怎么是好? 虽然上面这些本事,她基本上都没有,但到底还算仙门中人。聪明的做法,便是夹起尾巴做人,扮猪不吃虎,低调再低调。 “是,弟子谨记。” 明芄恭敬目送璧珩君御剑而去,时间也不早了,整整衣领,上岗去了。 两队侍卫二十人,这两日她基本混了个脸熟,可却从未见过即将护卫的主子——大名鼎鼎的朱瑜国荣殷王。 她不知道,在朱瑜国,这位主子还有另一个称号:摄政王。 内院的门“咔嗤”一声,鱼贯而出十余名小厮丫鬟,中间拥簇着一个人,约莫三十岁,腰细肩宽腿长,身量将近九尺,一身衮袍金带,锦衣玉饰,上面以金丝绣着虎纹。面部轮廓分明,嘴唇削薄,下颌线如刀刻斧啄般,乍一看是性感的凉薄相,再一看又是冲天的贵气。 明芄站在最末尾,只看了个囫囵,心底暗暗有了一个评价:这个荣殷王,大概是个娴于计谋又杀伐果断之人。 明芄作为侍卫的工作,是府上的统领安排的。本以为荣殷王会注意到他的随行侍卫里多出个生面孔,然后来交代两句有的没的。可结果荣殷王连眼神都不屑扫向这群黑衣人,亏得明芄起一大早精心打扮一番,想给付她月钱的金主留下一个好印象。 罢了罢了,他一副凛若冰霜,霸气邪魅的样子,看起来是不好相与的,不被注意也好。从此以后小心跟着,上街的时候开开道,出门的时候撑撑门面,除非有不长脑子刺客的赶着上来送死,一柄长剑都不用怎么出鞘。 一眼望到尽头的混吃等死的日子,真好。 完璧二十八 几天后,王府夜宴。 今日明芄的当差地点,有些特殊,是在荣殷王自家王府内院,她从没进入过内院,每天住在侍卫的偏院里,王爷出门了跟在车架后面。可王府摆宴席,却唤侍卫们佩着剑,在荣殷王身后左右两边排开,一动不动,她站的地方,还是最外围。 宴会之前,她还被刻意交代了,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单手按住剑柄的姿势,不能有一丝懈怠。 “喂喂,萨统领”,明芄小声问侍卫统领,“为什么王爷在自己家里还要咱们跟着?” 萨统领全名萨青,是王爷的心腹手下,为人严肃,办事谨慎,他不怒自威道:“一旦府里进了外人,我们都得守在王爷身边,而且宴会上鱼龙混杂,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刺客,今天你警醒着点儿,不要犯迷糊了。” 前一阵子,明芄总是在当差的时候出神,看着像在打瞌睡,被萨统领抓住好几回,他决定再看到这小子偷懒摸鱼,就让他卷铺盖走人! 明芄还以为萨统领大人不记小人过,好意提醒自己,还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道:“放心吧,有我在,没人伤得了咱王爷!” 萨统领“哼”了一声,没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莺歌燕舞里,丝竹管弦间,暗含一丝风雨欲来的味道。 众位宾客纷至沓来,都是身着绮罗的世家权贵,王府管家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一道道菜肴从厨房接连被送上桌案,这王府的食物,俱是用料珍贵,刀工细致,美轮美奂。明芄注意到,每一道菜在呈送到荣殷王面前,都由专门的下人试过毒。荣殷王可真是惜命得很,自己家厨子做的菜,也要试毒。 明芄之前虽吃过不少好东西,却从未见识过此等饕餮盛宴。看着一盘盘珍馐被盛在金器玉碗里,控制不住直咽口水。可惜了这些好菜,即将被一群肥头大耳的酒囊饭袋糟蹋了。 宴席开始,照例是喝酒,宾客们相互敬酒,谈些风花雪月和庙堂之事。宾客们聊的,大多数都是对荣殷王的奉承,主人席位上,荣殷王淡淡举杯,向这位大人,那位侯爷示意一下,兴趣寥寥地回敬一杯。 从这些或虚伪,或阿谀的话里,透露出荣殷王在满朝文武中的地位与威严,以及言谈间夹杂着的对小皇帝的不屑。 最近几天里,明芄摸清楚了,朱瑜国乃当今人间三大国家之一,皇帝却是个十岁的少年,而且,还有些痴傻。一个傻孩子,如何能管理好一个国家?于是,权柄自然而然落入了皇叔荣殷王手中,他大权在握,滥杀无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甚至不太将皇帝放在眼里,气焰熏天,入朝不趋…… 这些,是朝堂上那些脑子顽固的御史大夫们对荣殷王的评价,而在荣殷王一派的党羽中,自然是明里暗里夸赞荣殷王有帝王之才,希望他取傻皇帝而代之了。 的确,朱瑜国能有如今的鼎盛国势,兵强马壮,靠的正是荣殷王的治理,而不是小皇帝。于是,不少大臣心照不宣地拍马屁,尊称他为“摄政王”。 完璧二十九 “哈哈哈哈……”一位脸上布满法令纹、木偶纹和抬头纹的贵客举酒对着众人:“今日,前线又传来捷报,继后羽国和乌鸾国之后,玉芝国也献出朔河以东二十城池,向我朱瑜国乞降。真是可喜可贺啊,这一切都是仰仗荣殷王用兵治国有方,让我们举杯敬荣殷王,敬摄政王!” 众人齐声:“敬摄政王!” 荣殷王晃悠着杯子,敷衍道:“还要仰仗诸位同僚同策同力……” 明芄心道:“虚伪,马屁精,一屋子的马屁精。” 可她自己被拍马屁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呢?说明马屁这种东西,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 敬酒后,另一个人上前,对荣殷王道:“前日,小人寻得一‘朝云馆’的伶人,唱戏的功夫一绝,腔调像是夏雍国那边的,软糯绵长,柔情蜜意,小人听着不错,特地把他找来,给王爷的宴会添彩,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说话的那人,顶着个倭瓜脸,脑门窄窄,下巴圆圆,浑身裹着绫罗绸缎,品味不太好,大概是个富商巨贾。他大着胆子上前进献节目,却战战兢兢,如芒在背,生怕荣殷王会把他吃了似的。 前来赴宴的宾客,自然要送礼,没品位的送金银财宝,有品位的送些山水字画,他要献上一曲歌舞节目,倒有点新意。荣殷王半边眉毛微挑,漫不经心道:“那便看看吧。” “哎!好嘞!!”富商眉开眼笑,举起两只胖手拍了两下,厅堂中正翩翩弄姿的舞女低头退场,外头涌入一群油头粉面的戏子伶人。 众宾客安静下来,看着即将表演的好戏。 “哒哒哒……”梆子敲响了,二胡拉扯起来,锣鼓声中夹杂着“咿咿呀呀”的唱词,果然柔软绵长,细腻多情。朱瑜国这种西边地界的国度,听不到这等靡靡之音。 五六个浓妆厚涂的戏子,中间簇拥着一人,那人身段苗条修长的,头面服饰华丽至极,明显是主演。手持一柄金色小折扇,挡着自己的脸蛋,成心不让人看,又像成心在炫耀自己鬼斧神工的细嫩双手。那一双手啊,皮肤如凝脂玉一般,指甲端红润润的,好看得没边儿,是个女人的纤纤玉手。圆润至极的唱腔从扇子后面流出,惹人遐想。 酝酿够了,终于“啪”一声合了扇子,明芄看到一张同样画着浓妆的脸,可五官和气质却非同凡响,眼尾眉梢向上飞扬而起,勾人心魄,上下两片唇瓣用丹朱画就,眼波留情,嘴角含春。但在这人的对比下,其他唱戏的伶人都成了庸脂俗粉。 纵使宾客都是王侯将相,富商巨贾,见识过不少倾国倾城的佳人,也在这旦角一亮相的时候,傻了眼。 明芄咽了咽唾沫,喉结一滚动。她听不懂戏词,以前也没欣赏过任何戏,只知道,这个唱戏的小姐姐,真美。 满座宾客皆瞪眼瞧着中间那身段窈窕,嗓音婉媚的戏子,一道道如火的视线中,不乏色眯眯的打量,一个个不知勾起了什么龌龊的企图。 完璧三十 “极品,真是极品啊!”一人赞叹道:“腔调果然是夏雍国那边的,荥南城里这么多秦楼楚馆,在下哪里没去过,哪个美人没见过,却不知有这么个人物。王老板,你真是慧眼识珠,他叫什么名字?” “王老板”就是献上曲艺的富商,他单手在浑圆的肚皮上打着转儿,笑呵呵道:“我也是偶然路过朝云馆,在馆外听了一耳朵,当即觉得这嗓门绝了,马上请他来为摄政王唱曲。此人名叫‘孟霜集’,以前一直籍籍无名,也是最近两个月才红起来的。” 有客追问:“是夏雍国人?” 王老板答道:“这我倒不清楚,不过,等西边战事一了,咱朱瑜国便可挥师东进,到时候,夏雍国还不是摄政王的囊中之物吗,管他夏雍国人还是冬雍国人,最后都是咱朱瑜国人!” 他溜须拍马一通,听得满堂宾客哈哈大笑。 戏子将折扇往腰封里一收,拿起一柄未开封的宝剑,开始舞动,他扮演的是武旦。动作利落,剑光闪烁,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杯盘寥落,推杯换盏间,荣殷王半躺在首座席位上,眯起冰冷的眸子,手中举杯不饮,淡淡扫视那戏子一眼,最后,目光竟不自觉跟随着戏子一双细皮嫩肉的手,那手很美,荣殷王见过很多绝世佳人的手,都没有这一双赏心悦目。 朱门大户里,一切都是灯红酒绿,奢华颓靡,好似梦境。直到戏子蓦然一甩手,“啪”一道银枪落地的响动,让众人神经一跳,不知是戏文折子里定好的戏码,还是戏子失误将剑甩了出去。只一个换气的功夫,台上五个伶人骤然齐齐抬手,从高大的发髻中抽出一柄柄闪耀着寒芒的短剑。 “刺客!!!” 进入王府人,不论是世家贵族、王公大臣,还是他们的小厮随从,都经过严格的搜身检查,绝对不会允许带入兵器。唱戏用的道具长剑除外,因为没有开锋,所以允许进入。只不过王府负责搜身的下人都没想到,戏子的巨大的发髻中还藏着三寸短剑。 “保护王爷!!”萨统领高声大喝,给二十个侍卫下命令。 其实,明芄五感比普通侍卫好得多,最先反应过来,只不过所站的位置离王爷最远,不能及时上前阻拦刺客。 变故突生,可王府侍卫不是吃素的,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经历让他们预测刺客的一切举动,萨统领一剑挡下飞来的短剑,剑锋“锵”一声没入雕花柱子中,几息之间,还没有触及荣殷王分毫,四个看似柔弱的伶人便被一干侍卫扭着手背制服在地。 宾客们见到这种变故,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不少人忙往外逃,荣殷王却依旧端坐在位置上,好整以暇。刚才,那些人的短剑可都是冲着他去的。 “啊啊啊!”萨统卸下其中一人的胳膊,刚才还在唱着动听曲调的喉咙,陡然传出一阵吼叫。 可是,还少了一个人,场面混乱不堪,明芄第一个意识到,最好看的那个戏子,不见了。 完璧三十一 十余名侍卫团团护住荣殷王,围得摸不透风,唰唰抽出森寒佩剑,直指四周,虎视眈眈地预防接下来的变故。与此同时,荣殷王所坐的屏风后方,一道细瘦的人影悄悄靠近。 满座喧哗中,一只纤纤玉手,持着柄寒刃,如疾风骤雨般,刺向荣殷王的胸口,而其他侍卫,根本没有料到,此人趁着方才的混乱,不知使出了什么诡谲的轻功,居然躲到了荣殷王的座位斜后方。那里,离明芄站得最近。 方才她与其他四个刺客距离太远,如今最后一个刺客终于落她手上,轮到她显威风了,九折湛金枪如游蛇般蹿上了那戏子纤细的腰肢,猛然间,他被骤然禁锢住,往前半分动弹不得。 荣殷王陡然转头,望着离他的胸膛仅剩十寸的剑刃,阴鸷的眼神,散发着森森寒气,他盯着妄图取他性命的刺客。 若刺客的表情是错愕,惊恐或功败垂成,荣殷王或许还会以嘲弄的语气,哼出一句“不自量力”。可戏子白得渗人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抹邪肆的笑意。 手中短剑落地的同时,他抽出腰间的金色小折扇,挥手之际唰地抖开,一排牛毛小针飞出,针尖淬着毒液的绿光,一旦有一根刺中皮肤,半炷香不到,管你是王侯还是乞丐,都得一命呜呼。 千钧一发之际,数十根毒针却恍若被虚空生出的力量阻止,静静定在空中。 生死攸关间,荣殷王第一次被眼前局势弄得忘了呼吸。 明芄瞳孔骤然一缩,忙散了空气中阻挡毒针的灵力,数十根毒针无力地落在地上。 “王爷!!”萨统领惊吼一声,回头护驾。周围一片乱麻,所有人都不清楚,到底刚刚发生了什么。 “完了!!!”明芄在内心大吼:“在这么多人面前用了排空诀,身份暴露,要死哦!!!” 璧珩君临走前反复叮嘱,凡人面前严禁献宝,眼前只不过是个凡人刺客,警幻玲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怎么就控制不住灵力呢。 再看那戏子,最后的手段也功败垂成,眼中骤然失神,仿佛还没有意识过来发生了什么,两道柳叶般的细眉微微上移,呆滞了一会儿。立刻被萨统领强有力的一双手扭着压倒在地。满面的粉黛沾到地上,染了灰尘,他口齿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像。 意识到不对劲,荣殷王突然亲自上前,闪电般出手,捏住了地下之人的下巴,修长的手指简直要把他小巧玲珑的下巴拧碎,不知是牙关还是喉咙,发出“咔咔”的声响。最后,一颗药丸似的东西,从刺客嘴里蹦了出来。 “口中藏毒?”荣殷王声音邪肆:“本王很久没见识过,对主子如此忠心的狗了。” 萨统领和其他侍卫一怔,纷纷去查看其他几个刺客,果然,被制服在地的四人中,已经有两个口鼻洇出黑红色的血流,剩下两个面色青紫,早已死得无声无息。 明芄看不懂眼前这个局势,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还抬手擦擦汗,满心祈祷,刚才自己大显神威的过程没有被人看到。 萨统领喝道:“来人,把他看住,带下去!” 如今,孟霜集陷入了求死不能的境地,反倒镇定了些。为避免又出什么差错,萨统领一记手刀,让他陷入昏迷后后,被拖了下去。 完璧三十二 好好一场王府夜宴,被搅和得人仰马翻,赴宴的宾客虽然都平安地各回各家,可还是心有余悸。他们怕的不是刺客,而是荣殷王会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来。 这一场刺杀,明显早有预谋。 “王爷,人带到了”萨统领在门外一本正经地道。 一道森冷低沉的声音传出:“让他进来。” 朱漆大门被推开,荣殷王豪华的寝殿展现在明芄面前,她惊奇又紧张,往里走,照得如同白昼的烛火,映出满屋价值不菲的摆饰,雕金嵌玉,穷极奢靡。明芄转身看到,红木大书桌前端坐着个的那个人,身着黑袍华服,一丝不苟,灯火照出他刀削斧刻般的半张脸,另一半隐没在阴暗处,显得眉宇深邃,英气逼人。不是王府的主人荣殷王又是谁。 明芄恭敬行礼,道:“王爷,您找我?” 荣殷王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纸页。明芄眼神很好,定睛一看,发现那是自己应聘王府侍卫时候的身份登记簿。 “叫什么?”荣殷王威风八面地坐在软凳上,看着她道。 “小人的名字,那纸上不都写着吗?” 荣殷王平生第一次,遇到有人敢这么回话,他却莞尔一笑,道:“你小子,胆子不小。” 明芄打蛇随棍上:“过奖过奖,只是,王爷您不去审问刺客,怎么倒审起我来了?” 荣殷王眼神中透着审视的意味,支着下巴道:“刺客嘛,自然是要审的,只不过,本王更在意的是,没想到管家还真招进来个能人异士,不知阁下什么来头,王府这座小庙,容不容得下您这尊大佛啊?” 完犊子啦!被这个眼尖的看出来了。宴会后,明芄见没人过多关注自己,还以为当时场面混乱,全场人都没有看清那一地牛毛小针是如何被击落的。一颗心又落了回去。后来一直保持低调,帮萨统领料理残局,所幸没出什么叉子。 没想到,荣殷王是打算在夜深人静之时,出其不意搞她一下,这该怎么圆过去? 荣殷王看她半天也憋不出个屁来,正不耐烦,刚想催促,明芄终于开口辩驳道:“呵呵,承蒙王爷看得起,小人只不过曾向山上的修士学了两手,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荣殷王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凑近了,意味深长道:“你尽管放心,本王也没别的意思,只不过是要感谢仙人相救之恩。不知仙人师承何派,居于那座仙山,改日好登门拜访。” 没别的意思?那你眼神里的狡诈贪婪,还有满脸“这人奇货可居”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这王爷城府深得很,明芄思忖着,荣殷王追问道:“怎么哑巴了?听闻世上有仙门七大派,不知阁下出自哪一派?” “不敢不敢,”明芄讪讪笑道:“在下道行浅得很,根本攀不上七大门派的门槛,真的只是跟随师父学了两手,就出来闯江湖了,小伎俩实在生疏,哈哈哈哈……” 完璧三十三 怎么可能告诉他自己是苍穹派的,这点常识明芄还是有的,只是承认了自己的修士身份,这个总之是瞒不住了。 “哦,你师夫?是几天前陪你来王府的那个?” 他居然连这个都查到了,果然是有备而来。 明芄打算另辟蹊径,突然沉了脸色,言简意赅冷道:“无可奉告!” 她思虑再三,觉得自己一再装傻充愣,不仅掰扯不清,还会让人看扁了去,还不如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说不定,这纨绔王爷还会敬她三分。 谁知,荣殷王突然话锋一转,问“你几岁了?” 明芄迟疑片刻,还是老老实实道:“周岁十三。虚岁十四。怎么?” 荣殷王没由来起身,移步到她面前,伸出右手,两指捏起她小小的下巴,像赏玩古董似的上下摆弄她的脑袋,哂笑道:“这么点大,喉结生得如成年男子一般,修道之人,都是这般天赋异禀的吗?” 明芄心里腾地冒火,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诡异,荣殷王俨然一点都不尊重自己。 她猛一甩头,嫌弃地避开他的手,鬼扯起来:“那是,我们山里的师兄师姐,要么天生六指,要么身长九尺,像我这样和常人看起来没什么两样的,底子算很差了。” “哦?”荣殷王被勾起了兴致,淡淡地问:“那你看看,以本王的资质,能不能修仙呢?” “你?”明芄斜着眼睨了他两眼,揶揄道:“凭你的身份,开个后门或许能巴结上长老,否则,给我们外门弟子提鞋都不配。” 她说得放肆,可荣殷王半分不恼,笑道:“说来说去,原来你只是个外门弟子……” 嘶,怎么又被他给旁敲侧击地套出话来了,不行不行,明芄发誓接下来他说什么都当耳旁风。 见她没了分说,荣殷王后退一步,直起身子,戴着碧玉扳指的一只手背在身后,道:“说到底,还是你救了本王,想要什么赏赐?” 嗯?这个可以有! 明芄见钱眼开,态度又软了下来,语气里的溜须拍马之意由内而外,自然无比,俨然把刚才发的誓抛到了九霄云外:“什么都可以吗?” “只要是本王拿得出的,自然可以。”荣殷王转身拿起桌上的琉璃茶盏。 明芄嘴角咧到了太阳穴,道:“那……王爷能给点儿钱吗?” 还以为她想要什么星星月亮,荣殷王擎着酒盏停在嘴边,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你只要银子?” 明芄由衷道:“对啊,银子不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吗?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难倒英雄汉。本大仙要不是快饿死了,会到你府里来做侍卫吗?” 荣殷王一脸倨傲地问:“仙人还会饿死吗?” “这个这个……”明芄一阵惭愧,很快又被压了下去,煞有介事道:“辟谷很难练的,不是说了吗,我道行弱得很,所以离不开五谷杂粮,比不上我师尊,他老人家……”说到一半,她差点忘了低调两个字是什么写的,肚里没食不打紧,嘴上没门真是大大不妙,忙抬手捂住跑马的嘴,把想吹的牛又咽了下去。 完璧三十四 短短几句话功夫,局势翻转,好像成了荣殷王在质疑明芄的修士身份,她要极力证明自己货真价实似的。 荣殷王倒浑不在意,爽快道:“好!你想要多少?” “唔,这个……”明芄望着天花板,思忖该开口要多少钱比较好,她下山才一个多月,对人间的货币银钱没什么概念,半晌,伸出右手,扭扭捏捏地比划出了一只食指。 荣殷王俊朗的脸上平静无波,在等她漫天要价。 明芄低声道:“一万。” “一万?” “咳咳,一万文,不多吧?” 荣殷王杯子一晃,几滴酒液沾湿了衣角的金线,他愕然道:“一万……文?” 明芄还以为要多了,通情达理道:“要是你实在拿不出,少点儿也行。” 荣殷王差点没忍住破口大骂一句:“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王的命只值一万文吗?本王手上的琉璃杯都不止一万文!” “来人!去库房,拿一万两黄金!“ “黄金!”明芄大惊失色道:“我不要黄金,找不开的。” 其实她知道黄金值钱,但是之前和师尊在一起的时候,用银子买东西都费劲,还得去找银楼钱庄换成铜钱,麻烦得紧。所以只想要一麻袋铜钱,装在玲珑袖里,买馄饨小吃的时候,随手一捞就能买,方便快捷。 管家匆匆推门而入,荣殷王兀自继续道:“再拿白银五万两,铜钱一万贯,珍珠三十斛,玉如意一百件,御织素锦五十匹,玛瑙三箱……” 管家还以为王爷又要买新宅子了,毕竟白天刚发生了这么惊险的事情,他们家王爷皇天贵胄的,换个地方住全当换个心情。管家将王爷说的一一记在本子上,领了命,转身去库房清点。 不多久,十来个下人把金银珠宝铺了满地,明芄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荣殷王摆手道:“这些,都是你的。” 虽然刚才还想着黄金太贵重,不好用,想要婉拒。但甫一见到这么多钱,她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性子一下子是改不了的。她咽了咽唾沫,瞪着满地黄色的光芒,闪啊闪,一双眸子也成了外圆内方的形状,亮啊亮,打心眼里觉得这个排空诀用得值。 “呵呵……”明芄干笑一声。 “怎么,你不满意?” “满意满意!”明芄不掩满腹欢喜,又有点忧心:“但是这么多金子银子孔方兄,我得搬个好一阵子,王爷把刚才几个小厮借给我呗……” 她的玲珑袖撑死只能塞进一箩筐的东西,这么多宝贝,根本放不下。 她决定了,明早就从王府里辞职,在城里购置一套大宅子,从此以后当个抱金而死的守财奴,吃穿不愁,要在人间当一辈子活神仙,再也不回山了! “谁说你都可以搬走了?”荣殷王突然似笑非笑道。 明芄一愣:“嗯?不是你说要把这些东西赏赐给我的吗?” “你要的是这些。”荣殷王抬起贵足轻轻一踢角落里的一堆东西,正是她一开始设想的一麻袋铜钱。 “正好一万文,请笑纳。”荣殷王微微歪着脑袋,轻浮地笑道。 完璧三十五 玩儿我呢这是? 明芄看看地上,又看看荣殷王一脸欠揍样,全身灵力又有汹涌澎湃之势。 她深呼吸一口气,控制住抽搐的嘴角,瓮声瓮气道:“那其他金子银子,难道您是想拿来铺地?” “那倒不是,它们也可以是你的,只不过,你完成了下一件任务之后,才是你的。” 明芄眉心微蹙,一瞬间想通了他的话外之意——说到底,还是觉得她奇货可居,荣殷王是要雇自己去给他卖命。 她默不作声走到那一麻袋铜钱边上,掂量掂量,心里没计较出个具体数字,短时间内也数不过来,便袖子一挥,地上的麻袋瞬间进了玲珑袖。 荣殷王眨眨眼,确认地上的东西凭空消失了,略微惊讶地挑眉,看着面前这个半大的少年——确定了此人的确身怀异术。 “多谢王爷美意,”明芄对他抱拳一礼:“只不过,在下从不在人前显露法术真身,今日出手是作为侍卫的指责所在,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但别的活儿我不接,王爷莫要再为难在下。” 荣殷王剑眉一皱,道:“是嫌少了?” 明芄摆出一副疾言厉色的派头,厉声道:“在下乃是求仙问道之人,怎能被你几个臭钱蛊惑?哼!” 说完,她一甩衣摆,两袖清风,一身正气地走了,只不过,第三只袖子(玲珑袖)里鼓鼓囊囊地,里面装着一万文钱。她走之前,目光在一地金银珠宝上流连,苦痛得宛若割走了心尖儿肉。 荣殷王没有阻拦,看着她转身走到门外,突然,外头一阵噼里啪啦,好像是下雨,又好似放炮仗。 明芄刚跨出房门,还没走下石阶呢,不想玲珑袖突然运转不灵,里面的铜钱莫名其妙地掉了出来,洋洋洒洒一阵铜钱雨,把她砸得眼冒金星,抱着脑袋倒地不起。 “嘶……脑壳疼啊……” 明芄从钱堆里抬起脑袋,只见荣殷王抱着双臂,斜倚在红色门框上,笑道:“这位大仙,被几个臭钱砸中的滋味如何?” 明芄一个鲤鱼打挺,没搭理王爷,也不嫌丢面子,把地上的钱拢成了一堆,囫囵又塞进麻袋里,往瘦小的肩上一扛,气势汹汹地走了。 荣殷王望着她肩上硕大的一只麻袋,叹了一句:“果真天赋异禀……” 第二日。 “什么?你要辞职?”萨统领正在王府的演武场训练,放下手中的剑,道:“你昨日刚立功,为什么要离职?” 明芄拍了一下萨统领的肩膀,装模作样道:“唉,家里人给我相了个婆娘,催着我回去成婚办酒席呢。萨统领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成家吧。” 对于凡人,结婚生子或者丧夫丧母的仪式是至为重要,谁也不能拦着。她想着丧父丧母太不吉利,说有了孩子别人又不信服,便找了个娶妻的由头,作为请辞的借口。 萨统领面无表情地甩下了她的手,道:“你才这么点大,就要娶妻?” 明芄故作无奈:“是啊是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违嘛。” “哪里人?” “什么?” “你的新媳妇,哪里人?” 完璧三十六 “额……”明芄没想到他还煞有介事地攀谈起来了。的确,作为同僚,要娶妻了是该问候两句,表示恭喜,人之常情,人之常情。脑袋秀逗了片刻,回神之后,只好编着慌话:“自然是咱们朱瑜国人了哈哈哈……” “呦,小明子要娶老婆了!”另一个侍卫同僚偶然听到他们的对话,苍蝇似的凑上来道:“喜糖呢?喜糖呢?” 他嗓门大得很,一眨眼,十几个正在操练的同僚都围了上来,问东问西,什么“新娘子好看吗?”“家里有几亩地,几头牛啊?”,“什么时候办酒席啊?”,“彩礼多少,嫁妆多少”,还有人居然问她要新娘子的生辰八字要帮他们算算合不合适的。果然是一堆单身汉,对娶亲这种事热心无比。 明芄一个头两个大,自己的生辰八字都不记得,媳妇的生辰八字?哼,天晓得! 这下彻底没戏唱了。 萨统领一反常态,热情地问:“你家住何地?改天咱们几个向王爷告个假,去你家里喝喜酒。” 明芄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家远得很。” 一人起哄:“怎么,你怕咱哥儿几个吃白食,不给你包红包啊?” “就是就是,还是你怕你婆娘太丑,被人看见笑话啊哈哈哈哈哈……” 又冒出来一个生面孔提议道:“既然你家远,那这样,择日不如撞日,你今天就请我们去醉仙楼搓一顿,就当喝喜酒了。”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明芄惊恐道:“可我没钱啊!” 那人面孔看着生,却万分自来熟,搭着她的肩膀,揶揄道:“老弟,你连娶媳妇的钱都有,还没钱请客喝酒,你也忒不够意思!” 明芄茫然道:“你谁,从哪儿冒出来的,我认识你吗?” 那人朝大家伙儿一拱手,道:“在下应天新,今日刚入府供职,编号九三一,从此以后就是同僚了。本想晚上请诸位去醉仙楼聚餐吃酒,不过现在,得先为老弟你庆祝新婚大喜,这顿酒席,你逃不掉了!” 瞧着那人豪气干云的样子,明芄心里在嘶吼:人界好可怕,师尊你在哪儿,救命啊! 萨统领却出来帮她解围:“明小弟手里没几个钱,大家是知道的,应天新,你就别欺负他了。今天就操练道这里,大家都散了!” 往日都要训练满两个时辰的,今天才一个时辰不到,萨统领就让大家解散了,十几个汉子高兴得跟自己娶媳妇似的,又怕萨统领反悔,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明芄一直觉得萨统领这个人还不错,身为上司,平时总是提点自己,虽然严格,却也不凶,现在还为自己解围,对他的印象更好了。 呼!明芄呼出一口气,总算清静了,对萨统领道:“承蒙萨统领解围,感激不尽,感激不……” 话音未落,即听到“蹡”的一声剑刃出鞘,毫无半点征兆,萨统领手中三尺青锋闪着寒芒,凌厉一剑,向她迎面而来。 完璧三十七 萨统领先声夺人,剑光骤然将至,明芄猛一个后仰,在地上后滚翻三四圈,一抖手腕,九折湛金枪闪亮登场。 虽然她已经用配发的那柄王府侍卫的铜剑操练了半个月,但那毕竟是凡铁,她还是觉得九折湛金枪好使一点。 “萨统领,您这是?”明芄持枪半蹲,惊疑不定地问道。 萨统领一甩长剑,沉声道:“我不会留手的,你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不好,他是要动真格的了! 平日里萨统领也经常同侍卫们切磋,只不过,点到为止,总是让着手底下的人,从未展现过真正实力,手下的人也被他打得人仰马翻,其他侍卫是货真价实的人仰马翻。而明芄,扮猪扮得炉火纯青,倒也没从没露出过破绽。 不愧是王府侍卫统领,有资格保护朱瑜国权势最大的那个人,不光光是有两把刷子那么简单,实属凡人中顶尖高手。 明芄还想问他为什么要突然发难,他却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打算。又是一剑劈来,他的招式更像是用刀,明芄侧身一避,好险没把她胳膊绞下来,匆匆甩动枪尖格挡,甚是艰难,两人在演武场内你来我往,弹指间的功夫就过了三五招。 萨统领不亏干了多年侍卫统领,对敌经验丰富,一招一式都是千锤百炼过的。而明芄的三十六式“傲兰凝辉”,虽然不使灵力,但却是正经的仙剑谱上学来的。速度、技巧、力量不是人间的普通剑术能比得上。 萨统领一个旋身,高高跃起,剑气被他的体重和高度加持,强劲无匹,又迅速利落,明芄难当其锐,只好往后一蹦躲开,枪体散开缠上了他的剑刃,后退几步,右脚撑在一根木柱子根部,定住身形,猛地一扯,想让他的剑脱手。可萨统领见状后撤,两人同时手持武器往后收,一枪一剑在中间相互摩擦,发出“嚓嚓”的响动。 僵持间,萨统领语气略带惊喜:“这枪不错,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 “不入流的江湖招式,哪能敌得过您的刀法?” “你竟看得出这是刀法?” “十八般武艺,都是互通的,我这枪法就是从剑谱上学的,您拿着剑去琢磨刀法又有什么稀奇。” 萨统领嘴角一勾,说:“你倒是懂得融会贯通……”。他甩动剑身,九折湛金枪从剑刃上迅速滑落。随着枪尖向明芄这边收回,萨统领也如一道迅风,倏然迎上她的面门。 不好,在他的剑扑上来之前,明芄来不及出枪。 来不及控制九折湛金连成一整根,明芄果断放手丢了枪,反手握上了腰间与萨统领同款铜剑的剑柄。 “蹡蹡”两声,两柄寒刃相抵,被锁链连接的九节枪体被软趴趴地甩到一旁。 “啊啊啊啊哈!”萨统领蓦然大叫一声,仿佛在为接下来使出的力气呐喊助威,明芄明显感觉抵抗不住了,力量道还是其次,她常年吃仙丹灵草,体格力气不是寻常凡人可比的,不然也无法在入职考核中打败十几个凡人。但萨统领边打边吼的习惯,声势大得很,把她的吓得两腿一颤,眉头不自觉拧起来,龇牙咧嘴,直想往后躲。 完璧三十八 萨统领这边已经使出全身解数,一剑砍得虎口发热,但明芄还能抵抗得住,而且没有主动进攻的打算,一直在被动防守,不知真正实力几何。萨统领心道王爷的猜测果然没错,这小子有点道行,不是凡夫俗子。 贴身近战,用剑还是比用长枪好一些,明芄很快就适应了手中的三尺剑锋,虽然不是灵剑,但对方同样手持铜剑,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几月来,林逸、弃枫以及璧珩君对她在剑法上的指教蹭蹭涌上心头。萨统领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有将她手中之剑直接劈断的势头。她脑中闪过一个招式画面,利用自己体格瘦小,容易躲避,倏地一个矮声,剑尖往下,教萨统领砍了个空,随即主动出剑,铜剑的剑锋原本十分暗淡,在她手中却好似一瞬间凌厉无匹…… “呲”一声裂帛之响,剑气撕开萨统领的衣袖,一条肌肉虬结的胳膊露了出来。 萨统领往前一个踉跄,有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有些茫然。 这小子主动出击的实力,居然强到了这个地步吗?不仅是招式还是力量,自己都比不上。他有些郁闷地一咬牙,太阳穴青筋爆凸而起。 嘶,不好。明芄额头冒出冷汗,把他衣服弄破了,不会让我赔吧? 演武场外,七八个下人聚集在门口,正在看热闹,他们瞧不出武艺上的门道,以为萨统领在训练手下,放水放得有点严重,他衣衫袖子都被那个瘦不拉几的小侍卫撕破了。 只有萨统领自己清楚,从这一刻开始,明芄就不归他管了。 萨统领转身正对着她,收剑入鞘,好像是不打算再斗下去。用裸露的手臂擦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还有些气喘,点头道:“不错。” 明芄还不敢放松,怕他突然又乍起,持剑横在胸前道:“不错?什么意思。” “王爷叫我试你的身手,我已经施展了浑身解数,可是……”他叹了口气,“可是你赢了。” 明芄有些火大:“试什么试,你们家王爷真是疑心病,试了又怎么地?还想杀人灭口啊?” 萨统领无奈道:“没想杀你……” “那难道要拜我为师不成?”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王爷是有正经差事派给你。” 说来说去,荣殷王还是没放弃把她这个苦力纳入麾下。 “不干,我要马上收拾东西走人,你去跟管家说一声,让他把这些天的工钱给我结了,之前说好的,干满半个月就能发钱饷。”明芄收了剑,双手抱胸,一脸宁折不屈的傲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小爷要走,谁也拦不住。” 笑话,盘缠挣够了,还留在这里吃苦受罪伺候人作甚?她的理想是走南闯北造福苍生,才不想管贵人府里的腌臜事。 萨统领有些意外,问:“真要走?” “我意已诀!” 萨统领点点头道:“好,你自去找管家领钱便是,今晚就把你的房间空出来。” “这么急?”明芄有点仓皇:“我落脚的地方还没找好呢?” 完璧三十九 “你不说要回家娶妻吗?还找什么落脚的地方?” 如果说明芄身上有什么比灵根还差劲,那就是圆谎的技能了。昨天得了一些钱,本想马上躲着荣殷王,找个借口出府,住在客栈里等璧珩君回来,但收拾东西还得费一些功夫,而且萨统领赶着人投胎呢?这么急,好像就怕她蹭了王府的便宜,让她莫名有点不爽。于是,诧异之中脱口而出的半句话,就露了马脚。 她眼珠子慌忙转了两圈,急中生智:“这个这个……我得在荥南城中转转,给家人买礼物,给我媳妇挑个像样的见面礼,一日时间恐怕不够。” “不成,”萨统领公事公办道:“王府不养闲人,你今日就卷铺盖走人,给刚才那个新来的九三一号腾房间。” 萨统领翻脸无情的样子,看得明芄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根根暴出。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在空中抖了两下:“欺人太甚!” 萨统领抬起了下巴,眯着眼睛往下看她一眼,然后转头走了,没走几步,又回来,一把扯走了她的侍卫腰牌,冷声道:“脱了。” “什么?”明芄莫名其妙。 “侍卫服,脱了,还有配剑,上缴。”一字一句,公事公办。 “在这?”她不可置信。 高大健壮男人露着一条小麦色的胳膊,好像执意要明芄也尝尝“爆衣”之耻。 “还了王府配发的一应物资,你才能领钱走人,不然,难保你穿着这身衣服,打着王府的旗号出去招摇撞骗。” 王府是有这规矩不假,可萨统领步步紧逼,也实在太不讲理了。明芄一下子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正常情况下,她完全可以回房再扒下这身黑皮,可一下子被激得狠了,肚子里升腾起躁怒的火苗。所谓不争馒头争口气,扒个衣服又怎地?当即怄气似的,怒扯下侍卫外衣,连着那把破剑,砸在地上,哼地一甩脸子,身上只穿着白色里衣,扭头回房准备卷铺盖走人。 萨统领盯着地上一摊衣服,捡起来仔细查看,确定了上面没有留下血迹。 他眯起眼睛,心中奇怪,刚才那小子脱衣服的时候,萨统领恍惚间瞥到他胸前密密麻麻裹着绷带,难道受伤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在房里倒腾了一会儿,发现东西也不多,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本来还打算放进玲珑袖中,但里面已经塞满了钱币,未免玲珑袖里再半路掉出东西来,不敢贪图省力继续往里塞,而是将包裹直接背在背上。 收拾完之后,累得摊在硬床板上,闲着也是闲着,掏出身上唯一一本书,摊开看了起来。 这阵子,她突然转了性,时不时掏出《步生莲》来默读,想在去找钟事了还书之前,把书里的东西记下来。虽然不清楚佛门秘术的修炼起来有什么技巧,有什么忌讳,而且这个法术好像很危险,一不小心便会落得同淮智大师一个下场。但不管这么多,先默下来再说,技多不压身,不学白不学,说不定以后就派上用场了呢? 她想起璧珩君的长生诀,戒贪欲,戒妄念,修身养性,正身清心……和这步生莲,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了半晌,口干眼花,一摸肚皮,腹中空虚,饿了。 完璧四十 此刻正值大中午,她的肚子好像每时每刻都在数着时辰,刚一叫起来,外头就有丫鬟来送午饭。这荣殷王府虽然规矩森严,但府里下人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包吃包住还有人送饭上门,别提多舒坦。 她便继续躺在床板上,胳膊枕着脑袋,一条腿弯曲,另一条架在上面抖着,听着外面送饭的动静,听着厨娘姐姐软和的声音,听到小厮从东边的房间开始送,敲敲门,屋里有人就出来接了饭,没人就放在门口的架子上,等当值的侍卫们抽空回来吃。小厮拎着食盒从东到西,一圈送下来,愣是没敲她的门。 意识到不对劲,她一蹬腿,翻身而起,跑到院子里,冲即将离去的厨房丫鬟喊道:“庆云姐姐,我的饭呢?” 庆云回头,看到新来没多久的小侍卫没穿外衣就跑出来,有点害羞,用帕子掩着面道:“萨统领刚才亲口吩咐,说你已经不是王府侍卫了,从今天中午开始,不用给你送饭了。” “什么!连顿饭都不舍得,王府也太抠门了吧。” 庆云失笑道:“明侍卫怎么没穿衣服就跑出来了,快进去吧,小心着凉了。” “着凉事小,饿死事大,庆云姐姐,厨房在哪,我自己去找东西吃。” 朱瑜国国都荥南,共有两座监狱,一座位于都城府衙对面,收押审讯的是普通犯人。而另一座,藏在荣殷王府内,叫做“嶙峋狱”,是荣殷王私人刑讯场所,在这里,没有国法,没有规则,唯一的规矩就是从犯人嘴里,挖出荣殷王想知道的东西。 老旧的刑房木门“支呀”一声,绑在老虎椅上的一摊肥硕的身子猛地一抖,喉咙中发出“呜呜”的喘叫。 刑房高高的窗子,透进一道日光,打在荣殷王深邃的半边眼窝上,浓密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另半边锋利的轮廓没入阴森的幽暗,一如他的嗓音。 “王老板,坐在那上面的滋味,不好受吧?” 王老板浑浊的眼光中,流露出万状惊恐,他拼命哀求:“王爷,摄政王,我不知道啊,那刺客真的不是小人安排的,小人也是被骗的啊!!!” 他边嚎啕着,边扭动身体,一层层的肉撞上了老虎椅上的钉子,疼得他又一阵吱哇乱叫。 萨统领立于荣殷王身后俯首道:“王爷,狱卒已经审了他一天一夜,八成的手段都用上了,他连常年在朱瑜国和桑羽国之间走私的勾当,还有雇佣杀手暗害商场上仇家的底细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可还是坚称宴会上的杀手不是他安排的。咱们人也查清了他的来历底细,发现他是本月才在朝云馆第一次结识五名刺客,之前他们并未有任何交集。” 荣殷王听完,知道没有必要再在此地浪费时间,冷声道:“那就杀了吧,尸体送大理寺,罪名不都有了吗?” 萨统领:“是。” 王老板为拍马屁,向荣殷王献上朝云馆的一台戏,想在宴会上博得王爷青眼相待,可没想到,戏子竟是刺客,他把刺客送到王爷面前,被送到嶙峋狱里折磨了一天一夜,最后安了个实至名归的罪名,死得倒也不怨。 荣殷王转身向另一件刑房走去,不管身后王老板杀猪似的求饶。 木门打开,映出一张狼狈至极的脸。 完璧四十一 伪装成伶人的刺客,此时被捆在木架子上,双臂与地平行展开,道道鞭痕划破皮肤,脑袋耷拉下来,巴掌大的脸上还残留着昨日的戏装,干掉的血渍粘了半边脸,妆容已经脏污不堪,零星几个铜钱头、发垫、点翠和水钻头面还挂在头上,华丽戏服早就被扒了个干净。只有一双手,还细白干净,指节秀气修长,一看就是美人的玉手。 荣殷王看着他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面露一丝鄙夷嫌恶。 凉凉的剑柄挑起尖尖的下巴,荣殷王冷道:“死了?” 萨统领:“回王爷,还没死,只是晕了过去。”说完,示意底下人,狱卒立刻端了一盆水过来,“哗”,用力浇向刺客的头。 “此人名唤孟霜集。”萨统领继续禀报:“出生于夏雍国边境的碧溪村。十岁时被卖入朝云馆,成为一名学艺的伶人,之后几年一直籍籍无名,只不过,两个月前,突然名声大噪,世家权贵中人对他趋之若鹜,前两日被王老板发现。咱们查出的这些,与王老板说的相差不大。” 下人搬来一把带着软垫的太师椅,荣殷王款款落座:“那他怎么说?” 萨统领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抿了抿唇,道:“这人,没有招。” 荣殷王抬眸看了萨统领一眼,又望向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戏子。萨统领解释道:“除了会害人性命的,能用的刑讯手段都用了,可他……除了闷叫几声以外,一个字都没有说。” 昏暗的牢房内,架子上的人徐徐掀起眼皮,眼睛不像昨日那般顾盼生姿,两点灰暗眼瞳中,溢出死亡般的冷静。 荣殷王突然来了兴致:“本王这嶙峋狱里,来来去去的审过不知千百人,可百般酷刑之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的,你是第一个。” 一道低沉又嘶哑至极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是吗?” 孟霜集张口,嘴里还往下掉着煤渣,看来是先前刑讯逼供,往嘴里塞了不少火炭。可这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来与昨日咿咿呀呀软声唱戏的,是同一个人。 荣殷王有些意外,从椅子上起身,凑近了凝眸观察。可面前人现在脸上红红白白的一摊,委实不好看。他嫌恶地一转狭长眼眸,目光又落在那双葱玉手上。 “男身女相,连爪子都生得如此稀罕。”荣殷王半是夸赞,半是调侃道:“为这场刺杀,你主子想必费了不少功夫。” 方才赞他是唯一一个能抗住所有酷刑折磨之人,他还略微回应了一下。荣殷王便试着提起幕后主使,想看还会做出什么反应。可捆在架子上那人,只敛眸垂首,一动不动,好似已经死了。 “不说?”荣殷王语调微扬,居然有些兴奋:“嶙峋狱的人,刑讯逼供的功夫好过头了,要抽鞭子便只抽在胸膛,要施刖刑便只削膝盖骨,也只在女囚的指甲缝里插竹签,一点也不知道变通。” 他阴阳怪气的几句,听得手下狱卒云里雾里,心惊胆战,不知话里是在表扬还是在奚落。畏畏缩缩抬头瞄王爷,竟然看到他亲自伸手,拿起刑讯桌上一根筷子粗的竹签。 “戏子的手当真好看得紧……” (再次声明,以下十几章统统崩坏,崩得不像修仙文了,读者大大们就当看个乐子,心平气和,世界和平……) 完璧四十二 孟霜集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条件反射紧握双拳。可荣殷王居然抬手用力掰开了他的五指,摩挲片刻,说:“本王府里这么多女人,没有一人的手比你好看……” “啊呃!”猝然沉闷的一声惨叫溢出喉咙,瞬间又被强压下去。 竹签贯穿右手掌,尖端钉入木架,猩红血色氤氲在白皙手掌中,分外刺目,由于还没拔出竹签,血流得不多,一滴两滴挂在竹签上,久久不落。 “不错不错,”荣殷王笑着靠近另一只手:“能忍住这般疼痛,果然训练有素。” 孟霜集咬着牙,额头冒出颗颗汗珠,右手臂颤抖,痛楚沿经脉贯穿四肢百骸。 见他依旧不出声,荣殷王将第二支竹签放在孟霜集的眼前一晃,随即抬手欲刺。 身处绝境的囚犯猝然闭眼。 可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叮当”一声,竹签被丢在地上,荣殷王暂时放过了另一只手。 下人赶忙送来一盆水,荣殷王刚碰了沾满血渍的竹签和犯人,照例要立刻洗手,他边洗边道:“说说看,你主子给开了什么条件,能让你忍到这份上?” 孟霜集嗓音嘶哑至极:“杀了我吧。” “本王还以为你已经没戏唱了呢?”荣殷王微微探头,好似想仔细听。 “未免夜长梦多,杀了我吧,不然……”孟霜集终于正眼看了荣殷王一眼,“不然等我出了这嶙峋狱,奴才有戏唱,可王爷想必没命听了。” “哈哈哈哈哈!”荣殷王居然仰头开怀一笑。 虚弱至极的阶下囚,还试图言语回击,这尝试明显是为求死。 剑眉星目的王爷嘴角噙着阴毒的笑:“求死?本王非但不会让你死,还会为你,尝试一点新花样……” …… 套上苍穹派弟子服,明芄往厨房奔去,要是去晚了,可就不剩下什么了,这是她在安修门的几年里最深刻的经验。她想起昨天宴会上的那些玉盘珍馐,发誓等会儿在厨房看到任何好东西,抢了就跑,反正今天就要走,肚子最重要,顾不上什么面子了。 来到一处像花园的地方,她停步观察,愣了愣,忘记了方向,厨房往哪走来着? 她才在王府供职了十天半个月,平日里又不常来内宅,于是乎半天找不到北。正晕头转向地乱走,忽然见到不远处一架秋千,两个丫鬟一个坐在秋千上,一个站在一旁,似乎是跑到此处偷懒的。 走上前去,想问问路。隐约听到坐着的丫鬟正唠嗑:“……听说昨日那个刺客,是朝云馆的戏子扮的,好险没伤了咱王爷。” 另一个震惊捂嘴道:“是吗?那刺客抓住了吗?” “那是自然,萨统领是吃素的吗?一抓住就丢到‘嶙峋狱’里去了,听说那戏子嗓门又软又棉,不知道,有没有咱府里大名鼎鼎的‘冻骨音’好听。” “哎呀,姐姐你别说了,我一想到什么‘冻骨音、鞭肋曲’的就牙酸得不行,早知道,前些日子就不和你偷偷去嶙峋狱了。” 完璧四十三 “你也太矫情了吧,嶙峋狱里的花样多了,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听说最近还发明了一个叫什么‘小串儿肉’的伎俩……” “什么肉?”身后一道分不出男女的少年音色。 两个丫鬟正旁若无人地嘀嘀咕咕,明芄突然出声,把她们惊了一跳,一齐转头,看到一个白衣潇洒的少年从柳树树干后探出身子,好奇地瞧着她们。 坐着的丫鬟见明芄长得又嫩又清秀,笑道:“小郎君做什么偷听我们说话?” 明芄上前两步,摆手:“没有没有,我是想去厨房找点儿吃的,正好路过,听到姐姐们说起小串儿肉,我也嘴馋了,厨房里有吗?” 谁知,两个丫鬟微微瞪大了眼睛,表情有些不可思议,相互觑了一眼,居然同时掩面哈哈笑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明芄有点迷糊。 “小郎君,你是不是咱王府的人吧。”坐在秋千上的那个止住了笑意,道:“厨房里什么吃的都有,就是没有小串儿肉。” “我是王府侍卫啊,只不过今天交了辞呈要走了。我刚刚明明听见你说有这个肉……” 另一丫鬟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脸颊,道:“你年纪小,姐姐怕说了,吓坏了你。” 明芄好奇心怎么可能控制得住,忙追问:“姐姐说说吧,我胆子可大了,不会被吓到的。” “那好吧,是你非要听的。”丫鬟莞尔道:“小串儿肉啊,是咱们王府的嶙峋狱中,一种折磨人的玩意儿,审问犯人的时候,要是不招供,就拿针一样的铜丝,在炭火上烧红了,然后猛得戳进人的肉里去,不费多少功夫,就把铜丝附近的肉都烤熟了,再猛地拔出来,这样,铜丝上就带下来一串儿熟肉,虽然痛苦无比,却又不伤人性命,伤口还小,不像烙铁,每次都烫得皮肤上一块一块的……” !!!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儿吗?明芄张嘴瞪眼地,听傻了。 另一个丫鬟补充道:“我听说,拔下肉来的时候,犯人痛得张口大叫,狱卒就在小串儿肉上洒了孜然芥末什么的,直接塞到犯人嘴里,逼他们咽下去,还节省了王府的伙食呢。” 明芄愣在原地,面露恐惧,根本忘了反应。 丫鬟在她眼前晃晃手:“小郎君?你现在还想吃小串儿肉吗?” 好半天,她咽了一口唾沫,感到一阵反胃,惊恐地回过神,又问:“那你们说的冻骨音,又是什么?” 丫鬟还挺博闻强识的:“这名字好听吧,姐姐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弹什么乐器呢,其实也是一种摧残人的玩意儿,把人的手啊,腿啊,埋在冰渣子里冻上三天三夜,直冻得骨头都脆了,皮肤也变成了又薄又透的一层,然后用敲钟的木锤,在膝盖等关节处敲敲打打,发出的声音,比铃铛还清脆,听起来,还别有一番风味。只不过,最近是夏天,没有冰,到天寒地冻的时候,嶙峋狱里整天叮叮当当的,吵都吵死了。另外还有‘鞭肋曲’,是把犯人的肚皮破开,用绳子弹犯人露出的肋骨,肋骨弹性好,一根一根地拨,像弹筝……” 完璧四十四 小婢女兀自滔滔不绝,明芄横目结舌半晌后,痛苦地捂住耳朵。 从两个丫鬟嘴里,她打听到,荣殷王府里有座刑讯的地牢,比阎王殿还可怕。在国都荥南城,甚至整个朱瑜国,‘嶙峋狱’三个字简直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抓住的那个刺客后来被押到哪儿来着?明芄隐约还记得,正是嶙峋狱。 未免犯人潜逃,地牢窗子开得很高,又小,一缕日光透过小小的窗洞,打在荣殷王尖锐的下颌线上,显得面孔雪白,宛如地狱无情的判官。 他语调慵懒:“书里说,竹子一生只开一次花,花有两种,一种开在老竹枯死之前,而另一种,开在竹桩上,红艳如霞……” 他笑着,浑身散发冷厉:“本王就破例,为你在王府里,开出一片新竹。” 明芄急匆匆往嶙峋狱赶,再也顾不上嗷嗷待哺的肚子。这个杀千刀王爷,弄出一箩筐骇人听闻的酷刑,她无意中助纣为虐,害得唱戏的美人饱受摧残。 可她凭什么身份去阻止呢?身为王府侍卫,她不应该为刺客强出头,身为修士,不应掺和进凡人纠葛。但她与璧珩君下山,就是为了锄强扶弱,难道要让一条性命惨死? 飞檐走壁旋风似的赶到,她扫了一眼阴森血气的地牢入口,硬着头皮往里闯。 “干什么的?”她没穿侍卫服,守门认不出。 “救人!”飞起一脚,连人带门踹开。 守卫们听到动静,十几个一波涌出,被她打得摊倒在地。她很理智地手下留情了,只是用了一顿拳脚,连九折湛金枪也没掏出来。 “人呢?”她脚踩一名狱卒,语调急切。 “什么人?你到底干什么的?”狱卒咬牙道。 “昨天抓进来的刺客,唱戏的那个,被你们弄死了?” 狱卒趴在地上不言语,她没有等到回答,拾起火盆里的铁钳作势往他耳朵里面戳。 “啊啊啊,我说,我说!”狱卒常年折磨犯人,没成想同样的手段有朝一日会报应在自己身上。他算是最没骨气的,明芄还没施刑,统统招了,问什么答什么。 “在王府后花园,竹林,最南边的竹林里!” 明芄追问:“在那里干什么?” 狱卒抖如筛糠:“王爷亲自来提的人,说是要……要开竹花。” “开什么花?”涉及到明芄的知识盲区,她不耻下问。 “小人也不知道哇!”狱卒想用衣服捂住脸,可过于紧张,手背碰着了烧得火红的铁钳。 “啊啊啊!烫,烫,好汉饶命!!” “你自己凑上来干什么,我又没真想烙你……”明芄也急了,眼神一抬,恰好看到漆黑铁桌上一瓶东西,拿起来晃晃,好像是水,开了盖子往狱卒手上浇,好心想给他烫伤的手降温。 可脚下的人爆发出一阵极端凄惨的嘶吼。 “啊啊啊啊,辣椒水啊!!!” 明芄一下子被唬住,按不住那人,她搞不清是不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狱卒开始就地打滚,她又耽误不起功夫,一跺脚,扭头走了。 完璧四十五 荣殷王喜爱雅致,纵使冷血无情,暴虐成性,也不耽误他陶冶心性。王府后院,载重了一片竹林,郁郁葱葱,品种名贵。 十几个下人正挥舞着大砍刀,不消片刻,只剩一地竹桩。王爷特意吩咐,竹子不要连根砍,每根都要留出四五寸的尖竹桩。 这厢砍竹子砍得如火如荼,那厢孟霜集已经被洗干净了,从水缸里捞起,一声皮青紫血红,道道鞭痕与烙印交错,梅花鹿似的。 洗掉满身脂粉脏污,这样开出的竹花才好看。 “王爷,人准备好了。”下人低声禀报。 戏子像快死肉,被丢在竹桩旁,为免脏了王爷的眼,身上披了件白色囚服。 荣殷王闲散地走过去,一张青年的面孔映入他冰冷的眸。如果不是脸上毫无血色,憔悴不堪,孟霜集的脸洗干净后可以说是俊逸清爽的。 “啧啧啧,世人都赞傅粉的何郎,可如今本王觉得,你本来的面目要顺眼多了。” 倒在地上的人闭眼不说话。 说完,荣殷王一摆手,下人取了麻绳捆住他的手,掌上窟窿还在洇血。荣殷王的目光在那双柔荑玉手上流连片刻,居然有些惋惜。 “看到那匹马了吗?”荣殷王示意他望向竹桩对面,可孟霜集兀自闭着眼。 “马会拖着你,磨过整片竹桩,不过别担心,竹桩不太锋利,一次只能刮走一层皮,不会马上要了你的命。” 地上的人连眉毛都没有皱,只当自己已经死了。 “本王听闻,囚犯往往被托了一天才气绝,到时,血染了整片竹桩,好看极了,故名‘开竹花’。” 下人将麻绳另一端连上马缰。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如今日拿你试试看。” 荣殷王抬眼示意,下人举起鞭子,对准马臀。孟霜集眼睫开始微颤。 荣殷王转身坐到不远处的软凳上,道:“你大可再嘴硬下去,这样,才不会辜负本王这一院的好竹。” 须臾,地上的人半掀开眼帘,望着着穹顶的太阳。灼热的光芒刺进眼底,一如过往的刺客生涯…… 数年前,少年扬起清秀的面庞,问:“首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练成这套暗杀术,你就可以回家。”暗杀组织的首领递给他一本破破烂烂的功法图谱。 三年后,他练成了,还是同批少年中最优秀的一个。 彼时的他,依旧天真稚嫩:“我可以回家了吗?首领。” “去朝云馆学戏,唱好了,准你回家。” 又三年,他学成出师,央求道:“我想回家。” 首领声调冰凉:“去杀一个人,任务完成后,你就可以回家。” 可当他成功完成任务,迎来的却是下一道命令。 之后,一个又一个任务被出色完成,他不再问何时能回家。因为首领没了耐心,告诉他,就算他死了,骨灰也不能回去。要是敢潜逃,他的家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懂了,优秀的刺客,暗杀组织不会放他走。而胆敢暴露主顾身份的刺客,组织会夺去他至亲至爱之人的性命。 十二岁少年离家远行,六年地狱般的训练,他成了百里挑一的刺客。化名孟霜集,扮成朝云馆最闻名的戏子,荥南城往来世家权贵、富商巨贾一时热烈追捧。 此刻,将化为一缕离乡的孤魂。 完璧四十六 荣殷王权倾朝野,富贵熏天,王府九曲十八弯,大得能跑马,明芄飞檐走壁赶了好一阵,才瞥到竹林一角。 坐着的贵人吩咐:“开始吧……” “啪!”骏马受了刺激,向前猛地冲出,明芄听到马蹄声哒哒,一股寒意直冲脑门,心中霍然一沉——真的在跑马,难道在五马分尸? 马拉着孟霜集,现在地上摩擦了几丈,膝盖很快破了皮,地上磨出两条斑驳血迹。 只要马蹄再往前几步,瘦削的身子将撞进一地竹桩,撕开皮肉,撞击骨骼。犹如砧板上待宰的鲜鱼,生生刮下一身鳞片。 脑海里响起首领常年挂在嘴边的话:“只要你们好好完成任务,至死不暴露组织和主顾,你们家人便一辈子衣食无忧。” 但愿,这话不是忽悠…… 明芄跳上竹园围墙,见王府后花园一地尖竹桩,马后面还拖着个人,青天白日里滥杀滥刑。她后背蹿起寒意森森,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单手捏诀,一道灵力聚集在掌心。 灵力尚未推掌送出,只见一道匕首斜刺而入,正冲地上那人而去。 “嚓”,手腕上顿时一松,地上瘦削的白衣人止不住惯性,往前滚了几圈,拼命抓住地上的泥土草根,最终,身子堪堪停在最外围的桩子前。眼前一颗碗口粗细的竹桩,尖端直直向上,被砍前一定是颗好竹。 骏马拖着断掉的麻绳,继续往前奔去,王府下人很快扯住缰绳,迁马回厩。 萨统领惊讶看着他家王爷,再看看自己腰间的匕首鞘。 “罢了,把他送到偏殿,找大夫治伤。” 王爷就是王爷,做事随心所欲,要罚就罚,要救便救,不用找任何理由。 远远听到了荣殷王一声吩咐,孟霜集牵动嘴角,把掌中血液抹到翠竹根部,如红霞映竹,好像真的在竭尽全力不辜负荣殷王的一院子好竹。 做完这个动作后,他终于承受不住,陷入昏迷。 荣殷王半点不留恋地转身,看到叉腰挡在面前的明芄,眸子里的厉色不加掩饰:“你干什么。“ “我才要问你干什么!?你这这这……”明芄瞪着地上半死不活那人,指着荣殷王骂道:“丧尽天良!” “据我所知,你已经不是本王府上的人了,还死皮赖脸地呆着干什么?” 萨统领上前挡在王爷身前,冷冰冰道:“王府不容市斤小民撒野。” 明芄炸毛:“市斤小民,谁?我吗?看清楚了,本大仙是你大爷!” 荣殷王失笑:“大仙清规戒律多得很,哪有闲工夫管人间的腌臜事?快回你的洞天福地清修去吧。” 在场所有人不识明芄真实身份,还以为王爷在跟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小子打哑谜。 明芄跑下去,将地上昏迷之人撑起来,松开手上的绳索,往胸膛拍了一掌,渡了点灵气给他。对荣殷王不客气道:“放了他。” “不放。”荣殷王凉薄地说。 “哼,”明芄扛起一副瘦骨架子:“本大仙今天非要带人走!” 一圈侍卫下人蹭蹭拔出刀尖对着她。其中有几个侍卫认识明芄,扬声问她:“明兄弟,你帮刺客干什么?” “刺客?”明芄偏头看了肩上那人一眼,这人是昨天的刺客?脸上没了戏装,一下子还真认不出。 不管是不是吧,有人在黑心肠的王爷手里受苦,那是一定要救的:“好个荣殷王,泯灭人性,烂施酷刑,全当我瞎了狗眼,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昨天还尽职尽责救你。” “想救人?”荣殷王露出奸计得逞的笑:“本王正想看看你的本事,是不是像萨青说得那样。” 说罢,一挥手,明芄肩扛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周围一圈人呼啦一下围住她,虎视眈眈。 这架势,光凭她一身拳脚功夫,不能解决。 “或者,咱们来做个交易。”荣殷王又坐回金边红木软椅,言笑晏晏。 明芄眼珠一转,沉吟片刻:“什么交易?” 完璧四十七 一炷香后,荣殷王府书房。 “进宫?!我不干。” “萨青,把那刺客杀了!” 明芄梗着脖子:“干什么!一言不合就杀人?” “萨青,还愣着干什么?凌迟,一刀都不能少。” 明芄慌忙摆手:“别,我可以帮你办别的事儿。” “别的?什么?” 明芄凑上前去,毛遂自荐:“我可以负责为您的吃食试毒。” 荣殷王嘴角抽搐,表情一言难尽:“修仙的人就这么点追求?” 明芄继续毛遂自荐:“或者我继续做你的侍卫,不好吗?我的武艺你看到了,只要有我在,什么刺客都不能近你三丈之内。” “萨青,把那刺客烹了,给本王的新任试毒官试吃。” “我进,进还不行吗!”明芄牙缝里艰难蹦出一句话。 荣殷王露出风流的浅笑,“你只要半成三件事,就能功成身退。” “哪三件事?” “时机一到,本王自会给你提示。”荣殷王居然语带笑意。 明芄狐疑地打量他两眼,觉得这个王八羔子吃人不吐骨头,不知道在盘算怎么利用自己,心肠坏得很。她道:“你先把人放了。” “这怎么行呢。”王爷的神情,一半无奈,一半嘲讽,好像在笑话她会提出这种不切实际的要求。 荣殷王步步紧逼:“他是刺客,想害本王的命,没诛他九族已经仁至义尽了。不过……等你完成三件事,本王自会放人。” 荣殷王用一条人命相逼,胁迫她进宫办三件事。明芄由内而外一股无力感,感觉自己一步步落入黑心王爷的彀中。凡人都这么无耻的吗?师尊从来没教过啊。 早知道就让刺客杀了这荣殷王,从此人界少一个人渣,和谐不只一星半点。可她偏偏以仙术干涉人间之事,犯了仙门禁忌。想到那刺客是因为她一记排空诀而落得如此下场,便下定决心留下来善后,最起码,要救刺客一命。 明芄微微收敛一脸怒意,问:“那我怎么进宫?” “先改称呼,从此你要自称奴才。”荣殷王耐心提醒。 “奴才?”明芄猛地意识到她进宫后的身份角色。 “听你说,你会变幻身形?” 明芄由衷道:“还在练,学得不精。”璧珩君的确正在教她化形的本事,已经教了半月有余,可她还是没学会。 荣殷王眉峰微皱,揉着太阳穴:“我劝你最好早点学会,不然……就连本王也不能把个全须全尾的男人硬塞进皇宫当太监……” 明芄:“……” 荣殷王三言两语交代了她进宫后的任务——化身皇帝贴身小太监,成为荣殷王的耳目。 荣殷王欲取小皇帝而代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明芄垂死挣扎:“可是,我伺候不了人的,常听人说伴君如伴虎,万一皇帝见我不顺眼,要赐死我该怎么办呢?” 荣殷王:“你是本王安排的人,皇侄儿定不会为难你。” 明芄讷讷道:“我的细作身份,您不打算藏着掖着?” “不错。” “那皇帝肯定会防我呀,我又能为你打听出来什么?” “本王安排的人,他自然会让你听到看到他想让本王听到看到的东西。”一句话绕得明芄头晕,她似懂非懂点点头,大概明白了,突然脑袋一道弧光闪过,好似开了窍,石破天惊抚掌道:“你怀疑是皇帝派刺客杀你?” 王爷一怔忡,有些愕然地发现:此人也不算很笨嘛。 荣殷王一本正经道:“劝你还是不要急于表现你的小聪明,装傻充愣才是在皇宫,也是在王府活下去的最佳法宝。” 明芄鼻腔里哼了一声,一句“在这人间,我是螃蟹你是虾,只有我能横着走”正噎在喉咙里,想了想,还是克制住了没说出口。 “可会辟火术?”荣殷王又问。 明芄摇头。奇了怪了,他打听仙家秘术干什么? 荣殷王“啧”了一声,感觉买卖有点吃亏。 “去学,一月之内学会。” 明芄双手抱在胸前,撂挑子道:“没人教,学不会。” “只是要护住纸张不被烧毁,也做不到吗?” 明芄皱眉沉吟片刻,另辟蹊径道:“我倒是有烧不坏的纸,你要么?” “……拿来看看。” 明芄从怀里掏出一叠空白符篆递给他,荣殷王骂了一句:“上坟呢你!” 于是,赶鸭子上架,她被迫要在一月之内,练成辟火诀。明芄气结,在修炼方面,师尊都没他逼得紧。 完璧四十八 说完一大堆,明芄气鼓鼓抽身告退。书房只剩了主仆二人,萨青拱手问:“这人刚进府半月不到,不可信,王爷为何要用他?” 萨青是荣殷王心腹,方才与明芄的谈话,他一直默默倾听,明芄修士的身份,他们两人都知道。 荣殷王把玩手上的金色小扇,语调慵懒:“脑子蠢,又没心眼,不用白不用。” 萨统领在肚子里嘀咕:那这样岂不是要办砸了事? 唰!一排小针射出,刺入书架,荣殷王研究透了刺客身上的暗器,心情愉悦,说:“更何况,有件事,必须借助她的力量。” “可他身怀异术,若对王爷不利……” “本王自有打算。”轻蔑的语气透着自负。 萨统领闭了嘴,又换了个话题:“对了,大夫正在给那刺客治疗,王爷之后打算如何处置。” 荣殷王把扇子唰地收起,倏地朗声笑道:“走,陪本王看看另一位有趣的朋友。” …… 青白灰败的一张瘦脸上,眼睫微微抖动,嘴唇微张,好像想说什么。 这人昏过去之后,表情比醒着的时候丰富多了。应该梦到了什么沉痛往事,荣殷王想。 “哥哥,别走……”梦里,孩童稚嫩的嗓音在渴求。 母亲将孟霜集的衣角从弟弟的小手中抽回,对即将远行的大孩子说:“别怪娘狠心,田间地头长不出粮食,你在家也只能饿死……” 半大孩子没有说什么,首领付了钱,一根绳索捆住孟霜集瘦弱的身躯。 “你年纪大了点,但一双手生得不错,”首领低沉的嗓音听不出喜怒:“会有主顾好这一口的……” 首领骑上马,一手抖马缰,一手牵绳。他徒步磕磕绊绊地走着,三步一回头。 高大的男人看出了他心中挂念,忽悠道:“只要以后效忠组织,你的家人会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信了首领的话,正如之后六七年,他无数次重复相信那些谎言。 “哗啦”,锁链的声响将他惊醒。浑身刺痛,灼烧一般,从内而外。他感受着身上的纵横交错的鞭痕,没有一块好皮肉。一只脚腕被缠上了锁链,看长度,仅供他在一丈范围内移动。四下扫了一眼,发现身处之地是个华丽的厢房,帷幔窗棂装饰应有尽有,奢侈至极。眼角又瞥见一道暗红锻袍,金线绣着虎纹图案滚边,正是此间主人,他刺杀失败的目标——荣殷王。 孟霜集刚从昏迷中清醒的双目只呆懵了片刻,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寂,无波无澜。 睥睨天下的王爷施施然走进,眼角居然带着笑意,把手中一个药瓶放在床头,开口:“此药甚好,记得一天涂抹三次。” 说完,荣殷王一撩衣襟下摆,潇洒坐到黄花梨软凳上。也不继续问话,也不用刑,下人送上茶水,荣殷王抬手端了喝两口。下人还把另一盏茶轻轻搁在床头木架上,放在那药瓶边上,意思是给床上之人喝的。 孟霜集躺得四平八稳,细细揣度荣殷王打算干什么。 下人退了出去,厢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完璧四十九 两厢沉默,半炷香后,床上的人终于忍不住艰难起身,伸手探向床头半凉的茶。 一双柔夷素手颤颤端着杯子,五根手指竟比白瓷还清透。 孟霜集已经超过一天一夜没有任何进食,他一直在受刑,鞭子抽打在身上的时候感受不到饥渴难耐,可躺在舒适的环境下,身体的本能一样样回来。当然,求生的意愿如同灰烬余火,风一过,又燃起。 他颤抖着喝了一口,茶水淌过口腔烫痕,他只是微微蹙眉。喝的时候,抬眼从杯沿往上偷偷瞄一眼威风八面坐着的男人,荣殷王恰好也在看他。 两道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孟霜集心头涌起一阵异样。 放下杯子,见荣殷王依旧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他终于开口。 “王爷这是在做什么?”声音低沉嘶哑,喉咙烫伤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咽喉泛上一股腥甜。 “自然是在看你。”荣殷王语调风流,甚至略带轻佻。 朱瑜国权势滔天之人居然如此不稳重,孟霜集微不可查地拧了眉,问:“看我作甚。” 床上之人,是戏子、刺客、阶下囚,说起话来却随意胆大,好像二人之间身份没有高低之分,只是寻常陌生人一般。 荣殷王兴致更高了,挑眉道:“当然是因为你稀奇啊。能不发一言活着出嶙峋狱的,你是第一个。”说完还击了下掌。 “过奖。” “你从前想必吃过不少苦吧。”荣殷王居然摆出了闲聊的架势。 “您不必再试探了。”孟霜集十分不给面子:“想撬开我的嘴,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否则,竹子开花都没用。” 一句话噎得荣殷王心情愉悦:“哈哈哈哈,牙尖嘴利。” 荣殷王不可能闲着没事干凑到他面前只为了听他的峥嵘故事,孟霜集很清楚,这人是硬的不行来软的,想从他字里行间发现什么线索。 这厮狡诈,一开始便不应该主动说话的。 孟霜集把杯中喝得一滴不剩,连茶叶也嚼碎了咽下去。复又躺平扮尸体,良久毫无回应。 荣殷王等得不耐烦,“啧”了一声,纡尊降贵主动道:“饿了吧,要吃什么?” 床上的人眼盯天花板:“……” “要不,来个八菜一汤?” “……” 荣殷王兀自摇了摇头:“不好,身子太虚,得吃粥。” 孟霜集阖上眼帘:“……” 荣殷王终于收了攀谈的打算,连他自己也觉得这样下去很掉价。嘴畔依旧带着邪气的笑,毫无铺垫转换话题:“碧溪村,是你家乡吗?” 塌上之人脸孔终于一个痉挛,连胸膛的欺负都略微急促起来,好像被正正戳到痛点。 “碧溪村,位于夏雍国与朱瑜国接壤处,地处偏僻,土地贫瘠,百姓穷困交加。”荣殷王轻飘飘道:“本王听说了,也觉得那里的百姓可怜,不如,来年发兵,把那片地方划归我朱瑜国领土,本王也好赈济贫民。” 说得好听,赈济贫民,一旦兴起兵戈,百姓能活得下去吗?躺着的人听着,闭眸屏息,双手徐徐用力捏住青色云锦床单,捏得指节发白,隐忍得辛苦。 这一幕,落入荣殷王一双薄情凤眸,如一道电光,刺得矜贵王爷心肝微颤。他控制不住去碰那几根三月新笋般的玉指。 完璧五十 “你干什么?”床上的“尸体”勃然喝出,随即捂住刺痛的喉咙。 “别动!”荣殷王捏紧他的右手,用力掰开,不容反抗:“让本王看看,血止住了没有。” 他真的在仔细检查掌心那个孔洞,那是晌午荣殷王亲手所赐。 刹那间,孟霜集心念电转,企图再度施行刺杀计划,目光四下搜索,没有发现任何趁手的武器,而他身体虚弱至极,连抽回手的简单动作都做不到。 荣殷王的指尖蹭着伤口,半是怜惜,半是轻浮道:“别动,再不上药,会留下疤痕的,岂不是可惜了你这双手?” 首领的评价从记忆尘埃中翻涌而出——“你的手不错,总会有主顾好这一口的……” 以前不解此话,一双细皮嫩肉、不甚强壮的手有什么用?不如庄稼汉的糙厚手掌。可在烟花人间扑腾久了,才发现,世人多得是怪癖,尤其在这声色犬马的朱瑜国荥南城。 荣殷王拿起床头药瓶,竟然亲自为他上起药来。 手上阵阵刺痛传来,孟霜集不改面如死寂。 “痛吗?” “不。”或许是因为眼前人语调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柔,或许是因为从未有人问过他痛不痛这种废话问题,孟霜集忍不住再一次搭话。 “应该很痛的。”荣殷王语调沉沉。 “能受得住……” “是啊,你受得住,”王爷周身骤然泛起凌厉之意:“如此剧痛尚能忍住,那方才,提起碧溪村之时,你的痛苦踌躇,是刻意表现出来,给本王看的吗?” 床上之人瞳孔一缩,心如坠铅,又感叹荣殷王的警觉。 凡是经过多年训练的刺客,皆能完美隐藏情绪,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弱点,乃是刺客的大忌。他在滔天酷刑之前都能面不改色,又岂会因荣殷王轻飘飘的一句威胁,而触动本该被隐藏至深的痛点?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想误导荣殷王,让荣殷王将矛头对准碧溪村,对准夏雍国。 荣殷王眸中的寒意落到他身上,半晌见他又不答话,便又恢复假惺惺的浅笑,继续上药,最后扯了绷带仔细绑好,好像当真分外稀罕他的一双手。 “是西边几个蕞尔小国的蛮子派你来的?还是朝里那帮老顽固?或者是……桑羽国?”荣殷王一个个猜测过去,边猜边忖度孟霜集的脸色。手里也不闲着,摩挲着纤纤玉指,珠圆玉润,比二八少女的手还好看。 “亦或是本国太后?皇帝?” 孟霜集听着,敛眸不语,一副你能猜着算我输的表情。 “罢了。”荣殷王甩袖起身,潇洒恣意不改,恍若一点小事,不值得劳神费力:“养好你的伤,本王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脚踝的锁链,如果没有意外,孟霜集会一直被困在方圆一丈之内,直到病死、饿死或因荣殷王耗尽耐心而被杀死。 “你大可放心。本王不会再动刑,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吐口。” 说完,荣殷王转身而去。暗红锦缎扫过青花地砖,袍子上用金线绣着蟠龙纹,挺拔伟岸的身影融入门外的暗沉暮色。 孟霜集在心里细想这句话,考虑自己的处境,思忖逃脱的对策。不多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响动。是杯盘碗碟敲击桌面的动静。 两个衣着光鲜的丫鬟上前,居然对他一个囚犯恭敬道:“公子请用饭。” 啧,这个荣殷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完璧五十一 没想到荣殷王果真空得很,接下来好几天三顾茅庐,照例是他找话题,试着激孟霜集说出几句话来。孟霜集径自不理不睬,像块木头,躺在床上将养一身伤痕。 他并不恨荣殷王,作为刺客,接任务行事,失败被杀也是意料之中,他与荣殷王本身并无任何仇怨。即使这一身烂皮破口是拜此人所赐,他也没想计较。可完成任务的念头,从未消停过。 但荣殷王警觉得过分,一个装饰华美的硕大房间,连个削水果的小刀都找不到。 “你在找什么?”荣殷王闲闲地道。 孟霜集收回游荡的视线,秀眉一挑,掀被子蒙头,不搭理他。 “这阵子沦为阶下囚,过得应该比以前惬意吧。” 听他语带不甘,孟霜集讥诮地回:“多亏王爷成全,小人才能别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声音闷在云锦薄被里,低沉幽弱。 在荣殷王府里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孟霜集表示人生从未如此舒坦。 “你以前,还杀过哪些人?” “王爷的嶙峋狱里,弄死过几个人呢?” 荣殷王以手托腮,支棱在案几上:“那可就多了,数不过来,也懒得记。” “我也一样,记不清了。” “但能一言不发活着出来的,只你一个,所以本王绝对忘不了你。” 此话说得暧昧,气氛一下子沉淀下来,孟霜集一阵胸闷,半晌,道:“这话,您之前说过了。” 荣殷王也不再追问,好似真的闲聊起来:“那天唱的是什么戏?再唱一遍。” “嗓子倒了,不能唱了。” “什么时候能养好?大夫怎么说?” 孟霜集笑得漠然:“一辈子好不了了。” “怎会?”荣殷王略微讶然:“听你说话,像是已经完全恢复了。” “……” 荣殷王开始剥一个橘子:“不过,你的本音也好听,就像你现在没画戏装的样子,更秀气。” 孟霜集凝眸,暗暗忖度着,自己方才的话里有没有什么破绽。 “身上的伤好了么?鞭痕好得快,但烫伤恐怕会留疤。太医院有活血生肌的祛疤膏药,本王明日差人进宫取点儿。” “谢王爷好意,却之不恭”不要白不要,他没有拒绝。 “该是本王致歉,让你一身好皮肉成了这幅鬼样子。”荣殷王走进塌前,命令道:“被子拿开,本王看看伤……“ 孟霜集脸色阴沉,一动不动,准备荣殷王一凑近了就甩起脚上的铁链子绞死他,无声无息。 可荣殷王天生警惕,在一丈远的床前驻足,面露无奈。二人再一次陷入尴尬的无声对峙。直到门外传来萨统领的禀报:“王爷,第一封密报。” 朱红雕花木门打开,荣殷王气宇轩昂而出,萨统领俯身,抬起双掌,掌中一只洁白小巧的传信灵纸鹤,正扑闪着翅膀,艰难地停在半空,时不时还要触到萨统领的掌心或拇指拖一下身形,显然灵力快耗尽了。 荣殷王细细展开纸鹤,饶有兴味地摆弄仙家传信的工具,大开眼界。上面潦草随意的几个歪字:“一切顺利,今太后与皇帝小儿闲谈中称,王爷乃国之栋梁。” 荣殷王轻嗤一声,骂了句:“白痴!” 完璧五十二 数天前: 明芄苦练变身术好多天,参照王府太监的身体,如今能变得八九不离十,所幸只需在宫门检查时变幻即可,其他时候就不用维持了,兜着衣衫褂子,谁能看得出来? 荣殷王早命人在皇宫打点妥帖。打着“献上伶俐宫仆,以供皇帝驱使”的名头,这个小太监,小皇帝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朱瑜国皇帝,年十岁,生得唇红齿白,相貌英俊。然而一身王者之气,却拉在了娘胎里没带出来,随之一起拉下的,还有心智——太医院圣手都诊断过了,隐士名医也请了不下百位,千医百治的,都一个结论:小皇帝的智力停留在五六岁光景,再不能长了。 先帝福薄,不到三十岁溘然长逝,只留下一个五岁小太子。先帝驾崩之前,小太子刚开始发蒙,每日在尚书局念书识字,天赋出众,聪明伶俐。可当父皇驾崩,他年幼继位,举国重担托付给了荣殷王后,他的神志却经年不见长进,可愁坏了满朝文武,也留下了一地闲言碎语,说他不配为国君,必将被皇叔荣殷王取而代之。 明芄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小皇帝瞪着无思无邪的一双眼,热情地打量她,脸上三分俊朗七分懵懂。明芄也瞅着皇帝笑,皇帝动了动嘴唇,回她一个口水吹出的泡泡。 “怎么又让她对付小孩?”明芄绝望地想。 抿嘴吹泡泡的举动不是十岁大孩子干得出来的,明芄十岁的时候已经独自吊在苍穹派悬崖上采灵芝草了,凉桑十岁就跟着蒋梦裁鞍前马后了。明眼人一看即明白小皇帝先天不足,而他坐着的身形却很端正,头戴鎏金冠冕,衣袍也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看样子,即使心智不成熟,但皇帝该遵循的礼仪规矩,他没能跑得了。 “你是皇叔派来陪我玩的吗?”小皇帝天真无邪地问,好像很想跳下龙椅,拉着她的手一起去院子里玩泥巴。 “是啊。”不光陪你玩,我还得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回禀给王爷呢。 她是黑心王爷的爪牙,可不知道一个无知懵懂的弱智小孩有什么可监视的。更何况,荣殷王一开尊口便能在皇帝身边安插人手,说明他的权势无孔不入,又为何要下她一颗烂棋子? 想不明白,罢了。 皇帝一到时辰就卧倒午睡,明小太监轻轻放下素纱床帘子,小皇帝闭着的眼睛睁开,一只手扯住她深蓝色的宫服下摆。 “你叫什么名字?”小皇帝压着嗓子问,刻意防止外门的人听到。 “我……奴才小明子。”她还不能很好适应身份转换。 “朕睡不着,小明子陪朕说说话。” 明芄回头看看外面,也没怎么细想,一掀帘子钻进了皇帝的御帐。 “累死我了,呼!”她在黄澄澄的锦被上躺成了一个“大”字,小皇帝被逼到了靠墙的床角。 小太监的干的事,比侍卫可麻烦多了,上到整理奏折,下到端屎盆子,繁琐细碎又总受气。 小皇帝果然一副没长大的样子,被明芄鸠占鹊巢,却大气不敢出,生怕惊动了外头的宫仆。 “你又叫什么名字?”明芄侧身,手臂撑着脑袋。 完璧五十三 “我?”才说一个字,皇帝突然烫嘴一般捂住了口。 “朕,”他加重一下口气:“朕叫皇帝!” “傻瓜,”明芄扯过床帘上的一条幔子,甩他脑门,“我是问你真名。名字,懂吗?我叫明芄!不过不是‘冥顽不灵’的那个‘冥顽’,是光明的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小皇帝嘴角向下,好像有点委屈,想了想,说:“我叫奴娇。” 明芄没听清,重复:“叫什么?” “奴娇,我的小名。” 明芄失笑:“你爹娘怎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小皇帝思考了一下:“朕从小就叫这个名字。”他一会儿自称“朕”,一会儿又“我”来“我”去的。 皇帝乃一国最大的主子,取的小名却是“奴”啊“婢”啊的。普通百姓便只能“二猫”、“狗剩”地唤了,把人贬低为畜生。更别提叫什么“粪蛋”,“铁蛋”的,连活物都算不上。 相衬托之下,明芄觉得她的名字也不怎么难以接受了,虽然以前常有人煞有介事地给她安上了个“冥顽不灵”的形容,听得烦心。 “这名字不好吗?”小皇帝伸出手,戳着她喉咙上那颗东西。 人界有“贱名好养活”传统,皇家也不能免俗,但除了父母至亲,皇宫大内其他人,可不敢这么叫。 无奈的是,名字并没有保佑小皇帝健康长大,他的性情心智、行为举止永远停留在了懵懂的年纪,成了举国的笑话。 明芄打下皇帝的手,道:“挺好的,以后没旁人在的话,我就这么叫你了。” “嗯嗯。”奴娇笑出一口层次不齐的牙,又问:“这是什么啊,别人脖子上怎么没有啊?” 皇帝身边都是太监宫女,自然不会有喉结,又不常见王公大臣,见了也是远远站在堂下,不能让他近距离观摩。 “别人没有,但你会有的。”明芄眼神迷离,瘫在舒适棉软的龙床上,困意成倍翻涌上来。 “我什么时候也会有?”奴娇小小的脑袋里装着数不清的疑问,以前没有机会问身边的宫仆,因为他们一个个都小心伺候,不敢多说半句闲话。荣殷王派来的这个太监,胆大活泼一点儿也不拘谨,他貌似已经将明芄看做了玩伴。 可小伙伴已经睡着了,半天也等不来回应,小皇帝也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倒下合眼。 卧琉璃床,拥金丝被,明芄睡了黑甜的一觉,日头西斜,床帘外,终于响起一道吊着嗓子似的苍老话音:“陛下,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了。”杜公公上前掀起黄色纱帐。 明芄瞬间醍醐灌顶。 我是谁?小太监! 这是哪?龙床! 旁边快掉到床缝里的是谁?小皇帝奴娇! “噗”!不大不小的一个响,床上本来两个身形,一眨眼,被子瘪了下去,老太监杜公公只看到皇帝紧紧缩在琉璃床内侧,肚子上只盖了个被角。 明芄在床底面目狰狞,心脉抽搐。为了躲避个老太监,生生浪费她一张遁地符。 “哎呦,陛下,您晌午吃什么东西了,奴才在帘子外就听到您出虚恭,可别吃坏了肚子,这被子盖成这样,小明子怎么伺候的……” 杜公公在宫里一辈子,看着皇帝长大,在他唠唠叨叨中,皇帝打着哈欠起床,屋外鱼贯涌进一堆太监宫婢,穿衣梳头打点,可奴娇一脸惴惴不安,带着困意的眼珠子四下搜寻,想找方才床上那个小太监。 完璧五十四 “摆驾寿康宫!”收拾停当,杜公公吊着嗓子颤颤巍巍地喊。 趁没人瞧见,明芄鬼鬼祟祟从床底爬了出来,低眉折腰,混入皇帝出行浩浩荡荡的一帮宫女太监里。小皇帝靠在金步撵上揉眼睛,由于困劲未消,还在犯迷糊。乌泱泱一行人左转右转,来到一座气势华丽的宫殿,正是朱瑜国太后的寝宫。 朱瑜国华太后,年纪也才三十不到,并非皇帝生母。先帝后嗣稀薄,妃嫔也少得可怜,这个女人一生无所出,便将妃嫔所生的奴娇放到自己膝下养育。先帝死后,荣殷王主持国事,华太后治理后宫,整个朱瑜国有他二人坐镇,并未受到外敌侵略,国泰民安。 小皇帝就在这两棵参天大树的“荫蔽”下,心智不全地长到了十岁。 “参见母后。”小皇帝懵懂又小心地下跪行礼,好像大殿上的女人会吃小孩。 “皇儿平身。”太后对他一抬手,手上蔻丹鲜红。华太后一身精明强干的气势,小皇帝见了发憷。一身的拘谨约束,想必也是在太后面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 “今日功课做得如何?”作为母后,华太后每日必问功课。 小皇帝左手捏着右手食指,畏畏缩缩地说:“做了……” “可太傅常同哀家抱怨,说陛下连《大学》都背不全,可得用功啊。” 明芄在一旁垂首听着,心道,五岁的心智能认个“之乎者也”就不错了,背全四书五经,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皇帝日后还要掌管国家,这可怎么是好啊……”说着,太后无奈摇头,竟然举起帕子拭去眼角泪水:“唉,哀家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皇帝仍旧一副小孩儿做错事的表情,耷头缩肩,一眼也不敢看向华太后。 “快坐,快坐吧。”太后恍然发觉,皇帝小儿进来后站着听了一通教训,忙让宫女赐座上茶。 “母后,您别伤心,皇叔说伤心不好……”小皇帝鼓起全身勇气道。 提起荣殷王,后头站着的明芄绷紧了神经,凝神细听。 “也多亏了你皇叔,这些年操持政务,让咱们朱瑜国国泰明安,国祚兴隆,唉……”华太后一声叹息中满含赞赏之意:“皇帝要多多封赏这样的栋梁之臣啊!” “赏,赏。”小皇帝点头应和。 太后一脸悲戚之色,又郑重道:“看吧,再过两三年,看陛下病情如何了,若实在不成,只好……” 说到这里,太后突然闭了嘴,好似在避讳什么。 只好什么呢?只好退位让贤,把荣殷王请上龙椅,将朱瑜国拱手相让。可这些话,再怎么样也不能明说。 华太后不明说,但她知道,有心人一样听得懂。 母子两个又谈了些家长里短,但大多数时候是太后在提点皇帝,小皇帝嗫嚅几句作为回应。太后又问了些功课,见小皇帝胆小无知说不出,杜公公便代为回答,说皇帝进日一手书法长进不少。太后随意差了个人,回皇帝御书房速速送来给她看。 好巧不巧,光荣的跑腿任务落在明芄头上。她“喏”了声,一路小跑回去取字。在御书房书架上找到皇帝练的字。又见桌子上正巧有上好纸笔,拿起来给荣殷王回复了消息。 “一切顺利,今太后与皇帝小儿闲谈中称王爷乃国之栋梁。” 再折成纸鹤的模样,又聚起一股灵力渡了进去,纸鹤扑腾几下,飞上天空,往荣殷王府邸飞去。 完璧五十五 于此同时,寿康宫内。 “都退下吧,哀家与陛下要说些体己话。”华太后吩咐众宫仆。 “喏。” 未几,宫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太后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小皇帝收敛了满脸胆怯,母慈子孝的场面瞬间变得凝重万分。 小皇帝严肃地说:“刺杀刚失败,皇叔便安插了个太监进来,铁定是知晓了。” 若此刻宫殿内还有其余人在,都会克制不住跪下大呼一句“恭喜陛下,天佑朱瑜”,因为十岁的皇帝眨眼间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清晰有条理,一举一动大气得体,神色庄严霸气侧漏。他那副失智小儿的模样,居然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装的! “不一定,”太后说:“暗杀刺客都是培养了多年,身世履历伪造得天衣无缝,只要刺客不主动说,荣殷王绝对查不到咱们头上。王爷送人进来,应该只是起了点疑心。” “可刺客还活着,嶙峋狱的酷刑……“ “陛下放心,他的家人还捏在刺客组织手里,那刺客不会多嘴。更何况,咱们不是已经安排了人进去灭口吗?” 皇帝沉默。太后又问:“此人如何?” 皇帝知道太后指的是明芄,微微俯首道:“此人……不按常理出牌,不知皇叔这次打的是什么算盘。” “何意?” “这个小太监,举动奇怪,行事乖张,在人前装模作样,可在人后半点不将朕放在眼里。铁定并不清楚朕的‘病情’。” “哦?”太后若有所思:“还需仔细防范。” “是。” “陛下记着,在皇宫之中,在整个朱瑜国内,只有母后与你一条心,只有母后会襄助你,因为母后只有你,你也只有母后。”华太后上前握住他的手拍拍,压低音量:“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否则,古往今来弑君篡位的例子,就是你我的后果!” “儿臣明白……” 朱瑜国小皇帝的病,只有当母子二人单独相处之时,才会间歇性地痊愈一阵子。他们十天半个月就要密谋一次,仿佛满朝文武都是他们的敌人。 “哀家知您伪装不易,可只有如此,才能等来时机,将朱瑜国大权尽数掌握在咱们手中。” 扮猪吃老虎,母子二人深谙此道。 “太后,”杜公公在门外道,“小明子将陛下御笔取来了,可要看看?” “拿进来吧……”太后吩咐。 荣殷王府书房。 萨统领惴惴不安:“那小子如此愚钝,见着什么,听着什么都会信,一点也不清楚朱瑜国国情和皇室的状况,万一在皇帝太后面前露出马脚,恐怕对王爷不利……” “本王自有决断。”荣殷王胸有成竹,头也不抬道,落笔在纸鹤的纸片上写着什么。写完了,打算将纸张继续折叠成纸鹤的模样,可摆弄了半天,纸张变得皱皱巴巴,也没有半点纸鹤的样子。 折痕纹理都在,展开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难的,可为什么就是步骤不对。荣殷王轻抚着下巴,对萨统领道:“萨青,你会不会折?” “这……”萨青面露尴尬:“属下从小只会舞蹈弄剑,从不玩这种小孩的玩意儿。” “没出息……”荣殷王责骂一句。 “要不,折个简单的纸鸢,一样会飞应该就成了,不一定非得是纸鹤。” 荣殷王摇头:“听他说,这仙术叫传信灵纸鹤,变成其他样子,就不是纸鹤了,很可能飞不了多远。” “唉。”主仆两人不约而同长叹一口气。 萨青又道:“府里肯定有丫鬟精于此奇技淫巧,” 折个纸鹤却被称为奇技淫巧,可两个大男人偏偏败在了这上面。 好像突然灵光一闪,荣殷王讥诮地笑:“本王想起来,有谁懂此等奇技淫巧了。” 玉质狼毫细笔啪地甩下,荣殷王手拿一张旧纸,兴味盎然地前去“不耻下问”。 完璧五十六 “我不会折。”孟霜集用眼白扫了他一眼,凉凉道。 “胡说,本王上次看到了,你折了蝴蝶,马车,还会折小人。”荣殷王笑得风流倜傥,好像因为揭穿了他幼稚的谎言而开怀。 孟霜集被囚禁,终日无聊,房内他能拿到的东西寥寥无几。一日,偶然从书桌小屉里找到几张硬纸,便折了起来,全当打发时间,折完后丢进了夜香桶。荣殷王竟然知道这种小事,看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荣殷王掌控之中。 孟霜集横着清秀的眉目,淡淡道:“王爷您知不知道,我折的小人是谁啊?” 荣殷王大大方方坐在圆桌凳子上,黑曜石一样的眸子看着半躺在床上那人,道:“一开始还没细想,听你这么一说,那小人就必定是本王无疑了。” 荣殷王还没意识到话里的歧义,孟霜集噗嗤一笑,露出一排莹润的皓齿,转眼又将唇抿得严丝合缝,老僧入定般望着天花板下的木椽,只是不瞧他。 荣殷王不解:“你笑什么?” “……”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敢如此不给本王台阶下的,最后什么下场?”荣殷王眯起狭长的凤眸。 塌上之人懒懒道:“左不过凌迟腰斩诛九族,没什么稀奇。”说完,他又连人带脑袋没入了衾被里,荣殷王自觉没趣,也不太想显得自己太蠢,轻哼道:“敢笑话本王是小人,信不信本王马上……” “血口喷人!”孔雀蓝云锦被里钻出一个清丽的脑袋,他高声道:“明明是你自己说你是‘小人’的。” 荣殷王说到“马上”,之后想干什么还没出口,也没想明白,就被他愕然打断。唱戏的嗓门恢复后,果然巨高巨敞亮,荣殷王自觉喊不过他,张了张嘴,长呼一口憋屈气,咬肌被气得鼓了起来,最后不甘示弱道:“你运气好,此时正值夏秋之际,要是数九时节天寒地冻的日子,嶙峋狱的手段之一,就是把犯人四肢浸入寒冰之中,不伤性命,却叫人求死不能。再不招供,便把手放到油锅热水里蒸煮煎炸,让受刑之人亲眼看着,晕过去,就用冰水浇醒……”说到后面,他还笑,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孟霜集忿忿回击:“王爷您运气也不赖,要不是找不到针线盒,我早在小人上扎了千百个窟窿!” 嘴还真厉害,不亏是唱戏的,说话做事也带着下九流的阴险毒辣,荣殷王这么一想,连带着觉得他的红口白牙都透着可恶。 可他堂堂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是在做什么?同一个戏子拌嘴打哑谜,还不亦乐乎。他抬手揉揉鼓胀的太阳穴,眼角瞥到手上拿的东西,才意识到差点忘了正经事。 两步上前,他大手探出一抓一扬,棉丝整面飞到了半空,又拧住了孟霜集的手腕,把他从床上押解下来。 啷啷啷啷,三指粗的铁链一端锁着孟霜集的脚踝,在地上拖曳。 “折!”荣殷王强行将他按倒坐下,传信的皱纸条拍在孟霜集面前。 完璧五十七 孟霜集本想死鸭子嘴硬抵死不从,但瞥到纸张上一排俊秀文字,愣了愣,伸手拿起来端详。 纸张又皱又粗糙,折痕还多,显然是被折过的旧纸,但字迹却很清晰。他低声念了出来:“第一件:务必治愈陛下的痴愚之症。” “……”荣殷王让他看着与明芄的密信,半点不避讳。好像觉得一个阶下囚永远没有泄露消息的可能。 孟霜集目光戒备:“你想治皇帝的痴呆?让谁去治?” “你用这张纸折出一只纸鹤,本王就告诉你。” 孟霜集心念电转,纸张明显是用来传递消息的,可是荣殷王为什么要让他看见,又为什么要他折成纸鹤?他估摸又是荣殷王用来试探的把戏。 也罢,不过是折纸,三岁小孩儿都会,不是什么难事。他两指捻起纸张,倏地又看见背后一行字,正是明芄传回的那句话,心中疑窦更甚,满头雾水。荣殷王还在桌前一边擎着茶杯,一边目不斜视盯着他的手,眼底五分戏谑,五分意犹未尽。 他一阵犹豫,见荣殷王用眼神催促,面色强硬,不容违抗,怕真的摸了老虎屁股,惹他干脆杀了自己,只得动手折了起来。 一双柔夷将枯皱的薄纸翻来折去,沿着原本的纹理,化腐朽为神奇,最终呈现的纸鹤形状竟比明芄折的还要精巧。 “手真巧。”荣殷王由衷赞道。 “您该告诉我,上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荣殷王大方道:“你还记得宴会那天拦住你的王府侍卫?” 他低眸沉吟:“记得。” “就是他,本王派他道陛下跟前服侍了。相信他有本事治愈陛下。” “你……你还真是为皇帝着想。” 他本想问“你不是应该巴不得皇帝早日夭折好给你腾位子吗?”但想着祸从口出,并未多言。 “哈哈哈。”荣殷王朗声:“整个朱瑜国,说本王为皇帝着想的,你还是第一个。你知不知道,本王听了很高兴……” 孟霜集:“……” 荣殷王从他掌心取走了纸鹤,施施然起身走出偏殿,留孟霜集独自坐在桌前,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满脸莫名其妙。 王爷最后几句,虽然明眼人定会以为他在暗暗讽刺,不可当真,可孟霜集莫名觉得,他好像意有所指。 传信纸鹤所用的纸张被明芄施了法,沐浴了一宿的如水月光后,第二天焕发生机。尤其经过孟霜集的巧手改造,更加像模像样。荣殷王往天上一抛,它扑棱着翅膀,“咻”地一下化为一道光弧,朝皇宫方向射去。 “尚书局表奏,建议您下令修缮朱瑜国史,以耀后世……” “兵部尚书启奏,呼吁增加今年边关军饷,从十万两,涨到二十万……” “御史台弹劾荣殷王权倾朝野,藐视皇权,甚至自称摄政王,纵容府里门生客卿仗势欺人,为非作歹!还私设刑狱,戕害人命!!” 明芄本来念奏折念得头昏脑涨,可读到这里,不免产生一股认同,尤其是后面几句,让她感同身受,故而没控制住语气铿锵,拿着奏折的手还抖了三抖。 完璧五十八 小皇帝被她一腔气势唬醒了,抹着嘴角的哈喇子,困泛委顿的双眼眨了眨,嘟囔道:“好多奏折啊,能不能拿去给皇叔看啊?” 本来国家大事操持在荣殷王手中,大小奏折都往荣殷王府里送,可皇帝毕竟还是皇帝,需要学习政务,为未来管理国家做准备。荣殷王也并未剥夺皇帝最后一点参政议政的权力,允许大臣直接给皇帝递折子,看起来给足了面子。 明芄凝视手中御史台弹劾荣殷王奏折,一脸纠结:“陛下,您确定?” 皇帝懵懂点点头:“皇叔对朕可好了,帮我看了好多奏折,还送了我好玩的东西……”小皇帝又自称为“我”,亏得老太监不在,不然又是一番提点。 说着他举起一个拨浪鼓,玉质手柄,牛皮鼓面,小巧玲珑。两手搓着拨浪鼓,咚咚咚地响,小腿挂在高大龙椅上晃悠,这才开心了点儿。 “陛下,这些折子您打算怎么处理?”明芄催促。 他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然后伸出小手招呼明芄过来。 明芄观望了一下四周,没有人注意,走上前,刚想开口问一句:陛下有何吩咐,手里就被塞进一样东西。 是那个美轮美奂的拨浪鼓。 “给你玩儿。”小皇帝急于向她分享喜悦。俨然已经将明芄作为知心的朋友。 明芄看看拨浪鼓略感无聊,但想到皇帝也是一片赤诚之心要与她分享玩具,她笑笑:“谢陛下。” “好玩儿吗?” “……好玩。” 小皇帝手指在一缕发丝上打圈儿:“你小时候玩过吗?” “没有,奴才小时候家里穷,从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穷人家是什么样子的?” 明芄不厌其烦地解释:“穷人家里,就是家徒四壁,床上铺稻草睡,吃饭只有粗米野菜,一身衣服补丁叠补丁,不像陛下你,天潢贵胄,金枝玉叶。” “那你们平时玩儿什么呀?”皇帝好像只对玩儿感兴趣,四五岁小孩儿的天性模样。 “奴才……”明芄神色黯淡了几分,摇了摇手中精美的拨浪鼓,她本来想说早就忘了,但想了想,反问道:“陛下认识其他人界孩童吗?” 小皇帝心下略感奇怪,“人界”?听着好像他是个世外高人。最后老老实实回答:“没有。” 明芄道:“那奴才带您出去逛逛?” 其实是她自己,耐不住宫闱寂寞,想出宫吃喝玩乐,胡天海地一通。 小皇帝先是很兴奋很感兴趣的样子,但又连连摆手:“不好不好,母后知道了,会骂人的。” 明芄“唉”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上前拉扯小皇帝几下,示意他从龙椅上下来,自己坐了上去,从笔山上取了御笔,又从笔筒里抽了两支,夹在右手三个指缝里,再将折子一个个展开,上中下三排整齐码放好,三只御笔控制好间隔,同时分别落墨在三本奏折上,手腕动了起来,于是写一个字花的时间精力,便能写三个字。 没费多少工夫,几十本奏折上,统统批了四个朱红大字——朕知道了。几个字还写得倒插笔。 “学会了吗?我以前画符,都是用的这个技巧,省时又省力。”明芄为小皇帝传授偷懒秘诀。 奴娇眼睛睁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拍小手,违心道:“真是个好办法!” 完璧五十九 亏得明芄批奏折的技巧娴熟,小皇帝才能早早处理完政务用午饭,起居殿内。杜公公正在为小皇帝布菜,夹了一块美人红莲藕,一只碧玉饺子,一个杏鲍菇在皇帝碗里。小皇帝不满地嘟起了嘴。 “陛下,请用。” “朕不喜欢这些菜。朕要吃那碟鱼香肉丝。” 杜公公劝道:“可太后娘娘吩咐,陛下每日的饮食有一定份额,不能多也不能少,您今儿个已食用了三筷子鱼香肉丝了,不能再多吃了。” “可朕就是不喜欢藕和蘑菇,朕要吃肉!”小皇帝丢下筷子,大有撒泼的气势。 “陛下可别为难老奴了。”杜公公扯着老脸半哄半吓:“要是太后娘娘知道您不听话,奴才们担不起这后果呀!” 小皇帝委屈极了,突然问:“小明子呢?” 杜公公:“他呀,指不定又在哪偷懒呢。” “没有没有,”明芄小跑窜出来,做小伏低道:“奴才正为陛下磨墨呢。”说着,她将刚收到的纸鹤塞进袖子里。 “慌里慌张的成何体统!”杜公公拂尘一甩,兰花指一翘,呵斥道。 明芄立刻勾头缩脖,虽然受过两天做太监的系统训练,但还是不长记性,深宫大内的规矩锁不住她奔腾撒野的性子。只有在受到上级指责的时候才会敷衍应付一下。 “小明子服侍朕用饭,其他人都下去。”小皇帝懒懒地吩咐。 “这……”杜公公犹豫了一会儿,但为了一点小事,也不能抗旨不尊,“喏”了一声,带着其他宫仆下去了,经过明芄身边的时候,低声示意她:“按照陛下每日饮食的规划布菜,不可叫陛下吃多咯。” “是。”她恭敬回应。 起居殿内只剩下两人,小皇帝笑着拍拍边上的椅子,明芄会意,走过去大大咧咧地坐下。 “我要吃鱼香肉丝,清蒸鲫鱼,爆炒龙虾。”他指着面前的几盘菜,却不打算自己伸手拿筷子去夹。 明芄恍若未闻,抄起筷子,夹了一块清炒牛腩,放进了自己的嘴里。赞道:“好吃好吃。” “大胆。”小皇帝好大的官威,“这是朕的御膳!” 明芄白了他一眼,敷衍道:“奴才这是在给您试毒呢,才不是偷吃御膳,来来来张嘴。” 小皇帝终于吃到了美味,心满意足地晃着两条并不太短的腿。 接下来,他想要什么,明芄就喂给他吃什么。小皇帝生活不能自理,她伺候人的本事不够,基本上一筷子的食物,小皇帝只能吃下半筷子,剩下一半,黏在嘴边,沾在衣服上,弄得好不狼狈。小皇帝自己的一双手恍若白长,由着嘴边沾满饭粒,也不知道抬手擦一擦。 明芄一边喂他,一边顺便自己也吃了个半饱。小皇帝打了个嗝,抬手示意吃不下了。明芄看看一桌子菜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当着皇帝的面,拿出纸鹤展开,看了起来。 “第一件:务必治愈陛下的痴愚之症。” 荣殷王说会有三件任务,可第一件,居然是治病。明芄看看面前这人,一脸呆相,腮帮子上还挂着菜叶,一只手指伸进嘴里抠牙缝,涎水顺着嘴缝挂下来,她觉得十分无力。 这误会大了,她是修士,不是神仙,荣殷王还真是看得起自己。 “这是什么?”小皇帝二话不说伸手来抢明芄手里的纸,明芄眼疾手快躲过。 “不是什么好玩儿的。”明芄哄道:“陛下,我这儿还有个好吃的,您要不要。” “要要!” 明芄不怀好意地笑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在掌心倒出一粒褐色回清丹。 “陛下,吃了它。” 完璧六十 “这是什么?”小皇帝好奇望着明芄手里的丹丸。 回清丹,仙家常见丹药,能帮助灵台清明,增长智力属性,但效果不大,修士一般用它来清心凝神。明芄身上带的丹药,或许只有这个能让小皇帝变聪明点。于是打算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再说,反正药不死人。 “好吃的呀,张嘴。”明芄把丹丸递到他边。 可这次,小皇帝并没有乖乖听话,那一瞬间,反倒神情凝重,肢体动作甚至表现出一丝警觉和反抗,明芄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小皇帝很快恢复了无知懵懂的样子,摆手拒绝,软软道:“朕不吃。” “奴娇,怎么不听话了?”明芄故意拉下了脸。 此刻,小皇帝真实的内心,正在飞速盘算该怎样拒绝吃下来历不明的褐色圆球状物体,又后悔将所有宫仆都打发了出去,让自己暴露在明芄的魔爪之下。他是实在没料到,这个小太监,胆大包天,居然公然给皇帝喂药。她手上的东西是什么?毒药吗?荣殷王这么快就等不及了? “朕吃饱了,它看起来也不好吃……” 他推开椅子下了地,不由分说要往门外冲去。然而,腰间却被几节棍子缠住了,动弹不得。明芄身量本就比小皇帝高一点,此时,一手拿着药,一手用湛金枪捆着皇帝,闷笑着慢慢踱步过来。 “陛下,该吃药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掌将丹丸粗暴地塞进小皇帝嘴里,他本能地抗拒,死死不下咽。明芄两指间聚起一股灵流,蹿进小皇帝口腔里,推着丹药直接入喉。 指尖向下划过奴娇细嫩的脖颈,小皇帝惊悚地感到丹丸稳稳落入腹中。明芄终于松开了他。 “大胆!”小皇帝骤然厉喝,怒目圆睁,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有了点王者气概,明芄大喜过望,误以为回清丹这么快就起了效,欣喜道:“陛下,您病好了呀!” 与此同时,门外杜公公也听到了皇帝的喊叫,急匆匆冲了进来:“陛下,怎么了怎么了?”后面乌泱涌进来一大群宫仆。 屋内霎时挤满了人,小皇帝表情呆滞涣散,对着杜公公道喃喃:“没事儿,该去给母后请安了。” 明芄提醒:“陛下,您忘了,平日都是午觉后,未时一刻才去的。” 小皇帝依旧呆愣愣,嘴里嘟囔着:“去给母后请安了,去给母后请安了……” 明芄又头疼,怎么越治越回去了呢。 杜公公拿帕子擦拭小皇帝脸上的鼻涕饭粒,再瞪了明芄一眼,刚想温言劝皇帝等午睡之后再去,没想到陛下自己冲向了寿康宫,速度快得像赶着去投胎。 可他内心想的却是,要是再慢一点,才真的要去投胎了。 “快快快跟上。”杜太监催促奴婢们。 寿康宫内,大中午的皇帝忽然来访,华太后仪态端方地坐在桌前,略带疑惑道:“皇儿,今日来与母后一起用饭吗?” 小皇帝忙不迭给太后施了个细微的眼色,太后心领神会,命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一个心腹宫女,名唤闵香。小皇帝的真实“病情”,世上只有皇帝,太后,和闵香三人知晓。 “母后,可有瓜蒂散。”他急急上前,问道。 瓜蒂散,可催吐。 完璧六十一 华太后匆忙命闵香从暖阁的架子上取下一瓶药,诧异道:“可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小皇帝二话不说抢过瓜蒂散往嘴里倒,整瓶咽下去后,单手握拳狠狠砸了下桌子:“那个细作,胆大包天,强行给朕喂毒药!” “竟有此事!”华太后皱起姣好的秀眉,不可置信。语气愤怒震惊,却听不出担忧。 瓜蒂散很快起了作用,皇帝昏天黑地狂吐一通,把中午吃下的山珍海味又吐了个尽。 到最后,胃酸胃液都吐没了,他才抱着木桶,虚弱地站不住,斜靠在桌角,摊在暖阁地上。 奴婢闵香端茶送进暖阁,皇帝灌了几口热茶,又吐了一通。如此三次,将腹脏清洗彻底才作罢。又命闵香从呕吐出的秽物中找出那颗没化尽的丹药,送到太医院验明是什么毒。 古往今来,多少皇帝求仙问药,耗费举国之力也要求那蓬莱的仙丹。而今日,朱瑜国皇帝都已经吞下去了,还能吐出来,不知他知道真相之后,会不会追悔莫及。 “此人断不能留。”小皇帝抚着胸脯,愤恨道。 “不可。”华太后斩钉截铁否决:“万一惹怒荣殷王,咱们母子性命堪忧啊。” 皇帝心有戚戚:“可他都欺辱朕到这个份上,下次是不是就该直接一刀把朕砍了?!” “皇儿,你还是没有将母后教你的记在心上。” 皇帝正色起身:“母后,难道咱们这不是在坐以待毙吗?” 华太后端正坐在暖阁矮塌上,语重心长:“陛下还记不记得,您为什么要扮成一副痴愚孩童的样子,惹天下人耻笑?” “自然记得。”他答道:“五年前,先皇驾崩,皇叔权势倾野,狼子野心,又有虎符在手,仅凭儿臣与母后,不能撼动其根基。为保全自身,是母后定下良谋,要孩儿示弱引虚,好教皇叔放松警惕,才能让孩儿苟活到现在。” 华太后肃然,点点头:“您记得就好……” 皇帝抢话道:“可他如今愈加手眼通天,连暗桩探子都光明正大送进来,咱们再不行动,恐怕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后:“皇儿,你虽从小聪慧过人,可毕竟只有十岁,要如何与你皇叔相斗?听哀家的话,再过几年,等你迎娶了金国公嫡女为皇后,咱们羽翼丰满了,再做考虑不迟。” 金国公府,是华太后母亲的娘家。金国公的女儿,是太后的外甥女。 提起这茬儿,皇帝又不高兴了,心急道:“金国公之女……年纪尚小,不是皇后的最佳人选,还请母后收回成命。” 太后突然凝眸,散发出不容违抗的气势,严肃地说:“陛下真是大了,越长越不听话,还记得哀家是你母后吗?只要与金国公联姻,再加上华府的势力,才可与荣殷王抗衡。” 小皇帝烦躁无比,又说不上什么理由来拒绝。他只是打心眼里不想娶金国公六岁的胖丫头为后。 “您今后务必多多留心,利用探子迷惑荣殷王,趁机抓住他的把柄,等时机成熟,陛下您到了加冠亲政的年纪,才可将他的一干党羽一锅端……” 完璧六十二 接着太后苦口婆心循循善诱一番,为十岁的小皇帝展示了宏图大志光明未来,暂时稳住了他。 有心人一听,就该发觉太后是在画大饼,但小皇帝奴娇即使再少年老成,也只有十岁,只能乖乖听劝。离开寿康宫的时候,拾掇好脸上的神色,装傻充愣的演技炉火纯青,又成了那个懵懂无知的弱智儿。 圣驾回来后,明芄见小皇帝还是老样子,回清丹一点反应也没有,明白这个癔症难治疗。又用灵纸鹤给荣殷王传了几条消息,百般撂挑子推脱干不了。杀千刀的王爷那边还没传来回信,她照旧勤勤恳恳当她的小太监。 小皇帝如今不敢单独和明芄相处,怕她又暗地里折腾自己。 奴娇时年十岁,对外号称心智五岁,实际上早熟得很,至少比明芄那个一根筋的想得多。十岁的皇帝正在蹿身体,处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体态。近来每日沐浴,他有了廉耻之心,命宫女太监去屏风外等着。没有吩咐不得进来。 宫女放下沐浴用的花瓣,香油,皂角,和皇帝照例要玩耍的精致玩具,在殿门外伫立等吩咐。 皇帝因没人看着,无需演弱智,正舒坦地放松。突然,御汤殿的门突然被推开,少年的声音闯进来:“陛下在里面沐浴?” 小皇帝浑身一个激灵,这家伙又要作妖? “是的,明公公。”宫女回答。 明芄大大方方推门而入,绕过屏风,奴娇忙伸手拿过小木鸭子放在御汤里,装着玩得兴味盎然。 “陛下,沐浴啊?” 小皇帝摆出天然纯真的笑:“小明子……你,你怎么进来了。” “奴才从宫外打听到一个方子,配出的药放在御汤里,可以滋润皮肤,更有永驻青春之效。特地找来给您用用。”她从宽大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将里面的白色花瓣往汤池子里倒。 小皇帝真想跳起来骂一声:“朕才十岁,保养个屁。”但面上只是愣愣地笑。感受着原本还蒸腾着热乎气儿的汤水,瞬间变得冰寒刺骨。 冬雪莲,可净化浑身气血,让灵台清明无比,修士洗澡的时候常用,只不过有一丢丢的副作用——体质不好的人泡完后会感染风寒,因为水实在是太冷了。 皇帝打了个摧枯拉朽的喷嚏,刚想哭出声来让其他宫女解救自己,口嘴却被明芄一把捂住,半点声音都漏不出来。 “嘘……”明芄凑在他耳朵边上嘀咕:“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第二天,皇帝果不其然病来如山倒,高烧不退,皇宫众人心惊肉跳,忙里忙外,直到半夜皇帝才醒转,醒了说自己饿了,值宿的宫女忙不迭去传御膳。明芄见机端进来一碗狐猴血,捏着小皇帝的鼻子强迫他灌下去。 狐猴兽——听名字就知道,一般是狐,一半是猴,伶俐至极,聪明无比。明芄本着吃什么补什么的金科玉律,花了半天时间出城逮了一只,杀了给小皇帝喝血。喝完之后,小皇帝意料之中腹痛如绞,嘴一歪,眼一斜,昏了过去。 小皇帝再次醒来,整个人都不好了,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住喝下的妖兽血液,浑身痉挛,瞳孔涣散,气血两亏,虚弱至极。太医把完脉后,连连摇头,说怕是要不好,太后听了,捂着胸膛差点依样画葫芦地昏过去。 半夜,小皇帝面孔煞白,静静卧床,双眼眯缝着,虽然虚弱,但还清醒,隐约见到一个人影,卷起袖子,满手抓银针,狞笑着走进床榻,不是明芄又是谁。哄骗说她会一套针灸大法,能救他的命,说着举手就扎。小皇帝叫苦连天,尖叫抗拒,明芄捂着他的嘴,在他身上扎了一百多针。 小皇帝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偏偏没人发现明芄这个罪魁祸首,他又必须维持着弱智小儿的人设,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说。明芄也不会真的让他死掉,她还得看看自己“治疗”的效果呢。于是给他吃了颗固本培元的丹药,再渡一股灵力,好容易才让他醒了过来。 完璧六十三 “哎呦,陛下,您可算活过来了!”杜公公激动得老泪纵横,喜极而泣。 有惊无险,朱瑜国幼年皇帝大病一场,鬼门关走了一遭,到最后大病初愈,恢复健康,举国同庆。 明芄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煞白的小脸前晃了晃:“陛下,这是几?” 皇帝满心惊恐,嘴角抽动,老半天才苦大仇深地憋出一个:“四……” 明芄失落:唉,这阵子白忙了。 皇帝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总有一天,他会被明芄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弄死。他要主动出击,忽然间计上心来。 这日,明芄正擦着桌椅书架,小皇帝突然主动跑过来,不由分说,直接拽起明芄的手,把拉她到了外面。 明芄把抹布丢回桶里:“陛下,您要去哪儿?” 一路小跑,小皇帝拉着她来到了皇宫大内一间金碧辉煌的藏宝室。 “你看你看。”皇帝把她拉到一个黄绿相间的东西前,像小孩儿对玩伴展示他的珍宝。 那是一盆一人高的植物形状的东西,但又绝对不是寻常绿植,明芄凑上去:“这是什么?” “这叫‘金枝玉叶盆’。” 明芄再眯眼仔细一瞧,枝条金灿灿的,淡绿色和乳白色相间的美玉雕刻成纤薄的绿叶,琉璃做的花盆,上面刻着龙纹,镶了银边。盆里装的不是泥,居然是一堆大小一致的珍珠。 “这是去年朕过生辰,华国舅送给朕的。”小皇帝语气骄傲自得。 没想到朱瑜国皇帝奢侈到这个份儿上,“金枝玉叶”就是实打实的金枝玉叶,简单粗暴,就差在树枝上挂个条子,写两个镀金大字“有钱”。 明芄弹一下纤薄的玉叶子,无聊道:“也只能用来看看,又不会长果子。” 像听到了什么好点子,小皇帝兴奋莫名,跳着脚,指着旁边垂首伫立的宫女,命令道:“你,去内务府拿一斛……那什么什么乌龟国进贡的玛瑙来。” 宫女福身应是,下去取东西。明芄提醒:“陛下,是乌荼国,不是乌龟国。” 小皇帝被揭短,也不恼,只是兴致浓浓地拉着她开始欣赏藏宝阁里的好东西。玉如意,镶着夜明珠的宝剑,七彩琉璃瓶,黄金腰带,青铜巨鼎……每一样都价值连城。小皇帝大部分叫不出来名字,只是拉着她东看看西看看,像一个孩子对伙伴展示自己的乐园。 明芄也挺稀奇,看到柄绝世宝剑,凑上去仔细打量。这时,小皇帝在后面露出抹诡异的笑,伸出手,悄悄将架子上红木盒里的碧玉扳指藏进龙袍袖子里。 等到了晚上,值班太监入内清点物品,发现宝物不见了,今日又仅有皇帝和小明子进来过,皇帝是绝不会偷自己的东西的,那明芄的罪名就板上钉钉了。如此,宫规处置,打三十大板,赶出宫去,眼不见为净。实乃妙计! 此计,是皇帝想起从前听过的话本故事,里面宫斗的戏码历历在目,他孜孜不倦,开卷有益,引经据典,举一反三……才吸取了经验。 不多久,一盆南红玛瑙呈上来,小皇帝拿了细细的绳子,亲自动手,假模假样地将玛瑙往那盆金枝玉叶上绑。 “陛下,您这是玩儿什么呢?”明芄问。 完璧六十四 “朕要让它长出果子!”他仔仔细细地把血红圆润的玛瑙挂在黄金枝条上。 明芄突然间有点同情他:“陛下,黄金和美玉是不能结出任何果子的。” 恍若一语成谶,小皇帝双手笨拙,尝试了好几次,玛瑙一直掉,就是固定不到枝头上。他愤愤地一把将宝石砸在地上,啪一下碎了一地狼藉,屋内七八个宫仆惶恐下跪。 “为什么,为什么长不上去!”五岁的顽童发脾气撒泼,再正常不过了,寻常情况下,父母摘条柳枝,再抽一顿,也就消停了,可面前这位不能打,他是皇帝,再痴傻,也是万金之躯,就像眼前这盆金枝玉叶,即使不能像屋外的草木旺盛成长,也得放在屋里供着。 明芄一下子懂了许多,他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在皇后和荣殷王面前唯唯诺诺,心智不成熟却要恪守宫内的规矩,时刻记着自己是皇帝。心灵澄澈,天真无邪。但没人能懂他的孤独,皇宫里却没有一个玩得来的朋友。 “陛下,跟我来。”她拉起奴娇的手,将他带出了藏宝室。 宫仆们抬腿跟上,只落后明芄二人四五步的距离,可刚转过屏风,却发现,宫殿厅堂处一个人都没有,一片初秋红叶打着旋儿落在琉璃地板上,是被一阵劲风带进来的。 “陛下呢?”杜公公问守门太监。 小太监懵了:“不应该在里面吗?” 十几个宫仆将藏宝阁里里外外找了一通,可哪里还找得到。一个皇帝,一个太监,两个大活人,居然一眨眼不见了,杜公公大呼一句:“见了鬼了!陛下啊!”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宫里翻了天,明芄却提着小皇帝的后衣领,在皇宫的宫宇楼阁上飞檐走壁,双腿矫健有力,只需在树枝上轻轻一点,就能飞掠出几里地。不过多久,就直接飞出了皇城,经过的宫女太监,皇宫御林军,浑然没瞧见皇城顶上两个人影。 明芄腿上贴了神行符,边飞边问:“奴娇,好不好玩儿!” 只要没人的时候,明芄一般叫他小名奴娇。随着她的身体高高跃起,急速坠落,奴娇一颗心也如风中落叶,七上八下,半天没说出话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种速度,是人能达到的吗? 不多时,二人飞檐走壁地抵达城郊,长久在深宫大内憋屈坏了,明芄心中畅快,叉腰向天大笑数声,又蹬上了树顶。可没成想,树枝脆弱,咔嗤一声,齐齐断裂。 明芄虽然不会御剑,但也经常登山蹿树的,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或许是因为带着奴娇,两个人重量大,是以没有预估好树杈的承受极限。小皇帝本被颠得心惊肉跳,半句话都说不出来,骤然一阵失重感,惊愕大呼一声。 明芄心道:完了!她皮糙肉厚、钢筋铁骨的不要紧,但小皇帝要摔死了。 参天树木足有三丈之高,相当于皇宫最高建筑,从坠落到摔成肉泥的时间却不够明芄掏出九折湛金枪来勾住其他树枝。明芄下意识将奴娇护在怀里,调整姿势让自己的背部朝下,眼中看到地上凌乱碎石,万分懊悔从前没有刻苦学习御剑。脑中却一霎清明,曾经见过的人中,也有不少不能御剑的,他们会如何应对呢? 完璧六十五 忽地心念电转,脑中回忆起近来默诵的《步生莲》术诀,通身灵力往足尖灌注。半空中,一朵莲花凭空开放,将二人稳稳拖住。 没有亲临险境,就不知人会激发出什么潜能。明芄喃喃:好险好险。试着操纵足底莲花,那莲花如同飞行法器一般,腾空而起,直上苍穹。 “奴娇,你看你看,咱们在天上飞!”明芄刚习得了新法术,兴奋莫名。 小皇帝一手紧紧扯住明芄的衣襟下摆,一手抚膺,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 街市人家俯首尽览,山川河流往后倒退,耳边是宫墙内不曾吹入的畅快清风,田野尽头的芦花荡微微摇晃。 短短十年人生,困锁于深宫,桎梏于权斗,眼前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抬头怔愣地凝视明芄,想问问她到底是什么人?张了张口,却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 很快,明芄感受到了力不从心,她的灵力不能支撑两人飞行太久,更何况,这是她第一次使出步生莲,生疏得很,心有余悸,于是缓缓控制着下落。 奴娇脚尖落到了实打实的土地,这才长吁一口气。 “你看,哪里有棵枣树,咱去摘吧。”明芄并没有向他解释的打算。 奴娇满腹疑惑,迫切想知道她是怎样做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带出皇宫的,是怎样腾空而起飞跃百里将他带到这里来的。心里闪过无数计较,再结合此人之前的所言所行,顿时猜透了八九分。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在城郊一处果园,与明芄做贼似的,开始摘一园子的大冬枣。摘着摘着,他感到从未有这种远离宫廷纠纷,醉心山林美景的时刻。没有一窝蜂宫女太监的照料,没有太后的耳提面命,没有荣殷王的虎视眈眈,只有舒风卷着泥土清香,阳光穿过林叶打在身上,他渐渐打心底里感觉到舒坦。 二人一边摘一边吃,明芄将没洗过的枣子往他嘴里塞,他起初嫌脏,后来也无所谓了。日头西斜,明芄想到皇宫里应该早已乱成一锅粥。二人紧赶慢赶往往奔回去,奴娇遥望不远处禁闭的宫门,巍峨气派的宫殿画角,却莫名感到整座皇宫,连着宫中那些贵人,在权力的漩涡中中风雨飘摇。 “我不想回去。”奴娇面露失落,由衷道。 明芄提议:“那咱们在荥南城逛逛?” “好好!”奴娇也想看看皇城的民生百态。 作为朱瑜国都城,荥南是天下闻名的富都,富商巨贾、王侯将相遍地走,百姓安居乐业,酒肆勾栏热闹无比。更是南来北往货物的散地,沿街小铺上,钗环脂粉、珍宝古玩,铁器农具等货物,让人眼花缭乱。街市宽阔整洁,车马秩序井然,一派繁华又严整的气象。 因为要置身人潮,明芄施展了一个变身术,将皇帝和自己一身宫廷衣裳变幻成普通贵族装束。牵着奴娇的手,在街市上走走停停。奴娇东张西望,眼界大开,更满意于自己脚下皇城的富足繁荣。 逛过一条街,过一个拐角,却看到不远处,京兆府衙外,一片不和谐的景象。 完璧六十六 几百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在简易搭建的粥棚前领食物。一名小吏往每人端着的破碗瓦罐里倒出一大勺子粥,另一名往里再乘半勺菜。仔细一看,那粥还挺稠,半勺菜是青菜炒猪肉,猪肉还不少。此等伙食不算很好,拿来救济城中乞丐贫民却是过于奢侈了。所以还有那种生活还过得去的百姓,来此扮作贫民,也想讨一顿免费的饭食。 二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疑惑。 两位同行路人经过,明芄上前打听:“请问,是何人在此施粥?” 路人衣着光鲜,看着像商贾人士,回道:“你不知道?这个粥棚呀,在咱朱瑜国可是鼎鼎大名,五年前,由荣殷王设立。” 乍一听丧心病狂王爷的名头,明芄一愣,追问:“他有这么好心?设立粥棚来接济百姓?” 路人竟然为荣殷王辩护起来:“你外乡人吧?不知道在荥南城里,荣殷王的仁义那是有口皆碑的。五年前,向西部用兵,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荣殷王下令开放荥南城,接纳百姓进城,设立粥棚来赈济贫民。还给贫民发放文书,凭文书能够用便宜的价格买粮买药……” 他说着,边上居然聚集起七八个路人,也加入了赞颂荣殷王的话题。谈的都是他收复西边国土,解决战乱,赈济百姓,广纳贤才的丰功伟绩,一个个都佩服至极。连他私设嶙峋狱,滥用酷刑的所作所为,都成了严刑峻法,刚正不阿。 明芄听着,刷新了对荣殷王的认知,看着奴娇道:“没想到你那黑心皇叔治理起国家来,还一套一套的哈。” 可奴娇闻言,眉头皱得打不开,沉了眸子不言语。 “就在去年,荣殷王为边疆将士发了整整十万两军饷,我老家的军户百姓才过了个好年……” 奴娇听那路人对荣殷王的夸赞,出声争辩道:“边关明明太平安定,是荣殷王穷兵黩武,大兴兵戈,搅和得朱瑜国民不聊生,你们怎么还为他说话?!”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不拿去打仗,开疆拓土,钱饷就都到了华国公的国公府里,咱朱瑜国多几百里疆土,总比朱门大户里多倒处几百缸臭肉强。” 周围百姓嘘声一片。 朱门酒肉臭,小皇帝听说过这句诗,在他的心目中,“朱门”一直指的是荣殷王府。 “你……你说清楚,为什么钱饷会进了华国公府里?”他忍不住追问。 “嗐!华太后的娘家人,还用说?” 与这名侃侃而谈路人同行的另一人,很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戳了戳他的胳膊肘,示意他住嘴。看这小孩的气质装扮,说不定是哪家的世子公子,在荥南城里,哪家权贵他们都得罪不起。便道:“就一个小孩儿,你跟他争辩什么,走了走了。” 明芄也还想多打听打听,可二人已匆匆离去。她琢磨那人字里行间,好像对太后的娘家颇有微词,她也不是很懂这些朝堂之事。可百姓居然口口相传地称赞那个黑心王爷,让她忍不住揣测,他们口中的荣殷王和拿人命要挟自己的缺德王爷,是同一个吗? 完璧六十七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荣殷王在百姓中的口碑居然这么好。”明芄对小皇帝感慨。 “连你都不知道吗?”人声鼎沸的闹市中,明芄恍惚听见奴娇语调沉稳地说了一句。 奴娇一本正经地看着她,好像有思绪在翻涌。有那么一瞬间,明芄感到他十五岁的身体中沉淀着一个早熟又多疑的灵魂,与先前那个弱智孩童的形象截然不同。 也许只是她的幻觉,奴娇只是略微失神了一刹那,眨眼又恢复了一派天真烂漫,将刚才陌生人的胡侃抛到脑后,指着街角耍猴子的把戏,一蹦一跳地凑过去瞧热闹。 “我说陛……奴娇啊,咱们该回去了,不然家里长辈发现了,要罚。” “我不我不,前面有卖小鸡仔的,我要,我要。”少年皇帝突然半蹲,身子矮了下来,抬头拽着她的袖子,摇来摇去,一双眼睛从下仰视明芄,露出小孩儿撒娇神态。 明芄无奈:“那我们买了就回去,好吗?” 奴娇欣喜点头,明芄摊开手掌递到他面前。奴娇不解地眨眨眼,明芄问:“钱呢?买小鸡的钱。” “钱?”奴娇站直了身子:“我没有钱。” “你九五之尊天潢贵胄的,没有钱?”明芄不可思议。 奴娇遗憾道:“早知道把我的金枝玉叶盆带出来了。” 明芄道:“可别,你那盆东西能把全天下的公鸡母鸡家鸡野鸡全买下来了,还是我掏钱吧,你记得还。” 说着,明芄掏出几个铜板,和小贩换了一只小鸡,小贩本来开价八文的,被她还价还到了五文。奴娇把黄橙橙的小东西放在自己的袖子里,和出来的时候一样,开开心心回了皇宫。 奴娇乐颠颠地说:“小明子,朕好开心啊。” “哪里开心?” “今日出宫摘果子,买小鸡,还在天上飞,朕要告诉母后和皇叔。” “可千万别。”明芄一把捂住他的嘴,嘘了声:“你之前不是很懂事吗?今天出去的事情,不能跟任何人说,不然,奴才小命不保!” 奴娇幅度很小地点点脑袋,明芄补充:“尤其是咱在天上飞的事情,不好跟任何人说,说好啦,咱来拉钩!” “好!” 回宫后,明芄将小皇帝放在养心殿门口,未免麻烦,她闪身躲了。 “陛下啊!!!您可吓死老奴了!”杜公公老泪纵横。扑跪在皇帝脚边。 满宫人将整个皇宫翻了个底朝天,愣是半个影子都找不到,杜公公差点一根白绫吊死在自己房里。 “我的祖宗呦,您到底去哪儿啦?藏宝室里还丢了个碧玉扳指,是不是有刺客贼人近了皇宫?” 奴娇掏出扳指,丢给杜公公,转身走进了养心殿,冷道:“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烦朕。” 杜公公还在震惊中,殿门“碰”一声将小皇帝与所有纷扰隔绝。 这一天的体验于他而言是震撼的,不仅是小太监明芄的身份,还有荥南城百姓对荣殷王与华国公的褒贬。他第一次体会到深处内宫之中闭塞视听的恐惧。 完璧六十八 一直以来,他所能探听到的消息,对事物的认识,对朱瑜国国情的了解都是通过太后的势力,甚至饮食起居也是太后亲自吩咐,装疯卖傻是太后为他制定的保命符。人生中第一次,他对这些理所应当产生了怀疑,进而打心底里涌出一阵无力感。 这个国家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 要是他也有自己的耳目,能亲眼见到国情政情,不必依赖华太后…… 可眼下,一个痴愚孩童,又有何力量去做这些。 静坐良久,他亲自起身,动手磨墨,取出纸条,唰唰些了几个字,吹干墨水,卷起纸条,走到窗边,两指成圈,一声呼哨。夜幕里,一只雪白信鸽落在养心殿窗棂上,片刻后,又扑棱着翅膀往荣殷王府飞去。 信鸽飞往王府,纸鹤落入皇宫。 明芄接到了第二个指令。 ……第二天。 小皇帝凭空消失,半天后又去而复反,真真诡异无比。事儿就是这么回事,但话怎么说,里头名堂可大了。经过钦天监监正大臣“掐指一算”,得出陛下被神仙召唤到天上游览品茗,半日方归。 好吧,没想到宫里的神棍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明芄略表佩服。 奴娇还在回味昨日飞翔的愉悦,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条黄色缎带,披在身上,撒丫子在皇宫里放飞自我。 “飞咯!飞咯!!” “陛下,陛下……”杜公公追得面如土色,撑着膝盖停下来大喘气:“……慢点儿!” 一群太监宫女不紧不慢跟在后面,防止皇帝摔了碰了。明芄混在其中,她倒觉得没什么,奴娇就是憋久了,释放一下顽童天性也好,否则就快憋坏了。 才转过一道宫墙,奴娇“哎呦”一声,正正撞上一队人。哐当一下,宫女手中的木制锦盒摔在地上,盖子震开,露出内里的东西来。 奴娇往后仰倒,一个屁股蹲倒地。 “奴婢该死!”带队宫女匆忙跪地。明芄上前一看,这不是太后娘娘宫里的女官吗? 闵香不等皇帝反应,慌忙收拾打翻在地的木盒,将里面的东西摆正了,匆匆掩上盒盖。 杜公公落在后面,老远看到这一幕,尖叫一声,呜呼哀哉地狂奔过来,速度惊人。扶起皇帝,口中直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小皇帝却没有哭没有闹,拍拍屁股善解人意道:“不痛不痛,平身平身。” 闵香低头道:“太后娘娘还在等着奴婢呢,奴婢先行告退。” 小皇帝朝她拘谨地笑笑,由于闵香是华太后身边的人,他在公开场合对闵香的态度一直表现得有些敬畏,像对待一个严厉的大姐姐。 闵香急急便走。皇帝身边的宫仆再不敢放任他撒欢,一人擒住一只胳膊腿,硬生生把他台上了龙撵,摆驾回了养心殿。 奴娇放下龙撵帷幔,整个人身处一个封闭的空间,便没人能看到他的动作表情。光影昏暗,透过帷幔,光线打在他微微握紧的双拳,眸中星火点点,浑身透着压抑的寒意。 那锦盒中,是一块长宽五寸的正方白壁印玺,上头刻着八个篆书大字。 ——受命于天,太后永康。 八个字,深深刺痛了十岁小皇帝的眼。 多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无需阳光泥土,无需水分养料,光凭心中的猜忌和无端的浮想,便能长出一株名为“背叛”的参天巨树。 印玺制作不易,应是至少半年前,太后便命人着手赶制。他前两日因为明芄的一通折腾,闹得差点驾崩,太后便赶着拆闵香去取。款式,大小,刻字,无不是照着皇帝的玉玺来的。 前因后果在胸中滚过,他自觉猜得八九不离十。 受命于天,太后永康……太后连垂帘都不屑一顾,竟是打算等他一命呜呼之后,自己做皇帝吗? “哈哈哈哈!”龙撵内爆发一阵笑,癫狂又苍凉,听着令人心悸。此时此刻,奴娇竟然不屑顾及外头的一群人。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杜公公慌道,这阵子皇帝出了不少事儿,他一老太监实在受不住这惊吓。 “没事,朕高兴!”奴娇朗声道。 完璧六十九 “黄芩三两,鸭血半斤……”明芄照着偏方念叨:“放于瓦片上以火炉烘焙,干后压成面,用红纸包了,悬挂在正梁上,记住一定要是正梁,每日半夜三更,摘下来吃一包,可以治疗失心疯……啊呸,可以治疗小儿失魂症。” 杜公公大惊:“什么乱七八糟的的偏方,陛下金枝玉叶,吃坏了怎么办?你要是敢弄出来,就拿你的脑袋做药罐!” 小皇帝只是笑,他可“听不懂”明芄说的一大堆是食谱还是乐谱,开口嚷嚷:“魂掉了,魂掉了!” “呸呸呸,”杜公公握着拂尘的手抖:“陛下快别说了。” 明芄还没忘荣殷王交代给她的任务,费尽心思找到一民间偏方,说是能治失心疯,失语症,失魂症,小儿痴呆等各种疯癫痴傻。一服见效,二服痊愈,三服冰雪聪明,四服金榜题名……简直比仙丹还有效,便提议要给皇帝用。可皇帝的饮食用药都是经过御医和尚食局精心制定,太后批准的,怎么可能由她折腾。杜公公听了,一通教训。 明芄内心不快,心想你个老太监懂什么。思忖着要是师尊在就好了,动动手指就能治好奴娇。可要是师尊知道她这阵子干了什么好事,会不会罚她回苍穹派罚跪……不会的不会的,师尊那么好,顶多教训两句。她一面期待,一面心慌,在矛盾中数着璧珩君回来的日子。 “后日是朱瑜国秋祭,”杜公公吩咐她:“你去寿康宫替皇上定省的时候,问问娘娘有什么吩咐。” 明芄领命去了,陛下近来龙体欠安,请安都由底下太监代表。到得寿康宫,明芄毕恭毕敬跪着。 太后和蔼又雍容,吩咐她道:“你替哀家传话,天凉了,皇儿需多添衣裳,重阳日秋祭的事儿,交给荣殷王操持,陛下就好好养身子。他病上加病,哀家心疼不已。对了,秋祭的祭词,进日必须得牢牢记住,要熟练到抬笔就能默出的程度……再吩咐杜公公,一定要形影不离看着陛下,切勿让无端失踪的祸事再发生……” 一开始明芄还记下了两句,但越说到后面,越是记不清。简直一个头九个大,只有半个是脑子,剩下八个半塞满了浆糊。 传话是内宦宫仆的基本技能,每个小黄门俱是耳目聪慧,记性绝佳。主子不管说什么,到了旁人跟前永远能一次不差地重复,因为他们经过严格训练。可明芄是走后门进来的,功夫不到家,太后一通耳提面命下来,八成都忘了。 回了养心殿,她将祝词摹本丢在小皇帝面前,说:“喏,你母后让你背的。” 小皇帝彼时正捉了只蚂蚁在桌上玩,看到密密麻麻的祝词,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九九重阳,天高气爽,朱瑜国迎来秋祭。 荥南城郊一座皇家园林,上面修建有一座气派豪华的离宫。供皇室围猎的时候居住,也是一年两次祭祀大典的场所。 祭祀关乎朱瑜国运,更关乎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为了向神灵现实皇室的诚心,每年都办得奢华隆重。 皇帝圣驾到此,车马整齐肃穆,宽阔的林荫大道,两旁秋风摆落叶,真是“天凉好个秋!”。大道尽头连着玉阶高台,高台上密密匝匝站着一堆大臣,冠盖云集。中间拥促着一人,个子高挑,威仪万千,双目深邃,面容轮廓刚硬霸气,不是荣殷王又是谁。 俗话说,居移气,养移体,不管这王爷心肠有多黑,手段有多毒,到底还是天潢贵胄,一派王者之气烙在骨子里,从内而外,尽显无遗。只往那儿一杵,气场就荡开方圆百里地。 完璧七十 太仆稳稳停住龙撵,朱瑜国皇帝小奴娇在声如洪钟的“陛下驾到”中战战兢兢下来。 奴娇头戴皇帝衮冕,垂白珠九旒,皇袍正黄,金线织就苍龙图案盘踞,服饰制式隆重,足可彰显对秋祭的重视。 奴娇咂咂嘴,手背擦去在车架里偷吃酥饼而沾在面颊上的碎屑。他显然尚不适应这种场合,尤其是见到远处祭坛边上那个人,整个人被拘束得乖巧又紧张。幸亏有杜公公提点,杜公公撵一步,他走一步。磨磨蹭蹭才登上祭坛。 华太后的马车跟随在龙撵后,宫女簇拥着太后下了车,摇扇的瑶扇,撑伞的撑伞,拖着裙摆的宫女数数能有一打。雍容华贵,母仪天下太后娘娘举目,定格在荣殷王身上,眸子瞬间阴沉下去。 皇帝太后莅临,众臣、侍卫、宫仆纷纷下跪,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奴娇却只单单对荣殷王展颜憨憨一笑,目光晶亮,露出缺了两颗的一排白牙:“皇叔快起快起……” 他话说不顺,典礼的规矩礼仪也记不住,一副天真痴傻,人畜无害的模样。 荣殷王本就没有跪,于是直起身,和颜悦色地向皇帝走去。他依旧一身暗红织金衮袍,围一金扣腰带,腰带上一溜儿玉珩玉佩,但走起路来稳如泰山,摇摆频率统一,并没有发出环佩叮当之声。手上却执一金色小扇,不伦不类。 他状似无意地问候:“陛下进来龙体可好?” 他说着,扫了一眼后面站着的明芄。 “好的好的,”皇帝瓮声瓮气地说:“就是宫里太闷了,还好有小明子整天陪我玩。” 明芄感觉荣殷王不怀好意的目光又时不时往她这里瞟,也掀起眼帘白了他一眼,以示回敬。 后面太后客气道:“王爷这些年受累了,朱瑜国如今国泰民安,内无饥馑,外战得胜,全仰仗王爷殚精竭虑。” “太后娘娘过誉。”荣殷王淡淡回道:“先帝将匡扶国政的大任交到本王手上,都是分内之职罢了。” 华太后:“您乃股肱之臣,国之栋梁,有王爷您在,我们孤儿寡母的,才能苟活在这世上……”说着,掏出帕子,居然开始掩面垂泪。 奴娇探出小手拽着太后的衣袖,“母后母后”地叫。十分配合地演绎一对孤儿寡母形象。 “皇嫂切莫这样说,您贵为太后,母仪天下,怎好妄自菲薄。陛下正当年少,孩童心性不减也不是什么坏事。”荣殷王说得诚恳,可语带讥诮。 太后转换话题道:“前阵子听说王府进了刺客,还差点伤到王爷,凶险万分,可是真的?” “是真的。”荣殷王淡道:“听说陛下不久前突发恶疾,病入膏肓,可是真的?” …… 秋风拂过,隐隐带着肃杀之气,卷起无形的汹涌暗潮。二人你来我往开始问候起来,明芄好生无聊,祭坛周围一圈大臣还跪着,只能维持姿势听太后和荣殷王打了半晌的机锋。 场面客套话罗嗦一通完毕,祭奠正式开始。 “吉时已到,秋祭大典开始!”司礼监太监中气十足地高呼。 完璧七十一 太后这才幡然醒悟,提醒奴娇:“大臣们还跪着,陛下快让他们平身吧。” 奴娇眨眨无辜的大眼,孩子犯了错般慌忙道:“众卿平身。” 臣子大部分已七老八十,闻言呼出一口行将就木的浊气,有几个老胳膊老腿不争气,太监宫女搭了把手才站起来。 祭祀大典井然有序,先是上百名童男送来净水,皇帝臣子依次净脸、净手。再由童女呈上净巾擦拭。接着明烛上香,按照正统礼仪,该步骤应由皇帝点烛、太子点香,如果没有太子,就由其他皇子或皇帝的兄弟来点香。可如今的场面,哪种情况都不符合,于是奴娇登基的五年来,规矩松动了些,成了荣殷王点烛,皇帝奴娇点香。 据说五年前第一次有人提议这么干的时候,礼部、钦天监、司礼监、御史台、内阁的大臣一片呜呼哀哉。皇帝年纪再小,顺序也不能拉在王爷的后头,要这么僭越,岂不是礼崩乐坏,愧对列祖列宗吗?满朝文武里一大半,仿佛自己家祖坟墓碑被人头朝下翻了个儿,哀鸿遍野。 没成想到了最后,还是太后站出来,力排众议,力挽狂澜,拍定了荣殷王点蜡。足可见荣殷王权势煊赫。 明小太监不知道也不关心里面的门道弯绕,她被安排递蜡烛,本分地将托盘上两支碗口粗的盘踞着金龙的大蜡烛送到荣殷王跟前。荣殷王接过蜡烛,忽然凉飕飕地道:“易燃之物,可得好好辟火啊。” 堂堂荣殷王居然破天荒地开口跟一个小太监多啰嗦了一句,虽然很反常,但旁的人听了,都误以为王爷说的“易燃之物”指的是蜡烛。 只有明芄心头雪亮,她勾起一边嘴角,只舍得给他半个冷笑,轻声哼道:“万无一失。” 繁琐的步骤有条不紊,眼前香烟缭绕,熏得奴娇泪眼汪汪,耳边祭词祝祷,听得明芄睡眼蒙蒙。两个可怜人先照不宣地一偏头,彼此给对方一个疲惫的笑,以示相互勉励。 最后一个步骤,是整场祭奠最关键,也是最具有神圣意义的——书写祝词,送到燎炉内焚烧,烧完之后,祈福的话语即可送达天听。 为表诚心,祭词需要现场写,白鹿纸摊在案几上,上百人幕天席地唰唰执笔,写着“天佑朱瑜,国祚昌隆”之类的吉祥话,大同小异。奴娇跪坐在祭坛底下,摆摆手让杜公公离远些。然后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白鹿纸上,却一动不动,只是虚虚搭在上面,并不动手运笔。好像顽童默不出来昨日背的课文,要被先生拿竹板子打手心了。 奴娇心存期待地等着什么,果然,不久后,笔上传来一股劲力,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带着他运笔书写。他兴奋地转头看看明芄,明芄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坐好别动。 奴娇心智未开,祭词年年背了忘,忘了背,不堪其苦。明芄很是同情,跟他保证不需要默,到时候她施展傀儡术,笔就能自己动起来了。 完璧七十二 明芄侍立在一侧,眼神瞟着一位大臣写的东西,双手笼在袖子里,两指竖着暗暗依样画葫芦,操控奴娇手里的笔挥洒自如。 有后门不开,天诛地灭。利人利己,方便快捷,也不白瞎了一身仙术。 祭词写完收走,被送到主礼官手中,整齐归拢到一起,投入一个长得像炼丹炉的大鼎中焚烧,烧完后,祝词送达上天。由于鹿皮纸含有皮革材料,焚烧后,炉内还剩下不少灰烬,将灰烬取出,封入龙纹锦囊,供奉在宗庙里,步骤才算圆满完成。 太监即将来收走华太后面前的祝词,明芄抖擞精神,深呼吸,捏了个小小的指诀,嘴里嘀咕一句,像在念经,一朵洁白的透明的莲花无声无息地贴在那张鹿皮纸背后,仿佛薄冰融化一般,又消失不见。 祥瑞的火苗在鼎内熊熊燃烧,香烟缭绕,袅袅升天,祭祀的主礼官,头戴面具,手擎法鼓,跳大神似的围着大鼎舞动唱和。众人默然伫立,看着炉火焚烧,那是祥瑞的火苗在跃动。 荣殷王也在看,促狭的凤眸眯起,目光深邃神秘,像在期待什么好戏,他对那位“正牌大仙”很有信心。 半炷香不到,鼎内火焰熄灭,青铜盖子揭开,主礼官拿小刷子正想取出灰烬,忽然全身僵直,一动不动定格在鼎前。 那焚烧鼎里,除了一摊灰烬以外,还安然躺着一张鹿皮纸,完好无损,完全没有被焚烧过的样子。 明明是一同被送入焚烧的,为何其他祝词都化为飞灰,却只剩下一张?对此,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上天不接受,而上天不接受,赤裸裸地代表着,写祭词的人德行有亏,神明唾弃。 第二个任务:秋祭大典,使太后祭词不焚。 明芄终于明白为何荣殷王要问她会不会辟火决了。得亏最近对步生莲的体悟深入不少,活学活用,简简单单一个小法术,给一张鹿皮纸辟火,小菜一碟。 主礼官主持祭祀已十数年,饶是经验丰富,也没有遇到这种情况,立即眼珠瞪圆,脑子空白,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后头,太后忽然瞥见那一抹明黄,瞳仁收缩,霍地想站起身,又一个趔趄匆忙回座,宫女一窝蜂上来焦急关切。太后双手紧握,蔻丹指甲戳得掌心生疼。又去看小皇帝,奴娇也是一脸呆愣,那惊诧懵懂的表情不像是装的。二人不知为何,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荣殷王。 荣殷王却谁也不看,小金扇子敲敲掌心,嘴角噙起抹若有若无的笑。 呆愣片刻,主礼官终于回过神来,出手如电,将硕果仅存的鹿皮纸收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继续收集焚灰,倒进锦囊中。 天降不详,不可宣扬。除此之外,主礼官还能怎么样呢? 可当下众目睽睽,在场的百十位大臣,没有八十,也至少有十八人注意到主礼官欲盖弥彰的举动。而且那张鹿皮纸,是明黄色的,现场有资格使用黄色纸张的,只有两个——皇帝和太后。再根据太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现,八成就是她了。 此兆大凶,可大臣们心照不宣,看到了也当没看到,一个个要么装哑巴,要么充眼瞎。小小插曲很快过去,主礼官宣布祭奠结束,众人有条不紊地回了皇城。 第二日,天降异象,祝词不焚的事在荥南城不胫而走。百姓最喜欢嚼舌根,又有华国公府搜刮民脂民膏,仗势欺人,臭名昭着在先。上苍不喜太后的传闻,便如秋风卷落叶一般,荡起满城窃窃私语。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自此,秋祭发生的事就像根刺,梗在太后心头。 完璧七十三 暂时离去一月有余,璧珩君回来了。 依旧是低调的书生打扮,璧珩君飞身略进王府后院,到明芄先前住的厢房,却见那房里走出一个陌生男人。 心中奇怪,璧珩君上前打听:“不好意思,阁下可认识先前住在此处编号九三零的侍卫?名唤明芄。” 应天新道:“认识啊,他不是回家娶媳妇了吗?” 璧珩君陡然一阵心慌:“娶媳妇?” 隔壁房间侍卫打扮的另一人探头出来,说:“不是啊,我听说王爷把他派到宫里,净身做了太监,现在在小皇帝身边伺候呢。” 璧珩君脚底一阵虚浮:“当太监?” 三人面面相觑,萨统领此时正好往这边来,应天星高声问道:“哎,萨统领,你知不知道小明子到底去哪儿了?” 萨统领轻咳一声,面不改色道:“正是为了进宫当太监,他爹妈才匆匆把他叫回去娶妻生娃。” 再没有比这更合情合理的解释了,两名侍卫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萨统领找了个由头,将两个侍卫打发出去,走近,见璧珩君言谈举止超尘脱俗,即便当下全身石化,也是尊仙风道骨的石像。于是心生敬意,拱手对他施了个礼,道:“先生莫慌,我家王爷有请。” 璧珩君微微凝起了眉,不置可否。 萨统领转身在前头带路,走了两步,发觉不对劲,回头一看,南北通的门廊里半点人影也没有。那个谪仙一般的年轻人,不知使的什么身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凭空消失,又或者,直接飞走了? 皇宫。 明芄正伺候小皇帝批奏章。自从重阳秋祭后,小皇帝越来越古怪,仿佛一夜间长大了,也不常去寿康宫晨昏定省,大部分时间用来看奏折,或者独自在桌案前写写画画,人一走近,就迅速收了纸张。旁的宫女太监应当没看清他的动作,但明芄那是什么目力耳力,隔着老远便知道奴娇在干什么,但也不说破,觉得不可搅进太深。庙堂里的事,沾了一身腥。又后悔之前不知不觉入了荣殷王的彀中,奔忙卖命,当侍卫当太监,一个比一个不堪,这要是传回山,还脸要不要。 想着想着,她盖好熏笼盖子,拿起蝇甩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来甩去,溜到后头花圃里,打算枕着石头睡个回笼觉。 天高气爽,秋风和畅,环境宜人,只是日光有些眩眼。将小宫女送她的轻罗小扇盖在面上,正待眯眼,忽然一道冰雕玉琢,轻衣缓带的人影自上而下悠然落地。那蛋青色人形透过乳白色扇面,显得朦胧梦幻,可明芄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咦,想必是师尊离开太久,竟然梦到他回来了。 不对,自己还醒着呢,乍然一惊,她蹬腿翻身,一个鲤鱼打挺,继而又径直扑跪到璧珩君脚下,整套动作那叫一个丝滑顺畅。明芄抱着大长腿喜道:“师尊,你终于回来了!” 璧珩君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她,道:“你解释解释,为师不在的这么点时日,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明芄先是怔怔,心虚摸摸鼻子,再然后又化身竹筒精,把肚里的豆子倒得一干二净。 完璧七十四 说完后,明芄也觉得这些事情办得不应该,从王府夜宴,擒拿刺客那时候起,就错得一塌糊涂。 璧珩君揉着眉心,轻叹:“唉!为师前些日子交代了好一通,竟都是对牛弹琴吗?” 这可算得上是璧珩君收她为徒以来说的最重的一句话了,可语气还是冷硬不起来,失望的话音里也难掩柔软。 明芄略略低头,嘴角往下,眸子往上看着璧珩君,这样能显得她特别无辜可怜,要是能挤出几滴泪来效果就更好了。她拽着璧珩君的广袖,乖顺地说:“都是那黑心王爷老奸巨猾,徒儿也是被逼无奈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罢了罢了,”璧珩君好像很吃这一套,说:“留在此地只会多生事端,为师现在便带你走吧。” 明芄倒像有事放不下,问:“走?去哪里?” “还能去哪?当然是离开朱瑜国,丢下此间烦心事。”璧珩君道。 “可是……”明芄别开眼神,不敢同璧珩君对视。 “你还在犹豫什么?”璧珩君问。 考虑须臾,明芄语气决然道:“师尊,我想先救出那个刺客。” 璧珩君知她认定的事从不轻言放弃,道:“既然是你自己惹下的祸,自然得弥补,你去吧。” 明芄躬身行礼,对璧珩君道了一声“是。” 夜半三更,荣殷王府,圆月溶溶,秋夜寂寂。 明芄驾轻就熟,飞檐走壁,身似鬼影,一道闪电般跃上青砖黛瓦,再猫腰缩身蹿进窗子,此处是困守刺客的房间。 塌上的人倏地惊醒,并未发声,暗中伸手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锋利瓷片。 荣殷王防贼似的防着他,不让他接触任何带刃的锋利物,他假装打碎了茶碗,才藏起这么一片碎瓷片,以备不时之需。 不仅是为了防荣殷王,还为了外头想取他性命的人。 外头夜色静谧安详,屋里脚步声“哒哒哒”,来人并不刻意掩盖声息,径直奔到床前拽起他,不容反抗。 孟霜集倏地用瓷片斜刺向那人脖颈,却被一只手紧紧扼住。 明芄瞳孔骤缩,狂吸凉气,心道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就被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戳死了,迫切开口道:“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孟霜集寒声道:“谁派你来的?” 明芄觉着此人真是冷心冷肺,不过她自诩古道热肠,这便够了,急促回答:“王府宴席上,是我抓的你,忘了?” 孟霜集神色一动,惊讶地看着她,两人都是一只手被抓,一只手抓着对方的姿势,在黑暗中脸对着脸干瞪眼,半晌僵持。孟霜集回忆起要不是这侍卫凭空遏止了毒针,如今计划已经成功了,遂对明芄又恨又气,面上却不表露出来,问:“荣殷王派你来的?” “呸!”明芄皱眉撇嘴:“小爷我算是瞎了眼才给那王八蛋当枪使,说实话早就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到最后掺和进这些狗屁倒灶的窝心事儿,还不是为了救你!” 孟霜集沉默,眨眼,感觉莫名其妙。 明芄放开他的手,握上他瘦削肩膀:“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总之害你被抓,是我不对,现在不是来放你走了吗,你出去之后……” 孟霜集截断她的话头:“你有钥匙吗?” 完璧七十五 “什么钥匙?” 孟霜集撩开衾被,给她看脚踝上的三指粗的铁索,锁扣又大又重,上面有个钥匙孔。长长锁链蔓延,另一端焊接在房间地面上。 “精铁锻造而成的枷锁,没有钥匙,什么武器都斩不开。”孟霜集道。 “小菜一碟。”明芄语气轻飘道,往后退了一步,甩手变出九折湛金枪,在床前虎虎生风地舞动几圈,蓄力,最后枪尖朝下,“铛”地戳在铁链上,精铁一节碎裂。 夜色笼罩下,孟霜集没有看清明芄从哪里掏出的武器,也没看清她使了什么手段。自己鼓捣了好多天都没解开的铁锁,如面条粉丝般被她一筷子夹断了。 “走吧。”明芄推搡他一把,示意他跟着自己。 目下不是惊讶的时候,孟霜集压下满腹惊愕,把连着铁枷的一段铁索卷在小腿上,跟着明芄越窗而逃。两人都是武艺出众,飞檐走壁不在话下,没多久,就潜伏到了王府最外围的墙垣边,贴着墙根潜伏到一个角落。 明芄示意停下来,两人蹲在围墙下的灌木丛里,外头有守卫正在巡逻,明芄当过侍卫,对府上的布防安排烂熟于心,打算等这波巡逻过去再说。 月色当空,映在二人身上,明芄看身边这人丹唇盈盈,眼瞳皎皎,相貌秀气,小声打趣道:“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个漂亮姐姐呢,没想到是男子。” 孟霜集眨眼偏头看她,一时失语。 “他们怀疑你是皇帝派来的人,可荣殷王不是皇帝的亲叔叔吗?为什么一家人不好好相处,喊打喊杀的……” 孟霜集心底一沉,想到八成是荣殷王又换了个花样来套他的话。他坚决沉默。 “你在宴会上唱的是什么,怪好听的,出去你再唱给我师尊听听好不好?” “……” 见他不说话。明芄自讨没趣闭了嘴。外头巡逻队过去,从此处翻墙过去正好没人,明芄拍拍他的肩膀,四指朝外头挥了挥。 轻松跃墙而过,明芄正准备提速逃离王府,身后的人却没有跟上,她等了等,还不见孟霜集翻墙过来,心想不会是墙壁太高,他跃不上来。于是又专门跳回去想给他搭把手。可她左找右找不见人,空扫了一地落叶。 “哪儿去了,人呢?”明芄挠头。 孟霜集心中翻来覆去闪过许多念头。开始误以为是组织派人来杀他,看样子不是,如今看来,想必是荣殷王故意放走猎物,再循着猎物的踪迹追到老巢,找出幕后操盘黑手,堪称完美的计策。可孟霜集多疑成性,不是那么好蒙骗的。 所以,现在回去,实乃下下之策,唯一的选择,只有甩开那人,孤身陷入敌营,趁着夜色再次刺杀,说不定能出其不意。 这可苦了明芄,人家不信她,还把她当荣殷王的爪牙。她翻遍王府也没找到人,怕府上侍卫发现她鬼鬼祟祟。方才也没听到侍卫拿人的动静,料想是那刺客自己逃了。也罢,她仁至义尽,事儿管太多容易得劳心病。也不好让师尊久等,摇摇头,叹口气,最后打量一眼面目可憎的荣殷王府,在第一抹朝阳斜辉升起之际,化为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点,彻底作别这些乌七八糟的烦心事。 完璧七十六 四更天,夜漏将尽,天地俱静,人坠梦乡,最适合杀人了。 孟霜集无声放倒一名守卫,扒了侍卫服穿上,夺下跨刀,甩甩感觉不顺手,遂转头去厨房找了把削水果的小匕首。杀鸡无需牛刀,而杀人,一片薄刃就足够,不管这人是贫民乞丐、贩夫走卒,还是权势熏天的荣殷王。 荣殷王老奸巨猾,又惜命得很,寝殿一天十二个时辰侍卫轮番值守。他不能硬闯,观望片刻,心生一计。 辰时荣殷王起身,下人会进屋送汤水毛巾给他盥洗,他只需扮作随从一起进入…… 风险的确很大,但进入荣殷王府就已不容易,下次再成功潜伏进来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若不能功成,组织会如何对待他的亲人,他不敢想。 启明星刚落,他理了理缭乱的发丝。这时,身后倏地脚步声响,像是有人凌空落下。 他轻轻打了个寒战,以为被王府守卫发现。目光未及,刀锋先至,反手匕首刺出,那人却不去抽腰间佩剑,仅伸手紧扼他的手腕,退后半步,轻且快速地对他道:“任务有变,放弃刺杀!” 孟霜集闻言微微蹙眉,仔细看向那人,是王府侍卫打扮,那人又道:“我是来接应你的。” 孟霜集了然,收了力气,两人分开,孟霜集瞥见那人佩戴的“九三一”号腰牌,神色不乏警惕,道:“上头怎么说?” 此人正是占了明芄房间的应天星,他进入王府的时间,正好是暗杀失败的第二天。他方才说自己是来接应的,但其实,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杀了眼前的人。组织知晓孟霜集任务失败没有死成,反倒被荣殷王擒住,怕他受不了嶙峋狱的苦楚,便派应天星来送他利落地上路,免得他说出什么,被荣殷王拔出萝卜带出泥。 而荣殷王怎么会想不到这层,见孟霜集把嶙峋狱里的把戏尝了个全套还死咬不松口,竹子开花都不眨一下眼,便将其好吃好喝地豢养起来,再派人严防死守,盯紧了,准备养着虾苗钓大鱼。也是因此,才让孟霜集保留性命到如今。 应天星警觉,见守卫把孟霜集住的偏院围得如铁桶一般,不好下手将孟霜集灭口,于是两厢僵持住了,僵得实在太久,久到小皇帝居然飞鸽传书,命令放弃刺杀计划。最后明芄一个招呼不打,横空出世般救走了人,才弄出了以上局面。 应天星抹了把汗,把盖着皇帝密章的命令给他看,孟霜集接过扫一眼,抬头问:“太后怎么说?” 应天星不明白他何出此问,负手而立,道:“皇上太后同出一令,自然也是太后的意思。” 孟霜集又将密令反反复复看了好多次,确定无疑是皇帝亲笔。而且,同一条密令上,共有两个任务——放弃刺杀,外加寻找岭南山脉的金矿地图。 朱瑜国能位列人间三大国之一,一靠百万虎贲军队,二靠无数黄金矿藏。金矿大多分布在朱瑜国岭南山区,十万大山,纵横交错,天险遍地,没有地图和向导,不仅找不到金矿的地址,说不定会困死在群山环绕之中。而标志着金矿位置的地图,多年来一直掌握在荣殷王手里。这也是荣殷王在朱瑜国翻云覆雨的底气之一。若夺取了金矿,等同于断他一臂,而小皇帝奴娇的下一步计划,就是找到金矿的地图。 完璧七十七 两厢沉默片刻,孟霜集含着隐痛道:“我会回去,接受组织任何处置。到时候废我武功也好,斩断双臂也罢,我都无条件接受。只求……不殃及我的家人。” 应天星将密令撕得细雪一般,彻底毁去:“不,你的任务还未完成,寻找金矿地图,是你接下来应该做的。最近王爷会亲自去一趟矿山,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你得好好把握。” “可是……”他的身份和相貌已经暴露,难以再执行其他任务,本想拒绝。应天星却不容反驳地打断他:“没什么可是的,除此之外,记住,陛下要荣殷王活着。” 孟霜集捏紧双拳,单薄柔弱的手背凸起青筋,终于还是拱手道了声“是”。 他知道,丧家之犬般回到组织,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将功补过的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时,一群仆役走进,二人只能暂时压下不谈,迅速撤离。 下人敲门而入,此刻天光大亮,正是荣殷王晨起的时辰。 不多时,萨青步履匆忙地进入,向荣殷王报告了刺客脱逃的消息。 荣殷王还未带好朝冠,便阔步而出,面孔冷峻。当他看到关押刺客的厢房外,十数名身手卓越的护卫昏倒在地,床边只剩半截铁索时,果不其然出离愤怒。 当日整座王府戒严,进出人等一律盘查,所有当值的王府守卫被传唤问询,却问不出一点有用的消息。 “全城封锁,举国通缉!”荣殷王锋利的下颌线紧绷,脸色阴沉到极点,宛若地狱修罗。 “七天之内找不到人,提头来见!” 昨晚被明芄用迷药弄晕,刚清醒过来的侍卫跪了一地,悚然将身子俯得更低,战战兢兢齐声应“是”。 “记住,本王要活的。”荣殷王补充,语气森寒。 隐匿在暗处的刺客冷笑注视这一切。 大户人家发现家中进了贼,匆匆上报官府,满城捉拿,却根本想不到,贼,还藏在自家宅邸屋檐下。 接下来的三天,孟霜集潜伏在王府中,半夜潜入书房寻找金矿地图。而荣殷王显然没有料到刺客会去而复返,或者说,压根就没出去过。王府守卫都集中在了府门围墙第一道防线,院内基本上没什么人手,这让他的行动便利不少。 孟霜集多次夜探书房,发现个一丈见方的暗格,里面存放各种机密档案,信件,宝物……还找到了自己脚踝上铁锁的钥匙,开了锁,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却没有发现矿区地图的踪影。最后只剩下一个以数道小锁封住的小箱,被嵌在墙壁中,打不开也带不走。 十有八九,地图就存在其中,可他无法将之取出。 又过数天,荣殷王整顿马车,带上侍卫随从近百,好像要出躺远门。孟霜集窥伺到,那个箱子被荣殷王的贴身侍卫送上马车,随后,荣殷王又登了上去。 一大队人浩浩荡荡出了城,向南驶去。不用说,荣殷王是要亲自去矿区走一趟了。 孟霜集简略地乔庄易容,一路尾随。 大内,寿康宫。 一身精炼武装打扮的男人俯跪在地,太后站着,正用簪子逗弄金丝笼里的鸟儿取乐,檀口轻启:“都安排好了?咱们会不会暴露?” “都是常年在纵横山林的山贼,我们只不过透露了消息,引那群蠢货去杀人劫道,绝对查不到咱们头上。” 太后又问:“荣殷王带了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守卫,一帮山贼,乌合之众,怕是不能成事吧。” 黑衣人依旧低头,恭敬道:“娘娘尽管放心,他们熟悉山中地形,而且有出其不意的手段,经年打劫过路的商队,不论对方带了多少人,无一逃脱。” “甚好。”太后满意点头,又问闵香:“陛下今日还是没有来请安吗?” 闵香福身回禀:“是。听杜公公说,陛下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内,说是因为陪他玩耍的小太监失踪,心情郁闷。” 太后叹了一口气,手中谷粒撒到喂食金丝雀的托盘内,道:“真是长不大啊。” 完璧七十八 荣殷王安排仆从在山区外围留守,只带一小撮精锐近卫进山,一方面是因为道路崎岖难行,人多不好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遮掩行踪,金矿的详细地址越少人知道越好。 侍卫骑马,荣殷王坐在豪华马车内闭目支颐。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道瀑布,飞流直下,水势澎湃。瀑布前方横着一道长长窄窄的石桥,将将能容马车通过。侍卫们排成一队,依次前进,王爷的马车位于队列中间,车夫小心赶马,登上了石桥,左边瀑布飞溅出的水花,在斜阳下形成一道彩虹。 山谷静悄悄的,山风吹着一行人,马车正走到石桥中部,林间群鸟倏忽被惊起。 打马走在最前方的萨统领突然停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瀑布激流中,突然窜十来个黑影,朝两边跃下,还不忘在空中突兀爆发出一阵吆喝大笑。众人一惊,仔细看看,那是十几个手握斩马刀,腰间围着虎皮,袒胸露乳的山贼。 山贼隐匿瀑布里,早就踩好了点,专门等着打劫过路的行人,瞧着人马上了石桥,突然凭空而降,落在两端,正好将石桥上的人包了饺子。这时候,被围堵的人,大多会乖乖弃械投降,就算有身怀武艺的镖师走货,也不敢贸然动手,因为脚下只有一道一丈宽的石桥,一不小心,便会失足落下,被瀑布的激流吞没,卷到十几丈深的山谷。即使不淹死,也会因砸中暗流下的岩石而死。 “警戒!!”萨青厉声喝道!侍卫唰地拔剑,将荣殷王的马车护在身后。 山贼头子将刀上的水珠在跨间虎皮上一擦,狂放不羁道:“趁早放下武器,交出金银财宝,美女香车,否则……”那人脸上一道狰狞刀疤,顿了顿,道:“否则,送你们下去喂鱼!” 萨青眉宇间浮现戾气,怒喝:“找死!你们知道这是谁的车架吗?”荣殷王为了隐藏行踪,所以低调行事,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着朱瑜国荣殷王的旗子招摇,是以山贼还以为他是个普通有钱人,情有可原。 “管你谁的,进了这喧豗谷,皇帝老子都得雁过拔毛!” 原来此处名为喧豗谷,飞湍瀑流争喧豗,倒是应景,只不过从山匪头子嘴里说出来,再文雅的名称也一下子没了意境。孟霜集藏匿在后方树林中冷眼旁观,心道。 “萨青。”马车里的贵人语调慵懒,好像对面的是跪着讨钱的乞丐,而非虎视眈眈的匪徒。“无需废话,送诸位好汉上路。” “是!”侍卫齐声回应,拔剑向两边主动出击。两方人马很快战成一团。 即使山匪占尽了地利,依旧不敌百里挑一的王府精锐,一个接一个,下饺子似的落下山谷,惨叫声划破天际,随后谷底传来扑通一下,或者啪叽一声。侍卫们也多少有损失,但同山匪比起来,算得上稳操胜券,局势往一边倒去。山匪头子见状,连连后退。萨统领砍头如割草,突破重围,直取那匪首的脑袋。匪首惊慌失措,后退奔嚎,把手下小弟往前一推,咆哮:“放摆石!!” 话音刚落,萨统领一剑削下他的头颅,惊恐万状的吼声戛然而止,人头跌落谷底,很快没了踪迹,血液却一点也染不红此地的喧豗激流。 萨统领没有听清匪首最后三个字说了什么,心中起疑,本能地返回石桥保护荣殷王。突然,瀑布后头,匪徒从中蹿出来的地方,居然传来巨石滚动的动静,那动静肯定不小,连哗哗巨响的瀑布喧豗都遮掩不住。众人登时心惊。突然,瀑布里面,荡出一个庞然大物。 完璧七十九 竟是一块万斤巨石,由手臂粗的铁索栓在山体上,只要触动机关,或者被人送把力一推,便会像钟摆一般划破瀑布巨大的水帘荡出,直接将石桥上的人、马、货物扫到谷底,根本来不及反应。 山匪常年混迹此地,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以及利用程度非同凡响,看来这便是他们压箱底的手段。 而此刻的石桥上,只有荣殷王的华丽马车,他正在里面支着下巴闭眼小憩。他对萨青很有信心,压根不在意外头打成了什么德性。 “王爷小心!!!”数人惊呼出声。可任凭荣殷王再手眼通天,再反应神速,也无法避开骤然降临的巨石。“砰”!马车被撞得几乎全然碎裂,再斜向下,以一道平抛的弧度,坠落山崖,崖下是怒涛狂泻。 萨青飞速奔到石桥边,探身往下望去,只见马车湮没在白色浪潮中,一开始还翻滚漂浮了几下,白浪中隐约浮起黑色的木板和仍在嘶嚎的马匹,被卷携着急速往西南方向奔腾。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快下谷救王爷!”萨青狂吼着下命令。众人骤然失去了主心骨,慌乱一阵,但很快调整好状态,找到下谷的小路,往下急奔。 就在萨青大吼的同时,一道人影追着马车纵身落下,一同湮没进奔腾巨浪中。 金矿地图还在马车里,孟霜集很清楚,于是决定铤而走险,跃入激流,潜水搜寻。 周围混沌不堪,小腿部传来剧痛,荣殷王勉强睁眼,却被呛了好几口水。人生三十年从未像如今这般狼狈不堪过。他勾唇苦笑起来,试着将右腿从马车木板缝隙中抽出。这时候,一双手将水下车门骤然掀开。 他猜测应是萨青下来了,而眼里所见的,却是一双媚骨天成,娇俏白皙的手, 一双十指玉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拈。都水漫金山,火烧眉毛了,荣殷王居然还有此等志趣,脑中撞入这么一句诗文。 孟霜集憋气下潜,所幸马车没有分崩离析,里面的东西尚未冲散。打开车门,见里面王爷依旧云淡风轻地坐着,单手扶着腿,一点没有即将淹死的自觉。山谷间水质清澈,荣殷王隔着流水和气无声地望他,眼眶微微撑大,那张贵气逼人的脸居然鲜活起来,眸子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仿佛猎物又入彀中,失而复得。 如有神助,藏着金矿地图的盒子正半浮在水中,孟霜集果断无视了那目光,探进上半身,想也不想,当着荣殷王的面,接过盒子扭头向外游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马车继续下沉,逐渐加强的水压让二人胸膛愈加窒闷。孟霜集灵巧地一蹬腿,轻而易举脱身而出。 也许是身后人眼中的灼热蔓延到水里,刺痛了他的背,或许是车厢里弥漫出丝丝缕缕的血腥颜色,亦或者是荣殷王的表情举止太过怪异,孟霜集控制不住朝后一瞧,却看到荣殷王卡在木板中的腿,以及口鼻咕噜噜冒出的几个小水泡,明显即将气竭。 荣殷王不是没有尝试过自救,但在骤然落水之后又受重伤,大量失血,神仙来了也难逃,更何况一个肉体凡胎,养尊处优的凡人。 见荣殷王居然也有束手无措,无力等死的时候,孟霜集不禁想笑,又想起应天星交代的荣殷王不能死。他无奈地皱眉,憋住胸腔中最后一口气,一手抱着盒子,另一手抽出腰间匕首,复又泅进马车里。 完璧八十 刀刃在水底,反射着森寒的芒,成了唯一的光源,像要来直取荣殷王的性命。他眼瞳收缩,即将缺氧昏厥的神识陡然清明,脑海里一根弦紧绷到极致。 他要杀我? 虽然这是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天经地义的,但荣殷王万分不能接受这种死法。 孟霜集却不看他,俯下身子去撬那块木板。 从外面看河流表面,是激流涌动,万马奔腾,而深深的谷底,却静谧无声,宛若隔世。 马车静静飘落,拽着两人一同沉入无尽地底,所有的勾心斗角,庙堂纷争,国仇家恨,统统被黑暗湮没吞噬,归于沉寂。 腿上的皮肉被尖尖的碎木板刺得深可见骨,凭孟霜集一人单手之力,实在撬不动,他肺里所剩的空气已经不多了,又咕噜噜吐出一串气泡,正考虑放弃时,车厢突然撞到了谷底岩石,剧烈震动,正是借这一撞的冲击力,孟霜集最后一次咬牙施力,匕首甚至弯出了一个明显的弧度,木板终于松动,王爷金贵的残腿脱离桎梏,水里霎时喷出一股血雾。 碰撞的余威还在,车厢轰地天旋地转停不下来,就这么旋转着继续下潜,两具身体也同时颠簸摆动,孟霜集竭尽全力想要挣扎出马车,却被荣殷王一下子压在马车壁上,两片冰凉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肺里的空气剥离殆尽,水中弥漫的血腥味渗入唇齿间。 头顶的光明寥落,遥远得像永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二人的青丝在水中荡开,丝丝缕缕,纠结缠绕。阳光入水,形成四散的光柱,透过车厢帘幕,穿梭于发间,美轮美奂。他探出手去,却只抓住了梦幻泡影。 耳畔是一片混沌,脑中的清明一道向幽寂深渊沉沉堕去…… 夺得最后一点空气,荣殷王如沙漠中干渴三日的旅人尝到甘冽清泉,四肢百骸中奔腾着餮足。拔刀,马车顿时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 山涧景色秀丽,天高云淡,鸟雀啁啾,秋虫清鸣。师徒二人安步当车,缓缓同行。 “师尊,不就是去清虚派弄个结界吗?怎么耽搁了恁久才回来。”明芄跟在后面问。 璧珩君语调淡淡:“清虚派的事办完后,转道又飞了迎锋派和雾随岛。” “去那里干什么?” “商讨事宜。”璧珩君思量片刻后又补充:“近些时日,邪修愈加猖獗放肆,人界百姓苦其久矣,七大门派即将开始协同布置行动。” 明芄抖擞精神:“咱也去吗?” “当然。”璧珩君侧首对她莞尔一笑。 明芄拔下根狗尾巴草,圈起两根手指撸着玩儿,问:“那咱们现在这是去哪儿?” 璧珩君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条清澈溪流,道:“到了。” 明芄不解,挠头:“荒郊野岭,来这儿干什么?” “罚跪。”璧珩君言简意赅。 “什么?!”明芄脸色青白红紫变了一溜串儿,一脸愁云惨淡地求饶:“师尊,我真的知错了,下次再罚吧!” “你还想下次!”璧珩君貌似真的被气到了,坚决唱白脸:“按照山门规矩,罚你在此地跪三天,不到时辰不准起身,也不准吃饭睡觉。”话音刚落,璧珩君抬手一挥,广袖轻舞。明芄足边地面耀起一圈酌目光芒,像孙悟空用金箍棒给唐三藏画的保护圈,画地为牢。明芄刚想找补几句卖惨,至少让她找点稻草秸秆之类的垫垫膝盖。一股劲力就压着肩膀贯下来,直把她锤得膝盖扑通一下,结结实实砸在满地碎石上,喉咙里“呜呜”发出破碎几个音节,两片嘴皮子居然彻底石化,翻不了了。 完璧八十一 “为师在你身上施了灵枷,你就好好在此地反省。结界会保护你不受野兽虫鸟侵扰。此地灵气浓郁,也有利于提升修为。”璧珩君在她凄凄惨惨的目光里,絮絮叨叨交代一通:“为师知你尚未辟谷,所以这三天甚是难捱,但门派规矩深,实在是不能再为你破例。都道严师出高徒,为师以往还不以为然,如今却是信了。三天后为师再来,你老老实实的,别再整什么幺蛾子,啊。” 话毕,璧珩君倏忽不见。明芄泄气,望天长叹。跪着跪着,心里想了很多,万分懊悔,外加十成十的委屈。她虽不多愁善感,但想象力也不是一般的丰富,眼神盯着石缝中败落的枯草,想象自己的小小身子在半夜暴雨中瑟瑟发抖,又想象她的膝盖跪得鲜血淋漓,从此落下残疾,再想象师尊回来,她早就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师尊看到圈子里一条死不瞑目的瘦人干,会不会追悔莫及…… 日头隐又升,第二天早晨,她除了又渴又饿、膝盖发麻、浑身酸疼之外,没什么大碍。可到了下午,由于长时间没有进食进水而眼冒金星,下盘虚浮。童年那种忍饥挨饿的痛苦感受再一次翻涌起来,刻骨铭心。煎熬啊,忍受啊,都是我自找的,她在心里嘶吼。 忽然,她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揉揉太阳穴,以为饿得出现幻觉,那人穿着一件寻常不过的麻衣,正涉过浅水踱步而来,长了同弃枫一样的脸。 “饿了?”那人走进,不咸不淡地道。 明芄双眼瞪圆,双臂狂舞,喉咙里除了“嗯呜”了几下,发不出别的声音。 弃枫半跪下来,上半身与她平齐,默默注视她片刻,她也震惊地同他大眼瞪小眼,确认是弃枫真人无疑。 “唉。”弃枫叹气,依旧是那种不温不火,不死不活的语调:“璧珩君罚你,的确不冤。你看看你干的一箩筐窝囊事,欠下的一笔笔糊涂账,往后再不长点记性,迟早被人卖了还帮数钱。” 他说着,一挥衣袖,地上凭空出现一篮子吃食,他往外一样样拿着。 明芄想提醒弃枫不要白费力气了,师尊的结界挡着,什么都送不进来,但她的嘴已经被法术封住,连开合唇瓣的动作都做不到,更别提说话吃东西了。 弃枫淡淡地举起一个馒头,停在她面前,手臂直接穿过地上画着的圆圈,并没有触发结界。 人界封印术,能阻挡人、动物、妖兽、怨灵……除此之外,别的什么就不一定了。 明芄怔怔接过馒头,直接塞进嘴里。好神奇,嘴也能动了,她边吃边望着弃枫,随后发现膝盖也不再被黏在地上,瞬间脱力,身子一歪,自暴自弃地摊在地上。 “怎么回事?!”明芄手肘撑地坐起来,又惊又喜:“你弄的?” 弃枫又递给她一个水囊,并不正面回答问题,反而道:“只是暂时解除璧珩君的封印,一炷香后封印恢复,才能不被璧珩君发现。” 完璧八十二 明芄灌了一大口水,把差点噎死她的半个馒头冲下去,然后一个劲地询问弃枫的近况。 弃枫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正在此时,不远处又走进一个人,步履匆匆,神色焦虑。那人长得高大俊朗,穿的是明芄熟悉的黑色武袍。 明芄感叹:荒郊野岭的,还挺热闹哈。 萨青远远瞥见小溪边两个人,认出四仰八叉坐着的那个是明芄,三步并做一步迅速奔过来,也不寒暄打招呼,径直心慌意乱对她道:“王爷不见了。” 明芄刚想追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事?”忽地想起自己为什么在此地受苦罚跪,一咬舌头,话锋急急一转,摊手道:“哦,跟我有什么干系?” 弃枫看她一眼,明芄与他对视,她见弃枫也面露赞同,底气也足了几分。 萨青面色一僵,呼吸也逐渐沉重,王爷的失踪弄得他六神无主。 明芄想到了什么,反问:“萨统领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王爷失踪第三天,我回来,宫里找不见你人,便叫人画了你的画像,一路询问,有百姓看到你们师徒二人往这边走,我就寻了过来。” 萨统领又用一种恳求的语气道:“在去岭南的路上,我们被山贼堵截,王爷连人带马车落下山谷,生死不明。王府派出一百多人,找了整整两天两夜,实在是……实在是竭尽全力也搜寻不到……”萨青面含希冀看着她:“我知你本领通天,一定有法子能找到王爷……” 明芄听他语气越来越无助,心态也有些动摇。 “你曾答应过王爷,为他做三件事,还剩下一件,请你相助。”萨统领先是经历了两天的搜寻,又快马加鞭回荥南城找明芄求助,不眠不休三天三夜,此时嗓音沙哑,整个人略显颓废。 明芄静静盯着地上的结界,不语,实际上心里一团乱麻,烦躁无比。一旁本应置身事外的弃枫突然插话:“三件事的代价是放走那个刺客。你们如今还能履行承诺放他走吗?” 明芄和萨青同时举头看他,二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孟霜集已经逃离王府,获得自由,那明芄与荣殷王的交易自然就自动解除了。 刺客是明芄放走的,她心虚地咳嗽一声,又好奇弃枫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萨青也惊诧于这个少年洞若观火,继而暗自怀疑几天前夜闯王府的,是不是眼前这位少年。 弃枫接着道:“且不说你们能不能放人。这三件事本应由荣殷王亲自下令,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侍卫来指手画脚。” 萨青被弃枫一席话噎住,整个人又着急,又尴尬。他重重一叹,突然,结实挺拔的身子往下一沉,把明芄惊了一惊,还以为他要跪下来求自己。不过还好,萨统领只是半跪,然后取下背上的行囊,展开,明芄看到里面居然是她的侍卫服和腰牌,以及那把其貌不扬的铜剑,想起这些东西是上次自己卸任时赌气上交的。 “不瞒你说,你离任时尚未签字画押,王府的侍卫名录上还留着你的名字。你就当是最后一次履职……”萨统领姿态低得不能再低:“王爷失踪,朱瑜国必将举国不宁,我求你,出手相助。”说完,他垂头拱手朝她一揖,落拓又恳求的语气实在是让人不忍拒绝。 完璧八十三 即使明芄评价荣殷王此人贪诈如斯,不情愿救他,但对萨统领的印象还不错,便被他几句恳切的哀求钉在原地,放下手里的馒头,胃口都没了。复又去看弃枫,弃枫这个人虽然总体存在感略低,却是个堪当主心骨大任的人才,以前他在的时候,关键事务上一般都由他拿主意,明芄则有意无意听从,习惯已经烙进骨子里去了,故而如今也面带询问地瞧着他。 弃枫知她一副烂好人心肠,无奈。沉吟片刻,淡淡问道:“你同荣殷王先前用灵纸鹤传消息?” 明芄眨眼:“是啊。” 弃枫对萨统领说:“我给你一只纸鹤,跟着它,应该能找到你们家王爷的所在。” 明芄不能干涉人间世,但他却是不怕的,他已经被苍穹派除名,现在说好听点是个逍遥散修,说实在点是个普通凡人。 萨统领大喜过望,对他作揖道:“多谢阁下……” 弃枫摆摆手,止住他道谢,反泼一盆冷水:“先别急着谢,灵纸鹤只能在空气里飞,荣殷王是掉进山谷瀑布,十有八九已经成了水底沉尸,纸鹤怕是也找不到。” 其实萨统领早就想到过这个可能性,只不过压根不敢去细想,他吐出一口气,艰涩地说:“我知道,但还是……多谢。” 萨统领接过纸鹤,反复道谢,明芄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面了,也有些不舍,便顺便与他道别。萨统领将侍卫服与长剑留在原地,情真意切地说:“我知道你志向不在此,小小的王府困不住你,但能同你结识,是我萨青毕生之幸。今后,有缘再见。” 明芄感动,也想搜肠刮肚出一些豪迈的离别赠言,但一炷香时间已到,她的嘴再次石化封印,身子宛若被一阵电流击中,一个激灵唰地跪直了。萨青见她这幅姿态,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在跪自己,赶忙掀起衣袍下摆跪地,冲她磕头一拜。 明芄在心里苦笑,弃枫看着这一幕满头黑线,却也不吭声,懒得解释。 萨统领的时辰耽搁不起,他将灵纸鹤小心收到怀里,迅速起身,原路狂奔返回。 一篮子食物没吃几口,又被弃枫收了回去,明芄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欧不,她现在连黄连也没得吃。弃枫冷淡地说:“吃得太饱,不长记性,让你吃点苦头也好。我走了,对了,不要告诉璧珩君我来过。” 说完,弃枫也拎起食盒转身就走。明芄炸了,却只能用鼻子对弃枫剧烈哼哼两下,那背影绝情得深深刺痛了她敏感的心灵和娇弱的胃。她开始怀念皇宫里的御膳,是不是能在奴娇那里打秋风吃个半饱。 此刻,皇宫巍峨高耸的楼阁上,奴娇正乖巧地站在太后身边。在这里,荥南的满城富裕繁华尽收眼底。 黄昏时的金风吹起母子二人的明黄衣摆,天际乌云滚滚而来,万马齐喑,冷意席卷天地,枯叶满城疯狂飞舞。太后张开双臂,描金凤纹广袖迎风猎猎,宝珠翠冠在风里摇摆。 女人眸底癫狂暗涌,高声道:“皇儿,从今以后,咱们母子,便是是这朱瑜国,真正的主!” 皇帝冷冷凝视太后的背影,眼神如天象般晦暗不明,垂眸,轻道了声:“是。” (这个副本即将光速完结,后续靠番外补上吧,还是要回归主角的主线剧情了。本作者抱狗头保命.jpg) 完璧八十四 喧豗谷深处,夜无风,两边山峰陡峭,削落直下。 孟霜集吐出一口水,再吐一口,直到胃里清空,口中泛酸,才完全捡回了意识。 “醒了?”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磁性的语调一如既往地疏懒。 孟霜集慢慢偏过头,看到那双深邃却凉薄的凤眼,此刻里面正波光涌动,带三分讥诮。 他眼瞳紧缩,一把推开荣殷王,跌跌撞撞起身,手按胸口,平复心绪,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处山岩绝壁的凹陷处,正好形成了一个一丈见方的平台,让他们容身。三四步远的地方,瀑布河流裹挟着碎石,滔滔不绝往南奔腾。他马上察觉到,除非变身猿猱,攀石壁而上,否则,没有其他方法出去。 挣脱马车之后,孟霜集渐渐没了意识,是荣殷王竭力拖着他往上游,可越上浮,水流越湍急,二人在浪里翻腾了好一阵子,最后荣殷王才死死抓住洞口的岩石,将孟霜集抬了上去。 可他们早已顺流直下不知多少里,此处岩洞隐蔽,又是主河道的支流,难怪萨统领一帮人找不到。 孟霜集突然记起自己的任务,本来往上的目光落在地面搜寻。 “别找了。”荣殷王支着血肉模糊的右腿,却依然靠着石壁端坐得威风八面:“早就被冲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孟霜集气血上涌,语含隐怒:“你……” 话未出口,却蓦然收声,他能说什么呢?责怪荣殷王不帮他守住存放地图的盒子吗? 荣殷王嗤道:“本王抱你一个就够费劲的了,哪有力气管个破盒子。” 他只打趣似的说了几句,却不问问眼前的盗贼为什么要拼死跳崖抢一只铁盒子,好像一点不感兴趣,又好似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计较。 孟霜集赌气说:“谁要你救。”说完,又记起在水里,自己意识模糊之前发生的事——要不是这厮夺了他最后一口气。他说不定已经挟着地图逃出生天。想到这,他一时间胸闷气结,脸色也因怒泛起薄红。 “呦,”荣殷王故意轻佻道:“水里你怎么拽着本王不撒手的,没忘吧?” 孟霜集勃然色变:“睁眼说瞎话,怎么变成我拽着你不撒手!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怎么不说了?你说啊。”荣殷王看着他一步步落尽自己言语织成的圈套,心情舒畅。在王府的时候,十次有八次他都是吃瘪的那一个,如今可算扳回一局。 孟霜集被他一激,陡然提一口气,想说什么,但又囧于开口,吐不出来,凝滞片刻,最终只背过身去,把一块小石头远远踹进河里。 石头湮没在白浪涛涛里,连一声“咚”的响动也发不出。 荣殷王是第一次看小戏子露出獠牙,背对着他发狠,发现他也只是个未满二十的少年,还剩四五分孩子气,抹再厚的脂粉也遮掩不了。 此地只有他们两人,荣殷王也不再端着王爷的架子,有心逗他,言语愈发放肆,用一种纨绔子弟逛青楼的调调说:“没想到啊没想到,竟还是个雏儿,本王不亏。” 完璧八十五 这一句真真触了逆鳞,古往今来,戏子都是不入流的行当,歌女舞姬的同等货色,达官贵人手里辗转的玩物而已。孟霜集不过是多了一重刺客的身份,在朝云馆浸淫三年之久,他虽有意秉心明志,不堕风流,但在那种声色犬马之所呆久了,又岂能独善其身,出淤泥而不染? 孟霜集寒着脸转过来,手里握着的那把微微弯折的匕首。 几日前,是他被锁在王府引颈受戮,如今局势彻底颠了个儿,荣殷王在他面前,只能算老弱病残,怕是起身都困难。 斜阳收敛余辉,月色升起来,照得他整个身形晦暗不明,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咬着后槽牙靠近,荣殷王见势不妙,手捂住胸口,突然憋出一口乌黑的血来。 孟霜集皱眉,上前蹲下,冷声问:“怎么回事?伤的不是腿吗?吐哪门子血?” “救你的时候,在水底暗礁上撞了几下。”荣殷王哑声道。 孟霜集没那么容易相信,伸手大致为他检查一遍,发觉荣殷王果然内伤严重,肋骨断了两三根,肩膀处还有骨裂。他心思敏锐,两人在水里一齐翻滚,自己身上却并未留下伤痛,应该是荣殷王护着他,帮着挡了不少。想通这一层,他又复归沉默。 奇奇怪怪的两个人,几天前还恨不得对方原地去世,如今,一个不问为什么特地返回水下相救,一个不问为什么费力带人上岸。两厢静默半晌,还是荣殷王先打破冷寂,斜斜往后一靠,完好的左腿抖了起来,毫不见外地命令:“给本王上药,治伤。” “悬崖绝壁,激流拦路,去哪里给你找药?”孟霜集抬首剜一眼荣殷王,却发现他已经双目紧闭,脑袋歪在一旁。“喂喂!”他拍拍那张俊逸非凡的脸,荣殷王俨然已经昏厥过去。 他重重叹一口气,即使十二万分不乐意,还是不得不除去荣殷王一声湿衣,撕成条带状,为他接骨止血治伤。尤其是那条腿,简直是血肉荼蘼。简易包扎后,荣殷王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要是不及时治疗,过两天定会感染恶化。而且此时正值深秋,此地又湿又冷,再加上没有任何食物,要是外头没人找过来,他们都得困死在这儿。 第二天。 荣殷王体格健硕,精神恢复得快,醒得比他还早,把他摇醒,说:“河里有鱼,你去抓几条来。” 他本来不信,这滔天巨浪的,鱼都被冲死了吧。定睛一看,还真有,被水流翻滚的力道推出水面。孟霜集弯腰拾起小石子,寻着鱼从水里跃起的空隙,石子如流星般射出,准头很好,但只能将鱼砸得更远。 荣殷王从腰间掏出什么,丢过去,说:“这哪抓得到鱼啊,拿去。” 孟霜集愕然接过金色小扇,没想到荣殷王居然随身携带自己的暗器,昨天给他除去上衣的时候尚未发现,藏得真好。孟霜集抬头瞄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展开扇子,想了想,取出几支小针,抬手拔下根头发,穿在针孔里。这样细针刺中鱼身,扯着头发丝可以拽回来。 荣殷王目不转睛注视他穿针引线,纤纤五指宛若羊脂冷玉,说:“你头发细,春蚕吐丝似的。鱼挣几下就断了。来,用本王的,又粗又长。”他边说,边用手指打圈绕着自己的金贵头发,简直放浪形骸。 孟霜集捏起自己一缕头发瞧,看不出粗细,他从没有计较过此等小事。于是魔怔似的拔了根荣殷王的,眯眼比了起来,果然,自个儿的头发虽然丝滑光泽,却太细了,隐隐泛黄,一看就是年少营养失调的缘故,远不及眼前这名骄矜贵人的结实乌亮。 “霜啊,本王饿了。”一声催促。 “你叫我什么?”孟霜集回头横他一眼,眸中含怒,面露绯色。荣殷王却在那瞪视中笑了起来,那笑容堪称灿烂,原本冷峻霸道的气质,而今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为他添上几分柔情。 “我说,姜太公的钓竿也是直的,今你也试试,看能不能钓只周文王。”荣殷王话题转换得一点也“不突兀”。 孟霜集回他一个冷哼,脸还对着他,头也不转地甩手,银针唰然射出,直接刺入一条跃起的大鲤鱼眼珠子里。 手一扯动,鱼啪地落在二人面前,垂死挣扎跳几下。孟霜集回敬道:“周文王钓不到,只能拿些狂蜂浪蝶开刀了。王爷您自个儿拾掇着果腹吧!” 荣殷王也不恼,锦衣华服被撕破,又是半湿,又是半敞,头发披散在肩上,嘴角噙笑,笑得邪气又魅惑。 二人如此这般“心平气和”地待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他们不止一次试图往四周攀爬脱困,却险些掉进江流,一次也没有成功。第四天,荣殷王高热不退,额头烫得吓人,缺德的嘴连梦中胡话都不吐了。人之将死,孟霜集抱着他,脱下衣衫裹紧了。他居然莫名慌乱无措起来。直到一只熟悉的纸鹤飘然落下,他伸手抓得死紧,犹如即将淹死之人抓住了浮木。萨统领疲惫却惊喜的呼喊在头顶响起…… (这个副本真的是驶离主线一万八千里啊,他们的结局后面再写番外来圆吧。我们的目光要紧随主角。本作者发誓,以后绝对不搞什么支线。但社会主义兄弟情是真的香啊。本人拙劣的文笔不能描绘万分之一。) 完璧八十六 璧珩君御剑而归,见明芄老老实实跪着,舒了一口气。 三天不到,明芄除了弃枫来时放松的一炷香时间,咽了些粗食,全程背脊笔挺地跪着,没得吃,没得睡,如今颧骨都下陷了不少,幸亏她身子骨还算敦实,否则要挨普通人,保不齐就过去了。 璧珩君撤了封印,明芄才回过神来,发觉这才两天半,唰地扑到璧珩君脚边,泪眼汪汪地嚎:“师尊,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徒儿死!” 璧珩君扶额苦笑:“说什么呢你。为师也是想趁此机会逼你辟辟谷。”说完变出一堆吃食给她,看着徒弟狼吞虎咽,像只饿急眼的小兽,璧珩君表情却黯淡下去。明芄吞咽着,敏感地发现异样,小声问:“师尊,你在想什么?” 明芄正瘫在地上,璧珩君上前摸着她头顶,轻缓地说:“为师有位故人,去世了。” 明芄心弦绷了起来,喉咙里也像梗了石头,嘴里的吃食咽不下去了,抬头哀伤地望着璧珩君。 “即刻动身,陪为师去龙游谷吊唁吧。” …… 璧珩君带着她乘上破瑕剑,风驰电掣赶往仙门大派之一。 “到了龙游谷,咱们先去拜会我师兄,他尊号春晔君,你应该叫二师伯。” 明芄疑惑:“他是您的师兄吗?为什么会在龙游谷?” 能称呼师兄弟的,都是出自同一门派,如苍穹派月清真君和玄一真君,他们是同一个师尊教出来的,关系好得很。 “说来话长了。”璧珩君道:“为师年轻的时候,常常与四名别派弟子结伴游历,久而久之与他们结下深厚情谊。我们五人也是当时弟子辈中资质最拔尖的,于是长辈们同意我们结为异派师兄弟,也是为了门派之间的交好。” 明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这葬礼是为了祭奠谁啊?” 璧珩君轻叹一口气,凝眸道:“是我们五人中的另一位,尊号巍迤君,与春晔君同属龙游谷,今年他正好一百岁,只可惜……” 明芄贴心地安慰:“师尊别伤心,这要是在人界,已经算是喜丧了。” “阿芄说得对。”璧珩君欣慰地看她一眼。 明芄觉着,既然去参加葬礼,应当多了解这位长辈一些,也显得心诚,于是问:“这位巍迤君,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璧珩君回答道:“大概像是咱们苍穹派肃廉真君那样的性子吧。” “……原来如此。”明芄苦着脸应道。扪心自问,门派里她最怕的就是肃廉真君,也难怪,同她一样年纪的小弟子,见到严肃板正的前辈就打怵。 璧珩接着道:“春晔君是我们五人中的另一位,在葬礼上,我会带你去拜会。” “这位就是二师伯?”想到他与璧珩君一样辈分极高,明芄心里不由得有些紧张。 她想什么,璧珩君怎会猜不到,只听他温言道:“是啊,阿芄不必紧张,你春晔师伯是我们五人中最和善、最没脾气的,七八十年前,曾被评为仙门“温雅”之首。你见了面后只需行礼问好即可,他定会喜欢你的。” 明芄在心里嘀咕——幸亏还活着的是这一位,要是反过来,自己这趟去龙游谷,可要提心吊胆了。 “真的吗?那我就放心了。”她稍稍安心,理了理风中乱发,仰头又问:“那个,师尊,您不能给我讲讲你们五人过去的事啊?” 完璧八十七 明芄就像小孩子总缠着大人讲故事一般,对这些往事兴味盎然。 “阿芄若想听,讲讲当然可以,不过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并不如何有趣。” 明芄脱口道:“只要是师尊讲的,怎么样的都好听。” 璧珩君的双眼望向远方,像是横跨了遥远无边的岁月。静默片刻后,开始娓娓诉说起往事。 “我们五人辈分相同,就以年岁排位,巍迤君和春晔君排行第一第二,为师第三。接下来就是你两位师叔,雾随岛的沧浪君与清虚派的焰灵君了。” 明芄仔细听着,边听边默默记下这些长辈的尊号及所属门派。 璧珩君接着说:“巍迤君和春晔君你已经知道了,沧浪师弟早在六十多年前便得道飞升,如今应当仍在仙界做一名逍遥散仙,而焰灵师弟……” 说到这里,璧珩君似乎十分感慨,目光也自远处收回。明芄只闻一声轻叹,便没了下文。 师尊落寞的神情勾起她无尽的好奇,忍不住开口催问:“焰灵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璧珩君此时已恢复了真身,显露出倾倒众生的姿容,他垂下端秀的眼睫,答道:“他呀,在我们五人中岁数最小,但却是仙资最惊才绝艳的一个。你师尊我一辈子见过的人不少,却从未发现有人能出其右。” 明芄双眸一亮:“和林大师兄比起来怎么样呢?”她听得入神,没有意识到把林逸又叫成了“大师兄”。 璧珩微笑:“你林师兄以及御灵殿那位名叫竹缕的小辈,虽天资过人,但都不及焰灵师弟的一半。” 说这句的时候,璧珩君语气平和中正,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并没有贬低林逸和竹缕二人的意思。 闻言,明芄忍不住惊叹一声。在她印象里,林逸那样的人,一举一动无不萦绕着缥缈的仙气,好像随时随地一言不合就能羽化飞升一般。他在之处,万物皆黯然失色。她曾以为世上永远不会有此般惊世骇俗、惊天动地、惊才绝艳了。而同样遗世超然的师尊却将焰灵君捧得这样高,她实在是忍不住腹诽了一句“这还是人吗?” 随后只能喟叹,不愧是师尊,活得久、见识广。自己这才活了十几年,井底之蛙罢了。 她诚心诚意佩服道:“这位焰灵师叔如此厉害,阿芄真想见见。” 璧珩君摇头:“他已经不在人世。” “他也飞升了吗?”明芄想当然地问。 璧珩君:“不,他死了。” 明芄讶然:“死了?” “当初各派长辈都以为,他是千年一遇的天才,必能在弱冠之龄窥见大道,飞升成仙。却没成想,他竟因修习邪道走火入魔,最终被清虚派处决。” 明芄睁大了双眼,半张着嘴,却没吐出一个字。 前方云雾缭绕,二人飞抵一片谷地,峡谷层层叠叠,崎岖险峻。此处便是龙游谷周边的仙境,类似于苍穹派的广袤后山,按理说也应该有多重禁制防止凡人误闯。但璧珩君是贵客,禁制很灵敏地没有被触发,明芄甚至没有意识到,二人是何时穿过禁制,抵达龙游谷腹地的。 璧珩君说:“我们到了,下来吧。” 完璧八十八 峰峦险峻间,有两座山尤为巍峨巨大,高耸如云,分别名为“盘龙”和“曳游”,两山之间夹出狭长的鞍部,雾气萦绕的时候,仿佛一条舞带轻纱,天朗气清的时候,宛若游龙盘踞,此处坐落着修仙大派——龙游谷。 明芄进了龙游谷,见两边嶙峋峥嵘,抬头一线蓝天被雾气遮掩得朦胧梦幻,偶有数只鹰隼掠过。师徒二人继续往里走,发现山门应该是刚翻新过,体面气派,但同苍穹派比起来,依旧略微低调。门口站着一队人,仙风飘飘,脱尘出世。 璧珩君地位极高,为表尊敬,龙游谷雪闻君亲自门口相迎接。明芄虽然没有同雪闻君打过交道,但对这位七大门派中唯一的女掌门一直敬仰有加。一来因为她是女子,能超越一众男修坐上掌门宝座,实属不易,定是有点真本事的。二来,雪闻君性情爽直,长相端庄大方有韵味,其他掌门都是满脸严厉或一身酸腐味,同他们相比,自然是雪闻君更讨弟子们喜欢。 雪闻君笑脸相迎:“拜见师叔。” 璧珩君也同她寒暄一句。 雪闻君又转头对明芄道:“见过……明师妹。” 她中间顿了顿,像他们这种辈分的,见人打招呼往往称呼尊号,可明芄虽已拜璧珩君为师,辈分也拔高了一倍,但还是年纪太小,资格太嫩,没来得及起个尊号以供同辈和小辈相称呼。 雪闻君如此礼遇,实在出乎她的意料。明芄忙躬身回礼,将身子埋得跟低,保守地同样回一句:“见过雪闻君。” 抬头,面上有些薄红,突然感觉周围一圈龙游谷弟子都在看着自己,浑身不自在起来。 璧珩君问道:“两位师兄现在何处?” “春晔师叔还住在日华轩。师尊他……停灵在主殿。”雪闻君说:“数月前七星试剑之时,师尊还硬朗得很,时不时同春晔师伯比比剑,拌绊嘴,谷里还修缮一新准备他的百岁寿诞,可没成想病得这样快。” 雪闻君语调哀伤,但总的来说十分平稳,好像已经接受了巍迤君的逝世。明芄胸中涌起一阵伤感。 璧珩君点头,轻声说:“节哀。” 葬礼两日后举行,雪闻君差了个小弟子,送璧珩君师徒二人去客人的居所安置,但璧珩君表示希望先去拜会春晔君。 雪闻君道:“也好,春晔师伯知道您要来,今天一早就扶着门框,眼巴巴等了老半天呢。要不是谷间湿气寒凉,他都要亲自到此来迎了。” 明芄听着奇怪,雪闻君这一形容,一个胡须眉毛花白,满脸皱纹,垂垂老矣的形象浮现在眼前。作为师尊的同辈人,来的一路上,她想象中的春晔君和巍迤君也是同他差不多的面貌风姿才对,可当亲眼见到春晔君,她才醍醐灌顶地意识到——师尊也是快一百岁的人了啊。 日华轩台阶下,老人拄根拐杖默默期盼,他鹤发白冉,打理得整洁熨帖,尽管年近期颐,身子稍稍佝偻,可修为在身,依旧仙风清骨,精神矍铄。两位徒孙辈小弟子侍立左右,伸手虚虚搭着老人肘部,防止他摔了碰了。 遥遥见故人至,许是实在高兴,春晔君探出枯瘦的右手朝前招了招,苍老的嗓音难掩激动喜悦:“璧珩啊,快来快来。” 完璧八十九 璧珩君真就急行赶了几步,停在春晔君面前,笑着接过他的手臂,明芄匆忙跟上。她从未见过师尊露出这种笑。忽然想到,若她与师姐久别重逢,应该也是此等感受吧。 她想师姐了。 璧珩与春晔上一次见面,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二人手握着手,对视良久,感慨万千。 春晔君点了下明芄的鼻子,说:“这就是你新收的徒弟?” 璧珩君莞尔一笑:“是。顽劣得很。” 明芄机灵地后退一步,跪地行了个大礼:“明芄拜见春晔师伯。” 春晔君和蔼地笑道:“好好好,真好。快起来……别站着,进屋说,进屋说。” 一行人进了,春晔君的屋子摆设简单却不失清雅,他与璧珩君落座在主位两张竹椅上,龙游谷的弟子也引明芄到一把椅子前,明芄腆着脸坐了。春晔君竟是对她很感兴趣,问了她年岁,修为,功课,还问她在四象镜里是怎么杀妖兽的……明芄一一答了,一开始拘谨得很,不敢添油加醋,谦虚的劲头由内而外。可到后来,发现春晔君只是同她聊聊天,没别的意思,索性夸大其词将自个儿大战铩羽兽的事迹描绘得精彩又跌宕,让老人听了一耳朵稀奇,满心欢喜,笑得双眼眯成了两条缝。 正说着,弟子们上了茶水,呈上几碟子点心酥饼。春晔君笑眯眯地端起糕点盘子给她,她美滋滋地接过,捏起几块斯文地吃起来,毕竟在长辈面前,不敢太豪放。 龙游谷伙食甚好,弟子们也无需辟谷,养得白白胖胖的,明芄早有耳闻。但她不知道,这春晔君在吃食的讲究上是头一份的,龙游谷弄出一个规模不小的厨房,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孝敬他老人家。 春晔君看她吃得开心,自己也很满足,然后转身去同璧珩说话,聊的当然是巍迤君的一些峥嵘旧事。明芄也竖耳朵听,听两位长辈提起巍迤君年轻时高大英武,修为彪悍。回忆他是如何大义凌然收服人间战场七千多怨灵凶鬼的;如何执掌门派雷厉风行抵抗邪修来犯的;又是如何拔剑教训放荡不羁的沧浪君,没成想打着打着沧浪君平地飞升了…… 从前没人同他聊天唠嗑,如今重逢故人,这位冉冉胡须的老者打开了话匣子,感慨:“当年我们几个号称最具仙资的五人,到如今只有沧浪那小子一人飞了升。可见这些资质啊,灵根之类的,全作不得数。” 璧珩君道:“资质虽重要,但机缘却可遇不可求。”他说着,注意到明芄在一旁吃得有些艰辛,顺手将自己桌前的一盏茶递给她。明芄双手接过,抿一口发觉是杯甜茶,眼睛亮了亮,一饮而尽,顺了食道,万分餮足。然后一滴舍不得剩地舔舔杯沿,意犹未尽咂咂嘴,惊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好喝的东西。 下次见到蒋梦裁那丫头,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 此刻,某位差点被雪闻君拐来当苦力的贪吃少女在几千里外打了个喷嚏。 完璧九十 春晔君捻须笑说:“说到这机缘,璧珩啊,你再等等吧,总会等到的。” 璧珩君半打趣道:“师兄可别妄自菲薄,说不定能在我之前得见契机。” “哈哈哈,”春晔君开怀坦然地大笑:“你就别开老头子的玩笑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早没了这些念想。” “师兄啊……” 春晔君语调里透出疲惫:“快别提了,我这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要是哪天真一道天雷下来,还没飞上仙界就给劈死了。还不如说幸亏天雷找不到老头子我,不然,这幅身子骨还不一定能苟延残喘到如今呢。我现在只想着,咳咳咳……只想在山里吃好喝好,颐养天年,等哪天两腿一蹬,山里一埋,就找巍迤喝茶下棋去了。到时候啊,那些徒子徒孙再假模假样哭一场,打扫干净老头子我的遗物,最后,万象更新!再好不过了……” 老人慢悠悠说出这番话,明芄在一旁却不自觉慢下了吃点心的速度,喝下去的甜茶尽数化为了苦涩的泪汁儿,汹涌起来,控制不住要往眼眶里冲。 “呦呦呦,你这小徒儿这是怎么了呀?怎么还哭上了?” 璧珩疑惑地回头看她。明芄搁下茶杯,吸吸鼻子磨蹭到春晔君面前,倏地跪在他膝前,半带哭腔道:“阿芄听了师伯说的话,心里难受,阿芄不想你死……” 春晔君却笑呵呵道:“哈哈哈哈,你这孩子,心眼也太实在了吧。” 春晔君与璧珩君生养于道门,求仙问道这么多年,早已不为生老病死所困。平日里也不常提起这些事,一旦说到这方面,边上人听了也就云淡风轻地道一声“保重”,大抵他们是早已将七情六欲,生老病死视为过眼云烟。可明芄却还是与人间平常少年人无异,最听不得老者长辈说那大限将至,魂销身死云云。 “我门下那些徒子徒孙,没有一个为我掉过泪,哼,都是些没良心的,还比不过你这刚认识一天的小娃娃情深义重。” 璧珩君摇着头笑,眼底是落寞与欣慰夹杂的苦涩。 春华君不愧是活了快一百岁,越活越像个人间平常的老头儿。对明芄也是越瞧越喜欢,觉得相见恨晚,只想让这孩子多在身边待几天,多给她一些点心吃。 “老而不死是为贼。”春晔君揉着明芄的发旋儿:“你还小,长大了,就懂了。” …… 两位长辈久别重逢,相谈甚欢,还有明芄在一旁烘托气氛。又留下吃了顿晚饭,聊到掌灯时分,才恋恋不舍暂时作别,去了龙游谷客人居住的卧房。 龙游谷低阶弟子手执明火符在前面领路,璧珩君问:“阿芄,你喜欢春晔君吗?” 明芄说:“喜欢啊,比苍穹派里所有长辈都喜欢……”末了,又找补道:“当然了,咱们门派里的人,不包括师尊你,嘻嘻。” 璧珩君莞尔:“为什么这么说?” “春晔君亲切慈祥,给我点心吃,还问我喜欢玩儿什么,不喜欢什么。但是徒儿能感觉到,咱们山里,掌门和各位长老,大多是不喜欢我的,连师尊要收我为徒,他们也是不高兴的。” 璧珩君道:“你能记得春晔君待你的好,就够了,能察觉到别人待你不好,知道也够了,不必记在心上,也不必因此厌弃自己。记住,没有人可以让所有人满意,连为师也一样,所以,只要让自己在意的人满意就好,明白了吗?” 明芄注视师尊,动容道:“嗯,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完璧九十一 第二天。 做客龙游谷,明芄起了个大早,用过早饭后,聆听璧珩君教诲,俗称——上早课。 师尊不是白拜的,除了吃喝玩乐,遍览人间外,学习修行也跑不掉。若是无事,每日璧珩君必为她讲道授课,督促她修炼法诀。只是明芄总也学得不快。 璧珩君端坐于门前石凳上,看山谷间郁郁葱葱,灵气缭绕,遂向徒弟抛出一个辩题。 “旁观者往往比当局者清醒,谷底看山最是分明。你看前面那座山,你看到了什么?” 明芄放眼望去,抬起手指搔脸颊,小声弱弱地说:“弟子愚钝,不就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吗?” 璧珩君耐心解释:“世人常道,见山非山。樵夫看到的,是薪柴;文人看到的,是壮阔的盛景;而仙家看到的,是造化的钟灵。山顶之人喟叹云溶溶兮而在下,山底之人感慨猿猱欲度愁攀援。所谓见山非山,大抵如是。” 明芄挠挠脑袋,思索一阵,说:“山还是山,只是对不同的人来说,意味不同,是这样吗,师尊?” “的确,那么对阿芄来说,这是什么样的山呢?” 她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是和师尊一起走过的山啊。” “嗯?”璧珩君微怔,有些好奇徒儿又憋出了什么奇谈怪论。 明芄侃侃而谈:“以后每次我回到这座山……不,就算是走过相似的山,甚至路过任何一座山,都会想起师尊的教诲,还有和师尊在一起的日子。这就是阿芄眼中的山了。” 璧珩听她如此说,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微微发烫,别过眼去笑着摇了摇头。忽而略微惊诧,没想到这便宜徒弟的彩虹屁功底已经到了这般境界,自己百岁的人了,一朝不慎,差点老脸都红了起来。 明芄心下十分得意,觉得这番言论既回答了问题,又能表明自己对师尊的无限崇拜,实乃模范答案。看师尊的反应,效果不错,以后马屁还是应该多加练习,争取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璧珩君一手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正色之后,毫无预兆地高声说:“闻道心喜,小友若是感兴趣,何不出来光明正大地一同交流探讨?” 明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后头松林里传来几下脚步轻响,好像两个人在推搡。几息后,一颗巨大松树后转出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龙游谷中阶弟子袍加身,对璧珩君抱拳行礼,女子拘谨地说:“晚辈二人无意路过,冒昧搅扰璧珩君清净,罪该万死。” 璧珩君善解人意道:“无妨。” 璧珩君刚说完,明芄霍然起身,她觉着这两人分外面善,好像在七星试剑会上打过交道。尤其是那个青年,一拍脑袋,喊道:“是你!” 公孙傅没什么好脸色地说:“是我,打扰了。”他觉得这场景当真尴尬。 他晨起去练剑会路过附近,今日隐约听到松树林后头有人的动机,好奇拐进来瞅两眼,一瞅就得见“故人”,还是在四象镜里讹了他几十块灵晶的故人。 璧珩君正给明芄讲课,他打算听听那贪诈的小子能放出什么屁来。赶巧后面乐陶也路过,见师兄在此处鬼鬼祟祟,便也上前瞅他,离公孙傅的背影还有三五步,便听得璧珩君的声音从里头传出,邀请他“一同探讨”。公孙傅偷看的举动被抓包,一下子慌了,赶忙退走,扭头正好撞上乐陶。乐陶头脑活泛,一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于是推着公孙傅,出来坦坦荡荡地向璧珩君致歉。有她衬托,公孙傅这个师兄倒显得扭扭捏捏,不大爽利。 明芄瞅着两人,仿佛同公孙傅心有灵犀,心道:“这可真尴尬呀!” 完璧九十二 璧珩君见徒弟这种反应,问:“阿芄的熟人?” 明芄赧然一笑:“不算太熟,点头之交。”心里其实催着二人快走,她可不想让师尊知道她“趁火打劫”的光辉事迹。 璧珩君整整袖子,也不多打听,款款起身道:“别的门派里还能碰见一般年纪的熟人,也算缘分,为师倦了,去师兄那儿解乏,今日早课提前放你同他们叙旧。” 说实话,明芄一点也不愿面对这两个人,没别的,就两个字——心虚。许是璧珩君的脾性如沂水春风,让她耳濡目染的缘故,这阵子跟他修道,修得脸皮也薄了不少,知道自己在四象镜里干的不厚道。尤其是同公孙傅,非但没有打下交情,甚至算结下了梁子。 她急道:“徒儿也去给师伯请安。” “我们老头子说话,你个小娃娃怕是听得闷得慌。”璧珩君无情地说:“你别跟来。” 璧珩君于是去了,留给三人一个修长绝世的背影。 松林里剩下三个少年人,明芄讪讪一笑,两方一时相顾无言。还是乐陶首先大方地搭手回礼,说:“四象境内,是前辈仗义相助,否则,我二人少不得会吃些苦头。再次谢过。” 明芄比他们长了一辈,乐陶礼数丝毫不短,称呼她为前辈,很合理。 明芄就坡下驴,回礼说:“惭愧。”再看看公孙傅愤懑的神情,她正要找个借口闪人,可乐陶突然道:“前辈是璧珩君座下首徒,乐陶敬仰已久。今日再次相遇,实在难得,可否讨教前辈高招?” 这话里分明是想切磋比剑的意思,明芄嘴角抽搐,又嫌麻烦,两手放在胸腔摇了摇:“不了不了,鄙人修为浅薄,不敢献丑。”说着,拔脚要走。 乐陶却乍然拔剑,说:“常听闻苍穹派弟子天资卓越,修为不俗,个个是一等一的剑修,我作为龙游谷弟子神往已久,早就期盼能酣畅淋漓地切磋一场。前辈,出剑吧。” 乐陶不依不饶,原因很简单。明芄在四象镜里半是欺骗,半是威胁,让他们丢失大把灵晶,公孙傅不服气,她自然也不服气,只不过,她的不服气要隐晦内敛得多。她心肠倒也不坏,只想见识见识明芄的修为斤两,再估计一下若在四象镜内出手,凭当时的自己,能不能与她抗衡,保住灵晶。 明芄心想:“诶呀妈呀!为了打个架,抬出两大门派的名头,作为璧珩君的徒弟,时时刻刻背负着师门荣辱,唉,压力山大!” 龙游谷两人摆出堵路不让走的架势,明芄思考片刻,突然右手往旁边虚虚一握,手多出一柄铁剑,正是萨统领还给她的那把王府侍卫的佩剑。 她清楚,别人敬重自己,是因为她靠着师尊这颗大树乘凉,可低劣的灵根修为瞒不过一双双眼睛盯着她的眼睛,所以多的是不服气的人。她同乐陶相比,不敢说云泥之别,那也是灵剑和废铁的悬殊。比剑她输定了,于是抖了个机灵,打算比到一半就甘拜下风,借口怪罪这把剑太次,这样,也不算辱没了师尊,辱没了苍穹派。 完璧九十三 明芄拔剑,剑身嗡地低吟出鞘。在人间,此剑也算质量上乘,结识耐用的好兵器了,可放在修士手里,很不够看。她收了剑鞘,故意平淡地说:“那好,我就献丑一把,姐姐记得点到为止。” 她心思盘根错节,嘀咕了恁多。却让一根筋的公孙傅感受到奇耻大辱,额头暴出青筋:“你就用这种破铜烂铁?看不起谁呢?” 明芄把肩膀一抱,说:“什么人玩什么物,什么人使什么剑,在下资质奇差无比,灵剑见着我就躲,只能耍耍铁剑了。” 她说的可是铁打的大实话,但这幅姿态,在乐陶和公孙傅眼里,简直狂得没边。 乐陶见她架势摆好了,收敛恭敬的神色,表情严肃道一声“看剑”,不再废话,持剑径直向明芄攻去,剑刃于空中划出裂帛之响。 对方迎面而来,明芄错身一步后退,提剑格挡,但铁剑哪里能扛得过灵剑带着仙气的全力一击,她虎口登时麻痛万分,眼前闪过一小块东西,那是可怜的铁剑剑锋被劈得裂了口,迸出一块碎片。 一招过后,明芄只顾艰难防守,乐陶发现她灵力弱得不能聚形,心中蹊跷。还是提气,同一招式再来一回,两剑再次碰撞。“锵!”尖响第二次冲击明芄耳膜,手中的铁剑一下子多了两个钱孔大的豁口。 在龙游谷中,乐陶的资质也算是上乘的,明芄与她比试,从头到尾捉襟见肘,力不从心。多亏乐陶真的只是单纯的比试,虽出了全力,而没有使杀招。明芄从小剑法,枪法,仙术,步生莲……也学了不少,但都是东学一些,西偷一点,不稂不莠,不精不深。同凡人高手比试不见得会输,但和正经修士交起手来,只有挨打的份。 “好!师妹赢定了!”公孙傅见战局很快一边倒,不甘心作壁上观,为乐陶喝起彩来。 明芄咬牙切齿撑了十几招,身上挂了几道不深不浅的彩。想着够了够了,再打下去太狼狈了。这人好歹是个中阶弟子,现在不是七星试剑,周围没有人旁观,认输也不是很丢人。正打算开口止战,突然,松树林外传入一道缥缈空灵的话音:“退步,左手以柔力格挡……” 是春晔君用灵力加持的温和声音。 “剑刺肋下,再侧身后蹿,左掌袭背心……” 得了指示,她依言而行,果真躲过了乐陶这招。乐陶感觉明芄的整个人瞬间变化为一团棉花,无处着力,原本她猜测这一剑下去,明芄的铁剑必将折断,但也凭借这一股巧劲,一把剑免于报废。但她也听到春晔君的指令,便能预判明芄的动作,在明芄游走到她背后时,随机应变,巧妙躲过一掌。 前一刻还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人一齐收招,对长辈施礼。 璧珩君,春晔君从刚才公孙傅躲藏过的松树后面绕出来。 明芄一掸袍子,上前说:“师尊,你们怎么来了?” “正准备叫上你去主殿见见巍迤君。”璧珩君说,“没成想你们打得如此热闹。” 明芄笑笑,乐陶和公孙傅还拱手伏底不敢出声。他们双双奇怪,春晔君作为龙游谷的大能,却帮一个外人,不合情理。但身为小辈,不敢发表意见。 完璧九十四 春晔君摸着拐杖,对明芄慈祥和蔼地说:“你悟性不错,老头子说几句就能懂……” 明芄得了夸奖,笑得露出白牙,转头又去看师尊。她知道自己灵根修为不佳,不过有时囫囵学些招式还是很快的,尤其是在与人干架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或许身处险境真的会激发出成倍的潜力。 春晔君提点的那两句,是他自创的剑法,名叫“春晖谱”,剑法精髓在巧劲头和招式上,适合自保防守,缺点在攻击力不足,可一旦修炼到一定境界,便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虽然不一定能三两招将对手打趴在地,但同比自己厉害得多的修士比剑却能得个平手。可惜的是,年轻修士们太浮躁,春晔君曾经也教导过好几个亲传弟子,但一个个都没有坚持学完,转而改修霸气凌厉的剑诀去了,是以小辈中无人能领略其中奥妙。 “师伯同你有缘,传你自创的剑谱,你要不要?” 明芄闻言惊了一惊,又用请示的神情看着师尊。璧珩君也清楚春晔君是龙游谷的人,和明芄毕竟还隔了一层,于是说:“师兄,你一辈子的心血,阿芄受不起。” 明芄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这有何妨。”春晔君说:“我教了十几个徒弟,可他们都不稀罕学,看来我这剑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吧。”春晔君从乾坤袖里抽出一沓三本线装书,说:“你们几个一人一本,都有份。” 像是家中祖父过年发压祟钱,春晔君果真一人一本递给三个小弟子,这样也不会显得厚此薄彼。 乐陶和公孙傅又惊又喜,五味杂陈。他们是小小辈,平时见都难见春晔君一面,更别说受他指教,得他的秘诀。然而,春晔君早已不打算藏着掖着什么秘术,压根不忌讳传与外人,有个人能继承他的衣钵他就很欣慰了。 三人下跪叩首,战战兢兢收下春晖谱,春晔君又坐下同他们谈了下天,就着刚才的比试指点两句。然后乐陶与公孙傅告辞,两位大能带一个小弟子,往主殿去。 乌木黑棺停在主殿正中,棺盖半掩,以供瞻仰仪容。明芄这才亲眼见到了另一位师伯。 巍迤君的仙身用仙法维持着,所以不腐不灭,此时正阖眼静卧。他面孔方正,嘴唇紧抿。尽管已经百岁,脸上的皱纹却不多,有也是刚毅严峻的,看起来比春晔君还要年轻。 明芄在蒲团上俯拜下去,深深叩首施礼。 主殿里还跪着多名修士,一半是雪闻君那一辈的人,个个披麻戴孝,表情肃然,但这里的氛围却不像凡间的葬礼上那样,人人痛苦流涕,作嚎啕状。 他们超脱世俗的修士,更何况,一百岁算是喜丧了,明芄想。 可她依旧想哭,偷偷抹了溢出来的眼泪鼻涕。 明日封棺下葬,晚上要守灵。春晔君百岁的人了,精神不济,咳了两声,身子骨吃不消,先回去歇了。 璧珩君将撑着眼皮跪在蒲团上的徒弟摇醒,说:“困了的话,你回去睡吧。” 明芄揉眼提神,晃晃脑袋:“我在这儿陪师尊。” 璧珩君又道:“回去吧,师尊再看会儿夜色。” 明芄最后还是回了卧房,璧珩君一人扶着棺木,烛火照在他温润的眉眼,阑珊寂夜中,一声沉沉叹息。 “终是凡尘客,百年苦已满,师兄,保重。” 深夜凉风吹得外头树林哗哗作响,恍若往生者最后的回应。 完璧九十五 几十年前,巍迤君也是修仙界威名赫赫的人物,所以葬礼办得隆重,各派都遣了使者吊唁。丧礼后,璧珩君与明芄拜别春晔君,御剑飞往人界三大国之一——桑羽国。 桑羽国与朱瑜国民风迥异,怎么个迥异法呢?那便是朱瑜国民率直爽利,还有点尚武;而桑羽国人,讲究风雅,惯会舞文弄墨。 修仙之人御剑神速,半天不到,便抵达了桑羽国都城洛京。临近城门,他们步行进入。洛京自然同样是一等一的繁华瑰丽,物阜民丰。置身于络绎不绝,人声鼎沸的闹市中,明芄很快注意到了,这里的人,不论是书香世家,还是平头百姓,男女老幼说话全带着股文绉绉的味道。 她路过一个卖画的地摊,就听见那中年画师捻着胡须吟诵:“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此画不能描摹夏姑娘万分之一的舞姿……” 又经过一户胭脂铺,听到里头掌柜说:“妇人画上之后,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比之悬衣楼的那位,我看也不遑多让了!” 经过一:“” 最后,明芄指着一间客栈迎风飘扬的幌子,说:“师尊,到饭点了。” 身旁一道声音阴阳怪气地响起:“您老人家没辟谷?” 明芄拿眼一横说话那人,道:“你们怎么还跟着?” 公孙傅“嘶”了一声,正要分说,却被乐陶及时拦住,说:“我二人奉掌门之命,下山协助前辈们铲除在桑羽国肆虐的煞伤门门人,请前辈多指教。” 璧珩君带着明芄来桑羽国,是依照各派定下的邪修清剿计划行动。乐陶听闻,主动向雪闻君请命,希望跟着璧珩君一道下山,一来是因为璧珩君可用的人手不够,他们正好从旁协助;二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乐陶自知在山中闷头修炼不是长久之道,她希望通过搏命的战斗,增长经验,提升修为。 明芄却不乐意他们跟着,但无可奈何。璧珩君催促道:“这家店干净敞亮,看着不错,快进去吧。” 四人进了客栈,捡了个角落上的桌子做了,小二殷勤地拿抹布擦桌椅,上茶,笑吟吟地说:“几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仪表不凡的客官,今儿吃点什么?” 看来,桑羽国民中,有点墨水的人偏好摆弄几句诗,不认识李杜的,便用烂大街的成语往人脸上砸,就算滥竽充数也得彰显出桑羽国民的独特品味。 明芄接过菜单,先给递给璧珩君,璧珩君又推还回来让她自己点,明芄指了几个菜,将菜单还给小二的时候,邻桌两个客人的谈话撞进耳朵里。 “夏姑娘明日亲自上台,小弟在悬衣楼定了位置,兄台一起?” “你不早说!?诗友邀我赴诗会,已经答应了。” “百年机会真难遇,一线光阴更易流!天下第一楼的位置多难定啊,更何况是夏姑娘亲自登台,兄台当真不去?” “……去!” 听了上面几句闲话,明芄又忆起一路上的见闻,随口一问:“我说伙计,你们城里人口中常念叨的这位夏什么姑娘,是谁啊?” 完璧九十六 小二了然一笑,来了劲头:“哎呦喂,咱们这位夏紫钩姑娘啊,那是整个桑羽国绝无仅有,出类拔萃,鼎鼎有名,世所罕见,千年不遇,一顾倾城,再顾倾国....” “行了行了说重点!”明芄实在厌烦这店小二满口成语典故,而且每说一个还要拍一下桌,拍得桌上筷筒里筷子乱抖。更何况她在师尊面前呆惯了,什么倾国倾城也都不够看了。 “是是是,”小二一缩脖子,两手搓了搓抹布接着说:“夏姑娘是本国最出名的舞姬,她的舞姿乃是本国一名景,天下一奇绝!往来王权富贵,富商大贾,江湖侠客,哪国都有,跋涉千万里只为一饱眼福的人,多如天上之繁星,海滩之沙粒,过江之鲫鱼.....” “停停停……”明芄揉了揉太阳穴,抬手打住他。 小二搓手道:“嘿嘿嘿,说到鲫鱼,本店今日主打菜品是红烧鲜香清莲鲫,客官尝尝?” 原来这小二伶牙俐齿的,打的是这个算盘。对于明芄,菜肴比那什么舞姬舞娘诱人多了,她看看璧珩君,问:“师尊意下如何?” 璧珩君莞尔道:“那就尝尝吧。” 热腾腾的饭菜很快上来了,但只有明芄一人闷头独享,桌上坐着的另外三人看着她,她有点不自在。 璧珩君忽而正色道:“进城半日,你们有何见闻感想?” 乐陶恭敬地说:“御剑飞行时,晚辈望见城东和城西各有一处地方,煞气冲天。” 公孙傅道:“弟子也有同感。” 璧珩君点头:“不错。” 明芄一下子抬眼。煞气?哪里?为什么我没看出来。糟糕!这一路多了两个正常弟子,还不衬得自己又蠢又笨。随即干咳两声,语气有点委顿地说:“我……我也看到了。” 璧珩君:“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们分头行动。你师兄妹二人往城西,我与阿芄赴城东,记住,只踩点,不要打草惊蛇。” “是。”三人齐声回应。 当晚,几人顺便在此间客栈住下。修仙之人在人界过夜时,大多找个灵气汇集的山洞、树林盘腿打坐一晚,但这里是都城洛京,彼时城门落了锁,还有宵禁,在外头晃悠保不齐被官兵围捕。于是明芄掏钱,定了四间上房。明芄前些日子从荣殷王那儿挣了些钱,挥霍起来也不心疼。 三个晚辈向璧珩君道了晚安。小二乐呵呵地将四人指引到各自房间。明芄的房间在二楼,她甩给小二几个铜板算是打赏,接过油灯推门而入,楼上房间没什么人居住,冷冷清清还黑黢黢的,昏黄的橙红色光线只能照到几步远的距离。她走到桌前,正要点燃桌上烛台。突然间,警幻玲猝然铃声大作,如黑夜中的闪电,划破了一室寂静。 身后,一只大手伸向她的肩膀。 火焰还没染上烛芯子,明芄一个激灵,猛然蹲身,一鞭子扫堂腿往身后掼去! “嚯!”是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这铃铛好神奇!” 明芄昂首一看,只见幽微火光照出了一道人形,她喝道:“什么人!” 完璧九十七 桑羽国洛京某客栈里,明芄在微弱火光下警惕地直视神秘男人的眼睛。 “你是什么人?闯进我的房间干什么?”警幻玲铃声已歇,明芄背后起的薄汗退了下去。 男人冲她抱了个拳,语调轻佻道:“在下乃江湖第一游侠——莫蹉跎,姑娘你进来之前,在下已经睡在这里了,所以是你闯进我的房间才对。” 明芄愣了,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个夜里偷偷摸摸爬墙进来蹭客栈住的无赖。 那人大大方方走到桌前,替明芄点上两盏灯,房间一下子明亮不少。明芄打量此人,一身旧黑袍,浆洗得有些褪色,但款式很修身,衬得身形颀长挺拔,尤其是两条腿,看起来足足有五尺长,但他蹭客栈住的举动也很无耻。剑袖挽得略高,手握一柄古朴内敛的通体漆黑的剑,鞘上包铁,柄上缠皮革,潇洒又带着杀意,应当是经常出鞘,喝饱了血。 “房间是我的了,你给我出去!”明芄无情地说。 莫蹉跎眯眼瞟她:“诶,小妹妹,屋子又大又黑,你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怕呀?就让哥哥陪你一夜,如何?” 明芄攥紧拳头,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如何看出来我不是男的。” 她一身男装打扮,说话也是少年人的腔调,更不用说还长了个喉结,除非是五感敏锐的修仙之人,否则普通凡人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她的性别。 莫蹉跎狡黠地一笑,道:“在下流连花丛这么多年,如果连男女都分不清,也太没出息了吧?” 看他风流成性的模样,明芄一阵恶心,抬手扇扇,送客道:“男女有别,您呆着不合适,请吧。” “诶,男女有别,但风月无边啊!”说着,他还厚颜无耻地伸出手指虚虚搭在明芄下巴上:“你要是个毛头小子,我才不乐意跟你一屋呢。” 明芄恶心坏了,像被臭虫叮了似的打开他的手,狰狞道:“赖着不走?那就别怪我下手没轻没重了!” 话音未落,明芄倏地拔出腰间那柄豁了口的剑来。她看出此人有些武艺傍身,却是个凡人,不好使仙术,便只能拼身手,甩着那把破铁剑,要把他打出去。 “这么凶啊,小妹妹。”莫蹉跎剑眉一挑:“杏目圆睁,柳眉倒竖,凶起来也挺好看。” 明芄啐道:“登徒子,你找死!” “在下只想在这儿歇息一夜,你又何必……” 话音未落,只见明芄如一道飞矢扑面,手握铁剑,剑刃即将刺中他的面庞,于是那人后退一步,敏捷得如同黑豹子一般,再往前一蹿,蹿到半空,落地就势在地板上滚了圈,一骨碌爬起来。 他身手如此厉害迅捷,一双长腿起了很大的作用。明芄出乎意料地转身,却见他手上捏了个东西。定睛一看,是她发带上的一个警幻玲。 方才莫蹉跎蹿过去的时候,居然出手如电,摘了她发上绑的东西,而她居然没有发现! 此人果然精于偷鸡摸狗。 明芄气吁吁地喊了声:“还给我!”夺步冲去,要抢回警幻玲。他的剑法在仙门中算是稀松,但自诩对付凡间高手绰绰有余,否则也没有资格成为荣殷王的侍卫。 完璧九十八 莫蹉跎见明芄恼怒又认真了起来,于是也铮然出剑,同她拆招对招,动作恣意潇洒。 边打,他还有余力说俏皮话:“小妹妹,相逢即是有缘,认识我的姑娘排着队送我钗环肚兜什么的,你不打算意思意思?” 明芄脸黑得赛陈年锅底,她从未遇见过没脸没皮到此等境界的人,骂道:“你这样的登徒子,我见一个打一个!” 在言语上讨不到好,明芄便将一腔怒气化入剑招中,往他要害处攻击,果决又凌厉。以凡人的反应能力,应该避无可避才对,可他居然敏捷地侧身一闪,两人擦身而过,一套动作下来,堪称风过无痕,行云流水。 看似势均力敌的十几招过后,两人暂时分开,莫蹉跎单脚站立,另一只腿踏在客房床上,抛了抛手上的玉佩,对明芄促狭地笑笑,说:“小妹妹功夫不错。” 明芄一摸腰间,师尊赠她的玉佩又不见了,登时炸了:“打架就打架,摸别人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奇葩癖好,恶心!” 莫蹉跎浑不在意她的鄙视,道:“不瞒你说,在下探手摘花的本事也是一绝。这世上就没有我偷不到的东西。接下来,你得捂好另一只铃铛了。” 明芄一口恶气卡在喉中,心一横,伸手摘下头上剩下的一只警幻玲,塞进嘴里,闭眼咕噜一声吞了下去。 莫蹉跎满脸吃了苍蝇的表情,随即拍手感叹道:“是个狠人!” 明芄呵呵咧咧道:“你若还偷得走,我就跟你姓!” 明芄运气提剑再来,“锵锵锵”一路火花闪电,流影剑芒,二人在逼仄的房间里又过了几招。由于莫蹉跎黑猴精似的的蹿上蹿下,明芄抓不到人,又放不开手脚,隐约生出一股无力感,好比试图攥紧掌中细沙,可越使劲儿,砂砾从指缝漏得越快。明芄沉不住气,剑势越来越乱,师尊教训在前,她又不敢变出九折湛金枪来,也不敢甩一张灵爆符轰死他。打得好窝囊,她泄气地想,自己竟然连一个无耻凡人都制服不了,真是枉为修士。 两人缠斗的动静越来越收不住,劈桌子飞椅子的,大有拆了整座客栈的意思。可眼下大晚上的,楼下人都在夜会周公,有个被他俩吵醒的人,忍无可忍,脖子探出窗外,朝上头狂吼:“我操你娘的,大晚上的不睡觉,老子上来锤死你们!” 莫蹉跎居然还有闲心调侃一句:“这人满嘴污言秽语,肯定不是桑羽国人。” 明芄服了:“你个狂蜂浪蝶还有脸说别人?!”又举剑砍来。 莫蹉跎挡过一剑,忽然听到楼梯那边有阵脚步响,怀疑真的有人来了,就算不是方才楼下吐脏话抱怨的客人,客栈掌柜也该意识到动静,上楼查看了。为免麻烦,莫蹉跎推了明芄一掌,回剑归鞘,把剑往肩上一扛,道:“还是算了,臭丫头,不解风情,有缘再见吧。” 说完,手往窗棂上一撑,他纵身一跃,飞身掠出窗外。 明芄往前奔几步,想出手擒住他送官,而他的两条长腿不是白长的,一步能窜出去数丈远,那一道黑影很快消失在漫漫夜色中。 明芄俯身捡起地上的玉佩和铃铛,莫蹉跎出去前推她一掌,顺道将东西推还给她。不是他有良心,而是见明芄身手不凡,怕她不依不饶追来。 明芄起身,一巴掌拍窗框,指天骂道:“别让我再看到你!” 完璧九十九 “呕!”明芄一只手指深深探进喉咙,如此数次,好不容易吐出了肚子里的铃铛。 璧珩君给她顺着背。 公孙傅不可思议地问:“你说有个贼人,闯进了你房间?你为什么不扣住他?” “扣不住,”明芄有气无力地说:“那家伙功夫太好,溜得贼快。” 公孙傅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你可是……”你可是修士,会克不了一个凡人?但顾及店掌柜也再此,忙不迭住嘴。 店掌柜赔着笑:“逼人这间小店从未有梁上君子光顾,惊扰几位真是对不住,可……可这,这……” 遭贼都能说成是被“梁上君子”光顾,店掌柜不亏是桑羽国本地人。 明芄知道他在心疼打坏的桌椅床铺,只好赔了钱。 掌柜又问了明芄那贼人的形貌特征,打算明日报官。见没人受伤也没丢东西,随即退下去了。小小客栈重归平静。 明芄整理好警幻玲,自怨自艾地对璧珩君说:“师尊,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个凡人无赖都打不过?” 璧珩君扶起倒下的桌椅,柔声道:“不,你做得很好,人界也几多身怀绝技的能人异士,为师曾经也遇到不少。不过下次若危及自身安全,也不必被清规戒律掣肘,直接给他来个灵力暴击,为师不会怪你的。” “师尊你刚才……”明芄错愕道。璧珩君说这话,似乎他亲眼目睹了两人的缠斗。 璧珩君道:“不错,为师一直在旁边看着。” 明芄心道:是了,师尊何等修为,五感通明,怎会没有发觉此处的动静。师尊也是想看看她在人间是如何打架的,会不会没留神又暴露了修士身份。 “睡为师那屋去吧,明日还要办正事呢。” 由于明芄的房间被糟蹋得一片狼藉,棉絮飘散,木屑横飞,当晚,明芄睡在了璧珩君床上。璧珩君看着徒弟坠入了香甜的美梦,又起身伫立在窗前,定定望着满城夜色,仿佛在等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俊逸脱俗的面上,显露出担忧和凝重。 本该来接应的苍穹派修士,迟迟没有出现在洛京。 按照七大门派的计划,本月各门派分别派出弟子前往各国探查摸底,苍穹派和迎锋派负责找出桑羽国内邪修的窝点,璧珩君和明芄从旁协助。由于璧珩君奔赴龙游谷的葬礼耽搁了数天,按理说苍穹派的人应该比他更早到达洛京,可进城一整天来,他并没有发现同门的踪迹。 半路被什么绊住了脚吗?还是…… 第二日,师徒二人驻足于洛京城东最繁华的大街上。 “悬、衣、楼?”明芄一字一顿念着匾额上气派的三个镀金大字,仰头问师尊:“这楼和咱们玄一真君有什么关系吗?” 璧珩君实在没料到明芄竟将关注点落在这种小事上,当即失笑道:“为师也不知道呢,阿芄回去后何不找他问一问。” 明芄不知怎的感觉师尊此话有些不怀好意,心道还是别问了。 完璧一百 悬衣楼乃洛京的地标建筑,五层雕梁画栋的红楼高高耸立,灯笼挂了一圈又一圈,上头还以轻纱飘带装饰,风一吹,美妙梦幻。大门当街打开,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简直要将门槛踏破。有门口的护卫拦住客人,要求出示入场的票券。护卫在烟花繁华之地待久了,也懂得看人下菜,遇到穿着绫罗绸缎的,便哈下身子恭迎,碰见打扮得像乡巴佬的,便扇苍蝇似的把人扇走。 人来人往的喧阗街市上,璧珩君面朝这栋建筑,神色凝重。由于靠得进,连明芄也亲身体会到了,千万股混杂的煞气、恶意、怨念,宛如火焰,从悬衣楼内冲天而起,让人宛如置身炼狱鬼火之侧。 璧珩君终于挪步,明芄像个本分勤快的小厮,滴溜溜跟上。 守卫照例抬掌做拦路状,见他们面生,打扮还过得去,便公事公办地问:“两位预定位置了吗?” 璧珩君递出一张帖子来,守卫查验过了没问题,果断放行。 进入大门,里头装饰富丽堂皇,墙上镶嵌玉石玛瑙,地上摆着名品花卉。师徒二人拐入玄关,迎面而来一阵暖香袭人,听到里头传出莺歌燕舞,丝竹管弦,觥筹交错的动静。 明芄喜好凑热闹,瞧新鲜,便加快步子,璧珩君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明芄纳闷地回头,璧珩君道:“前面,有一道结界。” 明芄怔愣,赶忙退了回来,问:“是专门为了拦下修士而设置的吗?” 璧珩君低声道:“非也。任何凡人、修士、精怪鬼魅,这道结界都无法拦下,但却能让经过之人现出原形。” 明芄陡然想起,她和师尊二人的样子是变幻而成的,惴惴道:“咱不能从这儿进了是吗?” 二人心照不宣地回头,只见门口的几个守卫,有一个正回头盯着他们,与他们目光相遇,即刻又转回了脑袋。 璧珩君凝眸,轻叹道:“如果此时走出去,也会引起守卫的警觉,毕竟刚进正门,才走到玄关就往回赶的客人太反常了。眼下,我们走与不走,身份都会暴露。” 又有几个客人迈进来,二人为他们让路,客人有些疑惑:一名青年男子,带着个小厮,杵在玄关外的回廊里做什么? 明芄还算镇定,低声道:“师尊能破了禁制吗?” “能,但设禁的人必定会察觉。” 明芄问:“那该怎么办?” “不必破,直接进。”璧珩君斩钉截铁道,又补充了两个字:“打草。” 打草,再看蛇如何反应。明芄听懂了,说:“好,徒儿先试试这结界有何名堂。” 璧珩君点头。明芄义无反顾地直面前方,但心脏还是扑通乱跳,好像前面不是声色犬马的歌舞场所,而是恐怖阴暗的阿鼻地狱。提步快走几步,忽然,她感觉像有道无形无色的屏障穿梭过身体,将她身上小厮打扮的灰衣化去,露出一身苍穹派弟子白袍,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散发出一股飘然空灵,干干净净的仙风清雅之气。 她虽然生得不是很惊艳,年纪又轻,只能算个略微清秀的少年。但修仙之人一旦露出本相,一身灵秀之姿是难以遮掩的。悬衣楼里头人头攒聚,男来女往。很快,两个不知是舞娘还是使女的姐姐眼睛一亮,凑过来嚷道:“这位俊俏的小郎君,您定的是几号位呀?” 完璧101 两女浓妆艳抹,穿着暴露,又凑得极进,一边说话,还一边将酥胸送到明芄面前。明芄脸一僵,手掌举起,出于礼貌地回:“姐姐们好……麻烦离我远些,谢谢。” 她们是在玄关口,专门等着为客人引座的,突然瞧见一个俊朗脱俗的小公子,所以格外热情了些。 明芄正满脸尴尬,突然,热情的姐姐们将目光挪到后头,瞬间化为两尊张着小嘴的人形石雕。 明芄倏地转身,只见师尊款款而入,泰然自若地穿过禁制,先是足部的天青色矮靴,从足尖开始,慢慢变成绣着银线,镶着美玉的华丽道靴。再往上,是下襟,腿部,袖襟,腰封,胸膛的布衣长衫凭空消散。显露出制式精美绝伦的纯白苍穹派长老道袍。广袖宽大,无风却悠然飘动起来。腰佩两枚美玉,不仅用于装饰,也是来头极大,极贵重的仙门法器。那道屏障穿过面部之时,他宛若谪仙洗去了百年烟尘气息,复归本来容貌,眼睫璀璨,鼻梁高挺,剑眉如画,面容无暇如同美玉精雕细琢,头上戴的是白玉雕兰发冠,长身玉立,风姿超凡,整个人如高岭之花,圣洁无两。 他进来的整个过程,好像在播放一个慢动作。 明芄面上装着淡定,实际上心里的震撼程度同两位姐姐差不离,恨不得为师尊锤鼓敲锣,摇旗呐喊。而举目望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满楼男男女女的目光,齐刷刷转到了这边,一个劲地朝璧珩君猛看。如果目光有温度,这旮沓已经是一片火海了。 四下安安静静,但可以想见,璧珩君少不更事,以本相游走人间的时候,掀起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追着他跑的又是怎样的如狂人流了。 霎时,惊起满堂诗词歌赋,歌颂咏叹…… “此君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逢啊!”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皎如玉树临风前……好个璧人!今日来此,就算没见到夏姑娘,也算值了。” 明芄被一箩筐形容绝世美男子的诗词吵得脑袋嗡嗡直响,璧珩君却恍若未闻,只定定朝场中心开阔的平台看了几眼,然后继续往里走。 明芄忙不迭走到前面,袖里滑出把几文钱的竹扇子,展开,试图挡住围观众人赤裸裸的目光,但左挡右挡也无法完全遮住师尊的脸。上百道视线就这么黏在璧珩君身上,目视璧人在悬衣楼二楼的回廊上缓缓移动。 璧珩君的入场帖是假的,自然不会有座位专门候着,师徒两人顶着关注,硬着头皮走了一圈,明芄也不忘一路观察四周。悬衣楼内部的装饰风格,是大片大片鲜艳夺目的红紫,上中下三层长廊围着中间的舞台,舞台以一块厚厚红幕布盖着。明芄思忖,揭开幕布是不是就会飞出一群身姿曼妙的舞娘,一言不合就翩翩起舞。 楼内虽然奢华精致,美而不俗,但也同寻常风月场所没多大区别,明芄奇怪地喃喃自语:“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悬衣楼?我倒看不出有何过人之处……” 正在此刻,身侧一间华丽包厢内,响起语调轻佻又疏狂桀骜的一句话。那音色,熟悉又欠揍,明芄绝不会记错。 “列国三千秦楼楚馆,若是这悬衣楼排第二,那第一,只能在天上找了……” 完璧102 光听声儿,明芄就头皮发麻,一身鸡皮疙瘩炸起来。狭路相逢,她想都没想,掀帘大步冲进去,与此同时,腰间铁剑嗡鸣出鞘,直指厢房矮塌上躺着的人,她要湔雪前耻。 “别别别……”莫蹉跎立马弹了起来,翻到矮塌后面,作举手投降状,道:“这地方,打坏了咱俩都赔不起。” 明芄喝喝咧咧道:“登徒子,又撞我手里了哈,看我不把你吊起来送官!”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莫蹉跎连连摆手后退,眨眨轻浮的桃花眼,又道:“嚯!难怪说人靠衣装,小妹妹换身打扮,活脱脱一俏公子,我要是女的,定要把你敲晕了扛回去拜堂成亲!” 光看莫蹉跎的肢体动作,他是意图和解,但缺德的嘴皮子不停上下翻飞,实际上是在火上浇油,明芄果然又气炸,上前想撕烂他那张嘴,幸亏此时璧珩君也掀帘进入,道:“阿芄,别冲动。” 厢房里装怂的人刚想附和一句“对对别冲动”,看到后面进来的那位,惊为天人,于是理所应当地愣住了。所幸他见多识广,很快恢复正常,又对明芄道:“昨晚蹭了你房间,是在下唐突了,那……眼下让你们用我的包厢,如何?” 明芄怔了一下,看看他那落魄穷酸的黑衣打扮,再打量四周,问:“你定的包厢?不会又是鸠占鹊巢,偷别人的吧?” “哪能啊?!我倒是有这心思和胆魄,但悬衣楼是什么地方,一个座位千金难订,我要蹭还不被人打出来,我是花钱定的。” 明芄嗤道:“你也说了千金难求,那你怎么可能有钱坐包厢?” “这你就别管了。”莫蹉跎又坐下,取杯子倒了三杯酒,举手递给明芄:“方才引得满堂皆惊的就是你身后这位吧,你们在外头太引人注目,不如留在我这里轻松自在。” 明芄张了张嘴,还要分说,璧珩君按下明芄,对莫蹉跎点头道:“多谢阁下好意。那就打扰了。”意思是同意莫蹉跎的提议了。 璧珩君看着就不是一般人,可莫蹉跎也不多打听,只回礼道:“不客气,不客气。” 明芄撇撇嘴,收剑,整了整袖口,无奈只能进去。厢房不太宽敞,但容纳三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内里有一小塌,一案几,塌边两盏莲花灯,一只银质小香鼎,案几上零散着酒盏杯盘。空余地方摆设数枚软垫供客人坐。师徒二人各自捡了个软垫跪坐了。明芄瞥见案几下面有本菜单,好奇拿起展开一看,下巴快要落地。一壶清酒一千文,一叠果品三千文,正菜十两银子起步……明摆着抢钱! 三人俱是沉默,听外头觥筹交错,有客人扬声夸赞悬衣楼的头牌舞姬夏姑娘,生得秋水为神,芙蓉如面,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真乃绝世佳人,古今国色。且通古博今,出口成文……一旦在刀尖跳起舞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东周列国志) 桑羽国百姓出口成章,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明芄听了半天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诗文,最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自言自语道:“刀尖舞?是什么?” 莫蹉跎端起白瓷小盏正要入喉,闻言,手肘放低,道:“夏紫钩姑娘的绝世舞技——刀尖舞,这你都不知道?” 明芄懵然摇头,坦诚地说:“不知道。” 完璧103 莫蹉跎“啧”了一声,这一声不是嫌弃的意思,而是在感叹,他语气夸张地说:“桑羽国有个流传已久的传说,说是在悬衣楼里,有个用刀刃矛尖组成的刀阵,刀阵下亡魂无数,戾气喧天……” 璧珩君听了他说的话,眼神一凛,明芄想起悬衣楼冲天而起的邪气,仿佛抓住了线索,见莫蹉跎说着说着又停顿,便一锤地板催促,莫蹉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接着道:“因为这刀阵,不是用来切菜砍肉的,也不是用来打仗杀人的,而是悬衣楼舞姬跳舞的台子!” “在刀尖跳舞?”明芄讶然。 “不错,”莫蹉跎面露得意:“可也不是所有舞姬都能练成此等舞技,据说几十年来,悬衣楼买了近千名女孩子,从小训练她们在刀尖跳舞,费尽人力物力,最终一千个人里,只修成一人,便是名贯天下的夏紫钩夏姑娘!” 明芄奇道:“这……怎么跳?” 莫蹉跎道:“等着吧,待会儿夏姑娘出来了,保管你大开眼界!” “练这种舞,会受伤吧?”明芄问。 莫蹉跎含笑道:“何止是受伤?悬衣楼号称训练过一千名年轻舞姬,除了夏姑娘之外,你知道其他人结局如何吗?基本上都是跌下刀阵,被活活戳死、刺死、插死了!” 明芄悚然,但很快宽慰自己,他说的不过是杜撰而已,不可能如此残酷血腥的。 正说着,璧珩君突然抬头,对莫蹉跎插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莫蹉跎顿了顿,一抱拳道:“在下莫蹉跎,一介江湖游侠,没什么名头。” 昨晚在客栈,他已经对明芄自报了姓名,可明芄根本没闲心去记,眼下又听他自我介绍,觉得这名字又好玩又别扭。 璧珩君赞叹道:“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好名字。” 莫蹉跎摆摆手:“非也非也,是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切莫蹉跎美人美景,良辰韶光。” 璧珩君莞尔一笑。明芄心道,桑羽国的民风真的会传染,怎么自己没被激出几句酸不溜秋的诗文来呢? 莫蹉跎话音刚落,正在此时,外头锣鼓声响,泠泠乐曲如暖流倾泻而出。 明芄道:“外面怎么了,好热闹。” 莫蹉跎激动地把菜单甩到明芄身上,快速说:“别吵吵,夏姑娘要出来了。我为了欣赏她一舞,攒了半年的钱才定了这个厢房,待会儿你给我安静点!” 难怪他一掷千金,原来是肖想了好久,终于得见美人真容。明芄白了白眼,循声望向外头,只见底下遮挡舞台的红幕布被揭起,表演即将开始。 果然,那中央舞台,红幕布遮着的直径数丈的台子,是由无数柄锋利的刀刃,尖锐的矛尖,排列有序组成的,全部笔直朝上竖着,在满楼灯火光彩下,反射着森森寒芒。 霎时,整整三层楼的客人一阵骚动,吆喝呐喊,再闻一道锣鼓声,所有人又都静了下来。莫蹉跎欣喜若狂。 突然,楼顶放出万丈光芒,楼里原本就很亮了,可这光芒像是倾泻而下的银河,将满室照耀得璀璨闪亮至极。紧接着,乐曲前奏起,众人举头望去,那光芒流转中,缓缓垂下一道黑色的倩影,头牌舞姬夏紫钩翩然而落。 明芄脖子伸老长,迫不及待要见识见识这位奇女子。 完璧104 悬衣楼中心,千百彩灯形成的光柱中,一道倩影翩然而落。明芄坐不住了,爬到厢房门边,坤脖子瞪眼张嘴,遗憾的是,那舞姬背对着他们。只能看见紫色舞姬服妥帖地包裹曼妙身姿,露出肚脐和人鱼线,舞带轻纱,风吹扬起,在周身萦绕,乌发如墨,坠着朱玉宝石和琳琅钗环,半透明的舞裙飘逸又妖冶,在她一举一动间,开出一朵绚丽的花。而她的双脚,却未穿舞鞋,赤裸的一双玉足,就这么缓缓落在竖立的一根矛尖上,摆出一个勾魂摄魄的姿势,整个身子的重量就压在了又小又锋利的尖端上。 明芄震惊了,就算是修士,也要靠御剑才能停留在半空,而御剑的人,肯定是踩着宽阔的剑身,而不是锋利的剑刃。可这位姑娘,赤着脚,上方没有任何绳索支撑,却立足在针尖那么点大的地方。什么道理?以明芄有限的见识来看,夏姑娘恐怕是天上下来的神仙。 莫蹉跎愣愣地盯着这幅画面,目光里满含焦灼和渴望,手中的琼浆玉液尚未入口,他紧紧捏着酒盏,捏得骨节发白,手臂微微颤抖。 璧珩君的目光默默从台上撤回,看了莫蹉跎一眼。 舞乐开始鸣奏,顶上光芒渐渐收敛,夏紫钩一对皓腕首先舞动起来。悬衣楼上中下三层,几百宾客,看得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她的身姿辗转腾挪,婉转灵动,跳跃纵横于上千柄矛尖锋刃上。时而向上高高跃起,在半空甩出水袖,时而向后下腰,手掌落于刀刃上,来一个后翻,时而两足分别抵在两根矛尖上,再向两边用力,身子的重量压得矛柄往两边弯曲,是个劈叉的姿势……舞动之时裙摆飞扬,细白柔嫩的美腿若隐若现,货真价实的两柄钩子,勾走了满楼上百客官的魂魄。 她的脸上浓妆妖冶,雪白的额头上,画了花钿额妆。但是,与魅惑众生的舞姿相比,表情却冷淡如霜,不像其他舞姬,起舞的同时,巧笑倩兮,顾盼八方。或许正是由于这种反差,才使她被铭记,被恋恋不忘,被称赞追捧。真不知是美中不足,还是锦上添花。 明芄终于理解,为何夏姑娘能成为冠绝诸国的绝世舞姬。若是在平地起舞,资质出众的舞娘费大把力气,下些苦功夫去练,都能舞得八九不离十。而她的舞蹈,一举一动,都是惊险,都是搏命,不知是多少年的气力,多少鲜血与伤口换来的。 她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呼吸凝滞,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美妙的舞姿。天地间唯剩一人,在荆棘里起舞,在岩浆中遨游。却面容冷清,背对茫茫人世间,不屑一顾。 满座皆静,竟无一人抚掌叫好。首先,能进此楼的,都是有涵养有身份的富贵子弟,习惯了静静欣赏。其次,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其中,要么欣然忘我,要么荡魂摄魄,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不知过了多久,琴瑟伴奏声陡然拔高,夏姑娘一跃而上中间最高的两根矛尖,腰间施力,猛地旋转身体,脚掌下两柄矛,居然被她的力气带得绞缠在一起,木棍缠了整整三圈,她身体停下旋转,突然,缠在一起的矛为了恢复原状,爆发出反方向旋转的力量,甩动她的身体,紫色裙摆向四周展开,成了一朵怒放的夏花。与此同时,上方垂落一条缎带,她伸手抓住,身子一边旋转,一边被缎带扯着往上腾飞而去…… 在全场瞠目结舌,叹为观止,惊喜万状的眼神中,夏姑娘从天而降,又飞天而去了。 完璧105 不知是何人率先拍起掌,紧接着,满堂高声喝彩,惊叹连连。明芄也坐不住了,同那些宾客一样伸着脖子,津津有味,看得实在过瘾。 明芄意犹未尽,问莫蹉跎:“这就……结束了?” 莫蹉跎整个一花痴少男,双手捧脸,手肘撑在案几上,桃花眼里冒星星,明显没听到明芄的问题。 明芄正要去摇他,这时候,一楼通道尽头帘子拉起,从里面走出一个衣着华丽,长相儒雅温和的中年男子,他一只手负着,另一只手五指不停地攒动,把玩着掌心两个金灿灿的文玩核桃。 悬衣楼主人出来了。不少宾客起身向他拱手致意,唤一句“蔡老板好。”他后头还跟了两个人,一个是楼里小厮,手里捧着个盒子,另一个是名体态婀娜,绰约多姿的女子,不是夏紫钩又是谁?复见夏紫钩出场,全场又轰动一阵。 锦衣华服的中年蔡老板,走到刀阵前,向上中下三楼的客人拱手表示欢迎,然后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他的端正平直,中气十足地说:“为答谢诸君来我悬衣楼捧场,并且展示我桑羽国人的诗情文采,今后每日表演结束,悬衣楼都会设计一个小游戏,游戏或是出题做诗,或传飞花令,或对对联。期待各位赏脸作出千古名句。我们还可以相互点评,选出其中的佼佼者,最终获胜的,可以得到礼品一份。” 他停顿片刻,吩咐后面的小厮将盒子里的物品展示给众人,又说:“今日的礼品乃是夏紫钩姑娘亲手下厨做的“冰皮芙蓉糕”一份,刚从冰库拿出,在半个时辰之内食用最佳。” 那是摆布整齐的一碟糕点,由于温度低,盘子周围还有白雾缭绕,嫩黄色的糕点晶莹剔透,煞为可爱。 瞬间,这边厢房的两人,一个眼睛放光,一个口水下坠。莫蹉跎想到这天下怕是从未有人品尝过夏紫钩亲手所做的点心,明芄则是纯粹被那冰皮芙蓉糕勾引。 其他客人的反应不遑多让,都觉得这招新鲜,舞姬扮厨娘。迫不及待要鉴赏鉴赏这位冠绝天下舞姬的厨艺。于是交头接耳,起哄唏嘘不已。有人大声催促那主人快快出题,有人喊着“见者有份”预先求获胜者赏自己一块尝尝鲜,更有人当场不惜千金,扬言要购买那盘点心。听得莫、明二人大舌桥不下,惊诧不已。 其实不少有心人想的却更远,悬衣楼内,在场的不乏达桑羽国达官贵人甚至王侯将相,要是能作出惊才绝艳的佳作,有可能向他们展示才学,算得上是个博取关注,继而青云直上的大好机会。 悬衣楼主蔡老板正是知晓这一点,才借着夏紫钩的名头来为悬衣楼博取更大的利益。 蔡老板道:“诸位稍安勿躁,冰皮芙蓉糕只可作为奖品赠送,而送完之后获奖者如何处理,在下就管不着了。今日是头一回出这个新鲜花样,就来个简单的,游戏方式就选择对对子,如何?” 周围又响起一片“好!”“赶快!”的捧场催促。 完璧106 蔡老板也不含糊,一甩袖子,爽快道:“好,那就请紫钩姑娘作出上句,之后诸君有半盏茶的工夫想出下句,在这期间,任何人都能向大家展示自己做的,然后即可相互点评。” 又是一阵“好!”“来!”的吆喝,连莫蹉跎也忍不住附和了几声,明芄却有些失落,作诗、对对子这种事,她向来一窍不通,再看看一旁端坐的师尊,淡漠的神情,收敛的眸子,不为所动,神极秘极。 众人目光焦点处,夏紫钩丹唇轻启,泠泠的声音吐出:“奴家不才,向诸位公子讨教,上半句为:寸土为寺,寺旁言诗,诗曰明日扬帆离古寺。” 话音已落,满场却静谧无声,众人仿佛还沉浸在这上半句中,细细赏玩评味。这是一句拆字造字句,寸土相叠,成一个寺字,寺边上加个言字旁,就变成了诗字,诗上说明日扬帆离古寺,便又回到了中间的寺字。最重要的是,整句语句通顺,浑然天成,丝毫没有矫揉造作之意,还带着宁静悠远的韵味,让人初闻恍惚,细想称奇,再品惊心。 半晌之后,一片寂静之中,终于响起一声声拍掌,继而是迟来的惊叹“夏姑娘当真文采斐然。”、“我等自叹弗如”、“就算是三科状元,也无法对出下半句吧!”各种褒奖层出不穷。虽有过分夸大的嫌疑,但在这种场合,也并不显得突兀。 “我来我来!”楼下突然有人大声应和,莫蹉跎和明芄一惊,此人这么快就想出下句了吗? 那人本在一楼偏僻角落坐着,一身普通的青衣打扮,应是个不甚有钱,却饱读诗书的儒生。只听他激动地道出:“日立传音,音下心意,意寓:泉水滴石绕余音!” 众人听后,有人表示佩服,但大多数还是不屑,觉得对得勉勉强强,合字拆字倒还行,但意思嘛,牵强附会,仅能算中下等。文人相轻,也是桑羽国的优良传统。 夏紫钩福一福身,礼貌地回应:“多谢公子赐句,奴家敬您一杯以表谢意。”她优雅地端起一小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示意下人为那人也送去一杯酒。 有了第一个人作出头鸟,其他人更是不惧,争先恐后要展示自己作的对子,顺便讨一杯赏酒。但是那些对子的质量嘛,参差不齐。夏紫钩也不再一一敬酒,但每个人都能得一杯悬衣楼陈酿,也都心满意足。连莫蹉跎也壮着胆子出去了一遭,却半个对子都说不出来,只胡乱鬼吼了几句:“紫钩姑娘,看看我!”很快被众人轰了回去。他这样的别说酒了,连夏紫钩轻蔑的白眼都得不到。在夏紫钩面前,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满腹俏皮话,好像尽数被喂了狗。 一句又一句,都没有被夏紫钩承认,两盏茶的功夫过去,现场的回应也渐渐稀稀拉拉下来。明芄对那盘点心直瞪眼,心疼地想这芙蓉糕到最后不知会落到哪个纨绔子弟的胃袋里,惋惜地像看着妙龄少女被满脸横肉的糙汉子亵渎一般。 这时,一旁作壁上观的璧珩君忽然悠悠开口:“阿芄想要那盘点心?” 明芄转身,狠狠点了两下头,眼底里显出希冀的神色。 “好,你附耳过来。” 完璧107 明芄听话地凑过去,璧珩君微微一笑,也靠近了她的耳廓柔声说着,还抬起一只手遮住不让声音泄漏出一丝一毫。除了那不甚懂的下半句,明芄还感到师尊温热的气息和发丝拂过耳廓的触感,璧珩君此时的本相俊美至极,她的脸抑制不住地热了热。 莫蹉跎被晾在一旁,亲眼看着师徒二人挡着手,咬着耳朵不知在嘀咕什么。那暴躁徒弟听后转过头,对高深莫测的师父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傻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然后起身大踏步走出厢房,面朝大厅装模作样道:“在下偶得一句,请诸位品评。” 众人的目光聚焦于她身上,听那分辨不出性别,略显稚嫩的嗓音意气风发道:“双木成林,林下示禁,禁云:斧斤以时入山林!”(出自一个对联) 下一瞬,整栋楼的客人,包括身后的莫蹉跎、台上的夏紫钩,浑似魂魄受到涤荡一般,傻愣愣地恍惚住了。 明芄却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有些迷惘,想:莫不是师尊这句不好,这些人都不屑搭理? 还是第一个对出的儒生最先反应过来,他肚子里的确有些墨水,赞道:“好,好,果真好句!不论是拆字,合字还是韵律,都是上上之作,更难能可贵的是,后半句蕴含自然大道,将整句升华到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绝了!” 众宾客终于回过神来,大声称奇,纷纷向明芄递出艳羡的目光。还有人到处寻笔墨,忙着把千古名对记录下来。 有人催促道:“看来一盘点心也算名花有主了,夏姑娘还不献上?” 师尊这一句,她没懂,那儒生的点评她也没明白,但是这句她倒是听懂了,看来师尊对得委实厉害,明芄喜滋滋地搓手等着那盘点心送上来。 那蔡老板乍一听明芄所言,也掩饰不住一脸的惊喜,但甫一细思,又恢复了波澜不惊。他眯眼瞧着二楼阑干处的半大少年,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施施然作了个揖,才缓缓道:“小友接的下句的确精彩,不知是你身后哪位大人所作,不妨请他出来,在下想要当面答谢。” “你……”明芄刚待接话,身后莫蹉跎没脸没皮地冲了出来。 “我我我……是我作的!紫钩姑娘,你看看我!!” 众宾客看到这人,立马认出了他不是刚才出来捣乱的吗,于是再次一齐起哄,莫蹉跎又被轰了回去,夏紫钩还是一眼不看他。 明芄来不及为莫蹉跎扶额,对蔡老板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因作的太好,就不相信是我想出来的了?” 蔡老板丝毫不恼怒,摇摇头,满含歉意道:“小友误会了,在下并非此意,只是这上句难对至极,非是看尽世事,博览群书之人不可对出。您虽少年意气,但却未免太过年轻,所以在下猜测,是后面厢房内哪位贵人告诉您的吧。” 说得分毫不差!他对师尊的评价,明芄一方面很是受用,另一方面,其实内心也有点儿虚,可一想到让师尊出来,任由周围的腌臜俗人盯着观赏,就抗拒得不得了。 完璧108 明芄大智慧没有,小聪明要多少有多少,最擅长抖机灵。她嘴角一勾,嗤笑道:“哼,你编出满嘴鬼话,分明是耍赖不承认。还是说,你看整栋楼里没一个人能对得出,怕丢了你们桑羽国人的脸面?” 座中看热闹的本没往这方面想,但听她如此说,瞬间老脸挂不住。的确,他们桑羽国别的可能不太行,但人人饱读诗书,个个舞文弄墨,打从娘胎起,与人比文采就没在怕的。今儿个却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人压了风头,而且他字里行间还暗示自己并非桑羽国人,兹事体大,有损国威!连带着也有点儿责怪明芄的狂妄自大,不知收敛。 蔡老板似乎真的被噎住了,蹙眉,眸色沉沉。明白了背后那尊大佛实在难请,怕再闹下去,锦上添花的游戏会变成画蛇添足,也就作罢,语气软了下来,说:“小友口才了得,在下佩服,烦请上台来,由夏紫钩姑娘亲手献上礼品。” 明芄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座中宾客们也表示赞赏,只有莫蹉跎,斜眼瞪着明芄,眼里的妒意,快变作火焰往她身上燎去。 明芄拍拍手,正要下楼去拿垂涎已久的点心,璧珩突然轻声唤道:“阿芄。”声音恰到好处,正好只明芄和莫蹉跎听到。 明芄听话地回了厢房,掩上帘子:“师尊有何吩咐?” “靠近那刀阵时,注意一下里面的东西,还有那位夏姑娘的情况。” 明芄立马正色,看来师尊不仅要帮她赢点心,还是要办正事的。她低头应声“是”。转身下去,右手不自诀摸上了腰间的剑。莫蹉跎举杯,靠在矮塌上垂眸不语,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全场兴味盎然的目光注视下,她越是走进,越感到前方的森森凉意蹿上背脊,好像那刀阵底下藏着无数邪灵,正在朝外头吹着飕飕冷气。 不止是寒意,甚至能模糊听到怨灵汹涌而出的幽怨哭诉。 “我不过去,别推我,别!” “救命,呜呜呜,娘亲,娘亲救我……” “啊啊啊啊,我的脚刺穿了,好痛,啊!” “好饿,饿饿饿饿饿饿……” 全是女子或女童的尖声哭诉,而四周凡人,对此一无所感。 明芄克制住了伸手堵耳朵的冲动,尽量表现出一派淡然的神色。夏紫钩步伐袅娜地上前,精美的食盒捧到她面前,明芄看了几眼色艺双全的舞姬,二十出头的如花年纪,打扮华丽,妆容姝艳,微微噙笑,低头对自己道:“公子好风采,真让奴家心折。特地献上亲手做的点心。” 明芄笑吟吟碰过盒子,夏紫钩又补充道:“对了,这盒子还是个冰鉴,可保持糕点数天不腐,一并赠与公子。不必还了。” 明芄不禁嘀咕她特地交代一个盒子做什么,一旁的蔡老板爽朗地哈哈两声,道:“小友不但学富五车,还一表人才,悬衣楼最欢迎您这样的客人。”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块腰牌,递过去,大方道:“您下次光顾,可凭借此令牌自由出入,无需买票。” 明芄拱手致谢,爽利地接过,最后同他客套两句“过奖、献丑”之类的,捧了战利品,半喜半忧地回去了。 完璧109 蔡老板默默凝视少年人的背影,手上停止了旋转文玩核桃,转过视线又去看上头厢房,纱帘遮挡住了里头端坐的人。 表演落幕,蔡老板向众人告辞,客人很快散尽,出去的时候,还在交头接耳今日见闻,津津乐道。明芄三人为避免麻烦,等到宾客走光,才起身准备各回各家。师徒二人甫一出了悬衣楼,即刻又变上了伪装。 明芄像个为主人提食盒的机灵小厮,只不过,她毫不见外地动手开了盖子,捏起一块芙蓉糕,塞进了嘴里。 莫蹉跎微微哈腰,搓着手讨好地笑:“明小友?明公子?你们师徒二人进了在下的厢房,你看这糕点能不能分我一些?” 明芄看他笑得谄媚,姿态很低,想着的确蹭了他的包厢,颐指气使道:“好吧,看在我师尊的份上,给你两块吧。要谢啊,谢我师尊去。”于是捡起两块放在他手掌上。 莫蹉跎欲哭无泪:“只有两块吗?” “怎么?还不够啊?”明芄又两口解决掉一个,“你不是还定厢房吗,有钱啊,恁地买不起几块糕点。” 莫蹉跎直起腰,自嘲道:“你有所不知,我们行走江湖的侠客,有时干完一单后得金百两,有时仗义疏财后风餐露宿,今日我正巧有钱,尚能在悬衣楼订个上好包厢,明日可能穷得连赊壶酒都得向沽酒的大妈卖笑了。” 明芄听他说得如此有趣,再瞄一眼他那精炼的行头,黑色布料洗得明显褪色,浑身上下可能只剩那柄长剑值几个钱,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揶揄道:“你还会路见不平,仗义疏才呢?” “那可不,我们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平生最不爱攒钱,鬼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仇家暗箭射死,若死前还想着那黄白之物仍未用光,岂不是太悲惨了吗?”莫蹉跎打趣道。 明芄又被逗乐了,好心再分给他两块。继续一口一个,边走边啃,盒子都快见了底。莫蹉跎腆着脸凑过来问:“好吃吗?味道怎么样?” 点心连原来的两块一起,被他捧在手心里。那点心早没了刚从冰库里拿出来的凉意,可他却看着不敢吃,捧着怕化了。明芄白了白眼,道:“还行吧,也就冰皮上雕刻的花样好看点,味道嘛,一般般。” “一般般?!”莫蹉跎大大的不以为然,“这可是紫钩姑娘亲手做的!” 明芄得意起来:“实话实说啊,我师姐做的绿豆糕,桂花糕,水晶糕比这个还好吃。” 莫蹉跎:“你就吹吧,再好吃,那也比不上天下第一楼的招牌,更何况,是紫钩姑娘亲手……”说着说着又绕了回来,还一边望着几块都快化了的糕点傻笑。 “哼,我师姐用的那可是我们山上灵泉浇灌而成的兰心草……” “阿芄!”前方的璧珩君之前耐心听着他二人聒噪了一路,现在却不得不出声以制止这倒霉徒弟说漏了嘴,顿了顿,话锋忽转,道:“斧斤以时入山林,你可知这句是出自哪里。” 完璧110 问题毫无预兆劈头而来,她呆呆地“啊”了一声,然后老老实实回答:“弟子愚钝。” 倒是莫蹉跎接话:“我记得,是出自孟轲。” “不错,出自其答梁惠王之问——寡人之于国也。”璧珩颔首:“阿芄,你于文辞方面用功不足,这篇文章,便作为今日的功课,需在一日内背熟,明日此时,为师要来考你。”璧珩君说着,从宽大的襟袖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卷简牍,放在明芄捧着的食盒上。 “啊……”明芄的表情霎时急转直下,另一只手上举着的一块点心,还没来得及入嘴,“吧嗒”一声掉了下来,得亏莫蹉跎眼疾手快接住了,没让它掉在地上。 “师尊我错啦……”明芄呆在原地,哀嚎哭诉。莫蹉跎乘其不备抢过食盒,把简牍丢还给了她,一溜烟跑了。边跑还不忘嘲讽一句:“文辞方面嘛,咱俩就像这文章里说的——五十步笑百步,哈哈!” 笑音未落,他就真的已奔出百步之远。明芄想追也追不上了。 师徒二人俱是心事重重地走,走回了昨天留宿的客栈,明芄续了两晚房费,暂时居住在这里。她点了饭菜送到房间,坐在桌上呼哧呼哧刨起饭来。 璧珩君丢了个隔音的小法术,坐在明芄旁边,开口问道:“悬衣楼里,你看到了什么?” 明芄肃然搁下筷子,将所见所闻的详细复述一遍。其实,以璧珩君的修为,隔着几丈的距离观望,也能摸查得一清二楚,他要明芄去看,也是为了锻炼徒弟的胆量和能力。 明芄自信地说:“悬衣楼门口的禁制,刀阵里的怨灵,再加上莫蹉跎说的故事,徒儿觉得,悬衣楼肯定有问题。” 璧珩君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总结,却突然说:“你再把店小二叫来,问问他,桑羽国夏紫钩姑娘的刀尖舞有什么来头。” 明芄纳闷道:“从小二那里能找到什么线索?他肯定只知道些人尽皆知的坊间传言,更何况店里跑堂的活计能有几个钱,他们想必连见都没见过夏紫钩姑娘,问他们能问出什么?” 璧珩君手指在桌上扣了两下,神秘地微笑,坚持道:“你且去问,听话。” 明芄无奈,依言而行。打开房门往外唤了一声,昨日那个店小二屁颠屁颠风赶过来,一迭声地叫:“客官恭喜发财,吉祥如意,五福临门,长命百岁!两位需要点什么?” 明芄开门见山,直接要他说说那位夏紫钩姑娘,结果小二除了噼里啪啦又倒出一箩筐成语,竖着大拇指将夏姑娘形容得天花乱坠,惊世骇俗之外,便没有旁的有营养的话了。 小二退出去,明芄对璧珩君说:“师尊你看我说的对吧,小二不是有钱人,他肯定没亲眼进悬衣楼欣赏过,都是传的,没什么价值,还不如姓莫的说得详细。” 璧珩君道:“正是如此才奇怪,你再想,店里的活计整日迎来送往,接触三教九流的客人,说他们是世上小道消息最灵通的人也不为过,但他却一点都没提及刀阵底下的亡灵……” 明芄两指摸着下巴,凝眉喃喃道:“对啊,除了那个登徒子,咱们进城两天,有意无意听见一大堆关于夏姑娘的传言,却从没人提起刀阵的由来……” 突然间,犹如脑中掉下一道霹雳电光,她霍地拍桌站起:“他是故意说给咱们听的?!” 完璧111 在自己艰难的一番引导下,徒弟终于开了窍,璧珩君欣慰点头,又道:“你再仔细想想,此人有何反常之处。” 明芄任督二脉无形之中打通,脑中飞转,思路清晰,快速道:“昨日他出现我的房间,本以为他真是个偷摸蹭住的无耻之徒,只是凑巧撞上我而已。但只隔了一晚,今天再次相见,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越说越有底气:“他那个人,翻个跟头兜里都晃不出个响,却有钱定悬衣楼的包厢,虽然如此举动能用对夏姑娘的仰慕来解释,但是……最大的可能,是他算准了咱们今天要去悬衣楼,故而专门去候着的!” 璧珩君一锤定音:“不错。” “难道他是和邪修一伙的,专门来坑害咱们?”明芄越想越悚然。 “并非如此。”璧珩君却摇头:“刀阵的由来是江湖隐秘,除了悬衣楼的人,恐怕只有他一人知道。而他愿意将消息透露给我们,更像是为我们指引方向,而不是使绊子。” 明芄眨眨眼,又云里雾里起来。璧珩君却岔开了话题,道:“悬衣楼主给你的腰牌呢?” 明芄掏出怀里的腰牌,璧珩君接过,捏在指尖,璧珩君闭眼凝神,指尖流淌出肉眼可见的淡蓝色灵力,蔓延上去。他是在用灵力探查令牌有没有古怪。 很快,璧珩君睁眼,说:“腰牌上,附着个迷踪蛊。” 明芄猛站起来,又急又气:“杀千刀的蔡老板果然不安好心!他识破咱们的身份了吗?” “我们通过禁制的时候,就已然暴露了。”璧珩君轻叹一声:“为师失策了。” 明芄忧心忡忡道:“徒儿中了迷踪蛊,会不会……” “不必太过担心。”璧珩君语气镇定地说:“迷踪蛊的作用是追踪,能随时洞察携带腰牌之人的行踪,没有别的危害。你去将腰牌丢在路旁就好,不必去管。” 明芄松了口气,接过腰牌,性急地冲出客栈处理烫手山芋,这时,路上正好经过一辆运送泔水的马车,正挨家挨户地收泔水,她冒出个鬼主意,把腰牌一丢,咕咚一声,腰牌湮没在泔水桶里。 要是真有人胆敢追踪他们,那就让他们绕着满城找泔水车吧! 处理了腰牌,明芄拍拍手掌,回了客栈,璧珩君依旧锁着眉头,坐在桌前,对着窗外道:“苍穹派派出接应的弟子,本该几天前就到了,眼下却迟迟没有出现。” 明芄没料到山里还会派人,说不定下来的还是老熟人,她急忙问:“派了谁来接应?” 璧珩君道:“探查阶段,各派应该都只派了十余名中低阶弟子。” 明芄有点失望,林逸那种门派的心尖大宝贝,掌门怎么舍得让他下山吃苦。她想了想,又道:“话说,乐陶和公孙傅他们也没有回来。” 璧珩君刚要开口说什么,这时,客栈的房间窗户“扣扣扣”地响了三声。 房间在二层,为何会有人在外面敲窗? 完璧112 师徒二人在“扣扣扣”的响声中对视一眼。明芄镇定起身去开窗。 没想到,外头敲窗的,不是什么人,也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一直几乎透明的蝴蝶,扑棱着翅膀,急切地往窗棱上撞,一下比一下重,大有义无反顾的劲头,却神奇地没有把自己撞坏。 璧珩君道:“是龙游谷的‘传信灵蝶’。”说罢,他一挥袖子,灵蝶化成了齑粉,却没有悠悠下落,也没有被风吹散,而是在空中旋转,组成了一排文字的形状。 “师妹被擒,速来相助!” 是公孙傅! 明芄与璧珩君前往悬衣楼的同时,他们二人也追查道了城西,本以为凭借他们的修为身手,足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查一番, 明芄心田大震,对邪修组织的认识被刷新,以往实在太轻敌,总觉邪修只不过是偷了些仙门剑走偏锋的法术,在凡间小打小闹搞出来的邪恶帮派,和丐帮之类的归为一流,不足为惧。但眼下看来,他们竟有能力擒住两个名门大派修为不俗的弟子,实力不容小觑。更何况,背后真正的操盘手到底是谁?组织里有多少人,组织头目又多少斤两?一切不得而知。 “师尊!”明芄急躁的神色尽显。 “为师在,不用怕。”璧珩君起身,挟住明芄的胳膊,御剑而起。 洛京城东繁华,城西荒芜,僻静的城郊,只剩一座老宅子。外头荒废破败,杂草丛生,倾斜得快要掉下来的匾额爬满蛛网,门里萦绕着不详的气息。那气息虽然不如悬衣楼那么浓郁,但是也很明显,和诡谲,是凶鬼怨灵汹涌的邪气。 仔细听,里头有人的动静。 二人直接飞入,四处搜寻,他们发现宅子外部破旧,里头家具摆设没有落灰,应该是还有人居住使用,却十分凌乱,地上有几摊猩红血迹,是打斗过后的痕迹。 明芄慌乱地沿着各个房间寻找,自然是一个人都没有找到,却发现最里头的一间房有点古怪,房里一排排相连的床铺,一个个衣橱柜子,打开,柜子里是女孩子的衣服、舞裙、襦裙、飘带等物品。这里像是女孩子集中居住的地方。 师徒二人不由地想起悬衣楼,看来此处,是悬衣楼主买了女孩子后,专门训练她们舞艺的场所。 明芄凝眉道:“刚才里头还有动静的,怎么咱们一进来,人凭空就没了?这宅子院墙整齐,也没有后面呀。” 璧珩君循循善诱:“如果不是走大门,不是御剑腾飞而逃,那还有什么手段将人运走呢?” “地道!”明芄这次一点就通。她抽出一张遁地符,往地上一拍,无需身子下去,合上眼神识往下面游走一轮,很快,睁眼道:“找到了!” 她走到装满女孩衣物的衣橱,猛地拉开。黑黢黢的幽深地道洞开在眼前。于此同时,里头倏地窜出一条缎带似的东西,直取面部。明芄呼吸一顿,璧珩君眼疾手快使出灵力,将她倒提回来。 完璧113 那人一身黑衣,又以黑布蒙了整张脸,身量不高不矮,但仔细观察身段和步态,可以推测是个女子。而从地道里出现的,不止她一个。她的身后,野兽的咆哮低吟声四起,回旋飘荡在深长的洞穴,黑暗里幽幽亮起无数双绿色的瞳孔。 “桀奴兽。”璧珩君沉稳道。 璧珩君的话仿佛打开了束缚着明芄的无形枷锁,她果断地甩出九折湛金枪,蛰伏储存多日的灵力澎湃激荡,往枪上灌注。 桀奴兽,体态与狼一般,脾性却比朗犬暴戾百倍,兽体上散发着黑雾般的戾气。最令人头疼的是,他们一贯成群结队出现捕捉猎物,一来就是几十上百,所以尤为难对付,它们是货真价实的二阶妖兽。 该女子会驱使桀奴兽,显然同邪修有勾搭,说不定就是邪修组织的关键人物,那么凡人的那点儿特权,就不能用在她身上了。 二话不说,明芄甩着枪开打,势头如满弓箭矢般无法阻挡,而那黑衣女郎操纵那段长长的绫,像是空中狂舞的巨蛇,不断抵挡住明芄的灵力攻击。 这女郎的修为了得,明显远在明芄之上。 桀奴兽从洞里鱼贯而出,竟有四十余只,聚集于洞口虎视眈眈,而璧珩君也在伫立观望,尚未出手。 不久,明芄终于露了败相,舞动的绫条缠上她的双足。见状,璧珩君一道威压放出,那女郎瞬间被压制得面色发白,呼吸困难,明芄却顿觉浑身一松快,璧珩君朝徒弟的后背一推,直接将她推到了洞口的桀奴兽群中。 明芄:“……” 她不知该谢师尊及时出手相助,还是要怪他老人家刚救自己出虎口,就把她慷慨地送入狼窝。但下一刻,就明白是她多虑了。璧珩君广袖轻甩,一道圣洁的剑芒充盈满室,破瑕出鞘!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师尊正经出手,之前一路上遇到过些小精小怪,都是徒弟出手降服,当做修行途中的历练。若要璧珩君亲自上,大概甩甩小拇指就能解决。 但眼下妖兽遍地,敌人道行不俗,龙游谷的两名弟子还生死不知,璧珩君没有心情再端着长辈的架子低调行事了。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无需赘言。那女郎根本无处躲藏,无力招架,璧珩君只甩出一道剑气,便将她击得飞出,狠狠撞在墙壁上,洞里扑簌簌落下些泥土。如果璧珩君没有控制力度,这地道恐怕就坍塌了。 所以说,周遭的桀奴兽根本来不及去撕咬明芄,而是狂扑而上挡在了那倒地女郎的身前。她遮面的黑布也被震得飘落下来,露出一张姝丽的面容和清冷无神的双眼。 “夏姑娘!“明芄惊叫出声。 …… 与此同时…… 洛京城郊的一间破庙,瑟瑟金风吹得破败庙门,门轴支呀作响。 不是莫蹉跎不想,只是他早已一文不名了。攒了小半年的银两,在悬衣楼半天就流光了。如今只好暂时在破庙里容身。所幸没什么人经过。他把供桌上的香炉等杂物和半寸厚的灰尘扫到地上。又铺盖了一层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捧出食盒里的冰皮芙蓉糕,放在上面。 他死乞白赖从明芄嘴里夺食,心心念念的并不是夏紫钩姑娘的手艺。他取出腰间一柄小匕首,认真仔细地剖开一块芙蓉糕。 没有。 他又取出一块,切开,还是没有。如此,他剖开了剩下所有的糕点,试图在里头找出什么,却发现这些真的仅仅是纯粹的糕点。 他回忆起明芄一口一个狂吃的样子,那臭丫头虽然吃得狂野,也不怕噎着,却还是咀嚼了几下的,如果里头有东西,应该一下子就能感觉出来。 他大失所望,愤然地将匕首猛插在供桌上。手边的食盒被震得抖了一下。蹙起眉头,又闭眼思考了半晌,末了猝然睁眼,目光挪到食盒上。 他端起食盒,忙不迭鼓捣起来。为了保持冰皮芙蓉糕的适宜温度,食盒设计成了冰鉴,两层厚木板构起中间的夹层,用来放置冰块。如果有心人在里头藏什么东西,轻而易举。 很快,他按到食盒底部的一个机关,“嚓”地一声,弹出一个夹层,又从里头掉出了一张纸片。 他狂喜地一拍供桌,拍得手掌发麻发胀。他痛得龇牙咧嘴,却忙不迭地捡起掉落在地的纸片,看到夏紫钩专门写给自己的密信。 半晌,他将纸条折起,小心藏到怀里。手指捏起一块糕点的碎渣,放进嘴里慢慢地抿了抿。 “多少年了,我竟辨不出,这是不是你做的……” 完璧114 “夏姑娘!“ 明芄喊出的一句好像让她回了魂,目光隐约闪烁了片刻,也找回了些力气,艰难地站了起来。她的武器,那条紫绫听话地缠绕回她身上,正如她在悬衣楼上倾城一舞的模样。 但当她再次直起身子的时候,眼瞳里却空洞洞的,面孔苍白,嘴角淌出血液,应该是受了璧珩君一击,受了不小的内伤,却没有因为疼痛而做出任何狰狞的表情。 在悬衣楼里,她虽然面如寒霜,但还算有人气儿,可此时,她仿佛一俱行尸走肉,三魂零落,六魄不稳。 “你为什么……”明芄不禁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咬了舌头将下半句咽下去。 明芄想问她,为什么与邪修为伍,但她估计就是幕后黑手,只不过明芄晌午在悬衣楼见到她的时候,被她一舞弄得五迷三道,又吃了她做的芙蓉糕,便对她没来由心生一股好感。觉得她不是应当敌人。可再想想,悬衣楼,刀阵,亡灵,千魂祭出的舞女……还有谁比她更像幕后操盘之人吗? 明芄的半句质询戛然而止,夏紫钩仿佛没听到一般,也不理会,举起一个铃铛,摇晃两下,桀奴兽得了指令,喉咙低低嘶吼,嘴角流淌出涎水,在璧珩君身边围了一个圈。 璧珩君自然是一派淡然,优雅从容地整了整袖口,桀奴兽狂扑上来,他以剑诀催动破瑕剑,剑光呼呼作响,一剑一只,血溅满室,大批桀奴兽轮番倒地,化为一股股黑色烟雾,消散无痕。 恰在此时,窗外迅速射进几道光芒,扑向璧珩君,明芄误以为是暗器,不禁喊一句:“师尊小心!”而璧珩君却抬手一捞,那东西稳稳落在璧珩君的掌心。仔细一看,居然是传信灵纸鹤,而且不仅一只,足足有四五只。 明芄安了心,又好奇是谁传的?难道是乐陶他们?但龙游谷弟子一贯用灵蝶作为传信工具,灵纸鹤是苍穹派独创的小法术。 破瑕的速度极快,寒芒在空中留下残影,璧珩君正在操纵仙剑,还有余力展开纸鹤看上头的内容。明芄嘴巴微张,啧啧赞叹。突然,璧珩君眼神一凛,面露忧色。 “师尊,发生什么事了?”明芄心急地问。 璧珩君袖袍一甩,释放出一股磅礴的灵流,一瞬间,所有桀奴兽尽数灰飞烟灭。夏紫钩靠在墙沿,捂着胸口,美艳却无神的双眸微微瞪大。 “阿芄!”璧珩君回头望向徒弟,仓促道,“为师要即刻动身去一个地方,辛苦你独自进地道救人了。” “是!”明芄应道。 看师尊的面色,她知道可能有同门遇到了棘手的状况,需要师尊的一臂之力。眼下兵分两路是最好的办法了,公孙傅和乐陶也是下落不明,时间拖得越久越糟糕。她转头向洞穴中发足狂奔。 里头漆黑一片,数十丈远的距离才会悬挂一盏油灯或火炬照明,还嗖嗖冒寒气,奔跑一阵,明芄隐约听到黑黢黢的深处传出嘶吼声,响起一阵,又安静下去。里头肯定还有不少桀奴兽,明芄却不敢停下,硬着头皮孤身闯入。 然而这时地道那头,蓦地奔过来一道黑影。 两人在地道内狭路相逢,分别只听到对面匆匆几下脚步响,还冒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形。均是一惊,脑中空白一瞬,在相距两丈的距离上,倏地顿住了。没多久,对面先明白过来,风驰电掣般挥舞手臂,只见黑暗中闪起一道黄色光彩,明芄对那黄光上的纹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从前还是丹符使的时候,最常接触的就是它,那是灵爆符。 与此同时,灵爆符启动前的灿黄光辉也映出了面前的人。 “莫冲动!”明芄大喝:“我是苍穹派璧珩君座下弟子!” 完璧115 对方一顿,及时止住灵爆符,反应堪称神速,道:“你是,苍穹派的同修?” “是是是,”明芄拍着心口,吐出一口气:“自己人,自己人……” 听声音,那人是个女修,她放下横在身前的手臂,歉声道:“对不住,乍一碰上,路又黑,没多想救动手了。” 明芄道:“无需在意,你是雾随岛的女修吧?” “你怎么知道?”那女修讶然道。 “七星试剑会的时候,在擂台赛上我见过你。”明芄道:“只不过……你叫什么来着,忘了。” “在下秦舞天。”她说:“请问阁下见到过我们雾随岛的师妹吗?” 明芄纳闷地摇摇头:“没有见过,你同他们失散了吗?” “她们……”秦舞天艰涩道:“被抓了。” 明芄怒道:“我也有两个同修被抓了,生死不明,才和师尊找过来的。“ “煞伤门的人简直丧心病狂,无法无天,竟然公然对修士下手。”秦舞天焦虑地捏紧一双秀丽的手,又说:“阁下是璧珩君座下?” “是,叫我明芄就行。” 紧急关头下,秦舞天也不拘虚礼,说:“璧珩君人呢,可否请他出手相助?” “师尊在外头,对付一群桀奴兽,一下子脱不开身……” “是了,”秦舞天指着她来的方向道:“我方才往里追寻,突然被一群桀奴兽围堵,恐对付不了,于是果断掉头,桀奴兽穷追不舍,却又骤然消失了,应该是被人召唤去围攻你们了。” 明芄道:“难怪你会从里头往外赶。不过,邪修抓修士作甚?就算有本事又胆量制服名门正派的弟子,可不应该立刻灭口吗?他们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秦舞天咬牙道:“据我所知,他们需要女孩子的亡灵作为祭品,我们雾随岛出来探查的全是女修,十几个师妹中了煞伤门的陷阱。比起凡人女孩,女修的魂魄更加有用。” 明芄猜测,公孙傅传信说乐陶被俘,八成也是同样的原因。 秦舞天半道遇见璧珩君的高徒,有了助力,喜不自胜道:“我刚进来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女子哭喊和打斗的响动,估计是我师妹,我进来后,她们很可能已经被压进这个地道,趁他们还没有走远,事不宜迟,咱们一同追。” “好!” “对了,你有多余的法器灵器吗?”秦舞天恳求道:“我的仙剑先前在打斗中被煞伤门的狗贼缴去了。” 明芄仔细一看,才发现秦舞天浑身狼狈,袍子被撕裂了几道,染上斑斑血迹,面容疲惫憔悴,浴血奋战了三天三夜的样子。 明芄卸下腰上闲置的铁剑,递给她道:“只有这个了,不是灵器,能凑和吗?” 秦舞天接过,没有任何嫌弃,道:“可以,多谢。”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朝里狂奔,有了另一人相助,她俩都略微安下心来,还都以为对方是修为高超值得信赖的厉害角色。秦舞天以为明芄是璧珩君高徒,明芄以为秦舞天是雾随岛掌门座下,但其实,一个是半吊子,一个风尘仆仆千里奔袭了好几天,灵剑丢失,灵力也即将枯竭, 两人如一阵旋风般追去,却因为速度太快,洞里又暗,没注意看路,突然,明芄足底一绊,身子朝前猛扑,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一个狗啃泥,还就地滚了两圈。 “怎么了?”秦舞天回头急道。 完璧116 明芄“嘶”了一声,撑着膝盖咬牙站起来,道:“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当她定睛细看横在路上的那物,瞳孔猝然收紧,心脏狠狠打了一个突。 三五具女孩的尸体,被咬得血肉模糊,内脏涂地,睁着大眼睛无神地注视着她。 除了女孩,地上还散乱着十几只桀奴兽的尸体。 这时,她们才闻到附近的蔓延的血气,令人作呕。女孩明显是被桀奴兽生食无疑,但桀奴兽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秦舞天检查了桀奴兽的尸体上的伤口,冷静地说:“是被剑砍死的,而且,应该是柄修士的灵剑。” 明芄忍着疼爬了起来,拍落衣襟上的灰尘,道:“很可能是龙游谷的乐陶和公孙傅。” 说话间,前方突然传出异样又诡异的打斗动静,兵器刺破血肉的声音,同豺狼撕裂衣帛的响动混合着,被一阵阴风刮进了二人的耳中。 好像,还有个年轻男子隐忍却痛苦的嘶吼。 她们对视一眼,神情肃穆,明芄抬手握上了兵器,秦舞天将铁剑抽出一节,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她们如黑夜中的夜枭,谨慎又安静地站立原地。 “畜生!别过来,别过来……救命!” 突然,前方的人凄厉决绝地喊叫起来,音量几乎要将此处不甚宽敞的地道掀翻。音色有些熟悉,明芄头皮一炸,叫道:“公孙傅!” 她脸色豹变,发足狂奔,秦舞天跟上。前方洞璧上的蜡烛发出微光,方寸之地被幽幽照亮,很快,她们看到一群狰狞的桀奴兽,足有二十多只,如狼群在围攻大型猎物,兽群也正疯狂嘶咬着中间的男人。而公孙傅也竭尽所能地同这些畜生缠斗,但每刺中一只妖兽的腹部软肋,他的腿上就会遭一下撕咬,很快,灵力耗尽,体力不支,伤势严重,他只能半趴在地上,拿剑疯狂舞动,阻止桀奴兽上来啃食他的肩膀脖颈,负隅顽抗,狼狈至极。 当机立断,九折湛金枪哗啦啦地响!明芄如利箭般飞出,上前解救公孙傅于苦海。 秦舞天捏起一张符篆,刹那间,刺目的光芒几乎闪瞎了桀奴兽的绿眼珠,洞里亮得如同白昼。桀奴兽与豺狼体型相当,习性也相似,是夜间活动的妖兽种类,自然畏惧带有温度的光线,而那符篆发出的光芒还带着强劲的灵力,如一阵旋风挂走了桀奴兽周身自带的黑烟,它们疯狂地咆哮,却又畏惧那光芒,很快,领头最大的那只掉头奔逃,剩下的也“呼啦”一下做鸟兽散。 符篆燃尽,也耗尽了秦舞天最后的灵力,她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弯半跪在地,一手按住着胸口大口吸气呼气,一手扶住洞里的墙壁才能勉强保持上半身不倒。 明芄一枪桶穿最后一只桀奴兽,那怪物被捅得悬浮在空中,四爪狂躁地狗刨似的摆动,最后尖锐哀鸣一声,爪子无力地垂下。明芄抡枪甩了桀奴兽,上前蹲下查看公孙傅的情况,他看到明芄,脱离险境,绝处逢生,紧绷的神经一松,颓然倒在上。 明芄艰难地扶起他,摸出几颗疗伤的丹药教他咽了。公孙傅打坐片刻,好不容易喘匀了气。 看着他浑身血肉模糊,明芄瞠目道:“到底怎么回事?” 公孙傅呼吸猝然一顿,竟然抚着胸膛,悲痛欲绝:“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啊!!” 完璧117 公孙傅以手抚膺,坐地嚎啕。他一直以来自恃仙门大派弟子的身份,竭力在明芄面前维持着正人君子的尊严,如今也全然不顾了。明芄耐着性子温言安慰了几句“别哭别哭”,那头秦舞天却过来两手握住他的肩膀,狠狠晃了两下,焦急万分道:“你有没有看到煞伤门的门徒带着一队女孩往这边走?” “看到了,”公孙傅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和悔恨的涕泪,道:“我就是见不过邪修欺压那些小女孩才一时冲动暴露了行迹,才害得师妹……” “里面可曾有几个穿着雾随岛低阶弟子服的女修?”秦舞天没心情听他接着哭丧,插问道。 公孙傅焦头烂额地道:“没有,全是八九岁左右的女孩子,被邪修抓来逼着练习劈叉下腰,外加打骂虐待。没有修士,如果有的话,我一眼便能看出来。” 雾随岛派出的修士虽然低阶,但好歹是能独当一面的,年纪最小的也有明芄一般大,不会有八九岁的,秦舞天一听,便知道自己这趟找错了地方,满身热血冷下来。虽然失望,但人却没那么焦急了。冷静下来,她想具体了解下眼下是个什么情形,于是便趁着公孙傅打坐恢复的间隙,问:“你们能不能详细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为什么会落到如此田地?” 明芄也觉得千头万绪一团乱麻,便将她和师尊来桑羽国洛京调查邪修,公孙傅和乐陶自愿下山相助,今晨又分头行动的过程简略讲了一遍。再问公孙傅:“我和师尊接到你的灵蝶就过来了,你们这边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乐陶怎么了?” 公孙傅双手掩面,好歹没有再痛哭出声,他开始交代自己的经历,说:“早晨,我同乐陶师妹顺着那股邪气来到这个偏僻的宅院,感知到里头动静诡异,打算潜伏进去,却看到将近二十个女孩被殴打虐待,我当场就看不下去了,昏了头要出手。乐陶师妹坚决拦住我,我却不听劝。闯进去之后,即刻同那帮人交起手来,我本以为,本以为……”公孙傅手指插进了凌乱带血的发丛,乱挠了几下,有点崩溃地说:“本以为凭我跟师妹的身手,对付他们小菜一碟,没成想,里头有一个,修为了得,还会驱使桀奴兽,很快把我俩打伤,师妹见势不妙,拼尽全力让我逃脱,自己却被擒住了,我才有空传出消息给你和璧珩君,旋即回去想救师妹,却看到地上,地上……” 明芄和秦舞天两人四只眼睛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公孙傅却像五脏六腑绞成一团,捶胸顿足一番,手中变出了几节带血的断刃。 “乐陶的剑……”明芄侯间一紧:“碎了?” 完璧118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一句,虽然不是回回应验的金科玉律,却也着实不祥。因为仙剑滴血认主过的,与主人心意相通,时刻在共鸣,灵剑的状态一定程度上能反应主人的情况。如果灵剑豁了一个口,主人很可能也遭受了严重内伤,如果灵剑断裂,可想而知修士的结局如何。总逃不过魂销身陨和道行尽散这两条路。 公孙傅言语间尽是悲愤和悔恨:“除了师妹,还有那些女孩子和桀奴兽,全都不见了,我疑心宅子里有别的通道,果真让我发现这条密道,忙不迭追了进去。没多久,便发现前面一片鬼哭狼嚎,桀奴兽太过暴戾,一旦感到饥饿,连邪修都压制不住了,他们发起狂来,邪修直接丢了几个女孩子出去,给它们喂食。我又看不下去了,便冲上去杀了几只桀奴兽。可人依旧没救回来,围攻我的桀奴兽又多,我被缠住,斗了好久,差点交代在这里……” 原来,当明芄和师尊在悬衣楼包厢里,听着靡靡之音,看着绝世舞蹈的时候,他们师兄妹两个居然在惊险搏命。 秦舞天也盘腿坐下来,咽了一颗恢复灵力的丹药,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十日前,雾随岛派出十几个年纪尚小的师妹去探查消息,原定目的地是桑羽国国都,没成想,煞伤门对她们的动向了如指掌,早早安排了人在半路埋伏。我那些师妹,道行浅得很,不是对手,发了消息回来求助。我心急,不等掌门派人,就先下了山寻她们,路上撞上邪修,打了一通,抓了一个拷问之后得知师妹被送到洛京来,煞伤门打算用她们的魂魄来做法还是祭祀。我急忙赶到洛京,先去了城东,那里邪修的痕迹更明显,但那处是个舞楼,我发现里面没有师妹们的踪迹,便没有硬闯。转道来了此地。我到此处的时候,发现诸多疑点,又看到暗道,于是进来了,现在想想,我进来的时间,应该就是在公孙道友进去没多久之后。” 随后明芄和璧珩君又是第三波赶到,不必再提。 明芄听了秦舞天的经历后,沉默片刻,眉头紧蹙。她想起师尊担忧地提过,苍穹派派出的探查弟子同样迟迟未抵达洛京,没了音信。莫不是同雾随岛一样,落在了邪修的魔爪里? 曲折的过程屡捋清楚了,他们强打起精神,明芄用力搀扶起公孙傅,说:“能站起来吗?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公孙傅双脚如重千斤,神情极为委顿,两眼发直地忏悔:“我……我无颜回谷,师妹啊!” 他悔恨至极,想着不如一头撞死。明芄一掌掴在他脑袋上,厉声喝道:“谁让你回龙游谷了?还得去救人呢!” 公孙傅讷讷道:“师妹,还活着吗?” “你糊涂了?邪修手上还有凡人女孩,别忘了,你还是个修士!”明芄脸色泛青道。 “不错。”秦舞天道:“身为修士,不能听任凡人被邪修残害。” 在明芄连喝骂带鼓劲下,公孙傅勉强振作了一点,将手臂从明芄的搀扶中抽了出来,抹了把脸纵横的血污,哆哆嗦嗦站了起来:“对,救人,再给师妹报仇!” 完璧119 “报仇?”幽深地穴里,一声低沉的男人嗓音,带着嘲讽的意味,三人猝然转身,看到从他们的来路方向,缓缓走出一个人。 “蔡老板!”明芄认出了那锦衣绸服的中年男人,叱道。 蔡老板狞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不亏是道貌岸然的仙门正统,难怪能找到这里来。” 明芄回敬道:“不亏是桑羽国人,没有做诗人的命,就别整天念叨些没名堂的酸诗。” 公孙傅突然嘀咕一句:“明明不是诗……” 明芄噎了一下,不懂为何火烧眉毛了公孙傅还有心情抬杠,没好气地对他道:“住嘴!” 蔡老板也不恼,一双眼注视着明芄,阴恻恻道:“你小子警觉性不错,认得出迷踪蛊。” 明芄眯眼不语,秦舞天指着他道:“你们这些狗贼,还我师妹!” “还有我师妹!”公孙傅脸色铁青,“要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龙游谷踏平你们的老窝,杀光你们……”然而没等他义愤填膺地说完,就被蔡老板打断。 “杀光?下辈子吧!”蔡老板用看将死之人的眼光斜睨他们三人,倨傲道:“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那蔡某就却之不恭了。今儿个是鸿运当头,三个名门正派的修士祭刀阵,开张吃三年啊。哈哈哈哈!” 明芄暗暗思忖,蔡老板有恃无恐,并未像夏紫钩一样蒙面遮掩身形,掩饰身份,怕是不妙,他是断定他们会折在这儿了。难道他修为如此恐怖,有信心能迎战他们三人吗? 实际上,公孙傅受伤严重,勉强能瘸着一条腿行走。而秦舞天连续几天奔走救援,已经精疲力竭,靠着顽强的意志,和最后的一点救人的希冀在苦撑。三人中,只剩下明芄的情况还乐观一些。 蔡老板立在十丈之余远的地方,不再废话,手上黄金质地的文玩核桃打了个转。突然,整条地道剧烈颠簸起来,三人站立不稳,左摇右晃,只见前方一大块地面塌陷下去。 震动止息,明芄探出头,看到他们三人与蔡老板之间,出现了一大片刀阵,同悬衣楼里的如出一辙。 看样子,巨大的陷阱是用来将他们隔绝在此地。明芄不屑道:“蠢货!你忘了修士是会御剑的吗?光凭这点把戏,困得住我们三个?” 蔡老板轻哼了一声,文玩核桃又是一转。三人屏息凝神,戒备他的后招,却听到后方大批野兽四爪奔袭的声音,刚被驱散的桀奴兽,再次如潮涌般返回。与此同时,少女们娇弱惊悚的哭喊呼救声乍起。桀奴兽竟是在追逐着那些女孩,由远及近。 惊愕之中,明芄想通不少,蔡老板精通通灵或者空间法术。这个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地道,应该是他的专属空间,他可以在里面召唤出桀奴兽,并将凡人搬来挪去,还能变出刀阵。而他手上俗气透顶的黄金核桃,就是催动法术的法宝。 女孩子们距离桀奴兽应该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意识到桀奴兽狂躁地扑过来捕食,有几个原地呆若木鸡,或吓得瘫软,坐地哭嚎,很快便被野兽吞吃入腹。而大部分还是撒丫子往明芄这边逃。 完璧120 三人大惊,再也顾不上后面的罪魁祸首蔡老板,冲向那群娇弱的女孩,将她们护在身后,横兵直面狂奔而来的上百只桀奴兽。 “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平日里不是最爱打抱不平,好管闲事吗?今天我就看,你们究竟会不会杀身成仁。”蔡老板哈哈狂笑道:“我猜你们如今最想做的,就是丢下那些累赘,自个儿御剑落荒而逃了吧?” 他状若癫狂道:“什么大道,什么正统,全他妈是欺世盗名!你们瞧不起我们这种江湖不入流的门派,如今还不是要悉数奉上一身修为?哈哈哈哈,你们的魂魄在下笑纳了,从此之后,困在刀阵中,为我们煞伤门提供源源不断的戾气,永世不得超生!” 兽群转眼就到跟前,明芄慌道:“秦师姐,你刚才使的是什么符篆?能再来一回吗?” 秦舞天握紧了明芄借给她的那把铁剑,咬牙道:“不成了,那是最后一张。” 明芄眼神怨毒地射向蔡老板,却看到他将一个文玩核桃举到太阳穴边上,眉头一皱,神色凝重起来,然后竟是不管这头的三人,转身大步离去了。 见状,明芄推测他是有别的事不得不去做。明芄想到师尊还在外头,八成是师尊给他找了什么麻烦,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好让他们三人脱困。璧珩君修为之厉害,明芄是不担心的。而且万分渴望师尊他老人家能突然从天而降拯救他们一帮弱小无依的孩子于水火。但她也明白,自己不能永远靠着师尊,她该早一点独挡一面。师尊这颗大树很高,但还荫蔽芸芸众生,要操心的不止她一个。若身处绝境之时永远想着师尊来救,那她是真的废了。 手指从腕上的碧血琥珀上移开,又扣紧了九折湛金枪。 桀奴兽疯狂嘶吼着来袭,卷来一阵黑色的旋风,三人身后护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凡人女孩。他们成了一堵墙,而前头是兽群,后头是刀林。 兵锋乍起,刺中一只又一只,二阶桀奴兽的尸体堆成了一堵黑压压的矮墙,而后头桀奴兽如浪潮般涌来,层出不穷,血腥味被一阵穿堂风吹得弥漫开。他们艰难地苦斗抵挡了片刻,都明白再打下去,迟早会力竭而亡,撤离才是唯一的办法。可他们三人,一个灵剑丢失,一个不会御剑,一个伤重不知道还有没有余力御剑,而身后还有约莫十几个惊恐万状的女孩,形势实在不乐观。 进退维谷中,明芄大声道:“公孙傅,你能带人飞过去吗?” 险境临头,公孙傅暂时放下了满心的忏悔,应道:“我试试。”他退后一步,比了个诀,艰辛地御剑而起,再两手随便挑了两个女孩,拎着她们的臂弯作势要起飞。可还没飞出一丈,却双腿微微弯曲,往下猛地一沉,只得放下一个挣扎乱叫的女娃子,两手抱着另一个,险而又险地飞过了十丈宽的刀阵。 明芄大喜道:“好,快把剩下的都运过去!” 完璧121 公孙傅放下抖如筛糠的女孩,想飞过来解救剩下的,腿下却登时踉跄,一阵阵头昏目眩。他半蹲下来按压腿部撕裂的伤口,眼神发黑。他想站立起来,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面容灰败,唇色苍白,明芄见了,便知他失血过多! 明芄与秦舞天且战且退,女孩子们抱做作一团,也是不断地后退,可后面却是万万踏足不得,除非长出翅膀飞过去,否则没有别的法子。 那刀阵像熬煮着万千怨灵的大锅,底下是沸腾翻滚的黑水,黑雾状的怨气升腾起来,聚集成了一只只人手的形状,像地狱里煎熬的恶鬼,要拖个无辜的过路人垫背。在场所有人背心都蹿起一股寒意,试图离得远一些。 明芄也是力竭,心道不行了,难道非得弃了别人自保不可吗?可又觉得没到那种时候,她兀自天人交战,这时候,秦舞天却道:“明芄,你先顶住!” 说完,秦舞天往后猛退三四尺,留明芄一人抵抗蝗虫般蜂拥而来的桀奴兽。 明芄大骇,以为她要临阵脱逃,她抡起一只半人高的桀奴兽,将另外跃起的三只掀了下去,仓促回头瞥一眼。却发现,秦舞天并非她想象中自私懦弱。她伫立在刀阵前,半蹲下去,双手结印,一掌拍下,瞬息之间,一道半透明状的桥梁凭空冒出。她架起了一座逃生的通道,正向着公孙傅那边延伸。 雾随岛修士精通聚气化形,明芄突然回忆起来,不过她一直以为聚气化形只能聚出些冰棱状的武器来打击敌人,却没想到用途如此广泛。敬佩之余,她也有些汗颜,凭她的身手,只能在凡人面前充霸王,秦舞天的出现,完美地衬托出她废物点心的本质。 可是,化形而出的物体体积越大,重量越大,灵力消耗得越厉害。秦舞天已是强弩之末,她变幻出的桥梁很窄,而且尚完全搭建成功,胸膛一股血腥味的热流就蹿上咽喉,丹田内空虚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剧烈地喘口气,攒攒灵力,回头对那些女孩子命令道:“快上去!” 女孩子们不敢停留,依言往那头走,明芄也且战且退,抵在了刀阵边缘。这时,猝不及防,一头凶悍的桀奴兽飞扑上来,即将啃上明芄的肩膀。 那一瞬,她下意识地偏过脑袋,闭眼不敢再看。秦舞天却冲上前为她抵挡。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明芄甩到了桥上,在上面打了个滚,睁眼,却见一副骇人的场面——桀奴兽三寸长的尖利牙齿扎入秦舞天的小腹,再猛地将她甩向刀阵。 电光石火间,明芄暴起,九折湛金枪射出,将桀奴兽钉死在地上。明芄望见刀阵底下无数双黑色的巨手,攀上了秦舞天的脚踝,衣摆,向下撕扯。秦舞天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一手紧紧攀着窄窄的桥梁边缘,扒拉了两下,却控制不住身体的下坠趋势。此种情况下,她还没有将维持桥梁的灵力撤走,因为她知道,那样上面所有人都会掉落下来,功亏一篑。 数天殚精竭虑,说她已油尽灯枯也不为过,明芄狂奔两步伸手要抓她,可她却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下。 “小心!!!”明芄大叫。 于此同时,一道光芒自下而上升起,竟是明芄借给秦舞天的那柄铁剑被抛了上来,明芄眼疾手快地接过,剑上一股灵流蹿进了她的丹田。 “救我的师妹!”最后关头,秦舞天叫出最后一句。随即,噗嗤一声,十几把兵器贯穿了她的身体。 “嘻嘻嘻嘻……又有新的灵魂进来了……” “啊!修士的魂魄,美人的脸蛋,处子的身体,啊!真干净!真干净!” “灵力!我要修士的灵力……” 万鬼躁动! 完璧122 那短短的须臾,明芄的心似一只风筝,被猛然悬起,又被剪断了线,飘零在肆虐的狂风中。 刀阵底部,大鬼小鬼,老的少的,声音尖细粗噶,应有尽有,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女子。他们在躁动,在兴奋地狂舞,邪气波动,声嘶力竭,间或夹杂了呜咽哭声和惨叫。她们早已不记得,自己也曾是在极度的惊恐绝望下,残忍地跌落,最后灵魂被吞噬得一丝不剩。 秦舞天的身躯仰天倒在利刃中,像荆棘丛中怒放的夏花。一根矛尖从后脖颈刺进口腔里,口中鲜血汩汩涌出,永远都流不尽一样,面庞上蜿蜒的血流向下滴落,却听不到任何回响,好似拽着她的魂魄跌落无间。双目还睁着,瞳孔已然涣散了。 明芄的眼尾热得发烫,恍惚间,一颗硕大的泪珠滚落,正好打在秦舞天苍白的额头上。 她嘴唇翕动几下,左手死命捏着那柄剑,捏得浑身战栗,四肢冰凉。她甚至无法下去,伸手轻轻阖上秦舞天的眼。 秦舞天在最后一刻,都不忘在剑刃上灌注仅剩的灵力,让明芄继续搭起通向彼岸的桥。 剑锋光芒闪耀,死者仅存的灵力顺着明芄的四肢百骸游走,她闭眼凝神,深深呼出一口气,完美地复制出聚气化形的最强招式——飒玉诀。 她也明白了,为何雾随岛内全是女修,为何只有女子才能将“聚气化形”修至化境,更明白了雾随岛掌门几十年呕心沥血的苦修钻研,以及对座下弟子的谆谆教导和殷殷期盼…… 桀奴兽如狼似虎狂扑而来,少女们紧紧缩在灵力搭建的桥梁另一端。 明芄闭目,缄默地起身,捏剑的手不再颤抖了,而是决绝地挥出,剑刃在空气中撕扯出劈山断石的劲风,犹如怒海狂涛,携着雷霆之愤。这股气势的威慑下,大群桀奴兽居然纷纷夹住尾巴,止住四足,宛若天敌在前。 终于,秦舞天的术法在明芄的加持下,聚气化形成了一座完整的桥梁。 “快过来。”公孙傅伸出手,接应一群八九岁的女孩踏上安全地段。 等到明芄最后一个迈过去,桥梁便轰然崩塌,或者说凭空消散了,追逐而来的桀奴兽没了支撑,一只只跌落进刀阵,发出不绝如缕的呜咽嚎叫。 “啊啊啊!亲娘咧,什么怪物!” “是狼妖吗……这玩意儿怎么会掉进来?” “畜生脏死了,离老娘远点儿!” 亡灵再次爆发出嘈杂喧阗的喝骂,明芄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被囚禁的的灵魂,一开始会尝试挣脱束缚,拼了命地呐喊,尖叫。可久而久之,便被同化,渐渐忘记自己是谁,成为一只邪恶的怨鬼,成日里咆哮、怨怼,抱怨自己为什么被困在这里,连带着希望更多人沦落到一样的境地,这便是执念。若能随意在外游荡,便成了孤魂野鬼。一旦被拘禁在此,便只能源源不断地喷射戾气与邪念,以供邪修增进修为。 这,便是悬衣楼一直以来所干的勾当。 底下秦舞天的尸体皮肤快速青白,血肉也被鬼怪吸食殆尽。她救下的女孩子们望着这幅毛骨悚然的画面,瑟缩成一团。 明芄眼眶布满红血丝,嘴唇翕动,嗓音半哑地发誓:“对不起,就委屈你在这里呆一阵子,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接你回去!” 完璧123 两个伤痕累累的修士,带着十几个常年被幽禁虐待的女孩,跌跌撞撞回到了破败宅院。外头暮色四合,天幕笼罩,秋天的乌鸦在枝头呱呱乱叫,环境更加诡异恐怖。 明芄颓然坐地,抱住脑袋,不敢去想象秦舞天的死状,虽然同她只见过两面,相识不超过两个时辰,但她却是第一个死在她面前的同伴,也让她第一次见识到了人界的残酷。 公孙傅疲惫地坐着,一边撕下布条当纱布给腿止血,一边安抚惊魂未定的女孩,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女孩子,知晓是眼前两人救了她们,心怀感恩,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瓶金疮药,递给公孙傅,又给两个救命恩人倒了水。公孙傅接过药,喝了水,这才有机会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你们是怎么落道邪修手上的?” “邪修?”女孩怯生生地反问。人间平凡的少女自然不明白这个词是何意。 公孙傅敷了点金疮药在腿上,说:“就是那个蔡老板,和虐待你们的那伙人。” 女孩了然,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我叫琴儿,四岁那年,爹娘把我卖到悬衣楼,其他妹妹们也是被卖来的。主子把我们关到这里,一步也出不去,只是每日练舞,舞跳得不好就用藤条抽我们。如果仅是这样,倒还好,因为有得吃,饿不死。可是,后来我有几个很好的朋友,主子把她们叫过去,就……”说到这里,琴儿眼神怯懦,声音低了下去:“她们就再也没回来……我和剩下的妹妹都很害怕,怕她们已经死了。” 明芄和公孙傅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想到那个刀阵,困死在下面的恶鬼怨灵,其中恐怕就有琴儿的朋友。 夜风吹过,萧瑟的黄叶滚滚而下,今夜云霾浓厚,月色晦暗。明芄收起两件兵器。公孙傅起身道:“邪修说不定会杀个回马枪,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 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他弹起来喝道:“什么人!” 明芄也迅速抽出兵器,警惕地望着外头。上方不甚浓密的树杈间沙沙作响,一道人影自上而下飘逸地落在灌木丛里。 那人体型高大修长,一身黑衣隐匿在夜色里,大大方方地走到他们面前,在一丈远的距离停步。 “登徒子!”明芄咬牙切齿指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昨天还有今天白天的是不是你刻意安排?!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莫蹉跎一撩头发,扯出一个潇洒的笑:“这么多问题,小妹妹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姑奶奶我没空跟你耍贫嘴!!”明芄暴喝,湛金枪往下一戳,戳得地上裂出一张蜘蛛网,后头公孙傅吓得肩膀一缩。 莫蹉跎轻咳一声,收敛了欠揍轻狂的样子,负手道:“好,我一个一个回答你。” 明芄眯眼看着他,他说:“我的确是个普通凡人剑客,这点没有骗你,只不过,和第一次见面时候的自我介绍有那么一点儿出入的是,我并不怎么出名。” 完璧124 明芄啐道:“谁问你这个。” 莫蹉跎举手投降:“好吧……第二个问题,昨天的相遇,的确是我一手设计的,而今早在悬衣楼的不是。” 他在两名修士咄咄逼人的目光里坦然道:“你想必猜到了,嗯……就算你蠢得毫无察觉,你那位神通广大的师父也早就看出来了。你们师徒四人一进洛京,我就注意上……” 明芄突然打断道:“不是师徒四人。” 莫蹉跎:“嗯?” “师尊只有我一个徒弟,他们两个不是。” 公孙傅白了她一眼,明芄摸摸鼻子,道:“不是重点,你接着说。” 莫蹉跎便继续说了:“我一早就注意了你们一行四人。但我对那些天上飞来飞去的人士了解不深,不确定你们是邪修还是真正的修士,便一路跟着你们,在客栈里偷听到你们提起城东城西,于是八成确定了你们是正经修士,又怕你们本事太稀松,便出手试试,顺便打个交道,只不过方法不太光明正大,闯进了你的房间,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第二天,我又进了悬衣楼等你们,虽然我知道你们计划第二天来悬衣楼,不过厢房是我一早定好的,等你们也只是顺便。” 明芄回忆起在客栈里,其他三人都围观她吃饭的时候,谈了一席话,而且是在人来人往的公客栈大堂,没有屏蔽凡人。所以被莫蹉跎听见也是防不胜防,而莫蹉跎若真是一介凡人武夫,又轻功绝佳,那被他跟踪尾随,他们四人也有可能发觉不了。 明芄低头沉思,脑子转得快摩擦生火,公孙傅追问:“第三个问题,你意欲何为?” “我想要……”莫蹉跎声音沉稳沙哑:“摧毁悬衣楼,救出夏姑娘。” 明芄凝眉,莫蹉跎此刻完全收敛了平日里的不正经气质。居然后退一步,朝两人郑重其事地一拜,拱手道:“我可以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但我想求你们,听完之后,帮我救出夏姑娘。” 默然片刻,明芄谨慎道:“你且说来听听,我们本就是为了悬衣楼而来,如果夏姑娘是幕后指使者之一,即使我有意帮你,我和这位同修的师门也不会放过。若夏姑娘有难言之隐……” “连难言之隐都不算!”莫蹉跎插道:“她被那些邪道中人加害,只是一俱听命的傀儡。” 公孙傅匪夷所思道:“此话怎讲?” 莫蹉跎却不直接回答,侧身一让,抬手示意前方树林,肃然道:“后面这些女修士,你们应该认识吧。” 经他提醒,明芄和公孙傅望过去,莫蹉跎拨开遮挡的树干枝叶,手上铃铛一摇,后头整整齐齐走出来一排少女,身上的衣袍明芄觉着眼熟,但天色阴暗,一下子没记起来。公孙傅出声道:“她们是雾随岛的女修。” 明芄忙不迭冲过去,又惊又喜地说:“你们是秦舞天的师妹?” 完璧125 秦舞天为救师妹奔波而来,却误打误撞救了一群凡人女孩,如今她的师妹突然安然无恙地出现,明芄大喜过望,同时倍感失落——若她能坚持片刻,一起逃出生天,很快便能与师妹重逢。命运,偏偏此般不尽人意。 明芄等了半晌,迟迟没有回应,她凝眉,忍不住探手捏住其中一人的肩膀,晃了晃。却好像是在晃一副失去灵魂的躯壳,她看到一双双无神森然的瞳孔,与夏紫钩的相差无几。 明芄脸色巨变,转身盯着莫蹉跎手上的铃铛,厉声问:“你把他们怎么了?” 那铃铛与夏紫钩手中控制桀奴兽的一模一样。 “不是我干的!”莫蹉跎忙分辨:“她们的灵魂被……被悬衣楼的人用沥魂珠摄取了,躯体能用铃铛控制。两个时辰前,我去悬衣楼,见到她们被悬衣楼的小喽啰控制,便夺了铃铛,试着把她们引到了这里。” “沥魂珠?” 莫蹉跎点头道:“不错,经过我多年调查,发现悬衣楼隶属于一个更大的江湖门派,或者用你们的话说——邪修组织。” “煞伤门。”明芄眼珠一转,喃喃道。 “这沥魂珠,便是他们的一样厉害法宝,他们用它吸取凡人的魂魄,用来修炼邪恶的术法。并且越纯洁、越年轻的魂魄效果越好。久而久之,沥魂珠摄取了太多人魂,于是他们又打造了一个刀阵,将沥魂珠安在刀阵的顶部,你在悬衣楼欣赏夏姑娘跳舞之时,上头发出的光芒,便是源于那沥魂珠。” 他继续揭露真相:“悬衣楼常年买入女孩,将她们训练成舞姬。舞女们遭受惨无人道的虐待打骂,而其中最残酷的一项,就是逼着她们光脚在刀阵上行走,只要练成刀尖舞,便可成为悬衣楼的头牌。可近十年来,只有夏紫钩一人练成。而其他女孩,若是舞艺还过得去,就能留在悬衣楼表演其他舞蹈。技艺不过关的话……悬衣楼不养闲人,直接丢进刀阵,被沥魂珠吞噬。 明芄和公孙傅均听得气血上涌,双手捏拳。 “一来,猎奇的舞蹈能吸引顾客金主,悬衣楼赚得盆满钵满,用资金在人界扩展邪修势力,壮大自己的实力。二来,生祭少女的魂魄,怨灵的邪念提供了修炼的能量。两路生意双管齐下,相辅相成……根据我多年调查,那个组织名下有成千上万类似悬衣楼这样的“生意”,挂羊头卖狗肉。表面上是光鲜亮丽的风月场所,实际上行的却是惨无人道,杀人夺命的恶事。我多次与他们斗争,甚至求助了朝廷官府的力量。但他们的实力盘根错节,又掌握了沥魂珠这样的邪门法宝,连官府也奈何不了……” 明芄道:“所以你只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找上了我们?” “正解。”莫蹉跎道。 明芄踌躇片刻,又道:“可是,方才夏姑娘居然出手攻击我们,她还会控制桀奴兽。” “不,她的灵魂早已被沥魂珠摄取,只不过……”说到这里,莫蹉跎居然他哇地吐出两口鲜血来。 完璧126 明芄悚然一惊,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躯,这才发现,莫蹉跎护腕的布条正捆在他的大长腿上,如果布条不是黑色的,那上面肯定会洇出猩红血迹。他现身之后的样子,也是面孔灰败,气血不足,只不过先前明芄没甚注意。他明显是与人激烈战斗过,伤势严重。 “不打紧,”莫蹉跎席地坐下,还有心情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明芄试图运气给他疗伤,他摆摆手拒绝了,攥着明芄的手腕,要把话说完:“跟着邪修为非作歹并非她的本意,而真正的夏紫钩,是要帮我,沥魂珠的事就是她透露给我的。” 然而,明芄从他字里行间发现了端倪,眯眼谨慎地直视他,道:“你说邪修控制她的了躯体,魂魄被困在沥魂珠里,那她如何能给你通风报信?” 莫蹉跎放开她的手腕,道:“几年前夏姑娘就失去了魂魄,攻击你们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不过,她的情况与其他死在刀阵下的舞姬不同。” 公孙傅问:“有何不同?” 莫蹉跎道:“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在刀尖起舞的舞姬,是悬衣楼最大的摇钱树。悬衣楼主……那个吸血虫蔡老板,怎么舍得她死呢。所以,她在悬衣楼跳舞之际,便是魂魄短暂回到身体的时候,那时的她才是具有自主意识的活人。两年前,我第一次押上全副身家,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抛弃一切……咳咳咳……” “如何?”明芄期待听到他说出惊心动魄荡气回肠跌宕起伏的惨痛经历。 然而他却说:“花了全身上下所有银两,还把师门代代相传的宝剑压在了当铺……才在悬衣楼定了个位置……” 明芄面庞抽搐。 “那是我,第一次看她跳舞……”莫蹉跎追忆往昔,面露花痴状:“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说重点!”明芄暴叱。 “哦。”莫蹉跎毫无保留地剖白道:“她刚开始跳舞,我就死乞白赖冲上去亲她抱她,悬衣楼的狗腿子自然提着搬砖扫帚上来赶我,就是那短暂的须臾,魂魄回还的夏紫钩透露了悬衣楼的秘辛,我决心怒发冲冠为红颜,才调查出了以上许多事,决心把她救出苦海。” “咳咳咳,”莫蹉跎锤着胸口:“要不然还是给我点灵丹妙药吧,有没有那种能让人活好几百年的?或者吃了之后让在下人见人爱的那种?” 公孙傅用一颗止血回气的丹药堵住了他的贱嘴。 他讲完一段荒唐透顶的风月故事,明芄脑海中浮现悬衣楼中的画面,夏紫钩舞姿灵动,天下无双,面上却冷若冰霜,不为所动。原来是因为她并不情愿做个受人操控的傀儡万物,而表现出的抗拒。 踌躇片刻,明芄道:“我姑且信了你的话,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完璧127 莫蹉跎又挺直了背,正色起来,道:“两个时辰前,我夜闯悬衣楼,试着探探沥魂珠有何神通,可我是凡人,根本靠近不了那邪门玩意儿。又突然撞见,一群邪修押送这些女修进入,我躲了起来,亲眼偷看见沥魂珠瞬息之间,夺了她们的魂魄。于是出手救下了她们的躯体,夺了铃铛引她们来找你,身上的伤就是那时候弄的。只要及时破了那沥魂珠,她们的魂魄还能返回躯体。” “你的意思是,魂魄离体之后还有救?”明芄想到死在洞里的秦舞天,燃起一点希冀。 莫蹉跎笃定地说:“要是躯体还活着,便还有救,躯体毁了,回天乏术。” 妄想被火速扑灭。 “所以,你们要抓紧时间,夺下沥魂珠,放出里面的魂魄,才能救她们,才能救夏姑娘!” 明芄深深望了他一眼,明白凭一个凡人的本事,探听到这么多消息已是不易。缓缓起身,拍了拍摔打了大半夜的沾灰袍子,义正言辞地补充道:“……才能救所有不得超生的魂魄。” 公孙傅坐在地上裹他那条腿,问:“现在去吗?” “等不了了。这是秦师姐的托付。”明芄道,夜风吹进她的破烂衣衫,她望了一眼排排站立,呆滞无神的雾随岛女弟子,站在冷风里说:“等得太久,躯壳就凉了。” 公孙傅艰难地扶着树干站起来:“我同你一起去!” 明芄问:“你身子如何了?” 公孙傅顿了顿,道:“小伤,不碍事。” 明芄看公孙傅受伤惨重,几乎力竭不能动弹,道:“还小伤?看看你的废腿,都快稀巴烂了。你在这儿养伤……”随即又改口:“不,还是先转移吧,带着这些女孩子和雾随岛弟子找个地方躲起来。” 莫蹉跎道:“我知道城南有座破庙,可以暂时去那里。” “可乐陶师妹还吉凶莫测……”公孙傅急道。 “你别去!”明芄站起来一挥手,皱着眉头口气不容反驳:“你浑身上下,除了一张臭嘴,什么地方能用?你去了能干什么?继续跟我抬杠,给我添堵吗?” 公孙傅一下子哑巴了,眨眼看着她,不相信明芄还有此等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风范。 她已经坚定了很多,短短半个晚上的功夫,经历了绝境,死亡,救人,逃生一系列跌宕起伏。不知不觉间,她竟短时间内成长为一名能够挑起大梁,担起责任的修士。 当然,前提是有那个实力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明芄道:“莫蹉跎,带路。” 莫蹉跎“啊”了一声,无辜地道:“我也受了很重的伤,你就不心疼心疼我?” 明芄一记眼刀丢给他:“还有心情耍嘴皮放臭屁,有什么严重的。快给我起来!” 明芄一脚踹在他腰部,莫蹉跎鲤鱼打挺起了身,姿势一半灵活一半潇洒。不是他先前装伤,而是因为他浑身的伤仅是普通兵器造成的,与公孙傅被妖兽啃咬的伤口不可同日而语。吃下了一粒丹药后,药效很快起了作用,伤口开始止血恢复。他感觉好了很多,摸着小腹和腿上半结痂的伤口,真心惊叹道:“神奇!” 完璧128 分头行动,公孙傅领着大大小小,活的,伤的,半死不活的二十多位女孩女修去城南暂避。莫蹉跎面露欣羡,道:“兄台是货真价实的护花使者,我要是你,早就偷着乐了。” 公孙傅尴尴尬尬看他一眼,明芄听不下去了,拽了他的后领子,趁着夜色,先一步急速奔向城东的悬衣楼。 四更天,白日里喧嚣的洛京城笼罩在融融夜色中,万籁俱寂。此刻城东最繁华的街巷,两道黑影蹿房越脊,唰地划破宁静,惊起一树寒鸦,鸦声寥落后,寂静很快便恢复了。 明芄移动的速度奇快,但莫蹉跎四尺余长的大长腿也不是白长的,提一提高速,轻易地追上了她,要不是有伤在身,尚未完全恢复,速度还能再快一倍, 明芄边移动边问道:“方才来不及问,我猜,你和夏紫钩姑娘,不仅仅是一面之缘吧。” 莫蹉跎方才说的一大通,虽然不是谎话,也能找出不少漏洞。首先,夏紫钩不可能会对一个色胆包天的登徒子吐露悬衣楼的秘密并托付重担。其次,莫蹉跎为她的托付而呕心沥血奔波数年,甚至不惜性命危险与邪修为敌,怎么看也不仅仅是古道热肠行侠仗义这么简单。明芄直觉这两人说不定是老相识了,中间肯定有什么曲折离奇的往事,说不定还沾着些许风月的意味。 莫蹉跎爽快地承认:“当然不是。” 说完,神情忽然落寞起来,摆出一副神情款款的样子,明芄侧首看着,没来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飞檐走壁呢,脑袋差点撞上街上的贞节牌坊。 莫蹉跎又道:“你想听吗?事情办完后,帮我买坛洛京最着名的沁壶春,我就告诉你。” 明芄:“那算了。” 莫蹉跎有点错愕:“你……不再问问吗?一般来说,你这种年纪的小姑娘,知道有故事听,不应该追着求着要我快讲快讲的吗?” 明芄无语,不屑道:“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爱说便说,不说拉倒。”接着,她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哈欠:“小爷我现在只想把邪修一锅端了,然后回家吃饭睡觉!” 一夜奔波,她早已精疲力竭,也没劲头扯嘴皮。 下一章: 师尊,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明芄转身向悬衣楼而去,而公孙傅带着女孩奔向城南。 四更天,白日里喧嚣的洛京城笼罩在融融夜色中,万籁俱寂。此刻城东最繁华的街巷,只有两道黑影蹿房越脊。唰地划破宁静,惊起一树寒鸦,鸦声寥落后,寂静很快便恢复了。 明芄移动的速度奇快,但莫蹉跎四尺余长的大长腿也不是白长的,提一提高速,轻易地追上了她,要不是有伤在身,尚未完全恢复,速度还能再快一倍, 明芄和莫蹉跎一起又来到悬衣楼。 明芄道:“我方才来不及问,你和夏紫钩姑娘,不仅仅是一面之缘吧。” 莫蹉跎:“当然不是。”他神情忽然落寞起来,摆出一副神情款款的样子,明芄没来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想听吗?事情办完后,帮我买一罐洛京最着名的沁壶春,我就告诉你。” 明芄:“那算了。” 莫蹉跎:“你……不再问问吗?一般来说,你不应该追着求着要我快将的吗?” 明芄:“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爱说便说,不说拉倒。”他打了和哈欠:“小爷我只想将邪修一锅端了,然后回家吃饭睡觉!” 一夜奔波,她早已精疲力竭,也没劲头扯嘴皮。 完璧129 两人都是神速,明芄又问:“你方才去过悬衣楼了,怎么不把沥魂珠一起夺过来?” 莫蹉跎道:“我倒是想啊,但是沿着木梁爬上去之后,刚要伸手触摸,手还离开那珠子三尺距离,一阵旋风般的大力就把我掀了下去,要不是我反应力超群,轻功绝佳,现在就是刀阵里一句尸体了。” “是禁制。”明芄道:“修士为了防止宝物被盗窃,会在上面布下禁制,你算运气好,那禁制只有反弹的效果,而不会做出激烈的反击。如果邪修设置的禁制带着恶毒的法咒,贼人一旦靠近,很可能一双手就废了。” 莫蹉跎不满道:“喂喂,好歹说得委婉一点,什么贼人,我们是义士。” 明芄偏头对他一笑,肯定道:“没错,义士!” 今夜月光如水,倾泻大地,仅剩的一点浓云也被吹散,星河璀璨耀眼,天地清明而圣洁。为了缩短距离,明芄跃上巍巍高楼的屋檐,横跨而过,她意气风发地笑,背后是七星北斗,清朗月色。仿佛是奔向黎明曙光,而非残酷的战场。 莫蹉跎望着她,心里的堤坝又坚固了几分,他再一次觉得,或许他数年奔波终于有了眉目,眼前之人,真能助他一臂之力,救出自己魂牵梦绕的那个人。 明芄却又问:“那该怎么破沥魂珠上的禁制呢?你可有破解之法?” 莫蹉跎反问:“你是修士,不应该问你吗?” 明芄摇头,说:“我修的是剑道和仙门普通法术,不懂破禁,也不知道如何控制魂灵、净化怨气。”她顿了顿,好像在很认真地沉思,又道:“我猜,是把沥魂珠往地上一砸,灵魂就会自动归体吧。” 莫蹉跎惊恐地说:“这怎么行?” 明芄道:“看来你懂得比我多?” 莫蹉跎有点气结,感情她什么都不懂,亏自己费尽心思求她出手,原来是修士里的半吊子,矮个儿里的一米六。 他无奈道:“我要是懂了还用找你?哎呀,总之,先夺走沥魂珠,悬衣楼就没了作恶的工具,具体后面怎么做,到时候问问你那神通广大的师夫。” 说话间,二人放缓了速度,前方融融夜色里,悬衣楼在一片建筑里如同鹤立鸡群。而且浓厚的黑色烟雾状戾气,萦绕得悬衣楼如同出于炼狱鬼火之中。 只不过,此等景象,凡人对此无知无觉。 他们放缓了步子,贴着墙根游走到悬衣楼门口。见门外一片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明芄起疑惑,问莫蹉跎道:“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正常来说,即使洛京有宵禁,青楼酒肆烟花柳巷里,凌晨时分也不该如此安静,连声犬吠都听不见。更何况莫蹉跎前脚刚走,悬衣楼本不该守备闲散疏松,目下却完完全全一个看门狗都看不见,所以明芄会有此问。 奇也怪哉,莫蹉跎摸着下巴,道:“是啊,我两个时辰前还在里头大闹一通,悬衣楼遣了十几个打手对付我,打得里头一片狼藉,最后破门而出……” 完璧130 明芄心里想通了不少:两个时辰前,自己正统蔡老板在地道里斗法,后来蔡老板匆匆撤退,原来,并非是璧珩君给他找了麻烦,而是莫蹉跎擅闯悬衣楼。蔡老板得了信,不得不回去善后。 莫蹉跎指着前头道:“你看你看,那偏门上还有我破开的痕迹。” 定睛一瞧,果然,悬衣楼是一派遭了劫匪后的颓唐杂乱,明芄道:“或许,是夜深人静的,悬衣楼不想扰民,所以打算熄了灯,散了人,明日再来收拾残局?”说完又抱着手否决:“那也不会一点防备都没有,连个守门的保镖都不弄一个,难道就不怕你去而复返吗?” 一般来说,一个地方遭了贼,主人心有余悸,接下来严防死守,雇百十个保镖守卫把守得严严严实实才对。但蔡老板不是一般人,他就想啊,一个晚上会连续两次遭贼吗?怎么可能?于是有点过于自负,不屑于再在下半夜看守悬衣楼了。 也许所有人都认为,上半夜小贼光顾,那下半夜就是安全的,殊不知,贼只是去找帮手了,还打算二登三宝殿。 而莫、明两人也不是一般人,单枪匹马就来闯刚遭贼的地方。也不怕黑心老板在里头布满了老鼠钳子让他们跳。 明芄落下眼睫,思忖,点了点头,觉得符合实际情况,八成就是如此这般。拉回思绪,随即大义凌然地一招手:“不管了,先进去再说。” 莫蹉跎跟上,两人悄么声地从残破的偏门门洞里溜了进去。 明芄烧起一张烛火符,室内登时亮如白昼。 他们静悄悄走入那作为舞台边缘,在一锅沸腾的黑池水似的刀阵前,举头望着直径一丈的宽阔圆顶,中间果然凌空漂浮着一个珠子。放射出比夜空还要乌黑的光泽,邪气无比。看得出来,它正在吸收日月精华。 “果然,那东西阴邪无比。里头肯定拘禁了很多生魂,而且,这些魂魄的一大部分怨念留在了刀阵底端,上头的,都是最纯粹的灵魂,才能保证沥魂珠不被冤魂冲破。”明芄说得头头是道:“要是有人去抢那珠子,禁制启动,说不定会被推入底下的陷阱,扎成刺猬。这一珠一阵,一上一下,很好地维持了稳定和平衡,也完美地防止外界势力打破平衡。” 莫蹉跎佩服地望着她点点头,道:“棘手,那该怎样撤了禁制?” 明芄勾起嘴角,抖落脑袋里少得可怜的相关知识:“说道底,禁制不过是块能反弹的盾牌,只要拿把足够尖锐的矛,一桶就破了。” 在仙门诸多法术中,禁制是其中一大类,专门研究阵法的阵修精于此道。明芄对此并不精通,但她修行的一路上也遇到不少禁制,对付起来,就一个办法——蛮力打破。也是她运气好,设置禁制的道行都不高,很多次都是一枪一个窟窿,如果不行,那就多来几枪。 “上吧,英雄,我看好你!”莫蹉跎举起拳头道。 完璧131 “上吧,英雄,我看好你!”莫蹉跎举起拳头为她加油鼓劲。 明芄看着底下锋利的尖刀利刃,再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布局。发现墙壁可以爬,而后抓住一条纱幔,荡到顶上的横梁上。纱幔不知道结不结实,必须得先试试,否则一不小心掉下来,就失足步了秦师姐的后尘。踌躇半天,她不敢贸然上去。莫蹉跎催促道:“快去吧,你行的,桶穿那个禁制。” “说得轻巧。”明芄艰难地吞咽一口唾沫,又说:“等会儿,我出去一下。”说完,扭头又跑了出去。莫蹉跎一脸不耐烦,不知她又撒什么癔症,喊道:“你干什么去!?” 快五更天了,如果现在是夏日,昼长夜短,不多时便要天亮。幸亏悬衣楼是风月场所,开门迎客的时间晚,他们也不赶时间。 莫蹉跎急匆匆跟上。两人又足底生风地飞奔,左拐右拐绕到一间铺子前,莫蹉跎把腹部的伤口又缠紧些,问:“你到铁匠铺来干什么?” 明芄一剑斩断了铁匠铺门上的铁锁,不请自入。她道:“以防万一,弄点儿防身的工具。” 进去之后,明芄自来熟地点了蜡烛,对着满屋铁器挑挑拣拣,倏地眼前一亮,墙上挂着一副崭新,做工却比较粗糙的盔甲,应该是某个士兵定做的,她满意地披挂在身上,莫蹉跎闲闲地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明芄对他耍贫嘴已经产生免疫力了,不理。眼睛扫到两块厚铁皮,拿绳子绑在鞋底下。 莫蹉跎轻蔑道:“你好惜命……” “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最近璧珩君总是督促自己背各种诗词,明芄也不管前言搭不搭后语,有感而发。 “应景!”莫蹉跎竖起大拇指:“接下来,必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沥魂珠,一定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装备齐全,明芄拍拍掌心准备闪人。走之前还很有良心地留下点钱财弥补铁匠的损失。 风风火火又赶回悬衣楼,刚探了个头进去,乍然发现里头居然又几个小厮,正在打扫收拾残局的。 莫蹉跎很快意识到,悬衣楼开门迎客的时辰晚,但下人干活的时间早啊。饭馆的厨子还得天不亮就起来备菜呢。他们是货真价实的凡人,一个个举着扫帚簸箕拖把,扭头看着两个不速之客。 “两位客官,来得忒早,不巧今日楼里不开门,烦请……” 没等小厮说完,莫蹉跎一阵小旋风似的蹿到他们面前,小厮们只瞥到一道残影唰地闪到背后,扬手一人脑袋上一下,便一个个麻将牌似的倒地不起。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剑连鞘都没有出。明芄不禁在心底喝了一声彩。心道此等身手,不枉自己第一次见面时打不过他。 两人把小厮一个个拖在一边,莫蹉跎细心,怕出了什么岔子,沥魂珠骤然放出的光芒惊醒了他们,小心起见,扯了快舞台的幕布盖上。拍拍手心,道:“都怪你磨磨唧唧的,再拖下去公鸡都打鸣了。” 完璧132 明芄也不敢再耽误,开始吭哧吭哧攀着墙壁往上爬。 莫蹉跎疑道:“你不会飞上去吗?” “飞?怎么飞?你飞给我看看,要是做得到,我马上喊你太爷爷。” 莫蹉跎道:“修士不都会飞天遁地吗?” “那不是修士……”明芄爬上了第三层的高度,气喘吁吁道:“那是货真价实的神仙。修士那叫御剑。” “对对,御剑,你御一个我看看。” 戳到痛处,明芄不忿道:“老子不会!” 莫蹉跎扶了把倒地的椅子,坐下:“我还以为你刚才飞檐走壁不御剑是为了等我,心里还十分感动,觉得小妹妹你为我着想,没想到是你太没用了。” 明芄盯着底下锋利的铁刃,眼皮也不抬地说:“等我下去,我们打过,看看是谁没用。” “小姑娘家家的打打杀杀成何体统,等咱们功成身退,哥哥带你喝花酒去。”莫蹉跎嘴上扯着皮,心里其实是想给她分散点注意力,免得一紧张,手松掉下去了。他一边说,还留神着四周的动静,怕又有人闯入,不敢放松警惕。 好不容易攀到顶上,明芄举目望向悬浮在空中的沥魂珠,那里头黑气大盛,漫溢出比日出前的黎明还要森寒的气息,头皮不禁爬上一阵寒意。 扯一片舞台幕布,她深吸气,咬牙,闭眼,动作一气呵成,飞身荡过去,抬手就捞向沥魂珠。意料之中,结界触发,明芄掏出枪来,往上面贴了张符篆加持,眼神一扫便找了个结界力量微薄的地方,孤注一掷地刺去。如果运气好,结界便会如冰块一般应声碎裂,那她便能如入无人之境,将沥魂珠收入囊中。 然而,结界并不如她想象的脆弱,反而“砰”地巨响一声,她被气劲猛地扫荡出去,如断了线的纸鸢,迅速往下坠落。 “小心。”莫蹉跎大喊,但他面对此等绝境,也手足无措。 “呀呀呀呀,又有新人来了,这次居然是个小子,啊哈哈哈哈!!”刀阵中的亡灵感应到又有生人靠近,激动成一锅沸腾的热汤。明芄感觉一股淫邪之气席卷而来。幸亏她学得法术虽然不精,但涉猎甚广,秦舞天传给她的一点聚气化形的灵力尚有残留。她迅速地比了个指诀,空中突然生出一条绳索,挂在横梁上,她大喜地死命握住,稳住了下坠趋势,然后缩脚勾腿,身子正好在悬浮在刀阵上两尺左右的高度。 惊魂甫定,突然,啪一声响,绳子断了。 麻蛋一开始为什么不绑跟真的粗绳子在房梁上自己真是蠢爆了啊艹! 她吱哇乱叫“哎呀妈呀死定了”,但凭借与生俱来的顽强求生能力和险境中激发出的反应能力,还是在两柄矛尖上站了起来。 “稳住!稳住!别乱动。”莫蹉跎也不管她能不能听得进自己说话,还是很好心地指挥道,尽管并没有什么用。 完璧133 当下简直千钧一发,惊心动魄。明芄双臂又挥又抖,颤得像秋风里的麦穗。费了老大的劲儿稳住了身子,堪堪立了起来,其实膝盖早就软得要跪了。她很想抬袖子抹一把额头冷汗,而双手还要维持平衡,动一下就左摇右晃,实在腾不出来。此刻,她正艰难地支撑着身子悬在刀尖。这种情形下,如果是普通人,无需沥魂珠夺魂,也差不多吓死了。 一丈左右深度的底端邪气翻腾,漫上了足尖,还卷起了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即使魂飞天外、心惊肉跳、苦不堪言,但好歹没掉下去。 她身子不沉,但也有个七八十斤。能立在上面,多亏有备无患在鞋底垫了铁片。明芄长出一口气,把半散的魂魄又拾掇拾掇拽了回来。可这口气还没出完,左脚下陡然打起了摆子,全身重量压在两根矛上,木质长柄不弯曲才怪。她立刻抬腿换地方,可右边又猛烈晃动起来,焦头烂额。 “诶诶诶”,她鬼吼鬼叫着,两手疯了似的乱晃,赶紧地又换一根踩。尽力维持自己的平衡。想着夏紫钩的倾城一舞,在刀尖上简直如履平地,她却力不从心,简直更上刀山差不多……不,这幅画面妥妥的就是上刀山。她在刀山上不住跳脚,嘴里吱哇乱吼:“师尊啊,亲娘啊,我要掉下去了!” 干站在一旁看戏的莫蹉跎,却抱着手臂指指点点:“快跳起来呀,跳那儿,现在下个腰,踢腿,扯那道帘子,再捏个兰花指,要是有个笑模样,就再好不过了……” 明芄五官拧着一团,恨不得把他拉来做示范,急火攻心道:“住嘴!快想办法!” 莫蹉跎憋笑憋得腹筋抽搐,道:“别抖啊,你这基本功就不行,骨骼僵硬,现在轮到劈个叉。” 他说到“劈个叉”的时候,瞧了明芄居然真的控制不住两腿分开,上半身猛地往下,两脚压着两根矛柄,拉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刹那间,她额头上青筋凸起,紧张得呼吸一顿! 看着这一幕,莫蹉跎再也笑不出来了,一脸闷了口山西老陈醋的纠结表情,登时一手捂眼,一手捂裆。明芄维持着两腿劈叉的姿势,底下三四根矛眼看要扎进大腿根,惊险至极。她的脸通红似熟虾,不是因为恼羞怒,而是被憋的,那一口气吊着,死也不让自己掉下去。 底下黑气和幽蓝鬼火映入瞳孔,似乎还有嘻嘻哈哈呜呜喳喳的声音,黑气形成几双大手爪的形状,勾上她的腿,明芄死瞪莫蹉跎:“快,快来搭把手!” 莫蹉跎却咬牙切齿道:“幸亏你不是男的,不然命根子离刃不足三寸,吓也吓死了!” 话音未落,明芄又往下沉了些,她大腿根可没被盔甲覆盖,眼看裤子要被捅破了,脸色又白了几度,慌道:“拉,拉,拉我上去。” 莫蹉跎终于不拿她取笑了,伸出他长长的佩剑,要捞她过来,明芄挣扎着伸手,好容易才握上了海中浮木,突然间,一道攻击的灵光从门口闪来,没地儿躲,她不得不放开了手。 完璧134 明芄大惊道:“什么人!” 外头晨光熹微,一道人影投射在地板上,随后是密密麻麻一串影子。蔡老板后头跟着一帮打手,大喇喇地进了悬衣楼,得意道:“在下还没问你们为何闯我悬衣楼,你们两只野猴子反倒质问起我这个主人来了。” 明芄幡然醒悟:“死了!中计了!” 为什么悬衣楼一副空壳子?就是摆出来请君入瓮,引他们往里跳的啊。 亏得她进来之前找了那么多借口,自以为将蔡老板他们的心理摸索得一清二楚,没想到他竟贪诈如斯!唉,江湖太深,又被人坑。 蔡老板举手一挥,示意后面那黑衣人,道:“外头那个先杀,阵里那个留着,修士的魂魄来之不易,可得善加利用。”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那商人的假笑塌陷下去,眼角眉梢都透着邪肆与严厉,阴恻恻地似乎在打量入网的猎物,他是真动了杀心了。 明芄面露狰狞,这下可好,蔡老板这是打算拿她去祭阵,她即使再不入流,也是个修士,就像那些雾随岛年轻女修,魂魄,甚至身体,在邪修手上都能弄出点花样来,说不定最后就被他们吸去精进修为了。 自己被困在刀山上,两股战战形同醉虾,稳住身形已经是要了老命,而莫蹉跎,功夫再好,也是个凡人,面对一群修士,肯定讨不到好。 一刹那,她清楚了目下的处境,觉得天要亡我。 气势汹汹的一群邪修站着不动,只有一名黑衣女郎从蔡老板身后站出来,蔡老板显然对她很自信,同其余教众好整以暇地在后头看戏。 那人赫然就是夏紫钩。平常,她一旦靠近沥魂珠,魂魄便会短暂地回到躯体,可是不知是不是由于蔡老板不允许,现在,她依旧一脸漠然地举刀对着莫蹉跎,宛如活死人。 一刹那,莫蹉跎似乎变了个人,那种浑身上下、由内而外的孟浪气质,一下子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定定望着夏紫钩,嘴唇翕动几下,好像要说什么,半晌,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明芄差点认不出他来。她知道莫蹉跎与夏紫钩肯定是旧识。这要是大打出手,太伤感情了。于是试着喊回一些夏紫钩的神识,急着开口:“夏姑娘,你看清楚……”, 可莫蹉跎却突然对她说:“兄弟,别废话,我这边有些棘手,辛苦你自己想办法脱困了。” 明芄心下奇怪,随即品出其中三味——他叫自己别废话,是在制止她的话教蔡老板听到,或许,是因为他和夏紫钩两个的关系,蔡老板并不知道!而他想隐瞒住。 这一整晚辗转历险的洗礼,让她脑子像被开了光,想东西也既快速又鞭辟入里,赶紧的闭嘴了。 夏紫钩几步抢上,舞着紫色飘带,挟着罡风,直扑莫蹉跎。莫蹉跎即使万分不愿,也得抽出暗金鞘中的剑,捏紧剑柄,捏得手指咔嗤作响,迎击。 他吃了公孙傅给的几颗灵药,伤口虽还未痊愈,但体力恢复得很快。见招拆招,迅捷无比,很快,两人打的热火朝天。 完璧135 说来惭愧,明芄依旧维持着劈叉的姿势,只不过勉强撑起了几寸高度,防止屁股开花。她一边护着腚,一边观摩二人打斗。光看身手,或许莫蹉跎境界更高一些,一招一式迅速且凌厉,干净不拖沓,这要是放在人间,绝对是顶级水平。 可偏偏对手不是普通人,夏紫钩舞姬出身,打斗看着也像跳舞,大有种“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的写意。更何况,她还有一身邪气护体,即使是人间绝世高手,手持极品宝剑,用力劈向她,也只能破她一层油皮。明芄上半夜同她交过手,很清楚,连全力施为的自己在夏紫钩手里也讨不到好,更何况莫蹉跎,凡人一个。 最要命的一点是,莫蹉跎在每次反击的时候,千般犹豫,万般掣肘。他不敢动她。 眼看夏紫钩越来越占上风,莫蹉跎一退再退,显出败势。明芄看得心焦难耐——莫蹉跎连俏皮话都不说了,相必也清楚遇到的是硬点子。于是,明芄忍不住腾出手,摸出一张灵爆符,想也不想丢出去,意在帮一帮莫蹉跎。 然而,莫蹉跎见状,突然朝她伸手大叫一声:“别!” 也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本就开始倾斜的天平,如同骤然一个砝码落下。莫蹉跎的剑被夏紫钩一击夺下。美人挥舞着绝世宝剑,毫不留情地捅入莫蹉跎的腹部。而那张灵爆符,也结结实实打在了莫蹉跎背上,炸得他后背开花,血肉模糊。 腹背受敌,糟糕透顶。 鲜血滴答滴答地拍打在地上,莫蹉跎呆呆地抬眼,望向夏紫钩,她面无表情,眼神呆滞,如同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 莫蹉跎身上的痛楚还比不过心里的焦灼。他捂着腹部,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抬起了手,却停在半空中,自觉没有勇气碰一碰夏紫钩的脸。 下一瞬,他的双眼溘然失了焦距,轰然倒地,昏死过去。 眼珠子还半闭不闭,他的思绪飘飞,潇洒恣意的前半生,如走马灯一般闪过。 …… 数年前,有一位姓“莫”的老剑客,自诩武艺剑法天下第一,提着一柄古剑行侠仗义一辈子,艰辛劳苦,老了没得半点身后名,失意落魄,心灰意冷,拍拍屁股打算归隐。可剑术不能没人继承,便收养了一位男孩,取名莫蹉跎。 归隐就是挑个清静的地方教徒弟,他也不找名头响亮的名山大川,也不找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而是找了个紧挨小镇的山坡,时不时的还能下山吃个馆子、听个小曲什么的。 他悉心教导起莫蹉跎,希望徒弟能同自己一样,长成个光明磊落侠骨柔肠的剑客,但偏偏眼神不好,没瞧出来小子竟是个撩拨女子的好手。刚来此地定居,第二天就开始奋力勾搭镇上饭馆帮厨的小厨娘。 小厨娘生得娇艳欲滴,个性却冷冷清清的,对他的搭讪回以一道白眼,一声冷哼。撸起袖子来,莫蹉跎以为她要来打,可小厨娘只是收拾了洗好的碗筷,扭头进了厨房。 完璧136 小时候的莫蹉跎也不失落,回山坡上继续练他的剑。第二天,小厨娘拎着食盒来给老剑客和他的小徒弟送饭,撞见莫蹉跎正在练倒立,短上衣耷下来,露出紧实的腹肌,小小年纪一双长腿快要戳破天。却眉目狰狞,血液倒流,脸上憋得通红,快坚持不住了。她放下食盒,往手掌上哈了两口气,然后朝地一撑,同他一起倒立。 于是,莫蹉跎憋着一口气,后槽牙差点咬碎。比倒立?累死也不能输给小厨娘。 最后,小厨娘还是赢了。 那小厨娘就是年幼的夏紫钩,从此以后,每天饭馆派出去给师徒俩跑腿送饭的,都是她。得了空闲,还会帮老剑客监督徒弟扎马步,背剑谱,倒立,或者同他比赛倒立,两人各有胜负。走动多了,她甚至从老剑客手里偷师学了两招。 好景不长,过了一年半载,整个南方,突发一场大旱。百姓活不下去了,纷纷倒卖孩童。夏紫钩长得好,卖到了洛京的悬衣楼。小剑客再也见不到小厨娘了。 悬衣楼主人,是个极有钱的富商,人们叫他蔡老板。蔡老板靠在太师椅上,掌心握着两个金灿灿的文玩核桃,不停地转动。打量手下买来的一堆女孩子,手一挥,说:“让她们直接过刀阵。” 手下把女孩推到一个台子上,中间竖着千百件刀刃矛尖,像为了捕捉大型野兽的陷阱,野兽一旦失足掉进去,马上会被插成刺猬。 女孩们惊叫连连,纷纷后退。蔡老板手下恶狠狠地推搡着,强迫她们迈进去,再掉下去,几个女孩子惊叫着就摔下去插死了。蔡老板懒洋洋道:“今儿个谁有本事光脚从一头挪到另一头,她就可以活,不仅如此,她还会被培养成我悬衣楼的头牌舞姬,剩下所有女孩都是她的丫鬟。” 那闪耀着雪亮寒芒的刀尖,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怎么可能过得去?众女孩惊恐万状,瑟瑟发抖往后缩,夏紫钩却迈出一步,站了出来。 蔡老板眼神一动,唤她过来,伸手捏起她的下巴,说:“有胆量,叫什么名字?” “贱名夏紫钩。” “不错!”蔡老板露出贪婪的笑:“名儿里带金,同类相克,去试试。” 于是,夏紫钩拖了鞋,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缓蹲下身躯,娇小的双手握住了矛尖下的柄部,两脚往上抬,身子竖得比直,就这么倒立起来了。 蔡老板抚了下掌,由衷地为她的聪慧喝彩。 她稳住了身子,再放开一只手,探出去抓前面的矛柄。渐渐地,她倒立着,一点一点往前挪。锋利的矛尖好几次差点刺到她的眼珠,她的碎发刮过刀刃,轻飘飘落下几缕,额头上冷汗涔涔,却半点不敢擦拭。可当她见到女孩的死状,惊惧交加下,双臂还是因脱力而剧烈颤抖,浑身抖如筛糠,整个人控制不住往下倒去。然而,她赤着的一只脚往下一勾,脚拇指夹住一柄刃支撑住身体,拇指缝隙里一道深深的伤口,流出血来,她却咬牙再次倒立起来。 在所有人惊叹的目光中,她终于还是艰难通过了,她成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通过刀阵的女孩。 蔡老板很高兴,从此,悬衣楼开始倾尽全力培养她。逐渐地,悬衣楼诞生了一位舞技超绝,色艺双全的头牌舞姬,整个洛京,乃至整个桑羽国,都无人能与之争辉。同时,她也是悬衣楼最大的摇钱树。 沥魂珠摄取了她的灵魂,只有在回到地狱般的刀阵上才能获得些许意识,而其他任何时候,蔡老板,或者是他的手下,无时无刻不在监视自己。所以,在她印象中,只有无尽地起舞,起舞,起舞……舞到双脚磨烂,舞到头晕目眩,舞到她姿容不再,完全失去利用价值为止。 她本以为一辈子就这么暗无天日地过下去,直到一年前,莫蹉跎终于找到了她,认出了她,并义无反顾地闯到她面前,当着蔡老板的面,捅破头顶密密实实的枷锁,迎来一丝自由的天光。 悬衣楼的人很快上来拉扯,时间紧迫,他们只来得及说了不到三句话,而剩下没说的,她暗中写在纸条上,放入了冰皮芙蓉糕的盒子里。 她要为自由,杀出一条血路。 完璧137 旭日东升,朝霞穿过乱七八糟的毁坏窗棂,碎了一地金黄。 “砰。”悬衣楼内,莫蹉跎一根大木棍子似的倒地,上半身撞在地上的时候,一双大长腿往上弹了一下,然后硬邦邦地摊在地上不动了。 明芄气急败坏,自己贸然出手,难道是搅混水帮倒忙了? 没工夫自责脑恨了,眼看夏紫钩杀气腾腾地举剑又要往他脖子上来一下送他彻底归西。明芄手一甩就掏出一个浑圆东西,包裹在黑色布料里,转移他们的注意力,道:“别轻举妄动啊,不然我砸了它!” 蔡老板双眼睁大,不知她如何到手了沥魂珠! 想都不想,他厉声下令:“紫钩,夺回来!” 夏紫钩得了命令,扔下莫蹉跎,转头冲明芄而去。紫绫应声而动,缠上了明芄手里的珠子,而她也死不松手,紫绫连带着缠上手腕,夏紫钩用劲一扯动,珠子连同明芄整个人都飞出了刀阵。 目的达到,明芄放开手,潇洒地“物归原主”。就地滚落几圈。珠子被夏紫钩缴获,呈交给蔡老板。 当蔡老板撕下包裹珠子的黑色破布,看到里头那颗苍穹派人手一颗的廉价夜明珠,再抬眼看看顶上好端端的沥魂珠,产生一股被欺骗的恼怒,鼻子快气歪。 “雕虫小技!” “这是雕虫小技?那被雕虫小技骗了的你,又该是什么品种的榆木脑袋啊。”明芄取笑道:“我听说商人不都很精明的吗?怎么蔡老板这么不识货,悬衣楼还是快关张大吉吧,免得买卖赔本。” 她这一招偷梁换柱,屡试不爽。任何人在面临重要物什被夺的情况下,是很难静下心来细细分辨的。正如她以前偷玄幽草的时候,连林逸都没识破这点伎俩。是以恶贯满盈的蔡老板第一次吃了这么大的瘪,别提多窝囊。 这下,明芄一来暂时解了莫蹉跎的围,而来又让自己轻易脱困,三来狠狠恶心了蔡老板一把,可谓一举三得。如果有功夫,她简直对自己拜服得五体投地。 可眼下不是时机,二话不说,她提枪便与夏紫钩交起手来。 蔡老板对打斗不感兴趣,又走到近处细细检查沥魂珠,这可是悬衣楼乃至煞伤门的“圣器”。沥魂珠提取凡人的精纯魂魄,而人死前的怨恨,怖惧,彷徨,惊恐等情绪留在了刀阵底部。二者都是邪修的能量来源。为他们提供修炼的捷径,提高了门派的实力,才有能力同名门正派相抗衡。一旦沥魂珠出了点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未免再出错,他嘴里念念有词,念了个巨长无比的咒语,将沥魂珠取下来,那咒语应当是保护沥魂珠的禁制,如今被解开了。 很快,那边的战斗分出了胜负。明芄被夏紫钩一条紫绫包成了花卷。疯狂扭动身子,在地上翻来覆去挣扎了没过多久,呼哧带喘地,很快体力耗尽,终于摊着不动弹了。 蔡老板稳操胜券,心情又好了起来,桀桀笑着走过来,蹲下,拍拍她的脸,道:“修为低级,脑子转得倒挺快。”然后起身,阴鸷地对夏紫钩道:“此人道行没多少,花头精又多,不必留着,杀了。” 完璧138 “是。”夏紫钩听话地拾起地上莫蹉跎那把剑,一步一步靠近,二话不说举剑便刺。 明芄绝望了,回想这殚精竭虑的一整晚,除了救人、救人还是救人,到头来把自己陪了进去,也算大义凛然。闭眼缩头打算慷慨赴死,但愿二十年后重生成一条真正的好汉。然而,求生意志不允许她引颈就戮。最后垂死挣扎一下,她蓦然睁眼,回光返照似的大叫道:“师尊,你总算来了!” 夏紫钩与璧珩君交过手,知道璧珩君的厉害,闻言悚然一惊,回首去应对,却没看到惊为天人的璧珩君。闲在一旁的诸位狗腿也下意识地去找何方神圣,一愣神的功夫,一道黑影唰地一跃而起,蹿到蔡老板面前,一把抢走他手里的沥魂珠。 那黑影分明就是半死倒地的莫蹉跎!他如划破明亮晨光的黑色闪电,出乎意料地“诈尸”,蹦跶起来往门口逃去。 变故实在太快,蔡老板也实在没料到,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吼道:“拦住他!” 一圈手下终于不再干站着打酱油了,飞身拦住了那道黑影,他们人多势众,团团围了小半圈,莫蹉跎却没有止步,看那势头,是要在重围中硬撞出一道缺口。就在这时,腾蛇狂舞,紫绫倏地出击,一圈狗腿子邪修被打飞出去。 蔡老板怒目回头,盯紧他最看重的舞女,错愕地道:“你!” 原来,夏紫钩与莫蹉跎那一场,根本是在做戏给蔡老板看,她根本就没刺中他,而莫蹉跎故意赖地不起,也是为了找一个突如其来的关口,一击必中地夺走沥魂珠。 若是年幼时候的夏紫钩,在失魂状态下,她是绝对不能反抗蔡老板的命令的,完完全全是任凭摆布的工具。魂魄归体的时候,也是表现得十分听话,勤勤恳恳地做悬衣楼的摇钱树、金丝雀。但她已经长大了,刀阵不仅磨砺了她的躯体,也淬炼了她的心神,又离沥魂珠这么近,即使魂魄并未完全回到身体,她居然也夺回一些自己的独立意识,所以才能与莫蹉跎配合得天衣无缝。 多少年了,蔡老板对她基本上是信任的,完全没有料到心腹舞姬居然会临阵倒戈。当然,夏紫钩与莫蹉跎小时候的那点儿情分纠葛,他完全蒙在鼓里。 蔡老板眸中的光芒混合着不可置信、极端愤怒以及被背叛后的屈辱,眼睁睁看着莫蹉跎带着沥魂珠风卷残云似的溜了。他胸闷气短,甚至忘了要重新控制夏紫钩的躯体。 明芄呼哧大叫:“好好好,干得漂亮,能把我放开了吧!” 夏紫钩没有来得及回应,趁自己神识尚且清明,手执莫蹉跎的剑,决绝地刺向蔡老板,蔡老板猝不及防,被货真价实地桶穿,一刀两洞。 “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蔡老板满眼血丝,溘然倒地。 明芄在地上滚成了一只毛毛虫:“快快快,放了我……” 夏紫钩双手颤抖,脑中有那么一瞬间茫然,不敢相信,她真的杀了她的金主。周围一圈手下本就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失去主心骨,群“虫”无首,统统手足无措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完璧139 半晌,悬衣楼里,只剩明芄喊得幽咽:“我说……你们真把我忘了?” 忽然间,回光返照一般,地上的蔡老板狂吸一口气,一只文玩核桃从他手中甩出,掉入刀阵。那文玩核桃就像一把钥匙,刹那间,宛如地狱大门轰然打开,里头所有的冤魂呼啸着狂涌而出。 明芄松开撕咬紫绫的牙口,大惊:“不好,不能让鬼魂肆虐人间……” 当下,悬衣楼成了一座货真价实的鬼楼,在场所有人,都产生一股阴风刮入骨缝的湿寒。光听着这鬼哭狼嚎,便肝胆俱裂了…… “老娘自由了!” “我要掏人心,扒人皮,掀人的头盖骨……” “脑浆,脑浆……饿饿饿饿死啦……” 千万厉鬼往四面八方冲散。如一道猛浪肆虐荡开。在邪恶狂猛的黑气之中,明芄不拘小节,滚到桌下,蔡老板的手下资历修为不深,一个个口吐白沫翻白眼,承受不住邪气侵入体内。 邪祟汇集如潮水,往悬衣楼外的大街上涌去,明芄心道:要糟!今日洛京非得生灵涂炭不可。 这幅景象真真愁刹人也,忽然,明芄只觉得头顶浑厚的灵光闪瞎了眼。 一道器宇轩昂,飘飘欲仙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人后头跟了一圈青衣缓带的弟子,一个个意气风发,英气俊朗,翩翩下落。可饶是如此,也是前头那人的衬托。 御灵殿的人! 明芄激动得绷紧了身子,只不过眼下尚未松绑,她像个沼泽里伸懒腰的泥鳅。 “都给我死!”蔡老板已是枯木难支,仍旧捂着肚子站起,眼见今儿个被包了饺子,便破釜沉舟,誓要与名门正派的修士同归于尽。 他一捏剩下的文玩核桃,夏紫钩只觉得眼前一花,宛如浑身没入水中,意识远去。蔡老板又夺取了她身体的控制权。 夏紫钩忽地抢上,对打头那身形潇洒的修士出了死手。然而,那人早已察觉异常,左手还在捏一个复杂无比的法诀,右手执剑挽了个潇洒的剑花,一心两用之下,居然三招两式卸了她的剑,最后捆仙绳一绑,瞬间解决。 蔡老板终于脑袋撞击地板,这回当真死得不能再透了。 御灵殿领头那人一振袖子,端庄大气,游刃有余地地指挥道:“散开,布阵!” 青袍鹤氅的众弟子:“是!” 御灵殿弟子排列整齐,齐刷刷拔剑,手上法诀变幻,比划得煞有介事,一看就是在布置高深莫测的法阵。瞬间,他们的背后凝聚出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剑灵、器灵。将整个悬衣楼围得铁桶一般。黑气形态的凄厉怨气发疯似的乱飞乱撞,可就是越不过这一层结界。有几只逸出破窗,逃窜到街上,好在大清早的街上人不多,并没有凡人被怨气侵扰。两位青衣弟子飞奔而出,很快带着收服怨灵的乾坤袋回到楼里。 不亏是名门大派的亲传弟子,训练有素,调配有度。又善于控制灵物,收拾起刀阵里恶灵的怨气来,不说轻而易举,也是胸有成竹,稳稳当当。 完璧140 一晃眼的功夫,他们已经降服了所有怨气,满满当当塞了十几只乾坤带。妖风鬼雾骤然散净,天地一片开阔清明,连呼吸也不迟滞了。竹缕一派云淡风轻地收剑入鞘。 边上还愣着几个蔡老板的手下,被其余修士咔咔一顿打趴下,捆了塞麻袋里。 竹缕穿着身御灵殿淡青色弟子袍,剑袖紧扎,银冠束发,足踏长靴,腰悬剑鞘,下襟九分长,是个出行的简装模样。一双纤长的凤眸,微微上挑,七分笑意,三分妩媚。他斯文俊朗,谦谦有礼,一甩下摆,走到明芄跟头,正正经经煞有介事地作个揖,语调温润道:“一别多月,前辈可好啊?” 俊俏仙君主动问好,这幅画面别提多赏心悦目。明芄感慨万千,想起七星试剑大会上,竹缕同林逸掀起全场狂潮的壮阔场景,觉得真是时移世易,斗转星移啊。 思绪拉回,明芄苦闷地道:“好好好,要是你能高抬贵手扶我起来就更好了……” 竹缕贴心地一挥手,捆了她大半天的紫绫一松,可算喘了口气。 爬起来拍拍衣摆,又蹭蹭鼻尖,轻咳嗽一声,想给他们苍穹派找回点面子里子,忽然看到了御灵殿弟子后头的乐陶。 没闲心套近乎了,她推开竹缕,抢上去,握着乐陶的手喜极而泣:“你还活着啊!” 乐陶也感慨万千:“没什么大碍,邪修将我打晕了,好像打算把我转移到什么地方,幸亏半路遇到竹缕师兄,承蒙相救。” 明芄:“你的剑怎么断了,公孙傅捡到你的佩剑,都快哭成小寡妇了!” 这比喻生动又精辟,在场所有修士瞬间对公孙傅感同身受。乐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明芄道:“总之没事儿就好,我们快走吧,公孙傅在城南一座破庙里等我们呢。” 乐陶:“好。” 说话间,御灵殿的修士们扛起邪修,打算送回门派里交给长辈们审问。突然,门口又闪进来一个人,却是那莫蹉跎去而复返。 明芄:“你跑得倒挺快啊,就把我一人扔这儿了,真不够义气。” 莫蹉跎却没顾得上她,径直到竹缕面前,郑重其事地一鞠躬。急道:“那位夏姑娘,并不是同流合污之人,她也是被蔡老板操控了心神,恳请高人释放她的魂魄,还她自由之身。” 他双手呈上沥魂珠。 明芄也道:“对对对,夏姑娘是好人,你们快放了她。” 竹缕凝眉,谨慎地接过沥魂珠,放出神识一扫,发现里面全是精纯澄澈的凡人灵魂。他道:“那位夏姑娘的生辰八字为何?” 莫蹉跎毫不犹豫地报出夏紫钩的生辰八字。 竹缕又问:“夏姑娘全名为何?家住何地?缘何失去魂魄?” 莫蹉跎深情凝望昏迷的夏紫钩,依次回答。 竹缕得了确切的信息,点点头,闭目凝神,抽一张符篆燃了,再将掌中灵力灌入沥魂珠内,不多时,一缕淡淡的烟雾从沥魂珠中剥离出来,在空气中盘旋,凝聚。 莫蹉跎面露狂喜。竹缕再施法将魂魄导入躯体,这便大功告成了。 “魂魄尚完全,但她的躯体可能经受不住连番打斗,体力透支,需要静养休息,我想,应该两日可醒。”竹缕像个悬壶济世的大夫,耐心地道。 完璧141 莫蹉跎望着夏紫钩渐渐正常的脸色,感激之意宛如涛涛江水,恨不得给竹缕跪下磕头。竹缕婉言谢绝,随后握着沥魂珠,又道:“里头,还有几个新鲜的魂魄,我能感应到,是修士的,不像其他魂魄那样绵软无力,而是正在竭尽所能寻找脱困之法。” 明芄醍醐灌顶地一拍手:“差点儿忘了,竹师侄快同我去城南,那里还有一帮雾随岛的妹妹们等咱们去搭救呢,再不去,身子就凉了。 明芄火急火燎扯了他的臂弯就要走,竹缕却抬手道:“先不急,只要躯体完好,便无大碍。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我们昨夜刚进城时,在城外遇到了璧珩君。” 明芄放开他的手:“师尊?他在哪儿呢?” “为师在这里。” 朝阳绚烂,从破损的门扉射入,璧珩君踏着霞彩进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即使已经脱困,可明芄宛如这才看到救星出现,滚到璧珩君面前呜呜幽咽:“师尊啊,徒儿这次真的差点小命不保!” “阿芄,半年不见,你怎么反倒小了三岁,学着撒起娇来了?”背后传来熟悉的一道女声。 明芄这才放开师尊,惊讶地往后看看,璧珩君后头跟着的两人,居然是迎锋派的尹牧行同昕瑶。 “你们……”最近见到了太多熟人,她顿时有种时空错乱之感。愣了半天,才傻乎乎地感慨:“安修门的师姐们说你嫁到迎锋派去了,我们苍穹派连彩礼都没收,亏大了!” 立在后面装木头人的尹牧行终于憋不住了,右手成拳放嘴边轻咳一声。御灵殿的人一个个抬头望天,观赏悬衣楼的精美装潢,实则瞧热闹瞧得不亦乐乎。 昕瑶也被她露骨至极话弄得浑身僵硬,脸颊燥红,忙转换话题:“正好迎锋派与苍穹派一样,都是分到桑羽国,我就陪尹师兄下山踩点。”昕瑶说着,看了一眼尹牧行,尹牧行别过脸去,避免同她们对视的意图也太刻意了。 昕瑶继续道:“我们也收到了苍穹派弟子的灵纸鹤,赶过去帮忙的时候,凑巧璧珩君刚把人救了,便跟着过来找你们。” 昕瑶近半年来的确呆在迎锋派,迎锋派掌门和管事的看在苍穹派的面子上,尽量礼待月清真君的亲传女弟子。所以她过得还算舒心,只不过,她也见识到了,尹牧行在门派内斗中的尴尬位置和水深火热的处境。这不,因为近来门派诸多烦心事,他师尊楚长老与掌门意见不合,甚至隐隐到了撕破脸的地步,尹牧行忍不住劝谏楚长老几句,就被楚长老发配下山干起了低阶弟子的工作,简直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可他任劳任怨,没有半分龃龉,将自己当成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虽然搬他的人成心给他穿小鞋,毕竟是师夫,只能咬牙咽了。 昕瑶不离不弃地跟着他,大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架势。 但其实,虽然她拳拳爱慕之心昭然若揭,不傻的都看出她抛弃师门,转入迎锋派是为了谁,但她却没有当着尹牧行的面将心意挑破。所以,尹牧行也没有提出拒绝,因为昕瑶根本没给他机会。 完璧142 昕瑶只是默默无闻地跟随,照顾,时不时说几句贴心话排解他满腔郁闷,润物无声,潜移默化,她早晚会让他离不开自己。 这种软香温玉投怀送抱的桥段,要是放在其他修士身上,早就乐翻天了。可尹牧行却感到颇为无奈。他性子耿直,却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屡次含蓄地表达了“对不起我更喜欢一个人”的意思,但昕瑶见招拆招,表示“没关系我不会烦你的师兄就当我是空气”。 没辙,只能消极对待,冷处理。他在等这姑娘兴致磨尽了,就老老实实回苍穹派去当她师尊手心里的宝贝弟子,自己就能恢复以前孑然一身的日子。 因缘际会下,悬衣楼里,已经凑齐了苍穹派、龙游谷、御灵殿、迎锋派四个门派的人,差一副麻将便能开局打牌了。众人整整衣冠,汇集道璧珩君身边。 明芄还扒拉着璧珩君的袖子,璧珩君摸摸她的头,神情语气却不似往常温和宠溺,沉重严肃地道:“作夜,为师接到的苍穹派传信纸鹤,是山里刚派出的几个低阶弟子,他们半路遭遇截杀,走投无路天才发来的求救信。” 明芄大概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愕然:“邪修竟然大包天,敢动他们?他们没事吗?” 昕瑶道:“没事,只是轻伤,而且……邪修貌似没有杀害他们的打算,感觉就像……”昕瑶顿了顿,说出自己的猜测:“像是把他们当成诱饵。” 竹缕补充道:“在下也有这种感觉。” 明芄问:“此话何解?” 昕瑶道:“邪修人多势众,小弟子们修为又浅,两方实力悬殊,可最后弟子们硬生生放了上百只纸鹤,还等到了我和尹师兄,御灵殿竹师兄,以及璧珩君的三方救援。” 竹缕补充道:“在下赶到的时候,璧珩君已经击退邪修,救下他们,在下虽没有帮什么忙。但后来听被救的弟子说,邪修一直将他们围堵在树林中,并不进攻也不撤走,任由他们放出纸鹤求援,这实在是……太反常了。” 众人纷纷凝神细思,揣度邪修的意图,这时,璧珩君打破沉寂,看向竹缕:“忘了问,你们御灵殿的人怎会在此,本座记得,御灵殿探查的范围在朱瑜国境内,更何况,探查的任务再怎么着也不该落到你头上。” 竹缕恭敬拱手道:“回璧珩君的话,鄙派原本也是派了些低阶弟子出山,但他们传回消息,说丝毫寻不到赤月宫门人的踪迹,掌门师尊和长老们初始以为,是弟子们修为尚浅,本事不够的缘故,便加派了些高阶弟子。然而,三日后又传回消息,依旧遍寻不到,弟子便自动请命,亲自下山一趟。” 虽然邪修结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他们也存在严格的领地划分,桑羽国是煞伤门的地盘,而赤月宫盘踞在朱瑜国兴风作浪。所以御灵殿弟子追查的是朱瑜国的赤月宫人。 璧珩君点点头,一颗心却沉下去,问:“那你,最终可曾寻到?” 竹缕抿抿嘴,道:“并无。 完璧143 邪修藏得深,如潭里的泥鳅,低阶弟子真的有可能寻不到,可御灵殿都派出竹缕这种级别的弟子了,况且他们又能驱使灵物,搜查范围更广,还是无果的话,便可以断定,朱瑜国里的赤月宫人,不是销声匿迹躲藏起来,而是真的一夜蒸发了。 根据往年暗探的回报,赤月宫在朱瑜国有数十万教众,当然,大部分是对邪术一无所知的愚民,被邪修忽悠进来盘剥钱财,再忽悠他们去吸纳新的教众,扩大门派规模。正是利用该种模式,上层领导成了获益的吸血虫,而老百姓被坑了个惨。数十万底层教众的规模,可推算出赤月宫的核心教众,应该有四五万人。 而今,这四五万人,人间蒸发一般,不见了。而桑羽国的煞伤门人又围困苍穹派弟子,任由他们放出求救讯息…… 忽然,竹缕好像想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震惊看向璧珩君。尹牧行也立即反应过来。只有明芄和昕瑶脑子慢了半拍,直眉楞眼,一脸疑惑。 “没错,”破瑕剑出鞘三寸,璧珩君俊逸的眉宇紧蹙,心事重重道:“阿芄,咱们该提前回山一趟了。” 来不及细细分说,璧珩君当即扯起懵懂的徒弟,把她跟拎小鸡一样提到了破瑕剑上,流转的剑光化为一道光弧,射出悬衣楼外,师徒二人闪身不见。 昕瑶直觉大事不好,然而变化太快,没有想通,她道:“究竟,怎么回事?” 尹牧行耐心解释:“赤月宫人全体不见,既不可能集体逃出朱瑜国,更不可能是门派突然解散,想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他们在施行什么计划,出动了全部势力。”他想到昕瑶出自苍穹派,犹豫片刻,还是坦诚相告:“再看桑羽国煞伤门的怪异举动——堵截苍穹派弟子,却任由他们发出求救信号,基本可以断定,赤月宫是瞄准了苍穹派。” 昕瑶彻底明白了,面露忧色。苍穹派教养她十年,即使她已自愿脱离门派,情分却难割舍,说不担心是假的。 竹缕补充道:“纸鹤飞回天霖山,贵派长辈必不敢拖延,即刻下山相助,并且为了能迅速赶到,一定会派出至少一位修为最高,御剑飞行速度最快的长辈。如此,一来可以减少苍穹派留守的人数,削弱实力,二来转移贵派的注意力,一旦收到攻击,贵派十有八九措手不及。”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可苍穹派千年基业,实力强劲的弟子众多,又怎会惧怕几万名邪修,昕瑶未免不以为然,说:“即便如此,还有我们掌门岳夷君在呢,区区几万邪修杂碎,哪有那么容易得逞?” 竹缕却道:“据我所知……苍穹派多位长辈,从半月前,就开始闭关。” “闭关?”昕瑶和尹牧行一齐道。 “不是为了提升他们自己的修为,而是给你们那位掌门首徒护法。”竹缕叹了口气:”林逸他……功法修炼到了最高一层,正在进阶。苍穹派恐怕分不出多余人手,去抵御邪修入侵。” 完璧144 昕瑶一双美目瞪大,直白地问道:“我出自苍穹派,尚且不知林大师兄闭关进阶的消息,竹师兄……你是御灵殿的人,同苍穹派隔了几千里,又是如何知晓的?” 竹缕苦笑一声,昕瑶忙道:“师兄千万别多想,不是我多心,只不过……确认一下消息的来源。” 竹缕泰然自若道:“自七星试剑后,我与林兄一见如故,结下莫逆之交。两派掌门又鼓励我们相互联络,是以半年来时常通信,交流切磋。他的寒衣诀即将练至最高境界,大喜之事,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两派掌门人逼着他们互通联络不假,但“交流切磋”应该换成“相互攀比”才合适。岳夷君和朗泉君暗搓搓地较着劲,弄得两个小徒压力山大。竹缕虽无奈,对林逸却也是三分赞赏,三分好奇,四分同病相怜,于是很热情地去了几封信,最后换来了个不搭不理。他有些不忿,恼恨此人冰冷无情如斯。 至于林逸进阶他是如何知道的,自有御灵殿在苍穹派的暗桩时时回禀。 听竹缕说的,昕瑶彻底信了,继而是意料之中的心悸慌乱,她秀眉一跳,咬着嘴唇在狼藉的厅堂内慌乱地转起圈来。 她知道掌门有多看重林逸,林逸进阶,山里有点分量的长辈一定得去看着护着,进阶到关键时刻,其凶险程度不亚于刀尖上翻跟头,正如明芄刚才那样,自己性命尚且垂危,自然分不出力气来帮莫蹉跎脱困。同理,林逸一旦凶险难料,掌门岳夷君会不会抛下他出来救门派于水火,这可真不好说。 多方因素加起来,即使门派底子扎实如苍穹派,一招不慎被邪修攻破,也不是不可能。而她师尊,月清真君…… 想到此处,昕瑶捏紧双拳,两鬓冒出汗珠。 一只结实的手掌覆了上来,为她擦去冷汗,动作轻柔又笨拙。昕瑶昂首,却看到尹牧行表情有些羞赧,见她与自己对视,又别过眼神,浅淡又刚毅的嘴唇翕动,破天荒地安慰一句:“要不,你回苍穹派看看?” 昕瑶怔了一会儿,意识到这人是在担心自己,并不似往常那样木头一个,铁石心肠。欣慰一笑,冷静下来,道:“那怎么行呢,你要继续留在桑羽国执行任务,我得帮着你。” 她边说边拿下尹牧行的手握在手心,尹牧行试着抽出手,却无果。边上一圈御灵殿纯洁少男假装没看见,埋头数悬衣楼刀阵里有多少尖刀…… 尹牧行又艰涩地说:“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不必了,八成是我多心了。山里怎么可能有事,邪修连我们山门禁制都破不了,更何况璧珩君已经回去了,我回去只会添乱。”昕瑶笑道:“尹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 尹牧行的确并没有将苍穹派的安危看得太重,只是没由来地觉得自己应该表达关心。 “嗯,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开口。” “真的吗?”昕瑶眼睛闪起亮光:“什么都可以?” 尹牧行纠结半天才“嗯”了一句,末了又找补道:“只要不违背我的初心。” “我说,你们两个叽叽歪歪没完没了了还……”一直照料昏迷的夏紫钩的莫蹉跎终于看不下去了:“郎有情,妾有意,快送洞房别放屁!啥时候喝喜酒了别忘了在下,不过份子钱在下铁定是掏不起了。告辞!” 说完,他美人在怀,潇洒利落地出了门,竹缕跟上,他还得去城南唤醒那些雾随岛女修呢。 完璧145 破瑕剑上,狂风卷起马尾,初冬的冷意钻入衣襟袖领,桑羽国地处南方,师徒二人越往北飞,气候越是寒冷,下方榛榛莽莽的原野,开始出现冰霜飘雪之象。 脚底山川河流唰唰向后倒退,她从未御剑飞行如此之快,即使是用了神行符,也没有这种日行万里之感。 璧珩君简明扼要地交代了门派可能面临的危机,她没想到才出山半年,便要回去,而且负担着拯救门派的重担,胸中又是忧虑沉重又是义愤填膺,五味杂陈。 璧珩君看她脸色不太好,衣衫也单薄,脱了外衣披在她单薄的背上,道:“你奔波了一天一夜,休息一下吧。” 明芄将璧珩君宽大的外衣裹紧一些,握了握拳头说:“多谢师尊,徒儿不累。咱们多久能到啊?” “以当下的速度,半日能到。”璧珩君道:“你还是睡一会儿吧,到了为师叫你。” 璧珩君修长白皙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催动睡意,和煦的灵流令她紧绷如弦的神经顷刻放松下来,缓缓合眼,便安心堕入休眠。 为了不影响御剑速度,璧珩君没有开防风阵,而是将徒弟扛在背后,尽量为她遮挡初冬的寒风。再提一波速度,全力飞往天霖山。 半日后,苍穹派,云业门。 数以万计的赤月宫门人占据了大半琳琅殿广场。紧急关头,火烧眉毛,苍穹派所有弟子出来迎敌,连安修门的外门弟子也来后方做些运送法器符纸之类的任务,陈素银和其他女修也在琳琅殿前照顾伤员。 然而,雄踞一方,实力雄厚的苍穹派,在人界邪修的进攻下,居然损失惨重。修士的尸体零散在地上,还能站立的大半都挂了彩。而能够站着的,很大一部分也都浑身绵软,体力不济。只剩下实力雄厚的高阶弟子,在最前线拼杀。那里战斗正酣,兵石相接,血溅于地,灵符爆裂,五色灵力横流,漆黑邪气翻滚,金木水火土五系法术轮番上阵,却不能阻拦邪修的万人大阵。 往日被七大仙门贬低为散兵游勇,不成气候的邪修,居然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且明显利用了奇门遁甲之类的法阵,一寸寸地摧毁苍穹派上千弟子的防御。 “顶住,决不能让琳琅殿失守!” “西南角,阵修顶上,守护结界!我不行……了……” “掌门呢?真君长老们去哪儿啦,快派人去请他们!!!” 尖叫喊杀震天,狼烟四起,弟子们仓皇失措,现场乱成一锅血色大滚粥。 赤月宫的阵法虽然强大,但若是有一名宗师级别的大能冲击其中关键部位,还是有可能在顷刻间破了的,可巧就巧在,苍穹派能主持大局的人,居然一个都没有出现。 月清真君乘着绫绢扇,正在赶往桑羽国解救被困弟子的路上,召唤他回来的灵纸鹤才刚发出,一时半会儿不能收到。而岳夷君与肃廉真君,正在灵泉为林逸护法,林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进阶已经第三天了,却苦苦死磕在最后一步。一个阴差阳错,不但前功尽弃,而且有性命之忧。 平日里那个天之骄子,也免不了心魔缠身。此刻,他浑身战栗,双目赤红,头顶青筋爆突,正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徘徊。 完璧146 这时候,迅速御剑而来一人。后方的玄一真君终于赶到,带着几十位药阁的弟子。 陈素银扶着一名腿部中箭的弟子紧急转移。那名受伤弟子见了他,大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他已经头昏眼花,狼狈至极,却不是受伤所致,喊道:“玄一真君,救……救命。” 玄一真君看看伤势,说:“没有危及性命,转移到后方医治吧。” 陈素银却道:“真君不知,今日,大部分低阶弟子每每动用灵力,便浑浑噩噩,全身绵软,是不是中了什么毒?” 闻言,玄一真君正色,忙攒起一小股灵力,为那名弟子检查起来。须臾,睁眼大惊道:“软筋散!” 四周一圈苍穹派修士听了,义愤填膺嚷道:“卑鄙,居然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邪修就是邪修!” “我我我……我也是,一激发灵力就浑身上下不对劲,也使不上力气,肯定也被下了药!” 赤月宫这回可谓是做足了准备。高阶弟子他们无法下手,可低阶弟子无法完全辟谷,一天之内多多少少需吃些饭喝些水。他们派人潜入安修门,在修士们的饮食中放入软筋散。结果,此时只有完全摒弃饮食的高阶弟子能与之抗衡,他们人数太少,完全敌不过上万的邪修。 玄一真君扬声道:“中了软筋散的弟子,不要继续顽抗了,都到后方来接受治疗,没有中毒的高阶弟子顶上。”弟子们听从他的指令,他又指挥手下药阁弟子尽全力医治。 玄一是药师,只擅于行医救人,不善于指挥作战,自身战力也不足,虽然他的指令暂时稳住了战局,可并不能扭转苍穹派的颓势。 眼见苍穹派的抵挡又支撑不住了,赤月宫的万人阵却暂停下来。众人正防备他们要搞什么名堂,这时候,万人阵中,走出一名浓妆艳抹却身形过于高挑的人。只见他浑身红扑扑的,一身清凉薄纱衣服是红的,指甲是红的,头上戴的花簪也是红的,像刚从红染缸里爬出来。 然而,尽管他活脱脱的一副女子的形貌做派,可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这就是个男子,充其量是个人妖。 那人妖正是赤月宫护法“镜月”,也是此次行动的指挥者。他的兰花指捏起一缕秀发在手指上打圈,捏着尖细的嗓音阴阳怪气道:“啧啧啧,堂堂仙门世家,号称七大门派之首的苍穹派,怎么这么不经打呀。” 有时候,苍穹派自己都不敢标榜的名头,但敌人就敢说,因为将手下败将抬得越高,越能彰显自己有多厉害。一句:“看吧,天下第一都败在我脚下。”总比“我杀了一万个平平无奇之人”听起来要有威慑力得多。 突如其来,苍穹派众修士被恶心了个出其不意,很快,高阶弟子中走出一个人,这次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还是个貌美明艳,气场强大的女修,手握一柄纤细光洁的软剑,上头还在滴血,高声喝道:“妖人,你是男是女?” 此女正是卫长老座下亲传弟子栗曼莎。 完璧147 栗曼莎高声喝道:“妖人,你是男是女?” 栗曼莎与邪修缠斗已久,浑身浴血,一柄纤细软剑上挂满血珠,寒芒与血光交织,张狂妖冶。 然而,赤月宫护法镜月一见栗曼莎,便嫉妒得双目赤红。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生了一副臭男人的皮。为了变成女子,狠心修炼邪术,好不容易变美了不少,可依旧无法改变是个男人的事实。再看看眼前这个女人,那纤腰,那丰满的胸和臀部,那小巧的骨架。反观自己,简直丑得无以复加,他都恨不得自戳双目一了百了! 他暴躁地一揪头发,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叫:“啊啊啊啊,又来一个比我好看的,苍天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太他娘的不公平了!!!” 他的手下们早已见怪不怪。对面苍穹派的修士们却瞠目结舌,又惊又疑,半晌说不出话来。 全场诡异的安静,只有镜月鬼吼鬼叫了一阵,弄得妆容脂粉一塌糊涂。栗曼莎性子张扬直爽,早没耐心了,剑指向他,说:“发什么羊癫疯,妖人,有本事出来一战!” 镜月忽地止住扯头皮鬼叫的动作,手掌捂脸,弯腰半蹲下来,长头发披在脸上犹如男人扮的女鬼,阴森地咯咯笑道:“很好,你知不知道比本座还好看的女人,都是什么下场?” 见他又要发疯,旁边站着的赤月宫手下面含恐惧,不约而同自动往远离他的位置后退。 他双眼怒视栗曼莎,青筋暴凸,面孔扭曲,一甩长发,如一只赤红色的大野鸡,对栗曼莎迅速攻了过来。 玄一真君在后头叫道:“不好,你们都不是对手,闪开!” 红色的邪气卷起,转眼而至。栗曼莎也不是吃素的,挥剑抵抗。可猛地发现,根本扛不住! 且不说她已经苦战许久,灵力不支,就算是全胜状态的自己,也无力在镜月手下扛过十招,此乃绝对实力的鸿沟。 苍穹派修士见状不好,拔剑上前相助,却被镜月放出的邪气撞得倒飞出去。一圈人嘴里血沫狂吐,砸落在广场的碧石英大道上。 红烟邪气散去,镜月提着栗曼莎的脖颈,让她整个人悬在空中。男人涂着红蔻丹的手指抚上女子姣好的面容和白皙的皮肤,凑到她耳畔说:“美人儿,你很好,只可惜……” 栗曼莎仍是不甘:“可惜什……什么?” “可惜,死得太早了。”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目露凶光:“世上比我还美的女人,都得死!” 栗曼莎美目圆睁,瞳孔颤抖,在他周身的杀意中毛骨悚然。 话音刚落,镜月抬起孔武有力的男人臂膀,一掌击中栗曼莎的小腹。栗曼莎吐出一口浓血,轻盈的身躯被推飞了出去,力道之大,直接飞出了碎叶门外的山崖边缘。 “啊!”自负强势如她,也控制不住惊叫出声。 怎么办,没有力气御剑,她看着山崖下云雾蔼蔼,结局必然是摔得血肉模糊。 她在门派中拥趸甚多,现在居然一个出手相救的都没有,结局唯有闭眼,感受下坠的恐惧。 正在这时,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划破天际,一把捞过栗曼莎的纤腰,向上救起。继而稳稳落在最高处的巨石之上。 完璧148 那人身着苍穹派精致雪白的高阶弟子服,瘦削而挺拔,一手握破瑕剑,剑未出窍就锋芒毕露,另一只手搂着刚救下的栗曼莎。两个人的重量落在岩石上,压得双脚有些弯曲,待立稳后,白衣之人直起身子。 栗曼莎只觉得自己今天要完蛋,但随即落入一个雪白纤薄的胸膛。睁眼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白润的肌肤和英气的唇角,脖颈上一块喉结凸出。她莫名有点脸热。 尚未完全看清救命恩人的脸庞。可那人落地后,看也不看栗曼莎一眼,好似抱了个刺猬,嫌弃地迅速松手。栗曼莎并未站稳,失去那人手臂的支撑,啪一下倒在石头上,加重伤势,又一口血涌上喉头,她拼命咬牙克制住了,只娇弱地洇出一缕血丝,手肘撑地,另一手抚摸胸膛。 抬头,终于看清了端立如松的那个英气的少年人,却猛地被那一口未喷出的血呛着了,狂咳不止。 “咳咳咳!!”栗曼莎那个气啊,气得白皙脸庞充血,抚着胸膛的手攥紧了衣领,呼吸困难。 上万修士,正道邪道,高阶低阶,五彩斑斓,一齐望向云业门外,那个手执破瑕剑闪亮出场的“伟岸”身姿。 率先打破沉寂的是陈素银,她难掩激动地喊:“阿芄!” 底下一片静悄悄的弟子瞬间回过神来,有兴奋的,有喜极而泣的,有不甘示弱的,也有一脸不屑的。而大多数女弟子不可置信地打量这个长相俊朗的少年郎,完全不能把她与半年前那个资质平平,顽劣不堪的半大小孩对上号。一些新入门或是从未见过明芄的女弟子,不明所以的,不禁开始眼神放光,心内娇羞,脸上一片绯红了。 栗曼莎一时半会儿竟认不出她来,有衣装不同的缘故,也是由于半年来,她的容貌身形起了巨大变化,意气风发的气场,表情倨傲张扬,哪里还有半点安修门打杂伙计的影子。 “那是谁啊?” “破瑕,破瑕剑!” “太好了,明师弟回来,师祖肯定也回来了!” “师弟?不是师妹吗?” “什么师弟师妹,那是你师叔!” “哦哦哦,师叔救命啊!”一时间七嘴八舌、鬼哭狼嚎、哀鸿一片。明芄宛如天神降世,在全场仰慕敬佩求助的目光中,心里美得无以言表,受用无比。 赤月宫人眼看苍穹派的人变得如此激动,也不敢小觑眼前从天而降的少年。镜月收敛了疯癫的姿态,阴森地看着她。由于他打扮太惹眼,明芄也立即发现了这里有朵妖娆的“鸡冠花”,奇形怪状的。两人对视一会儿,半晌,明芄挑起半边眉毛,道:“什么玩意儿?你是男是女?” 对于镜月来说,此话比“挖你家祖坟”还要扎耳,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玄一真君拨开人群冲了出来,提醒说:“小心,这人修为不俗,你恐怕不能对付!” 镜月面部肌肉剧烈抽搐,很快又压制住了,诡异又邪魅地笑道:“小子,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苍穹派璧珩君座下首徒?本座今天就......” 完璧149 镜月话还没放完,谁知,一道剑光直戳喉颈,亏得他修为高,目光一凛,侧身快速躲过。 而破瑕剑气不减,闯入邪修阵营中,一下子掀了十几个小喽啰,一个个重伤倒地,浑浊的血液迸得快有一丈远。 赤月宫人群中,瞬间爆发一阵谩骂——“怎么不等人把话说完!”、“偷袭,卑鄙无耻!”、“杀了这小子,把他魂魄拿来练老子的法器……” 一个个破口大骂,义正言辞,完全忘了他们为了围剿苍穹派干出什么无赖的事。这些人平日里最讲究排场,杀人放火之前惯例要喊个口号报个姓名之类的,完全没有料到有人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而且是镜月护法的面子,当然要假惺惺地站出来维护。 明芄掏掏耳朵,不耐烦地嘟囔:“聒噪……” 而后抽出手中破瑕,剑气扫荡半周,纯净的剑光带着山崩之势,那些叽叽喳喳的邪徒瞬间整整齐齐倒下。 苍穹派弟子也被她出其不意的一波操作惊呆了,她居然能爆发如此威力,不可置信。 这时,镜月似乎发现了什么,眯着眼睛审视明芄,凉飕飕地道:“这可太有意思了。” 话音未落,红衣女(划掉)男人如一道红色闪电扑上来。明芄立刻便战,可是,却感受不到镜月的杀气。由于镜月动作太快,她居然没有挡住,突然,明芄感觉胸前覆上了什么东西。 那“鸡冠花”的脸上画了桃花妆,腮红扑扑的,嘴唇一片猩红,比任何女人都妖媚。一只爪子居然在明芄胸前摩挲。镜月发出“咦”的一声。 明芄:“……” 呕!她炸起一身鸡皮疙瘩,恶心坏了,反手就是天崩地裂的一剑,震得广场上砖石碎裂。 镜月闪过,不依不饶又欺身上来,似一条猩红大蟒蛇,缠住明芄的身子,又开始摸她的腰、肚子、屁股……一双爪子逡巡不歇。 明芄一身鸡皮疙瘩在叫嚣,一把扯住镜月的衣服要将他甩出去,只听“撕拉”一声,镜月本就很清凉的衣服……裂了。 镜月语气娇羞,在她耳边说:“哎呀,非礼呀!” 明芄大骂道:“你神经病啊!” 苍穹派的弟子不约而同心道:“的确是神经病,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吗?” 其实赤月宫的阵营里,不少人感同身受:英雄,您可算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镜月再次闪上来,细长的爪子摸着她的脸,幽幽地说:“你这皮,是怎么练的?” 明芄不解:“什么怎么练的?”反手一剑斩过去。 镜月退后,眼里放光,继续自说自话:“还有你的身子,这小身板儿,这细腰,这骨架……简直跟二八少女一样!” 明芄皱眉,见他不再攻击,也停住了攻势,说:“什么少男少女,我才想问你是男是女呢。” 镜月啐道:“本座当然是女的,只不过没你变的这么好罢了,快跟姐姐说说,你练了什么功,才练出了女子的身体?只是胸脯和喉咙形状不好,不过也比姐姐强多了。” 无语了,他居然把明芄错认为同道中人,以为她也是男人修炼而成的女人,在她身上乱摸乱挠的,也是在确认猜测。 明芄强忍着恶心,狡猾地说:“你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完璧150 “鸡冠花”居然真信了她的鬼话,兴奋地眨眨眼,作侧耳倾听状,明芄乘其不备一剑刺过去,破瑕通体如玉般细腻润泽的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悦目的光辉,温和却不刺眼。在场的人大部分只闻其名,从未亲眼见过,今天当真开了眼,破瑕剑的威力,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震撼。 并不是明芄吃了仙药突然实力大涨了,她挥出破瑕剑时爆发的灵力,是璧珩君提前灌入的,破瑕有灵,接受了璧珩君的命令,为她所用,发挥出移山填海的惊人威力。她对师尊的实力很有信心,才敢于正面同镜月交手。除此之外,多亏明芄熟练修习了春晔君的《春晖剑谱》,这个功法的特色就是温和化去对方招式,达到能和实力高强之人打个平手的目的,加上璧珩君通过破瑕剑渡过来的灵力,明芄居然勉强同镜月僵持住一时半刻。 镜月微微惊讶,随即也正经同她打斗起来,他的招式诡谲妖异,实力浑厚,明芄双目炯炯,剑意带起罡风护持在周身。 奇也怪哉,镜月只觉自己的攻击第一次无处着力,他不免有点暴躁,爆发出一波惊骇的红色灵流。血红妖气混合破瑕剑的纯正浑厚灵力,在巍巍广场中,碧瓦飞甍下翻腾,看得两方人马眼花缭乱。 狗腿子徐绍荣屁颠屁颠溜过来扶起栗曼莎,腆着脸说:“师姐师姐,没事儿吧……” 栗曼莎一把推开他,呸出嘴里的血沫,双目紧盯场中两道翻飞的影子,恨恨道:“什么时候,臭小子竟变得如此厉害。”软剑猛的插入脚下岩石,她目眦尽裂,银牙咬碎,叱骂道:“可恶!” 徐绍荣很有眼色地说:“就凭这小子的狗啃慧根,练八百年也抵不过您,八成是沾了璧珩君的光。您消消气,咱们日后找机会教训狠狠修理他一顿!” 几招下来,镜月居然落了下风。 见势不妙,他一手护着胸口,退后几步骂道:“等下……等下!冤家!让本座换个衣服先,一身衣服都叫你扯破了,打起来还要顾忌。” 明芄本事实则不到家,乐得拖延一阵子,看着他风骚至极的打扮,便道:“好吧,变态大叔,你去换个正常点的衣服,别再袒胸露乳了。” “鸡冠花”目光嗔怒,“哼”了一声,转身便退回了赤月宫人群中。 围观所有人:“……” 明芄举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平息一下耗竭的丹田。突然,只听“鸡冠花”大喝一声:“万人阵法,活住她!” 不好,一心对付“鸡冠花”,把赤月宫最厉害的阵法给忽略了! “卑鄙!”明芄骂一声,展开一张结界,但敌方的法阵不可小觑,她的防御在这种攻击面前薄如蝉翼。 苍穹派众弟子也不是吃素的,喊道“师叔,我来助你!”一人带头,成百上千人奔过来,却指定是来不及了。 “砰!”千钧一发,身后,云业门外,射出一道势均力敌的灵力波,同赤月宫万人阵的攻击相撞。威力掀天揭地,气浪几乎掀翻全场所有人。 白衣俊朗的男子迤迤然迈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姗姗来迟,轻呼出口气,振了下衣袖,语调慵懒。 “走了些石阶,却有些气喘,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苍穹派徒子徒孙叫苦不迭:“师祖啊,还爬什么石梯啊,弟子们都快见不着您了!” 完璧151 两厢僵持住,明芄危机已解,破瑕收回剑鞘,一抖衣襟,单膝下跪,向山阶来人道:“恭迎师尊回山。” 上千弟子呼啦啦跪倒,声音震彻苍穹:“恭迎璧珩君回山!” “都起吧。”璧珩君淡淡走上来,扫了一眼众人。明芄保持跪地姿势,低头,双手将破瑕举到头顶,璧珩君接了,持剑上前,面朝砸场子的上万人,身后是苍穹派伤亡惨重的徒子徒孙。 刹那间,千年大派找到了主心骨,战意昂扬,气势汹汹。 镜月微微眯起妆容浓重的一双眼。璧珩君已经回来,相传这老东西修为高深莫测,和成仙的人也差不离了,他曾经还不相信。但看璧珩君那个少年弟子的功力,也如此彪悍,自己居然讨不到好,由此观之,璧珩君的修为境界,简直不敢揣测。再看他那副外出郊游回来的悠闲样子,明显不屑于将他们赤月宫放在眼里。 有璧珩君拦在前面,赤月宫的行动几乎已经失败了。 另一边,明芄心里也挺发憷的。说实话,她是凭着仙剑破瑕和春晖剑诀,才能在那死人妖的手下过几招。破瑕剑是师尊提前注入的灵力,只不过借自己的手释放出来而已。剑法也练得不着四六,马马虎虎。现在仅凭一地鬼哭狼嚎的弟子和她这个半吊子,就算师尊在,也不能贸然迎战上万敌人。 玄一真君匆匆上前,敛衽一礼,说:“师叔,赤月宫来势汹汹,准备充足,还需小心应对。” 璧珩君点点头,说:“辛苦玄一了,掌门师侄和其他长老呢?” 玄一真君道:“月清去解救山下的弟子们了,掌门师兄……在为林师侄护法。林师侄目下被困在进阶最后一步,实在凶险,十几位长老不得不坐镇,脱不开身。”玄一真君说话的时候,靠在璧珩君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防止赤月宫的邪魔外道知晓苍穹派守备空虚的事实。 明芄也没有听到玄一真君的话,上前想问问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璧珩君抬手一栏,安抚道:“先解决外头的乱子。” 璧珩君稳稳站立成一杆旗帜,威压放出,惊人的气势压得赤月宫众人呼吸困难,腿脚酸软。他下令道:“能站起来的,都随我迎敌。” 苍穹派几百弟子强撑着站了起来,璧珩君和明芄站于最前,面向赤月宫大阵,形成了两相对峙的局面。 另一边,镜月猩红色眼珠转动,他知道,对方战意复燃,绝不是个好征兆。他终于打破沉默,上前,然后恭恭敬敬俯首施了个礼。 干什么?红鼠狼给鸡拜年吗? 他一反常态,以一种稍稍正常点的语气说:“在下赤月宫左护法镜月,久闻苍穹派璧珩仙君大名,今日一见,便不算白来了。” 璧珩君却对他点点头,很好脾气地道:“仙君不敢当,区区一把老骨头而已。既然已经见了,阁下得偿所愿,那鄙派就不留您喝茶了。” 字里行间是在“送客”。明芄第一次听师尊说话呛人,可一字一句皆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她眼里闪烁着的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 小本本记下来,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完璧152 “要我们走?可以……”镜月退而求其次道:“我们只要你山里一样东西,得了东西,我便率赤月宫万名弟子撤走,一句废话不多说。” 明芄问:“什么东西?” 镜月默了默,缓缓道:“东皇钟。” 话音刚落,苍穹派众人一阵七嘴八舌,义愤填膺。璧珩君凝眉不语。 明芄觉得有点耳熟,却想不起来,喃喃:“东皇钟?” “那是我苍穹派圣物,你们邪魔外道要它做什么?!”义正言辞说话的是玄一真君。 镜月摊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总舵下的死令,就算今日一万人折在这儿,也得带走这样这破钟。” 看样子应该是一件本派厉害至极的法宝,明芄明白过来,突然指着镜月说:“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冬天。” 镜月不解:“所以呢?” 明芄:“做什么春秋大梦!” 苍穹派弟子大着嗓门附和:“对对对,主意打到我派圣物上来了,简直痴心妄想!”“滚下山去。”“咱们师祖都回来了,还怕魔族宵小作甚?” 明芄心里却打鼓,即使师尊在这儿,拼绝对实力,也是打不过的。 没别的,对方人数众多。璧珩君再逆天,在上万人面前,也仅能抵挡一处地方,无法照顾全局。更不用说后头几百个伤患,到时候全成了待宰羔羊。 镜月一甩头发,风骚的劲儿又回来一点,他说:“反正东皇钟在贵派并不发挥大用,不如就转让给我赤月宫,我们两派从此互通有无,结为友好门派……” “我呸!”一名长得正直无比的男弟子道:“谁要跟你们妖人为伍,我苍穹派誓死不屈!” “对,誓死不屈!誓死不屈!” 名门大派别的不一定没有,一身傲骨和宁折不弯的气概绝对杠杠的。 见没有谈判的余地了,镜月阴惨惨地说:“我看就算璧珩君在,你们也不一定能阻挡我派上万兵力。” 璧珩君淡淡微笑道:“的确不能,但在万人中取尔首级,并不费本座多少气力。” 赤裸裸的威胁,镜月悚然一惊,眉峰压下,定定注视璧珩君,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若璧珩君不回来,凭借赤月宫和煞伤门七八年的谋划布局,今日别说东皇钟,连整个苍穹派他们都能攻下,可璧珩君这个变数太大。首先,他常年在外游历,仙门对他并没有详细的战力评估,摸不透他一旦全力施为,会造成什么后果。其次,正如璧珩君所说,他们能凭着人数优势一窝蜂端了苍穹派,杀光所有弟子,可万一璧珩君甘愿放弃保护后头的苍穹派伤众,便会直取镜月的性命,如此,两败俱伤罢了。 任务不可违背,可没了性命却是最大的失败。镜月站在万人阵前,一手抱胸,一手托腮,做出妖娆的女人姿态,内心正激烈天人交战,这时,三大殿后,迅速御剑而来几个白衣人。 苍穹派弟子十分有眼色地配合:“掌门,是掌门来了!”“长老……”“师尊救我!” 知道时机已过,苍穹派大能前来支援,镜月红袖一甩,喝道:“我们走。 完璧153 赤月宫万人气势汹汹地来,灰溜溜地走。连回头看清御剑而来的是什么牛鬼蛇神的功夫都没有。 明芄眼还挺尖,认出此乃仿照诸位长辈模样造出的傀儡人。镜月就是被这些东西吓破了胆。 苍穹派建派以来最大危机终于解除,弟子们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大片摊倒在地。药阁弟子赶忙上去救死扶伤,解毒治疗。众人一片嘶嘶抽气,呜呼哀哉。 “阿芄,阿芄!” 明芄听到有人喊她,兴奋地回头,屁颠屁颠奔过去,一把熊抱住师姐。 “师姐,我想死你了!” “诶呦,半年不见,长这么高了。”陈素银给她擦试鬓角的细汗,柔声道:“头发都会好好梳了?” “师尊吩咐的,临战前要整理形态,不敢懈怠……” 许久未见,她们有无穷无尽的体己话要讲。不远处,栗曼莎紧盯着那边,尤其是陈素银摸她头时,那小子没心没肺的笑。栗曼莎心里没由来一阵恼怒奔腾,那恼怒又像是在酸涩汁液中浸泡过三日三夜。 栗曼莎皓齿撕咬红唇,紧紧捏住剑柄,眼眶发红,恨恨地想:“那臭小子还是这样,讨厌得紧。” 目光却不愿从修长挺拔的“少年”身上移开,良久之后,跺脚转身便走,把徐绍荣等狗腿子甩在身后。 另一边,璧珩君同玄一说了几句,了解一下门派当前的情况。末了又唤徒弟:“阿芄,别耽搁了,跟为师走。” 明芄蹭着师姐脖子的脸抬起:“去哪儿?” “紫华殿。”璧珩君道:“你林大师兄那边……好像不太好。” 众人马不停蹄来到紫华殿。只见琉璃地面以朱砂绘制了繁复又强劲的法阵,心神高度紧绷的长老们围了一圈,中间白袍俊逸的青年,盘腿而坐,闭目屏息,却冷汗涔涔,青筋爬满整张脸庞,痛苦万分。 掌门岳夷正伫立在他身后,手掌覆盖上林逸的天灵盖,竭力为他平复狂暴的内息。 玄一真君急问:“现下如何了?” 一位鹤发童颜的长老说:“非常糟糕,灵息还未收敛,反倒呈现愈演愈烈之势,要不是掌门师兄全力护持,想必早已失控。” 璧珩君凝眉,说:“心魔。” 全场大惊失色:“林大师侄还是小辈,怎么这么早就面临此等命劫?” 心魔,顾名思义,是人心中最恐惧的事物。每位修士,甚至任何人族或多或少都会滋生。可产生的心魔也是分等级的。如普通凡人,充其量会在晚上做噩梦,白天打哆嗦。低阶修士有术法傍身,反倒很少受其困扰。一旦修炼到一定境界,最低也是金丹大能期,才会遭遇心魔之劫,以此来磨砺修道之人的心性资质。 而林逸,一个弱冠之龄的小辈,离结成金丹差了十万八千里。长老们乍一听璧珩君的话,才会不可置信。 “这个后生,果然名不虚传。”璧珩君不吝赞赏,道:“这一关若能过了,寒衣诀大成,金丹,也不在话下了。” 完璧154 此刻,紫华殿内所有人,都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明芄在璧珩君后面紧张得团团转,好似丈夫在妻子的产房外抓耳挠腮,心焦气躁。 她打了个很妥帖的比喻,林逸应该算难产,且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母子平安,要么一尸两命,亲友都没机会讨论一下该保大保小! 又一长老摊手道:“林师侄灵力只能压不能纾,我等也只能按住他的灵力,以使不损毁他灵台神志,除此之外,束手无策呀。” 玄一真君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心疼地说:“他小小年纪,居然结出心魔来。可见平时太辛苦了。” “是啊是啊……” 他得全派青眼,上至掌门长老,下至安修门女弟子,一个个对他怜爱、喜爱、敬爱,疼爱……即使心魔缠身,在大伙眼里也是副楚楚可怜样。反过来,如果是明芄这样的遇上心魔,恐怕只能得一个“心有杂念,不学无术”的中肯评价。 仿佛在印证长老们的话,林逸突然狂喷出一口鲜血,雪白下巴,雪白衣衫上一片血光点点,刺人眼膜,模样颇狼狈。更要命的是,地上的阵法被鲜血干扰,引起一阵法场灵流波动。 好一场手忙脚乱,弟子上去补好法阵,长老们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保驾护航。 事态危及,场面慌乱,不知是哪名见识短浅的弟子慌得插嘴道:“能不能看看大师兄到底因何所困,咱们对症下药帮帮他?” 鹤发童颜的长老又说:“小子,你懂什么?外人如何窥探旁人的心魔,就算能看到,还能帮他克服不成?” 璧珩君却说:“能。” 长老有些茫然:“什么?” 璧珩君重复:“的确有法子,能看到他的心魔。” 大喜!长老们不约而同地想:哭惨一番果然有用。 他们本领有限,见到璧珩君的第一反应便是求他出手,看样子目的达到。 璧珩君右手一翻,一道纯净亮光跃于掌心,甩袖,光芒凝聚在林逸头顶,逐渐变高变大,最后形成一块古朴的铜黄色镜子。 “此乃倥偬镜,”璧珩君维持着两指向前的姿势,淡色灵流输送入镜子中,说:“诸位一齐渡送灵力,只要他心底不抗拒,他此刻看到的,听到的,便会通过镜面展现出来。” 太逆天了。镜子折射远方景象不算稀奇,四象镜利用的也是此等原理,可心魔是没有实体的幻想,按理说神仙来了也没办法钻到人脑壳里把景象掏出来。倥偬镜却能做到,那么推测一下,其余的幻想,如人的梦境,脑中想法等,是不是也会同理被它捕捉展示? 璧珩君久历人间,见识不同凡响,自是奇遇多多,机缘多多。岳夷君凝视倥偬镜,一方面燃起解救徒儿的希望,另一方面,却是没由来烦躁和心慌。 他这位师叔,究竟掌握了多少闻所未闻的本领,究竟还有多少底牌…… 众人齐心协力,提供支撑镜子显象的法力,不久,黯淡的镜面传出一点影像。 十几人屏住了呼吸…… 镜面上先是一片光怪陆离,萧索凄凉的景象,接着看,是白茫茫的一片大地,苍穹与地面几乎连为一体。仔细看,才发现,那不是大地,而是由冰层覆盖的湖面。苍茫天空雪云堆积,不见日月,满眼俱是刺目的灰白,透过镜面,里头的寒意简直要浸染出来,渗入外头诸人的骨缝中。 完璧155 寒衣诀是极高深又阴寒的术法,林逸的内心幻境中,出现冰天雪地的场景不奇怪,而四野开阔寂寥,几乎没有其余景象,说明此人心志纯澈,毫无杂念。 只能说“几乎”。 因为再看,一望无际的冰湖中央,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湖心岛屿”,如海中孤舟,黑夜残星。再放大瞧,湖心岛屿的周围,向外蔓延出无数裂缝,而且还在慢慢扩大。几丈见方的岛屿上面,立着三道人形。 视野拉近,上头那个利剑出鞘,白衣凛冽的青年,正是林逸。他的神态居然是狰狞无措的。 当众人看清他执剑相对的人时,不约而同凝眉,殿里哗然一片,目光转向璧珩君后头那人。 明芄倒吸了一口气。 那人,居然长得同自己一模一样,只不过穿的是在安修门时期的低级服饰,而且衣衫褴褛,被一根绳子捆在大木桩上,目光无神,呆呆竖在林逸面前。 醉了,明芄的第一感受是:自己在林逸心里,居然是这幅可怜兮兮的样子? 好不容易意识到附近的灼热视线,明芄马上无辜地道:“你们看我干什么?不是啊,我也看不懂怎么回事啊?” “林逸,杀了她!”低沉厚重的话音来自第三人。那人的面部有些模糊,单看身形,仙风道骨却端正严肃。声音通过倥偬镜传出有些变了音色,众人却无比熟悉。 正是掌门岳夷君! 心魔之象,展现了人心底最透明真实的事物。岳夷君的面部不清,是由于林逸常年在师尊面前低头听训,不得抬头平视尊长的缘故。而岳夷君整体的形象,的确很符合林逸心底的师尊威仪气质。 可说出的话,却不是这么回事。岳夷君会让他去杀一个原安修门弟子吗? 大抵不会,那这便是心魔所在了,是他心底深深恐惧的东西。 十几道目光在林逸与明芄二人间辗转不定,纷纷嘀咕:“奇了怪了……”“这不是……”“是师祖那徒弟,叫什么来着?” 明芄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摸不着林逸的头脑。他做什么怕掌门要杀自己。难道掌门真的如此吩咐过不成? 明芄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这时候,镜子里的林逸突然寒衣剑脱手,坠落在地,双手抱着脑袋半跪下来。好似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迫他杀了亲爹亲娘,他快崩溃了,口里不停苦涩地低声喃喃。 长老们的脸色都十分微妙,尤其是岳夷君,眼含不悦,神色阴沉得滴水成冰。 其中有位长老很有眼色,机智地概括了一下寓意,他捏着胡须说:“本座想,里头掌门师兄的影像,代表了咱们苍穹派,而那安修门弟子,代表了世间普罗大众。林大师侄是怕在修炼途中误杀低贱之人,损毁道心,足可见他的良善啊!” 他装着没有发现“安修门弟子”就是璧珩君的徒弟,很圆滑地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顺便贬低了一下明芄。长老们作出醍醐灌顶的表情,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明芄瞟那长老一眼,认出他是栗曼莎的师傅卫长老。明芄几乎没同这老头打过交道,但栗曼莎有没有在师夫面前编排过自己的坏话,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