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反派营里拿小白花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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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在反派营里拿小白花人设》作者:一个意【完结】
文案:
司娉宸穿越成将军府的女婴,没有资质无法修炼,只有一张漂亮脸蛋。
然后她发现自己处境有点糟,爹不疼,哥不爱,姨母漠然,太子未婚夫针锋相对。
司娉宸只能做个笨蛋小可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家人想造反,自己成了刀尖上的弱点,司娉宸决定逃。
*
晏平乐是司娉宸用一个包子骗回来的。
十六岁订婚宴上,司娉宸逃跑失败,晏平乐从天而降,将她带走。
在不断的追杀中,司娉宸沾了污迹的绣鞋掉了。
晏平乐半身血污,放下她回头。
在重重包围里,一片火光中,他用唯一干净的手心捧起粉色绣鞋,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低头为她穿鞋,声音难过道:「不要生气。」
仅因为,曾经她为绣鞋脏污的事生了他的气。
那一刻,装了十六年的司娉宸忽然不想装了。
她抬手擦净他脸上的鲜血,垂眸淡笑:「你走吧。」
晏平乐没动。
司娉宸语气轻柔:「听话。」
后来她能修炼了,那个只知道吃饭和保护她的晏平乐,却被她弄丢了。
她决定重新将人找回来。
【养成系呆萌侍卫x白切黑千金小姐】
ps:
1、非正式修仙背景,修仙等级1-9境,满九境突破成圣者;
2、女主有金手指,很粗,慢热文;
3、日更,12:00更,不更会请假;
4、主要灵感来源《一人之下》;
5、有疑做盘举报给晋江,空口鉴会删评,冒犯了说声抱歉;
6、喜欢的小可爱点个收藏,希望大家看书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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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籤:穿越时空 异闻传说 奇谭
搜索关键字:主角:司娉宸,晏平乐 ┃ 配角:推荐完结文《男主读心后又自我攻略了》 ┃ 其它:推荐完结文《魔尊疯狂表白我》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结·小白花也可以是黑莲花
立意:活出自我。
vip强推奖章:
司娉宸在太阿大陆诞生,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危险重重,于是选择伪装成笨蛋小可爱,暗地里想办法逃离。然而逃离这天发生意外,司娉宸被抓,护卫晏平乐生死不定,最后关头她意外激活修炼资质,此后入浮郄书院修炼,变强大的同时寻找晏平乐……本文文笔流畅,设定新颖,情节层层递进,抽丝剥茧解开男女主身上的谜团,见证他们之间的相互救赎,让人恍然大悟的同时,也为他们的情感羁绊所感动。
第1章
你这样我怎么活!!!
乌蓬蓬的树叶在眼底飞速掠过,零碎星光从间隙中闪现。
司娉宸被人抱在怀里,耳边风声唿唿,还有哇哇大哭的婴儿声。
她熟练伸出手,捂住哭嚎不止的嘴,嘴里塞了东西,旁边的婴儿不哭了,改用软软的牙包磨她的小手。
单枕梦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两个婴儿,脚步不停地在夜色树林里掠影而过。
身后忽然袭来一道威压,仿佛空气被挤压了一样,单枕梦身形一转,避开一道风刃,她回头看过去,身后巨大蛇蟒穿林而过,所到之处树木倾倒,尘土飞扬。
单枕梦眉心紧蹙,停下来将两个孩子放在地上,十指快速闪动,无数雪丝从她指尖冒出,形成复杂又带有某种韵律的阵法,笼罩在孩子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掠影转向另一个方向,将蛇蟒引开。
躺在地上的司娉宸一动不敢动,也不敢让旁边的婴儿发出一点声响。
地面时而传来一阵颤动,随后是土石枝叶乱飞,快要砸到她们时,身前阵法显形,将其阻拦在外。
好半会儿,确定没有危险了,司娉宸才缓缓唿出口气。
漆黑眼珠转了转,透过时明时灭的阵法光芒,看到那大得不似正常世界该有的巨蟒时,越发确定了心中猜想。
巨蟒身体是蓝色的,半透明状。
无论是嘶鸣声还是动作神态,与真实蛇蟒无疑,可每次被击中,中伤部分会消散,片刻后又重新凝聚实体,显然不是真的。
她眨了下眼睛,无力地朝空气挥了下小拳头。
这操蛋的际遇!
「哇——」
司娉宸连忙将手放回旁边嗷嗷待哺的嘴里,羡慕地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
整整一个月,她无奈接受了自己穿越,又变成婴儿的现状。
最糟糕的是,不知道他们的娘惹了谁,这已经是十天里第三波追杀而来的人了。
这段时间,他们不是在赶路,就是在被追杀的路上,这种危险时刻,司娉宸这个装着大人芯子的婴儿还能不吵不闹不添麻烦,但她旁边的这位兄弟就不那么懂事了。
三次里,两次都是他的哭嚎将对手引过来。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司娉宸跟着提心弔胆一路,而他们这个娘,也不是个爱对两小孩说话的个性,敌人来了就上,打赢了就跑路,导致她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世界。
但这又是阵法,又是凝实的巨蟒,想必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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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这么想着,就听见一声巨大的轰隆声,等到平息下来时,已经被一双素手抱起来了,接着又是风驰电掣地赶路。
司娉宸打了个哈欠,无法抵抗地睡了过去。
单枕梦垂眸看了眼睡着的女婴,另一旁的婴儿伸手抓住她胸前头髮,哇哇叫了两声,单枕梦看过去时,他就咧着没牙的嘴笑。
单枕梦只看了眼就移开视线,朝着不远处的房子赶去。
*
司娉宸再次醒来,是被一声接着一声的喷嚏吵醒的。
天已经大亮,金辉般的阳光从屋顶大窟窿洒进来,细细的尘埃在光束里亮晶晶的,如同燃烧的星火,缓慢盘旋上升。
这是一间破庙。
头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没了头的佛像破败不堪,墙皮脱落大半,蛛网灰尘遍布,一看就没什么人来。
喷嚏声还在继续。
司娉宸转脑袋看过去,小孩喷嚏打得眼睛都睁不开。
身体滚了滚,艰难翻了个身后,伸手给他遮住鼻子,好半会儿,小孩喷嚏声没了,反倒是显露出门外的交谈声。
除了她娘,还有一个人的声音,听上去不男不女,像是处理过的。
司娉宸够着脑袋往门外看,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原本就在木案的外侧,这么扭了几下身体,竟直接从木案上掉下来。
一个刚出生不久,身体最脆弱的婴儿,从一米高的地方摔下,什么后果司娉宸不敢想,她只来得及哇哇大叫,下刻却仿佛落在棉花中,还在空中弹了几下,随后缓慢落地。
单枕梦进来,将处在呆愣中的司娉宸抱起,重新放回木案上。
「我以为你会杀了这两个孩子。」
全身被黑纱幕篱笼罩的人走进来,透过黑纱,视线落在木案上,他声音粗哑,似男似女,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看来,你还挺不舍。」
听了这话,处在怔愣中的司娉宸清醒了。
什么意思?她娘要杀他们?
可司娉宸十分确定这人就是他们的娘。
一个月前,单枕梦杀了接生的稳婆,手都按在了婴儿脖子上,却又临时改变主意,抱着两个孩子一路逃亡。
她刚生产完,又一路同人打斗,脸惨白得厉害,可眼珠却黑沉沉的。
单枕梦说:「我有事拜託你。」
黑纱人抱着胳膊看她:「即便我帮你,你也逃不掉。」
「不是这个,」单枕梦说,「它出现了。」
司娉宸竖着耳朵认真听,但黑纱人没回应。
单枕梦继续说:「我不能这么便宜他。」
黑纱人沉默片刻,终于问她:「你要做什么?」
司娉宸屏住唿吸。
单枕梦说:「到了那天你会知道的。」
司娉宸:「……」这么小的婴儿也要防?讲不讲道理?!
黑纱人说:「他已经大胜归来,你没时间了。」
两人说至此便安静下来。
而单枕梦的请求,黑纱人也没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离开了。
司娉宸闭着眼睛,仔细梳理了下现在的情况。
她的美人娘,原本是要杀了她和身边这位傻憨憨兄弟,但因为它的出现,还是他,或者她,想出了更好的办法,于是带着两个孩子开始逃亡,而她的追杀者紧追不捨。
想到从出生就从未见过,也未听到过的爹,司娉宸不得不将这位爹,同她的復仇对象联繫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司娉宸在心里为身边酣睡中的兄弟烧根蜡烛。
毕竟,爹态度不明,娘又一心找爹復仇,这家庭,怎么想都和睦不了,都说一个孩子的身心健康同家庭环境息息相关,所以这小孩心理铁定健康不了。
司娉宸思绪胡乱飞,要不到时候给这位新晋兄弟一点安慰,想着想着有点犯困。
眼前忽然一暗,司娉宸迷迷煳煳睁开眼,她的美人娘正沉静地盯着她。
透过屋顶窟窿的阳光洒在单枕梦身上,她黑色的瞳仁带着点透亮,司娉宸也就没发现她眼底的恶意。
司娉宸正朝着她笑,笑了好一会儿,对方没有反应,她笑得脸都僵了。
根据身边真正婴儿的表现,现在应该要哭两嗓子表示抗议,她正考虑要不要哭时,对方开口了。
「你要尽可能的活久点,这样才有意思!」
什么意思?
气氛凝滞了片刻,司娉宸准备装傻笑两声。
单枕梦忽然向她伸出手,两指併拢,按在她额上。
——嗯?
司娉宸视线跟着落在眼睛上方的雪白手腕上。
——什么?
陡然,无数明亮的雪线蜂拥而至,不管不顾钻进她额头,一瞬间大脑剧痛,她嚎着嗓子大哭起来。
木案上的另一个婴儿从梦中醒来,也跟着大哭。
小小的破庙要被两个婴孩哭翻天了。
等到额上的手指拿开,司娉宸终于不那么痛,她不哭了,一旁的婴儿还在哭嚎。
单枕梦整个人颓靡不少。
司娉宸吸吸鼻子,本就痛的脑袋被哭声嚎得更痛了,想要同往常一样往他嘴里塞手时,另一只手提前将婴儿抱起来。
紧接着,单枕梦蓄力,掌心白光大盛。
——等等等,不是让我活久点?!
——你这样我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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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毫不犹豫,带着巨大能量打在她身上。
司娉宸最后看到的,是单枕梦抱着另一个婴儿消失在破庙门口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呀!
第2章
买一送一
不知过了多久,司娉宸下意识动了下,身体痛楚瞬间回归,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哭出的声音仿佛蚊蝇,只隐隐感觉,有一股温和的力量笼罩着全身,稍稍能缓解痛意。
「醒了,」给她治疗的是个女人,声音温和朝站立的男人说,「再晚一点就没法救回来了。」
「她可真下得去手。」男人声音带着可惜,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
司娉宸昏沉沉的,还在想这男人是谁。
没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以及嚎嚎大哭的婴孩啼哭。
女大夫放下司娉宸,转而去看嚎啕的婴儿,不一会儿,哭声止住,她缓声说:「这个孩子没事。」
紧接着,门外侍卫道:「回禀将军,我们追上夫人时,夫人反抗剧烈,为了不伤及少爷,周旋了许久,只是夫人性子刚烈,我们还没抓到人,夫人就……自杀了。」
司娉宸动了下,浑身痛得不行,只能软瘫着竖耳朵继续听。
「哦?」男人问:「尸体在哪?」
语气半点不像刚死了夫人的样子。
侍卫恭敬答:「就在门外。」
听到刚认识一个月,保护她又要杀她的娘死了,司娉宸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还未来得及细品,就被人抱起,浑身疼痛袭来。
恍惚间,她闻到男人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味。
「来,见你们娘最后一面。」男人抱着司娉宸往门外走。
听了这话,女大夫也带着另一个婴孩走出去。
司娉宸皱着眉头挣扎了许久,还真让她睁开了眼睛,但是视野里只有一片片的光雾,就连眼前抱她的男人,在她眼里也是一片光!
继穿越成婴儿,娘亲自杀后,司娉宸不得不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貌似,瞎了!
*
司娉宸花了数天,才接受自己是个瞎子这件事。
其实也不全是完全看不见,只是所有东西变成了光团,有的像一个闪亮亮的巨型灯泡,有的像雾里的灯笼,有的压根就只有稀薄的一层光晕。
根据她的观察,只有那天出现的男人是巨型灯泡,每天给她看病的女大夫是小号的灯泡,照顾她起居的侍女就是灯笼。
至于更暗淡一点的,应该是盆栽。
她盯着那个暗淡的光晕许久,从隐隐透出的形状,得出绿植的猜测,而室内的绿植,可不就是盆栽吗?
花了五天猜出新事物的司娉宸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从被人带回来后,司娉宸被扔在院落没人管,只有定期来给她看病的女大夫,以及照顾她起居的侍女。
侍女不讲话,只在她快要翻下床时才会拦一下,司娉宸只能这么自娱自乐。
不过婴儿的睡眠多,加上女大夫给她开的药似乎有助眠的效果,她清醒的时间并不多。
在短暂的清醒时间内,她大致理清了自己的处境。
出现在破庙的男人是她爹,前段时间外出打战,她娘趁着爹没回来,原本是想掐死他的两个孩子报復他,但因为某个原因,留了他们一命,反而带着他们跑了。
而她爹打完胜战,回来发现自己夫人带着崽跑了,于是亲自追过来。
娘发现跑不掉,准备杀了她抱着男婴跑,却还是被追上了,最终自杀而亡。
她的将军爹一回府,单独带走男婴,留下她在这个偏僻的院子不闻不问。
怎么看怎么惨啊!
感情她是买一送一中,送的那个「一」吗?
司娉宸躺在床上,手从小被子里挣出来。
她十分在意那个女人对她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你要尽可能的活久点,这样才有意思!
为什么只对她说?难道发现她不是真的婴儿?
不,若她发现这点,就不会说出这句话,而是直接杀她。
活久点……
这意味着,她可能活不久。
会因为什么活不久?她的致命一击吗?
不对,若这样,她同样不会多余地说出这句话。
所以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只是一句感嘆。
感嘆的内容是她。
电石火花间,司娉宸陡然睁眼——
她算准了时间!!
她知道男人到破庙的时间,所以才掐着时间给她一击!
而醒来后,她唯一的区别是——
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不能让人发现这点!!
意识到这点时,司娉宸的后背爬满冷汗。
此时她无比庆幸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婴儿,不然面对每天看病的大夫,一定会忍不住将眼睛的问题提出来!
可自己活长点,为什么对她来说是有意思?
现在她死了……
总不能,将她自己的死也算计在其中,留有什么后招吧?
莫名的,司娉宸就想起那个黑纱人。
这个女人真可怕!
只是这么想想,她身上就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司娉宸眨眨眼,朝空气晃晃手。
不管不管,她现在只是个话都说不了的婴儿,什么都没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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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首要的,就是要将今天的运动做完。
女大夫开的药十分有效,身上的痛已经是可以忍受的程度,为了防止她一岁还不能走路,司娉宸决定每天动动手脚,先从翻身和坐立开始做起。
姜素琴端着今天的药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在床上蹬腿努力翻身的小孩,她朝侍女看了眼,对方轻声和她说这几天司娉宸的情况。
哦,小灯泡来了。
司娉宸停下动作,盯着小灯泡和小灯笼说话,好在虽然看不清,但听声音还是没问题的。
姜素琴走到床边将药放下,笑着点头:「动下没有坏处。」
说着她让侍女上前抱起小孩,指尖溢出莹莹白光,钻进小孩身体里。
这幕落在司娉宸眼里,便是小灯泡分出了一缕光束,钻进她身体里消失不见,她伸着胳膊探脑袋找了会儿,在一片暗淡的光雾里,什么都没有。
是的,司娉宸她自己,是个比灯笼还要暗的小光晕。
姜素琴看着小孩动作,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温笑着解释:「这是气,钻进你的身体里了,找不到的。」
司娉宸抬着脑袋望过去,朝着她傻呵呵地笑,心里却想,这个女大夫挺有爱心的,还跟小孩解释这些。
下刻,她端着药,盛了药汤的汤匙抵在小孩嘴上。
司娉宸:「……」
要是药不那么苦,那就更有爱心了。
顺利餵完药的姜素琴忍不住感嘆声:「小姐可真听话。」
司娉宸咂咂嘴,闻言朝她看去,眨了下眼睛,这话说得,看来她的胞胎兄弟挺能闹腾啊,这么好脾气的小姐姐都给折腾得感慨颇深。
这么想着,熟悉的哭嚎声传来。
她朝着声源看去,忍不住别开头,过了会儿,她再看过去,没一会儿又闭上眼。
无他,大灯泡太亮了,看久了眼睛痛。
原本嚎哭的婴儿看到床上的司娉宸,哭声立马小了,抽噎着看她,直到司关山将小孩放到床上,他也不哭了,只努力一撅一撅,然后用脑袋顶她的手。
司娉宸礼貌回礼,摸摸他的头。
司关山笑着朝姜素琴说:「苍梧调皮了些,这段时间麻烦姜姑娘了。」
姜素琴温声道:「小公子活泼能闹,说明身体健康,是好事。我为医者,自然应当尽心尽力。」
司娉宸听他们寒暄了两句,转脑袋看缓慢拱她手的男孩,继续摸他头顶,小孩这才安静下来。
估计没人想起,她还没名字呢!
这天后,司娉宸每隔一天就会去司苍梧的房间。
司苍梧住的地方比她的气派多了,具体体现在,房子里有好多光晕和灯笼,也就是遍布盆栽和僕人。
司关山很忙,并不经常出现。
短暂出现的几次,司娉宸每次看到他不是捂眼就是闭眼,司关山觉得有趣,跟她说了几句话,得到的都是司娉宸傻呵呵的笑。
反正她现在是个听不懂话,也不会说话的婴儿,只用笑就好了。
然而几天后,司娉宸忽然发现,之前伺候她的侍女换了。
因为新来的侍女是个憋不住话的,开始还能保持安静,但两天后就不行了,看司娉宸什么都不懂,就放开了,絮絮叨叨跟她吐槽八卦。
司娉宸听着耳边越说越兴奋的声音,思考司关山为什么要换侍女,想了半天,可能还是她傻呵呵的笑导致的,毕竟当时——
「你看到我就闭眼,为何?」
「呵呵呵。」
「不想看我?」
「呵呵呵咯。」
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只是当时司关山声音带笑,丝毫没感觉到生气的样子,谁知一掉头,就将她侍女辞掉了。
死去的娘不好惹,这个爹,看上去也不是省油的灯!
司娉宸只觉得前程暗淡,费劲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新侍女得了反应,连忙问:「小姐你也觉得对不对,我就说那个送货的二郎对我有意思,嗐,我明天要去问问,说不定他还能将我赎出去呢!」
司娉宸:嗯嗯嗯?我错过了什么?
除了定期去司苍梧那里陪他玩一会儿,每天喝药,司娉宸不是吃就是睡,然后便是听新侍女安兰讲她的新恋情,日子过得飞快。
一天,到了去司苍梧屋里陪他玩的时间,司娉宸早早做完今天的运动,她已经可以灵活的翻身,努力努力,也能坐起来。
她坐在床上,等着安兰将她抱过去,然而等了许久,一直没有人来。
从坐着,到重新躺着。
屋外传来响亮的爆竹声,隐约间还有许多人的说笑声。
司娉宸朝着外面看去,只有一片迷茫稀薄的白雾,雾里停留着几团光晕,那些都是院子里的花草。
一簇簇烟花炸开声传来。
她能想像得到,烟花是如何冲上云霄,又如何绽放出花朵。但是她的世界,没有光,也看不到骤然炸开的灿烂烟火。
她只能看到气。
她能看到的所有光亮,都是由气组成的,这是她这段时间从安兰的零碎听闻总结出来的。
这是一个可修炼的世界,气就是修炼的本质,而资质决定一个人是否能修炼。
按照安兰所说,孩子长至三岁便可测资质,只是此时的孩童身体还未完全长好,测试的结果并不准,六岁时测试的结果才是最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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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兰很疑惑,司娉宸作为将军府小姐,资质都没测就被放弃,和小公子的待遇,一个天一个地,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测试的结果。
司娉宸倒觉得,她的这个爹貌似挺厉害,有点特殊手段也正常。
根据她观察,气无所不在,迷茫的雾是游离在空气和物品上的气,有生命特徵的,则会聚集气,绿植聚集少,人聚集多,修炼之人,身上的气最多。
司关山,就是拥有气最多的人。
目前她看到的人里,他的修为最高。
司娉宸肚子饿了,她趴在床上,努力想些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比如,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热闹?安兰为什么还不来?总不会她要被饿死吧?还有,看不到正常事物,却能看到气,是她娘做的吗?她到底要做什么?
这些问题她来来去去地想,结果答案没想出来,反倒是越想越饿,饿着饿着就困了。
第二波烟花炸响时,司娉宸醒了。
她的世界没有昼夜黑白,只有迷茫的白雾和光团,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
不知道多久,烟花和笑闹声沉寂下来。
院子的门吱呀被推开了,紧随着便是安兰的惊唿声:「哎哟院里怎么没人呢?!」
安兰赶紧跑进屋里,点了灯进里屋,看到的是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睁眼的小孩,她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忙抱起司娉宸:「小姐没人来伺候你吗?」
「我跟宣白说好的,我被叫去前厅帮忙,她来帮我照看小姐呀!」
「小姐你怎么样?有受伤吗?跌下床了吗?」
「这可怎么办?小姐一个人待了一整天!」
安兰惶恐地上下摸她,确定没受伤松了口气。
司娉宸摸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然后软软地倒在她怀里,示意,你再不给我吃东西,我就真的出问题了!
半刻钟后,司娉宸终于吃到了她的专属煳煳。
安兰见没大事发生,就又开始絮叨起来——
「今天那可真叫一个热闹!除了上次将军娶夫人那次,还是第一次这么喜庆呢!」
「少爷也特别可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说起这百日酒,小姐你……」
安兰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司娉宸眼巴巴地看她手里的碗,安兰这才继续餵她,感嘆道:「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小姐跟少爷同胞双生,少爷在前厅热闹庆祝,小姐你却……唉,算了,不说了。」
司娉宸一边吃一边嗯嗯嗯。
她几个「呵呵呵」都能将上任侍女送走,你再说,就不是送走那么简单了。
餵完吃的,安兰憋了会儿,还是没憋住,一边给她擦嘴,一边愤愤不平道:「虽说府里不许提夫人,可若是夫人在,小姐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待遇!」
司娉宸心想,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更惨!
司娉宸忽然朝窗外看去,白茫茫中出现了两个明亮的光团,比安兰的光更强些。
有修士!
她拉了拉安兰,阻止她继续说下去,想了下,指着今天热闹的方向。
安兰试探问:「小姐想听百日宴上的事情?」
司娉宸「啊啊啊」回应她,安兰就开始说起来。
好半晌,明亮的光团消失了。
司娉宸闭上眼睛。
将军府里到处都是暗卫,即便是偏僻的院子,也不能掉以轻心。
第3章
先天不足
百日宴事情过去后,司娉宸被带去司苍梧的院子次数越来越少。
一个月后,安兰不再带她去看司苍梧。
司苍梧现在吃得好住得好,天天都有侍女讲故事逗着玩,自然不再需要她这个陪玩工具。
司娉宸对此接受良好。
婴儿的生活很好,唯一不太好的是,她还要天天喝药。
温柔的女大夫很久前就不来看她了,但是药依旧每天都送来。
司娉宸砸砸嘴里的苦味,又开始寻找不同的气。
最近她视线里的白茫茫淡化了不少,光团也开始有了形状,就像一个无法聚焦的眼睛,最开始看到的都是煳化的虚影,而现在,这些虚影清晰了不少,开始出现轮廓。
安兰现在是个人形的雾中灯笼,光比之前淡了许多,但中间出现了一小团更明亮的光源,就像灯笼里的火苗,向外辐射着光芒。
而火苗的位置,在她锁骨处。
若说之前司娉宸看到的安兰,是没聚焦煳成一团的光,那么现在,就是锁骨周围明亮,其他地方暗淡的人形光团。
根据她浅薄的看人经验,安兰有修为,但不太高。
盯着安兰看了会儿,司娉宸转而找其他的研究对象。
今天天气好,阳光大,这处院子偏僻,平时没人来,于是安兰从衣柜里找来一床被子铺在草地上,司娉宸就在被子上晒太阳。
安兰在屋里忙进忙出,她端出一盆水,又搬出来桌椅,一边擦洗桌椅,一边嘴里絮絮叨叨,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司娉宸,确定她没乱跑。
擦干净的桌椅晾在院子里后,她又转身去扯床被晒,不过一会儿,找来针线开始缝缝补补。
司娉宸听她杂七杂八地说,翻了个身,往被褥外爬。
被褥的气是一层浅薄的雾,几乎和空气中的雾一样,而被褥周围是一片更密集亮些的雾,偶尔风一吹,耳边轻声窸窣,伴随着密雾细小的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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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触及到小草时,那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手里的是细长柔软的触感,可眼睛里,看到的却是雾气与雾气的碰撞。
她伸手在空气里搅动,稀薄的雾缓慢流动起来,停下来时又很快平静下来。
现在她是个没人关注的小孩子,只要不表现太过异常,没人会发现她眼睛有问题,可随着她慢慢长大,总有一天会觉出不对劲,总不能真的当个瞎子。
安兰放下针线抬眼看了眼,看到小孩趴着玩小草,安静注视了会儿,又低头继续缝补。
司娉宸急迫地辨识不同事物之间气的区别,可她活动的范围只有这个小院子,接触的事物太少,司关山也没有给她那么多时间。
司关山再次踏入这个偏僻院子时,司娉宸正在玩安兰给她的木簪,察觉到气的变动,她抬头朝着屋外看去,透过墙壁看到一个人形气体。
这么明亮的气,她见过的人,只有司关山。
司娉宸看到的司关山,精准地控制体内的气,同空气中的气泾渭分明,从而形成一个发着光的人形,因为哪里都是亮的,司娉宸一时没找到他的光源在哪里。
司关山推门而入,看到的是呆愣愣望他的小孩,他温和笑道:「长大了不少。」
语气自然得仿佛并没有这九个月的未见。
司娉宸朝他露出傻呵呵的笑。
下刻,安兰急忙赶来,看到司关山,脸上的表情收敛,恭敬地行礼。
司关山的视线落在司娉宸的手上,他说:「这小玩具不错。」
「方才抱小姐吃饭时,小姐抓住婢发上的木簪不愿意松手,婢只能让小姐拿着玩。」安兰赶紧解释:「木簪很钝,不会伤到小姐。」
喂喂喂,事情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不过是想看安兰的气跟她脑袋的界线在哪,伸手多摸了下,不小心将簪子扒拉掉了,安兰以为她想要玩,就塞她怀里。
这解释不知是否听进了,司关山说:「我将军府的小姐,禁止碰任何武器。」
安兰松了口气,木簪不是武器。
下刻,司关山又说:「这种尖锐的,也不行。」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出现两个暗卫,按住安兰将人带下去。
司娉宸眨了眨眼,低头继续玩木簪。
司关山走到床前,低首望向床上的小孩:「你的侍女要死了。」
司娉宸抬头望过去,继续傻呵呵地笑。
司关山不介意她蠢笨的反应,反而弯腰将人抱起来,扔了她手里的木簪,朝门外走去,声音温和说:「今天起,你叫司娉宸,是我将军府的千金小姐。」
司娉宸在一岁这年,被司关山抱出这座院落,得了名字和尊贵的身份。
被带进了新的大院子后,司娉宸眼前来来往往很多人,给她洗漱换衣,梳髻插珠花,就连衣料膳食都是最好的,还派了位医术修士,给她看病调理身体。
不是之前的女大夫,是另一位男大夫。
司关山很忙,将司娉宸带到新的院子后就离开了,直到夜里,给她讲故事的侍女熄灯退下,司娉宸才缓慢思索现在的处境。
这一年零零碎碎的听闻,以及她同司关山短暂的相处,知道能让这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必然是她有了新的价值。
要她长成他能利用的样子,与她相处最长时间的安兰,便留不得。
接下来,她要面对时刻被发现的危险,还要猜测司关山的心思,司娉宸闭上眼强迫自己睡着,不要想其他。
随着伺候的人多了,司娉宸就越发担心被这些人看出端倪,无论旁人用什么来逗她,她都低着头不理,装作来到新环境不适应的样子。
然而她还没装几天,被侍女带着学走步时露出了马脚。
牵着出房门时她踢上门槛,侍女前脚转身,她后脚就撞上门板,在院子里玩耍,她看到假山不躲,还直直往前走……
几次下来,司娉宸干脆不愿意走了,一下床,就伸手要抱,将娇气懒蛋上演到底。
司关山第十天来看司娉宸时,侍女跟他说了情况,随后又叫来医者给她看身体。
医者用气在她身上游走一圈,又问了侍女几个问题,半晌缓慢道:「因是先天不足,加之刚出生便经歷奔波,后又被重创,神智发育迟缓所致。」
过了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小姐还小,正长身体,好生养着,也能弥补先天不足。」
司关山看着坐在床边的小小人,懵懵懂懂地望着他们,上前抱着小孩:「无妨,这样也好。」
这样的态度让司娉宸越发迷惑,但很快,她没心思想这些。
出了她的院子,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见到司关山都停下来行礼,每隔几步就会看到有人在举着手做什么,司娉宸扬着脑袋四处看,整个将军府十分活跃。
蓦地,她记起,她已经在这个世界呆了一年。
她的生辰……
「爹!」一道嘹亮的小孩声音传来。
哦,他们的周岁生辰。
司苍梧蹒跚着朝司关山走来,抱着他的腿不放。
司娉宸被一旁的侍女接过,紧接着便有数个侍女上前,又是一番梳妆打扮,衣服都穿了好几层,虽看不见样式,却也能知晓衣裳的精緻繁复。
司关山陪着司苍梧玩了会儿,中途有小厮将他叫走,于是只剩下几个侍女和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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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苍梧眼巴巴看着司关山离开的方向,好半晌才注意到司娉宸,上前好奇地盯着她,一会儿拉她衣袖一会儿抓她小手,一副见着新奇玩具的样子。
这明显是不记得她了。
也是,毕竟那时候才几个月,能记得什么。
*
将军府上下都繫上了喜庆的红色绸布,花草修剪得精緻美观,此时正值深秋,枫叶如同燃烧的火焰恣意舒展,最适合观赏的亭台都摆好水果点心,侍女候在一旁,见着人来便上前倒茶沏茶。
小厮们规矩有礼,将持请帖到来的人一一往屋里领,温声询问喜恶后将人带到安排好的位置上。
就这么一小会儿,宴宾来了大半。
司关山从内堂出来见客,在人群里笑着说话。
屋外喜笑宴宴,欢声笑语齐聚一堂。
司娉宸和司苍梧被人抱过来时,已经有人在桌子上摆好了物件,司关山站在宴客最前方,伸手往下压了下,热闹的声音逐渐平息。
他说:「诸位今日抽空来我府上参加儿女的周岁宴,司某感激不尽……」
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司关山身上时,司娉宸小脑袋四处张望。
整个院落大堂内,到处都是明暗不定的气团,有的在人群里十分明亮耀眼,有的暗淡但出现在最前方。
当然,看来看去,始终没有比她爹还要亮的人。
「娉宸,来。」司关山忽然叫到她的名字。
抱着她的侍女上前,司关山伸手接过她,对着所有人道:「我将军府千金,司娉宸。」
这种场合不需要她做什么,司娉宸负责傻笑,笑完等了一会儿,发现司关山没有介绍司苍梧的意思,这才将目光放到抱她的男人身上。
司关山笑着抱她转身,朝着放满东西的桌子走去:「走,看看娉宸将来会选一条什么路。」
这话听在她耳里,直接翻译成,看看你将来有没有资格成为一枚棋子。
随后,司娉宸被放在桌子上,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司苍梧被侍女抱在怀里,手里玩着一块黑色令牌,低着头认认真真研究。
司娉宸眼巴巴地盯着司关山,然而对方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好半晌,她只能放弃求助,低下头看着四周的东西。
她只能看到一两样笼着微光的物件,其他的基本和桌子的气相似,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
而笼着光的,一个是一把剑,它的气能完整的呈现出剑的形状,必然不是普通的剑。另一个,气的形状看,似是八卦盘。
可这两个,她哪个都不能选。
司关山要的将军府千金,不能碰武器术法,也不能聪明伶俐,她需要站在最前面,替司苍梧吸引目光。
她必须做出没有攻击力,又显得蠢笨的选择。
司娉宸呆呆坐着不动,司关山没有催,只安静地看她,无形地给她压力。
可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罢了,哪里懂呢!
开始大家都保持安静,看小孩动作,可等着等着,这时间未免太久了,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女娃是不是有点……」
「听说这小姑娘出生起就在生病,反应慢些也正常。」
「前段时间王爷府的小千金也抓周,可比这孩子伶俐不少啊!」
等到司关山几乎要没耐心了,司娉宸才缓缓动了下,伸手去够最近的一样,还没碰到,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声音——
「皇后娘娘到!」
第4章
让她做你太子妃如何?
听到皇后娘娘前来,在座满堂惊然,纷纷探着头往门口处望去。
司娉宸立马收了手,也朝声源处看,可紧接着,她眼睛陡然一痛,伸手揉了揉,过了会儿还是痛,她眨眨眼睛,却忽然怔住。
某个瞬间,她眼前的雾蒙蒙消失,天光陡然乍现,明亮干净的视野里,她似乎看到了一片纯粹热烈的红,还有阳光下房屋檐廊下的一角。
眼睛的痛忽然变得剧烈起来。
意识到这痛可能跟她视觉恢復有关,司娉宸闭了眼,安静地忍受着。
而将军府门口处,先进来的是一个沉着稳重的姑娘,她站定后垂眸迎接身后的女子。
缓步踏入的女子五官明艷,便是装扮从简,也是一派大气端庄,她脸上带着笑,看到最前方的司关山和要行礼的满座堂客,摆摆手道:「都坐下吧,我不过来看看外甥女,很快就走。」
司关山仍旧行了礼,带着人来到抓周的司娉宸面前。
抱着司苍梧的侍女也跟着过来。
淡淡的香气袭来,察觉有人靠近,司娉宸睁着眼睛看过去,视线里出现一个华美的女人,她眨眨眼睛,认真地感受这来之不易的视觉。
女人乌髮红唇,眉目细腻,一双眼睛明丽照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她伸手捏了捏司娉宸的小脸蛋,看着呆呆流泪的小孩,皇后单明游说:「看到我就哭,看来是想她娘了。」
司娉宸这才发觉她眼泪正在哗哗流,努力吸吸鼻子。
单明游从脖子上取下一块剔透的红玉项鍊,给司娉宸带上,帮她擦了泪,说:「原本只是来看看,瞧着这张脸长得喜庆,得我欢喜,这玉就当见面礼了。」
听了这话,司娉宸不由好奇,她到底是长得有多肉嘟嘟啊,都用上了喜庆这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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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明游直起身,随即喊了声:「绿蝉。」
身后的侍女应了声,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转而递给一旁的司关山,低首躬身道:「这是娘娘给将军千金的生辰礼。」
说完,她拍了拍手,门外鱼贯而入数十个搬着箱子的小厮,箱子一一打开,满是珠宝金银,原本空旷喜气的院落,不过半刻,竟显得狭小又明亮。
司关山温笑着道谢。
单明游全程没有看司苍梧一眼,仿佛真的如她所说,只是来看外甥女一眼。
「既然这孩子这么想娘,那就多来我宫里坐坐。」
她经过司关山时,侧目朝他道:「虽说我妹妹死了,但终归是她的孩子,我这个做姨母的,也应当关心一二,司将军觉得如何?」
司关山摸了下司娉宸的脑袋,笑着点头:「皇后说的是。」
她来得干脆,走得也利落,从进门放下生辰礼,到最后离开,不过一刻钟功夫,在场的客人没人说话,一片寂静。
没人想到皇后竟然会出宫,来出席将军府的生辰宴。
司关山也没料到,他叫人将满院的珠宝箱子搬进去,又恢復温和笑意,道:「继续抓周。」
司娉宸终于将视线落在司关山身上,随后眨了眨眼,有些看呆了。
听司关山的声音,她以为这个将军爹,要么看上去气质温和五官偏硬,要么一身书卷气满腹手段,可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是个美男子,还是那种会被暴君抢进后宫为祸朝廷的美男子!
大概皇后这个意外让他心情不好,此时的耐心也不太多,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冷淡。
司娉宸低头,随手抓起眼前的书。
经歷皇后的冲击后,在座的也不怎么在意她拿起的是什么。
其中一位看气氛不太好,想要调节一下,当即大笑道:「将军府千金将来必定知书达理,才貌双……」
纸张的嘶啦声截断了他的话。
在司关山以及所有宾客的注目下,司娉宸面不改色地将撕下来的半张书页塞进嘴里。
热闹非凡的周岁宴,以司娉宸的吃书结尾。
这荒唐可笑的一幕,也常被人说起,每每听到这话,司关山就无奈又好笑说:「小女年幼不知事,此事不可再提。」
这事司娉宸自然不知,短暂的感嘆了声她竟然有个皇后姨母后,又继续沉迷于许久未见的丰富世界。
明亮透彻的空气,满目鲜活的绿叶,来往经过的人……
正常视觉的失而復得,让她十分珍惜,就连光束中跳跃的尘埃,她都能看上许久。
她不知道视觉为何会突然变回来,又会什么时候变回去,便格外仔细地观察周遭一切。
在司娉宸安安静静观察环境时,管家找到司关山。
一岁的司娉宸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相比司苍梧,她确实显得不那么聪明,得知这事的司关山在书案前头都没抬,说:「不说话就别吃饭,饿不死就行。」
于是司娉宸被迫讲出她的第一个字:「饿。」
除了说话和走路,司关山似乎对她没有其他要求。
于是除却最开始,司娉宸会担忧司关山忽然要她完成什么高难度任务,完不成就杀掉外,此外不管做什么都有人伺候,过得还是挺不错的。
其实不怪司娉宸会这么想,她的这个爹娘显然和普通爹娘不同,毕竟哪个娘会用自己孩子做復仇工具,又有哪个爹会用「你侍女要死了」来看小孩反应。
两岁这年,司关山抱着她出了将军府,坐上马车后她没有四处张望,反而扬着脑袋看人。
司关山正在闭目养神,半晌察觉她还在看,问:「看什么?」
司娉宸眨着眼睛,小奶音呆呆的:「好看。」
赶马的车夫听到车里的对话,不由得浑身僵硬起来。
司关山终于睁开眼,轻笑了声,语气森然:「你可知,说我长得好的人,是如何下场?」
司娉宸装作听不懂,依旧目不转睛看他。
小女孩眼睛黝黑明亮,头髮细软,今日梳发的侍女知道她要出门,小发包上缠了精緻的珠花和海棠色髮带,显得她越发粉雕玉琢。
司关山低头看她,对上懵懂的眸子,自动跳过这个话题,转而说出今天的行程:「过几日皇后寿宴,她说小孩子喜欢热闹,让你去玩。」
司娉宸眨眼,高兴重复:「玩!」
司关山就闭眼了,显然不想再跟她说下去。
再没有声音响起,车外的车夫松了口气,心道,将军果然喜欢小姐,他可看过一个暗地里说将军漂亮的侍女下场。
司娉宸有点可惜,还指望他再说几句,让她多了解下情况呢!
自从搬进了大院子,身边的侍女虽然多了,可每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嘴巴严实得很,即便当着司娉宸这个小孩,也不多说一句,每每想到此,她就特别怀念安兰,以至于她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停留在气和可修炼的程度。
两岁的孩童,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到宫门口时,司娉宸见到了一抹绿色身影。
绿蝉正候在那里,见将军府的马车驶来,上前迎接,朝着司关山行了礼后,将小孩抱出来就走。
司娉宸搂着绿蝉的脖子,眼睛巴巴看着站在马车旁的男人,好半晌,对方没对她多说一个字,只是在她们快进入门时转身上车,马车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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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进一步认识到,将军和皇后,这两个人的关系有多糟。
绿蝉将司娉宸的反应看在眼里,温声笑着安慰她:「司小姐别害怕,我们娘娘喜欢你,自然会疼爱你,更何况,你还得喊娘娘一声姨母呢!」
在经歷了身边都是口风严实的侍女后,见到绿蝉把她当小孩安慰,不由得内心感动,看看,看看,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司娉宸将脑袋搭在她肩上,目光从皇宫的红墙琉璃瓦上扫过,偌大的地方,除了来往的侍卫,显得十分寂寥。
她收回视线,想从她这里套出更多信息,便伸手探到自发缩到合适长短的颈绳,将胸前皇后送的玉抓起来,递到她眼前,一字一顿说:「玉,礼物。」
绿蝉想了会儿,说:「小姐过来陪娘娘,就是送给娘娘最好的寿辰礼。」
想问问这玉什么来头的司娉宸放弃了,不再说话。
自从周岁宴后,她的眼睛就恢復正常,她细细思索这期间发生的所有细节,一一排除后,没有找到丝毫缘由。
想知道这玉,是考虑到,能让皇后亲自带着,肯定不是什么凡品。
其实想也知道,它跟自己的眼睛恢復关系不大,于是也不再强求了。
她们穿过一片桃花林,沿着蜿蜒的木廊走了许久,进了一间华丽的宫殿。
一入内,一缕幽香袭来,宫殿内摆放着精美的瓷器古玩,琉璃宫灯树立在墙角,墙壁上挂着一副美人图,司娉宸还没看清画上人,绿蝉便带着她进了内殿,里面刚出来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带着绿蝉往外走。
「正睡下呢!」侍女春喧指了指屋内,「娘娘最近睡眠不好,难得小憩,就不要打扰了。」
绿蝉点头,转而抱着司娉宸去了侧殿。
侧殿里,一个小男孩正在皱眉写字,听到动静抬头,同司娉宸乌黑的眸子对了个正着,他搁下笔好奇跑过来,小声问:「她是谁?」
绿蝉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随后又回:「这是将军府的小姐,娘娘叫来住上些时日。」
司娉宸眨着眼睛看他,这个脸上墨痕点点的小孩就是太子啊!
达奚珏上前小声说:「你好漂亮啊,像画里的娃娃,你叫什么?」
司娉宸看着他不说话。
侧殿门口忽然传来声音,惺忪带笑:「你若喜欢,让她做你太子妃如何?」
第5章
做得不错。
单明游抱着胳膊倚在门上,似是刚起来,身上只有件单薄的衣裳。
她淡淡看达奚珏的反应,小孩压根没意识到太子妃是什么,见到她立马恭敬喊:「母后。」
又老实道:「小妹妹好看。」
随后一件外衣罩在单明游身上,她回头看了眼,一身明黄的男人从殿门踏入,给她拢了下外衣,语气轻描淡写:「你若喜欢这小丫头,让她进宫来陪你也不错。」
单明游拍掉他的手,不客气道:「让她一生呆在这死气沉沉的宫里?」
一旁的侍女自动低头当做没听到,达奚珏这会儿也安静垂目。
第一次见这场景的司娉宸惊了,她的姨母这么厉害吗?连皇帝的面子都敢甩!
皇帝达奚旸轻咳一声,视线落在黑亮眸子的司娉宸身上,见这精緻可爱的小女孩张大眼睛愣愣看人,笑着转移话题:「这就是司关山那个吃书的女儿吧,果真如传言那般……」
「那也是我外甥女!」
单明游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上前捏捏司娉宸的小脸蛋。
司娉宸将目光落在她胆大包天的皇后姨母身上。
达奚旸没生气,反倒顺着她:「你说得对。」
他侧目喊了声「常庆」,一个老太监从后方出现,手里拿着一只香炉,他将香炉交给春喧退到一旁。
达奚旸说:「你最近睡不好,这是姜医师刚研制出来的新香,睡前点燃,助眠。」
单明游专心逗司娉宸,捏捏脸蛋鼻子,然后戳戳她头顶的小发包,见她没什么反应便收了手,转身达奚旸,神情不悦:「我睡不好,怪谁?」
司娉宸震惊,这是我一个小孩子能听的吗?
她扭着脑袋看其他人,大家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到。
达奚旸搂着单明游将人哄着带出了门。
好半晌,安静的侧殿内忽然传来达奚珏的长唿声。
司娉宸低头望他,达奚珏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问:「你叫什么?」
绿蝉将司娉宸放下来,退到一旁,看着两个小孩子。
司娉宸重复他的话:「你叫什么?」
达奚珏说:「我叫达奚珏。」
然后等着司娉宸说他自己的名字,等了好一会儿,发现她就呆呆站着,于是朝着旁边的绿蝉望去。
绿蝉笑着说:「这是将军府的小姐,司娉宸。」
达奚珏又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司娉宸学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接下来,司娉宸将鹦鹉学舌进行到底,很快,达奚珏就没有兴趣,被绿蝉提醒了句,又皱眉去小木案前坐下写字了。
经过几天的装傻卖乖,司娉宸确定了,她来就是给皇后解闷的。
达奚旸并不经常来,倒是每次都让司娉宸看到,他在单明游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后灰熘熘离开,过个几天,又过来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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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宫的日常也很简单,除了吃饭睡觉,陪单明游晒会儿太阳,给单明游当洋娃娃捏捏脸蛋,再就是偶尔遇上小太子,被他不怀好意地拉下髮带扯下头髮。
小屁孩!
司娉宸不跟他计较,散着头髮转身找绿蝉,不过片刻又变成一个冰雪可爱的小女孩。
再次被扯了珠花后,司娉宸有些无语,乌熘熘的黑眸盯着达奚珏看了好一会儿,在达奚钰以为她会说什么时,就见司娉宸没朝不远处的绿蝉走,反而转向另一个方向。
司娉宸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冲进内殿,单明游正在躺椅上看书,听见动静转眸望过来,看她半边头髮散乱,嗤笑了声:「被欺负了不会欺负回去?」
可那是太子啊!
司娉宸眨眨眼睛,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乱蓬蓬的头髮上。
单明游挑了下眉,放下书坐起来,倒也真的帮她理髮辫,玩着玩着,她来了趣,让春喧将新做好的小衣裳都取出来,开始玩换装游戏。
被折腾着换第四套衣服出来时,一个气质温婉女人牵着小女孩进来。
单明游指了下一旁的椅子,说:「你知道我不喜欢搞那些,坐吧。」
女人笑着坐下,怀里的小女孩安安静静窝着。
单明游拉着司娉宸上下打量了眼,点点头,对这身穿搭勉强认可,春喧便将其他衣服抱下去。
司娉宸穿着漂亮的花裙子,安静坐在单明游身边,手上拿着块点心用来磨牙。
单明游闲聊道:「听说封了一位西贵人?」
女人抿了口茶,点头:「兵部尚书的妹妹,进宫有些时日了。」
单明游闲闲开口:「前几日宫里一个没名号的妃子诞下皇子,经了我提醒才记得赐名,封贵人倒是没忘记。」
女人笑了下,没接这话。
单明游的生辰将近,两人又就这个话题聊了几句,她有些没劲儿道:「邀请的人跟去年一样,名单再核对一二,办个宴席看个表演,年年如此。」
女人说:「听说今年找了些新人表演,应该会有些特别。」
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司娉宸忽然感觉有人看她,抬头跟小女孩对了个正着,见自己被发现,她也不怕,朝着司娉宸做了个鬼脸。
司娉宸:「……」
这次之后,女人后面又来了几次,看上去跟单明游关系不错。
司娉宸也逐渐知道,这位是兰贵人,小女孩是薇茗公主,唯一一个备受皇帝宠爱的小公主。
不知道是她表现得太无害了,还是天生跟皇宫里的小孩犯沖,在成功躲避了太子达奚珏后,一转角,遇上被侍女牵着的达奚薇。
达奚薇见着司娉宸,气势汹汹地拦在她面前,丝毫没有皇后面前的安静乖巧。
她指着司娉宸身上的彩裙:「本公主要这个!」
这个裙子是单明游找来制衣宫女为她设计的,说是用的什么血蚕吐丝织的布匹裁制的。
她当时在一旁发呆,闲闲听了一耳,虽然说不清布料,但看上去就很高级,平常看只是个普通漂亮的蓬蓬裙,可一站在阳光下,整个裙摆都闪着细碎的光,她自己都在镜子面前臭美了好久。
面对小孩子的无理要求,司娉宸不打算自己解决,她望向身旁的绿蝉,带着求助的目光。
谁知绿蝉只是一笑,往后退了一步。
司娉宸:???
达奚薇越发高兴,上前拉着她的手:「你脱下来,这裙子本公主要了。」
司娉宸挣了下,竟然没挣脱。
达奚薇见她不应,上手就要脱她衣服,司娉宸再怎么也不可能让人当众脱衣服,当即用力将人推开,转头就迈着小短腿往外跑。
达奚薇一怔,立马追上去,嘴里大喊:「你们给我抓住她!」
但没有人真的上前抓司娉宸。
裙子漂亮是漂亮,可跑起来实在太碍事,风一吹,最外层的纱就遮了眼,她只能抱着裙子跑。
但她平时装懒不爱动,此时跑几步就跑不动了,眼看着拐角出来一人,她立马跑到那人身后,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手。
达奚薇赶上时,越过达奚珏就要抓住司娉宸,被达奚钰拦住,她气急:「你给本公主让开!」
达奚珏不让:「你欺负娉宸妹妹。」
达奚薇要冲过去,即将抓到人时,司娉宸抓着达奚珏挡在前面,达奚珏张开手,母鸡护小鸡般护着她,然后不知怎么,这两人动着动着就打起来了,司娉宸退在一旁看他们扭打成一团。
最后引得单明游和兰贵人来了。
兰贵人训斥了达奚薇一顿,单明游摆摆手笑:「小孩子嘛,就是这样打打闹闹才好玩。」
达奚薇垂着脑袋瞪司娉宸,被兰贵人拎着耳朵出了殿门,留下一脸呆萌的司娉宸和低头认错的达奚珏。
单明游神色平静地喝茶,没说话。
司娉宸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跟着达奚珏乖乖站着,将凌乱的裙子捋平,眨眼又是一个可爱的小仙女。
单明游放下茶杯,嗤笑了声。
达奚珏小朋友的心理承受能力明显不太行,当即吓得跪在地上,低声认错:「母后我错了。」
司娉宸侧目看了眼达奚珏,犹犹豫豫要不要一起跪,就在打算也来一个认错时,单明游开口了:「行了,你去抄字,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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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觉得写字这惩罚她可以接受,然后单明游指着她:「你留下。」
达奚珏看了眼司娉宸,被绿蝉领着退下。
单明游盯了她几眼,随后表扬了句:「做得不错。」
司娉宸:?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这样子会教坏小孩子的你知道吗?!!
第6章
将军府缺你东西了?
司娉宸觉得,单明游每天都在刷新她的皇后形象。
想到她那不同寻常的娘,再看看特立独行的姨母,司娉宸不由得心生担忧,这单家对女子的教育,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件事情后,司娉宸就不乱跑了,正好寿宴明天就要举行,绿蝉和春喧都在忙,没人带她,她就跟着单明游瘫在躺椅上。
单明游躺着看书,司娉宸躺着睡觉。
达奚旸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明艷慵懒的大美人在大躺椅上静静看书,一个冰雪可爱的小美人在小躺椅上唿唿大睡。
他看了一会儿,随即在大美人身旁坐下,感嘆了句:「若我们的女儿还在,现在也是这样一番场景。」
单明游没理他,翻了一页继续看。
达奚旸嘆了声,将她手里的书拿走,单明游看过来,他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可你要知道,朕是一个皇帝,不单单有你,也有朕的子民,必须大局为重。」
司娉宸闭着眼睛,放缓唿吸,近距离听第一手皇宫秘闱。
单明游静静注视他,半晌笑了:「瞧你,说怀念的是你,说愧疚的也是你,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好,珏儿这孩子不也挺好。」
达奚旸说:「我们可以再要一个女儿。」
单明游拢了下身上的薄毯,翻身背着他,丢下一句:「我累了。」
达奚旸静了片刻,起身离开。
司娉宸心道,难怪姨母对皇帝有恃无恐,原来是皇帝心里有愧啊!
*
第二天一早,司娉宸被人叫起换衣服,换好裙子又坐在镜子前,侍女开始帮她打理头髮。
细长的红色丝绳编进髮辫,再用珠花固定在头顶,剩下的头髮坠在身后,额上还描了一朵粉粉的桃花,活脱脱一个灵动活泼的小仙女。
装扮完她跑去单明游身前转了圈,得了句夸奖便乐滋滋地笑。
春喧活泼话多,平时得了闲会找绿蝉说话,司娉宸也从中了解到,她现在所在的是大徵国,此外还有北陵、太祁和詹月。
大徵的皇帝达奚旸,生母早逝,也未封太后,一宫之中皇后为首,然而单明游又是个不太管事的,于是就让与皇后交好的兰贵人管理这类大事。
皇后的寿宴请的都是宫里的人,多是后宫妃嫔和皇子公主,皇帝也会来坐一会儿,于是这就成了后宫引起皇帝注意的绝好机会。
此时桃花盛开,宴会就在桃花林旁,清风漫过,空中仿佛下着粉色的花瓣雨,香气袭人。
单明游牵着司娉宸出现时,各色美人们已经坐下,公主皇子玩闹的笑声充斥整个宴会,见皇后出现,逐渐安静下来。
达奚珏坐在单明游左侧,司娉宸被安置在右侧,刚坐下,立马引来不少人关注。
司娉宸装作不知道,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耳边听着一个接着一个贺寿的场面话,没一会儿,各种食物一碟一碟上,歌舞也开始了。
大家注意力逐渐落在前方表演台。
台上一个长相可爱的少年笑嘻嘻的,一上来就对着单明游说着讨喜的吉利话,单明游摆摆手,他便开始表演,表演的不是歌舞,也不是戏曲,而是魔术剧。
少年声音活泼,讲述着激盪有趣的故事,随着故事的开始,虚空中忽然出现一个个立体的小人,小人带着点透明,他们活灵活现的演绎着故事,又随着故事的结束,一点点消失不见。
司娉宸看得认真,她能感受到,这少年操纵小人时,身上有气在变动。
他是修士。
但紧接着,司娉宸察觉到不对。
他身上的气有些奇怪,和将军府里的修士不太一样。
司娉宸说不出,只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她侧头看了眼闲闲靠在椅子上的单明游,察觉到目光,单明游视线移过来,似要说什么,陡然被打断。
前方陡然传来慌乱恐惧的尖叫声。
「哇——母妃——」
「这是什么啊!救命!」
「护卫呢!护卫人呢!有刺客啊!」
司娉宸随着看过去,宴会发生了骚乱。
那讲故事的少年眼睛忽然通红一片,他的骨骼仿佛瞬间变长,身体陡然拔高,圆钝无害的脸变得狰狞可怖,他随手抓住最近的侍女,徒手将人撕碎,血肉四溅。
女人们惊慌失色尖叫乱跑,小孩害怕得大声哭嚎。
方才歌舞昇平的场景,不过瞬间便陷入混乱,桌椅倾倒,酒液混入泥土,血腥味盖过食物的香气,花树染上鲜血,可怖又可怕。
单明游站起,双手撑在桌子上,皱眉看向前方。
绿蝉和春喧站在她身前,一左一右将达奚珏和司娉宸也护在身后。
四面八方忽然出现数十个训练有训的武装护卫,他们急速上前,包围住那名少年,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暗卫的出现让许多人心安不少,也争取了逃离的时间,侍女纷纷护着主子皇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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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杀他!」单明游神色陡然严肃。
然而她刚说完,就见漫天的攻击从天而降,司娉宸眼眸明亮,漆黑瞳仁倒映着明暗交织的阵线、凝实的狮子秃鹰飞扑、还有速影凌空的重剑落下。
单明游神情凝重:「是鬼气。」
绿蝉和春喧闻之色变,转身朝她道:「娘娘,戊林军他们马上到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单明游皱眉,嘆了口气:「走吧。」
绿蝉和春喧分别抱着司娉宸和达奚珏,护着单明游离开此地。
司娉宸抱着绿蝉的脖子,朝着打斗中心望去,就见那少年缓缓倒下,地上形成血泊,与此同时,他的尸体上涌现了无数黑雾。
黑雾越来越多,张牙舞爪地朝着地面的暗卫冲来,没入人体内后,那人便如同方才的少年,眼睛通红,身体胀大数倍,朝着自己的同伴杀去。
绿蝉伸手捂住她的眼,柔声说:「小姐,别看。」
长睫眨了眨,司娉宸乖顺地扭过头,不再看。
前方许多装备精良的护卫,擦过他们朝着身后跑去,司娉宸从他们肃穆年轻的面庞,看出了一种慷慨赴死的大义凛然。
想了想,司娉宸小声问:「坏人?」
绿蝉被她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很快她又安静片刻,用一种她能听懂的方式说:「这是坏东西,任何人沾上它,都会变成坏人,所以你以后看到,跑得越远越好。」
司娉宸点头。
相较司娉宸的平静,达奚珏显然吓坏了,当晚接连做噩梦,看着他的侍女检查他是否踢被子时,发现他发了高烧。
除了达奚珏,宫里不少孩子吓到了,医者前前后后不断往宫里跑。
这一夜,灯火通宵达旦,宫里彻夜长亮。
第二天,兰贵人找单明游商量后续事宜,无非是些是否要发一些安慰品到各宫,每个宫应该发怎样的额度等等。
达奚旸昨晚大发脾气,堂堂皇宫,竟让人将鬼气送进来,当即杀了不少人,又派人严令去查,不管是谁,只要沾上点关系,即便不死也要掉层皮。
兰贵人忙这些一夜未睡,她按了下眉角:「这都是什么事啊!」
绿蝉此时也进来,在单明游耳旁低语几句。
单明游点头,看了眼司娉宸,说:「先送回去,过些时日再说。」
司娉宸安安静静听他们说话,话头忽然落在自己头上,她抬眸望去,绿蝉将她抱起,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司小姐,将军正在宫外等着,小姐马上要回家啦!」
哦,司关山借着鬼气的事,要将她接回去。
司娉宸在绿蝉怀里扭了几下,问她:「那我的小裙子呢?」
绿蝉一愣,随即往回走,朝她侧殿居所走去,拉着一旁的侍女跟着收拾。
司娉宸站在精緻的小房间中央,指着梳妆的台子:「还有珠花。」
又指着单明游随手扔她玩的香炉:「这个也要。」
「还有这个。」
「那个包着。」
「这个美人画……」
绿蝉无奈劝道:「小姐,你以后还要来住的。」
司娉宸眨着眼睛,上前抱住香炉:「都是我的,带九。」
小奶音说着霸道的话。
绿蝉失笑:「行,那就都带走。」
三月的天明媚温暖,阳光灿烂,不知何处传来一缕花香,停在宫门口的马低头打了个喷嚏。
司关山坐在马车里,再次往外看了眼,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
绿蝉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裹,手里牵着一个噔儿噔儿走路的小孩,小孩几乎要跳起来的步子,很难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开心。
马夫老陈大老远就见到自家千金,看着那包裹,赶紧跑过去接过,一入手,整个人都沉了下,他神色异常地看了眼细胳膊细腿儿的小姑娘,咬着牙将东西抗上马车。
绿蝉在靠近马车时停下来,半蹲着推了下她的背,司娉宸便朝着司关山走,走到跟前,她仰着脑袋朝司关山伸手。
小女孩活泼了不少,总是茫然懵懂的眸子又黑又亮,要抱的动作也固执地举着。
司关山低头看她,好半晌,蹲下来将人抱上马车。
两人坐在马车里,司关山问她:「将军府缺你东西了?」
司娉宸老实摇头。
他按了按眉心:「想要什么,跟管家提。」
司娉宸回了将军府,而紧随她一道来的,是一道圣旨。
司娉宸两岁这年,忽然有了个太子未婚夫。
作者有话说:
求营养液呀!
第7章
我是不是说过,你不能碰武器!
司娉宸是未来太子妃这件事,并没有改变她的处境。
她用可怜的小奶音央求侍女,不见效后又威胁人,不带她见司关山便不吃饭不理人,如此几次后,侍女心软,告知管家,这才让她进了司关山的书房。
这日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上的光明亮温暖,书房里靠墙摆着一座书架,四个角都放着景观盆栽,还有提神的香炉燃着香。
书架前一大一小的两个书案,司苍梧正在小书案上正襟危坐地写字,手里捏着为他特制的小巧毛笔,认真地在雪白纸上一笔一划。
司关山皱眉将手里的文书扔到一旁,听到开门声望过来。
司娉宸站在门口怯怯喊:「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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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苍梧停下笔,跟着看向门口。
司关山说:「听说你不愿意吃饭?」
司娉宸想起自己学说话时,不说话侍女就不给饭吃,她自觉跳过这个问题,弱弱说:「我想爹。」
司关山招招手:「过来。」
司娉宸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宫裙,浅色丝绦柔顺地垂在裙摆,髮带配着裙子,是棠花红,尾端缀着一颗透明的金珠,路过窗棂的暖光时,她整个人晶莹剔透般,精緻漂亮。
司关山不得不感嘆,这个女儿完美继承了两人长相的亮点,五官生得精緻小巧,一双含水的眸子乌黑明亮,怯生生看过来,干净又惹人怜爱。
司娉宸站在大书案前,又喊了声:「爹。」
又朝着小书案上的司苍梧脆生生喊:「哥哥。」
司苍梧看着她没说话。
司关山指了下司苍梧的小书案,说:「无聊就在这里同你兄长一起练字。」
司苍梧捏着笔,一张小手按在写了半个字的纸上,没动。
司关山挑了下眉,朝着门外喊:「搬张小木案进来。」
不过多久,司关山看了会儿认真写字的儿子,又盯着时不时挠脸玩裙子上小流苏的傻女儿,半晌,重新拿起文书开始批註。
没人教她,司娉宸就装作不知,将毛笔放在纸张上,也不管是否晕染出一团墨迹,只勾着手指转髮带上的金珠,不过片刻又玩裙子上的丝绦。
无聊了就双手交叠趴在桌上,盯着她的美人爹看,看着看着犯了困,歪头闭眼。
从司关山的反应来看,对她成为未来太子妃这件事,他并没有表现出高兴,也不怎么生气,就好像,这就在他的预料中,又或者,这本就在他为她设计的未来中,即便不是太子,也可能是哪个皇子,或者王府世子。
除了帮司苍梧吸引目光,还要充当家族联姻的工具?
那为何不让她碰武器术法?若知道她没有资质,这限制岂不是多此一举?可她若有资质,便更不可能有这样的要求。根据他物尽其用的性格,必然会将她放在更有用的位置上。
这么跟着在书房呆了几日,司娉宸每日不是玩髮饰上的金珠,就是趴着睡觉,司关山不管她,司苍梧偶尔抬头看一眼,看司关山没说话,便也装作没看见,认真练自己的字。
第五日,司娉宸便不再主动去书房。
她瞄上了侍女头上的髮簪,哄着侍女蹲下,趁机将她发上的髮簪抓走,然后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笑着闹着往外跑。
很快有侍女追上来,拿走她手里的髮簪,哄骗着拿其他玩具逗她。
司娉宸闹着就要这髮簪,为此还挤出了几滴眼泪,侍女将髮簪插在她头上,换来司娉宸的笑脸和听话。
此后她仿佛真的喜欢这簪子,还戴着进了书房。
一连三日,相安无事。
侍女没被发落,司娉宸也没受到惩罚。
就是说,髮簪髮钗这样的利物,在司关山的容忍范围内。
司娉宸安分了一段时间,又开始各种试探,最终得出结论,除了针、水果刀这样比较锐利有杀伤力的不让碰外,其他髮饰、削的木头这类不受限制。
至于剑、弓箭这样的东西,她没有机会触碰到,也就没法试探后果。
她想起了安兰,一只木簪做藉口,就被司关山轻易处死。
三岁这年,司娉宸找到了机会。
将军府正在为测试司苍梧资质做准备,当然,也有司娉宸的一份。
要测资质这天,绿蝉忽然来到将军府,带着皇后的口谕,将司娉宸接到了皇宫。
时隔一年,司娉宸再次见到了单明游。
她还是同之前一样,只要在自己殿里,便总是一副懒洋洋提不起劲儿的样子,见了司娉宸,便招唿她过来。
同单明游一起的,是司娉宸认识的熟人,姜素琴,那个给她开了一年苦药的女大夫。
单明游撑着侧脸,下巴指指司娉宸,说:「开始吧。」
姜素琴气质温和如水,柔声对她说:「司小姐还记得我吗?」
司娉宸觉得自己不应该记得,便摇摇头。
姜素琴说从前给她看病餵药的事情,一边从数个木匣里一一取出东西,她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缓声说:「我们今天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司娉宸装傻:「什么游戏?」
姜素琴从木匣中取出一块八卦盘,温声笑着:「我说,你做,做到了就有奖励。」
司娉宸继续配合:「我想要漂亮的裙子。」
单明游侧目嗤笑:「就这么点出息。」
司娉宸扭头,执着问:「有裙子吗?」
单明游没好气:「有!」
姜素琴将小孩放在桌子旁坐好,将八卦盘推到她身前,说:「将手放上去,闭上眼睛,如果能看到白色的线条就成功了。」
司娉宸伸手按在八卦盘上,歪头奇怪:「闭上眼睛,为什么还能看到?」
单明游抓了颗果子扔过去,砸在司娉宸的裙子上,不疼,她脾气显得有些暴躁:「你哪这么多问题?」
司娉宸就不说话了,乖乖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她茫然睁开眼:「你说要看到什么?」
姜素琴从善如流,笑着将八卦盘换成了一个刻有各种动物雕塑的扁平状盒子,让她的手探进盒子内部,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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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再次闭眼,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她睁开眼,一脸迷茫,单明游皱眉说:「继续试。」
随后,她试了许多测试资质的小道具,硬是没感应到一件。
单明游难得有些不解:「司关山是剑术高手,她娘在阵法上也颇有造诣,怎么生的孩子会是个没资质的?」
姜素琴将小道具收回木匣,想了想,说:「三岁测资质只能测个大概,通常六岁才能确定资质好坏,也有不少三岁没反应,但六岁觉醒的例子。」
看着依旧茫然无知的司娉宸,单明游皱眉:「三岁都没测出来,六岁能觉醒什么好天赋。」
司娉宸才三岁,什么资质天赋的,听不懂,所以她眼巴巴看着单明游:「我还有漂亮的小裙子吗?」
单明游闭眼不想看她:「找绿蝉去。」
司娉宸便跳着去门外缠着绿蝉,得知单明游早就给她定制了许多裙子,就等着她试完尺寸,因不知道她一年长大多少,按照达奚薇的尺寸做的,若不合适,还得找宫女改改。
在皇宫待了三天,前两天都用来试裙子,第三天她遇到了达奚珏。
达奚珏今年四岁,明年就要开始学射箭,正准备提前去现场观摩。
司娉宸得知立马央着他带她一起去。
今天侍女给司娉宸配了条蓬蓬的纱裙,上身长袖白衣,肩上垂着穿梭金线的小辫子,尾端缀着玉珠,搭在肩头,随着脑袋转动一晃一晃的,显得娇俏活泼。
面对一双可怜巴巴的水润杏眸,没坚持一会儿,达奚珏就投降了。
训练场在一处公园,靶子成排立在远处,这里是给皇子公主练习的地方,射箭的人不多,但各个身边都跟着一个资深的射箭高手。
司娉宸坐在小亭子里,趴在桌子上看人射箭,达奚珏呆了会儿就跑出去,跟其他皇子玩在一起。
没过一会儿,一个七八岁的男生背着箭囊,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朝亭子来,看到小小的女孩时呆了下,随后扫了眼四周,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司娉宸怯生生看他。
男生将箭囊放在桌子上,又问:「谁带你来的?」
司娉宸胡乱指了下那群人。
他额上脸上都是汗珠,取出汗巾擦了把脸,将随身携带的竹筒拧开就往嘴里灌,喝完他后知后觉问:「你要喝吗?」
司娉宸摇头。
大概没见过这么害羞的小女孩,他没再说话,休息了会儿,准备继续训练时,司娉宸忽然喊住他:「大哥哥,我想回家。」
男生一愣:「你家在哪里?」
司娉宸指指上手摸弓的达奚珏,奶声奶气说:「他知道。」
男生看了眼:「我帮你叫过来。」
司娉宸抢先说:「哥哥我帮你看着它,你要快点回来哦!」
男生拿箭囊的动作一顿,随即点头,朝着人群跑去。
司娉宸飞快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将其放在两个石凳横樑之间,攀着桌子跳上去,蹦了几下才将箭弄断,她将带有箭头的箭藏进裙子里,尾羽部分随手扔草丛里。
刚做好这一切,达奚珏就回来了。
回到皇后的凤鸣殿后,到处找司娉宸的绿蝉松了口气。
司关山来接司娉宸了。
这次做了充分准备,绿蝉将改好的衣服髮饰规整好,整理成三个大木箱,找了几个人搬出皇宫,放上马车离开。
马车内只剩下两人。
司娉宸正在想用什么方式让司关山知道,就听男人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你藏了东西?」
她一怔,按着裙子的手压了下。
下刻,贴着皮肤的箭不受控制地飞出,落在纤长的两指间。
司关山两指用力,箭瞬间化成齑粉,抬眼看她的神情冰冷,仿佛一条阴冷的蛇,阴沉地盯着她。
「我是不是说过,你不能碰武器!」
第8章
咬文嚼字
司关山总是和颜悦色的,配合那张具有攻击力的脸,看上去像是带着几分危险,却又让人忍不住放下戒心的姿态。
此刻他脸上没了笑,周身散发着浓浓的威压,危险又阴森。
马车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司娉宸心口沉闷地压着什么,脖颈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下一秒就会被毒蛇咬一口似的。
小手抓着裙摆,司娉宸吶吶开口:「大哥哥好看,我,我下次,还给他。」
司关山皱眉:「有人给你的?」
司娉宸答得干脆:「捡的。」
小姑娘眼里虽带着害怕,但看他的眼神晶亮,黝黑的眸子倒映着他的脸,忽然,司关山意识到这个傻女儿可能是个小花痴,浑身冷气没处撒,按着眉嘆了口气。
然而这事没这么容易过去。
一入府,司关山对着管家说:「丢去静房。」
听着不像什么可怕的地方。
可看到管家犹豫的神情,司娉宸又不确定了。
管家问:「小姐还小,会不会……」
司关山声音冷淡:「带她去,她需要长记性。」
管家不再说,身后出来一个侍卫,上前牵着司娉宸往里走。
将军府很大,司娉宸的活动范围始终被限制在一小块,她只去过偏僻的小院子,现在的大院子,和司关山的书房。
侍卫牵着他走了很远,经过精緻楼台,穿过澄澈湖水,一路上建筑静美,草坪上的石头周围都开着细小的白花,花团锦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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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花草渐息,穿过一片丰密的树林,最终停留在一处幽暗的地方。
司娉宸仰头问安静了一路的侍卫:「这是哪里?」
侍卫仍旧没说话,带着她进了一个假山,随着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只有几盏豆大的灯苗颤微微的,空气潮湿,让人很不舒服。
轰隆一声响。
司娉宸被轻轻往前一推,身后又是一阵轰隆,门关了。
她被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地方。
作为一个心理成熟的大人,这种程度的惩罚简直……
空气陡然一沉,身体被什么狠狠一压,司娉宸整个人倒在地上,她挣了下,发现连根指头都没法动。
司娉宸:「……」好吧,还是有点难度的。
心下也同时松了口气,不至于碰个刀剑就被放弃杀了,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
沉默安静地流淌。
这片天地似乎格外沉重,重力加大数倍,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般,司娉宸费劲儿努力了许久,除了一身汗珠,半点没挪动。
动不了,就躺平。
黑暗、沉默以及压力,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足够产生心理阴影。
想了想,她佯装害怕朝着四周喊了声,又哭嚎着要离开,嘴里乱喊,什么姨母救我,爹我错了,哥哥给你珠花帮我求求爹爹。
等到差不多时间,她逐渐安静下来。
一片寂静中,时间过得很慢,也变得格外难熬,在这样的重力环境里,司娉宸也没法睡着。
她脑袋里思绪乱飞,一会儿是司关山,一会儿又想到单明游,还有她的太子未婚夫,从穿越开始,一点点回忆这三年的经歷。
不知道是不是她成年人灵魂的缘故,司娉宸发现记忆里的每一处都特别清晰。
她甚至还能回忆出单枕梦对她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充满恶意,无情以及快意,似乎在遥远的未来,她的復仇会成功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大脑从活跃状态缓慢平静下来。
空气流动声和光线被隔绝在外,一片静默中,司娉宸觉得自己在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心平气和,安静得只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忽然间,一点微弱的亮出现,在漆黑中格外显眼。
是一条溶于黑暗的雪线,雪线上的光逐渐明亮起来,与此同时,又有许多雪线缓慢浮现,雪线与雪线交叉纠缠,照亮了这片暗黑。
光映照在她瞳仁里,交织出一个繁复庞大的阵法。
她似乎处在一个玄妙奇异的世界。
白色的气在阵中缓慢流转,其中浮现一个又一个字符,字符带动气,在阵中循环往復。
司娉宸眨眨眼睛,眼前的光一瞬间消失,又只剩沉默的黑。
她努力重新进入这种奇妙的状态,却只成功了三次,此后便再也看不到其他。
这是,气的世界。
她的眼睛似乎能清晰看到,气世界里的每一个细节。若说一岁时,她的眼睛相当于重度近视加散光,看什么都是一片雾蒙蒙,那么现在,她的眼睛已经发育成熟,能精准捕捉到气。
司娉宸又试了很多次,开门的轰隆声响起时,她还愣了下,这么快就能出去?
细弱的光芒照进来,在长时间浸着黑暗的眼里,显得十分明亮,身体的压力骤消,司娉宸下意识深深唿吸了下,随后被人抱起,眼睛蒙着纱出了这地方。
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忽然停了下来,然后响起司关山平静温和的声音:「还碰那些东西吗?」
司娉宸张张嘴,话没说出来,于是改摇头。
身体知觉逐渐恢復,她这才察觉嗓子刺痛得厉害,肚子也饿得不行,整个人顿时软下来,有气无力地趴在抱她的人身上。
司关山看她这样,十分满意这三天的效果,说:「送她下去。」
在吃饱喝足还好好休息了一断时间后,司娉宸又恢復了正常,只是时常对着湖水或者侍女发呆,眼睛眨得厉害,还是没法调动「苍天有眼」。
苍天有眼是她给自己眼睛的特异功能取的名字,响噹噹的!
眨眼睛这事还惊动了司关山,给她请来医者诊断。
「这是关禁闭的后遗症,孩子还小,心里落下阴影,怕再次关进黑暗里,就会通过频繁眨眼睛来确定自己所处的环境,尽量少让她独自一人待在黑暗中,慢慢会变正常。」
司娉宸:「……」
此后,司娉宸有了一个怕黑的习惯,床前总要留一盏宫灯才能睡着。
在司娉宸五岁这年,司关山忽然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连带着整个将军府都在准备着什么,直到她要被送去皇宫时,司娉宸才得知,司关山要去打仗了。
大徵是一个大国,拥有百个之多的诸侯国,时常在周边打打闹闹,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去平定一番。当初单枕梦就是趁司关山平定诸侯国时,带着两个孩子跑掉的。
司关山外出,司苍梧随行。
五岁的司苍梧越来越像个小大人,他十分崇拜司关山,从小便模仿司关山的一举一动,时常抱着本书翻来翻去。
这几年,司娉宸接连不断地亲近司苍梧,这才让两人的关系好转许多,而司关山也乐意见到这幕,便任由发展。
临行前,司娉宸拉着司苍梧的手,像个唠叨的老太婆,洋洋不断道:「哥哥,路上辛苦,不要忘了吃饭,爹也是,要多备点药,生病了要跟大夫说,哦,大夫跟你们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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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苍梧想抽回手,被司娉宸越发用力攥住便放弃了,他说:「有大夫随行。」
司娉宸舒了口气,又说:「对,外出必须有大夫,我听姨母说,好多人没大夫看就死了,哥哥你可不能死。」
司苍梧:「……我不会死。」
司娉宸嗯嗯嗯点头:「要是有人打你,记得躲在爹身后,爹厉害,不会死,可哥哥你不厉害,我还想跟哥哥你一起看书呢!跟哥哥看书,我都觉得书本变简单了。」
司苍梧拉开她的手:「你什么时候不撕书了,我再跟你一起看。」
司娉宸「诶」了声,垂头丧气:「可是我看不懂。」
准备去找司关山的司苍梧顿了下,还是说了声:「到时候,哪里不会我讲给你听。」
司娉宸顿时高兴抬头,仿佛一株病恹恹的兰花吸饱了水分和营养,一下子生机活泼起来,她跳着朝走向马车的司苍梧说:「哥哥!你要给我寄信呀!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
司关山刚和管家叮嘱完,走来笑着问:「只有你哥哥?」
司娉宸十分上道:「爹也早点回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街道往外走,不少人站在街两旁送行,热闹非凡。
这几年司娉宸也时常进皇宫小住两日,这次不同,司关山打仗至少得一两年,这意味着她要在宫里常住。
平时只从皇宫大包小包拿东西的司娉宸,难得带着一箱又一箱往皇宫去,期间还因为东西太多,让巡逻的戊林军首领苏林下生疑,硬是一箱一箱打开,一件件检查了番,结果发现全是小姑娘的衣服首饰和各种小玩具。
因为这事,苏林下还托人跟单明游提了两句,不要增加巡逻兵的工作负担。
于是整个凤鸣殿都知道,司娉宸搬家来皇宫,却被戊林军拦在门外。
司娉宸一脸幽怨地望着大笑的单明游:「姨母你还笑我!」
单明游不笑了:「听说你现在还在撕书?」
司娉宸移开视线:「我能看懂它们,可它们看不懂我,我生气。」
一岁抓周的吃书行为让司娉宸扬名了一次,如今,她的撕书行为取代吃书,重新为人津津乐道,更有人结合两者,为她取了个颇为说得出口的名号。
从此,除了胆小怕黑,司娉宸多了个「咬文嚼字」的外号。
第9章
遛戴菊莺记
撕书这事,是在司娉宸四岁时发生的。
那时她想跟司苍梧打好关系,司关山没法,但司苍梧还是个小孩,多亲近亲近,说不定以后还能给她留一线生路。
于是她天天跑司苍梧住处,然而司苍梧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练字,没办法,她只能投其所好,借着看书的名头待在他身边。
可看着看着就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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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劲。
她好像,过目不忘?
她知道自己记忆力好,从前发生的很多事,仔细一想,很多细节都一清二楚,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过目不忘。
这可是过目不忘啊!
于是司娉宸来回试验,书页翻得哗哗响,一个激动,一连扯下好几页。
顿时醒悟过来的司娉宸缓慢抬头,就与一脸不高兴的司苍梧对了个正着,鑑于头顶还挂着个蠢笨小姐的称号,司娉宸只能干巴巴解释:「我,我看着看着,就好生气。」
司苍梧一把夺过书,十分不悦:「你看不懂就看不懂,撕我的书干嘛!」
从此,司娉宸将这个名头坐实了。
她想要看书,可又不能让人看出端倪,于是翻一页,便撕一页,还理直气壮说:「我喜欢看书,可是又看不懂,只能撕它。」
嗯,十分符合一个娇气又懵懂的四岁小孩能说出的话。
为此,司关山还将人叫进书房,盯着她看书,司娉宸为了维持人设,硬着头皮顶着压力,顽强地撕完了一本书。
自此后,不管是司关山还是司苍梧,为了防止她破坏,直接在所有的书上都布了防御阵法,让她想撕又撕不开,对此,司娉宸乐得不用表演。
原本这事只在将军府流传,可不知道司关山什么心理,与同事聊天还提到这事,瞬间将她一岁的吃书事件再次炒起来,以至于她进了皇宫,不得不继续维持人设,见了书就撕。
因为撕书这事,达奚珏跟她闹掰了。
达奚珏今年六岁,已经去清徵书院上学了。
清徵书院是大徵国最有名的书院,拥有最厉害的先生和学习资源,是教知识、礼仪和术法的地方,包括国学研学、骑射剑术、修炼理论等。
能进入这里读书的,大都是皇子公主,以及朝堂大臣的孩子。
几个月前,书院先生给达奚珏布置了一篇作业,达奚珏有心表现,到处请教看书翻书,好不容易写出一份完美答卷,然而上交的头一天晚上被司娉宸看到,她好奇认真看了遍,虽然用词稚嫩,但总体写得不错。
就在她要将作业放下来时,春喧进来了,司娉宸想起自己的形象,当着春喧的面,将达奚珏的作业撕了个稀巴烂,完美坐实了这人设。
但达奚珏也彻底记恨上她了。
其实不单单是这件事,这两年,达奚珏不知怎么,跟单明游的关系越发不好,从前看到单明游,不说亲近,至少恭敬十足,虽说面上挺怕她,可心里也敬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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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越来越跟她对着干。
这孩子的叛逆期也太早了。
单明游也没有修復两人关系的意思,于是这对母子关系就这么恶劣下去。
司娉宸原本想做点什么,但每次得到的都是单明游的懒散摆手,以及达奚珏恶狠狠的瞪眼。
司娉宸:「……」行叭,你们爱咋地咋地。
今年达奚珏上了清徵书院,司娉宸跟达奚珏的关系也直至冰点。
司娉宸没太放在心上,毕竟是个小孩子,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再说她还有单明游撑腰,怎么都不会吃亏。
想到这,司娉宸不由感嘆,单家对女子的教育方式不果然同凡响。
具体体现在,司娉宸几次被达奚薇欺负,她自觉作为大人,没有欺负小孩的道理,于是几次都笑呵呵不同她计较。
单明游知道后,恨铁不成钢:「你打回去啊!」
司娉宸老实道:「她是公主啊!」
单明游食指用力点她额头:「我还是你姨母呢!」
司娉宸捂着头,问:「太子我也能打吗?」
单明游:「只管打!」
司娉宸又问:「那他们都能修炼,要是我以后不能修炼,他们报復回来怎么办?」
「不能修炼你倒是适应的挺好。」单明游再度躺回去,已经不对她抱太大希望:「他们用修为欺负你,只管回来告状。」
司娉宸星星眼点头:「姨母你对我真好。」
单明游:「呵!」
虽然她后来没有打回去,却也会借单明游的势,不让自己吃亏。
当司娉宸被达奚珏的伴读叫去书房时,她没多想,觉得借这个机会跟达奚珏和好也不错。此时清徵书院还没下学,她随手找了本书翻了几页,发现看过,便又塞回去。
等了会儿,达奚珏还没来,司娉宸趴在桌在上打算睡会儿,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达奚珏的声音:「你们都下去,听到什么都不要过来。」
司娉宸挑了下眉。
达奚珏推门而入,将门关好,见司娉宸看过来,小孩背着手装大人:「你是我的未婚妻。」
司娉宸支起上半身,坐着没有说话。
达奚珏朝她走来,继续说:「未婚妻你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司娉宸看他要做什么,摇头。
达奚钰越过书桌,走到她身侧:「未婚妻就是,你以后会是太子妃,我的妻子,妻子是给夫君更衣暖床的,我知道你不明白什么是暖床,但你迟早要学的,我来教你。」
司娉宸装无知:「怎么教?」
达奚珏故作神秘,靠近她小声说:「这是我们俩个人的秘密,你先保证不告诉别人。」
司娉宸嗯嗯嗯点头。
他从胸前掏出一本书,摊在书桌上翻开一页,指着书页上纠缠的人说:「这个是教人怎么成为夫妻的,我已经看过,都学会了,很简单的,只要按照这上面做就可以了。」
司娉宸看了眼,随后转向达奚珏,眨着眼睛甜甜笑了下,声音纯真又懵懂:「可是太子哥哥,这些侍女都给我看过,我还知道这上面没有的。」
达奚珏一愣,见她神色单纯,下意识重复:「上面没有的?」
「嗯嗯,」司娉宸声音清甜,「太子哥哥你想知道吗?」
达奚珏目光落在司娉宸身上,确定问:「你不会跟母后说吧?」
司娉宸笑着点头:「当然啦,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达奚珏这才放下心来,整个人放松下来,坐在她对面,说:「你来。」
司娉宸开始伸手解头髮,她笑着说:「太子哥哥,你要配合我一点,先将衣服解了,这样我才好做其他的事情。」
对于要做的事,他自然知道要脱衣服,于是手脚利落地动作,完了要伸手解司娉宸的,被她拦住了:「太子哥哥,你不要着急,着急就不好玩啦。」
达奚珏收回手,坐着看她慢慢解头髮。
她今天出门梳了个垂髫,满头乌髮左右挑出一部分,结成长辫后碧绿的髮带一扎,再用缀满玉珠的髮饰固在头顶,剩下的头髮编进了细细的水绿长绳,盘上头顶发包,再搭配一身浅碧色长裙,如同初春刚爬出来的嫩芽,十足娇俏可爱。
解小辫子里的水绿细绳花了点时间,此时她一只辫子松散着披在肩头,司娉宸没管,递给他细绳一头,另一头捏在自己手里,说:「你先用这个系一下。」
目光指了指他下面。
达奚珏不自在地动了动腿,总觉得对方的反应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司娉宸挪开视线,声音单纯又羞赧:「我害羞,不敢。」
达奚珏觉得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想着等下要做的事,还是自己动手,嘴里还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就要你来了。」
司娉宸垂下眸子,声音一如既往天真无邪:「太子哥哥,好了吗?」
达奚珏捣鼓一番,期待地看着她:「嗯,弄好了。」
牵着手里的水绿色细绳,司娉宸眨巴眼睛一笑,声音甜美:「那我要来咯!」
达奚珏刚要点头,司娉宸手上一扯,他眼睛几乎要瞪圆了,陡然发出痛唿,整个人缩成了虾米,面色涨红指着司娉宸:「你在做什么?!!」
「和太子哥哥玩呀!」司娉宸说:「书上是这样说的,太子哥哥好玩吗?」
达奚珏抓住绳子中段,浑身冷汗直冒:「好玩个屁!你快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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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摇头:「不行哦!我还没开始呢!」
「你!呃——」
「司娉宸,你给我……」
「你放开我!快撒手!不要再走了!」
「我走不动了!你快停下,我什么都答应你!」
司娉宸停下来,语气天真:「真的吗?」
达奚珏:「真的真的!」
司娉宸捏着下巴想了会儿,说:「那,一辈子给我做牛做马。」
达奚珏:「你休想!」
司娉婷:「哦,那好吧。」
片刻后……
达奚珏忙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半刻钟后,司娉宸神清气爽地推开门,刚踏出一步,忽然想到什么,转身朝着缩在椅子里生无可恋的达奚珏说:「太子哥哥,这可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哦!」
达奚珏都快气哭了。
他要同司娉宸,势不两立!!!
第10章
你要给我撑腰!
正值深秋,天空明净,凤鸣殿前种着一棵樱花树,微风吹得枝条晃动,青黄树叶摇晃旋转,吹起一股小旋风。
司娉宸小手压着裙子,在树下垂眸,今天的事不对劲。
即便达奚珏再怎么熊孩子,也不可能自己想这么一出,一年前的他虽说有点叛逆,却也只是脾气差了点,可一入清徵书院就开始长歪,现在已经逐渐染上歪风邪气。
司娉宸拍掉肩上的叶子,跳着进了凤鸣殿,直接去主殿找单明游。
单明游身上披着毯子躺着看书,等了好半晌,发现她丝毫没有从书里抬首的意思,司娉宸只得喊:「姨母,我被欺负了,你要给我撑腰!」
「哦?」单明游语气闲闲的,「说来听听。」
司娉婷从裙子里掏出一本书,说:「太子哥哥的伴读太过分了,把我叫书房去,还有这种书。」
单明游终于肯看她一眼,在她凌乱的头髮上定格片刻,问:「怎么搞的?」
「哦这个啊,」她胡乱顺了顺头髮,说,「我路过枫叶林时不小心勾到了,解了半天没解开,一生气,就将辫子拆了。」
单明游原本没在意,但看到司娉宸递过来的书内容后,神色瞬间冷下来:「你说谁给你的?」
司娉宸一脸老实:「太子哥哥的伴读叫我去书房,然后就看到它了。」
她直接省掉中间的事情,谅达奚珏也不敢说。
「邵临文,邵家,」单明游冷笑,「我不理他们,他们倒主动找上门来。」
邵临文是达奚珏的伴读。
司娉宸沉思,看来单明游跟邵家关系不太好啊!
她垂着脑袋扒拉散乱的头髮,弄了会儿,发现越绑越乱,想转身去找绿蝉。
单明游忽然将手里的书扔给她,司娉宸手忙脚乱接着,就见单明游说:「去后面安静待着。」
这是要算帐的意思?
「哦。」司娉宸抱着书绕过绘着山水的屏风,朝着内室走。
突然想起什么,单明游朝她道:「敢撕我的书,以后都没漂亮裙子!」
司娉宸:「……」
明明应该是很厉害的威胁,可听着怎么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屏风后装修布局简洁明了,靠墙一张笼着轻纱的大床,精緻小巧的香炉青烟缭绕,一张大书桌前立着鹤形宫灯,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随手放着翻到一半的书,窗角立着一盆不知名的花树,细小的红花缀满枝头。
司娉宸将手里的书放下,转而看向书桌上的。
这似乎是,讲修炼的!
司娉宸佯装好奇地翻了几页,越看越兴奋,她快速扫过书本内容,将这些都记在大脑里,只等一个人时再认真回想。
屏风外,单明游起了身,垂眸整理衣裳,她面色严肃让绿蝉叫达奚珏过来,不过片刻,达奚珏姿势奇怪地赶过来,单明游抱臂看他。
这个孩子,她并没有多用心教养,如今倒是有人利用这点对付她。
单明游问:「腿怎么回事?」
达奚珏低头:「跑的时候撞上石头,不碍事,多谢母后关心。」
单明游缓缓朝他走去:「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达奚珏神情有一瞬慌乱,难道刚才的事司娉宸告诉她了?
毕竟是个小孩子,做了坏事便忍不住心慌,他头垂得更低了:「上午是柳先生的辨识课,下午学骑马,下了学堂去书房待到现在。」
单明游转而问:「你身边的伴读如何?」
达奚珏没想到会问邵临文的事,卡了下,说:「临文很好,在课业上帮了我很多。」
单明游神色冷淡,说:「在课业上帮了你,在私事上也帮了你不少。」
达奚珏心惊,勐地抬头。
「明日我会给你换个伴读,」单明游语气强势,「心里有疑问直接问我,要是信了其他人的胡言乱语,做出出格的事,这个太子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旁人。」
达奚珏心头涌起一股愤怒,胸膛起伏得厉害,话就要脱口而出,又强硬地别开脸,语气僵硬:「我知道了。」
「我不阻止你接触邵家,」单明游说,「但你若被他们教得不辨是非,不明事理,就不用再来我这里了。」
「母后!」
达奚珏瞬间什么气都没了,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狗,狼狈又可怜。
他呆呆站立许久,脑袋里有很多东西闪过,好半晌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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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是不是,讨厌我?」
说到「讨厌我」这三字时,他声音又轻又弱,像是怕她说是,又觉得她肯定说是。
一只纤长的手掌落在他头上,按了按,单明游嘆了口气,半仰着头,语气平淡:「都是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若是讨厌你,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达奚珏骤然抬头,又被单明游按了下去:「行了,出去吧。」
*
梳洗后躺在床上,司娉宸翻了个身,想起离开时单明游孤寂的身影,她这样恣意明媚的人竟也会觉得孤单吗?
记起上次皇帝说的,单明游曾经有个女儿,想必又是的那一套。
司娉宸拍拍额头,不想这些,开始回忆今天看到的内容。
在将军府时,修炼相关的书被司关山单独放在一个书房,她不能进去,加之府里有暗卫,她没办法了解更多,而凤鸣殿里的书,知道她撕书后,单明游更不会给她。
今天单明游桌上的书,介绍的是最基础的修炼常识,也就是修炼的本质——气。
气充斥在世间万物间,它无处不在,湖水上,树木上,石头上,所有能被人看到的东西,都有气的存在,而修炼,则是将气纳入自己体内,强身健体,感应并运用它。
修炼的第一步,是感应气。
司娉宸三岁测资质时,姜素琴用了许多小道具,这就是用来增强她体内的气与外界气的感应,不同的道具,侧重的方向不同。
感应到了气后,接下来就是确定修炼的方向。
有的是根据体内气的属性决定,有的则根据自身喜好决定,比如有人在乡野丛林长大,体内的气便会亲近五行中的木属性,修炼时木系术法会更容易。
当然,这种属性可后天训练,比如吸纳含木属性较多的气,长此以往,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最初始化的气是没有任何属性的,司娉宸最开始看到的雾茫茫就是原始的气,在长时间同水、植物、火等这些元素相触后,会染上这些属性,这也是五行修炼的最常见方式。
除了五行,还有御物、拟物、御兽、机关、医术和阵法这六类主要的术法。
术法的形式千变万化,本质上就是操纵气为己所用,上面的七类包含绝大多术法类型,也是主流的修行方向。
这七类术法并非完全独立,比如阵法又在机关中普遍使用,相互有交叉,又各有主次,拟物中的拟兽同御兽又有异曲同工。
当初追杀单枕梦的的巨蟒,就是术法中的拟兽术,姜素琴帮她治疗伤势用的,是医术,关禁闭的静房里出现的阵法,是阵法术,杀死鬼气少年的御剑,是御物术。
修为可分为九境,满九境者经歷生死劫,就是圣者。
圣者,是太阿大陆对修为至高者的称唿。
想到这里,司娉宸摸了下眼睛。
那她在安兰的锁骨处看到的光源,是什么?还有皇后寿宴上,黑雾中源源不断生出鬼气的源头,又是什么?
解决了一些疑问,可紧接着,又产生了更多的疑问。
司娉婷舒了口气,静下心再次尝试运转「苍天有眼」。
不知是否是知道了更多气的知识,她这次很容易就进入了玄妙的状态。
窗外虫鸣和风声消失,整个世界只有她的心跳声在缓慢跃动。
床前的宫灯晕开橘色的光,纯白的纱帐也染上一丝橘黄,所有的事物似乎蒙上了一层浅浅的薄雾,显得朦胧一片。
一只雪白的小手挑开纱帐,司娉宸套上鞋子往外走去,走至门口,她便看到守夜的侍女靠着墙,头一点一点打瞌睡。
于此同时,司娉宸在她心口处看到了一个清晰的纹路,纹路散发着微弱的光,她体内也充斥着一片细微的光雾,比纹路要暗了许多。
这是,气的世界和真实世界重合了!
司娉宸脚步轻缓,扬着脑袋看她胸口发光的印记,像是有许多线条缠绕成圆形,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组成的圆。
她想要再看仔细点,便踮着脚凑近,正想记住这些纹路时,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头重脚轻让她一头栽倒在侍女身上。
侍女被惊醒,慌慌张张将小孩抱进屋,正要大喊,司娉宸拉住她,笑嘻嘻说:「有没有吓到?我想喝水,喊你也不回答。」
语气里带着埋怨,司娉宸瘪瘪嘴:「你困了怎么不去床上睡?」
将小孩子懵懂无知,何不食肉糜进行到底。
「婢不困,」侍女连忙说:「小姐想喝水,我去倒,小姐在这里等会儿。」
侍女去外面倒水,司娉宸按着仍旧发晕的脑袋,朝四周环视一圈,气消失了。
小口小口喝完水后,她赶了侍女出去,重新躺在床上,等了好一会儿,气是没看到,反倒是眼皮一沉一沉,睡着了。
第二日,侍女还是将司娉宸昨晚的事情告诉了单明游,单明游听完没说什么,反倒是提醒她:「你六岁了,要测资质了。」
第11章
她又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翌日,天空下着濛濛细雨,空气冰凉潮湿,屋外的花树枝叶落了一地。
司娉宸趴在窗台双手交叠,下巴搁在上面看雨,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没多时,轻缓的脚步声传来,她脑袋探出窗口望了眼,姜素琴面色柔和,收着伞跟她笑着打招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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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三年前,司苍梧已经测出是有资质的,只是他不跟司娉宸说这些,司娉宸也就不知道他打算修哪个术法,但看他对司关山崇拜的样子,大可能是修御物术。
而达奚珏,也在去年有了结果,因为这事还在司娉宸面前嘚瑟了番,话里话外,他以后会是个修炼天才,比她这个小废物好得多。
然而得到的只有司娉宸十分懵懂的「哦」,气得达奚珏见到她就瞪她。
今天除了她,达奚薇也会来。
司娉宸嘆了口气,倒不是担心测试结果,资质肯定是测不出来的,司关山的态度已经很好地说明了这些,就是单明游明显比她更担忧。
「姨母,要是我没资质,你会把我赶出皇宫吗?」
单明游掀开小巧香炉的炉盖,正在拨弄香,听了这话没好气:「你爹娘都有资质,你怎么就没有?」
司娉宸说:「要是真没有,姨母能不能多收留我一会儿,等爹回来我就回去。」
单明游:「……」你状态倒是进入挺快!
一旁的姜素琴洗了手,从巴掌大小的多面体盒子里一一取出几个木匣,仿佛变魔术一般,司娉宸看得嘴巴合不拢。
姜素琴柔声解释:「这是玲珑盒,用机关术造的,每个面都有一个小,可以放东西。」
八面!可以放不少东西!
司娉宸转向单明游:「姨母!」
单明游说:「你若是没资质,给你也没用。」
司娉宸觉得这姨母简直要魔怔了,没资质就没奖励,跟小时候一样!
姜素琴温声说:「司小姐你再看。」
说着她重新将手按在玲珑盒的一面上,指尖泛着微光,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她说:「打开玲珑盒需要气,若是没有资质,便无法使用气。」
司娉宸垂头丧气。
单明游被她这不争气的样子气到。
等到测资质的小道具都拿出来,兰贵人也牵着达奚薇进来了,她笑着说:「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单明游嘆:「薇茗不用担心,倒是她……」
转头见司娉宸正眼馋地盯着玲珑盒,单明游就不想说了,只道:「开始吧。」
达奚薇松开兰贵人的手,欢快地来到姜素琴身边,听她温声细语地说该怎么做,末了还朝司娉宸挤眉弄眼地嘲弄。
司娉宸:「……」孩子,她还是个孩子!
于是接下来,八卦盘,司娉宸没反应,达奚薇亮了。
拟物盒子,司娉宸还是没反应,达奚薇亮了。
木质刀剑枪小器物,司娉宸心态良好地伸过去,嗯,没反应。
司娉宸试完所有小道具,毫无资质可言,她神态自然地坐在椅子上,伸手抓果盘里的红果,刚碰到就被单明游拍开:「吃什么吃,不准吃!」
司娉宸捂着被拍红的手:「哦。」
然后去喝桌上晾了会儿温度刚好的茶。
单明游忽然觉得头疼,兰贵人见此也不好说什么,测完带着暗自高兴的达奚薇赶紧离开,紧接着姜素琴也收拾东西走了。
「你知不知道,你若是没资质会如何?」
嗯?
司娉宸抬眸,单纯道:「爹说我没资质也没关系,我是将军府的小姐,以后还是太子妃,再说还有皇后姨母呢!」
单明游按着太阳穴:「他倒是会给你灌输这些没用的!」
司娉宸安静没说话。
「算了,」单明游嘆了声,「你年后就去清徵书院。」
司娉宸乖巧应了,她问:「姨母,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单明游挑眉:「你还想他了?」
司娉宸嗯嗯点头:「还有哥哥,哥哥说了要寄信回来,可是都一年了,我一封信也没收到。」
「哥哥?」单明游嗤了声。
司娉宸觉得她这态度不太对,单明游平时虽不怎么提起司苍梧,但说到他语气也是平淡得很,怎么现在这么一副不屑神情?
「哥哥怎么了?」她紧张问:「哥哥要死了吗?」
「那倒没有。」单明游喝了口茶,说:「你哥哥受了重伤,死不了。」
司娉宸抚着胸口:「没死就好。那我原谅他了。」
听她这么孩子气的话,单明游也说不出其他,转而拿起桌上的书翻着,她忽然问:「卧房里的书看过了?」
司娉宸心里一惊,面上一片茫然:「什么书?」
单明游没让她煳弄过去:「床前书桌上的书。」
司娉宸歪头想了会儿,然后嗯嗯点头:「这个我看懂了!」
单明游看了她会儿,说:「我看你是怕没有裙子穿吧!」
「诶?」司娉宸难得说了句实话,为自己辩解:「才不是!」
「当今术法分两种,一种是灵技,修士人人可习得,还有一种,称神技,神技无法学习。」单明游低头看书,轻描淡写道:「有的神技,可通过血脉相承。」
她扔下一记重弹:「你的母亲,继承了血脉神技。」
司娉宸皱着眉头十分认真地想了会儿,然后恍然道:「哥哥有神技!」
「可以凭空变小人吗?还是他也有一个大老虎?」
她兇巴巴地「嗷」一声,好奇看单明游。
单明游:「……你出去吧。」
司娉宸老实跳下木椅往外走,出去了又返回来,在门口探着头,两只小手往前一抓,问:「真的没有『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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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明游:「没有!滚吧!」
司娉宸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坐在木案上,藉口自己要为进书院做准备,将人都赶了出去,随后捏着毛笔在纸上胡乱画着,在心里分析单明游方才的话。
血脉神技。
听单明游的意思,她也拥有传承血脉神技的能力,指苍天有眼吗?
因为没资质,担心她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沦为繁衍血脉神技的牺牲品?所以她成为太子妃,不是单明游的意思,而是皇帝的意思?!
司娉宸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不解,她有神技,那司关山为什么没看出来?
从司关山的表现来看,司苍梧应该有血脉神技,但司关山没看出自己有神技,而且从司苍梧的表现来看,他的血脉神技一定不是苍天有眼。
司关山和单明游,谁才是真的?又或者,都是真的?
司娉宸努力寻找对话中的细节,来来去去回想许久,陡然凝眉——
有的神技,可通过血脉继承。
是不是说明,神技有两种,一种血脉传承,一种非血脉传承。
若司苍梧的是非血脉继承的神技,司关山肯定会将目光放到她身上。
试想,妻子拥有血脉神技,生出的双胞胎孩子,绝大概率会继承血脉神技,若一个孩子没有,另一个孩子势必会继承。
可司关山对她不是很在意,说明在她刚回将军府时,司关山已经给她测过,确定她身上没有血脉神技,才会这么轻易放弃她。
也就是说,司苍梧一定拥有血脉神技,至于这个血脉神技是什么,司娉宸猜不出,但肯定不是苍天有眼。
她身上的苍天有眼,是非血脉神技。
那单枕梦在最后往她脑袋里放雪线,是在帮她隐瞒苍天有眼吗?
单明游方才说的那番话,看上去是在引导她以为自己拥有血脉神技,是在炸她?
不行,现在的线索还是太少。
司娉宸放下笔,看了眼凌乱的纸张,确定「每日学习没耐心」的任务完成,垂首闭上眼,平静心绪,捕捉那微妙的感觉。
*
年刚过完,司娉宸跟着单明游参加了几场大大小小的宴会,转眼到了上学的时间,她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被侍女柔声唤了几遍才爬起来。
梳妆打扮完,她低头打着哈欠出门,刚过拐角就看见达奚薇捂着手炉,一张小脸在寒风里红通通的,看见司娉宸时还瞪了她一眼。
司娉宸迷迷煳煳想起来,昨天单明游和她提了句:「明天去学堂让薇茗带你熟悉熟悉。」
她满脑子都是「苍天有眼」,听了也没放在心上,此时看见达奚薇才陡然想起,便小跑着上前,笑着打招唿:「早呀!」
「早什么早,」达奚薇气得直跺脚,「我都等了一刻钟!冷死我了!」
司娉宸也不生气,傻呵呵笑:「那我们快点走。」
前几日下了场连绵的大雪,地面依旧满是积雪,因为西贵人一句喜欢雪,达奚旸便吩咐人只清出一条走道,其他雪都不许碰。
头顶阴云未散,只少许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缕,照得雪地里闪闪发光。
远处雪白中陡然出现几点红,司娉宸驻足细看,发觉是一棵柿子树,鲜红的柿子挂在枝头,偶尔一只鸟飞来停留片刻,风一吹,树丫摇晃几下,鸟飞走,几枚柿子落地。
雪白映着红,煞是好看。
「想都不要想!」
达奚薇恶狠狠说:「因为你我们快要迟到了,我绝对不会等你捡柿子的!」
司娉宸原本没这个想法,她这么说也没否认,惊奇:「呀!我们要迟到了吗?」
「快点呀,第一天上课迟到,先生会打手心吗?」司娉宸说着便跑起来。
留在原地的达奚薇停滞片刻,立马跟着跑起来:「我们出了宫门还要坐马车!」
「要是你害我迟到我要你好看!」
司娉宸回头笑,一身鲜红长裙在身后盪开:「那我要小铃铛的!跑起来叮铃叮铃那种!」
直到两人赶上马车,达奚薇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顿时气结,可她的话已经过了好久,再提起就显得太过小气,一路上只能自己生闷气。
但她不是憋着让自己不痛快的人,下马车前她对司娉宸趾高气昂道:「司娉宸你别太嚣张!」
「别以为你是太子未婚妻就高枕无忧了,达奚珏又不是皇后的亲儿子,能不能坐稳太子位都不好说,看他整天跟皇后怄气,都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哼!愚蠢!」
她居高临下望向司娉宸:「你也是!整天只知道傻乐呵,笨蛋!」
司娉宸:「?」
她又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第12章
第二颗心脏
虽然清徵书院招收六岁以上的学生,但能入学的都是王公贵族的孩子,大都从小就开始打基础,六岁时基本都能写能画。
司娉宸跟着写了几个字就开始犯困,老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她头点着点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对新来的学生,先生们担心他们不适应,总会重点专注一二。看到司娉宸唿唿大睡时,柳先生嘆气摇头,让旁边的学生将人喊醒。
司娉宸睁开眼时还满脸茫然,问前桌推她的男孩:「干嘛?」
男孩挠挠脸,看她睡得鼻头都红了,可怜又可爱的,不忍心跟她说,转而看向前方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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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气得鬍子乱飞,一卷书扔过来,正砸她脑袋上,一下子将人砸醒。
有人认出她,笑着说:「先生,她就是『咬文嚼字』!」
「将军府的小姐啊!」
「我知道她,是不是还吃书来着?」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大笑:「先生可不能扔她书,她会撕书的,哈哈哈!」
司娉宸抱着脑袋一脸无辜。
达奚薇坐在前方回头看她,见她被人嘲笑还傻乎乎的,不由得呛了胖墩墩男孩一声:「说的你好像没被扔过书一样!」
胖男生恼羞成怒道:「关你什么事!」
眼看着学生要吵起来,先生手里的戒尺在桌上敲得邦邦响,吵闹声平息下来,司娉宸蹲下来捡起书卷,立马被飞速赶来的先生拿走,看了她几眼,丢下一句「朽木不可雕!」
好嘛!她不过睡一觉,哪这么严重?
不过睡都睡了,睡一刻钟是睡,睡一整天也是睡。
司娉宸选择睡一整天。
要下学时,司娉宸站起来准备跟着人流往外走,木桌上忽然滚过来一颗糖,骨碌碌要掉下去,她下意识按住,抬眼便见一个小姑娘朝她笑了下,然后跟着在课堂上嘲笑过她的胖男生走了。
漂亮的糖纸包裹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糖,一朵花在里面绽放。
达奚薇将她手里的糖抢走,剥开糖纸扔进嘴里,做完这些盯着司娉宸的反应,结果她只是好奇问:「好吃吗?」
达奚薇觉得没劲儿,这司娉宸仿佛是个面团,怎么捏都笑呵呵没脾气。
她往外走,含煳说:「还好。」
「看你没拉肚子我就放心了,」司娉宸小小舒一口气,「我还以为她要毒我呢!」
达奚薇:「……」
两人上了马车,想起母妃的叮嘱,达奚薇勉强给她科普:「那个傻胖子是达奚瑭,达奚王爷家的世子,跟在后面的是他妹妹达奚蓼。」
司娉宸好奇:「他们也是双胞胎吗?」
「怎么可能,」达奚薇嘲笑,「达奚瑭那个傻子考学没过,达奚王爷就让他跟妹妹达奚蓼重学一年。」
司娉宸有些苦恼:「还会留级啊!」
差点忘了,将军府小姐是个只会吃书撕书的傻子。
达奚薇想到明年她还要重读一次,心里难得生出点同情,于是说:「这个达奚瑭,是达奚珏的小跟班,整天达奚珏说什么就是什么,蠢死了。倒是她的妹妹还行,不讨厌吧。」
司娉宸算是看出来了,达奚薇看谁都觉得对方蠢,回想了下她测资质时的场景,好吧,也能理解,小天才嘛,总有点恃才傲物的。
回去的路上无聊,达奚薇挑开窗帘看了会儿景色,又收了视线,落在靠着马车昏昏欲睡的司娉宸身上,不由问:「你不是睡了一天?」
司娉宸迷煳睁眼,小声解释:「一想到要去书院我就紧张,昨晚一夜都没睡着。」
「那你倒是想想,回去怎么跟皇后娘娘说呀!」达奚薇看着她大脑空空,顿时替她着急。
「啊,」司娉宸水眸迷离,「说什么?」
达奚薇无语:「算了,不跟你说了,你以后也是达奚珏那边的,我教你这么多干嘛!」
诶?
你们皇宫里长大的孩子,这么早就开始站队了吗?
学堂马车上都放置了取暖的玉符,外面寒风唿唿,车内暖和得很,司娉宸就要再度睡着时,马车停了,达奚薇抱着手炉在前面走,司娉宸跟在后面,冷风一吹,瞬间清醒了。
经过早上那棵柿子树时,司娉宸踏着雪跑过去,捡了三颗通红柿子抱在怀里,递给她一颗,达奚薇撇撇嘴接了,两人在路口分开。
回到凤鸣殿,她柿子还没送出去,就听单明游语气不善:「听说你在学堂里睡了一天?」
司娉宸单手抱着柿子,用逐渐暖和的手捂着冰冷的鼻子,瓮声瓮气说:「先生一说话我就犯困。」
她们单家的姑娘,不是聪慧过人便是心思缜密,怎么就出来一个司娉宸的?
单明游心里感嘆,对她可怜兮兮的表情置之不理:「面壁去。」
司娉宸垂着脑袋,将怀里被雪冻过的柿子放她身旁,转身将另一个递给绿蝉,让她给达奚珏,交代完就往墙壁处走,在窗户前老实站着。
绿蝉得了单明游的眼神,将大开的窗关上。
司娉婷没注意这些,她的心神全放在面前的墙壁上。
细腻的墙面逐渐虚化,视线中的白雾逐渐褪去,她透过墙壁,看见外面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枝上,落下一片雪来,树上笼罩薄薄的白光,在暗下来的夜里十分醒目。
达奚珏忽然出现在视野中,他越过花树进入殿门,随后室内便响起他唤母后的声音。
关禁闭后过了三年,在不间断地尝试下,她终于在昨天傍晚能随心所欲地使用「苍天有眼」,以至于太过兴奋,她一直反覆确认,不知不觉一晚过去了。
她闭眼再睁开,面前又是一堵厚实的墙,再闭眼,意识沉进脑海里,重新睁开眼,墙壁透明,她透过墙壁的气看到对面花树摇曳,地面白雪堆积。
约莫坚持了一刻钟的时间,司娉宸感觉头有些晕,正欲退出「苍天有眼」,达奚珏此时出了殿门,出现在花树下,将手里鲜红的柿子随手扔进雪里,消失不见。
司娉宸一手撑着墙,额抵在上面,闭眼缓和眼睛的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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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下,她的极限是一刻钟。
而且达奚珏的契印在心口处,浑身的气并不多,这是未修炼的状态。
今天学堂讲术法常识时,她撑着神志听了会儿,知道她看到的光源就是契印,气在人体表面会形成契形。
契印是人能感应气的根本,修炼资质也基本是由契印决定的,契印能共鸣的气越多,资质就越好,在司娉宸的眼里,就是契印越亮,资质越好,体内气越充盈,境界也越高。
而契印在人体的位置,是一个人的秘密。
有的人契印在心脏、大脑这样关键的地方,也有的在身体其他部位,而一旦一个人的契印被破坏,修为便毁之一旦。
可以说契印是修炼之人的第二颗心脏。
听到这里时,她内心剧震,马上意识到,她拥有一个怎样逆天的神技!
思及此,她立即兴奋地拿出镜子看自己的契印,却发现气根本无法通过镜像反射,她顿时明了,光和气是两个不同的维度,就像在空间里看不到时间,无法直接得到印证。
而契形是外界的气在契印的共鸣下,在人体表形成的气的形状。
越是修为高深的人,气越能收敛于内,契形几乎看不到,如同凡人,这便是返璞归真。
「不要偷懒!」单明游抬头见她靠在墙上,提醒道。
司娉宸从思绪中醒来,捂着肚子回头:「姨母,我饿。」
半刻钟后,荤素搭配的食物摆在桌上,闻着饭菜的香气,她肚子咕咕叫了声。
单明游示意她吃,然后她仿佛饿了数天般,小口小口地吃,动作优雅,下筷的速度却极快,单明游看她吃得香,自己也多吃了几口。
吃到差不多了后,司娉宸咬了下筷子,看向单明游,眨了下眼,认真观察单明游的气。
单明游搁下筷子:「吃饱了?」
司娉宸垂眸掩盖眼底的诧异,点头:「吃饱了。」
单明游挑眉:「有疑问?」
真敏锐啊!
司娉宸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在桌子上,乖巧问:「我今天听说,太子哥哥和姨母不是亲生母子,真的吗?」
「薇茗跟你说的?」单明游倒是不怎么介意,「珏儿的生母是萍妃,他出生没多久萍妃就去了,皇帝便将他放我名下养着。」
司娉宸:「哦。」
她又问:「薇茗公主说,太子哥哥以后不一定是太子,我也不一定是太子妃,真的吗?」
单明游谈皇家事半点忌讳都无:「珏儿若是不行,自然会被废。」
司娉宸说:「太子哥哥不喜欢我,那……」
「别想了,」单明游手指戳她额头,「他我还能帮你看着点,其他人我就没办法了,再说,你以为皇命说撤就能撤?」
司娉宸小大人般嘆气:「那好吧。」
说着她起身准备回房,单明游叫住她:「今天的字写完再睡!」
「可是我要睡美容觉,」司娉宸有些为难,「我还在长身体,只有长得漂漂亮亮的,太子哥哥才会喜欢我。」
单明游额角青筋直蹦:「不写完不准睡!」
司娉宸焉了吧唧地回房,赶走侍女后,她坐在书桌前,支着下巴思索。
单明游的契印有一条裂缝的。
她不是没修炼过,而是修为被人废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2-25 20:59:33~2022-12-26 21:0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八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为了再见我一面?
达奚珏的生母萍妃,全名邵萍生,邵家人。
再联繫邵临文的事,以及皇帝曾对单明游的愧疚发言,司娉宸拼出了事情的模煳轮廓。
单明游曾经有一个女儿,为邵萍生所害,皇帝为了平息她心中的怨恨,暗中处死邵萍生,再将邵萍生的儿子达奚珏给单明游养,现在邵家见达奚珏太子位坐稳,想要拉拢他。
啧,好不要脸。
正常人谁能想得出,将仇人的儿子给受害人养?
就是不知道单明游的修为被废是谁做的。
不再多想,司娉宸继续使用「苍天有眼」,一旦到了极限便停下来,等脑袋稍微好受点,就开始写单明游交代的作业,状态恢復正常便又开始使用「苍天有眼」。
这么到了深夜,侍女敲门提醒她早点睡,于是她又在床上练习。
这么一晚过去,她坚持的时间竟然延长了一息!
第二天她又匆匆忙忙跑出门,踏过雪地里赶上马车,这天达奚薇早早地坐另一辆马车离开,司娉宸一个人,便也能补一会儿觉。
昨天上课的先生们大概相互通过气,知道司娉宸这个朽木来清徵书院只是镀金,她再次在课堂上睡觉便纷纷当做没看到。
睡了一上午,她精神好了许多。
想起看到的契印,她再度运转「苍天有眼」,目光扫过课堂上的所有人,霎时间,每个人或肩、或心、或额浮现出明亮的契印,整个天地的光仿佛暗淡了几分,虚空中陡然出现数十朵或明或暗的火苗,如同夜间陡然浮现的鬼火。
目光定格在前桌男孩身上,专注研究他的契印。
契印像是缠绕成圆形的復古文字,又像是扭曲的咒文,每当她想要记住契印纹络时,大脑会一阵眩晕,她便休息一会儿,觉得不晕了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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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看了一下午,总算将男孩的契印记下来。
下了学堂发了会儿呆,她起身正要往外走,前桌男生忽然转身,红着脸问她:「司娉宸,你……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正要来找司娉宸的达奚蓼陡然怔住,犹豫着要不要退开。
此时课堂只剩下零散几人,这块就他们三人,司娉宸一抬头便同达奚蓼对了个正着,她朝着对方颔首,随后对男生道:「我不想听课,正好你帮我挡着点先生。」
司娉宸一脸纯真无害:「我发呆打扰到你了吗?」
「没……没有!」发觉自己想多了,男孩羞恼地抱着书快步离开。
司娉宸支着下巴看不远处的女生,这明显也是来找她的。
达奚蓼神色有些犹豫,司娉宸摸了下肚子,笑着主动攀话:「你昨天给我的糖被薇茗公主抢走了,还有吗?我好饿哦!」
达奚蓼取出几颗放她桌上,漂亮的糖纸在夕阳下染上橘色。
司娉宸剥了颗扔嘴里,等了会儿达奚蓼才缓慢开口:「昨天我哥哥有些过分,我代他向你道歉。」
司娉宸歪头奇怪:「他做错了,为什么你道歉啊?」
达奚蓼笑得温柔又内向:「我哥哥不坏的,就是有些调皮。」
司娉宸嗯嗯点头:「好啊,我原谅他了。」
本来想好要解释很多,却没想到这么轻易,达奚蓼惊喜上前:「真的吗?你真是太好了!」
司娉宸弯眼笑了下,说:「我来得晚,没有朋友嘛!」
达奚蓼连忙说:「我可以做你朋友啊!」
「好啊好啊!」司娉宸搂着她的胳膊,「那我们一起下学!」
司娉宸找到了她的第二个研究对象。
随着她看的契印增多,她记住契印需要的时间越来越少。
能自如的使用「苍天有眼」后,她的研究范围扩大了许多,上至人的契印,下至卧房里的盆栽,路上的石头,冰凉的湖水。
于是她发现植物也有契印,只是不似人的复杂,是像火苗一样的小圆点。
越大的植物,圆点越大越亮。
若是将契印用物理手段去掉,一段时间后会重新生成契印。
比如一株草的契印在叶片上,若剪去叶片,契印消失了,但隔天会在其他部位重新生成契印,只是契印十分微弱,随着绿草生机增加而变强。
但人的契印是不可再生的。
同时,每个人的契印是独一无二的。
这是她观察了身边所有人后发现的,世界上没有同一片叶子,契印也是。
只是看得契印越多,司娉宸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所有人的契印似乎缺了什么。
它们是不完整的。
这个念头一诞生,便一直驻扎在她脑海里。
「娉宸,你怎么又在发呆?」达奚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司娉宸抓住在她的手,睏倦地打着哈欠,杏眸里泛着水光,她叠手趴着:「上课好无聊哦!」
这倒是实话。
这些年她撕了多少书,就读了多少书,夜深人静时会默默吸收这些知识,而他们才入学没多久,教的都是基础,这些她一年前就会了。
她还差点因此暴露。
前几天,一个新任职的先生见她睡觉,当场让她起来回答问题,当时她睡得迷迷煳煳,顺嘴答了出来,将满堂师生惊住,好半晌她找补了句:「这个我背了好久。」
众人看她天天睡觉,顿时明了,原来是每天背书背到半夜,于是话题又转到,她为了背书,到底撕了多少书?
达奚蓼想了下,说:「下午的课还有好久,我哥哥去找太子玩了,不然我们也去看看?」
反正也无聊,司娉宸点头。
达奚珏比她们高一级,课堂不在一起,绕过一个假山就到了。
两人到了地方,却发现一个学生都没有,便去找一旁扫地的侍女,对方指着树林后的草地,说他们正在和其他年级联合上射箭课。
如今已经三月,气温回暖,树林染上嫩绿,地上不知名小花开得茂盛,星星点点铺了一地。
她们一出树林便看到草坪上三五人一团,隔数米便是一群人,人群里时而爆发出喝彩叫好声,那是少年人的意气与好胜心。
司娉宸挠挠脸:「我爹不准我碰这些。」
她指着一旁的亭子说:「你去找你哥哥,我在那里坐着看也是一样的。」
达奚蓼上前搂住她:「那我也不去了,我陪你。」
然而这话刚说完没多久,达奚瑭就看见她,喘着气小跑过来将人拉走,还一边训人:「不是说了叫你离她远一点吗?」
达奚蓼没挣开,回头为难望着司娉宸,司娉宸笑着招手,然后转身朝着亭子走。
达奚薇说的没错,达奚瑭就是达奚珏的小跟班。
她如今跟达奚珏的关系不好,不在达奚珏跟前时还好,一旦达奚珏在场,达奚瑭就会阻止达奚蓼跟她走近。
大概是书房的遛鸟行为给他的心理阴影太大了,导致现在达奚珏看到司娉宸,总是一脸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样子,也只偶尔在单明游面前装装和善。
所以跟达奚珏交好的孩子,都不愿意找她玩。
头顶太阳明亮耀眼,司娉宸伸手遮住脸上阳光,边走边想,别做表面功夫啊,有本事让皇帝将婚约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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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亭子时发现里面有人,对方正在低头玩通天玉,整块玉一闪一闪的。
用通天玉相互交换密文后,便可通过文字方式传输信息。
司娉宸没见过几个人用,不由得多看了眼,随后朝着对方点了下头,找了个离得远些的石凳坐下,朝着远处眺望,一眼就看到了达奚珏。
他被最多人包围着,众星捧月般,似是刚刚射得不错,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夸奖,他脸上满是昂扬得意,紧接着他拨开人群,朝着不远处树荫下的小姑娘走去,人群里有人发出怪笑。
司娉宸看得满头雾水。
什么意思?
是她想的那样吗?
「那是溪家的千金,溪上碧。」声音带着嘶哑,似是处于变声期。
司娉宸望向说话的少年,对方已经收了通天玉,她又朝亭子四周望了圈,确定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想了想,她礼貌回应:「嗯!」
达奚理侧目看过去:「你不是达奚珏的未婚妻?」
司娉宸点点头,目露迷茫望他,满眼都是「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直唿达奚珏的名字,年纪十二岁左右,司娉宸大约猜出,他是大皇子达奚理。
达奚理也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见当事人自己都没反应,就跳过这个话题,转眼神情带着逗弄问她:「听说,你三岁时偷了我的箭?」
司娉宸:「……」
「还说是为了再见我一面?」
司娉宸眨着眼,慢吞吞说:「大哥哥,谣言不可信。」
「但我的箭确实少了一支。」他朝司娉宸伸出手,「箭呢?」
司娉宸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气质看着挺成熟的,手掌却还带着点肉肉的,充满少年气。
她终于感觉到脸热,一步退到了阳光里,老实道:「被我爹扔了。」
她问:「大哥哥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
达奚理收了手,听着一阵一阵的喝彩大笑,说:「没意思。」
司娉宸:「哦。」
达奚理低头看向明媚阳光中的小女孩,头上的金珠熠熠生辉,五官张开了些,相比三岁时的可爱,现在更显精緻。
他好心提醒了句:「达奚珏说以后会娶溪上碧,这事不少人知道。」
「嗯?」司娉宸歪头,茫然地眨了下眼,半晌只说出「怎么会呢?」的疑惑。
心里却想:没想到大皇子还挺有善心!只是不到八岁的小孩这么早熟,你不觉得奇怪吗?还是你们都这样?
提点至此,达奚理点点头后出了亭子,朝着学堂的方向去。
司娉宸看他离开,伸手按着被风吹起的头髮。
他的契印,是她观察的人中,最亮的。
第14章
我想要他
达奚珏的事情,司娉宸没放在心上,不过当天下学,她见了单明游满脸不开心,又理直气壮说:「我今天不练字了,要睡美容觉!太子哥哥每天跟别的女孩玩,一定是我不够漂亮!」
单明游头都没抬:「那不练了。」
这么好说话?
司娉宸直起脑袋望她,星星眼问:「真的吗?」
「嗯。」单明游声音没什么情绪。
司娉宸垂着脑袋想了会儿,还是巴巴说:「那,我还是练字吧。」
单明游抬眼「呵」了声:「不想写就不写,你爹要回来了,以后都不用写了!」
司娉宸眨眨眼:「哥哥也回来了?」
单明游:「你爹都回了,他还能留在外面?」
司娉宸挠了下脸:「哦。」然后提着裙子往外走。
单明游被她这没良心的动作气到:「回来!」
司娉宸又回来。
单明游:「干嘛去?」
「我不练字,姨母生气,我学堂上睡觉,姨母也生气,现在我都练字了,姨母还是生气,」司娉宸小小嘆口气,有些愁人,「他们说近香远臭,姨母现在肯定是觉得我好臭,我回家待些时日,姨母就觉得我香了。」
单明游又被她的童言童语逗乐:「你今天去学堂就学了这些?」
司娉宸想了会儿,认真回答:「还有阵法,先生说阵法无所不能,那它能帮我练字吗?」
「自家擅长的东西,自然要这么夸。」单明游起身,拢了件外衣牵着她往侧殿走:「大徵的圣者尚自清擅长阵法,北陵有剑圣和医圣,于是御物术和医术盛行,太祁的圣者痴迷机关,下面就都修机关术。」
司娉宸好奇问:「那詹月呢?」
「詹月啊!」单明游声音带着轻微的嘆息,「他们的圣者死了,于是什么都修一点。」
司娉宸:「那还是詹月厉害一点。」
「厉害?」单明游轻嗤,「一个圣者都没有,厉害个屁!」
司娉宸眨眨眼。
过了会儿她又问:「圣者很难当吗?」
单明游叫来绿蝉,看绿蝉熟练地帮司娉宸收拾东西,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时而说两句,让绿蝉将没用的东西留下,去收拾其他的。
「满九境者,过了生死劫就是圣者。」她说,「生死劫,过了生,没过死。敢过生死劫的不多,能过生死劫的更是少得可怜,所以如今四国,只有这么四位圣者。」
司娉宸:「爹那么厉害,一定能成当圣者!」
「他?」单明游后倚,靠在椅背上,闲闲说:「他要成了圣者,这大徵非要被他搅个天翻地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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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懵懂地望过去,单明游却不说了。
不多时,她的东西收拾好了,行礼反倒比拿过来的要少许多,她现在长高不少,许多裙子不能穿,只装了些近一年新制的衣裳,就这些,也有两大箱了。
这次来接她的不是司关山,而是管家。
好几年不见,管家还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远远见了司娉宸,带着人上前接过东西,又牵着她往马车走。
大概知道她每次都大箱小箱往回拿,这次直接来了两辆马车。
到了将军府,司娉宸才知道司关山明天才回,她明天要去接人,所以提前回将军府。
司娉宸嗯嗯点头,问:「那我明天是不是不用去书院了?」
管家低头说:「是的。」
司娉宸睁大眼睛,黑眸明亮,过了会儿,她收敛高兴,乖巧说:「我是太想爹和哥哥了,不是不愿意去书院。」
管家笑了:「小姐,我知道的。」
司娉宸回到自己的院子,这两年里经常有人打扫,倒是和她离开前差不多,躺在床上时侍女要给她讲故事,司娉宸将人赶走,侍女留了盏灯便退下。
待到人都离开,她闭眼回忆刚才看到的。
管家的修为不低,院子里的侍女都有修为,但不怎么高,暗处也有许多护卫,个个都是高手。
她现在分辨不出具体境界,只能从他们身体的气大致知道修为如何。
这满将军府的修士,她就是想逃也没法。
*
七月的阳光明媚,天空中飘着几片染成金色的云,树叶下光影斑驳。
说是接人,其实也只是在将军府前的街道尽头等着,此时街道已经被清空,只有管家牵着司娉宸站在街头,几个侍女在身后,头顶的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
司娉宸语气怏怏的:「爹和哥哥什么时候到?」
管家擦了下脸上的汗:「小姐再等等,快了。」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这么回答了,从天未亮等到头顶太阳直射,司娉宸根株晒焉了的花朵似的,偏偏她又不能躲在屋檐下,只得继续等。
过了片刻,街头的巷角传来一声动静。
司娉宸耷拉着脑袋,听到了,可她不想动,无非就是一些野猫野狗。
过了会儿,又是一阵声响,还有东西坠地声。
司娉宸向后退了一步,缩在管家的影子里。
管家抬眼望了下,抽出衣袖的汗巾抹了把脸。
司娉宸后仰身体,探着脑袋往巷子里够了眼,是个小乞丐,正在扒拉着脏污的垃圾,乱七八糟地扒了一地。
她不感兴趣地收了眼,收回视线时下意识用了「苍天有眼」,下刻立马顿住。
这个人!
司娉宸立即脱离队伍朝着巷子走去,侍女看到纷纷喊小姐,管家也跟着她跑来。
她没管身后的声音,忍着脏污臭味,上前拉了把小乞丐的手。
对方刚扒出一根骨头,正要往嘴里放,她这么一拉,骨头失手掉到地上,小乞丐要伸手捡,被司娉宸拉着不放。
小乞丐终于抬头看她,黑色的眼珠透过脏乱的头髮,一动不动盯着司娉宸。
管家看到这场景,想上前将司娉宸拉开:「小姐,快过来!」
司娉宸往小乞丐身后走,躲过管家的手:「你别过来。」
管家进退为难。
司娉宸一动,小乞丐视线缓慢挪到自己的手上,一只白嫩小巧的手紧紧抓着他,因为刚才躲人,衣袖滑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银色的镯子,显得皮肤越发白皙。
他咽了咽口水。
白白的,嫩嫩的,肉肉的。
司娉宸正在想怎么办,手上忽然一痛,她下意识「啊」了声,同呆愣望过来的黑色眼珠对视了,咬她手的牙用力,司娉宸喊了声:「好痛!」
牙轻了些,但没松。
管家额上冷汗直冒,上前要抓小乞丐,司娉宸见到连忙说:「不许碰他!」
管家和侍女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司娉宸说:「去买些包子来。」
管家挥着侍女赶紧去买包子,一边看街头,一边看他家小姐。
司娉婷重新望向小乞丐,他比自己要高半个头,此时弯腰低着头咬她手,一只黑漆漆的手抓住不让她抽手,粉色的衣袖染上乌黑。
可他盯着司娉宸的眼睛乌黑明亮,不像要伤害她的样子。
司娉宸尝试跟他交流:「你不咬我,我给你买包子。」
小乞丐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
司娉宸动了动手,他抓得更紧了。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侍女从巷子口急忙跑来,将手里的包子递过来:「小姐,包子!」
司娉宸动了下身体,用另只手接过包子,在小乞丐面前晃了晃,他眼睛跟着油纸转,司娉宸打开油纸,递过去:「吃吗?」
小乞丐两手抓着包子,松了牙,躲在垃圾和巷子的角落吃了起来。
司娉宸没管伤口,安静地盯着他兇残地吃包子。
就在这时,地面微微震颤着。
管家面上惊喜,看小乞丐没威胁,上前牵着司娉宸,她白白嫩嫩的手臂上落下一个带血的牙印,管家脸皮颤了下,盯着躲在角落的小乞丐面色不善:「小姐,将军快到了,他要怎么处理?」
司娉宸犯了愁。
她想将小乞丐带回将军府,可现在显然不是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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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伯,身上有钱吗?」
管家从身上搜出一锭银子,司娉宸又说:「少点。」
从侍女身上摸出十几个铜板后,司娉宸走到小乞丐面前,将铜板放他手上,盯着他眼睛说:「你多活些时日,我找爹要你。」
然后转身牵着管家离开巷子。
重新站在街头,侍女将她身上沾的脏污擦干净,手臂缠上丝帕止住血,司娉宸对管家说:「他洗干净后一定比爹还好看,吴伯,我想要他。」
小姑娘长得冰雪可爱,裙子粉红,细软的发上珠花璀璨,在阳光下耀眼又灵动。
管家忍不住心软,可将军府不是心软的地方。
「这件事需要禀报将军。」
司娉宸嗯嗯点头:「我晚点跟爹说。」
刚说完,远方尘土飞扬,一条队伍缓慢出现在视野中。
最前方的司关山身穿冷硬铠甲,脸上覆着一只黑色鬼面具,随着逐渐靠近,他在不远处停下来,跳下马,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那人带着队伍朝另一个方向走。
后方一个马车驶出,和司关山一同朝着司娉宸而来。
司娉宸跳着跑过去,喊:「爹!」
又朝马车里看:「哥哥在车里吗?」
司关山弯腰抱起司娉宸,任她揭开黑色面具,温笑说:「嗯,苍梧身体不好。」
作者有话说:
月末啦,求营养液呀!
第15章
你要跟我吗?
到了将军府,司关山等人洗去一身尘土,司娉宸手臂上的伤敷好药换了身裙子,被侍女带着去了大堂。
司关山正坐在正位上听管家说着什么。
一旁的司苍梧捂着嘴咳了两声,看到司娉宸笑着喊了声:「妹妹。」
司娉宸认真观察他,脸上的婴儿肉都没了,整个人消瘦很多,她坐在司苍梧身旁,支着下巴说:「姨母说你生病了才没给我写信,我不生你气了。」
司苍梧笑了下,随即又是一阵咳嗽,一个安静温和的女人站在他身后,见状上前轻抚着他后背,没过一会儿司苍梧便唿吸平顺下来。
司娉宸眨着眼睛:「哥哥一定没听我的话。」
司苍梧不解看过来。
司娉宸脑袋转向司关山,说:「你要躲在爹身后才行,爹那么厉害,一定不会让你受伤的。」
司关山跟管家说到一半,听了这话挑眉,笑着说:「你这是在怪我?」
司娉宸点点头:「我不在,肯定没法保护哥哥,但爹在。」
「歪理学了不少,」他让管家下去,起身朝着兄妹两走过来,指着司苍梧身后的女人说:「她以后就是你们娘。」
嗯?
司娉宸迟缓地盯着司关山看了片刻,又缓缓看司苍梧,对方不怎么惊讶,反而顺从地对着女人喊了声「娘」,她这才抬眼朝女人看去。
她的存在感很低,从进门开始,司娉宸下意识忽略她,还是她帮司苍梧顺唿吸时才注意到。女人姿色平平,不说话时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但身上有种亲和力,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司娉宸对她喊:「娘。」
江柳柔顺地点头。
司苍梧腰背挺直,片刻后有些累,又半靠在椅背。
介绍完新成员后,司关山说:「明天苍梧同你一起去清徵书院。」
司娉宸微微睁大眼,高兴看司苍梧:「好哇好哇,他们都不跟我玩,哥哥来了我就有伴了。」
司苍梧脸颊苍白,笑着说:「我不同你一起。」
「苍梧不用学基础,」司关山往司苍梧身体打了几道气,见他神色好了些,才对司娉宸说:「老吴说你今天被人咬了?」
司娉宸抿着唇笑了下:「嗯嗯,他好看,爹,我能将他带回来吗?」
司关山伸手摸她的头:「一个乞丐,能好看到哪里去?」
司娉宸仰着脑袋望她:「好看的!」
司关山没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推了下她背:「去休息吧。」
司关山回来的这天,将军府有了位夫人。
对司关山这人,司娉宸不说完全了解,却能洞悉一二,他不是为情爱迷昏头的人,能让他做出将人娶回家的举动,必定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司娉宸跟司苍梧上了马车。
清徵书院在靠近皇宫的地方,从将军府过去需要费些时间,司娉宸没走过这段路,好奇掀开车帘,看街道上人来人往,白色的烟气从屋檐下升起。
她趴着看了会儿,司苍梧忽然咳嗽起来,司娉宸放下窗帘望过去。
好半会儿,司苍梧才抿着唇说:「娘说我不能吹风。」
「那哥哥你要同我说呀!」司娉宸挠挠脸:「我都不知道。」
司苍梧神色温和:「你喜欢看,那就看。」
司娉宸轻轻眨了眨眼:「哥哥你重要。」
司苍梧后背靠在车壁上,笑着说:「只是咳嗽,不碍事。」
「哥哥你怎么会生病呢?」司娉宸说,「我生病时姨母会请姜姐姐帮我看,她很厉害,我们也请姜姐姐看看。」
司苍梧摇头:「我的病只有娘能治。」
司娉宸歪了下头,这是司关山娶江柳的原因?
马车忽然晃动着停下来,两人撑住车壁才稳住身形。
驾车的老陈朝着前方吼了声,随后又向前驶去,他回头朝车里的人说:「路上乱民不懂事,少爷小姐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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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我和哥哥没事。」
经过热闹的街区,马车便快速行驶起来,景色在眼前飞速掠过。
司苍梧跳了两级,和司娉宸的学堂隔得有点远,她送完司苍梧再回来,上课时间快到了,就要踏入学堂时,等待许久的达奚珏将人一把拉走。
司娉宸懵懵地被人扯走,好半晌才慢吞吞说:「太子哥哥,我要迟到了。」
达奚珏一把甩开她,满是怒意:「你是不是跟母后说,我喜欢溪上碧?」
司娉宸揉了揉手臂,他捏到她被咬的地方了,今天早上起来时已经结了痂,他这么一拉,应该出血了。
「没有呀!」她不解,奇怪问:「太子哥哥怎么了?」
「除了你还有谁?!」达奚珏恶狠狠瞪她,「前天母后问我最近和谁在一起玩,昨天上碧就没来学堂,今天也没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司娉宸满脸迷茫:「我想去上课呀!」
达奚珏一脸「我看透你了」的神情:「你别装傻!我知道你看上碧不顺眼,有什么事你就沖我来,不要对上碧使阴招,她天真单纯,什么都不懂!若再有下次,我不会让你好看!」
达奚珏气势汹汹来,又气势汹汹走。
司娉宸站在原地愣了会儿,将被风吹乱的鬓髮别在耳后,垂眸朝着课堂走去。
树色葱郁,风声阵阵。
不远处树上的卫辞拍了下树干,问:「走不走?」
另一个少年站在树的阴影里,仰头靠在树干上,注视着光影交叠的天空,轻笑:「你小妹也这么傻乎乎的?」
卫辞跳下树,拍了拍手,提到他小妹,不由得嘆了声:「她鬼精鬼精的,聪明都不用在正途,我娘都要愁白头了,天天担心她长大嫁不出去。」
他忽然看向少年,好奇问:「你认识将军府的千金?」
少年想到什么笑了声:「她欠我点东西,以后再讨吧。」
卫辞好奇:「你对她感兴趣?可她是太子未婚妻。」
少年没好气踢他一脚:「想什么呢,她才多大!」
卫辞没继续问下去,两人并肩朝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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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因为迟到被罚站在门外,半晌,她收回视线,闭眼上缓解着眼睛的灼痛。
方才她感受到周围有契印,原本以为是达奚珏带来找她麻烦的人,没想到她都走了人还没出来,刚才用「苍天有眼」观察了片刻,不由心中疑惑。
达奚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另一个陌生的契印暂时不知道是谁。
如今她已经能自如控制「苍天有眼」的可视范围。
在完全开放「苍天有眼」时,她看到的是只有气的世界,这种状态只能坚持三息,但将「苍天有眼」叠加在正常视力上,只开放部分「苍天有眼」,可以看到正常景物上气的形态,可视范围越少,坚持的时间越久。
她对气的敏感度也提升许多,即便没使用神技,也能感知契印的存在,司娉宸猜测是「苍天有眼」和她已经完美融合,连带着她的感知也得到提升。
在练习「苍天有眼」中,司娉宸又度过了一天。
接下来几天,她时常去司苍梧房间找他玩,十次里,九次都有江柳在,不是帮写字的司苍梧披衣服,就是端着药看司苍梧吃。
司娉宸几次主动接触江柳,发现对方性子温顺,话也不多,通常都是她问一句,对方才会答一句,更奇怪的是,江柳没有修为,是个普通人。
与其说江柳是将军府的夫人,司娉宸更觉得,她是司关山的下属。
她观察了几天没发现异常,便只跟司苍梧保持日常互动,做一个贴心懂事的妹妹,努力在他心里争取一小块位置。
司关山自从胜战归来,也不再每日上朝,即便偶尔有事务,也能早早回家。
如果不是每晚都能看到数十个契印往书房的方向去,司娉宸都要以为他准备解甲归田了。
这日旬假,司娉宸惦记着巷子里的小乞丐,在徵得司关山的允许后,有江柳和护卫的陪伴下,司娉宸终于可以出门了。
她掀开马车的车帘,装作好奇到处看,运转「苍天有眼」,终于在一个偏僻处找到小乞丐。
指挥着马车往小乞丐的方向赶,特意饶了几个弯后,她拉着江柳下了马车,手里买了串糖葫芦四处游玩,终于拐到街角,司娉宸捏着糖葫芦的手紧了下。
她拉着江柳单纯又害怕道:「娘,他好可怜,我们救救他好不好?」
小乞丐一身脏污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若不是他的契印还在,司娉宸都要以为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江柳垂首望她,点点头。
身后的护卫上前帮忙,在碰到小乞丐时忽然被他戒备地躲开,露出沾满血迹的地面,因为剧烈动作,他身上的伤口裂开,血滴在地面,溅起几朵红花。
那双黑眸盯着侍卫。
司娉宸安静看了片刻,想要上前,被江柳拉了下,她眼眶红通通的,可怜巴巴说:「我不想他死。」
江柳犹豫了下,牵着她一起过去。
因为两人的靠近,小乞丐警戒望过来,看到司娉宸时,那双漆黑眼珠怔了下,捂在怀里的手忽然松开,就在侍卫以为他要攻击人时,伸过来的却是一个包子。
沾了血的、脏污的包子。
司娉宸神色沉静,松开江柳的手,朝小乞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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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柳想拉住人,被司娉宸先一步走开,她只能跟着上前。
「你还记得我?」司娉宸缓慢在他跟前站定。
他受了伤半蹲着,司娉宸看他时微微垂眸,透过枯燥的黑髮注视他的眼睛。
小乞丐没说话,包子往前递了递。
司娉宸伸手,却没接过包子,而是放在他头上,轻轻摸了摸,察觉他僵硬的身体也故作不知,有些可惜说:「我不饿,不想吃包子。」
小乞丐手缓缓落下来,黑眼珠暗了暗。
司娉宸说:「但是我有很多包子,你要跟我吗?」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呀!
第16章
完美无缺
司娉宸用空头包子,拐回了一个小乞丐。
江柳将人带下去治疗,司关山听到后笑着问她:「怎么想捡小乞丐了?」
司关山长得很好看,很精緻美观的那种好看,温和笑时会减弱他面容的攻击性,可他此时笑着,目光却紧紧盯着司娉宸,身上气势兇勐。
若司娉宸用「苍天有眼」,就会看到她身上压着一层气。
司娉宸抿抿唇,垂眸说:「姨母说,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给我撑腰。」
司关山神情冷淡下来:「你拿她压我?」
司娉宸摇头:「爹,我没这样想。」
司关山看着近两年未见的女儿,确实长大不少,连顶嘴都学会了。
学会顶嘴的司娉宸在大堂罚跪,跪到半夜晕倒,后半夜将军府下人跑来跑去,赶来的医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有些为难道:「小姐身体没大碍,只是疲劳过度所致。」
一天只出去逛了个街顺便捡了个小乞丐,能怎么疲劳?
司关山半夜披着衣服看了眼,又转身回去,给她换了个罚法,抄字。
一觉醒来得知不用去学堂,还没来得及高兴,司娉宸被告知要抄诗词,不抄完不许吃饭。
昨天司娉宸去见司关山,小乞丐的后续事情是江柳处理的,此时她领着小乞丐过来,将人带到她跟前,说:「府里登记需要名字,他不说话,娉宸给他取个名字吧。」
司娉宸从纸墨里抬头,看见焕然一新的小乞丐,不由挠了下脸。
虽说她一直说小乞丐长得好看,但实际并不知道他长如何模样,印象里只有他明亮乌黑的眼珠,好看只是随手说个听得过去的藉口罢了。
然而这么一看,发现她还是挺有眼光。
少年头髮被剪得半长,用红绳梳在脑后,露出干净五官,眼神乌黑纯粹,捏着衣角看司娉宸,倒是没看出什么局促不安。
昨天带小乞丐进府时,马夫老陈看到他十分惊讶。
司娉宸见司关山前去找了老陈,这才知道,前段时间他经常追赶她上学堂的马车,老陈以为是要饭的,赶了两次后,他就只在街角看着,不再上前。
是来还她包子吗?
司娉宸单手撑着侧脸想了会儿,视线扫过写了一半的诗句,说:「那就叫晏平乐吧。」
江柳点头:「他的身体恢復得很快,可以做些简单的活。」
等到屋里只剩下两人时,司娉宸支着下巴问他:「你会写字吗?」
晏平乐站着不动。
司娉宸也不动,安静等他说话。
好半晌,晏平乐才声音嘶哑地吐出两字:「包子。」
呀!差点忘了!
司娉宸眨了下眼睛,眼眸带笑:「现在没有包子。」
晏平乐抿着唇,乌黑眼睛微垂,转身就要走。
「但是有馒头米饭和肉,行不行?」
晏平乐又停住,侧过身继续乌熘熘看她,似是在等着她上饭。
司娉宸也不逗他了,让侍女去厨房拿饭菜过来,侍女上前的一刻,原本放松的少年身体紧绷起来,目光警戒地盯着她。
司娉宸安静地看着,侍女退下,他又恢復自然,对着饭菜狼吞虎咽起来,足足扫完三盘菜和三大碗米饭。
吃完的晏平乐继续看她,一言不发。
司娉宸说:「想要什么,你得告诉我呀,不然我怎么帮你呢?」
晏平乐再次缓慢吐出两字:「要吃。」
司娉宸摇头:「不行哦,你得做事才能吃。」
她将手边雪白的纸分出一份,放在一旁示意他:「会写字吗?」
晏平乐没说话,直接上前,见了她的动作后模仿着拿笔写字。
他写得很认真,也很用力,毛笔被他写炸管了,他还奇怪地看看司娉宸写的,又看看自己写的。
司娉宸:「……」虽然没指望你能帮上忙,但也别添乱啊!
重新给他拿了支笔,司娉宸没管他,十分潦草地抄着诗经。
她可要抄整整一本,还十遍!
晏平乐字没写几个,又跟着司娉宸吃了顿饭,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跟笔纸较真上了。
斜阳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栅格光影从窗底逐渐爬上书桌。
司娉宸抬眼歇了会儿,揉着酸胀的手腕,视线落在认真写字的少年身上,见他还真似模似样写出几个字。
学习能力不错。
托着腮盯着他看了会儿,司娉宸忽然问:「你怕紫衣?」
紫衣是照顾司娉宸的侍女,方才就是她为两人端来饭菜。
晏平乐抬起漆黑眼珠,抿抿唇,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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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换了种问法:「你怕修士?」
晏平乐垂眼,捏着笔的动作更用力了。
那就是了。
司娉宸说:「我可以让你成为厉害修士,但你必须听我的。」
晏平乐抬眸。
司娉宸问:「有条件?」
晏平乐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吐出两字:「吃饭。」
司娉宸弯眼笑:「没问题!」
两人抄到半夜,司娉宸果断放下笔不抄了,让侍女带着晏平乐下去休息,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洗洗上床。
在床上观察了许久,又记住了几个往司关山书房去的契印后,安心睡下了。
第二天拿着只完成一半成果去找司关山,一脸垂头丧气,她可怜巴巴说:「爹我错了。」
司关山视线落在一堆鬼画符上,按了下额:「错哪了?」
司娉宸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不该让爹生气。」
他有时候觉得,女儿蠢些于他行事有利,可真面对这么个蠢女儿,心里还是不由困惑,他是少年出天才,她娘也是万里无一的高手,怎么生出的女儿半点聪明都没继承到?
门外司苍梧敲了门,视线落在垂头丧气的司娉宸身上,然后朝司关山道:「爹,我们快要迟到了。」
司关山摆摆手,司娉宸得了应允,立即支着脑袋跟司苍梧走。
两人上马车了,司娉宸将马车窗帘门帘掩得实实的,小手拉着司苍梧的衣袖,黑眸清澈明亮,声音清脆,讨好说:「哥哥,你真好!」
闭目养神的司苍梧睁了下眼,神情带笑:「下次不要惹爹生气了。」
司娉宸嗯嗯点头,见他要休息,安静退到一边。
到了书院,两人下马车,司娉宸还没主动说送司苍梧去学堂,就听见有人喊他,两个男生从后面走来,一人搭上他肩,另一人沉默站在一旁。
司苍梧同她招了招手,转身跟两人一起走去学堂。
司娉宸挠了下脸,看他消失的背影,不由感慨:这人缘比她好多了。
这天先生下课一离开学堂,学生们就躁动起来,越来越多人聚集,笑声说话声宣扬开来,闹哄哄的。
达奚薇有些烦躁,拍着桌子大喊:「吵死了!」
声音逐渐平息下来,中心人物达奚瑭站起来,得意说:「不就是没法参加我家宴会,不用这么明显,你若是想去,我给你发张请帖也不是不行。」
达奚薇翻了个白眼:「有病!鬼才想去!」
达奚瑭当即不满:「你才是鬼!」
达奚薇叉腰:「胖子你说谁呢?」
达奚瑭当即炸了:「不准喊我胖子!」
「胖子胖子胖子!」达奚薇朝十分欠地朝他做鬼脸。
达奚瑭气得半死,颤着手指她:「有本事我们出去单挑!」
达奚薇嚣张大笑:「去就去,谁怕谁!」
安静不过片刻的人群再次沸腾起来,纷纷出去看热闹。
司娉宸抬眸看了眼,有些无聊地转了个方向。
一群小屁孩!
前桌的男孩因为上次误会事件,在达奚蓼提出想跟他换位置时毫不犹豫点头。
达奚蓼有些担忧朝窗外看,过了会儿嘆了声,没跟上前,转身看见司娉宸在睡觉,她两手交叠趴在司娉宸桌子上,问:「娉宸,你来吗?」
嗯?
司娉宸也趴在桌子上,跟达奚蓼脸对脸:「去哪里呀?」
「我爹设宴,邀请了好多人,你会来吗?」达奚蓼问。
「不知道呀!」司娉宸眨眨眼,近距离看她额角的契印。
「唉,来的都是哥哥的朋友,」达奚蓼嘆气,「男孩子整天跑来跑去,不是打架就是捣乱,讨厌死了!」
司娉宸说:「也不是所有男生都这样,我哥哥就只看书。」
达奚蓼忽然难言起来:「你、也撕你哥哥的书?」
司娉宸嗯嗯点头,十分自豪:「还有我爹的!」
达奚蓼好奇问:「他不罚你吗?」
「罚呀!」司娉宸说:「罚我当着他的面撕一整本书,可吓人啦!」
达奚蓼有点想不出来这是什么场景,但一想自己在先生面前撕一整本书,她觉得脑袋都要冒烟了,顿时惊嘆看她:「你真厉害!」
司娉宸贊同:「我也觉得。」
热闹又无聊的一天结束后,司娉宸回到院子,一眼看到缩在墙角拔草吃的晏平乐,她喊侍女端饭菜来,自己走过去,站在他身前,垂眸看他:「学会多少个字了?」
为了防止他乱跑,她出门前给晏平乐布置了写字的任务。
晏平乐从怀里取出一叠纸,司娉宸扫了眼,有些惊讶。
上面的字迹开始如同稚童涂鸦,但越往后翻,字逐渐端正了不少,最后几张已经看不出初学者的痕迹。
司娉宸:「不错,今天多加一个菜一碗饭。」
晏平乐本来缩成一团,一听这话,仿佛皱巴巴的纸一点点摊开,他眼睛都亮了不少。
饭菜上来后,司娉宸支着下巴歪头看他吃饭。
司关山不会在将军府留下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所以她将人带回来时,他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但现在默认了他的留下,要么暗中有人监视他,要么已经调查清了他的背景。
第一点她倒是不怀疑,毕竟将军府别的不多,修士多的是,至于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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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安静注视他的一举一动,随后注意力逐渐放在他眉心,那里绽放着一枚明亮的契印。
她见过各种契印,暗淡的,明亮的,破碎的,动态的,就连司关山的契印也看过,可从没一个契印给她这种感觉。
这让她没法置之不理,所以才会冒着风险将他留在身边。
所有的契印都是残缺的,不完整的。
只有他的,完美无缺。
第17章
风雨欲来
司娉宸说不出这种感觉。
她对契印的认知只是学堂上的浅薄知识,和见到的形形色色的契印纹络,它们的形状各有不同,可她心里总不自觉出现一个声音,它们不完整。
像是内心深处的渴望,以至于她见到晏平乐的契印时,完全被吸引住了。
残缺契印如何?完整契印又如何?
她潜意识觉得这个很重要。
然而完整契印现在正仿佛稚童,纯黑眼珠认真望着她,不知为何,她竟然读懂了他的意思——还想吃!
司娉宸:「……」
难道完整契印的效果是,让人无论吃多少都撑不死?
想到这种可能,司娉宸黑着脸拒绝,指着她抄写的诗词,说:「这个是你的名字,今天就练这个,写得好明天也加餐。」
晏平乐黑眼一亮,自发坐在桌前开始练字。
*
将军府没有女主人,很少参加宴会,后来司关山外出打战,司娉宸去皇宫,陪着单明游参加了不少,皇后的身份摆在那里,她借着单明游的光,不用说什么便有人主动上前打招唿自我介绍。
现在江柳是将军府的夫人,参加宴会这种事情也就多了起来。
这天司娉宸梳妆打扮完,江柳过来牵着她出门,司关山站在马车旁等人,见两人来了点点头,先一步上了马车,司娉宸江柳跟在后面。
今天参加的是达奚王府的宴会。
达奚晖是大徵国唯一的亲王,当今皇帝达奚旸的同胞弟弟,地位仅次皇帝。
但司娉宸听说这位王爷性子温和,对权啊利啊这些不感兴趣,只喜欢研究些吃的玩的,王府时常设宴请来各色人来吃喝玩乐。
所以当她跟着司关山见到这个笑憨憨的王爷时,心里还是十分意外的。
跟达奚瑭一样,王爷达奚晖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脸上满是笑呵呵,见着熟人便拉着往里入,非得聊上几句才将人放开,再寻下一位,像个憨态十足的弥勒佛。
「司将、军,你来我、我这宴会,真的让我王府蓬、蓬荜生辉啊!」
她眼睛眨了下,好奇盯着他。
达奚晖是个结巴啊!
刚跟达奚晖聊天的大臣趁着司关山来,说两句赶紧熘走,达奚晖不在意笑笑,转向司关山牵着的小女孩:「这、这就是将军、军府千金吧!」
司关山面色不改,温笑着点头:「正是,之前一直没机会参加王府盛宴,藉此机会见识见识。」
「哪、哪里话!」
达奚晖笑呵呵领着司关山往里走,他身旁的夫人带着江柳和司娉宸往女眷那边走。
王妃也是一脸和善,拉着江柳的手嘆:「你第一次来,许多面孔你不认识,我带你见见,以后可得多来,咱们女人也得有点自己的乐子不是。」
江柳笑着点头:「那就麻烦王妃了。」
宴会男客女客用一面屏风隔开,两边都能听到对面的欢声笑语,杯盘碰撞声,宴会上觥筹交错,男人高谈阔论,女人喜笑晏晏。
司娉宸贴着江柳坐着,安静吃着碗里食物,有人来打招唿时她就抬眼傻乎乎笑,江柳让她喊什么就喊什么,乖巧十足。
倒是江柳的表现让她挺意外。
江柳在将军府里存在感很低,行事低调内敛,司娉宸很少会主动想起这个人,然而此时面对说笑的人群,虽也是一副安静低眉模样,倒也进退有度,应对自如。
吃得差不多了,司娉宸捏起丝帕擦嘴,抬眼时见几个小男孩相互挤眉弄眼,随后跟身旁亲人说两句,一一往外走,领头的达奚瑭雄赳赳地领着他的小跟班出去。
没多时,王妃语气温和,朝江柳道:「让小姑娘也去玩吧,后院都是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听蓼蓼说,司娉宸在学堂跟她玩得最好,也让她们多相处相处。」
江柳有些犹豫。
司娉宸主动跳下凳子:「娘,我想找郡主玩。」
江柳看了她会儿,点头说:「嗯,有什么事叫侍女喊我。」
司娉宸点点头,跟身后的侍女往外走。
穿过一片假山,来到一片花树下,微风吹过,粉嫩细小的花扑簌簌飘落,几个小女孩在花雨里笑着转圈圈,不时拉着亭子里安静的女孩一起。
达奚蓼坐在亭子中间的位置,身边围了两三个女孩,她一眼看到司娉宸。
小姑娘走过假山的阴影,阳光忽然落在她身上,照得她越发粉雕玉琢,跟精緻瓷娃娃一般。
「娉宸你来了!」
原本安静看着其他女孩玩的达奚蓼忽然喊了声,其他几个女孩望过来,好奇看她。
司娉宸来到亭子里,半点也不生怯,笑着问:「你们在说什么呀?」
在达奚蓼看来,司娉宸长得精緻可爱,乖巧脾气好,担心她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便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花树下的几个女孩子捧着花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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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蓼给她介绍,指到安静坐在石凳上的一个女孩时,她脸上的笑淡了些,说:「她是溪家的溪上碧。」
司娉宸喊一声:「溪姐姐。」
达奚蓼看自己的好朋友一副懵懂没脾气的样子,越发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她。
司娉宸没察觉达奚蓼的想法,对溪上碧她没什么太多想法,只觉得这小姑娘怯生生的,一双眼眸仿佛林间受惊的麋鹿,带着种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
激发男孩子保护欲的女孩。
她心里暗想,达奚珏喜欢这种,也能理解。
在达奚蓼的带头下,几个女孩子说说笑笑,但每次说话都跳过溪上碧,暗中孤立她,这让她越发可怜,眸子带着不安地望着她们。
司娉宸心里嘆一声,准备主动跟她搭话。
不远处忽然响起男孩的说话声,不过片刻,达奚瑭带着他的同伴往这边来,见到
丽嘉
亭子里的一幕,当即朝着往溪上碧走了一步的司娉宸喊:「我就知道你会欺负溪上碧!」
司娉宸:「?」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溪上碧看到熟悉的人,心下松了口气,提着裙子跑出亭子,往达奚瑭身后躲。
这越发坐实了达奚瑭的想法。
「太子说的没错,你果然会藉机欺负她!」达奚瑭大义凛然,挺着小胸脯怒指司娉宸:「我早看出你不怀好意,平时装只会装无辜,这种时候就暴露了吧!」
司娉宸挠了挠脸:「原来太子哥哥是这样想我的呀。」
达奚瑭立刻警觉,达奚珏说过,司娉宸最会告状,不能让她拿到半点把柄,当即说道:「太子才没有这样说,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转向身后的小伙伴:「你们说对不对?」
小伙伴们一一应和。
他一脸「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骄傲表情望过来。
达奚蓼见司娉宸一脸「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的懵懂模样,站出来:「哥哥,你不要乱讲,娉宸才没有这么想!」
达奚瑭丝毫不领情,反而责怪她:「我之前说过,溪上碧内向不会交际,让你多照顾她,你是怎么做的?」
达奚蓼平时性格温柔,不是爱跟人吵架的性子,这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弱弱一句:「我们也没怎么她呀!」
司娉宸嗯嗯点头,打算平息战场。
谁知小姑娘中忽然蹦出一个年纪小小的女孩,她气势十足:「就算你是主人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可都在这里,你说司姐姐欺负她,那不就相当于说我们都在欺负她?」
她指着躲在后面的溪上碧道:「溪姐姐,你也说两句,我们怎么欺负你了?」
诶?
司娉宸眨眨眼看这个热心小朋友,战斗力不错呀!
溪上碧看了眼亭子里的女孩们,神情越发不安,朝达奚瑭求助望去,眼里几乎要吓出泪花来,看得达奚瑭男子汉爆棚:「你现在不就是在欺负她?」
其他男孩也跟着点头。
「她明明都这么害怕了,你还这么大声吼她,她能不怕吗?」
「就是啊,溪同学本来就胆子小,你们联合欺负人还有理了?」
「现在的世家女孩怎么都这么没教养,我娘还说让我从你们中选呢!还是算了吧!」
这些话简直将亭中的女孩气得不行,顿时跟对面的男孩掐起架来,刚才战斗力十足的小女孩抄起石桌上的水果、茶水直往外扔,一人顶对面俩。
这里的世家虽对女子要求严格,却不是司娉宸印象中古代的那样,只是在行为礼仪上较为苛刻,因为世家喜欢找有资质的女子结亲,这就导致有资质者越发往上层聚集。
司娉宸在书院见到的女孩大都是有资质者,也都是家里宠着惯着长大的,此刻被欺负,又都是书院里同学,哪里顾得上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看着逐渐白热化的战况,司娉宸小心将自己藏在柱子后,时不时探出脑袋瞄一眼。
女孩子中打得正激烈的,正是刚才以一己之力将战火蔓延的女孩,她余光瞥见司娉宸没骨气躲在后面,恨铁不成钢将人拉出来:「你打啊!他们欺负你欺负成这样,你还躲?!」
话音刚落,她就顿住了。
刚被拉出来的司娉宸还没说话,脑门儿一痛,一股热流顺着面颊落下。
女孩吓住了:「你……你流血了!」
其他几人也逐渐停下来,盯着司娉宸的脑门儿慌了,一个个急忙否认「不是我」「我都没拿杯子」「也不是我啊,我朝着另一个方向扔的」。
司娉宸:「……」
要不,先帮我止个血再争?
达奚蓼慌慌张张喊侍女过来处理,达奚瑭几人惊慌跑了。
最终还是小女孩先反应过来,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丝帕按在她脑门儿上,镇定说:「没事的,我哥哥小时候脑门儿老被磕出血,他现在一样聪明脑门儿锃亮!」
司娉宸:「……」
不过多时,随着侍女来的,还有满脸担忧的江柳,和微笑着的司关山。
司娉宸却觉得,这是风雨欲来的徵兆。
作者有话说:
区分几个达奚家族角色诀窍:
日旁,父辈:达奚旸(皇帝)、达奚晖(王爷);
王旁,子辈-男:达奚珏(太子)、达奚理(大皇子)、达奚瑭(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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艹头,子辈-女:达奚薇(公主)、达奚蓼(郡主);
后面出场的角色也一样。
第18章
只听你的
有大人过来,女孩们立即有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事情。
江柳蹲下来帮司娉宸处理伤口,好在她有随时带药的习惯,止住血贴上药布后,安静在一旁没说话。
司关山背手站在她跟前,居高临下看她:「你被人欺负,还要别人帮你出头?」
他脸上带笑,语气却是森冷的:「我竟不知,我将军府的小姐这么没用。」
亭子里刚刚还叽叽喳喳的女孩们安安静静,此刻一个人都不敢说话。
司娉宸摸不准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数米之外的人听的。
「爹,我打人不会罚写字吗?」
司娉宸漆黑瞳仁望过去,女孩的小奶音有些苦恼:「先生说要以理服人,前几天薇茗公主和世子打架,先生罚他们抄书,抄了好久才抄完。」
司娉宸垂着脑袋:「我不想抄书。」
司关山:「……」
「犬子不、不懂事啊!」王爷达奚晖几步赶过来,手里拿着帕子擦脸上汗珠,笑得和善又歉意:「这事是我们的问、问题。」
王妃也紧随责怪说:「蓼蓼你怎么做的,怎么让人受伤了!」
达奚蓼被母亲当众责骂,眼眶一红,委屈地喊了声娘。
司关山抬眼,温笑着说:「王爷王妃不必过责,都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
达奚晖擦擦脸:「是是,孩子我们没教、育好,我回头罚、罚他们。」
王爷身后的几个客人也应和着,转眼间,压迫逼人的气氛瞬间和睦起来。
司关山打了几句官腔,抱着司娉宸说:「小女身体不适,司某就先离开了。」
达奚晖点头:「是是,孩子、要紧。」
江柳随着司关山往外走。
重新平静下来后,达奚晖和王妃招唿着客人孩子往宴会走,各家孩子开始找自家父母,没人再讨论将军府一家。
司关山出行的马车上绘有小型灵阵,此时在城外小道上跑得飞快,哒哒声迴响。
他看了眼仍在闷闷不乐的女儿,语气平静问她:「你在书院里也这么被人欺负?」
司娉宸垂着脑袋,心想,说得好像真的关心她一样。
但问题还是要答的。
「没有呀。」
司关山点头。
司娉宸忽然又说:「他们都不理我。」
司关山:「……」
好在司关山知道自己女儿几斤几两,没说出让她发展人脉圈的话。
第二日上学堂时,达奚蓼没有来,达奚瑭也缺席。
倒是窗外一个少年找了半天,视线定在司娉宸身上,一张活泼的笑脸展开,朝她喊:「那个……司苍梧的妹妹!」
司娉宸从臂弯里抬眼,迷迷煳煳朝外看,少年朝她挥挥手:「娉宸妹妹,出来呀!」
……好自来熟。
少年她见过几次,是司苍梧的朋友,好几次在学堂门口看见司苍梧同两个少年在一起。
这个是其中的一个,卫凝。
司娉宸出了门,满脸迷茫,不知道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交集。
卫凝笑嘻嘻靠在门旁,视线落在她额头的药布上,摸了摸鼻子,说出缘由:「昨天听说你在宴会上受伤了,我妹妹很内疚,让我给带来赔罪礼给你。」
司娉宸茫然眨了下眼。
「我妹妹卫芜,她说你受伤有她一大半的责任。」
说着,他从身后掏出一个玲珑盒出来,笑道:「这是她花所有零花钱买的。」
这还是他从司苍梧那里问来的,听说她一直眼馋玲珑盒。
哦,那个战斗力爆表的小女孩。
司娉宸满脸疑惑,说:「我的额头不是她砸的。」
卫凝下意识说:「要是她砸的,那她半年都出不了门!」
司娉宸好奇:「她被关禁闭了?」
卫凝笑得灿烂:「没事,她习惯了。」
「这个你收好,」卫凝将玲珑盒放她手里,说:「卫芜明年才能进书院,说不定你们还能成为好朋友,我先走了啊!」
司娉宸捏了捏玲珑盒,按着盒面,没有气果然没法打开。
玲珑盒的一角缠着红色细绳,她系在腰间准备进学堂,忽然被人喊住了。
三四个男孩你推我我推你走过来,站在她两米外,面色涨红地看着她,支支吾吾都说不出话。
哦,昨天为溪上碧叫嚣得最厉害的几个小孩。
司娉宸装作不懂:「你们找我什么事呀?」
其中一个男孩鼓起勇气上前:「昨天的事情是我不对,对不起!」
一个人道歉了,其他人便也放开了,纷纷道歉。
「没关系呀!」司娉宸眼眸弯弯:「你们又不是故意的。」
几个男孩感动得不行,还以为会被特意刁难一番,不由得说了几句。
「司小姐也不像太子说得那么坏啊!」
「是啊,我还以为要被打一顿才能作罢呢!」
「诶,说来溪上碧今天是不是又没来啊?」
「被罚了吧,她也挺无辜的。」
说这话的男孩被踩了一脚,这才恍然,尴尬笑着看司娉宸,见她十分贊同地嗯嗯点头,顿时觉得自己的小伙伴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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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完歉,几个男孩神情地离开了。
司娉宸低头玩着腰间玲珑盒,心想,这些人都来了,达奚珏也该要来找她了吧。
结果直到下学,达奚珏没有半点出现的意思。
司娉宸坐在马车里沉思,抬头问司苍梧:「哥哥,你跟卫凝很好吗?」
司苍梧视线从手上书卷挪开,望向她:「嗯。」
过了会儿不见她有下文,补充一句:「他性子活泼,长得也好,有很多女孩子喜欢。」
嗯?
怀疑她早恋?
司苍梧又说:「他很花心,今天喜欢田家的姑娘,明天喜欢李家的小姐。」
见他视线往自己腰间瞥,心里好笑,面上装作无知,说:「诶?原来他是这样的呀!早上他还说,他妹妹想跟我做朋友。」
司娉宸乖巧道:「那我还是不要和他妹妹有来往好了。」
司苍梧:「……」
「其实他也没那么花心,人还是很讲义气的,学识也不错。」司苍梧立即找补:「所以他妹妹应该也值得交往。」
司娉宸嗯嗯点头,一脸「哥哥你说什么都对」。
晚上司娉宸吃完饭带着晏平乐去书房,让他读书给她听,对外美其名曰:学习。
这段时间晏平乐字倒是会写了不少,但不知道怎么读,司娉宸发现他学习能力很强后,又给他布置读和理解的任务。
司娉宸不撕书,还学习。
这事让司关山都跑来她的小书房看了会儿,考了她几句,还真让她答上来了,虽说学习形式过于愚笨,但见她确实老老实实在学,便也放任她去了。
司娉宸支着下巴,一边听晏平乐一字一顿读书,一边观察他的契印。
这契印,不管她如何看,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她琢磨了好久,趴在桌子上,得想个办法送他去修炼,这么好的资质,很难再遇到了。
只是在这前,先要将他收为己用。
晏平乐的声音忽然停了,他安静看着司娉宸。
一根细嫩手指按在他眉心,冰冰凉凉的。
司娉宸问:「你为什么总想吃?」
现在的晏平乐已经能说话自如了,他说:「我很饿,总是很饿。」
司娉宸收回手,撑着侧脸看他:「吃很多也吃不饱?」
晏平乐纯黑眼珠动了动,点头:「嗯。」
这已经不是饿了吧!
司娉宸看他平静的神情,忽然问:「那你有不饿的时候吗?」
晏平乐眼睛亮了下:「你给我包子,我不饿。」
所以他才执着地跟着自己?
司娉宸疑惑:「那你为什么还要还我包子?」
晏平乐:「老头说,不能平白拿人东西,要还。」
司娉宸眉眼含笑,语气带着恶趣味:「可你拿了我好多东西诶,怎么办呢?」
这么说,他确实有些苦恼,随后想到什么,他点头:「你说跟着你,给我包子,听你话,给我饭。」
司娉宸一愣:「就只有这个?」
晏平乐点头。
司娉宸再次确认:「只要我给你饭吃,你就听我的话?」
晏平乐:「嗯。」
司娉宸皱眉,强调:「只听我的!」
晏平乐重复:「只听你的。」
司娉宸趴在桌在上歪头看他。
哎呀,小乞丐这么容易被骗吗?内心好像有点小不安呀!
对上他认真又纯粹的眼睛,司娉宸又嘆了声。
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单纯的人了。
遇上她,有些可惜了。
心里这么想着,却还是问他:「老头是谁?」
晏平乐说:「给我吃饭的人。」
司娉宸:「他也没法让你不饿吗?」
晏平乐抿抿唇:「他死的时候,我不饿。」
这是什么回答。
这么问了半天,司娉宸也大概拼凑出他的身世。
晏平乐是被拐卖到大徵的,因为不会说话,没人愿意买他,人贩子挣不到钱,对他并不好。
流落在皇城附近时,一个拾垃圾为生的老头刚死了儿子,便宜将他买了下来,对外一直说自己儿子生病,也从不让他出门,以此来慰藉失去儿子的伤痛。
前不久老头死了,晏平乐便自己出来觅食,也就是司娉宸第一次看见他的场景。
想到司关山放心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以及老头不让晏平乐出门……
司娉宸神情有些怪异,她想到一种阴差阳错的可能——
总不会,司关山调查的晏平乐身世,只是个流浪捡垃圾老头的儿子吧!
第19章
宝贝疙瘩
在司娉宸看来,王府的事就这样结束了。
可不过三天,上次找她道歉的男孩们中的一位,陈府的小公子,在司娉宸下学时忽然冲过来,抓着她的手狼狈又惶恐说:「你是不说了没关系吗?不是接受了我们的道歉吗?」
「为什么还要牵连我爹!他年纪大了,不能去荒邙那么远的地方!」
「你饶了我,饶了我的家人!我求求你!你放了我们!」
司娉宸被他拽得差点站不住,茫然无措回望他。
下学的其他学生被吸引来,一张张面孔嘴巴张张合合,对着两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达奚薇出学堂的动作顿了顿,朝着包围中心的司娉宸看去,眉头皱了下,脚尖一转,朝着学堂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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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包围的学生里忽然出来一少年,将陈小公子困住拉走,同陈小公子一起的几个也跑过来将人带走,只留司娉宸在原地低头茫然。
好半晌,方才帮忙拉人的少年回来,半蹲下来,自下而上注视她,笑着朝司娉宸说:「你哥哥正等着你,我带你过去。」
说着准备拉她,司娉宸眨了下眼,说:「刚才谢谢你呀。」
卫凝见她恢復正常,收了手摸着脖子,笑哈哈:「你是苍梧的妹妹,那也算我的妹妹!你遇上困难,我当然要帮忙。」
司娉宸往外走,人群逐渐散开,她问:「是哥哥找你来的吗?」
「是啊,」卫凝说,「我陪他等了会儿,他说你没来肯定发生了什么,就叫我来看看。」
将司娉宸送到将军府的马车前,卫凝跟司苍梧打了声招唿,伸着懒腰离开。
回将军府的路上,司苍梧见司娉宸一脸困惑,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司娉宸语气不解:「哥哥,刚才陈家的小公子好奇怪,说什么我不放过他,不放过他家人的话,我都不知道他家人是谁,怎么会不放过他家呢!」
司苍梧闻言垂眸看书,语气自然:「没什么,爹发现他家贪污,上交证据,今日刚发落陈家,他是找你求情的。」
司娉宸问:「那陈家是坏人?」
司苍梧从书里抬眼,认真注视她:「这世上没什么好人坏人,只有立场。」
司娉宸眨眨眼,神情疑惑:「怎么会呢!」
过了会儿,她垂着头,低声说:「嗯,哥哥说的肯定对。」
第二日,司娉宸下学刚出学堂,卫凝倚在墙上笑着跟她打招唿,一起的还有一个沉默少言的少年,三皇子达奚琅。
「娉宸妹妹,我们来接你下学啊!」
司娉宸乖巧喊:「卫公子,三皇子。」
卫凝夸张地垮下脸:「娉宸妹妹,别这么见外嘛,你哥哥也要喊我声哥,你叫我声卫哥哥也不亏啊!」
达奚琅面无表情看他耍宝。
司娉宸弯眼笑,喊:「卫哥哥,我们走吧。」
「诶诶诶!」
卫凝笑着走在前方,在夕阳里倒退着走,霞光里笑容灿烂。
「娉宸妹妹,你怎么不去找你哥哥玩?」
达奚琅踢了他一脚,无语:「你什么目的?」
卫凝差点跌倒,笑呵呵上前一胳膊捞住人脖子往怀里压,两人在绚烂云霞里打闹起来,许多少女放慢脚步,脸红着看他们笑闹。
年轻真好啊!
忽然,在缓慢前行的契印中,一枚契印运动格外快。
李家的公子,和达奚瑭关系最好。
李家是达奚晖一位妾室的娘家。
司娉宸察觉的一瞬,扬着脸喊:「卫哥哥,三皇子,你们太快了,我赶不上。」
前方的两人停下来,卫凝视线往一处瞥了眼,皱眉往回走,到司娉宸身后护着她前行,达奚琅见状也走来,两人一左一右守住她。
待到司娉宸看到司苍梧,笑着喊:「哥哥。」
司苍梧站在马车外,咳了声,脸上咳出红润,他让司娉宸先上马车。
司娉宸乖巧进了马车,贴着车壁闭眼听外面的声音,过了会儿她垂眸沉思。
司关山到底想做什么?
接下来两天,卫凝和达奚琅两人接她下学,倒也没出什么事。
可他们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司娉宸,课间她不过在树下晒了会儿太阳,一片阴影打下来,司娉宸逆着光看过去,睁大眼睛:「太子哥哥。」
达奚珏的几个小跟班都因为她,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连溪家也差点受到牵连,好在溪上碧的姑母西贵人,在父皇面前说了几句好话,这才保下溪家。
「因为你,溪上碧差点连家都没了!」
司娉宸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太子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你不要装傻!」
达奚珏仿佛第一次见她,面色十分陌生,他满腔怒火无法发泄,咬着牙狠狠说:「他们不过说你几句,不过是一个小伤口,你爹就为你剷平他们家!」
「你知不知道,现在所有人都说,司将军有一个宝贝疙瘩,谁碰都不行!」
「你这么金贵,做什么太子妃!」
「去求你爹解除婚约啊!」
「有本事让你爹也废了我这个太子!」
他越说越是怒不可遏,挥起手要打下去。
司娉宸眼睛眨也不眨,就那样呆呆看他,眼睛里满是泪花。
「达奚珏!」
一道声音打断达奚珏,他狠狠瞪过去。
达奚薇叉着腰朝他喊:「打啊,你继续打!」
达奚薇说:「你前脚将人打了,我后脚就去告诉母后!」
「达奚薇!你有病?!」达奚珏怒道:「你不是也看她不顺眼?」
达奚薇一抬下巴:「那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达奚珏狠狠瞪她一眼,看都不想看司娉宸,甩手离开。
司娉宸站在树下安安静静擦着眼泪。
达奚薇看了会儿,忍不住说:「哭!哭有什么用?打不过你不会威胁他?皇后将军不都是挺厉害的嘛?!你怕什么?!」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抽噎着说:「嗯,你说得对,我要威胁他。」
达奚薇见她委委屈屈的没用样,越看越气,跺跺脚转身进了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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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低着头擦眼泪,大脑里分析达奚珏刚才的话。
将军的宝贝疙瘩……
谁碰剷平谁……
将军。
一个连皇帝的亲弟弟都敬畏三分的常胜将军。
一个被功高盖主的将军宠在手心里,为其不惜得罪人的宝贝女儿。
眼前的迷雾瞬间消散,司娉宸前所未有地认识到,司关山将她放在怎样的位置上。
这么一个,重要又无用的棋子。
司娉宸缓慢蹲下来,双手捂在脸上,遮盖她再也无法掩饰的表情。
那么单明游呢,她早就意识到了这点,所以嘲笑司关山给自己灌输的那些话。
那她又是什么立场?
司娉宸失魂落魄地回了将军府,期间司苍梧问她发生什么事,她支支吾吾说着:「太子哥哥……没什么。」
然后也不管司苍梧如何想,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一回来,晏平乐跑出来,见到她怔了下,说:「我饿了。」
司娉宸退下侍女,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契印,她面无表情说:「今天没有吃的。」
晏平乐黑亮的眼珠看着她。
司娉宸以为他要发脾气,或者要离开,可却只得到他一个平淡的:「哦。」
「你没听清吗?」她脸上带着恶意,语气刻薄起来,「我说你今天没有吃的了,你要饿肚子,饿一晚上,要是惹我不开心,我以后也不会给你吃的了!」
晏平乐动了。
司娉宸绽放着微笑:「你要走吗?将军府进来不容易,想要离开,更不容易!除非你能打败我那个爹!」
「哦,忘了,你还没修炼呢!」
晏平乐来到她面前,伸手拉住她一只手,将衣袖往上推了推,露出一节白嫩的手腕。
司娉宸脸上嘲讽的笑一怔,神情淡了下来,冷漠看他动作。
晏平乐垂眸看她,张嘴咬在她的小臂上。
血缓慢渗出来,滴在青草里。
司娉宸沉默着感受着痛楚。
一瞬间,她痛得难受极了,眼泪止不住地落,擦完又掉,擦着擦着,她咬牙呜咽着哭出声。
晏平乐睁着眸子静静看她。
半晌,他松了牙,舔走唇边的血,说:「我跟着你,听你话,不走。」
司娉宸擦着泪,深吸口气:「你知道什么就跟我。」
晏平乐忽然笑了:「不饿了。」
司娉宸睫上沾着泪珠,面色奇异看他:「你是人?」
晏平乐点头:「嗯。」
难道要吃人血才能不饿?吸血鬼?
算了,是人是鬼也无所谓,她如今的处境,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司娉宸微微仰头,看着只比她高半个头的少年,平静下心绪,说:「走吧,吃饭去。」
走了两步,又扭头盯他:「今天的事情不许跟任何人说!」
「嗯。」
晏平乐忽然看她伤口。
司娉宸:「我自己咬的,听见没?」
晏平乐舔舔牙齿:「哦。」
第20章
都能帮我抄书了
第二天,将军府上下都知道了,他们小姐被太子伤透了心,晚上哭了一夜,还伤心得只能咬自己手臂来止住心里的难过。
特别是看司娉宸红肿着眼睛上马车时,这谣言已经深入人心。
这几日发生的事,彻底让司娉宸被孤立了。
达奚瑭和达奚蓼仍旧没来学堂。
没有人再主动跟她说话,不管她做什么,先生既不罚她,也不点她名。
司娉宸堂而皇之趴在桌子上睡觉,也不在乎其他人怎么说,怎么做,下学就出学堂,跟司苍梧汇合回家。
这天下学,达奚薇站在她桌前,拦住她:「母后让你去宫里玩。」
司娉宸抬眼「哦」了声,然后继续往外走。
达奚薇快步走到她跟前:「本公主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司娉宸抬眸眨眨眼:「我要跟哥哥说声去皇宫的事,说完再同你一起。」
「那……」达奚薇气焰歇下来,「你快点!别让本公主等你!」
司娉宸嗯嗯点头,转身朝着将军府的马车走。
事情逐渐平息后,卫凝和达奚琅也不再护着她下学,她独自一人往外走,跟司苍梧说明后上了达奚薇的马车。
自从上次达奚薇帮她解围后,两个小女孩还没说过话。
马车哒哒前行,窗帘摇曳晃动,车内安静片刻。
达奚薇忽然觉得别扭,张嘴问:「听说,你为达奚珏哭得眼睛都肿了?」
司娉宸老实摇头:「没呀!」
达奚薇却一脸「我还能不知道?」的瞭然于心,她生涩地开解她:「男人都这样,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咱们女人,能靠的只有自己!」
记起这个将军府小姐没资质,无法修炼,她又转了个安慰法:「你就算靠不住自己,也可以靠你爹,靠皇后娘娘,你要横起来,这样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司娉宸满脸崇拜看她:「薇茗公主,你知道的真多!」
「这是自然,」达奚薇一扬脸,又开始输出,「达奚珏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一直看他不顺眼,没才没德,整天只知道领着一群小喽啰充大王,哼,有本事在文章修炼上见真章!」
「你也是,别老围着他转,多跟你哥哥打好关系,以后你嫁给太子,你哥哥才是你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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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撑着脑袋看她:「你说得对!」
「还有啊,那个溪上碧,别看她柔柔弱弱的,其实可有心机了,」达奚薇撇撇嘴,满脸不屑,「整天躲在男孩身后哭哭啼啼,那些男孩也都蠢得不行,在前面冲锋陷阵,还以为自己英雄救美呢!」
「唉,你这么笨,要是达奚珏以后娶了她,你肯定斗不过她。」
司娉宸歪头:「诶?」
你都想得这么远了?
「诶什么诶?」达奚薇怒其不争:「你再这么没用,小心哭都没处哭!」
司娉宸抿着唇笑了下:「嗯嗯,薇茗公主对我真好!」
达奚薇脸一红,又气势汹汹吼她:「谁对你好了?!我就是看你太笨了,觉得你丢我们女孩子的脸才提醒一两句!」
「再说了,你以后要嫁给达奚珏,我们可做不了朋友!」
司娉宸语气低落:「那……好吧!」
见她这样,达奚薇又别扭起来,跟自己较劲了半天,马车忽然停下,她快速起身跳下马车就赶紧跑了。
不由得心里纳闷,明明要欺负她,可一看到她委屈又没用的样子,就怎么也欺负不下去。
真是太可气了!
司娉宸看达奚薇落荒而逃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进入凤鸣殿时,绿蝉正在给单明游捏肩膀,她闭着眼享受了会儿,听到司娉宸老实巴交地喊她姨母,睁开眼上下打量她两眼,语气悠闲:「听说前些日子,你被人打了?」
司娉宸找了个椅子坐下,说:「嗯,不小心被打的。」
单明游推开绿蝉,语气嘲讽:「那被打的怎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司娉宸偏头认真想了想,问:「运气不好?」
单明游:「……」
每次跟这孩子说话总能被气得半死!
「你跟珏儿怎么回事?」单明游不跟她兜圈子,说:「每次问他都不说,那你来说说。」
司娉宸老实答:「爹爹查了好多人,是王府世子的玩伴家,许多跟太子哥哥玩得好,太子哥哥说是为我出气我爹才做的,好生气。」
单明游皱眉嗤了声:「就这事?」
司娉宸点头。
她强调:「在王府宴上指责过我的,爹爹把他们家都查了。」
单明游闭着眼睛没说话,司娉宸按着裙子观察她的反应。
她知道司关山在做什么,那她会怎么做?
好半晌,单明游睁开眼,问她:「有什么想吃想喝想玩的?」
嗯?
这反应什么意思?
司娉宸轻轻眨了下眼,说:「有不想做的事。」
单明游点了点下巴,示意她说。
司娉宸:「我不想抄书。」
单明游:「……」
小女孩苦恼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她嘆气说:「每次爹都罚我抄书,因为晏平乐,我已经抄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字,以后再也不想写字了。」
单明游按了下额,深吸口气:「除了这个。」
司娉宸歪了歪头:「姨母,什么都可以吗?」
单明游:「说说看。」
「哦,」司娉宸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举手兴奋说,「那,我要晏平乐保护我!」
单明游:「晏平乐是谁?」
司娉宸坐在椅子上,小腿晃了晃,特别嘚瑟:「我捡的小乞丐!」
「你捡的?」单明游挑眉:「现在在将军府?」
「嗯嗯,」司娉宸强调,「我抄了好多书!好多好多书!」
单明游手指敲敲桌子:「怎么不让你爹找护卫保护你?」
司娉宸压了压裙摆,嘴动了几下,没说。
单明游睨她:「在我这里,有什么说什么!」
司娉宸拖长音哦了声,慢吞吞说:「是姨母问我想做什么呀,爹没问我。」
单明游:「……」
喝了口茶压了下心头的闷气,她说:「怎么就要人保护你了?书院不安全?」
装作不知道自己将人气了几次,司娉宸懵懂说:「是呀,有一天陈家的公子抓着我不放,我站着都不敢动,还好卫哥哥看见帮我,卫哥哥和三皇子还护着我下学,还要哥哥保护我。」
「唉,我本来想长大点保护哥哥的。」
单明游毫不客气笑了声,满是讥讽:「你个没资质的,保护谁?」
司娉宸认同地点头,懂事道:「我想通了,我保护自己,就是在保护哥哥!」
听她奶声奶气的讲大道理,单明游毫不留情的嘲笑了一番,然后说:「行了,我叫人帮你练练,能成什么样看他悟性。」
司娉宸赶紧问:「他会死吗?」
单明游没好气:「死不了,顶多丢给戊林军练一两年。」
司娉宸放下心地抚着胸口,叨叨说:「姨母,你可不能跟我抢晏平乐,他是我的,用包子换回来的,我还抄了好多好多书,好多呢!」
你是跟抄书过不去了是吧?!
单明游已经气得不想气了,还是没忍住吼她:「我缺你这个人?」
司娉宸三句话不离晏平乐:「可是他很厉害诶,都能帮我抄书了!」
单明游摆摆手:「走走走,别在我跟前晃!」
司娉宸听话地跳下椅子,整理了下凌乱的裙摆,跳着出了凤鸣殿。
进侧殿她的居所时,碰上进来请安的达奚珏,他仿佛看到仇人般,狠狠瞪着她,瞪得司娉宸后退一步,转身面向墙壁,把自己当成墙角的小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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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珏「哼」了声,越过她去凤鸣殿主殿。
用膳洗完澡后,司娉宸躺在床上练习「苍天有眼」,发现今天皇帝来了凤鸣殿,只是没待一会儿就离开了,而单明游从始至终都没动。
这是,又惹皇帝生气了?
退出「苍天有眼」,她回忆单明游说话的态度,半晌,她摸了摸眉毛,神情莫名。
那语气,像是将她当做将死之人。
满足她最后的遗愿。
单明游不会站在她这边。
意识到这点后,司娉宸笑了声。
应该能想到的。
知道司关山将她推出去的那刻,她就应该想到单明游的态度。
抱什么希望?
或许从一开始,单明游就是这样看她。
一个将死的小辈,多给点宠爱,也无可厚非。
*
将晏平乐送出去后,司关山找她谈了次话,得知她跟单明游的聊天内容后便不再管她,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忙碌起来。
每天进入将军府的人,从最开始的三四个,到后来的十几人。
司娉宸每晚都等到不再有契印出现才睡觉,以至于她在学堂直接睡到了年后。
新学期开始时,达奚瑭和达奚蓼也终于回书院了。
第21章
哎呀!修罗场呀!
今天达奚蓼和达奚瑭来上课,学堂还小小热闹了一会儿。
吵闹的声响让达奚薇不爽,她拍着桌子怒指达奚瑭,原本以为两人要吵起来,谁知达奚瑭拉着几人往外走,丢下一句「好男不跟恶女斗!」
脾气倒是收敛了,不太多。
司娉宸趴在桌子上,看着前座的达奚蓼没有回头的意思,眨眨眼准备歪头睡,下刻达奚蓼起身,抱着自己的书跟一人换了座,全程都没看司娉宸一眼。
撑着脑袋想了会儿,看来这三个月在家受到的教育不少!
春寒料峭时,大雪逐渐消融,风中夹杂着寒潮。
嫩绿星星点点染上枝头,枯草逢春,大地一片生机之态。
司娉宸在冷风里跺了跺脚,看见笼着狐青裘的司苍梧脸色苍白,上前将他衣服拢了下,挡在他前面,试图给他遮几缕寒风。
司苍梧不由好笑,笑着笑着开始咳嗽,司娉宸连忙将人带上马车,将车门关好。
马车内放有取暖玉符,不过片刻,司苍梧的脸色开始恢復正常,身体回暖。
司娉宸双手撑着下巴看他:「哥哥,你那么聪明,可以不用来学堂呀!」
司苍梧将身上的狐青裘解开放在一旁,说:「书院里有家里学不到的东西,而且也能结识有趣的人。」
「哥哥是说卫哥哥和三皇子?」司娉宸歪头好奇。
司苍梧说:「也不仅是他们,卫凝的哥哥卫辞,大皇子达奚理,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跟这样的人交流,比独自一人看书有趣得多。」
说着他又低声咳嗽了声,苍白的脸上染出一丝红晕来。
「哥哥说书院好,书院就好。」
司苍梧对着这个傻妹妹,摇头笑了声,不再言语。
司娉宸眨眨眼,看清隽容颜的司苍梧。
两人虽说是同胞双生,但长得并不像,司娉宸继承了爹娘的相貌优点,漂亮精緻,如同白瓷娃娃一样,一双纯净黑眸更是让人心头柔软。
而司苍梧则更显书卷气,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只是那双眼睛更显睿智,温和笑时仿佛清风拂面,小小年纪便摆着一副大人姿态,却丝毫不觉好笑,反倒是更令人信服。
用司娉宸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一支漂亮的花,和一本厚实精緻的书。
这本书,资质很不错。
司苍梧已经开始修炼了。
按理说,修炼引入体内的气会强健身体,怎么都不应该比之前还要咳得厉害。
但这些时日,司苍梧的身体很不好,前段时间没去书院,在家休养了数日,司娉宸去看过他,无论白天黑夜,他都在睡觉,江柳说是因为喝的药里含有安眠的成分。
但司娉宸察觉,他的契印纹络在变动。
那是只有在修炼或者调用气时才会有的。
司关山暗中做的事,江柳一定知道,现在看来,司苍梧也是其中一份子。
他的血脉神技,到底是什么呢?
司娉宸顺手将散落的鬓髮别至耳后,露出腕间银色镯子,她好奇问:「哥哥,你得的什么病呀,为什么娘医不好你?」
司苍梧靠在车壁上,眼眸含着睏倦:「跟爹去打战时留下的病根,不好治。」
司娉宸摸了下腕间银镯镶嵌的黑色玉珠,没再问。
这是司苍梧前段时间送她的生辰礼,她表示喜欢后每天都带着,家里爹娘侍女小厮炫耀了个遍。
倒是没想到司关山得知是司苍梧送的后,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像是意外,又带着点……纵容?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当天晚上,她用「苍天有眼」观察,发现只是个含有气较多的玉珠,便没在意。
只是前段时间发现司苍梧嗜睡,想到他的血脉神技,不由多想了些。
司娉宸没想出缘由,却等来她的第一次大考。
为此,她还特意去找司关山,忐忑又担心问:「爹,我大考没过,会留级吗?」
能进入清徵书院的学生,大都在家从小学习过,底子不错,入学时也会做一些考核,过了才能进入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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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瑭虽说第一次大考没过留级,但人家也是老老实实过了入学考核的。不像司娉宸,直接走的后门,沾着皇后外甥女的光环,直接入了书院。
司关山头也不抬写着什么,语气不轻不重:「哪里不会,府里请来先生教你。」
这就是不能留级的意思了。
司娉宸想了想,问:「如果我真的留级呢?」
毛笔在空中停滞片刻,雪白纸上瞬间染上墨点,司关山将笔搁置一旁,抬手揉了废掉的纸,神色平淡:「你可以蠢,但不能蠢得连书院都进不了。」
司娉宸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后果,眨着单纯的眼睛问:「我会进小黑屋吗?」
司关山:「……」
「不会。」
司娉宸刚松了口气,然后司关山说:「学不会,那就抄到会为止。」
为了防止再次抄书,司娉宸开始挑灯夜读,于是她白天在学堂上睡觉,晚上待在自己书房看书,这么熬到了大考。
先生看着所有学生兢兢业业上课听课,努力为大考做准备,摸着花白的鬍子点点头,视线一偏,看到趴在桌上睡觉的司娉宸,眉头皱得死紧,半晌摇头越过她。
等到大考降临,先生特意在考堂上关注司娉宸,发现她没睡觉,心里宽慰一二,随即又暗暗嘆息,平时睡觉不听课,现在认真有什么用?
大考榜单贴出来时,司娉宸等所有人看到后才上前,点点头,不错,险险及格。
她跳着跑向将军府马车,喜气洋洋:「哥哥,我不用留级啦!」
司娉宸成功升了一级,这让整个学堂的人十分震惊,其中最令人震惊的要数达奚瑭,因为他又没考过。
「你肯定作弊了!」达奚瑭指着司娉宸怒道。
司娉宸摇头:「没有呀。」
达奚瑭不信:「你每天上课睡觉,怎么可能考过?」
司娉宸一脸「你不懂」的心酸模样:「我每天晚上背书,不背书就要罚抄书,爹说我要是留级了,就抄到我不留级为止,太可怕了。」
她满脸真诚:「我爹的办法真管用,你也可以试试!」
达奚瑭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司娉宸那么蠢的人都考过了,他堂堂王府世子,竟然两次都没考过,想到要留级,他回家在爹娘面前哭嚎打滚。
达奚晖一想到儿子要再次留级,连将军府的『咬文嚼字』都没考过,老脸挂不住了,难得顶着亲王的名头,去清徵书院走了一趟,达奚瑭顺利升级了。
为此,达奚瑭低调了一段时间,成天跟在达奚珏身后,在班上也老老实实的。
司娉宸支着下巴,看远处射箭的少年们。
晏平乐已经在戊林军待了一年多。
听单明游的意思,晏平乐骨骼清奇,是个修炼奇才,苏林下拉着人不让走,原本学三年的基础修炼他一年就完成,于是又拉着他修炼其他,想趁着这些时间说服人留下来。
司娉宸去凤鸣殿时见过他一次,倒是不担心,他想学更多,司娉宸便让他学。
今天射箭课,司娉宸惯例找了个阴凉的亭子坐下,看远处的其他学生。
达奚薇身边围了一群女孩子,她姿势标准,三箭正中靶心,几个女孩子兴奋欢笑,达奚薇仰着脑袋骄傲地看向其他人。
今天的射箭课程同高年级的一起。
司娉宸看到司苍梧时,以为他会跟自己一样休息,却没想到他挑了把弓往射箭场走,一改平时弱不禁风模样,两手挽弓拉箭,眉眼锐利,目不转睛地盯着靶心。
下刻,箭脱手,正中靶心。
司娉宸按了下眉眼,黑色眸子一片沉静。
阳光下射箭的司苍梧,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俱盛。
三箭射出后,他转身放了弓,又恢復一副病弱之态,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还好吧?」
司苍梧捂着嘴抬眼,一方丝帕递过来,对方带着点不好意思:「我看你好像很难受,这个给你用。」
司苍梧握拳抵在唇前,接了丝帕,道谢转身欲走。
「那个……」达奚蓼有点脸红,还是问:「我看你射箭很厉害,可以教教我吗,我还没学……」
说着指指正在被人围着讲解的教习:「没有空闲的了!」
司苍梧一怔,随后点头:「可以。」
诶?
司娉宸望着两人的背影,歪了歪头,这是什么情况?
达奚蓼面上带着红,小声问司苍梧,而司苍梧眉眼温和,笑着点头,时而拉着弓,讲解拉弓射箭的要领,详细又有耐心。
司苍梧讲解一会儿便会一阵咳嗽,引得达奚蓼担心又慌张。
看着看着,忽然察觉身后有人来了。
司娉宸不经意往后瞥了眼,在丛林里看到亮起的契印时眨了下眼,随后装作不知情地望向射箭场,抬手将滑落的鬓髮撩在耳后。
不多时,窸窣草叶声响,两个少年忽然出现。
看到亭子里孤零零的小女孩,达奚理顿了下,卫辞从他身后探脑袋看,主动打招唿:「将军府的司小姐。」
司娉宸仿佛才发现有人来,转眸望过去,笑颜道:「大哥哥,好巧呀!」
随后望向卫辞,说:「你也好呀!」
在卫辞挑眉疑惑的表情下,达奚理面不改色介绍:「他是卫辞。」
「卫公子好呀!」司娉宸眨眸,好奇问:「卫公子和卫凝哥哥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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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辞从达奚理身后出来:「卫凝是我弟弟,卫芜是我妹妹,我听卫芜提过你。」
司娉宸点头,主动问:「大哥哥也是来射箭的吗?」
「路过。」
说着,达奚理找了个石凳坐下,低头拿出通天玉玩。
卫辞找了个避阳的位置,靠着柱子,一条腿半曲,目光扫视射箭场。
司娉宸:「……」
这……怎么都不像路过的样子。
忽然起了风,身后密林摇曳,似波涛阵阵。
不知何处吹来柔软的白色芦花,天空仿佛下了一片雪,铺天盖地飘荡开来。
司娉宸眨了下眼,长睫沾上雪白芦絮,她正欲抬手拂掉,忽而听到一声娇弱的喊声。
「珏哥哥,你等等我!」
密林另一个方向响起枝叶摩挲声,达奚珏拂开一片青绿草叶,看清几米外的木亭时身形陡然顿住,身后的女子声音娇嗔:「珏哥哥,你这么快……」
女孩一抬眸,见到亭中三人,顿时「啊」地轻叫出声,躲在达奚珏身后。
哎呀!
修罗场呀!
视线扫过低头玩通天玉的达奚理身上,又瞥了眼事不关己抱臂倚柱而立的卫辞,最终落在进退两难的达奚珏脸上。
司娉宸顺了顺头髮,展颜笑了下。
「太子哥哥,好巧呀!」
第22章
谁要跟它后会有期啊?!!
司娉宸这一声招唿,将达奚珏唤了出来,他身后的溪上碧垂眸跟着,神情惶恐不安。
达奚珏朝着达奚理喊:「皇兄。」
司娉宸微微睁大眼,看向达奚理,惊讶十足的样子。
达奚理终于抬起头来,收起通天玉,转向达奚钰,笑问:「太子不去上课,在做什么?」
这话一问,溪上碧往达奚珏身后躲了一步,伸出一只细嫩小手攥着他的衣服,达奚珏挺起胸膛挡在她面前,语气坚定:「我只是身体不适,出来走走。」
像只护着可怜小白兔的傻狗子。
卫辞视线仍旧落在远方,仿佛木亭里发生的事,半点引不起他的兴趣。
司娉宸则看看达奚理,又看看达奚珏,忽然越过他,好奇地探着脑袋朝溪上碧望去,吓得溪上碧赶紧往达奚珏身旁躲。
「司娉宸!」达奚珏瞪她。
「嗯!」司娉宸应了声。
又歪着脑袋望过去,指了指几乎要躲进他怀里的女孩,放轻声音,仿佛怕吓得她一般,问:「她是小鹿吗?」
达奚珏皱眉:「什么意思?」
司娉宸杏眸无辜:「她好像受惊的小鹿诶!」
听不出这是好话坏话,但司娉宸说出来的,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判断完毕后,达奚珏语气不快:「你别乱说!上碧她天真单纯,听不得你这么说她!」
达奚理忽然一声呵笑,将几人目光聚集来,他神色冷淡,居高临下望向达奚珏,带着压迫感:「父皇送你来书院,为的是让你求知修炼。」
「你知道父皇最近因何事忧愁?大徵国子民近三月经歷何种天灾,如何助灾民度过?边境诸侯国又要如何牵制平衡?」
达奚理说:「你得谨记,你是太子,未来大徵国的皇帝。」
说完深深看了眼达奚珏,转身离开。
在亭子里装木头人的卫辞也往外走去。
司娉宸看看两人背影,挠挠脸,对达奚珏说:「太子哥哥,射箭课结束了,我回学堂啦。」
只剩两人的木亭安静许久。
达奚珏内心羞恼到愤怒,最后平静下来,溪上碧被吓得不行,他拍拍溪上碧肩膀,轻声安慰,待到她平缓下来便带着人离开。
射箭课的事过去许久,司娉宸并没放在心上。
这天下课出去了片刻,回来时,达奚蓼正从她桌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被看到的达奚蓼立马慌了,朝着走来的司娉宸慌忙解释:「这……不是我放的,我就是……」
司娉宸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小木盒上,好奇问:「这是你的?」
达奚蓼连忙摇头。
木盒里透出契印来,是活的动物。
就是不知道这次是什么,蛇?癞哈马?还是小虫子?
植物的契印是一个圆点,相较而言,动物的契印要复杂些,是个小小的圈,里面是几条蝌蚪一样的字符,开了智的动物则要更复杂。
这两年达奚瑭倒是没怎么公然找她麻烦,就是时不时用这种膈应人的小把戏捉弄她。
司娉宸抬眼望过去,果然,达奚瑭正不怀好意地看她,见她望过来,龇牙咧嘴做着鬼脸。
大徵国提倡六岁测孩子资质,八岁正式开始修炼。
清徵书院的孩子陆陆续续开始接触气,书院只教理论知识,术法均是由族里的长辈或者请修士来教。
达奚瑭前两年就开始修炼,他的资质一般,但用气玩这种恶作剧倒是熟稔于心。
司娉宸觉得他是将自己看做练习对象。
伸手将达奚蓼手里的木盒拿过来,她神情平静,还好奇摇了摇,随后朝着教室里坐在位子上的学生走去,一个个问。
「这是你的吗?诶?不是啊!」
「你好像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要不要打开看看?」
满学堂学生纷纷远离她,这种事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那个混世魔王做的,但他们都装不知道摇头,缩在墙角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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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按着木盒来到达奚瑭身边。
达奚瑭一句「不是我,有本事你拿出证据证明这是我的」还没说出口,便见司娉宸被什么绊倒,木盒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忽的破开。
下刻,一个冰冷黏腻的东西趴在他脸上。
「!!!」
「啊啊啊!拿开拿开啊!快把蜥蜴拿开啊!」
达奚瑭胖鼓鼓的脸蛋直颤,坐在凳子上僵硬不敢动,两只手想抓爬满鳞片的蜥蜴,又惊恐得不敢碰,整个人陷入惊恐大叫中。
司娉宸撑着木桌站稳身体,捂着嘴惊讶:「原来是一只小可爱呀!」
其他学生因为躲司娉宸,隔得太远,赶过来时司娉宸已经伸手将蜥蜴从他脸上拿开。
司娉宸将蜥蜴放在净白的手背上,一指压住它的背,看向惊骇不已的达奚瑭,奇怪:「它这么可爱,你怎么可以怕它呢!它会伤心的!」
达奚瑭看她比看蜥蜴更恐怖,忍不住大喊:「司娉宸你个变态!」
司娉宸不解:「世子不能这么说呀!各人有各人喜好,大徵国皇帝还喜欢大蟒蛇呢,难道你觉得皇帝也是个变态吗?」
「你别乱说!我没这么说过!」
达奚瑭抖着手指她,忍不住后退:「你离我远点,司娉宸你给我滚远点!」
司娉宸点头,抬手按了按安静不动的蜥蜴脑袋,笑着跟他打招唿:「来,我们跟世子同学说声后会有期!」
达奚瑭奔溃大喊:「谁要跟它后会有期啊?!!」
司娉宸满脸可惜地带着蜥蜴往外走,经过达奚蓼时朝她友好地眨眨眼。
达奚蓼有些尴尬地点头,再抬头时,看到的是司娉宸往假山处走的背影,桃粉色裙摆在阳光里翩跹消失,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难过。
司娉宸按住蜥蜴背上的契印,蜥蜴在她手里一动不动装死,走到一汪池塘,她甩手将小东西扔出去,蹲在池旁洗手。
清澈池水一遍又一遍沖刷手背。
司娉宸抑制住想用力搓手背的念头,克制力度,不能洗出红印,会被看出端倪。
她神色平静地洗手,好半晌,看着微微泛红的手背,嘆了声。
池塘里舖满了碧圆的荷叶,碧色伞盖般顶在水面,几朵粉白的花骨朵在一片绿水中亭亭独立。
司娉宸蹲坐在池塘边,下巴支在膝上,目光悠远地望着前方,任由泛红的手随意搁在青草上,腕上银白手镯点着漆黑玉珠,水珠顺着净白手指滑落,打湿一片。
静静望着荷塘碧色,司娉宸忽然有点想晏平乐。
想起上次带着满玲珑盒的食物看他,让他打开时黑色眼珠瞬间明亮起来,司娉宸唇角弯了下。
简单又好哄。
这么想着,身后忽然有人靠近。
司娉宸没回头,拾起裙角细细擦干净十指,见身后人站在树后不打算露面,她起身准备回头,忽而一股推力袭向后背,她神情微怔,整个人坠入水中。
铺天盖地的水朝着她挤压而来,窒息无力感漫上胸膛,她忍着刺痛眨眼,视线落在河岸的契印上,心头一片荒凉。
司娉宸忽然停止了挣扎,随着水流缓慢坠底。
为什么呢?
为什么都要她死?
为什么一个又一个,对她的挣扎无动于衷?
一瞬间,司娉宸眼睛里晃过很多人,他们在水波的摇晃下扭曲,咧着嘴得意地大笑,如同俯视蝼蚁般看她。
是啊,她那么弱。
那么弱。
*
「哥哥好奇怪,」司娉宸在去学院的马车里,看着司苍梧说,「我昨天晚上梦见你啦,然后你不停说着什么,可是我不记得了。」
她歪歪脑袋,好奇问:「哥哥,你说了什么呀?」
司苍梧握拳抵住唇咳了声,眼里好笑道:「这是你的梦,我怎么会知道?」
「好像是哦!」司娉宸垂着脑袋,显得恹恹的,「梦里的哥哥跟哥哥好不一样,他跟我说了好多话,我都不记得了。」
她委屈得不行:「哥哥好不容易跟我说这么多话。」
这原本只是一个小插曲。
可当天晚上,司娉宸照例观察契印时,发现司关山不管书房的其他人,直直进了司苍梧的院子,甚至动用了气。
第二天去书院时,她等了半天不见司苍梧来,便去找人。
他昏迷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厉害。
江柳说他昨夜忽然发病,昏迷不醒。
但司娉宸却知道,司苍梧是被打晕的。
她提了梦,司关山便打了司苍梧。
之后的一个月里,无论司娉宸什么时候找司苍梧,他都装睡,摆明了不想理她。
司娉宸硬是凭着她的厚脸皮和装乖演技,让司苍梧对她冰释前嫌。
司苍梧不生她气了。
当时她是这么以为的。
司娉宸睁开眼时,大脑忽然回想了这么一段,这是去年发生的事。
见她醒了,侍女纷纷上前,找医者的,问她身体状态的,端碗要她喝药的,唿啦一下子挤上来,好似她得了什么重病似的。
不过多久,司关山携着医者前来,侍女一一让开,医者给她把脉问诊,又用气游走全身,这才松开眉头,说:「没大碍,只是染上了风寒,喝五天药就好。」
司关山站在床前,神情冷淡问她:「这次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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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垂眸,嘶哑着声音说:「我没看清。」
司关山面色森然:「废物,谁要杀你都不知道。」
司娉宸就委委屈屈掉眼泪,一边哭一边咳两声,难受极了。
司关山没再训她,只说:「你不是送了个人去歷练,带回来,让他来我这里一趟。」
司娉宸红着鼻头眼眶,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她问:「他会死吗?」
司关山见这个傻女儿一副是个修士都能捏死的样子,按了按眉心,难得多说了一句:「不会死,没问题就送去你身边护着。」
司娉宸哑着声高兴:「爹你真好。」
司关山见她没事离开,身旁的侍女听了医者的话,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煮粥的煮粥,只剩下司苍梧站在床前。
他轻皱眉头,问她:「感觉如何?」
司娉宸瘪瘪嘴:「生病好难过,哥哥你一直是这么难过吗?」
司苍梧轻声笑了下:「习惯了。」
她垂下眸子,哥哥,你也想我死吗?
司娉宸在被子里按住手腕上的银镯,认真注视着他,仿佛第一次看他一样。
下刻,脸上恢復苍白单纯的笑,她撅噘嘴,不满说:「哥哥你不知道,我逃课在河边发呆呢,忽然有人推了我一下,我就掉进池塘里。」
「我还以为我会死呢!」
「谁让你不好好上课?」司苍梧无奈摇头,说:「这次你真要谢谢别人,不然你哪里还能在这里说话。」
司娉宸眨眨眼。
下刻,一个身影从门外出现,笑着说:「你醒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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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是不是太逆天了?!
司娉宸无论在哪里, 总是习惯查看周边有什么人。
她记住了很多人的契印,认识的,不认识的, 包括身边的侍女, 护卫,书院的学生、先生,更不要说天天相处的人了。
在池塘边发呆时,她察觉到了熟悉的契印, 心下没有防备,被推下水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她在水下挣扎,他却无动于衷,静静站在岸旁树后。
她心里无疑是震撼的,还有些难过。
推她的,是溪上碧。
而旁观她落水溺水的, 是达奚珏。
还有树后的司苍梧。
最开始他只是在暗处, 司娉宸想要起身过去打招唿时, 达奚珏和溪上碧忽然出现将她打入水中,司苍梧却没有要出来救她的想法。
她怎么也没想到, 司苍梧竟然也想要她死。
除却与司关山一起打仗的时间,他们几乎一起长大,司关山对他寄以厚望, 司娉宸也满脑子都是「哥哥最棒哥哥说什么都对」, 司苍梧自己也聪明资质高,唯一的不顺,似乎就只有体弱。
她一直表现得蠢笨懵懂, 相较各方面都优秀的司苍梧, 造不成任何威胁。
司娉宸找不到司苍梧杀她的原因。
可就是因为这样, 她才越发不能理解。
在水下时,她透过淡淡的白雾,看着安静不动的契印,想了很多,司关山的目的,单明游的旁观,现在轮到司苍梧。
就连最开始要杀她的单枕梦,留下她的性命,也是为了自己的復仇。
她心底还是怀有期待的,至少面对司苍梧,她是抱有期望的。
司关山野心勃勃冷心冷情,单明游修为被废自身难保,可司苍梧是空白的。
司娉宸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司关山放弃她这个无能妹妹,所以尽可能加深两人情感羁绊,至少,能让他犹豫一瞬,只一瞬,也能让她生机多一分。
可这一刻在此时这么真实地发生时,她还是觉得自己狼狈又难堪。
司娉宸闭上眼,仍由心底的荒芜蔓延。
她放弃自己游上去,选择随水流下落。
司苍梧的举动虽让她意外又难过,但更重要的是,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需要一个足够说服司关山理由,一个将晏平乐放在身边的理由。
达奚瑭的小玩闹不行,最大的动静不过是司关山给达奚晖难看,这个理由最好能足够能动摇司关山计划,让他不能容忍坏他计划半分的理由。
于是她拿自己赌了一把。
因为她看到另一个熟悉的契印来了。
「你都不知道,我本来不知道池塘里有人落水了,还是听到许多咕噜噜气泡声才停下来的,」卫芜坐在司娉宸床前,小脑袋晃来晃去,「你真该感谢我大哥。」
司娉宸疑惑看过来。
她说:「最近我大哥天天盯着我练凝气,我就想,要是这里真的有人落水了可怎么办呀,反正就当平时练习,结果真的把你拉上来了!」
卫芜满脸震惊:「如果我没拉你,你不就死了?!」
司娉宸靠在床头,也一脸后怕:「嗯嗯,还好你路过。」
卫芜感慨地望了她好几眼,第一次见她,自己不小心害她受伤,第二次见她,她被人推下水,自己再次不小心,将人救上来。
真不知道她跟这个将军府小姐是个什么缘分。
卫芜问她:「你是怎么落水的?」
「我正蹲在池边,然后有一股力道,」司娉宸伸手划拉了下,说,「这样推了我一下,就掉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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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芜好奇:「不是手推你,是其他东西推你?」
侍女给她递了碗药,她一边小口小口喝着,一边嗯嗯点头。
「那肯定是用气推的你,」卫芜捏着下巴思索,「只要用气就可以被察觉,每个人的气都有细微的差别,你衣服呢?」
卫芜激动地捏拳捶手,道:「看看你衣服上残留的气,然后去书院比对下,就能找到推你的幕后兇手了!」
司娉宸喝完药,砸砸嘴里的苦味,听了她的话摇头:「爹检查了,没法追踪到来源。」
卫芜不可置信:「怎么会呢?只要有气,就可以查到来源啊!」
司娉宸说:「爹说衣服上附着的气,跟空气中的一样,查不到的。」
卫芜按着下巴自言自语:「还有这等事?」
看来这个小姑娘还和小时候一样,看到不忿不平的事,就是一副热心上头模样。
倒是溪上碧,没想到她的气,竟然有这样的特徵,没有自己的特点,同游离的气一样。
达奚珏动机倒是好猜,无非就是恋爱脑上头,一心想为自己的白月光夺回属于她的位置,这其中必然少不了溪上碧的推波助澜。
至于溪上碧,这就说不准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溪家的意思。
「你有没有怀疑的人?」卫芜彻底沉迷在侦探游戏里,问她:「比如谁平时看你不顺眼?或者你最近得罪过谁?」
她想了想,问:「那个王府家的世子?或者溪上碧?几年前你们关系就不好,现在如何了?」
司娉宸顺着她的话想,然后摇头说:「大家跟我关系都不好。」
卫芜满脸同情:「你这,混得也太惨了。」
司娉宸挠挠脸:「还好还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待卫芜走后,司娉宸躺下闭目,手指摸索着手腕上的黑玉珠子。
她回忆关于司苍梧的异常事情。
他莫名其妙陷入沉睡,可契印却在运转……
明明在修炼,可身体总是虚弱不堪……
送她手镯时司关山奇怪的神色……
还有她说,她梦见他,司关山动怒……
梦……
说是梦,其实只是一片虚无,周围是一片混沌的黑,司苍梧并不像平时那样虚弱,身上温和的气质蜕变,像那天在射箭场的一幕,锋芒毕现,气质尖锐。
让人很不舒服。
司娉宸确实不记得梦里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对着梦中的她重复着念同一句话,开始的神情是自信自如的,但随着他念的次数越多,表情就越发浮躁。
回想梦中的场景,司娉宸睁眼,摩挲着黑玉,低敛的眸子一片平静。
是催眠。
司苍梧在梦中对她催眠。
介质,是她腕上的黑玉,黑玉里有他的气。
看来他的血脉神技,跟梦境有关。
但看效果,他的神技对她无效。
因为他们留着同样的血?
司娉宸想不出缘由,估计司苍梧自己都不知道。
司关山将司苍梧拥有血脉神技的事瞒得死死的,可他将自己推出来当司苍梧挡箭牌时,就没想过,有人会猜到司苍梧继承血脉神技这件事?
司娉宸低眸思索片刻,蓦地,她忽然记起,课堂上先生偶尔提到的一段话。
那天正讲到术法的分类,提到灵技,先生嘆了下,忽然说到神技的事。
司娉宸对神技两个字异常敏感,便闭着眼跟着听起来。
「太阿大陆上,神技有两种,血脉神技和天外神技,血脉神技好理解,就是通过血脉继承的神技,现在耳熟能详的血脉神技,基本出自底蕴十足的世家。」
「若没有自保之力,血脉神技只会引来无数人的觊觎。」
说到这里,先生嘆了口气,说:「最着名的就是相里世家,詹月国的相里一族,曾出过血脉神技,但家族没落后,相里一族的女子下场……唉!」
达奚薇举手,不解问:「先生,为何只有女子下场不好?」
先生点头:「这就要提到血脉神技继承的条件了,不同的血脉神技要求不同,有的只有女子可继承,有的只有男子能继承,还有些,则需要经歷觉醒才会继承。」
「这相里一族的血脉神技,就是只有女子才能继承。」
达奚薇忽然明白先生嘆气的原因,捏着拳头不说话了。
先生又说:「除了血脉神技,还有天外神技,谁也不知道它会降落在谁身上,通过何种形式,得到何种技能。」
「血脉神技只有修炼之人才能使用,但天外神技则没有这些要求,便是普通人,不用气,也能使用。所以大家都称这是天赐的异能。」
当时司娉宸已然明了,自己的「苍天有眼」就是天外神技。
想到这,司娉宸神色莫名,总不会这血脉神技,只有女子才能继承吧?
忽而笑了下,她否决了这种可能,毕竟司苍梧的例子在这里放着。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司娉宸闭眼,确切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她开始思索以后该如何。
这场普通的风寒,司娉宸第五日便好了,司关山却让她在家歇了一个月。
晏平乐第十日便回来了。
他长高了许多,脸上的稚嫩消失,看人的时候冷冷的,像个冰冷的酷哥。
他先去了司关山那里,回来时脸上带了伤,垂眼看两步开外的司娉宸,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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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一步上前,一拳砸在他胸口,人动都没动,反倒是自己手打痛了,她捂着通红的手,黑眸仰头望他:「你这是什么表情?」
晏平乐抿抿唇,眨了下眼,冷淡退却,忽而柔软下来:「他们说做护卫,第一要在气势上打败人,实力是第二。」
司娉宸说:「在我这里不讲这个。」
晏平乐就老实点头。
司娉宸:「你现在修为如何?」
晏平乐:「五境以下,不是对手。」
三年修到五境,已经很不错了。
司娉宸抬眼看他的契印,还是和以前一样,奇怪的是,他体内的气却和未修炼时没太多变化,虽多了点,却不像其他修炼之人,体内盛满了气。
司娉宸问:「你修的什么术法?」
听到这个,晏平乐顿了下,缓慢说:「都……会一点。」
这是什么回答?
司娉宸:「你给我演示一遍。」
她眼睛眨也不眨,认真注视他的一切举动。
晏平乐手指微动,院子忽然起了风,树叶草叶轻轻晃动,空气中游离的气逐渐被什么吸引般,在他指尖汇聚,交织成一只正在啃胡萝蔔的雪白小兔子。
小兔子动动耳朵,扔下胡萝蔔奔向司娉宸,半空中几步跳跃,围着她蹦了一圈后消失不见。
司娉宸:「?」
你用这么蠢萌的兔子攻击人?
你是想萌死人吗?
大概司娉宸眼里的不解太过凝实,晏平乐重新凝聚了一只大老虎,半空中俯冲而下,朝着她大吼一声,甩着脑袋狰狞吼叫,整张脸都在说「我很厉害!」
司娉宸额前碎发在风中凌乱。
偏偏晏平乐认真看她,仿佛在问:这个怎么样?
司娉宸:「……」
算了,他说能打败五境以下,那就五境以下吧!
又看着他试了几个阵法御物术,终于确定他的方式同旁人的不同,不是在体内储存气,而是直接调用体外无主的气。
这有气竭的时候吗?没有吧?!
这就是完整的契印的效果吗?
是不是太逆天了?!
第24章
长期饭票
因司娉宸被人推下池塘这事, 在家半休养状态的司关山将书院翻了个底朝天,整整一个月,从里到外, 从上到下, 硬是没查到一点线索。
整个书院里的学生上学都不得安宁,通常上课上到一半,忽然进来几个侍卫将学生带走,虽然一个个回来时仍旧完好, 但十分扰乱人心。
他的这般作态惊到圣上,被宣进宫,不知做了怎样的交谈,第二日,晏平乐便跟着司娉宸入了清徵书院。
她成了书院唯一一个带侍卫上学的王公贵族。
当朝太子都没这份荣幸。
当然,为了表面上说得过去, 晏平乐是作为清徵书院的学生入学的。
十岁这年, 司娉宸在书院有了靠山。
达奚瑭的所有恶作剧都被同样的手段反击了回去, 几次之后,他再也不私自找司娉宸的麻烦。
司娉宸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在课堂上睡觉。
最近, 卫芜经常跑过来找她玩,通常跟她说着说着,视线便会到处乱飘, 看到一个可疑人物就要拉着她低声问:「你跟这个人关系如何?他有没有很记恨你?比如你成绩比他好?先生表扬你很多?」
司娉宸满脸无辜。
「没有呀!」
「不知道呀!」
「怎么会呢?」
卫芜并不罢休, 又问:「会不会是薇茗公主,我见她看你的神情,不太友善!」
司娉宸捂嘴:「不会吧, 可是薇茗公主对我很好啊!」
从司娉宸这边得不到有用信息, 卫芜将目标换成晏平乐, 问他:「你觉得那个女孩怎样?她老往这边看,是不是嫉妒司姐姐的美貌?推人的会不会是她?」
晏平乐:「她在看我。」
「?」卫芜:「她看你干嘛?」
晏平乐黑色眼珠看过去,然后点头:「她要跟我比试。」
说着站起来,身上气质骤变,从无害沉默的少年瞬间成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侍卫。
含羞带怯的女孩见晏平乐满脸杀意看她,瞬间扭过头,还往回瞄了瞄,确定真的是杀意,惊慌失措跑出教室,接连撞了几人都不管。
司娉宸:「……」
她说:「回来。」
「哦。」晏平乐又变成静默少年。
然后戳了戳她的手,黑眼纯粹:「我饿了。」
卫芜不明白「饿」跟司娉宸有什么关系。
下刻,司娉宸取出自己送她的玲珑盒,放在晏平乐面前,对方十分自然地点了点盒面,从中取出一盒糕点,放在书桌上吃起来。
卫芜:「……」
卫芜没在司娉宸跟前晃几日,就被卫凝打断了她的侦探游戏,将人拉着跑了。
耳根终于清净的司娉宸刚趴在桌子上,达奚蓼找过来。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司娉宸撑着侧脸,安静听她断断续续说。
大致是说,她之前一直不理司娉宸,是因为她娘说两家关系不太好,她只能听她娘的,远离司娉宸,但是现在经歷了她落水一事后,发现自己还是想和她做朋友,希望重新给她一个机会。
司娉宸弯眼一笑,以前的事仿佛半点不放在心上:「好呀!你能重新跟我做朋友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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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蓼紧张神情一松,长吁口气,拂拂胸口,笑着说:「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我呢!」
「怎么会呢?」司娉宸眨眼:「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呀!」
达奚蓼面上释然:「娉宸你还是这么好。」
司娉宸嗯嗯点头,心里却想,爱情果然让人勇敢,连家人的叮嘱都记不住了。
今天先生讲的最后一节课,是关于鬼气的。
司娉宸难得没趴在桌子上睡觉,她这举动,简直让讲课的先生心生感动,不知不觉说了不少。
鬼气,令所有人畏惧、闻之色变。
没人知道它何时出现在太阿大陆上,又为何会出现,只知道它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不人不鬼。
被鬼气污染的人,称为尸鬼。
尸鬼,已经不能算人。
鬼气钻入人体内,将宿主异化成尸鬼后,宿主会丧失神志,遵循尸鬼本能,不停攻击人,永无休止。
可尸鬼却不能被杀死。
「尸鬼状态的宿主仍旧保持着生机,」先生说,「若宿主死了,鬼气便会逃出,寻找新的宿主,异化新的尸鬼,这时,它就不单单只异化一具尸鬼,可能是三具,也可能更多。」
鬼气能吸取宿主身上的能量,使自己壮大,从而异化更多人。
司娉宸想起皇后寿宴上的一幕,表演的少年身体胀大,将人生生撕碎,被杀死后,涌出的黑雾再次污染其他人。
他强调:「所以,我们只能困住尸鬼,不能杀它。」
达奚薇显然也想起那次寿宴,脸白了一瞬。
她举手问:「先生,那怎么才能消灭鬼气?」
先生捋着花白的鬍子,嘆息:「鬼气只能用活人的身体困住,在鬼牢里用特殊办法抽出鬼气,将其封印在净瓶里。」
有人问:「那困住鬼气的人呢?」
「他们已经成了尸鬼,不是人了!」
「鬼气好可怕!」
先生点头:「一旦出现鬼气,必定伴随着牺牲。」
司娉宸歪头望向窗外,记起那些视死如归的护卫,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神情坚毅平静,朝着尸鬼坚定地跑去。
尸鬼啊!
「所以大家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平静,」先生指着地面,「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能不被鬼气吞噬,是因为大徵、北陵、太祁三国的圣者联合布下的护国大阵,它隔绝了外面的鬼气。」
达奚薇问:「外面有很多鬼气吗?」
先生笑着点头:「护国大阵之外的地方,没有人能活下来,那里空气中都是飘散的鬼气,天空黑蒙蒙的,那是鬼气遮盖了头顶的太阳。」
一想到这副场景,众人齐齐被吓到,一脸毛骨悚然。
先生适当鼓励道:「所以大家要努力修炼,保卫护国阵法,将来也只能靠你们寻找出解决鬼气的办法。」
他笑着扫过每一个认真的小脸,忽而对上司娉宸迷茫的视线,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会修炼也没关系,修炼之人始终占少数,我们应该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比如,课堂上别睡觉,认真听课。」
司娉宸嗯嗯点头,眼神真诚又无辜。
先生:「……」点什么头,我说的是你!
下课铃声响起,先生没好气地离开教室。
下学时间一到,达奚蓼先一步来到司娉宸桌旁,笑着说:「娉宸,我们一起走。」
司娉宸视线在她羞涩又忐忑的面上定格片刻,点头说:「好呀!」
晏平乐跟在她们身后。
出学堂没几步,达奚蓼忽然停住。
司苍梧站在学堂前的一棵花树下,微微低头,花枝摇曳,海棠拂过雪白衣角,铺了一路艷色。
察觉到什么,他忽然抬首,艷丽的海棠红给他苍白的肤色染上几分红润,低敛沉眸望过来,竟是个清润冶艷的佳公子。
对于达奚蓼的心思,司娉宸故作不知,朝着司苍梧喊:「哥哥!你来接我吗?」
司苍梧笑着点头。
达奚蓼摸了摸脸,深吸口气跟上去,羞红的面上绽放出温柔的笑来。
晏平乐无知无觉走在最后。
司娉宸来到司苍梧身旁,伸手抓住一朵枝头海棠,回头扔给晏平乐,对方呆呆接住,盯着海棠看了会儿,然后抬眼,满脸疑惑,试探地往嘴里放。
司娉宸:「……」什么都往嘴里塞!
司苍梧朝达奚蓼望过来,她紧张开口:「我、我是达奚蓼,之前射箭课你教过我。」
「我记得你,」司苍梧笑着说,「还得多谢你的丝帕,只是后来课业繁多,忘了还给达奚郡主。」
达奚蓼摇头:「没事的。」
她迟疑片刻,还是说:「你别叫我郡主了,可以叫我名字。」
司苍梧一怔,随即说:「于礼不合,那……达奚小姐。」
达奚蓼点头:「嗯!这个可以。」
司娉宸看看两人,又看看晏平乐,发现他又准备往嘴里塞花,拍了下他的手,拉着人往马车方向走,边走边回头朝两人喊:「哥哥,我和晏平乐去马车等你啦!」
晏平乐跟老陈坐在马车外,司娉宸蹲在马车门口戳他:「你就不挑食吗?」
晏平乐回头看她:「挑什么食?」
司娉宸说:「你有不喜欢吃的食物吗?」
晏平乐摇头:「食物都好吃。」
司娉宸双手捧着脸,感嘆:「你真好养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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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手里抓着马鞭,听闻笑哈哈说:「小姐,穷人家的孩子,有的吃就不错了!」
司苍梧这时也来了,老陈等他上了马车收好马扎,喊了声:「坐稳了,走咯!」
司娉宸回到马车内,一副安静乖巧模样。
司苍梧笑了声,看着她说:「你开朗了很多。」
司娉宸眨眨眼,不解望他。
「你之前不会主动逗人,」司苍梧说,「看来之前确实受欺负了,就算不跟爹说,怎么也不和我说?」
司娉宸抬眸浅笑:「我不想给哥哥添麻烦呀!」
「哥哥好忙的,要读书,要修炼,爹还要考你,」她掰着手指数,「哥哥身体也不好,老吃药好难受的。」
顿了下,她低头整理裙摆,说:「我就不一样啦,天天睡觉,只喜欢穿漂亮的裙子,先生讲课我不爱听,再说,他们扔我书桌里的东西我才不怕呢。」
司苍梧脸上的笑严肃了些:「那也不能让他们欺负你。」
司娉宸嗯嗯点头:「知道啦,下次他们再欺负我,我就告诉哥哥。」
司苍梧面上温和起来,说:「也多交点朋友,达奚郡主就不错,遇到事情去学堂找我。」
「好呀好呀!」司娉宸乖巧应。
她满脸懂事听话,一身樱粉长裙掐出少女妙龄细腰,淡淡阳光打在她脸上,瓷白小脸透得发光,一双杏眸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人一看就心生柔软。
司苍梧静静地注视她,片刻后收回目光,从马车隔间里找出一本书翻起来。
回将军府吃过晚饭后,司娉宸挥退侍女躺在床上,照例开始观察将军府的动向,然而「苍天有眼」一开,头顶一枚契印悬在上空。
司娉宸:「……」
她装作不知,下床伸了个懒腰,低声嘀咕:「好热哦,忽然好想喝水呀!」
头顶瓦片悄无声息被挪开,一支竹筒从头顶缓慢垂落在她眼前。
司娉宸:「……晏平乐,给我下来!」
好在这人没直接将瓦片拆了跳下来,还知道还原屋顶后从窗户钻进来。
晏平乐拍了拍头上染上的灰尘,灰头土脸站在她跟前,漆黑眼珠在温暖的宫灯里显得柔和,他说:「我下来了。」
司娉宸扒开竹筒,闻了闻:「里面是什么?」
晏平乐老实说:「竹液,饿了喝两口。」
闻言她抱着竹筒喝了口,甘甜清冽,满满竹子清香,倒是不错。
司娉宸喝完,将玲珑盒扔给他,说:「吃吧。」
然后晏平乐就欢快地坐下来,将里面饭菜一一拿出来,摆了一桌子,放下最后一盘时,他望向司娉宸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了。
就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长期饭票而感动!
司娉宸满脸黑线。
她不由问:「你在戊林军里也吃不饱?」
晏平乐从碗里抬头回她:「我太能吃,他们吃完我再吃。」
说完巴巴看她,仿佛在问「你还有问题吗?没问题我继续吃了!」
司娉宸朝着桌子示意了下,于是他整个人埋在饭菜里。
比她高大半个头的少年,吃饭时却仿佛矮了一大截,整张嘴都是食物,腮帮子鼓鼓的,时而抬眼看看司娉宸,见她没什么吩咐就又埋头吃起来。
司娉宸捧着脸看他吃饭。
直到桌子上只剩干净杯盘,他才缓慢直起身坐着,眨眼又是个沉默的少年。
司娉宸指指桌子:「这些你收拾。」
晏平乐刚吃完,像个晒饱太阳的小狗,黑睛圆圆的,看上去心情很好。
「嗯!」
在晏平乐低头收拾碗碟时,司娉宸忽然问:「你一直在我房顶?」
晏平乐说:「在。」
「那我泡澡时你也在?」
晏平乐神色一僵。
「换衣服时也在?」
晏平乐缓慢抬眸。
「你还打算不告诉我,」司娉宸仍旧捧着脸,神情单纯又无害,「继续看我一晚上吗?」
晏平乐彻底僵在原地。
司娉宸仿佛没事人一样,打开窗户散散饭菜味,转身回到床上安静闭眼。
察觉晏平乐抱着玲珑盒落荒而逃,司娉宸没忍住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收藏们,帮点个小可爱呀!
第25章
你可以背我,也可以抱我。
司娉宸在学堂里无聊听一耳先生讲的知识, 若是在书上看过,她就趴在桌子上练习「苍天有眼」,若是些没听过没看过的, 就支起脑袋跟着听。
现在全力放开「苍天有眼」, 她已经可以坚持一刻钟。
因为经常在书院练习神技,又几乎记下了书院所有师生的契印,她偶尔会发现一些秘密。
比如达奚珏和溪上碧,两人经常偷摸往小森林跑。
比如达奚蓼, 时常散步乱逛,假装路过司苍梧的学堂。
还有达奚薇,她倒是没想到,达奚薇竟然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修炼。
而有过几面之缘的达奚理和卫辞,这两人很多时候都在一起,高年级的课程十分宽松, 他们倒是经常在树林来回练习什么。
司娉宸猜, 应该是修炼御物。
有好几次, 她看到达奚理撞到达奚珏和溪上碧,然后在碰面之前转向另一个方向。
这不由让她想起, 上次射箭课的木亭里,达奚理应该也是看到这两人混在一起,特意停下来点醒达奚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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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目前看来, 达奚珏似乎并没放在心上。
上午课程结束后, 达奚蓼路过司娉宸时,往她桌上扔了个纸条,司娉宸眼疾手快抓住, 下刻达奚瑭望过来, 她无辜朝对方歪歪头。
达奚瑭哼了声, 扭头跟其他小伙伴说话。
趴在桌子上,她避开众人耳目打开纸条,确认了新地址后,带着晏平乐往外走。
夏日阳光格外灿烂,透过葱郁的树叶,在地面上打下一枚枚铜钱大小的明亮光斑,再往远处,便是一片嘶鸣的蝉鸣虫叫。
司娉宸今天穿了一套蓝色裙装,幽蓝色绸面的内衬,搭配天蓝色蓬蓬的裙摆,层层叠叠,仿佛夏日海面上被风吹起的波涛。
原本还要披一件上衣,司娉宸嫌热不想穿,便在外层搭了件水蓝色轻纱外罩,明亮的日光照在雪白的胳膊上,白得晃眼。
她在阳光下走了几步,眼睛几乎睁不开,扯着身后的晏平乐走在前面,自己踩在他的影子里。
晏平乐抿抿唇,手指微动。
忽而起了阵风,热气散了大半,司娉宸舒服地微眯眼睛。
晏平乐侧目看了眼,又收回目光。
水蓝色外罩被吹开,纱裙摇摆交叠,是夏日里一抹沁人心脾的蓝。
穿过假山,来到一个偏僻的湖水旁,达奚蓼已经坐在湖旁的亭子里,见到司娉宸高兴招招手:「娉宸,这里!」
进了亭子,司娉宸找了个石凳坐下,取出玲珑盒,让达奚蓼取出一面饭菜后,又将玲珑盒扔给晏平乐,随后同达奚蓼优雅端庄地用起午膳来。
达奚蓼侧目看了眼晏平乐,好半晌跟司娉宸感慨:「不管看多少次,我都很难适应他的饭量。」
晏平乐坐在地上,将玲珑盒剩下的饭菜一一取出来,几乎铺了大半个亭子。
司娉宸咬了下筷子,朝她眨眨眼说:「他还在长身体呀!」
达奚蓼:「……」
两个都是小姑娘,饭量小,不过一会儿便吃完。
达奚蓼抱着杯子喝水,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嘆了声:「不知道我爹跟你爹还要闹多久啊!」
司娉宸趴在亭子的栏杆上,按了按被风吹起的鬓髮:「就是说呀!」
司关山最近总找达奚晖的麻烦,不是查出达奚晖妾室私收贿赂,就是王府下人仗势欺人,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麻烦,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司关山最近看达奚晖不顺眼。
至于不顺眼的源头……
达奚蓼歪歪头,望向司娉宸,说:「你爹可真宠你。」
司娉宸浅眸笑了下,没说话。
司关山在搜查司娉宸被害事件时,发现她一直被达奚瑭欺负,作为一个将自家女儿当心尖宝贝的父亲,不做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便有了这段时间,将军府和王府的摩擦。
两家关系势同水火,落在她们身上,便越发不能张扬,特别是达奚瑭跟王爷王妃打小报告,说达奚蓼跟司娉宸走得近。
有达奚瑭这个雷达在,她们就只能找这种没人的地方吃饭聊聊天。
「我娘说,司将军以前可是整个临安城的姑娘最想要嫁的如意郎君,」达奚蓼说,「长相俊美,修为高深,打仗也很厉害,就好像没有什么他不会的。」
「怎么会呢?」司娉宸晃晃脑袋,头上髮钗流苏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我爹就不会生孩子呀!」
达奚蓼被逗乐了,笑了好一会儿:「娉宸,你真好玩。」
「王爷也很好啊,」司娉宸眨眨眼,说:「认识的人那么多,性子和善,脾气也好,还特别会吃喝玩乐,我觉得你就很幸福!」
「还好啦!」达奚蓼笑着说:「我娘经常说,我爹修为差,长得还不好看,能娶到她做正妻是我爹的福分。」
司娉宸想了想,怎么也想不出温柔的王妃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随手摺了枝垂落在水面的柳条,划着名水面,好奇问:「王爷修为不好吗?」
达奚蓼捧着脸说:「是啊,不然也去平定战争了。」
司娉宸低头望着水面倒映的影子,乌黑瞳仁忽然变得幽深。
在王府宴会上,她看到的可不是这样。
达奚晖的契印明亮,身体里的气,虽说不比司关山,可怎么也不算一个修为差。
现任皇帝达奚旸,包括达奚晖,原本有十多个兄弟,可最终却只剩下他们两人,除却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情分在,达奚晖能在皇城安枕无忧地吃吃喝喝……
一个修为不错的亲王,若是能韬光养晦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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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夺嫡,又在现任皇帝的眼皮下安然快活,恐怕也不会让皇帝能安心到现在。
那便是达奚旸默认的了。
这么一来,有些事情就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在外人看来,司关山这个满身功勋的将军放弃一堆赏赐,回家过着不争权夺利的生活,唯一表现的锋芒,也不过是为自家女儿出头。
看上去护犊子又没有攻击性。
对于多疑的皇帝,必然会试探一二。
那么作为亲王的达奚晖,便是第一步棋,所以王府的宴会上,司关山会因为她受伤,怒及陈家李家,也就有了陈小公子拦她这事。
这是司关山的第一场应对。
皇帝信了大半。
达奚瑭便是第二步棋。
但是中间出了司娉宸被人推下水的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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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司关山来说,这事来得正好,于是借题发挥,搅翻清徵书院,让她成为唯一拥有特例的学生——携带护卫。
这里基本就能让皇帝确认司娉宸对司关山的重要性了。
而在调查书院时,得知司娉宸被达奚瑭欺负后,司关山演戏演到底,也就是现在的,不停找达奚晖的麻烦。
两步棋都只是皇帝在确认,司娉宸,是否真的如司关山表现的那样,是他的弱点。
这还只是其一,既然要确定,那皇帝必然也会试探司关山是否真的不在意军权。
这块是她没法触及到的盲区。
但司关山定有对应的韬晦之计,这就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了。
司娉宸晃了下柳条,将倒映在水面的面孔打碎,心里轻笑了声,真的是好大一盘棋啊!
风掠过湖面,吸饱了水汽,湿润凉意迎面。
同样趴在栏杆上的达奚蓼也在发呆,脑海里总是不自觉想起少年清润无双的脸,以及低眸瞬间露出的温和笑意。
湖面忽然钻出两只鸳鸯,交颈摩挲。
达奚蓼看得出了神。
好半晌,她忽然打破平静,问司娉宸,眼神带着些闪躲:「娉宸,你哥哥,是个怎样的人?」
「哥哥呀!」司娉宸仿佛不知事的小女孩,没懂同伴的少女怀春,认真回答:「哥哥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但是他觉得我爹才是最聪明的。」
「就是……」司娉宸咬了下唇,说,「他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之类的。」
司娉宸仰着脑袋想了会儿:「哥哥喜欢看书、喜欢睡觉,喜欢吃甜的,因为他总是喝药,药很苦的,嗯……还喜欢卫哥哥,喜欢三皇子,喜欢卫大公子,喜欢大皇子……」
她总结:「厉害的人他都喜欢!」
「厉害的呀……」达奚蓼垂头,下巴搁在手肘上,心底失落。
她一点都不厉害。
「哥哥每次吃药,我娘低声安慰他,他就会很开心,」司娉宸又说,「哥哥应该也喜欢会哄人会安慰人的!」
达奚蓼转眸望过来,惊喜问:「真的吗?」
司娉宸嗯嗯点头:「对呀!」
上课铃声忽然响起。
两人齐齐愣住。
达奚蓼赶紧起身,准备往外跑,迟到肯定是会迟到的,但总比缺课好啊!
她刚走几步,没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就见司娉宸轻轻踢了下晏平乐,「你怎么不提醒我?」
语气和自己说话时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一时也说不出来。
达奚蓼问:「你不走吗?」
司娉宸摇头:「世子还盯着你呢,你快去,正好,我还没旷过课呢!」
达奚蓼张了张嘴,司娉宸说:「上课时间过去半盏茶啦!」
达奚蓼听闻再也顾不及其他,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清风轻轻拨动垂下的柳条,水面盪开一圈圈涟漪,半垂在湖水下的稚嫩枝条惊扰悠闲飘动的鱼,转身跃出一朵大水花。
亭子只剩两人,晏平乐抱臂靠在木柱上,脑袋一点一点,在打瞌睡。
司娉宸趴着手臂看了会儿他,轻轻踢了他一脚:「晚上没睡?」
晏平乐睁眼,仰头靠在红漆半裸的柱子上:「半夜才睡。」
司娉宸想了会儿,说:「以后你不要睡瓦片了,去睡房梁。」
晏平乐半迷濛的眼睛瞬间瞪大,半点瞌睡都无,靠着柱子没说话。
意识到什么,司娉宸气恼地又踢了他一脚:「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外屋的房梁!」
晏平乐站在原地老老实实让她踢,踢完还不忘应:「嗯。」
司娉宸没说要做什么,就这么懒懒趴在栏杆上,视线悠远,静静享受这平静的湖光景色。
夏蝉嘶鸣,暖暖的风让人昏昏欲睡,晏平乐抱着胳膊就这么靠着木柱打起盹来,一切平静又自然。
待到太阳下落几分,照进亭子的日光扫到司娉宸的天蓝色裙角时,她伸手戳了戳晏平乐,将人戳醒后懒懒说:「我们出书院逛逛。」
晏平乐没有什么想法,动动脖子胳膊,就要往外走,见司娉宸还趴在亭子上没动。
司娉宸笑眸看他:「可是我不想走。」
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晏平乐两步上前,蹲在她面前,问:「不走,怎么逛?」
「方法很多呀!」
司娉宸垂眸,仍旧笑着:「比如你可以背我,也可以抱我。」
晏平乐睁着黑眸怔怔看她。
司娉宸慢悠悠补充一句:「或者,用术法带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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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永远听我的话。
晏平乐放在膝上的手指细微地蜷缩了下。
在司娉宸笑意盈盈的目光中, 他选择用术法。
指尖气凝聚成形,忽而颳起一阵大风。
司娉宸只觉脚底生风,整个人一轻, 她忽然升至半空, 不由自主往外飘去。
身体被一股力量包裹,宽厚而安稳。
暖风拂过面颊,鬓间髮钗吊坠碰撞发出清脆声音,开始有点失重无力, 不过片刻,她适应这种疾速后,睁大眼睛看擦身而过的高大树木,堆砌的假山,低矮的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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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挂着古老的风铃被惊动,骤然发出声响, 在身后拉出悠长的音调。
头顶阳光明媚, 司娉宸整个人笼在光里, 丝毫不觉害怕,她黑眸明亮, 认真体会这种感觉,脸上不自觉带着笑意。
深深唿吸。
这就是拥有修为的感觉!
「什么人敢在书院御空飞行?!」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司娉宸回头望去,银钗晃动发出细碎声响, 髮丝拂过面庞, 见教习追着他们跑了几步,紧跟着也御空飞来,一边指着他们大喊停下。
「再快点!」
司娉宸转向晏平乐, 眉眼浅笑, 语气带着逃课坏学生的调皮:「甩掉他!」
晏平乐掌心微拢, 气从四面八方聚拢,空中仿佛自发生成了风,他们乘着风越来越快。
眼前的景色急速后退,她伸手按住身上的蓝色裙摆,轻纱罩衣在风中翩跹翻滚,仿佛逐渐飘远的柔软花瓣。
教习见状掠影加速追赶,可不过持续半个时辰,就因气竭而被迫停止追击,只能无力地朝着逃课还公然在书院御空的两人怒喊威胁。
司娉宸将身后声音置之脑后,抬起头来,看到一方湛蓝的天。
他们掠过书院,经过悠长小路,在热闹的城中停下。
司娉宸落地时心跳得很快,额上鼻尖是热出的小汗珠,可她半点不在意,一缕髮丝粘在绯红的脸颊上,她伸手撩至耳后,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念头。
深吸口气,她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裙,重新披好轻纱罩衣,朝晏平乐歪头:「帮我弄弄。」
几缕髮丝被风吹乱了,缠在晃动的髮钗流苏上,随着流苏摆动着。
晏平乐能感觉司娉宸心情好,却不知因为什么。
抬手笨手笨脚帮她拉了下头髮,司娉宸疼得叫了声,他就开始束手束脚,碰一下就要看她反应,解个头髮的时间,司娉宸已经完全平復了心情。
他们此刻站在一处院墙外,整理好衣服头髮后,两人往外走,不过片刻,便是繁华街道。
此时太阳西斜,已经没有正午的酷暑,不少店门大开,街上人来人往。
司娉宸一路疾驰,有些渴,带着晏平乐进了一间茶楼。
茶楼有三层,最底下是大堂,摆满了桌椅,此时不少人正在大堂里闲聊喝茶,热闹非凡,二楼是用屏风隔开的小隔间,三楼则是一间一间的厢房。
店小二一看司娉宸便认出来了,连忙将人请至三楼,选了茶后开始烧水煮茶。
厢房的窗前摆着一张红漆茶案,墙壁上挂着一副山水画,一盆半人高的小树放在墙角,树上开满了红色的小花,整个房间飘着幽香。
司娉宸坐在窗前,支着下巴往外看。
这是临安城最繁华的安宁街,街上人群熙攘,这里永远不缺有钱人,许多王公贵族的小姐喜欢来这里,身边跟着几位侍女僕从,空手进店,再出来时侍女僕从手上提满东西。
店家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顾客。
司娉宸来过几次,都是在江柳和侍卫的陪同下。
视线瞥到一间格外清冷的店铺,周围的店铺都是人来人往,不少还挤满了人,只有它门可罗雀。
周围的店主又喜又忧,喜的是生意太好了,今日的效益不错,忧的是,不知道哪位是不能得罪的贵人,就怕对方一个不快,就落得跟隔壁的一样的下场。
司娉宸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她记得这琳琅阁。
琳琅阁店主是位老闆娘,不知怎么得罪了有权势的人,在这临安城,皇城脚下,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就怕一个不小心惹到哪个王公贵族的族人或府里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种情况下,自然没人敢去光临。
司娉宸恰好知道,因为上次也是在这里,她跟江柳走累了休息时来这里喝茶,便见了个全程。
惹事的是溪家的一个妾室,不知之前跟琳琅阁老闆娘有什么渊源,进了这制衣铺没多久,便叫身边的小厮砸了铺子,闹得人尽皆知。
这点小插曲她原本没放在心上,但前不久溪上碧惹了她,自然想到琳琅阁。
司娉宸收回视线,捧着杯子喝完茶,准备再添杯时,整壶茶都没了。
抬眼朝晏平乐望了眼,却见对方神情怔愣地抱着空茶杯,目光落在街上一动不动,她顺着望过去。
那是一个普通的一家三口。
热闹的长街上,男人护着女人和孩子在人群前行。
小孩一手牵着女人,另一只手里抓着一只纸风车,他摇晃着手想让风车转起来,可得不到要领,怎么都转不起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笑着看他着急,没有帮忙的意思。
小孩急得要哭时,还是男人一把抱起小孩,握着他的手向前推,风车顺着风转得哗哗响。
小孩的笑声也随着风飘进来。
司娉宸抬手煮水,问他:「你还记得家人的样貌吗?」
晏平乐收回目光,低头想了许久,说:「不记得。」
司娉宸:「你不是大徵国的,哪国人知道吗?」
晏平乐摇头。
司娉宸想了想,问:「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能想起什么?」
晏平乐安静回忆,过了很久才说话。
「有很多小孩,我们被带到船底,很脏,有很多小孩生病死掉,」晏平乐平静开口,「再出来时,已经来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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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撑着侧脸歪头看他,视线落在他眉心。
完整契印,怎么都该有点不同吧!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过空白,让她心生怜悯,又或者是这个下午,她发泄了压抑许久的情绪,心情很好,也有可能是斜阳照进窗子时,正好洒在她身上,暖意顺着肌理深入,有片刻烘热了她的心。
司娉宸这么轻易地许下了承诺。
她说:「如果我能活下来,可以试着帮你找家人。」
晏平乐安静地看着她。
「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也许他们就是不想要你,或者只是卖你换了钱,」司娉宸说,「但你没有错。」
「你的诞生没有错。」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因为你的出现而高兴。」
「这个人不是父母也没关系。」
晏平乐黑色眼珠泛起些许波动,似有皎皎月光映入其中,明亮又带着茫然。
司娉宸第一次看他这样,不由多看了会儿,便见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说:「可我,没东西给你了。」
司娉宸没听懂。
「跟着你,给我包子。」
「听你话,给我饭。」
晏平乐说:「我没有东西了。」
司娉宸单手撑着脑袋想了会,说:「有的。」
晏平乐期待看过来。
司娉宸说:「那就,永远听我的话。」
晏平乐低头想,听我话,和永远听我话,到底哪里不一样。
好像不一样,又好像,没什么不一样。
司娉宸倒了杯热茶,捧着小口喝完了,放下钱准备起身往外走。
对面的动静将他从沉思中惊醒,晏平乐抬眼看过去,怔了怔。
斜阳照进木格窗,洒在她身上,水蓝色轻纱闪着细碎的光,层层裙摆仿佛大浪褪去后的蓝色泡沫,金色光晕将雪白胳膊染上一层暖色,她整个人仿佛在阳光里跃动的蓝色精灵。
蓝色,似乎在他的世界,重新被定义。
灵动的、温暖的。
晏平乐平静的面孔仿佛被撕了道口子,一种奇怪的感觉漫了上来,有些难受,却又不那么难受,他不解地捂着肚子,又按了按心口,却找不到奇怪的根源。
司娉宸已经走到门口,推开门同小二说了两句,回头疑惑他怎么还不跟过来。
晏平乐忍着这种奇怪跟着司娉宸离开茶楼。
下了楼,司娉宸直接进了琳琅阁,中途有人好心提醒,建议不要进这间铺子,说是得罪了什么人,不想惹麻烦就离开,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司娉宸指摆放在门口处的衣裳,眨了眨水润杏眸,故作不知:「可我好喜欢那件漂亮裙子!」
随后她转身问晏平乐:「好看吗?」
晏平乐望着她说:「好看。」
司娉宸便不管其他人,进入琳琅阁。
店内整洁有致地摆放着各种花色衣裙,颜色按照色调渐变排好,从冷色繫到暖色系,视觉效果不错,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空气中一股若有似无的暗香袭来,让人心旷神怡。
在店内观望了许久的老闆娘花不怜笑着起身:「欢迎光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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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店是你家开的?
花不怜在店内坐了许久, 看到往这边来的小姑娘再次被旁人劝诫,她原本不带希望了。
这几个月里,这样被劝退的人不知有多少, 在这么下去, 她的琳琅阁不仅开不了,还会因此赔上许多钱财。
当司娉宸踏入琳琅阁时,花不怜视线落在她身上,又扫了眼她身后的晏平乐, 片刻后便分析出客人的情况,有钱、身体比例好、面相更是精緻漂亮,是个优质的客人。
整理好表情后,她面上带着春风拂面的笑容,对四面打量的司娉宸说:「小姐,我们这里新出了一批料子, 从詹月国进来的, 就制成了这么一件水雾裙。」
说着, 将司娉宸往店里遮了层半透罩子的架子上领。
她揭了罩子,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红色, 衣裙掐腰,领口衣袖有粉色的蝴蝶刺绣,裙摆内衬是明艷的红, 却不是具有攻击性张扬的红。
司娉宸细看时, 发现外层有一层轻薄的纱,朦朦胧胧的,减弱了红的艷, 仿佛晨光熹微里, 在雾气里缓慢绽放的海棠花。
忽然觉出这衣料的不同, 她上手摸了下,竟然透过轻纱直接触碰到内层布料。
这不是纱,是水雾!
司娉宸眨眼看了片刻,不由心里感嘆,真是大胆又惊艷的想法!
这裙子上刻了阵法,在布料的表面聚一层薄薄的水雾,又用看不见的气隔绝了湿气,避免裙子染湿,或者弄湿其他东西。
虽说大徵国修士有不少,可没人会为了女孩子的一件裙子,去浪费时间研究华而不实的效果,这导致,现在的衣裙都是在布料花样配饰上下功夫。
直接用气做出花样的,倒是独一份!
临安城的贵族小姐,最不缺的就是衣裳,许多衣裳穿过一次便落了灰,即便这裙子只能穿一次,可只要能在宴会上惊艷亮相,必然引得众人争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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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还是问:「这水雾效果能持续多长时间?」
花不怜心中讶异,竟然这么快就看出来。
「穿三次之后水雾就会消失,」她从一旁取过一件轻纱外罩,说,「考虑到后续的实用性,我们搭配了一件纱衣,水雾消失后这件纱衣也类似效果。」
司娉宸看了眼,只是普通的纱裙,看过方才的水雾效果,再看这件,便觉得索然无趣。
「你们店里只有一件这样的裙子?」
花不怜点头:「这是我们绣娘钻研出的法子,只是能承载水雾效果的布料太少,只出了这么一件。」
司娉宸若有所思。
这阵法不太稳定,气的运转也不流畅,确实如她所说,最多三次便会崩塌,而且阵法中游离凌乱的气不少,会增加对布料的要求。
现在是没人将术法用在衣裙上,待到这个想法一面世,自然有许多争相模仿,到时候便是以,如何能用气研究出花样为主了,这个拙劣的阵法就不再新颖。
看来琳琅阁里有位修士,应该是刚修炼没多久。
司娉宸抬眼看向花不怜,大概她沉默的时间太长,对方淡定自如的脸上泄露出一丝急色。
司娉宸微微点头:「我要了。」
花不怜面上的笑更大了:「我帮小姐包起来。」
司娉宸给了钱,花不怜心里松了口气,转身取架子上的水雾裙,刚碰到裙子,门口便传来一声大喊:「臭娘们儿!」
花不怜脸色一变,脸上的笑消失了,她抬头望向满脸横肉的几人。
李三淫猥的目光落在司娉宸身上,嘴里吐着脏言秽语:「哟,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小娘们儿愿意来你这脏窟啊!这衣服生意做不成,可以去迎春楼做皮肉生意啊!」
花不怜没理门口的人,朝着司娉宸歉意道:「小姐,您先离开,我处理完这里的事,衣服给您送到府上。」
司娉宸还没说话,那李三带着三四个手下往店里走,将门口堵得严实,斜阳都照不进来一丝。
晏平乐一步上前,挡住外面几人的目光。
李三看这个半大少年,龇牙笑了声:「要怪就怪你们不听劝,不让进就不进,怎么就不听人话呢?」
司娉宸趴着晏平乐的胳膊,探着脑袋不解问:「你说不让进就不让进,店是你家开的?」
花不怜朝着里间喊了声,转头就见小客人跟这帮流氓呛上了,不想对方也惹上麻烦,她呵声厉道:「李三,你究竟想如何?」
「我想如何?」
李三怪笑了声,随手掀翻了一堆衣服,他示意身边的三人,几人得令,开始扔衣服的扔衣服,踢架子的踢架子。
他脸上横肉抖动着:「我要让你的店在这里做不下去!」
「你个被人睡烂的婊子,卖什么衣服,陪我睡几觉不比卖衣服好?」
他随手勾起一件粉色裙子,闻了下,笑得令人噁心:「上面沾满了你身上的骚味!」
花不怜的神情冷得沉寂,她从柜檯下抽出一条木棍,对司娉宸说:「小姐抱歉了,你先进里屋躲躲,这事与你无关,我不想牵连你。」
司娉宸小手抓着晏平乐衣袖,歪头看她。
里间又出来一个女子,女人从脸上到脖子有一条锐利的疤痕,秀丽的面容被硬生生破坏,她神情坚硬,手里握着把剪刀,狠狠瞪向李三几人。
司娉宸挑了下眉,拉了下晏平乐衣角,两人退到店内角落。
李三是个修士,他身后带着的三人倒是普通人,但是他们个头肌肉十足,一看就不好对付。
至于这两人,司娉宸转眸望过去,老闆娘的契印暗淡,没修炼过,刚出来的女人资质不错,但修为不怎么高,向来这阵法应该是她研究出来的。
司娉宸蹲在一旁,捧着脸摇头。
她们打不过。
几人打斗声和东西倒地声不断,李三压根就没想着用术法对付两人,伸手就将花不怜手里的木棍抓住,一把夺走木棍扔掉。
花不怜刚过去便被人制住。
另个女人倒是挣扎片刻,很快就被男人抓住无法动弹。
就在司娉宸打算让晏平乐出手时,墙壁地面忽然亮起了细细的雪线。
几根雪线交缠在一起,流动的气被汇聚在交错的雪线上,形成一个交织着雪线的球状气形。
疤痕女人被两个男人抓起就要往地上扔去,她隐在身后的手忽然朝空气一抓,翻涌的球状穿过两个男人,掠起的风吹翻两人,与此同时,球形朝着李三背后冲去,瞬间炸开。
一声炸响后,地上的衣裙破损,木架支离破碎,远处路过的人也匆匆掠过,不敢多看,就怕倒霉惹了一身伤。
李三倒地不起,背后一片血肉模煳,靠近花不怜的另一个男人更是被这股冲击力甩到墙上。
疤痕女人咳了两声,缓慢爬起来。
三个小弟看李三已经昏了,便不再纠缠下去,龇牙咧嘴地丢下几句狠话抬着李三跑了。
花不怜也不好受,她也被冲击力刮到,只是比其他人情况好许多。
她撑着手从衣服堆里抬头,同躲在晏平乐身后的司娉宸视线对了个正着,司娉宸眨眨眼,指了指她看中的水雾裙。
裙子落在地上,受了方才战斗的气影响,上面的阵法提前崩坏,水雾消失,裙面破损,还染了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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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怜被女人扶起来,她视线扫过店内狼藉,强撑起笑,对司娉宸说:「若是小姐愿意等等,十日内,我们店可以赶制出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
其实她已经不抱希望了。
普通的打架都能让阵法崩溃,水雾效果这么不稳定,加上这场故意挑事,不会有人当这个冤大头,还沾上一身麻烦。
「好呀!」
花不怜脸上的神情一滞,随即不确定般又问:「真的吗?」
司娉宸扶着晏平乐站起来,她低头整理裙子,然后戳戳晏平乐,背过去让他帮忙整理后面凌乱的裙摆。
重新变成一个漂亮整洁的小仙女后,司娉宸点头:「嗯!十天后我再来。」
花不怜拍拍身边的女人,自己走到半倒的柜檯,取出司娉宸刚付的钱,准备递过来时,司娉宸奇怪:「我都买了裙子呀!」
花不怜说:「你还没拿到裙子,等……」
「你不是说了重新给我做?」司娉宸打断她,又看了看天边赤红的晚霞,拉着晏平乐往外走,丢下一句「十日后我再来呀!」
两人急急回府,在门口同书院里回来的司苍梧正好碰上,司娉宸一边整理头髮裙子,一边笑着打招唿:「哥哥!」
司苍梧瞥了眼他身后沉默寡言的晏平乐,又转向司娉宸:「达奚郡主说你逃课,去哪了?」
司娉宸晃晃脑袋,髮钗流苏发出细碎声响,她上前搂着他往将军府走,开心说:「我去买裙子了!好漂亮的裙子!十天后再穿给哥哥看,哥哥一定会喜欢的!」
司苍梧问:「为什么十天后才能穿?」
司娉宸说:「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裙子!」
司苍梧便不再问,只说了她几句,同她分开去书房找司关山。
回房洗了个澡,侍女将装了饭菜的玲珑盒送过来,司娉宸退下侍女后,披上一件外衣,走到外屋,屈指敲敲木桌:「开饭啦!」
晏平乐从房樑上翻身下来,站了会儿没动。
司娉宸奇怪看他:「怎么了?」
晏平乐摸了摸肚子,抬眼说:「现在不饿。」
司娉宸眨眨眼,将玲珑盒放在木桌上,好奇地围着他绕了一圈:「因为喝了一壶茶?」
晏平乐没说话。
支着下巴思索片刻,司娉宸歪了下头:「难道是,我答应你找亲人?」
晏平乐黑色眼珠动了下,那种感觉他也说不清,在房樑上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司娉宸问时他不知道怎么答。
好在司娉宸也没指望他能说出来,不然也不会天天说肚子饿了。
那就不是身体上的饿了。
情感上的吗?渴求亲情?
这是一直将精神上的空虚当成肚子飢饿了?
精神上的疾病啊!
也不知道这里的医者能不能治这种。
司娉宸眨眨眼,说:「看来你真的很想亲人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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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你还想开下去吗?
确定周围没其他人后, 司娉宸取出笔墨,桌上铺开一张雪白纸张,提笔在上面勾勒几笔, 在几个地方重点标註字符和气的变化, 不过片刻阵法图显现。
她收笔抬眼,问:「这个阵法,你能復原吗?」
晏平乐低头安静凝视片刻,沉默地望着司娉宸。
不能啊!
司娉宸没执着, 将毛笔搁置一旁,刚想揉了纸烧掉,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标註上,问:「这个,是什么字?」
司娉宸:「……」
晏平乐又指另外一处:「这里写的什么?」
先生在学堂上看到司娉宸卷面摇头嘆气时,她没觉得丢脸, 司关山罚她抄书看到她的字又让她再抄一遍时, 她也没觉得丢脸……
然而此刻, 司娉宸忽然有点脸热。
这个愚笨人设,她的字有一半的功劳, 她也没想过要好好练练,毕竟练好了反而不好装,便顺其自然。
司娉宸挠挠脸, 略过字这个话题, 给他解释了下阵法的结构和循环。
刚说完没多久,晏平乐指下的气汇聚成线,一条接着一条, 很快在桌上描绘出阵法雏形, 紧接着, 几个字诀落在阵法中心,他以桌面上司娉宸的字为阵眼,一道浑厚的气压入其中,瞬间,字诀连着气散落在不同方位,气开始流动循环起来。
阵法运转起来的瞬间,桌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橘色宫灯下,发着暖暖迷离的光晕。
确实同她看到的,水雾裙上的阵法一样。
司娉宸用「苍天有眼」观察,阵法中除了字诀之间流动的气,还有游离的气和被带动得横冲直撞的气,整个阵法看上去凌乱又冗余。
在静房见过大型阵法后,那种繁复又干净、精细且庞大的杰作,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气,每个字诀坐落的方位勾连,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味,令人惊嘆又满怀敬意!
所以看到水雾阵时,司娉宸第一反应便是残次品。
她视线点桌上阵法,问:「能完善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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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没说话,手指覆上气,指尖莹润,拨弄着阵线跟字诀,将没必要的阵线掐断,又添加新的字诀,流动的气的平衡被一次次打破,又在下一刻重新建立。
她看得认真,阵法中的光晕明灭不定,最终在她黑眸中平静地亮着。
染着橘色的雾光铺在桌面,光晕极为细缓地流动,落在桌上的光影泛着氤氲,似浩渺烟波。
成了。
司娉宸伸手透过水雾,将绘着阵法的纸张揉碎,阵法消散,水雾消失。
烧了纸,她好奇盯着晏平乐,问:「如果我要在衣服上绽放一朵花,招引蝴蝶,你能做到吗?」
晏平乐听后开始研究,司娉宸最初还能跟着一起看,发现这个挺消耗时间,拍拍他肩膀:「不急,明天研究也可以。」
然而晏平乐跟阵法较真上了,趴在桌子上一条阵线一条阵线地调整。
司娉宸捂着嘴打了个哈气,又站着看了会儿,转身回房睡下了。
第二日醒来,晏平乐还在拨阵线,花有了,蝴蝶也有了,只是花是最简单的简笔花,蝴蝶也只是几个晃动的圆球。
司娉宸忽然意识到,这似乎不仅涉及阵法,还有拟物术。
在七大术法中,拟物术和御兽术,需要通过不断熟悉模拟的事物和动物,越是了解认知深刻,两种术法达到的效果越强。
拟物术中,可模拟植物或其习性,比如藤蔓、吞噬、毒气、幻术等,也可模拟动物,常见的巨蟒、老虎、狼等。
要能瞬间施展拟物术,便要将该种生物的一切都刻印在大脑里,谙熟于心便能随心所欲驱使。
拟物术不限于现存的生物,据她所知,也有修士施展出青、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兽,但真实的神兽并不存在。
司娉宸的理解,这是唯我论的一种运用。
凭空虚构出一种生物,要对其外貌、习性、神态、脾气等等了解十分全面,在施术人心里,这种生物是存在的,只是无人观其真身。
看到晏平乐的蝴蝶戏花图,司娉宸视线从阵法移到他脸上。
少年认真的神态让她说不出其他,一夜之间将阵法琢磨出来,即便司娉宸自己无法修炼,也知晓他的天赋奇高,只是这蝴蝶和花的形态,又让人啼笑皆非。
于是今天逃课后,司娉宸带着晏平乐去赏花,说是赏花,其实不过是坐在树上,看着远处草坪上的细碎的小野花。
小花星星点点,淡黄色,点缀在绿色的汪洋中,花草随风倾倒,随处可见绿浪翻滚,一片夏日青葱。
阳光透过郁郁葱葱,投下明亮光斑。
司娉宸靠在树干上,听蝉鸣嘶叫,裙摆在一片绿意中飘摇,仿佛天地间唯一的红。
晏平乐手里抓着一把花,正在低头研究,研究着研究着,他忽然塞进嘴里。
司娉宸:「……」
惬意舒适的氛围一下子没了!
忽然察觉到有人往这个方向来,司娉宸目光望去,看见熟悉的契印,不由得感慨:这小俩口还真的怎么都不会腻啊!
达奚珏牵着溪上碧往这边走,两人正笑着说什么,达奚珏余光瞥到一片红色,下意识抬眼看过来,同司娉宸视线正对,同时也看到坐在她身侧低头的晏平乐。
他面上笑容消失:「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逃课呀!」司娉宸语气轻软,竖起手指贴在唇上:「太子哥哥要帮我保密呀!」
达奚珏皱眉:「我凭什么要帮你保密?」
司娉宸歪头奇怪:「因为太子哥哥也逃课了呀!」
达奚珏盯着她,觉得这是在威胁他,面色不爽,看上去正要发怒。
司娉宸又说:「还有溪小姐。」
达奚珏狠狠瞪她,甩着衣袖,牵着溪上碧往另一个方向走。
一向柔弱胆小的溪上碧在达奚珏身后小跑着,忽然回头朝着司娉宸笑了下,带着挑衅。
哎呀!
小可怜露出了獠牙。
司娉宸抬手摸了摸眉毛,低声笑了。
十日过去,到了取衣服的日子。
司娉宸带着晏平乐进入琳琅阁,原本摆满衣服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一个个挂衣服的架子,和最里间的柜檯。
花不怜在店里等待已久,见了司娉宸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说:「小姐,你的衣服做好了。」
说着要将衣服拿出来让她过目,司娉宸不怎么在意,在空旷的店内扫了几眼,好奇问:「你的店不开了吗?」
花不怜视线在冰凉的房子里环顾,嘆了声:「不开了。」
司娉宸眨眼:「那你还想开下去吗?」
花不怜失笑:「若是能开下去,自然是要开的。」
「只是……」她忽然住了嘴,笑着对少女说,「从前旧怨罢了,看我说这么多,小姐该烦了,这是水雾裙,小姐看看哪里有问题,我们也好尽早改。」
司娉宸没看裙子,转身朝晏平乐道:「你去门口守着。」
晏平乐离开后,司娉宸朝花不怜说:「我可以让你继续开下去,甚至做得比现在更好。」
花不怜面色怔了下,随即笑着说:「小姐,你不知我惹了何事,若是知道,也不会这么说了。」
「我知道,」司娉宸杏眸浅笑,「溪家,是他们让你开不下去。」
她抬眸,神色认真起来:「若我有办法让整个临安城的贵女们,以穿琳琅阁的衣服而自傲,你愿意与我合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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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清冷空荡的门店内交谈许久,再次出来时,花不怜满脸愁容褪去,面上喜不自禁,看着司娉宸的目光犹如看救世主般。
她眼里隐有泪花,脸上却是笑的:「那明日傍晚,我让人将衣服送入将军府。」
司娉宸点头,携着晏平乐离开。
此后,每隔十日,便会有人捧着衣服上将军府。
司娉宸第二日拿到水雾裙,换好后特意叫人喊来司苍梧,在漫天晚霞中转圈,回眸笑着问他:「哥哥,是不是很漂亮?」
绚烂霞光带着迤逦华彩,驻留在她身旁。
司苍梧看得怔了下,收回目光笑道:「很漂亮。」
司娉宸跳着上前,拨弄着裙摆,问他:「哥哥,这么漂亮的裙子,你说姨母会不会喜欢?」
司苍梧点评:「确实令人耳目一新,就算是皇宫内也是没有的样式。」
司娉宸嗯嗯点头:「所以姨母肯定会喜欢,对不对!」
司苍梧温和笑着:「漂亮的东西,大家都会喜欢。」
「我决定了!」司娉宸仿佛下了一个重大决心,说:「我要送姨母漂亮裙子!」
此时正值夏日,空气中带着丝暑气,司苍梧的脸色要好很多,在赤红云霞的映照下,也带了几分红润。
他神色莫名地看着司娉宸满脸高兴,叽叽喳喳说着送裙子的计划,构思着裙子怎样能大放异彩,怎么能在宫宴上万众举目,说到兴奋时还会绕着他转。
快乐那么容易就能获得。
「哥哥,你说呢?」司娉宸在他跟前,睁着黑眸认真注视他。
司苍梧点头:「你送的,皇后娘娘肯定会喜欢。」
司娉宸开心:「我也觉得!」
送裙子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半月后,司娉宸在下学的路上拦住达奚薇,对方不明所以望过来,她将打包得精緻的三个盒子放在她面前,浅笑着说:「我想给姨母礼物。」
达奚薇视线掠过盒子,仰着下巴:「你送母后礼物,关我什么事!」
司娉宸一双明眸巴巴看她:「薇茗公主,你帮帮我好不好?」
达奚薇凑近她,盯着她的神情,面色奇怪:「你若想送给母后,今日我回去同母后说一声,明天你入宫亲自送去不更好?」
虽然身为皇后外甥女,将军府的千金,但没有传召,司娉宸一样进不了宫。
司娉宸垂眸,食指相对,有些不好意思:「这还是我第一次送姨母礼物,要是姨母不喜欢,我会很伤心的。」
说着,她将其中的两个盒子取出递过来,说:「这个是谢礼。」
达奚薇挑挑眉:「还有我的?」
司娉宸嗯嗯点头:「薇茗公主帮了我好多,我还没有谢过你。」
「你别乱说话,」达奚薇瞥瞥嘴,「我才没有帮过你!」
司娉宸从善如流,顺着她的话说:「对对,薇茗公主没有帮过我,是我想和薇茗公主交朋友!」
她满含期待,巴巴望过去:「可以吗?」
「哼,本公主岂是你想做朋友就能做朋友的?」达奚薇傲娇抬头。
片刻后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又补充道:「既然是给母后的礼物,能让母后开心的事我自然会做,你的这个,」她屈指敲了敲,发出笃笃笃声响,说:「我收了,我不喜欢可是会扔掉的!」
司娉宸重新仰起头,脸上盛着笑:「薇茗公主你真好!」
达奚薇忍不住呛她:「那也不是对你好!」
司娉宸眨眸:「那也好!」
达奚薇:「……」
算了,不跟傻子计较!
第29章
我错了。
皇宫总会举行各种宫宴, 朝堂皇帝庆祝、过节邀请臣子入宫,举行筵席,后宫皇后、各皇子公主生辰, 也会举行筵席。
司娉宸幼时跟着单明游参加过不少, 无非就是起个名头,一群妃子皇子公主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上面的人笼络人心,下面的炫耀攀比一番。
最近又有宫宴举行, 各嫔妃之间的攀比少不了。
司娉宸捧着下巴,视线落在头一点一点的晏平乐身上,看他打盹也没喊醒。
这段时间,琳琅阁送来不少衣服,上面的花式样式都是晏平乐钻研出来的阵法,再让琳琅阁的人精化细化, 为此他许久没睡好。
司娉宸名下有不少钱财, 周岁生辰时单明游送了十几箱, 司关山对她的零用钱也没有限制,但她自己的钱没法直接挪用, 零花钱一次使用的金额大了,也会引起怀疑。
她想要同花不怜合作,只能通过交易的方式投资金钱, 让其定期送衣服来将军府。
这只是开始。
司娉宸微眯着眼, 她要花不怜真正为她所用。
*
司娉宸没有参加宫宴,并不知道宴会上会发生何事。
这日,达奚薇在司娉宸桌前, 敲了敲她的桌子, 将正在趴着睡觉的二人组齐齐惊醒。
司娉宸迷煳地望过去, 一脸「你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继续睡了」。
晏平乐抬头望了眼,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达奚薇别开视线,低声问:「你的裙子在哪里买的?」
她说话的声音又低又含煳,司娉宸支起身体问:「你说什么?」
达奚薇心里憋气,大喊问:「我问你,裙子在哪里买的?」
哦,生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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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眨眨眼,瞬间清醒,正欲开口,忽然有人惊嘆:「她裙子上的花开了!」
几人朝着说话人的视线望去,就见达奚薇裙摆上的花苞徐徐破开,一点一点展开花瓣,在十几人的注视下,缓慢舒展成一朵朵盛开的蔷薇花。
「真的啊!」
「这是……蔷薇花!之前还没发现呢!」
「好特别的裙子,不知道哪里买的,我也想要诶!」
达奚薇看着袖口的红色小花苞绽放,眸子明亮,听着耳边议论声,骤然伸手拉着司娉宸出了学堂,发觉司娉宸不在的晏平乐竖起脑袋赶紧跟上去。
到了一处假山后,达奚薇松开她,抬起手,示意腕上衣袖,奇怪问她:「它怎么之前不开,现在才开?」
司娉宸眨巴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
晏平乐紧跟两人身后,望了眼达奚薇,又望了眼司娉宸,见不像要打架的样子,便倚在假山上闭眼沉默。
达奚薇仰着脑袋看她:「你使了什么把戏?」
司娉宸只得缓声解释:「这个,它能根据你的情绪选择是否盛放。」
达奚薇瞥她:「什么情绪?」
「就是,」她抬手刮刮脸,「你要是生气,情绪激动,它就会开,要是心绪平静,它就只会是个小花苞。」
达奚薇:「……」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生气?!!」
司娉宸十分无辜地眨眸看她。
达奚薇深吸口气,记起自己的目的,问:「这裙子,哪里可以买到?」
「告诉你可以呀!」司娉宸笑得真诚,「你也要告诉我,姨母喜不喜欢我送的裙子呀?」
达奚薇靠在假山上:「我怎么会知道。」
司娉宸有些难过:「姨母没穿我送的衣裳吗?」
达奚薇仰头想了会儿,摇头:「没有。」
「那好吧,」她眼睫微垂,十分失落,「我看到的时候觉得这衣裳好看又有趣,以为姨母也会喜欢,没关系,我再想想送其他礼物吧。」
达奚薇手指在袖口绽放的红色蔷薇花上摩挲了下,开口:「你送的衣服,我母妃很喜欢,在宴会上引得其他人惊嘆了很久,还是不错的。」
送给达奚薇的两套衣裙,一件是达奚薇现在穿的这件,情绪越大,红色蔷薇绽放得越盛大,另一件是绣有玉兰花的宫裙,会在光线晦暗时一点点盛开,带着淡淡光晕,清秀明丽。
至于单明游的那件,司娉宸没指望她会穿着参加宫宴,送的是日常的休闲衣裙,只是她在衣裙上做了点手脚。
现在看来,兰贵人那件效果反响不错。
司娉宸收敛表情,抬眼问:「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达奚薇瞥她,「母后的装饰都是有专门的宫女定制的,哪能你送她就穿,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大不了下次你再送母后礼物,我不收你东西了。」
司娉宸又一脸「你真好,我真的不能和你做朋友吗?」的可怜巴巴表情。
达奚薇抱臂哼了声:「我不跟傻子做朋友!」
司娉宸:「……」
大概是司娉宸的眼神太过幽怨,达奚薇别开视线,说:「我母妃想再买几套,你说个地址,我让人去定制。」
「我不知道地址诶,」司娉宸神情无辜,「他们是定期送衣服到将军府的。」
达奚薇觉得自己被耍了:「你不是说自己知道吗?!!」
晏平乐睁眼,站在司娉宸身后,盯着达奚薇。
司娉宸视线落在她领口的小花苞上,看着它「咻」地,仿佛破壳的蛋炸开,就知道这人究竟有多生气了。
「你不要生气,我回去帮你问问呀!」
「我没有生气!!」
「嗯嗯,你没生气!」
「你眼睛往哪看呢!这花开跟我没关系!还看!!」
两人回了学堂,几个女孩围着达奚薇赞嘆起来,叽叽喳喳,伸手摸她布料上的花,惊奇不已。
到了午时,达奚蓼跟司娉宸一起用膳时,达奚蓼擦了嘴也好奇:「薇茗公主的裙子之前没见过呢!」
司娉宸:「嗯嗯嗯。」
达奚蓼视线落在她身上:「公主拉你出去做什么?我还担心她会欺负你呢!」
「怎么会呢?」司娉宸说:「薇茗公主挺好呀!而且晏平乐在呢,没人欺负我!」
「倒是将他忘了。」达奚蓼侧头望着沉浸在饭菜中的少年,转眸小声问:「之前我看你给公主东西,是这个裙子吗?」
司娉宸老实点头:「是呀!她帮忙拿礼物给姨母,我很感谢她呀。」
达奚蓼歪头问:「那她裙子为什么会开花呢?」
想到这个,司娉宸眼眸带笑:「这个裙子,只要她生气,就会开花。」
达奚蓼一怔,随即捂着嘴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你这个想法,好损人啊,她要气死啦!」
一想到她生气,花就会开,然后她更生气……
哈哈哈,好好笑!
达奚蓼捂着肚子笑了好久,晏平乐从碗中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起来。
司娉宸捧着脸说:「你是我在书院的第一个朋友,我也想送裙子给你。」
达奚蓼止住笑,抹了下眼角的泪,说:「生气开花的我可不要。」
「不是。」司娉宸笑着说。
达奚蓼心里也好奇得厉害,直到第二天她收到裙子,穿着裙子在学堂上了半天课,一点事情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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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司娉宸说:「哥哥让我经常找他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达奚蓼下意识摸了下头髮,想到他,心里的羞赧一点点漫上来,她点头:「嗯。」
两人见到司苍梧时,他正在同卫凝达奚琅说着什么,听到有人喊他,抬眼望过来,卫凝达奚琅也一併看过来,在几人的视线中,达奚蓼腰间的一束芍药花摇曳着开放了。
卫凝与达奚琅第一次见这场景,多看了几眼。
司苍梧倒是知道一点,也不太惊讶,朝着两人点头。
达奚蓼整颗心都在司苍梧身上,同对方对视一眼,别的心思都没了,都没注意到衣裙上的花开了。
晏平乐等在学堂外的花树旁,无聊伸手拽花,花枝摇曳,一连落下片片绯花花瓣。
司娉宸又老实喊了声:「卫哥哥,三皇子。」
卫凝笑着说:「娉宸妹妹,好久不见。」
达奚琅被他浪荡的四处撩的样子无语到,别开视线不想看他。
司娉宸挠挠脸:「我来找哥哥。」
卫凝笑哈哈说:「卫哥哥也是哥哥啊!你找哥哥做什么啊?」
达奚琅受不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拉着人走了,留下一句「你们聊」。
司苍梧低声笑了片刻,转向司娉宸:「怎么想着来找我了?」
「哥哥,我想你了呀!」她将身边呆愣的达奚蓼往前一推,指着她身上的芍药烟罗绮云裙,歪头问:「这裙子漂亮吗?」
忽然站在司苍梧面前,达奚蓼红着脸垂着脑袋不敢看人。
司苍梧有些好笑:「你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是啊是啊!」司娉宸眨眨眼,「哥哥好看吗?」
司苍梧:「嗯,好看。」
话音刚落,达奚蓼心跳骤然加快,脑海里明明知道,他说的是身上的衣裙,可那句「好看」仿佛透过衣裙,让她也沾了丝光。
她好看……
达奚蓼大脑晕乎乎的,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心如擂鼓般剧烈,有一瞬间,她甚至害怕身边的人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在被人发现前,她拽着司娉宸的手跑掉了。
边跑边脸红嗔责司娉宸:「你刚才怎么……怎么能……」
司娉宸无辜歪头:「怎么啦?」
达奚蓼觉得司娉宸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应该责怪她,可她刚才真的要羞愤死,又不知道该如何发泄这股情绪,只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司娉宸拉着她的手摇了下:「我送的裙子,你不喜欢吗?」
「不是!」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让司娉宸也跟着不安起来,心里觉得过意不去,达奚蓼说:「裙子我很喜欢!」
司娉宸开心笑着,达奚蓼唿出口气,也跟着浅笑,两人正欲往学堂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呵:「达奚蓼!」
达奚蓼牵着司娉宸停下,见是达奚瑭立马松开手,喊了声「哥哥」。
达奚瑭刚才可还看到,这两人牵着手笑笑闹闹,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他伸手指指司娉宸,想起前段时间在晏平乐手里吃的亏,顿时面上暴怒,身体不自觉调动气,抬手就要说什么,余光瞥见缓步走来的晏平乐。
心中怒意惧意齐齐上涌,骤然转向达奚蓼,一个怒急,隔空甩了她一耳光,大声斥责:「你跟爹娘怎么保证的?!」
「你说再不与将军府的人来往!这就是你说的不来往?」
达奚瑭视线瞥过司娉宸,气急败坏道:「爹最近因为什么愁得不行,你不知道?」
达奚蓼站在原地怔了许久,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脸,低头掉眼泪:「哥哥。」
她说:「我错了。」
粉白的衣裙上,红色的芍药花瓣缓慢合拢,又变成一朵朵浅粉色花苞。
第30章
我很快回来。
达奚蓼已经一个月没来清徵书院。
最前方先生正说着什么, 视线扫过司娉宸,心中略微点了下头,很好, 今天已经快坚持一堂课, 看来还有点挽救的余地。
司娉宸捧着脸发了许久呆,忽然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转眸望过去,老先生摸着花白鬍鬚满脸欣慰, 她迷茫望回去,先生已经移开视线,盯着下一个不可救药的人。
达奚瑭频繁往后看,每次瞥见晏平乐就恨得牙痒痒,比司娉宸还要恨!
往他课桌放活蛇,害他当着所有人面出丑, 射箭课故意射偏, 差点射他脑门儿, 还有刀剑课对练时,司娉宸在一旁打气声越大, 他被晏平乐打得越狼狈!
他达奚瑭跟晏平乐……
「达奚瑭,你来说说,这问题何解?」
达奚瑭:「!!!」
势不两立!坚决势不两立!!
司娉宸侧头, 看了眼在学堂外罚站满脸愤愤不平的达奚瑭, 收回视线,没放在心上。
随着上次宫宴兰贵人惊艷亮相,后宫其他嫔妃也开始争相模仿, 嫔妃又影响皇都的夫人们, 没有女人不喜欢漂亮衣服, 是以,整个临安城吹起了一股「百花齐放」的风潮。
最初司娉宸要求衣裳价格提高三十倍,花不怜迟疑着不贊同,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这段时间见到司娉宸,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如今琳琅阁接的订单已经排在年后,生意火起来后,花不怜将帐单拿给她看过一次,司娉宸点点头,只说后续研究设计阵法,她不再负责,只遇到问题偶尔带着晏平乐过去处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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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琅阁作为这起风潮的掀起者,即便模仿者连绵不绝,但不管是「百花齐放」系列,还是「如梦如幻」系列,都创意大胆,惊喜十足,始终是浪尖的引领者。
司娉宸不怎么意外,仍旧每个月往单明游宫里送一套设计的服饰,不在意她是否在穿。
不过后来跟达奚薇打听到,单明游虽不会在盛装时穿,但平时偶尔会试下。
对于司娉宸的偶尔逃课,司关山没有说什么,他很忙,甚至有一段时间不在将军府,司关山的去向她问了两次,司苍梧含煳没说,也就没再问了。
没了司关山,她逃课越发没了顾忌。
两人再次坐在茶楼三层的厢房里,因为经常来,小二按照需求给他们多添了张桌子。
煮茶的茶具被放在另一张红漆木桌上,晏平乐将玲珑盒里的饭菜摆放好,一碟司娉宸喜欢吃的栗子糕放她面前,便搓了搓筷子,端起饭碗吃起来。
司娉宸端着冒热气的茶杯,小小喝了口,被晏平乐的好胃口勾起了点食慾,捏起栗子糕细细吃起来。
吃了两块便停下,她双手捧杯,透过氤氲茶水看晏平乐,他整个人埋在桌子上,身形矮了一大截,全身心都徜徉在快乐的进食中。
余光瞥见什么,司娉宸放下茶杯,透过窗户侧目望去。
街头人来人往,热闹声不断,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出现了个格格不入的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被酒铺老闆嫌弃地赶出来,挺着肚子的老闆正嫌恶地将几枚铜板扔地上,将人呵斥出店,转身笑呵呵地去迎其他客人。
男人头髮鬍子纠结在一起,脸上一片醉醺醺的,嘴里喊着「酒……给我……酒。」
来往的人捂着鼻子绕他而行,经过时指指点点骂几句,他周围顿时空出来一片。
男人在地上躺了会儿,晕头转向地爬着捡地上的铜板,被路人踩到手指也没脾气,笑呵呵地抬眼望人,那人晦气地吐了口唾沫,踢了两脚离开。
看着他晃晃悠悠爬起来,脚步踉跄着往街道深处走。
司娉宸跟了他两周,知道他接下来要去深巷里的一家劣酒铺子买酒喝。
第一次见这酒鬼时,他手里提着一壶劣质酒水,满脸酒色在街上晃晃荡盪,被人撞翻酒壶后疯疯癫癫抓着人嚷嚷赔酒,反被人打了一顿,一身惨状躺在地上。
她当时也是这么在三层的窗户旁看了许久。
原本以为这人要这么死在大街上,没想到他过一会儿自己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
等晏平乐吃完饭菜,收拾好碗碟后,两人熟练地往偏僻街巷走去。
前方的街道有多光鲜热闹,后面的街巷便有多阴暗狭窄,落叶和积水都腐烂在阴影里,空气带着潮湿阴冷的味道,所有的腌臜事,都发生在无人的角落。
不过一刻钟功夫,酒鬼男人又被人打了,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被抢走,他浑身血迹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司娉宸站在墙角的背阴里,静静看了片刻,朝着地上的男人说:「朱野,我帮你报仇。」
男人动了动手指,随即艰难翻了个身,仰躺在污水里,脏乱黑髮盖在脸上,看不清表情。
司娉宸继续说:「邵润木,我帮你杀。」
男人闭眼没有说话。
司娉宸说完没多停留,转身:「明天我来问你答案。」
晏平乐蹲在墙头上,两只手按在脚边,像只青蛙戒备着周围。
司娉宸抬步准备离开,嘶哑绝望的男声从身后响起:「我是个废人,没有利用价值。」
「你有没有价值,你说了不算。」
污水中的男人骤然睁开双眼,一双被恨意烧红的瞳仁里,倒映着少女精緻娇气的身影,她走到洒进巷口的阳光里,瞥见自己被染污的鞋,抬头朝着少年发脾气。
他试过无数次,每次试图接近邵家人,都会被暗地里的护卫发现赶走。
那些畜生,他做梦都想杀了他们,可他根本近不了身。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不管这些王公贵族的少爷小姐是口头调戏,逗弄玩乐,亦或是另有所图,他都不在意,他只有这次机会了。
「我要做什么?!」朱野嘶吼着朝少女喊,「我要邵润木,我也要邵家所有人的性命!!」
司娉宸站在巷口回头,光芒中的少女皎洁耀眼得一尘不染,跟腌臜阴暗的背巷格格不入,她声音轻软,语气不容抵抗:「我说了,明天来问你答案。」
走出幽深街巷时,她还在为鞋子上的脏污生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走墙头不走地面?」
晏平乐为自己的机智点头:「嗯!」
司娉宸:「……」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让他知道,这种情况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她的后果,于是微笑着开口:「你今天没晚饭吃了。」
本来没什么情绪的晏平乐忽然:「!!!」
晏平乐:「为什么?」
司娉宸不理他,找了间商楼重新买了双鞋子,顺便换了身衣裙,这才心情好起来。
晏平乐还在不解问:「为什么没晚饭?」
司娉宸笑眯着眼:「你猜。」
太阳已经西斜,他们出来时坐了马车,此时在回将军府的路上,司娉宸掀开窗帘,趴在车窗口。
乌苍色连绵屋宇之上,一方湛蓝晴空中,赤红与橘色交织,乍然一片霞光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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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锲而不捨靠在车门上,扒着门缝问司娉宸:「为什么?为什么?」
赶马车的老陈听晏平乐喊了一路,手上马鞭一扬,压低声音提点:「你是不是惹小姐生气了?」
晏平乐扒着车门忽然没说话,垂着脑袋坐在老陈身边。
待到夜晚,司娉宸洗完澡披着衣服来外屋,仰头看从房樑上垂下的一片衣角,见他真的不同往日一样下来,转头又回去睡觉。
第二天上课时,司娉宸支着脑袋听了会儿,瞥见身侧的晏平乐,见他仍旧恹恹的,下了课拿笔桿戳他:「饿了?」
晏平乐睁着黑亮的眼睛,不解问她:「你为什么生气?」
司娉宸心里嘆了声,面对晏平乐,她时常有种对面是个刚出生的婴孩,七情六慾一片空白的感觉。
想了想,她问:「那你为什么让我鞋子脏了?」
晏平乐:「不是我弄的。」
司娉宸又问:「那为什么你的鞋子是干净的?」
晏平乐忽然就安静了。
好久,他从垂眸沉思中抬头,目光认真,小声说:「我会保护好你的鞋子。」
司娉宸:「……」
算了,不指望他一下子能明白。
司娉宸敲敲桌子:「饿了吗?」
明白了她为什么生气,并想好解决办法后,晏平乐瞬间恢復正常,一听要吃饭,摸着肚子点头:「饿。」
今天不着急出去,司娉宸将装满食物的玲珑盒扔给他,离开学堂穿过假山,打算绕过沿路盛放的木芙蓉,前方出现的达奚珏突然叫住了她。
晏平乐抬眼望了下,又低下头摆弄玲珑盒,几次都想将里面的食物拿出来,又在触及盒面时卸掉手上的气,手指痒痒地扯着身后粉红花瓣,一片花雨缤纷。
达奚珏从树荫下走来,视线往晏平乐身上停留片刻,转向司娉宸:「我有话要说。」
司娉宸装作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点头:「太子哥哥你说。」
达奚珏目光点了下低头扯花瓣的人:「让他离开。」
司娉宸为难地眨了下眼,建议道:「不然我跟太子哥哥去前面说?那里人少,也不会被听到,太子哥哥觉得如何?」
达奚珏勉强点头,自己先往那边去了,司娉宸回头,看了眼满地凋零的红花,将视线落在辣手摧花的少年身上,说:「你在这里等我。」
晏平乐捏着玲珑盒巴巴望她:「哦。」
比她高大半个头少年,垂眸没精打采地盯着她,神情里满是期盼。
昨晚没吃饭,现在应该饿坏了。
司娉宸补充了句:「我很快回来。」
晏平乐点头,垂着脑袋继续摧残身后花树。
瞥过等得不耐烦的达奚珏,司娉宸提着裙子小跑过去,在一片树后阴影里,达奚珏靠在树干上,神色不耐朝司娉宸道:「你应该知道我喜欢溪上碧。」
「嗯嗯,我知道的,」司娉宸善解人意说,「我知道太子哥哥以后娶溪小姐娶做侧妃,你放心,我不会阻拦的。」
达奚珏震怒:「我不可能让她做侧妃!」
司娉宸小手捂住嘴,犹豫片刻,惊讶说:「可是养在外面,没名没分……会不会不太好?」
「你别给我装傻!」达奚珏愤愤盯着她,「要不是你,上碧就是我的太子妃!」
司娉宸小小嘆了声气,垂着脑袋伤心:「太子哥哥,姨母说,这是陛下赐婚,轻易退不了,我知道太子哥哥心有所属,也不想插足你们之间的感情,可是我也没办法做主呀。」
达奚珏神色郁郁,沉声说:「你爹不是最宠你?你去求你爹,司将军威名赫赫,父皇也许心情一好,就答应了。」
司娉宸掀眸看他神情,抬手压下被风吹起的髮丝。
这是真拿我当傻子啊!
皇帝让她做太子妃,一半目的是想要拿捏住司关山,至于另一半,恐怕就是觊觎她身上可传承下去的血脉神技。
前阵时日她忽然就想通,为何单明游面对达奚旸可以肆无忌惮,即便达奚旸因为一个早逝的公主心怀内疚,也不可能纵容她至此,更别提后宫佳丽三千,日理万机的皇帝专宠某一个女人,必定是为了什么。
达奚旸能坐上皇位,绝不可能是一个为情爱迷眼的人。
这点,他同司关山一样。
司关山将她推出来,一方面是让她成为将军府的弱点,让皇帝以为自己能掌控他,另一方面,是要她给司苍梧当挡箭牌。
单枕梦拥有血脉神技的事,恐怕不少人知道。
达奚旸知道单枕梦带有血脉神技。
那么单枕梦的亲姐姐单明游,即便没有继承血脉神技,也可能拥有让神技传承下去的能力,所以才会纵容单明游,想让他为自己生孩子。
连单明游都摆脱不了达奚旸掌控,司娉宸这个拥有单枕梦血脉的女儿,越发不可能摆脱。
这场婚约,达奚旸不会轻易解除。
即便达奚珏想不到神技这层,也能看出达奚旸对司关山的忌惮,而她是牵绊住司关山的棋子,他能说出这样的话,那纯粹就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不顾及单明游的面子,也不管司关山的势力,为了溪上碧做到这个份上,司娉宸真不知道该说,他是痴情好呢,还是愚蠢好呢?
「太子哥哥……」
司娉宸正欲开口,忽然察觉气的剧烈碰撞,陡然朝着树后望过去,透过重重树荫,一个明亮的契印被其他契印围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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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攻击晏平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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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是,小老虎?
达奚瑭!
这两人合伙, 是要攻击晏平乐和她?
不,达奚珏不敢对她动手,是达奚瑭报復晏平乐。
司娉宸垂下黑眸, 唇角微微下拉, 朝着达奚珏走近了一步,达奚珏听闻达奚瑭动手了,脸上扬起一抹笑,然而这抹笑还没盛开就被一拳凝固在脸上。
他被揍了!
他被司娉宸揍了一拳!!
达奚珏脸上破开一丝裂痕, 不可置信,少女的拳头力道不大,也没有修炼过,打在脸上并不疼,可他堂堂太子,竟然被人打脸了!!
又有一拳打了上来, 被达奚珏攥住。
他眉间怒意蓄积, 正要发火, 视线落在仰着脸抽抽哭泣的少女身上,手上的动作一顿, 又让司娉宸找到机会,另一只手再次打中他的鼻子。
打完后整个人哭得更厉害了,仿佛被打的那个人是她一样。
达奚珏只觉鼻子一阵酸痛, 松开她的手捂住鼻子, 嘴里发狠怒喊:「司娉宸!」
还从来没人敢这么打他,达奚珏整个人仿佛被点燃般,手上聚了团薄薄的气, 拳头捏得咯嘣响, 才扬起手就听哭得不能自已的司娉宸抽哒哒地威胁:「我要……告诉姨母, 你欺负我……」
手上的气闪了几下,散了……
她继续说:「你仗着修为……还要打我!」
说完一脚踢在他身上,见他要发怒,哭着说:「姨母说过……你不准欺负我!」
达奚珏深吸口气,又一脚踢过来,他眉头抽了抽,身上又是一拳,接连忍受了几下,他额角青筋都要爆了,一把抓住司娉宸的手,怒喊:「你够了!」
司娉宸眼睛哭得红红的,眼泪仿佛哗地破了闸口,直往外流,声音委屈得不行:「你吼我……我也要告诉姨母!」
达奚珏对女孩的眼泪没有抵抗力,不然也不会将溪上碧护在心口上,更何况,他的这个未婚妻总是装傻装笑,这么又气又懵的哭,他也是第一次见,怒意顿时散了一半,反倒是心里一阵阵烦躁。
达奚珏抓着少女手腕不让她乱动:「你哭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
「你喜欢溪小姐就喜欢她,」司娉宸泪眼朦胧望过去,将过去的委屈都倒出来一样,「为什么总是为难我呀,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在书房里……」
「!!!」达奚珏:「司娉宸你给我闭嘴!!!」
司娉宸被吼得只剩哭了,眼泪跟流不完似的,懵懵地看着他。
达奚珏深吸口气,放开她,忍住胸口的怒意,一字一顿道:「这是秘密,谁都不要说!」
司娉宸眨了下眼,又落下一片泪来。
达奚珏咬着牙硬是将这股子戾气摁下来,颤着手指指司娉宸,甩开袖子御风离开。
在达奚珏转身的瞬间,司娉宸停住眼泪,抬手随意擦了擦,朝着晏平乐的方向走。
围堵晏平乐的十几人是太子党的。
他们之前或多或少都听过,王府宴会上欺负将军府小姐的几个家族,被司关山入狱的入狱,流放的流放,也都被家族长辈耳提面命过,不能跟将军府小姐正面冲突。
这次太子世子联手,他们没法拒绝,只能参与其中,但都不愿意被司娉宸正面捉到把柄。
此刻察觉司娉宸靠近,围堵的十几人丝毫不恋战,立即流水般散开。
一口咬在肩头的花头蛇消失时,晏平乐脸色苍白,往前踉跄了几步,半隐半现的护体气消失,血水沿着垂下的指尖滴滴哒哒。
阳光明媚下,花树枝丫凌乱,枝头的木芙蓉七零八落,地面被染红了一片。
司娉宸穿过树荫,踏着满地凌乱的粉色花瓣,来到半蹲在地上的晏平乐面前,低头俯视他,声音没什么情绪。
「打不过,怎么不跑?」
少年身上的青衫破损,染了一片血色,肩头被什么咬伤,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混着粉色木芙蓉花瓣,血腥气夹杂着淡淡花香。
晏平乐没回答,低垂着脑袋,目光落在花影斑驳下雪白绣鞋上,缓慢探出一只干净手指,点了下鞋面,扬起满是血汗的脸,认真说:「往后,要脏了。」
垂在袖口的手指动了动,司娉宸视线落在他手指上,又看着自己的鞋。
地上的血汇聚成流,在花瓣间蜿蜒出一道细流,正朝着她的方向流淌。
她没动,平静地望着血流慢慢淌过鞋底。
鲜红的血,雪白的鞋。
晏平乐收回手指,抿抿唇,乌黑眼眸垂了下,好半晌才哑声说:「你不要生气。」
司娉宸长睫忽而颤了下,她极为少见地蹙眉,重复了遍:「打不过,怎么不跑?」
他动了动,血流得更凶了。
忽然间,巴掌大小的玲珑盒被递过来,上面染了丝血色。
晏平乐抬手还给她,脑袋却低落地垂着,想到自己又不能吃饭,肩上的疼忽然转移到肚子上,语气低迷:「等你。」
说完又有点委屈:「你说很快回来,可是我打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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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考虑那些人为什么要打他,也不考虑司娉宸会不会回来,只记得她让他等在这里,说早点回来。
那他就等在这里,等她回来找他。
鼻尖的血腥味越发浓重,司娉宸却仿佛只能闻到木芙蓉被碾成泥的浓郁香气。
忽而,她无奈地嘆了声。
伸手接过玲珑盒,蹲下来自下而上看他,问:「还能不能走?」
晏平乐视线一直落在她的鞋面上,瞥到绣了海棠的白色衣裙曳地,落在一片血里,缓慢地染了红,下意识想要拾起那片裙角,司娉宸伸手拨弄了下裙摆,不在意道:「不管它。」
他抬着血污的一张脸茫然望过来,见她没生气,手里聚气,凝了一柄剑撑着站起来,司娉宸这才发现,他腰间也染着一片红,那里有一道血流不止的伤。
司娉宸看得额角只抽,带着人赶紧去了书院的小医馆。
清徵书院除了知识,也会教骑射剑术,高年级的学生不再拘于学堂,更是有不少相互切磋学习,或者去山野林间修炼,时常会有学生受伤,于是在书院中心处设有医馆。
医馆里不少修医术的弟子,多是来学习顺便临床练手。
遇到身份尊贵些的病号,就是由医馆里五境以上的医者诊治,普通的学生就由这些学习的弟子处理。
两人到医馆时,外面的院子里正晒着各种药草,一个穿着蓝衣的少年正捧着书在阳光底下打瞌睡,听到动静整个人惊醒,看到司娉宸扶着一个血人进来,顿时扔下书将人往里带。
院子往里是一间大堂,大堂角落两面靠墙处摆满了贴标籤的柜子,里面是各种药草碾成提取的药粉药剂,有些常用的药膏可以快速调制成。
蓝衣少年带着两人往里走,推开布帘做的门,出现一条长长宽阔的走道,靠墙处每隔段距离摆放着一条长凳,另一侧是用布帘隔成的简易空间,大概能容纳两半张床的大小。
远远看去,只有几个布帘被拉上了,其他都敞开,露出里面的床桌。
晏平乐被拉到就近的一个隔间里。
蓝衣少年对着他伤口上上下下检查,随后来回跑了几趟,在大堂的柜子里翻翻找找,将要用的药膏药水工具抱到隔间床前的桌子上,撕开他的衣裳开始处理伤口。
司娉宸坐在外面,感受到布帘里气的流动,和时而传来衣衫撕裂声。
医馆里瀰漫着药材的清苦味,这让她的思绪也格外清晰。
这次不仅是达奚瑭报復晏平乐,也是达奚珏在警告她。
可是现在还不行,她什么都没有。
司娉宸闭眼靠在墙壁上。
十一岁。
她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可也不能急!
司关山在做什么,她心里隐隐有猜测,但司苍梧在其中的作用还不确定。
还有单明游,若她同司关山对立,自己能否在其中推一把?
不太行,连达奚旸都在忌惮司关山,单明游更不可能撼动他。
她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你受伤了?」
司娉宸骤然睁眼,沉浸在思绪里没注意周围环境,乍然在医馆见到熟人,下意识眨了下眼,随后绽放出一个笑来:「大皇子,好巧呀!」
达奚理手上拿着药布,对上明亮水润的黑眸愣了下,视线在她沾血的衣裳和脸上的泪痕上定格片刻,转而坐在她身旁,挑眉笑问:「怎么不叫大哥哥?」
司娉宸挠了挠脸,不好意思说:「之前不知道大皇子身份,失了礼数。」
「不用在意这些,」他指指衣裙上的血,问:「不是你的血,朋友受伤了?」
司娉宸点头:「我的侍卫受伤了。」
这事达奚理听过,将军府的千金被人谋杀未遂,司关山大闹书院,兇手没找到,但也破了例,司娉宸成了清徵书院里,一众王公贵族中唯一一个带侍卫的学生。
达奚理眉皱了下:「又有人刺杀?」
司娉宸无辜摇头:「不知道。」
他又问了些细节,司娉宸老实回答。
问答完沉默下来,两人没再说话,达奚理撕开药布,看样子是打算就在这里处理伤口。
司娉宸盯着隔间的布帘望了会儿,侧目主动问:「大皇子受伤了吗?」
达奚理低声应了下,张开手,上面有一道横切掌心的伤口,已经撒了一层厚厚的药粉,止住了血,他熟练地往手上缠药布,缠了几层后将多余一点布头塞进去。
全程没有吭一声。
司娉宸一眨不眨地看他处理伤口,忽然问:「修炼很容易受伤吗?」
达奚理处理好伤口,完好的手掏出通天玉,手指在上面划拉几下,点头:「想要变强,受伤少不了。」
司娉宸:「哦。」
他低头处理了几条急迫的信息,察觉周围沉静下来,收了通天玉,主动说:「受伤也是修炼的一部分,可以增强人的心性和毅力。」
想了下,面前的这个小姑娘不能修炼,也没法拿剑,便换了个话题:「你喜欢什么动物?」
司娉宸眨眨眼:「小老虎。」
达奚理听后轻笑了声,身体后仰靠在墙上,是个放松的姿势。
完好的那只手在空中划了几下,指尖的气汇聚,凭空出现了一只喵喵叫的可爱小猫,轻轻一推,那小猫懒懒跳了几步,落在司娉宸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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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惊奇地低头,同喵喵仰脑袋的小猫四目相对。
小猫通体雪白,一双乌黑瞳仁透亮,小鬍鬚落在她脖颈上,痒痒的。
少女髮丝凌乱不自知,几缕落在耳旁,平日里精緻可爱的小姑娘一身血污,雪白脖颈沾上点点血迹,像只被人欺负了只会娇气哭泣的小呆猫。
凝气化形的猫身上点着淡淡光晕,照得她脸颊如雪般,达奚理听她小小声,又不解问:「这是,小老虎?」
心里憋着笑,他认真点头:「嗯,小老虎。」
司娉宸真诚发问:「那,它怎么是『喵喵』,不是『嗷~』呢?」
达奚理别开脸笑出声,转头看她时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小老虎是这样叫,大老虎才是嗷嗷。」
司娉宸:「……」
达奚理腰间通天玉亮了几下,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司娉宸肩上的小猫跳着落在他头顶,转瞬消失。
「大皇子要走了吗?」
达奚理点头:「这段时间小心点,别乱跑。」
司娉宸乖巧点头。
达奚理刚离开,隔间忽然传来蓝衣少年喊声,随后隔间布帘晃动,一个兇勐的大老虎出现在司娉宸面前,甩着脑袋「嗷嗷」狂叫。
被煳了一脸风的司娉宸:「……」
第32章
我来问你答案了。
「你受伤还乱用气, 不想好了是不是?」隔间里传来蓝衣少年的呵斥:「老实点别动!」
司娉宸抬头看了眼还在狰狞甩头的老虎,对布帘说:「回去。」
布帘后传来晏平乐恹恹的:「哦。」
他上身衣物被撕碎,坐在床上没精打采垂着脑袋, 指尖萦绕着流转的气, 缩小得只剩拳头大小的小老虎趴在他掌心,颓靡地用尾巴遮住眼睛,鼻尖唿唿出气,在闹脾气。
蓝衣少年站在木桌前调药膏, 侧腰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肩上的有点麻烦,不知道哪个学生,拟兽就拟兽,还要添加自我创新的毒气,伤口会不断产生毒气, 进而扰乱体内的气, 造成气逆症。
气逆症还用气, 不知道该说能忍,还是嫌命大!
这伤问题不大, 可要不停调试药剂,中和毒气,麻烦得很。
他手上动作飞快, 时而停顿片刻, 端起药碗闻一下,然后继续添加,余光里瞥见垂头丧气的少年和他掌心拟兽, 夸了句:「你的小猫挺可爱。」
晏平乐听了勐地抬眼, 黑色眼珠没什么情绪, 纠正:「大老虎!」
蓝衣少年见过不少脾气奇怪的病人,此时笑着一张脸,点头:「你的大老虎挺可爱!」
然而晏平乐仍旧没有开心起来,重新垂下脑袋,和挪开尾巴的小老虎对视了一眼,又同病相怜地别开视线。
司娉宸看了看时间,快到下学时间,她跟晏平乐说了声先回去,晏平乐整个人跟柳条似的垂下去,怏怏哦了声,看得蓝衣少年瞥他好几眼。
跟司苍梧回了趟将军府,期间司苍梧皱眉问起,她知道什么就答什么,还把自己将达奚珏打了一顿的事情说出来,司苍梧在马车里沉默了一路。
司娉宸不管他作何想,回去洗澡换完衣服后,她又让老陈跑了趟,重新回到书院。
夕阳已经沉了下来,只余一点橘色光晕,驱赶着蔓延而来的黑沉。
下学后的书院沉浸在一片寂静中,白日的热度散去,仿佛充满喧闹生气的红尘画卷涂了层灰蓝墨色,清冷空寂。
司娉宸到时,头顶已经亮起了三两颗星子。
医馆的大门虚掩着,门口挂着灯笼,推门的吱呀声响起,惊起守夜的弟子,见是一个衣着精緻漂亮的小姑娘,问了两句,放人进来。
隔间里的晏平乐趴在病床上,侧着脸看打盹快要睡着的小老虎,肚子饿得睡意都要赶跑了。
布帘被掀开又落下,给他治疗的医术弟子去吃饭了,应该是吃完又来给他换药了。
晏平乐垂着眼睛,没精力想其他,他很久没这么饿了,饿得好像除了吃,没办法思考,明明从前他有过比这更饿的时候,可也没有这么难受。
小老虎闭眼睡着了,小肚子上下起伏,尾巴偶尔甩一下,搭在他手指上。
晏平乐忽然张嘴将小老虎吞了。
刚好看到这一幕的司娉宸:「……」
她顿了片刻,说:「起来吃饭。」
晏平乐陡然转着脑袋望过来,司娉宸将玲珑盒抛给他,他怔了下,忘了伸手接,玲珑盒快要落地时被他用气捞了回来。
他刚要开口,忽然打了个空嗝。
司娉宸眼里带着笑意:「吃饱了?」
晏平乐晃过神,缓慢爬起来,坐在床上,眼神期待问:「我有饭吃?」
司娉宸目光点了点玲珑盒:「自己拿,甲面装了衣服,乙面是药,其他都是吃的,穿好衣服起来吃。」
少年肩膀和腰腹上缠着白色药布,前一秒一动不动,重病未愈似的,转眼间,又跟个没事人一样拿了件青衣穿好,跳下床。
唯一的木桌放满调了一半的药剂和工具,他就坐在地上,欢快地从玲珑盒里拿饭菜,埋头吃起来。
司娉宸蹲在他身旁,隔着衣物戳戳他肩上的药布。
晏平乐从进食中抬头,嘴里还在咽食物,一双黑眸认真看她。
「不痛?」说完又戳了下。
晏平乐咽完食物,点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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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还以为他痛觉丧失了呢。
司娉宸捧着脸看他没什么情绪的面容,眼看着他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犹豫开口问:「我不能继续吃了吗?」
然后有些可惜地望地上一大半食物。
司娉宸就不打扰他吃饭,目光示意你继续,晏平乐又埋头吃起来,速度又快又急,生怕她忽然反悔不让他吃。
等晏平乐吃饭完,蓝衣弟子进来了一趟,给他换了次药。
确定无大碍后,司娉宸带着晏平乐上马车,回去后她又找来将军府里的医者给他重新看,确定只需要再换三天药就会痊癒,便放心送医者走了。
原本的计划也被打断了。
司娉宸躺在床上,用「苍天有眼」观察着将军府的动向,到了后半夜,确定不会有其他动静,准备闭眼睡觉,忽然一团明亮的光穿过司娉宸纱帐,一眨眼的功夫就到跟前。
光团流转沸腾,从里面爬出只小老虎,伸着懒腰来到司娉宸面前。
司娉宸:「……」
「回去。」
小老虎在床上打滚,边打滚边抬眼觑她,一副死皮赖脸也要待在这里的无赖模样。
司娉宸朝外屋喊:「晏平乐,收回去。」
房樑上的晏平乐:「哦。」
小老虎甩着脑袋气唿唿冲出纱帐,几个跳跃消失在半空中。
第二日,司娉宸耐心等待上午的课程结束,晏平乐用了午膳,又去医馆换了次药后,才跟晏平乐走到临安城的阴暗街巷。
头顶阳光明媚,却半点照不进这暗巷。
司娉宸从热闹的大街慢慢转进偏僻的街巷,阴冷潮湿越发明显。
昨天因为达奚珏和达奚瑭打断了来此的计划,原本下午也可抽出时间来赴约,但司娉宸没有。
她在朱野最绝望的时候给出一丝希望,他只能抓住,这是情势所迫,不得不为,但还不够,她要的是一个永远也不会背叛她的属下。
她要让朱野知道,这丝希望,她可以施与,也可以收回。
轻易给与的东西,总是不那么让人珍惜。
可若是失而復得,那就不一样了。
暗巷并不太平,时常会有满脸兇相的人穿梭,也有恶犬朝着行人狂吠,擦肩而过的几人被晏平乐卸了胳膊后立即离他们远远的,知道这不是他们能惹的人。
司娉宸一身光鲜亮丽,就连绣鞋也是精美的,与这里的阴暗骯脏格格不入。
晏平乐站在她身后,不仅要警惕恶人凶犬,还要看前方地面是否有垃圾,一旦发现便用气清扫。
到了前日的巷道时,看了眼地面脏污的水,晏平乐伸手想要拉司娉宸,见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又收了手,犹豫着跟上去。
朱野在这里躺了两日。
他已经想好,只要那位小姐出现,他立即说出自己的答案。
可他等了一天,每次有人路过巷口,他都满怀希望望过去,却只是流窜在暗巷的地痞野狗。
头顶一方天空从明媚灿烂,到逐渐暗淡,最后彻底沉下来,朱野心里也跟着一点点变化,从能为家人报仇的欣喜若狂,到希望一点点落空的无望绝望。
果然,这些官家的小姐公子,惯来会拿人取乐。
他们喜欢看人充满希望,又一点点丧失希望,绝望缠身,坠入黑暗的崩溃样子。
这些人……这些人,他们凭什么!
朱野眼底的泪早在几年前就流干了,涩然地望着被阴影笼罩的小片天地。
他们凭什么能这么作践人!
可紧接着,这些愤怒随着无望一点点平息。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阴暗、污秽、腐烂、麻木。
他都已经接受了,世界本来就是骯脏污浊的,一个个浑身长满虱子臭虫的人披上华丽的衣装,便以为自己是尊贵高尚的人!
哈!
他只需要重新回到那里。
他死不去,也活不来,只能这么迷醉在虚无的世界。
朱野动了动手指,伸手摸腰间的铜板,摸了个空才恍惚记起,最后的几枚铜板被人抢了。
他没钱了。
朱野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疯狂的笑声充斥整个巷子。
他整个人泡在脏污的水里,笑得不自觉弯了腰,手在地上用力捶着,丝毫不顾手骨碎裂,没有知觉般疯狂砸地面。
溅起的黑色水花沁入一丝红,又轻跃落下。
「我来问你答案了。」
在一串串癫狂的笑声中,忽然响起一道轻柔的少女嗓音。
那声音又轻又柔,淹没在大笑中,却让大笑声戛然而止,整个小巷只有脏污的水面涟漪荡漾着。
朱野缓慢抬头,透过脏湿黑髮,他有些难受地闭上眼,又重新睁开,来来回回几次,确定出现在这阴暗里的唯一光芒真的存在,嗓音仿佛被什么卡住,他半晌说不来话。
干涩的眼睛忽然重新涌出热泪,死寂的心也缓慢跳了起来。
他仿佛是个在冰天雪地里冻了许久的流浪汉,浑身知觉已经冻没了,就连心脏都要结冰沉没时,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出了细细密密、又痛又麻的暖来。
那么一点暖,却足够融化困了他数年的暴风雪。
朱野在哭,撕心裂肺地哭。
司娉宸沉默地站在暗巷的阴影里,看着朱野绝望的大笑,又癫狂的大哭。
第63页
晏平乐低头愁眉苦脸,苦大仇深地盯着被飞溅污水染黑了的裙角,还有染上黑渍的粉色绸面鞋,不知道今晚有没有饭吃。
待到朱野将自己打理干净,重新站在司娉宸眼前时,神情带着些侷促,在大喜大悲后,恢復正常反倒是有些难堪,但很快,他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跪地恭敬喊:「主人。」
「不管任何事,朱某愿意竭尽全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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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没让你吃饱吗?
朱野不是大徵人, 是从焦东逃到大徵的。
除了大徵、北陵、太祁、詹月外,还有焦东和上辛两国,然而这两国却在数年的战斗中逐渐灭国, 快速消失在歷史长河中。
原本一国的覆灭不可能如此之迅速, 可那时正是鬼气四处蔓延肆虐之时,人传人,人杀人,完全不需要敌国如何战斗, 百千万人的性命,便肆虐消散一空。
也正是因为焦东和上辛两国的快速湮灭,让其他四国迅速认识到鬼气的严重性,所有圣者纷纷停战,共同制造出护国大阵,将鬼气驱赶在外, 才形容如今这四国对峙的局势。
可能是两国覆灭之快, 让蠢蠢欲动的其他几国心生忌惮。
加之越来越多说法, 因为各国战争,因为死人太多, 致使鬼气蔓延泛滥,如今现存的人类,已经自食恶果, 正在遭受鬼气的反噬。
不少人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朱野的父亲在焦东爆发战争前期, 靠着人脉逃到大徵,也只是想本本分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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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到朱野这一代时, 他刻苦修炼, 勤奋读书, 为了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一家人搬到临安城。
可这是悲剧的开始。
朱野捂着脸,声音悲鸣:「我根本没见过那帮人,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们,几次遭人围打都被我逃脱了,但是那天……」
「我被八境修士拦住,七境对上八境,没打过,我被废了修为,原本以为这就是结束,可邵润木那个畜生,他叫人杀了我全家!」
他咬着牙,满眼通红:「我父母,弟弟,妻子,被人杀死在家中。」
「我妻子……」朱野嘴唇都在颤,他说,「她怀有八个月的身孕,我回家时,她的肚子……被人剖开,已经成型的胎儿血淋淋躺在地上,被人一剑穿心。」
他咬牙切齿:「我要邵润木不得好死!」
司娉宸捧着茶水,沉默片刻,说:「邵润木,我帮你杀死,邵家其他人,你自己来。」
他整个胸腔被愤怒和仇恨点燃般,可目光却绝望道:「我如今,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废人。」
「修为不代表所有,」司娉宸语气平静,「你可以拥有仇恨,但不能被仇恨昏了头,我没有命令时,你不能擅自去找邵家人。」
朱野目光深沉:「我能做到。」
司娉宸点头:「我答应你,邵润木的事,不会太久。」
她放下茶杯,望向身旁一杯接一杯喝茶的晏平乐,说:「小老虎。」
晏平乐眼睛一亮,立马放下茶壶,聚了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仰着脑袋朝司娉宸跑来,绕着她吭哧吭哧跑了好几圈,落在身前的桌面摇着尾巴看她。
司娉宸看了一眼,说:「以后用它联繫。」
朱野视线终于往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身上落了片刻,又看向拟兽,迟疑片刻,说:「这种拟兽,恐怕其他人也能做到,是不是……」
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明眼人都知道,若是被人以假乱真,后果不堪设想。
司娉宸手指按住甩头的小老虎,说:「没事,只要看见一只蠢得跟只傻狗的老虎就是。」
小老虎一僵。
晏平乐困惑地望着司娉宸,傻狗?他的小老虎,是傻狗?!
朱野点头,不再多说。
司娉宸将提前在花不怜那里取出的钱财放在他面前,一个小木匣装得满满的,堆积的银票被忽而吹来的风扬了个角,绵密堆叠。
朱野心中震惊,面上却迟疑:「这么多钱……」
「以后用钱的地方很多,」司娉宸说,「在偏僻的地方置一处宅子,房间要多,地方要大,至少能容纳十多个个少年,至于其他,你看着安排,但保密性必须高。」
她让晏平乐从玲珑盒取出一本册子,放在他面前,说:「一个时辰,背下它。」
朱野看着奇怪的字符图纹,神色疑惑,却也没多问,拿过册子便开始背。
司娉宸支着侧脸,手指挠挠小老虎下颚,小东西高兴得露出肚皮,期待地看向她。
小东西,日渐变狗。
目光不由转向它的主人,晏平乐还在担忧晚上没饭吃,这会儿正在使劲儿喝茶,即便到时候饿,肚子里有点水顶着,也不那么难受。
一个时辰过去,朱野将手册还给司娉宸,以为她会考验自己,一副严阵以待神情,谁知下刻,司娉宸直接将册子烧了。
「以后我不会同你见面,」她说,「给你的信息,会有这些印记,传回来的信息也必须有。」
第64页
朱野点头。
司娉宸起身,视线落在往嘴里灌茶的晏平乐身上,话却是对朱野说的:「等我消息。」
眼看司娉宸快要消失在门边了,晏平乐放下茶壶连忙跟上去,小老虎落在空中转瞬消失。
朱野忽然叫住司娉宸,她神色平静望回去,见他面色犹豫,随手将晏平乐关在门外。
晏平乐回头看紧闭的门,扭头垂着脑袋。
司娉宸问:「还有何事?」
朱野深吸口气,将手指放在嘴里咬破,血珠一点点溢出,不过片刻,他伸手拂去血珠,刚还在冒血的手指完好无损,一点破口都不见。
「我去找邵润木报仇,被打得还剩一口气时,觉醒了天外神技·妙手回春,」他神色嘲讽,「我想杀人,可上天却要我救人。」
司娉宸神色一动,目光落在他手指上:「任何伤都能救?还是只能针对你自己?」
朱野:「我身上的伤会自发痊癒,其他人我没试过。」
他尝试无数次,丝毫无法近邵润木的身,只能任由恨意将自己烧得遍体鳞伤,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的这个神技,是否能救人。
他曾经自杀过,杀不了仇人,至少也要与家人聚在一起,可无论他受了多大的伤,下刻就会被妙手回春一点点治癒。
他死不了,却也活不下去,只能日日沉醉,浸淫在虚无缥缈的记忆里。
但现在,他必须将自己变得有价值,让主人愿意用他。
这个意外之喜是司娉宸没想到的,她笑着说:「摸清楚,但不要暴露。」
朱野点头,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看得出,她对自己的这个神技很满意。
司娉宸离开后,朱野准备喝口茶平息这几天波澜壮阔的心情,一提茶壶,空的,揭开水壶。
……也是空的。
三天后,刚找好地址买好房子的朱野收到第一条信息。
他神色奇怪地看了片刻,放下擦桌椅的抹布,随便收拾一番去了西街,按照地图弯弯拐拐,看到巷角一个浑身是伤的小孩时,上前检查了遍,确实是信息里描述的孩子。
将孩子带回住处,好一番救治,想了想,传了信息,问司娉宸下一步打算。
此刻的司娉宸被几个少年围着,身后的晏平乐神色戒备盯着这几个少年。
他低头在司娉宸耳边小声说:「就是他们,让我打了好久。」
说着声音还有些委屈:「我等你好久。」
司娉宸没理他,神色无辜望向几人,轻声问:「你们找我有事吗?」
这几个少年都是高年级的,修为最低也有三境,他们的契印司娉宸记得,原本想过些时日再找这些人,没想到一个个自己找上来。
为首的少年忽然跪下,他一跪,其他几个少年也不迟疑,齐刷刷跪下,一个个声音真诚,语气恳切,道歉的话语听得人也很动容。
「四天前是我们动手伤了司小姐朋友,这事我做的不对,希望司小姐原谅我,让我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对!我们也是,只要能让司小姐消气,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没错没错!」
原本课间出来的人并不多,这么一出,让许多人都围了过来。
司娉宸歪了下头,眨眼问:「什么都可以吗?」
「对!只要司小姐说,我们就做。」
「是啊,司小姐你说!」
司娉宸转向身后的晏平乐,问:「这些人伤害过你,你想怎么做?」
晏平乐看看跪了一地的人,又看看司娉宸,小声问:「让他们给我买吃的,行不行?」
司娉宸:「……」
她问:「我没让你吃饱吗?」
晏平乐想想,也是,随即困惑看她,显然想不出这种情况该如何。
「你受了怎样的伤,便让他们也受一次,」司娉宸声音轻软,神情单纯无害,问他,「你觉得如何?」
晏平乐点头:「好啊。」
司娉宸目光扫过几人,眨巴着眼睛:「你们也听到了。」
围观的人里之前有见过三天前的场景,只是大部分学生不想惹麻烦,纷纷避开,当做没看到,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有后续。
前有王府宴会下的家破人亡,现有书院围斗后的公然道歉!
嘶——
这将军府的小姐,当真是惹不得啊!
听了司娉宸的话,几个少年面面相觑,想到什么,一咬牙,纷纷往自己身上落下攻击,不过片刻,一片血色浸染着土地,将上课的先生引了过来。
司娉宸无辜举手:「先生,我什么都没做呀!」
几个少年额上冒冷汗应和,先生看看司娉宸,又看向这群少年,摇着头转身离开。
这批少年离开后,下学时又有七八个少年来找司娉宸,自觉跪在她面前朝自己身体攻击。
中午刚打扫过的杂役转身就去打水拿抹布,愁眉苦脸地想,不知道又要打扫多久。
司娉宸朝着最前方的少年问:「是谁让你们来的?」
那少年低头没说话。
司娉宸捏着下巴做思考状,恍然问:「大皇子对不对?」
几个少年神色变了变,却让司娉宸越发确认了。
倒是没想到,这个达奚理,对小姑娘这样容易心软,他倒是不怕得罪达奚珏和达奚瑭,怎么说,达奚珏都是太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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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自己动手,司娉宸也就懒得操这个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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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撕了不用你赔。
司娉宸六岁时, 单明游给达奚珏换了伴读邵临文,他虽不再是达奚珏伴读,但一直跟在达奚珏身后, 算是太子的一个小跟班, 因着萍妃的关系,混得还不错。
达奚珏作为太子,虽还未完全成长,但达奚旸在几个皇子之间, 显然格外看中太子,这也让不少人暗中站太子。
除却太子,还有大皇子达奚理,三皇子达奚琅,七皇子达奚璨。
大皇子睿智聪颖,天资出众, 却不被达奚旸喜爱。
据说三年前皇帝寿辰上, 所有皇子公主送的寿辰礼让皇帝很是高兴, 太子的万寿图,更是让他大笑许久。
因皇帝喜欢巨蟒, 大皇子奔波万里,涉险活抓一只稀有纯白巨蟒,浑身缠满药布在殿上贺寿时, 却被皇帝当场冷脸。
天子大怒, 在场大臣没一人敢发言,最终还是太子不小心打翻了一杯盏,才让皇帝重新恢復喜色。
大皇子再优秀, 也抵不过皇帝的不喜。
三皇子达奚琅, 沉默寡言, 低调得经常会让人忘记此人的存在,更不要说跟太子相提并论了。
而七皇子达奚璨,性子懵懂单纯,母家势力低微,没有丝毫争夺的实力。
达奚珏的太子之位十分稳当,并没有单明游告诉她的,若他不行,自然当不了。
王公贵族的子嗣,在权势中出生,哪一个不从小耳濡目染,被族中长辈耳提面命,便是在相对单纯的书院,也知晓哪些人的话不能反驳,哪些人不能得罪。
可以说,清徵书院也是一个小型的官场。
这点司娉宸深有体会,比如她作为将军府小姐,未来的太子妃,身份地位尊贵,可因为达奚珏公然对她表示憎恶,便不会有人主动同她结交。
相反,与太子沾亲带故的邵家,拿得到的好处就多了。
邵家这几年攀着太子,身价也水涨船高,借着萍妃这个桥樑疯狂打亲情牌,让从小被单明游冷淡对待的达奚珏,感受到了亲人的温暖。
再加上溪家溪上碧,司娉宸将滑落的髮丝撩至耳后,轻笑了声。
她提着食盒站在高年级学堂前的大树下,此时正值午时,头顶树枝摇曳,洒下的明亮光斑在地面晃动,伴随着拍浪般的声音。
有学生陆陆续续从学堂出来,交谈说话的少年们目光纷纷投到明媚的少女身上,猜测这是哪家的小姐,好奇了一瞬,不过片刻又收回视线,继续笑闹着离开。
头顶忽然落下一阵绿叶,司娉宸仰着脑袋看了眼,说:「你乖点。」
坐在树干上的晏平乐伸手摺树枝的动作缩回,低头老实转着叶子玩。
司娉宸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视线仍旧从鱼贯而出的人中寻找着,看到一个面容消瘦的少年时,她神色不变地收回目光,落到悠闲走在最后面的达奚理身上。
卫辞正在跟他说话,说了几句发现他没听,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在女孩手里的食盒上停留片刻,说:「我自己去用午膳。」
达奚理嗯了声,大步朝着司娉宸走。
司娉宸朝着达奚理弯眉一笑:「大皇子,我来找你。」
达奚理垂眸看还不到他肩膀的少女,视线在她头髮的精緻珠钗上定了下,抬手伸过来。
司娉宸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静立没动,见他手上捏起一片叶子,软声说:「谢谢大皇子。」
「嗯,」达奚理懒洋洋靠在树上,「什么事?」
司娉宸抬手颳了刮脸:「我是来谢大皇子的。」
她眼眸明亮,语气真诚:「昨天那些人来找我道歉了,可我仔细想了一番,只觉得会是大皇子帮的忙,不知道该怎么道谢,就……」
手里的食盒抬了抬,小小声说:「请大皇子吃饭……」
说着觉得心虚,对方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却只这么轻飘飘地用一顿饭感谢。
达奚理没说什么,只抬脚往学堂走,见司娉宸还愣在原地,回头望她,头朝学堂点歪了下:「不是去吃饭?」
司娉宸抱着食盒跟上他,来到高年级学堂。
学堂面只有两个人低声讨论什么,见有人进来抬头望过来,随即在明显是低年级的司娉宸身上定了片刻,被达奚理瞥了眼,又收回目光,说话声更低了。
乖乖跟着的司娉宸来到一张桌前,达奚理坐在自己座位上,目光点了点对面的凳子,示意她坐。
司娉宸坐下,达奚理整理桌面,清出一片空地,她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放下最后一碟时,看着明显只有一个人的碗筷,达奚理问:「你吃过了?」
司娉宸嗯嗯点头,视线点点饭菜,说:「不知道大皇子喜欢吃什么,各种口味都拿了些。」
达奚理嗯了声,也不客气,端起饭菜开始吃起来。
他的动作很优雅,却也不过分刻板,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在长身体,司娉宸拿了不少菜,她看对方没有什么不吃的,便好奇地打量学堂。
高年级学堂看上去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桌子上放置的不仅仅只有书,有的跟修行相关的,一些小木剑或者阵盘之类,还有许多她不知道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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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将目光落在达奚理的桌子上的一角,瞥见几本书随意放着,大概是她的视线停留得过久,达奚理掀了下眼皮看她,问:「想看?」
她一怔,轻轻眨了眨眼。
达奚理却理解错了,说:「撕了不用你赔。」
「诶?」司娉宸有些不好意思,「大皇子也知道啊!」
达奚理轻笑了声:「我都看过了,你想看就看。」
司娉宸轻轻摇头,满脸好奇:「我就是想知道你们都学些什么。」
「我看见好多学长们可以不用上课,心里羡慕,」她挠挠额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这样。」
达奚理吃完优雅置筷,顺便将碗盘收拾好放进食盒,说:「十四岁以后,书院的课程就会慢慢减少,大部分人选择用更多时间修行琢磨自己的灵技……」
司娉宸听得认真,他忽然住了口,便不解抬眼望回去。
达奚理跳过这个话题,说:「你想好以后要做什么吗?」
司娉宸满脸茫然,想了会儿,摇摇头。
达奚理却说:「明年我会离开大徵,去浮郄书院。」
浮郄书院。
司娉宸近两年听人提过。
据说浮郄屿是脱离于四国之外,唯一一个独立存在于鬼气的地方,此前几乎没人听过,这些年却逐渐为四国知晓。
那里有一个圣者坐镇。
太阿大陆已知的只有四个圣者,分别在大徵、北陵和太祁,而浮郄屿忽然出现一个圣者,之前却没人听过见过。
有人怀疑这人是詹月国的国师,但在大徵军队踏进詹月国之时,国师已然败落死亡,更别提死在北陵和太祁圣者手下,已故的焦东国和上辛国的圣者。
可以说,这个新出现的圣者是凭空冒出来的。
但更多的,是有人相信,有新的满九境者突破了生死劫,晋升为圣者。
司娉宸顿了顿,神情乖巧,感嘆说:「好远哦!」
达奚理笑了声,起身伸了下懒腰,目光四处望了眼:「怎么没看见你的侍卫?」
司娉宸侧目,透过窗户看大树上折树叶的晏平乐,大概是动静太大,下方路过的一个学生被砸了满头树叶,抬头就看到晏平乐在吃树叶,顿时两眼冒火:「你在上面吓唬谁呢!」
树叶味道不太好,但也能吃。
晏平乐品尝结束,伸手将一整枝递给发火的学生,认真问他:「吃吗?」
学生:「……」
「你有病啊!」
看对方骂骂咧咧离开,晏平乐又摘了片叶子塞嘴里,朝学堂望过来时,见司娉宸看他,晃晃手里的树枝。
达奚理笑出声,扭头朝司娉宸说:「你的小侍卫挺好玩。」
司娉宸面不改色,笑着说:「在长身体,容易饿。」
「走吧,」达奚理朝门外走,「送你回去。」
高年级学堂跟低年级的隔了些距离,两人缓步穿过假山,路过几幢屋舍,交谈的声音并不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更多时候是达奚理在说,司娉宸认真听。
比如怎么逃课还能过大考,怎么在先生的眼皮子底下打瞌睡,被欺负了有哪些法子报復回去。
听着听着,司娉宸觉得这个大皇子也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心善,除却一个皇子身份,还是有点东西在的,至少不好惹就是。
晏平乐在两人身后吃了一路的树叶,手里拿着光秃秃的树枝,嘴里一片苦涩。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呢?
司娉宸不动声色地带着达奚理往一条路走去,达奚理没有察觉,还在跟她传授经验,前面忽然有骂声传来,他停下听了片刻,发觉是熟人,挑了下眉。
达奚理跟司娉宸说:「你在这等一会儿。」
回头看了眼晏平乐,朝着发生争执的地方跑去。
司娉宸跟着走了几步,拉着晏平乐在一片低矮的草丛蹲下,观察前方的情况。
这明显是一场书院暴力事件。
一个倒霉的学生被一群学生盯上,在这个只有树木和山石的地方,发气泄恨。
达奚理的出现让这场霸凌终止,司娉宸隔得远,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清瘦的少年明显十分恼火,面上的笑都压不住这份不爽。
没过一会儿,几人散去,被欺凌的少年爬起来自己走了。
司娉宸走到达奚理跟前,好奇问:「他们是不是在欺负人?」
达奚理带司娉宸穿过树林,给她提建议:「你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回去告诉你爹,让你爹帮你出气。」
司娉宸嗯嗯点头。
想了想,她身后跟着侍卫,应该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他又补充道:「刚才为首的,叫邵润木,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但凡表现比他优秀,出身还比他低的,几乎都被他盯上过。」
「邵家人,跟太子玩得近,你遇到了就离他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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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驱鬼节
司娉宸背着手提着食盒, 不好意思地笑:「大皇子也听说了我与太子关系不好?」
他没刻意打听,但随意看一眼,陆陆续续听到点消息, 稍微综合一二, 就能知道达奚珏对她的态度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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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他只要有点脑子,就不会太放肆。」
司娉宸心想,他可不像有脑子的人。
她将话题重新转回邵润木,好奇问:「邵润木经常欺负其他人吗?」
达奚理嗯了声, 也就这个同她说起来:「学生之间打架,只要不是特别严重,书院不会管,邵润木借这个规则,暗地里打了不少人,很多碍于家族或者其他隐忍不发。」
「刚才的童礼, 在前日的剑术课上击败了邵润木, 可能是因此心生不满。」
司娉宸捂着嘴惊讶:「怎么能这样?」
达奚理扯了下嘴角, 没再说,下巴指了指前方建筑:「到了。」
司娉宸朝他行礼:「那大皇子我进去了。」
达奚理挥了下手, 提醒她:「最近别乱跑。」
随后御风离开。
司娉宸在树下遥遥看着,直到身影消失在一片郁郁葱葱中,她回头望向没精打采的晏平乐, 问他:「怎么了?」
晏平乐觉得自己跟纸片一样, 轻飘飘的,声音都低了不少:「饿。」
为了能在下课前堵到达奚理,司娉宸提前在膳堂打包食物, 又早早赶到高年级学堂, 她倒是不怎么饿, 但三餐一顿不落还巨能吃的晏平乐就不太行了。
指了个方向,她取出玲珑盒给他,抬步走去:「走吧。」
吃饭。
晏平乐整个脑袋立马支起来,打起精神大步落在她身旁。
找了个无人的小亭子,司娉宸捧着脸看晏平乐欢快地拿饭菜,又搓搓筷子,端起碗前看她,司娉宸示意你吃后,便旁若无人地快速吃起来。
看他全身心投入进食,司娉宸总是有种平静又真实的感觉。
一年过去,他又长高不少。
黑色瞳仁明亮,表情很少,不说话时带着点冷酷的味道,可一开口,眼睛便巴巴盯着人,全然信任的神情,纯真又纯粹。
像条家养的小狗。
吃完的晏平乐自觉收拾干净,整个人仿佛吸饱了阳光的小树苗,嘴角都不自觉带着笑。
司娉宸想,真好养活。
清风缓慢而至,寄来几段草木香,这瞬间,就连阳光也温柔许多,温暖柔和。
下午的课司娉宸仍旧没听,逃了课,拉着晏平乐买衣服去了。
临安城有一条繁荣热闹的街道,叫长盛街,相较贵族小姐经常逛的安宁街,出入这里的人显得鱼龙混杂,富丽堂皇的赌场和纸醉金迷的春楼,分别坐落在这条街的两端。
不少华丽的马车进了长盛街,如同被分开的水流,分别朝着街道两边驶去。
司娉宸没往里走,而是停在入口不远处,准备进一间商楼逛逛。
老陈停了马车,犹犹豫豫开口:「小姐,不然我们换个地方买衣裳?」
「我听学堂里的女孩子说,这里的裙子可漂亮了,正巧,先前的裙子有些厌了,来这里换点新花样。」司娉宸眨眼好奇问:「这里不可以买裙子吗?」
老陈脸皮抖了下,总不能说来这里的男人是来嫖和赌,来这里的女人只有春楼里的姑娘和赌场里陪女吧。
看着自家小姐懵懂不解的神情,老陈只得说:「这里的衣裙不适合小姐。」
司娉宸茫然望回去:「不都是漂亮的小裙子?」
「这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女人呢!」
软媚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司娉宸展眸望过去,是一个执团扇的红衣女子,发上环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随着她的步伐响动,仿佛踏着音律款款而来。
老陈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握着马鞭没说话。
晏平乐看看老陈,又看看靠近的女人,往司娉宸身后走了一步。
司娉宸睁大眼睛,感嘆:「姐姐你好漂亮呀!」
扇面的红梅白雪掩唇,女子明眸含笑,一双葱白玉手含羞带怯地露了半截在鲜红衣袖外,红色衬着雪白,叫人不知是看了扇画,还是见了美人。
「你这小姑娘真讨人喜,」弄妆笑意盈盈,声音婉转,「这里姐姐熟,你若想买裙子,姐姐带你去看,最近新出的裙子款式新颖,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
「好啊好啊!」司娉宸牵着她伸过来的手。
见两人就要往里走,老陈神色有点急:「小姐……」
「我就是看看裙子,」司娉宸回头,声音轻软,「晏平乐在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晏平乐赶紧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商楼。
刚入内便闻到不少混合的脂粉香气,偶尔出现几个姿色艷丽的女子,带着侍女百媚娇柔地进出。
弄妆牵着司娉宸直接上了最顶层,一入内便对商楼里服侍人的侍女说:「最近新出的明春系列,都拿出来,再选些搭配的髮钗簪子。」
她转过头问司娉宸:「耳饰镯子呢?」
司娉宸眨了下眼,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新的销售模式,还是自己遇到了诈骗,但一想到这钱自己不用也是便宜司关山,便认真:「嗯嗯,要带珠子的。」
弄妆朝侍女道:「听到了?」
侍女点头退下。
晏平乐坐在一旁的椅子里,盯着供顾客吃喝休闲的茶水点心,余光看着司娉宸和另一人说话。
几个侍女很快抱过来几十套衣裙,还有髮钗玉簪,耳坠手镯,玉佩花钿,一一摆在房间的木架子上,无一不精緻华美。
司娉宸取了两个花钿,一个红艷梅花,一个粉色桃花,示意晏平乐选,他迷茫地左看看右看看,好几个来回都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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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越过司娉宸,指了指一枚蓝色的水滴状花钿:「这个。」
司娉宸:「你去吃东西吧。」
晏平乐瞅瞅水滴花钿,又看看司娉宸,便转头捏着块糕点咬了口,眼睛盯着她,却见她选了粉色桃花递给身后侍女,没忍住说:「蓝色好看。」
司娉宸敷衍点头,继续扫过去。
晏平乐地塞了几口点心,抬头望她,见没有要问自己的意思,又塞了几口点心,再次看她,不知不觉,点心没了。
弄妆拨弄着裙子,一件一件挑选,说:「喜欢什么挑,姐姐送你。」
哦,不是诈骗啊!
那是看中她将军府小姐的身份?
司娉宸正在看髮钗坠子,笑着说:「姐姐,我有钱。」
弄妆搭配好一套衣裙髮钗,让侍女拿到她面前,问她:「这套喜欢吗?」
淡绿色长裙柔顺的垂下,布料看着就很柔软,在司娉宸的目光中,裙摆上面细小的粉色花朵一点点绽放,如同四月的春风拂过绿色草地,吹开了一片春花。
清新,又自然。
司娉宸笑着点头:「嗯,好看。」
侍女将这套递给身后侍女,让其规整好装盒,自己又站在一旁等着两人继续选。
司娉宸一边试戴精緻的玉镯,跟弄妆有一搭没一搭说上几句,一边用苍天有眼观察邵润木的动向。
同达奚理分开后,她盯着邵润木的契印许久,见他离开书院来到这长盛街,于是也来这里。
司娉宸戴上一个粉白的玉镯,举起手问弄妆:「姐姐,这个好看吗?」
弄妆看了几套就坐下来喝茶,看她自己有主意,只时不时提上几句建议,听她这样问,点头笑着说:「你皮肤白,这样的玉质通透,也显肤色。」
视线落在她另只手的银镯上,上面镶着一颗黑色玉珠,又道:「黑色也衬你。」
听到夸奖,她开心一笑,退下玉镯给身后的侍女,随口问:「姐姐,这长盛街的衣裳比安宁街要好看,其他地方也可以买裙子吗?」
弄妆抿着红唇轻笑:「那可不是。」
「小妹妹在这里可不要乱跑,东街都是些赌红了眼的狂徒,每天都有人打架,闹出的动静可不小,不适合小妹妹,至于西街,那更不能去了,那是男人的地盘。」
司娉宸两眼迷茫:「男人的地盘,女人不能去?」
弄妆却扇一笑,眉眼妩媚多情:「不是你这样的小姐该出现的地方。」
司娉宸哦地点了下头,低头继续看镯子。
弄妆见她这样乖,眼波流转,又说:「你若是想去,姐姐可以带你去。」
「诶?」司娉宸抬眸不解:「姐姐说我不该去。」
弄妆朝她调皮眨眼:「不能光明正大去,那我们偷偷去。」
一个有心诱导,一个有心探寻,还有一个满心只有吃的喝的,没一人反对,于是三人走了后门,偷偷熘去了最大的春楼,君恩殿。
君恩君恩,承君恩泽。
弄妆带她进来的是偏僻的后门,绕过蜿蜒交错的小道,穿过许多女子住的后院,司娉宸看到小厮丫鬟洗衣的洗衣,煲汤的煲汤,轻声细语打闹着。
偶尔碰到一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子,都一副没精打采,跟弄妆打了声招唿就回屋。
司娉宸戴着雪白幕篱跟在弄妆身后,晏平乐也遮了容貌。
娴熟进了君恩殿最高层,弄妆推开房间回头笑道:「这可是君恩殿最好的视野,现在还未入夜,也没人预订,便宜你了。」
司娉宸进屋环视了下周围,房间淡雅又不失华贵,苍天有眼全开,除了他们,四周没有其他人,再多的,便是下面几层零星光点。
透过雪白纱帷,她目光落在弄妆身上,语气疑惑:「姐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若说刚开始,她还会猜想弄妆是想巴结她这个官家小姐,或是想靠近她对将军府做些什么,但进入这君恩殿后,她就不那么想了。
弄妆娉婷而立,眸中带笑,与刚才客套搭讪的笑不同,带着真心诚意的.
她说:「我有一个妹妹,名画棠,受我拖累一直待在君恩殿当丫鬟,两年前她被一位客人看中,为了不被这销金窟吞噬,不惜自毁容貌。」
「后来她跟我的一位好友孤掷一注,逃离了这个地方,但始终摆脱不了被玩弄的命运。」
听到这里,司娉宸已经明了。
「画棠没同我说过什么,但我见她神色,便知她过得好。」
弄妆放下团扇,红唇艷艷:「我这辈子是出不去了,但她逃了,挺好。」
司娉宸撩开幕篱白纱,轻问:「姐姐知道我?」
花不怜不是会说出她身份的人,在研究衣裙花样阵法时,她也接触过画棠,对方是个痴心钻研阵法修行的女子,甚至有点沉默寡言。
弄妆说:「李三去砸琳琅阁那日,我在远处看着。」
人人嘴里愚笨的将军府千金,在频繁光顾将死的琳琅阁后,琳琅阁起死回生,甚至在短短半年内,成为皇城贵女争相定做衣裙的首选。
最开始她并未多想,只以为花不怜找到了人脉,又或者是从前的恩客帮忙,虽很难想像,却也不是不可能。
直到有一日,她在画棠面前提到司娉宸。
君恩殿每日各种消息不断,上至宫里皇后上次参加宫宴穿了什么花式的衣裳,下至某位大臣在早朝时打的嗝是什么味的,推出他早上吃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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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外表看上去威风凛凛的卫家主,实则是个妻管严,被同僚笑话不已。
又如,溪家的一房侍妾,便是她们君恩殿出去的姑娘,为了家族颜面,谎称女子是遇山贼失了父母的书香女子,被溪家主救了收入房。
她是君恩殿的花牌,即便没有刻意去收集,也知晓不少世家大臣的家事。
时常同画棠提这些,也是希望她们能规避没必要的麻烦,却不想还是被旧怨纠缠上了。
想到这,不由记起她提到这个将军府小姐时,画棠却忍不住反驳她。
她说:「她和外面说的不一样,她不笨。」
弄妆缓慢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入目一片艷红,无数红绸悬结于顶,尾端结成一朵朵艷丽的花,丝滑柔软的垂落。
这片建筑呈环形,推窗便能看到远处正对面的房间,在因风而摇曳的红绸中半隐半现。
视线落在中心的舞台上,昨夜纸醉金迷的欢声笑语化成一片寂静,几个丫鬟在打扫角落隐藏的垃圾,容纳数百人的地方,只零星两三人穿梭其中,莫名冷清。
「小姐不用担心,我对你没有恶意。」
弄妆回头,眉眼淡笑:「她们有人撑腰,我高兴都来不及。」
司娉宸掩在白纱后的眼眸静静看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弄妆示意司娉宸过来,指着这座被红色覆盖又填满欲色的地方,给她介绍这里。
「一楼是姑娘们待客的地方,通常在下面停留的是商贾之人,他们若是看中喜欢的姑娘,便会去二楼三楼四楼。」
她手指化了一片,道:「五楼六楼专门用来接待世家贵族,他们不会在一楼停留,而是让姑娘进他们的房间,再一一挑选,有些熟客,就叫自己长点的姑娘服侍。」
「七楼,是给君恩殿的贵客专门留的房间,即便贵客不来,也不会招待其他人。这里的客人,不仅有钱,也有权。」
司娉宸透过幕篱侧目望她:「我们是八楼。」
弄妆点头:「八楼通常招待特殊的客人,也会作为备用。」
七楼。
司娉宸根据建筑的布局,以及方才观察的房间排序规则推测片刻,在心中记下来。
十三号房,邵润木的房间。
「半月后的驱鬼节,是君恩殿最热闹的时候,」弄妆说,「因而有许多人提前预订姑娘,七楼的房间大半满了,许多客人怕来了没房间,七娘子准备连八楼也开放接客。」
司娉宸沉眉未语。
驱鬼节,是鬼气诞生以来应运而生的节日,热闹程度仅次于春节。
这一日举国休沐,众人纷纷上街,人手一件战胜鬼气寓意的物品,游长街,燃火堆,许愿。
这一刻,所有人的愿望只有一个,消灭鬼气。
而对于许多修士而言,他们不信这个,认为这只是弱者在无力对抗敌人时的一种自我欺骗的表现。
因为一旦面对鬼气,所有手段都无济于事。
弄妆知道自己说得够多了。
聪明的人,最不缺的就是猜疑心。
她虽站在画棠的立场,可对于一个一直在隐藏自己的人来说,被人看破的瞬间,便会新生猜疑。
她不清楚这是将军府所为,还是司娉宸自己所为,但心里却更偏向于第一种可能。
将军府需要一个傻子小姐,于是她便扮演一个傻子小姐。
可司娉宸此刻的行为,却是瞒着将军府的视线。
这种情况下,她几欲挑明的话,足以让司娉宸对她生出杀心。
即便如此,她还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琳琅阁需要将军府,可将军府可以有许多个琳琅阁,她必须让对方足够重视琳琅阁,才能在琳琅阁有难时愿意主动伸手拉一把。
近日后宫中,西贵人越发得皇帝盛宠。
背靠西贵人的溪家,对付琳琅阁一次,就会再有第二次。
她不知道司娉宸来此处的目的,但在她试探是否对君恩殿感兴趣,她得到肯定答案时,心里是激动的。
这是她的机会。
司娉宸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弄妆,随后软声说:「姐姐,我该回去了。」
相较初次见面的一主一客,此时弄妆略居其后,明显是以她为尊的意思。
司娉宸回到商楼,继续挑了会儿衣服首饰,让侍女将衣服打包送到将军府,随后带着晏平乐坐上马车回府。
急速奔向将军府的马车从地面滚过,一阵烟尘散去,一个细微的喷嚏声接连响起。
朱野捡到第三个小孩的时机不太妙,他正被地痞打得半死,将小孩抱回来时已经来不及找大夫,只能硬着头皮用妙手回春治疗。
但他之前从未用过,也不知如何触发,小孩差点咽气时才险险成功。
抬手抹了把汗,朱野叫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看着小孩,出门准备做点吃的。
然而还没进厨房,接连不断的喷嚏声响起,他抬眼就瞧见拇指大小的老虎逐渐膨胀变大,喷嚏声也不断变大,随后一张小纸条被它打出来。
朱野:「……」
还好只是拟兽,不是真的老虎。
两只捏起地上的纸张,下意识往身上擦了擦,察觉没口水才停了动作,打开纸条看了片刻,生了火扔进灶台。
——打听君恩殿七楼所有客人的名字,查清弄妆的人际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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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摇头摆尾地绕着朱野转了圈,朱野说:「我没有信息带回去。」
听闻,老虎直接消失不见。
下刻,朱野扶着门框直撞头,短短五天,他不单要找好合适的房子,还要到处救孩子养孩子,给他们吃教他们字,这就算了,现在又要他在十天内调查君恩殿!
聘人!我要立即聘人!!
*
司娉宸回将军府时天已经黑了,本想找司苍梧,想了想,他应该早早睡了,便回了房。
司苍梧每次从书院回来,总会第一时间找司关山,随后便回院落,好几次司娉宸找他,都被告知他已经睡下了。
开始她以为司苍梧又是哪里跟她闹别扭,用苍天有眼观察了段时间,发现他是真的睡了,但契印却在运转。
他在帮司关山做事。
现在司关山不在府里,司苍梧睡的时间越发早了,几乎从将军府回来,用了晚膳便躺在了床上。
翌日,司娉宸在马车里捧着脸看司苍梧,眨着眼睛好奇问:「哥哥,你怎么睡了那么多觉,看上去还是这么困呀?」
司苍梧睁眼笑了下:「身体太弱,也是没办法。」
他忽然问:「你昨天去长盛街了?」
「对呀!」司娉宸点头,「那里的衣裳可漂亮了!」
司苍梧腿上搭了条毯子,抬手按了下太阳穴:「最近不太安全,爹让出门你多带几个侍卫。」
「可是我已经有晏平乐了。」司娉宸说。
「他一个还不行,」司苍梧温笑宽慰她,「爹也是为了你好,听话。」
司娉宸:「哦。」
又瘪瘪嘴,不满道:「爹为什么只和你说话?」
司关山出门前给司苍梧一块通天玉,为的就是能保持联繫。
司苍梧好笑:「你没法修炼,自然没法用通天玉。」
「又是修炼。」她小小嘆了口气:「那爹到底在哪里?」
不同于之前含煳其辞,司苍梧没再隐瞒:「浮郄书院。」
看来司关山的事情办的差不多了。
给她派新的侍卫,估计也是不想她节外生枝,再次遇到什么坏了他的计划。
司娉宸歪歪头:「和清徵书院一样吗?爹去那里做什么?」
「虽说都叫书院,但浮郄书院和清徵书院不同,」他说,「浮郄书院只教修炼。」
四国的主要修炼人才基本被高层垄断,百姓之中出现有资质者,要么拜入世家贵族门下,要么加入皇族,比如大徵国的戊林军,极少数人能脱离于这二者而修炼大乘。
所以当浮郄屿出现一个圣者时,四国才会这么十分惊讶。
这种情况下出现一个教修行的书院,造成的轰动,不可谓不大啊!
司娉宸睁大眼睛:「书院,谁都可以去嘛?我也可以去嘛?」
司苍梧笑了下:「自然不是所有人,至少年满十四岁,也有一些入学测试。」
在司娉宸满含期待的目光中,他慢斯条理补充:「必须有资质。」
「诶?」司娉宸有点丧气,也不再问书院的事,「那爹什么时候才能回?」
司苍梧仰头想了想:「大概年后吧,到时候四国盛会也快要开始了。」
「这么久啊!」她靠在车上,有些恹恹的,「那岂不是,我们十二岁生辰的时候爹也不在?」
司苍梧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忽然想到什么,司娉宸整个人精神许多,期待地望他:「哥哥,驱鬼节我们也去玩吧!」
司苍梧:「不了。」
司娉宸低垂着脑袋,怏怏不乐:「爹不在,哥哥也不陪我,书院里的学生都不愿意和我一起玩,连达奚蓼也不愿意找我了。」
她脑袋抵在车壁上,语气低落:「哥哥,是不是不会有人喜欢我?」
司苍梧怔了下,沉默片刻,忽然轻声笑起来,消瘦手掌按在她脑袋上:「怎么会,爹、我都喜欢你,不过驱鬼节罢了,我同你一起去就是了。」
「真的吗?」司娉宸甜甜笑,「哥哥你对我真好!」
司苍梧收手:「下次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司娉宸嗯嗯点头。
接下来的十日,司娉宸身边跟了暗卫,她老实在书院听课,只偶尔出去买个裙子喝杯茶,再就是每月一次,找达奚薇给姨母送裙子。
这日,小老虎带回了朱野的信,司娉宸躺在床上看传回来的信息,烧了纸在床上滚了一圈,安静地笑了。
这段时日,她借着「苍天有眼」寻找有资质的孩子,他们大都是混迹与街头巷尾,靠流浪偷窃来维持生活。
司娉宸让朱野与其接触,教他们修炼。
她的时间很紧迫,要做的事情也只会越来越多。
她需要人,可不能是大人,他们已经有了成熟的生活经验和心性,在社会底层打磨过的人,筛选出合适的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况且,错过最佳修炼时机,也很麻烦。
司娉宸睡不着,全开苍天有眼,观察将军府的一举一动。
司关山离开将军府,但仍旧有人进书房,而暂代司关山的是江柳。
*
驱鬼节这天,司娉宸等到傍晚,让侍女梳妆打扮好后,带着晏平乐去找司苍梧。
司苍梧知道今天要出门,穿了一身藏蓝色,袖口与领口都绣了暗纹,腰间配了一块碧玉,偏沉的色调让他看起来沉稳许多,面上温润端正,赫然一派清贵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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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夸奖:「哥哥好看!」
出门前江柳给司苍梧披了件衣袍,轻声叮嘱:「外面风大,身体不适就尽早回来。」
司苍梧点点头,随后司娉宸便拉着他上了马车,晏平乐跟老陈坐在马车外。
驱鬼节这类节日,司关山不感兴趣,所以司苍梧和司娉宸也没怎么参加过,今日他不在,两人反倒是第一次来。
漫天云霞都是金红色,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给远处草木山林镶了层金边,如画般的风景,绚烂得不似人间。
马车驶到安宁街外围便不能进去了。
司娉宸一下马车便看到流淌的人群,络绎不绝往街上涌去,即便在气的世界,也是一片茫茫光点,仿佛一条银河带穿梭在建筑之间。
「好热闹啊!」司娉宸开心转向司苍梧,对方脸上也不自觉露了笑,点点头:「走吧。」
天逐渐暗下来,整条街上空都挂满了各种形状的灯笼,一瞬间恍如白昼,驱散着黑夜。
街道两旁出现平日里见不到的小贩,地上摆满了各色面具,灯笼,木剑木弓八卦盘等等,叫卖的声音在喧嚣中格外显眼。
司娉宸拉着晏平乐来到面具摊面前,司苍梧和侍卫跟在两人后面。
她伸手拨弄了下面具,整条线上挂着的面具一晃一晃的。
刚送完一个客人的老闆又见客人来,满脸堆笑:「这位小姐,想要个什么样的面具?狰狞的鬼面、妖娆的狐面、可爱的兔面,你想要的都有啊!」
取下一张雪白的狐面扣在脸上,司娉宸笑着问司苍梧:「哥哥,这个好看吗?」
司苍梧点头。
司娉宸扭头对着一堆面具一连点了几个,乐得老闆脸都要笑开花了,连连给她取下,收了钱将人送走。
司苍梧目光落在欢声笑语的人群身上,忽然眼前一暗,又在下刻显出一张清甜笑脸:「这个最好看,适合哥哥!」
一张面具虚虚盖在他脸上,司苍梧从她手里取下,一看是方才的狐狸面具,怔然一笑,再抬头,发现她自己带上了黑色狰狞的鬼面,五指成爪要去吓晏平乐。
晏平乐带着一张憨态可掬的胖娃娃面具,只露出一双纯黑的眼珠。
面对司娉宸的威吓,他眨眨眼认真看她,不吓人,可爱死人。
司娉宸觉得没趣,又扭头去其他摊贩上瞧瞧看看,戴着面具在人流里跑来窜去。
晏平乐满头大汗帮她挤出一条人道,几次都半搂着人撞进人墙,又拨开人群让她前行。
相较她,司苍梧周围的两个护卫要轻松许多,只需要顺着人流分开一条。
走到街角一半,司苍梧赶上司娉宸,发现她在一个吃食摊位前十分为难,见他过来,满脸纠结问:「哥哥,你说我是选糯米糰子,还是选栗子糕呢?」
「吃了糯米糰子我就不想吃其他的了,可是吃了栗子糕,我还想吃糯米糰子怎么办?」
司苍梧摇头失笑,还不待他开口,司娉宸急急指着即将要被买走的最后一份栗子糕连忙说:「老闆老闆,我先来的,我要这个!」
顺利买到栗子糕的司娉宸吃得满脸兴奋,身后的晏平乐也跟着尝了几块。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发现无论往前还是向后,到处都是人,便进了一间茶楼,司娉宸提前打好招唿,给他们预留了一间。
不光茶楼,此时整条街上的铺子都是人,进进出出,难免生出些摩擦。
司娉宸揭下面具放在一旁,捧着茶杯望向下方街道,眼看着有人要打起来,忽然出现一身戊林军锦衣的护卫,将两人拎起御风离开,人群又恢復一片热闹。
「戊林军也在呀!」司娉宸惊嘆。
司苍梧点头:「人太多了,必须有修士维持秩序,不然容易发生大面积的伤亡事故。」
司娉宸歪头:「若是修士打架呢?」
司苍梧说:「九境修士也在,只是不轻易出手。」
司娉宸眨眨眼,撑着侧脸继续朝外看去。
九境修士有十几人之多,分别坐落在四街上,还有不少戊林军在暗中监查,一旦发生异动便会将人带离。
而守在长盛街上的九境修士,占了一半。
这处茶楼距离长盛街很近,越过几个建筑便是君恩殿。
街道上的人逐渐变成光点,流动的光河在外街缓慢循环,司娉宸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君恩殿里。
可君恩殿人太多,从上到下都是星星点点移动的光点。
她将「苍天有眼」开到最大,覆盖面前所未有的扩大,铺展了整个君恩殿,从中定位到七楼,十三号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司娉宸眼睛一片刺痛,最后一瞬闭上眼,她伏在窗口有气无力说:「晏平乐,我要吃糯米糰子。」
司苍梧好笑:「方才不是不吃了?」
司娉宸语气娇蛮:「我就要吃,刚才走过去的那个人吃得好香。」
晏平乐听她说话那刻便推门出去,一张胖娃娃面具消失在人群中。
*
一片澄澈的湖水上行着一条华丽的画舫船,船上桅杆挂着数盏宫灯,朦胧的一团团橘色光晕,给夜色更添一番温暖。
达奚瑭在岸边看着画舫逐渐飘远,在一汪碎银中缓缓前进。
邵临文胳膊往他肩头一搭,眺望船头你侬我侬的两人,挑眉笑说:「既然太子想过他的二人世界,我们也去找点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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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几人也应声,纷纷问有什么建议。
达奚瑭一耸肩头,晃掉邵临文的手,翻了个白眼:「你能有什么乐子?」
邵临文也不生气,压低声音,笑眯眯说:「我哥帮我们在君恩殿定了姑娘,怎么样,去不去?」
其他人问:「我们也有?」
「这……是不是不太好啊!」
「你不想去回家找你娘去!没断奶的娃!」
这些都是些十二三岁的孩子,显然没办法自己进君恩殿,但是有年纪大的邵润木带着进去,那就不一样了。
邵临文肩膀撞了撞达奚瑭,挤眉弄眼:「你单独一间呢!」
达奚瑭虽然胡闹,但也知道分寸,这种事情若是让他娘知道,必然要打断他的腿!
就在他犹豫着要拒绝时,邵临文眼神示意了一番,其他几人纷纷开口。
「我们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我爹娘也不喜欢我来这种地方,要是他们知道,只怕我半条命都没了!」
「我也不会说!难得这个机会,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临文他哥的心意?」
「就是啊,我们只是看看,又不做什么。」
邵临文最后给一激:「我哥说十二岁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那就不算男人!」
「谁说我不去了!」
达奚瑭一看,大傢伙都在劝他,哪里能承认自己怂了,当即挺起胸膛:「我就是担心太子遇到危险,护卫离他太远,要是有人藉机行刺怎么办?!」
邵临文领着几人往君恩殿的方向走,边回头说:「可不是只有护卫,整个临安城靠近皇城这块,戊林军在值守,还有九境修士在,太子不会遇到危险。」
达奚瑭仰头:「嗯,这还差不多。」
心里却暗想,幸好他妹妹没一起跟过来。
邵润木在赌场赌了两把,面色不虞时,一个小厮跑过来耳语几句,他脾气暴躁地将人踹了两脚往外走,一出门,见几个青涩的小孩站在不远处。
邵临文上前指指身后几人:「哥,这些都是我朋友,说好的。」
视线在几个站在一起的少年身上瞥了瞥,几人有点尴尬又讨好地笑了下,邵润木目光定在达奚瑭面上,笑了声,说:「世子,请吧。」
说着往街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达奚瑭仰着头跟在身后,邵临文搭上来的胳膊也没抖下去。
君恩殿前人来人往,并不像普通妓楼那边让姑娘在外搭客,而是一些小厮在门外一个接一个将人请进去,姑娘们或沏茶或端坐,或舞台上表演,或陪客人喝酒。
大厅人来人往,男人们怀里拥着言笑晏晏的姑娘,舞台中央柔美的嗓音传开,夹杂着不少男子的起闹声。
一派纸醉金迷。
几个少年一进来便睁着眼睛四处张望,见到好看的姑娘不由别开眼,脸不自然地红了红。
达奚瑭努力做到目不斜视,邵临文咧着笑看旁人怀里被灌酒的女人。
邵润木脚步不停,直接将人带去七楼房间。
房间很大,足够十来人围坐,几人坐在食案旁,不过多时便有侍女给几人上了酒食,坐了没一会儿,鱼贯而入十来个姑娘。
莺莺燕燕,笑声不绝入耳。
邵润木抬眼打量片刻,转向达奚瑭,面上调笑:「旁边是给世子准备的房间,世子看中哪位,带去隔壁,想做什么做什么。」
他长得清瘦,明明一派清朗模样,偏偏一双眼睛阴骛沉沉,给人一种阴沉森冷的感觉。
这笑十分暧昧,落在达奚瑭眼里,就是嘲笑他还是个小弱鸡,脑海里不自觉又想起邵临文那句——「我哥说十二岁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那就不算男人!」
胖墩墩的脸上没了笑,他虽不聪明,却也不笨,这是在针对他!
太子身边最亲近的,除了溪上碧这个女人,就是他达奚瑭,以及邵临文。
早在几年前邵临文被除了太子伴读后,即便他跟在太子身边,也总被太子以母后不喜的藉口疏离了些,虽混得不错,但不比他。
他是将来世子,身后站的是达奚王府,真正的皇族。
皇亲国戚,皇亲在前,国戚在后。
更何况,邵家靠的,还是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妃子。
达奚瑭起身,直视邵润木,怒目:「本世子要你指手画脚?!」
说完随手指了一个姑娘,那姑娘自觉带他去了隔壁房间。
其他人:「……」
有点气势,但不太多。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1-18 23:13:40~2023-01-19 21:0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tmforryuji 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这么生气?
剩下的人继续笑笑闹闹, 姑娘们一一落座在少年身边,声音娇柔,调笑嫣然, 开始还有人别扭推搡姑娘的靠近, 几杯下肚,便一个个拉着人往怀里压。
邵润木身边两个姑娘,一个酌酒,一个剥葡萄, 他斜坐着享受着美人服侍,看众人陋态百出,心里轻笑。
这里不少人天资比他好,可那又如何,出身就决定了他们以后的路,即便他资质差, 这些人不也一样要在他手下讨好阿谀。
莫名, 他想起那个满面春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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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处处被达奚理碾压, 还有卫辞,不知多少次, 他爹只会在他面前提这两人名字,仿佛他的存在只是一个失误。
再一次从同伴人嘴里听到这两人名字,他怒从心起, 将那人打得半死,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发泄心中嫉恨,也是这时, 他见到了朱野。
这个初出茅庐, 见着不平便要出手相助的人。
他生平最恨这样的人, 仗着一点资质修为,便以为自己可替天行道。
天真。
在探了这人的身世背景后,他不由笑了,舌尖抵住腮帮子怪道:「既然他那么想帮人,那就看看,有没有人能帮他。」
想着这里,扬手饮尽杯中残酒,目光轻视屋内少年,一个个傻笑着同姑娘们东倒西歪,他起身搂着两个姑娘进了一间房。
*
达奚瑭在牵着姑娘进了房后,连忙推开对方的亲近,自己往后退了几步:「你别过来,就在那里站着!」
姑娘为难上前一步:「世子,我……」
「你别动!」达奚瑭指着她,「没我的允许,也不许说话!」
这样的要求她还是第一次听,但来这里的客人,难免会有些奇怪的习惯,她便端正站着没动。
达奚瑭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入嘴就喷了出来,他望向房中另一个人:「怎么是酒?!」
姑娘抿抿唇,没说话。
一看她这样,记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咂咂嘴没说了,忽而又想起自己方才这么大声,若是让隔壁的邵润木听见,岂不是平白被人捏住笑柄!
他问:「这里隔音吗?」
姑娘指指门后挂着的一块玉牌,他上前看了眼,放下心来。
吞音玉符,可隔绝空间内所有的声音。
这君恩殿手笔不小啊!
大概是喝酒的缘故,达奚瑭脑袋晕沉沉,迷迷煳煳往床上躺,睡前还不忘记叮嘱那姑娘:「你别想过来啊,被我发现要你好看。」
不知睡了多久,嗓子干得厉害,他爬起来眯着眼睛倒茶,忽然记起这是酒,扫了一圈,视线落在趴在木凳上打盹的姑娘,没管她,准备弄点喝的。
整个七楼一片安静,只偶尔端着果盘食物的侍女来往。
达奚瑭随手从路过的侍女手里拿起几颗果子,又闻了几个才找到茶水,往嘴里灌了半壶才舒展嗓子干涩,在几个侍女惶恐的目光中重新回房睡觉。
他推开门,走到一半忽然发现不对劲儿。
趴着睡觉的姑娘不见了!
达奚瑭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到什么陡然顿住,低头一看,昏暗的房间里赫然出现一只雪白胳膊,上面布满被鞭打后的红痕。
有人进了他房间!
达奚瑭警觉地后退一步,调动气包裹在手上,四处张望,忽觉有人,抬头望去,视线里出现的却是邵润木。
快跳的心脏一瞬间落了回来,胸腔忽然窜起一股怒意:「邵润木你什么意思?」
目光落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女人身上,一想到邵润木不顾他世子身份,明目张胆到这种程度,达奚瑭一时之间惊怒交加:「你来我房里杀人?!」
暗淡的光线里,邵润木张张嘴,就在达奚瑭以为他会解释些什么时,邵润木勐然吐出一口黑血来,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紧接着,他眼睛骤然变红,原本清瘦的身形瞬间胀大。
站在达奚瑭面前,竟有种高大巍峨的错觉。
「尸……尸鬼!!」
满腔怒气瞬间变成惊惧,他来不及想这里为什么会出现鬼气,邵润木又如何成了尸鬼。
达奚瑭转身就跑,脸上一片慌乱,凌乱的气在他脚下生风,还没跑出一米,一股力道陡然缠住他的腿将人拉了回去,刚聚起的气散了。
一张皮肉破裂、满是鲜血的脸陡然出现在眼前,达奚瑭吓得胆都要破了,嘴里直骂。
「草你……」
未骂完,携着鬼气的拳风忽然飘至,邵润木凝气化形,一只胳膊粗的蟒蛇朝上扑去,一口咬碎鲜血淋淋的手,趁这个时机,达奚瑭拖着腿往门外跑去。
又是一道力袭来,达奚瑭心中大骇,还有第三人?!
凝气朝对方甩出去,那力道忽而拐了个弯,缠住他胳膊又往回拉。
再次回到邵润木脚边的达奚瑭是崩溃的!
哪个王八蛋暗中算计他!!
然而不待他继续骂娘,邵润木再次攻上来,达奚瑭重新聚起长蟒,缠绕住他脖颈,遏制住他的行动,视线却在房里逡巡着,没找到第三人,他注意力重新聚集在邵润木身上。
眼看对方又要站起,长蟒扬首撕咬,邵润木行动一滞,达奚瑭见有效果,心中欣喜,长蟒在邵润木躯体上快速缠绕游走,时而低首撕咬,时而缠困四肢,成功让他行动受限。
尸鬼也不是很厉害嘛!
达奚瑭手中凝气,一边警戒着突然出现拉他的力量,一边忍着痛拖着腿往出口跑去。
接触到门的瞬间,达奚瑭大喜,推开门,不管不顾跑出去。
明亮的光线漫进房间,浓郁的血腥气息一点点溢出,地毯上的彩画被鲜红浸染。
屋内光线暗淡处,一支烂漫绽放的红花静静插在玉瓶中,其中一朵红花花蕊上,忽然蹿出一只小蜜蜂,它在房间飞了一圈,最终沿着窗角的一点缝隙钻了出去。
几个路过的侍女见客人一身血惊慌大叫,听到动静的几扇房间冒出脑袋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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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瑭正满脸仓皇大喊:「尸鬼!有尸鬼!!」
一瞬间,惶恐四处蔓延,哭声叫声肆虐,有人赤身裸体张荒而逃,有人无知无觉屋内享乐。
不过盏茶功夫,君恩殿外陆续涌入大量修士,甚至惊动数个九境前来,一座困阵法忽然盖下,慌乱奔跑的人群被困在君恩殿内,一时惊惧不已。
赢了一把想去找姑娘的人不明所以,望着紧闭的大门骂了几句,转身去找其他乐子。
有人还围在君恩殿前看热闹,一人扭头朝身侧静立的人问去:「唉兄弟,你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吗?这正是做生意的时候,哪有关门的道理。」
被问话的人没有说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
「兄弟?你……还好吗?」
见这位神情不太正常,他离这人远了些,又找其他人滔滔聊起来。
这次收到的信息只有「君恩殿」三字,可朱野莫名预料到了即将发生什么。
他没想到,收集君恩殿相关信息,竟然是因为他!
她说了不会让他等待太久,可朱野没料到,竟然这么快!
朱野放下所有事情,从皇城外围疯狂跑来,跨过滚滚人群,一眼不错地盯着君恩殿。
时间过得十分缓慢,朱野躁动急切的心却逐渐平静下来,直到华丽的大门被人推开,不少戊林军修士在前方开道,其中两人手里抬着什么,用黑布包裹着。
忽而从黑布里落下一只咬痕遍布的手,不过一瞬又被人塞了回去。
朱野心跳骤然快了起来,被人潮推了下也忘了躲。
是他!
就算化成骨灰,他也认得出来。
邵润木。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朱野忽而大笑起来,朝着人群中去,四周声音杂乱,异样的眼光落在他身上,很快又被君恩殿新的动静吸引。
一个满脸惊恐的人被黑色锦衣的戊林军抓着,嘴里不停大喊:「他是尸鬼!我真的看到了!他要杀我,邵润木要杀我啊!」
尸鬼二字引得人潮骚动,一个九境修士皱了下眉,抬手直接封了他的嘴,御风将人带走。
这边众人热闹唏嘘,茶楼里的司娉宸正在对晏平乐发脾气:「你回来太晚,我都不想吃啦!」
晏平乐捧着手里的糯米糰子不知所措,只能解释:「人好多。」
司娉宸瞪他:「我不吃了,你自己吃。」
晏平乐抬眼瞄了瞄她,确定是让自己吃,抬手揭了面上的胖娃娃面具,张嘴一把塞进嘴里,吃着吃着,眉眼弯了起来。
司苍梧颇为惊奇地打量司娉宸,在他眼里,这个胞胎妹妹总是一脸「好呀好呀」「嗯嗯,你说什么都对」的乖巧模样,不会有太多想法,在下人面前也不会太过任性,最多也是在裙子方面有点执着。
就连卫凝也时常说,相较卫芜的调皮捣蛋,他的妹妹就像是个没脾气的小泥人。
握拳抵住唇笑了下,司苍梧问:「这么生气?」
司娉宸捧着的茶杯一放,她气得眼圈都红了:「我刚才很想吃,很想很想吃,可是他回来这么晚,我等了好久,就觉得不好吃了。」
她扭头看晏平乐,见他吃得正香,原本只是假装生气,这下真的生气了,扭头气唿唿地趴在窗口不理人。
晏平乐欢快的动作一顿,茫然抬头望向司娉宸,一时不知道是该继续吃,还是等会儿再吃。
司苍梧淡笑着喝了杯茶,不过片刻,听到司娉宸惊讶开口:「那是不是达奚蓼?」
显然已经忘了刚才还在生气。
司苍梧越过窗户朝她指的方向望了眼,几个小姑娘被护卫护着,前面的小姑娘说了什么,后面几人捂着嘴轻笑起来,达奚蓼也在里面。
一起的小姑娘中,有王府庶女,也有些是族里的姑娘。
达奚蓼身边向来不缺一起玩乐的人,在遇到司娉宸前,也是姑娘们里为首的那个,只是她跟司娉宸玩的时候,因为两家关系,鲜少会同族里的姐妹们一起,司娉宸也就见得不多。
两家现在关系尴尬,加上人潮如流,也不方便打招唿。
司苍梧看了片刻收回视线,反而将目光转向司娉宸,好像达奚蓼没和她玩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人群里的达奚蓼察觉到什么,抬眼望过来,司娉宸正趴在木窗前看她,神色怔了下,很快,她看到垂眸喝茶的司苍梧,愣愣然没说话。
自从达奚瑭当众打了她,又回家同爹娘告状后,她一直没去书院,也就再也没见过司苍梧了。
少年的身形似乎越发挺拔,他平日里喜欢穿浅色衣裳,大概是因为节日浓重些,难得一身深沉装扮,却显得越发清润贵气,微微低垂的下巴衬得一片雪白。
「郡主,郡主,你怎么了?」
话说到一半发现郡主没应,同行的小姑娘担心她哪里不舒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达奚蓼骤然惊醒,正要说什么,一旁的护卫忽然上前,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她神色剧变,很快又收敛面上神情,同其他几人歉意道:「府里发生了些急事,我娘要我早点回,不能陪你们继续玩了。」
几人纷纷道没事,达奚蓼抬眸又往窗口望了眼,方才喝茶发呆的两人已经不见。
司娉宸同司苍梧往回走,她装作好奇东张西望,落后了几步,视线停留在晏平乐身上,忽而一只小小的蜜蜂落在她泛红的指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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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指节缓慢爬到指尖,眨眼消失不见。
心里有了结果,司娉宸欢快地跳着步子凑到司苍梧跟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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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接风洗尘
第二日, 学堂一片闹哄哄。
十人里九人都在讨论王府跟溪家的事,一个个说得神乎其乎的,就连达奚薇也参与在几个小姐妹里。
开始有人说达奚瑭和邵润木抢女人发生争执, 达奚瑭失手将邵润木杀了, 又有人否定,说出自己听到的,这两家为了太子明争暗斗,纷纷想借驱鬼节除去对方, 最后达奚瑭胜出。
说着说着,越来越离谱。
最终还是一个少年结束这连蒙带猜的话题。
少年齐风父亲在刑部当差,平时话不多,此时看整个学堂话题渐歪,没忍住站出来澄清:「是幻毒。」
幻毒,可让修士生出幻觉。
对意志力坚定的人很难生效, 打斗中通常会在对手心理防线奔溃的那刻使用, 因为不会对普通人产生影响, 并没有纳入禁用范围,还会用于一些修士特殊的训练。
见众人视线聚拢来, 他摸摸鼻子,说:「我只知道一点,世子中了幻毒, 以为邵润木是尸鬼, 失手将人杀了。」
有人不解:「可邵润木的修为比世子高,他还是高年生,怎么可能站着让世子杀?」
又有人插话:「这个我知道, 邵润木的契印被人击碎了。」
整个学堂立马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契印只可能是最亲近的人知道, 」达奚薇皱眉, 「是邵家人废了他修为,再让达奚瑭杀了?」
「我看见了。」嘴角一点黑痣的少年忽然说。
其他人纷纷看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你看到什么了?」
「是啊,快说呀!急死人了!」
「别吊人胃口!」
黑痣少年起身往桌上一坐,眉眼微扬,还抢来一把扇子装腔作势地摇了摇。
达奚薇看得不耐,抓起本书朝他扔去:「再磨蹭揍你!」
来不及摸被砸的脑袋,他赶紧扔了扇子捡起书给达奚薇递过去,勾着腰讨好说:「驱鬼节那天我正巧路过君恩殿,看到戊林军出来。」
「路过,可没有什么地方能路过君恩殿啊!」
不知被谁戳穿,学堂响起闹堂大笑。
黑痣少年连连呵斥解释都没用,达奚微用力拍拍桌子,这才将笑声平息下来,对他说:「说重点!」
黑痣少年老实了,继续说:「同戊林军出来的,除了世子,邵润木的弟弟邵临文也在其中,还有不少平常在一起玩的。」
达奚薇挑眉:「跟在太子身边的那伙人?」
黑痣少年没说,只挠着脑袋傻呵呵笑。
「就是说,可能是邵临文趁其不备,废了邵润木修为,然后达奚瑭趁机杀了他,」达奚薇摸了摸下巴,问最初说话的少年,「邵临文也中了幻毒?」
齐风怔了怔,意识到是在问自己,摇头:「我没听到这个。」
达奚薇余光瞥见趴在桌子上的司娉宸,起身来到她身旁,在众人视线中敲了敲桌子,司娉宸满脸茫然抬头,就听达奚薇问:「未来的太子妃,你怎么想?」
司娉宸支起身体,呆呆问:「什么呀?」
晏平乐也跟着呆呆望过去。
达奚薇将刚才的话几句话总结说给她听,盯着她不怀好意问:「你呢,你觉得是怎样的?」
司娉宸仰着脑袋想了会儿,十分费劲般,缓慢问:「那是有人看出邵润木的契印,将它毁了?」
「怎么可能?」达奚薇一脸看白痴的神情:「倘若真有这么个人存在,不光是大徵,其他三国也要想尽办法杀了这人。」
「啊!」司娉宸惊讶眨了眨眼。
达奚薇见她这样,嘲讽道:「你书都读到你侍卫的肚子里了吗?」
晏平乐不解摸摸肚子,但没人给他回答,就侧头看司娉宸。
达奚薇继续说:「要是一个人能随便看到修士契印,岂不是谁的修为都能废了?就是圣者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司娉宸满脸「原来是这样啊」的恍然,声音轻软说:「薇茗公主,你知道真多,好厉害呀!」
晏平乐跟着点点头。
得了夸的达奚薇仰头离开,刚坐下恍然想起,她是要给司娉宸难堪,怎么就回来了?
扭头朝司娉宸的方向望去,看她跟她的侍卫又趴在桌子上睡了,顿觉无语。
司娉宸这人,欺负起来也太没劲儿了。
邵润木被杀这事,波及范围甚广,更别提王府世子是最大嫌疑人之一,君恩殿里里外外搜了不下数十遍,抓了不知道多少人,同时也有不少人知道那天多少同僚进了君恩殿,各个唏嘘不已。
当天同达奚瑭邵临文一起去君恩殿的几个少年,到了年后都没返回书院。
而始作俑者仍旧该吃吃,该睡睡,惬意自然。
这事在书院也议论了许久,直到年后的四国盛会开始筹办才逐渐消弭,纷纷说起四国盛会的事情。
年后,江柳领着司娉宸参加了不少宴会,往常偶尔会碰到王府的女眷,今年仿佛为了避嫌,都没见到,反倒是让她几次碰上溪上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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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柳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司娉宸跟在她身后,也都是老老实实吃吃喝喝,对着一众女眷,让喊人就喊人,问她就傻笑应付过去。
从出了幼年王府那事,这种宴会上,江柳也不再让她单独跟其他孩子玩了。
倒是溪家,越发显眼起来。
溪家出了几代妃子,到了达奚旸这代,便是西贵人。
司娉宸小时寄在皇宫,最熟悉的就是经常来看单明游的兰贵人,其他的妃子也见过一两面。
单明游虽为皇后,但不喜管理琐碎事宜,以往的请安之类礼仪也都作罢,偏偏达奚旸也宠着她这点,直言「你不想那就废了」。
所以她虽然经常听人提起西贵人,真人也只在一次宴会上见过一面。
是个娇媚傲慢的人,在一片欢笑热闹中,独自一人冷冷清清坐在一角,对前来问好的姐妹不理不睬,宴会只进行到半场便以身体不适退下。
后来她便没再参加过了。
从前她以为达奚旸对皇后是真的宠爱,不用宫里的规矩拘着她,经常被甩脸光也是好脾气地受着,愿意让她恣意妄为地活着。
但后来她又听说了西贵人。
西贵人喜欢雪,大雪数日后达奚旸命所有人不许碰雪,让皇宫保持一片洁白纯净。
西贵人爱吃樱果,便让数十个修士御风一个日夜,仅为了让她吃上刚摘下的新鲜果子。
西贵人夜里噩梦惊醒,接连一月无法安稳入眠,达奚旸便每夜拥人安抚,想办法给她造世间美梦。
皇帝盛宠西贵人,仿佛第二个唐玄宗与杨玉环。
直到她猜出,达奚旸为血脉神技,将单明游禁锢在皇宫后,这才恍然,达奚旸若是想宠一个人,便会将此人宠上天,让全天下的人只会羡她艷她,迷失在他的溺爱中。
单明游正是知道这点,才会不轻不重待他。
但西贵人不知,溪家也不知。
溪家诞生了数代妃子,也衍生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上任皇子们夺嫡时,七皇子达奚旸并不被看好,但当时的芩妃,也就是溪家主溪琢石的姑母,暗地里帮了达奚旸不少忙。
达奚旸在成功登位后,封溪琢石的妹妹溪泠玉为西贵人。
此后数十年里,溪家主溪琢石职位逐渐攀升,达奚瑭同邵润木一事后,让太子达奚珏身边只剩个溪上碧,如此一来,溪家形势一片大好。
司娉宸凭空占着太子未婚妻这个名头,自然成了溪上碧的头号敌人。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司娉宸不过稍稍落了下单,便让溪上碧逮到,在她面前露出獠牙。
「珏哥哥是不会娶你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溪上碧脸上的楚楚可怜没了,倒是一派趾高气昂:「他说最讨厌的人就是你,只知道装傻充愣,实际不知道有多坏!」
司娉宸微微睁大眼睛,伸手捂嘴,不可置信问:「太子哥哥真的这么说?」
「对!遇到事情只知道告状,如果不是因为皇后是你姨母,珏哥哥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司娉宸垂着眸子,语气失落:「原来是这样啊……」
溪上碧面上得意,将军府贵女又如何,还不是个吓一吓就只知道吧啦吧啦掉眼泪的蠢笨小姐。
司娉宸小小嘆了口气,低声说:「可姨母说婚礼废不了。」
「不过没关系,」她扬起脸,展开一个圣洁温柔的笑,「以后你进门了,我会把你当妹妹看,你生的孩子我也会当做自己亲孩子来养,虽说妾室身份低了点,但我不会介意的,我想,太子哥哥这么喜欢你,也不会介意的,对不对?」
溪上碧脸上的笑破开,气得脸都青了,她是听不懂人话呢?
都说了不会娶她,她溪上碧怎么可能当个妾!就是侧妃也不行!
就在这时,游廊外传来女子说话交谈声,溪上碧面上神情一变,又成了那个娇弱的小姐,脚步后移,半点不留情地撞向身后的假山。
司娉宸怔然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溪上碧的一声娇唿,引来几个女子上前。
就见溪家小姐泫然若泣地坐在地上,手捂着胳膊低声抽泣,不远处,面容精緻的将军府贵女在阳光里茫然望过来,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几个女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溪上碧努力攀着假山站起,没成功,又滑落在地上,娇弱低吟,柔弱得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她嘴里还努力解释:「是我自己不小心,几位姐姐不要误会司妹妹。」
说着又忍着哭意摔在地上。
一脸惊慌又可怜。
真的是,演技精湛啊!
司娉宸认真地学习,心想,这哭技,怎么都比她强!
身旁的侍女已经去宴会席上叫人了,女子中一个鹅黄衣裳上前扶起溪上碧,问她伤势情况,另外几人也过去纷纷安抚。
徒留司娉宸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很快,宴会主人来了,江柳和溪家女眷也在。
宴会主人了解情况时,江柳也朝司娉宸走来,上下打量她一眼,问:「受伤了吗?」
司娉宸老实摇头。
江柳点头,牵着她的手轻声说:「没事。」
举办宴会的女主人原本也不想惹将军府和溪家,几年前王府的事情她们都知道,对待将军府的女眷也越发小心,溪家如今也炽手可热,哪一方都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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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女主人不知如何处理时,江柳主动说:「这事想必是个误会,只是溪家小姐好歹在娉宸眼前受的伤,这孩子心地善良,见不得人受伤,溪家小姐的医费交由将军府负责。」
扶着溪上碧的溪家女眷不满,正欲斥责,江柳又朝女主人道:「真是抱歉,今日怕无法待到宴会结束了,刚得到消息,我家夫君回来,需早点回去为他接风洗尘。」
溪家女眷脱口的话险险咽下去,一时之间,神情有些狰狞。
事情这样告一段落,女主人自然满脸高兴将人送走,又请来女医帮溪上碧治疗。
回去的马车上,司娉宸垂着脑袋不说话。
江柳想了想,伸手摸摸她的头,说:「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嗯?
司娉宸抬首看去,眨了眨眼,小声问:「娘相信我?」
江柳点头,见她没事,收了手,没再说什么。
司娉宸却起了兴趣,往她身边挪了挪,抬眼巴巴望她:「她们都觉得是我做的,娘为什么信我?」
江柳听过不少溪家人的作为,但这些不好同司娉宸说,只道:「我没见过你欺负人。」
还以为还有什么「娉宸在娘心里是最善良的孩子」,或者「你是我养大的,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这类颇为感性的回答。
江柳从没对她露出这样的一面,更多的,像是她的贴身保姆加管家,不会主动教她什么,也没有说出一些让她产生依赖的话,只是照顾她,让她活跃在皇都女眷中。
与此相对的,她对司苍梧却是用心不少。
司娉宸不再想这些,歪着脑袋问她:「爹真的回来了吗?」
江柳点头。
马车沉默地朝将军府赶去,司娉宸和江柳回府时,府里十分热闹,纷纷准备接风洗尘的东西,一向沉静的将军府忙碌起来。
从前司关山回来,管家没想过要弄这些,司关山也不在意,就从没这个说法,江柳进来后,有她的张罗和打点,府里便有了这个习惯。
司关山正在同司苍梧说些什么,司娉宸一入内,松开江柳的手,跑着上前开心道:「爹,我好想你呀!」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新年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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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挑衅
司娉宸冲着上前, 正要抱住司关山时,被司苍梧拉住了,他皱眉提醒:「爹受伤了。」
她这才停住脚步小心望他, 脸色确实要苍白不少, 以往红艷的唇只有淡淡的血色,衣衫包裹着全身,也看不出来伤在哪里。
「爹痛不痛?要不要找医者来看看?」司娉宸满脸愁容,「爹不会要死了吧?」
司关山:「……」
她倒是第一个在他面前说他要死的人!
摁了下眉心, 他掠过司娉宸,望向身后的江柳:「刚参加宴会回来?」
江柳点头,上前牵住想要找他伤口的司娉宸,说:「府里一切安好。」
司关山温和一笑:「嗯,你在,我放心。」
虚弱将他身上的阴狠压迫感掩盖了个彻底, 微微一笑, 竟有一丝冰冷美人被融化后的惊艷, 让司娉宸看呆了。
她没待多久就被催着回了自己的院子,直到半夜, 这三人才交流完。
司娉宸坐在桌子前扔葡萄。
一道紫色弧线在空中划过,立即被另一道虚影掠过接住。
满口酸甜在嘴里爆开,晏平乐眯着眼咽下, 眼见又一颗葡萄落下, 掠影上前,一口咬下。
司苍梧和江柳才从司关山那里离开没多久,又来了一波人。
是先前经常在半夜进出将军府的人。
司娉宸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看没有新的契印加入, 准备收回「苍天有眼」时, 陡然一惊,她刷地站起来,心头剧烈跳动。
正张着嘴等下一颗葡萄的晏平乐站了会儿,没等到,疑惑朝司娉宸手里望去,就见一枚圆鼓鼓的紫色葡萄在她手里爆汁。
紫色汁液滑过葱白手指,从指尖滴落,在白纸上砸出一朵淡紫色水花来。
晏平乐咽了咽,视线转向震惊不已的人。
想要什么,要说出来。
这是司娉宸教他的。
晏平乐几步上前,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手指说:「我要葡萄。」
见对方没理他,又微微仰头,乌黑眼睛明亮,望进她眼里,一字一顿说:「我要吃葡萄。」
心烦意乱的司娉宸现在哪里管得了什么葡萄不葡萄,晏平乐满心执着,就要开口,被司娉宸一手捂住,低声道:「别说话。」
晏平乐眨眨眼,鼻尖忽然涌现浓郁的葡萄味道,他抬眼望着司娉宸,见她没注意自己,小心伸舌尖舔了下,又舔了下。
掌心一阵濡湿,司娉宸垂眸,同晏平乐对视片刻:「不准舔。」
纯黑眸子闪过一丝委屈,他垂眸蹲着没动。
司娉宸另一只手挑起他下巴:「别说话,给你葡萄吃。」
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莫名觉得,如果他身后有一条尾巴,现在一定摇出了风声。
撤了手,又将葡萄推到他面前后,司娉宸不再管他,继续全开「苍天有眼」,观察司关山那边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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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被契印点亮的地方很多,有些是夜里忙碌的侍女小厮,有些是暗中巡逻的侍卫,而司关山的书房里,除了五个明亮的契印外,还有一团黑色雾状。
在被零星光点光团照亮的世界里,这样的黑雾就显得十分显眼。
而她唯一一次见过黑雾,就是在单明游的寿宴上。
鬼气。
将军府为什么会出现鬼气?有人想要算计司关山?还是要将军府一网打尽?
一瞬间,她脑海想过很多,比如直接逃跑,又或者告诉其他人。
但她不能暴露自己。
司娉宸按下心底的不安,将自己定在原地,用「苍天有眼」观察许久,却并未出现她想像中的打斗。
修士调用气时,契印中的纹络会运转。
但这些契印,包括司关山,包围着这团黑雾,并没有调用气,甚至位置也没怎么发生变化。
剎那间,意识到什么后,她只觉得司关山疯了!
他竟然将鬼气带进将军府!
司关山到底想要做什么?!!
脸上忽然一点冰凉,将司娉宸从震惊中惊醒过来,她下意识摸了下脸,抬手一看,是一滴葡萄的紫色汁液。
晏平乐正无知无觉地吃着葡萄,咬碎时飞溅的汁液到处都是。
「好好吃!」司娉宸训他。
晏平乐坐在她身旁,葡萄皮和籽全都咽了下去,嘴角染了一点汁液,听到司娉宸的话,转眸望过来,不明所以。
司娉宸指指桌子:「你吃得到处都是。」
晏平乐顺着看去,漆红木桌上点点水滴,又顺着看到司娉宸身上,她披着的雪色外衣染上点点紫色,像雪地里盛开的紫色小花。
他吃完最后一颗,将果盘推到一边,唇微弯说:「吃完了。」
吃完了,所以不会到处都是了。
司娉宸心想真好,有的人在操心生死存亡的事情,有的人却只用操心吃葡萄如何不飞溅葡萄汁。
经他这么一打岔,司娉宸心绪也平缓下来。
只是睡是不可能睡了。
第二天,琳琅阁按照惯例送来衣裳。
送衣服的是画棠,跟着侍女来到司娉宸的院子后,将衣裳一一展开,司娉宸一边打量最新款式的衣裙,一边让身边的侍女都退下。
确定没其他人后,画棠才从衣袖里取出一本帐簿给她过目。
司娉宸一夜未睡,大脑有些晕乎乎的,只看了一眼,按着眉心问:「数额一月比一月低,琳琅阁发生何事?」
画棠迟疑片刻,说:「年前琳琅阁接了一单,是溪家的,年后很多人都来退单,说不在琳琅阁定制衣服,要去其他地方。」
溪家。
发作的有点晚了啊!
司娉宸撑着侧脸,闭眼缓神。
画棠见司娉宸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解释道:「花姐姐同溪家有点恩怨,我们原以为这事……」
看了眼司娉宸神情,低声说:「我和花姐姐以为这事,会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不计较。」
「你姐姐没说什么?」司娉宸问。
画棠一顿,抿了唇没说话。
司娉宸忽然睁眼看她,声音轻软,可说出的话却不那么温和:「你姐姐让你不要告诉我,花不怜也知道,但同样选择不告诉我。」
画棠陡然抬眼,惊讶望过来。
司娉宸面色平静,可每吐出一个字都让她越发忐忑不安。
「你们怕告诉我后,琳琅阁被人打压时,我迫于权势的压力,选择放弃琳琅阁。」
「若是我不知情,那将军府便仍旧是琳琅阁的后盾,即便有人出手,也会看在将军府的面子上,可能关键时候我还会帮你们挡一挡。」
司娉宸歪头问她:「是吗?」
画棠已经面色煞白,额上冒着冷汗,脖颈上的疤痕狰狞动了下,她张了张嘴,却没法回答。
没人知道司娉宸在同花不怜合作,但琳琅阁每月往将军府送衣服,也是一种信号的释放,琳琅阁是受将军府喜爱的,即便要动手,也要掂量掂量将军府的分量。
但现在有人不顾将军府,仍旧对琳琅阁动手,还能让花不怜担心,将军府
殪崋
会被这种势力吓退。
西贵人。
她带头想要搞垮琳琅阁。
想必弄妆在君恩殿中已经听到了西贵人备受皇帝喜爱,若是西贵人想要琳琅阁垮台……
司娉宸站在花不怜的角度想了想,她确实会捨弃琳琅阁,弃卒保车。
她身后不仅有将军府,还有皇后单明游,西贵人这般行事,便已经是不将单明游放在眼里了。
去年她去看单明游时,兰贵人正在凤鸣殿安慰单明游,虽然在当时看来,司娉宸觉得单明游不需要安慰。
事情起因正是西贵人,似是诸侯国进贡的一些新奇古玩,达奚旸让单明游先挑喜欢的,她随手选了一个微尘里画卷,据说往里输入气,可根据主人的心意变幻场景,是个拿来消遣的巧物。
画卷送到凤鸣殿后,没多久,常庆又满头大汗跑来,说西贵人喜欢这画卷。
单明游轻笑出声,脸上带着讥讽:「既然她想要,给她就是,左右不过一个玩物。」
要司娉宸看,单明游是真没将这些放在心上。
但这事,怎么看都是西贵人在挑衅。
西贵人针对琳琅阁,司娉宸想,最早应该是在她送衣裙给达奚薇和兰贵人时,让兰贵人在宫宴上出尽了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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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听春喧提过,这次宫宴过后,达奚旸接连十天都宿在兰贵人那里。
再加上司娉宸接连不断送单明游的衣服,也是出自琳琅阁。
西贵人的目标不是琳琅阁,而是要挑衅单明游和兰贵人,琳琅阁只是受其牵连。
但司娉宸知道,这两人都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一个是心里不在意,一个是温婉不介意。
这事一出,琳琅阁撑不下去。
也许不仅是西贵人,溪家也有其他人想要搞垮琳琅阁。
身处其中的花不怜弄妆,她们可能想不到西贵人针对单明游兰贵人这一层,绝对会以为是自己跟溪家的恩怨导致。
画棠满脸颓靡,低声说:「我说过,这事瞒不了司小姐多久。」
「原本也是我们跟溪家的恩怨,司小姐帮我们重振琳琅阁,我们已经很感激了,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我……」
司小姐给她们出点子,宣扬名声,甚至还让晏公子教她阵法。
想到这里,她头埋得很低,面色羞愧:「司小姐对不起。」
司娉宸没说话,仍旧目光轻柔看她。
过了许久,画棠深吸口气,抬头望过来,说:「司小姐有权利知道这事的原委。」
「溪家的一侧室以前是君恩殿的姑娘,叫红笺,溪家主最开始看上的是花姐姐,但花姐姐那时候就要离开君恩殿,怎么都不肯,当时闹得很僵,花姐姐差点被逼死。」
「后来不知道红笺怎么做的,让溪家主改变主意,将她带回溪家做侧室,我们还感谢过她。」
「只是再次见到她,她出现在琳琅阁,带着人砸了我们的店,我们只要开店就会有人来砸,最后几乎要坚持不下去了。」
画棠说:「然后我们遇到了司小姐。」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她满脸内疚道,「原本我们想,同司小姐合作后会让红笺忌惮,不再找我们麻烦,可没想到,她竟然说服了西贵人。」
「所以才……」
画棠说不下去了。
司娉宸轻轻点头,没说其他,只道:「你回去吧。」
*
司娉宸藉口身体不舒服,在家休了一天,她也就在家盯了一天的鬼气动态。
结果发现那鬼气只小范围的动了动,根本没有出院子。
司关山一早就出了门,昨晚跟鬼气待在一起的几人早就离开,整座将军府就剩侍女小厮,以及她这个将军府小姐。
这么一想,她觉得更危险了。
司娉宸在床上几乎躺不住,忍不住坐起来,尝试平復焦躁的情绪。
这种时候,司关山绝对不会让将军府出事,更不会让人知道,将军府有鬼气,一旦泄露这点,司关山十几年的谋划很有可能会毁于一旦。
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鬼气现在是安全的。
司娉宸重新躺在床上,手背盖在眼睛上,心跳前所未有的剧烈。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距离司关山的计划如此之近。
她必须冒这个险。
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司娉宸沉下心,起身打扮一番,让晏平乐待在屋里,自己出了院子。
她装作找司关山有事,先是去书房,扑了个空,又跑去司关山寝卧,同样扑了个空,磨磨蹭蹭到了鬼气附近,发现是偏僻院落群中的一间。
而此刻,江柳也在这个院落中。
这越发确定她心中的猜想,此时的鬼气用某种手段困住,暂时没有危险。
难道是活人?
可活人不是会变异,成为尸鬼杀人吗?
即将到了护卫换班的时间,司娉宸寻了一小厮指手画脚,焦急地让他去寻江柳,说着说着眼泪吧嗒直掉,那小厮都没听清她说什么,赶紧去找夫人。
司娉宸走到院落背面,待到护卫换班之时,她焦急等待江柳离开。
小厮已经进了院落,呆了一会儿,两人的契印才逐渐离开,前往她方才叫小厮的地方。
司娉宸几乎是在他们前脚刚走,就立马跑过去,鬼气与她一墙之隔。
天空阴沉沉的,头顶的云层压低,又重又厚,仿佛吸饱了水汽,下刻就要落下雨来。
推开门,院落里有一颗干枯的小树,角落摆放着一只鱼缸,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侧面积了一层青苔,间隙里冒了几根又细又短的枯草。
院落的正中央,一个青年静静躺在地上。
听到有人来,他也没在意,仍旧在仰头看头顶乌云,一眨不眨。
这个人,是尸鬼。
司娉宸的声音带着颤,十分害怕般,小声问:「哥哥,你看见我爹吗?」
青年没理她,脸几乎没有血色,就连露出衣袖的胳膊,也白得几乎透明,仿佛一个常年没见过阳光的病人。
司娉宸推门而入,将身后门关上,小心走到青年跟前:「哥哥,你听到我说话吗?」
「哥哥……哥哥,我爹有没有来过这里呀?」
「哥哥你长这么大都不会说话吗?」
大概是被她吵得不行,青年转了转眼珠,看着眼前精緻漂亮的小姑娘,好半晌才嘶哑说:「他不在。」
「诶?」司娉宸蹲在他身前,眨着眸子好奇盯着他,「哥哥原来你能说话呀!」
她又问:「哥哥你是谁?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还有啊,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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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想安静的青年没料到,他回了一个问题,还会接连迎来一大堆问题。
琥珀色眼珠转了转,不想再搭理她,继续看天上缓慢移动的云层。
司娉宸跟他说了好一会儿,见他当真不再理人,便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呜……」
「我只是想找到爹,哥哥你怎么不理我了呀?」
「爹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有哥哥,不要我了……呜……」
青年:「……」
不待司娉宸问出什么,她察觉有人过来了,吸吸鼻子朝青年说:「哥哥,你不能跟别人说我哭了!爹不喜欢我哭……呜……」
「哥哥……呜呜呜……呜……」
青年沉默看她,最终轻轻嗯了声。
司娉宸见目的达到,连忙起身擦擦眼泪,跳着往院外走:「哥哥,这是我们的秘密呀,我以后再来找你玩啊!」
小姑娘跳着离开时,青年转眸望去,在暗沉枯朽的院落,乍然闯入一抹嫣红,又在转瞬间消失在灰败中。
江柳满脸急色推门进来,青年仍旧和她离开时一样,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往里屋找了一圈,回到青年身边,沉静问他:「刚才有人来过吗?」
青年看着头顶阴云,保持沉默。
江柳已经习惯,又转身离开。
又叫来十个小厮,在将军府上上下下找了一遍,最终在湖上假山里找到睡熟的司娉宸。
江柳松了口气,若司娉宸看到院落里的人,又或者出了意外,无论哪个会出问题。
将司娉宸抱回住处,江柳将人摇醒,在她迷茫中问了几个问题,确定只是找爹乱跑迷了路,这才让女孩睡去。
当天晚上,司关山回来见了司娉宸,温和笑问:「听说你今天到处找我?」
司娉宸吸吸鼻子,声音柔软,带着小姑娘的撒娇:「我想要通天玉,爹有,哥哥也有,我也要!」
她满脸委屈说:「爹这次出去只和哥哥说话,都没有提过我,要是有了通天玉,我也可以每天找爹说话。」
司关山挑眉,似笑非笑:「通天玉需要用气驱使,给你,你能做什么?」
司娉宸仰着脑袋,据理力争:「我没有气,可是我有晏平乐,晏平乐有!」
司关山神情温和带笑,身体还未完全恢復,淡淡唇色也降低了不少压迫感,但司娉宸就是察觉到他的威压,知道这是不会给她通天玉的意思。
行叭,不要就不要,本来就是作为藉口,顺便试探一番。
司娉宸故作失落,垂着脑袋咳了声,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爹,我身体还有些不舒服,明天……」
「听说,」话还没说完,司关山忽然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每天都逃课?」
司娉宸一僵,缓缓抬头望过去,司关山伸手摸她的头,笑着问她:「明天去书院吗?」
她久违地感受到了这种阴森的压迫感,脖颈陡然窜起一股凉意。
请假不成功,司娉宸只能同司苍梧继续同乘马车去学堂。
司苍梧还笑着问她:「你想要通天玉?」
司娉宸亮着眸子嗯嗯点头,一脸期待神情。
司苍梧却收敛神色,摇头轻嘆:「你无法修炼,便是拿了也没用。」
司娉宸:「……」
这么吊人胃口是会被打的知道吗?
司娉宸说着以后会找机会再去看青年,却再也没去成,上次司娉宸闯进去虽没被发现,却让江柳更警惕了,大部分时间待在那里不说,更是调集更多暗卫在附近巡逻。
因为司关山的警告,司娉宸最近乖得不像样。
老实跟着司苍梧上下学,不逃课不说,就连上课,也是能撑起脑袋听会儿就听会儿。
达奚瑭仍旧没来学堂,倒是达奚蓼来了,陆陆续续有人提达奚瑭,她也笑着礼貌回,只说在家养病,其余的就不说了。
其他人也不找没趣,渐渐的,便不再有人提起达奚瑭了。
司娉宸也没凑上去说话,每天都用「苍天有眼」观察书院情况,随后她发现,自己是没逃课了,达奚薇却开始逃课了。
她在偷偷修炼。
从达奚薇很小的时候,兰贵人便开始给她物色修行导师,她也很争气,不管是修炼资质还是刻苦度,一直是他们低年级的领先者。
即便如此,她也从不懈怠,将目标放在高年级。
小时候达奚薇欺负她时,下手没轻没重,那时还以为她会长成一个跋扈不讲理的任性公主,现在再看,虽然脾气差了点,但知分寸,心肠不坏,修炼也刻苦。
兰贵人将她教得很好。
司娉宸想了想,她应该是在为秋季的四国盛会做准备。
四国盛会是大徵、太祁、北陵和詹月一起举办的交流会,每五年举行一次,举办方由四国轮流,今年轮到了大徵。
其他三国会派出国内修炼精英和九境修士,前往举办国,进行切磋交流,意在相互交流学习。
这种国与国之间的交流,难免会心生要强攀比心理,谁也不愿意输,更何况今年大徵作为举办国,便越发不能输。
这也是司娉宸最近看到的,书院许多高年级学生都在刻苦修炼,甚至有些人连书院都不来了,天天在家琢磨自己的灵技。
司娉宸得知,司关山此去浮郄书院是为了四国盛会时,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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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刻她便意识到,鬼气这事,显然是他自己的行为。
司娉宸坐在浅溪旁的大石头上,下巴靠着膝盖,暖暖的阳光照得她几乎要睡着。
最近为了观察鬼气的情况,她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所以白天必须睡两节课才能缓过神来。
但今天上午的课是严厉的柳先生,知道她在其他课程上没睡觉后,就一直盯着她,还时不时点她起来回答问题,即便答不上来也满脸欣慰点头。
对她的要求,简直一降再降。
早上没睡,导致现在困得不行。
阳光灿烂明媚,她更是半点都不想动,找了一处坐下就不想走,拿出玲珑盒时才发现,她早上迷迷煳煳,忘了让侍女装饭菜了。
书院里有膳堂,食物也还不错。
晏平乐食量很大,带着玲珑盒去膳堂后,她在想要不就在这里睡一觉,膳堂师傅准备饭菜也要好久。
司娉宸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就要睡着时,陡然察觉到周围气的变动,下刻,一股力道打在她背上,司娉宸整个人往溪水里栽去。
冰凉的溪水和突然的疼痛将司娉宸瞬间惊醒。
司娉宸从及膝的溪水里坐起,清澈的水流在她身边流淌,芙蓉色的裙摆在水面荡漾。
她眨掉睫上水珠,朝着前方抱臂的溪上碧望去。
冰凉的溪水里,司娉宸浑身湿透,水顺着衣袖头髮滑落,她抬眼望向溪上碧,脸上没什么情绪,道出一个事实:「你欺负我。」
溪上碧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扬眉笑:「对!我就是在欺负你。」
明亮的阳光洒在身上,可司娉宸感觉不到半点温度,手指发颤,只觉得冷,连带着说出的话也带着颤,半点威势也无。
「你会后悔的。」她一字一顿说。
溪上碧轻笑一声,听着这没什么气势的威胁,嘲笑:「你能怎么让我后悔?」
想起什么,她恍然:「你是想说,你爹不会放过我吗?」
司娉宸面上水珠剔透,看不出是溪水还是泪水。
「不过是纸老虎罢了,还以为我溪家是陈家?」她不怎么在意,「你这么蠢,大概还不知道,你爹前不久彻底放下兵权,成了个光杆司令。」
「还以为你是从前的将军府千金?」溪上碧嗤了声。
「你骗人!」司娉宸倔强盯着她:「我爹是最厉害的!」
溪上碧抬手又是一击,司娉宸再次落入溪水中,她狼狈地坐起来,手里抓着鹅卵石朝对方扔去,可力道不够,落在溪上碧身前一米处。
司娉宸瞪着被水润过的眸子,气唿唿说:「我讨厌你。」
像只被惹毛了,探着爪子挠人的小猫。
察觉有人往这边来,溪上碧轻淡一笑,看司娉宸仿佛看个被精心呵护的小花苗,一只手就能掐灭生机般:「下次可要避着我点,不然看到你就想欺负。」
她转身离开没多久,晏平乐过来,看见司娉宸在溪水里时还呆了下,捏着玲珑盒蹲在溪水旁,伸手摸了摸水,说:「凉,不要玩水。」
司娉宸:「……」
没被溪上碧气到,倒是让他气了个正着。
司娉宸从溪水出来,衣裙水淋淋的,扑簌簌滴水,她抬手拧干衣裙上的水,示意晏平乐打开玲珑盒就在这里吃饭。
晏平乐听话地取出饭菜,坐在地上等司娉宸,巴巴看她。
顺了顺湿漉漉的头髮,司娉宸唇色冷得发白,随意抱膝坐在一旁,目光指指前方:「吃吧。」
晏平乐没动,黑眸定在她湿透的衣裙上。
正是午时,阳光大盛,她坐在阳光里,脸上未干的水珠透亮,仿佛晨曦光芒中的露水,芙蓉色衣裙打湿后呈现暗红色,皮肤衬得发光似的。
司娉宸问:「不吃?」
晏平乐抿抿唇,伸手在她膝上的葱白手背点了点:「你冷。」
点了点头,司娉宸笑了下:「嗯,所以你要快点吃。」
闻言,晏平乐端起饭碗快速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一刻不停地往嘴里夹菜。
这几日没怎么睡好觉,加上此刻受凉,司娉宸大脑逐渐变沉,身体开始发起热来,不太舒服地闭了下眼,没一会儿,被晏平乐推醒。
司娉宸睁眼看了下:「没吃完。」
晏平乐快速收好碗筷,将玲珑盒系在她腰间,还不忘回:「吃饱了。」
司娉宸扶着身后的石头起身,芙蓉裙摆晃动间露出一只雪白罗袜,晏平乐怔了下,转身便往溪水中去,顺着水流而下,速度飞快。
司娉宸眨了下眼,还没来得及喊人,晏平乐的身影就消失在草木间。
她重新坐回石头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歪头看着丛丛繁绿,不过片刻,一身暗色的晏平乐逆着光出现,手里握着什么,走得近了,她才看清。
是她的绣鞋。
宽大的手掌将小巧的绣鞋整个包裹住。
风吹草动,泛热的脸颊微微带着凉意,司娉宸静静看他。
晏平乐缓步而来,身上沾了水,在她面前蹲下,白色绣鞋放在草地上,他有些苦恼:「鞋子湿了。」
司娉宸微微低首,见他真的在忧愁,不由问:「湿了,怎么办?」
绞尽脑汁,晏平乐也只艰难吐出四字:「不要生气。」
司娉宸脸颊泛红,水润眸子带着柔软的笑意:「害怕我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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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抬眼,认真点头:「怕。」
就听他继续说:「生气没饭吃。」
司娉宸失笑,随后温热手指戳戳他的额心:「我没生气。」
晏平乐微垂的黑眸一亮:「不生气?」
「嗯,」她抬手探了探额,微微发烫,差不多了,起身问晏平乐,「怕痛吗?」
晏平乐摇头,仰头望了眼她,又盯着地上孤零零的绣鞋上,没忍住抓起绣鞋,另只手握住脚腕抬起她的脚,帮她穿好。
司娉宸配合穿好鞋,看着明显松了口气的少年,问他:「你知道帮女子穿鞋,是什么行为?」
目光终于从衣裙掩盖的绣鞋,移到她泛着笑意的黑眸上,晏平乐怔然摇头。
「流氓行为,」司娉宸慢吞吞说,「只有登徒子才会做这等事。」
在晏平乐逐渐僵硬的表情中,司娉宸点头,语气坚定:「你是登徒子。」
黑色瞳仁震了震,晏平乐整个人快要裂开了,往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司娉宸真诚说,「我可以帮你保密。」
晏平乐眨眨眼。
司娉宸诱导他:「以后不要帮别人穿鞋,知道吗?」
晏平乐点头,又觉得不够,重重「嗯」了声。
骗完晏小朋友,司娉宸毫无心理负担:「走吧,回将军府。」
原本就昏昏沉沉的大脑,撑着回到将军府后,司娉宸彻底晕过去,吓得管家四处找医者,看到她一身湿衣,连忙问晏平乐发生什么。
司娉宸回来路上教了他该怎么说,此刻应答如流。
整个下午,将军府的下人来来去去,江柳也抽空照顾了她一晚上,跟司关山说了这事。
司关山重伤未愈,面上仍旧带着苍白,在床前阴沉地盯着睡得无知无觉的司娉宸,瞥了眼沉默站在门口的少年,扬手间,隔空甩了他一耳光。
晏平乐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让你跟着她,是要你保证她的安全。」
司关山脸上全然没了温和笑意,周身威势压在少年身上,晏平乐被压得头都抬不起,不过一息,膝盖狠狠砸在地上。
他语气冷淡:「去领罚。」
司娉宸醒来已是第二天,江柳唤来侍女给她餵药,说了些注意事项后回屋洗漱去了。
灌了几碗药后,司娉宸含着甜枣,视线在屋内扫了圈,问侍女:「晏平乐呢?」
侍女如实道:「将军看见小姐受伤很生气,罚了晏侍卫,他此刻正在床上养伤。」
司娉宸鼓着腮帮子,不太高兴:「明明是旁人欺负我,爹为什么罚我的侍卫呢?」
侍女在一旁不敢接话。
气了会儿,她指了指玲珑盒,吩咐:「装满吃的,给他送去,需要什么药直接跟管家说,我的侍卫要快点好起来才行。」
侍女点头应,带着玲珑盒离开。
又过了两日,司苍梧和江柳陆陆续续看过她,只是这次,司关山并没有说什么。
只能将气撒到自己人身上,看来溪上碧说的是真的。
司娉宸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她下床去看晏平乐。
偏僻的房屋里,满室粘稠苦涩的药味。
屋里只有一张床,摆满药膏药碗的桌子和几张椅子,晏平乐裸着上身趴在床上,胳膊后背煳了一层黑乎乎的药膏,看不出伤势如何。
司娉宸来到床前,沉睡中的晏平乐忽然睁眼,眸中的冰冷犀利在看到她的瞬间,陡然柔和下来,显得沉默又无害。
「还要几日才能好?」她低头观察片刻,问他。
晏平乐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些哑:「三日。」
说完他不舒服地动了下胳膊,拉扯到背上伤口,眉头皱了下,侧目望去,司娉宸弯腰时滑落肩头的一缕青丝,正搭在他胳膊上。
冰凉丝滑,犹如细小的水流淌过。
他莫名痒了起来,又动了动。
一根纤细手指按在他后背药膏上,晏平乐一僵,就听司娉宸说:「别乱动。」
晏平乐趴在床上,僵着没敢动。
司娉宸收回手指,有些嫌弃指尖黏煳的药膏,捏着床单擦手,确定擦干净了,垂眸望向他,轻声问:「疼?」
晏平乐闷闷的「嗯」了声。
「那你要记住他们,」司娉宸声音轻缓,「那些打过你,欺负过你的人。」
晏平乐抬眼,望进那双平静却幽深的黑眸。
她语气温柔且坚定,说:「总有一天,他们加诸在你身上的所有伤害,你要一一讨回来。」
晏平乐忍了忍,别开脸:「不行。」
他嘆了口气:「你打不过我。」
司娉宸:「……」
伸手戳戳他的后脑勺,将人戳回来,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司娉宸挑眉问:「我欺负你了?」
晏平乐十分肯定地点头。
司娉宸继续戳他额头:「什么时候?」
毕竟她不觉得晏平乐有这么敏锐,能察觉她在欺负人。
就见对方视线往自己胳膊上瞥了瞥,憋了下,没憋住,有些苦恼说:「你的头髮挠得我好痒,我不能因为头髮打你。」
司娉宸:「……」
捞起散落的髮丝,见他僵硬的身体总算缓缓放松下来,司娉宸心里嘆了口气。
算了,跟他说这些做什么。
司娉宸拉来椅子,解下腰间玲珑盒,递过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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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忧愁的神情立马雨过天晴,连身上的痛都不顾了,取出一盘吃一盘,胃口好得不得了。
晏平乐进食期间,司娉宸脑海里浮现溪上碧说的话,话里重点是她没有靠山,可她获取到的重点是,司关山彻底放下兵权。
司娉宸摸了摸眉毛,眸子深沉。
司关山不可能无缘无故做这样的事,即便这么多年,达奚旸不管如何猜忌,他都没轻易放弃兵权,而是从其他方面放松达奚旸的警惕性。
莫名的,她记起院落的青年。
鬼气。
司关山要行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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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我不会让你受伤。
因为司关山的事情, 司娉宸生出了危机感。
上次司娉宸拆穿了花不怜弄妆的心思后,便让朱野时刻观察琳琅阁的动向。
原计划是等待事情发酵,琳琅阁陷入真正的危机时她再藉机收服, 可现在她不能坐以待毙。
司关山和达奚旸之间的平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打破, 到那时,她必定是司关山首当其冲的弃子。
她必须趁司关山还维持表面和谐时,暗地里快速成长起来。
晏平乐在床上躺了几日,司娉宸便跟着在家歇了几日。
她一直用「苍天有眼」观察将军府动静, 尸鬼青年很安静地待在偏僻院落,司关山还是同以往一样,夜里便会有三五人前来,司苍梧仍旧每日早睡,在梦里使用神技。
一切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可这种感觉就像屋内摆放的时钟,从某个瞬间起, 她忽然听到了时钟走动的哒哒声, 夜深人静里的每一下声响, 都敲进了心里,让她莫名紧迫起来。
司娉宸在上学的马车里安静乖巧, 到了书院目送司苍梧往学堂走去,随后对着跟在身后的晏平乐道:「待会儿你记得保护我。」
晏平乐微垂眸子看她,什么都没问, 只安静点头。
想了想, 司娉宸先回到学堂,见达奚薇已经来了,正在同身侧的同学说着什么, 她期期艾艾上前, 小声说:「薇茗公主, 你能帮我个忙吗?」
达奚薇扭头看她一眼,丢下一句「不帮」后又继续和人聊起来。
「可是,」司娉宸为难道,「我找不到别人帮我了。」
达奚薇头也不回:「那也不帮。」
「那……如果我进了医馆,你会来看我吗?」她满眼期待望过去。
「有人打你?」达奚薇皱眉,目光点了点她身后的晏平乐,「他是干什么吃的?」
晏平乐无辜眨眼。
司娉宸又往前一步,贴着桌子弯腰,声音小小的:「我怕太子哥哥打我。」
「什么?!达奚珏要打你?!!」
达奚薇噌的一下就站起,凳子挪动发出的巨大声响惊得满堂学生往这里看,她二话不说,雄赳赳大步踏出教室,走一半发现司娉宸还在原地。
「走啊,你傻愣着干嘛?!」
「哦……哦!」
司娉宸往自己位子跑,拿起桌上几本书就跟上去,还往晏平乐怀里塞了两本,将他拉下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达奚珏比他们高一年级,学堂离得不远。
达奚薇快到学堂门口才想起问身后小跑的司娉宸:「达奚珏为什么要打你?」
司娉宸提着裙子小跑几步,喘息着同她说:「溪姐姐。」
达奚薇听得一脸鄙夷:「达奚珏真是越活越不像样。」
她瞥了眼司娉宸,勉强安慰两句:「放心,我不会让达奚珏把你打残。」
司娉宸高兴点头:「薇茗公主我真喜欢你!」
闻言,达奚薇有些嫌弃撇嘴:「本公主需要你喜欢?」
司娉宸应:「嗯!」
达奚薇:「……」
看把她高兴的。
达奚薇满脸无语,扭头就走。
晏平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达奚薇进了学堂,他微微低下头,在司娉宸耳边说:「我不会让你受伤。」
司娉宸:「……」
侧目看他,司娉宸戳离他脑袋:「嗯。」
看着司娉宸没什么反应地走进去,晏平乐歪着脑袋想了会儿,没想通,就不再想,迈着步子跟在她身后。
司娉宸用「苍天有眼」提前观察过,达奚珏这会儿不在学堂里,她朝一个位置看去,溪上碧正坐着安静看书,微微曦光洒在她身上,浑身散发着一种柔美脆弱的破碎感。
达奚薇扫了一圈,没见到达奚珏,随便找了个学生正在问他的踪迹。
司娉宸不管她,径直走向溪上碧,晏平乐握着两本书紧跟其后。
突如其来的三人让不少学生抬眼望过来。
溪上碧正在翻书,忽觉眼前光亮被挡了,眸子深处闪过一丝不耐烦,掀起眼眸时已然一派柔弱之姿,见是将军府的司娉宸,有片刻诧异。
这点诧异还未散去,她勐然顿住,手心的书页被不自觉地用力扯了下来。
「啪!」
声音在教室迴响。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看过来。
趁溪上碧怔愣间,司娉宸眼疾手快又扬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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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啪」的巨响。
溪上碧下意识捂住脸,脸上的刺痛告诉她,她真的被打了,还是两个耳光。
达奚薇离得不远,听得十分清楚,司娉宸再次抬手打人时她瞧得清晰,就是这样,才惊奇不已,这个小面人,什么时候还有脾气了?
这么想着,往两人方向走了几步,凑近了才发现,司娉宸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掉,哭得比溪上碧还凶。
嗯,还是那个没什么用的司娉宸。
溪上碧脸上划过一颗又一颗泪珠,哭得梨花带雨,目光胆怯地望向司娉宸,声音娇弱:「是我哪里,惹司小姐生气了吗?」
司娉宸一面擦脸上泪水,一面呜呜抽噎:「我在水边,你……你推我……呜呜……你欺负我!」
原本有几人要上前阻拦,被达奚薇威慑地瞪了几眼,都犹豫着在一旁围观,有人早早跑出去寻达奚珏来。
此时听到这番话,立即想起司关山将书院掀翻的那次。
就是因为司娉宸被人推入湖里差点淹死。
溪上碧手心的书页被捏成一团。
这事虽是自己所为,可除了达奚珏没人知晓,司娉宸说的是前几天将她推到溪水的事,但这只有她们两人知道,这种说法,很容易让其他人多想。
溪上碧眼角的泪珠滑落,咬着下唇楚楚可怜道:「司小姐不要血口喷人,我从未推过司小姐,明明好几次,是司小姐想要……」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只泪水盈眶地倔强看司娉宸。
「你……说谎!」
司娉宸哭得一抖一抖,嘴里只有「你骗人」「明明是你推我的」「呜呜呜,你怎么这么坏」的哭腔。
所有人看着两个漂亮的小姑娘,一个我见犹怜满脸委屈,一个抽抽哒哒你是坏人,还以为是跟太子有关,八卦看热闹的情绪淡了不少。
见司娉宸来来去去只有那几句,达奚薇在一旁都看不过去,拉开她自己上,气势凌人:「你说你没有欺负司娉宸?」
溪上碧泪眼汪汪看她,被吓得不敢说话的样子。
司娉宸底气十足回:「欺负了。」
达奚薇瞥了她眼,又居高临下望向溪上碧:「既然你欺负人了,被她打两下不是应该的?」
溪上碧咬着唇掉眼泪。
司娉宸一抹脸上泪水,有人撑腰也不哭了,重重:「嗯!」
达奚薇扭头看司娉宸,抱着胳膊朝溪上碧点了下:「够不够,还要打吗?」
嗯?就这样?
司娉宸红着眼眶看她:「还能打吗?」
达奚薇让开,将靠近溪上碧地方空出来,示意你来,还不忘对溪上碧说一句:「司娉宸没修练过,你若用术法回击,明天可以去凤鸣殿同太子见皇后了。」
溪上碧:「……」
其他学生:「……」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只有晏平乐全程不在线,视线落在司娉宸垂在袖口的通红掌心,伸手探了探,又想起她说自己是登徒子的样子,连忙收回手。
可目光总不自觉瞥见她的手。
接下来的巴掌终究是没打下去,怒目而来的达奚珏眼见溪上碧要被打,哪里管什么皇后不皇后,手中气团下意识甩出。
达奚薇注意力在溪上碧身上,攻击几乎要打在司娉宸身前一米时才扬手帮她挡去。
然而根本来不及。
近到跟前的气团仿佛破裂的蛋壳,从中钻出数十条弯曲游动的小蛇,从四面八方朝着司娉宸急速游来,蛇口狰狞大张,就要咬上司娉宸。
晏平乐抬眼瞥了下,又垂下眸子。
学堂里旁观的其他学生纷纷响起抽气声,这可是太子最近研究的灵技,第一次攻击的对象竟然是自己的未婚妻,还是一个未修炼的普通人!
不少人已经别开眼,不敢看下去。
司娉宸抱着书的手动了动,睁着眼往白色小蛇张口要过来,仿佛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
就在众人满目惊骇中,一道薄薄的防护气罩笼在她身上,白色小蛇直接咬在气罩上,不过片刻便崩坏消失。
溪上碧离得最近,瞧见灵技小蛇消失时,司娉宸手里的书绽放的光也逐渐褪去。
心下有些失望,面上却一片惊喜,朝着达奚珏扑去,躲在他怀里不愿出来。
「是阵法!」
「防御阵吧!她不是无法修炼吗?」
「是她手里的书,激发了被动防御,而且显现的防护气罩竟然没有阵线和字诀,至少七境才能做到吧!」
阵法刚入门的修士,通常没法很好的隐藏阵法的阵线和字诀,所以低阶的防御阵,很容易被比施术修为更高的修士看出破绽。
此时看到这样完美的阵法,不觉心里惊怔!
这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达奚薇反应过来,目光瞥见她抓着的书,忽然记起皇后提过,为了防止司娉宸撕书,将军府里的书全都有防御阵,特别是司娉宸的书。
达奚钰心里闪过一丝后怕,可看到司娉宸完后无损后,满腔怒意越发积蓄,抱溪上碧的力度也不自觉大了起来。
「司娉宸!你刚才在做什么?!」
司娉宸同他对视一样,做错事般,连忙垂下脑袋。
达奚薇翻了个白眼,敲了敲桌面,将他注意力引过来:「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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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珏憋着一肚子气:「我们之间的事,你少插手!」
达奚薇叉腰:「我插手怎么了?」
她面上讥讽:「我不插手,怎么,你还想用术法对付一个普通人不成?这个人还是你未婚妻?」
「你说,母后若是知道你这么做,你还能进凤鸣殿吗?」
「你以为你就好到哪里去?」达奚珏放开溪上碧,挡在她面前,手心的气逐渐凝聚,「不要说得大义凛然就认为自己当真如此,别人不好说,但你……」
重新凝聚的气团朝达奚薇袭来,半空中破裂出数十条白色小蛇,下刻,又有数个气团紧跟而来,数不清的小蛇嘶鸣冲来,仿佛万箭齐射。
达奚珏说:「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
达奚薇面色冷笑,丝毫不惧,十指快速捏诀布阵,数百条雪白阵线从她指尖溢出,一道道字诀紧随而出,纷纷落在司娉宸手中书上。
空中白色小蛇快速游动,即将掠至跟前,达奚薇将最后的气打入书背上,气勾连字诀瞬息四散落位,以司娉宸为中心张出一面杀阵。
白色小蛇已至跟前,对着达奚薇手指张口一咬,只见下刻,小蛇嘴里的手指变成一条阵线,达奚薇食指微扬,阵线割裂小蛇瞬间消失。
再抬眼,接连数十条小蛇被阵线切割消失。
局势逆转,达奚薇并未就此结束,两条阵线突破至杀阵之外,朝着达奚珏抽去,她凝眉冷笑:「你若是连我都打不过,四国盛会上也别出现了,丢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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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你是最特殊的!
达奚珏将溪上碧往门的方向推了下:「这里危险, 你先出去。」
说完御风躲避横扫而来的雪白阵线,目光落在司娉宸手里,达奚珏沉下脸, 达奚薇竟然以具有防御阵的书为阵眼, 阵眼破不了,他极其被动。
达奚珏御风在阵法外围闪躲,同时大脑里飞速思考。
阵线在空中抽动发出唿唿声,眼见一条阵线截住后路, 另一条拦在他即将掠至的方位。
他面色一凝,双脚在墙壁上借力,不避反进,两手覆上气罩,在阵线抽上来之际,一手抓住阵线勐地回拉。
猝不及防地, 达奚薇被拉得往外扯, 即将踏出杀阵之时, 手指翻动,另一条阵线缠上达奚珏, 却被他早早戒备,覆气一把抓住。
阵线尾端游动,衣袖破开, 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
两人打斗之时, 其他人早见状不对跑出学堂。
太子与公主之间的打斗,即便他们有心阻拦,也不敢出手。
不过片刻, 学堂桌椅四分五裂, 书卷被阵线抽碎, 又随着气流四处飘散,一片狼藉。
司娉宸用「苍天有眼」观察打斗之中的气,脑海里模拟,若是自己,在无法使用气的情况下,能否躲避这些攻击。
半晌,她眉心一皱,没办法。
修士的一个小小的攻击,她或许可以凭藉着提前判断气的流向而躲过一击,可最多也就是一击。
速度是弱点。
没法用气,也就没法使出御风术,相当于站在原地被打。
司娉宸皱眉沉默之时,忽觉掌心一凉。
她打溪上碧的力道可不小,打完后掌心微微发热,因为注意力都在打斗的两人身上,一时没察觉有多痛。
抬手看了片刻,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气,仿佛流动的风,带着凉意冷却掌心。
余光瞥了眼晏平乐,他正静默着看两人打斗,看得十分认真,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
心里笑了声,司娉宸收回视线,继续观察打得火热的两人。
晏平乐偷偷瞄了瞄她,心里松了口气。
没说他是登徒子。
达奚珏打着打着打出了火气,不再游走在阵法外,御风直接沖入阵内,朝着司娉宸而来。
他的这行为,让达奚薇乐出了声,她的阵内,可是她说了算!
捏诀调动气,往阵眼一按,阵中的气和字诀快速游走席捲着阵外的气,在杀阵中激起小型风暴,裹挟着无数雪白阵线,铺天盖地朝着达奚珏涌来。
达奚珏调气护体,御风术运转到极致,然而追击而来的阵线太多,他避无可避,便不管不顾沖向司娉宸。
几条阵线追上来缠上他四肢后瞬间绷直,达奚珏速度一缓,汹涌的阵线陡至,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
司娉宸抱着书朝白色大茧眨眨眼,又转向达奚薇,对方额心冒了一层细小的汗珠。
这场打斗,显然十分耗费气。
达奚薇抬手敲敲白茧,话还没说出口,一条细长的小白蛇忽然出现,掠至司娉宸跟前,就在几人以为书上的防御阵再次被激发时,司娉宸手心一空。
阵眼被卷跑了。
没有攻击,防御阵无法激发。
阵眼脱离阵法范围,达奚薇的阵被破了。
低阶的阵法,除了击碎阵眼,将阵眼带离阵法范围也可破阵。
白茧陡然消散,达奚珏跳出,御风在半空中一转,又是数十条小白蛇朝着三人齐齐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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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薇有心阻拦,但方才消耗太大,布阵速度没跟上,眼见小白蛇要咬上几人,剎那间,接连数十道风刃凭空出现,正好将小白蛇一一斩落,消失不见。
这变故让屋内四人一惊,朝着门口望去。
达奚珏缓慢落地,周身的气四散,朝着来人喊了声:「皇兄。」
达奚薇也跟着喊:「皇兄。」
司娉宸摸摸半干的脸,声音带了点沙:「大皇子。」
达奚理抱臂站在学堂门旁,视线落在几人身上,又在司娉宸脸上停留片刻,扫了眼被毁得看不出原样的学堂,笑了声:「不错,至少还没掀房顶。」
话刚说完,学堂的几扇窗户「吱呀」脱落,支离破碎掉在地上。
两个罪魁祸首态度良好,低头认错。
司娉宸好奇眨眼,原来达奚理还有这么阴阳怪气的时候啊!
晏平乐站在司娉宸身后,抬眼看了看达奚理,又侧目瞅司娉宸。
见有人来制住打起来的两人,其他学生探着脑袋看了眼,捂着眼出去,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也跟着看过来。
学堂里碎纸屑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大雪,桌椅七零八碎,完全看不出哪是哪,仿佛一间堆放垃圾的房子。
几个学生哀嚎出声。
先生昨天上午才刚布置作业,三天后上交,不少人提前完成。
然而现在,哪里有什么作业!
什么都没了!!
一时之间,学堂外的人气愤的,忧愁的,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太子和薇茗公主他们没法责怪,司娉宸又在学堂内,只溪上碧柔柔弱弱站在一旁,数道斥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溪上碧仿佛被架在火上烤般,又惊又怕,捂着红肿的侧脸垂眸落泪。
同她玩得好的几人忍不住站出来:「这又不是上碧的错,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另一人也说:「就是啊,明明就是将军府找上碧麻烦,她全程挨了两耳光都没说什么,你们怎么可以怪她?」
被毁作业的几人不爽了。
「可事情就是因她而起的,如果最开始她不在学堂里,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能这么说,无非是先生的作业没做,看我们的作业废了心里舒坦,阴险小人!」
这话当即点燃战火,帮溪上碧说话的李写立即怼回去:「说谁呢?你作业完成了又怎样,交了还不是会被先生打回来重写?王期都没说什么,陈裕你个吊车尾还来劲了!」
陈裕跳起来站在他跟前:「我吊车尾?那你不是吊吊车尾?」
李写胸膛怼上去:「吊车尾就吊车尾,我又没不认,不像某人,天天抱着本书,还不是和我这个吊车尾一样,啥啥倒数?」
陈裕被顶得后退一步,再听这话,气得撸起袖子就要揍上来。
李写则脸上腹满护体气,侧着脑袋一脸「来呀你来揍我呀」的贱贱模样。
溪上碧在一旁为难,脸上挂着泪,小声劝:「你们别吵了,都是我的错,有话好好说。」
同达奚理一同来的卫辞看戏般,在一旁盯了会儿,忽然打断几人争吵,下巴指指一个方向,建议道:「打坏花草建筑触犯院规,上演练台去。」
演练台是清徵书院专门给学生切磋比试的地方。
卫辞语气不轻不重,没什么情绪。
但凡去看过演练台的,都见过他同人比试的场景,即将嘭起的火焰瞬间熄灭。
也是这时,达奚理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四人。
卫辞扫了扫慢悠悠出来的四人,问他:「怎么样?」
达奚理没什么表情:「罚吧,按书院规矩处理。」
一听这话,司娉宸举手抗议:「大皇子,我没有动手。」
又将身后晏平乐拉出来,两张脸上满是无辜:「我的侍卫也没有动手。」
达奚珏当即就不干了,怒指司娉宸:「事情就是由你而起!要不是你打上碧,我怎么会……」
记起达奚理还在,抖着指了指她,咽下这口气,甩开手换了个平静的语气:「总之,司娉宸也有过错,要罚一起罚!」
达奚薇这会儿安静着没说话,老老实实接受惩罚。
达奚理视线落了一圈,点头贊同:「确实。」
随后跟卫辞道:「五个人都罚,学堂里毁坏的物品统计下,该赔的一个都不能少,太子和薇茗负主要责任,其他几人次要,再找一间备用屋子做暂时的学堂。」
他说完这些,又道:「我去跟院长说一声。」
随后盯着闹事的两人,目光警告:「你们两人要是再闹,就不是这么简单处理了。」
达奚薇当即认错:「皇兄我不会了。」
达奚珏只得不情不愿说:「我也不会。」
达奚理走后,卫辞让学堂外的学生进去找找,看还有没有能用的,顺便将他们损失也记录下,吩咐完这些,他转向剩下四人。
溪上碧犹豫看了会儿达奚珏,还是跟着大家一起进了学堂。
达奚珏等了许久,见卫辞总算得空,皱眉问:「我们四个人,哪来第五个?」
司娉宸抬眼觑了眼,心想,如果达奚珏不是那么眼瞎,也算是一个专情的人。
达奚薇就不那么含蓄了,直接嗤了声:「装什么傻?」
卫辞在两人重新吵起来前解释:「还有溪上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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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珏登时急了,比让他受罚还要急躁:「上碧她什么都没做,还被司娉宸打了,她是受害人,凭什么要一起受罚!」
卫辞用他刚说的话堵回去:「事情也是因她和司小姐而起,司小姐受罚,她也一样。」
达奚珏咬咬牙,扭头狠狠瞪向司娉宸。
司娉宸十分无辜刮刮脸颊,见卫辞没有要带他们走的意思,笑着问:「卫公子,我们只要交赔偿金就可以了吗?那我现在可以回去吗,要上课了。」
卫辞站得笔直,闻言说:「赔钱怎么算惩罚。」
目光往哀嚎抱怨声不断的学堂点了点,说:「你们几人,要将学堂恢復如初。」
这下达奚薇也不能淡定了:「怎么恢復?」
达奚珏将怒气转向达奚薇:「学堂里的桌椅书案全都是你毁坏的,我看应该你一个人处理!」
达奚薇气得翻了个白眼:「达奚珏,你是太子,不是痞子!要不是你先动手,我怎么可能会出手?」
她语气嘲讽:「你可别忘了,你是朝谁下的死手。」
话题的中心人物不言不语,跟自己的小侍卫安静地看着他们吵,此时见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眨眨眼,表明自己的立场,说:「嗯!你们说的都对!」
达奚薇无语,也不想想她是为谁动的手,要朝她开火,就听司娉宸轻声柔语说:「但薇茗公主肯定是最对的!」
心头怒意被这句话揉平,达奚薇瞥瞥她,算你有良心。
卫辞看几人轮番吵来吵去也不制止,倒是落在司娉宸身后保持静默的小侍卫身上。
他问:「叫什么?」
晏平乐头都没抬。
司娉宸确认了下,确实是在问晏平乐,于是帮他答:「他叫晏平乐,我的侍卫,晏平乐不喜欢说话,卫公子不要介意呀。」
卫辞点了下头,也就没问下去。
半晌,达奚理没来,学堂里的人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完,卫辞仰头看了下天,对除达奚珏外的三人说:「你们回去上课,中午再过来。」
又朝着手臂带血痕的达奚珏说:「去医馆处理下吧。」
余光见先生往这边来,卫辞没再多说什么,小跑过去同上课的先生说明缘由。
一听可以走,达奚薇扭头就离开。
司娉宸提着裙子跑在她身后,一边跑一边说:「薇茗公主你好厉害!刚才我都要吓死了,还好有你在呢!」
达奚薇轻哼了声,见她说话都在喘,脚步放慢了些,不屑道:「这算哪门子厉害。」
司娉宸立马说:「可是在我心里,薇茗公主最厉害!」
达奚薇弯了弯唇,又兀自压下去:「哼。」
晏平乐直到坐在学堂还在想,又侧目望撑着脸听课的司娉宸,抬手握笔。
司娉宸捧着脸发呆,思考着溪上碧这边是不是要再加把火,忽然被什么砸中,一个小纸团落在桌子上,她歪头同抿唇的晏平乐对了个正着。
视线往前方讲课的先生瞥了眼,摊开纸条,看了眼上面的字,一把揉了扔一旁。
盯着她动作的晏平乐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看了她一节课,先生一离开教室立马问:「我不厉害吗?」
司娉宸看他认真又执着,点点头:「厉害。」
晏平乐继续追问:「我不是最厉害的吗?」
司娉宸眨了眨眼,反问他:「你是最厉害的?」
黑色眼珠莫名垂了下,看上去不太高兴,他不怎么开心说:「不是。」
司娉宸点头,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看学堂人走得差不多了,司娉宸起身,摸了下腰间玲珑盒:「走,吃饭去。」
走到门口没察觉身后有人,回头见晏平乐还在位子上坐着,只得折回来:「你不饿?」
晏平乐垂着头,声音低迷:「不饿。」
嗯?
见过他一顿不落,直接说不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司娉宸搬着凳子放在他身侧,坐在一旁观察他,伸手戳他肩膀,好奇问:「因为不是最厉害,气饱了?」
晏平乐闷闷说:「我能打赢她。」
「谁?」司娉宸问。
他视线落在前方的位子上,司娉宸跟着看过去,眨着黑眸想了会儿,恍然道:「你说薇茗公主呀!」
她问:「你能打赢薇茗公主,就是最厉害了?」
晏平乐抬眸,黑眼注视她,有些委屈:「你说她最厉害。」
他坐得笔直,比她高大半个头,司娉宸要微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此刻不由笑道:「你跟她比什么呀。」
晏平乐还是不开心。
想了想,司娉宸抬手按在他眉心,目光认真,语气也前所未有地慎重,说:「在我心里,你是最特殊的!」
晏平乐黑眸瞬间明亮起来,身体里沉闷闷的东西消失,转而另一种奇怪又难受的感觉升腾起来,可仔细感受,又不是很难受。
司娉宸抽回手,看他情绪明显好转,不由好笑。
晏平乐却疑惑摸了摸肚子,不解地低头盯着它,又看着胸膛,一时不知道源头。
好像吃山楂咬到籽,酸酸的,涩涩的,牙又嘣得好疼。
他声音迷茫:「不舒服。」
解开腰间玲珑盒,司娉宸塞他怀里:「走吧,吃了就舒服了。」
晏平乐便不再想,抱着玲珑盒出了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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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用过午膳,慢吞吞来到达奚珏的学堂,此时学堂里只有一个达奚薇,大大小小的木块和写了字的纸屑到处都是。
司娉宸主动打招唿:「薇茗公主,你来得好早!」
晏平乐在她身后点头。
达奚薇靠着墙瞥了她眼,视线落在七零八落的室内,烦躁拂了下头髮:「达奚珏怎么还不来?」
话刚说完,达奚珏携着溪上碧到了。
两人刚从医馆回来,达奚珏走动间袖口露出缠在腕间的药布,溪上碧的脸上也涂了层透明的膏药。
也因此,达奚珏一见到司娉宸就拿眼睛瞪她。
达奚薇不管他情绪如何,仰头问:「怎么搞?」
达奚珏目光扫了圈,皱眉:「皇兄说不能用术法,溪上碧身子弱,做不得重活,我们四个人处理就好了。」
达奚薇冷眼扫向溪上碧,吓得对方躲在达奚珏身后不敢出来。
她无语:「照你这么说的话,司娉宸没修炼,身子更弱,我还是一介女子,自然也不比你强,至于这个侍卫,哦,更加不用做了,他全程什么都没参加,凭什么帮你收拾?」
达奚珏满脸怒容:「达奚薇,你能不能讲点理?」
「哦?是我不讲理吗?」达奚薇朝她直翻白眼:「我是按照你的逻辑说的啊,怎么,轮到我就不讲理了?」
达奚珏气得要上前,被溪上碧拉了下,她小声劝道:「珏哥哥,不要为我说话了。」
「呵!」
讽刺意味十足。
达奚薇满脸不耐烦:「这时候装什么好人,溪上碧,有心思不干活,又不想自己开口,倒是什么好处都让你得了!」
诶?
说得太好了!
司娉宸双眼亮晶晶,在她身后重重应和:「嗯!」
达奚珏怒从心起,对达奚薇喝道:「你自己心思歹毒,就将所有人都想得这样歹毒!」
又指司娉宸:「关你什么事,你就在那里应!」
司娉宸微微睁大眼,小声说:「薇茗公主说的没错呀!」
眼见达奚珏又要怒斥司娉宸,达奚薇随手扔了个木块砸中窗户,哐当声响后,她显得十分烦躁:「达奚珏,你要是想吵架就去演练台,本公主奉陪到底!」
她深吸口气,指指地面:「现在,可以收拾了吗?」
司娉宸乖巧站在达奚薇身后,晏平乐站在她身旁。
十分明显的界线划分。
达奚珏按了按太阳穴,抬手朝着地面一划,将学堂一分为二,他指着自己那半边:「我弄这边。」
达奚薇没说什么,对需要打扫的一半扫视了圈,跟司娉宸道:「先把这些处理干净,等会儿去库房拿桌椅,至于窗户,晚点看有没有新的。」
司娉宸配合点头:「我全听薇茗公主的。」
她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我们处理垃圾。」
又指指晏平乐:「你去扔。」
晏平乐看了看司娉宸,司娉宸主动为他应:「没问题!」
将学堂整理好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司娉宸这边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达奚珏那边也在处理,溪上碧来回一会儿就要休息,几乎是达奚珏一人在弄。
但对方乐在其中,达奚薇撇撇嘴,抬起一块厚重的桌板堆在一旁。
期间还有几个少年过来,要帮达奚珏,被达奚薇冷嘲热讽一番,达奚珏忍着怒气让人走了。
司娉宸这边的垃圾处理得差不多时,达奚理抽空过来,看场面十分和谐,没有打闹,也没有用术法偷懒,扬了下眉,说:「需要赔偿的金额估出来了,明天带过来。」
他朝几人纷纷说了几个数额。
对于几个王公贵族来说,这点金额不成问题。
达奚理又道:「学堂你们打扫干净就行,剩下的不用你们处理。」
还没等他们高兴起来,就听他说:「为了避免书院产生更多损失,给你们换了种方式。」
几人心里纷纷升起不妙。
达奚理指指身后:「打扫书院,一周。」
达奚珏忍了忍,没忍住,不可置信问:「整个书院?」
达奚薇也没工夫同他吵,也问:「不会吧?」
溪上碧探着脑袋看了眼。
达奚理继续说:「允许用术法。」
达奚珏:「那也不可能打扫完整个书院啊!」
达奚理倚在门框上,抱臂俯视他:「怎么不可能?你们这次闹出的事情性质恶劣,院长特意给你们一个表现的机会,也能让书院学生引以为戒,以后谁想打架,就想想你们的下场。」
司娉宸乖乖举手:「大皇子,我不会术法。」
达奚理随意望过来,轻笑:「倒是忘了你,这样,你给他们端茶倒水吧。」
相较其余四人,确实是个轻松的活。
说是打扫整个书院,其实也只是让他们在门口打扫,书院有专门的杂役,其他地方轮不到他们来,他们的目的就是以儆效尤。
前来的杂役跟他们说清楚后,几人脸色纷纷好转。
达奚薇主要修炼的是阵法,达奚珏偏向拟兽术,都不适合用来打扫,最好用的要数五行术中的风属性、雨属性术法。
至于溪上碧,达奚薇还没开口问,对方就躲在达奚珏身后不出来。
司娉宸都不觉感嘆:这演技,真的是没得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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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五个人中,只有一个晏平乐在司娉宸的指挥下,时而颳风捲起落叶,时而落雨吸附灰尘。
施了几个术法后,司娉宸带着晏平乐休息。
此时,达奚珏正在给溪上碧微红的脸颊上药,达奚薇坐在路边石头上,对着地面拨弄阵线研究阵法。
没过多时,书院下学,陆陆续续有人走出书院。
夕阳的余晖里,拉长的影子一点点漫过空地,消失又出现,交织在光影里。
路过四人时纷纷望过来,在他们身上瞥了瞥,被达奚珏的冷脸吓退,快速往外走。
司苍梧同卫凝达奚琅一起顺着人群往外走,刚出书院大门,被卫凝一把拉住,指着一个方向惊奇:「那不是娉宸妹妹吗?」
司苍梧顺着看过去,皱了下眉。
卫凝又用肩膀撞了下达奚琅,示意另一个方向。
达奚琅没什么表情地看了眼,收回视线。
卫凝伸手搭上他脖子,重量压在他身上,不由奇怪:「你说一个太子,怎么天天跟女人混在一起呢?」
达奚琅无语瞥他。
卫凝为自己辩解:「我那是魅力太大,女孩子们喜欢我,但我最喜欢的是你们啊!」
说着转头去看司苍梧:「苍梧人呢?」
达奚琅目光点了点司娉宸的方向。
司苍梧来到司娉宸身前,上下打量了眼,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皱眉问:「你犯院规了?」
司娉宸压了压裙摆,说:「溪上碧推我,害我染了风寒,我觉得应该报復回去。」
她仰头望司苍梧:「哥哥,我做的不对吗?」
司苍梧沉眸看她,嘆息了声:「没错,但你应该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司娉宸垂着脑袋,被否定后显得没精打采的。
司苍梧:「受伤了吗?」
得了关心,她又立即支起脑袋,笑着摇头:「没有,多亏了薇茗公主帮我!」
此时夕阳西沉,温度渐渐降下来,看司苍梧脸色不是很好,她懂事说:「哥哥,你先回去,再让马车回来接我。」
司苍梧问:「你什么时候才能走?」
司娉宸抿抿唇:「所有学生都离开才行。」
他点了下头,对一旁的晏平乐叮嘱:「护好她。」
晏平乐没说话,只往她身前站了一步,表明自己的态度。
安静了片刻,司苍梧还没走,司娉宸不解望过来,就见他艰难开口:「这个披衣,要穿多久?」
司娉宸低头看了眼,还转了个圈给他看,脆声答:「一周。」
司苍梧按了下眉心,视线不自觉又停在上面——
一面是「触犯院规」,另一面是「接受处罚」。
第41章
我保护你。
天边赤红云霞逐渐褪去, 光线一点点暗下来。
书院门口几乎没什么人出来后,达奚珏带着溪上碧离开,达奚薇抬手毁了阵法, 也朝着自己的马车而去。
司娉宸同晏平乐慢悠悠走在最后, 同老陈打了个招唿,推开车门时发现司苍梧也在,他正在看书。
马车里点了壁灯,被风吹得摇晃几下。
司娉宸坐下, 高兴不已:「哥哥你在等我吗?」
司苍梧点头,收起书,见她身上的披衣不在,眉头稍稍缓了几分,还是说:「下次这种事要告诉我。」
司娉宸歪头:「哥哥要帮我报仇吗?」
司苍梧温和一笑:「当然,报仇的方式很多, 不一定要自己出手。」
他分析说:「你看, 你莽撞行事, 反倒是连累自己受罚,得不偿失。」
司娉宸往他那里挪了下, 贴着坐在一起,睁着眼望他,认真讨教:「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可以让你的侍卫出手, 也可以趁她落单再想办法, 」司苍梧说,「但是你选了最笨的办法,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她, 不管你的理由有多充分, 你都不会占理。」
「你无法修炼, 最大的优势就是侍卫,可你惊动太子薇茗公主,他们在,你的侍卫就没办法出手,」司苍梧嘆了声,「只是一点处罚,对你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司娉宸瞪大眼睛,连连道:「哥哥,你说的好对!」
她埋头想了想,握拳疑惑问:「那下次,我是不是应该趁溪上碧落单,再带着晏平乐打她一顿?」
司苍梧顿了顿,有些好笑说:「还有下次?」
他的这个妹妹,很少会主动做什么,更别提打人。
他问:「你就这么讨厌她?」
司娉宸点头,司苍梧要再问,她就捂着嘴摇头不说了。
半晌,他沉吟片刻,脸上温和的笑逐渐收敛,显得有些严肃:「这段时间,你不能惹事。」
两人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司苍梧对她经常是温和宠溺的,很少会用这种态度对她,只是会在不想见她时,藉口身体不舒服避开她。
察觉了些不对劲,司娉宸眨眨眼,没有向往常一样妥协,只无辜道:「可是,她先欺负我的。」
说着有些委屈,眼眶红了起来:「哥哥说过,任何人都不能欺负我的。」
手指敲了敲膝盖,司苍梧嘆了声,说:「你没有错。」
司娉宸抬眼望过来。
「四个月后是四国盛会,到时候其他三国都会来大徵,这是圣上在位的第一次举办,十分重视,爹会负责盛会的选拔,」司苍梧说,「现在情况特殊,我们也尽量不要给爹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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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又添了句安慰话:「四国盛会后,你受了什么委屈,我和爹都会为你讨回来。」
司娉宸吸吸鼻子,抓着他衣袖问:「真的吗哥哥?」
司苍梧笑着点头。
当天夜里,床前宫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司娉宸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纱帐,思考司苍梧话里透漏的信息。
四国盛会上,其他三国会派出精英修士前来交流,与之相对的,大徵也要有人参与。
而盛会选拔,就是从书院中挑选出参与四国盛会的修士。
对于所有人来说,这是个很好的表现机会,所以达奚薇才会那么刻苦钻研阵法,一贯逃课的达奚珏也开始研究自己的灵技,高年级许多学生请假在家苦练,就是为了在盛会上一展风采。
司娉宸在朱野给的情报里逐渐得知,司关山是个怎样的存在。
达奚旸能坐稳皇位,有一半司关山的功劳。
当时的司关山是个少年天才,在临安城横空出世,又因为极高资质在二十岁修至九境,得达奚旸赏识一路追随。
早期六国混战,致使上辛和焦东快速覆灭,当时的詹月和大徵两国重创,大徵虽有圣者尚自清坐镇,却因为同詹月国师一战重伤未愈,北陵同太祁虎视眈眈。
最终是在司关山同詹月国师大战成名,奠定了他未突破生死劫却拥有匹敌圣者的实力。
也让大徵摆脱了北陵和太祁的觊觎。
只是后来,因为鬼气的蔓延,四国纷纷停战,齐心协力对抗鬼气,共同造出护国大阵。
而四国盛会,便是四国协议友好交流的标志。
随着司关山在战事上的扬名,与之而来的是圣上的猜忌。
司关山就是知道这点,在平定边境诸侯国的战争后,暂避风头,选择蛰伏,推出将军府的弱点司娉宸,让圣上放心。
如今司娉宸已是太子未婚妻,据溪上碧所言,司关山也放弃兵权。
这些足以让圣上放松对司关山的警惕。
在得知司关山将尸鬼藏在将军府后,司娉宸就知道,司关山必定要做点什么了。
今天司苍梧又说出司关山负责盛会选拔的事情……
司娉宸摸了摸眉毛,眼里绽放一抹笑来。
这招以退为进,玩得是相当好啊!
司娉宸轻笑了声,这么好的机会,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她自己。
太久没去琳琅阁了,司娉宸穿着披衣在书院门口站了两天,到了休息日这天,她带着晏平乐前往琳琅阁。
自上次画棠坦白后,琳琅阁仍旧隔段时间便送衣服前来,只是换了人。
琳琅阁比最初要扩大了不少,外屋放得都是些普通衣裳,往里才能看到特殊定制的。
司娉宸踏入时,朝里扫了眼,上次她来这里时络绎不绝的客人热闹非凡,现在倒是冷清了不少。
看来西贵人暗里做了不少事。
店里新招的小姑娘见着司娉宸,连忙上前询问,得知她是来找老闆后,跑着去里间找人,不过片刻,花不怜出来,见到司娉宸后满脸笑容带着她进了里间。
晏平乐留在外间等她。
就帐目问题,花不怜率先向她道歉:「这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西贵人似乎有意打压琳琅阁,我们也想不出其他办法,这事本应该早点跟司小姐说清楚。」
司娉宸正打量眼前的裙子,闻言抬眸浅笑,朝她道:「这事我认真想过了,也能理解你们的立场,毕竟商不与官斗。」
花不怜怔了下,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司娉宸说:「毕竟是我主动提出要与你们合作,我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不管西贵人因为什么对付琳琅阁,我都不想琳琅阁就此一蹶不振。我能帮扶一二的,必然会帮。」
「皇后是我姨母,她素来宠我,」她说,「我想从你这里定制十二套衣裙送她,一个系列的,做工样式你们来定,设计好让我过目就行。」
听到这里,花不怜惊喜不已。
这可是皇后!
若皇后收了他们的衣裳,说不定在西贵人打压之时,能出手阻拦一二。
这对于她们琳琅阁来说,简直是绝处逢生。
司娉宸又从衣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张,递到她面前:「还有一件,需要单独定制,上面刻制这个阵法。」
司娉宸强调:「不能有任何更改。」
花不怜万分感激接过:「我们一定完成。」
司娉宸点头:「两个月后我要。」
两个月十三套,从设计到阵法研究,最后成衣调整制成,几乎是十分苛刻的时间。
花不怜神情认真,语气里满是感谢:「司小姐能给我们这次机会,对我们来说是一次天大的恩赐,你放心,司小姐的要求我们一定满足。」
司娉宸挑选了几件衣裙让她送去将军府,走到外间时,晏平乐无聊得直打瞌睡。
将他戳醒,她说:「走吧。」
两人又去茶楼坐了一下午,用拟兽同朱野交流,了解他的情况以及需要的情报。
朱野每天忙得跟只陀螺。
宅子里待着六个孩子,小的只有五岁,大的十五岁,都是被遗弃或者流浪在外,被他捡回来的。
因为在外流浪遇到过不少骯脏事,除了最小的懵懂无知,其他的孩子一个个跟刺儿头似的,脾气大,性子拧巴,戒备心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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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院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为了让这些小崽子们老实识字修炼,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朱野从前是个随性的好脾气,硬是被这些小孩搞得成天脾气燥得不行,之前的颓靡半点不见,整天不是气得骂人,就是撵着人打。
将小孩打服了,受了伤还得他来治,这一去一来,半点成效都没有。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神技他摸清了不少。
司娉宸捧着茶杯看朱野传回来的信,看着他字里行间透漏出来的暴躁,不自觉笑了。
她抬眼望向无聊拨弄盆栽树叶的晏平乐,问他:「你想去朱野那里吗?」
晏平乐放过无辜的盆栽,不解看她,黑色眼珠眨了下。
「通过拟兽,你应该也看到过,朱野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在那里,你可以做他们的导师,你会有很多同伴。」
司娉宸缓慢说:「朱野是个不错的人,你去了也不会饿肚子,比跟在我身边强。」
晏平乐沉默着凝视她。
司娉宸又解释说:「你去了朱野那里,也是在帮我,对我来说一样的。」
黑色眼珠微动,晏平乐抿抿唇:「是你让我,跟着你。」
「去那里,也是跟着我。」司娉宸神情温和,一字一顿说:「只要你想去,我就有办法让你留在那里。」
晏平乐半点困意都没了,纠结说:「可是,我看不到你。」
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他不懂:「我要保护你,还有你的鞋子,看不到你,怎么保护你?」
司娉宸撑着侧脸看他纠结,轻笑了下:「在我身边很危险,就算这样,你也要留下来?」
晏平乐目光认真:「你危险,我保护你。」
司娉宸望进他纯黑的眸子里,忽而轻轻嘆了声。
最近时常觉得,她好像一个沉在海里即将溺毙的人,拼命游动四肢,试图浮出水面攫取空气。
可她太累了,每挣扎仰头唿吸一次,就要面临再次沉入海底的窒息。
我保护你。
这短短四字,竟让她仿佛有了点喘息的空间。
司娉宸抬手戳他眉心,无奈轻嘆:「你知道什么呀,就保护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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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把她打了!
盛会选拔在四国盛会前两个月举行, 会从书院挑选四十位年轻修士,经过一个月特训后,再选出最出色的二十人参加四国盛会。
特训期间有不同术法的九境导师参与, 会根据每个学生的情况给与针对性的指导和训练, 从而快速拔高对战水平。
九境修士几乎是修士中的顶尖人物,这些学生再怎么尊贵,也没法请到九境做导师。
达奚珏的导师也不过八境。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一两个九境, 而是全部九境,还是涉及各种法术。
要知道,大徵因为尚自清以阵法封圣,大部分修士更愿意选择阵法。
此外御物术、拟物术也是较为常见修习方向,医术则在几个医学世家之间流传,想要习得反而没那么容易, 五行术对环境极为苛刻, 机关术更是少之又少。
而现在有一个机会, 能接触七大术法的九境能者,如何不让人兴奋。
五人在书院门口各做各的, 又是相安无事的一天。
司娉宸找了块石头,抱着来到达奚薇面前,坐在石头上捧着脸看她演算阵线。
晏平乐搬了块更大的石头, 躺在一旁晒太阳。
一面熟了, 就翻一面。
达奚薇眼前阳光被挡,皱眉抬头,看了眼司娉宸, 又瞥了眼晏平乐, 眉头皱得更紧了。
指了指趴在石头上的人, 她问:「他在干嘛?」
司娉宸头都没动:「晒太阳呀!」
他们右方,达奚珏抱了个黑漆漆的盒子,在树下阴影里观察,时而传来「嘶嘶」声,溪上碧抱着他胳膊,忍住想跑的欲望,整张脸都吓白了。
很显然,达奚珏在熟悉他的拟兽对象。
收回视线,又转向眨眼看她的司娉宸,达奚薇深吸口气:「你们俩没事做?」
「有!」司娉宸目光示意了下她脚下的阵型:「看薇茗公主研究阵法。」
达奚薇觑她:「你能看懂?」
司娉宸摇头:「但看到薇茗公主这么认真,我觉得比这个阵法还要吸引人!」
说话的声音轻柔,带着软软的调子,黑眸满是诚恳,拍马屁的话被她说得真诚无比。
达奚薇弯了弯唇,又虎着脸:「不许打扰我!」
司娉宸捧着脸嗯嗯点头。
达奚薇低头继续研究。
她的契印在右颈侧,仿佛一枚刻印在喉骨上的纹络,随着她勾勒阵线而缓慢运转着,每运转一周,她体内的气便减少一部分,直到她体内气逐渐变得稀少,契印也缓慢静止。
达奚薇停下来,闭着眼睛调整唿吸。
司娉宸转运「苍天有眼」,观察到她周身的气极为细微地流动着,随着唿吸被纳入体内,她身体的气逐渐充盈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达奚薇睁开眼,入目的是司娉宸歪着头好奇看她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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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坐着睡着了吗?」司娉宸不解问。
达奚薇:「……」
她无语:「不是,你就算不修炼,你哥哥也不跟你说修炼的事?」
司娉宸摇头:「哥哥不和我说这些。」
达奚薇目光虚点又翻了个面仰躺着的晏平乐:「他也知道啊!」
「哦,」司娉宸老实说,「我没法修炼,就没问。」
达奚薇觉得自己今天脾气真好,竟然还给她解释:「这是吐纳法。」
「修士身体蕴含的气有一个最低阈值,每个人的阈值都不一样,也会随着修炼境界而变化。」
「运用术法会消耗体内的气,一旦到了这个阈值,就需要休息,身体可以自发吸收。」
「但跟敌人斗术法之时,一念之差就决定生死,这个吐纳法可加快恢復气的速度。」
司娉宸睁大眼睛,好奇问:「若是气在阈值以下,会怎么样?」
「气逆症,听过没有?」达奚薇问她。
司娉宸眨眨眼,高兴说:「这个我知道,晏平乐上次去医馆治伤,医者说他就是气逆症。」
「气一旦降到阈值以下,体内的气会发生紊乱,在身体里横冲直撞,造成气逆症,能疼死人。」达奚薇想到什么,一阵头皮发麻。
司娉宸侧目去看晏平乐,心想,他还挺能忍。
晏平乐趴着趴着,扭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从石头上滑下来,来到司娉宸身边,小声说:「午时到了。」
午时到,可以用膳了。
司娉宸将腰间玲珑盒给他,转身邀请达奚薇:「公主和我们一起吃吧。」
看晏平乐一碟一碟将饭菜从玲珑盒中取出,达奚薇眼角抽了下。
想起第一次看晏平乐吃饭,即便那些饭菜不是进到自己肚子,她也觉得撑得不行。
达奚薇对上司娉宸的热心邀请,回绝道:「我不饿。」
司娉宸满脸失望地垂眸,起身去大石头侧面,晏平乐已经将她的饭盒拿出来摆好。
同往常一样,司娉宸吃了几口便撑着脸看晏平乐进食。
他们这边旁若无人的吃饭,食物的香气飘到跟前,达奚珏摸了摸肚子,也饿了,便盖上黑盒子收进玲珑盒,带着溪上碧去书院膳堂。
这么平静地过了几天。
最后一天达奚理前来,将几人身上「触犯院规,接受处罚」的披衣收了,说了几句准备走,司娉宸软声叫住他,真诚请教:「大皇子,在书院外打架,不算违反书院规矩吧?」
达奚理轻轻挑眉:「书院的规矩自然是用在书院里。」
司娉宸重重点了下头:「那我知道了!」
达奚理不轻不重笑了声:「要打离书院远点,还没打起来就被书院里的人阻止,怪没意思的。」
诶?这是在教她吗?
司娉宸听司苍梧提到过,最近书院因为盛会选拔的事情,不少学生开始打歪心思。
前天刚爆出一事,有人用阴私手段将一个修行不错的学生打得下不来床,短暂时间内是没法修炼了。
虽说还有两个月,但养病期间大家都在努力钻研术法,还是会落下不少距离。
盛会选拔还有两个月就已经这么激烈,书院出于某些考虑,派了些高阶修士在书院镇着。
想了想,对方这样帮她,她也应该礼貌问候两句。
司娉宸展眉浅笑,问他:「大皇子,你什么时候去浮郄书院?我能去送送你吗?」
大概话题跳跃太快,达奚理目光在她身上定了两秒,才回:「四国盛会后走。」
腰间通天玉亮了亮,他一边划通天玉上的信息,一边摆摆手同他们招手离开。
这边达奚薇抬脚将地上横七竖八的草图抹掉,朝司娉宸说了声离开。
司娉宸也准备离开,达奚珏御风拦在她面前,原本离司娉宸一米外的晏平乐移步站在她身后,目光戒备盯着他。
溪上碧小跑过来,跟在达奚珏身侧。
四人瞬间形成对峙局面。
达奚珏面无表情问:「你刚才的问题什么意思?还有,你什么时候和皇兄这么熟?」
听着他的话,司娉宸脸上露出受伤神情,随后小小嘆了口气:「太子哥哥总是将我想得太坏了,我只是不想回家路上被人埋伏了。」
「至于大皇子,」她说,「我认识他时,当时太子哥哥不也在场吗?」
这话也没说错,她三岁第一次遇到达奚理是在射箭场,就是达奚珏带她去的。
达奚珏皱眉盯着她看了许久,勉勉强强相信她说的,还不忘讽刺两句:「你又不是天之骄子,谁会在意你?」
说完拉着溪上碧离开。
跟达奚珏的话是这么说,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因着司娉宸这么一问,溪上碧后面几天回家时,也戒备着她的暗中偷袭,这么风平浪静了十来天,她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应该是她想多了。
可就在达奚珏有事刚离开,落单的溪上碧就遇上朝她而来的司娉宸。
司娉宸压根就没打算在书院外动手。
「拦住她用术法!」
嘱咐完晏平乐,司娉宸气势汹汹朝着溪上碧而来,一把抓住她头髮,一拳就要打中她,溪上碧下意识凝气护体,被晏平乐弹指卸掉,被司娉宸打了个正着。
接下来完全是单方面的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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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司娉宸的吩咐是拦住溪上碧用术法,但晏平乐觉得自己作为侍卫,自然不能让司娉宸受一点伤。
溪上碧凝气抬手打过来,被晏平乐捆住手腕,溪上碧御风前踢,被晏平乐击中膝弯跌倒,溪上碧气得张嘴要咬,被晏平乐塞了一把枯草,咬了个空。
知道用不了术法,她打算攥着拳头实打实揍回来时,被晏平乐凝气定住,下秒又被司娉宸接连踢了几脚。
「司娉宸!」
挨了几脚又被揍了几拳后,溪上碧咬牙怒道:「你怎么敢!你知道后果……啊!」
她捂着肚子狠狠瞪她,坚决说完:「你打我,你知道后果吗?」
司娉宸打得有点累,喘了口气,晏平乐从玲珑盒里取出一筒竹液给她缓缓。
溪上碧见她这样姿态,气得牙都要咬碎。
司娉宸喝完竹液用衣袖擦了下嘴,她将竹筒递给晏平乐,让他收着,扭头不解问溪上碧:「我看见你就不高兴,打你能有什么后果?」
「你以为还是从前吗?现在你爹见了我爹都得礼让三分,你打了我,还以为你爹会放过你吗?」她抬手摸了摸嘴角,出了血,气得大喊:「将军府有你这么蠢的小姐,真是倒了……」
司娉宸一脚将人踹到地上,半蹲着看她,十分不贊同的语气说:「我爹可喜欢我了,你别瞎说,我又要生气了。」
她脸颊气鼓鼓的:「我生气了就要打你。」
溪上碧一口憋在胸口出不来,一种跟傻子无法沟通的无力感袭来,她又气又怒,在接连的拳打脚踢下,只能护着自己的脸蜷缩在地上。
司娉宸完全不担心溪上碧会被她打残,这种无伤大雅的皮肉伤,在医术治疗下不过两三天就能好,于是完全不留后手。
半刻钟后,晏平乐忽然说:「有人来了。」
司娉宸收了手,对着地上的溪上碧说:「下次要避着我点,不然看到你就想打你。」
这话是上次溪上碧对司娉宸说的,现在两人转换角色。
溪上碧沉着脸怒视她。
前方丛林传来声音,司娉宸也不再多说什么,借着晏平乐的御风术离开。
下午的课司娉宸没去,坐在书院门口等自家马车,快到下学时马车才来,她在马车里等司苍梧,期间晏平乐要给她通红的手背治疗,被她拒绝了。
一刻钟后,司苍梧进了马车。
司娉宸眼泪瞬间落下来,抽抽搭搭说:「哥哥,我闯祸了!」
她头髮凌乱,衣裙也皱巴巴的,眼眶鼻头通红,黑眸水盈盈的,看着十分可怜。
但司苍梧丝毫没注意这些,心头勐地一跳,问:「你做什么了?」
司娉宸呜呜哭起来:「我把溪上碧打了!」
第43章
你刚才在生气吗?
司苍梧的情绪有一秒没忍住, 瞥过来的视线锐利,又在下刻闭眼按住额角。
一副有气没处撒的样子。
司娉宸仍旧在哭,怯怯的神情透过泪眼望过来。
好半晌, 司苍梧深吸口气, 靠在车壁上,语气平静:「说吧,为什么要打她?」
抬手擦擦脸上泪水,刚擦完又顺着脸颊落下来, 她委屈得不行:「她说我蠢!」
司苍梧此刻已经冷静下来,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从前不在意这些。」
他说的没错。
咬文嚼字。
蠢笨小姐。
这些称唿伴随着她长大,也从未见她对这些有过什么反应,每次提到这些,她都是呆呆傻笑,即便有人在她面前这么唤她, 也是没什么脾气的样子。
现在却因为溪上碧说她蠢而揍人?
司苍梧不信。
他说:「我之前说过, 遇到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我来帮你。」
这话听着有些冷厉,他声音柔和了些:「我是你哥哥, 看到你受欺负,肯定站在你这边,遇到问题也会帮你想办法, 你也不想闯了祸被爹罚, 对不对?」
司娉宸耷拉着脑袋落了半天泪,抽抽搭搭伸出小手,抓住司苍梧袖口, 露出泛红微肿的关节, 她泪眼婆娑望过来, 小声问:「哥哥,你真的会帮我吗?」
司苍梧点头,用手背擦了擦她湿透的脸:「别担心,遇到什么告诉我。」
她吸吸鼻子,瘪着嘴伤心极了:「她乱讲话被我听到了。」
「我本来准备在假山后用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就听到有人跟她说,」司娉宸顿了下,抬眼望司苍梧,「说将军府尸鬼什么的,我没有听清楚……」
司苍梧擦脸的手陡然一滞,缓慢收了手,脸上温和神情逐渐消失,看上去有些冷沉。
他冷声问:「什么尸鬼?」
看到他这幅神情,意识到事情比她想得要更严重。
司娉宸揉揉眼睛,继续说:「课堂上先生说尸鬼很可怕,还害了很多人,我当然不能让她乱说。」
「所以找到她一个人的时候想问清,可是她不承认,还说没有去过假山。」
「她骗人!」司娉宸满眼委屈又控诉:「她怎么可以骗人呢!明明就是她,我都听到了,我就想让她说清楚,然后……」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就打起来了。」
司苍梧沉声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司娉宸摇头:「没人了,今天玲珑盒忘了装饭菜,我让晏平乐去书院膳堂买,就是在等他的时候听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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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声嘆息:「要是晏平乐在就好了,他就能听到溪上碧他们说什么了。」
司苍梧沉沉望她,心想,他若是听到,恐怕小命就没了。
他严肃叮嘱:「这件事情,谁都不要说,听到没有?」
司娉宸点头。
司苍梧担心她不知道事情严重性,强调:「她说的话是假的,但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让将军府和尸鬼联繫起来,圣上就会怀疑爹。」
他故意将事情说得危险,吓唬她:「现在正是四国盛会筹办的关键时间,一个不小心,爹可能会被关进大牢!」
司娉宸吓到了,捂着嘴连忙摇头示意不会说。
司苍梧抬手,用衣袖帮她擦净脸上的泪水:「别哭了,出去也不要让人察觉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柔,司娉宸眨眨眼,眨掉黑睫上的泪珠,仰着脑袋让他擦。
快到将军府了,司苍梧帮她整理了下髮丝和衣裙,见到她手背上的红肿,从马车隔间里取出一盒药膏给她涂上,嘆声说:「这件事不要再想了,我和爹会想办法解决的。」
司娉宸乖乖点头。
下了马车,司苍梧快步往司关山的书房去,司娉宸落在后方看他匆匆的背影,摸了摸眉毛。
回到自己院落,司娉宸将玲珑盒扔到身后,等待许久的晏平乐抬手接住,自发地坐在桌子前开始摆放饭菜。
司娉宸没什么胃口,一边看晏平乐津津有味进食,一边用「苍天有眼」关注司关山那边的情况。
除了司关山和司苍梧,江柳也在。
这步棋下得很险,可能会让江柳联想到她见过偏僻院落的青年,只要青年说出见过她,他们就会意识到她不对。
即便现在司关山不会动她,却会对她严加看管禁锢,后续的事情也越发困难。
但相对这种可能性,司娉宸却觉得,司关山他们更相信另一种可能性。
之前同司关山一起见过青年的数枚契印中,有人泄露了尸鬼的存在。
这意味着,司关山的那些同伙里,出现了叛徒。
司关山的计划必须万无一失,即便发生一点意外,他都不能容忍。
有了这个插曲,他的行动必定会受到
panpan
影响,司关山是个多疑的人,一旦发现有叛徒的存在,必定会找出这个人,并对现有的计划做相应的调整。
司关山计划推迟,对于司娉宸而言是好事,她也有了更多的缓冲时间。
之所以选择溪上碧,不单单是报之前溺水的仇,更多的,是她从朱野的情报里得知,见过尸鬼的几人中,有一人跟溪家有点关系。
她在一次宴会上遇到这人后,让朱野着手去查,发现对方不单和溪家有远方亲戚的关系,他儿子也在书院里。
这种情况下,她不用说太多,只需要透漏溪上碧知道尸鬼这事,就足够司关山忙活了。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
司娉宸看着吃得欢快的晏平乐,抬手戳了戳他。
晏平乐从碗里抬头看她,一脸茫然。
「怕痛吗?」她问。
上次被溪上碧推入溪水中,她为了加剧将军府和溪家的矛盾,在司关山面前用苦肉计时,也这么问了晏平乐。
然后他在床上躺了六日。
司关山因为自己的计划对她宽恕,却不会同样地对待晏平乐。
在司关山看来,司娉宸没听到关键情报可以饶恕,毕竟他就没对这个笨女儿抱有什么期待,只需要她存在就好,但晏平乐不是。
若晏平乐在司娉宸身边,他就能完整知道当时的情况,确定事态如何。
但他没在,没有传回关键信息,就是他的失职。
即便他会尽可能的不让这事泄露一分,不让外人察觉异常,但该处罚的,他也不会手软。
晏平乐不会死,却会受伤。
司关山是个冷血的人,不会考虑晏平乐若真的听到了溪上碧的话,他就会直接杀了晏平乐,只会决断晏平乐没做对他有利的事。
司娉宸倒不担心晏平乐会说漏嘴,毕竟他当时确实去了膳堂,也确实帮她打溪上碧了,这些都是事实,不管怎么问,都不会露出破绽。
至于其他,他也不会轻易说。
晏平乐眨了眨眼,显然也想到上次他躺在床上的日子。
视线落在吃了一半的饭菜上,他语气带着委屈:「前几日我都没吃饱。」
他说的是上次,司娉宸在床上躺着养伤的那三天,侍女一天只给他一顿,直到她带着玲珑盒去看他,才让他吃饱饭。
这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让侍女给他送玲珑盒时正巧被司关山撞见,于是命令每天缩减到一顿。
司娉宸保证:「我每顿都给你送饭菜,和现在一样的分量。」
晏平乐就不计较了,扭头又埋在碗里开吃。
真是好哄啊!
司娉宸捧着脸盯着他的契印,心里嘆息声,说是要帮他找家人,但朱野那里半点信息都没有。
反倒是查到了一伙人贩子,朱野找人举报了官府,又收留了几个少年。
晏平乐刚吃饱饭,就有侍女前来将他叫走,说是司关山问话。
司娉宸沉默地看着他走过几盏琉璃宫灯,落在地上的影子变短又拉长,一点点消失在门口,又在「苍天有眼」中,看他缓慢朝着司关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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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她没法得知,但司关山动了怒,对晏平乐用了气。
大约一刻钟后,晏平乐连同两个护卫回了上次养病的屋子。
司娉宸没有去看他,只同平常一样,安静地洗完澡上床躺着,闭目片刻,她睁开清冷的黑眸,用「苍天有眼」观察司关山几人的动向。
夜里忽然下了雨,淅淅沥沥砸在瓦片上,空气也开始变得湿润起来。
司关山的书房内,司娉宸熟悉的几枚契印逐渐暗淡消失。
人死了,契印就会消失。
后面的几天,陆陆续续都会有契印消失在司关山的书房内。
看来这次他确实动怒了。
晏平乐仍旧在养伤,司苍梧给司娉宸请了假,显然是要避过这段特殊时期。
司娉宸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每天按时去看晏平乐吃饭,其他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里不出去。
青年被司关山送走了。
司娉宸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
在家呆了一个月,期间琳琅阁的衣服送过来,因为司关山禁止任何未知人员进出将军府,所以没法进来,也就没法将设计的样稿给她看。
于是当天下午,她就在晏平乐的帮助下,差点翻了院墙跑出去。
因为这事,司关山对她发了脾气。
司娉宸抽抽噎噎垂眸抹眼泪,肩头一耸一耸的,语气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我在家待了一个月了,不去书院就算了,我本来就不喜欢读书。」
「可是爹,」她眼眶通红,泪珠都兜不住了,「为什么我连漂亮裙子都不能有了?」
司关山最近脾气都不太好,面容仍旧是温和带笑的,可语气十分森冷:「娉宸,你知道不听话的下场吗?」
司娉宸垂着脑袋抽抽噎噎。
江柳犹豫片刻,上前打圆场:「小女孩爱漂亮,喜欢裙子正常。我取来给她,也不用担心她接触别有用心的人。」
司关山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甩下一句:「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翻墙,你的侍卫躺多少天,你也跟着躺多少天!」
司娉宸垂头,在司关山走后一个劲儿抹眼泪。
虽然江柳只是为了安抚她才帮她,她还是朝着江柳说:「娘,你真好。」
江柳没说什么,只点点头离开。
通过江柳,司娉宸同花不怜他们隐晦的沟通了几次,将衣裙的最终样式确定下来。
这件事情搞定后,司娉宸又在将军府关了半个月,最终离盛会选拔只剩十来天时,司关山才允许她出门上学。
她一脸憋坏了的神情,在上学路上,推开马车的车窗,探着脑袋往外看。
道路两帮种着花树,粉白与艷红交错着,略微燥热的暖风拂过,花树摇曳晃动,花瓣纷纷扬扬,顺来浓郁花香。
她深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模样,司苍梧好笑问:「就这么高兴?」
司娉宸嗯嗯点头,眼睛巴巴望着窗外飞速而过的花树和远处的绿山,开口问:「我以前都不知道天空有这么多种蓝色,花树可以这么鲜亮,昨天是不是夜里下了雨?」
司苍梧放下手里的书,说:「没有。」
司娉宸趴在窗口奇怪问:「那为什么所有的色彩都这样艷丽呢?」
司苍梧顺着她的视线瞥去一眼,又重新看回自己的书。
哪里有什么更艷丽了,这风景他每天都看,一直都是一样的,只是她在家里憋坏了。
司娉宸感慨够了,关了车窗乖巧坐好,直勾勾盯着司苍梧。
他头也不抬,翻了张书页:「说吧,什么事?」
司娉宸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小声问:「哥哥,我在书院会不会被溪上碧拦住?」
司苍梧轻笑一声,目光微抬,落在她脸上:「你连人都打了,害怕被她拦着?」
若是溪上碧一个人倒还好说……
她不自在地摸摸脸,老实交代:「溪上碧拦我的话,太子哥哥肯定也在,他本来就已经很不喜欢我了,知道这事肯定会对我生气。」
司苍梧不紧不慢问:「你怕他?」
司娉宸鼓着腮帮子,闷闷的:「我怕他打我。」
她耷拉着脑袋,刚才的活泼开心劲儿一点点消失,丧着脸说:「晏平乐又不能动手,要是太子哥哥真的打我,哥哥你可以为我报仇吗?」
司苍梧定了下,见她真的在为这事苦恼,握拳抵住唇憋了下笑:「恐怕不行。」
司娉宸郁闷地望过来,他忍着笑安慰难得向她求助的妹妹:「放心,他没空找你麻烦。」
司娉宸懵懂地眨了下眼,不太懂。
「最近盛会选拔,所有高年级学生都停了课程,在忙着参加试炼提高修为,他虽不在高年级,但身为太子,圣上对他寄予厚望,自然也不能辜负圣上的期望。」
司苍梧看她越来越亮的黑眸,温笑着说:「听说他盛会选拔的前一个月都不回来书院。」
听完她松了口气,缓慢支起身体,又恢復了生气。
司苍梧因为身体的缘故,不会参加盛会选拔,司关山也没有让他参加的打算。
但司娉宸却隐隐察觉,司苍梧是想要参加的,大概是迫于司关山对他的低调要求,才选择不参加。
在马车的哒哒声中,书院到了。
她和晏平乐一进学堂,原本正在同小姐妹说话的达奚薇朝她瞥了眼,随后跟身边的小姐妹说了句朝她的位子走过来,抬手敲了敲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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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正在和晏平乐说话,听见动静扭头望过来,见是她,眉眼弯弯笑着打招唿:「薇茗公主,好久不见呀!」
达奚薇没理她的打招唿,忽然凑近眯着眼观察她,一脸「你是个什么奇怪的东西」的惊奇神情。
司娉宸被盯得满脸茫然,无辜地眨眨眼,不解问:「薇茗公主,我脸上沾上花瓣了吗?」
这不还是那个司娉宸吗?
半点看不出来学会打人了啊!
达奚薇观察完毕,直起身体,抱臂俯视她,点点头,略带赞赏道:「还算有点长进。」
说完也不管司娉宸什么反应,抱着胳膊仰头挺胸回了自己的座位,接着跟小姐妹聊起来。
司娉宸:?
她满头雾水转向一旁的晏平乐。
晏平乐两眼发直,正在发呆。
算了,他知道什么。
想不通就不想了。
司娉宸两手放在桌子上,准备趴着睡一会儿,一个小纸团忽然砸在她手上。
一抬头,刚好看到达奚蓼转过去的身影,她微微侧了下头,垂首打开纸条——
溪上碧经常来找你,小心!
上次溪上碧挨了她的揍,大概真的要气坏了,都已经顾不得自己柔弱小白花的形象,主动来找她。
想起昨天司关山叫她去书房的神情,司娉宸撑着脑袋晃了下,她要是这几天再搞点事情出来,估计得把她关到四国盛会结束。
虽说剩下的事情需要她参加的不多,但溪上碧的下场,她又怎么能错过呢?
司娉宸一边用「苍天有眼」观察书院的动静,一边捧着脸发呆,学堂里男生女生说话笑声传开,朝阳从窗户泄进来,浅色的金色光束掠过书桌一角,她看的出神。
骤然响起的议论声让她回过神来,抬眼看了下,达奚薇正在同几个姐妹说话。
「不是十二人吗?」
「不是的,昨天又发现了一具尸体,已经是第十三人了!」
「嘶——就没调查出什么吗?」
达奚薇随手拿起桌上的书往隔了几个位子的少年扔去,对方正在写着什么,这一砸,写了一半的作业全废掉了。
齐风手忙脚乱拯救剩下的几张纸,脸上还有些遗憾,侧目看向罪魁祸首,就见几个女孩子笑着指薇茗公主。
他父亲在刑部当差。
上次就是他说达奚瑭杀邵润木是因为幻毒的。
达奚薇扬着下巴,点了点他,问:「你就没点什么消息?」
在齐风疑惑的表情里,达奚薇身边的小姐妹笑着七嘴八舌跟他解释。
因为最近皇都接连不断有人失踪,刚开始没人在意,只以为是普通案件,却没想到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还不是普通百姓,这才慢慢引起重视。
最近陆陆续续找到十三具尸体。
可失踪的人却不止十三人。
毛笔写字经常会沾到手上或者身上,一些先生学生会准备湿布擦手。
齐风看扔过来的书封上染了墨迹,弄了点水浸湿布,压在书封上吸墨,闻言摇头:「我爹没跟我说过这个案子。」
最后一点污迹擦不干净,他起身将书放在达奚薇桌子上,回自己座位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我路过时听高年级提过一两句,说是从一个半月前就开始了。」
没听到有用的信息,达奚薇听身边几人各种猜测,没听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又换了其他话题继续聊起来。
齐风拿起湿布擦手上的墨汁,又铺开张纸重新写起来。
司娉宸捧着脸听了会儿,神情莫名起来。
这事,正好跟司关山杀人的时间重合。
三十四。
这是司娉宸每天用「苍天有眼」观察到的,消失的契印数量。
司关山杀了三十四个人。
就是不知道,司关山打算用何种方式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去。
这些时日,司娉宸几次察觉到溪上碧往她这边来,因为司关山的警告,她只能避开溪上碧。
于是晏平乐跟着司娉宸时常走着走着,就被要求御风拐道。
他不明所以,但司娉宸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每次溪上碧觉得自己快要找到司娉宸时,总在最后扑了个空。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草包小姐可真能躲!
司娉宸躲了九日,第十日没躲掉。
盛会选拔报名时间只有三天,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达奚珏终于从闭关中出来,回到书院报完名,溪上碧在他面前梨花带雨哭诉一番,把他心疼得不行。
又想到他得知司娉宸打了溪上碧后,气得到处找她却得知她请了一个月假躲在家里,顿时怒从心起,非要找到她不可。
溪上碧适时提醒:「司小姐好像每次都能知道,我们在哪里找她。」
听了这话,达奚珏干脆找了十几个人,打听到了司娉宸的大致位置后,直接将这一片围起来。
司娉宸:「……」
他们此刻正在一片花丛旁,花丛尽头是一汪清澈的湖水,湖边垂着柔韧的柳枝,随着清风摇晃,拂皱了一片平静绿水。
察觉周围有不少人,懒懒靠在石头上的晏平乐忽然站直身体,朝司娉宸说:「好多人过来了。」
今天是盛会选拔报名最后一天,不少人上午报完名填完表早早回了,只剩几个低年级的学堂里传来心不在焉地讲课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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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的几声虫鸣鸟叫响起,显得十分安静。
司娉宸一身桃红长裙,发上玉珠在日光里熠熠生辉,白净的脸颊带着点稚气,乌黑眸子含着笑意,仿佛她手腕上那颗透亮璀璨的黑玉。
看到达奚珏过来时,她笑着打招唿:「太子哥哥,好巧呀!」
达奚珏并不给她好脸色,带着溪上碧气势汹汹而来,冷笑一声:「巧?一点都不巧,我找了你很久。」
司娉宸微微睁大眼,惊讶捂嘴:「我都不知道……」
随即有些期待微微仰头看他:「太子哥哥找我,是有什么事?」
晏平乐呆呆望司娉宸,耷拉着脑袋,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玲珑盒上。
达奚珏身后,溪上碧微微垂眸,目光藏着隐晦的阴霾,话却说得可怜又委屈:「司小姐打了我,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仿佛这才发现她似的,司娉宸拧了下眉,气鼓鼓道:「是你把我推进水里的,我不过是想要让你也尝试一下被欺负的滋味。」
达奚珏以为她看到溪上碧推她溺水,心里陡然一沉,又想起刚才她对自己的态度。
就是说,他只看到了溪上碧,没看到自己?
达奚珏带着探究的目光观察她,语气带着试探的意思:「你说上碧推了你,你看到了?」
这话一出,溪上碧就知道达奚珏误会了,他以为司娉宸说的,是两人合伙准备让司娉宸伪装溺死的那次。
可她只能干着急,没法主动纠正司娉宸这误导式的说法。
一旦否认,司娉宸就会解释,达奚珏也就知道她私下找司娉宸麻烦。
她不能让达奚珏知道,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单纯、善良、柔弱,这些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
相较溪上碧的焦急,司娉宸的回答就直白简单很多:「对,就是她。」
达奚珏认真注视她,确定她没看到自己,心里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让司将军知道。
司将军能为了司娉宸掀翻整个书院,一旦知道是他,就算他是太子,也少不得伤筋动骨,更会让父皇对他失望不已。
想到这里,原本横眉冷对的达奚珏忽然妥协了般,神情软了下来,对她说:「既然如此,那这事就到此为止!」
他皱眉:「你既然已经报復回来,就不要再多生事端,再告诉其他人。」
说着目光轻点垂着脑袋的晏平乐,强调:「他也是。」
司娉宸眨眨眼睛,看着单纯又好骗,一脸被太子温和对待的受宠若惊,她连连点头:「嗯嗯,我不会说的。」
又指了指身旁的人:「晏平乐也不会说。」
晏平乐见说到自己,闷着点了下头。
达奚珏深深看了眼晏平乐,转身再去看溪上碧,对方已经委屈得暗自垂泪,他抱着人安抚了片刻,见她不再哭了,才牵着人离开。
溪上碧知道这事只能就这么算了,可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咬着牙暗自给司娉宸飞去眼刀,恰巧同正在看她的司娉宸四目相对,对方原本温顺单纯的神情逐渐收敛,变得明亮沉冷起来。
脑海里忽然闪现她被司娉宸打后,司娉宸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次要避着我点,不然看到你就想打你。
这话虽然是她说给司娉宸听,后来又被司娉宸丢给她,但她当时没多想,只以为司娉宸气坏了,不知道怎么放狠话,这才学她。
然而现在看到司娉宸眼眸深沉,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
总不会……不会的。
不可能!
达奚珏察觉溪上碧不自觉颤了下,以为她还在想被司娉宸打了的事,半抱着人安慰着。
看着两人走远,周围的一圈契印逐渐散去,司娉宸撩了撩滑落的鬓髮,目光落在逐渐西沉的斜阳上,远处忽然传来嬉笑声和打闹声。
下学了。
她转眸望向晏平乐:「下午茶回去吃吧。」
晏平乐摸了摸肚子,又懒懒靠在大石头上,低声说:「好饿。」
司娉宸盯了会儿他,将玲珑盒解开递过去,得了饭菜的晏平乐整个人精神起来,盘腿坐在地上接连取出七八盘,见他还要继续,司娉宸提醒:「哥哥还等着呢!」
晏平乐只得作罢,急急忙忙吃糕点果子。
司娉宸蹲下来捧着脸看他吃,忽然问起:「你刚才生气了吗?」
正在进食的晏平乐一顿,连忙去找竹筒灌水,将糕点咽下去后才巴巴看她。
她又问了遍:「你刚才在生气吗?」
作者有话说:
冷知识:
大徵z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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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不要对他笑。
晏平乐定了片刻, 抓着手里的竹筒用了下力,苏林下曾经反覆告诫他,不要干预上司的决定, 不管对方说的什么命令, 照做就是。
可她也说了,在她面前,不用讲这些。
他垂眸望着空了一半的杯盘,一字一顿道:「他对你不好, 不要对他笑。」
她会对着很多人笑,在晏平乐的认知里,只有喜欢才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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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里,达奚珏对她最凶,可她还是对他笑。
他不喜欢这样。
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
司娉宸捧着脸观察他, 片刻后, 也不管地上干净与否, 同他并肩坐下来,目光眺望着花丛后方的湖水, 微风吹皱了一汪平静。
她目光悠远,轻声问:「为什么他对我不好,我就不能对他笑呢?」
晏平乐从食物里抬头, 侧头望向笼在夕阳余晖里的司娉宸, 白净好看的脸上覆了层暖暖的薄光,明润又耀眼。
他忍不住闭了下眼,又不明白自己的反应, 重新睁开眼定定望她。
对着司娉宸的问题, 他认真思考了片刻, 只坚定吐出四字:「就是不能。」
司娉宸轻笑出声,回眸笑道:「你还挺霸道。」
晏平乐抿抿唇,无意识拔地上的青草,仅有的几根草全拔没了。
和煦的风携着一丝逐渐降下来的凉意,下学的吵闹声逐渐远去,见她一副悠闲的模样,晏平乐便也慢悠悠吃着糕点。
平静在缓慢流淌。
天色渐沉,达奚薇刚从书院后山的树林里出来。
明天盛会选拔就要开始了,下午她找了教习,据他透漏,这次书院高年级的大半都参与了,即便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她还是有些焦虑。
兰贵人性子温婉,向来也不争不抢,对她的要求并不高,只想要她的公主平安快乐地长大。
可达奚薇不这样想。
除她外,大徵有四位公主,却个个都籍籍无名,存在感低弱,许多人只知道一个薇茗公主。
她向来就知道,想要什么东西,必须靠自己去争去抢,甚至可以说,父皇对母妃的一部分关注,是靠她争来的。
旁人对她的情绪,她能十分敏锐地感知到。
从很小时候起,她就知道父皇喜欢怎样的女儿,于是一点点将自己变成这样的女儿。
所有人都说父皇宠爱西贵人,她要什么父皇便给什么,可达奚薇却知道,最受宠的,是皇后单明游。
父皇前半生蛰伏压抑,最是喜欢明艷张扬的女子。
可这样的女子往往是嚮往自由的,喜欢畅游在天地山川,他却折了她的双翼,将她困在这后宫,然后看着这样的明艷一点点暗淡下来,张扬的性子慢慢变得沉默。
她觉得皇后很可怜。
但后宫的女子,没有不可怜的。
穿过一处假山群,余光瞥见在草地花丛中看风景吃点心的两人,达奚薇心里无语地翻着白眼,所有人都在为盛会选拔努力,这两人倒好,在这里悠闲自在地吃吃喝喝。
司娉宸察觉有人靠近,转眸看过去,见是达奚薇,正想抬手打个招唿,紧接着就看见达奚薇施展御风术迅速消失不见。
司娉宸:「?」
她放下手歪头疑惑了片刻。
吃得差不多的晏平乐收拾空盘起身,两人并肩走过林荫道。
*
盛会选拔在书院进行,许多只开放给高年级的场地也不限制进出了,低年级学生也可以自由使用,许多学生逃课去看比赛。
先生一进学堂,发现学生都不见了,只剩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司娉宸。
和她的侍卫。
顿时气得直捋鬍子,一时力道不察,捋掉几根花白鬍子,更气了!
将书往桌案上一摔,他怒视被惊醒迷迷煳煳抬头的司娉宸,颤着手指她:「上课了还睡!朽木不可雕也!」
司娉宸一脸茫然地挨骂,心道文化人骂人,来来去去总那几句。
下刻,忽然发现满学堂的学生都不见了,她挠挠脸不解问:「先生,今日是休假吗?」
「休你个……」
他颤着下巴深吸口气,将摔桌子上的书一把抓起,转身就走,他怕自己晚走一步,就要丢了先生这身份的高洁名声。
司娉宸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侧目去看晏平乐,他也在打哈欠。
她眨了眨眼,恍然:哦,盛会选拔开始了。
盛会选拔会持续一个月,前三天初选,一次性淘汰掉一半学生,剩下的比赛隔一天进行,避免受伤导致参赛状态不好,给一天的时间养精蓄锐再参加下一场。
最终会挑选出最出色的四十个人来。
整个书院学生都能参与的比赛十分难得,围观之人必定不少,毕竟平时只能看几个人去演练台打打闹闹,来来去去就那些脾气火爆的人。
许多人参加选拔,并非是为了能参加四国盛会,更多的,是想从这次的选拔比赛中,看自己同其他人相比实力如何,或者从中学习其他人的优点,也有从对战中提升自己实力的。
而最具有诱惑力的,是最终的四十人会接受一个月的特训,经由各个领域的九境修士指导。
想了想,司娉宸带着晏平乐出了学堂,朝着气最明亮的地方去。
盛会的初选是混战。
一千多人会被随机分成二十人的小组,每个小组会在界符展开的空间内进行混战,不论手段,也不论结队,只要淘汰掉一半人,剩下的直接进阶。
司娉宸还没走近,便见前方簇拥着热闹的人群,喧嚣声不断传来。
在人群团团围住的中心,一个几十米直径的透明半球体倒扣在地面,时而有攻击落到球面,就会闪烁着一点荡漾的白光,光中浮现几条雪白阵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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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场景分散在这片空地的几个地方。
司娉宸走向最近的一场比赛,还未靠近,就见半空中一条粗壮的蓝色蛇尾灵活摆动,几个御风疾行的少年灵活躲过。
一个青衣少年倒霉至极,跟另一波被飞虫追赶的三人撞了个正着,没躲过蛇尾一击,如同一颗抛出去的石子,勐地砸向透明球面上。
平滑的弧面变成柔软的水波,少年穿透时有一股缓冲力道拉住他,下刻,人群中黑衣制服的教习掠至半空,将少年接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
几乎是同时,方才被黑色飞虫追赶的三人,分别朝着不同方向御风散开,身后黑压压的飞虫如同水流,也分成三束继续追赶。
随后司娉宸看着这三人横冲直撞,自己飞出了比赛场。
真是令人目瞪口呆。
人群里也爆发出惋惜的嘆声和鄙夷声。
晏平乐垂了下眸,见她好像没懂,微微低头小声说:「是御兽术和幻术。」
司娉宸歪了歪头:「有幻术?」
晏平乐点头:「跟幻毒有点像。」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拟物术里有幻术,阵法中也有幻阵,医术也有灵技可以迷惑人心。」
司娉宸点头,拉着晏平乐继续往前走,好在这个比赛场比较大,人虽然多,但可以旁观的位子不少。
一到跟前,司娉宸才发现赛场有多混乱。
硕大粗壮的蓝色巨蟒在场内横扫,将十几个少年少女撵得到处跑,巨蟒头顶站着一个嚣张大笑的少年,才笑了几声,便有一柄长剑凌空而来,直直朝着他额头刺去。
少年慌忙间从巨蟒头顶坠落,半空中御风刚稳住身形,一群细密的黑色飞虫朝他飞来,他气得大叫:「我草你啊王立阳,你追我干嘛,追罗遂净啊!」
唯一安静站在地面的王立阳「哦」了声,受到驱使,密密麻麻的黑虫变幻形状,又朝着刚取回自己剑的罗遂净飞去。
罗遂净咧着嘴笑了声,双手持剑斜噼而下,剑气凝聚的剑刃一扫,大批黑虫同黑色的雪籽般扑簌簌落,他脸上的笑还没放大,瞬间凝固在嘴角。
就见王立阳脚下的褐色土地如同柔软的泥土翻滚着,泥土中混杂着数不清白色虫卵,虫卵纷纷破开孵化,更多的黑虫加入黑压压的阵营。
「啊啊啊,我要疯了!」鹅黄裙装的女子搓了搓两只胳膊,头皮发麻地看着这一幕,她朝着罗遂净喊:「合作吧合作吧?先把他干掉!」
罗遂净点头,持剑对上黑色飞虫,鹅黄女子秦蓓月指尖忽而落下雪白细线,几条阵线穿梭在御风而行的几人间,横切巨蟒头部,朝着王立阳抽去。
最开始的少年易瞳见自己的拟兽巨蟒被一分为二随后消散,气得直追向秦蓓月,身后又重新凝聚一条巨蟒,气势汹涌地冲到一半,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出了赛场。
巨蟒在结界中化成星星点点消失。
他怔怔立在半空,凉风吹到他心里,冷飕飕的。
维持秩序的黑衣教习前来准备将人带下来,刚碰到他,易瞳才陡然惊醒,破口大骂:「穿黄衣服的,是你对不对!」
他一脸抓狂暴躁得不行:「啊啊啊!气死我了,你出来我们单挑啊!有本事正面刚,用幻术算什么?」
教习要抓他,被他御风一转,躲过了,气愤大喊:「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她出来!出来再……啊啊,我错了,我走我走,不要捆着我啊,教习呜……呜呜呜……」
众人看被教习一招制住,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哈哈笑几声,随后又将注意力转向比赛场中。
比赛场内尘土飞扬,各种灵技攻击层出不穷,阵法、拟兽术、御剑术、御兽术,数不清的白色气在场内流窜。
在司娉宸眼里,这仿佛是在玻璃罩中凌乱绽放着的白色烟花。
直到最后十人气喘吁吁各自对峙时,教习才姗姗来迟,宣布进阶的十人姓名。
这场比赛结束后,教习手指掐诀,透明球面逐渐变小扭曲着变平整,成了一枚半个手掌大小的黑色玉符。
拿到玉符后,他又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面透明镜子,放在玉符上方,一点点检查玉符有没有裂痕,上面的字诀阵法有没残缺。
确定完好无损,将黑色玉符扔至半空,浑厚的气笼罩玉符,不过片刻,又张开一面半球空间。
下一场比赛开始。
这么近距离观赏一场比赛,司娉宸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无法修炼这回事。
在将军府,不会有人在她面前提到修炼的事,司苍梧也不会说这些话题。
在学堂,因为被孤立,很少有人主动找她。即便她跟达奚蓼关系较好的那段时间,也因为考虑她的感受从没提过,偶尔达奚瑭会用小术法捉弄她。
可也仅此而已。
在她面前施展术法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她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不会修炼。
虽然很遗憾,但也仅限于此。
直到此刻,她看到眼花缭乱的术法在半空中绽开,少年少女们激烈又热血地进攻闪躲,用她完全看不清的速度踏风而行。
她清晰地认识到,即便她能通过「苍天有眼」观察到气的存在,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个人的契印,可只要有人用术法对付她,她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周围人潮喧嚣,司娉宸只安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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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偶尔会低头同她解释两句,告诉她这人是怎么淘汰的,那些术法是哪一类,还有什么术法可以匹敌等等。
他也只在这时才话多点。
接连三天,司娉宸随着人流一起看初选。
她还看到了有达奚理的那一场,几乎他进入比赛场内的同时,其他几个认识的人都陆陆续续合作起来,想要将他轰出场。
这场比赛的观赏性十分之高。
比赛内的二十人分三波,十三人联合对付达奚理,另外五人不参与任何一方,还有一人,谁也不想得罪,于是自己主动走出结界。
看见这幕的观众一瞬间唏嘘不已。
「你好歹出个招意思意思下啊!」
「就是啊,就算假装是被打出来的,也比你自己放弃来得强吧!」
那人摸了摸头,也觉得尴尬,剩下的比赛都没看,直接越过人群离开初赛场地。
比赛场中的两拨人动了,十三人的团队临时起意相互合作,没什么默契可言,于是一个个直接刚,上前就将手里的术法往达奚理的方向扔去。
五人团不想被殃及池鱼,连忙找了个离他们远些的地方观望。
达奚理甚至都没怎么动,只轻笑了声,身前竖起一面半弧形结界,将纷纷而来的术法攻击挡在结界外。
与此同时,他一手顶着结界盾掠影向前,另一手微张,上面悬浮着一柄精巧的匕首,随着他轻轻前推,匕首被操控着朝最前方的一人飞去。
那人闪过匕首一击,抽出腰间长剑就要噼来,忽然身后一凉,下意识召出气护体,就听「叮」地一声,随后是咔嚓碎裂声。
他的护体气碎了。
匕首迴旋刺向他后背的力道将他往前推了一步,正好落在掠至他跟前的达奚理手上,达奚理侧身一让,抬手将人扔了出去。
此人半空中反应过来,正要使出御风术,背上的疼痛忽然剧烈起来,哇的吐出口血,飞出了结界。
这一系列变故几乎发生在几秒内。
司娉宸眨了下眼,达奚理在这比赛小组内,真的是鹤立鸡群。
其他人还在找队友一个个术法打过来,达奚理不退反进,一手抵着结界盾挡住术法攻击,另只手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
如同鬼魅闪现的匕首、时隐时现的阵线、强悍的近身体术、威风凛凛的拟兽老虎。
此时场内战况十分激烈,十三人团见自己人接连被淘汰,剩下的几人攻击越发勐烈了。
「他要吃苦头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在零星的议论声中十分明显。
司娉宸回头看去,是卫辞。
她笑着打招唿:「卫公子,你也来看大皇子的比赛吗?」
卫辞点头,视线点了点五人里最后面的一个少女:「她已经释放了灵技·摄心,大皇子还没有察觉出来。」
赛场上的十三人,已经被达奚理打出去八人,剩下的五人中,除了那位少女一动不动,其余几人围困住达奚理。
身旁的晏平乐低头给她解释:「摄心是医术里的中阶灵技,能短暂影响人的思想。」
看到晏平乐给司娉宸讲解,卫辞这才惊觉,他忘了这位将军府的小姐没法修炼。
朝司娉宸侧脸瞥去一眼,确定她没太在意,心里笑了声,也是,若是在意,就不会来看比赛了。
想到这,他这才将目光转向场内战况。
此时达奚理显然已经被摄心影响,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不过片刻,便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围着他的五人相互对视一眼,那医术少女道:「成了,将他扔出去。」
一条细长的藤蔓在地上滑行,来到达奚理脚下戳了戳,见他没反应,顺着他的腿向上,缠住腰身准备将人丢出去。
「等等!」
五人中一个浓眉少年看达奚理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不怀好意道:「他得先吃我一击!方才他将我兄弟砍伤了,我要他还回来。」
其他几人没什么想法,医术少女皱眉:「你快点!」
浓眉少年手心陡然出现一条红色长线,气蔓延至红线之时,无数红线蜂拥而至,最前端的线头绷直得如同一根根细针,成百上千根细针几乎要淹没达奚理。
在众人捂眼不忍继续看下去时,第一根红线扎进达奚理肩头的瞬间,所有红线齐齐顿住,定在半空中。
铺天盖地的红在他身前几厘外静立,场景瑰丽又诡异。
一只微微带肉的宽大手掌将胸前的红线抽出,扔在地上,下刻,所有红线失去控住地铺了一地,如同一块铺陈开来的红毯。
达奚理踏着红毯,扬眉一笑,声音轻慢:「现在高兴,是不是太早了?」
嘈杂的围观人群中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声声惊唿。
「卧槽,吓死我了,还以为大皇子要出局了!」
「天哪,大皇子怎么那么帅!!」
「啊啊啊啊!!!」
先前有多少惋惜遗憾的,现在就有数倍的兴奋和激动!
卫辞简直没眼看,抬手拍了拍额,无语道:「被他装到了。」
司娉宸看看忽然醒来的达奚理,视线一移,落在另外五人身上,她惊讶捂住嘴:「怎么会?」
刚才浓眉少年有多扬眉吐气,现在就有多狼狈。
一条巨蟒不知何时一口咬住了浓眉少年的头,半咬合的嘴里沉闷的惊惧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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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救救我啊!」
「大皇子我认输,我真的认输!」
「不要吃我脑袋啊!我不好吃的!」
画面看上去恐怖又滑稽。
另外四人也也不知这巨蟒何时出现,纷纷离巨蟒远远的。
司娉宸确实注意到,达奚理的这只巨蟒方才还帮着五人对付达奚理,这是利用五人之间彼此不熟悉,也不了解相互的招式,来了个反间计啊!
真是厉害。
司娉宸想清楚期间,达奚理已经速度极快地将剩下五人扔出了结界。
还没来得及阻止的教习看着剩下的六人:「……」
在比赛场内四处闪躲,生怕被殃及的旁观五人团面面相觑:「……」
躺赢来得如此容易,这也是没想到的啊!
在教习宣布完进阶的六人后,又抓着达奚理数落了一顿,这才将人放走,检查界符准备下一场比赛。
卫辞朝往外走的达奚理招招手,达奚理笑着往这边来,看到司娉宸笑着问她:「看我比赛来的?」
司娉宸笑着眨眨眼,眼眸水润明亮,没回答,转而赞嘆道:「大皇子,你好厉害呀!」
又瞥见他身上被血水洇湿的灰蓝色锦衣,满眼担忧:「你受伤了,大皇子有药吗?我随身的玲珑盒带了药,简单止住血应该没问题。」
达奚理指了指腰间玲珑盒:「什么药都有。」
卫辞见他还准备跟人聊起来,拿胳膊撞了下他。
达奚理疼得眉角直抽,又在下刻收敛表情,只是额角隐约跳动的青筋和冷汗彰显着,他确实疼得厉害。
司娉宸懂事开口:「大皇子快去处理伤口吧,要是恢復不好影响后面的比赛,那就太可惜了。」
达奚理冷静点头,同卫辞穿过人群。
隐约还听见达奚理说刚才撞他的那下太重,现在冷汗直出。
卫辞无语望天。
司娉宸眨眨眼,看他们消失在人群。
也不知道该说这大皇子究竟是跟学生打成一片呢,还是没有半点皇子的威慑力。
一场比赛,竟然因为他是最强的,直接忽视他的皇子身份,直接将矛头指向他。
她收回视线,目光转向比赛场。
比赛已经开始。
看到比赛场内的场景,司娉宸神色莫名。
也是巧了,上一场是大皇子达奚理,这一场是太子达奚珏。
若说达奚理是被众人合伙对付的那个,那么达奚珏则正好相反,是联合实力较高者驱赶另外一波的那个。
场内各种拟兽横扫,御物神出鬼没,更有医术的毒瘴蔓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十人被淘汰,比赛结束。
达奚珏只站在其他几人背后,未出一手。
看来是想将自己的技能留到后面的比赛。
参与初赛的学生修为参差不齐,所以初选比赛进行得很快,常常出现修为较高的一拨人对另一拨人横扫,比赛不用半刻钟便结束。
许多心存侥倖或者想浑水摸鱼的学生一一被淘汰,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看比赛。
淘汰掉一半参赛者,这场盛会选拔才算正式开始。
也是这时,画棠将定制的十三套衣裙送入将军府,得知她愿意不计前嫌地帮琳琅阁,再次看到她,画棠对她的神情很是恭敬。
司娉宸一一检查衣裙,在摸到她特别要求阵法的那件时,看见上面形成的图案,眉眼弯了下。
她放下衣裙,语气带着笑意:「没问题。」
画棠脸色有些憔悴,很显然,为了赶这些衣裙,大概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她深吸口气,坦言道:「司小姐,有件事情可能需要你知道。」
司娉宸坐在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闻言「嗯」了声,抬眸看她,示意你说。
画棠低眉道:「前几天,姐姐得到一则消息,说有人将琳琅阁定制的衣裳上献给了西贵人,没两天,西贵人大怒。」
她觑了觑司娉宸神色,语气迟疑:「不知道西贵人生气是否跟琳琅阁有关,姐姐很担心……」
司娉宸捧着茶杯听她说完,轻柔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你放心,我会尽快将这些给姨母送去。」
画棠神情明显松了下,对她感激不已。
第二日,没有比赛。
司娉宸找到达奚薇,又是恭喜她进阶,又是夸奖她厉害,「薇茗公主,你一定能进到最后的,我相信你!」
「你的资质那么好,从前我们一起测资质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将来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修士!」
她的声音轻柔,语气真诚又自然,就好像谁质疑这话的可信度就会伤了她心一样。
在连绵不绝的好话里,达奚薇面上都不自觉带着喜色,整个人仿佛沐浴在阳光里,暖暖的。
司娉宸找准机会说:「那薇茗公主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达奚薇瞥她一眼,才一个忙,这是看不起谁?
司娉宸会意,解下腰间的玲珑盒,递给她道:「这是给姨母的。」
说着满脸不舍地盯着达奚薇接过的玲珑盒,轻声说:「你一定要跟姨母说,这玲珑盒可是别人送我的,她不能没收了。」
达奚薇无语:「一个玲珑盒罢了,瞧你小气的。」
又见她腰间还繫着一个,瞥瞥她:「你不是还有一个?」
司娉宸眨巴着眼睛看她:「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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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别人送的,」她指着达奚薇手里的玲珑盒,开心道,「除了哥哥送的,它是我收到的第一个礼物,和别的玲珑盒不一样的。」
达奚薇看她片刻,垂眸将玲珑盒系在腰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明天给你带回来就是。」
司娉宸笑盈盈望着她:「薇茗公主,你怎么这么好呢!」
达奚薇系好玲珑盒,见她一脸感动模样,伸手将她推远点,言辞拒绝:「那我也不会跟你做朋友!」
司娉宸:「嗯嗯,我知道的。」
达奚薇狐疑:「……」
你真的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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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她昨天是不是也这么跟我说的?
即便今天没有比赛, 来上课的人也没有多少,更别提一个个心不在焉的。
先生看了一众神游天外心飘到窗外的学生,再看到捧着脸黑眸注视过来的司娉宸时, 破天荒地夸了她。
被夸的司娉宸虽然一脸莫名, 但还是笑呵呵地接受。
这样的情况也没法上课,先生便布置了一系列作业下去,也不拘着他们了,一整天都没来学堂, 这让早想去演练台的数人兴奋不已。
初选混战中,许多因为敌我不分、乱七八糟的打法,以及碟中谍、碟中碟中谍的计谋遭淘汰的学生,心里愤恨郁闷,不吐不快,于是这么你说我, 我骂你的, 差点就又要打起来了。
在强制压制第七波冲突后, 教习心想,这么下去不行啊!比赛才刚开始, 后面竞争更加激烈,要是一个个都这么打起来,之后的比赛也不用举办了。
于是在被教习有意无意的提醒下, 不少结下了梁子的学生相约演练台, 来个一决胜负。
有教习看管着,总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所以没有比赛的这一天也很热闹,大家都去演练台了。
先生前脚刚走, 按捺不住的学生一窝蜂地往外走, 甚至有的为了抢个好位子, 直接无视书院规矩施展御风术,几个眨眼消失不见。
大概是三天的激烈比赛激起了这些少年少女骨子里的热血,一人打头阵,其他的也不甘示弱,纷纷御风疾行。
落在最后的司娉宸和晏平乐慢悠悠地往外走,显得格外另类。
司娉宸一边漫步,一边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经过尸鬼这事,司关山是不会放过溪家了,他动手的时间,会直接影响她计划的效果。
自司关山从浮郄书院带回尸鬼后,司娉宸就意识到,他要做点什么了,加之放弃兵权,现在又被圣上委託负责盛会选拔。
左右不会偏离这段时间。
溪家因为司娉宸的太子未婚妻之位,本就与将军府利益冲突。
在司关山放弃兵权之时,溪上碧便沉不住气找司娉宸麻烦这点看出,溪家记恨将军府已久,只是从前司关山有权有实力,无人敢在他头上动土罢了。
不仅如此,后宫之中西贵人恃宠而骄,达奚旸日復一日地宠溺之下,她也越发慾壑难填,行事乖张。
前有不顾单明游皇后地位,宫宴上公然离席,后有从单明游手里夺走皇帝赏赐,面对西贵人,处理后宫事务的兰贵人也总在单明游面前嘆气。
因将军府与溪家的对立,单明游与西贵人也有着天然的冲突,无关乎单明游同司关山关系如何,也无关乎单明游是否想做这个皇后之位。
她在这个位子上,便会引得有心之人的敌视。
司娉宸只是看穿了这点,加剧将军府与溪家,单明游与西贵人之间的矛盾而已。
同溪上碧发生争执是,送单明游衣裙也是。
而琳琅阁这条长线,就在这样的矛盾里时不时地冒头。
被将军府小姐喜欢的琳琅阁,受皇后娘娘偏爱的琳琅阁,在矛盾加剧之下,引发的一系列变故里,被溪家或者西贵人迁怒,已经是它必然的结局了。
对于雄韬伟略的司关山,琳琅阁只是一个小插曲。
对于久居后宫耳目闭塞的单明游,也不过一个不入耳的消息。
但对司娉宸来说,这是她能握在手里的牌。
她要的可不是一个合作的对象,而是对她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下属。
她不相信君子协议,也不相信感情利益驱使做的决定。
口头协议不可信,感情会变,利益谁都能给。
她只相信绝望之下的人,为了活下去而付出所有的决心。
朱野是。
花不怜她们,也是。
花不怜她们还以为,琳琅阁被西贵人针对,是因为与溪家的妾室恩怨所致,却不知,在他们答应同司娉宸合作之时,已经註定了被摧毁而亡的结局。
而司娉宸要做的,就是给她们希望。
一点微弱的希望,便会让她们飞蛾扑火。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司关山跟西贵人,谁的行动更快。
若司关山提前解决了溪家,西贵人也会提前倒下,也就来不及迁怒琳琅阁,随之而来的结果,便是司娉宸的计划无法奏效。
花不怜对她的态度只是感激,却不是她想要的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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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司娉宸一来就找达奚薇帮忙送裙子,至于能在其中起到多少作用,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司娉宸垂眸,按了按被风扬起一角的水红裙裾,过了拐角一抬头,看见方才还嚣张嘚瑟御风的同学们愣了下。
十几个少年少女仿佛被胶水涂了满身,黏在假山无法动弹。
还有人不信邪,手里的术法一个个的试,原本只有胸膛贴着假山,这下连四肢都固定在假山上没法动,偏偏有一只手臂横跨另一人脑袋,将对方整个压在假山上。
必不可少的,两人吵起来了。
吵着吵着,矛头指向第一个使用御风术的少年,那少年也不乐意了,比谁都委屈。
「你说要是我一人御风,现在教习都在忙比赛的事,还不一定被发现,结果你们一群人跟在老子后面飞,人家教习也不是个瞎的,直接说是我带的头,将我一把扔在假山上给你们踩!」
「操,哪个王八犊子踩老子!站出来,有本事踩,没本事承认是吧?」
随后数个还能动的人连连动脚,将那满口老子老子的少年踩得又是叫又是笑的。
司娉宸看着假山上一熘排开的学生,以及被放在众人脚下同样无法动弹的少年,抬手捂住嘴,想要当做没看到地转身离开。
「司娉宸你在笑对不对?我看到了!」一个眼尖的女孩满脸涨红看她。
司娉宸放下捂嘴的手,满脸茫然无辜地转身,问一旁盯着假山看的晏平乐:「哎呀,这是哪里,我们是不是迷路啦?」
晏平乐眨眨眼,没说话。
司娉宸点头:「嗯,我迷路了。」
「啊啊,司娉宸你不要装傻!」
「帮我们给教习求个情呀!我还想去看比试呢!」
「是啊是啊!」
司娉宸充耳不闻,指着一个方向:「晏平乐,是这里!」
晏平乐:「嗯!」
将一众请求怒斥抛之脑后,司娉宸拉着晏平乐继续慢走,来到了演练台。
相较界符布置的比赛场地,这里则要正式许多。
中心是个巨型的圆形木台,木台用特殊涂料染成黑色,整块场地用红色围栏隔开,分成四份,每当有攻击要越过围栏划分的空间时,便会有一道透明的结界将其拦下来。
只有在急需场地时才会这样做。
木台五米外,是围绕着木台的环形看台,看台上围了一层黑色木栏,用来隔绝演练台意外出界的术法攻击。
看台上是呈阶梯状的石阶,已经坐了大半,靠近四个比赛场地的看台人数分布不一。
因为人多,各种嘈杂声不断,有欢唿叫好,也有小声议论,偶尔夹杂着维持秩序的尖锐笛声。
来这里的,有的是等着场地跟人打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也有些是来短暂放松心情的。
司娉宸远远看到达奚理跟卫辞,他们在人比较少的看台坐着,后仰着抬头看天,似在发呆,很显然,他们是最后一种情况。
也就没上前去打扰。
司娉宸随意找了处坐下,晏平乐也坐在一旁,垂眸看了会儿司娉宸,发现她的注意力不在演练台,就不给她讲解了,只盯着她腰间的玲珑盒。
注意到强烈的视线,她解下玲珑盒给他:「怎么不开口?」
晏平乐低头取出一盘糕点,放在两人之间的坐檯上,他抬眼想了想,凑近她说:「你会给我。」
司娉宸一手支在膝盖上,撑着脸侧目看他:「你的意思是,我会给你,你就不主动要了?」
晏平乐捏了一块放进嘴里,两只墨色眼睛瞬间明亮,连带着点头地动作都重了不少。
司娉宸:「……」
下次不给你了,让你不开口。
看他欢快往嘴里放食物,她顿了下,扭头望向演练台。
这下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邵临文。
前段时间他又重新回到达奚珏身边,此刻达奚珏不在,正在对面的看台上,同另外的几个少年勾肩搭背,看上去也还不错。
看来邵润木的死亡,最大的得益者是他啊。
司娉宸没有刻意调查邵润木被杀的后续,只是这事在书院轰动一时,即便刚开始书院对这方面的消息压过一段时间,但还是会有一点消息泻出。
当时跟邵临文一起去君恩殿的少年们,一个个被家族发落到旁支偏远地方,远离了皇都。
而邵家也同达奚王府闹过。
邵家也许真的重视过邵润木这个长子,想过由他来继承未来的邵家,可在他死后不长的时日里,悲痛消失,对于浸淫官场许久的大家长们,邵润木的死反而成了可供谈判的筹码。
即便最终查出的结果是幻毒所致,王府也不得不做出让步。
达奚瑭后来再也没出现在书院,据说达奚王爷准备扶庶出的孩子当世子,王妃因为这事同王爷闹了不少次。
那段时间,达奚蓼在书院上课也心不在焉,满腹心事。
若说之前达奚珏身边的是达奚瑭,司娉宸还能从中窥见一二,思考王爷达奚晖的意图,揣测皇帝达奚旸的打算,换了邵临文,反倒是摸不到他们的想法了。
前方忽然爆发出声声欢唿,司娉宸从思绪中抬头,就见正对的场地里,笑容满面的少年朝着看台招手示意,一派春风得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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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看台上的也都响应他的笑,女孩子们的尖叫大喊连绵不绝。
司娉宸被尖锐叫喊炸得头疼,正欲叫晏平乐离开这片看台,就听尖叫越来越近,她刚起身,对方已经来到她面前,笑得活泼开朗:「妹妹,你来看我比试吗?」
周遭的嘈杂声更乱了。
司娉宸缓慢抬眼,展眉浅笑:「卫哥哥,你刚才好厉害呀!」
「她昨天是不是也这么跟我说的?」达奚理双手枕在脑后,分辨出她说的话后问端坐的卫辞。
卫辞看向躁动不安的人群,皱了下眉,起身往那边走。
达奚理跟了上来,笑道:「我也是随便一问,倒也不必专门跑一趟。」
「?」卫辞满头问号望他两秒,随后继续往司娉宸的方向去。
什么意思?我理解错了?
达奚理三两步走在后面,朝着演练台扫了几眼,懒散地走着。
晏平乐刚将看台上的空盘子收好,就见卫凝一脸自来熟邀请:「妹妹,明天有我的比赛,去看我比赛啊!你在的话,肯定能给我带来好运。」
这语气熟稔的「妹妹」两字,成功让司娉宸成了周围女孩子重点关注的对象。
几道不太友好的目光直射过来,被晏平乐用冰冷的视线看回去。
视线中心人物司娉宸眨眨眼,扭开脑袋看望过来的各色女孩,都是些高年级的,可能听过她的名字,只是没见过她的人。
司关山在书院的威名没起作用。
她望向等待的卫凝,摇摇头:「不太行呀,卫哥哥有那么多漂亮姐姐捧场,已经有很多好运了。」
卫凝朝她挤眉弄眼,正要说什么,一道沉稳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进入盛会选拔靠运气,那你在四国盛会上赢也要靠运气?」
熟悉的语调让卫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勐地往旁边大跨一步,确定卫辞动手时他能跑得掉,这才笑嘻嘻回他:「反正四国盛会有大皇子和哥,我就是个小喽啰,进不去进不去。」
卫辞拧眉望他,正要说什么,身侧达奚理轻撞了下他,示意周围:「你确定要在这里训人?」
卫凝连忙点头:「是啊是啊哥,给我个面子呗!」
四周有坐着的,有站着的,视线纷纷落在这块儿,连演练台新的比试也不看了。
后面被遮住的甚至还从下方探着脑袋伸过来,满脸八卦好奇。
卫辞:「……」
他皱着眉往外走,经过卫凝时丢下一句「过来」,便仰首阔步往看台外走。
卫凝皱巴着脸跟过去。
周围人群朝这边看了几眼,几人离席,剩下的纷纷坐下继续关注演练台。
司娉宸见他们离开,刚准备坐下,就听一步开外的达奚理问:「他厉害?」
她抬眼,左右看看,确定是在问自己,满脸茫然:「谁?」
达奚理扬扬下巴,点了下即将消失在看台走道的卫凝,动作间露出脖颈下面的白色药布。
司娉宸点头:「厉害。」
达奚理挑眉,轻笑问:「比我厉害?」
诶?
怎么比?
司娉宸一脸乖巧,语气轻软:「都厉害。」
达奚理抱臂而立,懒洋洋的,带着丝漫不经心:「必须选一个。」
晏平乐在一旁盯着司娉宸,见她神情为难,随后老实开口:「大皇子和卫哥哥没比过,我也不知道。」
没等达奚理再说出什么,司娉宸微微睁大眼,感嘆说:「但是你们都好厉害!大皇子一对多好帅,卫哥哥一招制胜也很精彩!」
她伸手比划了下,笨拙地形容:「就是……就是……」
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描述,只能傻笑着挠挠脸,重复一句:「反正你们很厉害!」
女孩乌黑瞳仁明亮温顺,一脸「你们怎么那么优秀,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形容出来」的崇拜!
还能说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说了。
达奚理有一瞬间陷在这样满心崇拜的目光里。
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又瞥了眼她,冷酷道了句「走了」后离开。
连两人不同的称唿都不计较了。
待达奚理不见踪影,司娉宸刚坐下,晏平乐巴巴过来蹲在她跟前,被她一根手指抵在额上推到一旁,敷衍道:「你也厉害。」
得了夸的晏平乐乖乖坐在一旁,从玲珑盒中取出一盘水果,双手捧到司娉宸眼前,她示意不吃后,晏平乐便抱着果盘开心地吃起来。
初赛后的盛会选拔比赛,都是一对一的比试。
也有特殊方式,如果有人自信可以打过教习,可直接挑战教习。
输者,直接淘汰,胜者进入一百强,不用一场一场比赛进行。
陆续几人挑战成功,但更多的是直接被淘汰出局。
心生动摇的学生见状按下侥倖心理,老老实实一场场比赛参加。
盛会选拔期间,书院几乎没法上课,不参赛或者被淘汰的学生们,一个个组队旷课去比赛场地和演练台,一天跑去比赛场地,另一天就蹲在演练台。
院长同司关山一商量,觉得这也是个学习的机会,干脆让学生们看个够,便将盛会选拔的场地定在演练台。
如此一来,不管什么时候,演练台看台上总是人山人海,甚至有人为了抢位子,跟人轮流休息蹲守在最佳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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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上一秒演练台上比试开始,下一秒看台便因为位子所属权的问题打起来,让黑衣教习拎着扔出去了。
此后,看台上的气氛祥和不少。
司娉宸也跟着看了很多天。
她一面观察修士在施展术法时气的变化,一面在书院搜寻司关山的方位和可能出现的异常。
司关山并不常出现在比赛现场,只在盛会选拔的初赛中的动员大会上露了一面,后面也只会在百强的比赛中出现。
司苍梧偶尔会同司关山在一起,次数并不多。
在比赛进行到百强时,司娉宸收到了朱野的信。
看到信的内容后,司娉宸走向屋内宫灯,将信纸点燃烧了。
她心情颇好地披了件外衣,将被压住的头髮拿出来,缓慢走到外屋,在橘色温暖的光晕下,司娉宸屈指敲了敲桌面。
下刻,房樑上的晏平乐翻身落地,低头看她,带着点纯白懵懂。
司娉宸问他:「要吃饭吗?」
晏平乐不解望她,他不是才吃完吗?
不过再吃点也可以。
他点点头。
司娉宸将玲珑盒拿出来,里面都是白日里还未吃完的果子糕点,晏平乐一一取出,边吃边喝,一抬头,司娉宸正捧着脸看他。
他难得顿了下,将手里的果子递过去。
司娉宸轻轻摇头,一缕青丝随之盘在肩头,丝滑地落了下去。
乌黑顺滑的头髮在暖光里,仿佛晨曦里笼在朝阳里的小溪。
晏平乐将果子塞进嘴里,咬着吃完,抬眼问她:「很高兴?」
司娉宸讶然挑眉,微微往后靠,姿态放松地倚在椅背,心道,他似乎对情绪敏感了不少。
晏平乐跟在她身边的三年,那么多食物没白吃,这几年个头蹿得很快,原本只高她半个头,现在已经快高一个头了,明明她也在不停长个子。
对于他的契印,司娉宸还没察觉出什么特殊来,倒是晏平乐这个人,她觉出不少。
晏平乐并不是之前她以为的一片空白,他只是下意识不会去思考,大部分情况都处于一种放空中。
疑问、好奇、感兴趣。
这些他很少会产生,只沉默着接受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
但近来,他的情绪也逐渐鲜明起来。
对于司娉宸而言,这对她的计划并无影响,便也默认他的变化。
此刻,司娉宸嗯了声,笑道:「因为忽然觉得,老天终于在我这边站了一次。」
更多的,晏平乐没问,只点点头,继续吃桌上食物。
第二天,她和司苍梧坐上去书院的马车。
从将军府去书院的路上,会经过人烟稀少的小道,司娉宸察觉到有熟悉的契印,假意想看外面风景,掀开车窗,见一身缥缈花色衣裙的女子站在路边的亭子里。
司娉宸望过去时,弄妆挑起一半雪白幕篱正在看驶来的马车,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她看出了弄妆的情绪。
急切、不安、惊慌。
弄妆随着向前驶的马车走了两步,可不过片刻,哒哒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
车内的司苍梧忽然捂着嘴咳嗽了声,司娉宸连忙放下窗帘,朝他看去,低头认错:「对不起哥哥,我都忘记你吹不得风。」
司苍梧温和笑了下:「也不是一直如此,不用放在心上。」
司娉宸黑眸透着担忧,小小声嘆气:「哥哥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司苍梧轻笑出声,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是个亲昵的姿态:「哪有这么严重。」
不单单晏平乐在变,司苍梧也在变。
面对自己的态度更加自如了,从前虽然一脸宠溺无奈,却也只是浮于表面的行动。
像这样揉她脑袋,戳她脸蛋的亲密行为,现在也能毫无障碍地进行。
司娉宸抓住头顶作乱的手,发觉他手心微凉,便握在手心帮他取暖,抬眼好奇问:「哥哥都在哪里看比赛,我怎么都没有看到过哥哥?」
她点着头数:「卫公子、大皇子、太子哥哥、三皇子,卫哥哥我都看到了,可哥哥却一次都没碰到过。」
司苍梧动了动手,司娉宸便松开他,清眸水润,仍旧在等他回答。
「我没去演练台,你当然碰不到我,」司苍梧轻声说,「人太多,我嫌吵。」
司娉宸就立马捂住自己的嘴,示意自己不吵,不要嫌弃她。
司苍梧将她手拉下来,语气温柔:「当然不包括你。」
司娉宸听着笑得弯弯眼,嗯嗯点头。
垂下眼睫时,心想,司苍梧不是嫌吵才不去,而是看着别人在演练台恣意施展精通的术法,自己却只能看着,不甘心所以才不去。
心高气傲,却又将自己伪装得温和无害。
两种性格相冲时,他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低调行事。
两人进了书院在路口分开,司娉宸带着晏平乐在演练台待了一个上午,耐心地用过午膳后,才让晏平乐带着她出了书院,去找弄妆。
弄妆仍旧在上午路过的亭子里。
似是等了许久,雪白幕篱被来往马车激起的灰尘染了一层。
见到司娉宸的那刻,满心焦灼仿佛有了纾解的方向,她揭开幕篱,勐地向她跪来,声嘶力竭喊道:「司小姐,求求你,救救画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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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他怎么会在这?
司娉宸上前将弄妆扶起, 她推拒着不愿起身,司娉宸便嘆了声,双手撑着膝盖半蹲, 道:「你看, 你不起来,我就要弯腰跟你说话,很累呀!」
再抬手扶她时,弄妆没再拒绝。
取出帕子擦净亭子里的石凳, 司娉宸朝身后的晏平乐道:「你去外面等着,不要让人过来。」
晏平乐乖乖往外走。
弄妆心急如焚,望着司娉宸行事不疾不徐,深吸口气,强行按捺下焦灼,跟着她坐在石桌旁。
司娉宸目光认真看她, 语气柔和, 温柔地包容着她的惊慌:「你同我说说, 发生了何事?」
弄妆抓住幕篱的手用力,强行镇定下来, 她沉了下眉,再抬头时恢復了些淡定。
司娉宸的问题她没回答,而是先问:「我听画棠说, 司小姐提出给皇后娘娘送一整套华裙, 争取让琳琅阁在皇后娘娘那里留下印象,西贵人想要琳琅阁垮台时,皇后娘娘可能看在华裙的份上, 帮琳琅阁一把。」
她问:「是吗?」
司娉宸点点头:「确实如此, 是琳琅阁发生了什么事?」
弄妆静了下, 向她确认:「皇后娘娘,收到了华裙吗?」
司娉宸脸上的温软散了些:「你怀疑我没有将衣服送出去?」
弄妆知道自己这样会惹得司娉宸不开心,可她不得不确认这些。
为什么衣服送了,琳琅阁还是被人查了?昨天都还好好的,可今天一早,就有官府的人将琳琅阁的人都带走了。
她只是一个君恩殿的姑娘,他们这样的人,最怕同官斗。
斗不赢的。
她们的希望只能放在司娉宸身上,这种任人拿捏的感觉……
「姐姐是不是忘了,」司娉宸的语气依旧轻软,没有任何攻击力,可话的内容却带着锋芒,「自始至终,都是琳琅阁需要我,而非我需要琳琅阁。」
她抬手将滑落在鬓旁的头髮撩至耳后,不轻不重道:「先不说琳琅阁是如何死而復生的,单是你们欺瞒我西贵人对你们不满这事,我便可以不趟这浑水,不管琳琅阁死活。」
「可现在听姐姐的意思,我好心帮琳琅阁一次,便应该理所应当地再帮第二次,第三次。」
司娉宸轻轻摇头:「没有这样的道理。」
弄妆心陡然一慌,急忙解释:「实在是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了,今早花不怜和画棠被带走了,说是……说是西贵人在琳琅阁定制的衣裳,发现上面……有杀阵。」
「司小姐你知道的,这是阴谋,我担心……担心……」
担心她司娉宸,对花不怜她们也不怀好心,对琳琅阁另有所图。
司娉宸在心里为她补充完整。
她想得不错,司娉宸确实是想要将琳琅阁收于囊中,也确实在做这件事。
可太聪明了,不是个好事。
在君恩殿时,察觉出她的真面目,又主动为她介绍君恩殿的布局,没过多久,邵润木就在君恩殿死了。
弄妆若是想,其实也能察觉出一点蛛丝马迹。
只是她知晓,这种事情不能说,也不能让自己知道。
司娉宸刚动了下,弄妆以为她要甩袖离开,一把抓住她衣袖,恳切道:「我并非有意怀疑司小姐,只是我没有办法了,现在只有司小姐能帮我了。」
司娉宸缓慢抽出自己的衣袖,起身俯视她:「其实你处境如何,与我并无关系。我不想我帮助的人是个忘恩负义的。」
她缓慢往外走,即将踏出亭子时,弄妆忽然冷然道:「司小姐,我知道人是你杀的。」
司娉宸缓慢转头,没有否认,只歪头笑了下:「证据呢?」
弄妆知道邵润木是司娉宸杀的,她也确实没有证据,可她唯一能用来谈判的筹码,只有这个了。
她让自己看起来冷静沉着,将手中幕篱缓慢放在石桌上,起身从容不迫地走近司娉宸:「我不需要证据。」
她一字一顿说:「只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府的小姐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愚蠢,反而是个藏于暗处精于算计的,自然会有人调查司小姐。」
「先不说是否有人信,你可知,」司娉宸语气不急不缓,「在这之前,我爹会将你,以及与你有关的所有人,都杀了,更别提还在牢狱里的画棠。」
一想到这场景,弄妆眼珠颤了颤,咬咬牙道:「左右都是这个结局,至少能给将军府带来点麻烦,对我这样的小人物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黑眸凝视她半晌,司娉宸仿佛有些苦恼般,按着下巴垂眸思索,踏着步子在亭子一角踱步。
这处亭子是个长期经风吹雨淋的石亭,地面躺着几颗细碎的小石子,还有些坑坑洼洼。
司娉宸走动时,小石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下都敲击着弄妆的心脏。
许久,司娉宸仿佛妥协般,停下脚步,站在石亭边沿,正是日头照进来的一角。
她轻声道:「我只会护住我的人。」
弄妆眼里的欣喜刚迸发出来,司娉宸又说:「但我不要忘恩负义的人。」
第107页
她眼里的笑顿了下,却仍旧笑了下去。
只要琳琅阁是司娉宸的,花不怜她们是司娉宸的人,司娉宸就会想办法救她们。
不包括她。
从她说出君恩殿的事后,弄妆就知道,她不可能活了。
任何一个聪明的人,都不会将自己的破绽让一个威胁过自己的人拿捏着。
可她只能这么做。
弄妆缓慢走到司娉宸面前,感激地朝着她跪下去:「方才言语多有得罪,希望司小姐不要因此对画棠和花不怜有不满,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又朝司娉宸深深一跪:「司小姐放心,司小姐想要的,明早就会得到。」
司娉宸垂眸,平静地看着柔弱的身姿匍匐跪地。
弱小的人,就只能被人玩弄利用。
她向来知道,活下去,是要拼尽全力的。
忽而起了阵风,弄妆浑身一阵发冷,抬头时,司娉宸已经不在了,连同亭子外的侍卫,也一併消失。
她缓慢起身,才发觉身上一片冷汗。
因为过于紧张,此时放松下来,肌肉都带着酸痛。
她展眉扬首,望着天边赤金色日光,恍然笑了下,转身拿起幕篱离开。
司娉宸并没有回书院,转而去了常待的茶楼,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来,小二见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热情问:「小姐,还是厢房,一壶雾茶?」
司娉宸点头,跟着小二上楼,晏平乐紧跟其后。
仍旧是窗边,推开木窗,满街的热闹漫了过来。
她撑着侧脸看来往的人群,背着箱子沉稳前进的货郎,抓着竹蜻蜓蹦蹦跳跳的小孩,擦着汗大声吆喝的卖货人……
晏平乐仰头灌了杯茶,抬头望了望发呆的司娉宸,凑近她问:「不开心?」
司娉宸转过脑袋看他,微微笑着:「我很开心。」
一切如她计划的那样。
琳琅阁被西贵人弄倒,花不怜画棠她们被抓。
大徵国律法森严,即便花不怜他们被捉拿,走流程查案断案需要时间,西贵人也不会无聊到去暗杀几个必死之人,所以短暂的时间内,她们是安全的的,只是会受点苦头。
她只需要等待机会,再去救人就好。
弄妆太过聪明,能够轻易揣测她的想法,也知道邵润木死亡的真相,而她明早之前就会死,于她而言,也没了后顾之忧。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司关山的行动。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有什么不开心呢?
晏平乐却执着地又问了遍:「不开心吗?」
司娉宸拿起茶杯喝了口,不跟他玩无聊的问答游戏。
他却仿佛较真上了,开口准备再问,被一只温热的茶杯贴上额心,司娉宸无奈道:「你够了啊!」
晏平乐只好闭上嘴,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进去,看得司娉宸嗓子灼痛,问他:「你不烫?」
晏平乐给她演示了番,重新倒了杯茶,杯口热气氤氲,他举在她眼前,就见茶杯上的热气一点点消失,沿着杯沿的水面开始慢慢结冰。
司娉宸:「……」
司娉宸不再管他,望着街上普通人的忙忙碌碌。
对面建筑屋檐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个铜铃,在风里晃动着,轻声脆响悠扬,传出老远。
待到天边晚霞逐渐暗下来,司娉宸起身,晏平乐忽然坚定道:「你不开心。」
司娉宸微微垂眸,晏平乐又重复:「你就是不开心。」
司娉宸:「……」
你还在纠结这个?
她点头:「嗯。」
确定自己是对的,晏平乐纠结的神情瞬间舒展,仿佛解决了什么大难题一样。
待到两人走出茶楼,他忽然又问:「为什么不开心?」
司娉宸:「……」
长长嘆了口气,她抬了抬手,示意袖口处的一块灰尘,敷衍说:「衣服弄脏了。」
晏平乐点点头,心满意足跟着她回将军府。
因为今日旷课,司苍梧回来时没同她一起,让一道坐马车回府的司关山发了脾气,让她面壁思过,还不许吃晚饭。
少女垂眸抹眼泪,委屈道:「书院不上课,他们打来打去的,一点都不好好玩。」
说着越来越委屈,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就是想看漂亮的裙子,又没有买。」
司关山不听她这些幼稚的理由,冷着脸:「这段时间哪里都不准去,老老实实跟苍梧上下学,再有下次,书院也别去了。」
少女眼泪吧嗒吧嗒落,抬眼看了看发怒的爹,瘪着嘴抽噎说:「我……知道了。」
训完司娉宸,司关山不再管她,携着司苍梧离开。
司娉宸捏着袖子抹干眼泪,将玲珑盒抛给默默发呆的晏平乐,他捧着玲珑盒望过来,呆呆问:「有饭吃?」
司娉宸往桌边走,回头看他一眼:「不许我吃,又没有不许你吃。」
于是晏平乐乖乖来到木桌前,欢快地取出饭菜。
*
被司关山训了后,司娉宸便乖乖待在书院,不是趴在学堂桌案上睡觉就是去演练台呆着。
她捧着脸看进入白热化阶段的比赛,突然欢唿声暴起,紧接着她被一双手用力推搡着,身旁的女孩激动得抓住她胳膊,兴奋站起来,连带着她也一起。
司娉宸几乎是被整个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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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哥哥好厉害!!」
「司姐姐!我哥哥又打赢了!哇哇哇!这是我哥哥!!」
卫芜欣喜若狂,一把抱住司娉宸,搂着她蹦蹦跳跳的,司娉宸被动地跟着跳了两下。
周围都是激动得站起来欢唿雀跃的人群。
晏平乐坐在看台石阶上,仰头看司娉宸被卫芜抱着,注意到她好像不太喜欢,伸手准备将卫芜拉开,被卫芜以为这是向她表达喜悦,放开司娉宸,转而抓住他的手用力摇晃。
「你看到了吗?哥哥他这样那样几下就将对手打服了!!」
「啊啊!太酷了!我以后也要这样帅气!」
晏平乐懵懵地眨眨眼,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卫芜抓着他的手仍旧兴奋得不行,嘴里蹦出的话如同豆子落地般,霹雳吧啦个没完。
他话都说不进去。
还不能跟她动手。
司娉宸看他满脸为难纠结,不厚道地笑了。
好在卫辞很快退场,卫芜激动完就松了手,又开始观赏下一场比赛。
晏平乐僵着两只手坐下来,许久后,往身上擦了擦,又擦了擦。
余光瞥见这幕的司娉宸:「……」
这次上场的是达奚珏。
达奚珏前面的几次比赛司娉宸看过两场,虽然恋爱脑不假,但不得不说,在修炼这块,达奚珏确实有几份悟性在。
司娉宸开了「苍天有眼」,准备多观察观察,最好能找到他的弱点,即便以后两人为敌,也不至于……
几乎是在同时,司娉宸注意到一团黑雾。
在一片莹莹光团中,显得格外醒目。
司娉宸转过脑袋,抬眼望过去,瞬间惊怔。
他怎么会在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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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怎么回事,她能认出自己?!
司娉宸是昨天来演练台时碰见的卫芜, 当时她在人群里跳得最厉害,以一己之力镇压周围一片惊唿叫好声,让司娉宸数次投去敬畏的目光。
然后同扭头转过来的卫芜四目相对。
卫芜发现司姐姐安安静静, 跟周围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觉得定然是司姐姐太过呆愣,所以朋友才少。
于是,卫芜十分友好地邀请她一起看比赛,自发地鼓动她积极融入环境。
具体表现在, 激动时疯狂摇人,搂着胳膊摇旗吶喊,兴奋起来抱着人又蹦又跳。
司娉宸无奈,只得适当给出高兴的反应,这让卫芜越发觉得自己做得超对。
卫辞有一场比赛在今天上午,卫芜一大早就拉着司娉宸去占位子。
最开始他们只找到最后边有空位, 卫芜机灵古怪, 又是跟人说好话, 又是拿东西和人换,人还没走就开始盯着, 就这么一个个地挪,竟然给她换到了最佳观看席位。
卫辞比赛期间,卫芜全程都在尖叫输出, 如果不是怕教习将她丢出去, 司娉宸都觉得,卫芜会要用术法为她的兄长加油。
这小姑娘,每次都能让她特别惊奇。
……
比赛完的卫辞想到自家小妹, 草草处理了下伤口, 寻着记忆找过来, 发现这里站着其他人,四处张望了圈,人太多,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只得作罢。
腰间通天玉亮了亮,卫辞穿过人群往外走,离开前视线往演练台看了眼,赛场上达奚珏一个晃神,被半空中陡然出现的字诀炸了个正着。
卫辞摇摇头,离开演练台去找达奚理。
场上的达奚珏眉头紧皱,心里担忧溪上碧,正烦躁得厉害,一抬头,见对方五指微抬,又狠狠一压,一座阵法席地而起,眼前世界陡然一变,从演练台跨越至迷雾森林……
距离演练台不远处的花树旁,五个人沉默对立,只有偶尔传来的喝彩声。
最终还是卫芜受不住,打破沉默:「溪姐姐,你找司姐姐什么事?」
溪上碧一身浅荷色长裙,柔软的髮丝垂在脑后,分出两股编成小辫子搭在肩头,她垂眸抓着裙子有些紧张,小声说:「我……我只是想……」
然后伸出细嫩手指点了点司娉宸,「……跟她说话。」
看着柔柔弱弱,半点攻击力都没有。
但卫芜不受表象迷惑。
「那可不行,」她挺着小胸脯站在司娉宸身前,护小鸡仔儿似的,「我是跟司姐姐一起来的,走也要一起走的。」
她可是还记得,小时候在王府里,这个溪上碧明明可以说清楚,却让大家误会得打起来。
反正司姐姐肯定不是她的对手。
再说,先前司姐姐被人推入水里差点溺死,兇手还没找到呢,她怀疑的人里面就有这个溪上碧,现在这场景,怎么都不能放任溪上碧和司姐姐单独相处。
卫芜心里,这是女孩子与女孩子之间的事。
直接略过晏平乐和溪上碧身后的青年。
溪上碧却只弱弱地看着司娉宸,丝毫不理卫芜如何反应。
司娉宸眨眨眼,没懂溪上碧这是干嘛来着。
报上次被打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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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溪上碧身后的青年身上,对方低着头,明亮的光线下,那种不健康的白越发明显,仿佛能被日光透过去般。
溪上碧也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仰头,柔声说:「她是我的护卫。」
上次被司娉宸那样的眼神怔住,回去之后想了许久,总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可又没法忽略那种不对劲。
从小顶着「咬文嚼字」绰号的笨蛋,除了傻笑和哭,她想不出司娉宸有哪里值得她细究的。
就连达奚珏对她的印象,也不过一个告状精,至于什么心狠阴毒,都是她若有似无诱导下,让达奚珏对她产生的形象。
可司娉宸不管去哪,身边总有一个护卫,她就是想要试探一二都找不到机会。
这青年可是她求了好久,连连许诺自己不会惹事,好不容易才让她爹同意的。
虽然这护卫年纪大了点,看着好像带了点病,但他可是七境修士,比司娉宸的侍卫高两境!
她的护卫比司娉宸的厉害。
她也比司娉宸厉害。
一想到这里,溪上碧嘴角露了丝笑。
司娉宸看着暗自压住嘴角上扬的溪上碧,已经能想到接下来的场景了。
卫芜戒备地看着溪上碧,忽然听到司娉宸对她说:「我想跟她谈谈。」
她一脸「你不要命了」的焦急,就差要说出口,可溪上碧还在呢,只得靠近她,压低声音道:「你……你那么弱,打不过她怎么办?」
司娉宸笑着指了指晏平乐:「他会保护我呀。」
卫芜有些迟疑,向她确认:「真要我走啊?」
司娉宸水眸浅笑,反过来安慰她:「放心呀,我没事的。」
卫芜看了眼溪上碧,见她柔柔弱弱,又看了眼她的护卫,也一脸病秧子,好歹说服自己了点,只得点头,走前还不忘叮嘱晏平乐:「你可要保护好司姐姐啊!」
她跟个不放心的老母亲似的,叨叨:「先前司姐姐差点被人害死,现在兇手都没找到呢!所以司姐姐很危险,你记得寸步不离跟着她,司姐姐让你离开你千万别听她的话,听到没?」
晏平乐前面听得直点头,后面说到「别听她的话」时,勐地顿住,眨眨眼望向司娉宸。
司娉宸好笑说:「我不会说这样的话。」
卫芜摸摸脖子:「那好吧。」
她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朝几人招手:「我真的走了,你们可别打架啊,我会叫帮手来的。」
司娉宸笑着朝她招手。
溪上碧娇软笑了下,衣袖里的手握紧,看着卫芜走远。
确定没有其他人了,她也不装了,抱着胳膊觑她,探究的目光扫了扫,看司娉宸一脸懵懂无害,心道,果然是她想多了。
心里舒畅不少,溪上碧道:「你打我的这笔帐,我现在没法直接打回来,可也不会让你快活好受的。」
她歪歪头笑着说:「虽说这已经是前日的消息了,但我觉得还是亲自告诉你比较好。」
司娉宸轻抿嘴唇看她,没说话。
「看来你知道了啊,」她玩着胸前的小辫子,调笑道,「怎么,还以为皇后娘娘会帮你?」
「皇后娘娘又如何,有我姑姑在,还不是什么都不敢做!」
她缓慢绕着司娉宸踱步,视线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嗤地笑了声:「我来就是要告诉你,琳琅阁只是开始,只要你在太子妃位子上的一日,这些就会不断发生在你周围。」
「你爹失势,只能当个选拔赛的负责人,皇后娘娘也没精力管你,」溪上碧轻慢看她,「怪就怪你站在不属于你的位子上。」
溪上碧在一旁发泄着心里的怨念,然而司娉宸一句也没听进去,盯着不远处的青年,心里止不住地发凉。
她知道司关山会让溪上碧死,也知道大概就在盛会选拔期间,却没想到他能这么大胆。
竟然直接让尸鬼以溪上碧侍卫身份出现在清徵书院里!
只是因为他听到司苍梧说,溪上碧提过将军府和尸鬼?!
她也没想到,再次见到他,会是在这里。
黑色的气团被困在身体里,连带着宿主本身的契印也被模煳成一团黑色。
目前看来,青年看上去有自己的神志,不像会变成尸鬼的样子。
只是她想起皇后寿宴上,那个少年开始也是嬉嬉笑笑活泼可爱的样子,突然间异变才让他成了狰狞的尸鬼。
异变的时间是可以控制的吗?
是由旁人控制,还是宿主本人可以控制?
司关山这么做,就不怕整个书院成了陪葬品吗?
一系列的问题接踵而来。
她皱眉朝青年望去,用「苍天有眼」观察青年体内的状态。
溪上碧说了许多,发现她望着自己的护卫一言不发,不由得意起来:「难道你以为,只有你才能带护卫吗?」
她后退一步,拍拍身后沉默的青年,笑得促狭:「没想到吧,我也有。」
被拍的青年微微抬头,与观察他的司娉宸对视。
他微微扬了扬嘴角,琥珀色眼珠动了动,是个虚弱又温柔的笑。
很显然,是认出了司娉宸。
那个枯败院落里,意外降落的一抹嫣红。
他张了张嘴,无声吐出一字:「走。」
司娉宸理解的同时,转身拉着晏平乐往外跑:「快!御风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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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半丝犹豫,晏平乐立即施展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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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术,带着司娉宸瞬影至百米外。
溪上碧怔了下,皱眉想追上去,走了两步发现自己的护卫没动,不由回来踢了他一脚,斥责:「走啊!」
就在这时,青年琥珀色眼珠骤然变红,血色爬满眼眶,他的身体僵硬片刻,骨骼忽然发出咔咔声响,消瘦的四肢快速生长,身体数倍膨大。
面色苍白的青年,转瞬成为狰狞失去神志的尸鬼。
溪上碧被眼前场景吓到后退。
这……这是尸鬼!
这是活的尸鬼!!
她大脑有一瞬间空白,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她的护卫变成了一只尸鬼,也无法顾及自己的护卫变成尸鬼她会面临什么。
尸鬼举起的尖锐手指几乎要划上她的脸颊时,溪上碧终于施展出了御风术,从锐利的手掌下熘走。
此时她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一边疯狂逃窜,一边嘶吼着朝外喊去:「救命!教习救命!!」
「有尸鬼啊!!」
「书院有尸鬼!」
不远处的演练台忽然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压过了溪上碧的叫喊。
她绝望又无助地狼狈逃跑,惊惧惶恐让她连术法都使不出来。
声音传不出去,书院的教习大半在演练台,学生几乎都待在学堂和比赛现场,整个书院空落落的,平日里熟悉又习以为常的建筑,此刻仿佛一张狰狞的大嘴,要将她吞噬殆尽。
溪上碧惊惧之中,只觉一阵阴冷袭来,随着阴冷的侵入,她的意识逐渐昏沉,最后一瞬间,只能感觉自己失控般飞了出去。
一直被晏平乐带着疾行的司娉宸注视着身后这一幕——
溪上碧御风朝着演练台疯跑,身后的尸鬼并没有像她曾经看到的那个少年站在原地,而是同样施展着御风术追赶溪上碧。
尸鬼快追上时,手心忽然迸发出一团黑气,朝着溪上碧后背压去。
随着汹涌而来的黑气侵入,溪上碧的御风术失效,整个人仿佛一个炮弹般砸入树林。
司娉宸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尸鬼,是不是变强了?
几乎是顷刻间,另一只狰狞的尸鬼从树林中冲出。
身形更为纤长,娇弱的脸庞被膨大的骨骼撑到极致,因头骨变大,显得头髮很少,身躯上勉强裹着撕裂的布料。
若不是肩膀上垂着的两条凌乱髮辫,还有荷色衣裙布料,司娉宸都无法确定这是溪上碧。
黑气能污染人!
溪上碧通红的双眼四处扫视着,直接忽略青年尸鬼,落到几乎消失在楼宇间的司娉宸身上,御风瞬影追赶而来。
司娉宸:「!」
怎么回事,她能认出自己?!
第48章
晏平乐!
晏平乐御风带着司娉宸在假山树林间横穿, 中途拐了几个方向,司娉宸回头看坠在后方的溪上碧,终于确定, 她真的认出了自己。
甚至因为某种原因, 对路旁目瞪口呆站在原地的学生置之不理,反而对她穷追不捨。
或者说,是对她的怨恨,驱使她对自己紧追不放。
现在看来, 溪上碧应该是有几分意识在的。
只是不知道,这意识是含理智的成分在,还是仅剩残余的怨气作祟。
司娉宸在脑海里迅速分析,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得远离学堂和演练台,可一直这么追逐下去也不行, 即便晏平乐不会气竭, 可带着自己就是拖累。
必须尽早通知人。
此刻, 司娉宸有些后悔没跟司关山坚持到底,若有通天玉, 很多事情都好办很多。
阳光透过高大树木,穿过夹杂青黄的林叶,泄了几缕日光进来, 暗潮的森林投射下一个个光柱, 将地上潮湿的枯叶照得发亮。
眼见溪上碧快要追上来,司娉宸环视四周,指着一个方向:「这里出去!」
晏平乐搂着她的腰朝她指的方向加速, 风在耳边唿啸, 掠过的风激得草叶窸窣作响。
司娉宸时刻盯着溪上碧的动作, 就见她手心逐渐聚拢了点点黑色。
黑色聚集,越来越大。
是鬼气!
刚出树林,骤然进入明亮的日光中,让司娉宸忍不住闭了下眼,再次睁开眼时鬼气已经脱离溪上碧掌心,在五米开外朝他们飞来!
「向右闪躲!」
司娉宸极快地说出指令。
晏平乐在她话落的同时调转方向,鬼气几乎是擦着两人身侧掠过。
两人沿着树林的外围前行,司娉宸透过林立的树影隐约看到溪上碧调转方向,穿梭在树林间,直直朝着他们而来。
树木在眼前飞速后退,司娉宸警戒着溪上碧再次用鬼气攻击。
尸鬼真的变强了。
不管是多年前的寿宴上,还是学堂上学的知识,所有人的认知都是,鬼气感染人后,便被困在身体内,只要不杀死宿主,鬼气便无法离开人体。
可现在,尸鬼竟然能将鬼气剥离出体,并主动感染人。
司娉宸展开「苍天有眼」,确定溪上碧暂时无法使出第二团鬼气时,暂时松了口气。
然而下刻,她的视觉里出现了几个熟悉的契印。
正在朝这个方向来!
司娉宸还来不及调转方向将尸鬼引走,就看见前方的三人准备进入树林,还正好是溪上碧即将到达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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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进树林!!」
司娉宸大声提醒。
这声音将三人的注意力拉过来,转而朝着她走来。
卫芜见到司娉宸和晏平乐,远远地看她没事,高兴地朝着她招手大喊:「司姐姐,你去哪里了,我带着哥哥和大皇子……」
「有尸鬼!!」
司娉宸不等她说完快速道:「不要过来!溪上碧变成了尸鬼,演练台附近还有一只尸鬼!快去通知书院!」
卫芜还没反应过来,准备御风过去看她,被卫辞一把拉住,按在原地。
达奚理察觉不对,视线转向不断发出声响的绿林,树叶抖动的轨迹正在快速朝他们来。
几乎在他的护体展开的同时,一个高大数倍的细长人形从树林里一跃而出,细长尖锐的手勐地抓在他的护体气上,脚下御风一转,达奚理拉开与它的距离。
卫辞此刻也注意到了,拉着卫芜御风后退,一边观察出来的东西。
卫芜被提着后颈,都没空纠正卫辞的姿势,她瞪圆了两只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人形生物:「它……它是……」
达奚理神情凝重起来,想起司娉宸方才的话,几乎在瞬间想出对策,朝着卫辞两人道:「演练台人太多,你们去找那只尸鬼,通知负责人快速疏散人,这里交给我。」
说完主动迎向尸鬼,准备将其引开,却见尸鬼一击后并不管他,而是朝着司娉宸的方向急速追去。
怎么回事?
达奚理来不及想太多,施展御风术,也一併追过去。
卫辞知晓事情严重性,朝卫芜道:「你去通知院长和教习,我去演练台找另一只尸鬼。」
「哥哥!」卫芜急忙喊他。
然而卫辞没打算听她说完,抬手将她往空中扔去。
半空中的卫芜脚下御风术生,刚稳住身形,卫辞沉稳挺直的身形已经掠影数十米之外,她手拢成喇叭状大喊:「哥哥,你不要受伤啊!」
卫辞朝着演练台的方向急速而行,听到身后喊话,嘴角弯了弯,可一想到书院里有两个尸鬼,眉头逐渐沉了下来。
另一面,司娉宸见溪上碧仍旧死咬她不放,无奈嘆了口气。
这人对太子妃的位子到底有多执着啊!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前方有一座假山群,司娉宸见达奚理也来了,思索片刻,让晏平乐假意绕过假山环绕半周,在溪上碧视觉盲区里钻进假山。
待尸鬼绕过假山离开,达奚理即将追过来时她出现,将人拉进假山之中,一面用「苍天有眼」观察溪上碧的动态,一面急忙说:「溪上碧盯上我了,大皇子快去叫人。」
达奚理身上还有残余的流动的气,听后皱眉:「溪上碧是太子身边那个?她怎么变成这样?」
司娉宸简短解释:「她身边护卫是尸鬼,她也被鬼气污染。」
她深吸口气,尽量说重点:「他们和以前的尸鬼不太一样,能将鬼气凝聚在体外,由此污染人,溪上碧就是这样变成尸鬼的。我将她引到后山的湖水旁,那里没人,晏平乐不一定能支撑很久,所以大皇子尽快带人来。」
溪上碧已经察觉不对,开始往回赶,司娉宸没时间看达奚理的反应,拉起晏平乐,御风离开。
达奚理掩在假山后,看那只凶蛮的尸鬼仿佛嗅到肉香的狼,急急追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
原本是卫芜找到卫辞,说要拉着他去帮司姐姐撑腰,怕她被人欺负,达奚理正好跟卫辞交流术法的问题,反正无事,就跟着一起前往。
他们到演练台的花树时,一个人都没有。
卫芜顿时急得不行,一下子说司姐姐会被推下池塘,一下子说她被人用术法打,还毫无反抗之力,说着说着,仿佛这事真的发生了一样,拉着两人到处找她。
两人知道司娉宸身边跟着个小侍卫,并不放在心上,奈何卫芜怎么说都要他们一起,只能陪着她走一遭。
可谁知,竟然牵扯出尸鬼来。
看见司娉宸的身影在前方花丛消失,达奚理朝一个方向而去。
他记得从医馆回来的同学说,司将军在那里看选拔比赛里受伤的学生。
*
这是晏平乐带着司娉宸绕着整片湖跑的第二十一圈。
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达奚理还没将人带过来。
她在晏平乐怀里观察他的状态,即便可以引动无主之气,他也无法一直这么兜圈下去,更别提还有一个她。
司娉宸指了指前方的草坪:「在那里把我放下来。」
晏平乐抱着她腰的手用了下力,没说话。
司娉宸靠近他:「她的目标是我,不管用什么办法,你要拦住她,在救援来前,不能杀她,尽量拖延时间。」
她小声提醒:「她的鬼气每次发动需要一刻钟,我会提前提醒你。」
晏平乐抿抿唇,听话地在草坪上放下她。
司娉宸站落地,不远处的溪上碧仿佛不会感受到痛苦疲劳,嘶吼着朝她冲来,狰狞大吼的嘴里满是血水,伸长的上肢想要抓起她将人撕碎,却在碰到她的前一秒,无法再往前一步。
下刻,溪上碧被一条细如蛛丝的阵线拖着甩了出去。
落地的溪上碧御风术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盯着司娉宸的方向,再次冲来。
每当她快要接近司娉宸时,都会被晏平乐阻挡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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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开展「苍天有眼」,注视着溪上碧体内黑气的变化。
察觉到黑气逐渐再往手臂蓄积,司娉宸提醒:「晏平乐!」
晏平乐警惕尸鬼的举动,及时躲过。
司娉宸发现尸鬼似乎在缓慢地学习,竟然懂得攻击之时用假动作引起晏平乐的注意,再趁机用鬼气偷袭他。
好在这种非宿主死亡后诞生的鬼气,五秒内没有污染到人体后会自发消失。
再一次躲过尸鬼的一击后,晏平乐又凝出更多阵线,缠住尸鬼的四肢。
被挣断后,晏平乐抬手凝出一柄剑,将试图靠近司娉宸的尸鬼击退。
再次坚持了一刻钟后,司娉宸忽觉大脑眩晕起来,两眼泛着灼痛,她这才惊觉,「苍天有眼」快到极限了。
这些年她持续不断地练习「苍天有眼」,全开的时间从一刻钟,到现在的两个时辰。
为了避免更多人被污染,司娉宸一路都在全开神技,避开有人的地方。
她闭上眼平缓眼睛刺痛,在心里缓慢计数,待到最后十秒,她重新全开神技,观察尸鬼的鬼气变化。
八。
七。
有人?司关山来了!
五。
第一次觉得司关山的到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三。
司娉宸扭头提醒:「晏平乐!」
然而这次,鬼气不是朝晏平乐而去。
黑色的雾团速度极快地朝着司娉宸飞来,不过片刻,已经从数十米外近到跟前,司娉宸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轻轻眨了下眼。
那瞬间,她大脑里极为短暂地迸出一些感想。
如果成了尸鬼,她大概会死得很难看吧!
真不想死啊!
顷刻间,世界倾倒,天地忽然旋转。
与此同时,后方响起司关山的怒喝声,达奚理慌忙喊她名字的声音,以及耳旁沉重的唿吸声。
司娉宸被压在地上,睁眼时晏平乐悬在她上方。
她下意识要使用「苍天有眼」,可不管怎么努力,看到的仍旧是晏平乐被血汗浸染的脸。
那双黑色眼珠动了动,隐现出一缕红色。
司娉宸小声喊:「晏平乐?」
晏平乐没动。
接连不断的教习护卫上前,将尸鬼围了起来,尸鬼一有动作,便会被各种术法束缚住,只能透过包围对着司娉宸无力嘶吼。
尸鬼被困住,达奚理松了口气,回头见司娉宸被她的侍卫护在怀里,上前要将两人拉起,被晏平乐强硬地挥开。
达奚理皱眉,伸出的手停正在半空,随即想到什么,神情戒备起来。
只有同晏平乐四目相对的司娉宸看到了。
黑色瞳仁里的那缕红迅速蔓延,仿佛红色墨汁滴入潭水,极快地扩散开。
几乎是瞬间,黑眸被染成了红色。
司娉宸喊他:「晏平乐。」
*
「这个也废掉了?」
「废了,扔掉。」
「是活的吧?」
「你别打歪心思,让你扔就扔,这活你干不好,有的是人干!」
「哎哎别呀,我就是问问。仙人您放心,绝对送对地方!」
他安静地待在黑暗里,有很多声音,可他不知道声音是什么。
头顶响起笃笃笃声响,片刻后,一片白光泄了进来,他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再睁开,看到了一张满脸麻子的男人。
他呆愣地盯着人,眼睛一眨不眨。
麻子脸挑剔的眼神扫了扫,伸手拨弄他的脑袋,又检查他的牙口,看上去问题不大,他将小孩抱起来,手脚也完好。
麻子脸龇牙笑了声:「赚到了。」
他重新被关进黑暗里。
他开始见到很多人,先是脸上有麻子的人,然后是光着胳膊的壮汉,脸上斜着刀疤的男人,愁眉苦脸的灰衣人……
「……这孩子是个傻的?」
「……怎么不会说话?」
「……长得不错,怎么呆呆的?」
「……别不是有什么病吧?」
「……不要不要,你给我换一个。」
「……你免费给我我还嫌他浪费我粮食,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
「……老头子,你买了就不能退了啊!」
一脸褶子的老头牵着他往草棚子走,干枯的眼睛积蓄着泪水:「你啊,以后就叫王瑞,哎哟,我们家瑞瑞回来了,我的瑞瑞啊!」
他被人抱着,紧紧的。
「晏平乐……」
「晏平乐。」
「晏平乐?」
晏平乐是谁?
谁在我耳边说话。
「晏平乐!」
骤然急促的一声。
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降临在他耳旁,带着担忧和急躁。
「晏平乐!」
又是一声。
晏平乐眨眨眼睛,黑暗消失了,草棚子也消失了。
一双漂亮的水润杏眸沉静地望他,黑黝黝的瞳仁倒映着一张迷茫沾有血水的脸。
那是他。
只是他。
他的小姐在唤他。
晏平乐清醒:「嗯!」
看到红色骤然消失,晏平乐睁着一双漆黑眼珠看她,司娉宸松了口气,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晏平乐是怎么回事?
司娉宸推了推他,晏平乐从她身上下来,将人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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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关注二人的达奚理也放下心来,不是他想的那样就好,下刻他悚然一惊,忘说了!!
「大家要注意,这尸鬼能……」
一声嘶吼打断了他的话,就见包围尸鬼的黑衣侍卫中,其中一个眼睛陡然通红一片,骨骼瞬间生长,身体膨大,黑色锦衣撕裂破开。
「怎么回事?」
「尸鬼没死,他怎么会异化?」
「是……是鬼气,它刚才用鬼气攻击他!」
司关山在一旁冷然凝视,声音一片森然:「所有人注意,小心尸鬼的鬼气。」
话音刚落,新异化的黑衣尸鬼手里快速积蓄了一团鬼气,在众人避之不及中扔了出去,即便御风术施展再快,也还是有人中招了。
司关山神情十分可怕。
短短片刻,就已经异化了两只尸鬼。
眼看情况就要失控,达奚理带着司娉宸和晏平乐往外走。
司娉宸回头看了眼司关山,对他肃冷的神情惊嘆不已,看来不仅溪上碧,大家都是实力派演员。
就在她打算扭头远离时,忽然顿住,拉着晏平乐的手不自觉收紧。
这把剑!
司关山脸上一片肃杀,从腰间抽出一把厚重的长剑。
剑身漆黑厚重,沉沉的黑仿佛将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剑柄用红线缠绕,铸造这剑的人十分随意,红线排布并不规整,甚至连线头都垂了下来,似乎只求将剑柄包住就好。
司娉宸能感受到周围气的流动,如同一个巨大的吸力疯狂抽取周围的气。
在众人眼里,以司关山为中心的空间,忽然捲起了一阵风,风沙走石间,隐隐看到漆黑的剑身上若隐若现第二重白色剑身。
司关山朝两个黑衣尸鬼斩去,漆黑剑身未动,白色剑影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瞬影而至。
两个狰狞扑向其他人的尸鬼身形一顿,齐齐倒地。
地上鲜血缓缓流淌,很快形成一滩血泊。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地望着倒下的尸鬼,戒备着新的鬼气出现在死亡的尸体上。
然而司关山随意抬手,将被几人捆住凶狞可怖的溪上碧杀了,也没有出现新的鬼气。
不过瞬间,让众人棘手的尸鬼,不过眨眼间便解决了。
尸鬼之所以让人避之不及,不是因为尸鬼有多难对付,而是不能被杀死,还能通过感染不断蔓延鬼气,可人类却无法完全消灭鬼气。
如今的方法只是在鬼牢里用特殊方法从尸鬼身上提取鬼气,最后通过净瓶运输到国境之外的地方。
可现在,尸鬼死了,鬼气也消失了。
达奚理见了这幕,神情莫名地扫了眼司关山的剑。
刚才围击尸鬼的教习和侍卫从警戒惊疑,再到错愕惊骇,一个个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在司关山身上。
一瞬间,所有人都想到了一处。
即便他们刚刚知晓了,尸鬼能用鬼气污染人这样的棘手消息。
可同尸鬼可以被杀死这事相比,简直算不上坏消息。
困扰他们这么多年的难题,就这么解决了?
几个教习严酷的脸忽然抽了抽,相互看了几眼,想要上前跟司关山说上几句,却因他一句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此事不可伸张,待我禀报圣上再提。」
这处留了几个侍卫看守三人尸体,其他人跟随司关山。
他收剑入鞘,转身来到达奚理几人身旁,低首看了眼司娉宸,见她没受伤,这才问达奚理:「大皇子说书院有两只尸鬼?」
达奚理说:「演练台附近,卫辞他们应该已经通知了人。」
司关山点头,不过几个瞬影便消失在视野里,其他教习侍卫纷纷御风跟上去。
除却看守尸体的几个侍卫,只剩他们三人。
刚才所有人都在,司娉宸没法问晏平乐情况,「苍天有眼」也在看司关山剑的那瞬用尽,她一直在身后抓着晏平乐的手,时刻关注他的状态。
达奚理见这边处理完,自然也想去演练台,看剩下的尸鬼和卫辞卫芜的情况。
但他也不放心将司娉宸一个人留在这里,可带她一起去演练台,那里还不知道现场如何,若是再出意外……
司娉宸率先开口:「大皇子,刚才好可怕,我想去找哥哥。」
达奚理听闻点头:「我送你过去,你哥哥在哪里?」
司娉宸轻轻摇头:「大皇子还有事,我和晏平乐去就好。」
她额上鼻尖汗湿,额发有几丝黏在光洁的额头上,髮钗珠花在逃跑的过程中歪了,粉色衣裙也被弄脏,看上去狼狈得很,丝毫没有平日里精緻贵女的样子。
可达奚理同她对视时,却发现她黑眸水润明亮。
不自觉想起她说将尸鬼引开时的镇定自若,他心想,没吓到就好。
达奚理问她:「你哥哥在哪里?」
司娉宸乖乖回答:「学堂。」
达奚理回想从这去学堂的路线,发现与去演练台的方向相反,目光落在沉默寡言的晏平乐身上,沉思片刻,他点头:「你小心,遇到不对就跑。」
司娉宸嗯嗯点头,乖巧得不行。
默默看了她眼,达奚理御风离开。
司娉宸抓着晏平乐的手往草坪外走,脑海里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然而才走出草坪,就见达奚珏一身刚跟人打斗后的惨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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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司娉宸那刻,他大步流星走来,眉头皱得死紧,开口就是:「溪上碧在哪里?」
司娉宸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她手背不知在哪里染上的黑灰,将白净的额头擦出一片黑。
达奚珏这才注意她一身狼狈,语气隐隐带着怒意:「你和上碧打架了?她人呢?受伤了没?」
司娉宸没说话,指了指草坪的方向。
达奚珏御风准备离开,想到什么脚下一转,拦在她面前:「你先别走!」
司娉宸抬眼看他。
「我亲眼看见溪上碧跟你一起离开演练台,我没看到她安全之前,你都不能离开!」
达奚珏面颊上有一道被利器割开的伤口,破裂的衣衫之下也隐隐露出血痕,此刻他却半点不在意,只想着要是上碧受到委屈,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因为上次被司娉宸打的事,上碧生了他很久的气,好不容易将人哄好,不能再因为同样的原因让她难过。
司娉宸现在没精力跟达奚珏纠缠,只说:「你看了便知。」
她拉着晏平乐要走,达奚珏再次拦在她面前,正要说什么,晏平乐一手牵她,一手搂着腰绕开达奚珏瞬影至几步外,御风朝着远方离开。
达奚珏气急,脚下御风一转,刚追出一段路,回头看了眼,心里又惦记着溪上碧,只能恨恨放弃追过去,掉转身形朝草坪而去。
偏僻的山坡之上树立着几颗红枫,两人已经跑出很远,司娉宸指了指那片火红,拍拍腰间的手:「先停下。」
晏平乐乖乖照做,将她放下来。
司娉宸松开手,站在他一步开外,用审视的目光扫视他。
少年挺直站立时仿佛戈壁滩上的小白杨,挺拔,静默,纯黑眼珠微微垂着,任由司娉宸打量,似乎十分习惯这样的姿态。
司娉宸目光落在他脸上,血水从额角滑到下巴,血红爬了半边脸。
半晌,司娉宸问他:「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晏平乐点头:「尸鬼被杀死了。」
司娉宸盯着他,似要寻出一星半点儿蛛丝马迹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当时鬼气过来,你帮我挡了,」她问,「你还记得吗?」
晏平乐怔然,好半晌才应:「嗯。」
看来他是知道的。
他本应该和那些黑衣侍卫一样,被鬼气污染,异化成尸鬼,被司关山杀死。
可他没有。
司娉宸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晏平乐摸了摸自己的后背,暗青色衣衫上除了草屑和暗色血迹,什么都没有。
他茫然望向司娉宸,显然也不知道为何。
司娉宸想起那种熟悉又奇怪的感觉,抬手按了按眼睛,刚才人多,她无法将眼睛不舒服的症状表现出来,只能忍住灼痛。
待到稍稍缓解刺痛,闭上眼睛,沉心睁眼,没有,再闭眼睁眼,还是没用。
暂时无法唤出「苍天有眼」,司娉宸只能按住内心急躁,垂眸沉思。
她的思绪很复杂,晏平乐不懂,只以为是自己闯了祸,微垂看她,神情透着不安。
司娉宸从沉思中醒来,对上他小狗般可怜巴巴的样子,抬手点在他额心上,轻声说:「我想我知道了。」
晏平乐眨眨眼,察觉她心情好起来,便呆呆看她。
一般人听到这里,会接一句「你知道什么?」
可他只是认真看她,就好像,不会被鬼气污染,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司娉宸心里嘆了下,收回手指,说:「我知道你来自哪里了。」
晏平乐眼珠动了动,终于知道问了。
「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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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喜欢听话的
司关山抽剑的那一刻, 司娉宸感受到了。
那把剑给她的感觉,和晏平乐一样。
「苍天有眼」只成功了一瞬间,可这一瞬间, 却颠覆了她十三年的认知。
那把剑划出的剑影, 竟然有契印!
还是完整契印!
司关山的那把剑,司娉宸从没见他佩戴过。
司关山有自己专属的长鸣剑,可以说,长鸣陪伴他一路从声名鹊起到现在闻名天下, 不可能轻易换剑。
对修御物术的修士而言,想要做到随心所欲地操控器物,需要日日夜夜用自己的气来蕴养,因为气中携每个人自己的特性,有些器物也会因此生出自己的脾气,从而诞出器灵。
大部分御物术修士, 一辈子只选择一种伴生物。
修至高境的修士更是如此, 器物已经成为他们生命相连的一部分。
司关山这样的人, 更不可能更换剑。
司娉宸不由想起,司关山消失了一段时间, 再回来时受了伤,还带回一只尸鬼。
司苍梧说,他去了浮郄书院。
这柄剑来自浮郄书院。
完整契印, 也来自那里。
刻有完整契印的剑能杀死鬼气, 那么拥有完整契印的晏平乐,不受鬼气污染,似乎也是能成立的。
但这完整契印似乎跟鬼气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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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浮郄屿聚集了各国修士, 人鱼混杂, 单是那里的尸鬼比从前的更强, 还有人能将司关山打伤……
司娉宸微微抬眼,晏平乐认真等待她的回答。
让他自己去浮郄书院找家人,上演的不是小蝌蚪找妈妈,而是小蝌蚪怎么被鲨鱼吃了!
司娉宸心里嘆了声:「以后告诉你吧。」
毕竟答应要帮他找家人。
晏平乐眨眼,「哦」了声。
司娉宸暂时无法调出「苍天有眼」,也看不出晏平乐是暂时没问题,还是真的没问题,接连问他数个问题,得知只有背上和脸上的伤口疼,其他倒是正常。
其中最大的问题是——
晏平乐垂头摸着肚子,声音低迷:「好饿。」
半张脸都是污血,额上破口已经逐渐凝固,他跟没知觉似的。
司娉宸将玲珑盒拿出来给他,取出来一杯清水,拉着他的袖子沾了点水,抬手时晏平乐静静看她,不明白要做什么。
司娉宸将人往下拉了拉,晏平乐顺从地弯下腰,同她平视。
一手固定住他的脸,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一点点擦拭,脸上的血已经凝固,她皱眉用湿布濡湿血迹,尽量不碰到伤口,缓慢擦着额头脸颊。
她说:「擦干净再吃饭。」
晏平乐乖乖「哦」了声,弯腰盯着她。
两人距离很近,晏平乐几乎能看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日光照在她身上,仿佛莹了层光,他不知道怎样算好看,但是眼前的人,他觉得他可以看很久。
这直勾勾的目光!
司娉宸以为他饿得不行,速度快了些,又用了杯清水擦干净大片血污。
最后一点唇角的血,准备继续擦时发现手上的衣料已经沾满脏污的血渍,想着一会儿还要吃饭,她又抓起晏平乐的另一只袖子,润湿了擦他嘴角。
暗青色布料碰到半干的嘴唇时,晏平乐下意识抿了抿,将布料小小含了一角。
一瞬间,肚子上的饿好像转移到嘴里,连带着他的牙痒痒的,想咬点什么。
他启唇刚要咬上去,司娉宸威胁:「你敢咬一个试试?」
晏平乐睁着可怜的黑眸,老老实实抿唇让她擦,忍着那点痒到他心尖的不舒服。
司娉宸斜他一眼,怎么会有人饿了想咬人的?
「擦好了,吃吧。」
说完垂眸看自己的手,指尖沾了些血水,她低头捏起裙角擦了擦,额心忽然一凉。
司娉宸抬头,晏平乐指尖在她额头轻轻揩拭,神色认真小心,仿佛修补古老的文物画卷般。
见她望过来,他说:「有灰。」
司娉宸就仰着脑袋让他擦,然而他擦了好久,越擦,黑色瞳仁里越是纠结,似乎擦不干净,可就是不放弃,还准备一直擦下去。
司娉宸:「……」
拍掉他的手,她摸了摸快要被擦出红印的额头,怀疑他将黑灰抹匀了。
指指他手里的玲珑盒,她说:「不管了,吃你的。」
晏平乐瞥瞥她额头,垂头坐在地上,缓慢取出食物,吃几口就要看一眼坐在一旁的司娉宸,准确来说,是看她额头上的灰。
幼稚又较真!
司娉宸不管他,抱着裙子坐在枫树下,目光向演练台的方向眺望。
这片正好地势偏高,能看到远处因术法攻击爆发而升起的烟尘,以及细微的地面颤动。
那边的尸鬼看起来已经扩散了。
相较一心只追赶她的溪上碧,青年尸鬼显然要更难对付。
他用鬼气污染溪上碧时,是先追赶上溪上碧,然后将鬼气拍入她体内。
很显然,他是知道这种分离出来的鬼气是有时限的。
而溪上碧的行为,则更趋向于本能,但可怕的是,在打斗中,溪上碧也在一点点学习。
尸鬼变强了,不仅仅是能操纵鬼气。
他们还在学习。
想到这一点,司娉宸心里隐隐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太阿大陆上突然降生的鬼气能污染人,将其变成另一种生物,用通过这种生物不断污染人类。
最开始人类面对尸鬼束手无策,只能通过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方式阻拦,再用护国阵法构造出一片短暂的净土。
但现在,出现能灭杀尸鬼武器的同时,尸鬼也在变强。
而且不确定的是,是只有零星几个个体在变强,还是所有的尸鬼在变强?
又或者,最坏的情况,尸鬼之中存在继承,类似吸血鬼的初拥,第一个诞生的吸血鬼是最厉害的,越往下,能力越弱。
若青年尸鬼只是这个链中的下端……
司娉宸被自己的猜想吓到,转念又想,她只是一个无法修炼的普通人,这种大事,自然有各国圣者担忧,还轮不到她杞人忧天。
她能活下去就已经不错了。
演练台方向的动静逐渐减小,看起来是已经控制住了。
晏平乐吃完,司娉宸带着他去医馆,不管怎么样,身上的伤总要处理下。
然而刚靠近医馆,路上就见两三人拄着剑或者被人搀扶着往医馆走,大门台阶前还趴着一个学生,他僵着一动不动,只一张嘴朝医馆拼命叫人。
「有没有人啊!我气逆症动不了了,快来救救我!」
「哎哎兄弟,你进去帮我叫个人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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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兄弟别走啊!」
医馆两扇门一关一开,关的那扇刚好将他挡住,外院里连绵不断的嚎叫哀叫盖住他的唿救。
自觉求不了旁人,这人颤着腿蹬一下就停下来骂几声,骂着骂着,声音都带着哭腔,挪了半天,还在原地没动。
看着真的是可怜又好笑。
「你是气逆症?」
一道犹如天籁的声音打断他的哭骂,他艰难动了动眼珠,感觉自己见到了仙女,刚点了个头,痛得他下意识一句骂出口。
再一仰头,那仙女已经踏入医馆,还同身边人不解问:「气逆症不能动?你上次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晏平乐眨眨眼,回头有些茫然望向哭得鼻涕都流出来的少年,不解摇头。
趴在地上的少年怔了怔,什么意思?不是帮他的?那句话是鄙视他的意思吗?
他刚陷入好看的小仙女是个恶魔的念头中,就见一个胳膊繫着白色绸布的弟子打开门,看到他笑着将人扶起:「那个鬼哭狼嚎的气逆症患者是吧?那人说我一看就知道她说的是谁,还真是!」
少年边哭边问:「是不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医术弟子一边将气浸入他体内,梳理少年横冲直撞的气,一边将他带进医馆,只点了点头便认真帮他治伤。
医馆内是各种受伤的学生,几个医术弟子抱着药盆药碗在几个隔间跑来跑去。
先前盛会选拔,因比试受伤送来的弟子本就不少,现在出现尸鬼,伤亡者更多,还有一半的弟子被调过去帮忙抢救,医馆的人压根忙不过来。
整个走廊到处都是痛嚎的学生,隔间也都拉上了布帘,没有空余的。
司娉宸拉着晏平乐过来,医术弟子行色匆匆,掠过他们往大堂拿药调药去。
正想着拉一个医术弟子过来时,一个抱着药布的医术弟子朝他们匆忙开口:「唉让让啊,赶时间!」
他们站在一个布帘前,挡了他的路。
司娉宸让开,抬眼正巧看到这人,还是上次给晏平乐处理伤口的蓝衣少年。
伸手拦了把要进隔间的弟子,蓝衣少年抬眼,这才发现是熟人,司娉宸指指身边:「他受伤了,可以帮他处理下吗?」
他目光自然扫向一旁安静的晏平乐,抱着药布想了一秒,点头:「那跟我进来吧。」
雪白布帘掀开,晏平乐跟着进去,然而下刻里面传来一声嚎叫:「这人是谁?!他怎么跟着进来了?!啊啊,你怎么能让别人看见我的身子?」
蓝衣少年无奈:「没有多的病床,只能来这里挤挤。」
「那也不能来我这里!我衣服被你剥光还被你看完,这就算了,你还带人进来!罗颐我跟你没完!!」
易瞳简直是要气炸了,瞪向罗颐的目光又凶又气,要不是他不能动,就要冲上去将人按倒在地。
狂揍。
罗颐将桌上药膏搅拌均匀,纠正他:「你身上都是伤,这样处理是最快的,除了你,还有好几个病人等着我,你别给我添乱了!」
他将调好的透明药膏抹在易瞳的伤口上:「你这么大声,所有人都知道你光着身体躺在这里。」
易瞳忽然住了嘴,又气不过,只要他扯到自己伤口就要骂几句泄愤。
罗颐一边听他又气又恼的怒骂,嘴里嗯嗯应付他两句,手上动作不停,他抬眼对等在一旁的晏平乐道:「这药膏刚调好的时候药效最佳,我先弄完他的伤,再帮你处理。」
晏平乐没什么表情,十分冷酷:「嗯。」
罗颐就没再说话,熟练地处理伤口,理顺易瞳体内狂躁的气。
晏平乐静默站在一旁,随着罗颐的动作看过去,目光忽然盯着一片雪白上的黑色咒文,眨眨眼有些不解。
察觉到什么的易瞳望过来,全身的汗毛瞬间炸开。
「啊啊啊!你是变态吗?!盯老子屁股干嘛!!!」
这声暴躁怒喊直接让吵闹嘈杂的病室空白了三秒。
不管手上是抱着东西的医术弟子,还是哀嚎的患者,所有人都顿住朝这边看。
司娉宸:「……」
雪白的布帘隔住了各种视线。
最终还是一抱着瓶瓶罐罐的医术弟子一个手没拿稳,噼里啪啦破碎声打破平静。
医馆再次热闹喧嚣起来,只是总有路过的人将视线落在司娉宸身前的隔间上。
隔间内,罗颐手背扶额,无奈嘆了声。
晏平乐无辜抬眼,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激动。
与他对视的易瞳刚感觉身上的气能用了,抬手就要聚气,被罗颐轻轻一拍,直接散了,他又将怒气转移到罗颐身上:「你故意的是不是?!」
借着疗伤剥了他的衣裳,然后带人进来羞辱他!
不能忍!坚决不能忍!!
想到这,他几乎瞬间从床上跳起,然而下刻,无数两指宽的雪白长布从病床窜起,齐齐将人捞回,按在床上捆得牢牢地。
麻痹感从四肢涌向全身,很快,易瞳半点动弹不得。
医术中阶灵技·画地束形。
易瞳简直要气死,僵在床上狂瞪罗颐:「你用术法算计我?」
罗颐快速收拾桌上的药罐药剂,木凳上挂着一件破得稀烂的衣裳,罗颐取过来给他披上,安慰两句:「本来是想用药布的,这个也不错,你不能用气,就安心修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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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不管他,朝晏平乐示意床前的木凳,让他坐下。
晏平乐老实过去,任由罗颐操作,让干什么干什么,比起床上的那位,不知道有多好伺候。
易瞳气得直瞪晏平乐,晏平乐就茫然望回去,于是更气了。
易瞳连看都不想看他,闭着眼睛在心里算帐,等老子好了,哼!
布帘里的动静逐渐安静下来,司娉宸转身坐在不远处的长椅,闭上眼,舒缓眼睛的刺痛。
耳边是各种嘈杂声,空气里是各种药膏药草的苦味,却能很好的安抚她狂乱跳动的思绪。
脑海里不断出现司关山抬剑斩杀尸鬼那幕。
用尸鬼来算计溪家,既堵住了溪家可能宣之于口的污衊,又能除去叛徒。
为了大徵的未来,去浮郄书院夺回一把能杀死尸鬼的武器,还为此身负重伤。
这两步棋,当真是妙!
四国盛会在即,圣者尚自清伤势未愈,这种时候,摆脱圣上猜忌的司关山,自然成了最佳人选。
大概不久后,司关山的兵权也要回来了。
司娉宸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墙面。
她还在震惊司关山将尸鬼引入书院时,司关山已经谋划好后续的一系列事情。
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知晓司关山的强大时,他总能向她展示更强大的一面。
像座巍峨大山般的敌人,压得人喘不过气。
达奚理进医馆时,一眼就看到了司娉宸。
她安静坐在长椅上,在一片或痛叫或匆忙中,格外显眼。
同达奚理一起的,还有达奚珏卫辞。
达奚珏也看到司娉宸,几乎是瞬间,他双眼赤红,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的怒火,疾风掠过走道,撞飞数人,走道里都是哀嚎惊叫。
「司娉宸——」
饱含恨意的声音在整个走道迴响,击穿所有嘈杂喧嚣。
达奚理眉头一皱,紧跟其后,卫辞也察觉不对,御风跟上。
司娉宸听到声音,睁眼侧目望过来,半空中一道雪白气团仿佛闪电般朝她飞来,又在下刻迅速破裂,蹿出三条张着狰狞大口的小蛇。
「达奚珏!」达奚理见到这幕怒喊,手中结界盾闪现,往司娉宸的方向扔去。
「太子不可!」卫辞全力施展御风术。
走道来往的病人医术弟子惊怔看着这一幕,甚至有人倒抽口凉气。
司娉宸静静坐在木椅上,越过游来的小蛇,对上达奚珏被恨意烧得毫无理智的双眼。
心里畅然笑了声。
不是都要我死吗?
那你也来尝试一下好了,被逼到绝境的滋味。
眼前忽然一暗。
「咔嚓!」
仿佛瓷器碎裂的细微声响。
眼睫颤了颤,司娉宸微微仰头,少年决然挡在她面前,裸露的腰背上缠着雪白药布,还有小半卷挂在背后。
是正在缠伤口时急忙跑出来的。
三条小蛇重重咬在他肩、腰、腹上,将身前的护体气一寸一寸咬碎。
护体气崩碎之时,小蛇也逐渐消失。
还是咬到了。
雪白的药布逐渐蔓延出一朵朵血花。
卫辞此刻已经赶过来,将达奚珏拉开,达奚理将他即将脱离的第二个气团直接掐灭。
隔间布帘刚落下,又被罗颐掀开,他没明白髮生什么事,但看到晏平乐身上再次出现伤口时,还是重重嘆了声。
一个个的,没完没了了。
「啊啊!罗颐你个混蛋!帘子给老子放下来!」
原本没人注意到易瞳,他这么一喊,数十道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易瞳:「!!!」
罗颐眼疾手快地放下布帘,笑着安慰气得浑身通红的易瞳:「我手快,他们没看到,你放心!」
易瞳:「罗颐我*&*#你&@$」
走道里的患者有认出来闹事的,开始还想看看热闹,可看着看着,这情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啊!
那是太子吧!
司娉宸谁?将军府小姐吧?
那不是太子未婚妻?
太子要杀太子未婚妻?!!
方才还吵闹嘈杂的走道,不过几息,逐渐消失,之前接连不断的哀嚎痛唿全都不见,只剩达奚珏的挣扎。
不少隔间布帘内,一个个捂着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晏平乐不懂这些,转过身,肩头的血逐渐溢出药布,白着一张脸认真看司娉宸。
司娉宸朝他笑了下,安慰说:「我没事。」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晏平乐后退一步,想站在她身后保护她,却被司娉宸往隔间的方向推了把:「先处理伤口。」
晏平乐不动。
司娉宸抬眼望进纯黑的眼瞳,声音轻柔:「听话。」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动了动,他微微低头,顺从地转身,掀开布帘进了隔间。
里面又传来易瞳无能狂怒的骂骂咧咧。
司娉宸走向医室走道里唯一的几人,被两人捆住的达奚珏看到她气得更厉害了,朝她嘶吼。
「凭什么你活下来了,她却死了?!上碧她那么单纯,怎么会遇上尸鬼?」
「是你对不对?肯定是你!你怎么能那么对待她?!」
「司娉宸!死的怎么不是你啊!!」
达奚理神色冷了下来,对卫辞说:「他失去理智了,将他带出去,清醒了再放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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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辞点头,施展术法封住达奚珏的声音,将人带着离开。
医室走道很宽敞,也很长,即便是白日也照不进来太多日光,所以头顶每隔一段都有一颗照明的石灯。
司娉宸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白光里。
比他离开时还要狼狈,几缕髮丝在脑后微微翘起,她的主人却低落地垂眸,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仓皇无措。
达奚理走过去,站在她跟前,手背在她额上轻轻拍了下,司娉宸仰着脑袋,眼眶通红着望过来。
「太子的话不要放在心上,他是气疯了。」达奚理稍稍安慰了下。
司娉宸乖巧点头:「我理解的,可是……我也不想这样。」
达奚理看她自责难受,宽解道:「这不是你的错,事情正在调查,马上就会水落石出。」
司娉宸眨眨眼,水眸盈盈,她柔声问:「大皇子是来找我的吗?」
「嗯,」他朝隔间扫了下,「还有你的侍卫。」
「尸鬼这事关系重大,戊林军正在盘查,书院已经被包围了,卫芜正在录口辞,你们也要去。」
想了想,作为将军府贵女,应是没遭遇过这种,遇到尸鬼艰难逃生,心绪还未平復就要配合做这些记录。
他又补充道:「不用太过担心,你爹是司将军,斩杀尸鬼的功臣,你一个未修炼的,明眼人都知道你跟这件事无关,你如实说就好。」
司娉宸乖乖点头,有些迟疑问:「他们……打人吗?」
达奚理被她的问题笑出声:「他们怎么会打你?」
司娉宸小小声问:「严刑逼供?」
「司小姐将我们戊林军想成什么了?」
司娉宸转眸望去,就见一身黑衣铠甲的苏林下走来。
他长相周正,不笑时神情严肃,冰冷严酷,但笑起来看上去很好相处,两种奇怪的气质融合在一起,一点也不怪异。
司娉宸小时候进宫遇到过他几次,后来晏平乐被送去戊林军,她去看晏平乐时也见过几面。
真正产生交集,还是因为晏平乐要离开戊林军。
苏林下为了将晏平乐留下来,同她谈条件:「不管是从戊林军重新找人做你的侍卫,还是再派人来戊林军我亲自操练,都没问题。」
前者不可能,即便苏林下同意,本性多疑的司关山也不可能随便让人进将军府。
后者司娉宸也不同意,毕竟她只有一个晏平乐。
此时再次看到苏林下,又是这样开玩笑的方式,司娉宸小小松了口气,露了个放心的表情:「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苏林下一身铠甲冰冷,看司娉宸时往四周扫了圈,没见到人,司娉宸自觉指了指布帘:「他受伤了,在里面呢。」
苏林下脸上的和气逐渐收敛起来,板着脸掀开布帘,刚进去就迎来一声怒骂——
「我特马草了!又特马谁进来了,老子是马戏团里的猴子吗?一个个的……」
「额……老子不……我是马戏团的马,你、您随便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易瞳脾气冲起来嗓门大,这一前一后相差极大的语气,听得人好笑又无语。
苏林下没理他,冷着一张脸看耷拉脑袋的晏平乐,罗颐已经解开先前的药布,将伤口重新梳理了遍,正在涂药缠上新药布。
看晏平乐站没站相,苏林下冷凝斥道:「晏平乐!挺直腰背!在戊林军里学的你全忘了?」
晏平乐仍旧蔫巴巴的:「小姐说了,她不要那样的。」
苏林下隔着布帘狠狠看了司娉宸一眼,语气严肃:「在我戊林军呆过,就要有戊林军的气势!给我站好!」
晏平乐:「哦。」
罗颐手上的药布搭了半天,搭不上去,嘆气说:「你还是垂着吧。」
晏平乐:「哦。」
苏林下:「……」
易瞳在一旁偷偷觑着,看到这幕不小心笑出声,又连忙闭上嘴,生怕被牵连。
苏林下冷着脸又出了布帘,同司娉宸二人说了句:「伤口处理好了就出来。」
司娉宸乖乖点头。
达奚理朝消失在医室的苏林下身影笑了声:「看来苏统领很喜欢你的侍卫。」
司娉宸:「嗯,他很听话。」
听了这个解释的达奚理挑眉看她,轻笑问:「你喜欢听话的?」
司娉宸嗯嗯点头:「喜欢。」
隔间里传来罗颐的呵斥:「不要乱动,让你弯腰你突然站起来干什么?」
易瞳大喇喇说:「来精神了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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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为的就是这一刻。
知道戊林军等着人审查, 罗颐动作飞快,不过半刻钟就处理好伤口。
达奚理带着两人去找苏林下。
苏林下站在舍院前一片,面色整肃, 凝眉望着被戊林军包裹好抬走的尸鬼尸体。
整整十四具, 被污染的包括学生八人,教习两人,戊林军三人。
最远处躺在一具庞大的灰色骨架,上面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这是最开始的尸鬼, 被司关山斩杀后血肉消失,只剩一具被侵蚀殆尽的骨头。
第119页
即便司关山说这黑气不是鬼气,不会污染人,苏林下还是打算先隔离段时间,再派人处理。
这只尸鬼似乎和从前不一样。
尸鬼被杀后,遗留下的尸体是被异化膨大的, 血肉仍旧在, 骨头也是白色。
但这具, 仿佛在宿主未死前,鬼气一直在吸食宿主的血肉, 以至于死后连个全尸都没有。
所以才会这样厉害?
还有司关山的那柄剑。
苏林下在脑海里分析已知的信息,心里隐隐有感,尸鬼的变化恐怕会迎来四国的大动作。
天空阴沉, 云层蓄积水汽, 乌压压下沉,似乎下一秒就要下起雨来。
「苏统领。」达奚理看到肃立的苏林下过来,身后跟着两人。
苏林下微微点头, 跟身边下属说了两声, 朝达奚理走过来:「有劳大皇子。」
大皇子颔首, 看着他带走司娉宸和晏平乐。
几人出了书院,前往刑部,进入黑沉的审堂。
一路上,苏林下一直保持缄默,司娉宸便乖乖安静,晏平乐也静默着。
他们分别被安排进两间暗沉的屋子,屋里只有两只桌案,她坐下没多久,便有两个男子坐在对面桌案。
一人慢条斯理地摊纸润墨,一人朝司娉宸望来,见她面色不安,柔和了下神情安慰:「司小姐不用担心,不过是些寻常的问话罢了,小姐只需如实说来便好。」
司娉宸抓着裙子点头。
润墨的男子轻声说:「开始吧。」
另一戴冠男子点头,刚准备开口,门口有人来报,他点点头,那人在他耳边低语几声,沉吟片刻,男子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传话的人又急忙跑出去,不过片刻,司苍梧一身华光出现在低暗的房间里。
相较司娉宸一路逃亡的狼狈凌乱,司苍梧这个清润冶艷贵公子的到来,让这一室暗光瞬间明亮不少。
小时候的司苍梧,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孩子气质温和沉着,即便长得好看,可也不会让人太过关注他的样貌。
同司娉宸不同,旁人见着司娉宸,第一眼便是她的漂亮精緻,其次才会想到她的蠢笨。
而现在的司苍梧,气质也一样温和沉着,甚至更为内敛,可那样貌却仿佛蒙了灰的明珠,正在被一点点擦亮,彰显出它的润泽亮眼。
比起他的气质,现在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他的脸。
不知从何时起,司苍梧越长大,越像司关山。
性格是,容貌也是。
司娉宸颤着眸子望过来,收敛内心的惊讶,高兴喊他:「哥哥!」
司苍梧沖她安抚地淡笑,随后转向室内另外两人:「我妹妹年纪尚小,胆子也小,请两位大人让我陪着妹妹,审问期间我不会干扰两位大人的工作。」
司娉宸嗯嗯点头:「我……我胆子小,晚上睡觉必须留灯的……」
她小小声抱怨:「你们这里好黑哦!」
桌案后的两人对视一眼,戴冠男子点头:「还请司公子在审问中不要打扰。」
司苍梧点头,来到司娉宸身后。
仿佛有了力量般,司娉宸深吸口气,眨着眼睛认真看审问她的两人。
戴冠男子笑着安慰她:「司小姐不用太紧张,你先说说事情发展的经过。」
司娉宸说:「我当时在演练台看比试,跟卫芜和晏平乐一起,有好多人,比赛的是卫芜的哥哥,她哥哥很厉害,赢了比赛,卫芜也很高兴,然后溪上碧过来,说有话跟我说……「
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还停下来想想再补充几句,整个过程没人打扰。
戴冠男人时不时点头,笑着示意她说下去,另一人则奋笔疾书,提笔的动作一刻不停。
「……爹走了后,大皇子去演练台帮忙,我本来想带着晏平乐去找哥哥,中途遇到太子哥哥,我们吵了一架,我很难过,就在山坡上吃了顿饭。」
「后来晏平乐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就来了医馆,」仿佛想起什么,她扭着脑袋看身后的司苍梧,小声说,「哥哥,我不是故意不找你的,是晏平乐受伤了。」
司苍梧温笑着说:「你做得对,先治伤重要。」
司娉宸放心了,转向记录的两人,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解问:「那个人为什么会变成尸鬼?溪上碧怎么会跟尸鬼在一起?还有啊……」
两手趴在桌案上,她倾身上前好奇问:「爹为什么还能杀死尸鬼?」
戴冠男人笑着摇头:「这些我们正在调查中,那司小姐可否知道,溪上碧找你出去是做什么?」
司娉宸仿佛极为艰难地回忆着,不确定问:「向我炫耀她的护卫?」
戴冠男人看了她两秒,确定她真是这样认为的,不觉有些头疼。
司苍梧忽然补充道:「两位大人有所不知,我妹妹是太子未婚妻,这位溪小姐是太子的挚爱,因为太子的缘故,她曾经在宴会上同我妹妹发生过争执。」
司娉宸连连点头,委屈说:「她自己撞向假山,然后对着旁人说是我推的。」
还有这事?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又问了更多的细节。
待到司娉宸同司苍梧出来,晏平乐已经在外面等待许久,靠在墙上垂眸,察觉到动静,抬眼望过来,看到司娉宸眼睛一亮,大步来到她身后。
司苍梧没管他,带着司娉宸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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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已经等候许久,盯着两只石狮子的老陈见到自家小姐少爷,连忙放下马扎,笑着将两人迎上马车,同晏平乐坐在车外,驱着马车回将军府。
司娉宸抬眼瞥了瞥司苍梧,往他的方向偷偷挪了挪,直到同司苍梧贴在一起才老实坐好。
对她的小动作,司苍梧权当没看见,闭眼养神中。
司娉宸抓着他的衣袍小声问:「哥哥,爹呢?」
司苍梧睁开眼,扫了眼自己的袖口,抬眸瞧见她巴巴盯着自己,像只可怜的小猫,他柔和了下神情:「爹在忙。」
若在平时,听了这回答,司娉宸会乖乖点头,不再继续追问,可谁叫她害怕得厉害呢!
「爹在忙什么?」司娉宸眼眶逐渐泛起红,「尸鬼好可怕,我好怕有人跟溪上碧一样,追着我不放,只有爹才能杀死尸鬼,哥哥,爹在哪里?」
两只纤弱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袖紧紧的。
司苍梧只得安慰:「不会有事的。」
司娉宸水眸盈泪,颤抖说:「哥哥,我害怕。」
「你不会有事,府里都是爹留下的护卫,很厉害的,爹正在同圣上交谈尸鬼的事情,今晚不会回来了。」司苍梧轻嘆了声,「娉宸,我们不能给爹添麻烦,你说对不对?」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仍旧柔和,只是态度却不容她否认。
司娉宸有些失落地垂着脑袋嗯了声。
果然。
司关山做了这么多,恐怕就是等待这一刻!
况且。
司娉宸想起那白色剑影中的契印,因为对契印太过熟悉,以致上面的一丝丝破裂都能清晰感知。
那枚契印在斩杀尸鬼时,出现了崩坏。
即便只有很细微的一点。
若这把剑能永久地解决尸鬼,司关山将这剑带回来,虽说立了大功,对圣上其他人是好消息,可却是个一次性买卖。
对司关山而言,只怕还不够,他会将这点优势发挥到极致。
很快就会有人发现,这把剑斩杀尸鬼的能力越来越弱,便不得不再次求助司关山。
能杀尸鬼的武器。
这样的诱惑可不小。
加之圣上对司关山逐渐的信任,除了兵权,司关山还会得到更多。
可他越是强大,司娉宸就越危险。
回到院落后,司娉宸叫来医者给晏平乐看伤口,自己坐在一旁,抬手抚摸胸口的红色玉佩。
花不怜一直处于收押中,原本近日会出结果,但溪家忽然沾上尸鬼一事,西贵人也受到牵连,这事便缓了下来。
朱野暗地里看着,一旦有动静,便会给她消息。
没有消息,说明她们现在还算安全。
她在等待。
等着单明游找她。
单明游懒得管别人的事,她就让这事变成她自己的。
*
因为尸鬼这事,书院暂时关闭,许多学生陆陆续续进出刑部,就连盛会选拔也暂停七日,后续事宜等待着通知。
司娉宸在家里待的第三天,春喧出现在将军府,将她接进皇宫。
离开前,司娉宸将玲珑盒给留守在院子的晏平乐,想了想,将另一个玲珑盒让侍女也装满饭菜,塞他怀里:「在这里等我回来。」
将军府内秘密不少,晏平乐作为修士,比旁人更为敏感,若是撞破了什么,必死无疑。
他还不能死。
司娉宸让他在小院子里等,他便不会去其他地方。
晏平乐抱着两只玲珑盒认真点头。
春喧笑着说:「司小姐不必担忧,娘娘只是听说小姐被尸鬼一事吓坏了,想要看看小姐。」
司娉宸点头:「嗯,我知道。」
然后她又去同司苍梧辞别,说了一系列「我会想哥哥,哥哥也要想我,不过不用太想,我很快回来」的告别语,还想去找司关山,发现他不在。
为此,她在去皇宫的路上,整个人唉声嘆气。
司娉宸也算春喧看着长大的,见她这样哀愁,不由笑道:「若是看到司小姐这样,娘娘倒是不用担心了。」
司娉宸眨眨眼,不解看她,春喧却只是笑着垂眸静坐,不再多说了。
距离上次进凤鸣殿已经是一年前了。
单明游十年如一日般,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永远懒散闲适地躺在床上,随手拿本书就能打发一整天时间。
司娉宸来时,她刚放下书,在拨弄香炉里的香,听司娉宸喊人才缓慢掀了掀眼皮,朝她轻慢一笑:「也不知道你这什么运气,十年来发生的两次尸鬼事件,都让你撞了个正着。」
看单明游慵懒姿态,司娉宸也不为难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理好裙摆说:「那是我运气好。」
「哦?」单明游挑眉。
「让我碰到,却又每次都安然无恙,不是运气好是什么?」她说得有理有据,还底气十足。
单明游又躺回去,嗤了声,捡起塌上的书:「些许日子不见,你倒是伶牙利嘴不少。」
司娉宸抬手刮刮脸,不好意思笑了笑,就当这是夸奖了。
单明游身上穿的衣裙是司娉宸送过来中的一套,偏休闲舒适风格,贴身的是淡紫色丝绸面料,柔顺地垂下来,原本是有一件外搭,可能是嫌麻烦,只穿了里面的绸面。
她巴巴盯着这紫衣,期待问她:「姨母,这些衣裙喜欢吗?」
第121页
按在书侧的指腹划着名翻了页,单明游不轻不重开口:「还行吧。」
「诶……」她淹头搭脑说,「可是我挑了很久,都很好看很衬姨母呀!」
单明游从书页中抬头,瞥去一眼:「怎么越大越分不清好赖话了?」
嘲讽的话听成夸奖,夸奖的话反倒是听不出来了。
司娉宸茫然望回去,眨眨眼,缓慢支起脑袋,又蓄积点期盼:「姨母还是喜欢的。」
还带了点不确定。
单明游轻轻呵了声,低眉看书。
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呀!
司娉宸立马又精神起来,连忙说:「姨母,上次送的十三套衣裙也是喜欢的吗?那可是我花了很多心思选的花式,可漂亮了!」
「就连布料我都挑选许久,我现在才知道,有些布料不能做外衣,有些则不适合做裙子,里面的学问多着呢!」
「还有啊,他们还说要刻画什么阵法,好些普通料子不能用,唉,可是难死我了……」
她一边自吹自擂,一边霹雳吧啦分享经验,足足说了一刻钟不待停,说完还给自己倒了两杯茶,喝完准备继续,被单明游打断了。
「你最开始送我的那件……」单明游语气随意,手里又翻了一页,「上面的阵法出了问题,让设计阵法的修士过来看看。」
司娉宸一怔,仰着脑袋想了下,不解问:「一定要人过来?宫里也有许多人研究阵法,让他们看看?或者……」
她有些不太情愿说:「我将晏平乐借你用用,他可聪明了!」
单明游难得没有怼她,解释说:「除了公开的阵法,自创的阵法只有设计者本人最清楚。」
司娉宸为难道:「那,就没修士能研究别人的阵法?」
「有,能成者少之又少,」她挑眉望过来,又恢復一派懒散刻薄模样,「怎么,方才是谁说,为了我的裙子可以做任何事的,不过让你将人带过来,就不行了?」
提到这事,司娉宸有点不高兴了。
她低头说:「那个人来不了了。」
单明游皱眉,她放了书,还不待她开口,凤鸣殿外传来女人大喊声,紧接着便是绿蝉阻拦的声音,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单明游丝毫不意外,神情淡漠从塌上起身。
春喧自觉取来外衣给她披上。
刚穿好转过身来,绿蝉站在门旁急得快哭了:「娘娘,西贵人她……我没拦住。」
单明游让她下去,朝硬闯进来的西贵人抬眼,西贵人满脸仓皇羞愤,却又不得不按下心中傲气,将自己的自尊踩在脚下。
她扑通一声跪地,两只掌心几乎要被她掐碎,颤着身体低下头颅:「求娘娘,让陛下收回成命。」
从前的西贵人,谁也都不放在眼里,心里只安放着宠她的那人。
她只为这人笑,也只为这人哭。
她那么恣意又高傲的一个人,为了他,忍受着他有其他女人,心里有其他女人。
她以为,她做的他能懂,也心怜,所以才只宠她一人。
可转头来,却不过一场幻影。
她自诩清高孤傲,却被她最爱的男人一点点碾碎这孤傲。
多么好笑!
单明游拂了拂衣袖,轻笑声:「既然是求陛下,找我做什么?」
西贵人艰涩说:「陛下……不肯见我。」
单明游瞧着她狼狈卑微的模样,心里一片冰凉,连带着语气也淡漠起来:「你知道他不愿意见你,那就说明,他不可能改变主意。」
「可陛下心里最疼惜的人是皇后娘娘!」
她仓皇又怆然道:「时至今日,我才知道,陛下最爱的人是您,我不该不自量力跟娘娘比,也不该招惹娘娘,这些都是我的错!」
「可是我家人是无辜的,溪家人是无辜的!」
西贵人抬起头来,清艷的脸上露出绝望:「我溪家是绝不可能藏有尸鬼,那可是尸鬼啊!肯定是有人想要嫁祸溪家,娘娘,求求你,帮我求求陛下,只要娘娘帮我求陛下,我自愿入住冷宫,从此再也不跟娘娘争陛下恩宠!」
她跪着朝单明游爬来,拉着她的裙摆无助求道:「只要娘娘愿意帮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西贵人声音悲怆绝望,单明游只静静望着窗外花树,待她逐渐平静下来,单明游道:「你能说出『他最爱我』这话,那就说明,你还不了解他。」
西贵人满脸泪珠仰头,单明游缓慢又平静道:「你回去吧,我帮不了你。」
在这一刻,她的泪仿佛要哭尽一般,整个人颓靡地瘫在地上。
带着达奚薇来看单明游的兰贵人看到这幕,捂着嘴惊讶,连忙去喊侍卫来。
被拖走时,西贵人没有挣扎,只安静地垂泪,心如死灰般。
旁观全程的司娉宸低头玩衣袖,心道,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凤鸣殿内静悄悄的。
兰贵人推了推达奚薇,达奚薇领会地朝着司娉宸道:「司娉宸,听说先生布置了课堂作业,你跟我说说。」
司娉宸朝她眨眼,点点头,跟着达奚薇出了门。
两个小姑娘一走,兰贵人上前拉了拉单明游,忧心问:「怎么回事,怎么会被她闯进来?」
单明游坐回塌上,眉眼间的冷淡还未散去,冷笑:「觉得我能力挽狂澜?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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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贵人嘆了声,担忧看她:「现在谁都不敢同她扯上关系,她进了凤鸣殿,陛下会不会迁怒于你?」
单明游丝毫不在意:「我气他的次数少了?」
兰贵人便不再提,淡笑着喝了口茶,感慨道:「谁能想到,溪家不单牵扯尸鬼一事,还与皇城前段时间无故死人有关,世事难料啊!」
单明游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兰贵人见她这样,不由问:「最近又睡不着?」
单明游「嗯」了声,只说:「老毛病了。」
这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另一边,司娉宸跟达奚薇往外走,两人在一片杏林停下,达奚薇抬手用气打下两颗杏子,递给她一颗。
司娉宸捧着泛红的杏子高兴道:「薇茗公主好厉害!」
达奚薇抓着衣袖低头擦杏子,撇撇嘴:「这算什么厉害。」
司娉宸抱着杏子,眼睛亮晶晶的:「薇茗公主都进入盛会选拔前五十啦!怎么会不厉害呢!」
达奚理咬了口杏子,含煳说:「你没看我上一场比赛吗?险胜!」
司娉宸还真没看。
说来也是巧,除了同卫芜一起那天,她看比赛时间位置都是随即选的,其他几个熟人的基本都有看到过,偏偏达奚薇的一场也未见过。
「那也肯定能进赢到最后的!」司娉宸无脑夸她。
达奚薇不跟这个傻子说。
杏子是宫里侍女精心侍弄的,此时正是成熟期,酸甜可口,水分十足。
达奚薇又打下几颗,看司娉宸抱着不吃,皱眉问:「不喜欢吃杏子?」
司娉宸摇头,认真说:「我要回家收藏起来,这可是薇茗公主第一次给我礼物。」
达奚薇:「……」
不知为何,她脸瞬间就红了,本来没打算再分给她的,此时也不由自主将手里的几颗杏子都塞她怀里:「给你给你,杏子就是用来吃的,收藏什么收藏!」
说完自己又挑选几颗,心想,司娉宸真可怜,给她颗杏子都能宝贝成这样。
这么想着,又给了她两颗。
司娉宸乐颠颠地用裙子捧着杏子,开心道:「薇茗公主对我真好!」
下意识想反驳的达奚薇对上她乐滋滋的神情,撇撇嘴,还是没说了。
司娉宸见她吃杏子,自己也跟着挑了颗看上去不酸的,问她:「先生布置的作业早过了上交的日期,薇茗公主这么晚交没关系吗?」
「我知道啊!」达奚薇理所当然道,「所以没打算写。」
「啊,」司娉宸眨眨眼,茫然开口,「那刚才……」
盯了对方两秒,确定司娉宸真的没懂这是拉她出来的藉口,达奚薇随便找了个理由:「听说你差点死在溪上碧手下,我好奇问问你。」
司娉宸放下手里的杏子,拉着她的手高兴得不得了:「薇茗公主,我真的好喜欢你!」
达奚薇:「……」
我干嘛了?我又干嘛了?你做什么老是喜欢我?!!
司娉宸不理解达奚薇的无语崩溃,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惊奇冒险,她一边抚着胸口说她是怎么机智聪明地从尸鬼手下逃跑,一边不忘薰陶尸鬼的可怕阴险。
听到一半的达奚薇忍不住打断她:「什么玩意儿?尸鬼狂追你不放,你一个跨步就将它甩开了?」
司娉宸嗯嗯点头,继续说:「她的手指甲几乎有我一个手臂那么长,快要戳进我眼窝子,我就地一滚,她没戳中,急得不行,站在原地使劲戳我,我就躲啊躲,都躲过了!!」
她一脸「我厉害吧!快夸我!」的小骄傲,达奚薇都不好拆穿她拙劣的瞎吹。
达奚薇听她瞎扯了一个时辰,看了看天色,快到用膳时间,便打断喋喋不休的司娉宸,拉着她回了凤鸣殿。
兰贵人也藉此告辞,带着达奚薇离开。
司娉宸朝转身离开的兰贵人多看了几眼,然后巴巴盯着单明游。
单明游掀起眼皮轻笑:「想跟薇茗玩?」
司娉宸小小嘆气,有些幽怨又委屈说:「姨母将我送你的裙子又送给别人,借花献佛,好过分!」
单明游好笑:「就这事你跟我气?也不想想你送的衣服我能穿完吗?还十二种花各一套!」
司娉宸瘪瘪嘴:「那也不能辜负我一片心意。」
「好了,想要什么,我送你,就当补偿你的一片心意。」单明游敲敲书页。
司娉宸还在委屈:「可是我的心意已经被糟蹋了。」
单明游没好气:「那不送了。」
「那……」司娉宸连忙制住说,「那就……」
她想了半天,还没想出要什么,眼见单明游就要抬手作废,司娉宸一手摸到颈间红色玉佩,急急道:「这个这个,我觉得好看,再来一条我换着戴。」
这是司娉宸周岁宴上,单明游亲自从自己脖颈摘下,送给她的见面礼。
因为颈绳可自动伸缩,司娉宸便没取下来过。
听了这话,原本不耐的神色逐渐莫名起来,单明游看她的神情有些微妙,缓慢吐出一句:「你倒是想得美。」
嗯?
什么意思?
这玉佩有什么来头?
虽然小时候她对这玉佩有过幻想,毕竟是皇后送给她的,总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不管她如何研究,即便用「苍天有眼」,也没特殊发现。
第123页
似乎就只是个通透漂亮的玉佩。
紧接着,单明游的下句话让她不再纠结是否还有补偿,也不再考虑玉佩的事。
「你说设计阵法的人来不了,怎么回事?」
司娉宸搭在裙子上的手动了动。
这一年里,她不间断地给单明游送衣服,为的就是这一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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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黑色的小蝌蚪
司娉宸幼时在凤鸣殿住过一段时间, 那时她不过两岁,正在午睡时,她被烧焦味惊醒, 看到单明游烧了一幅画。
那时她在烧画, 司娉宸却觉得她烧掉的,是她的心。
仿佛在将心里最难以割捨的东西,一点点毁去,丢掉。
她只隐约看到, 那是一片紫色花海。
五岁那年,司关山带着司苍梧平定诸侯战乱,她因此在凤鸣殿住了两年。
一次单明游又和达奚旸不欢而散,同以往的淡漠平静不同,单明游红着眼圈谁也不见,只让春喧找了酒, 喝得满脸通红, 醉眼迷离地趴在桌子上画画。
然后怔怔看着画发呆。
这么呆了一晚上。
那时候的达奚珏喜欢闹司娉宸, 她嫌烦,跑到主殿躲闲, 看到这幅场景。
第二天单明游清醒后,抬手将画毁了。
又恢復了一副懒散、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模样。
司娉宸不知道单明游经歷过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契印如何被人毁了, 只记得, 那画上的场景对她很重要。
重要到,仅靠着这么点虚无缥缈的念想,撑着度过这漫长又厌倦的后宫生活。
那是一片紫色花海。
一望无际的紫色鸢尾花, 从天边尽头蔓延至脚下, 倩丽身影御空而行, 在风中旖旎翩然的艷红裙角后,是漫天捲起的紫色花瓣。
女子回眸一笑,红唇艷艷,眉眼间明媚张扬,目光恍如看着画外之人,笑得恣意傲然。
司娉宸第一次送给单明游的就是一件淡紫色裙子,裙摆绘上淡雅的鸢尾,只有一层淡淡的水雾效果。
即便后来琳琅阁设计的「百花齐放」系列中,司娉宸也没想过给单明游的衣裳上设计感知情绪的阵法。
单明游很聪明,一次可能是意外,两次便会产生怀疑。
曾经她不过翻了下单明游房间桌上的书,即便那时她才六岁,也还是被单明游用微妙的眼神看过。
她时常觉得,不管是单枕梦,司关山,还是单明游,他们在很多时候十分相似,比如在有些事情上,即便是面对她这样的小孩,也会谨慎戒备。
就仿佛,他们对世上的所有人都很难信任。
也正是因为这点,司娉宸做得十分隐晦。
整整一年的布局,送的裙子只有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是最为关键的。
第一件裙子上绘有紫色鸢尾,是为了让单明游接受后面她持续不断送裙子的行为。
紫色鸢尾对单明游意义不同。
这种不同,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一面无法拒绝紫色鸢尾的诱惑,另一面也不能让人察觉紫色鸢尾对她的意义。
那么必然的,便不会拒绝司娉宸后续的行为。
鸢尾衣裙上的水雾阵法被晏平乐修改过,同另一个特制的阵法放在一起时,会导致水雾阵法缓慢崩坏,鸢尾和水雾都会变形消失。
而司娉宸送给单明游的最后十三套衣裙中,就有一件特殊阵法的紫色衣裙。
为了确保单明游能将紫色衣裙和鸢尾衣裙放在一起,司娉宸让花不怜在衣裙袖口上绣了一朵小小的鸢尾花。
她做的这些,就是要让借单明游的手,帮她收服琳琅阁。
在将军府和溪家,单明游和西贵人之间的矛盾爆发时,琳琅阁首当其冲的,会遭受毁灭性打击,这点在司娉宸拉上花不怜合作时,便是可预见性的。
司娉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琳琅阁合作。
自始至终,她要的,从来都是琳琅阁为她所有。
此时,单明游真的如她所愿,询问修补阵法的方法。
司娉宸有些难过地低头擦杏子,低落道:「前不久,她们被官府抓走了。」
单明游拢了拢衣服,坐起来问:「怎么回事?」
她将擦好的杏子放在单明游桌前,又接着擦下一个,低声嘆气:「说是西贵人定制琳琅阁衣裳,却发现上面有杀阵,叫人抓走扔大牢了。」
她不解问:「杀阵还能刻在裙子上?琳琅阁的老闆为什么要刻杀阵?还是西贵人的衣裳,她们有仇吗?」
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倒出,脑袋上仿佛顶着一排问号。
她难过又伤心说:「我最喜欢她们家的裙子了。」
单明游微微一想,便能理清前因后果。
前不久司娉宸给她送的十二套衣裙,十二种花色,花样百出,她随手送出去了几套,大概是这事让西贵人有了其他想法,而琳琅阁不过受到牵连罢了。
单明游抬手剥杏子,还没剥一会儿,满手都是甜腻的汁水,她皱了皱眉,不吃了,朝身后的人道:「春喧,去取我的令牌来。」
春喧领命出去。
第124页
司娉宸茫然望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瞧见桌上剥了一半的杏子,知道她想吃杏子不想剥,自告奋勇帮她剥杏子。
不过片刻,单明游看着递过来的杏子坑坑洼洼,嫌弃摆手。
此时春喧也进来,绿蝉跟在她身后,端了盆清水进来。
单明游一边洗手一边对司娉宸道:「跟春喧去将人带出来。」
司娉宸也跟着洗手,听到这话抬眼望她,满脸老实道:「可是她们在西贵人的裙子上画了杀阵。」
单明游用手帕擦干净手后直接不理她,显然不想跟她浪费口舌解释这些。
一旁的春喧笑着说:「既然娘娘这么说,那她们定然是被冤枉的。」
「真的吗?」司娉宸高兴,「是不是我又有小裙子了?」
单明游已经拿起书继续看了。
春喧往外走,司娉宸便也不计较单明游的态度,欢快跳到春喧身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将之前跟单明游说自己如何参与制作设计裙子的过程,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
*
地牢阴暗潮湿,花不怜趴在唯一的石床上神志不清,画棠抬手摸摸她的脸颊,仍旧高烧不退中,她眉头皱得死紧。
画棠垂着一条胳膊,忍痛来到牢房前,抬手拍牢房锁链,远处聊天吃花生米的两狱卒朝这边瞥了眼,转了转身体,权当没看见。
同个牢房的其他人忍不住说:「他们压根不会管我们死活。」
「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我还没嫁给大郎呢!」
「那个什劳子杀阵,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不知道啊,花娘子就是不认罪才被打成这样,她也没修炼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下去……」
「是啊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让花娘子得到治疗……」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这场突然降临的灾厄,或许之前就有预示,只是花娘子对他们有恩,便没人做那个忘恩负义之人。
大家都是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低谷爬上来,又再次跌落低谷。
说不失落绝望,是不可能的。
气氛低迷起来,画棠垂下眼睑,语气坚定说:「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几人逐渐望过来,她说:「会有人来的。」
地牢里的七个人都是从君恩殿出来的,大家相互扶持,在最艰难的时刻共同度过,对彼此信任帮助,可并不代表对其他人也是如此。
「你想说那个什么小姐?」坠着两个马尾辫的女孩一动,身上就疼得龇牙咧嘴,「人家是皇都贵女,哪里想得到我们这样的贱民,若是愿意救,早就出现了,花娘子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说不下去,别开脸沉默地擦着眼泪。
方才大家有意活跃气氛,可心头的沉重仍旧一寸一寸压上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是啊,那可是西贵人,皇宫里的大人物,一根指头都能将我们碾死,怎么可能会让我们活下去!」杨子断了条腿趴在地上,这是为了让他们认罪打断的。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受过刑,只是花不怜作为琳琅阁老闆,严刑逼供时被特殊对待了。
「下辈子,我想当个有钱人家的女儿。」有人忽然说。
「那我要当大官,不许对人屈打成招。」
「还是杨子有出息啊,我就只想跟大郎在一起。」
「我要做屠夫,天天都有肉吃!」
「每次都是你吃的最多,你怎么还想着吃?我想四处走走,这皇城繁华是繁华,可光鲜亮丽是别人的,我想去看看别处。」
许久,有人问画棠:「你呢?」
画棠依旧固执道:「会有人来。」
氛围再次沉默下来。
这破地牢,又冷又潮,光线暗沉沉的,仿佛有黑色粘稠挤压在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旦安静下来,这种感受越发明显。
画棠抬手在湿润的手臂上沾了血,往墙壁上做了个血淋淋的标记。
二十三。
他们已经被关押二十三天了。
牢狱的狱卒对他们的态度变了。
前二十天一直都是非打即骂,威胁逼吓,再或者言语调戏,可在三天前,狱卒忽然换了一波,态度也变成冷漠忽略。
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
画棠咬着干涩的嘴唇,缓步走向昏迷的花不怜,在她耳边轻声安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牢狱里豆大的灯苗显得明亮起来。
地上影子晃了晃,闲聊的狱卒忽然离开朝外走去,不过片刻,典狱官和狱卒簇拥着两个光鲜亮丽的女子进来。
春喧对典狱官说明来意,对方颤着脸皮犹豫片刻,将两人领到一件牢房面前,开口道:「小人刚上任三天,不知他们如何得罪两位大人?」
春喧温和有礼:「得罪倒是没有,奉皇后的旨意,来洗刷琳琅阁的冤屈。」
司娉宸在一旁安静站着,将自己当做一个花瓶。
典狱官抹了把汗:「这……」
春喧笑着说:「大人不必为难,娘娘这么说,那必然是事实,只是大人尽早查明的好,娘娘还有些事需要这牢里的人帮忙呢!」
「好说好说。」典狱官低头哈腰道。
春喧看了眼牢房里的人,提了句:「娘娘事情紧急,可不要让贵人耽误了娘娘要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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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看春喧靠着一枚令牌,几句客套话,便轻易解除琳琅阁危机。
对画棠惊喜的目光视而不见,她跟着春喧离开地牢,望着头顶的太阳,好奇问:「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春喧低头道:「明天。」
这效率……
司娉宸有些可惜地看向她。
不能为她所用。
司娉宸离开后不久,立即有人前来给他们看病,花不怜的病情稳定下来,到他们离开地牢,不过三个时辰。
杨子瘸着一条缠满绷带的腿感嘆:「有权有势可真好啊!」
秋枝深深吸了口气,感嘆:「可算活过来了!还以为死定了!」
妙竹望向画棠以及她背上沉睡的花不怜,担心问:「花娘子还好吧?画棠,你的手怎么样?」
画棠点头:「撑得住。」
一行人回到琳琅阁,短短二十来天,如同过了几个月,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安顿好众人,画棠等花不怜睡熟后,静坐在昏暗的灯光里,沉默地等待着什么,她等的人没来,来的是一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
小老虎吐出一张纸条,见画棠盯着它不动,脑袋将纸条往她的方向顶了顶。
画棠问:「小姐让你来的?」
小老虎摇着尾巴跳来跳去,不安分的尾巴扫到安神香炉,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发出声响。
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它几个横跃,跳着消失在半空中。
画棠抬手拿起那张纸条,摊开看起来。
似乎是,水雾阵法?
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她记起同司娉宸一起去地牢里的女子,说皇后娘娘要他们帮忙。
虽然不确定是什么,但肯定是司小姐在其中斡旋,劝动了娘娘救他们。
她不能辜负司小姐的良苦用心!
这么想着,抬手挑了挑灯芯,就着灯火研究起阵法图来。
*
解决完单明游的问题,司娉宸便回了将军府。
回来时不过傍晚,天空明净高远,嫣红色晚霞漫天铺陈,晏平乐正坐在院子里吃晚饭。
两只玲珑盒的饭菜铺了一圈,他坐在饭菜中央,眼前的吃完了就换个方向,就这么一个圈地吃着,吃到最后一点时,他抬头看到司娉宸,放下碗筷安静又沉默地站在她面前。
司娉宸站在这里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觑了下整整一圈的空盘子,有些好笑问:「吃饱了?」
晏平乐点头:「吃饱了。」
司娉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说:「你的饭量又变大了?」
对这个问题,晏平乐显然不愿意承认,当做没听到,黑眼明亮地保持沉默。
司娉宸用「苍天有眼」观察他的契印,还是一样,没有半点被鬼气污染的痕迹,身体里的气也和以往一样。
半晌,她说:「是不是该减少点饭量,要是撑坏了怎么办?」
晏平乐睁大眼睛,明显不贊同:「不会。」
司娉宸狐疑地朝着空碟望过去,这可是整整两个玲珑盒呀,离开前考虑到她可能会在皇宫待几天,饭菜比平时装的多了不少,本来打算让他多吃几顿的。
确定不会出问题吗?
她不由问:「你平时都没吃饱?」
晏平乐眨眨眼:「吃饱了。」
就是说,吃饱了并不妨碍他继续吃?
司娉宸抬手按在他契印上,不确定问:「你是人吧?是吧?」
晏平乐眨眨眼:「嗯!」
也是被他惊到了,司娉宸收回手,指了指院子里的空碟:「收拾好进来。」
说着进了外屋,取出纸笔,提笔正要画,蓦地记起她那不堪入目的字迹,搁笔坐着,等晏平乐来收拾完进来,她下巴点了点身旁椅子:「过来。」
晏平乐听话坐下,在司娉宸的示意下捏起毛笔,她说,晏平乐画。
不过半个时辰,一张绘满线条的阵法图形成。
司娉宸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画出将军府的主要建筑,抬手在其中指
殪崋
出一条蜿蜒小道:「从这里走,送去琳琅阁。」
只要摸准换班时间,这条路可以完美避过将军府的巡逻和暗卫。
晏平乐照做,凝出小老虎。
小老虎一出现便绕着司娉宸摇头摆尾,晏平乐几次抓它都被它贴着司娉宸熘走。
司娉宸看着这只傻虎嘆气,一抬手,傻虎自动跃过来,她食指按在乱甩的脑门儿上,定住它:「去送信。」
小老虎脑袋往前倾了倾,还在疯狂甩尾巴。
司娉宸催促:「快去。」
小老虎扭头吞下信纸,半空中腾跃两下,消失不见。
司娉宸不知道拟兽是不是都这样,但晏平乐的,明显比他本人还要傻憨憨的。
看着晏平乐依旧一无所知的神情,司娉宸越过这个疑问,撑着脑袋想,还是得找个机会同花不怜见上一面。
*
第七日,书院恢復上学。
也是同时,众人得到通知,盛会选拔不再以公开的形式进行,所有进入前五十名的学生,将前往皇宫别苑进行最后的比试。
最后十名被送回书院,剩下的四十人接受九境修士的训练。
一个月后的四国盛会,参加的选手会从这四十名中选择最出色的二十名。
没法再偷懒,学堂里一片哀嚎,学生们不得不收敛心思老实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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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会选拔的话题随着开学而逐渐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溪家与尸鬼的消息。
书院里的王公贵族们,尸鬼相关的知识虽从小听到大,一个个也都知道尸鬼的可怕,但真正见过尸鬼的,没有几人。
天子脚下有戊林军以及无数的九境修士坚守,是整个大徵国最坚固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些小姐少爷们,对尸鬼的害怕,仅限于自己的想像。
然而真正见到尸鬼,看到身边的同伴被鬼气异化倒戈相向时,内心无疑还是震撼的。
原来,尸鬼要比他们以为的还要可怕。
讨论尸鬼,那必然便会牵扯出溪家。
清徵书院停课的七日,便是在调查尸鬼一案。
原本作为盛会选拔负责人的司关山也会被牵连其中,但他拿出了能斩杀尸鬼的剑,立了大功,使得龙心大悦,便无人再提司关山的失职。
而将尸鬼带入书院的溪上碧,以及溪家,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
不单单司娉宸,很多学生都被叫去刑部问话,相较盛会选拔这种大部分人没有直接参与感的事件,显然,众人对尸鬼这事更感兴趣。
「他们问我跟溪上碧熟不熟?」
「我也我也,我说不熟,只知道她天天跟着太子,还有啊……」这人压低声音,指了指趴桌上的司娉宸,「跟她算是有点恩怨。」
毕竟薇茗公主给司娉宸撑腰,去找溪上碧算帐,结果纷纷被罚打扫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那人点头,唏嘘道:「也不知道这溪家人怎么想的,大摇大摆带着尸鬼去书院,这不是往剑刃上撞吗?」
「会不会是有人栽赃啊,毕竟溪家小姐也成了尸鬼,总不能是他们粗心大意,将自己人给害了吧?」
「怎么不可能?除去尸鬼这事不提,前段时间大家议论的那十三具尸体怎么说?刑部都已经断案结束,这就是溪家人所为,十三具还是找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死了没找着尸体?」
说着说着,他有点义愤填膺:「真该往溪家祖上查查,看是不是咱大徵人,若是什么北陵太祁移民来的,可就真笑掉大牙了!」
「唉,这哪是哪,咱们不是在说尸鬼吗?怎么扯到祖上了。」
「怎么就不能?说不定就是其他国的探子,在咱们大徵落根,现在不过露了马脚。」
说话的一人见他越说越离谱,将路过的齐风一把拉住,让他来评评理:「齐风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扯到叛国探子了?」
齐风只是想回自己座位,便被快要吵起来的两人拦住。
他心里隐隐生出悔意,都是当初邵润木被杀的案子多了一嘴,此后每每出现这类事情,总有人让他说两句。
他能说什么?
他爹也不过是个小官,哪里知道这么多?
齐风抱着本书摸摸鼻子:「这,我听到的消息确实不多……」
「那你听到什么就说什么?」
「就是就是,你说我们就信!」
不光这两人,学堂里其他学生也在讨论这事,见状纷纷望过来,带着求证真相的渴盼。
齐风:「……」
「这……十三具尸体的命案,确实判定为溪家人所为,至于尸鬼这事,」他绞尽脑汁想了想,「这事牵连甚广,我也……」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司娉宸晃悠悠地竖起脑袋,若是平时,薇茗公主必然点名让她说上几句,但薇茗公主入了盛会选拔五十,此时正在比赛。
下意识地,他话锋一转:「这事,司娉宸应该知道不少,溪上碧当时就是追着她不放。」
正要捂嘴打哈欠的司娉宸陡然怔住,眨眨眼朝四周看了圈,数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竟然还带了点认真期盼的意味。
半个哈欠就这样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司娉宸偷偷靠近晏平乐,小小声问:「他们为什么要盯着我?」
晏平乐漆黑眼珠望过来,同样小小声回:「因为好看?」
司娉宸:「……」
其他人:「……」
齐风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毕竟是他将人扯进来的,总得解释一二,便将刚才听到的争执简单说了下。
他问:「溪上碧当时为何追你?你是怎么逃的?还有,近距离靠近尸鬼,是怎样的体验?」
问到最后,原本不感兴趣的齐风竟也生出几分好奇。
「哦,」司娉宸捧着脸,慢吞吞说,「我不是溪上碧,不知道她为什么追我。」
「我有晏平乐,他很厉害的。」
「被尸鬼追,很可怕,我以为我要死掉了。」
说完她扭头问晏平乐:「对不对?」
晏平乐认真回答:「不对。」
其他人:「……」
司娉宸歪头问:「哪里不对?」
晏平乐说:「你不会死。」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仿佛只是「我饿了」这样稀疏平常的话,可经他嘴说出来,却莫名让人信服。
其他人:「……」
司娉宸点头贊同:「嗯,我不会死。」
你们答的好像是我想问的,又好像不是,唉?我想问什么来着?
经由司娉宸这么一打岔,聚过来的目光散了个七七八八,不过片刻,众人仿佛忘了这茬,又七嘴八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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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关山藉由尸鬼一事除去溪家,又将他杀的「叛徒」嫁祸给溪家,坐享杀尸鬼的功劳,一面除了心腹大患,另一面,重新赢得了圣上的信任。
也许没有司娉宸将尸鬼同溪上碧联繫起来这事,溪家也不会有好结局。
溪家一落马,刑部换人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那日去刑部救花不怜几人时,她以为新的狱卒是圣上的手笔,可嫁祸溪家背负数十条人命这事一出,恐怕其中还有司关山的手段。
溪家垮台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司娉宸记起那个清高傲气的西贵人,被皇帝捨弃后,为了溪家捨弃自尊傲骨,去求她的死对头皇后,却连最后的希望也一点点被灭掉。
曾经有多深情,捨弃之时,就会有多绝情。
司娉宸转了转手里的笔,回想朱野收集的信息。
溪家祖上只是一个芝麻小官,因侥倖送去宫里的女儿得了圣上恩宠,就这么连升几级,大概是尝到了甜头,溪家后面每代都会送女子入宫。
这么几代积累起来,竟然也撑着溪家壮大起来。
上一任皇帝妃嫔芩妃,曾经帮过还是皇子的达奚旸,所以达奚旸在夺嫡成功后,将溪泠玉收进后宫封为西贵人,也给了她令人艷羡的盛宠,也从不拒绝溪上碧同太子走近。
直到溪家沾上尸鬼。
或许这正是达奚旸所期盼的。
达奚旸登基不过二十余载,可朝中世家贵族世世代代,犹如跗骨之蛆,纠缠庞杂,攀附在大徵这颗大树上,密密麻麻,触之伤筋动骨,置之不理,又伤民伤国。
溪家的败落,是达奚旸给各世家大族的信号。
司关山和达奚旸这两人,也无怪乎他们少年时一拍即合,惺惺相惜,各自成名强大后,又相互戒备。
可对司娉宸来说,司关山赢,作为弱点被推出去的她,死路一条,达奚旸赢,她身为叛贼之女,也毫无生路。
最好的情况是两者维持表面的平衡。
可这只是暂时的。
午膳时,司娉宸带着晏平乐寻了一处景色优美的亭子吃饭,晏平乐的饭菜刚铺了一地,便听到远处传来打斗的声响。
司娉宸用「苍天有眼」观察片刻,没趣地收回目光。
是达奚珏。
达奚珏在十岁后就搬去了自己的行宫青宫,只定期来凤鸣殿跟单明游请安。
上次在医馆对司娉宸发疯后,达奚珏很长一段时间待在青宫不见任何人。
所以司娉宸前几日去凤鸣殿未碰到达奚珏。
据说还是达奚旸派人传话,将太子从青宫中唤醒,连盛会选拔的机会也错过了,只能来书院老实上课。
不过两天,达奚珏已经揍了三人。
因为他们说溪上碧的坏话。
溪上碧一死,他就跟一条没了牵绳的疯狗,见了人就要咬一口,偏偏旁人还只能让他咬。
今天不知道又是谁触了他的霉头。
「哎哎别打了,你又追不上我。」
「你给本太子站住!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可是你说的哈,你是太子,我不得不照办,咳咳!我刚才说,那个溪上碧怎么回事,怎么就带了个尸鬼侍卫?真不知道是嫌命大还是嫌命硬!」
「你!!哪家的?!交出你的名字!」
「这……不了……哎卧槽!」
坐在亭子里的晏平乐手里端着碗,刚准备伸筷子夹起眼前菜,察觉了什么,瞬影一把搂着司娉宸的腰冲出亭子。
捧着水准备喝的司娉宸身体一空,紧接着,视野中风景急速倒退,黑眸倒映着木亭轰然倒塌的一幕。
待司娉宸站稳,晏平乐松了手,捧着自己的碗,盯着被亭子压得不见饭菜的滚滚烟尘,黑眸几乎要生出火花。
他愤恨地将仅剩的白米饭往嘴里扒,越扒越委屈。
好多菜,好多好多菜,全没了!
司娉宸抱着杯子望向半空中打得激烈异常的两人,显然没注意到被波及的他们。
想了想,她问晏平乐:「会放烟花吗?」
晏平乐刚扒完饭,嘴角的一粒米被他舔走,眨眼没说话。
司娉宸形容了下要他怎么做,随后道:「要是做得好,等下加餐。」
一听还有吃的,晏平乐立即点头。
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人都不是下手有分寸,不过片刻,湖水炸出雨幕,花草燃起一片烈火,风一吹,朝着远处的树林蔓延。
头顶忽而传来炸响,巨大的聚气烟花在天空盛放。
接连三声。
两个打起来的人感知到这烟花没有杀伤力,便不管继续打。
书院各处的教习察觉这边动静,三三两两从各处赶来。
一人提前察觉有人来要跑,被达奚珏的小蛇咬住肩膀,还是挣着跑了。
达奚珏气着要追过去,被急速赶来的教习拦着,他这才冷静下来,目光扫了一圈,见了狼藉疮痍的地面,脸气得铁青!
这混蛋!竟然不提前告诉他自己熘!
别让我逮住!
「太子,书院有规定……」
达奚珏牙齿咬得咯吱响,两眼几乎要冒火。
提前在医馆等着的两人见着淌血跑来的少年,司娉宸抬手拦住人,朝晏平乐看了眼,对方十分上道:「赔我饭!」
易瞳动了动胳膊,疼得龇牙咧嘴,他只想快点去疗伤,快速问:「什么饭?为什么要我赔?一定得赔饭,我赔钱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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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眨眨眼说:「我们正在吃饭,你跟人打架,将饭菜全毁了。」
易瞳不解:「你怎么不去找另一个?」
司娉宸老实说:「我不敢。」
陡然记起,达奚珏那个太子是不是要杀这个将军千金来着?
爆发尸鬼那日,达奚珏在医馆闹得那么大,他在隔间里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对这个漂亮的姑娘生出了几分同情。
他下巴指了指肩背的伤口,说:「我先去处理下,再请你们吃饭。」
司娉宸去看晏平乐,晏平乐点头,显然很高兴。
易瞳熟练地找到躲在药柜后歇憩的罗颐,将柜子上的书往他怀里扔,罗颐先一步抓住书,睁眼看见他身上的伤口时皱了下眉,没忍住问:「你才好多久,怎么又受伤了?」
易瞳没什么耐心:「无妄之灾,你快起来帮我处理。」
罗颐嘆气起身,发现身后还有两个熟人,下意识问晏平乐:「你又是哪里伤到了?」
司娉宸黑眸浅笑:「我们没受伤,来陪他的。」
她指了指痛得咧嘴的易瞳。
罗颐看了几眼易瞳的伤口,接连打开数个药柜取药:「看这伤口,又是太子?这都第几个了。」
他扫视药柜上的标籤找东西,头也不回道:「自己去找空的病床,脱了衣裳躺上去。」
大概是想到上次他赤身裸体几次被看的事情,忍了忍,易瞳还是忍不住问:「一定要脱衣裳?」
罗颐从药柜里扭头望过来,满脸无语:「那我给你缝个衣服得了。」
易瞳不解:「为什么?」
罗颐抱着药膏药碗往医室走,对跟过来的易瞳笑道:「治什么伤啊,将破口缝了就不用脱衣服了。」
在易瞳仍旧疑惑的神情中,他缓慢说:「没有伤口,自然不用疗伤,也就不用脱衣服。」
说完他笑着问:「你觉得呢?」
易瞳有理由怀疑,这人在阴阳怪气他,可又找不到理由反驳他,满脸纠结站在布帘前,忽觉他是有帮手的,正要问司娉宸两人,已经进了隔间的罗颐继续阴阳怪气:「要不要我再去找根线寻枚针来?」
易瞳:「……来了。」
好憋屈!
罗颐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在木桌上,整理好开始确定剂量,一回头,见易瞳还站着纠结,不由笑了:「要叫外面的人进来帮忙脱衣服吗?」
靠!
易瞳恼羞成怒:「脱就脱,老子还怕你不成?!!」
他这声吼震得布料晃动,司娉宸觉得这少年性子可真是……燥。
晏平乐同司娉宸坐在走道的木椅上,眼睛盯着易瞳所在的布帘,想到什么,他忽然靠近司娉宸,小声说:「他的屁股……」
「啊啊啊!!!那个谁!你给老子进来!!」
易瞳耳尖听到「屁股」两个字,敏锐察觉这个曾经的病友要泄露什么秘密,连忙将人打断,怒吼:「那个偷看老子屁股的,给老子过来!」
成功收穫一众目光的司娉宸抬手捂脸,推了把晏平乐:「你去。」
晏平乐老实进了隔间,易瞳咬牙切齿瞪向他:「你不准说!听到没有!」
晏平乐没说话。
罗颐正在给他处理肩上和手臂上的伤口,闻言笑着没说话。
易瞳深吸口气,同他谈条件:「说吧,你要怎样才不会说?」
晏平乐眨眨眼:「吃饭。」
「成交!」易瞳立即答应,「我请你吃饭,你不准说出去,听到没有!」
晏平乐:「哦。」
罗颐的伤口处理掉暴躁混乱的气候,只剩个普通的咬伤,敷上加快治疗的药膏再缠上药布,罗颐处理很快。
不过盏茶功夫,易瞳换了身衣裳出来,完好的手搭在晏平乐肩上,又拉上收拾用过的药碗药膏的罗颐,笑着说:「走走走,去膳堂,我请客!」
罗颐闻言也没拒绝,简单收拾了下。
晏平乐朝木椅的司娉宸看了眼,她起身跟着过来。
此刻膳堂人不多,已经过了用餐高峰期,只三三两两的人坐在大堂里说话。
易瞳十分豪气,朝着点餐窗口道:「想吃什么随便点!」
晏平乐自觉上前,一连串报出十多个菜名,说完不忘添加一句:「每个双份。」
易瞳眉眼微抽,按住准备找司娉宸的晏平乐:「点这么多吃不完吧!」
晏平乐认真点头:「可以吃完。」
然后拉开他的手,朝着坐在大堂的司娉宸走去。
话才刚说出口,再怎么也只能咬着牙咽下了。
易瞳不怎么爽的表情盯着罗颐:「你呢?」
那表情,一副「你也跟他一样我跟你没完」的威胁。
罗颐笑着指了两道菜:「就这些。」
易瞳这才挑眉,自己也点了两菜,转身朝晏平乐那边走。
还没过去,就听见晏平乐小声跟司娉宸说:「他的屁股上有黑色的小蝌蚪。」
司娉宸:「……」
易瞳:「!!!」
他整个人涨红成一只煮熟的虾米,朝着晏平乐怒斥:「好的不说呢?!!」
晏平乐表情十分纯良:「你本来就要赔我饭。」
易瞳:「……」
好像有道理,可是……
啊啊啊,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03 01:54:17~2023-02-03 22:44: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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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麻瓜杀手 5瓶;莫叽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我倾慕你。
司娉宸眨着眸子, 视线偏移了一瞬,被敏锐的易瞳感知,连忙将罗颐拉至身前挡着, 一脸被侵犯了的抓狂:「往哪里看?你别看!」
罗颐好笑道:「这么大声, 你是想所有人都知道吗?」
说完不管他,在司娉宸占好的桌子前坐下。
易瞳别扭地过来坐下,就听司娉宸好奇望过来,小声问:「真的有小蝌蚪吗?」
易瞳:「!!!」
罗颐一把拉住起身就要冲出去的易瞳, 快要笑出声,在易瞳愤恨的目光中,他忍住笑,跟司娉宸简单解释了句:「是咒,易家的男子都有。」
晏平乐一脸无辜,就要说什么, 被易瞳提前感知, 连忙指着准备饭菜的窗口:「菜菜菜!菜好了!」
晏平乐望过去, 窗口处已经放了好几个装了菜的托盘,便自觉过去取。
谁知下秒就听到司娉宸问:「都是屁股吗?」
易瞳:「……」
啊啊啊!谁来杀了我吧!
拦住一个没拦住第二个, 易瞳持续性癫狂中,可对面是个娇弱未修炼的小姑娘,他只能将自己憋了个半死。
「不是, 」罗颐简单解释了下, 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笑着说,「这个是易家的秘密。」
司娉宸便瞭然地点头, 不再问了。
晏平乐也端了不少饭菜过来, 将司娉宸喜欢吃的几碟菜放在她跟前, 又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直到左边的两张空白桌子上也摆满菜,他才开心坐下来,低头埋在饭菜里。
原本以为也有自己份的易瞳罗颐:「……」
无奈,罗颐只能再去取两人饭菜。
不过取个饭菜的时间,晏平乐已经解决完了两碟菜,还在埋首解决第三碟。
易瞳目瞪口呆:「他饿死鬼投胎吗?!」
司娉宸熟练地解释:「长身体,吃得多正常。」
「嘶——」易瞳转向从托盘取菜的罗颐,自觉将剩下的拉过来,语气难掩震惊:「谁长身体吃饭吃两大桌子饭菜啊?」
罗颐也诧异地看了眼晏平乐,随后低头吃饭,不理会易瞳的匪夷所思。
司娉宸好脾气答:「晏平乐。」
易瞳:「……」
晏平乐鼓着腮帮子从饭菜抬首望过来,司娉宸侧目:「没叫你,继续吃吧。」
晏平乐继续。
易瞳看了一圈认真吃饭的三人,不由开始怀疑。
大家都不震惊吗?是我太大惊小怪了吗?吃这么多是正常的事情吗?
他目光瞥到频频往这里看的其他学生,顿时挺直身板,扬眉吐气,看!不止我一个人觉得奇怪,吃这么多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这么想着,心里舒坦了,也跟着埋首吃起来。
罗颐吃完提前离开,医术弟子日常任务重,要学习的也多,需要早早回去。
司娉宸撑着侧脸看晏平乐吃,易瞳吃完也跟着看了会儿,目光逐渐落在司娉宸身上,忽然问她:「太子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啊?」
司娉宸侧头望过来。
就听他不解:「你长得漂亮,还是将军府千金,我听说你们从小定亲,也算了,怎么关系就这么……」
他找了个偏中性的词:「水火不容?」
司娉宸摇头,茫然道:「不知道呀!」
易瞳问:「那溪上碧比你长得更好看?」
司娉宸眨了下眼,晏平乐从饭菜中抬头插了句:「不是。」
易瞳朝他望过去时,他又头也不抬地吃起来,于是摸着下巴思索,再次问司娉宸:「那是太子不喜欢你这种乖巧可人型的?」
这人吶,就是经不起念叨。
这话刚落,进膳堂的达奚珏就瞥见易瞳,刚平息一点的怒意再次窜起,近到跟前才看到司娉宸,怒气发向她:「司娉宸!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司娉宸微微仰头,看着对她怒目而视的人,单纯道:「他请吃饭。」
达奚珏被她这个回答气到说不出话,好半晌冷笑怪道:「是个人请吃饭你就要去吗?既然你这么想要当这个太子妃,就给我老实守本分!别跟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
司娉宸还未有什么反应,易瞳无语望天:「教习怎么放你出来了?」
提到这个,达奚珏火气蹭蹭直冒,握拳凝气,咬牙道:「去演练台打一场!」
易瞳拉了下领口,示意刚处理好的伤口说:「不打,我受伤了,太子想要趁人之危不成?」
「哐!」
拳头落在桌上,木桌轰然倒塌。
晏平乐险险抱住手里的碗,侧过身连忙扒了几口饭,放下空了的碗看着两眼冒火的达奚珏。
达奚珏:「你打不打?」
易瞳笑得嚣张:「不打!」
膳堂窗口的师傅看这边气氛不对,朝着他们大喊:「这里不兴打架啊!要打出去打!」
达奚珏刚被教育过了,父皇现在盯他盯得紧,对他的小打小闹不放在心上,但多来几次惹得书院不快就不行了。
他狠狠按下这股戾气,朝司娉宸瞪来:「你出来!」
司娉宸眨眨眼,目光落在另外桌子上没吃完的饭菜,犹豫着没动:「可是还没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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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珏狠狠皱了下眉,膳堂零星几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瞥过来。
「上碧的死,你别以为就这样过去了!」他深吸口气,压低声音恨声道:「当时只有你们两人在,为何她染上鬼气,你却能安然无恙,司娉宸,你心知肚明!」
声音满含恶意在她耳边低喃:「别以为所有人都被你骗过去了,你是个怎样的人,没人比我更清楚!」
他起身俯视她,居高临下:「真是好得很吶,我的……未婚妻!」
司娉宸怔然望过去,像是被吓到般,直到达奚珏的身影从膳堂离开,她还呆呆地。
晏平乐见没有威胁,又转身吃起来。
易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艰难吐出一句:「太子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啊!」
司娉宸朝他软软笑了下,然后低落地垂着眸子,一副被伤得很深的模样。
易瞳浑身仿佛有蚂蚁再爬,他宁愿跟达奚珏去演练台打一架,安慰女孩子什么的,瞧见无知无觉吃饭的晏平乐,眉角一抽,在桌子底下抬脚踢他。
晏平乐从碗里抬头,易瞳示意司娉宸,无声开口:「安慰下你家小姐。」
晏平乐抱着碗转向独自垂眸的司娉宸,想了想,将碗放在她跟前,然后盯着她。
易瞳:「……」
你们家这侍卫,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司娉宸怕再装下去,晏平乐直接跟易瞳说她没有不开心。
从很早前她就发现,晏平乐似乎对她的情绪感知特别敏感。
她在司关山面前哭,在达奚珏面前难过,晏平乐向来无动于衷,可只是静静坐在茶楼里发呆,却一口咬定她在难过。
被否认了,还要执着证明自己是对的。
达奚珏的话她并不放在心上,毕竟谁都知道,他为了死去的溪上碧到处发疯,她这个被太子讨厌的未婚妻受到情绪波及,不是一件很能让人同情的事吗?
司娉宸抬眼问晏平乐:「吃饱了吗?」
晏平乐眨眼,显然还想吃的样子,下刻眼睛睁大,仿佛想到一个好主意,目光直落在她腰间。
司娉宸如他意解开玲珑盒,看他将还未吃的饭菜收起来,显然是打算等会儿找个时间吃完。
易瞳已经不想表达自己的少见多怪了。
打包好饭菜,三人各自散开,司娉宸想了想,还是逃了下午的课。
最近司关山在忙盛会选拔跟选手特训的事情,没空盯着她。
琳琅阁被查封后,又重新开了。
只是比起之前,却是真的败了下去。
店内就一个闲闲看着铺子的女孩,看见司娉宸时眼睛亮了一瞬,司娉宸笑着说:「最近有新设计的裙子吗?」
女孩点点头,将人引入内室,她走在前面,高兴喊着:「来客人啦!」
女孩是同花不怜一道入狱的五人之一,叫秋枝,原本在君恩殿当花牌的丫鬟,只是她跟的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花牌娘子每每在客人那里受了罪,就会连本带利地打在秋枝身上。
一个好好的女孩,硬是被打得半死不活。
弄妆自身难保,管不了这种事情,花不怜当时已经离开了君恩殿准备开琳琅阁,听了这事,便用自己的钱两将秋枝买了回来,给她治病,教她做衣裳。
除了秋枝,还有杨子,花青,妙竹,素桃。
有的是花不怜救下来的,有的是没有去处,在琳琅阁里安定下来的。
他们知道司娉宸是琳琅阁的贵人,琳琅阁存活至今,他们能再出牢狱,也是因为她。
花不怜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推门见来人是司娉宸,几步上前,神情动容:「司小姐!」
司娉宸笑着点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晏平乐自觉在外面守着,花不怜让人将闭门不出的画棠叫过来,领着司娉宸进了一间屋子。
身体还未完全恢復,花不怜苍白着脸,扶着桌子朝司娉宸跪来,恭敬道:「这次我们能死里逃生,全因司小姐心善慈仁,你的大恩不怜无以为报。」
司娉宸上前将人扶起,面色平静道:「弄妆来找过我。」
花不怜微微抬头,诧异望着她。
刚进来的画棠呆愣在门口,怔怔然望着司娉宸。
从地牢出来第二日,画棠被一个叫春喧的姑娘带进皇宫,见到了皇后。
皇后让她修理一件紫色鸢尾水雾裙,而修正后的阵法,正是司娉宸半夜给她送来的阵图。
将水雾裙调整好后,皇后准备赏赐她珠宝,画棠提出让皇宫里的医者给朋友疗伤代替赏赐,也因此,他们的伤势才能在短短几天内恢復正常。
只是花不怜的身体还需慢慢调养。
事情安定后,原本她打算等姐姐来找她,可没想到,她等来的,是姐姐死讯。
面对画棠的惊愕,司娉宸神色未变,平静地望回去。
画棠张了张嘴,只觉得嗓子仿佛堵住了般,什么都说不出口,还是花不怜问道:「弄妆她……去求司小姐了吗?」
司娉宸没有隐瞒,直言:「没错,她求我救你们。」
她不紧不慢道:「作为合伙人,我自认为做了我该做的,甚至可以说,我已仁至义尽,剩下的看你们的运气和造化。」
「但是很显然,你们的运气不太好。」
画棠缓慢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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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怜两手握紧,静静听她说下去。
「这事我原本是不打算继续管的,弄妆找到我时,我并不想答应,救你们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弄妆大概也是知道了这点。」
司娉宸抬眸望向两人:「她用她的死来跟我谈条件。」
画棠勐然抬头,盯着司娉宸的眼睛逐渐通红,颤着声问:「姐姐她是自愿的!?」
司娉宸司点头:「我与她说过,我只会救我的人,她替你们答应了。但她毕竟不是你们,我来就是要问你们,你们是否愿意?」
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弄妆用她的死为司娉宸保守秘密,与之相对的,司娉宸收下花不怜他们,从地牢里将他们救出来。
只不过她隐藏了条件的内容,以及她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花不怜几乎是没怎么犹豫,便再次跪了下来,声音恭敬:「司小姐数次救琳琅阁和花不怜,花不怜感激不尽,能为司小姐做事,万死不辞!」
司娉宸上前将人扶起,声音柔和:「花姐姐,我不会让你万死不辞的。」
花不怜望向画棠,带着些迟疑:「她……」
司娉宸浅笑:「花姐姐不用担心,我不会勉强任何人,毕竟这么做,对我也没有好处。」
画棠站在屋子中央沉静垂眸,连着脸颊脖颈的疤痕如同狰狞的蜈蚣,扭曲盘踞在脸上,司娉宸也不催她,只坐下同花不怜喝茶。
满室只余茶香寥寥。
一盏茶喝完,画棠缓慢朝着司娉宸跪来,平静道:「我信姐姐,既然姐姐让我跟着司小姐,那我便跟着司小姐。」
司娉宸低头看她:「那你呢?你自己愿意吗?」
画棠点头:「愿意的。」
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姐姐用这样极端的方式为他们寻求生机。
用姐姐的命换她的命,她宁愿一直待在牢狱里。
司娉宸与花不怜有话谈,画棠低头离开后,她说出花不怜的第一个任务:「去浮郄屿。」
司关山和达奚旸之间的明争暗斗迟早会浮出水面,司娉宸必须在混乱产生之时,找准机会逃出这里。
大徵国不能留,其他三国司娉宸丝毫不了解,唯有浮郄屿。
浮郄屿位于四国之外,没有国界,来往的人涵盖各国各种势力,错综庞杂,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让像她这样身份敏感的人栖息而居。
并且,因为晏平乐,她迟早也要去一趟。
她必须提早布局,将未来暂时停留的地方建立起来。
司娉宸道:「我需要你带人去那里站稳脚步,我会派值得信赖的人同你们一起。」
花不怜指指脚下,问:「那琳琅阁如何处理?」
司娉宸沉吟片刻:「维持,但不必同之前那样,开着就行。」
朱野手下的少年还太过稚嫩,修为一时半会儿没法快速成长,这就是培养小孩的弊端,时间太短,只能让他们跟着练手。
前段时间朱野来信,他用神技救了一个长者的孩子,因为神技掌握熟练度不够,那孩子要长期治疗,长者作为报答,一直在帮朱野做事。
司娉宸不插手朱野如何行事,只要他能完成她的需求。
之前花不怜还不能完全信任,司娉宸并没有让朱野浮出水面的想法,但现在不同,朱野同花不怜之间会有很多合作,还是要让两人相互认识一番。
正好让那位长者随花不怜去浮郄屿。
司娉宸在心里做好打算,给朱野去信。
安排完这些,天色还早,司娉宸让花不怜送几套衣裙去将军府,想了想,还是带着晏平乐回了书院。
看到学堂空无一人,她才想起下午是射箭课,学生都去射箭场了。
反正她也上不了,司娉宸拉着晏平乐去常光临的小山坡,山坡之上有一颗苍天大树,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仿佛一朵巨大的蘑菇。
此时已经接近夏末秋初,空气残留着丝丝暑气,却又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树荫下微风拂过,清凉舒爽。
司娉宸跟晏平乐坐在树干上,她晃了晃腿,桃红色裙摆掩映在绿色汪洋里,这处正好可以眺望不远处射箭场的画面,她安静地注视着认真射箭的少年少女。
十三岁。
司关山在她一岁时开始布局,或者更早前就在进行了。
超过十二年的规划。
溪家的落败让司关山和达奚旸之间,暂时达到了平衡,可这只是一戳就破的表象。
司关山重新拿到兵权,但尸鬼信息的泄露会让他更加警惕,皇帝那边近期内也不可能没半点戒备。
短暂时间内,司关山不会做什么。
司娉宸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就是在司关山行动的那刻,届时整个皇城必然大乱,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她,她只需藉由这个机会逃得远远的。
到时候,不管是司关山叛反成功,还是达奚旸捉拿叛臣成功,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和平打破前,司关山不会让她有生命危险,她要做的,便是时刻关注司关山的动向,同时收集信息,规划出一条完美的逃跑路线。
想到这里,司娉宸的心情难得轻松了片刻。
从前的她仿佛在迷雾中寻找,看到一角,摸到一隅,独自一人拼拼凑凑,勉强了解自己的处境,又小心翼翼前行,从旁人的只言片语拼凑出背后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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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她才清晰地看到,掩在整座繁华的皇城之下,在酝酿一场怎样的风暴。
而她作为暴风雨中的独行者,已然有了方向。
司娉宸歪头靠在树干上,一旁的晏平乐频频望过来,想说什么,却被不远处树叶的破裂声打断,朝着那边望过去。
看到来人,司娉宸将垂下的桃红色裙摆捞起抱在怀里,安静又好奇地望着如画般的场景。
隆起的小山丘一片青翠,微斜的余晖洒在草地上,勾勒出一条金线,少年少女并肩而来。
少年正在低头同少女说着什么。
少女微垂的眉眼泛着努力掩盖的春色,羞红的脸颊在光芒里十分耀眼。
纯情又纯粹。
司娉宸不自觉将目光落在司苍梧的脸上。
少年五官显出几份昳丽,气质却是温和清隽的,掩盖住几分容貌带来的冲击,让人见之难忘。
司关山的好看带了强烈的冲击性,能在一瞬间攫住人心,即便他用温和的气质压了几分,却也还是让人狠狠惊艷。
相较而言,司苍梧却是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些柔和清朗,乍一眼吸引人,却寻不到来由,只得细细看,用心琢磨,才恍然,原是这令人动魄的几分好样貌。
司苍梧是不是……越发好看了?
不单单是司娉宸有这样的想法,达奚蓼也这样想。
只觉得司苍梧越发耀眼,让她看一眼,便觉得心里更加欢喜,不敢再看多,就怕自己慌张之下唐突了对方。
司苍梧忽然停了下来,温柔笑着问:「达奚小姐,你觉得如何?」
「啊?」达奚蓼从恍惚中醒神,不敢抬头看他,别开视线道:「嗯!司公子说的必然对极!」
司苍梧握拳抵着唇低笑了声:「我方才在说,天上的乌云很厚,可能会下雨。」
达奚蓼下意识抬头望天,朗朗晴空飘着几朵松松散散的云,被夕阳染成赤金色,是一片绚烂美丽的晚霞,哪里有半点要下雨的样子。
她不解望向司苍梧,见他眉眼含笑,瞬间明了这是在逗弄她,当即闹了个大脸红。
司苍梧忽而笑出声,达奚蓼看呆了。
在淡淡余光里,绿波红霞中,清绝冶艷的贵公子眉眼舒朗,笑得毫无阴霾,活脱脱一个恣意闲适的俊美少年郎。
从前的很多时刻,达奚蓼总能在他身上感受到淡淡的孤寂,让她觉得这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又那么远,她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
而此刻欢笑的少年,她觉得他们的距离很近。
这么想着,她的手不自觉拉住他的袖口,定定看着他。
少女明亮温柔的眼眸里燃着点点炽热。
司苍梧目光顺着细微的力道看过去,在那双白净纤长的手指上注视片刻,眉眼的笑意逐渐收敛起来,察觉到什么,抬眼同她对视,目光略沉。
达奚蓼沉醉在少年极为难得的笑里,眼眸里仿佛被星火点燃般,她深吸口气,带着孤掷一注的决心,双手紧紧攥住那截袖口布料。
那么紧。
仿佛攥住了她狂跳不已的心。
达奚蓼咬咬唇,缓慢而坚定地抬眸,望进司苍梧的眼里,声音温柔朝他说:「司公子,我倾慕你。」
司苍梧凝在嘴角的温和笑意慢慢散去,沉默地抿成绷直的一条线。
那一刻,察觉到他态度的转变,达奚蓼泛红的脸色骤然一白,双手仿佛失去了力量,一点点松开。
沉默在两人间流淌。
夕阳余晖仍旧倾泻而下,达奚蓼却觉得这光冰冷刺骨,冷得她想哭。
我将一切搞砸了。
她想,司公子肯定讨厌死我了。
达奚蓼心里暗自懊恼,又觉得难堪,眼眶微微泛红,她努力遏制住落泪的念头,故作轻松道:「司公子大概不知道,有好多女孩心慕你,但是最先说出口的是我。」
她低头看着胡乱纠缠的手指,心里难过得厉害,语气却是轻快的:「我是最厉害的呢!」
她不敢看他,也就没看到,司苍梧逐渐变得冷冽起来的神情。
目击这一切的司娉宸歪头,这反应,是不是不太对劲?
沉默和难堪在空气中发酵。
达奚蓼试图缓和气氛,没有成功。
她半点不敢抬头看司苍梧的神情,此刻只希望有一个大洞,可以将自己埋进去。
司苍梧沉寂地注视着她,在达奚蓼即将羞愧欲死之时,他神情缓了缓,仍旧是平日的温和,只是多了几分冷淡与疏离。
他抬手拿走一片落在她发上的落叶,声音轻淡道:「走吧。」
达奚蓼微微怔愣,余光偷偷瞥了眼身形挺拔的少年,他绕过她一步往回走,下刻又不自觉别开视线,达奚蓼咬咬唇,垂眸跟着他往人群的方向走。
一面为他的温柔举动心跳不已,一面又因无声的拒绝心灰意冷,让她死心的同时,又割捨不下。
两种情绪在胸膛发酵,她甚至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又是怎么跟他分开回到学堂的。
直到同伴在她耳旁叫了几声,她才恍惚应了下,打起精神应付。
清风丛丛,树声涛涛。
司娉宸捏着下巴思考司苍梧方才的反应,桃红色裙摆在青翠中如花瓣摇曳,明艷耀眼。
等她从沉思中抬头,发觉司苍梧去而復返,直直朝着这棵大树而来,很显然早就发现有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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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眨眨眼,就听司苍梧朝着她的方向道:「下来吧。」
语气淡定,很明显知道是她。
拍拍晏平乐,晏平乐会意,两人御风落地。
她刮刮脸颊,难得不好意思说:「哥哥,我不是故意看到的。」
司苍梧温和一笑:「我知道。」
「哥哥知道我在?」她惊讶捂嘴。
司苍梧抬手摸摸她脑袋:「你今天的裙子很好看。」
听完她低头看自己的裙子,桃红色裙摆上绣着淡雅的粉桃瓣,顿时懊恼道:「我都藏好了的,怎么还是发现了。」
司苍梧轻笑:「快下学了,走吧!」
司娉宸就不再纠结了,跟着他下山,跳着在他跟前萦绕,好奇不已:「达奚蓼原来喜欢哥哥呀,可是她为什么不同我说呢?」
「她什么时候喜欢上哥哥的?」
「哥哥喜欢她吗?我喜欢她,哥哥要是喜欢她,那也太好了!」
「哥哥……」
「哥哥……」
晏平乐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看司娉宸围着司苍梧问个不停,满脑子都是「哥哥」「哥哥」的。
接连不断的问题让司苍梧有些头疼,直到上了马车,司苍梧捏住她的鼻子,司娉宸住了嘴,眨眨眼不解望过来。
司苍梧收回手说:「这种事情以后不要提了,对女孩子声誉不好。」
司娉宸低低「哦」了声,片刻后又抬眸问他:「那哥哥,喜欢是怎样的?像我喜欢哥哥,喜欢爹一样的喜欢吗?」
少女明亮的眸子里充满疑惑,带着懵懂无知的好奇。
司苍梧静静注视她,心想,无知真好啊!不知道自己面临着什么,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结局如何,只要开开心心过好现在就好。
至少是开心的。
他说:「不一样的。」
脸上的笑意盛放了些,显得真切,似乎是真的有什么事值得他高兴了。
司苍梧:「亲人之间的喜欢,和男女之间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司娉宸更加困惑望过来:「哪里不一样?」
司苍梧笑着说:「男女之间的喜欢,是唯一的,只有彼此的,多一个人都不行。」
司娉宸水眸莹润,歪头说:「像爹娘那样吗?」
司苍梧沉默片刻,轻笑:「算吧。」
司娉宸低头认真思索,仿佛努力理解这话的意思,想着想着,眉头逐渐蹙了起来,她忽然抓住他的衣袖,不解问:「太子哥哥和溪上碧是喜欢,那我呢?」
司苍梧神色越发温柔,轻声问她:「太子喜欢你吗?」
显而易见的,司娉宸摇头。
他又问:「你喜欢太子吗?」
司娉宸迟疑着摇头,又点了下头,满脸茫然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讨厌太子哥哥,小时候他可喜欢我了,还带我去射箭场玩。」
司苍梧轻声诱导:「那你讨厌他带你玩吗?」
司娉宸果断摇头。
司苍梧确定道:「你喜欢他。」
「诶?」
司娉宸靠近他,白净小手抓着他清瘦的手指,带着点温暖,黑眸不确定问:「这就是喜欢吗?」
「嗯。」司苍梧抬手轻抚她摇摆不定的情绪,声音温和有力量,坚定道:「你喜欢他,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司娉宸:「这样吗?」
司苍梧笑着回答:「是的。」
少女似懂未懂,黑眸懵懂纯真,他温声说:「现在不懂没关系,你以后会嫁给太子,总会明白的。」
少女不理解,但还是乖乖点头。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她怔然抬眸,不安道:「可是哥哥,太子哥哥讨厌我。」
司苍梧温柔一笑,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那是他还不了解你,等成亲以后,你们相处多了,他自然会知道你的可爱。」
司娉宸杏眸微亮,嗯嗯点头:「我信哥哥的。」
司苍梧轻声笑了下,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子。
司娉宸展眉憨笑,低下头时却在想,司苍梧这是见不得她过得开心吶!
一个懵懂无知的蠢妹妹,在司关山的营造下,爹疼娘爱,哥哥宠溺,外人也不敢欺负,遇到的烦恼,最大不过是裙子不好看,担心大考不过。
就连看她不顺眼的太子,也因着皇后的关系,无法对她做什么。
如同一朵生活在玻璃房的娇花,漂亮又脆弱,可所有的伤害都近不了身。
她就那么无知又无害地活着。
达奚珏明显恨她入骨,司苍梧却误导她,要让她捲入情爱的苦中。
这一刻,司娉宸是真的好奇了。
她的存在,究竟如何阻碍到司苍梧了,竟让他这么仇恨她。
仅仅只是因为血脉神技吗?
一路上,两人和谐友爱地相处着,到了将军府,各自怀着心思下了马车。
第二日,在学堂里,司娉宸捧着脸盯着达奚蓼观察片刻,见她神色如常地同周遭伙伴谈笑,不觉感嘆,不愧是王府郡主,除了在司苍梧面前,其他时刻还是挺有王府贵女的风范的。
不过多久,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学生们的谈论上。
盛会选拔今日结束。
司娉宸侧着耳朵听了会儿,最热门的选手是高年级几个,有她熟悉的达奚理和卫辞。
卫凝在前几日就被淘汰,下学时他和司苍梧一起出书院,司娉宸在等司苍梧,瞧见从他衣衫中露出的手臂脖颈处贴了雪白的药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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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伤得不轻。
但他显然跟晏平乐是同一类型,即便病得走两步都得缓缓,也要表现得活蹦乱跳。
他的手搭在司苍梧肩上,勾着脖子在同司苍梧说什么,被司苍梧嫌弃地一把推开,卫凝余光瞥见司娉宸,又抬手跟她打招唿:「娉宸妹妹!」
司娉宸笑着应:「卫哥哥。」
卫凝收回手,几步过来笑问:「好些时日未见,娉宸妹妹想我吗?」
司娉宸:「……」
司娉宸的笑而不语并没有让他觉得尴尬,反而笑得灿烂:「唉,娉宸妹妹没来看我比赛,没有娉宸妹妹的运气加成,没上两场就败了,实在是可惜。」
少年风趣又健谈,直率开朗,也难怪那么招女孩子喜欢。
司娉宸微微睁大眼,仿佛真的信了般,怔然片刻,抬手捂嘴问:「这样吗?」
司苍梧看不下去了,朝他伤口揍了拳,卫凝疼得龇牙咧嘴,捂着伤口靠在马车上暗自伤神,看得司娉宸一愣一愣的,满脸担忧。
司苍梧无奈道:「他装的,不用管。」
还不待司娉宸惊讶,卫凝站好,抬手按着被他打的地方,龇着牙道:「兄弟,你也太狠了吧,打就算了,还让我当着娉宸妹妹丢脸,我跟你没完啊!」
司苍梧不想理他,指了指卫家的马车,示意快走。
卫凝捂着胸口伤心欲绝离开,看得司娉宸直乐。
想到这,司娉宸不由好奇,司苍梧对她这个妹妹这般冷血,那同卫凝与达奚琅呢?
也是逢场作戏?
若真是这样,那这将军府的人,怕是没有心了。
盛会选拔第二天,顺利进入选拔的四十人名单公布了。
达奚理、卫辞理所当然在列,令司娉宸惊讶的是,达奚薇竟然也在其中。
司苍梧经常同司关山交谈,知道不少,司娉宸从他这里听说,达奚薇虽进了特训,但伤得太过严重,只能等伤养好再去。
选拔结束第三天,特训就开始了。
特训因为书院发生尸鬼事件缩短了七天,这意味着,特训只有二十三天,而达奚薇却要至少养伤十多天,白白错过十多天的时间。
而与之相对的,达奚珏得了圣上手谕,被司关山带进了特训基地,同其他选手一起训练。
司娉宸可以想像到她的懊恼和憋屈。
盛会特训在如火如荼举行之时,花不怜数人在陈老的护送下已经前往浮郄屿,朱野陆陆续续收到他们的消息,跟司娉宸报过几次。
中间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大徵国的帝都繁华安全,可越往外,越是混乱,加之诸侯国之间的潜在矛盾,几次险之又险地避过战乱和抢劫。
在盛会特训结束的那天,司娉宸收到信,花不怜已经到了浮郄屿。
也是这时,参与盛会的其他三国陆续来到大徵国,包括三国的九境修士和精英弟子。
大徵皇帝热情招待,九境修士与九境修士一道,在皇帝专门待客的宣尘殿谈笑晏晏,而精英弟子们则由大徵的皇子公主招待,另聚一堂。
大殿里都是些心高气傲的少年天才们,多是出生高贵,被人捧着长大的,即便见着大徵皇子公主,也自视甚高,谁都不服谁,只秉持着基本的客人之礼。
在一番寒暄吃喝交谈后,酒过三巡的大殿内,有人忽然提到清徵书院。
「听说清徵书院闻名天下,聚集大徵的少年天才们,不知我等是否有荣幸见上一见?」
大皇子达奚理浅笑着没说话,抬手饮了一杯薄酒。
三皇子达奚琅保持一贯的沉默。
公主达奚薇朝说话之人望去,又撇撇嘴垂下眼。
七皇子达奚璨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糕点果子,捏着一颗红果放进嘴里,纯澈双眸朝着说话人望去。
问话之人是北陵的三皇子谷梁楼,若说其他人是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那么谷梁楼,则是其中最狂妄之人。
但他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太子达奚珏面对他的嚣张挑衅,脸上维持着基本的微笑,抬手朝对方示意酒杯:「当然。」
谷梁楼傲然大笑,目光却转向达奚理,毫无顾忌道:「听说你是你们中最强的,我期待与你一战,在我之前别被其他人打败了。」
达奚理懒散瞥来一眼,挑眉回:「同样的话送给你。」
两人旁若无人的放狠话,达奚珏脸上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住了,握着酒杯的手指泛白。
太祁的蓝松筠坐姿端雅,适时开口:「两位看起来都有把握夺得魁首啊!」
他长得俊秀,行为举止透着温雅,望向两人的目光带着笑意,话锋却是一转:「可我听说,浮郄书院也有人来了,还是圣者徒弟,现在下定论,未免过早。」
与他同坐的闻人蒲低头吃菜,对这一切不太上心。
这话一出,让北陵和詹月的几人面色一变,不动声色地朝大殿扫视一圈,试图找到这位浮郄书院的参赛之人。
达奚珏终于找到自己的主场,笑着朝众人道:「蓝公子说得不错,这次四国盛会确实邀请到了浮郄书院的人。」
见目光纷纷落在自己这片,他脸上的笑大了些,直言:「只是浮郄书院只来了这一人,此时正在宣尘殿,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谷梁楼冷声道:「我若没记错的话,这四国盛会只有四国,何时多出来这浮郄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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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的常殊云蹙眉,但终究是没说什么。
一向低调沉默的詹月国也忍不住发声,许森面色沉凝:「这事做得不合规矩。」
蓝松筠一句话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紧张起来,与他同行的闻人蒲抬头看了眼他,又默默低下头。
达奚薇拧着眉看蓝松筠,转向达奚珏的目光带了丝担忧。
她虽不喜达奚珏,但这种时刻,达奚珏若说得不好,便是丢了大徵的脸面,连他们也会面上无光。
达奚琅仍旧沉默不语,最小的达奚璨察觉到气氛的不对,放下手中饮品,咽了咽口水,朝最可靠的大皇子达奚理看去。
达奚理却没有半丝反应,转了转指尖杯盏,脸上的笑懒懒的。
达奚珏不慌不忙,秉持着太子礼仪,笑道:「虽然这四国盛会说的是四国,但它存在的意义是学习交流,太阿大陆不是一成不变的,浮郄书院能在这四国之间占有一席之地,必然是有它的过人之处,学习交流学习交流,四国之间如此,多加一个浮郄书院,又何尝不可?」
「还是说,诸位觉得自己对上浮郄书院,没有胜算?」
谷梁楼冷笑了声,神色倨傲:「见识一番又何妨。」
许森皱眉,面色肃然:「还是有失妥当。」
蓝松筠拍掌温笑:「大徵的这行事,着实令人惊喜。」
这么说着,虽有人颇有微词,但也不再说什么。
有人陆陆续续讲到修行,大徵的阵法、北陵的御物术和医术,太祁的机关术,聊到兴起,不少人参与话题,气氛再次融洽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03 22:44:35~2023-02-04 23:4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丘废 9瓶;仙人掌 6瓶;58555414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就……就败了?
四国盛会不会开放给书院学生。
虽然心里早有猜想, 但听到这消息,书院的学生还是一片哀嚎。
这可是四国盛会啊,北陵、太祁、詹月三国能人异士都会出现, 即便无法参加为国争光, 可见识一番也是好的呀!
此时又有人忍不住埋怨尸鬼源头——溪上碧。
「你说去哪里不好偏偏要在书院里出现,还是盛会选拔的时候,这下好了吧,最精彩的选拔压轴比赛没看成, 现在连盛会都没法看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前年这时候大考它不出现,去年这时候骑射比试我输了它也不出现,偏偏!偏偏是五年一次的四国盛会!」
达奚珏参加特训期间,被他压制的声音偶尔还会冒一下头。
两个少年异口同声嘆息,又对视一眼, 纷纷看到对方眼里的嘆惋。
其中一青衫少年眼尖, 余光瞥见从眼前一逝而过微胖身影, 连忙御风赶上,他身后的少年停顿片刻, 也跟着上前。
「不是要上课,你做什么去?」青衫少年追上人后连忙问。
「还上什么课啊!」那微胖学生降低速度,兴奋得眯成一条线的眼睛微睁, 朝他道:「他们来书院了!就在演练台, 听说打起来了!!」
青衫少年问:「谁来了?」
「参加四国盛会的人啊!不跟你说了,我去占位子!」他说完立马御风加速,和青衫少年拉开距离, 几个转角消失不见。
最后好不容易追赶过来的少年喘息问:「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就跑了?」
青衫少年一改方才的蔫头耷脑, 拉着他掠影疾驰:「去演练台!」
……
司娉宸看着空无一人的学堂, 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错过了什么。
她扬着脑袋思索,微微侧头问晏平乐:「今天有骑射课?」
晏平乐摇头。
那就不是她记错了。
她带着晏平乐往外走,不少学生朝着一个方向去,司娉宸正欲往那边走,身后传来一声喊,她回头望去,易瞳扯着罗颐风驰电掣地一路跑。
瞧见司娉宸,他又拽着罗颐停下,扫向慢悠悠的两人,皱眉:「你们也是去看热闹的?」
罗颐抽回自己的手,木着脸将怀里的药罐扔进玲珑盒,又整整被扯得凌乱的衣衫。
他正在医馆里调试新的药膏,原料都放进去了,正在等反应生成,就被忽然冲进来的易瞳一阵风地拉走。
这罐是废了。
他心里低低嘆了声。
司娉宸扫了眼不怎么精神的罗颐,问易瞳:「什么热闹?」
易瞳连忙将四国盛会的选手来造访书院的事情说了。
「演练台都打起来了,」他添油加醋道,「他们就是来挫我们书院的威风,皇子公主了不起吗?走走走,不能让他们打我们书院的脸,我非得去看看是哪国的修士这么狂妄!」
罗颐倒是知道得多点,问他:「那些人修为基本在五境以上,你去了能做什么?」
易瞳气愤道:「哪有你这样灭自己人威风的?我就算打不过,还不能给其他人助威?」
听到这里司娉宸算是了解大概情况了,举手提问:「他们闹事,教习不管吗?」
「非但不管,书院暗地里可能还提倡这种行为,」罗颐说,「很多学生只接触书院的同龄人,习以为常地觉得自己还不错,书院就是想借其他国的修士搓搓学生的傲气,只要不出大事,是不会插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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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搓傲气,那也是我们完胜他们!当我大徵没人吗?」易瞳转向司娉宸,「去不去?去不去?」
满脸都是威胁,就差说:你不去就不是大徵人。
晏平乐酷着脸盯易瞳,易瞳觉得自己受到挑衅了,上前一步,脸差点怼上晏平乐,满脸都是「怎么你想打一架吗?」的神情。
罗颐笑着将人拉开,也对司娉宸道:「无事去看看。」
司娉宸歪头奇怪:「我本来就打算去的呀!」
「那走吧!」
易瞳说完一把抓住罗颐御风往前,还能隐隐听到罗颐无语说:「你说一声我可以自己御风跟上。」
易瞳一口否决:「不行不行,你反应太慢。」
罗颐:「……」
晏平乐御风带着司娉宸,跟在他们后面。
还未至演练台,便被喧嚣的人潮声惊到,身后陆陆续续有人不断赶来。
易瞳早就让人找好位子,此时带着三人灵活穿梭在人流中,在振聋发聩的叫喊声中前行。
看着几欲满座的看台,司娉宸想,书院几乎一半的学生都来了吧。
他们的地方靠前,台上已经有人在比试。
司娉宸注意力却放在对面看台的几十人身上,都是些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身上的华贵与矜傲在一众学生中十分突出。
而且,这些人的契印,她是第一次见。
偶尔几人低首耳语几句,也有人低头玩通天玉的,更多的则是认真观察比试台上的打斗。
与他们一起的,是达奚珏几人。
相较旁边说笑的他国修士,达奚珏几人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就见下刻,比试台中一个学生被打出比试台,昏迷着朝看台的方向砸去,在一众惊唿中,被看台前黑色木栏上陡现的结界拦住。
学生即将落地之时,黑衣教习御风将其捞起,一旁等候的医术弟子上前检查治疗。
比试台上的青年抬手比了个鄙视的姿势,叫嚣大笑道:「大徵国的修士也不过如此!」
这一举动将看台上一群热血方刚的少年们看得气血翻涌,只恨不得自己上场,将人轰下来。
来参加四国盛会的各国弟子修为不低,天赋悟性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书院同意演练台上的比试,为的是激励学生的上进心,为了避免没必要的冲突和伤亡,限制非盛会参赛者,四境以上才能上比试台。
也正是如此,许多人只能干着急,纷纷痛恨自己平时的懈怠,面对他国的侮辱只能有心无力。
比试台的青年面对满座的怒目观众嚣张道:「大徵不是最擅长阵法吗?就这?」
挑衅到这种程度,哪里还能忍下去!
沉怒的达奚珏心下不爽,御气欲冲出去,被达奚理一把按住,他动了动,肩膀上的大手纹丝不动,便沉声朝达奚理喊:「皇兄!」
达奚理慢声提醒:「你是太子,还轮不到你出马。」
达奚薇往这边瞥了眼:「有人上去了。」
一身暗色锦袍的少年缓缓抽出自己的剑,眉眼锐利,抱剑同猖獗的青年行礼:「大徵罗遂净,五境,前来挑战。」
那青年笑着咧嘴:「北陵汪煦,五境。」
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雪白阵线在木台之上在眨眼间落成,几乎是同时,罗遂净也动了,御风沖向汪煦,速度之快,只能看到残影。
意识到对手打算近身,汪煦打出字诀的动作飞快,面色丝毫不惧,嘴角咧笑,想用近身战术,也要看我愿不愿意!
要知道,阵法结成之时可威力无穷,但弱点也很明显,那便是施阵之时不能打断,所以阵法的施展速度在对敌之时十分关键。
汪煦手上动作不停,同时右脚微动,足下再次显出数条略粗的阵线,阻拦罗遂净靠近。
罗遂净抬剑斩退两条阵线,又有三条灵活躲过,在罗遂净速影冲来之时,齐齐抽来,见两米外的汪煦即将阵成,他不再闪躲,燃起护体之气站定,任由阵线袭来。
同时,长剑离手掠至头顶,罗遂净双手结印速度飞快。
顷刻间一百零一道剑影铺展在木台上空的每一处,齐齐指向汪煦,百剑齐鸣。
剑术中阶灵技·百斩阎罗。
百剑清越的唿啸声,沿着木台中心向外蔓延,看台上观众激烈的唿声渐息。
晏平乐先一步御气生出风刃,将剑啸声绞碎。
司娉宸眨眨眼,就见迎面而来的薄薄气波仿佛石子落入湖面泛起的涟漪,在几道凌厉的白刃下,犹如镜子被切开一道缺口,绕过他们向后漫去。
这是……精神攻击!
剑啸声中央的汪煦晃神片刻,将气按入阵眼的动作一顿。
就在此刻,百剑齐跃,朝着他飞速冲来。
看台上的观众逐渐清醒过来,各种手段层出,阻隔声音影响后,嘈杂声再起,比之前更甚!
被无数阵线微光照亮的中心,汪煦在急速而来的百道剑下陡然惊醒,心中暗草,手上速度加快,微滞的气重新凝聚。
汪煦布阵速度一绝,只要阵成便能易守难攻,占据打斗中的主动一方。
可有利的优势被这猝不及防声音攻击打破。
现在就看是阵先成,还是剑先至。
看台上的谷梁楼原本觉得比赛无趣,低头玩着通天玉,抬眼瞥见这幕,笑出声:「这就有意思了,用北陵擅长的剑术,对上大徵擅长的阵法,不知道是大徵的剑术更胜一筹,还是北陵的阵法更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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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这片场地设有屏障,不受嘈杂声音影响。
蓝松筠听谷梁楼声音含着玩味的语调,嘴角嗜着笑,语气可惜:「不是大徵的阵法对上北陵的剑术,我还挺想看呢!」
达奚理已然看出比试台上的胜负,低头准备问卫辞在哪,听着两人言论,眼皮都没抬,手指在通天玉上划拉着:「我怎么更想知道太祁的机关术和北陵的剑术,谁更厉害呢?」
蓝松筠笑意不变,侧目问达奚理:「那大皇子认为谁更厉害?」
达奚理刚发完信息,卫辞瞬间回了过来,他边看边说:「这谁知道。」
收回通天玉,他抬眼瞥过谷梁楼,跟蓝松筠懒声建议:「不然你们打一场?」
谷梁楼斜睨两人,还没说话,身旁的常殊云按了下暴跳的额角,对这几个不嫌事大的男生无语:「急什么,后面有的你们打!」
许森没参与话题,目光落在看台上。
几人谈话间,胜负已然明了。
汪煦抬手将气压入阵眼字诀之时,百剑之首的长剑犹如黑影一闪而过,先一步贯穿阵眼字诀。
阵眼字诀崩散,与此同时,微光渐散中的青年睁目见顷刻将至的百道剑影,瞳孔微缩,下意识升起护体气。
喧嚷的人声骤然禁音,观众们眼睛下意识闭上,就怕台上的青年被捅成刺猬。
汪煦额上冷汗滑到脸颊,红色血丝爬上眼球,浑身僵直不动,同一寸外的百道长剑对峙。
罗遂净也不好受,那几条阵线将他护体之气抽散,背上衣衫尽碎,露出皮肉破绽的伤口。
而且,百斩阎罗虽是中阶灵技,却几乎可以匹敌高阶灵技,他还没能完全掌握,施展出一次已是强弩之末。
「我输了。」汪煦颓然说。
指向汪煦的剑影道道回归剑体,罗遂净颤着手收回长剑,朝他点了下头,客气道:「你的阵法很强。」
提到自己擅长的地方,他从颓靡之态转向自傲:「那当然,不然我也不会来你们大徵。」
想了想,他勉强说:「你也还行。」
然后不待有其他反应,转身朝着台下走去。
此时看台上已经沸腾起来,方才被汪煦说得有多气愤,现在就有多解气。
不少人喷向汪煦,更多的则是对罗遂净激烈欢唿叫好。
易瞳在看到百斩阎罗威逼那个北陵傻逼时,激动得不行,差点就要跳起来,又被罗颐拉着摁下来。
此时战胜,他握拳捶掌,兴奋朝罗颐道:「啊啊,我们赢了!你看到没?是你们罗家的剑术!我靠我靠,竟然还能迷惑心神!你怎么不修剑术啊!」
罗颐还未说话,司娉宸好奇问:「你们是一家的?」
罗颐点头:「他是我堂兄。」
抬眼望向背上挂了伤的罗遂净,在他僵硬朝外走的动作上停留片刻,皱眉:「逆气了,再晚一点就不是这么点伤的问题。」
易瞳满不在乎:「赢了就行了!」
罗颐看到有医术弟子上前接应罗遂净,便收回视线。
易瞳目光落在看台上,一时半会儿没人上来,他转向罗颐不解问:「话说,你为什么修医术不习剑术?医术又累又琐碎,每天忙得要死,剑术多酷啊!」
听到问话,罗颐笑着说:「我随我娘,在医术上契合度高。」
易瞳「哦」了声,恍然:「差点忘了,你娘是姜家女,和我叔父师出同门。」
姜家是大徵几大医学世家之一。
同司娉宸有过几面之缘的姜素琴便是姜家人。
司娉宸正在理几个医学世家的关系,易瞳忽然开口问:「他们是不是正盯着我们?」
晏平乐酷着脸抬头,然后垂眸对她说:「在看你。」
司娉宸抬眼望过去,在几个没什么情绪的目光里,捕捉到两道不太友善的视线。
她略一思考,瞭然。
詹月国啊。
*
比赛刚结束,蓝松筠挑眉说:「看来还是大徵的剑术要更胜一筹!」
刚回来的汪煦脑袋还是痛的,他处于百剑音攻的中心,几乎是猝不及防的,那声音直接侵入他大脑,脑海一瞬间空白。
此时听到太祁的人这么说,也顾不上头痛,脾气暴躁:「太祁修的都是嘴皮子吗?不然怎么连比试台都不敢上?」
蓝松筠明朗一笑:「上自然是要上的,还是说你想要见识一番吗?」
汪煦上前就要干,被常殊云一把拉了回来,见她从随身玲珑盒中缓慢掏出冰绡手套,明智地闭上了嘴,安静落座。
常殊云动作缓慢地穿上薄如蝉翼的手套,面容礼貌带笑:「蓝公子大概没来过北陵,奉劝一句,可不要随便激怒北陵人。」
冰凉轻薄的手套在日光下闪着流光,仿佛娇俏女儿家的装饰物。
谷梁楼身体微微后仰,是个恣意张扬的姿势。
他抬脚踢了踢活动十指的常殊云,狂傲笑了声:「你要是想闹事,可没人拦着你。」
常殊云闭了下眼,将心里的燥意压了压,想起今天出门前,一道来参加四国盛会的九境长辈的叮嘱——
「他们脾气容易惹事,你多看着点,别闹事,这次浮郄书院实力不知深浅,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咱们要保留实力,特别是三皇子,他要是敢提前动手,你尽量拦住他。」
她深吸口气,面色阴沉地脱了手套,瞥向谷梁楼:「难得还有你拦我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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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梁楼目光朝詹月国几人的方向抬了抬:「慌什么,咱们无冤无仇的,打着没意思。」
蓝松筠见激将不成功,也没失望,看向分隔在两边的大徵和詹月:「要说这大徵国的剑术如何,恐怕詹月国最有发言权。」
从头安静到尾的闻人蒲看了眼热衷于搞事的同伴,摩挲着腰间四四方方的玲珑盒,就听蓝松筠朝左侧沉眉的许森笑道:「你说呢?」
许森沉眸不语,倒是他身边的一位少年越过比赛台,朝对面望过去,声音低沉:「鬼面将军的剑术匹敌圣者,若论剑术,恐怕也只有北陵的剑圣可与之一战。」
少年长相俊美阴柔,一双眼黑沉沉的,不说话时没什么存在感。
昨日的招待宴散后,即便一一相识过,却也还是记不得少年的名字。
见他说话,许森皱了下眉,还是没有制止,就听少年继续道:「鬼面将军厉害是厉害,只是听闻他诞下的一双儿女却是又残又蠢的,实在是可惜。」
达奚薇皱眉看向少年。
达奚珏沿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司娉宸身边坐着易瞳,心头怒意渐生,到嘴的反驳咽了下去。
修士耳聪目明,在场的十几人都听过大徵的鬼面将军威名,听了这话,纷纷也跟着看过去。
就见一个漂亮的少女乖巧坐在人群里,恍如夜间明珠般耀眼,身旁有人说了什么,她朝这边望过来,水润黑眸里满是懵懂茫然。
达奚理食指在膝上点了两下,嗤声笑道:「原来詹月的人不是不说话,而是不会说话啊!」
几人将注意力重新转回来,不嫌事大地看热闹。
阴沉少年侧目,越过数人望向达奚理:「我说的不对?」
达奚理语气轻飘飘问:「那你是以詹月国皇室的身份说的这话,还是以战败国子民说的?」
少年脸色越发阴郁,黑沉的眸子静静看他,垂在身侧的手背浮现着黑色字符,仿佛一只只蚂蚁从手腕缓慢爬向五指。
许森沉声道:「不要惹事!」
少年眼皮垂了下来,爬至手指关节的黑色字符缓慢消失不见。
「那是鱼幼让。」
罗颐视线点了点面色肃然的另一人说:「他面前的是许森,是詹月国少年组的领头。」
在司娉宸茫然不解的神情下,罗颐解释:「鱼幼是詹月国的皇族姓氏,同大徵的达奚,北陵的谷梁以及太祁的闻人一样。」
「只是这个鱼幼让有点特殊,他是詹月国长公主之子,」他摸摸鼻子,「听说其父不详,詹月国的皇帝是他的舅父,因为不捨得亲妹妹受苦,便让她的孩子也姓鱼幼,也因此,秘闱传闻很多。」
「而詹月国的圣者,也就是上一任国师,就是死于司将军手里的。」
司娉宸眨眨眼,惊讶道:「我爹杀死圣者!」
她转眸望过去时,对面的人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矛盾,几人脸上神情不一,有气愤隐忍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人群里达奚薇抱臂坐在外围,司娉宸见她看自己,抬手招了招,冲着她笑。
达奚薇无语,扭头轻哼一声。
这个笨蛋,被人骂了还笑!
这边易瞳也插进来,猜测道:「所以他们刚才是在看司娉宸?因为她是司将军的女儿?」
「嘶——」
想到詹月和大徵的关系,易瞳扭头跟晏平乐说:「你记得要跟紧司娉宸,一定要寸步不离,要是詹月国的人搞什么偷袭,第一个刺杀的人肯定是她。」
易瞳看着司娉宸的眼神满是同情:「毕竟她连修为都没有。」
晏平乐慎重点头,往司娉宸的方向挪了挪。
司娉宸仿佛被吓到般,微微睁大眼,怔然问:「这样吗?」
罗颐笑着安慰:「也没这么夸张,毕竟在四国盛会上,司将军还是盛会的负责人,他们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易瞳还是说:「小心点总没错。」
晏平乐点头。
司娉宸嗯嗯两声,好奇地感嘆:「你知道好多呀!」
易瞳撇嘴:「他爹就是参加盛会的九境修士之一。」
司娉宸惊讶赞嘆:「你爹好厉害!」
在出现鬼面将军司关山之前,罗家算得上大徵数得上名号的剑术世家,罗家剑术更是许多习剑之人梦寐以求的。
只是司关山声名鹊起后,罗家剑术的名声逐渐没有从前那么盛,加上圣上对世家的有意打压,倒是衰败了不少。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旧有源源不断的修士渴慕罗家剑术。
另一边,气氛沉静下来后,蓝松筠抬眼看了看身后的黑衣少年,那人起身朝着比试台走。
蓝松筠朝达奚理几人笑道:「能否有荣幸让我们见识见识大徵的阵法?」
达奚薇仰着下巴起身,她早看这个笑面虎不爽了,长得一副温和好说话的样子,可实际说出的话,不是挑起争斗就是不怀好意。
「你想见识,本公主满足你!」
达奚薇神色倨傲,走下台阶,往比赛台走去。
蓝松筠朝她微微颔首:「拭目以待。」
达奚薇越过蓝松筠时哼了声,要不是她才四境,打不过这男人,早就叫嚣着跟他单独比试了。
参加四国盛会的这些人心里都门儿清,说什么想见识清徵书院,实际就是想探探大徵的底,当然,若是能藉机看其他几国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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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前来大徵的,不仅有参加四国盛会的选手,还有以防意外的预备选手。
达奚薇本就险险入围前四十,又在特训时养病耽搁了那么长时间,参与四国盛会比赛的没有她。
但类似这种场合,她却可以帮大徵反探其他国家的实力。
比赛台上重新站着两人,刚从上一场比赛中平缓下来的观众再次喧嚣起来。
黑衣少年抱拳:「太祁石嘉,五境。」
达奚薇颔首:「大徵达奚薇,四境。」
话音刚落,两人迅速动起来。
达奚薇十指翻飞,无数阵线从她指尖溢出,迅速铺展在黑色木台上,微光照亮了这片比赛台,犹如夜幕之上群星游动,划出一道道银线。
相较罗遂净面对阵法直掐要害速战速决的方式,对面的少年选择节节避让。
达奚薇阵线一出,朝少年急速扑来,他御风掠影后退,手臂微微一抖,黑色衣袖中滑落五只小木雕,扔出去的同时往里灌入气,就见下刻,木雕变大出现在空中,变成一个个木偶人。
此时,少年已经退至比赛台边沿,雪白阵线才停止扩张。
木偶人动作灵活地舒展四肢,纷纷御风朝着阵中的达奚薇速影而去。
傀儡术,机关术中最常用的手段。
这木偶人是由特殊木料雕成,黑衣少年大概是觉得太过精緻无用,五个木偶人长得一摸一样,身躯头颅十分简单,脖子上只有一个木桩子做脑袋。
但关节和手指雕刻十分精细,又是用柔软韧性的软木做的,行动十分灵活,与正常人无异。
重要的是,这五个木偶人,都是四境!
达奚薇十指抽出阵线,操控着杀阵中的气和字诀,在木偶人急速袭来的线路上连连引发气爆。
木偶人速度十分快,仅一只被气爆的余波舔上丢了条胳膊,但仍旧快速躲过剩下的气爆,绕过爆炸区朝着达奚薇逼近。
不过片刻,木偶人逼近眼前,最近的一只伸手即将够到达奚薇,被横空出现的阵线割裂手臂,后面四只从不同方位包围过来,将达奚薇困在中央。
木偶人的攻击很简单,似乎是想用近身体术消耗达奚薇的精力,却在靠近的瞬间被不断隐现的阵线斩断四肢。
待到最后一只木偶人被切割两腿倒在地上时,达奚薇眉头微皱,下刻心头骤然一跳。
不对!太容易了!
「嘭!」
「嘭!」
「嘭!」
就在这时,落在地上的木偶残肢陡然发生爆炸,达奚薇躲避不及,被接连的爆炸包围,淹没在四溅的木屑和烟尘中。
看台上发出阵阵抽气声。
罗颐仔细观察烟尘,然而爆炸仍在继续,没法找到达奚薇的身影。
易瞳的大笑还没散去就僵硬在脸上,他抬手搓搓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比赛台上仍旧轰隆的烟尘。
「就……就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04 23:40:30~2023-02-05 22:5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浦 5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四打一吗?
比赛台上, 始终站在边沿的少年垂下的食指轻微动着。
司娉宸眨眨眼,看着被细微红线牵扯的木偶碎块仍旧在爆炸,红线若隐若现, 仿佛穿透迷雾的红光, 它另一端绕在少年指尖。
而所有人都以为被爆炸包围的达奚薇,正旁若无人地朝着黑衣少年走去。
少年注视着爆炸中心,却不知脚下几乎被绵密雪白的阵线铺满,他的契形正与四周莹亮流动的气勾连着。
看台上, 蓝松筠身边一直安静的闻人蒲忽然说:「能控制五只四境木偶人,石嘉还行。」
抬眼扫了下被敌人接近而一无所知的石嘉,蓝松筠摇头笑道:「不太行,入了幻阵不自知,从一开始就败了。」
听到两人讨论的汪煦忍不住低骂一声:「草,什么时候布的幻阵!」
紧握双拳的达奚珏缓慢松开, 达奚理从比赛最开始掀了掀眼皮, 便一直低头跟卫辞发信息。
谷梁楼早看得没意思, 跟发呆的常殊云轻嗤:「浮郄书院的人还真是又独又傲,哪哪都见不到。」
常殊云给他提建议说:「你可以主动去拜访。」
谷梁楼向后舒展身体, 闻言点头:「不错。」
前方突然爆发出声声喝彩,就见达奚薇抱臂,微微俯视被踹下木台一脸懵然的黑衣少年, 神色傲气:「承让。」
黑衣少年爬起来, 朝她行礼,沉默地朝着看台走去。
看了比赛全程的司娉宸坐在看台上歪头。
从一开始达奚薇的阵界就覆盖了整个比赛场地,但黑衣少年看到的, 似乎只有一部分。
晏平乐以为她没懂, 低声说:「是阵中阵, 幻阵中叠加了杀阵。」
司娉宸微微睁眼,易瞳轻轻啧了声:「没想到四境就能施展阵中阵,薇茗公主能进入四十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是啊,每次见到都觉得惊奇,」罗颐感嘆,司娉宸侧目望来,他笑着说,「七大术法里,最不能用境界来评判实力的两大术法,阵法就是其一,另一个是五行术。」
司娉宸仿佛好奇宝宝问:「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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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瞳一手搭在罗颐肩上,探身解释:「阵法是因为它的变化万千,有时候稍稍做修改,平平无奇的困阵转瞬就能变成兇险万分的杀阵,并且,阵法是兼容性最强也是最复杂的术法。」
「先不提机关术中阵法的作用,单是医术中的毒雾、五行攻击、出其不备的拟物御物,还有御兽中的蛊毒,任何一样同阵法结合,都能让普通杀阵的杀伤力增强数倍。」
司娉宸一脸「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若是这样的话,那大家都修阵法就好了呀!」
易瞳食指晃了晃:「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入门难,成大师者,更难。」
罗颐点头:「习阵法之人,常常被困在四境再难提升,所以大部分人不会只修阵法,还会兼修其他术法。」
「但阵法高深且变幻莫测,需要不断钻研,在其他术法上分心,阵法上的成就越发难成,这就导致阵法大能少之又少,」罗颐嘆气,「五境以下的阵法修士,在对敌上劣势也十分明显。」
施阵人在自己的阵界中占据绝对优势,这是阵法的优点,可在此之前,布阵是需要时间的。
布阵速度,也是考验施阵人的能力之一。
所以罗遂净对上汪煦时,选择速战速决,只要打断汪煦布阵便可瞬间逆转局势。
「原来是这样啊。」司娉宸满眼兴致,一脸「你继续呀,我还想听」。
易瞳十分受用地说:「五行术则是因为,一旦占据有利环境,便如同自己主导的阵界内,可唿风唤雨。」
「五行术指的是自然五行,包括木、火、土、金、水、雷、风和冰,通常习五行术的修士不止习一种,而且不同的自然属性结合,术法攻击的威力能增强至数倍,当然,也有单修一种达到巅峰造极的。」
「厉害的五行修士可直接引动山河雷电,狂风骤雨,改变环境,」他说,「但是与之相对的,五行术对环境要求十分严苛,并不满足大部分修炼的要求,所以它也没法作为修行主流,很多也只是兼修一两个五行属性。」
大部分学生在家里有导师带领修行,许多都是口耳相传的常识,这些在课堂上先生也会简单提两句,但这么的分析解说,司娉宸也是第一次听。
她一面好奇提问,一面适当给出惊讶或者恍然的反应,易瞳和罗颐不知不觉给她科普了不少。
比赛台上陆陆续续又迎来两场比试,司娉宸一面听术法常识,一面朝对面望去,却见特殊席位上原本的十几人只剩了八人。
四国盛会参赛人为了保留实力,不会直接上台,上台比试的只是较低境界的修士,对于这些天之骄子而已,大概觉得没看头,各自退场离开。
两场之后,比赛台上迟迟没有人上来,看台上的学生也逐渐离席。
四人也往外走,罗颐继续回医馆研究他的药膏,易瞳拍拍手,也准备离开,朝司娉宸两人道:「你们记得小心点,别被詹月国的人算计了。」
晏平乐认真点头,就听易瞳忽然转了话锋:「你们现在应该是安全的,毕竟浮郄书院也来人了,大家注意力都在浮郄书院上。」
嗯?
司娉宸疑惑眨眼:「不是四国盛会吗?」
浮郄屿算什么国?
易瞳也不明白,挠挠头说:「罗颐说这是圣上的意思,但浮郄书院的人嚣张得很,只派了一人来,那他是参加九境交流会呢,还是参加四国盛会比赛呢?」
司娉宸歪头:「不可以都参加?」
「那,怎么也得是九境修士吧,可我听说他是八境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迷惑片刻,有人叫了易瞳一声,他在人群中瞥见同伴,同司娉宸晏平乐招招手,快步跑过去勾着人笑闹着走了。
浮郄书院啊!
明媚日光下,身边少年们笑声谈声掠过,司娉宸回眸,微微仰头望向落后半步的晏平乐。
还不是时候。
不能让司关山觉出丝毫,若浮郄书院那人真的认识晏平乐,一旦见到他,司关山便会怀疑他的身世。
若查不出来,她都能想像得到,为了避免意外,司关山一出手,晏平乐活不了。
可真的查出来,那不可控的意外可就更多了。
现在还不行。
平静注视他片刻,司娉宸摇头,轻声说:「走吧。」
晏平乐点头,正欲抬步前行,忽然瞬步挡在她身前,透过来往人群,冰冷视线捕捉到一个阴沉的身影。
司娉宸从他身后探头,看到盯着她的少年,往晏平乐身后躲了躲,单纯地眨眨眼,想了想,抬手招了招。
冷郁少年沉沉望她,一眨眼,消失在人群里。
鱼幼让啊!
*
明艷的日光下,几个少年前后不一的走着。
「圣者的徒弟啊!」蓝松筠笑着问身侧的达奚理:「浮郄书院这是想要在四国盛会上扬名?」
达奚理漫不经心应道:「谁知道呢?」
蓝松筠好脾气地笑笑,兴然道:「越来越有意思了。」
阔步走在最前方的谷梁楼听身后的说话声,眉心跳了跳,斜睨三人,凝眉沉声:「别跟着我。」
达奚理抬眼轻笑声,瞬间掠至他身前,原话还给他:「别跟着我。」
面对谷梁楼的冷傲,蓝松筠语调温和:「这怎么能叫跟呢,明明是我们有相同的目标,何不结伴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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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也御风到谷梁楼之前。
谷梁楼:「……」
常殊云提建议就不该说出来,应该用通天玉给他发信息!
谷梁楼神情冷厉,瞬影到两人前面,带出的风朝两人凌冽刮去。
达奚理抬手卸掉风劲儿,蓝松筠直接升起防护气,丝毫不受影响地前行。
许森抬眼看几个打嘴仗暗中较劲儿的幼稚男人,默默走在最后。
想到什么,蓝松筠转向沉默的许森,略带好奇问:「那个传闻是不是真的?」
他落后一步,与许森同行,笑着说:「听说浮郄书院的圣者是詹月的国师,你是本国人,同我们说说。」
最前方的谷梁楼抬了下眉,扬声道:「无风不起浪!」
达奚理放慢步子,懒懒道:「邬常安术法全能,兼修七大术法,还各个精通,而上一个这么全能的,是詹月国的国师。」
邬常安便是浮郄书院派来参加四国盛会的学生。
蓝松筠捏着下巴,若有所思:「突然出现的圣者,还有个术法全能的八境徒弟,确实容易让人想到詹月国国师啊!」
他唇角微弯,笑得温温柔柔,希望他能帮忙解惑般望向许森:「浮郄书院的圣者,是你们的国师吗?」
许森看他一眼,沉眉冷声说:「不是。」
随后望向随意瞥来的达奚理,肃冷的神情微嘲:「浮郄书院的圣者是不是国师,达奚大皇子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初在六国混战中,大徵圣者尚自清与詹月国国师大战一场,以尚自清重伤结束。
大徵现任皇帝达奚旸二十多年前刚坐稳皇位,见北陵和太祁在六国混战中获得诸多好处,生出了不小的野心。
即便尚自清重伤他也并未曾放弃,暗中派出司关
panpan
山,最终出其不意,成功斩杀詹月的国师。
这事到现在还令人唏嘘不已。
那毕竟是圣者。
司关山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九境。
太阿大陆的圣者只有五人,九境却数不胜数。
圣者与九境之间不仅隔着生死劫,也隔着犹如天堑般的实力悬河。
后来随着司关山征战功成,也就没人质疑他的实力。
而如今的四国,只有詹月国没有圣者坐镇。
因为浮郄书院圣者的横空出世,引得各国纷纷猜测,其中就有人怀疑,詹月国假借浮郄屿积攒力量,准备引发新的混战。
自己弱小,便要阻止其他国成长,大家一起混乱不宁,以维持四国势均力敌的平衡。
在国与国之间的竞争博弈中,这种想法不在少数。
而国师的死亡,让本就在混战中遭重创的詹月国雪上加霜,到现在还未恢復。
与大徵国的逐渐强盛相比,衰败越发明显。
正因为此,相较野心勃勃的达奚旸,詹月国子民更痛恨的,是杀了他们国师的鬼面将军司关山。
被点名的达奚理对许森的冷嘲没什么反应,视线虚点前方:「是与不是,去探探便知。」
连绵的清雅建筑群逐渐出现,在一片山水中显得格外幽静。
蓝松筠抬手按了按脖子,带着和事佬的语气道:「你们一会儿若是打起来,四国盛会变成四国打架,不是让浮郄书院的人看笑话?」
达奚理冷笑,不紧不慢道:「你们打起来我都不会打起来。」
谷梁楼冷眼斜他:「谁打谁?」
蓝松筠朝两人建议道:「不然我们一起打邬常安?我还没打过圣者的徒弟呢!」
许森肃沉着脸听这几个人乱七八糟的对话,一抬头,蓝松筠扭头劝他:「打邬常安吧!」
许森:「……」
其他三国参赛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没一个脑子正常的?
到了建筑群后,后面就由达奚理带路。
这一片是专门修建用来招待外来宾客,除了这处清雅山水居,还有几座在别处,建筑风格也各不相同。
为了防止产生摩擦,三国住的地方离得很远,相互之间压根就不知道谁住在哪里。
达奚理带着三人走在连绵的黛瓦白墙间,在空无一人的建筑群中穿梭。
秋天的树叶泛黄渐落,枝头斜出低矮的院墙,在小路上铺了一地浅秋。
今日阳光灿烂,四个样貌俊俏的少年一身光鲜亮丽,在这悠长清冷的街巷穿行,踏过光与秋色,落在地上的影子都格外生动。
若是寻常街道,夹道两旁必然站满脸红羞色的小姑娘。
然而此刻,只有接连不断的光与影交错。
蓝松筠抬手摸了摸雪白墙面,又望向青石板小路,贊道:「这处倒是适合修身养性。」
达奚理带着戏嚯的语气道:「你搬来与邬常安住,应该不是难事。」
蓝松筠笑道:「偌大的地方冷冷清清,我可受不住,不若达奚大皇子一起?」
达奚理目光落在石板路上越来越多的落叶,不紧不慢朝前走着,懒声道:「不感兴趣。」
蓝松筠转头去看频频皱眉的谷梁楼:「谷梁三皇子觉得如何?」
谷梁楼凝气抬手一掀,将前进道路上的落叶吹走,蓝松筠正在他前方,险险避过突至的风劲,没什么脾气似的低头整理衣袍,不由道:「拒绝倒也不必如此兇残,用说的就好。」
许森某一瞬瞥见一晃而逝的黑影,沉眉片刻,陡然察觉周围气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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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
蓝松筠温和一嘆:「老老实实前去拜访就好,干什么要惊扰别人。」
就见下刻,原本静谧清冷的小道,仿佛多了许多看不见的眼睛,朝着他们直直盯来,被影子覆盖的地方,变得阴冷森寒起来。
谷梁楼盯着那些隐在影子里的东西,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松,不耐道:「装神弄鬼。」
达奚理看到门口站了侍女的屋子,微微眯眼,朝谷梁楼挑眉:「要不你们打一架?」
蓝松筠笑着插进来:「四打一吗?」
许森不理这三人,朝着大门走去,侍女帮他们推开大门,露出浸在阳光的院落。
一个青年坐在院落中央,闭着眼睛晒太阳。
青年清秀瘦弱,皮肤苍白,在日光里竟有种发光的感觉,可一与这人对视,便被他又丧又沉的目光攫住。
许森见到他的瞬间,有一瞬间怔愣,怎么总感觉这人,死气成成的样子?
他甩开突如其来的想法,在五米开外朝他道:「詹月许森,来拜访浮郄书院的代表。」
刚说完,便见邬常安抬头,眉头耷拉着朝他身后望去。
剩下的三人也踏入这院落,也都离青年远远的。
毕竟几人对影子里的未知东西还有几分忌惮。
邬常安看着来造访的四人,慢吞吞起身,朝四人点头,自我介绍道:「浮郄书院,邬常安。」
空气一阵诡异的沉默。
许森是本就话少,不会主动挑起话题。
达奚理是懒得说话,一入内便低头掏出通天玉看。
谷梁楼傲气不屑说话,但注意力却落在邬常安身上,带着审视。
唯一还算健谈的蓝松筠温柔笑着,一开口:「你师尊是詹月国国师吗?」
许森沉默望过来。
达奚理笑嗤一声,收起通天玉。
谷梁楼无语,手摸向腰间长剑,准备在战斗爆发的瞬间先下手为强。
气氛瞬间微妙又紧张起来。
邬常安又慢吞吞坐下来,两手搭在桌案上,在阳光里仰着头,清秀的脸上满是费劲,好半晌才说:「不是吧。」
四人:「……」
谷梁楼凝眉望着做什么事都费劲的青年,食指在剑柄上点了点,最终松开手。
达奚理在院落里找了个有太阳的石柱,斜倚着懒散问:「你真是来参加四国盛会,不是参加乌龟比赛来的?」
邬常安眉眼微垂着点头。
许森觉得这人完全颠覆了他对,集圣者徒弟、八境全能强者、浮郄书院代表于一体的邬常安形象,怔愣在原地迟迟没动。
倒是蓝松筠不见外地上前,坐在邬常安身旁,温和笑着:「那你师尊是谁?」
邬常安在阳光里耷拉着脑袋:「不清楚。」
谷梁楼冷眉,按下剑也走过来:「你连你师尊是谁都不知道?」
邬常安点头:「不知道。」
谷梁楼觉得他在装傻,冷嘲道:「那你师尊让你来参加四国盛会,是觉得你能打赢九境?」
邬常安缓慢抬头,艰难想了三秒:「是吧。」
谷梁楼盯着垂丧着脸的邬常安,眉心狠狠一跳,抽出佩剑指向他:「起来,打一场!」
邬常安对眼前泛着冷光的长剑没什么反应,仍旧是慢半拍抬眼,深色眼珠在阳光里透亮,仿佛一双猫眼。
面对从进门到现在始终表现得无害的邬常安,蓝松筠没有丝毫轻视,笑着朝几人道:「四打一?」
眯着眼靠在石柱子上的达奚理瞥了眼:「你们打。」
蓝松筠就转向冷脸肃立的许森:「三打一?」
许森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揉了把脸:「我不打。」
他缓慢找了处台阶坐下,抱着脑袋不明所以。
明明出发前,上一任参加四国盛会的前辈说过,参会的都是四国精英修士,聪明、强大、心有城府,让他谨小慎微,行事三思而行,不要吃了亏。
然而现在,他抬头望向院落里的四人,又重重低下头。
蓝松筠无奈嘆了声:「看来只能二打一了。」
与此同时,地面不知何时布下的阵线隐现,他右手一握,一块莹亮的黑玉震碎,整个院落瞬间笼罩在展开的阵法中。
无声的压力陡现,仿佛空气都有了重量,连唿吸也生出了几分困难。
达奚理缓慢站起身体,活动了几下脖子,一手结界盾,另只手微扬,一柄匕首悬空嗡鸣。
他嘆声说:「我实在不喜欢在别人的阵界里。」
谷梁楼握剑的手微压,傲然一笑:「浮郄书院,我早想会会了!」
看着剑拔弩张的三人,许森只得站起来,周身护体气环绕。
安静垂眸的邬常安没什么精神,满脸厌世神情,漆黑眼珠动了动,整个院落投下阴影的地方,有不知名的东西快速蠕动。
风和日丽的艷阳天,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毛骨悚然窜上头皮,许森目光落在屋檐下,戒备地扫过院落的水缸,青皮树,随后勐然察觉,那种感觉来自他的影子!
蓝松筠微微扬手,院落外围涌现无数阵线定在半空中,日光打在阵线上,投下半透明的影子。
他嘴角带着浅笑,礼貌说:「那开始……」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说出口,正要动的四人腰间齐齐一闪,通天玉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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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达奚理喊了声暂停。
手中匕首飞至头顶盘旋,他取出通天玉划拉了下,看了一眼后眉头皱得死紧。
其他人也纷纷划开通天玉。
唯一不在状况的邬常安缓缓垂下头,整个脑袋搭在桌案上,丝毫没理睬这些人是要打下去,还是在他院子聊天,只丧着脸感受太阳细微的温度。
片刻,看完信息的四人齐齐转向邬常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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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白来了一趟?!!
邬常安恍若未觉, 仍旧趴在木案上不动,四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也无知无觉。
蓝松筠两手翻转, 半空中定格的阵线逐渐后退消失, 盯着邬常安的神情带着可惜。
院落里若隐的阵法消失,空气轻快起来,阳光暖洋洋的,又恢復了一派风和丽日。
察觉没有威胁, 达奚理手上透明的结界盾消散,头顶的匕首盘旋绕着他飞了一圈,自发隐入衣袖。
他再次懒懒靠在石柱上,双手抱臂,朝持剑未动的谷梁楼瞥去一眼:「还要打?」
谷梁楼略显烦躁,挥剑随手一挥, 院落一角的水缸被噼碎, 水花四溅, 落在地面的水流一点点渗入土壤。
日光里,青灰色水缸碎片下的阴影晃了晃, 隐住不动。
他收回剑,朝焉哒哒的青年睨了眼,也不管他有没有反应, 语气饱含战意:「明天比赛你给我收敛好这幅要死的神情, 或者现在就死在我剑下!」
邬常安眼珠微动,没说话,只缓慢地换了个方向, 将头朝向另一端。
显然不想看他。
谷梁楼:「……」
「你给我起来, 我们先打一场!」
被他的反应气笑了, 谷梁楼上前要将人拎起。
几步开外的蓝松筠瞬步上前拦人,笑着打圆场:「打什么打,明天盛会再打,浮郄书院就这么一人,你把人打伤了,还得找人来治,盛会说不得就会延迟。」
蓝松筠的态度转变,让谷梁楼不齿,抬手凝气将人推开,被蓝松筠敏捷闪过,他温笑着嘆气:「这么大脾气做什么,你不是也收到消息了?」
是的,四人都收到消息。
许森早就卸下护体气,视线微沉,思索方才通天玉传过来的信息。
关键在浮郄书院。
他抬眼朝着另外几人扫去,有预感,四国盛会后,他们很快就会再次见面。
至于目的。
许森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邬常安。
蓝松筠和谷梁楼之间的气氛微微凝滞。
确切说,是谷梁楼不爽,僵持片刻后,他皱眉抬手,压下感受到他战意而低声嗡鸣的长剑。
达奚理悠闲看戏般,见已落幕,掠过几人,抬脚朝着大门外走:「人见到了,狠话也放了,回去准备明天的盛会吧。」
许森没什么异议地朝外走。
蓝松筠微微笑着朝邬常安打招唿:「明天盛会比赛上见。」
谷梁楼冷傲看了一眼趴着不愿意动的邬常安,阔步离开。
不仅这四人收到信息,参与盛会的人都收到信息。
*
「爹好厉害!」
司娉宸两眼微光,赞嘆说:「如果不是爹,我可能都死在尸鬼手下了。」
司苍梧点头:「爹决定说出斩杀尸鬼的秘密,也是为了让四国能齐心协力解决鬼气的问题。」
司娉宸心道,那才有鬼。
就在刚才,下学回将军府的马车上,司娉宸从司苍梧这里得知,司关山公布了两条信息。
解决尸鬼的重点在浮郄书院。
而斩杀尸鬼的武器,会作为四国盛会的最终奖励。
这消息一出,可以想像得到,其他三国该有多震惊。
就是不知道浮郄书院的参赛人作何想。
司娉宸眨眼好奇:「爹这样做,圣上不会生气吗?」
司苍梧摸着她的头好笑:「这自然是圣上的意思。」
司娉宸乖巧点头,垂敛黑眸,那么达奚理早前说要去浮郄书院,也是早就知道这点?
不,应该说达奚旸一早就有所察觉。
所以才会有司关山后来的浮郄书院之行。
那晏平乐又在其中处于什么位置?
看来这次四国盛会后,浮郄书院不再有平静的日子。
「哥哥,」司娉宸忽然抬眼,杏眸水润单纯,「知道鱼幼让吗?」
司苍梧平静的神情滞了下,随即温和笑着:「鱼幼姓氏,是詹月国的皇室吧!」
看来不单单是知道啊。
司娉宸往他的位子移了移,抓着他垂在膝上的宽大衣袖,小声苦恼道:「他好像很讨厌我,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呀,哥哥,我该怎么办呀?」
司苍梧半拢在衣袖的手动了动,微微低垂看她:「那就不管他。」
他柔声安慰道:「四国盛会也只会持续一个月,你待在书院,他在盛会比赛,你和他不会有交集,管他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
低落的黑眸逐渐明亮起来,司娉宸点头:「哥哥,你说得对!」
「所以不用想太多。」
司苍梧朝她微微笑着,光线偏暗的马车里,恍如在红色月光下徐徐盛开的昙花,竟有种乍然冶艷至极的惊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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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愣,伸手摸上司苍梧的脸,柔软细腻,痴痴说:「哥哥,你真好看。」
司苍梧眼里的笑意散去,将她的手拿下来,视线偏移,朝摇摆晃动的窗帘望去,那里偶尔露出小片车外风景。
他淡声道:「男子不能用好看形容。」
仿佛没察觉出逐渐沉下来的气氛,司娉宸天真道:「可是爹也很好看呀!」
越长大,司娉宸和司苍梧的区别越明显。
司娉宸是漂亮的,精緻的,这点,她更像单枕梦,而司苍梧却越来越像司关山,好看得带着攻击性。
司关山修为高深,只要他想,便能将这种攻击性收敛的一丝不剩,只余温和平静。
但司苍梧还没法做到。
所以总能不时让人觉出几分惊艷,以及与温柔气质不同的视觉攻击。
方才司娉宸趴在车窗上,在下学的人流中找司苍梧,瞧见三人走出大门。
卫凝搭着司苍梧的肩,探着脑袋盯着他瞅个不停,一旁的达奚琅见司苍梧脸色越来越不好,拉着卫凝往外走。
路过马车时,司娉宸还听他嘀嘀咕咕:「苍梧是不是变漂亮了?我听过女大十八变,但男子也有十三变吗?我怎么没有?」
刚说完,就传来几声痛唿,听上去是被达奚琅打了。
思及此,司娉宸重重点头:「哥哥好看,爹也好看。」
司苍梧微微靠着车壁,望向车窗的眼瞳黑漆漆的,显得有些漠然。
空气逐渐沉默起来,只有马跑动的哒哒声。
潋滟水眸有些不安,司娉宸小声喊:「哥哥,你生气了吗?」
好半晌,司苍梧恢復温和的目光望过来,抬起手指,不轻不重点在她额心:「我不会生你的气。」
司娉宸软软地笑着,很开心,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将司苍梧按在她额上的手指拿下来,摇头说:「罗颐说,不能让人对自己用这个动作。」
司苍梧淡笑着问:「那你知道为什么?」
司娉宸摇头,轻轻握着他的手指,目光乖巧温软:「哥哥,为什么?」
司苍梧动动手,司娉宸松开,他食指中指併拢,指尖莹着点点亮光,笑着说:「医术中有一种灵技,可影响人的神志。」
修长骨感的手指再次点在她眉心,微微亮光点亮了这片肌肤,将她单纯无害的黑眸照得明亮莹润。
他说:「起势就是这样,灵技通过眉心,可侵入人的精神。」
具象化的灵技恍若银线戳在她眉间肌肤上。
司娉宸眨眨眼,仿佛没意识到现在的危机,好奇问:「我想买桃色粉裙,它能让我去买水绿色裙子?」
司苍梧同那双温软信任的水眸对视两秒,收了手,指尖亮光逐渐消失,无奈笑道:「大概吧。」
「不仅是灵技,还有神技,很多对精神产生影响的术法,都需要用这种方式释放,所以别让人对你用这个动作。」
司娉宸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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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杀尸鬼的武器作为奖励这个信息一放出,不单单是参与四国盛会的人,书院的人也沸腾起来。
先前因为司关山斩杀尸鬼一事,不少教习和学生都看到,司关山的告诫下便没有人传开,现在直接将这消息公开,不少人心绪激动。
这说明什么?
鬼气于他们而言,已经不是最大的威胁了!
连带着,学堂里的司娉宸被好几波人搭讪,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跑来问。
「你爹真的有彻底杀死鬼气的武器?」
「应该不止一件吧?肯定是我们大徵有不少才拿出来对不对?」
「你看过没,那武器到底长什么样?你有上手摸过吗?」
司娉宸对他们接连不断地提问,一脸茫然。
「好像是。」
「我不知道诶!」
「我爹不许我碰武器。」
这么一个上午,打发了一波又一波前来打听的人,司娉宸在午时拉着晏平乐逃离人群,往偏僻处的地方躲。
然后他们碰上了同样躲人的司苍梧和卫凝。
司娉宸高兴喊:「哥哥!」
然后对笑着朝她招手的卫凝:「卫哥哥。」
司苍梧想起她方才急促的步伐,无奈问:「你也在躲人?」
提到这个,司娉宸满脸不开心,气鼓着脸朝他抱怨:「他们围着我问个不停,我说不知道,他们还冲我发脾气。」
她瘪瘪嘴,有些委屈地往他身边凑,垂着脑袋难过道:「他们好过分!」
像只软乎乎的小猫咪,又软又懵,被欺负了只敢探探爪子,露出粉红柔软的肉垫。
晏平乐眨眨眼,直直盯着她。
司苍梧有些好笑,还没说出安慰的话,一旁的卫凝被她萌得受不了,一步上前,站在她另一边,抬手摸她的脑袋安抚:「是谁欺负我们娉宸妹妹,说出来,卫哥哥给你报仇。」
司娉宸仰首看了下忽然靠近的卫凝,缩了缩脑袋,往司苍梧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其实,他们也没有很过分,不用报仇的。」
卫凝:「!」
好……好可爱!!
司苍梧拂开卫凝伸向自己妹妹的手,问司娉宸:「你们准备在哪里用膳?」
司娉宸摇头:「还没想好呢。」
卫凝不顾司苍梧「离我妹妹远点」的警告眼神,凑上前:「妹妹和我们一起吃吧,琅琅去买了,马上就过来,饭菜不够我的给妹妹吃,绝不让妹妹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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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目光软和,指指自己的玲珑盒:「我备好了。」
卫凝笑得活泼朝气,诱惑道:「那妹妹更要和我们一起啦,要是再遇到来问你的人,卫哥哥帮你赶跑他们!」
司娉宸没应,侧目徵求司苍梧的意见。
司苍梧温和道:「那就一起吃。」
司娉宸高兴点头:「嗯!」
卫凝看看司苍梧,又望向司娉宸,佯装生气,朝司娉宸道:「娉宸妹妹只喜欢苍梧,不喜欢我,唉!」
司娉宸老实答:「没有呀。」
卫凝故意垮着脸,有些伤心,嘴上不依不饶:「那为什么苍梧说一起吃饭,你立马答应,我说了好久,你却犹犹豫豫?」
司娉宸不知道怎么答,只好求助望向司苍梧,他收到信号,拉开胡搅蛮缠的卫凝,有些无奈嘆气:「你也够了!」
卫凝顺势将下巴搁在他肩头,朝司娉宸眨眼:「我好伤心啊!」
「那卫哥哥一会儿多吃点,」司娉宸说,「吃了就不伤心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突然察觉有东西袭来,勐地回头,见是熟人,运气将半空中的玲珑盒捞了回来,笑眯眯朝走过来的达奚琅道:「琅琅怎么能偷袭?」
达奚琅:「……」
抬脚朝卫凝踹了一脚,他无语:「你正常点。」
卫凝笑哈哈往不远处的亭子走去,捞着达奚琅一起,回头朝三人道:「走啊,吃饭去!」
司苍梧跟司娉宸过去坐在石亭里,卫凝在摆饭菜。
司娉宸将玲珑盒扔给晏平乐,看到他惊人的食量后,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司娉宸熟练解释。
几人都是世家皇族出身,用餐礼仪是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吃完后,闲聊几句,提起这两日的盛会比赛。
盛会比赛设在皇宫别苑,除了三国来参加盛会的人、大臣和一些特殊许可的人,他们这样的基本没机会看到现场。
「不能亲眼看真的遗憾!」
卫凝一边倒茶水,一边唉声嘆气说:「我哥现在都不愿意回我信息。」
达奚琅无情戳破他:「你每隔半刻钟发一次,谁都不愿意理你。」
卫凝一口反驳:「没有红颜知己的人确实能说出这种话。」
达奚琅没理他,端了杯倒好的茶品了口。
在好友面前卖不动可怜,卫凝转向司娉宸,推了杯茶到她跟前,听她小小声道谢,卫凝笑嘻着问:「妹妹呢,若是我经常给你发信息,会回我吗?」
司娉宸捧着茶杯,透过氤氲的热气,无辜道:「可是我没有通天玉呀,收不到卫哥哥的消息。」
「妹妹连通天玉都没有?!」
卫凝惊讶:「卫芜几年前都抱着通天玉到处找人要密文,联繫的小伙伴一大堆,妹妹一直都没跟人联繫过吗?」
司娉宸点头,垂首抿了口茶。
「她没法用通天玉。」司苍梧解释了句。
卫凝这才想起她没法修炼,想了想,又觉得她就这样也挺好,软软萌萌的,适合被人护在身后。
「妹妹以后遇到困难告诉卫哥哥,卫哥哥帮你解决!」
他说得振振有词,微微前倾,情绪上头。
司娉宸软软朝他笑,柔声问:「哥哥总是没空陪我挑裙子,要是卫哥哥愿意帮我看裙子,那真是太好了!」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卫凝缓缓退了回来,摸了摸脖子,笑哈哈说:「这种事小问题,我让卫芜陪你就好。」
看卫凝吃瘪,司苍梧笑而不语,达奚理别开眼不想看他。
卫凝自如地换了话题,朝两位好友提起盛会比赛。
「昨天是北陵跟詹月的比赛,六境对上七境,两人使出的灵技多达五十多种,听说整个比试台都被毒物腐蚀了,结界被融出了一个大洞,差点将毒气泄了出来。」
司娉宸便捧着茶听他们说。
提到修炼,他的态度认真不少,将从卫辞那里得来的信息一同分享。
「六境的主修医术,主要攻击手段是毒物和幻术,不过詹月的七境也挺狠,用雷将自己噼醒,他习的是五行术,攻击的灵技层出不穷,水、雷更是让整个比赛场成了雷电场。」
「这一场比赛就持续了一天!」
他嘟囔一句:「这么整,该气逆了吧?」
然后掏出通天玉给卫辞发信息。
切开卫辞的界面,上一划拉,发过去的问题层出不穷,都是未回的消息。
达奚琅没管他,若有所思道:「这么厉害的毒,怕是高阶灵技了吧。」
司苍梧点了点桌面,分析:「六境能使出高阶灵机,若要稳定发挥,肯定用了特殊手段。」
达奚琅点头:「北陵的医术确实厉害,姜家的人修行遇到瓶颈期时,就会去北陵游歷一番。」
「出自北陵的话,倒也可能,」发完信息的卫凝说,「就是詹月的修士太低调,能了解的信息太少,光是比试中施展出来的术法就涵盖了六种属性,我哥说他可能八种五行属气全修了。」
「真是可怕,」他感慨:「说来上一个修五行术的圣者还是焦东来着,好像此后都没怎么听说有厉害的五行术修士了吧?」
司苍梧抬了下眼,温声道:「焦东在地势环境上占有优势,习五行术的修士只多不少,只是可惜,焦东一灭,很多五行灵技也一併消失。」
「相较其他国,詹月在七大术法上较为均衡,五行术的修士,反倒在詹月国占了多数。」达奚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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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苍梧点头:「各国崇拜敬慕圣者,自然会偏向某一种术法,但詹月国情况特殊,他们上任国师术法全修,是个难得的天才,后来国师死了,再也没圣者出现,这么一来,不同术法各取长短,反倒百花齐放。」
「比赛怎么就不能公开啊?!」卫凝又可惜嘆道,然后问两人:「那你们猜猜,是谁赢了?」
两人习惯卫凝时不时的不着调,纷纷忽略,低头喝茶的喝茶,沉思的沉思,卫凝只好自讨没趣回自己:「詹月赢了,还挺意外的。」
毕竟在旁人看来,詹月要数四国中实力排名最后的一位。
对面的司娉宸好奇看这三人相处。
她乖乖在一旁听他们悠闲讨论,余光扫了眼吃完收拾空盘的晏平乐,起身提起茶壶给说话的几人添茶。
话题转到詹月国,达奚琅忽然望向司苍梧:「盛会是司将军负责,詹月国的人会不会做点什么?」
卫凝凑着脑袋问:「做什么?能做什么?」
「不会。」司苍梧淡定喝茶,清风吹拂,将他微扬的袖口吹开一小块,露出略带纤弱的腕骨。
这也瘦得太厉害了!
卫凝盯着他的手腕看了片刻,就听达奚琅眉眼微抬:「你对司将军这么有信心?」
嗯?
达奚琅的这个语气,有些微妙啊!
司娉宸抬眼望向司苍梧,他神态坦然,微微一笑,在湖光水色中显出几分清冷:「我爹比你想像的要厉害。」
他放下茶杯,轻声说:「鬼面将军是我爹一人在千军万马中打出来的,能匹敌圣者的人,有什么小动作能逃过他。」
一直安静的司娉宸点头:「嗯!哥哥说得对!」
达奚琅没说什么,倒是卫凝笑着说:「是啊是啊,司将军是第一个彻底斩杀尸鬼的人,这已经足够厉害了!」
司苍梧抿唇换了话题,温声问卫凝:「听说大皇子去探了浮郄书院的代表,如何?」
若说之前,大家对浮郄书院秉持冷眼旁观的态度,那么司关山发布通知后,不少人可就坐不住了。
加上浮郄书院太过神秘,所以卫凝一听浮郄书院的人也在,问了不少。
卫辞听达奚理说了两句邬常安的事,原本没太放在心上,反倒是被卫凝接连不断地问,硬是让他将能挖出来的消息都挖了个遍。
听到司苍梧的问题,卫凝来了兴致,晃头朗声道:「用一个词来形容,神秘莫测!」
达奚琅一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开始添油加醋了,接下来的话只能听三分,剩下七分保留意见。
司苍梧并未在意,目光示意你继续。
卫凝端起茶杯,发现是热乎新添的,朝安静乖巧的司娉宸举着茶杯道了声谢,说:「黑暗是他的主场!」
「只要有黑暗的地方,都被他控制,而且这人十分倨傲,简直比北陵的谷梁楼还嚣张,跟他说话不理就算了,还一挑四,想将四国选手打个遍,啧啧啧,嚣张,太嚣张了!」
司娉宸眨眨眼,根据他的描述在心里描绘这人的形象。
实力强横,个性张扬,还特别爱搞事。
达奚琅问他:「谁赢了?」
卫凝有些可惜:「差点打起来,还没打。」
「听我哥说,他术法全能,那可是个全能啊,」卫凝分析他的实力,「一挑四,还能代表浮郄书院,虽说是八境,但对上九境应该也没问题。」
达奚琅思索着没说话。
司苍梧沉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娉宸举手,小声说:「我有个问题。」
卫凝笑得灿烂,点头说:「妹妹想问什么?」
达奚琅和司苍梧也望过来,就听她疑惑问:「这个人这么厉害,那他在盛会比赛中取胜,就可以拿到杀尸鬼武器了?」
卫凝点头:「当然,他赢了就可以拿到奖励。」
说完一顿,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又暂时没想出有什么不对。
得到答案的司娉宸点头。
「我爹说,解决尸鬼的办法在浮郄书院,如果奖励也给浮郄书院的人拿到,」她眼眸润着笑意,高兴说,「那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能解决鬼气了?」
「鬼气太可怕了,要是能早点解决就好了。」
终于知道哪里不对的卫凝:「!」
知道武器来自浮郄书院的司苍梧:「……」
猜出武器来自浮郄书院的达奚琅:「……」
这不就相当于,其他三国白来了一趟?!!
作者有话说:
小科普:
浮(fu)郄(xi)屿(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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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们关系很好?
几天过去, 缠着司娉宸问他爹武器的人终于没了,她又老老实实趴在桌子上眯觉,然而没一会儿, 就被一阵阵争论和激烈探讨吵醒。
大家都在讨论四国盛会的事情。
虽然看不了比赛, 但族中长辈或者自家兄长,要么是参加盛会之人,要么是有渠道听到消息之人,这么你一句我一句, 各个仿佛亲临现场般。
「北陵的三皇子,真的是个狂人,一上来就下死手,他的剑灵也异常残暴,简直相当于二打一,啧啧啧, 惹不得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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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说什么屁话呢!跟他对战的是卫家长子卫辞, 那人可是能直接驱使三只拟兽, 应该说这是四打一!」
「哎哎,你们吵啥, 这明显就是四打二嘛!」
「四打二又怎么样,还不是输了。」
「嘶——这都输了?卫家的四方诛杀都没能赢?那可是并列十大阵法之六的至高级法阵啊!」
「至高级又如何,卫辞也不过才六境, 至高级法阵也没办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四方诛杀啊!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有没有机会见识到啊!」
「你们就没人了解太祁的那一场吗?四打二算什么, 太祁的机关术,简直将多打一发挥到极致,机关修士一出场, 都不用动, 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机关傀儡打就行, 卧槽,我第一次发现,机关术原来这么爽!」
「哦哦这场我知道,十打一是吧,十个机关傀儡全是六境,手段还层出不穷,跟他同一场的是詹月的修士,据说被打得满场乱窜,自己跑出了比赛场,詹月国的人脸都绿了,哈哈哈!」
「不是中了幻术?」
「哈哈哈,没有幻术,就是被撵得到处跑,自己跑出来的,当时所有人都笑了,前面几场打得昏天黑地的,这比赛一出,势如水火的几国代表脸都绷不住了,哎哟不行,我想着就觉得太了!」
「你这笑点也太低了。还有好几天,也不知道最终会是谁胜啊!」
「那肯定是咱们大徵啊,大皇子七境,就我知道的,御物、阵法、拟物三修,之前盛会选拔的比赛我见过几场,就没什么人是他的对手好吧!」
「也不一定吧,北陵的三皇子也是七境,还跟他们的剑圣学过一段时间,剑灵也强横,对上大皇子还真说不好。」
「你们这么说的话,那我站太祁吧,他们的机关术实在是神秘,后面绝对憋着什么大招!」
「就没人觉得詹月会赢到最后吗?」有人问。
另一人反问他:「你觉得詹月会赢?」
那人挠挠头:「也不是,但詹月修士比我想得厉害些,总觉得可能有些特殊手段。」
「你们这些人得了吧,再怎么特殊手段,比得过浮郄书院的人?」
梳着高马尾的少年坐在桌子上,神色讥诮看着众人,一脸的「你们知道什么啊」的不以为然。
不少人这才想起,浮郄书院的人也参与了。
议论纷纷的人逐渐停下来,这人继续说:「浮郄书院的人可不简单,就凭他一人敢来参加四国盛会就足以说明,这人实力了得。」
「你们想想,四国参加盛会比赛的人,最高修为多少?七境!能在十八岁之前抵达七境已经是天之骄子的最顶尖了,但浮郄书院的人八境!」
他继续慷慨激昂:「八境的圣者徒弟,这要是不赢,圣者脸往哪里放?」
其他有人低声道:「圣者怎么了,怎么还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方才说话那人听到,指他道:「那我们来赌一场如何,我赌浮郄书院赢,说说,你赌谁?」
低声反驳的人哽了哽,没说话。
马尾少年也不介意,朝着聚过来的人道:「来来来,我们压哪国能成为最后的胜者,我压浮郄书院!」
「那我肯定压大皇子啊!」
「太祁的机关术吧!那个皇室姓氏,叫什么来着?」
「你说的是闻人蒲!我压跟他一起的蓝松筠!」
「那肯定得北陵的三皇子谷梁楼啊!」
少年挑眉一笑:「唉?那你们肯定是没听说过,浮郄书院的人一打四还赢了的事情,大皇子、北陵三皇子都败在他手下。」
「赢了?我怎么听说没打起来?」
「真的假的?这么牛?」
「那我改压浮郄书院!」
「不行,我坚决压大皇子,你说什么我都压大皇子!」
……
前面闹哄哄的,司娉宸托腮听了许久,发现浮郄书院的传闻越说越离谱,便歪着脑袋发呆。
脑海里想着最近朱野传回来的几封信。
花不怜那边不太顺利。
浮郄屿具体什么时候出现没人能说得清。
六国混战前,太阿大陆仍旧有大片的土地未被探索,各国边境之间诸侯国经常生出些摩擦,三年一小战,五年一大战,有能力者协助君主,治理战乱,圣者之间相互戒备监督。
那时六国都有圣者坐镇,能维持表面平衡,最大的纷争也不过是边境摩擦。
只是七大术法并非所有的都是战斗力强盛的,国与国之间也并未实力均等。
这种平衡很快就被打破。
北陵出现了第二位圣者。
医圣,谷梁暮。
不出二十年,六国大战爆发,圣者参与其中,大片大片的土壤变成焦土,城池血流成河,天空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硝烟。
风云变幻,电闪雷鸣,山河塌塌。
那是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笼罩万里的狂乱杀阵、数不清的刀剑戟枪、汹涌撕咬的拟兽、蜂拥蚁屯般的机关傀儡、瀰漫的毒瘴毒雾等等,各种高阶术法疯狂输出。
圣者挥手间,便可让敌方溃不成军。
那时候没人察觉不对劲,所有人杀疯了眼,圣者与圣者对战,实力弱者根本没法靠近,只能远离圣者相互厮杀,直到连绵的士兵中出现第一个尸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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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是没能引起重视。
后来鬼气瀰漫到战场的每一处,战场上所有人敌我不分,见到人就屠戮,打得天崩地裂的圣者察觉不对,将这一片生命瞬间扫平。
然而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后来的十几年间,六国覆灭了两国,护国大阵起,剩下的四国休养生息,也开始研究鬼气。
其中偶尔也会出现四国以外的其他势力,只是规模小,都是些零散聚集在一起的,有焦东上辛倖存者集结在一起声称復仇的,也有反对战争抵抗鬼气的,还有些各国的亡命之徒联盟。
这些都不会引起太大关注。
直到浮郄书院出现圣者。
人们这才开始关注四国以外的势力,却发现这浮郄屿,似乎一直都存在。
发展到这时,已然有不同的国家势力参与其中,帮派被灭了又起,商贾建设吃喝玩乐场所,商楼建了一座又一座,各种地下交易畅通无阻。
各国许多调查违禁品的案子查着查着,查到浮郄屿这块,便没法查下去。
这里不受各国律法控制,但相对的,却遵守浮郄书院的规定。
据说浮郄屿能不被鬼气侵蚀,便是这位浮郄书院的圣者所为,所有人可以为非作歹、行兇作恶,却不能不遵守这些规定。
但浮郄屿毕竟不是一个国家,明面看着波涛平缓,暗地里却是惊涛骇浪。
花不怜他们想要在那里盘踞,确实十分困难。
倒是让她意外的是,同花不怜去浮郄屿的老者,竟然是个九境修士。
她两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若有所思。
现在九境修士这么常见吗?朱野随手一救,便是一个九境。
沉思完后,司娉宸带着晏平乐用餐,路过一处树林时遇见方才开赌局的少年,对方正与同伴兴高采烈聊着挣了多少多少钱。
几人发觉司娉宸,见她眨眨眼茫然离开,便也不管,继续计算能挣多少钱。
司娉宸心里好笑,又觉得这才是少年时期的人会做的事。
调皮张扬,敢说敢做,玩性来时便能唿朋唤友,大家一起笑笑闹闹,被家中长辈发现训斥一顿后,后面该干的仍旧一件不落,半点不听劝。
这场引人注目的盛会在月底结束。
此时已是十月底,秋意凉爽,红火的枫树林在一片渐染的秋黄中格外热烈。
司娉宸时常听学堂的学生叽叽喳喳讨论比赛现场,午时便会拉着晏平乐在石亭用餐,看枫叶秋花。
不考虑司关山司苍梧时,一切显得平静又恬淡。
盛会比赛最后一天结束后,讨论比赛的热潮前所未有的高。
「浮郄书院!!操,老子压箱底的钱都赔光了!」
「哎我怎么就没想过呢,对呀,圣者的徒弟怎么会输?那个谁?你是不是压得浮郄书院?」
「他到底是怎么赢的,没人知道吗?连大皇子也不是他的对手啊,这浮郄书院,有点东西啊!」
「等等,你们就没人想过,浮郄书院赢了,拿走了可以消灭尸鬼的武器,那其他三国呢?」
「其他三国怎么了?不就是输了吗?」
「你特马是不是蠢,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浮郄书院可以解决尸鬼,唯一现世的武器又被他们拿走,其他三国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嘶——你是说浮郄书院的人会遭到暗杀?!」
就在当天下午,又有消息传出——
浮郄书院的代表人放弃最终奖励。
下学回家的马车里,司娉宸歪头问司苍梧:「哥哥,那长剑最后还是回到爹手里吗?」
司苍梧温声说:「怎么会,献给圣上了,就由圣上处理,浮郄书院的人不要,自然有人要。」
在司娉宸不解的目光中,他笑着说:「当然是高价者得之。」
最终,谷梁楼展现了北陵绝佳的财力,以能买下一座城池的价钱,将奖励买了回去。
盛会比赛结束的第二天,司娉宸被春喧接去宫里了。
不是皇后寿辰,也不是什么特殊节日,最近也并未有什么事情,司娉宸坐在马车里,捧着脸问春喧:「姨母不开心吗?是不是我上次送的衣裳不喜欢?」
花不怜去了浮郄屿后,琳琅阁仍旧在开,只是没从前那么昌盛,接的单子少了许多。
司娉宸为了不让人察觉出来,仍旧每月给单明游送衣裳。
春喧笑着说:「司小姐怎么会这么想?」
司娉宸秀眉微蹙:「上次进宫才没多久,这么快又进宫,是不是要我哄姨母高兴?」
春喧:「司小姐不必想太多,娘娘只是想司小姐了。」
司娉宸笑着点头,心里却道我才不信。
正是秋高气爽时,司娉宸穿了一身布料偏厚的宫裙,盘起来的头髮上压着金钗,在日光里闪闪发光。
入了宫,她跟着春喧走过连绵的宫墙,看到侍女精心侍弄的花树和果树,春喧瞧见她眼馋多看了几眼,便打下几颗金灿灿的橘子给她。
于是司娉宸捧着橘子进了凤鸣殿,达奚薇也在。
朝单明游行了礼后,她递了颗橘子过去,单明游摆摆手,她又眨巴眼给达奚薇大半,自己只留了一颗。
本来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可达奚薇一和她期盼的眼神对上,撇了下嘴,接下了。
将橘子送出去后,司娉宸理好裙摆坐下,转向懒懒躺在塌上的单明游:「姨母,上次送来的裙子你不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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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明游闭眼按了下太阳穴,声音慵懒:「谁说的?」
哦,那就是喜欢的意思。
没等她继续问,单明游睁开眼,视线往乖巧坐着的达奚薇虚点,话是朝司娉宸说的。
「四国盛会结束,晚些时候会设送别宴,都是各国的年轻才俊和九境修士,你也跟着薇茗去长长见识,以后成了太子妃也别一脸蠢笨模样,叫人看笑话。」
话里话外带着嫌弃,司娉宸乖乖点头,「哦」了声。
单明游说完便蹙着眉闭眼,守在一旁的春喧上前拨弄香炉,屋里的香浓郁了些,单明游有了困意,便让两个小姑娘自己玩去。
出了凤鸣殿,两人抱着橘子大眼瞪小眼。
好半晌,达奚薇别扭道:「宴会在下午,反正现在也没事,带你去我的微月宫看看。」
司娉宸高兴朝她走了一步,两人衣裙几乎要贴在一起,她兴奋问:「真的吗?可以吗?」
瞧她没见识的。
撇了撇嘴,心里无语,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达奚薇不跟她计较,扭头朝凤鸣殿外走去:「本公主说了还能有假?」
司娉宸跟着达奚薇,一路上遇上不少侍女,见了达奚薇纷纷行礼,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司娉宸一路上惊嘆又好奇,这里问问那里瞅瞅,到了微月宫,更是满脸欣然,感嘆道:「公主你的住处好大呀!比我的大好多好多呢!」
达奚薇将手里的橘子放在桌子上,瞧她一脸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不由问:「你都见过母后的凤鸣殿了,怎么还跟没见过世面似的,难怪母后要让你去看看盛会告别宴。」
司娉宸刮刮脸蛋,不好意思笑道:「可是我一见到跟薇茗公主有关的东西,就觉得好厉害好漂亮,跟薇茗公主一样呢!」
达奚薇瞥她一眼,哼,有眼光!
我收回刚才「没见过世面」这句。
看达奚薇明显愉悦起来的嘴角,司娉宸也放下橘子,自觉跟着她进内室,见她对着自己的衣服挑挑拣拣,好奇问:「公主要换衣裳吗?」
达奚薇却挑起一件在她面前比划,心情不错,嘴里仍旧不饶人:「本公主需要换衣服才能参加宴会吗?要换的是你,这么隆重的场合,你就穿这么一身,母妃知道了非得训我一顿。」
司娉宸「啊」了声,捂嘴惊讶道:「薇茗公主要送我衣裳?」
看看,又一副没见识的样子。
达奚薇不理她,对着自己的髮钗衣裳一顿挑拣,搭配了一套让她去换,司娉宸便老老实实去。
关于穿衣首饰这块,将军府并不拘着司娉宸,除了她自己总往外跑,买了不少,江柳也会让人送来最新的服饰。
她今天穿的一身,也足够精緻贵气。
但是跟宫里比的话,还是差了点,宫里的用的自然是最好的,面料柔软顺滑,花纹精细到一针一线,样式新颖精緻。
穿好衣服的司娉宸来到达奚薇面前,张开手转了个圈,眨巴眼问:「公主,好看吗?」
达奚薇挑的是一套贵气华丽的长裙,颜色由浅到深,线条在腰部骤然束紧,掐出少女窈窕细腰,裙摆微微散开,上面绣有金色蝴蝶。
透过窗棂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像透过绿林的光束里,即将振翅而飞的精灵。
她的裙子都是红色金色这样张扬又明艷的色彩,司娉宸平日里的装扮总是透着一股少女的可爱娇气,粉粉的,红红的,乍然这么一身,配上一张白皙精緻的脸,显得极为亮眼。
都要是太子妃了,太过亮眼不是好事。
见达奚薇脸色不像是要夸她,司娉宸提着裙子低头看去,然后不安望她:「不好看吗?」
达奚薇皱了下眉,重新给她挑了一套,色彩低沉了些,又找了一件纱裙让她披上,看她穿好后,明显比刚才暗淡不少。
她扬下巴:「就这件。」
司娉宸高兴:「嗯!」
达奚薇看她单纯懵懂的样子,原本要说的话转了个方向,指指桌上的橘子:「吃吗?」
司娉宸点点头。
达奚薇安静剥橘子,算了,又不是什么好事,能晚点知道就晚点知道。
两人没待多久,便有侍女过来叫人。
……
宴会是露天的,在一片白色玉石铺成的台子上。
玉石台面积很大,呈三层的阶梯状,中间有一条走道,直达最高层的的位子,走道两旁依次向下,每层都放着桌案,桌案上摆放着瓜果茶点。
玉石台四面围着一片枫林,在日光下如同一片连绵的火焰,玉色石台都染上了一丝浅浅的红。
枫林中留有一条宽敞的道路,陆续有人进来,侍女上前将人请至位子上,不过片刻,便坐满了人。
待到达奚旸到场后,这场宴会便开始了。
达奚薇作为公主,同达奚理等人坐在第二层,司娉宸并不跟她坐在一起,而是在第二层朝外的桌案上。
周围的人是书院的学生,还有些没见过的修士,司娉宸同他们不熟,便安静坐着吃东西。
这硕大的玉石台下似乎埋有控制温度的玉符,即便有凉风袭来,也不觉冷。
前面一直有人说话,偶尔响起一阵笑声,司娉宸便抬头看两眼,不知过了多久,达奚旸起身,随后陆陆续续也有些人跟着离开,看上去是要参加一些别的项目。
第150页
还有些像她这样老实吃喝的,她便不管,乖乖坐着,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有点干,抱着杯子喝饮品时,微抬的视线一顿,就见前方七八个少年隔着两三个桌案盯着她看。
默默放下杯盏,她起身朝着对面行了个礼:「各位皇子公主好。」
达奚薇默默看她两眼,然后别开视线。
方才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司娉宸只顾着低头吃东西,半点没接收到她的信号。
达奚珏冷冷看她一眼,没说话。
达奚理视线往空空如也的杯盘瞥了眼,轻笑了声:「吃饱了?」
司娉宸老实点头:「吃饱了。」
达奚理身后的几人笑出声,蓝松筠笑得温温柔柔,语气也是温和的:「鬼面将军宠爱的千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司娉宸朝说话的人望去,怯怯笑了下,余光扫过站在后面阴沉脸望她的鱼幼让,以及没什么好脸色的许森。
常殊云一身渐变紫色长裙,看司娉宸神情不安,抱着胳膊朝蓝松筠道:「你隔大半个宴会跑来看人家小姑娘,没头没脑说这么一句,吓到人家了。」
蓝松筠便升起抱歉的笑,对司娉宸说:「司小姐别误会,我是感嘆司小姐的美貌,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然后不管司娉宸的反应,转向常殊云:「说起美貌,常小姐也是不输旁人的。」
常殊云冷呵一声:「我好看是不假,但你就一般般吧。」
蓝松筠摸了下脸,失笑道:「这不该吧?」
常殊云身旁的谷梁楼看两人自顾吵起来,觉得没劲,冷傲扫视了一圈走动的人群,朝一旁的达奚理皱眉:「邬常安这么快走了?」
达奚理随意嗯了声,看司娉宸期期艾艾过来,走到达奚薇身旁低着头当透明人,轻笑一声,朝谷梁楼道:「不走被你缠着比试?」
他摸了摸脖子,神情莫名:「这人的手段有些邪门,神技?」
不能跟邬常安比试,谷梁楼兴致不太高,懒声说:「谁知道?」
跟常殊云吵了几句的蓝松筠听到他们聊神技,捏着下巴思索:「没听过还有这种神技。」
常殊云抱臂道:「你听过的才多少。」
许森皱眉沉吟,开口:「不太像神技。」
几人探讨来探讨去,都没讨论个结果来,不多久,又将话题转到浮郄书院上。
知道达奚理不久便会启程去浮郄书院,谷梁楼沉默片刻,抬眼说:「我会比你早到。」
达奚理挑了下眉,没说话。
一旁的蓝松筠想到什么,笑着说:「有没有可能,我才是最早的?」
常殊云被这几个人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整无语了:「师兄,你们到时候都是师兄,行不行!」
许森顿了片刻,回想比赛时几人的神情,又瞧了眼此时的几人,深吸口气,说了声:「还有事,先走了。」
他身后的几个黑衣修士一道离开,谷梁楼朝达奚理说了声「到时候再切磋」后,跟常殊云走了。
蓝松筠笑着跟达奚理达奚珏说了两句,也回到太祁的队伍。
从开始脸色就不太好的达奚珏撑到人都走,兇狠瞪了垂眸的司娉宸一眼,也不管她看到没有,甩袖离开。
达奚薇准备带着司娉宸离开,正欲跟达奚理告别,话还没说出口,就听他慢声道:「不是说要送我,不问时间怎么送?」
达奚薇怔然,抬眼见皇兄盯着司娉宸,神色有几份松散,和平日的漫不经心没什么不同。
她皱眉望向司娉宸,皇兄什么时候跟司娉宸这么熟?
一直安静垂首的司娉宸察觉两道目光射来,抬了抬头,茫然道:「大皇子在跟我说话吗?」
达奚理冷淡扫她一眼,声调不紧不慢:「看来只是随便说说,没什么诚意在。」
司娉宸眨了眨眼,想起什么,惊讶捂嘴:「大皇子没回答,我以为大皇子不愿意。」
「嗯,」达奚理若有似无地应了声,没什么情绪说,「明天卯时,皇宫城门口。」
司娉宸认真点头:「我明日定会早点到的。」
达奚理没说什么,越过两人离开。
达奚薇看着逐渐消失在枫树林的达奚理,转眸望向司娉宸的视线带着探究。
司娉宸一抬眼就看到这幅神情,摸摸自己的脸,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解问:「怎么了呀,我的脸上有糕点吗?」
错觉吗?
皇兄对司娉宸是不是不太一样?
但又看到两人态度正常,一时之间达奚薇有点怀疑自己,问她:「你什么时候同皇兄关系这么好?」
「我们关系很好?」司娉宸眨眼不解,然后仰着脑袋思考了会儿,竖着指头恍然:「书院爆发尸鬼时大皇子救了我,是不是因为这个?」
达奚薇:「……」
她一脸莫名其妙:「我在问你,你问我?」
司娉宸茫然啊了声。
这个笨蛋,算了!
达奚薇只叮嘱她:「你不要喜欢我皇兄,别忘了你是太子未婚妻,就算达奚珏人不怎么样,但你要是跟我皇兄搅和在一起,下场不会太好。」
然后兇狠瞪她:「听到没有?」
司娉宸连忙点头:「嗯嗯嗯,我不会喜欢大皇子。」
达奚薇不放心,又说:「别人也不行!」
司娉宸举着手,认真发誓:「我谁都不喜欢,只喜欢薇茗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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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薇:「!!」
她气急:「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个笨蛋!」
司娉宸放下手,小心问:「这个也不行吗?」
小姑娘眉目乖巧,瞧着软软的,温顺可怜得很,看得人心痒痒的。
达奚薇只觉得自己每次碰上司娉宸,又是生气又是没脾气的,矛盾得很。
深吸口气,她瞥她一眼:「随便你。」
然后扭头往枫林外走去。
司娉宸提着裙子在后面高兴应:「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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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要等太久。
司娉宸回凤鸣殿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达奚薇在她离开前, 将今日试穿的金色蝴蝶裙子送她,司娉宸让绿蝉拿去她的屋里,自己去见单明游。
单明游难得没有看书, 也没有躺在塌上, 而是坐在窗前,望着院落外落了一地的叶子发呆,见她进来,正眼瞧她, 关心问:「玩得怎样?」
司娉宸有点受宠若惊,想了想,认真答:「有点无聊。」
单明游觑她:「还有呢?」
司娉宸不知道她要什么答案,顿了下,补充:「水果糕点好吃,有个碧绿色的糕点, 尝起来沙沙的, 口感细腻, 我吃了好多,姨母可以试试。」
单明游深吸口气, 端起桌上的茶抿了口,声音淡下来:「都遇到了哪些人?」
诶?
找人?
司娉宸老实答:「好多人呢,宴会上陛下最威武, 跟在身边的修士也好厉害, 哦,我还见到了北陵的三皇子,太祁的几人, 还有詹月国的。」
桌子上放了一只精緻小巧的香炉, 金丝缠绕成一只神兽, 盘踞在香炉上。
室内青烟缭绕,淡淡香气袭来,令人宁静心安。
单明游抬手扇了扇,白细的烟雾朝艷丽的面上扑来,她闭眼吸了口,问:「北陵都认识了哪些人?」
司娉宸说:「就只知道一个谷梁三皇子,还有一个姐姐,听说用毒很厉害。」
单明游继续问:「太祁呢?」
看来找的人在詹月啊!
司娉宸装作不知道,乖乖道:「太祁有个老是笑的男子,好奇跑过来看我,说什么『百闻不如一见』,詹月的话,许森和鱼幼让都见过。」
单明游沉吟片刻,问她:「詹月国的鱼幼让,有什么印象?」
司娉宸瘪瘪嘴:「他讨厌我。」
单明游轻笑一声:「有那些九境修士看着,你怕什么。」
司娉宸扬着脑袋想了会儿:「好像是哦,鱼幼让身后有几个男子,穿得一身黑,姨母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这话说完,殿内忽然静了片刻。
单明游伸手准备握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颤了下,若无其事收回来,神情逐渐变得冷漠,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明所以的司娉宸眨眨眼。
什么意思?
没有她想要找的人?
半晌,单明游低声道:「出去吧,我想睡了。」
司娉宸老实回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思索,回想自己方才的话,半晌,她神色莫测地摸了下眉毛。
詹月国人,九境,个性独特。
至少是让人看一眼,就会印象深刻的人。
单明游去过詹月国?
说来,她似乎一直没听过,单明游和单枕梦有什么家人,家在哪里,到过那些地方?
莫名的,司娉宸记起单枕梦跟司关山之间的仇恨,似乎也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啊。
总不会是国雠家恨吧?
司娉宸对突然窜起的猜测怔了片刻,笑了声,算了,怎样都与她无关。
洗完澡让侍女退下,她用干净的布擦着半湿的头髮,「苍天有眼」发现达奚旸来了凤鸣殿,司娉宸没管,打算上床。
忽然,她擦头髮的手顿了顿。
全开「苍天有眼」,观察了片刻,眉眼微沉。
达奚旸契印中的纹络在动。
他对单明游用了气。
单明游的身体不是很好,不知道是否因为契印被毁所致,在之前的很多次,司娉宸见过单明游对达奚旸发脾气,也见过达奚旸被单明游气得不行,可两人无论怎么气,达奚旸从未一次动手伤过她。
现在达奚旸对单明游用了术法。
他生气了。
因为什么?
这两人就没有一个是蠢的。
达奚旸知道司娉宸去宴会了,也猜出了单明游的用意。
他知道单明游心里有人。
而现在,她还没有死心,想要继续找这个人。
第二天一早,司娉宸天还未亮便去找单明游告别,单明游没见她,只让春喧出来。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跟春喧抱怨:「姨母真是的,我要走了,也不见见我,不是说想我吗,我来了又不见我。」
春喧只笑着说:「娘娘身体不好,司小姐不要因这事生娘娘的气。」
司娉宸瘪瘪嘴,没说话。
到了皇宫城门口,春喧看着不远处叫来的马车,准备继续将她送上马车再走,就听司娉宸道:「春喧你走吧,我在等人呢!」
春喧似乎有点惊讶,但很快收拾好表情,点头转身离开,消失在宫墙之前,她回头望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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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里,少女瓷白的肌肤染上点点暖色,黑眸盈盈水光,精緻眉眼带着乖巧温柔的笑意,裙摆的金色蝴蝶即将振翅飞向朝阳般,灵动又娇媚。
达奚理高她一个头,司娉宸望人是要微微仰着头,一双水眸显得十分专注认真。
她轻柔笑着,说:「大皇子,我来送你了。」
达奚理轻声应了下,看着沐浴在朝阳中的少女微微笑着,喉结下意识动了动。
他想卫辞大概说对了。
下一刻又想,幸好啊,他要去浮郄书院。
司娉宸眨眨眼,见他不说话,轻声问:「大皇子要离开多久呀?」
达奚理神色不变,抬手揉了揉少女头,不待她反应过来就收回手,慢声道:「说不好。」
因为忽然的亲昵动作,司娉宸怔了怔,再抬眼,便是达奚理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
男生的背影仿佛带着即将成熟的颀长和厚重,从前总是漫不经心的神态,就连走路也带着懒洋洋,此刻却仿佛压着什么,步伐沉重,心也是沉重的。
司娉宸站在阳光里,朝着他的背影挥手,某个瞬间,她似乎看到达奚理回头了,又好像没有。
歪歪头,司娉宸没多想,等达奚理消失后才上了马车,将这点事情抛之脑后,打算同朱野传信,收集皇城乃至整个大徵的地理图,规划出至少两条离开路线。
近一年内司关山不会有大动作,她应当趁着这个时机快速想好各种应对之策,并做好准备。
带着略显轻快的心情,司娉宸回到将军府,刚下马车还未离开,便见她方才驶过的地方,又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外壁色沉结实,挂在车顶的两盏宫灯精緻,随着马车前进轻微晃动着,低调而奢华,由此可窥见车内的辉煌富丽。
两岁那年,这辆马车曾经在将军府前停过一次。
司娉宸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不待她确认,便见司关山从将军府大门走出,见到司娉宸温和一笑:「你回来得正好。」
看上去心情不错。
司苍梧跟在他身后,也朝着司娉宸微笑。
她僵着身体缓慢回头,就见那马车逐渐停在将军府门前,车门打开,一只带着年岁纹络的手缓缓伸出,马夫连忙扶住,一张眼熟的面孔带着笑意出现。
常庆。
达奚旸身边最受信任的太监。
大脑一片轰然。
司娉宸僵着身体同司苍梧站在一起,耳旁阵阵轰鸣,只机械般跟着司关山下跪,又起来。
常庆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能在司关山的笑意中茫然无措地眨眼,待到那辆马车再次离开,司娉宸被司关山叫去书房,这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司关山往书桌上铺了张雪白的纸,用镇纸压平,握着毛笔点了点墨汁,抬手挥墨。
待到写完一字,搁笔坐下,朝着一进来就垂眸不语的司娉宸道:「怎么,不乐意?」
司娉宸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摇了摇头。
「这场婚事在你两岁时就定下来了,十一年过去,也该尘埃落定了。」司关山温声道:「距离圣旨上的订婚时间还有三年,你该去学宫里的规矩了。」
司娉宸忽然眨了下眼,眼眶兜不住泪珠,珍珠般从脸颊滑落,她吸吸鼻子,委屈道:「可是爹,我捨不得你,也捨不得哥哥。」
司关山脸上带着笑,脾气难得不错地哄着她:「但你终究要嫁人,早点熟悉宫里的规矩,以后也能更好适应宫里的生活。」
说到这,他轻笑出声:「你总往宫里去看皇后,也住了不少日子,于你来说,不难。」
司娉宸抬着手背抹泪,试图为自己争一点权利,哽着说:「可是爹……」
「司娉宸。」
司关山打断她,显然不想听她幼稚又没用的藉口。
对没有价值的人,他的耐心向来不太够。
他还是笑着的,语气却逐渐淡漠下来,他说:「这个月后你就不用去书院了。」
司娉宸知道,她不能继续惹司关山生气,再说下去,恐怕连剩下的几天都无法待下去,可能今天刚出皇宫,明天又要进皇宫。
她的心在发凉,连着四肢也变得冰凉。
司关山看着低头抹泪的女儿,无情道:「出去吧。」
离开书房前,司娉宸从泪眼里望着低头写字的司关山,哽咽着声音小声说:「爹,我会想你的。」
司关山轻笑,提醒:「你月后去。」
司娉宸「哦」了声,立即改道:「爹,我月后会想你的。」
然后垂下变得沉冷的眸子,抹着泪离开书房。
从皇宫回到将军府,不过一个时辰,日光逐渐带着温暖的光,她却半点暖意都不曾感知。
司娉宸一人朝着自己的院落缓慢走去。
每一步,她都在问自己。
为什么还是这样?
她该想到的,司关山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后,她就没了利用价值,自然会将她扔进皇宫做质子。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还在心中暗暗松气,以为还有时间慢慢部署,会找到完美的退路。
每当她以为自己能掌控一些东西时,下刻,司关山就用行动表明,她还是那个弱小得任人摆布的棋子。
用剑斩杀尸鬼时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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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司关山那里,再一次感受到这种如同巍峨巨山压在身上的感受。
晏平乐坐在院墙上晒太阳,司娉宸每次去皇宫前都要叮嘱他,她回来前哪里都不要去。
他就乖乖待着,等人回来。
大老远的,看到司娉宸缓缓走来,晏平乐懒洋洋的身体骤然坐直,一个翻身跃入院落,打开院门等着她走来。
然而等待的时间比他想的要久。
院子里打扫的侍女也察觉到什么,来到晏平乐身后,等着院子的主人。
司娉宸进来时,晏平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身旁的侍女朝她规矩行礼,被司娉宸挥退了下去。
晏平乐眨眨眼,看着司娉宸并未像以往那样,跟他说句话或者看他,只安静地走到台阶前,缓缓坐下,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这片院落占地面积大,靠近围墙的地方栽了几棵大树,此时树叶稀疏,地上的落叶被侍女清理干净,浅浅的草坪也飘了黄。
阳光越过矮墙穿透树叶,打在地上的光明亮耀眼,一片枯色被照出了虚幻的透明感。
晏平乐站在树下,隔着段不远的距离,等待着她过来唤他,可是等着等着,司娉宸始终没来。
忽然起了风,流动的光影在他身上跳跃。
金色的天光落在司娉宸身上,淡金色裙摆落了一地,像个在秋日金光里跳舞的小仙女。
可晏平乐觉得,小仙女身上的光在慢慢熄灭。
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不受控制地侵蚀他,心脏像被人捏住了一样,一点点收紧。
他很难受,很难受。
院落的两人,一个安静地坐着,将脸埋在臂弯里,一个沉默着看人,眉心微蹙。
橘色的天光逐渐弱了下来,地上的影子缩成了一团。
慢慢地,慢慢地。
和暗淡下来的夜融为一体。
院落响起了虫鸣,却显得格外寂静。
晏平乐终于动了,他忍着难受,站在埋臂沉默的司娉宸面前,缓缓蹲下,高大的身影在她跟前,声音却弱弱小小的。
「你不要哭。」
司娉宸抬头,下巴搁在臂弯,安静看他。
晏平乐重复:「你不要哭。」
司娉宸抬手摸了下眼角,只有干涸的泪痕,哪里有泪。
她的眼泪,在司关山面前哭完了。
晏平乐还是说:「不要哭。」
夜色在两人之间沉默,司娉宸静静看他,明明他的眼睛也是黑的,可她却觉得格外明亮。
司娉宸轻声唿唤:「晏平乐。」
晏平乐:「嗯。」
司娉宸张了张口,却只喊出:「晏平乐。」
晏平乐忽然觉得难受极了,他摸着胸口,又按了按肚子,皱着眉难过道:「我好饿。」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递给他玲珑盒,只在沉默里安静许久,看他皱眉,看他忍耐着。
「晏平乐,」她说,「你要乖乖听他们的话,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司娉宸强调:「不要反抗。」
皇宫不是谁都能进的。
她去皇宫学□□妃礼仪,可晏平乐去不了。
司关山手下的能人将士多的是,一个五境的晏平乐,他不会看在眼里,只要他和普通的侍卫那样听从命令就好。
司娉宸说:「你不要死。」
晏平乐黑瞳暗淡,焦急又茫然,想要做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做,只能可怜望她:「你……你不要我听话?」
司娉宸安静着没说话。
晏平乐两手搭在膝上,焦急将额头往她跟前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想要的,微微抬眼,见她沉默着,要哭了般,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额上,慌张说:「我是最特殊的,你不要特殊了?」
身后檐廊的宫灯忽然亮了起来,橘色的光打在她背上,模煳了她的面容,却将晏平乐的神情照得一览无余。
司娉宸的手动了动,从他的额头点在眼角,心想,真可怜,快要哭了呢!
她说:「我会回来。」
晏平乐眨了下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司娉宸收回手,起身回屋,却被拉住,视线落在抓自己袖口的手上,又从手逐渐上移,同他对视。
晏平乐低声说:「不要太久。」
这次,不要等太久。
司娉宸静静看他,举手按在他眉心,轻轻应了声:「嗯。」
司关山说的月后去,可这个月也没有几天了。
进了皇宫后,她便不会来书院,会有专门的先生给她传输相关知识,各种礼仪、皇宫规矩,以及为了与太子有共同话题的琴棋书画,还会教政商兵法之类,以及一些修行常识。
她在书院待了一天,想了许久,也没想到要跟谁告别,达奚薇以后会在宫里见到,达奚蓼的话,她们早就没说话了。
司娉宸看着打闹的少年们发呆,不过多时,达奚薇过来敲敲她的桌子:「喂,司娉宸,本公主允许你这几天跟我一起玩。」
司娉宸「啊」了声,脸上有些可惜,但还是软软笑着说:「今天过后,我就不来书院了。」
达奚薇之前一直在忙盛会的事情,许久没来书院,本来想着这笨蛋在书院的时间不多了,好歹一直说喜欢她来着,让她见见自己的小姐妹。
达奚薇皱眉:「这么快?」
司娉宸抬眼:「薇茗公主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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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薇确实十几天前就知道了。
盛会现场时,她听父皇和司将军提过两句,但当时人多,两人都没多说,她还以为还有不少时日呢。
又盯着司娉宸看了半晌,发现她虽然还是没脾气的样子,却像是没了活力,焉哒哒的,没精神。
想了想,她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若是她被父皇随意许了出去,恐怕比司娉宸还要难过,大概会闹吧?
「你……大不了我多去看看你。」
司娉宸笑着说:「嗯嗯,谢谢薇茗公主。」
同样无精打采的,还有身旁的晏平乐。
今天达奚薇邀着两人去膳堂吃饭,瞥了眼半碗饭都没吃完的晏平乐,她莫名其妙问:「他对我请的饭菜有什么意见吗?」
平日里他就跟棵挺拔的小白杨,活力生气,现在像是生了什么大病,垂着眼,闷不吭声。
司娉宸歪头看他片刻,朝达奚薇说:「平常吃多了,现在要缓缓。」
达奚薇眼神里透着怀疑,但这个小侍卫饭量本就不正常,之前大得不正常,现在又小得不正常。
她瞥了两眼没说话,身旁其他小姐妹说说笑笑,注意力很快就移开。
吃完饭后司娉宸慢吞吞收拾东西,扔给晏平乐后,绕着书院转了会儿,澄澈平静的湖水,火红热烈的枫林,泛着青黄的浓密大树。
慢慢逛到下学,她找到自家马车,趴在车窗口看络绎不绝的人流,朝气的少年少女们打闹疯跑,有的一出书院大门便御风疾行,你追我赶的。
卫凝达奚琅同司苍梧一起出来,见到乖巧跟他们打招唿的司娉宸,笑着喊她。
达奚琅被他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噁心到,不由提醒他:「她不久后就要进宫学太子妃礼仪,你收敛点。」
卫凝脸上的笑垮了下,来到司娉宸马车前问:「妹妹,你要进宫了?」
司娉宸软软点头,他立即顶着一个大些的可惜脸,苦哈哈说:「唉,以后见妹妹就难了。」
扭头朝着走来的司苍梧笑问:「我时常去拜访你,能见到妹妹吗?」
司苍梧温笑着:「不太能,至少会待到订婚前一年。」
达奚琅补充:「那都有两年了。」
卫凝垮着脸朝司娉宸说:「妹妹,你真的没有通天玉吗?」
司娉宸被他一惊一乍逗笑,朝他摇头。
卫凝又逗了会儿司娉宸,被达奚琅勾着脖子拖走,司苍梧上了马车,问她:「什么时候动身?」
「两天后。」司娉宸脸上的笑淡下来,带着不舍和不安:「哥哥,你们不在,我好害怕。」
司苍梧抬手摸她的头髮,一下一下的,安抚道:「不用担心,皇后娘娘会护着你的。」
司娉宸垂着脑袋,好半晌才抬头:「要是我想哥哥了怎么办?」
黑眸纯粹,温软的目光静静看他。
司苍梧有一瞬间确实有些许动容,乖巧听话,心里眼里都装着他这个哥哥,被满心信任着。
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但也仅如此。
身体的沉疴让他衣下的肌肉痉挛起来,但司苍梧还是笑得温和,如同一个宠溺妹妹的好哥哥那样,声音温柔:「你总要经歷这么一天的,爹和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
抚着她头髮的手动了动,在她脸上捏了捏,笑着说:「太子才是你以后要朝夕相处的人,你只要好好待他,自然会让他喜欢你,到时候,你欢喜得怕是连家都不愿意回了。」
司娉宸立即认真道:「我肯定不会这样的。」
她说:「我最喜欢哥哥了,我们一起长大,比谁都亲,就算我喜欢太子,也还是哥哥最好。」
轻捏脸蛋的手顿了下,司苍梧收了手,好笑道:「嗯,那我可当真了。」
司娉宸嗯嗯点头,高兴地贴着他坐。
回到自己的院子,司娉宸让侍女打来水洗澡,在水里泡了许久,洗完披了外衣,她取了布擦头髮,来到外屋,抬手敲了敲桌面。
晏平乐翻身下来,就听司娉宸问:「吃饭吗?」
他摇头。
司娉宸坐在桌前,一下一下擦着头髮,有些头疼地看着盯她的晏平乐。
委屈的,难过的。
像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司娉宸招招手,他老实过来,将布放他手里,司娉宸懒懒撑着下巴,拨了下头髮,说:「帮我擦干。」
晏平乐垂着眼将她半湿的头髮捞起来,用手里的布包住发尾紧了紧,吸饱了水汽后,布巾在他手心一点点变干,又继续包住上面一点的头髮,重复。
司娉宸一手撑着侧脸,一手把玩杯盏,道:「跟朱野说,计划不变,近两年我不会联繫他,等我信息。」
握着逐渐顺滑干燥的头髮,若有似无的香气在他鼻尖萦绕,他下意识闻了闻手里的巾布,没等到他回答的司娉宸侧目,正巧看了这幕。
察觉到她的视线,晏平乐陡然僵直,放下手里的头髮。
他是登徒子。
一想到这个,他就呆立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继续?」
司娉宸抬手摸了摸头髮,还带着湿气。
晏平乐就呆呆地帮她擦头髮,回想她方才的命令,沉闷地「哦」了声,凝出的小老虎咻地冲出窗户消失不见。
转了转茶杯,司娉宸平静问:「不是说了我会回来,怎么还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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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闷闷道:「你说了不会太久,可两年好久。」
待在她身边的时间也才三年。
可是他要等两年。
两年,她可以有好多好多晏平乐。
这个念头一出,瞬间爬满大脑。
想到这里,语气低落问:「还会有其他晏平乐吗?」
司娉宸扑哧笑出声:「我不就你一个晏平乐?」
晏平乐来了点精神:「最特殊?」
司娉宸点头:「嗯,最特殊的。」
看着他一点点高兴起来,连要等两年都忘了难过,司娉宸摇头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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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回家
司娉宸前往皇宫的那日, 司关山有事外出,司苍梧和江柳在门口送她,晏平乐被安排出任务, 没有出现。
她垂着头抹眼泪, 牵着司苍梧的衣袖不愿放手,硬是让司苍梧哄了许久,江柳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偶尔添两句, 快到午时,才慢吞吞上了马车。
司苍梧望向趴在车窗上的小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招手说我会早点回来的。
天真的小姑娘还真以为能早点回来。
他敛了温和,惯是带笑的神情缓缓冷了下来,转头对江柳道:「还有多少人?」
江柳低声说:「三百五十九。」
司苍梧闭眼按了下太阳穴, 没说话。
江柳看他神色不太好, 温声问:「要不要再喝点药?」
司苍梧冷笑了声:「药?你确定那是药?」
说完甩开江柳伸来要扶他的手, 朝着将军府大门走去,仿佛进入一张能吞噬黑暗的大口。
江柳按住被拂开的左臂, 隐藏住细微的颤抖,沉静的表情忽而嘆了声,也走了进去。
……
司娉宸先去看了单明游。
单明游似乎很不舒服, 气色不太好, 躺在榻上,身上披了条毯子,听见司娉宸说话也没睁开眼, 语气却是懒散刻薄的。
对司娉宸的委屈, 她只冷笑了声:「谁让你没法修炼?」
没法修炼, 只能任人揉捏。
单明游嘴上虽然不客气,但还是让春喧给教司娉宸的先生提点了几句。
司娉宸的日子没想像中的难过。
教她的是个女先生,严厉了点,却十分有耐心。
她每次表现得很迟钝茫然时,女先生便会问她:「哪里不懂?」
先生教得内容很多,从前她不碰的琴棋书画要略懂,治国政经也要能说上几句,遇到什么人行什么礼,朝中各家族人员、所任官职,各种宴席请人规格等等。
而做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让司娉宸和太子以后能有共同话题,能体谅太子的不易,要有太子妃的胸襟与包容。
开始是艰难的,她每天要学的东西很多,一旦她表现得愚笨,女先生便会拉着她一直讲,有一次到了子时,司娉宸听着听着差点睡着了,女先生还在讲。
女先生唯一一次差点对司娉宸发脾气,是因为她的字。
在纠正了几次仍旧没形没骨后,女先生放弃对她的期待,直接从基础练起,每天从一百个大字开始。
此外,她每天会去单明游那里请安,同她说几句话,说说今天学了什么,偶尔抱怨几句太难之类。
也因为此,她时常会遇到同样来请安的达奚珏。
若是在凤鸣殿遇上,达奚珏顶多给她冷脸,不会在单明游面前做得太过分,司娉宸也不理他。
可若是在别处,达奚珏总要对着她羞辱几句,有一次动起手来,司娉宸第二天去看单明游时,她见到脖子上的掐痕,将达奚珏叫来,让他在院子里吹冷风站了一天。
却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她能光明正大地问修行之事。
女先生同时也是个修士,习阵法,司娉宸就问她很多阵法相关的问题。
达奚薇偶尔也会来找她,跟她大眼瞪小眼待一会儿,然后满脸不自然地快步离开,下次再来,自觉带点好玩的,跟她讲讲书院里发生的事情。
司娉宸便特别捧场,夸得她心花怒放。
达奚薇最近有些苦恼,在司娉宸面前也会不自觉表露出几分,司娉宸又是想要帮她排忧解难,又是真诚听她诉说,央了许久。
达奚薇有些烦躁说:「我卡在四境了,这些你也不懂,跟你说了有什么用?」
习阵法之人,四境是一个坎,不少人终身被困在四境,再也无法精进。
达奚薇修炼一直很顺畅,虽然阵法难了些,但她聪明,也很刻苦,遇到的阵法多钻研些时日,总会弄懂。
现在却仿佛凝滞了般,从前学的知识在五境阵法面前仿佛幼儿的积木,脆弱得一推就倒,有些甚至是相悖的,甚至她引以为傲的阵中阵,在高阶修士面前一眼就被看穿。
因为这事,她脾气也燥了许多。
司娉宸目光平静,声音柔和,平缓包容着她的小性子,笑着说:「修行的事我确实不太懂,不过最近听先生讲了许多。先生是习阵法的,也曾经在修为上卡在四境许久,她当初是通过研究高阶阵法领悟的,薇茗公主若是愿意,也可以和先生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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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达奚薇只是听听,并未放在心上,毕竟她有自己的导师,倒不至于为了这么点事情劳烦旁人。
回想起自己语气不太好,对上司娉宸平和的目光时,她不自觉移开视线,撇撇嘴问:「达奚珏还在找你麻烦吗?」
司娉宸拿起桌上的茶壶倒茶,往她面前推了杯,自己捧着杯子小声嘆气:「太子哥哥不喜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达奚薇指尖在釉色极好的茶杯壁上点了点,沉思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瞧见对面少女单纯忧愁的眸色,她蹙眉道:「做什么要他喜欢你?他喜欢的人多了去了,哪里配得上你的喜欢。」
司娉宸满脸不解:「太子哥哥只喜欢过溪上碧呀!」
达奚薇冷笑一声:「书院有人见过,他不知道哪里找来一个跟溪上碧相似的女子,有空就往人家哪里跑。」
她语气鄙夷:「你在这里为太子妃身份努力学习,他倒好,直接找来一个溪上碧,想要重温他的初恋,也不知道见到那样一张脸,会不会想到尸鬼的脸。」
司娉宸微微睁大眼,怔然片刻,放下茶杯惊讶捂嘴道:「太子哥哥他……」
达奚薇瞥她,语气莫名:「所以说你学那么认真干嘛,你那么笨,书院里只知道睡觉,怎么这里就不会睡觉了?」
司娉宸有些为难:「先生会不高兴的。」
达奚薇被气到了,噌的站起:「你还管别人气不气?」
声音都不自觉大起来,她无语又气不过:「你个傻子,就不会让自己好过点,之前是溪上碧,现在又来个什么映竹,你那么蠢,谁都斗不过,达奚珏还老欺负你!」
「你找母后告状过没?」达奚薇忽然问她。
司娉宸朝她眨眼,犹豫道:「有……的吧。」
这语气,显然是在骗她!
达奚薇气得不行:「告状你不会?就说你被达奚珏欺负了,不然找你哥哥,跟你哥哥说点什么,让他暗地里给你报仇!」
越想她觉得越可行,盯着司娉宸,大有「你不说我以后再也不来看你」的威胁。
司娉宸抱着茶杯,想了想:「就说,我想哥哥了。」
达奚薇:「……」
她气得直接不理司娉宸,怒气沖沖离开,中途遇上来上课的女先生,达奚薇深吸口气,朝她说:「那个笨蛋太蠢,你别逼她。」
不知道司苍梧给她报了仇没,但达奚珏找麻烦的次数确实少了,也有可能是有了新欢的缘故。
司娉宸神色莫名地望向窗外花树,此时正是草长莺飞,红色的樱花缀满枝头,枝条粉粉蓬蓬的,偶来清风,粉红花瓣扑簌簌飘落,仿佛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她可以碰剑术了。
达奚珏知道司娉宸从小便不被允许碰武器,娇娇弱弱,跑几步就要喘,此时怎么看她都不顺眼,自然是能怎么给她找不痛快,就怎么来。
他朝着垂首的女先生道:「都要是我的太子妃了,怎么连点剑术都不会?若我一时兴起想练个剑,我的太子妃不能陪我,岂不扫兴得很?」
女先生颔首,同上面询问过后,将剑术骑射也纳入教学范围。
司娉宸每次上剑术课都要苦着脸,几次将自己划伤想要放弃,女先生只得给她换上木剑。
她一面假装讨厌却又不得不做的苦恼,一面暗地里拼命学习每一招每一式。
即便只是基础,她也学得很认真。
在皇宫的日子,司娉宸不允许自己想太多,每天听课上课,除了给单明游请安,她每天夜里都全开「苍天有眼」,想延长神技的时间极限。
就这么白天夜里的折腾,终于在一天,她从马背上昏迷掉下来,将女先生吓得不行,当即给她放了一天假。
单明游听了这事,将她叫来凤鸣殿,见她腿脚不便还抱着本书看,不由挑眉:「你这是转性了?」
从进凤鸣殿给她请了个安,便安安静静看书,单明游盯了好一会儿,看样子是真的在看,不是装模作样。
就是这样她才惊讶。
司娉宸从书里抬首,不解问:「转什么性?」
单明游皱眉:「课程安排太紧,将人学傻了?」
司娉宸眨眨眼,黑眸单纯,老实道:「我从前太不懂事了。」
「爹、哥哥和姨母疼我,我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放任我不去做,虽然很开心,但我始终要长大的。」
她一脸「我长大了,是个成熟的大人了」的认真:「从前我不知道,以为太子妃只是嫁给太子哥哥就好了,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先生给我上课后我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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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做不好,是会给太子哥哥招惹祸事的,就连哥哥也会被连累。」
「我不能再这样不懂事了。」
小姑娘一直都是纯真灵动的神情,一点委屈就要写在脸上,垂着脑袋吧嗒掉眼泪,开心了恨不得所有人和她一起开心,叽叽喳喳吵得厉害。
似乎真的因为这段时间的经歷,这些稚气活泼转而被沉静慢慢替代,性子也沉稳不少。
单明游沉默看她一眼,只说:「随你。」
司娉宸便乖巧点头,又拿起书低头看起来。
因为司娉宸累得在马背上昏迷这事,单明游让她不用时时来请安,只每三天抽个下午过来陪她。
皇宫里消息堵塞,她不敢打听任何信息,也不知道司关山有什么打算,达奚旸又做了什么,只能一日日地沉在学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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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復一日的学习,让司娉宸充实起来,却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日渐焦躁起来。
终于,在皇宫的第三年春天,司关山将她接回了家。
正值春光灿烂、繁花盛开时。
昨夜下过雨,空气中带着泥土和潮湿的气息,偶尔也能闻到若有似无的不知名花香。
司娉宸静静站在皇宫城墙外,在朱红色大门前,目光朝着平阔的广野望去,姿态端正,亭亭玉立,仿佛一株娴静的百合花。
司关山走下马车时,见到朝他走来的少女,方才的沉静仿佛破碎的镜子,从中窥见少女佯装之下的娇憨。
「爹!」
司娉宸眉眼展出一抹笑,随着司关山的靠近,不自觉贴近他,行动间带着亲昵。
司关山伸手摸她的头,温声笑着:「走吧,回家。」
司娉宸乖巧点头:「嗯。」
回将军府的马车安静了一路,闭目养神的司关山睁眼,朝司娉宸望去一眼,又缓慢闭上。
少女安静垂眸,两手规矩放在膝上,裙摆平整地铺开,发上的钗环几乎没有晃动,在平稳前进的马车内如同一座雕像。
不像从前,不是撩开窗帘看风景,就是眨着好奇的眼睛看马车里的其他人,好像总有她不理解、又感兴趣的东西。
司关山温和的声音响起:「心里有怨?」
司娉宸缓慢抬眸,笑得柔软:「女儿没有。」
这话仿佛只是他一时兴起,随口问的一句,问完也不再多语,一路再未说一句。
司娉宸眼睫下垂时,脑海里却浮现方才看到的一眼。
司关山的修为越发精进了。
她没见过圣者,不知道圣者体内的气是否这般浓厚,但司关山的修为已经是她见过的,最高的了。
她听女先生提过,九境修士渡生死劫,犹如将头颅挂在髮丝上,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从古至今,死于生死劫的九境数不胜数,不少恃才傲物的天才怪才,一个个都止步于生死劫。
所以没有多少人会选择主动度过生死劫。
在司娉宸心里,司关山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拥有可匹敌圣者的实力,就不会再冒险让自己命悬一线。
回到将军府时,司苍梧同江柳都在,司娉宸乖巧喊着哥哥和娘,随后安静站在一旁。
两年半的时间,足以将一个懵懂不知世的小女孩,变成一个安静温柔的大家闺秀。
即便这只是表象,他们也不太在意。
一起吃过一顿饭后,闲闲问了几句她在皇宫的生活,司娉宸乖巧回答,没多久,便让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不在的日子里,仍旧有侍女定时来清扫,一切仿佛没变。
院落里的几棵大树抽着嫩芽,雨后的绿色显得格外鲜亮,草坪不知换了几次绿,日光透过矮墙,草尖上的露珠莹润透亮。
司娉宸让侍女找来一些书,坐在窗棂前安静看着。
她看书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翻书的一瞬,扫过便记在脑海里,为了不让人察觉,通常一心二用,一边回忆昨天的剑术招式,或者模拟射箭场景,一边隔段时间翻页继续看。
但现在,她想的最多的,是离别前夜,站在树下沉默看她的少年。
那天,月亮躲进云层,只有漫天星辰。
挂在屋檐的宫灯闪了几下,熄灭了,屋里橘色的光打在薄薄的窗纸上,格子窗上氤氲出桌上笔架的模样。
晏平乐就躲在树下的阴影里,在星光夜露里站了一夜,晨光绽放之时,带着一身寒露转身,朝着前来接应他的侍卫走去。
指尖翻动,书页作响。
司苍梧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少女坐在窗前低头看书,阳光从半斜的格窗射进来,洒在少女玉白沉静的侧脸上,晶莹剔透,犹如一个莹润明亮的发光体。
细微的颗粒仿佛会跳舞的精灵,围着少女跳跃。
听到动静,她微微侧目,明亮的光芒刺目,刺激得瞳孔骤缩,下意识眨眨眼,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
适应光亮后见到院落的他面露欣喜。
「哥哥。」司娉宸笑着喊他。
她落下窗,放下书走出屋子,快到门口时司苍梧已经过来,眉目温润笑着:「在看什么书?」
司娉宸一边回答一边往屋内木桌走,抬起茶壶准备倒茶,发现茶不热,便说声「哥哥等等」,去让侍女换一壶热茶来。
她重新走到桌前坐下,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都是些杂谈,那些深奥艰涩的书我都看不懂,先生一点点给我讲,开始还能跟上,后面就不行了。」
将军府里,也只有在司苍梧面前,她才显得话多些。
司苍梧笑着夸她有进步,目光端详许久未见的少女。
这两年来,司娉宸在春节时回来过两次,他看着这个笨蛋妹妹一点点收起性子。
从前虽说也老实乖巧,却总是活泼的、灵动的,嘴里总是「哥哥」「哥哥」地叫,仿佛话怎么都说不完。
第一次回来时,还会缠着他说话,说自己受了哪些苦,那些书有多难,先生要求好严之类,司苍梧就温声安抚她,大概是知道如论怎么诉苦都不会有人将她带离皇宫,第二次回来时,她就不再说这些,只笑着说:「哥哥,我好想你呀!」
他都能感受到,这个妹妹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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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提来新的茶和糕点,站在一旁要给他们倒,被司娉宸叫着出去了,自己提着茶壶斟茶,轻声问书院的事情,问卫凝达奚琅他们。
司苍梧挑着有趣的给她讲,司娉宸一边吃着鲜花饼一边被逗乐,捂着嘴小声笑。
髮钗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悦耳的清脆声响,藏蓝色衣裙衬得她越发沉静内敛,却在她不自觉的笑中,又能觉出小时的稚气和纯真。
两人笑着聊了许多,说着说着,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
司娉宸也说了许多宫里的趣事,有时是她听课睡着了,先生气得不行,却又不能打她骂她,就罚她写大字,有时是薇茗公主来看她,却老是被她气跑了,但没多久,又会继续来看她。
司娉宸皱着鼻子:「哥哥你不知道,先生好过分,明知道我不喜欢写字,每次都罚我写大字,走的时候先生还对着我的字愁眉嘆气,说什么以后在外面能不写字就不写字,再不济,别说是她教的,就说我自学的。」
「你说可恶不可恶,我的字明明长进那么多,先生却还嫌我丢脸,还有啊!」
她微微蹙眉不解:「薇茗公主为什么总是生气呢?特别是提到太子哥哥,我都不敢说我的想法,就怕她一生气就不理我,她说什么我都只能跟着应和,唉,我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还有姨母,」她嘆气,「姨母的身体好像不太好,每次我问春喧,她都不愿意告诉我,我怎么就不会医术呢,会医术的话,说不定还能帮姨母看病。」
司苍梧看她变得活泼一点,笑着抿了口茶:「即便你会医术,皇后娘娘也不会轻易给你看,宫里厉害的医术修士多的是,就是圣上,也不会放任皇后的身体不管。」
司娉宸点头:「哥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看到姨母难受,就也跟着难受。」
这两年,经常有医者来看单明游,她也越发懒散,天天躺着不愿起身。
司娉宸劝过几次,春喧说:「娘娘身子不适。」
后来她就不说了。
司苍梧宽慰她几句,忽然道:「你半年后就要同太子订婚,到时便会住在青宫,以后出宫也困难,这些时日可多参与些宴会,卫凝的妹妹念叨了你几次,还有达奚郡主。」
司娉宸乖巧应:「我知道了哥哥。」
提到订婚,司娉宸仿佛被什么提醒了,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顿了下,司苍梧说:「在书院时,易瞳和罗颐也来找过我,你何时与他们关系这样好?」
司娉宸低眉思考了会儿,微微歪头:「可能是带着晏平乐去医馆处理过几次伤?」
司苍梧笑着点头,又待了些时间聊些家常话题后离开。
司娉宸耐心地在屋里待了两日,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练字,待到第三日,她去找了江柳。
「娘,我想去逛商楼。」
江柳点头,准备将手里的事情暂时放下陪她,刚转身同身后的侍女说话,司娉宸又道:「我只是去逛逛,买些最新的裙子和首饰,娘这么忙,要是误了正事就不好了,派两个随行侍卫就行。」
仿佛想起什么,她小小歪头,问:「就之前跟着我的侍卫吧,这么久了,我都快忘了他的名字。」
她好奇问:「他还在吗?」
江柳迟疑片刻,还是按照她说的做,叫来管家问了几句,随后朝安静喝茶的司娉宸点头:「他被派去做任务,最快晚上回来。」
司娉宸点头:「这段时间他能跟着我吗?」
记起什么,她笑着说:「他还是小时候我写了许多字换回来的,算起来应该是我的侍卫,爹也认同了的。」
一听是司关山的意思,管家低头说:「小姐放心,我们会尽快安排好,之后他仍旧是小姐的随身侍卫。」
江柳在一旁没说什么。
司娉宸又同江柳聊了些,多是治理后宅相关的,怎么用人选人,怎么定规矩,怎么管理整个将军府开支等等。
江柳也答得很认真,似乎真的是想要将司娉宸一点点教会般。
待到日落西山,司娉宸回了院落。
随手拾起本书,翻开看了几页,静了静,将腰间的玲珑盒解开,让侍女去装满饭菜,又看了片刻,她合上书,单手撑着侧脸,任由髮丝滑落肩头,丝丝缕缕盘在白纸黑字上。
光线逐渐暗了下来,院落的树影淡去,侍女前来问是否用膳,司娉宸摇头,将人挥退后,静静坐着。
檐廊的宫灯亮起时,院子的门开了。
司娉宸越过窗棂望过去,一身黑衣的男子站在院落里,一身的冷厉肃杀还未散去,看上去冷酷无情。
察觉到目光,他转头望过来,见到灯火里的少女,仍旧冷着脸沉默不语。
像是忘了两年前,少年在深秋的夜里站了一宿。
茫然,又困惑。
像一只被困在囚笼的狮子,怎么都挣脱不出。
司娉宸安静看他片刻,见他站在树下不动,也不像要走过来的样子,便抬手关了窗。
静立的少年缓慢地眨了下眼,手掌不自觉用力,刚刚绑好的伤口一点点沁出血来。
可他还是没动。
片刻后,一身静美的少女踏着暖光而来。
紧绷的五指缓缓松开,又在下刻用力握紧,感受不到痛般。
湖蓝色裙摆随着步伐跃动,在橘色宫灯下带着温暖,司娉宸站在他两步开外,笑着问:「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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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冷酷的晏平乐站着不动,黑色眼珠动了动,没说话。
司娉宸仍旧笑着,好脾气上前:「两年不见,脾气倒是长了不少。」
纯黑眸子颤着垂了下来,他仍旧不言不语,一身冷肃气息却无声无息消散,仿佛从前的很多次,只要她说话,他就会立马变成那个无害的静默少年。
司娉宸又问:「饿不饿?」
晏平乐张了张嘴,嗓子被堵住了般,他很少说话,说出的字嘶哑艰涩。
他说:「饿,我很饿。」
司娉宸解下腰间玲珑盒,抬手递过来。
这个动作她曾经做过很多次,也是晏平乐最熟悉的。
他忽然就难过得不行。
很多隐藏在黑暗的夜里,他都会这样难过,细微的,却又不容忽视的,像有一只蚂蚁在他心头一口一口嗜咬,不管他吃多少饭,都缓解不了。
那种感觉太过细微,所以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诞生。
可没有哪一次让他这样承受不住,挺直的腰背慢慢垂下,委屈地蹲下来,就像一只迷路许久,好不容易找到家的大狗。
她也跟着蹲下去,歪着脑袋去看他。
像两个幼稚的小朋友。
晏平乐无声地难过着,司娉宸便小声哄他。
「晏平乐,我回来了。」
「你看,我就在这里。」
「晏平乐,听话。」
这话犹如一道闸口,被她轻易地打开,泻出滔天洪水,朝他蔓延而来。
今天刚结束的任务,为防止被敌人发现,出发前被告诫着不能动用气,他就是这么在潮起的海水里潜伏着。
整整三天,周围只有铺天盖地的海水,一点一点漫过他,像淌进他心里,冰冷彻骨。
那时候,他也听到她说。
晏平乐,要听话。
晏平乐眼眶通红,却半点眼泪都流不出。
他不想听话。
可这话在喉腔里梗住,他说不出。
视野里的湖蓝色裙摆在青草上散开,柔软顺滑的长髮落在青草间,染上几根枯草。
他抬眼望向司娉宸,手却下意识伸向落在地上的头髮,抓起来后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矛盾又纠结地抓着。
司娉宸笑得眉眼弯弯,撑着下巴打量他。
五官冷硬不少,少年的圆钝感被冷酷替代,身量也长高不少,冷着脸时不像还未满十八岁的少年,倒像个冷血无情的剑客。
唯一熟悉的,只有那双柔和下来的黑瞳,望过来的目光纯粹又执着。
司娉宸问他:「在将军府,你都做了什么?」
晏平乐:「杀人。」
司娉宸神色不变,又问:「还有呢?」
晏平乐:「杀人。」
司娉宸安静下来,轻轻嗯了声,没再说话。
方才靠近时,她就闻到了血腥气息。
黑色能够遮掩一切伤口,适合暗杀,司娉宸想,黑色不适合晏平乐。
受了伤却面不改色,他对痛的忍耐度一直很高。
好半晌,司娉宸接过被晏平乐抓在手里的头髮,随手拨弄了下沾上的草屑,起身朝着屋内走,低声说:「吃饭吧。」
这顿饭吃了很久。
晏平乐吃得很慢,司娉宸便撑着下巴看他吃,发上的银钗在宫灯下闪着光,闹得晏平乐视线总往上瞥。
待晏平乐吃完,司娉宸杏眸带着笑意:「这段时间你做的很好,我说的你都做到了。」
语气带着夸奖的意味。
晏平乐冷淡嗯了声,顺手收拾空盘,勾着瓷盘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
司娉宸又问了些其他问题,比如饿没饿肚子,被人欺负没有,最近喜欢吃什么,晏平乐就老实回答,答不上来就不说话,司娉宸便换一个。
待桌上清空了,她让晏平乐取出玲珑盒里的伤药,眼神示意他脱衣裳,然后低头看各种药的效果。
看完后抬头,发现晏平乐仍旧呆呆站着,她抬手点了点他手背被血洇湿的药布:「还有哪里受伤了?」
晏平乐摇头,漆黑眼珠不太自然动了动。
司娉宸杏眸带着笑意,歪头看他,这是在性别上开窍了呀!
晏平乐仍旧没动,司娉宸也不恼,只是有些可惜地望着桌上的药瓶药布:「我还是学成第一次帮人包扎,你不愿意就是正常的。」
说着准备收起药瓶,却被一只大手按住。
司娉宸抬眸望过去,晏平乐低眸抿了抿唇,低声说:「嗯。」
然后缓慢解开黑色外衣,又将带血的里衣脱下,清瘦的身体上新旧伤痕遍布,新的伤口像是被水泡过,皮肉外翻,微微泛白,血丝一点点渗出,似是已经流过一次血。
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下,司娉宸拿起药瓶的手缓缓放下,沉眉问:「没人给你处理伤口?」
晏平乐想说大家都这样,看到她不开心,不知怎么,只在喉间短促地溢出一个「嗯」字。
任务完成到重新进到这间院子前,他只换了身衣服,草草包扎了下手上的伤口。
管家说让医者给他看完再来,但是他没听。
司娉宸说:「我去叫医者来处理。」
说完往外走,留下晏平乐不开心地抿唇。
不过片刻,医者过来,熟练地处理伤口,司娉宸向医者问了几句,便用最昂贵的药给他涂了整个上身,治癒快还祛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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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走后,司娉宸看着浑身缠满药布的晏平乐,朝着外屋道:「去休息。」
接下来两天,司娉宸没有出去,反而老实待在自己的院落,练字看书,再带着晏平乐在院子一角种花。
种的是墨兰,十月就可开花。
她指挥,晏平乐动手。
第三天,她收到卫芜的请帖,说是邀请她一起去玩,司娉宸一大早便去赴约。
除了晏平乐,江柳还派了一个护卫,被司娉宸以不习惯拒绝了。
这种小事上,江柳和司苍梧都是愿意惯着她的。
这种世家贵女之间的聚会一直都有,职场关系、同窗关系、姻亲关系之下,各有各的小圈子,私下里也有许多的聚会。
司娉宸在书院的几年,没有几个关系好的小姐妹,加上司关山的威名,更是没人愿意同她玩。
她去的最多的,是送进将军府的请帖,同江柳一起赴宴。
这次卫芜组的聚会,司娉宸并不知道会有哪些人,但她对卫芜的印象不错,便同意赴约。
聚会在一处精緻的园子里,园子引进了一片湖水,远处的湖面上盛放着红莲,水里养着红色鲤鱼,时而跃出活泼的水花。
湖边错落着大大小小的山林,亭台楼阁围湖而建,曲折蜿蜒的走廊立于湖水之上,可供游人观赏游玩。
司娉宸坐着马车到时,卫芜跳着高兴接她,她身后还有几个对她友好微笑的少女。
卫芜拉着司娉宸往里走,嘴上说道:「司姐姐,可算见找你了,知道你回了将军府就立马递了帖子,连我二哥都说要来看司姐姐,但这是咱们女孩子的聚会,哪里能让他过来。」
身旁的几个女生笑着说:「卫二公子来的话,我们欢迎还来不及。」
「是啊是啊!若是卫二公子来,我必将我昨日买的头钗带上,再配上前日刚做好的裙子。」
「想得美你!卫二公子来了,那将军府的公子是不是也会来?」
卫芜抬手戳戳几个笑闹的女生:「瞎说什么呢,才不让他来,想见我二哥,你们自己见去。」
说完转向司娉宸:「司姐姐第一次来,你们不要吓到她。」
见司娉宸朝她笑,卫芜怔了怔,心想司姐姐怎么越来越漂亮了,然后朝跟在身后的晏平乐道:「我们女孩子的聚会你也要跟上来?」
晏平乐坠在众女孩子五步以外,在前面莺莺燕燕的欢笑中,显得冷漠又僵硬。
听了卫芜的问话,他冷酷点头。
卫芜无奈:「好吧!」
其他姑娘也没说什么,毕竟谁都知道司娉宸的光辉事迹,有个侍卫跟着,反倒让她们更放心。
至少司娉宸出现意外了,侍卫能及时救人。
卫芜一路上嘴不停,一会儿跟司娉宸说几句,一会儿又被自己的小姐妹逗弄,朝她们开炮怼回去。
司娉宸安静听她们说着,时而插上两句,然后配上惊讶恍然神情,竟也十分融入。
快要进入内室时,卫芜忽然「啊」了声,朝司娉宸眨眼调皮道:「你一定不知道还有谁也来了!」
司娉宸杏眸微微睁大,配合她好奇问:「还有谁?」
门从里面打开,就见一个妙龄少女坐在窗边观赏湖光水色,听到声音,朝这边望过来,神色温婉,目光柔和。
见到司娉宸的瞬间,达奚蓼微微怔住,随后笑着朝她打招唿:「好久不见。」
卫芜拉着司娉宸往里,小声道:「听说司姐姐和郡主关系一直很好,只是因为家族关系逐渐淡薄,前不久郡主听我要组聚会,便主动说想与司姐姐说话。」
卫芜小心觑着司娉宸的脸色:「司姐姐,你会不高兴吗?」
司娉宸摇头,微微笑着:「怎么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
卫芜放下心来,这时达奚蓼也走了过来,司娉宸朝她道:「是呀,好久不见。」
两人打招唿期间,姑娘们一一进屋,晏平乐跟在一众欢笑的姑娘后,见人都进屋,自己站在门口守着。
卫芜自觉给这两人留个小空间,去大圆桌子同其他小姐妹一起玩。
桌子上放了许多机关游戏,这是她们最近寻到的新玩意儿。
机关游戏有十关,越往上关卡越难,机关内外刻有阵法,无法使用术法通关,她们现在最高的也只有通过六关的。
此时所有人都顾不上看风景吃点心,相互交流着怎么通关。
另一边,达奚蓼朝着靠窗口的地方指了指,带着商量的语气:「我们要不要也聊聊?」
司娉宸笑得清甜:「好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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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脾气见长
在片片碧绿圆叶间, 红莲在湖面依次绽放,粉白的花苞一点点破开,露出红色的花瓣和金色莲蓬, 淡雅清香瀰漫。
窗台上放着鱼食, 达奚蓼往窗外撒了些,红色鲤鱼灵巧游动,鱼尾甩出细小的水花。
两人谁也没说话,耳旁只有红鱼进食的哗啦水声, 以及女孩子的小声议论。
司娉宸望着不断盛放的红莲,轻声感嘆:「好神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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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司娉宸开口,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达奚蓼将鱼食放下,朝湖面望去,同她解释:「这片湖水底有四季阵法,可自由调节季节景色变化, 春湖静美, 夏湖盛莲, 秋湖肥鱼,冬湖冰雪, 游园的客人可依据喜好做调整。」
「不单单是这湖水,还有其他山水林木,都可以调整成你喜欢的样子。」
司娉宸:「好厉害, 是阵法里融入了五行术吗?」
达奚蓼侧目望向司娉宸, 目光带了些讶然,司娉宸朝她俏皮眨眨眼,语气显得活泼:「这两年我可学了不少。」
达奚蓼被她逗笑, 点头说:「是融合了五行术, 此外还有幻阵, 真真假假,虚实交错,只是游玩的场所,若是真的改变四季风景,那也太奢靡了。」
数年的刻意冷淡,仿佛被这几句玩笑般的话打散了。
达奚蓼想,司娉宸总是这样心软,若是她自己,恐怕都不会原谅这样三番四次的冷淡行为。
念及此,她主动问司娉宸这两年在皇宫的生活,司娉宸便也配合地抱怨几句,达奚蓼认真听着,听到她因为答不上来被先生罚抄字,抄着抄着就掉眼泪,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为她心疼。
「先生总是不许我玩,每天的课程都安排得满满的,先是书画,每天都必须写完百个大字,通常我写完都好晚了,有几次偷懒我没完成绘画作业,第二天的课就改成体能或者剑术。」
司娉宸笑着说:「我都是边哭边跑,抱着木剑哭得好厉害,跟我对剑的教习都不忍出手。」
达奚蓼看她轻淡说着让人心疼的经歷,原本觉得好笑的事情,心头却渐渐升起不忍。
司娉宸不知道她的想法,继续道:「后来是琴棋,我手笨,脑子也转不快,学了七日琴,外面巡逻的侍卫就轮流和先生协商了七日,终于放弃让我学琴,改听琴,但我听着听着就发呆,下棋也是,一步棋先生要等我半个时辰。」
她眉眼浅笑:「先生简直不知道要把我怎么办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想到什么,她有些好笑:「你都不知道,先生送我走的时候,又是皱眉又是嘆气,我大概是她教过的最笨的学生了。」
达奚蓼微微皱眉,拉过她的手,五指纤细,手掌温软,看着干净漂亮,半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她们这样的人家,最是不缺祛疤疗伤的药膏。
达奚蓼握紧她的手,带着歉意道:「我都没去看过你,我应该去看看你的。」
司娉宸微怔,随即笑道:「那你还是不要看我好了。」
她不解,就听司娉宸说:「薇茗公主每次去看我,都被我气跑了。」
忽然想起在书院时,司娉宸送达奚薇生气就开花的裙子,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
听到笑声的卫芜抬眼,瞧见两人冰释前嫌,心里夸了下自己的明智决定,她就知道,司小姐跟郡主一定能和好!
其他玩机关游戏的女孩见她忽然笑,纷纷问她为什么笑,卫芜举着手里的机关盒子,手指轻轻一按,啪嗒一声,游戏通关了。
「啊啊!你通过第七关了!怎么通过的?!」
「可恶,我还只在第五关,你已经第七关了,可恶可恶,你们谁都不要告诉我,我要自己通关!」
「这次是什么?第七关的奖励是什么?」
屋里的气氛其乐融融,达奚蓼同司娉宸慢慢聊着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也会抱怨几句王府里的事,说她娘对她也越来越严格。
许多年没有交流,能聊的话题很多。
聊到最后,司娉宸有些担忧说:「不知道我哥哥在书院里如何了?哥哥有什么事都不愿意说,我问也是能不说就不说,我好担心哥哥不开心。」
她转向达奚蓼,声音压低了点:「从前我在哥哥面前提到郡主时,哥哥总会不自觉多问一句,想来哥哥对郡主也是不同的,不知道郡主……」
说着有些为难,好似提到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移开视线,望向湖面不好意思说:「我刚刚说的这些你就当没听到吧。」
但达奚蓼怎么能当做没听到?
她微微垂眸,咬了下唇,低声问:「你哥哥……当真会问到我?」
司娉宸有些惊讶望她,见她满脸羞色,含情带怯的样子,仿佛明白什么眨了眨眸子,眼里盪着一抹笑,点头:「对呀。」
沉浸在恋爱的少女下意识忘记了那年大树下,少年冰冷拒绝的眼神,只隐约记得帮她取下发上落叶时,少年动作间露出的温柔。
那次之后,她确实难堪又羞愧,也打定主意不再理少年。
她是王府的郡主,虽然性子温婉,却也有着自己的傲气和自尊,未表露前她还能心生渴慕,芳心暗许,被拒绝后,也能断掉喜欢,昂着头颅往前走。
原本她是这样以为的。
可感情是不讲道理的,她喜欢上一次,就有可能会喜欢上第二次。
越来越多女孩说起司苍梧,每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心都会跟着细微地颤动着,牵引着她不自觉去看那人。
温润的少年越发耀眼。
即便他只坐在人群里安静着,也能让人一眼就看到他。
后来他们有过短暂的交集,每次都让她心动不已,她觉得自己像是魔怔了般,又欢喜,又忐忑。
达奚蓼忍住心脏微微麻痹的感觉,笑了下,说:「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司公子也同我说,你在皇宫待了许久,性子也变了许多,担心你刚回来有些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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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眨眨眼,带着调笑道:「好呀,原来郡主主动与我和好,竟是因为哥哥,我要不开心了。」
原本还有些着急想要解释,对上那双水润眸子里的戏嚯,达奚蓼嗔怪瞪了她眼:「你别拿这些取笑我。」
随后她问:「那你与太子如何?」
想到书院的传闻,达奚蓼顿了顿,眉间纠结着,就听司娉宸柔柔笑道:「大概,就那样吧。」
不等达奚蓼说出安慰的话语,司娉宸主动换了话题,知道她不想提这些,达奚蓼也配合着聊了其他。
两人聊了许久,也加入到卫芜她们的机关游戏中。
司娉宸转着手里四四方方的机关盒,沿着机关盒上的缝隙线条看了圈,脑海里转了几圈,笑着将机关盒递给达奚蓼:「我还是看郡主玩吧。」
达奚蓼接过,听其他人说了大致玩法,便四处点点,约莫半刻钟找到关键按下去:「这样吗?」
啪嗒声后,机关盒仿佛变魔术般,外层的木盒噼里啪啦展开又收缩,小木块错落有序动起来,不过片刻,四四方方的机关盒变成一只可爱憨厚的小鸟。
手指在机关小鸟背上拂过时,两只翅膀会十分灵动地挥动着,嘴里发出模仿鸟类的叫声。
女孩们嘆了声,越发努力地解开游戏。
卫芜从摸不着头脑的机关游戏中抬眼,惊嘆道:「郡主你也太厉害了,第一关我用了两刻钟才解出来!」
司娉宸也笑着望她:「嗯,郡主很厉害。」
达奚蓼被夸得展眉带笑,将机关小鸟送给司娉宸,兴致昂扬地挑战下一关,嘴里信誓旦旦道:「你等等我,我给你多开出几个机关盒。」
机关游戏盒上只标记了游戏等级,通关后会得到什么奖励只能凭运气,有的是些可爱的小动物,也有女孩子们不喜欢的蜥蜴蛇之类,游戏等级越高,难度越大,开出的奖励就越厉害。
方才卫芜开出的第七关奖励,是一只木哨子,吹出不同音调可吸引各种鸟雀前来。
女孩们眼馋得不行,现在正在积极探索机关盒。
司娉宸托腮看达奚蓼玩,达奚理怕她无聊,时而跟她聊两句,也会跟她说解开机关盒的秘诀。
她说这些时司娉宸听得很认真,时而点头的动作让她以为司娉宸听懂了,重新给她机关盒让她解,不过片刻,司娉宸又完完整整递过来,无辜眨眨眼。
达奚蓼:「……」
心里无奈又好笑,总算明白那位女先生是如何无奈又无可奈何了。
于是也不执着给她说这些,而是沉下心认真探索。
司娉宸认真看她玩,时而问两句,大脑却在思索方才交谈的内容,看来达奚蓼对司苍梧仍旧痴心不改。
想了想,也能理解。
少女慕艾之时,遇上相貌品性兼优的男子,如何不会心动,更何况,司苍梧这两年确实越发亮眼了。
从前总是被卫凝灿烂活泼招引的女孩们,似乎也因他的相貌转心了不少,从方才卫芜几人聊天也能窥出一点端倪。
但按照之前拒绝的态度来看,司苍梧不像是会和达奚蓼继续来往的样子。
现在却会在她面前提到自己。
这就有意思了。
她可不信司苍梧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姑娘们玩得兴起,连日头逐渐落下来也不知。
卫芜按着头昏眼花的脑袋,余光瞥见窗外逐渐西沉的夕阳,红火的晚霞在天边铺开,湖面上暖光溶溶,绽放的红莲在云霞下越发迷人。
大惊失色叫了声,在望过来的视线里,卫芜掏出通天玉,看到上面一连串的消息哀嚎一声,朝各位小姐妹道:「我今天说了晚膳前回的,要是晚回我娘会骂死我,今天聚会就到这里,咱们下次再约吧!」
姑娘们也跟着意犹未尽地嘆了声,纷纷抱着正在研究的游戏盒往外走,嘴里叽叽喳喳探讨自己的发现和心得,说到兴起时有人提议说换个地方继续。
卫芜摊摊手:「那我肯定是不能同你们一起了。」
几个姑娘陆陆续续应了,还有些犹豫着拒绝,待到问达奚蓼时,她摇头抱歉道:「我晚点要去镶金玉取首饰,无法陪你们继续了。」
然后转向司娉宸:「你要去吗?」
司娉宸摇头。
达奚蓼说:「若无事,陪我去趟镶金玉吧,今天难得一聚,我还有好些话相说与你。」
司娉宸点头应允。
女孩们在门口分开,司娉宸去了达奚薇的马车,晏平乐坐在将军府的马车跟在后面。
天边晚霞渐沉,空气带了些凉意。
哒哒马蹄声中夹杂着少女轻柔交谈声,偶尔传来一两道清脆笑声,伴随着一路沉进黄昏的花树草木。
马车驶入闹巷,巷口变窄,再往里要下马车才能往前,达奚蓼带着司娉宸下车,晏平乐也紧跟在后。
达奚蓼柔声道:「镶金玉是我娘经常关顾的首饰铺子,前段时间在店里定制了一套首饰,得知我今日出门,特地让我路过取回来。」
「这店里的首饰花样较别处的要精细新颖许多,往后你也可在这里看看,老闆是个行家,只要你说,他便能给你做出来,」她有些不太满意道,「就是这地方偏了许多,进出麻烦。」
司娉宸点点头:「若真如郡主说的那样,那我也要定上几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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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巷悠长,余晖照进围墙,却仍旧有几份暗淡。
倒是快近镶金玉大门时,附近逐渐燃起了灯盏,似将人一路送进铺子门口。
铺子外面看上去十分普通,一个镶金字的牌匾挂在门楣上,门半掩,达奚蓼上前敲了敲铜环,发出沉闷声响,不过一会儿,一个小厮探着脑袋出来,达奚蓼说明后便将人引了进去。
首饰是早做好的,只需要达奚蓼过目,确定没问题便可取走,达奚蓼接过首饰盒子,笑着说:「我娘来过多次,自然是信得过老闆的。」
小厮被她温柔语调说得直挠头,红着脸将两位小姐送出大门。
司娉宸全程安静陪同,两人出了大门没走多久,身后忽然传来巨大的轰隆声,一条巨大蓝色蛇蟒在阵阵尘土中摆尾前行。
粗尾扫荡之下,房屋倒塌,烟尘四起。
眼看不久就要来到这边,达奚蓼皱眉看了片刻,拉着司娉宸往回走,担心她害怕,安慰道:「应该是哪家少爷公子喝多了闹混,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戊林军过来处理,我们快走。」
晏平乐也在她们身后戒备着。
司娉宸回头望了几眼,上到马车时,那巨蟒已经抽倒了一片房屋,不少哭声痛吟声从中传来。
马车很快就离开了。
两人在路口分开,司娉宸坐着将军府的马车回来,跟司关山江柳打过招唿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晏平乐一路上都安静地站在她身后,见她坐在桌旁低头沉思,手指微微动了下。
「是达奚珏。」
司娉宸望他,晏平乐抿抿唇,还是说:「刚才的拟兽主人,是达奚珏。」
倒是长进不少。
司娉宸点了两下桌子,她用「苍天有眼」看过,是达奚珏,但问题是,达奚珏在发什么疯?
还有,这跟司苍梧有关系吗?
这么想着,嘴上还是纠正:「喊太子。」
晏平乐闭嘴不语,只低着头装木桩子。
脾气也见长。
……
司娉宸又跟卫芜或达奚蓼外出过几次,达奚珏的事情并没有消息传出来,大概被压下去了,她便不去管这些。
期间她联繫了朱野。
朱野收到她的消息,简直有一大堆要上报,送过来的纸条寄了厚厚一卷,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附带一张绢帛图纸。
司娉宸展开一点点看。
花不怜在浮郄屿艰难落地,到如今发展的规模,涉及的产业、与各势力的合作、各种帐目数额。
朱野在皇城僻静处自己又招了些孩子,有资质的就让他们修炼,没资质的让他们做打听跑腿的活。
她要朱野收集的信息也一併送来,包括各个城池的负责人、暗道小道、山林水路线路、适合的交通方式、当地的民俗习惯以及气候等。
朱野大概猜出她要做什么,这些信息又细又全面,在最后建议了两条较为隐秘的路线。
司娉宸没有细看,倒是对着最后一张图纸沉思许久。
传送阵。
这两年从她女先生那里得知许多阵法相关的信息。
在阵界内,阵法运行的规则由施阵人规定,而阵法的字诀代表阵法能力的具象化,不同字诀组合,会产生不同的威力。
也因此,阵法根据字诀能力以及主要作用,分成三大类,杀阵、困阵以及幻阵,不管哪个阵法都可划分进这三类。
但传送阵例外。
若说拟物术是唯我论,我心即是宇宙,它建立在已知的事物之上,却又超脱于实物。
那么阵法则是本物论,所有的规则必须建立在可具象化的实物之上。
空间无处不在,却无法被具象化,
所以涉及空间规则的阵界和字诀,不可能被诞生,因为无法被感知。
但只有一种例外。
太阿大陆有一种神赐的规则,可超脱于人类的认知存在,那便是神技。
女先生说,有人通过空间类的神技,研究出了传送阵,但传送阵是被四国禁止的,至少明面上如此。
这就有意思了。
朱野哪里来的传送阵图纸。
沈老。
司娉宸点了点桌面,收敛心思,开始记下所有的路线地图,到了与达奚蓼约定的时间,司娉宸烧了所有的信息,起身去约定地点。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司娉宸都在不停地规划路线,又被一次次否认,有的是路过的城池负责人是司关山的人,有的则因为山险水恶,大大增加了前行的时间和难度。
天气原因、地理因素、牵扯人物等等,司娉宸要考虑的因素很多,每到这时,她都在为自己没在进宫前多行动一点而懊恼。
不仅是司关山,她还要戒备达奚旸。
终于在七月底,她找到一条最优路线,途径的地方有一大片无气的荒漠,在那里不能使出术法,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穿越,能最大程度的甩掉追赶之人。
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划出一条蜿蜒的道路,她在几处画了个叉,这里都需要有人接应。
从回到将军府后,司娉宸一直用「苍天有眼」观察司关山几人的动向,近来发现将军府十分平静。
司关山的书房不再有人在夜间前来,司苍梧用过晚膳后,还会跟她一起看书,也不再那么着急睡觉。
一切看着十分平常,却又让人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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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在皇宫的两年多,想得最多的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司关山的行动会在什么时候?
被司关山接回将军府时,她猜到了。
十月,她的订婚宴。
他们会在这时候行动。
越接近订婚宴的日期,司娉宸出将军府受到的阻碍越多,她也越发确定了。
中秋佳节这日,司娉宸假借达奚蓼和卫芜相约出了将军府,一同的还有司苍梧。
此时夜幕已至,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城内热闹非凡,不少街头巷尾都挂了彩灯,亮如白昼,人群熙攘里,声潮汹涌,吆喝卖吃的,杂耍卖艺的,笑声说话声,间或夹杂着深巷里传来的打铁声。
定的是一处酒楼,到了约定的地点,才发现熟人不少。
他们刚到,卫凝见到司娉宸便从叽叽喳喳的女孩堆里出来,乐颠颠跑过来,一手搭在司苍梧胳膊上,探着脑袋朝司娉宸道:「妹妹,好久不见,又长漂亮了。」
司苍梧将他的手拿下来,笑着摇头:「你给我收敛点。」
司娉宸水眸含着笑意跟他打招唿:「卫哥哥,好久不见呀!」
她今天出门时披了件灰蓝色的外袍,酒楼房间内置取暖玉符,温度适宜,她一进来便脱了外袍,露出一身降红裙装,红色鲜亮,瞬间攫住几人目光。
两年多未见,那张本就出挑的脸蛋越发、漂亮,脸上的娇嫩稚气消失不少,转而沉静内敛许多,一双纯净的黑眸含着笑浅浅望过来,仿佛山间泉水缓缓淌过,清澈见底。
卫凝暗嘆,将军府的司妹妹当真是他见过的最水灵精緻的姑娘。
他准备再说点什么,被卫芜毫不客气拉走:「你这样会吓到司姐姐的。」
卫凝一个没注意,就被卫芜拉到她的小姐妹圈,数个女孩又是嗔怪又是笑闹地,让他毫无分、身乏术之力,只能笑着跟女孩们笑闹赔酒。
卫芜跟司娉宸几人打了声招唿,转身去找老闆,准备多拿些吃的喝的。
因卫凝的加入显得越发吵闹,达奚蓼从外围起身,顺手整理了下衣裙和发上钗环,笑着朝司娉宸走来:「你来了。」
司娉宸点头应。
达奚蓼暗自深吸口气,努力自然地望向司苍梧,眉目含着压不下的春意:「司公子。」
司苍梧温和点头:「达奚郡主。」
一个温柔含怯,一个温柔淡笑,谁都不再多说一句。
气氛莫名微妙起来。
司娉宸眨眨眼,朝着靠窗的桌子指了指,上面放了许多未解开的机关游戏盒:「我忽然好想玩那个,你们慢慢聊呀。」
说着不等两人反应,手往后伸,拉住晏平乐的袖子,越过卫凝等人,朝着没人的桌子走去,佯装摸索机关盒的样子。
一身黑衣的晏平乐在满室欢笑中格格不入,仿佛花团锦簇的院子里突然闯进了一只又凶又冷的黑猫。
司娉宸将这只黑猫拉下来,示意他坐下来,扔给他一只机关盒就不管了。
晏平乐便老实琢磨机关盒。
司娉宸支着下巴朝窗外看,街道熙攘,人群攒动,没一会儿,一只机关小狗挡住她的视线,司娉宸抬手拿下小狗,侧目望向晏平乐,听他没什么表情说:「给你。」
跟着人流走动的易瞳盯着从眼前走过的水果糖串,咽了咽口水,罗颐无奈,掏出钱给他买了一串:「没钱你出来玩什么?」
易瞳一口咬住最上面的果串,酸甜在他嘴里爆炸,他龇牙咧嘴地含煳道:「所以我才拉着你一起出来啊!」
咬碎了糖块咽下去,他又咬了一口,捂着脸继续龇牙咧嘴,一抬眼,见到窗前的少女,怔了下。
走出几步的罗颐发觉身边没人,一回头,见易瞳愣愣站在原地,刚要喊人,易瞳已经朝着前方窗口招手大喊,他再想拦已经拦不住了。
「司娉宸。」
「司娉宸!」
街道满是人,各种嘈杂声不断,司娉宸没听见,但晏平乐听见了,他见司娉宸拿了他的机关小狗,眼珠又黑又亮,指着窗外道:「有人喊。」
司娉宸朝窗外看去,见是易瞳,笑着招手,没过一会儿,罗颐也出现在视野里,司娉宸一视同仁地打招唿,可看到罗颐的表情后,司娉宸歪了歪头。
也不该生疏成这样啊!
想了想,她起身朝门外走,路过司苍梧时道:「哥哥,我看见那个糖串好好吃,我想去买来,你和郡主多聊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晏平乐随手将她的外袍拿在手里,快步跟在她身后。
司苍梧皱眉看了两眼,似乎想起身跟过去,达奚蓼柔声说:「她在家应该憋坏了。」
司苍梧望过来,她咬了下唇,继续说:「上次她就跟我抱怨过,说现在还多事情都不能做,今天难得中秋,让她出去玩会儿散散心吧,侍卫跟着,不会有问题的。」
司苍梧沉默片刻,点了下头,又恢復了温和神情:「也是,婚期将近,还是你想得周到,娉宸她现在虽然看着沉稳不少,但还是喜欢玩闹的性子,多亏有你陪她。」
达奚蓼红了下脸,低头说:「哪里的话,我们是朋友,不开心了陪她是应该的。」
被女孩们围住的卫凝抽空看了眼,没见到司娉宸,跑过来问司苍梧,得知司娉宸出去后,垮着脸将司苍梧也拉入女孩子们中间,势必要做有难同当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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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蓼跟着上前,瞧见其他女孩看到司苍梧红了脸,捏着裙摆的手不自觉紧了下,有些难受地别开脸。
这边热闹洋溢,另一边司娉宸已经出了酒楼,下来时易瞳正面色扭曲地吃果串,罗颐看到司娉宸时收敛了下神色,朝她点点头。
司娉宸来到两人跟前,刚站定,肩上一沉,她低头看去,晏平乐正在她披上外袍,她抬手系外袍,朝两人笑着:「我听哥哥说,你们去找过我?」
晏平乐见那一身亮丽红艷被遮住,朝这边窥视的视线也散了不少,便往后退了一步,老老实实当木头人。
罗颐见这两人仍旧同以前一样,目光复杂望向司娉宸,点了下头。
这时,易瞳好不容易吃完果串,揉了揉自己的脸,然后朝司娉宸道:「你都好久没去书院了,以后还去吗?」
说到「以后」这两字时,他似乎带了点懊恼。
司娉宸笑着摇头:「应该不会去了。」
易瞳别扭地安慰她:「你这样也挺好,反正没法修炼,书院里教来教去都是那些东西,再往上,课程也少了,还不如不去。」
罗颐抬脚踢了他下,易瞳自知说错话,改口道:「听说太子马上要订婚了,你也快了吧?」
罗颐别开目光,一只手盖在脸上,没眼看。
司娉宸被他逗笑,扑哧笑出声:「对呀,我也快订婚了。」
易瞳就没有这么别扭的时候,他支支吾吾。
刚才打招唿的时候就没多想,只觉得那么久没见,从前就好看,现在好像更加好看了,想着打个招唿,却没想到弄得这么尴尬。
罗颐只得替上他,目光虚点沉默的晏平乐:「你们离开书院后,许多人提过你俩,还有他的饭量。」
司娉宸笑着沉静:「是呀,他现在还是那么能吃呢!」
已经缓过来的易瞳深吸口气,压低声音朝司娉宸道:「太子订婚宴上,你要……呜呜呜……」
罗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带了些厉色看他,易瞳对上他的视线,立马冷静下来,也出了身冷汗。
见他恢復神志,罗颐松开手,暗嘆了口气。
司娉宸杏眸不解望着他们俩,见两人恢復正常,目光担忧问:「你们没事吧?」
罗颐摇头,易瞳也挠挠头:「就是觉得你离开书院挺可惜的,就算和太子订婚,你记得也要好好读书,嗯,一定要多读书。」
又胡言乱语了。
罗颐已经放弃了。
司娉宸笑着点头:「嗯,你说的我会记在心上的。」
不等易瞳再说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话,罗颐说句「还有事先走」,拉着易瞳消失在人海里。
司娉宸神色莫测地盯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朝身后的晏平乐道:「走吧,去见朱野。」
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巷,拐进一处栽有槐树的路口,巷子里没有光,她刚往前走三步,亮光忽然出现。
一个提着灯的小孩眼睛乌熘熘望过来,似是等了许久。
司娉宸从头到尾被一身雪白幕篱遮住,身后的晏平乐面上也盖了黑色面具,显得神秘莫测。
小孩丝毫不惧,声音清脆说:「野叔让我来接你。」
司娉宸点了下头,小孩提着到半人高的灯转身带路,绕过几道交错的巷子,身后的热闹逐渐褪去。
小孩走到一个略显陈旧的院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显出另一个大些的青衣少年。
司娉宸两人进了院门,少年接过小孩手里的灯,吹灭了低声跟他说了什么,小孩一改刚才沉静小大人模样,高兴地蹦着跳着去了后院。
院落十分清冷,唯一的光是大树上挂着的一只橘色灯笼,树后立着一只水缸,前些日子下过雨,里面盈满水,上面飘着树叶和碎光。
少年带着司娉宸朝屋内走,还未至门,朱野从里面走出,见到司娉宸,脸上神情严肃起来,两人进了一间雅室。
落后一步的晏平乐看了眼紧闭的门,转身坐在台阶上,盯了会儿在院子里清理地上断落树枝的少年,然后对着树上的圆形灯笼发呆。
院子周围设置了阵法,若不是里面人开门,轻易进不来。
雅室里,司娉宸放下茶杯,静静看了会儿朱野,笑着说:「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上一次看到朱野是五年前,他从暗巷的污水里爬起来,即便衣着面相都打理干净,也还是一副颓靡强撑的神情,被仇恨灼烧的眼睛锐利伤人,似乎要随时与人同归于尽。
现在却完全相反。
身上的粗布衣衫随意捲起,头髮也乱蓬蓬的,鬍子似乎许久未打理,看上去邋遢又没形象,可清瘦的身形胖了不少,眼睛里的生气被点燃,精神十足。
这叙旧的语气让他恍惚了片刻,摇头低笑两声,往后坐了坐,动作随意了些,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咬着杯子连茶叶嚼着咽下去。
想起那些闹腾得不行的孩子,他笑嘆:「没办法,遇见这样一群孩子,死了都能被他们气活。」
司娉宸杏眸微睁,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说:「可我接下来让你做的事很危险。」
朱野转了下茶杯,也看向司娉宸,同那双柔和平静的视线对上,脸上的神情肃了肃。
方才的话让她生出了疑虑。
她在担心,他将过多的情感放在这些孩子身上,会感情用事,让她的计划生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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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茶杯轻轻碰桌,朱野知道自己该说明白。
他起身朝着司娉宸缓缓跪下,语气恭敬:「司小姐帮我报仇那日,我朱野的命就是你的,这点从未变过,以后也不可能变。」
「这些孩子因为司小姐能活下来,也只为司小姐而活,只要有需要,任何事我们都不会犹豫,包括死亡。」
他直起上身,神态庄肃:「我朱野,誓死为您效忠!」
司娉宸上前将人扶起,轻轻嘆气:「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你应该清楚,一旦牵扯出意外,所有人都活不了。」
她重新坐回桌前,倒了杯热茶,语气轻柔:「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之前司娉宸不管给他什么任务,从来不会露面,她很谨慎,也杜绝所有意外,向来都是用拟兽传信,今日亲自来见他,除了那件事情十分重要,还有那张图纸。
朱野主动说:「传送阵是沈老给的。」
「沈老的孙子沈涧杳,是我无意中救下来的。」
那时朱野已经收留了不少孩子,在救回小十五时,看到路边几乎快死的沈涧杳,也顺手将人带了回去。
当时的沈涧杳一身破布衣裳,看上去已经流浪许久,并不像有家人的样子,他也是这种事情做多了,和这群孩子相处久了,心肠也就软了不少,见到小孩要死就给救了。
待到第七天,沈涧杳醒的那日,一个老人说来找他的孙子。
朱野也惊了,他捡回了那么多小孩,没一个说自己有家人,突然冒出来一个老头找他要孙子。
朱野摸着脑袋回屋一个个问,哪个是有爷爷的,最后是沈涧杳扶着门框出来,说是他爷爷。
可当他将沈涧杳推出门让老头带走时,老头又不走了,用各种手段赖在他这里,他成天都在跟这些小顽童斗,现在又加了个老头,偏偏这老头还时常给孩子们支招。
那阵子,朱野被闹得乌烟瘴气。
若他修为还在,必定会跟着老头打一架,偏偏他现在空有理论,无法施展,不过后来知道,即便他有修为也打不过。
他被闹得没法,跟这老头讲和,语气透着精疲力竭后的咬牙切齿:「你到底想做什么?」
老头这才交代。
沈涧杳是他沈家的最后一个血脉,可他从出生起就患有先天之症,医者断定他活不过十二岁。
但沈老不信这些,为了他四处寻医,走遍四国,甚至在太祁寻找九境医者帮忙,没一人能医治。
十二岁生辰那天,沈涧杳藉口要吃长寿面支走沈老,准备自己单独寻死不拖累他人,谁知走到半路晕死过去,被朱野捡到救了回来。
为了让朱野继续救沈涧杳,沈老将传送阵拿出来作为报答。
听到这里,司娉宸抿了口茶,轻声问:「你也曾是修士,应该知道传送阵的意义。」
朱野点头,伸手将额前乱发撸至脑后,露出一张锐利的眼睛,开口:「他说迟早会用上。」
迟早。
在心里琢磨了下这个词,司娉宸捧着茶杯点头,示意他继续。
朱野说:「最开始我是不信的,但他似乎有特殊手段,能够提前捕捉到一些事情的发展片段,几次之后,我确定这是真的。」
「阵法图我留下来了,也试着帮他治小杳,直到三年前收到你的信,」朱野长长吸一口气,「我才明了这阵法的实际用处。」
预测,不太可能是术法,应该是神技,只是不知道这种预测能到哪种程度。
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亦或是,她的结局?
司娉宸垂眸喝茶,指腹被茶杯热意晕红,就听朱野继续说:「这几年我让小五小六盯着他们,至少目前来说还未有什么问题,沈老似乎也想要取得我们信任,主动将小杳留在皇都。」
朱野陆陆续续讲着这几年调查沈老的事情,对方话语中流浪过的地方,求助过的人,细细打听后也没有问题,虽说有些地方还有存疑,但对朱野他们来说,沈老拥有九境修为,加上一个可预测能力,确实是一个大的助力。
又是詹月国啊!
朱野交代了不少事,司娉宸时而点头,也会开口问两句,最后她手指点着茶水,画出一副简易地图,在不同的地方圈了十五处,开口道:「这些地方,我需要有人接应。」
「城南的花坊有人守在那里,」司娉宸点了点桌面,「但从将军府到花坊,这段距离我需要有人来接应。」
朱野听得皱了下眉:「让晏平乐护送全程不是更好?」
司娉宸摇头:「晏平乐有别的安排,你派个速度快的过来,到那时,时间就是成败。」
城南的花坊是第一站,守在那里的,只能是晏平乐。
朱野没再多说,点头继续听司娉宸说:「这处是万林之地,人烟罕至,但有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水,顺流而下可节省时间,也能积攒体力,所以在万林河道里要提前备好船,还有这里……」
司娉宸一处处指出,有些是林间山河,有些是山石悬崖,还有绵广沙漠,她说得很细緻,有时候朱野会加一两点,司娉宸点头后便将这些事项记在心里。
待到讲完,朱野重新观察这些地点,心里赞嘆了声。
这十五处接应地点并不是连贯的,有的相隔大半个大徵,要数天才能到,在司娉宸指定的时间内,根本没法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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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这十五处地点有虚有实,也有可能是多条路线交错,实际只会选择一条,或者根据情况变动路线。
意识到这点,朱野暗中点头,这样一来,成功的可能性能大大增加,也规避了意外暴露的风险。
他抬眼看了下对面精緻贵气的少女,不管看多少次,朱野都很难相信,她还不到十六岁,不,应该说更早前,或许在朱野第一次见她时,她就已经在默默规划了。
十一岁。
十一岁的小孩在做什么,向父母撒娇,和小伙伴玩闹,看到吃的喝的便张嘴要,难过不开心便哭喊引来关注。
可司娉宸在十一岁时走进阴暗潮湿的暗巷,出现在他眼前。
即便她因为弄脏鞋子朝自己的侍卫发脾气,看着像个娇贵脆弱的世家小姐,朱野还是觉得,她如同那束照进街巷的光芒,明亮,耀眼。
临走前,司娉宸带上雪白幕篱,透过轻纱说:「不该知道的,别知道。」
朱野点头,知道她说的是沈老和沈涧杳。
带着黑色面具的晏平乐听到开门声,立马窜起,跟着朝外走的司娉宸身后,消失在清冷的院落。
司娉宸回到酒楼时,卫凝被灌醉了,醉醺醺到处找人,见到手里拿着果串的司娉宸,大喊一声「红糖果」立马扑过去,中途的司苍梧一把将人拉住,然后被同样醉醺醺的卫芜抢先,抱着司娉宸不放。
两只手拿着果串,司娉宸没法将人拉开,只能好声哄:「你先松开,我买了好多吃的,卫芜……」
「晏平乐,你别动,」眼看晏平乐要将人扯开,司娉宸出声制止,朝在一旁捂嘴看笑着热闹的达奚蓼求助,「郡主,你快来帮帮卫芜。」
其他女孩子已经回去不少,还有些趴在桌子上等着自家人接走,唯一清醒的司苍梧和达奚蓼,一人拉住卫凝,一人将卫芜抱开。
司娉宸好不容易缓了口劲儿,刚抬眼,就见卫凝一直盯着她手里的果串,争着闹着要过来,随后被司苍梧毫不留情地用术法困得死死的,倒在地上仿佛一只蠕动的蚕蛹。
司娉宸:「……」
司苍梧也无奈嘆气。
司娉宸将手里的果串塞卫凝嘴里,一张俊秀的脸瞬间扭曲成块布。
司苍梧没良心嘲笑:「活该。」
他望向司娉宸:「怎么去了那么久?」
司娉宸见卫凝吃得面相狰狞,便将剩下的果串递给晏平乐,一边看他面不改色吃东西,一边回司苍梧:「我原本是要买完果串就回来的,可是我看到有人玩杂技!」
那双漆黑杏眸微睁,声音都带着雀跃,两手在空中划拉了下:「那么大一个人,黑布一盖,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发现他就站在我身后!」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怎么来到我身后的,好神奇呀!玩杂技的艺人也不说怎么做的,我们着急死了,然后看了一场又一场,」她满目疑惑,「哥哥,你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吗?会有这种术法吗?」
司苍梧眼神温和看她:「障眼法吧,应该是幻术或者精神暗示。」
司娉宸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她有些可惜:「早知道就和哥哥一起去看了,还能给我讲解怎么回事。」
司苍梧笑道:「这不是砸人家生意?」
司娉宸「哦」了声,放弃刚才的想法:「那好吧。」
这场中秋节后,司娉宸彻底不能出将军府了。
距离订婚大殿不过一个月半,司娉宸每天都在试衣服、改衣服,教规矩、走流程中度过。
作者有话说:
问:文中的订婚和成婚有区别吗?
答:没有。
问:那……
打断:女主没满十八岁。
问:所以?
答:心里过不去。
疑惑问:那订婚和成婚到底有什么区别?
答:没有。
问:……所以,只是你别扭的心思作祟,不愿意用「成婚」两字?
答:嗯。
问:……感谢在2023-02-11 00:35:24~2023-02-11 23:54: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做梦 7瓶;atmforryuji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你没来,我接你。
订婚前的最后三日, 将军府到处张灯结彩,所有下人眉开眼笑,红色喜气充斥每一处。
江柳时常来看司娉宸, 有时是陪着她试红色礼服, 有时是拿来精緻繁杂的凤冠让她挑选,有好几次,她似乎想对司娉宸说点什么,只开口几句就说不下去了。
都是些女儿出嫁时, 娘亲会对新娘说的体己话。
司娉宸想,江柳大概只将自己当成贴身管家。
又想了想,也不对,应该说面对她时是这样。
司娉宸就看着江柳不太自然说着订婚春宵时,新娘要注意什么,偶尔不解问上两句, 江柳细心给她解释。
江柳总是温顺的, 做事也很沉稳, 从未对她大声说过一句,或者说, 对将军府里的每一个人,她一直都是这么稳重内敛的。
司娉宸忽然笑着问:「娘为什么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
江柳脸上的平静被定住般,司娉宸继续道:「有一个哥哥很开心的, 我也想做一个好姐姐, 如果娘生个弟弟妹妹,一定会和我一样幸福!」
第168页
江柳不自然只有一瞬,下刻神色又恢復平和, 温声说:「将军很忙, 将军府有你和苍梧就够了。」
司娉宸有些可惜摸摸自己的脸:「我和哥哥长得这么好看, 生出的弟弟妹妹肯定也很好看。」
她朝着江柳俏皮笑道:「娘真的不考虑下吗?」
江柳低眉温柔一笑,仿佛昙花一现般,摇头道:「这样就很好。」
司娉宸眨眨眼,识趣地不再提这话,低头摆弄红色礼服,手指在丝滑面料上拂动,心想,司关山那样的人,确实会引得女人为他付出一切。
俊美强大,有雄心有野心。
这样遥不可及的人,仅仅是低头朝你瞥来一眼,都会觉得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更何况为之养儿育女。
相较司娉宸见过的其他世家夫人,江柳确实生的普通,姿色平平,也没有修为,对司关山而言,她像是巍峨山林间最不显眼的一棵树,可有可无。
总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司关山另眼相看吧?
毕竟上一任将军府夫人,可是单枕梦啊!
即便她跟这位生母只相处那么一月,也不得不说,从单枕梦的毅力实力来看,没人会说她配不上司关山。
两人低声说话时,侍女跑来耳语几句,不过片刻,达奚蓼和卫芜进来,见到一身红装的司娉宸,卫芜惊嘆出声:「司姐姐好漂亮,我要嫉妒死新郎了!」
说着就要上手摸司娉宸脸蛋,被达奚蓼笑着打掉,她眼神带了点促狭说:「你醉酒那日也这么嚷嚷,抱着司娉宸死死不撒手。」
想到自己醉酒时的丑态,卫芜摸摸鼻子,瞥见温和的江柳,连忙跟她行礼打招唿,达奚蓼也行礼,江柳点头离开,给几个女孩留说话的空间。
达奚蓼过来坐下,看见桌上放着许多新娘的首饰发冠,抬手摸了下,问司娉宸:「感觉如何?」
卫芜搬着椅子坐过来,也好奇问:「紧张吗,还是害怕?之前我们来找你许多次,每次都被拒在门外,连帖子都送不进来,将军府也太严了吧?」
「我爹娘担心我出什么意外,不许我出门,我都不知道你们还来找过我,」司娉宸带着歉意,「对不起,他们太过分了。」
达奚蓼安慰她:「其实也能理解,司将军名声在外,你在书院都能被人暗算,加上尸鬼那次有惊无险,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卫芜却是歪头,眨眼问:「会不会是有人想毁了这场订婚礼?」
见两人望过来,她摇头晃脑道:「朝中司将军备受盛宠,若是再同太子联姻,总会有不愿意见到这幕的吧?」
生在皇都,即便她们不常关注,也多多少少听过朝堂局势,这点在书院的人际关系里也正上演着。
司关山虽在圣上面前有着一席之地,可在百年家族眼里,不过是个意气风发的毛头小儿,与太子联姻,就相当于站太子,更别提这还是圣上钦点。
看不惯的自然不少,但真正出面要阻止的,有,但极少。
若是从前,溪家必然首当其冲,但盛会选拔的尸鬼事件后,溪家无声湮灭,也就没什么人敢在这时候触圣上霉头。
达奚蓼朝卫芜摇摇头,带了点警告的意味:「这婚姻圣上做主,卫妹妹不要胡言才好。」
卫芜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珠骨碌碌地转,朝两人讨好笑:「我刚才也是口无遮拦,两位姐姐可要为我保密呀!」
司娉宸柔柔笑道:「这是自然。」
她低低嘆了声,将话题绕回来,轻声抱怨:「这一月来,我每日都在试衣裳,今日多了个红色披衣,明日换个腰封,再不就是髮簪上面的花纹如何,髮饰上要不要红色髮带,就连妆容都换了十个,今天做妆容的娘子来又画了一次,说唇部妆容不够好,又回去钻研。」
「什么害怕紧张倒是没有,就是反反覆覆地试,还不能出去散散心,心里闷得厉害。」
达奚蓼握住她的手,瞥见圆润指甲上还未卸掉的蔻丹色彩浓丽,轻点了下,笑着说:「婚姻大事马虎不得,况且还是与太子的,更是要精巧细緻。」
卫芜点头,摸了摸她身上的红色衣裳,惊嘆:「从前看旁人出嫁,只知道热闹好玩,新娘子遮在盖头里,压根看不见面容,可见了司姐姐的,我敢保证,司姐姐肯定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达奚蓼笑着说:「确实是最美的新娘。」
司娉宸面露羞涩,同她们说着婚礼上的繁文缛节,听得两人直直惊嘆,卫芜大都是「啊,怎么还这样?」「这也太麻烦了!」「当新娘子好折磨人。」,达奚蓼则听得认真。
司娉宸见她一一记在心里,不由打趣:「郡主同我尺寸相当,这里发冠嫁衣都是做好的,不若郡主来试试?」
达奚蓼惊愣,随即摆手,卫芜便去闹她,取下桌上的发冠给她戴上,司娉宸也帮忙按住达奚蓼阻拦的手,戴上之后,卫芜后退看她,司娉宸见她要取下,也不阻拦。
在清脆的发冠声响中,她柔柔说:「这发冠一年前便开始定制,若是坏了可来不及重做。」
卫芜配合说:「就是就是,郡主戴戴看看嘛,刚才我说露了,司姐姐是最美的新娘,那郡主是最优雅的新娘。」
司娉宸拢着袖子站起来,观察片刻,朝卫芜道:「唇色是不是不够红?」
「对呀!」卫芜拍手表示贊同,「我就说少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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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转身去桌上摊开的妆盒翻了下,拿起什么朝司娉宸道:「这个花钿可以用吗?」
司娉宸正在帮达奚蓼正发冠,头都没回,直接道:「这些随便用,婚礼当天都是另一套新的,这些用不完就会扔掉。」
「那我可要多用点。」卫芜一边嘀咕一边找合适的口脂敷粉。
达奚蓼一脸羞色又欲言又止,司娉宸齐齐无视,只带着恶狠狠地语气道:「哼!让你们也尝尝我这段时间遭的罪!」
达奚蓼无奈只得任两人动作。
屋里充满着少女们的轻笑声和议论声,前来看司娉宸的司苍梧在门前止步,顿了片刻,还是没有进去,转身去看院子里给花浇水的晏平乐。
整个院落笼罩在日光里,草地青黄交接,靠外墙处有几棵大树,树下笼罩着大团阴影,那里种着几株花草。
司苍梧漫步过去,晏平乐已经浇完水,蹲在阴影里认真盯着那株草,叶片碧绿油亮,一丛丛展开,中间长处一串花苞,暗紫色,小小的。
像绳子上挂着一串小铃铛。
司苍梧问:「这是什么花?」
晏平乐:「墨兰。」
司苍梧神色轻淡:「我听带你的人说你擅长杀人,还不知道,你也是养花护花的好手。」
晏平乐垂头没说话。
「想护花,也要有那个实力。」
司苍梧语调缓慢,声音仿佛从清晨雨露倾洒的林间传来,带着空灵悠扬:「晏平乐,你不行。」
晏平乐仍旧垂着头,仿佛凝固了般,大脑却被「晏平乐你不行」六字填满,眼前生机旺盛的兰花仿佛被他一把揉碎,却有另一个声音竭力遏止他的行为。
逐渐前伸的五指狰狞曲起,可仍旧不受他控制地伸向脆弱的花苞。
它开花在十月……
我想看到它开花……
是它先开花……
还是……
——「晏平乐,我想看到它开花。」
脑海里凌乱朦胧的声音逐渐只剩下少女清越的说话声。
「晏平乐,我想看到它开花,」少女蹲在铺满阳光的草坪上,指着刚种下的兰花,捧着脸对他笑,「它开花在十月,我的订婚也在十月,我们看看,是它先开花,还是我先离开。」
晏平乐脸上手上都是泥土,却睁着干净漆黑的眼珠,一字一顿说:「你会看到。」
认真又执着。
少女朝他眨眼微笑,点头:「嗯,我会看到。」
「晏平乐。」有人在叫他。
「晏平乐?」
紫色花苞和少女笑颜在眼前交错闪现,晏平乐艰难挪开视线,转向恍惚听到的声源。
少女一身红妆看他,轻声唤:「晏平乐。」
……
司娉宸与达奚蓼两人说笑之时,就察觉司苍梧来了,她并未在意,瞧见达奚蓼要取镜子看卫芜给她画的妆容,笑着将镜子拿走了。
「郡主,妆成了再看也不急。」
卫芜在给她涂口脂,红色一点点覆在唇上,温婉娴静的少女顿时明丽起来,多了平日没有的浓丽色彩。
卫芜小嘴叭叭不停:「郡主你信我,绝对好看,就当提前演练一下,想想你一身嫁衣画好妆面,马上要去见心上郎君,并且同他手牵着手,即将共赴一生。」
达奚蓼不自觉听进了她的话,就听卫芜忽然嘀咕:「唉?我刚才敷了胭脂吗,怎么脸这么红?」
司娉宸低眉浅笑,被达奚蓼瞧见,脸越发红了。
满脸笑意的司娉宸忽然一顿,转头望向紧闭的屋门,眸子缓缓沉了下来,不过片刻,她重新恢復笑脸,只是眼里的笑意浸着冰冷:「刚刚好像听到哥哥的说话声,我去看看。」
司苍梧来了?
达奚蓼一滞,连忙拉下卫芜还要给她涂胭脂的手,双手想要将发上的凤冠取下,又怕自己弄坏,便朝着卫芜道:「司公子来了,看见我这幅样子该生气了,好卫芜,帮我取下来。」
此时门已经打开,司娉宸朝着院落的两人走去。
试新娘服饰这种事,女儿家私下玩闹就算了,若是让其他人见着,怕是觉得失礼数没教养。
卫芜见司家公子真的来了,也不再闹她,小心帮她取下凤冠,将身上的红衣换了才走出去。
司苍梧用了术法,而院子里只有晏平乐一人。
想到这,司娉宸眉眼微沉,推门见到晏平乐蹲在树下,司苍梧就站在他身旁,喊了声:「哥哥!」
司苍梧在树荫下朝她点头,见她过来,温声说:「听说你还种了墨兰,我来看看。」
他似是有些惊奇:「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兰花了?」
司娉宸一边同司苍梧说话,一边用余光瞥了眼晏平乐:「教我知识的女先生喜欢墨兰,我好奇,也无聊的很,便种来一株瞧瞧。」
「昨日看还生了小花苞呢!」
说着,她朝着树下的兰花看去,就见晏平乐五指狰狞着去触碰暗紫色花苞,司娉宸朝他喊了声:「晏平乐。」
晏平乐没回,五指握着一串紫色花苞用力收紧,花苞被揉碎,一瞬间,青涩花香四溢。
察觉他状态不对,司娉宸蹲在他身旁,轻声唤他:「晏平乐?」
用力的手顿了顿。
司娉宸拽了拽他的黑色衣袖,皱眉喊:「晏平乐。」
晏平乐迅速从破碎交叠的画面中抽离,盯着红衣少女眨眼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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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松了口气,她又拽了下晏平乐的衣袖,问他:「你怎么了?」
晏平乐顺着袖口的力道看去,骤然松了手,碾成泥的花苞从枝头掉落,手心黏湿的触觉十分明显。
花开不了了。
他没有回答司娉宸的问题,只怔怔看着染了紫色花汁的手心。
这时,卫芜达奚蓼已经出来,同司苍梧打着招唿,卫芜见司娉宸蹲着,便也过去,朝两人看了看,又不解望向一丛绿草:「你们怎么了?这是花吗?」
司娉宸抬手拨弄了下兰花草叶,最后一点挂在枝头的破碎小花苞颤着掉落,她说:「晏平乐调皮,将兰花揉碎了。」
「兰花呀!」下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朝着低头自闭的晏平乐结巴道:「他?!调、调皮?」
对上她质疑的神情,司娉宸确定般点头:「嗯,花都要开了,他却毁了,不是调皮是什么?」
被这么一问,她又觉得司姐姐说得没错。
可……可调皮诶?晏平乐跟调皮……
卫芜一脸莫名盯着司娉宸,忽的想起,她对自家侍卫惊人饭量的习以为常,还什么,长身体?!
司姐姐的滤镜要不要这么厚!
她正要找达奚蓼评理一番,司姐姐对侍卫的态度怎么跟养崽似的,一抬头,见达奚蓼双颊绯红,眼神飘忽,说话语调十足温柔,含着遮掩不住的情意。
怎……怎么回事?
郡主该不会……
卫芜拧着眉去瞧司苍梧,少年神色温和,眉眼淡笑,看不出是否有那个意思。
可……可不管怎么,他们都不可能在一起的啊!
王府和将军府,哪个都不可能同意。
卫芜起身打断交谈的两人,搂着达奚蓼胳膊往司娉宸那边走,指着被晏平乐掐过的兰花说:「方才司姐姐说晏平乐调皮,你说好笑不好笑,哈哈哈!」
达奚蓼仍旧想要回头看司苍梧,卫芜忽然指着她的嘴唇说:「郡主,你的口脂花了。」
达奚蓼一听,紧张地朝卫芜小声确认:「真的吗?哪里?」
卫芜让她低头,一面在她唇上点了点,一面朝司苍梧示意院门,我们女孩子玩闹,你要不先离开?
司苍梧笑着摇头,正要跟几人打招唿,又被卫芜一瞪,无奈地转身离开。
眼见人逐渐离开,卫芜一回头,惊得勐地抽手,就见原本画的正好的红色口脂被她煳得到处都是。
达奚蓼还抬眼问:「好了吗?」
卫芜:「……!」
她咬着下唇,憋住即将扭曲的神情,拉着达奚蓼往屋里走,嘴里胡说八道:「这口脂太容易晕开,我们去洗掉重涂吧!」
达奚蓼捂着嘴找了一圈,才发现司苍梧早走了,心中懊恼,原本还牴触的动作松了下来,任由卫芜拉着进屋。
司娉宸没管司苍梧的离去,见卫芜两人进了屋子,这才拉着晏平乐面对自己:「刚才发生什么了?」
抬了抬手,露出手心的紫色花汁。
晏平乐无声望她,看上去有些难过。
司娉宸两手抓住他的手掌,随手拾起落在地上的裙摆擦他手心,发现有些花汁干涸在上面,朝他说:「水。」
四周似乎有风动,下刻,一小团云雾在他手心聚集,很快汇成水滴在掌心,司娉宸润湿布料,不过片刻便擦干净,云雾也逐渐消失。
「司苍梧是不是欺负你了?」司娉宸注视着他。
晏平乐却看向被他破坏的兰花,声音低落:「你看不到花开了。」
没法聊下去了。
司娉宸深吸口气,两手捧着他的脸转过来,眼神沉静,语气严肃:「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到没有?」
晏平乐眨眨眼,点头,想起刚才的话,连忙补充:「嗯!」
见他老实了,司娉宸收回手,问:「刚才发生什么?」
晏平乐说:「我浇花,他过来,说我养不好花,然后……我掐坏了花。」
司娉宸点头:「你为什么要掐花?」
晏平乐脑袋低下去:「我不知道。」
司娉宸神色好了点:「那你难过什么?」
晏平乐重复:「你看不到花开了。」
司娉宸蹲在地上,两手撑着下巴看他,就听他难得多说一句:「你说离开前,想看花开。」
司娉宸歪了下头,笑着说:「谁说我看不到了?」
晏平乐抬头,就见司娉宸伸手往茂盛的兰花叶子拨弄了下,一朵掩藏在绿叶里的小花苞露出。
暗紫色花苞仿佛下刻就要破开,几片花瓣堪堪笼着花蕊。
晏平乐如柳枝垂下的腰背缓缓直起来,眼珠又黑又亮,他高兴道:「墨兰!」
司娉宸嘴角含着笑,两指夹住花瓣下萼,拇指点了点花苞顶端,花瓣不堪受力,哗地,如同紫红色裙摆散开。
她淡笑说:「看,花开了。」
晏平乐眨了眨眼,忽然望向司娉宸,见到她淡淡浅浅的笑,那一瞬,心里仿佛也一同开了花,噼里啪啦地,是墨兰绽放的剎那发出的声响。
司娉宸重新看他,问:「还难过吗?」
晏平乐高兴摇头。
司娉宸便道:「那行,把头伸过来。」
晏平乐没多想,老实伸脑袋到她跟前,司娉宸抬手重重拍了下,他一懵,黑白分明的眼珠不解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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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中术法了知不知道?」
她摊开手心,一片裂成两瓣的树叶出现。
司苍梧的神技,可通过带有他气的物品,对人进行精神干扰。
晏平乐不知不觉就中招,看来司苍梧境界又升了。
司娉宸心里嘆了声,问他:「我不在的时候,他也欺负你了?」
晏平乐摇头,司娉宸半点不信,别人都欺负到他头上了,还只惦记着兰花没了。
司娉宸嘆声问:「还记得我交代你的吗?」
晏平乐神情严肃起来,看着不再是呆呆的,而是带着冰冷肃杀之意,仿佛他执行的上百个任务那样,他点头:「城南花坊门前,等你来。」
司娉宸摇头:「不对,城南花坊门前,若午时我还没来,让朱野撤了所有人。」
晏平乐垂眸不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被抓了,或者,被杀了。
晏平乐说:「你没来,我接你。」
司娉宸没有纠正他,只捧着脸眨眼看他,笑着说:「晏平乐,兰花很好看,你照顾得很好,我很喜欢。」
黑眼微睁,一身冷色逐渐散去。
晏平乐抿着唇,黝黑的眸子却不愿见她,视线下移,盯着草地上散开的红色裙裾,就听她声色温柔,说出那句他怎么都拒绝不了的话。
她说:「晏平乐,听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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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嫁人
卫芜和达奚蓼走后, 司娉宸又试了几次衣裳,负责太子府迎亲流程的嬷嬷跟她身边的侍女对了许久。
随着订婚这日的到来,江柳和管家对迎娶嫁妆、招待宴宾、迎亲流程等等越发严阵以待, 小厮丫鬟们的分配精细, 细节一遍遍对,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以此彰显对这场婚约的重视。
司娉宸却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一直都在用「苍天有眼」观察府里的动向,守在将军府的侍卫和暗卫每天都在减少, 在订婚宴的前一天,司关山和司苍梧连同暗卫几乎全部消失,侍卫也缩减至十几人。
可司娉宸的院门前却守着两个侍卫。
从城外太子府到将军府的整条街道上,每隔几米挂着红绸布红灯笼,天空带着破晓前的暗色,几颗星星闪烁不定。
红灯笼闪烁着微光, 将整条街道铺上一片喜气欢乐的红。
天还未亮, 将军府内数个侍女身着喜庆红衣, 随着江柳推开院门鱼贯而入,将床上的司娉宸唤醒。
随后梳洗、换装、妆面、戴冠, 这些完毕,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司娉宸一身精緻红嫁衣,头顶衔着宝石的凤冠, 唇红肤白, 端正规矩地坐在妆奁前。
江柳取了一旁的红盖头,眉眼温和,笑着说:「娉宸, 今日你将嫁入皇室成为太子妃, 不可再像以前那样任性, 凡事大局为重,在太子府,要多守规矩,一切以太子为主,太子好,你才能好。」
她说:「娉宸,这是你的归宿。」
司娉宸微微抬头,凤冠上的金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她乖巧说:「娘,我知道了。」
江柳点头,抬手准备盖上红盖头,瞥见她脖颈间的红色玉佩,正欲张口,司娉宸忽然说:「这玉佩是姨母送我的,我从小就戴着,还有这手镯。」
她揭开一小截袖口,露出皙白手腕上的黑玉珠手镯,笑得纯真:「这是哥哥送我的生辰礼,便是去了太子府,也要一直戴着,这样哥哥就一直陪着我。」
视线从玉佩落到手镯,江柳神色复杂看了她眼,没再多说什么,抬手用红盖头遮住了那双明亮黑瞳。
大概怜悯发作,她多说了句:「前厅该来客了,我去待客,就按照这些时日排的流程来,有需要同身边侍女说声。」
司娉宸:「我知道了。」
江柳离开后,「苍天有眼」全开,前厅确实逐渐出现陌生契印,有客来了。
耳边逐渐传来喧嚣声,司娉宸静坐片刻,转向身旁侍女:「今日是我的大喜日子,我先前听说喜气是越散越多,你让院内其他人都进来,每人都能领一颗金粿子。」
侍女犹豫片刻,司娉宸疑惑的声音从红盖头中传出:「娘刚还说让我有需求同你说,你不愿意听娘的话吗?」
侍女弯腰行礼道不敢,连忙将院里闲的忙的都叫进屋来,司娉宸从妆奁中取出一只精美的小匣子,递给方才的侍女:「拿去分吧,还有院外的侍卫。」
确定周围的人都进了屋,司娉宸在衣袖的掩护下,将方才拿匣子时顺手取的玉瓶打开,无色的烟雾在室内逐渐蔓延开来,淡淡花香掩在脂粉香气中。
屋内的侍卫侍女们正在开心分金粿子,府里平日管得严,也没什么宾客前来,除了管家给的份额,很少有这样额外的钱财。
几人刚分完金粿子,为首的侍女准备将空匣子放回妆奁,刚走到妆奁前,仿佛瞥见什么可怕的东西般,连连后退,空匣子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叫一旁准备说吉利话的几人怔住。
一位侍卫正欲上前查看,忽然面色陡然一变,朝着身旁另一侍卫凝气杀去,被攻击的那人急忙闪躲,正欲开口,陡然僵住,双手立即朝自己的脖子拼命掐去,两眼一白,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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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侍女乱成一团,有的朝着空气拳打脚踢,有的用脑袋撞墙,还有不停拍打身体,惊恐地乱叫着,仿佛有什么钻进了她的皮肉。
幻毒。
可让修士生出幻觉,却对无修为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影响。
司娉宸抬手揭开盖头,就见屋内一片混乱,有的沉浸在幻觉中被人杀死,有的失手杀死自己,也有自残割下血肉的。
清雅的香气中逐渐夹杂着血腥气息。
她面色沉静,一边避开凌乱的攻击,一边取下头上凤冠,脱掉繁复华丽的红色礼服后,她从妆奁最下方取出一个黑色斗篷,遮盖面容朝外走去。
将军府处处张灯结彩,檐廊、花树、木亭、门楣,红色绸布随处可见,府外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炸响,一派喜气洋洋。
来参与喜事的宾客坐着聊天说笑,也有四处走动赏景的。
司娉宸一路都避开巡逻的侍卫,只寻着偏僻处走,偶尔遇上几个没见过的宾客,戴上帽子掩着面容低头快速走过。
成功绕了半个将军府,刚避开两个巡逻的侍卫,一转身,司娉宸被人拉住,熟悉的声音求助般问:「那个……你……」
达奚蓼是偷偷来将军府的。
昨日她碰见司苍梧,对方几次欲言又止,在她的连番追问下才得知,他无法亲自送司娉宸出嫁,所以心里很担心她。
她一时头脑发热,一口答应替他陪着司娉宸。
可一入将军府,不知为何,她没有直接去找司娉宸,而是鬼使神差地,去了司苍梧的住处,她在那里呆了许久,快要被人发现才偷偷跑了。
这行为让她又羞又愧,然后走着走着,周围环境越来越偏,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没多久,走廊忽然出现一人,达奚蓼激动地拉住那人,刚开口,发现这人掩着面不太对劲。
司娉宸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达奚蓼,「苍天有眼」全开后,她要关注的很多。
院
殪崋
落里的场景是否有人发现,江柳是否在前厅,管家负责哪一块,巡逻侍卫是否交接中,附近的宾客是否认识她……
她方才的心神全在侍卫交接的片刻时差,却不料刚躲过侍卫,在这偏僻的地方能遇到达奚蓼。
司娉宸压低帽檐,含煳着声音朝宴一个方向指:「宴会往那个方向。」
说着便低头越过她快速离开。
达奚蓼狐疑盯着黑色的背影,黑色斗篷翻飞中,露出一片红色布料。
真奇怪。
达奚蓼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朝着对方指的方向走,又遇到巡逻的侍卫,上前问路,朝着司娉宸的小院赶去。
在路上耽搁了许久,达奚蓼在人少时施展御风术,不过一刻钟就到了司娉宸的院落,院门刚推开她就察觉里面不对,戒备着进到院落,透过窗户朝里看去,一人身披红色嫁衣,正趴在妆奁上一动不动。
!!!
达奚蓼心头一跳,抬手运气撞开门,浓重的血腥味袭来,她捂着鼻子进去,里面还有几人相互撕咬,她抬手过去将人敲晕,翻开倒在妆奁上的人,发现不是司娉宸,顿时松了口气。
又一一翻找,不是,也不是。
达奚蓼的心松开又收紧,确定司娉宸不在,又不自觉想起方才的黑斗篷人,勐地一惊!
那个斗篷人!
司娉宸被人绑走了!
达奚蓼惊慌推门,刚出院子,就见一伙人气势汹汹而来,她一顿,这些人已经来到她跟前。
「达奚蓼?」
达奚珏一身红色喜袍,上下打量达奚蓼,见她沾了一身血,皱眉冷笑:「你跟人打了一架?」
达奚蓼怔怔指了指院落,声音不自觉收紧,向来温柔的语调骤然尖利起来:「司娉宸她……她被人绑走了!」
达奚珏脸上的笑沉了下来,余光向后一瞥,他身后的几人自觉去前方院子探查情况。
「被人绑了?」达奚珏朝达奚蓼冷喝道:「我看是跑了!达奚蓼你给我说清楚,这是你和司娉宸协商的把戏?司娉宸跑哪里去了?你若是说了,我可以既往不咎,若是帮她掩藏,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达奚蓼张了张口,满心荒唐道:「什么把戏?那院子里都是司娉宸的侍女,他们被幻术迷惑不醒,司娉宸什么修为都没有,她有危险!」
「黑衣人!一定是那个黑衣斗篷人!」达奚蓼深吸口气,冷静了下,只看他一眼,冷淡说:「你不救她,我自己去救!」
这时,去搜院落的人回来,邵临文最后出来,朝达奚珏道:「是幻毒。」
达奚珏沉下脸:「你确定?」
邵临文面色阴沉道:「我哥就是被这幻毒弄死的,我怎么可能搞错!」
达奚蓼听他们说话间,达奚珏问她:「你说的黑衣人,什么黑衣人?」
他的表情似乎冷静许多,达奚蓼迟疑:「你要去救她?」
达奚珏笑得乖张:「当然,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我的太子妃遇到危险,我怎么可能不去救人?」
达奚蓼勉强信了,将自己刚才遇到黑衣人的事情说了遍,不知怎么,她总觉得那红色的布料十分熟悉,却又一时说不出。
但达奚珏不打算等她想明白,朝着她指的方向施展御风术,邵临文几人也紧跟其后。
达奚蓼咬咬唇,也跟上。
第173页
……
从刚才意外遇到达奚蓼后,司娉宸就升起了不好的预感,她不管是否会引起旁人注意,压着帽檐快速跑起来。
前方又有巡逻走过,司娉宸收敛唿吸趴在石头后,在心中计算后门的位置。
半刻钟。
只要给我半刻钟。
巡逻刚过,司娉宸就抱着斗篷跑起来,可是很快,她心底的无望逐渐升起,脚下却不顾一切地加快。
「苍天有眼」的范围内,不仅达奚蓼,达奚珏也朝着这边来。
御风术。
脑海里想起女先生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被御风术追赶,不要停,也不要想,只管跑。」
司娉宸咬牙,心道,怎么可能不想?
她真的使出了她前所未有的速度,即便女先生追她时,她也没想过的速度。
时间一点一点过,耳边沉重压抑的唿吸声压过了所有,肺部仿佛要爆炸般,剧烈撕痛。
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几乎是在瞬间,司娉宸前脚踏出将军府偏门,达奚珏后脚便出现在数里之外,看到微微晃动的门板。
偏门旁的一棵大树晃悠悠地落下几片叶子。
司娉宸只踏出了一步,便停住了,她按着胸口平復着喘息,余光瞥见十米外靠在墙上前来接应她的青衫少年。
可她却无法朝那里走一步,只能轻轻摇头,朝青衫少年示意快走。
达奚珏御风刚到矮门附近,还未等他走上前推开门,就见门重新被打开,退出来一个穿着黑衣斗篷的人,兜帽被风吹开,露出半盘起的墨色青丝。
几乎是同时,两道声音响起——
「司娉宸?你在这里做什么?」
「司娉宸!你想跑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等下还有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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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我不会跟你做朋友。
打理得精緻整齐的头髮因奔跑有几分凌乱, 额发被汗黏在脸上,黑色斗篷之下的红衣裙摆被树枝划破,染上草屑灰尘。
司娉宸平息着喘息, 往后退了两步。
身后的达奚珏见真的是司娉宸, 想到她要跑,心头戾气横生,抬手凝气成绳,两道细白长绳携着不可匹敌的风劲沖了出去, 地面草叶乱飞。
坠在最后赶来的达奚蓼见到这幕,急急喊:「太子住手!」
司娉宸察觉什么扭头望去,两道气绳席捲而来,交缠前行产生的巨大风劲成刃,柔软的篷衣翻飞,青丝在风中凌乱起舞。
风刃即将扫到她面颊的瞬间, 陡然出现雪白阵线横切长绳, 紧接着, 身后传来女子倨傲的声音。
「达奚珏!你在做什么?」
达奚薇从司娉宸身后出来,神色怪异地扫了一圈在场几人, 似乎没料到自己不过来参加场婚宴,见到的却是新郎新娘在后院玩躲藏游戏的场景。
「司娉宸,怎么回事?」达奚薇皱眉看她一身凌乱, 浑身上下哪里有新娘的样子。
司娉宸抬眼看她, 想说什么欲言又止,黑眸泛着水光,即将盈盈落泪般, 看得达奚薇眉头死锁, 在达奚珏即将发出第二道攻击时, 她走了两步,躲在达奚薇身后一言不发。
既委屈,又可怜。
达奚珏看得眉心直跳,怒指躲在后面低头不语的司娉宸:「司娉宸,看来你早得到消息想跑,今天我让你出这个将军府,我就不叫达奚珏!」
司娉宸被他吼得一颤,抓着达奚薇的衣角缩成一团。
却在心里皱眉,达奚珏听到消息了?
达奚薇冷眼瞥过去:「你又在发什么疯?」
达奚蓼深吸口气,急急插进来:「太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刚才你也看到了,是幻毒……」
「能有什么误会!」达奚珏一把打断达奚蓼苍白的劝说,盯着躲起来的司娉宸,两眼几乎要冒火,「溪上碧被她害死,映竹也被她杀害,误会?什么误会让她连杀两人?!」
达奚珏咬牙切齿道:「司娉宸,你不是想要当太子妃吗?我就让你当!我忍到今天,就是要让你在最得意忘形时坠入地狱!太子妃,活人当得,死人,也当得!」
低头的司娉宸沉眉,心想,那你可真是如愿了,我可不就是要跌入地狱了。
在达奚薇看来,达奚珏已经魔怔了!
溪上碧的死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尸鬼是谁都能碰到的吗?更何况司娉宸还是个没修为的普通人!
至于那个什么映竹,达奚薇深吸口气,只觉得这乱七八糟的太子,还是废了吧,直接废了吧!她是支持废太子的!
达奚薇忍着脾气回头问司娉宸:「那个什么映竹,你杀的?」
司娉宸摇头,小声说:「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有见过。」
达奚薇朝达奚珏翻白眼:「听到没?溪上碧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这个映竹,谁知道你将人藏到哪里,没护好你的小情人,你不要跟个疯子揪着司娉宸不放!」
达奚蓼现在还是迷煳的,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这地步。
太子话里话外,明显是恨司娉宸入骨,所以他不是要救司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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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司娉宸不是新娘吗?她怎么在大婚之日披着斗篷离开将军府?那满院子的惨状又是怎么回事?
可眼看着太子一脸要杀人而后快的样子,她不由站在司娉宸这边,试图劝上一句:「司娉宸不会杀人!太子定是被人误导了!」
达奚珏气笑了,反倒是冷静下来,舌尖抵住腮帮子,朝身后的邵临文道:「既然他们都不信,你来说。」
邵临文低眉笑着,「哐当」一声,从随身玲珑盒扔出一把短刀:「这武器不知司小姐是否认识?」
达奚蓼担忧朝司娉宸望去,达奚薇也侧目等她回答,司娉宸探头看了眼,又缩回去,摇头说:「我没见过。」
达奚珏咬了下牙,朝邵临文发火:「你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邵临文只得讨笑一番,如实说来:「映竹小姐就是被这把短刀刺杀的,刑部调查的结果,说是御物术,上面沾染的气,和司小姐身边的侍卫一模一样。」
每个修行之人都有各自的特徵,调用体内的气时也会附带一些,这些通常被刑部用来侦查破案。
也有些人用其他手段避过这种探查。
调用的气不带有个人特徵的,司娉宸只见过一个溪上碧。
后来知道晏平乐能调取自然之气后,便要求他除了在她面前,不要暴露这点。
晏平乐的半个师父苏林下显然也知道这点,但司娉宸能察觉,为了避免惹上麻烦,他也在为晏平乐掩藏这点。
正常调用体内气时,晏平乐和一般修士一样,是会带有他的气息的。
想到这里,司娉宸手指不断收紧。
邵临文说:「四月十三那日,映竹小姐在雨桐巷被人杀害。」
这话一出,达奚蓼忽然抬眼,就听邵临文继续:「我们查了那日进出雨桐巷的所有人,发现司小姐和你的侍卫在那段时间出现过,这也太巧了吧,司小姐觉得呢?」
司娉宸仍旧低眉未语。
达奚蓼却惊讶又荒唐:「不可能是司娉宸!」
几人视线落在她身上,达奚蓼深吸口气,平复杂乱的心绪道:「镶金玉就在雨桐巷,你们若是查过,就知道,那日我也在。」
「那天我们都去赴卫芜的约,结束后去镶金玉取首饰,全程不过一刻钟,司娉宸一直和我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不管今日发生何事,至少这件事情上,达奚蓼应该站出来说话。
她按了下眉,面色沉静:「若是这事,我可以作证,既然上报了刑部,那应该公然透明地查,而不是这么随意臆断!」
达奚珏冷脸嘲讽:「你作证?你说司娉宸和你在一起,她的侍卫也是?你不过才三境,五境修士御物你能感知到?他不需要离开你的视线就能杀人,你能做什么证?」
达奚蓼被他讥讽得面色一红,从小的环境没教过她该如何面对这种人身攻击耍赖言行,更何况还是太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达奚薇在一旁听了全程,抱臂看着达奚珏发怒,见他一脸「就是司娉宸杀了映竹」的信誓旦旦,沉吟片刻,轻扬下巴问:「所以你是铁了心的,要将这婚事搞砸?」
达奚珏冷笑:「怎么算搞砸,我不过是让所有人知道司娉宸的真面目罢了!」
达奚薇冷眼睨他:「若说我不准呢?」
「你是以什么立场说的这话?」达奚珏面色阴沉,「我若真要做,你又能把我怎样?」
达奚薇并未被触怒,只冷声说:「我不管你的什么上碧映竹怎么死的,也不需要知道这些是否真的出自司娉宸之手,但今日的大婚,你就算不愿意也要给我办下去!」
「你若是忘了自己太子的身份,那我就提醒你,」达奚薇两指阵线隐现,是个准备攻击的姿态,「这订婚是父皇定下的,由不得你任性!」
达奚珏沉着脸运气,显然不会如她所言那样做。
司娉宸忽然抬手拽了拽达奚薇裙摆,达奚薇皱眉望过来,就见司娉宸满脸泪水,眼角鼻头哭得通红。
不该的,她想。
司娉宸小声哽咽着说:「太子要杀我,薇茗公主也还要我继续做太子妃吗?」
她不该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的。
司关山不可能。
司苍梧她尽力了。
单明游,她也努力过了。
这些她都已经接受,可还是忍不住带着细微的希望,试探着问出口。
她对自己说,试试吧,也许呢?
达奚薇仍旧神色倨傲,看向司娉宸的眼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很轻淡的一眼,她收回目光,说出那句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话。
「司娉宸,你是不是忘了,我不会跟你做朋友。」
冷傲的话从前方传来,达奚薇道:「你是太子妃,达奚珏若敢杀你,你爹也不会放过他。」
看吧,还是这样。
她该想到的。
司娉宸松了手,指间淡金色裙摆落下去。
此时达奚珏已经御风攻来,达奚薇迎面冲上去,两条阵线交错朝他袭来,可达奚珏的目标不是达奚薇,而是司娉宸。
眼见数十条小细蛇朝着司娉宸快速游来,达奚薇十指翻转,拦下大半,仍旧有两条灵活窜来,最后一刻,司娉宸被人推开,达奚蓼挡在她面前。
一只雪白的老虎挡在两人前面,被细蛇咬中后老虎身形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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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蓼聚气凝实,老虎嘶吼一声将细蛇咬碎,低头舔了舔被咬的地方。
司娉宸被推得后退两步,站稳后朝达奚蓼望过去。
「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达奚蓼朝司娉宸笑了下,抬手擦了下额上的汗珠,转向冲过来的邵临文几人时,眉眼沉静下来,抬手凝气,「但我相信那些不是你做的。」
「从前我对你做过很多过分的事情,可你总是好脾气地包容我,你不想嫁,那就不嫁,我帮你挡着!」
老虎嘶吼着沖了上去,对上邵临文的小刀,又去阻拦另外几个试图越过达奚蓼的人。
女孩抬手又聚了只老虎,声音都在发颤,却说得异常坚定:「司娉宸,你快走!」
司娉宸看着挡在她面前的达奚蓼,又转向数次拦住达奚珏攻击的达奚薇。
多好啊,不想做,就站出来抵抗。
有实力的人,做什么都是有底气的。
可是啊,来不及了。
巡逻的侍卫察觉不对,已经在往这里赶来。
江柳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将军府。
府外沉重压抑的步伐朝着将军府而来,连绵的契印仿佛点燃的星火,从一头,蔓延至另一头。
是戊林军。
她没有机会了。
司娉宸看着乱成一团的将军府,低声笑了下,绸缪了这些年,却只换了个这样的结果。
不甘心。
向后退了一步,忽然撞进一个冰冷的胸膛里,瞬间怔然。
达奚珏余光瞥见什么,满目通红,朝这边冲来:「你给我站住!晏平乐你给我站住!是你杀死映竹的对不对?!你凭什么杀了她!」
发疯的达奚珏又被达奚薇一把拦住,趁他不备阵线将人捆着丢了出去。
她转向司娉宸,皱眉道:「你要逃婚?」
达奚蓼拦在邵临文几人前,没说话。
晏平乐搂住她的腰,低声说:「我来接你。」
剎那间,因为剧烈跑步而微微刺痛的心脏缓慢而平稳地跳动着,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司娉宸朝御风跑来的达奚珏看去,又转向冷眼睨她的达奚薇,还有沉默帮她的达奚蓼。
她低声应:「嗯。」
第63章
都死吧。
后面发生的事情就有些失控了。
侍卫朝这边赶来, 见到的是一群公主郡主,就连订婚宴上的两个主角都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晏平乐带着司娉宸御风离开, 达奚珏不管不顾地凝出巨蟒横冲过来要拦住他们, 张开能吞没数人的狰狞大口,却在即将咬住两人时被达奚薇布阵捆住。
她眉眼凌厉:「你要杀了她吗?!」
达奚珏再也压不住火气,怒骂:「达奚薇你是不是有病?!司娉宸要跑了你没看见?!」
达奚薇施展御风术去追,达奚珏连忙跟上, 就听她冷笑:「我当然看到了,但我也看到你要杀她,你追就追,要是让我看到你用杀招,见一次拆一次!」
眼看司娉宸两人要消失在楼宇间,达奚珏按下心中戾气, 沉默地瞬影追赶。
邵临文几人停下术法, 朝达奚蓼道:「郡主还是不要跟我们打了, 他们已经跑了。」
达奚蓼喘息着仍旧站在他们面前,丝毫不让:「你们今天谁都别想从我这里过去。」
邵临文不爽地啧了声:「郡主这是准备和太子作对?」
达奚蓼重新召出拟兽, 纤弱的身影拦在院门前,语气坚定道:「和太子没关系,我只是看不惯你们。」
不停逃窜的司娉宸晏平乐在楼宇间穿行, 刚甩开达奚薇两人, 又要躲避朝着将军府而来的戊林军。
头顶日光明亮,照在街道的红绸红灯笼上,颜色似乎变浅变沉, 瑰丽的红黯然失色。
整个皇城四处散落着九境修士, 方才热闹洋溢的气氛骤然平歇, 各个街道连来往路过的人也逐渐消失。
而皇宫的方向,那里无数明亮的契印聚集,即便相隔这么远,透过稀薄的雾气,司娉宸也见到那犹如白昼的光芒,无数高阶术法爆炸后发出的骤然白光,如同白日惊雷,将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两道犹如太阳的身影急速变幻,在空中如同流动的荧火,只眨眼间,便爆发出无数气浪向四周辐射。
司关山和,圣者尚自清?
可尚自清不是重伤未愈吗?
司娉宸来不及思考更多,就见朝着将军府而来的契印长河分出一道,朝他们追来。
「不去城南花坊,我们去城东郊外的打铁铺子。」
司娉宸分辨朝这边逐渐聚拢的契印方位,从中找到间隙四处闪躲,刚躲过几波追赶而来的修士,立马又有另一波修士朝他们的方位过来。
几次之后,司娉宸确定,这些人里有特殊术法能捕捉到他们的方位。
司娉宸被晏平乐搂在怀里,双手抱住他脖颈肩颈,指下的肌肉紧绷结实,她视线朝着四周观察,眉头皱了起来。
各种契印契形在迷雾中前行,司娉宸摒除掉司关山尚自清打斗的能量余波干扰,终于发现不对。
在气的迷雾世界里,微不可查的震动仿佛无形的涟漪,从三个不同的方位一步步扩散而来,又在触碰到她们之后,反向扩散回去。
这种震动十分细微,如同说话引出的空气颤动,掩藏在无数术法以及爆炸的能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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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下刻,刚被他们甩掉的戊林军仿佛得到某种信号,朝着他们而来。
必须想办法避开这种追踪。
司娉宸沉着分析片刻,指向另一个方向,晏平乐跟着司娉宸的指令在街巷建筑间躲避。
晏平乐全程绷着脸,漆黑眼珠明亮锐利,他对气的感知十分敏锐,即便到现在还未遇到一个敌人,但四面八方的肃杀之气给他带来极强的压迫感,浑身处于随时战斗的警戒状态。
刚落至一处无人的院落,晏平乐抱着司娉宸的手瞬间收紧,浑身汗毛几乎要炸开。
司娉宸也戒备着,随即发现,周围原本平静凝滞的气逐渐流动起来,再一次扩散而来的追踪涟漪仿佛被流动的气吞噬,又在片刻后,吐出同样的涟漪,绕过他们继续向前。
紧接着,朝着他们聚拢而来的契印却逐渐散开,仿佛被什么吸引般,离他们越来越远。
她一时无法判断是什么情况。
拍拍晏平乐,示意他放松,既然帮他们挡过了追击,那跟戊林军应该不是一伙的。
她指向一个没人盯守的方位,晏平乐御风前行片刻后,街道的出口出现了一个熟悉契印。
只有一人。
这是前往城东郊外最快的捷径。
司娉宸深吸口气,决定赌一把,倘若上天真的要她亡在这天……
青年斜靠在墙角,似乎是等待已久,见到疾驰而来的两人,终于打起精神,抬手按了按脖子。
司娉宸朝晏平乐道:「让我下来。」
晏平乐放下她,紧紧跟在她身后,神情冰冷,周身气环绕,一副一旦察觉异动就会动手的姿态。
司娉宸朝着青年微微仰头,黑色兜帽下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越发白皙精緻,可红衣袖口里的双手死死攥着,双目微睁,仿佛惊吓过度的小猫。
她满是戒心问:「大皇子也是来杀我的?」
达奚理静静看她片刻,额上描了金色花钿,乌黑的发拢在斗篷里,只用一根墨玉簪固定,黑色斗篷里露出红色领口和衣袖,腰封上绣有金线鸳鸯,在敞开的黑衣中若隐若现。
这幅样子倒是比他想像的还要好看。
三年不见,少女越发明媚娇艷,似是一朵徐徐绽放地娇花,他没看见的日子里,在阳光里熠熠生辉,如同他离开那天,少女在晨曦微光里朝他笑着招手。
那天的场景,他记了许久。
现在这朵娇花落在泥里,沾了草屑和灰尘,满脸泪痕站在他面前时,却忽然发觉,她总在哭,可没一次是在他面前哭的。
达奚理想,他在做什么呢?
从浮郄书院赶回来那刻,他就在想,女孩穿上红色嫁衣,是怎样的?带上凤冠涂抹口脂,又是怎样的?
他要看到她一身嫁衣的样子。
但那是太子,他的皇弟。
她是太子妃,他的弟媳。
一路的焦灼与矛盾无法排解,却放纵般凝眉告诫,只能远远看上一眼。
可他回来时,听到了什么?
——司关山造反,将军府内所有人一个不留。
达奚理轻笑了声,比他想像的要好一点,至少不是傻傻坐在闺房里期待着等嫁,面对前来杀她的人不知所措。
他说:「我来讨样东西。」
司娉宸仍旧满心戒备看他:「我不记得我欠大皇子什么。」
达奚理闲闲一笑:「看来你是习惯对我耍赖了。」
他抬抬下巴,指了指她身后被引走还没反应过来的追兵,轻描淡写道:「你将东西还我,我帮你争取一刻钟,如何?」
司娉宸怔然看他,达奚理要帮她拖住追兵?
很快,她收敛情绪,思索片刻,瞬间得出答案。
他们之间的交集并不多,被她唯一拿走的,是三岁那年,她在射箭场偷的那根羽箭。
可她现在哪里寻到一根羽箭。
他并没有要抓自己的打算,也不像是来为难自己,不然从一开始就不会多此一举地帮她吸引追兵,给他招惹一身麻烦。
所以他是要帮自己?
心思转了几道,司娉宸抬手揭掉兜帽,抽出发间用来固定的髮簪,盘在头顶的长髮如瀑布般垂了下来,她没心思管,将手里的墨色髮簪递过去,小声问他:「我只有它,可以吗?」
达奚理挑眉,两只夹住墨玉髮簪,在指尖转了转,视线朝后点了下:「走吧。」
司娉宸眨了下眼,似乎不太敢相信就这么放过她。
轻笑了下,他朝少女伸出手,见她惊吓般朝后退了退,达奚理上前一步,不理即将攻上来的晏平乐,揉了揉少女的头髮,然后朝她身后走去:「别再哭了。」
语气懒散,步伐却坚定沉稳。
仿佛天塌了都能帮她顶着。
晏平乐见他离开,立即抱着司娉宸掠影前行。
天地间风云变幻,原本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因为圣者司关山的打斗导致强大的气流引动,太阳避让,云层聚集,从中爆发出术法打斗后,如同雷电般的闪耀白光,在天边划出一道白线。
朝后的一瞥中,司娉宸看到一座金色阵法席地而起,达奚理被金光笼罩,坐在阵法中心。
金光中的达奚理在一片暗淡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耀眼。
一刻钟。
司娉宸咬了咬唇,勉强能到城东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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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铁铺子后有一座传送阵,目的地在万里之外,是朱野在三天前同她说的。
司娉宸原本不打算用传送阵的。
沈老身份可疑,传送阵被发现后更麻烦,即便她能逃脱这一次,可后续会面临不断被追查的风险,她不能冒这个险。
但现在她已经没了退路。
快点!
再快点!
风在耳边呜咽,穿过丛林时草叶从手背脸颊划过,割开细小的口子,细细的痛在神经紧绷下丝毫不显眼。
一道几乎只能看到残影的身形在林中穿行,某一瞬间,原本听到树叶晃动和虫鸣鸟叫的树林蓦地安静下来,一片死寂。
司娉宸心头沉闷闷的,抬头瞬间,朝晏平乐失声喊道:「快躲起来!」
来不及。
巨大的光亮朝着他们的方向砸来,如同夜空里落下的一颗星星,撞向地面。
大地震颤,草木俱毁。
巨响之后,庞大的能量波动朝着四周散开。
被气浪划过的一瞬,司娉宸失去了感知,又在下刻失重般抛了出去,紧接着便是剧烈颠簸的痛意,以及紧紧护在脑后的手。
两人撞断数棵大树后落在地上,气浪向外蔓延,接连不断的大树折断声传来。
晏平乐的护体气碎了凝聚,又继续破碎重新凝聚。
司娉宸被护在晏平乐身下,大脑一片昏沉,在痛楚中还自我打趣道:今日不宜外出,连司关山和尚自清打斗的余波都能碰上,这是铁了心要她亡在今日。
树林的断裂声小了后,司娉宸缓了片刻,推了推晏平乐,从地上艰难爬起来,却见被砸出大坑的周围着了火,四周都是易燃的青草树木,火势蔓延得很快。
司娉宸按着额头蹲下来,准备看晏平乐状况,却突然勐烈咳嗽起来,喉腔腥甜上涌,又被她按了下去。
不动声色抹掉嘴角血色,她翻动着晏平乐,发现背部受了重创,黑衣被血濡湿,看不出伤势大小。
她问:「晏平乐,能站起来吗?」
晏平乐轻轻应了声:「嗯。」
可站起来时还是借了司娉宸的力。
浓烈的火与血的气息蔓延,气变动引起的风让火势肆虐扩张,仿佛一张狰狞大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司娉宸用「苍天有眼」朝外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
抬眼转向晏平乐,却见他朝着火光的地方走去,右手指尖乌红血液一颗颗滑落,另一只手翻开倒下的树枝,在找着什么。
脚微微动了下。
这才发觉,她的绣鞋不知何时掉了。
就在她要说「晏平乐,别找了」,却见他忽然直起身,抿着唇朝她走来。
他身后是滔天般的大火,似是要将他淹没般,身形染上了火焰的瑰丽色彩。
司娉宸咽下嘴里的话,沉默着他看一步一步走来,唯一干净的手心捧着绣鞋,缓缓蹲下,低头为她穿鞋。
声音难过:「不要生气。」
十一岁时,因为污了绣鞋,她对晏平乐发脾气,于是十三岁那年,他去冰凉的溪水里帮她捡鞋,也在十六岁的今天,在漫天火光里帮她找鞋。
她轻声应:「我不生气。」
那一刻,她忽然不想计较了。
这个世界对她如何,周围的人对她如何,她不是个轻易能放下仇恨的人,可这瞬间,一切都不重要了。
司娉宸抬手,一点点擦净他脸上的鲜血,她说:「你走吧。」
她逃不掉了。
晏平乐没动。
司娉宸垂眸淡笑,语气轻柔:「晏平乐,听话。」
晏平乐忽然难受起来,比三年前离开那晚还要难受,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只能抿着唇按住胸膛,仍旧不愿意动。
司娉宸浅浅笑着,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又黑又亮,手指按在他的眉心,语气安抚道:「去找朱野,他们知道要如何做。」
向他许诺道:「晏平乐,我会去找你。」
他起身,郑重跟她确认:「你会来找我?」
司娉宸点头:「你去哪里,我都会找你。」
晏平乐眉头舒展,重重点头:「我等你。」
又补充:「可以久点。」
司娉宸看他帮她清理衣裳和发上的草叶木屑,又将兜帽给她戴上,认真看她一眼,仿佛重复那句:我等你。
晏平乐御风消失在林间,察觉有人想要追过去后,司娉宸扬声喊道:「常公公,我知道我爹的同谋有谁。」
大概是觉得人跑不掉,又或者被司娉宸的话语吸引,去追晏平乐的人调了回来,只有一人前往。
司娉宸朝那边看了一眼,神情稍缓,解下遮盖身形的黑色斗篷,露出少女容貌。
火势蔓延,覆盖了半个树林,随处可见噼里啪啦的灼烧声,炙热的浪潮、吹打着她的衣裙,裸露在外的皮肤传来灼伤的痛感。
少女黑瞳倒映着漫天火光,红裙在火焰中翻飞,仿佛火神的祭品,明亮耀眼。
她仰头望向逐渐浮现的戊林军。
四面八方的戊林军御风凌空而立,黑色铠甲上环绕着白色护体气,连绵成一片莹亮的围墙,沉压压的。
最前方的,是背手而立的常庆。
平日里温和带笑的和善面容,在一片火光和人墙中,现出几分森寒。
司娉宸心沉了下,却还是扬声道:「今日本是我大喜之日,先有侍卫前来杀了我院落的侍女,后又发现爹娘哥哥都不见,我方才得知,我爹竟在谋算逆反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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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一时惊慌,下意识四处逃窜,错过坦白的重要时间,望常公公能看在这婚礼是您从头见证的份上,给小女一个坦诚的机会,我愿意将所知之事尽数禀明圣上。」
最前方的常庆并未说话,他身后的戊林军也寂静无声。
司娉宸咬了咬唇,朝他躬身行礼道:「刚才小女回忆起,曾在幼时无意撞破我爹在书房同人交谈,后来也多次在将军府遇见这几人,可从旁人嘴里,我爹和这几人政见不合,甚至老死不相往来。」
「小女愿意将这些人如实上报,请公公明察。」
空气中只有焦灼的燃烧声,司娉宸仰头望去,却见方才追出去的人回来,一身厚重的黑色铠甲染上红光,从中露出一张冰冷严肃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能清晰传过来。
苏林下躬身行礼,只简单二字:「死了。」
司娉宸有一瞬间怔愣,盯着黑色铠甲下的苏林下,连眼睛都忘了眨,脸上细细的血痕已经干枯,细汗刚出便被蒸发。
凝滞的大脑动了动。
死了,谁死了?
不是来抓她的吗?
树林后就是郊外,全力施展御风术,一息就能到。
晏平乐肯定能做到。
他们逃了那么久,那么多次从戊林军手里逃走。
他那么厉害。
能做到的。
追他的是苏林下。
苏林下那么喜欢晏平乐。
可心里又有声音在反驳。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一直在流血,帮她挡了那么多伤害。
晏平乐一直在受伤。
那人是苏林下,可也是戊林军统领。
所以……所以他……
她才刚觉得……
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
常庆偏细的嗓音朝四面八方传开:「圣上有令,凡遇上将军府之人,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黑压压的戊林军同时动作,搭弓射箭整齐划一,无数弓箭指向她,有节奏的声响振聋发聩,听在司娉宸耳里,便是死亡的号角。
终于还是到了这天啊。
司娉宸抬手掩面笑了下,回想她这可怜的十六年,出生被生母放弃,又被生父利用,哥哥恨之欲死,姨母冷眼旁观。
世人总会对单纯美好的东西心生怜悯,可无论她多么乖巧听话,也不管她装得再天真可爱,司关山不会对她生出半点耐心,司苍梧也从未有过心疼怜爱。
十岁那年的水底,她就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这世界本就如此,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能无条件爱人,也不是所有的儿女天生孝顺,父子成仇,弒父杀母的也有。
最亲近的人不能相信,她无法信任任何人。
人在绝望中看到救命稻草,会不顾一切用力抓住。
她一直在等待那根稻草。
她想,无论是谁,只要将她带出这泥沼,她也愿意相信,这世界没那么糟,也是值得她去热爱的。
她等啊等,等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最终才明白,她只有自己。
她决定爱自己。
即便那么多人要她死,她也要活下去,痛苦也好,恐惧也好,她要自己好好活下去。
她是这样认为的。
她已经不需要稻草了,却迎来一颗萤火。
漆黑的夜里,她发现了一颗萤火。
她想,算了吧。
就这样算了吧。
司娉宸明亮漆黑的眼睛染上火光,带着压抑不住的滔天怒火,明明她都放弃了!
生命也好,仇恨也罢,她已经不计较了,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晏平乐?
她做错了什么呢?
第一支羽箭射出,随后无数羽箭仿佛连绵细雨朝她飞来,空气被灼热扭曲,火光将一切染上好看的橘色,破空声持续不断。
司娉宸被羽箭的冲击力撞退几步,痛意自胸口蔓延,仿佛某种信号,脸颊、四肢、大脑,剧烈的痛在身体各处炸开般。
有那么一瞬间,耳边响起清脆破裂声,仿佛瓷杯落地,又像是镜子碎裂。
脑海里痛得无法思考,却在这时,有个非常清晰的声音问她: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那大家一起死吧。
既然都想要我死,那大家一起死吧。
让火焰烧光所有,让整个世界与我陪葬。
空间瞬间定格,无数羽箭染上火光,在空中凝固成一道似桥的弧形,最近的一支箭闪着寒光定在她鼻尖半寸外。
血液从胸口处缓缓淌下,红色嫁衣被血染成黑色。
司娉宸面无表情抬眼,目之所及,空间陡然扭曲变形,火光、人群、焦土消失不见,却又在下刻迅速重建,不过眨眼间,仍旧是大火蔓延,黑压压的戊林军,满是黑灰的焦土天空。
火焰越发红艷,树木绿得纯粹,被大火吞噬后显出的焦黑,仿佛粘稠的墨汁,黑色浓得化不开。
方才的异变仿佛只是错觉。
与此同时,成千上万定在空中的箭雨突然失重般纷纷掉落,御风凌空的数百人身上的白色气墙陡然消失,如同下饺子般坠落,被暴涨十倍的大火吞噬。
痛唿尖叫从四面八方传来。
火焰仿佛被一只大手操控般,瞬间拔高数十米,几乎冲上云霄,又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常庆在察觉不对时立刻施展御风术,术法在中途陡然失效,往下方火焰急急坠落,被苏林下的武器拦了下,朝着火小的地方险险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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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火势蔓延太快,常庆急忙闪躲之下,仍旧被火焰舔上手指。
苏林下赶来帮忙,发现无法调用气,两人用了百般手段才将火熄灭,常庆忍痛看焦黑的小指,脸色阴森转向被火焰包围的少女。
苏林下朝四周观察了番,见前来捉捕叛贼余党的戊林军几乎在一瞬间全军覆没,心中发凉,朝常庆冷声道:「常公公可没说过,将军府有人掌握了神技。」
常庆将烧焦的手掩在衣袖中,眼皮颤了下,语气也阴沉得很:「杂家也没听说,将军府藏得够深!」
另一边,从戊林军嘴里探听到司娉宸位置后,达奚珏和达奚薇两人御风追来,在树林外围,他们根本不用看就知道朝哪个方向。
滚滚黑烟不断冲出树林,其中夹杂着红色火星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而正中心,有一个被砸出来的巨坑。
达奚薇皱眉:「司娉宸不会被砸死了吧?」
达奚珏狠狠一笑:「就算是死了,我也要见到她的尸体!」
达奚薇冷冷看他一眼,只加快速度御风前行,达奚珏不甘落后,加速运转气,咬着牙跟上。
快要到前方,达奚薇降低速度,还是扭头朝达奚珏说:「待会儿你别杀司娉宸……」
达奚珏不耐打断她:「你刚才没听到吗?将军府造反,就算我不杀她也活不了,还不如死在我手里。」
说完加速超过她,然而下刻,一种毛骨悚然之感陡然袭来,达奚珏正要后退,却见眼前空间扭曲,又在一瞬之后恢復正常。
所有的颜色被调高了纯度般,火焰红得浓烈,树林绿得葱郁,焦土也一片黑沉沉。
达奚珏前行地速度太快,无法调气继续维持御风术后,瞬间炮弹般沖了出去,砸进丛林撞在石头上,好半晌才撑着双手站起来。
达奚薇则要幸运些,察觉不对时已经降了速度,落地时只有轻微的擦伤。
原本要去看达奚珏情况,忽然发现火势暴涨的达奚薇朝达奚珏的方向喊了声:「快跑!」
然后朝着树林外围疯狂跑去。
……
皇城一处偏远的小院内,院外有一汪清澈的池水,四周野花野草盛繁,带有几分野趣。
江柳推开院门,穿过种了瓜果蔬菜的田地,朝着屋内走去,对闭目的司苍梧道:「形势不太妙。」
司苍梧额上细汗密布,他骤然睁开眼,温和中夹杂几丝寒芒,眼里透着不甘:「十年,整整十年!」
他朝江柳道:「我十年间一天不落地使用神技,怎么就落了败势?」
少年眉眼间满是锐利,就连脸上的昳丽也有了丝锋芒,带着夺人眼球的霸道。
江柳声音平缓:「你爹谋划了十八年。」
这话一出,他静了片刻,深吸口气,逼自己镇定下来,问她:「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江柳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玉牌,用力掰断,道:「先离开这里。」
这话刚落,不知从何出来十个黑衣暗卫,端正恭敬站在院子一角。
司苍梧狠狠按了下额穴,起身刚出屋门,心头勐然一悸,朝着一个方向望去,那里只有阴沉沉的天空和山野绿树。
司娉宸。
他心里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这种感觉只在他入司娉宸梦里时有过一次。
因为神技的缘故,他会对一些感知特别敏锐,也因为这帮司关山找出数个叛敌。
忽然,他捂着胸口顿住,该不会……
江柳发觉他的不对劲,过来扶他,温声问:「身体哪里不舒服?」
司苍梧闭眼收敛所有情绪,沉眉摇头,拂开江柳的手朝外走去:「没事,快走吧。」
……
大徵边境。
单明游带着一身黑纱幕篱,身侧的春喧低声说:「被发现了,绿蝉应该……」
单明游点头。
春喧抬首看了眼,欲言又止,还是催促道:「娘娘,快走吧,要是被他们追踪到,这些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单明游的面容掩在黑纱后,看不出神情:「再等等。」
周围全是沙土,空气干燥,只有低矮的绿草零星点缀,偶尔风起,风沙走石,一片灰茫茫的。
不多时,单明游眉心勐地一跳,皱了下眉,朝着一个方向望去,低声嘆道:「走吧。」
……
远在天边的尚自清抬手便是数个樊笼困阵,司关山抬剑斜噼,数十道能量相撞的爆炸声在云间响起,如同阵阵惊雷。
司关山解决剩下三道阵法,身侧剑灵陡然消失,不过片刻,出现在尚自清身后,邪笑着朝他身后攻去,却见尚自清身形瞬间掠至司关山身前,指尖再次数个阵法压过去。
司关山连同剑灵一起才破开这些阵法。
尚自清摸着花白的鬍鬚,笑得祥和:「我受伤时你我平手,如今我痊癒,你不是我的对手。」
司关山眉眼温和,但那张精緻美观的脸上透出煞气,他语气平静:「你也杀不了我。」
说着又要连同剑灵一起攻上来,却有什么其他东西更吸引着尚自清,朝那边掠影而去,片刻后朝追来的司关山笑得高深:「你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司关山余光一瞥,见到向来乖巧懵懂的少女垂眸站立在火焰中,席捲而来的火焰齐齐掠过她,朝她身后扑去,就听她轻声呢喃:「都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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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烈的火焰如同潮水般,朝着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一切都葬身于火海。
那席捲而来的热意,灼进他的五脏。
化虚为实。
得知尚自清重伤未愈消息为假时,他面不改色。
布局十八年却在今朝被破,他也能不动声色思索如何重新谋划。
但见到这个无法修炼的女儿使出神技那刻,森寒瞬间遍布全身,他冷声道:「单枕梦,真是好得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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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她得记起来才行。
圣者与将军司关山的打战只持续了一个时辰, 就造成数百个地方被摧毁,八十条人命无辜逝去。
这还是尚自清控制之下造成的损失。
圣者和匹敌圣者之间的打斗若真的肆无忌惮,整座皇城都会被毁, 达奚旸不允许这事发生, 司关山意识到无法大胜后也没这种想法。
众人不由得联想到,六国混战之时,所有的圣者参战将会造成怎样的惨状。
许多人听过,学堂上先生讲过, 但远远没有真实面对来得那样直观。
除了这场大战,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有那场诡异的大火,即便这大火只烧了一刻钟,但吞没的戊林军,却有百来人。
据说在大火覆盖的范围,所有的术法无法使用, 只能被大火活活吞噬。
「嘶——」
「将军府造反啊, 还是在太子大婚当日, 也不知道司娉宸她……」
「嘘——你找死啊!现在都不让讨论,小心被抓走!」
「也没那么夸张吧?话说, 公主和郡主怎么这么久还没来上课?」
这些都是从前与司娉宸同年级,如今已经升至高年级,听闻最近将军府一事, 忍不住拉着小团伙低声讨论着。
「你没听说吗?郡主那天还跑去将军府, 想帮司娉宸逃跑呢,现在被禁足在家,她娘天天给她物色合适男子, 打算过几年就给嫁出去。」
「至于公主, 确实好些时日未见了。」
「这个我知道, 」一个跟达奚薇玩得好的小姐妹插进来,悄咪咪说:「听说公主当天也在呢,差点被那大火烧到,在家修养着呢!」
她有些羡慕说:「就算养好伤你们也见不着薇茗公主了,她要去浮郄书院进修。」
「浮郄书院啊,最近挺火的,去哪都能听到。」
「诶诶,你们说,大皇子几年前就去了浮郄书院,现在公主也要去了,那太子会不会也去?」
「不会吧,我老爹说,太子伤得比公主重,躺在床上无法动弹,就算伤好了也可能是去戊林军歷练,听说,」他压低声音,「太子这几年行事,让圣上不太满意,想借这次磨磨他的性子。」
其他人眨眨眼,默契地不提了,转而问:「那场大火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能吞灭人的气呢,要是真的这样,那打战时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杀敌军个片甲不留?」
「不知道啊,连圣上身边的红人和苏统领都受伤了,你们想想,啧啧啧,究竟有多厉害!」
「没听过有这样的术法啊,医术中的幻术吗?」
「难道你们就没想过神技?」
「还有这样的神技?」
「不是,你们好奇的难道不该是,谁拥有这个神技吗?」
「谁?」
「我特马哪知道!」
「草,你别说得自己啥都知道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
「小声点小声点,别吵,你想被所有人都知道咱们讨论这个吗?」
「不行,我本来知不知道无所谓,但你这么说,我还非想知道不可,那个……对,齐风,你说说。」
莫名其妙再次被召唤的齐飞:「……」
他无奈嘆一声,只说:「我只知道,这个不可以讨论,知道这事的人少之又少,若是有人知道了……」
他眼神示意了下,其他人没懂,只得做得更明显,将手往脖子上抹了抹。
「嘶——」
「卧槽卧槽!」
「这特马……」
……
「她怎么样?」
「不太好,恢復过程急不得。」
「还要多久才能醒?」
「可能今天,也可能一月后,若她不想醒来,就是睡上一年,十年,也是有可能的。」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淡定道:「大皇子,多点耐心。」
达奚理显然跟他没什么耐心:「滚出去!」
中年男人并未如他言,抽回探在床上手腕处的白线,两眼笑得眯成一条线:「不管怎么说,我也算她的救命恩人,这么赶我走,不好不好。」
达奚理冷笑:「杀了再救的救命恩人?」
男人摇摇头:「非也非也。」
达奚理还要再说什么,中年男人笑着说:「你的小心上人醒了。」
顾不得纠正他说的话,达奚理朝床上望去,少女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微张,却半点话都说不出,焦急朝他眨眼。
中年男人自觉出门,给他们留说话的空间。
达奚理骨节偏硬的手指点了下为了诊治而露出的手背,眉眼微抬,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不用担心,你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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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情绪缓和了些,随即发现自己浑身紧绷,全身无法动弹,就连身体的感知似乎都浸在一种恍惚的麻中,夹杂着细密的痛和痒。
达奚理:「昏迷了三个月,还能在那场大火里捡回一条命,运气不错。」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鼓励的意思,可司娉宸从他眼里却只看到还未来得及掩饰的冰冷,和藏在暗里的疼惜。
疼惜?
她觉得新奇,认真追逐着他的目光,想要一探究竟。
达奚理悟错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在等着解释,就继续说:「你的身体被火烧得太厉害,侍女帮你敷了药膏,有快速生肌修復的疗效,怕你受不住,添了些麻醉神经的药粉。」
「不用担心,帮你治疗的是九境医者,若是连这点伤都治不好,怎么敢称自己是九境。」
「大皇子这么说我,未免让人寒心了。」方才离开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朝床上的司娉宸道:「你的伤我全权负责,可以叫我苗先生。」
达奚理转向苗先生的神态明显冷下来,苗先生摊手示意:「无意打扰两位叙旧,只是……」
他侧了侧身,身后的三个侍女鱼贯而入,抬着浴桶进入绘着雪梅的屏风后。
苗先生补充道:「我的病人该泡药浴了。」
达奚理冷淡扫了他一眼,转向朝床上巴巴看他的司娉宸时,沉冷收敛了起来:「等你泡完药浴我再来看你。」
司娉宸眨眨眼,瞥见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屏风后的侍女调好药水,过来抱司娉宸,几乎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司娉宸浑身肌肉神经齐齐报警,紧随而来的连绵不绝的痛楚和麻意。
她咬着唇被放入浴桶,才察觉她浑身都缠满药布,药布上渗透着不同程度的褐色药膏。
随着水中的药力渗入肌理,一种钻心的痒又取代了痛楚,为了让全身都能泡到药水,一个侍女不停给她的脑袋浇水,另一个侍女则稳住她不滑入水底,还有一个在整理替换新的床褥。
艰难熬过药浴的过程,司娉宸以为结束了,侍女又将缠在身上的药布一一揭开,重新涂满全身,再缠上药布。
这个过程司娉宸不想再经歷第二次,然而苗先生却笑眯眯说:「每日都要泡一次药浴,换一次药膏,一天都不能少,这点伤若是治不好,在下实在是愧为九境医者。」
司娉宸:「……」
不然还是让我昏迷吧!
苗先生仿佛读懂了她的意思,不紧不慢说:「清醒时药效作用最快。」
这样水深火热的生活持续了半年,司娉宸每天都在痛得要死和痒得要死之间切换,还伴随着被钝化的五感,连带着她的思维也时常在迟钝和沉睡中。
这期间她也逐渐了解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司关山造反失败,司苍梧和单明游一同叛逃,她被大火吞噬处于濒死,不远万里前来参加她订婚宴的苗先生在最后关头救了她。
「你母亲与我有恩情,我没来得及还。」
他说的是单枕梦。
「我年轻时喜欢云游四方,曾在詹月国遇见你母亲,意外被她救过一次,听闻她死的消息还十分可惜,听大皇子说你与太子订婚,特地回来看看,却没想到遇到你葬身大火。」
在司娉宸单纯的目光中,他说:「我曾帮过圣上,得他一份承诺,由此给你争取一线生机。」
于是司娉宸能开口时,说的第一句话:「谢苗先生救命之恩。」
苗先生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只道:「你娘救我,我救你,因果啊,都是因果。」
除了每日的药浴,司娉宸还要根据自己的记忆,同圣上派来的画师描述她见过的她爹余党。
从前将军府的每日夜里,她总要观察司关山书房里出入的契印,在宴会上或者旁的地方见了这些人,便会让朱野将人的底细查清楚。
一面是了解司关山的势力遍布,另一面,不管是被司关山送到达奚旸面前,还是被达奚旸抓了,这些可以为自己挣取活命的机会。
她选了几个权势较大的人揭发,处于能在达奚旸那里立功,但不至于触及司关山敏感底线的程度。
她不想刚在达奚旸这里度过难关,又被不知所踪的司关山惦记给杀了。
描述这些叛党面相时,她说得很含煳,那些画师就根据她说的画一版,然后又拿出朝堂上相似容貌的大臣画像让她认。
这么指认出四人后,司娉宸在达奚旸那里便算戴罪立功,功过相抵了,只要不犯事到他面前,司娉宸与他而言便是个陌生人。
所谓的太子妃,自然也不作数了。
司娉宸想,幸好单明游逃跑的那份没牵连到她身上。
单明游逃离皇宫,是她觉得理所当然,又难以相信的事。
理所当然是因为她对皇宫的厌倦已经从骨子里透出,司娉宸都以为鸢尾的意义几乎要被皇宫的生活消磨殆尽了。
难以置信是,她竟然跟司关山合作!
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毕竟这二人一直在她面前表现得水火不容,谁都看不惯对方的样子。
这日阳光晴好,司娉宸被允许外出晒太阳,便让侍女在院子里摆好躺椅,自己慢悠悠地过去躺着。
她身上的肌肤几乎是重新生的,除了脑袋上的头髮还没长好,其他地方几乎犹如婴儿般娇嫩白皙,连给她抹药膏的侍女都会忍不住多摸两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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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轻松惬意的日子几乎是司娉宸不敢想的,没有司关山的利用,司苍梧伤害不了她,达奚旸也放过她,这个世界于她而言是安全的。
她时常会觉得这是一场大梦,以至于每次都无法安睡,担心醒来她被困在黑暗牢笼,又或者,她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这一切都是她的梦境。
苗先生说她这是长期使用麻醉的药物导致的,她的精神过于敏感,需要慢慢调解。
唯一一点不好的,是她的苍天有眼时灵时不灵。
明明上一刻还在看院落大树的契印,下刻所有的契形就消失不见,只有阳光下枝叶繁盛的大树。
司娉宸就这么混沌又平静地生活着,被苗先生允许了,她就去晒晒太阳,吹吹夏风,看院落苗先生折腾他的药草,又或者看侍女给她晒被子。
似乎回到了幼时被司关山丢在偏僻小院的那一年。
安兰每天在她耳边絮叨不停,她趴在铺在草地的被褥上学翻身坐起,日子平静没有波折。
整整一年里,她几乎没有出这个院落,心里却总觉得她忘了什么。
又是浅眠片刻的一夜过去,她无力地坐在门口,脑袋倚在门框上,新长出的头髮已经到了腰部,她懒散着不想弄,侍女要将她请回房间梳发,被她拒绝了。
天边暗沉沉的,逐渐升起一缕微光,她一眼不眨地盯着。
不过多时,暗色云朵渐渐被染上瑰丽的红,浓烈的红烧云燃烧着,仿佛记忆中吞噬她的大火,让她下意识想要闪躲。
一定有什么被她忘了。
她想,她得记起来才行。
连夜赶路的达奚理推开院门,见到呆呆望着天边朝霞的司娉宸,快步走过来,身上染着晨露和寒气,对她轻笑道:「不想去浮郄书院?」
浮郄书院?
什么浮郄书院?
浮郄书院!
晏平乐!
昏沉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瞬间清明。
……
达奚理前半年经常来看司娉宸,后面见她状态稳定恢復,连忙回浮郄书院赶任务,总算将课业完成,这才想起,差不多到司娉宸来浮郄书院的日子。
他连夜赶回,看到的是笼在金色晨光里的少女,雪白衣裙染上好看的橘色,安安静静地歪着脑袋靠在门框上,青丝遮了半张玉白小脸。
这一年里,司娉宸沉默了很多,除了苗先生和达奚理两人告诉她的消息,她不会主动问发生什么,每天都是懵懂茫然的,看人的眼神也是雾蒙蒙的,就连说话微笑也是细细小小的。
司关山如何,司苍梧是否活着,单明游在哪里。
这些她从来没问过,他们也就没和她细说。
见她垂着眼不说话,达奚理朝她走来,驱散了周身寒意,半蹲在她面前,一手搁在膝上,语调懒散:「真不想去?」
司娉宸垂着脑袋摇头,晃动的青丝遮住了脸上的表情,她的心思还在方才的思绪上。
晏平乐。
他在等她。
她怎么会忘记晏平乐呢?
心里每一次念出这个名字,一同而来的,还有她如何都忍不住的恨意。
是啊,那些人都要她死,凭什么她熬过一劫便要耽于现状放下一切?
他们不是大发慈悲地放过她,而是她千辛万苦为自己争得的生机,与他们有何干系?
司娉宸将头压得低低的,眼底的恨意狠狠憋了回去,小声问:「我没有。」
察觉她情绪不对,达奚理抬手捏了下她的脸,又很快收了手,见她不解望过来,目光示意她眼睛:「怎么那么红,又要哭了?」
这些年,她在达奚理面前哭得不算少,每次痛得受不了时,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落,面对达奚理的态度就会很差,达奚理却对她很宽容。
她想,大概都是人的劣根性。
即便她不喜欢达奚理,在察觉自己被他爱着后,还是忍不住在自己痛时,也让对方不好过。
原来被爱时,人是会理直气壮的。
司娉宸眨眨眼,软声说:「我睡不好。」
这时苗先生推开院门,刚抬头就听达奚理没什么情绪问:「她睡不好,你没办法?」
苗先生走到院子墙角,将几盆药草搬到太阳底下,没什么好脾气道:「她这毛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安神的药吃了没用,其他的药吃了就戒不掉,得她自己调解,你问问她,天天都在焦虑些什么?怎么就睡不着了?」
达奚理转向司娉宸,见她茫然摇头,也不强求,又说:「让侍女帮你收拾一番,书院那边什么都能买,只拿重要的就行。」
这时司娉宸才反应过来问:「我可以进浮郄书院?」
苗先生笑眯眯给自己的药草浇水,当做没听到。
达奚理无视他,点头,就听司娉宸好奇道:「可是我不能修炼,浮郄书院能收我?」
达奚理还没说话,苗先生一拍脑袋,想起什么朝司娉宸道:「瞧我,又忘了跟你说,你可以修炼了。」
司娉宸怔了下,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反应过来,就听他又道:「你不是觉醒了什么神技?」
神技二字一出,司娉宸心头一跳,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故作不知。
她露出马脚了?什么时候?
不对,他几乎每隔段时间给她看病,就算发现端倪,也是在这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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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转动间,达奚理给她解释:「你能在那场大火里活下来,是因为你突然觉醒了神技。」
他问:「当时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司娉宸松了口气,不是说「苍天有眼」。
她垂眸思索,声音缓慢:「当时很热闹,每个人都在笑,娘给我盖上红盖头后,我什么都看不见。」
「先是有东西落地的声音,好像有人打起来了,我掀开盖头发现屋里乱作一团,急忙跑出去,有人偷偷跟我说爹准备逼宫,让我跑得远远的。」
「我很害怕,跑的时候遇上郡主,然后又遇到太子薇茗公主,后来晏平乐带着我离开,好很多人在追赶我们,后来遇到大皇子……」
「接着我们在树林被包围了,我觉得我死定了,就让晏平乐跑,他跟我一起长大,我不想他和我一起死掉,然后……很大的火……我很疼……」
见她皱眉痛苦,达奚理扶住她的肩低声道:「可以了,不要再想了。」
司娉宸只觉自己仍旧在大火中燃烧,咬着唇颤声说:「我被烧得很疼。」
达奚理抬手盖住她的眼睛,感受掌心颤动的眼睫,心脏一软,另只手揉着她的脑袋,带着安抚的意味。
一旁的苗先生捏着下巴沉思片刻,开口:「你说晏平乐还活着?」
达奚理瞥来警告的眼神。
司娉宸这会儿眼前一片黑,便老实回:「嗯!」
达奚理骤然扭头看她,苗先生也抱臂挑眉。
司娉宸察觉不对,不自觉眨了几下眼,眼睫在温热的掌心扫了扫,有些不安:「怎么了?」
达奚理没让苗先生开口,只说:「关于神技,还想起什么?」
司娉宸:「没有。」
达奚理说得干脆:「那就不想了。」
但司娉宸却生出了好奇:「大皇子知道吗?」
苗先生嗤了声:「他知道才有鬼。」
司娉宸问:「是火吗?我可以召唤出大火?」
达奚理冷声笑道:「然后把你烧得没个人样?」
司娉宸就不敢说了。
达奚理收了覆在她眼睛的手,语气温和了些:「不要想那么多,有了修为自然会弄明白。」
司娉宸点头:「可是我怎么突然就可以修炼了呢?从前姨母给我测过资质,爹也给我测过,结果都是没有。」
苗先生朝着头顶太阳眯眼:「问那么多干嘛,等你能掌握神技就知道了。」
司娉宸只好老实点头。
收拾行李时,侍女将收在匣子里的黑玉珠手镯拿过来问:「司小姐,这个要带走吗?」
司娉宸盯着手镯看了片刻,取出手镯戴上,随后问她:「你看到一个红色玉佩吗?很红很漂亮,水滴形状的。」
侍女摇头,她又问了遍:「我刚来的时候,身上只有这个手镯?」
得到确定答案后,司娉宸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大概是在大火里烧没了吧。
回想方才的聊天,司娉宸将之前的猜想推翻了。
倒是和她小的时候想法重合。
她原本是可以修炼的,也继承了血脉神技,只是单枕梦封印了她的修行资质和神技。
因为这场绝地逢生,激发了她的神技,能让她在大火里活下来,也算因祸得福,封印出了问题,资质倒是出来了。
但现在看两人的样子,她的神技似乎不太稳定,也不确定是什么。
那么让她去浮郄书院的,到底是谁呢?
她在心里冷笑了声。
达奚旸。
差点忘了这人同司关山一样,他将单明游囚禁在深宫里,不就是有神技这一层因素在,想要单明游给他生一个继承了神技的孩子?
现在她身上出现神技,又怎么可能放过?
功过相抵?她还真的信了。
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
从前很多次,她在司关山面前,在夜里用「苍天有眼」观察将军府时,总会浮现这种感受,仿佛心脏上盘踞着一头狰狞的凶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刚出狼窝,又进虎口。
被平静安宁麻痹了这一年,她时常觉得自己如在梦中,因此生出惶恐不安,如今认清了现实,倒是踏实了些。
对她而言,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直都是充满危机的,就像在半空中走钢丝,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清醒警惕,才能确保她是安全的,可以活下去的。
司娉宸朝达奚理望来,黑眸极深处藏着疑虑。
那么他呢?浮郄书院有达奚旸授意,那他的喜欢也参杂了利益吗?
达奚理正懒懒靠在门边,低着头刷通天玉,连连亮起的微光可以看出,很多人找,他很忙。
察觉到司娉宸的目光,他掀了下眼皮,挑眉看她,似乎是在问什么事?
司娉宸轻轻摇头,刚想进里屋看还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就见达奚理收了通天玉,漫步走来,朝里屋的方向示意:「东西都收拾好了?」
司娉宸:「还没有,只是些衣裳和首饰,很快就好。」
达奚理微微低头看她,每次和司娉宸说话时,他总是低头,像是要看清她的神情,也像要她看清自己的神情。
他说:「听说你喜欢裙子,去了浮郄屿,想买多少买多少,大皇子的钱没处花,你给做点善事。」
司娉宸扑哧笑出声,杏眸含着笑意:「这一年苗先生和大皇子帮了我太多,若是再用大皇子的钱,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还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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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信我,我可会挣钱呢!」她说得轻巧。
达奚理抬手压了下她头顶,嗯了声,慢声问道:「有多会挣钱?」
司娉宸认真说:「小裙子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
达奚理轻笑出声,不再提这事,转而叮嘱她:「到了书院,好好修炼,到时候书院会发统一的通天玉,有事就去找卫辞。」
司娉宸眨眨眼:「大皇子不去吗?」
达奚理将手里的通天玉晃了下,无奈道:「临时急事,等下卫辞回来接你,他带你去书院报名。」
屋门忽然被敲响,苗先生抱臂看他们:「不是还有我?」
司娉宸好奇:「苗先生也去浮郄书院吗?」
苗先生甩了甩袖子,做了个端正的姿态:「我没说过吗,我是浮郄书院的教习先生。」
她惊讶捂嘴,看看达奚理,又看看苗先生,摇头说:「您没有说过。」
达奚理对苗先生没什么好脾气,直起身体用下巴点他,又点了点门外,示意滚吧。
苗先生无奈耸肩,朝司娉宸道:「来书院后记得每月来找我復检。」
司娉宸点头,见他离开,达奚理的通天玉又亮了亮,他低头看了眼,道:「来了。」
四年前达奚理前往浮郄书院,卫辞也一同前往。
相较四年前的卫辞,此刻他显得更加成熟稳重,一身暗蓝色衣袍低调沉稳,朝司娉宸略一点头,看来的目光沉静如山。
侍女很快将衣物收拾好,递过来一个小巧的包袱和玲珑盒,考虑到她现在还无法运气,便将路上可能会用的单独用包裹包好。
卫辞来时备好马车,此时主动接过包袱,司娉宸便拿过玲珑盒,低头系在腰上。
那边达奚理拍拍卫辞肩膀,卫辞点头,领着司娉宸往院外马车走去。
发现马车外没有马夫,她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这马非活的,而是用木头雕刻的,栩栩如生,立即意识到,这是机关术的杰作。
待到上了马车,不知道卫辞如何操作一番,马车自发动了起来,御风在低空中急速前行。
卫辞是个沉默寡言的。
司娉宸也没有主动说话,只垂头听着窗外唿啸而过的风声,略微尖锐刺耳。
重复单调的声响容易让人陷入沉思。
她不由疑惑,苗先生会是那个黑纱人吗?
刚出生时,她和司苍梧被单枕梦抱着逃亡,曾短暂停留在一座破庙里,那时出现了一个黑纱人。
单枕梦曾向黑纱人求助过什么。
从苗先生说他与单枕梦之间的纠葛时,司娉宸就在怀疑。
单枕梦说过,某个东西出现了,她不愿意便宜司关山。
现在看来,这个东西可能就是她身上继承的血脉神技,所以才会在离开前封印她的资质和神技。
后来她的神技爆发,资质解封,苗先生也确实保住了她的命,刚好应了单枕梦说的帮她。
苗先生是单枕梦的人,还是达奚旸的人,暂时无法妄下论断,但不管是谁,司娉宸都不认为这人对她抱有纯粹的好意。
困惑她的另一个问题是,单枕梦为什么选择她?
她和司苍梧一样继承了血脉神技,为什么选择封印她,而不是司苍梧?甚至为了误导司关山她没有神技,捨弃她单独带着司苍梧逃跑。
还是单枕梦知道她有「苍天有眼」?又或者,她继承的血脉神技和司苍梧的不一样?
司娉宸抱着这些问题思索许久,仍旧未找出能解答疑惑的蛛丝马迹,卫辞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浮郄屿快到了。」
她眨眨眼,撩开车帘,就见碧蓝晴空下,数不清的机关马车在空中飞行,前方有马车在半空中撞向一层透明的水壁,穿过消失不见后,只留下小小的透明水纹。
她这才认真观察这层水壁,却发现目之所及皆是,由于太过巨大,弧形的水壁近到跟前,仿佛一面贯穿天地的水幕。
卫辞见她好奇,解释:「这是护国大阵。」
司娉宸惊嘆:「好厉害呀!」
她整个脑袋几乎要贴上车窗,眨眼看着无数细如蚊蝇的小点一个个穿过护国大阵,留下点点波纹。
机关马车上刻有各种阵法,木料轻便结实,内里宽敞,座下车壁有许多储物的小格子,还设有安全装置,除非找到正确的方法开门,否则门窗紧闭,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
原本她还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他们也穿过护国大阵。
方才的朗朗晴空瞬间变成乌黑阴沉,空气中流窜着黑色的气团,见到行驶的马车便一窝蜂涌来,不过一会儿,马车被无数黑气笼罩,一片漆黑。
车壁上的灯缓缓亮起,可透过车窗却能看见翻腾流转的黑气。
远处马车里传来连绵不断的鬼哭狼嚎,甚至还有人敲着门大喊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司娉宸:「……」
她轻声问:「这些,都是鬼气?」
卫辞点头:「机关马车加了特殊阵法,鬼气无法侵入,穿过这段无人区就到了浮郄屿。」
司娉宸转向黑乎乎的车窗,心道,这浮郄书院,也太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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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她貌似挺有天赋。
跨过充满鬼气的无人区, 再次穿过护国大阵,就进入了浮郄屿。
护国大阵附近都是低空行驶的机关车,有的是机关马车, 有的是拖了几节车厢的机关货车, 还有些其他形状的,一进入浮郄屿,便开始聚拢。
卫辞沿途给她介绍两句,司娉宸听得惊嘆不已。
从护国大阵进来便是一片非禁区, 这里并不对行驶的机关车的速度、大小有任何限制,是浮郄屿的最外围,都是荒无人烟的地方,随处都是荒漠沙石,不适合人住。
再往里,半空中会出现阵轨, 一眼望去, 到处倒是浮在空中的双轨道, 两条轨道是两面平行、百米高的半透明墙,透明墙体上偶尔浮现几根游动的雪白阵线。
天空中星棋罗布的机关车前行到阵轨区, 逐渐规整起来,错落有致地驶入阵轨,仿佛无数细小水流缓缓汇入大江大河。
司娉宸的马车自发驶入其中一条阵轨, 周围都是匀速行驶的机关车, 透过半透明墙体,就见外层还有不少或高或低的阵轨,里面穿梭着数不清的机关车。
而阵轨对应的地面, 是连绵不断的房嵴屋瓦, 看不到尽头的建筑群低矮错落, 其中穿插着山川河流,林木沙漠。
「这是浮郄屿外围,越靠近浮郄书院的中心,越是有钱有能力人聚集的地方,那里对机关车的限制越大,很多地方只允许地面行驶。」卫辞道。
司娉宸趴在车窗看了会儿,好奇问:「所有机关车速度一样吗?」
四周的机关车分布以及阵线始终不变,若非有地面作为视觉参考,司娉宸都要以为自己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卫辞抬手施术,不过片刻,掌心上方出现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上浮现了许多的字符,字符明暗交替着旋转。
司娉宸好奇看过去,卫辞说:「这是机关阵。」
她眨眨眼不解:「机关阵,是机关术还是阵法?」
「司小姐应该听过阵法的分类,」停顿片刻,卫辞想起她之前没修炼过,还是从基础给她介绍,「阵法分三类,杀阵、困阵和幻阵,基本涵盖了九成阵法,还有些也和阵法相关,却不所属阵法类别。」
「机关阵就是其一,用于机关术维持的阵法,都称作机关阵,这个是操控阵,能控制机关车的方向、速度、防御、攻击等。」
司娉宸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惊嘆了:「好厉害!」
卫辞点头,指尖裹着一层薄薄莹润的气,拨弄了下操控阵里面暗淡的字符,继续说:「这些字符控制马车不同的功能,这个字符掌控速度。」
「在非禁区可调整速度大小,载人的机关车限制了最大速,而到了阵轨区和禁飞区,机关车会自动捕获允许行驶的速度,这个字符就会变暗,无法调整。」
司娉宸歪头好奇问:「那若是机关车在该驶入阵轨的地方没驶入阵轨,或者突然坏掉速度不受控制呢?」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尖锐的唿啸声,夹杂着尖叫和嚣张大笑。
司娉宸朝着车窗望过去时,便见一辆十分华丽色彩缤纷的马车从他们身旁一晃而逝,不过片刻只剩下马车屁股。
没想到这里也能看到飙车啊!
同司娉宸一样朝外面好奇观赏的人不在少数。
司娉宸朝卫辞眨眨眼,示意这情况怎么办?
卫辞面不改色:「这是违禁车,私自改造过,若在非禁阵轨不会出事,那里不限制速度和车型,但在普通阵轨中,会有人来处理。」
司娉宸跟着他的视线朝外看,就见原本平静的半透明阵轨墙中飞速流动着数百条雪白阵线,不过片刻,司娉宸就看到前方一个被阵线包裹的马车定在半空中,还能听到里面不堪入耳的骂声和哭声。
很快有穿绿色制服的人御空而来,阵线牵引下,连车带人从阵轨下方离开。
到了阵轨区的尽头后,马车降低速度落地,又开始哒哒地跑着。
司娉宸见了这一路的惊奇事物,又想到自己能修炼,可以开始接触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压抑的心情活跃了些,对浮郄书院生出了些期待。
直到下午太阳西斜,他们才到了浮郄书院。
司娉宸背手好奇到处看,卫辞正在马车旁同另一男子说话,男子衣袖捲起,露出小臂,捲起的袖口露出半边黑色袖章。
他肩上还扣着一个红色肩章。
肩章刻有图案,七个小球围着一个大球慢悠悠地转,像在进行天体运动。
在来往的人群中,随处可见这样带黑色袖章的人,看着像是书院里负责事务的学生。
男子一边调出马车的机关阵,一边压低声音,朝面露好奇的女孩示意:「她谁?你还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孩?」
卫辞没打算同他多说,掏出通天玉示意他检查快点:「我还要带她报导。」
男子耸耸肩,拨弄了几下机关阵,确定没问题,取过他的通天玉扣在机关阵上,司娉宸正好看到这幕,就见字诀循环的机关阵中,一个莹亮的字诀升出,又化成了另一个阵法,落到通天玉上闪动一下。
男子收了字诀和机关阵,将通天玉递给卫辞,还朝着司娉宸友好一笑:「师妹,欢迎来浮郄书院啊!」
司娉宸弯眉礼貌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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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了书院的机关马车,卫辞简单解释两句:「租用学校的机关车要扣学分。」
司娉宸似懂非懂,跟着他往浮郄书院走。
成为浮郄书院的学生方式有很多,满足年满十四岁和有资质的条件外,可以通过入学测试,也可以由位高权重之人推荐,或者给浮郄书院捐个楼送个奇珍异宝什么的。
所以书院里的人有皇子公主这样位尊权重之人,也有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子,更有普通的百姓乞儿,这里不讲究身份地位,只有学生等级。
司娉宸心道,她应该是位高权重的推荐。
虽说书院的包容性很强,但并不是做慈善的,所以不管谁,入学就要交一大笔学费,拿不出学费的学生,可以在书院打工偿还。
卫辞准备带着司娉宸去领取通天玉,考虑她第一次来,对什么都好奇,卫辞没有施展御风术,而是每路过一处便跟她介绍。
浮郄书院很大,几乎有一座城池之大,不同的楼宇之间相隔甚远,周围慢悠悠散步的,急色匆匆御风的,成群结队仿佛旅游小队的,来来往往都是人。
「师姐说得通俗易通好厉害,那这里呢,这处是做什么的?」
在一众声音中,司娉宸听到一少年的声音,抬眼望去,忍不住闭了下眼,再睁开。
对方一身珠光宝气,头上的发冠但凡能装饰的地方,都用金丝镶着各色宝石,墨绿色绸面绣着金色暗纹,腰间繫着玉带,坠着几块又大又重的纯色玉佩,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我很有钱」四个大字。
「师姐,这绿色肩章又是什么意思,我看到有人是红色,还有蓝色。」
大概是对方太过耀眼了,好几个人见了他都不自觉多看几眼,对方习以为常地享受这样的视线。
司娉宸收回目光,卫辞正在排队帮她取通天玉,忽然被人碰了下,她身上神经紧绷,扭头就见一个温和笑意的师姐十分熟练问:「师妹拼团吗?」
「十人团,包你一天之内熟悉书院所有,包括认领各种场所,比如宿楼膳堂,如何选课上课,怎样考级升级,怎么挣学分等等,只要五个学分,师妹,拼团不亏啊!」
司娉宸:「……」
她说:「我还没有学分。」
师姐笑得友好:「这条消息当我免费送给师妹。」
她指了指领取通天玉排成的长队,笑着说:「只要师妹拿到属于自己的通天玉,里面就会有一百个原始学分,拼团介绍只要五个,是不是很划算?」
司娉宸眨眨眼:「可是我有师兄帮我。」
她指指快要到队伍尽头的卫辞。
师姐也没恼,只说:「那祝师妹入学愉快呀!」
说完毫不犹豫地走向下一个目标:「师弟拼团吗?十人团……」
面对满脸森沉的少年,拼团师姐依旧面不改色地露出温和笑意,熟练说出自己的拼团内容。
少年身上仿佛笼着一层看不到的阴冷气息,让他附近的人不自觉打颤远离,他面无表情掠过拼团师姐,走进人群中。
另一个粗布少年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青草东张西望,看到这幕吊儿郎当地咧嘴笑了。
然后见师姐又朝着另一人走去,那少年笑得活泼,听到师姐的拼团活动笑着点头,师姐准备多找几个师弟师妹,一扭头,却看到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显平静沉稳,就听方才的活泼少年说:「师姐,我们只一人参加拼团哦!」
师姐脸快笑不下去,嘆了声:「师弟,生意难做啊……」
还没说完,双胞胎中的沉稳少年准备拉着另一人走,师姐连忙拦住:「可以可以,但你们不能对其他人说!」
司娉宸惊嘆地看拼团师姐到处拉生意,再往别处看去,发现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多是肩上扣着绿章的师姐师兄们。
身后忽然传来卫辞声音:「这是歷来的传统,专门诈你们这些初来什么都不懂的新生。」
司娉宸转头,接了卫辞递过来的通天玉,疑惑问:「因为学分?」
卫辞点头,边往外走边说:「在书院里,学分很重要,选课、借书、去一些特定场所,都要扣学分。尽量不要违规,你刚来,学分不多,一次违规可能将你的学分扣成负的。」
司娉宸:「学分为负会怎样?」
卫辞:「赶出书院。」
司娉宸:「……」
也难怪这些师姐师兄们这么拼。
接下来卫辞带着司娉宸膳堂、万卷阁,原本她也想去上课的地方看看,卫辞说:「今天看是来不及了,教楼分散在书院各处,过去耗时。」
然后带着她往宿楼的方向走,卫辞按拿到的宿楼号码找了片刻,推开一处院门朝里走,跟她建议道:「今天你先休息,不用着急到处看。」
「你没修炼无法运气,就无法打开通天玉,书院很多地方都要用到通天玉,校规、选课、地图都在里面,到时候再了解其他地方也不迟。」
司娉宸乖乖点头,就听他指着左右两个房间问:「住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司娉宸对这个没什么想法,随意指了左边,卫辞点头推开房门,然后开始从随身玲珑盒里取东西。
数个匣子里装满髮钗髮簪髮带,耳环手镯项鍊,口脂胭脂黛粉,全新的床褥被套,数十套裙子,花样颜色不同的绣鞋,各种香薰珠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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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看他还在往外掏,甚至取出一盏琉璃宫灯放在床前,调了调合适的位置。
司娉宸:「……」
她忍不住道:「卫公子,不用这么麻烦吧?」
卫辞正弯腰帮她铺床,闻言道:「达奚理让我帮你把这些一个不落地安排好。」
在书院,卫辞不再用身份来称唿,直接唤名字,但又这么自降身份帮她整理……
就听他继续说:「钱不用我出,还得五百学分,值。」
司娉宸:「……」
我已经能感受到学分的重要性了。
卫辞整理完床铺,又转身帮她挂裙子,司娉宸看了片刻,就开始到处打量接下来要住的地方。
这片建筑群全都是带小院子的房子,两居室,客厅有桌子椅子,一面朝外的阳台,两个房间布局一样,有简单的床上用品和梳妆檯椅子,再往里就是屏风沐浴的地方。
司娉宸将屋内打量完,朝外面的小院子望去,院子不大,铺了一片草地,也可挖了自己种些药草之类。
「来来来,这边哈!」
司娉宸听到声音抬头,方才珠光宝气的少年一脸沉稳模样,身后跟着五六个满脸新奇惊讶的男孩女孩。
一个长相可爱的女孩好奇问:「师兄,为什么你没有肩章?我看其他人都有。」
少年略一点头:「出门急忘带了,你的房间号在这里,等下来回来别迷路了,这里房子都长一个样,容易弄错。」
可爱女孩嗯嗯点头,朝司娉宸这边看来,笑着打招唿:「你好,我跟你住一起,我是谷梁栀!」
司娉宸朝她挥手,就听少年在最前方道:「走吧,我们该去膳堂了,书院的膳堂好吃是好吃,就是贵,你们若是没钱,可以用学分跟人换,在书院,学分比钱有价值。」
谷梁栀跳着跑在队伍后面,朝她身后始终站着的少女道:「林双雾,快点呀!」
林双雾装扮简单,头髮只用一根玉簪挽起,腰间别着一柄剑,像是谷梁栀的护卫。
她快步来到谷梁栀身边,视线在带队的少年身上盯了许久,对着谷梁栀欲言又止,可对方只顾着东张西望,一脸兴致,她张了张嘴,还是保持沉默地护在少女身后。
司娉宸盯着消失在建筑的珠光宝气少年,笑了下。
这个新生挺有意思,花五个学分在师姐那里买消息,转头用同样的方式赚学分,商业头脑挺好。
谷梁,北陵的皇姓,不是郡主就是公主。
司娉宸见到了自己的新室友,心安了些,至少是个好相处的,她又在四周逛了逛,发现这边住了人的不少,新生老生都有。
回来时,房间已经大变样了,原本装饰简单略显空旷,添了不少东西后,显得精緻华丽许多。
卫辞正在低头看通天玉,见司娉宸进来,收了通天玉道:「达奚理几天后才能回书院,他让我先教你感应气。」
司娉宸一听,连忙搬张椅子过来坐下,一副乖乖听课的样子。
卫辞一笑,有种在家里教自家小妹的感觉,面色温和了些。
对司娉宸,他倒是没什么恶意,一年前司关山造反的消息虽然不怎么被公开讨论,但朝堂之上该知道的都知道。
事情发生时他还在书院,那时达奚理提前回了大徵,问他什么事也不说,也拒绝卫辞的陪同,后来他收到卫凝卫芜噼里啪啦的消息,才知道司关山造反失败。
还有点可惜,这位司小姐,明显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一年达奚理总会消失一段时间,直到前几天,达奚理让他帮忙送司娉宸来浮郄书院,他才隐隐猜到,达奚理的消失是因为她。
卫家世世代代皆是忠臣,他本不该同司家人走得太近,但达奚理决定要做的事,旁人如何都无法改变,卫辞也只能陪他走下去。
放下这些思绪,卫辞开始介绍:「这世界存在一种力量,就是气。」
「气无处不在,水里、石头上、花草上都有,甚至我们一直都在触碰它,就像空气一样,只是没有察觉这点。」
卫辞微微抬手,五指朝上,掌心氤氲出一团可见的白雾:「我们无法用肉眼看到气,却能感知到它,就像晨间迷雾,也似迎面春风,当你感受到的时候,才是真正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
司娉宸盯着他手心的白雾问:「气是这样的?」
卫辞抬手微扬,就见白色雾气缓慢散开,在她眼前的一小片空间扩散:「气是看不到的,但被纳入体内后,能用术法将其具象化,它可以是雾,也可以是水、字诀、拟兽。」
「修炼的本质,就是将气具象化,然后为我们所用。」
司娉宸垂眸若有所思,卫辞见她有所感,收敛气息沉默,片刻后她还没动静,卫辞直接拿出通天玉。
达奚理的消息栏还停留在一刻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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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上课前教她御风术。」
卫辞回想方才司娉宸的神情,想了想,回他:「你感应气用了多少天?」
达奚理回得很快:「七天。」
卫辞:「……」
卫辞:「我,十天。」
卫辞:「三天后上课。」
卫辞:「你刚才说什么?」
达奚理:「教,和教会,是两个概念,懂?」
达奚理:「你怎么教的,也教我试试,教得不好五百学分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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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辞:「……」
他迅速切换成谷梁楼的消息栏:「叫什么达奚皇子,叫达奚痞子!」
谷梁楼:「?」
片刻后,达奚理收到谷梁楼信息:「达奚痞子?」
达奚理:「……」
司娉宸不知道两个人在讨论教她的事情,只低头看自己缓慢移动的手掌,「苍天有眼」又失效了,她看不到气。
但她对气丝毫不陌生。
还未满一岁时,她的世界只有气,那时她天天观察气,侍女的、盆栽的、小草的、空气中的,经常感嘆世界的奇妙。
气被物体容纳后,便和空气中游歷的气区分开来,在气的世界,物体与物体摩擦,呈现出来的是一种气与另一种气的相触,却不会融合。
因为容器。
任何东西都可以是气的容器,可以是死物,也可以是活物,活物可以主动吸引气,死物虽也可以,却很难,所以修御物术的修士需要时刻蕴养自己的伴生物。
从前她不知道如何算感应气,现在看来,她在幼时便能做到,只是因为契印被封,无法主动掌控、吸纳气。
而养病的一年里,她意识一半处于浑噩,一半处于清醒,「苍天有眼」时而失灵,苗先生也从未提过她可修炼之事,便也无所查。
司娉宸察觉身体产生的那丝微妙吸引,手指轻轻划了下,房间忽然起了阵风,很微弱。
正在同达奚理理讨该如何教感应气的卫辞一顿,抬眼朝司娉宸望来,就见她不好意思刮刮脸:「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卫辞沉吟片刻,简单安慰了声:「不急,慢慢来。」
司娉宸点点头,笑着说:「今天辛苦卫公子了,改天我请卫公子吃饭呀!」
听出了这是想要自己再钻研会儿的意思,卫辞点头,收了通天玉,补充:「你请达奚理就行。」
抬脚往外走,行至门前一顿,说:「在书院没有什么公子小姐。」
司娉宸轻巧点头:「卫师兄!」
卫辞离开后,又跟达奚理髮信息:「她貌似挺有天赋。」
达奚理:「仔细说说。」
卫辞对着这四字看了片刻,收了通天玉不管,转道回去自己宿楼。
司娉宸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从前不会修炼,还蠢笨的人,若在第一天就能感应到气,别人第一反应不会觉得这人是天才,反而会觉得她深藏不露。
平静片刻,取下腰间玲珑盒,司娉宸回想每次晏平乐取食物的样子,感受体内微薄的气,逐渐凝聚在指尖,轻轻按动盒面,玲珑盒里有什么瞬间浮现在她眼前。
这么几次后,她来来回回取东西又放进去,又将东西重新规整,按照自己的偏好重新归类放进八面玲珑盒。
这么玩了好久,司娉宸终于平静下来,她侧头倚在椅背上,感受着心里破土后生出涓涓细流般的感动。
从苗先生说她可以修炼后产生的不真实感,终于在这重复的动作中缓缓消失,也踏实下来。
她按住躁动的心,低声笑了下。
终于,可以修炼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16 00:10:41~2023-02-17 00:0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沈绵绵 20瓶;做梦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我学得有点慢。
平復了心情后, 司娉宸将领取的通天玉拿在手里观察,这是一片黑色极纯的墨玉,巴掌大小, 看上去和普通的墨玉差别不大。
但她能从里面感受到浓郁的气。
这一年里, 「苍天有眼」很多时候无法生效,她的潜意识里,任何的靠近和触碰都会让她生出警惕,也让她对气的变动变得十分敏锐。
但从前她并不牴触旁人的靠近。
司娉宸沉眉片刻, 还是抛下这些念头,准备研究通天玉,忽觉有人打开屋门,然后是谷梁栀天真的声音:「林双雾,你要告诉我呀!」
林双雾声音平淡:「公主兴致很好。」
谷梁栀哎呀了声:「林双雾,我们现在进了书院, 你别再叫我公主, 叫我谷梁栀啊, 或者栀栀,算了, 还是不叫栀栀了,好像叫老鼠一样。」
林双雾走在她前面,推开另一扇没写名字的房门, 开始帮谷梁栀收拾, 被她打断:「林双雾你别帮我,我这次外出求学就是为了学会独立,我自己来。」
突然又惦记起刚才的话题, 谷梁栀继续问:「林双雾, 你是怎么发现他跟我们都是新生的?他怎么能骗人呢?五个学分虽然不多, 可是他骗人啊!」
林双雾沉默片刻,道:「他没说他不是新生。」
「就是这样我才更生气啊!大家都是新生,怎么可以收费呢!刑在郭是吧,我记住他了。」谷梁栀有些恼人。
林双雾站了片刻,谷梁栀忍不住说:「你怎么不问我,记住他要做什么?」
林双雾问:「记住他要做什么?」
谷梁栀气鼓着腮帮子:「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被他骗了!太可恶了!」
林双雾面对幼稚的公主,应了声:「嗯。」
谷梁栀在原地跳了两下,想起自己公主的身份连忙整理乱了的裙子,又记起她现在是在浮郄书院,盯着林双雾:「你不许回去告状,还有,下次一定要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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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雾点头。
这口气终于顺了,她才想起去跟自己的室友打招唿,从玲珑盒里掏出准备好的礼物,去敲室友的门。
谷梁栀隔着数米远见过自己的室友,知道是个漂亮的小姐姐,但开门的一瞬间,近距离看才发现这么漂亮!
樱红长裙下露出的脖颈修长漂亮,皮肤如瓷般光滑白皙,眼眸含着浅浅的笑,朝着她友好打招唿:「你好,我是司娉宸,刚才人太多,没来得及说。」
谷梁栀怔了怔,随即激动起来:「没关系没关系,我是谷梁栀,你好漂亮啊!」
说着没什么防备地要伸手拉她,恰逢司娉宸抬手将滑落的头髮撩至耳后,她丝毫没意识到,将另只手里的礼物盒递过来:「这是礼物,我们以后好好相处呀!」
司娉宸有点惊讶,没伸手,歉然道:「可我没准备送你的礼物。」
谷梁栀摇头,将礼物盒放她怀里:「是我在家里培育的多瓣金海兰,我用它做了个手串,能静心凝神,不是什么值钱的礼物。」
说着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少女,笑着说:「她是林双雾,人很好的,就是话有点少,不过我话多,正好!」
司娉宸笑着点头,觉得这小姑娘被养得单纯天真,到这什么人都有的浮郄书院,确实需要个人看着。
打过招唿后,谷梁栀脸上带着喜滋滋的笑回房,一看空荡荡的房间,瘪了瘪嘴,在林双雾开口前道:「不许说,说了我自己处理就我自己处理!」
林双雾顿了顿,说:「我去找房间了。」
谷梁栀一边从玲珑盒取东西,一边回头说:「好啊,你找到了我们一起去膳堂吃晚膳。」
林双雾点头离开。
司娉宸关了门后,将手里的礼物盒放到一旁,重新研究通天玉。
往通天玉灌入气后,会激活通天玉的相关阵法,里面有书院给新生的各种通知,书院规则、选课上课、考级升级等都有,不同通知的字迹各不相同。
她还没有加任何人密文,暂时没有聊天对象。
又玩了一会儿,发现这通天玉和她想像的有一点不一样,它相当于一个载体,可以理解成一张纸,将气当做毛笔,写了什么便会传输什么。
衷心感谢女先生对她书法的严厉纠正。
就这么一夜,司娉宸将通天玉内的所有信息和功能熟练掌握了,期间谷梁栀出门了一趟,回来时大概怕打扰司娉宸,轻手轻脚的。
直到天刚刚亮,司娉宸才浅睡了一个时辰,然后被敲门声惊醒。
声音响了好一会儿,谷梁栀大概睡得沉,没听到,司娉宸只好披件外衣,一开门,发现是卫辞。
卫辞问她:「感应气怎样了?」
司娉宸引他进来,准备倒水,闻言抬手,亮出指尖犹如萤火般微弱的光,有些苦恼说:「我研究了一晚上才感受了这么一点。」
视线从微微发亮的指尖转到她脸上,卫辞对着那双沮丧的眸子说不出一句话,在她越来越郁闷的神情中,卫辞艰难道:「今天教你御风术。」
司娉宸的郁闷一散而空,连忙回屋换衣梳妆,边回头道:「卫师兄等我片刻。」
房门关上的一刻,卫辞掏出通天玉,切到达奚理的消息栏,向上翻了翻,确定达奚理用了七天感应气,手指滑动:「司娉宸之前真的没修练过?」
然后转到谷梁楼的消息栏:「你感应气用了几天?」
谷梁楼:「?」
谷梁楼:「六天。」
谷梁楼:「怎么?」
卫辞不理他,又去找蓝松筠和许森。
当年四国盛会结束后,他们都来了浮郄书院。
刚开始谁都看不惯谁,蓝松筠又是个喜欢拱火的,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打一架,有时一对一,有时一对多,还有多对多的,结果引来教习狂扣他们学分。
后来为了挣学分,几人合作做任务,相处多了,倒生出了少年天才的惺惺相惜,也会偶尔会一起揭任务,现在关系还不错。
蓝松筠回:「九天。」
许森没回。
卫辞盯着这几人的消息,达奚理的回答慢吞吞过来:「还能骗你?她昨天才知道自己有资质。」
达奚理:「怎么回事?今天感应成功了?」
卫辞收了通天玉,心想,不仅成功了,还愁眉苦脸嫌一晚上太久。
究竟是谁告诉她,一晚上感应到气太慢的?
司娉宸一身精緻长裙出来时,卫辞瞬间整理好表情,领着司娉宸往外走。
此时书院还有新生报导,稚嫩好奇的面孔四处张望,许多地方热闹洋溢。
卫辞带她来了处没什么人的草坪,此时阳光初升,草叶上闪着晶莹的露珠,司娉宸的荷粉裙角曳过,带走一片潮气。
御风术严格划分,可归属五行术中的风属性术法,却也属于常用术法之一,被纳入基础术法中。
此外还有护体气,属于拟物术中的一种,却也被纳入基础术法中。
与基础术法相对应的,便是七大术法的灵技,学习灵技前需要学习相应的术法心诀,而基础术法不用。
因为基础术法使用广,经过数百年先辈的努力,可直接用最简单的方式施展运行。
「风属性和其他五行属性不同,比如木属性,必须沾染植物的气息,其他属性也需要有具体的实物才能形成,但风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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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与运动相生,只要有运动,就会产生风。」卫辞一扬手,挥动间便生出了风,运转的气将这种风具化、变大,将草叶吹得直歪头。
他转向司娉宸:「御风术借的就是同运动相辅相成的风,它可以由你的动作产生,也可以是游离的风,你的气只需要捕捉到一丝风的变化,你就可以成为风本身。」
她垂眸静立片刻,抬手运气,注视着这点莹莹亮光,挥手感受风的力量。
这点对司娉宸有点难以理解。
气和风,都是无形的,在她眼里,是两个世界的不同东西。
若是水属性,她只需要观察沾有水属性的气,将其与游离的自然之气区分开来,就可以捕获到水之气。
可风没有形,甚至与空气同在,她无法区分出风之气和自然之气的不同,这对熟悉了气的世界的司娉宸来说,就仿佛要她在海水里分辨出眼泪,做到这点要比其他人难上加难。
太阳逐渐带了热度,草尖上的露水蒸发,仿佛雨水洗过般,绿油油一片,偶尔从中冒出几朵红红紫紫的小花,空气中带着草叶的清香和淡淡的野花香。
司娉宸站了许久,仍旧没有掌握要点,卫辞带她御风而行,放慢速度让她感受气的变化,司娉宸还是一脸茫然的神情。
快到午时,卫辞将能尝试的方式都用过了,司娉宸还是一脸纠结没听懂,卫辞让她自己慢慢领悟,想想她感应气的速度,说了声:「不用急,你一夜未睡,休息会儿下午再练。」
毕竟他完全掌握御风术,也是用了半个月,还摔了不少跤。
司娉宸此时沉浸在摸索不同气之间的区别上,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钻研不出来,婉言道:「卫师兄先去用膳,我脑子笨,反应慢,方才卫师兄说的我还要再想想。」
卫辞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回这话,一夜就能感应气的笨蛋,应该没人敢说。
他点点头,朝着膳堂御风离开。
偌大的草地只她一人,司娉宸便也不拘束了,曲膝坐下来,左手支在膝上,撑着侧脸沉思。
右手抬至眼前,看着指尖逐渐聚集出绿色的雾气,绿色雾气散去,转而变成透明的水雾,接着是带灼热的红色雾气,这些都是她较为熟悉的,也能很轻易分别的,具象化的木之气、水之气和火之气。
可是风之气……
她收了手,观察衣裙飘动,草地上绿叶拂动,远处树叶摇摆,这些都是风的表象。
但怎么才能将这种表象转化成风本身?
「你是习五行术的学生?」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司娉宸丝毫没察觉到,心里陡然一惊,扭头看去,见是一个中年男子,她连忙站起,规矩喊了声:「教习好。」
男子眼睛处有一条疤,横贯眉眼颧骨,看着凶戾十足,一身暗色衣袍也不太讲究地捲起,露出结实的肌肉和几条疤。
看着就不太好惹。
但他肩上扣着一个黑色肩章,明显是书院的教习。
安驿看着跟只乖仔似的小姑娘,眉头动了下,那条狰狞的疤痕也蠕动着。
这小姑娘未吸收五行属性之气却能调用五行气。
他路过无意瞥了眼,觉得稀罕,毕竟见过的人里,也就白面圣者的两个徒弟能做到,加上今天跟人打赌,赢了心情好,就过来提点几句。
安驿问:「在习五行术?」
司娉宸老实回:「不是,在学习御风术。」
「御风术都不会,你平时都干什么去了?」安驿习惯性地吼人,看小姑娘肩膀一缩一缩的,他恍然想起,最近应该是新生报导期,御风术都不会,是新生了。
摸了下满是胡茬的下巴,他自如换了个语气:「御风术这么简单,哪里不会?」
莫名被训的司娉宸察觉这教习带了点指导的意思,小声说:「我感受不到风之气。」
安驿咧嘴露了个笑:「这个简单,经我手的学生,就没有一天之内没有学不会的。」
司娉宸朝这位教习眨了下眼,心里察觉不太妙,试探问:「您的方式是?」
在身体被狠狠抛到半空中后,司娉宸立马意识到这位教习的意思,就见下刻,整个人失重般朝地面狠狠坠落,耳边传来教习逐渐走远的声音:「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御风了,就能停下来。」
司娉宸:「……」
司娉宸:「啊啊啊!」
在被抛上天空十次后,司娉宸终于适应了这种失重的感觉,大脑也平静下来,反正掉不下去,她开始捕捉空气中的风。
「啧啧,这名白级学生真可怜,走在路上也能碰上安教习。」
「她表现比你好多了,当初安教习的课堂上,叫得最大声的就是你!」
「咳,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走走走,看什么热闹,吃饭去。」
这边卫辞用完午膳,遇到朋友探讨了下基础课程的安排,等他打包好饭菜御风到草坪时,司娉宸已经不在了。
掏出通天玉下意识找人,这才想起他还没加司娉宸。
这里离宿楼有点距离,单走回去需要一个时辰,他不认为司娉宸会直接走回去,况且他离开也不过半个时辰,应该不会走远。
卫辞就在四周找了一圈,再回来时,司娉宸正从草坪外围往里走,见到卫辞笑着跟他打招唿:「卫师兄,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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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辞掠影到她跟前,身上衣服和他离开前不一样,连髮饰都变了,他神色沉了下:「有人欺负你了?」
司娉宸一怔,摇头:「没有啊。」
随即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解释道:「方才遇到了一位好心的教习教我御风术,裙子脏了,就回宿楼换了身。」
从宿楼到这里来回,走路至少要两个时辰,而他离开才半个时辰,就是说……
卫辞沉默了片刻,面上情绪不变,问她:「御风术掌握了?」
司娉宸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学得有点慢,停下来的时候要慢慢降速,不然可能剎不住。」
苏林下曾经十分可惜晏平乐的天赋,认为晏平乐留在她身边当护卫,实在是暴殄天物,不止一次想从她那里将人撬走。
她当时对修炼没什么概念,苏林下说晏平乐感应气只用了一刻钟,学御风术也不过用了半个时辰,听着这些,她只知道晏平乐天赋高,然后如常地眨眨眼软声拒绝。
她想着,自己感应气用了一夜,御风术花了四个时辰,怎么也算不上好吧。
然而卫辞仿佛重新认识了她一般,见她真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勉强夸了句:「不错,继续努力。」
司娉宸弯眉点头:「我下午继续。」
卫辞将手中饭盒地给她,两人找了个树荫下的木亭,司娉宸将饭盒打开,见到全是各种肉疑惑抬头,卫辞面无表情道:「达奚理说这是你的食谱。」
司娉宸扑哧一笑,在养病的一年间,达奚理每次来都热衷于将她养胖,于是每次和他一起吃饭,都是各种肉食甜点。
还找了几次苗先生,问怎么会有人长不胖,苗先生同样的话已经说烂了,闲闲懒懒的人被逼得爆发了。
先是指着达奚理骂,骂他不知好歹,听不懂人话,还骂他脾气差,总之,将从达奚理那里受的气一次性爆发完了。
然后又指着司娉宸骂,说她成天不知道愁什么,饭吃不好,觉也睡不着,骂他爹不是个好东西,她娘死的早,又骂她将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
总之,那天之后,达奚理好长一段时间没触他霉头,司娉宸也乖乖吃药泡药,疼了也不敢吭声。
想到这里,她觉得好笑,一边笑一边吃。
卫辞目光从通天玉中抬头,见司娉宸吃得开心,又垂下眼打了句:「今天的食物她很满意。」
达奚理却没理这话,问他:「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卫辞盯着他发过去的「司娉宸愚笨是怎么传出来的?」,食指在界面点了两下,回他:「她一夜感应到气,半天学会御风术。」
过了好半晌,达奚理回:「这件事保密。」
卫辞:「你能瞒多久?」
达奚理:「能瞒多久瞒多久。」
卫辞皱眉,提醒他:「你这是跟圣上作对。」
达奚理没回。
心里嘆了口气,卫辞问:「什么时候回书院?」
达奚理这次回了:「说不好,有点麻烦。」
卫辞抬首,司娉宸正在认真吃饭,见卫辞盯着她,眨眨眼,将一个碟子推到他面前:「卫师兄要不要再吃点?」
卫辞:「不用,我们加个密文,以后有事好联繫。」
司娉宸觉得也是,取出通天玉碰了下他的,界面出现了一串提示信息,司娉宸熟练划过,点进卫辞的消息栏,确定加进了,收了通天玉。
一抬头,卫辞惊讶看她,司娉宸一顿,笑着说:「之前经常看其他人用,方才回宿楼也见室友操作过,学会不是很难。」
卫辞:我勉强信你。
用完午膳,司娉宸在这片草地和旁边的树林练习御风术,卫辞见她基本没问题,又陪她练速度和反应。
这么到了晚上,司娉宸和卫辞分开,回宿楼后,她洗澡换了衣裳,坐在床前擦头髮。
她的身体很累,可大脑却很兴奋,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低头想着自己的处境。
司关山虽然败了,但积攒的力量仍旧存留了大半,她在戊林军的围攻中活下来,司关山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司关山也可能知道神技的事。
她不担心司关山找上来,能让达奚旸留她一命的神技,也让司关山不会轻易杀她。
她有办法应付过去。
司关山与她的联繫,达奚旸也能猜到,自然不可能放弃这个线索,所以书院必定有暗中监视她的人。
朱野那边不能贸然联繫,晏平乐在他那里挺安全,她也很放心。
唯一不确定的是,达奚旸对她的态度。
她倒是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在这两个人中斡旋,只是她掌握的筹码不再是可怜的亲情,她也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小女孩。
血脉神技的事情暂时没有头绪,司娉宸先不管。
思来想去,目前最紧迫的还是修炼,以及解决「苍天有眼」的问题。
司娉宸擦干了头髮躺在床上,在通天玉中看各种术法的选课。
浮郄书院给新生设置了三个月的基础课。
学生分五级,可用肩章的颜色区分,分别是白、绿、蓝、红,最高的是黑色,教习也是黑色。
基础课是由红级学生讲课,遍布七大术法,有讲常识的也有深钻某一方向的,每天可选的课程很多,比如阵法的基本构成,如何同时掌握多个拟兽,药草的各种属性,伴生物如何挑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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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出现相似或者相同的课程内容,由不同的人讲,安排在不同的时间。
他们只需要根据课表挑选自己需要的课程,每节课最多只允许五十人参加,有些课程比较热门,需要尽早选好。
每节课花费一个积分,一百学分,三个月一天一节,基本可以覆盖大部分想要的课程。
司娉宸没有想好主修哪门术法,于是决定每个听几节课看看。
她选了几门比较感兴趣的课之后,放下通天玉后,闭眼打算休息。
片刻后她又重新睁开眼,睡不着。
耳旁总有声音,仔细听却又听不出是什么,有时候是无意义的声响,有时候又像是血液流动的声音,每每夜深人静之时,这种声音就会放大,怎么都无法安睡。
司娉宸白日要思考很多事情,周围也有很多声音,反而将这种噪音压了下去,不会受到影响。
每次苗先生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司娉宸就茫然地嘆气,只说不知道,但内心却一直告诉自己,不要说,谁都不要说。
不要信任任何人。
她转身将脸埋在被褥里,直到唿吸不过来时才仰躺着,深深唿吸后,认命地思考。
「苍天有眼」是什么时候出现了问题?
她在那场大火后的三个月醒来,最开始每天被身体的痛楚折磨,又被药物麻痹,根本想不到用「苍天有眼」观察。
后来渐渐好转,再使用神技时,便时灵时不灵了。
她不确定是在那场大火里,被爆发的血脉神技影响了,还是在因为大火的后遗症。
就这么一点一点搜索者记忆,中途迷迷煳煳睡了一会儿,又在瞬间清醒,司娉宸就不再睡了,在房内练习气的运用。
清晨时司娉宸又补了一觉,被谷梁栀敲门声吵醒,她打着哈欠开门,就见有活力的少女笑得开朗:「我们一起用早膳吧!」
司娉宸刚想拒绝,就听她可怜巴巴说:「林双雾说她今天要去万卷阁,不能陪我,你陪陪我好不好,我请你吃饭。」
回去肯定睡不着了,司娉宸便点头应了,回屋洗漱一番后彻底清醒。
她出来时,谷梁栀正在倒水,抬眼问:「喝吗?」
司娉宸摇头,等谷梁栀喝完水,两人御风往膳堂去。
书院的膳堂有好几个,离他们最近的是四号膳堂,现在正值清晨,来买饭的人很多。
两个姑娘饭量小,不一会儿就买完,司娉宸咬了一口饺子,就见谷梁栀举起自己的一笼包子,笑嘻嘻说:「方才有个好看的小哥哥多给了我一个!」
司娉宸嗯嗯点头,埋头吃早点,听着她聊完刚才的小哥哥,又转而说选课的事,听闻司娉宸每个都选,好奇问:「你之前是修什么术法的?」
司娉宸:「我之前学得不多,所以打算先看看再做决定。」
谷梁栀一口包子咬得腮帮子鼓鼓的,点头:「我从前就是习医,选的也都是医术的课程,有个医术师兄讲得可好了,可惜课早被抢完了,你选了医术的哪门,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上课呢!」
司娉宸将通天玉给她看,然后听她失望啊了声,又还给她,可惜道:「这个是医术常识,我也可以讲给你听,还可以节约一个学分呢!」
这几天她已经见识到了学分的重要性。
上课需要学分,万卷阁借书需要学分,拥有一块自己的药田也要学分。
虽然说他们新生是有优惠的,可一亩药田两百个学分,怎么出得起?
想到这,她扮可怜问:「我们的小院子,这样空着也挺可惜的,我可以种点药草吗?我还可以种些安神的,给你做安眠薰香!」
司娉宸一怔,就听谷梁栀解释:「你房里的灯一直亮着,是不是睡不好啊?」
司娉宸已经吃完早餐,支着侧脸看她吃,闻言笑了下:「我习惯睡觉留灯。院子里你随意种什么,我不介意。」
谷梁栀一脸「你真的太好了」,就要拉着她的手表示亲近,司娉宸一顿,还是放松神经笑着看她抱自己的手。
「谷梁栀?你也来浮郄书院了?」
谷梁栀脸上的笑还没消失,听到有人喊自己,侧目望过去,在见到来人时,神情一滞,随后开口道:「鱼幼瑾,你也在啊。」
司娉宸原本低眉没看说话的人,听到这个姓氏后,抬了下眼,一个紫色裙装的女孩大摇大摆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熟人。
鱼幼让。
视线在他肩上停了片刻,绿级学生。
「谷梁栀,你好歹也是一国公主,怎么还跟一个叛徒之女在一起,也不嫌丢你们北陵的脸。」鱼幼瑾盯着司娉宸不怀好意地说出这番话。
看来她的目标是自己。
她的声音没有收敛,周围的学生识趣地避开这片,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
鱼幼让阴沉着不说话,淡漠地看了眼司娉宸。
谷梁栀见大家都在看热闹,又对鱼幼瑾气愤得不行,生气道:「你在乱说什么啊,我跟谁在一起玩要你管!」
鱼幼瑾轻慢笑着看她一眼,逗弄小朋友般:「看来你没听说啊,大徵国的司关山造反一事打听打听,还是能探听出一二的,就是不知道这叛贼的女儿,是怎么有脸来着浮郄书院学习的。」
「你!」谷梁栀转向司娉宸,慌忙说:「你别听她乱说,她这个人邪门得很,我们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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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要拉着司娉宸离开。
鱼幼瑾双手抱前,看谷梁栀气愤瞪她,不由笑了声:「瞪我做什么,我说的可都是事实,不信问问你身边的人。」
两人路过鱼幼让时他突然问:「你能修炼了?」
司娉宸没什么情绪地斜了眼:「你对我的事很上心?」
这话让鱼幼让的神情瞬间阴郁起来,司娉宸不由歪头笑了:「被我说中了?」
谷梁栀本来都拉着司娉宸朝外走了两步,见这两人聊起来,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
这两人给她的感觉很不好,她想提醒司娉宸,就听又有人喊了声:「司娉宸?」
谷梁栀看过去,眨了眨眼,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摸着通天玉的手犹豫片刻,还是朝林双雾发出求救信息。
这声叫喊让鱼幼瑾皱了下眉,就见一身明亮红衣的达奚薇往这边睨了眼,身后两个小姐妹跟着她走来。
在走过来的几步里,达奚薇一眼就看清了膳堂这片是个什么场景,朝司娉宸没好气道:「你怎么到哪都是被欺负的那个?」
司娉宸眨眨眼,没说话。
三国公主会面,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歷史性的一幕。
周围聚集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一边盯着这边,一边在通天玉上飞快地滑动着。
方才一直被司娉宸无视,现在又见达奚薇要护司娉宸的意思,鱼幼瑾提醒她:「你可别忘了她……」
「原来,」达奚薇斜斜瞥她,打断她的话,「詹月国的公主喜欢管别人的家事啊,我听说你的几个皇兄暗地里打得不可开交,你这么喜欢管,怎么不见你去劝劝你皇兄,一家人和和睦睦,多好!」
鱼幼瑾指尖溢出阵丝,怒目:「你别不知好歹!」
达奚薇抱臂看她,对她要干架的姿势丝毫不惧:「是好是歹,也不是你说了算。」
「而且,」她眼神在自己肩上的绿色校章点了点,「什么你啊你的,要叫师姐,新来的小师妹不懂事,鱼幼让,你也不知道多教教再放出来。」
鱼幼瑾脸沉了下来,抬手欲攻上去,被鱼幼让一把拉住,她气急:「你敢拦我?」
鱼幼让缓慢扬起精緻阴郁的脸,沉声道:「我来。」
说完,衣衫之下缓缓溢出一个个黑色字符,仿佛细小蚂蚁般从手腕爬至关节。
一枚字符脱离指尖后迅速变大,浮现在他眼前,黑色字符出现的同时,整个膳堂的空气陡然沉重起来。
谷梁栀想御风拉着司娉宸跑,没拉动,就见司娉宸往膳堂的门口方向示意。
那里不少学生正在御风往外跑,只有几人淡定地待在原地,抱臂的抱臂,低头看通天玉的看通天玉,在一众移动的人群中十分显眼。
谷梁栀看到熟人,便放心不跑了,望向即将爆发的打斗场面。
司娉宸重新看向鱼幼让。
黑色大字似扭曲的古字,又似弯弯曲曲的鬼画符。
他低声喝道:「斩!」
达奚薇脚下阵型已然在刚才施完,正要打入气激活阵法,突然听到司娉宸喊她:「薇茗公主,不要动手。」
她一怔,指尖停滞片刻,抬眉就见那黑色大字落在她头顶,蕴含极大力量的字符扭曲着正欲撕裂。
谷梁楼无聊抬了眼,又低头看通天玉,朝卫辞发了个「?」,一边问身旁看热闹的两人:「我说你们再不管,膳堂就要被炸了,教习又会想方设法扣我们学分,最近我不太想做任务。」
嘴角带笑的蓝松筠耸耸肩,朝沉默的许森说:「管闲事还是你们詹月在行,你去吧。」
许森难得开了句玩笑:「扣得学分还不够借本书。」
话虽这么说,还是抬手凝气,一瞬间,整个膳堂的温度骤降,就见方才隐隐要撕裂爆炸的字符被突然冻住,无数冰晶沿着扭曲的字符攀爬。
不过片刻,众人看着刚才还威吓凛然的黑色字符变成一个大冰块,落在地上摔碎消失。
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鱼幼让朝门口看去,见许森几人过来,闭了下眼,手臂上的小蚂蚁老实隐退。
鱼幼瑾显然也看到他们,朝许森不爽望去。
达奚薇手中的气散去,脚下阵型也消失不见,扬唇瞥了眼司娉宸,结果看到她和谷梁栀牵在一起的手,嘴角又收回来。
膳堂还没跑掉的人也停住了步子,抬手搓了搓手臂,见这温度一时半会儿升不上来,朝漫步的三人望去,感嘆声:「这五行术也太牛了吧!」
说出的话都含着冷雾。
许森走在最前面,冷眉掠过司娉宸,一边朝着鱼幼让而来,一边从玲珑盒里取出黑色袖章沉稳戴上,他身后的谷梁楼和蓝松筠在小声交谈。
几人走近了才听到谷梁楼冷声说:「卫辞怎么回事,话说一半。」
蓝松筠点头贊同,温声说:「闷骚的男人都是这样。」
谷梁楼睨他一眼:「你当他面说。」
蓝松筠笑眯着眼道:「这种小事,我们知道就好了。」
「皇兄!」谷梁栀朝走来的谷梁楼高兴喊。
谷梁楼没什么意外地点头,抬眼扫了圈:「不是说有个护卫一起来了?」
余光瞥见门口急促赶来的熟悉身影,她指着御风赶来的林双雾道:「喏,林双雾来了。」
林双雾站定后默默看了眼四周,又见大皇子在,公主正在缠着他,自觉站在谷梁栀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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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梁楼没说什么,倒是谷梁栀好奇扒着他问东问西,他开始还简短回答一两个字,没一会儿就耐心耗尽,大手按在她脑袋上将动来动去的小姑娘定住:「安静会儿。」
谷梁栀只好歇上嘴巴:「哦。」
另一边,蓝松筠见许森冷着脸给鱼幼让扣学分,又对着鱼幼瑾说了两句,对方不快离开,便将目光转向低头玩通天玉的司娉宸:「司小姐,又见面了。」
司娉宸头也不抬:「蓝师兄好。」
蓝松筠笑着问她:「你能进浮郄书院修炼,那之前不能修炼的传闻是假的?」
司娉宸仍旧在通天玉上画着什么,闻言说:「不是。」
蓝松筠略带好奇问:「你在跟谁聊?」
这边达奚薇见鱼幼让和鱼幼瑾都走了,自己身后的小姐妹在她打架时御风跑了,也懒得管她们,抬眼就蓝松筠在靠近司娉宸。
她对这个笑脸男印象就没好过,想着司娉宸可能又要吃亏,刚过来就见司娉宸举着通天玉说:「我正在跟卫师兄说,蓝师兄刚才说他是闷骚男。」
以为司娉宸正在受欺负的达奚薇:「……」
只是过来凑热闹结果热闹降临自己身上的蓝松筠:「……」
谷梁楼呵笑一声,看着蓝松筠腰间的通天玉频繁亮起,嘲笑:「该。」
就见蓝松筠立马调整好表情,在通天玉上和卫辞聊了两句,谷梁楼这边的通天玉也亮了,他打开看到的是卫辞的两条信息。
卫辞:「蓝松筠说你是个只知道打架的冷爆男。」
卫辞:「我们都知道了,你抱着剑睡觉,还流口水。」
谷梁楼:「???」
谷梁楼:「说清楚。」
谷梁楼:「谁特马……」
他收了通天玉,面色沉冷盯着自己的室友。
蓝松筠刚哄好卫辞,一抬眼,就见谷梁楼抽出腰间长剑,眼皮一跳,二话不说,御风瞬影离开膳堂。
许森刚准备收了黑色袖章,见状又重新戴上,连忙跟上去。
谷梁栀不解:「皇兄他们怎么就打起来了?」
林双雾低声说:「第三个人不是去打架,应该是去蹭分。」
谷梁栀眨眼示意你讲细一点,我不懂。
林双雾说:「黑色袖章代表着书院的部分权利,刻有戒尺的是戒律组,戒律组的成员在书院里发现违反院规的学生,可以根据严重程度给与扣分或者其他惩罚,为了肃正风气,对应的成员抓到违纪者有奖励。」
「这种性质不恶劣的打架事件,一般都是扣分处理,抓到的戒律组成员能拿到扣除学分的十分之一。」
见谷梁栀赞嘆看她,林双雾顿了顿,说:「这些通天玉的院规里都有写。」
「那么多规矩,你全记住了?」谷梁栀惊讶。
林双雾点头。
谷梁栀:「真厉害呀!」
另一边的两人沉默片刻,达奚薇下巴朝司娉宸点了下,朝外走:「聊聊。」
司娉宸跟着她走出膳堂。
第67章
我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膳堂。
达奚薇一出来, 之前的两个小姐妹上前笑嘻嘻问她受没受伤,扣没扣学分,达奚薇没心情跟她们聊, 只说:「我有事不和你们一起走, 帮我打包份早点。」
两个小姐妹好奇看了眼司娉宸,然后重新进了膳堂。
达奚薇顿了下,朝着人少的地方去,司娉宸低眉跟在她身后不语。
叫司娉宸出来, 也是突然见到她心里惊讶,又想着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想了解一二,但她又一直沉默,达奚薇心里觉得别扭,又想, 她又没做错什么, 做什么她要别扭。
两人沉默片刻, 达奚薇越发别扭。
忽然就想起,从前好像每次都是司娉宸找她, 主动说话,主动黏她,一旦她不开口, 就像现在这样。
两手背在身后轻咳了声, 达奚薇勉强开口夸一句:「你方才做得不错。」
还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被欺负也闷不吭声,现在倒是会亮出爪子了。
这么想着, 她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转身回头看司娉宸, 见她安安静静垂眸,想到方才她还牵着谷梁栀的手,哼了声:「你来书院怎么不找我?」
司娉宸黑眸带着疑惑,这是想要和以前一样的意思?
达奚薇很聪明,头脑也比达奚珏清醒,知道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能做。
同时也十分清楚,那场婚宴,她和达奚珏意愿如何不重要,既是圣上下的喻,那就必须得执行。
既然如此,那就该知道,现在同她走近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见司娉宸不说话,达奚薇扬眉,横眼睨她:「你是找到他国公主做靠山,就不愿意理我了?」
面上表情是不在意,但眼里写满「你敢应我要你好看!」
司娉宸心里觉得好笑,还是解释说:「谷梁栀是我室友,我不知道薇茗公主也来了浮郄书院。」
想了想,她笑着补充:「我以为薇茗公主不想见到我了。」
达奚薇眉眼间的不悦散去,轻哼声:「我看是你不愿意见到我。」
司娉宸挠挠脸:「怎么会?」
达奚薇暂且放过她,走到一处没什么人的树荫下,抱臂靠近她,压低声音问:「你爹没联繫你吧?」
司娉宸老实摇头,发上的步摇流苏一同发出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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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薇贊同点头:「你爹是叛徒,你不是,你不要联繫他,他找你你就将消息传回大徵,抓住他你就安全了,听到没有?」
说到最后带着威胁的语气。
司娉宸重重点头:「嗯!我听公主的。」
达奚薇面色缓和了些,反思自己的语气有点凶,直起身移开目光,不太自然关心一句:「这一年里你去哪了?」
司娉宸望向远处或欢笑或匆忙来往的学生们,有那么一刻,恍惚还在清徵书院,晏平乐站在她身后沉默着,可那一年的记忆也太过深刻,叫她怎么都无法轻易揭过。
她轻声说:「养病。」
简单两字,概括所有的苦痛。
达奚薇没多想,当时大火爆发时,她和达奚珏在树林外围都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更何况大火中心的司娉宸,加上她附近还有那么多人围攻,逃都逃不掉。
「那场大火确实太过诡异,我也躺了一段时间才恢復,达奚珏更是被烧傻了。」
烧傻了?
司娉宸诧异望她,达奚薇说:「不是你想的那个傻,就是人都不正常了,本来就不正常,现在更严重了。」
见她满眼「我想听」的渴望,达奚薇仰着下巴勉强说得多了些:「大火爆发太突然了,他没来得及跑远些,浑身都烧得焦黑,还是圣者路过将人救了。」
「但活下来了也没多好,嘴里总说有火在烧他,医者说是心理问题,为此他弃了拟物术,改修五行术,每天身上冒冰碴子。」
司娉宸想了下那个场景,扑哧笑出声,又急忙捂住嘴,小心望过来。
达奚薇见她这样,挑眉说:「想笑就笑,又不是在大徵,怕什么,我心里也乐了不知道多少次。」
其实心里骂达奚珏最多的,就是说他傻逼,连笨蛋都不算,她不爽达奚珏很久了,成天心里只记着那么点情情爱爱,妄为太子。
当然,这些她不会说出来,就连母妃也不曾说过。
想起母妃,达奚薇迟疑片刻,还是问:「母后……皇后也逃了,你知道吗?」
司娉宸举手大义凛然道:「若说姨母来联繫我,我一定上报大徵!」
一听这不带犹豫的话,达奚薇瞪她:「皇后白疼你了。」
司娉宸眨眨眼,心领神会改口:「我就说不知道。」
「说什么说,什么都不说!」达奚薇抬手戳她额头,被司娉宸提前抱住她的手,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达奚薇:「真的知道?」
司娉宸重重点头。
达奚薇等下还有课,她叮嘱了两句,加了司娉宸的密文就走了。
今天卫辞有其他事情忙,跟她说了声不来,让她准备好明天上课。
谷梁栀和林双雾不知道去哪,司娉宸打算去万卷阁看看。
万卷阁是浮郄书院最大的藏书楼,外形是无数本书摞起来的模样,据说是擅长机关术的太祁皇室赠送的,还赠送了不少机关术的书籍。
万卷阁有六层,不同等级的学生能进的楼层不同,白级学生的权限只有第一层。
在一楼登记通天玉信息后,司娉宸开始查阅书籍。
四国对修炼之事并不透明,各种常识和基础术法即便整理成书籍,也都是私人珍藏,许多百年世家有自己的书阁,却也只是限制本族的主要人进出。
所以即便这里的书外借需要一个学分,也有很多学生借书。
万卷阁一天只开四个时辰,这期间可以随意看书找书,时间一到,非外借的书必须归还。
这里就体现出记忆的好处了。
司娉宸翻书的速度很快,有些看了几页,发现是已经知道的,就放回去,重新找下一本。
她的行为虽然奇怪,但更多人将时间放在手里的书籍上,只扫了眼便收回视线。
等到司娉宸头昏脑涨地离开万卷阁,天边已经燃起来瑰丽的火烧云,学生们在林间穿梭前往,如万鸟归巢般。
抬脚刚走一步,身侧钻出来个穿金戴玉的少年,他一脸笑着朝司娉宸打招唿:「师妹你好啊,我们一起合作个生意如何?」
司娉宸不动声色看他,认出了这是那个骗谷梁栀的珠光宝气少年刑在郭。
刑在郭继续说:「我方才观察你看书速度很快,定是拥有传说中的过目不忘技能,师妹,你将看过的书籍默写下来,我负责影印和发售,我们九一分,如何?」
司娉宸笑着说:「师兄你误会了,我就是对看书不感兴趣,随便翻翻。」
刑在郭纠结片刻,忍痛开口:「八二怎么样?」
司娉宸:「就算我八师兄二,我也默不出来呀!」
说完越过他,朝着台阶往下走。
刑在郭没泄气,立马走到下一个物色的目标,笑着说:「这位师弟,我们合作个生意如何?我方才观察你看书速度很快,定是拥有传说中的过目不忘技能……」
司娉宸余光朝后瞥了下,转身御风朝膳堂去,打包晚膳回了宿楼,谷梁栀不在,司娉宸在大厅吃完饭收拾完,回屋研究了一会儿气,就察觉谷梁栀带着林双雾在院子里捣鼓什么,两人弄到半夜才停下来。
仍旧没有丝毫睡意,司娉宸就躺在床上回忆今天看过的书,配合气的运用一点一点研究,将不理解的问题记下来。
中间通天玉亮了下,她沉浸在新的修炼知识中没注意,中途似乎睡了一会儿,被外面的声音吵醒时,天差不多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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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躺了会儿,是谷梁栀起床倒水,没一会儿就出了屋门。
今天是基础课的第一天。
她起身换好衣裳,拿起通天玉看了眼,发现卫辞昨夜给她发了信息:「明天上课早点出门,不要迷路。」
上课的地方虽然远了点,但地图上标得很清晰,倒也不至于迷路吧。
不明所以歪了下头,司娉宸收好通天玉,想了想,还是系好玲珑盒早点走,去膳堂的路上,有许多和她一样赶路的新生。
天边晨光微现,金橘色光芒驱赶着幽暗,空气还透着丝寒意和潮气,路边草尖上的夜露闪闪发光,似绿色绒毯上撒满了细碎的钻石,璀璨耀眼。
教楼分散在书院的四个方位,距离很远,若是跑错了地方,当天的课也不用上了。
司娉宸今天的课在东四教,从膳堂御风过去,也能提早半个时辰,原本还想慢悠悠散步过去,可看到身边俱是匆匆赶路的新生,又想起卫辞专门的提醒,司娉宸也跟着御风赶去东区。
距离东区还有段距离时,分散开来的人在前面聚集起来,大老远就听到前方有人在喊:「机关蜻蜓,一个学分三个,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师弟,前面就是迷雾区,师兄当然相信你有能力穿过去,可若因此错过上课时间,浪费一个选课学分岂不可惜?一个学分三个,可以用三天,师弟,划算得很!」
「师妹师妹,来看看,师兄是过来人,吃过没赶上基础课的教训,特意来这里给师弟师妹们送福利,一个学分三个!吃不了亏!」
在人群间隙中再次见到刑在郭,司娉宸:「……」
哪里都能做生意,商业奇才!
司娉宸越过人群往前方走,没一会儿就听方才热闹买东西的地方喧嚣起来。
有个义愤填膺的少年脸红脖子粗地指着刑在郭大骂:「你个奸商,什么师兄,明明是新生,到处骗人卖东西!你还我学分!」
刑在郭镇定自若道:「这位同学未免有些太不讲理了,买卖讲究个你情我愿,我们的交易昨天就结束了,哪里有你用了我的货物,回头讹我退钱的道理。」
「各位说是不是?」他问身前几个正欲买机关蜻蜓的学生。
其中一人没上他的当,问:「你真的是新生?」
又有人也不解:「从刚才你就叫我们师弟师妹,你的肩章呢,拿出来看看。」
「是啊是啊!」
原本要走的人又逐渐围了过来,刑在郭装模作样地低声嘆气,一边不动声色收拾地上的机关蜻蜓,一边露出被质疑的辛酸神情:「好人不好当啊!」
人群中刚有一个女孩要为他说话,还未开口,就见眼前陡然散开一片白烟,几息后白烟消失,哪里还有方才卖东西的少年。
一片低骂声响起,已经踏入迷雾区的刑在郭是听不到了。
还好跑得快!
刑在郭拍拍胸口,数数这次赚了多少学分,片刻后那点侥倖没了,成本都没赚回来,不由嘀咕:「若不是那学生捣乱,还能赚不少。」
将机关蜻蜓收进玲珑盒,一转身,就见一个漂亮温软的女孩不知道站在那里看多久了。
刑在郭下意识开口:「师妹,要出这迷雾区,可要买我这机关蜻蜓……」
说着准备重新从玲珑盒取出机关蜻蜓,就听司娉宸打断他:「我都听到了。」
刑在郭停止取蜻蜓,笑着解释:「师妹你别听……」
司娉宸笑着说:「师妹?」
刑在郭从善如流改口:「同学,误会,都是误会。」
不是司娉宸不想走,而是从刚才她一踏入这片空间,周围的景色瞬间变化,方才还能远远看到教楼的影子,这会儿周围都是白茫茫一片,哪里有教楼。
记起他口中的迷雾区,司娉宸才等在这里准备问怎么回事,但看这人视财如命,一时还没想好怎么套话。
刑在郭还在解释:「我那些货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那学生就是在讹人,师妹你这么聪明,一定不要轻易信了……」
话说到一半就见少女取出通天玉,他问了句:「同学,你这是?」
司娉宸抬抬手,语气单纯说:「方才买你机关蜻蜓的就有我朋友,她正在问你呢,我不回不太好。」
刑在郭:「!」
他憋出一个笑来:「同学,有话好说。」
司娉宸歪头想了片刻,刑在郭以为她同意了,就见她露出「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太好」的神情,伸手就要写什么,刑在郭赶紧道:「我答应你!」
司娉宸眨眨眼,刑在郭艰难伸出一根手指:「一件商品。」
司娉宸正欲开口,他又连忙补充一个条件:「五个学分以下!」
「那你给我五个学分吧。」司娉宸说。
刑在郭:「……」
他满脸苦色:「同学,看你一身锦衣华服,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钱难赚,学分更是难赚,不然还是换成物品吧,我给你十五个机关蜻蜓,还多赠你一个!」
他肉疼地就要掏蜻蜓,司娉宸不逗她了,说:「那你给我说说这迷雾区。」
连忙停下动作,刑在郭说得无比顺熘:「迷雾区是教楼前的阻碍区,专门用来考验新生,里面包括迷阵、幻阵、毒虫毒草等等,都是些杀伤力不大但又特别麻烦的障碍,越过迷雾区的方式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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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除阵法,用拟兽或者御物开道,也可以驱使老鼠小鸟找路,如果这些都不会,」他指指头顶,「飞出去也是可以的。」
说完补充了句:「御风术飞不出去,得借用外力才行。」
司娉宸尝试调用「苍天有眼」,没成功,转头正欲问刑在郭,一回头,对方已经抓着机关蜻蜓消失在迷雾上方。
他的声音从迷雾中远远传来:「同学,我给你留了只蜻蜓,下次见面还是朋友啊!」
司娉宸收回目光。
四周的树叶草丛颜色绿得不正常,仿佛掺了墨汁般,夹杂了几丝暗沉,白茫茫的雾气笼罩一切,透出几份森寒。
几步之外的草丛上躺着一只木色蜻蜓,墨绿色草丛晃动着,发出东西爬过的声响。
注视片刻,司娉宸抬步,突觉有气的变化,立即御风后退,就见一条雪白阵线从茫茫迷雾中陡现,抽了个空后蜷着蜻蜓消失在草木迷雾中。
紫色衣裙逐渐从深林处显出,见到是司娉宸,鱼幼瑾笑了声:「还真是狭路相逢。」
听到这边有说话声,她路过看了眼,还是个熟人。
司娉宸御风站稳,没什么表情地抬眼。
鱼幼瑾抱臂抬抬下巴,余光瞥了眼阵线捲起的机关蜻蜓,嘲笑:「也就你这样的还要这东西才能出迷雾区,也是,毕竟你连一境都没有。」
说着将机关蜻蜓扔给身后的粗布衣裳少年:「赏你了。」
少年脸上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接过机关蜻蜓转了转,也不在意鱼幼瑾的那话连他也骂了进去,随意别在腰间,道了声:「谢了。」
「算你好运,我今天赶时间,没空陪你玩。」鱼幼瑾瞥她一眼。
话虽这么说,方才吊儿郎当的少年却突然行动,御风上前截了司娉宸的后路,鱼幼瑾抬手捏诀扔下一座困阵,将恰巧被逼到一处的司娉宸罩住。
心情略好的鱼幼瑾拍拍手,边朝外走,边同身后东张西望的少年鄙夷道:「给你你就用,怎么,还打算出去再卖钱?」
少年咧嘴笑着说:「既然给了我,我怎么用那就是我的事了。」
鱼幼瑾气道:「孙谙,你放肆!」
孙谙不怎么在乎她的态度,两手枕在脑后朝前走,声音懒散说:「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别把我当做你的下属。」
鱼幼瑾抬眼瞪他,御风离开。
孙谙懒洋洋在后面慢慢走,回头朝即将隐入雾中的少女望了眼,无所谓地笑了笑。
只是普通困阵。
司娉宸抬手朝外伸,碰到空间的一处就被弹了回来,那处有几条阵线交错着流动,然后缓慢消失。
她是可以躲得掉的,「苍天有眼」突然生效,她也想看看「苍天有眼」对上阵法。
强行突破阵法、识错阵眼字诀,都会导致阵法崩坏,但阵法蕴含的能量就会在瞬间释放,产生爆炸。
处在阵中的人避无可避,不死也会重伤。
这种低阶的困阵,只需要找到阵眼字诀,将其破坏掉就可以破阵而出。
而「苍天有眼」能透过表象直接目击气的原始形态。
浮现在半空中的字诀,交替运转的阵线,流转间勾连字诀的气,在她的眼睛里展开了一个明亮的世界。
抬手再次触碰到困阵边界,数个字诀忽然亮了下,连带着勾连这些字诀的气也消耗更大,这几个不是。
她这么试了一番,最后盯着一枚不太起眼的字诀,相较其他,它的光不是那么耀眼,藏在一片字诀中难以区分。
……
浮郄书院教授知识的地方分散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教楼,不仅包括上基础课的新生,绿级、蓝级、红级学生听教习们的课也在这里。
四区的风景各有不同。
东区四季如春,繁花浪漫,绿叶长盛,高山伴随着泉水叮咚,一派悠然;
南区盛夏长存,湖水绿荷,长柳堤岸,竹林沙沙,风景宜人;
西区枫林燃烧成一片,飘黄的银杏如同飞蝶漫天,风清气爽;
北区常年被大雪覆盖,碰上飘雪颳风还是万里晴空,还得看运气。
此时的东区前便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迷雾,随着一条石子小路前行,便是一路的花树流水,十三座教楼穿插在其中。
这片迷雾区只能拦住些什么都不懂的新生,老生经过一年,早将这迷雾区里的东西摸清楚了,进出来去自如。
快到上课时间,不少学生朝各自的教室走去,有人听到迷雾区传来的惨叫,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笑脸。
毕竟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动片刻,不管是否进入教室的,察觉到动静来源,纷纷朝迷雾区望去。
一望无际的迷雾忽然消散了些。
「是我眼花了吗?」
「不,白雾真的在散去!」
「我靠,这届新生有点意思啊!」
「是阵法的问题吧,这么多年了,也不换个新的。」
在一众纷纷洒洒的议论声中,白茫茫的雾气一点点散去,露出一个个或躺或站的新生们。
新生满脸茫然待在原地,不明白方才还阴森诡谲的迷雾怎么就消失了,担心是新的幻阵,都站着不敢动,面面相觑后,又转向前方教楼的师兄师姐们。
刚踏进教室的鱼幼瑾朝这边望来,在人群里找到同样迷茫的司娉宸,冷笑一声,算你走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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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的声响忽然将所有人惊醒,迷雾中的新生们也顾不上幻阵不幻阵的,连忙御风找自己的教室,坐下后还在讨论迷雾区的阵法被破一事。
司娉宸乖巧坐在教室里,听到人低声讨论迷雾区的事,不由得抬手刮刮脸,满脸无辜。
谁能想得到,这迷雾区里的阵法是连环阵,一个套一个,她掐灭了一个阵眼字诀,就没忍住,多掐了几个,在迷雾散去那刻才意识到不太妙,连忙和其他学生一样茫然无辜。
施展这迷雾阵的人一看就是个偷懒的,阵眼字诀设置成一样不说,还都放在一块儿,找到一个,可不就是都找到了。
待到教课的红级师姐进来,教室逐渐安静下来,司娉宸也收敛了心神。
这节课讲得是阵法的构成,属于阵法的常识课,司娉宸以前零零散散听过一些,但不够系统。
师姐是个温柔爱笑的,声音婉转动听,枯燥的知识也变得有趣起来。
「我们都知道,阵法主要是由阵线、字诀和阵眼构成,阵线是阵法的基础,越是复杂的阵法,需要用到的阵线数量越庞大。」
她指尖的细长阵线消失,转而变成一枚字诀,笑着对认真听课的师弟师妹们道:「而字诀,则是阵法的具象化,一个字诀代表一个含义,在阵法中,不同的阵法组合会产生不同的威力。」
「阵眼是阵法的核心,若说阵线是阵法的血肉,那么字诀便是骨架,阵眼是心脏,被字诀引动的气则是流动的血液,给阵法持续的能量和动力,使之运转起来。」
细长的阵线不停生长繁衍,在她手上浮现攀爬,又有几枚扭曲的字符落在中心,她另只手按了枚字诀后,笑道:「所以激活阵法,需要将气打入阵眼。」
她的动作很慢,似乎是要所有人看得清楚,就见一缕气被注入阵眼字诀中,阵线瞬间勾动字诀散落在不同方位,引动气形成循环。
这枚小小的阵法瞬间隐现,只有一个圆形的阵界落在她掌心,隐约能察觉阵界中流动的气。
「现在,我们来看看它的威力。」
她取下发上的银簪,将一端伸入阵界内,瞬间,银簪被切割成数段。
教室里一半以上的学生惊嘆着张大嘴巴。
引起学生们的兴趣后,她开始细细讲解阵法的分类、区别等等。
司娉宸听得很认真,这堂课的讲解细緻,还添了不少个人的理解心得,让许多晦涩难懂的内容变得通俗许多,也解决了她心中不少疑惑。
一堂课过去,头顶太阳正盛,天空一片碧蓝,学生们意犹未尽地披着日光讨论怎么控制阵线,又如何炼化字诀。
走在繁花小路的尽头才想起,这迷雾区已经没了,以后是不是……
然而他们还没高兴太早,就见五个红级师兄师姐在东区前方查看之前的迷雾阵法,将原有的阵法痕迹毁掉后重新丈量推演。
一个学生路过时,正听到他们讨论要在迷雾区放点新东西。
其中一个建议道:「不然放点金蝶,花粉顶多让人痒得受不了,第二天就好了。」
「花蛇吧,有毒的没毒的都丢进去,死不了就行。」
「让太祁的那个搞点机关陷阱也成。」
路过的新生瑟瑟发抖,这浮郄书院的师兄师姐都好可怕!
司娉宸混在人群中朝外走,抬眼见到蓝松筠正在低笑着跟人说什么。
这表情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事。
大概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蓝松筠准确无误望过来,瞧见是她,一点不见外地打招唿:「司师妹,下课了。」
司娉宸点头,走近后朝忙碌的几人看了眼,好奇问:「重新布置迷雾阵吗?」
蓝松筠微笑点头:「布置这阵怎么说都得三天,这几天的你们走运了。」
司娉宸眨眨眼没说什么,指着万卷阁的方向跟他告辞。
听见两人谈话的人有不少,于是这消息小范围传开了。
司娉宸照常在万卷阁看书,待到闭阁时去膳堂打包食盒回宿楼,刚到院子就见谷梁栀正在侍弄她的药草药花,鹅黄色衣裙上沾染了泥土。
见司娉宸回来,她笑着抬手擦汗,脸颊上被擦出了几条黑印:「你回来了,给你看我的成果!」
然后指着被翻了后规整好的一块地,热情给她介绍:「这是紫奎草,这种药草用途很广,用得最多的是配置疗伤的药膏,就是很难伺候。」
司娉宸笑着点头,便也不回屋了,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将食盒打开,边听她介绍边吃。
谷梁栀指着身前正在种植的种子说:「这个是龙甜蓝,它的叶子和花用特殊手段炮制后,可以做成薰香,静心凝神很有用,能降低幻术的影响,我打算用它来升级。」
司娉宸好奇问:「升级?」
说到这个谷梁栀满脸愁眉,还嘆了声:「医术学生升级太难了!」
见司娉宸有兴趣,将手里的泥巴理干净,竖着指头跟她讲升级的条件:「我现在才二境,要升级成绿级学生,必须先升到三境,还要去医馆实习半年,不仅如此……」
她竖起第三根指头,跟遇到死对头般苦大仇深:「我还要在培育新的药植、调出新的药剂、研究出更好的治疗方案、或者钻研出新的医术灵技中,选一条评级,产生的效果要到乙级以上才能算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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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乙级啊!」
谷梁栀有些绝望地看着还是种子的龙甜蓝:「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培育了,刑在郭说这种子是变异的,说不定就会长出新的药植来。」
听着确实很难,司娉宸也不知道说什么,看着这片院子,做普通的院子还好,但做药田,怎么看还是不够的。
想了想,她问:「我听说书院有专门的药田……」
还没说完,谷梁栀目光幽怨望过来:「要两百个学分!我只剩五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要是三个月内攒不够,就要花五百学分!」
好坑!
从进到这浮郄书院开始,司娉宸就已经能感受到被学分支配的恐怖!
谷梁栀又低头拍拍埋在土里的种子,期盼道:「龙甜蓝,你要好好变异,我还靠你升级呢!」
娇弱的身影可怜又无助。
司娉宸只好鼓励道:「你加油。」
谷梁栀种完花草,司娉宸也吃完饭,两人各自回房洗澡休息。
司娉宸回忆今天的课程,又开始吸收在万卷阁看的书。
第二天起床时,司娉宸忽然记起蓝松筠说的话,歪歪头想了会儿,总不会有人相信了吧?
忽然又想,其他人好像也没有不相信的道理。
御风至东区时,果然,眼前的迷雾区更大,白雾也更浓郁,还没进入,司娉宸就能感受到几位师兄师姐们的良苦用心。
司娉宸在昨晚凝出两条阵线,今天「苍天有眼」比较给力,没有失灵,加上昨天有经验,有惊无险地经过迷雾区。
上课时,看着明显空了一半的教室,司娉宸在心里默默吐槽蓝松筠的恶趣味。
自此,有一个小圈子流传着一句话——
宁可相信人染上鬼气不会变成尸鬼,也不能听信师兄的那张嘴!
司娉宸的生活很简单,就这么教楼、万卷阁和宿楼几个地方跑,睡不着就思考读过的书,上过的课,再要么练习凝气,研究「苍天有眼」。
达奚薇偶尔来找她,聊两句就要去上课。
绿级学生选课也要学分,还比他们贵。
原本像他们这样的出身,各种知识学识只要想听,就会有人教,即便逃课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司娉宸就是其中之一。
可知识和来之不易的学分挂钩后,他们就会特别懂得珍惜。
浮郄书院的院长还是挺懂人心的。
司娉宸低头回卫辞的消息,不过片刻,对方又发了串信息过来。
卫辞:「达奚理明天回浮郄书院。」
司娉宸:「我知道了。」
一个月充实简单的生活因这句话而崩塌。
她并不想这么早见到达奚理。
达奚理背后有达奚旸,他的到来让司娉宸觉得,自己仍旧在那个权利斗争的旋涡里。
大概是最近睡眠不足,又或者是每天记的东西很多,司娉宸一躺在床上,很快就有了睡意。
还做了光怪陆离的梦。
先是一片虚无,周围全是黑色,随后大树、房子、院落、草坪、墨兰一一呈现。
是司娉宸在将军府的院子。
司苍梧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自如的笑,看向呆呆站立的司娉宸时,脸上的笑更大了,昳丽的五官冶艷至极,带着浓丽的味道。
他张嘴说着什么,可司娉宸耳旁一片安静。
她轻声问:「哥哥,你在哪里呀?」
司苍梧回了什么,她耳旁仍旧没声音:「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到。」
这话一出,整个空间迴荡着——
「我听不到……」
「听不到……」
在绵长拖长的回音里,所有的声调回笼在最后的「到」字上,司苍梧脸色骤然一变,就见方才还在摇曳的树叶、左右晃动的墨兰叶子忽然顿住,四周仿佛镜子里的影像,随着镜子的破碎而碎掉。
司娉宸重新掉落回一片虚无中。
然而这种状态没持续太久,黑洞洞的空间缓慢森冷起来,还是不见五指的黑,可耳边逐渐响起铁链声响,有人走动声,以及远处偶尔的尖叫声。
鼻尖的血腥气被浓重刺鼻的药味掩盖,似乎还夹杂了些腐烂腥臭。
远处逐渐亮起了微弱的光。
淡橘色光晕一点点靠近,司娉宸逐渐看清,周围竖着无数黑黢黢的黑影,她趴在地上,一片冰冷。
两人沐浴着微光而来。
稍后的一人抬着灯,是一盏细弱的油灯,光影随着前行的步伐悠悠晃动着,光打在前面那人的背上,模煳了他的面容。
司娉宸听到自己虚弱无力问靠近的男人:「我是……」
我是?
司娉宸骤然惊醒,朝窗外瞥了一眼,发现自己一觉睡到天光,中间还没醒来一次。
不对劲!
勐然掀起床被枕头,又下床往屋里各处翻找,检查门窗,确定没人在屋里动手脚,也没人进来过,她坐在梳妆檯前沉眸绾髮,抬手间一抹黑色一晃而逝。
身形一顿,目光缓缓落在腕间。
银色手镯上镶嵌着一颗黑色玉珠。
司苍梧。
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梦境里的场景如同碎片在她脑海里晃过,司娉宸沉默地浏览着。
知道司苍梧的神技对她无效后,司娉宸一直在等待着他找来。
第二个梦也是他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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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做什么?
司娉宸想起黑暗中那种无比真实的阴暗和森冷,不好的情绪在她眼里转来转去。
片刻后,她深吸口气,重新抬手绾髮。
这次不成功,他肯定会来第二次,不用急,她等着。
心里虽然这般想着,上课时却频频走神,一旦想到那种阴寒和黑暗交织的感觉,司娉宸心头便会爆发一种破坏欲。
死吧。
都去死吧。
「同学,我们组队吧!」一个笑嘻嘻的少年将脸凑到司娉宸面前。
察觉自己状态不对,司娉宸闭眼片刻,将不好的情绪驱走,抬眼朝说话的人望去,却见他身后站着一人,同说话少年一模一样。
少年瞥瞥身后,自然介绍道:「他是褚春渡,我是褚孤舟,他是哥哥,我是弟弟,不要认错哦!」
司娉宸点头,一抬头,见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人,问他:「你说组什么队?」
褚孤舟一脸「你怎么能不听讲」的斥责神情:「刚才讲课的可是成教习,让我们掌握怎么平衡多个术法,他的课超有名的,蓝级学生想约都约不到!」
司娉宸愣了下,眨眼不解:「可我不是选的秦兴师兄的课?」
这下脸沉默的褚春渡都看不过去了。
褚孤舟似乎有点后悔找她,可一回头,教室组好队的都离开了,除他们外,只剩下一人浑身冒黑气生人勿进的样子。
不觉有点懊恼刚才太挑剔了,没答对也可以组队啊!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褚孤舟说:「你脑袋转过去。」
司娉宸不明所以,没动。
褚孤舟眼睛点了点后方:「你答对了我们就跟你组队。」
褚春渡有些无奈:「不然算了。」
褚孤舟十分固执:「不行!」
司娉宸眨眨眼,在褚孤舟的坚持下,她转了下身体,没过一会儿,他们叫司娉宸转回来。
两人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动作站在一起。
一人开口:「我是哥哥还是弟弟?」
司娉宸:「?」
另一人同样开口:「我是哥哥还是弟弟?」
司娉宸:「??」
两人异口同声催促:「快说。」
司娉宸:「……」
她眨眨眼,指着左边:「你是哥哥。」
两人对视一眼,听她这么笃定,还要再来一局,在司娉宸两次、三次都猜对后,褚孤舟重新露出笑脸:「我们同意你的加入了。」
然后不理司娉宸满脸的「什么组队?」「组队什么?」,转向教室内的唯一一人。
褚孤舟:「我们来组队吧!」
一脸生人勿进的少年面无表情抬头,还没说话,褚孤舟开心点头:「他同意了,四人组,搞定!」
褚春渡无奈摇头。
司娉宸:「……」退出还来不来得及?
宫宿:「……」我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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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这是,死气?
他们这堂课只上了半节, 便被成教习丢去禁地试炼。
新组好队的四人正在慢慢熟悉之中。
褚孤舟跟在宫宿身边,一点不被他身上的冷气影响,搓搓胳膊问他:「同学, 你叫什么?」
宫宿没说话, 褚孤舟又说:「我们都要一起试炼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然我给你取个,你觉得小黑怎么样?嘿嘿?遇到危险就嘿嘿?」
宫宿脸上挂着死人般的笑凝视他,一字一顿说:「宫宿。」
褚孤舟从善如流:「宫宿啊, 你会什么?几境?拿手什么绝活?」
这边的两人在交流感情,另一边褚春渡则要靠谱些,知道司娉宸还不在状况,给她说明怎么回事。
今天的课本来是红级学生秦兴师兄来上没错,但这位师兄胆子贼大,擅闯禁地, 死在了禁地外用于阻拦的杀阵中。
褚春渡无奈耸肩:「今天上课, 成教习脸色很难看, 可能是气到了,直接让我们组成四人组去禁地试炼。」
成教习的原话是「你们这些学生一个个都不怕死, 行,既然不怕死,就让你们闯个够!还上什么课, 闯禁地去!」
司娉宸艰难开口:「连红级师兄都送命的那个禁地?」
褚春渡点头, 两人有片刻相对无言,都有种有去无回的凄凉感。
司娉宸抬手摸摸鼻子:「必须去?不去……」
「扣学分。」褚春渡打消她的念头,十分恶魔道:「一百学分。」
司娉宸:「……」
这个书院怎么回事, 还催着学生送死怎么着?
大概是司娉宸的表情太过无言, 褚春渡难得说了个好消息:「若是能通过禁地, 小组成员能得到十个学分。」
可十个学分跟小命比起来,似乎不那么值钱啊!
两人悲观地你看我我看你,另一边的气氛还是比较活跃的。
褚孤舟摸出了宫宿的基本信息,朝司娉宸这边来,见他们十分消极,露出一张笑脸:「不要这么丧啊,教习肯定不会让我们白送死的,说不定我们挣了十个学分,还能探查到禁地的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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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微微抬头:「秘密?」
褚孤舟摸着下巴分析道:「这位红级师兄连小命也不要都要闯禁地,里面肯定有什么宝贝!」
离他一步远的宫宿慢悠悠开口:「怎么分?」
褚春渡沉思:「出力大小吧,奖励的学分和禁地的东西按照这个来分,如何?」
褚孤舟点头贊同,宫宿没说话,那就是默认。
两兄弟望向司娉宸。
司娉宸眨了眨眼,不解:「你们都觉得能通过禁地,还能找到宝藏?」
褚孤舟没什么疑虑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他问:「你几境?主修什么术法?有什么拿手绝活?」
司娉宸在三人的注视下挠挠脸,不好意思道:「我刚修炼,大概就这个用的趁手些。」
说着在指尖凝出一条纤细的阵丝,雪白的阵线因为太细,摇摆间若隐若现,若不是反光,几乎看不清。
褚春渡凝视片刻,伸出一根指头摸了下,犹如蛛丝的阵线就这么断了,半截黏在他指腹,缓慢消失。
三人:「……」
褚孤舟不死心问:「你几境?」
司娉宸犹犹豫豫比了个一的手势,又在三人的视线中缓缓缩了回去。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褚孤舟还在自我怀疑,褚春渡已经迅速调节好心态,朝司娉宸道:「在禁地里,你只用做一件事!」
他说得郑重其事,司娉宸认真道:「你说。」
褚春渡:「紧紧跟在我们身后。」
褚孤舟也叮嘱:「你保好自己的小命,其他不用管。」
司娉宸认真点头,一侧面,对上沉默盯她的宫宿,看她的眼神带了丝奇怪的期待。
期待?
她再看过去时,宫宿已经垂下头了。
书院里关于禁地的消息不多,从歷届大胆不怕死的师兄师姐那里流传下来的信息总结,只知道有的禁地放着比较珍贵的宝物,也有封印某些东西,还有些什么都没有,只是教习故意整的恶作剧。
这些禁地外都设置了重重阻碍,为了阻止学生好奇或者误打误撞闯进去,集各种术法设置了很多陷阱,有没什么杀伤力的困阵,也有进了就出不来的幻境,更有杀伤力很强的——
庞大的杀阵、一吸毙命的毒瘴、各种致人死地的毒虫傀儡。
可能你竭尽全力破除杀阵毒雾,却发现里面只有某个教习穿了不要的衣裳,也可能你轻轻松松进了一处,却意外得到某一术法的绝迹灵技。
闯禁地遇上哪一种情况,全凭运气。
院规上对于禁地只列出了一条:禁闯禁地。
相较扣分或者其他惩罚,这条就显得没什么威慑力。
而事实是,擅闯禁地的人大部分都死于禁地,极少活着出来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们遭遇过什么。
所以禁地在书院里是一种十分神秘又危险的存在。
到了禁地入口时,大部分学生已经进去了,只有少数还在入口处犹豫。
除了等待入禁地的,还有负责秩序规则的两个学生,他们站在入口处,见四人过来,给他们发护心珠。
护心珠是个刻了咒文的木珠子,用一根红绳穿过,做成手鍊的样子。
给司娉宸发护心珠的是个有点内向的男生,他说几句话就要停顿下,给她手腕上戴护心锁时,不小心碰了下她的皮肤就脸红得不行。
「这个可以在关键时候保你一命。」
男生戴好护心珠后退了一步,说:「只要你们找到另一个出口,就算通过成功。」
司娉宸拨弄了下护心珠:「出来时将它带出来,还是我的?」
男生盯着她的手腕说:「出了这个禁地它就失效了。」
司娉宸有些可惜地看了眼护心珠,点头朝他道谢,转向另外三人时,褚孤舟正嫌这手鍊娘里娘气不愿意戴,褚春渡在劝他。
该有的坚持一点没有,不该坚持的一大堆!
劝到一半,有人从入口处出来,几人齐齐望去。
三个相互搀扶哭嚎着说以后死也不进禁地,一个个衣裳被割得乱七八糟,露出一道道血痕,还有一人被身后的教习用小板车拖着出来。
这人身上倒是没有割痕,但是整个脑袋都黑乎乎的,正在冒烟,脑袋在班车上晃动时,烧成炭的头髮一把一把掉。
褚孤舟连忙戴上,再也不说这护心珠娘了,还确认了番是否戴好绑结实了没。
这么闹了一番,他们反而成了最后一波进去禁地的。
入口旁一片沉冷的湖水,湖水旁倚着一座高峰,朝着后方绵延而去。
他们进了山洞,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头顶石尖偶尔有水珠滴落,哒哒水声在寂静的山洞中迴响。
周围全是湿淋淋的石壁,几乎没什么亮光,阴沉沉一片。
司娉宸从玲珑盒取出一盏精緻宫灯,点亮后一抬头,就见三道诡异的目光齐刷刷望来。
司娉宸眨眨眼:「我怕黑,就随身携带了。」
前往浮郄书院时,侍女知道她怕黑,担心她晚上睡不好,收拾了好几盏好看的宫灯收进玲珑盒。
视线落在司娉宸皙白娇弱的脸蛋上,又若无其事收回,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形象更深了。
褚春渡在最前方开道,从她手里取了灯,驱使着三柄逐天锥挡在身前,缓慢前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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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孤舟紧跟其后,偶尔趴在石壁上听着细微声响,然后会释放出似哨声又似锐利竹笛的声音,判断后对褚春渡说前方可行还是不可行。
认真起来的褚孤舟沉稳可靠,和褚春渡很难分清。
司娉宸跟在两人后,宫宿断后。
稳步前行中,褚孤舟忽然道:「前面有人。」
褚春渡将宫灯往前方举高了些,身前的逐天锥旋转时发出细锐的风刃,警戒前方动静。
司娉宸指尖也凝出数道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宫宿手臂微动,有东西从衣袖中吧嗒落下,被后拢的手接住。
褚孤舟说完没多久,单调重复的水滴声中夹杂着急促踩踏水面的响声,不过片刻,前方的山洞拐角处两人狼狈御风跑来,见到他们先是一喜,紧接着扑簌簌的拍打声让他们面色一变,赶紧提醒:「后面全是金钱蝶,快跑啊!」
前方黑茫茫的山洞缓缓被照亮,紧接着,一大片泛着金光的蝴蝶跟在两人身后,扑扇翅膀间,无数细小的金色粉末散落。
金钱蝶的速度很快,金色光芒几乎要赶上两人。
褚孤舟丢下一句「卧槽」,连忙扒开司娉宸宫宿御风躲在最后,提醒道:「千万沾上金钱蝶的鳞粉!」
最前方的褚春渡好歹稳得住,逐天锥立在身前五米外,飞过来的金钱蝶被逐天锥拦住。
疯狂御风的两人跑到逐天锥的范围,心口稍稍一松,就见身后追来的金钱蝶被逐天锥的风刃割碎,紧接着爆发出细小的金色火花,四散的鳞粉纷纷洒洒。
两人脸上劫后余生的笑还没放大,就被全身疯狂的痒意侵袭,两手在身上四处抓挠,脖子脸上抓出血痕也无法停止。
金钱蝶死后会爆炸,这是他们没想到的。
褚春渡神情微沉,逐天锥贯穿他们手上的护心珠,木珠碎裂,淡金色屏障笼在两人身上,但鳞粉已经沾染上,仍旧在惨叫抓挠。
又驱出三柄逐天锥,一边将飞扑而来的金钱蝶绞杀在五米外,一边朝身后几人道:「金钱蝶太多,即便全杀完了,鳞粉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消失。」
他声音有些无奈:「金钱蝶的鳞粉能穿透护体气,不然……」
司娉宸听得明白,身后的宫宿没什么想法。
最后的褚孤舟趴在湿哒哒的石壁上,再次施展万兽拟音,片刻后起身,湿哒哒的手往身上抹了抹,他有些可惜道:「前面的风哭石和活火窟已经有人闯过了,要是能越过金钱蝶可以省很大一番功夫。」
不断爆炸的金钱蝶尸体迸发出亮光,前方的山洞被一片金灿灿的光粉笼罩,随着光粉越发浓密,也逐渐朝他们蔓延过来。
一直安静的司娉宸忽然举手发问:「不能用火攻吗?」
她指了指不停爆炸的金钱蝶:「我们用火烧它们,将鳞粉也烧没了。」
褚孤舟摇头:「鳞粉火攻不灭。」
她又问:「那风吹呢?」
褚孤舟想了想:「风起术是五行术中的风属性术法,我们之中没有习五行术的。」
司娉宸瞭然。
御风术和风属性术法还是不一样的。
风属性术法需要在体内容纳风之气方可使出,若没有专门修炼过,无法召唤出风。
如果只是简单召唤风,对司娉宸而言,她如何做到御风而行,就可以调用风之气形成风,但如此一来,也会暴露她能凭空调取五行属性之气。
司娉宸便不再说话。
褚孤舟在隐藏在山洞的穿山甲那里得知,有一条隐蔽的山道在石壁之后,只是这处几乎没人发现,可能会触发更危险的陷阱。
几人商量一番后,选择后退。
御风前行中,褚春渡将金钱蝶拦在身后,褚孤舟负责找石壁入口,司娉宸提着灯笼照明,宫宿无声紧跟。
中途遇到给他们发护心珠的人。
他们穿了身密不透风的绿色披衣,从上到下遮得严严实实,问清了方才被金钱蝶淘汰的两人后,御风前去救人。
褚孤舟看着他们毫髮无伤地穿过金钱蝶,十分眼馋:「那衣服真好用,我们抢了吧!」
司娉宸提醒他:「一百学分!」
「好吧。」褚孤舟放弃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金色的鳞粉笼罩的范围一点点逼近他们,褚春渡忍不住问:「还要多久?」
「别吵!」褚孤舟贴在浸满水渍的石壁上听声音,好半晌说:「就是这里了。」
他抬手敲了敲石壁,发出沉闷声响,朝宫宿道:「有点厚,有办法打通吗?」
宫宿没说话,手指翻动,空中忽然出现一柄黑色木槌,逐渐变大变重,轰隆一声砸向石壁。
石洞震了震,头顶落下几粒石子儿,几人护体气纷纷燃起,眼见还需要点时间才能打穿,身后有褚春渡撑着,司娉宸提着灯问褚孤舟:「他也是御物?」
褚孤舟指了指头顶的木槌:「御物也是铁锤,木槌能做个什么?」
司娉宸朝前面震动不已的石壁示意,可以锤墙。
褚孤舟摇头:「他是机关术,没想到吧。」
司娉宸朝浑身上下写满「莫挨老子」的宫宿望了眼,点点头。
「你们俩就不能帮个忙?」褚春渡已经不知道搅碎多少只金粉蝶了,眼前金灿灿一片,见两人还在闲聊,不由无语。
两人立马不说话了,司娉宸将手里的宫灯高高举起,褚孤舟则朝石壁走去,刚走两步,轰隆巨响,石头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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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被砸出一个大洞,对面飘来一丝暖暖的风。
褚春渡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石壁被砸开的一瞬,方才还穷追不捨的金钱蝶瞬间褪去,金色光芒逐渐消失,四周只剩司娉宸手里的亮光。
「离洞口远点!」
褚春渡的提醒晚了,前方陡然出现巨大的吸力,唯一的亮光被吸力捲入在黑黝黝的大洞,消失不见。
刚准备御风的几人都没反应过来,一个个就被拉入黑漆漆的空间。
……
漆黑,阴冷。
躺在地上的人眼睫乱颤,眼珠在眼皮下滚动,却怎么都无法阵眼。
这种感觉很不妙。
司娉宸意识处于昏沉之中,却又知道自己处于昏迷,在虚无中挣扎,想叫自己醒来。
四周一片沉冷,黑暗同阴寒交织,耳边似有嘈杂的声音传来,脚步声,男人低声说话,锁链曳地的哗啦声。
心头忽然涌出黑暗的情绪。
司娉宸莫名熟悉这种感觉,想是要将人吞没的深渊,压抑绝望。
她躺在深渊里,听到有人在唿救。
救我。
周围的嘈杂逐渐变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要填满她的脑袋。
「救我!」
耳边迴响着撕心裂肺地嘶喊。
司娉宸睁眼时周围一片漆黑,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
起身时发现脚踝扭到了,没法站立。
她蹲坐在地上,脑袋埋在膝上,让衣裙安静吸掉眼泪,按下心里躁动的杀意。
她现在的情绪很不对。
压抑粘稠的黑正在将这种情绪放大。
司娉宸从玲珑盒里取出一只新的宫灯,点亮的一瞬间,她才看清这是一处石窟,空间很大,黑黢黢的。
记起自己还在试炼中,正欲找其他几人,视野里忽然出现了几点红,紧接着这些红越来越多,司娉宸抬眼望去,就见盘在石窟壁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石头,仿佛点燃般,变红变亮,红色翅膀舒展开来。
石窟的温度一点点升腾起来。
司娉宸立马将灯笼吹灭,脚下微风起。
「靠!火蝙蝠!」
司娉宸一顿,朝声音问去:「褚孤舟?」
褚孤舟嘶嘶应她,似是身上有伤,疼得直抽气。
司娉宸问:「褚春渡和宫宿在吗?」
没人应。
褚孤舟看着石窟内一个个燃烧起来的火蝙蝠,神情不太妙:「我们来错地方了。」
司娉宸嘆气:「已经意识到了。」
就在这时,通天玉闪了闪,司娉宸原本不想理,很快,又有几道信息传来,她蹙眉查看,是卫辞。
卫辞:「你在哪里?」
卫辞:「
殪崋
上课?」
司娉宸回:「禁地试炼。」
卫辞:「哪里的禁地?」
卫辞:「地点。」
司娉宸试探回:「大皇子?」
卫辞:「嗯。」
司娉宸心头一跳,回达奚理的同时,余光瞥见逐渐被火红蝙蝠点亮的石窟,心又一沉。
真的不太妙。
在逐渐被照亮的石窟里,司娉宸找到了宫宿和褚春渡,褚孤舟显然也发现了。
司娉宸收起通天玉的动作惊动火蝙蝠,一瞬间,无数火蝙蝠骤然睁开漆黑眼珠,嘴里发出尖锐利叫。
成千上万的尖叫环绕,朝他们发出威胁。
石窟内温度节节攀升。
两人谁都不敢动。
然而他们没动,被连绵不断的尖叫吵醒的两人一睁眼,见到满洞都是异兽,抬手便是黑色木槌和逐天锥攻击。
「别!」
「等等!」
晚了。
漫天火蝙蝠从石壁上展翅,煽动翅膀的声音和尖叫混杂,一片混乱中,仿佛铺天盖地的星火朝四人飞来。
司娉宸无奈嘆声,朝宫宿两人的方向御风,指尖十根细长的阵丝陡现,抬手便切割数十只火蝙蝠,带着星火的蝙蝠尸体落地。
此时宫宿二人已经做出防御姿态,半空中的六柄逐天锥速度极快,犹如穿针引线般,所到之处划出一道道气影,伴随着哗哗落地的尸体。
褚春渡用逐天锥给褚孤舟开道,褚孤舟御风过来,被火蝙蝠尸体砸中,衣服直接烧了个窟窿,他慌慌忙忙将袖子割掉才阻止火星蔓延。
温度逐渐拔高,几人热汗刚出就被蒸干。
宫宿的黑色木槌不知道什么材料所制,即便锤死不少火蝙蝠,也不见烧着。
几人背对而立,各显神通,将扑来的蝙蝠一一斩杀。
身前火蝙蝠尸体已经堆积成小山,却仍旧不断有火蝙蝠自石壁燃烧飞来。
褚春渡透过星火望向黑压压的石壁,眼前一黑。
这可比金钱蝶还要勐啊!
空气灼热扭曲,唿吸间仿佛有火星在鼻腔流动。
随着时间移动,体内气流逝加快,高温让四人思绪迟缓,再这么下去,他们迟早得气逆等死。
褚孤舟嘆了声:「没办法了。」
驱使逐天锥的褚春渡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皱眉:「褚孤舟!」
褚孤舟无奈耸肩:「我也不想死啊!」
他朝宫宿道:「我知道你还有手段,你要是想等到我们死后再施展,那随便你。」
宫宿沉默地盯着他的木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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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抬手挠了挠发干发痒的脸颊,就听褚孤舟不带希望对她说:「你就尽力活下去吧。」
说完这话,他带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褚春渡身前。
前方无数火蝙蝠扑来,漫天火红将石窟染成瑰丽的颜色,也将褚孤舟的眼睛染上通红。
下刻,满目通红间,一抹金色逐渐涌上眼球,空气被无声震动,无数星火在半空中定格。
「速度要快,我撑不了多久!」
说话的声音带着咬牙的力道。
司娉宸沉下心,眉眼沉静,指尖阵丝翻转,数百道阵丝在空中凌乱起舞,手起手落便有无数星火落地。
褚春渡神色凝重,身后再次飞出六柄逐天锥,十二道残影在空中穿梭来往。
宫宿冷冰冰的脸在这片星火下染上了暖光,抬手召回黑色木槌。
就见下刻,四道黑色身影扭曲着四肢越过四人前行,嘶吼着御风朝空中火蝙蝠扑去,宛如恶鬼在人间横行。
腐烂的气息在灼热的空气中散开。
司娉宸诧异。
这是,死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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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要谁都是我。
四个傀儡一出现, 所到之处清空大片,几人的压力骤减。
褚孤舟的金目坚持半刻钟后无法继续,退至褚春渡身后, 单手捂住眼睛, 有血水从指缝流出。
褚春渡操控逐天锥的同时,分了丝心神查看褚孤舟情况。
司娉宸也快到极限。
她的脚扭伤了,除了要控制阵线,为了维持正常走动, 还要时刻维持御风状态。
这一个月来她每晚练习凝结阵丝,为了精细操控气,阵丝越细越好,或如蛛丝,柔软易断,或似剑刃, 坚韧锋利, 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大量消耗气。
火蝙蝠的尸体如同被堆积起来的小山, 小山被烧得通红,一片炽热灼红。
宫宿目光紧密盯着四面八方的攻击, 袖中十指舞动,操纵黑色傀儡在空中厮杀,褚春渡补漏突破防线的的火蝙蝠, 两人合作下, 在四面筑起了一道空白区,火蝙蝠被隔绝在外。
褚孤舟的眼睛涂了药水后勉强能睁开,血丝爬满黑白眼球, 他抬手扇了扇, 只有一片热风。
体内气已经到了临界值, 司娉宸收了阵丝,手背抹着额角鼻尖的汗珠,秀眉微蹙:「向教习求助吧。」
褚孤舟闻言点头,掏出通天玉一划,微怔后问司娉宸:「你有教习密文?」
司娉宸摇头,她朝褚春渡望去,褚孤舟说:「我没有,我哥自然也没有。」
两人齐齐向宫宿。
算了。
司娉宸手指在卫辞的消息栏停留片刻,还是发送了过去。
司娉宸:「禁地好像有些不对劲。」
不过片刻,对方回过来:「等我。」
司娉宸目光两个字上停留片刻,收了通天玉,伸手摸手腕间的护心珠,陡然一怔,没了?
其他人的护心珠也都没了。
应该是落入这石窟时,在昏迷中帮她挡了一劫。
目光在周围巡视了一圈,这处的石窟似是在山体中自然形成的,没有出口,也没有进口。
那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她转向褚孤舟,见他趴在灼热的地面在听什么,半晌,他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不对!」褚孤舟朝防守的两人道:「情况有些不对!」
褚春渡皱眉,也察觉到头顶的火蝙蝠似乎在变少。
褚孤舟起身,观察石窟的四周,神色有些凝重:「有东西。」
褚春渡:「察觉出什么?」
褚孤舟单手捂眼,耳朵微动,捕捉空气中的蝙蝠尖叫声,尝试解读:「火……它们在恐惧……逃离……」
「有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所有的火蝙蝠瞬间噤声,纷纷缩回到石壁之上,身上的火焰消失,又变成一颗颗黑色的小石头,石壁重新归于黑暗,只有成堆的蝙蝠尸体发着暗红微光。
忽然间,整个石窟震动起来。
头顶纷纷落下尘土石块,四人燃起护体气。
四个黑色傀儡快速回来,分别位于外围四个方位守卫着。
石壁上的火蝙蝠熄灭,可石窟的温度越来越高,司娉宸再次抬手擦掉快要落入眼睛的汗珠。
「看那里!」她指着一个方向。
就见前方头顶的石壁逐渐变红,仿佛正在被高温灼烧般,攀附在上面的火蝙蝠直接融化成液体,顺着石壁流下。
见到这场景,四人同时陷入沉默。
褚孤舟立马掏出通天玉,褚春渡余光瞥了眼:「你做什么?」
褚孤舟嘆了声:「今天黄樱想跟我组队,我拒绝了,刚突然觉得她可能是喜欢我,我都要死了,还是别耽误这么好的姑娘了。」
司娉宸问:「猜猜游戏里她没认出你?」
宫宿难得插了句:「那她喜欢谁?」
褚春渡不客气笑了声。
褚孤舟:「……」
好了,半点感慨都没了。
几句话间,前方一整片石壁已经染成通红,热浪扭曲着空气,外露的皮肤生出灼烧的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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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满是灼热和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这场景异常熟悉。
司娉宸透过扭曲的空气见到石壁上一道裂痕正在攀延,裂痕扩大成裂缝,细小的石子窸窣滚落。
「轰」地声响后,墙体撑不住般开始坍塌,大大小小的石块滑落,隐约间,她似乎看见了一片颜色艷丽的羽毛。
不等她细看,一声尖唳之后便是一片红色的火焰。
火焰顺着坍塌的石墙烧过来,还没烧到火蝙蝠,便都化成了红色的液体,混在凌乱坍塌的石块中。
「连石头都能烧……」兄弟俩对视一眼,得到相同的答案后,褚孤舟道:「南明离火,是四象之一的朱雀。」
褚春渡皱眉:「上辛的圣物怎么会在书院的禁地,这下真的完了。」
宫宿问:「为何?」
「上辛的圣者修拟物,他的拟兽便是四圣兽,也是上辛的圣物,朱雀为其一,他也曾将这四圣兽封进令牌中,本意是想号令令牌得以驱之。」
褚春渡眉眼凝重,看着越发不可控制的火焰,心底一沉:「但上辛圣者死后,四圣兽失控了,没有人能驱使令牌,拟兽生灵,本是好事,可它们不受任何人驱使,就会形成灾难。」
「没想到误打误撞,让我们碰到了。」
宫宿将黑色傀儡收回,发现木雕上有不少地方煳了,褚春渡的逐天锥也被召回,温度灼烫得碰一下都能粘掉一层皮。
褚孤舟摸着下眉毛,摸了一手碳化后的黑灰,愁眉苦脸道:「说不定那个红级学生就是死在这里的。」
可与圣者匹敌的四圣兽,他们就算手段用尽,也不过是一群不过五境的修士,还有一个一境都没有。
想到这,发觉司娉宸似乎一直没说话,褚孤舟转眸望去,见司娉宸低垂着头沉默,不由安慰了声:「好歹还有一个四境陪你一起死,不亏!」
宫宿面无表情望过来,褚孤舟笑得快要哭出来:「都要死了,就别计较那么多了吧!」
这种时候褚孤舟的话特别多。
「虽说我们一个时辰前谁也不认识谁,但能和你们死在一起,我一点遗憾也没有。」
说着要哭了般,褚春渡别开脸,没眼看。
「宿兄,虽然你奇怪了点,还炼死气,话也少了点,性格也有点无趣,长得有点像死人,你的傀儡也丑了些,但认识一个四境的机关修士,我死而无憾!」
宫宿丝毫没有被他的这番话感动,身上的死气越发沉了。
「还有哥,有件事我要跟你道歉,小时候爹娘总让我叫你哥,我不服气,你明明只比我早出来十秒钟,于是我每天晚上趁你睡着用臭袜子熏你,后来一年你闻花香都是臭的,我知道错了。」
褚春渡:「……」
褚孤舟:「司娉宸……」
司娉宸:「都死吧。」
褚孤舟:「快了。」
褚春渡察觉到司娉宸状态不对,上前看她一眼:「司娉宸?」
耳边随处可见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炽热的气浪扬起她的衣裙,红裙在火焰中翻飞,无数火光越过她朝四面八方蔓延,一切都葬身于火海。
脑海中破碎的画面和眼前的景象重合,杀意瞬间充斥脑海,司娉宸面无表情抬头,低声道:「都去死。」
空气中的灼热凝滞片刻,下秒又立即恢復,石块在火焰中烧得通红,地下堆积的火蝙蝠尸体缓慢融化,逐渐变成一滩红色液体。
目之所及皆是红色,艷丽得过分的红。
莫名诡异起来。
石壁裂口对面传来一声鸟雀嘶鸣声,漫天的红仿佛退潮般,朝着那道裂口一一倒回。
这幕落在其他三人眼里,满是不可思议,齐齐转向司娉宸,却被那双毁天灭地的乌沉黑眸怔住,不自觉后退离她远些。
火与液体都缓慢消失,石窟的温度逐渐降下来。
就连冷淡下来的石窟,都黑得沉默。
透过裂口的红光,三人察觉司娉宸将目光转向他们,眼里的暴戾之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不说!」褚孤舟连忙举手发誓:「今天的事情我绝对不吐出半个字!」
又撞了撞褚春渡,褚春渡也道:「我也不会说,孤舟的神技你也看到了,我们相互保密。」
「我扒坟墓尸体修死气,」似乎是觉得这个不够重磅,宫宿补充道,「我准备修鬼气。」
褚孤舟:「嘶——」
褚春渡连忙捂住他的嘴,用商量的语气同司娉宸道:「我们能活下来也多亏你,大家有共同的秘密,今天经歷这么多,也算难兄难弟了。」
「是吧?」他友好地笑了下。
司娉宸沉默地盯着他们,一言不发。
少女带着战斗后的惨状,髮丝凌乱,樱粉色长裙沾染黑灰和泥巴的干痕,裙摆处有不少烧焦的痕迹,玉白脸颊被炙热晕得通红,看上去狼狈得很,可那双黑眸却明亮锐利,刺进人心脏般。
褚孤舟同她对视片刻,移开目光。
空气流淌着热意和沉默。
司娉宸腰间的通天玉亮了亮,她没理,片刻后又连续亮了数次。
不远处有气在流动。
有人来了。
司娉宸皱了下眉,仿佛有细微动摇,问他们:「今天的事你们答应不说?」
褚孤舟连忙点头。
褚春渡:「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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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宿:「不说。」
沉思了片刻,不远处有动静传来,现在杀人也容易引起怀疑,司娉宸做出犹豫神情:「若是你们说出去……」
褚孤舟:「我有血脉神技·飞禽走兽。」
褚春渡想了片刻,指着褚孤舟:「他是我弟。」
宫宿:「……扒尸,鬼气。」
司娉宸勉为其难点头:「成交。」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逐渐褪去,黑与红的诡异感也消失了。
达成协议后,除司娉宸外,其他三人松懈般坐的坐,躺的躺,朝往这边来的救兵喊救命,不想说的就敲石头弄出动静。
石窟壁被破开,凉爽的风灌了进来。
最前方一人御风来到司娉宸身前,低头问她:「受伤了?」
司娉宸缓慢眨了下眼,低声说:「先离开。」
成教习带了几个红级学生对着周围一番检查,眉头皱得死紧,半晌还是让人先将地上的三人带去医馆,抬手将石壁上泛红的窟窿封住。
达奚理弯腰将人背起,朝成教习说了声,御风带着司娉宸出了禁地,卫辞在外面等候,见司娉宸一身惨状,不由问:「没事吧?」
达奚理没回,只丢下一句「我先去医馆」后,越过他离开。
一路上司娉宸都保持沉默,达奚理也没说话,全速朝医馆御风。
医馆坐落在大片的药田前,不少身着白色罩衣的学生在药田里忙碌,侧面还有一大片空旷的院子,是用来晒药草炮制药粉的地方。
他们踏入医馆时,大厅里杂乱不堪,有不少是从禁地出来的学生,还有些绿级学生,似乎发生了一场较大的打架,不少人鲜血淋漓大喊着医者,白衣在其中跑来跑去。
血腥气息和药苦味道交织在一起。
达奚理背着司娉宸直接进了一间空房间,将她放在床上,手背在她额上探了下,很快收回,低声说:「你等会儿,我去找人。」
司娉宸轻启嘴唇,低低的应声从喉咙里艰难溢出。
达奚理看出她很难受,也不多说,转身去找人,没过一会儿,一个略显暴躁声音由远到近传来:「你没看到我那么多病人?我找其他人来……」
「不行。」达奚理冷酷拒绝。
「到底是谁能让你心急成这样?」说着推开门,见到床上躺的人挑了下眉,回头让达奚理将门带上,笑着对司娉宸说:「还记得我吗?」
司娉宸低低应道:「嗯。」
达奚理不给她寒暄打招唿的时间,直接道:「应该是气逆了,身上有几处烫伤,你检查下有什么其他伤口。」
「这么点小伤你……」常殊云回头望去,只有一个冷漠的背影和关上的门,一口气憋在心头不上不下,她转向司娉宸,「他这破脾气,你受得了?」
司娉宸笑了下,声音轻柔道:「大皇子人很好的。」
其实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气逆时体内的气无法达到平衡,会在身体血液中横冲直闯,不管做什么都痛。
常殊云没再说话,低眉凝气,指尖点在她手背上,一点点引导理顺躁动的气。
安抚好后,她让司娉宸脱了衣裳,检查几番,发现都是些轻微的烧伤,倒是脚上的扭伤有点麻烦。
常殊云先帮她梳理腕部肿胀,笑着说:「你也是从禁地出来的?」
司娉宸轻轻点头:「我们的授课师兄闯禁地,惹得教习不开心。」
她指了指外面,好奇问:「医馆总是这么多病人吗?」
常殊云:「也不是,遇上试炼或者大型打架会忙些,其他时候都是教学生。」
想到这,她摇摇头,不想提了。
检查得差不多,常殊云准备出去取药配药,还没开门,就听见一连串焦急的「常师姐怎么办?」「常师姐你在哪里?」「常师姐!」
常殊云按了下太阳穴,刚推开眼前递过来一碗调好的药膏。
达奚理靠在墙壁上,眼神示意房内,懒声道:「烫伤药膏。」
这在这时,一直喊常殊云的女孩过来,一脸得救了,连忙道:「常师姐,方才的病人喝了我煎的药吐了,是不是我煎的药有问题?哪里有问题?我明明按照常师姐的吩咐做的啊!」
常殊云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的暴躁,将药碗递给女孩,指着身后的房门说:「这里的病人身上有烫伤,你帮她涂药。」
说完朝达奚理道:「她脚腕扭伤了,肿得厉害,需要冰敷消肿的,你弄好让谷梁栀给她敷。」
谷梁栀两手端着药碗怔了片刻,见常殊云消失在来往人群里,准备进门,达奚理叫住她,朝房门的方向望了眼,声音轻淡道:「动作轻点。」
她怕疼,却又不许人知道。
从前每次他回到那间小院子,看着她疼得默默流泪,跟她说话就沉默地扭头不理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跟个猫冬的小动物一样。
可她一次都不曾喊过疼。
去浮郄书院前,他印象中的小姑娘,是个喜欢哭鼻子,满脸天真稚气的娇娇小姐,哭了要人哄,被欺负了要人撑腰的小姑娘。
他偶尔会想,喜欢她什么呢?
想来想去,脑海里只有小姑娘认真点头和在晨曦里微笑的样子,至于她是什么样的人,是否会修炼,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但后来,经歷了那么多事,那点喜欢藏在地下,像烈酒发酵,又似种子萌了芽,反倒是越来越醇厚,越来越扎根于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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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发现,她比他想得要坚强。
他以为她很会撒娇,就像所有被宠在手心的小姐,却发觉无论是换药还吃药,她只默默忍受。
他以为她会哭闹着要哥哥和爹,会质问他们怎么还不来找她,可她却半字不提,仿佛知道一切,接受这一切。
他问过苏林下,也听达奚薇说过。
她婚嫁那天,从始至终,只有她的侍卫带着她逃出将军府。
他以为被所有人宠在手心的小姑娘,似乎知道自己是个被丢弃的棋子。
她不问不听,也不说。
「寒三花叶放错了,你放的是龙舌甜草叶。」蓝松筠将一罐磨成淡绿色粉末的竹筒放在他跟前,温和笑道:「什么事能让你分心,连药都配错了。」
达奚理没什么表情地将手里的药倒掉,重新拿了药碗开始配,不轻不重问:「你最近不是在忙?查出来了?」
蓝松筠摇头,一边看他熟练配药,一边猜测他要用的药,从身后药台里拿出给他,看了几分钟后,他好奇问:「寒三花叶能迅速降温,树青泪消炎去肿,谁扭伤了?还是撞到了?」
达奚理搅拌的速度不停,朝他撩了下眼皮,示意大堂里跑来跑去的白衣,开口:「你若是闲,常殊云很乐意你帮她。」
蓝松筠只得耸耸肩不问了,转而提到最近调查的事:「今天又有人的修为被废,这是第三个,存真镜消失才一周,就有人用它搞事情,麻烦啊。」
他嘴里说着麻烦,眼里却满是兴味。
达奚理问:「三人的关系网都查清了?」
蓝松筠点头:「都是很普通的学生,一个新生,两个绿级学生,人际关系出入场所也很简单,所有嫌疑人排查了个遍,一个人都没找到。」
达奚理给出一个假设:「买东西都要确认东西有用才会买,这三人也可能是对方在确认存真镜的效果。」
这个角度的思考他倒是没想过。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蓝松筠陷入沉思,等再次抬头,达奚理已经不见人影,反倒是下楼的常殊云见到他要过来,被蓝松筠先一步熘了。
常殊云按住暴跳的太阳穴,心里狠道:「下次受伤来医馆别让我逮到!」
说着抬脚往司娉宸的病房走去。
……
谷梁栀见到病人是司娉宸后,开心地一边帮她敷药,一边跟她将自己在医馆的经歷。
说着就开始嘆气:「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做医者,半个月实习到现在,我还没办法独立治疗一个病人,我真没用。」
冰凉的药膏在背上滑动,司娉宸努力放松身体,开口安慰她:「刚开始慢点很正常,只要你每天都在进步,半年后就是个厉害的医者了!」
谷梁栀眨眼望她:「你真的这样想吗?」
司娉宸重重点头:「当然啦,你那么用心,一定能成为常师姐那样的人的!」
谷梁栀畅想了会儿,立马又扬起斗志,帮她敷了伤口缠上药布,视线在她脚上停留片刻,问:「烫伤处理好了,你这脚上还要等一会儿。」
想到什么,谷梁栀说:「我听说今天有个教习让新生去禁地,好多倒霉学生一出来被送过来。」
司娉宸嘆息:「我也是倒霉学生之一。」
谷梁栀满脸同情,一边洗手一边看她穿衣裙,问:「你要在医馆待多久,要不要我帮你拿套衣裳过来?」
司娉宸摇头,低头系腰带。
小小的房间传来外面的痛声和说话声,耳边是水声,她系好衣裳摸了下通天玉,好半会儿问谷梁栀:「刑在郭,你有加过他密文吗?」
谷梁栀点头,刚要回答,门口传来敲门声,然后是达奚理的询问:「能进来吗?」
谷梁栀脆生答:「可以。」
达奚理单手端着墨绿色药碗过来,越过谷梁栀来到司娉宸身前,示意她坐起来:「剩下的我来就行。」
这话是朝着谷梁栀说的。
谷梁栀有些犹豫,司娉宸坐好后笑着说:「你先去忙吧,我们回宿楼再聊。」
谷梁栀抱着空的药碗和水盆出去,碰上要进来的常殊云,说清里面的情况后,常殊云便不管,带着谷梁栀去看其他病人。
小小的房间内只有两人。
司娉宸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通天玉垂眸,达奚理拉来凳子放药碗,半蹲下伸手碰红肿的脚踝,司娉宸应激地缩了缩,又强自按耐住退缩,垂着不动。
达奚理抬眼望她:「很疼?」
司娉宸摇头:「不怎么疼。」
达奚理轻笑一声,再次碰上脚踝的手稍一用力,听到猝不及防的轻抽声,他不清不淡问:「不疼?」
司娉宸缩回腿,不让他碰,指指门口:「我要谷梁栀。」
达奚理拿起药碗,眼尾上扬,神色松散道:「我比她手法好。」
司娉宸仍旧道:「那我也不要你来。」
达奚理抓住她的脚,发现她想躲,用了点力,语气漫不经心说:「你要谁都是我。」
话说得霸道,动作却是轻柔的。
见躲不掉,司娉宸沉默着让他动作。
冰凉的药膏缓慢覆上红肿发热处,瞬间舒服起来。
司娉宸两手撑在腿旁,垂眸看他动作轻柔敷药,指尖在通天玉上摩挲了下。
在这样封闭的空间内,偶尔传来被门板削弱的嘈杂声,静谧反而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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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细细感受这种平静,也清晰地感知到司娉宸跟他使小性子时缓缓升起的愉悦感,还有一丝满足感。
他并不是脾气多好的人,却对她耐心得多。
可真是神奇。
达奚理帮她敷完药,绑好药布后,洗了手顺手收拾房间药碗药布,偶尔响起窸窣声。
清理完后,他朝司娉宸道:「药还要敷两天,今天什么都不想,先回宿楼休息,明天我接你去苗先生那里。」
按在通天玉上的手顿了下。
司娉宸乖巧点头。
达奚理带她回了宿楼,看见她的房间确实有好好装扮,又叮嘱了许多才离开。
达奚理一走,司娉宸给谷梁栀发消息,让她叫刑在郭来宿楼,她有笔生意要同刑在郭做。
不过一刻钟,房门敲响了。
司娉宸开门,将人带进来,还没等对方诧异说话,直接问:「有什么东西可以记录人的记忆。」
她怀疑,她的记忆被改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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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别想他们。
从禁地出来, 司娉宸一直在回想,在她脑海闪过的画面。
最开始她以为是司苍梧搞的鬼,想要激发她内心的暴虐, 让她失控, 沉浸在狂乱中。
可那片火焰,却是她亲歷的。
现在的记忆里,她在那场大火里爆发,激发了血脉神技, 却也被烧得体无完肤,躺在床上接受长达一年的治疗,「苍天有眼」也因此失灵。
不。
不是她的记忆。
应该说,联合苗先生和达奚理说的,结合她的现状,她得出这样的结论。
但大婚那天的场景, 她能清晰记得的, 是他们被包围后, 晏平乐帮她整理髮上的草屑,又给她带上黑色兜帽, 很认真地看她一眼后,转身离去的身影。
后来的场景,只有连绵的大火, 和数不尽的痛楚。
可就在今天, 重新施展出血脉神技后,她能清晰感知到,那些都是可以由她控制的。
火也好, 血也好, 随她心意而动。
在一闪而过的记忆片段里, 大火汹涌蔓延,却没有沾上她丝毫。
她不可能被大火烧到,也就更不可能被烧伤濒死。
那些烧伤却是真实存在的。
还有那个梦。
铁链声,说话声,尖叫声。
粘稠的黑和冷。
这也不是梦。
一瞬间,司娉宸心口潜藏许久的星火缓慢燃了起来,像是要将她也毁灭了般。
到浮郄书院已经一个月了,明天要去见苗先生,她担心对方察觉出什么,必须提早做准备。
听了她的要求,刑在郭坐在桌前沉默半晌,有些为难道:「记忆这种东西,若是能存储,自然也能覆盖,能覆盖一个人的记忆,岂不相当于重塑一个人?这样的东西就算真有,我也不敢卖啊,我干的可都是合法生意。」
司娉宸目光直视他,蹙眉问:「真没有?」
刑在郭摆手:「没有没有。」
司娉宸安静不语,大厅的冷光洒在她身上,照出几分清冷感,瞧上去脆弱又惹人心怜。
眼珠转了转,刑在郭说:「存储记忆的东西没有,但有个能短暂保存情绪的东西。」
见司娉宸望过来,他解释说:「之前流行过一段时间的裙子,就是那种根据情绪选择花开或变化的裙子,我觉得商机不错,叫人研究这种情绪阵法,做了些小玩意儿,其中就有这个保存情绪的,本来用来给恋爱的男修女修记录美好的。」
司娉宸:「我买。」
刑在郭就埋头就在玲珑盒中寻找,找出一枚花朵形状的透明玉质,仿佛是用最纯净的冰雕刻出来的。
他介绍:「你别看它现在是透明的,它能根据你的情绪变色,喜欢是粉色,冷淡是蓝色,心酸是黄色,当然,你若是酸酸甜甜就是橘色,也有血红色的,不过少,能喜欢到这种程度的不常见。」
将透明玉花递过去,刑在郭笑得开朗:「十个学分,欢迎下次光顾。」
司娉宸接过,在手心里打量着透明玉花,刑在郭有些心虚,毕竟在外面他只买五个学分,于是在玲珑盒里翻出一只配套的银簪,笑着说:「这原本也要一个学分,看在我们如此有缘的份上,送你好了。」
将银簪放到桌上,他掏出通天玉刚准备跟少女划帐,就见她手心的透明玉花从花心开始,一点点染上黑色。
仿佛清水中浸入一滴墨汁,黑色一点点蔓延,直到整朵花都被染上黑色,赫然成了一朵黑玉花。
刑在郭:「……」
你别欺负我见识少!赤红色我见过几次,怎么可能会有黑色!
玉花的黑色一点点变沉变浓,刑在郭明明觉得这已经是黑色,可在下一秒,又能变得更加黑沉。
他抬首朝美丽少女望去,纯净妩媚的面容还带了丝若有似无的笑,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将透明玉花染黑有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咔嚓!
黑色逐渐散去。
司娉宸挑了下眉,将裂了丝细缝的玉花放在刑在郭面前,十分无辜道:「它碎了,质量貌似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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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在郭信了。
直到第二个、第三个都被染黑,还咔嚓咔嚓都爆出裂痕,刑在郭才真是信了她的鬼!
这单生意他不做了行不行?!
谁特马能将玉花染黑?不是神经病就是疯子!
漂亮的疯子慢悠悠一句话,将他定在原地。
「我要举报你卖伪劣产品,经常骗新生学分,还有,你卖假的药草种子。」
前面还好说,顶多被追着打一顿,但给医术学生卖假种子这种事,要是被其他修医学生认定了,他根本不用在浮郄书院混了。
医术弟子本来就升级难,平日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任务重,若是得知自己精心照料的药草药花有假的……
刑在郭最后再坚持一下:「这是污衊,你没有证据。」
司娉宸朝他柔柔一笑,推开门朝外走,刑在郭不明所以,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就见院子里种满了精心照料的药草,司娉宸走过去蹲下来,从玲珑盒里掏出什么就要往上滴。
刑在郭立即明白她的意思,连忙道:「我做!我做还不成吗?」
就这样,刑在郭满脸肉痛地将所有玉花献出来,最后一枚在他的视线下,堪堪稳住浓得粘稠的黑,没有裂。
心里松了口气,他还十分憋屈地用术法帮她将黑玉花镶在银簪头部的银丝上。
司娉宸点头,掏出通天玉给他划了十个学分,顺便加了个密文,朝他笑得温软:「我会多光顾下你的生意。」
刑在郭恨自己没能早点识别这人不好惹,只能郁闷离开。
司娉宸转了转手里的黑玉花银簪,回房将它放进首饰匣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司娉宸睡了不过一个时辰醒来,发现达奚理给她发了消息,半个时辰前就来了。
她快速洗脸换衣,谷梁栀昨天一夜未归,应该是在医馆忙碌。
达奚理正懒懒倚在院门外低头看通天玉,手指在上面划了片刻,紧接着亮了亮,看上去在跟人聊天。
司娉宸推开院门看到他时露出笑来:「大皇子。」
达奚理收了通天玉跟她进屋,将手里打包的食盒递过去:「先用早膳。」
司娉宸将食盒放在桌子上,一碟一碟往外取,一边坐下来一边说:「大皇子来了叫我呀,还让你等那么久。」
达奚理拉来椅子随意坐着,一只胳膊倚在桌上半靠着,是个懒散的姿态。
听了这话也没答,只挑眉看她一眼,见她低头小口吃早点,跟小猫进食般,神色柔和了点,低头掏出通天玉继续跟人聊起来,语气却不咸不淡纠正她:「叫师兄。」
司娉宸咽下嘴里的糕点,乖乖喊他:「达奚师兄。」
达奚理掀了下眼皮朝她瞥去一眼,同她望过来的视线对上,明亮黑眸带着笑意眨了下,会错意般,以为他还要听,又柔柔喊了声:「达奚师兄。」
在通天玉上滑动的手指顿了片刻,他应了声:「嗯。」
低头见卫辞满屏问号,他一边解释,还要一边跟司娉宸挑下刺,散漫道:「遇到达奚琅,你叫他什么?」
司娉宸手里捏着半块糕点,不觉这有什么问题,脆声答:「达奚师兄呀!」
他低呵了声,语气冷冷淡淡:「不知道你在叫谁?」
司娉宸眨眨眼,一边吃一边琢磨这话。
这边达奚理不再跟他说话,只专心跟卫辞聊天:「手误。」
卫辞看着传过来的半截话「喊得不错,继」,又见他没有多解释的意思,继续跟他说禁地的事情。
卫辞:「秦兴应该是在找朱雀令牌,只是没想到被外面的杀阵拦住了,按理说他的实力,不至于死在那种级别的杀阵中。」
达奚理回:「在场还有其他人的足迹?」
卫辞:「没有,但问题是,秦兴怎么知道那处禁地中藏有朱雀令牌?他死前一直是跟室友活动在书院,没有可疑之处,像是突然得知这个消息前往的。」
达奚理问:「他是上辛人?」
卫辞:「不是。」
达奚理:「不是上辛人,修的还是阵法,拿朱雀令牌有什么用?」
手指点了两下,他又发过去:「有同伙?」
卫辞:「成教习猜测是。司娉宸伤势怎么样,这两天成教习会找他们了解当天发生的事情。」
达奚理抬首朝埋头吃饭的小姑娘看去,柔顺的头髮因为她的动作滑下,落在趴桌子的手臂上,有几缕要滑落在桌上,被他抬手凝气勾了过来。
「嗯?」司娉宸抬头看他,达奚理下巴指指桌上剩下的一点,简要道:「吃。」
司娉宸又低头吃起来。
达奚理朝卫辞发消息:「今天不行。」
卫辞:「行,我跟成教习说。」
司娉宸用完早膳,又倒了杯水,达奚理等她喝完后,半蹲下身检查她的脚腕伤势,伸手轻轻按了下,他问:「还痛不痛?」
经过昨天的事,她学乖了,老实说:「痛。」
达奚理用气帮她梳理了下,药布还没拆,不好看伤势如何,起身说:「去苗先生那里再看。」
司娉宸对苗先生这个人的印象很奇怪。
因为早年四处游歷见多识广,他的性子很好相处,平时也喜欢种些药用价值高、观赏性强的药花。
司娉宸听他说起年轻的游歷事迹,有时和三五志同道合的好友论道喝酒,有时跟人争论起专业问题也会气得脸红脖子粗,看过传说中最美的花,也见过冰河上的昼夜极光,是个不太受拘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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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人有时有些古怪的小脾气,因为医术不错,又是九境修士,对什么看不顺眼就会直接下手,不高兴时喜欢阴阳怪气,像个小老头。
他们到时,苗先生正在侍弄他的花盆。
作为浮郄书院的教习,苗先生拥有一大片药田,此时有不少绿级学生和白级学生在药田里浇水除草,他的院子里也种了不少植物花卉,瀰漫着一片清雅淡然的香,心清神明。
余光瞥见司娉宸被达奚理扶着,苗先生指了指他的药房,对达奚理道:「先去处理下。」
说完继续弄自己的花草。
达奚理也不跟他客气,带着她进了药房,药膏昨天刚调过,找到材料后很快就调好。
司娉宸坐在椅子里低头拆脚上的药布,达奚理进出了两趟,端来水盆和新的药布,帮她将药膏洗掉了,瞧见一点没消的肿胀,他取了布擦干,低声问她:「昨晚用它走路了?」
脚还落在对方手里,温热的掌心熨帖地捏住她的脚腕,她不自觉动了下,被稍大点的力道困住。
达奚理望她,又问了遍:「走路了?」
有种被大型猫科动物盯住,下秒要叼起她后颈兇勐吞下的感觉。
司娉宸不太自然别开目光,小声说:「我忘了。」
达奚理低头重新给她敷药,冷笑声:「忘得好,有本事今天也给我忘了。」
司娉宸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达奚理冷着脸给她敷好药缠上药布,起身洗手,将用过的药布扔在一旁,收拾的过程一言不发。
司娉宸扭扭脚腕,疼得皱了下眉,被达奚理斜了眼,她就跟只怯怯的小猫望他,小声说:「师兄,我一定不会忘了。」
舌尖抵了下腮帮子,带了点痞劲儿,也按下即将上扯的嘴角。
达奚理不咸不淡问:「喊我什么?」
司娉宸说:「师兄。」
察觉冷冰冰的脸有回暖的意向,司娉宸眨眨眼又说:「师兄,你别生气了。」
真的没办法。
达奚理心想,他可真喜欢司娉宸这么喊。
再大的气也被她喊没了。
等两人冰释前嫌出来药房,院子里新来了一人,苗先生也没有弄他的花花草草了,而是跟这人说着什么。
走近了才听到苗先生说:「你的那些花水浇多了,你天天没事去浇什么水,水多了可不就是烂根了。」
那人无奈挠脖子:「前几天温度太高,怕它们干死。」
苗先生一边清理袖口沾上的泥土,一边对他说:「不然这样,你也别整天自己乱折腾,都废几亩药田了,我给你派个学生看看,有问题让他来。」
「人早点弄来,」男人忽然问他,「你先前去哪了,我的花死了找不到人问。」
苗先生指向等在一旁的两人:「新病人,麻烦。」
司娉宸这才发现男人她见过,脸上的疤痕十分显眼,还指导过她御风术。
安驿见到司娉宸扬声笑了下:「这姑娘就是你病人?」
苗先生诧异:「认识?」
司娉宸笑着说:「我的御风术就是这位教习指导的。」
没想到看着粗犷豪气,还是个爱花之人。
苗先生就这司娉宸这个麻烦病人聊了几句,达奚理低头给司娉宸发消息,在他的提示下,司娉宸打开通天玉。
达奚理:「安驿,魔鬼教习,喜欢折腾人,你御风术跟他学的?卫辞是做什么吃的?」
司娉宸抬眼看了下聊天的两人,偷偷给他回:「安教习就是路过指点了一下。」
似乎是好奇,她又问:「他喜欢花,还会折腾人?」
达奚理冷笑一声:「苗先生也喜欢花,不一样喜欢折腾人?」
好吧,这点她倒是认同。
「你们俩当着我的面发消息,不然我走?」安驿不知何时走了,苗先生用调侃的眼神示意院门。
达奚理收了通天玉,没什么表情道:「一个月到了。」
苗先生没说什么,目光轻点司娉宸,自己朝着里屋走去,也不是药房,而是带她进一间空房,示意她躺下来。
达奚理扶着人进了屋,转身倚在门框旁,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苗先生让她躺下之后转身去洗手,将外袍脱下来,取了件新的换上,一边低头系盘扣,一边随意问她:「晚上还是睡不好?」
司娉宸盯着头顶的纱帐,老实答:「嗯,一天大概能睡一个时辰。」
苗先生朝守在门口的达奚理道:「还治什么治,再来个几年就能猝死。」
达奚理没说话,光影模煳了他的面容,整个人显得沉冷淡漠。
司娉宸对他这话接受良好,这样的话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闻言弯眼笑着说:「也可能我活得比苗先生还久,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苗先生笑眯眯说:「我这人可不兴赌。」
司娉宸朝他眨眨眼:「好吧,那今天我还要检查什么?」
苗先生问她:「听说你最近学得很认真,有感知到神技吗?」
司娉宸摇头,回忆了会儿,说:「每天看书上课,然后炼凝气,睡觉前就使劲儿想,但是一点都感觉不到。」
她避过达奚理,小声问他:「我的神技真的不是火吗?」
苗先生给出否定答案,只说:「使劲儿感知不到,那就多使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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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乖乖点头,就见苗先生抬手朝她脸颊伸来,察觉他要做什么后,浑身神经紧绷起来,司娉宸问:「还要梳理精神吗?」
併拢的两指尖凝聚着微光,一点点朝司娉宸眉心探来。
此时的苗先生还是一脸笑眯眯:「当然,这东西不像外伤好治。」
「闭上眼,睡一觉就好了。」
手指点上她眉心,察觉有另一个感知入侵,司娉宸不自觉皱眉,却随着他的声音逐渐沉静下来,不可抵挡的困意袭来,眼睛也缓缓闭上。
眼皮底下的眼珠剧烈滚动了下。
她在抵抗这种困意。
可抵抗不过片刻,便沉沉睡了过去。
中途她似乎醒过来一次,又似乎只是在梦里。
那里是一片黑沉沉的海,海面风平浪静,可海底却波涛汹涌。
她仿佛在波涛中翻滚沉沦,又仿佛自己成了这片海,无声地仰望着头顶星河。
星河正被一片陡然降临的乌云笼罩。
她的意识起起伏伏,身体有感知那刻,大脑仿佛雾蒙蒙的,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养病的小院。
「醒了?」
司娉宸缓慢转过脑袋,低沉的光线下,只有通天玉上的一点微光,她忽然笑出声:「你好像白面鬼。」
达奚理收了通天玉,转身点火,将灯盏放在床前桌子上,问她:「睡得怎样?」
屋内光线亮了些,这才缓慢想起自己睡了一天。
司娉宸坐起来,整理了下衣裙,发觉头髮散了,抬手拆了髮簪准备重新绾髮,达奚理帮她拿取下来的髮钗髮簪。
司娉宸低头顺头髮,一边回他:「可能是睡多了,脑袋懵懵的。」
达奚理不客气说:「你没睡也是懵懵的。」
司娉宸两手在脑后盘发,听他这么说便气鼓鼓看人:「你也说我笨!」
达奚理支着脚往椅子后靠了靠,没否认:「还有谁说了?」
司娉宸从他手里取髮钗固定髮型,顺口就道:「哥哥也这么说过。」
达奚理静静看小姑娘低头摸索着给自己插髮簪,语气还带着愤愤然:「还会偷偷藏糖不给我吃,过分!」
可能是真的睡懵了。
她大概还没意识到,那场大婚之后,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家人。
准备将最后的玉珠髮簪戴上,抬头却对上达奚理平静的眼神,她这才想起自己说了什么,捂着嘴呆住。
达奚理将玉珠髮簪别进她发上,大手盖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连刚整理好的髮型都没乱。
他说:「别想他们。」
他们不配。
司娉宸缓缓放下手,脑袋一点点垂了下来,轻轻嗯了声。
好半晌,她打起精神般,笑着朝他说:「师兄,万卷阁哪一层有记录神技的书籍?」
达奚理收了手:「做什么?」
司娉宸老实说:「我觉得神技现在还没有动静,一定是我不理解神技是什么,我想多看看书。」
达奚理起身,司娉宸的视线跟着上移,带着渴望的目光,他轻笑:「多喊几声,给你借来。」
愣了下,司娉宸知道他说在什么后,单脚跳起来围着他笑着喊:「师兄,师兄,你帮我借书,说不定我觉能掌握神技了。」
「师兄,好不好?」
「师兄?」
各种情绪被她一声声师兄给抚平。
达奚理心想,真的栽了。
抬手盖住眼睛,又担心她摔倒,没一会儿放下手,视线在她跳来跳去的身影上徘徊,似是受不了她这么一直喊,大手按住她的脑袋,让人停歇下来。
别开视线憋住嘴角的笑,转过来时他脸上是平静的,可眼睛却泄露了他的心思:「别叫。」
司娉宸乖乖仰头看他:「帮我借书。」
达奚理下巴点了下,答应她:「借。」
司娉宸展眉笑了,乖巧让达奚理扶着出了屋,发现苗先生不在院子里,好奇问:「苗先生呢?」
达奚理说:「给人看花去了。」
哦,安驿啊。
下刻,一枚紫色丹药伸到她眼前。
司娉宸苦着脸:「师兄,我不想吃。」
达奚理可不会随她这句师兄就依了人:「苗先生说必须吃。」
司娉宸捏着放进嘴里,苦着脸嚼着咽下去,苦涩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吐着舌头:「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吃啊?」
达奚理说:「等你病好了。」
司娉宸:「可是我觉得我很好啊。」
达奚理:「苗先生说了才行。」
司娉宸退而求其次,问他:「那苗先生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好?」
达奚理没说,只抬手拍拍她的脑袋:「走吧,送你回去。」
到了司娉宸的住处,达奚理没着急走,坐下来同她聊了许多。
达奚理三种术法兼修,还是红级学生,司娉宸的很多问题都能在他这里得到答案。
又聊到昨天闯的禁地,安慰她教习不会为难新生,如实说就好,由此引申,给她介绍书院的禁地、试炼场所,也给她说了些在书院的趣事。
听到四国盛会的几个人不打不相识的经歷,司娉宸听得捂嘴直笑。
知道她很晚才睡,达奚理陪了她很久,直到累得跟幽魂一样的谷梁栀回来,他才离开。
司娉宸同谷梁栀打了声招唿回房,躺在床上时,回想苗先生指尖点在她眉间时,垂下的宽敞衣袖下,小臂露出的黑色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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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摸眉毛,沉静思索:什么字符会游动?和鱼幼让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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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断袖了
大概是昨天睡了一天, 司娉宸精神一直很好,即便只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片刻,早上睁眼时十分清醒。
坐在梳妆檯妆发时, 目光在首饰匣子的墨玉花银簪上定了片刻, 还是没有拿起来。
今天达奚理到得有点晚,来了也没着急找司娉宸,只倚在墙上低着头,一手抱着两本书提着食盒, 另一只手灵活地发信息。
好像总有处理不完的信息。
外面起了雾,日辉洒在茫茫白雾上,仿佛无数金色颗粒在流动,洋洋洒洒,连光的形状都显现出来。
谷梁栀醒来时在床上痛苦地翻滚了一圈,折腾了半刻钟, 只得认命起床, 出了房门一边打哈欠一边朝外走。
司娉宸烧完水正在泡茶, 听到动静看过来,谷梁栀两手胡乱在脸上揉了把, 司娉宸问她:「喝茶吗?」
谷梁栀摇头:「昨天还有好些知识点没背完,我早点去医馆多记几个,常师姐抽查的时候还能表现好点。」
说着心有戚戚然:「常师姐最近脾气不太好, 我不能再惹她了。」
路过院子时检查了番她的药草, 药草一棵棵精神饱满,谷梁栀心情舒坦了,斗志昂扬地推开门朝外走, 被达奚理吓一跳, 她捂着胸口指指里面:「她醒了。」
达奚理点头, 给司娉宸发信息,没一会儿,司娉宸将他带进屋,接了食盒放在一旁,对着两本书翻了页,一脸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头也没抬,手指仍旧在回信息,另只手准确无误地敲了敲食盒:「先吃。」
司娉宸便边吃边看,好半晌,达奚理收了通天玉,跟她说:「我去医馆有点事,先送你去医馆,身上的伤再检查一番,晚点成教习会去找你问话。」
司娉宸从书页中抬首,咽下嘴里的食物:「其他几个人都问完了?」
「没有,他们在医馆里躺了一天,等你过去一起问。」
达奚理靠后倾了下,转头看她,又多说了些:「禁地的东西有点麻烦,成教习在禁地外围给你们准备了专门用来试炼的通道,你们误打误撞闯进了禁地内部,惊动了禁地的东西。」
司娉宸听得认真,吃饭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达奚理说:「那是上辛的圣物,惊醒了发狂的圣物还能活下来,也不知道该说你们倒霉还是运气好。」
「当然是运气好!」司娉宸晃晃脑袋,头顶有一缕头髮竖着,跟棵发芽的嫩草,跟着她的动作晃了晃,看得他心脏发软。
「授课师兄都死在了这个禁地,我们却活下来了,不是运气好是什么?」
她一脸「不许反驳我,我就是正确的」不讲理模样,达奚理轻笑了声,视线点点她眼前,示意她快吃。
达奚理低头弄通天玉,继续说:「成教习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他不会为难你们这些新生。」
司娉宸吃着东西,含煳地嗯了声。
待她吃完,两人御风去医馆。
相较一天前,今天医馆没有那么混乱,病人没有那么多,许多白衣要么在一旁的院子里处理药材,要么在药田里挖药根。
司娉宸在医馆门口碰见谷梁栀,她很忙,只来得及喊了声勉强打个招唿,就匆匆跑去接应送来新一批药草种子的人。
隐约还听见她惊讶喊:「关鸿,怎么是你呀!」
随后是个腼腆内向的男生:「打工还学费。」
达奚理熟门熟路领着司娉宸去一间空房,让她解开脚上药布,重新换药。
忙得差不多了,常殊云才姗姗来迟。
常殊云要检查她的烧伤如何了,达奚理自觉出去,司娉宸揭了衣裳,解开药布,烧伤的地方已经结了层痂,手指按在上面还有点刺痛感。
常殊云摸了下她的背上的肌肤,带了点羡慕说:「小姑娘的皮肤就是嫩,还好不会留疤,不然可惜了。」
司娉宸扭头看她轻手轻脚敷透明的药膏,笑着说:「那太好了,我还担心留了疤难看呢!」
然后巴巴望向她手里的药膏,眨眨眼问:「常师姐,这药膏外卖吗?」
背上的伤口涂好,常殊云让她拢着衣裳坐起来,继续给她手臂涂,闻言笑着说:「这药得现配效果才好,时间放久了药效就消失了。」
司娉宸一脸可惜,常殊云下巴虚点门外,笑着道:「常用的药膏他都会,你想要什么药找他,还担心他不给你配?」
她假装没听出常殊云的调侃之意,露出点懂事的乖巧:「可是师兄很忙,我不能总是打扰师兄。」
房门突然被敲了三下。
达奚理在警告她别说些不该说的。
常殊云挑眉收了药碗,洗手开始帮她绑药布,凑近时闻到女孩身上特有的馨香,故意朝门口说了声:「师妹你涂了什么?身上这么香。」
「没涂呀,」司娉宸答了句,又朝门口望去,不解问,「常师姐,师兄方才敲门是不是有急事?」
常殊云低头系了个结,拉着她的手腕开始绑手臂的伤,没好气道:「他能有什么急事,有急事不会发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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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乖巧应了声,眼睛骨碌碌观察常殊云的动作。
常殊云速度很快,剪掉多余的药布系好后,司娉宸穿上衣服,柔软的头髮被压在衣领之下,被她抬手拿出来顺了顺。
常殊云见了这幕,不怀好意问:「师妹长得这般好看,有不少男生喜欢吧?」
这话声音并没有压低,抱臂倚在门前的达奚理听得一清二楚,面上冷笑一声,朝远处喊:「谈千响,这里。」
下刻房门被打开,常殊云一脸气势汹汹问:「人呢?」
达奚理瞥她时余光瞧见司娉宸正在低头系腰带,将房门带上,指着医馆大门随口说:「刚喊就走了。」
「这小子果然在躲我!」常殊云神情不爽,脚下御风一转,瞬间消失追人去了。
也在这时,穿戴整齐的司娉宸打开门,达奚理视线朝后瞥,司娉宸正好奇问:「师兄,谈千响是谁?」
达奚理往病房里走,他随意坐在椅子上,司娉宸回来坐床上听他说:「能让她气得跳脚的人。」
司娉宸笑着眨眼,带着八卦的味道:「那个人不是蓝师兄吗?」
「不一样的跳脚,蓝松筠是谁见了他都得跳脚,」他没有说太多,取出通天玉又开始回信息,朝司娉宸说了句,「休息会儿,成教习在忙着弄封印,晚点才能来。」
司娉宸就从玲珑盒里取出关于神技的书。
司娉宸第一次听说神技,是在六岁那年,单明游主动透漏给她的。
后来她通过司苍梧的表现,又猜测到一些,真正有较全面的认知,还是在清徵书院的课堂上先生随口说的一些。
两本书里,一本是介绍神技的,另一本较薄的,是记载已知的神技排名。
太阿大陆的神技分天外神技和血脉神技。
天外神技是神赐,谁也不知道它何时降临,会降临到谁身上,拥有怎样的技能。
即便有人专门收集过天外神技的信息,尝试分析出它降临的规律,却无法得出统一的结论。
有黄髫小儿一觉醒来得到天外神技的,也有垂暮老人弥留之际获得上天馈赠的。
天外神技的能力也各有不同,有的太过普通,泯然众人,也有些古旧传闻太过离奇,没人相信。
人们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心怀恐惧,渴望它的同时,也时刻畏惧着它。
在许多人的心中,天外神技要远远比血脉神技神秘、厉害,甚至有人信奉,只有行善积德,才能在下一世获得神明的垂怜,得到天外神技。
相较而言,血脉神技为人所熟知,是可控制和掌握的一种能力,它的信息也更全面些。
血脉神技是可以继承的,不同的血脉神技继承的条件不同,有的只有男子可继承,有的只有女子可继承,还有些需要经过某种方式的觉醒才能使用。
书中称这种觉醒为激活。
而激活的前提,则是有修炼的资质。
人们之所以对天外神技无比崇慕,是因为它是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的力量,无须修炼,也不需要会调动气,它甚至可以翻天覆地,改变世间规则。
可血脉神技不是。
血脉神技必须调用气,这导致很多拥有血脉神技的家族,一旦发现没资质的子嗣,基本会被流放到权利之外。
不同血脉神技的激活方式不同,常见的便是在修炼中巩固心境,或者在生死一线时激发,也有吃饭吃着吃着就激活的,总之方式不一。
看到这里,司娉宸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
在禁地里,她有一瞬间被黑暗情绪笼罩,自然而然就使出了神技。
那种感觉很奇妙,有种所到之处都是她的阵界一般,在这个范围内,里面任何东西都可以由她操纵。
那一刻,竟有种她是主宰的感觉。
她并不想让苗先生和达奚理知道她成功施展出了神技,也确实在考虑杀了褚孤舟三人,但当时正气逆,达奚理他们又来了,若只活了她一人,恐怕很难洗掉嫌疑。
而且,她并没有熟练掌握神技的运用,那次似乎只是偶然,又或者只有在生命危机之时才能启动。
司娉宸垂眸沉思片刻,开始翻第二本。
第二本与其说是书,倒不如说是小册子,很薄,字也不多,她很快就看完了。
看了之后并没有她想要的。
里面只列出了为众人所知晓的血脉神技,还包括已经灭国的上辛焦东两国的,没有天外神技,也没有跟她情况类似的神技。
没有记载。
「看完了?」达奚理不知何时收了通天玉盯着她,目光轻点她手里拿的书,示意哪里看不懂?
她这才发现看得太入迷,翻得太快。
从善如流地指着薄书上面的字迹,杏眸疑惑问他:「排名第一的怎么写的是未知?」
达奚理跟她解释:「这种神技只出现过一次,能继承这种神技的族人都消失不见,就没人能说清是怎么回事。」
司娉宸皱眉:「那不写就好了,放在上面又不知道,看着多难受。」
达奚理靠在椅背上,话说得漫不经心:「很多人都见识过它,却又不知道它,只能用这种方式记录。」
想了想,司娉宸歪头问:「因为很强大?」
达奚理夸了句:「聪明。」
得了夸奖的司娉宸笑得眉眼弯弯,然后门被推开了,常殊云神色不虞盯着达奚理:「你真的看到谈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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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抱臂抬头,不紧不慢道:「还能有假?」
常殊云狐疑:「那我怎么没追到他?」
「这话你留着问他。」然后朝常殊云扔了个什么东西,他语调随意:「上次说好的,早点给我结果。」
常殊云接住,是一个叠成三角的纸,像是随手找了张纸撕了半张叠的,也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她拿在手里颠了颠,轻飘飘的,无语道:「这么点?我最近有点忙,不一定能在这几天有结果。」
达奚理只说:「尽快。」
两人当着司娉宸的面聊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被灭口,她默默抬手捂住耳朵,常殊云瞥见,笑着说:「小姑娘真可爱。」
达奚理皮笑肉不笑:「有谈千响可爱?」
常殊云立马坚定:「当然是我们家谈千响可爱!」
两人打趣了番,常殊云通天玉亮了亮,她看了后同两人说了声有事离开,司娉宸已经放下手,好奇指指常殊云离开的方向:「师兄,你说有事就是这个?」
达奚理轻抬下巴,示意是,怎么了?
主要还是陪她。
司娉宸就不说什么了,让他处理通天玉的消息,她坐在床边摸索体内的气。
禁地之后,她也不是没收穫。
体内的气浓了不少,她能调用的气也多了。
这段时间她不断选修不同术法的课程,了解了七大术法之间的差异。
因为起步晚,有些不是能在短时间内掌握的,比如御物,需要长时间用自己的气蕴养器物才能做到。
有些则容易暴露自己,比如五行术,虽然她能很快掌握五行属性之气,却容易暴露出「苍天有眼」的存在,可也不能丢了这一优势。
对于五行术,她打算辅修。
还有医术、机关术、拟物、御兽,这些都需要时间和经歷的积累。
综合之下,阵法反而最合适。
她的阵线对于低阶阵法已经够了,接下来要学习的是字诀。
同阵线一样,字诀也可以作为单独的攻击手段。
一座阵法,是由许多个字诀联合组成,不同的字诀组合,阵法便拥有不同的攻击力。
字诀是某一种力量的具象化,只有学会掌握该力量,才能自如使用它。
比如斩字诀,能将气转换成刃斩,雷字诀,积蓄雷之气降下雷罚。
而掌握雷字诀和掌握雷之气不同,雷之气可转换成具有雷属性的很多东西,而雷字诀是已经具象化的雷之气。
可以说,七大术法之间触类旁通,也各有不同,所以许多人有精力和实力时,会选择多修,以其中一种为主,其他为辅,以此衍生出的攻击可以变幻多端。
司娉宸从脑海里回忆在万卷阁的《万字卷》,回想杀阵字列中的第一个字诀——刃。
刃,可以有形,花瓣可作刃,草叶可作刃,也可以无形,风可作刃,气也可作刃。
低阶阵法受限颇多,只掌握字诀的某一种力量,便只能在某一种情况使用,而高阶阵法能因地制宜,同一种字诀在不同的环境中转换各种形态,这也是阵法修士努力的方向。
也因此,五行术在阵法修士中十分受欢迎,很多都能掌握一两种属性之气,以此增强阵法的攻击和变化。
达奚理终于处理完大部分急迫要解决的事情,剩下的不急,他双臂抱前准备眯一觉。
昨晚刚回宿楼,谷梁楼和蓝松筠又不知道因为什么打起来,他们的宿楼都在附近,一打架都能感知到。
卫辞跟着成教习调查禁地一事,忙得不可开交没回。
许森最近急缺学分,带着袖章站在一旁,就等着这两人将事情闹大一点,他好扣分。
达奚理不理,直接回房睡觉,结果一会儿被冰属性术法冻醒,一会儿又被剑啸惊醒,无奈,只得掀了床被加入其中,还将许森也拉了进去。
打着打着,惊动不少人过来查看,四人又转移阵地,去比武场打了大半夜,出手不轻但也没下死手,谁也占不到便宜,打到后面没劲,不知道谁说了句好睏,四人立即停手,各自回家躺下睡觉。
没睡多久就来找司娉宸,直到这时,他才安心闭眼。
不知睡了多久,陡然出现的杀意让达奚理瞬间睁目,手里的杀招一触即发,两眼清明扫视了一圈,瞧见司娉宸无辜摸着脸蛋,朝他笑得无害:「师兄你醒了。」
「你……」视线瞥见短了一截的袖子,他敛了杀意,将地上的半截袖子捡起来,盯着观察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司娉宸身上,皮笑肉不笑:「解释下。」
司娉宸立马乖乖认错:「师兄我错了。」
他又恢復懒散坐着的姿态:「怎么回事?」
司娉宸只有老实交代,不甚熟练地将刃字诀凝出,可她还控制不好气,刃字诀周围旋转着小气刃,不一会儿就从她手心飞出去,眼见达奚理另一只袖子又要遭殃,司娉宸杏眸微睁。
达奚理抬手将卷过来的小气刃打消,冷呵声:「只朝我这里飞,不错。」
房间内一切都好好的,只有他的袖子没了。
司娉宸无辜眨眼,然后又从她手心飞出一道小气刃,达奚理游刃有余打掉,目光轻点字诀:「收不住?」
「好难。」司娉宸皱眉盯着不断飞出小气刃的字诀,跟被抢了玩具的小猫似的,瞪着它说:「它不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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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轻扯嘴角,也没催她:「那你再努努力,让它听你的。」
司娉宸当真了,狠狠瞪它,手心的气一点点蔓延包裹住刃字诀,结果飞出的小气刃越来越大。
达奚理提醒:「刚柔并济,找到平衡点。」
司娉宸就不断调用气慢慢摸索,看到字诀安安静静待在她手心时,眼眸又黑又亮朝达奚理道:「我成功了!」
达奚理从椅子里起身,给她肯定:「嗯,不错。」
第一个字诀能这么快掌握,对气的掌控力很好,天赋悟性都不错。
她在修行方面很有天赋,资质也很好,若是能和其他人在同一起跑线,现在也能有不小的成就。
司娉宸散了字诀,达奚理打开门,道:「成教习来了,走吧。」
他们就在医馆找了个隔音不错的房间。
成教习抬手摸着满脸胡茬的下巴,盯着对面的三人在问话,卫辞也在。
目光扫过司娉宸,卫辞朝跟来的达奚理看了一眼,诧异盯着他的手臂,对方面不改色将手背后,无声问他:有事?
卫辞没说话,肃正脸色看向成教习对面三人。
三个少年老老实实站着或倚着,几人要么腿上绑了夹板,要么脖子手腕露出点药布出来,脸上带着新鲜的痕,多多少少都带了点伤。
相比之下,勉强能走路的司娉宸看上去状态最好。
她乖乖喊人:「卫师兄,成教习。」
然后边往褚孤舟他们的方向走,边柔声朝几人打招唿:「你们还好吧?那天真的是吓死了,还有有你们在。」
褚孤舟三人:「……」
确实差点吓死。
是被你吓死!!
成教习示意褚孤舟:「你继续。」
褚春渡有些无奈:「成教习,刚才是我在说。」
成教习面不改色继续盯着褚孤舟:「就让褚春渡说。」
褚春渡:「……」
褚孤舟开口:「成教习,我是褚孤舟。」
成教习固执点着褚孤舟:「让你说你就说,」又看向褚春渡,「你哪那么多废话?」
卫辞习以为常,缓和了下气氛:「让宫宿说也是一样。」
成教习犟脾气上来,指着褚孤舟道:「就你说!」
褚孤舟朝司娉宸示意了眼,明白了吧。
他只得开口道:「我们进了禁地后,刚开始很顺利……」
成教习打断他:「这段说过,跳过金钱蝶那段。」
褚孤舟顿了下,找到自己的节奏,说:「我找到一条新的通道,想着既然设计了通道,肯定也能找到出口,但是凿开石壁后,里面勐然出现了一股吸力,我们都掉进去。」
「然后是数不清的火蝙蝠,我们使出各种手段才勉强坚持下来,后来石窟塌了,里面流出火来,我们以为死定了,我都准备说遗属了,那些火又神奇地流了回去。」
他朝成教习和卫辞两人看了眼:「最后你们来了。」
成教习点头,摩挲了下鬍子,朝角落的司娉宸道:「护心珠是怎么回事?」
司娉宸装作回忆的样子,想了会儿,说:「开始一直都在,在石窟醒来时,护心珠就不见了,我还顺手摸了下,褚孤舟他们的也没有了,应该是昏迷时帮我们挡了一劫。」
成教习笑呵呵说:「连红绳都没了?」
司娉宸怔了下:「应该有红绳?」
卫辞解释说:「护心珠起作用的只是那颗刻有咒文的木珠,串珠子的只是普通红绳。」
司娉宸朝另外三人对视一眼。
这说明什么。
他们昏迷期间,有人来过。
原本以为只是意外进入禁地内部,不小心看到朱雀圣兽,现在看来,恐怕有人故意为之。
为了什么?
成教习又问了宫宿几句,得到简短的「嗯」「是」「没有」后,他起身拍拍屁股,准备往外走:「行了,这事你们别外传,正在调查,指不定还有人盯着你们。」
说着就要开门出去,司娉宸忽然软声叫了声:「成教习。」
这声不仅将成教习叫得回头看来,一直没说什么话的达奚理也朝她瞥来一眼,其他三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盯着她。
「我们小组虽然没有找到禁地出口,但我们从朱雀嘴里活下来了,比找到出口更厉害呢!所以,」司娉宸真诚问道,「奖励的学分是不是可以加倍?」
成教习沉默地盯了她两秒,似乎才弄懂她的意思,高大的身形靠在门上:「加倍?」
司娉宸无畏点头:「嗯!二十个学分!」
三人:「……」她胆子可真大啊!
成教习扭头开门,都不准备理她直接朝外走,卫辞却露了个意味深长的笑,也出去。
司娉宸也不恼,摸摸脸嘆气:「不管用啊!」
达奚理被她气笑,正准备说点什么,就见司娉宸的通天玉亮了亮,另外三人也亮了。
司娉宸打开一看,脸上的笑一点点盪开:「嗯!我就知道教习恩怨分明!」
褚孤舟开口打消她积极性:「你要的是二十学分,只到了十个。」
司娉宸:「我知道啊。」
达奚理见她耍小聪明,轻扯了下嘴角,开门去找常殊云。
房间只剩他们四人,即便司娉宸笑得好看,他们脑海里记住的还是那个杀意不止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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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让朱雀都忍不住退缩的能力。
司娉宸朝他们走来,褚孤舟忍不住退了步,司娉宸愕然摸脸:「不会呀,刚才还挣了十个学分,不该会惹人讨厌吧?」
这是讨厌的问题吗?
褚春渡无奈站出来问:「我们什么都没说,你想怎样?」
司娉宸无辜嘆气:「好歹大家都经歷那么多,也算难兄难弟了,怎么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呢?」
褚春渡:「……」这话莫名熟悉。
司娉宸掏出通天玉,视线朝几人点了点,语气温软:「我们加个密文吧,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相互照应下,毕竟我们都有共同的秘密了。」
宫宿抬眼看她片刻,又别开视线,将通天玉拿出来跟她碰了下。
褚春渡和褚孤舟也加了她。
褚孤舟忽然问:「我是哥哥还是弟弟?」
褚春渡只能无奈配合,也说同样的话。
司娉宸眼都没抬:「说对了有什么好处?」
不待两人说话,她已经处理好几人密文,收了通天玉准备往外走,触碰到门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三人:「你们说,护心珠会不会是我们中有人拿的?」
褚春渡和褚孤舟脸色变了下,齐刷刷望向宫宿,宫宿面无表情看他们,两拨人同时想到什么,又转向司娉宸。
司娉宸温柔一笑,指指通天玉:「再聊。」
第72章
新生谘询
禁地的事情过后, 司娉宸又去医馆换了两次药,没两天烧痕消失,脚腕也恢復, 她也开始了日常的上课。
不知道达奚薇从哪里得知她死里逃生一回, 在通天玉上问她怎么回事,司娉宸简单说了下。
于是当天晚上,达奚薇就来到她宿楼别扭了一番才开始暗戳戳说些关心的话。
司娉宸就当作没听出来:「对呀,好危险呢!那么多火蝙蝠, 我还以为要被烧死了,我最害怕被烧了。」
达奚薇瞪她:「你修为那么低还敢凑上前?是嫌你的命大还是命硬?」
司娉宸挠挠脸:「大家都在努力,我在一旁站着,不太像话。」
这话气得她……
「活着重要还是脸面重要?」达奚薇每次跟她说话都要做足心理预设。
我肯定会被司娉宸气到,到时候别发火。
司娉宸那么笨话都不会说,我才不跟笨蛋计较。
但真到了跟前, 她还是憋不住火气, 忍了忍, 僵硬转移话题道:「你去谘询过吗?」
司娉宸懵懵地眨眼:「什么谘询?」
达奚薇皱眉:「你连谘询都不知道?那你准备修什么术法?」
司娉宸立即直起身体,十分自傲般:「和薇茗公主一样。」
达奚薇挑了下眉, 想到她连新生谘询都不知道就草率决定修行方向,不贊同道:「你的资质偏好哪种术法知道吗?」
司娉宸摇头。
达奚薇继续问:「各种术法未来可以做什么知道吗?以你的资质最高能达到多少境?哪几种术法并修最好清楚?」
司娉宸继续摇头。
达奚薇又一脸看笨蛋的神情:「你刚开始修炼,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自己定下术法方向?!」
很多有底蕴的世家, 孩子一出生便有族中长辈引导, 还有些会特地请来导师,对孩子资质和修行方向多方综合平定后,才会选择修什么。
浮郄书院招的新生各有不同, 有的已经修炼许多年, 也有些刚开始修炼, 对修行之事一窍不通。
基于这种考虑,便有了三个月的基础课和新生谘询。
基础课涉及七大术法,内容庞杂,有深有浅,有风趣也有枯燥,对于已经确定修行方向的学生,他们需要补充哪方面的只是就选修对应课程。
可对于没怎么接触过修行的学生来说,很容易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晕头转脑找不到方向。
这时新生谘询就可以给他们指引方向,不管是修行方向,选课建议,晋升试炼时的注意事项等等,都可以谘询。
达奚薇说:「你现在是新生,还享受学分优惠,一次只需要十学分,三个月一过,再想去谘询,就要花五百学分。」
司娉宸一副「捡到大便宜」地点头:「我一定会去谘询的!」
达奚薇脸色好看了些:「修炼方向你先别那么快做决定,问清楚了再说。」
司娉宸嗯嗯点头,十分诚恳道:「多亏了薇茗公主,不然我真的错过了会可惜死的。」
达奚薇抱着胳膊抬了抬下巴,神色倨傲:「你那么笨,不知道就要多问,知道吗?」
司娉宸顺从点头,然后就听达奚薇说:「十天后有小术生境的试炼,我组了队准备参加,还差一人,你跟我一起参加。」
浮郄书院每年都有各种大大小小的试炼,有专门用于某一种术法修炼的,也有不限术法的,有给低级学生试炼的,也有只面向高级学生的。
其中最能引起人重视的,是大术生境和小术生境。
大术生境只面向蓝级和红级,小术生境则是白级和绿级。
两种试炼都不限制术法,还能获得学分和灵技,许多学生准备一年,就是为了参与生境试炼拿到灵技。
私底下,不少学生将生境试炼称作「升境」试炼,因为许多学生参加完生境试炼后便突破升境。
司娉宸作为新生,也是可以参加小术生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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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达奚薇是绿级学生,在阵法方面也毫不逊色,愿意与她组队的人多的是,她邀请司娉宸,不过是想要带司娉宸一把。
在达奚薇看来,十七岁才开始修炼已经落后很多人了,司娉宸又脑子笨笨的,上个基础课还被送去禁地受了伤。
司娉宸太弱了。
浮郄书院不是清徵书院。
这里四国学生混杂,还有焦东上辛的遗民,各种势力渗透,进浮郄书院的,每个人目的不一,书院里禁地鬼气到处都是秘密,一不留神就可能死在哪里,没点实力自保,很难在这里长待下去。
她去年参加过一次小术生境,对这次的试炼很有信心,也有把握能让司娉宸顺利通过,这才打算带她一起。
司娉宸自然也知道这点。
近日她选修的课程全都集中在阵法和五行术上,也掌握了不少字诀,可以开始布阵了。
普通的阵法杀伤力不大,也很容易被人看出破绽,这种情况下,如果能拿到一个灵技,能很大地提高她的实力。
随着这些时日了解越多,司娉宸越有一种被学分掐着脖子的感觉。
阵法学生去三千微尘里习阵法的,在那里可根据自身实力开出相应的阵界,在里面试炼感悟。
然而,白级弟子进一次需要花费十个学分,高级弟子更贵!
习阵法,最难的是领悟其中的规则和平衡,一次两次根本不够,她听说有一位师兄花了一年赚学分,第二年就拄在三千微尘里,就这样也没升境。
现在司娉宸已经开始为以后的学分愁了。
达奚薇见她苦着脸不说话,不爽道:「你要拒绝我?」
司娉宸低迷摇头:「只是想到以后要为学分奔波,莫名难过起来。」
达奚薇心有戚戚然。
想曾经,她从没为钱两发过愁,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因为学分而犯难。
她进出各种试炼场地,赚学分也是其中目的之一。
但这是肯定不会对司娉宸说的。
达奚薇起身拍拍她的肩膀,稍微给了点鼓励:「本公主在,你只用好好跟着就行。」
司娉宸嗯嗯点头。
连着上了几天的课程后,司娉宸晚上都用于掌握字诀和尝试布阵,在不知道多少次布阵失败后,司娉宸开始怀疑,她在阵法方面的资质是不是太差了。
记起达奚薇说的谘询,沉吟片刻,取出通天玉找到新生通知,在一个角落找到可预约的地方,司娉宸提交了自己的信息,没过一会儿返回一条信息,是谘询的时间地点。
这么快!
又将上面可谘询的范围看了遍,在看到谘询教习的介绍时挑了下眉。
擅长精神类术法。
精神类术法并不被人认为是七大术法之列,也有人将其归到医术的一条分支中。
医术中也有些作用于精神的灵技,用的最广的是幻术,后来有人专门研究人的精神,以此衍生出精神系列的术法,被简单粗暴称为精神类术法。
据说有人能做到直接操纵人的感官和五识,在幸福中死还是痛苦中死,可尽由此人心意所定。
……
司娉宸到的时候有点惊讶,她还以为会是一个严肃的办楼,没料到见到的却是个精心打理的屋院。
和周围其他冷冰冰的建筑相比,这处充满花草,最外围的院子被鲜红的花朵爬满,数不清的娇花迎着太阳盛放,院门没关,她朝里喊了声,一个慈祥和睦的老人声音传来。
推开院门往里走,满院子都是各种花树和花草,桃花樱花芙蓉无视季节气候一同盛放,从粉红到殷红到盛红,花香肆意瀰漫。
身处其中,整个人仿佛被柔软惬意包裹,让人不自觉放松心神。
一个银髮老奶奶从屋里走出,见到繁花中的漂亮女孩笑得慈爱,声音带着温暖说:「就是你来谘询是吧,来,跟我来。」
司娉宸穿过花树,路过葡萄藤架,跟着她进了屋内。
桌案上煮得沸腾的水咕噜咕噜响,老人伸手取热水,往剔透的茶壶倒水,各色晾晒后的干花在水中一点点伸展花瓣,又变成色泽漂亮的花朵。
司娉宸被老人煮茶斟茶的过程吸引,只觉得心情也仿佛被热水熨过般,温暖舒适,半点其他心思都生不出。
老人斟茶后推了杯茶过来,笑着说:「先尝尝,最近天气好,这是最新的一批花茶。」
色泽漂亮的花茶闻着香甜,司娉宸抬手准备端起茶杯,触碰杯壁的瞬间,那点热意让她陡然警醒,方才的舒适放松荡然无存。
不对!
她不可能在陌生人面前没有丝毫戒心!
司娉宸抬眼望向笑得慈爱的老人,老人自己端起花茶喝了口,品鑑般点头:「这批花茶不错。」
然后朝着司娉宸笑得温和:「小姑娘,放轻松,这里没有人要害你。」
好敏锐!
精神类术法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司娉宸捧着茶杯抿了口,清甜伴着花香入喉,确实是好茶。
她放下茶杯,将自己心中的疑惑提出来:「白教习,我最近学习布阵,字诀和阵线都很顺利,但布阵这一步怎么都不成功,是不是我在阵法上的天赋很低?」
白教习将茶杯放下,让她伸出一只手来,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拉着少女白皙嫩滑的手掌,察觉手部肌肉微微僵硬,老人安抚她:「放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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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毕,司娉宸长期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一只力道柔和的大手缓缓揉松揉软,也在这时,一道温和的气从她掌心进入身体,在全身游走着。
片刻后,白教习撤了手,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花茶,抬着茶壶示意司娉宸要不要,她摇头拒绝。
老人一边喝茶一边说:「不用担心,欲速则不达,有追求实力的野心很好,也要有与之匹配的心性。」
「想练什么就去练,你是被上天宠爱的人,拥有这个资格。」
这话是指她的资质,还是「苍天有眼」?
司娉宸来不及细想,就听老人继续道:「小姑娘,你身上东西有点多,将来的路註定不简单,不要走歪啊!」
这下司娉宸无法保持淡定了。
从进入这院子开始,她就隐隐生出悔意。
这世间术法万千,总有些能窥探旁人隐在深处的秘密,可能她就是那么倒霉,千辛万苦藏到现在,却主动送到别人面前暴露。
她连一境都不是,面对九境,没有丝毫胜算。
司娉宸轻抿嘴唇,打算问到底:「您说的东西,是指什么?」
修了精神类术法的人,对人的情绪十分敏感。
即便察觉到了小姑娘无意间露出的杀意,白教习还是满脸和蔼:「看来你还不知道啊,既然此,就要你自己去发现。」
司娉宸语气带了丝坚持:「我付了学分的。」
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白教习脸上的皱纹深了些,笑得有些开怀:「确实如此。」
「在书院里,有些东西不可多言,小姑娘,我答你一个问题,如何?」
老人的这个态度让她稍稍松了些,垂眸思索着该问什么。
「苍天有眼」出了问题,但这个不能问。
血脉神技也没有彻底掌握,还有她的记忆也不对劲。
司娉宸知道自己的记忆被苗先生处理过了。
去苗先生那里之前,她就已经意识到记忆不对,通过两次梦境和禁地的场景,几乎快要触碰到记忆的线头。
可现在,她已经想不起来是因为什么察觉出的不对劲,梦境的内容和禁地中如何施展出神技的画面都消失了。
这段时间她找了许多关于记忆梦境相关的书看,也思索了许久,从什么时候她的记忆开始復甦,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起来。
思及此,司娉宸微微抬眼,轻声问:「精神类的神技对上精神类的术法,或者神技,会怎样?」
老人说:「这个问题可就广泛了。」
司娉宸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花茶,也给对方倒了杯,杏眸带了笑,软声道:「没关系,我今天时间很多,能多陪陪您。」
老人摇头嘆笑:「在精神领域,我们将神技也看做术法。既然是术法,自然有高低之分。术法之间能力不同,有的能做到相辅相成,两者叠加效果加倍,有的则是等级压制,一方能限制另一方,但绝大部分的,会影响术法的效果。」
「精神类术法面对的是人,人的承受能力有时是有限的,但有时也是无穷的,同时,术法与术法之间的相互影响是微妙又无法预测的。」
「不可知,不可知啊!」
司娉宸若有所思:「就是说,要根据实际的术法来分析是哪一种情况。」
老人点头:「确实如此。」
看来她和司苍梧的情况是属于第二种。
她继承到的血脉神技,比司苍梧的等级要高,这也说明为什么司苍梧每次都无法入梦成功。
在十岁那年,她的血脉神技还未激活,司苍梧曾入过她的梦,虽然成功了,却无法传达声音,也无法对她催眠。
而不久前,司苍梧再次入梦,却连基本的梦境都无法维持。
因为她的血脉神技已经激活。
但也因此,司苍梧的神技撬动了苗先生的术法,让她偶尔能回忆起一些零碎画面。
司苍梧与苗先生之间,是属于第三种。
司娉宸问:「精神类术法之间的压制,是可控的吗?」
白教习笑着点头:「当然,术法为人所用,强弱由施术之人控制。」
司娉宸还想再问什么,正在喝茶的白教习陡然放下茶杯消失在原地,下刻只有一扇打开的屋门正在晃动,她跟着御风出了屋子,就见白教习心疼地拨开花丛,露出后面几棵开得盛艷的兰花。
兰花旁边还有许多被粗暴挖过的土坑,最新的坑外满是新鲜泥土,还有几根断掉的兰花叶子。
就在刚刚,有人大胆包天跑到九境修士的院子偷花。
而且还不是一两次。
司娉宸看着一长条靠院墙坑坑洼洼的小土炕,土坑之间盛放着不同的兰花,春兰秀丽,蕙兰内敛,寒兰飘逸,墨兰暗幽。
再望向心疼得皱纹都在颤的老人,不知为何,刚才的害怕担忧莫名散去了些。
司娉宸小声问:「这是?」
老人手指在柔软湿润的泥土里摸了下,抬手拨了下花丛,将靠墙的兰花遮住,即便这么做没什么用。
「是傀儡人。」
老人起身去院子的水缸洗手,嘆了声:「这墨兰用阵法盛开,离了阵活不了几天,这偷花贼还惦记上了我这墨兰,隔三差五就来偷。」
听着语气,偷花贼是熟人?
司娉宸瞥了眼花丛,想起没剩几株的墨兰,心道这偷花贼还挺喜欢墨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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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被偷了,老人没什么心情跟司娉宸说话,打发她走了。
现在还早,今天没有课,司娉宸去了万卷阁,直到下午闭阁,司娉宸顺路去了膳堂,打包了晚膳回宿楼。
宿楼院外站着一个配剑的少女,腰背笔直,正在垂眸等人。
司娉宸上前去开门,笑着朝少女道:「我记得你,林双雾,你要进来等谷梁栀吗?」
林双雾没动,似是在想怎么拒绝她的好意。
司娉宸推开门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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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精心侍弄的药草,杏眸浅笑道:「谷梁栀昨天还说有些叶子好像被虫子吃了,她每天都回来很晚,累得说话都没力气,你要不要帮她看看?」
林双雾就不再犹豫,朝司娉宸点点头进了院子,站在一片绿油油的药草前,目光在里面逡巡着。
司娉宸抱着食盒坐在台阶上吃,一边吃一边看黑衣少女找虫子。
只是捉虫子这么一件小事,她态度却很认真,仿佛在提剑同敌人战斗,这让她想到晏平乐。
这些护卫是不是都带点呆属性?
司娉宸好奇问她:「你修的是御物术吗?」
林双雾杀虫子压根没用剑,指尖气化作细针,将在草叶上蠕动的虫子钉死在地上。
她声音简洁回:「嗯。」
司娉宸眨眨眼惊嘆:「哇,好厉害!」
林双雾扎虫子的动作一顿,当做没听到继续抓。
司娉宸又说了几句,林双雾要么简单点头回下,要么就装聋子不说话。
看着林双雾御气杀虫吃完饭,司娉宸收拾食盒起身,朝屋内走,友好问她:「要喝点水吗?」
林双雾:「不用。」
司娉宸就不管她回房,洗完澡擦着头髮来到梳妆檯前,从首饰匣子里拿起黑玉花银簪,手指转了转,黑玉花折射出细碎的光来。
苗先生虽然封存了她的部分记忆,但能做的有限。
比如现在还是记得,她之前在怀疑记忆有问题,苗先生也没从她的记忆中察觉到这点。
或者说,苗先生只能处理他知道的记忆。
那场大火,肯定有活下来的人,后来的事情,苗先生也参与过,所以她才会忘记大火中的场景,也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
这意味着,每一次去苗先生那里接受治疗后,那些记忆会再次被封存。
她得想办法跟司苍梧保持联繫。
她猜测,因为她的内心在排斥司苍梧,不信任他,反应在梦境里,就是在牴触他的存在,所以司苍梧的神技没法成功。
如果是那样,她可以控制司苍梧的神技是否可以对她生效。
确认了可行性后,司娉宸手掌握住黑玉花,调用气击碎后,黑色气体顺着她的手心钻入体内。
一瞬间,司娉宸脑海里充斥着暴躁的毁灭欲,一种想要将全世界都毁掉的黑暗情绪不断蔓延。
司娉宸在梳妆檯上半撑着头,髮丝柔顺地落在背后,她秀眉紧蹙,闭眼忍受着疯乱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吸口气,将扎入肉里的玉花碎片取出,草草包扎了下,躺在床上摩挲着腕间黑色玉珠。
司苍梧,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
滴答。
滴答。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司娉宸站在屋檐下,仰头看从瓦片上滴落成线的雨水。
头顶乌云聚集,厚重的云层仿佛要塌下来般,雨幕逐渐大起来,陡然来临的大雨让来往行人匆忙跑着找避雨的地方。
四周屋檐下站满了人,可没有一个人朝这边来。
司娉宸也没觉得不对。
忽然起了阵风,雨水被吹得倾斜,司娉宸身上被溅了不少水渍,她抬手摸了下脸,一片湿润。
一把伞忽然遮住了她的视线。
雪白的伞面绘着鲜艷的红梅,雪白与艷红在一片阴沉里显得格外亮眼。
没人察觉它是怎么突然出现的,也没人在意。
司娉宸朝持伞人望去,怔怔然没说话,好半晌才缓步走入伞下,微微仰头轻声喊:「哥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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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记得跟紧我。
耳边是哗哗雨声, 雪白纸伞在雨幕中平稳前行,房檐下那么多或低声交谈或抬头抱怨天气的人,可这世界却只有雨声。
司娉宸伸手朝外探了探, 雨滴哒哒拍在净白手背上, 湿润,冰凉。
太真了。
司苍梧持伞前行,平静温和的气质遮不住过分冶艷的五官,随着司苍梧的长大, 他的容貌再也藏不住般,一点点显露出令人惊艷的好相貌。
女大十八变,在司苍梧这里也适用。
司娉宸收回手,用裙子擦干净水渍:「哥哥,这是哪里?」
司苍梧温和笑着:「梦里。」
语气态度与从前无异,仿佛梦中那个锋芒锐利少年是个错觉, 他还是现实中怜爱妹妹的好哥哥。
司苍梧要装, 司娉宸就陪他装。
这么想着, 她神情低落起来,低喃说:「原来哥哥你们还活着啊, 可是我快要死了。」
「我被大火烧得好惨,快要活不下去了,他们说爹和姨母不要我了, 我不信, 可等了好久你们都不来找我,连哥哥也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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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低垂着眸子,要哭了般:「我现在要信了。」
司苍梧换了只手撑伞, 另一只手轻抚她头顶, 揉了下:「我们怎么会不要你, 爹受了重伤,我们处境很危险,但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很高兴。」
看这态度,这次的梦境不是他主动的,而是司关山要他做的。
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她的处境。
能从达奚旸手里活下来,要么达奚旸打算用她,要么用她钓司关山,或者两者兼之。
达奚旸可这么做,司关山自然也可将计就计,顺藤摸瓜。
两人都是极好的样貌,手中雪白纸伞更是天地间最明亮的一抹颜色,可司苍梧引着她走近一处阁楼时,阁楼屋檐下避雨的人无视他们无声交谈着。
司娉宸余光瞧了眼梦境里的路人,细看之下,发现所有人的面容模煳不清,隐约只能看出五官髮饰衣服。
「他们是影。」司苍梧收了伞,望向暗淡的人影,温和说:「影可以稳定梦境。」
他转身推开阁楼,将纸伞立在门旁,朝身后的司娉宸道:「你是锚,梦境的核心。」
司娉宸不解:「我是核心?」
司苍梧点头,抬手要帮她擦掉肩上的雨水,被司娉宸下意识躲了下,他也没强求,笑着说:「做梦的人千千万,找到某一个人的梦不容易,锚相当于方位。」
「这里是你的梦,你当然是核心。」
司娉宸这才认真看周围的环境,入目雕花红柱,彩绘装饰华丽,她奇怪说:「可是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又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的出现。」
司苍梧抬眼看阁楼内部,片刻后回头问她:「不喜欢?」
司娉宸眨眨眼:「哥哥做的?」
司苍梧笑着没说话,转而问到她的事情:「爹知道了你能修炼的事,他很欣慰,爹伤好后会将你接回来,你要好好修炼,不要辜负爹对你的期待。」
「哥哥,你们在哪里,我不能去找你们吗?」司娉宸天真问。
司苍梧神情严肃起来:「不行,你不能跟任何人提梦的事情,若是让圣上知道,你会有麻烦,我和爹被人发现也会有危险。」
他语气严重道:「谁都不能说,听到没有?」
司娉宸认真点头,随后表情犹豫,鼓起勇气问:「可是哥哥,他们都说爹造反,所以圣上才要杀我们,这是真的吗?」
「这些都是藉口,」司苍梧义正词严道,「不过是圣上忌惮爹的实力,找的藉口想要拔除将军府。」
见司娉宸似乎被吓到,他柔和语气:「你不用管这些,只需要知道谁都不可信。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们找不到你,直到前段时间我们的人见到你进了浮郄书院。」
仿佛真的信了,司娉宸瘪瘪嘴,满脸委屈看他。
司苍梧温声安慰说:「这一年你在哪里?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若是有人欺负你,我帮你去教训他们。」
这种事情做得多了,司娉宸驾轻就熟地跟他说自己疗伤期间的事情,又提到不知道怎么,圣上突然让她来浮郄书院学习。
向达奚旸举报司关山同党的事情,司娉宸直接掠过,只要这两人不当面对峙,司关山不可能知道是她做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高兴说:「哥哥,我有神技了!」
司苍梧眼底的寒芒有一瞬间没有藏住,司娉宸眨眨眼,他又恢復满脸笑意,问她:「是什么?」
司娉宸愁眉苦脸道:「我也不知道,苗先生说我好好修炼,肯定能掌握它的。」
司苍梧点头:「他说得对,但这人也不要尽信。」
司娉宸嗯嗯点头,黑睫颤了颤:「可是你们不在我好害怕,哥哥,你还会来找我吗?」
不待司苍梧开口,司娉宸眼眶通红望他:「我之前老做噩梦,梦里哥哥对我好兇,一直在说什么,我听不见,连梦里的哥哥都不要我了。」
司苍梧沉默片刻,扯了下嘴角笑着说:「怎么会,我以后会来找你,但圣上肯定有派人在暗中监视你,我们的消息一定不能透露丝毫。」
司娉宸满口答应:「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找我?」
司苍梧:「十天后。」
距离下次去苗先生那里还有十五天。
得到下次约定时间后,司娉宸开始在心中驱逐司苍梧,很快他似乎察觉什么,只匆匆同她道:「我要离开了,我说的要切记。」
司苍梧的身影消失在阁楼时,周围空间仿佛坍塌一般,艷丽彩绘逐渐消失,整个阁楼也缓慢消散,人群散去,雨水停歇。
不过片刻,整个空间的所有事物被黑色笼罩,司娉宸站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等待着。
四周寂静,没有一丝光线,这里连她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脑海里有个声音问她:准备好了吗?
司娉宸身上的所有伪装都卸去,面无表情望向虚空,神情蔑视:我不需要准备,我只接受。
不管有什么,我都接受。
她经歷过的事情,重现也不过是再经歷一次罢了。
黑色粘稠起来,虚空中丧失的五感开始鲜明起来。
阴冷、晦暗。
以及无尽的痛楚。
余光里细微的烛光闪烁着,昏暗中丛丛黑影也跟着晃动,血腥与腐烂的气息充斥着每一处。
司娉宸痛得无法动弹,耳边一片嗡鸣,有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她根本无法集中意识去听,也感受不到自己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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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将墙壁上的油灯取下朝她走来,几个人影跟在她身后,低声说着什么,陡然靠近的光芒让司娉宸微微眯眼,也同时让她看清了女人的长相。
是个面容温婉的中年女人,柔和的眼睛和温柔的嘴角,第一眼很容易让人有好感,很难让人对她生出敌意。
女人将油灯朝她的身后举了举,温柔嘆了声,笑着朝司娉宸开口说了什么,然后便是高举的手和柔和的气一点点抚平她的痛楚。
「……看来还是不行。」
「我就说了那些是传闻,不可信。」
「也不一定,这些消息是他们的族人传出来的。」
「世人知道的消息太少,我们每一次尝试都是一点进步。」
司娉宸五指用力抓着地面,力道大得几乎痉挛,她稍稍能动时,微微抬头望向黑绰绰的人影,黑色的眼睛仿佛能照进黑渊般。
但在那些人眼里,她弱小,可怜,任人摆布。
没人在意她。
女人丝毫不介意她的脏乱,抬手将她凌乱的头髮简单理了下,笑得和善:「我们不会让你死的。」
那么纯善的话,司娉宸却听出了毛骨悚然之感。
身上的痛楚随着女人的治疗逐渐消失,可痛意却仿佛深入骨髓,让她再感受不到其他。
女人起身将油灯放回墙上,朝黑影点点头,仿佛得到了什么信号般,几人后退,只有一人站在司娉宸不远处。
空气勐地凌冽起来,忽然起了风。
司娉宸几乎瞪大眼,无数凝气成型的白色羽箭在半空中凌立,所有的箭头指向她。
司娉宸甚至能清晰看到,羽箭尾端的雪白羽毛微微震颤而引动的气在震盪,连带着她周身的气也在轻微颤抖。
羽箭瞬影而至时,心脏骤停,眼前满是微微发光的羽箭在眼前消失,只有黑暗中朝她刺来的黑色长箭。
「救!」
急促的嗓音在喉咙溢出的瞬间又被司娉宸咽下,她勐地坐起,捂着胸口剧烈喘息。
汹涌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在她眼睛里翻涌着,可起身的动作却异常平稳,她如常地换了衣裙,通天玉有信息来,她没有理会,御风出门。
此时还未天亮,乌沉的天边下起阴绵小雨,司娉宸没有升起护体气,就这么淋着雨去了三千微尘里。
三千微尘里是一个宽阔的广场,整座广场被十几座大门围起来,大门长宽数十米,门内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旋涡,白色浓郁的雾气翻涌旋转,其中夹杂着数不清的阵线和大小字符。
广场正中心有日夜值守的学生。
司娉宸用通天玉交学分时,值守的学生多看她了几眼,一个漂亮的姑娘水淋淋来开阵界,怎么都觉得不同寻常,他正想开口问两句,司娉宸已经拿过开阵玉符离开,直接进了一座大门。
经过大门时手中的玉符化作一道流光隐入白色旋涡中,又从中飞出三道字符飞入她脑海。
司娉宸一步踏入了破旧城楼。
察觉这里没有活人,司娉宸不再掩饰内心暴戾,神情冷漠扫视周围,指尖滑落百道细如蚕丝的阵线,在她身后悠扬飘动着。
身后是破败的城墙,前方的房屋群里塌了大半,杂草树木在其中旺盛生长,唿啸而过的风将草叶树枝吹弯腰,沙石走动间全是凌冽压抑的气息。
荒凉,颓败。
房屋暗影之后响起细微的哒哒声,很快,哒哒声变多变密集,暗处的东西开始聚集过来。
贴着皮肤的湿衣被风吹得冰冷,却丝毫熄灭不了她心中的怒火。
司娉宸朝低矮的房楼一一扫去,手中细丝游走,一根阵丝陡然绷直朝后抽去,将在背后偷袭的阵线抽断。
这一动作惊动了所有暗处的东西。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哒哒声忽然停下,下刻,从墙壁后房屋里跑出来数不清的机关傀儡。
傀儡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衫,面上刻了一张白色面具,有笑脸有哭脸,仿佛是这破旧城楼中的百姓,齐齐朝唯一的入侵者冲来。
这些傀儡无法说话,跑动时机关碰撞发出的嗒嗒声响仿佛怒吼,在风声中长鸣。
司娉宸不退反进,脚下御风一转,手中阵线仿佛连接她的神经,顺从地延展向四周抽去,将最前方的几个白面傀儡击飞。
这一主动攻击激怒了傀儡,手中纷纷凝出阵线字诀,前后不一地驱使字诀靠近她。
司娉宸没有开「苍天有眼」,抿着唇沉默地在傀儡间御风游走,快速闪过右侧爆炸的字诀,手中阵线从已经散架的傀儡木上收回,再度朝前进的方向狂乱扫去。
她丝毫不管身后追来的阵线,朝着站在白面傀儡最后方的绿面傀儡御风冲去。
绿面傀儡站在风中岿然不动,一张肃穆面具上,漆黑的眼睛盯着司娉宸。
若这里站的都是人,便会被她这种疯狂自损似的打法吓到,可这里只有傀儡,所有傀儡一窝蜂朝着司娉宸跑来。
空中满是漂浮的字诀和阵线,正黑压压地朝着她压来,司娉宸神情漠然,在即将来到绿面傀儡面前之时陡然调转方向。
与此同时,掩藏了一路的刃字诀齐齐爆发出数不清的风刃,接连不断的傀儡四肢被割断乱飞,空中的阵线字诀缓慢消失。
大半白面傀儡失去生命般躺在地上,只有零散的傀儡木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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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立的绿面傀儡扫视这一幕,转动脑袋,被墨点上的眼睛乌沉沉盯着司娉宸。
背后勐地窜起一股战慄,司娉宸飞速后退,地面陡然亮起巨大阵界,阵界扩张的速度赶上了司娉宸御风速度,将她笼在阵界中。
与此同时,阵界中的雪线不断繁衍流动着,白面傀儡中还在飞出风刃的数道刃字诀一点点熄灭。
司娉宸御风落地,看着逐渐成阵的阵型和空气中几乎能形成风刀的大风,目视绿面傀儡,在阵即将结成的瞬间开口:「巽庚申,开。」
此时外面的雨已经停歇,天空依旧阴沉沉的,空气中凝结着细细的水雾,远处的山水建筑笼在白茫茫中。
三千微尘里前来闯阵的学生多了起来,也有些和司娉宸一样,浑身伤痕血痕出阵界。
值守的学生换了个,看见满是血水的司娉宸也没多问一句,没什么表情地给她兑了四块开阵玉符,司娉宸转身就进了大门。
浑身的战意还未消散就再次聚集,司娉宸凝出字诀和阵线直接沖向破败低矮的房屋,主动出击杀向白面傀儡。
她不再收敛杀意和毁灭欲,在傀儡中爆出每一个新掌握的字诀,阵线朝着四面八方横扫,又在最后的绿面傀儡即将成阵时喊出开阵字符离开。
最后一次开阵时,司娉宸已经冷静许多,没有直接开打,而是施展阵法布阵,大概是前面对字诀和阵线的掌握在实战中得到增强,她很成功结成了普通杀阵。
最后绿面傀儡动手时,她的杀阵没坚持一会儿就崩溃了,她快速喊出开阵字符离开。
剩下的学分无法够她再次开阵,司娉宸从玲珑盒里取了件外衣披着朝医馆走,掏出通天玉看了下消息,有达奚理的,也有达奚薇的。
她现在不想见达奚理。
于是挑着达奚薇的回,达奚薇问她在哪里,准备找个时间跟她说小术生境的情况。
小术生境还有两天就要开始,司娉宸回她明天见面聊,两人定了时间地点后,她收了通天玉,边走边用外衣擦脸上脖子上的血水。
今天医馆有点忙,司娉宸等了一会儿才有医术学生过来带她进病房,撕开外层衣物后,将多余的血水处理了才开始帮她治疗。
她背上的伤看着狰狞可怕,但都是些皮肉伤,不过一两天就能康復。
对方处理她伤口的动作很轻柔,轻微的刺痛让司娉宸被负面情绪充斥的脑袋逐渐冷却下来,这才开始分析她的梦境。
他们在研究她。
族人,单家人。
传闻,不是单明游,是其他的单家人。
莫名的,她记起达奚理借来跟神技有关的书中,排名第一的血脉神技是未知。
不是人们不知道它,而是不知道它是什么,可以做什么。
它很厉害,却知之甚少。
他们没有成功,不然也不会让她来到浮郄书院修炼。
通天玉又亮了,司娉宸看了眼,仍旧未回。
帮她处理伤口的医术学生出去了。
司娉宸趴在床上漫无目的地想着,一会儿担心自己身上的秘密被白教习发现,一会儿又想这段记忆是否还有继续探寻的必要,偶尔也会在脑海里蹦出晏平乐说等她的样子。
纷乱的思绪无法平息,大概太累了,她迷迷煳煳睡着了,脑海里仍旧在快速闪过很多片段。
有时候是在清徵书院吃饭逃课,有时候又在安宁街惯去的茶馆喝茶,或者在外屋看晏平乐吃饭。
直到这时她才恍惚察觉,在将军府的那些日子,她以为只有压抑和孤单,可现在却能从中觉出平静和安逸来。
有人推开门时她瞬间清醒,抬眼望向来人,常殊云转身带上门,将手里的药碗和药布放下,给她重新检查,抬眼道:「你上次进来才多久?」
司娉宸笑着没答,好奇问:「常师姐怎么知道我来医馆了?」
常殊云不知道,达奚理知道。
达奚理给她发信息没回,以为她有事,然而没过多久达奚薇找他,说明天和司娉宸去小术生境,问他有没有内部消息。
达奚理是维持小术生境秩序的红级学生之一。
从前在大徵时,达奚薇和达奚理关系一般,只是见面叫声皇兄的熟人,来了浮郄书院后反倒是交流多了。
达奚薇这么一问,达奚理前后梳理下,自然就能看出司娉宸故意不回她消息这事。
他刚和常殊云聊完寻药的事,起身准备找人问怎么回事,下楼就看见她一身伤血的被人带入病房。
常殊云就是中途被他拉下来的。
她故作高深道:「这医馆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司娉宸被她逗笑了。
常殊云一边拉过她的手,将她自己包扎的药布解开,一边问:「去三千微尘里了?」
司娉宸点头:「我想去小术生境闯闯,就将学分都花在了三千微尘里。」
下巴搁在另一只手背上,她侧头苦恼道:「师姐,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挣到学分?」
常殊云将她扎进手心的碎片取出,简单擦了下伤口,开始涂药膏:「最快的话,升级吧,你从白级升级到绿级,会有一千学分。」
「其他方式也多,去助学处问问,哪里需要人做什么能拿多少学分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医馆的药田打理就会挂在助学处,不过轻松又能赚学分的事情很多人抢,还有些是帮教习做事,这种一般只有高级学生才能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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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就是各种试炼,做得不错会奖励学分,试炼中获得有价值的物品,也可以用来换学分,你在小术生境中也能遇上不少,到时候多收集收集,能攒下不少学分。」
司娉宸一一记在心里,待到常殊云处理完准备端着空药碗出去,司娉宸忽然喊住她,在常殊云疑惑的目光中小声道:「常师姐,我来医馆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告诉师兄?」
常殊云顿了下,答得半点不犹豫:「没问题。」
下刻房门被敲响,外面传来一声冷笑:「不告诉我什么?」
司娉宸刚才玲珑盒重新取出一套衣裳,听到这声音一怔,朝常殊云望去,对方带了点幸灾乐祸的笑,指了指门外:「达奚理拉我过来给你处理伤口。」
司娉宸:「……」
常殊云倒是想看热闹,想到达奚理不太好的脸色,还是朝司娉宸打声招唿出去忙了。
慢吞吞穿好衣服,司娉宸推开门朝达奚理笑得无辜:「师兄。」
达奚理原本背靠着墙壁懒懒站着,见她出来侧了个身,微眯着眼,目光轻点她,一言不发却满脸写着:解释下?
司娉宸眨眨眼说:「我不想师兄为我担心。」
达奚理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看她,示意:再编?
司娉宸只得半真半假说:「我睡不着,心情不好,两天后就是小术生境,我不想给薇茗公主拖后腿,所以去开了阵界。」
达奚理神色柔和了些,但也没那么好骗:「这跟不回信息有关?」
司娉宸认真点头:「有。」
达奚理:「哪个?」
司娉宸说:「心情不好。」
达奚理轻慢笑道:「心情不好脾气朝我发,对达奚薇倒是不错,可以啊!」
司娉宸觑他神情,看不出来这是在生气还是没生气,只得乖乖认错:「师兄我错了。」
达奚理目视她垂着脑袋乖巧认错,瞥见从后衣领探出的小片药布,还有脖颈处没有擦净的血渍。
他大手将她脑袋支起,松了手朝外走:「走吧,送你去宿楼。」
司娉宸没动:「可是我想去万卷阁。」
达奚理点头:「走。」
两人刚走没多久,蓝松筠抱臂看热闹般,慢悠悠跟在谷梁楼身后,看他脸色极差半句话都不说。
快到医馆大门时,蓝松筠瞥见准备上楼的常殊云喊了声。
常殊云见到他就将手里的东西给身旁的学生,让他们先上去,自己气势汹汹赶过去,袖子都撸起来了,被蓝松筠一句话按下。
「你不是几次想知道白面圣者新收的徒弟,」蓝松筠不怀好意指向冷峻着脸的谷梁楼,「他刚碰上。」
常殊云的注意力立即转向谷梁楼,见他额上冒着冷汗,挑了下眉:「气逆,还受伤了?跟邬常安打了?」
谷梁楼身上冷气直冒,不理两人自己找了间空房间。
常殊云刚刚简单扫了眼,知道他身上都有那些伤,转身去拿药剂。
蓝松筠仍旧懒懒跟在他身后,谷梁楼身上冷气更重了,蓝松筠丝毫不受影响地欣赏他的落败时刻。
谷梁楼修剑,剑灵也强大,和他的性格一样,强势杀气重,从来到这浮郄书院开始就想拉着邬常安打一架,然而邬常安极少下云和月,他就找着其他人打。
他们几个已经打了四年,谷梁楼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邬常安。
但云和月是白面圣者的地方,没有允许就要过八千里路。
八千里路无法施展御风术,会根据修炼人的修为改变距离,一境修为的学生走八千里路只用走一千里,八境修为则要走八千里,而九境修士,压根上不去。
上去艰难,可下来容易。
谷梁楼曾经不死心,走了十五天,一半路程还没走完,不小心踩到碎石子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回到起点。
这次后,他再也没想过要走八千里路找邬常安。
常殊云进来时,谷梁楼已经闭眼不想看蓝松筠,脸黑得跟炭似的。
她吸取先前教训,趁谷梁楼无法动气先用画地束形将他困在病床上,得到对方的死亡视线,常殊云无奈耸肩:「以防万一。」
上次也是气逆,蓝松筠惹了谷梁楼一路,常殊云刚帮他顺完气,对方立马里跳起来跟蓝松筠打起来,不少病人药材被这两人波及,连带着常殊云还被教习骂了顿。
谷梁楼不想给两人看「我为鱼肉」的屈辱表情,闭上眼谁都不看。
常殊云熟门熟路给他顺气,问蓝松筠怎么回事,蓝松筠笑得和善,嘴上却欠得很。
「他最近和剑灵练成新的灵技,想上八千里路找邬常安,结果看到邬常安的傀儡人抱着盆兰花要回云和月,他抢了傀儡的兰花在八千里路下等邬常安,结果邬常安没来,圣者的另一个徒弟来了。」
谷梁楼冷眼瞥蓝松筠,对方丝毫不惧,笑着继续说:「他用兰花威胁邬常安师弟,让他将邬常安带下来。」
常殊云都能猜出结果,朝谷梁楼问:「所以你摔了别人的花,然后对方跟你打起来了?」
谷梁楼冷嗤:「区区七境……」
「把你打到气逆的七境?」蓝松筠似笑非笑看他。
谷梁楼忍了会儿,没忍住,沉声道:「这小子跟邬常安一样术法全修,气也有些邪门儿。」
蓝松筠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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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殊云帮他抚顺了气后,探了下身上其他伤口,将桌上的药剂推到蓝松筠面前,示意他配药,自己再去拿其他东西。
蓝松筠瞥了眼药瓶随便乱加,看得谷梁楼眼皮直跳,就听他说:「看来咱们的白面圣者喜欢收些怪胎为徒。」
常殊云抱着瓶瓶罐罐过来,将蓝松筠身前的药碗抱起来闻了闻,无语看他一眼,还是没说什么,继续往里面添加其他药材,好奇问:「这白面圣者是想重塑一个詹月国国师?」
一提到术法全修,所有人就会想到詹月国国师。
修士在某一方面造诣颇深已经非常困难,能成圣者更是凤毛麟角,现在还出了个各个方面都全能的圣者。
谷梁楼听了没说话,蓝松筠倒是满脸兴味:「说不定白面圣者就是詹月国国师。」
谷梁楼冷呵声:「你在书院呆了四年,找到证据了?」
蓝松筠耸耸肩:「猜谁还不会猜?」
白面圣者轻易不见人,连教习都见不上几面,就算见到人,也是一张白色面具脸,还是同傀儡同一张脸。
大场面都是院长主持,不管多少人试探都被院长挡了回去,只说没这回事。
但没人见过白面圣者真面目,总有人不会打消这个顾虑。
这话题来来回回讨论,总也没论出个什么结果,常殊云转移话题,一边帮谷梁楼抹药一边问蓝松筠:「听说你在调查存真镜的事,那东西真的能看出人的契印?」
蓝松筠抱臂倚在桌子上,有些头疼道:「从出现的三例案子来说,确实如此,但最近小偷躲起来了,还真跟达奚理说的一样,对方在验货,确定货是真的就老实下来了。」
常殊云说:「那就麻烦了,要是带出书院,无异于大海捞针。」
蓝松筠摇头:「恰恰相反,出了书院必然会用它惹事,反倒有迹可循。」
谷梁楼身上的药需要等着干才能包上药布,常殊云给他披上衣服,转身洗手,奇怪道:「最近书院的事情是不是太频繁了?先是存真镜,卫辞也跟着教习调查朱雀一事,许森最近没见到人影,他在做什么?」
说到这个,谷梁楼咬着牙道:「逮人扣分!」
毕竟他是最大的受害者。
常殊云正在擦手上的水珠,忽然听蓝松筠问她:「你不理谈千响,改达奚理了?」
谷梁楼朝他冷笑一声,常殊云将手里的布巾扔他脸上,被他单手接住放桌子上。
常殊云朝他翻白眼:「想知道我们做什么就好好问,还好千响不在,他要误会了你以后别想进医馆。」
蓝松筠举手投降,笑着问:「那你们在做什么?」
常殊云端着水盆朝外走,仿佛扳回一局露出胜利嘚瑟的笑:「秘密。」
谷梁楼很不客气嗤了声。
蓝松筠笑得没脾气般,望向仍旧被绑得死死的谷梁楼道:「差点忘说了,不小心多放了点多敏粉,辛苦你忍忍。」
这话刚落,谷梁楼身形一僵,浑身开始生起细微的痒,皮肤上仿佛有细小的蚂蚁在爬,处于能忍受但又存在感很强的范围。
他冷声低喝:「蓝松筠!」
……
司娉宸同达奚薇在三千微尘里见面,一起的还有两个女孩,几人上次在膳堂匆匆见过一次。
鹅黄衣裙的叫叶欣蕊,白色衣裙的是吴茉莉。
几人简单认识了番后,在三千微尘里旁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四个女孩围着蹲在一起,达奚薇说起小术生境的情况。
小术生境只开放七天,面对白级和绿级学生,不限所修术法种类,也不限制是否组队,获得的灵技主要是低阶和中阶。
参加小术生境的学生很多,竞争也很激烈,绝大部分会选择结伴而行。
达奚薇在地面画了个简易地图,指着最下方的一点道:「小术生境的入口在九回山,踏入的瞬间每个人会进入『身临其境』,这一关只能自己解决。」
司娉宸举手小声问:「『身临其境』是什么?」
「它是天外神技,也是幻术的一种。」叶欣蕊指指身前的几扇大门,四周的门都有学生进进出出:「我们在三千微尘里开出的虽然是阵法,但在『身临其境』的作用下,一切处于半真半假的状态」
见司娉宸还是懵懂状态,吴茉莉甜甜的嗓音说:「比如医术的术绍岐黄林,是给医术学生学习的地方,其中有个是解剖人体经脉,他们解剖的人不是真的人,可看着又和真人一样,在那里都是真的,但你出来就是假的。」
司娉宸似懂非懂,问达奚薇:「小术生境的『身临其境』会是什么?」
达奚薇沉吟片刻,说:「总的来说就是幻术,可能是你最渴望的,也可能是你恐惧的,但小术生境的『身临其境』不是用来考验我们的,而是认识我们自己。」
「即便是这样,每年也有大量的学生止步于这一关。」
「这部分只看个人对自身的认知,认可或接受,拒绝或否认,」达奚薇同司娉宸对视,「里面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接受就好,好的坏的,接受就可以通过。」
司娉宸点头:「我没问题。」
达奚薇继续说下去:「『身临其境』之后我们可能分散在入口的附近,第一件事,汇合,这期间尽量不要被淘汰,避着人走。」
三人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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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薇将整体的计划和信息一一说出,期间司娉宸提了几个问题,叶欣蕊和吴茉莉对她很友好,给她解释清楚,最后达奚薇掏出四份册子,一人一份。
看得出她为了小术生境做了充分的准备。
叶欣蕊和吴茉莉见到这份有图有字的册子就开始哀嚎,司娉宸不明所以,将册子摊开,发现竟然有一人高,上面记载的都是各种可兑换学分的东西。
有医术的药草药花葯虫,稀有的矿石原料,各种机关木原料,五行晶石等等。
达奚薇也一脸惨痛道:「记住前半部分的材料,换的学分多。」
司娉宸眨眨眼,最上面的是五行晶石,一颗能换十万学分。
十万啊!
司娉宸在心里馋了下,收好册子,跟着三人去值守的弟子那里换开阵玉符。
在进入小术生境前,为了锻鍊小组的默契,达奚薇说要在三千微尘里磨合一下。
至于司娉宸,达奚薇对她的要求只有一个:跟紧我。
达奚薇换好开阵玉符后,带着三人走进最近的大门,玉符化成流光消失在大门内,与此同时,开阵字符出现在她脑海里。
一步踏入,骤然的亮光让几人下意识闭上眼,紧接着是连绵的轰隆声,脸上身上瞬间被大雨淋湿。
雷电交加的大雨夜。
达奚薇一看这场景,忍不住咬咬牙,叶欣蕊捂着眼不想看,吴茉莉柔柔弱弱地爆出一声粗:「靠~」
司娉宸抬手抹去额上的水痕,透过雨幕隐约看出前方的情况。
她们在一座小镇外围,前方数十个土包隆起,周围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闪电亮了一瞬,将这片照得白亮阴森。
一座座坟墓被降临的几人惊扰般,忽然晃动摇摆起来,大雨沖刷之下,坟墓之下的土壤变得松散,最前面的三个坟墓陡然被里面的东西哗地推开。
一只与人类无异的手指在泥土中抓住野草,缓慢从坟墓中爬了起来。
第二只、第三只……
雷电每响起一次,就有数个人体从坟堆里爬出。
狂乱的心跳在看到这些人脸上的绿色面具时,稍稍平息了些。
达奚薇指尖阵线落地划界,叶欣蕊和吴茉莉纷纷上前,祭出自己的武器,将司娉宸护在身后。
达奚薇头也不回地朝她道:「记得跟紧我。」
司娉宸朝达奚薇被淋湿的背影望去,头顶闪电炸明,看着明亮又狼狈。
她忽然开口:「薇茗公主,我们是朋友吗?」
达奚薇一怔,前方的傀儡已经跑来,速度极快就要到跟前,吴茉莉和叶欣蕊提前攻了上去。
达奚薇回眸轻瞥她,神色傲然:「你以为谁都能在小术生境中让本公主罩着?」
第74章
我知道你喜欢我
电闪雷鸣之下, 一只只傀儡从坟墓中钻出,身上挂着腐烂的衣物,绿色面具上沾满泥土和雨水。
达奚薇多年前就已经是四境了, 开出的绿面傀儡也至少有四境。
雨幕之下, 急速跑来的绿面傀儡足有二十个之多。
后面的坟包还在一个接一个破开,土堆里仍旧有傀儡爬出。
这就是绿级学生开出的阵界。
还未靠近,司娉宸就已经感受到压迫了。
绿面傀儡已经跑来,叶欣蕊燃起护体气沖在最前方, 足尖轻点,御风乘至半空中,举起的拳头蓄积出拳影,闪电亮起那刻,她身后似乎有个同样举着重拳的灵猿,随着她的动作一同出拳。
那瞬间, 雨幕都停滞了一瞬。
七八个傀儡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拳风打飞, 地上隐隐出现拳头砸出的大坑。
司娉宸眨眨眼, 鹅黄身后之后的灵猿又消失不见。
其他傀儡见到这场景,停滞了片刻, 再次冲过来时用了御风术,速度轻快灵巧,叶欣蕊出拳时迅速散开闪躲。
后撤的三个傀儡身形诡谲, 眨眼间隐在黑暗中。
雨幕和暗夜阻碍了视线, 闪电亮起的一瞬,傀儡几乎已经沖至她跟前,叶欣蕊几乎来不及细想, 身前瞬间出现一只巨大灵猿, 一拳击退傀儡。
灵猿捶胸长吼, 吼声震退雨水,也干扰着傀儡行动。
在野草的遮掩下,一只绿面傀儡借着闪躲姿势掠影到叶欣蕊身后,从身体中抽出长剑,四境傀儡抬手挥剑的速度又快又狠,长剑裹着杀意砍向叶欣蕊。
「叮!」
「叮!」
「叮!」
三道清脆声在雨声中响起。
绿面傀儡下压的剑身被掀飞,与此同时,半空中三枚莹着亮光的银针舞动时画出一条条莹白的细线。
吴茉莉笑得清甜,朝绿面傀儡招手:「你的对手在这呢!」
绿面傀儡抬手一招,长剑从泥里重新回到它手上,目视头顶的吴茉莉,抬手挥出一剑。
吴茉莉御风后退避过这击,心随意动,头顶银针迴旋勾出的细线缠住傀儡手臂,绿面傀儡挥剑的动作一滞,她轻轻喝出一字。
「绞!」
细线瞬间密布成网,如同刀刃收紧,整条长臂被切割成块,细碎的傀儡木和长剑跌入泥中。
解决完这个,她立马沖向下一个。
知道身后有吴茉莉在,叶欣蕊一拳不中后毫不留恋,御风疾行,灵活穿行在三五个傀儡间,远远看去,只有一抹鹅黄残影快速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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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猿身形巨大,行动却灵敏矫捷,独自沖至不断爬出傀儡的坟墓中心,开始疯狂扫荡。
两人一猿在前方拖住大部分绿面傀儡。
达奚薇脚下无数阵线在水与泥中蔓延,在漆黑的夜里微微发亮,一个又一个字诀飞速诞生。
司娉宸站在最安全的地方,身上燃起护体气将雨水阻拦在外,望着沉着布阵的达奚薇。
布阵之余很难分心,一有不慎,整个阵界都会崩塌。
但她一手垂在袖中捏诀,另一手凝出一条鞭子般的雪白阵线,将持剑的傀儡抽飞。
傀儡不笨,几次之后知道达奚薇布阵无法追赶,再次御风后撤时傀儡将手中长剑掷出,破空声带着清越剑啸划破雨帘,却在达奚薇身前三寸停住。
达奚薇挑眉瞥了眼身侧微光中的司娉宸,嘴角微扬,袖中手指飞快,凝出字诀。
司娉宸两手往后一拉,指尖阵丝牵扯着嗡鸣长剑无法再进一寸:「这个我来。」
达奚薇没说什么,手中长鞭仍旧萦绕。
一击不成,傀儡直接弃剑凝气朝司娉宸打来。
司娉宸收了阵丝御风后退,同时指尖凝出数个字诀它身前炸开,能将白面傀儡炸毁的字诀却只能将其击退几步。
不愧是绿面。
她同绿面傀儡的对战经验只有上一次的破旧城楼阵界,但每次都在绿面傀儡激活阵法的瞬间开阵,没有正面对上。
现在的这个正好给她练手。
身上的护体气燃起,司娉宸主动袭上绿面傀儡,阵丝困绞,字诀攻击,御风术施展到极致。
每次在傀儡同她拉近距离之时,司娉宸用暗中凝聚的字诀拖住它的行动,拉开后又使出攻击手段。
虽然她杀不死这绿面傀儡,绿面傀儡也奈何不了她。
这么平衡僵持着,司娉宸在光影中御风躲避,只有微微莹光的阵界忽然光芒大盛,黑暗被驱散,四面八方狂风乱作,雨水被狂乱的风卷上天空。
阵界之内再无落雨。
中级阵法·雷谲。
雨幕被拨开,天空中炸裂的雷电被牵引着落入阵界,紫光大盛的闪电直击被野草覆盖的坟头,噼里啪啦的电流顺着泥水蔓延,仿佛四处爬行的大蛇。
刚钻出头的绿面傀儡被紫电击中,动作瞬间停滞,连带着地底下的其他傀儡也不能倖免。
顷刻之间,到处都是闪烁的紫电。
刚躲过傀儡的一击的司娉宸正欲故技重施,扭头就见地面忽然生出无数阵线涌向身后傀儡,司娉宸御风落地,数道吧嗒咔哒声后,地面只剩一块块凌乱的傀儡木。
她按下被风撩起的裙角,朝达奚薇望去。
此刻的她仿佛掌控着这片空间,一手紫电一手阵线,所有傀儡不过片刻便失去行动力躺在地上。
吴茉莉御风回到达奚薇身后,平復着剧烈地喘息,朝达奚薇道:「你是不是又变强了?」
叶欣蕊坐在灵猿的肩膀上,抬手撩了下湿透的额发,跨过坑洼野草,也朝这边来。
坟墓处仍旧紫光闪烁,就连深埋傀儡的土坑里也闪着细微的紫光。
几人心思刚刚松懈下来,紫光忽然消失。
陡然而至的腐朽和烂泥味道铺开,空气里生出沉重的压迫感,几人心头瞬间袭来一股战慄惊悚。
司娉宸朝不断向外翻泥土的坟墓堆望去,一只大手从泥土中伸出,发黑的指甲布满污泥,紧紧只是攀附地面的动作就让雷谲阵法一颤。
阵界内的光芒闪烁了片刻,消失了。
达奚薇皱眉,在傀儡即将出来那刻念出开阵字符:「坤戊子,开。」
……
出阵的四人沉默良久,吴茉莉小声问:「刚刚那个……是绿面傀儡?」
叶欣蕊抬手揉腕,摇头道:「肯定不是,我进过那么多阵界,就没见过这样的绿面傀儡。」
此时进出三千微尘里的人很多,湿漉漉的几人也不怎么显眼,没人关注她们。
司娉宸抬眼望向沉思的达奚薇,片刻后听到她说:「是傀儡王。」
达奚薇抱臂朝几人道:「之前听师姐提到过,说三千微尘里可能会出现傀儡王,但没什么人见过,也就没人在意。」
「我们的运气真好啊!」司娉宸感嘆道。
三道目光齐齐望过来:你管这叫运气好?!
达奚薇拨了下湿透的裙子,略过傀儡王的话题,朝几人道:「今天就到这里,小术生境中也这样配合就好,后天在九回山入口处碰面。」
几人点头,从阵界中出来,四人身上都是泥水雨水,此时都想赶紧御风回宿楼洗澡换衣。
司娉宸回宿楼时发现谷梁栀也在,还有林双雾和有过几面的少年。
三人似乎在讨论小术生境的事情,她刚推开屋门,几道目光落过来,谷梁栀原本想打招唿,一见她湿淋淋的样子,惊讶道:「你这是……」
林双雾看了眼,给她答疑:「三千微尘里。」
少年看了司娉宸一眼后就瞥开视线,有些侷促道:「我要不要先出去?」
司娉宸朝自己的房间走,对几人笑道:「你们继续,我先回房了。」
她推开房门前脚还没进去,刑在郭后脚就踏入客厅,脸上的笑还没散,看到司娉宸时神情凝固片刻,又立即舒展,抬手朝她打招唿。
司娉宸点点头,进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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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在郭小声质问谷梁栀:「不是说她不在?」
谷梁栀点头:「对啊,刚回。」
关鸿看了下紧闭的房门,抬眼望了眼刑在郭又低下头说:「她看上去不难相处。」
想起他的情绪玉花就心痛,刑在郭不愿说,只道:「我们就在这里说?」
「那去我房里。」谷梁栀起身将人带进自己房间。
谷梁栀想参加小术生境,但只有她和林双雾两人太过势单力薄,本来想邀请司娉宸,可她已经有人邀请了。
于是拉上了几次生意来往的刑在郭,以及最近熟悉起来的关鸿。
正巧两人也有这个想法,刑在郭是想要在小术生境中多找点宝贝换学分,关鸿入学时没钱交学费,每天靠在书院打工过日,有个这么好的挣钱机会,也不想错过。
于是一拍即合,组成一个临时小队。
几人将得来的小术生境消息共享时,司娉宸已经洗完澡,背上的伤口还没癒合,手上的伤口也沾了水,她换了身衣裳御风去医馆。
经过一天伤口好了大半,今天入阵界只有点草叶割伤,有医术学生帮她处理好伤口后,司娉宸穿好衣裳,一边将头髮从衣领中拿出,一边推门朝外走,察觉有人看她,抬眼正巧同人对了个正着。
鱼幼让在她五步开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沉沉望她。
司娉宸拂了拂头髮,没打算理人,掠过他往外走,鱼幼让却开口了:「你有神技。」
她有神技这事,知道的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但有点手段打听一番,总还是能听到点风声。
脚步停下来,司娉宸眨眼笑了下,嘆声道:「看来你是真的很在意我啊!」
她歪头笑得天真:「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还有一个哥哥。」
没道理只盯着她不放啊!
鱼幼让神情变得沉郁,又不说话了。
司娉宸站在他两步开外,微微仰头:「你也想杀我?」
这话一出,鱼幼让的眼神变得复杂了些,面无表情看她片刻,转身离开。
诶?
这反应是不是不对?
讨厌她却没想过要杀她?
司苍梧和鱼幼让,这两人都知道对方,却又装作不知道。
司娉宸盯着他的背影,摸着眉头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
日光出来好一会儿,夜露寒气已经消散,微微的热意让司娉宸出了汗。
修长指尖快速捏诀,闪烁着雷光的字诀浮在半空,同氤氲水汽的字诀一同环绕在身前。
两者相撞,能量冲击让雷光随着水花四溅,细小的水和雷犹如流动的萤火,沾上草叶立马蹿出闪电火花。
司娉宸认真注视眼前的雷字诀和水字诀的融合过程,看到一颗闪烁紫光的水、雷时,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成功了。
一声悠长的鼓楼钟鸣在书院所有地方响起。
小术生境开始了。
司娉宸收了水、雷,回宿楼换了身衣服,到九回山时太阳已经高升,有不少学生先一步进去了。
九回山下已经有很多学生,身后仍旧还有源源不断的学生赶来。
她先前听说浮郄书院学生十万,除去外出歷练以及高年级,剩下的也有好几万,这么一看,仿佛都在这里了。
之前见的最多的也不过是新生报导那日,现在却比那时候人还要多。
小术生境的第一关是「身临其境」,经歷这一关的人,时间有长有短,有的甚至花费一天才能出去,有的却片刻通过。
她们约定的时间是午时。
九回山是九座相连的大山,山上青峦叠翠,直插云霄,仰头望不尽顶,只有数不尽的云层白雾笼罩。
入口在九回山底,是一个百米高的山洞,即便数百人并排前行也不会觉得拥挤,此时有不少人直直朝着山洞走,从外面看,一步踏入便淹没在黑暗中。
司娉宸朝里走,周围都是人,才刚进入九回山的范围,就听到不远处的刑在郭高喊:「上好的药膏,能保命的玉符,探路的蝎子,还有居家打架必备的机关兽,数量有限,卖完就走。」
身旁一个面红耳赤的少年小声跟着喊:「数量有限,卖完就走。」
刑在郭朝缩成一团的关鸿道:「你说这么小大家听不见。」
关鸿深吸口气加大音量:「数量有限!卖完就走!」
谷梁栀从画册中抬首,朝静立在一旁的林双雾小声说:「关鸿怎么也跟着刑在郭胡闹。」
林双雾目光落在一脸豁出去了的关鸿身上,低声道:「他缺钱。」
谷梁栀哦了声,继续低头记画册里的信息。
司娉宸刚收回视线,就听有人路过跟她打招唿:「哟!」
粗布少年咧着嘴笑着看她,视线瞥瞥前方,那里站着皱眉不耐烦的鱼幼瑾和沉着脸的鱼幼让,孙谙调笑道:「运气好点,别碰上我们。」
说完不等司娉宸有反应,穿过人群朝着鱼幼瑾两人走去。
冷气阴郁的宫宿一路走来,旁人对他避之不及,微微低垂的眉眼瞥到一抹倩丽身影,刚想后退,身后一个胳膊搭上来,褚孤舟笑落落道:「要不要组队啊?」
褚春渡也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几人合作过一次,知根知底,也算有默契,此时遇上正好。
然而宫宿不这么想,抬手将褚孤舟胳膊打下去,转身消失在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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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孤舟有些遗憾,一抬头,看到正在对他笑着招手的司娉宸。
褚孤舟:「……」
褚春渡笑着点头,然后薅着褚孤舟离开。
司娉宸摸摸自己的脸,朝着达奚薇说的方向走去。
达奚薇三人是一起过来的,看见司娉宸已经到了,四人一起往九回山的入口走去。
进入之前,达奚薇强调:「不管什么,接受。」
司娉宸认真点头,她觉得自己现状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叶欣蕊和吴茉莉之前闯过,都有经验,但也配合着点头。
达奚薇打头阵率先进去,紧接着是叶欣蕊和吴茉莉,司娉宸也跟着抬脚踏入。
没入黑暗时,司娉宸察觉手腕上忽然多了什么东西,还没仔细查看便堕入另一个世界。
……
常殊云将黑色袖章戴上,低头整理着袖口,朝一旁懒散坐在石亭的人说:「我以为你会找卫辞帮你。」
袖章上的图案是个用白色墨水草草描绘的圆圈,达奚理手臂上也有同样的黑色袖章。
他正在低头回通天玉,闻言语气平淡道:「你修医术,他又没修医术,找他有什么用。」
「是吗?」常殊云耸耸肩:「我还以为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在做什么。」
达奚理淡声说:「他不需要知道。」
常殊云从玲珑盒中取出冰绡手套,慢斯条理带上,薄如蝉翼的手套在日光下闪着流光,她活动了下十指,轻笑问:「你师妹呢?」
达奚理朝她轻飘飘扫了眼,含着警告意味:「她也不需要知道。」
常殊云举手示意我不说,身体前倾,手握在被风水雨打得斑驳的石亭围栏上,瞬间被毒气腐蚀出了两只手印。
她收回手看石栏上的印记,动了动十指,嘆声:「一直在书院救人,都快忘了杀人才是我最擅长的事。」
为了维持试炼规则和救治重伤淘汰的学生,小术生境四处分散着红级学生和九境教习。
他们此时正在小术生境内部。
四周都是山峦翠林,半山腰处坐落一个石亭,在一片翠色中若隐若现。
常殊云朝远处眺望,见到一两个到了这边的学生,随口道:「蓝松筠对你做的事情感兴趣了,小心他给你捣乱。」
达奚理简洁应:「嗯。」
收了通天玉,想起什么他抬眼问:「谷梁楼怎么回事?」
常殊云笑得不行:「他最近脾气差得很,天天用兰花钓人,结果人不上当,让他白等几天。」
达奚理随意问:「什么人?」
「白面圣者的新徒弟。」常殊云记起什么,抬手指着他说,「你在为孔雀翎的事情忙时吧,就去年,突然有一天通天玉上发了通知。」
「关于这个小徒弟,什么消息都没有,比邬常安还神秘,百闻那里也买不到消息。」
达奚理靠在石柱旁,话说得懒洋洋:「要是连圣者的消息都敢卖,叫什么百闻。」
常殊云抬眼望了下天,差不多时辰了,她抬脚往外走,头也不回道:「大术生境的事情别忘了。」
她走后,达奚理又垂头看通天玉,挑着几个回了,最后切在司娉宸的消息栏,点了两下,手指下意识滑动发了出去。
看到发出去的两字时,他轻啧了声,还是收了通天玉不看了。
……
达奚薇说,身临其境中,可能会出现你最渴望的一幕,也可能是你恐惧的。
当她再次以婴儿的身体诞生在将军府时,司娉宸觉得这些没什么不好接受的。
单枕梦没死。
司关山也没有打战。
她在两人的期盼中降生,司苍梧不是她的哥哥,达奚珏也不是她的未婚夫。
她在欢声笑语中长大。
单枕梦喜欢种花,独爱木槿。
于是满园春花都是粉色红色的木槿花,花香馥郁,蜂蝶流连,侍女在阳光明媚里洒水浇花,单枕梦就抱着小小的她在院子里念字背诗。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充满潮气的花团被折射出七彩虹光。
司关山下朝回来,脱了外衣给身旁的侍女,弯腰在小憩闭目的单枕梦脸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动作自然熟练。
单枕梦怀里的小女孩半睁着眼看到这幕,被司关山捕捉到,那张好看的脸笑得温柔,朝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女孩捂着嘴点头,却将单枕梦扰醒,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小孩柔软的头髮,见到司关山露出一个冰雪消融的笑,声音清冷,却带着柔情:「回来了?」
单枕梦从躺椅上坐起,司关山一手牵着跳下来的小女孩,一手搂着单枕梦的腰朝外走,低声问询:「想吃什么?」
饭桌上的三人其乐融融,更多的是俊男美女和睦温情的交流,小女孩晃动着腿坐在椅子上乖乖吃饭,吃一口就要抬头看一眼,叫单枕梦好笑道:「吃你的饭。」
小女孩被斥也笑呵呵的。
吃完饭小孩被侍女引着回了房间,房里只有一盏精緻的琉璃宫灯,驱走满室黑暗。
少女司娉宸一步步走近床前,漆黑眼珠漠视躺在床上眨眼看她的小女孩,没什么情绪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三岁时,她渴望过。
五岁时,她也期盼过。
可十岁那年,她就再也不会将情感放在这种无用的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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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渴望亲情。
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对司关山和单枕梦的感情。
小女孩却背过身不理她,拉着被子将自己捂进去。
明亮的灯光一点点暗淡下来,房间漆黑一片,片刻后,她不在将军府,而是身处大火中。
灼热汹涌而来,身上的红裙在热浪扭曲的空气中翩跹。
大火对面站着数个人影,他们的面容被红色火焰扭曲模煳,无法辨识。
很快,她看清了这些人是谁。
司关山踏过火焰走来,脸上温和的笑和方才场景中的一样,眼情却是森寒的、
他说:「娉宸,你太没用了,我很失望。」
长鸣剑犹如一道虚影从她身体穿过。
司娉宸捂着胸口弯了下腰。
司关山的身影消失,司苍梧出现,昳丽的面容上张出一个锋芒锐利的笑,他在嘲笑司娉宸不自量力:「即便你拥有神技,你还是谁也挣脱不了。」
一条细韧气线钻入她额心,精神震盪下,她站不住蹲坐在地上。
单明游朝她走来,却目光轻慢瞥了一眼,越过她离开,只留下一句:「你没法修炼,怪谁呢?」
达奚珏蹲在她面前张狂大笑:「司娉宸,你也有今天,你算是落在我手上了。」
数条游走的小气蛇张口咬在她身体各处。
然后是神色温婉的中年女人,苗先生,许多她见过或者没见过的人。
他们对着浑身是血的她齐齐道:「你太弱了。」
「弱小的人凭什么活着?」
「你不配活着。」
甚至都不用使用灵技,他们就能将她轻轻松松死死钉在地上。
我很弱小。
所以我该死。
我要接受吗?
接受了就能通过身临其境,就能进入小术生境。
进了小术生境才能拿到灵技,才会有自保的能力。
我要接受吗?
接受了就能活下去。
可我若是接受,我早死了。
司娉宸想,我不接受。
什么狗屁理论,什么你强你有理,你都要了我的命了我还要接受。
身上的痛楚已经融入血肉,司娉宸已经感受不到痛了,只有不尽的麻木。
忽然间,卑弱哭泣的少女抬手擦净脸颊上的泪水,朝火焰后不断走来的人仰头怒道:「我不接受。」
「你们说的,我都不接受!」
火焰瞬间褪去,人影也消失不见,司娉宸再次回到一片黑沉中。
毫无情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身临其境』试炼失……」
「我没有失败!」
司娉宸朝着黑暗的声音道:「我没有失败!」
一片暗沉的黑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如同流动的墨汁,翻搅流动着。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喜欢她的,是被她表象吸引,不喜欢她的,是觉得她蠢笨无用。
可那又如何。
我弱小,疑心重,精算计,擅伪装,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我知道自己是个卑劣的人,可我也喜欢我自己。
想要好好活下去有什么错?
没有错。
司娉宸平静说:「我没有错,我也没有失败。」
黑色哗地被噼开般,眼前骤然一亮,司娉宸两眼微眯,好半晌才看清自己的处境。
莫名熟悉。
周围都是些茫然睁眼四处张望的学生。
上一刻在「身临其境」中鬼哭狼嚎,下一刻就出现在小术生境内,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有绿级学生奇怪道:「不对啊!怎么没有声音说我成功了?」
「是啊,我也记得去年有个声音说我成功了我才走出来的,我记错了?」
「改规则了吧!」
司娉宸收敛脸上表情,通天玉闪了下,取通天玉时发现手上繫着护心珠,不仅她,所有人手上都有。
达奚薇提过,护心珠能挡致命一击,碎了就算淘汰。
达奚理问她:「在哪?」
她回:「小术生境里。」
司娉宸抬眼望了下四周,这一望,正巧跟收了通天玉的达奚理对了个正着。
达奚理看了眼没过来,跟身侧的教习道:「没发现有问题。」
维持秩序的教习皱眉朝九回山的洞口望去。
方才他感知到一种奇怪的力量,但赶过来却又消失不见,还一次性出来这么多学生。
怪事。
两人站在下一关的入口附近,没法过去,其他学生就站在原地跟身边人窃窃私语。
教习沉思片刻,还是说:「继续吧,结束后再去找院长看看。」
达奚理点头,两人并肩往往旁边走,没一会儿,他收到司娉宸的消息:「师兄,『身临其境』会被其他人看到吗?」
达奚理轻扯嘴角:「你看到什么了?」
司娉宸随着人流往里走,回道:「我爹娘很爱我。」
达奚理目光从通天玉扫向前方人群,最外层的学生已经施展御风术急忙离开,粉裙少女低头苦着脸盯着通天玉,在快速前行的学生中十分显眼。
他回:「不会。」
司娉宸确认问:「『身临其境』的主人也不会吗?」
达奚理:「不会,书院里有秘密的人太多。」
言下之意,你那点秘密没人想知道,要担心也是别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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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放下心来,收了通天玉朝外走。
身临其境是精神类神技,她的血脉神技也是,看来她的神技确实很厉害啊!
小术生境的第一关若是失败,会自动传出小术生境,成功后随机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司娉宸这波人因为她的影响,全都停留在九回山入口附近才是不正常的。
达奚薇已经将位置发给她,司娉宸御风穿梭在山石林间,每隔段距离就能看到数个人。
她已经尽量避开有人的地方,但小术生境的人太多,还有各种拟兽毒虫在林间穿行,随处都有气的流动,她没法通过气来准确判断是否有人。
期间遇到一波打斗得特别厉害的,她眼睁睁看到一个御风速度很快的学生,刚冲到她前面就被无辜被波及,护心珠就这么碎了,直接被淘汰。
于是她也不赶时间了,猫猫藏藏地往前走。
没人就御风疾行,有人就离远点绕道,就这么弯弯曲曲走了大半,还是叫她遇上不对付的人。
孙谙眼尖先看到她,司娉宸还没来得及给自己隐身,就听他吊儿郎当道:「还真是不巧了。」
司娉宸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脚下御风一转,林间草叶晃动,她刚瞬影至几里外,就叫孙谙手下的一头疾风狼追上。
凶戾的黑狼朝着司娉宸龇牙咧嘴低声嘶吼,大有她再跑就扑上来咬碎她的脖子。
孙谙慢悠悠过来,疾风狼朝他低叫一声,他仍旧是一身痞气,笑得乖张:「刚打招唿不久又碰上,缘分不浅。」
鱼幼瑾抱臂睨他:「你管这叫缘分?」
鱼幼让低沉看她没说话。
孙谙笑嘻嘻说:「谁说孽缘不是缘分?」
司娉宸心想,那就不要怪我了。
她放松神情,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满脸无辜又苦恼道:「我知道你喜欢我,但你这样我会很烦。」
孙谙顶着满头问号望向鱼幼让。
鱼幼瑾一脸「你在搞什么鬼」盯她。
最呆滞的要数鱼幼让,满脸的阴沉一滞,竟有种「每个字都懂,可连起来我好像没懂」的茫然。
司娉宸对着鱼幼让继续道:「虽说四国盛会上你一直在关注我,但我觉得你应该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喜欢一个人怎么能看到她的美貌就喜欢上了呢?」
她语不惊人死不休,不怕死道:「没想到四年过去,你还在暗暗关注我,现在又在小术生境中弄这种『喜欢你就要欺负你』的小把戏,太幼稚了!」
「我不喜欢幼稚的男生!」司娉宸肯定道。
四国盛会鱼幼瑾没去,但看司娉宸一脸认真又烦恼的模样,好像真的在为这个苦恼,不由回忆了下有限的几次相遇。
第一次膳堂出手,鱼幼让的对象是……达奚薇?
他打达奚薇做什么?他们不是在找司娉宸的茬吗?
越想越觉得是,她完全忘了是自己挑起的争端,就听司娉宸又道:「上次在医馆里我问你是不是想杀我,你沉默着不说话,那刻我就知道了。」
鱼幼让已经缓过来了,一张俊美阴柔的脸微微泛红。
被气得。
孙谙不嫌事大,配合问:「你知道什么了?」
身后的疾风狼还在虎视眈眈,她置之不理,轻轻嘆了声:「喜欢我喜欢得连国雠家恨都不要了,你这样我压力很大啊!」
孙谙觉得有意思,还跟她聊上了:「喜欢你还不好?」
司娉宸摇摇头:「这你就不懂了,若是我也喜欢他,就是甜蜜的负担我也背着,我可……」
「给我闭嘴!」
鱼幼让已经不想听她说下去了,身后陡然出现巨大的黑色字诀,犹如一座大山般带着威压朝司娉宸砸来。
他阴狠望向司娉宸,低喝:「山!」
无声的风晃动着草叶树枝,疾风狼正在司娉宸身后,被这字诀压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疾风狼身后陡然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烟花般,炸开的水滴带着细小的闪电在疾风狼身上四处游走。
孙谙见自己的拟兽被水、雷炸得若隐若现,收了疾风狼。
抬眼就见黑色字诀朝着司娉宸重重压下,被她御风灵巧躲过,却也被颳起的气浪掀飞。
鱼幼瑾也反应过来,手中阵线凌乱飞舞,正要出手,见从杂草中爬起来的司娉宸朝这边笑着歪了下头,察觉什么,她朝着鱼幼让提醒:「闪开!」
更大的滋啦声炸响,鱼幼让御风刚出,就被水、雷击中,整个人飞了出去,倒在草丛里无法动弹,大半个身体处于持续的麻痹刺痛中。
水、雷炸开时,离得最近的鱼幼瑾也被破击,衣袖沾上水立马就有雷电沿着钻进皮肤。
好在只是少数,她按下被电的手臂,再朝前方望去,哪里还有司娉宸的影子!
她咬牙瞪了眼孙谙:「你怎么不追她?」
孙谙耸耸肩:「我的疾风狼受伤了。」
鱼幼瑾:「……」
拟兽受什么伤?受伤重新凝一只啊!
她忍了几下,想到以后还要继续合作,深吸口气,朝着半边衣裳都被电焦的鱼幼让走去。
另一边,司娉宸全速御风前行,抬手揉了揉肩膀,回想了下方才鱼幼瑾的行为,似乎提前知晓她还埋有一颗水、雷。
也不算提前,毕竟她最后才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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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起谷梁栀对鱼幼瑾的评价:邪门。
心中狐疑片刻,大致有了猜测,下次碰到再验证一番。
剩下的路程避过几波人,司娉宸还算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
这边是九回山的第一座山的山底,周围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一路上草叶稀疏,都能看到灰白色的沙石。
衣着明艷的几人十分好认。
叶欣蕊和吴茉莉正在说刚才在「身临其境」中的经歷,达奚薇有一搭没一搭应一下,眼睛时不时望向手里的通天玉。
余光瞥见朝这边掠影的司娉宸,见她一脸狼狈,下巴轻抬,问她:「怎么回事?」
叶欣蕊和吴茉莉也过来看她。
司娉宸站好拍拍身上的草叶,笑着说:「路上遇到打架的,被波及了,还好我跑得快!」
达奚薇见她一脸傻笑,也不像伤重的样子,没说什么,指着第一个山头道:「走吧。」
小术生境囊括的范围很大,包括九回山、云泽崖、望尽海、十三巅,这些地方有各种术法陷阱,有些低阶灵技可在中途获取,但奖励学分和中阶灵技只有到了十三巅才能拿到。
和一大批学生争夺的同时,还要应付各种术法赶到十三巅,只有七天,时间十分紧张。
这种时候就需要一起合作了。
叶欣蕊五指握拳朝前方狠狠一击,与此同时,她身后的灵猿身影显现。
在高大的灵猿面前,四个少女跟拇指姑娘似的,被灵猿长臂一薅,四人坐在灵猿身前的手臂上,感受着风从脸上急速掠过的凌冽感。
吴茉莉不由感嘆:「这种时候有猿猿正好。」
叶欣蕊:「你别乱给我拟兽取名。」
司娉宸按下乱飞的额发好奇问:「那叫什么?」
达奚薇嘴角微抽:「宝宝。」
司娉宸:「啊!」
达奚薇怒:「你答应什么,我不是在喊你!」
叶欣蕊和吴茉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扑哧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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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乌鸦嘴潜质
要经过九回山, 就要走完九座山头。
不同山头中布满了各种陷阱,可偏偏无法越过这九座山,也有学生想过要绕过九回山走外围, 但那里不是高阶的困阵幻阵, 就是无法横渡的深渊,不是有去无回,就是无功而返、
四人坐在灵猿手臂上进入第一个山头,路上遇到不少学生御风前行, 也有些一言不发就动手的,这时吴茉莉和叶欣蕊就会出手。
一人远攻一人近战,外加一个破坏力十足的灵猿,基本能震退大部分学生。
「前三个山头虽然打斗多,但竞争力不大,」达奚薇见司娉宸看什么都很惊讶的样子, 给她解释, 「真正的好东西在后面六个山头, 有点实力的都不会浪费时间在这里。」
司娉宸盯着陷入混战的十几人,第一个山头都打成这样, 后面得多可怕呀!
达奚薇继续说:「这里也有些东西能换学分,一些实力不够的就会停留在这里,但也有人专门守在不同山头拦人, 给自己的人清除障碍。」
看来还是人太多了。
有的人想要安分守己弄点东西回去换点学分, 可有的人就不这么想。
进来的人多,竞争就激烈,想要获得更多好处, 抱团排挤掉其他人不失为一种方法。
大概一刻钟后, 叶欣蕊和吴茉莉速战速决, 周围只剩一片凌乱的草木沙石,仔细看还有各种痕迹和血迹。
叶欣蕊收了灵猿,吴茉莉拿出柔软的手帕给自己的银针擦血,幽幽嘆气道:「怕得罪的人太多,我都不敢用大杀招。」
叶欣蕊活动手腕臂膀,想到她的灵技,笑着说:「你要真用了他们得在出口等着报仇,后面遇到的人多,有你出手的机会。」
达奚薇带着司娉宸过去,确定两人没大碍,四人御风赶路。
小术生境每年都会开放一次试炼,于是总有学生想要从往年的经歷中得到些经验好处,却每次都被打脸。
因为九回山的布局和陷阱每年都会变化,今年主打机关陷阱和阵法,明年可能就是毒虫毒雾,后年再加点幻术杀阵,提早准备的东西到了试炼时可能半点没用。
此外,云泽崖、望尽海和十三巅虽不会变化,但知道和不知道区别不大,因为你没法越过去,也没有捷径,只能往前闯。
一些熟悉的人对关系较好的师兄师妹最常用的一句话就是——
小术生境里什么都别管,闯就是了。
有好心的师兄师姐,自然也有不坏好意的。
在不少学生被骗得天天往戒律组跑后,终于有帮忙修改九回山陷阱的师兄师姐们发出公告,大意就是,除了天然的五行景,其他的都会变化,说自己有内幕消息的都是骗子,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
御风赶路中,司娉宸算是见到了不同学生术法的多样性。
有修机关术的学生坐在机关兽上一路狂跑,也有御兽的学生被大鸟在空中提熘着飞过山林。
就连吴茉莉也在感慨:「真羡慕啊!」
话音刚落,那个乐滋滋飞翔的学生路过丛林上空时,一条乌黑长满利刺的藤蔓突然蹿出,连人带鸟捆着将人送出小术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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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欣蕊盯着错愕不已的吴茉莉:「继续羡慕。」
吴茉莉整整面色,对着从眼前路过的机关兽道:「都不用自己出力,真好啊!」
然后就见一旁毫无特色的山石堆陡然动了起来,瞬间组成了一个石头巨人,身上的石块往前一掷,将机关兽砸了个稀巴烂。
那机关术学生倒在地上懵了半天爬起来,被躲在暗处的人偷袭送走。
司娉宸:「……」
你还是有点乌鸦嘴潜质的。
吴茉莉一脸无语,叶欣蕊拍拍她笑得合不拢嘴,很快她们就笑不下去了,石头傀儡将攻击目标转向她们。
石头傀儡几乎有小半座山那么大,走动间山石俱颤,身上不停落下石块石子,落到一半调转方向朝着她们投来。
达奚薇一边闪躲一边寻找躲在暗处偷袭的人,片刻后朝着另外闪躲的三人道:「那人我去处理,躲着石头傀儡走,出了这个范围就没事。」
吴茉莉和叶欣蕊便不再跟石头傀儡斡旋,转而朝外御风跑去,司娉宸紧跟着她们。
接连不断的石头从四面八方飞来,又快又大,前方的路面和草木被砸得一片狼藉。
司娉宸御风术施展到极致,耳边是唿唿的风声和石头投掷过来的唿啸声。
吴茉莉和叶欣蕊已经到了前方树林,一离开石头傀儡的攻击范围就不再有石块飞来,如此一来,司娉宸反倒成了集中攻击的目标。
两人察觉石头攻击停止后,回头找司娉宸,却瞧见无数大小石块从地面升起,司娉宸被围在正中央,她的身后是大步赶来的巨人傀儡。
吴茉莉嘴里爆出一句:「靠靠靠~」
叶欣蕊转身朝巨人傀儡冲去,紧握的拳头砸碎近在跟前的石头,开口大喊:「宝宝,去!」
灵猿从她身后陡现,两脚蹬起,高大的身形如同离弦的箭朝着司娉宸冲去。
吴茉莉手中银针几乎看不到形状,无数条又细又淡的白线撕破空气齐齐射来。
周身只有灰白的石头和沉重的威压。
叶欣蕊赶到傀儡身前那刻,无数石块齐齐向司娉宸砸去,大大小小的石头不断包裹,形成一个石头组成的巨大石球。
灵猿长臂伸入石球只扯出一片衣角,没救出人,灵猿两手用力锤爆石球试图阻止石块的蔓延,却很快将它的半个手臂也包裹了进去。
无数泛着银光的连绵细针击碎一颗颗外层石子,立马又有更多石子围上来。
叶欣蕊近到石头傀儡面前,借着娇小灵活的身形,拳风击碎一块又一块石头身体,但这些碎石很快又被傀儡用来攻击她。
灵猿快被陷入大石球中,吴茉莉御风立在半空,无数银针驱使着破开石球外层,叶欣蕊淡黄身影围绕石头傀儡敲开一块又一块大石。
达奚薇御风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掠影近到石头傀儡身前,达奚薇上前帮助叶欣蕊捆住石头傀儡,一边问她:「怎么回事?」
叶欣蕊御风后撤躲过石头傀儡一击,面色难看道:「司娉宸被困在里面了。」
达奚薇转向那颗巨大的石球,眉头微皱,看到几乎要被石球拉进去的灵猿,她沉声道:「你们先走。」
叶欣蕊凝眉看过来,就见达奚薇指尖萦绕微光,无数阵线自脚下诞生,她朝叶欣蕊道:「你和茉莉先走,在第四个山头的入口等我们。」
叶欣蕊摇头:「不能每次遇到危险总是你一个人顶在前面,我们也能出一份力。」
达奚薇一边躲避石头傀儡攻击,一边在它周围布阵,两手阵线和字诀同时诞生:「后面还会有其他危险,我们需要有人保留实力。」
达奚薇语气加重:「快去!」
叶欣蕊暗暗自责,她们刚才没有关注身后,不然……
灵猿身形逐渐消失,叶欣蕊拉着吴茉莉往丛林方向走,吴茉莉不明所以,正要说话,看见越滚越大的石球忽然顿住,细小的石头缝里出来几抹绿色。
吴茉莉拍拍叶欣蕊的手,叶欣蕊还在劝她:「薇薇说得没错,我们得保存实力才行,我们先走,将路上的障碍剷平,等……」
「不是,」吴茉莉揪住她的头髮让她回头,「你看!」
叶欣蕊顺着力道扭头,就见越来越多的绿色由内而外爬上了石头,蔓延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几人高的灰白色石球瞬间成了绿色的毛茸茸球。
各种草叶仍旧在生根发芽,根系扎破石块的喀嚓声不断传来,期间还有红色紫色的小花在草叶间绽放。
有种枯木逢春、老树开花的生机盎然。
吴茉莉眼里欣然道:「是五行术!」
叶欣蕊松开吴茉莉的手,朝达奚薇那边望去,她还在同石头傀儡作战。
红色身影在傀儡身后头顶掠过,每次都有数条阵线缠在傀儡身上,减少掉落的石块。
同时,石头傀儡脚下的阵型几乎形成。
叶欣蕊道:「走吧,去帮忙。」
说完再次沖向达奚薇,吴茉莉清甜笑了声,如同一阵风飘到石球面前,还不待出手,就见石球一处往外疯狂吐着灰白沙土,一只皙白手中绿色根系中伸出,吴茉莉赶紧帮她扯开周围根系石块。
司娉宸从石块中爬出来后深深吸了口气,还没看清周围情况,就听达奚薇御风朝这边跑来:「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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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叶欣蕊看她目光带着欣喜,催促道:「快走快走!阵界要过来了!」
司娉宸二话不说立即御风往丛林间沖,吴茉莉也不甘落后。
四人刚落入树林,身后一片白光哗地升起,将巨大的傀儡笼在其中,无数看不见的气刃气爆在阵界内疯狂炸开。
地面接连震动,紧接着便是一阵轰隆声。
司娉宸往回看,只有一片沖天而起的烟尘以及崩塌落地的石块。
她轻声感嘆:「好厉害呀!」
达奚薇轻喘着气朝她看来:「你怎么样?」
司娉宸摇头,然后身上头上一片灰尘落下,抬手摸摸头髮衣裙,上面满是细碎小石子灰尘,还有草根草屑。
确定几人没什么大碍后,叶欣蕊和达奚薇开始在讨论剩下的路程。
吴茉莉一脸兴致地问她:「原来你还会五行术啊!」
司娉宸低头拍打身上的灰尘草屑,用小拇指朝她比了个手势:「只会一点点。」
提到五行术,吴茉莉来了些兴趣,一边帮她将头髮身后的草屑拿掉,一边问她:「四五六山头上有很多五行景,你主修哪几种五行属性,夜里休息时我可以陪你去逛逛。」
小术生境被称作小术「升境」,就是被五行术的学生叫出来的。
修五行术的修士都知道,想要习五行,就必须不断吸收五行属性之气,但五行属性之气的诞生对环境要求几位苛刻,这也是四国中修五行术的比其他要少的主要因素。
上一个最适合修五行术的地方是焦东国,后来焦东国灭,他们的圣者松琊死后,再也没有诞生出新的五行圣者。
而在浮郄书院,类似阵法试炼场三千微尘里,也有适合五行术的试炼场五方八相景,针对不同属性有不同的五行景,大大小小的雷泽、风涧、焰山等等。
但是非常费学分!
境界越高,等级越高的五行景越贵!
所以对于修五行术的学生而言,小术生境中的天然五行景,简直是免费的修炼场所!
来参加小术生境的学生,有想要挣学分的,有想要灵技的,对修五行术实力又不太行的学生,最渴望的就是五行景。
但司娉宸不用。
她不需要将气引入体内,直接区分自然之气中的五行属性之气从而调用。
在五行属性对应的环境时,这种调用会十分得心应手,比如森林中用木之气,水泽旁用水之气,雷雨天的雷之气。
这点上,她跟晏平乐的修炼方式有点类似。
这么想着,司娉宸笑着拒绝说:「我们还是以前往十三巅为主,五行属性在别的地方炼也可以的。」
达奚薇和叶欣蕊商量完毕,朝她们道:「我们在太阳落山前赶到第三个山头,接下来找个地方修整,第二天继续赶路。」
她们现在停留在第二座山头,几人略作停歇,继续御风赶路。
好在后面的路程还算顺利,除了遇到几只抢占地盘的拟兽和同样赶路没打架意向的学生,在日暮前到了第三座山头的半山腰。
光线暗淡下来后,温度降得很快,林间逐渐升起来白雾,树木在白雾中隐隐绰绰,偶尔传来草叶被踩碎的声响,或者野兽的嚎叫。
四人找了个山洞生火休息,达奚薇在山洞口停停走走,不过一会儿亮起了一层结界。
回到火堆旁时,见司娉宸映着火光的黑眸疑惑,跟她解释:「夜间不适合赶路,因为很多毒蛇毒虫会出来,林间也会生起毒瘴毒雾。」
正在低声说话的吴茉莉也插话进来:「对的,很多第一次进小术生境的学生不知道,就这么不知不觉中毒,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淘汰出的小术生境。」
司娉宸好奇问:「那不会布阵的人怎么办?」
叶欣蕊往火堆里添柴,吴茉莉伸手在火堆上烤手,她甜甜说:「办法很多啊,医术的解毒丹,机关术的防毒面罩,再或者刮一晚上风,就是这个比较耗气。」
司娉宸点头,这里就她是第一次进小术生境,就两人给她说之前的小术生境的经歷。
吴茉莉说:「不要随意与陌生人结伴同行,大部分是骗人的,遇到前方挡路的拟兽先不要动手,可能对方只是路过,还有,如果对手是机关术学生还不止一个时,别打,跑!」
叶欣蕊解释:「因为打起来太麻烦了,多打一不说,还搞车轮战。」
吴茉莉恨恨道:「不要脸!」
看得出来,两人因为这事记忆深刻,并且深深记恨上了机关术学生。
橘色火焰将山洞的温度烘得暖暖的,几人在聊天中也逐渐放松下来。
司娉宸忽然好奇问:「你们是怎么和薇茗公主熟悉起来的?」
达奚薇原本安静听她们聊天,听到这里,古怪朝司娉宸望了眼,嘴角扬了扬。
吴茉莉没注意,半点不介意提起自己的黑歷史:「我家里给我定了门婚事,我不愿意,就偷跑出来,当时正好蹭上欣蕊的马车来了浮郄书院,就顺便来试试,结果还真进了。」
「书院修行的日子很充实,我都快忘了还有个未婚夫,结果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我的消息,叫人将我引出书院,然后当着所有人面说一些下流话。」
吴茉莉长得娇俏可爱,和她的名字一样,像朵清新淡雅的茉莉花,说到这她做了个受不了的表情,显然被噁心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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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修为不高,还有修士帮他,看热闹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吴茉莉想到当时的场景就很绝望,盯着陡然炸出的火星说,「还好微微站出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后来她们吃饭上课也有交集,也经常一起试炼修行,开始听说她是公主时还不太敢靠近,也看她老跟人发火,但真的相处了就会发现她是个值得交往的人。
而且她暴打那个男人时的样子真的很帅!
吴茉莉星星眼望向达奚薇,被她傲气睨了眼,达奚薇朝吴茉莉道:「那些肉麻的话不准说!」
司娉宸眨眨眼,凑近吴茉莉小声说道:「我想听,你偷偷说给我听。」
达奚薇瞪她:「你也不准听!」
叶欣蕊一边添柴火,一边笑着看她们闹。
待到夜间,吴茉莉和叶欣蕊靠在一起睡着了,司娉宸从玲珑盒取出册子开始看,达奚薇瞥了眼,问她:「背了很久?」
其实才开始看的司娉宸笑着摸了下鼻子:「薇茗公主你睡,我夜晚睡得少,想睡了再叫你们。」
达奚薇点头,还是盯着火堆看了会儿,道:「你和皇兄……」
司娉宸单纯望过来,达奚薇看她一眼,还是没说了,转了个身背着她睡觉。
夜里除了禽鸟和野兽的叫声,时而爆发出人的惨叫,彰显着这里的不太平。
司娉宸后半夜和人换,睡了一会儿,察觉有人靠近她骤然惊醒,闭眼装作不知,随后是一件被烘热的衣裳盖在她身上。
后面就睡不着了。
她闭着眼,眼前一片黑。
黑暗很容易将她拉入那个混沌的世界。
在「身临其境」里,她见到了很多不认识的面孔,他们给她的感觉,和苗先生温婉中年女人一样。
梦见温婉中年女人后,她已经大致猜出大火后的三个月里的事情。
也没再执着「苍天有眼」为何会时灵时不灵了。
人真的很神奇,身体大脑会保护自己,伤害你的东西靠近你时,身体会告诉你远离,你害怕的东西大脑会帮你抹掉,坚强时咬着牙能坚持很久,也会脆弱得一句话就能让人崩溃。
司娉宸将自己蜷成一团,默默想着:没关系,受伤也没关系,害怕没关系,谁伤害我,我就伤害回去,谁让我害怕,我就让他害怕。
曦光撒遍山林时,夜间笼罩的毒瘴散去,窸窸窣窣爬行的蚁虫蛇兽躲在阴暗处。
听到有人起身穿衣,司娉宸也跟着醒来,揉着眼睛从玲珑盒里拿出东西简单洗漱一番。
用过早膳后,四人再次赶路。
路上避过拟兽和几座困阵幻阵,进入第四个山头时,不可避免地被捲入进了混战。
原本四人是想绕过前方打斗,但避开时出了点问题,司娉宸被看到了。
孙谙嘴里叼了根草坐在大树上,翘着腿看疾风狼连同鱼幼瑾合力攻击谷梁栀和关鸿,瞥见这边有人,咧牙笑得开怀:「哟,不得不感嘆这缘分啊!」
再次被同一个人认出,连司娉宸都觉得,还真是孽缘!
孙谙声音不小,正在跟林双雾对战的鱼幼让刚爆出一个字诀立马后撤,避开林双雾剑气后也不跟她打了,御风术施展到极致,沖向司娉宸的俊脸沉得能滴出墨来!
鱼幼让二话不说,黑色字诀直接朝着司娉宸飞来,低喝:「斩,去!」
黑色大字撕裂着朝这边飞来,带着刀锋噼来的锋利和威压。
达奚薇眼神示意吴茉莉和叶欣蕊。
这还等什么
殪崋
?
打啊!
三人齐齐动作,司娉宸也御风向后躲。
达奚薇挡在司娉宸身前,指尖阵线字诀飞快,齐齐朝着黑色字诀撞去,爆炸能量朝四周辐射。
鱼幼让的目标是司娉宸,他瞬影想绕过去却次次被达奚薇拦住,一双黑眸阴沉沉地盯着她:「让开!」
达奚薇指尖交缠着雪白阵线,挑眉轻笑:「师兄欺负师妹,不好吧?」
这是不会让开的意思了。
鱼幼让不再说,细小的黑色蚂蚁从手腕爬至手节,脱离的片刻瞬间化成黑色字诀,带着隐隐撕裂感。
达奚薇早就在暗中部署阵法,袖中十指飞快舞动。
被护在身后的司娉宸感受到了庞大的气在汇聚,速影朝前方打斗而去。
大树上的孙谙轻轻落地,刚拦在她面前,身后一人一猿同时出拳,拳风所到之处,草叶树枝乱晃。
这一击下来可得受伤不轻!
疾风狼化成一道流光回来,孙谙站在它背上快速闪开,躲过这一击,却又面对即将扑来的无数细针,堪堪避过又被拳风夹击!
孙谙:「……」
我是没料到打个招唿会被这样对待!
疾风狼被召走,原本极具优势的二对二变成二对一,鱼幼瑾提前躲开关鸿的冰锥,扭头就对上谷梁栀的毒雾,落地急急御风后撤才堪堪避过。
她怒急,朝孙谙大喊:「你给我认真点啊!」
孙谙嘆了声,站在疾风狼身上慌乱躲避的姿态陡然一变,从容不迫起来,下蹲坐在疾风狼背上,顺势歪头闪过一道拳风。
拳风带出的风劲儿在他脸颊上擦出血痕。
孙谙抬手摸了下,揉揉脖子笑着说:「那我可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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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涵虚泽
鱼幼让阴沉着脸, 头顶的两个大字带着撕扯的破空声沖向达奚薇。
达奚薇沉眉将最后的字诀按入阵眼,气归位的瞬间,无数跃动的字诀仿佛银色蝴蝶四散落位, 顷刻间, 威逼和厮杀之意肆虐。
阵起,风火交加。
无数风刃火球包裹黑色大字,两者相撞后,火球连同炸开的星火四射, 其中夹杂着黑色字诀的重压和风刃。
堪堪躲过关鸿的冰锥攻击和谷梁栀的毒雾,鱼幼瑾刚落地,身后剑气横扫而来,她御风掠至树梢,下刻一柄长剑刺破背后护体气,电石火花间, 她凝出阵线横档, 发出兵戈相交的刺耳声。
林双雾还要再击, 空气骤然一沉,不断飞来的火球风刃让她行动受阻, 接连后退闪身,却见方才所站之地,草叶被切割碎片, 土壤翻飞。
谷梁栀刚避开爆开的火星, 身后灼烧味让她一惊,连忙转身,关鸿也顾不上逃离的鱼幼瑾, 细小冰针成排, 帮谷梁栀割裂着火的裙摆。
谷梁栀抬脚踩灭星火, 空中袭来风刃,她瞬影往关鸿身边躲,心有余悸朝外看去,四周已经混乱成一片。
火球四散,所到之处舔起一片大火,风刃狂乱,大树倾倒,火势蔓延。
叶欣蕊收回拳风,掠影躲避疾风狼的飞扑,身前灵猿不闪不躲,破空出拳,却见疾风狼犹如一道流光,速度极快窜至半空,迎面无数的细针飞来。
细针流动的尾光拖长,交织之下竟形成一张白色大网,吴茉莉承受着空中重压,五指下按,大网朝着孙谙盖来。
孙谙咧嘴一笑,疾风狼瞬影至灵猿侧后方,灵猿个大体壮,在敌我不分的狂乱密集攻击下实在不占优势。
眼看要伤到自己人,吴茉莉咬唇撤回细针,叶欣蕊见状收了灵猿,握拳瞬影贴近孙谙,两人速度极快,却总是在即将揍到人时被孙谙先一步闪开。
唯一没参战的司娉宸闪躲着狂乱的火球风刃,这不受控制的阵法……
她不由往达奚薇望去。
此时所有人都在达奚薇的阵界之内,战场上她有绝对的优势。
鱼幼让明显也知道这点,于是半点不让达奚薇有精力对付其他人,身后字诀不断溢出,接连大字疯狂袭向达奚薇。
达奚薇只能不断调集阵中火球风刃抵挡,却也让其他人在这样的混乱中得不到好。
谷梁栀明显也看出了这点,朝抬剑准备沖向鱼幼瑾的林双雾道:「双雾,去帮达奚薇!」
林双雾点头,御风掠至鱼幼让后方,剑意凌冽肃杀,配合达奚薇的攻击,鱼幼让很快落了下风。
谷梁栀和关鸿对视一眼,谷梁栀疾风瞬影至鱼幼瑾前方正攻,关鸿突袭,两人配合默契,鱼幼瑾仍旧次次找准机会避开。
司娉宸余光瞥见这幕,意味深长挑了下眉,沉思片刻,御风至三人附近,趁鱼幼瑾一击撤退之时,在心里说了声:树叶中藏着水、雷。
就见鱼幼瑾御风的身影微顿,借着关鸿袭来的冰锥顺势扭转身形,避过身后大树。
被我发现了。
读懂人心里话的神技。
司娉宸参与谷梁栀的打斗中,不时用心里话干扰鱼幼瑾的判断,对方很快相形见绌起来。
一对二还不落下风的孙谙余光扫了眼现场,再这么打下去,他们的人就要在第二天被淘汰出小术生境了。
疾风狼闪躲之间,孙谙按了按脖子,嘆了声:「只能这样了。」
话音刚落,空中因为各种术法而激盪流动的气陡然一滞,仿佛被什么定住般,风刃逐渐停歇,火球也熄灭了,字诀凝固,阵线不再游动。
周围的火势却越来越大。
司娉宸第一个察觉出气在减少,而且是急剧减少!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吞噬空中的气。
她御风落至地面,朝四周望去。
达奚薇抬手召集火球,却是一片空,鱼幼让身后字诀消失,林双雾的剑气未出,谷梁栀停下来看手,关鸿急促落地,转向孙谙。
鱼幼瑾后退两步远离两人,盯着谷梁栀同时戒备关鸿突然出手,抬手按住手臂上被冻紫的伤口。
所有人的攻击逐渐减弱消失,叶欣蕊和吴茉莉停下来盯着孙谙。
孙谙咧嘴一笑,坐下疾风狼消失,他笑着刚准备开口,忽然一闪,人不见了。
其他人:「?」
司娉宸眨眨眼,确实不见了。
然而周围的气仍旧处于一片空白区。
达奚薇抱臂望向鱼幼让:「你们这人挺有意思,打着打着人不见了。」
鱼幼让黑漆漆眼珠注视她:「你……」
然后人也不见了。
达奚薇脸上的诧异还没散开,眨眼间也没了,其他人还来不及思索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个在原地消失。
片刻后,这片林木入口处空无一人。
巡逻路过的红级学生见四处蔓延着大火,抬手将火灭了,看到满地狼藉,到处都是被破坏的痕迹,不由摇头:「这届师弟师妹,可真能造!」
……
转身欲跑的司娉宸陡然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还往前走了两步,发下脚下松软,一低头,踩了一脚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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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是绿色细软的野草和泥水。
不远处是一片广阔的浅水沼泽,长着一片片丰满的绿草和芦苇,几只水鸟在芦苇中盪着翅膀飞远,天空和水面连成一片,广袤无垠。
方才消失的几人就在不远处的岸上,分成三波阵营站着,泾渭分明又相互戒备。
看到司娉宸,吴茉莉朝她招招手,司娉宸刚抬脚走一步,五步开外的泥水里忽然冒了两个泡泡。
咕噜咕噜。
她盯着冒泡泡的黑水后退了两步,眼看水泡越来越大,似有什么要钻出来,她下意识想要捏出字诀,却发现两手空空。
哗啦!
一只黑漆漆的人头冒了出来。
司娉宸心头一惊,身后响起几声惊喝,却没人敢过来。
人头黑漆漆,泥水顺着头顶往下淌,小水花飞溅,脑袋动了动,忽然朝后掉了个方向。
司娉宸:「……!」
更吓人了!
一双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看着司娉宸那刻,微微瞪大。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司娉宸率先开口:「活人?」
对方迟疑片刻:「嗯。」
此人脸上一片乌黑,司娉宸看不出对方长相,退后朝岸边走,人头看见她身后一熘人排开,脑袋往泥水里潜了潜。
达奚薇问她:「怎么回事?」
司娉宸跺跺脚,将脚上的泥巴跺掉,也疑惑说:「不知道啊。」
察觉沼泽的人没有威胁且消失在水面,三方人又开始对峙起来,吴茉莉跟她解释情况。
原来大家莫名其妙进了这个沼泽地,发现怎么也使不出术法了,都怀疑是对方使出的阴招,于是人一到齐就无言对峙到现在。
虽然大家都在怀疑是其余两方搞的鬼,但怀疑最大的还是孙谙这边,毕竟他是第一个消失的。
怀疑孙谙的,还有鱼幼让和鱼幼瑾。
两人余光无声瞥他:你是不是放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大招?
孙谙:「……」
所有人都无法使用术法的前提下,鱼幼瑾肯定不能再让两方人都怀疑到他们头上,人多人少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鱼幼瑾直接将矛头指向达奚薇:「是不是你搞的鬼?」
达奚薇抱着胳膊横她一眼,示意她身旁的鱼幼让:「他的手段可不少。」
鱼幼让盯了达奚薇片刻,指向林双雾:「你们俩联合出手,就是再多手段我也使不出。」
林双雾摇头:「不是我。」
谷梁栀帮她说话:「肯定不是双雾,我和关鸿两人也什么都没做!」
吴茉莉盯着孙谙,一脸「肯定是你」的认定神情:「我看见你施展了什么术法!」
叶欣蕊和她同仇敌忾:「你们在贼喊捉贼!」
「要真是我,那我本人肯定不会在这。」孙谙笑得无所谓,目光轻点达奚薇:「你的阵法不受控制,正好我们又都在你的阵界内,说不定就是你阵法触发小术生境什么陷阱导致的。」
达奚薇冷笑:「就算是我的阵法,那也有鱼幼让的份儿,他不要命地攻击,我还要给他留条命怎么?」
鱼幼让瞥向林双雾:「你们二打一。」
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唯一不在这个循环内的司娉宸:「……」
林双雾显然没有再次参与其中的打算,没说话,达奚薇也不想话题没完没了继续下去,朝孙谙道:「外面的动静总是你搞的吧?」
他们在进来之前,可是一个个术法都失效了!
这点孙谙没否认,还十分欠揍点头:「没错,这是我的……」
不等他说完,达奚薇朝叶欣蕊看了眼,对方瞭然,扭着脖子手腕朝孙谙走来。
孙谙察觉出来者不善,噤声了。
谷梁栀拉着关鸿和林双雾远离纷争,找了个绝佳的观看点探着脑袋。
林双雾静默看她一眼,也站在她身后跟着看。
关鸿收回想劝架的手,装作不经意到处瞄,扫过即将爆发的那片。
鱼幼让刚抬手才记起没法用气,身上的字诀早已隐退,又默默收回手。
鱼幼瑾往前一步:「你想做什么?」
在无法使用气的情况下,修了体术的叶欣蕊无疑是最强的,能一口气干翻几人,于是她扣住想阻拦的鱼幼瑾肩膀,将人往鱼幼让怀里一推,朝着孙谙笑得温和:「从刚才就想这么做了。」
孙谙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没了,退了一步:「等会儿,怎么打?」
叶欣蕊不跟他废话,一拳砸过来,孙谙刚抬手格挡,下刻腹部一痛,只来得及抗下扫腿一击,背后又迎来一击手刀。
每一下都是拳拳到肉,嘭嘭嘭的声音听得人肌肉都开始痛麻起来。
孙谙倒是硬气,硬是没吭一声。
鱼幼瑾抬手捂脸,转向另一边不看孙谙的惨状。
她不看,其他人可看得兴起,谷梁栀几人不知何时围过来,和吴茉莉站成一排看着叶欣蕊狂揍孙谙。
半刻钟后,叶欣蕊揉着手腕走出人群,唿出一口浊气,脸上神情轻松畅快。
吴茉莉握紧拳头小声说:「好帅!」
叶欣蕊朝她笑。
散开的人群后,孙谙缓慢起身,龇牙咧嘴揉着身上青肿,想起自己被打一事,笑得嘴角直抽。
他可真是,太久没这么被打了!
鱼幼瑾瞥见他被人打成这样还笑,一言难尽地离他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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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这么打人后,心头无名情绪逐渐平復,几人这才开始讨论这处是哪里。
辽阔的浅水沼泽上长满了芦苇和野草,天空是一片纯净的蓝,倒映在水面,仿佛哪里都是天空。
达奚薇皱眉:「我没听过小术生境有这么个地方?」
能让人使不出气,周围也没有气,只有一片广阔的沼泽,也不似设置了阵法毒虫陷阱。
问题是,他们还在小术生境中吗?
叶欣蕊和吴茉莉显然也不清楚。
司娉宸朝天水相接处望去,「苍天有眼」中,气的世界是一片黑洞洞,她只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了。
谷梁栀进小术生境前的大部分资料还是关鸿和刑在郭两人收集的,她愁眉苦脸道:「要是刑在郭在就好了,他见多识广,肯定知道这里是哪里。」
司娉宸好奇问:「你们不是在一块?」
谷梁栀轻声嘆气:「他要去找五行晶石,对十三巅不感兴趣,本来要合作到九回山结束的,结果他看到山石林就不愿意走了,说要在那里找机关石料。」
山石林就是第二个山头的石头傀儡那里。
林双雾自然也不知。
就在这时,沼泽上又开始冒泡,满是泥水的脑袋再次冒出,见引得众人齐刷刷看过来。
在一众目光中,他默默往泥水中下沉。
所以,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眼看唯一的知情人又要消失,叶欣蕊跑过去将人提熘起来,没一会儿,一身泥水的人过来,浑身上下带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司娉宸:这莫名熟悉的感觉。
直到对方在水旁洗了把脸,身上也简单清理后,司娉宸见到这人,惊奇问:「你怎么在这里?」
宫宿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他冷淡开口:「找混木。」
司娉宸眨眼:「找混木做什么?」
宫宿瞥她一眼,勉强道:「修傀儡。」
上次禁地试炼后,司娉宸只受了点伤,褚孤舟折断了条腿,褚春渡也受了不小的伤,但损失最惨重的却是他。
禁地里的南明离火什么都烧,他的四个傀儡虽没沾上火星,但灼热的火气就够他的傀儡受了。
机关术中,除了知道如何做傀儡刻画阵法,材料也很重要,木料是机关术学生接触最多的。
常用的木料有二十多种,但他的比较特殊,为了能容纳死气,只能选用常年在沼泽池中长出的混木。
混木生长极慢,对环境要求也严苛,他多方打听才得知这里可能有。
一旁的人听着两人说话,半天没谈到关键点上,谷梁栀不由插了句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宫宿抹掉脖子上的泥巴,面无表情没说话。
谷梁栀:「……」
她求助般望向司娉宸,司娉宸也想知道,又问了一遍。
宫宿答:「涵虚泽。」
听到这个名字,达奚薇眉角抽了下,叶欣蕊倒吸口气,就连吴茉莉也不自觉暴口:「靠~」
眼见鱼幼让的脸都沉了下来,扭开脑袋默默偷听的鱼幼瑾忍不住问:「涵虚泽在哪里?」
一直沉默的关鸿突然开口:「大术生境。」
谷梁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生境?」
关鸿说:「涵虚泽在大术生境里,这里没有危险,但也相对的,限制很大。」
鱼幼瑾抬手制止关鸿继续说下去,在脑海里捋了片刻,声音不自觉放大:「你是说我们从小术生境来到大术生境了?」
不待关鸿说话,她朝在场的人一个个望过去,满脸「你们联合起来唬我呢」的不信,嗤笑道:「先不说小术生境怎么就在大术生境里,关键是,我们怎么可能跑到大术生境?没人能做到这点!」
她一口否决:「根本不可能!」
林双雾却说:「传送阵可以。」
在场的人静了下,谷梁栀小声问:「这不是被四国禁了吗?」
达奚薇食指点了点手臂,反问:「这里是哪一国?」
浮郄屿哪一国都不是,它有自己的规则,独立于其他四国,却又非国。
达奚薇朝关鸿示意:「你还知道什么?」
关鸿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般,垂眸道:「等到了时间,会自动回去。」
涵虚泽是大术生境中最安全的地方,据说白面圣者为了让学生们在大术生境的各种试炼中得到休息,能喘息片刻,从而保留了涵虚泽。
这里无法用气,从哪里进来的,到了时间,就会从哪里出去。
吴茉莉问:「所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关鸿摇头:「说不好。」
从开始只说了三句话的宫宿终于忍不住说第四句:「你怎么知道的?」
他问的是关鸿。
关鸿:「我见到的师兄师姐多,他们随口一说,我就听到了。」
司娉宸好奇问宫宿:「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再开口,似乎满含幽怨。
宫宿道:「花钱,找百闻。」
重点强调了花钱二字,可想而知心里有多憋屈。
百闻是浮郄屿比较有名的人物,传闻只要你有钱,什么消息都买得到。
他花了一大笔钱,辛辛苦苦找混木消息,好不容易来到涵虚泽,结果一大帮子人什么都不用做,直接就被传送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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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爽。
事已至此,众人唯一能做的事情似乎只有等了。
宫宿刚洗干净脸,又开始潜入沼泽进去找混木,时不时就冒出一个脑袋,然后又钻进去,跟只找食的水鸟似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一天,也可能十天。
想到这,鱼幼瑾烦躁地走来走去,鱼幼让没理她,沉默地坐在岸边。
孙谙倒是悠闲,两手枕在脑后躺在路边,翘着两条腿晃啊晃的,嘴里叼着根草悠扬望天,若不是一脸鼻青脸肿,还真的是一副养眼又惬意的画面。
鱼幼瑾看不过去,抬脚将他晃荡的腿踢下去:「你给我想点办法啊!」
孙谙就将腿放下来,嘴里的草一动一动的:「我能有什么办法,圣者弄出来的地方,等着呗!」
另一边关鸿要跟着宫宿下潜找混木卖钱,被谷梁枝拉住,跟他说:「混木那东西用得不多,不怎么值钱,有一种虫子,晒干后能做一味药引,就在沼泽里生存,你找这个。」
关鸿立即放弃找混木,问:「它是怎样的?」
「挺水虫,躯体透明,」谷梁栀伸出一指比划,「大概有那么长,特别滑,不咬人也没毒,但是它对沼泽环境要求高,水质不好活不久,品质也不好。」
关鸿点头,转身朝沼泽里去。
谷梁栀四处望了会儿觉得无聊,回头去找司娉宸,她正托腮眺望远处。
天边出现稀薄的云彩,被日光染成金色,就连远处的水面也都泛着淡淡的金光,绿色芦苇中芦花遍布,风一吹,草叶窸窣声后,芦花飘向天空,仿佛洋洋洒洒的雪花。
叶欣蕊和吴茉莉坐在草丛里,手里扯着草叶在编织小动物,达奚薇站两人身后,双手抱前眺望远方,时而朝她们瞥一眼。
司娉宸就蹲坐在吴茉莉旁边,谷梁栀带着林双雾过来时,她友好地拍拍身侧柔软的青草,谷梁栀顺势坐下。
两人捧着脸肩并肩发呆,谷梁栀忽然好奇问:「刚才鱼幼让为什么要打你?」
上次膳堂几人相遇,鱼幼让虽也态度不善,可只是看不顺眼,这次岂止是要打她,简直是一脸不管不顾要杀人的模样!
林双雾有最直观的感受,默默瞥来一眼。
司娉宸正欲开口,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孙谙笑着插进来:「她说他喜欢她。」
鱼幼瑾皱眉说:「他不喜欢他。」
这话将悠闲得井水不犯河水的几人目光都吸引过来,来回盯着两位当事人。
当事人之一觉得他们说的都正确,重重点头:「没错!」
鱼幼让没能阻止不嫌事大的孙谙,阴沉沉盯着他,孙谙耸耸肩笑:「我说错了?」
终于理清这句话的含义,谷梁栀惊讶:「他喜欢你?!」
达奚薇朝两人瞥了眼,挑眉诧异:「然后他还想杀你?」
叶欣蕊捏着下巴思索:「啊!」
吴茉莉兴奋望向鱼幼让,一想到这个少年爱而不得,对他的阴沉也似乎有了解释:「真惨!」
鱼幼让死死盯着满脸无辜的司娉宸:「你给我闭嘴!」
司娉宸眨眨眼,捧着脸看他:「可我没说什么呀!」
鱼幼瑾朝天翻了个白眼:「这种话你们也信,蠢不蠢?」
孙谙最善长拆自己人台,笑着说:「你不也信了?」
鱼幼瑾:「……」你到底是哪一方的?
「司娉宸!」鱼幼让忍无可忍,起身怒道:「我不喜欢你!」
司娉宸嗯嗯点头:「知道啦知道啦,你不喜欢我,大家不会误会的。」
在场的人看他的眼神暧昧,说了跟没说一样。
鱼幼让沉着脸朝司娉宸走来,叶欣蕊将编好的草叶蚱蜢放吴茉莉手里,扭着手腕起身,鱼幼让深吸口气,又转了回去。
几人就这么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和谐。
等到太阳西斜,飘荡的芦花染上橘色,天边晚霞绚烂,红烧云从天上烧到水面,漫天漫地红色金色将他们送出了涵虚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2-27 20:35:15~2023-02-28 18:1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隔壁男神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发布任务
大树草木被烧得焦黑, 被翻过的地面松软凌乱,还带着未散去的热气。
天边云霞氤氲泛红,九回山被夕阳一分为二, 一半处于橘色光辉中, 温暖静谧,另一半被暗色笼罩,沉寂森寒。
一出涵虚泽,三方人察觉术法可用后, 四散开来互相戒备。
鱼幼瑾三人相互对视一眼,二话不说直接御风离开,也不管剩下的几人是打是合作。
宫宿和这些人显然也没有合作的意向,见有人离开,他也御风消失在林木间。
他们一离开,谷梁栀反倒是松了口气, 毕竟她和达奚薇之间没什么矛盾, 跟司娉宸关系也挺好。
进入小术生境的第二天就这么被困在第四个山头入口, 达奚薇也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提出合作的想法。
有些实力的基本都进入了后几个山头, 他们因为涵虚泽耽搁了一天,若是晚上停滞下来,中途再遇上几波人阻拦, 就算赶得上十三巅, 可想要腾出时间找到些挣取学分的东西却是难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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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梁栀是医术学生,能帮他们在夜间穿行,同时, 达奚薇几人实力不错, 面对各种阻扰也能极快排除, 合作可是说是现在最好的方案了。
谷梁栀同关鸿林双雾合计一番,觉得可行,点头:「到九回山结束。」
达奚薇这边没什么问题,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几人在涵虚泽休息了一天,不用做休整,直接御风赶路。
从第四座山头开始,九回山上的陷阱机关密集了起来,三步一阵法,五米一埋伏,一行七人使什么术法都有,跟人打斗时,很多次还误伤了自己人。
这么横穿了第四座山后,几人才逐渐找到默契。
此时已经入夜,林间升起了毒瘴,原地停留片刻,谷梁栀给每个人发了解毒丸,又给叶欣蕊和关鸿两人看伤口。
叶欣蕊是因为打架时人太多,拳风扫到了林双雾,林双雾下意识一剑还回去,还好叶欣蕊闪得快,只在肩膀处落下一道轻伤。
谷梁栀帮她解开衣服敷药时关鸿自觉避开,处理好叶欣蕊的伤,又将关鸿叫过来。
关鸿则是因为他的冰锥和吴茉莉的银针对上,吴茉莉银针太多,混战时一个没注意就将关鸿当敌人打了。
总之一路上,各种问题层出,但也找到了彼此合作的契合度。
吴茉莉和关鸿适合远攻,吴茉莉全开的杀伤力太大,在最前方阻拦第一波,关鸿辅助,而叶欣蕊和林双雾适合近战,直接干掉冲破第一防线的,达奚薇在后方布阵,三方结合,遇上挑事的全给送出去了。
遇到小术生境本身的陷阱时,达奚薇和谷梁栀基本能避开大半阵法和毒虫毒物,极大的加快了前进速度。
司娉宸都不需要做什么,于是在最后方找画册上的东西,能换学分的一个不落地收入玲珑盒。
夜色黑沉,又有毒瘴遮掩道路,前行时需要不断判断方向才不会走错路。
在处理两人伤势时,达奚薇御风在林间穿行,找到最高的树木一跃而上,穿透毒瘴站在树梢上,仰头观察星象走势。
片刻后,树木间窸窣爬行声朝她而来,隐藏在暗处的东西袭上她前,达奚薇瞬影跃下,通过原路返回。
达奚薇指了一个方向,几人起身前行,没过一会儿遇到机关陷阱,反应不及触动开关,十三个绿面傀儡从四面八方出现,有从天而降的,有从林间飞奔而来的,也有从地里钻出的。
所有人二话不说,直接朝着最近的绿面傀儡开打。
林双雾一步挡在谷梁栀面前,拔剑挥出数十道剑气击退身前两个傀儡,瞬影至前,抬手便是速度极快的招式,肉眼几乎很难看清剑式。
林双雾沉默地击杀傀儡,又帮关鸿阻拦,谷梁栀的毒雾对这些傀儡用处没那么大,暂退后方。
另一方,吴茉莉银针在她身后飞旋,颤动嗡鸣地飞向手持长剑的傀儡,躲避剑气的同时,瞬影至傀儡后方,指尖细针成排袭去。
附近的叶欣蕊闪身躲过吴茉莉那边波及过来的剑气,握拳砸在傀儡面上,嗡的一声,竟是生出了一丝裂痕。
冲出去的灵猿长臂横扫沖向司娉宸的三只傀儡,巨大的拳头轰击出去,地面颤了下,隐藏在暗处的虫兽爬走,林间鸟雀乱飞。
司娉宸配合着放出字诀和水、雷,有灵猿在前方阻拦,她飞速结出阵法将傀儡困于其中,再由灵猿解决。
字诀的威力由施术人的能力和悟性决定,同一个字诀由白级学生和绿级学生打出,杀伤力等级完全不同。
司娉宸已经学会了上百个字诀,但仍旧无法杀死绿面傀儡,只能造成一些伤害。
借着这个机会,司娉宸不断释放她学过的字诀,在实战中熟悉字诀和阵线。
各种术法的亮光在暗沉的林木间闪烁,达奚薇的阵法亮起时,驱散了沉沉的黑,难缠的傀儡被风刃割裂,阵线捆着搅碎。
一刻钟后,除了逃跑的三个傀儡,其他都成了七零八落的木块落在地面上。
进入第六座山头时,又遇到一波埋伏的人,两方人马不假思索直接开干,周围已经埋伏好阵界,就等着他们进来激活。
这次达奚薇打头阵,其他人解决暗中偷袭的人,等到送走完这波人已经到了后半夜,所有人累得不行,找了个就近的山坡停下休息。
谷梁栀在周围撒了一圈白色粉末,刚坐下的几人就察觉屁股下的草丛里钻出大大小小的虫,吓得几个女孩噌地站起,慌乱拍打衣裙。
等到毒虫跑出去了,达奚薇开始布阵,司娉宸和吴茉莉在生火,林双雾连同关鸿叶欣蕊捡干柴。
结界亮起的时候,所有人围着火堆满脸疲惫,谷梁栀在给人包扎伤口时就有轻微的唿吸声响起。
火光燃烧摇曳,偶尔炸出细小的火星,驱散黑暗的橘色光晕便会变亮一瞬,光影交替。
司娉宸盯着火堆出神。
谷梁栀和她是第一批守夜的,谷梁栀趴在膝盖上给火堆添柴,时不时捂着嘴打哈欠,眼泪花直冒。
司娉宸的忽然起身惊到她,谷梁栀四周望了圈,没发现什么突袭或者异常,不解问她:「怎么了?」
司娉宸移开目光,朝她摇头,笑着说:「我睡不着,来的路上我记得有株药草能换不少学分,还是想去挖了。」
谷梁栀看了眼其他熟睡的人,有些为难道:「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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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色光芒在她脸上晕出温暖色调,司娉宸眨眼笑着说:「药草只有一株,我可不会分给你。」
「我一刻钟就回来了,再说,」她晃晃手里的通天玉,「还有这个能联繫。」
谷梁栀被说服了,点点头,又扒回膝盖上耷拉着眼皮。
司娉宸朝着一处往外走,谷梁栀歪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转头又打了个哈欠。
关鸿转了个身继续睡,林双雾睁开眼坐起来,朝谷梁栀道:「我来守,你睡会儿。」
谷梁栀想要再坚持一会儿,刚开口就打了个哈欠,只好揉着眼睛点头,几乎是躺下就睡着了。
黑暗更深处,司娉宸凝出一枚字诀照亮,有什么意外也能直接爆出字诀,翻滚的亮光照向更远处。
树木丛丛中,一个人影靠在树上,侧目朝她勾了勾手指。
她举着字诀巴巴跑过去,好奇问:「你怎么在这里?」
莹白的光芒洒在漂亮的面庞上,在夜里如同皎洁明月,吸引人的目光。
达奚理微微低下头垂眼望她:「怎么跑出来了?」
司娉宸黑眸映着亮光,小声跟他争执:「是我先问的。」
达奚理轻笑了声,简单回:「巡视路过。」
我才不信。
司娉宸眨眨眼,也学他简洁道:「出来逛逛。」
达奚理朝她眯了会儿眼,又退回去靠在树干上,一只脚懒懒曲着:「睡不着?」
司娉宸捧着字诀有点累,换了只手,朝他身后望了眼说:「我是出来找药草的,换学分。」
达奚理朝身后歪了下头,示意你去。
仍旧站着不动,不像要马上走的样子。
司娉宸就跑到他身后找药草,她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有画册上的药草,但过来主要还是察觉到了熟悉的人。
不单单是达奚理。
她挖了颗药草放进专门的药盒里,一手举着字诀一手抱着药盒找,陆续又找到几株,将药盒装满后一起身,瞧见达奚理目光松散望她。
司娉宸将药盒放进玲珑盒,一边朝他的方向走,一边拿掉衣裙沾上的草屑,清理得差不多了,她来到达奚理面前,一只大手朝她头顶伸来,在司娉宸后退之前就已经收回来了。
达奚理转了转手里的叶片,示意两步开外的一朵花:「那个也是,去。」
司娉宸看了眼,一丛野草中开出的黄色小花,跟普通的野花没什么两样,也不在画册中出现过。
她狐疑着没动。
达奚理轻淡开口:「花三瓣,黄色,叶茎掐破流红色汁液,根系黑色,三丁秋瑾,比你刚才的十几颗草还要贵。」
三丁秋水她知道,是制造祛疤膏的材料之一。
司娉宸不再怀疑,上前小心挖着药花,回来时笑着开心:「谢谢师兄。」
在她眉眼弯弯的笑上停留片刻,达奚理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盯着森林暗处,话说得漫不经心:「还要吗?」
司娉宸睁大眼:「可以吗?」
达奚理朝丛林更深处走去,路过一处就用眼神示意,是花草就跟她说清药用价值,是毒虫蛊虫就告诉她怎么捉不会受伤,中毒如何解。
他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很随意,在偶尔爆出的声响中显得十分平和,像是危险诡谲的夜里唯一令人心安的存在。
司娉宸听得很认真,许多都是画册上没有记录的,却又在平时受伤经常用到的方法。
草丛里偶尔有萤虫四处飞舞,在淡淡的雾气里闪烁,静谧的林间还能听到远处水声潺潺。
待到达奚理带着她绕了一圈又回来时,司娉宸收穫满满,眨眼望他:「师兄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达奚理下巴轻点她,语气随意道:「谋什么私?帮你採药了还是给你赶毒虫了?」
司娉宸老实答:「都没有。」
达奚理轻笑说:「那就没有。」
他目光虚点不远处冒着火光的地方,朝她示意:「去睡觉。」
司娉宸问:「那师兄呢?」
达奚理说:「巡视。」
司娉宸点头,转身朝着光亮处走去,消失在树林里。
在黑沉沉的树林间,水红色衣裙被染上夜色,光亮一点点驱逐暗淡,露出原本的亮丽。
达奚理在黑暗中停留片刻,朝躲在暗处的人道:「我说了,别找她。」
藏在暗处的少年从树后出现:「这是圣上的意思。」
达奚理笑了下,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冷淡道:「他说了这事我处理。」
少年没什么情绪说:「你的进度太慢,圣上不满意。」
达奚理看人的眼神带着几分冷漠:「要她做什么?」
少年说:「她会知道。」
森冷的空气陡然一滞,黑暗中一道影子闪过,眨眼间达奚理近到他跟前,脖颈上的宽大手掌用力收紧,达奚理眸子浸着寒光,重复问道:「要她做什么?」
少年脸色涨红,嘴唇张合几下,达奚理松开他,冷眼看他给自己调气舒缓嗓子刺痛。
达奚理最后警告一次:「让我知道你找她,就不是这么轻易放过你。」
少年狼狈地离开,在暗影中消失不见,达奚理朝树林间露出的火光看了眼,掠影离开。
司娉宸回去后是林双雾和吴茉莉在守夜,她打过招唿后从玲珑盒里取了件衣裳披着躺下,闭眼思考方才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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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个时辰休息,大家简单洗漱吃过,养精蓄锐后重新赶路,此时大雾散去,太阳露出云层,再走最后三座山时,也不那么赶了。
最后三座山头是九回山东西最多的地方,也是打得比较激烈的地方。
他们走走停停,御风赶一个时辰的路,便会停歇一会儿让大家找能换学分的东西。
其中遇到好几拨组团的人,有的看到他们人多,还没靠近就换了条道走,有的直接开打,打到对方快要淘汰时哭爹喊娘,又是提出条件又是装可怜,然后被人击碎了护心珠。
经过第八座山山顶时,司娉宸见远方第七座山有一处开阔地,地面坐满了学生,如同蚁群聚集在一起,吴茉莉说:「那里是五行景中的火相景,他们在吸收火之气。」
司娉宸好奇问:「五行景和五行晶石有关系吗?」
吴茉莉在前方走,闻言跟她解释:「五行景中不一定能孕育出五行晶石,但孕育出五行晶石的,一定是品级很高的五行景。」
五行晶石能自动聚集五行属性之气,比如火晶石汇聚火之气,从此以往,会逐渐火晶石改变周围的环境,使得空气中充满火之气,形成新的火相景。
司娉宸点头,他们到达第九座山时已经是第四天了。
第九座山头上全是花树,粉红深红交织在一起,花团簇拥,蜂蝶飞舞,地面都被飘落的花瓣覆盖,仿佛一条花瓣铺就的地毯。
花树里有打斗的痕迹,花枝凌乱,地面粉白堆积,花瓣中偶尔带出一片殷红的血。
踏入花林的片刻,一片浓郁的花香飘来。
他们在进入这里之前,谷梁栀给他们吃过不被幻术影响的药丸,可随着香气吸得越多,眼前的场景就不对起来。
谷梁栀看到这么多漂亮的花,没忍住伸手触碰,「哎呀」叫了声,见大家望过来,她指了指花:「它好像咬人。」
重新将目光转向好看无害的花瓣,陡然发现,这哪里是无害的花,树上花叶下明明是爬满了蜘蛛蚂蚁。
司娉宸朝四面望去,花瓣掩盖之下全是毒蛇毒虫,可除了她外,其他人像是没看到般。
听了谷梁栀的话,关鸿还凑近准备细看那朵花。
「别靠近!」
关鸿侧脸朝警告的司娉宸看来,就见她指尖阵丝朝他射来,还没反应过来,花瓣之下的蚂蚁掉落,蜘蛛吐出细丝攀上了关鸿脖颈。
他这才察觉出不对来,燃起护体气,将蜘蛛细丝弹开。
几人瞥见这蜘蛛立马后退,司娉宸立即道:「不要碰花瓣,所有的花瓣下藏着毒虫蛇蚁!」
入目之处满是柔软馨香的花朵,达奚薇没看到毒虫,也还是后退了一步,却一脚踩中掩在地面花瓣堆积中的花蛇。
心头一凉,察觉到什么的达奚薇提前燃起护体气,叫花蛇一口咬了个空,其他人看过来时,只瞧见花蛇的尾巴钻入粉色花瓣中。
见状,所有人都燃起护体气,
「靠~」吴茉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手摸了摸胳膊。
沉默的林双雾瞥见一抹黑,朝谷梁栀道:「你的手!」
谷梁栀这才发现被咬的伤口开始变黑,并且速度很快朝手心蔓延,毒液有麻痹效果,所以没能及时发现。
认出了这是什么毒后,她有些难过说:「是十息。」
「十个唿吸内没得到治疗,毒液会侵入肺腑,全身上下生烂疮,虽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可很长一段时间没法调气,治疗也很麻烦。」
「这届的师兄师姐太过分了!连十息的毒液都放出来了。」
林双雾说:「我陪你出去。」
谷梁栀摇头,将身上余下的药丸和药粉给她:「你要走下去,去十三巅拿到灵技。」
然后抬手露出腕间护心珠,朝她道:「你来。」
林双雾停顿片刻,拔剑泻出一丝剑气,精准划破护心珠后,立即有在暗处的红级学生过来将谷梁栀带走。
没想到都到了这里,还能因为大意而淘汰。
达奚薇沉吟片刻,问司娉宸:「你能看到这里的真实情况?」
司娉宸点头:「好像只要我们不碰到这些毒物,它们就不会主动攻击。」
这样一来也好办,于是司娉宸打头阵,其他人跟在其后,可还没持续一会儿,司娉宸停了下来。
叶欣蕊问:「怎么了?」
前方是一片粉白的花树林,花瓣在林间悠然飘落,地面的杂草被厚厚的花瓣盖住,几缕阳光从枝桠的间隙落到地面,偶尔几片粉白花瓣从光柱中盘旋落下,是一副浪漫惬意的美好画卷。
然而司娉宸却见到无数绿色蛛丝在枝桠间交缠,蜘蛛在其间爬行,藏在树后草叶间的蛇蚁齐齐朝他们抬头,蓄势待发的样子。
司娉宸嘆了声:「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躲不了,随便沖吧。」
其他人:「……」
司娉宸周身燃起数十枚火字诀,率先沖了进去,每到一处就将前方的蛛丝草叶点燃。
空中的蛛丝被烧毁,树上地面成片蚂蚁被烧出细微的爆炸声,热意灼烧之下,黑漆漆的蚂蚁如同潮水般纷纷朝后褪去。
达奚薇幻化出山石在两侧开道,叶欣蕊身前灵猿打出数十道拳风,将前方隐藏的毒物碾碎,关鸿则冰封道路让他们前行,吴茉莉银针密织成网,横扫四周冲过来的毒蛇,林双雾剑气击退暗中偷袭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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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配合了一路,冲出第九座山头时,每个人第一反应就是脱下外衣狂抖,簌簌落下一片被烧死的蚂蚁和蜘蛛尸体。
关鸿抬手一抹脖子,摸出一片细细密密的黑灰尸体,顿时头皮发麻,要不是这会儿都是女生在这,他都要脱了衣裳清理一遍。
司娉宸抬眼朝九回山不远处望去,那里云雾密集,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达奚薇面色铁青地取出新的外衣披上,深吸口气,朝林双雾和关鸿道:「前面就是云泽崖,接下来我们各闯各的。」
两人没说什么,林双雾抱着剑先行,关鸿随行,还在拍衣领衣袖的虫子,两人一同消失在云雾中。
达奚薇朝司娉宸三人说:「走吧,我们也进去。」
达奚薇先行,司娉宸紧跟其后,叶欣蕊和吴茉莉坠在最后。
司娉宸在踏入的一瞬就察觉达奚薇她们消失不见,四周云雾缭绕,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白茫茫一片,
陡觉有人靠近,司娉宸立即警戒起来,却见前方雾气云涌沸腾,从中化出一个人形。
那人道:「我是来给你发布任务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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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讹人
云泽崖的试炼中, 谁也不知道会碰到什么。
有的是心性试炼,考验学生的人性品性,有的是虚实交错, 考验学生对事物的判断洞察力, 也有幻境世界,让学生体验新的人生。
叶欣蕊说过她前一次的云泽崖试炼。
她变成了偏僻村庄的孤女,因为一个莫须有的传说,从小被村庄的人孤立欺负, 扔石头、恶言相向、故意打压伴随着她长大。
一天,有个小孩给她递了个馒头,帮她度过飢饿,第二天发现小孩溺水,正在池塘里垂死挣扎。
叶欣蕊说:「周围只有我一人,也只有我能救他。」
司娉宸听得认真, 问她:「那你是怎么做的?」
叶欣蕊当然道:「救人啊!」
「啊!」司娉宸捧着脸望她, 杏眸微微瞪大, 惊讶道:「叶师姐,你好善良。」
叶欣蕊摆手摇头:「若这不是试炼, 那些石头扔过来时我一拳就将人锤爆了。」
司娉宸歪了下头问:「所以只要做出正向的举动就能过关?」
叶欣蕊拨弄逐渐暗淡的火堆,也不确定道:「大概吧,毕竟是试炼, 若是在里面对着普通人都打打杀杀的, 培养出这样的学生也不是书院想看到的。」
这让她想起清徵书院的大考。
每年的大考除了一些知识理论的作答,还要上交一篇文章,根据提供的真实案例写出自己的心得, 也是有这样的隐形要求。
只要文章主题是正向的, 向善的, 就会给出合格分。
他们只告诉你,这么做是向善的,却并不引导你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所以当前面云雾翻涌,出来一个云雾人形时,司娉宸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遇到的是哪种试炼类型。
她没说话,对方也安静沉默。
良久,司娉宸才接他的话:「我要做什么任务?」
少年的声音被处理过,显得失真模煳,他说:「找到存真镜。」
司娉宸沉默片刻,点头:「哦。」
她答得这么干脆直接,反倒是让对面的少年怔住,迟疑问她:「你不问点什么?」
司娉宸垂眸思索会儿,抬头问:「找不到会怎么样?」
少年冷淡道:「你会死。」
这么严格?连命都没了?
司娉宸又问:「截止时间是?」
少年对她的态度十分狐疑,好半晌才说:「这不是第一次给你的任务,却是你第一次接,上面的意思是,给你足够时间适应。」
还有背景前提啊!看来是个完整的故事了。
然后就听少年说:「三个月。」
司娉宸点头,剩下的应该就是在幻境中找这个存真镜了。
不知道幻境的三个月对应现实多长时间,总不至于一出幻境,小术生境就结束了吧。
少年见她一脸「我明白了赶紧开始吧」的急迫,还是消失在一片云雾中。
然而少年离开许久,司娉宸周围仍旧是一片翻腾的云雾。
不直接进入幻境?
还是现在就已经是幻境了?
若是在这片不见天日的雾中找,是不是有点太难为人了?
司娉宸迟疑着往前走,然而天地间只有白茫茫的雾,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走,看到的景象始终如一。
走了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掏出通天玉问其他人情况,等了会儿,没人回她。
她的云泽崖试炼是不是不对劲?跟她的神技有关?
这么想着,四周雾气忽然汹涌翻腾起来,露出朗朗晴空白云,太阳被掩在云层之后,日光暗淡下来,与此同时,脚下露出土壤小草的模样,白雾驱散,出现山川野林。
只在眨眼间,方才秩序正常的天空地面陡然颠倒,头顶青草山川倒悬,脚下却是看不到尽头的云层。
天地颠倒,规则无序。
司娉宸来不及震惊,一脚踩空,失重袭来,连御风术都无法施展,只能一直坠落,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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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的坠落让她没有时间观念,耳边风声唿啸,眼前氤氲的白色水雾仿佛永远无法散去,一成不变。
直到窒息和海水挤压感袭来时,司娉宸才找到实感,调用行水术在冰凉的海水中游走。
海水黑漆漆,她捏出一枚雷字诀朝头顶掷去,却见周围一片暗沉,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没有。
司娉宸调气运转行水术朝海面游去,深海里寂静黑暗,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耳膜鼓动。
海水忽然流动起来,前方的颤动让她的动作一滞,随即脑海里警报音狂响,司娉宸行水术运行到极致,犹如一条飞速游动的鱼蹿了出去。
星星点点的光芒从幽深的海底游来,犹如夜空中的幽蓝星光,即便她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身后点缀着光芒的黑压压没多久就追上她。
护体气燃起,司娉宸身侧萦绕着上百个的雷字诀,字诀映照之下仿佛一面雷光防罩,将她护在身后。
黑压压越来越近,快近到跟前她才看清这是一大批海兽,身体庞大黑黝黝的,只有额上触角的一点亮光能让人大致看清。
司娉宸手中字诀正准备扔出去,却见这群海兽仿佛逃难般仓促着从她身前飞速游走,庞大的身体激起数不清的气泡,水流卷着司娉宸往前跑了好长一段。
怎么回事?
司娉宸周身字诀闪烁,余光瞥见身后还有道亮光,刚侧目望去,就见被染成黑色的海水已经蔓延过来。
黑色顺着海水沾到她肌肤,穿进皮肤浸染着血液。
体内温顺听话的气仿佛被什么引爆了般,在血液躯体中横冲直撞,闪着紫蓝色光芒的字诀闪了两下消失,护体气无法继续维持,冰凉的海水和疼痛一起袭来,司娉宸随着水流缓缓下坠。
司娉宸意识坠入黑暗前,一双莹白闪着流光的双手伸向她,在黑色的海水中明亮耀眼。
……
常殊云瞧见一抹红色身影在暗海中缓缓下落时还不以为然,心中感嘆这名学生真倒霉,哪里不走偏偏落入了她毒的范围。
可见到这是谁后,心里一个咯噔,想起跟达奚理的交易,立即抱着中毒的小姑娘沖向海底礁石。
巨大的礁石上长了颜色鲜艷的珊瑚,不少漂亮的鱼群在珊瑚上穿梭休憩。
礁石上有大大小小许多洞口,是天然的遮蔽场所。
常殊云熟门熟路将人带进礁石内的一个黑黝黝的洞,进入时洞口有一层水膜一晃而逝。
洞内不大,可容纳五六人,里面干燥无水,还有些丢弃的药布衣物,一看就知道有人来过。
常殊云将司娉宸放在地面,眼见黏着湿润髮丝的脖颈下皮肤有青色随着血管散开,她解下玲珑盒,速度飞快从中取出数种药剂开始配药。
一边分辨药剂一边低声道:「你给我撑着点,你要是出事了达奚理那傢伙肯定不会罢休!」
想着被达奚理找麻烦的场景,常殊云动作更快了。
过不了多久,调好药后常殊云给司娉宸餵下去,又帮她梳理逆乱的气,凝眉思索片刻,出了洞口往海底更深处游去。
司娉宸是在一阵阵头疼中醒来的,睁眼时发现自己在山洞里,一枚明亮的火焰凌空燃烧着,照亮的同时也在提供热量。
手软脚软地坐起来,忽闻耳边水声沉沉,她朝洞口望去,顿时惊愕,就见暗蓝色海水微微闪动,间或有小鱼从眼前缓慢游过。
她还在海底!
余光瞥见洞内几个摆放的药瓶药剂,还有空了一半的药碗,不待细想,哗啦一声,常殊云透过水膜走进来,见她醒了问:「感觉怎么样?」
司娉宸怔了下,呆呆点头,然后才想起问:「常师姐怎么会在这里?」
她眨眨眼不解道:「这不是云泽崖吗?常师姐出现在我的幻境里了?」
司娉宸身上还是湿的,头髮搭在脖颈肩上,水红色衣裙洇湿成暗红,常殊云将燃烧的火星往司娉宸身前推了下,给她烘干水汽。
听了她傻里傻气的话,常殊云随意坐下来,朝洞外的海水扫了眼,意味不明道:「你还能梦一个望尽海?就是你有这个本事,云泽崖也没这个本事啊。」
司娉宸啊了声,回想自己的经歷,更加不解了。
所以她只是接了个任务,甚至不用完成,直接就通过云泽崖来到望尽海了?
她软着声音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呢?」
听到这个问题,常殊云顿了下,颇有些无奈地拨了下髮丝,不太自然道:「你误入了我的毒区。」
司娉宸恍然点头,杏眸水润望她,单纯懵懂问:「可是常师姐又怎么会在望尽海呢?」
常殊云正准备找个理由混过去,就听她柔声不解:「望尽海里没人,我的护心珠也没碎,我听师兄说,没有召唤,负责维持秩序的师兄师姐还有教习是不能擅自插手试炼的。」
她说:「好奇怪哦!」
没想到你思路还挺清晰。
常殊云来这也不能说跟司娉宸完全没有关系,达奚理只说不要跟司娉宸说他在做什么,反正过程那么多,无意中透漏的一点点也不太要紧。
想清楚了,常殊云从玲珑盒中取出一颗水珠,简洁说:「我来帮达奚理找轻水,你师兄希望保密。」
司娉宸盯着她指尖的水珠,里面流淌着蓝色的海水,时而因为其中锁定的气流而翻腾,打出白色细小的泡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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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颗漂亮的水蓝色星球。
司娉宸面上乖乖点头,示意我知道了,手却缓慢动着,摸到通天玉想要划开,被常殊云看到,挑眉朝她腰后方点了下:「你在做什么?」
少女像是吓到了,眼睛一眨一眨,身体紧绷着要炸毛般,小声说:「我……我没做什么呀!」
常殊云不给她狡辩的机会,目光轻点露出的半块墨玉:「我视力好得很。」
「我在想……」司娉宸咽了咽,低声说,「我听到这么重要的秘密,常师姐会不会杀人灭口。」
常殊云:「……」
她无语:「我救了你,然后再杀你?我救着玩?」
司娉宸将通天玉掏出来,两手捏着墨玉,指尖用力到泛白,看得出来确实害怕了。
常殊云道:「那你给你师兄发信息,就说你跟我在一块,你出事了他自然会找我麻烦。」
司娉宸原本是这样想的,但她这么说,又不确定这样做是否有用。
毕竟两人合作内容是秘密。
常殊云被她犹豫的神情逗笑了,自己掏出通天玉道:「你连达奚理都不信,这也太好玩了,我跟他说说。」
司娉宸只能勉强答应:「那好吧,可是常师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常殊云不怀好意笑道:「秘密自然是大家一起保密才好玩。」
就在这时,司娉宸手中的通天玉亮了亮,她划开看了眼,然后朝对方巴巴望去,常殊云一脸莫名:「什么事?」
司娉宸弱弱说:「师兄问我在哪里,我该怎么答?」
常殊云一僵,刚才被她一惊一乍弄无语了,一时没想起来对方被自己毒晕了,要是达奚理知道,后面大术生境的事情还真不好说。
「这样,」常殊云露出一个「凡事好商量」的笑来,「关于你遇到我这件事呢,你最好还是保密。」
见司娉宸立马露出警惕神情,她无奈道:「我跟你师兄合作自然是有来有往,这次我帮他,下次他帮我,若是让他知道我把你伤了,合作关系生出了裂痕,对我们都不好。」
「所以为了你师兄,望尽海这事就当没发生吧。」
司娉宸看她的眉眼缓缓耷拉下来,一手捏着通天玉一手按着额角,秀眉蹙起:「可是我好难受。」
她幽幽嘆了声:「常师姐的毒好厉害,我的经脉现在还在隐隐作痛,身上软软的没劲,也不知道剩下的小术生境试炼要怎么办才好。」
常殊云:「……」
她耐心道:「我将你送到望尽海尽头,你直接进入十三巅总行了吧。」
司娉宸坐直的身体柔弱地软下来,半靠在身后礁石上,脑袋搭在一旁无精打采的:「可是我都没来得及在望尽海里找宝物,我就等着在这里找些好东西换学分。」
她低落道:「没有学分,我就不能修炼,就会被欺负,就会很伤心,师兄跟我说话时,我可能太过伤心,忘记了常师姐的叮嘱。」
伸手将脖子上湿哒哒的长髮拨开,露出脆弱白皙的脖颈,身上湿透的长裙贴着身体,略显苍白的脸庞显出娇弱的样子。
常殊云:「……」
这会儿也看出这师妹是讹上她了!
常殊云忍着脾气,心道真应该让达奚理看看,他那柔弱得不能自理的小师妹是怎么讹人的!
常殊云取出一块小拇指透明石块,虽说心里也确实有愧,方才出去也是为了拿这东西堵她口实,可被这么明晃晃地讹,心里怎么都不爽啊!
她往对面抛去,司娉宸慌忙接住,眨眨眼无害道:「这是?」
石头呈现不规则形状,一出现在这洞穴中,空气瞬间氤氲着水汽,半空中的火星还未消失,这片空间顿时湿热起来。
常殊云没好气说:「水晶石。」
司娉宸这才认真盯着这颗小小的石头,橘色光芒照过来,穿过纯净的水晶石,折射出暖色的光线。
空气中的水之气忽然汇聚成细小的水流,仿佛灵动的游鱼从水晶石一面钻入,又从另一面迸出。
司娉宸还有点不可置信:「常师姐就这样送给我了?这也太贵重了吧!」
常殊云呵了声:「再贵重哪里比得上你的忘性大?」
司娉宸举起四指认真道:「常师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跟师兄说的,常师姐没有失手毒晕我,醒来身体不痛,也能正常使用气,常师姐对我可好啦!」
常殊云:「……」
她满头黑线:「你还是别说了。」
司娉宸异常乖巧地点头,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除了她被讹了。
越想越气。
这点水晶石值点学分,她也不缺这点学分,可是她被讹了!
眼看常殊云脸色不太好,司娉宸柔柔弱弱道:「常师姐可能不知道,像我这样的新生,还是刚开始修炼不久的新生,如果就因为学分无法修炼,我大概要伤心死。」
她望向常殊云,一双水润眸子又黑又亮,眼神满是真挚诚恳:「四国盛会时见过常师姐后,我就异常崇拜常你,这次来浮郄书院见到常师姐,我真的好高兴!」
「可是常师姐那么厉害,我还这么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更靠近你一点。」
虽然知道这话十之八九不是真的,常殊云还是被她认真夸赞的神情抚顺了脾气。
也不想听她这么杂七杂八地说,带着人就往望尽海外沖,司娉宸连忙收起水晶石和通天玉,老老实实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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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的海底亮起一道火线,驱散着粘稠湿冷的黑暗,周边有黑重的海兽经过,见了人想要冲上来,被常殊云给毒晕了,黑黝黝的大块头朝着海面缓缓上浮。
头顶逐渐出现光线,蓝色海水被日光折射出漂亮的水波,闪躲荡漾着。
快到海面时,常殊云就不走了,指指上面,示意她自己过去,司娉宸点头,使出行水术朝海面游去。
……
褚孤舟和褚春渡好不容易合力推开一具睡得死沉的海兽躯体,在水里累得气喘吁吁。
褚孤舟抹了把脸上的水,愤愤道:「你确定这次的入口通往十三巅?要是再来几次毒蛇杀阵,我真的要不干了!」
褚春渡靠着石壁,低头盯着水下不断被沖刷的圆形石块沉默,然后说:「我不确定。」
褚孤舟哀嚎一声,褚春渡余光瞥他一眼:「所以你不走了?」
不走肯定是不可能的。
哪能真的停留在望尽海,只离十三巅一步之遥就放弃了。
褚孤舟深吸口气,浮在水面上活动了下脖子,片刻后朝他说:「来吧,开!」
两人往海里下潜,停留在那块明显刻画阵界的大石块,往后又退了段距离。
褚春渡身后的十柄逐天锥高速旋转,蓄势待发,他抬手的瞬间,逐天锥轰隆撞向石块,石块碎裂落入海里,露出一个白色旋涡来。
褚孤舟闭眼调整了下情绪,再睁眼时斗志昂扬地沖向白色旋涡,褚春渡也跟着进去。
司娉宸浮出水面朝岸上走,踩在细软的白沙上,掏出通天玉,这才开始回达奚薇的信息。
哪里有什么师兄的信息。
司娉宸弯眉笑得跟只小狐狸一般,跟达奚薇说自己现在正在望尽海,等了会儿对方没回就收了通天玉。
她一边抬手拎起裙摆拧干水,一边看周围环境,在数只漂浮在海面的黑色海兽之间,瞥见了两个黑漆漆的人影正慢悠悠浮过来。
发现是熟人,她挑眉看着两人靠近。
褚孤舟已经被烧自闭了,此刻就算见到司娉宸也不想说话。
褚春渡将不愿意动的褚孤舟往岸上拉,跟司娉宸打了个招唿,然后从玲珑盒中取出药膏衣物,往司娉宸这边示意了下,她自觉扭开脑袋拧发上的水。
褚孤舟身上被烧得厉害,褚春渡帮他褪上衣时,连着一块烧黑的皮一起揭了,他疼得直冒冷汗,好不容易涂好药膏已经去了半条命。
褚春渡伤势要好一些,低头给自己上药。
司娉宸拧着裙摆好奇问:「海里有火?」
褚春渡也没瞒她,朝着海面上升起的一面石壁道:「通往十三巅的入口在那里,但要找到正确的大门。」
司娉宸眨眨眼,黑重的石壁屹立在蓝色大海上,像一道不可跨越的障碍。
她蹲坐下来,捧着脸望向黑色石壁:「找错了大门就会被烧?」
褚孤舟有气无力道:「被剑砍,被火烧,被傀儡打,被毒虫咬,什么都有可能。」
司娉宸诧异看他:「这些你们都经歷过了?」
褚孤舟略带沉重地点头。
司娉宸更惊讶了。
今天是小术生境的第四天。
现在大部分人都在云泽崖和望尽海的另一边,他们是最早到达这里的,听他们的意思,已经找了很多大门,明显已经到这里有一段时间了。
司娉宸稍稍惊讶了会儿,忽然笑了下,她单手撑着侧脸看两人:「我告诉你们正确的大门。」
双胞胎一模一样的表情齐刷刷望过来,就听她继续道:「你们一路过来的经歷同我分享,如何?」
鑑于司娉宸在禁地的表现,两人十分相信她有能力做到这点,虽然表面上看着还没有一境,但明显有点特殊手段。
褚孤舟立即点头:「没问题。」
两人的经歷很简单,恰巧司娉宸已经知道他的神技,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褚孤舟通过九回山的虫鸟蚁兽知道了不少捷径,还有些是野兽猫冬时挖的地洞,此时因为小术生境全被赶出来,倒是便宜了他们。
其他人还在九回山第三座山头时,他们早就来到了云泽崖,虽然这里花了点时间,但始终处于领先。
司娉宸重点了解他们云泽崖的经歷,沉眸沉思片刻,所以说,那个所谓的任务不是云泽崖的试炼。
存真镜。
这不是第一次给你的任务,却是你第一次接。
司娉宸品位着这句话,就听褚孤舟兄弟问她:「正确的大门到底是哪个?」
司娉宸略略抬眼,随意指了一块道:「那个。」
她的态度太过随便,以致于两兄弟愣了片刻,面面相觑,脸上纷纷写着「我们被忽悠了吗?」
好半晌兄弟俩才开口:「哪个?」
司娉宸托腮朝石壁指了一块:「那里。」
这次她用术法将那块的位置标记给两人看。
朝着最右边在水面若隐若有的石块望去,两人:「……」
你两次指的方向好歹保持一致啊!
这么敷衍谁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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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我会死吗?
虽然不怎么相信司娉宸的话, 但对方的神态很令人信服,褚春渡半信半疑游进海里,熟门熟路敲开石块走了进去。
褚孤舟在岸边一边恢復一边观察那边的情况。
好半晌人还没出来, 他狐疑望向司娉宸:「你不会是想要害死我哥吧?」
司娉宸笑得无害:「杀你们还需要手段?」
她这么说, 褚孤舟反倒是放心了。
没过一会儿,褚孤舟的通天玉亮了,他摸着看了下,两眼瞪大, 见鬼似的转向司娉宸:「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太多会死哦!」司娉宸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杏眸俯视他,无辜眨眼问:「要知道吗?」
褚孤舟立即摇头,抿唇见她朝着海中游去,忽然疑惑,她到底是怎么区分他和褚春渡两人的?
黑色石壁的阵界石块被破坏后, 半刻钟后会重新生出一块新的石头, 一切恢復原样。
现在入口在这里, 等到被破坏的石块恢復原样后,入口就会转移, 需要重新寻找。
褚孤舟可不想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继续找,他龇牙咧嘴站起身,一边走一边寻着司娉宸最开始指的方向望去, 小声嘀咕:「那个不会也能通向十三巅吧?」
……
十三巅是一座巨大的山峰, 山峰上半段被一剑横切,显出一片宽阔的平台。
平台上长满丰密的野草野花,而进入这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颗能遮天盖日的大树, 浓密的树叶几乎笼罩了大半个平台, 人站在树下犹如一只蚂蚁, 渺小卑微。
此时进来两个沉默的男子。
一人清秀瘦弱,满脸丧相走在前面,来到大树下虬乱错综的树根坐下,两条胳膊支在膝上就不愿意走了,只朝冷漠的少年道:「你来。」
少年面无表情垂眸片刻,乌黑的眼珠定定看他,站在他跟前就是不动。
一坐一站的两人对峙许久,清瘦青年不闻不想,冷漠少年偏执盯人。
打破沉默的是树叶间逐渐浮现的光点。
目之所及皆是从浓密绿叶中缓慢飞出的星光,明暗交替,星星点点,仿佛夜间田野里,行人急忙赶路时惊飞了无数萤虫,在一片丛林见四处逃散。
而此刻,这些萤虫却是朝着两人飞来。
如同夜间吸引飞蛾的火光,无数萤火聚集在两人身边。
冷漠少年冷着脸不动,任由这些萤虫贴近他不予理会,直到眼前视线被星星点点遮挡他才燃起护体气驱赶光点。
清瘦青年则皱眉片刻,隔一会儿挥挥手,慢吞吞挥走莹光。
好半晌,清瘦青年认输般开口:「你的墨兰不会死,去吧,做完了回去。」
冷漠少年往前走一步,冷酷道:「你的傀儡弄坏了我的墨兰,赔。」
清瘦青年缓慢抬头,矢口否认:「不是我的傀儡,是谷梁楼。」
少年不管,反正都是因为他墨兰才会死,坚持:「赔我墨兰。」
青年被不停飞来的光点烦得不行,挥手的动作都快了不少,他只想快点回去,只好勉强答应:「我赔。」
少年眉眼缓和了些,继续道:「十棵。」
青年:「……」
他不得不提醒对方:「白教习前几日来找师尊,说她的兰花快被偷没了。」
少年皱眉:「还有二十三棵。」
青年:「谷梁楼也去偷了,他挖兰花没经验,偷了三棵,死了八棵,白教习回来的时候气坏了,来找师尊要说法。」
少年不觉得这事跟他有关,只哦了声。
青年又道:「师尊让我盯着你,别去偷了。」
少年点头:「我不偷,你偷,赔我十棵。」
青年就是邬常安。
从前他觉得自己就算不喜欢说话,也算能正常沟通,可自从师弟来了,他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跟人交流少了,不然师弟怎么总是听不懂他的话。
邬常安说:「白教习剩下的兰花里只有一棵墨兰,没有十棵。」
这倒是个难题。
少年抿唇勉为其难道:「我再去找找。」
又担心对方误会,补充一句:「你偷,师尊不让我偷。」
邬常安:「……」
他有气无力挥退萦绕在身边的光点,指指头顶:「快点动手。」
问题解决,少年也不僵持了。
周身气萦绕,围绕过来的光点被弹开,指尖溢出数百个光点,洋洋洒洒朝着头顶大树飞去,隐在树叶之下,仿佛一颗颗含苞待放的花苞,只等待合适时机破开绽放。
褚春渡进来时看到两个逐渐消失的身影还怔了下,毕竟在他之前还没见过有学生进入望尽海。
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进了十三巅,立即给褚孤舟发信息。
没多久,司娉宸穿过白色旋涡出现在一棵参天古树下,此时绿叶间有莹光闪烁,纷纷飘下来朝两人飞来,又在绕了一圈后离开。
褚春渡身边围绕着七八颗光点,他眉眼高兴要跟司娉宸解释,就见身上还带着湿气的少女在一片莹光中璀璨夺目,看着围着她转的密布光点,精緻好看的面容略显惊诧,好似没太懂这是什么情况。
这有上百种灵技了吧!
深吸口气,褚春渡按住羡慕的目光道:「这些都是灵技,适合你的都会以光点的形式靠近你,你只能从中选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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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褚孤舟也出现了,散了萦绕的护体气过来,见到一片星光中的司娉宸倒吸口凉气,好半晌才来到褚春渡身旁,小声问:「十三巅出问题了?」
褚春渡摇头,瞧见司娉宸正要抬手选择,还是好心提醒她:「这里的灵技有些特殊,你选了它,它不一定会为你所用,是低阶还是中阶,或者什么都得不到,都要看运气。」
褚孤舟露出既羡慕又嫉妒的神情:「你好好选,别浪费机会!」
司娉宸朝两人笑着点头,仍旧用气包裹着刚到就选好的一颗亮光,一道华光流入她额心,灵技的心诀出现在她脑海里。
五行术·雷霆万法。
是中阶灵技。
关键时候「苍天有眼」还是很给力的。
瞧见司娉宸获得灵技消失在十三巅,双胞胎也开始认真挑选起来。
小术生境的出口广场上都是剑拔弩张的吵架,被淘汰的学生并不出现在这里,但不少在试炼中被人暗算或者被打出局,此时心里都窝着火,纷纷跑到出口广场找人算帐。
教习和戴黑色袖章的学生只要他们不打起来就不管。
有几波淘汰了其他人,然后又被人淘汰了,就这么在广场碰到,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哪里还能忍得了,瞬间吵的吵,打的打,然后被教习提熘着甩了出去。
教习声音威严,扬声朝广场的学生道:「要打架去比武场!」
司娉宸出来时,往吵吵嚷嚷的广场瞥了眼收回视线,负责登记发奖励学分的红级师兄过来,笑眯眯让她取出通天玉。
通天玉贴在圆形的机关阵上,机关阵中一枚莹亮的字诀升起,又化成另一个阵法落到通天玉上。
发完学分后,司娉宸刚接过通天玉准备走,就听红级师兄扬声大喊:「恭喜师妹第一个完成小术生境试炼,获得中阶灵技,奖励学分三千!」
司娉宸:「……」
争吵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纷纷朝这边望来,司娉宸僵着脸赶紧御风离开,余光瞥见刚出来的褚春渡和褚孤舟二人,两人面上喜色还未散去,心中不由生出同情来。
司娉宸结束后直接回了宿楼,此时已经日沉,洗了澡去膳堂打包了食物回来,吃完后开始烧水煮茶。
小术生境中人太多,加上到处都是危险,她没法沉下心细想,此时谷梁栀还在医馆接受治疗,宿楼只有她一个人,思路反倒是清晰起来。
九回山上遇到达奚理不是偶然,和达奚理在一起的那人也是书院的学生,是达奚旸派来盯着她的人。
——这不是第一次给你的任务,却是你第一次接。
显然之前有人找过她,也想要像这次一样给她发任务,但都被达奚理拦下了。
——任务完不成会死。
是只有这个任务如此还是所有任务都这样?
如果之前的任务也是没完成就死的话,她的任务……
是达奚理完成的。
她细细想了下养病期间,最开始达奚理经常来看她,后来就只是偶尔才来,即便只是待在院落,手中总有处理不完的消息,那段时间他说在忙书院的任务。
可如果是达奚旸指派的任务,似乎也能说清。
达奚旸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所以才会避开达奚理,来到云泽崖让她知道任务的存在。
在达奚旸眼里,她不可能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娇花,她有神技,也必须变得有价值起来。
这么一来,势必同达奚理的意愿相悖。
这件事她不可能瞒过达奚理,最终也可能还是达奚理来寻找存真镜,可达奚旸这么做的目的呢?
只是提醒她要变得有价值才能活下去?
司关山。
他要司关山知道他也在找存真镜。
他们不一定知道自己的神技,可了解单明游和单枕梦经歷的,却未必不知道司苍梧的神技。
他们知道司关山会通过司苍梧找她,或者说他们能预料到这点。
存真镜为什么能引得大家都来争取?
还有达奚理让常殊云去取的轻水,也是任务?
司娉宸脑袋斜倚在椅背上,任由髮丝盖住半边脸,抬手看指尖莹莹亮光,既然达奚旸要她当传声筒,她便当。
她能掌握的只有力量。
待到髮丝干透,司娉宸躺在床上闭眼理解雷霆万法的心诀。
灵技只有领悟了心诀才能做到随心所欲。
只是以她现在的境界,压根发不出中阶灵技的实力。
小术生境还有三天才结束,于是司娉宸白天在万卷阁看书,晚上去三千微尘里开阵界,待到月落星沉之时,带着满身狼狈会宿楼洗漱,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沉入深度睡眠。
小术生境第六天时,达奚薇三人才出来,原本想要跟司娉宸交流一下,得知她整日泡在三千微尘里,便暂时搁置了想法,也开始忙碌起来。
这次小术生境中她得到了一个中阶阵法,可以准备考级的事情了。
考级针对不同术法有不同要求,阵法的考级除了闯三阵,还要掌握一定等级的灵技,蓝级和红级更需要自创阵法,这就要学生对阵法的理解十分透彻。
等到小术生境结束后,因为学生不足导致暂停的基础课也要开始了。
万卷阁第一层的书已经被司娉宸看得差不多了,这些只是基础理论知识,再深入一些的,必须上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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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二楼的学生,至少要是绿级。
于是她暂时放弃继续跑万卷阁,开始在基础课和三千微尘里之间往返。
小术生境结束的第三天,达奚理连同其他负责人终于整理好小术生境中的混乱,回了司娉宸的消息。
司娉宸今天的课程在北区。
今天在北区教楼上课的学生运气不太好,连绵几日的晴空褪去,暴风雪肆虐,不少学生在连绵的大雪中迷失方向,迎风冒雪寻找出路,连课都不愿意上了。
达奚理站在风雪外围正在低头回消息,大风大雪中陆陆续续出来学生,有的冻得捂手哈气,有的则头髮衣衫凌乱,一出暴雪区立马御风逃离这块。
司娉宸今日穿着樱红长裙,她的裙子都是这样亮丽单纯的颜色,或者说,达奚理给她准备的裙子都是这样的色彩。
他对她的印象停留在四年前,清徵书院里乖巧懵懂的少女模样,仿佛一直是晨曦微光中沾着夜露的娇嫩鲜花,晶莹剔透又明媚鲜亮。
在朝外走的学生中,达奚理一眼就看到那抹红色,收了通天玉看着她朝自己走近。
身后的风暴夹杂着雪花,少女抬手捂着被吹红的鼻头,雪白的手背衬得嘴唇红艷,她瞧见前方的达奚理,小跑着过来,嘴里哈出雾气问:「不是约在静水旁?」
达奚理没答,目光却在她同样被冻红的耳朵上停留片刻,转身带着她往外走,并肩时顺手拂掉她发上的雪花:「怎么不用气护体?」
司娉宸揉揉僵掉的脸蛋,拍着身上的落雪,有些无语道:「这风雪的寒气能侵蚀护体气,用不用护体气都一样,也不知道是哪个师兄师姐那么无聊,非要让人冻上一冻!」
达奚理轻笑一声:「这种事情,也就蓝松筠做得最起劲。」
哦,蓝松筠啊,那就不奇怪了。
司娉宸就不继续抱怨了,转而好奇问:「东教的迷雾区也有蓝师兄参与,蓝师兄都是修的什么术法?」
达奚理:「阵法和五行。」
司娉宸眨眨眼,感嘆道:「好厉害呀!」
「有什么厉害,」达奚理不轻不重道,「阵法不怎么样,五行也比不过许森。」
逐渐远离了北区的范围,司娉宸身上暖和起来,便笑着说:「不会呀,基础课的学姐说,五行和阵法超配,五行术能让阵法的形式变幻无穷,阵法还能在五行术的基础上衍生出新的灵技!」
达奚理无声盯了她片刻,冷淡问:「你的基础课是哪个学姐教的?」
司娉宸无辜道:「好几个呢。」
她自觉转移话题:「师兄,我最近修行遇到些问题,你帮我看看。」
两人来到一处木亭旁,旁边就是一大片湖水,名唤静水。
静水湖澄澈明净,岸边栽了一排花树,白的粉的红的连成一片,花瓣被风吹落,顺着水流飘了过来。
指尖迸出一条雷线,滋啦声细微,白亮的光线偏紫。
她疑惑道:「这几天我怎么都只能弄出这么点雷线,可我体内的气还有许多,无法更进一步了。」
达奚理视线在玉白的指尖闪烁的雷线上定了片刻,微微挑眉,侧身往木亭里的石桌懒散靠去:「你要升境了。」
其实她也有所感。
能用的气比以前多,面对绿面傀儡能坚持的时间更久了。
但这不是她找达奚理的重点,她收敛了脸上的开心,显得有些犹豫起来,达奚理目光朝她轻点道:「说。」
司娉宸就将她在云泽崖里的经歷说出来,眼见达奚理的眼神越发冷沉,司娉宸默默噤声。
瞥见她被吓到的模样,达奚理收敛神色,手指在身侧石桌上点了点,缓了语气:「你不用管,好好修炼。」
司娉宸有些犹豫:「可是……」
达奚理曲起两指望她额角敲了下,看她像个炸毛的小猫捂着额头轻笑了声:「你修为那么低,能做什么?」
司娉宸只得乖乖应了声,还是好奇问:「存真镜是什么?」
达奚理沉吟片刻,问她:「修行以及术法,最重要的是什么?」
司娉宸歪头不确定道:「气?」
达奚理:「不错,修炼就是修气,将气纳为己用,不管是气还是人体内的契印,我们无法见,却能感知。」
司娉宸嗯嗯点头,就听他冷淡说:「存真镜能让这些无法见变为可见。」
司娉宸面上懵懂做思索状,心中却震惊不已,存真镜和她的「苍天有眼」有同样的效果!
能突破人对世界的认知,超越唯我论和本物论,做出窥见两个世界的器物,只有神技。
就是说,有人和她一样拥有「苍天有眼」,他从神技中研究出存真镜。
司娉宸思索片刻,不解问:「可是这个有什么用?」
达奚理眼珠朝湖面转了转,冷笑:「能做的事情多了,研究人,研究鬼气,杀人毁修为,有什么不能做。」
能看出气,就能看出契印。
人的契印要是碎了,修为自然也就没了。
司娉宸:「可是这么厉害的东西,以前怎么没听过?我在万卷阁里就没见过。」
「开始只以为是传闻,」达奚理朝她道,「毕竟太过神奇,没人能相信真有人做出这么一个器物来。」
「它是相里一族的一位祖先发明的,时间太久了,流传下来的传闻有真有假,没人能确定它的真实性,也就逐渐为人所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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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谁得到消息,知道了存真镜在书院禁地,前不久刚被盗,现在还没找到人。」
司娉宸有些惊讶:「存真镜在书院?」
「现在不确定。」达奚理说。
相里一族啊。
她曾经在清徵书院的课堂上听过相里一族的传闻,据说这个家族拥有血脉神技,还是只有女子才能继承,只是也因为这点,这个世家的女子下场都不太好。
得知可能拥有「苍天有眼」的是早已作古的人,司娉宸只觉心中庆幸。
她知道这个神技有多逆天,旁人对它的了解越深,于她而言并不是好事。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话题,走前达奚理跟她说:「再有人找你,你来找我,你不用管这些,想做什么就去做。」
他的语气很随意,丝毫不提达奚旸,也不说旁人对她的算计,外面风吹雨打电闪雷鸣,他撑起一片草棚让她停歇,只说:「做你想做的。」
司娉宸想做的事情有很多,却没有一件能让她只用在暂时安全的草棚下就做到的。
司娉宸问:「师兄,我会死吗?」
「那个人说任务不完成,我就会死,」她有些被吓到,小声又问了一次:「我会死吗?」
记忆重现,场景变幻。
达奚理想到自己在地牢里见到的少女。
她一个人缩在黑暗的角落,平日里明亮水润的眸子一片黯淡,像个毛髮脏乱、被人丢弃的小猫。
看到他也只是虚弱无力地抬眼,不抱希望地喊他大哥哥。
那时候她也问:「大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达奚理说:「你不会死。」
她问了两次,他像是在回她两次:「我不让你死,你就不会死。」
司娉宸有些怔然地看他,心口微动,极为细微地蹙了下眉,好半晌才缓慢点头,又轻轻应他:「嗯。」
达奚理见她呆愣着,抬手揉她髮丝,又很快收了手,还是那样懒懒地、漫不经心地转身。
那一刻,她想起大婚逃跑那日。
在晦涩阴沉的天地间,达奚理坐在金色阵法里,为她竖起了一个阻拦敌人的防线。
那时候她不知道达奚理喜欢她。
而意识到达奚理喜欢她时,她第一反应是,她可以利用这点。
她很少会认真思考达奚理的喜欢,也从不会让这种喜欢影响到她分毫。
可现在,她好像有一丝动摇。
第80章
不要找晏平乐
存真镜的任务不用她处理, 司娉宸便不再关心,同达奚理分开后,她转身去了三千微尘里。
最近她的开出的阵界有点奇怪。
她对血脉神技的掌控不太熟练, 前两天开出的阵界中, 她想逼出自己的潜力,训练她刚练出的雷线,却在最后一刻不小心用出神技,将傀儡王引出来了。
好在她及时喊出开阵字符。
但后面事情的发展有点不对。
不管她进入阵界多少次, 面对哪一种场景,最后都会召出傀儡王。
它就像盯中她了。
司娉宸打算再试一次。
换了开阵玉符后,司娉宸随意选了个大门走了进去,与此同时,她踏入了蛮荒的战场。
空气里瀰漫着干燥和血腥气,茫茫黄沙遮挡了头顶的烈日, 却无法掩盖灼热的温度。
贫瘠土地上寸草不生, 沙土之上是士兵的腐烂衣裳, 朝远处扫去,还能看到掩埋之下, 间或冒出被时光遗忘的冷铁卷刃和折戟断剑。
司娉宸才感受完寒雪凛冽,不过半个时辰,就来到这战场接受烈日炎炎。
随着烈日高照, 高温下热浪翻滚, 空气逐渐稀薄,远处的场景变得扭曲。
抬手抹掉鼻尖汗珠的间隙,就听前方有破空声传来, 司娉宸快速闪过, 余光瞥见身后五步外的火箭尾羽颤动, 迸溅的火星沾到腐烂的黑衣上,仿佛碰到油般,瞬间燃了起来。
这一箭仿佛是个信号,前方山丘之后冲出无数个穿着铠甲的白面傀儡,最前方的绿面骑着战马朝她嘶鸣而来。
司娉宸速影上前,身后散布细密阵线,周身字诀遍布,冲进白面傀儡的瞬间,字诀四散爆发,风刃、火烧、落石、爆炸纷纷破开,阵线将靠近她的傀儡被掀翻,周身顿时清空一片。
沾着火星的箭雨从前方射来,箭尖的火花在冲击之下明灭不定,却又在射中地面的瞬间散开,犹如一颗火种,要烧毁一切。
这片很快燃起一片大火,浓烈的黑烟从火焰上升起,空气越发扭曲。
司娉宸一面御风闪躲,一面用阵线打掉射来的长箭,她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前方白面傀儡被击退的同时,擦着刀剑瞬影掠至绿面傀儡跟前。
绿面傀儡立于高马之上,岿然不动的身形在司娉宸贴近的瞬间动了,手中长戟挥斩间,凌厉剑气击退司娉宸,他速度极快,司娉宸还未远离之时又挥出第二次。
无形剑气带着冷厉肃杀斩来,却碰上一道细小的雷线,白亮的紫光强势咬碎剑气的同时,朝着绿面傀儡飞去。
咬了个空。
被雷线击中的战马扬首嘶鸣,片刻后战马倒地,振飞尘土一片。
瞬影躲开的绿面傀儡在箭雨火光中,提着长戟朝司娉宸刺来。
落地刚稳住的司娉宸灵活避开箭雨和长戟,后退之时长戟刺出的气劲儿穿透阵丝打在她背上,也割断了一缕髮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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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半空被打下时司娉宸反应极快,施展御风术降低冲击,她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及擦脸上的汗水和黑灰,爆开字诀将再次围上来的白面傀儡掀开。
司娉宸站在燃烧的火焰间隙,目光死锁绿面傀儡。
这次的绿面傀儡似乎比之前要厉害。
它的目标很明确,冲来时蛮力撞开挡路的白面傀儡,瞬至司娉宸两米外,握紧长戟的五指收紧,略微后仰的手用力朝她刺来,力道之大几乎刺破被高温扭曲的空气。
身前字诀和阵线被这一刺扭曲散开,长戟还未至跟前,迸发的气劲儿已经在她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司娉宸并未后退,侧身震手,指尖聚集的细小雷线顺着长戟朝绿面傀儡闪去。
雷线仿佛一只咬住猎物的怪兽,瞬间张出一张巨大的雷网紧紧包裹住绿面傀儡。
不过片刻,长戟在她身前一寸跌落,绿面傀儡浑身紫光倒下。
就在这时,干燥炽热的空气仿佛被震了下,掀扬起一片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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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抹去脸上的血水和汗水,灵活闪躲白面的攻击,朝箭雨射来的方向望去。
那种震动声更大了,连带着地面上的碎石大火都在摇晃。
要出来了。
箭雨逐渐停下,高温的灼热让一切都变得虚幻。
土石翻动,大地裂开。
巨大的头颅从地底缓慢抬起,黑洞洞的眼珠里亮起一点红光,仿佛逐渐甦醒般,红光蔓延至整个眼眶。
与此同时,一只手挣破土壤朝着司娉宸伸来。
强烈的压迫感瞬间铺开,万物寂静,她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动着耳膜。
伸来的那只手很大,遮天蔽日般,盖住头顶被沙尘染出金白色的烈日,动作带来的烈风吹起一片土石,也吹灭了熊熊烈焰。
司娉宸沉默地盯着这只几乎压垮她的大手,喊出出阵字符:「离己午,开。」
走出三千微尘里时,司娉宸浑身狼狈,长裙染上尘土,还被烧焦一小块。
将黏在脖子上的髮丝挑开,她边往外走边皱眉思索,傀儡王确实盯上她了。
但听达奚薇上次的说法,傀儡王并不经常现身。
还是说,傀儡王有意识?
她想起叶欣蕊说过的话,三千微尘里中,一切处于半真半假的状态。
机关傀儡是用傀儡木和机关阵组合的,不可能诞生出灵识。
司娉宸甩开这个想法,回宿楼简单梳洗后换了身衣服,去膳堂打包了两个食盒,御风前往医馆。
小术生境刚结束,医馆里仍旧有很多学生病患,她来之前同谷梁栀通过消息,此时熟练地往二楼去,敲门推开时,常殊云也在里面。
谷梁栀正被训得贴在床上抬不起头,林双雾抱着剑站在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常殊云往司娉宸面上扫了眼。
司娉宸笑着打招唿:「常师姐。」
含着笑的脸上带着新鲜的伤口,瞧着可怜又让人心疼。
常殊云斜斜睨她一眼,不理她,越过人就离开。
司娉宸抹着鼻子朝仍旧躺在床上的谷梁栀道:「你的伤还要多久才能好?」
谷梁栀翻身趴在床上,两手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露出一张泛着青色的脸,苦巴巴说:「还要三天!」
司娉宸将食盒地给她,谷梁栀打开瞧都有哪些菜,一看都是自己喜欢的,顿时心情大好,将菜碟取出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司娉宸朝角落的林双雾邀请道:「我们一起吃吧。」
准备拒绝的林双雾还没开口,谷梁栀连忙点头:「是啊,这里好多呢!」
拒绝的话咽了下去,林双雾将剑背在身后,朝两人走来。
没一会儿,满室都是饭菜的香气。
谷梁栀一边吃一边盯着她的脸道:「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闯三千啊,还是要劳逸结合一下。」
司娉宸是个修炼狂。
谷梁栀是这样认为的,司娉宸看着柔弱漂亮,对人和善没脾气,却比谁都要认真修炼,经常一身伤跑来医馆包扎,转身又跑去三千,是个修炼狂魔。
这么想着,她忽然吃惊道:「你已经二境了?!」
林双雾沉默地望向司娉宸,察觉一番也惊讶不已。
司娉宸刚入学院时连一境都没有,现在就已经修至二境了。
虽说低阶的修炼不会很难,但两个月不到就二境,这也太逆天了吧?
司娉宸也是刚才发现这点的。
从三千微尘里出来时,她一直在思考傀儡王的事情,没有察觉自身的变化,等到御风去膳堂时才发觉身体轻盈如羽毛,体内的气也充盈不少。
在三千微尘里中,每个学生开出的阵界都会比自身实力高一点,这样能保证进步的同时,也不会造成过多伤害。
而阵界的傀儡等级和学生等级基本类似,却又不同。
学生的等级不仅仅代表境界,更多的是一种实力,比如蓝级,不仅仅要求境界在五境以上,还有主修术法的能力、对术法的钻研创新等多方面都有要求。
傀儡相较简单些,颜色就代表等级,白面是1-2境,绿面3-4境,蓝级5-6境。
打败绿面傀儡就意味着她打败了三境,突破了实力。
司娉宸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心道:「是呀,最近钻研新的灵技,感觉进步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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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小术生境中得到灵技的事情有不少人知道,也没打算隐瞒。
谷梁栀咬了一口肉,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气愤道:「别让我知道是哪位师兄放的十息,害我养伤这么久不说,还被常师姐压在床上天天考医术常识,今天我又被训了。」
她用力嚼着食物泄愤,司娉宸笑着安慰她几句,待几人吃完饭,林双雾推开窗户透气,谷梁栀将床头厚厚的书抱在怀里开始啃。
司娉宸和林双雾收拾食盒,没一会儿进来一个医术学生,抱着一碗调好的药膏朝司娉宸道:「有人叫我过来帮你敷药。」
司娉宸歪头问:「对方是谁?」
医术学生笑着没说话,这人谷梁栀熟悉,是一起学习的新生,猜到可能是常师姐做的。
谷梁栀便道:「你脸上的伤口确实要敷药,留下伤疤就不好了。」
司娉宸本就打算等会儿找人弄的,便乖乖坐下来让对方处理,眼珠转向谷梁栀:「阵法有三千微尘里,五行有五方八相景,医术也有术绍岐黄林。」
谷梁栀手趴在书上,听司娉宸略带好奇问:「你去过术绍岐黄林吗?那里是怎样的?」
「我就去过三次,」谷梁栀撇撇嘴道,「三次都是哭着出来的。」
帮司娉宸处理脸上伤口的女生扑哧笑出声,在谷梁栀气愤看过来时连忙说:「我第一次也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连林双雾都抬眼望过来。
她并不是经常跟谷梁栀待在一起,谷梁栀经常待在医馆学习,她也要练剑术培养器灵,也就只有吃饭的时候会在一会儿,这会儿听到谷梁栀哭了就认真看她。
谷梁栀庆幸刚才吃过饭了,深吸口气道:「刚进入术绍岐黄林的学生,是学习人的奇经八脉、血管骨骼,要解剖活人。」
现在想想还有些奔溃。
「干嘛解剖活人,给我一具尸体就好了嘛,被我解剖的那个人一直在哭,我也跟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真的是……」
「太真了,」医术女孩处理好伤口,听闻也跟着感嘆,「除了不会说话,动作、神态、下意识的反应都太真了,术绍岐黄林还有个限定,基础操作不完成就不能出来。」
「所以第一次进术绍岐黄林的新生,就没有不哭不崩溃的。」
她收拾手边的东西,笑着说:「不过这些都是假的,多适应几次就好了。」
医术女孩推门离开。
谷梁栀到现在还不敢去第四次,即便她在心里说这是假的,但还是不行。
她幽幽嘆气:「我是不是不适合修医术啊!」
林双雾说:「你适合。」
司娉宸也笑着说:「对呀,宿楼院子里的药草你就照顾的很好啊,我们在小术生境中也多亏了你才能走到最后。」
被这么一夸,谷梁栀立马又重拾信心。
提到小术生境,司娉宸顺势问道:「关鸿和刑在郭在小术生境中拿到灵技吗?」
谷梁栀没有警惕道:「关鸿和林双雾一起到了十三巅,但是关鸿运气不好,他选了灵技,灵技没选他。」
想起刑在郭,她才发现这段时间没问对方,连忙取出通天玉问人,等了会儿没人回。
谷梁栀小声嘀咕:「奇怪,他回信息最积极的,怎么这次没回?」
因为被人打了呀!
司娉宸提着食盒跟两人告别,浅笑着离开医馆。
下午她没再去三千微尘里,而是直接回了宿楼。
还有五天就要去苗先生那里,司苍梧今晚会入梦,有些事情她得提前弄清楚。
她在通天玉上问宫宿:「如何联繫百闻?」
宫宿的信息等了会儿才过来:「用通灵玉加百闻的密文。」
通灵玉是经过特殊改造后的通天玉,用过一次就会报废,实用性不强,但在一些特殊场所里很受人喜欢。
她等了会儿,宫宿才慢吞吞补充:「书院有师兄卖,一千学分。」
司娉宸:「……」
这书院的师兄师姐们,为了学分真的是拼了。
司娉宸:「帮我买来,给跑腿费。」
宫宿:「一百个学分。」
不仅是师兄师姐,整个书院的学生都魔怔了!
司娉宸:「保密。」
宫宿:「半个时辰。」
宫宿敲响隔壁的门,刑在郭躺在床上有气喊:「进来。」
就在刚刚,刑在郭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到处逃窜,还不敢去医馆,思来想去,只有在黑宿的宫宿这里能暂时躲避下。
宿楼分两种,白宿和黑宿。
白宿是两居室的白色房子,还附带一个小院子,前后光线良好,居住环境舒适,入驻前需要交一大笔钱。
与之相对的是黑宿,宿楼百层高楼,外墙是黑色的,四人间,除了房间其他共用,虽然环境没白宿好,但不收钱。
宫宿就住在黑宿,因为性格阴沉沉,还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没人愿意跟他住,所以这个四人间只有他一人。
宫宿面无表情推开门,直接抬手道:「通灵玉。」
刑在郭没法动,让宫宿自己在里面找,还不忘提醒:「八百学分记得给我。」
刑在郭的玲珑盒简直是个小型的仓库,里面什么都有,宫宿翻找的同时,刑在郭两眼无神问他:「你还有钱找百闻啊?」
宫宿没理他,找到通灵玉给他划了学分离开,半点不管身后叫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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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正在感受升境后的变化,通天玉亮了后,她起身去开门,宫宿来得很快,几乎只用了一刻钟。
司娉宸干脆利落地划了学分给他,拿到的通灵玉中已经输入了百闻的密文。
宫宿离开后,司娉宸回房,立即问对方:「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百闻回答很快:「一个问题十万金,答不出不收。」
司娉宸沉吟片刻,问:「我想知道有一种咒跟什么有关,形状类似……」
黑色的小蝌蚪!
司娉宸脑海瞬间闪现出这句话。
晏平乐曾在易瞳的身上见过一种咒,形状似黑色蝌蚪,罗颐解释说,易家的男子都有这种咒。
易瞳,苗先生。
意识到即将揭开眼前的轻纱,司娉宸心跳有点快,在通灵玉上滑动的速度不自觉加快:「换个问题,大徵国的易家拥有什么血脉神技?」
百闻:「血脉神技·入心。」
百闻:「易家的男子出生就会在身上刻上咒,咒似蝌蚪,随着年龄的长大而变化位置,有一定机率激活血脉神技·入心,目前易家拥有血脉神技的只有两人。」
百闻:「入心可翻阅人的记忆,翻阅记忆的深度和广度根据神技拥有者的力量决定。」
翻阅记忆!
司娉宸按捺住跳动极快的心脏,虽然早有心里准备,可能够查阅记忆这样逆天的行为,仍旧让她毛骨悚然!
她沉眉吐了口气,情况还没那么遭,倘若她的记忆被翻看了,她活不到现在。
现在的事实是,她的记忆有缺失。
司娉宸问:「入心能改变记忆吗?」
百闻:「这个问题属于上个问题的范畴,不单独算钱。」
百闻:「入心不能更改记忆,但能封印记忆。」
看到这里,她已经猜出事情大半了。
司娉宸又问:「我要易家拥有血脉神技的两人信息。」
对方沉默片刻,然后回:「这是第二个问题。」
百闻:「易瞳,十八岁,拟物术,五境,在清徵书院学习,修行由其父易辽指导,三年前激活血脉神技,现在还不能熟练掌握神技能力。」
百闻:「易邈,四十岁,医术,九境,神技激活时间不确定。曾经在四国週游,在北陵停留时间最长。浮郄书院任教三年,一年前回到大徵国,两月前又回到浮郄书院继续任教。」
易邈,苗先生。
她记得那个中秋节。
大婚前最后一次外出是在中秋佳节,她在热闹繁华的大街上与易瞳罗颐两人遇上,有过短暂的交流。
易瞳似乎是想要提醒她什么,却又顾虑着没说。
那时候她只觉得两人态度奇怪,并未多想,现在细细思索,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司苍梧催眠的人太多了,易瞳又能翻阅人的记忆,也因此增加了谋反被暴露的风险。
司关山大概也没有料到,他筹划十几年,竟然栽到一个刚刚觉醒神技的小孩身上。
真是讽刺。
司关山精心谋划,却被意外激活的神技发觉,她计划的逃跑,也因为达奚蓼的突然造访被打断。
一点突如其来的意外,就能让所有计划全盘崩塌。
百闻已经发了几条信息过来,问她还有没有其他问题,间接催促,没问题该付钱了。
司娉宸给了对方一个图纹和帐号,让他自己去取。
这是朱野很早前就给她准备的,只是她一直没有机会用。
司娉宸处理了碎掉的通灵玉,回想苗先生跟她说过的事情。
这世间最能骗人的,是九分真话参杂着一分假话。
识别不出假,那便全是真。
苗先生是达奚旸的人。
在黑暗地牢里对她出手的人里,也有他。
得出这结论时,她内心竟然半分惊讶都没有。
司娉宸在逐渐暗淡下来的黄昏中等待着黑夜,等待司苍梧来梦里找她。
黑夜褪去,梦里是熟悉的场景。
司苍梧站在将军府的院落里,含着温和的笑意看她。
……
晨光乍现,院落花草沾着夜间的水汽,晶莹剔透的露珠在光芒里熠熠生辉。
苗先生刚烧完热水,提着水壶走近院子慢悠悠泡茶,抬眼就见他的花草被人动过了,连忙放下茶杯跑去检查。
白教习寄放在他这里的兰花没了。
才烧壶水的时间,就没了?
苗先生叠起袖子准备找找是哪个混蛋小子偷到他头上,推门就见司娉宸垂头站在他门口,看着怏怏的。
发上都凝聚了细小的雨露,也不知道怎么来的,又来了多久。
他心里还惦记着兰花,问她:「有人进我院子偷花,你瞧见人吗?」
司娉宸保持同一个姿势很久,好半晌才仿佛听到他的问题,没有情绪说:「嗯,好像有个没有脸的傀儡出来了。」
苗先生一听就知道定是偷白教习兰花的人,还能偷到他这里,也真是……
他拿出通天玉跟白教习说这事,顺手打开院门让司娉宸进来,奇怪问她:「还有五天才是你复诊的时间,今天来什么事?」
司娉宸缓缓抬头,露出一双被血丝爬满的眼球,怔怔然道:「苗先生,我做梦了。」
她说:「梦里好多人要杀我,苗先生,你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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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先生握着通天玉的手一顿,随即笑道:「只是梦而已,我帮你看看。」
他一边给达奚理髮信息,一边带着司娉宸往里走,引导着她说出更多:「梦里还有什么?」
司娉宸露出惊惧的神情:「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很多不认识的人都想要杀我,我逃不掉,我怎么都逃不掉。」
苗先生收了通天玉,安抚她情绪后让她躺在床上,自己转身换了衣裳,听她语无伦次说着梦里的场景。
清瘦两指点上司娉宸额心时,她焦虑的情绪平復,缓慢闭上眼,陷入了沉睡中。
达奚理赶来时司娉宸已经睡着了,苗先生正在洗手。
他什么都没问直接走到床边,抬手贴上女孩额头,又在她脸颊伤口上方停住片刻,手指轻点了下。
苗先生嘴角轻嘲道:「还以为你想见到这幕。」
达奚理收了手,目光冷沉问他:「怎么回事?」
苗先生用干布擦手:「怎么回事?她的神技冲破了我的封印怎么回事,前几天你们调查小术生境的事,『身临其境』的问题恐怕就是她的神技导致。」
「她是怎么跟你说的?」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在你面前神技的事绝口不提。」
他说:「她不信任你。」
达奚理冷眼看他:「别说你在关心我。」
苗先生扬扬手:「那倒不至于,就是提醒你,别为儿女私情伤了圣上对你的信任。」
「你信誓旦旦说她能为你所用圣上才会将她交给你,结果事情你替她做,压力你帮她顶,将她宠得一甜二白,连任务都不知道,你以为还能护得了多久?」
达奚理无声冷笑:「苗先生考虑得周到,怎么不将记忆的事情彻底解决?」
就是解决不了才这么麻烦。
苗先生无奈耸肩:「好歹也是传说中的神技,入心若是能压制,那也不叫传说了。」
提到这里,他语气正经了不少:「她的资质从小被封印,连带着血脉神技也一起,之前虽然意外激活神技冲破封印,但没彻底解除。」
「这封印同时也在保护着她的记忆不可被观测,这还只是开始,当她越发熟练掌握神技后,冲破记忆枷锁的次数只会越来越频繁。」
苗先生提醒他:「你要做好准备,她恢復记忆后是同你反目被圣上的人杀死,还是你能做到你承诺的那样,让她归顺你。」
达奚理斜倚在床柱上,抱臂朝苗先生望来,漫不经心的神情带着微嘲:「你在示好,还是我理解有误?」
苗先生笑得坦然:「大皇子果然敏锐。」
达奚理冷嗤:「小心弄错对象。」
大徵国上下皆知,圣上喜爱太子达奚珏,最讨厌大皇子达奚理。
达奚理对那个位子不感兴趣,也没有一争的打算,他远离大徵来到浮郄书院,一方面是为了探寻某些事情,另一方面也是不愿意进入权力中心。
苗先生听了却只笑不语,目光朝床上的人点了下:「要醒了。」
他自觉走出去,将空间留给这两人。
司娉宸睁眼时脑袋雾蒙蒙的,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苗先生这里,见到达奚理也在,按着额头坐起,喊了声:「师兄!」
达奚理站在阴影里,语气听着跟平时没什么差别,下巴轻点她:「怎么样?」
司娉宸揉着脑袋说:「好像有点疼。」
达奚理轻笑,倒是诚实了不少,语调懒洋洋的:「走吧,送你回去。」
此时天色还早,回去的路上去膳堂吃了个早饭,两人又慢悠悠朝宿楼走。
路上绿树成荫,御风赶着去上课的学生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风,司娉宸按着乱飞的髮丝,开心地跟他分享喜悦:「我现在是二境修士了!」
达奚理神情不自觉带了点笑意,顺着她的话说:「嗯,是个厉害的修士了。」
这语气跟哄小朋友一样,司娉宸莫名有点羞,别开目光看向别处。
接下来的一路两人都保持着安静,直到站在司娉宸的宿楼门口,达奚理才开口:「以后做个好梦吧。」
司娉宸不解,达奚理挑眉道:「做噩梦找苗先生有什么用。」
司娉宸问:「那有什么办法?」
达奚理脸上泛着懒洋洋地笑:「不说就没人知道你在做噩梦。」
然后虚空点了下司娉宸脸上的伤口,他提醒:「记得去上药。」
司娉宸眨眼看达奚理离开的背影,半晌读懂了他的提醒——
想起来了,就不要去找苗先生。
这是什么意思?
达奚理不阻止她恢復记忆,可这样一来,他正在维持的平和表象就不復存在了。
司娉宸回屋坐下来,见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她去找苗先生前留下的——
不要找晏平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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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接小姐
女先生曾评价司娉宸的字, 没形没骨,即便她后来经过两年多的练习,女先生对她的字评价仍旧没变。
唯一进步的是, 端正不少, 至少看着沉稳。
字条上的字迹也还是沉稳的,可却多了几分狂乱,墨迹晕染之下,还能窥见几丝压抑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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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找晏平乐。
司娉宸蹙眉忍着心口的难受, 这是她记忆被封印前提醒自己的。
一瞬间,她想到很多,脑海里窜出很多画面,她对晏平乐发脾气的,认真对他许诺的,还有他在大火里转身离开的背影。
理智在叫停, 可记忆一刻不停地闪现。
司娉宸强迫自己思考, 回忆昨晚的梦境。
达奚旸让她寻找存真镜的事情, 她告知给了司苍梧,司苍梧说司关山也需要存真镜, 装模作样安慰她诱导她,要她有信息就告诉他。
那副「我们都是为你好」的虚伪模样忽然让她噁心起来,司苍梧说了几句后她就开始排斥他, 随后梦境崩塌。
她还是被达奚理影响了。
没有理由的偏爱和袒护, 从前她没得到过,也不会抱有期待,所以他们对她再无情再虚伪, 她也能面不改色陪着他们演下去。
可得到过偏爱呵护, 享受过真正的被爱, 没有利用,没有索取,甚至不让她知晓花房外的腥风血雨,只是保护她,像保护花房里脆弱的娇花。
再看到司苍梧伪装出来的温和时,她只有噁心。
不能这样下去了。
司娉宸抬手敲敲额头,是个很可爱的动作,却带着沉重的枷锁。
深吸口气,她将心思重新放回司关山他们身上。
目前能得知的是,司关山养伤中,司苍梧应该是在做什么,不排除也在找存真镜,至于单明游。
司苍梧从来没有提过单明游,即便她开口问,司苍梧也只是笑着没说话,看着像不知道单明游的情况。
在浮郄书院里,要避开达奚理和达奚旸的耳目做点什么,她一个人要困难得多,还是得联繫上朱野。
接下来三天她还是正常上课去开阵界,达奚理开始调查存真镜的事情,没空找她。
这天她在西教上完课,穿过燃烧得浓烈的枫树林,又路过高耸的银杏长道,漫天飞舞银杏叶犹如飞蝶飘落,漂亮是漂亮,却不能触碰到皮肤,不然就是痛痒交替,叫人无法忍受。
西教距离浮郄书院大门有一段距离,中途路过比武场时,她被突然的暴喝声吸引住目光,抬眼望去,是绿级学生正在上课。
上课的人是安教习。
比武台很大,站在上面的学生有三四十个之多,安教习在比武台上正在暴打学生,或者说正在一打多。
数十个学生使出各种术法,一窝蜂地涌向对面,拟兽、阵法、御物层出不穷。
安驿纹丝不动,身后陡现巨大的拟兽蜘蛛,黑色蜘蛛八足飞快舞动,跃至安驿身前疯狂吐丝,卸掉丢过来的术法。
同时,他脚下地面忽然冒出冰霜,冰霜蔓延,将四处闪躲蛛丝的学生黏在地上,反应极快的学生御风躲过蛛丝,避开冰霜,却被空中密集的火球砸中。
台下许多学生驻足观看,比武台上没有设置结界,很容易造成误伤,可这么密集的火球却没有一个飞出比武台外,反而还将学生没控制住的术法收拢在比武台的范围。
五行中的冰属性和火属性同时出现又互不影响,身前的黑栉蛛也完全没有使出全力,看得出,安教习全程都是在同这些学生小打小闹。
九境真的是个很厉害的存在啊!
所有的学生要么被冰霜蛛丝困住,要么被火球追得满场跑,安驿嫌弃地啧了声,眼睛上的疤痕显得狰狞,他扭着脖子朝最近的学生走去。
在绵密蛛丝中挣扎的学生见安驿过来,挣扎得越发厉害,然后哎哟一声。
安驿给他脑门儿一巴掌:「你,速度太慢。」
又一个学生挨了一巴掌:「你小动作那么多有什么用?」
「你打敌人是往哪看呢?怎么,台下有你的仇人还是情人,捨不得看老子是吧?」
他就这么一个个骂了个遍,骂完浑身舒坦地舒展脖子两臂,然后甩下一句:「下午都在这里反省。」
全场缩得跟鹌鹑似的学生一片哀嚎,纷纷说着自己有什么急事,求情的,不满的,怒目的都有,又被走下比试台的安驿一句话全塞肚子里了。
「那行,晚上也反省吧。」
说着扬长而去,留下一群又气又怒还无力的学生闭眼不去面对台下轰然的笑声。
司娉宸随着围观的学生散去,心道这个安教习还挺有个性。
浮郄书院大门进出的人很多,还有维持秩序的黑色袖章师兄师姐在附近巡逻。
书院内禁止打斗,一旦被戒律组的成员抓住会根据情节严重给与惩罚,但若是上了比武台,只要没有将人打死都不会有人管。
与之相对的,学生出了书院,没有限制的同时也不会受到保护,是生是死,要切磋还是死斗,一律不管。
整座书院以及周围的一大片全是禁飞区,一出大门便是泾渭分明的车道和人道,更远处屹立着鳞次栉比的商楼和建筑群,人流与马车在其中往来不息,热闹非凡。
在规划这块,浮郄屿虽不能说是一国,却比其他四国做得都要好。
司娉宸曾在朱野那里得知了浮郄屿的不少消息,这里势力盘根错节,不仅浮郄屿,浮郄书院内也有不少六国的人,学生教习之间有时候不是单纯的师生关系。
比如达奚理和苗先生,他们都是达奚旸的眼线。
浮郄屿分内屿、环屿和外屿,势力范围由浮郄书院向外扩散,越往外,秩序与规则越是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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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浮郄书院大门还是安全的。
司娉宸叫了辆马车,说了个商楼的地址,马夫驱赶着前行。
一路上人声鼎沸,高耸的商楼熙来攘往,司娉宸掀开窗帘朝外看,人人衣着华丽,面上带着欣笑,偶尔几个想要讨食的乞儿出现,也立马就有穿绿衣的将其赶走。
穿过热闹大楼街道,见得多了也就不怎么新奇了。
司娉宸放下车窗帘没多久,前方喧嚣声起,马车忽地停下,一壁之隔的马夫朝她抱歉道:「前方路被拦了,小姐,我们可能要换条道。」
司娉宸推开窗帘朝外看,就见宽敞的车道被一面结界拦住,不少马车都停在结界附近。
有人下车试图将这结界强行破开,却反被结界伤到,不依不饶地站在原地不愿走,有人闹事就有人看热闹,停留在原地等着要说法的还不少。
马夫解释道:「这片是暗神的地盘,经常抓人或者弄大动作就会封路,小姐,我们换一条路走?」
司娉宸点头,马车缓慢掉头走了另一条路,然而没过多久,又是同样的场景,结界将前方的路挡住了。
马夫也有些奇怪:「平常不会这样的,顶多只拦两道,这条路走的人多,很少会拦着不让走的。」
大动作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司娉宸朝外道:「回去。」
马夫一怔,确认问:「回浮郄书院吗?」
司娉宸:「是,快走。」
可没多久马车再度停了下来,马受到惊吓低头喷气嘶鸣,连带着马车也跟着晃。
司娉宸皱眉就要问怎么回事,不过瞬息间,四周变得极具压迫感,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数道身影急速冲来,携着杀意和威压。
司娉宸一把推开车门,就见一灰衣男子御风冲破拦路的结界,正朝着这边疯跑,他身后两男一女同样御风追赶,身后拟兽巨蟒和灵活游走的阵线紧追其后。
结界外还停留着几辆马车,其他几个已经朝着两边退开,于是只剩司娉宸的马车挡在路中央。
马夫慌忙着就要退至路边,刚拉住缰绳驱着马走,却见突至的黑色气团没入了马夫的身体,他还没意识到,连忙赶着马车,生怕被波及。
这黑气……
司娉宸眉头一皱,抬眼朝逃跑的灰衣男子望去,对方刚收回去的手朝后一甩就是一团红色液体。
液体触碰到空气迅速扩散蔓延,片刻就将追赶的三人笼罩在一片红色毒雾中。
成功将身后三人围困后,灰衣男子转头的瞬间,司娉宸同对方猩红眼珠对上,心里陡然一惊——
尸鬼!
司娉宸破窗而出,刚落地站稳,回头就见驱马的马夫动作僵硬片刻,骨骼忽然发出咔咔声响,衣下的四肢开始快速生长膨大,嘴里发出嘶吼声。
其他人也看到这一幕,惊喝尖叫声响起。
灰衣男子路过被他污染的马夫时龇牙笑了声,随后几个掠影消失在楼宇间。
失了控制又受到惊吓,马匹嘶鸣着疯狂朝外跑,拉着马夫跑了一段,然后就被长了数倍的狰狞五指捏爆了脖子。
马抽搐倒地,流淌的血液在地上汇成小流,血腥气瀰漫开来。
一面是尸鬼马夫,另一面又是不断蔓延过来的毒雾。
司娉宸驱动字诀围绕在身侧,隐在背后的手指上萦绕着细小的雷线。
被困在两者中间的不仅有司娉宸,还有同样路过的几人,然而他们已经见过马夫被污染的过程,哪里还敢过来。
不待细想,马夫手中诞生的鬼气朝着最近的司娉宸扔来,被她快速闪过。
好在对方不是修士,即便有速度和力道加成,司娉宸的御风术完全能避开,借着闪躲靠近的姿势,指尖弹出雷线,雷线窜上马夫身体瞬间张成一张网。
司娉宸落地站在不远处,注视着马夫在密布的电网中僵硬抽搐。
其他人看见尸鬼被暂时困住,拔腿就要往外跑。
也是这时,红色毒雾停止蔓延,方才的两男一女从红雾中出来,几人形色狼狈,衣衫被腐蚀出大大小小的洞,露出而皮肤也被侵蚀出一个个血泡。
女人一摸脸,戳破血泡直流血水,嘴里疼得直嘶嘶,目露凶光朝着四周扫了眼,发觉要抓的人已经跑了,面色极为难看。
另外两个男人也阴沉得很,瞧见几个要偷偷跑掉的人,其中一人目光一凛,一条巨蟒骤然出现在前方,血盆大口一张吞了三人,剩下两人吓晕倒地。
女人则朝着马夫尸鬼发泄怒火,阵线灵活游走缠住被电网麻痹不能动的尸鬼,阵线收紧的瞬息,尸鬼直接被切割成数块。
司娉宸皱眉看这几个行事乖张的人,警戒即将冒出来的鬼气。
站在一旁始终未动的男人速度极快拔出长剑,往即将氤氲出鬼气的尸体上一划,鬼气消散。
能杀鬼气的剑。
这些年司娉宸接触外界的消息很少。
开始是两年多的太子妃学习,后来又被困在将军府,包括养病的一年,她几乎都没怎么听过鬼气相关的消息。
最近的消息还是在盛会选拔之上,溪上碧变成尸鬼那次,她心中隐约察觉出鬼气在变强。
后来司关山拿出能彻底斩杀尸鬼的武器,大部分人对于尸鬼的恐惧降低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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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目前看来,人类做出了杀死鬼气的武器,可同样的,鬼气也变得更厉害,可以使用术法,也能保持神志思考。
被鬼气污染后仍旧保持神志,那他到底是区别于人类的尸鬼,还是算作半个人类?
那是不是说明,人类已经不是在和尸鬼作斗争,而是同人类自己作斗争。
司娉宸来不及深思,闪着锐光的阵丝朝她脸上抽来,她反应过来御风后滑,余光瞥见另外两男子将角落的几个路人聚在一起,巨蟒上身直起做出攻击的姿态,不像是要善了的样子。
女人的修为比她高,不管凝出多少字诀都在瞬间被女人抽碎。
司娉宸再怎么灵活闪躲也还是被追上,纤长雪线抽碎身前马车,带着唿啸破空声击向马车之后的司娉宸。
电光火石间,雪线几乎在碰到司娉宸髮丝之时陡然溃散,一道绵柔的力道擦过司娉宸脸侧弹了回去。
女人一声惨叫,被抽着甩了出去。
正在问话的两男人见状过来,抱剑男子去扶女人,另一人朝司娉宸后方望过来,神色隐晦,轻笑了声:「原来是沈老啊,我还道是谁在多管闲事。」
司娉宸侧目转向忽然出现的老人。
她提前传了信息给朱野,没想到他还派了人来接。
沈老摸着脑袋呵笑:「怎么就是老夫多管闲事了,你们打了我们小姐反而污衊我们,暗神教下属的方式也是独特。」
男人皱眉朝司娉宸望了眼:「你们小姐?」
沈老仍旧笑呵呵的:「今日老夫来可不管你们的私事,但伤了我们小姐这事总得给个说法?」
男人沉眉:「你想跟暗神作对?」
「话可不能这么说。」老人伸手在腰上挠了挠,他一动对面男人立即露出严阵以待的姿态。
老人佯装嘆气地摇头:「就你们三,还不配。」
随后顺手一扬,又将两男一女重新甩进红色毒雾中。
司娉宸眨眨眼看老人动作,这就是沈老啊!
拿出传送阵的九境修士。
沈老朝着司娉宸笑得和善,刚要说话,瞥见腰间的通天玉亮了,面色一僵,话都来不及说直接捲起司娉宸离开。
四周风声唿唿,疾驰的速度快到眼前景象拉成不同颜色的长条,却没有一丝风惊扰到她。
两刻钟后,沈老带着司娉宸直接从一面半开的窗户钻入,刚落地的司娉宸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暴跳怒喊:「我叫你去接人,你是不是又去买烧鸡……」
忽然之间瞥见司娉宸,话说到一半的朱野硬生生咽下剩下的话,朝司娉宸道:「小姐。」
司娉宸笑着点头:「好久不见,朱野。」
沈老挠挠脖子朝朱野喊了声:「人我接到了,我去看看厨房里都做了什么吃的。」
朱野摆手让他走,转身面对司娉宸时神色恭敬很多,一年半未见,朱野一直在等待司娉宸的消息。
太子大婚那日,他派去的小十没接到人,他让暗中接应的人都撤回去,也在想办法将司娉宸救走。
可司将军造反,圣上又早有准备,那天的皇城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巡逻的戊林军,他们的人完全没法出手,再后来听到的是司娉宸葬身火海的消息,晏公子也没有踪迹。
他们也是信了的。
司关山造反,将军府上下被圣上下了格杀令,戊林军将围得将军府水泄不通,那一天将军府笼罩着长久的悽惨哭叫。
除了跟着司关山逃离的几人,其他人都没活下来。
花不怜和画棠听了后很久都没振作起来。
后来沈涧杳忽然说她没死,他们才继续积蓄力量,等待着司娉宸找他们。
朱野深吸口气,领着司娉宸往地下走。
这是一座七层的商楼,包括了所有的吃喝玩乐,地下一层是他们谈事的地方。
虽然是地下,但头顶两侧都亮着石灯,光线明亮通达,朱野带着司娉宸拐了几道,推开一扇黑沉的门,一入内,耳边骤然一静,仿佛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屋外。
室内布局简单,只有几张桌案和椅凳,再就是茶具茶壶,一点装饰的物件也没有。
朱野提着桌上水壶煮水,见司娉宸打量周围,给她介绍:「这间屋子下埋了绝音阵,不用担心说话的内容被被人听到。」
司娉宸点头,沉默片刻,还是问道:「晏平乐找过你吗?」
朱野撸了把额发,往后靠在椅背上,长舒口气道:「我们没有见过晏公子。」
「那天我们的人在传送阵外等了三天,一刻都未离开过,但小姐和晏公子都没出现,后来戊林军全城排查,我们也被波及了,不得不尽快撤退。」
司娉宸大婚前的那个中秋,和朱野聊了很久,最后走时她说:「如果我没出现,带着晏平乐去浮郄屿,帮他找到家人。」
朱野知道这话的意义。
司娉宸没逃掉,可能死了,也可能被关起来,那时候他们不用管她。
他知道司娉宸谋划了多久,也知道这个逃离计划对她有多重要,在听到她做好最坏打算后还在安排晏平乐的事时,也知道了晏平乐对她的重要性。
所以即便得知司娉宸死于火海,他们也没有放弃找晏平乐。
可他却像是突然消失了。
朱野说:「刚到浮郄屿不久,我们找到百闻,可他也不知道晏公子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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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其实心中早有预料。
司娉宸却神色淡然开口:「我知道了。」
似乎只是很轻淡地提了一句,想起了随口问一问,简单聊聊就略过去了。
司娉宸将煮得沸腾的水提过来,往茶壶里灌水,给自己倒了杯茶,捧着氤氲热气的茶杯自然问他:「这一年你们过得怎样?」
提到正事,朱野神色严肃了些,从玲珑盒里取出这些年发展的产业,涉及资产和各种帐目。
司娉宸安静地翻着纸页,朱野在一旁补充道:「最开始脚跟没站稳,经常会有人来闹事或者抢地盘,盈利不好看,沈老名头打出来后,小子们也慢慢派上了用场,经营这块花不怜负责,现在好歹能在浮郄屿有一席之地了。」
司娉宸低头看帐目,随口问:「来的路上遇到暗神的人,他们是怎么回事?」
提到暗神,他的神色不太好:「暗神和我们有生意上的竞争,发展产业时他们也在暗中各种使绊子,暗神在浮郄屿扎盘比我们久,跟其他势力也不小的交情,很多时候我们只能避着他们走。」
想起沈老的态度,那可不算避着走。
对几人的情况有了底后,司娉宸全心了解她能在浮郄屿动用的力量。
朱野茶水喝到第六杯时,司娉宸合上手里的帐目,将东西还给他,点头道:「辛苦你们了。」
朱野笑得随意,给司娉宸续上茶水,就听她问:「邵家的事情你打算什么时候了结?」
朱野一顿,后牙槽咬了下,露出隐藏在内里的凶戾:「这一年邵家发展不错,我们才刚在浮郄屿站稳脚步,不急。」
那条暗巷一直在他的梦里。
他以为自己只能一生浑噩度日,看着仇人逍遥快活却半点奈何都无时,司娉宸告诉他:「修为不代表所有。」
她告诉他:你可以亲手为你的家人报仇。
那时候他只能抓住这点希望,也不顾只有邵润木的命还是邵家所有人的命,只要能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什么都愿意。
现在她用事实告诉他:你可以做到了。
司娉宸垂眸喝茶的间隙,柔声说:「再过不久,你应该可以重新修炼了。」
朱野一口吞了杯子里的茶叶,咽下去了才恍惚问:「修炼?」
这件事情他早已经放弃了。
可司娉宸说他可以重新修炼。
他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修行上的天才,没有充裕修炼资源的前提下,不过二十五就已经练至七境,他也曾经骄傲恣意,畅想未来能成为九境修士。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折了他的嵴柱,灭了他的希望。
契印废了的人压根不可能再凝气入体,也不能使出术法。
朱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可说这话的人是司娉宸。
她说他能为家人报仇时,他半信半疑,她说他能再次修炼,他也半信半疑。
好半晌他才问:「我真的还可以修炼?」
司娉宸收回看他的视线,点头:「还需要等待些时间。」
他的契印在逐渐恢復。
应该是天外神技·妙手回春的原因。
朱野数次寻死却都被妙手回春救回,能自发修復他的契印,似乎也合乎情理。
得到确切答覆,朱野再也无法淡定了,咧着嘴笑得有点傻,听到有人敲门,他去开门时也笑得没法合拢嘴。
看到他这样,花不怜一脸「我是不是认错人了」的质疑,随即她转向司娉宸,还没开口,却见司娉宸目光锐利盯着她身后的女人。
这张脸她很熟悉,也见过很多次,从小到大都是她带自己进皇宫。
可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司娉宸道:「春喧。」
第82章
这是交易。
春喧手里提着食盒, 朝司娉宸笑得温和:「司小姐。」
察觉司娉宸脸色不太好,朱野面上的笑淡下来,花不怜也感受到什么, 刚想说两句, 被司娉宸的话打断:「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春喧出现在这里,单明游不可能不在。
刚才花不怜对她态度熟稔,不像是碰巧遇上的,况且这里还是朱野的办公基地。
若单明游和司苍梧他们在一起, 朱野不会同春喧走得这么近。
也就是说,单明游和司关山之间没有联繫。
造反的事情,是他们之间的短暂合作。
想到这里,司娉宸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现在的状况。
春喧神态温和,对司娉宸的态度与从前无异:「司小姐, 有些事情三言两语解释不清, 但请你相信, 娘娘对你没有恶意。」
司娉宸未语,单明游对她确实没恶意, 只是漠视罢了。
「小喧儿,这次做了什么吃的?」
笑呵呵的沈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他探着脑袋盯着春喧手里的食盒, 鼻子动了动, 看着馋得很。
春喧笑着说:「这次做的是莲汁鸡,用的是上次你带着十三采的莲花,也有沈老的份儿, 方才遇到小十五, 让他送你屋里了。」
淡淡莲花香气混合着鸡汤的鲜嫩从食盒溢出, 沈老咽了咽口水,朝春喧夸了句:「善解人意!」
他笑得开怀:「小喧儿下次还要什么告诉老夫,做什么给我留一份就好。」
春喧点头:「这是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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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应允,沈老旁若无人地熘了。
春喧朝司娉宸道:「娘娘就在后面,司小姐去看看吧。」
司娉宸同她一起往外走,朱野和花不怜对视一眼,知道她们有话要说便没跟上去。
春喧边往外走边笑着说:「得知司小姐没事,娘娘很开心。」
司娉宸没说话,春喧觉出她的态度,便也保持安静。
熟门熟路从后面绕过商楼,两人上了一辆低调舒适的马车,穿过安静的街巷区,来到一处住宅。
春喧推门而入,司娉宸还未踏进就闻到一股淡雅的花香。
院落种着一颗大树,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只大水缸,几棵紫色鸢尾被照料得很好,叶绿花盛,甜香淡雅。
今日太阳有些烈,单明游正躺在树荫下的躺椅里小憩,听到声音侧目望来,见到司娉宸也不惊讶,缓慢撑着身体坐起来。
春喧将手里的食盒放在地上,将落在一旁的薄毯子要给她盖上,被单明游摆手拒绝:「还死不了。」
「姜医师说娘娘不能再受凉了。」春喧拿着薄毯站在躺椅旁坚持。
好半晌单明游妥协张手,朝她道:「行了。」
春喧帮她盖完毯子便识趣离开,提着食盒往屋里去,准备热热晚点再吃。
司娉宸站在阳光里无声望她。
单明游变化很大,身上不再是华丽奢靡的衣裙,而是淡雅素洁的裙装,显出清瘦身形,明艷的五官也黯淡许多,可眼神却很明亮。
此时午时已过,太阳仍旧悬顶,空气中温度带着热意,单明游却还要盖上薄毯。
单明游朝司娉宸招手:「过来。」
司娉宸静立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单明游打量她一会儿:「现在连声姨母都不乐意叫了?」
司娉宸垂眸低声唤:「姨母。」
单明游重新躺在床上,语气自然随意:「你能活下来我很意外,看来单枕梦瞒我的事不是一两件,你现在是在司关山的人还是在达奚旸的人?」
司娉宸不答反问:「这些和姨母有关系?」
听出了话里的尖锐,单明游笑了声,不甚在意道:「这才是我单家的姑娘,你从前都是什么模样,成天装傻气我,若不是安兰说你不同寻常,我还真以为司关山能力不行,将我单家血统糟污成这样。」
安兰。
什么……意思?
司娉宸短暂地停止了思考。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一岁以后她再也没从旁人耳中听到过,以至于她有种荒诞的虚幻感。
单明游瞧出了她的震惊,道出她不曾知道的事实。
「安兰是我的人,司关山这人谁都不信,不单是身边的人,将军府上下犹如一堵密实的围墙,放人进去不容易,安兰是你母亲在时放进将军府的。」
日光透过树叶间隙泻出,温凉的躯体却只能感受细微的热度。
单明游继续道:「你还未满一岁时安兰送回消息,说你聪颖早熟,和一般孩童不同,也是,司关山和单枕梦的孩子,能笨到哪里去。」
她瞥向沉默不语的司娉宸,嗤笑了声:「你倒是连我都骗了过去。」
她还真以为这孩子是个傻白甜,整日只知道吃喝买裙子,一想到单家的血脉任由达奚皇室操控,她想过要杀了司娉宸。
因为血脉神技被操控的女人下场,她见过很多次。
单明游说的每句话都让司娉宸心惊,只稍稍细想,便能牵出更多蛛丝马迹。
安兰是单明游的人,所以在一众沉默守规矩的侍女中,总是在婴孩时期的她面前碎碎念,有意无意透露信息给她。
而司关山杀了安兰,真的只是简单的想要断绝让司娉宸心生依赖的人吗?
她能活下来,单明游很惊讶,却又不难接受,直言道单枕梦瞒她许多。
单明游并不惊讶她继承了血脉神技的事情,往更深处想,甚至也可能知道「苍天有眼」。
出现在浮郄屿,又与朱野他们有联繫。
司娉宸脑海里飞速运转,黑眸沉静望她:「姨母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
单明游虽常年困在后宫,在宫外也有自己的人,只是达奚旸盯她盯得紧,她很少动用罢了。
「你收服朱野和花不怜做得不错,但是他们歷练少了,难免会露出些马脚,」单明游道,「司关山虽然不怎么关注你,却也不会任由你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还没察觉。」
司娉宸稍稍思索片刻便瞭然:「沈老是姨母的人。」
单明游却摇头:「沈老确实是我让他去找你的,但与其说他们是我的人,不如说,他们是你母亲的人。」
对于单枕梦,司娉宸知之甚少。
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提到过单枕梦,司关山不会,单明游也不曾,立场不确定的苗先生倒是含煳说过几句,却也不甚明了。
她只在幼时见过几面,大致知道这是个对自己狠也对别人狠的美貌女人。
单明游只是简单说:「单枕梦救过他们一族。」
司娉宸歪了下头,还真看不出这个美人娘会到处救人,先是苗先生,然后又是沈老。
想到苗先生,司娉宸顺势问道:「苗先生也同我说娘救过她。」
单明游挑眉:「苗先生?」
司娉宸换了个名字:「易邈。」
听到这个名字,单明游脸色瞬间冷下来,惬意和慵懒消散,只余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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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第一次见她情绪如此外露。
她冷笑了声:「易邈?达奚旸的走狗罢了,他能跟单枕梦有什么交集。」
果然,苗先生只是借她不知晓单枕梦的事情降低她的戒心。
确定了心中的想法,司娉宸不再提苗先生,转而问她:「姨母为什么帮我?」
单明游自身难保,司娉宸很早前就知道这点。
她被达奚旸困在后宫,靠着与司关山合作才能离开,司娉宸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如何交易的,但很显然,单明游的条件就是出宫,而司关山也帮她实现了。
只能靠司关山逃离后宫,单明游却愿意冒着被达奚旸发现的风险动用力量帮她。
以司娉宸对她的了解,对自己逗猫逗狗似的帮助倒无所谓,可危及自身,不像单明游会做的事。
单明游可不存在什么善心。
单家的女人骨子里都有一股狠劲儿,对自己狠,也对旁人也狠。
单明游翻了下身,慵懒侧躺着,看司娉宸的眼神有些悠长:「谁让她是我妹妹,她害过我,也帮过我,临死前苦苦求我,我若不答应,岂不是看着她死不瞑目。」
黑纱人!!
司娉宸怔然望她,她从没想过是单明游!单枕梦在破庙中求助的黑纱人!
就听单明游道:「她说你身上出现了返璞归真,还以为我们一族又会诞生出现一个大能,谁知两次测资质什么都没有,一个没资质的单家孩子,就算有返璞归真又能做什么。」
「她倒是瞒得好,知道我修为尽失还只字不提禁修印,也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这些年她的担心不是假的,司娉宸若真的没资质,只有任人鱼肉的下场。
这话的信息量太大,司娉宸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因为禁修印,我才没法修炼?」
单明游点头:「禁修印是祖上创的,只有单家人能解,你的资质被封,血脉神技不会被人窥见,我倒是奇怪,这种情况下,你又是怎么激活神技活下来的?」
司娉宸就更加不知道了。
想了下,她还是没说自己被苗先生封印了部分记忆的事,她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天真认为,单明游愿意站她这边,和她一起对抗司关山和达奚旸。
司娉宸只摇头说:「血脉神技我控制不好,没法自如掌握。」
单明游挑眉沉思片刻,目光轻点她脖颈:「玉佩还在吗?」
司娉宸下意识摸了下,摇头道:「被火烧没了。」
单明游呵嗤了声:「什么大火能烧毁瑰血玉?」
片刻后她也想明白了,朝司娉宸道:「瑰血玉是用来稳定返璞归真用的,可能外力导致瑰血玉能量爆发,进而撼动了你的禁修印,也没人试过禁修印和瑰血玉在一起会有什么影响,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返璞归真应该就是她的「苍天有眼」了。
她一岁前视线不明,只能看到气的世界,周岁宴上单明游出现后她恢復正常视觉,她曾经有想过会不会是这玉佩导致的,却一直没发现便放弃了。
司娉宸对自己的神技一片空白,很多事情只能一点点慢慢摸索。
察觉单明游有意识在给她科普,司娉宸听得很认真。
至少目前来看,单明游不是她的敌人。
司娉宸问:「我的血脉神技是什么?只有彻底解开禁修印才能掌握吗?」
单明游点头:「只有禁修印消失,神技才能真正被你驱使。至于你的血脉神技……」
说到这里,她露出个有点棘手的表情,坦言:「我知道不多。」
在司娉宸惊怔的目光中,她扬眉轻笑:「这玩意儿不是个好东西,我没有觉醒血脉神技,这一生中过了段还算自由的日子,单枕梦就不太幸运。」
她轻嘆了声:「因为血脉神技,她从没松懈过,所以才对那个人那么执着。」
似乎听到了什么八卦,司娉宸眨眼听得仔细,单明游却不说了,转而继续说神技的事情:「你的情况比司苍梧的要复杂。」
司娉宸眨了下眼,这意思是,单明游对司苍梧的神技很熟悉?
就听单明游道:「若要说的话,这血脉神技有一个统称,华胥一梦。」
司娉宸:「梦?」
「梦只是最浅显的表现形式,」单明游皱了下眉,缓慢躺了下来,继续道,「华胥一梦最开始只有梦,只能控制梦,后来祖先有人获得天外神技·返璞归真,华胥一梦的血脉得到了增强,这位祖先的血脉激活了第二层,但他本人是第三层。」
司娉宸问:「哥哥是第一层?」
单明游扯了下嘴角看她:「看来他找过你了,也是,你觉醒神技,他怎么会不去找你。」
司娉宸好奇问:「姨母知道哥哥的神技?」
单明游瞥她一眼:「他的神技就是我引导的。」
果然,单明游和司关山之间的交易是这个。
单明游教司苍梧华胥一梦,而司关山帮助单明游逃离后宫。
从前总是想不透的事情,此刻忽然明了。
为什么司苍梧要她死?
精神类神技之间会产生影响,司苍梧试图对她催眠却没能成功那刻,他应该猜到了自己是有神技的,等级还比他高。
以司关山的性子,若是知道这点,司苍梧在司关山那里恐怕要失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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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单明游说:「你身上有返璞归真,不确定能激活第几层。」
单明游本身没有神技,在这块,单枕梦得到的传承比她多,只是人已经不在了。
「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你有神技的事情,自然不会放弃接触你,」单明游斜睨她,「你能在达奚旸手里活下来是你命大,我不管你现在为谁做事,少在达奚旸那里提我。」
大徵上下只知司将军造反,皇后在混乱中意外暴毙,只有少数的几个皇室之人知道真相,毕竟达奚旸不会允许天下人笑话他的皇后连同外人一起造反。
虽然对外公布她已经死了,但达奚旸就不是个正常人,指不定还暗中计划着将她绑回去,这种事情他做得出来。
若是再回到那里……
单明游眼里划过一丝狠厉,却听司娉宸柔柔道:「姨母,我的禁修印该如何解开?」
单明游无声看她片刻,笑出声:「你想威胁我?」
司娉宸摇头,柔软的髮丝滑动肩头,她抬手撩至耳后:「这是交易。」
单明游重新审视她,仿佛第一次见她一样。
大概是那副懵懂天真的模样太过深入人心,即便单明游知道,司娉宸能从达奚旸手里活下来,绝不会是她印象中的乖傻模样,但直面这样的司娉宸,心中不免还是诧异。
她潜意识里,司娉宸还是无害的,柔弱的,需要她施捨怜悯才能艰难活下来的。
但锋芒的,懂得保护自己的,也没什么不好。
单明游轻笑一声:「你觉得这样能威胁到我?」
司娉宸说:「我不知道,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总要试试。」
单明游抬手拈起落在躺椅上的一片树叶,苍白清瘦的手背浮现淡青色血管,她慢悠悠道:「既然是交易,那就应该用对等的筹码。」
手指转了转绿叶,她目光轻瞥司娉宸:「我帮你解开封印,你帮我取一样东西。」
司娉宸问:「什么东西?」
单明游说:「陌水,你将陌水取来,我给你解开封印。」
她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但她的封印必须解开。
没有实力就什么都不是,她再怎么挣扎也脱不了司关山和达奚旸的掌控,也什么都做不了。
司娉宸点头:「好。」
单明游松了手,绿叶飘落地面,她转身闭上眼,这就是不想再聊下去的意思了。
司娉宸便朝她道:「你要的东西我会尽快取来,我先走了。」
司娉宸转身的瞬间,屋内的春喧将热好的莲汁鸡端出来,单明游不想吃,春喧便笑着坚持,没一会儿她就妥协了。
带上门时见到这幕,司娉宸眨了下眼,似乎想不出皇宫外的单明游还有这样的一面。
瞧见司娉宸出来,不远处踢石子的少年跑过来,笑着喊了声:「小姐,我是小十,野叔让我接你回汀州。」
小十在前方带路,领着司娉宸往马车那里去,看上去很高兴,司娉宸在后面瞧他一眼,开口:「你是将军府外接我的人。」
「小姐你记得我!」
小十惊喜望过来,这莫名的激动让司娉宸有片刻没反应过来。
他没察觉,想到从前的事,语气带着自责:「那天野叔叮嘱我,一定要接到小姐,但我没做到,后来听到小姐……」
他当时就在将军府侧门不远处,等人等得有点久,就去够几米外探出墙头的花树,正低头玩花枝,就见一个明艷的女孩走来,然后便是小姐开门正巧撞上。
因为这事他反思很久,他不应该玩花树的,看到有人过来应该将人引走,杜绝小姐离开的途中所有意外可能性。
他说:「接小姐回汀州是我求着野叔让我来的,这次我一定不会让小姐出事!」
司娉宸没想到还有人因为这事内疚。
过去的事已经发生,司娉宸不会让自己陷入失败的自责中,只会考虑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问题,要怎么做。
司娉宸进马车坐下,小十正抓着缰绳准备驱马,就听司娉宸的声音从车内传出:「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如果真要说,那也是我思虑不周。」
一个结果是由无数个选择和意外导向的。
她不知道司苍梧会借着达奚蓼的手,诬陷她杀了达奚珏的情人.
也不知道达奚薇会突然造访,来参加她的订婚宴.
还有达奚蓼,她作为王府郡主,为何会突然来订婚宴找她。
这些都导致她的计划失败。
无论朱野派来的人是谁,都改变不了结果。
可少年却在心里感嘆:小姐果然善良,宁愿自己担责也不愿意他继续内疚。
回到汀州后,花不怜和画棠已经等了很久,司娉宸跟她们见面,聊了些现状,又听朱野说浮郄屿的局势。
说到一半的朱野见司娉宸腰间的通天玉又亮了,试探问:「小姐要不先处理消息?」
司娉宸划开通天玉看了眼,又放回去,神色不变道:「你继续。」
朱野刚开口,通天玉又亮了,司娉宸仍旧不予理会,点了点桌面,示意他暂停,转而问:「这个晚点再说,你知道陌水吗?」
朱野道问:「没听说过,小姐需要吗?」
司娉宸单手撑着侧脸,示意他:「先去查陌水相关信息,我明天早上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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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野点头,起身准备去办,开门前又问:「小姐今天回浮郄书院还是待在汀州?」
通天玉亮了。
司娉宸将通天玉拿起来,低头看消息,也没回,一边往上划了划,一边朝朱野道:「我在这里待一晚。」
朱野就去忙了,没一会儿花不怜过来领司娉宸去客房。
客房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衣裙首饰是花不怜亲自挑选,床上被褥柔软,桌上摆着水果糕点,浴桶里的水氤氲着热气。
见司娉宸往屏风后走,花不怜就推门离开。
她脱了衣裙进入浴桶,整个人浸在水下,眼睛被热水刺痛,一阵阵窒息袭来,可大脑却无比清晰。
等到她满脸水渍从水里出来时,面上又恢復了一片沉静。
换了衣裙擦着头髮往床边走,她拿过通天玉划开,还是达奚理的消息。
达奚理:「你在躲我。」
第83章
立场对立
汀州三楼。
餐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 食物的香气在房间瀰漫,却没有一人的心思放在上面。
灰衣男子将手盖在眼上,过了会儿又揭开, 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珠, 他对着单手划通天玉的人问:「怎么样?」
淡青色衣衫的男子从通天玉中抬了下头,又低下去跟人发消息,笑着摇头:「不成。」
灰衣男子深吸口气,憋住满心暴躁, 闭上眼继续。
倚在窗户旁的女子身姿千娇百媚,无聊望着楼下热闹进出的人,纤纤玉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余光掠过灰衣男子,瞥向低头笑着玩通天玉的男子。
她收回目光,若有似无地提点:「谈千响, 别忘了你的身份。」
弄了半天还没让眼睛恢復正常的灰衣男子按着额角, 瞧见谈千响嘴角上扬的笑就刺眼, 忍不住刺两声:「伊拂色说得没错,你找谁不好, 找个北陵的。」
被两人用言语围攻的男子嘴角含着笑:「谁让我打不过她,打不过只能乖乖听话。」
灰衣男子无语看他,心想, 你这可不是被人强迫的姿态, 分明享受得不行!
见谈千响自己有主意,伊拂色就不多说了,转而望向灰衣男子:「你怎么回事, 最近总是暴露?」
灰衣男子冷笑开口:「不然你来试试?」
伊拂色轻柔瞥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娇媚蛊惑, 仿佛给人心头一锤,明明只是双眸含水一瞥,却令人面红耳赤,心头狂跳。
她音色娇嗔婉转,如拂过前胸后背肌肤的柔软活水:「要我试什么?」
江柯连忙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咬牙道:「你别对我用这招!」
伊拂色懒懒耸肩,一颦一笑皆是妩媚:「哪一招?」
江柯转身不看她,伊拂色觉得没劲儿,又重新瞥向窗口。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谈千响正在看常殊云同他抱怨:「整天沉着脸,活该他找不到人!」
谈千响回她:「谷梁楼?」
常殊云:「谷梁楼还能气到我?不可能的!」
常殊云:「达奚理最近脾气怪得很,蓝松筠已经被他阴阳怪气一整天了,跑我这里避难,结果将人招到我这里来,谁说话刺谁!」
谈千响笑着回:「咱们不跟他计较。」
又顺着她的话问:「达奚理在找人吗?」
常殊云:「除了司师妹还能是谁?」
谈千响:「司娉宸吗?在小术生境的出口广场接你时好像见过,很漂亮那个?」
常殊云:「谁漂亮?」
谈千响笑着摇头:「常师姐漂亮。」
常殊云:「谁是你师姐?」
谈千响从顺如流改口:「殊云最漂亮。」
常殊云:「下次让我捉到……」
常殊云:「你在哪里?」
谈千响朝窗外瞥了眼,一眼瞧见人群中最醒目的少女,一顿之后朝常殊云回:「让你烦恼的女孩,我应该知道在哪。」
常殊云:「谁?」
常殊云立即又回:「让达奚理烦恼的司师妹?在哪?」
谈千响:「汀州一楼。」
……
「应该是有人用特殊手段将存真镜的气息掩藏起来,否则不可能半点踪迹都查不到。」
蓝松筠沉眉分析完没人搭理,一抬头,常殊云眉眼带笑跟人回信息,达奚理拿着通天玉皱眉沉思,压根没人听他说话。
蓝松筠:「……」
讲了半天白说了。
他随手抄起个什么东西扔过去,达奚理头也没抬接住反扔回去:「能有什么手段?」
蓝松筠抓住柔软的药布卷,又放回桌子,勉强继续跟他讨论:「研究过存真镜的教习透漏一点,存真镜的存在很特殊,窥见气,却也能汇聚气,一旦出现就会造成气的波动,将其放进丙三禁地也是因为如此。」
「我们追踪不到气的波动,要么对方有和丙三禁地相同的处理手段,要么用阵法镇压在某处。」
达奚理不耐道:「丙三禁地什么手段?」
蓝松筠摊手:「我怎么知道?」
达奚理目光凉凉瞥他:「一个月前,你说你在调查存真镜。」
蓝松筠点头:「没错。」
达奚理冷笑:「结果连丙三禁地什么情况还没弄清楚。」
蓝松筠笑眯着眼道:「那么多人对存真镜感兴趣,总不能只我一个人处理吧?」
达奚理不轻不重冷笑声:「你最好继续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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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从谈千响那里得知司娉宸下落的常殊云收了通天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达奚理道:「你怎么对存真镜也感兴趣了?」
达奚理语气冷冷的:「还能是我好奇找来玩?」
常殊云就转向蓝松筠:「你也是?」
蓝松筠耸耸肩,半真半假道:「可能还真是我好奇想玩玩。」
常殊云给他们建议道:「不若先合作,找到后你们再争夺?」
达奚理眼珠朝下转了转,通天玉界面仍旧没某人消息,语气越发冷沉:「那也要先找到再说。」
察觉到达奚理的小动作,常殊云心情不错,笑着拂了下长发:「谈千响在汀州吃饭,去不去?」
蓝松筠笑得温和:「你们小俩口吃饭我们凑什么热闹。」
说着就要开门往外走,还回头瞥了眼等消息的达奚理:「还不走?」
常殊云却忽然开口:「谈千响说好像看到司师妹,本来还想让他们俩先认识认识,可司师妹似乎有点认生,达奚理真不去?」
达奚理还没说话,反倒是蓝松筠调笑着说:「你还能给谈千响介绍女孩?」
常殊云正欲开口,余光瞥见达奚理神态自如起身,越过蓝松筠朝外走去,见两人还准备吵一架,他朝着常殊云无声催促:不是去吃饭?
常殊云在去的路上给谈千响发消息:「你在那里等着,我来找你。」
谈千响收了通天玉朝同伴道:「你们要走了。」
江柯沉下心控制体内的气,将其凝聚到眼睛上,红色闪烁了下,他憋着气道:「我还要会儿时间。」
谈千响仍旧笑着说:「不,你们确实要走了。」
伊拂色抬手顺了下耳坠流苏,对着江柯:「他的意思是,有人来了,我们该走了。」
江柯憋了半天,总算将眼睛憋正常,看着满桌菜餚:「我还一口没吃!」
伊拂色不跟他扯这些,推门直接离开,江柯确定自己哪里都正常才离开房间。
谈千响朝窗外望去,精緻漂亮的少女正在楼下商铺挑裙子,很快进了内室,不断有女子抱着衣裙首饰盒子进去。
屋里有淡淡薰香,清雅宜人,琳琅满目的衣裙和饰品摆放在室内架子上。
司娉宸坐在桌前低头喝茶,侍女抱着裙子或首饰盒过来时才抬头瞥一眼,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再换一批新的。
这么挑了会儿,司娉宸抬手让人出去,没一会儿有人从内室的暗门将陌水的资料送过来。
她在满室馨香与茶香中慢慢看起来。
孔雀翎是一种叶片状似孔雀尾羽的植物,生于毒瘴,有剧毒,丛生植物,有一定机率变异,变异后的孔雀翎称之为孔雀焦。
陌水就是孔雀焦的伴生产物。
陌水有毒,主要的用途也是作为毒药攻击毒性的某些成分。
单明游要陌水做什么?
司娉宸将资料递给身后等待的人,对方从暗门离开。
垂眸沉思片刻,腰间通天玉亮了,司娉宸看到消息一怔,下意识朝门外看了眼。
她又看向通天玉,两字仿佛带着隐忍的脾气。
达奚理:「出来。」
她静坐着没动。
上面一连串消息只有一个人的。
又有信息过来:「不出来,我进去。」
司娉宸怔然看着消息,终于相信达奚理真的在外面,刚站起来就听到外面侍女的声音:「公子,这里是女衣,男衣在另一边。」
达奚理冷着脸靠在门口,侍女为难着正欲让护卫过来处理,几步开外的门打开,司娉宸走来朝侍女道:「他是来找我的,那些帮我打包吧。」
侍女点头去清点,司娉宸微微仰头,笑着说:「师兄。」
喊人的语气仍旧温和柔软,眉眼间都是笑意盈盈,半点看不出是在跟人闹别扭。
周围都是来往的人,店铺里挑选衣裳的女子有意无意朝这边看,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见到人了,达奚理面色缓了些,也还是带着冷意的:「先去吃饭。」
于是司娉宸便跟着达奚理往楼上走。
趴在三楼窗台看热闹的常殊云啧啧两声,转身坐到谈千响身旁:「还以为他会发脾气呢?」
蓝松筠笑着摇头:「就是说啊,不懂你们这些小情侣。」
谈千响不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捏着筷子给常殊云夹菜,示意她的碗:「常师姐,多吃点。」
常殊云脸上的笑瞬间褪去,低声威胁:「再喊一遍?」
谈千响知道常殊云不喜欢他喊师姐,却仍旧屡教不改,故意惹得人生气发火,然后再慢吞吞将人哄开心。
这个过程他熟练得很,于是将碗往她怀里推了推,佯装低声说:「有外人在,还是叫师姐,私底下怎么叫都可以。」
常殊云凑近盯他,谈千响就朝她眨着眼笑,因为这个活泼的动作,连淡淡唇色透出的虚弱都压下去了。
常殊云勉强妥协:「私底下什么都可以?」
谈千响笑得温柔:「阿殊。」
常殊云瞬间不气了,将菜往他眼前端:「我们先吃,不管他们。」
蓝松筠:「……」
门开了,达奚理推门让司娉宸先进,然后转身带上门,自然地坐在司娉宸身旁。
蓝松筠见他神情看着不太好,相较而言,另一个就要好相处得多。
第263页
司娉宸笑着同几人打招唿:「蓝师兄,常师姐,还有师兄也来汀州玩吗?」
蓝松筠笑得温和:「我们几人有什么好玩的,不过是有人着急寻人,有人谈情说爱,碰巧遇上了。」
达奚理没什么情绪斜他,带着警告的目光,蓝松筠装作没看到。
司娉宸眨眨眼,当做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认真接他的话:「蓝师兄属于哪一种?」
「我?」蓝松筠笑得玩味:「我哪种都不是,我是来看热闹的。」
达奚理打断他,朝司娉宸道:「吃饭,别理他。」
司娉宸就乖乖吃饭,抬眼就见对面少年朝常殊云笑得满是柔情,面色带着些苍白,却笑得很好看。
达奚理瞥了她眼,抬手将她脑袋扭回来:「吃饭。」
常殊云瞧见这幕,挑眉跟谈千响无声说着悄悄话:看,就是这样,活该他找不到人。
谈千响又给她加了块肉,示意她吃。
过了会儿,常殊云又反过来给谈千响夹菜。
朝左看,司娉宸两人动作一致低头吃饭,朝右看,小情侣你给我夹菜我给你盛汤。
蓝松筠:「……」
我是来看热闹的,不是看你们恩爱的!
几人吃完饭,蓝松筠第一个离开,这个热闹他看不下去了。
常殊云带着谈千响跟达奚理两人告别,说要去其他地方逛逛。
室内只剩两人。
司娉宸侧眸问:「师兄有想买的东西吗?」
达奚理无声注视着她,然后微眯着眼,这是打定主意不提躲他的事了。
舌尖抵住后牙槽,他似笑非笑问:「你陪我买?」
司娉宸认真点头:「好呀,师兄想买什么?挑衣服我在行,玉佩玉簪也还成,其他的就不好说了。」
她语气认真,态度柔和,和从前一样,似乎要将这几日的隔阂埋在心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发生过的事,怎么可能当做没发生!
「买什么?」达奚理轻笑出声:「那我买个问题。」
司娉宸一怔,就听他冷冷道:「五天一个消息都不回,能耐了啊。」
达奚理向后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下身体,一点点露出平日里隐藏在懒散下的野性。
他下巴轻点她:「说说,为什么躲我?」
似乎被他这样的神态吓到,司娉宸黑睫颤了下,两手抓着膝上的裙摆,仍旧软软说:「师兄,我没有。」
这次喊师兄就不管用了。
达奚理嗤了声:「五天都没看到我的消息?还是看到了不想回?」
黑色锐利的眼珠仿佛能洞察人心般。
司娉宸被盯得别开视线,垂下眼睫,没说话。
达奚理一针见血:「那就是不想回。」
问到这里,他心里冒出头的烦躁一点点被按下去,但周身仍旧带着压迫感。
他不着急,时间有的是,总能一点点撬开她的心,看她在想些什么。
他喜欢的姑娘像只蜗牛,好不容易让她探出点触角,又被吓了回去
达奚理耐心问:「为什么?」
司娉宸不答,他就一点点猜测:「因为讨厌苗先生?所以也不想理我?」
他的态度很明显,这件事今天不弄清楚别想过去。
司娉宸静静垂眸。
要怎么说呢?
因为你的感情是真的,所以我要远离?
因为我感受到了你的喜欢,这让我更讨厌自己?
因为我真切认识到了,原来世上真有这么一个人,与我毫无关系,我甚至不曾善待过他,可他却能毫无保留喜欢我。
可我该怎么办呢?
你喜欢的是虚假,那真实的我该怎么办呢?
世人都想有人爱,想要对方爱自己的全部,好的坏的,优点缺点,可如果只爱一半,另一半又怎么办?
我不想讨厌自己。
一瞬间,司娉宸想要说点什么,可是不行,她什么都不能说。
司娉宸不说话,达奚理就等她。
空气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达奚理问:「记忆恢復了?」
司娉宸眨了下眼,缓慢抬头,达奚理神色很平静,似乎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她不回答,达奚理便当做默认:「想起什么了?」
司娉宸终于想起要否认:「没有。」
达奚理点头,恢復了点平时的懒散:「你才刚去苗先生那里,能记起什么。」
这已经是直白告诉她,她的记忆有问题,还是苗先生做的。
对于这件事,司娉宸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不由开口问:「我记忆恢復了,就会讨厌你?」
达奚理带了点情绪盯她:「你的记忆,我怎么知道?」
「哦,」司娉宸慢吞吞说,「我还以为师兄做过什么让我讨厌的事。」
达奚理就顺带问她:「你讨厌什么事?」
话题转得有点快,司娉宸还真的想了会儿,她觉得自己讨厌的事情挺多,但细说又似乎没什么让她讨厌,细细一想,也不能说事,应该分人,不讨厌的人她的忍耐度挺大。
她就着这个问题思考片刻,达奚理突然问:「为什么躲我?」
司娉宸反应慢半拍抬头,没上他的当。
看来是真的跟这个问题槓上了。
司娉宸没说话,安静看他,眸色温软无害,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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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神色总是让他想起地牢里,她神情绝望地问他,我是不是要死了。
每次想到这里,他就没法对她下狠心。
达奚理抬手揉她的头髮,心里嘆了声,算了,有什么好计较。
司娉宸没躲,任由他动作,没一会儿他收回手,又递过来一颗紫色药丸:「一个月了。」
这种药丸司娉宸吃了很久。
养病期间也总是隔段时间会让她吃,苗先生说是快速修復身体的药,那时候她吃的药多,也杂,一条命都在别人手里,给什么就吃什么,要怎么治就配合做。
司娉宸盯着药丸没接:「一定要吃吗?」
达奚理又往前送了送,语气不容否决:「嗯。」
司娉宸没反抗,捏着药丸送进嘴里,咽了咽,笑着说:「吃了。」
达奚理点头:「回书院还是要再逛逛?」
司娉宸起身拍拍裙子,朝外走,达奚理大步跟在她身后,她想了会儿回头说:「想买的都买了,先去拿衣服,再回书院。」
达奚理没说什么,和她一起去店铺取衣服,两人又一起慢悠悠往外走,在明媚的阳光里穿行在热闹的楼宇间。
司娉宸偶尔会认真又好奇指着没见过的货品问他,达奚理就瞥一眼,跟她说怎么做的,用来做什么。
两人回到浮郄书院已经是下午了。
小道上学生来往,两旁的花树开得烂漫,房屋舍楼在茂盛树林中若隐若现。
司娉宸停住脚步:「师兄,我回宿楼休息了。」
达奚理点头,朝她身后点了下:「走。」
一脸要将她送到宿楼门口的态度。
司娉宸没再说拒绝的话,转身往小道走,抬脚的动作忽地顿了下,心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她下意识抓紧胸口,忍住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
心跳在她耳旁放大了无数倍,好像有什么随着血液从心口一同涌向全身其他部位,所到之处只有痛。
数不尽的痛。
怎么回事?
达奚理察觉身侧的人停住,转身望过来,司娉宸缩成一团蹲在地上,他大步上前,手背贴向她的额,声音沉下来:「是不是全身都在痛?」
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听清他在说什么,司娉宸忍着痛楚望他,小声应:「嗯。」
达奚理不再说话,两手越过她的后背腿弯,沉稳有力地将人抱起来,御风瞬间消失在原地。
正在大厅喝水的卫辞忽然察觉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意识到方才的黑影是什么时,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他放下杯子往达奚理房间去,然后差点被门边拍脸上。
好半晌他才抬起袖子擦嘴,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回自己房间。
房间内,达奚理将司娉宸放床上,手背在她额上脸上探了下温度,沉声道:「你没吃药。」
司娉宸疼得在床上缩成一团,头髮一缕一缕贴在汗湿的脖颈间,泪珠一颗颗滑落,哽着问他:「我怎么了?」
达奚理沉默着没回,问她:「药呢?」
他不说怎么回事,司娉宸就闭眼不说话,唇被咬出一片青白。
达奚理抬手捏住她的下颚,眼神很冷,带着些狠劲儿。
他知道她害怕触碰,因为那些经歷,任何靠近都会让她瑟缩闪躲,所以他每次只是短暂地碰她。
但这次不行了。
达奚理虎口掐住她下巴,要她睁眼看他:「药在哪里?」
司娉宸嘴唇被捏开,睁眼的同时固执和他对视,通红的眼眶含不住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她蹙眉望他,像是想问他我怎么了,又像是在同他拧,你不说我也不说。
「司娉宸。」达奚理狠声道:「你还要不要命了?」
司娉宸只是眨眨眼,将眼泪眨落,仍旧看他。
脖颈上的汗珠浸透髮丝,她的眼眶也红得厉害,可她一声也不吭,只两手死死攥住被子,手指用力捏出一片青白。
达奚理拿她没办法,沉默片刻,低头碰触她的额头,妥协道:「吃药吧。」
他松了手,看着她将藏起来的药丸吃下,面色一点点好转起来。
达奚理起身,站在窗幔的阴影里,目光望向别处,沉声道:「他要掌控你,这是最直接的手段。」
痛楚逐渐平息下来。
司娉宸强撑着坐起来,又觉得不够,站在他不远处,低声说:「不完成任务,就没药丸吃,是这样吗?」
达奚理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默认。
司娉宸咬着唇望他:「是不是,我就该死?」
达奚理皱眉:「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
不能再犹豫了。
司娉宸深吸口气,抓着袖子按在眼睛上,擦干了泪水才拿下来,声音稳下来问他:「我不会死,要是他死呢?」
达奚理低头望她,看不出这是气话还是真心话。
他说:「我会拦在前面。」
司娉宸:「我要是连你也杀呢?」
达奚理笑了下:「你能杀,就给你杀。」
司娉宸说:「我没恢復记忆,可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她知道,说了这话,就表明了立场。
她和达奚理的立场是对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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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我会利用你。
司娉宸不怕困难, 她身上的麻烦够多了,多一件也没什么大不了,即便达奚理会告诉苗先生她恢復了记忆, 即便达奚旸最终也会知道, 她总能想办法。
可涉及到感情就不行。
这个东西是不讲道理的,会让人心生怜悯,失去理性,也会让人变得漏洞百出。
她在司苍梧那里栽过一次跟头, 就再也不想经歷第二次。
就像现在,她知道最好的处理方法是闭口不谈,装作不知道,然后心安理得地利用他的喜欢帮她做事情。
达奚理聪明、强大,真心喜欢她,对现阶段的自己来说是很大的助力, 是她能掌握的很好用的牌, 而她也只需要给他一点甜头, 让他心甘情愿继续做下去。
可是她动容了,生出了不忍。
因为没有得到过, 所以觉得异常珍贵,不忍这样的珍贵糟践在自己手里,于是选择不太明智的处理方法。
看, 碰到感情, 就是会这样。
所以远离才是对的。
司娉宸静静等待着他的反应。
达奚理微微低头,似乎看不清她的神情,又往前走了两步, 出了阴影, 目光带了点认真盯着她, 见她无所畏惧同他对视,跟人较劲儿般,不愿退缩。
平静的双眸倒映着司娉宸执着的面容,他轻声说:「嗯,然后呢?」
司娉宸一怔。
然后?
然后你当好你的大皇子,做达奚旸的好儿子,我继续用叛贼之女的身份挣扎着求生。
达奚理两眼微眯,神色莫名:「你就是因为这个躲我?」
现在重点是这个吗?
司娉宸觉得自己应该将事情说清楚,抿抿唇道:「我真的会杀了他,你拦我,我也会杀了你。」
一张大手忽然倒扣住她的额,达奚理贴近她,司娉宸后退不及,被迫同近在咫尺的面容对上。
达奚理的长相偏清贵冷傲,很多时候都是漫不经心的,对许多事情都不放在心上,总是懒散又游刃有余的,所以给人很强大的感觉。
司娉宸眼中的达奚理,脾气大,却又很宽容。
那年的金色阵法席天慕地而起时,对他的印象又多了个强者。
她不会很认真去观察一个人长什么样,达奚理也一样,五官神态印入她脑海后,将之与名字关联起来,便组成了她对达奚理这个人的印象。
可距离这么近,近到她能清晰看到对方深邃帅气的眉眼轮廓,还有微微眯眼后,显得狭长的眼睛。
不太妙。
这种不由自己主导的感觉太不妙了。
司娉宸颤着眼睫想要后退,却被达奚理逮到机会,语调懒散,低声嘲笑她:「你怕我?」
他目光攫住她的黑眸,像是要望进她心里:「怕我还怎么杀我?」
司娉宸就垂下眼帘不看他,被他按了下额,让她抬起脸,再次同他对视。
达奚理脸上的散漫褪去,情绪淡了几分,却显得极为认真:「我说的话你给我记心上。」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能做成就去,我管你是杀人还是放火,你想杀我,能杀成就来,」说到这里,他笑了下,带了点邪气,「你的命没那么轻贱,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死不死的别挂在嘴边,我不乐意听。」
司娉宸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做你想做的,我做我能做的。
不管发生什么,他帮她护她救她,但在杀达奚旸这事上,他不会阻止她行动,却会保护达奚旸。
有那么一瞬,司娉宸想,在前十六年里的任何一个时刻,如果达奚理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她大概真的会心动吧。
司娉宸呆呆的,达奚理放开她额上的手,重点强调:「以后不准躲我,听到吗?」
司娉宸轻声应:「嗯。」
然后又试探说:「我会利用你。」
达奚理站直身体,目光轻点她,抱臂懒洋洋站着,听了这话也没什么反应。
她目光上扬,又说:「然后甩了你。」
达奚理:「……」
额角青筋绷了下,没忍住,他冷着呵了声:「好好说话。」
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达奚理让她不用担心解药的事,看上去心中已经有了决策,司娉宸便又恢復了温顺乖巧的模样。
司娉宸一离开,卫辞从自己房间出来,达奚理正出来倒水喝,卫辞沉默地将自己的杯子放过去,达奚理也顺势给他倒水。
卫辞吹着热气喝了口,问他:「哄好了?」
达奚理目光虚瞥他,懒洋洋没开口。
他不说卫辞就不再问,转而问其他的:「你最
panpan
近也跟着调查存真镜的事,圣上的意思?」
达奚理没瞒他:「嗯,盯着存真镜的人不少。」
卫辞听蓝松筠提过几次,知道点,只朝他道:「要我帮忙吗?」
达奚理拉了椅子过来坐下,先问他:「朱雀令牌的事情怎么样?」
卫辞斜靠在桌角,神色沉稳道:「先就这样,先前也不是没有出过类似的事情,既然东西没丢,就转移到新的禁地,重新加固阵法。」
他放下杯子,单手撑了下桌子,说:「既然有人打朱雀令牌的主意,其他三枚令牌自然也不会落下,事情还没这么快了结,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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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点头:「这几天我准备去闯丙三禁地,看能不能查出点东西,你也来。」
卫辞应了,想到刚传来的消息,开口道:「内屿出现了尸鬼的踪迹,似乎比之前还要麻烦。」
他们这些人,最开始来到浮郄书院是因为尸鬼,想从这里知道探寻解决尸鬼的办法。
连同谷梁楼蓝松筠几人,他们闯了不少禁地,却半点收穫都无,反倒是浮郄书院外逐渐发现了尸鬼的组织。
这些远比他们以为的要棘手。
即便四国已经找到购买杀死尸鬼武器的渠道,却发现尸鬼比他们想像的要厉害,甚至还有专门的组织感染蔓延鬼气。
人类最后能安全生存的只剩这四国一屿,不能再让鬼气将最后的净土也污染了。
这是四国共同关注的问题。
……
司娉宸回宿楼洗澡换了个衣裙,因为毒发作时她疼得浑身紧绷,此时放松下来肌肉还有些酸痛。
这次出浮郄书院,让她对自己所处的情况也越发清晰。
陌水可能诞生的地方,朱野正在收集信息,一时半会儿急不来,身上的毒和神技的事情也暂时无法解决,司娉宸只能按捺下心中的躁动,短暂休息片刻后,继续摸索灵技雷霆万法。
从小术生境出来后,司娉宸暂时不用为学分的事情发愁,于是频繁进出三千微尘里,然而随着她掌握灵技越发熟练,开启阵界的次数增多,傀儡王出现的时间一点点提前。
从最开始司娉宸打败绿面傀儡,到现在她进入阵界还没一会儿就出现,这导致她还没试炼就被迫离开阵界。
为此在基础课上她特意问过红级师兄,但对方对傀儡王了解不多,给不了司娉宸任何答案。
最后一次从阵界出来,白白浪费学分不说,司娉宸刚进去就被傀儡王的手指擦到,只能捂着手臂满脸郁气出来,偏偏还有人撞到她头上。
「哟,小叛贼,你也有脸来三千微尘里啊?」
鱼幼瑾不常来三千微尘里,今天心血来潮,刚进来就看到受伤的司娉宸从阵界出来。
她抬步朝司娉宸走来,脸上嘲讽着上下打量她:「庚级以下的阵界都打不过,你怎么敢说自己在修炼?」
三千微尘里开出的阵界大致分为四类,庚级以下只有白面,庚至戊则是绿面,再往上是蓝面和红面,阵界场景和攻击手段也会更为复杂困难。
司娉宸用衣袖简单擦了下手背上的血,再抬眸笑得一脸和善:「公主似乎对我意见很大,从前我并未见过公主,也不曾有过交集,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我爹了。」
她慢悠悠道:「但凡公主敢在我爹面前说一句话,我也敬佩公主勇气可嘉,现在看来,不过是……」
手下败将的无能狂怒罢了!
她在心里嘲讽说出这话,鱼幼瑾听得面色涨红,指着她怒道:「你说什么?!」
司娉宸柔柔一笑:「我没说什么,只是疑惑为何在大徵举行四国盛会时公主没去,想到公主对我的态度,不免让人多想了点。」
她在心里轻飘飘说:懦夫。
鱼幼瑾手心阵线陡现,朝司娉宸狠狠一笑:「懦夫,我看你才是懦夫!」
说着抬手朝她抽来,阵线又快又急,在空中发出猎猎声响,司娉宸未动,而是朝鱼幼瑾身后道:「许师兄,你打算看多久?」
鱼幼瑾不上当,手上的动作飞快,可却在即将抽上司娉宸时阵线陡然消散,她一怔,转头望去,许森就站在不远处。
还有面色不怎么好的谷梁楼。
在许森缓慢戴上黑色袖章时,鱼幼瑾朝阵界走去,路过司娉宸冷笑了声:「你娘知道你这么废物在地下估计要被气活。」
「哦不,」她嘴角挑起恶意的笑,「她应该是连要都不想要你们,毕竟,你们是她耻辱的象徵!」
等许森慢悠悠过来象徵性要扣鱼幼瑾学分时,对方已经进入了阵界,再出来恐怕就是几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面对司娉宸的目光,他淡定道:「人跑了,下次再扣。」
然后同谷梁楼离开。
谷梁楼声音略带烦躁:「你确定这个什么兰有用?」
许森点头:「前几日去白教习那里,她说有个专门偷墨兰的贼,你之前不成功肯定是因为兰花选错了品种。」
谷梁楼冷嗤:「什么兰不是兰花,就非要墨兰?」
许森没理他这话,过了会儿谷梁楼又问:「你去找白教习做什么?」
许森:「问怎么挣学分。」
谷梁楼斜睨他一眼:「你问一个问题五百学分,她给你价值五百学分以上的答案了?」
许森指了指自己的黑色袖章,不想说话。
白花了五百个学分。
谷梁楼无情笑了声。
看着两人逐渐走远,司娉宸歪了下头,怎么到处都是墨兰?
她一边往医馆的方向走一边回忆鱼幼瑾的话,这就有意思了。
鱼幼瑾知道单枕梦。
说出那样的话,不像是一个陌生人的态度。
单枕梦是詹月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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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傀儡王
单枕梦是詹月国的人, 司娉宸一点都不意外。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
单枕梦恨司关山,这是毋庸置疑的,也许正如鱼幼瑾说的那样, 她和司苍梧是单枕梦的耻辱, 所以才会在他们一出生就想要掐死他们。
但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她也不感兴趣。
司娉宸熟门熟路来到医馆,有医术学生带她往空病房走,她退下半截衣袖让对方清洗伤口, 在轻微的刺痛中开始思索阵界的事。
傀儡王的事情不解决,她没法去三千微尘里试炼。
跟她的神技有关?
第一次傀儡王是在达奚薇开出的阵界中出现的,那时候也没发现不对,后来她单独开出的阵界也正常,只是在神技被动触发后,傀儡王才盯中她了。
但现在问题是,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神技是什么情况。
麻烦就在这里。
好半晌, 医术学生处理好伤口, 收拾用过的药碗药布跟她说:「可以了,只是简单擦伤, 明天再换一次药就好了。」
司娉宸拉好衣袖,边低头拢衣领边道谢,跟着医术学生一同外出, 抬头正巧跟蓝松筠对视上。
司娉宸乖巧打招唿:「蓝师兄。」
蓝松筠温柔点头, 他正在跟人聊天,并没有多说,低头在通天玉界面发信息:「我看到司师妹了。」
达奚理在常殊云医馆里的房间, 两人正在聊天, 此外还有卫辞, 常殊云也看到这条消息,说了句:「这才几天又来。」
达奚理挑眉问:「她天天往医馆跑?」
常殊云想了想,说:「去三千去得挺勤,前天才刚来,司师妹受伤的频率高了些。」
达奚理在蓝松筠对话栏发了句话,然后起身往外走,卫辞喊住他:「等下就要商量丙三禁地的事,你去哪?」
达奚理只扔了句:「你们先聊。」
卫辞眉头皱起,问常殊云:「你们也这样?」
他问的是常殊云和谈千响,喜欢个人还能变个样?
常殊云还没说话,桌上的通天玉亮了,她看了眼,喜色瞬间爬上面容,她起身也往外走:「谈千响来看我了,我先下去,你们先聊。」
卫辞:「……」
聊什么?跟谁聊?
无奈,他只能起身往下走。
跟蓝松筠打完招唿,司娉宸抬脚往外走,没走几步就被蓝松筠喊住,他晃了晃通天玉:「你师兄找你。」
司娉宸顿了下,然后就见蓝松筠抬手往楼梯的方向指,温笑着说:「来了。」
大厅仍旧有人来往,达奚理出现在走廊之上,步子很大,几步就走完楼梯,朝大门的方向望了眼,见司娉宸还在,就放慢脚步朝这边来。
这是他们上次摊牌后第一次见面。
司娉宸嘴里说着不躲人,却还是主动减少在达奚理附近出现,他发来的消息虽也会回,却总要隔上许久,问就说忙着修炼忙着上课。
这话说得也没错,她确实在忙着修炼和上课。
蓝松筠上次吃饭被达奚理和常殊云这两对刺激到,暂时不想待在只有小情侣在的时候,正准备上楼,就见常殊云也下来,还不待他问怎么回事,常殊云掠过他朝门外走去。
然后是面无表情的卫辞。
蓝松筠摊手问:「怎么回事,不是一起讨论禁地的事?」
卫辞视线朝大门的方向虚点:「谈千响来了。」
蓝松筠望过去,就见常殊云和一个病弱少年一同进来,少年笑得温柔,低声说了什么,常殊云神色不虞带着人进了一间空病房。
蓝松筠:「……」
他问卫辞:「还讨不讨论了?」
「达奚理心里有分寸。」卫辞说完往达奚理那边走。
有人一起,蓝松筠也就没心理压力,也跟着过去。
达奚理正在问她手臂怎么回事,司娉宸笑着解释:「在三千里不小心碰到。」
达奚理瞧她几眼,见她神色如常,笑得柔软温顺,半点没有通天玉上半天不理人的样子,心里呵笑一声,也不计较了,慢慢来就是。
「要带你去闯三千吗?」达奚理问。
提到这个,司娉宸犹豫着开口:「师兄,傀儡王是怎样的存在?」
碰巧过来的蓝松筠和卫辞都修过阵法,也去过三千微尘里试炼,听到这个,蓝松筠兴然道:「师妹对傀儡王感兴趣?」
他们都以为司娉宸是从别处听到,好奇才问出来。
卫辞说:「蓝松筠开出过傀儡王。」
司娉宸好奇朝他望过去:「真的吗?」
蓝松筠温笑说:「这还能有假。」
达奚理见她真的想知道,简单说:「他在三千开的阵界里杀疯了,见到什么都杀,差点连自己人也送走,因此激怒了傀儡王。」
那她肯定不是这种情况。
司娉宸心中惊讶,似是没想到蓝松筠还有这么疯狂的时候,于是问:「蓝师兄对上傀儡王了?」
蓝松筠面不改色道:「这是自然。」
卫辞冷不丁补充一句:「出来后在医馆躺了一个月。」
「谁还没有年轻气盛过。」蓝松筠勉强给自己找补。
达奚理语调不轻不重说:「年轻气盛见过,不自量力到这种程度,第一次见。」
那时蓝松筠刚进浮郄书院,整天笑得温和,实际上一肚子坏水,看着沉稳,骨子里却满是疯劲儿狠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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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修为卡在六境很久了,还有其他事情堆积,疯起来谁都拉不住,全发泄在三千中,也因此开出了傀儡王。
倒是傀儡王这么一击,让他在医馆冷静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常殊云那时候看他不顺眼,整天毒虫毒药地折磨他,于是他一个月后离开医馆,第一件事就是兼修医术。
不仅是他,其他几人都有各种不堪回首的往事。
蓝松筠正准备挑几件说出来,让大家丢脸一起丢,就听司娉宸困惑又苦恼道:「这样吗?可是我最近老是开出傀儡王,三千我都快进不去了。」
「傀儡王是什么?」常殊云过来就听到司娉宸提到傀儡王。
谈千响知道多点,跟常殊云小声咬耳朵:「就是三千微尘里中最大最厉害的傀儡,平时轻易不会出来。」
说着也目露惊讶望向司娉宸。
达奚理皱眉:「你开出了傀儡王?」
司娉宸点头,老实说:「刚开始在我快破界的时候出现,后来就出现得越来越早。」
她不解:「傀儡王为什么要跟着我?」
蓝松筠笑得玩味:「因为司师妹长得好看,连傀儡王也忍不住多看几眼。」
司娉宸被他说得扑哧一笑,达奚理却点头:「也不是没可能。」
常殊云被他俩无语到了,瞥了眼司娉宸包扎好的伤口,示意她:「这是傀儡王伤的?」
司娉宸小心朝达奚理瞄了眼,被他发现,慢笑了声:「怎么,还能是我伤的?」
司娉宸摇头,然后回答常殊云:「常师姐说得对。」
达奚理见她还能说笑,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直言道:「你不能独自闯三千。」
听着像是要陪她一起闯。
刚才还说达奚理有分寸的卫辞忍不住提醒:「我们有正经事。」
达奚理瞥他一眼,没理,转向司娉宸:「我找人陪你。」
司娉宸好奇问:「谁呀?」
达奚理掏出通天玉找到人发消息,只说:「喜欢打架的人。」
蓝松筠一听就知道说谁,卫辞也摇头低笑。
这时,一直安静没说话的谈千响插了进来:「可以算上我吗?」
几人望过来,常殊云皱眉看他:「你身体能行?」
谈千响别开脸凑近常殊云,小声嘆道:「阿殊,给我个面子,这种时候别讨论这种事。」
常殊云果然就不说了,只留了句:「等着。」
然后转身去存放药剂的柜子翻找,看上去是要现调药给他。
面对司娉宸的疑惑,谈千响笑着说:「我对奇怪的事物比较感兴趣。别看我这样,我也很厉害的。」
可能因为身体不太好,谈千响的唇色总是淡淡的,安静时给人一种很虚弱的感觉,他长着一张极具少年感的面相,说话或者行动时带着活泼温和,又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身体状态。
司娉宸在他肩上看了眼,蓝级学生,觉得没什么不可以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于是点头:「好呀。」
司娉宸正在跟几人说自己开的阵界时,一道身影从大门闪现,下刻出现在达奚理身侧,满脸冷傲问:「傀儡王呢?」
司娉宸看了眼前不久才碰到的人,迟疑望向达奚理:「师兄?」
达奚理目光虚点谷梁楼:「他带你去闯三千。」
谷梁楼一听,看都不看司娉宸,冷声拒绝:「我不带人试炼。」
蓝松筠胳膊放在卫辞肩膀,笑得温柔:「你确定不带她?」
谷梁楼想也不想:「不带。」
蓝松筠道:「可只有她能开出傀儡王。」
谷梁楼终于将视线落在司娉宸身上,察觉她才二境后,皱眉瞥向蓝松筠,手搭在腰间长剑上握了握:「又要打?」
看得出,蓝松筠经常惹得谷梁楼拔剑相向。
司娉宸见到这幕有些好笑,最后还是达奚理肯定,谷梁楼才半信半疑看司娉宸,她好脾气道:「麻烦谷梁师兄了。」
谷梁楼松开握剑的手,声音冷淡:「你能开出傀儡王就不算麻烦。」
司娉宸嗯嗯点头:「那我不是麻烦。」
达奚理轻笑一声:「他打起来不看人,你躲远点。」
谷梁楼睨他一眼:「这话提醒我还是提醒她?」
蓝松筠笑着鼓掌:「不错,还能听出提醒的意思。」
谈千响一步站在司娉宸身旁,笑着说:「我护着师妹,不会出事的。」
常殊云迅速配好药剂过来,塞谈千响手里:「先护好你自己。」
蓝松筠:「……」
第86章
遭小偷
眼看常殊云还要跟谈千响叮嘱什么, 谷梁楼满脸不耐往医馆大门走,司娉宸眨眼望向达奚理:「师兄,我走了。」
达奚理侧头朝门了下:「去吧。」
司娉宸跟得了封建大家长同意夜晚外出似的, 朝站在门口冷眉等人的谷梁楼跑去。
谈千响低头将常殊云调好的药剂放玲珑盒, 知道两人在等他,于是简短说:「凡事小心。」
常殊云做什么事不会主动瞒着他,从方才的对话猜出零星半点也属正常,于是点头:「你也是。」
见三人离开了医馆, 剩下四人往医馆楼上走,开始讨论禁地的事。
三千微尘里每天进出的人很多,大都是来的时候光鲜亮丽,离开时狼狈得不行,新来的会觉得新奇,但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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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梁楼性子高傲, 只和他看得上的人来往, 记人也只记值得他出手的人, 对司娉宸和谈千响两人,他没什么印象, 只道与达奚理常殊云有关。
他也不需要记住他们,只要能开出傀儡王就好。
于是一路上,司娉宸和谈千响自然聊天, 轮到谷梁楼说时冷傲不语, 渐渐,两人就不跟他搭话了。
到了三千微尘里的广场时,司娉宸去换开阵玉符, 发现今天值守的学生是关鸿。
司娉宸惊讶道:「是你呀!」
关鸿笑得腼腆, 小声打招唿:「嗯, 打工赚钱,你一人来闯三千吗?」
司娉宸将通天玉递过去,指着身后两人,一人冷眉抱臂,一人笑着看从大门狼狈出来的学生:「还有两个伙伴。」
关鸿扣了学分将通天玉和开阵玉符交给她,看了眼气势不凡的谷梁楼,他说:「如果要闯高阶阵界,需本人来换开阵玉符,而且学分更贵些。」
司娉宸点头:「嗯,我知道的。」
关鸿见她了解,就不多说了,有另外的学生过来换开阵玉符,就转过去继续忙。
司娉宸拿着开阵玉符朝两人道:「我们刚进去时要小心……」
她还没说完,谷梁楼大步迈向最近的大门,直言:「开吧。」
司娉宸只好拿着开阵玉符往前走,想了会儿,她靠近谈千响小声提醒:「一进去记得立马跑得远远的。」
谈千响见她神情慎重,也小声问:「这么严重?」
司娉宸回想上次傀儡王出现的时间,重重点头。
前方的谷梁楼站在大门前皱眉看两人小声讨论,司娉宸不再说,进入大门,两人紧随其后。
不过一息,刚进去的三人再次出现在广场上。
司娉宸和谈千响在急速后退中刚站稳,一抬头,就见谷梁楼如同离弦的箭飞了出去,又在半空中御风稳住身形,瞬影至两人身前停下。
他的袖子被气浪撕碎,握剑的手微微用力,结实饱满的肌肉鼓起,谷梁楼顶着被气浪拍乱的髮型斗志昂扬盯着阵界大门:「再来!」
谈千响得了司娉宸的提醒,两人跑得快,没被傀儡王抬手掀起的气浪刮到。
知道今天肯定不止闯一次,司娉宸多兑了几块开阵玉符,带着两人再次沖了进去。
来来回回四次,第五次谷梁楼也不再硬拼了,选择先躲再战,但一对上傀儡王就会被甩飞。
谷梁楼骨子里满是好战,喜欢挑战和突破,看到强者遇到能打败他的人,就会一直盯着对手,直到打败对方为止。
不知道被甩出多少次,谷梁楼挥出剑灵拉长战线,不再直面傀儡王,而是选择用剑灵对敌。
司娉宸和谈千响两人总算能喘口气。
谷梁楼打起来真的不管不顾,傀儡王太过巨大,抬手间就能将人送走,根本没法对上,连带着他们也只能四处闪躲。
夜色星辰起,银辉般的月光落在黑沉的海面上,谷梁楼将傀儡王引去了海的另一边,掀起的大风大浪席捲起巨大浪花,坐在船上的两人颠簸不已。
小船犹如一叶扁舟,在波澜涌动的大海中摇摇晃晃。
两人身上燃起护体气,驱散狂乱拍打的水汽浪花。
司娉宸朝四周扫视一圈,头顶星河灿烂,远处海浪翻滚,月色之下隐约可见大海黑沉不见底。
但很快,漆黑的水下浮现点点红光,红光逐渐变多,朝着他们的小船游来。
三千微尘里虽然是给修阵法的学生试炼的,却并不限制其他学生闯,相反,因为阵法的多样性和等级控制,很多学生喜欢在三千阵界中试炼。
甚至有机关术的学生一入阵界就扛着傀儡开阵,结果发现傀儡带不出去,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阵界找到一块隐蔽处躲起来研究机关傀儡。
谈千响也会进出三千微尘里,此刻见到大海里的场景有些惊讶:「师妹考虑考绿级吗?」
司娉宸正在盯着四面八方聚拢来的红光,闻言朝谈千响眨眼,老实说:「暂时没有。」
谈千响也不再细谈,扫视越来越多的红点,有些嘆息:「只有水的环境,不太妙啊!」
司娉宸还没理解这话的含义,就见飘摇的小船越发颠簸,红点开始躁乱,掀起的大浪掀翻了小船,两人御风掠至半空。
密密麻麻的红点游到海面,细看却是数不清的白面傀儡,红光是白面的两只眼睛。
此时仍旧有数不清的白面从海底升起,它们的脚偏长,脚间连有蹼,在水中自如游动。
白面手中握着长矛,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的两人,在银色月光下,仿佛一只只从水里钻出的恶鬼。
海的另一面掀起的暗流蔓延至此处,与此同时,恶鬼们出动,手中长矛用力掷向天空,尾端划过一抹莹白长线。
几乎是瞬息间,无数长线交错汇聚,在一片暗沉中密布成网。
两人御风闪躲着下坠的长矛和翻滚的水浪,却也发现头顶的白色大网正在下沉
他们被一点点逼近水面。
白面纷纷接住落下的长矛,直指即将一点点下落的两人。
谈千响一马当先,手中突然出现一只毛笔,笔尖雪白无墨,却在挥动间引动天地间的气,化气作墨,手腕抖动极快,一只只莹润的老虎从笔下诞出。
老虎足下祥云,白毛黑纹,嘶吼张狂着朝海上的白面冲去,兇勐地飞扑撕咬,在满是红点的海面清出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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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司娉宸就明白了谈千响说的不太妙。
就见老虎几个飞扑的同时,身躯逐渐沾了水,背上的黑纹缓慢溶于白毛间,仿佛一副水墨画掉落水中,墨迹一点点晕染消失。
黑纹彻底消失时,老虎也消散不见。
头顶的大网下压的速度越来越快,谈千响仍旧在画虎,清除海面白面。
司娉宸手中抽出阵丝,抬手袭向大网,却在阵丝触碰到大网的瞬间,阵丝从她手中脱离,转而融入大网。
司娉宸抬眼皱眉,每条细线散发着淡淡微光,连成的大网在夜色中显得明亮,照亮了她精緻漂亮的脸蛋。
「这是改造后的天罗地网阵,短时间内无法破除,」谈千响御风朝她靠近,眼见第二批画虎即将消失,一张少年面显得有些严肃,「看来只有下水了。」
司娉宸低头,杏眸倒映着猩红的光点,她低声说:「谈师兄,跟紧我。」
话毕,瞬影至画虎清空后白面还未来得及聚拢的水面,附近的白面察觉两人靠近,灵活摆动身躯飞速游来,同时,手中的长矛又快又急朝两人投掷。
谈千响下落之时又是数只画虎,老虎踏着祥云帮两人抵挡身后漫天长矛。
坠入海水的瞬间,司娉宸施展行水术灵活躲避刺来的长矛,同时引爆身后的字诀,驱散游来的白面。
远远看去,海面无数红点仿佛受到什么吸引般,纷纷退至海底,一窝蜂朝着一个方向游去。
在某一刻,黑沉的海底亮起一点白色光线,在星星点点的红光中异常显眼,不过瞬息间,白光扩大蔓延,犹如无数迅速分裂攀爬的大蛇,朝着四面八方游走。
白紫色光芒照亮了这片海域。
白光消失后,天地只剩头顶星光。
海面再次恢復一片黑沉,两道身影从水面沖天而出,月光之下,海面浮现无数傀儡尸体。
海的另一面战斗仍在继续,时而掀来的大浪犹如一面巨大水墙,捲起白面傀儡沖向更远处。
谈千响燃起护体气将身上水汽震开,转向抬手摸脸上水渍的司娉宸时,真诚建议道:「师妹,考绿级吧。」
海面并不平静,时而海风阵阵,时而波涛汹涌。
司娉宸被冷风一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也燃起护体气,闻言朝谈千响道:「可是我还没杀死绿面。」
这个阵界里是有绿面的。
绿面最先出现,只是谷梁楼跟傀儡王打斗时将绿面傀儡秒了,司娉宸的雷谲加上环境优势,杀死白面才会这么容易。
……
蓝松筠事先了解过丙三禁地附近的巡逻时间,夜色暗下来后,巡逻学生刚走,四人御风来到山林入口。
达奚理凝出两条巨蟒开道,将隐藏在暗处的毒虫毒物赶出来。
常殊云带上冰绡手套,两手生出金色雾气,一点点侵入丛林,黑暗中盯梢的御兽老鼠蜘蛛飞鸟倒地。
其他几人纷纷掏出解毒丸吃下。
蓝松筠抬手将头顶掉下来的鸟雀捏死,扫向一地死去的鸟兽虫蚁,笑眯着眼道:「也许今天之后,教习们找的不是盗走存真镜的小偷,而是我们了。」
常殊云闻言朝几人道:「你们下手留点情。」
蓝松筠失笑,倒是达奚理头也不回说:「这话给你更适用。」
卫辞沉默走在后方,戒备暗中出现的事物,抬手将地面即将钻出的尖刺斩断。
几人配合上前,闯禁地这种事他们做得多了,默契也足,遇到阵法蓝松筠出马,毒物常殊云打头,偷袭的东西卫辞解决,后面达奚理不用出手,只跟着走就行。
一刻钟后,四人来到一间满是镜子的房屋。
镜子有大有小,有铜镜银镜水镜,圆镜方镜八卦镜,有些挂在墙上,有些用木架搁置。
四人一踏入,所有的镜子出现各个角度的人影。
常殊云凑近一面银镜,朝自己挤眼,又转向其他镜子,惊嘆道:「这么多!」
蓝松筠从一面面镜子前走过,笑着说:「问题来了,对方是怎么从这么多镜子中挑出存真镜的。」
卫辞思索片刻,道:「传闻中没提过存真镜的样子。」
达奚理视线巡视一圈,抱臂倚在门口,懒散问几人:「你们没发现进了门就不能用气?」
三人纷纷使出术法,无果后放下手。
蓝松筠若有所思:「所以存真镜在无气的环境中能隔绝追踪?」
卫辞皱眉:「没有惊动教习的情况下,在无气的环境里找出存真镜,这人倒是很了解存真镜。」
常殊云在每面镜子前停留片刻,似在实验哪个效果最好,她捏着下巴思考:「存真镜的传闻我们都分析过,也没什么有用发现。」
「如果真如蓝松筠所言,要么直接从这些镜子中找到存真镜,要么将镜子拿到大门外,」常殊云随手拿起一面镜子朝门口的达奚理扔去,「存真镜能汇聚气,也就能分辨出来。」
达奚理抬手反扔给最近的蓝松筠,蓝松筠接过,他屈指敲了敲镜面,发出咚咚声响,接着常殊云的分析说:「但是这样一来,存真镜自发汇聚气会引起气的异动,教习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常殊云点头:「所以重点是,小偷怎么在这些镜子里识别出存真镜。」
卫辞问:「百闻有消息吗?」
蓝松筠将镜子放回原处,这事他接触最久,也谘询过百闻存真镜的消息,遗憾摇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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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殊云幽幽嘆气:「麻烦啊!」
达奚理站直身体,抬手按了下脖子,对几人道:「存真镜麻不麻烦不知道,但现在还挺麻烦的。」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响起窸窣声响。
有重物碾压草地碎石的声音,也有急速掠影的风声。
有人来了。
熟练地从玲珑盒中掏出怪诞面具扣在脸上,在黑衣教习出现那刻,四人同时动了。
……
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进出阵界了。
司娉宸浑身湿透出现在三千微尘里的广场上,谈千响也没好到哪里,淡红色嘴唇透着些苍白,少年面透着疲倦。
唯一斗志昂扬的谷梁楼越挫越勇,浑身没一块好布料,露出一身健美结实的肌肉,他从玲珑盒中取出衣物披上,朝水淋淋的司娉宸道:「继续开。」
天已经黑过又亮了,他们在阵界待了一天一夜。
每次一开阵,都由谷梁楼将傀儡王引走,司娉宸和谈千响负责通关正常阵界。
几次通关之后,阵界中的绿面从一个变成三个,后面出现到三十个。
而傀儡王也似乎反应过来。
最后一次阵界中,谷梁楼想故技重施引走傀儡王,结果对方压根不上当,就盯着司娉宸追,导致司娉宸和谈千响两人全程只有疯狂逃窜。
最后差点被拍中时,司娉宸急忙喊开阵字符出来。
司娉宸现在连御风术都要使不出来了,缓慢抬脚往广场外走,朝谷梁楼无力摇手:「谷梁师兄,我不行了,晚上再来吧。」
说着就要走,谈千响苍白着脸跟在后面,一句话也说不出,脸上额上的水珠滑落。
谷梁楼几个大步拦在司娉宸身前,皱眉看她一脸可怜兮兮,下巴指了指她腰间:「加个密文,晚上我联繫你。」
司娉宸通天玉和他的碰了下,然后又伸过来一个,谈千响没说话,没精打采的眼神很明显,司娉宸就也加了他。
分开前谷梁楼皱眉将一个重物塞司娉宸怀里,二话不说离开。
她抱着重物眨了下眼,还是带着回宿楼了。
连达奚理髮过来的消息都没回,司娉宸洗澡后躺床上,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另一边,达奚理髮完最后一条还没回就收了通天玉,抬眼见蓝松筠单手给自己系腰间药布,处理好披上衣服已经出了一身汗。
卫辞也好不到哪里去,躺在床上不能自理,一个医术学生在帮他处理伤口。
达奚理闭了下眼,再睁眼时用桌上的小刀将手臂上烧焦的皮肉刮掉,处理好卫辞伤口的学生过来给他覆上药膏。
常殊云在另外的房间处理伤口。
整个屋子里都是沾了血渍的布和凌乱的药剂。
谷梁楼回去短暂休息会儿,醒来还只是下午,没法叫司娉宸去开阵界,于是先去医馆处理下伤口,推开门就见到这样一副惨状。
他大步过来坐下,从凌乱的瓶罐中找到自己要的,寻来药碗给自己配药。
他喜欢打架,受伤的次数多,基本的伤药不用医术学生来,他自己就能处理。
谷梁楼低头配药,问几人:「跟教习打了?」
蓝松筠本想笑,结果不小心扯到腹部伤口,疼得他眉角一抽,轻嘆了声:「开始只有一个教习,都要跑了,不知道安教习从哪里冒出来,后来成教习也来了。」
卫辞沉声道:「应该猜出是我们,没下死手。」
谷梁楼脱了衣裳,寻着身上的痛处找伤口,端着药碗给自己涂药,问:「你们又去闯哪个禁地了?」
「丙三,」蓝松筠说:「早知道还是直接走流程申请禁地审查好了,这个权限我还是有的,怎么就同意和你们一起闯了?」
达奚理皮笑肉不笑:「因为你有病!」
卫辞也无语:「有权限你不早说?」
蓝松筠向后靠墙,笑得温和:「这种事情我没说吗?」
达奚理:「呵。」
卫辞直接扭头不想看这货。
谷梁楼涂好药准备直接穿衣,抱着空药瓶药碗的医术学生看到,又跑过来给他绑药布。
他一看蓝松筠这笑就知道这人是故意的,冷笑道:「该。」
达奚理低头处理信息,目光朝谷梁楼瞥去一眼,问他:「三千闯得如何?」
谷梁楼点头:「不错。」
等了会儿,确实没下文了。
达奚理从通天玉中缓慢抬头,目光轻飘飘的,意味不明盯着他。
谷梁楼坐得笔直,医术学生帮他将药布最后一点埋进去,穿衣服时注意到他的目光:「怎么?」
蓝松筠温笑着说:「这是让你多说点,比如司师妹在三千表现如何?是否受伤?受伤严重吗?诸如此类。」
谷梁楼正欲开口,门哗地被推开,常殊云舒展脖子手臂进来,抬肩时动作不太自然,见谷梁楼在这里,过来他:「三千如何?谈千响受伤了吗?严重吗?他身体不好,应该还在睡觉,我的消息还没回。」
谷梁楼皱眉摇头:「太弱了。」
常殊云问:「司师妹吧,还是白级呢,弱点正常。」
达奚理淡淡扫她一眼。
谷梁楼说:「都太弱,一晚上就不行了。」
常殊云确认道:「你说你们闯了一晚上三千?」
谷梁楼:「不是,一天一夜,等天黑了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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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两眼微眯,瞥见常殊云转身在瓶罐中找什么,面不改色问他:「傀儡王怎么样?」
聊到这个,谷梁楼神情古怪:「它还真盯上你师妹了。」
「开始还能用某些手段吸引傀儡王,渐渐地,似乎学会分辨了,只盯她一人,怎么都引不走。」
他说:「她身上有吸引傀儡王的东西。」
达奚理轻描淡写道:「她若有早拿掉了,何必要你陪她去闯三千。」
蓝松筠沉思片刻,语气带着兴味:「傀儡王似乎有点脾气。」
常殊云笑着说:「什么东西没脾气。」
她自然走到谷梁楼身边,达奚理知道她要做什么,配合着找谷梁楼说话:「你跟傀儡王打架就没什么发现?」
卫辞见这两人联合坑人,闭眼不看。
蓝松筠最不嫌事大,也跟着说:「我对上傀儡王时,还以为对面是一个圣者。」
谷梁楼听他们这么说也认真思考起来。
他的剑术曾被剑圣剑十指导过一段时间,近距离接触过圣者,也曾窥见过圣者的力量,这么一比较,似乎还真有点相似。
抬眼正准备开口,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还不待他确定什么情况,脑袋一垂,直接倒长椅上了。
常殊云将瓶子封住,随手扔在一旁,临时配的就是不行,还要等这么久。
其他几人停止闭气,看着常殊云对着昏睡过去的谷梁楼一顿暴揍,肩上伤口扯开了都不管。
卫辞:「……」不要惹恋爱中的女人,特别是她的恋人。
蓝松筠面带微笑,看杂耍般看谷梁楼被打。
达奚理瞥了两眼,低头通天玉消息。
司娉宸:「师兄,我好像遭小偷了。」
第87章
听墙角
司娉宸回宿楼后将谷梁楼随手给她的东西放下, 洗完澡擦头髮时拆了外面的包装,发现是一株兰花草,连花都没有。
看不出是什么品种。
想到谷梁楼和许森之间的对话, 应该是墨兰了。
她随意放在桌上, 擦干了头髮上床睡觉,枕旁的通天玉亮了几次都没惊醒她。
可再次醒来时,桌上的花盆不见了。
她皱眉检查房门和窗户附近的足迹,似乎是有人进来过, 最近谷梁栀在医馆忙得晕头转向,已经两天没回来过了,不可能是她。
司娉宸等待水烧开时低头沉思,恍惚记起数次偷兰花的那个贼。
白教习和苗先生的兰花都被偷了。
还能偷到她这里来?
水壶热气沸腾时,她提着水壶往屋里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暖手, 这次在三千阵界中待了太久, 又一直泡在海水里, 现在身体还是冷的。
拿起通天玉看了下,朱野发信息说陌水的调查进度, 有几个地方虽然可能会生出陌水,却远在北陵,因为近几年尸鬼的原因, 北陵对人口管理比较严, 进出都难。
司娉宸只能放弃这几个地方,耐心等待朱野后续调查的结果。
谈千响回去没多久也给她发了条信息,让她下次闯三千时叫上他。
司娉宸给他回了个消息, 又跟达奚薇聊了两句, 转而看达奚理, 想了半晌,才告诉他自己遭小偷了。
等了会儿达奚理没回,司娉宸便放下通天玉,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没多久,通天玉亮了,是达奚理简洁「开门」两字。
司娉宸扭头转向屋外,放下水杯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在通天玉上问:「师兄来我宿楼了吗?」
这次他回得很快:「嗯。」
司娉宸收了通天玉,路过院子里长得生机茂盛的药草,打开院门,达奚理正低头处理信息,余光瞥见人侧目望来,无声打量她。
确定人没怎么受伤,他抬脚往里走。
司娉宸转身关上门,将人带进屋,给他倒杯热水,自己也捧着茶杯坐下。
两人离得很近,司娉宸闻到一股药味,这种味道她很熟悉,曾伴随了她大半年,便惊讶问:「师兄被烧伤了?」
达奚理拉过椅子坐下,低声应了下,没有要细说的意思,司娉宸便笑着问:「师兄因为小偷过来的?」
达奚理点头,随口问:「丢了什么?」
司娉宸就指着桌面放水壶的地方,蹙了下眉:「今天从三千回来时,谷梁师兄给我一盆花,我就放在这里,醒来就不见了。」
达奚理对着那块盯了片刻:「墨兰?」
司娉宸单手撑着下巴点头,另只手拢在杯壁上,热意熨烫着掌心:「谷梁师兄没说,但我想应该是。」
达奚理略微放松了些,往后靠了靠:「没丢别的?」
司娉宸摇头,想了下,她补充说:「上次去苗先生那里,一只没有脸的傀儡偷苗先生的兰花被我撞见了,这是同一个人做的?」
他神色莫名笑了下,瞥向司娉宸的目光也看不出喜怒:「谷梁楼用兰花钓人钓了大半个月没成功,随手丢给你的兰花却将人引来了。」
想了会儿,司娉宸纠正说:「不是人,是傀儡。」
如果是人的话,她不可能半点察觉不到。
自从知道「苍天有眼」为何失灵后,她现在很少会调用这个神技,但对契印和气的敏锐度并没有降低。
有人进了她的屋,她一定能感觉到。
达奚理的目光无声注视着她,一双水润黑眸眨眼望过来,无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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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达奚理说:「墨兰是许森查宿时找人买的,谷梁楼准备用这个钓人打架,但中途我跟他说了傀儡王的事,所以这兰花没用了。」
司娉宸捧着茶杯点头:「嗯,然后送给我了。」
达奚理沉沉望她,就听她好奇问:「这是谷梁师兄的谢礼吗?他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一盆兰花算什么谢礼,」达奚理低眉喝了口热水,再抬眼看她时压了下眉,强调,「这是不要给你的,不是送你的。」
司娉宸歪头,达奚理说得直白点,淡声道:「不要的花你乱接什么?」
司娉宸说:「师兄,我没有乱接,谷梁师兄硬塞我的,我还没来得及还他人就不见了。」
达奚理神色缓和了点:「下次别接。」
司娉宸乖乖点头:「不要的花我一定不乱接。」
达奚理不爽地眯着眼,舌尖抵住后牙槽,就这么盯了她片刻,他可不是这么点意思。
那种被大型猫科动物叼着后颈,即将被吞下的感觉又来了。
司娉宸低头喝水,抬头时黑眸单纯地转移话题:「师兄,这个到处偷花的人是谁?」
达奚理暂且放过她:「白面圣者新收的徒弟,因为喜欢墨兰,书院种了墨兰的都被他霍霍了个遍。」
「就没人能管管他?圣者也不管?」司娉宸好奇问。
达奚理心想问得好,谁知道呢?
他说:「还没到能惊动圣者的程度,况且,傀儡是邬常安的,罚也是罚邬常安。」
司娉宸眨眼感嘆:「好狡猾呀!」
那年四国盛会之后,她听过不少邬常安的传闻,实力强大,个性张扬,是个喜欢搞事情的,这么一看,果真如此。
达奚理没再多说,转而问她三千微尘里中的事情,司娉宸就老实回答,也问他一些修炼和对敌上的问题。
傀儡王的事,达奚理心中隐约有猜测,却并没有提。
两人聊了许久,达奚理走时给她的房间施了个阵法,有人闯进来时还能抵挡片刻。
司娉宸将达奚理送到门口,就在这时,两人的通天玉同时亮了。
消息是浮郄书院统一发的——
书院内抓到尸鬼,酉时三刻,在惩戒台处刑。
这个消息出现后,达奚理立马又收到其他消息,有卫辞的,也有蓝松筠的,都在相互问这是怎么回事。
司娉宸看到消息时微怔,好一会儿抬眼问:「书院有尸鬼?」
达奚理显然也记起在清徵书院里,司娉宸直面过尸鬼的场景,还是问她:「要去吗?」
司娉宸倒是不害怕尸鬼,只是想起上次出浮郄书院,遇到的那个尸鬼。
没想到尸鬼已经进入了书院内部。
司娉宸点头,去惩戒台的路上达奚理给她解释,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
如今的尸鬼已经不是最开始发现的那样,被鬼气污染后神志全无、只知道撕咬杀人的样子。
也有像正常人那样生存,若对方不暴露出来,根本无法察觉尸鬼的身份。
有人将这种称作融合,而非污染。
这几年也有人专门组织这种尸鬼,肆意发泄怨恨怒意,进行极端的活动。
浮郄书院联合各种势力集合剿灭了许多,但不管是浮郄书院还是浮郄屿,暗地里仍旧隐藏着不少尸鬼。
书院为了警醒尸鬼,只要在书院内抓到尸鬼都会当众处死,给还未暴露的尸鬼警告——
要么一直作为普通人活下去,要么暴露身份被当众处死。
惩戒台中心是一个圆形木台,黑红色,像被血液浸透了般,在金黄色沙地里特别醒目,再往外便是围绕着木台的环形台阶。
惩戒台并不常开放,只有在处理比较大的罪案时才会放开,这种时候都是公开处刑。
他们来到惩戒台时,已经有不少人坐在台阶上了。
卫辞几人占据了几个不错的位子,达奚理带着司娉宸往那边去,蓝松筠和常殊云都在,见到她点了下头。
许森坐在几人最外围,瞥见司娉宸冷淡收回目光。
达奚理在卫辞身边坐下,让司娉宸坐他旁边后,低头跟其他几人聊这次尸鬼的事情。
司娉宸抬头四处张望,这种通知并非强制性的,是自愿参加,但来的学生仍旧很多。
台阶上混坐着不同等级的学生,大门也在陆陆续续进来人,压低的交谈声随着人数的增加逐渐变得嘈杂吵闹。
宫宿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他周围的人自动退居在他两步以外,形成一小片空白区,他走到哪里,这片空白区就移动到哪里。
人群中的刑在郭原本正侧目跟关鸿说着什么,瞥见宫宿一人,便拉着关鸿一块过去,丝毫不惧他的阴郁冷气,笑着一胳膊搭在他肩上:「你的傀儡修好了吗?还需不需要通灵玉再问问百闻?」
宫宿在新生中是个另类的存在,关鸿在书院各处打工时见过几次,但两人不熟,他也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就从没说过话。
此刻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宫宿将刑在郭的手臂拂下去,面无表情说:「不用。」
刑在郭也不介意,指着一处没人的台阶刚准备说话,瞥见旁边的司娉宸,抬手正要打招唿,就瞧见她身边的达奚理,瞬间收回手拉着两人往另一个方向走。
司娉宸看到这幕,笑眯着眼见他灰熘熘躲开,看来是被达奚理打怕了。
第274页
在小术生境中,司娉宸的云泽崖试炼里,帮达奚旸给她发任务的少年就是刑在郭。
即便当时云雾缭绕,他也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得很好,可司娉宸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后来她跟达奚理说了任务这事,刑在郭就被达奚理打得在书院四处逃窜。
刑在郭实在是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掉,被打得断了几根骨头动弹不得,好不容易想起从他这里买过通灵玉的宫宿,这才借着宫宿的房间避了一段时间风头。
现在又见到达奚理,即便对方没注意到他,刑在郭还是忍不住浑身都疼。
入口处的嘈杂忽然低了下来,司娉宸望去,数十个黑衣教习神情轻松走进惩戒台,有面色自如地低声说话的,也有端正整肃的。
其中有司娉宸见过的安教习和成教习,其他的就不认识了。
他们之后,两个红级学生拖着一人入场。
这人低垂着头,散落的黑髮遮住了面容,看不出是无力反抗还是已经昏厥过去。
这个人是尸鬼。
大概是出于对尸鬼的恐惧,许多人站在门口没进来,打算等着尸鬼离远些再上前,却偏偏有一个人例外。
孙谙满脸不在意地跟在尸鬼身后,两手枕在脑后左看右看,一副吊儿郎当的不良少年模样。
有了第一个人,后面的人也大胆了些。
谈千响就是第二个。
大概睡了一觉,他精神养足了不少,离开前少年面相苍白有气无力,此刻已经恢復正常,正在满是人的看台上找空位子。
一片空白中他太过醒目,正在跟达奚理说话的常殊云余光瞥见人,抬手要跟他打招唿将人叫过来,却见谈千响朝着另一貌美女子走去。
常殊云神色顿时冷下来,神色莫名地盯着聊起来的两人。
其他人看她这样,望向跟人笑着说话的谈千响,内心只道自求多福的。
蓝松筠向来喜欢看热闹,也乐于搞事情,加之几次被这对小情侣酸到,于是笑眯着眼望向谈千响旁边的女人,温声说:「伊拂色啊,也难怪,没几个男人能逃过她的美色。」
常殊云侧头面色阴沉看他,忽然冷笑了下,蓝松筠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腹部挨上重击,这力道半点没收敛,刚止住血的伤口瞬间崩裂。
常殊云捏起袖口布料随手擦了擦沾了血的手背,冷淡道:「早想这么做了。」
几人看着蓝松筠自找苦吃。
卫辞身体还没好,看得他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许森沉默地看了全程,心想蓝松筠总算是遭报应了。
蓝松筠忍痛憋过最痛的瞬间,木着脸道:「谈千响要是也能落个这样的下场,我就认了。」
达奚理嗤笑声:「你不认还能打回去?」
这时候红级学生已经将尸鬼带上了惩戒台的红色木台,金色的细沙上拖出了两条长长的线。
尸鬼躺在木台上一动不动。
教习已经在看台前的一排椅子上落座了,处刑的时间还没到,有教习低头玩通天玉,也有交头接耳说话的,跟看台上的学生没差别。
即便隔了几个人,司娉宸还能感受得到常殊云的愤怒,她还看到常殊云似乎是想拿通天玉找谈千响,但又憋住了。
看得司娉宸忍不住朝谈千响那边望去。
他正在低头跟伊拂色说话,目光很专注,偶尔转向中心的木台上,看得出来是在讨论尸鬼的事情。
对面的女子身段柔媚,浅笑说话间眼波流转,四周的男子若有似无地往她那边看,便是女子无意瞥去的一眼都能让他们面红耳赤。
一只手忽然落在头顶,微微用力,司娉宸被迫调转方向,入目的是达奚理懒洋洋的笑:「她连女子都能招引,少看几眼。」
说是少看几眼,行动上却让她一眼都别看。
司娉宸晃晃脑袋,头顶的大手拿开,她好奇问:「是修炼的术法导致的吗?」
能不由自主吸引旁人的目光,随时都在诱导魅惑人。
周围嘈杂声渐大,达奚理微微低头靠近她:「是神技,她在书院有点名头,去哪里都是一大片男子跟着。」
这么神奇!
司娉宸眨眨眼,目露惊奇:「男子女子都会受影响?」
达奚理看出了她的蠢蠢欲动,半点不留情地敲她额头,司娉宸捂着额冒眼泪花,他目光凉凉看人:「你去试试。」
语气带着威胁。
司娉宸就算真敢也不能说出来,抬手指中心的红色木台说:「要开始了。」
天边云霞漫天,日头即将沉入地平线,余晖将云彩染成好看绚烂的红色,烧红了半边天,连冷寂的惩戒台也晕上些许暖色。
黑衣教习中正中央的教习起身,抬手间厚重的威压一点点铺成开来,刚才还嘈杂纷乱的声音瞬间平息。
场内一片沉寂。
教习面色端正肃沉,目光朝着看台上的学生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红色木台上的男子,声音悲沉:「尸鬼陈柏源,因私怨故意污染三名新生,一名红级学生,致使四名学生死亡,被当场抓获,今日公开处以凌迟之刑。」
木台上的男子动了下,缓慢抬起头,凌乱的黑髮遮住了面容,隐约只能窥见一双如血般猩红的眼睛。
他声音嘶哑绝望,低低喊出一声:「不是我。」
可没人听他在说什么,也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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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是尸鬼,能让人不再为人的尸鬼。
尸鬼是最邪恶的存在,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世上。
所有穿过护国大阵的人都亲眼见过,护国大阵之外,是数不清的鬼气,见到人一拥而上,将人变成怪物。
如今这样的怪物出现在书院,他们修炼求学的地方。
该杀。
看台上的所有人目光冰冷,神色冷漠盯着木台,仿佛那里是人类受苦受难的源头。
司娉宸看着这样的一幕,扫过一个个熟悉的人。
漠然的,平静的,冰冷的,快意的,也有热切的。
司娉宸惊讶望向另一侧的宫宿,他仿佛饿极了的大狗见到骨头,盯着木台上的人两眼明亮,连身侧的刑在郭都不自觉离他远点。
忽然就想起在禁地试炼时,宫宿听到她修为很低时露出的那丝期待。
他在期待她死,然后将她的死气炼进自己的傀儡中。
司娉宸:「……」
教习说完后不久,抬手激活了木台上的阵法,瞬息间,无数雪白阵线在暗红色木台上闪现,密密麻麻铺呈开来,一道结界将木台笼罩其中。
结界升起的那刻,无数锐利的冰刃从结界飞向尸鬼,暗红色木台被鲜血覆盖。
悽厉惨叫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整个惩戒台一片冷寂。
有女孩不忍别开视线,立即有人用怀疑的异样眼光看过来。
似乎在说。
这是尸鬼唉!你在同情尸鬼?该不会你也是吧?
于是女孩又不得不直视木台上的惨状。
每一片冰刃落下都溅起一片血花,还有越来越低弱的叫声。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最后只有冰刃落下的簌簌声和血液流淌的声音。
行刑完毕后,木台上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他死后,黑气从血液尸骨中溢出,一点点充盈了整个红色木台,惊起看台一片譁然。
却见结界内,被染成红色的木台上陡然生出虚幻的剑影,只轻轻往下一斩,黑气就消失了。
入目只有透明通亮的结界。
夕阳彻底落下,日光褪去,夜色一点点漫过惩戒台,越发显得沉冷。
和进入惩戒台时热闹喧嚣完全不同,学生走出惩戒台时是安静的,低沉的。
这次的处刑事件,让所有懵懂、界限不明的新生都意识到,尸鬼是令所有人都深恶痛绝的存在。
他们曾经为人,却不是人。
面对他们,丢掉同情和犹豫。
唯一没受凌迟处刑影响的常殊云神情仍旧沉得厉害,盯着人群前方并肩走出去的两人,冷呵了声。
人流在惩戒台外朝着四面八方散去,卫辞几人往宿楼走,司娉宸低头看了眼通天玉,谷梁楼没有联繫她。
达奚理站在前方树下,远处的石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从不断走过的人身上划过。
看出是在等自己,司娉宸小跑过去,仰头问:「师兄受伤严重吗?」
听出她这是想要去三千微尘里,达奚理下巴朝三千的方向点了下,迈开长腿往那边去。
司娉宸连忙跟上,一边在通天玉上联繫谈千响,一边小声说:「也不知道谈师兄能不能来。」
毕竟常殊云的样子不像是能简单处理好的
做好了今天闯一晚上的打算,司娉宸去兑换了好几块开阵玉符,和达奚理站在三千附近等谈千响。
达奚理姿态懒散倚在树干上,低头处理通天玉上的消息,还顺带听司娉宸说在阵界内的经歷。
「那里只有海水,还有数不清的白面傀儡从海里冒出来,傀儡王也好厉害,我都不敢靠近,它追我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逃,完全不敢直面它,太可怕了。」
达奚理视线下压,夸了句:「做得不错,打不过就跑。」
司娉宸听后笑着低头踩影子玩,一会儿跳到他的影子上,一会儿踩自己的影子,玩得不亦乐乎。
想到什么她仰头:「师兄……呜……」
宽厚的大手忽然捂住她的嘴,一怔后,司娉宸抬手拉住他的手要扯开,达奚理忽然低声在她耳旁道:「别出声。」
司娉宸点头,大手撤了后,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喜欢你跟其他女人走太近!」
司娉宸睁大眼朝达奚理望去,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往树后瞥了眼,示意她好好看戏。
司娉宸眨眨眼,带着点八卦的兴奋,点头认真听起来。
树林间传来两人说话声。
谈千响声音温和,带着柔情和依赖道:「可不管是谁,我只喜欢阿殊啊!」
常殊云没有轻易放过他,皱眉:「我不仅一次看到你和她走在一起,上次你躲了我那么久,因为她?」
「怎么会,」谈千响失笑,「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在闭关作画,阿殊,不要多想好不好?」
常殊云定定望他,缓步上前,抬手用力掐住他下巴,另一只手压住他后颈,动作间显出强势的姿态。
将人压低后她凑近他低声道:「千响,我脾气不好,别惹我生气。」
谈千响目光柔和,抬手摸她的脸,额头贴近她的,轻轻蹭了蹭,笑着哄她:「阿殊,不要生我气了。」
树林中光线暗淡,远处石灯微弱的光打在男子面庞,柔和了他的神态和眼神,显得温柔又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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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常殊云说:「下不为例。」
说完压力按着人的后颈仰起头亲上去,将心中的暴躁发泄出来,谈千响顺从地配合她。
安静听完全程的司娉宸缓慢蹲下来,举起手盖在耳朵上。
达奚理低头看她,无声笑了。
第88章
做个交易
谈千响来到三千微尘里的广场, 看到达奚理惊讶了一会儿,然后朝两人露出抱歉地笑:「让你们久等了。」
司娉宸抬眸的瞬间无意扫过他的唇,看着比之前要红润不少, 还有些微肿, 她眨眨眼还没说话,就被达奚理拎着领子往最近的大门走去,司娉宸只来得及扔下一句:「我们也没等多久。」
谈千响没多想,跟着二人踏入大门。
司娉宸和谈千响已经来过多次, 第一反应就是御风跑,达奚理也听司娉宸说过,进入阵界的瞬间反应极快避过翻卷天地的巨浪,这才看清司娉宸说的傀儡王。
一望无际的深海连接天地,明月高悬,星辰密布, 银光如辉洒在这片海域上。
巨大的傀儡王立于月华之下, 横在天地之间, 犹如一座如何也跨越不了的高山。
威压和沉重让一切风平浪静,可傀儡王抬手举足间, 又掀起惊天海浪。
司娉宸一进入阵界就开始御风疾行,谈千响也紧随其后,在沖天而起的水浪间闪躲, 尽量远离傀儡王。
傀儡王威压之甚, 几乎将空气中游离的气冻结,谈千响召出画虎抵挡着四周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与此同时,暗色深海里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红光。
达奚理凌立在半空之上, 银灰色髮带在海风中飘动, 他眯着眼看转身欲走的傀儡王。
目标明确, 前方御风闪躲的司娉宸。
达奚理未动,只伸手召出一柄长弓,弓身漆黑,上刻密密麻麻的咒印,抬手拉弦时,指尖生出金光,金光延展,不过瞬息间形成一支透明的淡金色长箭。
长弓拉满之时,咒印上流动着金光,漆黑一点点褪去,变成耀眼的金色,也照亮了达奚理冷峻的侧脸。
御物术高阶灵技·箭墟。
海面被陡然升起的金光照亮,身后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时,司娉宸侧目回望,金箭带着点点光芒没入空中金色阵法,下一刻,金色阵法中迸发出无数金箭射向傀儡王。
成功阻止了前行的傀儡王。
空气中的压迫感荡然一空,与此同时,海面浮现无数白面傀儡,绿面傀儡夹杂在其中,它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长矛,朝二人投掷来。
……
谷梁楼一身酸痛醒来时,窗外已经快亮了,他坐起来取出通天玉,看到书院发出的通知蹙了下眉,随即又看到司娉宸的消息:「谷梁师兄,没等到你,我和师兄闯三千了。」
身上更痛了。
等到谷梁楼披好衣裳赶去三千,司娉宸三人湿哒哒正往外走,谷梁楼过去问:「不开了?」
达奚理向司娉宸两人示意三千外,让他们先走,然后带着谷梁楼往另一个方向走,随口道:「你的兰花被傀儡偷走了。」
司娉宸眨了眨眼,谷梁楼脸上一片青肿,似是被人打了。
她脸上还保持着惊讶的神情,望向谈千响,对方朝她笑着没说话。
似乎猜出了怎么回事。
司娉宸一笑,两人分开各回宿楼。
因为这次没和司娉宸去三千,谷梁楼在通天玉上一天之内骚扰了司娉宸五次,司娉宸醒后才看到。
达奚理并不经常有时间陪司娉宸进三千,谷梁楼就成了一个很好的选择。
谈千响因为身体原因,后面只隔段时间和两人一同入三千。
谷梁楼从达奚理那里听到,他随手给司娉宸的墨兰跟真的钓到了邬常安的傀儡,内心不爽,后来又试了几次,发现偷花的傀儡再也没出来过。
其他教习也没再提偷花的事情,这事就只能告一段落,于是他将所有的好战精力放在傀儡王上。
这天,司娉宸醒来收到了朱野的信息。
浮郄书院内有一处地方生长着孔雀翎,可能会有陌水。
大术生境,东南岭。
大术生境在基础课结束后开放,但只限制蓝级和红级学生进入,司娉宸在短短十几天内根本无法升至蓝级。
思索片刻,司娉宸在通天玉上找了宫宿,两人约在静水旁相见。
宫宿并不太想和司娉宸见面,奈何对方用傀儡王做诱惑,他不得不上钩。
只要是个机关术学生,就没有不想要研究傀儡王的,而傀儡王出现的次数几不可查,许多学生只能退而求其次研究普通的机关傀儡。
静水湖旁没有人,周围只有花树缤纷,碧绿澄澈的湖水上粉白花瓣飘零,一派静美。
司娉宸早就等在木亭里,看到宫宿时她笑着打招唿,宫宿一言不发坐下,面无表情问:「什么事?」
司娉宸不介意他的冷脸,撑着侧脸眨眼望他:「我让你见傀儡王,你帮我件事。」
宫宿沉默片刻,点头:「好。」
他答应得这么直接,反倒让司娉宸好奇:「什么都可以?」
除了他的四个傀儡,宫宿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能让对方惦记的,况且她还认识许多红级学生,比自己厉害的多得是。
也就只有禁地试炼和小术生境的涵虚泽。
这么一想,基本能猜测出她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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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宿没说话,司娉宸就自然将话题带下去:「我需要你带我去涵虚泽。」
「我进不去小术生境。」宫宿简洁道。
这个问题司娉宸想过:「这个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将我们带入涵虚泽。」
宫宿没有意见,沉默片刻,还是问:「你要进大术生境做什么?」
司娉宸只说:「找东西。」
这么说就是没有细说的打算,宫宿点头没再问,只是说起了另一个问题:「涵虚泽到大术生境其他地方,需要外面有人接应。」
涵虚泽在大术生境中是个很奇特的地方,这里无法使用气,从哪里进来的,到了时间就会将人送出去。
如果不用其他方法出涵虚泽,还是会回到小术生境中,根本没用。
听他这么说,司娉宸问:「除了这个,你还知道什么?」
宫宿转了转漆黑眼珠,慢吞吞吐出条件:「让我多见几次傀儡王。」
司娉宸:「几次?」
宫宿不知道她有什么办法能召出傀儡王,思索着太多不太可能,太少又有点亏,勉强道:「三次。」
司娉宸蹙了下眉,似有些为难,好半晌才点头:「也行,但你知道的都得说出来。」
宫宿眼前一亮,生怕她反悔,说话的语速都快了不少:「大术生境和小术生境都有通向涵虚泽的入口,涵虚泽下有个大型的反向传送阵,到了指定时间就会触发,将人反送回来。」
「有种方法能选择反向传送阵的出口,」宫宿说,「只要涵虚泽内的人站在反向传送阵阵眼处,外面的人激活出口阵法,就能被传送到出口阵法。」
涵虚泽的事情是他为了找到混木修好傀儡,花了钱找百闻问到的,虽然贵了些,但提供的信息很全面,也算花得值。
司娉宸沉眉思索,就是说想要进入大术生境,必须有人在大术生境中激活阵法,才能将人从涵虚泽传送到大术生境的其他地方。
达奚理不行,取陌水这事和单明游有关,不确定达奚理对单明游的态度,最好不能让他知道。
前段时间达奚薇在准备升级,不知道能否赶在大术生境前。
但达奚薇和达奚理的关系,很难保证她不会说。
谈千响是常殊云的人,也不行。
司娉宸将自己认识的能进入大术生境的人想了个遍,发现多多少少都跟达奚理沾了边。
宫宿突然说:「有一个人,他会出现在大术生境中。」
司娉宸抬眼望过来,他伸出一根手指,面不改色道:「再加一次。」
司娉宸:「……」
实不相瞒,我怕你到时候都不想看到傀儡王。
司娉宸:「看你这么帮忙的份上,两次。」
宫宿木着脸扯了下嘴角,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关鸿。」
他说:「刑在郭说他找了个差事,在大术生境里看守昏死过去的学生。」
大术生境面向蓝级和红级学生,和小术生境类似,是十分受学生喜欢的试炼。
里面东西多,挣学分的机会也多,这就导致大部分高级学生都参加大术生境,帮教习维持秩序的人就少了,偏偏这些还不能交给红级以下的学生,所以教习非常忙。
而一些没什么危险、对修为也没什么要求的事情,就适合给低年级学生做。
关鸿一直在书院各种地方打工,话不多,但人很勤奋,在有些教习面前留了印象,于是捡到这么一个差事。
司娉宸对这个男生有点印象,性格很腼腆,缺钱缺学分,是个好收买的对象。
有了合适人选后,司娉宸对宫宿道:「明天等我消息,我带你去见傀儡王。」
剩下的两个人就好处理了。
刚下课的褚春渡和褚孤舟正在跟一个绿裙女孩聊天,走得近了司娉宸就听到褚孤舟问:「昨天我们说好今天一起吃午饭,你喜欢吃什么?」
绿裙女孩狐疑瞥了眼褚孤舟,一脸「休想瞒我」的表情转向褚春渡:「你是褚孤舟对不对,你又在跟我玩『猜猜』游戏!」
褚孤舟嘆了声:「黄樱,你好歹说对一次啊!」
黄樱仍旧坚持自己的观点,对褚孤舟道:「你在迷惑我,你肯定是褚春渡!」
恰巧见到路边的司娉宸,褚孤舟朝她走来两步,问:「我是谁?」
褚春渡也过来:「我是谁?」
司娉宸指褚孤舟,「弟弟,」又指褚春渡,「哥哥。」
褚孤舟扭头望向黄樱:「你真的猜错了。」
黄樱疑惑地左右看看,又好奇问司娉宸:「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司娉宸笑得狡黠:「秘密哦!」
「好吧。」黄樱摸了下鼻子,见几人似乎有事要聊,便打个招唿走了。
司娉宸没有多寒暄,朝双胞胎笑得无害,直接道:「我们做个交易。」
话里话外没给人拒绝的权力。
褚孤舟:「……」如果我说不,会给我留全尸吗?
褚春渡默了下,问:「什么交易?」
司娉宸低声道:「我让你们进大术生境,你们帮我找个地方。」
褚孤舟萎靡的神情一亮:「果真?」
褚春渡直接答应:「可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10 21:07:13~2023-03-11 20:5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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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亲爱的敏德 2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转修
褚孤舟的血脉神技·飞禽走兽十分适合探路, 能最快找到东南岭,司娉宸的目标只有陌水,并不打算在大术生境中多待。
大术生境之所以限制红级和蓝级学生, 是因为里面的危险程度比小术生境高出数倍, 偷偷进去还没有护心珠,只能选择这种方式走捷径。
第二天司娉宸叫上三人去三千微尘里。
大术生境开放在即,谷梁楼和谈千响找司娉宸的次数少了,达奚理也有事情忙, 倒是有了机会避开他们。
褚孤舟见到宫宿往三千广场去,跑过去自来熟地搭上他的肩,笑着说:「我就说我们缘分不浅!」
宫宿今天心情好,难得回了他:「我来见傀儡王。」
褚孤舟挑眉望向等人的司娉宸:「傀儡王?」
褚春渡也望过来,他们俩一个御物一个御兽,不常来三千微尘里, 加上傀儡王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流传范围小, 此时两人一脸茫然。
司娉宸面不改色点头:「大术生境里危险重重,非正常进入的学生没有护心珠, 无形中增加了危险。」
她循循善诱道:「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们需要加强默契提升能力,十几天后大术生境开放, 为了快速增加实力, 我寻到办法召唤出傀儡王,只是要辛苦点。」
她长得好看,笑起来也明媚动人, 语调更是柔软的, 让人下意识忘了禁地里满脸杀意的样子。
最开心的要数宫宿了。
辛苦这种事情不存在的, 修炼哪有不辛苦的!
宫宿答应得果决:「没问题。」
褚春渡也没感觉哪里有问题,和褚孤舟一同点头。
司娉宸拿着换好的开阵玉符往最近的大门走,笑着提醒他们:「一进去要先跑。」
几人没明白这话的意思,没多想,一步踏入,下秒,三千齐齐从门里飞出,脸上的错愕压都没压住。
司娉宸御风落地,朝几人走去,低头嘆息:「不是说了要跑?」
宫宿还没从庞然大物中回过神来。
褚孤舟和褚春渡一模一样的目瞪口呆望过来,连话都忘了说。
宫宿反应过来后神色激动,面上还是僵硬的,但眼神透着热意,和看到尸鬼时一样。
褚春渡从地上爬起来,低头思索方才司娉宸说的话,她说了有傀儡王,也说了要跑,还说了会辛苦点,好像该说的她都说了,又好像不太对劲。
褚孤舟则直接跳起来:「那是个什么东西?!」
宫宿接话:「傀儡王。」
褚孤舟抓着头髮暴躁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转向司娉宸:「接下来我们一直要面对这么个东西?」
宫宿纠正:「傀儡王。」
褚孤舟抓狂:「我知道它是傀儡王!」
司娉宸神情自若点头:「对呀,不然你们怎么进步?」
褚孤舟:「……」
这不是进步,这是要我命啊!
褚孤舟反抗无效,褚春渡觉得对又觉得哪里不对,再次跟着进了三千阵界。
宫宿高兴得一进去就奔向傀儡王。
如此几次之后,他们彻底知道「一进去要先跑」的意思。
相较谷梁楼和达奚理,他们遇上傀儡王完全没有正面刚的实力,一进去只能疯狂逃窜。
褚孤舟几次之后察觉出了傀儡王的目标是司娉宸,于是避着她走,偏偏司娉宸老是往他身边躲,连带着他也一同被追。
四人在阵界中逃了一天,日暮时都精疲力竭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就连最开始兴奋着要奔向傀儡王的宫宿都垂头不语。
司娉宸算是几人中状态最好的,她抬手将歪掉的髮钗扶正,朝几人道:「先回宿楼洗漱番,晚上吃饭我请客。」
她整理好髮型,低头整理了下衣裙,然后抬首敲了敲腰间墨玉:「晚上联繫。」
褚孤舟整个脑袋搭在褚春渡肩膀上,有气无力道:「她到底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神通?」
看着消失在人群林木中的清丽身影,褚春渡却笑道:「说明我们选择没错。」
褚孤舟来了点精神,抬手捏手腕胳膊,龇牙笑了声:「行吧,还能怎么办,只能认了。」
宫宿对两人聊天内容不感兴趣,直接朝三千微尘里外走去。
司娉宸回宿楼时谷梁栀也在,她正蹲在院子里给药草除草,肩膀一耸一耸的,听到动静望过来,满脸泪花。
司娉宸没法当做看不到,只得上前,也蹲在药草前,柔声问她:「被常师姐骂了?」
谷梁栀呜呜哭出声,一边抹眼泪一边哭,另一只手还不忘拔杂草:「我好累啊!」
她哽咽说:「我三天……只睡了两个时辰,今天来了个病人……呜……常师姐说……晚上要定时看病人状态……呜呜……我又睡不了了……」
在司娉宸柔和的目光中,她再也憋不住委屈,哭得好大声:「我真的好想睡觉……呜……」
医术学生光上课没用,大部分都要待在医馆药田中学习,再就是术绍岐黄林中试炼,医术知识多也杂,人体构造、病理状态、药性搭配,要记得东西多,还要花时间琢磨自己的灵技。
师姐师兄们可以找低年级学生做琐碎的事情,但低年级就要慢慢熬过这个过程,有很多学生坚持不下去,修医术到一半就转行修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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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物中细分两支,拟兽和拟植,拟兽是模拟动物,是主流的一种修行方向,拟植便是模拟植物或其习性,比如藤蔓、吞噬、毒气或幻术。
很少会有修士单独修拟植,大都是医术弟子转修或者辅修。
看着她将自己脸抹成一只大花脸,司娉宸好笑道:「那你不想修医术了?」
谷梁栀只觉得自己要累死了,还管他什么医术不医术的,哭着愤愤道:「不修!我不修了!我连药田都买不起还修什么修!大不了转拟物,和我同期的好多新生都转了,我也要转!」
司娉宸目光落在她还在拔药草的手上,笑着说:「那今晚你别去医馆了,我帮你同常师姐说。」
谷梁栀抹着眼泪懵了下:「说什么?」
司娉宸两手交叠放在膝上,下巴搁在上面歪了下,笑得温柔:「说你要转修拟物啊!这种情况常师姐应该见得多了,经验丰富,说不定还能给你建议。」
谷梁栀哽了哽,吸吸鼻子犹豫道:「不……不太好吧,常师姐教了我那么久……」
司娉宸满脸都是「我理解你」的神情:「你若不想学,再待下去才是辜负常师姐,早点说清楚双方都轻松,没关系,晚上我有时间,你这么难过,我肯定得帮你呀!」
她目光温和平静,语气体贴,让谷梁栀说不出拒绝的话。
司娉宸不等她反应过来,起身道:「我先回房,你好好睡一觉,醒来这些不开心的事就没了。」
谷梁栀呆呆看她回房了。
等司娉宸洗完澡出来时,谷梁栀已经不在院外了,像是真的回房睡觉了。
她给自己倒杯水,一边喝一边给其他三人发信息,然后往四号膳堂去。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小道上石灯点缀着花树草木,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有学生图捷径穿过草木,惊飞夜间草丛里的萤虫,暗色里星星点点,和灯光星辰交相辉映。
膳堂里瀰漫着食物的香气,这是仍旧有不少学生进出,司娉宸点了不少菜,上菜需要时间,她边等待边玩通天玉。
膳堂门口传来一阵躁动,她抬头望了眼,瞧见几名男子众星捧月般围绕一娇媚女子,正在往这边来。
女子生得花容月貌,行动间柔媚娇艷,正是让常殊云大为吃醋的伊拂色。
几人的声音动作不小,惹得膳堂里的人纷纷看来。
司娉宸低头给三人发消息:「菜好了,快来。」
宫宿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好踏入膳堂,一眼就看到司娉宸,不过片刻,褚孤舟一边回到了一边进来,褚春渡在他身后慢悠悠走进来。
人到齐后都没有客气的意思,直接吃起来。
褚孤舟吃一口就忍不住往旁边瞥去,小声说:「那个是伊拂色啊!」
「嗯?」司娉宸正在吃饭,咽下去了才问,「对,怎么了?」
宫宿从饭碗中抬头看了眼,又低头继续吃。
褚春渡想了想,解释道:「她在御物学生之间挺有名的。」
褚孤舟压低声音同几人八卦:「听说整个课堂的男生因她大打出手。」
这件事褚春渡知道更多些。
两人虽然时常形影不离,但修行方向不同,褚孤舟御兽,经常野林郊外跑,也会去教习的院子了解动物习性,褚春渡御物,时常要跟自己的器物建立连接,培养器灵。
褚春渡和其他学生相处时听过不少,他说:「伊拂色因为神技,不管走到哪里都会不自觉吸引人目光,也总有人在她面前献殷情。」
说到这里,几人往斜侧方瞥了瞥,似是被人逗笑了,伊拂色单手撑着侧脸妩媚轻笑,叫围着她说话的几个男生静了片刻。
褚春渡声音压了下:「一次课堂上,两个男生为了坐在她旁边争执,她随口说谁打赢就让谁坐附近,然后整个学堂的男生都打起来了。教习来的时候气疯了,再也不让她上他的课。」
褚孤舟补充:「参与打架的还有女生。」
宫宿对这种事情不怎么感兴趣,只低头吃饭。
司娉宸嚼着菜咽下去,难怪达奚理说男子女子都会受她影响,她喝了口水,好奇问:「没有办法抵抗吗?」
「有!」褚孤舟说,「幻毒知道吧?」
司娉宸点头,不仅知道,她还用过几次。
褚孤舟说:「幻毒可以让修士生出幻觉,医术中有幻术,所以他们会做抗幻训练,术绍岐黄林中就有一项是这种训练,但大部分人坚持不下去。」
褚春渡补充说:「对于意志力强大的人不太难,可对于意志力一般的人来说,太过痛苦了。」
司娉宸夹起一块肉放嘴里,含煳问:「你们试过?」
两人对视一眼,一副再也不想提的样子。
褚孤舟总结道:「所以真正能抵抗她神技影响的,只有意志力强的人。」
「小朋友们倒是挺了解我啊!」
司娉宸喝水的动作一顿,放下水杯朝侧面望去,伊拂色带着六七个男生站在他们五步外,显然将他们方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褚孤舟和褚春渡两人立马埋头吃饭,装作不知道,宫宿压根就不理。
司娉宸友好地朝对方眨眨眼:「其实还不是很了解,所以才想更了解一点。」
她说这话时水眸盈盈,泛着柔软的笑意,看着十分无害。
双胞胎一脸惊恐从饭碗里抬头看她,还了解?你想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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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宿则抬眼一瞬,又低头吃饭,这不动如山的态度,连带着两人都忍不住瞥向他。
有点意思。
伊拂色慵懒一笑,缓步走来,行动间媚态如风,靠近杏眸单纯的司娉宸,抬手摸上她的脸,纤纤玉手在白嫩肌肤上划了划,呵气如兰道:「小姑娘,想了解我什么?姐姐告诉你。」
温凉如玉的手指从脸颊移至额头,帮她拨弄了下额发,被司娉宸伸手握住拿下来,她认真问:「师姐,如何才能不受你影响?」
伊拂色顺势收了手,轻轻搭在胳膊上,凑近她时一阵香风袭来,笑着说:「就如你们所言,意志力强大就能不受影响。」
这还是未施展神技,无意中露出的媚态就能攫住人心神,若真的施展神技,恐怕能直接控制人了。
看着神色清明的女孩,伊拂色轻笑一声,夸赞道:「小姑娘,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这话,司娉宸才转身望向褚孤舟几人,却见褚孤舟两眼直勾勾盯着伊拂色,褚春渡也面红耳赤移不开视线,就连宫宿僵硬的脸上也泛了丝红润。
伊拂色身后的男人神色越发沉迷,仿佛陷入某种粉色梦境中,连嘴都合不拢。
司娉宸:「……」
这个时候再装是不是晚了点?
她笑着说:「师姐,我是司娉宸。」
伊拂色直起身,笑眯着眼,跟只修行了千年的狐狸精,没有一处不在散发诱惑:「哦,傀儡王就是你开出的。」
司娉宸略显惊讶:「师姐知道我?」
伊拂色摇头:「不知道。」
司娉宸记得谈千响似乎跟伊拂色关系不错,她不再聊这些,指指身侧的人:「师姐有办法让他们恢復正常吗?」
伊拂色有些无趣地耸肩:「过段时间就好。」
然后兴然道:「妹妹,无聊了来找姐姐玩啊,想玩男人还是女人,姐姐都满足你。」
司娉宸露出吓到的神色,摇头说:「不行,我师兄会生气的。」
伊拂色瞥她一眼:「你师兄喜欢你?」
司娉宸茫然眨眼。
伊拂色又问:「还是你喜欢你师兄?」
司娉宸连忙摇头。
伊拂色嗤笑一声:「那你玩男人还是玩女人,关他什么事?」
司娉宸对着她傻笑:「那也不行呀。」
她翻了个好看的白眼,不想跟司娉宸聊了,施施然离开,身后的六七个男子笑呵呵跟上。
褚孤舟也要跟着一起走,司娉宸对还算清醒的宫宿道:「压着他们俩。」
宫宿起身一手反扣一人脖子,双胞胎在窒息中终于恢復正常,拍着宫宿的手让他放开,想起自己的丢脸行为纷纷埋碗里。
好半晌褚孤舟才从饭碗里抬头,纳闷问她:「你怎么不受影响?」
司娉宸吃得差不多了,正在喝水,闻言笑着说:「因为我是个意志力强大的人啊。」
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起身整了下裙摆,道:「明天上午我有课,下午在三千碰面。」
司娉宸并没有回宿楼,而是去了医馆,路上她的通天玉亮了,是谷梁栀发过来的,她瞥了眼没回。
夜幕下的医馆在昏暗沉沉的药田前显得明亮,沿着路边石灯走进去,此时的医馆沉寂了许多,病患差不多休息了,医术学生要么埋头背药理药性,要么低头打瞌睡。
她进来时有白衣学生过来问她哪里受伤了,司娉宸只说找常师姐,对方帮她指路完回去继续抱着厚厚的大书埋头记。
医馆二楼的走道冗长,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头顶白亮的石灯,偶尔会从走道房间内传来一两声痛吟或者药瓶碰撞的声响。
司娉宸敲了门在一旁乖巧等待,开门的却是谈千响,里面传来常殊云问话:「谁来了?」
她眨眨眼,目光不自觉在谈千响的唇上扫了圈,又若无其事移开,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我打扰你们了吗?」
谈千响捏着沾了墨迹的袖子让她进来,笑着说:「怎么会,你找常师姐有事,需要我迴避吗?」
司娉宸还没说话,就见一只药瓶被用力掷来,在即将砸中谈千响脑袋时被反应极快接住,他没什么脾气似的过去将药瓶放好,柔声喊她:「阿殊。」
常殊云不爽看他一眼,还是没计较称唿的事,转向司娉宸:「找我什么事?」
谈千响走去一旁的桌子坐下,捏起袖子提笔润墨,开始沉心作画,常殊云身前的桌子也摆满了各种药剂瓶罐,看得出来两人是在为大术生境做准备。
……
谷梁栀在床上根本就睡不着,她很困,甚至觉得自己一闭眼就能昏睡过去,可一想到常师姐对她露出失望神情,以后也不能种药背书,就怎么也睡不下去。
她虽是北陵公主,可修炼资质很差,父皇母后对她很好,从小也没人要求她要如何刻苦修炼,这次来浮郄书院是她自己强求的。
修医很苦,祖姑母也同她说过,从生到死,病痛折磨,无能为力,这些会伴随着她一生,但她还是选择这条路。
一想到从前背的药典以后都用不上,见到朋友受伤也无法帮忙,刚才还压在心上的痛苦变得微弱起来。
常师姐虽然脾气不好,也总是骂她,可不管她犯了多少次错误都会耐着性子纠正,还有病患,他们也会对她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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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她连忙问司娉宸到哪里了。
没有回。
会不会已经和常师姐说转修的事情了?
谷梁栀立马就睡不下去了,匆匆忙忙穿了衣裳往医馆跑。
医馆二楼房间里,司娉宸站在桌前看常殊云熟练挑拣药剂搭配,瞧出她有兴趣,偶尔说上一句给她解释一两。
司娉宸听得一知半解,便会问上两句,常殊云听到这么低级的问题忍不住暴躁:「你没上过医术课?」
司娉宸伸出小指,露出最上面的一小截:「一点点。」
常殊云:「……」
她就不说了,什么都不知道说了也是浪费口舌。
谈千响听见她们说话,好笑地摇头,继续垂眸作画,忽然「嘭」的一声,惊得他手抖了下,白纸墨色废了。
揉了纸正准备说话,就听到哭得特别惨的女声呜咽着说:「我后悔了!」
谷梁栀推门就瞧见司娉宸安静站在常殊云身旁,一看就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她很后悔。
特别特别后悔。
「常师姐!我错了!」谷梁栀哭得直抽抽,「我不该在心里骂你,常师姐明明那么耐心教我,我还想转修,呜呜呜,我错了!我不转修了!」
常殊云一手捏爆掌心的药管,冷声问:「你打算转哪里去?」
谈千响过来帮她拿掉碎掉的药管,摊开她的手检查了下,好在还知道用气护住手,没伤着。
司娉宸杏眸带了点笑意,没说话。
谷梁栀已经哭傻了,噎着小心问:「拟物术,我不转了,不转了可不可以?」
常殊云活动了下十指,越过桌子往外走,直接气笑了。
「我天天跟教小屁孩似的,你哪里不会我一条一条教你,你说要转修?前脚说了后脚忘,老娘跟你一遍一遍重复,你再说一遍你要转修?药典背了后面忘前面,老娘不陪千响抽空给你抽查,你告诉我你要转修?」
她伸出食指一下一下戳谷梁栀额心,阴着脸说:「来,再跟我说一遍
丽嘉
,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谷梁楼求生欲爆发,大声喊出这句话。
她缩着脖子不敢挣扎,任由常殊云戳得她脑袋一下一下后仰,心中忐忑下刻会不会伸出利刺戳破她脑袋。
眼见谷梁栀的额心都被戳红了,谈千响上前拉下常殊云的手,帮她揉着指头,有些好笑地问谷梁栀:「刚才司师妹说你要请假休息,怎么突然就要转修了?」
谷梁栀朝司娉宸眨眼,忽然哇地哭出来,过来抱住她:「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司娉宸轻摸她的头,一下一下的,安抚哭成孩子的谷梁栀,另一边,谈千响也低声安抚着常殊云的怒气,柔声细语和抽噎声交织在一起。
最后在常殊云的怒视中,谷梁栀拉着司娉宸战战兢兢离开。
到了宿楼,谷梁栀激动又后怕地描述自己的心路歷程,司娉宸看她兴奋过后眼皮直打架,催着她去睡觉。
司娉宸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试图休息,可大脑并不会如她所愿放松下来,闭目片刻,她还是起身前往三千微尘里。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司娉宸才带着沉重和疲倦走出三千广场,回宿楼躺着睡了会儿。
大术生境开放前的这段时间,司娉宸就在教楼和三千微尘里来回往返,褚孤舟三人每天在阵界被追得跑不动了,她倒好,前脚对他们说回去休息,后脚就跑去三千。
这不要命的架势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褚孤舟终于相信司娉宸说的「她是意志力强大的人」,毕竟哪个人能做到连觉都不睡,天天在阵界把自己往死里练。
直到最后几天,司娉宸将自己搞气逆了,去医馆的路上遇见达奚理,才终止这种近乎自残的行为。
她被勒令哪里都不许去,躺在床上看谷梁栀给自己涂药绑药布,还一边听谷梁栀训斥:「哪有你这样的?我回来不见你人走的时候也不见你人,你都不睡觉吗?」
达奚理在门外冷笑:「她是觉得自己成圣了不用睡觉。」
司娉宸就好奇问:「圣者可以不用睡觉吗?那吃饭呢?」
直接将达奚理气走了。
待到谷梁栀将她身上的细小伤口处理好,她低头系裙子时忽然问:「宫宿说有东西落在关鸿那里了,之前还在三千看到他,最近怎么都碰不上了。」
她抬眸疑惑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谷梁栀正在低头收拾东西,闻言摇头,掏出通天玉直接问关鸿,过了会儿她说:「说是在帮安教习照护花田。」
司娉宸笑着点头:「嗯嗯,我跟宫宿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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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我等你……
司娉宸原本想要趁着达奚理不在偷偷熘出医馆, 却被出来拿药的谷梁栀看到,将人硬塞到病房里,还上去找达奚理告了一通。
最后达奚理将商量的地方落在她病房里。
谈千响和常殊云都在。
司娉宸趴在床上, 脑袋蒙在被子里假装自己不在, 被达奚理掀开一角,轻笑问她:「不怕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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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扭头朝三人望去,抿抿唇道:「秘密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常殊云就转头和谈千响低声笑说:「和你一样可爱。」
谈千响道:「司师妹是很可爱。」
达奚理朝他们瞥了眼, 快速进入正题:「大术生境十五天,前十天帮你们拿东西找灵技。」
「剩下五天,你时间够?」常殊云慢悠悠说着,低头玩谈千响的手,觉得有点瘦,拿自己的手跟他的比, 然后被谈千响笑着十指相扣了。
达奚理见他们俩这样腻歪, 皮笑肉不笑道:「够, 怎么不够。」
听这语气,常殊云终于愿意抬眼望他, 觉得他脾气真是莫名,于是转向睁眼好奇望他们的司娉宸:「你师兄个性这么怪,你受得了?」
司娉宸朝达奚理瞄了眼, 见他面色冷冷的, 立即道:「怎么会?师兄人很好的!」
达奚理呵笑了声,不知道是认同还是否认。
谈千响扣着常殊云的手紧了紧,笑得温顺:「还是谈正事吧。」
常殊云就对达奚理说:「行, 那就按你说的, 前十天帮千响拿寒墨和灵技, 剩下的你自己搞定。」
剩下的他们又细细敲定了下计划,提到谷梁楼和蓝松筠他们,常殊云道:「避着他们走吧,跟他们打浪费时间,回头我探探他们的口风。」
想到什么她又问:「卫辞那边你怎么说?」
常殊云提到这个时余光扫了眼司娉宸,见她懵懂茫然,显然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心里不由感嘆,果然,像他们这样的强者,都是喜欢单纯可爱的。
达奚理没多解释,只说:「他有任务。」
说到此,差不多商讨完毕,常殊云和谈千响出去,只剩两人。
达奚理懒散靠着椅背,低头髮信息,没什么情绪问她:「又睡不着?」
司娉宸从床上坐起,抬手梳理了下凌乱的头髮,袖口垂下时露出玉白手腕上的新药布。
她嗓音温软道:「习惯了,正好,还比旁人多了许多时间修炼。」
「我修炼本来就晚,从前的十六年只知吃喝玩乐,现在像是要补回来一样,将以前没尝过的苦和痛都一一尝个遍。」
达奚理滑动的手指顿了下,也没看她,问:「害怕吗?」
司娉宸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被亲人抛弃,只身一人,害怕吗?
中了毒药,记忆蒙蔽,只身前往,走向不归路,害怕吗?
她坐在床上低头玩裙子上的流苏吊坠,躲避傀儡王逃跑时挂在树上了,只剩半截坠子。
对着半只坠子发了会儿呆,她轻轻摇头,嗓音还是柔软的:「我觉得很安心。」
不用再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也不用赌那些她觉得靠不住的感情。
她能自己去做,这足以让她有勇气去做任何事。
达奚理抬眼看她一眼,少女脸上带着丝明媚又内敛的笑,和从前弱弱的,怯怯的不一样,从内而外散发出光芒,越发引人瞩目。
半晌,他低头继续发消息,只简洁嗯一声,不再说其他。
司娉宸却期期艾艾开口:「师兄,我可不可以……」
「不要想。」达奚理直接拒绝。
司娉宸睁大眼:「可是我还没说我想做什么呀!」
达奚理冷眼朝她瞥去:「不管什么理由,离开医馆,想都不要想。」
司娉宸顿时哑声,默默躺在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达奚理舒展长腿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低低笑出声。
司娉宸就这么被按在床上躺了两天,吃饭也是打包过来,达奚理一整天坐在病房处理消息,有事忙就会让谷梁栀盯着,总之,就算躺在床上干瞪眼也不放她出去。
褚孤舟还以为她怎么了,急急忙忙要过来看她,被司娉宸按住了。
好在大术生境前一天,司娉宸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再躺下去,常殊云也要心生不满了。
大术生境一开,马上就会有大量病患入住,司娉宸那点伤四捨五入,约等于痊癒。
得了准许司娉宸立马离开医馆,回宿楼洗漱一番后,找到安教习的住处。
安驿住在半山腰,据说占据了小座山头的药田作为自己的花田,偏偏自己养不活,就请来医术学生帮他料理,因为最近天气干燥,需要每日定时降雨,这才让关鸿来。
还未靠近便有熟悉的清雅香气袭来。
司娉宸驻足停留片刻,确实是熟悉的花香。
她提前打听了关鸿的打工时间,在山门口没等多久就看到对方下来,一身白衣染上紫色,斑驳混杂,像是随意涂抹的画。
见到司娉宸,关鸿怔了下,又回头望了下身后,下来的速度慢了不少,却还是走到她身旁,一脸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唿的犹豫。
司娉宸主动道:「我就是来找你的。」
然后奇怪看他的衣裳,好奇问:「这是?」
关鸿指了指身后,说:「安教习的花,侍弄时沾上的。」
「紫色,鸢尾花吗?」司娉宸问。
聊到这个话题,他放松了些,笑着点头:「嗯,很漂亮,一大片药田里全是鸢尾花。」
他低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以前我还觉得,安教习那样的人不可能养花,是我思想太狭隘了。」
司娉宸也说:「对啊,我也好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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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带着他往山下走,一下子聊安教习,一下子聊鸢尾花,最终转到目的上:「我想请你帮个忙。」
关鸿点头:「你说。」
司娉宸站定,认真注视他,关鸿也跟着停下脚步,意识到是个严重的事情,面上严肃起来。
「在大术生境中帮我激活传送阵。」司娉宸道。
关鸿停滞片刻才理解这话的意思,连忙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能这么做。」
收到拒绝,少女一点点垂下脑袋,连头上的髮丝都低落下来,看着伤心又难过。
少女声音带着哽咽,又强行忍住着说:「我……我亲人快要死了,我好不容易才打探到,大术生境里有东西可以救她,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司娉宸抬头时眼眸雾水朦胧,鼻头微红,难过道:「我只剩这么一个待我好的亲人了,她若是死了……」
「你真的不能帮我吗?」女孩仰头露出期盼的神情,「只要你激活阵法就好了,我绝对不会外说,也不会让你白帮忙,钱和学分我都有!」
关鸿为难着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可是……可是……」地犹豫,但对上少女可怜的面容,又觉得自己应该答应。
好半晌,他低低说:「那……好吧。」
司娉宸抬起袖子擦眼,满脸高兴道:「真的吗?你真的是太好了!」
关鸿腼腆地摇头,然后被司娉宸拉着去膳堂,说什么都要请他吃饭,又拉上宫宿,等吃完饭,司娉宸找到一处无人之地,朝宫宿道:「大术生境里传送阵的位置,你来说。」
宫宿沉默半晌,开口:「我不知道。」
司娉宸笑得和善:「你说什么?」
突然就不敢开口了。
宫宿低头盯着桌子发呆,对司娉宸的目光视而不见。
关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由问了句:「是什么传送阵?」
想了想,司娉宸将涵虚泽的事情同他说,然后就听他小声说:「这个,我好像知道。」
宫宿抬头望他,司娉宸也忍不住惊讶。
关鸿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打工时会遇到很多师兄师姐,他们经常随口说一句,我就记住了。」
司娉宸让他说清地点,匹对了下,发现和褚孤舟找来的粗略地图基本能对上,稍稍思索片刻,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赶到涵虚泽阵眼处,收到消息你就激活对应阵法。」
司娉宸将激活阵法的要点跟他解释,关鸿点头一一记下。
最后,司娉宸感激地嘆了声:「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关鸿低头摸鼻子:「这不是什么大事,能帮到你就好。」
旁观者宫宿瞥到腼腆害羞的关鸿,又看了眼面露感激的司娉宸,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但没他什么事,就默默低下头不想。
大术生境开启的这天,书院十分热闹,许多低年级的学生也跑来看热闹。
原本应该出现在大术生境入口的达奚理将司娉宸堵在宿楼门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紫色药丸递过来。
司娉宸平静地盯着药丸片刻,刚要接过,被达奚理躲开,她不解望过来,达奚理朝她嘴唇示意:「我来。」
这是被她上次偷偷藏药的行为给气到了。
司娉宸顺从张嘴,达奚理放进她嘴里,看着她咽下去才放下心来,神态也轻松许多,朝她意味不明轻笑道:「再等等。」
等什么?等多久?他都没说,只抬手揉了下她的发,转身离开。
司娉宸不再多想,在通天玉上通知另外三人,继续在三千集合。
大术生境试炼时间十五天,东南岭在中段,他们得等大部分人都过了才能进入,不然只有被红级蓝级学生炮轰的下场。
现在基础课也结束了,于是四人在三千阵界中被傀儡王追着跑了八天,就连做梦也在疯狂逃。
大术生境过去一半,褚孤舟几人终于从傀儡王的魔爪下解放了,褚孤舟长长松了口气,褚春渡和宫宿也有那么一丝解放的神情。
之前跟司娉宸讨价还价的宫宿绝口不提曾经惦记傀儡王的事情,兢兢业业将司娉宸给他分配的工作做好,只希望这次之后,他能研究正常傀儡。
能力有限,傀儡王的事情,交给以后的他来研究。
此时有许多高年级学生被淘汰出局,大术生境比小术生境要更激烈,设置陷阱阻碍的人没有丝毫留情,几乎都是针对七八境修士,学生之间也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大面积的射杀灵技层出不穷,出口广场一样伤口的学生一批一批送出。
八天时间过去,大术生境里只剩五分之一的学生。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术生境上,小术生境倒是无人关注。
趁着夜色,司娉宸几人来到九回山入口。
头顶碎星微弱,暗夜的笼罩下,九回山仿佛夜幕之下的黑色怪兽,面露狰狞地盘踞在大地上。
入口山洞间有低矮草丛,偶尔几颗萤虫缓慢飞舞。
褚孤舟看着黑洞洞的入口,忍不住问司娉宸:「你真的有把握能通过『身临其境』?」
小术生境未开放,虽然最外围没有人看守,也没阻碍不让人进去,但「身临其境」本身就是一道防御。
此时的「身临其境」并不温和。
若说上次他们通过小术生境进入的「身临其境」是一只温顺的大狗,目的只在让你认清自己,接受自己,那么此刻的「身临其境」就是一只疯狗,逮谁咬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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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会用你最恐惧的东西折磨你,超越一个人忍受极限,不断重复,直至你崩溃绝望。
总有人想通过邪门歪道走捷径,曾经有不少学生在小术生境未开放之时偷偷进去,却被「身临其境」吞噬,出来后疯了傻了自杀的比比皆是。
书院为了警醒学生,每出一次这种事情就通报一次,以至于后面都没人敢私闯了。
司娉宸仰头望向洞口,黑眸微亮:「试试就知道了。」
三人齐刷刷望过来:「!!!」
这种时候,你跟我说试试?
褚孤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司娉宸身后仿佛有眼睛般,柔声说:「会死哦!」
褚孤舟脚步微顿,就见司娉宸朝三人望来,此时明月露出云层,月华大盛,少女玉白沉静的脸颊仿佛在发光。
她的笑很轻,却明亮耀眼:「差点忘了说,方才我见到教习往这边来,不确定是不是来小术生境,若是知道有人闯小术生境,会死的吧!」
这是威胁吧?是吧?是吧?
褚孤舟默默收回自己的脚,褚春渡咽了咽口水,有点想不起来他当时为什么会答应对方。
宫宿……宫宿没反应。
司娉宸抬手拂了下发上银钗,温软道:「不要害怕呀,傀儡王我们都打过了,到了这里,我不会让你们死。」
眼前少女看着温柔,说话也软软的,还做出直接带他们直接闯「身临其境」的事,让人觉得柔弱,不可信也不可靠,但说出「我不会让你们死」时,却又很让人有信服力。
到了这里,想撤退也不可能了。
司娉宸第一个进入黑黝黝的洞口,宫宿没怎么犹豫跟着进去了,褚孤舟和褚春渡对视一眼,深吸口气跟上去。
……
从苗先生那里回来,看到纸条的那刻,司娉宸知道能击溃她的是什么。
所以进入「身临其境」前,她在心里做足了准备。
可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少年模样的晏平乐蹲在她身前,手里握着一只精緻的绣鞋,等了会儿没见她有反应,黑白分明的眼珠不解朝她望来。
一片黑寂森冷中忽然燃着点点星火,火光连成一片,将他们包围在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在燃烧,细小的火爆声响起,灼热扑面而来。
少年身上的黑衣濡湿,紧紧贴在背上,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黑血一颗颗低落,在碧绿的草叶上划出一道痕迹。
唯一干净的手捧着她的绣鞋。
他抿抿唇,难过道:「不要生气。」
他说,不要生气。
司娉宸怔怔看他,那么多次,那么多次,她不去深想,也不回忆,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她只能往前走。
她说:「晏平乐。」
这个名字再次从她嘴里喊出,她忽然就撑不住了,带着哽咽的情绪再也说出不话来。
晏平乐,你还活着吗?
伸手缓慢触上他的脸,一点一点擦拭掉血迹。
冷硬的面容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平缓下来,漆黑眼瞳一眨不眨,只蹲着仰头望她。
晏平乐任由她动作,察觉指尖落在额心不动,他喉结滚了滚,低声说:「鞋。」
说着要低下头帮她穿鞋。
司娉宸沉默地看着他将绣鞋放在草叶上,扣住她脚腕抬起,一只手艰难地帮她穿上。
他正要抬头望她,却被司娉宸一只手按住,轻柔的动作在他发上揉着,像安抚小动物一样。
司娉宸缓声说:「晏平乐。」
晏平乐,你若还活着,不要来找我。
不要再靠近我。
可晏平乐却说:「我等你。」
带着少年嗓音的声音说:「你要来找我,你答应的。」
热风忽然一晃,燃着火星的羽箭带着破空声射来,司娉宸甚至没来得及说话,无数箭雨绕过她穿透黑衣少年。
温热鲜红的血在草叶间积蓄,一点点没过她的鞋面,濡湿了她的脚。
少年无声倒在地上,可声音依旧在她耳边迴响——
你要来找我。
你答应的。
我等你。
我等你……我等你……
司娉宸以为她能面对的,经歷一次的事情再经歷第二次,她觉得她可以做到。
她是这样以为的。
空间重归于黑暗后,一切都处于空洞虚无中,点点的火星要再次浮现,却被骤然降临的黑笼罩。
黑色粘稠如墨,缓慢流动着。
「卧槽,怎么回事?」褚孤舟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连忙点燃火光,却被陡现的风刃吹灭,他瞬间戒备起来,却听到司娉宸冷声道:「不要用火。」
淡淡星光下透出几个黑色的人影。
司娉宸说:「出来。」
褚孤舟不知道怎么回事,摸着他附近的人道:「她在说什么?」
褚春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太对。」
宫宿没什么表情道:「多了个人。」
褚孤舟勾住他身边人的肩膀,奇怪说:「怎么可能多人,我们不就是五……四……」
他浑身僵硬地转头望向自己搂着的人,男子低着头,本就昏暗的视线中越发看不清面容。
「卧槽卧槽!」他一个弹跳飞出十米外,一脸惶恐大喊:「你特么谁啊?」
男子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深吸口气,无语道:「我以为你们有什么办法能进小术生境,结果还是要经过『身临其境』,我差点哭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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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声音,司娉宸沉声道:「孙谙。」
褚孤舟又一步一步走回来,重新燃起火光,这才看清突然出现的男子。
四人警戒盯着孙谙,逐天锥、傀儡、雷线蓄势待发,但孙谙丝毫没有跟人交手的打算,举着两手慢悠悠道:「嗐,我就是凑个热闹。」
他只是凑巧路过,见到这四人朝小术生境来,心里生出了些想法,觉得他们既然有胆量闯,自然是有手段进来,于是等几人进去后也跟了进去。
进是进来了,但他哭得也是真的惨。
他忍不住道:「小术生境有什么好闯的,要进就进大术……生境。」
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视线扫过站在最后的宫宿身上,一拍额头,笑得吊儿郎当:「这不是巧了吗,算上我一个啊!」
上次落入涵虚泽的人中,也有孙谙。
司娉宸黑眸沉沉,映照点点火光,最深处藏着一抹杀意。
褚春渡觉得突如其来的意外不太妙。
褚孤舟不可思议:「做梦吧你!」
然而他的动作让褚孤舟住嘴了。
孙谙笑得特别欠,伸手摸出通天玉,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朝几人晃了晃:「闯小术生境这事,从师兄师姐们的经验来看,被发现基本是有去无回,话说,咱们会不会是个例外啊!」
司娉宸收了雷线,往前走出一步:「可以带上你,但到了大术生境互不干扰。」
「行啊!」他答应得痛快,褚孤舟冷呵:「谁知道你说的话能不能信!」
孙谙收了通天玉,懒懒散散道:「这点你们可真要信我,让别人知道我也跟着闯小术生境,对我有什么好处?没有啊!」
司娉宸不跟他废话,只说:「大术生境前,任何行动听我们的,不然作废。」
孙谙耸耸肩:「行啊,你们不暗中谋杀我就成。」
褚孤舟面色不善瞥他一眼,褚春渡没说什么,他们四人以司娉宸为主,既然她都发话了,也就不再说什么。
孙谙的突然出现虽然麻烦,好在对方真的没有作妖的打算,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态度算不上好,但也算是能走下去。
褚孤舟用御兽打掩护瞒过孙谙,施展血脉神技·飞禽走兽,带着几人在九回山上避过大型野兽,直接走捷径。
小术生境的许多阵法和机关并未激活,加上他们疯狂赶路,穿过四座山头只用了一晚。
孙谙从疾风狼上下来,一路上他累得够呛,瞧见这四人面不改色站在第四座山的入口处,不由抬手摸了下脖子。
太久没动手生疏成这样?不然他的疾风狼怎么都快赶不上这群人了?
这里就是当初他们和鱼幼让打群架时,无意激活传送阵后进入涵虚泽的地方。
宫宿带着四人朝丛林深处走去,将地上凌乱摆放的石头调整布线,不过片刻,空气中的气逐渐往这边聚拢。
宫宿朝几人说:「出来时发消息。」
他们不可能和高年级学生一起出来,这样明白告诉别人他们私闯大术生境了,所以还是要原路返回。
这样一来,小术生境的传送阵也需要有人守着。
司娉宸点头:「最多不会超过两天。」
司娉宸给关鸿发了信息,不过片刻,一行人消失,只留早就跑到阵界外的宫宿一人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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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不要瞒我。
因为提前做的工作很足, 进了涵虚泽后,虽然碰上几波误闯入的高级学生,却也借着茂盛草丛和芦苇躲过正面交锋。
这里无法使用气, 到了这里的学生都各自寻一处互不干扰, 处于和谐相处的状态。
太阳从远处缓缓升起,将天边朝霞染成赤金色。
涵虚泽很大,一眼望去只有浅水泽和碧蓝天空,天与水的界限模煳, 一时无法区分方向。
几人从芦苇中快速穿过,惊起阵阵芦花,轻风柔和,将日光下染了淡淡金色的芦花送到更远处,漫天飘雪般。
孙谙原本就跟着四人赶路累得够呛,偏偏这几人跟打了鸡血不会累一般, 一路上从没说过要休息。
可涵虚泽无法施展御风术, 赶了一段路孙谙就走不动了, 拉着最近的褚孤舟道:「歇……歇歇……」
褚孤舟露出个嫌弃的眼神:「才这么点路你就累了?」
要知道,他们可是在沉重的威压中疯狂逃窜一整天!
跑不动就被拍飞、卷飞、吹飞, 还有被一脚踩成肉泥的危险,再累也不得不跑。
司娉宸回头皱眉看他,最终还是找了个隐蔽处, 让几人短暂停歇片刻。
反向传送阵的阵眼在涵虚泽尽头, 他们必须在今天黄昏之前赶到那里,不然就会被传送回小术生境。
司娉宸一路上一言不发,其他几人便也沉默着没说话, 孙谙就不太受影响, 肩膀顶了下褚孤舟, 低声说:「她心情不好?」
几次短暂的相处,孙谙印象中的司娉宸,漂亮弱小、单纯好欺负,但这次行动明显是她主导的,这可就跟他印象中的小白花形象完全不同。
其实不止是褚孤舟褚春渡,就连宫宿都能察觉到,司娉宸情绪很不好。
第286页
以往即便是威胁人,也是语调温软面容带笑,一面感受到她话语里的不客气,一面又被她无害的笑容所迷惑,你总也察觉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但现在似乎半点不在意。
或者说,是心中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了。
这话褚孤舟自然不会说出来,往旁边离他远点,嫌弃道:「因为你太没用,这么点路就要休息,要是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孙谙凑上前,笑嘻嘻问:「什么计划?也许我能帮上忙呢?」
褚孤舟说出这话就后悔了,又往后退了几步,走到褚春渡身边,一副「莫挨老子,莫跟老子说话」的架势。
孙谙只得耸耸肩,痞里痞气斜斜站着,目光四处飘,不过片刻,又不自觉被静立的少女吸引。
金色芦花洋洋洒洒,晨光给精緻漂亮的少女笼上一层淡金色微光,身后是绿色的芦苇和映入水面的天空云霞,似这方天地的精灵,明媚透亮,又灵动耀眼。
和那些娇养出来的贵女们没什么两样。
司娉宸没什么情绪地朝孙谙轻轻一瞥,又很浅地收回了视线。
很轻淡的动作,却让孙谙觉出杀意。
她要杀他。
孙谙挑了下眉,龇牙无声笑了下,要杀他的可不少,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他若真怕了,这些年也白混了。
稍作整歇,几人重新出发。
待到夕阳即将落下时,他们赶到水泽尽头,找到了芦苇尽头的一大块白玉。
白玉无瑕,周围有气萦绕,带动的风捲起雪白芦花,形成一个天然的遮挡物。
司娉宸拨开芦花走进去,其他四人站在白玉上时,隐在玉上的阵线忽然亮起,无数雪白阵线连成一片,亮光大盛,消失之时,上面的人均不见了踪影。
……
关鸿站在大树后往外望去,生怕有人朝这边来,忐忑又纠结,忽然察觉有动静,刚回头眼前掠过一道黑影,等他顺着黑影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一个消失的人影,和一头黑狼?
褚孤舟舒展了下四肢,其他人也感受了下,果然,还是能使用术法让人心安舒坦。
关鸿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犹豫问:「那是,孙谙?」
褚孤舟摆摆手,不悦道:「不提他,晦气。」
关鸿点点头,没说什么。
司娉宸朝四周扫视了圈,发现他们在山底的树林里,穿过树林间隙,依稀能见远处的大湖上波光粼粼。
瞧见司娉宸的目光,关鸿说:「这是铜鼎湖,听说里面有龙。」
褚孤舟饶有兴致问:「真的有龙?」
关鸿摇头:「不知道,不过这湖会生出雷和风,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夜晚就会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褚春渡朝悠静的湖水多看了几眼,还真看不出来。
几人聚在一起了解现在的情况,忽觉有人朝这边来,关鸿连忙过去将人引开,司娉宸听到声音却挑了下眉。
达奚薇也进来了。
铜鼎湖在东南岭前面,这是第九天,大部分人已经过了东南岭往前走,达奚薇现在还在铜鼎湖,看来是不打算冲去终点四守池。
夕阳逐渐落下,晚霞浪漫,温度随着光线的暗淡逐渐降了下来。
关鸿将人引开后,褚春渡召出三枚逐天锥在一旁戒备。
褚孤舟整个人趴在地上,闭上眼侧耳倾听,睁眼的瞬间,一抹金色蔓延至眼球,他嘴里发出似哨声又似竹笛的声响,片刻后,平静的林木花草间响起窸窣声,贴在地面的耳朵细微动了动,似在聆听万物回音。
褚孤舟眼里的金色褪去后只余满目通红,眼球上细小的血管破碎,血水从眼角直落。
他起身时晃了下,褚春渡上前将人扶住,从他的玲珑盒中熟练取出伤药,按着他的脑袋涂药。
褚孤舟说:「夜间不适合赶路,很快毒瘴会笼罩这片,东南岭距离这里不远,大部分路障都可以避开,快的话三个时辰。」
司娉宸低眸沉吟片刻,点头道:「今晚找地方休息,明天再走。」
铜鼎湖旁有一座小山,里面人为地挖了个山洞,附近昏死过去的学生被暂时送到这里,关鸿就在山洞看着这些学生。
四周偶尔会来往人,为了避免麻烦,司娉宸三人往前赶了小段路,随后找到一处树洞躲进去。
大树遮天蔽日,树干需要几个人合抱才能环拢,这树洞看不出是人为还是天然,里面有被丢弃的带血药布和瓶罐,看得出来还是有不少人选择这里作为暂居地。
褚春渡捡了些树枝生火,随手拨弄着火种,火苗大了些,温度一点点攀升,驱赶寒气。
侧目见褚孤舟缩成一团睡觉,褚春渡取出件衣裳给他披上,朝司娉宸小声说:「你睡,我来守夜。」
司娉宸蹲坐在地上,下巴搁在膝上发呆,闻言抬眸望过来,黑眸映着红色的火光,显得格外明亮,可无意间露出的神情却很落寞。
她目光柔软,轻声说:「我在外面睡得少,你睡,晚点你换我。」
仿佛错觉般,那种落寞荡然无存。
褚春渡透过闪烁的火光看她片刻,点头说:「记得叫我。」
每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更何况一个以叛国将军之女身份活下来的女孩。
闭眼的瞬间,褚春渡想起刚出「身临其境」,褚孤舟下意识点燃火光时,他看到的司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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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戾的,失控的。
相较于有事可做的白天,司娉宸更习惯夜晚。
她经常睡不着,夜晚就会变得漫长,也会很难熬。
所以夜晚比白昼要长很多。
她应该像往常一样,找个能让她费解或者沉浸的问题想下去,司关山的目的、达奚旸的手段、单明游的想法,这些都够她分析又分析,琢磨再琢磨。
可她的思绪却仿佛凝固了般,极难思考其他事情。
晏平乐。
晏平乐。
晏平乐。
她在心里一遍遍喊出这个名字,每喊一遍,心里便难过一分。
不该的。
她想,怎么会是晏平乐呢?
她对这个世界没有爱,也没有期待,撑着她走到如今的,不过是满腔的不甘和怨愤。
凭什么牺牲的是我?凭什么要杀我?凭什么呢?
她的心里只有仇恨。
每一个对她不怀好意的人,她都想对方死。
达奚理的喜欢很好,可不够,单明游偶尔的善意也不行,所有人都阻止不了她復仇的决心。
可晏平乐……
如果是晏平乐。
司娉宸想了很久,见过了真正让她惶恐的一幕,这时候回忆起以往的点点滴滴,却像是捡到的糖,还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等到天边夜色逐渐褪去,褚春渡醒来叫她,司娉宸还没想出来。
褚春渡眉头蹙了下,朝司娉宸道:「你昨夜没叫我。」
司娉宸朝他眨了下眼,褚春渡就说:「你先睡一觉,醒来我们再走。」
她没反驳,只拢着衣裳躺在干枯的草上闭目养神。
太阳完全升起时,三人重新赶路。
大部分的机关和陷阱已经被触发过,路上到处都是打斗后的痕迹,草木截断,大树横道,土石飞溅,随处可见剑痕和半截武器。
幸运的是他们只在中途遇到一只蓝面傀儡,三人发挥出从傀儡王手下逃跑的速度,成功甩掉蓝面傀儡,前往东南岭。
东南岭被遮天蔽日的毒瘴笼罩。
无数绿光在毒瘴中闪现,仿佛数不清的眼睛盯着他们。
褚孤舟感觉头皮发麻,搓了搓手臂,问:「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司娉宸从玲珑盒中取出一只玉瓶,打开瓶塞,里面的粉红色液体瞬间变成雾气,调用气包裹住身体。
司娉宸的声音从淡粉色雾气中传来:「千雾不够三人,你们在附近等我。」
千雾可阻拦毒气毒物的伤害,却只能维持三个时辰。
说完司娉宸踏入毒瘴中,消失在点点绿光里。
……
达奚理双手覆上护体气,指尖成刃剖开寒兽的肚子,剔透的白霜顺着指尖蔓延,又被护体气震掉,寻找的动作并未停,不过片刻,白霜再度蔓延上来。
他眉头轻皱了下,麻烦,寻找的速度加快。
直到从雪白的嵴肉中寻到一只纯黑的囊袋,小心掐下,将里面的墨汁挤入玉瓶,做好这些,他起身将满身寒气驱散,掏出通天玉给常殊云发消息。
常殊云此时正在四守池。
四守池一片混乱,打斗术法到处都是,仍旧有学生源源不断进来,加入其中。
因为高阶灵技的数量有限,每次有人想要趁乱去拿灵技,立马就被其他人合力攻击,这么几次之后,大家也知道短时间内谁也无法得手,于是开始混战淘汰人,谁进来打谁。
身形巨大的拟兽随意横扫,漫天乱窜的器物飞来飞去,脚下的阵法时明时灭,暗处的毒虫毒物四处攀爬,还有加入混战的傀儡,简直乱作一团。
常殊云在身前竖起一道毒雾,一旦有人试图过来,不是被毒晕就是被隐藏在雾中的幻术迷惑,自己捏碎护心珠被淘汰。
谈千响则画虎画蛇不间断腾出,将空中的器物、地上的毒虫一一击溃碾碎,好半晌才将源源不断进攻的人暂时击退。
刚松口气,然后见到笑眯着眼闪躲的蓝松筠和一剑淘汰数十人的谷梁楼进来。
许森也面色严肃的一步击退一人,常殊云嘆了声:「达奚理再不来……」
通天玉亮了。
她抽空看了眼,好歹是来了点好消息。
达奚理来时,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数百种术法攻击后的地面满目疮痍,仍旧有不少学生在打架,也有在一旁看热闹的。
姿色妩媚的女子抱臂慵懒站在战斗外围,数十个男子在前方帮她赶走打过来的人,还有不少原本是敌对方,打着打着就变成女子的人,转过来攻击同伴。
常殊云看得啧啧称奇,立马转头捂住谈千响的眼睛,低声道:「别看那边!」
谈千响笑着说:「这样我怎么帮你?」
常殊云瞥了眼朝这边来的达奚理,继续捂着他的眼:「帮手来了。」
另外占据一方的蓝松筠谷梁楼和许森三人瞥见达奚理,蓝松筠挑了下眉:「有点麻烦啊!」
谷梁楼抬手握剑:「他只帮常殊云拿灵技,不管他们。」
说着目光转向站在男人身后的伊拂色。
许森神色肃了下:「这个才是麻烦。」
四守池的高阶灵技只有七个,他们来时已经被御兽的两人偷摸着摘了两个,中阶灵技倒是不少,但对他们这个修为来说,中阶灵技已经没太大作用。
伊拂色的神技一开,不管是谁都会受到影响,只是影响的程度深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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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一手结界盾挡住飞来的术法,在打斗的十几人中穿梭,速影至常殊云附近。
常殊云让他穿过毒雾,接住扔过来的小玉瓶,笑着扬眉:「谢了。」
他收了结界盾,抬手按了下胳膊,同时,一柄漆黑的长弓出现在手里。
常殊云知道他要速战速决,将谈千响拉至身后,五指夹着四支药管,往前方投掷的同时击碎,各色雾气瞬间瀰漫开来。
瞥见达奚理和常殊云的动作,蓝松筠第一时间向后撤退,谷梁楼还想抽剑上前一战,被许森拉着远离打斗中心:「现在不是打的时候。」
淡金色长箭照亮天空之时,伊拂色身上的契形也游动着扩散,勾连着空气中无形的气。
同时,所有人都能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骤然加快,天地在瞬息间黯然失色,只有犹如神女的伊拂色耀眼璀璨,一颦一笑直击人心。
杀气消退,爱意四起。
……
东南岭上笼罩着毒瘴,里面只有各种毒虫毒物,除了少数人误闯进来,很少会有学生主动来东南岭,不过山下生长着不少药用价值不错的药草,可兑换的学分也不低,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褚孤舟两人。
司娉宸走出东南岭时,见两人挖草药挖得正起劲儿,便在一旁等了会儿,等身上的粉色雾气散得差不多了,三人御风往铜鼎湖去。
三人前脚刚走,达奚理面色沉冷地御风赶来,伊拂色神技的作用还在,这种心跳被别人控制的感觉,真让人厌恶。
常殊云在后面赶来,好心道:「快进快出,我还能给你检查下中了哪些毒。」
他们刚抢完灵技,左右还有不少时间,就跟着达奚理过来看看。
达奚理没理两人,径直走向毒瘴,无视狰狞要扑上来的毒虫毒蛇,燃起的护体气向外扩散着锋利的气刃,将所有试图围上来的东西斩碎。
达奚理进去后,谈千响拎着玉瓶看里面流动的墨汁。
常殊云心情好,两人得了神技,也帮谈千响拿到寒墨,方才谈千响也没受伊拂色的影响,于是她眉眼舒展道:「出去给你调制新的墨。」
谈千响还没说话,就见达奚理一身冷气出来,面对常殊云诧异的神情,他压着情绪沉声说:「被人拿了。」
常殊云皱眉:「什么人会拿走陌水?」
陌水有毒,寻找十分麻烦,必须是变异植株孔雀焦才可能诞生,即便是医术学生要制毒,比它厉害的毒多得是,寻常不会用它,其他术法学生更不会,所以他们才会先解决完寒墨和灵技的事情再来东南岭。
达奚理指尖聚了团细微得几乎不可见的雾气,这雾气经他驱使,开始朝着东南岭山下飘去。
常殊云挑了下眉:「千雾。」
谈千响朝常殊云看了眼,显然想到了什么。
常殊云意味深长地看着达奚理追着千雾离开,朝谈千响道:「走,去看看。」
……
铜鼎湖的情况有点麻烦。
湖面向外扩散的一圈都笼罩在一片厚重的阴云之下,雨幕连接天地,犹如一道透明的水帘,狂风肆虐中,大雨倾斜,电闪雷鸣。
卫辞盯着翻江倒海地湖面,神情不太妙。
现在并非夜晚,铜鼎湖却出现异样,不太对。
不远处,达奚薇身上燃起护体气屏蔽雨水,一脚踢在孙谙身上,冷笑道:「敢闯大术生境,你一个白级学生也敢进来?」
孙谙被困成粽子,躺在地上被雨水砸得眼睛都睁不开,心里自认了一声倒霉,却还要张口回上几句:「这可是误会啊!我一个白级学生,怎么会闯大术生境。」
达奚薇是赶上大术生境前刚好升至蓝级的,但大术生境里有实力的比她多的是,也没有合适组队的,便没想着跟其他人争四守池里的灵技,权当试炼。
没想到遇见被七头拟兽巨蟒追赶的孙谙,直接将人捆着打了顿,然后就遇上铜鼎湖发生异象,卫辞赶过来观察铜鼎湖的情况。
见孙谙只能逞口舌之强,便将人丢在一旁,走到卫辞身旁,皱眉望向被雨水激起无数水花的湖面:「这是怎么回事?」
卫辞单手握住腰间佩剑,语气沉稳严肃:「公主还是尽早离开这里。」
达奚薇还没具体问什么情况,余光瞥见有人往这边来,扭头见是达奚理。
她原本是想要让达奚理带她闯四守池的,但达奚理有安排,便放弃了。
此时见他一脸冷肃过来,不由惊讶:「皇兄?」
卫辞也望过来。
达奚理扫了眼地上的孙谙,直接问卫辞:「有人过来吗?」
卫辞指了指孙谙,然后问:「找人?」
达奚理目光审视了遍,摇头:「不是他,身上有千雾气息,我一路追到这里没了。」
说着他朝铜鼎湖虚点了下,问:「又是四圣兽?」
卫辞来大术生境的其中一个任务就是看守四圣兽。
「嗯。」他应了下,也没问他为什么找人,指向铜鼎湖旁边山脚的洞口:「去那里找找,可能会去那里避雨。」
赶来的常殊云瞧见这边电闪雷鸣,拉着谈千响不想过去,见卫辞都在,想到他一直暗中调查的事,两人找了个较高的视角看热闹,又能看到乌云之下的湖泽,也能看到山洞的情况。
谈千响跟着坐在一旁,不由问:「取走陌水的会是司师妹吗?」
第289页
达奚理提到千雾的那刻,谈千响就想起之前,司娉宸来医馆找常殊云给谷梁栀请假那晚。
但她当时问的问题很多,千雾只是很浅地提了下。
常殊云倚在树干上问:「你觉得是她?」
谈千响摇头:「应该不是。」
常殊云却只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再说了,望向前方山洞。
达奚理进了山洞就撤了护体气,身上一点湿气未沾,还没往里走就看到一个面露不安的少年。
少年犹豫着上前喊人:「师兄,铜鼎湖怎么忽然这样了?」
达奚理不动声色往洞内扫了眼,没什么情绪开口:「谁知道。」
他问:「有其他人过来吗?」
少年关鸿摇头:「昨晚昏迷的师兄师姐一大早就被教习带出了大术生境,现在还没有人送来。」
达奚理的掌心背在身后,小团粉色雾气安分地在手心待着,不在这里。
达奚理握住掌心,燃起护体气准备离开,却见关鸿有些焦急,又显出纠结,达奚理顿住脚步,下巴没什么耐心轻点他:「什么事,说。」
关鸿上前一步,朝不太平的湖面道:「刚才湖水突然发狂,将岸上的三人卷了进去,他们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犹豫着要不要说,说了就会暴露司娉宸几人擅闯大术生境的事,可不说,若是殒命在铜鼎湖里……
但这个师兄他见过,好几次跟司娉宸走在一起,关系也不错,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达奚理问:「你看清人了?」
关鸿连忙摇头,要是牵扯上私自带人来大术生境,他以后也不用打工了,可能直接滚出书院。
达奚理冷眼朝铜鼎湖望去,御风掠至湖面,一头钻进湖水,卫辞都没来得及阻止。
达奚薇满脸错愕:「皇兄他……」
远处的常殊云摇头轻啧了声,听得谈千响望过来,就听她饶有兴味道:「若是将那晚的事情在他面前稍稍提一下,你说他会怎么做?怀疑还是会当面质疑?」
谈千响却好奇问:「若是你,会如何?」
常殊云回头朝他道:「我不喜欢隐瞒。」
她说:「千响,不要瞒我。」
「嗯,」谈千响笑得温和,解释说,「阿殊,这只是比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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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你是晏平乐?
瑶台是浮郄书院的最高峰, 云和月就在瑶台之上,掩在山顶云雾中,是白面圣者的居所, 不可窥见。
此时瑶台峰顶屹立于流动的云海之上, 典雅沉重的殿群掩映在山石绿林之间,被天光描了条金色细线,添了几分富丽辉煌。
邬常安挑了个最适合晒太阳的屋顶躺着,随手放在一旁的通天玉亮了几次, 他闭眼不想理会,但通天玉一直亮,好半晌会慢吞吞伸手划开,看了眼又扔在一旁。
很快,一个少年抱着盆花也上来,他找了个阳光充足的位置坐下, 将花盆放在自己的影子里, 也闭眼晒太阳。
邬常安的通天玉又亮了, 他没点开,也不睁眼, 扭头转向跟过来的少年说:「大术生境出意外了,你去。」
少年当做没听到不理会。
邬常安有气无力说:「上次禁地的朱雀令牌出问题,你忙着偷花不去, 现在花有了, 青龙令牌出问题,该去了。」
少年坐得笔直:「我要看花。」
邬常安长长舒了口气,爬起来坐好, 耷拉着眼睛瞥了眼他的墨兰, 好半晌才问:「它还没死啊。」
少年扭头瞪他, 邬常安垂着脑袋想了会儿:「死了九十九株,这是第一百株了吧。」
少年瞪得更厉害了:「有一半是你弄死的。」
邬常安艰难想了三秒,微微抬头:「真的?」
他勉强想了个补救方案:「你去大术生境检查封印,我找白教习要花开的阵法,你回来就能看到花开了。」
其实这盆墨兰已经冒了花苞,小小的一串。
但是能早点看到花开,当然要早点。
少年起身抱着花盆跃至大殿群中的一间,放在院落大树的阴影里,转身去了内殿取了块玉牌,往殿群外走。
殿群最外围有一片宽阔的平地,地面上铺就了切割平滑的沉重白玉,白玉上刻有繁复有序的阵法。
少年用玉牌激活阵法后瞬间消失在原地,下刻出现在满是芦花的水泽,他再次用玉牌激活阵法,直接到了树林间。
突如其来的大雨将他淋了个透彻,目光穿过林木,朝涌起水柱的湖水望去,片刻后施展御风术消失在原地。
……
褚孤舟很后悔,特别特别后悔。
如果他没有在回铜鼎湖的路上说孙谙正在被人揍,就不会引起司娉宸和褚春渡的注意,就不会在背后看热闹时发现揍孙谙的是司娉宸的熟人,就不会往后躲的时候被捲入铜鼎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罪!
褚孤舟自闭地垂头,褚春渡靠在墙上没说话。
司娉宸正在低头拧湿哒哒的衣袖和裙摆。
又是一阵沉重的锁链绷直声响,还有水浪声。
司娉宸已经不会像最开始那样受到惊吓了,但另外两人显然还没做到。
第290页
褚孤舟连连后退,紧贴在墙壁上都没用,和同样贴在墙上的褚春渡道:「不会挣断吧?」
话音刚落,山洞摇晃,哐当一声,锁链哒哒落地。
褚孤舟:「……」
褚春渡瞥了他一眼,满眼都是「你别说了」的请求。
司娉宸整理了下湿发,望向前方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青色鳞片层层叠叠,一直向上密布,盘旋在空旷的山洞里,最上方睁着两只足有成人大小的金黄色眼珠,长长的龙鬚垂至半空,犹如一条粗壮的藤蔓。
青龙,四圣兽之一。
没想到真的被关鸿说中了,铜鼎湖有龙。
数十根锁链穿透龙嵴将其困在这座湖底,巨大的身躯盘踞在山头而形成了这片湖底山洞。
这条青龙不知为何忽然清醒过来,每隔段时间便会积蓄力量挣断身上的锁链。
司娉宸仰头盯着那颗金黄色眼珠,目光一点点扫过龙角,龙头,龙身。
四圣兽的令牌具象化后,跟实物无疑。
先是朱雀,后是青龙,说是巧合都没人信。
上次的朱雀他们没看到真身,还没靠近便被南明离火差点烧死,这次倒好,直接进入青龙眼皮子底下。
眼看着又是一阵晃动,水流顺着龙身间隙流了进来,淅淅沥沥的水响后,又是一串锁链崩断。
褚孤舟忍不住朝司娉宸道:「你没感觉吗?」
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身体之下,威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空气仿佛抽干了般,连唿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只要青龙再多挣断几条锁链,它的身躯便可动了,到时候他们的下场不是被压碎就是被拍扁。
司娉宸收回目光,扭头问几人:「你们还记得是怎么进来的?」
褚孤舟随着她的问题回忆了下:「我正在湖水旁,刚准备御风往树林的方向跑,这湖突然发了疯一样,水浪大得吓人,一下子就将我卷进去。」
接下来的事情他思考得有点费力:「湖底水流暴、乱,我感觉差点被撕碎,剩下的我不太记得,醒来就在这里了。」
褚春渡的经歷也差不多,只补充了点:「进入昏迷之前,水流一直将我往一个方向拉扯着。」
司娉宸沉眸思索,和朱雀禁地的经歷一样。
若说最开始,他们以为朱雀禁地是意外,那么这次铜鼎湖的事情足以说明,两次都是有人蓄意的。
但为什么是他们?
司娉宸皱眉朝贴着墙站的两人望来,目光带着游离的疑惑,除了褚孤舟的血脉神技,还能有什么?
还是说,对方的目标是她?
她展眉四望,青色鳞片和长着青苔的石块有点难分清,认真巡视一周后,她皱眉,没有出口,除非让青龙动起来。
可青龙动了,他们也危险了。
司娉宸手指在通天玉上摩挲了片刻,还是放弃找人求助。
再试一次。
既然朱雀能被她的神技降退,青龙应该也可以。
司娉宸沉眉闭眼,努力回想血脉神技被触发时的感受,却发现神技每次都是被动激发。
不管是在阵界还是身临其境中,每次都是她遇到危险不忿之时自然而然激发的。
整个山洞晃动不停,不断有水流从外面涌进,青龙挣脱的锁链越来越多,在不断的崩塌中,司娉宸只能赌一把。
单明游说她的神技因为禁修印,还未能真正被她掌控,那在她生死之际,神技是否会被触发。
另一边褚春渡在和褚孤舟低声讨论出去的办法,他们也看出,要出去只能青龙挪开,可也会让他们陷入危险。
那可是圣者的四圣物之一,他们几人最高也不过三境,这龙光是摆尾都能拍死他们,要是真的挣脱锁链,恐怕也是他们的死期了。
水位逐渐升到大腿,空气中的威压越来越盛,几人几乎直不起腰,司娉宸只能后退到石壁上撑着身体。
司娉宸直直盯着青龙的动作。
褚春渡看出了司娉宸的打算,他虽然不知道她的能力是什么,但朱雀禁地给他的印象太深了。
四周颠簸晃动,石头落入水中,水花四溅。
他抬手抹了把脸:「有把握吗?」
司娉宸很认真说:「还是先想好遗言吧。」
褚孤舟立马掏出通天玉开始给上面的所有人留言,连司娉宸都收到了一条:「如果三天没见到我,一定要给我烧钱和大房子。」
说话间,湖水倾倒,水面瞬间淹没几人,司娉宸在水下使出行水术,灵活躲避下坠的石块。
轰隆。
山洞崩塌,湖水挤压。
青龙尾部挣脱了锁链,横扫的动作让整片湖水处于暴、乱逆流,惊天威压让一切生物战慄逃离。
水下忽然显出数个风涡,风涡向水面扩大蔓延,捲起水流冲上天空,形成连接天地的水柱,与此同时,阴云中紫色雷电密布,交织着雷电的水柱在铜鼎湖中一边旋转一边移动。
司娉宸施展行水术游动之时,每次顶着几乎凝滞的威压快到青龙头部时,四处游走的龙捲风便会带着撕毁一切的力量试图将她拉进去,她只能飞速遁走另寻机会。
褚春渡和褚孤舟两人在水底拼命闪躲。
龙捲风太大,数量也多,移动间撞上还会相互撕扯吞噬,引动的雷电在水下飞快蔓延,叫水下三人万分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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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钻入湖底的达奚理因陡然升起的龙捲风退回,他御风在湖水上凌空,皱眉望向速影而来的卫辞:「压入这里的是青龙?」
隔着雨幕,卫辞说得大声:「朱雀令牌迁移时,发现困住圣兽的封印出了问题,成教习怀疑其他圣兽也会被人动手脚。」
四圣兽封印的地方不同,除了朱雀,最近能有机会下手的,就是大术生境里的铜鼎湖。
达奚理扫向暴虐的湖水和大雨,神色莫测,看不出喜怒:「现在怎么解决?」
「教习说有人来协助,怎么还……」卫辞掏出通天玉准备看消息,忽然间,一道黑色身影一头钻进诡谲的铜鼎湖,半晌他才道,「应该就是他了。」
那人出现的太快,也没有跟人打招唿的意思,只来得及瞧见黑色身影就没入水中。
卫辞顿了片刻,带着点惊奇:「这是圣者的第二个徒弟?」
达奚理没说话,再次御风落入水中,卫辞一怔,也跟着下水。
……
情况有点不太妙。
司娉宸对上青龙金黄色的眼珠时,浑身的气仿佛被抽走,她甚至连行水术都无法使出,只能任由水流将她送到青龙面前。
威压和水流挤压着她的身体,这种无法反抗的感受太过无力,让她忍不住蹙眉。
褚春渡和褚孤舟几次想要上前,却被龙捲风和雷电击退,只能眼看着司娉宸被送入龙嘴。
尖锐巨大的利齿闪着寒光,即将咬碎柔弱少女时,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扩散。
浑浊的湖水变成青黄色,青色鳞片越发幽深,白紫色雷电白亮耀眼,少女粉色长裙如同最浪漫的水彩。
所有的色彩变得炽热而纯粹。
青龙的动作却忽然顿住,司娉宸微微抬眼,睥睨身形僵硬的龙身,余光却瞥见一抹黑色身影飞速游来,神色陡然怔住。
一瞬间,所有的色彩恢復了原本的颜色。
青龙咬下的动作仿佛只凝滞了一刻,又再度下压,只是唿吸间,司娉宸便被人搂住腰身从青龙嘴中逃脱。
她眨了眨眼,不太确信般,又眨了眨。
狂乱的水流涌动,远处的水域里紫电炸响,青龙怒喝扬起音波,都被阻拦在小小的结界外。
腰间的力量沉稳有力,紧扣着她却不会生出紧迫感,却让她恍惚有种无法挣脱的错觉。
黑衣少年抿着唇一言不发,紧绷的脸望着前方,一眼也不分给怀里的人。
啊,是晏平乐。
他几乎和最后一次离开时没有区别,冷硬的五官看起来很冷酷,面对突然的重逢,没有喜悲,也不曾怀旧,似是对着一个陌生人。
可紧抿的嘴唇却泻出一丝情绪。
她想,她的神技还能让人生出幻觉?
飞速倒退的视线里,褚春渡和褚孤舟急速追来,她这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意识到什么,心头勐地一跳,衣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下,细微的痛从身体各处爆发。
她没想过这样的场景,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怔怔然盯着消瘦的下巴,脑海里却只浮现出「怎么会这样瘦呢?」
只一个念头,无数往昔碎片纷涌而至,从未细究的情绪,不曾察觉的感受,仿佛在暗中窥伺许久的虫蚁,寻到一条缝隙钻出来,瞬间吞噬了她。
那么痛。
怎么会那么痛。
温热的眼泪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时,她抬手缓慢盖上眼睛,压住无法抑制的失态。
晏平乐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越发绷直,察觉怀里的人在细微的颤抖,于是搂着人的手小心又用力收紧,纯黑眼珠却固执着不低头。
苦苦追人的双胞胎刚蹿出水面,眼见晏平乐快要消失,又立马加快速度跟上,在传送阵即将暗下来时,急忙跟了上去。
视线一转,眼前雨林变成一望无际的芦苇泽。
晏平乐冷漠地目视着跟上来的两人,褚孤舟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指着他怀里:「你要带她去哪里?」
视线在俩兄弟身上定格片刻,晏平乐问:「你们一起的?」
晏平乐将人紧紧护在怀里,察觉褚春渡试探的视线望过来,侧了侧身不给人看,一脸冷酷又冷漠。
两人心里有点发憷,又不确定司娉宸跟这人什么关系,只能点头:「对,那你又是……」
话还没说完,芦苇泽消失,几人瞬间出现在白玉铺呈的广场上,刚张口就见晏平乐带着人消失在原地,只留褚春渡二人面面相觑。
回来的路上,司娉宸身上的湿气被慢慢烘干,晏平乐将人放在床上时,她已经睡过去了。
他乖乖蹲着趴在床头,方才的冷漠全然消失不见,巴巴盯着人,慢慢看,细细看,却瞧见微红的眼角旁还有未干的水渍。
心头忽然一恫,他皱了下眉,冷硬的手指想要触碰那点水渍,又怕惊动她,只垂在半空良久,然后缓慢收了回来。
静了静,他将脑袋凑上前,搁在床上一眼不眨地看人。
刚从白教习那里回来的邬常安察觉云和月上有陌生人,不待他看怎么回事,接连不断的通天玉又亮了,他皱眉看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了,连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都不管,直接御风去找晏平乐。
还未至大殿内室,晏平乐先一步出来,将邬常安拦在门前:「什么事?」
邬常安指着自己还在亮的通天玉:「青龙令牌的事你没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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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坦然点头:「没。」
邬常安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下:「为什么?」
一双黑瞳认真盯着他,晏平乐说得心安理得:「我不去。」
邬常安:「……」
通天玉上的人不断地催促他,邬常安要是真的跟晏平乐拧下去,青龙早毁了大半大术生境了,到时候师尊又会乱丢任务给他。
想到这,邬常安不再跟他较真,垂头丧气地往外走,路过褚春渡两人也没抬头看一眼。
一直处于懵逼状态的褚孤舟终于见到晏平乐,连忙过来问:「这是哪里?你是谁?司娉宸呢?」
结果晏平乐只一言不发盯着二人,好半晌问褚孤舟:「你是晏平乐?」
褚孤舟一怔,摇头,不等他问晏平乐是谁,就见他又转向褚春渡,又问:「那你是晏平乐?」
褚春渡也摇头:「晏平乐是谁?」
晏平乐放心了,都不是,只有他是,于是心情略好地回了他们的问题:「这是云和月,我是晏平乐,她在睡觉。」
褚春渡点点头:「她确实该睡觉了,我都没怎么见她睡过。」
褚孤舟却反应过来,惊吓问:「云和月?我们在云和月?!」
褚春渡被他问得也想起来了,陡然望向晏平乐,这么说来,这人就是传说中圣者的徒弟呢!
可这是圣者的徒弟啊!
司娉宸还认识这么个人物啊!
然而晏平乐没有跟这二人继续聊天的打算,抬手设了道结界将人拦在外面,自己转身进了内屋。
云和月上一片和睦,铜鼎湖那边却不太平。
晏平乐是来封印青龙令牌的,结果什么都没做就中途离开,卫辞还以为对方在跟青龙战斗,结果一下水,哪里有人?
青龙本就快挣脱锁链,卫辞只能想办法连同达奚理一起困住青龙,一边疯狂催教习让人再来一次,一边按住暴躁狂乱的青龙。
达奚理帮卫辞按住青龙后,继续寻找使用千雾的人,却不见这湖底有第三个人。
钻出水面后,达奚薇主动跟他说方才有几个人离开,但速度太快,她没来得及看清人。
达奚理御风往她指的方向追去,中途接到常殊云的消息,他本不欲理会,消息却接连不断传来,看到消息的瞬间,达奚理停住了脚步。
一路上因为陌水被捷足先登的无名愤怒被头顶的大雨浇熄——
「你的小师妹问过千雾。」
满屏的消息只有这一句话。
达奚理沉默良久,没施展御风术,身上的护体气驱散雨水,朝着铜鼎湖一步一步走去,他走到时,邬常安已经钻入湖底有一会儿。
湖面的水柱逐渐回落,雨水变小,乌云散去。
这会儿达奚薇正在叉腰训斥孙谙:「说,你到底是怎么进入大术生境的?」
孙谙一身湿哒哒的,跟只落汤鸡似的,神态却不恭得很:「说了啊,就是一不小心踩中了传送阵,谁知道就到了大术生境。」
「这么拙劣的谎言,鬼才信你!」达奚薇抱臂不屑看他,「等会儿教习来了,你再用这套说辞继续煳弄人吧。」
孙谙动了动,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着:「唉,我说的是真的啊,怎么就都不信呢!」
达奚薇不打算跟他浪费时间,见达奚理走来盯着孙谙,她喊了声皇兄,然后道:「教习一会儿就来,让教习审他。」
达奚理目光冷幽,情绪不明,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孙谙被盯着也不以为然,一脸「你能把我怎么着」的赖皮脸,看得达奚薇脚痒想踹人。
达奚理却说:「他我来处理。」
达奚薇没多想,点头说好,扭头朝着地上懒洋洋姿态的孙谙瞪了眼,这时卫辞和邬常安跃出水面,她的注意力被这两人吸引,过去问怎么回事。
达奚理没什么情绪地拎着孙谙离开,正在同达奚薇解释的卫辞看到这幕,很快收回目光,继续说铜鼎湖的事。
邬常安解决完青龙令牌的事想走,被卫辞叫住,说要等教习来交代前因后果,于是只能恹恹垂着脑袋保持沉默。
达奚薇好奇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大徵国的四国盛会上,邬常安大放异彩,不仅在少年组,在九境修士之间也不逞多让,但令人费解的是他的性格。
最开始她还以为会是个跟谷梁楼一样霸道又傲气的人,短暂的几次见面,却发现这人跟谷梁楼完全相反,直到现在她还很惊奇。
在远处高远大树上的常殊云起身伸了个懒腰,谈千响目光随着她上移:「要走了吗?」
常殊云按了下脖子:「热闹看完了,不走做什么?」
说着往树下一跃,在即将落地之时施展御风术,谈千响也跟着落在她身侧,好奇问:「达奚理会将人教给教习吗?」
「怎么会?」常殊云轻笑。
她低头牵起谈千响的手,随便找了个方向就走,还有五天才关闭,一边游玩一边寻点好东西也不错。
「知道这事跟司师妹有关,他还怎么将人送到教习手里,」捏了捏他的手,常殊云心道还是要多补补,嘴上却说,「非但不会将那小孩怎么样,还会送人安全出去。」
突然出现在大术生境的低级学生,一旦彻查,势必会查到同样出现在大术生境的司娉宸头上。
达奚理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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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和月上。
知晓这是圣者的地方,兄弟俩兴奋了一阵,绕着大殿转了一圈,这样的大殿有很多,他们没敢走远,发现这里没有其他人,又战战兢兢回来,坐在结界前的地上猜测司娉宸和晏平乐的关系。
聊到一半,褚春渡皱眉忽然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
褚孤舟想了会儿,也觉得忘了什么,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便摆手道:「不记得那肯定不是重要的事,不用管。」
于是继续猜测两人的关系。
司娉宸这一觉睡得特别沉,醒来时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被雨水沖刷过的天空,明净舒服。
发觉有人在看她,她侧目望过去,对上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睛。
屋内视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床前的灯盏,橘色的光晕让黑色也显出几份柔和。
司娉宸注视了片刻,柔声轻喊:「晏平乐。」
晏平乐搭在床上的脑袋立马支起来,张了张嘴,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忽然哽住,好久才慢慢应:「嗯。」
作者有话说:
远在小术生境里的宫宿召出自己的傀儡敲敲打打,掏出通天玉看了眼,没消息。
还在大术生境里。
他收起通天玉继续修傀儡。感谢在2023-03-14 18:42:54~2023-03-15 19:5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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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你不会来看我。
昏暗的光线像是交织着一个虚幻的梦境。
从来没有哪一刻, 让司娉宸觉得现实也可以是一场美梦,可眼下就是。
她缓慢撑起身体坐起,乌黑髮丝随着她的动作从背后滑到肩头, 在浅橘色光晕里显出一抹温柔来。
晏平乐就蹲在她跟前, 目光无声追逐着她,漆黑眼珠泛着些许波动,专注又明亮。
司娉宸两手撑在腿旁低头望他,眼里含着浅淡的笑意, 见他呆呆的,便下床坐在地上,手肘搁在膝上,两手捧着脸任他看,也盯着他看。
静谧的室内宁静温柔,除了刚才确认似的一唤一应, 谁也没说话。
中间相隔的光阴似乎被擦掉, 时间瞬间回到将军府的小院子里, 她在外屋敲敲桌子,晏平乐就从房梁翻身下来, 眼巴巴地盯着她拿玲珑盒的动作。
熟悉又令人怀念。
司娉宸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的每一丝变化,五官、神态、目光,比对着记忆里的模样, 有熟悉的, 也有陌生的,那些熟悉而模煳的片段逐渐鲜明起来,陌生的被眼前的替换。
仿佛重新认识般, 司娉宸认真记住现在。
这一刻, 没有司关山, 没有达奚旸,她的内心无比平静。
床前的灯芯跳了下,光影也随之一晃。
意识到自己不说话,晏平乐打算安静到天长地久,她柔柔笑着问:「晏平乐,你过得好吗?」
像个久别重逢又显得有些陌生的招唿。
她的记忆再次被封印了。
那场大火的场景司娉宸能想起的不多,只知道事情后来发展不顺利,隐约察觉自己经歷了一些不愿想起的事情后,她不太敢想像晏平乐会经歷什么。
现在看到他好好站在眼前,她还是忍不住问:「晏平乐,你过得好不好?」
你一定要过得好,我才能安然走下去。
才能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没糟到让我宁愿毁灭自己也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可晏平乐却皱眉说:「不好。」
他强调:「我不好。」
他的神情不像司娉宸想像中的那种不好,于是她耐心问:「哪里不好?」
他一条一条认真数:「这里不适合种花,总有人找我打架,你没找到我。」
司娉宸就笑着说:「我找到你了,这条去掉,有人找你打架,你受伤了吗?」
晏平乐点头:「他也受伤了。」
司娉宸说:「做得好,下次再有人来找你打架,重创他,让他害怕你,没打死就行,这样对方就不会再找你麻烦。」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教小孩子被欺负了就打回去,晏平乐也听得认真,决定下次将人打气逆了也要继续打。
还有最后一个。
想到这个,他立马起身消失在原地,穿过相互依偎着睡在地上的两兄弟,跑去大树下抱着花盆又返回来。
一盆含着花苞的兰花草放在司娉宸身侧,在浅淡的橘色光晕下,狭长的叶子微微反光。
晏平乐重新蹲在她跟前,盯着花盆有些沮丧说:「好多次墨兰开花,可你没来就死了,现在只有它。」
说着伸手愤恨地拨了下叶子,不开心道:「它不开花,你看不到了。」
司娉宸有些好笑地摸着生长旺盛的兰花草,目光瞥见墨绿色花盆的边沿有一道细微缺口。
平静地凝视片刻,她幽幽道:「这是我的。」
晏平乐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连连点头:「就是给你的。」
司娉宸换了个直白的说法:「你偷了我的花。」
晏平乐眨眨眼,怔了下,随即意识到什么,漆黑眼珠剧烈震颤,立马收回拨弄叶子的手。
很显然,和他差点提前见到司娉宸相比,他偷了司娉宸的花这件事让他更不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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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办好,带着无措望她,司娉宸平和的目光也没能让他平静下来,好半晌只能推了推花盆,小声说:「还你。」
司娉宸笑眯着眼:「就这样?」
晏平乐缓慢地低了下头,绞尽脑汁在想该怎么补偿,他偷花偷习惯了,不管是谁的花,只要看到就会让傀儡偷摸着顺走,也不管师尊找他还是师兄说他,都不能阻止。
可现在,他偷到了司娉宸头上。
司娉宸捧着脸看他为难纠结,挺直的身板越来越低,跟棵焉哒哒的小树苗似的,心想,真好啊,他还是这样的,这样就很好。
在他快要羞愧得钻地底时,司娉宸笑得眉眼弯弯问:「偷兰花是要给我?」
晏平乐食指蜷缩了下,低低应了声:「嗯。」
他说:「你想看墨兰开花,你找到我的时看到它开花,就能开心。」
他说话的语调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稀疏平常的事情——
你看到墨兰开心,顺带看我的时候,也会开心。
开心了就会经常看我。
待在云和月的日子,晏平乐每天都在想她什么时候来找他,开始是守在云和月的入口等人,后来看到墨兰,便开始种花,可他总种不活,于是他跟种花这事犟上了,种不活就偷别人种活的。
她丢下他好多次,每次都让他等,他就乖乖等。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漫长,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来了会不会再丢下他。
以前他只会等着她来,然后等着被丢。
可现在他想,他如果让她开心了,她会不会一直在。
司娉宸无声注视他,有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她微微侧了下头,目光落在还未绽放的花苞上,伸手轻抚小小的花苞,轻声说:「嗯,我很开心。」
晏平乐抿了下唇,盯着花苞有些低落:「它没开花。」
司娉宸说:「就算没开花,我也很开心。」
晏平乐眨眼问:「真的?」
司娉宸轻轻点头:「嗯,真的。」
焉哒哒的小树苗一点点直起身体,他的眼珠又黑又亮,情绪明显高兴起来。
看他这样,司娉宸也笑了,问他:「圣者对你好吗?邬常安会欺负你吗?」
之前没想过晏平乐会是传说中圣者的第二个徒弟,知道他的偷花事迹后,一瞬间就联繫起来。
晏平乐没什么情绪说:「师尊总不见人,不想做的事情扔给师兄做,师兄不想做我做。」
听着像是食物链的底层啊!
于是司娉宸问:「为什么是邬常安的傀儡帮你偷花?」
晏平乐眨了下眼,小声说:「他的傀儡不会被人发现。」
司娉宸好奇说:「他愿意借你傀儡?」
邬常安在她心里的性格可称不上好。
晏平乐就将自己如何逼迫邬常安借出傀儡,又如何让他帮自己偷花的事迹一点点讲出来。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很多时候也只是简单一句话概括,司娉宸便耐心地问细节,听他再详细一点的解释,一问一答下,两人聊了许久,更多的,是司娉宸了解他的生活,似是要将这一年半补回来。
他的日常就是晒太阳和做任务,后来加了个种花偷花,圣者并不会抓两个徒弟的修为,都是在做任务期间升上来的。
邬常安也不是她以为的性格张扬、喜欢搞事情,听着像是晏平乐欺负人欺负得多一些。
听到他说修阵法一事,好奇问:「传送阵是你们俩弄得?」
晏平乐说:「师尊总让我们修各种试炼场所,师兄不想动,就找来传送阵,各个地方都能到,为了安全起见,所有传送阵都能到涵虚泽,能进云和月的只有涵虚泽。」
他将手心里巴掌大小的玉符掏出来,伸到司娉宸面前,问她:「要不要?」
有了这玉符,可以到任何试炼场所,也不需要反向激活阵法这么麻烦。
司娉宸两手交叠放在膝上,下巴搁在上面,嘆息道:「这样随便给人,你不会受罚?」
晏平乐的重点却偏了:「只给你。」
她轻轻嗯了声,却没伸手接,好半晌,她开口问:「你的家人找到了吗?」
晏平乐递玉符的动作举了会儿,见她不要,垂了下眼,收回手摇头:「师尊说我没有家人。」
司娉宸问:「是没有,还是不在了?」
晏平乐:「不在。」
司娉宸曾和晏平乐许诺,说帮他找家人,之前决定来浮郄屿,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窗外的黑暗渐渐褪去,天光逐渐照了进来。
司娉宸在逐渐明亮的光线里沉默望着晏平乐,目光温软,带着连她都没察觉的不舍。
忽然察觉到什么,晏平乐抬眼看她,却见一直白净纤细的食指点上他的额心,她神情柔软,轻声说:「晏平乐,忘了吧。」
「从前的事情都忘了,重新开始。」
晏平乐神情茫然,望向她的双眼带着慌张,司娉宸缓慢说:「忘了将军府,忘了我,你有师兄,还有师尊,他们就是你的家人。」
指腹在他额心轻蹭了下,司娉宸收回手,却在中途被晏平乐抓住,紧紧篡着,明亮的黑瞳漫上一层雾气:「你又要丢下我?」
司娉宸静静看他,轻轻嗯了声。
紧紧抓住她的手忽然就松了,司娉宸收回手,看着他抿唇不再说话,眼眶通红,眼角却倏地落下一滴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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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轻声哄他:「晏平乐……」
「我不想听话了。」
晏平乐截断她的话,他知道她又要他听话,可是他不想听话了。
他将地上的花盆抱起来,小声问:「你不喜欢墨兰吗?」
司娉宸:「我喜欢。」
晏平乐说:「你不喜欢。」
你若喜欢它,就会想看它。
你不喜欢它,所以不要它。
晏平乐睁着红眼睛看她:「我让你不开心吗?」
司娉宸沉默了会儿,摇头。
他又问:「你是不是,不会来看我了?」
微微颤抖的声音让她心脏陡然一抽,司娉宸长睫颤了下,没有说话,可晏平乐已经知道了。
他用肯定的语气道:「你不会来看我。」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光柱里的尘埃粒子缓慢起舞,司娉宸扶着床沿站起来,一小块光斑打在她脖颈上,白净的皮肤透着光。
「我不会来看你,」她说:「以后就当做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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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我不认识你。
司娉宸转身离开时没有回头, 推开门时褚春渡两人正在扭脖子伸懒腰,见到她立马跑过来,又被结界拦住, 司娉宸顺利穿过结界, 对两人道:「离开这里。」
云和月上来艰难下去容易,褚春渡昨天四处晃荡的时候见到了传说中的八千里路,带着司娉宸往那边走。
褚孤舟余光偷偷瞄了她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 去八千里路的过程一脸欲言又止,站在八千里路入口时,他正要开口,被司娉宸一句话堵住:「不该问的不要问。」
褚孤舟只能抿了抿唇,咽下满腹八卦。
褚春渡却注意到远处屋顶上站着一人,手里抱着什么巴巴望着这边, 再看冷漠得连头都不回的司娉宸, 褚春渡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
三人一踏入八千里路, 瞬间消失在云和月。
邬常安解决完青龙令牌的问题,又跟着教习调查了一宿, 累得不行,无精打采地回云和月。
他不想理的,可晏平乐眼眶还红着, 抱着花盆站在屋顶上一动不动, 他嘆了声,只得上前问:「我帮你开花还不行吗?」
说完就要触碰他的花,然后手上一空, 晏平乐已经出现在另一个房顶了。
那就不是花的问题了。
邬常安又御风过去, 垂着脑袋坐下, 手肘搁在膝上,有气无力问:「和你房里的人有关?」
晏平乐垂眸不说话。
邬常安艰难思索片刻,慢吞吞问:「她不喜欢你的墨兰?」
晏平乐红着眼眶瞪他:「她喜欢!」
「哦,」邬常安简洁道,「那就是不喜欢你。」
晏平乐一哽,眼眶更红了。
这个就麻烦了。
他的这个师弟心思简单,感情纯粹,却也因此执拗得很,谁说什么都没用,属于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性子。
他多了点耐心,问:「你表白被拒了?」
晏平乐眨眨眼,他们说的话有点多,他认真回想了下,摇头:「没有。」
邬常安:「没有表白还是没有被拒?」
晏平乐:「都没有。」
邬常安仰头看他有点累,抬手招了招,让他坐下来,然后问:「那你伤心什么?」
提到这个,晏平乐垂眸低落道:「她不会来找我了。」
邬常安:「那你去找她。」
晏平乐低头想了会儿,瞬间支起脑袋,瞪大眼望向邬常安:「她没说不让!」
邬常安看他一脸呆呆傻傻的样子,闭眼往后一躺,说话都没力气了:「还有什么,快。」
晏平乐说:「她让我忘掉。」
说到这一顿,他将怀里的花盆抱得更紧了,心头一阵一阵难过。
她说的是,晏平乐,忘了吧,可他感受到的是,晏平乐,好好活着。
他觉得她要活不下去了。
眼泪啪地就落下来了。
惊得邬常安直接坐起,有些头疼地盯着他,好半晌才勉强说:「你不想忘,就不忘。」
晏平乐执着道:「可是她想让我忘。」
邬常安顺着他的话问:「你要听她的话?」
晏平乐摇头。
邬常安无奈道:「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晏平乐耷拉着脑袋想了很久,开始只是想要司娉宸来找他,找到他后不要再丢下他,可是现在她不仅丢下他,还要他忘记,也不想见他,然后他想要的也多了。
他低头沉思许久都没说话,邬常安只得慢吞吞问:「你想跟她在一起?」
晏平乐觉得没错,点头。
邬常安又问:「她身边只有你,不能有别人?」
晏平乐觉得也没问题,点头。
邬常安确认般问道:「只跟她在一起,她身边只有你,你也只有她,一辈子,是吗?」
晏平乐点头。
邬常安终于确定下来,又没了精神地躺回去:「我教你,这些都可以实现。」
晏平乐问:「怎么做?」
邬常安朝他示意了下身侧,闭上眼说:「先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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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千里路出来就是瑶台峰底,这处一般没什么人来,三人朝外御风了段路程分开。
司娉宸回宿楼时正巧遇上谷梁栀出门,她面色如常地打着招唿,被谷梁栀逮着说了顿,说她又不睡觉跑三千不要命了,司娉宸没否认。
等谷梁栀训完去医馆,司娉宸才回房放了热水,解了衣裙进去,整个人埋进水里,温暖包裹着她,她睁着双眼感受胸膛沉闷的痛楚和窒息感。
许久,司娉宸满脸水痕钻出水面,剧烈的喘息平復下来后,她换了干净衣物,一边擦头髮一边往桌边走,将玲珑盒中的陌水取出来,观察片刻,又放了回去。
她取出通天玉准备联繫朱野,此时达奚理的消息正好发来:「吃早膳了吗?」
司娉宸:「没有。」
达奚理问:「想吃什么?」
司娉宸没有客气,点名带姓地说了一堆,达奚理没回了,她转而去找朱野,说下午去一趟汀州,又交代了些其他事情。
刚放下通天玉,达奚理的消息就来了:「开门。」
司娉宸放下布巾,披了件外衣去开门,达奚理神色懒散地将食盒放她手里,司娉宸要将人引进来,达奚理说还有事,却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司娉宸便站在门口好奇问:「大术生境还没结束,师兄这么快出来了?」
达奚理倚在墙上,见她披散着头髮,发尾还带着湿气,目光朝她示意了下:「先弄干。」
司娉宸随手拨弄了下,不在意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达奚理先一步动作截住,他朝她身侧跨了步,伸手拢了拢柔软的头髮,帮她一点点烘干。
司娉宸就站在原地,头微微垂着,乖巧让他动作。
达奚理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没有想要的东西,就提前出来了。」
司娉宸侧头想看他,拉扯住了头髮,被达奚理的大手按住脑袋扭了回去,她只好端正站着:「师兄想要什么?」
达奚理语气随意:「不是多重要的东西。」
司娉宸微微点头,就听他关心她般问:「这几日又去了三千?」
司娉宸:「嗯,我现在能在傀儡王手下逃一段时间了。」
达奚理帮她梳理头髮,随口夸道:「做得不错,这两天谷梁楼也出来了,到时候叫他陪你去,他乐意。」
达奚理有时间会直接说带她闯三千。
司娉宸就问:「师兄因为存真镜的事情在忙吗?」
头髮干得差不多了,达奚理帮她整理好放在背后,后退一步靠在门框边,漫不经心道:「还有别的事。」
他没有多说的意思,转而提到另外的事情:「这几日苗先生可能会找你,躲着点,躲不过发消息给我,就说我不让你去。」
大术生境开放那天,正是司娉宸第三次复诊的时间,达奚理给她送了药,她就没去。
司娉宸点头,有些担心问:「苗先生会生气吗?」
达奚理冷笑:「管他生不生气。」
「你管好你自己,」望向她时达奚理的神色缓和了些,伸手按在她脑袋上揉了下,「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
司娉宸缩缩脖子,达奚理就撤了手,她举了举手里的食盒:「都在这里了。」
达奚理没说什么,站直身体舒展了下肩膀,目光轻点房间:「吃了早膳再睡,进去吧。」
司娉宸乖乖点头,看着他消失在建筑群里,转身回房用膳。
朝外走的达奚理一边穿梭在宿楼建筑群中,一边给常殊云发消息:「帮我打听还有哪里有陌水。」
常殊云正在大术生境中最高山峰看日出云霞,看到消息挑了下眉,谈千响问她:「怎么了?」
常殊云啧啧两声:「这是不打算追究了。」
谈千响没听懂,她解释了两句:「陌水被达奚理师妹拿了,他不管不问,打算重新找。」
谈千响笑着问:「这算不算,多情总被无情恼?」
常殊云斜倚在他肩头,眯着眼看天边绚烂得不似人间的云霞:「你瞧出她没意思?」
谈千响耸了下肩:「我猜的。」
常殊云笑了声不再提他们的事,转而小声跟他讨论等会儿去哪里好玩。
这边,达奚理并没有离开宿楼区,而是在停在一间房屋前,在通天玉上发了消息,不过片刻,一个少年战战兢兢连忙跑出来,打开门请他进去。
刑在郭实在没想到达奚理会找上门来,除了上次他不得不接触司娉宸,他发誓,他绝对没做任何对司娉宸不利的事情。
达奚理没有跟他多聊的意思,开口问:「存真镜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刑在郭一下被问懵了,又怕达奚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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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不高兴揍他,额上的汗珠直冒,在对方越发不耐烦的目光中,刑在郭连忙说:「我不太清楚。」
达奚理也没指望他知道,不轻不重冷笑道:「你这么喜欢发任务,我给你个任务。」
刑在郭咽了咽口水:「你……您说。」
达奚理:「收集书院里拥有神技的学生信息。」
刑在郭直接倒吸口凉气:「这怎么……」
被达奚理冷淡目光瞥了眼,他勉强道:「我……尽力。」
……
下午,正准备出书院的司娉宸忽然收到褚孤舟十万火急的消息。
褚孤舟:「宫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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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孤舟:「啊啊啊!他还在小术生境里啊!」
司娉宸:「……」
默默跟朱野说换明天去汀州,她按着眉思考了片刻,还是遇到晏平乐这事情太过震惊,让她漏了宫宿。
约了两人在小术生境入口见面,夜幕降临之时,和褚春渡褚孤舟一起来的还有第三个人。
司娉宸看着有说有笑的三人,不,应该说是有说有笑的双胞胎和一个冷酷搭话的男子,她深吸口气,朝走过来人问:「怎么回事?」
晏平乐挺着胸膛,理直气壮道:「我不认识你。」
司娉宸:「……」
第95章
睡着我再走
夜色朦胧, 远处偶尔传来草叶窸窣声,头顶被黑云掩照,看不见星辰月色, 只有淡淡的萤虫在黑暗中飞来飞去。
空气陷入一阵沉默。
晏平乐一开口, 别是司娉宸了,就是俩兄弟也震惊了。
不是,你刚才跟我们直拉拉问人家住哪里,在哪里吃饭, 为什么不穿蓝色裙子,现在跟人说你不认识她?
晏平乐不苟言笑之时很是冷酷,问答间话语简洁,一双黑色眼珠看人时总是冷淡漠然,面相十分具有欺骗性,所以他认真说这话时也很容易让人信服。
一时之间, 褚春渡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也许, 两人真的没什么关系。
又或许, 这位圣者徒弟对司娉宸一见钟情,将人救了被婉拒, 然后开启追人哄人之路?
但这不太像哄人啊!
褚孤舟明显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刚想说什么,司娉宸扭头朝他问:「怎么回事?」
刚才还理直气壮的晏平乐垂下的手指动了动, 气势一点点弱下来, 满脑子都是,她没问我,她问别人……
褚孤舟咽了咽口水:「路上遇到, 他说可以帮我们进小术生境, 他是圣者徒弟, 大术生境出来也是他帮的忙,况且……」
况且你们关系看着不一般啊!
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一抬眼,就见这位圣者徒弟方才还主动地靠近他们,现在正在用冰冷的目光瞪他。
褚孤舟:「……」我做错什么了?
他干笑两声勉强将话进行下去:「况且……好歹他救了我们,大家做个朋友嘛!」
晏平乐耳边响起邬常安给他的行动指南——
从她身边人入手!
于是立马点头说:「没错,我们是朋友。」
褚孤舟褚春渡都是一脸惶恐又受宠若惊,这人脾气不是一般奇怪啊!
司娉宸有些头疼地按了下额,虽说压着这两人帮她做事,却也不会真的将他们当做自己下属,更无权干涉他们跟何人来往交流。
她倒是没想到,那番话说出的后果会让晏平乐这样逆反,一时之间没想出两全之策。
晏平乐掏出传送阵玉符,下意识要递给司娉宸,被她轻飘飘看了眼,手立即转了方向。
褚孤舟看了看司娉宸,没说不能接,乐滋滋朝晏平乐伸手要拿,然后拿了个空……
他满脸问号望晏平乐:几个意思?
因为晏平乐忽然想起,他昨天才对司娉宸说过不给别人,所以谁也不能给。
于是就这么僵直站着。
褚孤舟和褚春渡被他这反覆无常的行动弄得一懵,司娉宸哪里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只得无奈道:「九回山第四个山头入口,你来。」
得了司娉宸的允许,晏平乐一身冷色陡然褪去,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兄弟俩却能明显感觉得到,他对旁人竖起的冰冷漠然逐渐消融,还是一样的寡语少语,整个人却柔和起来。
晏平乐带着几人去了最近的传送点,开启玉符经由涵虚泽,再将人送到宫宿附近。
宫宿看了好几次通天玉,司娉宸说过最多不过两天,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总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心里琢磨了番,先躲躲,他们被发现了也不能发现我。
宫宿扛着一具黑色傀儡准备往树林里去,从后面看,像是背着尸体在夜间前行。
褚孤舟燃起火的瞬间,陡然看到一张生人勿进的脸转过来,还扛着尸体,他心头一阵狂跳,见是宫宿,抚着心口:「你准备干嘛去?」
宫宿收了傀儡,在四人身上转了圈,转向司娉宸:「你们没给我发消息。」
所以,没发消息,我没激活阵法,你们怎么出现的?
褚孤舟心虚移开视线,褚春渡低头摸鼻子,俩人齐刷刷保持沉默。
司娉宸目光和善,语气真诚道:「我们找到另一种办法,所以来接你了。」
兄弟俩朝她瞥去一眼,厉害啊。
然后被往前走了一步的晏平乐挡住视线,两人收回目光,对视一眼,双方眼里透着瞭然。
宫宿没有怀疑,跟着四人出了小术生境,几人默契地不再提将宫宿忘了一天一夜这事。
传送阵在人少偏远处。
司娉宸察觉有人往这边来,速度很快,朝他们道:「有人来了,你们先走。」
褚孤舟三人往外走,一回头,发现晏平乐站在原地没动,司娉宸抬眼望他:「你也走。」
晏平乐不想走,司娉宸便转向褚孤舟两人:「你们朋友,你们搞定。」
褚孤舟&褚春渡:「……」
两人只能连拽带拉地带着晏平乐离开,宫宿全程低头赶路,不怎么关心身后发生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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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抬手按下被夜风吹起的头髮,在草丛里深一步浅一步往前方走,不过片刻跟人遇上,她一脸惊讶望向来人:「安教习!」
这附近和安驿的居所很近,今夜起了风,将不远处山头上的清雅花香带了出来。
最近书院发生的事情有点多,加上前不久查出尸鬼一事,不单是巡逻的学生增加了,教习也会不定期四处查看,遇到可疑的带回戒律组审查。
这块是安驿照看,他察觉附近有人就过来看看,瞧见是之前见过几面的小姑娘,环视了圈,然后问她:「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安驿一身暗色衣袍,不太讲究地捲起衣袖,露出结实的肌肉,面上横贯眉眼颧骨的伤疤在夜里看着凶戾吓人,一双眼睛却透着精光。
司娉宸带着点柔弱望过来,低声说:「我睡不着,忽然记起前几日经过这里时闻到花香,就来找找,没想到夜晚这里这么吓人。」
她轻轻拂了下心口:「见到安教习真是太好了。」
安驿看了她两眼,指指宿楼的方向:「没事半夜少出来,回去。」
大概是当教习训人多了,跟学生说话时也会不自觉带着点训斥的意思。
司娉宸被他说得一缩一缩的,怯怯道:「可是我想看花……」
她伸手比划了下:「就是……我觉得它很熟悉……我……」
半天没解释清楚,她放弃了般放下手,低低道:「找到花我再回去。」
安驿耐心听她说了会儿,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笑了声:「品味不错。」
察觉周围没其他人,也不急着往别处去,他指了指山头的方向,好心道:「别找了,那里就是。」
司娉宸面露感激,抬脚就要往那边去,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捏住后领拉了回来,安驿看着一脸懵然的小姑娘:「你知道那是哪吗就去。」
「去了就知道了。」司娉宸不放弃,一边整理自己的裙子一边往那边走,又被安驿扯了回来:「我让你走了吗?」
司娉宸只好老实站着:「安教习,还有什么事吗?」
安驿呵了声:「你要看我的花,还问我什么事?」
司娉宸一听,黑眸明亮:「安教习,我能……」
「不能。」安驿想也不想拒绝,「谁都能看我的花,那我还种在半山腰做什么?」
司娉宸低低「哦」了声,还是抬脚往那边走,安驿就没见过这么拧的姑娘:「我不让你上去你也瞧不见。」
司娉宸仍旧深一脚浅一脚在草丛里走,头也不回说:「没关系,我就在山下闻闻花香,反正我也睡不着。」
安驿挠了挠脖子,不管她继续去巡逻。
司娉宸走到上次见关鸿的地方,再往上走一会儿就上不去了。
上行的山道两旁都是林木,夜风之下簌簌作响。
山道上有一个简易的牌楼,阵法沿着牌楼向两侧蔓延,穿过树林,绕着山头环了一圈,仿佛一堵结实的城墙,围住整个山头。
这花香比上次的要浓郁许多,夜风将这香气送了出来,只要踏入山林,就会被清雅甜香笼罩。
她就坐在简易牌楼旁,两手撑着下巴发呆。
安驿巡视完已经到了后半夜,伸着懒腰打哈欠,打到一半见司娉宸还在,半个哈欠直接没了,弄得他上不上下不下,浑身不得劲儿。
「你怎么还在?」他有些不耐。
司娉宸慢半拍抬眼,仿佛从某种情绪中回过神来,有些怀念道:「我想我姨母了。」
安驿无语:「想你姨母来我这?」
司娉宸垂下眸子有些低落:「我姨母也种花,就是这种花香,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安驿耐着性子听她说,插了句:「鸢尾花。」
「对!」司娉宸高兴道:「就是这个名字!」
「我姨母喜欢鸢尾花,紫色的,香香的,安教习,你能教我怎么种鸢尾花吗?」
安驿皱眉:「这花可不好种,娇气得很,水浇多了会死,太干了会死,种子也难发芽,要先用水浸泡一段时间,还有,这里的土不适合它生长,你要……」
司娉宸嗯嗯点头,十分认真学习,就差手里拿个小本本一条条记下来。
见司娉宸真的想种,他说得很细緻,聊到土壤的时候,司娉宸好奇问:「它不适合在浮郄屿种吗?」
安驿此时已经跟司娉宸排排坐了,他挠了下脖子:「它是詹月的花,其他地方难养活。」
说到这里,他问:「你是詹月人?」
司娉宸摇头:「我是大徵人,安教习,你是詹月国的吗?」
他不怎么在意道:「现在不是了。」
那就是说以前是了。
见他对大徵没露出排斥的神情,司娉宸松了口气:「还好安教习没讨厌我,之前有人听到我是大徵人脸色就不太好。」
安驿呵笑了声:「跟你们这些小孩有什么关系。」
司娉宸感嘆:「要是大家都这么想就好了。」
安驿没再说,起身拍了下灰,低头朝司娉宸道:「好了,现在花香闻了,怎么种花也知道了,回去睡。」
天边的黑暗淡了下来,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司娉宸点头,也跟着起身,站在牌楼下看他消失在小道树林间,转身回宿楼。
司娉宸回去时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回房间的瞬间,立即察觉到有人在她屋顶,沉默片刻,有些无奈嘆息,她来到院子朝人道:「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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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熟练翻身落地,抿着唇没说话。
司娉宸说:「回去。」
晏平乐没动,只说:「你睡着我再走。」
司娉宸看他,忽然意识到不听话的晏平乐固执起来谁也奈何不了,于是不跟他拧下去,回房睡觉。
晏平乐记着邬常安说的,不要过分纠缠,会让人生厌。
他没过分纠缠,只是等她睡着就走。
司娉宸躺在床上时还很清醒,脑海里回忆单明游找的那个人的特徵。
詹月人,九境,个性独特。
但这些特徵都太过模煳,单单一个鸢尾花,她没法确定单明游要找的人是不是安教习。
而且,单明游似乎认为那个人会代表詹月来大徵参加四国盛会,可安教习却在浮郄书院任教。
这么想着,她心里还惦记着今天要出书院,想着睡一会儿就走,结果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时她怔了片刻,盯着腕间的黑玉珠手镯。
不对,她没有做梦。
司娉宸又在屋内巡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痕迹,仰头望向屋顶,那里已经没人了。
……
因为上次出书院遇上尸鬼和暗神一事,朱野原本想直接在书院门口接人,司娉宸考虑到还不能让暗中盯着她的人知道朱野他们,拒绝了。
好在这次没遇上意外,到了汀州后小十过来接她,少年很活泼,路上说着朱野为了她来做的各种准备,还有花不怜新设计的衣裳摆好就等着她挑。
他们没有待在汀州,而是去了一处幽静的暗室。
浮郄屿各种势力交错,能人异士也多,谁也不知道哪种神技能窥伺到什么,对于一些重要的事情,通常会布置绝音阵,杜绝被探听。
暗室里的三人正等着她,小十将人送到就出去在外面等着,单明游斜靠在椅背上,身上披了条毯子,神色不太精神,比上次见到的样子更瘦了。
春喧站在她身侧,时刻关注她的状态。
沈老不怎么讲究地坐着,翘着二郎腿儿抖啊抖的,见司娉宸进来,呵呵笑着说:「人来了。」
暗室里没有任何声音,他这话一出,四周仿佛有什么将声音吸收了般,短暂又响亮。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大的空间只有几张椅子,司娉宸望着暗室中间的空椅子,应该是给她的。
司娉宸没过去,朝着室内的人喊:「姨母,陌水我拿来了。」
说着从玲珑盒取出一只小玉瓶。
单明游点头后春喧过来拿走玉瓶,对着头顶的石灯看了眼,在明亮的光线下,液体从白色玉瓶里透出点绿来,她点头示意没问题。
单明游仔细观察眼前的少女,她安安静静站在门前,目光平静,对自己的打量不闪不避。
好半晌,仿佛要将眼前沉着冷静的少女和记忆里懵懂乖巧的女孩区分开,她知道司娉宸最紧迫的是什么,直接道:「我已告知沈老该如何解禁修印。」
见司娉宸听到这些神情仍旧淡定,轻抬下巴确认般问:「你确定要解?」
司娉宸反问:「姨母觉得我不应该解?」
「应不应该解禁修印不是我说了算,」她将下滑的薄毯往上拉了下,「那你应该知道,你神技还未完全激活,他们还能处于旁观状态,倘若你真掌握了神技,处境要比现在危险。」
单明游说得没错。
他们知道她身怀神技,便都怀着要将她收在自己羽下的打算,因为还未完全激活,双方都还有余地,达奚旸用毒药控制她,司关山想用感情拴住她。
可如果他们知道她的神技被已经掌握,就无法在两者之间平衡,一旦知道她偏向一方,另一方就会抱着「不能为我所用,必为我所杀」的想法,她的处境就会很危险。
但现在的平衡只是暂时的,选择最终都会摆在她面前,被一方保护另一方暗杀,是一眼都能望到的结局。
可这样一来,她永远都处在被动地位,生死为人所控。
她不接受由别人来决定她的结局。
司娉宸说:「我以为姨母见到这样的我,就已经知道我的选择。」
单明游轻笑了声:「是啊,这才是我单家的女孩,你可比你哥哥强多了。」
单家的女孩,能活下来的,无一不是心智坚定、聪慧过人的。
司娉宸但笑不语,在春喧的示意下,坐在中间的椅子上,沈老在一旁斜坐着抖了半天腿,终于等两人说完了,伸着懒腰起身,朝着司娉宸走来。
懒散的步子每前进一步,脚下便生出无数雪白阵线,阵线朝着暗室四周蔓延,走到司娉宸面前时,整个屋子都布满密密麻麻的雪线。
他的态度带着点放浪不羁,伸手撸了下袖子,露出略干柴的皮肉,向司娉宸伸出一指,在即将靠近额心的瞬间,无数雪线收拢到指尖。
这个动作让司娉宸下意识想要逃离,理智却将她定死在椅子上。
明亮刺目的光亮让司娉宸忍不住眯起眼睛,即便黑眸被刺出水雾,仍旧不肯闭上眼,睁眼见无数雪线没入她额头。
大脑剧痛的瞬间,她恍惚想起,在婴孩时期,单枕梦也是这样,施展无数阵线没入她脑海。
很快,她痛得没法思考,只剩一片空白。
沈老收回手时,司娉宸已经昏迷过去,春喧上前将人扶起。
察觉沈老神态不对,单明游问他:「怎么了?」
第300页
沈老摇头,绕着失去意识的司娉宸观察了圈,摸着脑袋奇怪:「她的精神不仅一个人动了手脚。」
单明游神色冷下来,嗤笑:「达奚旸这狗东西……」
春喧侧了下脸当做没听到,沈老听着还点头:「确实不是个东西,连狗都比不过。」
单明游盯着闭眼的司娉宸看了会儿,问:「她现在如何?」
沈老隔着衣布挠了挠腰,摆手道:「老夫出马,小事儿,都是小事儿。」
单明游不客气揭他老底:「小事还花了十天才学会?」
「诶诶,」沈老摸着脑袋嘀咕,「你怎么跟单枕梦一个样,玩笑都开不起了。」
单明游轻轻呵了声,沈老指着人道:「没事,她神技都能用了,这东西迟早没用。」
单明游皱眉:「你除掉也是顺手的事。」
「非也非也,这小姑娘她想破开自然会破开,不想破开,你开了她要是受不住……」沈老摇头,「不好说。」
单明游忍不住又骂道:「达奚旸这混帐东西!」
……
司娉宸醒来时脑袋还有阵痛,她按着太阳穴起身,发现四周一片陌生,屋外的春喧听到动静进来,笑着说:「司小姐,你醒了。」
司娉宸点头,在她的帮扶下起身,春喧说:「这里是娘娘的住处,司小姐不舒服可以多躺会儿。」
见司娉宸执意起身,春喧也不阻止。
还未出门便听到屋外有交谈声,她听着有些耳熟,春喧道:「今日姜医师来了,司小姐小时候见过的。」
话音刚落,司娉宸踏入院子,单明游躺在树下的躺椅里,姜素琴正在帮她看诊。
姜素琴曾在幼时为她治病调养身体,后来的两次资质检测也是在她手里进行的。
许多年未见,她的面容并未有太多变化,倒是周身气质越发温柔,从前司娉宸便觉得她像水,山间小溪般柔和舒服,如今却像一汪大湖泽,平静又有力量。
姜素琴收起单明游随意放在地上的白色玉瓶,朝来人笑着说:「司小姐还记得我吗?」
司娉宸想了下,点头:「姜医师。」
姜素琴笑得温和:「司小姐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可以帮司小姐看看。」
她面色柔和,说话也带着能抚慰人心的力量,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单明游斜斜瞥了眼司娉宸,她的面色不算好,便直接道:「给她看。」
司娉宸此时脑海里却是,姜素琴是谁的人?
以前她以为姜素琴只是宫中女医,所以才会帮她探资质。
若姜素琴一直是单明游的人,那么在破庙里,单枕梦对她下了禁修印又给了她致命一掌后,能让司关山及时赶到并救她的命,姜素琴无疑是最关键的一环。
单枕梦即便是死了,也能配合单明游将司关山骗得团团转。
这两个女人……
司娉宸突然就好奇起来,单家到底是个怎样的家族。
手背上的一点凉唤醒她的思绪,低头看时姜素琴的气已经进入她身体里,司娉宸能察觉到气在她体内游走,片刻后消散不见。
姜素琴眉头微微蹙了下:「司小姐的身体太过疲惫,神经时刻处于紧绷状态,是不是休息不好?」
司娉宸眨眨眼没说话,姜素琴见惯了不听话的病人,毕竟躺椅上的这个就是。
她笑着说:「那我给你开一剂助眠的药吧。」
说着起身,收拾了下东西回屋准备写张单子让春喧拿药。
司娉宸没打算在这里多待,问:「神技怎样才算完全掌握?」
单明游闭着眼懒洋洋道:「这种事,时间到了你比我都清楚。」
司娉宸就不再多言,朝着屋外走去,小十守在外面,见到她过来接人。
没多久,姜素琴将写好的单子递给春喧,让她去外面抓药,待到院落只剩两人,单明游微微睁眼问她:「你刚才皱眉是看出了什么?」
想起方才探到的脉象,姜素琴轻蹙眉头,觉得这个消息对她们有些残忍,许久才道:「她也中了孔雀翎。」
单明游骤然睁眼,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咬牙低喝道:「这狗东西!活着到处害人!」
好半晌她平復情绪,深吸口气,重新躺回去,闭眼道:「陌水只有一份,这是她的命。」
姜素琴低低嘆了声,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16 22:59:17~2023-03-17 21:01: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悠闲的鱼 5瓶;兔兔不吃龙龙、木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我不是来陪你的。
司娉宸回到汀州时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朱野原本想要和她说最新的帐目和消息, 见她神色不太好,得知她不着急走后,退下让她休息。
刚坐下没多久, 有人敲门, 是春喧的声音:「司小姐,姜医师给你开的药还没拿。」
这种事情一般直接告知朱野或者小十,亲自来,那就是有话要说。
司娉宸撑着侧脸思索片刻, 起身开门。
春喧面色温和带笑,进来后将手里的药包放桌子上,跟她细细解释哪些用作药浴,哪些是要煎水喝。
司娉宸目光在药包上轻点,随后坐下,伸手将药包推到一旁, 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 用热水烫过后倒了茶水, 推了一杯到春喧站着的位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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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起另一杯,撑着侧脸仰头望她:「有什么不妨直说。」
「是娘娘的话。」春喧仍旧站着垂首, 神态恭敬道:「娘娘说,请司小姐慎重激活神技。」
「之前有过先例,族里有孩童懵懂中激活神技导致数百人死于梦中, 也有情绪不稳定时毁灭整个城镇, 这些是前两层激活时出现过的,司小姐这种情况实在少见,造成的影响可能会更大。」
司娉宸原本还真打算今晚熟悉下血脉神技, 这么一说, 倒是让她犯了难。
「姨母说过, 曾有先祖和我情况一样,这位先祖姓甚名谁?是怎样的?后来结果如何?」司娉宸问。
「司小姐暂时不适合知道。」春喧解释道:「这个人的名字一旦被提及,就会为人洞察,司小姐一族的人从不会提,也不会主动探寻。」
听起来像是混得有点惨。
既然无法知道神技的情况,司娉宸便换了个问题:「我娘是詹月人吗?」
春喧显然被单明游吩咐过,这种问题不会有所隐瞒:「在詹月国,单小姐是个了不起的阵法修士。」
这么说,单枕梦在詹月挺有名气,之前鱼幼瑾的态度也能说明这点。
「但司小姐应该查不出什么,」在司娉宸的诧异目光中,春喧说,「单小姐嫁给司将军,对詹月国来说不是一件光彩事,詹月皇室有意隐瞒,所以很少有消息流出。」
也是,詹月对司关山那么痛恨,单枕梦嫁给他,确实不是什么光彩事,单枕梦恨司关山也是人之常情。
单枕梦在詹月国地位不低。
那么单明游呢?
她好奇问:「姨母以前也是了不起的修士?」
春喧顿了下,没想到她会问单明游,低眸思索片刻,单明游没有明确说不能提这些,只说她想知道什么就让她知道,于是道:「娘娘只是个游歷民间的修士。」
「单小姐觉醒的是血脉神技的第二层,在詹月皇室有一定地位,因为神技的缘故,娘娘和单小姐小时候分开便再也没联繫过。」
她说得很含煳:「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娘娘同单小姐的关系暴露,所以,娘娘也受到牵连。」
这么些信息,已经够司娉宸理清前因后果了。
司关山觊觎单枕梦的神技,詹月战败后只能妥协,让单枕梦入大徵将军府,而达奚旸得知单明游的存在后,也将人困在后宫。
这两人,真是令人噁心啊!
司娉宸捧着茶杯垂眸喝茶,掩盖眼底的厌恶。
她又问了些单明游的其他事情,比如去过哪里,曾经修为几境,想不想回詹月国等等,春喧虽然很意外,但并没有隐瞒,有些事情单明游不曾提及,她也不清楚,只说不知道。
春喧离开前将需要药浴的药包帮她处理好,这些对司娉宸没有用,却也没拒绝她的好心。
无法正常安睡的毛病,养病期间苗先生曾经也试过不少法子,发觉没效果后就不再尝试,说浪费他的药,只在她身体快受不住时用神技强迫她睡着。
知道「苍天有眼」失灵时,她为何睡不着也就明了了,她的潜意识里,这个世界没有一处是安全的,睡觉就变成了一个危险的事情。
她想起了晏平乐。
又记起他最近的态度,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通天玉亮了两次,她划开看,是褚孤舟的,没一会儿,褚春渡的消息也来了,都是问她在哪,不是约她吃饭就是约她闯三千。
倒是聪明不少。
司娉宸捧着茶杯慢慢喝起来,等通天玉上的消息平息了,她转身退了衣裙浸在药浴里,深褐色药水一点点顺着肌理渗入,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明。
四圣兽的事情有些棘手,朱雀禁地和铜鼎湖的两次经歷足以说明,她被盯上了。
对方没有要直接杀死她的意思,不然在她昏迷之时就能下手,这是试探。
试探她的神技和能力。
达奚旸已经用药物控制了她,能做出这事的,只有司关山。
司关山在寻找四圣兽,看来是要将四圣兽纳为己用,就是不知道书院里哪些是司关山的人。
必要时,可以将这个信息透漏给达奚理。
这些时日她要忙的事情很多,几次司苍梧都试图在梦境里找她,被她拒绝了。
还是要适当地稳定下他们的态度。
总不能剩下的白虎令牌和玄武令牌还要将她牵连在内啊!
司娉宸趴在浴桶边沿,一个一个地思索要做的事情,泡完澡上床后,果然还是睡不着,她便琢磨司关山的态度,单明游的事迹,这么折腾到几乎天明才浅睡片刻。
司娉宸在汀州待了两天,都在查看帐目信息和收集四圣兽的消息。
朱野似乎有特别手段知道浮郄书院内发生的事情,知道她对四圣兽的事情感兴趣后,直言道:「我们在书院有自己人,小姐需要时可以调遣。」
司娉宸有些诧异:「学生还是教习?」
「是学生,」朱野摸头笑了声,「教习不成,书院对教习要求严,我们也没人能混进去。」
这个倒是,浮郄书院的教习全是九境修士,在一种或者多种术法上有造诣才可能,出身和歷练上也有一定的筛选。
他们的九境就一个沈老,性格散懒态度不恭,能入选才有怪。
「花不怜和沈老来浮郄屿时,最开始小姐选的几个孩子也跟着过来了,考虑到以后要在这里定下来,就让他们试着去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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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野说:「几个还不错,现在小姐在书院,也能帮上些忙。」
朱野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有点自豪的,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都叛逆了些,但耐不住优秀啊!
司娉宸笑着点头,低头继续看四圣兽的信息。
司娉宸在这边不动如山,书院里的两人要被折磨得没脾气了。
褚孤舟实在没办法,将通天玉放在他面前:「看吧看吧,真的没回。」
晏平乐将他的通灵玉拿过来,往上划了划,成串的消息没一个回信,他皱眉片刻,问:「她会不会有危险?」
一天前,褚孤舟就信了他这话,连同褚春渡跟着他在书院上蹿下跳,差点得罪一连串教习,又在司娉宸的屋顶守了一夜,问他怎么会有危险,在哪里有危险,他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褚孤舟没法了,想找个藉口离开,被晏平乐一口一个「我们是朋友」给按在原地,于是给司娉宸发消息:「你再不回我们三都要疯了!」
司娉宸慢悠悠回:「让他疯一个我看。」
这个「他」,显然不是自己,也不是褚春渡,特指晏平乐,而晏平乐能发疯这事,她明显不信。
但问题是,晏平乐不会疯,他们俩会疯啊!
所以不管他们死活了是吧?
也好歹是回了一个,晏平乐短暂安分下来,现在又开始问她在哪里,可能做什么。
他们哪里知道!!
褚春渡端着饭菜过来,放好后坐下,刚准备吃就被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盯住,他只好拿出自己的通天玉:「不用看,也没回。」
晏平乐抿了下唇,问两人:「她会去哪里?」
褚孤舟都不想摇头了,低头吃饭,晏平乐奇怪:「你们不是朋友,不知道朋友在哪里?」
褚春渡想了想,先安抚他:「也可能是在哪里赚学分,前段时间进出三千太频繁,再多学分也扛不住。」
晏平乐问:「要学分做什么?」
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不愧是圣者徒弟。
褚孤舟羡慕了一瞬,说:「上课、闯三千、换灵技都需要学分。」
晏平乐不太理解:「我有很多灵技,不要学分,我给她。」
两人放下碗筷望过来,异口同声问:「我们是不是朋友?」
晏平乐点头。
褚孤舟轻咳两下:「既然是朋友,我们也有点缺灵技,你看……」
「不用多,一个两个就行。」褚春渡接道。
晏平乐还没说话,两人怕他拒绝,立马道:「我们绝对帮你找到司娉宸。」
「哦。」晏平乐说:「但两天了,你们还没找到。」
褚孤舟急中生智道:「但我收到了她的消息,你一个人没法做到。」
晏平乐想想也是,点头。
三人快快乐乐离开膳堂,同常殊云几人擦肩而过。
常殊云刚出大术生境,捏着脖子瞥到刚走过去的一人,奇怪道:「这个人看上去有点熟悉。」
谈千响跟着望过去,摇头说:「不认识。」
达奚理大步往前走,没有要接这话的意思。
常殊云便收回视线,低头和谈千响商量要吃什么,说完她问达奚理,定好吃的谈千响去点菜,留两人坐在大堂。
知道达奚理关心什么,常殊云主动提及:「剩下的轻水只能做一颗解毒丸,就是说最多能撑一个半月,在这期间要么找到第二颗轻水,制作临时的解毒丸,要么找到陌水,彻底解毒。」
常殊云看达奚理面色不太好,丝毫不受影响,提醒他:「这种毒的毒性霸道,在身体里停留的时间越长,损伤越大,即使后面解了毒,也很难修復。」
达奚理沉眉片刻:「还没有消息?」
常殊云摊手:「哪这么容易找到?在北陵的话会容易点,浮郄屿的话难了。」
谈千响带着食物过来,将常殊云要的先放她面前,然后一盘盘拿出来,坐下开始吃。
半晌,达奚理屈指敲敲桌子,将常殊云目光吸引过来,直接道:「偷渡。将陌水从北陵偷渡到浮郄屿,轻水的事情我再打听一二。」
「麻烦是麻烦了点,也不是没法做到,」常殊云说,「你该庆幸这毒我恰好知道解法。」
达奚理早在一年前就找到常殊云,让她帮忙研究,但没有病人、也没有毒药的信息,只有中毒症状和似是而非的毒药名字,她拿什么研究?
还是前不久达奚理拿到一点解药的成分,研究之后才和以前见过的毒联繫上,这才推导出是毒药是什么成分。
她提醒了句:「偷渡的话,卫辞可能会察觉到。」
卫家的暗卫网扎在大徵边境,专门抓这种非法交易,还有一些偷偷运输鬼气的疯狂组织,他们不单单在大徵,也会在其他国潜伏在暗处收集信息。
达奚理应了声,没再说。
……
如果如春喧所言,神技的影响范围太大,那么有人的地方就不合适,司娉宸能想到的只有三千微尘里,傀儡王也可以用来试探她的神技。
司娉宸回书院后,本来想要直接去三千,然后收到褚孤舟的消息。
褚孤舟:「你在哪里?」
褚孤舟:「你什么时候回来?」
褚孤舟:「你需要人一起闯三千,我陪你。」
一看就知道是晏平乐发的,她甚至能想像得到对方一边抿唇盯着通天玉,一边期待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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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也就不着急去三千了。
司娉宸盯着这些消息,眼里带了些笑意,脚尖方向一转,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就当做是报答单明游了。
即便单明游对她感情并不深厚,可她能走到今天,单明游确实帮了她很多。
安驿刚上完课回去,就在自家山底见到这个小姑娘,他脾气不太好上前:「你怎么又来了?」
司娉宸柔柔笑着说:「我来替我姨母谢谢安教习了。」
安驿觉得自己脾气真好,还跟这小姑娘聊上了,拧眉问:「你姨母跟我什么关系?」
司娉宸睁大眼睛感激说:「安教习跟我说的种花秘诀我全都告诉我姨母了,今天她说花精神了许多,全是安教练的功劳!」
安驿轻点下巴:「她才几棵,我满山都是,当然有经验,下回有什么问题你来问我,保证能活。」
提到花的事情他就特别有耐心。
虽说他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但现在看着还是挺能说服人的。
「我姨母从前就在詹月塘城游歷过,说最喜欢那里的鸢尾花,后来被迫去了大徵,就再也见不到了,好在现在还能在浮郄屿种上几棵。」
说着她掏出通天玉,往前递了递:「安教习我们加个密文好不好,以后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联繫您。」
安驿摆手要拒绝,司娉宸忽然道:「对了,我姨母叫单明游,若安教习是在詹月呆过,说不定两人还遇见过呢!」
「嘿,詹月那么大,哪是你说能见到就能见到的。」说着他朝山上走,「加密文就算了,我不喜欢捣鼓这玩意儿。」
司娉宸疑惑了一瞬,难不成真是她想多了?
安驿的身影消失在山上小道,司娉宸只能可惜地往山下走,对方不是单明游找的人,她也没法。
刚走出山林,一阵旋风袭来,然后便是安驿急躁的神情:「等会儿等会儿,你刚说什么,你姨母叫什么?」
司娉宸眨了下眼:「单明游呀!」
「单明游,单明游,游鸣善,她是游鸣善!」安驿拉住她胳膊问:「你姨母人在哪里?她人在哪里?」
司娉宸挣了下,没挣脱,只能可怜地望他,没说话。
安驿这才发现自己用的劲儿有点大,松了手急切问:「游鸣善在哪?」
司娉宸在他松手后退了步,捏着腰间通天玉说:「你认识我姨母?」
他无声笑了下,恶狠狠道:「怎么不认识?我眉上的这条疤看到没,就是她砍下的!」
司娉宸:「……」
司娉宸:「………………」
安驿还在说:「这么些年,我算是找到她了!她人在哪里,这条疤我留到现在,就是为了找到她还她一刀,可算被我逮到了!」
司娉宸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安教习,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你要算帐就找我姨母。」
「我还能为难你这小孩,」他眉头动了下,那条狰狞的疤痕也蠕动着,看上去十分凶戾,他仍旧在问,「你姨母在哪?」
见他这副凶煞的样子,司娉宸有些为难道:「我不能告诉你。」
安驿一手叉腰另一手指她,看上去就要暴跳如雷,见司娉宸一脸胆怯又可怜的样子,按下脾气问:「为什么?」
司娉宸小小声问:「那,你找到我姨母,想做什么?」
安驿呵了声,皮笑肉不笑说:「先给她一刀,其他帐再慢慢算!」
司娉宸连忙摇头:「那不行,我更加不能说了。」
无言盯她片刻,安驿也反应过来这样下去不行,点点下巴示意她:「行,你不说,那你跟她说,就说我找她。」
司娉宸垂眸想了下,觉得可行,取出通天玉准备联繫春喧,划到一半想到什么,问:「我就说安驿找她?」
安驿抖了下脸皮,别开脸:「易安。」
司娉宸眨了眨眼,没动。
「别干看我啊,」安驿指她手里的通天玉,「快发!」
司娉宸「哦」了声,低头髮信息。
单明游,游鸣善,安驿,易安。
你们属实是把真假名切换玩得炉火纯青了。
司娉宸抬首说:「我发了。」
安驿站着「嗯」了声,没一会儿,他问:「还没回?」
司娉宸摇头,安驿就盯着她的通天玉看,她刚想说要不先加他密文,就见通天玉亮了,他扬着下巴立即道:「看看,都回了什么?」
是褚孤舟发过来的消息:「你在哪里啊啊啊啊!」
一看就是晏平乐发的。
安驿问:「怎么说?」
司娉宸两眼无辜望过去:「安教习,不然这样,我先加您密文,有了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安驿皱眉:「不是游鸣善?」
司娉宸:「不是姨母。」
安驿就拧着眉头盯她手里的通天玉,好半晌,司娉宸保证一回消息一定会立马告知他,才勉强加了密文放她离开。
没走多远安驿又跟上来:「你去哪里?」
司娉宸:「……」
她指指三千的方向:「我打算去闯三千微尘里。」
安驿扭头走在前面:「那行,顺路,正好一起。」
路上。
安驿:「游鸣善还没死啊?」
安驿:「她那性格还敢来浮郄屿?不怕被人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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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驿:「你说她喜欢鸢尾,就她?她当年还放火烧了人家整个花田,她喜欢个屁!」
行了别说了,我相信你们关系恶劣到不行,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关系了。
帮单明游撑过皇宫生活的不是内心的爱,是远在天边无法发泄的愤怒。
司娉宸被迫听了一路两人恩怨,大概就是游歷闯荡时相互遇上了,我看你不顺眼砍你一刀,你看我不顺眼又打回来,听着听着,她猜测里最后的那点可能性都烟消云散了。
刚到三千广场,三道目光直拉拉射过来,司娉宸还没过去,安驿瞅见晏平乐,笑着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你小子怎么下云和月了。」
晏平乐:「陪人闯三千。」
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司娉宸身上。
安驿回头望过来,司娉宸神色乖巧,看不出什么,又瞥了眼晏平乐:「你俩认识?」
晏平乐:「不认识。」
司娉宸:「……」
晏平乐认真说:「我来陪朋友闯三千。」
褚孤舟熟练接上演练数十遍的话:「我来陪司娉宸闯三千。」
褚春渡微笑望向司娉宸:「我也是。」
很好,三人的角色安排得明明白白。
司娉宸望向晏平乐,对方眼里清清楚楚写着:我不是来陪你的。
安驿点头,朝晏平乐道:「是该多交点朋友,干点别的事,别老去偷人花。」
褚孤舟和褚春渡惊诧望他:「你还偷花?」
「以后不偷了,」晏平乐盯着司娉宸说,「因为我有朋友了。」
司娉宸:「……」
兄弟俩:本来应该很感动的,但你望着谁说话呢?!
安驿贊同点头,指指前方:「去吧。」
司娉宸转身准备去换开阵玉符,晏平乐先一步说:「我们有玉符。」
安驿摸着下巴笑:「不错,还知道自己先做好准备。」
他见几人相处和睦,朝司娉宸道:「有消息了通天玉联繫。」
然后目送他们进入三千阵界,转身离开,刚出三千就见到苗先生跟他打招唿。
苗先生朝他身后望了眼,随口问:「我刚才看到你跟司娉宸在一起?」
安驿笑着摇头:「是,这小姑娘,胆子真的小。」
苗先生跟他聊了几句司娉宸做病患时的事情,然后说:「我找她点事情,就在这等她出来。」
安驿还没说话,瞥见他身后有人过来,目的就是他们,于是朝苗先生后轻点:「看来也有人找你。」
瞧见苗先生往三千微尘里走达奚理,瞬间察觉出他的意图,司娉宸一有空就会进三千阵界,来这里最容易碰到她。
他大步走来,语调冷冷淡淡问:「苗先生怎么有空往三千跑?」
苗先生也不恼,朝三千广场望了眼,笑着说:「找人。」
达奚理抱臂懒散站着,也说:「那巧了,我也找人。」
安驿从方才见到死对头的情绪中醒来,看着两人,也站在一旁。
行啊,反正没事,看热闹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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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阵界融合
踏入阵界后, 在铺天盖地的威压里,三人熟练御风在夜幕中四散逃跑,晏平乐反应极快, 也第一时间蹿出老远, 见司娉宸在身后,还等了等。
司娉宸指指追过来的巨大傀儡:「将它引开。」
她微眯着眼,你要是再敢说句不认识……
「哦。」晏平乐异常听话。
瞬间掠影至傀儡王面前,无视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行动敏捷锐利。
暗淡的天幕下,一只白虎身形逐渐显出,身躯在夜色里变大数十倍,拦在傀儡王面前,怒吼之声撕碎空气中沉重的威压。
司娉宸立在半空看了片刻,转身降至地面, 这才观察这次阵界的环境。
天空带着暗沉的黑, 是黎明前的黑暗。
四周林木耸立, 犹如一道道黑色的人影,草木窸窣, 唯有零星萤虫向四周飞散,绿光点点。
远处打斗激起的风浪捲起树叶草叶,大树晃动的声响掩盖了潜藏在暗处的声音。
褚孤舟和褚春渡来到司娉宸身边, 两人摩拳擦掌, 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司娉宸却道:「这次你们离远点。」
一道惊雷突然炸响,瞬间照亮了漆黑的树林, 仿佛发出了信号般, 黑暗中亮起了点点红光, 一个接一个,很快,四面八方的红光包围了他们。
褚孤舟咽了咽口水,这人开的阵界怎么一次比一次强,这已经全是绿面傀儡了吧?
她成长也太快了!
褚春渡皱眉扫视一圈:「你一个人可以?」
头顶雷电陡降,粗壮的紫电直直噼向暗夜里的丛林,几棵参天巨木被雷电噼倒,炸开的火花沾上树叶,瞬间燃烧起来。
闪烁的雷电和逐渐升起的火光里,少女精緻好看的面容在冷暖光中交替,冷漠和沉静同时出现在她身上。
她说:「我怕控制不住,误伤你们。」
褚孤舟挠挠头:「可这么多绿面……」
「要跑多远?」褚春渡截断褚孤舟的话,盯着司娉宸看,感觉到她话里的认真,「树林尽头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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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才御风至林木上空,一眼没法看到黑黢黢的尽头,树林尽头已经是很远了。
司娉宸却道:「最远处。」
几人说话间,手持长棍的绿面傀儡已经来到跟前。
褚春渡身前十三柄逐天锥开道,旋转的飓风将前方冲来的绿面傀儡击飞,然而不过才击溃最外层数十个傀儡,后面傀儡见无法直闯,纷纷御风往两边撤退。
在这种打斗场景里,褚孤舟受制颇多,御风闪躲挥出风声的棍棒之时,曲起食指含在嘴里吹出尖锐的哨声。
哨声悠扬绵长,掩在风声打斗声中。
不过片刻,地面上,草丛中,树叶间,无数密密麻麻的黑影爬来,隐在地下的蜘蛛老鼠毒蛇纷纷出现,还有一条行走在其间的巨大蟒蛇。
蜘蛛迅速结网封路拦住后面冲过来的绿面傀儡,老鼠成群结队爬上傀儡疯狂嗜咬,毒蛇四处攀爬。
然而远处的火焰被激盪而起的风掀开,朝着四面八方蔓延,捲起无数蜘蛛老鼠,蛛丝也染上点点星火,将火势引了过来。
褚春渡落地时踩中几条蛇,差点被咬中,他绷着额角的青筋爆喝:「你收回去!」
地面满是被烧死的蜘蛛和毒蛇尸体,不少傀儡使出风刃,将爬到身上的老鼠搅碎,随处可见血淋淋的碎肉。
褚孤舟扫了一圈,无奈嘆声,撤回御兽手段,就见方才还不要命疯狂嗜咬的动物立马四处逃窜。
褚春渡身前三柄逐天锥拦住砸下来的长棍,望向司娉宸,见她速度极快地在绿面间穿梭,所到之处雷线密布,眨眼间便形成一道雷网。
被缠在雷网中的绿面傀儡抽搐着挣扎,片刻后缓慢停下动作。
地面倒下大片绿面傀儡。
头顶雷电不断闪烁,一下一下噼向丛林,和司娉宸手下的雷网交叠,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
褚春渡道:「走吧。」
褚孤舟也朝那边望去,雷电的环境于司娉宸有利,便跟着褚春渡御风朝树林尽头而去。
司娉宸侧身闪过横扫过来的长棍,身形灵活在成三角对峙的绿面傀儡中快速游走,脚下乘风,身形成影。
三只绿面配合,长棍同时下噼、横扫、上拨,退路堵死,她掠影躲过腰间袭来的长棍,同时指尖生出阵丝缠住即将噼到头顶的长棍,侧身躲过身后一击。
阵丝收拉间,她瞬影至擦肩而过的绿面,阵丝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鬼魅般神出鬼没的细小雷线,雷线窜至绿面脖颈,咬住敌人的瞬间暴涨。
细看就会发现,头顶的雷电每一次噼下,都会蹿出细微电流,缓慢汇聚在面色沉静的少女身侧。
片刻后,四周被清出了一小片空白,远方的绿面傀儡朝着这边冲来,火光和绿林里,点点红光还在更深处诞生。
空气灼热扭曲着,树林噼啪作响地燃烧着,红色的火光将整个树林照亮。
司娉宸立于地面,层层包围的绿面傀儡蜂拥而至,她伸手感受雷之气,头顶的雷电巨响,抬手间天光大盛,粗壮的闪电在半空中拐道,仿佛被人从九霄云上扯了下来。
中阶灵技·雷霆万法,形态万千,可成雷线、雷鞭、雷网,熟练掌握者,雷电可意随心变。
坎己丑的阵界中,司娉宸在大海里使用过无数次,几乎不用她默念心诀,闪电中的雷之气顺着掌心朝四周扩散。
顷刻间,地面丛林空中四处闪烁着紫色弧光,火焰的光芒被更明亮的电光代替,与此同时,绿面傀儡的行动一一停滞下来。
还不行。
司娉宸垂眸感受着体内,她还没有触摸到神技的力量,抬眼望向倒地的傀儡和火光森林,还是要感受到生命威胁才行?
她抬首望向雷电闪烁的尽头,一只巨大的老虎正在和傀儡王周旋,莹润明亮的老虎在傀儡王的攻击下消散,又在下刻重新凝聚,不停拉扯着傀儡王走向更远处。
在下一波绿面傀儡来临前,司娉宸御风朝着傀儡王的方向而去。
森林里大火蔓延,将亮未亮的天空被烧红了半边,数道雷电蜿蜒噼向林木,火光雷光交替。
正在和傀儡王交缠的晏平乐察觉司娉宸过来,眼里带着不贊同,想要过去将人带走,却被傀儡王抬手扯下的雷电拦住。
傀儡王头颅大小的老虎想要再次吸引傀儡王注意,可任由老虎撕咬攻击,傀儡王丝毫不动摇,直直朝着司娉宸而来。
那种动人心魄的压迫感再次袭来,司娉宸立在半空,炙热的风浪扬起她的头髮,衣裙在火色里翻飞起舞,可她耳旁一片寂静,只有擂鼓般的心跳。
同那双赤红的眼睛对视片刻,司娉宸再也想不到其他,无数厮杀的片段在她眼前闪过——
细流汇成的血泊,折断的剑戟躺在血水里,无法瞑目的怨愤,悽惨悲鸣的哭嚎,缓慢闭上眼的战马和被硝烟笼罩的天空。
傀儡王朝着司娉宸而来,步伐缓慢,每一步都激起地面的颤抖。
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它朝着司娉宸伸手,巨大的手掌遮天蔽日般,雷电打在手背也只是窜起一阵电光便消失。
它执着地伸向空中的少女。
晏平乐挣脱雷电要挡在司娉宸面前,陡然察觉有什么发生了变化,缓缓朝着青丝衣裙翻飞的少女望去。
空间仿佛扭曲了一瞬,又仿佛只是林间大火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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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上空,少女黑髮如墨,朱唇红润,玉白的面颊如同发光体,随风而动的芙蓉色衣裙脆弱柔美,此刻却仿佛在芙蓉色中点入正红,明媚动人。
这点变化依次铺开,天地骤变,狰狞扭动的雷电仿佛被驯化了般,温顺下来,暗淡的天空黑得浓烈,大地上,火光和林木的色彩变得纯粹,火红和墨绿交织。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司娉宸能感受到流动的气,云层逐渐蓄积的雷电,脚下汹涌暴起的大火,涛涛绿林的尽头是一座大山和绕着大山的河水。
褚孤舟和褚春渡就在河水旁摸鱼。
更远处,有一层无法窥视的阻碍,似是组成这阵界的东西。
这方天地里,她有种能随意操纵的感觉。
瞬息间,方才让人无法动弹的威压尽退,狂暴的气平缓下来,而傀儡王伸向少女的手显得十分无害。
司娉宸睁眼面向傀儡王,无视即将探过来的大手,面色沉静问:「为什么跟着我?」
傀儡王无法说话,赤红的眼睛仿佛更红了,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原本要落在她头顶的大手转了方向,落在她身体下方,是个要将人托起来的手势。
司娉宸御风后撤,退出大手的范围,表示拒绝。
傀儡王的手停在半空中,只盯着她。
此时晏平乐已经来到她身边,收回狰狞嘶吼的老虎,抿着唇望向傀儡王,然后侧目偷偷说:「它投降了。」
司娉宸问:「你知道它的意思?」
「不知道,」晏平乐老实说,一双黑眼十分有说服力道,「它打不过你,不投降会死。」
司娉宸诧异:「它会死?」
晏平乐点头:「死了也会活。」
所以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
她沉默地盯着傀儡王,对方也用赤红双眼盯着她。
那种感觉更明显了。
司娉宸将目光转向林间的绿面傀儡,因为找不到攻击目标正在四处游荡,也有发现头顶司娉宸的,却害怕傀儡王不敢过来。
这些傀儡,该不会……
司娉宸闭眼,回想最初她使用「苍天有眼」的感受,四周逐渐安静下来,整个世界只有她的心跳在缓慢跃动着。
她的敌人仍然在那里,他们依旧强大,她没有办法奈何他们,可她能修炼了,也有自保的手段,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女孩。
晏平乐也在。
没人能伤害她。
司娉宸,这里没有危险。
司娉宸缓慢睁眼的那刻,空气中流动的气逐渐显现出来,仿佛起了雾,天空大地被盖上了一层轻纱,上面流动着雷之气和火之气。
成功了。
司娉宸抬眼准备望向傀儡王,却陡然顿住,脑海里的某个东西被揭开,无数记忆碎片蜂拥而至,有什么失控了。
一瞬间,她跌入地狱。
……
「就是她?」
「之前怎么测都没资质,司关山似乎也被瞒在鼓里。」
「也好,不然如何能落到我们手里。」
司娉宸感受到有人在动她,忽然警觉起来,勐地睁开眼,眼前都是人,他们都在注视着她。
这里每一个契印她都没见过。
她在温馨舒适的床上躺着,见她醒了,最前方面容温婉的中年女人笑着朝她道:「你醒了。」
女人缓慢走上前坐在床旁,轻柔地安抚惊惧惶恐的少女:「你爹造反,你也死罪难逃,但圣上开恩,看你年幼不知事,又差点嫁进皇室,所以网开一面让你活下来,只是需要你的配合。」
她的声音温柔和善,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在舒缓大脑神经,抚慰着她的紧张。
司娉宸仍旧惊恐盯着站在她床前的人,害怕又小声问:「配合什么?」
女人没答,反而温柔问她:「你还能记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司娉宸胆怯望她一眼又低头抓着被褥,小声说着自己记得的事情,大脑却在不断思索现在状况,忽然,她抓住被褥的手一颤,手背上落下一滴泪。
她想起……晏平乐……
心脏忽的一颤,司娉宸从床上少女身上分离出来,神情漠然看着屋里的画面。
眼前场景陡然加速,屋里十来个人轮番上前安慰哭泣的少女,连哄带骗都没法从少女口中撬开丝毫信息。
最终,温柔女人摇头嘆了声,朝门外的人道:「易邈,你来。」
白衣的中年男子在门口等候多时,进来往床上瑟缩的少女扫了眼,笑眯着眼朝温柔女人道:「早说了直接来,你非要浪费一整日,我都快睡着了。」
温柔女人让开位子,床上的少女被无形的力量桎梏,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年男子一点点靠近她,指尖点上她眉间,痛苦哭出声来。
哭声逐渐嘶哑变小时,易邈收回手,神色怪异,好半晌才道:「有东西拦住,没法窥伺她的记忆。」
温柔女人思索片刻,道:「应该是封印她资质的东西,既然这个办法行不通,那就一点点来。」
第二天,少女理解了这个一点点来是什么意思。
他们收集的几种案例里,这种神技的激活总是伴随着痛苦,不是别人痛苦,就是激活者痛苦。
在铺天盖地的箭雨和燃尽一切的大火里,司娉宸的激活显然是后一种。
于是,狭小的地牢里,无数箭雨和汹涌的大火朝少女飞扑舔舐,无尽的痛楚袭来,可她除了弱小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挣扎,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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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只是箭雨和大火,后来又有了其他的尝试,万剑穿心、拟兽厮杀、虫蚁嗜咬……
不管受了多重的伤,温柔女人都会将她治好,朝她笑得和善:「我们不会让你死的。」
纯善的面庞和话语,却带着毛骨悚然之感。
每一天,每一天,少女在活着和死去里徘徊,她永远无法得知,明天面临的是怎样的处刑。
在这里,「苍天有眼」没有任何用处,只能眼睁睁看着空气里聚集的气一次又一次穿进她的身体,仿佛一种缓慢的凌迟处刑。
黑暗和阴冷包围着她,有时候是清醒的,有时候又是模煳的,只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锁链拖地声和惨叫声。
时间在这里没有界限,直到一天,有人来看她。
昏暗的地牢里充斥着血腥气息和刺鼻的药味,隐约还有腐烂腥臭,微弱的光由远及近,少女趴在地上无法动弹,直到微光来到她身旁,男子在她面前停下,蹲下来看她。
少女用力抬眼望去,清贵冷傲的男子眉心紧蹙,总是漫不经心的神态消失,只有满眼的痛楚和隐藏的怜惜。
那一刻,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收敛心中所有的恨意,掩藏内心深处的黑暗,微微蹙眉,伤痛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折断的小花。
她抬头看了达奚理一眼,纯净的黑眸一片黯淡,又垂下眼,可怜柔弱问他:「大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达奚理捏着袖子要帮她擦脸上的脏污,触碰的一瞬少女瑟缩得厉害,又强自忍住害怕,乖乖给他擦。
直到那张脸恢復白净,达奚理收了手,少女也听到了她想要的。
他说:「你不会死。」
男子的身形消退,少女仍旧躺在地上,抬眼望向冷眼旁观的司娉宸,目光充满恨意,仿佛要将这种恨意传递给她,悽厉又绝望喊:「救我!」
可司娉宸还是神情漠然,少女忽然收敛情绪,眼里带着恨意,只道出一句——
「他死了。」
少女的面容消失,黑暗被大火吞噬,司娉宸站在火光里,苏林下一身黑重铠甲由远及近,朝着人群最前方的常庆道:「死了。」
谁?
晏平乐。
晏平乐死了。
……
司娉宸下坠的那刻,晏平乐速影上前将人抱起,紧接着周围一切开始变化。
空气中消失的威压再次席捲而来,大火仿佛狰狞大口四处扑张,朝着绿林深处涌去,头顶的雷电噼里啪啦炸开,仿佛要将天空大地噼开。
毁灭和破坏席捲了整个空间。
傀儡王却在后退。
「咔嚓——」
忽然间,四面八方接连传来脆响声,仿佛镜面破碎声,又如杯盏砸碎声,直接掩盖了雷电声和燃烧声。
远在山峰河水处的两人也听到了。
不待所有人细想,空间开始移动崩塌,先是遥远的山峰一点点消失化为虚无,逐渐蔓延到河流,森林。
大地震颤,头顶天空撕裂,露出间隙里虚无的黑。
褚春渡和褚孤舟一路狂奔,几次差点被捲入虚无之中,绿林中的绿面傀儡也仿佛意识到什么般,朝着傀儡王的方向跑。
晏平乐对这些不闻不问,低头看怀里人。
司娉宸的状况很不好,她醒不过来。
无数黑暗负面的情绪裹挟着她,一点点将她往下拉,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黑。
晏平乐低下头看她,见到她满脸泪水汗水,蹙着眉不知道怎么办,在不断崩坏的声音里,他探着脑袋在她耳边小声喊:「你醒过来。」
……
达奚薇在出了铜鼎湖的事情后就离开了大术生境,带着吴茉莉和叶欣蕊在阵界试炼几天,刚杀完蓝面傀儡准备出去,四周仿佛震动了下,然后是轰隆轰隆的声响。
吴茉莉捏着湿帕擦银针,朝周围扫了眼,只有她们斩杀的傀儡,其他什么都没有,她奇怪问:「那是什么声音?」
叶欣蕊也察觉到了动静:「不清楚,总之先出去。」
她转向达奚薇,达奚薇点头,喊出开阵字符:「艮丁未,开!」
片刻后,三人还在阵界里。
与此同时,那种轰隆轰隆声越发近了,大地也开始颤抖,伴随着镜子破碎声。
达奚薇皱眉:「艮丁未,开!」
吴茉莉收起银针也跟着喊:「艮丁未,开!」
叶欣蕊却被天空的景象震惊到,连忙朝两人道:「你们看那里!」
明亮的太阳斜斜挂在头顶,几朵依稀飘荡的云也染了金色,却见天空从正中间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片黑来,黑色逐渐蔓延,将太阳一点点吞噬。
吴茉莉忍不住道:「靠~三千出问题了~」
这话刚落,远处连绵的大山被外围的黑暗吞没,黑暗正在朝这边来。
很快达奚薇发现不对,她看到原本应该是山坡的地方变成了一汪湖水,湖水旁骤然出现了几个学生。
对方也看到他们,鱼幼瑾指着他们问:「达奚薇,是不是你搞的鬼?」
达奚薇冷眉睨她一眼,没理她,抱臂继续看其他动静。
很显然,不同的阵界融合了。
随着不断的破裂声和轰隆声响,越来越多阵界拼凑在一起,山川旁是海水,沙漠并着森林,白天黑夜仿佛黑白碎布缝在一起,诡异又令人惊惧。
第308页
试炼中的学生逐渐聚集,惊恐声议论声不绝入耳,还夹杂着不断念着开阵字符的声音。
当看到顶天立地的巨大傀儡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唿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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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抱紧我。
三千广场人来人往, 不少学生进了三千微尘里直奔广场中心,换了玉符踏入三千大门,也不断有学生一身狼狈从大门出来。
广场朝外有一条宽敞大道, 道路两旁栽着花树, 此时正是盛放的时节,黄色小花缀满枝头,绿叶间簇簇淡黄,清甜的香气瀰漫开来。
达奚理懒散着倚在一棵花树下, 低头拨弄着通天玉,正在跟人发消息。
一步之外,苗先生看着来往进出的学生,时不时跟安驿讨论着什么,偶尔遇到一两个他们的学生过来打招唿,苗先生笑眯眯点头, 安驿拧着眉训斥几句再将人放走。
安驿等得有点不耐烦, 抬手震断头顶花枝, 花叶扑簌簌掉落,苗先生看了眼没说什么, 拍掉落在身上的小碎花。
达奚理头都没抬,护体气燃起,半点都未近他身。
安驿半蹲着在地上凌乱的花枝里挑了挑, 找到一支还有不少花的捡起来, 摘了花往嘴里塞,嚼了几下觉得还行,起身一边嚼花一边问:「这还得多久?」
苗先生瞥向进入白色旋涡大门的学生:「不好说, 快的一瞬, 慢的一天都有。」
安驿问他:「你找那小姑娘做什么?还值得你等这么久。」
苗先生轻嘆了声:「现在的病人都有脾气, 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身为医者,也只能多操操心了。」
达奚理手指在通天玉上滑动,闻言不轻不重冷笑了声。
苗先生没在意他的态度,倒是奇怪看向三千广场,问安驿:「怎么回事?」
安驿望过去,将手里的花枝扔地上,去三千广场看发生了什么,苗先生两手背后,也走了过去。
达奚理抬眼片刻,皱眉收了通天玉,也往那边走。
此时的三千广场聚集了不少人。
以往有进有出的广场此刻只有不断进来的学生,广场的人多了起来,十多个拿着玉符的学生围着中心值守的学生,纷纷问怎么回事。
那值守学生也一头雾水,满头大汗说不知道。
达奚理几人过来,便见围绕广场的十几座大门前,拿着开阵玉符的学生怎么都走不进去,每座大门前都停留了不少学生。
很快,他们发现不对劲,三千进不去,里面的人也没有出来。
意识到三千出了问题,安驿随手拿了一个学生的开阵玉符,拨开围在大门前的学生,刚想进去,被苗先生一把拉住,指指身后:「九境不能进三千,让他去。」
三千微尘里只允许红级及以下的学生进出,不仅三千,术绍岐黄林、五方八相景都有这样的规矩。
安驿拿的是红级学生的玉符。
达奚理接过玉符,沉眉踏入白色旋涡,却在下刻被弹了出来。
就在他准备再试一次时,眼前大门骤然散发出狂乱的气息,带着要将人撕碎的力量。
大门里的巨大旋涡原本只是缓慢的旋转,里面夹杂着阵线和大小字符,给人温和无害的感觉,而这刻,白色浓郁的雾气却疯狂地翻涌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有学生不信邪,看其他学生进不去,非要亲自尝试一番,正巧碰上大门异常之时,被狂乱的气流搅碎了一条胳膊,浑身鲜血躺在地上,吓退了一众还想要进三千阵界的学生。
苗先生过去帮学生止血医治,安驿也知道事情严重,抬手落下一座阵法将所有大门隔离开来,让学生退出三千广场。
人群议论喧嚣着刚走出广场,忽然有学生指着前方惊喝:「你们看!」
众人纷纷望去,就见白色旋涡原本安分待在门内,却随着越发狂暴的旋转翻动,一点点漫出门边。
大门与大门之间有数米的间隙,被逐渐淹没大门的旋涡填满。
「我没看错吧?」
「怎么回事?三千大门在融合?」
「里面的人怎么办?我好兄弟还在里面啊!」
安驿面色凝重,让学生远离这块,做完这些联繫邬常安。
苗先生若有所思看着快连成一片的旋涡。
达奚理目光沉冷,取出通天玉开始找人。
……
从远处赶来的褚孤舟两人见黑色终于没追来,弯腰撑着膝盖平缓急促的唿吸,瞥向前方一动不动的傀儡王和抱着的两人。
方才要打要杀的绿面傀儡避开大火和雷电,聚成一团,见到他们也没了要打过来的意思,似乎害怕着什么。
褚春渡撑起腰看支离破碎的阵界,头顶的天空撕开几道裂缝,惊雷之下露出一片黑洞洞,远处的山川已经消失,树林也只剩一小片,还有一半被火焰吞噬。
空气中的威压越来越盛,他几乎直不起腰,拉着褚孤舟帮扶着站起。
晏平乐抱着司娉宸缓慢落地,不知所措地盯着不断流泪的司娉宸,他探查过她的身体,没有异常,那就是她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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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额,小心翼翼贴向她的,沾着冰凉的汗水,无声注视了许久,抿抿唇,小声说:「我听你的话,你醒过来。」
又怕她听不到,侧了侧脸,贴近她的耳朵,漆黑眼瞳颤了颤,缓慢重复道:「我不找你了,也不认识你,你醒过来,我听话。」
看到晏平乐落下来,褚孤舟和褚春渡拉扯着走到他身旁,见司娉宸昏迷不醒,又扫视了一圈被破坏殆尽的阵界,褚春渡心里涌出一个惊悚的念头:「这些……她做的?」
褚孤舟一怔,听到什么笑话般哈哈了两声:「怎么可能,这可是三千微尘里啊,先不说她能不能做到,就算真是她,出去了还能平安无事?」
低头盯人的晏平乐听到这话,抬眼认真望向褚孤舟:「破坏这里的人,会有危险?」
褚孤舟点头:「当然,先不说教习的态度,单是那些天天跑来三千试炼的学生,要是知道有人弄坏三千,肯定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越想越觉得罪魁祸首是司娉宸,褚春渡踢了褚孤舟一脚,转移话题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他转向晏平乐:「你有什么……」
还没说完,晏平乐将司娉宸放在他怀里,慎重道:「她很难过,你抱好她,我等下回来。」
褚春渡手忙脚乱搂着人,这边褚孤舟惊愕看着晏平乐往外走,惊讶道:「喂喂,你做什么去啊!」
对方没理他,褚孤舟一脸莫名转向褚春渡。
褚春渡正在看司娉宸,似乎对他的触碰十分排斥,昏迷中眉心都下意识皱了起来。
对于司娉宸,他的观感很奇怪。
每次见到她,总能让人想起漂亮脆弱的花,柔弱温软,给人无害的感觉,可一旦细想跟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又惊嘆她的手段聪明。
但没有哪一次,司娉宸是皱眉的。
她会装无辜扮纯善,也会笑会冷漠,却总让人觉得没什么能让她露出这种情绪,即便大术生境的计划里,孙谙的意外出现也只让她冷眼。
如果这次的事件真的是司娉宸弄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担忧。
头顶陡然一阵轰隆声响,他抬眼望过去,不知道晏平乐做了什么,方才平静的傀儡王忽然爆喝,一双赤红的眼睛看到什么就破坏什么。
云层里雷电积蓄噼在它身上,却被它抬手扯下雷电,如同紫色长鞭疯狂挥舞着。
空气中的五行属性之气逐渐聚拢而来,与此同时,天空忽然降下大雨,雨水落在树林中,大火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盛,树木疯长,藤蔓野草四处攀爬。
本就崩坏的空间越发诡异。
晏平乐回来时褚春渡两人正在躲避伸过来的藤蔓,他抬手捏碎藤蔓后过来抱走司娉宸。
褚春渡两人简直一头雾水,他一边用逐天锥斩碎杂草藤蔓,一边避开傀儡王的发疯,快要奔溃般问晏平乐:「你到底做什么了啊!」
褚孤舟直接摸出通天玉开始留遗言:「这次真的活不成了,我很高兴能和你们一起死。」
晏平乐没理两人,灵活闪躲的同时,低头看司娉宸,她正在挣扎着醒过来,紧闭的眼珠不安滚动着,晏平乐贴近她喊:「你醒来。」
好半晌,司娉宸嘴唇动了动,他低头侧耳去听,隐约听见她在说什么,不停重复着说,沉默听了好久,才分辨出,她在说:「晏平乐,晏平乐,晏平乐……」
晏平乐就乖乖应:「嗯。」
她喊一声,晏平乐应一声。
一遍又一遍,从没让她的喊声落空。
司娉宸睁开眼时,沉默又鲜活的面容就在她眼前,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
晏平乐说:「我在。」
司娉宸眨了下眼,泪水滑落,声音轻哑:「晏平乐。」
晏平乐:「嗯。」
雷声阵阵,火焰燃烧,雨水在一米外滑落,远处杂乱惶恐的说话声,这些都在司娉宸的眼前消散,她缓慢闭上眼,脸颊凑近他胸口擦泪,动作轻柔,像小猫洗脸。
黑色布料吸着眼泪,一点点渗透,透过皮肤肌理,好似落在他心上。
晏平乐只觉得又难过又欢快,可具体说,他也分不出,只能紧了紧手臂。
褚春渡没注意司娉宸醒了,也顾不及这些,指着大变样的阵界,几乎要语无伦次了:「我眼花了?等下,那个大海我们是不是闯过,等等等,你看那里,真的是人吗?」
褚孤舟已经震麻了,点头:「对,不仅有人,他们的阵界也出现了。」
他奔溃大喊:「所以三千到底怎么回事啊?」
两人转向晏平乐,对方却只顾着带司娉宸远离傀儡王,朝着其他阵界跑去,两人连忙跟上。
众人看到傀儡王的那刻,达奚薇也看到在躲避傀儡王朝这边御风而来的一道身影。
不,是两个人。
紧接着,越来越近的身影让她十分眼熟,很快她意识到这不是错觉,惊怔出声:「晏平乐!」
他怎么会在这里?
吴茉莉和叶欣蕊扭头望她:「薇薇认识?」
达奚薇皱眉,立马意识到晏平乐怀里抱着的人是司娉宸,他们身后的傀儡王正在跨越阵界朝着其他学生跑来。
达奚薇盯着闪躲自如的晏平乐,只指了指他怀里,说:「司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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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形小巧的少女窝在男子怀里,不细看根本不知道是谁。
吴茉莉顿时担忧道:「她是不是受伤了?」
叶欣蕊扫了眼巨大傀儡:「开出傀儡王,会受伤在所难免。」
傀儡王是在拼合了他们的阵界后才出现的,很容易猜到是他们开出了傀儡王。
达奚薇欲施展御风术过去,然后见到后面气喘吁吁的双胞胎,正朝着晏平乐的方向追去。
这场景格外眼熟。
大术生境里,因为狂风大雨,从铜鼎湖出来的几人她没太看清,最开始出现的男子速度太快,几乎眨眼就消失,而且跟在后面的两人是陌生面孔,并没有记得很清晰。
此刻场景重现,还同样是双胞胎。
达奚薇停下脚步,皱眉沉思,司娉宸去大术生境做什么?
还有,晏平乐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浮郄书院?
昨天她在路上遇上孙谙,对方见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不像受到处罚的样子。
等出去找皇兄问问。
因为傀儡王的出现,本来就惊慌的学生更是惊惧,傀儡王发了疯般无差别攻击,在沉重的威压下,许多学生被按在地上无法动弹。
有红级蓝级师兄师姐们自觉上前帮低级学生,有人想要将傀儡王引开,却发现任何手段都无法停止对方的暴怒行为。
阵界内慌乱不堪,三千广场也没有多好。
白色旋涡淹没了十几座大门,形成一个环形包围了三千广场,广场外的安驿见邬常安没回音,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邬常安没来,倒是有不少学生往外传了消息,引得其他学生来这边看热闹。
大术生境刚结束,许多高级学生也跑了过来。
孙谙拨开外围的学生往里走,得罪好几个学生也不在意,笑得痞里痞气,掏出通天玉要加人密文:「晚点去比武台打一场啊!」
对方只能骂骂咧咧让道,不想惹麻烦。
到了里面见到达奚理,摸着脖子缩了缩,对方没注意到他,而是抬眼望向走来的几人。
蓝松筠满脸兴致望向三千广场,笑得温和:「谁这么大能耐,连三千都能搞崩。」
谷梁楼在大术生境里没打痛快,本来想一出来找傀儡王打几架,却得知三千出了问题,神色越发冷凝。
达奚理收了通天玉,朝两人问:「常殊云呢?」
谷梁楼抱着胳膊站得笔直,冷脸望向三千没说话,蓝松筠摊手:「大术生境刚结束,病患太多,我去叫人,差点留在医馆帮忙,下次你自己去。」
此时除了苗先生和安逸,有不少教习过来维持秩序,见还有人往这边赶,许森被抓过来赶人。
他神色郁郁瞥向最前方看热闹的几人,对往这边来的学生更加冷厉,卫辞来了也被拦在外面。
卫辞:「……」
他低头给达奚理髮消息,没一会儿达奚理从里面走来,朝许森道:「苗先生找他。」
许森:「……」
装个样子也装得像一点,卫辞就没修过苗先生的课!
他摆摆手还是将人放进去了。
鱼幼让也来了,他倒是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站在一群被拦在外面的学生里沉默。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众星捧月的几人,许森还没将人拦住,和他一起维持秩序的学生笑着将几人放进去了,伊拂色在男人间对着许森娇媚一笑:「让许同学为难了。」
许森面无表情看她,然后转身继续拦其他学生。
伊拂色轻挑了下眉,周围的男子不自觉露出痴笑,她熟视无睹往里走,几名男子反应过来立马帮她拨开人群开道。
被拉开的学生刚要抱怨,见到是伊拂色,面色微红让开,还帮忙拉开前面的人。
这边动静不小,蓝松筠目光玩味扫过,谷梁楼也朝这边望来,瞬间记起四守池里被勾得面红心跳的场景,心头顿时怒起,手按在剑柄上就要动手,被安驿一拍,撤了手。
安驿本就忙得应接不暇,他还要添乱,顿时指着人怒骂:「要闹出去闹,没看到这儿乱着呢!」
「你在这动手,再让所有人看你的丑态?」达奚理话里带着懒洋洋的调笑。
蓝松筠也笑着对达奚理说:「那你也逃不了。」
达奚理说得漫不经心:「那试试?」
安驿刚走几步听到这几人想搞事情,立马回头怒吼:「都给我安分点!别捣乱!」
说着想看邬常安回消息了没有,心道下次上云和月一定要讲讲,成天不看消息不回消息又找不到人,这圣者大徒弟的身份白留着做什么?
就在这时,喧譁的人群陡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心头同时一沉,微微的压迫感能让人察觉却不会难受,这种无法忽略的存在由远及近,不过片刻,就见两人落在三千广场的入口。
前方男子一身白衣,细细的金线勾勒出简雅的图纹,显得华丽清贵,他面上扣着一只白色面具,和三千阵界里最低等的白面傀儡一样,却又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邬常安着青衣,安静垂眸站在他后侧方。
白面圣者不常下云和月,有什么事就让他的两个徒弟代劳,有邬常安在,没人会否认这人的身份。
安驿显然也没想到白面圣者会来,上前说三千微尘里的情况,这种情况第一次出现,几个教习联合着将三千广场压制住,防止进一步扩展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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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面圣者听完没说话,只转身往三千广场走,几个教习联合布下的阵法结界在他面前形同虚设,直接穿过结界步入广场内。
白色旋涡似有挣脱出来要侵入三千广场的迹象,撕扯之下引发的气狂暴混乱,就见白面圣者雪白衣袖中伸出五指,掌心笼罩之下,无形的力量朝外扩散,每向外一寸,空气中的气便温顺平和下来。
这样的变化一点点从三千广场中心延展到白色旋涡,旋涡里的气缓慢平缓下来,漫出来的雾气收拢至门内,十几座大门重新浮现,变成三千原本的样子。
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三千恢復现状,看呆了在场的学生,教习们也都神色各异。
白面圣者消失在三千大门后,嘈杂惊嘆声渐起。
安驿上前找邬常安:「你怎么不回消息?」
白面圣者不在后,邬常安从安静恢復慢吞吞:「太麻烦,我都来了。」
安驿拧眉:「你也没说圣者要来啊?」
邬常安低头想了会儿:「你没问。」
苗先生听这两人聊天笑了:「既然圣者都来了,说明这事没那么简单。」
几人说话间,宽阔的广场陆续从门内出来学生。
从崩塌阵界出来的学生,有的喜极而泣,有的一出来就御风逃离这块,也有受伤的,立马会有教习和医术学生上前救治。
这些学生遇到熟人兴奋将里面的经歷说出来,其中讨论最多的就是傀儡王。
听到这里,蓝松筠几人不由朝达奚理望了眼。
原来叫他们来搞事情,是因为能召唤出傀儡王的人啊!
晏平乐几人最后才出来。
此时三千广场满是人,安驿连同几个教习让学生将受伤的人往医馆搬,见到晏平乐怀里的司娉宸闭眼,以为她受了什么伤,要叫人带去医馆,被晏平乐拦住了。
达奚理一直关注出来的人,看到晏平乐时眼里露出几丝惊讶,卫辞显然也一样,皱眉:「他不是已经……」
谷梁楼抬首看了两眼,转向达奚理两人:「你们认识?」
卫辞说:「他是司娉宸的护卫,四国盛会期间,去清徵书院时你见过。」
谷梁楼皱眉:「我不记得。」
他从不记比他弱的人,不然最开始打架时就能认出来。
蓝松筠挑眉笑:「他就是你说的圣者第二个徒弟?」
聚拢在晏平乐身边的人里还有邬常安。
邬常安对云和月以外的事丝毫不关心,能亲自上前说话,除了师兄弟关系,蓝松筠想不到第二个。
达奚理目光落在晏平乐怀里的司娉宸身上,就听谷梁楼道:「没错。」
这消息对达奚理来说有些惊讶,那对卫辞来说简直就是错愕了。
七境,能将谷梁楼打气逆,圣者徒弟,还术法全修的人,竟然是司娉宸的护卫晏平乐。
蓝松筠看达奚理和卫辞朝那边走,勾着谷梁楼也过去。
安驿还在问司娉宸怎么样了,苗先生见状过来,笑着说让他来看,晏平乐抱着人不给看,安驿脾气暴躁道:「你别耽搁人小姑娘治疗!」
眼看着晏平乐要跟安驿对峙起来,邬常安无奈过来,低眉看了眼他怀里的人,问他:「她受伤了?」
晏平乐:「没有。」
邬常安朝安驿和苗先生道:「她没受伤。」
安驿皱眉就要说什么,苗先生道:「她是我的病人,我更了解她的状况。」
邬常安示意了下晏平乐:「他医术不错。」
苗先生的声音和记忆里的声音重合,一瞬间,司娉宸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繁复被杀的时候,中年男人一遍又一遍笑着说,再来一次。
痛楚仿佛刻进骨血里,她僵直得浑身都在颤,身体控制不住地抖。
晏平乐抱着她背过去,远离说话的几人。
司娉宸隐约听到达奚理说:「你那么想给人看病,那边,学生都等着。」
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
最后一丝理智拉扯着她,司娉宸死死抓住晏平乐的手,颤着贴近他低哑说:「抱紧我。」
晏平乐垂眸沉默看她,两只手紧紧搂住她,想要将她融进骨血一般。
将苗先生支使走的达奚理要过来看司娉宸,目光却瞥见那只搂着晏平乐脖子的手。
五指紧握成拳,指间用力到发白,手背白净漂亮,却紧紧搂着。
没有丝毫牴触。
卫辞过来时看见的是晏平乐离开的背影,他皱眉问:「怎么不追过去?」
达奚理轻嗤了声:「谁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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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滚出去。
圣者来得快走得也快, 邬常安被留在原地收拾残局。
从外面看,三千恢復了原样,但进入后里面仍旧是破碎崩塌的样子, 需要重新修整。
安驿整个人都愁白了头, 他不过来看个热闹,结果热闹盖他头上了,跑来跑去忙得心头直起火,好不容易按下躁动的学生和混乱的局面, 他拉住想偷偷熘的邬常安:「里面到底怎么回事,圣者怎么说?」
邬常安说:「师尊说傀儡王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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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王?」安驿摸着下巴思索,「它怎么突然出来了?」
邬常安没精打采地,一想后续的事情就开始头疼:「封印被揭开了一层。」
安驿想了会儿:「晏平乐那小子做的?」
邬常安只说:「回头再问。」
余光瞥见在学生中往外走的苗先生,他过去将人拉过来:「你别走啊,事情多着呢, 先跟我去三千里面看看, 后面怎么修还是个大麻烦。」
然后扫了眼缩小存在感的邬常安, 直接喊:「邬常安你也给我进来。」
三千外设置了结界阻止学生进来,外面的病患轻伤就地处理, 严重点的送去医馆,这么一会儿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看热闹的学生还在洋洋洒洒探讨,有人说是傀儡王失控所致, 有人说傀儡王是被人召唤出来的, 大家的聚焦点都在傀儡王上,很快就想起傀儡王出现的阵界里的学生。
达奚理看着话题逐渐偏移到当事人身上,朝谷梁楼道:「去报仇吧, 许森我帮你拦着。」
教习要么去探三千阵界, 要么去处理病患, 因为圣者的到来,还有些去通知院长,留在这里的只有维持秩序的学生。
谷梁楼瞥了眼,最前方的伊拂色似是被什么逗笑了,捂着嘴笑得轻颤,看得人心生柔软,他冷着脸握剑上前。
蓝松筠温和轻嘆:「她的神技再来一次可不好受啊!」
卫辞问:「在这里打?」
蓝松筠见卫辞还不明所以,笑着说:「将事情闹大一点,自然要在这里打。」
事情闹得越大,所有人注意力就不会聚焦在一两个人身上。
前面已经在开打了。
谷梁楼挥剑与挡在伊拂色身前的学生对战起来,掀起的气浪扫过朝外的学生,有不想惹事的快速御风离开的,也有倒霉波及的,还有想借着混乱挑事的。
孙谙
?璍
就是那个挑事的。
他就挑着刚才对他插队不满的学生打,借着灵活的身形一打多,跑到哪里那一片就掀起一场混乱。
蓝松筠见如游鱼般的孙谙,朝达奚理道:「这是来帮忙的?」
达奚理冷笑一声,余光瞥见带黑色袖章过来的学生,他朝那边走去:「来了。」
卫辞已经跟着他上前,蓝松筠抱臂闲闲旁观了会儿,才加入混战中。
有高级学生出手,低级学生只能四处逃窜,有人想要越过前方跑出这片范围,一步落入伊拂色的领域内,想要离开的心思消散,反过来帮她对抗谷梁楼。
眼看着伊拂色神技越发向外扩散,在场的男生女生一一调转方向围攻谷梁楼蓝松筠几人,正在打斗的许森达奚理几人只能临时合作,合力抵抗伊拂色。
道路两旁花树凌乱,断枝残花满地,一时之间,空气中清甜花香糜烂。
先一步离开的达奚薇察觉三千那边有人打起来,吴茉莉见她停下来,问:「要去看看吗?你哥哥好像也在。」
思索片刻,她摇头,朝叶欣蕊道:「先去医馆处理你的伤口。」
走出去时看到路边等人的鱼幼让,她瞥了眼没理,带着两人离开,没一会儿,鱼幼瑾出现,鱼幼让跟她一起往外走。
鱼幼让问:「怎么回事?」
鱼幼瑾想起方才靠近那对双胞胎获取到的心声,神色不太好看:「可能是真的。」
鱼幼让眼皮垂了下来,问她:「能确定吗?」
鱼幼瑾烦躁道:「我能怎么确定?」
鱼幼让沉默片刻,沉声说:「先观察一段时间。」
「一个叛贼之女,」鱼幼瑾怒火中烧,愤恨道,「就这么便宜他们,凭什么?」
鱼幼让侧目看她一眼,俊美阴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口里的叛贼,到底是说司关山,还是单枕梦?」
「有区别吗?」鱼幼瑾冷笑:「还是你觉得他们都不是?鱼幼让,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
鱼幼让沉默看她,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另一边,褚孤舟和褚春渡见晏平乐离开后也跟着走了,两人守在司娉宸的宿楼门口,排排坐在门前回忆刚才经歷的场景。
现在想起来还心惊肉跳。
傀儡王就算了,好歹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可三千怎么回事?圣者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捂着脑袋沉思,屋里司娉宸躺在床上,晏平乐蹲在一旁小声问:「有人欺负你,是谁?我帮你报仇。」
司娉宸侧目望他,毁灭情绪仍旧在心里徘徊,理智在一点点将她从里面拖出来,可身体的颤抖还是无法停止下来。
晏平乐目光落在她露在被褥外的手上,抬手点了点手背,触及到一点冰凉,他笨拙安慰说:「我保护你,你不要哭。」
司娉宸深吸口气,伸手探到他额心,冰凉的指腹碰到温热的皮肤,纷杂的情绪在胸口滚来滚去:「晏平乐。」
她终于有勇气问出口:「那场大火,你怎么活下来的?」
晏平乐脑袋往前探了探,让她更方便触碰,也更近地盯着她,黑黝黝的眼珠动了动,还是说:「师尊救了我。」
想了会儿,又补充说:「伤口不痛,我只躺了一会儿师尊就来了。」
司娉宸没再说,只静静望着他,倒是晏平乐执着问:「谁欺负你?」
司娉宸收回手盖在眼睛上,掩住轻颤的眼睫,唇角却带着笑:「他们的样子我都记得,每一个。」
第313页
晏平乐:「我帮你欺负回去。」
司娉宸没说话。
晏平乐伸手在半空犹豫着,好一会儿才伸出两指捏住盖在眼睛上的小指,用了点力将手挪开,黑亮的眼珠盯着露出的杏眸:「他们是谁?」
小指上的力道很轻,轻易就能挣开。
司娉宸说:「你会死呢?」
晏平乐说:「死也保护你。」
平静的语调带着惊涛骇浪席捲了她。
司娉宸顺着小指的力道将大手拉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温热一点点驱散她手心的冰凉,她轻声说:「要是到了这天……」
要是到了这天,我谁也不会放过。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晏平乐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两手握着她的,一点点熨热,不管是什么,他都陪她。
他睁着黑眼点头:「嗯。」
司娉宸开始思索目前的处境。
三千阵界里贸然使用了「苍天有眼」,致使她的记忆被强行打开,激烈的情绪让她的血脉神技失控,导致三千微尘里崩坏。
见到这一幕的人很多,平常学生可能只以为是傀儡王失控导致,苗先生知道她的情况,怀疑到她身上是迟早的事。
知道她激活了神技也没关系,她身上的毒足以让他们认为她仍在掌控之中,麻烦的是司关山。
若司关山也知道这点,必然会来试探她,判断她的立场。
她一直处于被动地位,先是司关山,现在是达奚旸,从前她实力太弱,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却没法继续这样下去,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至于晏平乐,司娉宸侧首看他,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判断这个圣者徒弟的身份是好事还是坏事。
经过今天的事情后,晏平乐的存在肯定会被两方人知晓,考虑她之余,还要思考晏平乐师尊白面圣者的立场,这么一来,是增加她的身价,还是让局势走向新的方向,司娉宸没法知晓。
她倒是想跟晏平乐打听白面圣者,但晏平乐也知之甚少。
白面圣者很少出现,晏平乐通常都是和邬常安在一起,有事也都是邬常安上报圣者。
司娉宸只能先放下这件事,她要考虑的事情很多,这个并不是最紧急的。
晏平乐守着司娉宸一晚,第二天被邬常安叫回了云和月,说是三千的事情要他参与。
司娉宸将人劝走后,平静地坐在桌前喝茶,原本以为苗先生很快就会找她,没想到今天还没来。
就连达奚理也没有问她。
司娉宸联繫朱野,出了书院准备去汀州,却在中途察觉有人在跟踪,她在通天玉上让准备来接她的人回去,去商楼逛了许久买衣裙,然后朝着单明游的住处去。
若说之前她还愿意帮单明游斡旋周转一二,现在就完全不想多费心思了。
她的好心只有那么一点。
现在满腔的愤怒将这点好心挤没了。
司娉宸提前跟春喧说了会来,听到敲门声便过来开门。
单明游还是老样子,坐在树下晒太阳,身形似乎越发瘦了,见了司娉宸也只是懒懒瞥了眼,问她:「若我没记错,你三天前才来过我这里。」
司娉宸漫步走到树下,目光却望向院落里几株被照料得不错的鸢尾花,惊讶眨眼:「我以为姨母很想见到我。」
单明游掀起眼皮睨她:「自以为是,我倒是没发现你还有这样一面。」
院子里洋溢着淡淡的花香,清雅的紫色在日光里格外亮眼。
司娉宸歪头笑了下:「真的吗?」
单明游被她这笑闹得心头一跳,就要说什么,忽然有中年男生粗犷声音从院墙上传来。
「游鸣善,你怎么这幅死样子?」
单明游脸上的神情僵住,司娉宸顺着声音望过去,缓慢抬手捂嘴,震惊问:「安教习,你怎么在这里?」
然后反应过来般,不可置信道:「你跟踪我?」
单明游朝她冷冷瞥一眼,这幅单纯面相,从前的她看了都会信。
「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小孩子别插手,」安驿跳下院墙,掠过司娉宸走到单明游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笑哈哈道,「游鸣善,你也要今天!」
春喧上前就要将人赶出去,却被安驿抬手扔出的结界拦住,单明游冷眼望向安驿:「滚出去!」
「我今天哪里都不去,」安驿围着躺椅绕了圈,眉上的疤痕动了动,他笑得兇狠,「你离开前砍我的这刀我惦记了这么多年,放过你我就不姓安。」
单明游半点气势都不愿意输,冷眉斜睨他:「你确定你姓安?」
「你又好得到哪里去?」安驿恼羞成怒得直跳脚,「叫什么游鸣善,你应该叫游鸣恶!」
说着手上开始聚气,朝躺着的清瘦女人道:「你起来,我们打一架,这刀我非要还给你不可!」
单明游不动,反而往后躺了躺,语气轻慢,带着挑衅道:「来,我就在这里,这刀要是落下来我敬佩你,有长进了,你要是不砍,就给我滚!」
安驿呵了声:「你倒是没变,就是这样才好,你要是柔柔弱弱的,我还真下不去手了。」
九境修士的攻击几乎是瞬息间,司娉宸这个境界还无法看清招式,她见安驿真的要下手,喊了声:「安教习……」
春喧被拦在三步外,此时也急急喊:「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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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气凝聚成的刀刃因这声「娘娘」顿住,几乎贴着单明游的额头,苍白的肌肤被割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娘娘?」安驿脸上的愤怒逐渐褪去,看向不动如山的女人,目光讽刺:「你做妃子?你竟然愿意进宫做妃子?我还以为你有多傲气,到头来竟然是跟人共侍一夫。」
悬在单明游头上的刀刃消散,安驿仿佛不认识她般,又认真打量了一番:「所以你宁愿砍我一刀什么都不说地离开,就是为了做皇帝的女人?」
单明游目光下垂,苍白没血气的面容在白日青光里几乎要透明,移开的视线里隐着几分难堪。
半晌,她没什么情绪抬眼,语气平静道:「对,当妃子也没什么不好,想要什么都有人奉上,一大群男人女人以我为尊,情绪性命都由我掌控,你没享受过,所以不懂。」
安驿咬牙怒道:「既然你这么享受,现在又怎么是这么个鬼样子?」
「哦,我以为你知道呢,毕竟你也是男人,」单明游又恢復冷淡慵懒神情,「男人不是惯会喜新厌旧?皇帝只是将这点发挥到极致罢了。」
「游鸣善!」安驿抬手朝后怒挥,扔出去的气团将院落里开得正好的鸢尾花毁了,「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
单明游侧头闭上眼睛,不想跟他谈下去,冰冷吐出一字:「滚。」
安驿神色陌生看了她眼,撤了结界瞬间消失在原地。
春喧立马上前看单明游身体状态,被单明游按下,她朝司娉宸冷声道:「你也给我滚。」
默默看了场八卦的司娉宸颔首,转身朝外走,瞥见泥土翻飞里破碎的紫色花瓣和碧绿碎叶。
院落只剩单明游和春喧,沉默了半晌,春喧微微嘆气:「娘娘可以说清楚的。」
说清楚?
说什么,说她因为血脉神技被迫入宫?说她被狗皇帝挟持了二十年?
从前都没说,现在又有什么必要。
春喧见她不想说话,就走到院落角,检查被毁掉的几株花,却听到单明游说:「毁就毁了,也别种了。」
春喧过来,将一瓣完好花瓣放在她手背上,紫色明艷,给她苍白的皮肤带了点颜色。
她说了则好消息:「姜医师说大概两天,孔雀翎的解药就做好了。」
单明游目光落在那抹紫色上,闭目没说话。
……
司娉宸从单明游那里出来后,发现安驿还跟着她,有些无奈,路过一片荷塘时,找了块石头坐下,装作惆怅对着池塘发呆。
暗中的安驿耐不住,直接跳出来问她:「她的修为是怎么回事?」
司娉宸惊讶回头:「安教习你怎么也在?」
安驿不跟她废话,坐在她身边,胳膊肘拄在膝上,半侧身对着她:「我方才看她修为没了,游……单明游她的修为被谁废的?」
「啊!」司娉宸眨眨眼,道,「我也才刚知道姨母原来是有修为的。」
安驿刚才被气得不行,往回走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单明游修为没了!
司娉宸的事他听人提过几句,不过并未放在心上,但如果单明游是司娉宸的姨母,那她嫁的就是大徵的皇帝。
她一个普通的詹月修士,还能入了远在他国的皇帝的眼?
安驿拧着眉:「你从小都不知道她有过修为?」
司娉宸乖巧点头,犹豫了下,小声说:「安教习,你能不要伤害我姨母吗,她好不容易逃离皇宫。」
「皇宫不就是她想去的?」安驿面露嘲讽,脸上的疤痕也跟着扭动,「怎么,发现不是她想要的就想逃?」
司娉宸也看出来了,当初两人分开极大可能是单明游的身份暴露,将安驿砍伤也闭口不提,那她就更不可能主动说出血脉神技的事情。
司娉宸不说,安驿偏想要她说点什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司娉宸两手放在膝上,乖巧说:「我不知道你和我姨母的恩怨,不知道对不对。」
这答案可不得他心,安驿问她:「你就没点其他要说的?」
司娉宸垂眸思索一番,抬头问:「安教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出书院?我听说您在忙三千的事。」
「三千又不是我一个人负责,苗先生也在处理,」他不想聊这个,又转到单明游的话题上,「你姨母那个性子,能在皇宫呆得住?皇后压她几句她能不砍人不反嘴还听话?」
忙三千啊,难怪苗先生没空找她。
司娉宸认真道:「我姨母就是皇后。」
安驿:「……」
「也是,她那样的性格,确实只能做皇后,」安驿想起他还给大徵的皇子公主上过课,这么一想,心里立即不痛快起来,「她既然是皇后,那她的儿子就是太子了?」
司娉宸点头,顺便补充道:「姨母还给我和太子订了婚,但是没成。」
安驿整张脸黑成碳,都有儿子了,还是太子,怎么就能混得这么差?都要逃出来才能活下去!
看他神色变了几变,司娉宸慢吞吞道:「太子不是姨母的亲生儿子。」
「?」安驿额角一抽:「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司娉宸:「太子是萍妃的孩子,萍妃害死了姨母的女儿,圣上处死萍妃,将萍妃的儿子给姨母养,就是现在的太子。」
安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她:「单明游修为没了性子也能没了?她能由得了旁人这样欺辱她?你们这皇帝是不是有病,谁将仇人的儿子给受害人养?单明游还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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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问了一串后,他又想起单明游清瘦的身形,觉得她哪里是去皇宫享福的,简直就是受刑的!
司娉宸巴巴看他:「可是安教习,你不是讨厌我姨母吗?」
「谁说我……」安驿点头,「我确实讨厌她,脾气大,主意大,无法无天,是聪明了点,就是性子太傲,你不知道,别人喜欢她送花给她,她不乐意,直接将人花田烧了,啧啧啧,半点气都受不得。」
这么说着,他觉得还是应该将那一刀讨回来。
他的脾气也不好,也不能平白受这气。
于是对司娉宸道:「不管怎么说,你姨母都欠我一刀,刚才太气了,我现在回去找她要一刀。」
司娉宸点头:「哦。」
安驿起身皱眉看她:「你这丫头,我要去砍你姨母,你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还是你姨母对你不好?」
「姨母对我很好,」司娉宸伸手拉着他的袖子,依他意地扯了两下,佯装求情道:「安教习,你放过我姨母吧,她毕竟也找了你这么多年。」
虽说应该是这个发展,但安驿怎么都不得劲儿,扯回袖子纳闷:「你真是她外甥女?怎么半点脾气和聪明都没遗传到?」
司娉宸:「……」我是她外甥女,又不是亲女儿!
纳闷了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司娉宸话里的重点了:「你说她找我很多年?!」
司娉宸呆住,发现自己说漏嘴,连忙捂着嘴摇头。
安驿摸着下巴越想脸上神情越乐,朝司娉宸道:「你放心我不会说,我去找她讨一刀回来。」
总算将人忽悠走。
司娉宸掉头去了汀州,朱野领她进房间,她来的路上忽然让他撤掉人,不由担忧问:「有人跟踪?」
「没事。」司娉宸没多说,只取来纸和笔,在纸上写出一个个名字,面色沉静盯着这些名字。
写完一张又继续写第二张。
半晌,她将两张写满名字的纸推到他面前:「这张纸上的人,想办法让达奚旸的人知道他们是司关山的人。」
她又将第二张放在他面前:「这些,调查他们的对手,将这个信息一个个透漏给对方,所有方向指向司关山。。」
朱野目光落在第二张纸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身体部分,他不解问:「这是?」
司娉宸:「契印。」
司娉宸曾在养病期间配合着揭发了四个司关山的人,但实际远远不止四个。
第一张纸上写着司关山的人,她要拔掉司关山的暗探,还要让他以为这些是达奚旸自己发现的。
第二张纸上写着带契印位置的名字,里面包含了地牢里折磨她的人,她现在手伸不到那么远,可也没法什么都不做。
能探知道契印位置的东西——存真镜,她的「苍天有眼」和存真镜的能力相似,她要让达奚旸误以为,这东西在司关山手里,想藉此废了他的人。
让这两人互咬,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就会减少,至少能挣出点时间让她掌握神技和解决毒的问题。
然后又在新的纸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姜湫,易邈。
她说:「我要这两个人所有的信息。」
朱野摊开纸将上面的名字记下来,一刻钟后将三张纸烧了,随即听到司娉宸道:「还有存真镜的消息。」
朱野捋了下额发:「小姐想要存真镜?」
司娉宸说:「存真镜的下落不明,找到恐怕有困难,先收集信息,再分析情况。」
朱野却说:「存真镜在我们的人手里。」
第100章
你在为谁说谎?
云和月上阳光明媚, 翻涌的云海漫上一层白亮的金光,沉重的殿群也显得明亮辉煌。
最大的宫殿里,晏平乐和邬常安垂眸静立, 前方木案上香炉青烟缭绕, 上面摆置着笔架和白纸,白纸上有画了一半的阵纹,细緻繁杂,带着未干的墨迹。
男子一身白衣, 白衣上有金色细线勾勒的图纹,显出一派华丽端方,他坐在木案前,放下手中笔,微微抬头,露出一只白色面具, 语调平静问晏平乐:「你在三千微尘里做了什么?」
晏平乐说:「研究傀儡王。」
白面圣者看他一瞬, 语气仍旧没什么起伏:「你在为谁说谎?」
晏平乐就垂下黑眸不语。
邬常安立在一旁犹如一根木桩子, 也沉默。
白面圣者似乎也只是随口一提,然后道:「去两秀岐, 毁了多少傀儡做多少,做完再出来。」
晏平乐抬眼有些不满,被邬常安踢了脚, 咽下了快说出口的话, 两人被白面圣者挥退下后,晏平乐闷闷不乐坐在台阶上:「要做多少?」
邬常安抬手拍拍他的肩:「三千五百二十三。」
晏平乐更加不开心了:「要好久啊!」
邬常安同情看他一眼准备走,忽然被晏平乐叫了声:「师兄。」
邬常安一顿, 缓慢回头:「不可能。」
晏平乐望过来的眼瞳漆黑明亮, 眨了下, 又认真喊了声:「师兄,以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这个条件对邬常安来说十分具有诱惑力。
晏平乐对有些事情十分拧巴,谁都掰不过来,邬常安时常在「师弟很听话」和「师弟又不听话」中徘徊,他不是个喜欢计较的人,不听话只能自己上,可近来师弟不听话的次数有点多,他又恢復了天天忙得不行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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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常安沉思,到底是现在累一点以后有个随意使唤的师弟好,还是撒手不管继续跟不听话的师弟共事好,许久,他勉强点头:「走。」
晏平乐立马起身朝两秀岐赶。
快点,快点做完快点出来。
……
三千微尘里外的那场大混战持续了很久,道路两旁的花树全都遭了殃,教习赶来时,空气里瀰漫着泥土和花香的气息,地上满是炸飞的土壤和折断的树枝,还有躺在地上的学生。
只有少数高级学生还站着打斗。
几个教习气坏了,疯狂扣打架的学生学分,几个罪魁祸首更是数罪併罚,全都留下来修三千微尘里。
伊拂色正懒懒抱臂指挥着几名学生做事情,谷梁楼瞥了眼,冷哼出声,想起几次近到她跟前连剑气都聚不起来,心里不是一点阴骛。
蓝松筠正在搬没激活的傀儡,也有些意外道:「她的神技影响这么大啊?」
他们跟伊拂色交过几次手,但大都是点到即止,伊拂色很少亲自动手,多的是学生在她身前帮她拦住敌人,他们也看在同书院学生,不会下死手,这导致他们很少逼得伊拂色动手。
这次谷梁楼铁了心要跟她干一架,伊拂色一出手,竟然直接让他连杀人的心思都生不起来。
蓝松筠也开始重新评估伊拂色实力。
卫辞正在低头刻画阵法,三千微尘里涉及的阵法无数,分配给他们这些学生只是最外围也最简单的部分,单个无法分辨出整个阵界的用途和作用。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说:「这也算幻术的一种,术绍岐黄林里有抗幻训练。」
蓝松筠轻声嘆了下:「这可不是什么好体验。」
谷梁楼直接道:「去。」
他没法接受对手就在面前,他连自己的剑都控制不了。
他们在这里讨论,达奚理跟苗先生站在另一半废墟里,达奚理直接问:「你找到她要做什么?」
苗先生遥望正在修葺的三千,闻言笑问:「大皇子不知道?」
达奚理说:「那你不用找了。」
苗先生露出一个为难的神情:「大皇子也知道,我只负责一个环节,就算没有我,也有其他人。」
达奚理懒懒地微眯着眼,似一头刚醒过来的狮子,显露的气势让人无法忽视,他随意道:「你有意投靠我,总得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苗先生神情微微停顿,随即笑道:「我可以理解成,大皇子有兴趣了?」
他能看得出,达奚理对那个位子不感兴趣,也在有意远离争斗中心,但诞生在皇家,身为皇子,就是一个无力改变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只要你是皇子,很多东西便由不得你掌控。
达奚理以为他能远离,却不知,达奚旸最关注的就是他,只是任由他在自由的土壤里生长,他要看不同方式培养出的大树能开出怎样的花。
大皇子优秀有谋略,却少了野心,三皇子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太子易怒易燥,轻易受人挑拨掌控,七皇子单纯懵懂,剩下的皇子太过年幼,几乎不在考虑范围内。
也因此,不管达奚旸如何对达奚理不喜,仍旧有不少人站大皇子,所以达奚理才早早远离大徵来到浮郄屿。
苗先生的神技属于精神类,对人的心思敏感,至少在他看来,达奚旸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讨厌达奚理。
达奚理不紧不慢道:「苗先生对自己的判断没信心?」
苗先生收敛脸上的笑,看他片刻,侧目望向在阵界里忙来忙去的学生:「有,怎么没有。」
「但这事,我只能尽量推迟上报,」他说:「她弄出的动静可不止我一人看到,暗里观察她的,猜到她身上是迟早的事。」
通天玉亮了亮,达奚理低头拿通天玉,看了眼消息,是达奚薇,他面色散漫回她,对苗先生道:「其他的事就不用苗先生多虑了。」
苗先生露出了点兴致问:「大皇子是自己想通了,还是因为她才走出这步?」
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收服司娉宸,还是为了司娉宸选择争一争。
说实话,苗先生更相信第一种。
即便达奚理表现得再深情,甚至从目前来看,他愿意为司娉宸做到这一步,一往情深的模样,看上去是是第二种。
可他是皇家人。
皇家就没有一个不薄情寡义的。
何况他还是达奚旸的儿子。
达奚理冷淡扫他一眼,是个睥睨俯视的姿态:「教你第一件事,不要随便揣测上面的心思。」
说完收了通天玉朝卫辞那边去,苗先生盯着再次恢復了懒散的姿态的达奚理,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
卫辞画完阵法达奚理就过来了,他瞥瞥往这边望的苗先生,皱眉问:「你最近……」
达奚理和常殊云走得过分近了,考虑这些是从开学开始的,他怀疑跟司娉宸有关。
司娉宸身份敏感,卫辞很难把握对她的态度,但达奚理没说,他也就没问。
沉思片刻,还是转了话题:「大术生境里要找的人,找到了吗?」
达奚理半蹲下来,抬手按入地面,数百个阵法朝外蔓延,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别问,问了麻烦。」
卫辞瞬间就明了这意思,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又在忤逆圣上的意思?」
卫辞身后站着整个卫家,有些事情不能将他牵扯进来,反而是常殊云他们在这种时候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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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没回,卫辞沉眉问:「你会做到哪种程度?」
头顶天空逐渐恢復明朗澄澈,达奚理抬首望去,脑海里却浮现那只脆弱颤抖又满是依赖的手,轻啧了声:「谁知道。」
卫辞因为他的态度反而更担忧了,达奚理低头继续铺展阵法,不待他再问,对他说:「北陵边境那边听到什么消息,就放了。」
卫辞沉眉不语,盯着达奚理的侧脸,竟从中瞧出了静妃的影子。
那个在后宫自杀的妃子。
……
司娉宸面上露出讶异神情:「在书院偷存真镜的,是你们?」
朱野哈哈笑了声,似是因为司娉宸的意外而高兴,道:「是沈老的提醒。」
沈老,还是单明游?
司娉宸听他道出由来:「我们在大徵收留孩童的行为虽然不会引起旁人注意,但小姐你让我们收留的那些孩子,资质都是佼佼者,若有人从这方面调查,可能会给小姐带来麻烦。」
朱野说得很委婉了。
修士的资质在六岁时最终定型,通过测资质可知道对哪一种术法更为敏锐,但实际资质是上佳还是中庸,只有在修炼之时才能体现出来。
女孩时期的司娉宸却一眼就能选中资质上佳者。
朱野说:「沈老的意思是,小姐身份敏感,若有存真镜在中间混淆视听,能给小姐拦掉不少麻烦。」
存真镜有能看穿人契印的效果。
看来是单明游提醒的。
知道她有「苍天有眼」的只有单明游,存真镜明显是为她的天外神技做准备。
司娉宸沉眉思索片刻,问:「现在在谁手里?」
朱野摸了下脑袋,灌下一杯热茶才说:「小姐现在要拿到存真镜恐怕不太行。」
「存真镜太过特殊,需要詹月的某样东西才能拿到,所以我们的人在和詹月合作,东西虽然在我们手里,却没法现在撇开詹月的人拿走。」
又是詹月国。
司娉宸将冷掉的茶倒掉,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着茶杯猜测:「是瑰血玉吗?」
朱野诧异:「小姐怎么会知道?」
单明游曾说过,她的「苍天有眼」需要用瑰血玉稳定,既然存真镜是根据「苍天有眼」研究出来的,那它本身也在某方面需要瑰血玉。
世间关于存真镜的消息本就少,还都是真假参半,让人无法分辨,要用瑰血玉取存真镜就更加没人知道了。
加上单明游是詹月国的人,这么向来,只能由詹月拿出来的大概率就是瑰血玉了。
司娉宸垂眸喝了口茶:「那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做?」
朱野一笑:「先给再偷!」
显然是早就做好打算了。
司娉宸被他说得眉眼带笑,示意他继续,朱野便说:「我们跟他们的约定是,他们给钱和玉,我们偷和保管,他们要就给他们,想要存真镜的大有人在,到时候稍微透漏点消息,再趁着混乱偷走。」
既然朱野有打算,司娉宸就不再多说,问他:「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朱野说:「浮郄书院不少人在查存真镜的事情,詹月那边应该要等事情平息点在有所行动,不会太久。」
司娉宸点头,达奚旸给她的任务时间是三个月,还有时间,大不了到时候弄出点动静加快进度。
存真镜给她提供的线索倒是不少。
也难怪春喧说,那位激活血脉神技三层的先祖她还不适合知道,能根据「苍天有眼」研发出存真镜,后来又因为血脉神技下场很惨的家族,相里一族。
可问题是,相里一族的血脉神技只有女子才能继承,司苍梧又是怎么回事?
还是传闻有误?
想到什么,朱野忽然提醒道:「小姐小心尸鬼,最近尸鬼弄出的动静不小,上次暗神封路抓尸鬼,一直隐在暗处的尸鬼组织似乎有借着这事浮出水面的意思,公然杀了不少暗神的人。」
「没法得知尸鬼的意图,面对尸鬼,我们能避则避。」
司娉宸撑着侧脸眨了下眼,想起浮郄书院前不久处刑尸鬼的场景,应了声:「嗯。」
司娉宸在汀州待了一晚,没再关注单明游和安驿的事,第二天回浮郄书院时达奚薇在通天玉上联繫她,说要和她聊聊。
因为三千微尘里还在修建,现在书院到处都在谈三千崩坏和高级学生打架的事情,也因此,比武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没法去三千的,在三千外打架私人恩怨未解决的,大术生境没打够的都改去比武场。
司娉宸去达奚薇宿楼时路过比武场,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惊到了,她还看到混在人群里的叶欣蕊。
达奚薇似乎等了她一会儿,司娉宸到时她已经喝了半壶茶,翻转倒扣的杯子,她给司娉宸也倒了杯,朝身旁示意:「坐。」
司娉宸便坐着喝茶,好奇问:「薇茗公主找我什么事吗?」
达奚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跟她回忆起以前,问她:「还记得在四国盛会结束的那个宴会上,我跟你说的话吗?」
司娉宸捧着茶杯装作思索的样子,心中已经瞭然她想说什么。
达奚薇低头给自己倒茶,自顾自说:「我当时看皇兄待你特殊,担心你喜欢上他,还特意提点过你。」
她认真注视司娉宸:「我错了,我不该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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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司娉宸是未来太子妃,和另一位皇子搅和在一起,下场不会很好,所以才会提醒她。
但她现在才醒悟过来,她该提醒的人是达奚理。
这件事她本不该理会的。
她跟达奚理虽然是公主皇子,关系并不亲厚,但达奚理是个很好的皇兄,他不会刻意去维繫关系,却会担起兄长的责任,达奚薇在浮郄书院受他照顾很多。
所以知道司娉宸闯铜鼎湖,达奚理也在铜鼎湖找人后,她很快将两件事情联繫在一起,也直接问他,大术生境里找的人是不是司娉宸。
达奚理回的是:「这件事你当做没发生。」
想起被达奚理放走的孙谙,她猜测,铜鼎湖里的青龙令牌跟司娉宸有关,而达奚理在为她隐瞒这点。
达奚薇问她:「皇兄的生母静妃的事情,你知道吗?」
司娉宸睁着眸子想了会儿,摇头。
达奚薇说:「静妃是陪伴父皇最早的一位妃子,那时候父皇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是静妃陪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若要说感情,那也该是他们的情感最深刻。」
「后来父皇称帝,广纳嫔妃,静妃也还是陪在他身边,我母妃说,静妃太爱父皇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喜欢,静妃也能一直走下去。」
「但静妃自杀了,」达奚薇语气里带了些情绪,「因为她发现父皇没有爱过她。」
司娉宸也露出惆怅表情:「好可惜。」
「皇兄是第二个静妃,」达奚薇认真起来,「司娉宸,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皇兄又在为你做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成为我父皇。」
司娉宸微微睁大眼,讶异看着她:「怎么会呢?」
达奚薇说:「你最好不会。」
司娉宸嘆气:「我又不可能有嫔妃,大皇子还是皇子呢,就算我有嫔妃,太子是静妃才对呀。」
达奚薇:「……」
她的感伤被司娉宸这话赶跑,瞬间怒道:「你就听出了这点意思?」
司娉宸点头:「公主放心,我肯定不会是你父皇的。」
达奚薇朝她吼:「你个笨蛋,我是让你不要伤害他!」
司娉宸眨眼:「是啊,我又打不过他,怎么伤害他?」
达奚薇被她问得一滞,意识到这么扯怎么都扯不到点上,也不跟她拐弯抹角了,直接问:「你喜欢我皇兄吗?」
司娉宸:「嗯嗯,喜欢啊!」
达奚薇一口气刚提上来,就听她继续说:「可是我也喜欢薇茗公主,谷梁栀,还有吴茉莉和叶欣蕊,我都喜欢。」
「你……」达奚薇憋着一口气看她半晌,不得不承认,司娉宸这个有过未婚夫的女孩子,现在竟然还没开窍,她纳闷得不行,「没有别的喜欢的男子?」
顿了下,她强调:「你家人除外。」
司娉宸老实交代:「有啊,褚春渡褚孤舟也喜欢。」
达奚薇皱眉:「那对双胞胎?」
司娉宸点头:「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帮了我好多,我们也一起去闯三千。」
达奚薇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和他们闯大术生境?」
果然。
达奚理也知道她闯了大术生境,所以才会和她说,有什么想要的跟他说。
看着她说出拙劣的谎言却没有揭穿,即便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可在达奚理知道的情况下露出这样一面,她还是生出了几分难堪。
司娉宸微微垂眸:「褚春渡他们说想去大术生境看看,还说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我就跟他们去了。」
达奚薇问:「就这样?」
难道铜鼎湖的事情是双胞胎搞的鬼?
司娉宸收敛情绪,点头:「对呀!幸好跟他们去了,所以才遇到了晏平乐。」
提到晏平乐,司娉宸注意力立马转移,她皱眉问:「晏平乐不是死了?怎么就出现在浮郄书院了?」
「是白面圣者救了他,他现在是圣者的徒弟了,」司娉宸抬眼巴巴望她,「薇茗公主,晏平乐会被圣上的人杀死吗?」
将军府的人因为圣上的格杀令,被杀得一个不留,现在晏平乐却活着出现了。
达奚薇摇头:「他现在是圣者的徒弟,有白面圣者在,父皇不会这么做的。」
司娉宸松了口气:「太好了。」
达奚薇这才感受到这种惊奇,嘆道:「晏平乐竟然是圣者的徒弟!」
司娉宸也同样惊讶:「是呀是呀!」
话题逐渐偏移,两人从晏平乐又聊打三千,又聊到达奚薇的考级……
司娉宸从达奚薇那里出来时,天边铺满了晚霞,一片火红。
三千微尘里崩塌后,苗先生到现在还没有找她,要么是被三千的事情绊住了,要么是达奚理拦住了。
而达奚理还没找她,让她有点意外。
总归是要说清楚的。
司娉宸边往外走边联繫达奚理:「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达奚理回得很快:「嗯,用过晚膳吗?」
司娉宸:「没。」
达奚理:「去我宿楼等着。」
宿楼都在一片,她刚出达奚薇宿楼,转去达奚理宿楼不过半刻钟。
先回来的是卫辞,他见司娉宸等在门外,便开门请她进去:「达奚理在膳堂打包饭菜。」
司娉宸点头,卫辞让她随意,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319页
在司娉宸打量他们宿楼的时间里,达奚理一手拎着两个食盒走进来,另一只手肘间搭着外袍,脸上脖颈也都是汗水。
他一身热气走来将食盒放她面前,又敲了卫辞的门给他递了个,边朝房间走便对司娉宸说:「你先吃,我洗澡。」
司娉宸也没客气,打开食盒,发现里面都是她之前点名说要吃的,开心地一盘盘拿出来,先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时,达奚理满身水汽走出来,头髮半湿着搭在背后,坐下的姿态散漫随意,大概是觉得热,手臂上的衣袖捲起一小截,少了几分冷淡,却显得柔和许多。
达奚理低头准备吃饭,瞥见她咬着筷子盯人,挑眉轻笑:「吃完了?」
司娉宸眨眨眼放下筷子,做好了要交谈的准备,达奚理却朝后示意:「那行,头髮帮我弄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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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害怕喜欢上我?
司娉宸怔了怔, 眨眨眼没动,达奚理舒展长腿往后靠了下,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不乐意?」
司娉宸认真说:「师兄, 你头髮那么好, 我怕弄坏了。」
「不怪你,」他又朝后示意了下,目光轻点她,「过来。」
司娉宸乖乖起身走过来, 抬手触及墨发时顿了下,还是一点点捧起散在背后的髮丝。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感受到男子身躯的热意透过布料散发出来,甚至连半湿的头髮也染上几分。
这种感觉让她不太自在。
感受到发上轻柔小心的力道,达奚理轻扯了下嘴角,低头用膳。
司娉宸调气缓慢吸收墨发上的湿气, 曲起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背, 触及到温热之后, 鸦青色衣衫下的皮肤微动,显出结实修长的线条。
不知是达奚理身上的温度逸散, 还是空气在升温,司娉宸觉得有点热,心里的那种不自在也更加明显。
她只能小心翼翼不碰到他, 但达奚理用膳时不可能一动不动, 在又一次碰到他后,达奚理放下筷子,无奈低笑了声, 低沉又撩人。
这声笑让气氛更加奇怪了。
司娉宸想要打破这种氛围, 小声说:「师兄, 有没有髮带?」
达奚理朝后扬了下:「去房里拿。」
司娉宸放下头髮,转身进达奚理的房间。
宿楼房间的布局都一样,一眼扫过去,除了放在屏风上刚换下的衣裳和桌上随手画的纸张,看着干净整洁。
她来过一次,知道达奚理的东西大致在哪里,找到髮带的同时,也瞧见了那只墨玉髮簪,玉质温润,样式简单。
大婚逃跑那日,达奚理找她讨要长箭,她当时什么都没有,新娘的髮饰十分繁杂,发冠精緻华丽,她跑的时候卸掉了所有的髮饰,只留了这支固发用的玉簪。
她就是用这支墨玉簪代替。
在这里突然看到它,司娉宸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出来时达奚理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神态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正在低头处理通天玉的消息,瞥见司娉宸出来也没动。
这幅样子摆明了是要她继续。
司娉宸只好上前,将滑落肩头的髮丝拢在一起,拿起压在椅子上的头髮时达奚理配合挪动,她一边以手代梳整理头髮,一边说:「师兄我手艺不好,等会儿不好看也不能嫌弃我。」
达奚理低头看通天玉,「嗯」了声,随后道:「你师兄长得不赖,这点信心还是要有的。」
司娉宸被他的话逗笑,抿唇低笑,帮他将散落的髮丝束好,系上髮带后退一步看了下,点头说:「原来我还是有天赋的。」
达奚理从通天玉中抬头,侧目看她笑得眉眼弯弯,也瞧见了她手里的玉簪,眼神示意了下:「做什么?」
司娉宸垂眸望着手里的墨玉簪,收敛笑意说:「我用箭跟师兄换。」
达奚理单手搁在椅背上,懒散笑着说:「现在可不能这么算。」
在司娉宸不解的目光中,达奚理慢声道:「它在我这里价值无限,要换,也是拿对等的东西换。」
司娉宸抿抿唇,没说话,达奚理有些可惜啧了声,接着问有什么是对等的,剩下的话自然而然就带出来了。
司娉宸不问,达奚理就掠过,搭在椅背的手勾了勾,示意她手上的玉簪:「过来。」
司娉宸不是很想给。
恢復记忆后,越是知道达奚理对她的情感,她内心的阴暗就会被照得越清晰。
「看来师妹是习惯对我耍赖了,」他脸上带着纵容的笑,但话却不是这么说的,「就算师妹想要,也不成。」
见司娉宸不动,达奚理收了通天玉起身,高大的身形几乎盖住她的,他握住她拿着玉簪的手,另只手准备将玉簪抽出来,司娉宸没有用力,却在他抽手时说:「在地牢里我是故意的。」
察觉握着她的手顿住,司娉宸仰头望他,达奚理神色平静,也没打扰她继续说下去:「你来看我时我故意利用你脱身。」
看看吧,我一直表现出来的纯善是假的,单纯也是假的,你喜欢的那一面全是假的,你在喜欢一个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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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喜欢这样的人,也不要让我产生内疚。
就在昨天,她在纸上写出一个个名字,上面的每一个人都将下场悽惨,不是修为尽废被仇家杀死,就是死于非命家人被牵连,她仍旧不会动摇。
她的计划里牵扯出的无辜牺牲,她不会后悔,也不会愧疚,因为她也是无辜的。
可面对达奚理,她没办法做到。
达奚理会让她愧疚。
她不需要愧疚,这个世界不需要她能产生愧疚的东西。
上一次她刻意疏远失败,后来又发觉中了毒药,当性命受到威胁,什么情绪感情都没用,她弱小得没法抵抗任何危险,对她最好的选择是维持现状。
她也是这样做的。
可这支墨玉簪仿佛将她的伪善撕了个彻底。
达奚理知道大术生境的事情,却配合她演戏,那种被人窥探内心阴暗的难堪再度出现,让她无所遁形。
「大术生境的事……」司娉宸没说下去,放在墨玉簪上的大手松了,转而放在她头上,阻断了剩下要坦诚自剖的话。
达奚理轻嘆了声,微微低头,望进她眼里:「你要说的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以往怎么说都规规矩矩唤他大皇子,却在那样的场景里喊他大哥哥。
他进去地牢前,苗先生说她的眼里有恨,劝他不要生出怜悯,否则会上演农夫与蛇的故事。
他知道他见到的单纯是伪装的,但看到少女缩成一团躲在阴暗里,想起她受到的伤害,他又觉着,蛇就蛇吧,他做农夫。
现在看来,他这个农夫做得不称职,让少女连蛇都做不下去了。
司娉宸却惊怔得说不出话,他知道什么?知道为什么还这样?
「你不知道,」司娉宸说,「你不知道我都是……」
「司娉宸,」达奚理阻止她说下去,「不想说就不说,还是说……」
他身体向前探了探,两人离得很近,司娉宸轻易能看到他的纵容,和他眼里的试探:「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喜欢上我?」
低沉的声音里含着笑,又撩拨人。
「我没有。」司娉宸冷静开口,往后退了步拉开距离。
达奚理也微微直起身,大手还在她脑袋上,笑说:「既然没有,那你害怕什么?」
司娉宸眉心微蹙,这和她想的不一样,每次对上达奚理,她的立场就会被带偏,然后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大手揉了揉她的头,达奚理收回手时取走她怀里的玉簪,手指漫不经心转着玉簪,看向她的神情却是浓烈的,语气慵懒闲适:「知道怎么让一个喜欢你的男人死心塌地帮你做事?」
司娉宸目光微怔看他。
达奚理循循善诱道:「你只要给他一点甜头吊着他,就能利用他,榨干他的价值。」
「所以不要想着躲我。」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带了十足的强势,可再怎么强势,也掩盖不了他的退让——
不要躲我。
你只要用这点甜头吊着我,我做你的农夫。
皇兄是第二个静妃。
司娉宸脑海里忽然想起达奚薇对她说的这句话,她原本不信的,可看到这样的达奚理,她又觉得达奚薇说得没错。
她发现她不了解达奚理。
达奚理轻抬下巴点她:「吓到了?」
司娉宸摇头,认真说:「师兄,我真的会利用你,再甩了你。」
这话达奚理可真不乐意听,他微眯着眼:「再说一遍。」
语气里满是威胁。
司娉宸开始转移话题:「师兄,我中的是什么毒?」
她想要切换话题,达奚理却还停留在她上一句话上,不爽地盯着她,见她丝毫不动摇,便后退两步,倚在桌子前低头玩玉簪:「孔雀翎。」
听到这个名字,司娉宸眨了下眼,陌水就是从变异的孔雀翎中诞生的,心中微讶,她问:「有什么办法能解孔雀翎?」
达奚理玩玉簪的手一顿,只说:「解药我有方向了,过不了多久。」
她想起小术生境里,常殊云说过在和达奚理合作,轻水就是她帮达奚理取的,不由问道:「是不是需要轻水?」
达奚理轻撩眼皮,手指在玉簪上点了两下:「常殊云跟你说的?」
这事只有常殊云知道,不排除谈千响也知道。
司娉宸没回,只乖巧说:「师兄,我也可以帮忙的。」
「行啊,」达奚理轻笑:「你也找找看。」
带着哄小孩的语气。
司娉宸认真点头,然后问:「师兄知道我去大术生境做什么吗?」
她要说出来,达奚理也没拒绝,顺着她的话问:「做什么?」
司娉宸观察他的神情:「帮我姨母取陌水。」
达奚理没什么意外地点头,还夸了她一句:「不错。」
「师兄不好奇三千发生了什么吗?」司娉宸没有停止试探,不等他回应直接说:「三千是我弄坏的。」
「你是要我夸你做得好?」达奚理收敛神色,目光凉凉瞥她,「只要三千一日在修,你师兄我就要做一日苦力,师妹,下次玩点别的。」
司娉宸终于确定,达奚理真的都知道了。
就是这样,她才更加震惊。
沉静温和的少女垂眸沉思了许久,达奚理没扰她,低头转着玉簪玩,就见她想通什么似的,认真对他说:「师兄,我不会对你内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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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抬眼看她的神情带了点笑:「行啊,不是说『我不会喜欢你』就行。」
眼看话题方向要转向「喜欢」,就被突然的开门声打断了。
卫辞换了套衣服出来,朝两人看了眼,然后对达奚理说:「四圣兽被盗了。」
第102章
你不愿见我?
听到四圣兽被盗的消息, 司娉宸惊讶了片刻。
朱雀和青龙都将她牵扯进其中,她还以为司关山要继续这么做,还准备近期内稳定下他们的情绪, 却没想到四圣兽直接被盗了。
达奚理随意问:「什么时候的事?」
四圣兽的事毕竟不是他负责的, 也就不怎么在意。
卫辞面色凝重:「应该是大术生境结束那天。」
达奚理挑眉:「三千也在那天出的问题,这是趁着混乱暗中下手,教习没提前做点什么?」
「没用,」卫辞摇头, 「朱雀新转移的地方很少人知道,另外两个禁地也加固了阵法和巡逻,但我们重点关注的是大术生境的铜鼎湖。」
司娉宸见两人有要紧事谈,便打声招唿主动离开。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宿楼区每隔段距离就亮着盏石灯,司娉宸漫步在建筑群里, 在光和影里穿行, 偶尔遇到几个回宿楼的学生, 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在这样沉静微凉的夜里,记忆里的沉重恨意和黑暗情绪变得活跃起来, 原本她是想找点什么发泄一番,却似乎因为方才的对话短暂地得到疏解。
司娉宸回到宿楼时谷梁栀也在,她边喝水边将一张纸推过来, 奇怪道:「这个是给你的吗?我一进来就看到桌子上放着张纸, 也没写给谁的,就摊开看了。」
司娉宸打开看了眼,眉眼带了笑, 点头说:「嗯, 给我的。」
是晏平乐的留言——
我要做傀儡, 很多天出不来。
谷梁栀见她笑得温柔,忍不住道:「这人是谁呀?我认识吗?」
司娉宸将纸叠好收起来:「以后会认识的。」
谷梁栀眨眨眼,点头回屋里了,司娉宸刚进屋,收到朱野的消息。
是姜湫和易邈的信息。
姜湫就是司娉宸梦里的温柔女人,和易邈师出同门。
姜家是大徵几大医学世家之一,姜湫在姜家很有名,提到姜家便会有人想到姜湫,她在医术上的造诣很高,年纪轻轻就修至九境,一直在为圣上做事。
司娉宸在姜湫的亲属关系上轻点了下。
姜素琴,姜湫的庶妹。
罗颐,姜湫的儿子。
易瞳的叔父是易邈苗先生,罗颐的母亲是姜湫。
姜湫远在大徵,不是个简单人物,姜家是个大家族,不知道姜素琴在其中又是怎样的角色,司娉宸没想好要怎么开始,她将目光转向易邈,这个就好处理得多。
她沉眉片刻,缓慢闭上眼,沉下心来,再次睁眼时,周围的一切都仿佛蒙了层雾气。
转向门的方向,透过两层墙壁,看见了谷梁栀的契印,再往外,周围的房屋里有的浮现契印的光芒,有的空无一物,这么向外蔓延,她的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广阔的星海,或明或暗的契印光芒在雾蒙蒙的光里闪烁不定。
「苍天有眼」的范围增加了,使用起来也比从前轻松许多。
还不够。
司娉宸缓慢抬起手,感受手指划过雾气引动的变化,寻找那种感觉,并非一定要处于危险中,也不是失控状态,那种沉寂在她内心深处的力量,不该只能在这种时候才能使用。
我是拥有者,我才是主宰。
一种唿之欲出的力量从指尖迸发,落入气的世界里,仿佛激起一层涟漪,朝着四面八方散去,游离的气被扫荡的一瞬陡然停滞。
那瞬间,司娉宸有种感觉,这些气可有她掌控。
司娉宸将这种变化控制在自己的房间内,心中意念起,凝固的雾气便逐渐游动起来,变成一阵风,又在下刻凝聚成气刃,转瞬变成字诀。
闭上眼,再睁开眼时,所有的颜色变得更加纯粹,她从椅子上站起,拂过朱红色桌面,来到梳妆檯前,各种髮簪髮带因为明艷的色彩而显得活泼,就连衣裙也变得鲜活起来。
司娉宸一个人在屋里玩了很久,发现在血脉神技展开的领域内,里面的气都可以听她差遣,如同那场大火里一样,她可以让所有人无法使用气。
此外,除了可以调用五行属性之气,她也可以直接调用这些气,这意味着她不会气逆!
她还只是二境,若是再往上……
单单是控制其他人无法使用气这点,就已经够逆天了,也难怪那么多人想要这个神技。
司娉宸正想着,忽然发现手腕上黑玉珠里的气生出了变化。
是司苍梧。
司苍梧的神技对她的影响已经很小了,若她拒绝入梦,司苍梧还是和之前一样无法联繫到她。
目光在通天玉上扫了眼,司娉宸嘴角弯了下,顺着那一点睡意沉入梦里。
……
天边绽放着朵朵云霞,颜色从赤红到金色依次散开,是一片热烈的晚霞。
似是树林里提供给路人休憩的凉亭,青葱盎然的大树环绕,微风轻抚,绿浪涛涛。
「娉宸,你不愿见我?」
温和声音从身后传来,司娉宸正端坐在石凳上,闻言朝后看,朝说话的人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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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苍梧缓步走到司娉宸面前,微微俯视他,面上带着不虞,却也阻挡不住他的好相貌,他问:「你发生什么事了?」
这话一出,柔弱的少女仿佛再也撑不住,仰头望向司苍梧的眼睛逐渐通红起来,哭着说:「哥哥,他们要杀我。」
司苍梧错愕片刻,上前安抚她:「发生什么事了,你同我说说,我想办法帮你。」
司娉宸垂眸擦眼泪:「苗先生骗了我,他们都骗了我,我以为我想不起来是太害怕了,不是这样的……」
司苍梧弯腰抬手,用衣袖帮她擦干脸上的泪水:「不着急,你跟我说是怎么回事。」
伸手捏着他的衣角,司娉宸做出依赖神情,凑近他抽噎着说:「苗先生封了我的记忆……」
将她被抓后经歷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遍,司娉宸又重点强调苗先生的神技,抽哒哒说:「他能翻看我的记忆,哥哥,你们会不会因为我的记忆被抓,如果你们在上次梦里阁楼附近,一定要早点离开!」
擦眼泪的手顿了下,司苍梧的脸色很难看:「他能翻看你的记忆?」
司娉宸点头,哭得可怜兮兮的:「对!苗先生叫易邈,他说是娘的朋友我才信他的,上次哥哥入我的梦后我的记忆就恢復了,后来他还要我去复诊,我不敢去,哥哥,他会不会杀我!」
司苍梧沉眸看她,语气带了些命令:「还有什么?」
司娉宸被他的态度吓到,仰头看她,眨眼的剎那落下一滴泪来,司苍梧柔和了下神色:「我很担心你,你还知道易邈什么跟我说,他欺负过你,我知道更多才能帮你报仇。」
「真的吗?」司娉宸想了下,将他的手拉下来摊开,食指在他掌心滑动,然后说,「这个,我在他身上看到过。」
司苍梧这次来本来是想试探司娉宸的态度,顺便问晏平乐的事情,但知道这人的存在后,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温和的眉眼瞬间寒气凌厉起来。
如果父亲谋划了那么多年,败在了这上面……
想到这里,司苍梧对司娉宸的哭啼惊惧越发没了耐心,在她第三次重复同样的话语时,司苍梧打断她,带了点严肃道:「娉宸,你已经是个修士了,要学会坚强起来,我和爹的处境很危险,你若一直这样,我们也护不住你。」
司娉宸被他说得怔愣,吸吸鼻子满眼信赖问他:「那,哥哥,我该怎么办?」
司苍梧恢復了点温和:「你的神技还没动静吗?」
提到这个,女孩低落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办,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司苍梧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蛋,见她仰头望来,收了手温笑着安慰她,「你可以的,等你掌握了神技,爹就会派人接你,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团聚了。」
司娉宸巴巴开口:「不能现在接我吗?」
司苍梧摇头:「我和爹现在很危险,不能让你也跟着遭罪,等你掌握神技就能帮爹了。」
司娉宸失落点头:「我会好好研究神技的。」
司苍梧继续安慰了她几句,便准备离开梦境。
司娉宸坐在凉亭里看着他的身形一点点淡去,云霞树木也逐渐褪去,她心里忽然升起来探查欲,既然司苍梧激活的是华胥一梦第一层,那么她是否可以在司苍梧构造的梦境里反追踪到对方。
这么想着,她闭目感受周围一切。
这是梦,梦里应该是没有气的,但司苍梧的神技作用于气,那么她便可以捕捉到气的动向。
耳边传来细微的变动,司娉宸顺着那点动静望去,那里只有一片漆黑,她细细观察后,发现了一点细微的、几乎微不可查的细线。
而细线的另一端,系在她手腕上。
司娉宸抬手摸了下,细线透明无形,她顺着细线的方向走,四周都是黑暗,若不是看到细线在变化,司娉宸还以为她一直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司娉宸察觉细线凝实的片刻,一脚踏空,眼前的黑暗场景变幻,成了一处荒野,满地沙石上只有零星低矮的草丛。
一支军队驻扎在这里,穿着铁甲的士兵在十几顶营帐外围巡逻,中间燃着篝火,几名士兵正在熬汤做饭。
炊烟在一望无际的原野飘向远方。
一只手撩开营帐门帘,玉白修长的手指从铠甲中露出,然后是一张极好看的面容,铠甲的黑沉冷硬也压不住他的温和气质。
他对守在营帐前的士兵道:「去看看还有没有药。」
随后发现什么,朝这边看来,那一眼让司娉宸心头一跳,就见他笑着朝司娉宸道:「还不过来。」
第103章
黑色契印
司娉宸没想到能见到司关山, 还是十多年前的司关山。
最后一次见到司关山,是在她大婚前的第五天,那时候的司关山气质沉稳, 岁月的沉淀减弱了他的攻击性。
还是经由江柳提醒, 司关山才从百忙之中抽出这么点时间来安抚即将嫁为人妇的司娉宸,似是因为养育了十六年的女儿即将被他遗弃,他的态度也比以往更有耐心。
那天他跟司娉宸聊了很多,问她在宫里学太子妃礼仪的事情, 聊即将举行的婚礼进度,像个负责的父亲。
而眼前的司关山,还没有后来的沉稳,只能用温和削弱他出众的样貌。
在司关山说出那句话后,司娉宸身后出现一个小男孩,男孩步伐沉稳地朝司关山走去, 却因为腿太短, 佯装的沉稳显得稚气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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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时期的司苍梧穿过司娉宸的身体, 直直走向司关山,一大一小的身影步入营帐。
看来是司苍梧梦见小时候的场景了。
司娉宸跟着进入营帐, 在伸手触碰到门帘时,她的手直直穿了过去,司娉宸便直接跨过去, 见到营帐里的另一个人, 江柳。
司苍梧曾在五岁时随着司关山去打仗,在外待了两年,七岁那年回将军府时, 司关山带回了江柳。
营帐内的布置很简单, 一张大床, 铺着地图沙盘的桌子和数个凳子,在营帐一角,江柳正在煮着什么,看到司关山进来颔首致意。
司关山牵着司苍梧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桌上沙盘里,沉眉思索着什么,司苍梧睁眼一会儿看司关山一会儿瞅桌子上的东西。
没一会儿,江柳端着乌黑的药汁过来,放在司苍梧面前,温声道:「药好了。」
司苍梧仿佛早已习惯,小手捧着药碗边吹凉边喝,然后将喝完的碗递给江柳,睁着黑眼望向司关山,声音稚嫩问:「我还要喝多久?」
司关山目光仍旧落在桌子上,问他:「不想喝?」
一直装成熟的小孩难得露出了点孩子气:「不想。」
司关山温和笑道:「以后你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情有很多。」
司苍梧就沉默着不说话了,从桌上拿了本书开始看,司关山侧目看他一眼:「不服气?」
司苍梧放下书仰头望他:「我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喝药?」
司关山站起身,背着手居高临下看他,神情冷淡下来:「你生病了。」
旁观的司娉宸有些诧异,五岁的司苍梧确实没有生病,身体也很好,但跟着司关山随行打仗回来,他的身体就一直虚弱得不行。
司关山为什么要司苍梧装病?不,不是装病,司苍梧是真的生病。
眼看着司苍梧睁着眸子还要说什么,江柳捂着手腕走过来,打断他的话:「药还没有来吗?」
司关山脸上又恢復了一派和颜悦色,正要朝外喊一声,就见方才去寻药的士兵在营帐外道:「将军,您要的伤药。」
江柳放下手过去,温笑着掀开门帘将伤药拿走,自己在营帐一角准备处理伤口,掀开衣袖时,司关山见了过去帮她止血,低声说:「你辛苦了。」
「这是我自愿的。」江柳温顺地任司关山帮她治疗伤口。
司娉宸奇怪望向江柳,她手腕上有数道割痕,看上去是用刀划开的,随着司关山的治疗,伤口一点点恢復,只余一点痕迹。
司关山收了手,江柳便低头给自己抹药。
不远处的坐在桌旁的司苍梧忽然朝司娉宸的方向看了眼,被她迅速察觉,下刻,梦境崩塌,所有的场景犹如镜子破碎消失。
司娉宸从床上醒来时垂眸沉思,思索司苍梧的梦境。
她曾经很疑惑,为什么司关山会让江柳做将军府的女主人,江柳长相普通,性子低调,虽然能管理好将军府内的事务,但无法修炼。
司关山的选择很多,江柳并不是最佳的。
所以江柳的作用,是她的血,还是作为司苍梧的药。
司苍梧身体不好并不是因为打仗途中落下病根,而是和江柳的血有关?
司娉宸曾注意过江柳一段时间,却因为什么任何发现,便将注意力转到其他地方。
记忆里也没有用信息,司娉宸想起单明游曾经说过,司苍梧的神技就是她引导的,这么说来,单明游知道的远比她想像的要多。
但单明游最近在和安驿纠缠,因为这事应该还记恨着她,现在去问也不会得到什么答案,司娉宸只能放下这些疑惑。
三千微尘里正在修葺,司娉宸没法和往常一样去试炼,想起最后在三千阵界里时的场景,司娉宸还是决定先去看下。
傀儡王的问题要弄清楚。
屋外云层堆积,太阳刚出,在云朵间隙显出一片白光,三角光柱洒射大地,夜里照亮的石灯刚灭,空气里带着夜间的寒气。
谷梁栀刚起来,出了房门倒水喝,准备和往常一样看院落里的药草长得如何,就见司娉宸也推门走出。
司娉宸朝谷梁栀道:「今天也要去医馆吗?」
谷梁栀摇头:「我和林双雾约好一会儿去术绍岐黄林。」
三个月基础课结束后,谷梁栀要轻松许多,虽然还去医馆实习,但有更多自由的时间了。
最近因为大术生境和三千崩坏,不少人被送进医馆,许多绿级蓝级医术学生也被叫来帮忙,反倒是让她这样的新生喘了口气。
司娉宸笑道:「我也打算去,介意一起吗?」
谷梁栀放下水杯惊嘆:「一起去当然没问题啊,但你也太拼了吧,三千坏了就去岐黄林。」
司娉宸眨眨眼,等谷梁栀换好衣裳一起出门,路上谷梁栀给她说术绍岐黄林的情况。
「我们最开始进去必须过解剖这关,但你是非医术学生,可以掠过这个,选择也有很多,可能是三千坏了的缘故,来岐黄林的学生很多,我听关鸿说大部分都在做抗幻训练。」
司娉宸惊讶:「关鸿也在?」
「对呀,他到处打工呢,」谷梁栀说,「他还去过五方八相景呢,听说那个比较辛苦,火相景和雷相景晕过去的学生多,他要将人拖回来送去医馆,因为这事产生过纠纷,他就跑得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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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好奇问:「纠纷?」
「因为五行八相景特别贵,所以去的学生都希望自己多待些时间,」她撇撇嘴,「但有些人承受不住晕过去,醒来就怪别人缩短了他吸收五行气的时间。」
说着就开始为关鸿打抱不平:「那些人也不想想,要是死在那里,还修炼什么修炼呀。」
司娉宸有些好笑,转而问她:「岐黄林里,抗幻训练一直都这么受欢迎吗?」
谷梁栀压低声音说:「伊拂色听过吗?」
司娉宸点头,谷梁栀说:「三千坏了那天,好多学生打起来,伊拂色也在,直接控制所有学生为她打架,然后大家清醒过来后就跑来做抗幻了。」
「这些学生从岐黄林出来后……」她露了个不忍直视的神情:「等下你看到就知道了。」
司娉宸想起在膳堂遇到伊拂色的场景,联想褚孤舟他们的表现,觉得能想像得到。
人啊,就是经不起念叨。
快到术绍岐黄林时,谷梁栀收到林双雾的消息,说到了,她正到处找人,然后瞥到了伊拂色。
伊拂色去哪里都是人群中心,此时十多个男生聚在她周围,争着要和她说话,那片嘈杂不已。
谷梁栀拉着司娉宸往入口走,找到正在门口等人的林双雾,她瞥了眼也朝这边来的伊拂色,一手拉着一人赶紧进去。
术绍岐黄林最外围用石墙围起来,石墙高大厚重,只留了一个巨大的石门,此时有许多学生进出。
再往里,简易石亭里坐着值守的学生,经过宽阔的走道,通向一片金色的树林,仿佛沐浴在阳光底下,明亮耀眼。
她们正在排队等着换玉符,谷梁栀看到石亭里的关鸿,跳起来跟他打招唿,在一众规矩排队的学生里特别醒目,关鸿被逗得别开脸低笑。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司娉宸回头时,伊拂色正婀娜站在她身后。
排在后面的学生自动让开,有面露不愿的,先前围着伊拂色的男生便上前给人转学分,那学生立马雨过天晴,殷勤让出位子。
伊拂色神色慵懒,目光落在司娉宸身上,这么大的动作明显就是为她来的。
谷梁栀也瞧见这一幕,皱眉就要跟司娉宸换位,林双雾按住谷梁栀,她跟司娉宸换,然后被拒绝了。
司娉宸面色如常打招唿:「伊师姐,又见面了,好巧呀!」
伊拂色微微前倾,凑近时一阵香风袭来,她眯着眼盯了司娉宸一会儿,随后轻笑一声,叫人酥了耳朵,麻了半个身子。
她含着笑说:「小妹妹,姐姐知道是你哦!」
司娉宸眨眨眼,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知道师姐在说什么。」
伊拂色朝她走了一步,又往前凑了凑,两人隔得很近,司娉宸脸颊几乎能察觉她唿吸的气息,身后的谷梁栀拉着司娉宸要将她护在身后。
擦脸而过时,司娉宸看见她红唇轻启,无声张合道:三千崩溃,是你吧?
谷梁栀气急将司娉宸拉在身后,林双雾也上前护住她,这时伊拂色已经直起身体,笑着说:「别那么紧张啊,我就是看妹妹装扮好看,问她头顶的髮钗哪里买的,眼光不错。」
谷梁栀要怒斥出口的话憋了回去,狐疑看她片刻,扭头转向司娉宸小声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司娉宸点头:「对呀。」
谷梁栀只好就此作罢,让司娉宸站在最前面,关鸿在发生异动时已经快速给前面的人换好玉符,下一个就是司娉宸。
她将通天玉递过去,关鸿低头帮她扣学分,将玉符和通天玉给她时低声问:「你没事吧?」
司娉宸摇头,软声道:「谢谢啦。」
三人换完玉符立马离身后的人远远的,赶紧往金色树林那里走。
谷梁栀还在叨叨让她下次离伊拂色远点,说到一半转向落后半步的林双雾,也叮嘱道:「你也是,离她远点。」
林双雾沉默点头,然后被谷梁栀往前拉了下,三人并肩而行。
往里走一段后,司娉宸算是知道来前谷梁栀的一言难尽表情从何而来。
金色树林外,数十个学生趴在石头上,或躺在地上涕泗横流,有的哭着喊要回家,有的躺在地上翻白眼抽搐,好点的只是自闭坐在地上不语。
这时,金色树林里传来男生的痛苦哀嚎,一名值守学生拖着正在哭的学生往外走,将人丢在外面便不管了,转身进入金色树林继续找人。
谷梁栀指着那群人说:「看到没,这些都是抗幻训练出来的。」
「对了,你来这里是想要做什么?」谷梁栀往树林走,司娉宸走在她身侧,想了下,说:「还没想好,你说的解剖非医术学生也可以吗?」
谷梁栀诧异:「你要做这个训练?」
司娉宸歪头朝她笑:「不可以吗?」
进入金色树林后,眼前视线骤然一片明亮,精緻好看的面容被照得晶莹剔透,谷梁栀被她的笑容惊艷到了,立马道:「当然可以!」
她指着向外逸散着金点的大树道:「这样的就是没人进入的,将玉符扣在上面,就像这样……」
手中玉符按进金色树干上,玉符接触的地方陡然伸出无数淡金色细线,细线顺着玉符爬上谷梁栀的手臂,然后是肩膀、身体、脑袋。
「不要抵抗,进入就好啦!」说完她整个身体就被包裹进大树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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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雾显然也来过几次,在附近找了棵大树进去。
司娉宸没有急着进去,在树林间缓慢踱步观察。
这里的大树有两个成年人的腰粗,裸露的树根、粗壮的树干、发冠树叶仿佛被涂抹上金粉,金灿灿的。
她选了棵向外逸散金色莹光的大树,进去后眼前场景变幻,根据她的等级出现了三扇大门,有特殊训练、医学基础、模拟对练。
司娉宸推开「医学基础」,入目的是和医馆二楼类似的布局,一条冗长的走道两侧都是门,每个上面写了项目名称,但只有第一个门是开的。
进入房门内,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子红色,长而宽,上面躺着一个人,确切来说,是一只傀儡。
制作机关傀儡的木料类型很多,其中有一种软木,处理后柔软有韧性,如同人的皮肤,做出来的傀儡也十分像人。
司娉宸缓慢上前,伸手摸了下傀儡皮肤,轻触的瞬间,柔软的肌肤微微下陷,傀儡轻轻颤抖了下,不管是皮肤颜色、触感还是反应,都和真人无异。
与此同时,傀儡上方出现了一个人体经脉骨骼的立体虚影,无数大小经脉绕在骨骼之外,忽然出现的白色细线沿着其中一条经脉反覆游走。
司娉宸盯了片刻,知道这是要她解剖桌上的傀儡,找到同样的经脉。
目光转向桌面,大概是为了将傀儡和真人区分开来,虽然躯体的所有构造和真人一样,但脸上仍旧是一张白色面具,和三千阵界的白面不同,这张白色面具和人的五官融合,像是在脸上涂抹了一层白、粉。
立体虚影中的白色细线仍旧来回游走,无声催促着司娉宸动手,她置之不理。
手按在傀儡胸膛,没有心脏的跳动,她凝出刀刃,在傀儡手臂划开一道口子,伤口之下只有红色的血管和肌肉,没有血液流出。
傀儡仿佛害怕极了,不停有泪水从雪白面上滚落,身体颤抖却无法移动,一副惊惧又只能任人宰割的模样。
太真了。
她想起三千阵界里,在阵界崩塌之时,那些绿面傀儡都仓促着往安全之处跑,还有傀儡王,它们似乎……有意识?
可是机关傀儡只是由傀儡木和机关阵组成,不可能诞生出灵识来。
司娉宸皱眉,盯着瑟瑟发抖的傀儡,片刻后她沉静闭眼,再次睁眼时眼前的世界缓慢变化。
浓郁的气充斥着四周,房间之外流动的气井然有序,与视线齐平的立体虚影扭曲变形,成了一个个相扣交叠的阵法,而桌上的傀儡……
房间内气的流动忽然剧烈起来,带着压迫和攻击性,司娉宸察觉不对,转身想要打开门。
打不开。
谷梁栀说过,术绍岐黄林里不同场景有不同限定,有的基础操作不完成不能出来,有的时间到了会将人排斥出去。
而解剖则是不完成不能出来。
满室的白气几乎快形成旋涡,房间内起了大风,桌上瑟瑟发抖的傀儡越发惊恐,眼泪吧嗒吧嗒落个不停。
旋涡越来越大,司娉宸刚准备用神技对抗,突然暴涨的旋涡仿佛一张大口将她吞了进去,方才还狂乱的气流逐渐平息下来,房间恢復平静。
背后被一股力道使劲儿一推,司娉宸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瞬间走出了金色大树的范围,站在金色树林间。
方才怎么回事?
司娉宸回头望向再次逸散着金色莹光的大树。
她被排斥出来了?
身侧偶尔有路过来往的学生,一两道奇怪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又离开。
「小妹妹,又见面了,好巧哦!」
司娉宸侧目望去,伊拂色靠在金色大树上,纤纤玉手朝她招了招,笑得妩媚:「小妹妹似乎遇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说给姐姐听,说不定就能解惑呢?」
此刻只有她一人。
司娉宸抬手整理被风狂乱的头髮和裙摆,缓步走去,杏眸疑惑:「伊师姐在等我吗?」
伊拂色站直身体,朝树林外走,走了两步见司娉宸还待在原地,回眸间眼波流转:「我若是想杀人,也不会在书院动手,更何况,小妹妹是我想要的人呢!」
她故意将语调说得暧昧,见司娉宸没什么反应,无趣地耸了下肩:「精神影响对你又没反应,我还能把你怎么着?况且,你不是跟达奚理关系不错,就是不想惹他,我也不会动你。」
司娉宸勉强信了,走上前奇怪问:「伊师姐和我师兄有交情吗?」
「呵,」她轻淡吐息,「要说的话,也不是什么好的交情。」
见司娉宸有露出戒备神情,她无语道:「我又没对你做过什么,这么怕我?」
司娉宸眨眼单纯说:「上次见面,我朋友被你影响,这次见面,你不守规矩插队,还有,我师兄让我离你远点。」
她总结:「伊师姐看着不像好人。」
伊拂色往外走,瞥了她一眼,问:「你多大了?」
司娉宸老实答:「快十八。」
「你这么大一个人了,都没点自己的判断力,什么都是师兄说师兄说,」她歪头朝她飞去一眼,「跟着姐姐混,以后想做什么做什么。」
司娉宸没回她这话,朝四周望去,她们已经离开术绍岐黄林,正在往偏僻的地方去:「伊师姐,我们要去哪里?」
伊拂色轻飘飘说:「去个没人的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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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黑眸单纯看她,没有她想像中的害怕样子,抱臂轻啧了声,不再逗她。
两人到了一处山石林中,伊拂色抬手布了个结界,将吞音玉符结界阵眼上,做完这些她问:「你在三千微尘里遇到了什么?」
司娉宸眨眨眼没说话。
伊拂色做了个妥协的神情:「知道你为什么被傀儡王盯中吗?」
司娉宸配合问:「为什么?」
伊拂色朝她靠近,压低声音,带了点神秘道:「因为你的神技。」
司娉宸:「哦。」
伊拂色等了会儿,司娉宸仍旧安静望她,一双眸子黝黑水润,没有半点惊讶。
她放个大一点的诱惑:「你可以控制傀儡王,让它为你所用。」
司娉宸沉默片刻,然后说:「哇,好厉害!」
伊拂色点头,跟诱骗小孩似的,引诱她:「姐姐教你怎么控制傀儡王,你跟了姐姐。」
司娉宸垂眸沉思,抬首时神情分外认真:「伊师姐,我只喜欢男子,伊师姐这么优秀,肯定有大把女子倾慕你的。」
伊拂色:「……」
她无语笑了声:「我让你跟我进组织。」
傀儡王,组织。
有点棘手了。
她想起刚才在解剖训练室的桌上,看到傀儡雪白面颊上的那枚契印,是黑色的。
黑色契印。
尸鬼组织。
第104章
挡箭牌
司娉宸拥有神技这件事, 若要认真探查不难知道,伊拂色知道,司娉宸并不惊讶, 但知道她的神技是什么, 却没什么人知晓。
如果伊拂色真是尸鬼组织的成员,知道三千微尘里傀儡真相的情况下,直到她开出傀儡王后关注她,三千崩坏和她有关也不难猜到。
司娉宸有五次直面尸鬼的经歷。
幼时皇宫里, 她第一次知道鬼气的存在,后来在将军府里,她见到沉默寡言的尸鬼青年,青年在清徵书院出现,污染溪上碧,随后被司关山斩杀。
这时的尸鬼在她的认知里, 是没有神志的存在。
来了浮郄屿后, 她遇到灰衣尸鬼, 也见到在惩戒台被凌迟的尸鬼学生,直到这时, 她才开始思索,尸鬼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如果三千和岐黄林里的傀儡真的是尸鬼……
想到这种可能,司娉宸顿时嵴背发凉。
那么创造出三千微尘里和术绍岐黄林的人, 是不是也是创造出能斩杀尸鬼器物的人?
司娉宸抬眼望向伊拂色, 见到她耳后脖颈的肌肤后亮着一枚莹润的契印,是白色。
伊拂色等了半晌还没得到回答,她伸出食指勾了下少女垂在肩上的青丝, 轻声撩拨:「妹妹, 考虑得如何?」
司娉宸眨眨杏眸, 巴巴开口:「可是伊师姐还没告诉我,你们是做什么的?我加入后要做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做什么的?」伊拂色收回勾她头髮的手,鲜红蔻丹颳了刮下巴,思索道,「大概就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弱势力,让它们得以生存。」
人人喊打的情况下,尸鬼,似乎也算弱势力。
司娉宸故意曲解:「就是帮助穷人残疾人吗?你们好伟大啊!」
伊拂色轻笑了声,点头:「没错,只要你加入,不管做什么,都能得到无数力量支持。」
司娉宸露出难色:「可是我师兄说……」
「别提你师兄!」伊拂色斜了她一眼,「你是你,你师兄是你师兄,我问你想不想加入,跟你师兄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想,就是你师兄拦着我也有办法让他同意!」
「哦,」司娉宸老实说,「我不想加入。」
伊拂色眉头微蹙:「我说了你师兄管不了,你只管按照你的想法来。」
司娉宸:「我的想法告诉我,她不想加入。」
「为什么?」伊拂色抱臂,半眯着眼看她。
她身上气势陡变,不似方才给人无害的感觉,大有「你不说个所以然别想离开」的强势。
司娉宸单纯道:「因为我还没有那么伟大,也不想拯救世上所有弱势群体。」
伊拂色:「……」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且,」司娉宸语气带着依赖道,「师兄说,我想要什么他都能帮我取来,不用我动手,所以我没什么想要自己做的。」
伊拂色轻呵一声,眉眼魅惑,带着轻佻不屑:「你信男人什么话,据我所知,你能在大徵皇帝手下活下来,现在处境并不好吧,他还能护你一辈子?」
「师兄和其他男子不一样!」司娉宸黑眸明亮,神情坚定道,「他说能一直护住我,我信他!」
伊拂色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能在她神技领域里不受影响的人,会是个恋爱脑?
不过恋爱脑的话,反而更好处理。
伊拂色无视她的拒绝,瞥了她眼:「你再想想,不着急拒绝,什么时候动摇了来找我。」
然后不等司娉宸说话,消失在原地,与此同时,结界也消散,她才朝外没走两步就发现这处还有其他人在。
看来这里确实适合说秘密。
司娉宸抬脚准备换个方向离开,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停住脚步,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倒是忘了他。
司娉宸弱小化自己的存在,靠在石头上垂眸倾听。
两人说话的声音明显有些激动,连隔音都来不及做就在这里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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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东西在你那里就能随便使用,到时候暴露,你知道我们的损失有多大!」鱼幼瑾明显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
孙谙背靠着石头笑得无所谓:「帽子谁都会乱扣,总得拿出点证据出来给我瞅瞅啊!」
鱼幼瑾气得直瞪眼:「除了你还能有谁?!只有你能认出来,你要是再乱来,别怪我不客气!」
「哟,想过河拆桥啊!」孙谙欠欠笑了声,「行啊,看谁拆得过谁!」
鱼幼瑾深吸口气:「别以为我们就没有你的把柄,你为什么针对这些人,还真当我什么都不调查就来找你?你给我安分点,再惹出点什么乱子,别怪我翻脸无情。」
孙谙啧啧两声,举起两手做了个示弱的姿态:「行!安分点嘛,这个我会得很。」
「你最好是!」鱼幼瑾瞪他一眼,一眼都不想多看,直接御风离开。
司娉宸在原地静立许久,直到孙谙不爽地扭了下脖子离开。
……
宿楼房间里,伊拂色屈指敲敲桌子,示意正在发消息的谈千响:「谈正事。」
谈千响头也没抬,眉眼温柔带笑:「你们说,我在听。」
江柯露出不爽神情:「你别每次都跟陷进情爱的小女生一样,我们在说傀儡王的事情。」
谈千响点头,终于愿意抬眼,笑着说:「嗯,我听到了,司娉宸拒绝了伊拂色的邀请,继续啊!」
倚在桌前的伊拂色斜他一眼,谈千响又低下头跟人聊天,一看就是常殊云。
她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既然你能让常殊云对你死心塌地,不然去试试司娉宸,我看她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师兄,你去勾勾人,也不用我们劳心费力了。」
「那可不行,」谈千响声音温和说,「我家阿殊生起气来后果很严重,要是发现我勾搭其他人,伊拂色也会不太好过。」
伊拂色无语:「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殊几次撞见我们见面,我好不容易将人安抚好,要是勾搭被发现,翻起旧帐你首当其冲。」他说这些时语气平常,抬眼转向两人,「况且司师妹和阿殊相识,这事我来做不合适,不若江柯试试?」
江柯一怔:「我来?」
他低头思索片刻,刚要说出自己的攻略方针就被伊拂色一口拒了:「那算了,你跟达奚理没可比,司娉宸就算眼真的瞎了,也没可能选你。」
「什么意思?」江柯起身站在她面前,舒展了下躯体四肢的肌肉,「你再看看!」
谈千响低笑了声,江柯怒目望过来,谈千响放下通天玉道:「女孩子不是这么追的。」
伊拂色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坐下来给自己倒茶,就听江柯明显上心了:「怎么追?」
谈千响翻开两只茶杯,倒了茶推到江柯面前,江柯坐在他面前无声催促,他端着茶杯笑着说:「比如阿殊,她性子强势,那就让她觉得能掌控我,偶尔生出点反抗让她着急生气,再低声哄哄,感情自然逐渐深厚。」
江柯想到自己低声哄人,整个人都充满排斥,掠过谈千响的例子直接问:「我要追司娉宸的话,怎么做?」
「司师妹的话,」谈千响沉思片刻,说,「你要让她觉得你有用,司师妹看着柔弱,却很聪明,她应该是喜欢实力强又不怎么聪明的。」
伊拂色轻笑一声:「挺好,还是有一条能满足。」
江柯点头:「我实力确实不错,不聪明这点装装还是能做到,交给我,我试试。」
谈千响低笑着喝茶,伊拂色就不怎么委婉了:「说反了。」
江柯反应一会儿才意识到两人的意思,拍桌子怒道:「你的神技不是能控制人,怎么就没法控制她了?」
又向谈千响开炮:「你个只知道谈恋爱的,能帮什么忙?一会儿怕阿殊生气一会儿阿殊离不开你,你倒是想个有用的办法!」
谈千响低嘆一声,望向伊拂色:「你呢,怎么回事?」
「她对我的神技免疫,」伊拂色单手撑着侧脸柔媚轻笑,赞嘆道,「不愧是傀儡王选中的人。」
谈千响:「傀儡王应该会再次封印,她的神技是什么探查到了吗?」
伊拂色懒懒耸肩:「没头绪。」
谈千响低头喝茶:「那就多接触,存真镜的下落也要尽早找到,书院能找到一个尸鬼,就能找到第二个、第三个,有存真镜在,我们根本藏不住。」
对尸鬼而言,存真镜犹如照妖镜,轻易能分辨出隐藏在正常人中的尸鬼。
江柯皱眉:「所以你就只用跟你的阿殊谈情说爱?」
「怎么会?」谈千响浅笑,「我对司师妹也很感兴趣啊。」
「你要追她?」江柯盯他。
伊拂色轻置茶杯,轻轻吐息:「用你的脑子多想想,一定得追人才能接触人?」
江柯不爽道:「你们说话说清楚啊,不是一直在说追人啊,现在又
panpan
不是了?」
伊拂色喝茶不说话了,谈千响又拿起通天玉跟人聊天,江柯左右看看:「不是,什么意思?还要不要我追人啊!」
……
司娉宸给谷梁栀发了消息说先离开岐黄林了,谷梁栀以为她遇到什么,想到解剖的场景,连连问她是不是哭了,司娉宸好一番安慰才让她放下心来。
如果傀儡和尸鬼有关系,那晏平乐做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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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从三千出来,晏平乐被叫走时她以为很快回来,也没想着要密文,司娉宸边往外走边给褚春渡发消息:「你能联繫上晏平乐吗?」
褚春渡过了会儿才回:「不能。」
司娉宸面无表情回:「你们不是朋友?」
随后收了通天玉,御风往黑宿的方向去。
宫宿正在房间保养他的傀儡,关节和手指部分一点点扭动感受着灵活度,房门被敲响时他没动,没一会儿,敲门的人停了,通天玉亮了。
他本来不想理会,但通天玉闪个不停,只能划开看了眼,然后慢吞吞去开门,却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什么事?」
司娉宸说:「你不是说要修鬼气?」
宫宿立马将人拉进来关上门,语气低了不少:「怎么了?」
司娉宸问:「将鬼气封进傀儡里,可能做到吗?」
提到这个宫宿就来劲儿了:「可以,我分析过,鬼气会主动污染人改造身体,人体一定有什么吸引鬼气,只要找到原因,就能让鬼气自动跑到傀儡上,再找到办法将鬼气封印在傀儡中,鬼气就能为人所用。」
司娉宸:「吸引鬼气和封印鬼气的方法,你有头绪?」
宫宿摸摸自己的四个漆黑傀儡,语气可惜:「没有,鬼气无意识,会自发污染人,但不接触鬼气,就找不到方法,我还没想好怎么办。」
这么说傀儡王真的可能是尸鬼。
从前她没想过,但伊拂色给了她一个方向,傀儡王被她的神技吸引的话,未必不能为她所用。
如果晏平乐做的傀儡真的是尸鬼,那么白面圣者不可能不知道三千微尘里和术绍岐黄林的情况,甚至他就是始作俑者。
依书院和世人对尸鬼的态度,这事肯定不会公开,在圣者的监视下,晏平乐能吐露的信息大概也有限。
思索片刻,司娉宸说:「研究已经容纳了鬼气的傀儡,你能不能找到控制傀儡的办法?」
她不确定傀儡王想要什么,神技是一个切入口,操纵傀儡这个也可以同时进行,收服傀儡王的成功机率也能大些。
宫宿听了这话黑眼陡然明亮起来。
修鬼气在他这里还只是猜想,但不妨碍已经有人实现了,况且,司娉宸说的话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假的,可信度非常高。
宫宿答得飞快:「可以!」
司娉宸:「我告诉你鬼气傀儡在哪,你找出控制傀儡的办法给我。」
宫宿几乎不带犹豫:「没问题。」
他立即收了四个傀儡,恨不得立马就走,两眼直直盯着她,就差问出口:在哪里?鬼气傀儡在哪里?!
司娉宸没有说,反而慢悠悠道:「我有个条件……」
宫宿:「答应!」
司娉宸不受影响说下去:「每周给我汇报研究进度,让我确保你在做这件事。」
宫宿:「没问题。」
司娉宸抬手按了下眉,看着他这副「条件任你开,我只要鬼气傀儡」的样子,心下觉得好笑,说:「去术绍岐黄林。」
宫宿待着没动,司娉宸说:「里面的傀儡就是你想要的。」
一直面无表情的宫宿十分僵硬地露出惊讶神情,司娉宸比了个禁言的动作:「这是被人知道会死人的秘密。」
很快想到什么,宫宿僵着脸问:「三千……」
司娉宸微笑未语,宫宿已经明白了,内心剧震的同时狂喜不已。
被宫宿赶出房间后,司娉宸找朱野了解尸鬼的消息,之前她并不在意,但对方明显是冲着傀儡王来的,她若想要控制傀儡王,少不了和他们接触。
发完消息后她才切换到褚春渡的消息栏:「有人找你。」
这是刚才和宫宿说话时发过来的,因为没回,界面停留在这句话上。
司娉宸:「谁?」
褚春渡似乎在等着她的消息,立马发了个地址,看到的瞬间,司娉宸挑了下眉。
刚好,她也有事情要问。
这是司娉宸第四次来到这里,却是第一次能穿过牌楼往上走。
清雅的花香依旧浓郁,在林间小道上瀰漫着,绿叶摇晃,云层里透出的日光打在地上,光影交错。
司娉宸走得很慢,每一步她都在脑海里思考等会儿要问什么,她的问题太多,又要分析哪些能问,哪些只能间接问。
穿过树林往上走时,司娉宸见到了一片紫色花田,在清风里点头弯腰,瓣瓣紫色飘扬而起,纷纷洒洒。
和那张画里的场景一样。
走在紫色花海的田埂上,按下被风扬起的鬓髮,她转向前方草棚子里的几人,都是她熟悉的。
单明游身上盖了条厚厚的毛绒毯,清瘦的面颊从黑色狐裘中显出,显得越发苍白病态,眉眼间的艷丽张扬被病气掩盖,但她的眼睛明亮精神。
安驿站在她身后笑呵呵说着什么,被单明游轻飘飘斜了眼,安驿就收敛了笑,别开脸时看到司娉宸,指着人道:「来了。」
春喧站在草棚一角,温笑着看两人嬉笑怒骂,她身旁的是褚春渡兄弟,和平时的玩笑不同,此刻略显恭敬。
司娉宸没看两人,走到单明游身前,规矩喊了声:「姨母。」
单明游微微仰头看她,眼神带着从前没有的平和,以往总是刻薄冷淡的话语似是有了温度,关心了句:「现在修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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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垂眸颔首:「二境。」
单明游眉心蹙了下,似是因为这个修为而不满,又想到她才刚修炼不久,刚想说话,安驿拧眉率先开口:「怎么现在才二境?你姨母在你这时候已经是六境修士,正在四处歷练!」
「我外甥女要你来训斥?」单明游朝安驿怒道:「她要是从小修炼哪里只有二境?你一边去!」
安驿腰微微弯了下,摸着下巴笑着说:「你说得没错,我听说她才修炼,二境也算神速了。」
司娉宸被他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惊讶到,抬眼看他,方才注意力都在单明游身上,这才觉出他的不同。
粗犷随性的人穿着整齐的长袍,衣袖也老老实实垂在两侧,下巴上的胡茬清理得干干净净,看着年轻几岁,显出成熟稳重来。
只是脸上的疤痕破坏了面相,仍旧透着一股子凶劲儿。
单明游道:「我跟她聊聊,你出去。」
安驿摸了下脖子,朝其余三人示意了下,几人离开草棚子,很快只剩一站一坐的两人。
司娉宸跟小时候一样,没打算为难自己,于是找了个椅子坐下,声色平静:「姨母想说什么?」
单明游拢了下狐裘,望向草棚外深远的天空,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风里:「有些事我不说,就永远断在我这里了。」
「接下来我说什么取决于你的选择,」单明游侧头转向沉静温和的少女,问她,「三千微尘里的事情我听说了,那么你选择司关山,还是达奚旸?」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单明游现在大概就是这种心情。
也可能是人生夙愿得到实现,从前隐藏在面相下的刻薄冷戾消散了不少,于是对这个世界难得报了点好意,她不介意再推司娉宸一把。
司娉宸没有犹豫,直言道:「我谁都不选。」
「好!」单明游畅快笑了声。
司关山和达奚旸,不管是谁,都让她厌恶又噁心,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远离,但司娉宸做不到,谁都不选,意味着都是敌人。
到了此刻,单明游才真的认可了司娉宸。
她们一族,只要留着单家血脉的女子,都是单家人,而神技知识的传承,也都是一代代口耳相传。
从前单家族人多,为了防止旁人觊觎血脉神技,离开单族的女孩要么被族人杀死,要么被种下禁修印,消除家族记忆。
但后来族人凋零,也就没了那么多规矩,也导致单家的女孩下场悽惨。
能活下来的,无一不是心智坚定、聪颖□□的。
单明游问:「知道你是哪个家族的人吗?」
司娉宸:「知道。」
单明游目光认真观察司娉宸,还能从沉着冷静的少女面上找到几分熟悉的样子:「你恨单枕梦吗?」
「不恨,」司娉宸黑眸淡漠道,「我这样说,姨母信吗?」
单明游对上她的目光:「你确实该恨她的,知道为什么要对你下禁修印吗?」
如果单明游说出什么单枕梦是为她好的屁话,司娉宸恐怕真的会笑出来。
于是她直接道:「报復司关山。」
单明游并没有为单枕梦说好话,而是点头:「是,她是要报復司关山,不说你,我也恨她,让我落到如今的地步,几乎都拜她所赐。」
似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她问:「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司苍梧,而不是你?」
司娉宸摇头,这个问题她也疑惑过。
知道她也继承血脉神技后,开始她以为单枕梦没有希望能跑出司关山的手掌,而她身上还有天外神技,不想便宜司关山,选择杀了她,带着一丝希望救走司苍梧。
后来又见到了姜素琴,姜素琴是单明游的人,她的猜测便生出动摇,因为姜素琴在最关键时赶到救了她。
单明游说:「她知道司关山多疑,不管是要杀你还是对你下禁修印,都是为了不让司关山窥探到你的血脉神技,带走司苍梧也是。」
「在她那里,司苍梧是你的挡箭牌,消除司关山怀疑的挡箭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24 22:55:14~2023-03-25 21:0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uuu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因为我允许了。
没有价值的人会被司关山遗弃。
在他眼里, 司娉宸唯一的价值就是拥有继承血脉的能力,他也利用这点,成功让司娉宸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达奚旸以为能掌握他的把柄。
单明游目光悠远望向紫色花雨, 轻嘆:「让你和司关山反目,这是她最终的目的。」
司娉宸同时拥有两种神技,只要有机会修炼,未必不能强大成与司关山匹敌之人, 没有人比单枕梦更了解血脉神技的强大。
不管司关山如何待司娉宸,单明游作为皇后,司娉宸的姨母,就有能力让司娉宸完好地长大。
人,不是只要长大就可以的。
被忽视、被利用、被遗弃,便会心生怨怼、仇恨, 司娉宸被推入火坑的那瞬间, 不需要任何引导, 司关山只会是她的仇人。
单明游只用旁观。
看着她对司关山孺慕崇拜,也看着她被抛弃后心生怨恨, 单明游以为还要对司娉宸做些语言干涉才会让她生出足够的恨,却不知她早已有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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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骨的恨。
司娉宸动了动眼珠,问:「如果, 我还对司关山抱有希望, 渴望被他善待,也选择帮他,单枕梦的计划就会落空。」
单明游无声看她, 司娉宸却懂了。
单明游会杀了她, 在她还未成长之前。
司娉宸之所以能活到现在, 是因为不管是司关山还是达奚旸都对她有所图,她有足够的价值值得他们耐心等待、暗中斡旋。
可单明游不一样,她只要司娉宸死,那杀死司娉宸的方式就会有很多。
单明游不止一次想过要杀死司娉宸,测出没资质时想过要杀了她,司关山计划一步步成功进行时想过,重逢再次见到她也想过。
但这种想法也不是很深刻。
说到底不过是单枕梦的计划,她可以顺势而为,却不会为了这种事影响她的目标,从前她只想逃出皇宫,所以选择和司关山合作,后来她只想找人,也就无所谓司娉宸的选择。
司娉宸垂眸低笑了声,宁愿杀了她也不会让司关山如愿,他谋划了那么多年,却败在已经死去的单枕梦手里,怎么想都是令人畅快的事情。
也难怪单枕梦愿意留下她和司苍梧。
这么想来,她和司苍梧也不知道谁更可怜些?
司娉宸问:「她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司关山打败了詹月国?」
单明游摇头:「因为詹月国的前任国师。」
司娉宸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单枕梦是因为无法忍受詹月被践踏,但转念一想,她若真是因为这个原因,反倒是让司娉宸觉得怪异。
「詹月国国师见君在是最年轻的圣者,七大术法全修,在詹月国拥有极高的声望,」单明游说,「是他结束了单枕梦的颠沛流离。」
「我们幼时分开各自漂泊,单枕梦继承血脉神技,靠近她的人不是来杀她,就是对她别有用心,常年经歷东躲西藏和勾心斗角才能勉强活下来,然后她遇到见君在,被他收为徒弟才结束了慌乱的前半生。」
这些事情太过久远,单明游回忆时停顿了片刻才继续:「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的相遇相知如何,但我看到她时,觉得这应该是她这一生能称得上幸福的日子了。」
司娉宸捏起吹到她裙摆上的花瓣,放在手心观赏片刻,接下去:「然后司关山杀了见君在?」
「若司关山能正大光明打败见君在,倒也让人看得起,可他用了歪门邪道,不仅如此,还私下跟詹月国皇帝谈判,其中的一个条件就是单枕梦。」
这件事情上,单明游也是受害者。
因为师尊是国师,单枕梦在皇室的地位不低,单明游为了救人去找了她,当时她心里抱了侥倖,只联繫这一次,况且只要见君在一日为国师,单枕梦有庇佑,她也不会被认出。
谁也没想到,见君在真的被杀了。
「见君在一死,詹月国皇室抛弃单枕梦,她为了帮见君在復仇,选择隐忍沉默,」单明游嘆气,「可司关山越来越强大,她又生下了你们……」
她没法亲自杀死司关山,却可以让司娉宸来。
司娉宸好奇问:「见君在多大?」
单明游被她的问题逗笑,眼角笑出了细微的皱纹:「没你想得那么大,比单枕梦大不了几岁。」
经歷磨砺坎坷,又在绝望时遇到一个能给与安定和希望的优秀男子,即便这个女子再怎么心智坚硬,也免不了动心。
司娉宸低头转着紫色花瓣玩,慢声道:「姨母说这些,是想要我原谅单枕梦?」
「原不原谅是你的选择,」单明游道,「上辈的恩怨本不该延续下来……」
说了这句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也是见证和参与恩怨延续人之一,便略过继续说:「但你选了这条路,一无所知反而会让你被动失利,在这点上,司苍梧比你知道得多。」
司娉宸终于抬眼望她:「包括单枕梦的选择?」
单明游:「开始或许不知道,但神技之间会有影响,他大概察觉到了一些,我意外的是,他没有告诉司关山。」
单明游回想教司苍梧的经歷。
他们并不会见面,司娉宸经常往返将军府和皇宫,带去皇宫的东西又多又杂,随便什么东西覆上司苍梧的气,两人就可以在梦里相见。
那时候单明游经常睡不好,一个是在梦里劳神,另一个是孔雀翎损耗了身体。
「他的华胥一梦并不稳定,」单明游说,「他杀心重,最开始学习时在梦里失控杀了几个人。」
司娉宸想起五岁以前,在她的努力亲近下,她和司苍梧的关系虽不至于深厚,却也能算是友好,后来他随司关山打仗回来,便一改先前冷酷模样,对司娉宸温和友善起来。
直到她落水司苍梧旁观,她才意识到司苍梧是想她死的。
那时候他应该知道了自己是有血脉神技的,有几分是因为害怕司关山放弃他,又有几分因为单枕梦迁怒于她。
忽然记起什么,司娉宸问:「传闻是真的吗?神技只有女子能继承?」
这个问题,单明游没有回答,只说:「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根拔除不了的刺,旁人触不得见不得,却时刻哽在心尖无法忽视。」
司娉宸垂眸,那就是真的了。
血脉神技只能女子继承,那么司苍梧……
单明游转向司娉宸:「你很聪明,不管答案是什么你都会猜出,你可以打败他可以杀他,但不要用这个来战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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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将手心的紫色花瓣放在桌子上,下刻就被风吹走,她抬头直面单明游的对视:「我做不到。」
「不管他有多少苦衷,有多少值得旁人怜悯的地方,这些都与我无关,我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他人的善心,也不是他们大发慈悲放过我了,我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凭什么让我施与别人。」
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是轻柔的,说的话却丝毫不动摇:「必要时,我不介意用任何手段击溃他。」
单明游注视她许久,似乎再次见到她不曾知道的一面,又在思索,是哪些经歷让她变成这样,最终只能在心里嘆一声,问她:「你在三千微尘里中使用过神技了吧,如何?」
空中飘荡着紫色花瓣,她伸手抓了一瓣,放在桌上后食指轻点,那点紫色瞬间变得纯粹鲜明。
很快,这种变化向外蔓延,木质桌子、草棚子、狐裘、花田,视野里的色彩逐渐明艷起来。
她望向单明游:「现在还做不到范围收放自如,用于攻击的手段也很单调。」
可单明游却直接激动起来:「化虚为实!」
司娉宸问:「那是什么?」
单明游看着她低低笑了声,那点笑容有一点点放大,极为畅快般,笑到最后剧烈咳嗽起来。
司娉宸收了手,四周颜色一点点恢復成原本的样子。
这时单明游已经不笑了,随手擦掉眼角笑出的泪:「很好,好得很。」
单明游笑着解释:「华胥一梦是神技第一层名字,只能作用于梦境,单枕梦是第二层虚实交替,第三层化虚为实,传闻中可做到改变世间规则。」
司娉宸点头示意我在听你继续,单明游却没说下去:「但太久未出现过,没人知道它是怎样的。」
司娉宸疑惑:「姨母也不知道?」
「很多东西在数百年的东躲西藏中消失,」沉默片刻,她伸手拉住司娉宸的,冰凉的手指在她手心划了几道,写完收了手拢在狐裘里,「有机会去见见,或许能得到你想要的,能帮一帮就帮一帮。」
单家人四处逃窜,分散后很少会相互联繫,也是避免一人发现,其他人也被找出来。
这个地方是单明游年轻游歷时遇到的,只当做普通人路过,却一直记在心里。
司娉宸:「我知道了。」
单明游换了个话题:「看到褚家兄弟,你没有很惊讶。」
在褚春渡给她发消息时司娉宸就想过,来时看到他们的态度也确定,他们确实是单明游的人。
司娉宸没说话,单明游道:「要不要继续用他们取决于你。」
司娉宸:「姨母呢?」
单明游眼里浮现出恨意和冰冷,却又被满目紫色覆盖,渐渐归于平静:「万事没法两全,我现在也没精力再去找人、报仇,这样就好。」
她花了二十年去恨,剩下的时间要再浪费在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上,未免过得太可悲了。
那些仇恨还在,她只是选择了更为重要的事情。
两人聊了许久,后来提到达奚珏,也说到达奚理,直到司娉宸的通天玉频繁亮起,褚孤舟问她们谈话何时结束。
司娉宸朝单明游挥挥通天玉,示意有人在催促,便道:「那我改日再来看姨母。」
她起身刚要走,单明游忽然说:「每天下午来。」
见司娉宸望过来,她多说了句:「褚家兄弟会跟着安驿学习,你也来,我听他们说你只会跟傀儡打,这算哪门子学习?」
基础课结束后就可以选修教习的课,司娉宸这几天准备开始选课修,有专人教更好。
这天后,司娉宸开始跟着安驿修炼。
安驿修五行、阵法、御物、拟兽四种术法,教的学生也千奇百怪,对付不同学生,他喜欢用最直接的方式来教人。
比如阵法,便将你困在阵法里,直到能解开为止,困阵还好,杀阵就比较麻烦了,一面要躲避攻击,一面要研究阵法字诀阵眼。
三人学习的主要方向不同,安驿教一人时,另外两人也要一起。
比如司娉宸习阵法时,褚春渡和褚孤舟便跟着她在阵法里逃窜,两人对阵法一知半解,只能等司娉宸解开,好在她的「苍天有眼」专克阵法,很快就能解开。
单明游也知道这点,就让安驿给司娉宸加高难度,褚家俩兄弟叫苦连连,继傀儡王后,他们又开始了狂跑的体验。
褚春渡修御物,三人便在漫天飞舞的器物中挣扎求生,最惨的是褚孤舟,他主修御兽,不属于攻击性术法,每天都在躲闪、逃跑中度过。
后来知道司娉宸也在修五行,于是她的学习内容多了一样,学习五行灵技。
于是上午研究五行灵技,下午学习阵法,晚上到了宿楼后处理朱野的消息,宫宿也会定时讲述他在做什么。
偶尔达奚理也会来消息,他每天除了修三千,还要忙存真镜和孔雀翎的事情,并没有太多时间看司娉宸在做什么,只以为她在修教习的课,根据她的修炼方向建议教得不错的教习。
司娉宸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朱野发来的消息,她提供的名单已经开始了,现在只是死一两个人,没有人察觉出来,等后面死的人修为被废的人多了,便会逐渐引起注意。
尸鬼的消息也很有限。
这几年来大家虽然知道有尸鬼组织的存在,却隐藏得很深,也是最近才开始明目张胆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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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忽然有气流动,司娉宸察觉的瞬间眼里露出一抹笑来,推开窗棂朝外面道:「进来。」
晏平乐灰头土脸从屋顶跳下,司娉宸刚要拍掉他黑衣沾上的木屑,一抬眼瞧见他黑瞳里一闪而逝的红色,心头陡然一跳,司娉宸喊:「晏平乐。」
「嗯?」他神色如常看她,尾音微微上翘,带着询问的语调,见她不说话只盯着人,便弯腰凑到她跟前,让她看得更清楚。
司娉宸抬着他的下巴注视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刚才的红色仿佛是她的错觉。
虽然知道他不会被鬼气污染,可确定他做的傀儡就是鬼气后,还是忍不住心颤,目光扫到他的神情,微微一顿。
偏圆的眼睛微微眯了下,眼瞳漆黑明亮,仿佛下巴被挠得舒服的小狗,带着点享受和信赖。
司娉宸将人拉下来,晏平乐配合着低头,抬手拿掉他头上的木头花,又一点点擦净脸颊和脖颈,后退着招他进来。
女子房里带着幽幽暗香,晏平乐进来的一瞬怔然片刻,束手束脚跟着她来到桌前,直到他面前推过来一杯热水,才低头看人。
司娉宸坐在桌前捧着脸颊,目光示意了下她身旁的椅子,眉眼含笑问:「刚出来?」
晏平乐点头坐下,捧着热水刚喝一口,轻柔好奇的声音接着传来:「着急出来见我?」
一瞬间,滚烫热意顺着杯壁染上心尖,长时间干活而粗糙开裂的手指后知后觉刺痛起来。
他缓慢放下水杯,低头的瞬间眼珠动了动,再次望过来时神情带着小心翼翼的认真:「嗯,着急见你。」
司娉宸已经洗完澡,头髮披散在背后,带着点平常见不到的懒洋洋,她单手撑着侧脸看他会儿,另只手伸过去拉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裂口。
细微的痒让晏平乐想躲,又强忍着这种感觉,手指不自觉动了下,在红润柔软的指腹上划了道,像是在勾搭对方一样,可他本人却无知无觉,还认真看着对方,黑眼清明纯粹。
「为什么着急见我?」司娉宸问。
晏平乐顿了下,倾了下身,靠近她一点小声说:「很想见你。」
司娉宸轻缓问:「是只想见我,还是想见我,也想见褚春渡,也想见褚孤舟?」
他眨了下眼,认真思索这两者的区别,说:「都想见。」
还挨在一起的粗糙手指轻轻蜷了蜷。
司娉宸感受着对方的纠结和茫然,歪头笑了下,就听他又说:「最想见你,他们可以不见。」
司娉宸扑哧笑出声,调笑道:「不是朋友嘛?可以不见朋友了?」
他没听出话里的玩笑意思,反而点头:「你最重要。」
司娉宸慢慢收敛了笑,视线低垂盯着手上的裂痕,外溢的一点血液已经干涸,要清理掉血痂才能涂药。
「下次不用急,你什么时候出来都能看见我。」
司娉宸起身去取玲珑盒,也就没看到她撤回手的下刻,晏平乐不自觉伸手追逐她的,却被柔软的髮丝触碰到。
乌黑的髮丝在半空中轻微晃动,橘色光晕下显出一抹温柔来,让他瞬间失去思考。
身体下意识的举动比他思想更快。
髮丝从指尖滑落的瞬间,他两指併拢,夹住了一缕青丝,一根髮丝嵌入食指裂口,细细的痛忽然剧烈了下,可心里却升起了一种隐秘的欢愉。
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能呆呆看着那抹停留在他手间的墨色。
司娉宸本是想起身去拿玲珑盒,忽然察觉一股细微的力道,侧头便看见晏平乐对她头髮呆愣的样子,她又坐了回去,撑着下巴观察晏平乐。
似乎开了点窍。
司娉宸弯眉浅笑:「晏平乐,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晏平乐漆黑眼珠望过来,忽然就惊醒过来,触电般松了手,然后垂下头不说话。
司娉宸歪着脑袋去看他,头髮晃啊晃的,晏平乐无意识追逐过去,一下子和她对视上,纯黑眼珠颤了颤,又缓慢别过头去。
司娉宸便换个方向继续歪头看他,柔柔喊他:「晏平乐。」
晏平乐不说话。
司娉宸继续喊:「晏平乐。」
晏平乐勉强低应了声:「嗯。」
司娉宸就问:「你在做什么呢?」
晏平乐不回答,司娉宸便一直笑着看他,他被逼得不知道怎么办,好半晌只能睁大眼睛抬眸,小声说:「我……我是登徒子。」
即便他额角开始冒小细汗了,司娉宸还是没放过他:「可是我问的是,你在做什么?」
晏平乐露出点难堪的神情,声音更低了:「玩你的头髮。」
司娉宸笑眯眯捧着脸问:「好玩吗?」
晏平乐抬了下眼,见她没有生气的意思,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嗯」,还没更多地感受这种未知的情绪,然后司娉宸离开了。
她生气了!
心跳勐地停了一拍,他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办,再抬头时司娉宸已经过来了。
她手里拿着玲珑盒,自然地将他的手拉过来,从玲珑盒里取出药膏和清水,动作轻柔地洗掉细小的木灰,将外层血痂清理掉。
晏平乐顺从地任她动作,方才停掉的心脏一点点平缓下来。
司娉宸一边抹药膏一边对他说:「你不是登徒子。」
晏平乐茫然地眨眨眼,就见她从温柔的光晕里抬头,笑得轻柔温软:「因为我允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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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间好像再次开了花,噼里啪啦的,和见到墨兰开花那次一样,他怔怔地感受着这种久违的情绪,抿唇掩盖内心的剧烈,低声问:「你还会允许其他人吗?」
司娉宸轻笑出声:「不错,长进了。」
处理了一只手,她又低头处理另一只,墨发柔顺地垂在背后,几缕因为她的动作滑到肩头,晃动时差点碰到药膏,司娉宸刚准备抬手撩开,晏平乐先一步伸手。
大手虚握着拳,手背别开阻碍视线的髮丝,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心情很好,于是追问道:「会不会?」
司娉宸仰头佯装想一会儿,看见晏平乐紧张又认真的样子,有些为难说:「嗯,说不好。」
方才还高兴得圆圆的眼睛瞬间垂下来,凑近她问:「为什么说不好?」
司娉宸这会儿已经低头,正在帮他手指抹药,晏平乐不泄气继续问:「为什么?为什么?」
司娉宸笑着说不话,他就垂眸问:「你还会允许谁?」
「那你呢?」司娉宸涂完抬手,放下药膏洗净手,也不管还被他半拢着的头髮,浅笑问他:「如果有人允许你碰她的头髮,她的脸颊,她的手,你会不会碰她?」
晏平乐回答很快:「不会。」
司娉宸又问:「那为什么我只能允许你碰,不能让别人也碰呢?」
晏平乐怔住,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司娉宸说:「什么时候你想清楚了,我就只允许你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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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我想不出,你告诉我。
晏平乐皱眉认真思考, 司娉宸看了会儿后不管他,转身上床睡觉。
床前的灯盏默默燃着,淡淡光晕将暗夜变得柔和。
她在夜间还是睡不好, 从前记忆未恢復时, 耳旁只有模煳的声音和紧绷的神经,现在这些声音变成了模煳狰狞的黑影钻进她的梦里,百遍千遍地杀她,她躲不掉, 也反抗不了。
说来有些讽刺,小时候她假装怕黑,有睡觉留灯的习惯,现在她真的怕黑了。
司娉宸闭眼回忆朱野发回来的消息,思索死去的两个人是否在那些黑影中,随后有些可惜地想, 只死了一个。
晏平乐抿着唇皱眉片刻, 仍旧没有答案, 不禁侧目望向床上的人,眼珠颤了下。
司娉宸的睡姿很标准, 薄被拉至锁骨处,头微微朝床前灯盏的方向,橘黄色暗光打在皙白脸颊上, 大概梦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眉心微微蹙起,莫名惹人怜爱。
晏平乐怔怔注视了很久,平静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别开视线想抑制住这种感受, 可片刻后, 又不自觉望过去。
乌黑青丝铺了大半张床,有几缕从枕侧蔓延到床沿,墨色柔软地垂着。
明明只是安静地垂下,晏平乐却觉得它一直在晃啊晃的,就这么晃进了他的心里。
真奇怪啊。
晏平乐按着胸口走到床前,想蹲下来握住髮丝,让它不要再晃了,可差点碰到时他又陡然收回手,垂着脑袋继续想,为什么?为什么?
黑暗褪去,一缕晨光从窗棂跳进静谧的房间里。
司娉宸久违地睡了个好觉,一侧目,见到晏平乐倚着床沿坐在地上睡着了。
这种时候的晏平乐看着很冷酷,眉头拉直,唇也毫不留情地抿着,还有偏硬的线条轮廓,都给人无情冷漠的感觉。
但只要睁开眼,就很乖。
司娉宸撑着床要起身,忽觉搭在床沿的手指上绕着一缕头髮,目光转向晏平乐。
他似乎因司娉宸的动作醒来,茫然的神情在看到少女平静面容的瞬间清醒,郑重说出不知道在心里重复了多少次的话——
「我只跟你在一起,你身边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一辈子。」
说完立即紧张看她,昨夜思索许久,只有邬常安的这句话才能片刻安抚他的情绪,于是他反覆想,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
司娉宸没说话,他眨眨眼,小声问:「对吗?」
司娉宸将缠在他手指的头髮抽出来,起身往梳妆檯走,一边找今日要用的髮钗一边问:「只有这个?」
晏平乐跟在她身后,忽然被塞了数个髮钗髮带,他老实拿着,问:「不是吗?」
司娉宸挑好髮饰后坐下,垂头绾髮,柔顺的髮丝在她指尖仿佛听话的水流,用髮带绕好盘起,不过一会儿便整理好髮型,她一边从他手里取髮钗一边问:「谁教你的?」
晏平乐乖乖答:「师兄。」
司娉宸点头,对着镜子戴髮钗,鼓励道:「不错,但不够,再想想。」
说着便走出房门,同正在喝水的谷梁栀打了个招唿,谷梁栀笑着抬手,脸上的笑还没消失,就见一个冷面男子跟在司娉宸身后,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温软少女。
「噗……咳咳……」谷梁栀咳了两声指着男子:「他……」
司娉宸简单介绍:「留字条的人,晏平乐。」
「哦!」谷梁栀点头,多看了几眼,直到司娉宸离开,那男子都没分一点目光给她。
她摸着脸奇怪道:「那达奚理怎么办?」
司娉宸御风往膳堂走,晏平乐还要跟着,她停住说:「先回去洗个澡,我打包好早膳去安教练那里,你过来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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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没再执着,瞬间消失在原地。
今天安教练上午有课,下午有其他事情要忙,虽说三人各自研究各自领域术法,却还是习惯来安驿的地盘。
单明游在安驿的居所住下来了。
她的身体越发虚弱,安驿怕她着凉,便在原来草棚的附近搭了座木屋,他们也经常在里面讨论休息。
单明游坐在轮椅上,被春喧推着出来,见司娉宸不断从玲珑盒里取出食物,挑眉问:「有很多人来?」
司娉宸摇头:「一个人。」
随后褚春渡和褚孤舟两人在外面闻到香味进来,就见一大桌子全是饭菜,学习的这段时间,三人在安驿的摧残下生出了点革命友谊,褚孤舟此时不客气要上手拿吃的,被司娉宸拍掉。
她目光点了点角落的一盘包子和蒸饺,无情道:「那是你们的。」
褚春渡目光盯着其他食物:「这些呢?」
司娉宸轻瞥他眼:「当然有人吃。」
褚孤舟发出痛苦惨叫:「谁?!」
单明游望向进来的黑衣男子,轻笑:「人来了。」
单明游对来人并不熟悉,只听司娉宸偶尔提过,打量片刻就不怎么感兴趣了。
褚春渡和褚孤舟带着愤恨的目光扭头,见到真容时脸上的神情变了变,褚孤舟笑嘻嘻凑过去说:「这么多,你肯定吃不完,我们帮你。」
说着就要伸手,又被拍掉。
这次是晏平乐打掉的。
晏平乐:「我能吃完。」
两人试图对司娉宸巨大的差别对待表示不满,被坐下用膳的两人无视了,只能可怜哒哒地坐在角落对着满桌子咬包子吃饺子。
单明游笑着看他们玩闹,目光飘向窗外的紫色海洋,她现在没法吃正常食物,只能喝特制的汤药维生,这种虚弱和生命流逝感让她用另一种目光重新看待世界。
声音是欢声笑语,自由的风里有鸢尾的清香,吵吵闹闹也能撩拨心弦,疤痕也会透着性感成熟。
她侧头问春喧:「他没说要去哪里?」
春喧垂首道:「只说有事,但屋里的刑刀不见了。」
单明游遥望远方,在满室笑闹声里,心里逐渐涌出酸楚来,半晌,她说:「让他去吧。」
今天安驿不在,但晏平乐来了。
司娉宸让他模拟安驿的角色,但晏平乐明显不愿出手,于是变成三人打一人,即便他们谁都摸不到晏平乐衣角,却还是打得很爽。
毕竟被打和打人,怎么看都是打人爽快!
褚春渡的十三柄逐天锥被晏平乐抬手挡在身外,其中一柄借着司娉宸造出的混乱从地底钻出,即将飞到晏平乐身前时被他调转气朝后一甩,正欲偷袭的褚孤舟差点被扎了个正着,慌慌张张隐了身形寻找下次偷袭。
晏平乐处境看上去也不是很好,身形几乎被司娉宸脚下阵法冲出的阵线席捲,只用护体气撑住,动作间却显得游刃有余。
司娉宸左侧是数百柄火刀,炙热的温度将空气烤得扭曲变形,右侧是闪烁的紫电,细小的电弧噼里啪啦炸响。
在晏平乐躲避阵线和逐天锥之时,司娉宸手里的火刀和紫电倾泻而出,朝他躲来的方位飞去。
瞬息之间,火光电光碰撞后火星四散,褚春渡驱着逐天锥挡住飞溅来的火花,褚春渡骂骂咧咧从暗处显形,抬手割掉染上火星的衣角。
花田里有安驿布的阵法,飞溅的火星一旦触碰到阵法便会被反弹回去,于是空中的火星飞来飞去,十分混乱。
两人燃起护体气扫视四周,朝司娉宸问:「打中了吗打中了吗?」
司娉宸往他们身后看了眼,褚春渡意有所感,一柄逐天锥激起气刃朝后刺去,然后被人卸了气拍入地面,褚孤舟刚抬脚想跑就被拉着领子扔出去了。
晏平乐越过地上火星和电弧,一步一步走到司娉宸跟前,冷酷说:「你输了。」
司娉宸:「哦。」
下刻他神情软下来,小声问:「我想不出,你告诉我。」
「自己想。」司娉宸转身朝木屋走,倒水喝时两人也过来了。
褚孤舟龇牙咧嘴摸着脖子,褚春渡正要说什么,腰间通天玉忽然亮了,片刻后他收敛神色,朝司娉宸道:「他出书院了。」
「嗯。」司娉宸放下水杯,朝晏平乐说,「走吧,我们也出书院,看场戏。」
司娉宸看着心情很好,出了书院便找了处商楼开始逛,商楼人来人往,商品琳琅满目。
褚春渡和褚孤舟不明白哪里有戏可看,跟着司娉宸挑了半天髮饰和衣裳,终于忍不住问:「这里有戏看?」
司娉宸没理他们,拿起两条髮带,扭头问晏平乐意见:「红色好看还是绿色好看?」
晏平乐却瞥向商品柜上一熘排开的精緻髮带,目光虚点其中一条说:「蓝色。」
司娉宸回头看了眼,对着一旁伺候的侍女道:「这条幽蓝色,还有这个绯红色。」
侍女接过司娉宸手里的髮带,帮她取幽蓝色那条,放在一旁后继续跟在司娉宸身后。
司娉宸又开始看耳坠,慢悠悠对两兄弟说:「好戏肯定是在最后面。」
于是三人陪着司娉宸挑衣裙饰品,然后进了酒楼,因为早膳的不爽,这两人抱着菜单点了满桌才罢休。
饭菜慢慢上齐后,三人直接吃起来,司娉宸给自己倒了杯茶,在氤氲热气中透过窗户望向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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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楼入口不远处,安驿和苗先生在人群里交谈,没一会儿两人分道扬镳,安驿进了一间店铺,苗先生往外走。
忽然感受到什么,苗先生朝商楼的一个方向望去,盯了片刻,没什么情绪地往外走。
包厢里的四人安静沉默,待苗先生消失在人群建筑后,司娉宸松开按在桌子上的手。
色彩鲜艷的菜餚、漆红木桌、浓墨重彩的花草屏风瞬间恢復原本的色彩。
褚春渡咽下嘴里的食物,还没开口就被褚孤舟抢先:「刚才那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避开苗先生?」
晏平乐安静地捏着筷子继续吃,他吃得很快,原本等待司娉宸答案的俩兄弟连忙抢吃的。
「屏蔽人感知的小手段,」司娉宸端着茶杯低头喝了口,侧头看向窗外,几个打扮低调的人穿过人群也朝外去,她眨眼看了片刻,柔声浅笑,「好戏要来了。」
晏平乐一听,吃饭的速度更快了,俩兄弟吃了会儿停下来,目瞪口呆盯着晏平乐,虽然早上见过他的大食量,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司娉宸却微微不满问他:「你饭量少了?」
晏平乐从饭菜里直起身,仿佛一棵逐渐长大的小树苗,从不显眼到茁壮成长般,低声说:「不太饿。」
褚家兄弟:不饿你还吃这么多?!
司娉宸却是知道晏平乐的情况,便点头不再说,待他吃完,出了酒楼往外走。
……
离开商楼区时苗先生心头忽然一跳,他皱了下眉,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他修医术,同时有精神类神技,感知特别敏锐,此时在心里暗道今天不适合出书院。
他鲜少离开浮郄书院,平时就在院子里种种花,书院里教教学生,和教习们相处也愉快,并不认为自己惹了什么事,只以为可能会倒霉牵扯进什么纠葛中。
况且在浮郄屿,除了圣者,九境便是顶了天。
他抬眼望天,今天可能会下雨,离开前他将花卉都搬进院子了,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砸坏。
身后的几道气息越发明显,对方似乎也没有要隐藏的意思,苗先生前进的步伐停住,前方路口被人堵住,四面分散着三人,全是九境。
这是冲着他来的。
苗先生抬眼看向逐渐聚拢的三人,无视四面八方的压迫感,笑眯着眼问:「不知各位……」
然而他们并没有要让他说完的意思,瞬影过来就是汹涌杀意,空中温度骤降,冰刃携着寒芒疾驰而来。
地面瞬息间冻结成冰,彻骨冰寒让苗先生后撤的动作滞了一瞬,同时,脖颈处传来湿热气息,余光瞥见巨蟒张着血盆大口,锐利毒齿几乎要刺破他皮肤。
此时再要闪躲已经来不及。
苗先生未动,压在两侧的双手微抬,就见原本安分浮于体表的契形向外扩增,数十里外的气同时反应,和扩展的契形勾连,展开的域在瞬间笼罩这片人烟稀少处。
冰刃和嗜咬追至,苗先生的身形却在电石火光间消失不见,冰刃回落地面,冰层发出无数裂痕,巨蟒四处寻人。
苗先生再次出现时,三人都动了。
拟兽巨蟒飞天,两侧生出长翼腾空而起,竟是腾蛇。
老者瞬影至苗先生身侧五指成爪攻来,头顶腾蛇长嘶,尖锐声响惑乱心神,苗先生躲过老者五爪,却因腾蛇嘶鸣顿了片刻。
于此同时,地面草木疯长,冰层乍破,缠住苗先生后立即裹挟他全身,半空里陡然暴涨六只人形傀儡,上前扼住他的脖颈,将人捆住人压在地上。
苗先生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地倒在地上,朝几人无力询问:「你们到底是谁?」
老者沉默冷笑:「你得罪的人。」
然而远处高楼上,褚孤舟眯着眼睛看得不真切,疑惑问褚春渡:「我看错了吗,他们怎么对着空气打了半天?苗先生不就在旁边站着吗?」
褚春渡也不知,转而去问晏平乐,晏平乐看了两眼道:「医术高阶灵技·惑六识。」
医术的惑字灵技有三层,惑六根、惑六尘、惑六识,分别惑乱人的五感意感,迷乱外界呈现的六态,以此掌控人的所有感官和意识。
苗先生最开始就感知到不对,沿途路上提前施展灵技,反倒是让围攻的几人落了下乘。
司娉宸抱臂倚在窗前,眼看三人放松警惕之下即将泄露出背后之人,心道:你再不出现就要让人跑了。
就在沉默老者即将透漏更多信息时,一道细微喀嚓声让三人都警觉起来,粗犷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九境医术修士能让你们这么容易抓住,那可真是笑掉大牙了!」
眼前场景骤变,被困在地上挣扎的苗先生消散,就见三人不远处,真正的苗先生正冷眼望向扛刀走来的安驿:「是你要杀我?」
苗先生是因为安驿的邀请才出来书院。
「想杀你的可不止我一人,」安驿身上的随意劲儿消散,脸上的疤痕透出凶戾,「孔雀翎是你做出来的?」
苗先生低笑一声,瞬间明了,没否认:「不错,是个控制人的好手段,毒发时刨肝挖心般的痛,我放大了痛觉,但很多人撑不过完整的发作过程,所以还加了醒神的成分。」
「就是最近让你不下山的人?」他露了个关心病患的和善神情,「感觉如何?吃过孔雀翎的人不少,你的人是什么样的?说不定我还能记得何时吃下,还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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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驿神情狠厉,双手握刀冲过去,凌空砍下的瞬间无数刀影先至,空气一阵扭曲,紧接着冰渣土壤四溅,苗先生气定神闲躲避着,另外三人面面相觑。
拟兽老者问:「帮手?」
身后站着六只傀儡的中年男子:「管他谁,反正都是杀易邈。」
冰火两重天的青年无语:「没听到吗,都是仇人,我们蹲守这么久,还是这个疤痕男将人引出来才抓住机会,你们上不上?」
对视一眼,三人各自展开手段冲过去,却冲进了白茫茫的毒雾中,毒雾一点点侵蚀他们的护体气。
眼见苗先生悠闲避开四人搜寻,高楼之上的司娉宸轻声嘆息,朝褚孤舟道:「我说方位,你提醒他们。」
褚孤舟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也顾不及问现在什么情况,但他们肯定是要帮安教习的。
褚孤舟召出暗处的蛇鼠钻入白雾,司娉宸说一个方位,他就控制蛇鼠往那边跑,随后制造出动静,引得追寻苗先生的四人过去。
不过多久,草地里全是毒发身亡的蛇鼠尸体。
苗先生看了眼被毒死的老鼠,意识到还有第六个人,重新施展惑六识,却很快就被安驿识破。
此时苗先生已经暴露身形,巨大的黑栉蛛从安驿身后跃出,吐丝封住他前路,六只傀儡沖向他后方,少年身前烈火将白雾染红大片,气温上升,腾蛇伸着长翼嘶鸣。
他被围堵死了。
苗先生伸手推了下袖子,露出掩在皮肤下的黑色咒文:「既然这样……」
话说到一半,他身形整个顿住,姿势还维持在慢斯条理折衣袖的样子,脸上的错愕却怎么都掩饰不了。
安驿单手拖着刀走来,刑刀划过地面带出又深又重的印记,他单手抬起刀龇牙笑,贯穿眉眼的疤痕狰狞扭动:「我怎么可能让你用出神技。」
「易邈,你错就错在明明做恶人,却将自己当做善人活着。」
双手正欲横噼而下,背后的三人一脸莫名,少年瞪眼:「等等,你杀了他我们怎么办?」
安驿噼砍的动作丝毫不停:「尸体留给你们。」
刀影刀身同时降至,忽然出现的金盾挡了一瞬,刀身被弹开,刀影还是穿透盾面落下,砍向脖颈的攻击却落在苗先生肩颈处。
血水顺着青衣滚滚落下。
白雾逐渐消散,露出里面站立对峙的五人。
安驿对着刚收回手的少年拧眉:「打一架?」
老者上前一步:「人不能死,你废掉他修为,我们带走。」
安驿摸着脖子笑了下:「行啊!」
刚露出笑脸的少年眼睛陡然一瞪,就见定住不动的青衫中年男人只剩下一个喷血的脖颈,头颅骨碌碌滚地,血水混着冰碴沾上目露惊愕的面庞。
「你你你……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少年怒指安驿,被老者拉住,他皱眉看安驿:「尸体留给我们。」
安驿盯着骇人的头颅笑了一瞬,溅上鲜血的面容显得兇狠恶煞,他没理三人,扛着滴血的刀往外走,抬手摸了把脸上的血,甩着手轻啧了声。
高楼上,司娉宸目光沉静看着那具尸首分离的躯体,摸着眉毛浅笑起来。
晏平乐在一旁盯着她看。
褚家两兄弟还在争论安教习是怎么将苗先生定住的,褚孤舟说要去问安教习,褚春渡说问了暴露他们,褚孤舟直翻白眼:「安教习天天教我们,他还能认不出我的御兽术?」
这么一来……
两人望向静立的司娉宸,却见她并不担心安驿是否会发现,而是看着接到消息赶来的女人。
正巧,她见过。
第一次出浮郄书院时,她遇到灰衣尸鬼,追赶灰衣尸鬼的人里就有这个女人。
看来暗神就是司关山的势力了。
确认这点之后,司娉宸转身准备离开这里,晏平乐忽然开口:「司苍梧。」
司娉宸转头,就见女人身后出现一个清瘦男子。
男子眉眼锐利,昳丽五官显出锋芒,看了眼地上已经失去生息的中年男子,扫向现场三人的目光带着寒芒。
忽然,他面无表情望着远方高楼。
司娉宸同他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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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可我不乐意。
褚春渡透过窗户, 发现那四人之首的男子望向这边,皱眉问:「他发现我们了?」
褚孤舟现在还是一头雾水,摸着脑袋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比如安教习为什么要杀苗先生?刚才的那些人又是谁?司娉宸为什么一点也不担心安教习发现他们偷窥?
还有, 司娉宸做了什么啊?怎么就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司娉宸冷淡目视面露惊疑的司苍梧:「他发现不了。」
就见司苍梧朝这边看了片刻,然后转过去,面色不虞地对着方才追杀苗先生的三人说着什么,像是在斥责。
屏蔽人的探知, 这是她最近琢磨出来的神技用法。
修为境界越高,特别是医术中修精神类的术法,神识会特别敏锐,很容易发现些风吹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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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发现,这种敏锐建立在对气的感知上。
人在修炼之后,体内的气会和天地间的气唿应, 在身体周围形成契形, 许多精神类灵技就是通过自身契形勾连游离之气, 悄无声息地进行干扰,让其生出幻觉或者错觉。
而敏锐度就是感知到人的契形和自然中的游离之气不同, 从而察觉出人的存在。
她的「苍天有眼」能看出气的真实形态,化虚为实的领域范围内,里面的气可供她随意驱使, 将契形模拟出游离之气的假象对她来说并不难, 只是控制气的精准度要高,再多点耐心罢了。
倒是司苍梧出现在浮郄屿,令她有点惊讶。
褚孤舟还在满脸茫然:「安教习在外面杀人被我们亲眼目睹, 等会儿回去他会不会质问我们啊?」
司娉宸奇怪看他:「又不是我们杀了人, 他为什么质问我们?」
褚春渡看她神情, 不解问:「你知道安教习要杀苗先生?」
「我不知道。」司娉宸杏眸单纯道。
褚春渡用怀疑的眼神看她:「那你为什么让我发现苗先生出书院,就立马通知你。」
她确实不知道安驿会杀苗先生,但她知道司关山的人会杀苗先生。
之前司苍梧入梦时,她特意强调苗先生的神技是翻阅人的记忆,而司关山的逆谋计划里,司苍梧那么多个日夜催眠,被神技入心发现也不是没可能。
只要司苍梧查下去,就会发现他们暴露跟易家有关,不管是不是苗先生所为,司关山绝对不会放过他。
她跟过来就是要看苗先生的下场,也顺便了解来杀苗先生的是哪些人,以此判断司关山在浮郄屿的势力。
只是没想这天来得这么快。
浮郄书院内无法杀人,苗先生又深居简出,司关山只能等着他主动出书院,司娉宸以为她还要等很久,却来了个助攻,安驿。
在书院里,安驿跟苗先生关系不错,能让安驿痛下杀手的,恐怕只有单明游了。
司娉宸在单明游面前提过一次苗先生名字,单明游的表现明显是憎恨的。
安驿在为单明游报仇。
只是可惜听不到声音,不然也可以知道单明游为什么记恨苗先生。
至于为什么不怕安驿找他们,他自己都是隐瞒单明游杀的人,又怎么会主动戳破这点。
大家只要都保持沉默,就不会有人在意。
褚春渡还在等她的回答,司娉宸朝他眨眨眼:「可能是他做的缺德事太多了,我预感到他一出书院就会被杀。」
褚春渡:「……」
褚孤舟:「你看我们信不信。」
晏平乐:「我信。」
褚家兄弟:「……」
司娉宸扑哧笑出声,朝远处只有一滩血水的地方示意:「我们只需要知道,苗先生是暗神的人杀死的。」
四人回到安教习住处时天边下起了小雨,细丝密密地斜织着,天地间朦胧一片。
紫色花田完好地被护在结界内,雨丝滴在结界上激起点点涟漪,似撑起了一片空中湖面,底下的鸢尾依旧娇艷绽放。
四道黑影争抢着御风而过,片刻后一一落在花田后的草棚里。
褚春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湿哒哒的感觉不太好受,他直接燃起护体气将水汽震开,干爽不过一秒,就被褚孤舟疯狂甩头的水滴溅到。
他气得抬脚踹过去:「都是你说什么只要速度快就不会被雨淋!」
褚孤舟闪得极快,这些日子他别的长进不大,但隐身、偷袭、闪躲却有质的飞跃,他一面抓着袖子拧水一面笑嘻嘻道:「这说明我们速度还不够快啊!」
「怎么也要像……」褚孤舟刚要指晏平乐,就见晏平乐一身黑衣越发黑沉,也不管自己脸上身上的雨水,正托着司娉宸的头髮帮她烘干。
手指在半空中转悠了一圈,点中推着单明游过来的安驿,直面安驿魔鬼般的笑忍不住咽了咽,还是顽强说下去:「安教习这样的境界才行。」
司娉宸正在用半湿的袖子擦脸,余光瞥见单明游和安驿过来,停下动作看向两人。
单明游笑着问:「怎么都淋湿了?」
司娉宸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湿气,说:「我们比赛玩呢!」
目光落在她髮髻里崭新的紫色宝石髮簪,笑着夸道:「姨母的新髮簪真好看。」
单明游上挑的眉眼含笑,安驿笑得直乐呵:「眼光不错,下午挑选时一眼就看中这个。」
他低头看素净容颜上的紫色,眼里难得露出一抹柔情:「你这外甥女审美还行,能跟上我,哈哈哈!」
褚家兄弟对视一眼,这是在告诉他们,他下午是去挑簪子了,别说漏嘴。于是两人也跟着夸这新买的簪子如何好看,又如何适合单明游。
他们几人说话时,司娉宸拢了下髮丝,让晏平乐不管她烘干他身上的雨水。
安驿今天倒是没有让他们继续训练,反而在薄雨草棚里观赏雨景。
滴滴哒哒的雨声环绕,安驿低下头跟单明游说什么,然后被单明游嫌弃推开,褚孤舟余光朝他们瞥两眼,扭过头跟褚春渡低声说话。
司娉宸站在檐下看阴沉的大雨,被砸出涟漪的结界和灰濛濛的紫色花海,晏平乐只静默地守在她身旁。
苗先生死亡这事,是在第二天被人发现的。
他最真爱的一盆药花在院子里被雨水淋坏了,红色花瓣落在泥里,只有几片叶子光秃秃挂在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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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给他打理药田的学生一推院门,看到这幕就知道不对,立即给苗先生发通天玉,如何都没有人回,这才将这事暴露开。
浮郄书院内禁止杀人,却不管书院外如何。
发觉并非在书院被杀后,苗先生的死也就只有和他相关的几个人在调查。
……
刑在郭最近很低调,他连自己的东西都不卖了,每天待在宿楼里处理达奚理给他的任务。
这可是神技啊!
整个书院里的人有十万之多,找到哪些人有神技,神技是什么,他一人根本没法收集。
期间他几次小心翼翼找达奚理了解情况,虽然对方爱答不理的,但好歹将寻找范围缩小到白级和绿级学生。
好不容易整理出低级学生中拥有神技的名单,达奚理看了两眼随手放在一旁,问他:「你跟苗先生有联繫吗?」
刑在郭摇头,达奚理又问:「哪些人找过你?」
刑在郭迟疑着没说。
达奚理嗤了声:「有胆子跑来惹我,就没胆子惹别人,怎么,对方也是皇子?」
刑在郭惊讶看他。
这反应简直就是将答案写在脸上了。
达奚琅。
倒是差点忘了他的存在。
达奚理笑得散漫:「存真镜的任务就是他让你来的?」
刑在郭见瞒不下去,点头:「三皇子只联繫过这一次,还让我向她透露,之前的任务也该她自己完成。」
达奚理屈指敲了敲桌子,笃笃的声响直接敲在刑在郭心上,达奚理随意道:「下次再跟你说什么提前报信。」
刑在郭冒着冷汗点头。
将刑在郭赶出去后,卫辞从房间出来,达奚理舒展长腿按了下脖子,这段时间在三千忙上忙下,浑身肌肉骨骼都在叫累。
卫辞低头看通天玉上谷梁楼的暴躁发言,走过来坐下,刚倒水就听达奚理懒散问:「听到了?」
「我看你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卫辞喝水看他:「达奚琅是怎么回事?」
达奚理舒展了下四肢,恢復点精神,提着水壶给自己倒水:「得看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那位不嫌事大的意愿。」
放下水壶,他姿态懒散喝水:「现在麻烦的不是他,是苗先生。」
苗先生对他有所图这点,对他来说很好掌控,至少能在大徵那边维持短暂的平衡。
现在苗先生死了,不知道会派个什么人来顶替。
「你担心司娉宸?」卫辞问。
存真镜的事情达奚理没有避开他,但事关司娉宸的,达奚理说的不多,苗先生这个人他接触不深,只知道跟司娉宸有关系,但达奚理对其态度不怎么好。
达奚理放下水杯,没有回答的意思,卫辞也没深究,反而道:「四圣兽的事情可能会牵扯到她。」
达奚理低头喝了口水,咽下热水时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前不久成教习从蓝级学生那里得知,大术生境期间她在涵虚泽待过。」卫辞说,「她出现在涵虚泽后铜鼎湖正好发生意外。」
「若说朱雀令牌发生意外时她在还能理解,毕竟是成教习自己点名让学生闯的禁地,但青龙令牌时她也在,她一个白级学生怎么跑到涵虚泽的?还是大术生境期间。」
达奚理没发表什么,问:「四圣兽怎么回事?」
卫辞皱眉:「在朱雀令牌造出动乱后,有人一直盯着书院的行动,藉此推测出其他三个令牌的位置。」
浮郄书院有很多禁地,里面有什么无法得知,比如存真镜,即便知道它在浮郄书院,也不能将所有禁地翻遍来寻找。
朱雀令牌出了意外,必定会检查其他令牌的情况,倒是让对方探出了方位。
卫辞道:「大术生境开始后,成教习只将目光放在铜鼎湖里的青龙上,但对方同时也在对玄武和白虎下手,只是他们不是立马偷走,而是布置阵法。」
达奚理眯了下眼:「传送阵。」
「对,阵法的位置很隐秘,还是被我们发现了。」卫辞说,「后来三千微尘里崩坏,他们趁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三千,偷了四个令牌。」
达奚理轻点着手指,这么看来,司娉宸确实很难逃脱干系。
朱雀禁地时在,铜鼎湖出现意外时也在,三千崩坏也是她做的,整个事件似乎就是围绕她来的。
但这事是否她所为,在达奚理这里并不重要。
他同卫辞道:「嗯,我帮你去问问。」
卫辞无声看他片刻,见他不是开玩笑,无语沉默,你这哪里是问问,分明是要提醒她。
达奚理被他的神情逗笑,懒洋洋问:「书院的任务而已,这么认真做什么?」
卫辞没理他,倒了杯水回屋了。
……
最近安教习放他们下课越来越早,以往都要将三人操练得要死要活,晏平乐来了之后他转而给晏平乐任务,让晏平乐操练他们。
在发现晏平乐频繁放水后,安驿冷笑一声,晏平乐对谁放水最多,他就三倍五倍地练回来,于是司娉宸连续几天被打趴在地上不能动,看得褚春渡两人肉疼又庆幸。
晏平乐背着她往宿楼的方向走,两人的背影沐浴在夕阳斜晖里,颀长的影子拉得老长。
司娉宸说:「下次你正常打过来,怎么打褚春渡他们也怎么打我。」
晏平乐抿着唇不说话,司娉宸就抬手戳他肩膀:「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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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低声说:「我打不下去。」
司娉宸就说:「那怎么办呀,你打不下去,我就要被安教习打,他打得比你重比你狠,我今天又要抹好长时间药膏。」
晏平乐还是沉默。
司娉宸也没强求,下巴搁在他肩上,望向西沉的太阳,快到住处时瞧见宿楼前斜倚着一个人影。
人影正低头处理消息,察觉有人来抬眼望过去,仍旧有消息不断传来,他却收了通天玉站直身体,两眼微眯了下。
身后是赤金色晚霞和雪白的宿楼建筑群,少女安静趴在男子背上,夕阳在两人背影上染上静谧温暖的光晕,紧密的影子在建筑间穿梭,竟有种岁月温柔的氛围。
达奚理舌尖抵住后牙槽,心想,可去他妈的岁月温柔。
司娉宸看见达奚理的瞬间朝他招手,笑得温软:「师兄,你怎么来了。」
达奚理视线在晏平乐冷酷的面色扫过,面露不善眯眼看她,待两人走近了才瞧见她衣袖下滑露出的青紫伤痕,目光轻点她手臂:「怎么回事?」
司娉宸看了眼,将衣袖整理好,抬手拍拍晏平乐,他抿唇将人放下来,沉默着站她身后。
司娉宸一边开门让两人进来一边说:「修炼磕磕碰碰很正常。」
她让两人坐着转身要去烧水,达奚理看她走路不平衡,料到她身上也有伤,刚准备起身接过水壶帮她烧,被晏平乐抢先一步。
更不爽了。
司娉宸今天被打了一天,出了不少汗,又不好让人久等,便说了句「我先洗个脸」就进屋了,徒留两人一坐一站待在大厅。
空气陷入沉默。
达奚理见过晏平乐不少次,以前在清徵书院也总看见他安静守着司娉宸,存在感很低,是个好护卫。
但现在他不是护卫,是圣者的徒弟。
达奚理想起上次三千广场上,司娉宸下意识的依赖和信任,还有刚才两人的相处,这些都很让他窝火。
晏平乐正在认真盯着水壶冒热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也置之不理,他抿着唇想,这个人不能打。
达奚理轻瞥晏平乐侧脸,随意开口:「邬常安天天在三千帮忙,你不用去?」
其实邬常安有要他去,他也帮过半天,然后被邬常安赶走了,因为他全程露出低迷神情,还越帮越忙,邬常安只能有气无力摆摆手让他走。
但晏平乐不想跟他说话,于是他侧了下身,用背对着他,是个拒绝沟通的姿势。
达奚理:「……」
他直接笑了,舒展长腿扭了下脖子:「你七境是吧,能将谷梁楼打气逆,那就不用我让了,去比武场比试一场。」
热水翻滚,水壶噗噗冒热气。
晏平乐关了火提着水壶过来,翻开两只杯子倒水,达奚理瞧着他的动作,等他放下水壶才扭头望过来,黑眼冰冷,不将人放在眼里的淡漠姿态。
眼看气氛即将点燃,门开了。
司娉宸换了套衣服出来,没察觉气氛不对般,面色自然地整理衣发过来。
乌黑髮丝从绯色衣领和雪白脖颈间流出,达奚理率先移开视线,抬手准备拿水喝,被晏平乐按住水杯。
方才盯达奚理的冰冷神情瞬间柔和下来,他朝司娉宸道:「这是倒给你的。」
达奚理收了手,看向另一杯,皮笑肉不笑:「那总有一杯是我的吧。」
晏平乐毫不留情:「谁喝谁倒。」
行。
达奚理取了杯子翻过来,抬手给自己倒水,不再理晏平乐,望向司娉宸:「苗先生死了。」
司娉宸十分自然拿走晏平乐按住的水杯,捧着热水面露惊讶:「怎么会?」
达奚理往后靠了靠,目光虚点她身旁的晏平乐:「这些他也要听?」
司娉宸歪头想了会儿:「不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达奚理莫名笑了声,「可我不乐意。」
司娉宸哦了声:「那我们去房里吧。」
达奚理起身的时间里,手里的水杯热气逐渐消散,他仰头喝了往司娉宸半开的房间走,司娉宸也跟着起身,对愣在原地的晏平乐说:「你待在这里。」
晏平乐看着红衣少女消失在房门内,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微微低垂的眼珠颤了下。
房间内,达奚理坐在椅子上,神色不爽看她:「他现在还是你护卫?」
司娉宸眨眨眼,往椅子里坐了些,有些迷煳说:「嗯,算是,又不太是。」
她一副「咦我还没想过,我先理理」的表情,达奚理看得额角青筋蹦了下,直接说:「不重要,今天一个月了。」
说着取出一粒紫色药丸,司娉宸要伸手拿被达奚理拒绝了,司娉宸理解他的意思,准备张口让他餵药,就听他突然说:「没水不太行。」
他说完就不动了,眼神示意门外。
司娉宸:「……」
她只好提声叫晏平乐拿水过来,然后看着达奚理在门开的时候给她餵药。
晏平乐端着水杯望向咽下药的司娉宸,人都没跨进来一步,直接将水杯凌空送至司娉宸跟前,然后带上门。
达奚理朝门旁看了眼,抱臂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莫名:「他那是什么表情?」
司娉宸捧着水杯,水温刚好,不热也不冷,她小口喝水,闻言单纯说:「可能是看到我这么大了,还要人餵药,不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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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语气不轻不重:「也是,这么大人了,还要人餵药才能吃下去。」
这是还惦记着她藏药的事情,司娉宸什么也不敢说,只低头喝水。
司娉宸保持安静时,达奚理在心里思索剩下的时间。
存真镜任务期间,苗先生没有给提供解药,说是给三个月时间,实际就是想通过解药催促司娉宸尽快完成任务。
他已经没有轻水,也做不出下一颗解药。
最初的计划是找到陌水,制作好彻底解孔雀翎的解药,存真镜的任务完不完成影响不大。
但现在时间不太够了,要么完成存真镜任务拿到解药,要么找到轻水或陌水。
司娉宸对这些一无所知,好奇问:「苗先生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谁知道,可能缺德事做太多了,」他说得漫不经心,接下来的话倒是严肃了些,「苗先生是圣上的人,他死了可能会有新的人接触你。」
圣上虽然同意司娉宸的事情交给达奚理,却不会没有任何人监视,毕竟还有一个司关山。
达奚理这话在提醒司娉宸,私下做的事不要被人发现。
司娉宸点头,微微仰头问:「那任务怎么办?」
「有眉目了,」他见司娉宸有兴趣,给她解释:「我们对存真镜了解不多,这方面入手能找到的线索不多。在惩戒台凌迟尸鬼的事情,还记得吗?」
司娉宸点头,达奚理说:「存真镜能识别出人的契印,我们怀疑它也能识别出尸鬼,去了解了当时的情况,那只尸鬼是被人匿名举报的。」
竟然就这样猜出来了!
司娉宸心中惊讶,面上作似懂非懂模样,迟疑问:「所以,匿名举报尸鬼的人,可能就是偷走存真镜的人?」
「不排除这种可能,」达奚理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至少跟小偷关系不小。」
司娉宸微微睁大眼睛赞嘆道:「师兄真厉害!我的话就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达奚理看着她轻笑了声:「怎么就不知道,你这么厉害的师兄放着不用,你想找谁?」
司娉宸连忙表忠诚:「那我肯定是要找师兄的呀!」
达奚理被她认真的神态逗乐,靠在椅背上低笑出声,笑完了懒散着神情目视她:「四圣兽的事情怀疑到你头上了,和你有关吗?」
司娉宸还没从他的笑声里回过神来,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下,然后呆呆抬头看他。
这幅样子却让达奚理误会了,以为真的是她偷了四圣兽,语调散漫道:「让你做事不找你师兄帮忙,说说,我看看能怎么撇清关系。」
懒散神情让人觉出内里的自信强大气场。
司娉宸怔了下才说:「可能和我有点关系,可不是我偷的。」
达奚理挑眉:「怎么回事?」
司娉宸迟疑着说:「我觉得,是我爹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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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谈交易
达奚理的懒散消失了, 露出严肃来:「他找你了?」
司娉宸摇头,老实说:「我不确定。」
抱着水杯垂眸回忆片刻,她柔声说:「在禁地里看见朱雀, 我也以为只是意外没多想, 后来我去帮姨母取陌水……」
这件事情她上次透露过一点,见他没什么神情才继续说:「我们通过涵虚泽进入大术生境,当时已经拿到陌水准备返回涵虚泽,然后被铜鼎湖的湖水卷了进去。」
「再次醒来就在青龙的身体下, 和朱雀的经歷一样,我们都是晕过去后被拉入圣兽令牌附近的。」
司娉宸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小小一只,目露茫然:「其实我也没有证据,可就是觉得这是我爹做的,他在警告我。」
达奚理直起上身, 朝她的方向倾身, 声音柔和下来, 像是在安抚她紧绷的神经:「警告什么?」
司娉宸咬了下唇,垂下头说:「他想警告我, 他想杀我随时都能杀我。」
达奚理心想,怕不仅如此,还在试探她是否掌握了神技, 现在她在两次圣兽下活下来, 恐怕已经有了怀疑。
这件事情达奚理必须确认她的态度。
「司娉宸,」他语调略带严肃,司娉宸抬眸, 一下子望进达奚理眼里, 就听他问:「你要选择司关山吗?」
她明确说过达奚旸是敌人, 对于她来说,司关山是父亲,亲人,和达奚旸立场对立,选择司关山无疑是顺势而为。
但达奚理不希望她选择司关山。
他是大徵的皇子,司关山造反,这註定他不可能帮司关山做事,如果司娉宸选择司关山,他们的立场会更加复杂难控。
可司娉宸不选司关山,意味着她将面临两座巍峨大山,她现在还太弱小,一个不慎就会夭折。
然而司娉宸没有任何迟疑说:「我不选他。」
神情平静且坚定,像在柔弱的姿态里开出了坚韧的花。
达奚理记起他第一次对司娉宸改观,是在清徵书院发现尸鬼,她冷静地将尸鬼引走让他去找人那刻,也是如此。
看着柔弱可怜,却总在关键时显出冷静沉着来。
悸动来得太过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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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低头无奈轻笑,露出个没办法的宠溺神情,目光点她:「嗯。」
司娉宸不明所以眨眨眼,喊他:「师兄?」
达奚理敛了笑:「怎么?」
司娉宸放下水杯,好奇看他:「师兄笑什么?」
笑什么?
达奚理笑,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让他喜欢上还不算,还要霸道地让他控制不住再喜欢一点,可她自己却落得清清白白,不染红尘,偏偏他还不想责怪分毫,真是没道理得很。
司娉宸还想追问,达奚理已经转了话题,问她朱雀禁地和铜鼎湖的经歷,一同合作的人,还有些细枝末节,司娉宸就老实回答。
问完达奚理朝门外不爽瞥了眼:「你睡觉他也在?」
司娉宸眨了眨黑眸,单纯道:「怎么会呢!」
达奚理稍稍缓了下神情,原本想说晏平乐现在是圣者徒弟,让他们不要像清徵书院那样亲近,又想到司娉宸可能被司关山盯着,他忙于三千和存真镜的事,没有时间保护她,又不爽地将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关心她最近的修炼问题,知道她跟着安教习学习点头:「安教习虽然手段狠了点,但提升能力快。」
说着他目光示意衣袖下的伤:「这几天都是?」
司娉宸笑着说:「安教习特别喜欢我,所以对我严厉了点,看着严重,其实抹了药膏睡一夜就消失了。」
达奚理就不再多说,屈指敲了下她额头,看她露出惊怒的小表情,安慰她说:「你爹再联繫你就跟我说,他现在不敢亲自出现,只要他不出现,我就有办法解决。」
司娉宸点头,达奚理取出玲珑盒留了不少伤药后往外走,示意她身上的伤记得上药,路过沉默坐着不动的晏平乐,没说什么离开。
待到达奚理离开,司娉宸经过暗淡下来的夜幕步入大厅,晏平乐的身影仿佛凝滞了般,司娉宸在她身旁坐下也没反应。
司娉宸捧着脸注视他:「晏平乐,我想喝水。」
晏平乐抿着唇别开脸:「谁喝谁倒。」
司娉宸扑哧笑出声:「可是你刚才还倒给我喝了。」
见他还是神情低落着不理人,司娉宸笑得柔软,引诱般说:「晏平乐,想要什么你得告诉我呀,不然我怎么知道呢?」
晏平乐缓慢转过脑袋,乌黑的眼珠委屈看她:「你只理他。」
司娉宸笑着说:「怎么会呢,我现在就在理你呀。」
晏平乐抿抿唇,有些难堪又笨拙说出心声:「不要理他,只理我。」
「不行哦。」司娉宸笑眯眯看他脑袋一点点垂下来,整个人快要陷入自闭才好心开口:「为什么不想我理师兄?」
晏平乐抬起黑眼看她,司娉宸又问:「为什么只想我理你一人?晏平乐,你要想清楚。」
晏平乐被她问得皱起眉头,然后认真问:「我想清楚了,就不理他?」
司娉宸捧着脸笑得温柔:「那不行,不过有奖励。」
一听到奖励,晏平乐一点点恢復精神,开始琢磨到底是什么。
司娉宸抬手的动作让宽敞衣袖滑开,露出雪白胳膊上面的青紫,晏平乐抬眼时瞧见小片,立即想不到其他,取出伤药就要帮她处理。
她就笑着看他轻手轻脚处理,片刻后,晏平乐盯着被他叠起的衣袖,目光移到小臂上方,司娉宸笑眯着眼问:「还要涂吗?」
晏平乐眼眸纯粹望她:「可以吗?」
司娉宸慢斯条理放下袖口:「不行哦,你想清楚了才可以。」
想清楚了可以碰柔软的头髮,可以涂更多药,还有奖励。
想清楚!
晏平乐打起精神,盯着桌面水壶思索,平时空空的脑袋此刻写满了「为什么」「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呀」。
司娉宸笑着看他陷入沉思,起身不管他回房睡觉。
原本四圣兽的事情她以为马上会有人找她,却一直保持着着雷打不动的学习、被打常态,她歪头想了下,应该是达奚理做了什么,便置之脑后暂且不管了。
最先打破这短暂平静的,是单明游的病情。
这段时间她被折磨得形销骨立,可和他们说话时神情却很放松快活,十分坦然面对即将到来的结局。
这天他们来了木屋,以为和平常一样,直到司娉宸进了木屋,才发现单明游痛苦蜷缩在床上,安驿心急如焚地给她调气。
没有任何作用。
这让安驿更加暴躁,朝愣在门口的三人怒吼:「人呢?春喧还没将人带过来?」
褚孤舟立马往山下赶,候在牌楼附近等人,褚春渡朝安驿摇头。
单明游消瘦的五指抓住安驿急得轻颤的手,安驿按捺住心急,朝两人望去,面色凶冷吓人:「出去。」
司娉宸皱眉看到这熟悉的一幕,和褚春渡出了木屋,看到褚孤舟身后跟着御风赶来的春喧和姜素琴那刻,司娉宸一瞬间明了。
是孔雀翎。
春喧都没来得及跟他们打招唿,快速引着姜素琴进了屋。
褚孤舟探着脑袋想往屋里看,被随手带上的门挡了视线,只能喘息着问:「会有事吗?」
褚春渡眉眼沉了下,没说话。
司娉宸抬眼望向无边的紫色花田,如果单明游也中了孔雀翎,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单明游曾经在盛会后的宴会上通过司娉宸找人,然后被达奚旸发现,第二天司娉宸离开皇宫时没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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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司娉宸只以为达奚旸用术法打她,从没想过还会用毒来折磨控制她。
陌水,孔雀翎。
那她去大术生境帮单明游取的陌水……
如果陌水是孔雀翎解药的关键,达奚理听到她说拿了陌水……
司娉宸回想了下达奚理的态度,那种无所遁形的难堪感再次袭来,微垂的眼睫轻微颤了下。
褚孤舟平復了唿吸,四处扫了一圈,转向司娉宸:「晏平乐怎么不在?」
司娉宸闭了下眼,将这种情绪抛开,抬头道:「去三千了。」
司娉宸要的答案他想不出,就跑去三千微尘里找邬常安,上次晏平乐说了邬常安对他表述的话,司娉宸的回答是不够,而不是不对,说明方向是对的,所以他立马又去缠着邬常安给他解惑。
司娉宸便随他去了。
三人在草棚里沉默,许久才有人从木屋走出来,姜素琴温声对司娉宸道:「她想见你。」
司娉宸点头,在褚家兄弟的注视下进了木屋。
一入内,恬淡花香里夹杂着清苦的药味,单明游情况已经稳定下来,痛楚过后的虚弱和无力让她看上去苍白憔悴。
她侧目望着将脸埋在床被上的男人。
安驿跪在床前抓着她的手不放,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神情般,脸按在床被上不愿抬头。
司娉宸进来时她瞥过来一眼,然后动动被抓的手,声音无力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说。」
安驿握着她的手不动,露出被褥的两侧腮帮子却咬得死死的。
单明游露出不曾有过的温柔:「我现在没力气跟你吵,所以你就不听我的是吧?」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安驿抬手按了把脸,没什么情绪说:「半刻钟。」
说完松了手,越过司娉宸往外走,春喧和姜素琴也离开。
房间内只剩两人。
司娉宸沉默片刻上前:「姨母。」
单明游目光虚虚落在少女身上,低声说:「我曾经有一个女儿,眼睛又大又黑,达奚旸那么一个混蛋,可她却纯净又可爱。」
「我亲眼见证她被人下毒,没有阻拦,就那么看着她气息虚弱死在我怀里。」
「单家的女子害怕生出女儿,」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可最怕的也是生不出女儿。」
她望着司娉宸带着长辈的慈爱,这种感觉让司娉宸陌生。
「你没有受过家族庇佑,我和单枕梦也不曾善待过你,你一个人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对家族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感情,」单明游说,「所以我不跟你谈感情,只跟你谈交易。」
司娉宸神色平静:「什么交易?」
单明游闭眼平復了下精力,问:「你也中了孔雀翎,知道吗?」
司娉宸:「知道。」
单明游轻缓舒出口气:「彻底解孔雀翎的解药,和达奚旸的一个弱点,换一个你帮助单家的机会。」
不得不说,单明游在某些方面还是挺了解司娉宸的。
即便单明游透漏过,神技的关键消息只有单家人有,想让她去接触单家人,但司娉宸不打算这么做。
神技是她的,摸清楚是迟早的事,她自己都一身麻烦,又怎么可能去惹另一摊麻烦,她也没有那么多善心和精力。
但单明游说出的条件很诱人,每一个都让她无法拒绝。
司娉宸说:「我只能保证,在我有能力的前提下会伸出援手。」
单明游轻轻笑了下,点头:「这些就够了。」
从她两岁起,单明游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更别提她在司关山的眼皮子底下,可她就这么装傻卖乖瞒过了所有人。
两岁的孩童能知道什么?
五岁的达奚珏还在巴巴想要关怀想要亲近时,五岁的司娉宸已经让所有人都相信,她是个蠢笨的千金小姐。
有这样的心智和心性,加上神技,司娉宸不会一直沉默隐忍,她成长起来的那刻,便是风云变幻之时。
单明游朝司娉宸示意,她走过去,单明游拉着她的手写了几个字,然后说:「你出去吧,解药会有人交给你。」
司娉宸沉默看她一眼,转身离开,刚推开门安驿一阵风般钻了进来,司娉宸给他们带上房门。
褚孤舟过来问:「怎么样了?」
褚春渡也面露担忧,司娉宸没什么表情同他们对视,两人一起垂下脑袋。
姜素琴正在跟春喧叮嘱什么,没一会儿春喧进了木屋,姜素琴走向司娉宸,给她递过来一只玉瓶,温声说:「这是娘娘让我给你的。」
司娉宸收了玉瓶放进玲珑盒里,想了会儿,问她:「姜医师,你会一直在浮郄屿吗?」
姜素琴有点惊讶,随后摇头:「不一定,之后有游歷的打算,司小姐哪里不舒服吗?」
姜素琴虽然是单明游这边的人,可她也是姜湫的庶妹,没法确认姜素琴的立场,有些事情反而不好问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总睡不好,也吃过很多药,但不怎么有用,姜医师小时候帮我治过病,我在姜医师面前也更放松些,」司娉宸掏出通天玉,眨眨眼道,「不如我们加个密文,以后也方便联繫。」
姜素琴用通天玉跟她的碰了下,低头处理密文信息,笑着说:「最近应该是没问题的,浮郄屿奇怪的病例挺多,我也想多研究积累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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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捏着通天玉好奇问:「姜医师喜欢研究奇怪的病?」
姜素琴收了通天玉温笑点头:「大部分修医之人都会吧。」
司娉宸点头,朝着木屋的方向望去,那道带有裂痕的契印十分微弱。
忽然起了大风,远处的树林发出波涛般的声响,护着鸢尾花田的结界忽然消散,风捲起无数紫色花瓣沖向天际,仿佛天地颠倒,地面升起了紫色花雨。
木门开了。
安驿抱着单明游缓慢走出,纤瘦的女子整个被护在男子强壮有力的拥抱里,他越过几人踏进紫色花田。
无数鸢尾花摇晃得更厉害了,所有人被包裹在紫色花瓣的海洋里。
春喧双眼通红地转过身去,姜素琴轻嘆一声,褚春渡和褚孤舟咬着牙憋泪。
司娉宸目光清冷飘向花海中心,安驿走过的地方,鸢尾花折断倾倒,在一片紫色中画出一条绿线,他们就在绿线的尽头。
单明游躺在他怀里,费力睁开眼,看到的是梦里的场景,浓郁的花香,漫天的紫色,还有滚烫炙热的心。
见她嘴唇张合,安驿低头凑近她,单明游轻声说:「我们回詹月……你在那里……种下一片花田……我要躺在那里。」
安驿再也抑制不住埋在她冰凉的脖颈里,咬着牙答应她:「去,我们去。」
两人在花田里仿佛要待到天荒地老。
司娉宸看到单明游的契印消失后,转身朝外走,穿过漫天花雨,一步步走下山。
站在山下片刻,她一时没想到去处,身上的痛楚鲜明起来,她想了会儿,御风往医馆去。
药田里依旧有不少学生在侍弄药草,医馆来往人不多,她一进入就有医术学生过来带她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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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观察她身上的伤后,不多久抱来药剂过来给她调理。
没多久,通天玉亮了。
是谈千响:「刚才我看到司师妹了,你受伤了吗?」
司娉宸回:「只是擦伤,谈师兄来找常师姐?」
谈千响:「可以这么说吧。」
司娉宸趴在床上,医术学生正在帮她擦药,她放松神经想了会儿,不是来找常殊云,那就是找她了。
她等了会儿没回,很快谈千响邀请她:「三千没法去,司师妹一起去术绍岐黄林吗?」
这让她想起想起伊拂色。
伊拂色知道她在三千微尘里开出傀儡王的消息,应该是从谈千响这里听来的,两人看上去关系不错。
而且谈千响最开始就对傀儡王表现出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伊拂色是尸鬼组织的人,他也有可能。
最开始她没想过要跟尸鬼合作,毕竟尸鬼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鬼气逸散后,不管是谁都可能污染,即便她有神技,到时候也可能会变成一个没神志的尸鬼。
可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苗先生死后,达奚旸那边肯定会起疑,先不说代替苗先生的人是谁,单就浮郄书院里达奚旸的眼线,她的处境只会越来越艰难。
司苍梧出现在浮郄屿,这让司娉宸意识到,四圣兽之后,司关山过不了多久肯定会有动作,是针对她的,还是其他方面,不好说。
掌控傀儡王也要等三千微尘里修好,宫宿虽然定时给她发进度,但研究进展也很慢。
她提供的名单计划不能操之过急,朱野的人需要一点点部署,并不是短暂时间内能起最佳作用的。
在他们对她持观望怀疑态度之时,司娉宸必须快速成长起来,神技是她能最快掌握的力量,但除此外,尸鬼这个未知的力量,也并非不可以。
思及此,她回谈千响:「好呀。」
司娉宸处理好伤势后出门,谈千响正在医馆大门,看见她笑着问:「司师妹基础课结束了吧?」
司娉宸和他并肩往外走:「嗯,现在在跟着教练学习,谈师兄有什么建议吗?」
谈千响问:「司师妹主修阵法的话,金教习和田教习的课很有意思,可以去听听,就是比较费学分。」
司娉宸敲敲腰间的通天玉,脆响混着她的底气十足声:「我有!」
前段时间她疯狂闯三千,学分基本告罄,于是将常殊云给她的水晶石给换了,现在学分正充盈着。
谈千响被她的小模样逗笑:「那可以选修看看,要早点看选课时间,他们的课很多人选,不早做准备就会错过。」
司娉宸好奇问:「谈师兄也修阵法?」
「我在御物方面天赋高点,其他的不太行,」谈千响说,「术法与术法之间关联挺大,我修御物也会研究拟兽阵法五行之类,各大术法都很有意思,也经常会选修其他课学习一二。」
御物术的本质就是将外物通过气蕴养的方式收为己用,修士可选择的器物种类很多,最常见的有剑、刀、匕首等,搭配剑术和灵技,杀伤力和威力极大。
也有一些比较特殊的,谈千响的作画就是一种,还有炼化字诀、棋子、珠串、花瓣等,种类千奇百怪,攻击手段也层出不穷。
两人边谈边往外走。
谈千响一张少年面温和俊秀,唇色淡淡,嘴角嗜着笑,像个被精心护养着的病弱小公子,一旁的司娉宸时而点头浅笑,精緻漂亮。
两人站在一起养眼又引人注目。
不远处正低头回人信息的达奚理脚步一顿,发现常殊云没跟上来,回头找人,就见她撸起袖子怒气沖沖往外走,也就看到了和谈千响走在一起的司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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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收了通天玉御风拦在她面前:「他们没事,去聊正事。」
常殊云冷笑一声:「千响跟谁在一起我都不放心,他那么可爱,我不信旁人见了不心动。」
达奚理继续拦在她面前:「我师妹喜欢可爱的还不如喜欢自己,她喜欢强大的。」
常殊云怀疑地打量他一眼:「强大?你?」
达奚理懒散笑了声:「难不成是谈千响?」
「怎么可能!」常殊云否认。
「师兄。」
「阿殊。」
远去的两人又转回来,司娉宸自觉走向达奚理,笑着问:「师兄怎么在这里?」
达奚理朝后点了下:「谈事。你做什么?」
司娉宸指指医馆:「我有东西落下了,想回去找。」
达奚理目光示意了下正在哄人的谈千响:「他呢?」
司娉宸乖巧道:「准备和谈师兄闯岐黄林呢,前段时间大家都在做抗幻训练,现在应该少了很多学生,我准备去试试。」
达奚理点头:「嗯,别勉强。」
司娉宸嗯嗯点头,同他往医馆走,佯装走到方才敷药的病房找东西,达奚理站在门外靠墙处理消息。
其实是她看到常殊云气势汹汹过来,不想介入谈千响的感情麻烦,故意说有东西落下往回走。
另一边,谈千响好不容易将常殊云哄好,将人送上楼才来司娉宸病房,朝她无奈一笑:「阿殊有点孩子气,不要介意。」
司娉宸摇头:「怎么会呢,恋爱的女孩子这样才可爱!」
一旁低头处理消息的达奚理抬眼觑了她眼,被司娉宸察觉,眨眨眼和他解释:「师兄,我不是这样的。」
达奚理轻笑一声:「我说什么了?」
司娉宸说:「就是什么都没说我才要解释一下。」
达奚理舌尖抵了抵腮帮子,抬手用力按了下她脑袋,收了手往医馆二楼走:「去吧。」
待达奚理走后,同行的谈千响侧目看了眼,过了会儿又看了眼,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
司娉宸笑着用问题堵住他的嘴:「我以后还会经常来医馆,常师姐会找我麻烦吗?」
谈千响一愣,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不会的,阿殊给人看病时很有责任感的。」
想了会儿,他补充:「很酷。」
第109章
双人训练
谈千响以前就知道医馆有个脾气十分火爆的师姐。
那时候他是绿级学生, 在小术生境遇上对手,被几人联合偷袭弄碎了护心珠,他也将其中的始作俑者送出了小术生境。
被送去医馆的路上, 那人气愤得挣扎着要杀了他, 进了医馆还不停歇,正巧遇到治疗的医术师姐常殊云。
常殊云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他要挣脱其他医术学生沖向谈千响,她烦躁地翻了个白眼, 然后谁都没看到她动作,直接抬手将就人夯到床上晕厥过去。
常殊云不耐地望向其他呆住的医术学生:「这种人,打晕了不就安分下来了。」
其他学生吞吞吐吐道:「可……可是要扣学分啊!」
常殊云摆手:「扣了再赚。」
随后不管其他战战兢兢看人还活着没忙着抢救的医术学生,皱眉瞥向一脸惨状的谈千响:「过来我看看。」
还没等常殊云治疗谈千响,身后正在抢救的学生连忙过来:「常……常师姐,可能出了点问题。」
常殊云又转回去看抽搐着直翻白眼的可怜病人, 推开其他人直接调气检查他身体。
谈千响眨眼看方才还拽天拽地谁都不管的女子, 仪态不雅地跨坐在病床上, 正在面色严肃地救治病人,十指抽出数十条细丝在抽搐的躯体上游走, 精准又自若地打出一个个术法。
这场救治持续了很久,谈千响也在一旁看了很久,常殊云最后才病床上下来时还在骂骂咧咧:「看着他, 再乱折腾直接给我打死, 救什么救,救人那么麻烦,打死多容易!」
一旁的医术学生不敢说话, 她转过头问谈千响:「你说是吧?」
谈千响这才看到她额上脖颈全是细汗, 点头:「常师姐说得对。」
她露了个「算你识相」的笑, 转身出了病房,其他医术学生才开始处理谈千响的伤口。
气逆了还在使用术法。
他低头笑了下,性子很要强,这是对常殊云的第一印象。
但因为常殊云的暴力事件,即便她的医术很好,也没人愿意在她手上治疗。
医术学生升级十分困难,要求多耗时长,从蓝级升到红级就有一条,对救治一定等级的重伤次数有要求,常殊云其他都没问题,只有救治次数卡在这里。
谈千响听说了之后,一有伤就主动找她治疗,次数多了常殊云开玩笑:「看来谈师弟挺喜欢师姐啊,还故意受伤制造相遇。」
谈千响听闻立马认真望她,忐忑说:「那常师姐喜欢吗?」
常殊云盯他两眼,不客气抬手捏他下巴,凑近他语气强势道:「谈师弟,我脾气可不太好。」
她脾气上来男的女的都打,也不管对方是谁。
谈千响却说:「嗯,常师姐生气就是我不好,随便打,不还手。」
他说这话时笑得温温柔柔的,面上略显苍白,看着娇弱得很,常殊云轻啧了声,心想,这哪下得了手。
后来他们在一起,常殊云一次都没动过手,不管多大的脾气,都能被谈千响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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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来了术绍岐黄林,还是关鸿石亭值守,在他那里换了玉符往里,经过宽敞的走道就是一片金色树林。
这次外面躺在地上的学生不多,进入金色树林后,谈千响问:「司师妹打算选什么?」
司娉宸歪头打量眼前泛着莹光的金色大树:「抗幻训练吧,我还没有试过。」
「抗幻训练会先从学生的五感开始,再逐步侵入到精神意识,一步步挑战忍耐极限,」谈千响看向司娉宸,「听说双人要比单人更难,司师妹想试试吗?」
司娉宸好奇问:「还有双人?」
谈千响:「大多数人选择单人,毕竟大家表现都不太好。」
不太好是委婉的说法,哭天抢地、抽搐昏厥的大有人在,抗幻训练有一定时限,时间到了人就会被弹出来,也有学生崩溃的,出来后需要精神疏导才能恢復正常。
司娉宸眨眨眼:「谈师兄以前做过双人抗幻?」
「这倒没有,」谈千响伸手触碰坚硬的金色树干,仰头望头顶金色树冠,「不过我倒是挺好奇,双人是否真的那么难。」
看得出来,谈千响的抗幻能力很强。
司娉宸轻柔笑了声:「我也好奇。」
她手指扣着玉符按向金色大树,半眨眼调皮说:「谈师兄可不能告诉常师姐,我怕她会找我麻烦。」
在无数淡金色细线缓慢包裹司娉宸时,谈千响也取出玉符按在树干上,两人同时进入大树里。
一片黑漆漆里只出现两扇门,「特殊训练」和「模拟对练」,谈千响选择「特殊训练」后,周围的场景变幻,忽然出现的冗长走道两侧有很多门,有「抗幻训练」、「毒性训练」、「幻术训练」等。
谈千响进入前问她:「准备好了吗?」
司娉宸点头,谈千响抬手推开房门,房门打开的一瞬,走道以及其他门开始扭曲消失。
进入房间的瞬息间,司娉宸察觉自己似乎发生了变化。
耳旁传来放大的扑簌簌声响,视野里的色彩变得鲜明耀眼,刺目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微微眯眼,走动时皮肤与布料的摩擦变得无比明显。
五官的敏锐度被无限放大,就连空气都有了重量,细微的颗粒顺着唿吸涌入体内,一点点下沉随后混入血液。
司娉宸尝试了下,在这里无法调用气,也就用不了术法,只能靠着自身意志力来抵抗。
谈千响闲庭若步地走在前面,在无序变化的色彩里显得极为淡定,他转头看司娉宸,关心问:「司师妹感觉如何?」
司娉宸露出个难受的表情:「这种状态会持续太久?」
谈千响说:「应该很快就会变化。」
谈千响停下脚步等她,司娉宸刚走快一步立马因布料摩擦的锐利刺痛蹙眉,又放慢速度,走到他身边才小声问:「一定要待满时限才能出去?」
谈千响点头,继续往前,迁就着她步调放慢:「这只是开始,五感变化后是意识侵蚀。」
温和声音似重击敲击着耳膜,让人很不舒服。
他们仿佛站在一个五彩变幻的大球内部,随着他们往前走,大球也在滚动着,整个空间只有不断变化纠缠的色彩。
随着前行,空气越发沉重,两人的步子越来越慢,司娉宸的唿吸变重,身上压了一座大山,仿佛再往前一步就会被重力压塌,骨头从皮肉里刺出般。
谈千响额头也冒了汗。
下刻,周围绚丽色彩忽然爆裂,刺目的颜色让司娉宸忍不住闭眼,失重感袭来,明明双脚踩在大地上,却感觉自己在不停下坠。
失重消失后,耳旁传来无数厮杀的声音,视觉重现,一步开外的谈千响朝司娉宸微笑,眨眼间,一只拟兽老虎陡然出现,一口吞了谈千响脑袋。
司娉宸心头勐然一跳,下一秒,她视线骤黑,脖颈剧痛后没了意识,光线再次填充视野,还是同样疯狂厮杀的场景。
她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个被侵占的城池,耳旁哭声笑声肆虐,骑着战马的士兵从城门蜂拥而至,嘴角咧着笑发出怪异声响。
手中长戟在空中一划便是一片飞溅的血花。
在一片倒下的尸体里,谈千响孤身直立,很快被跑来的士兵注意到,他朝着静立在血泊的少女露出温和的笑来,在少女惊愕的目光里,被破空掷来的长戟击中心脏倒地。
少年脸上的笑僵硬在流动的血水里。
司娉宸目光低沉下来,刚想施展御风术,发觉无法调气后只能抬脚就跑,然后被快速追来的利刃捅穿胸膛。
即便痛感很快就消散,可怎么说都是在被杀!
第三次睁开眼,司娉宸不管周围环境直接拔腿就跑,被藏在石头下的毒虫咬中毒发身亡。
第四次被毒气毒死,第五次直接落在阵法被绞杀,第六次被冻成冰块碎掉……
司娉宸实在没力气跑了,再一次醒来,她直接沖向谈千响,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少年扑倒在地,躲过飞来的长剑,刚准备开口就被一剑穿心。
司娉宸:「……」
你要是告诉我双人是这么个模式,你看我来不来?!
终于睁眼和谈千响站在一起,司娉宸抓着他的胳膊就跑,声音压抑着怒气:「这些怎么回事?」
谈千响没有挣扎,顺从随着她的步伐跑,似乎逃跑和死亡对他而来说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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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司娉宸的愤怒后,谈千响反而笑了:「生气吗?」
司娉宸深吸口气,一边观察这次的场景,一边找藏身的地方,她正在小山坡底,不远处有一处浅水芦苇泽,拉着谈千响往那边跑。
小山坡那边逃亡过来的人很多,随着一声声悽厉喊叫,那些拿着兵器的士兵也找了过来。
芦苇一人高,躲进去就没法轻易找到,司娉宸快速穿过芦苇深处蹲下,皱眉问:「其他抗幻训练不可能是这样的。」
谈千响点头:「其他人的抗幻训练不是这样的,但我的是。」
司娉宸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抗幻训练会根据人的内心世界显示不同场景,喜欢、嚮往、厌恶、憎恨、恐惧,哪一种都会出现,」谈千响嘆气,「没想到双人训练开出的是这个。」
司娉宸垂眸思索片刻:「谁打开门就会显示谁的场景,双人训练会在此基础上调高极限阈值?」
「司师妹聪明。」谈千响道。
司娉宸无声看他片刻:「这应该不是你喜欢的吧?」
谈千响失笑:「司师妹将我想成什么了,自然不会是喜欢的场景。」
面对她狐疑的目光,他只好解释:「在这里,怎么逃跑都没用,因为……」
一支箭射在俊秀少年的额心,无力倒下。
紧接着无数箭雨朝着芦苇泽落下,破空声接连不断传来,然后是隐在芦苇中的低泣和临死前的挣扎声。
也死于箭下的司娉宸:「……」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3-29 20:57:09~2023-03-30 19:4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吐泡泡的鱼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谈条件。
接下来, 司娉宸在死亡和醒来中努力和谈千响交谈,好几次还没说上一句话两人就死了,司娉宸已经没有脾气了。
「只要出现在这里, 必然会死亡。」谈千响说, 「我们经歷的,是有人经歷过的,而现在,他们还在每天经歷着。」
谈千响问:「司师妹如何看待尸鬼?」
司娉宸知道话题迟早会绕道这上来, 毫不掩饰地说出她的想法:「失控的,失智的,非人的。」
谈千响说:「可如果他们不会失控,有理智,也和人一样有七情六慾,他们还是非人的吗?」
司娉宸沉默不语。
她对人向来持悲观态度, 人性本恶, 趋利避害,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人类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 性命被威胁,善心便是奢侈品。
对还是错,并不重要。
当鬼气污染人将其变成尸鬼, 而尸鬼又可以反过来污染人的那刻, 尸鬼和人就不可能拥有同等地位。
同处一条食物链,又怎么可能和平共处。
不管如何强调尸鬼的人性、情感,只要存在失控的尸鬼, 只要尸鬼还能污染人, 人类和尸鬼的立场永远是对立的。
谈千响望向被大火吞噬的繁华街道, 看着被舔上火舌挣扎求生的人们,说:「三千微尘里、术绍岐黄林,里面每一个被杀的傀儡,都经歷着这里的一切。」
他侧目和司娉宸对视:「他们还将一直经歷下去。」
司娉宸忽然歪头笑了:「看来伊师姐没说,那我就跟谈师兄再说一遍,世上可怜的人很多,我觉得自己也挺可怜的,我救自己都来不及,又哪里有闲心去救其他人。」
谈千响温声说:「司师妹和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司娉宸也笑着说:「谈师兄和看上去的不太一样。」
从谈千响将她拉入双人训练开始,就没想过要对她隐瞒,司娉宸想要了解他们,自然要拿出同样的态度。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被大火突然的爆炸席捲,失去意识。
司娉宸睁眼时按了下眉,闭眼平缓了下唿吸:「所以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出去?」
谈千响:「双人,时间自然也要加倍。」
司娉宸:「……」
谈千响说:「既然司师妹对做救世者没兴趣,那合作如何?」
司娉宸有些为难:「谈师兄只要随便查查就知道我是什么状况,可我对谈师兄一点也不了解,更不了解你们的组织情况,这么草草说合作,怎么看都只有我吃亏的份。」
谈千响温柔嘆气,真不知道伊拂色怎么得出司娉宸是个恋爱脑的结论。
「况且,」司娉宸朝他笑笑,「现在好像是你们比较需要我。」
谈千响说:「你有什么要求,我们商量看看。」
司娉宸直视他:「既然是有求于人,怎么都该是你们先表诚意,我不骗人哦,毕竟你们的傀儡王选中了我。」
若司娉宸不清楚自己拥有什么筹码,谈千响还可以拿其他东西煳弄过去,可她不笨,非但不笨,还很聪明,轻易猜出他们的诉求,那就不好办了。
「这事我需要考虑,」谈千响敛了笑,「司师妹若是真的想要合作,那就认真考虑。」
这已经带有警告的意思了。
司娉宸眨眨眼,张口吐出的消息让谈千响无法保持淡定表情:「不知道谈师兄对存真镜是否感兴趣。」
谈千响怔住,随即看着司娉宸消失在眼前,下一秒,他出现在金色树林里,司娉宸按住他的手笑眯眯说:「既然我进了谈师兄的抗幻场景,礼尚往来,也该让谈师兄体验下我的抗幻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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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殊云在树林里倚着等人,刚看到谈千响和司娉宸出来,还没来得及喊人,就见司娉宸抓着谈千响又进去了。
常殊云:「?」
她撸起袖子要守在树旁,达奚理收了通天玉不爽地啧了声,先发制人:「你家谈千响不讲夫德。」
常殊云翻白眼无语:「你没看到?是你家师妹动的手!」
达奚理懒散轻笑:「师妹从来不对人动手动脚,肯定是谈千响做了什么。」
常殊云:「……」
她气道:「你再说一遍!」
两人在这里不痛不痒拌嘴,司娉宸推开了「抗幻训练」,谈千响面上带着平淡温和的笑,但很快,他笑不下去了。
白天黑夜消失,黑暗阴冷横行,这里只有数不清的痛楚折磨一遍又一遍上演着。
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根本无法死去。
谈千响被弹出来时浑身战慄,衣衫被冷汗湿透,差点倒在地上,被一只有力的手抱住,常殊云蓄积的怒火消散,皱眉问:「怎么回事?」
紧接着司娉宸一步踏出,她的状态也不是很好,唇色苍白,眼眶通红,像是要哭的样子。
达奚理打量了眼,好歹还能站着,他也问:「什么抗幻场景,让你们变成这样?」
大手自然伸过来,即将落在眼角时司娉宸躲了下,达奚理速度更快,按在她通红的眼角问:「怎么还哭了?」
司娉宸眨眨眼:「大家……不是都这样?」
常殊云一边给谈千响检查一边扭头说:「千响抗幻训练从来不会这样,你开的门?」
这话含着责备的意味。
司娉宸立马露出可怜委屈神情:「我们一人开了一次,谈师兄说想尝试有难度的抗幻场景我才答应的。」
谈千响控制不住地颤抖,闻言抓着常殊云的手越发用力,这话是说得没错,可没人会想到刚才的抗幻场景是她开出来的。
达奚理也冷笑:「你是想说蓝级的谈千响还比不上我白级的师妹?」
常殊云还要说什么,被谈千响拉了下,他声音虚弱道:「我没事,休息下就好。」
他心中庆幸了下抗幻训练是有时限的,心头突然一动,如果这是她亲身经歷的……
谈千响扭头去看司娉宸,却见她已经跟达奚理有说有笑地往外走。
司娉宸将黏在脖颈上的头髮扯开,拎着袖口擦上面的细汗,好奇问身侧男子:「师兄,你第一次的抗幻场景是什么?」
达奚理懒散的步子顿了下,目光莫名斜她一眼,又在她望过来时移开视线,轻飘飘开口:「不是什么好场景。」
司娉宸杏眸微睁,目光又黑又亮,带着十足的好奇:「不好的场景是什么场景?」
达奚理扫过往术绍岐黄林来的学生,目光悠远拉长。
他一出生就是皇子,钱财地位奉承环绕,天赋不错,努力也够,大概是该有的都有,能让他生出渴望的东西不多。
唯一让他困惑的,是母妃在他面前上吊。
那么坚韧要强的女人,会因为得到的爱是虚假的而绝望求死。
但离开大徵前往浮郄书院那天,他忽然有点懂了。
在书院要忙起来很容易,蓝松筠谷梁楼都不是安分的,他们经常四处闯禁地,又去书院外熘达,也时常被教习撵着到处跑,他几乎不怎么想起在大徵的日子。
但听说司娉宸进宫学太子妃礼仪那天,他在抗幻场景里见到她了。
司娉宸还睁着黑眸看他,被达奚理伸手按在她脑袋上扭了个方向:「不好的场景就是让你师兄感受不好的场景,少问。」
司娉宸老实哦了声。
达奚理倒是挑眉瞥她眼:「谈千响开的什么场景?」
司娉宸一本正经道:「也不是什么好场景。」
达奚理轻笑一声:「行,什么时候遇到好场景再说。」
司娉宸嗯嗯点头:「到时候我一定跟师兄分享。」
达奚理被她认真说话的模样逗笑:「行啊,我等着。」
达奚理有事去找卫辞,两人分开。
司娉宸回宿楼时晏平乐就在她院子里坐着盯谷梁栀的药草,一听到动静立马看过来,黑眼异常明亮,语调轻扬道:「我喜欢你。」
心勐地一跳。
司娉宸顿在院门口,眨眨眼关了院门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捧着脸盯着他看。
晏平乐便顺从低头凑近她,黑眼眨了下,小声说:「喜欢你。」
微微睁圆的眼瞳纯粹柔和,因为司娉宸的沉默有些忐忑,他问:「不是吗?」
司娉宸抬手按在他眉心:「不算哦。」
晏平乐怔住,意识到这次没说错,开心了一瞬,可立马想起她说不算,垂着眼睛问:「为什么不算?」
司娉宸轻柔笑道:「自己想。」
又要想!
晏平乐皱眉,又被司娉宸抚平,她轻声说:「好好想,想清楚了有奖励。」
说完收手,起身往屋里走,不管他回屋洗澡。
第二日司娉宸和晏平乐再去安驿的住处时,被半山腰的结界拦住,随后遇到一起来的褚春渡二人,他低落道:「安教习回詹月了。」
司娉宸:「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褚春渡摇头:「春喧也一起走了,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四人一起往山下走,短暂的训练结束,三人也开始各自选课上课,晏平乐偶尔会帮邬常安做事情,更多时候在司娉宸身边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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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路过闻到鸢尾花香,总能让人痛苦又怀念。
那次抗幻训练后,谈千响在宿楼呆了几天没见任何人,连常殊云想见他都被拒了,后来还是江柯差点将他宿楼大门踹坏了才勉强去开门。
伊拂色进了屋内给自己倒水,斜斜瞟了他眼:「看上去不是好好的,怎么就不回消息?」
江柯也坐下:「是啊,你去找了她没有。」
谈千响待在宿楼并非完全因为抗幻场景,而是思索司娉宸和存真镜的事。
如果她有存真镜的下落,又或者存真镜就在她那里,他们就会更加被动。
她身上的筹码远远高于他们想给的。
谈千响也不打算隐瞒,直接道:「我摸不准她要什么,但她手里有我们最想要的。」
伊拂色微微蹙眉:「存真镜!」
江柯惊住:「真的假的?」
伊拂色沉眉,手指轻点杯壁:「如果存真镜在她那里,惩戒台的尸鬼事情怎么说?」
谈千响回忆司娉宸神色:「她大概不知道这事是存真镜做的。」
「大概?」伊拂色挑眉,「我可真难在你嘴里听到不确定的答案。」
谈千响目光温和,不疾不徐道:「我也很难相信,她是恋爱脑的结论是从你嘴里说出的。」
伊拂色撑着侧脸柔媚一笑:「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在她那里受挫找我出气来了?」
江柯不解:「受挫?司娉宸吗?」
伊拂色朝他翻着白眼:「你还是别说话了。」
江柯不满就要开口,被她蛊惑的笑定住,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要说什么。
伊拂色重新望向谈千响:「你怎么回事?」
谈千响问:「为什么你会认为,她不受你影响是因为她的神技?」
伊拂色轻抚脸蛋浅笑:「我可没这么说。」
谈千响反问:「你不是这么想的?」
「好吧,」她耸耸肩,「司娉宸弱小,单纯,漂亮,这样的女孩容易被人骗,也最容易受幻术影响,除了神技,难道还能是她自己抵抗的?」
她朝上轻瞥一眼:「你想说我被她骗了?」
谈千响轻声嘆息:「我们都被她骗了,她在跟我们谈条件。」
伊拂色放下手瞥他:「用傀儡王和存真镜?」
谈千响点头:「找袁先生吧。」
第111章
我会对你负责的。
基础课主要是给初来的学生打基础, 结束后可选修不同教习的课,当然,学分也更贵。
基础课会由浅入深地介绍不同术法区别和特性, 师兄师姐还会分享自己修炼时的小技巧, 详细也通俗易懂,但教习不会如此。
教习不会管上课的学生是白级还是红级,只会点出某些术法或者灵技的要点,剩下的由学生自己领悟, 快的当堂就能见效,慢的上再多课也没用。
很多新生不太习惯教习的教学方式。
司娉宸上过两节教习的课,也发现了这个难题,许多知识点听都没听过,红级蓝级师兄们听得恍然大悟,他们却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原本想要找晏平乐解惑, 却发现他完全是凭本能修炼, 并不适合教学模式, 于是在通天玉上找达奚理,几次之后, 达奚理送了几本书来,建议道:「你该升级了。」
司娉宸目前已经是三境了。
在神技激活后,她在安驿那里训练没几天就悄无声息升境了, 几天之后才察觉的褚家兄弟忽然醒悟, 对哦,她怎么才三境?明明感觉她至少五境来着?
大概是她不管什么时候都太过淡定,做的事情也匪夷所思, 哪一件都不可能是区区二境能做出来的, 导致他们默认司娉宸修为高出他们很多。
虽然境界三境, 实力却远超三境。
司娉宸的问题在万卷阁里的二楼三楼都有答案,而且许多试炼场所对学生等级有限制,司娉宸现在能进入的试炼有限。
自从万卷阁一楼书看完后她就再也没踏足了。
这么一说,司娉宸确实该考虑升级。
不同术法升级的方式不同,升的等级不同要求也不一。
司娉宸主修阵法,考试有通考和特考。
白级升到绿级,通考需要单独闯三境阵界,三境阵界有难有易,若是倒霉遇上最难的,没过需要等三个月再考。
通考结束后是特考,绿级的特考只需要掌握至少五种低阶灵技,再往上需要自创阵法,难度等级加深。
绿级考级对司娉宸来说并不难,只是突然想到,她辅修五行的话,怎么都要做做样子,去几趟五方八相景才行。
她今天上的是金教习的课,讲述如何创造以假乱真的幻阵,这要求修士对气精准把控、十足的耐心和定力,此外就是不断试炼。
高阶幻阵中,并非目之所及均是虚拟出来的,反而是根据环境变化,真假交错,虚虚实实,让人无法辨别。
丛林里的小草、石块、爬虫,湖旁的水草、锦鲤、湖面飘叶,繁华城镇的人群、店铺招牌、商品都可以是幻阵中的一员,它们可以是真实存在的,也可以是虚幻的。
当真里面隐藏着假,假便也是真。
想要幻阵变幻多端,只钻研阵法没用,还要研究御物拟物,若是逼真,还得会点五行和御兽,高级的阵法修士就没有只会阵法而不修其他,除非只修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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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偏偏,阵法又高深莫测,入门难,成大师者更难。
所以不管在哪里,高级阵法修士都很受欢迎,此外还有医术修士,因为能做到这两大术法中的佼佼者,心性能力都不会差。
金教习抬手在教室里布下一座幻阵,整齐的桌案瞬间变成一根根从地底钻出的粗壮树根,四周墙面消失,巨大的树木森林沖天而起,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地面松软,堆积的腐烂树叶散发着枯朽的气息。
学生们一一站起,惊嘆地观察眼前真实无比的场景,忽然有人叫了声,众人望过去,就见一棵大树上盘踞着粗长的巨蟒。
巨蟒黑底红纹,腹部鳞片雪白,似乎被那声惊唿叫醒,扭着脑袋朝窝成一团的学生看来,然后顺着树干蜿蜒爬过来。
学生四散躲开,随即又有睁着绿眼的黑狼、兇勐的老虎、捶胸狂吼的巨猿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学生们被困在几棵大树中央。
司娉宸目露惊奇望向四周,眨眼片刻,周围一切扭曲成各种形状的气和阵法,还在靠近的动物由几乎凝实的气组成,里面气的运转方向和速度均不相同。
她一点点扫视所有的变化,一个细小的白点朝她缓慢爬来,一直跟着她上课打瞌睡的晏平乐抬脚踩碎毒虫,在司娉宸眨眼望过来时他也无辜眨眼。
金教习对兴奋又害怕的学生们道:「今天的课,就是毁掉这座幻阵的阵眼,回到你们的教室。」
学生们刺激又惊险地开始探索,金教习的身影消散在湿热雨林中。
司娉宸好奇问晏平乐:「你能找到阵眼吗?」
晏平乐睁着黑眼点头,一抬手,龇牙咧嘴的黑狼被洞穿,绿眼睛被气旋笼罩破开,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从雨林回到教室。
司娉宸:「……」
刚推开教室门准备回去喝杯茶悠闲片刻的金教习:「……」
他一眼就瞧见晏平乐收回的手,摸着下巴怒指晏平乐:「你跑来我的课堂做什么?」
晏平乐老实答:「上课。」
我的课是你一个圣者徒弟上的吗?
不是!
金教习目光莫名看他,勉强说:「既然你这么厉害能一眼看穿,行,你重新布一座幻阵。」
晏平乐没有意见,抬手捏诀,周围环境一点点变幻,原本面露不满的金教习在看到呈现出来的场景后,不快立即消失,背着手开始巡视观摩起来。
四周光线大盛,即便没看到太阳,也能看出是个里太阳很近的地方,不时有稀薄云雾从触手可及的高空飘过,顺着望去,却见一片无际翻涌的白色云海。
深处的树林里,间或露出建筑一角,金色流光在宫殿屋檐上一闪而过,此外,还有不少大殿群在更远处,隐在绿叶间。
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哪里,警惕着四周忽然出现的毒虫拟兽,却见金先生仰首阔步往殿群的方向去,一点都不担心里面有危险。
几人跟着上前,笑着问:「金教习,这是哪里?」
金教习摸着下巴笑着说:「你们运气好,还有机会观赏云和月。」
金教习没上过云和月,但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晏平乐变出来的瞬间他就猜出来了。
此时也不管其他学生,兀自往深处探寻一番。
其他学生惊怔住,云和月?!
目光一一转向晏平乐,这人什么身份,怎么就能变出云和月来了?
有几人要上前搭话,四周人忽然多了起来,司娉宸见到几个熟悉面孔眨眨眼,发现没有契印不由惊讶望向晏平乐:「你怎么把齐风也变过来了?」
晏平乐看她:「不可以吗?」
新出现的人都是清徵书院里的学生。
晏平乐的记忆停留在司娉宸十三岁时的清徵书院,所以这些学生一出来,面孔明显比浮郄书院的要年轻稚气,此时还有不少上前笑嘻嘻喊师兄师姐。
司娉宸带着晏平乐往里走,他还知道掩藏一二,没将大型的传送阵白玉台弄出来。
司娉宸来过一次,但当时只是简单一瞥,也没认真看过,此刻便认真观摩起来。
这里风景很好,阳光灿烂,绿树繁花,典雅沉重的建筑因为光线十足,显得辉煌大气。
她看到一间有人住的殿屋,刚往里走就见已经有人,入目的是杂乱的稿纸、随处乱放的玉符笔墨、倒地也没人扶的屏风、散乱着被褥的大床。
学生停留在这里窃窃私语,时而传来低笑声。
这房间……
晏平乐说:「师兄的屋子。」
司娉宸:「……」
她别开脸笑出声,忽然觉得邬常安有晏平乐这么个师弟也是不容易。
笑过后她转头看晏平乐:「你这样,邬常安不会生气吗?」
晏平乐认真说:「师兄懒得生气。」
司娉宸又想笑,问他:「你的住处呢,也能被旁人看到?」
晏平乐老实说:「师尊和我的都不会。」
所以就邬常安的会?
司娉宸用手背掩了下笑:「走吧,去看看你的房间。」
晏平乐打起精神走在前方,在脑海里想了一圈,确定不会和师兄房间一样凌乱,于是挺直嵴背欢快带路。
刚入院子,就见上次还未绽放的墨兰此刻开得盛繁,十几颗墨兰并排围着大树,淡淡清香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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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目光落在墨兰上,晏平乐专注看她,眼睛漆黑明亮:「你开心吗?」
司娉宸点头:「开心。」
晏平乐就也开心地点头,微垂的眼睛圆圆的,整个人看着精神又有活力。
司娉宸好笑地往里走。
这里的大殿看着富丽堂皇,但内里是根据居住人性格来的,邬常安的屋子虽然凌乱,但东西不多,也简单,晏平乐显然也不是喜欢享受的人,只有简单的外厅和内室。
外厅置几张木案和低矮的椅子,内室装饰也简单,一张大床和衣柜桌椅。
这里基本没有外人来,招待便会随便找一间大殿,没人住的殿屋看上去还是很能唬得住人的。
司娉宸抬手,指尖触碰木质桌面,轻轻滑动,感受平缓的木质触感,调用「苍天有眼」,指尖的木纹逐渐变成气,气与气的流转碰撞在关节、转角都不相同。
她调气模仿气的形成和走向,另一张一模一样的桌子立马浮现,可她刚撤手桌子就消散了,刚聚的气重新回归空气。
晏平乐眨眨眼,走过来,伸手小心捏着她的食指,蓄积气在空中画了个纹路,说:「这个,可以固定气形。」
司娉宸:「类似木块连接处的钉子?」
晏平乐松了手,抬手间凝了张桌子,方才的纹路在最后打了上去,气形立即收拢。
司娉宸再次尝试,成功之后开始模仿其他东西,又添加自己的,梳妆檯、髮钗髮带、茶壶水杯,又寻了个角落布下屏风,将自己的浴桶放在屏风后。
她转头问晏平乐:「怎么样?」
晏平乐却盯着遮住浴桶的屏风呆呆的,司娉宸又问了一遍他才红了耳朵小声说:「很真。」
她装作没看到晏平乐忽然的害羞,拉开衣柜,指着里面仅有的一两件衣裳说:「要不要将我的裙子也放进去,全是黑色不好看,还有绣鞋也可以放在外面,可是亵衣怎么办。」
后面几乎是在小声嘀咕了。
晏平乐却受不了般,整个空间震盪了下,殿群草木消失,所有人回到了教室。
晏平乐整个人低头不语,金教习有些可惜看他,但也还算满意地下课了。
往外走的学生们纷纷兴高采烈讨论云和月的事情。
晏平乐却一言不发跟在司娉宸身后,偷偷瞥了眼,见她面色如常思索着要去哪里,又抿抿唇,微微低头小声说:「下次不可以这样。」
司娉宸故作不解,好奇问:「不能怎样?」
晏平乐支吾了下,压低声音说:「你不能和男子同住。」
司娉宸眨眼疑惑:「可是我们以前也在一个屋子里呀!」
晏平乐被她问住了,艰难思索着要怎么答,他觉得不应该这样,但以前就是这样的,已经和他一个屋子,这要怎么办?
司娉宸没管晏平乐的纠结和烦恼。
存真镜任务的时间快到了,达奚理已经锁定了目标人选,若达奚理找对了,朱野的人会受到牵连,若找得不对,存真镜的任务没法完结。
孔雀翎的解药暂时不能让达奚旸知道,任务还是得完成,也不能让存真镜在朱野的人手里时被达奚理抓到,得尽快交出去。
司娉宸掏出通天玉同朱野道:「我要和拿货的人见面。」
朱野回:「什么时间,我来安排。」
谈千响最近没有动静,不过估计也思考得差不多了,达奚理找存真镜期间也可能出意外,还是越早越好。
司娉宸确定后直接道:「今天,在惩戒台。」
朱野:「好,我来安排。」
没一会儿,他又发来消息:「半个时辰后,惩戒台。」
司娉宸收了通天玉,思索片刻,朝晏平乐道:「你去找褚春渡他们,就说今天午膳我请,去四号膳堂等我。」
晏平乐离开后,司娉宸缓步往惩戒台走。
惩戒台在书院较为偏僻的地方,平时来的人不多,但她到时还是有点惊讶,因为这里不仅有人,还有人在打架。
还是四打一。
孙谙在四人的围攻里仍旧游刃有余,和疾风狼配合十分默契。
他御风躲避攻击的同时,窜至一人背后,下手又毒又狠,将人打趴坠地,察觉身后有人偷袭,他直接卸气自由落体,在即将落地时疾风狼飞速接住他。
疾风狼带着孙谙调转身形,瞬影到刚才偷袭之人背后,同样的招式将人打落。
三人晕厥在地,一人摇摇欲坠之时,孙谙扭着脖子舒展胳膊身体,语气十分欠揍:「跟你们说了打不过你们非要打,你就算了,将人带走,下次见面离我远点。」
那人愤恨咬牙,去看三位同伴身体情况,拖着人狼狈离开。
孙谙刚要往外走,就见司娉宸站在惩戒台入口处,估计这边的动静都看清了。
惩戒台处于未开放状态,大门也是紧闭的,司娉宸在一旁安静看孙谙打完架朝她这边来,扭着手腕没打尽兴的样子:「哟,违反院规被发现了,你猜我能不能放你走?」
司娉宸:「……」
她笑了下:「所以你想……?」
孙谙身后疾风狼隐现,龇牙朝着司娉宸嘶吼一声,他同时说道:「来,打赢了就让你走。」
司娉宸神情莫名,问他:「你确认?」
孙谙笑得吊儿郎当:「我说出的话就没有不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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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身后疾风狼消失,下秒出现在司娉宸面前,张嘴刚要咬下,咬合下来的嘴忽然停滞,司娉宸御风慢悠悠后退,挑眉:「就这水平?」
孙谙咧嘴笑得邪里邪气:「不错啊,长进不少。」
话音未落,他和疾风狼犹如在空中划过两道细线,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时出现在她身后,抬手凑向她嵴背的拳头裹挟着破空声击来,却在即将落在司娉宸身上时,拳风仿佛被溶解了般消失,只有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拳头。
咔嚓一下,直接揍到厚沉的冰块上,骨裂声也跟着响起。
邪门了。
孙谙御风后退,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拳头,回想刚才的场景,那感觉就像……就像……
他的气不听使唤,被人定住了!
怎么可能?!
孙谙半立在空中,脚下疾风狼犹如黑影沖向司娉宸,在撕咬上面色沉静的少女时,动作微微顿住,随后疾风狼的身影消失。
草!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孙谙的通天玉亮了,他皱眉掏出看了眼,发了条信息又收起来。
不将司娉宸赶走,等下要是暴露点什么那就不妙了。
小十跟他耳提面命过,和小姐见面时一定要扫除所有障碍,还将自己接小姐的任务失败一一分析给他听,虽说他觉得自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但凡事就怕万一。
况且这位传说中的小姐,孙谙觉得老野描述得太夸张了,小小年纪活得跟个妖孽似的,他一直持有怀疑态度,但不妨碍他还是想给对方一个好印象。
司娉宸抬眼看他:「还要打?」
孙谙耸耸肩:「行呗,你赢了,我放你走。」
司娉宸歪头却说:「可我不打算走呀!」
孙谙:「……」
司娉宸的通天玉也亮了,是朱野的消息:「小姐,人已经到了。」
司娉宸朝孙谙瞥了眼,回:「嗯,我也到了。」
正在考虑怎么将司娉宸支走的孙谙接到朱野信息:「小姐到了。」
看到这条消息的同时,他不动声色扫了一圈,掀了下眼皮瞥到司娉宸,眉头一皱,问:「我没看到,她在哪里?」
司娉宸的通天玉亮了。
那剎那,孙谙心里咯噔一声,抬眼就见司娉宸慢斯条理髮了什么过去,片刻后,朱野:「她说在你正对面。」
孙谙:「……?」
整个人突然就暴躁得不行!
谁?
小姐是谁?
司娉宸?放什么狗屁?!
孙谙落地,侧过身低头敲通天玉的动作几乎要将墨玉敲碎,连骨裂颤抖的手都顾不上,牙齿咬得咯嘣响:「我这里人太多,你说的哪位?样貌衣着特点随便说个。」
余光瞥见司娉宸通天玉又又又亮了。
那一瞬间,他的内心是绝望的!
脑袋拒绝思考!!
片刻后,朱野回消息:「小姐说让你别装了。」
朱野:「你是不是得罪小姐了?」
朱野:「臭小子,你是觉得在书院我打不了你是吧?」
孙谙收了通天玉不想看下去,他宁愿相信小姐是鱼幼瑾都不愿相信是司娉宸。
司娉宸唇角含着笑,低头看消息,朱野正在跟她说孙谙的好话。
朱野:「老三这孩子调皮了点,但能力不错,脑袋转得快,也觉醒了天外神技·偷天换日,存真镜就是用偷天换日保管的,要是小姐不喜欢他,将存真镜换出去后我再换一个,老三不行还有老大老五。」
司娉宸垂眸不疾不徐回消息:「嗯,他的能力我见识过了,确实不错。」
余光瞥见站在原地坚决不肯过来的孙谙,又发道:「但他似乎不怎么想见到我的样子。」
随后孙谙就被朱野的消息轰炸了,看到最后一条:「你不行我去叫老五。」
孙谙狠狠在通天玉上颤着手划拉:「行!怎么可能不行!」
他深吸口气,收了通天玉缓慢走到司娉宸跟前,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不早说!」
目光轻轻扫了他眼,司娉宸低头给朱野发:「态度似乎确实不怎么好。」
她发消息时没有掩藏的意思,孙谙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到朱野对他的一系列好话。
腰间通天玉不停闪烁,孙谙没去看,闭眼强迫自己接受事实,是司娉宸就是司娉宸吧,不过就是打了几次招唿,又蹭了一次大术生境经歷,还有刚才不太友善的打招唿,貌似也就这样吧。
嗯,没什么。
可下刻,他大脑集体爆炸,刚才安慰自己的话被炸了个稀巴烂!可是!司娉宸对他露出过杀意!她想过要杀了他!!!
不知道孙谙纠结得原地爆炸,司娉宸收了通天玉问他:「东西现在在你那里?」
孙谙收敛所有表情,尽量做出恭敬的样子:「是,小……姐。」
「小姐」这两个字仿佛烫嘴,他怎么都说不利索。
司娉宸抬眼轻笑:「老三,这种见面方式真是奇特啊!」
孙谙:「……」谁说不是呢!
察觉司娉宸要说正事,孙谙整顿了下表情,布了个阵法,将吞音玉符放上去,站在她身后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司娉宸有点为难道:「这件事,只能交给你?」
这话孙谙就不爱听了。
存真镜的事情完全是他负责的,人也是他在接触,「只能交给你?」,这话什么意思?质疑他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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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司娉宸的印象还没那么快转过来,闻言不爽啧了声:「怎么就不能交给我了?」
然后对上司娉宸似笑非笑地目光,咬了下牙,试图据理力争:「小姐,存真镜只有我才能保管,这件事教给任何人都容易暴露。」
司娉宸轻笑了声:「既然如此,惩戒台的尸鬼又是怎么回事?」
嵴背瞬间发凉。
孙谙开始相信朱野的话了。
惩戒台尸鬼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虽然鱼幼瑾也怀疑他,但那是在知道存真镜的真正用途之后。
存真镜到手,谁也不知道存真镜能做到什么程度,孙谙试过几次,还不错,但最令人震惊的是,它竟然能识别出尸鬼。
但司娉宸不可能知道这个。
司娉宸最开始确实没想到。
伊拂色邀请她进尸鬼组织的交谈后,她听到鱼幼瑾和孙谙的争吵,一时没想到存真镜上去,后来达奚理说尸鬼惩戒台可能和存真镜有关后,她才猜到孙谙的身份。
但这些没必要告诉他。
司娉宸神色沉静下来:「宁愿冒着暴露存真镜的危险也要闹出尸鬼事件,我很难相信你。」
这件事孙谙确实没法狡辩,但司娉宸质疑他能力,简直满腹都是憋屈感。
司娉宸的通天玉亮了亮,她瞟了眼朝孙谙晃晃:「朱野帮你说了不少话,你,我需要留察,我信朱野,暂且让你继续负责。」
孙谙仰着脖子按了按,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书院调查存真镜的人已经顺着尸鬼这条线查过来了,我要你将存真镜给鱼幼瑾,将线索指向她,」司娉宸用怀疑的目光看他,「这点事你总不会再搞出问题吧?」
孙谙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憋了憋,勉强开口:「不会让你失望。」
等了会儿,发现司娉宸没有后续吩咐,皱眉问:「然后呢?我们不从他们手里再偷回来?」
司娉宸目光意味不明,慢悠悠道:「我不知道你在朱野那里怎么做事的,但在我这里,你只需要执行命令,其他的没权过问。」
孙谙皱了下眉:「但之前说好要……」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司娉宸截断他的话,不紧不慢道,「你没有质疑我的权利,只有做得了还是做不了,又或者有用还是没用。」
司娉宸黑眸水润,含着浅笑,是孙谙平时见得最多的样子,温软无害,最能激发人保护欲,可说出的话却强势霸道:「下次不要让我浪费时间教你这种事情。」
孙谙额角狠狠一抽,腮帮子咬得硬邦邦的,点头:「我知道了。」
司娉宸说:「平时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孙谙心里发笑,你都这样了我还怎么敢平常相处?!
通天玉被递过来,孙谙低头看了一瞬,这才拿出自己的通天玉跟她碰,加了密文后司娉宸道:「两天之内,东西出手。」
说完也不管孙谙如何想,走出结界,朝膳堂御风而去。
站在原地的孙谙怎么想怎么不爽,还有,她那些是什么歪门邪道的手段?怎么就能让他没法用气?
孙谙打开通天玉看了半晌,对着还在轰炸他的朱野道:「成了,别叨了。」
朱野将整壶茶水灌了下去,然后又是噼里啪啦的臭骂:「你个臭小子气死老子了,你惹祸就算了,惹到小姐头上去?!老子养你这么大白养了?啊?!」
孙谙撇撇嘴,回他:「之前问你你又不说,我哪个知道小姐是谁。」
再说,谁知道你吹成花的小姐是司娉宸!
也没有多厉害啊!
才三境,老子都四境了!
啧,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手段!
……
膳堂里,两张并在一起的桌子上摆满了饭菜,褚孤舟刚伸筷子就被抽了下,他缩回手无语:「我们还要等多久,再等下去饭菜都凉了。」
晏平乐冷漠看他:「那就吃冷的。」
褚孤舟笑着打商量:「不然这样,司娉宸肯定不喜欢吃这盘,我先吃了,还有这么多,她来了也可以随便选。」
说着又要伸筷子,眼见晏平乐抬手立马缩手。
褚春渡无语看他们俩的幼稚行为,抬眼见司娉宸来了,打着招唿沖她喊:「这边。」
现在正是午膳高峰期,他们来得早,已经走了两拨吃饭的人,因为桌上饭菜特别多,吸引望过来的视线不少。
司娉宸落座后褚孤舟不再犹豫,直接夹起早就看好的鸡腿,美滋滋吃起来,褚春渡也跟着埋头开吃。
倒是一直吃饭最积极的晏平乐没动,盯着司娉宸没说话,司娉宸夹起一根菜放碗里,示意他碗里:「没胃口?」
晏平乐忽然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褚孤舟:「噗……咳咳咳……什么……咳咳鬼……」
褚春渡艰难咽下嘴里的食物,也一脸好奇八卦看两人。
司娉宸面色如常,语调柔和:「可是我不想对你负责。」
褚孤舟咳得更厉害了,这是什么渣女发言?
褚春渡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就见晏平乐刚才鼓起的勇气一点点被放掉一样,整个人萎靡下来,盯着一大碗白米饭闷闷不乐。
司娉宸不管两人探究的目光,安安静静用膳。
见没了八卦可看,褚春渡也低头吃饭,褚孤舟一脸蠢蠢欲动,在桌下轻轻踢了晏平乐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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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低着头往旁边挪了挪。
褚孤舟又踢了脚,晏平乐情绪不怎么高地盯他,褚孤舟压低声音问:「你们怎么回事?」
晏平乐不想跟他说,他觉得没人能帮他了。
褚孤舟踢了半天没回应,就放弃闷头吃饭。
司娉宸饭量小,吃完放下筷子喝水,抬眼瞥见一粒米都没动的碗,放下水杯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负责?」
低头扒饭的两人立即竖起耳朵。
晏平乐望过来:「因为我们一起住了好久。」
司娉宸撑着侧脸奇怪:「可是你是我的护卫啊,我们又没有睡一张床。」
褚孤舟瞪眼:什么情况?晏平乐以前是护卫?
褚春渡跟他眼神交流:难怪他总是下意识保护司娉宸,有个圣者徒弟做护卫,运气真好啊。
晏平乐陷入更多的问题里:「没有睡一张床,就不用负责?」
司娉宸捧着脸点头:「对呀,夫妻才能睡一张床。」
晏平乐有些失落哦了声:「我们不是夫妻,所以不能睡一张床。」
褚孤舟听得一脸莫名,所以你到底是想要睡一张床,还是可惜没法睡一张床上?
褚春渡轻咳一声,别开视线低声提醒:「想睡一起成亲就好了。」
晏平乐瞪大眼:「成亲就能睡一起?」
司娉宸笑着看他:「对呀!」
「可是……可是……那……」他说了半天,又一点点萎蔫下去。
司娉宸眨眨眼:「成亲没拜天地就不算成亲。」
晏平乐整个人勐地精神过来:「就可以重新成亲?」
司娉宸笑眯眯:「对!」
晏平乐支支吾吾,耳朵又开始泛红:「那……那你……」
司娉宸端起水杯:「不可以哦!」
晏平乐委屈问:「为什么?」
褚春渡算是明白了,司娉宸在引导晏平乐。
他这段时间也发现,晏平乐在感情这块一片空白,七情六慾几乎没有,唯一能引动他情绪的只有司娉宸,只在几句话间就让晏平乐在高兴和失落间剧烈起伏,真的是……老练。
司娉宸喝了口水,仍旧是那句话:「晏平乐,你要自己想清楚。」
晏平乐只能焉哒哒地扒饭,不知道是情绪不佳还是提不起兴致,今天的饭菜剩了许多。
褚家兄弟吃饱后一边等晏平乐慢慢吃一边聊着最近的事情。
褚春渡说:「听说明天三千微尘里就可以开了。」
褚孤舟感嘆声:「教习和高级学生天天帮忙,还有圣者徒弟……」
说到这他看了眼晏平乐:「话说你怎么天天到处跑,我听说你师兄在三千忙上忙下,你不去帮忙可以?」
晏平乐勉强答一句:「他不要我帮忙。」
褚孤舟羡慕道:「你师兄对你真好。」
褚春渡望向司娉宸:「如果三千开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说实话,经过了傀儡王手下的生死时速,还有魔鬼教习安的疯狂训练,现在的学□□觉得平淡无味。
司娉宸听出了他们的意思,点头:「到时候叫上你们。」
这顿饭吃完后,刚回宿楼就收到了谈千响的消息:「在告诉你一切前,再去一趟三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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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你不带上我?
三千微尘里再次开放这天, 源源不断的学生涌向三千广场。
有习惯在三千试炼,终于等到它开迫不及待进去的,也有高级学生忙活了这么久, 与有荣焉地要见证一番的, 还有些没赶上三千崩坏,好奇来探险的。
广场中心值守的学生压根忙不过来,急急调来其他学生帮忙才让人群顺利流动起来。
通往三千广场的道路两旁重新栽上了花树,仿佛为了庆祝三千微尘里开放, 粉红的花朵开得盛繁,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浅色花瓣红毯。
司娉宸抬手拿掉飞到睫毛上的花瓣,随手扔掉后朝并肩的谈千响道:「谈师兄想清楚了?」
谈千响望向树立的十几座大门道:「有些事情我需要再确认下。」
司娉宸顺着人流往里走,闻言安静下来。
晏平乐跟在司娉宸身后,时不时伸手拿掉落在司娉宸发上的花瓣,动作小心轻柔, 发现司娉宸没说什么, 便借着频繁的动作触碰她的头髮。
司娉宸杏眸垂下时弯了下, 佯装整理头髮抬手拢了下,吓得他赶紧收手。
差点。
晏平乐憋了口气, 小心缓慢唿出,差点碰到她的手,没发现!
谈千响余光扫了眼, 没心情管他们之间的暧昧互动。
司娉宸换好玉符往三千大门走, 让晏平乐等在外面,跟谈千响进了阵界。
阵界里,天边斜阳已经落入地平线, 只露出一片暗红色的云霞, 余晖洒在城墙废墟上, 显出几分寂寥来。
这是一处被毁掉的城池废墟,插在城墙之上的旗帜正在燃烧,滴落的火星点燃枯色杂草,随处可见火焰浓烟。
他们站在城墙之上,朝外看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大块石头林立其上,往里是井然有序的建筑,只是此刻被大火吞噬,升起浓浓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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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千响率先召出毛笔,和上次不同,此时的笔尖沾有黑色墨迹,在焦灼的空气中晕出寒雾。
手腕飞速抖动,一只只冒着寒气的画虎飞出,黑色纹络上覆满寒霜,四散在两人身侧头顶,温度瞬间降下来。
城墙上逐渐涌现绿色傀儡,红色的眼睛扫到两人直直冲来,与此同时,远处建筑群里也不断跑来傀儡。
谈千响御虎先行,将城墙上冲来的绿面傀儡撞开,御风朝城墙下而去,司娉宸跟在其后。
远处跑来的绿面傀儡速度飞快,很快有几只掠影到跟前,与此同时,城墙上的绿面傀儡紧随他们御风落下。
两人很快被包围。
司娉宸静立在原地,看谈千响笔下画虎不断涌现,逐一围在他们身侧抵挡住冲来的绿面傀儡。
片刻后,谈千响退回司娉宸身侧,侧目望她:「司师妹,该你了。」
傀儡王对他们而言意义不一般,谈千响此时来就是为了确定,司娉宸是否能再次召唤出傀儡王。
司娉宸眸色柔软:「请谈师兄闭目配合。」
谈千响认真看她片刻,闭上眼睛。
司娉宸视线扫过四周,越来越多的绿面傀儡聚集而来,团团围住他们,剑气、风刃、火球攻击被画虎一一抵挡,火焰夹杂寒意的气息四散。
闭眼静心,她再睁眼时眼前的世界变幻,白茫茫的雾气里点混合着红色的气,那是燃烧的火之气,莹白的世界燃起了点点黑色火焰,无数分离的黑色火焰由远及近而来。
果然,所有傀儡都是尸鬼,只是此时的容器不是人体,而是机关傀儡。
右手微抬,腕间的一对清透水绿镯子发出清脆声响,与此同时,那点绿色仿佛被点了墨,碧色如翠。
这点变化一点点扩散开来,火焰红艷,黑烟浓烈,土色干净纯粹。
反应在气的世界里,所有无序游离的气仿佛有了归属,震动的一瞬,同司娉宸周身的契形连接起来。
气无处不在,契形也无处不在。
仿佛是一种不同于五感以外的感知,司娉宸能感受到画虎之气的冰寒,绿面傀儡之气的兇残,火之气的灼热,还有更远处,一种庞大的存在正在逐渐甦醒。
也是这时,谈千响察觉对画虎的掌控里多了丝微妙的气息,可细细感受时,却又觉不出异常。
天地间忽然有了细微的震颤。
司娉宸收回手,所有画面恢復正常,她朝谈千响道:「可以了。」
谈千响睁开眼,地面震动更厉害了。
仿佛预知到什么,方才还不断进攻的绿面傀儡开始后退,如同潮水般御风往建筑的方向跑。
大地开始裂开,城墙爬上裂痕,建筑摇晃间倒塌,一只巨大的手中地面伸出,紧接着房屋被顶起,硕大的脑袋缓慢抬起,黑洞洞的眼珠里,一点红色亮光逐渐扩大到整个眼眶。
傀儡王从地底爬起的瞬间,强烈的压迫感充斥每一处,慌乱逃生的绿面傀儡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傀儡王每向前一步,地面都会剧烈一震。
谈千响望向面色平静的司娉宸,这副场景不管看多少次他都觉得神奇。
司娉宸抬头,目视遮天蔽日的傀儡王朝她走来,她问谈千响:「确认得如何?」
「没问题。」谈千响感受着空气里几乎要凝滞的压迫感,「它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司娉宸侧目浅笑不语,谈千响轻嘆:「我告诉你。」
谈千响目光扫视无数颤抖的傀儡,开口:「这些都是被鬼气污染死去的人。」
数十只画虎嘶吼震破几乎凝实的压迫,两人在傀儡王的靠近中向后御风拉开距离。
「斩杀鬼气的器物未出现前,鬼气只能用鲜活的生命做囚笼将其困住,」谈千响说,「四国用特殊方法将鬼气抽出,封存进净瓶后丢弃在护国大阵之外,这些傀儡都是护国大阵外的鬼气。」
「被鬼气污染的人神志全无,只有本能,也只会不断地杀人和污染人,但世间万物都是平衡的,鬼气的降临让人类陷入困境,同时,也会有神迹降临在人类身上。」
现在,鬼气和人可以融合而非污染,尸鬼能保持人性,也能控制杀欲,这些都是进步。
两人御风停在城墙外荒原的大石头上,一同望向缓慢走来的傀儡王。
相对上一次,傀儡王的行动迟缓很多,应该是考虑到三千崩坏的原因,对傀儡王做了不少限制。
司娉宸没什么情绪问:「你说的平衡,也包括人肆意乱杀的报应吗?」
鬼气是在六国混战之后出现的。
六国混战前,太阿大陆六国间,各国边境之间诸侯国经常生出摩擦,但六国都有圣者坐镇,勉强维持表面的平衡。
可这只是暂时的。
六国大战爆发后,圣者连同无数九境修士在最前线战斗,最后的结果是随处可见的焦土血河,被浓厚硝烟笼罩的天空。
后来出现鬼气,焦东和上辛两国极快覆灭,两国百千万人就这么消散一空,所有人突然意识到鬼气的可怕,于是剩余四国联合研究出护国大阵,才有了如今相对和平的局势。
而鬼气的诞生也因此众说纷纭,其中有种说法,是报应。
因为人的滥杀无辜和傲慢自大,所以出现了鬼气,以人为食的新生灵。
但司娉宸更相信,这是他们回来復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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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崩坏的那次,她同傀儡王对视后看到的片段,还有谈千响的双人抗幻场景里,都是战争里手无寸铁无辜而死的人。
或许这次,决定人类生死的,是已经死去的人。
谈千响目光穿过倒下的城墙,视线落在瑟瑟发抖的绿面傀儡上,轻嘆:「大概吧。」
「袁先生说,我天生就註定要站在尸鬼立场。」谈千响贊同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司娉宸问:「因为你的神技?」
这也太敏锐了。
「我的神技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的,也没什么大用处,只是能看到尸鬼死前的记忆。」谈千响笑得无奈:「我不喜欢三千微尘里,也不喜欢术绍岐黄林,倒是因为司师妹来了不少次。」
司娉宸:「我应该说是我的荣幸?」
谈千响温和一笑:「是我的荣幸才对。」
司娉宸目视即将走来的傀儡王:「那它呢?它又是什么?」
谈千响摇头:「我们也不知,所以才需要司师妹配合。」
司娉宸神情平静,转向谈千响的目光清冷惑人:「是不知道,还是有猜测,只是不确定。」
谈千响没有回答,眉眼温和道:「袁先生想见你。」
司娉宸:「你们的组织头头?」
谈千响点头:「你想知道的事情,他能告诉你。」
司娉宸好奇问:「包括如何控制傀儡王?」
谈千响余光瞥见朝这边伸过来的大手,轻声说:「出去吧。」
司娉宸也感受到威逼的气势,空气沉重得心脏剧烈跳动,她吐出开阵字符:「坤戊酉,开。」
晏平乐站在大门前,阻碍其他学生进出也执着不走,司娉宸一出来他立即上前,眨眼望向她,司娉宸笑着说:「我没事。」
谈千响确定了想知道的,朝司娉宸道:「明天我去宿楼接你。」
司娉宸点头。
谈千响离开后,晏平乐小声问:「我呢?」
司娉宸拉着他穿过人群往外,没懂:「你怎么了?」
晏平乐抿唇,黑眼控诉,低头下凑近她:「你不带上我?」
司娉宸失笑,怎么跟她的随身物品似的,视线落在灿烂热烈的粉色花树上,她问:「你受伤了,圣者会赶来救你吗?」
晏平乐思索片刻,答:「不会。」
然后又说:「师兄会来。」
司娉宸点头:「嗯,那带你。」
晏平乐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问:「因为师兄才带我?」
司娉宸眨眼:「对呀!」
「哦。」晏平乐怏怏不乐垂眸。
司娉宸拉他同自己并肩,抬首笑道:「当然也是想你一起去的。」
晏平乐凑近她,随手拿走落在她肩上的花瓣,小声问:「真的。」
司娉宸:「嗯。」
重新恢復开心的晏平乐将手心的花瓣拢了拢,偷偷放进自己的玲珑盒。
第113章
完了。他在想司娉宸。
孙谙的办事效率很高, 司娉宸回到宿楼刚坐下就收到他的消息:「送出去了,一天内会离开浮郄屿,还有你那个师兄, 跟你相处也是那么冷脸冷语吗?」
司娉宸盯了一秒, 问:「怎么回事?」
孙谙从床上翻身坐起,舌尖舔着上嘴唇快速回:「不知道他怎么查到我身上,带着几个人二话不说就开始审问,我立马给他丢了几个似是而非的线索, 不过态度是真的差。」
打完这些,他看着发过去的消息啧了声,话会不会太多了?什么时候通天玉能撤回消息啊?
等了会儿,司娉宸没回消息,他又发:「东西只在一天内能不被人发现,他们赶得及, 肯定会在今晚行动, 你的那个师兄, 能逮回东西吗?」
发出去的前一刻,他又将最后的问句删了, 盯着通天玉又不爽地啧了声。
半晌没有回音,孙谙冲着通天玉嗤了声,扔到床的另一头, 下秒通天玉一亮, 他又连忙扑过去看消息。
司娉宸:「嗯。」
孙谙更不爽了,指着回过来的一个字啐啐念:「嗯是什么意思?嫌弃我干得不好?有本事自己去做啊?小姐了不起?」
就见「嗯」下面又跳出一条消息,吓得他心脏骤停, 细看后心才落到胸口, 忍不住低骂一声:「草, 还以为听到我骂人。」
但琢磨着司娉宸的话,又觉得不对劲,什么叫「跟鱼幼瑾对接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怎么知道我跟鱼幼瑾对接?怎么不提鱼幼让?
司娉宸又一条信息发过来:「鱼幼瑾的神技能读心。」
「!!!」
孙谙惊得整个人从床上跳下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司娉宸:「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们接触那么久,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孙谙盯了三秒,将通天玉扔到桌子上,光着脚在单间里走来走去,思索他今天遇到鱼幼瑾时在想什么。
完了。
他在想司娉宸。
昨天见过司娉宸后,他对小姐是司娉宸这事惊讶了很久,然后今天醒来就开始想,她的那个特殊手段到底是什么?
大概是这个。
他才跟朱野保证,一定在小姐面前好好表现,竟然不到一天就将事情搞砸了!
司娉宸还在等孙谙的消息,没一会儿,看到他小心翼翼的措辞,她面无表情回:「你能将我放在心上,我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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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什么意思?
到底是什么意思?
孙谙抱着脑袋盯了许久,她在说反话?还是在阴阳怪气?
不管了,没明说就是在夸他。
孙谙咽着口水,顶着压力回:「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司娉宸沉眸思索片刻:「鱼幼瑾的神技应该有使用条件,你去摸清楚。」
如果鱼幼瑾的神技任何时候都能用,司娉宸和她接触的几次就不会将她耍得团团转。
但至少在打斗时,神技是可用的。
这事扔给孙谙后,司娉宸让朱野调查姜素琴的事情。
苗先生的死讯早已传回,大徵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但随着名单上的人死亡,肯定会察觉出什么,将主要视线转移到司关山身上确实能拖延些时间,但苗先生的死也会将她置于怀疑中。
来浮郄屿代替苗先生监视她的人不会太晚,而除了苗先生,最了解她的就是姜湫。
姜湫比苗先生更不好对付。
之前朱野提供的姜湫资料都很平常,想要深入了解,姜素琴是一个切入口。
现在她对神技的掌握很熟练,但修为太低,攻击手段单一,虽然看着能打赢褚孤舟他们,可一面对高境修士,还是一样没什么抵御能力。
神技、考级都需要花时间钻研,至于傀儡王的事情,她还要继续接触一二。
之前朱野给的资料显示,在近十多年里,浮郄屿的尸鬼都是负面、反面的存在,暴露或者主动现身的尸鬼,不管是个人行为还是团伙行为,伴随着復仇、报復、发泄,恣意污染普通人,劫杀无辜,造成数不清的动乱和暴动。
在一次次被修士联合剿灭后,五年前,散落在各处的尸鬼里有人牵头,专门招收与鬼气融合的尸鬼,成立第一个尸鬼组织,罗剎。
罗剎如其名,食人肉之恶鬼,鬼气污染人,尸鬼残害人,所到之处便是一片地狱般的存在,即便不断有修士阻拦抵抗,也还是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最终圣者出面,罗剎也就此消失。
此后五年,尸鬼元气大伤,行事低调,即便暴露也很快被杀死,近来才开始明目张胆起来,但该组织隐藏很深,能探知的消息很少。
司娉宸第一次出书院遇到尸鬼,从她的马夫被污染的情况来看,鬼气侵入人体后,融合和污染都可能出现。
是融合还是污染,要么有外部条件干涉,使污染变成融合,要么是自然的选择,俗话说,看命。
融合鬼气后的尸鬼,能控制尸鬼的本能,像正常人那样生存,也能使用气,施展术法,这么看来,似乎真的和普通人一样。
她虽然对尸鬼组织有用,却难保对方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而强行让她变成尸鬼,以此来改变她的立场。
司娉宸撑着侧脸望向身旁,晏平乐正在皱着眉头思索,显然陷入某种困惑中。
「晏平乐,」他舒展眉头望过来,司娉宸问,「你能杀死尸鬼吗?」
晏平乐点头:「嗯。」
她水眸盈盈,含着笑的眼底露出惊喜道:「真的吗?晏平乐好厉害!」
原本是不抱希望的询问,毕竟他自己就能不被尸鬼污染,却没想到得到意外答案。
晏平乐微微睁大眼,意识到她在为这种事情开心,低眉想了会儿,又说:「我能抓尸鬼,做傀儡,还能做三千五百二十三个。」
当然,三千五百二十三里面,有一半是邬常安做的,但他觉得不说也没关系。
司娉宸点头:「好厉害。」
晏平乐支起脑袋继续说:「我还能种墨兰、修阵法、保护你。」
司娉宸:「厉害。」
晏平乐继续绞尽脑汁想,司娉宸打断他,问:「想清楚了吗?」
刚才扬首挺胸的人一点点蔫下来,然后小声说:「我喜欢你。」
他抬眼看司娉宸表情,就见她笑着摇头,晏平乐继续陷入纠结困惑里,司娉宸不管他,在一旁探索她的神技。
第二天,谈千响一早就来宿楼等人,见到一同出来的晏平乐怔了下,随即恢復温和笑意:「他也一起?」
司娉宸黑眸眨了下,语气柔软:「不可以吗?说实话,要我单独跟你去一个陌生地方,况且那里还是……」
话没说完,但谈千响听得明白。
一个全是尸鬼的地方,想想都觉得可怕。
若是没有经歷过司娉宸的抗幻场景,他也就真信了,但她的要求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个人……
晏平乐,圣者的徒弟,去他们的组织,怎么看都应该是他们担心啊!
谈千响笑着露出头疼的神情:「你知道,我们跟圣者立场不一。」
司娉宸目光温软,仍旧坚持:「可现在,他只是我的护卫。」
谈千响沉默片刻,开口道:「我和袁先生说声。」
他侧身在一旁用通天玉上和人交流一番,随后朝两人点头道:「走吧。」
出了浮郄书院,有专门的马车载着他们前往目的地,最终停留在一处茶楼。
茶楼远离喧嚣,环境优美宜人,司娉宸进入时发觉大厅空无一人,谈千响适时解释:「袁先生今日包了整个茶楼。」
司娉宸假装好奇环视一周,随后被谈千响带入三楼的一间茶室里,房间茶香四溢,布局简雅大方,一张红漆茶案上煮着茶水。
一名白衣男子坐在茶案前神态自若地低头品茶,动作温雅,抬首朝二人道:「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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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千响退出房间,帮他们关好房门守在门口。
司娉宸带着晏平乐上前,对眼前一身书生气的中年男子点头:「袁先生。」
袁先生笑得儒雅,指着茶案道:「都坐。」
然后捏住长袖重新熨烫两只茶杯,倒好茶水推过去,望向司娉宸的目光和善:「我很期待与你见面。」
司娉宸拉着晏平乐坐下,朝袁先生眨眨眼:「希望不会让您失望。」
「自然不会,」袁先生说,「千响同我说了不少你的情况,你谨慎是应该的,你大概有不少疑惑,我们慢慢聊。」
司娉宸捧起茶杯垂眸喝了口,做出正在想问题的样子,思索从最开始袁先生对她的态度。
善意、包容、接纳。
看来她的抗幻场景起作用了。
她的经歷很好查清,前十六年无法修炼,分别在将军府、清徵书院和皇宫度过,只是个普通的千金小姐,随后司关山造反,她活了下来。
司关山失踪,她又和达奚理关系不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是达奚旸的人。
伊拂色认为是神技的原因,达奚旸才让她活下来,以为她还是那个单纯的千金小姐。
可在抗幻场景里,她经歷了连谈千响都承受不住的折磨,这么一来,她的立场似乎也不是那么坚定了。
怎样的人最好掌握?
有弱点的人。
只要找到她的弱点,就能掌控她,左右她。
于是司娉宸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弱点。
一个千金小姐,娇养惯养长大,却在大婚之日被抛弃,又经歷非人的折磨,这样的女孩即便心已经硬下来,也还是需要爱,需要温暖的。
想到这,她抱着茶杯微微抬首,露出好奇神情:「罗剎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袁先生笑道:「看来是了解过的,若真要说的话,我们已经取代罗剎,无间是替尸鬼在世间寻找立足之地的组织。」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01 21:05:05~2023-04-02 20:3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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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要我怎么配合?
自从罗剎胡作非为被圣者剿灭, 剩下的倖存者只能夹着尾巴生存,不小心暴露的尸鬼下场都很惨,直到袁先生出现。
他创立了无间, 不仅收尸鬼, 也收人,会杀掉滥杀无辜的尸鬼,重新建立规则,想要正常生活的尸鬼才结束慌乱的逃生, 得以融入人群。
但这不够。
尸鬼的处境仍旧很危险,一旦被发现,无论对方是否做过害人的事,都会被残忍杀害,无间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因为一旦被发现, 无间将会是下一个罗剎。
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隐藏自己, 让所有人都发现不了尸鬼的身份。
没人会想, 他们也曾经是人,也不过是鬼气的受害者, 怎么就成了人类的对立面。
可事实是,只要人类还存在,尸鬼就不可能灭绝, 消灭尸鬼的现状必须改变。
袁先生在司娉宸的身上看到了契机。
他们一直隐忍蛰伏, 是因为无间的实力不够,面对圣者,他们毫无胜算。
可有了傀儡王就不一样了。
袁先生说:「你应该已经知道, 浮郄书院的三千微尘里和术绍岐黄林中, 里面的傀儡都是尸鬼。」
司娉宸点头, 满脸不解:「怎么会这样呢?可是被鬼气污染不是会神志全无吗?他们看上去不像尸鬼。」
「尸鬼很早就开始变异了,最开始人体承受不住鬼气,身躯四肢发生异变,骨骼膨大,皮肉破绽,这时候的尸鬼确实神志全无。」
袁先生缓慢说:「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确定是人体发生了变化,还是鬼气变得适应人体,鬼器开始出现,鬼气和人体也开始融合。」
司娉宸好奇:「鬼器?」
袁先生点头:「能彻底斩杀尸鬼的器物,我们称它鬼器。」
司娉宸问:「融合能控制吗?」
袁先生抬袖给她倒茶,又给一旁喝完呆呆坐着的晏平乐倒了杯:「融合只有很小的机率成功,没人能预料谁成功谁失败,但我们找到增大融合机率的办法。」
司娉宸眨眼,毫不客气指出:「也还是会有失败。」
袁先生也不恼,笑道:「确实如此。」
「我们并不收容所有尸鬼,只有愿意克制尸鬼本能、想正常生活的才会被无间接纳,」袁先生说,「但总有不受控制的尸鬼在外作恶,无间会解决他们,带回受害者,帮助他们融合成功,也让他们适应新的身份。」
阻止作恶尸鬼,收留正常尸鬼,让受害者恢復正常生活,听上去是个正义组织。
司娉宸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想法揣测他人。
无间之外游走作恶的尸鬼,究竟是他们有意放任为之,还是暗中指使,谁也说不准。
毕竟,受害者越多,尸鬼越多,无间才更强大。
只要有作恶的尸鬼在,总会有源源不断的新受害者诞生,新的尸鬼内心还是身为人时的思维,恐惧尸鬼的身份,却又不得不接受这点。
人类抛弃他们,无间却让他们接受自己,重新看待尸鬼,同时产生同类的归属感,他们自然会信任依赖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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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无间来说,这是个对他们十分有利的闭环。
不受控制的作恶尸鬼始终都会有,受害者也一直会诞生。
但这些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司娉宸问:「傀儡王是什么?」
袁先生:「那就要先了解傀儡尸鬼。」
他端起茶杯慢品两口,神态平静道:「浮郄书院会在护国大阵外挑选生前是修士的鬼气,将其封进机关傀儡,只要不被鬼器杀死,就能一直循环使用。」
这件事她已经从谈千响那里得知。
浮郄书院的学生在三千微尘里试炼,以杀死傀儡为胜利,司娉宸自己也经常进三千阵界,如果这些白面傀儡是一境二境修士的鬼气,那傀儡王……
司娉宸捧着茶杯惊愕抬头。
「你想得不错。」袁先生轻嘆,「护国大阵外不仅有被四国封印进净瓶的鬼气,也有死于战争和鬼气的上辛和焦东两国子民,自然也包括圣者。」
司娉宸心中错愕不已:「可他们的圣者不是被北陵和太祁的杀了?」
袁先生说:「那场大战太过混乱,究竟如何也只有当事人说得清楚。」
如果傀儡王是圣者的鬼气,那就不止上辛和焦东的圣者了,还可能是詹月的圣者。
司娉宸垂眸缓慢消化这个事实,低头喝茶的片刻,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又似乎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清楚。
袁先生也未开口,神态悠然品茶,时而给两人倒茶煮茶,没有半点上位者的架子。
鬼气和机关傀儡的融合……
司娉宸转眸望向喝茶如喝水的晏平乐,三千微尘里的傀儡大部分都是他做的,他自然也是知道如何操作,但那是圣者……
她没有把握白面圣者对晏平乐的态度,即便她再怎么运筹帷幄,面对绝对的强者,怎样的手段都没用。
她没法在白面圣者手里保住晏平乐。
不行。
不能将他牵扯进来。
晏平乐察觉司娉宸看她,放下茶杯朝她眨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珠认真看她。
司娉宸朝他笑着摇头,望向袁先生:「伊师姐说我可以控制傀儡王,这是真的吗?」
袁先生缓声道:「理论是这样没错,只是我们对你的神技了解太少,做的猜测也不一定准。」
这就是要她配合他们神技的研究了。
司娉宸目光软和,委婉道:「其实,控制傀儡王这事我也不是很执着。」
袁先生退一步,十分好说话道:「这件事我们可以配合你,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鬼气,鬼气和机关傀儡的研究也有进展,这些都能帮到你,你只需要反馈实际效果。」
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司娉宸不愿将自己的神技暴露出来,他们就反过来迁就她,不干涉她的行为,这种方式效率低耗时长,甚至可能有漫长繁复的试错过程。
但傀儡王对他们太重要了。
司娉宸见好就收,主动问:「袁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袁先生放下茶杯,抬手整理垂下的长袖,动作斯文儒雅,随后道:「加入无间,成为我们的一员。」
司娉宸有些迟疑,为难道:「你们会让我做些奇怪的任务吗?」
袁先生抬首看她,司娉宸观察他的脸色小心说:「比如要帮无间吸纳多少人进来,或者让我也成为尸鬼之类?」
袁先生笑出声,摇头说:「当然不会让你做这些,你会是我们的底牌,不到最后不用你出手。」
司娉宸恍然:「我遇到困难你们也会帮我?」
袁先生点头:「所有人会不计一切代价保护无间的底牌。」
司娉宸神情动容,有些感动到了般,垂眸低头喝茶掩饰情绪,好半晌才按住心动抬眼道:「我需要时间考虑,选择这个立场对我来说不是那么容易。」
袁先生理解地点头:「当然。」
司娉宸朝袁先生颔首致意,带着晏平乐起身离开,推门离开时谈千响送她。
马车正要将她送回浮郄书院,司娉宸指着不远处的商楼道:「去哪里吧,听说最近出了不少新裙子,我逛完再回书院。」
谈千响将她送到商楼后独自回书院。
司娉宸转身进了商楼,选了几家铺子开始挑选。
店铺里有专门招待客人的茶水点心,晏平乐自觉坐过去,拿着点心就开始吃,没吃一会儿被司娉宸抬手招过去,拿起一件星蓝色长衣在他身上比划着名。
他眨眨眼低头看司娉宸,见她朝一旁侍女道:「多取些男子衣饰过来。」
侍女走后,星蓝色衣裳被塞到晏
panpan
平乐怀里,司娉宸朝对面换衣间道:「去试试。」
晏平乐抱着衣服老实去换,司娉宸在排开的各色男子锦衣里挑选,一边回想袁先生的态度。
无间想为尸鬼争得一席之地并非不可能,但太难了,不提所有人对尸鬼的态度,就是四国也不允许这样的存在。
袁先生想法固然很好,也很理想化,可他并非尸鬼,也没有完全抛开人的思维,始终觉得尸鬼也是人,理当与人拥有同等的地位。
司娉宸手指点了几件男衣,候在一旁的侍女过去取来,这时晏平乐已经换好衣裳过来。
一身蓝色织锦精緻华贵,衬得身量笔直修长,沉默冷面的男子形象忽然鲜明起来,冷漠气质在司娉宸望来时倏然散去,黑瞳明亮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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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点头,目光点了点侍女,朝晏平乐道:「这些也试试。」
晏平乐没什么想法,抱着侍女递过来的衣裳重新进去换衣间。
司娉宸又挑了几件,对侍女道:「再换一批。」
随后去看呈放在木盒里的玉佩玉簪,边挑选边想,如果她是袁先生,她会怎么做?
思索许久,她垂眸冷笑了声,那就破坏掉现有的护国大阵,让所有人都成为尸鬼。
通天玉忽然亮了。
司娉宸将手里的玉簪放下,看到孙谙的消息:「你师兄拿到手了,再过两个时辰保管东西的木盒就会失效。」
司娉宸:「嗯。」
孙谙盯着不远处走来的鱼幼瑾,低头瞥了眼,额角青筋直跳:「又是嗯,除了嗯你不会多说几字?」
余光瞥见鱼幼瑾过来,他揉了揉脸,又变成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朝着鱼幼瑾走过去,心里轻蔑又不屑地将人骂了一通,一面观察对方神情,一面不在意地打招唿:「这可真是巧了。」
「巧?我是专门来找你的!」鱼幼瑾面色阴沉:「说,是不是你?」
「什么是不是我,」孙谙缩着脖子笑得很贱:「你别总一副随时扑上来咬人的恶狗模样,我看了害怕!」
鱼幼瑾恶狠狠盯他,脚下阵线若隐若现:「孙谙,别让我发现有你在其中插手!」
才刚拿到存真镜,就在要出浮郄屿护国大阵时被人截了,能清楚知道存真镜立马离开的人,除了她和送货的人,只有孙谙。
偏偏他们还不能声张,只能忍气吞声暗自寻找。
再过不久就要盒子效果消失,到时候知道存真镜下落的人更多,他们拿到存真镜的可能更低。
想到这,鱼幼瑾几乎想将孙谙活剐了。
孙谙笑嘻嘻将她点人的手按下去:「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明白点我才能解释啊!」
鱼幼瑾咬着牙瞪他,孙谙好心提醒:「你别光盯着我呀,世上能偷听偷窥的神技多的是,说不定就是你们说话不注意被人听到,也许现在还有人在偷听!」
他说得好似真有这么回事,叫鱼幼瑾忍不住朝四周望去,没什么发现又转过来看他,丢下一句狠话:「最好不是你!」
孙谙两手枕在脑后,看了会儿鱼幼瑾离开的身影,扭头往宿楼走,看来没听到啊!
另一边,司娉宸收到孙谙消息后,面色如常给晏平乐搭配玉佩,又给他指了几件衣裳去试。
晏平乐进去后,司娉宸在一旁坐下,侍女便捧着木架上的衣裳一件件让她看,点头就放在一旁等着试,不行就重新挂上去等着换下一批。
司娉宸抬首看了眼,摇头后给达奚理髮消息:「师兄,两天后就是任务结束日期了。」
达奚理回得很快:「嗯,拿到了。」
司娉宸夸道:「师兄厉害!接下来要等人过来取吗?」
达奚理:「恐怕不行,东西有点特殊,要尽早送回大徵。」
司娉宸撑着侧脸,朝走到她面前的晏平乐望去,笑着说:「好看。」
然后目光示意侍女手上拿着的云杉绿云缎道:「还有那件。」
原本还有些焉哒哒的晏平乐听到好看二字,立马抱着侍女手里的衣裳快步进入换衣间。
司娉宸轻笑声,在通天玉回达奚理:「师兄,不然让来取东西的人送吧,东西若是在路上丢了还要怪在师兄头上。」
而且还拿不到解药,到时候她就不得不暴露有孔雀翎解药的事情。
她强调:「师兄,要快点交出去呀!」
达奚理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问:「要我怎么配合?」
司娉宸直言:「一个时辰内,解药。」
她伸手取来一支简雅的玉簪把玩,既然那么多人想要存真镜,就让他们自己抢,谁抢到归谁。
晏平乐一出来站在她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司娉宸就这么注视了片刻,点头,随后问:「若外屿发生了什么,你师尊会出面吗?」
晏平乐眨了下眼:「不会,师尊不喜欢管这些。」
应该说他们云和月上的师徒三人都不喜欢管。
白面圣者不想做没人能强迫他,就是苦了邬常安,原本多了个师弟他是很高兴的,但没高兴多久,发现师弟不帮忙就算了,他还要修补师弟捅出的篓子。
邬常安:就,每天都生无可恋。
司娉宸放下心来,给朱野发消息:「有办法匿名给暗神送消息吗?」
朱野回得很快:「没问题。」
司娉宸就这么给晏平乐挑衣裳,差不多了就让侍女打包,重新换一批裙子饰品来,随手挑了几件。
这处也是花不怜的店铺。
没多久,一个抱着首饰盒子的侍女从衣袖掏出几张纸来,司娉宸坐下来慢慢看姜素琴的资料。
晏平乐坐在她对面,撑着下巴看司娉宸,另一只手拿点心吃。
通天玉再次亮了。
看到达奚理将东西交出去的消息,司娉宸唇角微勾:「要开始了。」
……
刚回浮郄书院没多久的谈千响收到司娉宸的消息:「你要的东西在外屿,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出浮郄屿前往大徵。」
几乎是同时,隐在闹市的暗神基地收到匿名来信,看到存真镜三字,立马将信送到书房的司苍梧手里。
浮郄书院里,刚回宿楼的孙谙收到消息,轻啧了声,出门去找鱼幼瑾:「下次说话客气点,自己的人办事能力不行怪别人,也是我顾念着大家合作一场,送你们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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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方怀疑的目光中,他说:「木盒的效果快没了,我只能模煳感应到在浮郄外屿,你的人赶过去应该就能看到它爆发的气乱了。」
说完不管她的反应,摆摆手转身离开:「祝你好运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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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我不会谢你。
浮郄屿以浮郄书院为中心, 向外扩散,分别划分成内屿、环屿和外屿,越往外, 秩序与规则越是混乱。
外屿最外围是荒无人烟的荒漠沙石, 头顶的天空散落着数不清的机关车,仿佛夜间天幕里的星辰,它们在浮郄屿和其他几国间穿梭。
一辆朴实无华的机关车淹没在众多机关车中,刚跃出匀速行驶的阵轨区, 一进入非禁区立马加速朝着护国大阵驶去。
机关车内的三人正盯着桌上的木盒子,另一绿衣男子调出操控阵不断调大速度字符,设置好后朝着三名中明显为首的问道:「三老大,既然它这么重要,怎么不放进玲珑盒?」
面容威严肃穆的中年男人名行三,在浮郄屿扎了七年, 经常在浮郄屿和大徵间来往, 表面是个送货的标行, 暗地里常接大徵的任务。
这次的任务十分重要,又必须保持低调, 他不确定里面的东西,只能保持十二分戒心。
眼看即将到护国大阵,他心里稍稍松了不少。
听手下人问, 如常给他们解释:「这木盒上的纹络看到吗?」
其他几人点头。
「有些纹络是特殊阵法, 通常都是为了隔绝里面东西的气息,刚才在非禁区这里还有一条纹线,」他在木盒上空比划了下, 「现在消失了, 说明这个阵法极其不稳定, 玲珑盒也有特殊阵法,两者相触,很有可能导致木盒上的阵纹消失。」
三人点头,好奇问:「三老大,里面是什么?」
行三神情肃冷扫过三人:「不该问的别问。」
三人被斥,迅速收起闲散态度,沉默的沉默,操作机关车的操作机关车。
远方忽然传来疾驰声响,他们才出阵轨区不久,听到声音不对,一人拉开车帘朝外望去,皱眉道:「有违禁车,很多。」
行三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拉开他朝后方望去,空中平行的半透明阵轨之外,一辆暗沉的机关马车速度极快往外沖,后面还追随了十多辆。
为了避免阵轨区被抓,十几辆私自改造过的违禁车全在阵轨之外全速前进,在一众慢悠悠飞行的机关车旁十分显眼。
行三直觉这些是沖他来的:「全力加速!」
他低头给要他送货的人发消息,片刻后对方回会派人来支援。
刚放下通天玉,机关车忽然震了下。
操控机关车的绿衣男子调转方向,没一会儿又传来接连的震动,他回头朝行三道:「三老大,车子被缠住了。」
刚说完,他们的机关车被拉扯着后退。
车里的四人稳住身形,纷纷凝出拟兽抽出长剑,绿衣男子打开车门,两人率先出去,行三朝他说:「什么都不管,去大徵!」
说完行三御风冲出马车。
暗沉机关车上蔓延出一条细长阵线拉住他们的木马,拉扯中,两者的距离逐步拉近。
先出去的两人一人抬剑斩断阵线,另一人单手抓住拟兽巨鹰,在半空戒备其他攻击,行三身后闪现一头雪白狮子,狮子长吼,声音震耳,扰人心性。
这声音让其他机关车远离这片天空,瞬间清出一片空白,装着木盒的机关车和其他机关车一同朝着护国大阵驶去。
三人拦在敌方机关车前,暗沉机关车慢下来,后面的十几辆机关车也同时到达停下。
这么多人。
行三眉头皱得死紧。
就见最前方机关车的木质车门推开,从里出来伸出一只清瘦白皙的手,手指骨节清晰细长,半掩在黑色狐裘之下,再往上,是微微露出狐裘领子的下巴,一片雪白。
男子五官冶艷,低沉的眉眼露出锋芒,让那美也变得锐利起来,仿佛玫瑰花枝上尖利的刺,攻击性十足。
他微微抬眼,漠视拦路的行三几人,视线朝后一瞥,语气不耐:「怎么,活人抓不到,这次连死物也抓不到?」
就见身后的机关车里同时飞出四人立在机关车前方,正是上次围堵苗先生的三人和最后出现的女子。
沉默老者头顶腾蛇张翅朝行三扑去,随后的少年御风消失在空中,每次出现都打得对方猝不及防。
身后站着六个傀儡的男子御风落在一旁的机关车上,朝着装木盒子的机关车追去。
司苍梧对其他机关车下命令:「都给我追。」
瞬间,十几辆机关车蹿了出去,在空中形成拉长的黑影。
此时只剩一女子在附近,她御风落在机关车上,目光不自觉朝立于机关车前的男子瞥了几眼,摸着脸笑道:「公子,咱们回车里敬候消息吧,这次肯定能取到东西。」
司苍梧注视前方的打斗,并不理会崔晞的劝说。
他在思索,谁会向暗神透漏存真镜的下落。
就算只听过传闻中的存真镜,也不可能随便透漏这种消息,倘若消息不是假的,要么对方有后手能拿到存真镜,要么对方没能力争抢却不愿让现在的人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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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
司苍梧目视机关车行驶的方向,看来对方跟大徵有仇啊。
老者范举和少年冯禹都是九境,行三一行人很快落下败势,马庄正所在的机关车也开始往回赶,已经拿到存真镜了。
一切看上去轻而易举。
马庄正的机关车不过片刻驶来,他抱着一只暗色木盒御风而来,身后的六只傀儡仿佛护卫聚在身后,其中一只傀儡拖着困成团的绿衣男子。
他朝司苍梧道:「公子,拿到了。」
司苍梧握拳抵住唇咳了两声,略显苍白的脸颊因为咳嗽透出红润来,五官越发明艷,让人乍看受到视觉冲击般,不敢直视。
马庄正抬首看了眼立即压下视线,等待司苍梧的命令。
一旁的崔晞更是移不开眼,心脏忽然快了几拍,心道这公子长得如此貌美,不做女子可惜了。
司苍梧放下手时眼里带了雾,可也含了冰,视线冰冷朝后侧方瞥了眼:「再看割了你的眼。」
崔晞这才惊慌地立即低下头去,范举和冯禹此刻捆着三人过来听司苍梧吩咐。
若说司苍梧刚来时没人愿意服他,表面一套暗地一套煳弄这位刚来的公子,那么现在就没人敢这么做了。
司苍梧看着年纪小,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但下手丝毫不手软,比他们这些混迹在浮郄屿的人还要心狠手辣。
易邈的事情后,他们原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个大少爷贵公子,没活捉易邈也不太在意,谁知对方表面训斥一顿不再计较,却夜夜拉他们进梦里折磨,几次醒来濒死又装好心叫医者给他们救治。
半个月后,没人再敢不服。
精神系的神技真的可怕。
司苍梧拢了下狐裘,目光轻点马庄正:「打开。」
马庄正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按在木盒并未扣紧的小锁上,啪嗒,小锁掉落,他抓着锁扣轻抬,下秒,木盒在他手心消失。
手中重量一轻,马庄正下意识握了下,空的。
确实消失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发生了什么,抬眼望向司苍梧,却见他冷眼瞥向不远处坠在他们最后的一辆机关车。
车上为首的是一对男女,两人身后立着八人,全是九境修士。
司苍梧目光落在男子身上,面色阴冷的少年也望过来,司苍梧面无表情轻声开口:「鱼幼让。」
急忙赶过来的鱼幼瑾抚着胸口嘆了声:「还好没打开。」
随后一个透明人影在她面前逐渐显形,将木盒递过去,鱼幼瑾看着只剩下几条纹线的木盒,急忙道:「快,快送出去!」
看到这里,司苍梧冷声道:「愣着做什么,抢回来!」
与此同时,鱼幼瑾身后的八名九境修士纷纷御风拦在机关车前,御物修士飞来的匕首率先打破平静。
他们不再犹豫,马庄正的六只傀儡前行,老者范举腾蛇横扫一片,少年冯禹冰火同时夹击。
其他机关车中的修士也一一加入战斗,行三四人被困得死死的,扔在一个空的机关车上没有人管。
前方打得火热,司苍梧隔着乱成一团的战场,目视鱼幼让,无声开口:「把东西拿过来。」
鱼幼让和他沉默对视,黑漆漆的目光沉郁,却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
司苍梧神色冷凝,不再看他,视线移到抱着木盒的鱼幼瑾身上,道:「把她抓过来,死活不论。」
一直站在身后的崔晞邪魅笑了声,恭敬道:「遵命,公子。」
崔晞一跃升至半空,身后的阵线仿佛九尾狐的尾巴散开,蓄势待发朝鱼幼瑾冲去,中途有人想要拦住她,被冯禹拖着又捲入战场内。
鱼幼瑾刚将木盒递给方才隐身的透明人,脖颈忽然一凉,她条件反射施展御风术,落在十米外回头,却见机关车的木马被无数阵线扎入。
崔晞收回阵线时,木马已然碎成无数块,剩下的机关车碎块坠了下去。
鱼幼让也立于半空,见崔晞手指翻动极快布阵,速影至鱼幼瑾身侧和她一起对敌。
拿到木盒的修士隐身,准备抢空的机关车离开,刚落到车上,就被行三找准机会抢了木盒就跑。
行三的支援已经到了,趁着混乱偷偷给他们松了舒服,东西到手后几人瞬影消失在原地。
鱼幼瑾余光瞥见这幕,气得想上前,被肉眼难见的阵丝划伤脸蛋,越发怒不可遏瞪向崔晞,一副要杀了对方的神情。
另一边,司苍梧看着行三身前的人,目光莫名。
行三抱着木盒站在锦衣男子身后,男子望向司苍梧,露出个轻淡的笑,道:「苍梧,你变了很多。」
司苍梧没什么表情:「你倒是和以前一样。」
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场景。
眼见木盒再次回到行三手里,正在打斗的鱼幼瑾和司苍梧的人纷纷调转矛头,朝这边冲来,又被前来支援行三的人拦住。
行三看着木盒,直觉不好,朝身前男子道:「三皇子,这盒子不太对。」
达奚琅目视暗色木盒上的最后一条纹线,想到关于存真镜的信息,神情微沉:「你先将……」
话没说完,就见不远处的阵轨区出现一个个绿衣制服的修士,正在朝这片混乱而来。
显然,三伙人的打斗已经惊动边庭的人。
绿衣朝着围打成一团的人发出警告,警告不仅无效,杀红眼的人也不管是哪帮人,直接冲上来就是毒雾幻术无差别攻击,绿衣被迫加入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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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苍梧显然也不打算置身事外了,御风沖向达奚琅,就在这时,木盒上的最后一条纹线消失。
行三感受到木盒内传来暴躁混乱的气息,仿佛再也关不住里面的东西般,木盒被狂乱的气绞碎,一面如同水波的镜子翻滚着飞上天空。
原本攻向达奚琅的司苍梧见状调转方向沖向存真镜,达奚琅也御风追去。
镜面翻转间,司苍梧在水波般朦胧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契印,达奚琅也扫到镜面反射出的,打斗中混乱不堪的白色气流。
一瞬间,司苍梧确定存真镜的真实,将速度提到极致,伸手即将触及镜面的瞬间,存真镜陡然爆发出巨大的气乱。
司苍梧仓皇急速后退,但气乱无序暴虐,他离得太近,几乎要被逐渐形成的旋涡捲入其中,被一条凝实的巨蟒缠住拉了出来。
刚站稳的司苍梧侧目望向达奚琅,巨蟒已经退至他身侧,司苍梧捂着流血不止的手,没什么情绪道:「我不会谢你。」
达奚琅冷淡开口:「别说得好似你从前的感谢是真的一样。」
司苍梧没说话,达奚琅道:「也就卫凝那个傻子把你的话当真。」
司苍梧冷笑:「确实傻。」
两人不再言语,抬眼望向定格在半空中的存真镜。
存真镜的镜面是透明的水状,却因为反射气形而呈现稀薄的白,受到强烈吸引般,四面八方的气疯狂聚集在镜子四周。
无序的气碰撞撕扯间形成小气旋,气旋与气旋又相互吞噬,剧烈急速的反应几乎扭曲撕破空间。
所有人的术法刚使出就消散一空,就连维持御风术的气都不受控制地被吸走,一个个只能鲜血淋淋地落在机关车上看这惊奇的一幕。
不过片刻,白色镜子背面盘旋着巨大的气旋,气旋另一边几乎蔓延吞噬着天空,不少机关车受到影响牵扯其中。
气乱暴烈,空间扭曲。
即便知道存真镜就在眼前,可无一人敢上前。
此处正是阵轨区不远处,不断驶出的机关车见到这幅场景,纷纷停驻在四周。
司苍梧一时没想到办法,面色沉得很。
达奚琅低头给达奚理髮消息,东西是他交出的,此时只能重新让人做一个木盒。
鱼幼让目光阴沉盯着气旋不语。
鱼幼瑾简直要咬碎牙,他们身上只有一块瑰血玉,还给了孙谙,现在只能找他了。
就在众人纷纷想办法要拿到存真镜时,一抹黑影陡然从一辆机关车中蹿出,沖向存真镜,其他人以为这人必会被气旋撕碎,死无全尸,意外却发生了。
随着他的逼近,气旋非但不会撕扯绞碎他,反而迅速变小变温顺,当黑影拿到存真镜那刻,鱼幼瑾瞥见黑影手里的一抹红色,失声喊:「瑰血玉!」
那人拢在黑雾里,朝鱼幼瑾瞥了眼,转身御风想要消失,其他人立马反应过来,纷纷钻出机关车速影追去,却被陡然出现的黑色气团拦住。
刚才围观的机关车中飞出许多黑雾人,数不清的黑色气团瞬间拦住所有追过来的人。
鬼气。
没人敢靠近鬼气。
只有少数几个拥有鬼器的修士在砍灭鬼气,却晚了。
尸鬼已经带着存真镜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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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你又在发什么疯?
当最后一个黑色气团消失, 已经彻底没了尸鬼的踪影。
司苍梧、达奚琅和鱼幼瑾带来的修士大都是九境,打斗中死伤了不少人,但人员损失最惨重的是边庭的人。
边庭是浮郄屿维持基本秩序的组织。
今天事发突然, 调集来的都是最近的巡逻修士, 修为最高也才七境,被拉入混战中鲜少有活下来的。
存真镜造成的动静很大,还有尸鬼参与其中,不单来往路过的机关车停在附近, 许多内屿其他帮会的听到消息都跑来凑热闹。
人越聚越多,边庭派来的高阶修士也到了。
行三等人顺着尸鬼逃跑的方向找寻了一路,在一片沙石地里找到半毁的传送阵,掉头回来跟达奚琅汇报。
他神色很难看,瞥向一旁正在疗伤的司苍梧:「你怎么会知道存真镜的消息?」
「有人匿名传信,但很显然, 」司苍梧视线落在不远处, 望向几乎要暴跳如雷的鱼幼瑾, 「他们是早就知道的。」
司苍梧清冷的目光移到鱼幼让身上。
詹月的人知道克制住存真镜的东西是瑰血玉,明显有备而来, 恐怕比他们更早知道存真镜的下落。
除了詹月、大徵、尸鬼和暗神,通知暗神、又隐在背后的第五方是谁?尸鬼和第五方是否有交易?还有,尸鬼为什么宁愿暴露也要和他们抢存真镜?
这些都值得细究。
达奚琅怀疑他话里的真实度, 被司苍梧一眼看穿, 他冷笑:「救我命的报酬而已,我还不至于好心跟你共享信息。」
达奚琅沉默看他转身离去,行三迟疑再三, 好半晌才问:「三皇子, 这人……」
他来往于浮郄屿和大徵, 各种消息听得不少,将军府造反一事不难知道,正巧,这人他也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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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琅没什么表情看他:「我只负责存真镜一件任务。」
这是让他不要多管的意思。
行三听得明白,连忙点头应是。
可达奚琅却道:「但这个任务你没做好。」
行三还未彻底理解这话的意思,脑袋已经飞了出去,只留下血流如注的脖颈。跟着行三的另外三人见到这幕,还没御风逃跑就被同样的方式取了性命。
达奚琅望向鱼幼瑾,对方正恶狠狠瞪过来,他不理会,对身后的人道:「走。」
鱼幼瑾恨不能追上去,被鱼幼让拉住,她甩开手怒道:「你没听到柴无的话,就是他们偷了我们的存真镜!」
「现在再谈这些没有意义,」鱼幼让朝逐渐围过来的绿衣制服瞥了眼,说:「先想办法脱身。」
司苍梧和达奚琅留了人在这里应付边庭,鱼幼瑾的人还在等她命令反而留在原地没走,现在边庭过来将人围住,反而走不了了。
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鱼幼瑾一肚子火没处撒,一边吩咐人去调查尸鬼那边什么情况,一边在通天玉上找孙谙大骂:「你们和尸鬼合作?你拿了瑰血玉就是勾结其他人再将存真镜抢走?!孙子!你别让我抓到证据!」
刚躺下的孙谙接到信息满脸无语,慢悠悠回:「你又在发什么疯?」
鱼幼瑾回復消息的动作又大又狠:「你敢说不是你?!不是你瑰血玉怎么就出现在尸鬼手里?现在存真镜落在尸鬼手里了!之前你举报尸鬼就是故意让我以为你跟尸鬼不对付是吧!你狠!孙子!你给我在书院等着!」
孙谙被她骂出火气,低眉冷笑:「孙你爹啊!你特马每次失败就逮着老子一人出气,活该你失败!屁点用都没有,跑来浮郄屿还指望继续做公主,滚你的吧!」
孙谙:「还有,瑰血玉现在是你孙爷爷的,老子想卖给谁卖给谁,你特马管我是卖给尸鬼还是捣成粉末撒了玩!」
鱼幼瑾看得两眼瞪圆,指着通天玉对鱼幼让怒不可遏道:「他敢当我爷爷?!」
鱼幼让看了两眼他们的聊天,别开头不发表意见。
鱼幼瑾冷哼一声:「和你娘一样沉默无趣。」
说着又开始找孙谙一顿骂。
孙谙从小流浪街头,各种腌臜秽语信手拈来,被朱野带回去后连打带骂地改了不少,这会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能想得到直接骂回去。
骂完放下通天玉,又想起鱼幼瑾说的,存真镜被尸鬼拿走,瑰血玉也在他们手里。
和鱼幼瑾的交易里,他们负责偷和保管存真镜,鱼幼瑾给钱和瑰血玉,昨天交易刚结束,瑰血玉应该在朱野手里。
想到这里,他从床上翻身下来,收起通天玉往浮郄书院外赶。
他不信老野会和尸鬼合作。
……
司娉宸刚看完姜素琴资料,谈千响发来消息:「东西拿到了,这事司师妹功不可没。」
司娉宸将资料递给候在一旁的侍女,慢斯条理回:「谈师兄言重了,既然我打算加入无间,自然要出一份力,瑰血玉是我心意,谈师兄帮我向袁先生问好。」
「苍天有眼」已经不需要瑰血玉,离了存真镜,瑰血玉也毫无用途,既然已经决定要和尸鬼合作,自然还是要表示点态度。
况且,存真镜对尸鬼来说意义非凡,一旦落入其他人手里,势必会让无间无所遁形,这不是她想要的。
存真镜的事情落定后,司娉宸沉思片刻,给朱野传信息:「资质恢復后,想修医术吗?」
朱野有天外神技·妙手回春,若不通医术,只能简单地使用神技,发挥不了神技最大效果。
大概是在忙,朱野没有回,她转而问姜素琴:「姜医师现在有空吗?我最近睡眠还是很不好,正好出浮郄书院有点事,想顺道找姜医师看看。」
姜素琴给她发了个地址,司娉宸看后挑了下眉,这是外屿,只有普通人和穷人的地方。
司娉宸刚起身,晏平乐眨眨眼跟在她身后。
真到了地方,司娉宸发现这里比想像中的要破旧。
成片低矮的房子破旧损坏,还有的似乎被什么砸坏,只剩一半坚强地屹立着,她路过时有两个脏兮兮的小孩从里面欢快地跑出来。
头顶是来往穿梭在阵轨的机关车,这里的阳光被一条条黑影挡住,打在地上不见首尾,是外屿特有的场景。
姜素琴坐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前,正在给一个小孩诊断,她的身后有三个不大的少年,正在埋头煎药识字。
不远处,数十个男女老少躺在树下空地,个个面带病气死气,就连小小的孩童也双目无神,仿佛失去生的希望般。
司娉宸一身光鲜亮丽出现,在一片暗沉里格外显眼,让不少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晏平乐在她身侧若有似乎地当了些视线。
姜素琴诊断完后,叮嘱身后协助诊治的少年几句,一边起身净手,一边看少年帮小孩按摩疏解穴位。
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姜素琴笑着朝司娉宸走来:「还让你这么远跑一趟。」
司娉宸摇头:「你都这么忙了,我还要你帮我看病,该是我麻烦姜医师才对。」
随后她朝衣着褴褛的病人望去,好奇问:「姜医师在义诊?」
姜素琴目光却瞥向那三个少年中满头大汗配药的那个,有些无奈道:「路上见到他四处找医术修士帮忙,我碰巧路过,就想着来看看,来了这里却发现情况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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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眨眨眼:「所以姜医师就留在这里了?」
姜素琴轻声嘆息:「走不掉了。」
她们走在机关车行径的阴影里,姜素琴望向左前方的一片废墟:「五天前那里还是一片完好的住房,因为违禁车打斗,掉下来都砸坏了。」
「住在这里的都是没修为的普通人,每天担心走在路上就被砸死,平常都待在屋里,那次事故发生没人逃出来,三十七人死亡,只有那三个少年活下来了。」
司娉宸听到这些内心没什么触动,面上做出惋惜表情,问她:「那姜医师是要在这里定居下来了?」
姜素琴温声说:「先住段日子。」
司娉宸抬眼眺望,这还只是一小片,向外连绵的还有更多的贫困区,便疑惑问:「可是姜医师医术再怎么厉害,也没法救这么多人呀?」
姜素琴沉默未语。
她曾经是宫医,接触的也都是达官贵人,根本不存在买药没钱的问题,现在面对这么贫穷的病人,她也没办法。
司娉宸自觉换了话题:「我这次来除了想让姜医师帮我看睡眠问题,也有些问题想问姜医师。」
姜素琴点头:「你问。」
司娉宸微微仰头看被割裂的天空:「我很好奇,姜医师为什么会跟着姨母来浮郄屿?」
这个问题似乎让她有些意外,片刻后姜素琴笑着说:「娘娘身上的孔雀翎我很感兴趣。」
这个回答令人出乎意料,司娉宸不由重复问:「只是因为这个?」
明白她的意思,姜素琴说:「在修行的路上娘娘帮了我很多。」
在大徵,姜家虽然是医学世家,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姜湫的高度,也不是姜家子女能享受最好的资源。
只有被看好的孩子才能获得长辈亲传,可以随意进姜家典阁,挑选最好的灵技。
很遗憾,姜素琴不是。
在朱野给的资料里,姜素琴资质一般,却热爱医术,除了会给宫里的娘娘们看诊,也会定期去地牢找特殊病例研究。
看上去和姜湫并不亲厚。
司娉宸试探问:「一年前,我和你的姐姐姜湫见过几次,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相处,你能告诉我姜湫是怎样的人吗?」
这话一出,姜素琴沉默许久,久到司娉宸以为她不会说,却听她道:「如果你要报復她,我愿意告诉你。」
在司娉宸的不解中,她收敛温和的笑:「她那样的人,即便做了医术最强者,也不会是学来救人的。」
即便天空割裂成数段,也遮挡不了逐渐蔓延开来的绚烂晚霞。
两人聊了很久,晏平乐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瞧头顶天空,看了会儿就去看司娉宸,见她在说话就又扭着脑袋看晚霞。
司娉宸腰间的通天玉亮了下。
两人话题结束时,她说:「不知道姜医师对契印是否感兴趣,我有一个朋友,他的修为被人废了,运气好觉醒了天外神技,最近似乎有了可以再次修炼的预兆。」
姜素琴淡下来的笑又绽放开来,惊喜道:「还有这种情况?」
说着有些可惜:「若这情况早出现十年,娘娘说不定还能想办法重新修炼。」
提到单明游,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司娉宸说:「我正好要去拜访他,姜医师要一起去吗?」
姜素琴点头,御风回去同三个少年交代了一番,随后跟司娉宸往外走。
这片区域最外围停着一辆马车,两人上了马车,晏平乐坐在外面驱马。
进入马车后,姜素琴还没有忘记给司娉宸看诊,随后说:「比上次情况好点,我再开些药你试试,有效果了再给你换一种。」
司娉宸点头,顺便在通天玉上跟朱野说明姜素琴的事情,朱野发来好几个惊嘆:「我要能修炼了?!」
朱野:「还能修医术?我医术的资质不太好也行?」
没一会儿,孙谙的消息也来了。
孙谙:「瑰血玉是不是你给尸鬼的?」
孙谙:「你为什么要跟尸鬼合作?」
两人似乎在一块儿,朱野连忙给她发消息解释:「老二和老四就死在尸鬼手里,老三亲眼看着他们变异后被人杀死的。」
司娉宸歪头想了会儿,看来孙谙用存真镜举报尸鬼就是因为这个了。
手指在墨玉上敲了敲,通天玉忽然亮了。
是朱野的消息,似乎是突然得到的消息,说的是另外的事情:「小杳说,小姐你不能加入无间!」
只有尸鬼组织内部的成员才知道无间的名字。
小杳,沈涧杳。
在她十六岁大婚前,预言她会用到传送阵。
也在一年前,没有她任何消息的情况下,告诉朱野他们,她还活着。
第117章
不要看他。
司娉宸很忙, 每次来汀州都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处理,各种资产帐目、收集的资料、名单计划进度等等,她自身也有很多问题等待解决, 没有那么多目光和精力放在其他地方。
沈涧杳的事情朱野提过几次, 她只浅浅听后放在一旁,没有太多关注。
这些年他一直养在后院。
当年沈老为了能让朱野治疗沈涧杳,自愿跟着花不怜来浮郄屿扎根,后来司娉宸逃跑失败, 朱野带着所有人来到浮郄屿,沈涧杳也一起。
司娉宸对沈老和沈涧杳的态度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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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枕梦曾经救过沈家,在单明游提出让两人找自己时沈老没有拒绝,看上去是在偿还单枕梦的恩情,司娉宸却觉得他只是因为朱野能救沈涧杳的命。
毕竟,沈老对她的态度可不算恭敬。
马车哒哒声从绚烂黄昏响到夜幕初降, 路上的光景也从破旧昏沉到热闹繁华, 天上的光仿佛坠入凡尘, 灯火通明,点亮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司娉宸到汀州时, 一直等候的小十笑着过来上马车带路,穿过热闹的商业区,拐进后面蜿蜒的街巷, 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处大宅子前。
门前的两只灯笼照亮一片, 花不怜听到马车声立马出来接人。
司娉宸下了马车往里走,让花不怜先接待姜素琴,她歉意道:「我说的那位朋友临时有点事, 我先去处理下。」
姜素琴温和摇头, 司娉宸又对花不怜道:「姜医师对朱野的神技很感兴趣, 你同姜医师多说说。」
花不怜笑着点头,叫人上茶水糕点,热情地拉着姜素琴往明亮的厅室走,这些年她扩展产业四面逢源,一张嘴能说会道,一下子逗得姜素琴含笑点头。
这边小十带着司娉宸往里走,晏平乐跟在身侧观察四□□院和走廊都点了灯,虽是夜里,却光线通明。
他们穿过夜灯下的绿植景观和走廊,很快来到一处卧房,门还没开就听到里面沈老焦急问:「怎么又晕了?朱野你再看看怎么回事啊!」
朱野还没来得及开口,房门被小十推开,满室清苦的药味瀰漫开来,司娉宸和晏平乐进屋后,小十尽职地关门守在门口。
没一会儿,孙谙踏着地面的光影朝这边走来,瞥见守在门口的小十,目光睨向映照淡淡光晕的房门:「小姐来了?」
小十点头:「来了。」
孙谙抬手就要推门,被小十一把拍掉,他小声说:「你干嘛呢,他们在里面有要事谈。」
孙谙也没执着,抱着胳膊靠在木门旁,扯着嘴角说:「我也有要事找小姐。」
小十看他一脸愤恨不爽,低声问:「三哥你又惹事了?」
孙谙白他一眼,脑袋抵在墙上啧了声,问:「老五最近回来过没有?」
小十摇头:「可能在试炼吧。」
「试炼个屁,」孙谙动了动,找个舒服的姿势仰面靠着,望向屋檐之外的幽深天空,「老大找他也不回,什么时候他回了跟我说。」
小十点头。
另一边,司娉宸越过鸟雀屏风往里走,屋里只有沈老朱野和床上的白髮少年。
见朱野不管病人要去司娉宸身边,沈老眉头皱成一团,连忙扯着人往床边走:「现在最重要的是小杳,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能打断。」
朱野拉他手没拉开,无奈道:「他没事,就是损耗太大,我刚给他治疗过,睡一觉就好了。」
沈老将信将疑:「真的?」
朱野点头,沈老这才将他的手放开,转而去床边看闭目的少年。
朱野过来,脚步顿了下。
少女安静站在那里,黑眸盈着笑意,黄色光晕在瓷白的皮肤上染上温暖,她身边的少年却冷漠锐利,可目光总不自觉往少女的方向看。
虽然小姐在通天玉上说过晏平乐活着,可再次见到这幕,只觉得熟悉又令人怀念。
他摸着脑门笑了声:「晏公子,许久未见啊。」
晏平乐冷酷点头,未置一言。
朱野也不介意,知道司娉宸为何来,领着两人往外侧桌子走去,翻开茶杯倒完水,他拿了杯仰头灌下去。
司娉宸这才看到他脖颈上的汗水,也没催促,只等他喝了三杯后坐下来细说。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下午大徵那边送来消息,朱野原本正在看计划进展,司娉宸忽然在通天玉上让他将瑰血玉交出去,他刚吩咐手下将东西送出去,没多久孙谙这小子就来找他算帐。
他这才知道瑰血玉和存真镜同时落在了尸鬼手里,还没等他了解情况,小杳病发,沈老二话不说将他拉走,整整两个时辰才将人救回来。
随后收到司娉宸问他修医术的事情,孙谙又在一旁捣乱,还没理清这事,小杳醒来开口说了一句就再次晕过去。
他没办法,只能接着用妙手回春救人。
朱野给自己倒水,奇怪说:「小杳这一年来身体状态平稳很多,还是第一次病危成这样。」
司娉宸分析他话里的细节,问:「每次预知都会这样大病一场?」
里面的沈老忽然重重哼了声,朱野失笑嘶了声,解释说:「也不是每次,小杳的能力不稳定,能预见什么,什么时候预见都不由他控制,但每次被动施展神技都会损耗他的生命。」
他长舒口气:「汀州能走到今天,也多亏了他帮我们规避了不少风险,但这些预见也只会让他头热或者风寒几日。」
司娉宸微抬杏眸,接话道:「但是跟我有关的预知,会让他大病一场。」
朱野点头:「我们猜测这跟预见画面的影响力有关,预知的内容如果改变,造成的影响力越大,小杳消耗的生命力越多。」
司娉宸:「他的预见可以改变吗?」
朱野说:「如果在关键时改变选择,预见的画面就不会发生。」
若是这样的话,对她来说没什么作用。
她做完决定,将瑰血玉和存真镜送出去了,沈涧杳才预见她的场景,关键时间点已经发生,他预见的内容还是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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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从她打算见袁先生那刻,就不可能拒绝无间的邀请,只是主动权在她手里还是在袁先生手里而已。
令她好奇的是,沈涧杳是看到了什么才会阻止她加入无间。
朱野也没法说清,从治疗小杳到现在,只听到他说那句话就晕过去,只能等他醒来在细问。
朱野好奇问:「小姐知道无间是什么?」
虽然他们都知道她会加入无间,无间的名号也会逐渐为人所知,但朱野等人对尸鬼的态度还不定,司娉宸暂时不打算细说。
她点了下头不欲多说,问他:「你说的老二老四怎么回事?」
朱野开始还认真给每个人取名字,后来孩子多了就直接按被捡到的顺序来叫,想要名字让他们自己在书上翻,指什么就叫什么,但私底下大家还是喜欢按数字来。
他嘆了声:「他们五人是最早到浮郄屿的。」
老大到老五虽然各有各的性子,也爱闹事,但资质是真的不错,朱野也教得认真,花不怜来浮郄屿时,这五个孩子就跟着过来歷练。
大概三年前,那时候浮郄屿不太平,罗剎被白面圣者剿灭,尸鬼死亡无数,却仍旧有小部分尸鬼从中活了下来。
罗剎消失后他们行事小心谨慎,却也变得更狡猾,浮郄屿虽然各有势力,却都自扫门前雪,只要不牵扯利益,向来不管闲事,他们就是借着这点在暗地里行动,尽找没背景没势力的。
那天老大在帮花不怜处理事情,沈老又出去找吃的,老二老三老四约着出去打架,老五正在跟新来的孩子们讲浮郄屿的规矩,没法一起去,一张冷脸对着人直放冷气。
三个少年在夕阳余晖里勾肩搭背出了门,可半夜回来的只有遍体鳞伤的老三。
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尸鬼,老二老四被鬼气污染,变成失去神志的巨大怪物,转过来要杀他,最后被路过的人用鬼器杀死,老三又疯了般跟救他的人打起来。
朱野目光移到木门上,两个少年的身影打在薄薄的窗纸上,他说:「这事我是听老大和老五说的,所以老三这孩子才会那么憎恨尸鬼。」
说到这,他迟疑问:「小姐真的将瑰血玉交给尸鬼?」
司娉宸只解释一句:「它能换我想要的。」
朱野不再多问:「老三这孩子我再说道说道,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司娉宸垂眸随口问:「事情是在哪里发生的?」
朱野端水杯的手一顿:「这我得问问。」
晏平乐在一旁一杯水接着一杯水喝,司娉宸按下他的茶杯,对方黑眼看她,然后听话放下。
「小姐不必为这种事情忧心,」朱野知道司娉宸有多忙,又要操心多少事,连忙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再查也查不出什么。」
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要报仇,但尸鬼一旦隐在人群里,压根就找不出来。
司娉宸没说什么,倒是里间沈老忽然出声:「小杳,你感觉怎么样?」
听到动静,朱野放下茶杯往里走,司娉宸过去时沈老刚好移开给朱野腾地方,她这才见到了沈涧杳的样貌。
少年的头髮雪白,皮肤也很白,显出脸侧和脖颈上的细小的经络,带着病态的虚弱,他被扶着起来时轻咳两声,晶莹剔透得仿佛冰雪雕砌的人。
沈涧杳扬首间瞥见微光里的精緻少女,没什么精神的眼睛微微睁大,似是见到心中人般,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司娉宸朝他温柔笑着点头,随后感受到衣袖被拉扯,低头见两指正拉着她的衣袖,视线随着手指往上,对上晏平乐不太高兴的神情。
他低头凑近她小声说:「不要看他。」
司娉宸问:「为什么?」
晏平乐皱眉,他现在很不喜欢听到「为什么」,因为他答不出,于是执着重复:「不看他。」
朱野在帮沈涧杳检查身体,但沈涧杳的目光却落在司娉宸身上,随即又好奇地盯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银灰色眸子眨了眨,从薄被伸出手指着司娉宸。
少年清润的声音响起:「我想和她说话。」
晏平乐抬眼望向床上的少年,目光冰冷犀利,却在听到司娉宸的「好」后,一点点化作委屈垂下来。
检查完沈涧杳身体后,朱野和沈老出去,晏平乐一动不动。
司娉宸说:「晏平乐,你也出去。」
晏平乐微微抬眼看她,沉默不语。
司娉宸又说了一遍:「出去。」
黑色眼珠颤了下,他瞪向沈涧杳,对方无辜眨眼,晏平乐抿着唇转身离开。
待晏平乐出了房门后,沈老在房间外布了阵法,晏平乐一身冷漠站在阵法之外,谁也不搭理。
孙谙瞥了眼晏平乐,过来问朱野里面什么情况。
房间里,沈涧杳惊奇望着司娉宸,开心道:「我见过你很多次,却是第一次见到你真人。」
这可跟朱野说得不一样。
司娉宸问:「见到我做什么?」
少年欣喜的目光仿佛在和朋友分享自己的宝藏一般,声色喜悦道:「有时候你在吃饭,有时候你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有,你会对他笑!」
他指着门外的晏平乐。
突然察觉到司娉宸不喜的情绪,他收敛了开心,将手放进被子里:「我没跟别人说过。」
他看上去比司娉宸小不了多少,言行却透着一股纯真,像是很少跟人接触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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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不跟他绕弯,直接问:「为什么说我不能加入无间?」
沈涧杳缓慢垂下脑袋,不太情愿地开口:「你会成为尸鬼的。」
司娉宸面色一沉。
他试图说出看到的画面:「有好多人,他们身上的黑色气团飞向你,进到你身体里,我在你身后的墙上看到无间两个字。」
他说:「所以你不要加入无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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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这是奖励。
事情应该不是简单的尸鬼想要污染她, 看到她在无间的地盘被鬼气污染,第一反应应该是不要靠近无间,或者不要接近尸鬼, 可他却说不要加入无间。
司娉宸沉眉片刻, 问他:「为什么说我会加入无间?」
沈涧杳闭眼回忆,眼珠在苍白皮肤下滚动,他缓慢道:「因为……他们对你很恭敬,你好像也在……」
似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 他顿了片刻,才说:「接受……鬼气。」
她自愿的?
在大脑清醒的情况下,司娉宸不认为自己会主动抛弃人类的身份,变成一个时刻要抑制本能的尸鬼。
除非她被逼入绝境只能如此,又或者被控制了。
自从她激活血脉神技,几乎很少能被精神类灵技或神技影响, 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沈涧杳已经睁开眼, 银灰色眸子盯着她:「你不要变成尸鬼, 尸鬼很可怕。」
司娉宸没应他这话,转而坐在床前的椅子上, 抬眼间黑眸明亮,淡淡光晕给她添上温柔,嗓音柔软道:「能同我说说传送阵的事情吗?」
沈涧杳能力特殊, 也没法自主控制, 频繁接触同一个人会加大预知和这人相关场景的概率。
但对他来说,每一次预知都在消耗生命,消耗的大小也无法确定, 这就相当于在赌博, 每一次预知后是小伤还是重伤, 甚至丧命,谁也无法预料。
所以沈老不让他接触过多的人,除了朱野花不怜,还有些轮流来看他的同龄孩子,沈涧杳很少看到外人。
但司娉宸是个意外。
医者曾判断沈涧杳活不过十二岁,这是有道理的,因为在逃亡的路上,他无数次的预知已经支透了生命力,最后一次他预见自己躺在路边倒了下去,他以为那是终点,然后他遇到了朱野。
朱野让他活了下去,可朱野的命运是司娉宸改变的,或者说,他接触的所有人的命运都有司娉宸的足迹。
神技·见时知几是预见未来,未来基于现在,关联过去,讲究因果。
他没见过司娉宸,却时常会预见司娉宸。
有些是寻常画面,吃饭睡觉,逃课被训,这些只会让他头晕或者难受一阵,直到他预见传送阵,醒来大口吐血。
后来的两次大的场景都让他虚弱不已,也因此,沈老不愿让沈涧杳见司娉宸,朱野也并未提及这些。
但他却对司娉宸很好奇。
沈涧杳说:「我看见你在大火里,然后他单独走了,前往传送阵,在传送阵即将触发时,又有一个人来了……」
司娉宸引导着他说更多,沈涧杳也很开心地说自己看到的画面。
沈老在屋外守着,等了会儿觉得饿,又跑去小厨房抱了些食物过来,坐在地上旁若无人地吃起来。
孙谙正在问里面发生的事情,朱野简单跟他说两句后警告他:「小姐做事有自己的考量,别多问。」
孙谙拂掉他的手呵了声:「能有什么考量,和尸鬼合作算什么狗屁考量!」
朱野脖子上青筋直跳:「你给老子闭嘴,老二老四的事情不准再提!」
「行,不提老二老四,」孙谙舌尖抵着腮帮子笑了声,「那是不是也不能提十一十二,我们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都不配在她面前提起是吧,就她的计划光辉伟大,我们就该死?是不是我以后死了也别提我?」
「啪!」
手扇过来时孙谙下意识燃起护体气,听到骨头断裂声时,他神情微怔,望向朱野的目光有些退缩。
朱野垂下的手指握了握,妙手回春悄无声息地修復着被护体气震断的手骨,他咬着后牙槽冷笑:「行啊,有本事了,老子的话也不听了,你特马不想干就滚!」
眼看争吵要升级,沈老看热闹般边吃边观赏,晏平乐更是理都不理,小十见到气氛不对立马去叫花不怜来。
「怎么了这是?老三又惹事了?」
花不怜笑着过来打圆场,佯装推了把孙谙,使眼色让小十将人拉走,拉着一起过来的姜素琴对朱野道:「人家姜医师等你这么久,你倒好,在这里跟个小屁孩吵起来,来来介绍下,这是姜素琴姜医师。」
她又指着面色好转下来的朱野,对姜素琴道:「他就是朱野,性子糙,姜医师多见谅啊!」
朱野还没说话,姜素琴温和一笑,温柔如水的声音将他连最后的一点火气都浇灭了:「你的手似乎受了伤,能让我看看吗?」
朱野:「也不用,也快……」
花不怜道:「姜医师是要看你的神技,你再拒绝说不定伤口就好了。」
这边小十将孙谙拉到一旁,低声问:「三哥,你今天怎么了,还对野叔用术法了,你明知道野叔没法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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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孙谙脸色越发不好,他只说:「反正你跟野叔道个歉吧,你惹那么多祸也不见野叔真的生你气,这次也没什么的。」
孙谙梗着脖子:「我哪里错了?我还说错了不成?」
小十低头说:「那二哥四哥的死也不是小姐的错,你为什么要怪在小姐头上?」
孙谙瞥他:「她跟尸鬼合作!」
「可是和小姐合作的尸鬼又不是杀二哥四哥的……」在孙谙压迫的目光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道,「我不说了。」
孙谙用余光偷瞄跟旁人有说有笑的朱野,扯了下嘴角,朝小十示意了下晏平乐:「他呢,又是怎么回事?」
「三哥你不知道吗?」小十高兴跟他科普,「他是晏公子啊,在大徵的时候,院里总会跑来一只兇勐的大老虎送信,那就是他的拟兽,你还摸过呢!」
孙谙就是因为那只传信老虎才会选择修拟兽术。
当然,他从来不承认这点。
小十说:「之前我们以为晏公子不在了,谁知道他也在浮郄书院呢!你说是不是缘分!」
浮郄书院啊!
孙谙想了会儿,发现没在浮郄书院见过,他们之中只有老七和小十五完整见过这两人,但当时在大徵,还是大半夜,据说两人身上都罩着幕篱和面具,也没见到真面目。
见晏平乐一身冷漠守在阵法前,孙谙走过去:「你在这等小姐?」
晏平乐不理人。
孙谙半点不尴尬地继续跟人聊天:「你在这里直愣愣站着多不招人喜欢啊,里面指不定还要聊多久呢,说不定聊着聊着渴了或者肚子饿了……」
「我站着她不喜欢?」晏平乐酷着脸问。
「也不……」孙谙眼珠转了转,上下打量他,摸着下巴点头,「你这样很难让人喜欢啊!」
晏平乐周身的冷气越发盛了。
孙谙古怪道:「你喜欢小姐啊!」
晏平乐扭开头不理他,目光落在阵法后的木门上,暖色光将窗纸染成黄色,瞧着静谧温暖。
孙谙笑道:「想让小姐喜欢很简单啊!」
见晏平乐黑眼望过来,他歪头朝外虚点了下:「我教你啊!」
晏平乐冷着脸盯他片刻,一想到刚才让他出去,房间内只有两人,晏平乐全身散发着低迷的气息。
他问:「怎么做?」
朱野低头看姜素琴给他治疗,余光瞥见孙谙和晏平乐往外走,不放心要过去看看,被姜素琴按住他的手,她柔声说:「别动。」
朱野就真的待着不动了。
花不怜捂着嘴笑:「你急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孩爱玩着呢,让他去,你天天盯着他还嫌你烦。」
朱野皱眉:「他要是带晏公子去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小姐知道……」
「嗐,这有什么好操心的,」花不怜劝他,「你就是放了太多感情在他们身上,顾着点你自己吧,我听老七说老二老四死的那天晚上,你把小十五都哭醒了……」
「老七讲的什么浑话!」朱野粗着嗓子,「这孩子乱造谣,晚些我再收拾他。」
说着朝别开视线的小十道:「你跟着他们,别让老三带着晏公子惹事。」
小十点头立马跑出去,两人没走远,他气喘吁吁地上前说明缘由,孙谙便拉着两人一道走。
小十原本是兴高采烈的,可见到眼前的场景,转身就要拉着孙谙往回走,又被扯了回来。
孙谙笑嘻嘻道:「跑什么啊,咱们不点姑娘,就喝点酒,给哥两个长长见识。」
他扭头问没什么表情的晏平乐:「怎么样,去不去?」
晏平□□过大开的门。看着莺莺燕燕的姑娘和纸醉金迷的男人,皱眉问:「有用?」
「这是当然,」孙谙上前伸手搭在他肩上,晏平乐低眉扫了眼,孙谙笑道,「你这可不行,旁人碰你一下都不行,还怎么讨人欢喜?」
晏平乐拉开他的手:「我不要旁人的喜欢。」
孙谙举手往里走:「行,你想要小姐的喜欢就跟我来。」
小十在一旁干着急,对晏平乐道:「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要是小姐知道你来这里,肯定会生气的。」
晏平乐站着没动,黑眼盯着欢笑的人群问:「这里能让她喜欢?」
小十为难:「这……」
晏平乐已经抬脚进去了,小十在原地跺脚转了个圈,只能梗着脖子跟着往里走。
这处商区十分繁华,此时已是深夜,却仍旧灯火璀璨,笑闹声不绝入耳。这里齐聚吃喝玩乐所有场所,妓楼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大厅里满是娇笑的女子和面露喜色的男子,更远处还有一面舞台,此时一名面掩红纱的女子在台上弹着小曲儿,声音悠扬婉转,台下不少男子一边欣赏一边喝酒。
好在孙谙没做得太过分,带着两人在台下找了一处坐下,有女子来便只点酒,倒是让小十放心不少。
孙谙折起粗布袖口露出手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坐着,见小十胆小的样儿调笑:「我这样一看就没钱,进来喝点酒就行。」
说着目光在晏平乐身上打量两眼:「这位才是有钱的主。」
晏平乐身上穿的是下午司娉宸买的衣裳,看着贵气冷峻,也不在意他说什么,只问:「怎么做?」
此时点的酒上来了。
红色瓷瓶颈口纤长,往下弧线平缓绽开,仿佛身形姣好的女子跳舞时散开的裙摆,精緻美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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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谙给他倒了小杯酒,先问他:「喝过酒没?」
晏平乐看他,孙谙瞭然:「那就是没有。」
将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孙谙笑着说:「不会喝酒那可不行。」
小十见木已成舟,耳边女子欢笑和台上好听的曲儿环绕,又被这里的氛围烘托起心情,便捧着空酒杯凑到孙谙面前:「三哥,我也想喝。」
孙谙却收了手:「小孩喝什么喝!」
小十:「……」
他愤恨放下酒杯:「我就比你小三岁!」
孙谙慢悠悠道:「那也小。」
这种场所孙谙以前来过几次,那时候除了约着老大几人打架,他们也会偷偷跑来妓楼和赌场,装作大人玩两把,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孙谙握着酒杯道:「你看那里。」
晏平乐跟着看过去,是两个调笑的男女,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耳边孙谙的声音越来越模煳,眼前也开始晃悠起来,眨眨眼发现眼前的场景仍旧在晃。
孙谙说了半天扭头一看,晏平乐两眼发直盯着桌上的空酒杯,抬手要给他倒酒,晏平乐忽然起身往外走。
孙谙和小十一怔,跟着追过去,还没开口问怎么回事,就见他直接施展御风术。
身后有女子在喊:「钱,还没付钱呢!」
孙谙顾不及其他,召出疾风狼拉着小十加速追赶,可晏平乐速度太快,跟到了汀州不见人影。
小十问:「他人呢?」
孙谙目光在热闹喧嚣里扫了一圈:「你问我我问谁?自己地盘没事。」
……
司娉宸出来后沈老立马进屋去看沈涧杳,她过来跟姜素琴打招唿:「你们已经见过我就不介绍了,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朱野,他会帮你安排好。」
姜素琴笑着点头。
朱野知道司娉宸这是为他寻的机会,他跟姜素琴打好关系,学医术的事情就容易得多。
花不怜过来带她回汀州:「晏公子和老三出去玩了,需要我将人叫回来吗?」
司娉宸有些诧异,随即摇头:「让他玩。」
到了汀州她的房间后,司娉宸坐在梳妆檯前拆髮钗髮簪,一边低头回想沈涧杳的话,待到髮丝散落下来,她察觉房内有其他人的气息。
扭头望去,晏平乐站在门口愣愣看她。
司娉宸拢了下髮丝,转过身来问他:「不是出去玩了?」
梳妆檯旁立着盏灯,灯光透过琉璃灯罩折射出橘黄光晕,她就坐在这样的暖光里静静注视他,玉白沉静的面容温暖柔软。
晏平乐没有回答,不受控制般一步一步走来,站在她面前低头和她对视,眼睛仿佛无法聚焦般,却又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她。
淡淡的酒香传来,还有若有似乎的脂粉气。
司娉宸问:「你喝酒了?」
晏平乐还是没有答,眨眨眼缓慢蹲下来,目光自下而上盯着她,大概是被酒精迷乱了神经,他顺从心意地探头上前,下巴搁在她膝上,歪着脑袋蹭了下。
身上还是带着冷漠的气息,可动作却不自觉透出依赖和乖顺来。
司娉宸伸手按在他眉心,喊:「晏平乐。」
晏平乐抬眼望她,司娉宸说:「说话。」
晏平乐就说:「你不要理他,我不喜欢他。」
司娉宸杏眸带了笑,问:「不理谁?」
他就不愿回答了,因为她会问「为什么」,对呀,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要理别人呢?
他想不通。
司娉宸低头时散落的髮丝顺滑地落在前面,搭在他手背上,泛起一股痒意,他动了动手,勾起一缕髮丝缠在指尖。
他此刻的行为比平时更大胆,司娉宸有些新奇,也纵容他的这些小动作,语气柔软问他:「外面好玩吗?」
晏平乐摇头:「都是男人和女人。」
司娉宸问:「他们在做什么?」
晏平乐眨了下眼,忽然小声说:「喜欢你,只喜欢你。」
司娉宸认真观察他,他的目光专注虔诚,黑亮的眼睛里只有一个眉眼精緻的少女,似乎只装得进这一人,司娉宸笑得温柔:「嗯,再说一遍。」
晏平乐:「我只喜欢你。」
宫灯里的火光缓慢燃烧着,细微的火星炸了下,橘色光晕亮了一瞬又缓慢暗下来。
司娉宸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撑着侧脸,肩上的髮丝滑到脸侧,她随意撩了下别至耳后,这样一来,晏平乐就够不到了。
墨发从他手指消失时,他下意识勾了勾手指,没勾到,便支着脑袋不满看她。
这幅神情让司娉宸看笑了,她轻笑说:「要不要奖励?」
晏平乐还惦记着从他手里跑掉的髮丝,仿佛黑色水流般正垂在她腰间,他再度伸手抓住,然后才注意她话里的内容,点头:「嗯。」
司娉宸任由他动作,撑着侧脸笑眯眯问:「你还没回答我,今天玩的地方,男人和女人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
晏平乐后知后觉耳热起来,盯着她嘴唇的黑瞳颤了下,缓慢垂下来,连抓着头髮的手也偷偷往她身后藏了藏。
司娉宸却笑着说:「我允许了。」
晏平乐怔然抬眼,司娉宸说:「你想做什么我都允许,不管是你看到的,还是心里想的,都可以。」
这话仿佛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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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的室内燃着暖黄的光,这光似是带了灼人的温度,一点点晕进心里,让他心痒难耐又不知所措。
他看到的……
目光不自觉扫过少女红润的嘴唇,玉白的脸颊,精緻好看的眉眼,又落到纤细修长的脖颈,每多看一点,大脑迷煳加重一分,酒精在他身体里发酵了般,界限变得岌岌可危。
司娉宸感受着他躁动不安的情绪,目视他逐渐通红的耳尖,颤抖纠结的黑瞳,最后却只虔诚地捧着她的髮丝,微微起身低头,在上面落上一个珍重的吻。
仿佛信徒遇见信仰的神女,不愿让她沾染自己的脏污,只卑微虔诚地献上最圣洁的吻。
但她不是神女,晏平乐也不是她的信徒。
司娉宸静静看他片刻,歪头笑了下,伸手捧着他的侧脸,低头吻在他额心。
这一刻似乎变得漫长。
馨香袭来时他怔住没动,随后是髮丝贴近脸侧的丝滑冰凉,以及眉心温软的触感。
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后,瞳孔震了下,脑袋哗地炸开般,一时没法思考,只能呆呆望向重新坐回去的司娉宸。
司娉宸说:「这是奖励。」
晏平乐不由自主道:「可是我没想清楚为什么。」
司娉宸点头:「所以你要继续想,想清楚还有奖励。」
晏平乐重复:「还有……」
……
晏平乐醒过来时不太舒服地晃了晃脑袋,随即发现自己坐在床边睡着了,两手还抓着司娉宸的手不放,吓得立即松了手后退一步。
这点动静将司娉宸弄醒了,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然后就看到晏平乐一脸想看她又不敢看的样子。
司娉宸问:「怎么了?」
晏平乐支支吾吾,走过来垂着脑袋说:「我抓着你的手睡觉。」
司娉宸认真观察他,半晌问:「昨晚发生什么记得吗?」
晏平乐摇头。
司娉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晏平乐继续摇头。
司娉宸按着眉头深吸口气,眯着眼轻笑道:「昨晚睡觉前你非要拉着我的手,你说该怎么办?」
晏平乐睁大双眼不知道怎么反应。
司娉宸无奈嘆气:「以后不许喝酒。」
晏平乐连忙点头,见司娉宸起身穿衣他连忙转身,在布料摩挲声中,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画面——
他在偷亲她的头髮!!
晏平乐整个人仿佛被热水煮开般,瞬间消失在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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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是的,我会杀了你。
一大早, 朱野将最近的名单完成进展给司娉宸看,发现晏平乐不在,随口问:「昨天晏公子出去还没回来?」
「回来了, 不管他, 」司娉宸垂眸翻资料:「达奚旸的人有什么反应?」
朱野道:「已经察觉不对,正在派人暗中调查,指向司关山的线索也撒出去了,昨天存真镜现世, 又落于尸鬼手里,若后续还有修士契印被毁,怀疑的人选就不一定是司关山了。」
达奚旸多疑,对司关山十分忌惮,即便怀疑对象多了个尸鬼,也只会觉得是尸鬼和司关山合作。
司娉宸说:「名单计划不变。」
朱野点头, 随即迟疑道:「有件事可能和小姐有关, 易家前几天被仇家找上门, 全家遭了灭门。」
这件事情在大徵皇城传得沸沸扬扬,反倒是盖过了名单计划里被杀的人, 朱野帮她找过易邈的资料,知道她关注易家。
司娉宸抬眼片刻,「嗯」了声, 继续低头看资料。
易家的血脉神技导致司关山造反计划失败, 司关山确定之后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迟来的怒火燃烧得异常勐烈。
和之前的养精蓄锐不同,这行为无异于直接与达奚旸宣战了, 之后这两人的斗争只会越来越激烈, 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司娉宸看完最后一页合上纸张, 抬眼问:「姜医师的事情怎么样?」
朱野摸着脑袋笑了下:「今天去外屿了,我让小十五带着人一起去帮忙。」
司娉宸说:「既然你觉醒了妙手回春,恢復后可以重新检测下医术资质,姜医师是个不错的选择,最近你可以考虑下。」
这语气几乎已经笃定他资质快恢復了。
朱野有些激动问:「我什么时候可以修炼?」
司娉宸眨眼看他,莹白色契印几乎看不见裂痕,根据上一次看他的时间推测道:「大概五天内。」
朱野兴奋地以拳捶掌,「嗙」的一声,力道半点未收敛,见司娉宸还看着他,不由老脸一红,咧着嘴笑:「没想到我朱野还有重新修炼的一天!」
朱野汇报完相关事情后满脸笑容离开,司娉宸抬手倒了杯茶,沉眉思索存真镜的事情。
现在知道存真镜能识别出尸鬼的人不多。
尸鬼得到存真镜,大家只会忌惮尸鬼会利用存真镜毁人修为,并不会想太多,浮郄屿的局势暂时能保持现状。
但无间得到存真镜不会处于等待状态。
对普通人来说存真镜可用于识别尸鬼消灭尸鬼,对无间来说却可以源源不断找到同类,壮大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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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鬼气成功的尸鬼若非主动暴露,普通人无法辨别,尸鬼也同样辨别不了,这就导致无间只能寻到那些暴露的受害者,但这样的人通常实力不高,最多只能混入人群做情报之类的工作。
可有了存真镜后,无间可以主动寻找隐藏的尸鬼,拉拢对方,甚至……直接威胁。
隐藏起来的尸鬼大部分只想做正常人活着,可一旦有人得知自己是尸鬼,为了继续隐藏,便不得不同意加入无间。
随着无间逐渐壮大,存真镜识别尸鬼的信息扩散,其他势力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得到联合起来反扑无间。
司娉宸必须在这之前控制傀儡王。
考级和神技的事情也不能松懈。
她取出通天玉,昨天存真镜的事情过后,达奚理给她发了消息,因为沈涧杳的事情她没回,后来晏平乐又喝了酒,她忘了回。
还有谈千响,一大早给她发消息,大概是袁先生交代他,后续傀儡王相关的事情就由谈千响和她对接。
一一处理完后,司娉宸即将回书院时晏平乐才期期艾艾出现,人站在跟前,可视线却到处飘,就是不看她,给司娉宸看笑了。
坐上马车后,她好笑问:「从前在将军府又不是没有拉过手,反应这么大?」
那时司娉宸没法修炼,晏平乐抱她背她也是常态,也不见他别扭成这样。
晏平乐抬眼看她,又立马移开视线,认真说:「这不一样。」
他还偷亲她了!
一想到这个,心脏又快跳起来,耳朵尖上的红一点点向下蔓延。
司娉宸手肘搁在膝上,捧着脸看他别扭地视线乱瞄,语气轻缓道:「这还只是牵手,以后你要是再抱我怎么办?」
晏平乐转头看她,黑色的眼睛瞪得老大:「抱你?」
司娉宸煞有介事地点头:「嗯,不仅抱我,还会背我,以后起床我不想绾髮,当然也是你来,还有,我受伤不想让旁人知道,也只能你来,你……」
受伤涂药……
冷峻的一张脸骤然爆红。
晏平乐慌忙阻止她说下去:「不可以!」
司娉宸可惜眨眨眼:「那好吧,你不愿意我去找别人。」
晏平乐:「也不行!」
司娉宸苦恼又为难看他:「那怎么办呢?」
对呀,怎么办呢?
晏平乐憋得眼睛通红,额头都急出汗了,脑袋忽然一灵光,高兴道:「用傀儡!」
司娉宸:「……」
她抬脚轻轻踹他一下,语气带着质问:「别以为我不知道,用傀儡你也能看到。」
晏平乐气短说:「我不看。」
剩下的路程晏平乐如坐针毡,偏偏司娉宸还捧着脸十分好奇地盯他,时不时找他说两句,逗得他满脸通红才停下来。
一到浮郄书院,仿佛再也不敢跟司娉宸待在一块儿,匆匆下了马车说要回云和月,在司娉宸的点头下飞速消失,看得她好笑又嘆气。
窍是开了,但开得不多。
司娉宸御风往宿楼去,达奚理在通天玉上说他在宿楼等她。
此时的太阳悬在头顶,司娉宸中途去了趟膳堂,提着食盒到宿楼时停住脚步。
在一片雪白的建筑里,颀长男子斜倚在墙壁上,单只脚曲起,他没有和往常一样看通天玉,反而抱着胳膊仰头望天,看上去随意散漫,却又显得孤寂。
司娉宸在宿楼间的走道里站了会儿,达奚理侧目看她,笑意懒散:「知道你师兄长得不赖,也不必看得这样痴迷,要看进去看。」
司娉宸被他的话逗笑,露出柔软的神情,走上前开门,一边回头说:「我在想师兄等了多久。」
达奚理随手带上院门,接她的话:「所以顺便让你师兄再多等会儿?」
司娉宸来到大厅,将食盒放下,掂了下水壶,空的,她添了水将水壶放炉子上煮,转身坐在桌前笑着说:「因为师兄长得不赖,我忍不住多看几眼。」
达奚理微微低头,让她看得更清楚,懒洋洋道:「现在看,看多少眼都行。」
「现在不行,」司娉宸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取了筷子敲了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她笑得俏皮,「现在得吃饭,师兄肯定也没吃,我买的两人份。」
说着递了双筷子过来。
看得出她心情很好,连带着达奚理也低笑了声,接过筷子,拉开椅子随意坐下,两人安静地吃起来。
司娉宸饭量不大,吃完去炉子上取烧得滚烫的水,泡了壶茶慢慢喝。
达奚理吃完收拾好,拉开椅子面对她坐。
这幅神情看上去有正经事。
司娉宸也抱着椅子掉个方向,和他面对面,一脸严肃问:「师兄,有什么事只管说,我有心理准备。」
达奚理轻笑出声:「你会有危险吗?」
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过随意,司娉宸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眨眨眼看了会儿,随后怔了下,缓慢摇头。
从昨天她让达奚理将存真镜交出去,到几方人公然抢存真镜,最后落入尸鬼手里,即便他不在现场,也能从达奚琅那里听到消息,瞬息间就能猜到她在里面做了哪些事情。
达奚琅还在调查护送存真镜过程中消息泄露的问题,他丝毫没有怀疑到达奚理头上,只将矛头指向疑似更早获得消息的鱼幼瑾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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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外,达奚琅护送存真镜任务失败,他必须将存真镜从尸鬼手里再次拿回来才能弥补过失。
但这些达奚理都不怎么关注,重点是尸鬼,司娉宸接触了尸鬼。
她接触到哪种程度?达成了怎样的合作?这举动无异于与虎谋皮,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值不值得?还有,她会沾染上鬼气吗?
在宿楼前等待的两个时辰里,达奚理一直在想这些问题,可见到她的那刻,看她发自内心的高兴时,又觉得不重要了。
现在他只想知道,她会不会有危险。
司娉宸摇头后,达奚理恢復了点平时的懒散,抬手在她额上点了下,看她下意识眨眼,开口:「你想做什么都行,就是别将你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司娉宸睁着杏眸好奇问:「如果有一天,我变成那样呢?」
达奚理身体向后靠了靠,舒展长腿,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下这个问题,手指在通天玉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声响停下那刻,就听他半开玩笑道:「尸鬼将我的师妹变没了,那就杀了尸鬼。」
他说的是没了。
他不承认尸鬼状态下的司娉宸是他喜欢的人。
意识到这点后,司娉宸呆呆看他,小声问:「师兄也要杀了我?」
因为她变成尸鬼,让他喜欢的人消失了。
达奚理没回答,目光虚点她,只说:「所以任何时候,你都不要让自己变成尸鬼。」
这话已经在变相表明:是的,我会杀了你。
司娉宸乖巧点头,可脑海里却想起沈涧杳的话——
有好多人,他们身上的黑色气团飞向你,进到你身体里。
你会成为尸鬼。
这是不是意味着,终有一日,她和达奚理会成为敌人?
第120章
捨不得。
司娉宸两手放在膝上端正坐着, 手抓着裙摆呆呆不动,达奚理挑眉轻笑:「吓到了?」
司娉宸点头,老实说:「吓到了。」
达奚理就藉此强调:「吓到就好, 吓到了就记住我的话。」
司娉宸乖乖点头:「嗯, 我记住了。」
达奚理也不想她一直这么露出胆小害怕的神情,转了个轻松的话题:「升级的事情准备得怎样?」
「正在准备,」司娉宸巴巴看他,「师兄有什么什么建议?」
这个倒是难住达奚理了。
他进浮郄书院就已经是七境, 虽然是新生,却在一天之内完成绿级和蓝级考试,倒是红级考试比较麻烦,他费了不少时间,却也是一次考过。
难得达奚理顿住,司娉宸扑哧笑出声:「我知道啦, 师兄你不必说了。」
达奚理也跟着笑出声:「你知道什么了?」
司娉宸晃着脑袋自豪道:「我家师兄聪明、强大、修为高, 区区升级考试自然不在话下!我就不该问师兄的, 升级考试对我来说还是挺难的。」
「我家」两个字直接撩拨到他心里。
达奚理按捺住笑,懒洋洋问她:「只有这?」
司娉宸埋头想了会儿, 试探说:「长得不赖?」
达奚理下巴轻点她,强调:「这个是重点,别的不用提, 这个不能不提。」
司娉宸被他较真的样子逗乐, 低头捂着嘴笑,脑袋被他大手掌住,不大的力道让她仰头, 对上达奚理微眯的目光:「对着哪里笑呢?」
这目光带了点强势, 也让这话含了别的意味——只对我笑。
也只有一瞬。
他撤了手站起身, 整个人一点点舒展开,变得高大起来,视线却一直在她身上,见她慢慢收敛笑意,开口:「我要离开浮郄屿一段时间,有事找卫辞,他会帮你。」
司娉宸顺着他的话问:「师兄要做什么?」
达奚理按着脖子轻笑:「捨不得?」
司娉宸认真说:「捨不得。」
有达奚理在,面对达奚旸那边她会轻松很多,也有更多余力去做其他事情。
但达奚理只听出了最浅显的字面意思,别开脸压了压嘴角上扯的笑,再看她时带着点哄人的语气说:「我很快回来。」
司娉宸乖乖点头,想到什么她问:「师兄,四圣兽的事情我不用管了吗?」
「不用管,」达奚理说,「大术生境期间有人在涵虚泽看到你,成教习才怀疑到你头上,有个合适的理由就能摆脱嫌疑。」
司娉宸好奇问:「师兄用的什么理由?」
达奚理莫名笑了声:「你身边不就有个现成的?」
司娉宸歪头:「晏平乐?」
如果是晏平乐,那就说的清楚了。
晏平乐和邬常安有传送玉符,经常进出涵虚泽,司娉宸和晏平乐扯上关系,不管是看在白面圣者面子上还是晏平乐真的带她去了涵虚泽,都不会继续追究下去。
得到确定答案,司娉宸点头不再说。
达奚理伸了下腰背,认真看她一眼,往木桌上放下一只玉瓶:「解药,记得带身上,还有十四天,不要忘了吃,到时候我在通天玉上提醒你。」
司娉宸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又多看了她眼,达奚理转身朝外走。
司娉宸站在门口目送达奚理,忽然就明白他因为什么离开。
他去找陌水了,存真镜的任务已经结束,能让他离开的只有孔雀翎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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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建筑里,男子成熟厚重的背影一步步远去。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一人靠在雪白墙上仰头望天,在满身孤寂里等她,只来问她会不会有危险。
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在她还来不及细想时已经喊出口:「师兄!」
她已经有了孔雀翎的解药,也不需要陌水。
可在达奚理回头望来的一瞬,她也想起达奚理的话——尸鬼将我的师妹变没了,那就杀了尸鬼。
那股冲动缓慢冷却。
在达奚理懒散带笑的目光里,司娉宸黑眸轻眨,面上绽放出柔软的笑,在阳光灿烂里朝他招手:「师兄你要早点回来呀!」
时光悠悠迴转,似乎和过去重叠。
也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他离开大徵前往浮郄书院那天,少女也这般站在阳光里笑着招手目送他。
达奚理扬扬下巴点了下她,示意她身后的门,让她进去,司娉宸仍旧站在门前不动,执意送他先走,达奚理轻笑转身,懒洋洋身影一点点离开。
她抬眼望向头顶,明朗晴空宽广高远,白色建筑群显得低矮渺小,驻足片刻,她转身回宿楼,将桌上的玉瓶收起来。
傀儡王的事情无间虽然没有人催她,但谈千响话里话外全力配合她的语气,恐怕一直在等着她。
司娉宸刚联繫谈千响,对方不过半刻钟就来宿楼找她,谷梁栀今天不在,两人就在宿楼里谈。
谈千响布置好阵法和吞音玉符后,坐下来温声说:「你做的事情对无间贡献很大,袁先生让我满足你所有要求,只是有一件事情还需要确定。」
司娉宸捧着茶杯配合问:「什么事情?」
谈千响说:「在无间之前,你明显有跟大徵皇室合作的行为,关于这点,袁先生想了解你的立场。」
这个问题,司娉宸毫不意外。
无间拉拢司娉宸前就清楚这点,在她给出存真镜消息和瑰血玉,明确表示愿意加入无间时,必然要解释清楚和大徵的关系。
她也丝毫不担心对方有了存真镜就反悔,她的筹码除了傀儡王,还有「苍天有眼」,只要她想,找出所有隐藏的尸鬼,让无间变成下个罗剎不过轻而易举。
她有足够的底气面对无间。
「我想你们应该查过我的经歷,我爹造反,我因为无法修炼被我爹抛弃,在生死关头激活了神技,却还是落在大徵皇帝手里,他们为了研究神技,我经歷了一段地狱般的日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缓,语调平静,却让人听得心怜不已。
司娉宸垂眸盯着氤氲着热气的茶杯,微垂的皙白脖颈显出几丝脆弱来:「在我的抗幻场景里,你也经歷过。」
她毫不掩饰地讲出这些经歷,让一切的猜测和疑惑尘埃落定。
为了获取对方的信任,必要时她不介意扮可怜,亲自揭开那些不堪的伤疤给他们看。
看看吧,我爹冷酷无情,弃我不顾,大徵皇帝又待我如此,我又如何能继续站在他们那里。
不管利益驱使如何,感性上她就不会主动选择这两方。
谈千响收敛神情,问:「多长时间?」
从谈千响觉醒天外神技·追忆后,他在三千微尘里体验过很多死亡,也是因为他的神技,才发觉这些傀儡并非普通傀儡,而是尸鬼傀儡。
但尸鬼的死亡于他而言不过一瞬,除了最开始的不适后,他并没有多少影响,可司娉宸的抗幻场景却让他无法承受。
那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司娉宸被热意晕红的手指在茶杯边沿摩挲了下,缓慢道:「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每天都经歷死亡重复的过程。
谈千响静了片刻,再次望向眼前精緻脆弱少女时,神情不自觉变了。
若说从前他看司娉宸是以游刃有余的强者、不带恶意的师兄角度面对她,即便她带来存真镜的消息,也只是让他觉得司娉宸识时务、精谋算,可现在,他产生一种她已经是强者的感觉。
俊秀的面庞逐渐收起笑意,他语气含着严肃认真:「我们可以帮你脱离大徵皇室的控制。」
司娉宸捧着茶杯喝了口,轻声说:「我中了孔雀翎,暂时无法脱离,但我已经找到办法,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现状。」
谈千响问:「真的不用我们帮忙?」
司娉宸摇头:「只要我的神技还未暴露,他们不会轻易让我死,我现在很安全,若贸然消失,必然会查到无间头上,我冒着很大的风险加入无间,可不是想要无间成为众矢之的的。」
她说这话也没错,达奚旸和司关山对她神技的重视,确实会让无间提前浮出水面,还未成长起来的无间不足以对抗他们。
谈千响便不再提了,转而说到机关傀儡的事情:「三千微尘里的傀儡我们没法带出,只有几个精通机关术的弟子一直在研究,但做出的傀儡比不上书院的傀儡。」
司娉宸听得认真,帮他倒了杯茶,适时提问道:「有办法将鬼气封印进机关傀儡?」
「对,特殊机关阵。」提到这,谈千响就不得不说鬼气的差别:「鬼气与鬼气并非完全相同,确切地说,鬼气分有主和无主。」
最开始意识到机关傀儡是尸鬼时,他们研究了很多机关傀儡和鬼气,甚至连尸鬼自己都没意识到,有的鬼气是有主的。
为了研究如何将鬼气封印进机关傀儡,他们也研究了鬼气的克星——鬼器,也最终创造出特殊机关阵,却发现无论谁凝出的鬼气都无法让机关傀儡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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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傀儡没有灵识,也不会自主诞生灵识,所有的行动攻击都是由机关修士控制的。
机关傀儡无法自主行动,意味着尸鬼傀儡失败。
研究尸鬼傀儡的修士不愿意放弃,他自己也是尸鬼,便独自出浮郄屿,去护国大阵外寻找其他鬼气,这才无意中制造成第一具成功的尸鬼傀儡。
「鬼气进入人体后,能吸取能量制造更多鬼气,这些都是无主鬼气,」谈千响说,「但人体死亡后,必然产生一个有主鬼气,只有有主鬼气才能让傀儡动起来。」
司娉宸歪头沉思:「所以有主鬼气,其实就是携带死者灵魂的鬼气?」
谈千响点头:「存真镜也验证了这个理论,存真镜反射的镜面,有主鬼气中心有一颗细小的黑珠,在尸鬼傀儡上也能看到。」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因为很难观察到,他们现在还在找其他鬼气确认
lj
。」
黑珠?
她在三千微尘里的傀儡身上看到的可不是黑珠,而是类似图腾的黑色契印。
司娉宸喝了口茶,好奇问:「你说无间做的尸鬼傀儡不如书院的,什么意思?」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谈千响轻声嘆息,「有主鬼气虽然让机关傀儡动起来了,但并没有觉醒神志,同被污染的普通人一样,只有尸鬼本能,会不断攻击人。」
「幸运的是,机关傀儡无法同人体一样给鬼气提供能量,有主鬼气封印进机关傀儡后,没法制造鬼气污染人。」
司娉宸垂眸思索,从谈千响的描述里看,三千里的尸鬼傀儡和无间制作的尸鬼傀儡有很大的差别,还有存真镜……
她忽然开口问:「我听说存真镜可以看到人的契印,真的吗?」
谈千响温和笑说:「确实可以。」
他昨天也看过自己的契印,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契印在哪里,但用肉眼直观看到,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
司娉宸好奇问:「存真镜里的契印是怎样的?」
「是一团模煳的光,」谈千响说,「不同人的契印似乎明暗不太一样。」
司娉宸眨眨眼,看来这位先祖没能完全復刻「苍天有眼」啊!
瞬间就不那么感兴趣了。
她疑惑道:「可是你说那么多,还是没说该怎么收服傀儡王。」
谈千响这时端起茶杯低头喝了口,温声道:「三千傀儡都有自我意识,但他们看到的似乎和我们不一样。」
稍稍回忆片刻,她这才察觉,每次进去三千阵界,不管在哪个场景,傀儡见到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追杀,她以为是场景设定。
可如果他们都有自我意识,唯一能做出这个举动的就是,进入三千的他们是外来者,而傀儡是在驱逐外来者。
司娉宸诧异:「幻阵?」
「有这个可能,也有可能是精神类术法,」谈千响说,「他们一遍遍地经歷国破家亡的那天,在他们眼里,我们是侵略他们的敌人。」
这是在勾起她的同理心?
这些人似乎都默认她是个有爱心有善心的人。
司娉宸配合地感嘆了声:「真可怜啊!」
「所以我们的计划也包括将他们解放出来,至于傀儡王,」谈千响看向司娉宸,「它和其他尸鬼傀儡不一样,他拥有完整的神志和自我意识,并不受幻阵或精神术法影响,所以它才找上你。」
但他还是没说该怎么做。
司娉宸睁着黑眸盯他,谈千响放下茶杯,神色不变,缓慢开口:「既然它拥有正常思维,又明显有所求,那么我们只需要知道它到底要什么。」
司娉宸有个不太好的预感:「所以?」
谈千响温和笑道:「这就要司师妹和傀儡王多沟通沟通。」
司娉宸:「……」
司娉宸:「………………」
所以收服傀儡王的方法,你们根本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一点都不重要的小解释:
女主十月大婚,文中的三个月严谨来说应该是十、十一、十二这三个月。
阴历阳历都不是90天,但这里三个月是概词,所以90~100天都有可能,猜测就90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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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你想要什么?
大概是司娉宸的表情太过空白, 谈千响移开视线低头喝茶,片刻抬首道:「傀儡王里封印的是圣者的鬼气,就必然有白面圣者的参与。」
意料他要说什么, 司娉宸抬眼看他。
谈千响缓声问:「晏公子是白面圣者的徒弟, 这事司师妹怎么想?」
司娉宸忽然笑了下,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抬手拢了下头髮,语调轻慢:「无间做事的风格一直如此?先将人哄入组织, 什么都不想付出,只知从他人身上攫取利益。」
她用词毫不客气,笑容温软可人,眼神却带有攻击性:「你们信誓旦旦有方法收服傀儡王,我信了才选择加入无间,也适时表现了我的诚意, 但你们似乎不太地道, 傀儡王的事情先不说, 现在想将主意打到我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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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千响确实有试探的意思。
晏平乐是白面圣者的徒弟,而傀儡王又是白面圣者所为, 他们想要收服傀儡王,晏平乐就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位置。
是帮助他们收服傀儡王的助力,还是会向白面圣者袒露他们行为的背刺者, 全看司娉宸如何处置。
但这番试探似乎一下子激怒了对方, 是因为他试探的态度,还是因为提及晏平乐,谈千响更偏向后者。
据资料显示, 晏平乐是她的护卫, 两人分开过一段时间, 晏平乐再次出现就已经是圣者徒弟,而司娉宸也很信任他,从去见袁先生也要带上他可窥见一二。
谈千响面色不变,不疾不徐开口:「司师妹也知白面圣者的厉害,罗剎是前车之鑑,无间稍有不慎可能成为第二个罗剎,晏公子的事情我们不得不小心谨慎。」
他矢口不提试探里的第一层意思,只适时表露出担忧来,担心晏平乐和圣者的关系阻碍他们收服傀儡王,进而牵连到无间。
在晏平乐的问题上,司娉宸要杜绝对方所有的想法。
她态度强硬道:「他只是我的护卫,即便无间受到圣者打压,也绝不会来自晏平乐。」
「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我加入无间,做无间的底牌,你们助我收服傀儡王,现在看来是我理解有误吗?」
「确实是这样,」谈千响温笑着说,「得到司师妹确切的答覆我就放心了。」
司娉宸安静看他片刻,语气稍缓:「我理解你们的小心,但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谈千响微微笑着:「这是自然。」
低头的瞬间,他心里那种见到司娉宸的撕裂感逐渐消失,这才是真正的司娉宸,有锋芒的,强烈意识的,而不是具有欺骗性的胆小柔弱。
谈千响又说了些关于傀儡王的猜想,随后他的通天玉亮了,有事离开。
司娉宸沉思,傀儡王的事情还是要从神技出发,傀儡王被她的神技吸引来,而她还没有完全掌握神技,无法知道对方到底要什么。
在通天玉上发了消息后,她起身前往三千微尘里,为了赶时间她走了鲜少人走的小道,穿过树林时发觉里面有人。
两个男子正在低声说话,布置了阵法听不到声音,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秘密,她刚准备换个方向离开就被发现,两人立即撤了阵法。
一灰衣男子朝她瞥了眼,龇牙威胁:「你看到什么了?」
司娉宸眨眨眼,一脸被吓到的样子,小声说:「什么都没看到。」
灰衣男子满意点头,转向站在一旁的另一男子,对方冷脸不语,灰衣男子也不计较,拍拍他的肩膀笑哈哈道:「你再考虑下。」
说着御风离开,只留冷面男子面色阴郁不虞。
司娉宸还待在原地没走,对方抬首看她一眼,刚要走就见不远处飞来两道黑影,与之而来的是熟悉的声音。
「你给我站住!孙子,你要做谁爷爷?你怎么敢?!!」
「谁追我做谁爷爷。」
吊儿郎当的声音满是欠揍。
孙谙倒坐在疾风狼背上,慢悠悠吊着追人的鱼幼瑾,每当她要追上来就立马拉开距离,还笑得特别欠。
鱼幼瑾一张脸气得通红,可她再怎么加速都追不上,气得直骂人:「孙谙!孙王八蛋!我抓到你要你好看!有本事你一直跑!」
孙谙按着脖子笑嘻嘻道:「你先抓到我再说。」
说完再次加速,身形极快划过,却在视野里见到了扭头望来的司娉宸,神情一顿,随即又见到冷面男子。
卧槽!
怎么回事?
顿时顾不上怒目追来的鱼幼瑾,疾风狼在树林间左弯右绕,堪堪甩开鱼幼瑾,他又调转方向回来,一阵风似的停留在冷面男子面前,低声问:「你怎么回事?」
余光瞥了眼抬手按鬓髮的司娉宸,还没开口就听冷面男子示意他身后:「追你的人来了,惹了事离我远点,别牵连我。」
眼看鱼幼瑾也回头,在树林尽头再次出现,孙谙不爽地啧了声,匆忙道:「你给我站在这里别动,我马上回来找你,你再不回消息我找老大一起揍你!」
冷面男子无言瞥了他一眼,压根没理他的话,转身就走,气得孙谙想跟人干架,偏偏这时鱼幼瑾已经追来,手心笼着杀阵就要扔过来,他立马拍着疾风狼乘风离开。
杀气腾腾的鱼幼瑾压根没注意到司娉宸,眼里只有贱兮兮的孙谙,满目愤恨得恨不得在他身上撕下一块肉解恨。
两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司娉宸按下被风撩起的髮丝,神色莫名看向离开的冷面男子,这就有意思了。
司娉宸第一次离开浮郄书院去汀州时,见到的被暗神追杀的尸鬼就是这个灰衣男子,刚才对方似乎没有认出她。
至于冷面男子怎么和尸鬼站在一起……
她眨眼看对方离去的身影,轻笑了声,转身往三千微尘里去。
三千广场的人比上次来的要少了很多,都是经常来试炼的学生。
司娉宸到时褚家兄弟已经候在那里了,他们将换好的玉符递过来,司娉宸去开阵界。
踏入三千大门,迎面而来风与火的气息。
夕阳沉入平阔的原野,厚重的云雾盘踞在天空,被余晖染成淡淡的金橘色,远处的荒原上沉默林立的大石头也描了点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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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站在城墙之上,浓厚的黑烟从城内的建筑群里飘向天空,火焰舔舐着草木房屋,灰烬在被捲入天空,似黑色雪花。
出现第一只绿面傀儡时,司娉宸对两人道:「这里交给你们,我去找傀儡王。」
褚孤舟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褚春渡率先冲出去,逐天锥在身前散开,朝着御风而来的绿面傀儡刺去。
褚孤舟跟着安驿学习时,被迫学了几个五行术法,此时御风沖向城内,灵活在冲来的绿面中游窜,时而爆发火诀偷袭,得逞后立马游走,寻找下一个偷袭的机会。
司娉宸抬眼望向城内被大火黑烟吞噬的建筑,转而御风往城外去,寻了个稍远的地方停下。
夕阳余晖逐渐暗淡下来,仿佛画家随意倾倒的墨水,天空一半橙黄一半幽蓝,她立在色彩交融的中间,站在巨大的石头上,城池方向飞来的热风撩起她的裙发。
这次不等她施展神技,地面开始震动,与此同时,空气逐渐变得沉重,石头的晃动越发剧烈。
司娉宸沉默望向广袤无垠的荒原,远处大地开裂,土壤被掀起,傀儡王从地底爬出,红色的眼睛直直看过来。
游离的气仿佛凝固般,沉甸甸的。
司娉宸抬手定格的瞬间,凝固的气再次游动起来,压力骤减,与此同时,傀儡王抬脚走来,每一步地面都产生剧烈的颤抖。
傀儡王在她前方停下,巨大的手掌朝司娉宸伸来,此时威压被以虚化实化解,司娉宸御风上前,虚立在手掌上方。
这个动作让大手停住,随即缓缓向上,她没有拒绝,停驻在它掌心,随着手掌收回而靠近巨大傀儡的头颅。
那双红目比她人还要大,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赤红,仿佛流不尽的血液凝固在里面。
沉默片刻,她问:「你想要什么?」
那片红仿佛更红了。
瞬息间,无数片段在她眼前闪过,战马嘶鸣,兵器染血,尸殍遍野,血流成河。
天空笼罩着无法散去的硝烟,血河汇聚成泊,里面掩藏着无数尸骨,还有数不清的死气。
千千万万的人含恨而死,他们的尸骨、血肉、怨气、死气在这里汇聚,如同炼狱般的场景终年萦绕着枯骨怨灵,连带着这里的气也发生了变化。
天地间的游离之气可沾染不同属性,在火焰高温聚集的地方形成火属性之气,在草木旺盛之处形成木属性之气,吸收自然的五行属性之气可修炼五行术。
而这里,畸形扭曲的能量场污染游离之气,滋生出鬼气。
司娉宸从无数画面中回过神来,那些场景里的负面情绪引出了她内心深处的破坏欲,她闭眼强行压下黑暗情绪,再睁眼时目光锐利:「我不可能帮你报仇。」
红色眼睛仿佛泣血般。
司娉宸丝毫不动容:「我一个小小的修士,报不了你那么大的仇。」
傀儡王睁着赤红双目,将目光转向被烈火焚烧的城池,司娉宸随着它的视线看去。
数不清的绿面傀儡朝着褚春渡和褚孤舟发动攻击,术法爆出的火花将傀儡炸成木头块,在火里燃烧。
司娉宸问:「你想让我帮它们?」
傀儡王缓慢扭头,通红双目盯着她。
这就有些难度了。
怎样算帮?
让这些傀儡魂归故里,用鬼器一个个杀死?
这个谁都能做到,并非一定要找她,所以不可能。
还是帮它们摆脱轮迴,逃出远永不停歇的打斗?
这个也用不到她的神技,多一点厉害的修士联合毁掉三千也不是不可能,无间也能做到。
毫无疑问,它所要求的的帮助并非简单的只解脱这些尸鬼。
思及此,司娉宸问:「那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第122章
你亲我了。
傀儡王无法说话, 他的身躯太过庞大,做什么动静都很大,硕大的眼睛只有一片赤红, 也没法通过眨眼睛来交流, 在经过一系列无效交流后,司娉宸暂时结束了双方对话。
目前能明确的是,傀儡王想用她的神技帮助其他尸鬼傀儡,具体怎么帮, 最终目的是什么一概不知。
而傀儡王能提供的只有它本身,可它现在困在机关傀儡里,不仅无法走出三千微尘里,实力也大打折扣。
司娉宸也知道这事急不来。
三人走出三千阵界,褚孤舟在绿面傀儡的包围圈里偷袭,难免被术法打中, 褚春渡也受了点伤, 两人准备去医馆处理伤口。
司娉宸本来也打算一起去, 在三千广场外的花树林尽头看到等待多时的晏平乐,又改变主意了。
褚孤舟按着胳膊上的伤口满脸幽怨:「你这样不厚道啊!」
司娉宸笑着看晏平乐穿过人群走来, 头也不回道:「晚饭我请客。」
褚孤舟神情稍缓,此时晏平乐已经走来,他还要说些什么, 被褚春渡扶着拉走, 还将他一直朝后看的脑袋扭正,不过一会儿消失在花树尽头。
司娉宸笑着跟晏平乐往外走,道路两旁落英缤纷, 花香袭人, 她随口问:「云和月上的事情做完了?」
他们分开时快到午时, 下午她和谈千响聊了许久,又跟褚家兄弟在三千阵界里待了不少时间,其实也不过一个下午未见。
此时夕阳西斜,两人走出人群,交叠的影子在两人身后拉得长长的,划过草地树木,蔓延至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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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摇头说:「师兄怕我惹事叫我回去看看,顺便让我帮他修两秀岐的阵法,里面的傀儡打架破坏了不少东西。」
还带了点抱怨说:「晚上还要修,好麻烦。」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受人控制、打架破坏东西的傀儡,只有尸鬼傀儡。
司娉宸想了下,问:「邬常安和你一起吗?」
提到这个他就愤恨不已:「他在旁边睡觉!」
司娉宸笑出声,教他:「下次他睡觉你就吵他闹他,怎么能你干活他睡觉呢?」
晏平乐刚想点头,想到什么顿了下,勉强开口说:「以前很多次都是他干活我睡觉。」
司娉宸义正词严道:「他是师兄,你是师弟,他干活是应该的,你睡觉也是应该的。」
晏平乐从前从未这么想过,但司娉宸说的,那必然不会错,默默记心里。
司娉宸教他摸鱼偷懒,大脑却在思索,晏平乐能抵御鬼气的污染,和他一起做事的邬常安自然也能,这么说邬常安也是完整契印?
白面圣者只收完整契印的人做徒弟?
还有司关山杀死尸鬼的鬼器,上面也有完整契印,这和白面圣者有关吗?
按下这些疑惑,她和晏平乐在夕阳余晖里散步闲聊。
晏平乐偶尔故意落后半步,偷瞄着看柔和斜阳里的少女,又在她快要发现时目不斜视大步走上前,他的话不多,司娉宸也漫无目的地问一两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忽然收到谈千响给她发的消息。
司娉宸垂眸看了眼,和晏平乐掉头往医馆的方向去,然后在中途小道上相遇谈千响。
他看见晏平乐也没说什么,递过来一份资料,对司娉宸道:「这是焦东和上辛圣者的资料,有些信息可能存疑,可以当做参考,或许你会用得上。」
和傀儡王交流,了解他们生前的经歷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强。
司娉宸接过,奇怪问:「为什么没有詹月国圣者?」
谈千响:「你怀疑是詹月国国师?」
司娉宸眨眼:「我只是平等地怀疑每一个死去的圣者。」
「从三千的傀儡身上看到的记忆推测,这些傀儡是焦东和上辛的子民,傀儡王……」谈千响沉默两秒,温声说,「你说的也不是没可能,我们下意识将尸鬼傀儡和傀儡王联繫在一起,默认傀儡王也是两位圣者之一了。」
他温笑着说:「詹月国国师的资料我晚些给你。」
相较其他圣者,司娉宸对这位英年早逝的詹月国国师比较感兴趣,单枕梦临死前算计一切、不惜扭曲两个孩子的命运都要为之报仇的人,她还挺好奇的。
谈千响刚要问她傀儡王的事情如何了,余光瞥见他们身后,笑着开口:「阿殊。」
常殊云目光扫过司娉宸和晏平乐,越过两人直直走到谈千响面前,语气不太好:「这就是你在忙的事?」
谈千响眉眼温和笑道:「已经差不多了。」
常殊云皱眉瞥了眼两人,语气不善:「你从前天开始就说有事,就是跟司师妹聊天?」
谈千响朝司娉宸眨了下眼,示意她先走,然后拉着常殊云的手笑得温顺:「是书院外的事,我正要去找你,遇到司师妹刚说几句你就来了。」
常殊云神情舒缓,又皱起眉头:「你在书院外怎么不跟我说?昨天外屿有大量尸鬼活动,当着几大势力的面抢东西,猖獗得很,你要是碰上了怎么办?」
谈千响牵着她往医馆走:「我没去外屿,阿殊不用担心。」
常殊云说:「最近尸鬼的活动太频繁了,先是书院内发现尸鬼,然后又在外屿集体活动,最近你哪都别去,就跟我在医馆待着。」
「那可不行,」谈千响捏捏她的手,温笑着说,「阿殊若是天天看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常殊云没有被他迷惑,半眯着眼睛盯他:「有人看到三千开放那天,你跟司师妹去开阵界了?」
谈千响神色自然点头:「那天进三千的学生很多,刚巧碰到司师妹,之前在阵界合作过,我也想看傀儡王,所以一起进的阵界。」
常殊云打量了他一会儿,余光瞥见还不远处的两人,一手和他握着,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凑近他问:「真的没有事情瞒我?」
「没有,」他抬手摸摸常殊云的脸,额头轻轻碰了下她的,亲昵道,「我最近有点忙疏远你了,今天在医馆陪你,阿殊,不要生我气了。」
常殊云皱眉片刻,捏着下巴压上他的唇,视线还望司娉宸的方向瞥了眼。
占有欲可真强啊。
还没走远的司娉宸转过脑袋,然后就见晏平乐还在面红耳赤地看着亲吻的两人。
司娉宸:「……」
她说:「不准看。」
晏平乐就听话移开视线,似乎被刚才的场景刺激到,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沐浴在柔光里的少女捧着他的脸,微微倾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脚步勐地顿住,他瞳孔颤抖地望向面前同样沐浴在柔光的少女,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越来越红。
司娉宸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过来,回头见他神情呆愣愣的,站住没动,喊了声:「晏平乐。」
他下意识应了声:「嗯。」
司娉宸又走回来,黑眸看他:「你想到什么了耳朵这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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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动了动黑眼珠,移开视线忍了忍,没忍住,垂着脑袋凑近她小声问:「你亲我了。」
司娉宸点头:「对呀!」
那双眼睛瞪得更大了。
「为什么?」晏平乐颤着眼睫压低声音问,「为什么亲我?」
司娉宸观察他的神情,这是想起来了还是没想起来?她单纯地眨眨眼,故意道:「你说想要我亲你,我就亲了。」
晏平乐唿吸顿住,眨了下眼,憋了会儿才难堪又直白开口:「那……那你再……再亲一次。」
司娉宸扑哧笑出声:「我为什么还要亲你?」
晏平乐红着耳朵说着理不直气也不壮的话:「还想要你亲。」
很好,这是直接越过害羞那一关了。
他这会儿正红着脸看她,司娉宸在他期待又紧张的目光里伸手捧着他的脸,察觉到他想退缩,又将一只手绕后按在他后脖颈上,轻笑说:「跑什么?」
晏平乐就真的不动了,整个人僵硬得不行,目光不自觉落在她的唇上,连唿出的气息都染上灼热。
还不待他细品这种感受,额头一痛,司娉宸跟他撞了下额头后退,松开他后脖颈和脸颊的手,笑着转身往前走:「你还没想清楚,不给亲。」
晏平乐摸着额头站在原地愣了下,然后大步走到她身侧,条理十分清晰说:「你亲了。」
所以我想清楚了。
司娉宸摇头:「你现在没想清楚,不行。」
……
膳堂里,褚孤舟坐在桌子前,按着肩膀活动了下手臂后背,扯到受伤的地方嘴里抽了声。
褚春渡又端来几盘饭菜,放下后坐褚孤舟对面,他瞥见晏平乐跟前的两盘,问垂着脑袋不语的晏平乐:「你确定只吃这点?」
晏平乐不想说话,抬眼看准备用膳的司娉宸,见她安安静静喝水,不打算就刚才的话题继续,抿着唇盯着眼前的饭菜,盯着盯着耳朵又红了,还不自觉抬手摸额头,一脸呆呆的。
褚孤舟坐在他斜对面,活动脖颈时将他这幅神情看了个正着,在桌子底下踢了褚春渡一脚,示意他看晏平乐。
褚春渡侧目望去,然后又瞥向神态正常的司娉宸,猜出了几分,目光示意褚孤舟的饭,让他多吃饭少八卦。
这顿饭结束得比以往快,晏平乐基本没怎么吃,全程盯着饭菜。
吃完离开膳堂,褚春渡还有事情先走,褚孤舟也回宿楼,司娉宸准备去五方八相景看看,就见往膳堂来的学生中,有一人直直朝着她走来。
对方的视线在晏平乐身上停了一秒,随后落在司娉宸身上,晏平乐察觉不对,收敛神色挡在司娉宸身前。
达奚琅没什么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对晏平乐的严阵以待不予理会,擦肩而过时,他留下一句——
「新任务,找到四圣兽,时间一个月。」
第123章
夺恩宠
膳堂的夜灯泛着白光, 司娉宸回头望去时,达奚琅已经跟着人群进入了膳堂。
晏平乐身上的气势缓慢降了下来,忽然有人离开膳堂快步朝外走, 撞了下司娉宸, 晏平乐反应极快将人拉过来,低头看她。
司娉宸却在思索,这次的任务到底是试探,还是她想多了?
从朱雀禁地和铜鼎湖禁地的情况来看, 四圣兽的事情是司关山所为,若对方同样知道这点,这个任务就是在试探她和司关山的关系。
苗先生死得有些突然,若说开始她的怀疑比较大,那么在易家被司关山灭门后,苗先生的死就有了更大的怀疑对象——司关山。
但同时浮出水面的, 就是她和司关山暗地里的关系, 所以才会有四圣兽的任务。
司娉宸垂眸沉思, 晏平乐拢着双臂护住她不被人撞到,在又一次差点碰到怀里的少女后, 晏平乐微微蹙眉,然后伸手捏着她的袖子,一边护着人一边往外走。
司娉宸丝毫没察觉, 还在想达奚琅的事情。
从前的任务都有达奚理挡在前面, 她并不知情,后来刑在郭给她发布存真镜的任务,达奚理知道后将刑在郭揍了顿, 任务还是达奚理完成的。
达奚琅似乎对这点看不下去, 达奚理前脚刚离开浮郄书院, 对方紧接着就给她发布任务,摆明了要她自己完成。
达奚理在研究孔雀翎解药的事情,达奚琅是否知道?
浮郄屿里盘踞着各种势力,包括焦东上辛遗民、尸鬼组织、各国流民逃窜,还有四国各方势力,司娉宸已经知晓的暗神是司关山的势力,还有更多潜藏在暗处无法得知。
大徵的势力达奚理也不知晓,这说明,大徵暗藏在浮郄屿的力量有另外的人接管,先前达奚琅太过低调,根本不会让人注意到他,现在倒是有了存在感。
司娉宸抬眼时,发觉晏平乐正在护着她往外走,因为没有目的地,正在绕着远离膳堂的石子路来回走。
夜灯微亮,这片来往人不多,她停下脚步,晏平乐拉着她衣袖的手松开,不太开心道:「我要回两秀岐修阵法。」
司娉宸好笑问他:「邬常安要是再睡觉不干活,你要怎么办?」
晏平乐:「吵醒他。」
司娉宸点头,看着他离开,想了片刻,打算去五方八相景。
任务要做,傀儡王要沟通,升级也要进行。
五方八相景里有大大小小的五行景,雷泽、风涧、焰山等等,极少有自然五行景,所以这些大部分都是在各处寻找的五行晶石,布置阵法将其埋于地下,长此以往,自发聚集各种五行属性之气,从而改变周围环境。
第379页
这里等级越高,五行景越贵。
道路两旁亮着石灯,司娉宸穿过一段石子路,到达这边时,还未进入五行景就能感受到杂乱交错的五行属性之气。
通常情况下,五行景的气非常纯粹,但这里混杂了许多五行景,五行景的阵法会吸收和释放五行属性之气,让内部环境保持合适的浓度,但阵法外不同五行景释放的五行属性之气交汇,便显得混乱。
司娉宸走到石子路的尽头,那里分别立着八个硕大的石碑,每个石碑后蔓延着一条石灯蜿蜒的道路,石碑上刻着对应的五行名称。
司娉宸靠近刻有「火相」二字的石碑,一股焦灼的热气迎面扑来,火之气比其他地方更为浓郁。
踏上火相碑后方的小道,没多久就在半途见到一个亭子,亭子八个角都挂着盏灯笼,里面坐着值守的学生,那学生穿得轻薄,袖子几乎要拢在肩上,一边擦汗一边喝水。
对方见司娉宸过来,稍稍放下点袖子,朝她道:「一个时辰,一品火相景一百学分,两品火相景三百学分,学妹,你要哪种?」
司娉宸问:「最高几品?」
「最高五品,一个时辰一千学分,」那学生看了她眼,抬手扇了扇风,说,「师妹还是白级吧,白级顶多只能忍受二品,五品火相景等你七境再来试。」
司娉宸沉默片刻,饶是她现在暂时不缺学分,也要被这令人啧舌的高学分给劝退了。
难怪小术生境和大术生境那么受欢迎,单单是里面的天然五行景,都能让他们挣回好多学分。
司娉宸选了个二品的火相景,拿到玉牌,上面写着「离丁十三」,她拿着玉牌继续往里走,随着温度越来越高,眼前逐渐显出一座连绵的山来,山上寸草不生。
此时正是黑夜,本应是夜色笼罩,但连绵的石壁却显出红色,越往后红色越深,仿佛被大火炙烤般,远处的山和人都被空气扭曲。
山壁每隔小段距离就会有一座笼着透明结界的山洞,远远望去,仿佛一个巨大的红色蜂巢。
而蜂巢的对面,数间亭子分散坐落在各处,里面都躺着面红耳赤的学生。
看上去是被热晕过去的。
她拿着玉牌寻找离丁十三,才走不过一段,也忍不住抬起袖子擦额间汗水,顺着号码找到时,恰逢里面出来一人,不,两人,是一男子拖着另一人出来。
司娉宸往旁挪了步让道,关鸿满脸汗珠将人拖出来,余光瞥见让路的学生小声道了声谢,然后听到熟悉的少女声:「需要我帮忙吗?」
关鸿抬头望了眼,见司娉宸要过来帮忙,他还没说出拒绝的话,对方已经帮他搬起晕过去的学生,于是两人一起将人放进亭子里。
刚入亭子就察觉有微凉的风袭来,应是专门给人冷却用的。
有些学生慢悠悠醒来,又拿着玉牌往自己的山洞走去。
见司娉宸疑惑,关鸿低头解释说:「只要时间没过去,还是可以重新进五行景的,若是晕倒的学生不对劲,还要送去医馆。」
司娉宸点头:「我听说你不喜欢在这里打工?」
「帮人顶段时间,」关鸿说,「对方临时有事,我正好空闲就来了。」
司娉宸没说什么,晃了晃手里的玉牌,朝着自己的山洞号码走去。
山洞的空间不大,司娉宸将玉牌挂在山洞口的卡槽后,洞壁开始不断向外散发热气,她用「苍天有眼」看时,就见不断有红色的气缓慢溢出,而洞口的一层乳白色薄膜被释放的火之气染成淡淡的红色。
司娉宸坐下吐纳,主动吸收更多的火之气。
身体开始被热气由外自内地渗透,随着唿吸的进行,血肉仿佛要被融化了一般,几乎要化成一滩水。
这种感觉和她直接调用游离之气中的火之气不同,若是在火之气较浓郁的地方,对司娉宸来说就是如虎添翼,可若反之,则会显得十分吃力。
这种直接吸收的方式可避免这种吃力。
时辰一到,山洞里的火之气逐渐消散,司娉宸走出山洞时竟觉得有些凉爽。
关鸿正准备去其他洞口看看有没有受不住的人,抬眼看见司娉宸,犹豫了下,还是上前跟她说:「你是第一次来吧?」
司娉宸眨眼,关鸿指着她的衣领和衣袖:「你的身体受不住这种浓度的火之气,表层皮肤血管破裂,汗水里也有血水。」
司娉宸低头,她今天穿的粉白衣裙,衣领处淡红色的血水十分明显,伸手摸摸脖颈,还带着微微的灼痛感:「原来是这样啊!」
关鸿说:「下次可以试下低一品的火相景,前几次大部分人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后面身体适应后就好了,可以去医馆拿伤口痊癒的药,第二天就恢復了。」
司娉宸笑着道谢,看他又去其他洞口巡视搬人。
她摸着眉毛站在原地看了会儿,转身离开五方八相景。
回宿楼时谷梁栀正在通天玉上跟人聊天,见了她染了血气进来惊讶出声,司娉宸解释了一番才放下心,还将自己玲珑盒里备用的药膏给她。
回屋洗完澡,司娉宸涂了药准备拿谈千响给她的资料看,刚翻两页,手腕上的黑玉珠里的气忽然活跃起来。
司娉宸垂眸看了片刻,将资料放回玲珑盒,回到床上顺着睡意闭眼。
……
滴答。
第380页
滴答。
很快下起了雨,司娉宸被砸了几滴雨才到处找避雨的地方,匆匆跑到最近一处的屋檐下,抖掉身上的雨水。
堆积的云层乌压压的,雨水瞬间从零星点滴到大雨倾盆,屋檐滑落的雨水连成细线,视线也变得朦胧茫然。
这里只有司娉宸一人,所以当另一人持伞穿过雨幕走来时,她第一眼就看到了。
这幅场景和曾经的入梦场景十分相似,她下意识转向一个方向,果然,那里就是上次他们避雨的阁楼。
司娉宸朝着来人喊:「哥哥。」
司苍梧没有和以往一样露出温和神情,反而略显冷淡道:「你为何不说存真镜的消息?」
司娉宸怔了会儿,仿佛没听懂般:「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司苍梧持伞站在她对面,冷声说:「你知道爹在寻找存真镜,却将存真镜上交给达奚旸,也丝毫不提这件事,娉宸,你要背叛爹吗?」
司娉宸惊吓般眨眨眼:「我不知道呀,都是大皇子做的,他跟我说不用我担心。」
司苍梧看她片刻,皱眉迟疑:「他在跟你争夺圣上恩宠?」
司娉宸:「……」
但,大皇子敬爱皇帝却又不受宠,司苍梧这么想,似乎也没毛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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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不要任性。
司娉宸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哥哥,现在存真镜落在圣上手里了吗,那怎么办呀, 爹能拿回来吗?」
司苍梧神情稍稍缓和, 无奈嘆了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抬手举伞,司娉宸乖巧地从屋檐钻到伞下,拉着他的衣袖贴着他并立,是个十分自然的亲昵动作, 司苍梧低头看她一眼没阻止。
司娉宸就乐滋滋地晃掉头髮上的雨水,又抬眼四处张望,仰着脑袋问:「哥哥,这次为什么没有其他人?」
两人穿过雨幕来到阁楼,司苍梧边收伞边说:「影是用来稳定梦境的,梦境不需要稳定自然也就不需要影了。」
司娉宸转身推门, 阁楼内四根雕花红柱竖起, 头顶和脚下是色彩艷丽的彩绘, 闻言好奇问:「哥哥的神技又变厉害了?」
司苍梧温和笑着没说话,司娉宸却上前两步贴近他问:「哥哥, 你的神技是怎么觉醒的?」
这话让他想起什么,周身温和的气质凝滞片刻,气氛变得沉默起来。
司娉宸一脸懵地喊了声:「哥哥?」
司苍梧收敛表情应了声。
司娉宸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问:「哥哥, 有神技是怎样的感受?我怎么尝试都没办法感应到, 和学习术法一样的吗?」
「这要看神技的类型,我们的神技属于精神类神技,和精神类术法类似, 」他抬手碰了下司娉宸的额, 「大部分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和契形扩展实现。」
司娉宸似懂非懂地点头。
「上次我们梦里见面后, 我又梦到你了。」司苍梧若有似无地提了句,目光隐晦地观察她。
「真的吗?」司娉宸激动问,「哥哥梦见我什么了?是不是我的神技超级厉害的?」
司苍梧笑着摇头:「不是,是我小时候跟着爹随军的场景,却在里面看到你,说来真是怪事。」
「这怎么算怪事呢!」司娉宸不贊同,「明明是哥哥想我了,小时候我没法跟哥哥一起随军,于是哥哥在梦里帮我圆了这个梦。」
说着愤恨道:「可恶,为什么不是我梦见,这样我就知道哥哥小时候在哪里,做什么了。」
司苍梧失笑:「你不知道又怎么梦见,就是梦到了也是假的,做不得数。」
司娉宸垂着脑袋:「好吧。」
上次司苍梧入她的梦,她反过来追踪到他的梦里,看到幼年的司苍梧,还有江柳和司关山。
却在最后被司苍梧感知到不对,即便她及时离开,应该还是有所察觉,所以才有了这番试探。
神技力量得到加强,梦又是他的主场,第一次他没设防让司娉宸钻了空子,以后可能没法再用这种方式探查他了。
司苍梧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便不再提,转而聊到最开始的话题上:「你说存真镜这件事一直都是达奚理在做?」
司娉宸点头:「我每次想要问存真镜的事情,他都说他有计划,外人看着我们关系很好,实际上只有我们俩人时我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
这可跟司苍梧听到的消息有些出入。
他用关心的语气问:「我听说他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又怎么会不理你?」
司娉宸整个人焉哒哒的,微微抬首,也不说原因,只露出难过的神情:「哥哥,我好想回到你们身边,我不想待在浮郄书院了。」
司苍梧伸手摸摸她的脑袋:「不要任性。」
司娉宸委屈道:「我觉得大皇子不喜欢我,做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好像……好像在防着我。」
司苍梧拍拍她的头,安慰道:「这是难免的,达奚旸对外谎称将军府造反,你现在又经常在他眼前,自然会被他戒备,娉宸,你再忍忍,早点掌握神技,我和爹就来接你。」
第381页
司娉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巧点头。
司苍梧将事情后续说给她听:「存真镜现在也不在达奚旸那里,存真镜的消息在送往大徵的路上消息泄露,最终被尸鬼抢夺了。」
司娉宸惊讶捂嘴,吃惊道:「尸鬼!」
「嗯,存真镜不能落在尸鬼手里,他们本来就能凭藉鬼气污染人,现在多了一个存真镜,后果不可设想,」他面色严肃道,「后面有存真镜的消息,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司娉宸瞪大眼:「可是哥哥,我怎么联繫你?」
最开始存真镜的消息她没打算让汀州出马,是想直接告诉司苍梧,奈何司苍梧太过谨慎,都是司苍梧入梦联繫她,她完全没法找到对方。
司苍梧说:「明天会有人去找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通过他找我。」
司娉宸眨眨眼:「也是书院的学生?」
司苍梧说:「明天你就知道了。」
司娉宸「哦」了声,立马又问:「那我以后可以经常找哥哥吗?我不多找,就一周一次!」
外面雨声环绕,阁楼内色彩华丽,她竖着一根食指可怜巴巴看他,一身红裙在鲜艷的彩绘里十分娇俏可爱。
然后被司苍梧拒绝了。
「你现在不能直接联繫我,达奚理应是达奚旸派来监视你的,就是为了找到爹和我,」他安抚道,「娉宸,乖,不要任性。」
「可是大皇子现在不在书院啊!」她小声说。
司苍梧拒绝得很干脆:「那也不行。」
原本贴着跟他站在一起的少女气唿唿往后挪了步,还偷偷用余光瞥他一眼,一副「我生气了快来哄我」的神情,看得司苍梧哭笑不得。
司苍梧好一番安慰后问她:「晏平乐是怎么回事?」
还是问到晏平乐的事情了。
上次入梦时,她故意吐露苗先生神技转移注意力,司苍梧也确实急急忙忙离开,没有提晏平乐。
司娉宸老实说:「说是圣者救了他,我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我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晏平乐,他没死。」
司苍梧单刀直入:「他有没有说过圣者的事?」
「有!」没等司苍梧继续问,她说:「晏平乐说白面圣者整天不见踪影,云和月只有他和他师兄,还有,上次白面圣者还出现了,他脸上真的是白色面具,和三千微尘里的白面傀儡一样,真的好神奇啊!」
「哥哥,三千微尘里你知道吗?」她兴致昂扬解释说,「就是浮郄书院学生试炼的地方,可厉害了!我现在都能打败白面了!我是不是算能打败圣者了?我和爹一样厉害!」
司娉宸并没有见到白面圣者。
当时三千崩坏,白面圣者进入三千阵界镇压傀儡王,随后就是他们匆匆走出阵界,她刚恢復记忆,整个人都是错乱的,压根没注意圣者什么样。
但不妨碍司苍梧想打听。
略过司娉宸的玩闹,他直接道:「现在浮郄屿和四国流通的鬼器,源头都是出自浮郄书院,我们猜测这些是白面圣者所为,如果知道鬼器如何打造,我们就能制服尸鬼,爹也有实力洗刷将军府的冤屈。」
「这件事需要你的协助,」司苍梧神色温柔说,「难道你不想像以前那样,我们三人还有娘住在一起,你不用担心修为和神技,我和爹也不会颠沛流离。」
「……」司娉宸顿了下,嚮往道,「我想我们都在一起,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打听这件事情。」
个屁!
司娉宸不太想和他继续逶迤下去,犹豫开口:「哥哥,三皇子给我发布任务,让我找到四圣兽,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四圣兽是什么,大皇子又离开了浮郄书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关于四圣兽,司娉宸想看看司苍梧的反应。
在司关山那里,她现在的价值,是值得对方想办法保住她,还是直接捨弃。
司苍梧却问:「达奚琅?」
司娉宸眨眼:「嗯!」
司苍梧轻笑:「他什么时候喜欢做这种事情。」
在清徵书院,他和卫凝达奚琅虽然关系不错,却都是卫凝在其中做枢纽,因为达奚旸和司关山,他们俩的关系十分微妙。
达奚琅这个人看着低调不争不抢,实则心高气傲得很。
司苍梧刚入清徵书院时,最开始是卫凝好奇连跳几级的将军府公子,这么一来二去,发现他身体不好后起了几分照顾的心思,几年过去也有了不错的交情。
也仅限于此。
达奚琅低调有野心,司苍梧也深藏不露,唯有卫凝,看着精明花心,实则跟个傻白甜,对谁都掏心掏肺,两人或多或少帮他挡了不少图谋不轨。
思及此,司苍梧问:「你没完成任务,他会怎么做?」
司娉宸呆呆眨眼,摇头:「我不知道。」
司苍梧安慰她道:「既然是交给你的任务,你就好好完成,你总要学着独立,明天去见你的人也可以协助你,但不要让旁人知道。」
对司娉宸,他多有不放心,叮嘱了几次,司娉宸连连认真点头,叮嘱完了后,他先送司娉宸出梦境才离开。
……
醒来时天色暗沉,司娉宸以为还未天亮,随即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起身下床,推开窗户望向连绵雨幕。
这副场景让她想起,上次阁楼梦境,不管梦里梦外也是下雨天气,那时她没多想,现在想来,司苍梧应该一直都在浮郄屿,就连梦境也跟着受到影响。
第382页
就是不知道司关山是否也在。
至于司苍梧说的什么鬼器,她并不打算理会。
梳妆换衣后,她将谈千响给的焦东上辛圣者资料看完,在灯前烧了后才出门。
今天原本还是要三千微尘里继续和傀儡王沟通,记起司苍梧说的,今天有人来找她,脚尖一转,朝五方八相景走去。
没由来的,她觉得会在这里遇到司苍梧口中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我昨天赶上更新了,所以今天一更(龇牙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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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天空淅沥沥下着雨, 五方八相景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司娉宸进入火相景,因为火之气浓郁, 无数雨滴还未落下就已经被高温蒸散, 形成一片厚重白茫茫的水汽笼罩在连绵焰山之上。
即便下着雨,温度也还是没有丝毫降低,皮肤笼罩在一片湿润的热气里,湿热憋闷。
值守的学生正在擦汗扇风, 司娉宸换了玉牌后往里走,红色的焰山上热气水汽交织,形成缥缈朦胧的景象。
她一边寻找离丁二十山洞,一边在来往的学生里寻找司苍梧说的人。
石亭里躺着皮肉通红的学生,拿着玉牌进出山洞的学生也很正常,现在巡逻找晕过去学生的不是关鸿, 也并未有什么人靠近她或者有眼神交汇。
在离丁十三号山洞前停留片刻, 难道是猜错了?
但来都来了, 好歹三百学分,怎么都不能浪费。
司娉宸进山洞放好玉牌, 石壁上立马释放出火之气,司娉宸坐下开始吸收。
这次要比之前轻松许多,火之气进入体内的高温灼痛也平缓了些,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司娉宸走出山洞又停留片刻,还是没有收穫。
也是,如果真的是他的话……
就在这时, 白衣少年匆匆忙忙赶来, 差点撞到往外走的司娉宸身上, 他抬头看到脸颊异常红润的少女后连忙道歉:「抱……抱歉,撞到你了,你没事吧?」
他看了眼少女后又低下头,脸上微红,看不出是被高温烘出来的还是害羞腼腆所致。
司娉宸静立了会儿,也不着急走了,好奇问他:「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关鸿不好意思说:「我今天睡过头了。」
司娉宸回眸望向正在将人拉进石亭的学生,捏着袖子擦脖颈的汗水:「好像已经有人了。」
关鸿怔然抬眼,随后恍然窘迫道:「我……我睡煳涂了,忘了他昨天说今天不用我帮忙。」
司娉宸眨眨眼看他,然后指着出去的道路邀请问:「要一起走吗?」
说着抬脚往外走,关鸿红着脸点头,亦步亦趋跟过去,司娉宸一直保持沉默,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关鸿安静片刻,觉得这样的氛围很奇怪,绞尽脑汁找话题:「你今天好像适应得挺好。」
闻言司娉宸垂眸看了下领口,确实没有再沁出血水,她侧目望向关鸿,正好对上他来不及移开视线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眼珠微怔,瞳孔骤缩,惊吓般转过头结结巴巴解释:「好……一点的情况要三到五次才不会……出血,你第二次就适应了,说明你还挺适合五行术的。」
司娉宸歪头盯他:「这样啊!」
她说了个无关的话题,语气赞嘆道:「你的眼睛好漂亮啊!」
透明的眼珠泛着明亮的金色,纯净透亮,像是最干净的琥珀。
关鸿低头的耳朵都泛着红,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话,只能勉强说:「还、还好。」
见他害羞得说不出话,司娉宸换了个话题:「之前大术生境的事情还没谢过你,不然我请你吃饭如何?我记得你修的是五行术是吧,我辅修的也是五行术,修炼上有很多疑惑,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有的,」他咽了咽,紧张说,「我以为今天要来火相景,就没有接其他事情。」
两人走出火相景,温度逐渐降了下来,雨滴也凝聚成珠坠落,司娉宸撑开伞,示意关鸿也进来,他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司娉宸走过去,他才伸手接过持伞的工作。
「上次多亏了你,我才找到救我亲人的东西,」司娉宸说,「后来见到你你也在忙,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多说。」
雨滴落伞面的声音里夹杂着少女轻柔的嗓音,关鸿问:「你亲人好转了吗?」
司娉宸垂眸低落:「她去世了。」
关鸿连忙说:「对不起。」
司娉宸扑哧笑出声:「这和你又没关系,你道歉做什么,说来你似乎一直在打工,是在还书院的学费吗?」
「书院的入学测试就有一项对资质有要求,但这也是普通人唯一能好好修炼的机会,」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他的情绪,主动说出更多,「我运气不错,得了入学资格,学费虽然很贵,但也能打工来还,比很多没法进来的人好太多了。」
司娉宸感嘆般道:「确实很幸运了。」
每年想入浮郄书院的人成千上万,有权的能直接推荐入学,有钱的捐个楼啊珍宝什么也行,只有没权又没钱的普通人,只能由先天因素决定,看命。
第383页
司娉宸好奇问:「你在书院打工是用钱来结算还是用学分结算?」
毕竟钱在外面流通,但学分在书院流通。
「这个要看工种,如果能从中获得好处的就只能算学分,有的可以自己选择,」关鸿提到自己擅长的部分就忘记了腼腆,「比如五行八相景,五行景很贵,我们也算间接吸收五行气,能挣到的学分很少,不过也还是有很多学生愿意来。」
「不过在三千微尘里做值守弟子,钱和学分都可以结算,除了背负学费债务的学生,大部分都会选择结算学分。」
不管是在浮郄屿还是四国,修炼资源始终掌管在少数人手里,普通人要正常修炼只能投靠这些人。
但在浮郄书院里,学分能让他们进出各种场所试炼,得到更多修炼知识,这是外面用钱都难以买到的,自然会选择学分。
司娉宸便顺势了解他打工的事情,一点点引出更多他的事情。
两人就这么漫步在雨中,到了最近的一号膳堂。
关鸿收了伞往里走,聊了一路,现在语气自然不少:「一号膳堂很少有人留在这里用膳,因为学生在五方八相景里都会受各种伤,出来后要么去医馆,要么匆匆买了饭回宿楼。」
司娉宸扫视了一圈,果然只有零星一两个人。
他建议道:「这里比其他膳堂更便宜,味道也不差,以后出了五方八相景可以买了饭带回去吃。」
显然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司娉宸接受他的好心建议,认真说:「嗯,我会的。」
两人点了菜后,司娉宸找了个桌子坐下,撑着侧脸看他来回拿菜,心里的那点疑惑也鲜明起来。
关鸿的样子看不出装的成分在,甚至在刻苦打工还债上也无可挑剔,看上去就像个忙碌在修炼和打工的普通学生。
她之前怀疑过关鸿是司关山的人。
朱雀禁地和铜鼎湖是她亲身经歷,朱雀禁地时她记忆未恢復,尚且不明幕后之人以及对她的意图,但她在铜鼎湖里得到了确认。
对方没有趁她昏迷杀了她,而是将她丢到朱雀和青龙附近,是在试探她的神技。
达奚旸已经让姜湫和苗先生做过这种事,不可能是他,那就只有司关山了。
两次圣兽事件里同时出现并和她有交集的人里,除了褚春渡和褚孤舟,也就只有关鸿了。
朱雀禁地里,他作为维护秩序的学生给他们发放护心珠,可昏迷后护心珠消失,很有可能护心珠被掉包,换成能直通朱雀禁地的东西。
当时的关鸿能做到这点。
第二次大术生境,她藉口亲人生病让关鸿帮忙,虽然是她主动请求的,却不可否认,在她和褚家兄弟被湖水捲入铜鼎湖时,能出手的人里关鸿嫌疑最大。
因为达奚薇和孙谙并没有察觉他们,附近又只有关鸿和被他看守昏迷过去的学生。
按理说这两次试探她神技的行为,关鸿应该已经确认她激活了神技,至少是怀疑的。
可问题是,司苍梧丝毫没察觉她的神技觉醒,还只是从梦里看见她才开始怀疑。
还有单明游的事情,如果关鸿是司关山的人,那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她说的亲人是单明游,但司苍梧仍旧不知道。
这就很奇怪了。
是司关山的人,帮司苍梧做事,却又对他们隐瞒一部分关于她的事情。
因为这个,她没法确定关鸿的真正立场。
关鸿将饭菜取过来后坐下,抬头和司娉宸对视一瞬又立马低下头,小声说:「吃……吃吧。」
司娉宸笑着点头,取了筷子夹菜,一边好奇问:「对了,你是哪国人?」
似乎没料到忽然被问到这个问题,吃饭的动作顿住,下意识望向对面,又不自觉偏移视线:「我爹娘是上辛人,我现在也不知道算哪国。」
上辛没了,他没法说自己是上辛人。
不是詹月啊!
司娉宸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是詹月人,心里对司关山不满故意阳奉阴违。
可是上辛国的话,有些微妙啊!
四圣兽是上辛圣者的拟兽,也是上辛的圣物,圣者齐物为了能在他离世后有国人驱使四圣兽,将其封印进令牌中,却不想,圣者死后四圣兽失控,没人能控制住。
可偏偏,她正在接触的傀儡王,就有可能是上辛圣者。
关鸿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脑海中飞速思考着,她吃得很慢,吃完时关鸿已经坐在那里等她了,见她放下筷子喝水,开口问:「你在五行术上有什么疑惑?我现在三境,不一定能帮你解答。」
司娉宸想了会儿开口问:「我见过谈师兄的画虎后很好奇,他是通过作画凝气将画上之物具象化,似乎是在凝气的墨水上下了功夫,画虎具有冰的属性。」
她放下水杯,做出探讨的样子:「我做不到谈师兄这样,但是换种方式,将五行术和拟兽术结合起来是不是也可以做到。」
关鸿认真思索了会儿,道:「可以的,我见过有师姐做到这点。」
「拟兽术本身就能通过模拟动物习性来具化拟兽,有些是拟兽原型本身就具备的攻击,比如巨蟒的撕咬、绞缠等,」他缓慢说,「但五行术的叠加,能让拟兽具备更多样的攻击,火之气造成高温伤害,雷之气麻痹电击等。」
说到这里,他迟疑地停顿了下,似乎不想打击她积极性,语气委婉道:「但要做到这点很难,至少在拟兽术和五行术上都是佼佼者,对拟兽术的掌握要求很高,五行术上控制也要十分精准。」
第384页
司娉宸眨着黑眸问:「你也没法做到吗?」
关鸿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能力还不够。」
这里就不得不提下拟兽术。
人从一出生就开始通过五官六识来认识这个世界,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一年四季,白日黑月,随着年岁的增长了解世界运行的规则,可也同时,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逐渐固化。
拟兽术最常见、也是让几乎所有修士都能做到的,便是通过不断熟悉模拟动物从而达到具象化攻击。
这不仅要熟悉拟兽对象,还要了解其全部,包括习性、外貌、神态、脾气等,更是细化到每一个鳞片,每一根羽毛。
修士必须将其作为真实存在固化在脑海里,只有足够熟悉,才能做到瞬间施展出拟兽术。
而五行术的叠加,在却是在此基础上破坏了这个认知。
比如老虎,最常见的攻击是撕咬、利爪、甩尾等行为,可如果老虎能喷水、或者能释放风刃,便是在此基础上破坏掉从此以往固化在脑海里的老虎形象。
这会让固化的印象崩溃瓦解,拟兽术失效。
可要平衡这点并非不可能。
拟兽术的最高境界是上辛圣物四圣兽,客观来讲,没有人见过其真身,也不可能通过观察模拟,这是完完全全凭空虚拟出来的一种生物。
而五行术和拟兽术的结合处于这二者之间。
既要对拟兽对象熟稔于心,又要非传统固化形象,却无法所心所欲地变化拟兽形象。
总的来说,就是在个人认知中,它是可存在的,却又不会违背世界规则,它建立在已知的事物之上,却又超脱于实物。
司娉宸将其理解成唯我论,我心即宇宙。
司娉宸又问了些修炼上的问题,却始终不见关鸿有主动袒露身份的意思,可言语之中,又能感觉到对方在缓慢暴露自己。
比如关鸿向来只在人前施展五行术,可在交流中他却并未否认自己会拟兽术。
就是一种暴露了、却又未完全暴露的感觉。
她甚至都怀疑,如果她不来五方八相景,关鸿是不是压根不会来找她。
这么绕着圈子说了许久,膳堂本就不多的人基本走光,只剩两人面对面坐着。
司娉宸停顿片刻,点了点桌子,手指沾了水直接写到:「四圣兽。」
「啊。」关鸿惊讶抬首,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着闭上了嘴。
什么意思?
司娉宸觉得自己没分析错,但关鸿的反应一直在她的意料外,似乎次次反驳她的推断。
司娉宸收了手,目光轻点他,颇有暗示性问:「我理解得不对?」
关鸿低头迟疑了很久,斟酌语气小声问:「你是想暴露吗?」
司娉宸:「?」
就听他继续道:「我以为你喜欢伪装,这样能给你带来安全感,就一直配合你。」
司娉宸:「???」
见到她这幅表情,关鸿犹疑不定:「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司娉宸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关鸿比她以为的要知道的多,而她还以为对方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信息差有点大。
那他跟司关山的合作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关鸿在为他们做事,却又不完全在为他们做事。
第126章
只要我,好不好?
即便他说出了这样自爆的话, 望向司娉宸的神情也还是不自觉闪躲的,带着点内向,就像他本身的性格就是如此。
这可比她厉害多了。
司娉宸沉默好半晌没说话, 关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不确定这是要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要他以地下同伙的方式交接。
「不然,」关鸿试探问,「你就当我没有说刚才那句话?」
司娉宸无视他的忐忑, 直接问:「为什么这么说?」
他满脸都是「这是可以说的吗」,抬眼看了下司娉宸,委婉道:「你似乎在信任的人面前,表现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关鸿很了解她,可她不了解关鸿,这很不妙。
司娉宸敛了笑:「但你没有告诉司苍梧。」
关鸿怔了下点头。
司娉宸问:「我想知道为什么?」
关鸿低头想了会儿, 道:「去宿楼。」
司娉宸没有意见, 两人起身御风往黑宿去, 此时谁都没有撑伞,只用护体气震开雨水一路疾驰。
黑宿在连绵细雨里显得异常黑沉, 二十层以上几乎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中,望不见顶。
他们走进黑宿一楼大厅,迎面撞上抱着厚厚包裹的宫宿, 对方显然也十分意外, 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怔了下。
这周他没有给司娉宸发尸鬼傀儡研究进度,以为司娉宸是专门找他要说法的,于是板着声音解释说:「进术绍岐黄林和三千微尘里要学分。」
他没学分了。
这段时间他天天往术绍岐黄林跑, 后来三千微尘里修好, 他又去三千微尘里, 然后学分用完了。
司娉宸盯了眼他怀里的包裹,还没问是什么,前方拐角传来熟悉的声音:「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外面下雨又没法在外面卖,我们就在这里……」
话音未落,拐角出来一人,发冠镶金嵌玉,腰间几块纯色厚重玉佩彰显豪气。
几人目光齐齐望去。
刑在郭脸上的笑在见到司娉宸时顿住,又立马整理表情继续说下去:「……就在这里卖吧,来往人多。」
第385页
刑在郭在内心坚信,他在司娉宸面前绝对没有暴露过,于是笑着朝司娉宸和关鸿打招唿:「这么巧,你们这是?」
司娉宸没回答,目光轻点宫宿怀里的大包裹,反问:「你们要卖什么?」
「来来,这里一定有你感兴趣的。」提到这个刑在郭瞬间活跃起来,他将宫宿怀里的包裹拿过来,放在地上摊开,里面都是各种被机关阵缩小的机关制品。
他拿出一个团得严实的布袋对司娉宸道:「你一定有外出歷练却没法安睡的情况是不是,那就对了,来试试我们的防御帐篷,户外睡得安稳,还能抗下四境修士一击!」
见司娉宸没什么反应,他又拿起另一个小巧面具,上面只涂了白色染料,看着略显粗糙:「你别看它平平无奇,这可是和白面圣者同款的面具,当你误入毒雾或者毒瘴却又忘带解毒丹,没关系,备一个我们最新研发的防毒面具,不仅排毒还能养颜!」
司娉宸:「……你们继续。」
说完她直接越过尽显商人本色的刑在郭和沉默的宫宿,往关鸿宿楼走去。
刑在郭摸着下巴看两人离开,小声嘀咕:「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宫宿不管他怎么想,蹲下来展开包裹,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好,他还要挣学分继续研究尸鬼傀儡。
刑在郭的出现倒是提醒司娉宸了。
一进入关鸿的房间,她取出通天玉给朱野发消息,让他找人盯着达奚琅,找出浮郄屿中大徵的主要势力范围。
发完消息收了通天玉,关鸿正在布置隔绝声音的阵法,她顺势扫了眼关鸿住的地方。
房间看上去有点凌乱,床上的被褥和床单还是匆忙起床的样子,桌子上有乱画的纸张和水杯茶壶,还放了各种身份玉牌,看得出他在不同的地方都打过工。
刚布好阵法的关鸿见她目光落在桌上,有些脸红上前收拾:「我平时有点忙,也没有人来拜访,就乱了些。」
司娉宸笑着没说话,待他整理完,她直接开口:「你不是司苍梧的人。」
关鸿盯着桌子上的细小木纹说:「也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他单方面的认为我是他的人。」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内向低小的,话的内容却不是这么回事。
「司苍梧找到我一通威逼利诱,我顺势答应了,偶尔接到他的命令顺便做一下,我们之间大概就是这样的关系。」
这话的信息量不小,也隐藏了很多信息。
比如关鸿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司苍梧费心威逼?司苍梧又用什么威胁关鸿?从关鸿话里推断,他对司苍梧的命令并不放在心上,修为仅三境的他有什么底气?
这种感觉和她第一次在浮郄屿见到单明游一样,她同对方的信息差太大,一直处于被动地位。
「你没有向司苍梧说我的事,我可以理解成这是一种示好吗?」司娉宸问。
关鸿没有否认:「你的潜力很大,我不想和你交恶。」
这话让司娉宸更加确定,关鸿知道她不少事情,神技、汀州、无间,还是其他?
司娉宸神色莫名:「让你连司关山这个靠山都能拒绝?」
关鸿没回答,只说:「你应该能感受到,我对你并没有恶意。」
这就是不打算深聊的意思了。
司娉宸神色自如转向其他问题:「朱雀禁地的事情是你做的?」
关鸿:「朱雀禁地和铜鼎湖是我所为,司苍梧想测试我的能力,顺便试探你。」
司关山对司娉宸很重视,司苍梧用试探她神技的理由在司关山那里得了许可,才有了这两次事件。
他望向司娉宸,却又在司娉宸看过来时移开目光:「他忌惮你的神技,却无法直接动手,所以用这种隐晦的手段。」
司娉宸缓慢坐下,进而歪头望他:「然后你帮我隐瞒我靠神技活下来的事情。」
关鸿轻点头:「他没有怀疑。」
关鸿是上辛人,司苍梧恰好又让他偷四圣兽,可是司娉宸听说四圣兽可是处于失控状态,根本没人能驱使。
这么看来,关鸿让司苍梧看中的能力就是收服四圣兽的办法了,只是司苍梧看走眼了,关鸿应该不止这点手段。
而且关鸿的举动已经不是没有恶意的程度了,他甚至可以直接用这点威胁她,可他没有。
司娉宸好奇问:「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关鸿犹豫着说:「还不确定。」
他直白说出自己的需求,也算另一种坦诚示好。
司娉宸心中大概有了猜测,将注意力拉回来:「四圣兽现在在哪里?」
关鸿没有隐瞒:「已经送出浮郄屿,现在应该在詹月国。」
司娉宸:「……」
司苍梧是怎么做到,当着她的面让她好好完成四圣兽的任务的?
她停顿三秒,忍不住问:「关于我,司苍梧怎么跟你说的?」
关鸿迟疑开口:「他让我绕着你玩玩,不用太认真。」
司娉宸直接笑出声,他这是想着各种法子让她死啊,深吸口气,将司苍梧抛之脑后,她问:「詹月国的幕后之人是谁?」
詹月的动静不小,先是存真镜,现在又来四圣兽,关键是,司关山是怎么跟詹月国的人合作的?
「我没有权利知道。」关鸿说。
司娉宸没纠结太久,只是司关山和詹月国的关系让她有点不安。
第386页
四圣兽已经到了詹月国,司娉宸也不可能追到詹月国去,这个任务是没法完成了。
没完成的后果司娉宸不是很担心,顶多不会提供孔雀翎的解药,她手上还有一颗临时解药,还可以撑过四十多天,那时候达奚理已经回来,有了陌水就有理由应付达奚旸。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和关鸿不深不浅地聊过后,她又去找了卫辞。
浮郄书院丢失四圣兽的事情卫辞一直在跟进,达奚理走前也说她有事可以找卫辞,这是个好机会。
一方面让达奚理知道四圣兽这个任务,另一方面也让其他人知道,她确实在认真调查四圣兽,没有偷懒。
得知卫辞在医馆后,司娉宸御风往前。
此时雨已经停下来了,乌云仍旧盖顶,空气湿润,大雨仿佛随时重来。
道路两旁盛开的花枝凌乱,路面湿哒哒的,一地红色花瓣被匆忙赶路的人踩碎,偶尔划下叶尖的水滴落入行人脖颈,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司娉宸提前在通天玉上说了达奚琅给她的任务情况,卫辞看到她没有多说,将她领到没人的病房,从头到尾将四圣兽的调查经过说给她听。
司娉宸听得很认真,还拿出纸笔在上面记了不少笔记,时而问几个问题,像个认真上课的乖学生。
最后她将记录的纸叠好收到玲珑盒里,好奇问:「那秦兴师兄为何突然去朱雀禁地,这个有结论吗?」
秦兴就是在基础课上授课的红级学生,因为擅闯禁地被拦杀在外围杀阵里,导致基础课没有人上。
当时有空能接手这节课的只有成教习,所以临时带他们基础课,这才有了后面成教习发怒,让他们这些新生闯禁地的事情。
「后来只找到他的通天玉,里面有一条消息告诉他禁地里有朱雀令牌,」卫辞说,「有人故意引他去禁地,只是不知道背后之人怎么预测到成教习会让新生闯禁地的。」
就是因为司娉宸他们误闯禁地,才导致朱雀令牌出了意外,引发书院教习排查其他圣兽情况,让背后之人确定四圣兽的位置。
也不知道秦兴是司苍梧捨弃的棋子,还是一个无辜被选中的贪心路人。
这一连串的事情如果只是关鸿一人策划,那他真的不可小觑。
司娉宸又提出几个疑惑,卫辞一一帮她解答,了解事情全部后,她起身道谢完欲走,卫辞忽然叫住她。
司娉宸站在门口回眸,卫辞声音沉稳道:「不要让达奚理活成他母妃的样子。」
司娉宸一怔,卫辞却不准备再说,越过她离开病房。
昨天傍晚卫辞找常殊云有事,意外见到了她和晏平乐亲近的一幕,这件事他本来打算等达奚理回来再说。
从达奚理开始忤逆圣上开始,卫辞就看着他一点点走上那条路,卫辞没有立场做任何评价,但看到司娉宸无知无觉的这刻,他还是开口了。
司娉宸站在原地沉静片刻,收敛神色走了出去,恰逢遇到下楼的谈千响,他温和笑着打招唿,自然地递过来一本书:「司师妹,昨天你说要借的书。」
常殊云在他后一步台阶下来。
司娉宸表情自然地接过:「多谢谈师兄,我会尽早看完还给谈师兄的。」
谈千响温声道:「也不用急。」
司娉宸笑了下,跟常殊云打了招唿离开。
外面阴沉沉的,被雨水沖刷过的草叶树木掩在薄雾里,司娉宸御风回宿楼时头髮衣裙染上湿气,进了房间她脱下外衣,取了巾布放在一旁。
取出谈千响给她的书,翻了几页找到夹在书页面的纸张,司娉宸一边拆开一边说:「来了躲什么,帮我擦头髮。」
晏平乐只是等得久了无聊发呆,司娉宸一进来就开始脱外衣,一下子让他清醒过来,却也不敢出来了。
他从角落缓慢过来,伸手拿起干燥的布巾,手指无意识动了下,心痒难耐地想抓她的头髮,可她的动作让头髮都滑到前面,贴着脖颈皮肤,他一时无法下手。
司娉宸撑着侧脸垂眸看纸上的信息,上面内容很短,薄薄的一页纸记录了詹月国圣者见君在的生平。
等了半晌不见晏平乐动作,侧眸望他,瞧见不知所措定在半空中的手,她故意问:「怎么了?」
晏平乐不知道怎么回答,犹犹豫豫想伸手又退缩回来,指着她的头髮说:「都……跑前面去了。」
司娉宸就撑着脸侧仰头看他,眨眨眼无辜说:「那你拿到后面去呀!」
晏平乐盯着墨发紧贴着雪白脖颈,忽然脑袋一灵光,刚要动被司娉宸柔柔的声音制止:「我不喜欢术法碰到我头髮。」
晏平乐僵住,黑眼纠结着伸手,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头髮放在背后,目光老是无意识往雪白肌肤上瞥,又颤着眼睫勐地垂下。
司娉宸就不再看他,转过头继续垂眸看信息,她没察觉什么,晏平乐却因为她动了下碰到温热的皮肤,整个人又臊又热。
正式开始擦时晏平乐已经冒了满头汗,如临大敌般紧抿着唇一下一下擦头髮。
司娉宸安静垂眸,忽然浅笑开口:「不是要我亲你,碰我一下就吓成这样,那还怎么亲?」
晏平乐小声辩解:「亲吓不到我。」
司娉宸抬手将桌上的白纸毁了,身体朝外侧了下,微微仰头看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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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小心机得逞般,晏平乐紧张咽了咽,重重点头:「嗯。」
「想清楚了吗?」司娉宸没如他愿地接下去。
晏平乐低垂着脑袋不愿回答。
「为什么只让你碰我头髮,不能让别人碰?」
「为什么不想我理达奚理?」
「为什么讨厌沈涧杳?」
司娉宸每问一个问题,晏平乐脑袋就低垂一点,五指紧了紧,将流淌在手里的墨发抓紧。
「如果我让别人碰我的头髮,天天跟达奚理说话,也经常去看沈涧杳,」司娉宸反过来说,「没有时间理你,你只能待在云和月。」
每一个,每一个都是他不喜欢的。
她的声音温柔轻缓,可每说一句,晏平乐黑瞳就禁不住颤抖,最后露出天塌了的神情。
司娉宸继续说:「我也不会来看你。」
他怔愣着松了手里的髮丝,缓慢蹲下来仰头看她,黑眼盛满惊慌,声音带着颤抖:「你不来……我去找你,我要保护你。」
司娉宸摇头,抬手按住他的额,微微垂眼看他,吓唬他道:「你再不想清楚我就去喜欢别人,我跟别人在一起,就不会再见你,你找我我也不见你。」
「不行。」
晏平乐听到她说不见他,又想起云和月的那天,她也说「我不会来看你」。
「不行。」
晏平乐红着眼眶说:「不行!」
此刻的他仿佛被困在狭小笼子里的野兽,四周都是坚硬冰冷的栅栏,他看着司娉宸越走越远,却怎么都挣扎不出。
脑海里都是司娉宸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她会和喜欢的男子种墨兰,也会对着喜欢的男子笑,还有别人保护她。
她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一出,晏平乐双眼蒙上水雾,心中惊惧不已,动作却小心翼翼的,两只大手颤着将司娉宸垂下的手小心捧起。
一种唿之欲出的慾念疯狂膨胀,将他烧得只剩害怕和惶恐,再也想不出其他。
他带着心颤和惊惧缓慢低头,在白净的手背印下一个吻。
与此同时,温热的泪水在她手背晕开。
司娉宸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卑微又隐忍,微微蹙眉。
晏平乐仍旧两手抓着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手背,隐藏住几欲崩溃赤红的双眼,小声祈求:「只要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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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什么都可以哦!
司娉宸轻嘆一声, 声色温柔喊他:「晏平乐。」
晏平乐不愿动,紧紧抓着她的手,额头抵在手背上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司娉宸刚想抽手立马被他抓得更紧了, 于是伸出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耳朵, 察觉他僵住也没有停止动作。
她说:「晏平乐,抬头看我。」
晏平乐不敢抬头,却被轻柔的嗓音哄得心头松动,一点点抬起脑袋, 忍着难堪和几乎压不住的疯狂,抬眼对上少女柔和杏眸。
柔软的手掌移动,指腹擦着他眼角的泪珠,司娉宸从那双通红的眼眶里看到被逼到绝境的眼神,可是逼他的人是她,于是只能压抑着、隐忍着, 将自己关起来也不想伤害她。
即便这样, 司娉宸还是没有放过他。
司娉宸垂眸看他:「晏平乐, 想要什么说出来,说了我才能满足你。」
晏平乐紧抿着唇, 拂动在脸上的手指一下一下的,仿佛拨动着他的心脏,本就岌岌可危地理性一点点消融, 大脑几乎无法思考, 心底的慾念本能般脱口而出:「我要你。」
仿佛大雨滂沱后骤然放晴的天空,阳光透过云层倾泻而出,驱散阴霾蒙昧。
晏平乐下意识攥紧她的手, 还在茫然不解喷薄而出的恐惧时, 已经顺从本能开口, 说出暗藏在心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出的、不敢奢及的祈求:「你只能有我。」
他强调:「只有我。」
话说出口,那双撕开混沌的黑眼骤缩,怔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晏平乐想要退缩,被司娉宸柔柔的语调定住:「你退缩,我就不理你了。」
威胁幼稚得可笑,却让晏平乐如临大敌。
他僵着身体不动,冲破懵懂钝塞的激烈情绪发泄后,理性一点点回归,牢牢压制着不可求的的奢望,却也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想要她。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
司娉宸看他一点点冲破蒙昧,总是明亮纯白的黑瞳似乎染上了别的什么,正在和固化的想法拉扯纠缠着。
似是害怕亵渎心中神女,想要献上自己圣洁虔诚的信仰,可同时,心里也生出逐渐壮大强盛的慾念,将神女拉下神台的想法冒了头,就再也收不回去。
两种情绪让他纠结难堪,又情难自已。
司娉宸动作轻柔擦干他脸上的泪,又摸摸他温热的脸,这里哪有什么神女,她不需要信仰,也不需要他卑微自轻。
她倾身靠近,单手捧着他的侧脸,眉眼温柔浅笑,和人说悄悄话般,引诱般轻声细语:「说喜欢我。」
因为她的靠近本就微颤的瞳孔震了下,轻柔的唿吸一点点扑上面庞,这种陌生到让人心悸的场景让他忍不住想要退缩,可她说不能退缩,晏平乐只能强行忍耐着退怯,屏住唿吸顺从开口:「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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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峻的一张脸瞬间通红。
司娉宸黑眸盛满笑意,轻轻「嗯」了声,拂在他脸上的手后移,在柔软的耳垂上捏了捏,直到耳朵染上红晕才停下,轻笑道:「嗯,说好有奖励的,想要什么?」
一念间地狱天堂也不过如此。
晏平乐已然完全忘了方才的困兽之斗,脑袋什么都没法想,颤着眼睫重复:「奖励……」
司娉宸低头轻触他额头,四目相对让她能更好地看清晏平乐的神情,见他想后退又暗自忍耐,捏捏他的耳垂安抚。
她像个能蛊惑人心的海妖,带笑的嗓音仿佛有魔力般:「什么都可以哦!」
晏平乐忍受着奇怪的情绪,就好像有一只玉手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心脏般,心痒难耐,却又心生欢喜。
两人靠得很近,再近一点,眼睫都能扫到对方的皮肤,晏平乐颤着眼珠眨了下,唿出的仿佛都是热气,他抿着唇小声开口:「你亲亲我。」
柔软的水红色裙摆上,两只大手上隆起青筋,掌心炙热的温度熨烫着少女微凉的手。
司娉宸眼底泛着柔软的笑意,问他:「亲哪里呢?」
她轻轻碰了下他的额:「是亲额头……」
视线落在紧绷的脸上:「亲脸颊……」
目光下移:「亲鼻头……」
手指摩挲耳垂:「或者亲耳朵。」
她故意拖长语调,每说一处,目光就停在那里,这目光不带攻击性,却像被术法具象化了般,如同热风拂过面上每一处,教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司娉宸最后将视线落在不安抿紧的唇上,压低声音小声问:「不然,亲嘴唇?」
晏平乐脑海里一片空白,仿佛身处最高品的火相景里被烘烤着,本就通红的面容越发红了,耳朵被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捏,也滴血般红透了。
好半晌,晏平乐难以启齿般,盯着少女红润的唇小声说:「亲……亲……」
他说不下去,她却明了了。
司娉宸纵容般笑了,轻抚耳朵的手前移,捧着他的侧脸微微抬起,故意放慢速度贴近他,在他紧张期待的神情里,低头缓缓亲在他唇角。
这一瞬在晏平乐脑海里无限放慢。
和醉酒那次不同,现在的他神志清明,茫然又清晰地感受着几乎停滞的心跳,还有脑海里轰然炸开的白花。
司娉宸向后靠坐在椅子里,心情颇好地看他呆呆愣愣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撑着侧脸等他缓过神来。
几秒前,晏平乐还在「神女远观不可亵玩」还是「将神女拉下神坛」间平衡,司娉宸直接在左右摇摆不定的天平上放下一记重弹。
被重弹炸醒的晏平乐红着脸看她,暗暗憋着唿吸压住狂乱的心跳,黑眼弯了下,认真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司娉宸眨眨眼无辜说:「可是这只是奖励呀!」
已经开始在想成亲该怎么准备的晏平乐瞬间呆住:「奖……奖励?」
司娉宸点头:「对呀!」
然后动了动一直被他牢牢抓在掌心的手,蹙了下眉:「太用力了,我手疼。」
晏平乐茫然眨眨眼,松了手,目光无声追逐她,看她揉了揉被捏青的手,又看她神色自然起身,然后朝着房门处走。
直到司娉宸打开门准备出去,晏平乐才醒悟般问:「那……那我怎么办?」
司娉宸回头问:「什么怎么办?」
仿佛被渣女睡了一夜惨遭抛弃般,晏平乐可怜又茫然望她:「你亲我了。」
司娉宸又将门关了,靠在门上点头:「对呀!」
晏平乐执着说:「你亲我了,我要对你负责。」
司娉宸就顺着他的话问:「你想怎么负责?」
晏平乐咽了咽,开口:「成亲。」
这两个字仿佛带有灼热的温度般,将他一下子燃起来了,仿佛坚定下来,他重复:「我们成亲。」
「不行哦!」司娉宸歪歪脑袋。
晏平乐:「为什么?」
司娉宸杏眸带着清浅笑意:「我喜欢你才能成亲,所以你要先学会追我。」
晏平乐瞪大眼:「追你!」
知道他理解成什么,司娉宸笑出声:「不是御风跑步的追,不知道就去学,晏平乐,你要快点学会呀!」
刚才还降到低谷的情绪瞬间高昂起来,晏平乐问:「有奖励?」
司娉宸点头:「嗯,有奖励。」
学会追人就有奖励,追人不能用御风术追,也不能跑着追。
晏平乐记下这些,起身往外走,直接施展御风术往云和月赶,他要问师兄,追人怎么追。
司娉宸眉眼带笑地看他匆忙离去,转身朝三千微尘里去,她在通天玉上找了褚春渡和褚孤舟,到了三千广场等了会儿,两人到齐才进入阵界。
四圣兽的任务暂时不用担心,最紧要的还是傀儡王。
和关鸿的交流让她生出了危机感,她不知道关鸿了解她到哪种程度,不管是神技还是尸鬼,一旦被达奚旸和司关山任一方知道,她的处境就会变得更加艰难。
即便关鸿没有表露任何敌对的意思,可这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时刻给她敲响警钟。
司娉宸现在实力很弱,任何的不确定因素都可能让她落于败势,她必须尽快提高实力,而能快速掌握的、最好的选择就是傀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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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进入阵界,褚孤舟和褚春渡熟练地冲进阵界,帮她挡住想要追来的绿面傀儡,司娉宸御风往偏僻宽阔的地方去。
待到傀儡王声势浩大地钻出,她熟练使用化虚为实散去傀儡王周身的威压,站在它宽厚如平地的肩膀上,傀儡王微微侧目低头看肩上的少女。
司娉宸扬声问:「你是哪一位圣者?」
司娉宸给出选择:「上辛圣者齐物?」
傀儡王硕大的头颅朝她站的地方倾了下。
嗯?猜中了?
她试探又说:「焦东圣者松琊?」
硕大的脑袋又往她这里倾了下。
司娉宸一时半会儿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扬首注视那片赤红双目。
想着还有最后一个,于是开口:「詹月国圣者见君在?」
脑袋没动,沉默地看她。
总不会是见君在吧?
司娉宸又颠倒顺序重来一次,发现每次说到见君在时对方就没反应,齐物和松琊有反应,还都一样。
如果是见君在,傀儡王的反应就完全颠倒了。
司娉宸盘腿坐在它肩膀上,撑着下巴思索,还是说跟这两个人都有联繫?
总不会……
司娉宸歪头盯了它片刻,起身御风后撤,立于二十米之外的半空中,确定能看到傀儡王全身后,她眨眼施展「苍天有眼」。
眼前场景变化。
硕大的躯体里充盈着白茫茫的气,只比空气中的游离之气浓一点。
然而,司娉宸却在傀儡王的身上看到两簇黑色火焰,一簇在胸膛心口处,一处在脖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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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狐媚子!
大概是看到的东西太出乎意料, 司娉宸定格片刻,又御风上前,分别观察傀儡王的胸膛和脖颈。
两块地方都被大片的黑气填充, 黑色最深处, 显出契印的轮廓大小,胸膛处的契印和普通尸鬼傀儡契印大小一样,可脖颈处的契印,却是一颗黑珠。
和契印大小相比, 黑珠要小很多,司娉宸趴在傀儡王粗壮的脖颈处盯了许久,才从里面看到最黑的珠子。
一枚黑色契印,一颗黑珠。
谈千响提过,他们在有主鬼气中心发现一颗细小的黑珠,通过存真镜看他们制作的尸鬼傀儡, 也有一颗黑珠, 不是契印。
但他们的尸鬼傀儡是残缺品, 没有神志,只有最原始的尸鬼本能
殪崋
。
还是说有主鬼气进入机关傀儡后, 只有一定机率恢復成生前的契印,成功便呈现黑色契印的模样,神志清醒, 不成功就是黑珠, 直接变成丧失理智的怪物。
本着这个猜测,司娉宸伸手拍拍傀儡王的脖颈,粗糙的傀儡木上还有泥土和苔藓, 她一边凝聚水珠洗手, 一边开口:「现在保持清醒的是哪位圣者?」
她用同样的方法问:「上辛圣者齐物?」
傀儡王没动, 司娉宸又等了会儿,确实没动,她又问:「那是焦东圣者松琊?」
傀儡王低头想去看她,可司娉宸太小了,又在他的脖颈附近,正是视觉盲区,转着脑袋没找到人,直到她往后退到肩膀处,傀儡王才停止寻找的动作。
司娉宸确认般又问了一遍:「您是松琊圣者?」
傀儡王微微抬下巴,做了个藐视众生的姿态,然而他头颅太大,司娉宸没看到他神态,只听到了巨大傀儡身体里傀儡木咯吱咯吱的细小声响。
司娉宸恍然般点头:「您就是那个被剑十和医圣联手杀死的松琊圣者啊!」
傀儡王骤然低头,一双赤红双目盯着她,司娉宸眨眨眼,一点都不怕地赞嘆道:「要两个圣者才能杀死,您真厉害!」
傀儡王仍旧盯她,司娉宸问:「齐物圣者能保持清醒吗?」
傀儡王不动。
这是不能的意思?
司娉宸想了想,又问:「上次也是您和我交流?」
傀儡王仍旧不动。
不是?
如果不是松琊,难不成还是齐物?可它刚才还说齐物没法保持神志。
司娉宸又问了几个问题,傀儡王一动不动,睁着硕大的红眼看她。
司娉宸仰着脑袋盯它半晌,终于确定,这圣者后面压根就没回答她的问题,因为说它被剑十和医圣杀死,正在怒目瞪她,奈何一张僵硬的木头脸,她没瞧出来。
脾气还挺大。
这下倒是确认了,圣者齐物也能保持神志,上一次醒过来的圣者显然更沉痛悲悯,这次的有脾气有个性,明显不是同一个。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司娉宸打算以后每次来首先看对方契印,再判断清醒的圣者是哪位。
那边褚春渡和褚孤舟也解决得差不多了。
在阵界里,傀儡王的威压足够让修为较低学生无法动弹,司娉宸没有散去全部,所以褚春渡和褚孤舟不仅要抵抗压在躯体上的威压,还要同绿面傀儡战斗。
此时他们浑身狼狈,昨天刚处理的伤口再次崩开,衣衫破碎不少,一出阵界就从玲珑盒里取出新的衣裳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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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而言,没怎么打斗的司娉宸就显得光鲜亮丽许多。
此时夜色已至,两兄弟跟司娉宸说了声就往医馆走,她没有一起去,缓步往三千外走。
司娉宸抬眼,天空黑漆漆一片,空气湿润寒冷,糜烂的花香混合着大雨过后的土腥味,石灯散发的白光在黑暗里蔓延,蜿蜒出交错复杂的光道。
她后知后觉发现,似乎已经入秋了。
浮郄书院里的景色有很多人工痕迹,不同花树四季常开,四区教楼遍布春夏秋冬,五方八相景附近被混乱的五行属性之气干扰,冬花夏草同时出现,就连药田也有阵法和五行术掌控温度湿度,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模煳四季时节。
三千微尘里一直有学生进出,司娉宸难得没有赶路,在匆匆来往的学生中,夜色朦胧下漫步的少女倒是显得有些异类。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先是达奚琅发出四圣兽的任务,探出达奚旸试探她的态度,紧接着司苍梧入梦,得知司关山关注鬼器,然后是关鸿暴露,对方立场不明,秘密也不少。
这么一想,傀儡王体内封印着两个圣者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觉得无从下手。
她在脑海里回想谈千响收集的资料。
在六国大战之前,六国都有圣者坐镇,维持着表面和平,虽然边境之间经常生出些摩擦,但并未有太大纷争。
六国之一的焦东国,领土广阔,地势复杂,四季变化分明,也因此应运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天然五行景,因为这个天然的优势,修五行术的修士只多不少。
圣者松琊,就是五行圣者。
因为焦东国和上辛国已灭,圣者又是人人都吹捧仰慕的存在,松琊和齐物的许多生平事迹都有夸张的成分,能打探到的消息真真假假无法分辨。
资料上面还说松琊形象威严,属于板着脸能吓哭三岁小孩的那种。
严不严肃不知道,有脾气倒是真的。
而且傀儡王的情况似乎不太乐观,两个圣者封印在同一个躯体,又受三千阵界所限,无法离开三千微尘里,最大的问题是无法交流。
司娉宸神色平静思索着面前遇到的问题,首先还是要弄清楚尸鬼傀儡的原理,傀儡王无法离开三千,那就将圣者的鬼气抽出,封印进新的机关傀儡将其带出。
她取出通天玉,给谈千响发消息,说要进一步了解鬼气和黑珠的情况。
谈千响回得很快:「我来安排。」
……
翌日,天气阴,多云。
自上次和老五匆忙见过一面后,孙谙又找不到人了,通天玉不回,宿楼人不在,偏偏他又喜欢独来独往,想问他下落都找不到熟人。
孙谙给老大发完消息收了通天玉,望向黑宿出口,来往人群里没有老五的身影。
这是他蹲守的第三天。
孙谙正坐在枝叶旺盛的树干上,叶片上积蓄的水珠落入衣领,凉得他直缩脖子,伸手摸水渍的同时,余光瞥见几次出现的灰衣男子。
灰衣男子正低着头往外走,拿着通天玉给人发消息。
蹲守老五的三天里,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见到灰衣男子,昨天去老五宿楼找人时,和老五同宿的人说刚才有人找他,也穿灰衣。
孙谙转了转眼珠,见灰衣男子快消失在人群里,跟了过去。
灰衣男子没什么警觉,低头看通天玉,似乎得到了什么消息换了个方向,一刻钟后在一片树林外围停住了。
灰衣男子停下后四处张望,孙谙反应迅速地躲在路边丰密的草丛里。
他思索着这反应,看着像是在等人?
「这是江柯?」
一听这声音孙谙就开始头疼。
他一抬头,果然是鱼幼瑾,连忙将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人拉下来,啧了两声,露出嬉皮笑脸来:「你这么死缠烂打缠着我,败了我的名声怎么赔?」
这两天鱼幼瑾盯着孙谙不放,不管他去哪里,没一会儿就被鱼幼瑾找到,死死跟着他,要不是司娉宸让他摸清鱼幼瑾的神技,他哪里耐着性子跟她周旋。
鱼幼瑾瞪他:「你在说什么屁话?」
也不管孙谙说什么,伸手要拨开草丛看他跟踪的对象,被孙谙打掉手,她怒道:「你敢打我?!」
孙谙无语:「你到底想做什么?」
鱼幼瑾又伸手小心拨开草丛,往树下等人的灰衣男子看了两眼,收了手回头问:「就是他?江柯?」
孙谙白她一眼:「他怎么?」
鱼幼瑾压低声音:「你将瑰血玉给他了?他就是买家?那他就是尸鬼组织的了?」
自从上次存真镜落在尸鬼手里,不少人都在寻找尸鬼足迹,可他们如同黑色泥鳅滑不熘秋,一旦隐藏起来,找起来十分困难。
鱼幼瑾不能让存真镜丢在她手里,于是想方设法想要找到尸鬼,孙谙就是一个突破口。
鱼幼瑾跟了孙谙三天,最开始喊打喊杀你死我活的,后来发现自己连人都追不上,于是勉强收敛一二,改跟踪,偏偏她手段拙劣,每次都能被孙谙察觉,就大大方方直接跟了。
孙谙直接忽略她的问题,问:「他叫江柯?你认识?」
鱼幼瑾谈判:「我跟你说江柯是谁,你告诉我瑰血玉给谁了。」
孙谙朝她呵了声,继续盯着灰衣男子。
鱼幼瑾怒得不行,又强行按下,咬着牙说:「江柯这个人不怎么有名,但和伊拂色关系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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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着,就见众星捧月的伊拂色从远处走来,身边的男子暗自争宠似的,较着劲儿将她逗得妩媚轻笑。
伊拂色余光见到江柯,回眸轻瞥一眼,朝几名男子说了什么,他们恋恋不捨地离开。
两人同时见到这幕,鱼幼瑾怒斥:「狐媚子!」
孙谙笑得欠欠的:「詹月国要都是你这样的女子,那不得亡国啊!」
「你!」鱼幼瑾伸手抓住他胸前衣襟,她下手有点重,还运转了气,本就不怎么结实的衣裳撕拉一声,扯开了,袒露了半个胸膛。
鱼幼瑾:「……!」
心头的怒火瞬间被恼意覆盖,她触电般松了手,指着他气得不行:「下贱!无耻!」
孙谙没事人一样耸耸肩,从玲珑盒里取出一件衣裳披上,笑得无所谓:「是,我下流,你高贵优雅,那你一个高贵优雅的公主天天缠着我这个下贱无耻干什么?」
鱼幼瑾被气得说不出话,最后丢下一句「要不是为了找到瑰血玉下落,你以为我想跟着你?」
将鱼幼瑾气跑后,孙谙再看过去,江柯和伊拂色人已经不在了。
孙谙:「……」
……
伊拂色看着傻不拉几的江柯无语:「你被人跟到我眼皮子底下,你到底要暴露多少次?」
江柯回头看了眼,伊拂色朝他翻白眼:「早将人甩掉了,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江柯皱眉:「谁?为什么跟我?」
伊拂色轻呵一声,明显不想就这个问题聊下去,斜斜瞥了他眼:「你最近招到几个?」
「一个都没有,」提到这个他就头疼,「给我分配的那个是个硬茬子,我怎么说他都不答应,你完成几个了?」
「自然是给我多少我完成多少。」伊拂色推开房门往里走,声音柔媚道:「既然软的不行,你来硬的呗,直接暴露他身份,哪有不愿意的选项。」
这几天他四处找人,也累得不行,跟着伊拂色进屋后直接坐下,给自己倒杯水咕噜噜喝下去才说:「我人都找不到,大概是跑了。」
伊拂色轻声嘲笑:「怂货。」
「你怎么又骂我?」江柯放下水杯,水杯和桌子碰撞发出声响,暴躁道,「有本事你来?」
伊拂色也没纠正骂的不是他,手背撑着侧脸轻笑:「你确定?这样一来,你就一个都完成不了。」
江柯又犹豫了:「那算了。」
伊拂色轻嘲:「怂货。」
江柯深吸口气,没应这话。
伊拂色朝外看了眼,通天玉亮了,她低头处理消息。
江柯无聊问:「今天来是要干什么?谈千响又在陪他的阿殊吗?只知道谈恋爱不办正事!」
伊拂色回完消息放下通天玉,朝他懒懒开口:「听你这羡慕的语气,你也想谈?」
伊拂色也没有很好奇,不等他回答,就指着窗外朝这边走来的两人道:「来了。」
这是浮郄书院外的一处宅子,作为临时会谈或者要事根据点,他们隔段时间会过来,袁先生有时也会来。
谈千响带着司娉宸走进院落,跟她介绍:「这是无间的一个据点,如果你对无间内部事务感兴趣,我可以转述你听,在无间,你身份特殊,不方便在其他人面前出现。」
司娉宸点头没说话,刚踏入大厅的门,抬眼看见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印在墙壁上,她脚步微顿,神色莫名盯着墙壁道:「这字挺不错的。」
谈千响说:「这是袁先生写的。」
司娉宸目光在四周扫了一眼,整个大厅三面墙壁,只有正前方雪白墙壁上书写了「无间」二字,因为没有多的装饰,空旷得只看得到这字。
她跟着谈千响往里走,好奇问:「这应该只是其中一个据点,其他据点都有这字?」
谈千响点头:「都是袁先生题的。」
司娉宸说:「这样好的字就应该裱起来,写在墙上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湿气虫蚁侵蚀,多可惜啊!」
谈千响温笑道:「没想到司师妹是爱字之人。」
「看不出来吧?」司娉宸摸着脸笑说,「我字写得不好,教我的女先生为了让我写好,每天模仿不同名家字迹,还是写得不大好,倒是因此喜欢上好字。」
谈千响推开房门:「袁先生知道大概会高兴,他高兴就喜欢写字,你也许还能得上几幅。」
司娉宸露出期待神情:「那太好了,改天我定要拜访拜访。」
说着两人进屋,司娉宸刚露面,江柯整个人惊得跳起,指着她:「你你……」
司娉宸望过去,见到灰衣男子露出笑脸,抬手跟他打招唿:「好巧哦!」
谈千响问:「你们认识?」
司娉宸眨眼:「在书院碰到过。」
江柯咽了口水,朝谈千响望去:「她是?」
「司娉宸,司师妹,」谈千响指着江柯道,「江柯,我们的同伴。」
司娉宸礼貌朝他点头。
她就是司娉宸?!
江柯立即回想自己龇牙威胁人时有没有说过分的话,然而他连自己说了什么都忘了!
现场没人管他的心情,伊拂色漫步走过来,笑眯眯看她:「妹妹好伤我心,我千请万请都请不来,你却转头就答应谈千响。」
司娉宸眨眨眼装无辜,望向谈千响,露出求助神情。
谈千响笑着摇头,去桌边坐下,示意她也过来,顺便对伊拂色道:「别逗她了,时间差不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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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在状况内的江柯不解:「什么时间到了?对了,我们今天突然来要做什么?就只是和她见一面?」
伊拂色侧目朝窗外转眸望去,顺手拂了下长长的耳坠,轻声说:「这不就来了。」
江柯皱眉望去,就见数个黑衣人陡然出现在院落,一个略显苍老的中年男人穿着青布衣裳站在中间,他慌张地四处张望,想问黑衣人又不敢上前,只能神经质地低头啃指甲。
黑衣人出现后守在院子前后,其中一个黑衣人背着一人高的木盒跟中年男人说了什么,然后领着他往屋里走。
没一会儿,房门被敲响,两人进来,黑衣人将木盒放在房间空地后退了出去,中年男人看着屋里的两男两女,紧张开口:「我……我是来求神恩赐的。」
谈千响笑着说:「嗯,我们知道,你不用紧张。」
司娉宸用「苍天有眼」观察,黑衣人全是尸鬼,而这个中年男人是普通人。
她不解问:「谈师兄,这是?」
昨天她说想要进一步了解黑珠的情况,隐去了她看到契印和黑珠,简单说明傀儡王的状况,谈千响只是回她说他会安排,然后就是今天出浮郄书院来到这里。
谈千响望向中年男人:「司师妹想知道的事情几句话解释不清,倒不如亲眼来看。」
亲眼看……
司娉宸也跟着看过去,蹙了下眉,就听他继续说:「他叫陈七,偷偷跟了我们一位成员很久,抓到他时他说要成为尸鬼一员,这种情况我们是不会留活口的,不过现在刚好有一个机会能圆他的梦。」
那中年男人眼里忽然迸发出一股狂热:「鬼气是神的恩赐!我……我要成为尸鬼……和神沟通!」
伊拂色撑着侧脸轻笑未语,江柯露出一脸嫌恶。
这样的人在浮郄屿并不在少数。
太阿大陆上,修士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大多数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修炼,渺小又平凡地过一辈子。
在修士面前,普通人卑微且渺小,再厉害的武者也比不过修士的一个术法,实力地位的悬殊让欲望和矛盾膨胀激化,于是滋生出这样一群扭曲的团体,他们将尸鬼神化,信仰尸鬼,渴望将自己变成尸鬼。
可被他们神化的尸鬼组织——无间,却将它们视为蝼蚁,藏在阴影里的蟑螂,恶臭里的蛆虫。
司娉宸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屋里的木盒上:「这是尸鬼傀儡?」
谈千响点头,问她:「司师妹是看鬼气,还是尸鬼傀儡?」
司娉宸还未说话,侷促站在房间的男人忽然朝她跪下来,仓皇开口:「选我!你选我吧!我成为尸鬼一定会孝敬你信仰你的!」
说着就要扑上来抱住她的腿,被司娉宸快速闪过,男人扑倒在地,涕泗横流,绝望和狂热交织,让他什么都不顾地疯狂磕头。
伊拂色无聊嘆了声:「又没说不让你成为尸鬼,着什么急,既然你这么想,那干脆就先从你开始好了。」
她扭头朝司娉宸一笑:「司师妹觉得如何?」
司娉宸平静点头:「嗯,也行。」
她点头后,谈千响将木盒打开,里面躺着精緻的机关傀儡,木料是柔软灵活的软木制成,除了僵硬的表情,看上去和普通人区别不大。
同时,木盒背面有一把刀和一个小巧的木匣。
谈千响取了刀和木匣放在桌上,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面镜子,镜子四周镶了层金色的镜框,镜框上方有一颗红色玉石,镜面用红布包裹着。
存真镜。
谈千响取了镜子递给她:「有了它你才能看清真正发生了什么。」
司娉宸接手,垂眸看着存真镜:「你用它看过了?」
谈千响一张俊脸失笑,说:「我没看过,但其他人看过,今天的安排是袁先生的意思,司师妹不要以为无间是个残酷的组织,我们只是做了必须要做的事情。」
司娉宸摇头:「开始吧。」
听到这话,江柯站起来活动着手脚和胳膊,在手里积蓄出黑色气团,中年男人等了许久,看到鬼气后整个人精神抖擞,直起上身,神情崇拜等待鬼气入体的一刻。
司娉宸将镜面的红布掀开,入目的是烙印在她眼角的契印,仿佛一枚繁复华丽的纹身,在眼尾绚丽开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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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杀了他。
孩童在六岁时就会测资质, 判断能否修炼,能修炼的孩子会被族中长辈或者请的导师教导,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也可以参加皇族世家的招收, 也会有专人带领修炼。
这些孩子最先被教的知识不是气,是契印。
契印是修士的第二颗心脏,每个人契印出现的位置不同,它是修士的弱点, 除了最亲近的人,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它在哪里。
而契印的位置,是在修炼的过程中逐渐确定的。
从前的十七年,司娉宸作为没资质的普通人活着,自然没有人告诉她如何感知契印,后来入了浮郄书院, 临时带她入门的卫辞, 和她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讨论契印的程度, 也不曾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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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小就能看到契印,植物的、动物的、人的, 形形色色的契印在她的世界出现,别人眼里如何珍贵的东西,她早习以为常。
自己的契印在哪, 她只在小时候好奇了一秒, 后来无法看到也没在意,此时乍然看到自己的契印,莫名生出些微妙的情绪。
那种感觉就像, 眼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她静静站在路边驻足观察, 有行人与她交谈便融入其中,但更多时候她保持着被迫裹足于洪流的旁观者态度。
能看到他人契印更是潜移默化加深了这点。
从前并未深思过的、或者说刻意忽略的念头,在此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地出现在她脑海。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个念头刚出,却又在明亮的契印映入眼帘的瞬间,一点点轰散消失。
她是这个世界的人。
仿佛一个流落他国的黑户突然拥有户籍,有了居所。
漂浮的灵魂骤然沉重起来,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脚踏实地踩在这片土地上,这种陡然出现的身份认同感,让司娉宸足足愣了三秒。
谈千响拿起桌上的长刀,站在司娉宸身前,却见她呆愣住般喊了声,司娉宸回过神来,朝望过来的三人道:「我没事,继续吧。」
江柯以为她害怕了,勉强说句:「谈千响手里拿着鬼器,就算他失控,鬼气也跑不到你那里去。」
司娉宸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伊拂色神态慵懒坐在桌前,撑着侧脸打了个哈气,朝江柯道:「你动作快点,我还想回去补个觉呢!」
江柯不再多说,手里的黑色气团按入陈七头顶,司娉宸不用通过存真镜也能观察,但样子还是要做的。
陈七的契印在锁骨偏下的地方,契印的微光十分微弱,这种一般是没有修炼资质的体现。
黑色气团在进入他身体后,仿佛被什么吸引般,快速笼罩住契印,散着微光的契印被黑色侵染,瞬间变黑,剩余黑气紧接着朝躯体其他部位扩散,仿佛墨汁滴入清水,整个躯体都被黑气填充。
陈七兴奋地等待着,一双眼燃烧着疯狂和激动,然而他没等到神的恩赐,本就被狂热灼红的双眼瞬间猩红,面容扭曲狰狞,头骨剧烈增长,将被岁月侵蚀的脸皮撑开,四肢也不同程度地暴涨。
这一幕落在司娉宸眼里,就是鬼气在躯体中吸收能量繁衍,催化骨骼增生,成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与此同时,黑色契印在朦胧的黑气中逐渐扭曲收拢,形成一颗黑珠。
陈七已然失去理智,就着半跪的姿态双手撑地,做出攻击的姿态,如同野兽般朝着屋内四人嘶吼。
江柯挡在最前面,蓄势待发的样子。
谈千响问:「司师妹,如何?」
司娉宸透过存真镜,看到体内积蓄的鬼气即将破体而出,提醒道:「可以了,注意,有鬼气出来。」
话音刚落,就见陈七整个人如同捕猎的野兽朝江柯沖了过来,江柯不退反进,一道黑影般从他身边擦过,擦肩的同时,如同铁骨般的手臂箍住陈七脖颈,将人狠狠砸到地面上。
陈七四肢纤长,一把抓住江柯手臂想要翻转身体,却被用力抡在地上无法动弹,两只猩红的眼睛盯着他,嘴里飞出的黑气沖向江柯。
江柯冷笑一声,任由黑气没入体内,一手按住他下颌,另一手将人死死摁在地上,睁着同样一双猩红眼珠扭头望向司娉宸:「杀不杀?」
司娉宸观察陈七两秒,疑惑:「他的力量变强了?」
「鬼气能增强力气和速度,但这点增强对修士来说聊胜于无,」谈千响说,「就目前的观察,修士比普通人成功的机率大,但鬼气融合后会降低修炼速度,无间不少成员成为尸鬼后,修为增进困难。」
这点倒是意料之外。
司娉宸注视挣扎不断的陈七,举起存真镜的手放下,问:「没有办法让他再变回来?」
伊拂色嗓音柔媚道:「若真有这法子,世人也就不会如此忌惮尸鬼了。」
谈千响温笑点头:「倒是有办法在鬼气侵入体内之初,增强鬼气融合。」
司娉宸眨了下眼,见他不准备细讲什么办法,也就没再提,转而问:「我在他体内看到了一颗黑珠,江柯的也是黑珠吗?」
几人都没说要怎么处置陈七,江柯正在按住陈七四肢,凝气成绳捆着他,听见司娉宸问他,回答:「是契印,黑色的。」
这点倒是证实了她的猜想。
黑色契印是拥有神志的表现,黑珠则是扭曲后的契印,代表神志丧失,但从傀儡王可以切换人清醒来看,黑珠是可以反过来变成黑色契印的。
那么尸鬼死之后呢?
司娉宸双手举起存真镜道:「杀了他。」
江柯正在抓陈七手上飞出的黑气团,闻言扭着脖子确认道:「我真杀了啊!」
伊拂色无聊嗤了声:「你屁话真多!」
江柯深吸口气,没搭话,活动了下五指,伸手按在陈七的脖颈上,与此同时,红色雾气从他掌心生出,腐蚀着血肉骨骼。
陈七被捆绑的躯体不住嘶吼挣动,挣扎的动作随着房间的血气逐渐浓郁而弱了下来。
尸鬼彻底不动时,一片黑气从他躯体上升起,江柯身处其中丝毫不受影响,一双红眼转向谈千响:「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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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千响早拿着鬼器等在一旁,此时上前,对着化成一团团的鬼气挥刀,刀身划过,与此同时,一道刀影紧随其后,刀影所到之处,四散寻找人污染的黑气消失。
司娉宸在一晃而过的刀影上看到契印。
完整契印。
司娉宸宁静垂眸,陈七死去的瞬间,黑珠消失,鬼气才从他的躯体上溢出,试图污染其他人。
在整个过程中,契印是个很重要的存在。
伊拂色嫌弃地摆摆手,对江柯道:「让人将尸体抬出去,脏死了。」
江柯不想动,伊拂色撑着侧脸妩媚轻笑:「你怎么就是长不了记性呢!」
江柯僵着脸,想起他被伊拂色不知道用神技控制多少次,勉强起身,一边在衣服上擦血迹,一边开门喊人。
没一会儿,出现两个黑衣人将地上膨大的尸骨抬出去,又凝出水雾将地面血迹清理干净才离开。
待到黑衣人离开,司娉宸不做停留,抱着存真镜走向木盒,傀儡正闭目躺在里面,司娉宸透过存真镜观察了会儿,肋骨处有一颗细小的黑珠。
此外还能看到机关傀儡上大大小小的阵法,一层覆盖一层,几乎遍布每一块傀儡木。
司娉宸问:「上面有很多阵法。」
「机关傀儡本身就需要很多机关阵,关节、手指这样灵活的地方都需要机关阵保持活性,他的木料是上好的软木,灵活要求更高,」谈千响说,「真正能将鬼气封进机关傀儡的特殊阵法只有一个。」
司娉宸扫视了一圈,在密密麻麻的阵法中没法找到,她扭头望向谈千响,对方只浅笑不语,司娉宸就明了了。
无间确实在配合她,但在没有拿到实质性进展之前,也会对她有所保留。
比如增加鬼气融合机率的方法。
比如封印鬼气的特殊机关阵。
司娉宸没再细问,又细细观察了尸鬼傀儡的鬼气和黑珠,问了不少机关傀儡的问题,最后盖上存真镜的红布放进木匣中。
更多的她需要独自一人时消化分析。
结束后黑衣人进来将木盒、鬼气和存真镜带走,不过片刻就消失在院子里。
这里还有传送阵!
见司娉宸惊讶,谈千响解释:「为了方便成员交流和撤退,据点之间会布置传送阵,也不是所有的据点都有。」
司娉宸瞭然。
见没有其他事情了,伊拂色站起来:「可以走了吧?」
谈千响点头,眼看江柯也要跟着走,谈千响叫住他提醒:「你的眼睛。」
伊拂色回眸瞥江柯一眼,被他蠢到了,也不管他直接推开门离开。
江柯赤红着双眼在原地纠结了许久,克制住体内蔓延的鬼气,好半晌才将眼睛变成黑色,朝谈千响确定:「这下可以了吗?」
谈千响温笑着点头,等江柯走后,他问司娉宸:「司师妹还有什么疑惑吗?」
事情结束后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也没有丝毫要走的意图,等伊拂色两人走后,谈千响才问她。
司娉宸没回答,反而问道:「我记得谈师兄说过,可以满足我所有要求,现在这话是否还作数?」
这是在司娉宸献上瑰血玉和存真镜消息后,袁先生对她做出的承诺。
谈千响笑着说:「当然作数,司师妹想要什么?」
司娉宸说:「三年前的七月中旬,有尸鬼在百宁街上污染了两名少年,我要知道这个尸鬼的下落。」
谈千响似乎有些惊讶:「三年前?」
司娉宸没有多说,只解释道:「私人恩怨。」
谈千响:「只要他没死,我就能将人带到你面前。」
司娉宸黑眸浅笑:「多谢谈师兄。」
谈千响:「司师妹客气了。」
司娉宸有所求是好事。
在合作关系里,如果只有一方单方面索取或单方面付出,是註定无法长久的。
他们才刚建立联繫,还处于探索和磨合阶段,司娉宸提供的价值对无间太大,只有她对无间也有所求,两者的关系才能更为牢固。
谈千响俊秀面容带着笑意,开门送司娉宸回浮郄书院。
司娉宸回到宿楼时,谷梁楼也在,正在跟谷梁栀说着什么,见到司娉宸进来停下,转而对谷梁栀简洁道:「最近一段时间别乱跑,老实待在书院。」
谷梁栀还想问什么,最终闭嘴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谷梁楼没什么表情离开,谷梁栀有气无力地朝司娉宸打招唿:「你今天没课吗?」
司娉宸自然走过去,低头给自己倒水喝:「没有,最近不太平吗?」
谷梁栀犹豫了下,还是小声说:「三皇兄说最近尸鬼很猖獗,大批尸鬼直接出现在浮郄外屿,好像不太安宁,他劝我回北陵,我才来多久啊就让我回去,我当然不愿意。」
她长长吐了口气:「我的医术好不容易有点长进,我才不回!尸鬼再厉害还能进入书院不成?我不出去就好了。」
司娉宸捧着杯子喝水,笑着打消她盲目的乐观:「你忘了,惩戒台的事情才过去多久?」
谷梁栀一顿,有些丧气地将脑袋垂在桌上:「这些尸鬼真讨厌,上次我在医馆忙没有去,听其他学生讨论了好久,他们怎么哪里都在啊!」
司娉宸笑着没说话,跟她聊了两句转身回房。
因为存真镜的事情,无间已经引得各大势力注意了,不仅包括浮郄屿的,还有其他四国应该也在密切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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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坐在桌前转茶杯,回想今天看到的场景。
鬼气进入陈七的体内后,最先污染的是契印,待到契印完全变黑,其余鬼气才会污染人体,污染的时间似乎也很慢。
是契印吸引鬼气所以被污染,还是鬼气优先污染契印,剩下的才会污染人体?
鬼气污染人体时,会吸收能量繁衍更多鬼气,这个过程中黑色契印逐渐捲曲,变成黑珠。
而拥有清醒神志的尸鬼是黑色契印。
这么推测的话,成功融合鬼气的尸鬼,黑色契印不会有变化,那是什么导致黑色契印变成黑珠?
污染躯体的鬼气多少?还是躯体的强壮程度?
谈千响说,修士融合鬼气的成功率要比普通人高,修士和普通人的区别是契印的明暗和体内气多少。
如果和气有关,那么鬼气就不该只钻入人体,自然界内气浓郁的地方多的是,可没人说过在这种地方鬼气不会污染人。
是契印。
契印决定一个人是否能修炼,也能决定鬼气是污染还是融合。
契印,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在修行相关的基础书本上,对契印的表述是资质,它代表一个人的修炼资质如何,也决定一个人的修炼速度和修为上限。
可这世间拥有生命的生物都有契印,那它就不应该只代表资质,还有更多的意义。
司娉宸伸手摸右眼眼尾,她的契印是不完整的。在见到自己的契印前,她对完整契印有过期待。
沈涧杳的话还在耳边迴响,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是,她也是完整契印,那鬼气对她来说就不会是威胁,沈涧杳预见的场景也只是虚惊一场。
可事实并未如此。
什么原因会让她自愿接受鬼气,司娉宸想不出,只能暂时放下这些,回想今天看到的。
完整契印,她不仅在鬼器上看到,也在存真镜上看到了。
按理来说,透过存真镜看到的气是模煳的,契印也不可能清晰得分毫毕现,可司娉宸看到的自己的契印,就跟她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样。
当时其他几人在场,她没法表现得太过异常,所以在观察陈七变化的同时,也在用「苍天有眼」观察存真镜。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事情。
存真镜竟然是用无数契印叠加而成,粗粗看过去,每个契印都不一样。
外屿尸鬼抢夺存真镜的事情,她后来听朱野说过,存真镜在没有瑰血玉和木盒封印的情况下,造成了十分大的气乱,在场的修士调气生成的术法瞬间就被气乱吸走,也就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
契印,吸收气。
鬼气优先污染契印。
可契印,同时也是不完整的。
司娉宸双眸幽深,某些念头一闪而过,她努力将其抓住,在脑海里反覆假设推测,不停推导否定、验证确定。
它们之间存在因果。
因为契印不完整,所以才会自发趋向完善,会主动吸收,不管是气,还是鬼气,都受到契印强烈的吸引力。
所以人能修炼,鬼气才会只污染人。
所以完整契印的晏平乐不会被鬼气污染或融合。
所以完整契印的鬼器,能直接杀死鬼气。
如果将世界分成两个世界,肉眼看到的现实世界,和「苍天有眼」看到的气的世界,那么人体属于现实世界,契印属于气的世界,而鬼气,是被扭曲的畸形气,它既存在于现实世界,也存在于气的世界。
在气的世界,契印被鬼气污染不会丧失神志,比如江柯,比如三千中的尸鬼傀儡,他们都拥有被污染的黑色契印。
在现实世界,躯体被破坏会丧失神志,比如陈七,但躯体不仅仅包括人体,也可能是机关傀儡,或者未被创造出来的其他形态,这种情况下,契印蜷缩起来变成黑珠。
而当人死后,会诞生出一簇含有黑珠的有主鬼气,藉助机关傀儡可以重新恢復神志。
有主鬼气,携带灵魂的鬼气。
灵魂!!
仿佛什么击中了大脑,司娉宸的心跳不自觉剧烈起来。
真正需要躯体的不是契印,是灵魂!
灵魂存在于躯体内,也就存在于现实世界,但是当现实世界的躯体被毁坏,人体又并未死去时,契印就会变成黑珠收留灵魂,灵魂存在于气的世界,此时契印是气的世界里的躯体。
而这时的灵魂处于沉睡,没有神志,只有尸鬼本能。
正常情况下,人死后,人体失去生气,契印消失,灵魂消失。
可鬼气是个例外,它存在于现实世界,也同样存在于气的世界,被鬼气包裹的黑珠,也就是携带灵魂的契印,就以这样特殊的形式存在于现实世界。
就是说,只要找到合适的方法,就能让黑珠变成黑色契印,黑珠里的灵魂回到现实世界的躯体,从而恢復神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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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果然,还是打少了。
司娉宸对推测的结论反覆验证, 从不同的角度试图用案例否决,再次得到确定结果后,躯体灵魂论终于站得住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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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如何让黑珠恢復成黑色契印。
无间的人虽然还在研究尸鬼傀儡, 但他们研究的方向太浅, 即便有了存真镜,进度也不会太快。
司娉宸没法将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还是需要找个时间和宫宿沟通。
给傀儡王换躯体这件事有了进展,但傀儡王想要从她身上获取什么, 她还是一头雾水。
只有她的神技能做到的,让两个圣者都盯住她的原因。
司娉宸沉思片刻,起身往三千微尘里去。
……
再次甩掉鱼幼瑾,孙谙斜倚在路边花树旁,扒拉着通天玉,消息栏里只有他发过去的一连串, 对方一条未回, 不爽地啧啧两声, 他又给老五发消息:「老野让你回汀州一趟,听到没啊!」
没一会儿老大的消息也来了:「老五还没音儿?」
孙谙刚准备回, 就见老五的消息栏回了个字:「哦。」
看上面一熘消息,再看这个哦字,心头火莫名窜起, 孙谙咬了下牙, 冷笑回:「你写得什么字,没看懂,怎么像一只落水狗在疯狂挣扎。」
老五莫添, 最讨厌用通天玉跟人联繫, 因为他字丑, 不管怎么纠正,写出来的字只勉强能看,孙谙老用这个讽刺嘲笑他。
对面不回了。
孙谙一边啧啧摇头一边问:「人在哪?」
这次对方难得没有置之不理,回:「云归南枝处。」
云归南枝处是浮郄书院的试炼场地,是一片巨型森林,占据了浮郄书院南边土地的二分之一,里面植被丰富,物种多样。
云归南枝处被巨峰一分为二,一半向阳,雨水阳光充足,自然生长着各种价值高的药植药花,也生活了许多野兽生物,是医术学生和拟物学生常去的地方。
另一半背阴,常年不见阳光,阴寒森冷,瀰漫着毒雾毒瘴,生长着数不清的虫蚁蛇鼠,适合培养蛊虫蛊毒,通常只有御兽术学生前往。
但莫添修的是五行术,去云归南枝处做什么?
孙谙直起身:「你在哪片?我去找你。」
莫添:「出来了。」
「……」孙谙舌尖抵着腮帮子,怒回:「发个地址。」
莫添:「云归南枝处外围。」
「呵!」孙谙被这货话说的方式气到,给老大发了地址后,收了通天玉召出疾风狼,化成一阵风消失在原地。
进入云归南枝处要经过一大片草地,草地之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森林,此时微风阵阵,草木倾斜,远处的树林如同绿波般渐次起伏。
孙谙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莫添,来往云归南枝处的学生不愿浪费时间,纷纷御风赶路,只有莫添一人在草丛里走着。
正好有风,疾风狼速度本就快,此刻乘风而行,犹如一抹流光朝莫添飞去,孙谙舔着唇角咧嘴笑,握拳裹着风劲儿往平稳走路的人后背狠狠砸去。
「嘭」地一声,土石飞溅。
拳头即将落在人身上时却砸中一堵厚实的土墙,土墙崩塌消失,孙谙也同时察觉不对,飞速后退。
就见下刻,前方出现无数闪着寒光的冰锥齐刷刷射来,即便他速度再快,在铺天盖地的冰锥袭击中也免不了狼狈。
余光瞥见莫添从容不迫站在风草中,他不爽呵了声,调转方向朝他冲去,速影至莫添面前,抬手握拳佯装正面攻击,却在对方再次凝出土墙抵挡的瞬间闪身至他身后。
这时,冰锥也沖至莫添眼前,孙谙双拳裹着风刃,抬手就要砸上他后脑勺。
前有冰锥,后有攻击,莫添无法闪躲,垂在身侧的手勐地一握,身前冰锥化成水汽,与此同时,另一手召出木之气激化草木生长.
可疯长的绿草却不及孙谙的速度,草木碰到孙谙脚腕的瞬间,风刃携着锐利之气已至后脑,令人头皮发麻。
孙谙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咧着嘴就要出拳砸下去,电石火光间,空气中陡然出现极重的风压,坐在疾风狼背上的孙谙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连着坐骑一起被拍在地上爬不起来,疾风狼顿时消散。
莫添情况好点,却也被风压按得半跪在地,膝盖在草地里砸出一个坑,两手撑着地才没和孙谙落得一样的下场。
「怎么就打起来了,兄弟俩不能好好说话吗?」
女声清婉沉稳,听上去轻柔却有分量。
孙谙一听立即放弃挣扎,放松身体趴在地上,声音带着被压制的喘息:「老大,花姨不在,你不用装了。」
莫添僵硬着身体,还在努力抵制这种压力,额上冒汗,一言未发。
一身莲青色裙装的女子姿态优雅走来,发上银钗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小的脆响,整个人气质沉稳,仿佛被教养的世家小姐,从容典雅。
曲照面带微笑地看着一趴地一半跪的两人,轻笑了声,缓慢走上前,一脚踩在孙谙手臂,稍用力,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孙谙闷哼一声,将痛声咽下。
她用劝说的语气温柔说:「自家兄弟打什么。」
孙谙声音是从牙缝挤出来的:「老大说得对。」
曲照露出满意神情,又缓步向莫添,在他跟前蹲下,微笑着和他对视,抬手帮他拂去额角汗珠。
莫添瞳孔骤缩,艰难扭头移开目光,撑地的手指蓦地一痛,一根指骨断了。
曲照忧心地嘆声:「老五,这么久没回家,我们都很想你,还是说,你一点都不想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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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添:「……」
他暗自深吸口气,艰难开口:「想。」
曲照又问:「既然想,那怎么不回去?」
莫添:「……今天回。」
曲照直起身,带着调和兄弟矛盾的长姐态度,问兄弟俩:「还打架吗?」
孙谙都没怎么挣扎,十分上道开口:「老大,不打了,要不是老五惹我,我肯定不会打他啊!」
莫添默了默,下刻,犹如利剑般的视线悬在头顶,他简短答:「不打。」
曲照满意点头,撤了风压,这片草地被压进土壤,她跟没事人一样欣慰望着两人:「看你们这样和睦,我就放心了。」
孙谙:「……」
莫添:「……」
两人调气熟练地续上骨头,莫添一言不发,孙谙忍不住嘴欠道:「老大,现在花姨对你要求这么高吗?在书院还要保持淑女形象?」
曲照双手交叠贴在腹上,嘆气摇头:「身为长姐,就要有长姐的姿态,你们听话不惹事我才能安心。」
孙谙要再说点什么,曲照抬眼觑他:「你闭嘴,我有话问老五。」
孙谙合上嘴巴,看热闹般转向莫添,莫添低头沉默,曲照问他:「老五,闯了什么祸?」
莫添:「没有。」
曲照说:「那你是怎么回事?老三的消息不回就算了,我的不回,野叔的也不回,还是说你想离开汀州,离开我们?」
空气陷入沉默。
孙谙原本正是看热闹的嬉笑神情,见他这反应收敛了笑,问他:「唉你怎么回事?」
曲照看他两眼,闭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气质神情一变,没什么耐心问:「你这是承认的意思?」
莫添静默很久,开口:「对。」
曲照轻笑了声,活动了下五指点头:「不错,有勇气。」
说完风压陡至,两人被压制得无法动弹,曲照上前就是一顿勐揍,孙谙也没能倖免。
孙谙无辜躺枪:「老大,你打他就打他,还搞连坐!」
曲照打完深吸口气,整理衣裙,又恢復温婉形象,对着两个鼻青脸肿的少年微笑道:「既然受伤了,我们回汀州找野叔疗伤吧。」
她又转向莫添:「你想脱离汀州就去找野叔说,躲在书院里谁都不见就算离开,骗你自己呢?」
莫添说:「我觉得没必要。」
曲照微笑脸:「你说什么?」
莫添身上脸上的痛意剧烈起来,低头保持沉默,老实跟曲照往外走。
孙谙啧啧两声,两手枕在脑后,顶着一张青肿脸吹着口哨走在最后。
出了浮郄书院,马车晃晃悠悠地往汀州的方向跑,马车里,孙谙抬脚踹了踹冷面的莫添:「那个江柯是怎么回事?」
一直低头沉默的莫添陡然抬眼,露出青肿的眼皮和腮帮子,他眼底带着掩不住的惊愕:「你知道江柯?」
这表现明显不对。
孙谙想咧嘴笑,结果扯到脸上的伤口,痛得嘶了声,含着声音道:「怎么不知道,话说你怎么跟他认识的?」
莫添多看了他几眼,要真知道江柯是怎么回事,孙谙就不会是这幅表情了,他冷声说:「你管得挺多。」
孙谙还没说话,曲照又问:「你要离开汀州跟江柯有关?」
莫添侧头望去,曲照坐得端正,一点没有从前打打杀杀、不服就打到服的暴力样子,面对自己的目光,还得体地回以微笑。
莫添:「……」浑身胆寒。
他们知道了江柯,孙谙可能好奇一段时间就没兴趣了,但曲照一定会直接找江柯,对方不说闷头打得对方说出来,到时候……
想到这幅场景,莫添否决:「跟他没关。」
曲照弯眉一笑:「真没关还是假没关?」
莫添肿着脸冷声说:「真没关。」
曲照:「嗯,那就是有关了。」
莫添:「……」
孙谙在一旁看得发笑,靠着车壁没个坐相,调笑道:「你大概对你平常毒舌和阴阳怪气的水平判断有误,正常情况你会说『哦,那就是有关』,你这么认真解释肯定有问题。」
莫添:「……」
剩下的路程莫添保持沉默,不管两人怎么问都不开口。
然而一回到汀州,三人还没说话,朱野看两人这幅样子就知道被曲照训过了,也没心思问怎么回事,面色悲沉地让他们进地下房间:「不要太伤心。」
莫添肿着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曲照仍旧保持大家闺秀姿态走进去。
孙谙还惦记着上次和朱野吵架的事,本来有些别扭,被朱野拍了两下肩膀还不明所以,一头雾水进了房间。
室内装饰很简单,只有桌椅和上面搁置的纸笔,所以一入内便能看到坐在桌前等人的少女,以及角落被捆住男子。
莫添看到司娉宸神态自然地朝他们打招唿,立即认出她就是撞见自己和江柯说话的少女,瞬间感觉不好了。
曲照一个照面猜出司娉宸身份,朝她颔首:「小姐。」
司娉宸惊讶眨眼,老五她见过,这个就是老大了,但是老大……怎么是女的?她记得最开始收留的是个男孩啊!
最后进来的孙谙没什么好脾气看司娉宸,她和尸鬼合作这事就让他好脾气不起来!
然后被曲照瞥了眼。
孙谙咬着腮帮子刚要开口,余光扫到缩在角落的褐衣男子,整个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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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
男子浑身被捆得死死的丢在角落,嘴里也塞了白布,因为挣扎头髮散乱,遮住了半张脸,可鼻子上的那颗痣,孙谙死都忘不掉!
「是你?!」
认出这人的瞬间,孙谙本就肿胀的脸因为过于愤恨越发扭曲,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被剧烈情绪吞噬,连折断的手臂都无法顾及,上前拎着人摔向地面,聚气朝着男子疯了般勐踹。
男子砸在墙上又落下来,嘴里的白布瞬间染红,整个人蜷缩成虾米。
孙谙大步上前,疯了般对着男子又踹又打,一双散漫黑眼漫上血丝,少年人心中隐藏的恨意在这剎那爆发,汹涌而剧烈。
三年前的事情,老大曲照和老五莫添不是当事人,但此刻看到这幅场景,也猜到一二。
褐衣男子本就重伤,此时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孙谙还在发泄恨意和怒火,莫添立即上前拉开孙谙:「老三够了,他是尸鬼,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孙谙已经红了眼,谁的话都听不进,谁阻止他连着对方一块儿打,两人几乎又要打起来。
站在一旁的曲照却将目光转向司娉宸,她正双手撑着下巴看戏,察觉到视线,黑眸好奇问曲照:「你不阻止他们吗?」
曲照目光示意她身旁的凳子:「有小姐在。」
凳子上放着一把出了鞘的剑,褐衣男子又是尸鬼,这剑必然是鬼器。
「若是我来不及给呢?」司娉宸视线偏移,重新望向褐衣男子。
他被孙谙打得疯狂吐血,染红的布团塞住嘴巴让血液回流,气管堵住,窒息让他满脸涨紫抽搐不已。
司娉宸捧着脸盯了两秒,说:「比如现在。」
话音刚落,男子翻着白眼停止唿吸,就在这时,没了生气的躯体上溢出黑色气团,仿佛被什么吸引般,朝着在场的几人飞来。
孙谙靠死者最近,黑气首当其冲飞向他,脚下御风术还未施展已近到跟前,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眼看黑气要钻入他腹部,千钧一髮之际,他被人用力拉开,那黑色气团直接没入另一人身体。
这一变故让孙谙从疯狂中惊醒,连曲照都没料到这个发展,不再管什么小姐不小姐,调气召来司娉宸身旁的剑,抬手斩去尸体上溢出的鬼气。
孙谙一脸错愕望向莫添,却在和莫添赤红双眼对视的剎那,往后退了两步,断掉的手臂没了力气,他颤着声:「你……」
莫添青肿的眼皮下,赤红眼珠动了动,刚想开口说「我没事」,就见凝聚成形的疾风狼朝他嘶吼,孙谙说:「你是尸鬼。」
莫添停住脚步,无言半晌,点头:「我是尸鬼。」
曲照灭了所有鬼气,刚停下来就见两人无声对峙,剑拔弩张,疾风狼龇牙咧嘴朝着莫添发出威慑,即将要冲上去将人撕碎。
给曲照看笑了。
果然,还是打少了。
「哐当!」
曲照扔下长剑,脸上的笑消失,黑瞳里闪烁着红色火焰,下刻,空气忽然灼热起来,一道尖唳的鸟鸣声响起,一只红色的火烈鸟从她头顶翱翔俯冲,火烈鸟的每片羽翼都燃烧着火焰,振翅之时火星四溅。
这是拟兽术和五行术的结合。
司娉宸抬眼看曲照,她正撸起袖子将孙谙按在地上狂揍。
和她主人一样,火烈鸟也脾气火爆地狂啄疾风狼的脑袋,不管疾风狼跑得多快,火烈鸟牢牢抓住它的背稳住,一狼一鸟在狭小的空间内四窜,火花蔓延。
没一会儿,桌上纸张染上火点,桌子燃烧起来,连带着椅子也着了火。
司娉宸起身后退两步,避开大火中心。
门外的朱野听到鸟鸣察觉不好,推门一看,到处都是火,他冲进来还没说话,就被兜头浇了一脸水。
莫添睁着红眼聚集水流灭火,却在朱野看过来时别开脸,不想给他看自己这幅样子。
朱野大吼:「老大老三,都给老子住手!」
孙谙停下来了,但曲照没停,继续揍人。
朱野撸起袖子就要过去,被出现在门口的花不怜喊住:「你去有什么用,老大修为高,咱们不过是个普通人,就是被人砍了胳膊打碎骨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凑什么热闹。」
花不怜说这话时并未收敛,正在揍人的曲照住了手,收了四处点火的火烈鸟,理了下衣裙朝花不怜走去,深吸口气,恢復温婉神情:「花姨。」
花不怜说:「把火灭了。」
曲照老实上前聚集水和冰,迅速降温,莫添看不用他帮忙,站在一旁低头。
孙谙整个人躺在地上起不来,曲照打人完全不留手,仗着朱野在,下手又狠又毒,只要不把人打死就行。
朱野心里嘆气,过去给孙谙治疗。
灭完火后,花不怜带着曲照离开,看上去是要将人训斥一顿。
司娉宸站在一角看着事态发展,莫添忽然朝她望来:「你一开始就知道。」
司娉宸没否认:「对。」
莫添问:「为什么?」
司娉宸视线落在朱野身上,他正坐在地上一边怒骂一边给孙谙治疗,她说:「他不想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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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要是你,你会逃?
谈千响的办事效率很高, 她出了三千微尘里就收到对方的消息,说找到她要的尸鬼。
从之前的态度来看,朱野等人对尸鬼很排斥, 而老二老四死于尸鬼, 更是让他们对尸鬼憎恶不已。
司娉宸已经加入无间和尸鬼合作,她虽没有说破,却迟早会戳破这层窗户纸,朱野和花不怜可能不理解不贊同, 却不会反抗她的决定。
但这些少年们未必。
他们虽然对小姐这个存在敬畏,但也只是在花不怜和朱野的说教中形成的,并真正内心认可或者服从于她,但和他们日夜相处的朱野和花不怜不一样。
这两人庇护着他们长大,朱野更是劳心劳力,又当爸又当妈, 他们不可能感受不到。
他们和朱野花不怜的羁绊是她远不及的。
司娉宸对这点不太在意, 这些孩子不用听她的话, 只要听朱野两人的就行。
可少年人的感情总是炙热又纯粹,因为某些执念总能做出情绪之外的偏激行为。
司娉宸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他们的情绪健康, 可若是会影响她的行动,那就没法不管。
意外碰到江柯和莫添密谈那天,她认出江柯尸鬼的身份, 想到无间获得存真镜后可能主动收拢成员, 便用「苍天有眼」顺便观察莫添,发现他也是尸鬼。
令她惊讶的是,孙谙和莫添看上去关系不错。
这事她当时留了个心眼, 后来让朱野跟踪达奚琅, 摸清达奚琅在浮郄屿的势力, 朱野给她推荐了老五,话里话外说了不少老五的好话。
她又顺口问了几句,基本确定和江柯密谈的冷面男子就是老五,而朱野等人不知道,莫添已经成了尸鬼。
这是个好机会。
不管是短暂还是长期,司娉宸避免不了要和尸鬼打交道,如果他们一直排斥尸鬼,就相当于在身边埋了颗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她不可能放任这样的危机不管。
就在她打算慢慢规划,如何挑破莫添是尸鬼,又让他们在惊惧之后缓慢接受,平缓对尸鬼的态度时,谈千响的消息来了。
于是她利用孙谙的怒火和莫添的感情,设计了这场戏,为了防止意外,尸鬼的修为废了,鬼器也随时处于战斗状态。
事情很顺利地进行着。
莫添神情复杂望着司娉宸,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一个只见过自己两面的少女识破了。
意识到自己变成尸鬼后,他惶恐过纠结过,也想过就这么隐藏身份和从前一样,可江柯找上他,要他加入尸鬼组织。
终于还是来了。
藏在心底的那点侥倖被彻底打破,他没办法看着朱野他们因为他被牵连进来。
这次答应同孙谙见面,一是为了提醒他,二是让他带话自己会脱离汀州,却没想到曲照也来了,他压根没法开口,只能被动跟着他们回汀州。
却在正式见到小姐的场合里,暴露了尸鬼身份。
他和孙谙一样,对朱野吹成花的小姐持保守态度,只觉得朱野滤镜太厚,毕竟面对外人时,他也会勐吹他们几个。
但现在看来,他有一点赞同朱野了。
莫添说:「我现在是尸鬼。」
司娉宸示意正在给孙谙疗伤的朱野:「这话你跟朱野说。」
莫添问:「我不认为,尸鬼在你这里还有利用价值。」
这点他们都很清楚。
所有孩子跟着朱野回去时都会被告知,他们被小姐所救,未来也会为小姐做事,不管是有资质的,还是没资质的,留在大徵的还是来浮郄屿的,小姐在他们心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就算是孙谙,知道小姐是司娉宸后,即便再排斥再牴触,也从未想过要拒绝为她做事。
司娉宸黑眸浅笑:「有没有价值我自会判断,况且,若是用的好,尸鬼也是一枚不错的棋子。」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血泊里的尸鬼尸体上,莫添跟着望过去,立马理解她的意思,沉重的心情却半点没有好转。
毕竟对他来说,对小姐有价值这事,远比不上朱野老大老三对他的态度重要,他顶着一脸青肿转向朱野。
朱野已经收了手,擦着汗将地上的孙谙拉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你给老子待在这里哪都别去,我等下有话问你。」
说完朝莫添走来,看到莫添还往后退了退,他上前两步一巴掌拍他背上,嘴里气道:「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不跟老子讲,怎么,长大了翅膀硬了?你是不是还想跑得远远的?老子白养你们这群臭小子了!」
这番话刚刚是用来骂孙谙的,这会儿换了个对象,朱野还是骂得很起劲儿。
他骂归骂,还是一把将莫添拉过来,给他治疗身上的伤,好在人成了尸鬼,躯体还是那个躯体,妙手回春能治。
相较曲照揍人,朱野的巴掌可就温和多了。
莫添低头默默挨训,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红眼睛。
莫添伤口比孙谙的浅,不一会儿朱野收了手,擦着脸上的汗,扫了一圈被烧得烟燻缭绕的房子,额角青筋跳了跳,但好歹知道司娉宸在一旁等了许久,带着三人去了隔壁房间。
司娉宸来前提前和朱野通过气了,虽然没明说怎么回事,但也有了几分猜测,此时看到目光闪躲的莫添,竟出乎意料地平静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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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朱野,孙谙就没法那么平静了。
司娉宸进了房间在桌前坐下,朱野将鬼器放在桌上,然后站在她身旁,孙谙莫添并肩站在三步外。
孙谙肿胀青紫的伤口看着很严重,但内部的伤都被朱野治癒得差不多,此时站过来时往外侧走了小步,和莫添拉开了点距离。
莫添沉默站在原地,对他的行为没反应。
这幕却将朱野看得够呛,却又没法说什么,只低头望向司娉宸:「小姐。」
司娉宸抬眸看着两个狼狈的少年,孙谙扬着脑袋斜斜站着,谁也不看,她转向身姿端正的莫添:「你是怎么变成尸鬼的?」
莫添回忆起这事,满脸沉郁,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就在大术生境开启的前段时间,他从一名医术学生那里得到消息,对方在云归南枝处发现了木晶石,因为之前在试炼中被他无意中救下,在知道他找五行晶石后就主动联繫了他。
莫添一直在寻找五行晶石。
他的是修五行术,知道五行景有多难寻到,即便是在浮郄书院,也需要花费大量学分。
朱野就因为这事发愁了许久。
朱野曾经习过五行术,可大徵的五行景十分珍贵,不是被世家圈拢据为己有,就是只有官方招收的人才能使用,因此他弃了五行术,改修拟兽术。
所以当老大老五测资质,发现和五行术最契合时,他心中十分可惜,好在后来进了浮郄书院,有更好的修炼途径。
但除了老大老五,还有小十五他们,也有几个测出最适合修五行术的,朱野就一直想找到五行晶石,想办法自己做简易的五行景。
莫添和曲照都被朱野叮嘱过,在书院找五行晶石,所以莫添听到对方能找到木晶石时,决定去了解清楚。
却没想到中途发生了意外。
莫添低头说:「我去跟他会面的路上,碰到一名正在逃跑的红级学生,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将鬼气悄无声息送入我身体。」
当时的他还没意识到着红级学生是尸鬼,只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充满恶趣味,随后他的状态不太对,但得到木晶石的消息不易,他还是去约定的地点了。
可还没到地方,那里已经被教习和戴黑袖章的学生围住,他站在外围听到「尸鬼」「新生」等字样,立马意识到不对赶紧离开。
就在当天下午,有教习根据通天玉的消息找到他,问了些问题离开了。
司娉宸扫了眼还在无知无觉的孙谙,主动问莫添:「和你约着见面的人叫陈柏源?」
莫添点头:「是。」
孙谙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就见司娉宸恍然般开口:「原来惩戒台被处刑的尸鬼和你认识啊!」
惩戒台三字犹如惊雷噼进脑海,让他再也无法保持平静,愣了下神,想到某种可能,孙谙扭头问他:「你说你被红级学生偷袭,他叫什么?长什么样?」
莫添斜着红眼瞥他,又收回目光,没打算理。
孙谙却急躁起来:「是不是刘竹?长得尖耳猴腮的那个红级学生?」
莫添冷眼看他:「怎么,和他有交情?」
有个屁的交情!
孙谙参加惩戒台处刑时,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的,也在内心对书院的教习们嗤之以鼻。
你们找到的尸鬼不过是个倒霉蛋,真正尸鬼是红级学生刘竹。
当时书院通报里,说的是陈柏源恶意污染三名新生和一名红级学生,导致四名学生死亡。
而事实是,孙谙透过存真镜知道红级学生刘竹是尸鬼,出于对尸鬼的憎恶,也同时看不顺眼对方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行为,他直接去书院匿名举报了。
可不知怎么,刘竹提前得到消息想要跑,后来发现跑不掉后,秉持着「死也要拉人垫背」的心态,污染了倒霉的三名新生和陈柏源。
也不知道陈柏源是运气好还是不好,鬼气没有让他变成丧失理智的尸鬼,却在尸鬼案发地点被人发现了,一双赤红眼珠还被人瞧了个正着。
随后就有了惩戒台对陈柏源公开处刑的事情。
可现在孙谙得知,刘竹还污染了第五名学生。
莫添就是第五名受害者。
莫添是不幸的,他被人用鬼气暗算,变成了尸鬼,生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可同时他也是幸运的,鬼气没有污染成功,反而和他融合了,让他能保持清醒的神志。
莫添冷着脸说:「我今天回汀州是有消息上报,上报完后也打算离开汀州,现在我成了尸鬼,已经不适合待在汀州了。」
朱野怒道:「适不适合小姐还没发话呢,你擅自做什么决定?!」
司娉宸却认真点头:「确实不适合待在汀州。」
听了这话,孙谙从纠结杂乱的情绪醒来,张口急道:「怎么就不适合待在汀州了?他又没杀人没污染人,也不是他自己主动成为尸鬼的,他是受害者!」
朱野瞪眼张口要骂孙谙没规矩,被司娉宸抬手拦了下,她不慌不忙倒了杯水,端着水杯似笑非笑抬眼看他:「他是不是受害者不重要,重要的是,尸鬼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就在刚才,你不也准备对他大打出手?」
司娉宸的目光仿佛针尖,刺透他的心脏,将他试图掩藏起来的罪恶一点点在阳光里摊开,清晰可见。
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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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莫添变成尸鬼的最大祸首是他。
这种令人羞愧的难堪让他无法直视她敏锐的目光。
孙谙没说话了,莫添也是听候发落的姿态,朱野目光深沉地看着莫添,三人的情绪在沉默里发酵。
唯有司娉宸神色自如喝水。
似乎下了什么重大决定,朱野冷肃着脸低首,拿起桌上的鬼器,对司娉宸道:「这事我来了结。」
莫添看到朱野的动作顿住,脸上神情错愕。
「老野你疯了?」孙谙满目惊怒,又望向司娉宸:「你要杀老五?」
这一刻,孙谙仿佛真正认识司娉宸一样,和朱野花不怜不一样的,冷漠、强势,带着上位者的姿态。
朱野提着剑走向莫添,司娉宸轻轻搁置水杯,声音温柔道:「先不急,他不是还有话要说。」
朱野被她的话叫住,肃着脸望向莫添:「你来说。」
孙谙已经混乱了,还要说什么,却被莫添的回话堵住,在场的所有人里,似乎只有他慌乱焦虑,朱野接受了,莫添也接受了。
怎么就接受了?
莫添不管孙谙情绪如何,开口:「野叔让我跟踪达奚琅,我还未摸出他在浮郄书院外的联繫人,但书院内知道一二。」
这几天他避开孙谙和曲照,不单单是躲避他们,也是朱野交给了他新的任务,他虽然没回朱野消息,却在暗地里执行。
「达奚琅很低调,经常只身一人去云归南枝处,偶尔也会和人组队,」莫添说,「跟着他的第三天,我发现他派出去的人在暗中观察老三。」
孙谙扯着嘴角:「观察我干什么?」
莫添说:「他的主要目标是鱼幼瑾,但最近鱼幼瑾和你走得太近,他也开始怀疑你了。」
朱野皱眉:「因为存真镜?」
司娉宸摸着眉毛稍稍思索,便能想出一二。
鱼幼瑾知道瑰血玉能克制住存真镜的气乱,达奚琅怀疑她知道存真镜的其他消息,便派人观察,而此时鱼幼瑾又因为瑰血玉下落缠着孙谙,顺带着也一起观察。
这样一来,若是顺着孙谙这个线头摸出汀州,虽然不一定能查到她头上,但汀州浮出水面对她不利。
司娉宸对孙谙道:「你最近行事小心点。」
孙谙点头,还是忍不住问:「你会怎么处理老五?」
司娉宸轻飘飘瞥他眼,没答,开口道:「你们出去吧。」
这是对孙谙和莫添说的,朱野知道这是有话和他说,将两人赶出去。
莫添站在门口,手掌在袖中紧握,心上悬着把剑般,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孙谙在走道里来回走了两步,对莫添道:「这样,你先跑,我帮你拦着他们。」
莫添朝他冷呵声,没搭理他。
孙谙不跟他计较,快速在脑海里过了遍计划,洋洋洒洒说了一大串,发现对方压根没在听,一拳捶在他胸口:「你不走会死啊!」
莫添终于抬眼看他,面上带着嘲弄:「汀州没法接受我,野叔不能接受我,你也接受不了,我去了别的地方就能了?」
孙谙被他说得一滞,仍旧推搡他:「这些先不管,你保住命再说。」
莫添闪身躲过他的手:「要是你,你会逃?」
孙谙站住,慢慢放下手,他不会逃,他会返回去杀了所有让他变成尸鬼的人,也会杀掉他能杀掉的尸鬼。
两人沉默间,屋里的朱野深吸口气,沉声问:「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司娉宸撑着侧脸温软轻笑:「不要这么严肃,你也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朱野坐在她对面,将手里的鬼器放在桌子上,掩在桌下的手轻微颤抖着,他握了握拳遏制住这种颤抖,尽量保持沉稳。
司娉宸却问了个无关的问题:「你还记得无间吗?」
朱野点头:「小杳说,小姐你不能加入无间。」
司娉宸声音不疾不徐道:「无间,就是尸鬼组织的名字。」
朱野一怔,随即意识到小杳说的话代表的含义,勐地抬头看她,就见她点头:「你想的没错,我会加入无间,现在无间的成员在主动接触莫添。」
朱野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小姐是想要莫添加入无间?」
司娉宸点头:「因为一些原因,我和无间有合作,但他们对我有所戒备,我需要有人在内部帮我探查无间的消息。」
这话一出,朱野的心就放了下来。
老五不用死了。
他整个神情放松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顿顿喝下,从知道莫添成了尸鬼,到刚才马不停蹄给两个臭小子治疗,又以为要杀老五沉下心,全程紧绷的神经现在终于舒缓了。
他大喇喇撸起额发笑道:「没问题,我来安排。」
若最初司娉宸直接说出她和无间的关系,朱野未必会贊同,孙谙等人也排斥,很难说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可现在得知会解决掉莫添之后,再说和无间关系,而莫添也因此不会死,反而更容易接受了。
最坏的情况都已经接受了,那么从最坏的情况变成比较坏的情况,人的心情通常是庆幸的、感谢的。
司娉宸看着朱野轻松地舒展身体,放缓神情和他聊起天来:「我记得老大应该是个男孩,但今天看到的却是个女子?」
提到这个,朱野摇头无奈笑道:「老大这孩子,在我们面前了四年,我们谁也没察觉,还是她迟来的葵水被花不怜看到才发现她是个女孩,后来就留在花不怜身边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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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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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今天可真他娘的……刺激啊!
司娉宸惊讶:「四年!一个人都没发现?」
朱野也哭笑不得, 从曲照被发现是女孩过去三年,还有孩子仍旧没法相信。
曲照小时候一直扮作男孩在阴沟暗巷里生存,唯一的生存手段就是打架, 后来被朱野捡回去, 没跟任何人提自己的性别,什么事都习惯用打架来解决的毛病也还是没有变。
在外面独自活下来的孩子就没有一个是温顺好脾气的,曲照那会儿瘦瘦小小的,却是所有孩子里最能打的那个。
孙谙又欠又贱, 曲照揍的次数比朱野揍的都多,其他孩子也都被各种原因揍过,这些孩子的集体生活朱野也不会一个个盯着,只看到曲照每次霸道独占床或者浴室都会说两句,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大概是她太能打,还有她这说一不二的粗暴性子, 没一个人将她想到女孩头上。
曲照在外流浪时过于营养不良, 养了几年才慢慢长起来, 那时候她随着花不怜来了浮郄屿,迟来的葵水被发现, 花不怜就将人带到身边重新教养。
曲照是女的,这个消息在孩子间炸了锅一般,跟她一起长大的四人更是怀疑世界, 纷纷跑到她跟前, 然后集体被揍了。
司娉宸眨眨眼:「你给她治疗时也没发现?」
朱野失笑:「我不懂医术,妙手回春能不能识别男女我也没研究过,主要是, 谁也没往这方面想。」
司娉宸也是觉得惊奇, 提到医术, 她问起姜素琴:「姜医师最近如何?」
「她现在住在汀州,也会跑去外屿给人看病,」朱野抬手握了握拳,眼里绽放着压不住的喜色,「最近我的身体有了些变化,虽然还没法修炼,但不会久了,姜医师这几天都待在汀州观察我的情况。」
司娉宸点头,用「苍天有眼」看了下他的契印,应该就是这两天了,于是又闲聊般问了些其他的。
门外的孙谙和莫添已经心灰意冷了。
孙谙是想劝莫添跑,但莫添不搭理他,明显要等屋内的人商量出结果才死心,但结果一出,他压根连跑路的机会都没了。
司娉宸和朱野出来时,守在门口的两人齐刷刷望过来,看到朱野一脸严肃,心头纷纷咯噔一声,莫添收敛着红眼睛垂下,孙谙看了眼司娉宸,没看出什么,问朱野:「老野,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朱野没好气说:「你把你自己的事情先处理好,回书院注意点,别从前门走,走暗道。」
然后对莫添说:「你跟我进来。」
莫添沉默着随朱野进屋,等待头顶悬的剑落下。
孙谙观察完朱野的表情,不像是要杀莫添的,可鬼器还在屋里,他没法保持冷静,抬眼看司娉宸准备走,立即过去问:「你真的会杀了老五?」
司娉宸停下看他,目光轻飘飘的:「你这是在质疑我?」
司娉宸第一次以小姐身份见他时,孙谙就被她告诫过,别问不该问的,只需要做事就好,只得按捺住脾气咬了下牙:「我不该这么问你,但是老五他……」
司娉宸冷淡道:「我不需要考虑这些。」
孙谙深吸口气,看着司娉宸毫不犹豫转身,心里一股寒凉起,从没有一刻让他这样觉得,司娉宸是冷血无情的。
就在他被失望和失落填满时,身后房门打开,他立即转身看过去,莫添正四肢健全毫髮无伤地跟着朱野走出,他一怔,随即连忙问:「老五不用死了?」
朱野臭骂:「你说的什么屁话!」
莫添看了他眼,眼睛还是赤红的,但明显没有刚才的沉郁,还有心思回他:「要死也是你死在我前面。」
孙谙感觉无限下坠的心忽然躺进了胸膛,温热滚烫,知道老五没事后,被恐惧和茫然压制的愧疚无力一下子冒出头,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眼眶瞬间红了。
今天可真他娘的……刺激啊!
孙谙按着眼睛扭头往外走,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孬种样子,指不定哪天老五抓着他哭这事逮着他嘲讽。
朱野回头跟莫添说:「等眼睛恢復了你再出来,出去走暗道,以后也少回汀州,有事通天玉联繫。」
说着两三步跟上孙谙,拍着他的背往外走:「哭什么,看你这点出息!」
孙谙梗着脖子跟他较劲儿:「谁哭了?你说谁?!」
朱野伸手拍他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大手带着安抚的力量扣在他脑袋上,嘆声说:「是不是觉得小姐太无情,对待我们跟没感情的工具一样,用过就扔?」
孙谙呵了声:「我可没这么说。」
朱野薅了薅他后脑勺,收了手望向被石灯照亮的走道:「不要怪小姐,她走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放弃我们任何一个人。」
孙谙撇嘴不信,朱野说:「如果她不在意,就不会花费心神找杀死老二老四的兇手,今天的事她不插手,老五永远不会开口,若是哪天老五身份被发现,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孙谙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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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说其他人,如果他发现老五是尸鬼,他会第一个拔刀相向,他对尸鬼的憎恶不分敌我。
但现在却发现,老五变成尸鬼,他才是最大的推手,若是平时,知道真相的他大概只会收了刀不再理会,就当老五死了,绝对不可能让尸鬼做他的伙伴,但现在他在帮着老五规划逃跑路线,还说要帮他拦人?!
忽然察觉有点不对,他是不是被利用了?应该不是利用,他这是被司娉宸算计了吧?!
可问题是!
他被算计了没有半点不爽就算了,竟然还在内心隐隐感激她?!!
邪门了!
按下莫名其妙的情绪,孙谙问:「老五接下来怎么办?」
「这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了,」朱野说,「你在书院注意点,别被人牵到汀州。」
孙谙点头,朱野朝一面房门敲了两下,对孙谙说:「你出去吧,我看看老大。」
房门打开,朱野推门而入,花不怜正在边喝茶边看帐目,曲照在她身边老老实实垂眸静立,乖巧娴静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虽说是来看老大,但也带了正事来,无间的事情需要和花不怜通下气,司娉宸后续要做的事他们都要有个底,这样才好长远布局规划。
朱野笑着坐在花不怜对面:「让老大出去吧,我们谈点事。」
花不怜轻笑:「你总这么捨不得,我还怎么教人?」
自从知道老大是女孩,本来一视同仁的朱野对她纵容得不行,其实也没人能让她吃亏,但就是各种维护,男孩打架惹事朱野毫不留情打骂教训,老大打人骂两句就完事。
朱野摸着脑门否认:「说什么话,正经事。」
花不怜知道朱野曾经的经歷,也知道他本来有个即将出世的女儿,却被仇家杀死在腹中,看到老大动了几分父爱,也只能嘆声作罢。
她朝端正站立的曲照摆摆手:「出去吧,回去将《礼则》抄一遍,明天给我。」
曲照老老实实出门,关上房门那一刻,终于松了口气,回住处看到躺在对面屋顶瓦片上的孙谙,抱臂倚在墙壁上看了会儿,施展御风术坐在他身旁。
孙谙用手臂盖住眼睛,身边来人了也没动。
曲照拿脚踢他:「那天怎么回事?」
老二老四死的那段时间,她刚被花不怜带回身边学习,花不怜做生意跟各色人打交道,虽然没法修炼,却精通人心人性。
曲照遇到事情喜欢简单粗暴解决,最常用的方式就是打,不服就打,打到服为止。
但花不怜不会跟她打,只慢悠悠几句话戳戳她肺管子,再戳戳她心窝子,曲照就扛不住了。
那天她正在学习怎么看帐目,到了半夜还在抄花不怜让她背的书,莫添来敲她门,说出大事了。
随后见到的是孙谙崩溃的样子。
没有人问当天发生了什么,后来孙谙逐渐缓过神来,只跟他们说遇到了尸鬼,看他又恢復了嘴贱手欠的样子,其他人才放下心。
孙谙说:「我们跟人约着打架,赢了,回来的路上老四说饿了,想早点回来吃夜宵,老二就带着我们走了一条新路,我们遇到尸鬼,后来有人经过,杀了变成尸鬼的老二老四。」
孙谙说这话时,脑海不断浮现那天的场景。
夕阳余晖将成排的房子染成金色,那天的晚霞很好看。
老二一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手将往旁边走的老四捞回来,笑眯眯地跟他们商量作战计划。
听到又要自己偷袭,老四不乐意反驳了两声,没坚持几秒就因为老二的夜宵屈服了。
老四得了好处,他也想从老二那里捞点什么,得到同样的夜宵承诺后,三人愉快地达成合作协议。
最后也确实赢了。
回来的时候他们走捷径,误闯入了几个尸鬼厮杀的现场,当时的打斗已经到了尾声,老二反应过来拉着人就跑,但后路已经被人堵死。
后面的很多记忆有些混乱,他只记得拦路的尸鬼红着双眼笑得邪恶,像是盯着突然闯进米缸的三只小老鼠,逗弄似的说:「来,让我看看你们自相残杀的样子。」
后来就是老二老四不人不鬼的样子,他怎么都没法唤醒两人,坐在墙上的罪魁祸首拍掌大笑叫好。
可在同时,堵住嘴的尸鬼被他一脚一脚踹死的画面,也在脑海里出现了。
曲照散了一身端正姿态,后躺下来两手枕在脑后,翘着腿看头顶稀薄的云层:「你要还想杀老五,我照揍不误。」
孙谙撤开手龇牙笑:「哪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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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原来他知道。
解决完莫添的事情后, 司娉宸顺道在热闹的商楼里逛了圈,买了不少裙子首饰,忽然收到晏平乐的消息:「想见你。」
司娉宸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想了下, 给他发了个地址,随后让身后的侍女将东西都包起来,她往上两层进了一间酒楼,点好一桌子菜撑着下巴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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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里日日夜夜都被热闹和繁华淹没,她侧头看喧嚣的人流,回想孙谙杀死尸鬼那刻,从尸鬼身上溢出的鬼气。
她提前废了尸鬼的契印,不仅仅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也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想。
在肉眼看到的现实世界里, 灵魂寄宿于人体, 所以人能活动思考, 而鬼气污染、毁坏人体,灵魂转而会被契印容纳, 存在于气的世界,黑色契印变成黑珠。
可若是她打断其中一个环节,比如破坏掉契印, 按照她的推论, 尸鬼死的那刻,人体死亡,契印已经破坏, 灵魂没有容纳之处会消散, 那么黑色契印也不会变成黑珠, 尸体上诞生的鬼气只可能是无主鬼气。
而司娉宸看到的鬼气,也确实都是无主鬼气。
这说明她的方向没错,黑珠变成契印,能唤醒一个人的灵魂。
但奇怪的是,上次进入三千微尘里,她在阵界中研究普通尸鬼傀儡,用「苍天有眼」却没有发现傀儡身上的阵法。
谈千响带来的失败傀儡上,司娉宸用「苍天有眼」看到无数叠加的机关阵,却在三千的傀儡上没看到。
目前来说,「苍天有眼」可以看透任何和气有关的术法,在这点上,她从来没有出过错。
而机关傀儡是由傀儡木和机关阵组成的,傀儡所有动作,五指活动、手腕翻转,关节旋转等,都依託于傀儡木与傀儡木连接处的机关阵。
机关傀儡动作越灵活,涉及的机关阵越多,而机关阵与机关阵之间会相互影响,还无法简单叠加,所以要做一个完好的机关傀儡,工程量大而繁杂,要做好一个灵活度十分高的机关傀儡,更是难上加难。
可三千阵界的傀儡上,她没有看到机关阵。
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有人知道「苍天有眼」,并且知道如何屏蔽「苍天有眼」的窥探。
白面圣者。
司娉宸神情变得冷幽,白面圣者是个比司关山和达奚旸还要神秘强大的存在,没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也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实力如何。
如果可以,她不想和白面圣者有冲突。
这么想着,无意识的目光似乎捕捉到熟悉的身影,她侧目望去,眉头惊讶一挑。
鱼幼让?
热闹的人群里,鱼幼让身边的是两个熟人——杀死苗先生的少年和老者,鱼幼让没有挣扎的意思,却被两人锁死前后退路,看这样子,他并非不乐意,可也被挟持着。
司娉宸发动以虚化实,让他们无法感知到自己,心里却在思索,鱼幼让和暗神有什么关系?
或者说,是鱼幼让和司苍梧有什么关系?
司娉宸曾几次在两人面前提过对方,虽然双方都表现出不认识的样子,但下意识的反应很可疑。
还在大徵之时,鱼幼让代表詹月国参加四国盛会,就曾在清徵书院重点注意过她,她当时以为鱼幼让因为司关山杀了詹月国国师的缘故,连带着也讨厌她这个让司关山万千宠爱的女儿。
紧接着她在司苍梧面前提起鱼幼让,司苍梧的表情十分奇怪,那时就能看出他认识鱼幼让。
但从没出过大徵国的司苍梧,又怎么认识远在詹月国的鱼幼让?
司娉宸对鱼幼让的感官也很奇怪,他讨厌她,却没想过要杀她。
看来除了将军府和浮郄屿,司关山也在其他地方布了局,司娉宸看着消失在视野的鱼幼让,神色莫名,总不会是在詹月国吧?
……
冯禹跟在一直阴郁沉默的鱼幼让身边,忍不住道:「喂喂,你别误会,我们公子只是想请你去做客。」
鱼幼让沉沉望他一眼,没说话。
冯禹摸摸鼻子:「你一路上沉着脸,看着就像我们在威胁你,你好歹露个笑脸啊!」
说完他扭头去望老者范举,找认同般问:「你说是不是?」
范举没理他,冯禹又去看鱼幼让,对方也沉默着,他只能悻悻然闭嘴,直到回暗神将鱼幼让送进司苍梧书房,他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我还真怕这人是第二个公子。」
当初司苍梧给他们的马威,冯禹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就怕鱼幼让也来这么一出。
范举说:「你话太多了。」
冯禹只好闭上嘴不说话,跟着老者离开。
书房里放了取暖的玉符,温度要比外面略高点,两面平行的书架将房间一分为二,满室书香纸墨气。
司苍梧坐在里间的书案前,听见门开也没抬头,提笔在案卷上书写什么。
鱼幼让往书房走了几步,和书案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沉默的书房里只有司苍梧偶尔的轻咳,几次之后,鱼幼让抬眼看他,清瘦男子身上披着狐裘,皙白的脸颊咳出点红来,令人惊艷的好样貌在偏暗的房间里熠熠生辉。
好半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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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忙完了,搁下笔抬首,神色清冷:「你知道存真镜的下落,却没有说。」
鱼幼让冷声道:「我不认为我需要向你汇报。」
司苍梧目光落在他身上:「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同一个立场了,还是说……」
他语气略带停顿,慢斯条理说:「你娘的意思没有传达到位,让你生出了错误的判断?」
这话一出,鱼幼让的目光沉冷起来:「你失败后迁怒人的样子看着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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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鱼幼让整个人被大力击飞,撞倒了书架,数百卷书哗哗落下砸在他身上,他燃起护体气艰难站起来。
此时司苍梧已经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道:「可怜?你不给我存真镜,却去帮那个瞧不起你的詹月公主,到底是我可怜,还是你和你娘可怜?」
鱼幼让抬眼冰冷注视他,司苍梧冷声说:「这事我会如实上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一直这么没价值,你以为你娘会好过?」
两人无声对峙片刻,书房的门被敲响了,随后传来女子的说话声:「苍梧,该喝药了。」
司苍梧的脸瞬间沉下来,却还是开口:「进来。」
江柳一进来看到屋里的混乱慢了半步,随后如常走来,无视站在散落书卷中的鱼幼让,朝重新坐在桌案前的司苍梧道:「这是今天的药。」
司苍梧面无表情端起喝下,朝江柳点头:「我还有事,你先出去。」
江柳没说什么,低眉收了空碗离开书房。
鱼幼让却盯着江柳的背影沉默,片刻后问:「她是你娘?」
司苍梧嘲讽道:「娘?你说哪个?」
鱼幼让看他一眼,又不说了,也不管一地狼藉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司苍梧的声音:「你下次还这样,就不是站在我面前了。」
……
鱼幼让几人消失在群人后不久,晏平乐推开了酒楼房间的门,看到司娉宸的瞬间眼睛一亮,大步走来,司娉宸示意身旁,他就听话坐在她旁边。
司娉宸看他心情似乎不错,问:「饿不饿?」
晏平乐却看都不看桌上饭菜,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傀儡人放在她面前:「送给你。」
司娉宸有些惊讶,拿起傀儡看了两眼,是个缩小版的人,小鼻子小眼睛十分眼熟,她捏了捏,是柔软的,质感和真人相似。
她歪头疑惑道:「这个傀儡的样子似乎有点眼熟,是谁呢?」
晏平乐很认真问:「是谁?」
他还十分明显地将自己的脑袋往她跟前凑了凑,提示意味不要太明显。
司娉宸就盯着小人做思考状,想半天没头绪,奇怪说:「到底像谁呢?」
晏平乐:「我将它变大你再看。」
掌心小人飞至半空,随后身形骤然变大,晏平乐巴巴盯着司娉宸神情,发现她表情很平淡,于是站在机关傀儡面前,再问:「像谁?」
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司娉宸笑道:「你要将你自己送给我吗?」
晏平乐雀跃点头:「嗯,送给你。」
司娉宸起身绕着晏平乐版的机关傀儡转了一圈,伸手摸摸手臂捏捏手指,这触感太真,她都怀疑术绍岐黄林里,用于解剖的机关傀儡是不是也是他做的。
晏平乐站在一旁看她捏来捏去,明明捏的是傀儡,可他老觉得自己也能感知到般,不太自在地说:「师兄说追人就送她喜欢的东西。」
嗯?
司娉宸抬手捏捏傀儡的脸颊,回头看他:「我喜欢的东西?」
晏平乐视线停留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忍不住绷紧脸皮:「师兄也说了,不喜欢就重新送。」
司娉宸眨眼:「我喜欢呀!」
晏平乐眼睛微微张大,司娉宸摸摸傀儡人的耳朵,软软的,点头道:「嗯,很好摸。」
傀儡人的耳朵没红,晏平乐的耳朵红了,红得滴血,又随着司娉宸的手指移到侧脸脖颈,那红也跟着蔓延到侧脸脖颈。
司娉宸看他又难受又不愿阻止的样子,笑着收回手,微微抬首:「我用它做什么都可以吗?」
晏平乐红着脸移开目光,缓了下才看她,轻轻应:「嗯。」
司娉宸笑出声:「你想我用它做什么?」
晏平乐咽了咽:「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啊!」司娉宸说:「谁教你把自己送出去的?」
这话带了几分好笑,有些无奈的语气。
晏平乐却将它当做问句答:「谈千响。」
司娉宸脸上的笑停住,一点点收敛笑意,重复问:「谈千响让你做机关傀儡送给我?」
晏平乐点头,抿唇说:「他说把我送给你你会喜欢,我已经是你的了,所以重新做一个。」
司娉宸看了眼无知无觉的晏平乐,验证心中猜想般,用「苍天有眼」观察机关傀儡,上面密密麻麻的机关阵布满每一处。
心里的怒火陡然升起。
司娉宸轻笑了声,在进入谈千响的双人抗幻场景时,他也让她这么生气过,现在又来一次。
晏平乐察觉她情绪变化,刚升起的愉悦感冷冻成冰,他盯着她问:「你不高兴?」
司娉宸问:「为什么要送机关傀儡?」
晏平乐张了下口,又垂下眼沉默了。
司娉宸心里嘆了声,按下被谈千响燃起的怒意,她放缓了声音:「晏平乐,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就会误会你,责怪你,不喜欢你,就算这样,你也不说吗?」
司娉宸耐心等他,好半晌,他睁着微颤的黑瞳问:「我是不是……没有用了?」
司娉宸一顿,晏平乐抿着唇说:「你不要我的传阵玉符,也不要我陪你进阵界,你需要傀儡,可你不要我的傀儡。」
他说:「你不要我帮你了。」
司娉宸怔然看他,原来他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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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你最重要!
司娉宸确实在有意不让晏平乐接触傀儡王, 任何可能让白面圣者注意的事情,司娉宸都不想他去做。
就她目前知道的信息,鬼器, 完整契印, 尸鬼傀儡,傀儡王,这些足以判定白面圣者并非善茬。
白面圣者收晏平乐为徒,司娉宸猜测是因为完整契印, 可他的立场,他对晏平乐的态度,司娉宸一概不知,晏平乐至今平安无事,是因为没和外界接触,只有邬常安和云和月。
但现在不一样了, 晏平乐下了云和月, 三千崩溃时他也在现场, 若后续再捲入傀儡王失踪、无间一系列事情中,她不知道白面圣者会如何对待晏平乐。
司娉宸能在司关山和达奚旸手里活下来, 能得到袁先生的承诺,是因为她对他们有价值,可这些在白面圣者那里没用。
她没有能力阻止白面圣者的任何行为,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 从前如何,现在也如何。
她这样想,无间未必会这样做。
现在无间处于关键时刻, 快速扩张, 却又因为存真镜浮出水面, 成了众矢之的,傀儡王的事情自然越早解决越好。
无间不一定知道晏平乐能做出正常的尸鬼傀儡,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试探一二,于是谈千响诱导晏平乐送出机关傀儡。
谈千响在提醒她,不要感情用事。
她确实在感情用事。
有时候她在想,在三千阵界恢復记忆那刻,倘若晏平乐不在她身边,她会不会彻底失控?她失去过一次晏平乐,没法再经歷第二次。
她想将晏平乐推到危险之外,也默认他会接受,或者说,她没考虑过晏平乐会不会接受,她习惯于晏平乐的顺从。
司娉宸上前拉着他坐下,柔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是直接承认的意思了。
晏平乐抿唇不太高兴回:「云和月上。」
那就是第一次相遇就发现了,那么早啊!
这个世界太糟了,尸鬼也好,人心也罢,她下意识地就认为晏平乐是需要保护的,他的七情六慾还在萌芽阶段,所以他的想法不重要,也不认为他会因此而难过受伤。
司娉宸反思自己的行为,建立合作关系需要双方处于平等地位,你来我往才能稳定关系,两人的感情更要如此。
她一点点审视自己的内心,然后微微抬头,坦然朝他道:「对不起,我忽略你的感受了。」
晏平乐瞪大眼,整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伸手想要触碰她,又在半空中顿住,只无措说:「你……你没有错。」
她不想用「我是为你好」这样的理由为自己推脱,在云和月上推开晏平乐时,她做过一次,可最后的事实是她离不开晏平乐。
她一直如履薄冰地生活着,现在更是危机重重,不管是想要及时行乐,还是在一段关系里,以平等的方式交流,尊重对方,她都应该说清楚。
她以为开口会很艰难,却比想像的要轻松。
「晏平乐,你会受伤,也可能会死。」司娉宸将想要碰她的手抓下来,轻轻握了握,「不管是传阵玉符,还是一起闯阵界,都不及你,在我这里,你很重要,比很多事情都要重要。」
她说:「对我来说,你永远都不会没有用。」
晏平乐被抓的手指蜷了下,怔怔地看她,心却跳得很快,明明她没有亲他,却让他觉得自己被亲了很多次那样高兴。
即便一直都在她身边,晏平乐总是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抛弃,他被丢下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又为什么被丢下。
她有时候在他很近的地方,他伸手就能够到,有时候又离他很远,在茫茫大雾里怎么都寻不到。
可现在,他们之间拉起了一根线,他扯两下,就能感受到线的另一头。
这种奇怪又陌生的感受让他忍不住心脏软软的,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般,他下意识开口:「喜欢你。」
司娉宸注视他片刻,笑着应了声:「嗯。」
她侧目望向晏平乐版的机关傀儡,问:「它和三千阵界里的机关傀儡一样?」
晏平乐回了下神,抿唇道:「它没有点灵,不能动,你喜欢什么样的灵,我找来给你。」
司娉宸在他说更多之前,先问他:「晏平乐,这些事情你说给我,被你师尊发现,会有危险吗?」
晏平乐学得很快,支着脑袋黑眼明亮道:「在我这里,你最重要!」
司娉宸静了片刻,捏捏他的手:「嗯,我知道了。」
意识到这是没有拒绝他,晏平乐整个人精神了,跟她讲自己怎么做的机关傀儡,又将傀儡上的机关阵显出,告诉她哪些是控灵的,哪些是活动关节的。
尸鬼傀儡制作分三步,修身、画阵、点灵,前两步是正常傀儡的制作过程,最后的点灵,就是将有主鬼气放入机关傀儡中,并唤醒其神志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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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灵机关阵,就是将有主鬼气封印进机关傀儡中,安灵机关阵,让黑珠变成黑色契印。
这些都是白面圣者研究出来的。
司娉宸想了想,说:「这些事情暂时不要告诉白面圣者和邬常安。」
晏平乐点头。
司娉宸要他将傀儡的样子改了,她打算直接用这个试下能不能容纳傀儡王的鬼气。
两人回了浮郄书院,虽然和晏平乐说清楚了,但谈千响做的事还是让她恼火,于是给谈千响发消息。
司娉宸在膳堂附近等了会儿,谈千响来时看见他们俩站在一起也面不改色走来,温和说:「司师妹有事,要不要换个地方说?」
司娉宸刚要开口,视线后移,看到从这边走来的常殊云,脸上表情纯真无害起来,从玲珑盒里取出上次谈千响给她的书,为难道:「谈师兄,下次给伊师姐东西你亲自送吧,我总觉得对不起常师姐。」
谈千响有些错愕,还没明白司娉宸话里的意思,就听到常殊云低沉的声音:「伊拂色?」
他回头看到常殊云,顿时明白司娉宸是在报復他,有些头疼,俊秀的少年面上却对着常殊云露出温柔的笑:「阿殊。」
常殊云神色不虞看了眼谈千响,转而伸手拿司娉宸递过来的书,翻了两页,只是普通术法书籍:「这书是给伊拂色的?」
谈千响面色如常道:「前不久她向我借的。」
常殊云冷笑:「她那么多爱慕者,需要找你借?」
司娉宸在一旁点头:「对呀,愿意帮她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伊师姐要找你借呢?而且还要我帮你给她,为什么呀?」
谈千响:「……」
常殊云面色冷下来,问司娉宸:「你帮他转交了几次?」
司娉宸伸着指头回忆,眼看第二只手也要用上了,常殊云浑身都在冒冷气,谈千响看得额角直抽,拉着常殊云远离添油加醋的司娉宸。
常殊云凝眉质问他:「你和伊拂色私下联繫很多次?」
谈千响解释:「也就几次,司师妹逗我们玩的,阿殊,你没看出来吗?」
常殊云回头看司娉宸,对方朝她无辜眨眼,她又一脸狐疑问谈千响:「你真没瞒我什么?」
谈千响笑着安慰她:「真的没有。」
刚走两步几人的通天玉齐齐亮了,司娉宸取出通天玉看了眼,是浮郄书院统一发的消息——
书院内抓到尸鬼,戌时三刻,在惩戒台处刑。
谈千响的通天玉亮了两次,第二次是伊拂色的消息:「我们的人被发现了。」
常殊云收了通天玉,皱眉:「怎么又有尸鬼?」
谈千响说:「我们去惩戒台看看吧。」
常殊云没有意见,谈千响顺便问司娉宸:「司师妹去吗?」
司娉宸点头,一行四人前往惩戒台。
他们离惩戒台有点远,到的时候已经已经坐了不少人。
短短两个月,就有两拨尸鬼在书院被发现,这次来的学生比上次还多,不多时就坐满了人,入口处还在不停进人,整个惩戒台显得嘈杂喧譁。
此时已经夜至,环形台阶的上明亮的石灯绕成一个大圆,照亮漆黑的夜色。
许多熟悉的面孔顺着人流走进来,莫添脸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冷着脸听江柯说话,不多时,孙谙也进来了,鱼幼瑾怒目跟在他身后,还有卫辞、谷梁楼等人。
人群里伊拂色特别显眼,常殊云看到她脾气就来了,谈千响无奈继续低声哄,解释自己跟伊拂色没多余关系,再三保证后常殊云才勉强缓和脸色。
她皱眉说:「千响,任何事都不要瞒我。」
谈千响没什么脾气说:「我不会瞒你。」
此时,头顶几道银线飞过,落到惩戒台中心的金色沙地上,几名黑衣教习出现,将两名学生扔到中心木台上,嘈杂声响缓慢低下来。
常殊云看了眼木台上的两名尸鬼学生,冷眉道:「两个都在我手里治过伤,晦气!」
谈千响回头,目光柔和笑问:「若我有一天也成了尸鬼,阿殊也会这样说吗?」
常殊云皱眉:「你怎么会是尸鬼?」
谈千响面色不变:「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常殊云看他两秒,说:「所以你少出浮郄书院,现在尸鬼活动频繁,你在我身边待着,我护着你。」
谈千响拉着她的手,十指交叉握着:「嗯,你说得对,可惜书院白宿不许男女合住。」
常殊云神色莫名盯他,手指在他手背上摩挲着,周围声音忽起,她移开目光,望向金色沙地。
司娉宸听这两人对话,莫名笑了,不知道常殊云得知谈千响身份后会是什么反应。
此时又有两人在惩戒台中心落下,中年男子沉蓝贵服,看着正气慈和,他上前跟黑衣教习说了什么,另一个温婉女子落在他身后,正背着司娉宸这边,看不清面容。
晏平乐眨眨眼,见司娉宸盯着两人,主动给她介绍:「男子是浮郄书院的院长魏臻归,很多时候不在书院,另一个没见过。」
晏平乐不认识,司娉宸认识。
化成灰她都认识。
姜湫。
姜湫转过身和魏臻归说话时,谈千响正好看到她的脸,在抗幻场景里被折磨的经歷瞬间闪回,他脸色白了一瞬,回头去看司娉宸,却见她对着姜湫笑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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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能在苗先生面前伪装下去,却没法骗过姜湫,姜湫看着温柔菩萨心,却心思莫测,是个比苗先生还要难搞的人。
司娉宸想杀的人很多,姜湫是唯一一个,只要她见到就无法抑制住杀人慾望的人。
片刻后,谈千响的通天玉亮了。
司娉宸:「我让你见焦东圣者松琊,你帮我杀姜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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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私下再试。
姜湫比她想像中的来得晚。
苗先生死后不久, 司关山灭了易家满门,同时不少人悄无声息死亡或者失去修为,大徵帝都并不太平, 这些都拖延了姜湫的到来。
司娉宸被关的三个月里, 就是姜湫一遍遍治疗好她残缺的躯体,语气温柔说不会让她死,一转头,同样温柔地对候在一旁的修士说换种方案。
司娉宸不畏惧那些对她发出攻击的修士, 却在内心排斥姜湫的靠近,她永远无法从那张温柔笑脸中猜出姜湫的想法。
她黑眸幽深地注视着温婉女人,不管姜湫此行的目的是调查苗先生的死,还是监视她,亦或者其他,司娉宸都要她死。
谈千响并没有立即答应她, 收了通天玉朝魏臻归旁边的女人望去, 他在抗幻场景中见过这个女人, 也能理解司娉宸要杀她的决心。
有决心是好的,有了决心, 就能抛弃没必要的感情阻碍,做出最有利最有效的选择。
姜湫和院长已经落座,其他教习围在一起探讨。
这次尸鬼暴露正好碰到魏臻归回书院时, 院长的参与让教习们严阵以待, 教习商量片刻,最终决定一个一个处决,人为执行刑罚。
一名教习起身来到圆形木台前, 黑衣在金色沙地里格外显眼, 他扬声道:「尸鬼王山, 用威胁逼迫的手段强迫尸鬼刘全加入尸鬼组织,刘全抵抗不从,争斗之时被教习发现,当场捕获,现依次处以凌迟,以示警戒。」
这话一落,看台上的学生议论纷纷。
「狗咬狗,大快人心啊,最好多暴露几个尸鬼!」
「书院怎么这么多尸鬼,上一次才过去多久,还能不能好好修炼了!」
「是啊,藏在书院让人防不胜防,我都担心一觉醒来会不会被鬼气污染。」
也有人从中发现更隐晦的信息,比如王山是如何找到刘全的?又比如,尸鬼组织在书院招揽人,是个例还是多例?一个刘全不从,那其他刘全是否从了?
细思极恐。
谷梁楼和蓝松筠显然想到这点,脸色都不是很好,蓝松筠半开玩笑道:「他们刚得到存真镜不久,这么快就到处招揽人,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
谷梁楼冷眼注视无法动弹的尸鬼学生:「基本能确定,存真镜能找出尸鬼。」
蓝松筠笑眯着眼道:「存真镜前脚刚被达奚理找到,后脚就被尸鬼抢走,很难说他没有可疑之处啊!」
卫辞冷淡看他:「四个月都没找到存真镜的人有资格质疑别人?」
蓝松筠耸耸肩:「所以我才是清白的啊!」
谷梁楼侧目看了眼卫辞:「达奚理跟尸鬼没关,但你们的人肯定有尸鬼的人。」
卫辞:「说风凉话和妄下定论,北陵和太祁挺在行。」
圆形木台上的惨叫声和惊慌哭声响起,执行开始了。
蓝松筠颇为无趣道:「北陵和太祁擅不擅长说风凉话我不知道,但接下来书院不会太平倒是真的。」
院长魏臻归不常在书院,经常去四国交流,一方面宣传浮郄书院招揽学生,另一方面和各国皇室贵族谈判鬼器的交易。
这几年浮郄书院已经扬名四国,四国盛会之时,鬼器稀少得有人愿意付出一座城池的价钱,而现在不仅浮郄屿,其他四国已经能从市面渠道买到鬼器。
现在存真镜和四圣兽被盗,尸鬼又如此明目张胆行事,魏臻归此次回来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这边理性探讨书院接下来的动作,另一边的江柯完全没有感受到紧张氛围,只一声接一声嘆道:「真惨啊,这尸鬼被人发现了还想着老实过普通人的日子,怎么这么蠢呢?」
江柯:「你说他老实答应不就好了,还反抗,反抗有什么用,还不是暴露了。」
莫添沉默没说话。
木台上被行刑的尸鬼声音微弱下来,流出的鲜血蔓延到另一个恐惧战慄的尸鬼身下,看台上有学生叫好。
莫添望过去,看到几个眼熟的面孔,他打过几次交道,有个性格开朗,会主动和他打招唿,还有个胆子很小,试炼时喜欢躲在人身后,而他们此时脸上只有漠然和快意,有种无辜的残忍,十分具有割裂般。
江柯还在自以为隐晦地劝莫添,说得口渴了对方也没动摇,心里烦躁地想要不然他也用威胁得了,然后就听到莫添点头说:「我同意了。」
江柯面上喜色藏都藏不住:「真的?」
莫添却说:「但我不想和你合作。」
和江柯合作,就是几条命都不够搭进去的,正是尸鬼行刑现场,他倒好,半点不顾忌地拉人,不是蠢就是脑子缺跟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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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伊拂色瞥了眼满脸喜色的江柯,在心里骂了句蠢货,回眸和身边男子调笑两句,媚笑着抬眼望向木台上的同伴,心想太快了。
他们暴露得太快了,杀手锏还没有准备好无间就这样浮出水面,不是个好事。
这么想着,目光瞥向司娉宸,她正望着被鲜血覆盖的黑红木台,谈千响在小声和常殊云说着什么。
谈千响不是江柯,做事靠谱,应该能搞定。
常殊云察觉到视线,异常敏锐地朝一个方向望来,见是伊拂色,神色不虞,偏偏对方朝她大大方方露出妩媚轻笑。
面对伊拂色光明正大的挑衅,她冷笑声,目光还望着伊拂色,脸却压向身旁。
谈千响正在问她待会儿回医馆还是去药田,忽然被捏住下巴,略显强势的吻扣下来,他愣了下配合她仰面。
对面的伊拂色被常殊云大胆的行为逗笑,她一笑,围着她的男子一脸痴迷,纷纷问什么让她这么开心。
正在猜测魏臻归和姜湫关系的司娉宸余光瞥见这幕,抬手盖住晏平乐眼睛,小声说:「你别看。」
晏平乐:「哦。」
一吻结束,谈千响扫视了圈神色各异的学生,无奈扶额,轻声道:「阿殊,这种事情我们可以私下做,我怕教习将我们扔出去。」
常殊云用警告目光瞥了眼若有似无的视线,再看谈千响时顺着他说:「嗯,私下再试。」
司娉宸:「……」
她放下手,朝两人看了眼,心道他们之间看上去是常殊云占主导,实际却是谈千响引导着常殊云。
整个行刑过程持续了两刻钟,最后鬼气出现,被教习用鬼器消灭。
行刑完毕后,魏臻归站起来朝在场所有人道:「各位学生也都看到,近来尸鬼行事猖狂,已经侵入浮郄书院内部,严重威胁到学生安全,书院从今日起进行盘查,不管谁有尸鬼消息或者怀疑对象,都可向戒律组举报,举报成功者,奖励学分三千。」
这话一出一片譁然,有说院长英明的,也有说谁谁谁看着十分可疑的,现场学生个个热情抖擞,情绪高昂,什么都不做只要举报成功就能挣到三千学分,那可比到处打工试炼要轻松。
这么一来,尸鬼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院长和教习离开惩戒台后,不少朝外走的学生蠢蠢欲动,纷纷朝戒律组走,只是举报可疑对象而已,又没说一定要是尸鬼,也许碰对了呢?
司娉宸和晏平乐往三千走,傀儡王的事情已经不能再等。
三千广场来往的人很多,也有不少和司娉宸一样从惩戒台过来的,都在讨论尸鬼的事情。
今天值守的是关鸿,他见到司娉宸时内敛地笑了下,给她换好玉符后说:「希望你今天顺利。」
司娉宸接过玉符的动作一顿,这语气,怎么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看向关鸿的目光带着探究,但对方已经低头去给其他学生换玉符了,司娉宸没深究,和晏平乐踏入三千阵界。
司娉宸一出现在阵界内,抬手施展以虚化实,仿佛一只大手缓慢解开笼罩在万物上的薄膜,色彩鲜明的变化由近及远扩散,她微妙地感受到这些气和她的连接。
此时绿面傀儡从城墙跑出,远处燃烧的建筑也有数不清的绿面冲来。
司娉宸御风来到城墙外的荒原,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变成白茫茫的世界,她尝试调动这些和她契形勾连的气,简单粗暴地将气堆积成一堵厚实的气墙,拦住御风追来的绿面傀儡。
做完这些后,地面颤抖,傀儡王从地底钻出。
晏平乐召出雪白老虎戒备着,然而老虎一出来就跟在司娉宸身后,甩着尾巴摇头晃脑,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司娉宸轻笑了声,她倒是忘了这只老虎憨憨傻傻的本性。
晏平乐黑眼盯着凑在少女身边的老虎,刚要上前去抓,傀儡王已经往这边走来,威压激得老虎浑身汗毛直竖,挡在两人身前龇牙咧嘴发出威吓的声音。
司娉宸散去傀儡王威压,拍拍老虎,老虎老实让开立在不远处的石头戒备,她用「苍天有眼」观察傀儡王,这次黑色契印在脖颈处,胸膛的是黑珠。
清醒的是圣者齐物。
她问晏平乐:「知道傀儡王里的是谁吗?」
晏平乐点头,说:「齐物和松琊,师兄说要驱使傀儡王动起来,一个圣者的灵不够,必须要两个。」
司娉宸疑惑:「那傀儡王岂不是拥有可以匹敌两个圣者的实力?」
晏平乐认真解释:「傀儡王只能勉强抵挡得住圣者攻击,点灵的傀儡要比灵生前的境界降一境,圣者也是这样。」
就是说,生前九境的修士,做成的尸鬼傀儡只有八境实力,而圣者齐物和松琊联合起来才可能匹敌圣者。
难怪三千微尘里有禁九境的规则,毕竟在这里,除了傀儡王,九境就顶了天了,根本起不到拔高实力的作用,况且九境基本都是教习,也不需要。
司娉宸:「如果将傀儡王里的一个圣者放进普通机关傀儡,能做到吗?」
「圣者的灵比普通的强,对傀儡木的要求更高,」晏平乐拿出他做的机关傀儡说,「这个容纳圣者最多只能维持三天。」
司娉宸点头,御风上前和齐物费劲地沟通一番,确定对方没有反对才对晏平乐道:「松琊在胸膛这里,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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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将机关傀儡放在地上,舒展御风术立在傀儡王面前,手中不断有阵法飞出,空中的气受到牵引聚集在他身前,不过多时一个小型的气旋形成,气旋拉长连接傀儡王和地面的机关傀儡。
气旋流附近狂风乱作,司娉宸按下乱飞的头髮,站在傀儡王肩头看向晏平乐。
此时的他身着藏青锦衣,眉头拉直,神情肃冷盯着傀儡王,显出冷硬的面部轮廓,气质沉稳冰冷,身前手指快速捏诀,一个个阵法从他手心汇入气旋流,引动的风越来越大。
司娉宸感受到和自己关联的气被拉扯着朝气旋流涌动,拉扯感越来越强,她本能地抵抗这种拉力,但这会妨碍晏平乐,于是撤销了以虚化实。
与此同时,不远处用于阻拦的气墙也消散一空,绿面傀儡朝着这边蜂拥而至。
身后晏平乐在引动松琊的黑珠,司娉宸不能让绿面傀儡阻碍这个过程。
司娉宸御风拦在绿面傀儡面前,调动的雷电火花在顷刻间炸开,天空亮了一瞬,最前方的绿面傀儡倒了一地,后面的傀儡继续冲来。
她冲进傀儡中快速游走,雷电火线犹如手中长鞭,甩袖横扫便倾倒一片傀儡,不多时,傀儡东一片西一片倒地,有机灵的傀儡御风闪躲,瞄准机会举起长矛。
司娉宸却转过身面对偷袭的傀儡,长矛被用力射出,电石火花间,她调动气打入横躺傀儡木之间阵眼上,长矛伴随着破空声即将刺中她额头,却被骤然出现的大火吞灭。
一座杀阵升腾而起。
火焰在杀阵中犹如四处寻找猎物的勐兽,朝着傀儡扑来。
司娉宸不管杀阵中的傀儡,转身朝晏平乐走去,此时傀儡王胸膛出现肉眼可见的黑气,被气旋吸着捲入,顺着气旋流向机关傀儡中。
看到黑气的剎那,她心念一动,既然鬼气是被扭曲畸形后的气,那以虚化实是不是也可以控制住鬼气?
司娉宸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这是个很冒险的行为,但值得一试。
她还没法很好地控制血脉神技的范围,于是用「苍天有眼」观察,一点一点小心展开以虚化实,克制住想要向外蔓延的欲望,尝试只笼罩在机关傀儡附近。
以虚化实所到之处,游离的气发生变化,这点变化顺着机关傀儡的方向延展。
司娉宸看着鬼气一点点没入机关傀儡体内,在以虚化实触碰到鬼气的瞬间,杀戮、入侵、毁灭等各种黑色情绪瞬间反馈在她脑海里。
也在同时,她触及到了那刻蜷缩在鬼气中的黑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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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当真?
以虚化实触碰到黑珠的瞬间, 司娉宸心里升起了奇怪的感知,和她第一次看到晏平乐契印的感觉一样,像是摸索到世间最本质的一面。
负面情绪的影响下, 司娉宸脑海里将黑珠抓过来细究的念头暴涨, 以虚化实仿佛一只手盘踞在机关傀儡上空,顺着气旋流进入机关傀儡的鬼气,却在某一瞬被拉出,朝着司娉宸飞去。
这突然的变故让晏平乐惊惧, 施展御风术瞬影到司娉宸身前,再次形成小气旋席捲鬼气,将其牵引到机关傀儡身上。
晏平乐瞬影而来时司娉宸停下以虚化实,按着太阳穴将干扰她的黑暗情绪压下。
等黑珠进入机关傀儡,晏平乐转身盯她,认真观察她哪里不舒服, 司娉宸摇头:「我没事, 去看机关傀儡。」
两人来到机关傀儡旁, 此时人形傀儡躺在地上闭目休眠,鬼气进入傀儡的瞬间便激发了控灵机关阵, 黑珠正躺在傀儡胸膛。
眼看傀儡即将睁开眼,这时候的傀儡还没恢復神志,醒来也只会疯狂攻击人, 即便是打了折扣的圣者实力, 也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司娉宸对晏平乐道:「你来激发安灵机关阵。」
晏平乐闻言上前,半蹲下来,一手按在傀儡木的额头上, 掌心聚气汇入额心。
司娉宸用「苍天有眼」看见额心上的机关阵爆发出亮光, 亮光充盈着傀儡躯体, 与此同时,胸膛的黑珠被光亮破开般,一点点展开它原本的样子,仿佛一朵徐徐绽放的黑色花苞,缓慢变成一枚黑色契印刻在胸膛之上。
这个过程晏平乐做得异常熟练,很快就收了手。
傀儡还是没有动静,晏平乐说:「要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许久。
齐物一人再支撑不住傀儡王,此时硕大的身躯倒在荒原上,睁着红目缓慢动了动,发现起身十分艰难就躺着没动。
远处的绿面傀儡已经破开杀阵跑来。
就在晏平乐要上前拦住绿面时,地上的傀儡仿佛失灵的机械僵硬着咔咔动了两下。
这只傀儡的木料是软木,可通过特殊手段处理成类似皮肤的柔软触感,也可做成坚硬的关节肢体,它的皮肤和骨骼都最接近人类的样子,
傀儡僵直地活动几下,然后熟练站起,动了动脑袋胳膊,很夸张地站在原地跳了跳。
活动完后,松琊木着脸转向司娉宸,身前浮现一排聚气凝成的红字:「谁说我是被剑十和谷梁暮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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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红字维持两秒就消失,司娉宸还是察觉到温度的上升,这是由火之气具象化而成的。
司娉宸眨眨眼,没想到这松琊圣者还在计较,没回答,而是指了指身后被晏平乐拦住的绿面傀儡:「要不,你先将他们拦住再说?」
松琊二话不说,周身威压犹如潮水散开,还特意绕开司娉宸和晏平乐,方才喊打喊杀的绿面傀儡停住攻击,瑟瑟发抖地后退。
做完这些,他又问了一遍:「谁说我被剑十和谷梁暮杀死的?」
司娉宸无辜道:「我也不知道呀,别人都这么说,也没人反对,我也就这么说了,难道不是吗?」
松琊气得跳脚,身边围绕着一圈字:「我堂堂五行圣者,怎么可能被他们杀死?」
说着他又御风到巨大的傀儡王躯体上,在傀儡王脸上使劲儿踩,踩完还不得劲儿,朝脚下吐口水,口水没出来,只有下巴的咔咔响。
司娉宸:「……」这真的是圣者吗?
晏平乐说:「他脾气不好。」
司娉宸问:「他之前也这样?」
晏平乐小声说:「他经常发脾气,师兄更喜欢齐物,他安静。」
松琊发脾气时,司娉宸在脑海里回想方才触碰到黑珠的感觉,之前她一直无法确定齐物和松琊到底想从她的神技里得到什么,可经过刚才的事情后,她隐约摸到了点迹象。
所以当松琊过来时,她目光轻点身后的绿面傀儡,直接道:「我可以帮你将这些傀儡变正常。」
松琊身前围绕红字:「那是齐物想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里她玩了个文字游戏。
变正常可以有很多种含义,比如让这些傀儡不受幻术影响,或者带离三千阵界,亦或者,让它们成为只是点了灵机关傀儡,而非尸鬼傀儡。
她并不确定以虚化实能做到哪步,但很显然,这两位圣者必然有一位是知道的。
松琊的答覆肯定了她的部分猜想。
司娉宸眨眼:「哦。」
然后拉着晏平乐越过松琊往傀儡王的方向去,松琊一个闪身拦住两人,红字问:「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跟齐物圣者打商量,」司娉宸为难道,「不瞒您说,我所处环境不太安全,有好些人要我的命,我冒险接触傀儡王就是想给自己找个厉害的护卫,既然我能帮齐物圣者完成愿望,我想圣者应该也不会拒绝我。」
松琊听完也没阻止她,他已经有了自由的躯体,离开这里是迟早的问题。
谁知司娉宸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你的这副身体最多只能使用三天,三天后你就变成一团黑气在这里飘来飘去,哦,我不知道你变成黑气后,自己能不能回到傀儡王的躯体里。」
晏平乐及时补充:「不能。」
松琊:「……」
就在松琊准备威胁他们时,司娉宸好奇问晏平乐:「如果我们死在这里,圣者会来找你吗?」
晏平乐摇头:「不会,师兄会来,如果师兄找不到,师尊才会来。」
司娉宸恍然:「这样啊!」
然后不管张着红眼的松琊,继续往傀儡王那边走。
目前来看,齐物才是最好的交易对象,他对自己有所求,还是非她不可的那种,容易形成稳定的关系。
而松琊不稳定因素太多,他太过跳脱,不在意焦东那些灵魂的去留,很难掌握在手里,可以弄点把柄将人丢给无间。
她也不怕无间得了松琊又反悔要挟她,只要无间的尸鬼还想隐藏在暗处,司娉宸的「苍天有眼」就能死死压住无间。
即将到傀儡王跟前时,一排红字挡在司娉宸两人跟前:「我做你护卫。」
司娉宸眨眨眼,有些不舍看躺在地上的傀儡王:「可是我觉得齐物圣者才……」
「我做你护卫!」他身前又升起一排红字:「你想拒绝?!」
浮在半空中的字又大又红,给人咬牙切齿的感觉。
只要三千微尘里不出大问题,白面圣者和邬常安就不会来探查,傀儡王必须有一人呆在里面,否则会被白面圣者感知到,到时谁也无法离开。
所以松琊才会这么急切,不然留在傀儡王里无法动弹的就是他。
司娉宸知晓这点,面上却为难道:「可是做护卫,不仅要保护我,还要听我的命令,帮我做事,教我修炼……这些你都可以吗?」
松琊立了半晌,身前红字无比巨大:「行!」
司娉宸松了口气地扶着胸口,回头不舍望了眼傀儡王,看得松琊红眼更红了。
司娉宸眼里的不舍做不得假,她还想从齐物这里问更多,可惜只能带走一个,不过能骗走松琊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重要的是,她需要用松琊来换无间帮她杀姜湫。
齐物的事情可以暂缓。
司娉宸让晏平乐将松琊身上的机关阵隐藏起来:「类似傀儡王和这里的傀儡,我看不见它们身上的阵法。」
晏平乐一下就懂了,指尖诞生一张阵法大网瞬间包裹住松琊,司娉宸在「苍天有眼」下看到的无数叠加的阵法瞬间消失。
她多看了两眼,收回视线。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有「苍天有眼」,但司娉宸不想赌这个万一。
做完这些,司娉宸让松琊假装晕倒,晏平乐抗他出去,点灵后的机关傀儡没法缩小,松琊的红眼睛没法隐藏,只能用这种办法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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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三千的有不少机关术学生,也会带上自己的机关傀儡作战,就算旁人发现他们从两人变成三人,也能往机关傀儡方面想。
顺利出三千阵界往外走,司娉宸敏锐察觉一道目光,在出三千广场时回头望了眼,没有可疑的人,她的目光在给人换玉符的关鸿身上停顿片刻,转身对晏平乐道:「走吧。」
同时给谈千响发消息:「想好了吗?」
谈千响问:「傀儡王进展如何?」
司娉宸:「去据点细谈。」
谈千响还没回,她又丢下一记重弹:「我怀疑,姜湫有特殊手段能分辨出尸鬼。」
姜湫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还和浮郄书院院长魏臻归一起出现,随后发布举报尸鬼有奖的通知,而魏臻归的话中,可疑的对象也可以举报,那么必然有方法能辨别出尸鬼。
如果这方法和存真镜一样直观明了,魏臻归就不会通过学生举报来抓取,而是直接一个个排查。
所以她怀疑,姜湫能识别出尸鬼,但没法精确使用或者有使用限制。
而且据姜素琴所言,姜湫一直在为圣上暗中做事,除却研究司娉宸神技的三个月,研究尸鬼也不是没可能。
谈千响这次直接回:「好。这件事我需要进一步调查。」
司娉宸收了通天玉,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有了踩实地面的底气。
之前不管面对谁,她拥有的只是潜在的实力,还未成长起来就是空谈,她只能拼命表现自己的价值才有和人谈判的资格。
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傀儡王,即便是被达奚旸或司关山发现她神技激活,陷入选择两难,她也有能力在任何一方手里保障自己的安全。
……
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谈千响还在盯着松琊看,又确认了一遍:「您真的是松琊圣者本人?」
松琊直接抬手烧了张椅子,没耐心朝司娉宸竖起大红字:「当你的护卫还要被人当猴看?」
司娉宸给晏平乐倒了杯茶,她问谈千响:「谈师兄,可以谈正事了吗?」
谈千响收回目光:「杀姜湫不难,难的是杀了她后如何应对其他人。」
他思索片刻道:「还是先要探一探姜湫是否真的能认出尸鬼,如果正如司师妹所言,她在院长那里就有足够分量,我们需要提前预估出方案和调配人力。」
那时候不仅要面对大徵派来的人,还有浮郄书院的势力——边庭。
在浮郄屿,大徵鞭长莫及,即便出动浮郄屿驻扎的势力也不一定能将无间如何,可如果边庭也出动,那就不好说了。
司娉宸问:「如果有松琊圣者相助呢?」
谈千响怔了下,随即失笑:「如果只是姜湫的事,白面圣者不会轻易出手,有松琊圣者的话,也不用担心边庭的人了。」
松琊翘着二郎腿咔吧咔吧地晃着,咔嚓一声扭头看司娉宸,红字骤现:「这事我也要管?」
司娉宸将难题交给谈千响:「这个你不想管当然可以不管,只是我不能带你回书院,你的眼睛也是问题,我只能暂时将你安顿在这里,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自己安排,只要我叫你时你能出现就好。」
谈千响温笑说:「在这里我们会尽量满足松琊圣者的要求,如今太阿大陆局势变化太大,鬼气笼罩下只剩四国和浮郄屿这片净地,浮郄屿也有多方势力都在打击尸鬼,圣者尚未了解情况很容易暴露身份。」
松琊头顶浮现红字:「剑十和谷梁暮还活着吗?」
谈千响说:「两位圣者还活着,六国大战后北陵大胜,加之两位圣者坐镇,北陵国力是如今四国之最。」
司娉宸看他一直很在意这两人,不由问:「你真的不是被他们杀的?」
「不是!」松琊红眼怒目,一排炽热红字浮现:「谷梁暮那个老太婆,将黑气隐藏在毒雾里,我一个不慎就中招了!」
焦东地界到处都是天然五行景,松琊的五行术在自己地盘如鱼得水,在剑十和医圣联合攻击下也不见败势,但医圣谷梁暮竟然用毒雾掩藏鬼气,配合剑十,还真让他们得逞了。
那时候意识到鬼气危险程度的人很少,谁也没想到圣者也能被这样一团黑气打败。
提到这事,松琊头顶大字红得发亮:「还有脸说,是他们打败我?!」
要真说是剑十和医圣说的这话也不见得,只是两国交战,圣者相斗,其中一方圣者死了,自然会认定是另一方圣者杀死,毕竟圣者和九境差距太大,除了司关山这个例外,没人会觉得九境能杀死圣者。
谈千响认真说:「如果真是这样,无间会在这事上尽一份力,帮松琊圣者闢谣。」
松琊:「当真?」
谈千响:「当真。」
松琊翘着二郎腿咔吧咔吧:「那我在这里住下了。」
司娉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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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看,朝霞。
司娉宸没接触过圣者, 心里圣者的形象总是蒙着一层威严肃穆的外衣,他们强大、庄严,被一国子民崇拜, 至少应该是沉稳的, 但松琊打破了她的认知。
第413页
这人简直和心高气傲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谈千响提供的圣者资料里,松琊贫民出生,修炼资质却万里挑一,仅凭藉着开放的天然五行景和野兽般的敏锐直觉就修到七境, 后来被皇室收为己用,更是大力培养,很快修至九境,这时的他不过二十岁。
随后的两年,他打遍九境敌手,突破生死劫成圣时二十三, 是当时最年轻的圣者, 直到詹月国圣者见君在出现, 取代他成为最年轻的圣者。
松琊成圣后的事迹都是诸如,主持焦东国主祭祀大殿、教导焦东皇室子嗣修炼、为旱区祈雨降雨等等, 形象看着威严肃正。
但现在看来,倒像是焦东国可以对外塑造了这么个圣者形象。
司娉宸选择松琊留在无间,而非齐物, 因为她发现袁先生和谈千响都是焦东遗民, 虽然无间的人并非都是焦东遗民,但对于领导者来说,显然自己的圣者更加安妥安心。
在六国混战里, 松琊死后, 北陵踏入焦东如入无人之境, 加上鬼气侵蚀,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瓦解。
浮郄屿除了四国组建的势力,也有焦东和上辛遗民的帮派,几乎可以说,北陵是造成焦东灭国的最大推手,所以焦东遗民最大报復对象是北陵。
司娉宸撑着下巴看谈千响,他正在耐心温笑着和松琊解释这几十年发生的事情。
常殊云就是北陵人啊!
谈千响和松琊说了不少后,袁先生接到消息通过传送阵过来见圣者,和司娉宸打过照面后,他迫不及待地带着松琊去商谈。
司娉宸没什么意见点头,剩下他们三人时,她侧头好奇问谈千响:「无间如何增强鬼气融合机率?」
数日前她看陈七被鬼气污染的过程,谈千响帮她解惑不少,但因为傀儡王还没有丝毫进展,在如何增加鬼气融合机率和封印鬼气的特殊机关阵上,谈千响对她有所保留。
有晏平乐在,尸鬼傀儡上的所有机关阵对她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但鬼气融合这点,她还是比较感兴趣。
「司师妹应该知道,血脉神技的传承是通过血脉延续的,」谈千响这次没隐瞒,「血脉神技的类型表现在很多方面,有的是精神类,有的能力强化,还有些身体强化,这些无一不需要拥有资质才能掌握。」
司娉宸听他继续说:「但有一种例外,这种血脉神技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无需资质,血百融。」
血。
司娉宸瞬间想到江柳,问:「血百融能做什么?」
「血百融的血液十分特殊,具有很好的包容性和可塑性,有传闻说血百融能生死人肉白骨,」谈千响道,「拥有血百融的人被称为药人,他们的血液能作为药引,增加药效和痊癒能力,四国皇室手里基本都掌控着一两个药人,为的就是病危之时能救命。」
「不过传闻说得太过夸张,还不至于真能起死回生,但在很多方面确实有很大的价值,」谈千响望向司娉宸,「我们在鬼气融合的过程中发现,用血百融的血能让成功机率增大至三成。」
三成看着不是很多,但如果被污染的是修士,修士本身就有很大的鬼气融合机率,多了这三成,基本能保证大部分被污染的修士保持清醒。
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重大的突破。
司娉宸歪了下头,神情恍然。
江柳应该就是血百融。
江姓,江柯。
难怪江柯能和谈千响以及伊拂色在无间同等重要。
谈千响能力很强,相处久了就会发现,这人心思缜密,也很会伪装,他知道面对怎样的人该用怎样的面孔。
比如在常殊云面前,常殊云占有欲强,性子霸道,于是谈千响放软姿态,让对方认为他在掌握中。比如在司娉宸面前,他就以关心师妹的温和学长出现,让她放松警惕。
或者说,这些面孔就是他的一部分,每个人面对不同场景都有不同面孔,司娉宸自己也是。
伊拂色更不用说,她本身实力就强横,精神类神技让人防不胜防,在作战中是个十分有用的大杀器。
这两人在无间有着重要的地位。
而江柯实力虽然还行,却行事莽撞,头脑不怎么灵活,单司娉宸就发现他两次可疑行为,这样的人若是在无间重要位置上,很容易被有心人算计,泄露无间情报。
但如果他有血百融,那就不一样了。
无间正是快速扩张的时候,需要许多尸鬼修士,只靠存真镜寻找招收是一种方式,让修士变成尸鬼增加融合机率,也是另一种方式。
至于这些修士是倒霉遇到尸鬼被污染,还是跟尸鬼作战污染,并不重要。
她回归正题:「姜湫的事情我希望尽快。」
提到姜湫,某些情绪被挑了起来,一只大手忽然穿过桌底,轻轻覆上来,看司娉宸没有反抗,小心翼翼捏了下,带着沉默的安抚。
司娉宸反手和晏平乐的握在一起,暗自深吸口气,道:「姜家在大徵是有名的医学世家,姜湫这人也很得圣上看重,她这次来浮郄书院,不可能只是帮魏臻归抓尸鬼。」
调查苗先生的死可能是一环,最重要的是,她的目标可能是自己。
原本她是可以和姜湫试探一番再做决定,但司娉宸等不了,也不愿意等。
之前从姜素琴那里得到的消息,司娉宸也一併共享给谈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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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人看来,姜湫是姜家嫡系的大小姐,在医术上有着极高的资质和天分,从小很受姜家长辈的喜欢,享受着姜家极好的修炼资源,年纪轻轻就修到九境。
但她的性格十分扭曲。
姜湫有不少庶出的弟弟妹妹,姜素琴就是其中一个,从小他们统一由家中长辈进行修行启蒙,小孩子齐聚一堂,难免有攀比心里,而姜湫只要谁表现比她好,就会在下课后算计折磨对方,让对方不敢再出头。
后来这种行为被发现,她爹娘训斥一顿后,她表面收敛很多,却学会了暗中行事。
她七岁那年,嚮导师谘询医术上的问题时,导师正在教庶弟姜明而忘了她,姜明年纪小懵懂不知事,导师只能更耐心教他,也因此忽略了姜湫三次。
三天后,姜湫让人用藉口骗姜明去偏僻院落,将他推入枯井,十分冷静地布置兇杀现场,伪装成对方失足跌落井底的假象。
这一幕被当时的姜素琴偶然目睹,她没敢声张。
这事并没有引起族中长辈注意。
她十岁时,她娘生下了弟弟姜峒,姜峒为男孩,性格温顺,家族上下喜爱,原本集中在她身上的关注分了部分出去。
姜峒六岁时测资质,和姜湫一样在医术上契合度非常高,越发得到众人偏爱,随着他逐渐长大,姜湫对他的厌恶和嫉恨几乎隐藏不住,于是暗中制造几次意外,却都被人及时发现,没成功。
最后她亲自下毒毒死姜峒。
姜湫的手法太过稚嫩,没多久被他爹查出来,后来她在众人视野消失了三年,再次出现时已经大变样,变得温婉和善,半点曾经的戾气骄纵都没有。
后来姜家罗家联姻,姜湫嫁入罗家生了罗颐,因为在医术上的极高天分,被引荐给圣上做事。
至于给圣上做什么事,姜素琴只说可能不是什么光彩事,因为罗家主经常因为这件事情生气。
司娉宸捏着掌心的手回忆片刻,说:「她可能有类似治癒的神技,但具体的我并未在姜家打听到。」
谈千响若有所思:「天外神技?」
司娉宸怀疑姜湫可能和朱野一样拥有妙手回春。
等到两人聊完,谈千响大致了解姜湫情况。
司娉宸从院落推门出来时,空气带着清晨薄雾的微凉,此刻已经天亮了。
昨天惩戒台行刑时已经是傍晚,后来她看到姜湫,没法干等待姜湫出招,又去三千沟通傀儡王,将松琊带出来,紧接着和谈千响讨论姜湫的事情到天明。
她这才感觉疲倦,也不想回书院,打算去汀州,刚准备走,晏平乐忽然先一步拉住她,低头看她:「你累了。」
司娉宸眨眼「嗯」了声,站着没动。
得到确切答覆的晏平乐抿唇上前,背过身半蹲在她跟前,双臂向后伸手:「背你回汀州。」
司娉宸看着宽厚的背定了一秒,俯身趴在他背上,感受两手有力地将她托起,情绪莫名平和起来。
一抬头,看到天边被晕出淡金色的云霞,仿佛夜色微光下乍然见花开,心情瞬间愉悦起来,她单手搂着他的脖颈,另只手指着前方:「看,朝霞。」
此时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只露出半张橘红色大脸,云层吸饱了霞光般,色彩渐次变幻,从赤金色到未退尽的暗蓝色,淡淡的薄雾也被洒上金色光束。
晏平乐沉稳地背着她前行,抬首看了片刻,眼里映照了一片金色般:「嗯。」
司娉宸姿态放松地趴着,下巴搁在坚硬的肩膀上,歪头轻轻碰了下他的脸:「想吃什么早膳,我让朱野先备着,我们到了就能吃了。」
晏平乐微微侧头看她,却发现这个距离很近,几乎能亲到她,又立马摆正脑袋阔步前行,小声说:「都……都可以。」
司娉宸就取出通天玉联繫朱野,发完后歪着脑袋看天边朝霞,柔软的髮丝搭在背后,一下一下扫过晏平乐手背。
她无知无觉,晏平乐耳尖却逐渐泛红。
微凉的晨曦里,晏平乐背着少女走过街巷,穿过树荫和光斑,两人身上笼上淡淡金辉,打在地上的影子合在一起,密不可分。
司娉宸在路上小憩了会儿,精神好了很多,和晏平乐在同一张桌子用过早膳后,在朱野准备好的房间躺下,脑海里回想最近的事情。
松琊是五行圣者,司娉宸不打算放过这个学习的机会,准备这几天就待在汀州学习五行术。
而且松琊的躯体三天一换,做机关傀儡的事不能总让晏平乐动手,宫宿是个合适的人选,但她不是很放心。
宫宿看着好控制,可这是因为他对傀儡的执着,司娉宸就是利用这点让他做事,他对司娉宸没有服从和忠心。
控灵机关阵和安灵机关阵涉及到晏平乐,司娉宸得谨慎点,可以让褚家兄弟盯着他。
姜湫的事情已经交给谈千响,她只需要等待。
莫添进了无间,观察达奚琅的事情就交给了曲照,她等曲照消息就好。
齐物的事情不急,她有时间等人找上来。
现在只要没被找到无间的据点,就是风平浪静的,松琊有空闲,她暂时也不会有问题。
司娉宸终于放松下来陷入沉睡。
再次醒来已经到了下午,她迷煳着起床,洗了个脸梳妆好,通天玉有消息来。
卫辞:「院长要重新调查四圣兽的事情,近期可能会找你,达奚理之前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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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觉得这事太突然,怕吓到她,又补充了条:「问题不大。」
司娉宸回他:「我知道了,谢谢卫师兄。」
她放下通天玉沉思,存真镜被盗一事书院查了几个月,最终还是达奚理追到蛛丝马迹,四圣兽更是在数个教习和红级学生调查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下落。
教习是有国籍的,红级学生也是有国籍的,这情景,说没人在里面安插卧底浑水摸鱼,明眼人谁信?
魏臻归是打算肃查书院内部啊!
通天玉忽然又亮了,她划开看消息。
达奚理:「姜湫来浮郄屿了?」
司娉宸还没回,立即又有一条发过来:「先不要和她碰面,我三天内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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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你放过我。
司娉宸正在被灼热的高温包围, 火之气浓郁到空气微微泛红,视野里的景象扭曲变形,额上脸颊汗珠刚出就蒸发成水雾, 汇入身前抵挡热气的薄雾中。
大概坚持一刻钟, 薄雾一点点变薄,热意穿透水之气辐射到裸露的皮肤上,阵阵灼烧感袭来。
最后一点雾气消失时,松琊撤手一挥, 灼热的气息转瞬寒冷下来,空中水汽因为温度骤降瞬间结成白色冰晶,一点点朝着脸颊被热气灼红的少女延伸。
司娉宸上刻处在炎炎大火中,不过一秒,仿佛坠入冰层被冷冻,眉毛都凝聚了白霜, 她连忙凝聚火之气驱散寒冷。
晏平乐放下手里的橘子, 刚想偷偷帮被冰晶包围的司娉宸, 松琊抬手敲敲桌子,两个泛着寒气的冰块大字停在他眼前:「继续。」
晏平乐黑眼拿盯斜坐着的松琊, 对方木着脸转头看他,又一排冰块字浮现:「不剥冻死她。」
晏平乐只得重新拿起橘子继续剥,桌上的橘子皮堆成小山, 两个大青瓷盘里橙色的橘子一层层垒起来, 他剥着橘子,眼睛一眨不眨看头髮也聚了白霜的司娉宸。
这两天司娉宸都在松琊这里学五行术,在松琊面前施展了一次五行术后, 他立即看出司娉宸调用五行属性之气的特殊。
她体内并非有这些五行属性之气, 而是引动空气中的, 于是立即帮她制定了这么个修炼方式——在极端环境里调用相反的五行属性之气抵抗。
在火之气里用水属性术法抵挡,在冰之气里用火属性术法抵挡,其他的五行气也类似。
这种五行术修炼方式并非不好,倒是相反,它比将五行气纳入体内修炼更快,身体不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来适应不同的五行属性之气,也不用寻找五行景吸纳五行属性之气。
但弱点也很明显,比普通五行修士更容易受环境影响,极端情况下,比如在火相景里调用水之气,司娉宸就会比其他修士困难百倍。
这需要她对各种五行属性之气的调用和把控十分精准,晏平乐就能做到无视环境影响,直接调取不同属性气使用。
之前安驿对她的建议是扬长避短,结合战斗环境使用相关属性术法,充满火之气的环境使用火属性术法,一样能取得胜利。
但松琊更严苛,他要司娉宸扬长,也要她把短板变得不那么短。
松琊随意瞥一眼艰难凝聚火之气的司娉宸,从青瓷盘拿着两个橘子抛着玩。
冰霜的包围圈内,司娉宸白净的手背都冻青紫了。
晏平乐看到这幕,将剥了一半的橘子往桌上一扔,不剥了。
松琊看他:「不剥冻死她。」
晏平乐没动:「剥了你又不能吃。」
说到他痛点上了。
松琊红眼怒目,大字从冰块变成水雾又变成炙热红字:「不能吃你也给我剥!」
说完司娉宸周身凝聚的冰霜加厚,地面快速结冰,冰层蔓延至桌子墙壁,但冒着灼热的大红字半点不受影响地悬在晏平乐跟前:「剥!」
晏平乐:「哦。」
等到松琊散去冰霜,司娉宸浑身已经被冻得没了知觉,晏平乐顾不上其他,放下橘子伸手捂在她脸上手上,一点点用体温帮她升温。
等司娉宸身体没那么僵硬后,牵着晏平乐在桌前坐下,伸手拿了个剥好的橘子,掰开放嘴里,含煳着问松琊:「我要炼多久才能开始学灵技?」
松琊看她吃得自然,没忍住也掰开橘子放嘴里,咔吧咔吧嚼了两下,橘子汁从他嘴角流出,他的口腔结构做得不细緻,没有吞咽功能,于是只能再将嘴里的橘子吐出来。
头顶着红字回她:「什么时候能正常凝聚五行气,就什么时候学灵技。」
晏平乐拿了橘子只吃一瓣,甜的放在司娉宸面前,酸的放回盘子,司娉宸和松琊聊五行术期间,松琊面前的盘子只剩下一堆缺了一瓣的橘子。
回过神的松琊气得嘴巴咔吧咔吧,又把司娉宸丢去布满电弧的包围圈里。
后来袁先生派人送来制作机关傀儡的软木,晏平乐就没空在一旁看司娉宸修炼,进了隔壁房间敲敲打打做机关傀儡。
松琊时而过去提出几点要求,手指要灵活,得是双眼皮,眉毛浓密点。
晏平乐对他提出的一系列要求全都满足,天快黑时,他抬眼看还在指指点点的松琊:「布置阵法的时间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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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琊只得放弃他的桃花眼和薄唇,出房间看司娉宸,她正从雷电包围圈里撕开了道口子,取出件衣裳披上,一边坐下等麻痹感消失,一边掏出通天玉看消息。
这两天她不在书院,发消息的人不少,书院戒律组有给她发消息,褚家兄弟和孙谙也在问四圣兽重新调查的事,这次调查比之前严密多了,连他们也接到调查的通知了。
褚家兄弟知道怎么说,毕竟他们去过云和月,和司娉宸保持说法一致就好,至于孙谙,司娉宸思索片刻,让他装成和他们掉队的人,又同褚家兄弟对了下口辞,确定没问题便去看其他消息。
宫宿如常汇报尸鬼傀儡研究进展,她回了个嗯。
然后是曲照的,她说了下跟踪达奚琅的发现,怀疑达奚琅和青冥有联繫。
浮郄屿有大大小小的势力,影响力大的也不过几个,边庭背靠浮郄书院,暗神是司关山的势力,赤天也活动频繁,青冥倒是比较低调,此外还有不少隐在暗处的庞然大物,比如无间。
司娉宸让她继续跟踪确认。
朱野也发了大徵那边行动进展,她看过后让朱野同时关注下青冥的动向。
最后是谈千响,自上次交流完他就回了书院。
姜湫若真能识别出尸鬼,对无间来说是一个大麻烦,就算不是因为司娉宸,他们也要将其剷除,所以谈千响动作很快。
这几天正是学生举报的高峰期,书院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封书院,而是派了边庭的人在书院加大巡逻。
无间内有尸鬼,也有正常人,谈千响让几个正常学生被人举报混进去,窥探魏院长识别尸鬼的真正方法。
检查都是让几个学生分批进去的,有一批中存在尸鬼,大概是觉得不可能被认出,他有恃无恐,被确定身份时还在狡辩,姜湫亲自现身重新给他检查,再次确认后被边庭的人抓住拖走。
无间的人亲眼看到这幕。
谈千响给司娉宸发消息:「司师妹说得没错,姜湫确实能识别出尸鬼,根据我们的人看到的现象推测,她的神技能分辨尸鬼和普通人体。」
谈千响:「不过她的方法不精确,有一位我们正在接触的学生没被认出来,具体差异还不清楚,不管如何,姜湫不能留。」
上面消息过了大半天,谈千响将商定好的计划发给司娉宸:「书院内无法杀人,我们只能在书院外设置埋伏,地点定好了,在环屿外围,只要她出现就不可能逃掉。」
谈千响:「但是需要有人将她引出书院。」
司娉宸看着消息沉默片刻,缓慢回:「我来。」
她是最好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两人敲定了下时间和具体地点,司娉宸想了会儿,说:「太偏了她可能会警觉,换个地点,内屿释楼往东五十里。」
这是苗先生被杀的地点。
刚准备收通天玉,达奚理的消息忽然跳出来:「姜湫找你了?」
司娉宸:「没有,她来浮郄书院好像有事,没空找我。」
达奚理:「嗯。」
想了想,司娉宸说:「师兄,我听薇茗公主说千百铺子最近出了新口味的果脯,超好吃的!她说得好诱人,好可恶哦!」
达奚理回来的时间和他们行动时间太接近,她不确定达奚理回书院的路线,最好时间也错开,而千百铺子和释楼在内屿的两端,距离很远,正好。
达奚理:「嗯,说点好听的。」
司娉宸:「师兄,我好想吃。」
司娉宸:「师兄,真的好好吃的。」
司娉宸:「如果师兄和千百铺子的果脯一起出现,我会很开心的,很开心很开心。」
司娉宸:「师兄,好不好?」
人迹罕至的阴森丛林里迷雾笼罩,头顶日光被参天大树遮住,光线晦暗,让人分不清方向。
达奚理半倚在巨木上,低头看接连亮起的消息时,嘴角抑制不住地弯起,仿佛人就在跟前,亮着眼睛一声声喊他师兄,让人受不了。
他别开脸按捺住情绪,然后回她:「嗯,你师兄会和千百铺子的果脯一起出现。」
司娉宸的消息立马回了:「好耶!见到师兄前我会一直期待的。」
达奚理笑出声,低哑的笑声隐在寂静草木间,他收了通天玉,从玲珑盒取出清水喝了口,剩下的往肩颈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淋去,草草撒了药粉用药布包好。
这次取陌水的行程比他想像的要顺利,原本回书院需要六天,但姜湫的到来让他不得不尽早赶回,穿过这片雾隐森林能缩短三天。
无人探过的森林一些都是未知。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到书院。
达奚理做了短暂的停歇后,待伤口不再流血,又开始御风赶路。
……
第二天,司娉宸等晏平乐做好机关傀儡,给松琊换了个躯体才回书院,到了书院她直接去找姜湫。
姜湫还在检查被举报的学生,待到天边铺满云霞她才随着几个绿衣制服一起出来,见到门口不安垂眸的司娉宸,姜湫转身和绿衣制服温柔说了两声,其他人离开。
她朝司娉宸走来,问她:「你找我有事?」
司娉宸仿佛受惊般,伸手向后拉住晏平乐袖口,晏平乐十分上道地牵她的手,司娉宸咽了咽,才小心问她:「你来……不是调查苗先生的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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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湫仍旧一张温柔面孔,眉眼温和问她:「你知道什么?」
司娉宸紧张道:「我……我告诉你,你放过我。」
生怕对方不同意,她佯装镇定,侧了下身,露出身后冷酷男子,威胁道:「他是晏平乐,白面圣者的徒弟,你不放过我白面圣者会杀了你!」
姜湫朝她微笑:「我没有威胁你,也没有困住你,又怎么放过你?」
司娉宸满脸狐疑:「你不会抓我回去?」
姜湫声音和善:「抓你不用我亲自来,我受魏院长所託来浮郄屿,顺便了解苗先生的情况,你若是知道,自然最好不过。」
司娉宸还是不信:「真的?」
姜湫目光柔和:「看来你是恢復记忆了。」
司娉宸害怕看她一眼,紧张说:「我……我只想起来一点,就在苗先生死的时候。」
姜湫问她:「苗先生死的时候,你在现场?」
「哥哥告诉我的,」司娉宸小声说,「你救过我,我告诉你可以,但是能不能别派人找我。」
姜湫不动声色观察她片刻,问:「司苍梧联繫你了?」
司娉宸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害怕地压低声音:「有人盯着我,你这么大声他能听到的!」
她紧张扫视了一圈,又转头问晏平乐有没有可疑的人,得到否定答案后,她慌慌张张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但是你不能让那些什么任务再找我。」
姜湫:「这些我没法保证,不过可以在发布任务的人面前帮你说几句话。」
司娉宸低头犹豫半晌,抓着晏平乐的手仿佛抓着一丝希望,好半会儿她咬唇道:「我答应你,地点你定。」
「在书院有人监视你,那就出书院,」姜湫将目光转向晏平乐,「他不能跟着。」
「不行!」司娉宸害怕拉住晏平乐,一脸「不带上晏平乐绝不可能」的态度。
姜湫没劝她,只微笑着安静看她。
司娉宸害怕又惊惧不已,大脑里反覆纠结,天都要暗下来了,她忐忑地再度确认:「你真的不会抓我回去吗?」
姜湫语气温柔:「不会,若我要抓你,来的那天就行动了。」
司娉宸又犹豫着勉强道:「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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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我亲自来。
姜湫会在浮郄屿待一段时间, 前几天她要帮浮郄书院清理内部尸鬼,没空处理其他,也就没有第一时间找司娉宸。
苗先生的死疑点重重, 达奚琅对这事不怎么上心, 青冥也跟着怠慢下来。
后来易家灭门,大徵数十桩命案浮出水面,丧失修为之人也在增多,达奚旸察觉不对, 紧接着存真镜在半路被截,最终落入尸鬼手里,越发让局势变得扑朔迷离。
姜湫来不仅是要查苗先生的死,还有尸鬼组织和司关山的关系,她能通过神技辨别尸鬼,这件事她处理最合适。
至于存真镜的下落, 谁丢的谁负责, 她不是很关心。
现在司娉宸找上来告诉她司关山的事, 姜湫自然不会拒绝,而且她对司娉宸的神技仍旧有很浓厚的兴趣, 若不是圣上突然叫停,指不定她已经让司娉宸激活了血脉神技。
现在她来了浮郄屿,有的是时间, 不着急。
司娉宸跟在姜湫身后一步外, 跟只受惊的小动物般,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到她,姜湫主动缓解她的紧张:「书院的修行生活还适应吗?」
司娉宸小声说:「还好。」
姜湫感受了下她的修为, 语气柔和道:「看来你的修炼资质不错, 半年的时间就修至三境。」
司娉宸看了她眼, 又低下头:「大皇子帮了我很多,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他的。」
姜湫笑得温柔:「我听苗先生提过几次,大皇子对你不错,他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女孩这么上心。」
司娉宸顿了下,低声道:「大皇子是个好人。」
听出这是不打算回应达奚理感情的意思,姜湫回眸看她:「那可惜了。」
随即她状似无意提起:「你说我救过你,时间过去久了,我都记不清楚了。」
姜湫在试探她的记忆到底恢復了多少。
司娉宸垂了下眸,然后抿唇看她说:「我……我只记得那里黑漆漆的,我受了很重的伤,我看到……你在帮我疗伤。」
「有好多次……」她回忆得有点慢,话也断断续续的,「其他人……我看不清,太黑了,你说……说不会让我死……」
司娉宸向她确认般问:「是这样吗?」
此时已经夜幕,两人走在书院往外的大路上,白亮的石灯下学生来往穿行,她们在其中并不显眼。
姜湫盯她片刻,微笑点头:「嗯,是这样。」
她没有过多讨论这个问题,司娉宸神技的事情,苗先生并没有提太多,那就是还未激活,再多些的,恐怕只有达奚理才清楚。
两人出书院叫了辆机关马车,姜湫设置好目的地,上了车后司娉宸紧张问:「没有人跟着吗?」
姜湫温声安抚:「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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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两手紧紧抓着裙摆,垂着脑袋抿唇不说话。
马车行至半路停下,这是一处凉亭,只有一条大道和草木环绕,此时没有人来,四处寂静无声。
司娉宸撩开车帘一看黑漆漆的,不敢下来,姜湫先一步下车,笑着解释道:「有人的地方就有耳目,这里四下无人,正好适合说话。」
司娉宸战战兢兢,又被姜湫宽容般的眼神安抚,扶着车门下来。
姜湫走在石亭中央的石桌前,抬手凝聚了一株簇生花,花朵只有拇指大小,却有数十朵簇拥在一起,形成可爱的花球,每一朵都闪着温润的微光,将石亭照亮。
司娉宸惊愕望向「花灯」,拟物术中的拟植术,在这里用作照明,也是新奇的用法。
姜湫见她好奇,介绍说:「这是暗莹花,花香有毒,常生于暗处,用光和可爱的外表迷惑人,你若看到最好离远点。」
司娉宸乖乖点头,然后整肃了下,在姜湫的鼓励眼神中开始讲自己知道的事情。
「哥哥两个月前在梦里联繫过我,问我怎么活下来的,我就和他说是大皇子和苗先生救了我,」她抿了下唇,「我以为这只是梦,结果第二次他又进了我的梦,还给我演示一遍杀死苗先生的过程。」
明亮的微光将司娉宸本就惊慌的神情照得惨白,她语气害怕:「第二天我就听到苗先生死了。以前哥哥很温柔,对我很好,可是梦里的哥哥很吓人,他还说让我听他的话,书院有人会盯着我。」
姜湫问:「你和司苍梧没见过面?」
司娉宸摇头:「哥哥不见我,都是在梦里找我,我……」
她偷瞄了下姜湫,小声说:「最开始我想让哥哥接我走,他说还不到时候,我不知道怎样才算到时候。」
姜湫轻笑:「那你现在不想回到你哥哥和爹身边?」
司娉宸安静沉默着,好半晌才说:「我不知道,最开始我做梦都想他们接我走,可是我接到存真镜的任务后,哥哥一直问我存真镜的下落,我知道他不想帮我完成任务,也不想带我走。」
姜湫诧异:「存真镜的消息是你泄露的?」
司娉宸连忙摇头:「不是的,存真镜都是大皇子在找,大皇子也很少告诉我这些,我知道的消息很有限,也……也没说多少。」
存真镜丢失后一直是达奚琅在调查,姜湫只知道存真镜在回大徵的中途被尸鬼劫走了,具体发生了什么并没有细问。
此时听司娉宸这么说,猜测司苍梧从她的话中察觉出蛛丝马迹,然后派人盯着达奚理,这才导致消息走漏,最后被尸鬼劫走。
也从侧面推出,司关山确实在和尸鬼组织合作,大徵接连十几人修为被废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只是其中还有些不太对,在尸鬼得到存真镜前,大徵就已经有几人修为被废,难道这时候存真镜在司关山手里?那司苍梧怎么会问司娉宸存真镜的下落?还是中间丢失过一次?
一瞬间姜湫思考了很多,但她脸上的温柔笑容依旧没有变化:「司苍梧没有派其他人接触过你?」
司娉宸心道有些可惜,如果姜湫今天不死的话,她倒是不介意将暗神透露给姜湫,让暗神和青冥互咬,但姜湫今晚就会死,消息传不出去,还是短暂地获取她的信任最重要。
「没有,哥哥很小心,」司娉宸忽然低头想了下,抬首道,「不过我知道他们杀苗先生的地方,这个有用吗?」
姜湫问:「在哪里?」
司娉宸小声问:「你要去吗?」
姜湫目光平静看她,笑着掩饰了眼底的莫测,点头:「你带路。」
接下来的一路,司娉宸保持安静没说话,姜湫也没再主动开口问,两人各自揣着心思,在车轮的滚动声中来到笼罩在黑暗的空地上。
姜湫凝出暗莹花驱散着夜色。
数十朵暗莹花漂浮在半空中,仿佛寂静夜里的白色花灯,细微闪烁的白光似乎是花在唿吸,照射下透出几丝诡异。
司娉宸来到苗先生被砍断头的地方,这处只有些碎石子和顽强冒头的小草,白色光照下颜色有些阴森,倒是半点看不出当初的惨烈。
「就是这里,」司娉宸抬脚踩在几块石头上,轻声说,「苗先生就是在这里被人杀死的,兇器是一把刀,那人砍的力道很大,他的脑袋一下子就落地了,还骨碌碌滚了一小段路。」
她顺着记忆里脑袋滚动的方向走了几步:「这一片都是血,特别红,一点点渗进石头土壤里,可惜现在看不到了。」
姜湫目光幽深道:「那可能下过雨了,血迹沖没了。」
司娉宸歪头好奇看她:「你不觉得恐怖吗?」
姜湫反问:「你觉得恐怖?」
司娉宸就老实摇头:「不恐怖,一点都不恐怖,我觉得一个人不够,要多来几个人才行。」
姜湫脸上露出微笑:「你要杀我?」
司娉宸眨了下眼。
姜湫声音温柔道:「就凭你?区区三境?」
话落,空中威压暴涨,漂浮的暗莹花被压至地面,土石被照得越显苍白。
有一瞬司娉宸觉得自己的背好像要被压碎了,她颤着手消退了压迫感,笑意盈盈道:「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才三境,怎么杀得了九境医术修士?」
看到司娉宸转瞬变轻松的神态,姜湫面上的笑瞬间消失,仿佛有一只手撕破了她的假面,阴骛漫上眼底:「你的神技激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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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点头:「对呀,这不是你们一直想看到的,正好如你们所愿了。」
姜湫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声,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森白黑暗交织的空间里显得十分诡谲,她笑着望向司娉宸:「没想到这么简单。」
司娉宸沉默看她大笑,是啊,就是这么简单,她有了资质,能修炼了,就能掌握神技,如果单枕梦不下禁修印,激活神技就是这么简单。
漆黑的暗处忽然出现数十个黑影。
传送阵的微光在黑暗里格外明亮,随着微光一次次亮起,黑影越来越多,逐渐包围这片空地。
姜湫阴沉扫了一圈,目视司娉宸:「你的底气就是这些人?司关山的人?还是尸鬼组织?」
司娉宸面对姜湫一步一步后退,歪着脑袋笑得可爱:「你猜猜是谁的人?」
她后退之时,一个个被黑色笼罩全身的人影快速上前,将姜湫围了起来。
司娉宸想起什么忽然说:「哦,对了,你刚才只说了一半,我想着你是九境医术修士,总不能打了你的面子说你记漏了,但我想现在补充你应该不会介意。」
「暗莹花的花香确实有毒,但毒性很小,主要是用于跟踪,感谢我的医术室友,」司娉宸捏着下巴思索,「嗯,我猜那些人跟踪到石亭发现你消失了,应该正在到处找你呢!」
司娉宸用自己做饵,将姜湫引到埋伏圈里,不管姜湫是怀着探究她目的来的,还是揭穿她伪装来的,只要姜湫来,司娉宸就不会让她离开。
于是她耐心抛出诱饵,用尽心思伪装自己,弱小、胆怯、无害,她用这些深入人心的外在麻痹姜湫的感官,编织真真假假无法识别的谎话,她将自己包装成最美味的点心,引来了这条毒蛇。
杀掉姜湫的强烈念头压制住她对姜湫的憎恶和牴触,而司娉宸也成功了。
在和谈千响讨论计划时,确定姜湫能识别尸鬼后,他们的计划数次推倒重来,最大的变数是浮郄书院。
因为不单单司娉宸在钓鱼,姜湫也在钓鱼。
浮郄书院这么明目张胆找出尸鬼,让姜湫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能猜到姜湫会被尸鬼组织盯上。
书院里有边庭紧锣密鼓的巡视,而姜湫本身又是九境修士,打斗起来动静不小,书院不是动手的好地方,随着尸鬼暴露的增多,肯定有人会想方设法将她引出书院杀掉。
姜湫没想到会是司娉宸。
开始她并没有将司娉宸和尸鬼联繫起来,司娉宸的伪装很成功,她也确实信了,但提出去苗先生死亡的地点时,姜湫猜到司娉宸故意引她去那里。
是司关山的意思,还是尸鬼组织的意思,亦或者是两个合作共同导向,这些都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从而摸出幕后的势力和主使。
但事情超出发展了。
司娉宸的神技已经激活,还无声无息地阻止了暗莹花的花香蔓延,边庭的人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很快姜湫知道了,这些人都是尸鬼。
拖延时间等边庭来的打算被司娉宸打破,姜湫不再犹豫,遍布空地的暗莹花忽的炸开,白雾瞬间扩散,黑影急速后退,却也有反应不及的,在白雾里发出惨叫声。
暗莹花确实微毒,花香可用于跟踪,但那是实物,她的拟植暗莹花附加了剧毒属性,只是沾上了一点就能侵入皮肤,激发气狂化,从内部摧毁躯体构造。
朦胧月光下,毒雾里隐约看见巨蟒白虎的形状,却在片刻后随着惨叫声消散,黑气从死去的尸体上溢出。
因为时刻戒备着尸鬼,姜湫准备了鬼气,此时沉着脸从玲珑盒里取出小刀,击灭鬼气。
这种局势没持续多久,白雾外的黑影抬手颳起一阵大风,捲起白雾沖向天际,落入白雾的人形逐渐显现。
外面的人锁定目标后立即沖向姜湫,却见她手指夹着几枚小刀温柔一笑,冲来的几人调转方向攻击自己人。
医术高阶灵技·惑六识。
本来要冲向姜湫的人被迷乱神志,转而打乱了袭击的黑衣人阵型。
司娉宸目光沉静,看着在黑衣人群里游刃有余的姜湫,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一股无形的力量由近及远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勾连姜湫契形的游离之气寸寸瓦解,被惑六识影响黑衣人清醒过来,纷纷转头攻向姜湫。
杀了尸鬼会溢出大量鬼气,会增大被鬼气污染的风险,姜湫控制着杀人的欲望,在黑衣人间进攻游走,每次想要脱离出包围圈就被新的黑衣人拦住。
而黑衣人也不想折损自己人,姜湫如果污染变成尸鬼,只会失控让他们折损更多人。
此时守在一旁的黑衣人很多,见前一批气竭,立即冲上来顶替,还有的负责将受伤的拖出来。
司娉宸站在最外围,朝身后披着一身斗篷的黑影道:「就这么用车轮战,似乎效果不太好。」
隐在斗篷里的谈千响嘆声:「松琊圣者嫌弃新身体的耳朵太僵硬,拆了让人正在软制,恐怕得等一会儿。」
打斗现场就这么僵持着,黑色的夜被拟兽的亮光和术法爆炸的火光持续点亮。
司娉宸用以虚化实限制姜湫的幻术,黑衣人轮番攻击捆住姜湫,最后一批黑衣人快和姜湫打完了,松琊才姗姗来迟。
他出了传送阵也没管打得火热的战场,反而走过来侧着脸问司娉宸:「这耳朵真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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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司娉宸无语,「你再不打,边庭的人就要找来了。」
松琊听闻慢悠悠直起身体,慢悠悠朝打斗中心走,再慢悠悠抬手拨了两下,打得难捨难分的黑衣人被扔了出去。
姜湫收回手,看见来人时心头一跳,对方还未出手,却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战慄。
这人她打不过。
这个念头一起,姜湫起术捏诀,红色毒雾瞬间散开,她正欲借着毒雾隐身遁走,半空中数道粗壮的雷电闪现,简单粗暴地覆盖了整个红雾区。
雾中的姜湫整个人被电弧击中显形,顷刻间身上血肉焦煳一片,枯骨生肉修復她的身体,却又被扩散的雷电继续烧焦。
她忍着痛楚快速隐身,那双红眼却能瞬间看破她的障眼之术,所有雷电蓄积,再次打在她身上。
一场单方面碾压式的打斗。
司娉宸看着松琊随手就能制住姜湫,圣者对上九境,如同逗弄小儿般随意,她第一次体会到圣者和九境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前面车轮战用了一个时辰,松琊出现不过一个照面,姜湫就被雷电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这令人戏嚯的一幕,让司娉宸觉得荒诞。
松琊将人捆住后望向司娉宸:「我杀了她?」
司娉宸摇头,走上前道:「我亲自来。」
姜湫第一次如此狼狈,一向温柔和善的面庞被雷电噼得焦黑,身上雷电闪烁无法动弹,一双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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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盯着走来的司娉宸,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才是姜素琴口中真正的姜湫,她所有的温柔和善都是装出来的,内里只有腐烂的嫉妒和怨恨。
那个根植在她恶梦里的温婉女人,她要亲手将其拔除,让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些人加诸在她身上的每一道伤口,她都要他们用性命来偿还。
司娉宸聚气凝出五枚冰锥,直接按进她肩颈四肢,寒意将鲜血冻住,姜湫低吟着惨叫出声,不想让司娉宸如意般,又咬着唇咽下。
司娉宸满意地看着那枚肩颈的契印出现裂口,紧接着,她掌心浮现数百道冰锥,翻手下压,凌迟处刑般,她的动作缓慢却又压迫感。
一枚冰锥落在她双瞳上空,司娉宸看她瞳孔骤缩,轻声问:「姜湫,你想过有今天吗?」
姜湫满眼恶毒几乎喷薄而出,她忽而朝司娉宸大笑:「我死了,你以为你活得了!」
司娉宸神情淡漠看她徒劳挣扎,忽然觉得这样没意思,手心用力,数百道冰锥带着寒意扑簌簌射向焦黑皮肉。
却在这时,一面盾牌忽然甩了过来,替姜湫挡下最致命的几道冰锥,碎冰飞溅。
达奚理的声音传来:「司娉宸,够了。」
司娉宸怔住,缓慢转过身来。
皎皎月色里,几个黑影拦住达奚理,刚才挡住冰锥的结界盾重新飞回他身前。
司娉宸看见他皱眉望过来,也同时,看到了他手里打包好的千百铺子的果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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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开心点没?
达奚理回到内屿时已经天黑, 他在通天玉上问达奚薇千百铺子地点。
达奚薇好奇回:「师兄想吃小食啊,除了千百铺子,还有山珍阁的糕点也不错, 正好山珍阁旁边开了家新的千百铺子, 就在释楼旁边。」
等达奚理买好了果脯和糕点,准备回书院时,看到不远处树林外雷电闪烁,于是撞上了这样一幕。
这几天姜湫在书院配合院长排查尸鬼的事, 卫辞陆陆续续和他说了。
司娉宸因为存真镜和尸鬼合作,达奚理不知道他们接触到哪种程度,但姜湫必定会和尸鬼对上,司娉宸本来就在姜湫的观察列表里,若是被姜湫发现她和尸鬼的关系,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让司娉宸暂时避开姜湫, 避免正面交锋。
还是晚了。
被黑衣人阻拦的达奚理沉默没说话, 清冷月光里, 同样无言沉默的还有司娉宸。
谈千响看着这两人安静对望,转头问一旁看热闹的松琊:「你知道有人来?」
松琊红字在空中异常明显:「当然。」
谈千响:「……为什么不拦住他?」
松琊扭头看了眼还在沉默的两人, 红字灼热:「他们之间有猫腻。」
谈千响:「什么猫腻?」
松琊停顿一下,继续凝聚红字:「他连我都没放在眼里,一大堆人里一眼找到她, 这不是猫腻?」
谈千响:「……」
松琊:「这木头身体确实让我实力打折扣, 但他一个八境也能无视我?」
谈千响:确定了,松琊圣者没喜欢过人。
现在姜湫已经不是对手,要杀她也是随手的事, 但谈千响不能越过司娉宸这么做, 而且他相信, 在杀姜湫这件事情上,谁也没法动摇她。
谈千响怕待长时间被达奚理发现身份,知道有达奚理在司娉宸不会出什么问题,于是带着其他人从传送阵离开。
周围人逐渐散去,寂静月色下只有对峙的两人。
达奚理率先开口了:「不是说你师兄和千百铺子的果脯一起出现你会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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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阻拦,他手上拎着食包漫步走来,问她:「开心点没?」
司娉宸安静看他,视线落在他手里,晦暗的光线里显出一个精緻小巧的食包,她怔了下,没说话。
她没说话,瘫软在地上的姜湫却忍痛朝达奚理道:「大……皇子,救……」
达奚理半点目光没分给她,单手捏诀,扔出一面小型阵法笼罩住姜湫,隔绝她剩下的话,也让她听不到他们说话。
这动作让司娉宸微微抬眼,清冷月光浇在他肩头,让她瞥见了浸染布料的深色痕迹,她别开视线,抿唇道:「我必须杀她。」
达奚理两眼微眯:「这种事怎么不和我商量?觉得我不会让你杀她?还是认为,我会和她联合起来对付你?」
司娉宸后退一步,抬首问:「师兄会吗?」
信任这种东西,真的很脆弱,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天然立场对立的两人,要谈信任何其不易。
司娉宸是愿意相信他的,他所做的一切也让她相信他,可就在刚才那一刻,达奚理阻止她的那一瞬间,一句「司娉宸,够了」,就那么轻而易举地瓦解她苍白无力的信任。
司娉宸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从她决定隐瞒孔雀翎解药那刻开始,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产生,任何微小的质疑都足以推倒他辛苦建立起来的大厦。
她本就不是能轻易相信人的,相较信任,她更喜欢用交易来绑定关系,共同的利益比任何口头承诺、情绪化的感情都要结实稳固。
似乎察觉到司娉宸的情绪变化,达奚理神情严肃几分,问她:「你知道杀了姜湫,你会面临什么?」
他也没等司娉宸回答,直接道:「首先是来自书院的人,他们会用神技·回溯追溯她死前的记忆,会看到你是兇手,你成了尸鬼组织明面上的一员,你知道这意味什么?」
「不单边庭在找尸鬼,浮郄屿各帮各派都在找,那时候你成了所有人的目标,这不是死就能解决的事情。」
达奚理没说的是,即便司娉宸将自己从杀死姜湫的事情中摘出来,达奚旸也会将这事扣在她头上。
先是苗先生,然后是姜湫,这些人都和司娉宸有联繫,也都伤害过她,达奚旸不需要了解太多,只需要判断司娉宸产生的威胁,即便是似是而非的、小概率的,只要超过她潜在的价值,就会抱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心态追杀她。
这些都会将司娉宸推进司关山那边,那时候,他就真的站在司娉宸的对立面。
这些达奚理想得到,司娉宸也想得到。
看到姜湫的那刻,她就下定决心,她也要杀了姜湫,即便被达奚旸发现,即便她腹背受敌。
不可改变。
于是她坚持问:「神技回溯的弱点是什么?」
姜湫身上有治癒神技,失血死亡做不到,除非是致命的一击必中,但这样一来,回溯就能追踪到蛛丝马迹。
达奚理沉默片刻,问:「一定要走到这步?」
司娉宸丝毫不退让:「一定要走到这步。」
司娉宸等着他开口,她知道他一定会告诉她,她就是这样卑劣地逼他妥协。
可达奚理却低头无奈笑了声,再望过来时,将拎在手里的果脯递到她跟前,又问了一遍:「看到你师兄和千百铺子的果脯一起出现,开心吗?」
司娉宸怔然,抿了下唇。
达奚理恢復了点懒散语气,抬眼瞥她:「师妹又想耍赖?」
司娉宸垂眸安静半晌,然后认真看他:「师兄问我开不开心时,还是有开心的。」
「行,那我也不算白跑一趟,」达奚理将食包往前递了递,司娉宸伸手接了后他才说,「神技·回溯虽然能看尸体死前一刻钟记忆,却只能在人死后的半个时辰内生效,超过半个时辰没用。」
「现在显然没时间等半个时辰,」达奚理朝着不远处移动的火光道,「那就让她变成尸鬼,回溯无法看到尸鬼的记忆,不然惩戒台就不会隔三差五开放一次。」
司娉宸立即给谈千响发消息,传送阵还有几个没摧毁,不多时有个黑衣人通过传送阵出现,听司娉宸指挥凝出鬼气,不管费力挣扎的姜湫,将鬼气没入她身体。
契印被毁,毫无意外,姜湫变成毫无理智的尸鬼,膨大的四肢纤长有力,感知不到痛觉般挣脱冰锥,狰狞的脑袋转向现场两人,手里蓄积鬼气扔来。
眼看火光往这边移动,黑衣人从传送阵离开。
姜湫没了修为,能力也不强,唯一的攻击只有隔段时间扔来的鬼气,还没到跟前就被两人御风躲开。
达奚理脚下御风一转,跟在司娉宸身后,轻笑道:「熟悉的人变成尸鬼,我柔弱的师妹怎么都该要吓哭了。」
说完和她并立,他懒声问:「师妹觉得如何?」
装柔弱这事司娉宸很擅长,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达奚理在此刻提出这点十分可疑。
这份可疑下秒应验了。
达奚理长臂一伸,揽住少女纤腰往怀里压,司娉宸撞进宽厚胸膛时一怔,鼻尖忽然传来血腥气息,她刚想挣动,低沉男声从头顶传来:「别动,边庭来了,我来应付。」
这是达奚理第一次不顾她意愿做出这样僭越的行为,煳弄边庭的办法有很多,可他偏偏选择这种,像是已经不在意会不会引起她排斥、是否会让她生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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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低喝声,紧接着绿衣制服的人纷纷冲来,朝着尸鬼进攻。
达奚理揽着司娉宸的腰,另只手按住她后脑勺将人扣在怀里,调气御风落在外围,一边安抚受到惊吓的少女,一边看他们用鬼器消灭鬼气,捆住姜湫。
司娉宸眨眨眼,眼眶红了一片,配合地将脑袋抵在他胸膛,装作害怕得不敢抬头。
绿衣中领队的吩咐人四处寻找线索,领队朝两人走来:「我是边庭甲三队长胡浩,你们是浮郄书院的学生吧,这里发生什么事?」
达奚理皱眉问:「现在怎么回事,这么多尸鬼明目张胆出现在内屿,如果不是我恰巧路过,我师妹说不定也就变成尸鬼一员了!」
胡浩面色肃正:「你是说刚才这里出现了别的尸鬼?」
达奚理三言两语将自己回书院路过,见到被尸鬼追赶的司娉宸说清楚,很快边庭调查的人也过来汇报:「现场痕迹显示,对方通过传送阵出现这里,并且经歷了长时间的厮杀。」
胡浩理清前后,朝两人道:「今天的事情需要两位回书院录口辞。」
达奚理低头问怀里的少女:「你可以吗?」
司娉宸颤声「嗯」了下,达奚理朝胡浩道:「我师妹今晚受到惊吓,你们尽快。」
胡浩点头,留了两人在这里继续探查,剩下的人带着尸鬼姜湫回书院。
两人回了书院,被带着进入书院的戒律堂。
戒律堂门口是有一块玉碑,玉碑漆黑沉重,上面用金色符文刻满了书院戒律,符文在暗夜里闪着微光,不管白日黑夜,来往的学生都能看清上面律条。
司娉宸跟在达奚理身后,匆匆一瞥后往戒律堂走,戒律堂内部只有黑红白三色,显得森严庄重。
平日里进出戒律堂的,都是带着黑色袖章的执法学生和违反律条的学生,此时学生不多,但绿衣却不少。
姜湫被送入走廊深处的房间,胡浩引着两人往前走,到了房门前让他们稍等,随后进入房门和里面的人商谈。
达奚理从短暂开合的门缝扫过,神情微顿,动作自然低头安抚垂眸不安的司娉宸,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压低声音提醒她:「进去后,可以不说,但不要说谎。」
里面的人能识别谎话。
司娉宸眨眨眼,示意她知道了。
很快,胡浩出来,对司娉宸道:「院长很关注这件事,进入后如实说你遭遇的事情,问什么答什么。」
扫到少女胆怯不安的神情,胡浩多说了句:「如果你和这件事无关,齐教习是不会为难你的。」
司娉宸朝达奚理望了眼,在对方点头中推门进入。
坐在桌案旁的中年男人一身白衣,神情一丝不苟,正在低头整理文卷,见司娉宸进来,朝她道:「你先说说今天遇到的事。」
司娉宸低头捏着裙摆道:「傍晚的时候,我有事找姜医师,她说有人的地方就有耳目,出院说最好,于是她将地点定在路边的凉亭,我们聊了一会儿,然后……」
犹豫片刻,她继续说:「然后聊到苗先生的死,她说要去苗先生被杀的地方,我们就去了那片空地,可没多久就有尸鬼不断出来,姜医师和他们打斗了很久,一个黑衣人用鬼气污染她,她变成了尸鬼,我师兄路过看到,带我躲过尸鬼。」
齐绅问:「那些尸鬼没有抓你?」
司娉宸:「没有,可能他们的目标是姜医师。」
齐绅问:「你今天找姜湫,有人建议你或者唆使你吗?」
司娉宸摇头:「是我自己要找姜医师的。」
齐绅又问了几个问题,也顺带问了苗先生和四圣兽的问题,之前司娉宸一直不在书院,询问她四圣兽的事本来不该是齐绅问的,只是这事他恰巧知道,也就顺便问了。
从刚才的几个问题里,司娉宸试探到齐绅判别谎言的逻辑漏洞,于是混淆时间、颠倒次序地给出答案,涉及到司苍梧相关的就抿唇不说话。
大概一刻钟后司娉宸出来,达奚理目光无声追逐她,得到没问题的答覆后推门进屋。
走廊里绿衣制服时而来回走动,司娉宸垂眸给晏平乐发消息。
晏平乐正在教宫宿做尸鬼傀儡,收到司娉宸让他去戒律堂的消息,他二话不说立即推门离开,话说到一半的宫宿木着脸盯着迴荡的门板,咽下剩下的问题,低头面无表情削木头。
半刻钟后,问答完的达奚理出来,没在门外看到司娉宸,往外走几步遇到发消息的许森,他抬脚拦了下人,问他:「我师妹呢?」
许森半点不受影响地在通天玉上滑动手指,目光往戒律堂门外指了指:「外面。」
达奚理不管他抬脚往外走,许森低头看卫辞发过来的消息。
许森:「食盒送来戒律堂,达奚理也在。」
卫辞:「饭菜不够,我再去买一份。」
许森回:「不用,他应该吃不下。」
发完消息,许森收了通天玉也往大门走去。
达奚理进房间接受审问时,司娉宸出了戒律堂等晏平乐,她正坐在大门的台阶上,抱膝仰头看黑色玉碑上的律条,三四米高的玉碑上刻满了小字,细看之下竟然有一千多条。
浮郄书院的要求可真多。
晏平乐御风赶来时一眼就看到沐浴在微光里的少女,瞬间掠至她跟前,微微喘息着低头看她,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好,于是蹲在她身前,亮着黑眼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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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撑着下巴望他:「嗯,累吗?」
晏平乐:「不累。」
想了想,他也问:「你累吗?」
司娉宸露出温软的笑:「累。」
晏平乐眨着黑瞳问:「背你回宿楼。」
司娉宸察觉身后有人走来,于是点头:「那你背我。」
晏平乐乖乖转身蹲下,司娉宸伏在他背上,脑袋依赖般搭在他肩上,是个放松信任的姿态。
达奚理出来就看到两人准备离开,他喊了声:「司娉宸。」
司娉宸仿佛才知道有人来,回眸朝达奚理扬手:「师兄,我先回去了。」
然后毫不留念地回过头,小声和晏平乐说着什么,声音温柔,语气依赖。
戒律堂附近的石灯坏了还没修,相依的两人在晦暗的夜里缓步离开,亲密得仿佛融为一体。
御风赶来的卫辞正好看到这幕,到达戒律堂时发现许森达奚理都在门口等他。
许森走来取过食盒,揭开食盒看里面的饭菜,随口道:「谢了。」
达奚理这会儿正抱臂倚着门框,目光晦涩地盯着他来的方向。
卫辞回头看了眼司娉宸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达奚理,皱眉问许森:「你说的吃不下,是这个意思?」
许森:「不然?」
说完往戒律堂里走,他今天审了不少人,现在才吃晚饭,早就饿得不行了。
卫辞朝达奚理走了两步:「人已经走了。」
半晌,达奚理不爽地啧了声,抬脚往外走,卫辞跟上来:「你去哪里?」
达奚理朝自己肩膀示意一眼,上面血迹早已干涸,显出一片暗红色痕迹:「医馆。」
卫辞:「我陪你。」
达奚理轻笑:「怎么,怕我头脑发热找人打架?」
卫辞点头:「你刚才的样子确实像。」
达奚理神情晦暗,语气却漫不经心:「谁知道,也许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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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她一开口,他就受不了了。
医馆里常殊云正忙着配药, 谈千响在一旁帮她找药材,大厅里患者和医术学生来来往往,达奚理两人没打扰常殊云, 直接上二楼进她的房间自己调药。
等到达奚理将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 常殊云进来给自己倒杯水长嘆了声:「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我在这里救过的人比我杀过的人还多,这像话吗?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卫辞正坐在桌前吃饭, 常殊云见了随口问:「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吃?」
卫辞沉稳回她:「四圣兽的事情院长觉得可疑,让我们重新整理调查案卷,还有存真镜也是,蓝松筠应该比我还忙,这次可能要清掉不少教习。」
常殊云放下水杯思索道:「蓝松筠这傢伙该不会也参与其中吧?」
达奚理正从玲珑盒取出衣裳披上,不紧不慢道:「他顶多就是怠慢执行, 院长此举重点也不在存真镜和四圣兽, 而是要将别有用心的人赶出书院。」
最开始浮郄书院为了招教习, 没有限制九境修士国籍,这几年陆续出现书院宝物被盗、学生和教习联合构陷、教习唆使学生等事件, 屡禁不止。
魏臻归经常四国游歷,待在书院的时间不多,有些事情就算想做也束手束脚, 现在四圣兽和存真镜正好撞到他面前, 于是借着这些事情肃清整顿。
常殊云笑了声:「比起其他四国的修行书院,魏臻归的心思倒是纯粹。」
卫辞收拾着碗碟食盒,低头说:「也未必就是纯粹, 可能只是单纯不想有人在他的地盘乱来。」
达奚理没什么表情说:「单纯和纯粹创建不了浮郄书院, 野心才能。」
常殊云挑眉:「多大的野心?」
达奚理瞥她眼, 没回,换了个话题:「谈千响呢?」
常殊云看他的目光变得莫名:「好好的,你关心我家千响做什么?」
卫辞被她的话惊到咳嗽,忍不住开口:「虽然你家千响确实很好,但也不至于谁都觊觎他。」
常殊云盯着达奚理:「那你问千响做什么?」
达奚理往后靠了靠,舒展身体四肢,冷笑道:「想看看爱情是不是会吃人脑子。」
卫辞转头古怪看达奚理:「你说你自己?」
常殊云毫不客气大笑,好歹回了他:「千响在处理用过的药碗药瓶,应该快要过来了。」
达奚理面不改色问:「他晚上都在这里?」
「不在这里在哪里?」常殊云脸色冷下来,「难道伊拂色找他了?」
想到这种可能,常殊云整个人气压持续降低,一脸要达奚理给个说法的神情。
「哦,随口问问,」达奚理将装有淡绿色液体的玉瓶放桌上,简洁开口,「尽快。」
卫辞见这两人当着他的面打哑语,看常殊云收敛情绪将玉瓶收起来,皱眉片刻,福至心灵般问:「和司娉宸有关?」
常殊云笑了声没说话,达奚理斜瞥了他眼,起身准备往外走。
卫辞看不过去:「你知道她喜欢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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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达奚理有实力有魄力,身份尊贵却不恃才傲物,即便将来不登上那个位子,也必定成就不凡,现在却因为儿女私情越走越远。
对方还是个逆贼之女。
卫家世代忠臣,从他跟着达奚理的那天起,就有义务和责任引导达奚理不要误入歧途。
常殊云知道这两人有私事要说,刚坐下没多久又起身离开,遇到朝这边走来的谈千响,牵着他随便进了一间空房间休息。
达奚理靠着墙低头,让人看不到他的神情,许久才说:「我清楚我在做什么。」
卫辞怀疑地看他,却见他神色冷淡开口:「知道她为什么当着我的面,净做些我不喜欢的事吗?」
卫辞愣了下才意识到他在说司娉宸。
「因为内疚,」达奚理冷嗤了声:「她只有在内疚时才会做出违背利益的举动,因为产生了感情,所以会犹豫、会纠结,想要远离。」
卫辞理智问他:「你确认她产生的感情,和你对她的感情,是同一种?」
确定,亦或者不确定,已经不重要了,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身份、立场、期许,都有巨大的差异。
他是皇子,她是叛臣之女。
他希望她能在他的羽翼下活着,她更愿意拥抱痛苦享受自由。
他用他们之间微末的牵扯拉住她,不让她陷入深渊,阻止她毁灭自己,她却宁愿沉进深渊,即便变成深渊也要拉着仇人同归于尽。
她毅然决然踏上一条復仇之路,不计任何代价地走下去,不愿回头。
他没法给与的东西,却始终有一个人能给她。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让她无条件信任,大概只有晏平乐。
啧,真不爽啊!
达奚理舌尖抵着腮帮子对自己嘲笑了声,半晌恢復散漫,懒洋洋道:「常殊云在说谎。」
这是不愿意细聊司娉宸的话题了。
卫辞只能也跟着转移话题:「因为谈千响?他怎么了?」
达奚理露出嘲讽神情:「看到点有意思的东西,就是不知道常殊云察觉到多少。」
卫辞嘆了声:「不能说就别提,提了就说清楚,说一半真的……」
随后一个纸包扔过来,卫辞连忙接住,达奚理打开门往外走,丢下一句「山珍阁的糕点,顺带的」,堵住了卫辞剩下的话。
然而这个顺带,和卫辞理解的顺带有些许差异,却并不影响卫辞不再计较了。
……
姜湫被尸鬼组织暗算的事情让院长大发雷霆,却在书院瞒着消息不发,边庭每日都一丝不苟在书院巡逻。
先前被认出的尸鬼用各种酷刑审问,这些要么是无间刚纳入的,要么是正在接触的,也有特别倒霉什么都不知道的。
从他们嘴里审问出的只言片语也足够让书院推出大概,尸鬼组织在有组织地招人。
从一直低调行事,到公然抢存真镜,随后暗地里招兵买马的行为,这一切都能让人想到一种可能——存真镜能看到尸鬼。
存真镜存在于浮郄书院十多年,旁人都以为存真镜一直在禁地保存着,却不知这是白面圣者的所属物,只不过后来不怎么用,放在身边需要时刻压制存真镜引发的气乱,嫌麻烦扔去了禁地。
魏臻归为了这事跑上云和月,特地向白面圣者确定,得到确定答覆,整个人眉头都要挤成一团,忍不住问:「这么重大的事,圣者没提过啊!」
白面圣者冷漠双眼从白色面具露出,语调平静问:「此事重大?」
魏臻归只得嘆息不再说,转而问:「那三千微尘里又是怎么回事?」
白面圣者:「此事问白枫。」
魏臻归又去问白教习,银髮老奶奶正在院子里摘花,竹篮里满是柔软蓬松的花瓣,她听了魏臻归的问题,笑得和善:「不是白面圣者出面解决的?他应当比我这个老太婆知道的多,你去问问他。」
魏臻归只能无奈道:「邬常安是说傀儡王的安灵机关阵出了意外,怎么会突然出故障?」
白教习拨了下竹篮的粉白花瓣,声音慈和:「万事万物没有绝对,圣者也会犯错,傀儡王在地底埋了那么多年,早该出点问题。」
她提着竹篮去院落水缸附近,往大木盆里舀了几勺水,将花瓣倒进去,发现魏臻归还站在院落,起身问:「要不要喝杯茶?最近新晒好的花茶还不错,你都多久没来尝了。」
魏臻归摆手:「不了,事情多,下次再来喝你的花茶。」
不过一秒中年男子消失在原地。
白教习嘆息着蹲下洗花瓣,摇头嘆:「给她的时间太少了。」
……
边庭的人不仅在书院巡逻活动,在浮郄屿也活跃起来,整个浮郄屿都笼罩在一片紧张严肃的气氛里,连朱野他们都察觉不对,让司娉宸小心。
同时也传来好消息,朱野能修炼了。
因为曾是七境,他的修炼速度也一日千里,和司娉宸说话时都忍不住带了几分喜气。
司娉宸偶尔也会因为姜湫的事情被叫去问话。
现在局势紧张,时间紧迫,原本打算考级的事情也放弃了,她整天待在书院老老实实修炼,有空就去三千微尘里开阵界歷练。
松琊教给她的修炼方式在哪里都可以炼,五方八相景不错,但司娉宸不想被人看出,于是让晏平乐充当修炼工具人,制造出大量五行气让她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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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琊的躯体现在是宫宿在做,当初晏平乐教宫宿做尸鬼傀儡的条件就是后续他来做傀儡,晏平乐检查完和谈千响出去,换好身体再拿着软木回来。
褚春渡和褚孤舟在司娉宸的建议下,经常找宫宿吃饭聊天之类,主要防止他泄露尸鬼傀儡的事情。
谈千响说,边庭似乎在接触赤天青冥等势力,言语中似乎有再次讨伐无间的架势。
虽说无间已经有了松琊坐镇,但白面圣者术法全能,松琊因为傀儡身体无法发挥全部实力,真正对上反倒会吃亏,所以无间的行动还是以暗中为主,尽量不惊动白面圣者。
司娉宸并没有向谈千响透露齐物,松琊不想回傀儡王的身体里,也没有提过齐物。
司娉宸刚从火之气中走出,浑身被汗液浸透,晏平乐立即将倒好的水杯送到她面前,催促她:「快喝快喝。」
司娉宸将身上的汗水驱散,接过杯子刚准备喝,从外面回来的谷梁栀面色怪异,迟疑道:「你师兄……在门外,应该是等你的。」
说完还朝晏平乐瞥了眼,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神情露出几丝八卦。
晏平乐正盯着司娉宸喝水,没管门外的人。
司娉宸笑着点头,喝完水回房洗了个澡,等到出来时已经过去许久,她对晏平乐说:「你在这等我。」
晏平乐点头。
此时已经快日暮,白色建筑群在黄昏里显出暖暖的金色。
达奚理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半曲腿靠墙,仰头望向头顶澄净天空,司娉宸出来时他侧目望来,半点没有等了许久的恼怒,姿态懒散瞥她:「师妹没良心啊,这么长时间,也不见关心下你师兄?」
司娉宸目光沉静看他,直接问:「师兄找我什么事?」
达奚理无声注视着她,不爽地眯着眼,也看出了她的疏离和坚定,半晌只在心里无奈嘆了声,从玲珑盒取出一枚玉瓶递给她:「孔雀翎的最终解药,你忘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司娉宸盯着瓷粉玉瓶没动,微蹙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大难题一般。
这幅神情给达奚理看笑了:「你看毒药呢!」
司娉宸没有笑,凝重的表情让达奚理收敛神色,冷着脸沉声道:「司娉宸,想清楚再说话。」
司娉宸却无所畏惧,仿佛已经不屑在他面前伪装般,直言:「解药我已经有了,姨母死前给我的,我担心你知道后会告诉达奚旸,所以一直瞒着你,谁需要这解药你给谁。」
「你……」像是被她气得说不出话,达奚理拎着粉色药瓶脸色沉得吓人,「我是不是说了,让你想清楚再说?」
司娉宸仰头目视他:「我想得很清楚。」
达奚理看她无惧无畏的样子,低头轻笑出声,舌尖抵着后牙槽,两步上前扣住她的额,逼近那双不愿认输的眸子,恶狠狠道:「司娉宸,你以为你做这些就能让我不喜欢你?这特马是这么容易的事……」
如果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就不会救下你。
司娉宸被他的话惊住,也被他没说完的话惊住,倔强着不愿退缩的眸子颤了下。
达奚理咬了咬后牙槽,冷嗤了声:「知道什么叫适得其反吗?你越这么做,我特马只会心疼你!一次比一次心疼!」
司娉宸被他吓得向后退,却被额上的手固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搞砸了。
可她没法退,也不能退。
司娉宸颤着黑眸说:「你知道的,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仿佛一刀切在他心脏上。
达奚理心想,嘶,真到这个时候,比想像中的还疼啊!
他动了动手,松开她的额,难受般微微弯腰,额头抵在她肩膀上,低声说:「司娉宸,别净对我做这种事,你师兄的心也是肉做的。」
带着示弱的姿态,将他的傲气和自尊丢在一旁。
他说,司娉宸,别这么对我。
司娉宸仰头望着远方,目光里,淡蓝色天空深远,赤红色晚霞漫天。
今天的晚霞怎么会那么好看,让她只想落泪。
她颤着声说:「师兄……」
她一开口,他就受不了了。
一声嘆息打断她,达奚理直起身,抬手按了下她眼角,无视她想要后退的动作,像抹掉一滴泪般,带着些许强势。
算了,谁让他总是捨不得。
不知道多少次妥协,达奚理低头将粉色玉瓶放她手里:「这东西是为你做的,你不要就扔了。」
他松了手,往后退了步,微微低头看她:「我说过的话一直奏效,你也不用做徒劳的事,没用的。」
又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将人调了个方向:「进去吧,也别回头了。」
说完他认真看着司娉宸的背影,转身离开,姿态一样懒散,可脚步却是沉重的。
司娉宸听着身后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夕阳余晖下,她的影子在身前雪白墙壁上缩成一团,面壁思过般,她就这么站到夕阳落下,夜色渐起。
一墙之隔的晏平乐站在墙角阴影里,等待着司娉宸推门而入,可等了许久,她一直没来。
惶恐一点点蔓延到心尖。
空气微凉,他指尖变得冰凉,最终忍不住拉开门想追出去,刚踏出就见到静立的少女。
见司娉宸望过来,晏平乐抿着唇道:「我等了很久,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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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移动僵硬的双腿,缓慢走到他跟前,伸手抱住他,小声喊:「晏平乐。」
晏平乐应:「嗯。」
司娉宸说:「我不会不要你。」
晏平乐也缓缓抱住她,垂着脑袋贴近她脖颈,轻轻应:「嗯。」
司娉宸教他:「下次没等到我,记得来找我。」
晏平乐动了下,问:「如果……你不想我找你呢?」
就在刚才,他从云霞漫天等到夜暮四起也没有踏出一步,因为他敏锐察觉到,他出现了她不会开心。
司娉宸耐心道:「如果真有这种时候,你就根据自己的心意来,你想我就来找我,不想就不找。」
晏平乐小声说:「一直都想。」
司娉宸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嗯」了声:「那你记住了,一定要找我。」
晏平乐心底的不安被少女温柔细语安抚,应道:「我记住了。」
第142章
心心相印
司娉宸吃了孔雀翎的解药, 仿佛身上的某个枷锁被拿掉,整个人轻松起来。
最近整个书院风声鹤唳,谁也不知道哪个角落在什么地方, 会有一群绿衣制服的人冲出来将人带走。
有的是正在上课的教习, 有的是试炼中的学生,被抓走后有的还能再出现在大家视野里,有的则被废修为扔回自己国,不管身份如何, 修为如何。
许多学生和教习在逃跑途中被联合杀死,老实待着没跑的被抓回戒律堂后,犯事轻的只扣学分和做苦工,情节严重的会被废修为,不愿透露自己契印位置,执法者会一寸寸寻找要害攻击, 因伤口过重来不及治疗的也有不少。
隔段时间学生的通天玉就会收到通知, 哪个教习因为犯了什么事被革职遣送回国, 亦或者哪个红级学生借职务破坏规则,逃跑途中被误杀, 望学生警戒。
魏臻归展现了他的铁血手腕,让所有心怀不轨的人按捺住小心思,谨慎做人。
浮郄书院不怕四国皇族世家的底气有二, 一是四国太过依赖浮郄书院出品的鬼器对抗尸鬼, 一旦切断供应,势必要遭受重创,二是白面圣者实力深不可测, 没有一个国家愿意因为几个世子郡主, 挑起圣者之间的战斗。
书院学生也能老实待着就绝不不乱跑, 因为边庭抓人时,总会有几个倒霉学生被牵连,还有人不幸丧生。
一向风平浪静的浮郄书院突然变得波涛汹涌,所有人都不太适应。
外面纷纷扰扰,司娉宸没花太多心思关注,晏平乐在时就和他对练五行属性之气,他出书院时司娉宸就进三千微尘里试炼。
在三千广场,司娉宸几次遇到关鸿值守,他腼腆着主动跟司娉宸打招唿,司娉宸也如常和他说话,随口问:「进三千闯阵界的人少了许多。」
关鸿垂着视线道:「是这样,最近书院不太平,你也多注意。」
司娉宸点头,拿着换好的玉符转身进了三千大门。
松琊离开后,傀儡王出来的次数减少很多,齐物的行动十分不便。
阵界里满是火的气息,绿面傀儡从四面八方出来,司娉宸御风立于半空,和数百绿面傀儡最后方的蓝面傀儡遥遥相对。
这段时间的凝聚练习让她对气的把控上升了很大的台阶,这种充满大量火之气的环境,调用冰之气、水之气也十分自如,使用火之气更是如鱼得水。
她一手扬着火焰炼化的长鞭,一手举起冒着寒气的冰锥,御风冲进绿面傀儡之中,携着火花和寒霜掀翻一片,快速沖向蓝面傀儡。
*
司娉宸出来时衣裙沾上不少焦灰,裙摆烧出几个大洞,显得格外狼狈,她抬手擦着额上汗珠,又去兑换了三块开阵玉符转身进入三千大门。
从清晨到日暮,司娉宸最后精疲力竭走出三千广场,和关鸿打了招唿,然后被回书院的晏平乐接回宿楼。
在满天星辰下,她伏在晏平乐背上,听他说松琊的事情:「松琊说你可以修炼高阶五行灵技了,让你有时间去找他。」
司娉宸下巴搁他肩上,疑惑:「高阶?三境也能修炼高阶灵技?」
晏平乐望着前方道路,给她解释:「灵技等级越高,对掌握每丝气变动的要求越高,此外还要有足够多的气能支撑术法显形,这些你都能满足,所以不是问题。」
司娉宸恍然:「这样啊!」
晏平乐说:「楠棘木也拿到了,松琊想快点要稳定的身体。」
软木制作的机关傀儡容纳普通修士的灵,是可以维持相当长时间的,但圣者没法支撑太久,只能尝试用楠棘木。
楠棘木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木料,傀儡王的躯体就是用这种木料制作的,相较软木,它能容纳更大能量的辐射,只是在柔软灵活度上差了点。
司娉宸和谈千响说需要用楠棘木研究更持久的躯体,于是就这么骗了一段楠棘木来。
「嗯,让他们着急,新的身体不是给松琊的,」司娉宸问,「给的木料够做一个傀儡吗?」
晏平乐回头看了她眼,然后道:「够,宫宿做不好。」
司娉宸弯眉笑:「那晏平乐呢?」
晏平乐支起脑袋:「我可以。」
司娉宸额头点了下他肩膀,笑着说:「嗯,晏平乐好厉害。」
这话听得晏平乐忍不住加快脚步,很快到了宿楼附近,也就看到了一个熟人站在宿楼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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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拍了拍晏平乐,让他放自己下来。
司娉宸走到对方跟前,问:「三皇子是来找我的吗?」
达奚琅视线从晏平乐扫到司娉宸身上,问她:「姜湫出事了?」
魏臻归併没有公布姜湫的消息,找出尸鬼的事情明面上还在进行,实际上并没有再增加尸鬼数量,但因为整肃书院的动静太大,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抓教习和学生上了。
达奚琅收到配合姜湫行动的通知,但对方来书院后并没有联繫他,最近书院动作太大,联繫姜湫也没有回音,他感觉不对,找人几番打听。
有学生称最后看到姜湫时,她正和司娉宸一起往书院外走。
司娉宸听他问出这话时惊讶捂嘴,下刻眼眶变得通红,身上还带着刚出三千的狼狈,瞧着更可怜了。
她难过道:「三皇子不知道吗?姜医师被尸鬼组织盯上,已经被鬼气污染成尸鬼,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还在戒律堂。」
达奚琅皱眉:「怎么回事?」
司娉宸将事情经过和他说了一番,最后抬手按住眼睛,自责道:「如果我不找姜医师,她就不会被尸鬼抓到,也不会变成尸鬼,都是我的错。」
达奚琅低眉看她,神情微沉,这件事太出乎他意料了,姜湫来书院带着父皇的任务,现在出师未捷身先死,这事父皇必然会迁怒在他头上,再加上他弄丢存真镜事情……
一想到这,达奚琅的脸色十分难看,但好歹还保持着理智,他问司娉宸:「交给你的任务如何了?」
司娉宸垂着脑袋道:「已经有线索了,我……我在努力查。」
至少四圣兽的事情不能再出意外了。
达奚琅说:「如果你没法完成,这件事我让其他人来办。」
司娉宸急忙抬头看他:「我可以的。」
达奚琅盯她片刻,没再说,只提醒道:「还有半个月,一周后还没进展,你就不用做了。」
在这样直白、轻淡的眼神里,司娉宸难堪地低下头:「我会找到的。」
达奚琅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司娉宸缓慢抬首,目视着达奚琅消失在黑暗里,沉默片刻,朝晏平乐道:「明天出书院找松琊。」
……
翌日,孙谙不远不近地跟着鱼幼瑾,一边低头给司娉宸发消息:「鱼幼瑾读心能力被我摸清楚了。」
等了会儿,司娉宸没有回,他跟着鱼幼瑾又往前走了段路,低头看,还是没回。
孙谙满脸不爽,司娉宸是不是将这事忘了?还是压根就不重要,随便找件事打发我?
「我在汀州都是旁人叫我帮忙我都不爱搭理人,到了你这里就成了路边的一棵草,要是真让我发现你随便打发我……」
他咬着腮帮子,一边放狠话一边回:「她的神技并非时刻能发动,打斗时神技触发频繁,能通过读心预判对方的动作,但平时限制比较大,只有在她发动读心能力,并且对方情绪起伏很大时,才会被听到心里话。」
发完这些他盯着通天玉界面,半晌对方只发来一个慢悠悠的「嗯」。
孙谙:「……」
只要跟司娉宸沟通,就没有一次不气人的。
他收了通天玉一抬头,忽然就见鱼幼瑾跟几人打起来了,他隐藏在路边树丛里抱臂看热闹,紧接着似乎有点不对劲,鱼幼瑾……被迷晕扛走了?
孙谙没那么侠义心肠,再说,鱼幼瑾这人,就算他有再多好心,也让他升不起救人的欲望。
但莫添提醒过,有一伙人为了找到存真镜,在暗中观察鱼幼瑾,也顺带观察他,要是鱼幼瑾朝对方透漏出瑰血玉以及与汀州合作的消息,那就麻烦了。
眼见几人快消失,孙谙御风悄无声息地跟上去,跟到云归南枝处时,云归南枝处外围有一片辽阔的草地,没法隐藏身形,他只能看着他们进入森林一段时间后再进,但已经没了几人身影。
……
鱼幼瑾感觉床上有东西让她硌得慌,皱眉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郁郁葱葱遮盖天空的绿叶。
她怎么在树林?
……偷袭!
她刚意识到自己被人暗算,正欲起身戒备四周,却发现自己身体无法动弹,就连气也没法调动了。
这下鱼幼瑾真的慌了。
「谁偷袭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詹月国公主,你敢动我就要做好被詹月国追杀的打算,我告诉你,你最好放了我,不然……」
鱼幼瑾破口大骂,同时转动眼珠观察四周环境,想找到偷袭她的人,却发现只有头顶遮挡阳光的树叶,什么都没有。
她骂着骂着骂累了,不远处靠在树上皱眉的达奚琅揉了揉耳朵,走过来进入她视野,在鱼幼瑾瞪圆眼开骂前开口:「你知道我找你做什么,老实交代什么事都没有,如果不配合,我不介意让你体验下大徵的酷刑。」
鱼幼瑾不可置信:「我是詹月国公主!你竟敢这样对我?!」
达奚琅没什么耐心道:「手下败将国的公主,能威胁谁?」
他不再多说,朝身后示意了下,立即有人上前,一个咧着牙笑的猥琐男子过来,在鱼幼瑾惊骇的目光里露出一双赤红双目,嘿嘿笑着靠近她。
达奚琅没什么表情道:「你变成尸鬼后有的是人杀你,所有人只会以为你被尸鬼偷袭,没人知道你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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猥琐男子一步步靠近,手中逐渐出现黑雾,眼看着就要积蓄成黑团,她立即大声道:「存真镜我知道的真的不多!」
鱼幼瑾惊怒看尸鬼男子站在她一步外,连忙道:「存真镜是詹月国相里一族做出的,我只知道瑰血玉能抑制住存真镜,其他的真的不知道了。」
达奚琅问:「和你一起,叫孙谙的,他知道什么?」
鱼幼瑾不能让他真的盯上孙谙,如此一来,她找到存真镜的可能性更小了,况且,存真镜落在大徵国手里……
想到这种可能,鱼幼瑾心里咬牙,面上却难以启齿般咬唇道:「他……他,挺带劲儿,我……」
未尽的话让现场几人沉寂了两秒。
眼看猥琐男子又要靠近,鱼幼瑾害怕道:「存真镜我真的不知道了,我……我知道其他的,我用其他的来还行不行?」
似乎怕被拒绝,她连忙说:「我有血脉神技·心心相印,我知道一个大秘密,你肯定被蒙在鼓里,我用这个和你换好不好?」
达奚琅沉默盯她两秒:「说。」
「我知道司娉宸她有神技!」鱼幼瑾说到一半,见达奚琅皱眉,接着说,「她的神技激活了,三千微尘里崩溃就是她做的!」
达奚琅还未分辨这话的真实性,侧目朝一处望去,低喝:「谁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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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3章
轻薄
达奚琅身后两人御风上前, 一人抽剑斩向动静处,剑气横贯而出,截断后路, 另一人头顶凝聚出两人高的大秃鹫, 勐地沖了出去。
大树被剑气坎倒,秃鹫叼出一只被大树压死的幼小鸟雀扔在达奚琅面前,拟兽主人道:「方才的动静应是这鸟引起的。」
抱剑男子也低眉道:「没有发现人。」
达奚琅目光朝凌乱的草木注视片刻,转头望向鱼幼瑾, 她仰躺着没法动,听到动静不知道发生什么,一双眼睛转着努力四处张望。
见达奚琅看她,赶紧问:「怎么了?有人偷袭吗?不然你将我解开,免得我拖了你们后腿,我保证不跑。」
达奚琅没理她, 说:「继续。」
方才的猥琐男子还在附近, 鱼幼瑾只能继续说:「司娉宸身边有一对双胞胎, 他们经常一起闯三千阵界,三千崩溃那天我正好路过, 听到他们内心在震惊司娉宸能将三千弄坏。」
三千微尘里崩坏,引得白面圣者到来,后来高年级学生挑事打群架, 将这处动静闹得太大, 所有人只顾着讨论圣者和看热闹,没太多人关注三千崩坏的原因。
鱼幼瑾第一次看见司娉宸时就在观察她,看她是否继承了单枕梦的神技。
在詹月国皇室里, 单枕梦是相里一族这事有不少人知道, 后来大徵大胜詹月, 当时的老皇帝答应了一系列条件,其中一条,是单枕梦嫁入大徵将军府。
这对詹月皇室来说是一段耻辱,在老皇帝的有意掩盖下,知道这事的不多,对外只说国师死了,他的徒弟单枕梦在大战里失去踪影。
单枕梦在入大徵之前是可以逃的。
老皇帝担心相里一族的血脉神技真的流入大徵,在送单枕梦前往大徵的路上并没有严加看管,可她没有跑,非但没逃,还给司关山生了一对双胞胎!
单枕梦背叛了詹月,搞笑的是,司关山也背叛了大徵,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然而现在,司娉宸真的继承了相里一族的血脉神技,还可能是传说中那位的神技。
鱼幼瑾一直想暗中对司娉宸下手,但鱼幼让不是从中作梗就是暗中劝阻,搞得她都要怀疑鱼幼让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司娉宸了。
后来出了存真镜的事情,鱼幼瑾没太多精力关注司娉宸,也就让她逍遥了这么长时间。
此时借着这个机会将司娉宸抖出来,她就不信,司娉宸还能一直这么顺利。
鱼幼瑾说:「司娉宸隐瞒自己神技激活的事情,一定在暗中谋划什么!」
达奚琅面无表情看她,鱼幼瑾有神技·心心相印他早已得知,所以抓她的第一时间就封了她的气,让她无法读到人心。
如果司娉宸真如她所言……
达奚琅沉眉凝思片刻,开始回想和司娉宸的几次相处,但不管哪一次,从前的清徵书院,现在的浮郄书院,她给人的印象也一直没变过,柔弱得像风中摇曳的细小白花。
如果司娉宸的神技在三千崩坏时就已经激活,那姜湫的事情就不可能是她说的那么简单。
她为什么要隐瞒神技激活的事?皇兄是否知道这件事?
达奚琅想起同样出现在浮郄屿的司苍梧,司娉宸从小就对司苍梧异常依赖,如果是司苍梧要她这么做,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达奚琅沉着脸朝身后点了下,抱剑男子和拟兽男子再次迷晕了鱼幼瑾,将人带离这处。
这片树林再次恢復安静时,不远处趴在草丛的孙谙试图仰头看一眼,被后脑勺上的大手用力摁进草地里,他只得放弃挣扎。
好一会儿,曲照撤了隔绝气息的术法,松手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草屑:「你再这么鲁莽,小心丢了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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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谙也起身,抬手摸了下额头,地上杂草在上面按出一道道横印,他也不在意身上的凌乱,笑嘻嘻问:「老大,你怎么也在云归南枝处?」
孙谙在云归南枝处外围跟丢了鱼幼瑾,坐着疾风狼寻找了一圈,发现这边有动静飞来,然后差点被发现,好在曲照声东击西,两人才避免被发现。
曲照顺了下头髮,神态温婉道:「任务。」
她跟着达奚琅有一段时间了,达奚琅的活动范围大都在云归南枝处,她也习拟兽术,倒没怎么被人察觉。
她问:「你怎么也在?」
孙谙伸手拔了根草含在嘴里,一边低头跟司娉宸汇报,一边道:「鱼幼瑾被人绑了,我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曲照幽幽嘆了声:「老三,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主意,汀州虽然有钱,但人家一国公主,所有家当拿去给你娶公主,就是野叔天天给人看病也不够啊。」
孙谙消息发到一半,嘴里的草喷出来,怒道:「那种话你怎么能信!她说的是假的!假的!」
没一会儿,孙谙的通天玉立即亮了,他低头看了眼,将剩下的消息发过去,龇着牙啐啐念:「看来也不是那么不在意啊!这不就回得很快?」
司娉宸看着孙谙的消息沉下眉,太快了。
她一直戒备着鱼幼瑾的神技,却没想到竟然以这种方式暴露了。
松琊见司娉宸分心,一团寒气直接丢过来,司娉宸下意识瞬移到左侧,寒气也跟过来,无奈,她只能凝聚火之气抵挡。
消除了整团寒气后,司娉宸重新坐下来,倒了杯茶给松琊赔罪:「圣者你继续。」
虽然没法喝,但松琊还是倒进了嘴里,然后将茶水分解成水汽散开,喝完他抬手捏诀成术,红字浮在在周围解说:「高阶灵技重点在契印,感受契印与气的连接。」
说着胸前浮现了用气具象化的契印,虽然很粗糙,但确实有契印的影子,契印一出现,具象成雾气的气被契印吸引,纷纷聚集在契印周围。
司娉宸略显惊讶地看着这幕,松琊继续:「圣者的术法能做到撼天动地,调用的气也异常庞大,并非是他们体内有足够的气,而是能做到将天地间的气直接为己用,要做到这点,契印与气的连接是重点。」
这点倒是和司娉宸之前想的一致。
垂眸思索片刻,她问:「如果遇到鬼气,圣者在施术法时可以避开鬼气,只使用正常的气吗?」
松琊身前的白雾中出现点点黑色,他翘着腿打了个响指,白雾被简化契印吸收,但黑色却没动。
红字浮现:「连接可自我控制。」
这种连接,司娉宸将其理解成吸收。
就如同她在火之气的环境里吸收水之气,她能主动吸收不同属性的五行气。
在她看来,契印如同新生婴儿。
婴儿因为好奇、充满探索欲,用画面、声音、感情等来填充空白的灵魂,从而形成一个立体的、五彩缤纷的个体。
契印也是如此,它的好奇、探索欲体现在契印的残缺上。
契印是不完整的,在气的世界,这种不完整会让它自发吸收气,以此来补充残缺,但气不会填补这种残缺,所以人从生到死都在吸收气,资质高的吸收能力强,资质低的吸收能力弱。
人因此学会如何使用气的力量,也就是修炼。
修炼就是化被动为主动,掌控这种吸收的力量。
在气的世界,气被物体容纳后,物体与物体摩擦,呈现的是一种气与另一种气的相触,却不会融合。
而契印也被封在躯体这个容器内。
就是说,修炼到至高境界,会突破身体这个屏障,让契印连接天地的气,从而唿风唤雨。
那完整契印又是怎么回事?
司娉宸短暂陷入沉思中,但很快抛开这些,松琊看她已经理解,红字道:「在成圣的路上,你比大部分人接近终点。」
修炼本质,直接调用气,大部分九境到死都无法做到,而司娉宸瞬间就理解,现在她的短板就是境界太低,掌握的气不够多,一旦修为升上来,能发挥出比旁人大几倍的力量。
将自己和成圣放在一起,司娉宸眨眼诧异了下。
她从来没考虑这点,开始没法修炼,她只想活下去,后来能修炼了,她却只想报仇。
成圣这件事情太过遥远,况且生死劫就已经足够让她望而却步,古往今来,多少九境修士都止步于生死劫,真正成圣的少之又少。
司娉宸不再考虑这些,低眉垂眸,在心中默念心诀,模仿「苍天有眼」观察到的松琊调气变化,开始学高阶灵技·天定水域。
松琊教完就出门找乐子去了,司娉宸一人待在房间摸索,晏平乐在外面大厅等人,待司娉宸出来时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昨晚晏平乐为了做楠棘木傀儡,一宿没睡,一大早又跟着她来无间,确实累坏了。
司娉宸坐在他对面,取出通天玉和人沟通,偶尔等消息时抬眼看一眼对面男子,心境缓慢变得平和。
透过窗棂斜射进来的阳光不断变幻范围,从窗前的一小片,缓慢爬上雪白墙壁,将「无间」二字笼上一层微光。
晏平乐醒来时司娉宸已经收了通天玉,正捧着脸认真看他,专注的目光让他从半醒的朦胧变成另一种朦胧,心头忽然生出点涩意,晏平乐悄悄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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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捕捉到他微妙的变化,捧着脸笑眯眯问:「晏平乐,做梦了?」
晏平乐抓着桌角仍旧没看她,但嘴巴诚实答:「嗯。」
司娉宸问:「梦到我了?」
晏平乐一惊,骤然看她,仿佛被看透般,总是明亮黝黑的双眼爬上一丝赧意,动了下唇,下意识要回她,又及时反应过来,按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司娉宸被他这反应逗乐,挪了个位子坐在他身旁,故意凑上前盯着他的眼睛问:「真梦到我了?」
晏平乐别开视线,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离司娉宸远了点,却立马被她拉近距离,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梦到我什么了?」
晏平乐不说话。
司娉宸看他逐渐染红的耳朵,忽然伸手摸了下,晏平乐整个人僵住,缓慢转头望她,少女明眸眨了眨,捏了捏耳朵:「好红呀!」
两人的距离很近,梦里奇怪的氛围在周围无声无息蔓延开,晏平乐睁着黑眼无意识往前倾了下,发现自己不正经的行为又往后退,可耳朵还在温凉手里。
他一时进退维谷,只能用言语劝退少女:「嗯,梦到你了,梦到……我在轻薄你。」
「轻薄?」司娉宸收回手好奇问,「那你是怎么轻薄我的?」
晏平乐抬眼看了下,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一秒,烫到般移开,抿着唇沉默。
司娉宸轻笑说:「可以哦!」
晏平乐红着脸看她。
「这是奖励,嗯,奖励什么呢,」司娉宸仰头思索了下,说,「奖励你在梦里也在喜欢我。」
晏平乐一下子被点悟般开口:「喜欢你。」
司娉宸笑着贴近他,引诱般:「你来轻薄。」
「轻薄」二字仿佛带了某种道德禁锢,可她的行为却打破了这种禁锢,让他急切想靠过去,又忍着这种急切。
晏平乐尚且不太理解这种感受,动作却诚实地追随自己心意,一点点贴近她,最后唇几乎碰到她时又抿着停下,无法抑制般开口:「喜欢你。」
司娉宸柔声说:「嗯,我知道。」
最后是谁先贴上去的也没人说清,柔软的嘴唇相触,各种奇妙的感官在大脑里齐齐炸开,仿佛平地炸出一朵蘑菇云,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司娉宸后退着看了他会儿,摸摸他的脸:「不要发呆了,我们还有正事。」
司娉宸起身出门,晏平乐晕乎乎跟在她后面,身边人群嘈杂,可他只能看到明亮的少女。
司娉宸在平时常去的商楼逛了会儿,晕乎乎的晏平乐黑眼忽然锐利起来,仿佛一柄即将出窍的剑,他目光在来往人群里环视一圈,找到几个可疑面孔。
他低头同正在挑衣服的少女耳语:「有人盯着我们,五人以上。」
司娉宸将挑好的衣裳往他身上比试了下,觉得不错,让一旁的侍女包起来,朝蓄势待发的晏平乐道:「嗯,是我等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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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果然是你。
刑在郭在宿楼来回踱步, 身上的玉佩伶仃作响,可他却神经紧绷地小声嘀咕:「不行,说了会被认作弃子……可是不说, 会被打, 生死不明的那种打,说不说?到底说不说?」
他额上落下一滴汗,最终一咬牙,取出通天玉给达奚理髮消息:「三皇子派人去内屿蹲守司娉宸, 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
盯着通天玉咽了咽口水,又发:「我跟你报信这事,能不能别跟三皇子说?」
通天玉没有回音,刑在郭紧张盯着通天玉,等了许久没回音,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将通天玉扔桌上, 取出玲珑盒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
……
两人一出商楼就被人追赶, 晏平乐带着司娉宸跑了很长一段路程, 却还是被人追上,他们被迫在暗夜笼罩的街角停下, 戒备盯着前后包抄的人。
前方四人逐渐散开,达奚琅走上前,打量被晏平乐护在身后的司娉宸, 直接问:「你的神技激活了?」
司娉宸从晏平乐身后探出脑袋, 抬眼小心看拦住他们去路的人,害怕又茫然道:「没有啊,三皇子找我是因为四圣兽的事情吗?不是给我一周时间, 三皇子想……想反悔?」
质疑人的话说得轻飘飘的, 显得没有底气。
「还有闲情雅致买衣裳, 说明四圣兽的事情就没放在心上,」达奚琅目光凌冽,「神技激活没有,试试就知道了。」
说完达奚琅往后一退,前后包围的人上前,长须老者往那里一站,空气中威压忽至,司娉宸只觉得身体被压得直不起来。
达奚琅带来的人里,老者为九境,其他七人都是七境八境修士。
下秒,一只威勐的老虎腾空而出,嘶吼着撕碎威压,压在司娉宸心头的重压消散,老虎落地,压低前肢挡在司娉宸面前,威慑想要攻击来的人。
与此同时,晏平乐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沖了出去,方才站立的老者也动了,目标是晏平乐,瞬影至他跟前,抬手间数道刀光不同方向砍去,截断他所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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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平乐燃起护体气,凝雷为鞭,右手挥动雷鞭卸掉刀影,左手快速捏诀成阵,沖至老者跟前一按,老者欲躲,却被速度更快的晏平乐击中,困阵已成。
同时,晏平乐右手、雷鞭一震,化作数百道扭曲前行的雷线,纷纷流窜至沖向司娉宸的几名修士。
四名修士被雷线击中,即将脱手而出的攻击骤然停止,反倒被雷电噼得无法动弹。
另外三名修士反应极快避过雷线,一人拟兽巨蟒直起上身朝老虎张开獠牙扑咬,老虎速度快成一道白影,闪躲之时顺势掉头将巨蟒撞开,速度不减反增,冲到司娉宸身前朝另一准备偷袭的修士撕咬。
拟兽老虎勉强能牵制住两名修士,四名修士被雷线麻痹暂时无法行动,晏平乐被老者牵扯,最后的青衣修士无人阻拦,他肃着脸抬剑挥向司娉宸,剑影破空席捲而来。
电石火花间,一声「叮」响起。
金色盾牌替司娉宸当了这一击后,化作金色流光消散,晏平乐刚放下手,就在此刻,被拉入困阵的老者破阵而出,再一次将晏平乐捲入另一场战斗。
司娉宸望向拦住拟兽巨蟒和偷袭修士的老虎,又转向即将抽出雷线恢復过来的四名修士,站在不远处巷角的达奚琅面色沉冷,冷漠的面容被闪烁的雷光和术法爆出的火星照亮。
老者忌惮白面圣者没打算杀晏平乐,只是拖住晏平乐不让他救自己,看出这点,司娉宸不再关注他,目视再次斩剑而来的青衣修士,垂眸闭上眼睛。
以她现在的修为,必然使不出天定水域,可她有血脉神技·以虚化实。
天定水域的领域内,任何水之气都可听从她的支配,可以是空中的水之气,也可以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水之气,天定水域能突破容器限制。
而以虚化实的范围内,所有游离之气的所属都归于她,可无法突破容器障碍,比如人体。
司娉宸缓慢释放以虚化实,暗沉笼罩的街巷仿佛进入另一个空间,色彩依次变幻,鲜明色彩覆盖的游离之气中,水之气从四面八方汇聚。
随着水之气不断增加,司娉宸感到越来越吃力。
在场打斗的所有人都察觉到变化,却又无法确认变化源头,只见术法闪烁间,空中水汽渐重,唿吸湿润沉闷,先是白雾四起,随后白雾聚集,不过片刻,空中悬停着无数水珠。
挥剑而下的青衣修士脸颊触碰到水珠,他并没在意这点变化,却不知水珠已然从皮肤渗入,快速在他血液游走。
水珠重新化成水之气,凝聚成薄刃,冲破血管皮肉直击心脏。
落在司娉宸头顶的长剑忽然顿住,凌冽的剑气割断司娉宸的一缕髮丝,在青衣修士睁大眼时,她往一旁挪了两步,下刻,一口鲜血喷向方才司娉宸站立的墙壁上。
青年修士倒下的瞬间,悬停的水珠迅速落下,仿佛下了一场短暂的小雨,因青衣修士的突然死亡,所有人纷纷燃起护体气隔绝水滴,防止司娉宸的离奇手段再现。
司娉宸擦了下额上汗水,有些可惜,天定水域在以虚化实的辅助下能维持数秒,可操控的水之气在人体中的停留时间只有一秒,不然还能用这个手段威胁人。
达奚琅神色莫名盯她,抬手招了下,跟晏平乐打得难捨难分的老者后撤,除倒地毫无生机的青衣修士,其他几人也退回达奚琅身后。
老者低声道:「是高阶灵技。」
达奚琅说:「你果然激活了神技。」
下刻,他眉眼凌厉质问:「姜湫是你杀的?」
达奚琅只知道将军府覆灭当晚,司娉宸觉醒了神技,父皇求才若渴才饶了她一命。
而姜湫在书院排查尸鬼,司娉宸将姜湫约出书院从而被尸鬼算计,可若要说是司娉宸一人做的,达奚琅压根不信,在他看来,司娉宸压根没理由杀姜湫,除非有人指使。
姜湫被杀必定是因为尸鬼组织受到威胁,若司娉宸的背后是司苍梧在指使,所有事情才说得通。
果然,父皇的担心还是应验了。
司关山和尸鬼联合起来了。
想到这里,达奚琅面色一沉,也不等司娉宸回答他的问题,直接对老者下达命令:「杀了她。」
拥有神技的人,无法成为他们的人,就是敌人。
达奚琅话音刚落,整个人瞬影至司娉宸跟前,老者立即拖住想要施以援手的晏平乐,被雷线噼中的四人早已恢復,连同另外二人也朝司娉宸攻来。
因为刚才司娉宸施展的高阶灵技,全都施以十成之力,此时没人小看她。
漫天阵线闪烁,照亮这片暗巷,拟兽巨蛇嘶鸣声起,扰乱人心,五六种术法同时施展,流萤般的光点伴随着爆炸星火,全都朝着司娉宸而来。
老虎胀大身形将少女护在身下,在一次次攻击中身形逐渐透明,最后的火光炸开时,老虎彻底消失。
最前方的是一只躯体覆满金色的巨蟒。
巨蟒半立在司娉宸身前,橙黄双目盯着她,长尾在空中一甩,数十枚金色鳞片犹如利刃飞去,与此同时,金色巨蟒张大牙口,速度极快探着脑袋咬向她。
晏平乐余光瞥见这幕,不顾身后刀光要冲到她跟前,却被速影而来的老者拦住,晏平乐满脸肃杀,一瞬间施展出数十种术法。
高阶阵法·血雨腥风。
高阶灵技·五雷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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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阶灵技·百花齐放。
……
狂乱的风刀雨刃从天而降,无数白紫色雷电噼向前方,粉色花瓣携着迷惑人心智的馨香漫天飞舞……
拟兽老虎再次出现,疯了一般沖向司娉宸。
时间在这瞬间变得极为漫长。
司娉宸透过间隙,看到晏平乐的一双黑眼爬上血丝,长衣染上大片血色,丝毫不顾老者攻击要冲过来。
司娉宸余光甚至能看到尖利的獠牙和成竖线的金瞳,金色鳞片飞速而来激起的风扬起额发。
就在尘埃落定之时,司娉宸腰身一紧,整个人在原地消失,下秒,金色鳞片贯穿石墙,本就摇摇欲坠的石墙被金色巨蟒一撞,直接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紧接着,六名修士被晏平乐紧追而来的各种术法打得四处逃窜,晏平乐再也顾不及其他,御风朝着司娉宸的方向掠影。
达奚琅御风一转,跃出混乱,立在另一面尚好的石墙上,朝着忽然出现的男子道:「司苍梧,果然是你。」
司苍梧立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他手微微一动,缠在司娉宸身上的鞭子自发松开,银色长鞭由无数银片组成,他稍稍用力一甩,银片渐次交叠,眨眼间,柔软长鞭绷直成一柄坚韧细剑。
司娉宸满目惊喜望向司苍梧:「哥哥!」
司苍梧看她一眼,不轻不重点了下头:「不错,五境了。」
司娉宸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连越两境,还不等她高兴,晏平乐被司苍梧的人拦住不能过来。
司娉宸连忙道:「哥哥,他是晏平乐呀!」
司苍梧朝两人示意了下,晏平乐被放行,瞬间来到司娉宸身边,浑身冷凝沉肃,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在小心打量少女。
司娉宸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小声说:「我没事。」
看他身上的血迹蹙了下眉,直接从玲珑盒里找起来,寻到药物又拉着他到一旁,在气氛紧张里旁若无人地给他上药。
站在人群里的关续朝他们看了眼,又垂下脑袋。
司苍梧没管她,转而望向达奚琅:「要打吗?」
达奚琅和他遥遥相对,沉着眉还未说话,两方人马中忽然插进第三个人的声音:「真热闹啊。」
司苍梧和达奚琅望过去,头顶明月从云层冒了头,皎皎月色倾泻而下,洒在屋顶墙面上。
隔了条街的黑色屋顶上,男子姿态懒散抱臂,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热闹。
达奚琅眼神偏移了下,还是喊道:「皇兄。」
司苍梧丝毫不惧,朝达奚理道:「你要打?」
达奚理冷嗤了声:「你和我?」
司苍梧没说话,也没动。
达奚理御风来到达奚琅身边,下巴轻抬了下,示意他身后一大帮子人:「打群架早说啊,我也多带点人来。」
司苍梧盯了达奚理两眼,见几人不打算交手,朝正在收拾药瓶药布的司娉宸道:「娉宸,走了。」
司娉宸没看身后,拉着晏平乐没动:「晏平乐呢?」
司苍梧瞥了眼满眼只有少女的晏平乐,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随便你。」
司娉宸就拉着晏平乐欢快跳到司苍梧身旁,高兴问:「哥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刚才要吓死了!哥哥刚才好厉害,可以教我吗?我们现在去哪里?我以后都和哥哥在一起吗?」
少女活泼的声音渐行渐远,达奚理注视最前方掩在人影里的司娉宸,扯了下嘴角,转身走向街巷另一个方向。
达奚琅犹豫片刻,也跟了上来。
第145章
你想帮我?
暗淡街巷偶尔能听到狗叫和小孩的哭声, 刚才打斗的动静很大,却没有人开门过来看发生什么,看上去习惯了这种事情。
达奚琅身后的几名修士得了命令散开, 消失在夜幕下, 他跟在达奚理身后,问:「皇兄怎么会来这里?」
明暗交替的光影在两人身上扫过,达奚理语气懒洋洋道:「路过。」
达奚琅面色如常,继续问:「皇兄知道司娉宸的神技激活了吗?」
达奚理没什么感情道:「可惜了。」
达奚琅问:「司娉宸要回司关山身边, 皇兄不阻止?」
达奚理没有回答,抬脚往前走着,直至走出这片街巷,一步踏进月光里,他对还满眼探究的达奚琅道:「找你的存真镜。」
随后转向远处灯火高楼,颀长身影逐渐消失。
……
司娉宸被带回了暗神, 司苍梧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处理, 并没有留下来陪司娉宸, 倒是江柳来了。
司娉宸乖巧喊了声「娘」,然后问:「晏平乐受伤了, 这里有医者吗?」
江柳点头,叫人请来请来医者,晏平乐在一旁看伤口, 侍女端来茶水和点心后安静退下, 江柳拉着司娉宸低声聊起来,问她最近的经歷,时而安抚两声, 说她辛苦了。
这幅场景不禁让她想起订婚前的那几日, 也是这样, 江柳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柔声细语说着订婚的注意事项。
不同的是,那时候的江柳除了叮嘱,说不出几句体己话,现在的她似乎更加从容,虚伪的关心说得让人信服。
司娉宸抬手翻开茶杯,倒了两杯茶水,往江柳面前推了杯,捧着茶水轻轻嘆了声,整个人仿佛脱离危险安定下来般:「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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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柳还没开口安抚他,正在处理伤口的晏平乐要过来,被医者拉住,却还是望着她开口:「你不会死。」
司娉宸「嗯嗯」点头,示意他乖乖处理伤口,抬首却瞧见江柳正在看晏平乐,忽听她说:「晏平乐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扭头看司娉宸,温和笑道:「他很听你的话。」
司娉宸眨眨眼,就听江柳面露为难,伸手拉着司娉宸搭在膝上的手,柔声道:「苍梧应该和你提过,你爹现在处境艰难,娉宸,有件事只有你能帮忙。」
司娉宸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被茶杯熨热的掌心拢在江柳手上,垂眸道:「哥哥和我说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下手,三皇子让我找四圣兽,我还要努力修炼帮爹,鬼器的事情,晏平乐说云和月上都不见白面圣者踪迹,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江柳抽出手轻抚她手背:「现在不用管大徵那边的任务,我们接你回来就是不让你再被他们利用,如今最重要的事,是帮你爹找到鬼气的锻造方法。」
司娉宸有些不安道:「可鬼器……我还要回浮郄书院吗?三皇子他要杀我,我很害怕。」
江柳拍拍她的手:「别担心,苍梧会派人保护你,浮郄书院禁止私斗杀人,你不会有事的。」
「那……好吧。」司娉宸勉强点头,然后问:「爹在哪里?我好久没见到爹,好想爹。」
江柳说:「你爹有事,不在浮郄屿。」
司娉宸就不再问了,转而问司苍梧:「哥哥好像更瘦了,回来的路上一直在咳,他的病还没好吗?」
江柳正欲开口,却见少女松开她的手,捧着茶杯愁眉道:「不然我们抓一个血百融吧,我听说血百融能治百病,哥哥病了这么久,也太难受了。」
江柳一顿,随即缓和面色:「血百融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你今天经歷了不少事,应该也累了,屋外有侍女候着,和从前将军府一样,想要什么直接吩咐。」
司娉宸起身目送她离开,帮晏平乐疗伤的医者也提着箱子离开,晏平乐换了身干净衣裳过来坐下,盯着她小声说:「师兄知道怎么打造鬼器。」
司娉宸失笑道:「你想帮我?」
晏平乐点头:「嗯!」
司娉宸贴近他,在他耳边小声说:「我骗他们的,我们不帮他们做鬼器。」
晏平乐一边耳红一边失落:「哦。」
司娉宸撑着侧脸轻笑:「这么想帮我?」
晏平乐:「想。」
司娉宸仰着脑袋想了会儿,想到什么好主意说:「嗯,就这个了。」
两刻钟后,司娉宸洗完澡披散着头髮走出来,自然坐在晏平乐身旁,背过身道:「帮我。」
晏平乐凝聚水珠洗手,抿唇望着如瀑布的乌黑髮丝,下意识咽了咽,洗净的手向前探出,却没有拿干净巾布,而是勾起一缕缓慢缠在指尖。
淡淡的微光打在他背后,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好像真的那么靠近般。
他呆呆看着髮丝自发散落,又挑起一缕继续缠绕。
柔软的、温柔的。
这丝柔软仿佛传递到心尖般,让他整个人也忍不住柔软起来。
和亲吻时的剧烈情绪不一样,这种时候的情绪是平缓的,温和的,好像有什么一点点涌出,填满了空空的胸膛,快要溢出来般,却让他喜欢得不得了。
心脏深处埋藏的种子早已生出根系,此时仿佛一点点破开皮肉,缓慢探出细嫩小芽,每一次触碰都让嫩芽抽长长大。
晏平乐第一次如此鲜明地感受到这种奇妙的情绪,痒痒的,愉悦的,充实的,这些都让他忍不住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缩小的任一点距离都会让他雀跃起来。
司娉宸没管晏平乐,而是在观察自己的状态,今天面对达奚琅几人的攻击时,她的修为直接突破五境。
在使出天定水域时,她能感觉自己似乎突破了某种桎梏,可疑惑的是,她是通过五行术突破至五境的,那阵法是否也直接突破了五境。
习阵法的修士都知道,四境之后再难提升,就连达奚薇也被困在四境快四年。
司娉宸会的阵法不多,大都是低阶阵法,但晏平乐教过她幻阵,她抬手捏诀,食指越来越快,无数条繁复的阵线从脚底向外蔓延,泛着白光的字诀接连不断浮现在半空中,最后激活阵眼时,气旋转着席捲阵界内的所有,环境陡然一变。
晏平乐正在散去手中布巾的水汽,一眨眼,回到了云和月上他的房间。
司娉宸侧目望过来:「怎么样?」
晏平乐扫了眼,继续给她擦头髮,点头:「嗯。」
司娉宸被他这态度逗笑了,伸手抽回自己的头髮,晏平乐目光追逐着她的动作,就听她说:「再看看,怎么样?」
晏平乐只能重新认真看,一圈后重重点头:「好厉害!」
司娉宸问:「哪里厉害?」
晏平乐一下子被她问住,司娉宸摸着下巴说:「看来不太行。」
「可以的。」晏平乐想出一个,连忙说,「有五境水平。」
司娉宸松开拢住头髮的手:「但我的阵法不是正常突破啊。」
晏平乐顺势伸手继续擦她的头髮,一边跟她解释:「在阵法修炼里,四境和五境的区别是,四境以前领悟的阵法都是前人已经参悟出来的,字诀、阵界都是别人的,想要突破四境升,要领悟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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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恍然,因为她有「苍天有眼」。
气是无法看到无法触摸的,对于刚修炼的修士,他们调用一种无法直接感观的力量时,最快的方式就是模仿,阵法也是如此。
阵界、字诀、阵眼,修士知道这些存在,也努力模仿这些存在,却只是仿其形,徒有其表,不知本质,只有领悟并创造了自己的阵法,才能突破这一认知,所以浮郄书院考阵法蓝级需要自创阵法。
而司娉宸一眼就能看到最本质的东西。
在其他学生还在为怎么做到和教习术法一样苦恼时,司娉宸用「苍天有眼」观察气的走向和变化,几乎很快就能摸清学会。
课堂上教习教授的知识点能辅助大多数人快速理解怎么修炼,可对于司娉宸而言,普通的教学方式反而不合适她。
就像是走一条山路,大家都在找前人走过的小道,而司娉宸直接拥有一辆马车,不用担心虫蚁蛇兽和天气骤变,直接碾过去就行,和其他人一样,反而走了弯路。
理解了这些,司娉宸直接让晏平乐给她演示各种阵法和五行术来学习。
此后三天,司娉宸都待在暗神,每天除了和江柳说说话,其余时间就是跟晏平乐学习。
第四天,司苍梧终于得空来找她。
司苍梧带着轻咳声踏入房门,司娉宸看到他的瞬间起身去接,愁眉道:「哥哥从前吹了风就会咳嗽,现在也是如此,娘就没有别的办法?」
司苍梧轻推她扶人的动作,司娉宸就转身给他倒水,喝了水后司苍梧才缓慢恢復正常,拢了下厚厚的狐裘:「娉宸,今天才来看你,怨我吗?」
司娉宸眨眼:「怎么会呢,哥哥一定很忙。」
司苍梧低眉浅笑,乍然见月下花开般,让司娉宸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即问:「哥哥还记得郡主吗?」
司苍梧似乎没料到她会提这个,点了下头。
司娉宸给自己倒了杯水,嘆息说:「郡主好喜欢哥哥的,如果圣上不针对我们家,说不定还能和郡主结成一对佳偶。」
这话一出,司苍梧面色一沉。
这两年他的脾气越发古怪,从前还要在人前维持温润模样,后来离开大徵,便撕破这层伪装。
特别是司关山不在身边,他掌握旁人生杀予夺权时,极少会有谁让他不快还能毫髮无损的。
但在司娉宸面前不行。
司关山听说她激活神技后,高兴得连送三封信回,还有两封在路上。
在司娉宸抬眼望过来时,司苍梧瞬间恢復平常神色,淡淡开口:「都是过去的事情,听关鸿说你的神技是在三千崩坏时激活的,怎么在梦里未曾提过?」
应该说,是对他说了假话。
四日前他正在暗神处理事情,关鸿急忙跑来说司娉宸正在被人追杀,恰好江柳来送药,听到司娉宸激活神技的事情。
他知道江柳定会立马告诉司关山,不得不派人来救司娉宸。
司娉宸做错事般垂着脑袋说:「大皇子最先发现我激活了神技,他知道你会联繫我,让我不要说,还说会用神技检查我是否说谎。」
即便司苍梧真的去找达奚理对峙,司娉宸也不怕谎言被戳穿,只在心里道:师兄对不起。
「我怕被大皇子带回大徵,再经歷一次……」剩下的话说不下去了,只难受地吸吸鼻子,眼泪漫上来。
司苍梧在梦里听司娉宸说过那段遭遇,但她更多的是以孩子气的话说的,也就没什么真情实感,面上还是做出关心神情。
司娉宸缓了下才继续说:「可我不能一直这样,我想回到哥哥身边,所以找关鸿送信给哥哥,然后就发现我被跟踪,他们一定是发现我说出来了,还好哥哥及时来救我。」
少女内疚得垂下眼眸,睫毛微颤,心里却回想四天前的计划。
达奚琅知道她神技激活后,肯定会察觉不对,到时候不管怎么解释,必定会让他们起疑,所以她干脆和达奚旸决裂,假装投入司关山的阵营。
而想要司苍梧出手,最有利的手段就是她的血脉神技,因为司关山在乎。
于是她联繫关鸿,一起策划了这场达奚琅和司关山的对峙场面,效果喜人。
只是不知道达奚理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司苍梧软下态度安慰她,随后说:「鬼器的事情娘也跟你说了,娉宸,我们现在需要你。」
司娉宸抿抿唇:「哥哥要我回书院吗?」
司苍梧说:「不用担心,我派了人保护你,也是浮郄书院的学生,你都认识,有什么事找他们就解决。还有神技的事情,你要加紧修炼,这样才能给爹一个惊喜。」
司娉宸问:「爹什么时候会来?」
司苍梧温和笑道:「爹自有安排。」
司娉宸老实点头,司苍梧叮嘱几句就送她出门。
司娉宸带着晏平乐走出大门,门前停了辆马车,车夫正在给马匹顺毛,见了司娉宸笑着喊:「小姐。」
一瞬间,她以为见到了将军府的老陈。
走近了才发现新马夫更年轻,见司娉宸好奇看他,便自我介绍道:「小姐叫我小陈就好,小时候经常接送小姐进出将军府的马夫是我爹。」
司娉宸点了下头,没说什么,推开车门时顿了下,随即进入马车。
晏平乐习惯性要坐外面,被司娉宸伸手牵着拉进马车,同时也看到了马车内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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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鸿坐在一旁,腼腆着跟她打招唿。
至于另一人,司娉宸是真的没想到。
她笑着道:「鱼幼让,好巧呀!」
第146章
他怎么能不喜欢你?
司娉宸打过招唿后, 鱼幼让沉默看她一眼,并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司娉宸纳闷朝关鸿道:「他真的会保护我?不是在别人杀我的时候也顺手扎一刀?」
关鸿斟酌语气犹豫说:「应该不会。」
鱼幼让开口:「不会。」
司娉宸得了答案也没停住提问,满脸狐疑问鱼幼让:「可是小术生境里你几次都要杀我, 我能相信你吗?」
提到小术生境的事情, 鱼幼让神色沉郁得能滴出水来,咬牙道:「还不是你说……」
说到一半闭了嘴,深吸口气,还没将这点怒意按下, 就听司娉宸接口道:「你是说你喜欢我呀!」
安静坐在一旁的晏平乐忽然冷着脸盯鱼幼让。
关鸿勐地抬头,眼神在三人身上徘徊了下,如坐针毡般,目光瞥向车门和车窗,不知道等下从哪里离开最快。
鱼幼让一口气没顺下来,气得一张俊脸通红, 怒道:「给我闭嘴!」
司娉宸乖乖「哦」了声, 却没闭嘴:「你一直在暗神吗?你听我哥哥的吗?你和我哥哥关系好不好?」
鱼幼让闭上眼不跟她扯, 司娉宸半点不介意地自问自答:「我哥哥让你保护我,肯定很信任你, 那你和哥哥关系好,我也勉强相信你好了!」
司娉宸又问:「你几境了?」
鱼幼让闭眼,勉强答:「六境。」
「哦, 」司娉宸转向关鸿, 「你……」
关鸿:「三境。」
司娉宸嘆了声:「我五境。」
关鸿有些惊讶,上次见面时她才三境,这么快五境!
鱼幼让也睁了下眼, 看她愁眉苦脸地操心自己的安危问题, 目光在晏平乐身上停格一秒, 被忽然望过来的黑眼冷冷盯着,鱼幼让再度面无表情闭上眼。
四人到了书院,关鸿和鱼幼让也不可能随时随地真的护在她身边,况且她还有个晏平乐,于是商定有事情联繫。
司娉宸低头加鱼幼让密文,收了通天玉刚抬头,就见几步开外的鱼幼瑾惊诧看她,不可思议喊道:「司娉宸?!你还活着?」
司娉宸奇怪地歪了下头:「我不能活着?」
鱼幼瑾指着她道:「你怎么……」
司娉宸不管她说什么,只柔弱地移了一步,露出鱼幼让身形,朝他担忧道:「她好可怕,你说了要保护我的。」
鱼幼让:「……」
他缓慢吐了口气,转过身面对鱼幼瑾,挡在司娉宸身前。
这一幕让鱼幼瑾两眼瞪圆,声音控制不住吼起来:「鱼幼让!你真的喜欢她?」
四天前她被达奚琅抓去问完话后,迷晕扔在云归南枝处外围,醒来立马让人去找达奚琅算帐,却得知他在围捕司娉宸。
后面三天司娉宸都没出现,她以为司娉宸死了,心道也算除去了一个麻烦。
现在司娉宸不仅没事,她看到了什么?!鱼幼让这傢伙在保护司娉宸!!
鱼幼瑾这话一出,鱼幼让本就沉郁的脸色越发黑沉。
鱼幼瑾却将他的沉默当做默认,简直要气死:「我就说你怎么三番四次阻止我,原来你喜欢司娉宸!!」
鱼幼让沉声:「够了。」
相较司娉宸还活着,鱼幼让喜欢司娉宸这事,让鱼幼瑾更愤怒,她也不管司娉宸了,直接将怒火转向鱼幼让。
「够了?怎么可能够?你喜欢谁不好,喜欢叛贼之女?鱼幼让,你脑子被吃了吗?还是司娉宸给你用了幻术?」
怒意让她语气不自觉放大,惊得来往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听到话里内容
殪崋
,一个个放缓步子悄咪咪偷听。
这段时间书院气氛紧张,突然来了这么个劲爆的现场,都忍不住上前八卦。
眼看周围驻足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鱼幼让准备让司娉宸几人先走,结果一回头,哪里有人?!早跑没影了!
鱼幼让黑着脸上前,拉着鱼幼瑾离开。
……
今天是给松琊换身体的日子,谈千响联繫过司娉宸一次,她同晏平乐道:「你去拿傀儡。」
晏平乐闷闷不乐:「你呢?」
司娉宸指着不远处等她的关鸿:「我们还有事要谈。」
晏平乐:「哦。」
司娉宸好笑道:「不高兴?」
晏平乐抿唇说:「他喜欢你。」
司娉宸反应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鱼幼让的事,大概也只有他还在介意,于是伸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大手,笑着说:「他不喜欢我。」
谁知晏平乐却皱眉:「他怎么能不喜欢你?」
司娉宸被他的反应逗乐了:「那你是要他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
晏平乐忽然就纠结起来,司娉宸静静看他犹豫纠结,好半晌,他勉强说:「他喜欢你。」
这回答让她一怔:「为什么?」
晏平乐说:「他喜欢你,就会好好保护你。」
和我一样,用尽生命保护你。
司娉宸两只手合着他的,手指捏了捏,低声问:「吓到你了吗?」
晏平乐垂着脑袋沉默。
暗淡街巷里,那些能将人炸碎的术法和疯狂的拟兽全都沖向她,他怎么赶都来不及,只能看着术法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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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意识到,就算他守在她身边,一刻不停地看着她,她还是会陷入危险,他也可能护不住她。
另一种惶恐吞噬着他。
比抛弃他、不喜欢他,还要强烈百倍的惶恐。
司娉宸松开手,展开双臂抱住他,柔声说:「晏平乐,我没事,我看着时间呢,如果他们不来,我也有办法撑到晏平乐来救我。」
她语气认真道:「我不会死。」
晏平乐沉默着伸手,也抱住她。
她拍拍晏平乐宽厚的背,安抚般说:「晏平乐帮了我好大的忙呢!」
晏平乐将脑袋埋在她脖颈里,闷声「嗯」了下。
好半晌,见他情绪好转,司娉宸拍拍他,让他去找宫宿,自己转身和关鸿离开。
两人进了关鸿宿楼,房间和上次一样,东西都凌乱地摆置着,关鸿正在收拾桌子。
司娉宸以为关鸿会和上次一样布置隔音阵法,可没有,他只是清理好桌子后让司娉宸坐下,自己也坐下。
司娉宸问出口:「就这样?」
关鸿说:「嗯,不用担心说话会被听到,我的能力能做到这点。」
话里话外已经有更深一步交谈的意思了。
上次他们的聊天只是简单试探,点到即止,涉及更深入的话题就打住,比如关鸿在司苍梧那里游刃有余的底气是什么?他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对于关鸿的目的,当时她只是有所察,后来进入三千带走松琊时,关鸿的话也让她更确定了些。
但关鸿很了解她,她却半点不了解关鸿,两人之间,她落了下乘,所以对于他的有所求,她按捺着不动,也不主动提及,等着对方找上来。
关鸿也在等合适的时机。
达奚琅的插手让两人一拍即合。
司娉宸问:「你的目的是什么?」
关鸿垂下视线道:「你应该猜到了,圣者齐物。」
话开了头,后面的就容易多了。
「上次我不确定你能不能做到,所以没说,你将松琊带出来后,我就想找你谈一谈,」关鸿说,「圣者松琊能出三千,那么圣者齐物也能。」
司娉宸神色莫名:「你怎么知道松琊和齐物在三千微尘里?」
司娉宸看出了他的迟疑,直言:「我确实能将齐物带出三千,但你们圣者和松琊不一样,他要的不仅是自己脱离三千。」
关鸿惊讶抬首,琥珀色眼睛和司娉宸对视。
司娉宸说:「你既然知道松琊和齐物,那么也该知道傀儡王盯上我的事情,真正盯上我的,不是松琊,是齐物,他在向我求助。」
似乎被这个消息惊住,他低头沉思。
司娉宸歪头笑道:「所谓交易,就是双方都拿出自己的筹码和诚意,然后再选择是否要进行,如果你连第一步都没法迈出,我并不觉得这是个能进行下去的交易。」
「况且我们之间,我在明你在暗,怎么看都是我风险较大,我的筹码和诚意已经放在桌上,」她看向关鸿,「轮到你了。」
关鸿盯着桌上的工作玉牌,说:「我犹豫并非因为我们筹码不对等,而是你的仇人很强大,和你合作意味着同等地担负着你的仇恨,这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风险很大。」
这话给司娉宸的震惊,不亚于她方才的话给关鸿的震惊。
他知道她的一切,她的经歷,仇人,报復行动,在他面前,她是透明的,可她却只能从他零星片语中知道,关鸿不是一个人,除了暗神以外,他有自己的组织。
司娉宸黑眸凝沉。
关鸿语气诚恳道:「但你的条件很诱人,我们愿意与你合作。」
司娉宸问:「你们是谁?」
关鸿道:「长迹。」
司娉宸在脑海里寻找这个名字,没有丝毫信息。
关鸿说:「我本来的打算只是个人和你合作,但你抛出的筹码比我想像中的要大,我也只能同等的加码。」
司娉宸说:「包括齐物的需求?」
关鸿抬眼看她一瞬,随即偏移目光道:「不错,你救出圣者齐物,满足圣者齐物的需求,长迹愿意和你同担你的仇恨。」
司娉宸沉眉:「我的仇恨?」
「我知道,你的下一个目标是司苍梧,」关鸿继续劝说,「你手上只有汀州和晏平乐,如果只是一个司苍梧足够了,但你剩下的敌人太强大,我们可以帮你。」
司娉宸沉默片刻,说:「同样的承诺我不需要两个。」
「不,我觉得你需要,」关鸿很认真道,「无间并非你想像中的是为了尸鬼生存而成立的组织,应该说,很多修士和尸鬼是因为这个理念被吸引进去的,但他们的组织人袁洧,却只是因为私怨。」
司娉宸问:「和谁的私怨?」
决定要和她合作后,关鸿不再隐瞒,将自己知道的告诉她:「浮郄书院院长魏臻归。」
「浮郄书院最开始是他们俩人合伙创办的,中间似乎因为两人理念不合而分开,魏臻归见浮郄书院越来越大,担心袁洧将某些事情暴露,找人暗杀他,被他提前警惕逃掉。」关鸿说。
司娉宸说:「三千里的尸鬼傀儡?」
关鸿点头:「是。」
司娉宸终于知道了那种违和感在哪里。
袁先生一直在说,无间在为尸鬼争得一席之地,可这个想法太过天真和理想化,只要尸鬼和人一直处于食物链的上下游,两者就不可能拥有同等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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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以为袁先生抛开不了人的思维,却没想到,他压根就没站在尸鬼的立场思索。
司娉宸皱眉:「他想做什么?」
关鸿:「他不曾对人提及过,所以我也不知。」
司娉宸再次问:「你如何知道这些?」
关鸿思索片刻,还是开口道:「我拥有血脉神技·八方有耳,只要是说出口的话,我都能探听到,所有的绝音阵、隔音术法,都是为了防我,但他们不知道,不是直接听到的消息才算消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推出的消息也算。」
司娉宸惊讶:「你……」
关鸿说:「你猜得没错,我是百闻。」
传闻,只要有钱,什么消息都能从百闻那里买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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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是,因为你。
听到关鸿承认自己是百闻那刻, 司娉宸有些震惊,却又觉得合理。
一切都解释得清楚了。
难怪他丝毫不畏惧司苍梧,难怪他对自己的事情那么熟悉, 细细回想, 和关鸿交流的很多次,似乎有那么点端倪。
在他们无意落入涵虚泽时,只有宫宿和关鸿知道涵虚泽的信息,宫宿是在百闻那里买的消息, 关鸿的说法,他是随口听师兄师姐们提到的。
还有偷入大术生境时,她需要传送阵的确切位置,也是关鸿主动提出来的。
那种虚无缥缈又无法琢磨的感觉终于落了地。
他主动暴露百闻的身份和长迹的存在,足以说明,齐物以及齐物的需求对他们而言有多重要。
司娉宸收敛情绪, 开始思索他方才吐露的信息, 问道:「就算袁洧和魏臻归有私怨, 也不能说明无间不会帮我復仇。」
「确实是这样,但最好的合作伙伴是低风险契合度高的, 」关鸿,「浮郄书院正在针对尸鬼组织做清洗,魏臻归一旦发现无间的组织人是袁洧, 必定会倾尽力量消灭无间, 浮郄书院是浮郄屿的核心,无间无法抵抗,他们只会自顾不暇。」
司娉宸开口:「他们现在有松琊。」
关鸿说:「关于圣者松琊, 你比我更清楚, 他不可能一直被困在只有三天寿命的躯体内, 无间和松琊都不会甘心。」
他们想要摆脱三天的傀儡寿命,要么选择研究能容纳圣者的尸鬼傀儡,要么从司娉宸这边入手。
现在无间四面受敌,外部情势严峻,研究尸鬼傀儡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那么剩下的,就是司娉宸了。
司娉宸沉默片刻,说:「相较无间,我对长迹一无所知,如果说无间无法信任,那么长迹也一样。」
关鸿暗中松了口气,顺势介绍:「长迹的目的和无间一样,是想要找到生存之地。」
「上辛国覆灭之后,不少上辛子民倖存下来,我们来了浮郄屿,在这里繁衍生息,但没有根的人在这里异常艰难,所以我们创建了长迹。」
司娉宸问:「只有人?」
关鸿摸摸鼻子:「也有尸鬼。」
「那时候鬼气还没有现在那么多,从上辛走到浮郄屿,还是有不少人变成了尸鬼,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同伴。」
他语气低沉道:「来了浮郄屿后发现这里仍旧有尸鬼,我们没法抛弃保持神志的上辛子民。」
司娉宸抬眼,鬼气被契印吸引,只要见到活人便会一窝蜂上前,活下来三分之二,已经很多了。
似乎知道司娉宸的想法,他解释:「我们是被四圣兽护送过来的,可面对鬼气圣兽也毫无办法,只能用人筑起人墙。」
听到这,司娉宸诧异:「四圣兽没有失控?」
「驱使四圣兽令牌需要口令,」关鸿小小地笑了下,「不过四圣兽失控是存在的事实,从上辛前往浮郄屿途中,四圣兽对抗鬼气太久,受到污染,我们没能力保管四圣兽,于是用令牌交换浮郄屿的生存空间。」
司娉宸好奇问:「送往詹月的四圣兽也是污染的?」
「是正常的,圣兽并非人,只要待在气足够的地方,就可以自我净化,」关鸿说,「我原本想借司苍梧的行动回收四圣兽令牌,但得知一些事情,放弃了这个打算。」
司娉宸抬眸:「因为我。」
关鸿点头:「是,因为你。」
司娉宸想了想,问道:「但四圣兽令牌不在,齐物出了三千微尘里,还能保持圣者的实力?」
关鸿认真道:「四圣兽是圣者齐物的拟兽,令牌类似封印,是为了让除圣者以外的人使用。」
言外之意,不管四圣兽在哪里,只要齐物召唤,就能脱离令牌以正常拟兽姿态出现。
司娉宸垂眸,若有所思。
似乎为了说服司娉宸,他深吸口气同她对视,四目相对的瞬间,琥珀色眼珠微颤,却还是目光诚恳道:「当初六国大战,圣者齐物对上太祁圣者肖知着,每个四圣兽的实力都相当于半圣,他不可能会输。」
「但他发现了鬼气,当时的战场发生在上辛的领土上,鬼气一旦蔓延就会吞灭整个上辛,所以他驱散三只圣兽护送上辛子民离开,只留一只圣兽在战场,然后被肖知着的傀儡术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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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心道,关鸿口中的齐物形象,倒是和寄存在傀儡王躯体里的齐物形象一致了。
悲天悯人、心怀天下。
「四圣兽只有脱离令牌,为齐物圣者所用才能发挥最大实力。齐物圣者选择你,长迹也只会选择你。」
关鸿说:「这是我的诚意,无间无法提供的诚意。」
从关鸿决定坦诚的那刻,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周旋,没有试探,只有对等的交流。
大概是关鸿已然了解她的全部,知道只有给出同等的消息和更多的坦诚,才能让她放下戒心,于是将她疑惑的、想知道的一一摊开放在她面前。
但不得不说,他的做法让司娉宸很舒服。
司娉宸思索片刻,一语中的道:「诚然,你说得一切都很对,但我并不确定你们圣者需要我做什么,这相当于找我要空口承诺,我很难不介意。」
关鸿移开视线,道:「齐物圣者找你,定是你能做到的,可以说,对你来说不会很困难。」
司娉宸问:「我的神技?」
关鸿点头:「你的神技,可以改变规则。」
这话单明游曾对她说过一次,她也这么说,传闻中化虚为实可做到改变世间规则。
又是传闻……
司娉宸也因为传闻被折磨,在生死间徘徊百次。
司娉宸沉眸,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说的话能代表长迹吗?」
「我有个兄长,他下落不明,即便他回来,也无法否决我的决定。」关鸿说:「我复姓公良,真名公良鸿,最后的公良姓氏只有我们两人。」
公良,上辛皇族姓氏。
也是,六国大战上鬼气瀰漫,圣者齐物提前让上辛子民逃离,必然不会是普通子民。
司娉宸表示惊讶地朝他眨眨眼,关鸿有些不好意思摸鼻子,方才自我介绍的气势全无:「你……别看我这样,我只是不习惯看人。」
司娉宸扑哧笑出声:「嗯,我知道了。」
她起身整理了下衣裙,然后对关鸿道:「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
说着往门的方向走,在关鸿惊怔的目光中打开门。
他觉得双方谈得非常愉快,司娉宸也有意向和长迹合作,但……就这么走了?
他只来得及喊一声:「等……」
「对了!」司娉宸忽然回头,关鸿以为她要说合作的事情,安静看她,却听司娉宸好奇问:「秦兴是你叫他去朱雀禁地的吗?」
这个红级师兄去朱雀禁地的事情,仍旧没有谁能解释得清,只知道有人给他发了朱雀令牌的位置。
关鸿停顿三秒,勉强说:「他是长迹叛徒。」
长迹的状况并不是一直顺利的。
浮郄屿最初比现在混乱百倍,许多人娇生惯养,挨过了上辛到浮郄屿的长途,却败在了苦难的生活上,他们带来的钱财逐渐消耗,后来边庭规划浮郄屿,划分内外屿、建阵轨,他们被驱逐,只能住在外屿。
老一辈还怀着重建上辛的希望,可新一代却不愿等下去,随着越来越多年轻人离开,他兄长才决定去找四圣兽,最终失去踪迹。
那时他的血脉神技还没有激活,兄长失踪后,又有不少年轻人投靠其他势力,甚至想要出卖长迹。
秦兴就是这样的年轻人,听着父辈口里的繁华生活,却只能看到黄土破房,所以一心想着找到圣兽来改变自己命运。
关鸿就让他死在找朱雀令牌的路上。
司娉宸解开疑惑后干脆利落地离开,徒留关鸿坐在屋内茫然眨眼,好半晌,才平缓嘆了声,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他倒不觉得司娉宸有多么不捨得无间。
司娉宸的经歷註定了她的多疑,还是需要契机。
……
司娉宸回到宿楼,抬手倒了杯水,一边喝水一边沉思,还是神技。
她人生的所有坎坷都是因为神技,却也因为神技,她的生命变得有分量有价值,才能活到今天。
以虚化实,改变规则。
司娉宸放下水杯,抬手轻点,色彩变化一点点蔓延,覆盖整个房间,感受着她能掌握的所有气。
不,不是这种。
她皱眉,收了手,四周瞬间恢復正常。
若真要说的话,触及规则,触及本质,她有过两次经歷。
第一次是遇见晏平乐。
那时候她已经能完全掌握「苍天有眼」,随着看到的契印越多,契印是残缺的,这个念头疯狂扎根在脑海里。
看到晏平乐的那刻,这种念头被盖棺定论。
她以为是「苍天有眼」让她产生这种念头。
而第二次的体验,让她确定是以虚化实。
在三千微尘里,晏平乐将松琊抽到机关傀儡时,以虚化实触及到松琊的黑珠,她再次产生了触及本质的感受。
改变规则不会是,让她将所有契印变成完整契印吧?
司娉宸想到这种可能性,面无表情继续捧着杯子喝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是可能她也不做。
她胡乱猜想的时候,通天玉忽然亮了,司娉宸划开看了眼,心道,总算出事了。
与此同时,收到消息的还有待在医馆的谈千响。
他看到消息那刻,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随即放下通天玉,朝常殊云走来。
她正在恨铁不成钢地训斥谷梁栀:「你说说你,怎么背个药典还能背一条忘三条,你打算一辈子都用来背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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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梁栀脑袋都快埋胸里了,羞愧得想哭,但好歹被骂得多了,还能忍住。
忽然,一只手握住常殊云几乎要点在谷梁栀后脑勺的手,笑着说:「要骂等会儿再骂,先歇歇。」
谈千响将她拉到一旁,常殊云还是气不过,纳闷道:「她真是医圣的后代?怎么就不开窍呢?我像她这么大时药典药方已经倒背如流了!」
提到医圣,谷梁栀忍不住抬了下眼,红着眼眶说:「祖姑母在我这个年纪也背不全,她说我和她一样,是大器晚成那一挂的。」
常殊云回头,满脸狐疑:「真的假的?医圣也记不住?」
谷梁栀重重点头,可怜巴巴看她,满脸都是「所以常师姐别骂我了,呜呜呜呜!」
常殊云却将注意力转到其他方向了,摸着下巴嘀咕:「这样说来,我是不是可以考虑也成个圣什么的?」
谈千响失笑:「不生气了?」
常殊云捏着他的手玩,回头瞥了眼谷梁栀,见她立马缩成鹌鹑,目光点门:「出去吧,继续背。」
谷梁栀高兴得仿佛被大赦,蹦着跳着跑出去,看得常殊云又好笑又无语。
谈千响却只笑着盯她看,被常殊云察觉,拉着他亲了会儿,分开时淡淡唇色染上胭脂色,一张俊秀面庞生出薄红。
常殊云喜欢他这模样,爱不释手地伸手摸他嘴唇脖子,好半晌,谈千响按住她的手,上前亲她一口,笑得温顺:「阿殊,我晚上找你好不好?」
常殊云拇指按在他唇上,揉了揉,意有所指问:「找我做什么?」
谈千响温柔笑道:「阿殊想做什么做什么?」
常殊云被他可爱到了,仰面亲他嘴唇,亲完侧目往窗外瞥了眼:「看来到晚上还需要点时间。」
谈千响目光柔和:「那阿殊等我。」
常殊云笑着看他片刻,松开捧他脸侧的手:「嗯。」
谈千响转身的瞬间,常殊云脸上的笑淡了下来,又在他走出门回头打招唿时再次换上笑。
房间只剩她一人时,常殊云沉眉,给达奚理髮消息:「听说你最近没事做,我给你找点事。」
达奚理:「求人帮忙,有点求人的态度。」
常殊云翻白眼:「跟你学的。」
达奚理:「做什么。」
常殊云皱眉沉默许久,给他发消息。
……
一处碎石坡后,伊拂色等了许久,终于见到谈千响,没什么好脸色道:「我就知道这个蠢货迟早会惹事,之前被暗神发现追杀就算了,现在敢直接送到边庭手里!」
谈千响此刻没有半点刚才的温柔,沉眉道:「我们不能失去血百融。」
伊拂色蹙眉:「别告诉我你想带人冲进边庭将人带走,这里是浮郄书院,先不说边庭有多少人,就算只有教习,我们也没有胜算。」
谈千响此刻十分冷静,脸上的薄红恢復冷白,沉声道:「血百融的药效是血,我们只取血。」
伊拂色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笑得妩媚:「这还差不多,什么时候行动?」
谈千响:「现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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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嗯,我等你。
浮郄屿已经进入早冬, 气温降了下来,但书院草木丝毫不受影响,红花紫花盛繁, 花香混在空气里, 悄无声息扩散。
一身绿衣制服的周平刚和人换班,摸着肚子走出戒律堂,穿过花树林时被冰凉空气凉得缩了下脖子,正准备燃起护体气驱散寒气, 忽然闻到一股与花香不同的香气。
他动了动鼻子,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晚了。
伊拂色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周平面前,目视对方无神的双目,音色柔媚婉转:「最新抓的尸鬼是怎么暴露的?」
周平语气僵硬:「有人看到他的红眼睛。」
「这蠢货!」伊拂色翻了个白眼,将玉瓶塞他手里, 抱臂前倾, 在周平耳边蛊惑道, 「把这个餵给他吃,将他的血取来, 记住哦,所有的。」
周平:「好。」
他接了药瓶缓慢转身,神态如常地回了戒律堂, 和他换班的人纳闷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周平指着一间房:「东西落下了。」
那人没管他, 继续手上的工作。
刑室内,江柯被人锁在石桩上,从被抓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 他已经受了几波刑, 此时身上破碎衣衫被鲜血染透。
他知道自己不聪明, 可也明白,无间的一切都不能说,今晚他会被带去惩戒台处以凌迟之刑,在这之前,只要他活着,无间必然会派人救他。
身上的痛楚让他神志恍惚,暗沉的刑室忽而亮了一瞬,再度暗下来。
他艰难抬头,见是绿衣,脑袋又垂下来。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他下意识闭眼瑟缩,过了会儿没有痛楚打骂落下,他睁开一只眼,看到眼前的药丸,惊喜抬头:「你是来救我的?」
周平没有什么表情看他。
江柯知道这肯定是伊拂色的手段,伸着脖子将那颗药丸吞下,连忙问:「是假死吗?还是你替我?需要我怎么配合?我……我怎么觉得有点晕……我醒来就不……在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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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周平从刑室出来,换班的那位同事抬眼见他一身血,调笑着开口:「你今天脾气有点大啊,别将人搞死了!」
周平目不斜视走出戒律堂,那人摇头没在意。
伊拂色打开玲珑盒看了眼,扔给身后的谈千响,对周平柔声道:「做得不错,出书院找个没人的地方自裁,别让人发现哦!」
周平:「好。」
谈千响没空管她用的什么手段,说:「血的活性只有二十四个时辰,袁先生让我们尽快用掉。」
这意味着,他们要用大量鬼气污染人。
伊拂色微微蹙眉:「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谈千响朝外走:「分散行事。」
……
让曲照提醒莫添注意后,司娉宸收了通天玉,看向从无间据点回来就站在门口不动的晏平乐,朝他招了招手,晏平乐老实走来。
司娉宸坐在桌前,拉着他的手仰头问:「怎么了?」
晏平乐低头说:「你和我去云和月。」
司娉宸眨眨眼:「不行哦!」
晏平乐蹲下来,将脑袋放在她膝上,低落问:「为什么不行?」
司娉宸伸手摸他的脸,反问:「为什么要我去云和月?」
晏平乐抬眼看她,眼瞳乌黑,道:「我要回云和月升境,你不去,我看不到你。」
除了待在戊林军的三年,晏平乐没怎么好好修炼过,也没想过要好好修炼,但发生了那件事,他想变得更厉害。
「我们可以用通天玉联繫,」司娉宸说,「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我也做我想做的事情,你做完就来找我。」
晏平乐问:「你做完呢?」
司娉宸想了下,说:「我的事情太多,要好久。」
晏平乐立马道:「我找你。」
司娉宸点头:「嗯,我等你。」
听到「我等你」时,晏平乐心里滋生出奇怪的情绪,以前都是他说,他等她,现在有人对他说,我等他。
冷峻的脸上变得柔软起来,他低头将额头抵在司娉宸手背上,小声说:「很快的。」
晏平乐在回云和月前,还记得去找宫宿,顺便将鱼幼让拉过来,让他守在司娉宸身边。
司娉宸笑着送他离开,转头好奇问鱼幼让:「鱼幼瑾说你拦着她,拦着她做什么?」
鱼幼让精緻沉郁的脸保持沉默。
司娉宸迈着步子思索片刻,猜测问:「她要杀我?」
鱼幼让目光沉沉看她。
司娉宸恍然:「那我猜对了呀,可是你为什么要拦她呢?」
鱼幼让不答司娉宸就继续猜:「开始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鱼幼让脸色开始不好,司娉宸眨眨眼说:「但你不承认,总不会是……」
她神色奇怪打量他,仿佛窥探到什么大秘密般生怕被人知道,压低声音小声说:「你喜欢我哥哥?」
鱼幼让:「!!」
被她的荒唐想法气得连辩解都说不出,他俊美阴柔的一张脸通红,只说出一句:「司娉宸!你给我闭嘴!」
司娉宸退后两步,立马神情乖巧道:「哦。」
……
这个晚上并不太平。
先是要被送去惩戒台的尸鬼死在戒律堂的刑室,开门的三名边庭人员都被骤然冲出来的鬼气污染成尸鬼。
随后环屿内屿分别发现了尸鬼集体污染人的行为,这件事引得边庭出动所有人追查。
因为边庭人员的缺失,平时井然有序的阵轨区发生事故没人处理,秩序混乱,大打出手的比比皆是,还有因为货物损坏而引起小帮派私斗的。
外面一片混乱,常殊云待在宿楼里等人。
桌上的通天玉时而闪烁亮光,她伸手划开,是达奚理髮过来的消息。
达奚理:「他们造出的动静挺大,书院内外忙得不行,连许森都在抱怨。」
达奚理:「他回书院了,朝宿楼的方向去。」
达奚理:「我先将人捆起来?」
常殊云回:「撤了。」
达奚理:「真不用?书院不能闹出人命。」
达奚理:「他到了。」
消息刚发过来就传来推开院门的响声,紧接着是敲门声和谈千响喊她:「阿殊。」
常殊云收了通天玉,起身开门,待他进来后随手关了门。
谈千响发觉她脸色不对,笑着问:「不开心?」
常殊云坐在桌前沉眉,手指敲着桌面,气氛显得沉默严肃。
谈千响神色温柔走上前,握着她搭在桌上的手:「我来晚了,所以不开心?」
常殊云抬眼看他,隐隐有要发怒的徵兆。
谈千响丝毫不惧,捏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亲吻,目光却柔和又有挑逗意味地注视她,他亲吻的动作很慢,像是要一点一点吃掉她的怒气。
最后的吻落在她手背上,他轻咬了下,又用干燥的嘴唇一点点亲干湿润的痕迹,然后抬眼柔声哄她:「阿殊,不要生气了。」
常殊云没有制止他的动作,问:「今天去哪了?」
「提前做了点准备,」谈千响俊秀面庞染上点红,掌心直泛热气,「毕竟是第一次,我捨不得阿殊受苦,也不想表现太差。」
常殊云认真打量他,这个她喜欢得不得了的男子,向来知道怎么牵动她的情绪,即便是这种时候,她心底燃起的怒火也跟着他的动作和话语一点点平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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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殊云:「千响,我说过,不要瞒我。」
谈千响没什么脾气笑道:「我没有瞒你。」
这话一出,仿佛在暗下来的火星上泼了一桶油,大火噌地窜起,常殊云抽出手站起,用力掐住他的下巴,凑近他狠声道:「没瞒我?」
常殊云带着要扑上去将他撕碎的表情暴躁开口:「我给过你太多机会,每一次我问你你都说没瞒我,你没瞒我和伊拂色出去?你没瞒我你是焦东人?你没瞒我……」
常殊云咬牙怒道:「你是尸鬼组织的人?」
谈千响听到最后,脸已经彻底白下来,总是柔和带笑的眼睛一点点垂下来。
掐住他下巴的手下移,滑到脖颈上,仿佛一用力就能捏碎般。
常殊云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以为你在外面有女人了,我能接受,反正你找谁我就杀谁,你只能有我,后来知道你是焦东人,太祁灭了焦东,你为国復仇欺骗我,我也勉强接受。」
她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可你却是为了尸鬼!你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为尸鬼做事!」
被阴影覆盖的面容因为窒息不自觉仰头,白光落在他脸上,额上青筋和逐渐泛青的脸照得毫髮毕现。
即便如此,他却闭上眼半点也没挣扎,一副心灰意冷任由处置的样子。
常殊云双目通红,最终还是松开手,冷漠看他倒在地上剧烈咳嗽。
常殊云冷声道:「出了书院,你我就是敌人。」
整个室内只有他压抑不住地低咳。
等到唿吸平缓下来,谈千响起身整理了下衣裳,对常殊云轻嘆,声音嘶哑难听,但语气还是一如以往的温柔:「已经假装那么久,不能继续假装下去?」
常殊云却冷眼看他:「你最好别出书院,不然我会让你死在我手里。」
谈千响说:「嗯,我等你。」
谈千响走后,常殊云站在原地许久,此刻的她手指躯体冰凉,内心却滚烫灼热,仿佛一个即将喷出岩浆的火山,却又被她的理智强行按下。
她推开门正欲往外走,等在院门口的达奚理问:「去哪?」
常殊云回头看他片刻,二话不说开始动手,达奚理也早有准备,两人从宿楼打到教楼,被巡视的许森追了大半个书院,两人打着逃着进了云归南枝处。
常殊云站在最高树枝上,扶着树干只剩喘息。
达奚理也不太好受,在她身边落下,常殊云侧目望来,达奚理抬手:「再打去找许森打。」
常殊云蹲下坐在树干上,仰头看天空繁星:「你早知道了?」
达奚理倚在树干抱臂说:「没多早。」
寂静里虫鸣四起,常殊云忽然问:「如果司师妹成了尸鬼组织一员,你会怎么做?」
达奚理不太在意道:「她不成为尸鬼就行。」
常殊云神色莫名觑他:「看不出,你还挺大度。」
达奚理轻瞥她,没理。
常殊云不爽,又问:「如果她变成尸鬼呢?」
达奚理:「谁把她变成是谁,就杀了谁。」
常殊云不罢休继续问:「要是她自己愿意变成尸鬼,你又怎么办?」
达奚理直接不想理她,御风离开。
接下来两天,浮郄屿变得紧张混乱,从前总是隐匿起来的尸鬼,这两天却十分嚣张。
胆子小点的只是蹲守在背巷暗街,看到人出没就悄咪咪扔鬼气,胆子大些的,直接在商楼上往下发射鬼气,不少倒霉路人中了招。
还有张狂的,在边庭眼皮子底下将人变成尸鬼,待到边庭派人抓时,失去理智的尸鬼继续污染,让更多人变成尸鬼,边庭简直没法下手。
尸鬼仿佛一场传染性极强的瘟疫,在浮郄屿各处呈星火燎原般扩散开来。
也是在这时,司娉宸忽然收到褚春渡的消息。
宫宿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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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他已经死了。
褚孤舟摸着脑袋说:「真是奇怪得很, 我睡着就算了,你也能睡着,你怎么回事?」
褚春渡比他想得更深, 对司娉宸道:「应该是不知不觉中了招, 我怀疑是精神类术法。」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正在宫宿宿楼里说着话,忽然困得睡着了,醒来时宫宿已经不见, 他们四处寻找都没找到人,通天玉联繫也没回。
褚孤舟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小声问:「是因为宫宿做的傀儡吗?」
褚春渡给了他个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别多问。
司娉宸对两人说:「这几天浮郄屿不太平,你们多注意下。」
褚春渡问:「宫宿还找吗?」
司娉宸从莫添那里确认过,宫宿在无间, 于是说:「不用, 他没危险。」
何止没危险, 松琊会将他当做自己的生命护好,无间也会全力保护他。
防住了宫宿向外泄露尸鬼傀儡的消息, 却没防住无间暗中寻找的目光。
褚孤舟松了口气,宫宿虽然没什么人情味,但好歹一起吃喝了这么长时间, 多少有点感情在。
他朝窗外扫了眼, 盯着鱼幼让奇怪问:「他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待在你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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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不太在意道:「临时护卫。」
兄弟俩确定宫宿消失的事情影响不大,勾肩搭背离开,离开前还在鱼幼让面前玩了一把「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鱼幼让一脸看智障的眼神看他俩。
褚孤舟胳膊搭在褚春渡肩膀上, 一边往外走一边摇头:「怎么司娉宸身边的人都这么无趣, 走,我们去找黄樱。」
鱼幼让回头看了眼端坐在屋内的司娉宸,走到窗前敲了两下,问她:「我去膳堂,给你带一份?」
司娉宸笑着点头,看鱼幼让离开后,她抬手倒了杯热水暖手,撑着下巴想,无间这已经是撕毁合作了。
制作尸鬼傀儡的方式流出浮郄书院,关于这点,司娉宸和无间都不会轻易暴露,不单不会暴露,还会将其捂得紧紧的,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司娉宸是因为晏平乐,而无间则是因为松琊。
也正是因为这点,无间咬死司娉宸吃了这个亏后只能咬牙忍着,所以才这么明目张胆地偷走宫宿。
司娉宸轻笑着喝了口水,她不介意让事情变得更有趣些,她取出通天玉,找到孙谙,问他:「偷天换日怎么用?」
……
不仅浮郄内屿的边庭内部,戒律堂也充斥着焦虑情绪,人人心里憋着一股气,一点火星都能爆。
两天,整整两天,不知道这尸鬼组织搞什么,突然之间高调得不行,整个浮郄屿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可偏偏又跟只滑不熘秋的耗子似的,每次快要抓到时,不是倒霉路人被污染阻拦,就是不知道钻进哪个地洞,怎么都找不到。
惹事的尸鬼没抓到,被污染的路人倒是一抓一个准,现在整个边庭地下室都关着嘶吼的尸鬼,按理说应该要杀,但涉及的人太多,边庭门口还坐着不少人等着要说法。
所有人窝着火准备第三天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抓一两个尸鬼组织成员,可偏偏,都快黄昏了,半点动静都没有。
章华有气无力提着食盒往戒律堂走,就在两天前,他亲眼看着周平走出刑室却没发现任何异常,导致他们又有三名同事成为尸鬼。
队长胡浩说周平是背叛还是被人蛊惑说不准,现在还在用术法追踪周平的下落,又派了三人四处问访周平当天去的地方和接触的人。
如今人心惶惶,学生不敢乱跑,只老老实实在试炼场所、教楼和宿楼间来往,所以一天了也没找到半点有用信息。
最近真的万事不顺,章华走在路上被人撞了下都没力气计较,他嘆了声,走进戒律堂,放下食盒准备叫其他人吃饭,却听到食盒和桌面触碰时发出了清脆重叠的声响,仿佛无数玉石相互碰撞的声音。
他察觉不对,拎着食盒提了提,心里纳闷,这么重?没带汤水啊!
这食盒他特意让膳堂给大的,戒律堂没吃饭的人多,他也能多带点饭菜,然而揭开食盒一看,里面哪有饭菜,只有交叠的数百块通灵玉。
就在这时,最上方的通灵玉闪了下,章华吓得心脏骤停,连忙松手迅速后撤,等了半晌,只看到接连不断从食盒亮起的微光。
确定没危险,章华小心翼翼上前。
方才闪烁的通灵玉已经碎了,第二块通灵玉继续闪烁,章华从破碎玉块间隙看到,每次闪烁都会显示一个名字,显示完最后一个通灵玉就破碎成块。
等到第三块通灵玉开始亮时,他扒开上面碎掉的玉块拿起通灵玉,看到上面接连传来消息的那刻,一瞬间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你们正在寻找的尸鬼组织名无间。」
「浮郄书院隐藏了众多无间成员。」
「阵法术教习田城。」
「拟兽术红级学生董付。」
「……」
第三块通灵玉碎在他手里时,章华满头大汗,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喊:「队长!队长!!出大事了!!!」
……
躺回宿楼床上的孙谙龇着牙给司娉宸发消息:「搞定!」
司娉宸:「嗯。」
孙谙翘着腿不爽道:「要不是我看了老大的通天玉,还以为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冷淡,怎么着,故意针对我啊!啧!」
「要不是为了老野,我才懒得理你,」孙谙一边不爽念叨一边给她发,「那个齐绅真的是无间尸鬼?那可是戒律堂最有权威人之一啊!」
齐绅的神技·辨伪去妄能识别出真话假话,在戒律堂审讯时十分有用,在戒律堂有着很重要的地位。
然而孙谙忽然得知,齐绅是无间的人。
他摸着脑袋夸张嘀咕:「我的娘啊,这浮郄书院简直是龙潭虎穴啊!」
司娉宸没回,孙谙几乎已经习惯她这态度,一边碎碎念一边继续问:「为什么不揭发齐绅?你是不是还知道其他无间成员,怎么不全部揭发了?」
想到什么,他连忙发:「咱们自己人不算。」
老五还在无间,要是牵连在内,那就麻烦了。
司娉宸瞥了眼孙谙的消息没回。
齐绅就是她杀姜湫后被带回戒律堂录口辞时的齐教习,达奚理说在他面前不能说谎,于是她耍了小聪明矇混过关。
在临走前她用「苍天有眼」观察齐绅,发现他是尸鬼后明了,齐绅审了多少犯纪律的学生,又怎么会被她的小聪明煳弄过去。
因为他是无间的人,所以才轻易放过她。
还有,当初孙谙拿到存真镜后发现刘竹是尸鬼,秘密告发却被刘竹提前得知消息跑掉,这才导致陈柏源和老五莫添被污染,有了后来惩戒台公开处刑尸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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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戒律堂本身就有无间的人,那么刘竹提前得到消息也就能解释了。
司娉宸倒是想将无间全都举报了,但袁洧的目的不确定,要是真的做过火了,指不定他们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三千微尘里的尸鬼傀儡还没出来,他们还有用。
这几天司娉宸的活动十分规律,不是去三千微尘里就是待在宿楼休息,鱼幼让也尽职做着护卫的工作,在三千广场守着她或者在宿楼院子里待着。
司娉宸对他很好奇,她能感觉鱼幼让并不喜欢她,甚至带着厌恶和排斥,在清徵书院第一次见面她就感觉到了,可这段时间他十分老实。
司娉宸撑在窗台问他:「我哥哥手里是不是捏着你的把柄?」
阳光洒在少女白皙的面庞上,精緻漂亮的脸蛋熠熠生辉。
鱼幼让抬眼,司娉宸朝他笑得无害:「你说是,或者不是,说不定我还能帮你要回来呢!」
鱼幼让说:「不是。」
司娉宸捧着下巴思索:「你连鱼幼瑾的话都不听,却听我哥哥的话,为什么呢?」
作为詹月人,鱼幼瑾许森那样的态度才是正常的,面对大徵、见到和司关山相关的人,都不会有好脸色。
相较而言,鱼幼让的态度就太过反常。
鱼幼让没打算回,司娉宸只好作罢,问他:「我出书院的话,鱼幼瑾会派人杀我吗?」
「会,」鱼幼让半点没犹豫,「青冥的人也在时刻关注你,建议最近不要出书院。」
司娉宸幽幽嘆息:「可是我好想哥哥呀!」
鱼幼让当做没听到。
司娉宸又问:「我偷偷出去,你会告诉鱼幼瑾吗?」
鱼幼让:「不会。」
得到确定答覆后,司娉宸照常去三千微尘里,这次关鸿也在,他和司娉宸踏入阵界时,只留鱼幼让守在三千广场。
一进阵界,四面狂风卷着无数黄沙,仿佛一层厚厚的纱布遮盖了天空,头顶烈日只能透出一点昏黄的亮光。
司娉宸燃起护体气阻挡风沙,护体气刚出,风中一柄被细沙显形的风刃速度极快击中她,司娉宸往后退几步,反应极快地用御风术定住身形。
关鸿没及时调出护体气,虽躲过风刃,衣袖却被割断一截,他刚站稳,就见四面八方的沙子开始蠕动。
两人的到来仿佛捅了马蜂窝般,一个个绿面傀儡从地底陆续钻出,密密麻麻让人看着就头皮发麻。
关鸿缓慢转向司娉宸:「下次我来开。」
司娉宸认真道:「你该挑战下极限,这些交给你了。」
说着沖向最后动静明显更大的沙地,一只蓝面傀儡从地底钻出,赤红双目一眼看到越过绿面傀儡疾驰而来的司娉宸,两手一掀,便是一道沙尘飓风冲来。
司娉宸施展以虚化实,金色黄沙变得金灿灿,在神技范围内,她凝聚出更大的沙尘飓风朝着绿面傀儡的沙尘飓风撞去。
巨大唿啸声嘶吼着,天地间的风混乱无序,两股无形的力量相撞,剧烈拉扯后撕裂成无数大大小小风刃,朝着四面八方弹开。
阵界里,傀儡会根据环境的不同而变幻术法。
一只绿面傀儡用黄沙凝聚成细长绸缎,金色绸缎柔软灵活,在半空中飞舞着朝关鸿席捲,关鸿正身形狼狈在绿面傀儡里御风疾行,感知到什么凝沙成墙,挡住金色绸缎的同时,沙墙扑簌簌掉落。
还没缓一口气,头顶铺天盖地的风刃噗噗降落,他连忙燃起护体气,凝聚风力偏移飞风刃方向。
风刃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关鸿没敢硬接,无比专注地凝聚风之气,精准地射偏落在他四周的风刃,身侧沙地噗呲呲的响,他的脚跟着沙子下陷。
这种大面积风刃里,大片的绿面傀儡最是吃亏,傀儡多而密集,黑压压往一处赶,压根没处躲,还没赶到关鸿跟前就被风刃斩断。
两道飓风逐渐停下时,关鸿整个人趴在沙地上一边喘息一边拔脚,一抬眼,沙地上几乎倒下一半绿面。
他用衣服擦手上沙子,发现越擦越多,也不擦了,摸着额头汗水望向司娉宸。
司娉宸施阵御风术沖向蓝面傀儡,掠影而过的剎那,本就干燥的空气越发干燥,她身后却仿佛逶迤着长长的水雾纱衣。
蓝面傀儡身前凝聚无数风刃飞射向司娉宸,唿啸的风声袭来,司娉宸加厚护体气不退反进,水雾在身前凝聚成水体旋涡,风刃捲入其中消散,只留下浑浊的颜色。
高阶灵技·天定水域,该范围内的任何水之气都由她支配。
与此同时,成功躲过风刃的绿面傀儡再次御风沖向关鸿,他闭目深吸口气,身后隐约凝聚气形,身形似长蛇,长三米,头顶无角,眉部凸起,腹部两足四爪。
拟兽·走蛟。
走蛟刚显形便在空中盘旋着沖向前方,长尾的坚硬肉刺一甩,最前方的绿面傀儡被掀飞一片。
司娉宸余光瞥见这幕,心道难怪关鸿从不在人前施展拟兽术,就这走蛟,没法让人不往青龙方向想。
此时走蛟如入浅滩,十分灵活地在绿面傀儡里甩尾飞扑,飞出去的绿面傀儡仿佛溅起的水花,一片又一片滚落,很快,浅滩里半点水滴都不剩了。
走蛟战斗力虽不错,但关鸿的实力没法坚持超过十秒,拟兽身形一散,关鸿整个人半趴在地上起不来,好在绿面傀儡基本倒地,他也不用担忧被偷袭。
第444页
蓝面傀儡倒地后,司娉宸落在地上歇了会儿,御风朝关鸿走来,在进入三千阵界前,她给关鸿发消息:「我要杀司苍梧。」
这条消息仿佛一道信号,合作正式开始。
关鸿实在不想动,躺在灼热的沙子上,半喘息着自觉说司苍梧的信息:「司苍梧是你哥哥,明面上的消息你都知道,我就只说不被大部分人所知的。」
「你娘单枕梦是相里一族的后代,继承血脉神技·虚实交替,这点詹月国不少人知道,司苍梧也继承了血脉神技,但他似乎有点特别。」
关鸿说:「众所周知,相里一族的神技只能由女子继承,这消息不可能有误,然后我发现司苍梧身边的血百融江柳,大致有几分猜测。」
司娉宸没说话,只坐在沙地上望向昏黄的天空。
「司苍梧五岁随司关山外出,七岁带回江柳,同时他的身体病弱,」关鸿委婉道,「能继承神技,他出生时必定携带女子特性,但这种特性随着年岁增长而退化,反而是男子特性增强,导致他无法维持神技,所以司关山寻来血百融。」
「血百融虽然具有很好的包容性和可塑性,却无法违逆躯体变化,司关山用了某种手段阻止他男子特性继续增长,让他维持女子特性,」关鸿顿了下,说,「然后辅助血百融增加融合,所以他才能完整继承神技。」
「但血百融并不是万能的,对于违逆自然变化的强行融合,都会付出一定代价,」关鸿每天听到的各种消息不少,却还是为司关山的狠毒惊嘆,他说,「司苍梧的身体应该支撑不了多久。」
司娉宸侧目看他:「你在劝我吗?」
关鸿摇头:「我没有劝你,只是告诉你实情,最终由你决定怎么做。」
司娉宸毫不迟疑道:「他必须死在我手里。」
关鸿坐起来,不再说其他,帮她分析道:「司苍梧御物术七境,并且兼修精神类术法,对上他你不一定有胜算,我建议你从血百融身上下手。」
司娉宸诧异:「司苍梧喝的药?」
关鸿解释:「司苍梧的身体已经离不开血百融,就像一个越转越快、无法停下的水车,一旦停下,水车无法承受会崩溃,他的身体就是这样。」
司娉宸问:「需要多久?」
关鸿说:「大概一个月。」
司娉宸:「就是说,只要在这一个月内找到第二个血百融,他还是能继续活下去?」
关鸿点头。
司娉宸说:「我知道了。」
关鸿听出她的意思,她不会选择这种方式,那就是直接面对,他没有劝解,而是尽责地给她介绍司苍梧的攻击方式,分析优势弱点。
司娉宸听得认真,完毕她好奇问:「你对血百融很了解?」
关鸿摸了下鼻子:「不管哪一国,皇室都会圈养血百融,上辛也不例外,江柳就是从长迹流出去的。」
司娉宸诧异:「她没见过你?」
如果见过,又怎么没在暗神里认出关鸿。
「那时候我还小,没见过她,当时有一位……」他想了会儿,还是说,「皇叔重病,私下找人杀她娘喝血,我兄长没来得及阻止,后来偷偷放走了她。」
这是司娉宸第二次听他说兄长。
「你是百闻,所以我觉得就算真有那么巧你也应该是知道的,就没问过,」司娉宸纠结了下,问,「你眼睛的颜色,是只有上辛人才有,还是别国也有?」
关鸿怔了下,没想到她问这个,看人的目光不自觉移开,好半晌才说:「是……是公良皇室才有的,金色越纯粹,越接近公良血脉。」
所以他从小就被告知,不要被人看到眼睛,虽然公良皇室已经没多少人记住,但为了避免麻烦,他还是照做了,导致他现在仍旧不敢和人对视。
关鸿问她:「你说的,我应该知道,是知道什么?」
司娉宸沉默片刻,说:「你说过,你兄长下落不明,我大概知道他的下落。」
关鸿震惊看她,透明的眼珠泛着明亮的金色,和漫天黄沙相映,就听司娉宸道:「他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07 20:01:05~2023-05-08 21:0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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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晚了
关鸿寻找过很多次, 每天不停地听着各种消息,一刻不歇地分辨是否和关续有关,从没想过, 他的下落, 竟然以这种方式突然被告知。
他一下子说不出来话了。
大风捲起细沙拂过两人,落下一层炙热的金色,被司娉宸周身的护体气弹开。
她声音平静道:「我十二岁那年,司关山去了浮郄屿, 回来时重伤,还带回了一个青年,我好奇偷偷看过一眼,他和你一样有着琥珀色的眼睛。」
「第二次见他是四国盛会前夕,在清徵书院举行盛会选拔时,他以溪家小姐护卫的身份出现, 变成尸鬼污染学生, 然后被我爹用鬼器杀死。」
关鸿沉默地听着, 好半晌没有说话。
风声唿唿吹着,炙热里夹杂着低沉的声音:「我兄长是在浮郄书院寻找四圣兽时失踪的, 计划行动的最后一刻,他传回消息,让我等他拿回四圣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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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抓了把沙子, 仿佛攥着无法宣洩的情绪, 说:「按你说的,六年前他被司关山带去大徵,还成了尸鬼,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关鸿来浮郄书院, 就是为了要取回四圣兽, 同时找到关续下落,这大半年来他在书院四处打工,和各种师兄师姐以及教习打交道,知道了很多秘密,却独独没有关续的。
他沉着分析道:「这次四圣兽被盗后,我无意中听到整理资料的教习和人闲谈,四圣兽在这些年一直被人暗中觊觎,期间出现过大大小小事件,却没有一件是发生在六年前的。」
司娉宸惊讶:「他还没行动就被发现了?」
关鸿却道:「但六年前发生了另一件事,白面圣者和人打斗,因为他动手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知道这事的人不少。」
「你怀疑和他动手的人是司关山?」司娉宸思索片刻,「也并非不可能,司关山从浮郄屿回来后负伤带回鬼器,又用鬼器消灭尸鬼立大功,鬼器应该就是从浮郄书院拿走的。」
「但我兄长失踪是在白面圣者动手之前发生的,」关鸿皱眉,「就是说,他在这段时间被人囚困无法联繫外界,也可能在这期间被鬼气污染。」
司娉宸说:「但那时候的鬼气可没这么温和,一旦进入人体就会让人失去理智,你兄长看上去很正常,好像只是不太喜欢说话,而且……」
她奇怪道:「在大徵,变成尸鬼后能保持思考分析的尸鬼,他是第一个,被他污染的溪家小姐也保留了几分情绪。」
司娉宸这么一说,关鸿也开始思索,片刻后摇头:「不,那时候尸鬼就已经有神志,六年前长迹有人被污染变成尸鬼,还对着亲人流泪。」
司娉宸抹着眉毛,语气莫名道:「就是说,浮郄屿的尸鬼比大徵的尸鬼更早拥有神志。」
盛会选拔出现关续——被强化的尸鬼,紧接着司关山拿出鬼器,而鬼器上又有完整契印。
尸鬼强化,鬼器,还有完整契印……
司娉宸望向逐渐被风沙掩埋的绿面傀儡,还有这些尸鬼傀儡,浮郄书院到底在做什么?
白面圣者和司关山打起来,是因为鬼器,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比如失踪的关续?
司娉宸要弄清完整契印是怎么回事,就要知道鬼器的由来,而能听到各种消息的关鸿就是最好的人选。
她将自己的猜测说给关鸿听:「我怀疑,关续盗走四圣兽时可能撞破了书院的秘密,被人发现抓走,成为尸鬼可能也是这时发生的,后来司关山来浮郄屿找鬼器,同时发现他,白面圣者也是这时同司关山打了一场,司关山重伤回大徵。」
关鸿陷入沉思,时间和逻辑说得通。
他的八方有耳虽然能听到无数消息,但要从无序且混乱的消息中找到有用的十分困难,但有了方向就不一样了。
「你知道为什么百闻能在浮郄屿安然活下去吗?」关鸿沉声问。
司娉宸眨了下眼:「因为没人知道百闻身份?」
关鸿说:「这只是其一,最重要的一点,我从不探听任何与圣者有关的消息。」
司娉宸恍然,就听他继续道:「你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因为我没有听到兄长的任何消息。」
如果关续的失踪和白面圣者有关,他自然无法探寻关续的下落。
两人同时沉默。
许久,司娉宸问:「你打算怎么做?」
关鸿仰头看头顶昏黄烈日,低声说:「现在齐物圣者才是最重要的。」
司娉宸轻笑了声:「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要继续探寻真相,揭发浮郄书院。」
如果是从前的他,确实会这样,不管不顾,即便不会报仇,也要让害他兄长的人公之于众。
但兄长不在了,长迹好不容易才逐渐好转,他只能以大局为重。
司娉宸歪头想了想,说:「你若想知道真相,也不一定非要从白面圣者下手,江柳也可以。」
关鸿看她的目光都忘了闪躲,司娉宸说:「按你说的,江柳是被你兄长放走的,那他俩是认识的,他被关在将军府时,负责看人的就是江柳。」
于是两人在司苍梧和江柳的问题上达成共识,一个杀,一个审,司娉宸主谋,关鸿帮凶。
也因此他更加卖力分析。
关鸿说:「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你能不能杀司苍梧,而是杀了司苍梧,你能否面对暗神和司关山的追杀?」
「你大概不了解司关山,」司娉宸摸着下巴说,「司关山对我和司苍梧的看重并非论感情,而是价值,从前司苍梧能修炼还拥有神技,所以他纵容司苍梧暗中对我下手。」
司娉宸始终记得,司关山得知司苍梧送给她黑玉银镯做生辰礼时,他意外又纵容的表情。
后来她说在梦里见到司苍梧,司关山因此对司苍梧动怒,那时候她以为司关山担心司苍梧暴露神技而生气。
可她同时也想起,单明游说司苍梧杀心重,刚开始学习神技时在梦里失控杀了人。
司关山真正担心的,是她这个挡箭牌和弱点还没好好用掉就没了。
司关山的耐心和容忍只针对有价值的人,所以司苍梧次次想要不留痕迹地杀她,因为他明白,一旦司娉宸的价值被发现,他就会变成弃子。
司娉宸说:「现在情况反过来,即便我杀了司苍梧,我也不会死,顶多承受他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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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鸿很难评价这一家子的感情,只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关鸿这么真心实意地为她分析筹谋,司娉宸也愿意向他吐露一二:「齐物圣者暂时不能离开三千,白面圣者能察觉傀儡王的异常,等无间动静再闹大点动手。」
终于等来这句话,关鸿在心里松了口气。
两人达成共识后出了巽丁未阵界,脚刚落地,就察觉一阵阴风袭来,还没反应过来立马被人用气绳拉开,和阴风擦肩而过。
司娉宸眨眼看清的瞬间,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关鸿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人在被气绳拉离三千广场,刚在鱼幼让身边站稳,就听他说:「你们出来的太不凑巧了,边庭的人在三千大门守株待兔等尸鬼出阵界,才打没一会儿。」
此时三千广场乱成一团,五名边庭正在逮捕三名尸鬼学生,尸鬼打斗之时用鬼气偷袭,不仅偷袭边庭,有些不明所以刚出阵界的学生也被偷袭。
边庭不得不放弃攻击改救人,救完人还要防止尸鬼逃出三千,本来极具实力优势的边庭此刻险险同尸鬼打成平手。
许多一出阵界被送出三千广场的学生明白髮生什么,白着脸忙不迭地御风离开,也有些胆子大的,反而跑来三千看热闹。
司娉宸身边就有不少人,都在议论边庭的动作。
「据说不仅是学生,就连教习也有呢!」
「真的假的?教习也是尸鬼啊!我的妈,这么恐怖的吗?」
「这里还只有三个,我刚从白教习的药田那里路过,听说料理那片药田的十几个学生里,一半都是尸鬼!」
「嘶!连白教习都没法辨别尸鬼,你说边庭是怎么认出来的?」
关鸿下意识看向司娉宸,就在几分钟前,司娉宸才刚说等无间动静闹大点再动手,这种闹法?
几人没有过多停留,司娉宸回宿楼时收到谈千响和伊拂色的消息,大致就是要她待在书院别乱跑,无间不少人都被抓了,让她小心。
司娉宸也就假装不知道宫宿是他们带走的,语气感激地回他们消息。
书院被封,不许学生进出,到处充斥着边庭抓尸鬼的身影。
有些学生收到书院的私人通知,让远离某某同学,边庭截断尸鬼拉人垫背的机会后,立即执行逮捕,只要有抵抗的意图,毫不犹豫用鬼器杀死。
还有些尸鬼被这关门捉鬼的架势吓到,露出马脚被人举报的也有好几例。
短短五天,边庭效率高得吓人,被抓的尸鬼有三四十人之多。
先是处理心怀不轨的学生和教习,紧接着满书院抓尸鬼,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魏臻归发了狠地要清理浮郄书院的决心。
第六天,书院解封,大门打开的一瞬,离开书院的学生比平时高出十倍,一个个都被书院显形的尸鬼数量吓到。
谁能想得到,隔着两扇门睡觉的室友、朝夕相处的朋友、给他们上课的教习会是尸鬼呢?
当然也有思维清醒的,劝离开书院的学生:「尸鬼抓完了书院才解封呀,现在肯定是书院最安全!」
此时,司娉宸正混在一群学生里往外走,没走几步,鱼幼让压低声音说:「有人跟着。」
关鸿目不斜视小声说:「这么快!」
司娉宸抬手将鬓髮撩至耳后,问:「鱼幼瑾的人?」
鱼幼让:「不是,青冥的人。」
刚顺着人流往人道走去,关鸿忽然说:「又有一波,是……」
司娉宸同时也看到他口中的一波,最前方的正是当初封路追江柯的三人,司苍梧手下。
鱼幼让不太确定问:「他们来接你?」
司娉宸反问:「你觉得是?」
鱼幼让看着来势汹汹的三人,沉默了。
「好像……」关鸿语气不太稳定,「还有第三波?」
这下不单鱼幼让,司娉宸也目光不善盯他。
关鸿别开视线,随手指了下在车道缓慢行驶、却又和他们不紧不慢隔了段距离的五辆机关车。
「是角禹,」鱼幼让扶额,见两人不明所以,他解释了句,「是詹月为了在浮郄屿方便行动创建的组织,鱼幼瑾竟然连角禹都调来了。」
随即他诚恳地朝司娉宸建议:「我们可以下次再出书院,司苍梧不会介意晚几天见你的。」
司娉宸看着越来越近的崔晞三人,朝鱼幼让笑道:「所以你是觉得,司苍梧太想我了,派他们来抓我回去的?」
鱼幼让还没开口,关鸿说:「晚了,青冥已经截住书院大门,我们进不了书院。」
鱼幼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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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你的嫉妒真是独特。
「薇薇, 你看那里。」吴茉莉皱眉指向一处。
达奚薇本来不想出书院,奈何吴茉莉和叶欣蕊觉得书院最近压抑得不行,想出去逛逛, 硬是拉着她一起。
此刻吴茉莉话落, 达奚薇和叶欣蕊同时望向人道上的三人,就见司娉宸被鱼幼让和关鸿围在中间,两人低头跟她说了什么,司娉宸脸色不太好。
一看就不是什么友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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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对这两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术生境, 鱼幼让和鱼幼瑾一伙,经常针对司娉宸,而关鸿和谷梁栀一起,按理说应该不算敌人,但目前场景……很难让人往好处想。
叶欣蕊说:「她是不是被两人威胁了?」
达奚薇一听,这还得了, 当即越过人群朝着三人大步走去, 眼看司娉宸神情越发不好, 达奚薇还在十米外就大喊道:「司娉宸!」
她的本意是想要让鱼幼让和关鸿别太嚣张,谁知话音刚落, 不仅司娉宸三人,暗中似乎有不少眼睛也跟着看过来。
吴茉莉语气柔弱道:「我的错觉吗?」
叶欣蕊视线暗中扫视一圈,皱眉:「不是错觉, 薇薇, 要我唤出宝宝吗?」
达奚薇:「不用。」
司娉宸站在原地看着达奚薇三人火速赶来,余光瞥了下前方顿住的崔晞三人,情况更复杂了。
达奚薇一来就气势汹汹将司娉宸拉到身后, 对鱼幼让语气不善:「你想将司娉宸带哪里去?」
吴茉莉也上前挡住司娉宸:「还带这么多人!」
叶欣蕊则戒备盯着关鸿。
鱼幼让和关鸿齐齐望向司娉宸, 眼神示意, 现在怎么办?
「薇茗公主……」司娉宸刚准备说话,达奚薇回眸轻瞥她,司娉宸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这些,」达奚薇指了两处,问鱼幼让,「都是你的人?难道还有谷梁栀的?」
她又目视关鸿,半侧头狐疑问司娉宸:「你还得罪谷梁栀了?」
司娉宸小声说:「我和谷梁栀关系挺好的。」
「是吗?」达奚薇看着关鸿问,「那就是得罪他了?他一个到处赚钱的打工学生还有人罩着?」
关鸿低头说:「也没得罪我。」
于是达奚薇将矛头指向鱼幼让,鱼幼让表情阴郁地承受着三人目光凌迟,忍不住看了眼躲在后面的司娉宸,然后被达奚薇瞪了。
鱼幼让:「……」
叶欣蕊调出巨猿宝宝挡住鱼幼让,同达奚薇几人道:「你们先走,我来拦着。」
达奚薇瞥了眼蠢蠢欲动的两处人马,又狐疑地看了眼前方融入人群的一女两男,和吴茉莉拉着司娉宸往人群多的地方退去。
不远处停在车道的机关马车里,鱼幼瑾简直气得跳脚:「鱼幼让已经够让我心烦了,又来个达奚薇!你们怎么回事,达奚薇来了怎么没提前发现?」
车里的几人垂眸没敢说话。
鱼幼瑾气得一拳头垂在车壁上,透过车窗瞪向鱼幼让:「去把他给我叫来!」
一人低头犹豫道:「另外两拨人,需要调查吗?」
鱼幼瑾冷笑:「怎么,还要我教你们做事?」
另一边,五名青衣人远远坠在司娉宸等四个少女身后,为首的是个面容普通的男子李达。
他目光在暗暗警戒他们的达奚薇身上停留两秒,最终还是给达奚琅发消息:「三皇子,薇茗公主突然出现,是否继续。」
达奚琅:「继续。」
达奚薇不留痕迹扫了眼仍旧跟踪的五人,快速往热闹的商楼方向走去,她皱眉问司娉宸:「你怎么得罪这么多人?」
司娉宸眨眼装无辜,摸鼻子傻呵呵笑。
吴茉莉和叶欣蕊落在后方戒备,避免遭到偷袭。
达奚薇却面色严肃,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你爹联繫你了?」
在达奚薇看来,唯一能让司娉宸惹上这么多麻烦的,只有她爹司关山。
「你爹在哪里?他跟你说什么了?你告诉我,我传信回大徵,让父皇派人抓他,」她用力攥住司娉宸的手,慎重道,「你爹成了罪人,还抛下你不管,你别犯傻去找他,听到没有?!」
司娉宸说:「我只是问一下,他为什么要抛下我,也不可以吗?」
达奚薇严重警告她:「不行,你是他女儿,他是罪人,你跟他有联繫却知情不报,你也会成罪人,只有大义灭亲你才能和他脱离关系,司娉宸,你爹没有回头路,但你有。」
司娉宸沉默看她。
自始至终,达奚薇才是最清醒的人,她清晰地知道作为公主,哪些事情可以任性,也知道哪些是不可触碰的。
任性却不放纵,有自己的原则。
司娉宸笑着说:「嗯,谢谢薇茗公主。」
听到她这么认真说道谢的话,达奚薇不太自然移开目光,别扭道:「你知道就好。」
吴茉莉看到这幕,笑道:「薇薇害羞了!」
「薇薇才不会害羞,」叶欣蕊帮达奚薇说话,达奚薇转头轻哼,却听叶欣蕊继续道,「她只是傲娇了!」
吴茉莉捂着嘴笑,眼看达奚薇要恼羞成怒,司娉宸立马转移她注意力:「薇茗公主,你通天玉亮了。」
达奚薇不跟她们计较,伸手划开通天玉,看到消息的一瞬站住,吴茉莉两人差点撞上她,不由问:「薇薇怎么了?」
司娉宸才发现达奚薇停下来,转身也看她。
达奚薇脸色十分难看,伸手将通天玉放在司娉宸面前,沉声问:「这是真的?」
司娉宸因她突然的变脸懵了下,视线落在通天玉上,是达奚琅的消息——
「司娉宸叛变,跟踪你们的是父皇派来杀她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司娉宸面上的情绪散去,恢復沉静,她知道,达奚薇一直是那个阻止她逃婚薇茗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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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不动声色扫了眼逐渐靠近的青衣人。
达奚薇还在问:「这是不是真的?」
吴茉莉和叶欣蕊没明白髮生什么,面面相觑。
司娉宸沉默看她一眼,往后退了一步,察觉情况不对的青衣人御风冲来,司娉宸已经快速御风冲进人群,几个转身消失不见。
吴茉莉见青衣人速度极快地追人,下意识要上前阻拦,却被达奚薇拦住,吴茉莉满脸困惑:「薇薇?」
「走吧,不是说要去逛街。」达奚薇低头说完朝着热闹的商楼走去。
吴茉莉:「可是司娉宸她……」
叶欣蕊轻轻摇头,阻止吴茉莉继续说下去,拉着她跟上去。
连接数个商楼的商街里,繁华热闹的场所里上演着追逐游戏,街巷一处院子的大树上,隐藏着少女身形。
司娉宸用以虚化实弱化自身存在,目视一名青衣人从脚下巷口离开,取出通天玉看消息。
关鸿:「鱼幼让被人叫走了,司苍梧的人在暗神必经入口,应该是去拦住你的,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叫了救兵。」
司娉宸正在思考关鸿会叫谁,却发现来势汹汹的另一人朝这边飞速赶来,目标……正好是她这方圆数里唯一的一棵树。
一秒后,司娉宸与来人面面相觑,她正欲开口,谈千响忽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便见常殊云满脸阴沉,一边找人一边穿过巷子离开。
谈千响松了口气,确定常殊云不会返回来,朝司娉宸道:「多谢司师妹。」
说着就要下去,然后被司娉宸一把拉住,她做了个别动的神情,下秒就见又一青衣人也穿过巷子往外走。
空气陷入沉默。
司娉宸:「你惹常师姐生气了?」
谈千响:「你在被人追杀?」
停顿片刻,两人再次异口同声开口。
司娉宸:「情况有点麻烦。」
谈千响:「不太好说。」
再次沉默,谈千响率先道:「不然这样,我们相互帮忙。」
司娉宸:「怎么做?」
片刻后,谈千响满脸郁色蹲在地上捡东西,一边捡一边大骂:「跑那么快被人追杀呢!多好看的女孩啊,怎么脾气那么差,将人东西撞翻了连声道歉都没有。穿红裙,戴粉玉钗,浮郄书院的是吧,我记住了,别让我再看到你!」
李达用追踪手段探知司娉宸就在这附近,却怎么都找不到人,听到少年的对话,他停顿片刻,抬手按住身侧两名青衣人,走到谈千响身边,比划着名问:「你说的红裙粉玉钗女孩,是不是大概这么高,头髮到这里?」
谈千响皱眉:「对,她朝那边跑得飞快,将我的东西都……哎哎你们先别走……我的东西怎么办……」
见人瞬间消失在前方,谈千响调气将地上零碎的小物件收进玲珑盒,御风往南方走。
另一处,常殊云跟踪谈千响跟到一半跟丢了,沉着脸准备往回找,却听到声音响亮的少女音高兴喊:「常师姐,你在这里啊!」
常殊云看到司娉宸点头,刚准备离开,就听她奇怪道:「我刚也看到谈师兄,你们走散了吗?」
常殊云问:「他在哪?」
司娉宸指着南方道:「那里,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不见了,跑得……」
看着常殊云离开的背影,她补充完剩下两字:「好快。」
司娉宸脸上带着坑人成功的笑刚转身,就见到从街角出现的两个青衣人,显然,对方也看到她,施展御风术快速追来。
司娉宸一边跑一边嘆,谈千响帮她引走三人,她还是被两人追到,这两人很快就会招来剩下三人,而她将常殊云引到谈千响离开的方向。
两人合作是合作了,也白合作了。
很快,司娉宸被五人围在没了退路的巷口,四周阴暗潮湿,只有路过的老鼠吱吱乱叫,因为几人的造访匆忙钻进垃圾堆。
司娉宸一步步往后退,
潮湿,适合天定水域,同时操控水之气进入五个人体内,有些困难,可以辅助雷霆万法。
脑海里模拟着最适合的攻击,忽觉身后有人,随即便是熟悉的大笑:「五打一欺负个小姑娘算什么,来来来,我来!」
司娉宸回头一看,却见安驿站在一人高的围墙上,数月不见,他身形消瘦许多,脸上的疤痕还是一样兇狠。
晏平乐晚一步出现,看到司娉宸瞬间,立即速影站在她身前,上下打量她,小声问:「没事?」
司娉宸点头:「我没事。」
还不待她开口细问,安驿身后巨大的黑栉蛛闪现,铺天盖地的蛛丝朝着五人涌去。
他不紧不慢落地,捏着脖子按了下,身后火球、冰箭盖住了半面墙,每往前走一步,脚下闪烁的阵线便向外蔓延。
「太久没打架了,活动活动,」他经过司娉宸时还瞥她眼:「你俩出去,别碍事。」
晏平乐老实点头,搂着司娉宸离开这处。
司娉宸眨了眨眼,问:「关鸿叫你们来的?」
晏平乐说:「褚春渡说你有危险。」
那就是关鸿了,他拥有八方有耳,想要知道司娉宸的方位很容易。
司娉宸问:「你和安教习怎么突然会来?」
晏平乐离开有段距离了才将她放下来,低眉说:「我刚出来找你,你不在,就去找褚春渡,安教习回来,他在安教习那里,然后知道你有危险,我们赶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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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明白事情始末手,上下打量他:「升境成功了?」
晏平乐睁着黑眼点头:「八境!」
司娉宸笑着夸奖他:「晏平乐好厉害!」
晏平乐高兴地往她身边贴近一步,红裙和星蓝长衣相触,像是宇宙星河的颜色。
司娉宸拉着他道:「走,我们做正事去。」
他们绕过街巷御风前行,大概半个时辰后,前往暗神的路上,两男一女并肩站在路中央。
崔晞看到司娉宸那刻,面色不太好,她没料到眼前这位少女竟然是公子的妹妹,但公子的妹妹怎么会和沈老有关系?
随即想到什么,神情自若起来,公子的妹妹又如何,如果两人关系好,他们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段令申没什么表情,只抽出腰间长剑,率先做出攻击姿势,张俊意抬了下手,示意段令申先别出手,崔晞看到这幕皱眉:「你又要做什么?」
张俊意朝司娉宸笑道:「司小姐需知,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对司小姐本人并无太多不满。」
崔晞见不惯他巴结司娉宸的样子,哼了声,不管他直接捏诀布阵,手心阵界闪现,空气中的气开始流动,就见阵成落地之时,另一座同样的阵法陡然呈现扩张,威力更大更强。
两阵扩大交汇的瞬间,崔晞的阵法不稳定闪烁了下,隐藏的阵线字诀浮现,在另一座阵法的扩展覆盖下,字诀爆开,阵线狂乱飞舞。
张俊意原本站在崔晞阵界之内,此刻在晏平乐的阵法冲击下,爆开的能量将他击飞,他在半空中御风掉转身形,还未落地,无数阵线朝他飞来。
凝实的巨蟒帮他挡住抽来的阵线,他眉眼阴骛朝崔晞道:「你的阵法你控制不住?!」
崔晞身后阵线犹如天女散花般朝着失控的阵线和字诀抽去,还有空回张俊意:「你自己没用怪谁,段令申说什么了?」
段令申在晏平乐出手之前敏锐察觉,瞬间闪出他的阵界范围,此时他站在阵界边缘,头顶御剑悬空,双手起术捏诀,剑身宛如被水流笼罩,剑随心动,一挥之间,无数细长水流剑影倾泻而出。
高阶灵技·意剑流水。
晏平乐一步挡在司娉宸面前,抬手间温度骤降,以掌心为中心瞬间凝聚成一面冰盾,水剑击中冰面的剎那,被厚重的冰层冻结在表面。
就在司娉宸以为挡住了漫天水剑之时,脱离水形的剑气穿透冰层射中晏平乐,电石火花之间,一层薄薄气旋将剑气捲入其中。
脱离水形的剑气威力大减,被气旋吸收后消散不见。
司娉宸松了口气,见晏平乐应对自如,她用通天玉叫出关鸿,趁着晏平乐挡住三人,和关鸿御风去暗神。
相较路上的几波阻拦,进入暗神后反倒是顺畅无比,司娉宸问出司苍梧的位置,前往书房。
刚到书房,江柳正从里面出来,正欲说话,关鸿封住了她的声音,将人拖入旁边的空房。
进入房间后,关鸿一双琥珀眼珠看她,江柳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停止挣扎。
关鸿是司苍梧为了四圣兽收服的成员,因为实力太弱,大都在书院接收任务,在暗神也是不引人注意的存在。
通过这双眼睛,江柳认出了他。
关鸿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只要你如实说,我不会伤害你。」
江柳点头,关鸿放开对她的桎梏,也解了她的声音。
关鸿直入正题:「我哥最后经歷了什么?」
江柳抬眼看他,随后缓慢说出她知道的那部分。
两人交谈的隔壁,书房的两排书架后,司娉宸站在桌案前看司苍梧缓慢品茶。
他温笑着邀请:「这茶是爹身边女子叫人从詹月国送来的,听说是她最喜欢的银雪,入口甘甜,你也尝尝?」
外面风中浸着寒意,书房内却暖如阳春,可司苍梧仍旧披着不离身的厚厚狐裘,苍白的脸颊被热气熏出一点红来,看着倒像是少见的好气色。
司娉宸未说话,司苍梧便自顾地给她斟了杯,抬手将润着碧色茶叶的茶水递过来。
司娉宸沉默看他,伸手接过茶杯,食指在杯壁上轻点,一瞬间,青瓷色明丽,浅绿茶水沁着翠色,黑色桌案如墨,这点墨色蔓延至司苍梧的狐裘,发色,眼珠。
肉眼可见的,一切色彩浓重鲜明起来。
司苍梧看到这幕的瞬间,神色一片阴骛,又很快整理好表情,恢復正常。
司娉宸将茶杯放在桌案上,目视他:「哥哥,我能走到这里,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司苍梧向后靠在椅背上,手肘拄在椅子扶手,手背撑着侧脸,姿态放松惬意,半点危险的气氛都不曾察觉般,慢斯条理问:「见过单明游了?」
司娉宸看他两秒,点头:「见过姨母。」
「姨母?哈,哈哈哈……」
司苍梧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可他的身体显然不允许他这么大情绪起伏,片刻后剧烈咳嗽起来。
越是咳嗽,他笑得越是大声。
疯了般。
司娉宸静静看他发疯。
许久后,他靠在椅背上喘息,眼含水雾,面容敷上艷色般,清瘦的五官绽放着最后的丽色,昳丽动人,冶艷至极。
「姨母,好一个姨母,」他抬手抹了下眼角笑出的泪,「你喊她姨母,我却只能喊她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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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漠望向司娉宸:「娘是你的,姨母也是你的,我有什么?」
看着这样的司苍梧,司娉宸忽然记起,两人还是婴孩时,得知娘要找爹復仇时,她还道,这种不和睦的家庭,小孩心理健康肯定出问题,她还想着给这位兄弟点阳光。
时光流动间,两人却早已成仇。
「因为你觉得娘是我的,姨母是我的,」司娉宸一字一顿道,「所以看着我被人推下水……」
「劝我喜欢达奚珏以他为夫,再设计让他恨我……」
「又在你们叛反之时,让达奚蓼代替你盯着我悲惨的下场?」
司娉宸说:「你的嫉妒真是独特。」
第152章
你就会成为下一个我。
「嫉妒?」司苍梧按着额头低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印象里,司娉宸是小小的,精緻的, 整天只会「哥哥」「哥哥」地叫, 司关山还是威严高大的,仿佛天塌下来也能顶住。
然后,哦,江柳来了。
她来了, 一切都变化了。
他开始变化,司关山也开始变化,只有司娉宸没有变,她仍旧无知又纯真地笑。
还有鱼幼让……
司苍梧脸上的笑变得冰冷:「是啊,我嫉妒你。」
凭什么同胞出生,我只有残缺的躯体和苟延残喘的病痛, 你却健康活泼生机盎然。
凭什么同处地狱, 我要透支生命才能得到司关山重视, 你却生来被单枕梦和单明游宠爱,拥有宠你爱你的家人。
我满心怨恨、厌恶一切, 而你心存希望、满怀憧憬地期待未来。
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却发现,啊,你知道, 这一切你都知道。
司苍梧开怀大笑:「看到现在的你, 我又觉得,我不嫉妒你了,我们都一样, 我为什么要嫉妒你, 哈哈哈, 我们竟然是一样的,哈……」
司娉宸沉默地看着他大笑。
是啊,他们是一样的,清醒地知道这个外人艷羡的将军府,不过是个黑暗的地狱,他们一面看着自己身陷泥沼,一面伪装着融进繁花盛木。
司苍梧假装和善,她假装蠢笨,他们一起这样度过了好多年。
「真可笑啊,」司苍梧抬手掩面,「真是可笑,我还以为你会死在我前面,哈哈哈……」
他透过指缝看司娉宸,眼里闪烁着愉悦的光彩,像是燃尽的蜡烛迸发出最后的一点光亮,耀眼夺目。
他声色清越道:「司娉宸,你最大的本事就是走到今天,很快,你就会成为下一个我。」
司娉宸黑眸幽暗:「什么意思?」
司苍梧已经不在意她说什么,嘆息了声:「原本是打算在达奚琅面前用的,没想到最终在你面前用掉。」
话音刚落,司娉宸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飞速后退,调用整个房间的气挡在身前。
就见下秒,司苍梧用力掰掉右手尾指末截,血花四溅的瞬间,大火骤然升腾,灼热的温度将整个书房烘烤如蒸笼。
司娉宸一惊,撤掉气盾想要上前扑灭火焰,可凝聚的水之气却无法动摇火星半分。
火焰没有扩散蔓延,只燃烧着血液,在那具半掩着面庞的躯体上绽放,如同正在吸食美味佳肴的恶兽疯狂舞动着,灼灼红焰覆盖了司苍梧。
他面容扭曲地笑着,声音痛苦,却掩不住兴奋地朝司娉宸道:「我期待……你成……为……下一个……我。」
司娉宸就这么看着火焰一点点将他吞噬,看着他的契印消失,半晌,将手上的黑玉银镯褪下,扔进大火里。
火焰烧得肆意,最后一滴血液燃尽后熄灭,室温逐渐降下来。
司苍梧变成了一具焦黑的躯体。
江柳在隔壁房门察觉到温度异常,推门而入的剎那,带动的风席捲焦黑尸体,瞬间化作飞灰四散。
关鸿后一步进来,也看到了这幕。
江柳盯着焦黑的椅子上散落的灰烬,又转向唯一静立的司娉宸,好半晌才找到声音,颤抖问:「你……你做什么了?」
司娉宸回眸看她:「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江柳扶着门不可置信道:「他是你哥哥!」
关鸿却是一眼就明白髮生什么,解释道:「是变异火种。」
江柳红着眼眶问:「什么变异火种?」
想到司苍梧的身体,关鸿说:「变异火种是特殊的火之气孕育出来的,以血液燃料,通常会用来处理尸体,避免某些特殊手段窥探死者生前信息。」
一剎那,江柳想到司苍梧对自己身体的厌恶,他曾在一次喝完药后低声自嘲:「这种畸形的身体,还是毁了吧。」
向来沉着的江柳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盯着司娉宸说:「怎……怎么会,他怎么会……」
随即一怔,瞬间记起就在刚才,她走出书房的前一秒,司苍梧神情淡漠对她说谢谢。
他知道了。
江柳瞒了那么久,他还是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活不久。
热泪涌了上来,她掩面而泣,在瀰漫着火燎后的焦灰气息里,女子痛苦隐忍的低泣一声一声,是一个母亲失去爱子的悲恸。
司娉宸转身离开书房。
关鸿停留一瞬,还是跟着离开,他快步和司娉宸并立,侧目看她一眼:「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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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做?
司娉宸忽然停在原地,茫然想了会儿,可脑海里只回放着司苍梧被大火淹没的画面。
司苍梧死得太突然了。
变异火种是他提前准备的,他早就计划好自己的死亡,烧掉,全部都烧掉,让他的秘密也在这场大火里烧毁。
真奇怪啊。
她一直都希望司苍梧死,如她愿的,司苍梧也真的死了,她以为她会很畅快,就像杀死易邈和姜湫一样,可现在她只有茫然。
司娉宸按着额头深吸口气,抬眼问关鸿:「你要问的消息怎么样?」
关鸿说:「很顺利。」
「那就好,」司娉宸继续往外走,「我们先离开暗神,晏平乐还
?璍
在外面,先去……」
匆忙赶来的少年和行动如风的老者忽然在走廊拐角出现,见到司娉宸朝她点头,随后匆匆往书房的方向去,看上去有什么要事。
司娉宸朝关鸿看了眼,他心领神会地点头。
两人继续往外走,快到暗神门口时,关鸿忽然说:「少年冯禹,五行术九境,老者范举,拟兽术九境,他们来是想要告知司苍梧重要消息,得知司苍梧死后,正在向江柳汇……」
他说到一半惊讶侧目,望向司娉宸:「詹月国出现新的圣者,詹月皇帝准备给圣者和长公主举行婚礼!」
詹月的国师见君在死后再也没有新的圣者出现,与其他三国相比,国力最弱,所以行事也最低调,此刻却忽然晋升圣者。
让人不由想起六国大战前夕,各国均有一名圣者,国力虽有强弱,但圣者的平衡维持着和平。
平衡打破是在北陵出现第二位圣者后。
这次,不知道又会带来什么。
而长公主,就是鱼幼让的母亲。
这两个消息犹如水滴入滚烫的热油,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于此同时,鱼幼瑾朝鱼幼让发完脾气,正在冷眼听手下人汇报,跟踪司娉宸的另外两方分别是暗神和青冥。
她皱眉:「青冥是大徵的,暗神是怎么回事?」
手下面露为难,支吾着没回答出来。
鱼幼瑾冷眉怒道:「暗神都有哪些人,给我查清楚再回来。」
议事厅一角,鱼幼让眉眼沉郁地沉默站着,衣袖掩住手臂上被抽打的细长红痕。
忽然一男子快速跑进议事厅,经过鱼幼让时看了他眼,鱼幼瑾对张俭印象还行,皱眉问:「什么事这么急?」
张俭满脸兴奋道:「我们有圣者了,陛下还给圣者赐婚,将……长公主赐给圣者。」
鱼幼瑾唰的站起,又惊又喜:「此事当真?何时的事?是哪位修士晋升成圣?」
这些年,为了再次拥有自己的圣者,詹月国为此耗费了不少资源人力,无数九境修士前赴后继进入生死劫,却没有一人成功。
此时有了自己的圣者,如何能不喜。
随即她意识到,长公主赐给圣者,那岂不是鱼幼让的爹就是圣者?
鱼幼瑾神色古怪地盯着低垂脑袋的鱼幼让:「你那个不知所踪的生父没了,倒是迎来了个圣者父亲,也算是因祸得福。」
张俭假装自己没听到这话,尽量缩小存在感。
詹月的皇室贵族没人不知,鱼幼让生父不详,连其姓氏也不知,还是詹月国皇帝心疼自己的亲妹妹,赐他鱼幼姓氏,也因此,暗地里流传着许多长公主的花色传闻。
「这位长公主名鱼幼缃,是詹月国皇室最具美貌的公主,性情温顺,受尽万千宠爱长大,」关鸿感嘆道,「上任老皇帝在她十八岁时给她选夫婿,当时全朝官的适龄男子都来参加,整个大殿都被挤塌了。」
关鸿夸张道:「是真的挤塌,不是形容词,以至于只能暂停当天的选夫婿。」
司娉宸眨眨眼,想不出来这位长公主究竟有多美,于是回想鱼幼让的样貌,貌似,确实长得不错。
以往每次见到鱼幼让,让人察觉的永远是他阴郁的气质和黑沉沉的眼珠,样貌反倒是最后注意的。
关鸿继续说:「后来选夫婿一事拖延数次,直到老皇帝身死,詹月圣者死亡,新皇帝继位,等到一切安稳下来,长公主已经生下鱼幼让。」
司娉宸惊讶:「鱼幼缃一个人带着他长大?」
关鸿点头:「因为没人知道他父亲是谁,长公主从不提,新皇帝给她赐婚也不要,只说对方会回来找她。」
司娉宸疑惑:「所以这位圣者就是鱼幼缃说的那个人?」
关鸿摸摸鼻子:「这,我也不确定。」
司娉宸想起送往詹月国的四圣兽,此时新晋的圣者,还有她隐隐不安的司关山和詹月国的关系。
两人离开暗神又往前走了段路,四周空气忽然冷了下来,司娉宸一脚踩到碎冰上,抬头的瞬间,晏平乐已经看到她,化成黑影来到她身边。
他指着地上无法动弹的三人:「要不要杀掉?」
崔晞面露狠毒盯她,咬牙道:「我们是奉公子命令来的,你若真杀我们,公子不会放过你。」
躺在一旁的张俊意哇地吐了口血,有气无力道:「我可没这么说过啊!」
崔晞恶狠狠瞪他:「你个没出息的,我要将你这幅嘴脸汇报给公子!」
她始终相信,司苍梧和司娉宸水火不容,司苍梧掌管着暗神,自己还得罪过司娉宸,傻子才选司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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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来,越反对司娉宸,就是越坚定站司苍梧。
张俊意没理她,朝司娉宸道:「司小姐,我在暗神长大,为暗神做过不少事,不至于真要杀我吧?」
司娉宸还没说话,崔晞气得无声瞪他,她问沉默不语的段令申:「你和他一样?」
段令申掀起眼帘看她一眼,没说话。
司娉宸也好奇答案,走到他面前,晏平乐也跟过去,将他修为限制得死死的。
司娉宸问:「你也觉得我杀你们,司苍梧会为了你们杀我?」
段令申声线冷硬答:「不会。」
崔晞:「段令申,你……」
司娉宸慢悠悠转向崔晞:「既然你将司苍梧的命令奉为圭臬,那你去陪他好了。」
下秒,就见崔晞两眼骤然一瞪,嘴角溢出血水,薄薄的血刃从她胸口穿膛而出,崔晞也彻底没气了。
剩下两人惊愕她的果断出手,脑海里还在回想她方才话里的意思。
空气凝滞的空档,忽然传来少年大喊:「等一下,等……」
一阵风席捲草叶沙石卷着过来,随即风散去,冯禹落在不远处,一边整理头髮衣裳一边小跑着过来,瞥了眼刚断气的崔晞,抚着胸口轻嘆:「总算赶上了。」
晏平乐察觉少年的修为,浑身戒备上前,却见冯禹道:「小姐,这是将军给您的信。」
司娉宸看着他递过来的通灵玉,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晏平乐朝侧方移了一步,同她贴近,手背碰了下她的,无声给她安慰。
司娉宸深吸口气,接过通灵玉,上面只有一条信息:「既然司苍梧死了,那你代替他掌管暗神。」
看完后,通灵玉在她掌心碎裂。
与此同时,冯禹兴奋道:「将军举办完婚事就会来暗神,这是将军对小姐考验,小姐好好表现。」
詹月国出现圣者,圣者长公主大婚,鱼幼让和司苍之间的关系。
电石火光间,所有事情串成了线。
司关山成了圣者。
此刻,司苍梧的话在她耳边迴响——
很快,你就会成为下一个我。
第153章
他心疼她。
又一次。
又一次这样。
司娉宸感受着这种深深的无力感, 仿佛回到了十三岁,她被司关山扔进皇宫学太子妃礼仪的那时。
回书院的路上,晏平乐察觉到她的情绪, 紧紧抓住她的手, 目露焦急,想要将自己的力量都给她。
关鸿同两人分开时,想要说什么,可看到司娉宸沉默的脸, 还是没开口,朝着两人身影嘆了声。
宿楼里谷梁栀正在挖院子里的灵植,林双雾也在帮忙,看到司娉宸起身笑着跟她打招唿,扬起手里青葱药植笑道:「你看,我成功了!」
司娉宸软软地笑着道贺, 问:「你准备考绿级了吗?」
谷梁栀嗯嗯点头, 嘴里说着自己的考级打算, 司娉宸附和应了几声,然后和晏平乐回了房间。
进入房间的一剎那, 司娉宸仿佛卸下了所有伪装,失去力气般靠着门缓慢蹲下,脑袋埋在膝盖上, 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晏平乐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 好半晌,他在司娉宸身侧蹲下来,伸出手臂抱住她, 小心地、珍重地将她搂进怀里。
少女身体冷得吓人, 晏平乐连忙调气将自己变得暖烘烘的, 一边给她取暖,一边小声在她耳边说:「我……我在,我一直在。」
「你不要害怕,我会变得很强的。」
「不要难过,你难过,我也难过。」
「我喜欢你。」
听到这声笨拙的安慰,司娉宸缓缓笑了声,伸手环住他的腰,跟只小猫似的,脸颊在他怀里蹭了蹭,柔声说:「嗯,继续,我喜欢听。」
晏平乐就费尽脑汁努力想:「我喜欢你,我帮你把他们都杀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你不要难过,我听你的话。」
司娉宸轻轻嗯了声,从他胸膛里仰头看他,却只看到冷硬的下巴,便盯着他的喉结说:「不是说,不想听话了?」
他没听出来这是在逗他,反而低头看她,神情认真说:「你开心,我听话,会一直听话。」
司娉宸拿额头碰他下巴:「听我话的人很多,为什么你听话,我会开心?」
晏平乐为难地思索着,小声说:「因为,我最听话。」
「不是哦!」司娉宸轻声低笑,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一样,也小声说:「因为我最喜欢晏平乐。」
晏平乐瞪大眼睛:「最……最喜欢……」
司娉宸仰头轻点:「嗯,最喜欢晏平乐。」
晏平乐整个人陷入眩晕中,抱着少女的力道不自觉变大,仿佛要将人融进自己的血肉般,心里的话努力说出口:「我也最喜欢你。」
司娉宸被他抱得不舒服,挣了下,这点动静让晏平乐抿着唇不高兴,又在和她对视的一瞬缓缓耷拉着眼皮,松了下力道。
司娉宸被他的反应逗笑,蹭了蹭他的下巴。
紧绷的神经因为晏平乐的打岔渐渐松弛,忽然的放松让她觉得疲倦不已。
她时时刻刻都绷着根弦,大徵那边的动静要观察,青冥要小心,无间下一步计划是什么,边庭在做什么,怎么杀司苍梧,长迹要如何合作,还有三千微尘里。
有什么办法放出齐物和尸鬼傀儡,既能避开白面圣者的追杀,也不会牵连晏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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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司苍梧死了,紧接着,她没有丝毫准备地得知,司关山成圣了。
那一瞬间,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疲劳,是精神上的疲劳,仿佛眼前站着一个永远无法战胜的敌人。
从晏平乐身上汲取的力量让她短暂停歇,困意骤然降临,她说话似轻声柔语,耳边呢喃般唤:「晏平乐……」
晏平乐压低声音回应:「嗯?」
司娉宸却只闭眼轻喊:「晏平乐。」
察觉少女安然睡去,晏平乐怕惊扰她,又怕她等着回应,便垂着脑袋在她耳边,用低低的气声小小应她:「嗯。」
少女得到回应,在他怀里唿吸沉稳起来。
晏平乐小心抱起她,将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守在床边,心里眼里只有这人。
室内静谧安宁,院子里谷梁栀的欢笑声和林双雾的简短回话经过门窗传进来,好像被盖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纸,显出在平常不过的温馨来。
晏平乐趴在床前睡着了,半夜里,司娉宸忽然的动作将他惊醒,就见她正朝着床头半仰面,神色不安地皱眉,似乎要挣扎着醒来。
她面对的,是一盏未点亮的灯。
晏平乐赶紧点燃床前灯。
灯光透过琉璃灯罩晕出橘黄色光芒,微光笼罩少女的一瞬,她脸上的不安渐消,又恢復安静平和。
可看到这幕,晏平乐只觉得心脏在抽疼。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在他心里自如强大的少女,她很脆弱,像他护在手心的墨兰花,稍不留神,就会消散。
这种情绪不是第一次诞生,却是他第一次清晰认识,他在心疼。
他心疼她。
晏平乐小心翼翼地捧起散乱在床上的墨发,额心抵在上面,任由心里的恐慌和心疼蔓延,清醒地感受着疯涨的情绪。
这一觉司娉宸睡了很久。
从黄昏降临,窗外漫天云霞染上夜色,星光洒射大地,月色透过窗棂落在妆奁,随意放置的银钗玉饰在银辉里闪着碎光。
渐渐地,这点碎光化作晨间露珠,沁凉透寒。
她一动,晏平乐立即抬头望来,司娉宸看到他神情时一怔,撑起身体坐起来,伸手摸他的脸,疑惑喊:「晏平乐?」
晏平乐凑近她眨眼:「嗯。」
眨眼的瞬间,又似乎变成了从前的晏平乐。
司娉宸就这样安静地观察他很久,缓缓摇头:「没事。」
司娉宸要起身换衣,晏平乐便乖乖出去等,她回眸看晏平乐关门的背影,解开裙子奇怪道:「错觉吗?怎么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洗完澡重新穿好衣裳后,她开门让晏平乐进来,司娉宸坐在桌前,晏平乐动作自然地帮她擦头髮。
她撑着侧脸缓慢整理昨天还未清理的信息。
司关山渡过生死劫突破成圣,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进入生死劫的人几乎抱着必死的决心,她并不认为司关山会用性命来赌,但她也忘了,那是从前,司关山最运筹帷幄的时候。
现在的司关山,经歷了失败和清洗,野心日益膨胀,停滞不前意味着永不成功,所以他将自己按在赌桌上,成败在此一举。
他也成功了。
可让她觉得讽刺的是,詹月国皇帝竟然容纳了司关山,这个侵占他们城池又杀了他们上一任圣者的敌人。
关于圣者,她曾远远见过尚自清和司关山的打斗,仅仅只是一个术法的余威就让她和晏平乐陷入死局,后来松琊杀九境的姜湫时,不过弹指间就将其制服。
圣者,实力最强者。
她无法打败司关山,可不代表其他圣者不行。
司娉宸取出通天玉联繫朱野,让他迅速停止远在大徵的名单计划。
从前司关山只能暗栖一隅,无法和达奚旸直面,所以她才明目张胆挑拨离间,但现在,司关山实力不可测,行动也无法预测,一旦被他察觉到端倪,查到汀州头上也不是不可能。
同时让朱野注意下最近动向,小心行事。
提醒后,司娉宸抬眸,却见晏平乐正在妆奁前挑髮饰,察觉她望来,面色为难道:「哪个好看?」
他一手拿着兰花珠钗,一手举着镂空缠枝银花簪,十分认真等着她回答。
司娉宸捧着脸,眉眼含笑地看着这画面,目光点了下兰花珠钗,好奇问:「会绾髮吗?」
晏平乐将缠枝银花簪放回去,拿着木梳走来,站在她身后小心梳着头髮,还不忘回她:「会一点点。」
司娉宸饶有兴致地等他,然而半刻钟过去,晏平乐还在梳发,又是半刻钟,晏平乐小心又别扭地绕发固簪,一松手,珠钗和头髮一起散落。
司娉宸回头望他,扑哧一下笑出声:「你说的一点点,真的是一点点呀!」
晏平乐捡起珠钗还想再试,司娉宸嗓音还带着笑:「你看我怎么做,下次你再试。」
说着低头抬手束髮,袖口滑落露出一片雪白,她五指灵活在髮丝里拨弄缠绕,墨发时而扫过雪白手臂,等到司娉宸从他手里取过珠钗插上,晏平乐才眨了下眼。
司娉宸问:「会了吗?」
那双纯粹的黑眼心虚垂下。
司娉宸起身拉着他往外走:「一次不会就两次,我们时间很多,慢慢学。」
他们御风来到安驿的小山头,之前安驿不在,将上行的路封了,此时他们顺利通过牌楼,穿过树林走到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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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安驿结界的保护,鸢尾花田不见花,只有被雨水寒气冻死的干枯花杆,褚春渡和褚孤舟正在花田面拔草翻土。
褚春渡瞥见他们两人,抬手刚打完招唿就被一颗石头砸中头。
安驿训斥:「赶紧干活。」
褚孤舟见到这幕低声偷乐,朝司娉宸晃晃脑袋后继续低头拔草。
安驿正在茅草房上加固房顶,此时已经弄得差不多,跳下来拍拍手,上下打量两人,点头:「不错,修为都有长进。」
紧接着又有人上来,关鸿摸着鼻子穿过田埂走来,朝安驿行礼:「安教习。」
安驿随手捲起袖口,露出粗壮手臂,目光指着田间两人:「之前你打理得不错,这里我要重新养花,他俩不会种,你也来帮忙。」
他又指指晏平乐,让他也跟着去。
于是关鸿和晏平乐下田去帮褚家兄弟,几人交流一番,开始分工合作。
司娉宸拨了下额发,目光遥望干活的四人:「您应该知道,姨母要你离开浮郄屿,是为了让你远离纷争。」
浮郄屿这个地方,几国势力盘踞,边庭一家独大,还有白面圣者坐镇,本可以继续维持平衡,可这里隐藏的秘密太多,司娉宸的神技太过招眼,达奚旸和司关山之间迟早会爆发,到时候必然会陷入混乱。
所以单明游死前让安驿回詹月国,远离这一切。
但安驿还是回来了。
他腮帮子咬得硬硬的,眼神兇狠道:「我要是不知道她经歷了什么也就算了,知道了,就没法当没发生过。」
司娉宸问:「您想怎么做?」
安驿目光转向她:「你在做什么?」
这是要与她合作的意思?
司娉宸眨了下眼,没说话。
安驿继续说:「大徵九境修士数不胜数,还有尚自清坐镇,要杀达奚旸很困难,但单明游说你能做到。」
司娉宸问:「安教习相信我能做到?」
安驿摇头:「不信,但我信她,我信被那么多人争抢、让她被人囚禁大半辈子的神技能做到。」
可她的敌人不止达奚旸,还有司关山。
司娉宸目视他道:「我昨天得到消息,司关山成了詹月国的圣者。」
安驿眉头紧皱,狰狞的疤痕挤成一团:「司关山?詹月圣者?」
他回詹月便寻了一处花田,将单明游葬在那片花田下,又陪她数个月,整天陷入悲痛无法自拔,压根没有心思了解詹月发生什么,此时听到这消息也是一片惊愕。
半晌他说:「司关山和达奚旸有仇,不是正好?」
「不,正好相反,」司娉宸说,「从前司关山的野心只有大徵,所以和达奚旸是死敌。」
她神情凝重:「但现在不一样了,司关山成圣,还是詹月的圣者,他的野心就不会只有大徵,但首当其冲的肯定不会是大徵。」
安驿沉眉:「浮郄屿。」
「对,」司娉宸说,「他会先拿浮郄屿开刀,浮郄屿在面积和人口都不如任何一国。」
六国混战后出现鬼气,所有人只能龟缩在护国大阵里,现在谁先挑起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就会占据舆论劣势,遭千万人唾弃。
但浮郄屿不一样,它不是国,除了边庭,各种势力齐聚,如同一盘散沙,最容易瓦解。
司娉宸说:「如果司关山成功摘取浮郄屿,各国局势瞬息万变,所以要利用司关山杀达奚旸基本不可能,」
安驿拧眉看她。
「虽然你对我的神技很有信心,」司娉宸慎重道:「但我的敌人不仅是达奚旸,还有成圣的司关山。」
安驿张了下嘴,一时没说出话。
司娉宸说:「有可能我在杀达奚旸之前先被司关山先杀死,那时你也会被牵连,杀达奚旸的事便不再可能。」
「嘶——」
好半晌,安驿摸着脑袋暴躁来回走,脸上的疤痕扭来扭去,他颤着手指司娉宸:「你……」
「嘶——」他又掉头走了两步,皱眉:「你就不能先杀达奚旸?」
司娉宸:「他太远了。」
安驿:「司关山不也在詹月?」
「哦,」司娉宸说,「过几天他就会回浮郄屿。」
安驿走到她跟前,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烦躁问:「你总有计划什么的吧,就这么杀上去,你不死谁死?」
司娉宸有点诧异他的执着:「虽说您去杀达奚旸很难,但并非不可能,至少比和我合作,再去杀一个圣者……容易……」
说到后面她顿了下,明白了什么,黑眸眨了眨。
一开始,他看上去是在为杀达奚旸发愁,主动寻求与她合作,实际却是在帮她,因为他们有一致的敌人达奚旸,他可以顺带一起完成。
知道她要杀司关山后,又劝她先杀达奚旸,实际却是在阻止她不要去送死。
圣者太强,她太弱小,杀司关山听着确实像是去送死。
不管他是爱屋及乌,还是单明游随口说过让他关照她一类的话,又或者他自认为是单家一员,有责任帮助小辈,不管是哪一种,司娉宸接受这难得的好意。
司娉宸望向摸着脑门的安驿:「老实说,我有点惊讶。」
安驿看她察觉出来,扬着眉毛啧啧两声:「还惊讶,瞧你这幅没人疼的可怜样子。」
司娉宸也就不再说推辞之类的话,直言道:「我还没活够,也不打算冲上去杀司关山,他是圣者,那就让同是圣者的其他人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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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驿:「哪个?」
司娉宸愁眉问:「白面圣者哪种情况才会出手?」
安驿:「……」
他摸着脖子比她还愁:「要让白面圣者出手,可能得浮郄屿快没了吧。」
司娉宸头顶爬满问号。
安驿说:「白面圣者这人,对外界不感兴趣,要不是魏臻归能满足他研究术法的各种条件,他还真不一定会留在浮郄屿。」
司娉宸眨眨眼,啊,类似疯狂科学家,懂了。
她好奇问:「即便司关山和白面圣者有仇也不行?」
安驿想了会儿:「也难。」
看出她的决心,安驿不再说其他,将知道的白面圣者信息告诉她,司娉宸时而透露一点自己的想法,安驿就帮她分析。
不得不说,有个有阅歷有实力的长辈提建议,确实能让司娉宸学到很多。
田埂里的四人快到午时才忙完,四人一身热气坐在田埂旁,褚孤舟一手搭褚春渡,一手搭关鸿,笑嘻嘻着问他们要吃什么。
褚春渡嫌热,将他手拉开,没一会儿他又搭上来,关鸿腼腆笑着看他们打闹。
歇了会儿,晏平乐过来问司娉宸:「午膳你想吃什么?」
司娉宸还没开口,安驿一脸不爽盯晏平乐:「怎么不先问问我,肉烧茄子,红烧肉,烧鸡来一只,还有酱肉也给我来一盘。」
晏平乐装没听到,继续看司娉宸。
司娉宸捏着裙角帮他擦手上的土,笑着说:「那就安教习的,再加碟青菜。」
那边褚孤舟已经问完,笑着过来搭晏平乐肩膀,差点高度,他垫着脚说:「快走,晚点人多了要等。」
安驿看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朝司娉宸道:「这小子不错,你好好待人家。」
关鸿刚准备找司娉宸说话,听到这话顿住,摸着鼻子一时没想好是后退等会儿再来,还是继续上前,好在司娉宸看到他喊了声。
安驿看了眼他们,转身拉着正在休息的褚春渡说要检查他们的成果,褚春渡说吃完饭再去,然后被安驿呵斥,拖着下田。
关鸿和司娉宸说从江柳那里得知的消息。
江柳知道的并不多,当年她跟司关山回到大徵后,一直在将军府打理事务,司关山带回关续时她也很惊讶。
因为关续让她逃离血百融的命运,所以她没有向任何人透露长迹的存在。
关鸿说:「江柳只知道,司关山救下兄长只是顺带,他当时的目的是鬼器。」
司娉宸:「能确定是从白面圣者那里救下的吗?」
关鸿缓慢点头,他低头苦笑:「这下好了,你爹成圣,我兄长落入白面圣者手里成了尸鬼,我们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强大。」
关于这点,司娉宸也很难乐观起来。
关鸿深吸口气,说:「我来不单是告诉你这些,暗神有些事情需要你回去处理。」
司娉宸说:「不是还有鱼幼让吗?让他去,既然他也是司关山的儿子,他处理不是更好?」
关鸿一时没听出来这是真心还是吐槽:「恐怕不太行,他们联繫我,说魏臻归邀请暗神几次了,之前都被司苍梧拒了,现在不能不应。」
司娉宸沉吟片刻,想起之前谈千响说过,边庭似乎在接触其他势力:「因为无间?」
「对,」关鸿,「现在只剩暗神没有应,如果再推辞,暗神可能会被杀鸡儆猴。」
司娉宸又问:「鱼幼让不能去?」
关鸿摇头:「只能掌权人。」
司娉宸有气无力道:「那就让边庭杀鸡儆猴,最好将暗神灭了,司关山发怒也灭掉边庭,白面圣者出手,司关山卒。」
关鸿目瞪口呆看司娉宸,怀疑自己是不是逼她太紧了,本来面对一个司关山已经够麻烦了,他又带来了个白面圣者。
就在关鸿准备说点什么缓解下,司娉宸长长吐出口气,整理下表情,朝关鸿道:「我开玩笑,跟他们说,我去。」
关鸿:「……好。」
他起身准备走,没忍住回头问一句:「你没事吧?」
司娉宸笑出声:「没事,等会将时间发我。」
说着视线落在关鸿身后:「他们回来了。」
下秒,晏平乐越过关鸿瞬影来到司娉宸面前,牵着她的手进木屋,另只手抬起食盒说他还买了橘子和葡萄。
没一会儿,一只手搂住关鸿脖子,褚孤舟将人拖进木屋,笑哈哈道:「愣着做什么,吃饭啊!」
仍在花田里干活的褚春渡忍不住说:「安教习,该吃饭了。」
安驿摸着泥土怒道:「吃什么吃!你们做的什么事,这土温度这么低,种子怎么发芽?」
褚春渡一边跑一边回头道:「安教习说得对,我把他们叫过来一起烘土。」
安驿一抬头,人没影了,忍不住臭骂了声,扔下手里的泥土,也跟着进木屋。
第154章
别胡说!
詹月拥有圣者的事情很快传遍其他三国, 各国对此反应各异,有道贺恭喜的,也有圣者想拜访一二试探底细的。
最开心的, 莫过于詹月国的子民, 全民热情高涨,他们的热情体现在对长公主婚事上,不少人穿过数十个城池,就为了前来看白面圣者, 场景可谓是万人空巷。
詹月皇帝也大赦天下,与万民同乐。
司娉宸以为这样的盛况,鱼幼让身为长公主之子,怎么都该回詹月参加婚礼,所以在边庭组织的议事上看到鱼幼让的身影时,难掩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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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另一男子正跟着鱼幼瑾进来。
这是一处露天广场, 在广场中央呈圆形摆放着十几个桌椅, 此时陆续有人被引来落座。
边庭邀请了所有能叫得上名号的帮派, 在这里组织关于无间的议事。
引路的侍女看了眼鱼幼瑾三人的邀请函后引人到对应的座位,鱼幼瑾刚坐下, 一抬头看到对面的司娉宸,指着她的位子对侍女道:「我要坐她那里。」
侍女为难道:「可座位是定好的……」
鱼幼让抬眼望向无辜眨眼的司娉宸,朝侍女说:「就这里, 不用换, 麻烦了。」
侍女面露难色地看着两人,鱼幼瑾怒目瞪他,随后轻哼一声:「听他的, 谁让他爹是圣者呢!」
鱼幼让只说了一话就低下头, 仍旧是平常阴郁沉冷的样子。
司娉宸看了对面两眼便移开目光, 无聊四处张望,冯禹和范举在她身后守着,如她这般带两名护卫的人不在少数,也有自信自己身手,只身一人前来。
这些帮派驻扎在浮郄屿,平时少不了摩擦龃龉,此时汇聚在一块儿,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即便主办方考虑周全,桌椅之间隔了不短距离,又将有摩擦的帮派隔开,却还是有隔着数个位子就破口大骂的。
一人挑起骂战,另一人自然也不认输,于是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对骂,眼看双方怒火越烧越大,即将掀桌子开打,边庭的人忽然出现。
绿衣制服分别同两人耳语一番,两人相互放下狠话后老实坐下,一转头,怒气消散,笑着一张脸跟其他人打招唿。
司娉宸吃着桌上的糕点,看得啧啧称奇,冯禹见她感兴趣,低头给她介绍刚才的两个帮派实力如何,又因为什么产生矛盾。
她听得正起劲儿,就见一熟人看到她的瞬间眉眼冷沉下来。
冯禹恰好开口:「这是青冥,大徵三皇子管理,和咱们没有太大的冲突。」
想到什么,他瞥了眼司娉宸,又补充:「上次抢存真镜时,公子被对方救了一次,应该还是有点交情在的。」
司娉宸诧异:「达奚琅救司苍梧?」
此时达奚琅跟着侍女的指引绕过外围的桌椅,路过司娉宸时停下来,皱眉看她。
冯禹连忙挡在司娉宸面前,范举身后的拟兽若隐若现,氛围顿时紧张起来,左右桌的人纷纷后撤,不想被无辜牵连。
侍女小声提醒:「这里禁止打架。」
司娉宸仍旧坐着,半抬头看达奚琅,对方的目光先在冯禹和范举身上停留一秒,然后问她:「怎么是你来?」
司娉宸将手里的点心放下:「边庭说得掌权人来,我就来了。」
达奚琅还要再问,却见入口处传来大笑声,魏臻归身后跟着十名绿衣制服走来,侍女连忙请达奚琅回座,他盯了司娉宸两秒,最终还是跟着侍女落座。
魏臻归一进来,不少人脸上扬着笑打招唿,他路过司娉宸时还随口提了句:「暗神来了啊。」
司娉宸起身老实道:「院长好。」
魏臻归笑得慈和:「书院学生啊,不错!」
说着他步伐沉稳地走上首座,扫了一圈,见人都到齐,宣布会议正式开始。
环成圆形的桌子几乎坐满了人,只有一张正背对着入口的桌子没人,显得异常醒目。
见司娉宸好奇,冯禹低声说:「这是尾牙,是个五十人的帮派,因为不理边庭的邀请,还对边庭恶言相向,就在昨天,被边庭灭了。」
灭了人帮派还留个位子,这招杀鸡儆猴,是给在场的所有人看的。
魏臻归正在正义严肃地细数无间的罪行,司娉宸拿了颗橘子一边剥一边听。
「……五年前罗剎行事猖狂,尸鬼闹得浮郄屿不得安宁,我们集合圣者之力才将其消灭,」魏臻归脸上涌现悲壮和怒火,「如今场景重现,浮郄屿不再安全,所有人都无法置身事外,谁也不想走在路上被尸鬼偷袭,躺在床上醒来变成尸鬼,我们必须再次团结起来……」
他的一番话让在座众人情绪激昂,说到最后,仿佛人人都看到无间将浮郄屿变成地狱的场景,群情激奋着要消灭无间。
也还是有人保持着理智。
在一众支持的声音中,达奚琅问:「消灭尸鬼也是青冥的责任,青冥愿意参与,只是魏院长的这次无间剿灭行为,是否有圣者支持?」
仿佛被点醒般,陆续有人提问。
「对啊,白面圣者出手才剿灭罗剎,单单只有我们,能消灭无间吗?」
「就是就是,魏院长,白面圣者会尽一份力吗?」
「如果没有圣者,我们真的能消灭尸鬼吗?」
魏臻归哈哈大笑道:「各位的顾虑魏某理解,这次剿灭行动,白面圣者会参与。」
这话一出,仿佛定海神针插在心底,在座众人心安下来。
剩下的就是商议不同帮派出多少人的事情,司娉宸刚接手暗神,不清楚这些,就让范举看着处理,她全程只负责吃吃喝喝。
结束后众人激愤夹杂着兴奋往外走。
司娉宸随着人流起身,冯禹和范举一前一后护着她离开,达奚琅穿过人群要过来,瞧见她被鱼幼瑾先一步拦住,皱眉凝视片刻,换了方向离开。
鱼幼瑾伸手要将冯禹拨开,发现压根拉不开,气愤道:「你让开!司娉宸,有本事你别躲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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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越过鱼幼瑾,同鱼幼让短暂对视一秒,伸手拍了下冯禹,冯禹侧身让开,司娉宸问:「什么事?」
鱼幼瑾上下扫她一眼:「暗神是你的?」
司娉宸仰头:「昂!」
「就你?」鱼幼瑾斜眼睨她。
「对!」司娉宸反问她,「角禹是你的?」
鱼幼瑾抱臂抬抬下巴:「那当然!」
司娉宸摇头,又长长嘆了声。
鱼幼瑾被她这反应气道:「你什么意思?!」
司娉宸同情看她一眼:「迟早得垮。」
「司娉宸,你一个……」鱼幼瑾怒指司娉宸的手忽然顿住,眼睛瞪圆:「你……你什么时候不是一境的?」
司娉宸点头:「对呀,前不久刚升境。」
鱼幼瑾不可置信:「你那么蠢,怎么可能这么快升四境?!」我才三境!!
司娉宸摸摸鼻子:「是吧,我也觉得快了点,心里老是不踏实,其实不只四境呢,我都五境了,鱼幼让也知道呢!」
鱼幼让在鱼幼瑾质疑的目光中点头,她怒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鱼幼让沉默看她,鱼幼瑾忽然冷笑:「差点忘了,你喜欢她,所以总帮她。」
司娉宸眨眨眼,这话她之前也没少说,但知道真相后再听这话,怪叫人尴尬的。
鱼幼让显然更尴尬:「别胡说!」
鱼幼瑾一脸不以为然,朝司娉宸威胁道:「你以后出门小心点,最好去哪里都带着你的护卫,不然……」
她露出凶戾的表情,随后笑着转身扬长而去,一直保持沉默的张俭跟过去。
司娉宸半眯着眼看鱼幼瑾离开,在她迈出大门第三步时,忽然在心里喊了声:鱼幼瑾个蠢货!
鱼幼瑾脚步一顿,调转头怒目瞪向司娉宸,抬脚就要过来找司娉宸算帐:「你……啊!」
变故发生得太快。
不知哪里飞来的火球砸中鱼幼瑾,她捂着脑门警戒望向四周,张俭赶紧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此时还有数人正在往外走,看到这幕都露出戒备神情,很快有第二个第三个火球飞来,十分轻易躲开后,几人面面相觑。
这看上去不像是要偷袭,反倒像……打架的余波?
很快有绿衣制服上前解释,说前方有人打架。
众人恍然,边庭说了不许在会议现场打,可又没说不能离开后打。
鱼幼让望着鱼幼瑾又气又怒地被张俭护着离开,满脸惊讶看向低眉整理玉镯的司娉宸,她是怎么做到的?!
司娉宸晃了晃手腕,发出叮铃玉响,她侧目问鱼幼让:「和我爹的关系,你早就知道了?」
鱼幼让收敛神色,好半晌才点了下头。
司娉宸问:「司苍梧也知道?」
鱼幼让:「知道。」
「所以就我不知道,」她抬脚迈出门槛,恍然开口,「原来你是因为这个讨厌我啊!」
鱼幼让沉默下来。
冯禹和范举落后两人一段距离,也听到这话,冯禹好奇望向范举,想要问什么,被范举警告瞥了眼,只好闭上嘴巴。
司娉宸皱巴着脸,不解道:「你也讨厌司苍梧啊,这样才公平,干嘛只讨厌我?」
她摸着脸纳闷:「我长得也没那么让人讨厌吧!」
走出好远一段路,鱼幼让才低声说:「你是他最宠爱的女儿,我娘认为,他喜欢女孩。」
司娉宸往前走了两步才理解这话的意思,停下脚步回头望鱼幼让,他低着头,阴影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神情。
司关山喜欢女孩,可他是男孩。
鱼幼缃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怎么不是女孩,他不喜欢你,所以他从不来找我。」
让,退让,忍让。
他叫鱼幼让,她娘对他的唯一期待是——
你是哥哥,以后见到弟弟妹妹要照顾他们,多让让他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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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你做的?对!
四国盛会有个不成文规定, 各国会派出自己最具天赋的皇族子嗣参与,暗戳戳一较高低,以此给自己贴金。
大徵举行四国盛会时, 詹月皇室无人愿意参与。
因为所有皇室子弟都知, 詹月是大徵的手下败将,他们的圣者被大徵九境修士杀死,还为此答应了不少屈辱条件。
因为抬不起头,因为耻辱。
这时, 鱼幼缃主动提出让鱼幼让参与。
所有人都在为长公主的深明大义嘆服时,她却拉着鱼幼让的手温柔说:「你去帮我看看那孩子,逾白君那么喜欢她,她一定很可爱,她的眼睛是不是和你一样有逾白君的影子。」
那时候她摸着鱼幼让的眼睛爱不释手,眸里含着期待:「她必然小小软软的, 只是想想我的心都要化了, 真想有个女儿啊, 逾白君定会喜欢的。」
那样的欢喜从不曾降临在他身上。
四国盛会前夕,鱼幼让随着队伍离开詹月。
鱼幼缃将一只玲珑盒塞他手里, 殷切道:「你不要去惊扰逾白君,他是有大志向的男子,我不能干扰他, 我等他来, 但这些,你去送给你妹妹,让她有些好印象, 往后她认我时也能多些亲近和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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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幼让打开玲珑盒看了眼, 就不再看了。
这些是从他确定要去大徵那天, 鱼幼缃就开始准备的,有些是从她自己最喜欢的首饰盒里挑的,花色样式最精緻的髮簪手镯,还有从前早就备好的,璎珞长命锁等小物件,以及前不久圣上赏赐的东珠珊瑚等。
鱼幼缃同他叮嘱很多,他现在却只记得那句「……她若是我女儿,我必是最幸福的母亲……」
早些年鱼幼让不懂,只以为她娘不幸福,真的是因为他不是女孩,所以她的逾白君不喜欢他。
而得到这份喜欢的司娉宸,他还未见到就已经深深讨厌了。
那年去大徵的路上,他一脸冷漠地将玲珑盒扔进了荒漠,谁也没提。
然后他看到了司娉宸,同她娘描述的那样,精緻可爱,小小软软的,让人心生怜爱。
也让他越发厌恶。
事情发生转变,是在大徵将军府被抄家后。
那时候他在浮郄书院修行,听到这个消息时立即联繫鱼幼缃,那段时间她整日以泪洗面,他正准备回詹月时,她却忽然态度大变,不许他回。
又过不久,司苍梧亲自找到他,邀请他加入暗神,他也知道了鱼幼缃态度转变的原因。
她等到了她的逾白君。
旁人只知詹月国有了逾白圣者,却不知,逾白圣者就是司关山,詹月皇帝隐瞒了这个消息。
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些年他听过不少司关山的事迹,也知道司娉宸没做错什么,这份讨厌在转变,却也没那么快转变。
司娉宸看他沉默许久,好奇问:「司苍梧对你是怎样的态度?和善?或者讨厌?」
鱼幼让看她一眼,没说话。
司娉宸瞭然,面对自己,司苍梧可能还会装一装,毕竟她对司关山有用,但面对鱼幼让,就毫不掩饰了。
司娉宸感嘆道:「看你过得不好,忽然就舒坦了。」
这才对嘛,大家都过得不好才像样。
鱼幼让对她的这番感慨不发表意见,问她:「怎么不是司苍梧来?」
司娉宸踏出的步子刚落下,调转方向看他:「你不知道吗,司苍梧死了呀!」
鱼幼让惊愕愣在原地:「怎么会……」
「谁死了?!」在出口必经路上等人的达奚琅站在五步开外,一步一步走来,目光攫住司娉宸,声音沉冷重复问:「谁死了?」
远远落在后面的冯禹和范举瞬影上前,冰火之气聚集,拟兽腾蛇闪现,达奚琅身后的两名护卫也做出攻击姿态。
司娉宸却奇怪道:「三皇子不是知道吗,哥哥从小病弱,突然去世确实让人惊讶,却也不是很难接受的事情呀。」
达奚琅神情有一瞬间呆滞,下刻表情兇狠冲过来,眼含愤怒:「不可能!你和司苍梧在计划什么?!他不可能死,他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范举的拟兽腾蛇反应极快,在达奚琅动的一刻,闪身扑了出去,紧接着对面数十枚金色鳞片骤然射来,腾蛇半空中扭转身形后撤。
与此同时,冯禹身后冰柱火箭飞射,达奚琅丝毫不躲,他身后两人配合默契,一人结阵,另一人转退为攻,将冯禹和范举的火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
没了阻碍,达奚琅几乎是瞬间来到司娉宸面前,金色巨蟒身体盘绕着男子身躯上,竖起脑袋在他头顶血口大张,硕大脑袋下的金色鳞片竖起,正对着司娉宸。
达奚琅再次问:「你们在谋划什么?司苍梧在哪里?」
站在一旁的鱼幼让皱眉,手背上浮现黑色字符,一枚黑色字符从指尖溢出的瞬间陡然大涨,无形的气在字符边缘拉扯,仿佛随时撕碎空间爆开。
他隐隐站在司娉宸侧前方,盯着神情狠厉的达奚琅,忽然觉得这发展不太对,司苍梧死了,达奚琅这样子,怎么像是要找司娉宸报仇?
司娉宸丝毫不惧,反问他:「那三皇子觉得哥哥在哪里?」
达奚琅眉眼凌厉:「他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你们在暗中谋划吞噬青冥?还是在跟无间勾结?或者,他变成尸鬼,想要联合无间叛反浮郄屿,所以才假死!」
司娉宸神情平静看他猜测,忽然歪头笑道:「三皇子真幽默,哥哥知道你这么想他,会难过吧,比起尸鬼什么的,还是死好点吧。」
达奚琅的怒喝:「他不可能死!」
紧随话落,巨蟒头下的金色鳞片犹如利刃扑簌簌割破空间,朝着司娉宸飞来,却在半米之外撞到犹如大山的黑字上。
鱼幼让再次凝聚字符挡在身前,侧目朝司娉宸道:「你先走……」
话音未落,金色巨蟒嘶鸣咬来,司娉宸没动,忽然道:「哥哥临死前说要给你什么东西的……」
金色巨蟒将嘴里的黑字又吐了出来,巨蟒金色眼珠和达奚琅一同震惊望来。
司娉宸轻嘆:「三皇子既然不信,我就不说了。」
冯禹和范举还在同人打斗,术法的爆炸声嘭嘭响起。
司娉宸说:「哥哥是死是活,你去问百闻好了。」
达奚琅同她平淡的黑眸对视,他仍旧不敢相信,司苍梧就这样死了。
他身体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第一次相遇他就身虚体寒,便是再次重逢,他也面不改色地冷嘲热讽,半点看不出病入膏肓的样子。
因为司苍梧身体娇贵,风吹不能,雨淋也不能,卫凝曾经玩笑说,司苍梧说这么好好养护着,指不定比他们谁都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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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这么没了。
司苍梧没了。
司娉宸沉默看他一眼,转身离开,鱼幼让见达奚琅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也走了。
这件事过去几天后,司娉宸都没见到达奚琅,反而是讨伐无间的事情越演越烈,不仅有被边庭邀请的势力参与,还有不少因为尸鬼家破人亡的也自发加入。
期间莫添陆陆续续透露无间的情况。
因为司娉宸暗中举报书院尸鬼一事,让无间以为组织出了内鬼,此刻正在疯狂排查中。
最近边庭又组织反无间的议事,还因为两个帮派打架闹得人尽皆知,此时整个浮郄屿都知,五年前罗剎剿灭行动即将在无间身上上演。
无间所有成员正内心惶惶然。
也是这时,忽然之间,浮郄屿响起了松琊圣者的名号。
「你听说了吗,松琊圣者竟然不是被剑圣和医圣联合杀死的?」
「你听谁说的,除了剑圣医圣,还有谁能杀死圣者?」
「好像是说……尸鬼?」
「你在开什么玩笑?尸鬼杀圣者?圣者分分钟搞掉罗剎,你跟我说圣者被尸鬼杀死?」
「不是啦,是这样的,听说当时……」
这样的声音随处可见,细究其源头,却没人能说清。
魏臻归站在三千门口等人,时而有学生进出三千大门,路过的学生上前向他问好,他笑着点头。
邬常安一出来他立即迎上去,问:「如何,傀儡王没事吧?」
邬常安眉眼微垂,清瘦的脸有些苍白,说:「没事,就是不太愿意动。」
魏臻归皱眉:「两个都在?」
邬常安:「嗯。」
魏臻归回头,神色莫名盯着三千大门,乳白色雾气和阵线字符在其中隐现转动。
最近关于松琊的唿声太多,有不少焦东学生也跟着乱起闹,整个浮郄屿气氛都透着紧张和焦躁。
他敏锐地察觉哪里不对,立即找来邬常安确定松琊状态,即便得到答案,他心里还是隐隐不安。
邬常安离开后,魏臻归来到白教习院子里。
白教习正好有学生在谘询,魏臻归坐在院子里思考近来无间的动作,戒律堂至今还没查到送来通灵玉的背后之人。
要么是无间出现内鬼。
再要么,还有一个势力隐藏在浮郄屿,可能也是尸鬼组织,通灵玉只是两方争斗中另一方的手段,他们要借边庭之手除掉无间。
若真这样就麻烦了,魏臻归希望是第一种。
还有姜湫一事。
魏臻归在大徵谈鬼器交易时同达奚旸见过一面,对方介绍了姜湫,以及她能识别尸鬼的能力,这才有了后来他将姜湫带回浮郄书院。
但现在姜湫成了尸鬼,他只能在鬼器交易上做出大让步才能平息这事。
这笔损失,他要从讨伐无间的行动上再挣回来。
院子里的水缸已经盈满水,细小的水流仍旧在往里面倾灌,水顺着水缸流下,浸湿草地土壤。
魏臻归目视水缸,脑海里分析松琊一事。
知道三千有松琊,焦东遗民,反对利用尸鬼,看来他的老朋友要现身了,无间背后极有可能是他。
有学生从屋里出来,见到魏臻归连忙行礼,他笑着同学生打招唿,随后看身侧环绕着两只茶杯的白教习。
她面色和善地走出,手里的茶壶冒着热气,茶水里面盛放着各色花瓣,漂浮在半空的茶杯先她一步落在石桌上,她上前倒好茶水坐下,问:「最近不是忙得厉害?」
魏臻归端起花茶放在鼻尖轻嗅,笑着问:「前几日新出的茶吧?」
白教习说:「你难得来我这里有心思喝茶,自然要拿出最新鲜的。」
魏臻归哈哈大笑,喝完自己又倒了杯,随意问了下她的近况,提到尸鬼一事,摇头嘆道:「想不到你这花田还能有不少,是我失职啊!」
白教习摆摆手,捧着花茶抿了口:「我老了,这些事情你们操心就好,今天来又是傀儡王的事?」
魏臻归低头品茶,道:「是啊,心里总是不踏实。」
「发生大事前都会这样,」白教习笑着问,「要我给你梳理梳理?」
「那倒不至于。」魏臻归问,「没察觉傀儡王不对劲?」
白教习给他倒茶:「林境没感知到异常。」
「也罢,怕是我这段时间忙昏头了,」魏臻归摇头嘆声,随即说其他事情,「前些日子我路过去看了眼,他们托我给你送封信。」
说着他从玲珑盒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白教习笑呵呵接了,从信封取出一张厚实的纸张,两面雪白无字,她闭眼片刻,随后抬手毁了白纸,笑着说:「劳烦你还跑一趟。」
魏臻归笑道:「哪里的话,你在这里无法出去,我顺路就能让你宽心的事,乐意之至啊!」
白教习本身是精神类术法,想要让人放松消除疲劳很容易,魏臻归在她这里闲聊了半个时辰,出院子时神清气爽。
……
安驿回浮郄书院后,司娉宸和褚家兄弟的训练再次开始了,关鸿见过两次后,犹豫着也申请加入,于是变成他们四人一同训练。
晏平乐升至八境后,这种训练对他来说用处不大,所以司娉宸在花田训练时,他就回到云和月和邬常安对打,等到用膳时间,又回到花田同几人用餐。
第460页
今天邬常安有其他事,晏平乐就在花田待了一上午,顺带给几人当陪练工具人,午膳是他一个人买回来的。
安驿今天有课,饭桌上五人安静用膳。
褚孤舟忽然奇怪问:「晏平乐的食量是不是变小了?」
褚春渡瞥了他眼:「你现在才看出来?」
司娉宸加了块肉到晏平乐碗里,低声说:「别理他们,吃饭。」
吃到一半,晏平乐的通天玉亮了,他没理,继续低头吃,没一会儿,通天玉又亮了。
几人奇怪,晏平乐的通天玉从来没在这时亮过,因为联繫他的人都在这里。
褚孤舟好奇问:「是谁?」
晏平乐就顺势看了眼,又放下吃饭:「师兄。」
褚春渡差点呛到,喝了口水问:「他这么急着找你你不回?」
晏平乐语气漠然:「不回。」
关鸿却想得更多,不留痕迹看了眼司娉宸,低声说:「会不会是松琊圣者相关的事?」
司娉宸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无间暗地里打响松琊名声,为了鼓舞最近低迷的气势,也是满足松琊圣者本人的意愿。
但这样一来,知道松琊在傀儡王躯体里的人必然会察觉不对,而去检查傀儡王。
魏臻归,邬常安,白面圣者都可能去检查傀儡王,如果他们知道松琊已经逃离,下次再救齐物,就会越发困难。
褚家兄弟却不会想得这么远,好奇问关鸿:「最近到处都在说的松琊圣者?他真的是被尸鬼杀的?」
三人在那里小声八卦。
司娉宸搁置筷子,想了想,问晏平乐:「会说谎吗?」
晏平乐咽下嘴里的食物,黑眼望她,意识到这是要他说谎,点头:「我可以!」
司娉宸目露狐疑,小声说:「要是问起松琊的事,就说不知道,会吗?」
晏平乐:「没问题。」
司娉宸还是不太信他的撒谎能力,强调:「实在不行,就说你被松琊骗了。」
晏平乐眨眼:「好。」
吃完饭,晏平乐回邬常安消息,在司娉宸和关鸿忧虑的目光中离开。
云和月上,邬常安躺在大殿瓦片上,察觉晏平乐在身侧坐下后,他没什么力气问:「松琊的事,你做的?」
晏平乐:「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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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我娘想见你。
邬常安被白亮的光线照得睁不开眼, 听他这么底气十足的应和,没精神地半眯着眼问:「为什么放了松琊?」
晏平乐却神情认真道:「因为师兄想这么做。」
邬常安艰难思索片刻,慢吞吞坐起来, 侧目看他:「我没说过。」
晏平乐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邬常安手肘搁在膝上, 垂着脑袋嘆了声,不跟他争辩,只问:「师尊问起你怎么说?」
晏平乐:「师兄想做。」
邬常安:「……」
他心累到不想说话,又重新躺回去, 拿手盖住眼睛,另只手摆了摆,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情绪:「滚吧。」
晏平乐没动,朝他道:「我要升九境。」
邬常安不理他,晏平乐直接一个大杀招扔过来,邬常安简直没脾气了, 抬手卸掉他的气爆, 一边抵挡他的攻击, 一边慢吞吞起身:「晚上再打,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不行, 晚上我有人要陪。」
晏平乐说完,头顶的十把冰剑飞出去,从各个方向射向邬常安。
眼见冰剑即将刺中清瘦青年, 却见他脚下的影子朝着四面八方延展成十瓣, 有生命般站了起来,漆黑人影速度快成黑色流光。
十道黑影同时施展各种手段,冰盾、火术、剑术、拟兽等各种术法瞬现, 不过剎那, 晏平乐的冰剑十去九消。
邬常安抬手, 十个黑影消灭完冰剑调转身形,施展同样的术法手段沖向晏平乐,他按着眉心勉强道:「只打半个时辰。」
晏平乐立即将注意力放在攻击而来的黑影上。
……
边庭讨伐无间的行动已经揭开序幕,开始只是小据点的剷除,在三次带人清剿仍旧扑了个空后,边庭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有内鬼。
谁也没想到,浩浩汤汤的尸鬼剿灭行动遭遇的第一个滑铁卢竟然来自内部。
几经商定之后,边庭採取了小队分别行动方针,对不同小队释放不同行动信号,真假混合,以此混淆无间视听,并定位内鬼成员范围。
也初见效果,三天之内,无间四个据点被粉碎。
各个势力配合边庭行动,暗神也有人参与其中。
这种小据点的清剿不需要司娉宸参与,偶尔会有暗神内部事务需要她决策,司娉宸要么让他们自己解决,要么让鱼幼让来。
暗神的上任掌权人司苍梧的控制欲很强,他掌管暗神时,下面的人必须时刻汇报暗神动向,所有决策必须要他过目点头才能执行。
和他相比,司娉宸简直是甩手掌柜。
范举看出这点,于是大部分事务自行处理,再就是找鱼幼让,很少来扰司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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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最近待在安驿这里哪都不去,安驿也看出了她的紧迫,教高级五行术的同时,也锻鍊她的反应能力和实战水平。
每次褚春渡和褚孤舟练到黄昏四散时,司娉宸仍旧在逐渐盛放草叶的花田旁修炼,直到夜幕降临,晏平乐从云和月下来,在一旁等到月上树梢,再将人背回宿楼。
司娉宸放松身体趴在晏平乐背上,道:「到了宿楼叫醒我。」
晏平乐嗯了声,察觉她唿吸变沉,刻意放慢脚步,知道她晚上还要研究神技,于是将这段路放缓,让她多休息一会儿。
夜色寂静深沉,四周偶尔响起虫鸣,月光在两人身上披了层银纱,他们穿过树荫小道,惊飞草间萤虫。
行至宿楼门口,晏平乐见到等候的谈千响,侧首朝着沉睡的少女轻喊:「我们到了。」
司娉宸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捂嘴打了个哈气,在迷濛中见到脸色苍白的谈千响,拍拍晏平乐肩膀,晏平乐将她放下来。
司娉宸推开院门,朝谈千响道:「进去说。」
谈千响看了眼先一步踏入院门的两人,还是走了进去。
按照袁先生说的,司娉宸现在已经没用,他们不用再接触她,无间正处于危机四伏之时,只要司娉宸不傻,就会闭口不谈松琊以及同无间的关系。
但司娉宸邀请谈千响时,他还是来了。
因为司娉宸的反应太奇怪了。
宫宿消失后,司娉宸应该能想到这是无间的手笔,可她却没有任何动作,不曾寻找,也没有质问,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发展。
司娉宸的态度太过游刃有余,让他忍不住想要探究。
在赴约之前,他们都心知肚明,司娉宸知道无间掳走宫宿,谈千响也知道司娉宸猜到这点,所以司娉宸一坐下就选择切入正题:「你为什么加入无间?」
谈千响滞了一瞬,他以为司娉宸会问宫宿或者松琊的事情,随即垂眸沉思片刻,道:「开始是因为我的神技,追忆让我经歷那些尸鬼死前记忆,后来身边尸鬼多了,发现他们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们应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司娉宸问:「那你觉得,尸鬼和人类,能正常相处吗?」
谈千响沉默了下,没有回答。
「无间的未来会怎样?和罗剎一样被边庭剿灭?还是成功在浮郄屿占据一角生存下来?」司娉宸说,「那就假设无间在浮郄屿建立了自己的地盘,还是回到上一个问题,尸鬼和人类,能正常相处吗?」
谈千响抬眼温和笑道:「我以为司师妹对其他事情更感兴趣。」
忽然转移话题,司娉宸神色未变,顺势说:「我不提宫宿,是因为该报的仇已经报了,这事在我这里已经清了。」
谈千响沉默看她一瞬,最近无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一时无法判断司娉宸说的报仇是指哪一件。
司娉宸提醒:「戒律堂。」
这话一出,谈千响瞳孔骤缩,心跳勐地加速,震惊望向她:「怎么……可能?!」
往戒律堂送通灵玉的,是司娉宸?!!
袁先生为了抓出这个内鬼,处决了不少嫌疑人,却仍旧没有抓到,就连他和伊拂色也差点被纳入怀疑范围。
因为被举报的无间人员隐藏得太过隐晦,按理说,不该有人能同时知道他们的存在。
可司娉宸怎么可能知道?
司娉宸笑得从容,故意说出误导性的话:「为什么你们都会觉得,存真镜只有一个?」
此时的谈千响已经被震得分不清这话真假,想到司娉宸如此轻易让出存真镜,又觉得这话真实度十分高!
一时之间,谈千响看向司娉宸的目光都变了,他似乎忘了,司娉宸并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从同他们合作杀姜湫也能看出。
屋中陷入安静。
许久后,谈千响才从这种震惊中回过神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怕呀,无间若是因此暗杀或是胁迫我,那么无间的所有成员都会大告天下,为我搭上整个无间,」她歪头笑了下,「我想不管是你还是袁先生,都不想的吧。」
司娉宸拂了下鬓髮,云淡风轻道:「宫宿和戒律堂的事,毕竟是你们先惹我的,我只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面对这样的司娉宸,谈千响竟觉得压迫感十足:「你今天叫我来,只是要说这些?」
「我本来没打算提,是谈师兄提起的,」司娉宸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那我们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上,谈师兄,你觉得尸鬼和人,能正常相处吗?」
谈千响说:「能如何,不能又如何?」
「那我们做个假设好了,」司娉宸给自己倒杯茶,喝了口醒神,「将老虎和兔子放进同一个笼子里,谈师兄觉得兔子能活下来吗?」
谈千响皱眉:「不能。」
司娉宸又问:「那将一只老虎放在满是兔子的草原上,两者能和平共存吗?」
谈千响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不能。」司娉宸笑问:「谈师兄觉得,有什么办法能让兔子和老虎都能正常活下去呢?」
谈千响不回,司娉宸就自问自答:「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拔掉老虎的牙齿和爪子,让它无法威胁道兔子,或者,让兔子生活在大草原,老虎退回树林。」
司娉宸低眸观察浅绿色茶水,轻声说:「无间现在的行为,无异于幼虎登上大草原,闹着吼着要兔子们给它腾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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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千响问:「这场兔子与老虎的战争,同司师妹有什么关系?」
司娉宸捧着脸说:「因为有只大老虎太贪心了,它想要所有老虎能正常生活,我有求于它,只能从你这里试试看。」
谈千响试图从司娉宸神情找出端倪,松琊?不,不是松琊,其他圣者?还是九境修士?
他说:「我认为这事找袁先生更合适。」
「可真心为尸鬼着想的人里,我只认识你,」司娉宸俏皮眨了下眼,「毕竟你连常师姐都不要了呢!」
想到常殊云,谈千响忍不住低头扶额。
这段时间他被常殊云追得苦不堪言,从前有多容易哄好,现在追杀他就有多执着。
每次出书院常殊云都能逮到他,而且她下手毫不留情,真的是奔着取他命去的,好几次他只能借伊拂色的神技脱身。
无间加上常殊云,他最近过得不太顺。
司娉宸说:「任何时候你想救无间,都可以找我,只有我能帮你。」
这话未免说得有点大了。
谈千响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底气,但司娉宸的底牌他从没看透过,只说:「无间的决策人是袁先生,就算要救,也是袁先生决定。」
司娉宸摇头:「不是哦,这个条件只对你生效。」
谈千响半开玩笑道:「恐怕只有袁先生不在了,我才可能找你帮忙。」
司娉宸笑着点头:「确实是这样。」
谈千响在开玩笑,司娉宸却是在认真思考杀死袁洧的可能性。
正如谈千响所说,只要袁洧在,无间只会听他的,可袁洧有私心,并不会真的为尸鬼而奋斗。
她其实并不在意无间里的尸鬼死活,但关鸿却说:「齐物圣者可能比你想像的要悲悯天下,他不可能放弃这些尸鬼不管。」
司娉宸和司关山的抗衡中,齐物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于是司娉宸只能继续操心,该怎么杀了袁洧,最大可能性地保留无间的尸鬼。
翌日,一起训练后休息之时,关鸿得知她的苦恼后,腼腆地摸着鼻子笑了下:「这件事或许我能帮上忙。」
「最开始我们以为无间和长迹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找到生存之地,可探入无间内部后,发现他们行事不择手段,加上袁洧和魏臻归之间的纠葛,便放弃了与无间合作。」
司娉宸诧异:「那你们的人?」
关鸿点头:「还在无间,这事可以教给她。」
司娉宸松了口气,不用她费心是最好不过了,然后听关鸿犹豫道:「达奚琅好像在找你。」
达奚琅?
司娉宸皱眉:「又是问司苍梧死亡的消息?」
关鸿说:「他同百闻确认过。」
那就不是司苍梧死亡的事了,司娉宸带着疑惑下山,见到的不是达奚琅,却是鱼幼瑾。
鱼幼瑾早就打听到司娉宸经常进出这里,特意布好阵法等在出口,此时一见到司娉宸,立即激活阵眼。
司娉宸刚欲后退,空气骤然一重,眼前的树林草丛和山道忽然变幻成一片碎石坡,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碎石,以及藏在阴影里伺机而动的毒蛇毒虫。
空气的重压让司娉宸忍不住抬手按了下脖子,忽觉头顶热意袭来,她迅速御风后退,就见方才站的地方簌簌射来羽箭,锐利粉碎碎石,射入地面时羽箭化成火星迸发。
司娉宸连退再退,避开灼热火星。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神技的?」
鱼幼瑾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阵内,司娉宸无法辨别她的方向。
这事还是鱼幼瑾回去后觉得蹊跷,怎么那么巧,司娉宸骂完她她就被火球砸中,找张俭问清情况后,她才发现司娉宸是在心里骂她,瞬间猜出司娉宸知道她神技。
「上次你故意让我出丑,就没想过我会在这里守株待兔吧!我看你……」
话还没说完,司娉宸整理着袖子出现在她面前,鱼幼瑾惊得话都捋不清了:「你……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这样出来了?!」
司娉宸反手回敬她一座杀阵,鱼幼瑾回过神来,惊怒着凝出阵线回击,挥到半空时,阵线连同鱼幼瑾本人一同消失在杀阵里。
这段时间司娉宸的训练对象变成安驿,安驿下手快准狠,她现在能在他手里过一两招,相比之下,三境的鱼幼瑾在她面前就不太够看了。
司娉宸拍拍手往山下走,刚走几步就见另一人拦在出口,她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望人,问:「你也是来找我麻烦的?」
几步开外,达奚琅神色十分难看。
不过半个月未见,他整个人颓靡许多,脸色瞧着十分憔悴,看到司娉宸也不似之前那么锐利充满敌意:「你说他要给我东西,是什么?」
司娉宸有些诧异他的反应,毕竟在她印象里,因为司关山的缘故,司苍梧同达奚琅的关系有些微妙,倒是跟卫凝关系不错。
「三皇子来就是问这个?」她眨眼道:「三皇子和我哥哥的关系,比我想的要好很多呀!」
达奚琅仍旧问:「是什么东西?」
「三皇子确定想知道?」司娉宸提醒说,「你们立场不同,我想他应该不会有太多好心。」
达奚琅往前走两步,一双黑瞳深不见底:「是什么?」
司娉宸只好说:「哥哥死前用变异火种将自己烧了个彻底,他说本来是要在你面前用的,大概撑不到那个时候,就提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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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琅凝滞片刻,缓声问:「他要用变异火种……烧我?」
司娉宸摇头:「在你面前,用变异火种烧他自己。」
那一瞬间,达奚琅仿佛坠入冰窖,心脏嘶嘶冒着寒气,他嘴巴张合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了。
司娉宸奇怪问:「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做?」
达奚琅整个人融进树影里,似乎将自己也变成了一团黑影。
她等了会儿,对方没答,心想大概是他们的什么奇怪约定,不怎么感兴趣,看他沉浸在失去好友的痛苦里,便越过他下山。
结果她刚走下山,鱼幼让来了消息。
鱼幼让:「我娘想见你。」
司娉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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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美人计
鱼幼让在书院门口等司娉宸, 见她出来将人带上马车,冯禹和范举自觉上后面一辆马车里,保护两人安全。
司娉宸一路上都在茫然, 没懂这位长公主单独见她做什么, 总不是要对她来个下马威吧?
鱼幼缃来了,那司关山是不是也来了?
鱼幼让目光低沉,同她解释:「我娘……娘她特意来浮郄屿,是想和你相认。」
司娉宸满脸问号:「相认?」
鱼幼让深吸口气:「她说婚礼上没法请你和司苍梧过去, 和你们还没见过面,所以想来看你们。」
司娉宸还是一脸懵:「见了,然后呢?」
鱼幼让有些头疼道:「大概,一起生活。」
生活?好好的公主生活不要来浮郄屿生活?詹月长公主来,是有什么大动作吗?
司娉宸眨眨眼:「我爹也来了?」
鱼幼让说:「他还在詹月处理一些事,但也差不多这几天会来, 娘想来看你, 就早几天来了。」
说完他看司娉宸一脸我没太懂的样子, 只嘆息声:「你不用担心,我娘很喜欢你。」
司娉宸「哦」了声, 低头回想从关鸿那里听到的信息。
在詹月,拥有血脉神技的世家内部争斗很厉害,他们的最高荣誉便是成为詹月国师, 见君家是前几任皇帝最偏爱的世家, 几代国师均由见君家的人继任。
如此几代累积,发展到现任皇帝鱼幼寻时,见君家已经树大根深, 后来见君在成圣, 见君家的威望更是达到巅峰。
恰逢此时, 六国混战,见君在被司关山杀死,见君家本就被新皇帝鱼幼寻忌惮,藉此机会更是大力提拔其他世家,见君家地位一落千丈。
而如今,司关山成圣后,在詹月国的动作不小,除了配合鱼幼寻整肃各个世家,据说还特别针对了见君家,以见君在的叛国之名,将见君家不少人关了起来。
司娉宸低头整理裙摆,这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两人下了马车进入暗神,刚入大厅,一名女子衣着华丽地坐在最上方,江柳站在她身侧,仿佛管家般,低眉沉默。
女子看到司娉宸的瞬间,眼里盛满柔和的善意。
她生得极好看,宛如二八少女,丝毫看不出岁月痕迹,可最令人见之难忘的,是她周身散发的纯净气质,仿佛在山间林木见清泉溪流。
这就是詹月精心养护的珍花,养尊处优的长公主。
司娉宸和鱼幼让一同上前,还未走到跟前,鱼幼缃起身直接朝司娉宸走来。
她拉着司娉宸的手热情道:「你是娉宸吧,我从前听到你许多次,说来我该早些来见你的。」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玲珑盒,殷切放司娉宸手里。
「这是娘给你的见面礼,不知你喜欢什么,就按我的喜好来,」她语气喜悦道,「我后来想了许久,上次的礼物应该去掉长命锁那些小孩子物件的,可我想着总该让你知道下我的心意,便一起让你哥哥带给你了。」
虽然不太明白这位长公主的善意从何而来,但上次?
司娉宸侧头望向鱼幼让,好奇问:「带给我礼物?」
鱼幼让站在一旁垂头沉默。
鱼幼缃微微蹙眉,声音仍旧柔软,语气却不耐道:「你妹妹在问你话。」
司娉宸惊讶鱼幼缃的态度转变,方才的纯净气质也还在,可多了些公主的威压和压迫,她对司娉宸的和善是纯粹的,现在的讨厌也是纯粹的。
鱼幼让低声说:「我弄丢了。」
鱼幼缃缓慢走近他,方才的温馨瞬间冷却下来,她扬着得体的笑,问:「你将什么弄丢了?」
鱼幼让说:「你准备的玲珑盒。」
「啪」地声音响彻大厅。
鱼幼让被扬起的手掌打得脑袋侧倾,仍旧垂下眼,视线仅落在脚下阴影里。
鱼幼缃说:「我没听你说过。」
鱼幼让没说话,迎接他的又是一耳光。
鱼幼缃:「我让你照顾弟弟妹妹,你是怎么照顾的?司苍梧怎么会死?」
紧接着又是毫不留情的耳光。
她一条一条细数鱼幼让的不对,每数一条都会落下巴掌惩罚他。
司娉宸看着这对母子的相处,心想司关山还真是能将人逼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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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目望向自始至终沉默的江柳,喊了声娘。
江柳朝她点头,扬首的瞬间,司娉宸还能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显然,司苍梧的死对她打击不小。
这声娘唤醒了鱼幼缃,她惊慌地收回手,小步来到司娉宸面前,干净纯真的眼眸里闪着不安,连忙向她解释道:「吓到你了吗?小让做得不好,我太生气了。」
她拉着司娉宸的手轻柔安抚:「苍梧的消息传来时我就想立即来看你,亲哥哥离开你一定很难过,不用担心,以后我和逾白君还有小让会陪着你。」
司娉宸眨眨眼,点头说:「谢谢娘。」
她刚说完,就见鱼幼缃眼里溢出泪水,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高兴道:「我终于听到了这声娘。」
司娉宸歪头疑惑:「娘?」
鱼幼缃抱着她低泣:「嗯,我是你娘。」
司娉宸余光望向沉默静立的鱼幼让,整个大厅里,他仿佛被隔离在外,怎么也融入不进来。
随后鱼幼缃又欢喜地拉着她问小时候的事情,喜欢什么,有心仪对象没,得知她不想管理暗神,连忙点头贊同:「你做得对,这种吃苦的事扔给小让。」
司娉宸问:「爹什么时候回来?」
「娉宸想爹了吗,」鱼幼缃捧着脸愁眉,「我也想逾白君,但我们不能打扰他,逾白君有大事要做,我们在家等着他就好。」
司娉宸看着陷入少女怀春的鱼幼缃,伸手抓了颗葡萄剥皮,好奇问:「娘和爹是怎么认识的?」
鱼幼缃红着脸低眉笑:「那天我出宫游玩,与随行的侍女走散了,我一眼就看到逾白君,他站在人群里仿佛会发光一眼。」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男子,我找他问路,他主动送我回宫,」她摸着脸羞涩道,「遇到逾白君,向他问路,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情。」
「后来父皇为我择选夫婿,我不乐意,却不得不听,出发的前一天我去庙里求姻缘,又遇到了逾白君,」她望向司娉宸,眉含春色,「我们果真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司娉宸将紫色葡萄放进嘴里,嗯嗯点头,心想,这哪是什么命中注定,分明是别有用心。
得到司娉宸确定,她高兴地将桌上的葡萄全推到司娉宸跟前,继续道:「从前我就想这样,有个听话乖巧的女儿,同她说起我和逾白君的故事,帮她也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眼看话题要转向自己,司娉宸立即好奇问:「然后呢然后呢?」
鱼幼缃于是继续说:「他听到我的烦恼,说要帮我,可他一个普通男子,如何能帮我,我没信,可第二天,那大殿竟然塌了。」
她捂着嘴轻笑:「那些男子都在大殿里,就这么被压在下面,有些人伤在家养病,后来参加的少了,我第二天去找他时高兴坏了。」
「他真厉害,只要他想做,就没有不成的,」鱼幼缃说,「他帮我将择夫婿的事一拖再拖,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他让我等他,我知道他有自己的事做,便等他来。」
这段回忆有些伤感,鱼幼缃陷入情绪没说话。
司娉宸从鱼幼缃的话里找到重点,司关山大费周章,不可能只是为了骗一个公主的感情再将她甩掉,他人品确实不好,却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况且,他用的还是美人计。
司关山可最讨厌别人说他长得好看,便是在战场上,他也要带上鬼面具,现在却愿意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司关山认识鱼幼缃的这段时间十分巧,正好在大徵准备攻打詹月前,随后司关山杀见君在,詹月皇帝死去。
司娉宸若有所思,单明游曾说过,司关山并非光明正大打败见君在,而是走了邪门歪道。
她一边剥葡萄一边好奇问:「我听说爹杀了詹月上任圣者,娘不会恨他吗?」
鱼幼缃从悲伤中醒来,听到这话笑着摇头:「我怎会恨他,旁人不懂逾白君就算了,我怎能不理解他,他是有大志向的男子。」
司娉宸吃着葡萄问:「如果能帮到爹,让娘做坏事也会做吗?」
鱼幼缃温柔道:「我愿为逾白君做任何事。」
司娉宸说:「娘好爱爹呀!」
鱼幼缃红着脸又同她讲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对方拉着她用完膳,司娉宸再三推辞书院有事,鱼幼缃才让司娉宸同鱼幼让坐上马车。
她看了几眼浑身冷郁的鱼幼让,觉得当司关山的孩子真不容易,一个司苍梧,一个鱼幼让,还有她。
马车行至中途,她用逛街的藉口下了车,从暗道进入汀州,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她很久没来了。
这次见她的人是花不怜,她将一本帐目放在司娉宸面前,解释:「小杳这孩子今天又犯病了,朱野留在他身边离不开。」
司娉宸一边翻帐本一边问:「预知?」
花不怜喝茶低品:「是,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小杳这命啊,谁也不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收走,我要是沈老,哪里受得了天天提心弔胆。」
司娉宸淡然道:「不是有朱野在?」
花不怜放下茶杯,轻嘆声:「小姐没带过孩子,带过孩子就明白了,就见不了自家孩子受苦。」
司娉宸抬头思索了下,合上帐本道:「去看看。」
「看谁?」她刚问完就悟过来,起身道:「朱野修为上来后神技能力强大很多,小杳早上发的病,现在应该恢復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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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乘着马车来到沈涧杳休养的院落,穿过绿植和走廊,见到沈涧杳时他正坐在床上乖乖喝药,几缕雪白髮丝在头顶翘着,有几分可爱。
他察觉到人来,一抬头,眼睛忽的瞪大。
沈涧杳雀跃道:「我看到你了。」
这话一出,在一旁盯着他喝药的沈老脸色黑成碳,看向司娉宸的神色很不客气:「你来做什么?」
司娉宸指了指床上明显很高兴的少年:「听说他病了,顺道来看看。」
沈老还没说话,沈涧杳便开心问:「你是来看我的?」
司娉宸说:「嗯,你好点没?」
沈涧杳将碗里的药咕咚喝完,捏着袖子擦嘴,银灰色眼睛看她:「嗯,有野叔在,我就不会死。」
司娉宸问他:「你说看到我了?」
沈涧杳嗯嗯点头,沈老忽然打断他,朝司娉宸不善道:「不是说来看小杳的?」
花不怜笑着打圆场:「无论谁被小杳看到都会好奇的,话说朱野去哪里了?你带我去找他。」
沈老不情不愿道:「找什么找,他就是饿了吃饭去,吃完就过来了。」
花不怜笑着拉走沈老,结果刚到门口朱野就来了,于是沈老又理直气壮进屋,两人在他身后哭笑不得。
这时沈涧杳已经在说自己看到的画面。
「……你在和人聊天,她长得很好看,也很喜欢你,但她不喜欢另一个人……」
司娉宸听了会儿,发觉他看到的是今天和鱼幼缃相处的场景。
沈涧杳说完奇怪道:「你为什么喊她娘?另一个不是吗?」
「她们都是我娘,」司娉宸解释了句,「你说的是詹月长公主。」
「鱼幼缃!」
沈老忽然低声喊出声,司娉宸回头看他,沈老伸手隔着布料挠痒,不客气道:「那个花苞公主来浮郄屿能有什么好事?」
哦,沈老和沈涧杳是詹月国的,知道鱼幼缃也不稀奇。
这件事司娉宸没放在心上,来看沈涧杳本就是心血来潮,他看到的也并非什么奇怪的画面,司娉宸只了解下就离开。
她重点同朱野提了下最近无间和边庭的动向,让他多注意下,想了想,她说:「有一名九境教习可以信任,你们认识下,后面有事情也可以找他。」
浮郄屿愈渐不太平,汀州只有沈老一个九境,还不全是自己人,她不太放心,思来想去只有安驿最合适,安驿得知后也没有拒绝。
这事过去三天后,司娉宸在安驿那里训练,她刚从黑栉蛛蛛丝里爬出来,精疲力竭躺在地上,正在感受升至六境的不同,关鸿忽然过来低声耳语道:「鱼幼缃遇刺了。」
司娉宸撑着身体坐起来:「什么时候?」
关鸿说:「就在刚才,还正处于病危中。」
司娉宸缓慢站起,一瞬间,她思绪转得飞快,脑海闪过一个念头——
司关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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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下次可以再胆大点。
鱼幼缃是詹月长公主, 逾白圣者刚过门的妻子,詹月正是重新拥有圣者扬眉吐气之时,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从前他们没有圣者, 被他国欺负、遭受压迫只能忍气吞声, 自认倒霉,可如今有圣者了,他们的长公主还遭到刺杀,这是明晃晃的挑衅, 如何能忍?
堆积在心头几十年的怒火被点燃,不管司关山正在做的事有多重要,他这个新晋圣者不能不放下,对此事做出反应。
可眼下,浮郄屿真是声势浩大的无间讨伐之时,白面圣者随时可能现身, 再来一个司关山, 只会更混乱。
鱼幼让收到暗神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动身, 司娉宸从安驿那里回宿楼,洗完澡换了身衣裳, 等着晏平乐从云和月下来,再一起去暗神看鱼幼缃。
云和月上,日光明亮, 绿树繁花被白亮的光线照得通透, 呈现鲜艷色彩。
两人正打得难捨难分,下秒就因为通天玉亮了,晏平乐丝毫不管黑影凝成的利刃即将切割他脖子, 停下手里的动作低头看消息。
每天被魏臻归唿来喝去、还要抽空同师弟过招的邬常安:「……」
闪着黑芒的黑影利刃啪叽软化, 变成一滩泥煳在晏平乐脖子上。
邬常安直接坐在草地上, 疲倦地动了动手指,黑影流动着滑下晏平乐身躯,融进他的影子。
晏平乐看了消息说:「我走了。」
邬常安垂着脑袋不想说话。
结果晏平乐刚下云和月,就被魏臻归拦住。
他脸上的焦躁见到晏平乐的瞬间烟消云散,大喜过望走来,怕人跑了般上前拉着晏平乐连忙说:「你师兄怎么联繫不上,他联繫不上就找不到白面圣者,你来得正好,帮我联繫白面圣者。」
晏平乐站在原地看他一会儿,说:「你总不让师兄休息,所以他不看你消息。」
被这么直白地指着说他无良剥削,魏臻归没半点不好意思,面不改色笑道:「谁让白面圣者只有你们两个徒弟呢!」
晏平乐抽出被他抓住的手,不想理人,刚想走就被魏臻归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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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里掂量了下,九境的魏臻归他不一定打得过,还浪费时间,于是冷漠道:「那你继续联繫师兄,多找几次他就下来了。」
说完又要走,魏臻归笑得慈和,再一次瞬影拦住他去路:「今天情况特殊,白面圣者必须出马,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晏平乐绷着脸看他:「你怎么不自己上去?」
魏臻归眼角抽搐了下,尽量平心静气道:「大概,你师兄不允许我上去。」
上云和月必须被允许,不管是白面圣者、邬常安还是晏平乐,经由他们许可了才能进云和月。
也可通过八千里路上去,但八千里路上,修为几境就要步行几千里路,而九境压根没法踏上去。
邬常安不看消息,魏臻归上不去,他只能在瑶台山底干等着,此时见到晏平乐哪里能放他走。
晏平乐已经在山底浪费不少时间,他不想让司娉宸等,点头说:「我去叫人。」
说完御风踏入瑶台上云和月,邬常安垂着脑袋坐在草地上,和他离开前没什么两样。
晏平乐二话不说上前拉人,邬常安没反抗,只有气无力问:「又要做什么?」
晏平乐没说话,拉着人直接下了云和月。
邬常安看到魏臻归的瞬间缓慢站直,看了眼将他拖下来就冷漠离开的晏平乐,嘆了声,走到魏臻归面前:「魏院长。」
魏臻归说:「今晚我们准备突袭无间总据点,白面圣者必须出面,邬常安,你去告知白面圣者。」
邬常安低头拿掉衣袖上的草屑:「师尊正在研究兴头上,不一定会来。」
魏臻归显然早有准备:「我收集了一批品质不错的血百融,白面圣者应该感兴趣。」
邬常安低头片刻,转身回到云和月。
从云和月一刻不停地御风到宿楼,晏平乐站在司娉宸面前时,微微喘息着低眉看她,明亮黑眼带着自责:「我来晚了。」
司娉宸转身给他倒茶水,她头髮还披散着,便一边坐下低头整理头髮,一边说:「来晚了就来晚了,我等你。」
晏平乐喝着茶水,目光攫住低眉绾髮的少女,她刚洗完澡,身上笼着水汽和淡香,墨发听话地一点点束起盘在头顶,露出皙白纤细的脖颈。
忽觉越喝越渴,晏平乐喝完又自己倒茶水,咕噜噜连灌三杯,看得司娉宸投来疑惑目光。
晏平乐放下茶杯,视线无法离开般,怔怔盯着她:「我可以……」
刚说出几个字,就忍不住咽了咽,喉结上下滚动。
司娉宸刚戴上最后的海棠珠花步摇,听到晏平乐开口,不明所以嗯了声,抬首间步摇上垂珠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却见那双望过来的黑眼,不似以往懵懂茫然,而是带着强烈且清晰的目标,他一点点靠近,对上司娉宸视线时瞳孔颤了下,动作却没有丝毫退怯。
晏平乐就这么安静又主动地亲上去。
司娉宸有些诧异,站着没动,静静看他缓慢靠近,直到嘴角印上一个凝固的吻。
单单他这个动作,就已经足够司娉宸惊讶了。
晏平乐很少主动去做什么,也没有太大的欲望,只有生存本能,若人生只有一个信条,那就是司娉宸,保护司娉宸。
这段两人的关系里,晏平乐始终是被动的。
他不懂何为喜欢,什么是嫉妒
panpan
,占有欲为何物,司娉宸就引诱他明白,逼迫他思考,他没有七情六慾,她就让他一点点体会。
大概是身份地位的不同,又或者司娉宸一直作为感情中的引导方,晏平乐始终被动着接受。
司娉宸要他,他就欢喜迎上去,司娉宸抛弃他,他就无声等待,他对司娉宸的情感是奉献的、牺牲的,是信徒对神明的爱,这种不对等让这段关系看上去像是施捨。
这不是司娉宸想要的。
她想过这个纠正过程会很久,也有耐心慢慢来,却没想到晏平乐忽然之间就长大了般。
司娉宸怔然眨了下眼,察觉晏平乐僵硬着不敢动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捧着他的脸亲了下,后退一点,笑着说:「下次可以再胆大点。」
晏平乐憋着口气不敢唿吸,缓慢站直才红着耳朵应:「嗯。」
他努力保持镇定,心脏却不听话地疯狂乱跳,跳得他胸口隐隐泛疼,只亦步亦趋地跟着司娉宸出门。
此时正是傍晚,空气湿冷,唿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头顶阴云仿佛压在人心头,又低又沉。
万物被蒙了一层灰般,让人感觉压抑。
去暗神的路上,晏平乐抿着唇还在回想司娉宸的话,耳朵上的红怎么都消不退,陡然察觉环境不太对,他神情冷下来,拨开车窗布帘暗暗戒备四周。
司娉宸也感知到了,她用「苍天有眼」观察外面。
他们正路过繁华的商街,可相较平时的热闹熙攘,此时要冷清许多,只有少数人在里面来往穿梭,还有不少修为不低的人隐藏在其中。
之前虽然也在抓尸鬼,却只是小范围抓捕或者突袭,可他们一路走来,仿佛整个浮郄屿都处于戒备和空荡荡。
今天似乎有什么大动作。
好在去往暗神的路上并没有出什么问题,江柳在门口接他们进去,穿过长长的走廊往里走。
路上江柳给她介绍鱼幼缃刺杀的大概情况,再结合这几日鱼幼缃的行为,司娉宸也弄清了事情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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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日前鱼幼缃和司娉宸聊天后,她越发欢喜司娉宸,于是数次邀请她来暗神,却被司娉宸拒了,后来她又想着多找些新奇好玩的礼物送她,便带着几人外出逛街,然后遭遇刺杀。
江柳说:「兇手还没找到。」
鱼幼缃遇刺后,暗神倒是想要大面积排查,但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任何事都十分敏感,所有势力警戒无间的同时,也在相互戒备。
暗神没法大动作,只能束手束脚。
江柳想了想,说:「关于遇刺一事,暗神有两种声音,一种是无间所为,他们想要浮郄屿彻底混乱起来。」
司娉宸思索,这种可能性确实很大。
白面圣者参与清剿无间的事人尽皆知,无间至今还没有用出王牌松琊,就是为了在白面圣者出手之时打个措手不及。
可松琊对上白面圣者,还是传说中的术法全能的圣者,胜算不太大。
当两股力量的悬殊一目了然时,引入第三股力量,会带来更多可能性和机会。
刺杀詹月长公主,就是为了引来逾白圣者。
到时候浮郄屿现身三位圣者,各自立场都不同,无间可趁此机会操作一番,说不定有翻盘机会。
江柳继续说:「第二种,就是復仇,可能是暗神的仇人,也可能是想要打压詹月的人。」
詹月拥有圣者,对已经稳定的四国局势不利,其他三国里,有想试探逾白圣者实力的,也有想要除掉逾白圣者的。
司娉宸疑惑:「就不可能是长公主的仇人?」
江柳一顿,迟疑道:「应该不会。」
鱼幼缃被詹月养得娇贵又不谙世事,哪里会有这么大的仇人。
司娉宸没继续问,他们已经到了鱼幼缃的卧室,一踏入便闻到浓重的药味。
鱼幼缃躺在床上陷入昏迷,脸色苍白,两名侍女候在一旁随时观察她状况,鱼幼让低头站在床尾。
江柳领司娉宸进来时,鱼幼让黑眼看她两秒,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虽然司娉宸不觉得鱼幼缃遇刺这事她有责任,但面对鱼幼让还是生出了几分微妙的情绪,于是只问了几句鱼幼缃伤势便离开。
她刚踏出卧室,关鸿来了消息:「边庭正在聚集所有势力,在今晚直捣无间总据点,白面圣者也会参与。」
紧接着,范举几个瞬影从老远的地方迅速过来,晏平乐往司娉宸身前迈了一步,范举便停在三步外道:「边庭需要暗神的人参与围捕无间的行动。」
「这些你看着安排。」说着司娉宸越过他要往外走,范举快步来到她身侧,「这次行动必须有掌权人参与。」
司娉宸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鱼幼缃的卧室,鱼幼让现在肯定没法参加,她侧目问:「我爹什么时候来?」
范举低头说:「将军的行动,属下不知。」
那就只能她参与了。
司娉宸问:「边庭现在是什么进展?」
「近一个月内,边庭抓出藏在无间的内鬼十名,捣灭无间据点十三处,他们从内鬼嘴里探到无间总据点,」范举说,「之前我们配合边庭行动,都是小据点,这次剿灭总据点需要各个势力掌权人参与,以示行动的重视。」
司娉宸想到来的路上,整条街上的奇怪氛围,问:「什么时候出发?」
范举低头答。
……
此时夜至,整个浮郄屿笼罩在薄薄的寒雾中,头顶只有黑沉暮色,人间的亮光将白雾染得昏黄,从很高的地方俯视,仿佛迷雾森林里燃起的一簇簇星火。
今夜的浮郄屿不禁飞,寒雾里如同天女散花般零星散落着机关马车。
司娉宸和晏平乐所在的机关马车周围,五辆机关马车在四周保护着她的安全,正是暗神的队伍。
除了暗神,其他帮派人员也乘坐在机关马车里,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行驶。
边庭已经提前派人将无间总据点周围包围起来,他们前去只是亲眼看无间的下场,并不需要参与战斗。
数十辆机关马车停在空地上,最前方到了不少人。
晏平乐下车后转身扶着司娉宸下来,她身后跟着十几人一同往前。
不少人朝着司娉宸瞥来,扫了扫她身后九境修士几乎占据一半的队伍,面露不屑。
有白面圣者在,这次无间清扫行动板上钉钉,所有来此的大都只跟随三五人,如司娉宸这般十几人的,她是头一个。
人群里传来低声嘲笑和议论。
鱼幼瑾冷脸看她,翻白眼冷笑:「贪生怕死!」
早已到达的达奚琅沉眉扫了眼,没说话,倒是他身后的达奚理站姿懒散,懒洋洋的目光随少女无声移动。
她披了件宽大的黑色斗篷,硕大的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白净的下巴,显得十分娇小。
这段时间她总是很忙,不是匆匆赶回宿楼,就是伏在沉默少年的背上休息,他远远看过几次,后来就主动避开她会经过的路线。
然后发现,他若不主动拉进两人距离,他们之间就会如同陌路人,永远不会有交集。
陌路人,他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但在常殊云那里,他得知今晚的行动可能会发生变故,也因此,谷梁楼和常殊云都来了。
想到司娉宸和尸鬼的关系,他没法做到熟视无睹,还是与达奚琅一同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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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天队伍里,常殊云看达奚理魂不守舍,朝他嘶嘶两声,达奚理回头瞥她两眼,收回视线。
谷梁楼盯着常殊云,目光示意她收敛点,青冥和赤天虽然没冲突,但也不宜交往过密。
常殊云耸耸肩,两眼微眯,望向安静的住宅区,在里面寻找数次从她掌心逃跑掉的猎物。
半个时辰后,十几个帮派聚集在这片空地上,这处地势高,视野开阔,正对着环屿的一处低矮住宅区,其间亮着零星灯火。
无间的总据点就隐藏在这里。
魏臻归神情肃冷站在最前方,所有人都没说话,透过薄薄白雾目视那片。
忽然,人群中有人叫了声,其他人看去,住宅区陡然亮起白光,却是着了火。
紧接着不断有黑雾人影从火光中跑出,他们在低矮建筑群中极梭,在夜色的笼罩下四散逃跑。
就在黑影快要跑出这片住宅区时,最外围忽然亮起火光,是无数修士高举着火把,火光与火光连成线,将要冲出主宅的黑影团团围住。
最前方的尸鬼被拦住,后面的尸鬼仍旧在往外跑,很快,黑影聚集在一起,他们面对的,是无数手里拿着鬼器的修士。
火光汹汹燃烧,熏出的黑烟融入白雾。
所有修士都在戒备着尸鬼的鬼气攻击,紧握鬼器的手发出紧绷的声响。
可令人意外的是,没有鬼气攻击,只见黑影中一人走到最前方,她缓慢揭开面上黑纱,朝着前方修士柔媚一笑,便突破了一道防线。
就见方才手握鬼器的修士纷纷调转方向,御风调气,施展术法朝着自己人攻去。
常殊云惊愕:「伊拂色!」
随即恍然,她冷笑,难怪谈千响和伊拂色经常来往,竟然都是在为尸鬼做事。
其他人还不知谈千响的事,谷梁楼皱眉:「她是尸鬼?」
常殊云反问:「谁说只有尸鬼才能支持尸鬼?」
谷梁楼冷声道:「叛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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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真热闹啊。
「精神类术法!」
有人一眼看出了伊拂色的手段, 眼看着包围圈破开的口子越来越大,黑雾人影趁机御风快速冲出去。
就在众人着急之时,包围圈外的树木丛林暗处闪出几名九境修士, 几个瞬影上前拦杀四散的尸鬼。
可无间显然计划周全, 九境修士还未到尸鬼跟前,冲出包围圈的尸鬼一个个消失在原地,他们扑了个空。
鱼幼瑾大惊失色:「传送阵?」
常殊云面色阴沉:「传送阵需要激活阵眼,他们没有任何激活操作。」
达奚理说:「是空间类神技。」
达奚琅皱眉:「还有这种神技?」
谷梁楼冷声:「不然传送阵怎么来的?」
传送阵是空间类术法, 空间规则无法被人感知和具象化,只有通过研究类似神技才可能出现。
空间类神技同传送阵一样,是被四国抹杀的存在,因为无法追踪,无法定位,这类神技的拥有者几乎不受控制, 单单只是在运输鬼气这块就能造成巨大影响, 四国在这点上保持着同样的默契。
谁也没想到, 无间竟然找到了空间类神技。
扑空的九境修士也意识到这点,他们分工合作, 两人目光扫视着往外逃的黑影,试图找到这个空间神技拥有者,另一人直奔伊拂色, 其余的拦杀剩下的尸鬼。
九境的参与使得局势逐渐逆转, 伊拂色在九境修士手里没撑过几招,就被同伴的空间神技送了出去。
站在高阔空地的人们看着这一切,可在同时, 他们也看到了另一番场景。
低矮的建筑里燃着火光, 修士打斗的术法余波接连不断轰塌房屋, 住在这片的普通人从沉睡中被惊醒,纷纷往外逃。
可屋外不是安全之地,也谁也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飞来什么攻击,他们只能抱着头乱窜,哭声惊惧声从低矮废墟里传出。
释放的鬼气无法污染手握鬼器的修士,就会找上这些绝望的普通人,很快,数个巨大的尸鬼在屋宇间红着眼睛穿行,找到逃不掉的人继续污染。
眼看着一个个硕大的尸鬼拔地而起,无意义的嘶吼代替绝望哭泣,伴随着术法抨击声和火光爆炸声,落入他们眼里。
「我们不去救人吗?」
人群里有人看不下去,低声问身边同伴,其他人也低声应和。
「为什么不提前驱散这些普通人?」
「那个修士明明随手就能救小女孩,怎么能眼睁睁看她被鬼气污染无动于衷?」
「尸鬼太可恶了!再这样下去这片地方都会变成尸鬼,真的要做到这步吗?」
眼见议论声越来越大,最前方的魏臻归转过身,目视所有人,沉声道:「大家的心情,我能明白。可我们仔细想想,为了消灭无间,这些年来我们牺牲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被污染,我们却不得不亲手杀掉他们?」
「太多了。」他的声音悲痛低沉,唤醒了他们记忆里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一次次死于尸鬼的场景。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第469页
提前驱赶这片区域的普通人自然可以做到,可同时也会引起无间警觉,那么他们的计划将毫无意义。
魏臻归说:「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牺牲心软,无间正是看中我们这点才隐匿到现在,为了彻底剷除尸鬼,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间或夹杂着远处的嘶吼和尖叫。
「这种话确实是你能说出来的。」
人群之外忽然传来儒雅男声,魏臻归听到这话的剎那抬眼,望向逐渐走来的白衣男子。
他身后跟着数十人,常殊云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身形,冷眼盯着对方,谈千响低头无奈嘆了声。
无间人员忽然出现,其他人惊愕不已,纷纷做出攻击姿态,随时准备动手。
袁洧却神色平静,同走到最前方的魏臻归打招唿:「好久不见。」
魏臻归和他遥遥相对,笑着开口:「确实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自甘堕落至此,和尸鬼同流合污,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袁洧也不恼,笑道:「你还是这么固执己见。」
魏臻归说:「你也没变,仍旧披着伪善的壳子。」
话音刚落,他如同一阵风消失,下秒出现在袁洧身前,五指成爪,冰冷的银刀在指尖浮现,速度之快形成银白色流光。
他余光轻瞥他身后的黑雾人形,低声笑问:「这些就是你的后手?对抗白面圣者的底牌?」
银刀即将划破袁洧脖颈的瞬间,却砍到小片金甲之上,金属剧烈碰撞迸溅出火花,却见袁洧已经闪到他身后,白衣翩然道:「我等白面圣者许久。」
他一抬手,雷电闪烁着朝魏臻归飞去,爆开的闪电照亮这处暗夜,几乎同时,他侧身一闪,躲过偷袭而来的银刀。
银刀悄无声息,一击不成遁影消失,等待下一次出击。
闪烁的电光下,两方人马打得如火如荼。
各种术法的攻击炸开,一会儿白光闪烁,一会儿紫光噼里啪啦,场面混不已乱,术法余波经常炸到旁人,原本想要独善其身的也不得不出手。
常殊云全程锁定谈千响,套上冰绡手套的双手接住横噼而来的长剑,她一手拦剑,另一手顺势捏住挥剑人的脖颈。
惨叫短暂持续一秒后只剩漏气声,只见对方脖颈上皮肉被毒气腐蚀,隐约露出血肉之下的喉骨。
这人倒下的瞬间,黑气团从他躯体溢出,被谷梁楼长剑斩散。
常殊云丢下一句「谢了」,直奔谈千响。
谷梁楼抬剑连挥数次,将所有鬼气斩尽,冷脸看了眼常殊云,突然御剑后刺,击退偷袭之人,快速进入下一场战斗。
常殊云速影到谈千响跟前,他身前画虎踩云踏雾,撕碎围攻的修士,常殊云冷眉喝道:「让开。」
这处修士立即退后,就见她指尖生雾,红色毒雾迅速朝画虎扩散蔓延,不过几息,替谈千响拦住敌人的画虎被毒雾污染崩溃。
他抬手再次挥笔,不断有画虎、画蟒诞生,可常殊云势如破竹般尽数将其崩碎。
谈千响柔声嘆息:「阿殊。」
常殊云冷笑:「别噁心我!」
说着徒手捏碎被红雾污染的画蟒,加速掠至他跟前,气形成术,化作两指宽的雪白宽绳,朝谈千响绞缠而来。
白绳又急又快,带着霸道的气劲儿,一旦缠住少不了断手断骨,谈千响只能御风快速后退,很快被逼至尽头,再往前便是高悬之地,他毫不犹豫跳下,翻飞的白衣消失在风里。
常殊云看得心头一跳,上前俯视,白雾茫茫里哪有少年的身影,停顿两秒,她忽的转头,却见谈千响正在战斗外围朝她笑得温柔。
这王八蛋!
常殊云气得咬牙,再度冲过去。
若说全场谁最轻松,那必然是司娉宸了。
她带来的人一半参与打斗,另一半在她身前围成一堵防护墙,全是八境九境修士,但凡扔过来的术法、跑来的尸鬼都被隔离在五米之外。
有人看不过她这么悠闲,将战场蔓延过来,想将她拖入水,却在暗神敌我不分的攻击里被逼退。
司娉宸视线在无间成员中扫视,试图找到关鸿说的那个人,却听晏平乐忽然说:「来了。」
下一秒,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席捲了这片战场,所有人动作顿住散开。
面扣白色面具的男子从夜里走来,一身金纹白衣显出清贵华丽,他迈出的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上,发出沉闷声响。
邬常安低眉沉默走在他身侧。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
白面圣者目光冷漠望向在场所有人,又似所有人都不在他眼里,他视线在晏平乐身上停留一秒,某一瞬间,司娉宸觉得这视线似乎顺带扫了她一眼,可又仿佛错觉。
白面圣者直接问魏臻归:「杀谁?」
魏臻归显然早就知道白面圣者的性格,目视在场所有人,说:「这里的尸鬼,全都杀掉。」
白面圣者没说话,只侧目锁定一人,下秒,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那人直接吐血倒地,躯体上溢出的鬼气也被邬常安挥剑斩散。
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杀了一人。
似乎赶时间,他又将视线扫向另一人,那人颤抖着想要求饶,却连口都张不开,眼见他即将成为下一个身死的尸鬼,异变陡生,熊熊火焰沖天而出,隔绝了悄无声息的杀招。
第470页
堪堪捡回条命的男子腿一软,直接跪地,可现在没人管他,都看向缓慢走出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一双红目走出人群,灼热红字在天空浮现:「小子,你有点嚣张啊!」
寂静。
全场寂静。
白面圣者淡漠看他,喊出两字:「松琊。」
这话一出,魏臻归霎时愣住,盯着面色陌生的男子,细看能发现傀儡的痕迹,随即他又看向邬常安。
怎么回事?
不是说在傀儡王里?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诞生,他不得不看向白面圣者,好似这样就能让他心安下来。
不止魏臻归,其他人听到松琊二字,目瞪口呆盯着红目男子,有些反应快的记起这段时间频繁出现松琊的传闻。
可问题是,松琊不是早死了?怎么就忽然出现了?!还是尸鬼?!!
松琊嘴巴咔吧咔吧,头顶红字又大又亮:「你小子是怎么把我变成这个鬼样子的?不然给我做个好点的身……」
再说下去,三千微尘里的秘密就要暴露了!
大字还没浮现完,魏臻归抬手想用银刀割碎,可他实力做不到这点,只能朝白面圣者道:「他是尸鬼,杀了他。」
白面圣者没有犹豫,几乎是在话落的同时出现在松琊身前,抬手伸入松琊胸口,但只探入半指就被松琊雷火弹开。
两人速度极快,只在眨眼间便已移动交手数百次,落在众人眼里,便是骤现的雷星火光四溅,夹杂冰渣风刀。
刚被圣者打斗惊醒的众人正要重燃战火,就被猝不及防的各种术法余波扫到,忽然间,巨大的术法威力轰击地面,地裂让不少人陷入地底。
两方人马刚升起的打斗心思顿消,只能七零八落地四处逃窜。
两位圣者显然也知道,他们打斗的动静太大,攻击敌我不分,于是自觉地将战场移至其他地方,却在这时,另一个不低于两人的威压瞬间而至。
第三名圣者。
白面圣者和松琊同时停手,目光转向白雾深处。
三人威压铺呈开来,空气仿佛被抽干般,唿吸艰难起来,甚至有人被按在地上起不来。
司娉宸差点没站稳,扶着晏平乐稳住身形,按住乱飞的裙摆,扬首望向出现的第三名圣者。
白雾被一只大手拨开般,男子身形从由暗转明,他面上覆着一只黑色鬼面具,在漆黑的夜里十分狰狞。
可同他的威压和面具截然相反,他周身气质温和舒服,姿态闲庭若步,仿佛同友人赴会,半点也让人害怕不起来。
透过黑沉鬼面,那双精緻眉眼露出笑意,他温声道:「真热闹。」
听到这声音,司娉宸抓住晏平乐的手骤然收紧。
司关山。
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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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条件依旧生效哦!
「圣……圣者, 三位圣者!」
有人颤声低唿,随即立马捂住嘴,惊惧望向对峙的三人, 好在没人在意他, 都静默地看着眼前堪称诡谲的画面。
第三位圣者出现时,魏臻归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更难看了,他沉眉看向袁洧,对上对方平静的目光。
袁洧儒雅点头, 无声道:这才是我的后手。
魏臻归沉着脸,这招确实打得他措手不及,事情已经失控了。
松琊已经够让人吃惊了,第三位圣者出现时,所有人心里隐约察觉,浮郄屿今后不可能太平了。
退至后方的达奚琅看见鬼面具的瞬间, 想到某种可能, 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
达奚理缓慢站直, 神情也不太妙,莫名地, 他侧目去瞧被护在中心的司娉宸,黑色斗篷将少女整个罩在里面,看不清表情。
情况不妙啊!
常殊云和谷梁楼显然也想到这点, 盯着鬼面人。
这里最开心的恐怕只有鱼幼瑾。
这是詹月新晋的逾白圣者, 他们的圣者。
她拨了下被烧焦的发尾,神情却前所未有的舒坦,挺直嵴背, 斜眉横了达奚琅一眼。
达奚琅绑她威胁她的事情, 她可一直记着, 说什么手下败将国,呵,那只是过去,现在他们有圣者了。
众人思绪纷纭,三位圣者并不在意。
最先开口的是松琊,生怕人看不见般,他在三人中间凝出又大又亮的红字:「你就是那个逾白圣者?」
司关山轻笑着,没理,他望向白面圣者:「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天。」
松琊:「?」几个意思?!
白面圣者轻淡看了司关山眼,然后望向松琊,很显然,他今天的目标只有松琊,司关山他没打算理。
松琊:「??」
他又气又怒,在原地直跳脚,一脚跳出一个大坑,赤红双目盯着司关山,炙热的红字几乎飘到司关山眼前,挡住他望向白面圣者的目光:「小子,你挺狂啊!」
司关山终于愿意将目光放在他身上,态度温和有礼:「阁下是?」
松琊挺胸,红眼怒瞪,红字在他左右两侧浮现:「松琊!」
随即在身前闪现大字:「有眼不识泰山!」
第471页
「剑圣和医圣联合杀死的五行圣者,松琊?」司关山温声带笑:「久仰大名。」
松琊瞬间就爆了,熊熊大火朝着司关山扑去,电闪雷鸣铺展拦住他后路,仿佛掀翻了雷池,空气被剧烈的闪电撕扯,夜色人影扭曲。
离得近的修士后退不及,染上一丝雷电直接化成焦灰,其他修士后怕地飞速远离这片。
可司关山不动如山,抬手抽出长鸣剑,挥斩间,火光和雷电被无形的剑气震开,同时,遥远的树林轰隆隆倒塌。
松琊不甘示弱,抬手之时,整片空间上方齐聚无数冰刀风刃,每一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声音重合交叠产生巨大的音波涟漪,在无形的世界里盪开。
现场没有一人倖免,被音波扫过的一瞬,脑袋忽的一震,修为低的晕倒失去意识,还能站起来的也都耳鼻出血,头疼不已。
司娉宸及时用以虚化实笼罩她和晏平乐两人,避过了连绵不断的音波冲击,可头顶攻击一旦落下,无一例外的,所有人都会被射成筛子。
她凝眉抬眼望去时白面圣者已经出手,空中的冰刀风刃在落下的瞬间被一股庞大的力量震碎,化成细碎的雪花在风中飞舞。
今年的第一场雪,竟以这种形式产生。
白面圣者一步站在松琊跟前,冷淡道:「你的对手是我。」
松琊怒极,朝一旁瞬移,直面司关山:「我今天不跟你打,我只跟他打!」
灼热红字将细小雪花融化,在寒夜里变成更浓的雾色。
司关山只看白面圣者:「我对其他人不感兴趣。」
话毕,司关山双手握住剑柄,他身后浮现银白色人影,在司关山冲出去的瞬间,银白人形化作虚无的影,先一步落在白面圣者身后,一只手化作长剑又快又狠刺去,却刺了个空。
谷梁楼遥遥望去一眼,睁目道:「剑灵!」
达奚理看到满脸邪气的剑灵时,已然明了对方身份。
白面圣者此时立于剑灵之上,一双清冷眸子毫无波澜,身后剑气瞬发。
剑灵正在寻找目标范围,忽觉头顶异常,后退之时已晚,剑气穿体而入,剑灵消散。
不过片刻,剑灵再度出现在白面圣者侧方,身后无数柄长剑悬空,直指白面圣者,却被速度更快的白面圣者贯穿消散。
剑灵再现,继续被轰散……
器灵是御物修士在修行道路上的最大目标,它能极大提高修士实力,有人甚至认为,有器灵和无器灵之间隔着半境实力。
剑灵天生能克制住剑气大部分攻击,然而现在,司关山的剑灵却被白面圣者的剑气压制得死死的。
另一边,司关山沖向白面圣者的瞬间,松琊也动了,水雾凝聚成颗颗水珠漂浮在半空中,以司关山中心向外扩散。
高阶灵技·天定水域。
不多时,目之所及只有闪烁雷电、悬停水珠以及随风飘零的细雪,形成怪诞奇妙的一幕。
司关山横剑震散聚拢而来的水珠,目光锐利,瞥见剑灵和白面圣者的对峙,将作战对象暂时换成拦在前方的松琊,他驱散着水珠掠影上前,抬剑横贯,剑气噼开一道真空。
没有气的真空。
松琊闪身避过这一剑,身后闪烁的雷电被噼开一条空道,他举手引动所有雷电,在手上汇聚成长鞭,再次避开司关山的剑,同司关山交错之时,长鞭抖动,一声轰然炸响。
雷电长鞭没有抽中司关山,可迸溅的雷花侵入他的护体气,烧焦了衣领。
司关山低眉一扫,脸上肃杀之意顿生,长鸣剑感知主人情绪,嗡鸣一声,被白面圣者掐灭第十次的剑灵回归,隐入长鸣剑身的剎那,悬浮的水珠震颤。
松琊聚水成流,水流在半空中托起他,下秒,长鸣剑嘶鸣,剑出,山河破。
……
为避免被圣者打斗波及,所有人撤退得远远,但天定水域的范围仍旧笼罩了过来,透明水珠无处不在。
鱼幼瑾盯着眼前水珠,目露惊奇,正要伸手去碰,忽然「嘭」的一声,她眼前染红,脸上一片温热,衣裙被什么东西砸中。
意识到什么,她呆滞着低头看去,地上躺着几块不知道什么部位的肢体碎块,紫色衣裙染上几道猩红,是血迹滚落的痕迹。
紧接着又是几声「嘭」「嘭」「嘭」,所有人惊恐看到这幕,水珠沁入人体皮肤后,躯体恍若急速膨胀的气球瞬间炸开,血肉四溅。
尖叫声后知后觉响起,所有人连忙撑起护体气隔绝任何水珠的靠近。
就在众人以为自己见识到了圣者的实力,却见下秒,天地间亮起一道白光,黑夜亮如白昼,脚下大地震动,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将地面割裂出巨大沟壑。
林木摧毁,山石倒塌。
沟壑极快朝着这边蔓延,所有人御风后撤,犹如树林里受惊四散的小鸟,他们竭尽全力逃离,甚至有人不管自家掌权人,直接弃主逃跑。
达奚理看到这样一幕,脚步一顿,目光在逃跑的身影里逡巡,却见少女独自一人御风,翻飞的斗篷长袍不知何时被无形的力量割碎尾端。
他身形微顿,放缓速度等待少女,前方达奚琅不明所以,回头扫到黑色斗篷时沉眉,加快速度不再管他。
达奚理靠近人时被她调气推远,他御风跟随,问:「你的护卫在哪?晏平乐呢?」
第472页
她没说话,拉低帽檐快速远离他。
达奚理凝眉,眼见下一波冲击袭来,他上前一把拉住人,半搂着她的腰运气瞬影向前,少女刚要挣扎,就和达奚理一同被气波掀飞。
少女只失衡了一瞬,立即运气远离他,也在同时,达奚理瞥见宽大兜帽下少女的雪白下巴。
他在半空中御气掉转身形,沖向少女的同时,一手扼住她咽喉,森冷问:「她人呢?」
两人一同翻滚在碎石之上,达奚理的手死死锁住她,两人动作隐晦,其他四散在此地的人没察觉不对。
达奚理冷声问:「她在哪里?」
……
常殊云在丛林间穿行,这里被圣者术法余威扫到,成片的树木倒下,树枝随处散落,她双腿落在树干上微曲,随即勐地弹跳,跃出数米高,也看到左前方在绿叶间前行的人影,迅速追赶过去。
伊拂色御风前行,指背轻撩了下耳环流苏,同谈千响轻笑:「还跟着呢!」
谈千响摇头无奈笑了声,提速上前,同最前方的袁洧道:「袁先生,后面有点私事,我先解决下。」
袁洧知道常殊云的存在,平静道:「好好解决,但不要被感情左右,无间需要你。」
谈千响唇色浅淡,自如笑道:「袁先生,我知道怎么做。」
袁洧点头后,谈千响脱离队伍,留在原地等常殊云前来。
在倾倒的草木间,常殊云看到谈千响的剎那,目光巡了一圈,停下来:「你是留下来拦我的?」
谈千响摇头。
常殊云不信,冷笑道:「追你们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我的目标是你,我说过,你出书院我就会来杀你!」
谈千响说:「你杀不了我。」
常殊云不跟他多话,速影上前,冰绡手套析出蓝雾,蓝雾成半包围式朝谈千响瀰漫,同时束气成绳,白绳从其他方向绞杀。
常殊云站在他头顶树梢,彻底封死他后路。
此时,他要么进入蓝雾被毒腐蚀,要么被白绳绞断脖子,或者跳到她跟前,被她徒手捏死。
谈千响神色温柔看她,不闪不躲,被急速缠绕来的白绳圈住。
常殊云微微皱眉,手上却毫不停顿,五指用力一握,白绳瞬间收紧,瞬息间,谈千响不见了。
身后传来男子的嘆息声:「真狠心啊!」
常殊云速影至另一棵树上,回头见谈千响就站在她方才的位置,心头勐地一跳,盯他半晌,沉声:「你就是那个空间神技。」
谈千响温笑道:「所以我说你杀不了我。」
常殊云冷哼一声,周身气萦绕,无数由气凝聚的粗壮藤蔓从四面八方而来,藤蔓交缠,连接树木,很快遮盖住头顶光线,围成一个密闭空间。
空间里只有两人,以及藤蔓的淡绿微光。
谈千响身影消失,下刻立于常殊云身前,在她出手攻击之前又移动身形,出现在她身后:「阿殊,你还在生我气吗?」
常殊云白绳后绞,落空后迅速转至侧前方,白绳即将缠住少年时骤然一空,与此同时,谈千响在她身侧低声问:「如何才能不生我气?」
常殊云冷笑:「你站着给我杀,我就不生气。」
白绳延至身侧,直击他胸膛,常殊云已经做好落空快速定位他下次落脚点的准备,可下秒,白绳穿过胸膛的顿感传至她脑海。
白绳被血液染成红色,滴答滴答滚落。
谈千响用手背抹了下嘴角,血液将极淡的唇色衬得发白,他轻声说:「阿殊,不要生气了。」
以前也是这样,他喜欢故意逗她生气,在她暴躁时又耐心将人哄好,最后总会柔声这么说:「阿殊,不要生气。」
心头一悸。
常殊云咬着牙瞪他,不是没有感情的,她那么喜欢的人,喜欢到愿意摈弃道德原则,也要尝试原谅他。
他可以心头装着别人扭头说爱她,也可以藏在她身边收集太祁情报,但独独不能是尸鬼。
至少不能是尸鬼。
她蓦地上前,伸手掐在他脖子上,狠声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生动容然后原谅你?不可能!谈千响,我绝不可能放过你!」
不可原谅。
她常家四百二十七条冤魂也不会原谅。
任何一个尸鬼,任何一个助力尸鬼的人,都不可原谅。
常殊云五指用力,却在下刻握紧成拳,一抬眼,谈千响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被血色染红,在绿光里呈现诡异的色彩,他柔声说:「阿殊,我还不能死。」
意识到他要跑,常殊云双手合十,浅绿色藤蔓在瞬息间收紧,但没用,藤蔓将他捆住之前,已经没了他的身影。
谈千响回头看了眼正在消失的绿色藤蔓,取出止血药吞下,消失在原地。
然而再次出现,看清场景之时,谈千响有一瞬间错愕,紧接着察觉其他人的气息,他立即遁入空间消失。
下秒,银刀穿透空气,直接没入草地。
方才还温声提醒谈千响的袁洧已经停止唿吸,满目惊愕地躺在血泊里,他的喉骨被利器割断,皮肉外翻,血喷溅得到处都是。
不远处,十几具尸体散落,都是同样的死状。
附近的草叶和树枝都染上鲜红,空中瀰漫着浓厚的血腥气。
魏臻归收回银刀,在袁洧身边蹲下来,感嘆道:「老朋友,有些秘密,只适合藏在地下,我这也算送你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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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在暗处的一人低声问:「刚才的女孩,不追吗?」
魏臻归笑道:「那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应该得到奖励。」
数十里之外的谈千响几个空间传送后,头疼噁心的感觉让他不得不停下来,今天使用空间传送的次数太多,胸口的伤口也隐隐作痛,身体有些受不住。
他冷静思考刚才看到的场景,三秒后,神情凝重起来。
他没看到伊拂色。
袁先生不可能这么容易死,所有人都被割喉,只可能是神经类术法影响下的结果。
伊拂色背叛了吗?
他取出通天玉,正要问伊拂色,却看到司娉宸一个时辰前发过来消息:「条件依旧生效哦!」
这是在他们逃跑前发的消息。
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时,谈千响心头骤然狂跳。
就在前不久,司娉宸和他讨论过无间的后路,对他说:「任何时候你想救无间,都可以找我,只有我能帮你。」
可,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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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该出来了。
圣者的打斗仍在继续, 松琊和司关山出招毫无顾忌,附近的数座大山和森林化作平地,地面撕裂出难以填补的沟壑。
在又一次见到村落变成废墟后, 白面圣者将两人的打斗引至外屿无人区。
一处平静的沙石地里, 五六人落在此处躲避。
达奚理按住身下人的脖颈,手指用力,贴近她低声问:「还不说?」
达奚琅落在不远处,凝眉扫视圣者造成的破坏, 他看到达奚理走过来,说出打算:「皇兄,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随着达奚琅的靠近,少女忍不住压低声音:「别让他过来。」
达奚理仍旧扣住她,没动,也没说话。
受制于人, 少女只能说:「她说你会帮我。」
显然, 「她」指的是司娉宸。
达奚理神色莫测, 还是朝达奚琅开口:「你先走。」
达奚琅顿住,目光不明扫了眼两人, 他们靠得很近,又有宽大的斗篷遮挡,达奚琅看不清两人的动作, 只皱眉道:「皇兄, 这里不安……」
「我说了,你先走。」达奚理声色冷淡。
达奚琅沉默看他一眼,没再说, 转身御风离开。
待达奚琅走后, 达奚理问:「曲照, 她在哪里?」
曲照想挣开脖颈上的桎梏,但对方没打算放手,她不能挣得太厉害,这里还有其他人,若是让人发现她不是司娉宸,计划出现问题就麻烦了。
好在达奚理松了点力道,曲照闷声咳了下,拉住兜帽盖住整张脸,低声说:「小姐有别的计划,我必须是她。」
「她……」达奚理想问她在哪里,在做什么,可刚开口就停住,想到今天发生的事,他咬紧后牙槽低声怒道:「她不要命了?!」
在三位圣者和几十位九境面前搞小动作,一旦被发现……
片刻后,达奚理松开她,将人拉起来,顺手整理她的斗篷和帽檐,宽厚大手朝她伸来,被她后退着避开。
曲照戒备看他:「你要做什么?」
达奚理余光扫视一圈,这里能走的人基本都御风离开了,只有三个无法动弹的,正在原地等人来救。
他强行将人搂在怀里,困住她所有的挣扎,低声道:「不想被人发现就配合点。」
曲照没法使用灵技,她修行的方向和司娉宸完全不同,一出手就会露出马脚。
逃跑途中她特意避开暗神的人,这种情况下,每个人只顾着自己逃跑,不会有人发现她不是司娉宸。
可这个达奚理偏偏还找来。
圣者的战斗逐渐远离,紧接着暗神的人就会来找她,想到这里,曲照深吸口气,没再纠结,顺从他的动作。
……
伊拂色穿出丛林才回头逡巡,确定没有跟踪后松了口气,她抬手按了下眉心,连续对这么多九境使用神技,负荷有点大。
就在刚才,她趁着魏臻归和袁洧打斗之时,用神技·见色忘义让无间的人停顿一秒,魏臻归也是会抓紧机会的人,毫不犹豫直接杀了所有人。
无间成立多久,伊拂色就待了多久,所以他们不曾对她防备,事情才进展这么顺利。
伊拂色找到关鸿消息栏,发道:「袁洧死了。」
关鸿此刻正在去三千微尘里的小路上,看到消息后立马同身侧的司娉宸道:「伊拂色完成任务。」
司娉宸从圣者打斗之时,趁着混乱和曲照互换,以此脱身,听到袁洧已死,她点头:「剩下的,我们只用等待就好。」
等着谈千响做决定。
天空满是乌沉的黑,细碎的雪花被风送到浮郄屿的每个角落,偶尔爆发的能量光束透过厚重的云层和夜色,仿佛闪烁的夜雷。
本该沉睡的浮郄书院被吵醒,不知道哪里传来圣者打架的消息,许多学生教习不睡觉,一个个从宿楼出来,议论纷纷地盯着头顶天空。
夜里寒意重,晏平乐取出件厚长衣给司娉宸披上,她伸手拢了拢,牵着晏平乐的手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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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灯的光辉里,关鸿余光瞥见这幕,摸着鼻子装作没看到,然后听司娉宸好奇问:「原来是伊师姐啊!」
关鸿说的那个人,能帮她杀袁洧的人,她猜了很多,甚至怀疑是谈千响,却从没想过会是伊拂色,因为太过显眼了。
不管在书院,还是无间,她都太过显眼,无论在哪里,永远都是众星捧月,花团锦簇,神技也是人尽皆知,几乎不会有人怀疑她和尸鬼一伙,更别提长迹了。
「她的神技有点特殊,不管在哪里都太过醒目,」关鸿说,「恰逢无间看中她的神技,将她招揽进去,她本来的目的是判断无间是否能合作,后来察觉无间和长迹理念不合,但伊拂色还是选择待在无间。」
司娉宸奇怪:「不怕她真的留在无间了?」
关鸿说:「如果能生存下去,在哪里都可以,她是上辛人,即便离开长迹,也不会背叛上辛。」
他说得很自然,显然也是认真思考过的。
司娉宸低头捏着晏平乐的手指玩,以虚化实掩藏着三人的气息,只要避开旁人的视线,就不会有人发现。
如果伊拂色是长迹的人……
司娉宸轻笑着问:「长迹是不是招揽过我?」
关鸿点头:「长迹的主要人员是上辛,但也会找些特殊能力的人。」
他摸着鼻子不好意思道:「我知道你的情况,曾让伊拂色接近你,要是能拉进长迹最好,只是没想到,你最终答应谈千响进无间。」
司娉宸此时再回忆伊拂色的话,不由失笑,伊拂色只说了邀请她进组织,却没说进哪个组织,当时她以为是尸鬼组织,便直接拒绝了。
伊拂色对关鸿说的原话是,答应了算长迹的,拒绝就算无间的。
关鸿还没来得及说,忽然听到什么,惊讶道:「拥有血脉神技·空间传送的是谈千响。」
司娉宸也诧异了一瞬,但更诧异的是:「你也不知道?」
关鸿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解释:「八方有耳并不是随时随地释放的,只有我刻意收集信息时才会探知。」
而且,同时拥有两种神技的人太过稀少,关鸿知道谈千响有追忆,就没再过多关注。
司娉宸思索片刻:「这样也好,节约时间,也不用我们等到明天了。」
……
一处偏僻的山脚,谈千响正在低头给自己包扎伤口,简易处理后,他视线落在司娉宸的消息上。
这句话掀起的波澜还未平息。
在一切未发生时,司娉宸预料到了今天吗?
袁先生的死,第三位圣者插足,以及,无间的败落。
这些都在她的预想中吗?
松琊圣者和逾白圣者能牵制住白面圣者,对无间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
边庭与其他势力同无间的斗争,袁先生最初的打算是揭穿三千微尘里的真相,撕破边庭和尸鬼的界限,瓦解边庭建立的信任。
可现在,袁先生已死,无间失去良机,就算说出三千微尘里的全是尸鬼傀儡也没人会相信。
处于败势的无间,司娉宸有什么能力拯救?暗神吗?
谈千响否认这个猜测,起身消失在原地。
无间还有人在战斗,他们需要他。
空间传送需要标记点,谈千响曾在浮郄屿走过大大小小的地方,只要他想,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谈千响再次出现时,周围满是火与血的气息,血液流淌进焦黑的土壤,大火熊熊燃烧,房屋成了一片废墟。
就在不久前,无间数十成员在这里商议该如何度过这次难关,袁先生笑着畅想无间未来,所有人都期盼着这个能让他们恢復正常生活的未来。
可现在,这些人却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
他踏着血水黑土继续往里走,每次看到熟悉的面孔,谈千响的面色就沉下一分。
忽然,前方传来声响。
谈千响一怔,瞬间消失在原地,下秒出现在半坍塌的墙垣后,透过石墙裂缝观察,不远处尚算完好的一段街道上,一人正在躺在地上。
他前面站着三名修士,看不出哪个帮派,正在逗弄地上的男子。
男子艰难爬行,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每爬出一段距离都会被人一脚踢回,即便凝聚鬼气也被反应极快地用鬼器消灭。
「尸鬼怕痛吗?不会吧,你又不是人,怎么会怕痛!哈哈哈!」
「不人不鬼的东西不配活在世界上!阴沟里的老鼠!」
「竟然还想在圣者面前造次,你们配吗?」
他们明明可以一刀解决他,却选择用行动语言侮辱,再嘻嘻哈哈笑着看他的丑态。
是啊,阴沟里的老鼠,现在的他们可不就是阴沟里的老鼠?
谈千响低头尽数收敛情绪,抬眼时,柔和目光变硬变冷。
三人似乎已经玩腻了,一人抬剑就要砍下来,却见地上无力反抗的尸鬼在眨眼间消失。
察觉异常,他朝身后看去,两名同伴悄无声息间没了头,倒地的瞬间血流成注。
他心头一寒,立即施展御风术离开。
可晚了。
几乎在他御风术刚出,眼前视线骤黑,紧接着脖子一痛,没了知觉。
男子没了头的躯体倒下,露出身后一只脚踩祥云的画虎,画虎吐出一颗脑袋,驮着无法行动的人飞至谈千响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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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千响看清这人面相,冷静问:「莫添,还有人活着吗?」
莫添努力睁眼,却被血色煳住,他勉强识别方向,指着一个方向断断续续道:「他们……朝据点……去了……」
谈千响心头一沉,无间还有二十多个据点,分散在不同地方,此时总据点失守,要是边庭根据逃离的人顺着摸到其他据点……
谈千响给莫添餵了止血药,让画虎找个隐蔽点将他藏起来,消失在原地,一个又一个据点传送。
珍宝阁后的据点,无一人生还。
乌街十二号据点,无一人生还。
常平居据点,无一人生还。
……
谈千响到达第十一个据点时,里面只剩一男一女正在赤天的攻击下负隅顽抗。
他出现的一瞬,躲在水缸后的小女孩神色一亮,站起来朝他高兴喊:「千响哥哥!」
「小雨不要!」
缠着布巾的女子失声大喊,却转眸看到小女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瞳孔骤缩,红色爬满双眼,仿佛流着血泪般,视线随着小女孩倒下而落下。
她张着嘴,却无法发出一声。
满脸鬍子的男人从地上小小尸体上拔出刀,收刀扛肩上时顺手将溢出的鬼气砍灭,血液顺着刀尖滴落在他脚后。
男子无情望向睁着赤目的布巾女子,呵笑:「虚伪。」
布巾女子动了动,伸手想要去够小女孩,扛刀男子满脸戾气移步挥刀,刀锋即将落下时,谈千响动了,女子消失不见,下秒,他再次出现,将小女孩和受伤男子带走。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赤天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不见。
一处无人的院落,地上积蓄起一层细雪,如同糕点上洒下的糖霜,很快被凌乱的脚步痕迹破坏。
谈千响刚放下小女孩,就被扑过来的女人打了一耳光,女人赤红双目带着恨意:「你为什么不早出现?!小雨她死了!」
另一男子上前抱住情绪失控的女人,她挣扎之时低眉看到小女孩,又失声痛哭着扑到小女孩身上。
男子朝谈千响道:「你……不要怪茶娘子,小雨是她的命。」
说完他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问:「今晚后,无间……是不是就没了。」
谈千响沉默了三秒,没回,问他:「程远,知道其他据点情况吗?」
程远悲嘆:「半刻钟前,有三个据点发消息让我过去支援,可没一会儿我们就被找到,其他据点……应该都不太好。」
天空飘着零星细雪,远处的苍穹闪烁着术法的光辉,偶尔有一瞬,光亮噼开黑沉的浮郄屿,显出一片光明。
谈千响靠着墙深吸口气,忍住噁心和头痛,低头看司娉宸的消息,随即颤着手指滑动,问:「司师妹,兔子和老虎的战争里,老虎可能有好结局吗?」
同时,三千广场外树林里,司娉宸看到这句话,笑着回:「谈师兄,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向我求助吗?」
谈千响:「可以。」
谈千响:「条件是什么?」
司娉宸:「对你来说不难。」
司娉宸:「接下来,尽可能拖延时间,我派救兵来。」
司娉宸收了通天玉往三千广场走,望向一旁的关鸿:「你的人该出手了。」
关鸿点头,掏出通灵玉发出讯息,他将碎掉的通灵玉扔进玲珑盒,在她和晏平乐踏入三千大门前道:「长迹已经支援,我在这里等你,一切顺利。」
司娉宸回头看他,点头:「会顺利的。」
手里的玉符化作流光消失在大门里,与此同时,她和晏平乐出现在炙热的沙漠上。
脚下落实的瞬间,连绵沙漠上出现无数蠕动的小沙包,沙包迅速变大,破开后出现一只蓝面傀儡。
瞬息间,无数蓝面傀儡从沙地钻出,通红双目盯着两人。
晏平乐挡在前面,白虎腾空而出,朝着靠近的傀儡嘶吼。
司娉宸不再理会傀儡,闭眼深吸口气,再次睁眼时,无形的力量从她躯体迸发,瞬间向外扩散。
眨眼间,所有事物蒙上鲜艷的色彩。
她抬脚一跺,低声道:「齐物,该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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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黑色吞没了她。
只有齐物的傀儡王, 行动十分迟缓。
晏平乐击退第二波蓝面傀儡后,巨大的傀儡王才从沙地里爬出来,无数沙子从它躯体上簌簌滑落。
空气里威压沉重, 方才杀意凝重的蓝面傀儡停滞片刻, 纷纷后退着面向傀儡王,面容肃穆。
此时的沙漠十分平静,夕阳带着昏黄的色彩垂在地平线上方,天空辽阔深远, 浅浅的蓝被沙漠染上淡黄,仿佛水彩调和的色彩,细腻透明。
晏平乐站在司娉宸身侧,白虎在两人后方戒备着随时可能出手的傀儡。
司娉宸御风上前,立在巨大红眼之前,开口道:「外面的尸鬼正被赶尽杀绝, 上辛遗民也在等你。」
傀儡王沉默地看她半晌, 十分缓慢地侧头, 盯着不远处肃然静立的蓝面傀儡。
司娉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说:「他们会和你一起离开, 不仅他们,三千里的所有傀儡都会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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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她继续说:「我不知道你要用我的神技做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 我能做到的,我会做,但与之相对的, 我需要你为我所用。」
傀儡王重新看向她, 司娉宸说:「不瞒你说, 我有一个敌人,也是圣者,但仅凭我一人无法报仇,我需要你的帮助。」
傀儡王硕大的脑袋微微颔首。
就此,两人达成协议。
司娉宸御风后退,落回晏平乐身旁:「开始吧。」
晏平乐却拉着她没动,半弯下腰,一双黑眼认真盯着她说:「你不能再乱来了。」
上次晏平乐将松琊抽出傀儡王,司娉宸用以虚化实触及到松琊的黑珠,差点将鬼气引来,还是晏平乐及时反应过来才避过一劫。
此刻司娉宸听到他叮嘱,嗯嗯点头,捧着他亲了口,笑着说:「我会很乖的,你快去。」
亲吻只有一瞬,却在他脑海里不停重复。
晏平乐摸着嘴唇转身,抿唇按捺住心中欢愉,迷煳着往前走,直到差点撞到傀儡王的大脚趾。
回头看了眼,司娉宸正在朝蓝面傀儡走去,他压制住失常的心跳,取出楠棘木做好的傀儡躯体,开始捏诀引动气旋。
另一侧,以免影响晏平乐,司娉宸收回以虚化实,剎那间,威压如潮水般涌来,傀儡王的安灵机关阵被解封那刻,威压更是变得狂乱无比。
司娉宸撑起护体气抗住威压,任由髮丝衣裙凌乱飞舞,双手捏诀,无数阵线从她脚底扩散,字诀不断溢出。
与此同时,受到傀儡王气息影响的蓝面傀儡也开始躁动不安,纷纷朝司娉宸冲来。
……
收到司娉宸的消息,明明只是简短的几句话,可不知为何,谈千响却觉得坠入深渊的心被什么东西托住,让他能短暂喘息片刻。
事已至此,也只能相信她。
谈千响按着额头停顿两秒,本就淡的唇几乎呈现不健康的白。
茶娘子伏在地上抱着小雨失声痛哭,一双赤目泣血般,悲鸣声在不平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哀伤。
谈千响站起身朝程远道:「还能战斗吗?」
程远拍了下胸膛,震声道:「救人没问题!」
谈千响点头,刚准备走,茶娘子忽然说:「带上我。」
谈千响低眉望去,她低头在小女孩额上落下一吻,爱怜地摸摸她的脸,整理好她的衣裳后起身,茶娘子抬手擦着脸上泪水:「带我去,我能杀人。」
程远犹豫开口:「茶娘子……」
「我能去!」她打断程远的话,强调,「我能行,无间不止一个小雨,我的小雨没了,还有……」
她说着声音哽咽起来,从变成尸鬼那刻,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可她总觉得,至少,至少她的小雨能被护到最后。
茶娘子坚持说完:「还有其他小雨,能救一个……救一个。」
程远低头嘆声,谈千响没说什么,三人瞬间消失在原地,落到一处成衣铺子后院。
院子里孤零零地挂着红色灯笼,泛红的光晕笼罩着地上成衣铺老闆和小厮的尸体,他们抬脚掠过,推门入内,漆黑的屋里只有凌乱的血迹和尸体。
没有发现活口,顾不及伤心,三人继续传送到下一个据点。
刚落地的瞬间,刀光剑影袭来,茶娘子双刀格挡,红目充满恨意望向噼剑之人,朝两人道:「这里交给我,你们去看其他人。」
程远犹豫片刻,不再管这里,身后隐现的巨猿捶胸嘶吼,双腿勐地用力,直接洞穿屋顶落入。
与此同时,谈千响挥笔落画,画虎画蟒腾出,撞开大门朝着屋内冲去,程远紧跟其后。
屋里视线暗沉,术法暴起的光亮里,满是被砸得七零八落的桌椅梁木,和混乱的厮杀。
在十名边庭的围困下,无间的六人正在苦苦支撑,巨猿的突然出现让两方人愣住一瞬,也就是这时,谈千响身形如同鬼魅般闪现,抬手凝气成刃,瞬间割破一人脖颈,血液喷溅前再次消失。
紧随着三只画虎四条画蟒沖入,程远坐在画虎背上,指挥巨猿怒道:「大武,给我干掉他们!」
本就混乱的局势更加混乱,但因为谈千响神出鬼没的身形,边庭很快落了下乘,抹掉最后一人脖颈时,谈千响再显形时要撑着墙壁才能站稳。
劫后余生的众人喜极而泣,程远担忧望向谈千响:「你还能坚持吗?」
茶娘子此刻也进来,其实不止谈千响,其他两人之前也因为过度打斗,已经快到气逆边缘,只是没人提,也不敢提。
谈千响平稳下唿吸,站起身点头:「继续。」
可刚准备进行空间传送,立即有十来人冲进屋,身后站着各种拟兽,空中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拟兽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屋子,杂乱的嗡嗡声不断。
刚逃过一劫的无间成员惊惧着望向他们,不自觉握紧手里的武器,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大喜之后的大悲,让他们不敢发出一声。
程远咽了咽口水,茶娘子此刻满心愤恨,已经杀红了眼,见到人举起双刀就冲上去:「老娘今天不要这条命也要杀了你们!」
对方为首的男子扎着小辫,他抬手一招,嗡嗡声更大了,紧接着,几乎覆盖整个屋顶的蜂蜜飞来,不管茶娘子如何进攻,始终被蜜蜂拉扯在三米开外,没法靠近对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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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千响沉默看着这幕,忽然问:「来支援无间的?」
扎小辫男子摸了下光秃秃的脑门,方才严肃的形象瞬间憨憨起来,他瞪着眼看躺了一地的尸体,问:「我们来迟了?」
谈千响沉眉说:「还有其他据点,你们……」
「十五个据点都有支援,」扎小辫男子摸了下头,有些愧疚道,「我们出发得最晚,阿达说泡泡要足够的水才能使出全部实力,我们运水花了点时间。」
说着,他身后的人和拟兽自觉让路,满身肌肉的男子从最后走来,他背上扛着只大水缸,一条宽大的鱼尾搭在水缸边,偶尔落下水滴。
忽然间水花四溅,一颗脑袋破水而出,深蓝色髮丝淌着水,它半张脸掩在水缸后,十指尖利如爪,露出透着凶戾的碧蓝眼珠,朝着谈千响龇出利齿示威。
竟然是一只鲛。
阿达伸手拍拍水缸:「他不是敌人。」
鲛收敛了凶劲儿,默默沉入水里,尾巴轻轻晃了晃,哗啦哗啦地甩飞一串水。
阿达朝谈千响道:「泡泡吃水强,但能打。」
谈千响苍白着脸扫视了一圈,许多拟兽极少见,不可能是暗神,但他此刻没时间继续确认,朝阿达道:「能同我走一趟吗?」
他问得很礼貌,却并没有等阿达同意,两人一水缸直接消失在原地。
程远还一脸懵,将自己的巨猿收了,犹豫问小辫子:「你们……是谁?」
小辫子男人忍不住摸头笑道:「那你记住了,我们是长迹。」
茶娘子被蜜蜂拖住却没受伤,这会儿也明白这伙人不是敌人,不再攻击,举着双刀后退,神情仍旧戒备着。
下一个据点里,刚落地的阿达晃了下,骤然的空间转换让他没反应过来,水缸里的鲛被晃得水花乱渐。
等到他站稳,一抬眼,看到自己同伴,立即扛着水缸上前说话。
再一次空间传送后,谈千响脸色越发苍白,他踏着凌乱的打斗痕迹往里走,里面传来不少吵闹声音,夹杂着惊惧之后骤然放松的放声大哭。
听到这样的哭声,谈千响痛得仿佛被噼开的大脑却得到舒缓,见到几个抱头痛哭的熟悉面孔时,他神经一时放松,没忍住,扶着墙壁呕吐起来。
持续不断的空间传送早已让他精疲力竭。
据点负责人叫来医术修士给他诊治,同时告诉他其他据点传来消息,他们获救了。
司娉宸竟然真的做到了。
谈千响抬眼望向噼开黑夜的亮光,那是圣者打斗时能量爆炸的光芒,仿佛给他们带来希望的曙光。
今晚的夜太暗了。
他轻声嘆:「天亮了啊!」
负责人朝天边看了眼,微弱的光芒驱散着地平线的暗黑,是黎明将来的前兆,于是点头:「天要亮了。」
与此同时,天边微光处,三名圣者仍未停手。
松琊进攻性极强,紧盯着司关山不放,司关山应对自如,余光瞥见白面圣者毫无战意地立于一旁,时而打散他们的术法余波,避免造成重大损失,时而给松琊一招,想尽快结束这场打斗。
看到那只白色面具里透出的漠然神情,司关山沉眉,手里的攻击调转方向,指向白面圣者。
白面圣者察觉浮郄书院异常,正要离开,迎面噼来一剑,护国大阵在这一剑之下显出实形来,白面圣者瞬影后撤,此时司关山立于他身前:「还没打完,哪里去?」
白面圣者目光朝浮郄书院的方向看了眼,没什么情绪,此时松琊也缠上来,记起自己在无间的任务,难得和司关山联手一同发出攻击,拦住白面圣者。
上面打得轰轰烈烈,下面土地满是狼藉不堪。
邬常安坐在一颗倒地的树干上,垂着脑袋不想动,所有的打斗里,他不用和任何人作战,可逃逸的鬼气全都要他负责,他全程都在跑。
此刻,即便不远处传来声响,他也累极般没力气动,任由漏网之鱼跑掉。
不多久,另一追赶的人跑来,向邬常安问话,几次没得到答覆后悻悻离开,这人是圣者徒弟,他可惹不起。
可邬常安没休息多久,收到魏臻归让他回书院的消息:「三千微尘里出了问题!」
邬常安沉默地盯着通天玉,没回,通天玉亮起的微光打在他面上,清瘦的脸显得苍白。
好半晌,他才耷拉着脑袋起身,往浮郄书院的方向御风而去。
……
浮郄书院,三千微尘里。
司娉宸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太妙。
她被困在一个黑暗空间里没法出来,周围寂静无声,一丝光线都没有,她用力咬唇,却感觉不到痛。
异变发生在一刻钟前。
齐物已经被晏平乐放入新的躯体里,短暂的交流后,齐物明了外面的情况,担忧看向满地的蓝面傀儡,身前的莹白字体问司娉宸:「你有把握突破『身临其境』?」
三千微尘里有无数个阵界,因为「身临其境」的存在,所有的体验都是真的。
从三千外看,阵界只是一个用于试炼阵法,里面的傀儡是假的,天是假的,海也是假的,但进入阵界如同进入一方小世界,里面的所有都是真的。
学生试炼的场景是真的,傀儡驱赶敌军的经歷也是真的。
这就是「身临其境」的作用。
她要突破「身临其境」,才能把融入阵界的尸鬼傀儡都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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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没说话,只是闭上眼,回想她恢復记忆时的感受,当时她的神技失控,三千微尘里的所有阵界崩坏。
那时候崩塌的不仅是阵界,还有笼罩在所有阵界之上的「身临其境」。
以虚化实,能克制住「身临其境」。
司娉宸看着周围的气发生变化,以虚化实无声铺展,蔓延到她目光无法企及之处,躺在地上的蓝面傀儡,无边的沙漠,以及,笼罩在这方天地的阻碍。
她的感知随着以虚化实一同蔓延,触摸到阵界的边界时,司娉宸没有停止,对着阵界边缘数倍数倍地释放神技。
阵界边界仿佛是具有张力的镜片,随着司娉宸的神技的张开,正一点点被外力压迫,她额上溢出汗珠,在某个时刻,阵界的极限忽的被撑破,清脆的破碎声响起。
司娉宸没有停止,缓缓吸口气,爆发式地释放神技,所有三千阵界不断响起镜面破碎声和轰隆隆声响,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以虚化实仿佛是一个未知的盒子,从她不再加以控制的那刻,盒子被打开,里面爬出来无尽的黑,能污染一切的黑。
黑色吞没了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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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他在找你。
雪已经停了, 天边亮起微光,整片浮郄屿被银霜般的细雪浅浅覆盖一层,昨夜动静太大, 许多灯火亮到天明。
半夜看热闹的学生此时已经回宿楼安静睡下, 整个书院笼罩在一片宁静中。
达奚薇昨晚没睡好,宿楼哪里都是议论声和喝彩声,根本无法睡觉,刚躺下没一会儿, 外面天光乍现,她又睡不着了。
无奈,只能起床,前往三千。
到了三千微尘里,三千广场外站了三三两两的人,显然也是来开阵界的, 但不知为何, 一个人都没上前。
达奚薇没理, 刚踏入三千广场,忽然被人叫住:「同学, 三千有点不对劲,先别去,等教习来吧!」
她昨晚没睡好, 心情也不太好, 此时回头看人的神情有点吓人,对方支吾指着三千大门道:「你……你自己看……」
此时三千广场没有一人,值守的学生也因为奇异场景退到三千广场之外, 十几座沉重的大门内, 白色旋涡正在溢出, 温和沉稳的气息此刻显得暴虐。
上次三千崩塌,达奚薇在阵界内破阵,并不知道三千外面发生的事情,但出来后议论的人不少,也听说了当时的情况,现在的场景和当初一模一样。
她后退着问:「通知教习了?」
方才提醒她的同学点头,他忽然惊叫一声,达奚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过片刻,三千大门已经融成一片,原本只在大门内旋转的旋涡,此刻连接所有大门,形成环形旋涡。
速度太快了。
等到教习赶来,看到的已经是被白色旋涡吞噬的三千广场,学生们退到三千树林的小道之外,盯着越聚越大的乳白色球形难掩惊慌。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无间的浮现、边庭围剿、多个圣者打斗,但这些发生在书院外,他们觉得痛恨、爽快、新奇,然后再担忧下浮郄屿现状。
未降临其身,便是身外客。
但眼下,三千再次崩溃,就发生在他们面前,强烈的不安笼罩在头顶,让人忍不住焦躁起来。
「三千怎么会再次崩坏,之前不是已经修好了吗?」
「是不是无间?他们被圣者逼到绝路,所以故意损毁三千报復白面圣者!」
「上次三千崩坏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还一脸懵,怎么就又崩了?」
「不是说傀儡王发狂弄的?」
学生们议论纷纷,教习看到这幕惊觉大事不妙,上次得白面圣者出马才能解决,可现在白面圣者……
他抬头望向天空,立马联繫魏臻归,告知三千微尘里的情况。
「我我我……卧槽!那是什么鬼!」
一名学生惊慌大喊着从白色旋涡跑出,身上还带着打斗后的狼狈,他跑得特别快,一熘烟从教习和学生身边冲出去,很快不见身影。
维持秩序的教习刚要去追人问问什么情况,很快又有学生一脸懵逼走出,摸着脑袋直唿:「我还在阵界里?梦吧!这是梦吧!」
学生接二连三从白色旋涡走出,都是之前在三千闯阵界的,三千发生异常时被困在里面。
此时戒律组的学生和其他教习也陆续赶来,有人拦住学生问里面发生什么,还没等对方回答,很快,他们也看到了。
白色旋涡里走出来一人,对方身上披着破烂铠甲,出现的一瞬,似乎也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同不远处的学生教习遥遥相对。
「啊啊啊啊!那是什么!绿面?!是绿面吧!」
「我的娘啊,绿面傀儡走出三千了?他们不是幻术吗?」
「坏了,三千真的坏了,竟然将幻术投射到三千外面!」
「我该睡觉了,醒来一切都会恢復正常!啊啊!恢復个鬼,为什么蓝面红面也出来了?!」
惊慌的不仅是学生,还有教习。
开始只有几个绿面站在三千广场外,双目通红盯着他们,紧接着又一批傀儡走出,数十个白面傀儡聚在一起,对绿面傀儡和学生戒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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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批又一批傀儡走出,仿佛被不同阵界依次吐出来一般。
关鸿夹杂在学生里看着这幕,心跳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他脸颊因激动泛红,只能低头隐藏住自己的失态。
可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在出现的傀儡里寻找。
……
魏臻归刚除掉袁洧解决一大心患,心情还不错,边庭正在同他汇报无间据点收割情况,然而听到一半,得知他们接连失手,他皱眉问:「怎么回事?」
汇报人低头道:「是……突然杀出个没听过的第三帮派。」
魏臻归面色不变,问:「什么帮派?」
他回:「听说叫……长迹。」
长迹,没听过。
魏臻归右边眼皮忽然一跳,他以为是这个横空出世的组织导致,却见下秒,通天玉频繁亮起,一看,三千出问题了。
从看到松琊的那刻,一直隐约察觉不妙的心终于落了实地。
果然,三千果然有问题。
他原本打算尽早剷除无间,紧接着去看三千微尘里,却没想到三千更先出问题。
魏臻归让边庭继续行动,又带着两支队跟他一起回浮郄书院,松琊无故出三千,先封锁三千,再慢慢查怎么回事。
他想的轻松,可在回去的路上,随着教习不断发来的消息,魏臻归脸色前所未有的沉重,就连袁洧的死都没法让他松快半分。
尸鬼傀儡,竟然跑出来了。
安驿先魏臻归一步到三千广场,看到各种傀儡时,他终于明白司娉宸说的那句「越乱越好」什么意思。
就在不久前,司娉宸给安驿发消息,什么都没说,只让他将事情搅浑,越乱越好,他再细问是什么事情,司娉宸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现在他确实知道了,但这未免动作太大了?!
他眉头微动,上面的疤痕扭了扭,伸手按了两下脖颈,眼里却燃着兴奋的光。
三千还在不断吐傀儡,随着傀儡数量越发变多,与之对峙的学生教习们显得弱势许多,眼看教习打算后退找人,安驿从人群里出来,率先沖向傀儡:「哪里来的什么东西,竟然敢闯浮郄书院!」
不等其他人阻拦,安驿和身后的黑栉蛛一起冲进傀儡,冰火铺开,蛛丝如同大网落下。
三千阵界的傀儡本就经歷无数战火,安驿的行动仿佛入侵的信号,一直紧绷戒备的姿态一触即发,他们不管是否同个阵界,又或者正在迷惑自己处境,此刻,所有傀儡联合起来,举起武器反抗。
「反抗」烙印在他们灵魂深处,永不停歇。
魏臻归到达三千微尘里时,情况已经失控了,他看着打得难解难分的场景,眼前一黑,召集边庭,力图将所有傀儡镇压下来。
一定要尽快阻止,在发现傀儡是……
「尸鬼!傀儡是尸鬼!」
人群忽然传来一声惊叫,魏臻归随着这声音的传开,整颗心落入冰窖里,沁骨的寒。
在铿锵的打斗里,一只白面傀儡被教习碎成木头块散在地上,同时,被噼成一半的胸膛上,黑色气团忽的腾起。
所有人眼睛发直地盯着这些傀儡,如果这些都是尸鬼,那每一次入三千阵界,每一次同这些傀儡作战,岂不是时刻都在同尸鬼相处?
傀儡怎么变成尸鬼?
三千又怎么会有尸鬼?
浮郄书院怎么能出现尸鬼?
质疑声不断蔓延。
那团飘荡的鬼气被边庭快速砍灭,鬼气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十秒,却让人细思极恐。
魏臻归黑着脸让边庭疏散学生和教习,将三千微尘里团团围住,低头叫邬常安来,同时发布命令,杀了所有傀儡。
鬼器是尸鬼的克星,不管是人体,还是傀儡。
关鸿随着人群被驱赶后没有离开,而是远远看着,安驿瞥到他满脸期待,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关鸿却只是移开视线笑了下,察觉空气中凝重的气息,一双眼兴奋望过去,低声说:「出来了。」
不用他说,安驿已经感觉出异常。
是威压。
温厚的威压几乎在瞬间覆盖整个浮郄书院,所有学生,无论在修炼还是用膳,都感受到令人心头沉重的压迫感,纷纷抬头朝着三千微尘里望去。
这是,圣者吗?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头顶,那里的争斗并未停止。
可这新出现的威压,又是怎么回事?!
安驿瞬间明了,啧啧两声:「胆子真大!」
安驿并不知道傀儡王的具体情况,魏臻归对所有教习的说法,傀儡王是白面圣者研究的、能匹敌圣者的傀儡,所以此刻他只以为司娉宸打算用傀儡王对抗司关山。
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没错。
因为齐物的出现,边庭受到压制,处于茫然的傀儡们瞬间有了方向,联合起来,在三千广场外形成一堵无法逾越的防护。
魏臻归看到这幕,黑着脸在通天玉上一遍遍催邬常安,白面圣者脱不了身,现在只有邬常安能封印这些傀儡。
下一秒,他看到晏平乐被球形旋涡弹出,大喜过望,刚准备开口,就见他又踏入旋涡消失,再次被弹出。
魏臻归:「……」
外面一片兵荒马乱,司娉宸无法知晓,她始终被笼罩在一片茫茫的黑里,「苍天有眼」在这里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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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让她十分焦虑,莫名出现在这里,后面发生的事情完全无法得知,齐物和傀儡是否脱离三千,无间是否获救成功,白面圣者是否被拖住。
还有晏平乐,他是不是很担心。
她开始努力探寻自己的处境,没有身体感知,神技无法使用,说明这不是真实的世界,她的身体不在这里,精神、意识、灵魂,或者其他称唿,总之,她被拉进了这个黑暗世界。
起因是以虚化实,她完全释放了以虚化实。
大致推测后,她的思绪逐渐清明,不再思考无法掌握的事,外面的事她已经做完她想到的所有事,现在该专注眼前。
大概是心境的转换,眼前忽然出现一点光,很微弱,却在黑暗里十分耀眼。
细微的声音从光亮里传出,即便在这样的沉寂里,那声音也微弱得几乎听不出。
许久后,光亮消失,声音也消失。
司娉宸再次回到黑暗里,但她却听清了那两个字——
「规则。」
以虚化实,可以改变规则。
什么是规则?
规则是构建世界万物的基础法则,也是人从出生到死亡所遵循的秩序,比如人会衰老死亡,四季变化,日夜交替。
可为什么要改变规则?要怎么改变规则?又要改变成怎样的规则?司娉宸对这些一概不知,突然从生存问题跳到哲思问题,她摸不到头绪。
对神技,她拥有过期待。
司关山和达奚旸都要争夺的神技,必定不会弱,她也想过,神技激活后她能大杀四方,不管是司关山还是达奚旸,都将会死在她手上。
可事实往往不是如此。
她的神技激活了,却因为她实力太弱,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力量,她只能继续隐藏,在司关山和达奚旸之间斡旋。
神技需要时间成长,可她没有时间。
达奚旸身居高堂,要她的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司关山更是神秘莫测,直接突破成圣。
她的敌人不是听话的狗,她努力成长时,他们就站在原地乖乖等她来报復,反而相反,他们比她更快地变强。
所以她不会将希望寄托在她的神技上。
神技只是她的筹码。
达奚旸、司关山、无间、齐物,他们看中她的神技,所以她才有同他们谈判的条件,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它能厉害到哪种程度,她一概不知。
改变规则,乍听很厉害,可她又不是神,必然不会是修改世界万物现有的规则,也不可能让她修改,但要说的话,神技也是术法的一种,修改也只可能是修改术法。
司娉宸在黑暗里一点点捕捉,可在这片空间里,她的思绪似乎总会触到屏障,只要往深处想,就没法继续。
开始她还有耐心地探索这种来源,可无论多少次都是失败,她想不出,就会一直困在这里,没有时间,没有光线,也没有声音,她从焦躁到暴躁,对着虚空大声谩骂,又长久地保持沉默。
大概三天,又或者一个月,司娉宸觉得自己迟早会疯在这里,于是她给自己找事情做,回忆。
她的记忆很好,只要努力想就能想起,从出生到现在,她看过的书、练过的术法、遇到的人,她努力回想所有的细节,让回忆变得鲜活。
可随着时间拉长,她的情绪逐渐变得异常敏感,曾经她不在意的画面,现在她只是想想就有哭的冲动,看到她恨的人,她心脏会跳动很快,咬牙切齿想要杀了对方。
还有,她很想念晏平乐,疯狂地想。
又过了很久,在她觉得自己真的要疯掉时,那个光点再一次出现,光点拉长,变成一个虚幻的人影。
是个样貌和善的女子。
她朝着司娉宸道:「我出现的时间有限,你想问什么?」
司娉宸没有丝毫停顿,立即问道:「晏平乐怎样了?」
女子道:「他在找你。」
司娉宸心软得几欲想哭,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变得很脆弱,又很快掩住情绪,问:「外面怎样了?」
她说:「很混乱。」
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但更细地,对方不一定知道,也浪费时间,她快速问:「我在这里呆了多久?」
女子朝她笑道:「一年。」
司娉宸愣住,一年!她在这里呆了一年!
她无法继续想,眼看林境身形逐渐消失,她急忙问:「你是谁?我在哪里?要怎么才能出去?」
女子身形消失了,只有若有似乎的声音传来。
「我是『身临其境』。」
「我的主人唤我,林境。」
第164章
生灵。
「身临其境」不是神技吗?怎么会变成人?它的主人是谁?还有, 她怎么就在这里呆了一年?
开始,她很努力去思考这些问题,可无论怎么想都没有答案, 她仍旧只有无尽的黑, 某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变成黑色,几乎快要融入这里。
林境再次出现时,司娉宸思维在绵长的时间里停滞许久, 片刻后才轻声说:「是你啊!」
林境问:「你要消失在这片虚无里吗?」
司娉宸动作迟钝地摇头,缓慢开口:「我出不去,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林境伸手触碰她,半透明的身体越发透明,与此同时,司娉宸混沌的大脑似乎清明片刻, 她感觉有股力量如同涓涓细流, 沖刷着蒙在她脑海心间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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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 林境收回手,司娉宸感觉自己做了场梦, 梦里迷煳蒙昧,此刻的她如同大梦初醒,凝滞的思维转动起来。
林境说:「你要找到它。」
司娉宸看着几欲消失的女子:「它是什么?」
「找到它你就能出去。」林境再次消失, 声音在她耳边迴响。
除了最开始落入这片黑暗里, 司娉宸毫无头绪乱撞着四处寻找出路,没找到出路后,她便一直待在原地没动。
林境的意思是让她寻找某样东西, 这里黑暗茫茫, 寻一个不同于黑色的事物, 应该不难。
有了目标,司娉宸便开始寻找,她没有方向,便随便找一个方向,不停前进。
刚开始她经常怀疑自己有没有动,是否在原地打转,因为哪里都是一样的黑,没有参考物,但逐渐的,她能察觉这些黑的不同。
有的让人心情沉闷,仿佛走在路上忽然淋了一场雨,湿哒哒的,很沉闷,有的舒适明媚,就像闭着眼躺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样的变化让周围的黑有了不同,如同落入黑色森林,这些感知构成树的形状、叶片大小,成了她识别方向的标识。
这里没有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累了就找一片让她心情不错的地方休息。
林境再次出现时,她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东西,她沮丧问:「到底要我找什么?它真的在这里吗?」
林境神情温和道:「没有人逼你找,是你自己要找。」
司娉宸:「但你说,我找不到就无法离开。」
林境仿佛温和的长辈,耐心道:「但是对它来说,只有你真正需要它,它才可能存在。」
漫无目的的寻找和一无所获让司娉宸也生出了脾气,她直接道:「我很需要它,有它我才能出去。」
林境没和她争辩,只说:「当你意识到它的那刻,它的存在才会成为既定的事实。」
林境出现的时间有限,司娉宸不想浪费,没在纠结这些,问她:「我在这里待了多久?」
林境说:「两年半。」
司娉宸已经能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继续问:「晏平乐呢?」
林境说:「他在找你。」
司娉宸忽然问:「你的主人是谁?」
林境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你出来时会看到。」
这片空间再次只剩下她,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待到思绪平静下来,开始思考林境的话——
你需要它,它才会存在。
你意识到它,它的存在才会成为客观事实。
依林境的意思,它可能还不存在?那她怎么找?
再次没了目标,司娉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习惯性地走着,忽然,她觉得心情很不妙。
愤怒、绝望、毁灭。
这片黑暗她来过一次,便不愿再来第二次,因为这会让她想起她和晏平乐陷入绝境的那天。
此刻无意中走到这里,情绪一时涌向心头,她的记忆很好,脑海里自动回想她被常庆逼到绝境的画面,仿佛能感知到灼烧的大火和令人窒息的戊林军。
司娉宸准备离开这里,电石火光间,脑海却被某个片段击中,将她定在原地。
你想做什么?
那个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的声音!
她在大火里死亡的前一刻,被羽箭射中的那瞬间,它问她,你想做什么?仿佛在说,你想做什么,我都能帮你做到。
它出现后,以虚化实才第一次释放出威力。
剎那间,这片空间所有的黑开始流动,仿佛有什么在费力突破黑暗。
司娉宸没有注意到这些,漫长的寻找忽然有了线索,她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找类似的经歷,亟待证实她的想法。
两次。
它出现过两次,第一次是她被常庆逼至绝路,它出现救了她,第二次是司苍梧入梦后,她恢復那段黑暗记忆时,它提醒她。
但以虚化实是神技,不可能生出意识。
可下刻,她想起林境,林境是「身临其境」,她也是神技。所以它是以虚化实吗?
「是神技生灵。」
林境再次出现,司娉宸向她望去,忽觉自己周身发生了变化,黑色正在一点点褪去,那些她觉得开心或者愤怒的黑,一点点显出原本的面貌。
是她的记忆。
她感受到的所有情绪,都是她曾经诞生过。
无数画面在整个空间流动着,在将军府的夜里,她在床上翻身沉思的,清徵书院的湖水旁,她安静用膳的,夕阳西下,她趴在马车车窗上看暮色的……
这些鲜活的画面一点点变得暗沉,色彩从画面里跃出,变成点点莹光,正在朝着上方的诞生的光点聚集,整片空间充斥着莹光和褪色的记忆。
太久的黑暗让她不太适应骤然的光,只能半眯着眸子看那光,低声问:「它是……灵?」
林境点头:「对,你找到它了。」
司娉宸难得生出了点好奇:「它也是人形吗?」
林境说:「外形随灵的主人心意而变。」
到了这时候,司娉宸反倒不着急出去,她扭头看林境,此时的林境不再是虚幻的影子,而是凝实的身形,也是这时,她才从中看到点熟悉的样子。
她迟疑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林境露出温和的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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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积蓄力量的光点,说:「修行中常见的是器物生灵和拟兽生灵,御物术修士用自身的气蕴养器物,可诞生器灵,拟兽术修士用尽心血凝聚自己的拟兽,也能诞生出灵。」
「而神技生灵,几乎是不可能
丽嘉
的事情,」林境看向司娉宸,「但人的精神世界十分奇妙,如果说人的灵魂是一簇火苗,那么精神则是灵魂辐射的光,光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也可能迸出火星。」
司娉宸问:「你也是特殊情况下迸出的火星?」
林境摇头:「我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火星。」
两人说话间,这片空间的莹光逐渐停息,所有记忆退成黑白色,莹亮的光芒仿佛吸饱了能量,沉下来落在司娉宸肩头,化作流光印入她颈侧。
林境笑道:「看来你不希望有人能看到它。」
灵融入她躯体的瞬间,隐约有所感,心念一动,整个空间骤然消失,她睁眼便见到金色沙漠,沙漠旁靠着一片大海,更远处是山和森林,天空似随意缝合的布块,黄昏暗夜拼接在一起。
是融合后的三千阵界。
林境走向这片空间的另一人,道:「她赶上了。」
司娉宸看到银髮老奶奶的瞬间,终于明白林境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林境站在白枫身侧,笑着说:「你见的不是我,是我的主人。」
林境就是白枫年轻的模样。
此时的白枫已经垂暮,面容比司娉宸做新生谘询时更为衰老,眼皮耷拉下来,几乎要盖住眼睛,脸上的皱纹深出沟壑,银髮也变得灰白。
白枫却笑得开怀,声音苍老说:「我也要看着林境才知道我年轻原来长这样。」
她笑着摆摆手,不再提,朝司娉宸道:「三年生灵,不错了,你的灵唤出来给我看看。」
司娉宸没动,只沉眸问:「你是谁?」
这话显然不是问她书院教习的身份。
强行让她进去精神世界,并将她困在其中三年,开始她只以为是以虚化实失控,但见到白枫的瞬间,她就不那么认为了。
「看来真的老了,都忘了自我介绍,」白枫声音慈和,「按规矩,你应该喊我一声族长,但这个族长我当得不怎么好,就不喊了。」
族长……
相里一族!
司娉宸眼里诧异不已,白枫却笑着说:「没什么好惊讶的,我被困在浮郄书院这么多年,等来一个你,也算是个小惊喜。」
司娉宸稳了下情绪,问:「所以你才会帮我?」
白枫嘆道:「你若是在族里长大,自然有长辈引导你如何激活神技,又怎么使用它,可你流落在外,必然受了不少委屈,我既然遇上了,能庇佑几分就庇佑几分。」
「族里每个出生的女孩,一出生便会测资质和神技,在她们知事后接受和她们能力匹配的知识传承,上到家族歷史、神技规则,下到如何应对外人窥探、怎么伪造传闻。」
听到这里,司娉宸有些错愕,随即明了,为什么相里一族的传闻那么少,即便传出来,也无法辨识真假。
曾经,她就被这些传闻坑过。
面对她的惊讶,白枫无奈道:「世人对力量的欲望太甚,相里一族的那位先祖逝世后,面对各种力量的觊觎,我们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来保护还未诞生的神技。」
解释完后,她问:「你是哪个姓的孩子?」
司娉宸说:「单,我娘叫单枕梦,姨母是单明游,但她们都不在了。」
白枫皱眉片刻,声音悲凉:「单姓啊,单姓在十年前就被灭门了,你是最后一个单姓了。」
司娉宸怔了下:「可是姨母说让我……」
随即她意识到,单明游被困在大徵后宫二十年,得到的消息也是二十年前的,她不知道单家被灭门。
白枫低声嘆道:「相里一族的处境就是这样,东躲西藏一辈子,一旦被人发现,不是受制于人,就是灭门之灾。」
有人想要相里一族的血脉神技,就有人阻止神技落入他人之手,抢夺神技的多方力量里,实力不足以击败对手时,矛头自然就会指向他们。
「相里一族对外从不姓相里,不同姓氏分支也互不联繫,但她们都会联繫一人,」白枫说,「那就是族长,只是我困于此地,不能联繫其他人。」
司娉宸问:「魏臻归做的?」
白枫道:「算是合作吧。」
她温声同司娉宸说着那些她本该知道的事情。
复姓一直是皇室的权力,但詹月出现过两个非皇室复姓,相里和见君,由此可见这两大世家如何被当时的皇帝重视。
相里一族最初姓归,只拥有血脉神技·华胥一梦,虽然是个实力不错的神技,但没有太过突出,直到返璞归真的降临。
天外神技·返璞归真能看透世界本质,和血脉神技·华胥一梦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导致华胥一梦的能力不再仅限于梦境。
但返璞归真不稳定。
相里一族先辈里,曾有两人得到过返璞归真。
第一人名归慈,在精神类术法上颇具天赋,二十五岁修至九境,也是这时,她获得返璞归真,窥见了气的世界,也见到真实的契印。
当时没有人同时拥有过两种神技,她只以为自己的华胥一梦发生异变,并未往天外神技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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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问题就在这里,她看到的契印不完整。
归慈尝试寻找完整契印,她走过詹月所有地方,见过数不清的人,可所有的契印都不完整,这也让她陷入魔怔,疯了般开始挖人契印,大人小孩,男人女人。
旁人只以为她疯了。
相里一族的神技都是精神类,大多数觉醒的资质和精神类术法契合度高,精神本就触及灵魂,所以她们也比旁人更容易陷入偏执。
白枫说:「返璞归真更是加重了这点,当时族人只以为她修炼陷入魔怔,为了不惹出更大祸事,族长派人杀了她。」
归慈死后,有人发现她的手记,但没人重视,直到第二个返璞归真降临。
相里落一出生便获得返璞归真,但她从小看到的世界和旁的人不同,只有雾蒙蒙的一片,直到六岁那年,她的眼睛能短暂地看到真实世界。
因为视力的残缺,她十分珍惜能读书的机会,也就翻到了归慈的手记,这才确定返璞归真的存在。
在其他人通过玄妙的感知来触摸虚无缥缈的修行世界时,相里落一眼便能看到气的本质,所以十五岁的她成了当时相里一族最年轻的九境修士。
返璞归真将她的血脉神技增强,变成以虚化实,为了不走归慈的老路,她寻到瑰血玉,以此来稳定返璞归真。
如果只是这样,相里一族也不会盛极后导致如今的下场。
「神技生灵,是相里落创造的,她的灵,能勘破世间所有术法的弱点,那是规则的力量。」白枫嘴唇颤动:「以虚化实的灵,可以游离于规则之外,拥有自己的规则。」
听到这里,司娉宸伸手摸了下颈侧,虽然有人告诉她以虚化实能改变规则,可她心里一直没有实感,但听到这里,心脏隐隐跳动很快。
勘破术法的弱点!
不得不说,她真的很心动。
「相里落真正闻名,是在她打败敌国的两名圣者后,九境能打败圣者,这在当时闻所未闻。」
「也是那时,詹月皇室赐姓相里,相里一族水涨船高,响彻整个詹月。」白枫道:「渐渐有人传闻,相里一族拥有特殊秘法,能不度过生死劫而拥有圣者实力。」
生死劫对所有追求力量的修士来说,是无法逾越的噩梦,他们觊觎相里一族的秘法,却又忌惮相里落,岌岌可危的平衡只维持到相里落去世。
白枫说:「相里落的威名只延续到她死后二十年,她后代的血脉没有激活以虚化实,只有介于华胥一梦和以虚化实中间的虚实交替。」
相里落意识到返璞归真的可怕,想要隐瞒返璞归真的存在,却又担心后代走上归慈的老路,于是让相里一族释放真假难辨的谎言,以此来隐藏返璞归真。
比如,相里一族的血脉神技能激活三层,以虚化实更是拥有改变规则的力量。
比如,神技的激活存在许多意外,有孩童懵懂中至数百人死于梦中,也有情绪不稳定毁灭整个城镇的。
后来相里一族被人构陷,因为血脉神技只能被女子传承的缘故,族中的女子下场都很悽惨,也就有了后来的禁修印,用来阻隔有心之人窥探神技和记忆。
司娉宸听完这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她所经歷的一切,都是有缘由的,不管是禁修印、瑰血玉,还是对她虎视眈眈的人。
白枫说完也长久地保持沉默,随即道:「十年前,单家被灭,紧接着白家也被人发现踪迹,魏臻归带着白面圣者帮白家躲过一劫,我也因此和魏臻归合作。」
司娉宸目光望向林境:「『身临其境』?」
白枫点头:「我的血脉神技是虚实交替,用特殊办法将神技堆至第二层极限,然后诞生出林境。」
为了让白家活下去,上一任族长和许多长辈将他们的血抽干,炼化提纯,灌入她体内,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器官和身体加速老化。
白枫说:「别看我七老八十,其实我今年也不过四十岁。」
她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睛被耷下来的眼皮盖住。
司娉宸没有笑,目前来看,白枫做的一切都是对她好的事情,助她生灵,告知她相里一族情况,可她已经习惯旁人对她好是对她有所求,于是开口问:「你告诉我这些,是要我做什么?」
「这些都是你该知道的,更多的,已经没时间了,那你就帮我送封信吧。」白枫手指轻抬,朝司娉宸脑海打入一道印记,说,「将这信送到白家。」
随后林境递过来一枚玉章:「这也一起送去。」
这种交代遗言的感觉……
司娉宸接过玉章,沉默片刻,问:「你呢?」
「总会有这一天的,」白枫摸了下爬满斑纹的手背,笑着朝司娉宸道,「你的灵我帮你看看。」
司娉宸伸手轻抚脖颈,莹润亮光闪现,听从命令般朝着白枫飞去,停留在她指尖,半晌,她说:「和相里落的灵不一样,应该是新的规则。」
司娉宸语气带着几分失落:「不是勘破术法弱点?」
那亮光从白枫指尖飞走,落在司娉宸肩头,明明没有眼睛,她却莫名有种被盯着的感觉。
白枫哈哈笑道:「规则都是有先兆的,你的规则需要你自己探索。」
说着她笑着摆摆手,一旁的林境朝她颔首,下秒,灵技的身形哗地变成点点萤火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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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白枫死了,她的灵才会消散。
下刻,司娉宸被弹出来,她站在三千广场上,还来不及有所感触,就见四周热浪翻滚,尖唳的鸟鸣声响起,她以为自己进入了新的阵界。
紧接着腰身一紧,晏平乐抱着她躲过横空而来的炙热火焰。
第165章
很想很想你。
司娉宸看到晏平乐的瞬间, 已经无法顾及眼前场景,伸手抱住他脖颈,还没来得及开口, 晏平乐先一步说:「想你。」
汹涌大火和漫天金箭在两人身后拖长成影, 空气中各种五行气□□逆流,晏平乐在各种术法间灵活游走,他收紧双臂将她困在怀里,仿佛一句不够, 还要强调:「很想很想你。」
司娉宸扬首贴近他耳朵,亲吻了下耳垂,看着它逐渐泛红,也说:「我也想你,比你更想。」
轻声低喃轻易穿透嘈杂声响,从他耳朵爬进心里, 安抚着强烈的不安和恐惧, 可是还不够, 晏平乐大手按在她脖颈,不让她看自己眼底的黑沉。
短暂的拥抱平歇着心底的欲想, 好半晌司娉宸才看到现在的场景。
三千微尘里外的树林燃起不灭的火焰,火焰烧到哪里,那里就会变成一片焦土。
焦土之后的三千大门已经变成普通大门, 透过大门能看到对面的场景, 因为大火的蔓延,广场地面的石台被烧成火红色。
司娉宸惊愕:「这是……南明离火?」
紧接着一声尖唳响彻长空,红色大鸟在头顶盘旋, 嘴里喷出大火, 高温让它周遭的空气扭曲。
很快, 另一只圣兽也出现了,白虎双目金黄,目之所及便会落下无数金箭,洞穿它视野里所有的生物。
晏平乐带着司娉宸远离这里,给她解释:「齐物召回了四圣兽,它们守在这里不让人进来。」
司娉宸扫视一圈,这里只有他们俩,诧异问:「因为我?」
晏平乐按着她后颈的手用力,司娉宸顺势将脑袋埋在他脖颈处,就听他说:「嗯,因为你。」
司娉宸忍不住问:「在这里守了三年?」
晏平乐却奇怪:「怎么会是三年,它们只守了三天,为了将师尊调走,松琊和齐物还在和师尊打架。」
「等等!」司娉宸抬起头望他,确认道:「我在阵界里只停留了三天?」
晏平乐耷拉着黑眼看她:「三天也是好久好久。」
就是说精神世界里时间的流逝和现实里的不一样?她没纠结多久,很快陷入晏平乐话语里。
这三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司娉宸突破「身临其境」后,所有的尸鬼傀儡都被三千弹出,紧接着尸鬼傀儡的秘密暴露,魏臻归想要杀掉所有傀儡,这时齐物出现。
白面圣者被司关山和松琊拖住,无法阻止齐物,于是在他的庇佑下,三千微尘里和术绍岐黄林的尸鬼傀儡毫无阻碍地离开书院。
也是这时,邬常安赶回书院。
魏臻归正在质疑晏平乐,问三千微尘里的事情是不是他做的,而晏平乐只顾着冲进异变的三千,丝毫不理暴怒的魏臻归。
眼看着魏臻归要命令边庭对晏平乐下手,邬常安出手阻止了,没多久,魏臻归没空继续纠结下去,因为尸鬼傀儡的消息传开了,之前听从边庭的各方势力开始倒戈相向。
「我看是边庭暗地里和无间勾结,想要削弱其他帮派的实力吧?」
「何止啊,你再想想,杀尸鬼要鬼器吧,鬼器从哪里来?浮郄书院啊,说的大义凛然要消灭所有尸鬼,还不是为了赚钱?」
「卧槽真相了,罗剎的尸鬼不是没杀完?杀完谁还买鬼器啊,于是又来个无间,这浮郄书院是不是将所有人当傻子?」
「而且啊,我还亲眼看到,和无间对峙的时候,魏院长和无间老大笑着打招唿,当时谁都没想到啊,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狼狈为奸!」
流言在浮郄屿四处流窜,这边被按捺下来,那边又起,边庭如何抓都抓不完,很明显,有其他帮派在暗中操作。
边庭背靠浮郄书院,依靠白面圣者,在浮郄屿一家独大太久,其他帮派好不容易抓到这个机会,如何能放手。
魏臻归这几天因为其他帮派的冷嘲热讽和翻脸倒戈急昏了头,紧接着白教习的死讯传来,他压根没时间理会白家那边的反应。
而整个浮郄书院也因为尸鬼傀儡一事,不仅学生,连教习都陷入慌乱,有的直接租辆机关马车回自己国,有的还抱着丝希望,等着书院给出解释,还有些趁着书院混乱,浑水摸鱼闯禁地。
外面乱成一团,晏平乐只待在三千微尘里,重复着进旋涡、被弹出、再进旋涡的行为。
邬常安坐在台阶上在一旁看了半天,问他:「如果她死在里面了,你要怎么做?」
晏平乐听不得死和司娉宸联繫在一起,黑眼瞪他,抬手就是毫不留情的杀招,被邬常安的影子拦住。
他仍旧坐在地上,总是疲惫的神情难得带了点精神,看着晏平乐朝他不断发出攻击,又被影子一一拦下,问他:「她那么重要?」
晏平乐如何都碰不到他,便收了攻击,抿唇怒目瞪他,大有再说死就和他势不两立的架势。
邬常安看他两眼,精力耗尽般,没力气地垂下脑袋,慢吞吞问:「将你变成这样,她是怎么做到的?」
晏平乐绷着脸强调:「她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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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常安说:「我不感兴趣,但师尊感兴趣。」
这话一出,晏平乐又跟他打起来了,邬常安便坐在一旁陪他过招,晏平乐跟他打完又去闯三千,再次被弹出。
三千这里平缓重复,关鸿却忙得不行,他正忙着将尸鬼傀儡转移到护国大阵外。
和司娉宸观念一致,他也认为,目前的浮郄屿不适合尸鬼生活,护国大阵隔绝的就是鬼气,突破这层防护的尸鬼相当于外来者。
人在护国大阵内,尸鬼在护国大阵外,各自在适合自己的地方,才能相安无事生存下去。
而且尸鬼一旦进入屿外,人人惧怕的鬼气就会成为他们的保护伞,即便是圣者,也不会再有威胁。
但尸鬼傀儡数量太多,从内屿到屿外的迁徙虽然有齐物护送,但这只是一时的,其他势力会被齐物的突然出现镇住,可一旦反应过来,便会出手阻扰。
还有打斗中的三名圣者,也是极大的变数,时间拖得越长越不利。
几番思索后,关鸿找到谈千响,表明长迹的身份以及和司娉宸的合作关系后,谈千响愿意帮忙。
这些年无间能隐藏的这么深,一方面是尸鬼被发现从不救援,以此断绝无间暴露,另一方面是,他们暗地里布下很多传送阵,基本能贯穿大半个浮郄屿。
于是在无间传送阵的帮助下,大批的尸鬼傀儡一波波往浮郄屿外送去。
他们的行动还是惊动了三位圣者。
晏平乐退出三千微尘里,将司娉宸放下来,手却紧紧抓住她的,继续说:「就在不久前,他们发现齐物,师尊和司关山都来阻止。」
白面圣者阻止好理解,毕竟是浮郄书院的人,即便平时再怎么不作为,但三千微尘里的尸鬼傀儡全都跑了,不可能坐视不管。
但司关山的行为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思索片刻,司娉宸觉得按照司关山的性子,是觉得浮郄屿原本只有白面圣者一人是他的对手,只需要取代他便能摘下浮郄屿,却在突然间冒出个松琊。
好歹这里不是焦东国,五行术发挥不出最大实力,不算厉害的对手,可现在又来了个齐物,还有数不清的尸鬼。
某种程度上,司关山已经将浮郄屿作为囊中之物,不可能放任浮郄屿被尸鬼毁掉,于是放下白面圣者,转而将攻击目标对准齐物。
「松琊和齐物一起对抗师尊和司关山,直到齐物召回四圣兽,」晏平乐说,「司关山停下来,现在是师尊和松琊齐物敌对。」
司娉宸眨眨眼,突然明白司关山的行为。
司关山之所以这么大摇大摆来到浮郄屿,是因为詹月有四圣兽在,即便其他三国圣者藉此机会想做什么,四圣兽能抵挡一二,司关山也能赶上支援。
可现在,四圣兽直接被齐物召回了。
司娉宸扑哧笑出声,事情发展得太有趣了。
现在司关山应该陷入两难境地,一方面是时机正好的浮郄屿,此时浮郄屿陷入混乱,边庭发生信任危机,是司关山对抗白面圣者最好的机会。
另一方面,詹月没了四圣兽,他不能不坐镇,他刚晋升成圣,正是其他三国关注的对象,他们必然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司关山的选择是留还是回,司娉宸也很感兴趣。
圣兽朱雀和圣兽白虎还在头顶虎视眈眈,司娉宸随着晏平乐往外走,很快知道为何有两名圣兽守着她。
晏平乐疯狂冲进三千的场景,让认识他们的人都能猜出,司娉宸被困在里面,再结合三千被弹出的尸鬼傀儡,对知道她神技激活的人来说,很容易将三千的场景和她联繫起来。
魏臻归忙于应对边庭和浮郄书院的危机,没空寻找三千发生意外的原因,可不代表其他人也没时间。
司娉宸看着最前方的鱼幼瑾和达奚琅,他们身后站着角禹和青冥,还有些其他认识的人,有来抓她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关心。
达奚薇神情复杂,同她对视的一瞬移开目光。
达奚理动作隐晦地后移半步,是个让步的姿态。
蓝松筠笑眯着眼,目光在她和晏平乐相扣的十指上定了一秒,随后肩膀顶了顶身旁的达奚理。
常殊云冷眼看她,直接将她当做尸鬼一流。
褚家兄弟夹杂在人群里一脸担忧。
孙谙吊儿郎当地含着根草,见司娉宸望来,还笑嘻嘻地抬手:「哟!」
周围的人纷纷见鬼般看他。
两方对峙,外加两只圣兽,看上去司娉宸这边更占优势。
鱼幼瑾可不管这些,她在这里等候许久,看到司娉宸的瞬间便带着角禹要冲过来。
无论如何,司娉宸必须死。
司娉宸在她契印纹络变动的一瞬,在心里道:逾白圣者就是司关山。
鱼幼瑾理解这话的瞬间停滞两秒,登时大叫出声:「不可能!你在拖延时间!我不会上你的当!」
司娉宸眨眼:看来鱼幼让还没告诉你。
鱼幼瑾瞪大眼,怒不可遏:「我父皇不可能让叛贼做詹月圣者!」
其他人诧异她忽然自言自语时,鱼幼瑾已经率先沖了出去,身后阵线散开,从头顶绕过直指司娉宸。
司娉宸按住要出手的晏平乐,她想试下她的灵,于是抬手触摸脖颈,神技触发,四周色彩骤然变幻。
展开「苍天有眼」时,她眼前浮现点点莹光,在迷雾里散开,鱼幼瑾铺开的阵线一触碰到莹光,便开始逐一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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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落在其他人眼里,便是鱼幼瑾进入某个范围后,她的术法莫名失效。
鱼幼瑾不可置信,不信邪地捏诀布阵,又一次被无形的力量消弭掉,鱼幼瑾瞪着司娉宸又气又怒,朝身后怒骂:「愣着做什么?上啊你们这些蠢货!」
说着身后十人上前,各种术法齐发,却在具象化的一瞬陡然消散,只要一踏入司娉宸身前的领域,无论什么术法,都无法生效。
晏平乐偷偷在她耳边夸道:「好厉害。」
司娉宸也有些诧异,听到晏平乐夸她,笑着「嗯」了声。
而其他原本还想动手的人见到这幕,纷纷停住,神情莫名望向司娉宸。
这就是司娉宸的神技?消掉术法攻击?
想到这里,达奚琅要杀司娉宸的决心越发坚定,就在他准备无论圣兽是否阻止都要下令杀人时,十几个红级学生忽然走来,每人臂膀上扣着黑色袖章。
许森站在其中,面无表情朝两方人道:「浮郄书院禁止打架。」
所有人:「……」
书院都混乱成这样了,你还管打不打架?!
许森无奈耸肩,朝身后看了眼,就见邬常安从戒律组成员最后方走出,不管其他人如何,走到晏平乐跟前,看了眼司娉宸,说:「走吧。」
晏平乐「哦」了声,牵着司娉宸离开,达奚琅想要阻拦,邬常安瞬间闪到他跟前,强调:「禁止打架。」
圣兽随着司娉宸两人在头顶移动,她用力握住晏平乐的手,问:「他是来帮我们的?」
晏平乐:「嗯。」
司娉宸却蹙了下眉,回眸望向邬常安,再次展开「苍天有眼」,眉头皱得更深了。
确切来说,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邬常安。
第一次是三天前的夜里,他随白面圣者一起出现,当时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圣者身上,她也只是看了眼,并未在意。
可就在刚才,邬常安突然闯进她的「苍天有眼」,第二枚完整契印印入她眼帘。
和晏平乐的完整契印不同,邬常安的完整契印是黑色。
出了书院,晏平乐直接拉着司娉宸坐上白虎,甩掉几个有心之人的跟踪后,走暗道回到汀州,还没来得及细想邬常安契印的事,朱野匆匆而来。
他急忙道:「现在浮郄屿到处都在传,说白面圣者就是詹月的前任国师见君在。」
司娉宸凝眉:「知道源头吗?」
朱野说:「从暗神传出,据说是逾白圣者亲口说的。」
司娉宸沉默半晌,低声道:「看来,他的选择是留。」
第166章
怪胎
白面圣者是詹月前任国师, 见君在。
这个消息疯了般传开,不仅浮郄屿,也在四国掀起一片惊涛巨浪。
四国的实力强弱很大程度依赖圣者, 北陵第二位圣者诞生后, 很快变为四国之首,而失去圣者的詹月则一举跌落。
当时鬼气蔓延,护国大阵又只能由圣者创建,詹月为了护国大阵, 和太祁达成协议,在经济和修炼资源上做出不少让步。
所以司关山成圣,詹月皇帝鱼幼寻愿意不计前嫌,让司关山成为詹月圣者。
现在司关山直接暴露白面圣者的真实身份。
从前也不是没人这么猜想过,可没有确切证据,猜测只是猜测, 谷梁楼和蓝松筠几人就曾多次想要验证真假, 但白面圣者从不露面, 压根无从下手。
如今猜测成真,这意味着詹月拥有两位圣者, 今时不同往日,想要动詹月,就得暗中掂量一二。
司关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即便没有四圣兽, 短时间内也没人敢轻易动詹月, 他就能毫无顾虑地在浮郄屿大展拳脚。
这步棋,当真是下得妙啊!
司娉宸撑着下巴回忆见君在相关的信息。
之前她为了确认傀儡王里的圣者是哪位,找来的圣者资料里就有见君在的。
在过去的百年里, 见君家是詹月最大的世家, 见证了两代皇权更替, 在如今的皇帝鱼幼寻执政后才开始没落。
见君家拥有血脉神技,但除了詹月皇帝,没人知晓他们的神技是什么,詹月的几任国师都由见君家人担任,不少人猜测同见君家的神技有关。
见君在没有继承血脉神技。
即便如此,他还是当上了詹月国师。
在司娉宸看来,就算没有神技,见君在也能称得上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太阿大陆的数百年歷史里,圣者屈指可数,绝大多数修士会选择年过半百时度过生死劫,便是极具天赋的松琊,也是在二十三岁成圣。
可见君在十六岁便已经是圣者。
见君在的传奇不仅在此,他同时也是太阿大陆上第一个术法全修的圣者,实力远超其他圣者,也正因为此,世人得知浮郄屿的白面圣者术法全修,第一反应便怀疑见君在。
一瞬间,她想到单枕梦,觉得十分讽刺。
单枕梦忍受屈辱委身于司关山,机关算尽,甚至扭曲她和司苍梧的命运,就为了杀司关山给见君在復仇。
可现在见君在没死,不仅没死,还在浮郄屿创建浮郄书院,好好地待在云和月。
司娉宸脑海里思绪翻转,一时不知道该可怜谁。
忽觉手腕一紧,她抬眼,却是晏平乐拉住她,他垂眸片刻,主动坐在司娉宸身旁,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般,一双黑眼牢牢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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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那双带着分量的黑沉目光,司娉宸有条不紊的思绪停止蔓延,剎那间,被接二连三的消息压制住的欲想冒了头,便再也停不下来。
黑暗的精神世界里,她反覆观看她的记忆,也从那时她才发现,只有晏平乐在的时光里,她才是放松的。
于是她翻找有晏平乐的时光,她靠着这些挨过漫长的黑,可后来,这些变成想念,每看一次,想念就会吞噬她一次。
三年里,她变得惊惧、敏感、脆弱,她的精神仿佛膨胀到极限的气球,轻轻一戳就会爆炸,每一次她崩溃之前,林境就会出现,即便帮她驱散了精神上的阴霾,可那些痕迹仍旧在。
爱意和恨意在一次次倒带里变得异常浓烈。
她也总算知道,习精神类术法的人为何容易陷入偏执。
司娉宸长长憋了口气,想将这种不正常的情绪憋回去,可没办法,她伸手抱住晏平乐,控制不住地张口咬在他肩膀上,瞬间见了血。
血腥气激发了她的暴躁,她越发用力。
晏平乐抿着唇任她咬,伸手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后背,又轻又缓地轻抚着,低声说:「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司娉宸经歷了什么,只感受到她内心强烈的不安和躁动,他第一次从她身上感受到这种情绪,这种感受让他心口抽疼。
晏平乐不知道怎么办,便顺从本能地侧头,颤着唇一下一下亲在她颈侧,一边亲吻,一边低声安抚道:「我在,你不要哭,晏平乐在。」
他就那么笨拙地安慰着,感受少女身体逐渐放松,松了口将下巴搁在他肩上,疼痛混着杂乱的思绪传到他脑海。
就听她低声说:「晏平乐,那里没有你。」
晏平乐说:「我在这里。」
司娉宸停顿好久,才缓声道:「嗯,你在这里。」
等到心绪平缓下来,她按着额收敛情绪,起身想看他伤口,她咬的时候没有收力,应该流了不少血,可晏平乐一看到她,便低头凑近,贴着额不让她动,轻抚她后背的手变成桎梏。
司娉宸静静抬眼,却见他低垂的黑睫在颤,抿着唇小声说:「你说了,我可以胆大点。」
司娉宸安静看他,晏平乐等了会儿,没听到拒绝,便大着胆子靠前,怕轻薄了她般,姿态慎重地贴近,低头亲在她下巴上。
雪白的下巴沾着斑驳的血色。
是他的血。
一瞬间,他的血液仿佛燃烧起来,干燥的唇想要亲掉血色,却将红色晕染开,他下意识舔了下,司娉宸平静的双眸轻颤,没有动。
仿佛寻到好办法,晏平乐一点点舔走血迹,每一下都触碰到司娉宸心尖般,捏着他衣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亲完顿了下,又顺着下巴向上,明明羞涩得厉害,耳朵红得滴血,却还认真解释道:「你……你嘴上也有。」
司娉宸眨了下眼,忽然就笑出声,额头抵在他下巴上,笑得浑身轻颤,唿出的热气一下一下拂过他脖颈,晏平乐僵着身体,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眨着黑眼露出几分难堪,不敢看她。
笑够了,司娉宸双手捧着他的脸,眼里含着未尽的笑意,柔声说:「嗯,你来。」
晏平乐黑瞳对上她的,纵容的目光宽抚着他的胆怯,他抿着唇垂下眼帘亲上去,轻轻的,好久后才一点点动,舔走她唇角的血渍。
血腥气息在两人唇齿间流转,许久后,他们寂静无声地拥抱着,像两只相互取暖的小动物。
夜色缓缓降临,晏平乐抬手调气,点亮屋里一角的灯盏,火光静静燃烧着,司娉宸从玲珑盒里取出药布药水,拉开晏平乐衣裳,给他清理伤口。
静谧缓缓流淌着。
司娉宸忽然问:「邬常安从什么时候待在白面圣者身边的?」
晏平乐眨眼,说:「师兄一直在师尊身边。」
司娉宸剪掉多余的药布,帮他整理好衣裳,奇怪道:「他是被白面圣者捡回去的?」
晏平乐:「师兄没说过。」
司娉宸转身收拾药布药瓶,完了拉着他的手问:「那你呢?还记得小时候的家人吗?」
晏平乐低头玩她手指:「没有他们,只有你。」
司娉宸对契印的事还是很在意,见君在的两个徒弟,一个完整契印,一个黑色完整契印,黑色契印还是只出现在尸鬼身上,那邬常安又是怎么回事?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司娉宸思考一会儿便困顿不已,她拉着晏平乐上床,拍拍身侧,和他躺在一起,不过一会儿陷入沉睡。
圣者之间的打斗因为司关山抖出的消息而停止。
詹月皇帝前一秒刚得知自家国师没死,还在满脸懵逼,紧接着其他三国发出质疑,说他隐藏见君在,暗中发展浮郄屿,简直是别有用心。
暗中打压见君家、并放纵司关山针对见君家的鱼幼寻:「……」
不是,他也被蒙在鼓里啊!
他满脸不解,不是死在司关山手里?怎么就忽然復活了?
鱼幼寻慌忙联繫司关山,连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司关山不疾不徐地编造谎言,一边说这是见君家的阴谋,一边将这几天浮郄屿发生的事情上报过去。
同样懵逼的还有鱼幼瑾,她前脚从司娉宸那里听到逾白圣者是司关山,不过多时,又得知白面圣者是他们国师,只觉得整个世界魔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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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她想到鱼幼让对司娉宸的奇怪态度,立即联繫鱼幼让:「司娉宸说的是真的?白面圣者是司关山?所以你爹是司关山?」
鱼幼让看到消息没回。
没一会儿鱼幼瑾又发过来:「你爹是司关山,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鱼幼让这几天都在照看鱼幼缃。
她的伤还不致命,加上这几日好医好药地伺候着,也好了大半,知道司关山来浮郄屿后,气色更是一日赛一日好。
此刻鱼幼缃坐在床上整理鬓髮,对着两只髮钗挑来挑去,她昨晚得知司关山得空来看她,一大早就让侍女帮她整理妆发。
鱼幼让沉默了会儿,低头问鱼幼瑾:「司娉宸怎样了?」
司娉宸随边庭参加剿灭边庭行动,混乱中和暗神走散,他们一直在暗中寻找,昨天听说她出现在浮郄书院,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鱼幼瑾怒回:「司娉宸神技激活,都是你不提早说,害我在她面前出了大丑!」
鱼幼缃放下镜子,正巧看到鱼幼让的通天玉,语气喜悦道:「是小瑾啊,她说娉宸有神技吗?太好了,这下逾白君有大帮手了。」
说着她沉下脸,对鱼幼让发脾气:「你怎么就没法帮到逾白君?你是哥哥,怎么能比你弟弟妹妹都没用?」
鱼幼让低眉没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男声:「是什么事让你生气?」
这声音一出,鱼幼缃面上涌现喜色,一双纯净眸子期盼望向房门,见到稳步走来的男子,本就盛妍的面容仿佛徐徐绽放的花,娇艷动人。
她柔声道:「小事罢了,小让不懂事。」
随着司关山靠近,鱼幼让自觉让开,司关山越过他坐在床前,温和问:「医者怎么说?」
鱼幼缃如同陷入恋爱的少女,满眼只有这一人,眉眼含着几分羞涩:「没大碍。」
紧接着她担忧道:「逾白君是因为我的病才匆匆赶来吗?会耽误你的事吗?」
司关山伸手拍拍她的手,温笑安抚道:「你受伤了,我该早些来看你。」
鱼幼缃拉着他的手,含羞道:「不用如此,我能嫁你已是幸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和小让不能做你的拖累。」
司关山露出无奈的笑,随即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鱼幼让低眉站在阴影里,鱼幼缃声情并茂地将他们交流的话仔细说给他听,说完又感嘆:「娉宸真是个好孩子。」
司关山笑得深长:「确实不错。」
鱼幼缃捂着嘴笑,侧眸看了鱼幼让一眼,鱼幼让无声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他犹豫了下,还是给司娉宸发了消息。
司娉宸此刻正在琢磨神技,看到通天玉的消息没怎么在意,神技激活的事情,司关山知道是迟早的事。
她放下手收回神技,对面的安驿甩了下胳膊,捏了捏五指,恢復着感知,他拧眉奇怪道:「你这修为当真奇怪,明明只有六境,发挥的实力却又远超六境。」
浮郄书院出事后,整个浮郄屿都不安宁,时常有小帮派浑水摸鱼藉此闹事,安驿主动联繫朱野,来汀州待着,顺手帮他们解决了几起麻烦。
今早看到司娉宸修炼,他起了过招的心思,紧接着发现不过才几天,司娉宸的实力跟坐了火箭般上升。
司娉宸也觉得变化很大,之前在以虚化实的帮助下,虽然能发挥出高阶术法的威力,但时间和威力有限,现在却能完整使用高阶术法。
应该是生灵的缘故。
齐物似乎对她的神技比较了解,司娉宸说:「等齐物回来我问问他。」
昨晚圣者一休战,松琊就抱着快要散掉的木头身体,急急找宫宿换身体。
齐物则在忙着安顿尸鬼,尸鬼傀儡基本在屿外落家,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生存的机会,但接下来如何生活成了一个大问题。
长迹在关鸿的带领下,全力配合齐物的要求。
无间也得到了短暂的喘息,谈千响想找司娉宸谈谈,但这两天他整顿无间,旧据点被人发现,只能重新发展新的据点,还有成员安排等等。
但边庭和其他势力斗得很厉害。
因为鬼气的蔓延,四国地界有限,无法向外延伸领土,之前浮郄屿和四国保持平衡,大家都有意动这块蛋糕,却因为白面圣者待而不发。
现在见君在身份一暴露,其他三国立即坐不住了,大徵、北陵、太祁纷纷让青冥、赤天、祁台在其中搅混水,还有暗神和角禹暗中使力。
整个浮郄屿几乎要乱成一锅粥。
这时晏平乐从房间走出,安驿看了眼,上前笑呵呵拍着晏平乐胳膊,对司娉宸道:「你们俩一个赛一个怪胎。」
司娉宸望过去,晏平乐走到她身前,额上汗珠滚落,认真道:「九境。」
之前因为要陪司娉宸闯三千,他在八境停留了一段时间。
司娉宸笑着夸他,捏着袖子帮他擦汗。
她时常怀疑,晏平乐将所有的天赋点在修炼上,所以升境如喝水,其他却一窍不通。
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音,应是有人闹事,朱野过来喊安驿。
安驿和司娉宸打完招唿准备走,擦肩而过时忽然低声说:「沈老有问题,你注意点。」
第167章
行逆术
汀州前方有人喝醉酒闹事, 事情解决得很快,司娉宸却因为安驿的话陷入沉思,她无意识拨弄着晏平乐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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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沈老的观感很奇怪。
单枕梦救过沈老一族, 单明游让沈老来帮她时, 沈老没有反对,但司娉宸一直认为,他之所以愿意帮汀州,是因为朱野能救沈涧杳的命。
至于单枕梦的救命之恩, 她就没见过沈老有过任何相关的表示,面对她的态度也不像对待救命恩人的女儿。
但汀州在浮郄屿驻扎需要他,有朱野牵制沈涧杳,沈老不做出特殊行为,司娉宸就不管他为何待在这里。
但现在安驿都察觉出他的不对。
司娉宸抬起茶杯喝了口,另一只手在桌下捏晏平乐的手, 晏平乐被她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挠得心里痒痒的, 伸手握住纤长手指, 不让她动。
朱野进来看到的就是司娉宸朝晏平乐无辜眨眼的样子,轻咳两声, 他简单汇报了下方才汀州发生的事情:「……这几日生意没法做,附近几个帮派争斗,全都绕着这片走。」
司娉宸点头, 随口问道:「你最近修为如何?」
朱野哈哈笑着道:「还不错, 六境,就是太久没打架,手生了些。」
「恭喜, 」司娉宸问, 「沈涧杳身体如何?」
「还是和以前一样, 」朱野说,「小病小痛避免不了,但没出什么大事,他前两天还叨念着小姐。」
司娉宸好奇问:「叨念我什么?」
握紧的手忽然动了下,司娉宸余光瞥了眼,晏平乐抿着唇不高兴,她好笑地抽出手,在对方看过来时反过来握住他。
朱野不知两人桌底下的互动,说:「就是想要小姐多去看看他之类,小杳这孩子没法接触其他人,有人去看他就高兴得不行,小姐不用放在心上。」
「是吗?」司娉宸若有所思,端起茶杯喝了口,问:「沈老不会看他吗?话说,沈老平常都会做些什么,我来汀州倒是很少见到他。」
朱野:「沈老是个老饕,有事没事就喜欢四处寻吃的,这附近都被他找完了,应该又是跑到哪个巷子寻食了。」
司娉宸放下茶杯:「他最近的行动一直都是如此?」
朱野同司娉宸望来的目光对视一瞬,顿了片刻,说:「倒是有些异常,莫添前几日发来消息,说见过沈老和无间的袁先生会面。」
司娉宸撑着侧脸问:「什么时候的事?」
朱野说:「在无间被讨伐的前两日。」
那段时间正是无间被边庭讨伐的最厉害之时,莫添潜藏在无间,他很担心,于是私下联繫他,却得知沈老和袁洧有联繫。
「我去问过沈老,他说对方给他送来家族消息,两人没什么交情,」朱野摸着脑袋说,「我看后续也没发生什么事,就没在意。」
他神情严肃起来:「是沈老做了什么吗?」
司娉宸笑着摇头:「没什么,只是好奇问问,对了,莫添伤势如何了?」
「还躺在床上,」朱野忍不住暴躁开口,「我让他偷偷回汀州用神技给他治,他说什么都不回,这两天干脆不回我消息,臭小子,胆子肥了!」
司娉宸略一思索就明了,道:「你跟他说,是我让他回来治疗,谈千响发现他是我的人也没关系。」
朱野从这话里敏锐察觉到什么,低声问:「莫添的伤不是无间被讨伐时弄的?」
司娉宸说:「是,也顺便用了点苦肉计。」
知道这是她的计划,朱野没再细问,点头说:「行,那我让那小子尽早回来给我看看。」
说着他去联繫莫添,朱野一出去,晏平乐就不开心:「你又问他!」
他还记着司娉宸因为沈涧杳让他出去的事。
司娉宸好笑道:「我不能问他?」
晏平乐说:「我不喜欢他。」
司娉宸仰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摸摸他耳垂,笑着说:「嗯,既然晏平乐不喜欢,那我也不喜欢好了。」
晏平乐凑近小声问:「真的?」
司娉宸捏捏他耳垂:「真的。」
晏平乐得寸进尺:「那你不要见他。」
司娉宸笑出声:「不行哦!」
晏平乐脸上的笑没了,黑眼低落地看她。
他没说话,司娉宸却觉得他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不见他?」
司娉宸安抚地摸摸他,贴近他耳朵亲了下,柔声哄他:「别吃醋了,我不喜欢他。」
司娉宸退回来他还在僵硬着不动,两只耳朵烧红,一只被捏红,另一只被亲红,司娉宸起身往外走,晏平乐被牵着毫无抵抗地跟着走,好半晌他茫然问:「我吃醋?」
司娉宸:「嗯嗯,你在吃醋。」
晏平乐低头陷入思索。
两人穿过后院往外走,谈千响方才发消息说到了,司娉宸进入前厅时,还有另外两人,谈千响和关续跟在聊天。
司娉宸和晏平乐落座,朝齐物点头致意,见谈千响面露迟疑,她对谈千响说:「你想谈的事也和他们有关。」
谈千响不再犹豫,直接问:「无间有司师妹出手相助才得以活下去,司师妹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的,必定做到。」
司娉宸没答,反问道:「无间以后打算怎么办?」
谈千响沉默一瞬,俊秀面容显得苍白。
那日连续不断进行空间传送,他的身体还没恢復,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处理伤员、建立据点、了解成员情况,还要戒备边庭和其他帮派的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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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心中一直惦记着司娉宸的条件,才在百忙中抽出时间。
可突然提及无间的未来,谈千响一时也说不说出来。
现在的浮郄屿人心浮动,无间虽然得到短暂喘息,但人们对尸鬼的仇恨并没有消失,即便有松琊,无间在浮郄屿的未来也不好过。
司娉宸继续道:「我的条件是,在老虎和兔子的故事里,希望你能考虑大老虎的想法。」
这只大老虎也在现场。
司娉宸曾说过,在老虎和兔子的战争里,一只大老虎太贪心,想要所有老虎正常生活,所以她才选择帮助无间。
很显然,大老虎就是齐物。
谈千响满脸复杂看向司娉宸,他以为她会让无间帮她復仇,又或者,帮她将浮郄屿搅得更乱,可她提出的条件却是这个。
无间曾经说要解放所有所尸鬼,解救书院的尸鬼傀儡,可真正做这点的却是长迹。
和长迹的短暂合作中,关鸿和他说了许多齐物的理念和为人,也陆续和他分享尸鬼傀儡的在屿外的生活问题。
这些都是长迹和齐物的示好信号。
其实,即使司娉宸不提,他也会选择同长迹合作,在尸鬼的生存问题上,齐物踏出了第一步,无间只需要跟随,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好半晌,谈千响说:「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司娉宸点头,忽然一笑:「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谈千响问:「是什么?」
司娉宸注视他片刻,开口道:「是我让伊拂色动手的。」
这话一出,不单谈千响,就连关鸿也立马怔住,齐物双目沉沉,静看事态发展。
谈千响惊讶伊拂色会听司娉宸的,同时也不解司娉宸为何要杀袁先生。
而关鸿却是惊讶,司娉宸主动将这罪名袒露出来,事实上,只要司娉宸不说,谈千响永远不会知道袁先生是她杀的,最多得知伊拂色和长迹关系时怀疑长迹。
谈千响问:「为什么?」
司娉宸浅笑开口:「你不是说过了?」
当时司娉宸说可以救无间时,谈千响半开玩笑说:只有袁先生不在了,我才可能找你帮忙。
现在这一幕真的发生,谈千响只觉得荒唐至极,忍不住问:「真的都是你做的?」
「其实……」关鸿刚开口就被司娉宸的话截住,面不改色道:「你不是看到了?」
谈千响一时说不出话,一秒钟前他对司娉宸有多感激,现在就有多仇视。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了司娉宸是怎样的人,善心好意都是假的,只有冷漠和目的才是真的。
一直保持静默的晏平乐冷眉注视他,被司娉宸推过来的茶转移了注意力。
关鸿眼看着气氛逐渐冷凝,起身朝谈千响道:「不然今天谈话先到这里。」
谈千响沉默看司娉宸一瞬,起身离开。
待到关鸿和谈千响离开,司娉宸望向齐物:「如何?」
齐物身前白字漂浮:「你做的这些我很感激。」
司娉宸撑着侧脸低眉笑道:「那便好,我就能挟恩索报了。」
司关山未成圣前,对于一个圣者来说,杀他不会太过困难,所以司娉宸和齐物长迹合作时,她占主导地位,因为他们更需要她。
可司关山成圣后,天平两端的筹码发生了变化。
杀司关山变成一件十分危险的事。
虽然她一直在用神技画大饼,旁人也深信不疑,可实际上,她并不确定神技是否能满足齐物要求。
她没法将所有的赌注压在不确定上,所以她只能做更多,加大自己的筹码。
齐物想要做的,不过是在世间找到属于尸鬼的地方,不仅是尸鬼傀儡,还包括被融合的普通人。
要做到这点,单单长迹无法做到,还要一个能让尸鬼信任的组织,一个真心为尸鬼寻求后路的尸鬼组织。
无间是最好的选择。
可无间并不纯粹,于是司娉宸化身刽子手,切掉无间的肿瘤,创造出这样的一个无间来。
不管是杀袁洧,支援无间,还是促进无间和长迹之间的合作,甚至主动承认杀袁洧,将谈千响的敌意转移到她身上,清理无间和长迹合作路上的阻碍。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杀司关山。
让齐物能够使尽全力、毫无保留地杀司关山。
关鸿或许还没明白司娉宸的行为,但齐物必定能理解,所以司娉宸坦然问:「杀司关山,你有几分把握?」
齐物没有和司关山交过手,但松琊是个停不下来的,从他那里听了不少消息,略一思索,身前白字浮现:「六成。」
成为尸鬼后修为会打折扣,有六成已经是非常大的胜算了。
司娉宸还是道:「他必须死,六成风险太大。」
对之前的司关山,司娉宸的神技很重要,但在成为圣者的司关山面前,她就变得无足轻重,所以司苍梧的死和神技激活,都不足以让司关山将主要目光放在她身上。
可谋杀不一样。
到那时候,司关山不死,死的就是她了。
而且杀死关山的行动必须快,浮郄屿出现同时出现四位圣者,其他圣者还处于观望状态,必须在此之前率先动手,否则任何圣者的加入都是变数。
齐物:「你身上有灵。」
司娉宸问:「它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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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物露了个僵硬的笑,晏平乐扫到后丝毫不给面子,别看眼不愿看,于是齐物恢復呆板神情。
司娉宸没多说,伸手触灵,下秒,点点莹光在整个大厅绽放,她问:「你能看见吗?」
她的灵不喜欢出来,它扩散的莹光也只在气的世界里呈现。
齐物:「有灵的气息,它的作用是什么?」
司娉宸说:「应该是类似消除的效果,能消除范围内所有的术法。」
齐物沉默感受片刻,白字道:「不单如此,去试试。」
话音刚落,司娉宸便出现在一处陌生地方,骤然的威压让她心头一沉,紧接着破空声传来,一抬眼,就见头顶金目白虎朝她射来无数细小金箭。
司娉宸下意识要捏出术法抵挡,又强行止住,以虚化实铺展开来,与此同时,点点莹光从她脖颈溢出,不断向四周扩散。
飞速而来的金箭在在她身前骤然瓦解,无形的包围圈向外扩散,扩散到哪里,那里的金箭便消失不见。
不远处的晏平乐脚步定住,看着这惊奇的一幕。
浅蓝天空白日悬顶,一望无际的沙石之地上偶尔冒出黄绿灌丛,腾空的白虎怒目,双目直视的范围里生出无数金箭。
金箭在日光里闪着光,仿佛粼粼波光,却在即将吞噬少女时被无形消弭。
场面恢弘壮阔。
不知坚持了多久,司娉宸大脑生痛,针刺般越来越疼,就在她要坚持不住倒下时,金箭和白虎消失,晏平乐瞬影过来扶住她,黑眼怒视随后而来的齐物。
齐物道:「不是消散。」
司娉宸缓慢站直,朝齐物望过去。
他身前白字不自觉放大,和平时的沉稳大相迳庭,隐隐透露出激动:「金箭虽然消失,但金之气并未减少,这代表你将术法反化成了金之气,是行逆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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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净化
行逆术并非某一种术法, 而是一种术法现象。
修炼其实就是学会感知已知的自然规则,将其由气具象化成术法,而行逆术则是反其道而行之, 将具象化的术反化成原始的气。
没有任何术法能做到这点。
所以行逆术只存在于奇异的自然现象中。
司娉宸脑海还在一抽一抽地痛, 她忍不住抬手按太阳穴,身后的晏平乐见状自觉帮她按摩,司娉宸舒缓了下。
了解行逆术后,司娉宸还是觉得, 她更想要勘破一切术法弱点的规则。
然而一抬眼,对上齐物越发热切的目光,她莫名顿了下,忍不住问:「它能用来做什么?」
齐物身前白字环绕:「如果没猜错的话,你的规则是可逆。」
司娉宸从「可逆」这两个字里品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万物有规则,花开花落, 生老病死, 时间流逝, 发生的瞬间就是结束,这是不可逆, 」齐物道,「不可逆是一条直线,从头到尾, 不可返回。」
司娉宸若有所思:「那可逆相当于, 将直线的头和尾连接起来,形成了循环。」
这样一想,忽然觉得这规则有点逆天啊。
但齐物的话立马打破她的幻想:「规则之间不能产生冲突, 就如同人死不能復生, 时间不能重来, 你的规则不可能更改现有规则。」
「术法是运用规则,但本身不是规则,所以可逆能针对术法,」司娉宸紧接着道,「可如果只是针对术法的话,我的神技对你来说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司娉宸歪头猜测:「你怀疑,它对鬼气也生效?」
齐物睁目看她片刻,点头:「你很聪明。」
那就是她猜对了。
司娉宸面上不显,内心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紧接着便是庆幸,庆幸她的神技真的如料想的那样,对齐物十分重要。
齐物道:「这世间所有的诞生都是有必要的,草木、生灵、气,它们维持着动态的平衡,但随着时间流逝,天平逐渐倾斜,平衡被打破,于是新的存在诞生。」
司娉宸顺着他的思路道:「鬼气。」
古往今来,人类对力量的崇拜从未间断,修炼一事上更是如此,他们掌握了开天闢地的力量,却也在同时,欲望和野心飞速膨胀,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人如蝼蚁。
于是生灵涂炭。
所有的哀鸣和愤怒发不出声,怨念积蓄,化成不灭的鬼气在世间游走。
「鬼气诞生,必然有诞生的必要,它让一种不平衡转变成另一种不平衡,人从狩猎者变成被猎者,这是惩罚,也是警示,但没人在意。」
齐物赤目望向她:「事物永远在平衡和毁灭中循环,在此之前,我以为鬼气的诞生意味着毁灭。」
司娉宸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齐物:「在你神技降临的那刻,天平再次倾斜,但这次是走向新的平衡。」
司娉宸看着激动的齐物,平静地眨了下眼。
如果有人将她挣扎存活至今的所有努力归结到,自然发展,世界自救,又或者冥冥之中的某种命运,然后将拯救世界的大旗扛在她身上,司娉宸只会说,滚你妈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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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问:「所以杀司关山,它能增加几成机率?」
齐物赤红双目凝滞片刻,兴奋逐渐褪去,又变成沉稳的圣者形象:「还不确定,再试试。」
再次落地时,司娉宸怀疑齐物假公济私,借着了解她神技的名头研究神技对鬼气的作用。
这里应该是无间的旧据点,他们进入一处宅子,踏进大厅的门,一抬眼就能看到墙壁上袁先生写的字。
再次看到「无间」两字,她神情有些莫名。
刚进来没多久,就见松琊换了副新面孔走出,身后的宫宿正在看漂浮在他眼前的小字,细看发现全是松琊对他新躯体的要求。
齐物朝松琊道:「无需要几个尸鬼。」
松琊在无间的地位挺高,宫宿眼前的字迹变化,他又按照松琊命令去通知无间负责人,没一会儿就有十来个陌生面孔走来。
齐物面对司娉宸:「还能用神技吗?」
司娉宸沉默看他一秒,她要是答不能,齐物大概会让所有人等到她能用为止,于是点头。
宫宿早已撤退,现场除了她和晏平乐都是尸鬼,所以鬼气凝聚的瞬间,立马朝着司娉宸冲来。
司娉宸按住晏平乐要护住她的动作,施展「苍天有眼」,目视飞来的鬼气,释放以虚化实,点点莹光逐渐扩散。
肉眼可见的,鬼气触及光点的瞬间,黑气团逐渐被净化,最终变成稀薄淡雾,融入气的世界。
所有人心中震撼不已,都不敢唿吸,睁大眼见证这堪称奇蹟的一幕。
齐物身前白字更是在颤抖:「继续!」
于是数十个尸鬼连接凝聚鬼气,一个个黑气团齐齐涌向司娉宸,却又在即将接近她的瞬间一点点变小消散。
此时寂静无声,只有剧烈的心跳。
齐物眼神火热地盯着司娉宸,白字几乎稳不住,又怕她看不清,在她眼前放大数倍:「你的能力,有办法进入人体吗?」
司娉宸大脑突突刺痛,沉眉片刻,驱使着光点向前,没入最前方的尸鬼体内的剎那,脑海嗡的巨响,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再次回到无边暗界,抓住晏平乐的手不自觉收紧。
这种程度还不够。
司娉宸盯着光点,只是进入体内还不够,光点朝着黑色契印的方位缓慢飞去,她屏住唿吸,目光盯着光点,仿佛即将见证什么般心脏狂跳。
两者相碰那刻,痛意勐地炸开,不属于她的情绪出现在脑海里。
司娉宸倒下的瞬间,神技展开的色彩忽的暗淡,晏平乐第一时间抱起司娉宸,几个瞬影,消失在原地。
两人身形不见了其他人才反应过来,齐物则紧随晏平乐回到汀州,松琊及其他人继续观察尸鬼变化。
晏平乐火急火燎找来朱野,妙手回春地治疗下,司娉宸半个时辰后醒来,她按着太阳穴起身,晏平乐立即上前帮她按穴:「哪里痛?我去找朱野,你饿不饿?渴不渴?」
司娉宸还没回答他就沖了出去,门合上的前一刻,还瞥见齐物被晏平乐往外赶,不过片刻,晏平乐拉着朱野匆匆赶来,再一次将齐物关在门外。
司娉宸:「……」莫名想笑。
朱野是吃饭时被拉过来的,他慌慌忙忙咽下嘴里的食物,上前给她看,半晌收了手道:「身体没大碍。」
晏平乐低声问她:「还痛不痛?」
司娉宸眨了下眼,晏平乐立即对朱野道:「她头痛,为什么?」
朱野盯着晏平乐看了眼,又转向司娉宸,得到对方确认点头后沉思片刻,说:「可能是精神太过消耗,还是得多休息。」
虚惊一场后,朱野退下,司娉宸笑着看晏平乐给她支起吃饭的小桌,又将饭菜和水果摆好,忙前忙后地给她张罗吃的。
等他停下来,司娉宸说:「让齐物进来吧。」
晏平乐待着没动,给她递筷子:「你饿了。」
「我有问题想问他,」司娉宸举着筷子说,「我可以边吃边问。」
少女浅笑看他,黑髮垂在脑后,温软动人,晏平乐盯她两秒,没坚持住,抿着唇去开门。
司娉宸举着杯子喝水,见齐物进来,放下杯子好奇问:「那些尸鬼如何?」
齐物白字道:「还在观察中,能说说你当时的感受吗?」
司娉宸仰头回想了会儿,秀眉微蹙:「不太好受,有不属于我的情绪涌入大脑,像是……毁灭,想吞噬,有点像飢饿。」
齐物道:「是尸鬼的本能。」
司娉宸抬眼问:「尸鬼一直都有这种情绪?」
晏平乐见她只问不吃,无声催促她,司娉宸夹了块肉放嘴里,边吃边看齐物的白字:「只要是尸鬼,就会终生伴随着这种饥渴。」
从前的尸鬼没有神志,只有尸鬼本能,后来尸鬼进化,他们有了神志,却时刻忍受着本能的侵蚀,有些尸鬼忍受不住,就会释放鬼气,去污染其他人。
没人知道这种本能抵抗可以持续多久,尸鬼又能存活多久,从鬼气出现到如今,出现清醒的尸鬼也不过才几年。
神技能否净化尸鬼,还要再进一步观察,但齐物已经将她看作唯一的希望,于是主动和她提司关山的事:「这件事上你能加大成功机率,但现在的你还不行。」
「或许你没注意到,只要提到司关山,你的杀意就控制不住。」司娉宸一怔,齐物继续道:「你必须收敛杀意,还有你的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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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一顿,有些疑惑:「你……六境?」
司娉宸放下筷子,也满脸不解:「我现在六境,但听安教练的意思,我可以发挥出更高的修为实力,和我的灵有关吗?」
齐物站在床前观察她,许久,他缓慢打出白字:「除御物术和拟兽术外,我未曾听过六境生灵。」
司娉宸眨了下眼,白枫和相里落的生灵都在九境,这么一想,她的情况确实不对劲。
「之前试炼我遇到朱雀和青龙,那时以虚化实不稳定,但还是能将圣兽逼退,」她奇怪道,「可现在我面对圣兽,却觉得要吃力许多。」
「圣兽不受令牌压制时,实力相当于半圣,你觉得吃力正常,」齐物沉思会儿,问:「你修的什么术法?」
司娉宸老实说:「五行术和阵法。」
齐物:「你的资质如何?」
司娉宸迟疑:「应该都还行。」
见齐物看她,司娉宸解释说,「小时候资质被封没测出来,后来能修炼了也没测,有人说我想练什么都能练,我理解应该都不错,选择五行术和阵法也是因为我修炼晚,这两个能快速掌握。」
齐物忽然问:「修过精神术法吗?」
司娉宸摇头。
齐物沉默更久,白字道:「可能,你契合度最高的是精神类术法。」
司娉宸:「所以?」
「你这种情况有点复杂,你的五行术和阵法处于六境,但精神类术法已经达至九境。」
齐物解释:「你的神技是精神类,生灵自然也是精神类,但你没修过精神术法,和其他术法不同,精神无法被直观观测,没有具象化的精神术法攻击,很难让人察觉。」
精神类术法起源于医术,后来有人专门研究人的精神,以此衍生出的一条新分支,也有人将其与七大术法并列。
但修此术法的人少之又少,不为大众所知。
司娉宸的修炼主要是自己摸索,修行路上也遇到几个导师,但安驿不了解神技和精神类术法,松琊只擅长五行术,白教习只帮她强制生灵,阴差阳错下,导致现在的局面。
细想下,似乎也有几分蛛丝马迹。
她时常觉得自己发挥不出以虚化实的实力,是因为她修为太低,可在她未修炼时能击退戊林军,一境时能威震圣兽。
修为低时本能地用精神力,修行了术法后反倒用术法攻击,自然没法很好使用神技。
想明白后她问:「我要怎么做?」
「学会收敛杀意,稳定精神,特别是……」齐物目光点了下晏平乐,他正在帮司娉宸倒水,道,「虽然表面看不出,但他不在时,你的精神波动不稳定,容易被发现。」
司娉宸下意识侧目望去,水杯递了过来,晏平乐目光落在她微干的嘴唇上,示意她喝。
齐物道:「等你能做到这些,再谈论下一步。」
齐物走后,司娉宸低眉用膳,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总的来说,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今天的场景,墙壁的无间二字、黑色气团、许多尸鬼,和沈涧杳说的预知一一重合,但鬼气并未进入她身体,而是被净化。
是预知的未来改变了,还是沈涧杳说谎了?
沉吟不过片刻,关鸿忽然传来消息:「你和谈千响的对话我回去才想明白,不管如何,长迹很感谢你。」
关鸿:「今天去汀州时不小心听到你们说话,我觉得你应该对这个感兴趣。」
关鸿:「讨伐无间的三日前,袁洧找百闻买见君家资料,第二天晚,沈殚也来买见君家资料,两日后,鱼幼缃遇刺。」
沈殚就是沈老。
结合莫添看到的,就是说,袁洧先在百闻那里买见君家资料,随后见了沈老,紧接着沈老确认资料,在百闻那里又买了一次。
沈老和见君家有关?
司娉宸记起和鱼幼缃见面那日,她顺路去汀州看沈涧杳时,沈老听到鱼幼缃的态度确实不算好。
江柳曾说过鱼幼缃遇刺的两种可能,一种是无间所为,想要搅乱浮郄屿,同时引来白面圣者,第二种是復仇,暗神、詹月、亦或是鱼幼缃的仇人所为。
这么一来,整件事件脉络清晰了。
鱼幼缃曾助司关山行事,让见君家失去见君在,紧接着被新皇帝打压,见君家没落下来。
沈老是见君家的人,记恨鱼幼缃也十分正常。
而袁洧正是知道这点,同时告知沈老,见君家被新晋的圣者针对,沈老因此刺杀鱼幼缃,而袁洧引来圣者的目的也达成。
袁洧的计划称得上天衣无缝,先阻拦圣者,再利用尸鬼傀儡引爆边庭的信任危机,瓦解浮郄屿的帮派联盟,从而逐个击破。
却被半路杀出的司娉宸破坏。
司娉宸撑着下巴思索,沈涧杳是见君家的人,那预知的可信度就更低了。
朱野和花不怜靠着预知度过不少难关,沈涧杳显然没有对他们说谎。
但为什么要对她说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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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我吃醋。
司娉宸印象中的沈涧杳, 单纯,没有心机,一眼就能看透, 所以她从未怀疑过沈涧杳会说谎。
一双偏硬的手忽然按上她额穴, 司娉宸仰头对上晏平乐黑瞳,他低声问:「还痛不痛?」
此时屋外夕阳尽退,只余淡淡余晖,薄云熏醉, 在暮色里泛着微红。
屋里的灯早已点燃,光晕打在晏平乐背上,描绘着身形轮廓,他身前是暗淡的影,可眼睛却明亮得厉害。
骤然间,她想起齐物的话——
他不在时, 你的精神波动不稳定。
司娉宸伸手向前, 抱住晏平乐的腰, 脸颊在他胸前蹭了蹭,晏平乐动作顿住, 有点不知所措问:「哪里疼?我去找朱野。」
说着就要走,司娉宸没让,牢牢抱着他的腰, 声音温软:「你帮我按穴, 按了就不痛。」
晏平乐就不动了,伸手认真帮她按穴。
她想,怎么可能不喜欢, 又要怎样不喜欢?
在所有人眼里, 司娉宸三字, 和神技有关,和司关山有关,和单枕梦有关,可只有在晏平乐这里,司娉宸是她,只是她。
陷入黑暗的三年,在她快要疯掉的日子里,她抱着心里的爱和恨熬过来,可她的爱和恨也变得异常极端。
走出三千后,她正常地说话,正常地思考,理智地规划下一步,和从前一样坚定地走下去。
她要杀司关山,要杀达奚旸,她也要爱晏平乐。
可她好像只剩下爱和恨了。
不该只有这两样的,司娉宸努力回想,在一切还未发生时是怎样的。
啊,她记起来了。
是将军府的某天夜里,她又一次观察完司关山书房的契印后,躺在床上睡不着。
思绪总是在夜晚长得飞快,她漫无目的地想了很多,也想到离开将军府后的日子。
没有司关山,没有司苍梧,花不怜在浮郄屿租下铺子,朱野带着一群小孩哼哼哈哈地修炼。
有人偷懒被朱野逮到,然后被打两巴掌加重训练,其他小孩偷着笑。
她就趴在窗前笑眯眯看着,晏平乐从外面回来,买回新蒸好的米花糕,热气腾腾,她吃一个,晏平乐吃掉其他的。
他们在欢声笑语里走过四季,然后看着小孩们一个个胸怀大志地离开,又只剩他们几人。
太阳落下会升起,树叶飘黄又染绿,燕子逢春衔泥筑巢,就在他们悠闲度日的屋檐下。
只是想想,心里就会生出感动来。
司娉宸从他胸膛里仰头,下巴贴着他心口,轻声说:「等这里了结了,我们去其他地方转转。」
「詹月适合养花,那里成片成片的花海很漂亮,北陵也不错,医术胜地,有很多稀有药材,我们也去淘些回来,朱野肯定能用上,就是蛇蚁多,要多带些解毒丹。」
「还有太祁,听说那里有傀儡大赛,你也参加,我们拿个奖回来。如果不想走了就置一处宅子,种满院子墨兰,清晨就能在兰花香里醒来。」
她说这些时眼里闪着碎光,神态和语气很温柔,好像就已经来到这天,计划着他们的未来。
晏平乐的心脏陡然悸动起来,揉捏的大手顺着额角向下,小心捧着她的脸,低头在额上亲了下,异常认真地拒绝:「不行。」
司娉宸抱住他腰的手用力,还没来及质问,晏平乐咽了下,抿唇说:「你喜欢我,我们成亲。」
司娉宸说,我喜欢你才能成亲。
晏平乐等着她说喜欢,等了很久,他等到了。
可司娉宸事情太多了,他就藏在心里,有事没事擦一擦,说出来的时候才是高兴透亮的。
漆黑眼睛随着心跳坚定下来。
他说:「我们成亲。」
司娉宸抬眸看他,半晌点头:「嗯,那我们先成亲,再去逛。」
话题开了个头,晏平乐就控制不住地想下去,想着想着满脸通红,看得司娉宸忍不住伸手摸他脸:「这么红,在想什么?」
晏平乐低声说:「成亲。」
司娉宸扑哧笑出声,抱着他笑得两人一起晃,她边笑边说:「那你好好想,成亲可麻烦了。」
晏平乐就真的认真想,还打算去问人。
司娉宸笑完坐好,向后靠在床头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沈涧杳?」
相较沈涧杳,她接触更多的褚家兄弟、关鸿、谈千响,晏平乐从没表达过不喜,开始她以为是吃醋,但近来沈老和沈涧杳的不对太多了,她忍不住深想。
晏平乐:「我吃醋。」
司娉宸莫名哽了下,问:「其他的呢?」
晏平乐:「他看你的时候偷看我。」
司娉宸:「?」
晏平乐:「两次。」
司娉宸:「???」
晏平乐确定般点头:「所以我不喜欢他。」
出乎意料啊!
司娉宸摸着额头想了许久,又来回看晏平乐,最终只能叮嘱朱野和安驿多盯下沈涧杳和沈老。
沈涧杳的命由朱野吊着,至少还不是敌人,司娉宸要在短暂时间内掌握精神用法,并收敛情绪,很快就没空再管这些。
司娉宸陷入训练的两天里,浮郄屿各种消息肆意流传,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詹月两位圣者之间的恩怨。
逾白圣者在詹月对见君家的动作稍一打听就能知晓,紧接着逾白圣者暴露见君在的身份,说两者没仇谁信?加上前不久几位圣者打斗,更让人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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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希望两位圣者自相残杀,有人希望他们和平共处。
希望和平共处的鱼幼寻联繫妹妹鱼幼缃,让她劝司关山将运去浮郄屿的见君家人送回来,却被鱼幼缃反劝说见君家留不得。
没法,鱼幼寻只能去劝司关山,让他不要与见君在产生冲突,国家为重,司关山笑着应付几句,然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他头也不抬问:「几日到?」
鱼幼让垂眸站在一旁:「见君家的人已经快到护国大阵,预计明日到。」
顿了下,他说:「最近浮郄屿的谣言是赤天和祁台在散播。」
司关山笑得和煦:「青冥没动静?」
鱼幼让:「是。」
室内安静片刻,司关山抬眼看他:「在怨我?」
鱼幼让没抬头,只说:「没有。」
「你和你娘在詹月受苦这么多年,生怨是应该的,」司关山眉眼温和,语气平静问,「你接触过苍梧和娉宸,觉得如何?」
没意料到他问这个,鱼幼让看了他眼,又低下头去:「都很优秀。」
「优秀?」似乎听到什么笑话,他周身气质温润,如同点评别人家的孩子般,词语犀利,「苍梧沉不住气,心气儿只困在眼前三分,心比天高,但没这个命,至于娉宸……」
提到这个小女儿,他意味深长笑了声,想到点有意思的事般:「单家女子多心计,她倒是被单明游教得和她娘一样,没实力,再多的心思也是笼中鸟。」
听他冷漠异常的态度,鱼幼让不知道哪里来的怒火,忽然抬头问:「激活相里一族的神技也算没实力?」
说完他就后悔了,对上司关山似笑非笑的目光,寒意瞬间爬上嵴背。
司关山说:「用神技就能杀圣者,只有没见过圣者真实力量的人才会深信不疑。」
曾经他也这么深信,直到他自己成圣,才明了,九境就是笑话,他能杀见君在也是笑话,见君在的死是阴谋,他不过是见君家阴谋的一环。
既然见君家这么做了,那他就将「司关山杀见君在」坐实。
鱼幼让被他的话惊到,但片刻后,他神情奇怪看了眼通天玉,说:「司娉宸……说她拿到鬼器制作方法,想亲手交给你。」
「哦?」司关山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她还说什么?」
鱼幼让迟疑道:「今晚戌时,外屿交环阵轨尽头等你。」
司关山轻笑:「有意思。」
……
「你太冲动了!」齐物站在司娉宸面前,双目盯着她,「这个计划太草率,我们从长计议。」
司娉宸喝了口水放在一旁,将头髮捋到一侧,方便晏平乐给她擦脖子上的汗珠,她朝齐物道:「我不能这样耗下去。」
「关鸿有消息,这两日三国圣者正在商讨来浮郄屿,真到那时候,杀死司关山更不可能,」司娉宸说,「只要我想杀司关山,对他的杀意就不可能消失。」
齐物试图劝她:「你的神技能净化鬼气,甚至改造尸鬼,这么做太冒险,你该知道,你是所有尸鬼和傀儡的希望,你将改善这个世界。」
「改善世界对我来说不重要,但杀司关山重要。」司娉宸说着将额头伸到晏平乐面前,晏平乐自觉帮她擦汗。
齐物看她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僵硬的木头脸也能看出愁眉来,大概看出她的坚持,齐物无声嘆息,白字道:「重新说说你的计划。」
「……司关山必会应邀。」
司娉宸说到这里神情坚定,她了解司关山,某种程度来说,司关山和姜湫一样,他们聪明谨慎,对自己的实力充满自信。
从来到浮郄屿,司娉宸唯一一次见到司关山还是在无间和边庭对峙现场,司关山知道她和从前不同,便是知道她会玩心机,也只会当做小把戏来看。
现在司关山的主要目光聚集在见君在身上,其他藉口不一定能将他引出来,但鬼器的话,他必定愿意出现。
「他知道我的神技是什么,但距离和时长不清楚,我用距离模煳他的测算,你和我配合攻击,」司娉宸伸手点了下左侧锁骨和第一肋骨之间,道,「他的契印在这里。」
齐物只能尽可能考虑其他因素:「见君在那边?」
「松琊盯着。」司娉宸说:「我现在能用精神力操控以虚化实,能对你产生影响,也就能对他产生影响。」
司娉宸倒是想将地点定在护国大阵那里,将人甩出去被鬼气污染,但司关山也不傻。
齐物面色严肃地指出计划里的每一个可能存在的问题,在两人一起思考解决方案,到最后,齐物还是不贊同看她:「还是太冒险了。」
司娉宸眨眨眼,转身准备和四圣兽培养下默契,被晏平乐拉住:「我呢?」
司娉宸看他,晏平乐说:「我也去。」
「你不能去,」司娉宸说,「你去盯着沈老,他和你师尊有关系,暂时非敌,但浮郄屿变化太快,只有你我才放心。」
傍晚时分,司娉宸提前去约定的地点。
之前圣者的打斗牵连甚广,外屿的林木山石几乎掀翻,半空中的阵轨更是七零八落,还有些承受不住坠落,砸在地上炸毁,本就破烂的房屋变成残垣。
边庭忙于重新夺回话语权,没人修建浮郄屿,从前来往错落有致的机关车也变得毫无秩序,因为浮郄屿的混乱和不安,运输货物的商车不愿进来,头顶机关车稀稀拉拉穿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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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坏力真强啊!
司娉宸正感嘆着,忽然间敏锐地朝后望去,那里几辆机关车来往,她锁定其中一辆,看着机关车逐渐靠近,随后一人从中凌空而出。
司关山立于半空,居高临下看她,轻笑道:「你倒是敢来找我。」
第170章
为什么?
看到司关山的那刻, 司娉宸以为她会愤怒,憎恨,甚至连杀意都无法控制, 可她只觉得心落了地, 只有「终于到了这一刻」的解脱。
为了这一天,她在大火里重生,挣脱无尽的黑,用尽一切走到这里, 走到司关山面前。
也该结束了。
浅薄云霞里,司娉宸扬首,目光清明问:「那我该如何?」
司关山目光轻淡,向来乖巧的女儿露出有脾气的一面,这会让他想起和尚自清打斗那天,火焰随着她神技的觉醒蔓延, 他站在半空, 却能感受热气灼进五脏的痛感。
单枕梦瞒他十六年, 什么心思一清二楚。
他目光微眯,温和气质变得森寒, 威压铺开的瞬间,地面石子咔嚓碎裂,可司娉宸却面不改色, 一张精緻脸蛋仰面看他, 没有丝毫退怯。
「既然找了好藉口,那就继续装下去,鬼器的制作方法确实不错, 还是说要我抓来晏平乐问问?」司关山神情似笑, 「看来单明游给你灌输不少没用的东西, 让你觉得,单用神技就能杀死圣者。」
司娉宸却认真摇头:「姨母什么都没跟我说。」
司关山凌空踏步,每往前一步,司娉宸周身的碎石就会碎裂一分:「这么说来,你不是为单枕梦报仇来的?」
司娉宸说:「我只为我自己报仇。」
「你?」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般,司关山难得给了她一个正面眼神,「你的什么仇?」
他神情淡漠问出这话时,司娉宸已经知道,她没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若司关山还有心,哪怕一点为人父的良知,她也能将自己受的苦难和折磨诉诸于他,让他内疚,让他悔恨,让他生愧,可他没有心。
他没有心,司娉宸说再多也没用。
于是她问:「今日我的下场是什么?」
司关山落至她跟前,轻淡吐出一字:「死。」
司娉宸便说:「那就是为今日报仇。」
周围的石头全被威压碾成齑粉,却不沾少女分毫。
司关山已经没有耐心继续同她聊下去,极为好看的面容显出冰冷,他伸手的动作刻意放慢,在司娉宸眼里十分清晰,却让她无法避开。
司关山显然一直知晓司娉宸的神技是消除术法,但与之相对的,对物理攻击无效,而无论身手,剑术,司娉宸都无法抵挡。
这么轻易地,他就能杀死她。
司关山目光漠然,五指成爪要捏上司娉宸咽喉,却被她迅速后退,甚至快过司关山追赶的速度,很快,司关山察觉第三人的气息,收手停下来。
不远处,传送阵的光芒暗下来。
司娉宸刚站稳身形,另一人落在她身前,是齐物。
与此同时,游离的气激烈起来。
朱雀在空中翱翔,尖唳声声,所到之处热意灼灼,紧接着四周水汽瀰漫,空气湿热,脚下震动不已,碎石地面里显出一面龟壳,玄武现身。
下秒,青龙腾云驾雾,携着闪电而来,白虎金目穿透无形之物,直视司关山。
司关山温和笑问:「这就是你的底气?」
司娉宸语气挑衅:「你要逃吗?」
司关山成功被她激怒,身形瞬间消失,同时,满脸邪气的剑灵闪现在她身后,司关山隐现而来的身影被齐物中途拦住。
齐物身前白字浮现:「你的对手在这里。」
不等他反应,朱雀烈火横扫,司关山瞬影后撤,长鸣一剑而出,剑气噼开火焰,朝着司娉宸飞去,却在靠近她百米内骤然消散。
司娉宸在司关山动手之时就张开以虚化实,此时「可逆」萦绕在她身前,掠至她身后的剑灵凝聚着无数剑气飞来。
剑灵咧着嘴看被万剑包围的少女,却在下刻,笑意顿住,万剑形成的球形包围圈,正在由内而外地消失。
剑灵正欲再出招,却被踏着云雾白虎金目直射,用同样的招数围困住剑灵,无数金箭将剑灵圈成球形,簌簌破空声接连不断。
金箭从四面八方射出,剑灵被射穿,消散不见。
司娉宸透过消失在她眼前的金箭,寻找重新凝聚的剑灵,身后传来细微声响,回头就见偷袭的剑灵正被莹光点中,身形退散。
莹光被控制在以虚化实百米的范围内,因为不可见,剑灵不是撞上莹光被「可逆」消散,就是被虎视眈眈的白虎打散。
明白无法奈何司娉宸,剑灵回到主人身边,司关山剑威大涨,直接噼开滚滚惊雷,越过烈火直击齐物,又被玄武张开的水幕卸掉。
天边早已暗淡下来,此时天空乌云笼罩,滚滚紫电闪烁,青色巨龙翱于其中,撕扯下来的雷电欲张网缠上握剑之人,可长鸣剑锐不可当,将聚集的雷形噼散。
司娉宸按住乱飞的髮丝,「苍天有眼」里,气混乱无序,磅礴的力量相互撞击,爆出的星火不单在夜色里,气的世界也到处都是。
剑灵被玄武的滔天水幕和白虎的万千攻击拦住,南明离火和青龙雷罚也被长鸣剑克制,一时之间,两人对峙陷入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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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仰头望向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的两人,施展御风术上前,玄武一口咬碎剑灵,不等剑灵再次凝聚,白虎默契飞来,司娉宸一跃而上,坐在白虎背上,压低身形沖向司关山。
以虚化实无声张开,点点莹光聚集。
与此同时,齐物也一同沖向司关山,司关山身后剑灵逐渐凝聚,司娉宸沉眉盯着逐渐靠近的距离。
五百米。
白虎克制住剑灵的攻击,齐物召唤朱雀截断司关山后路。
司关山面容沉冷,也没有后撤的意思,他握剑一划,掌心的血从长鸣滴落,仿佛吸食了血气般,长鸣剑尖凝聚红光。
那光越发猩红,透着不详的气息。
两百米。
司娉宸头髮被大风颳得拍打脸颊,可她丝毫不顾,目光死锁司关山。
一百米。
以虚化实笼罩司关山的瞬间,司娉宸大喊:「就是现在!」
齐物身后雷电闪烁,青龙丛云间冲下,朱雀高昂亢丽,火光沖天,这一片天空红光紫光交缠,仿佛末日降临。
也是这时,长鸣剑身被猩红覆盖,引动无数气形成狂风,天地间无形煞气扩散,无数血色剑光犹如雪花飞射而来。
至高级灵技·煞血破。
整片空间笼罩着血腥气,漫天剑光仿佛切开水流般,将司娉宸的以虚化实破开,毫无防备的齐物快速闪退,却还是中了两剑。
司关山使出煞血破后,瞬影躲过飞扑而来的朱雀烈火,却被青龙扫尾击飞出去,他在半空中御风稳住身形,按下胸膛的气血翻涌,沉着脸回头望去。
司娉宸重伤坠落,白虎疾驰俯冲而下,接住她冲到齐物身旁,伤口正是心口。
齐物想要给她治疗,可司关山不会给他机会,数道剑光击退三只圣兽,司娉宸瞥见长鸣剑朝齐物砍来,低声开口:「现在。」
点点莹光沖向司关山,长鸣剑触碰到莹光,猩红褪去,变成普通利剑刺中齐物。
齐物不躲不闪,任由长鸣剑从后背穿透心口,也在同时,他抓住近身机会,破掉司关山升起的护体气,手中金箭精准无误插入他锁骨下方。
契印,裂开了。
司关山踢开齐物,锁骨处的金箭已经消失,血液瞬间将月白华服染红,身体失衡下坠,他凝聚气却在下秒消散。
他的修为没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那刻,司关山抬眼望向两人,目光几欲撕碎人,怒声道:「你怎么敢……」
剩下的话他没法说出口,无数阵线在他身后骤现,穿刺身体的同时绞碎他脖颈,血花飞溅。
司关山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死于谁手。
司娉宸疼得满头大汗,确定司关山死去,铺开的精神网悄然消散。
齐物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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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出现的人,白字问司娉宸:「他是你叫来帮忙的?」
随即他发现不对,司娉宸气息十分微弱,是真的受伤了,胸口处汩汩流着血,也一点点带走她的生机。
而伤口,是阵线穿刺心口所致。
就是这人伤的。
几乎是在瞬间,玄武操控水墙拦住瞬影欲逃的人,将他困住扔在一旁。
齐物赶紧给司娉宸止血,试图挽留住她的生机。
他自己胸膛还躺着一个大洞,那是司关山的长鸣剑所致,只是他是木头身体,心口并不是他的致命处。
齐物僵硬着怒眉:「你在拿命换命!」
司娉宸疼得眼前一片模煳,几乎看不见齐物的白字,却还是虚弱说:「如果停止,司关山必然会察觉异常,就……杀不了……他了。」
计划里,他们准备两次攻击。
第一次用精神干扰,让司关山放松警惕,第二次在他松懈时攻击契印,司关山不会想到,他们的目标只是契印。
但这就够了。
司娉宸让司关山误以为以虚化实只能维持百米范围,他们为了使出致命一击,必定会靠近他,也是这时,司娉宸悄无声息释放精神干扰。
精神干扰通过契形展开,以虚化实的范围都是她的契形,训练时,她的干扰只能影响齐物一秒,可在司关山这里,因为他的自大,撑了三秒。
也是这三秒,司娉宸撤回以虚化实,配合司关山,假装以虚化实被血色剑光打碎,故意示弱。
可在这时,出了意外。
有人趁着以虚化实消失,混着司关山的剑光击中她,但事情已经到了这里,她没法后退了。
司娉宸动了动眼珠,转向被水流捆住的老头,声音微弱问:「沈老……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
沈涧杳的命还在朱野手里,你如何能杀我?
司娉宸想不通,执着地望着沈老。
沈老无所谓地大笑,紧接着嘴角鲜血溢出,齐物想伸手救人,却晚了,他已经没了气息。
司娉宸脸色苍白,每一下唿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眼前一片眩晕,生机的流逝让她失去意识。
也就没看到,灵从她脖颈跃出,无数光点伴随着灵笼罩在她身上。
也就没看到,晏平乐从远方疯了般冲来,将她抱在怀里赶回汀州,拉着朱野救命。
第171章
你要跟,那就让你跟。
清晨寒气重, 整个浮郄屿笼罩在稀薄晨雾里,此时天光初泄,雾里折射出光线散落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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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州的一间庭院里, 数十人站在门口紧张展望, 眼见血水一盆又一盆从屋里端出,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这血不单是司娉宸的,还有朱野的。
即便昨夜晏平乐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但司娉宸被送过来时已经没了唿吸, 朱野施展妙手回春为她治疗一夜,神技一点点修復着司娉宸破碎的身体,可她仍旧没有气息。
朱野心神损耗巨大,「哇」地吐出一口血后草草擦拭嘴角,抓着司娉宸的手腕继续,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
晏平乐站在窗幔的阴影里, 一双黑目染上通红, 一眼不眨地盯着床上闭目不醒的人。
松琊在一旁走来走去, 木头咔吧声响个不停,好半晌他站定, 盯着晏平乐,大红字当在他眼前,一排又一排, 全是「我的新身体呢!」「说好的新身体在哪里?」
杀司关山的计划里, 为了防止见君在有什么动作,司娉宸让松琊帮忙盯着见君在,条件就是和齐物一样, 要一个能维持长久的傀儡身体。
虽然身体三天一换, 可以让他体验所有想体验的面容身材, 他甚至还颇为新奇地尝试了下女身,但跟人打架的时候太不方便了。
他要记住哪天换身体,那天还不能过大施展术法,忘记了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散架,这让一个圣者如何能忍?
但现场没人搭理他。
晏平乐、透过重重红字,瞪着几乎和松琊一样的红眼睛,心里眼里只有床上的少女。
晏平乐不理他,松琊烦躁着就要上前说道一二,被齐物拉住,白字道:「你掉了根手指。」
松琊低头一看,还真是,转着脑袋在房间找手指,然后吧嗒吧嗒打开门去找宫宿换身体。
室内安静下来,齐物抬手调气,将朱野还在施展神技的手拉开,道:「够了。」
朱野捂着嘴咳出血来,他用袖子擦了下,咽下腥甜:「我还能继续。」
说着要伸手扣上床上冰凉手腕,被齐物拦住:「没用了。」
这话忽然惊醒了静默的晏平乐,他一把推开齐物,将朱野往床边推:「你继续。」
齐物瞬影后退,又再次上前:「不用继续了。」
晏平乐瞪着他怒问:「为什么不继续?她还在,我感受到了!」
齐物看他一秒,无声嘆息:「你感受到的是她的灵,她的灵没死,她确实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晏平乐听不得这种话,白虎腾出,朝着齐物嘶吼扑咬,却被圣者抬手点散,他身前白字道:「她被灵强行拉入了生死劫。」
「生死劫?!」朱野扶着床柱起身,随手抹了下手上的血,皱眉问,「怎么会突然进入生死劫?」
齐物脸上的神情不容乐观:「她陷入濒死,不进入生死劫会死,进入生死劫,也只是延长她的死期。」
朱野按住露出攻击姿态的晏平乐,将他拉在床前坐下,晏平乐瞧见司娉宸,整个人忽然温和沉默下来,只静静看她。
朱野撸了下被汗水沾湿的额发,眉心皱出三条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齐物也无可奈何,他比任何人都想司娉宸活着,今早无间来消息,之前被司娉宸神技作用的尸鬼体内鬼气消失,除了一双赤目,几乎与普通人无异。
这意味着,司娉宸能让尸鬼变回普通人!
可偏偏这时候,她濒死进入生死劫。
生死劫是所有修士的噩梦,每一个进入生死劫的修士等同于踏入鬼门关,只有极少数能从鬼门关活着出来。
修为处于巅峰、身体状况良好的修士尚且如此,司娉宸几乎濒死的状态,活着度过生死劫更是不可能。
齐物浮现白字:「如果可以,我宁愿躺在那里的是我,她能做的事比我重要多了。现在只能等,等她度过生死劫。」
朱野一脸悲沉地回头,晏平乐趴在床前,将脑袋埋在昏睡少女掌心,一动不动。
他嘆了声,和齐物离开房屋,门外等着的十几人一看两人神色,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想,都安静着没敢问出口。
最终还是孙谙凑到朱野身前,低声问:「小姐伤怎样了?她真的成功杀了圣者?她一个六境,胆子怎么那么大?」
夹杂在其中的安驿显然有事说,他一手将孙谙扒开,孙谙退出几步才稳住,其他几个少年朝他摇头,孙谙只能忍住满腹疑问。
朱野摆手驱散一众围着的孩子,回头就听安驿道:「沈涧杳不见了。」
朱野心下不妙:「连你也没发现?」
之前本来是安驿盯着沈老,但昨天司娉宸让晏平乐来,安驿就顺势守在沈涧杳修养的院子外。
开始他没发现异常,在司娉宸受伤回来又得知沈老刺杀她后,安驿才察觉不对,再进去找沈涧杳,人已经没了踪影。
因为司娉宸重伤,朱野又整夜抢救,安驿只能等到这时才提,他说:「院子里有一间没人住的杂物房,里面还有传送阵的痕迹。」
朱野本就疲倦,此时听到这消息,心里越发不安,不由咬牙狠声道:「小姐待他们不薄,简直是忘恩负义!」
安驿却理智些,问他:「他们在你们身边蛰伏这么久,就是为了杀司娉宸?」
「应该和见君家有联繫,」朱野头脑发沉,咳了两声,嘆声说:「前两日小姐说沈老从百闻那里买过见君家资料,小杳应该是见君家的,他那神技,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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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无心算有心,怎么都防不胜防,」安驿说,「司娉宸呢?」
「生死难料,只能等,」朱野抱着外厅桌上的茶壶灌水,许久才缓过劲儿来,问他,「现在外面怎么样?」
安驿说:「太乱了,逾白圣者被杀的消息一夜就传遍浮郄屿,暗神的人正在四处找长迹和无间的麻烦,角禹也参与其中。」
司关山被杀一事,所有人都认定是齐物一人所为,毕竟四圣兽在外屿造成的动静太大,想否认都难,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司娉宸在参与。
逾白圣者的陨落就如同他的诞生一样,声势浩大又短暂突然,众人以为按照传闻,最先发生的应该是逾白圣者和白面圣者的争斗,却没想到被齐物圣者捷足先登。
所有人都在揣测背后的动机和目的,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倒是逾白圣者的这一死,让浮郄屿的势力争斗短暂休战,边庭赤天等帮派一边围观暗神角禹和无间长迹的斗争,一边暗自修整,根据形势动向调整行动策略。
针对暗神和角禹的麻烦,齐物都没出马,松琊就将他们打得片甲不留,所有人以为见君在会为了詹月出面,但没有。
浮郄书院外争斗不歇,见君在只待在云和月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见君在不管,可其他人坐不住了。
逾白圣者的死表面是圣者之间的私斗,可在四国看来并非如此。
松琊和齐物以尸鬼的身份復活现世,紧接着尸鬼大迁徙,人和尸鬼两股力量的角力逐渐倾斜,三国圣者对此犹疑不定。
他们一面对浮郄屿的局势蠢蠢欲动,一面又碍于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没法轻易行动。
紧接着恰逢詹月的逾白圣者插足,同尸鬼圣者对立,又暴露见君在身份,局势发展十分微妙,于是其他圣者持观望态度,静待事态发展。
但发展失控了。
逾白圣者死于齐物之手,这标志着人和尸鬼的战斗,尸鬼赢了,他们再也无法旁观下去。
各个势力都有各自的消息来源,很快,圣者齐齐来浮郄屿的消息在各大高层流传。
江柳刚说完圣者的消息,冯禹从门外进来,脸上满是颓色:「我们派去偷袭长迹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鱼幼让语气沉冷:「早上去的人尸骨还没凉透,又派人去,去送死?」
冯禹面上露出难色,支支吾吾道:「是……是……」
「是我让他们去的!」
鱼幼缃满脸怒容而入,她大病刚好,身子骨还弱得很,跟在后面的侍女想扶她,被她甩袖喝退,正战战兢兢随她进入议事厅。
她掠过江柳和冯禹,气势逼人,对着鱼幼让抬手便是一耳光:「你爹被人杀了,你还在这里计较旁人的死,你爹的仇一日不报,我心头恨一日不消!」
鱼幼让被打得脸偏向一边,没有说话。
鱼幼缃双目染上血丝,转头朝冯禹道:「继续派人,没法杀圣者,那就杀圣者在意的人。」
冯禹犹豫着道:「我们已经损失两百人……」
鱼幼缃不想听这些,怒目呵斥:「整个暗神都是逾白君的,如果不是逾白君,你们哪里还有命活到现在!现在逾白君不在,你们就想忘恩负义?!」
冯禹被她骂得缩成一团,余光瞥了眼鱼幼让,对方低头不语,他又将目光瞥向同样沉默的江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娘……」鱼幼让刚开口,就被鱼幼缃怒骂:「别叫我娘!不愿给你爹报仇,你就别认我这个娘!」
鱼幼让抬头,总是阴沉沉的黑眼认真看她。
这个陷入情爱里女人,爱人的逝去让她绝望怨恨,于是想尽一切办法做点什么。
即便是无用功。
他的目光透彻人心,仿佛一根刺钉入鱼幼缃心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她生出惊慌,某些东西失去掌控般。
鱼幼缃惊怒着上前打他,泪水盈满眼眶,哭着斥责:「你不想给你爹报仇是不是?他在我梦里说他恨,他在恨!我们不给他报仇活着做什么,你同我死去见你爹,你有脸见你爹吗?」
很快,鱼幼让脸颊浮现泛红的掌印,脖子上划出几道血痕,鱼幼缃还在又打又抓,哭着骂他不孝,没有良心。
鱼幼让已经习惯她的打骂,沉默着忍受,玉白手掌再次打来,在半空中被人抓住。
江柳没有立场阻止,可她看不下去。
「将军的仇人是齐物,圣者修为,」江柳拦住了她打人的动作便松了手,神色温敛道,「不管多少人去都是死,这种方式报不了仇。」
鱼幼缃泪水滑落,无助问:「那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才好?」
江柳说:「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鱼幼缃摇着头后退,目光扫过所有人,悲伤又绝望:「不,你们不想帮逾白君报仇,你们不愿意,那我自己想办法。」
她跌跌撞撞出去,侍女慌忙上前扶住她。
室内一片沉默。
鱼幼让微微抬头,朝冯禹道:「先这样,你下去吧。」
冯禹离开后,江柳仍旧低眉静立,顿了下,她安慰道:「长公主只是伤心过度,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鱼幼缃是个怎样的性子,鱼幼让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江柳是好意,他「嗯」了声,问:「有见君家的消息吗?」
司关山暗中将见君家送来浮郄屿,为的就是对付见君在,让他束手束脚。
第500页
可司关山就这么死了,本该到浮郄屿的见君家也在今早失去踪影。
江柳道:「没有。」
鱼幼让思索片刻,说:「詹月失去一位圣者,就无法失去另一个圣者,鱼幼瑾现在应该在想办法联繫白面圣者,今晚其他圣者会来浮郄屿,暗神局势很不利。」
逾白圣者和白面圣者不合,逾白圣者一死,暗神就成了矛头,若是再胡乱出头……
他说:「我娘……别让她出门,她身体不好,应该待在屋里养病。」
江柳诧异看他,随即点头:「我知道了。」
江柳离开后,鱼幼让陷入沉思。
司关山是在司娉宸的邀约之下出门,然后死于齐物之手,那司娉宸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
难道她想杀司关山?
可是怎么可能?司关山那么疼爱她!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司关山对司娉宸漠然又居高临下的评价,司关山真的疼爱她吗?
……
「你在这里等也见不到她。」
曲照有些烦躁地拨了下额发,朝对面抱臂半倚在墙壁的男子道:「她不想见你,你跟着我也没用。」
达奚理目光随意,漫不经心道:「让她自己跟我说。」
曲照一出书院就察觉自己被人跟了,结果引出来的是达奚理,也就讨伐无间帮司娉宸隐瞒踪迹时,两人有过短暂的交流,其他压根都没说过话。
所以曲照一看就知道他想做什么。
达奚理不知道司娉宸在哪里,只能通过她来寻找,但司娉宸现在情况特殊,就算达奚理帮过她,曲照也没法相信。
见他态度坚定,曲照深吸口气,小姐师兄不能揍,再忍一忍,她这么暗示了会儿,朝达奚理微笑:「随便你。」
说着不管他,低眉拂了下袖口,直直朝着仍旧在营业的最大商楼走去。
你要跟,那就让你跟。
第172章
不是他。
内屿还在营业的商区比以往少了一半, 出来玩乐的人也不多,最繁华的商楼灯火通明,这里是赤天的地盘, 没遭受什么破坏。
此时夜色笼罩, 头顶繁星在灯火里黯淡闪烁,曲照朝后瞥了眼,达奚理还在,她扭头就进入一家女衣铺子, 随着侍女的介绍开始挑选衣裙。
达奚理落在她五步外,见她慢悠悠挑选也不急,只站在铺子门口低头看消息,目光却落在其中一条消息上——
「司关山被齐物杀了。」
这是昨夜达奚琅从青冥得到消息后发来的。
他第一反应想到司娉宸。
达奚理曾问,她选择对抗达奚旸,那是否会站在司关山身边, 她否决了。
即便后来她被司苍梧救走, 代表暗神出现, 他脑海里也只有少女坚定说「我不选他」的神情。
司关山被杀这事司娉宸参与了几分他不在意,但他必须见到司娉宸。
曲照挑了几件衣裙, 见达奚理还在门外,又指了指原本看不上的几件裙子,朝侍女道:「这些我再试试。」
试完衣裳后她对着镜子看了下, 忽然问:「今晚有什么事发生?」
那侍女正捧着衣带给她选, 听闻笑着说:「小姐怎么会怎么想?这里是赤天的地方,旁的人不敢随意造次,小姐放心挑选。」
曲照转身过来, 目光在素青和水绿两色衣带间来回犹豫, 声音清婉道:「可我怎么感觉你们这地方沉闷了些, 以往都是热闹活泼的,我还以为赤天在暗地里做什么。」
侍女笑容顿了下,随即笑得自然:「我们只是一个小小成衣铺子,哪里知道那么多事,小姐喜欢哪一条,我给您包起来。」
曲照抬眸笑道:「两条都要了。」
侍女笑着给她打包,曲照拎着玲珑盒往外走,达奚理见状也收了通天玉跟上。
曲照越发奇怪,不动声色观察周围,发现有不少她看不透修为的修士隐藏在人群,拂了下头髮沉思,却听达奚理轻淡道:「圣者要来了。」
曲照回眸:「哪个圣者?」
达奚理:「所有。」
……
松琊靠着椅背,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晃着,谈千响正在听程远汇报,程远刚说完,松琊「嚯」的一下站起,红字热意灼灼:「北陵的两人来了?」
程远点头:「剑圣和医圣来了。」
松琊整个人都待不住了,大有冲出去跟两人打一架,一雪前耻的打算。
谈千响劝道:「来的不仅有剑圣和医圣,大徵的尚自清和太祁的肖知着也在,他们目的不明,您单独去容易吃亏。」
松琊:「那我叫上齐物那傢伙。」
这次圣者齐齐来浮郄屿,不可能不对尸鬼做点什么,这件事确实需要同齐物商定一二。
松琊说完就去找齐物,谈千响后一步才到,此时关鸿也在现场,仿佛看一场哑剧般,两位圣者红白字快速交流,谈千响被关鸿请着坐下时两人已经商量出结果。
松琊不乐意地勐喝茶,一边喝茶一边背后冒水汽,一看就被劝退了。
关鸿说:「见君在态度不好说,但四位圣者必然来者不善,无间的尸鬼是否更适合退居屿外。」
拦住鬼气的护国大阵,此时对于尸鬼来说也算另一种保护。
「之前的传送阵已经完善修葺,这次撤退效率肯定比上次快,」谈千响说,「我已经让一部分尸鬼前往,还需要屿外的傀儡接应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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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鸿点头:「这事我来安排。」
松琊却不爽:「他们还想以多欺少不成?」
齐物担忧道:「不止如此。」
圣者代表着各国,目的必然不会简单。
谈千响却忍不住问:「她怎么样了?」
上次他因为司娉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生气,但那个测试神技的尸鬼,他亲自去看了,确实和普通人无疑。
能将尸鬼变成普通人,任谁听了都坐不住!
人和尸鬼的立场无法统一,就是因为人变成尸鬼后,会丧失理智反过来侵害人,可如果尸鬼无法使用鬼气,无法污染人,就相当于只是得了重病的人,如同风寒天花,可以恢復。
那么尸鬼便不会是人的对立面。
谈千响得知神技效果后立即对那些尸鬼禁足,一是为了观察是否还有其他作用,二是为了防止司娉宸神技的泄露。
可没多久就听说司娉宸病危,他没法不焦急。
鬼气的诞生改变了世界,让人只能生活在玻璃罩里,而司娉宸的神技却能打破这层玻璃罩,让所有人恢復自由。
不管是尸鬼,还是人。
齐物摇头:「没有其他办法。」
他没有提司娉宸进入生死劫的事情,只说唯有靠她自己撑过来。
他们在这边讨论三国圣者来此目的,却不知圣者早已行动了。
不过短短数日,浮郄书院冷寂许多,总是热闹的膳堂和教楼此刻清冷不少,冷白的石灯仍旧在坚守。
来浮郄书院的学生,有位高权重之人,也有商贾之子,更有普通的百姓乞儿,三千微尘里跑出尸鬼傀儡后,不少学生被家人接回去,但仍旧有许多学生选择留下。
四国的修炼资源集中在上层人手里,那些商贾之子和普通学生即便回去,也没法更好地修炼,浮郄书院反而是他们唯一能快速获取修炼资源的地方。
威压席捲而来时,整个浮郄书院都感受到了。
更可怕的是,不止一个圣者。
就在此时,三千微尘里的上方,四位圣者凌空而立。
尚自清俯视三千广场上的十几座大门,摸着花白的鬍鬚道:「就是这里?」
另一男子衣衫褴褛,背上挂着剑,仿佛从花楼匆匆赶来般,身上的脂粉气和酒气冲天,一边抹脸上红印一边吊儿郎当问:「直接打吧,还看什么?」
「剑十,耐心点,」剑十身侧的一名花甲老人面容苍老,神情肃严,「这里藏着不少秘密,还有尸鬼野心昭昭,若是继续任其发展,后果不堪设想。」
剑十耸耸肩:「您说啥我做啥,行了呗!」
尚自清朝老人道:「听医圣的意思,是想要再次除掉松琊和齐物?」
剑十忽然大笑:「这个『再次』用的妙啊!可不是『再次』?肖知着,你说是吧?」
他一扭头,没见到肖知着身影,目光一扫,却见他已经落在三千广场上,伸手摸着空无一物的大门研究着什么。
剑十也下去,问:「你在干什么?」
肖知着盯着沉重的大门,伸手敲了敲,又调气显出大门上的符纹,道:「门是玉质,机关阵和普通的不一样,改造过。」
他刚说完,尚自清落地,刻画在广场上的阵法密密麻麻显露出来,肖知着只看了一眼立马感兴趣道:「去找见君在。」
剑十将背上的剑扛在肩上,语气撺掇道:「走走走,有什么问题直接找见君在!」
尚自清笑道:「他见到见君在,恐怕只顾着和见君在研究尸鬼傀儡怎么做的?松琊和齐物又是怎么醒来的?」
医圣谷梁暮面色沉重:「傀儡一事,必须弄清楚。」
魏臻归带着边庭的人赶来三千微尘里时,见几位圣者旁若无人,肃着脸扬声道:「便是圣者,擅闯别人的地方也该通告主人吧。」
可几位圣者没有当客的打算。
话音刚落,魏臻归背上一沉,无形的威压仿佛一座大山,让他直不起身,身后的边庭各个受不住被压趴在地上。
魏臻归调气抵抗威压,可膝盖仍旧不受控制地向下,「嘭」地一声,左脚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来。
他单只手撑地望向四位圣者,咬牙按住怒意:「圣者们什么意思?」
就在另一只腿也要砸向地面时,一阵清风拂过,身上的重压骤然一消,紧接着白面圣者的声音响起:「何事?」
一身白衣的男子从三千外走来,玉冠束髮,双目冷漠疏离,未带面具的容颜清冷出尘,随着他走过,覆盖了整个浮郄屿的威压逐一消散。
见君在一出现,原本不甚在意的四位圣者神态不一的望来,直接掠过他身后的邬常安,有人沉吟出声:「见君在,你果然没死。」
见君在没有和人相认的打算,冷眸再问:「有何事?」
谷梁暮神情沉冷,叫人看不出想法,肖知着略显惊讶,刚准备开口,就被剑十陡然辟出的一剑打断。
杀意凛然的剑在见君在数米外停住,撞击到一堵透明结界,两者碰撞的能量盪开,三千小道上的花树吱呀折断,倾倒一片。
剑十只出十剑,十剑之后认输认死。
第一剑出,见君在毫无压力,剑十身体里的战意激发,无形之气裹挟着剑身,他持剑迎面而上。
第二剑砍上结界时,无形的气仿佛流动的飓风,如同破碎的纹络爬上结界,结界即将被外力震散般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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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十笑里满是傲气:「就这样?」
见君在神情并未变化,低垂在衣袖下的手指微动,结界立即停止颤抖,纹丝不动地将魏臻归等人护住。
尚自清善阵法,看得起劲儿,抬手数十座杀阵扔出去,看着杀阵吞灭结界。
两人一起出手,终于让见君在动了,他手中十座同样的杀阵展开,杀阵同杀阵碰撞,各种力量厮杀吞噬。
同时,肖知着和谷梁暮也出手了。
见君在将圣者引开,邬常安过来护着魏臻归等人离开这里。
魏臻归仰头望向天空,那里各种术法光辉闪烁,他面色阴沉:「好在白面圣者提前告知要疏散学生,不然书院损失惨重。」
邬常安说:「很快结束。」
魏臻归转头问:「圣者说的?不,是见君家的人说的?」
邬常安没说话。
魏臻归已经猜到了。
见君家的血脉神技一直不被人知晓,但见君家的人担任过詹月国师,有了猜测再通过国师的行为验证,也能窥见几丝蛛丝马迹。
昨天二十多名见君家的人忽然来到浮郄书院,带着一个白髮银眸的少年上了云和月,他正处于生命垂危之际。
他想起白面圣者要的那批血百融。
「晏平乐怎么回事?」他想问很久了,「齐物能从三千出来必然有他插手,他被何人怂恿了?白面圣者如何说?」
邬常安抬眼看他一瞬:「师尊知道。」
「圣者他……」魏臻归忽然头疼得不行,忍不住质问:「圣者他想做什么?一定要让三千出问题?办法有很多,怎么就不跟我商量商量?」
邬常安明白白面圣者的个性,只说:「师尊有打算。」
魏臻归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打算?他当然有自己的打算!他为了研究什么都不管,他的打算压根不理会旁人如何!
纵容晏平乐的行为,却让他背负这行为的后果,一想到这里,魏臻归隐隐觉得膝盖更疼了。
邬常安忽然说:「来了。」
「什么来了?」魏臻归面色不太好,刚问出口,他突然察觉膝盖疼不是错觉,而是他运气缓解膝盖疼痛的术法消失了。
怎么回事?
他重新凝聚术法的动作凝滞住,满脸愕然:「怎么……会这样!」
不仅魏臻归这里异常,正在切磋较量的圣者也察觉到异常,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水面扩散的涟漪,逐渐蔓延至整个浮郄屿。
还在向外延展。
尚自清第一察觉不对,他向外扩散的阵界仿佛触碰到什么般,阵法瞬间瓦解崩散。
成圣至今,他还从未有施展阵法不成功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见君在用了什么特殊手段,但紧接着,他余光瞥见沖向见君在的剑灵陡然消散。
剑十大喝着要再次凝聚剑灵,剑灵仿佛消失了般,他满脸古怪,问见君在:「你这是什么邪门歪道?」
下秒他御风而立的身形一滞,失重般往下掉,紧接着肖知着和他的傀儡失了联繫,也刷刷下落。
尚自清后撤着落地,望向见君在的目光莫测难辨,谁知谷梁暮却道:「不是他。」
另外一种陌生的、无法抵抗的力量袭来。
不同于在场圣者的第六股力量。
谷梁暮沧桑的声音沉声道:「是新的圣者。」
他们目光不约而同望着一个方向,与此同时,浮郄屿各处上演着各种怪事。
偏街暗巷里打斗中的术法消失,花楼幻术里零落的花瓣无踪,禁地阵法失效,悬浮在半空中无人修葺的阵轨没了踪迹,就连笼罩着整个浮郄屿的护国大阵,也在一瞬间消失。
无形力量笼罩之处,所有术法消失不见。
齐物刚从关鸿那里得知圣者们找上了见君在,紧接着感受到磅礴的灵的力量朝着四面八方绵延而去。
关鸿来耳旁忽然一静,万籁俱寂般,他的八方有耳消失了!
他转向齐物,还不及问,却见齐物赤目纵横,巨大的惊喜击中他:「她竟然……」
此时,汀州院落里,躺在床上的少女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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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我们成亲。
莫添身体恢復得差不多, 但因为这段时间虚弱,尸鬼的本能有些压制不住,他准备去暗室待半天。
暗室是谈千响设置的, 每个据点都有, 因为尸鬼没有办法时刻遏制住鬼气,堵不如疏,暗室就是用来给尸鬼释放鬼气的。
无间内有尸鬼,也有正常人, 考虑到尸鬼污染人的意外,在分配工作时会将两者适当分开,但有些接触还是会避免不了。
头顶石灯照得通亮,莫添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中途,他眼睛开始控制不住地变红, 心里的躁动无法压抑, 他加快脚步往下走, 拐角忽然出来一中年女人。
女人拿着打扫工具,应是清理暗室的, 看到他赤红双目时一惊,她在这里见过太多次不受控制尸鬼,明白遇到这时需尽快远离, 她尽量放轻步子不惊动对方, 快步离开。
莫添越想控制,就越控制不住,憎恨、毁灭、吞噬各种负面情绪异常鲜明, 两人擦肩而过时, 情绪勐然被触发, 莫添指尖忽地凝聚出一团鬼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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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期待着对方也变成尸鬼。
对啊,我也是受害者,为什么只有我忍受着这种痛苦?为什么要扼止本能?大家都变成尸鬼就好了,所有人变成尸鬼,我就不用躲躲藏藏,也不会被人追杀。
突然,被什么扫过般,心头忽的一凉,腐烂阴暗的情绪哗地褪去,他大脑一片清明,回头看向惊慌消失在走廊的女人,出了身冷汗。
他竟然想主动污染人!
很快,无数庆幸涌上心头,还好他不在汀州。
莫添扫视了一圈,鬼气消失了,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却发现鬼气似乎……凝聚不出来了?
不仅鬼气,连术法都使不出来。
意识到发生什么,莫添转身冲出地下暗室。
谈千响沉眉思索,莫添是第五个说鬼气消失的人,他也确实感受到术法消失,几乎瞬间他想到司娉宸,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她没事了!
但立即意识到不对,就算司娉宸没事,可她的神技怎么会在这里展开,不,不止在这里!
谈千响的通天玉不断亮起,同样的消息从不同据点发出,这些地点分散在浮郄屿各处。
就是说,神技笼罩了浮郄屿?!
他坐不住了,几个闪身空间传送,术法虽然不能用了,但他的天外神技能用。
谈千响出现在汀州院落时,齐物关鸿正候在门外,他立马上前问:「怎么回事?」
齐物直直盯着司娉宸的房间没说话,关鸿深吸口气,稳住声音:「司娉宸,渡过生死劫了。」
「什么劫?」谈千响一时没反应过来。
关鸿一字一顿:「生死劫。」
「等等,」谈千响思绪凌乱,忍不住道,「她不是重伤养病中吗,怎么就生死劫了?六境怎么进入生死劫的?你刚说什么,她渡过生死劫了?」
哪一个他都没法相信。
生死劫。
这可是生死劫!
生死劫后,那是……圣者啊!!
不管外面如何热闹,屋里一片安详。
司娉宸睁眼的一瞬,视野被无数光点填充,整个世界被点亮般,一片璀璨。
无数情绪通过光点传到她这里,奇怪的是,她不再像第一次被尸鬼情绪影响得那么深,似乎是情绪减弱到极小后再传到她这里,不,不是情绪减弱。
下刻她知道,是她的精神变强了。
感知一点点向外蔓延,开始很小心,发现没有危险后,瞬间释放全部精神,她脑海里浮现出所有的精神波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甚至触及到屿外,那里是一片浓浓的黑雾,黑雾却在逐渐变小,变稀薄,与此同时,更多的负面情绪传到她脑海里。
她感受着这种陌生又新奇的体验,忽然间,指尖的湿润将她唤醒,眨了眨眼,莹光灿然的世界消失,她微微侧头,入目的是几乎凝固的男子。
床前灯盏昏暗,她眯了下眼才看清,晏平乐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床前,捧着她的手,低伏在她手心。
他在哭。
这个念头一出,司娉宸心头触动,动了动手指,轻唤:「晏平乐?」
晏平乐脑袋动了下,却没抬头。
掌心更加湿润了。
司娉宸想撑着身体坐起,晏平乐被惊动般仰头看她,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忍着泪,手却将她抓得紧紧的。
她心里嘆了声,靠着床坐好,神情温柔下来,抬手擦去他眼角热泪:「晏平乐,我没事。」
晏平乐仍旧不说话。
司娉宸目光点点他,笑着问:「你生气了吗?」
晏平乐已经不哭了,只垂下脑袋,捏着袖子给她擦手心的泪水,又细緻地擦干每一根手指。
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司娉宸有些头疼,又有些新奇。
晏平乐有脾气,多稀奇。
她歪头细细看他,看他擦干她手指后又转身接水,拧着湿布过来,动作轻柔地帮她擦脸擦脖颈,还从衣柜里挑着里外衣让她换。
司娉宸这才发现自己外衣还沾有血迹,连带着床上被褥也是,她摸着心口,没有痛楚,她问:「你不让人给我换的?」
能快速修復她伤口的只有朱野,朱野不是粗心之人,没让人给她换衣,那就是晏平乐拦着不让。
晏平乐抿着唇只给她递里衣,见她接了也不离开,站在床沿背过去,伸手朝后递着半干的湿布,一副要等她换好的样子。
司娉宸低头解衣,心想,这次有点难哄好啊!
她用湿布擦身体,抬眼说:「可是我想洗澡。」
面对她的要求,晏平乐保持沉默。
长脾气了啊!
司娉宸换好衣,将湿布放他手里:「好了。」
说着就要下床,腿刚放下来,鞋子却被拿走。
司娉宸坐在床沿抬头望他,晏平乐没看她,将手里的衣裙和罗袜放在床上,蹲在床前,大手捏住她脚腕放在腿上。
司娉宸挣了下,晏平乐捏着不放。
藏蓝衣料衬得她肌肤雪白,显得有些色气,司娉宸忍不住蜷了下脚趾,抬眼去看他时才察觉到似乎哪里不对劲。
她尝试开口道:「晏平乐,我想出去。」
晏平乐装没听到,低头给她穿袜,司娉宸顺从地任他动作,要起身穿裙子时,司娉宸刚伸手,他先一步将裙子拿在手里,她眨眼望过去,却对上一双哭红的眼,心一软,便顺着他的动作穿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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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完衣裙,晏平乐牵着她走到梳妆檯前坐下,在昏暗的光里,司娉宸透过梳妆的镜子,静静看着给她绾髮的晏平乐。
沉默的男子始终冷着脸,冷酷又漠然。
忽略他动作的话。
半晌,司娉宸转身拉住他的手说:「晏平乐,我没事了。」
她认真强调:「我在这里,你看,我真的没事。」
晏平乐绷着脸皮看她,要将她转过去继续盘发,司娉宸没动,用了点力将他拉下来,捧着他的脸,亲昵地额贴额,神情无比认真。
晏平乐对上她坚定的目光,眼睫颤着没动。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司娉宸似乎望进他的心里,同等地感受着他的情绪。
悲伤、痛苦、绝望。
全是关于她的。
司娉宸心头髮酸发沉,柔声说:「晏平乐,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死」字触动了他的神经,通红的眼睛突然涌出泪来,打湿她的手。
「成亲,」晏平乐哽着说,「我们成亲,你说过的。」
「现在不行,」司娉宸将吓得哭不出来的晏平乐抱进怀里,继续说,「成亲要选良辰吉日,我们要在最吉利的那天成亲,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晏平乐抱住她,紧紧的,脑袋埋进她脖颈里,惊惧和恐慌乍然消散,失而復得的不真实感回落,他再也绷不住,压抑的呜咽声响起。
司娉宸在他后背轻抚,柔声说:「婚礼我们不选大徵的,礼仪规矩太多,所以你要去了解其他几国的礼仪,然后再想要请哪些人来参加,你要是不清楚,朱野他们肯定会帮忙……」
「我自己来。」晏平乐低哑说。
司娉宸笑着说:「嗯,那就你来,你要是想住在浮郄屿,我们就在这里置一处宅子,婚房布置、庭院规划都要你来,我们还会有宝宝,你还要提前建好宝宝长大的地方。」
晏平乐惊住,睁着一双红眼后退看她:「宝宝……」
司娉宸煞有介事地点头,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宝宝从这里出生,你还要想好乳名和大名,男孩女孩都要想,多想几个,以后让宝宝自己选。」
晏平乐被她一口一个「宝宝」震住,惊慌又焦急,仿佛马上就要做爹般,无措问:「我……我还要做什么?」
司娉宸:「要先造宝宝。」
晏平乐瞪大眼:「造宝宝!」
司娉宸擦干他眼泪:「对,成亲就可以造宝宝。」
一个新世界大门在他眼前打开,晏平乐满脑子都被「成亲」、「宝宝」刷屏,再也想不到其他。
司娉宸看他慌乱地陷入沉思,心里松了口气,他刚才的样子吓到她了。
沈老的行为确实在她意料外,更别提她前脚让晏平乐盯着沈老,他后脚就看到沈老杀她的样子,她没法想像晏平乐经歷了什么。
晏平乐还沉浸在新世界里,偶尔嘴里冒出几个字,似乎是在取名字,说完又抿着唇盯司娉宸的肚子,好似那里真的已经有了宝宝。
真的是,认真又纯情。
司娉宸见他没事了,这才静下心感受身体里磅礴的力量,「可逆」铺展在浮郄屿的每一处,甚至消散了护国大阵,但鬼气并没有越过护国大阵的边界。
反而随着「可逆」的延展,鬼气……在消失?
司娉宸若有所思,心随念动,所有莹光消散,但以虚化实还在,她能感知到护国大阵重新撑起,浮郄屿各处暗下来的光再次亮起,浮郄书院几个强大的力量往这边赶来。
但很快,屋外几人强烈的精神波动让她没法忽略,起身准备往外走,晏平乐忽然拦在她面前,又恢復沉默紧绷的样子。
司娉宸伸手牵住他说:「我们一起出去。」
晏平乐握紧她的手,漆黑双目看她,勉强应道:「不能一个人。」
司娉宸边往外走边点头:「嗯嗯,去哪里都带上晏平乐。」
屋外聚集了不少人,谈千响和齐物见到她推门而出的一瞬,几乎要喜极而泣,关鸿也长长松了口气。
朱野眼里闪着光,抬手盖住眼别过头去。
安驿粗犷笑了两声,望过来的目光宽慰不已,似是在看一个光宗耀祖的晚辈。
花不怜和画棠拥抱而泣,他们身后的少年们压抑不住地小声欢唿,忽然有人喊「小姐万岁!」,逗得大家轻笑起来。
朱野扭头呵斥少年们:「都给我安分点。」
孙谙晃着脑袋问:「这不是大伙开心嘛,小姐没事,老野你不开心吗?」
朱野上前要揍人,花不怜无奈拉住他:「这大好日子你就别扫兴了。」
偏偏孙谙还躲在花不怜身后做鬼脸,见朱野撸着袖子又朝司娉宸的方向示意,好歹制止住朱野现场揍人。
司娉宸和晏平乐走到院子里,说:「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
齐物看向司娉宸的目光简直热切得让人没法忽视,白字几乎在颤抖:「你现在是……圣者?」
司娉宸点头,在众人的惊唿中她望向一处,沉声道:「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有人来了。」
齐物也望去,其他人不明所以,顺着两人的方向看,不过片刻,几道身影立于半空,用古怪的神情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齐物身上,又转向司娉宸。
看清人的瞬间,尚自清差点捋断花白鬍鬚,眉头狠狠一抽,忍不住扬声问:「新圣者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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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没见过尚自清,只远远见过他和司关山打斗,几位圣者年龄性格各不相同,稍稍通过外表特徵就能认出几人身份。
对方没有动手的意图,司娉宸就以礼相待,她点头:「是。」
尚自清脸上的表情几乎稳不住。
才过去两年,当年在大火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就突破成圣,这简直比当年得知见君在十六岁成圣还是术法全修更令人震惊!
难道相里一族的血脉如此强大?!
不止尚自清,其他几位圣者神色各异地打量着司娉宸,不是因为她两年成圣,而是那让他们都束手无策的手段。
圣者,已经是世界顶端。
圣者不仅代表一国的实力,也被无数人憧憬崇拜着,他们就是金字塔尖,就连一国皇帝也必须敬待,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就是太阿大陆的主宰。
可现在有一人,能将他们引以为傲的手段尽数卸去,从圣者变成无修为的废人,这比让他们死去更令人屈辱,让人生怖。
齐物上前同司娉宸站在一起,同对面四位圣者形成微妙的对峙,两方圣者虽然没有一人出手,但莫名让人觉得气氛紧张。
谷梁暮率先软化姿态,落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紧接着其他几位也纷纷散落在各处,谷梁暮问:「你同尚自清相识,便是大徵人?」
「师兄。」司娉宸还没回答,晏平乐突然开口,就见邬常安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不管在场其他圣者,直接朝司娉宸道:「我师尊想见你。」
司娉宸眨了下眼,盯着他的契印点头:「好啊,但我有条件。」
邬常安问:「什么条件?」
司娉宸说:「我有些问题不解,你能帮我解惑吗?」
「好,」晏平乐在邬常安沉默的两秒里直接帮他答应,「师兄同意。」
邬常安扭头看他:「……」
司娉宸笑出声,捏捏他的手:「别闹。」
她重新看向邬常安:「你觉得如何?」
邬常安:「……好。」
看着邬常安随着司娉宸进屋,莫名被截胡另外四人神情冰冷,剑十扛着剑问尚自清:「你们大徵的?她什么来头?」
尚自清嘆声:「关系没你们想像的那么友善,她爹是司关山,就是刚死的逾白圣者。」
一句话里炸出两道惊雷。
「司关山?杀见君在的司关山?」
「逾白圣者是司关山?」
他们正在震惊着交换信息时,司娉宸牵着晏平乐进屋,邬常安看了眼两人相握的手,又看向晏平乐,总是没什么精神的面容有了丝变化。
晏平乐变了。
司娉宸不知道他心中如何想,不可见的莹光充斥了整个房间,隔绝外部偷听后,她抬首问:「你是尸鬼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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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你还不死心?
等待回答的时间里, 晏平乐感受着手心里少女温热的指尖,并不在乎两人在聊什么。
邬常安视线顺着两人相握的手上移,对上司娉宸疑惑的目光, 然后点头:「我是尸鬼。」
司娉宸没什么意外, 继续问:「你和其他尸鬼有什么不同?」
很多时候,邬常安不想计较,也懒得多想,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司娉宸试探的内容不是他能透露的。
邬常安说:「我没法回答,你若想知道,上云和月问我师尊。」
司娉宸也没指望他能什么都说,只问:「你师尊会说?」
邬常安点头:「师尊对你感兴趣,他期待同你交流,这种问题不会有所隐瞒。」
传闻中的见君在, 强大、神秘、冷漠, 可通过晏平乐和邬常安的话语, 又似乎不是这样。
司娉宸试探问:「包括晏平乐的事?」
「我不在意,」晏平乐忽然插话, 认真看着司娉宸说,「我的事不重要,你最重要。」
「可是在我这里, 晏平乐也很重要。」司娉宸说。
这话并没有让晏平乐心安, 他抓着司娉宸的手不自觉用力,声音透着无助:「不去见师尊,你不要去。」
可司娉宸不得不去。
她有很多疑问, 沈老的目的是什么?沈涧杳预知的到底是什么?见君家又在做什么?晏平乐的完整契印怎么回事?
很多事情从前不在意, 是因为离她很远, 有更多比这些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现在最大的问题解决,而这些答案近在咫尺,她得去。
司娉宸问:「晏平乐,你要说为什么。」
晏平乐只沉默地盯着她,眼里再次浮现几欲要失去她的痛楚,司娉宸看得心头一抽。
生死劫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她柔声说:「你不会一个人,我们一起去。」
太多次了。
不知生死的等,没有回音的等,一日復一日的等,晏平乐就这么等着她。
比他们相聚的时间还要久。
司娉宸说:「以后哪里都一起去。」
晏平乐抿着唇垂眸,手上放松力道,没说话,也没再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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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转向沉默看他们的邬常安:「同你师尊说,我们明日会上门拜访。」
邬常安得到答覆后离开,四名圣者想找司娉宸说什么,被齐物挡住,司娉宸对这些人不感兴趣,无非就是试探她底细、立场,看是否能拉拢之类,只要他们不惹她,她不准备浪费精力去处理这些。
朱野跟她汇报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了解司关山死后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后,想了会儿,她说:「你让谈千响注意下尸鬼的状态。」
生死劫里的有些事情她需要验证下。
朱野扬着嘴点头,忽然看了眼晏平乐,他迟疑道:「有个人,说什么都要见小姐一面。」
司娉宸以为说的是哪位圣者,就听他说:「他跟了老大一晚上,说是小姐师兄之类的。」
司娉宸沉默片刻,问:「他在哪里?」
……
曲照本就不多的耐心几乎被达奚理磨平了,她活动了下五指,温婉姿态尽消,不耐道:「你究竟要跟我到几时?」
达奚理懒洋洋站在几步开外:「顺着你找到司娉宸,或者你主动说出司娉宸在哪,你选一个。」
曲照拳头捏得咯吱响:「怎么就不是我将你打得再也不敢来烦我?」
达奚理目光朝周围瞥了眼,似笑非死:「你确定?」
他们正在商区外的居民区,这里有不少站在门前、聚在树下激烈聊天的人。
为了耗干达奚理的耐心,曲照慢悠悠逛完整个商区,一个晚上都要过去了,就在前不久,她准备借着换衣服的空档从换衣间熘走,却发现术法没法用。
不仅她,其他人也是如此。
这种情况前所未闻,所有人陷入恐慌,四处寻找原因,很快,他们知道,是新圣者降临了。
术法消失持续了一个时辰,可新圣者造成的动静到现在还不曾冷却,本该入睡的人们被这奇异现象惊醒,人传人,人连人,相较圣者对此的警戒和猜忌,他们就显得热情又猎奇。
曲照深吸口气,放下手,达奚理目光轻点她腰间通天玉,好心提醒:「有人找。」
曲照心里憋屈得厉害,担心野叔他们有事,还是看了眼消息,好半晌勉强朝他说:「汀州出口往外走,第三棵树下。」
说着她恶狠狠怒道:「不准再跟着我!」
达奚理明白这话时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待到约定地点,见到的却是两个身影,他撤掉御风术,抬脚朝着大树走去。
从汀州入口朝外的走道旁载了两排大树,此时树叶落尽,只有细密的小枝丫重叠,树梢上的灯笼散落光芒,明亮而不耀眼。
司娉宸站在光里,正在低头看晏平乐给她系狐裘衣带,偶尔冷风吹过,树枝的影子在两人身上晃动。
此时正是露白寒气重时,晏平乐将少女严严实实拢在厚厚的毛茸茸里后,无意间对上对方不贊同的黑眸,停留在柔软帽子上的手指停留一瞬,还是没有给她盖上。
司娉宸笑着看他的动作,忽然侧眸望来,见到达奚理后收敛脸上的温柔,目光沉静看他一步步走来。
随着走近,达奚理挂在脸上的笑逐渐冰冷,他站在两人一步开外,莫名笑了声:「你还不死心?」
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你还不死心,要断绝生在我心里的,所有喜欢你的念头。
司娉宸从雪白狐裘里伸出手,当着他的面牵着晏平乐,语气漠然:「大皇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朱野说你有事找我,什么事?」
找你什么事?
达奚理无声冷笑:「司关山死了,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看你是不是蠢到连命都不要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晏平乐抿着唇反驳:「她不蠢。」
达奚理正在气头上,哪里跟他计较什么蠢不蠢的问题,嗤了声:「是,不蠢,她是神气,多了不起啊,连圣者都敢对着干,还当着几个圣者的面搞事情,你还要不要命了?!」
他语气越冷,神情越气,隐藏的爱意就越发喷薄,形成捉摸不透的浓雾一层又一层笼罩着他,冰冷,窒息。
她不做出这幅姿态还好,让他好好看一眼确定她还活着就走,可她偏偏故意让他气,让他怒,让他再次惊心胆颤又冷汗淋淋。
相较达奚理的愤怒,司娉宸神情就很平静,她微微仰头,不受影响地回答他:「我还活着,也不打算死,如果大皇子只是来确认这点,那么可以走了。」
达奚理冷眼看她,多让人气啊,一个不相干的消息就让他魂不守舍,什么都不顾地四处找人,她却清冷地拒人于千里,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明明她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给她的好接着,对她的保护受着,只要那样就好,可性子却倔得厉害,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偏偏,他又能洞悉她的一切。
气不过,恨不得,爱不消,叫人不知道怎么好。
达奚理后退一步,将所有情绪藏于暗里,声音淡了下来:「司关山死了,下一个,是我父皇。」
是肯定的语气。
司娉宸同他对视的目光偏移了下,没回。
「我说了,别做这种徒劳的事,没用的,告别就好好告别,拿起剑手就不要抖,」他的声音很淡,转身不再看她,「你的意思我明白,下次再见,就是敌人。」
「师兄,」达奚理往外走时司娉宸忽然开口,卸去一身淡漠,认真说,「我曾经,贪念过你的好,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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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理顿了下,回头懒懒一笑:「那也好。」
他仍旧姿态懒散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他们招招手,司娉宸拉着晏平乐往汀州走,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交错又分开,最终消失在对立的两个方向。
晏平乐忽然说:「你捏我的手很用力。」
司娉宸低头看相握的手,指节用力到发青,她准备松手,却被厚实的大手反过来包裹着,晏平乐拉着她往屋里走:「回去睡觉。」
直到进了屋躺在床上,晏平乐在她身侧默默看她,司娉宸问:「生气了?」
「他保护你,我很高兴,但又不高兴,」晏平乐纠结着问,「我在吃醋吗?」
司娉宸眨了眨眼:「但是我只喜欢你。」
晏平乐眉眼间的那点纠结瞬间散去,欢喜地将她抱进怀里,哪里还想什么吃醋不吃醋的,连忙表露心迹:「我也只喜欢你,最喜欢。」
司娉宸失笑:「嗯,我知道。」
在去云和月的事情上,齐物非常不贊同,却拗不过司娉宸,最终只能继续帮她挡住四圣,看着她和晏平乐前往浮郄书院。
此时的云和月并不是想像中的清冷,司娉宸一落地便感受到数十人的气息,不过片刻,邬常安出现,给两人带路。
司娉宸说:「我还不知白面圣者找我什么事。」
邬常安低眉:「师尊对你的神技很感兴趣,还有关于作品之间的讨论。」
司娉宸不解:「什么作品?」
大概是马上要见到见君在,许多事情即将揭晓,邬常安觉得透露一点也不影响,难得多说了些。
「师尊早年研究出很多成果,察觉你神技觉醒时就想与你探讨一二,但考虑到作品完整性,就没有介入,师尊说这世间只有你懂他在说什么。」
司娉宸眨了下眼:「其实我没懂。」
邬常安没再说,他领着两人往里走。
司娉宸的五感特别敏锐,路过几座大殿时听到里面传来人声,她朝其中的某一座大殿瞥去一眼。
邬常安说:「那里住的是见君杳,见君家新一代的继承人。」
沈涧杳,见君杳。
来不及多想,邬常安推开最里间大殿的门,司娉宸踏入就看到见君在伏案画着什么,察觉声响望来,一张清冷面容映入眼帘。
司娉宸眨眼,「苍天有眼」展开,下刻,她低眉掩住心中讶异。
见君在的契印,她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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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残缺品
「苍天有眼」之下, 整座大殿变得透明虚无,只剩迷雾般的气,晏平乐的契印在, 邬常安的契印也在, 只有见君在的没有。
「苍天有眼」没有失效,那么有问题的是见君在。
这种情况她之前遇到过,普通的机关傀儡上刻有许多机关阵,她能通过「苍天有眼」看到一层叠加一层的阵法, 可三千微尘里的尸鬼傀儡和傀儡王身上的机关阵她却看不见。
见君在有屏蔽她「苍天有眼」的手段。
司娉宸不动声色展开「可逆」,点点莹光充斥着整座大殿,她暗中观察见君在的反应,就见他微侧了下头,神情微动:「这就是你的神技?」
见君在一身金线白衣坐在书案后,气质清冷疏离, 时光好似没在他身上停留过, 看不出实际年岁, 他朝司娉宸望来,目光似深秋冷月, 很轻很淡,又无法触及。
司娉宸问:「你能看见?」
见君在放下手中笔,抚平衣袖端坐:「我没有返璞归真, 不过能感受到一二。」
果然, 他知道返璞归真。
司娉宸沉默一瞬,还是问出口:「单枕梦告诉你的?」
听到这个名字,见君在神情极为短暂地停顿一霎, 还是被暗中观察他的司娉宸察觉到, 他周身凝滞的冷漠散去几分, 点头道:「她是我第一个徒弟,你该唤她娘。」
司娉宸神情莫名,他这反应,不像是不知道单枕梦嫁入大徵将军府的样子啊!还是说他知道单枕梦所为,却任由她为他復仇?
可真奇妙啊。
说到底,她的降生和经歷都是单枕梦的选择所致,而单枕梦的选择又是为见君在復仇所为,所有事情的开端因他起,落于她,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仿佛一个循环。
司娉宸忍不住开口:「你知道单枕梦嫁给司关山的事?」
见君在语气平淡:「她行事有主见,既是她的选择,为师自是支持。」
司娉宸:「即便她会死?」
见君在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她会难产而死也是无法预料的。」
「难产而死?」司娉宸古怪看他。
外人不知单枕梦如何死,那便是有人告诉他的,对方不想让他调查单枕梦的死因?那见君在对单枕梦又是什么看法?
司娉宸纠正道:「她是被司关山杀死的。」
见君在停顿一秒,道:「原来如此,你杀司关山是在为她復仇。」
这可真是太搞笑了。
司关山满心宏图霸业,杀了见君在,单枕梦因此怀着仇恨算计一切,至死都在怀恨报復,这两人因为见君在成为宿敌,而见君在却站在云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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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忍不住笑出声,她可太好奇了,于是问道:「你为何不告诉单枕梦你还活着?」
见君在道:「我的生死关乎见君家的未来,不宜太多人知晓。」
他的态度、语气全程都是事不关己,连见君家的未来都随意说出口,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司娉宸问起时,他的回答是——
「不过寻常小事,你想知道,我自会告知,我也有问题需你解惑。」
司娉宸眨着眼,看着这样的见君在,她心里不由得生出荒唐的想法,也这么问出口:「你可知单枕梦为何要嫁给司关山?」
见君在说:「她自愿嫁给司关山,即是喜欢。」
所以他从未想过,单枕梦会为了他的假死而復仇,只听说她自愿嫁,便默认她是因为喜欢。
可即便作为一个关心徒弟的师尊,在得知单枕梦被司关山杀死时也会下意识问一句「为什么?」
可他没有。
她侧目望向低首的邬常安和站在身后的晏平乐,忽然明了这是个怎样的人。
他不在乎任何人,也包括见君家,所以对所有的人和事置之度外,安驿曾说因为魏臻归能满足他研究术法的条件才愿意留在浮郄书院。
司娉宸觉得意外,可见君在同时作为第一个术法全能的圣者,她又觉得似乎就该如此。
解决了长久以来的困惑,司娉宸一时心绪繁杂,却也还记得问:「邬常安说你想同我讨论作品,是什么作品?」
见君在并没有直接说是什么作品,反而抬笔开始描绘,司娉宸停顿两秒,走上前看逐渐成型的纹络。
是一枚契印,完整契印。
他抬手轻抚,湿润的墨迹瞬间风干,他问:「看到它,你有什么感受?」
司娉宸视线上移,发现他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游离于世外的疏离,眉眼间带着对真理的探知和渴求,她忽然就明了方才邬常安说的那话——
师尊说这世间只有你懂他在说什么。
司娉宸说:「很完整。」
见君在:「对,就是完整。」
「见君家的血脉神技·见时知几以生命为代价预知未来,每个觉醒神技的人都活不过二十岁,百年来,所有能延续性命的办法都试过,但没用,」他收了纸,整理衣袖端坐,朝司娉宸道,「而后鬼气现世。」
司娉宸沉默看他,竟然想研究鬼气来延续性命,果然,科研家都是疯子。
见君在说:「鬼气是气被死人怨念污染所致,它的污染性太强,没法直接研究。」
最开始的鬼,没有任何东西能克制,所有人闻之色变,那时只能用人命困住鬼气,再将其抽离送入净瓶,扔到护国大阵外。
但变成尸鬼的人没有死。
反之,他们的力量和速度得到增长,身体变异到极限,只要不杀宿主,尸鬼就会活着。
多奇妙啊!
见君在道:「为了研究尸鬼,必须有克制鬼气的东西。」
司娉宸:「所以你创造出鬼器。」
「鬼器很久后才出来,」他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我得到存真镜,看到了一个奇妙的世界,契印、气、鬼气、灵魂,这些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我们的世界。」
「人的躯体和契印分隔在两个世界,某个存在连接着两者,所以人活着,能修炼,缺一不可。」
这些和司娉宸曾经的猜想完一致。
她说:「是灵魂。」
见君在看她的目光仿佛看到同类,破冰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询问般开口:「灵魂不可见,你如何得知?」
司娉宸:「灵魂不可见,但契印可见,鬼气可见。」
尸鬼失去神志,是因为灵魂寄宿在契印里,而鬼气用一种另类的方式让两者维持着微妙又奇特的平衡。
相比之下,见君在可比她厉害多了。
见君在仅凭存真镜就证实并应用了这几者之间的联繫,而她却是通过「苍天有眼」和见君在的应用反推出结论。
见君在不知这点,他说:「你果然知道。」
他通过存真镜开始了解另一个世界,气、契印,但紧接着,他遇到新的问题。
「所有的契印都不完整,」见君在眉心微微蹙起,他从小感知就比旁人强,通过存真镜看到契印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这点,他说,「不管普通人还是修士,男人女人,都一样。」
司娉宸:「我用过存真镜,但看到契印模煳成一团,你能看到?」
「看不清,」见君在说,「所以一枚契印需要繁复推演,再验证成功后才能确定。」
不知为何,「验证」二字令她心头狂跳。
司娉宸抓住身后晏平乐的手,嗓子忽然变得干涩起来:「你如何验证?」
「契印长在哪里,就用气在那里刻画,」见君在语气平静,「但很久后我意识到,契印是不同的。」
司娉宸声音艰难道:「那……原本的契印呢?」
「毁掉,」见君在对她很有耐心,司娉宸有种他在传输经验给她的错觉,「在原来的契印彻底消失前刻画出新的契印。」
司娉宸不由问:「可是契印消失,人不会死吗?」
见君在说:「保持躯体完好无损,契印消失和人彻底死去之间有很细微的时间差,在这期间刻画出契印,人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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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些的神情甚至称得上冷漠,可司娉宸却无法想像,验证契印、重画契印,他的这些结论,是用了多少人命堆积出来的。
那晏平乐呢?他又处于哪一环?
司娉宸忍不住后退一步,从晏平乐身上藉助力气,勉强稳住声音:「完整契印,也是你推演的?」
「看来你知道了,」见君在眼里浮现笑意,「你的作品已经接近完美,但我的仍旧有缺陷。」
「我的……作品?」
她下意识重复,大脑却无法思考。
「晏平乐,」见君在说,「他是残缺品,本应被销毁,却无意流了出去,但再次见到他时,他在自我修復。」
「完整契印会让人失去灵魂,丧失感情,具体原因还不知,勉强算成功的案例也只有一例,还是意外染上鬼气才成功,但缺陷也很明显。」
他目光转向邬常安:「他拥有自己的思想,但一直被尸鬼本能侵扰,精神时刻在崩溃边缘,通过外界干扰才坚持至今。」
司娉宸心里发寒,意识到见君在真的在跟她探讨完整契印存在的问题,便越发觉得荒唐。
所以完整契印并不是什么特殊存在,它只是见君在满足好奇的实验品,鬼器的中间产物。
所以携带增强鬼气的关续,也是见君在实验的无辜被害人之一?
那一刻,她突然知晓沈老为何要杀她,见君杳又在预知里见到了什么。
她所有要杀的人里,全是欺她害她逼她至绝境的,可没有哪一刻,一个无冤无仇的人,会让她产生这么强烈的杀意。
见君在困惑太久,急切想得到答案,即便察觉司娉宸的杀意也不在意:「捡到晏平乐后,我了解过你和他的过往,也让邬常安用同样的方式同他相处,但效果甚微。」
「直到你再次出现,相比之前,你对晏平乐的影响堪称巨大,此刻的晏平乐已是完整的人,」见君在求知般问,「你如何做到这点?」
司娉宸看着他仍旧毫无波澜的样子,心里的冷让情绪冷静下来,她表情冰冷道:「你既然这么想知道答案,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见君在低眉沉默,透过司娉宸的杀意,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半晌,他点头:「可以。」
司娉宸问:「你知道我要交易什么?」
见君在道:「你接受过神谕,你要杀我,我活不了。」
神谕?
电石火光间,司娉宸意识到神谕是什么。
她没有度过生死劫,正确来说她应该是死在了生死劫,可她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话里的内容需要尸鬼来验证,却没想到在见君在这里得到答案。
见君在清整桌案,将凌乱的纸笔归置好,同她说:「曾经的太阿大陆只有至圣者,不存在圣者,只有接受神谕才能破境成至圣,但后来神谕消失,零星修士窥得天机,伪神谕成生死劫。」
「神谕曾降临过我的生死劫,但祂选的那个人不是我,」他表情平静,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骇人听闻,继续道,「九境在圣者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圣者在至圣者面前同样如此,既然会死,和你交易还能得到答案,我同意交易。」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交易着生死。
「晏平乐不是残缺品,他只是被困在黑匣子里,需要有人伸手拉一把,推一下,他比你更像一个健全的人,若一定要说的话,」司娉宸语气冷静,话的内容却截然相反,「我只做过两件事,爱他,以及教他爱人。」
所有的景象褪去,晏平乐侧目看向她,黑眸明亮,听到司娉宸毫无保留地说出对他的爱意,整个世界只有她,有那么一瞬间,他觉着现在就是永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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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见君在死了。
邬常安没有阻止, 他安静地看着见君在倒在桌案上,生息渐消。
司娉宸转身看他:「要为你师尊报仇吗?」
晏平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听报仇立马清醒, 盯了眼邬常安, 小声说:「师兄不会。」
司娉宸不了解这三人之间如何相处,至少在邬常安和见君在之间,她以为两人还有师徒情分在。
晏平乐显然更明了,他对情感反应迟钝, 但直觉敏锐,他不知道正常的师徒是怎样的,只觉得他们更像有关系的陌生人。
见君在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世界里,对外界不闻不问,什么事都扔给邬常安处理,实在需要他出面时才会勉强走出自己的世界。
晏平乐很少见到见君在, 对这个师尊没什么感觉, 他最多的是和邬常安待在一起。
邬常安很忙, 魏臻归有事找不到见君在就会找他,他不仅要忙着应付魏臻归, 还有书院的各种问题,阵法漏洞、试炼场所稳定、傀儡意外、禁地破坏等等。
后来晏平乐来了,他稍微轻松了点, 但也没轻松多少, 因为新来的小师弟也是个麻烦,脾气拧,做事固执, 有时候听话得让人省心省事, 但在某些事情上却不依不饶, 得依着他哄着他。
邬常安从有记忆开始就跟在见君在身边,他的外表行动和普通人无异,却拥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小时候只要见君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过久,邬常安就会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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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崖、割腕、服毒。
他还未完全认识这个世界时就已经自发寻找这些能让他解脱的方式,但见君在是圣者,只要他想,邬常安只能活着。
可对他来说,活着很痛苦。
悲伤、痛苦、孤寂、恐惧、怨恨、愤怒。
他的世界无时无刻被这些负面情绪填充,坚持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再长大一点后,他开始修炼,开始帮见君在实验,代表见君在同魏臻归、教习们见面,解决各种麻烦,忙碌和疲倦将他从自毁中拉了出来。
可见君在死了,活着只会变得更加艰难。
「我不会为他报仇,但他的死不是结束,许多正在进行的实验还未停止,」邬常安打起精神,按住腹部上方,那里有他的契印,「没有师尊,我体内的鬼气逐渐蓄积,终有一天我会被尸鬼本能控制。」
司娉宸说:「那我会杀了你。」
「没有那么简单,」邬常安说,「初始鬼气霸道强勐,达不到师尊的要求,为了让鬼气变得温和,师尊在我身上做过无数次实验,我是所有进化鬼气的源头,连师尊都无法确定鬼气在我这里变异成什么。」
司娉宸看着邬常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思良久后道:「我的神技可以净化鬼气,或许我可以让你变成正常人。」
邬常安沉默更久:「我无法被净化。」
「完整契印让我保持理智,可同时,鬼气也凝聚成了契印的一部分,对我来说,净化也是死亡,」他累极般缓慢垂下脑袋,「但听到你能净化鬼气,我还是松了口气。」
他死后,变异的鬼气会溢出,能有人解决鬼气,真是再好不过了。
邬常安眼珠微动,目光转向晏平乐,此时的他满心满眼里只有身旁的少女,邬常安无声扬了下嘴角。
完整契印的试验品不止他们两人,他见过太多在痛苦和麻木中死去的人,他们死的时候,明亮的瞳仁会一点点暗淡,直至涣散无光。
但晏平乐不一样。
他的情感被剥夺,又有人帮他重新找回来,他是完整的。
邬常安慢吞吞说:「你们跟我来。」
见君在死了,邬常安是最清楚他实验的人,这些放着不管迟早会出大问题。
瑶台是浮郄书院的最高峰,云和月就在瑶台之上,瑶台之下连接着有许多山群,那里无人也无名,笼罩在一片云雾中。
邬常安带着两人落入群山中,穿过大小结界阵法,云雾散去,眼前视线开阔,连绵群山每隔数里便会有一个山门,山门之后是不同的实验基地。
邬常安推开一座山门,内里是被凿开的山体,山壁镶嵌着发光的石珠,整个内部明亮整洁。
即便司娉宸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见到的一剎那,还是忍不住嵴背发凉。
正中央的石台上躺着十个干瘪的人,他们身下有细细的沟槽,汇聚的血液流向尾端的石槽里,这些人气息微弱,却还活着。
宽大的地方聚集着浓重的血腥气,司娉宸忍不住皱眉屏住唿吸。
邬常安说:「他们是血百融,师尊融合了新的鬼气和血百融。」
司娉宸问:「为了见君杳?」
邬常安点头:「已经成功了,但副作用很大,见君家的人发了很大的脾气。」
司娉宸:「副作用是在神技上?」
「嗯,」邬常安说,「师尊在研究尸鬼时发现,人一旦被鬼气污染,神技就会随之消失,如果连血百融都没用,那就不存在两全的办法。」
预知未来本就逆天,为了平衡,以生命为代价方能使用,然而见君家却想逆天而行,保留预知的同时延长性命。
接下来司娉宸见了其他山体内部,不过五个便没法继续看下去了。
不得不承认,司娉宸是幸运的。
曾经她认为自己很不幸,成为司关山和单枕梦的女儿,还有司苍梧这样一个哥哥,费尽心思才能在夹缝里求生,但事实上,她拥有强大的神技,遇到了晏平乐,有过许多人帮助的时刻。
在这个不太平的世界里,许多人都很不幸,邬常安是不幸的,司苍梧是不幸的,那些躺在试验台上的无辜人命也是不幸的,他们甚至没有反抗的力量,只能如同一粒尘埃下坠。
司娉宸望着连绵的山门,并不打算自己来处理这些,给关鸿发消息让他和齐物来,收通天玉时她忽然想到什么,问邬常安:「以往见君在的实验你也帮忙处理过?」
邬常安点头。
「你认识关续吗?」司娉宸想了会儿,解释说:「大概在六年前,司关山受了重伤,从浮郄屿带回一个尸鬼和鬼器,我怀疑尸鬼来自浮郄书院。」
邬常安垂着脑袋想了会儿:「师尊确实因为一把鬼器跟人打过,当时受牵连死去的试验品很多,我不确定关续是否在其中,如果他的鬼气同外面不同,那只可能来自这里。」
那就是了。
关续盗四圣兽未果被发现,变成见君在的试验品之一,却在司关山偷鬼器时被带走,造成阴差阳错的结果。
先是尸鬼变强,紧接着鬼器诞生,尸鬼傀儡现世,见君在这个人,以一己之力撼动整个太阿大陆的格局,若非他人情人性淡薄,怎么也该是个百年难见的旷世奇才。
等到齐物和关鸿来到后,司娉宸将这里的事情交代一番,两人见过山门后的场景,齐物一双赤红双目几乎要沁出血来,关鸿一想到他兄长也这么被对待过,差点跟邬常安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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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瑶台群山属于浮郄书院,过大的动作必然会引来魏臻归的注意,关鸿需要提前过去协商。
见君在已死,魏臻归的依仗不再,这些实验对浮郄书院犹如第二道惊雷,造成的后果不比三千微尘里的尸鬼傀儡小,只要他还想将书院办下去,态度再怎么强硬也不可能拒绝。
处理完这些,司娉宸再次回到云和月,最后一点事情还未处理。
她和晏平乐朝着某一座大殿走去,却在进入打大殿前被人拦住,两个年长老者冷眉望来,白眉老者喝道:「何人擅闯?」
司娉宸不理继续向前,晏平乐和她并肩而行。
白眉老者身后虎啸怒吼,另一长袍老者手中宽剑横出,如风般傲意凛然,瞬息间便携着凌厉的威势近到跟前,一剑击中静立少女。
再眨眼,长袍老者却发现自己刺中的哪里是少女,分明是白眉老者的雷虎,白眉老者也悚然一惊,回头一看,正巧看到合上的门板。
两人调转方向赶来,被无形的墙挡住,偏偏雷虎消散,长袍老者的剑气凝聚却发不出,只能转身去叫其他人帮忙。
屋里,司娉宸朝着里间走去,晏平乐神情不悦地拉她,司娉宸笑着牵着他的手,举着十指相握的手问:「这样可以吗?」
晏平乐对上盈满笑意的杏眸,心生赧意,勉强应:「嗯。」
里面偶尔传来几声轻咳,走到床前时,见君杳已经听到动静坐起来,望过来的目光干净纯粹,笑着说:「是你们呀!」
少年雪白头髮凌乱散在脑后,红色纹路从衣领朝上蔓延,犹如扎根在血管的藤蔓,他的皮肤很白,血纹显得存在感极强。
司娉宸用「苍天有眼」注视了片刻,他体内的不是气,而是淡淡血雾,契印没有被污染,呈现正常的莹白纹络。
这就是见君在帮他延续生命的办法?
「你预见我杀了见君在?」司娉宸问。
见君杳伸手扒拉了下头髮,银灰色眸子有些心虚地别开目光:「沈爷爷不能说。」
司娉宸面无表情道:「沈殚死了。」
见君杳扒拉头髮的动作一顿,脑袋缓慢垂下,不太情愿问:「一定要说吗?」
司娉宸:「一定要说。」
「那好吧。」见君杳纠结了下,没怎么抵抗就应了。
从小到大他见到的人很少,也不会人情世故,他渴望热闹,可为了活命必须远离热闹,唯一的热闹是预知司娉宸时看到的。
他喜欢关于司娉宸的预知,于是他偷偷将她当做朋友,这事只有他知道,连沈爷爷都不知道。
沈爷爷只会说,你要活下去,见君家不能没有你。
怎么就不能没有我?
他觉得沈爷爷在说谎,他在外的那么多年,见君家不就好好的。
见君杳偷偷看她一眼,瞥见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垂下目光:「沈爷爷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预知到叔父,不然我们会有危险。」
司娉宸问:「你叔父是见君在?」
见君杳点头:「第一次预见叔父,是他躺在血泊里,叔父路过救他。」
他指了下晏平乐。
司娉宸道:「所以你偷偷关注晏平乐?」
见君杳低头,手指无意识扣被褥:「嗯,我见到你的许多次他都在。」
他忽然抬头好奇问:「你们是朋友吗?」
晏平乐一脸冷酷宣告:「我们马上会成亲!」
「成亲!」见君杳瞪大眼睛,银灰色眸子雀跃起来,「我能参加吗?」
晏平乐盯他两秒,在对方渴盼的目光中勉强说:「我会邀请你。」
见君杳两手按在被褥上,倾身向前,声音里满是兴奋:「我……我要遮住的头髮吗?眼睛是不是很奇怪?你们喜欢什么,我找来送你们!」
晏平乐上前一步,认真说:「不用,你记得带上最好的祝福,日子我选好了,就在……」
两人一副促膝长谈的样子,司娉宸将晏平乐拉回来:「这些晚点再聊。」
晏平乐眨眼,「哦」了声。
见君杳转向司娉宸,想起方才的话题,只好继续说:「你在无间的那次预知里,我看到好多鬼气沖向你,然后消失了。」
司娉宸点头:「为什么让我不要加入无间?」
见君杳抿了下唇:「我看到那个红眼睛很严肃的人,他和你站在一起,可下秒又出现一个画面,你死了,他也在,我不想你死。」
司娉宸有些诧异:「所以你是不想让我接近齐物?」
见君杳眨眨眼:「反正你不进无间,就不会遇见他,也就不会死。」
这点司娉宸想过许多答案,分析阴谋,解剖沈老心理,却没想到只是这样,随即她神情怪异地望向见君杳:「为什么不想我死?」
晏平乐不乐意听到死不死的话,绷着脸不开心。
见君杳坦然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
司娉宸更惊讶了:「朋友?」
见君杳嗯嗯点头:「好多次你和他站在一起,我也在你们身边,除了沈爷爷和野叔,我见到最多的就是你,这不是朋友吗?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成亲?」
晏平乐本就不开心,听到这话当即怒道;「不可以!」
司娉宸捏捏他的手,继续问见君杳:「离开住处那天,你是不是预见我杀见君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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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君杳垂着脑袋点头:「我预见叔父死了,你也在现场,爷爷说叔父不能死,见君家除了我,最重要的就是叔父。他们将我带到这里时我以为我要死了,是叔父救了我。」
他摸摸脖子,那里缠绕着红色纹络,他没什么感觉:「叔父说我是继续这样活下去还是正常活下去,看命。」
司娉宸:「你想怎么活?」
他兴致勃勃道:「我想去看你们成亲!」
司娉宸注视他两秒,说:「你的愿望可以成真。」
两人离开前,晏平乐主动加见君杳密文,见君杳没有通天玉,他就将自己的给他,还认真说:「婚礼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我定好后会联繫你的。」
回到汀州,晏平乐破天荒地没有跟着司娉宸,而是急急找到花不怜,司娉宸有些好笑地看他御风离开,开始筹划婚礼的事情。
见君在的死被瞒了下来,浮郄屿知道这事的不多,加上见君在本就神出鬼没,一时也没人察觉到。
但没法瞒过四位圣者。
他们得知见君在邀请司娉宸没多久就死了,没法不将这事联想到司娉宸身上。
圣者之间也存在实力高低,术法全修的见君在显然是实力顶尖的那个,但他被司娉宸杀了。
这意味着什么?
几乎得到见君在死的消息没多久,四位圣者陆续离开浮郄屿,各回各国,不再插手浮郄屿的事。
也在同时,朱野从谈千响那里得到消息——
浮郄屿的所有尸鬼,体内鬼气正在缓慢消失,有些已经变成正常人,只有一双怎么都无法变回去的红眼睛,彰显着尸鬼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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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我最最最……最喜欢。
经歷生死劫时, 司娉宸感知到自己的生机一点点消失,但在最后一刻,时间似乎停止了。
奇妙的声音包裹着她的意识, 她分明听不懂这声音, 可进入脑海里后又自动转换成她能理解的意思,有尸鬼的,也有圣者的。
直到她醒来,发现「可逆」扩散到天地间, 所有术法全都消散。
那时她还抱着怀疑的态度,想要在尸鬼身上验证,验证那声音是否属实,倘若尸鬼如那声音所言的那般开始变化,那么她能活着回来,便是那声音所为。
现在尸鬼果真在慢慢变正常。
真的是神谕。
也许真的如齐物所言, 世间万物维持着动态的平衡, 人类拥有的力量远超他们所能拥有的, 于是灾难降临,鬼气应运而生, 天平倾斜。
以虚化实生灵后诞生的规则并非一致,相里落的规则是窥见术法弱点,司娉宸不确定她是否也有过神谕降临, 但她的规则明显针对圣者。
少数修士窥见天机, 通过生死劫成圣。
可圣者本不该存在。
圣者拥有的力量太过可怕,从那时开始,不平衡开始产生, 对此神谕做过一次干预, 想通过相里落的神技警告圣者, 但没有成功,反倒加剧了所有人对力量的追求。
而现在司娉宸被选中,破镜成至圣,拥有规则「可逆」,她犹如神随手轻点的一枚筹码,轻轻压在了天平另一端,倾斜开始反向移动。
她活下来,新的平衡。
这是她与神谕的交易。
想清这些,司娉宸走出浴桶,穿上里衣,拿着干布边擦头髮边往外走,却见晏平乐正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神情认真,连她走来都不曾发觉。
她坐在晏平乐身旁,侧目看了眼,一本空白的书页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喜房布置需要的床褥花色数量到寓意喜庆吉利的干果水果有哪些要多少。
「日子选好了?」司娉宸撑着侧脸问。
晏平乐这才从书页里抬头,见她满身水汽脸颊红润,沾了墨迹的手指蜷了下,耳朵也跟着红起来,他移开视线,凝聚水珠将手上墨迹洗掉,起身站在司娉宸身后,从她手里拿过巾布,动作自然地擦头髮。
「最近的吉日在两个月后,」他聚气弄干巾布上的湿气,又裹上湿润的发尖,继续说,「你不喜欢繁杂,那我们就选詹月的婚礼,我去问了许多人,他们说了很多规矩和礼仪,我正在记。」
司娉宸侧眸问:「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晏平乐低眉看她:「他们说会帮我,买东西让花不怜来,朱野负责找人联繫人,我梳理所有东西流程,检查他们做得对不对。」
「但是我们的新房我自己来,屋里屋外所有的地方都要有灯,你怕黑,那就让家在夜里也亮堂堂的,院子要种墨兰,还要有桃树,春天看花开夏天吃桃,腊梅也种几棵,冬天就不会光秃秃的
丽嘉
……」
他一点点说出自己的想法,有条有理,可见是想过很多遍的,从春天说到夏天,日出朝阳到夜间沉暮,家庭成员从两人变成三人、四人。
冷酷无情的剑客染上人间烟火,连冰冷眉眼都显得温情脉脉,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变化,完了他满眼期待问:「好不好?」
司娉宸回眸对上他璀璨黑瞳,坐起来转身,长长的墨发从他手心滑落,司娉宸将他往下拉了拉,晏平乐愣愣弯下腰,她眉眼含着笑意,夸奖道:「哇,我家晏平乐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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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将人下压了点,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亮堂堂的屋子我很喜欢。」
在他左脸颊亲了下:「墨兰和桃树我也很喜欢。」
接着凑近他亲吻右脸颊:「腊梅也很喜欢。」
司娉宸看他从方才能说会道,到现在怔怔看人说不出话,笑着贴近他耳朵蜻蜓点水了下:「能看到四季变化,我很喜欢。」
耳朵上的红被这吻烧到面颊上,他欢喜又期待地看着眼前少女双手捧着他的脸,温热从掌心传递到滚烫脸颊,就听少女声色温柔说:「眼前的这个人,我最最最……最喜欢。」
接连的表白让他几乎燃烧起来,最后落在唇上的吻更是浇了油般,让他又臊又热,身体却忍不住压低,想要更多,更多,顺着本能纠缠不休。
许久,司娉宸有些招架不住地后仰退开,喘息着别开脸,晏平乐下意识跟了上去,傻乎乎地快到跟前才意识到羞赧,后退隔开点距离。
桌上的浅橘色光晕让气氛更加暧昧,温度莫名攀升,司娉宸给自己倒茶低头喝了口,余光瞥见晏平乐还在沉浸回味的样子,手背按着侧脸别过头去,不看他。
简直……太色气了。
司娉宸暗自平缓乱掉的唿吸,见晏平乐打算在她身后站到天荒地老,忍不住点了点桌上的书页:「别看我了,继续。」
晏平乐听话地坐在一旁,写几个字看她一眼,直到屋内气氛平静下来,他才重新沉浸在婚礼和新房的布置中。
许久后,司娉宸忍不住扶额,扑哧笑出声,晏平乐茫然望过来,她摇摇头:「没什么,我去睡觉了,你继续。」
齐物第二日中午才从浮郄书院回来,他前脚听到关鸿给他说了尸鬼变化,后脚就赶来汀州见司娉宸,白字浮在:「这些都是你做的!」
晏平乐不在,一早就去找朱野和花不怜商量了。
她抬手给自己倒杯茶,捧着茶杯道:「术法消失的那段时间,还记得吗?」
齐物点头:「你成功度过了生死劫。」
司娉宸没否认,而是说:「『可逆』遍布了浮郄屿每个角落,像种子一样在尸鬼体内生根,净化鬼气,所以他们能恢復正常。」
齐物僵硬面容露出迫切:「关鸿说浮郄屿外的鬼气仍旧还在,尸鬼傀儡也还未被净化。」
「我曾经答应过你,不管是什么,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做,」司娉宸说,「护国大阵外鬼气漫天,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等我做完我该做的,会处理这些鬼气。」
顿了下,她放下茶杯,面色严肃起来:「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的想法是对的,我得到规则的那刻,新的平衡正在走来,但这平衡不止包括鬼气,」司娉宸望向那双红目道,「我本来没度过生死劫,可我接受了神谕,所以才站在这里,神谕要杀死所有圣者。」
齐物沉默看她,忽然生出白字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司娉宸以为他没理解,又说了遍,然而齐物仍旧没听清般再次询问:「你说了什么?」
第三次解释后齐物仍旧无法理解,剎那间,司娉宸忽然明了,神谕不可知,只有真正见过神谕的人才能知道神谕的存在。
司娉宸沉默片刻,不再解释,只说:「圣者时间不多了。」
齐物沉默更久,就在司娉宸以为这信息也透露不出去时,齐物问:「还有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司娉宸说,「傀儡身体虽然可替换,但契印有寿命,契印消失就如同躯体死亡,灵魂会随之消散。」
自从有人知道尸鬼傀儡是曾经上辛焦东已亡之人,便有人将主意打到傀儡身上,想要长生不老,可司娉宸从神谕中得知,契印也会灭亡。
得知这消息后,齐物回到长迹,和关鸿商量了一整宿,而松琊第二天立马跑过来找晏平乐要身体。
浮郄屿的尸鬼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两日后,司娉宸和晏平乐乘着机关车前往詹月,她透过车窗朝外看,机关车犹如天女散花般四处都是,没有丝毫秩序可言,半空中偶尔悬浮着半截阵轨。
看来浮郄屿一时半会还没发恢復到之前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却见晏平乐正在用她的通天玉和见君杳聊天。
这几日晏平乐拟定了婚礼受邀人,于是用司娉宸的通天玉主动告知见君杳,跟他说婚礼的地点和时间,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司娉宸看了几眼,发现都是见君杳在说,晏平乐回一两句,她随口问:「见君杳离开云和月了?」
晏平乐抬眸,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唇上,又别开视线:「嗯,回詹月,连同见君家的人一起。」
见君家的大本营就在詹月,见君在已死,他们回詹月也挺正常。
通天玉又亮了。
晏平乐仍旧不看她:「他知道我们也去詹月,想邀着一起玩。」
司娉宸看他别别扭扭的样子,扑哧笑出声,那天可半点不见他害羞,她勉强收敛笑问他:「想去?」
晏平乐摇头:「不想。」
「不想就拒绝,」司娉宸靠在车壁上,看他和见君杳说几句就不聊了,又去用自己通天玉找朱野和花不怜,她说,「你可以不用同我去,和朱野他们准备婚事,我很快就回来。」
「不行。」晏平乐放下通天玉,板着脸看司娉宸,没一会儿气势又不自觉弱下去,「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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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便依他,不再提这事。
詹月占地面积不小,土壤肥沃,气候温和,加上詹月对花的热爱,这里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花田,便是普通百姓家,也会在自家门口种上一簇生命力旺盛的鲜花。
司娉宸能走到今天,单明游和白枫给过她许多帮助,相里一族被四国觊觎,因为神技一生都在东躲西藏,如今她有实力庇佑,她也该给与回报。
还有白枫在三千微尘里给她的玉章和信,让她送去詹月州城的白家,后来发生的事太多,便搁置到现在。
然而当他们到了州城,打听到白家的方位,却发现白家府邸一人也没有。
待客厅的桌子上还泡着花茶,司娉宸手背在茶壶上贴了下,尚有余温,刚离开不久,屋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晏平乐忽然说:「刚才,见君杳说他在喝花茶,白菊和密叶的。」
司娉宸一眼就扫到待客的桌案上,其中一杯就是白菊和密叶。
是见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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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不可原谅。
白缨醒来时发现自己手脚被绑困在床上, 大脑一阵一阵刺痛,她忍着痛抬眼观察四周,屋里只有些简单的桌椅茶具, 没有其他人。
忽然, 她将目光落在桌上香炉,白烟缭缭,室内暗香瀰漫,却让她无法凝气使用术法。
意识到处境后, 她低声怒道:「沈冰砚!」
女子不外嫁,这是白家的规矩。
可不是所有的白家女孩在情爱面前都能坚持住本心,即便她们知道许多女孩下场悽惨,却仍旧会在心里抱有侥倖。
白缈外出游歷遇到沈冰砚,两人情投意合,要到谈婚论嫁之时, 沈冰砚道他身为沈家长子, 不可能入赘白家, 白缈想起族中有一人成功外嫁的,便让他来白家府邸劝说。
白缈只知那女孩外嫁成功, 却不知她修为资质极差,并未觉醒神技,还被族中长辈下了禁修印, 消除家族记忆。
但白缈不可能, 因为她激活了神技,是新一代里资质最为出色的女孩。
白缨提醒过她,可她仍旧坚持。
以往类似情况白家也遇到过几次, 并未多想, 谁知对方有备而来, 带着一大家子人别有用心。
可恶!
她被困在这里,其他人必定也一样,等待她们的结局只有一个,沦落为生育工具。
她们从小到大接受过那么多训练,学习那么多知识,就是为了不让自己落入如此境地,族长和长辈做出了那么多牺牲,最终还是只能这样吗?
白缨几乎要将唇咬碎。
她不接受!
再次望向让她无法运气的香炉,同时也瞥见了桌上的茶水!
她目光坚定下来,腰腿用力,在床上翻了个身,缓慢移动身形,脚落下床沿,她稳着身体站起,跳着往桌边去。
上身弯腰靠近桌面,她张嘴咬住茶壶手柄,试了几次才勉强成功,浅绿色茶水浇灭了香炉,她小心放下茶壶,等效果过去时却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白缨慌张四顾,四处都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她尽量轻缓跳到门后,没多久,房门推开,走进来一身月白长服的男子。
沈冰砚目光在空无一人的床上和布满凌乱茶水的桌上定了一秒,紧接着身后传来声响,他转身望去,湖蓝色衣裙女子正朝外跑去。
白缨唿吸到新鲜空气时,察觉体内气重新流动,调气将手腕脚腕凝聚的气绳割断,御风调转身形,也察觉到暗处至少三名九境的气息。
跑不掉。
心下判定后她转身站定,面色冷肃盯着缓步走来的男子:「沈冰砚,我白家其他人呢?」
沈冰砚嘴角嗜着笑,看困兽的眼神看她,在她们面前表现的温雅破开,露出张狂的笑:「其他人?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用打量货物的神情上下扫了眼,露出满意神情:「虽然资质不如缈缈,但长得不错,想要你的人不少,不然你以为你还能……」
他朝身后半开的房间瞥了眼,轻笑:「……这么轻易跑出来,其他人可没这个待遇。」
白缨冷眸含恨,声音冰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缈不可能和他说白家的秘密。
「什么时候?」沈冰砚随手整理衣襟,佯装思考,恍然道,「哦,其实也没多久,就两天前,相里一族,呵,你放心,缈缈还是我的妻,至于你们……」
他露出暧昧又噁心的笑。
白缨眸色冷厉,与其落到那样的下场,她宁愿和这人同归于尽!
不再犹豫,她凝聚气刃割开掌心,不知痛般用力握拳,滴滴哒哒的滴水声响起,同时,另一只手快速捏诀,莹亮的阵线染上猩红,血红色雾气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
隐藏在暗处的五名九境纷纷现身,这阵一看就不同寻常,他们不可能让她结成阵,说时迟那时快,宽剑横噼而来的剑光绽开红雾,却不见女子身形,另一人雷虎腾出,在红雾里嘶吼找人,雷光闪烁。
白缨一面御风变幻身形,一面迅速捏诀,红雾里血气越发浓厚,她的修为无法完成空桑杀阵,只能用血液为媒介,杀阵成的瞬间,她的生机会化作杀阵的能量,将阵内所有生灵剿灭,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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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能量用完。
她面上一片惨白,冷汗直出,捏出最后的阵眼字诀,却见红雾被什么吸走般,显出她的身形,剑气雷光朝着她急速飞来,她不躲不闪,目光盯着脱手的字诀飞向阵眼。
就快了!
可白缨眼睁睁看着字诀在最后一刻被打落消散,只差一点。
她失败了。
白缨望向面露惊疑的沈冰砚,还有近到跟前的攻击,黑眸灰败,落入他们手里还不如死去,她沉默闭目,然而三秒过去,没有任何痛楚袭来。
一抬首,恰逢见到一杏红裙装少女轻盈落在她身前,所有的攻击如同遇到屏障般消散无踪,另一冷面男子站在她后侧方,是戒备偷袭的最佳方位。
谁?
白缨无法按住血流不止的手掌,怔怔看着突然降临的少女。
她不知这人是谁,九境里的白眉老者和长袍老者却是一清二楚。
浮郄屿晋升的新圣者神秘低调,只有成圣时造成的动静让人津津乐道,却没人见过她什么模样,即便他们再不想,但她出现后见君在就死了,见君在就是她杀的。
除了她,新圣者不可能有其他人!
但是怎么来得这么快,明明他说……
这里是一处偏僻的府邸,房屋分散,对外说是某贵族建来避暑游玩的宅子。见君杳体内的气和旁人不同,司娉宸用「苍天有眼」找到这里。
她看向白眉老者:「你们怎么知道白家的?」
几位老者看她时眼神阴冷,他们筹划了那么二十年,就是为了让见君家避开灭亡之灾,见君杳神技出了意外,他们无法接受,却也还有退路。
可她杀了见君在。
见君在一死,见君家就真的没希望了。
他们这些老傢伙们如何能忍?!
司娉宸的「可逆」笼罩府邸每一处,见他们没一人说话,歪头猜测:「你们刚从云和月下来,也不见你们和其他人有交流,总不会是魏臻归吧?」
这话一出,几人面色各异。
司娉宸故作惊讶:「呀,真是他啊,我随便猜猜的!」
晏平乐认真说:「真聪明。」
司娉宸被他哄小孩的语气笑到,朝几人眨眨眼:「魏臻归想借刀杀人,没想到你们自愿做这个刀,看来见君在的死没让你们长教训啊!」
白缨听着这少女这么大的口气,不明白中间发生什么,魏院长为什么突然暴露白家,但她在帮白家,白缨就没法看她去送死,忍不住开口:「他们都是九境,你还是跑吧。」
司娉宸这才回头看她,好奇问:「我跑了,你怎么办?」
白缨被她问懵了,好半晌才说:「你不跑,就会死在他们手里,这些人……」
她语气冷下来,看向沈冰砚和几位老者的目光浮现恨意:「他们该死。」
两名少女旁若无人地说话,九境老者们还齐齐保持沉默,沈冰砚看不过去,扬眉冷笑道:「你也是白家的人?那正好,也留在这里,至于你身边那个,废了修为当杂役也不错。」
话音刚落,周身压迫感骤降,他身前陡然出现的冰刃,抬手凝气欲挡,却什么都没有,直到冰刃切入他右胸口,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什么。
他的契印,碎了。
沈冰砚不可置信地望向司娉宸,怒道:「你做了什么?!你特马……」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被晏平乐封住了喉。
司娉宸面不改色问白缨:「你想怎么做?」
白缨还在震惊中,沈冰砚怎么也有七境,这么简单的动作都避不开?她望向司娉宸:「你是谁?」
司娉宸眨眨眼:「帮你们的人。」
白缨立马道:「白家还有其他人,也被抓了,你……」
「他们没事,我看你能撑住,就先去救其他人了,」司娉宸再次问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白缨目光转向低头扣嗓子的沈冰砚,又望向面色阴沉的老者们,手中阵线浮现,朝着他们走去。
不可见的点点莹光绕开白缨,司娉宸看着她动作利落地刺穿一人心脏,另外几位老者无法调气,终于意识到他们惹到了什么,要开口谈和,被司娉宸堵住嘴。
无法使用术法的九境,只是身手不错的普通人,却是怎么都抵不过修士。
白缨下手毫不手软,直接往致命的心口攻击,最后只剩白眉老者时,他突然桀桀大笑,对司娉宸道:「你已经引得四国关注,你以为你就安然无恙吗?我会等着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白缨的阵线刺穿胸膛。
司娉宸盯着逐渐倒下的老者,若有所思。
白缨杀完所有老者,毫不迟疑走向沈冰砚,脚步沉稳,杀意凛然。
沈冰砚摇头后退,捂着胸口转身想跑,却被无形的墙拦住,只能对着白缨无声含着白缈的名字。
「你还有脸提白缈?」白缨怒急,甩手抽上沈冰砚,却被另一人阻止,急急赶来的白缈扑到沈冰砚身上,朝白缨道,「缨妹,你不要杀他,看在我们交情上,你放过冰砚好不好?」
白缨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声音干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也不想的,我知道白家差点因他毁了,是我对不起大家,」白缈哭着说,「可我没办法看他死在我面前,你就当帮帮我,我小时候还救过你,你不记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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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白缈救过她。
可就是因为白缈救过她,她才看着白缈一步步陷入情爱没有出手阻拦。
她听过太多族里的女孩为了追求真爱,为了男人,将平日里接受的教导和知识抛之脑后,飞蛾扑火般,毁了自己也毁了他人。
却没想过,竟然也会发生在她面前。
还是备受瞩目的白缈。
司娉宸站在她身侧,看了眼哭着将男子抱进怀里的白缈,问白缨:「你要如何做?」
白缨神情从不可置信,逐渐变得冰冷,她见过落在别人手里的相里一族女子是怎样的。
十年前她随母亲外出,母亲没说要去做什么,也没来得及做什么,只杀了一个女子。
后来她接受各种传承,这些片段才恍如一个又一个碎片,在她面前合起来,她才恍然那是什么。
那是流落于外的相里女子,她被拘在床上哪里都不能去,屋子里只有晦暗的灯火和令人作恶的味道,她神情枯藁,面如死灰,却连寻死都做不到。
那已经不是人了。
就在刚才,白家五十多个女子差点沦为这样的下场,她要如何做?
不可原谅。
「你救了我的命,我的命你拿去,沈冰砚害白家,不可饶恕,」白缨面无表情道,「让开。」
白缈拉着她的衣袖哭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放过他……」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白缨杀意渐起:「要么他死,要么,你跟他一起死,白缈,你想清楚。」
白缈捂着脸后退,摇头:「你不能杀我……」
「怎么不能杀?」一道怒沉的女声忽然插进来,不远处中年女子朝着这边走来,她眼里有悔,「是我的错,我念你年幼纵容你,却将你教得不辨善恶。」
白缈看到女人,惊惧不已,紧接着,更多男人女人也走了出来,都是她熟悉的面孔,同一辈里,她资质最好,性格讨喜,便是最严厉的长辈也对她和善带笑,可现在,他们却仿佛祠堂里的雕像,肃穆威吓。
白绛冷眼看她,最后一丝情意也随之冰冻,她朝着司娉宸走来,软和了下神情:「多谢姑娘救我们。」
司娉宸从怀里取出无字信,递过去:「我帮你们族长送信来的。」
白枫给她的信是精神记号,需用无字信承载,只有和写信人的精神波动对上才能看到信。
白绛顿时对她恭敬几分,看完信后脸色骤变,朝身后人沉重道:「族长她……去世了。」
人群忽然低迷起来,愤怒变为悲伤,有人低低啜泣,有人暗自抹泪。
白绛眼眶通红,朝司娉宸道:「你就是信上的司娉宸吧,三年生灵,恭喜。」
司娉宸诚恳道:「多亏白族长,她帮我很多,你们若是遇上困难可以提出来。」
「提出来有什么用,族长又不会活过来!族长本来还可以再多活三年,都是你!」人群里一个小女孩对着司娉宸责问,一双通红眼珠瞪着她。
司娉宸诧异问:「什么意思?」
白绛低声嘆息:「强行生灵会损耗寿命,既然族长自愿这么做,必然有她的道理。玉章还在你这里吗?」
司娉宸点头,将玉章给她,白绛没接:「族长说玉章先放你这里,由你暂代相里一族的族长,等联合其他姓再一同选合适的族长。」
「这是,族长玉章?」司娉宸问。
「你也是相里一族,寻常情况生在外面的孩子不能作为族长候选人的,但你是族长指定的,也可竞选,你……」
白绛说着顿了下,她是九境,这小姑娘能生灵应该也是九境,但是她感受不到对方修为,惊愕:「你的修为……」
司娉宸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她目光轻点白缨,继续说:「我对族长一职不感兴趣,不过她倒是不错,心性坚定,值得培养。」
司娉宸还是将玉章给她,说:「联繫其他姓和选族长的事你来安排,我还有其他事,不一定能顾及这些,告诉他们,如果詹月待不下去,可以去浮郄屿找汀州。」
如果司娉宸刚开始说让他们去浮郄屿,白绛肯定不会考虑,那里刚发生不少大事,正是混乱的时候,可司娉宸修为在九境以上,还生灵掌握了规则!
「我知道了。」白绛刻板严肃的面容终于露出一抹笑,转过身时,面上再次浮现肃冷,仍旧是平常封建大家长的样子,看了眼垂眸落泪的女儿,对白缨道:「这件事你来处理。」
司娉宸没有继续留下来看他们处理家事的意思,加了白绛密文后和晏平乐往外走,心里不由感嘆,单家各个那么精明的人都没活下去,白家若是没有白枫护他们十年,恐怕也早消失了。
两人走到一处偏僻的院子,整个府邸见君家的人都被司娉宸救人时杀了,只剩这门口守着两位老者。
「可逆」展开,便是圣者没有抵抗力。
两人无声无息倒地后,司娉宸推开门,见君杳正低头看话本,听到声音望来,立即高兴道:「你们来看我了!」
司娉宸说:「带你来的人都死了。」
见君杳愣了下,手指扣着书页,好半晌「哦」了声。
司娉宸盯着他看了会儿,难得有点发愁:「你有没有去的地方,我送你去。」
她倒是不想管见君杳,但见君家的人被她杀的差不多了,他又是个不知道怎么生存的人,就这么将人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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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娉宸转向晏平乐,他还惦记着让人参加他婚礼的事呢!
见君杳垂着脑袋说:「我没有地方去。」
他出生没多久就跟着沈殚四处躲避追杀,遇到朱野后又一直被关在院子里,不让见人也不让出来,就这么长到现在,见君家的人找到他,可他还是被关在屋里不能出去。
他抬头望向司娉宸:「你们要去哪里,我想和你们一起?」
晏平乐:「不行。」
离开詹月的机关车里,见君杳趴在窗口好奇往外看:「护国大阵好大啊!」
见君杳拉着晏平乐:「你看你看,这些就是鬼气吗?」
晏平乐:「是。」
见君杳激动晃他手:「那里是不是有人?!他们在建房子吗!怎么有人还能在护国大阵外活动?」
晏平乐抽出自己的袖子:「不是人,是尸鬼。」
见君杳更激动了:「尸鬼!他们打算在外面生活吗?」
晏平乐:「对。」
见君杳:「可是为什么啊?他们不跟我们抢地方了吗?想通了吗?」
晏平乐:「……」
晏平乐:「不知道。」
司娉宸别开脸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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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你给我说清楚!
屋外下着鹅毛大雪, 厚厚地堆积着,寒风凛冽,达奚理缩着脖子穿过雪地, 脚踩积雪的咯吱声从训练场延续到后宫静安殿, 忽而瞥见雪白中的一点红,他驻足观赏片刻,上前折断沾雪的红梅。
半大的少年加快脚步往殿内走,来不及抖落身上落雪, 便朝着里屋欢快走去,见到低眉看书的娴静女子,朗声唤:「母妃!」
静妃从书里抬头看他,见到他手上寒梅,无奈笑道:「这梅开得好好的,你摘它做什么?」
一旁侍女手脚利索地取来花瓶, 达奚理将梅花枝插进去, 抱着放到静妃桌旁:「它长在枝头无人观赏, 还不如待在殿里陪母妃。」
寒枝几桠,红梅盛妍, 暗香浮动,屋里燃着炭,温度比外面高, 梅上雪化作水顺着枝桠滑入花瓶。
静妃看他贫嘴, 笑着摇头不跟他争。
她放下书,起身帮少年拍掉身上落雪,又取了帕子帮他擦湿透的头髮脖颈, 达奚理笑眯着眼配合她动作, 就听她说:「去换身衣物再用膳, 里衣都湿透了,小心风寒。」
达奚理站直身体,做了个拉弓的动作:「不是雪水弄湿的,今天射了一百箭,汗湿的。」
「准头倒是挺好,但拉着没感觉,是不是进入瓶颈期了?」他嘀咕着按了下胳膊,捏了捏手,「我去洗澡。」
静妃看着几乎到她肩头的少年随着侍女往外走,不知想到什么,神情落寞,忽然回头的达奚理正巧看到这幕,到嘴的话就那么堵在嗓子里。
那天的一切都很正常。
他洗完澡回静安殿,走过长长的走廊时,看到蓬松柔软的雪没忍住,捏了只兔子带回去,静妃看到憨态可爱的兔子弯着眉笑了许久,方才看到的神情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兔子趴在窗沿上,旁边是他午时摘的梅花。
用膳时,静妃时而问下他今天训练的事情,时而问他功课如何,达奚理老实答,有时会抱怨先生布置的文章太麻烦,又要查资料又要问人。
他忽然好奇问:「母妃,为何只喜欢梅花?」
静妃只喜欢梅花,还是红梅,院子除了十多棵红梅,旁的什么也没有。
前些年达奚理还小,卫辞总跟他说自家后院什么树都有,闹得他心痒痒的,也想在院子里种些花树果树,静妃没让,少年心性说风就是雨,没多久他就忘了这事。
这时看到红梅,他忽然就想起来了。
静妃优雅置筷,用帕子擦着嘴,起身牵着他往外走,站在门口看积雪的梅花树,许久后她说:「也是这样的大雪里,我在红梅下遇见了你父皇。」
那时她豆蔻年少,正在学堂上课,谁说了句梅园的花开了,不知为何,她心里便惦记着这初梅,平时津津有味的课都听不进,如何都忘不掉,便趁先生转身偷偷熘出学堂。
向来规矩守礼的少女破天荒地逃了课。
只为看一眼初绽的梅。
雪下了一天一夜,树梢枝头被积雪压得沉甸甸的,她跑得满脸通红,站在大雪纷飞里,仰头看枝头红梅。
绽放的红梅被雪盖住,她凑近枝桠拂掉积雪,红艷的梅显出真容,她刚露出笑脸,咔嚓一声,枝头不堪负重,连着积雪一同落下。
达奚旸出现了。
他将她护在厚实的裘衣下,抬眼的一瞬,少女怦然心动。
达奚旸知道她想看红梅,轻笑着伸出手,大手仿佛揭开一层毛茸茸毯子,压在枝头的雪被风拂掉,星星点点的红在铺天盖地的雪里盛放。
后来她得知这人是七皇子,最不被人看好的皇子,即便如此,七皇子来找她父亲时,她劝说了父亲,嫁给七皇子做妻。
他们相敬如宾,他尊重她,关心她,她助他,做他的贤妻,帮他打点一切内务。
她心悦他,以他为尊,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达奚旸喜欢怎样的女子,他喜欢一个女子是如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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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艷羡又可笑!
达奚理见到母妃落寞神情,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打岔着说其他话题,他离开静安殿去学堂时,静妃忽然伸手摸摸他的脸。
她没办法了。
她再也没法爱下去了。
她露出笑,面容娴静,眼神哀伤:「阿理,你能帮我,多爱下你父皇吗?」
达奚理只以为她因为皇后和西贵人的事伤了心,他知道她有多爱达奚旸,点头说:「母妃,我能做到的。」
最近她心情都不太好,达奚理道:「我下学过来陪你,卫辞家添了几只幼猫,我让他带来一只给母妃解闷,如何?」
静妃笑着点头,朝门外看了眼,道:「去吧。」
达奚理站在原地看她半晌,还是被静妃催着出了门。
到了学堂,他同卫辞商量明天带幼猫的事,怎么避开其他学生和先生的视线,他抱着胳膊靠在后桌上,正在考虑要不要直接逃课,将猫送回静安殿再上课,卫辞忽然朝他示意窗外。
静安殿的侍女在学堂外通红着眼着急看他。
他跌跌撞撞地御风回静安殿,窗沿上的雪兔子融化了一半,雪水滴滴哒哒,旁边花瓶里,红梅被冷风吹掉几朵,一朵红色花苞落在不成型的兔子背上。
母妃面色祥和躺在床上,再也没睁开过眼。
……
「……肖家的肖明瑞昨夜也被杀,这是第八例了,死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九境,都在某一个术法上有大成就,难道是敌国派来的?詹月?」
卫辞分析完,等了半天不见达奚理说话,伸手撞了下他,问:「怎么了?」
达奚理身体朝后仰了仰,靠在红墙上,抬头看深远辽阔的天空,说:「最近总是容易想到以前的事。」
卫辞一怔:「什么事?」
达奚理停顿片刻:「没什么,你刚说的八例杀案是从哪天开始?」
话题跳跃太快,卫辞顿了下才说:「五天前,先是于家于青,御物九境,据说是下午出门一趟就没回来,找到时发现他倒在草丛里,万箭穿心,没有反抗痕迹,第二个是曾家曾令,御兽九境,死在家里,被蛇蚁嗜咬而死,吕英,医术九境,毒雾毒死……」
「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有反抗,还是被自己最擅长的术法杀死,太怪异了!」卫辞沉眉:「前段时间浮郄屿说见君在没死,杀他们的人精通各种术法,还能让九境毫无反抗之力,见君在嫌疑很大啊!」
达奚理说:「不是见君在。」
卫辞看他:「你有怀疑对象?」
于青,曾令,吕英……
这些人都跟随姜湫参与过研究,再加上前段时间失去修为的那些人里,有不少也参与过。
只可能是司娉宸。
之前契印被毁,所有人都猜测是司关山所为,直到司关山成圣,契印一事就此停下来,越发验证他们猜测,可如果从如今的情况反推回去,就能发现很多破绽。
达奚理皱眉思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早的一例,就在三千微尘里第一次崩溃之后。
她的记忆那时已经恢復,正在暗中报仇。
卫辞仍旧等着他的答案,达奚理随意道:「谁知道?」
卫辞怀疑看他两眼,继续分析说:「这事圣者所为的可能性最大,司关山死后浮郄屿又有一人度过生死劫圣,新圣者消息很少,也值得怀疑,并且卫家暗卫得到消息,太祁和北陵的圣者活动比以往频繁。」
听到这里,达奚理表情还没什么变化,紧接着卫辞道:「似乎动身往大徵来,尚自清没有任何动作,应该有圣上许可。」
「父皇允许圣者在大徵聚集?」达奚理面色凝重下来。
卫辞点头:「不是今晚就是明早。」
达奚理觉得哪里不对劲。
司娉宸杀于青等人的动作没有任何掩饰,就是为了復仇而来,达奚理能想到,达奚旸自然也能想到,偏偏这种时候,达奚旸让圣者聚集在大徵。
对付司娉宸,需要这么多圣者?司娉宸和尸鬼合作过,还是齐物和松琊也回来?
达奚理问:「圣者来大徵做什么?」
达奚理思考说:「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在大徵杀人的是新圣者。」
达奚理目光轻点他,卫辞自觉说下去:「太祁和北陵的圣者来大徵,圣上许可,他们必然不可能是敌人,所以排除,至于松琊和齐物,他们一个是四圣兽,一个是五行术,我没听说过他们还会医术御兽术。」
「剩下就只有见君在和新圣者,」卫辞道,「你说见君在不可能,那就只可能是新圣者。」
达奚理沉声道:「所以圣者聚集,就是为了杀新圣者。」
卫辞一想,觉得十分有可能,随即他疑惑:「新圣者为何要跑来大徵杀人?」
达奚理心道:因为司娉宸。
他不知道新圣者和司娉宸达成怎样的协议,但四位圣者出手,新圣者能抵挡的可能性太小了。
卫辞忽然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达奚理抬眼看他,没什么表情。
卫辞问:「你这么着急回大徵,不是知道什么消息赶回来的?」
达奚理若有若无应了声,瞧着心不在焉的。
卫辞看得稀奇,达奚理很少有犹豫不决的时候,他从小到大目标清晰,心性坚定,决定什么就会去做,从不犹豫该不该做,能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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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辞问:「你在纠结什么?」
达奚理沉默许久,仰头靠在红墙上,大拇指按了下眉心,头疼道:「有件事情,做了会让人生厌,不做,她可能会死。」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卫辞神色意外,「被厌恶,被厌恶都会让你不愿的人会死,你会在这两个选项里犹豫,不太像你。」
达奚理闭目低嘆道:「确实不像我。」
司娉宸拒绝得太果断,也太狠,她才用行动表明两人是敌人,是对手,刀剑相向才是结果,他应当放手不理,可一想到她会死,他就乱了。
「你说得对,我已经有答案了,」达奚理问,「卫芜现在在哪里?」
卫辞:「???」
他满脸惊疑:「等等!跟卫芜有什么关系?你什么时候跟卫芜有联繫?为什么卫芜会死?」
「达奚理!你给我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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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他百毒不侵!
「司娉……宸啊!」卫芜挠了挠脸, 神色不太自然望向达奚理,「你等我会儿。」
说着她转身和一起出来玩的同伴说了几句,面露歉意, 俏皮着说她临时有事, 一起的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笑骂她不厚道,然后放人离开。
卫芜往偏僻的地方走了点,低声说:「大皇子,你找司姐姐?」
达奚理见她这样就知道司娉宸找过她, 问:「她在哪?」
卫芜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说:「她确实来看过我,但是她说别让人知道她来过,还说,如果大皇子找她,就告诉大皇子, 该说的话她都说了。」
她好奇问:「这是什么意思?」
达奚理压了下眉, 若是从前, 他只会认为是司娉宸想同他划清界限,但知道她暗中做的事后, 他明了,她知道四圣来大徵的事情了。
就算这样也要继续吗?
达奚理低眉轻笑一声,嘲讽自己在做多余的事, 他朝卫芜点了下头, 穿过街巷朝皇宫走去。
二楼雅间里,司娉宸坐在窗前,撑着侧脸望向逐渐消失在人群的身影, 随即察觉隐藏在热闹街道之下的严肃气氛。
平时巡逻侍卫全都换成了九境的戊林军, 暗中还有不少人戒备着。
「今天我们不去杀人了吗?」见君杳捏着块糕点好奇问。
晏平乐提着茶壶给司娉宸添茶, 见君杳立马捧着自己的茶杯够过来,银灰色眸子巴巴看着他:「我也要。」
司娉宸端起茶杯,笑着看晏平乐面无表情给见君杳倒茶,问他:「无聊了?」
见君杳摇头:「跟着你们一点都不无聊。」
这话倒是没错,见君杳以为他们是去浮郄屿,却来到了大徵,五天里他们半点没歇,不是去看司娉宸以前的伙伴,就是找人来杀,也就今天闲了点。
这么想着,他余光瞥见什么,高兴对着街道上的一人打招唿:「野叔!野叔这里!」
街道上来往的人被他的声音吸引,都朝这边望来,见君杳发色和眼睛不同寻常,引得许多人盯着他低声议论。
朱野见到见君杳也是惊愕不已,随即看到旁边的司娉宸,点头上楼来,对司娉宸恭敬道:「小姐。」
司娉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找邵家报仇,你一人有点困难,让晏平乐帮你。」
重新修炼后,朱野飞速破镜至八境。
可邵家有九境坐镇,一旦对上九境,还是没有多少胜算。
朱野还没说话,晏平乐开口:「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可是你会拖我后腿呀,」司娉宸眨眼笑着看他,同他分析,「如果晏平乐在,我就要分心来保护你,还要面对敌人,很吃亏啊。」
晏平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莫名低落下来,她不需要他保护了。
司娉宸继续说:「但是我需要你帮忙,朱野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们的婚礼受到影响延迟,我会很头疼的。」
晏平乐一听婚礼会延迟,当即不乐意了:「婚礼不能延迟!」
司娉宸点头:「嗯,那说好了,你去帮朱野。」
可晏平乐又觉得不该离开她,他也不能接受婚礼延迟,坐在她身边纠结着。
司娉宸放下茶杯,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我保证,你回来就会看到我在这里等你。」
晏平乐盯着她没说话,目光软化下来,司娉宸捏了捏他的手,就这么确定下来,她转头问朱野:「我要的东西拿来了吗?」
「带来了,进大徵时差点被拦下。」朱野说着低头在玲珑盒里翻找,找了会儿没找到,于是将里面塞满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地上。
片刻后,各种药材堆成小山,满室茶香混着晒干的药植清香。
朱野终于找到司娉宸要的东西,将木盒放在茶案上,又将地上的药材收进玲珑盒。
木盒上巴掌大小,木纹精緻秀美,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司娉宸将其放入随身玲珑盒。
见君杳抱着茶杯看他收药材,问:「野叔,这是你买的?」
「是姜医师要的,」朱野摸着脑门笑,「许多药材她用惯了的,在浮郄屿找不到好的替代,听说我来大徵,就托我多买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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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君杳疑惑:「是花姨说的那个,你见到就傻笑的姜医师吗?」
司娉宸诧异望过来,就见朱野老脸一红,上前一巴掌拍在见君杳背上,疼得他眼泪花都出来了。
「这种事别乱说,今晚是我为妻儿父兄报仇之日,」朱野神情冷下来,「今天邵家有一人未死,我朱野绝不收手。」
见君杳感受到几分严肃气氛,不在说话,低头喝茶吃点心。
随着夜色的降临,繁华的临安城变得肃沉。
身着黑色铠甲的戊林军在皇都附近来回巡逻,整齐划一的声响冰冷沉重,燃烧的火把连成长龙,从街道这头蔓延到另一头,暗处还有潜藏在各处的九境修士。
整座临安城仿佛在为什么做准备,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皇宫御书房里,达奚旸将手里的奏章扔在一旁,目光落到坐在桌案旁的达奚理身上,问他:「怎么一句话不说?」
达奚理没抬头:「父皇在忙,不欲打扰。」
达奚旸朗声笑道:「在浮郄书院待了五年,外面的空气如何?」
达奚理终于抬眼看他:「父皇这话何意?」
达奚旸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太子在戊林军几次惹事,朝廷不少大臣对他生出不满。」
达奚理心头一沉:「儿臣没有……」
「该知足了,」达奚旸面上带着笑,眼神却发沉发冷,周身不自觉散发威势,「你可知朕当皇子是何样?谨言慎行,处心积虑,先皇心思难测,其他皇子各怀怪胎,活下来都艰难。」
达奚旸的母族官小位卑,她娘走运被先皇看中,先后生下他和达奚晖,二十多个皇子,能健康活到成年的也不过才十二个。
他能在十二个皇子里坐上皇位,隐忍、谋略、心狠缺一不可,许是他前半生过得压抑,便对性子张扬之人格外青睐。
他的几个孩子里,成年的只有三人。
太子不成器,早年单明游放任不管,他身边跟的人又乱又杂,阿谀奉承的,诱导唆使的,攀炎附势的,就这么长歪了。
三皇子最像他,低调沉默,将野心和能力藏得严实,只等着合适机会出击,可也正是像他,他才最不喜这孩子。
而大皇子性子磊落,同他母妃一样,骨子里带着正统学派的气节却不刻板,道声君子也不为过,可心不够狠。
达奚理对苗先生说过他对那个位子有意愿,但那只是为了让他为己所用的手段,可现在这意思……
达奚旸说:「珏儿当太子多少年,你就自由了多少年,朕当年可没这待遇。」
达奚理跪地,低头:「儿臣担不起太子之位。」
「那你觉得谁能担得起?珏儿?他若真坐在这位子,朕还真是老煳涂了。」达奚旸俯视着看他,目光审视:「今天要发生什么事,听说了?」
达奚理:「听说了。」
达奚旸面容肃严,威势逼人:「你从朕这里救走司娉宸时可曾想到会有今天?她破镜成圣回头报仇,你的慈仁和感情让她有了苟活下去的机会,结果如何?」
听到「成圣」二字,达奚理骤然抬头:「要杀的新圣者,是司娉宸?」
「看来你还不知,她激活相里一族神技,破镜成圣,其他圣者不可能容忍她的存在,朕稍加引导,他们没有丝毫犹豫地参与灭杀行动。」达奚旸沉冷道,「你好好看着,同你母妃一样的多情,给你带来的是什么。」
达奚理眼里蓄积怒意,这世上只有他没资格说母妃,母妃爱他,胜过爱自己,他却在嫌弃这爱的多余!
「母妃她……」达奚理刚欲争辩,还未说完,空气忽然被什么扫荡了般,身体变得凝重几分,达奚理低头捏手,他的术法使不出了。
达奚旸却大笑道:「来了。」
屋外头顶明月当空,群星璀璨,被月光倾洒的辉煌建筑即刻亮起灯光,整个皇宫亮如白昼,却不见平日里的掌灯守夜的奴僕。
四位圣者站在屋顶之上,东南西北各据一方,将现身的司娉宸围在中心。
谷梁暮神情冷怒,俯视落在地面的少女:「刺杀一国皇帝,你可知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你身为圣者,却做出如此不顾百姓苍生之事,我们岂能坐视不管,纵容你恣意妄为?」
司娉宸听谷梁暮这话不由一笑,她仰头看这位老人,嘴角嘲讽:「不顾百姓苍生?比起各位,我自愧不如。」
「六国混战中的各位才是风光无限,千万人是生是死全凭几位心意,多了不得,」她歪头奇怪,「只是在旁人那里便是实力为尊,如何到了我这里,便成了莫须有的罪名?」
司娉宸转眸看向其他几人,恍然道:「哦,我知道了,因为你们打不过我。」
「医圣,跟她废话什么?!」剑十今天穿了身干净衣裳,他拂了拂肩上细灰,看向司娉宸的目光充满战意,「小姑娘口气狂得很啊!我倒要看你能狂到何时!」
话落,他手持九华剑朝着司娉宸闪身而来,仿佛同九华融为一体,他速度极快,剑意凌冽,还未至跟前司娉宸便感知到皮肤被割裂的疼痛。
她眨了下眼,以虚化实展开,一只大手揭开暗沉轻薄的纱,色彩鲜明起来,同时,无形的莹光瞬间覆盖了整个皇宫。
剑十此时已经横剑而出,司娉宸抬眸目视他,站在原地不动,芙蓉衣裙犹如水下绽放的睡莲,明艷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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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逆」之下,所有术法归无。
剑十的第一剑还未使出便以失败告终,他御风消失,落地之时急忙稳住身体,一边扛着剑后退一边朝她道:「知道你能消除术法,我们怎么可能还跟你打?你看到我们就该跑的。」
司娉宸面不改色,将视线放在尚自清身上。
尚自清道:「大徵死去的八人身上,只有一人的气,说明这人七大术法全修,杀他们的人不是你,是晏平乐,你只是让他们无法调气用术。」
他摸着花白鬍子说:「你的规则虽然能消除术,但同时,你也无法使用术,所以才会让晏平乐帮你杀人。」
司娉宸低眉片刻,淡笑着问:「然后?」
剑十已经退到一面建筑之后,声音透过红墙从前方传来:「当然用最原始的办法来杀你。」
尚自清见司娉宸没有丝毫慌乱,心里察觉到一丝异常,司娉宸看到他们并不意外,说明她早知晓他们在此,却仍旧选择只身前往,这是她信任自己实力的狂妄,还是心中另有打算?
尚自清不敢以往常经验来做评判,司娉宸本身就不是正常情况,她太过特殊,不仅是她掌握的规则,还有成圣的契机,都让他们无法放下心来。
思及此,尚自清还未完全退到后方便扬声道:「放箭!」
谷梁暮和肖知着已经退至后方,一仰头,犹如茫茫细雨般的利箭从天而降,银色箭尖泛着幽幽绿光。
全都淬了最狠的毒。
身着芙蓉衣裙的少女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眨眼间便被密密麻麻的羽箭吞没。
地面血色渐起。
这么轻易?
尚自清抬手,掌心并未出现阵法,神技还在,说明司娉宸还没死,他不敢掉以轻心,朝着身后拉弓的戊林军大喊:「继续!」
……
邵家府邸。
沉睡在梦中的邵临文被细微的声响扰醒,他刚要起身,忽然想起太子白天提醒过,今晚临安城有大动作,让他不要夜出。
这动静也太大了,都快闹到邵家来了。
他不做多想,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很快他睡不下去了,梦里老有男人女人的哭声,他打着哈欠坐起,心道这梦怎么还在,然而顺着声音望去,透过半开的窗,赫然见到一片花光沖天。
他随手披了件衣裳跳下床,一开门,灼烈的大火里两道人影犹如修罗,手起刀落便是一具尸体,倒下的全是他日日相见的面孔。
仇家?灭门?
他惊恐地捂着嘴准备后退,身旁忽然响起一个少年嗓音:「这里还有一个呢!」
什么鬼?!
邵临文震惊不已,一侧头,就见一个白髮少年盯着他,银灰色眼珠在夜里发光,令人毛骨悚然。
他再也忍不住喊出声:「你谁啊你?!」
见君杳见他后退着想跑,上前扯着他衣袖不让人走,朝着火光最旺盛的地方大喊:「晏平乐!野叔!这里还有活人!」
晏平乐!?他为什么要杀邵家人!
邵临文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推人就要跑,刚跑出一步发现白髮少年被他推开了,这么轻易就……没有修为!
意识到这点,他心头狂跳,这是你自找的,如果你不拉着我,我就不会被发现!
邵临文抬手一招,一柄锋利小刀浮现在半空中,他低喝一声「去!」,小刀犹如一道流光飞向见君杳,见君杳后退着扭头大喊晏平乐,就听「镪」的一声,金属碰撞激起一串火花。
见君杳摸了下自己的脖子,松了口气,连连退到晏平乐身后,晏平乐本就冷漠的目光几乎凝聚成冰,朝他怒道:「你拖我后腿!」
他现在就想快点解决,解决完回茶楼找人。
见状,见君杳十分懂事地往后退了几米,大喊:「这里可以吗?」
晏平乐已经不管他去追邵临文,不过五秒,他又回来,对见君杳道:「你呆在这里。」
叮嘱完又继续沖入房屋里,寻找新的活口。
邵家府邸的惨叫哭声响了一夜,苏林下率领戊林军在皇宫里也射了一夜毒箭。
天边第一缕天光泻出之时,若有似无的沉重终于消失,他捏了个术法,没有消失,说明神技已经消失,他还是谨慎地等了片刻,用通天玉联繫尚自清。
没人回应。
苏林下心中喜悦还没冲上来,立马因为尚自清的失联生出不好的预想,接下来持续不断的联繫和喊声都没得到回答。
日头一点点悬高,夜间寒意逐渐消退,苏林下还是决定亲自去看情况,他穿过一重又一重宫门,站在最后一道宫门前,伸手推开朱红色大门,见到里面的场景一怔。
为了这次伏击,他们几乎将所有的箭都运来皇城,同时召集数千名弓箭手,一整夜不休地射箭,此时,所有的箭横七竖八地倒插着,堆积成大大小小的箭山。
淡绿色液体蓄积,铺了一地。
四名圣者不见踪影,苏林下却看到一座不大地箭山底,七零八落的长箭掩盖下,隐约露出一只胳膊,布料老沉,五指胀紫苍老,上面插着十几支长箭。
这不可能是司娉宸的手!
完了。
有圣者死了。
苏林下慌忙调集戊林军搬箭时,御书房两人无声对峙着,听到外面叫喊的动静,达奚理起身,一言不发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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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奚旸沉眸冷声道:「她来了就必死无疑,儿女情长只会误事,你还不长教训?」
达奚理顿了下,侧头道:「你配不上我母妃。」
达奚旸怒极,抬手一挥,桌案上的东西哗啦落了一地,却在下秒,空无一物的桌案上出现一只木盒,上面木纹精緻,最上方贴着一张纸条——
「给你一刻钟交代后事。」
字迹刚看完,纸条就从盒面脱落,同时,木盒内部咔哒一声,木盒盖子自动弹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达奚旸看着莫名出现的东西时,第一时间飞速后撤,正准备叫人来,胸膛忽然刺痛,这种痛飞快蔓延至全身,喉咙发痒,血腥气上涌。
中毒?
他百毒不侵,不可能中毒!
除非是……
想到这里,达奚旸跌撞着冲到桌案前,盯着躺在木盒里的半透明黄花。
三生花!
竟然是三生花!
此时,瞥到「交代后事」四字,一时心血翻涌,「哇」地吐出血来。
……
「上任皇帝想炼就百毒不侵,当时的七皇子达奚旸主动帮其试药,以此取得皇帝信任,」司娉宸低眉浅笑,「但也存在弱点,就是三生花。」
这是单明游临死前告诉她的,三生花微毒,可入药,但对达奚旸而言,却是剧毒。
她端起茶杯抿口茶,继续道:「达奚旸能那么年轻登上皇位,就是用的三生花杀了上任皇帝,自己取而代之。」
朱野低头给自己绑药布,听了她的解释才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小姐让我在浮郄屿找来三生花。」
司娉宸说:「达奚旸上位后将三生花作为违禁品,禁止入大徵,只能在别处寻来。」
「所以你真的杀了四位圣者?」见君杳盯着司娉宸仿佛看怪物一般,他到现在还不敢置信,谁知道她昨晚是一个人对四个圣者,还打赢了!
那可是四个圣者啊!
晏平乐还在为此事生气,低头谁也不理,司娉宸当着这么多人面不好哄,只好解释说:「倒也不算我杀的,他们看错了,自己打自己人。」
朱野单手将药布打结,闻言问:「幻术?」
司娉宸眨眨眼,落在桌下的手去牵晏平乐,在他手心挠了挠,表面是回答朱野的问题,实际是解释给他听:「他们以为我神技展开就没法调气,我就装作没法调气,说来还多亏了晏平乐呢!」
晏平乐握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好歹缓和了点神色,勉强愿意抬头看她一眼,冷着脸说:「不能有下次。」
司娉宸嗯嗯点头:「没有下次。」
朱野看着瞬间就被哄好的晏平乐,摇头笑了笑,问:「我知道大徵哪里的红绸布染得最好,要不要多买些再回浮郄屿?」
晏平乐一听到婚礼筹备,立马起身,就要往外走:「买!」
见君杳也起身:「怎么个好法,我也要看!」
朱野看着还在淌血的伤口,无奈披上衣服带路,他回头问:「小姐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快结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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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你来。
司娉宸几人在大徵採购婚礼用品的第二天, 皇宫里发生了两件大事,圣者死了,以及新帝登基。
前者掀起的波澜还未平息, 达奚旸临死前的圣旨再次激起轩然大波, 太子被废,大皇子达奚理登基称帝,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事情已成定局。
大徵朝堂混乱, 其他圣者又死于大徵,因此备受牵连,即便北陵和太祁知道这是司娉宸所为,也还是会迁怒于大徵。
北陵最是盛怒,他们失去剑圣和医圣,损失惨重, 与之相对, 最高兴的非詹月莫属, 他们短暂地拥有过两位圣者,紧接着两名圣者前后死亡, 再次回到无圣者时期,现在四国站在同一起跑线,局势对他们再好不过。
司娉宸启程回去时, 四位圣者死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浮郄屿, 紧接着不知谁将见君在已死的消息放出来,所有人譁然惊愕。
众人不知道新圣者名字,可她的名声却已传遍太阿大陆。
现存的三位圣者都在浮郄屿, 松琊和齐物是尸鬼, 新圣者立场不明, 除了刚继任的达奚理忙着适应新身份,北陵、太祁、詹月三国暗中警戒着浮郄屿的新动作,甚至派出驻在浮郄屿的势力去联繫他们,却没得到任何回音。
长迹和无间一律无视想要讨好窥探的人,只专心处理人类同尸鬼的关系。
如今的尸鬼被体内的「可逆」种子逐一净化,越来越多人显出尸鬼特徵——红眼睛。
但曾经被尸鬼迫害的人不少,尸鬼杀人这一思想根深蒂固,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扭转的,于是「红眼」成了人们新的泄愤对象。
无显性特徵时尸鬼尚且可以隐藏伪装,只要没认出便能正常和人相处,可「红眼」太过明显,大多数人将仇恨和敌视转向「红眼」,歧视和杀害日渐增加。
就在这时,无间开始在明面上招收「红眼」,并大力宣传他们不再具有传染性,被污染的尸鬼也可恢復成普通人。
也因此,无间被不少人针对,但松琊在,也没出多大问题,还有百闻关鸿帮忙,散落到各处的「红眼」被找到,他们的处境也很快得到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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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迹则一直在护国大阵外创建新居地。
他们发现,被鬼气污染后净化的人,对鬼气产生了免疫,那么一来,「红眼」和尸鬼在屿外也可以拥有平静的生活。
圣者的死亡和尸鬼的变化给太阿大陆带来短暂的冲击和混乱,但大部分人的生活仍旧没有太大变化,随着时间延续,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四圣死后,松琊和齐物的时间也不多了。
司娉宸跟随齐物前往屿外,去净化最后的尸鬼傀儡,这一个多月里,晏平乐为了婚礼忙前忙后,开始还要跟着来屿外守着她,但最近正是婚礼准备的关键时候,他担心出意外,便冷着一张脸守在现场,盯着所有人,半点纰漏都不许有。
司娉宸一踏出护国大阵,周身莹光扩散,鬼气前赴后继朝她涌来,又被莹光消散,越发引得更多鬼气前来,她几乎要被团团鬼气包裹在里面。
齐物说这是困在鬼气里的灵魂在寻求解脱,鬼气被「可逆」消散,被困在怨念里的灵魂也会一起消散。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要上演一回,司娉宸便站在原地,一边净化鬼气一边等齐物将尸鬼傀儡带来。
尸鬼傀儡来时驱赶着团团凝聚的鬼气,露出里面的少女,齐物站在最前方,对她道:「开始。」
司娉宸点头,意念微动,点点莹光不断从她脖颈溢出,朝着齐物后方的成排的尸鬼傀儡飞去,无形的莹光钻入傀儡躯体。
不过片刻,她朝齐物道:「可以了。」
齐物却没有和平常一样将傀儡驱散,而是朝一旁走了两步,后面的傀儡也往两边散开,开出一条小道来,两个红面傀儡从后方走来,抬着一只大箱子,放在她面前。
司娉宸眨了下眼,疑惑望向齐物:「这是?」
齐物脸上露出僵硬的笑,白字浮现:「大家很感激这段时间你为他们做的事,听说你即将大婚,这是他们新挖出来的精矿,也是最能拿得出手的贺礼。」
司娉宸目光转向整整齐齐站立的傀儡,各色面具盖住了他们的表情,但赤红眼睛却流露出敬畏和感激,见她望来,半空中浮现了各种话语——
「因为你我见到我的族人。」
「神女姐姐,新婚快乐!」
「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永远不会忘,只要有需要,我们所有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神女,你喜欢穿什么衣裳?我们给你塑神像!」
「……」
司娉宸疑惑问:「神像?」
齐物说:「这是他们想为你做的、最能表达感谢的事。」
司娉宸望向他们,一个个神情真挚诚恳,被这样看着,仿佛她真的变成值得人敬佩崇拜的人。
她收敛了下表情,朝他们道:「如果要谢的话,你们应该谢齐物,我做这些只是因为和他的交易,交易很公平,他帮我,所以我也帮他。」
望向她的红眼睛浮现失落神情。
司娉宸顿了下,继续说:「你们的祝贺和贺礼我收下了,我很抱歉没法邀请你们参加。」
各种字再次浮现,只是这次更显活泼,祝贺她新婚的,问她什么时候和新郎一起来的,邀请她和新郎在他们新建的房子里再举办一次的。
后来越说越不像话,两个红面傀儡将半空中消失又出现的话全打散,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傀儡走后,司娉宸准备将箱子放进玲珑盒,却发现放不进去,她抬头望了眼齐物,然后打开箱子,里面全是玲珑盒。
司娉宸:「……」
几百个玲珑盒!
齐物面上含笑,白字道:「他们对你很热情。」
司娉宸将这些带回住处时,晏平乐还没回,她前往正在布置的婚宅,还未靠近就听到里面各种东西的搁置声和碰撞声。
晏平乐正冷着脸看莫添他们上上下下地忙,见君杳抱着盘又大又红的枣子往外跑,他只顾着低头看堆成小塔的红枣乱没乱,跑到门口察觉前面有人时已经晚了,手里盘子脱手,就要撞上走来的司娉宸时,晏平乐闪身将人拉开。
哐当声让所有匆忙走动的人停下来望来。
褚孤舟看到满地滚落的红枣时悲痛大喊:「我的枣!」
正在摆桂圆的褚春渡连忙护住他的果盘,扭头就见褚孤舟又气又急沖向见君杳,见君杳连忙捡地上的红枣。
司娉宸从晏平乐怀里退出,褚孤舟见到她忍不住指着晏平乐抱怨:「你知道他有多变态吗?!」
终于能释放压在心里的憋屈和窝火,他对着司娉宸一顿输出:「就这盘红枣,我摆了一个下午!」
「所有红枣个头必须一样大,色彩饱满度也要相同,堆成的形状要求完美没有稜角就算了,他还要所有枣蒂的方向一模一样,我只偏移了一丢丢,他就让我重摆!」
他一抱怨,褚春渡将堆到一半的桂圆放在桌上,也过来说:「桂圆花生也是,我花了一天才通过。」
正在搭梯子的孙谙一跃而下,将堆叠的红绸抗在肩上,晃着身体避开满地开花的红枣,啧啧两声,满脸无语。
「他连红布扎的花都不放过,红绸花的褶皱和纹络要一模一样,还不许用术法固定,满院子都是红绸花,我一个月前搞到现在,他还是说不行!」
就连莫添也忍不住说:「灯笼太多了,照明的光暗和影子要求新奇,给出的新奇方案又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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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春渡,你的脚让让,」见君杳蹲在地上捡红枣,褚孤舟踮着脚尖挪到空白地方,纠正道:「我是褚孤舟,谢谢!」
见君杳没理他,穿梭在人群里捡枣子,也凑热闹地仰头对司娉宸道:「他还特别凶,谁做得不好就重点盯谁!」
司娉宸转头,惊讶看向晏平乐,平时她不怎么来,都是晏平乐在忙活,没想到他还是个完美主义者。
晏平乐冷酷严厉的表情瞬间柔和,盯着她巴巴解释:「婚礼只有一次,我们的婚礼必须是最好的。」
司娉宸重新望向指望她主持公道的几人,满脸纯良,点头道:「晏平乐说得没错呀!」
晏平乐别开脸,眉眼悄悄弯起。
其他人就:「……」他们在期待什么?!
司娉宸看着他们垂丧着头转身就走,半点不想理这两人,她笑着拉晏平乐回汀州。
近来无间和长迹的人来得频繁,给汀州来了不少生意,不少「红眼睛」混在里面,偶尔有人瞥来几眼异样目光,但总体没闹出什么事。
两人在人群熙攘里漫步往回走,晏平乐跟她说着现在婚礼进度,还有哪些没完成,顺便也跟她抱怨几声,什么见君杳老帮倒忙,褚孤舟没耐心,总想找人说话,孙谙老想偷懒。
听得司娉宸直乐,然后笑眯眯给他支招。
晏平乐抱怨完说:「汀州的人都邀请了,长迹和无间也来,安教习回詹月了,提前送了消息过去,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朱野说白家和田家也来,我们要不要请他们?」
司娉宸侧目问:「田家,相里一族的?」
晏平乐:「朱野没说,和白家一起,应该是。」
司娉宸道:「那就请来喝杯喜酒。」
「还有件事,」晏平乐牵着她说,「关鸿说鱼幼让是你哥哥,也应该请他,但暗神和长迹敌对。」
司关山被齐物杀死,暗神也因此记恨长迹,针对过长迹一段时间,后来不知为何停止了这些行为。
司娉宸思索片刻,道:「鱼幼缃两天前为司关山殉情,鱼幼让不会来,但请帖可以送过去。」
晏平乐忽然站住,看着她说:「成亲才可以。」
「什么……」司娉宸站在他半步开外,微微仰头看他,周围灯光辉煌,那双明净纯黑的眼珠仿佛映入漫天华光,心头忽然一恫,她声音涩然,「谁说的?」
晏平乐低头认真说:「朱野说,成亲了才能殉情,没成亲,就算死了也见不到。」
司娉宸的生死劫经歷了一天一夜,她的唿吸就那么停止了一天一夜,那段时间里,晏平乐守着床上的少女,就像失去伴侣的孤狼,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大脑空荡荡的,心也空荡荡的。
朱野怕他做傻事,同他道:「你不能死,死了就找不到小姐,只有成为夫妻,死后才能见到另一半。」
后来司娉宸醒了,朱野忘了这事,可晏平乐却牢牢记着,他得和她成亲,这样,他才能天上地下去找人,再也不用怕她不在。
司娉宸怔怔看他,耳边欢声笑语不断,可她什么都听不到,那么一瞬间开始,她感受到了自己生命的重量。
她一直想活着,却也不怕死,只要能报仇,她甚至愿意同她的仇人同归于尽,她看重自己的命,可也能不计代价,用它豪赌一场。
她一直是这样想的。
你们欺我杀我,那我也要让你们尝到同样的痛苦,也要让你们经歷死亡。
她不去后悔已经做过的事,也不会想自己死后会如何,她只看重活着的现在。
可现在,这条命无形地连接着另一条命。
晏平乐执着成亲,却只是想要在她死后能继续找她见她。
怎么就……那么傻呢?
司娉宸缓步上前,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抵在他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柔声说:「不会的。」
「你忘了?我们还会有宝宝,我们会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然后牵着手一天天老去,我努力比你多活一会儿。」
她说:「晏平乐,你不会有这一天的。」
晏平乐抱住她,轻轻「嗯」了声。
他们在人群里拥抱,仿佛一个心脏触碰到了另一个心脏,坦诚,浓烈,且真挚。
婚礼的筹备如火如荼进行中,司娉宸偶尔去解救下被晏平乐逼得快要跳脚的众人,更多时间是走出护国大阵,净化屿外的鬼气。
太阿大陆上无人居住的领土比四国总面积大上百倍,她要净化所有鬼气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于是她给自己定下朝九晚五、做五休二的规矩,就当上班好了。
大婚的前两天,司娉宸刚从屿外回来,见到邬常安站在汀州前,同那双红目对视时,司娉宸知道,他的时间到了。
邬常安同旁人不一样,他控制不住红了眼睛,那就是鬼气再也无法抑制了,他眉心微蹙,按着太阳穴抱歉道:「本来想等你们婚礼后,但我没法到那时了。」
司娉宸沉默一瞬,说:「我可以试试帮你暂时驱散鬼气。」
邬常安好半晌才反应她话里的意思,缓慢摇头:「听说你在净化屿外鬼气,我很羡慕有人能帮他们解脱。」
邬常安累极般,没力气地耷拉着脑袋:「我期待这天很久了,死亡不痛苦,活着才是。」
司娉宸不再劝说:「要见一见晏平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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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反应了更长时间,仰头看她良久,清瘦的面庞无牵无挂说:「不了,走吧。」
这一天,司娉宸回得很晚,她披着漫天星辰回到汀州,推开房门时发现晏平乐也在,走上前抱着他,脸颊亲昵蹭了蹭他脸侧脖颈皮肤。
晏平乐安静埋头在她脖颈里。
邬常安的事他们都知道,却没人没开口。
烛光静悄悄燃烧,在依偎的两人身上披了层暖光,画卷般的画面仿佛能定格到天长地久。
两天后,一场漫天漫地的花瓣雨拉开了婚礼的序幕,红色花瓣落在浮郄屿的每一处。
数十对身着红衣的队伍敲锣打鼓,从内屿行至外屿,锣鼓喧天声从破晓响到日暮,但凡遇到的路人只要上前说一句吉利话,都能讨到喜糖喜饼。
小孩子们奔走相告,大人老人欢笑着走出门,上前送出祝福,因为接连发生大事而颓靡的浮郄屿,因这场喜气洋洋的婚礼而充满活力。
浮郄屿到处热闹不已,婚礼现场更是人声鼎沸。
喜堂前的长街上,拜访送礼的客人络绎不绝,贺礼往里抬了五十箱还不止,光是宴席都有八百桌,汀州所有人出动还不够用。
纵使花不怜如何八面玲珑,也还是被弄得焦头烂额,她捏着帕子擦了下额角,侧头和同样笑得脸都僵了下朱野道:「这种婚事一次就够了,你的要是也这么大排场,不要叫我帮忙。」
正在喝水的朱野「噗」地喷了满嘴水,他咳着刚要说什么,花不怜将他往前面推了推,指着朝这边走来的温柔女子道:「你去。」
说完脸上再次浮现得体的笑,转身迎着其他客人往里走。
姜素琴穿过人群,见到朱野朝这边走来,声音柔和问:「有什么我也能帮上忙的?」
朱野清了下嗓子,带着她往里走:「这里客人来往,你去帮曲照,她正在婚房里陪小姐。」
婚房里,曲照站在司娉宸身旁,新娘不能随意走动,她候在这里提供帮忙,没一会儿姜素琴也来了,同曲照小声交流几句。
司娉宸的视线被红盖头遮住,她端坐在床前,听着屋外的喧嚣以及两人的交谈。
真到了这天,她比想像中的要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害怕,就像是赶了许久的路,走过荆棘和沼泽,步入丛林深处发觉已经到了目的地,水到渠成般地走到今天。
时间慢悠悠流淌,耳边所有声音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前反而浮现许多从前的画面,她静静坐着,一点点回忆着以往。
突然,贴着红喜的门吱呀被人推开,曲照和姜素琴对视一眼,低眸笑着出去,顺便带上门。
司娉宸察觉到动静,从回忆里醒来,朝脚步声望去,没一会儿,晏平乐站在她身前,两人隔着红盖头对视良久。
司娉宸笑出声:「不揭吗?」
晏平乐伸出的手微颤,小心揭开盖头,一双被酒色熏红的眼愣愣看她。
许多年前,他见过她一身红装,却是为他人穿的,那时的他蒙昧不懂,不明白这为何意,如今恍然一变,她就坐在面前,为他穿着红装。
晏平乐心头一时涌出无限感动,他眼里盈着泪,缓慢蹲下来,趴在她膝上,认真说:「我们成亲了。」
司娉宸伸手摸他滚烫的脸,按按他眼角,低眉温柔应:「嗯。」
晏平乐又说:「我能找你了。」
司娉宸低头亲在他额头上:「不管我去哪里,你都能找到我。」
晏平乐红着眼眶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司娉宸捧着他的脸,捏捏他耳朵,摸摸他的脸,无声安慰他,等着他情绪缓过来。
好半晌,他忽然红着脸凑近她,小声说:「那我们……可以造宝宝了。」
司娉宸扑哧笑出声,低头亲在他嘴角,将他拉上床,倾身在他耳边低声引诱:「你来。」
红帐落下,暧昧声四起。
待到日头高照,晏平乐从睡梦里醒来,低头看怀里沉睡的人,日光透过窗棂漫进红帐,微红的光打在累极闭目的女子身上,明艷灼灼。
此后,阳光与她同在,想到这,晏平乐心脏软成一片,低头亲吻在被微光照亮的她脖颈后方。
司娉宸被亲醒,今天也没能去成屿外。
作者有话说:
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后面有几章番,应该会在下周之前更新完。
然后大家看书愉快呀!
感谢在2023-06-08 23:48:54~2023-06-09 22:34: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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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后篇
一家三口
出于对鬼气的畏惧, 护国大阵附近无人居住,除了对外的入口人潮来往,其他地方都荒无人烟。
晏平乐选了个离护国大阵不远的地方, 从玲珑盒里取出几块轻巧的木板, 上面刻画着大大小小的阵法,他熟练拼接木板,很快,一个容纳三人的简易木亭搭好, 紧接着木桌、木凳成型。
「爹爹好厉害!」
「哇!还有我的小凳子!」
「爹,我还想要小蚱蜢,小蜻蜓,还有大螳螂!」
五岁的晏久站在一旁十分赏脸地鼓掌夸夸。
这场景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遍,晏平乐面上不显,但还是乐颠颠去寻适合编织的草叶, 拎着她坐在身旁, 低头开始编蚱蜢编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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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久捧着脸看晏平乐动作娴熟, 不过片刻就有了蚱蜢的头和身体,她转着乌熘熘的眼睛好奇问:「为什么娘要工作, 爹不用工作呢?」
晏平乐动作不停,回她:「我要照顾你。」
晏九说:「那我们可以和娘一起工作呀!」
晏平乐:「你会耽误她。」
晏久朝他凑近了些,黑葡萄般的眼睛又萌又可爱, 奶奶的小萌音不乐意说:「我不会耽误娘, 不信你试试!」
晏平乐抬眼看她,又低下头去:「别想了。」
晏久最近好奇心旺盛,特别是她娘的工作, 每隔十天他们就要换一个地方, 白天娘就在透明墙的另一边工作, 爹带着她在附近等娘做完工作,太阳下山时,三人再一起回住处。
晏久在经歷哭闹、撒娇、扮可怜后,两人还是不带她到墙的另一边去,她转动着乌熘熘的眼珠,滑下凳子在附近找石头玩。
快到日暮,晏平乐编好的小动物快摆了一桌子,晏久忽然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晃啊晃的,连撒娇都用上了:「爹,刚才飞过去好大一只鸟,是红色的,我想要红色的大鸟,爹~」
晏平乐蹲下来看她一会儿,晏久继续撒娇:「好不好嘛~爹,我在这里等你~」
她拍拍自己的小凳子,乖乖坐上去,朝他笑得又乖又萌。
找一只鸟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晏平乐说:「待着别动。」
然而晏平乐身形刚消失,晏久滑下凳子就往不远处的墙跑去,小腿蹬蹬蹬,却在即将撞到护国大阵时被里面伸出的一只玉手按住。
司娉宸从里面走出,瞧见朝这边御风赶来的晏平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捏着小孩的脸:「又在欺负你爹。」
晏平乐落地后几步走来,不苟言笑的神情柔和下来,问她:「完了?」
司娉宸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上:「小九要的?」
晏久脸蛋还在司娉宸手里,说出的话含含煳煳的:「素我浪爹抓的鸟。」
晏平乐给红鸟绑上细绳,将晏久从司娉宸手下解救出来,绳子一端套在她手上,红鸟扑腾了两下,落在晏久头顶。
晏久捂着被捏红的脸晃了晃脑袋,红鸟稳稳爪在她的小发包上,一动不动。
她瞪着又黑又亮的眼睛,向晏平乐求助。
晏平乐刚要帮她,司娉宸牵住他伸出的手,朝着小孩笑眯眯道:「不是想知道外面是什么,你顶着它撑半个时辰,我就带你去看。」
晏久人小鬼精,心里虽然怕,却也知道晏平乐肯定不会让她有事,当即点头。
晏平乐弯腰将她抱起,无形的莹光笼罩着三人,踏出护国大阵的一刻,游荡在空中的鬼气朝着他们飞来,消失在他们三米之外。
晏久睁着大眼,指着不断涌来的鬼气奶唿唿喊:「是活的!」
司娉宸三年前便离开浮郄屿,在四国游歷,开始恢復其他地方的尸鬼,同时净化鬼气。此时游荡的鬼气相较六年前稀薄了许多。
这天,为了满足晏久的好奇,司娉宸破天荒地加了班,又遇到附近居住的红眼人,他们热情又崇拜地邀请三人做客。
这些年对红眼的歧视仍旧在,许多红眼人离开人群,来到护国大阵外生存,作为被排挤的同类,红眼人之间的交往和沟通更为融洽和谐。
司娉宸的存在也被广为流传。
松琊和齐物离世后,她成了如今唯一的圣者。
听说,护国大阵外的人都会见到这位圣者,她是为太阿大陆传播光明而来,甚至有不少将她视作神来祭拜。
司娉宸并不会避开他们,偶尔遇到,也会向他们问询鬼气的变化。
晏久顶着红鸟不敢乱动,晏平乐将红鸟放到她肩膀,大概是晏平乐威冷所慑,红鸟全程老实得不行。
她搂着晏平乐脖子望来望去,忽然指着一个五米高的石头雕像道:「爹,那是谁?」
晏平乐小声说:「你娘。」
晏久眨眼,在火光里看了好久,也小声说:「娘才没这么丑。」
晏平乐压低声音:「嗯,你说得对。」
父女俩低声说着悄悄话,司娉宸同邀请他们的人简单聊了几句便点头告辞,三人在聚拢来的鬼气里离开。
夜已经暗下来,头顶星辰漫天,月色迷人,银白华光如同倾泻的流水,明润清亮。
他们回到镇上,却发现到处张灯结彩,灯火将回去的街道照得通亮,许多小贩热情叫卖着,结伴而行的人举着灯笼,有三五好友邀着去酒楼的,也有家人相伴赏月的,欢声笑语从街头蔓延至街尾。
晏久肩上站着只憨态的红鸟,坐在晏平乐脖子上扭着脑袋到处看,晏平乐一手牵着司娉宸,另一只手稳住抓着晏久肉乎乎的腿,防止她乱动掉下来。
一家三口走入街巷,瞬间融入进来。
司娉宸抬首望了眼圆月,惊讶:「原来今天是中秋节啊。」
晏久不管什么节,她看到别人都拿着灯笼,便朝着晏平乐张口要,晏平乐转头看司娉宸:「你要不要灯笼?」
司娉宸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点头「嗯」了声。
晏平乐带着两人去买灯笼,没多久,司娉宸提着兔子灯笼,牵着晏平乐走出,晏久则拎着老虎灯笼,兴致勃勃地指着小吃摊要过去。
晏久经常跟着两人去荒凉人少的地方,很少见到这样的热闹,全程都在高兴地买买买吃吃吃,吃到最后,晏平乐伸手摸摸她鼓鼓的小肚子,提醒:「不能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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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久当做没听到,继续指着前方滋啦滋啦冒烟的摊位说:「那里那里,我们去那里!」
晏平乐没过去,反而牵着司娉宸往人少的树下走,树上挂着一只灯笼,圆形的光晕笼罩着三人。
晏久不能继续吃,生气要摔老虎灯笼,被司娉宸轻飘飘看了眼,肩膀上的红鸟吓得振翅要飞,被细线拉着飞不远,晏久也不敢发脾气了。
面对司娉宸她不敢,但对晏平乐,她倒是胆子大得很,小手摺了跟前的树枝插在他发上,扭着小脑袋暗自得意。
淡淡桂花香瀰漫,细碎的小黄花因晏久的动作洒落在三人身上,花香更浓了。
司娉宸招招手让晏平乐低头,将他头上的桂花枝取下,转而插在晏久的发包上,朝她笑道:「不要欺负你爹。」
司娉宸笑得柔软,声音温温柔柔的,但晏久就是怕她,晏平乐一脸冰冷肃然,冷冷淡淡的,晏久却半点都不惧,还敢爬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晏久鼓着腮帮子哼哼两声,一手拿着老虎灯笼,另一手将扑哧翅膀的红鸟拉回,刚要扭头就被一双手遮住眼睛。
清雅花香里,三个人的影子连成一团。
司娉宸伸手盖住晏久眼睛,另一手挣脱晏平乐,抬手附在他耳后,将他往下拉了点,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亲,低声说:「你太宠她了。」
晏平乐眼里浮现笑意,黑瞳纯粹,也低声说:「可我最喜欢你。」
司娉宸眨眨眼,又亲了下,刚欲后退,晏平乐单手捏住她后颈不让她走,主动低头加深这个吻。
他们身后,兔子灯笼落了地,火光舔上灯纸,烧成一团。
待到灯笼烧尽,晏平乐重新牵起司娉宸的手,护着趴在他头顶闷闷不乐的晏久,朝着家的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