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妻溺宠商户郎[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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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重生] 《赘妻溺宠商户郎()》作者:易苓【完结】
简介:
白嘉年自小孤傲,做不出和别的男子一样的柔顺服从。
又因常年经商,抛头露面,没少被人嚼舌根:
「不守男德,残花败柳,将来肯定嫁不出去。」
后来招赘了一个好吃懒做狂妄自大的赘妻,更是被人嘲笑不已。
谁知有朝一日,赘妻突然洗心革面,不沉迷戏子花魁,也不去和狐朋狗友吃吃喝喝……
竟然开始围着白嘉年转,把白嘉年宠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再后来,赘妻一路高中,成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娘。
白嘉年也成了整个大秦最让人羡慕的男儿。
片段一:
苏问筠从没想过自己会穿越成一个赘妻。
立志要做一个当代独立女性的她,直接拒绝三连:
「不行,不要,不可以!」
然而……
当看到传说中的孤高冷傲帅得一批的美强惨夫郎时,苏问筠只想说……
「扶我起来,我还能沖!」
「医生说我胃不好,只能吃软饭。」
救命,他好帅!
为了追回美夫郎,苏问筠撸起袖子就开始埋头考科举。
「嘉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片段二:
起初,白嘉年对未来妻主充满期待,可后来却被伤透了心。
当他决定封心不再爱的时候,却发现自家妻主变了一个样。
「什么,你们喝茶用煮的,怪不得跟喝汤一样,泡茶它不香么。」
「铅粉做的胭脂水粉,这个真的会中毒的!」
「衣服都是自家做的,根本没有版型可言。当我高级服装设计师的名号是白来的么?」
「……」
从此,白家的茶楼、香粉铺、布庄、酒楼饭馆扬名整个大秦,吸引了一大批达官贵人、皇亲国戚。
白家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最后,白家的钱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一样,滚成了大秦首富。
而苏问筠则是:深藏功与名。
白嘉年:你以前是在扮猪吃老虎么?
---
小剧场一:
金明池畔赏花宴上,白嘉年只身一人,被人指指点点讥讽嘲笑。
苏问筠迟来一步,迎着众人惊奇的目光,满心欢喜地跑向白嘉年……
手里还拿着琥珀糖、窝丝糖、乌梅酥、玉带糕等各色果点。
「嘉年嘉年,我给你寻来了你爱吃的糕点,今早你没吃饭,可别饿着。想吃哪个?我餵给你~」
金明池畔湖光水色映照在女子姝丽无双的容颜之上,脸上的宠溺和深爱,让多少男儿暗中嫉妒得红了双眼。
现代白富美富二代精英苏问筠穿越后,坦然吃软饭,顺带宠夫虐渣,一路逆袭!
【阅读提示】
1、男。
2、架空、内含大量私设请勿考究。
3、一般日六,偶尔日万。
4、更新一般在晚上九点,除非特殊情况,其余时间更新,大概率是在捉虫。
内容标籤: 平步青云 穿越时空 打脸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问筠(jun),白嘉年 ┃ 配角:预收《大小姐穿八零()》《穿成救赎反派师尊》求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赘妻逆袭探花娘,宠夫不停!
立意:坚守本心,不为蜚短流长改变!
第1章
苏问筠在一阵头痛欲裂中甦醒过来。
门外的吵嚷声和哭哭啼啼的声音,让苏问筠刚刚经歷过车祸的脑子,疼得快要炸开来一样。
「你们凭什么绑我,我家公子呢!」
「呵呵,还你家公子,你知不知道,你家公子把苏问筠那个草包给打死了,我们白家可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出不起一个杀人犯的当家主君,老太爷已经下令,将大公子绑起来送官!」
「你胡说,我家公子是老太爷的亲孙子,老太爷怎么可能会这么做,你骗我!」
「我懒得跟你这么多废话,来人,把这院子里的人一个不落的都给我绑起来,老太爷说了,大公子杀了人,大公子的下人也没必要留着了,统统发卖了!」
「……」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这些吵嚷的声音就像是蚊子一样,在苏问筠的耳朵边上嗡鸣,她的眉头紧皱,看起来很是不耐烦。
苏问筠实在是受不了了,用尽全力挣扎,终于睁开了眼。
「呃……」
这是哪里?
头顶的是雕花木床,苏问筠前世也是个白富美,认出来了,这床是金丝楠木制成的。
雕刻的是鱼戏莲叶纹和蝙蝠百子纹。
四周则是光滑的锦缎和千金一匹的香云纱帐子。
房间是典型的古典园林式房间,红木底座上嵌白玉山水镂空雕花屏风,两边则是鸡翅木的梳妆檯,妆奁大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好几支金银玉木制成的簪、钗等首饰。
通往外室的门,用了各色珠子做成流苏门帘,旁边微微敞开的花窗吹进几缕清风,将珠帘吹得微微作响。
窗外阳光正盛,稍微有些刺眼。
但绿意盎然,碧蓝的天空,绵柔的白云,还有一些凌乱人影,貌似有十几个人。
站了满满一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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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环视完四周,才艰难地撑起身子来,她的脑子里面一团浆煳,头疼得像是快要炸开来一样。
她茫然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结果一碰上去,就疼的痛嘶了一声,放下手来,手上赫然是一丝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显然,她是被人砸死的。
但是这不对啊,她不是出车祸死的么?
等等!
脑海中疯狂涌入记忆,她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穿越了。
苏问筠在现代的时候是个顶级白富美,家里非常有钱,登上过某国的一个世界顶级富豪榜。
她是家里最小的那个,被父母哥哥千宠万爱长大的,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名列前茅,最后以优异的成绩出国留学深造,前两天刚好是她大学毕业的日子,完成了在国外的课业,拿到了毕业证回国,正高兴地想和父母团聚。
谁知道,在回家的车上,竟然遇到了惨烈的车祸。
然后,她就来了这里。
这个朝代名叫大秦,但是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秦朝,甚至这个朝代的歷史,也和她之前熟知的不一样。
更加奇特的是,这里是个女人当家的国度,简而言之就是,这里是女尊国。
而原身,也叫苏问筠,是个游手好闲、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好色贪财、大女子主义严重的穷秀才。
原身早年的时候,其实是有几分聪慧在里面的。
所以,第一年参加科举,就考中了秀才,那时,原身才十四岁。
是整个尚义县最年轻的秀才,人人都说原身日后必有大造化。
可惜的是,这人就是个「伤仲永」的代表。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后面几次,原身是屡试不第,最后被人嘲笑狠了,竟然开始自暴自弃起来,喝酒赌钱狎妓是样样不落空,把原身祖上打下来的家产都挥霍了一空。
祖宅都被人收走了,欠下的赌债还剩好几百两没还,眼看着原身和一对凤胎弟妹就要被赌坊的人抓走,卖身为奴为婢了。
这时,白家的大公子白嘉年突然像是天神般从天而降,并递给了原身一份契书。
契书的内容大致是,原身入赘白家,娶白嘉年为正君,白嘉年会替原身还清原身欠下的债款,并将祖宅赎回来,除此之外每个月还会给原身十两银子作为零用钱。
唯一的条件就是——不得狎妓。
原身当时走投无路,差点都要带着一对龙凤胎弟妹跳河了。
结果峰迴路转,不仅宅子回来了,赌债没了,每个月还能有十两银子,这种好事,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要知道,原身在这之前,已经是坐吃山空了。
这十两银子,可是相当于普通人一年的收入啊。
不得狎妓算什么,毕竟白嘉年说过他自知貌丑,怕委屈了她,会给她纳貌美年轻的小侍。
这如何能不让原身心动。
于是,怀着满心的雀跃,二人正式成亲了。
后来,原身才知道。
白嘉年之所以要让她入赘,是因为他要执掌整个白家。
为了成为白家的当家人,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白家的背景了。
白家发迹于三代之前,后来经由白家祖母发扬光大,经过几十年的努力,成了整个尚义县,乃至兰郡的首富。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每年的进帐不知凡几,反正每年尚义县的赋税收入,很大一部分都是靠着白家撑起来的。
所以,虽然白家是商户,但是县令对白家却可谓是恭敬有加。
只不过,俗话说的好,富不过三代。
白家更是连二代都是草包,白家祖母精明一世,临死前,发现能执掌白家之人,竟然只有她向来疼爱但是不怎么看重的白家大房嫡子——白嘉年。
为了不让自己的心血被子孙败光,也为了能让白家继续富贵下去,白祖母临死前将白嘉年选定为白家家族生意的接班人。
但是,这自然是遭到了白家其他几房和宗族耆老们的大力反对。
毕竟,这里可是女尊国,怎么能让一个男人当家,还抛头露面地去和人谈生意?
这成何体统!
再说了,白嘉年难道不嫁人了么,他一旦嫁了人,这白家的生意是归了白家还是归了他的妻家?
这反对声中,尤其以白嘉年的母亲和二房三房反对得最为激烈。
二房三房为了利益,自然是不允许大房独大了。
那么白嘉年的母亲又为什么也要反对呢。
这就涉及到另一件事了,宠侍灭君。
白嘉年的父亲不受母亲的喜爱,他这个嫡子,自然也过得比庶子都不如了。
这反对声实在是太大了,白嘉年之母和二房三房甚至说如果让白嘉年执掌白家,还不如现在就分了家,将白家的生意分成三份,各做各的,也省得到时候一份都剩不下来。
白家祖母自然是不同意了,她知道自己这几个女儿的能耐,一个个看似精明,实则草包愚蠢。白家虽然是尚义县乃至兰郡的首富,但是也不是远远超过其他家族,远的不说,就说尚义县东城的徐家、南城的荣家,早就对白家虎视眈眈。
一旦白家祖母去世,白家再无掌舵人,只怕很快就要被这几家吞噬殆尽。
只是,儿女的反对声实在是太大了,连早已经外嫁的小儿子都回来劝说她,白家祖母这才有了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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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白家祖母快要改主意了,还是白嘉年主动站了出来,说自己可以招赘,不外嫁,这才堵住了所有人的口。
虽然她们还有微词,但是因为招赘之事,白家祖母一下子便想到了当年她和苏家祖母曾经定下的婚事。
所以,白嘉年才会找到苏问筠,要苏问筠入赘。
只是,苏问筠却是个无赖混子,入赘后,被富贵迷了眼,很快就被人挑唆的比以前还混帐。
刚开始还只是赌钱喝酒,后面却故态復萌,被人用惧内戏嚯的言语一激,就上了青楼,谁知不知怎的,竟然被白嘉年给知道了。
白嘉年怒气沖沖,直接提刀去了青楼,将苏问筠带了回来。
后来两人关在房间里,不知说了什么,白嘉年竟然把苏问筠的头敲破了,苏问筠的脑袋当时就开了瓢,鲜血淋漓,倒地不起,下人们闯进来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原来……苏问筠已经没了气息。
这事惊动了白家老太爷,派了大夫过来看诊之后,得知苏问筠已经是一命呜唿回天乏术了,这才铁青了脸色。
这件事闹得太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恐怕不出一日,整个尚义县都会知道。
于是,老太爷问也不问,就立即让人将白嘉年押下,打算报官送审了。
脑子里的记忆一幕一幕的回放着。
苏问筠皱着眉头,接收了好一会儿,再结合方才外面丫鬟嘴里头说的话,才总算是理清了一点前因后果。
「这可不行啊,白嘉年要是被送官了,我咋办?」
她才刚穿来,对这个朝代完全不熟悉,再加上原身好逸恶劳,也没存到什么钱,又没有什么正经营生,要是白嘉年被送官了,以白老太爷为首的白家人,肯定不会继续养着自己这个外人。
只怕是不死,也会被立刻扫地出门。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把白嘉年捞出来,证明她没死,他没罪。
想明白这点之后,苏问筠便立刻迫不及待地下床,谁知道动作狠了,晃得脑袋一阵抽疼。
「嘶……」
眼冒金星,漆黑一片,差点就要摔倒。
苏问筠的手在空中一阵乱抓,终于摸到了床边的一个小几,才没发生刚醒来没多久就又被摔死了这种滑稽的剧情。
作者有话说:
====安利一下预收文《民国大小姐穿八零[穿书]》求收藏~~====
cv大佬宁湘第一次穿成民国名媛大小姐。
民国十年,宁湘彻底融入时代,举手投足优雅大方。
大难来临时,她为国捐躯,却一不小心再次穿越成为八零的一个作精。
原主走后门进入文工团,虽有一把好嗓子,却完全不懂感情技巧,被话剧团无情退货。
身子僵硬,四肢不协调,连个普通的噼叉都不会,被舞蹈队无情开除。
走投无路之时,为了不被重男轻女父母随意发嫁,原主咬牙狠心强吻了一向禁慾不近人情的陆团长……
穿越过来的宁湘:我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湘欲哭无泪,只好撸起袖子好好改变自己的处境。
她发现,原主的嗓子和她前前世一模一样,十八种声线随意变换——
娇软少女音、霸气御姐音、魅惑美人音、软萌萝莉音以及各种骚断腿的声音……
民国十年的经歷,让她钢琴、舞蹈、品茶、插花等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另外,原主竟然长得和她前世民国大小姐的脸有九成相像。
而曾经的她被人誉为——东方玫瑰。
【阅读提示】
1、女主营养不良,导致脸没长开,长开后艷丽逼人。曾经的民国生活,让女主学会各种装逼优雅技能,时时刻刻在打脸。
2、男主不近人情,超级禁慾,开荤后如狼似虎,一刻也不想和女主分开。
3、架空民国。
4、文案暂定,随时修改。民国大美人和cv人设会保留。
第2章
门外,安巧趾高气昂地看着这满院子狼狈的下人,尤其是面前这个从前一直高高在上的侍书。
「侍书,你就别再挣扎了,早点束手就擒,也省得到时候我们伤了你,这次我可是带了不少健夫过来,你这细皮嫩肉的,别一不小心就缺胳膊少腿了。」
安巧说完这话,便把眼神扫向一旁等候多时的七八个健夫。
这些都是府里养的,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主子下人的。
而这句话,显然不是因为安巧同情怜悯侍书。
老太爷发话了,大公子院子里的人都要发卖,洒扫的小子自然是随便卖出去就行了。
可侍书却是大公子身边的贴身小厮,才情容貌相当于半个主子。
这等好容貌,最是受牙婆喜欢,能卖到上等的青楼里面去。
只是,这卖个好价钱的前提,自然是要全须全尾,伤了一点,这价格都要大打折扣。
而且,安巧已经跟牙婆说好了,将侍书卖到最大的青楼里面,自己还能吃到二两的回扣。
因为刚才的推搡争执,侍书倒在了地上,髮丝有些凌乱,脸上沾了些灰尘。
他闻言,抬起头来,看到了安巧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笑。
「我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打算,少在这假惺惺的,我家公子是绝对不会有事的,他会来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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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安巧是老太爷身边的大丫头,一向倨傲无比,仗着有老太爷撑腰,在府中横行霸道,连小姐公子们都要叫她一句安巧姑娘,她就真的以为自己是府中的半个主子了。
因着他家公子孤傲,瞧不起这等经常在老太爷身边嚼舌根的丫头,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也实在称不上敬重,好几次甚至还在安巧有些出格时,训斥过几句,没想到,却因为这些事便被安巧记恨上了。
连带着他们整个听云轩都被安巧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次,他家公子落难,安巧便立刻自请前来,为的就是过来落井下石,瞧热闹。
侍书双眼死死地盯着安巧,狠狠地啐了她一口。
「呸!」
若不是她在老太爷跟前煽风点火,老太爷何至于连分辨的机会都不给公子,直接让人拿下了公子,还堵住了公子的嘴。
这一切,分明是那个无赖混子苏问筠的错!
自家公子只不过是和她理论而已,谁知道,她竟然突然死了!
反正,侍书是绝对不相信自家公子会这么不理智的。
安巧一时不妨,竟然被侍书啐到了脸上。
她原本还笑着的脸,立刻便阴沉了下来,眼中带着几丝阴狠和毒辣!
「呵,好好好!好啊,侍书,我念在你我也算是一同长大的份上,想要让你好过一点,谁知道你竟然这般不领情,看来,是得好好招待招待你了,来人!」
「是!」
一旁的健夫们顿时上前一步。
「把他们都给我绑起来,尤其这个侍书,我倒要看看,等他卖到了青楼里面,还能不能这么傲气了!」
安巧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抱胸,退到了一边。
她的嘴角勾起,那是毫无疑问的居高临下和快意——目的即将得逞和看人落难的快意。
眼看着那些健夫们,各个都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侍书绝望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虽然他嘴上坚信公子没事,可是实际上,他知道公子在这个家本就不受欢迎,虽然掌控着白家的生意,可是却被所有人都视为眼中钉。
没有人真心感激自家公子的付出,都觉得自家公子挡了他们的路。
只是公子从前一直谨小慎微,从来不轻易漏出把柄,这些人才暂时偃旗息鼓,消停了下去。
谁知道,这会儿公子竟然闹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那些人得知此事后,一个个的都双眼放光,恨不得立刻就将公子弄死,哪有人会真心的救公子出来。
除非……
除非是那个人死而復生,然后告诉所有人,公子没杀人。
可是,这可能么?
人死怎么可能復生?
随着安巧的一声令下,院子里的下人们已经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了,一个个都哭哭啼啼地束手就擒。
侍书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子,在这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健夫面前,又有何办法呢。
只能绝望地闭紧双眼,等待自己命运的到来。
谁知这时,一道虽然有些喑哑却又格外清冽的声音突然响起,划破了这满院的哀色。
「住手!」
许是那人太过虚弱了,说完这话之后,又紧接着咳嗽了两声。
「咳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一愣,然后望向了声源处。
只见,院子正中间的房间里,那门上的大红毡帘被人从里面拨开。
众人首先看到的就是那只手,纤长、细腻,却又骨节分明,明明看着很是孱弱的模样,可是手指微微抓紧毡帘时,却又让人觉得莫名的沉稳和倔强。
这人是……谁?
众人一愣,院子里的下人都被一个个的搜罗了出来,里面不可能有人了啊。
这齣来的到底是谁?
众人怀着十分的好奇,一瞬不瞬地盯着来人看。
很快,那人便完全掀开了毡帘,整个人站到了阳光下,露出了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
为什么说熟悉呢?
自然是因为出来的这人,就是众人话里话外的那个已经死了的白家赘妻——苏问筠。
但又为什么说陌生呢?
自然是陌生了,因为,这具壳子里面的灵魂已经彻底换了一个,能不陌生么?
清凌凌的还未化干净的残雪和着这满院的冷碧之色,照出了苏问筠脸上的淡漠和疏离之色。
白皙的肌肤,狭长的双眉,挺翘的鼻子,嫣红却完全不艷俗的红唇。
这等的容貌,着实不俗,是一等一的美人。
只是,从前的苏问筠,眸子总是浑浊的,带着点贪婪和不满足的欲望,才让这般好颜色蒙上了一层灰尘。
此时,这层灰尘不知怎么,像是忽然被这清冷寒彻的北风吹走了一般,露出了她底下原本的绝色姿容。
好似,她本来就该如此一般。
苏问筠的出现,一下子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少、少夫人?」
还是侍书首先反应了过来。
他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问筠。
少夫人不是死了么?
难道……难道没死?!
侍书是白嘉年身边最得力的小子,一向沉稳聪颖,很快便看向了苏问筠脚底下。
有影子?!
是真的!
少夫人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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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侍书心头涌上一抹狂喜。
「太好了,少夫人,你没死你没死!!」
这还是侍书第一次对苏问筠露出这种喜悦激动的神色,从前他就和他的主子一样,完全瞧不上苏问筠,每次看她,都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恨不得和他的主子永远也瞧不见她。
接收过原身记忆的苏问筠瞧见了,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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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十年后发现我跟死对头结婚了》by江意难平
文案:
一睁眼,云椰跟死对头陆景初穿到了十年后。
云椰瞟了一眼他的胸肌,扭头就走。
她给闺蜜发消息:好可怕,我刚刚跟陆狗坦诚相待了(泳衣版)
闺蜜:你们的夫妻情趣是我不花钱就能听的吗?
云椰:??你在说什么,夫妻?宝,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闺蜜反手就发了陆景初的朋友圈截图——云椰和陆景初的结婚证。
云椰:……不是,我怎么沦落至此,难道云家破产了吗?
闺蜜:没有,只是你一个月前变成了假千金
云椰:……
17岁的高中生误入27岁的成人世界,就如羊入虎群。
为瞒天过海,死对头达成合作共识。
互相忍对方一年后再离婚,分钱,分道扬镳。
在夫妻综艺上,看别的夫妇餵食,
他们表面上恩爱亲密,实际上云椰踮脚在他耳边恶魔低语:你白月光跟你好兄弟真恩爱啊,你高中的时候可没想到会这样吧?
陆景初:……
在家族聚会上,集体看云椰新戏,
他们表面上恩爱亲密,实际上陆景初倾身伏在她耳边轻笑:演得真好,人物作精、小学鸡的特性表现得近乎完美,跟你高中因为树叶变黄就说心情不好要跟我约架一样。
云椰:……
云椰:他骂我作精、小学鸡,这谁能忍!离婚,离婚!
陆景初眸色深深:不准离,你别人十几年,我都能忍,你就……稍微忍忍吧。
*白月光不是真的,双初恋
*真假千金,不黑真千金
第3章
不过,苏问筠却只是朝侍书微微一笑,然后就将目光移向了安巧。
「你是安巧?」
这句话原本应该是疑问句的,可是不知为何,配合着苏问筠脸上的淡淡神色,却让人觉得这就是一句普通的句子。
只是,被苏问筠目光锁定的安巧却有一种浑身一颤的感觉。
这道目光,平淡,却蕴含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意味。
这还是那个见到了她只知道讨好的草包赘妻么?
她怎么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呢。
安巧疑心这是自己的错觉,再次看去时,却发现苏问筠正在掩嘴咳嗽,面上苍白一片,一副病弱的模样。
让人看着,彷佛还是那个软弱模样。
当然,只是在他们这些人面前软弱,对着白嘉年那个贱货,可是横得很呢。
安巧原本看到苏问筠醒来时,还觉得有些不好,可是一想到,这苏问筠可是差点被白嘉年开瓢弄死啊。
她本就厌恶白嘉年。
尽管可惜她没死成,可是,若是她愿意告白嘉年杀妻夺命。
白嘉年照样逃不了!
想到这里,安巧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抹诡秘的笑意,然后便调整了自己脸上原本震惊的表情,露出了一抹关切的神色。
「哎哟,少夫人,您醒了,可真是太好了。奴婢还以为少夫人就这么去了呢,这大公子也太过分了,不就是狎妓么,大公子长得这般丑也就算了,性子还不温柔,是个女人都受不了他。可怜少夫人却要忍受他这种妒夫,又没有纳侍,不就是上青楼么,大公子这就忍不了了,竟然想要杀了少夫人!奴婢真真是为少夫人叫屈!」
安巧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帕子来,假装给自己抹泪,顺便在悄悄地观察苏问筠的脸色。
可是,她看过去时,却发现苏问筠脸上依旧是一副淡淡的神色,彷佛她说的和她完全无关。
怎么回事?
往常每次,不是她在她耳边胡乱说些什么,她就会气沖沖地去打骂白嘉年么。
为何这次,白嘉年都要杀了她,她还这般无动于衷?
难不成是脑子被砸傻了?
就在安巧陷入各种猜疑时,苏问筠却似有所感,眸光直射过来,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眸子,彷佛能洞悉人心一般,似乎能一下子看出安巧的心中所想。
安巧不由得一愣。
还没等她说话,苏问筠却突然笑了。
她这一笑,这张苍白虚弱的脸上却像是被瞬间注入了生机一般,整个人都活了起来,也明艷张扬了起来。
苏问筠勾起唇角,眸中却一片冷然。
「放肆!」
一声呵斥在院子中间响起,虽不怒,但自威!
安巧身子瞬间一颤,双眸微微睁大,「少、少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来人,给我掌嘴。」
苏问筠却没有看安巧,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但,原本听云轩的下人都被绑了起来,剩下的,则是安巧带来的人,谁会听她的呢。
众人皆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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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安巧,原本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很快便反应过来了。
她收起了脸上伪装的关切之色,露出了原本的鄙夷不屑之色。
「少夫人,你这是何意?奴婢好心关心你,你却要掌奴婢的嘴,这是何道理?」
苏问筠可不是原主,丝毫不怕这个老太爷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她勾唇笑了一声,「何意?你身为一个下人,竟然敢妄议主子的是非?是谁给你的胆子?对上不敬,对主不恭,拒不认罚,这又该当何罪?我只是掌你的嘴罢了,对你已经算客气了!」
「你……」
安巧一震,完全没有想到苏问筠死而復生之后,嘴竟然变得这般利索了。
她刚想要说什么,可是苏问筠却似乎发现了她的意图,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难不成,你眼里已经没有白家这个主家了,还是说你已经把自己当成白家的主子了,所以我这个白家正儿八经的少夫人,竟然也教训不了你了?」
这话将安巧想要分辨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她虽然的确如苏问筠所说,把自己当成了白家的半个主子,可是这事,只能是心照不宣,谁敢把它摆在明面上来?
安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眸慌乱了一会儿,却突然梗起了脖子,一副不知道苏问筠在说什么的意思,「奴婢什么都没说,少夫人何必堵我的嘴,我也是为了少夫人好,少夫人不领情就算了。奴婢这次来,是奉了老太爷之命,将听云轩的下人都绑起来准备发卖的。少夫人既然没事,就请进屋休息吧,奴婢就先去忙了。」
「你们这些人还愣着干嘛,还不动手!」
竟然敢无视她的话,苏问筠在心下嘆息了一瞬,看来这原主在白家也没有什么地位,当然,这安巧也着实嚣张了些。
下人们夹在苏问筠和安巧之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被安巧催了之后,想到了安巧的地位,便自觉地站在了她那边,听着她的话继续行动了起来。
眼看着听云轩下人们的哭嚎再次响起,苏问筠有些头疼的扶了扶额。
既然,她们这么不听话,也只好用一些非常手段了!
苏问筠袖子里的手一动,然后屈指一弹。
即将绑住侍书的一个健夫忽然「哎哟」一声,痛叫了出来,他捂着自己被瞬间打青的手腕,一脸痛色。
「是谁!是谁打了我?有本事就给我出来!」
苏问筠立刻走上前去,将侍书身上的绳索都接了开来,然后再将其扶起。
「你没事吧?」
侍书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温柔的少夫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而苏问筠只是随意一问罢了,根本没指望他回答。
她淡淡地扫了眼那健夫,「是我!」
那健夫原本还叫嚣着,发现竟然是苏问筠出手,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苏问筠却一步步走向了安巧面前。
安巧不知为何,瞧着苏问筠走近,心中却油然而生出了一抹害怕,腿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似乎完全动弹不得。
「啪!」
苏问筠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安巧的脸上,「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狂吠,打量我不敢教训你是不是!」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安巧的脸直接被扇飞了去,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肿的掌印。
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却被疼得脸色瞬间扭曲。
安巧心中升起了一股浓浓的屈辱,她立刻抬头,完全不想掩饰眸中的阴狠,「你……」
「啪!」
但是还没说完,又被苏问筠一巴掌打偏了过去。
这次是另一边,两边对称。
安巧的脸瞬间红肿了起来,成了个猪头。
苏问筠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连眼皮都没有掀一下,冷冷地说道:「我什么我,连一句少夫人都不知道叫,看来我还真是没有说错,你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扇了两巴掌,安巧只觉得屈辱自己,她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屈辱,瞬间红了双眼。
「少夫人,你竟然敢打我,我可是老太爷身边的大丫鬟!」
「老太爷身边的丫鬟,就不是丫鬟了?」
苏问筠揉好了手腕,才勉强掀起眼皮,眸中满是不屑,「莫说你只是老太爷身边的大丫鬟,你就算是老太爷的私生女,我也照打不误!一个下人而已,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原先的苏问筠或许会怕那个是非不分的老太爷,她可不怕。
不就是个糟老头子么?
她就不信了,她一个跆拳道九段,还打不过他!
安巧被苏问筠这副冰冷的模样给吓到了,一时之间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压下心中的屈辱,一咬牙,恨恨说道:「好好好,看样子,少夫人是完全不给老太爷面子了,那奴婢就回禀了老太爷,看看少夫人在老太爷面前,是不是还这么嘴硬。」
苏问筠微微勾唇,「啧啧啧,还真是狗仗人势,攀咬不了我,就去找自己的主人去了?去吧,我恭候。」
「咱们走着瞧!」
安巧实在是被苏问筠的这些话气死了,留又不敢留,只能狼狈离去。
她走了之后,院子里剩下的健夫们,一个个都傻眼了,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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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冷冷朝他们一瞥,「还不快滚!」
健夫们吓得一颤,瞬间手忙脚乱了起来。
「是……少夫人,小的们这就滚,这就滚!」
很快,院子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苏问筠松了一口气,身子微微晃了晃。
这具身体,还真是有够弱的,看来是早就被酒色掏空了。
唉……
她只在心内微微嘆息了一声,便復又睁开双眼,然后走到了侍书身边,淡淡说道:「带路吧。」
侍书还没从刚刚那令人震惊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听了这话,傻愣愣地问道:「去……去哪儿?」
苏问筠闻言,扫了他一眼,「你家大公子,你不想救了?」
第4章
寿萱堂。
白家老太爷的院子,位于白府西侧,原本是僻静清幽的养身之所,可今天却乌泱泱地聚满了一堆人。
这些人聚在这里,可不是因为孝心,想着给白老太爷请安,而是分明是过来看热闹的。
他们围在一起,眼神之中充斥着兴奋、贪婪、虚伪和阴险。
「哎哟,我说嘉年啊,就算你那赘妻再怎么不好,也不应该杀人啊。你瞧瞧你,亏得母亲临终前将你选为白家继承人,谁知你竟然做出这等丑事来!」
说话之人正是白家二房——白兰静。
她是白家最精明的一个,可惜没用在正道上。
当初,白家祖母临终,白兰静自以为凭藉着她的聪慧,必然会被选为继承人,谁知道,最后竟然被平时闷不吭声的白嘉年给戒了胡。
两房的关系本就不好,因着此事,嫌隙便更大了。
因着素日里,白嘉年行事小心,她根本没处寻他的错处,只能瞧着白家的生意在白嘉年的手上越做越大,瞧着尚义县乃至兰郡夸赞他是个经商天才。
她在白嘉年的光环下暗淡无光,平日里出门交际,都被人嘲笑,一个女人连个男人都不如,整个白家都要在一个男人的手下过活。
这种感觉实在是憋屈。
只是,没想到啊,白嘉年这小兔崽子,竟然会做出这等丑事来,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么!
白兰静的眼神放光,想到了白嘉年若是送了官,定了罪,他这白家掌舵人的位子,也算是做到头了。
这一屋子的人,大房的、二房的、三房的,乃至早已出嫁的四叔顾雁凡,人人莫不是这般想的。
不管众人如何各怀鬼胎,跪在堂屋正中间的一个男人,却毫无表情,似乎完全没有将白兰静刻意辱骂的话放在眼里。
那张微垂眉眼的脸上,满是清冷、漠然之色。
若不是他身后有两个健夫压着他不让他起身,这般姿态,简直像是在生意场上,和人谈生意那般镇定自若、游刃有余。
白嘉年瞧着这一屋子的「亲人」,心中只觉得讽刺。
他垂下的眼眸中划过一抹讥讽,转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起眼,看向了正前方,那个坐在上首的手中拿着一串沉香佛珠闭目念佛的白家老太爷。
「老太爷,嘉年没有杀人。」
他的语气很淡,似乎并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只是,白老太爷还未接话,那白兰静又跳了出来。
「真是笑话,你没有杀人,你屋里那个尸首是怎么回事?嘉年啊,我知道你心中害怕,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杀了人,于公于私,白家都留不得你了。你也不想因为你这件事,连累的白家在整个尚义县抬不起头来吧。」
「我没有杀人。」
不管她怎么说,白嘉年始终是这句话。
他目光直视,看向白老太爷。
「你……」
白兰静被他如此无视,整个人心头火起,噌的一下就要站起来指着白嘉年的鼻子大骂。
只是,她才刚站起来,那个闭目养神拨弄着佛珠的白老太爷终于睁开了双眼,他扫了白兰静一眼,淡淡地说道:「好了,老二,你坐下。」
「父亲……」
白老太爷在白家的威严根深蒂固,他一开口,白兰静的气焰瞬间低了几分,只是,她却还有几分不服气,强自说道:「众目睽睽,铁证如山,白嘉年却还要狡辩,他是完全没有顾及白家,只考虑他自己……」
「好了,坐下。」
白老太爷这一句话,已经带了三分警告。
白兰静心里一怂,只能忍着怒火,憋屈地坐下。
众人见白老太爷都发话了,瞬间都闭上了嘴,静静地瞧着堂中的局势。
白老太爷这才看向了跪在下面的白嘉年,只不过,他的目光却极为复杂。
这个白家最有出息的大公子、他最不喜欢的一个孙子,却是和已经过世的白家祖母最像的人,孤高、自傲,身处险境,却能镇定如山,若是旁人,说不定他还能贊上一句「少年英才」,可为什么要是他!
白嘉年丝毫不让,直视着白老太爷,当然也瞧见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可是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老太爷,孙儿是什么样的人,您应该知道,孙儿没有杀人!是苏问筠自己不小心摔倒,磕在砸碎的花瓶碎片上死的,和孙儿无关!还请老太爷明鑑!」
白老太爷目光淡淡,「嘉年,做错了事,就要认,而不是推脱责任,即使不是你亲自动手,也是你间接害死的,我白家百年清誉,就算下人做错了事,最多也只是发卖了事,何曾出过人命。这件事,终究是你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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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这话,众人心里便都有底了。
是啊。
老太爷最不喜欢的就是白嘉年,怎么可能会听白嘉年说两句话便放过了他。
白嘉年闻言,袖中的拳头却是渐渐地握紧。
即使已经知道了白老太爷的态度,但是他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想要试一试。
呵~
终究是他痴心妄想了。
白嘉年似乎不想再听白老太爷说的话了,迳自闭上了眼。
「是啊,母亲说得是,咱们大秦,终究还是女人当家的。你如此杀妻大罪,若是放在别处,那是要被判凌迟的,但咱们念在你毕竟是白家嫡子的份上,一定会跟县令大人求情,让你少受点罪,判得轻一点的,你就放心吧。」
那边,白兰静闻言已经是迫不及待了,她坐在椅子上,就差翘着二郎腿了,脸上都要乐开了花,明明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却还要在脸上装出一副关心的神色。
真是——
「虚伪。」
白嘉年嘴里淡淡地吐出了这两个字,还冷笑了一声。
这可又把白兰静气死了。
就在此时,下人来禀。
「老太爷,县衙的官差已经到了。」
以白家的地位,出了什么事,根本不用亲自跑一趟县衙,只要去递个话,通知一声,自有人鞍前马后地办好。
这件事情,当然也不例外。
「快请。」
老太爷话落,外头的官差便立刻进来了,给老太爷行了一个礼。
「白老太爷安,白家主母们安。」
「请起。」
老太爷摆了摆手,嘆了一口气道:「家门不幸,还请各位差娘们,照顾些嘉年。」
「那是自然。」
官差们连忙应下,然后便看向了在当间跪着的白嘉年,她们问也没问是不是此人,便直接拿了枷锁过去,准备给他套上。
若是别家的公子,官差们以防外一,自然是要问上一问的。
可是这白家的大公子,整个尚义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又谁人没佚?见过呢。
毕竟,此地抛头露面做生意的男人家,可就他一个。
「白大公子,得罪了!」
白嘉年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当目光略过自己的母亲白兰芝时,发现她脸上有了些不忍,似乎正要做什么的时候,却被旁边的侍君柳觅云拉了拉衣摆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之后,脸上便重新恢復了那股熟悉的厌恶、嫌弃之色。
白嘉年早已经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却还是不禁再次沉入了谷底之中。
他一个男儿家,旁边还有这么多健夫虎视眈眈,即便是挣扎也只是让人看了笑话,只能任由官差给自己上了锁链。
「老太爷,既然大公子已经被我们扣押好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好好好,你们快些走,别让我侄儿太受罪了。」
白兰静这会儿似乎已经完全不想掩饰自己兴奋了,忙不迭地催促着,就想早点把白嘉年送进去。
可就在这时,就在官差们即将把白嘉年押走时,却突然凭空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站住!」
只有两个字,白嘉年却神色一动,下意识地朝着来人看去。
这一看,却让方才还镇定无比的他,脸上露出了震惊和不敢置信之色。
「苏问筠?你怎么……」
怎么没死?
很快,他眼中的震惊被压了下去,转而浮现出了几丝厌恶。
没死又怎么样。
难不成她还会来救他,她怕是巴不得他死了,那样她就可以毫无顾忌的上青楼了。
苏问筠被侍书领着,紧赶慢赶,终于赶在白嘉年被带走前,赶到了寿萱堂。
她甚至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就看到了白嘉年眼中毫不掩饰地厌恶。
当然,他没说完的那句话,苏问筠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她这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又被白嘉年给气死了。
她艰难地走到白嘉年身边,瞪了他一眼,低声说道:「怎么,你就这么想我死啊?!」
苏问筠现在虚弱成这样,都是拜谁所赐,某个罪魁祸首竟然还敢厌恶她!
这一刻,要不是为了能让自己在这陌生的时空好好活下去,她简直都想直接走人了!
「真是抱歉了,姑奶奶我命大,一不小心就活过来了。」
苏问筠压低声音在白嘉年耳边留下了这句话,便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直直地看向了白老太爷。
而白嘉年却是一愣,没有想到苏问筠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这么的……
洒脱张扬!
第5章
众人也是一惊。
白兰静更是见鬼一般地指着她道:「苏问筠,你……你是人是鬼?!」
「你瞎啊,不会自己看么?!」
苏问筠毫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
刚刚在外面,她可是都听见了,就属白兰静叫得最凶!
「你!」
白兰静接连被怼,脸色被气得涨红,也发现了苏问筠脸色虽然苍白,但是脚底下还是有影子的。
「岂有此理,苏问筠,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怎么敢骂我!」
「骂你?」
苏问筠嗤笑了一声,「我说二姨母,你可别冤枉我啊,我何曾骂过你,不过是一个友好的询问和关心罢了。你说我好好一个大活人,却被你问是人是鬼,有眼睛的都会看。怎么人家都没问,就你问了呢,说不定是二姨母眼神出了什么问题,我这也是关心您啊。若是真有什么问题,您可别藏着掖着,讳疾忌医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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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屋内之人,脸色各异。
尤其是白兰静。
这不是又暗戳戳地骂她有病么。
「苏问筠!」
白兰静气得拍桌而起,却被人突然打断了。
「老二,住口!」
白老太爷率先扆崋反应过来,斜扫了白兰静一眼。
县衙的官差可还没走呢。
不管她们在家里怎么闹,他都不管,唯一不许的就是闹到外面。
白兰静接收到了白老太爷的示意,瞧着那两个官差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心里陡然一惊,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白老太爷见状,才看向了苏问筠,语气也柔和了一些,「问筠啊,你二姨母不是有意的,这不也是在关心你么,大家都知道你被嘉年打死了,大夫也看过,说了你没气了,老二也是担心你,一时说错话了,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啧~
苏问筠闻言,眼眸微闪。
有意思,这白家老太爷可真有意思。
这句话看似在关心她,实则句句话都在给白嘉年和她定罪。
还真是黄蜂尾后针,最毒男人心啊。
苏问筠在心里嗤笑了一声,紧接着转头看向了依旧是一脸漠然厌恶之色的白嘉年身上。
她低声说道:「你这些年,过得可真不容易。」
苏问筠离白嘉年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带着雪后草木的清新冷冽之感,让他心中的某根弦不由得一动,不过也只是一瞬,又重新被厚厚的外壳包裹。
「什么意思?」
「你的那位好祖父啊,这么恨你,他这是巴不得你死呢。」
苏问筠低笑了一声,「看来,你在这府里的人缘,跟我也没什么差别嘛。」
她是明着被人看不起,白嘉年是暗地里被人嫉妒厌恶。
白老太爷在上首,看着底下正在说悄悄话的两人,眼眸不由得一闪,心中不知道为何,竟然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于是,他立刻说道:「问筠啊,你刚醒,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来人,送少夫人回房歇息。」
「是。」
老太爷身后的两个小厮上前一步,就要带苏问筠走,可苏问筠却扫了他们一眼,忽然一笑:「多谢老太爷关心。」
说完,便看向了旁边的白嘉年,温柔地牵起了他的手,将他手上还来不及上锁的锁链去掉,「好了,现在咱们可以走了。」
白嘉年却是一愣,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破天荒露出温柔神色的赘妻一眼,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睛出错了,否则,怎么会在她脸上看出温柔怜惜的神色呢。
明明,她之前那般厌恶他。
「你……」
还没等他说完话,白老太爷却是突然开口,眼眸微沉,只是脸上却还是一副慈爱的模样,「问筠,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问筠却没理会,歪头,瞧见了白嘉年眼中的疑惑。
他这个人,五官偏冷硬,轮廓分明,剑眉星目,唇极薄,若是放在男尊社会,必然是人人嚮往的梦中情郎。
可是,这里是女尊国度,大家都偏爱柔媚、温顺、娇小可爱的男子。
尤其是——
苏问筠这具身体已经够高了,估计有一米七八,可刚刚她和白嘉年站在一起,竟然,还矮上了两三公分。
这让白嘉年在这一屋子的人里面鹤立鸡群,异常显眼。
也难怪,在原主的记忆里,大家会说白嘉年貌丑。
再加上白嘉年常年浸淫商道,在生意场上练就了一副好威势,即使不说话,光是站在那里,都让人觉得有些难以逼视。
这就更不受那些女子们的喜欢了。
但是,他却是苏问筠的菜啊。
「算了,看在你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我就暂时不计较你刚刚讨厌我的眼神了。」
苏问筠笑嘻嘻地凑到白嘉年身边,低声道:「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夫郎,我怎么可能看你去牢里受苦,放心吧,有我在呢!」
她说完这句话,才终于抬头看向了白老太爷,却不知道,因为她这句话,白嘉年心中产生了何等震动。
苏问筠双眼明亮,咧嘴一笑,在脸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当然是带我的夫郎回去啦,还要多谢老太爷的体恤呢,这里人实在是太多了,连小叔叔都回来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你们了。」
第6章
她想带着白嘉年走,自然也有人不想白嘉年走。
「大嫂,你莫不是被大哥打煳涂了不成,即便你现在醒了,但大哥也伤了人。我们家也算是家风清正的人家,大哥做错了事,必然要罚,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绕过他呢。」
苏问筠耳朵一动,看向了说话之人。
穿着一件青绿色夹袄,颧骨高耸,双眼凹陷,底下青黑一片,显然是纵慾过度之像。
苏问筠不由得笑了一声,「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二妹啊,怎么?二妹这个点竟然不在秦楼楚馆里面泡着,有空回家了?」
没错。
此人正是白家二房嫡女——白雅玉,典型的纨绔,贪花好色,嫉妒成性。
原主入赘到白家的前几个月,一直老老实实地遵守着白嘉年给她定下规矩。
若是没有人挑唆也就罢了。
可架不住有人嫉妒,白雅玉不忿自己要在白嘉年手底下讨生活,见不得他好,便故意接近原主,天天在原主耳边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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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你是入赘的,但是也是个女人,怎么能这么听男人的话,实在是给我们女人丢脸。」
「赌钱算什么,咱们白家有的是钱,这点小钱还是输得起的,你都是白家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小家子气。」
「啧,男人就是欠打,白嘉年现在这么傲,都是打得少了,还敢驳了你的面子,真是没有把你放在眼里,就应该好好打一顿,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女人!」
「……」
原主本身就不是个好性子的人,被白雅玉日日挑唆、吹捧,早就飘飘然了,再加上白雅玉出手阔绰,见天地带原主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见世面,让原主越发的自大,并且越来越嫌弃白嘉年。
从半年前开始,因为一件小事,原主和白嘉年吵起来了,白嘉年只是有些失望地看了她一眼,原主却因为自尊心作祟,觉得白嘉年瞧不起她,一定是在心里鄙夷她,便动了手。
家暴有了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刚开始原主还有些心虚后悔,可是每每在外面被人嘲笑是「赘妻」「低人一等」,被人各种看不起后,便会找各种理由打白嘉年,打得越来越顺手,以至于后面,只要是有一点小事不顺她的意,白嘉年便会挨上一顿打。
在这里,女子的力气是要比男子大的。
即使女子比男子看上去要瘦小不少,却依旧能让男子毫无还手之力。
要说苏问筠最讨厌原主的是什么,就是「家暴」这一点了。
白嘉年此时就在她的身侧,听到了白雅玉的话,也想到了曾经那些事,虽然面上没有什么神色,可是苏问筠也还是能感觉到他手心不由自主地一颤。
紧接着,他便想要立刻抽出手去。
苏问筠却立刻扣住,牢牢地将他的手拉了回来,并且低声说道:「别动。」
白嘉年挣脱不得,抿了抿唇,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边,因为苏问筠的这句话,白雅玉脸色顿时一变。
「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去过秦楼楚馆了,我这些时日,都是在同窗家温习功课!」
她的表情很是慌乱,眼神甚至都不敢往旁边瞥,甚至有些坐立不安。
苏问筠见状却是立刻笑了,状似不小心说漏了嘴的模样,拍了拍自己的嘴,「对对对,是我说错了,妹夫,你可别见怪,二妹绝对没有在春风楼包花魁,绝对没有在明月阁养小星,也没有在春喜班玩戏子,都是我说错了,瞧我这张嘴。」
此言一出,白雅玉脸都绿了。
一旁,她的正君王平宁则是满脸扭曲,有些咬牙切齿,却碍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只是,差点把帕子都捏碎了。
不过,苏问筠已经可以想像,白雅玉回去后会遭到什么毒打了。
她心里都快乐开了花。
该,让白雅玉不干人事。
谁叫她虽然是个纨绔,却阴差阳错娶了个公老虎,平日里在家被管得死死的。
「苏问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苏问筠刚把二房的气焰压下去,四叔白雁凡却又打算开口。
苏问筠却有些不耐烦了,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
「四叔不必说了,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白嘉年没杀人,也没打人,他一点错都没有,是我对正君不忠,去了青楼,是我在房间里跟他争执,险些又伤了他,是我一不小心没站稳,磕到了地上碎了的花瓶残片上。这一切都和白嘉年无关,都是我的错!」
她一字一句,扫视全场,就这么把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一刻,所有人都震惊了。
不约而同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尤其是她身旁的白嘉年,更是瞪大了双眼,屋子里的灯火映在他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隐隐闪动,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
他抿了抿唇,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打算开口,可是却被苏问筠打断了。
她像是猜到了他要问什么一样,偏过头,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回去再跟你解释,现在,先听我的好吗?」
苏问筠的话轻柔和缓,彷佛春风一般,流进了白嘉年心中。
他不由得又是一动,最终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苏问筠松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走到了旁边的两个官差面前,拱了拱手,「劳两位差娘前来,不过这是苏某和白家的家事,有人不明真相,不晓得听了哪起子嘴贱的挑唆,又有人煽风点火,如果不是苏某及时醒来,怕是我夫郎就要含冤入狱了。只是,我既然已经醒了,事情就已经真相大白了,劳二位前来,苏某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两位官差面对这一连串的突发事件,也是有些茫然,此时见到苏问筠这位秀才娘子对她们这种皂衣小吏这般温和谦让,心里自然是舒坦不少,忙摆了摆手。
「苏娘子这是哪里的话,若是误会,解开了便好,既然此事有误会,白大公子并没有犯错,那我等便先告辞了。」
二人拱了拱手,便要离开。
苏问筠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再次拱了拱手,「二位慢走。」
眼看着官差就要走了,急得白雅玉差点跳脚,连忙去看白老爷子的神色,可是……
第7章
可是白老太爷却并没有说话,只是沉了下了脸色,一脸阴沉地看着苏问筠白嘉年离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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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白老太爷都没有说话,其他人哪里敢有什么异议,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不太好看。
方才苏问筠的那一番话,直接内涵了所有人。
说白老太爷昏聩,她们拱火挑唆。
怎么,被砸破了头,死了一回,竟是换了个人似的。
……
屋外。
苏问筠拉着白嘉年的手,离开了昏暗压抑的寿萱堂。
侍书已经等候多时了,瞧见自家公子完好无损地出来了,泪水立刻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喜极而泣地迎了上去。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侍书担心死您了!」
他一上来,本来还想好好地拉着公子的手,可是低头看去时,却发现公子的手竟然被人拉着,再看那手的主人,脸上的泪水顿时就止住了,要掉不掉的挂在脸上,双眼都睁大了。
「公子,少夫人,你们……」
白嘉年一直沉浸在方才被苏问筠一通乱怼的茫然和震惊里面,发现侍书的不对劲,才感觉到手中那道带着些冰凉的力道。
不知怎的,他的耳根噌的一下,便红了个彻底。
紧接着,便立刻抽出了自己的手,然而,却没有及时抽开。
他忍着心下不知为何的情绪,垂眼强自镇静地说道:「你……松、松手。」
白嘉年和苏问筠成亲已有一载,可他们之间却从未有过妻夫之实。
而像今天这般拉拉小手,在他的耳畔温柔说话,笑靥如花的模样,更是从未有过,这让白嘉年那颗原本已经冷硬的心,悄悄地动了动。
他说完,就再次试着想要抽出来,可是,苏问筠的手却还是一动不动,他有些讶然,甚至有些恼怒。
「苏问筠,你戏弄我戏弄够了么!」
白嘉年以为,这是苏问筠对自己的报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苏问筠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了性子呢。
可,就在他用力之时,那手却突然松开了,紧接着,他眼前一道黑影迅速划过。
「砰——!」
一道重物落地之声传来。
「少夫人,少夫人你怎么了?!」
侍书在旁边惊讶地大叫。
白嘉年心里咯噔了一下,迅速看去,才发现苏问筠竟然已经倒在了地上,面色苍白如纸,鼻息更是似有若无。
「苏问筠!」
苏问筠倒下之后,最后的意识便是白嘉年那张焦急放大的脸。
还是好看的。
这次穿越,……还算不亏。
苏问筠脸上划过了一抹诡异且lsp的笑意,紧接着,意识便快速划落,陷入沉沉的黑暗深渊之中。
……
听云轩。
今日被苏问筠一闹,白嘉年又回来了,听云轩的下人们自然也不用被发卖了。
他们劫后余生,自然万分欣喜,只是,后来,苏问筠却被白嘉年抱着回来了,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他们的少夫人还会不会死。
下人们一边担心着,一边被侍书勒令各自安分,老实做事。
嘱咐完这些人之后,侍书端着一碗鸡丝燕窝粥掀开门上的毡帘走了进去。
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自家公子。
天色已经很晚了,屋内点起了烛火。
烛光闪烁,照在白嘉年的侧脸上,形成了一道阴影,也让他的眸底晦暗一片,叫人辩不明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侍书微微一愣,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唉~
今日的少夫人确实与众不同了些,不知道醒来之后,是还会这样,还是重新变回以前的样子。
侍书摇了摇头,抛掉了自己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走到白嘉年身边,轻唤了一声,「公子,喝碗鸡丝粥吧,您一天没吃饭了。」
白嘉年回神,瞧见侍书脸上的关心,嘴角扯开了一道弧度,「放那吧,我还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
侍书不贊同地看着他,「今日一早您便去了义生茶庄,在那对了半天的帐,中午绸缎庄的掌柜又匆匆把你拉过去,点了今年刚出的一批绸缎,下午回来的路上还……」
说到这,侍书匆忙闭上了嘴。
只是,还是晚了。
他悄悄地看了看白嘉年的脸色,果然见他脸上那抹迟疑骤然消失,重新恢復了冰冷和漠然。
「公子恕罪,是侍书说错话了。」
侍书连忙赔罪。
毕竟是他的心腹,白嘉年怎么可能因为侍书的无心之举,怪罪他呢。
他扯了扯嘴角,「你也没说错什么,我要恕你什么罪?」
「……」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不少。
过了半晌,侍书瞧着床上的苏问筠,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却还是试探着开口道:「公子,今日少夫人醒来,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或许下午,她去青楼之事,是另有……隐情……」
「侍书!」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白嘉年转过身,盯着他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苏问筠是什么样的人,这一来,你难道还看不清么,现在只因为她做的这一件好事,你就觉得她变好了,可能么?」
侍书知道不可能。
可是,在少夫人突然出现,将安巧斥走,又拖着这副起死回生的身体去救公子的时候,他还是抱了一丝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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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页
少夫人毕竟是少爷的妻主,若是少夫人以后也能像今日一样护住少爷,少爷在这府里,也算有个依靠了。
所以,他还是大着胆子说道:「可……少夫人今日一醒来,听到您要被送官了,便急着让我带她去救您,一路上,少夫人急得就差跑了,好几次,我都没有跟上她,她对少爷您终究是有情的吧。」
白嘉年闭上了双眼,过了一会儿,又再次睁开,眸子里已经是寒凉一片。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啊。」
侍书终究是希望苏问筠变好的。
「她来救我,不过是不想被赶出白家而已。她本就是我执意要招的赘妻,并不受白家认可,若是我不在了,她也落不了好。」
白嘉年虽然有些触动,可是他毕竟比侍书看得远,在大夫看完苏问筠之后,他便一直坐在床边,盯着苏问筠沉静柔和的脸,想了很久。
这些原因,其实并不难猜到,也是因此,原本还生了些波澜的内心,很快便重新冰封了起来。
「她是少年秀才,后来虽未中举,但也有些才思,知道什么对她才是最有利的。她不过是为着她的富贵,为着她的荣华。若是我不在了,她又会变成那个一无所有的穷秀才。侍书,人都是会趋利避害的。」
白嘉年冷静的分析,好似和自己无关一般。
侍书闻言,脸上微愣,随后咬了咬嘴唇,终是嘆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公子,是奴想差了,不说这些了。」
他再次将手中的鸡丝粥递了过去,「不过,公子,您还是用一些几丝粥吧,一日滴水未进,奴担心您扛不住。」
白嘉年想通了这些之后,压在心头的重物一下子消失,也觉得肚饿起来,便没有拒绝,接了过去。
二人谁也没有发现,床上,苏问筠的手微微动了动。
她其实早就醒了,也感觉到了白嘉年观察探寻她的目光。
苏问筠虽然喜欢美男,倒是,一下子多了一个正君,她也有些适应不来,更何况,她能感觉到白嘉年看自己的目光中的复杂。
作者有话说:
换了新封面,改了下文名,终于有开新文的感觉了,开心!!不过,感觉简介还得再搞一下,拔一根鸽毛,头好凉~~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收藏一下我好嘛,想和小天使们挤一挤,贴贴~~
第8章
「咕咕咕……」
寂静的室内,一阵腹鸣声凭空响起。
算了。
不管了!
苏问筠骤然睁开双眼,「饿死我了!」
白嘉年主僕二人被这声音略微惊吓,转头看去,便见苏问筠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双眼放光地盯着白嘉年……手中的鸡丝粥看。
白府的厨子是整个尚义县最好的,温热的鸡丝粥香气四溢,飘到了苏问筠的鼻子里。
她的肚子更饿了。
一个饿虎扑食。
苏问筠扑到了白嘉年身边,抢过了他手里的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唔……好吃!好香!」
一整天没吃饭,现在就算给苏问筠一个窝窝头,她也能吃得喷香。
白嘉年却惊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苏问筠,这粥……」
苏问筠闻言,抬起头来,打断了他的话,「怎么,我也算救了你一命,你连口粥都不给我喝?」
「不是,你……」
白嘉年想说这粥是他的,他刚刚还吃过。
可是,瞧见苏问筠盯着自己看的模样,他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就这样,主僕二人看着苏问筠狼吞虎咽,吃完了这一整碗的鸡丝粥。
「唿……」
温热的粥一下肚,终于让苏问筠有些火烧火燎的胃平復了下来。
只是,还是有些意犹未尽。
「侍书,传晚膳吧。」
白嘉年瞧出来了,吩咐了侍书一声。
「是。」
侍书应完,转身便出去了。
苏问筠见状,知道这是白嘉年给自己点的,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嘻嘻,谢谢我的正君啦!」
正君?
这个陌生的称唿,不由得让白嘉年一愣。
随即,他冷下脸来,「苏问筠,不要假惺惺了,你我之间究竟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怎么回事?
苏问筠知道他说的是两人签了契书的事,这场亲事,不过是一场交易。
若是能一直相安无事也就罢了,可偏偏原主被人挑唆地,打破了规矩。
瞧着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苏问筠嘆了一口气,想要摸一摸自己头上的伤口,却碰到了……纱布?
她心里一动,立刻看向白嘉年,眼神微亮,「你给我包扎的?」
苏问筠实在是有一副好颜色,可甜可咸可萝可御,无论哪种,她都能驾驭自如。
在安巧面前的霸气,在寿萱堂的自如,在白嘉年面前的……甜笑。
白嘉年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后退了一步,偏过头去,抿了抿唇,「不是。」
不是?
「不是也没关系,那是你叫的大夫吧?」
苏问筠依旧一脸笑意,眉眼弯弯。
白嘉年不说话了。
嘿嘿,看来这回是了。
「那也要谢谢你,至少你没有不管我,否则,以我现在这副小身板,估计已经去阎王那报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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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摸了摸头,是真的疼啊。
现在屋子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可她醒来时可没忘记,地上到处都是碎瓷片,也亏得原主幸运,没给划动到大动脉。
「你别自作多情,我不过是怕你死了,连累到我罢了。」
白嘉年自从想明白之后,便将自己的心再次封闭了起来,不管苏问筠怎么做,他都是一副又冷又硬的模样。
苏问筠见状,从身后摸了个抱枕,双手抱住,一脸真诚地看着白嘉年。
「我们谈谈吧。」
「……没什么好谈的。」
白嘉年有些受不住她的目光,转身,朝着门外快走了几步,却又中途停下来。
他顿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之后,回头,看着她,目光深沉。
「苏问筠,我们和离吧。」
「什么?!」
苏问筠瞬间睁大了双眼,「和离?不行!不可能!我不同意。」
苏问筠拒绝三连!
白嘉年却误会了。
他扯唇,眸中却冰冷一片,「你放心,和离之后,作为赔偿,七里街的绸缎铺和米铺,我会给你。这两家铺子都是我的私产,每岁产出二百两,够你荣华富贵一生了。」
「不是。」
苏问筠挣扎着要起来,但是头太晕了,眼冒金星,踉跄着,又坐了回去。
她好不容易缓了下来,却发现了白嘉年已经走到了门边。
她赶紧大声道:「我不和离,我也不要这些!」
白嘉年顿住了。
「不要这些,那要什么?整个白家?」
这话里面略带些嘲讽,分明是觉得她就是个贪财之人。
如今的这些,不过是惺惺作态,想要得到更多罢了。
苏问筠却连忙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说不和离的话是真心的,我不是白家人,要白家做什么。我知道你对我有芥蒂,没错,我之前做的事情,是很混帐,可是,我向你保证,我以后会改!」
她醒来之时,的确只是为了能让自己在这个时空有个容身之处,所以才去救的白嘉年。
见到他之后,不可否认。
她的确是有些惊艷到了。
白嘉年此人,完全就是按照她的喜好长的。
但是,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原主对白嘉年做的事,实在是太混帐了。
她虽然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可是,却并不是事事都清楚,只是在见到特定的人之后,才会触发关于对方的记忆。
所以,她才发现了原主对白嘉年的伤害有多大,说句畜生都不为过。
在这里,男子本就弱势。
白嘉年虽然自身看着强硬,可是在大环境下,在白家各怀鬼胎之下,他过得哪里算好。
更别提,一旦和离,更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他了。
苏问筠虽然不是原主,可她现在已经占了这副身子,总不能将过往一笔勾销吧。
像是怕白嘉年不相信似的,苏问筠又赶紧补充道:「我知道我以前太混帐了,这次我在鬼门关之外走了一遭,想明白了很多东西,我知道从前对你不住,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会为我从前的混帐事赎罪的。」
这些话落下,白嘉年的身子一震。
他心绪似乎起伏很大,苏问筠瞧见了他隐隐颤抖的后背,和垂在身侧攥紧了的拳头。
忽然,白嘉年一转身,那双一直冰冷漠然的眼睛里,第一次升起了怒火,连带着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
「赎罪?」
这两个字像是从齿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苏问筠一愣,却点了点头,「是。」
「呵~」
白嘉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冷笑了一声,「苏问筠,你真觉得我很好骗是么?可以任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以为说些好话就能哄我回头,乖乖地任你打骂?」
「啊?」
苏问筠傻眼了,连忙解释,「不是,没有啊,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发誓,我是真心想对你好的,也是真心想赎罪的……」
「够了!」
白嘉年却再也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她,「我早就跟你说过,成亲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容忍,可是唯有一条我绝不容忍,便是不得狎妓,这是我的底线。你过了,便是毁约弃诺。」
「我是个商人,最重信诺。苏问筠,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不想分辨!此事我意已决,和离书我稍后会拟好,你只要签了就行。」
苏问筠张了张嘴,还要解释,可却再次被白嘉年打断了。
「那两间铺子,我也会过到你名下,你放心,就算和离了,你也不会一无所有。铺子我会派人打理,每年四百两银子也会存到钱庄,你只要定期去拿就行了。」
白嘉年说完这些,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下苏问筠张大了嘴巴,怔在原地,好半晌才垂下头来,有些丧气。
「唉~每年四百两,还真是大手笔。」
「他这是在做慈善么,我对他那么坏,还给我这么多钱。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嘴硬心软?」
求问,怎么样才能让一个心灰意冷之人回心转意啊!!
苏问筠心烦意乱,扑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左右翻滚了一下。
「现在到底要怎么办啊,我真的是真心的,他怎么就不信呢!谁来帮帮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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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夫人想知道?」
忽然,凭空冒出了一个声音,把苏问筠吓了一跳。
她立刻从枕头里面抬起头来,便看到了床边的侍书,以及他脸上的一言难尽。
「……」
两人大眼瞪小眼。
「咳咳……」
苏问筠尴尬地咳了咳,才发现自己的姿势,实在是不怎么雅观。
她望天望地看星星看月亮,悄咪咪地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四肢挪回了原位,一整个优雅住了。
然后再乱七八糟的解释,「那什么,我这是再做復建呢,呵呵……外面天气挺好啊,太阳真大。」
啊啊啊啊啊!!
好尴尬啊,有没有!
这也太毁形象了吧。
算了,不管了。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侍书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随口应和,「是啊,挺大的。」
已经看到了屋外圆月高照的苏问筠:「……」
嗯?!
等等,刚刚侍书说什么来着?!
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的苏问筠立刻紧紧盯着侍书,「你刚刚说什么?你有办法能让你家公子回心转意?」
「是。」
侍书点了点头。
苏问筠立刻两眼放光,激动地想要上手抓住侍书,追问细节,「快说快说,什么办法!!」
侍书被惊吓得后退了一步,苏问筠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女尊国,她的这个行为好像有些孟浪了。
「咳咳,抱歉哈,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侍书也很快镇定了下来,不过却盯了苏问筠半晌,问出了一句让她错愕惊恐的话。
第9章
「你不是少夫人吧?」
侍书虽然是在问她,但语气里却听不出一点疑问,倒像是有些笃定似的。
苏问筠的眼睛瞬间睁大,「你……」
她咽了口口水,却没有直接回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少夫人,又是谁?」
妈呀!
这是哪里来的神人。
他是怎么猜到的?!
苏问筠心里的弹幕疯狂刷屏。
侍书却笑了一声,「不瞒少夫人,奴从前在家中学过一些阴阳之术,虽然只是一些皮毛,却也能看出,少夫人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本来这也只是一些旁门左道,奴从来没用过,也从来没见过。可是……」
「可是什么?」
苏问筠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可是,少夫人的确是死了。」
侍书盯着苏问筠的眼睛,「方才公子找来了大夫,大夫说您的身体已无大碍,说前次可能是上一个大夫误诊了。可是下午,奴是亲眼见到了少夫人咽气的,奴在房间里待了许久,夫人面上确实已现死气,断无復生的可能。」
「而且,少夫人醒来之后,言行举止有些不对。若是以往,您断不会对公子这般温柔,也不会在公子说出要给你两件铺子时,眼中没有一丝贪婪之色。」
反而是一片清明、纯然、真诚之色。
苏问筠问:「你都看到了?」
「嗯。」
侍书点头,「奴在门外,听见了公子说要与你和离。若您还是从前的少夫人,奴此次绝不会进来与您说这些。」
而是会无条件的支持公子和离。
就算和离之后,被人说三道四,也比现在这样好。
苏问筠闻言,垂下眼,半晌之后嘆了一口气,「果然不愧是你家公子身边第一得力之人。」
她若是想挽回白嘉年,就必须承认自己不是原来的那个苏问筠,若是不承认,那就等着和离吧。
她一开始不想说,只是觉得这种事说出来恐怕也会被当成胡言乱语,更惨一点,说不定会被当成鬼怪妖孽烧死吧。
只是,瞧着侍书面上,完全没有恐惧和害怕之色。
苏问筠想了想,点了点头,换了个说法说道:「我只能说,我是苏问筠,却不是原先的苏问筠。我绝对不会再像她一样,任意欺辱打骂你家公子了,你放心,有生之年,我绝对不会再做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如有违背,人神共弃!」
她竖起了三根手指,向着侍书发誓。
侍书一愣,神色不由得柔和了下来。
这个时代,极其重诺,她肯这般发誓,必然是将自家公子放在了心上。
这让侍书心里的警惕和牴触松了些许。
「奴虽有些不懂少夫人话里的意思,可是奴信你。」侍书露出了一点笑意,「若是少夫人能像您说的那样,那您和公子之间的事,奴可以帮你。」
苏问筠双眼晶亮,「好啊好啊,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做?刚刚你也看到了,你家公子好像真的厌弃我了。」
提起这个,苏问筠就不由得丧气起来。
虽然她和白嘉年才短短接触了这么一下,可是,她还是能发现他那个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既然已经决定了的事,就绝无反悔的可能。
正是因此,苏问筠才觉得头大啊!
侍书瞧着她这般生无可恋的样子,不由得抿嘴笑了笑,「少夫人莫急,公子的性子执拗,但却吃软不吃硬,你若是强硬不和离,反而更会加重公子和离的念头,可你若是……」
说到这里,侍书停了下来,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不好开口。
「我若是能以柔克刚,倒是有让他回心转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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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立刻猜到了他未尽之语,双眼瞬间一亮。
侍书点了点头,「正是。只是……」
他有些担忧。
「只是什么?」
苏问筠不解。
干嘛说话说一半?
侍书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出来,「只是不知道少夫人可能放下身段?」
「???」
苏问筠一脸问号,「这有啥不能放下的?本来就是我做错了事,而且还这么伤了他的心,他就算要打我骂我都是使得的,不过是放下身段,求得他原谅罢了,有何不可?」
她说得一脸坦然,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做的,反而还有些不理解侍书为什么要这么问。
侍书观察着她脸上的神色,确实没有发现一丝的虚伪和不情愿,心下松了一口气,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那就好,少夫人既然已经明白了,那侍书也就放心了。」
「嗯嗯嗯!你放心就是了。」苏问筠点头如捣蒜,然后满眼期待,亮晶晶地看着他道:「那你家公子现在去哪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侍书摇了摇头,「不可。公子现在在气头上,少夫人此时去,只能火上浇油,于彼此不利,倒不如先冷静一晚上,待到明日之后再说。」
啊?
还要等一晚上啊。
苏问筠坐了回去,满脸不乐意,但是侍书说得也没错,事已至此,也只能徐徐图之了。
「少夫人,您别灰心,公子方才吩咐传的晚膳已经好了,您先用晚膳吧。」
侍书一边说,一边走到桌边,将食盒里面的饭菜都拿了出来,摆在了桌上,一瞬间,满室飘香。
晚膳!
苏问筠闻着香味,肚子里的鸣叫声同时响了起来。
不过,她却一扫方才的丧气,脸上瞬间笑开了,眉眼弯弯,笑嘻嘻的,「嘿嘿,不管怎么说,嘉年还是在乎我的!」
好开心啊!
他知道我还饿着,还给我传膳,饭菜还这么好这么香!
他心里一定有我!
某人很不要脸的将白嘉年这个称唿换成了嘉年,并且心里已经美滋滋地快要冒泡了。
她起身坐到桌边,侍书给她盛了一碗饭,然后便告辞了。
「少夫人,您先吃着,奴去看看公子如何了。」
苏问筠闻言,立刻放下碗来,「好好好,你快去!唉,也不知道他吃了饭没有。刚刚我实在是太饿了,所以才抢了他的鸡丝粥。要不然现在,你去问问他饿不饿,饿得话,让他过来吃点,他要是不想见到我的话,我可以迴避的。真的!」
她满眼真诚,一瞬不瞬地看着侍书。
侍书一愣,随即一笑,「好。不过不用了,奴已经给公子叫好了晚膳,少夫人自己先用着吧。奴先告辞了。」
说着,他便退了出去。
屋内,苏问筠却有些食不下咽了,看着这一桌子的好菜,想到了方才白嘉年决然离开的背影,总觉得有些堵得慌。
屋外。
侍书小心地放下帘子,一抬眼,便看到了旁边游廊之下站着的那道身影。
月色下,那人长身玉立,内穿一件白色大襟长衫,外罩天青色纱衣,三千青丝束在脑后,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垂下来的青丝直至腰际,更显得他的腰身劲瘦好看。
不似这个时代男子的弱柳扶风,更有一种坚韧不屈在里面。
侍书走近了几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公子。」
白嘉年收回瞭望月的视线,却没有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侍书起身,「公子可都听到了。」
他知道自家公子没走远,他在问完苏问筠是不是曾经的那个少夫人之后,余光便瞧见旁边的窗纸上映出了自家公子的身影,于是心生一计,故意试探引导苏问筠说出那一番话。
结果自然是没让他失望。
正因为如此,侍书才更高兴。
若是公子相信了少夫人的话,以后也不会再这么苦了。
可是,他实在是低估了自己公子的决心。
白嘉年终于回头,月色映照之下,他的眸子更清冷了几分,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多了几分凉意,「人心难测,侍书。于她而言,不过是随口几句罢了。她那样的人,又有何信誉可言?这个世上,男子艰难,一旦深陷,如何得脱,不过是平白被耗死罢了。」
「可是公子,奴觉得少夫人是真心改了,您方才也都听见了,她还对奴发誓了。」
侍书带着几分焦急,想为苏问筠辩驳。
可白嘉年却转过头,紧闭了双眼,又再次睁开,眸底黑沉一片,像是万年寒潭,「我不信誓言!若这世上真有神鬼仙佛,为何还能容忍那些负心薄性之人好好的活着。侍书,你忘了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了么?」
此言一出,侍书终于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空气中安静了些许。
片刻之后,还是白嘉年率先开了口,「走吧,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早些起来,去铺子里清点帐册。」
「是,公子。」
侍书无奈,只能点了点头。
白嘉年和苏问筠成婚之后,便各自分居。
虽然同住听云轩,却一个睡在东边,一个睡在西边,平日里也甚少能见上面。
一轮圆月高照,洒下遍地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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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的背影挺拔孤傲,于其间缓缓离去,却不见身后,那大红的毡帘被人缓缓掀开,露出了一张张扬艷丽的绝色姿容。
苏问筠缓步走出,倚靠在门上,双手抱胸,就这么静静底瞧着白嘉年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一个拐角之后,彻底消失。
她扯动了一下嘴角,笑得有几分艰难。
「原主啊原主,你看看你做的什么孽,把人都伤成什么样了。」
她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对人动心过。
没成想,这第一次动心,竟然就是这地狱般的局面。
她仰天长嘆了一句,「老天爷!你是不是觉得我前世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所以才特地把我弄过来,好作弄作弄我!」
苏问筠朝天比了一个中指,「贼老天,你可真够阴的!不过,我可不怕你,我苏问筠从来不是什么遇到困难就退缩的人。你瞧着吧,我喜欢的人,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
就算过程千难万险,她也会一往无前!
苏问筠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之后,心中的那股郁闷和泄气便顿时一扫而光,方才压在心头的沉重也瞬间消失不见。
「睡觉睡觉,养足了精神,才能好好好地追人呀!」
苏问筠勾了勾唇,眉眼带笑,在月色下,如同瑶宫神女一般。
一东一西的两间房,不久之后,都熄了灯。
月上中天,人间静谧一片。
但却不是哪处都祥和安静,苏问筠更不知道,她即将遇到的困难,可不止追人这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
昨天评论区多了好多评论,还多了好多小天使,转圈圈开心,作者君都挨个啾咪了一遍,嘿嘿!!
最近正在努力地苟收藏,希望能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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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二日。
寿萱堂。
因昨日发生了那一场闹剧,安巧也瞧见了老太爷的脸色,很是不愉,生怕那时进去,会吃了挂落,好不容易才等到了第二天。
天还没亮,就在门外候着了。
此时,她立在堂下,向白老爷子禀告昨日之事,还露出了脸上的巴掌印,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
「老太爷,奴婢都说了是您吩咐的奴婢过去,谁知少夫人竟然这般不给您面子,狠狠地打了奴婢几巴掌,还说……还说……」
白老太爷怒道:「还说什么?」
安巧这才顺势说道:「还说就算是老太爷的女儿她都敢打。」
安巧故意隐藏了几个字眼,将苏问筠衬托得更无法无天。
「砰——!」
白老太爷勐地一拍桌子,气得直接砸了一个茶杯。
门边,一人刚进屋,那杯子就碎在了她脚边,让来人不由得一惊。
「祖父,您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生什么气呀?是谁惹你了,告诉玉儿,玉儿替您教训教训她!」
白老太爷闻言,抬头一看,见是白雅玉,神情不由得缓和了下来,只是,想到了某个孽障,却仍然是气怒不减,「还能有谁,那个混帐东西,竟然连我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白雅玉走了进来,眼睛滴熘熘地转了几个圈儿,又见旁边立着的安巧脸上的两个巴掌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点吃惊的神色,「是……苏问筠?」
「不是她还能有谁!」
白老太爷没好气道。
「竟然真是她?」
白雅玉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她那人向来欺软怕硬,从前在祖父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声,为何如今却变得这般嚣张放肆?」
说到这,她心中升起一股猜测,「该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
白老太爷起了好奇心,连连追问。
白雅玉却有了些忌讳,只是思忖了半刻,还是说出了口,「苏问筠她,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什么?」
白老太爷一愣,随即脸色一变,立刻斥责她道:「胡言乱语,你怎可乱说!难不成你忘了今上十八年前的旧事了么?!」
白雅玉脸色也是瞬间不好,似乎有些后怕,忙道:「是孙女妄言了,祖父息怒。」
然而,她毕竟年岁太小,还未对那事有着清晰的认知,依旧是试探性地说道:「可那事过去了这么多年,宁王早已伏法,今上或许早已经把宁王忘了,如何还不能提。」
「你年岁小,不知当年那事闹得有多大,那些年,整个大秦风声鹤唳,丝毫不能提及这些神鬼之说,若是有人涉及到,轻则流放刺配,重则抄家灭族。近些年因着圣上精力不济,放权于晋王,才渐渐松了一些。只是,与天家有关之事,还是应当小心谨慎为好。」
毕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孙女,白老太爷多了几分耐心,警醒她道:「总之,此事以后万不能再提了。」
「是。孙女知晓了。」
白雅玉恭敬回道。
因着这么一打岔,白老太爷的气也消了一点,才终于掀起眼皮正经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只是,这么一看,却看出了点异样,「你的脸怎么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白雅玉的脸上竟然有三道浅浅的血痕。
她立即捂了捂脸,只是也甚为多余,便又放了下来,苦笑了一声,「昨日苏问筠胡沁,平宁相信了她的鬼话,回去之后便和孙女争执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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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页
白老太爷眼中顿时升起对王平宁的不满,只是,却也没有过多发作。
「唉,到底是忠勇将军府的庶子,性子烈了一些。总归他是男子,你让着他些吧。」
白雅玉心有不甘,却又不能违拗,只能咽下这口气,「是。」
「孙儿此来,是还有一事要跟祖父回禀。」
「何事?」
白老太爷疑惑。
白雅玉闻言,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白老太爷方才一直紧皱的眉眼便渐渐送了开来,直至最后笑开,「不错,是该如此,还是你的法子好。」
白雅玉却笑得十分谦虚道:「祖父过奖,玉儿也是为了白家着想,也是为着大哥着想。」
「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白老太爷点了点头,又唤着一旁的安巧,「你去一趟听云轩,就说是我的命令……」
原本,安巧见白雅玉来,将白老爷子的气消了下来,还以为他不准备对付苏问筠了,心头正沮丧着,没成想,竟还有这种好事。
她双眼一亮,「是,奴婢这就去!」
……
听云轩。
苏问筠起得很早,昨日睡了这么久,晚上也没什么消遣,便早早入睡,起来时,日头都还没升起。
只是,冬日苦寒,虽屋内烧了地龙,但晨起离开被窝,冷空气灌进来,还是让苏问筠不由得颤了颤。
「冷死了,为什么我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她哆哆嗦嗦地给自己穿衣服。
屋外,许是有人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忙道:「少夫人可是起来了?」
没等苏问筠回答,那人便掀开了帘子进来,见她正在给自己穿衣服,顿时一惊,连忙过去,接过衣服。
「这些事,少夫人唤奴婢就好,怎么反倒自己来了。」
苏问筠头脑还有些晕乎,看着这穿着桃粉色夹袄的丫鬟麻利地伺候起了自己,才在脑海中翻找出了关于她的记忆。
新竹。
原主来了白家之后,白嘉年给她分配的丫鬟。
只是,原主不太信任她,只让她做些伺候穿衣洗漱的活计,从不带出门。
前两日她归家了一趟,估摸着是今早刚回来的。
有了人伺候,苏问筠便彻底解放了双手,待到洗漱好之后,新竹问,「少夫人,可要传早膳?」
「传!」
一听到吃,苏问筠立即两眼放光。
不过……
「等等,还是先别传了,我去找白嘉年,去他那里吃!」
因着原主和白嘉年相看两相厌,所以,吃住都不在一处。
从前便也算了,如今,苏问筠可是要追夫的人,怎么还能这样。
俗话说的好,近水楼台先得月,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不多接触,怎么能让别人喜欢上自己呢?
说干就干!
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苏问筠兴沖沖地迈出门,徒留身后的新竹一脸愕然。
少夫人何时……和公子这般亲近了?
想归想,新竹立即跟了上去。
一个院子能有多大,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苏问筠又是一路疾走,就差跑了。
很快便到了地方,左右一看,外头竟然没有,房间门也是开着的。
「奇怪,人都跑哪里去了?」
苏问筠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了一会儿。
不过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她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之后,就将其迅速抛之脑后了。
「咚咚咚……」
她轻轻敲了敲门,「嘉年,你在里面么?我来找你一起吃早餐啦!」
没回应。
「是没听见么?」
苏问筠又敲了敲,「嘉年,是我啊,你在么?」
还是没回应。
苏问筠抬头看了眼才刚刚升起的太阳,应该不会这么早出门吧?
「咚咚咚——」
她又敲了敲,依旧是没回应。
这下,她彻底纳闷了,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是还没起吧?」
新竹恰巧追上来,闻言,立即否认道:「不可能,公子从不贪睡,若是以往,这会儿早该在窗下看书了。」
她也觉得有些纳闷。
苏问筠听完这番话之后,不知为何,心中却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难不成……」
「难不成什么?」
新竹下意识地一问,结果就感觉一阵风从自己身边刮过,下一刻,已然不见了苏问筠的身影。
苏问筠正大步流星地往内室走去,一见之下,顿时大惊失色。
第11章
只见房间的内室里面,白嘉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寝衣,倒在了床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水,双眉紧皱。
「嘉年,白嘉年,你怎么了?!」
苏问筠跑了过去,伸出手去扶住他,结果刚一碰到他的身体,就感觉到了一股滚烫的热意。
他似乎在发烧。
「快,快去叫大夫!」
苏问筠立刻吩咐新竹,新竹没敢跟着进主子的内室,只在外面隔着珠帘略略瞧见了一点情形,看到白嘉年倒在床上,听见苏问筠焦急的声音,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煞时一变,立刻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然而,她才刚迈开一步,一道低沉喑哑的声音就突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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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去。」
苏问筠一听到这个声音,瞬间惊喜起来,她连忙低下头看去,就见白嘉年勉强地睁开了双眼,似乎有些费力,并没有完全睁开,但是这也足以让她开心了。
她赶忙问道:「嘉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竟然倒在了床上。」
白嘉年却不理会她,而是重复道:「别……别去,叫她、叫她回来。」
他实在是太虚弱了,以至于声音十分微弱,彷佛气音一般。
苏问筠没有听清,便低头,靠近他唇边,问道:「你说什么?」
白嘉年似乎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勉强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然后将视线转向已经远去的新竹,强撑着说道:「叫她回来……」
这回苏问筠总算是听清了,可是眉头却皱起来了,「你生病了,她是去给你请大夫去了,你病成这样,得好好看大夫才行!」
「不。」
白嘉年的手艰难挪动,终于摸到了苏问筠的衣角,他紧紧攥住,扯动,指节分明,筋骨突出,态度很坚定,「不看,不!」
苏问筠拧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但是瞧着白嘉年倔强的眉眼,只怕是大夫来了,也拿他没辙,总要他心甘情愿才能看诊吧。
于是只能嘆了一口气,应道:「好,都依你。」
听到她应允了,白嘉年紧攥的手才微微松了些许,却还没有完全松口气,而是紧紧盯着她,似乎怕她敷衍他一样。
苏问筠无奈,只能朝外高声叫道:「新竹,回来!」
幸好新竹还没走远,刚走到院门口,就被苏问筠叫住了,她停下脚步回头,满眼的疑惑,问道:「少夫人,怎么了?」
苏问筠却没解释,只让她在门外守着就是了。
等做完这一切,白嘉年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同时,全身的力气和精力也都没了。
若是往常,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苏问筠靠近他三尺之内的,更别说现在,她就离自己不到一指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因为匆匆赶过来,而沾染的清冽新雪的味道。
让他的脑子骤然清明,却又因为她身上的薰香带来的暖意,朦胧迷煳起来,让他有些分不清现在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尤其是,他在苏问筠的眼底,瞧见了一抹真切的担忧,不带有任何利益色彩。
「是真的么?」
他忽然陷入了一团迷雾中,不自觉喃喃出声,声音极为微弱,甚至看不出嘴唇动了。
苏问筠吩咐完新竹之后,便又低头看向了白嘉年,正好错过了他那句问话。
「好了,新竹回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现在天气冷,虽然房间内烧了地龙,但是门确实打开的,冷风灌了进来,夹杂着霜雪的寒意,连穿着整齐的苏问筠都被冻得一激灵。
瞧着只穿着一件单薄寝衣的白嘉年,她立刻心疼了。
「昨儿才刚夸了侍书是你身边第一得力的人,没想到今天就拉跨了,这大冷天的,他跑哪里去了?连主子发烧受冻都不管了,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好好地替你教训教训他!」
苏问筠说着吩咐新竹关门,然后一边去扶白嘉年,一边想将床上的被子扯过来给白嘉年盖上。
可是,就在她动作时,就在白嘉年想脱口而出阻止时,苏问筠却看到了让她震惊的一幕,动作顿在当场,眼眸微微睁大,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很快,那抹不可思议就变成了腾升而起的熊熊怒火,点燃了双目,「怎么回事,谁干的,他怎么敢!」
白嘉年右边一小半的身体隐藏在被子之下,因着苏问筠拖动被子的动作,暴露了出来。
只见他右边衣衫半解,露出了半边肩背,在那肩背之上,伤痕纵横交错,有些已经结疤,有些却是新伤,还渗透着血迹,染红了白衣。
苏问筠可以看见,部分渗血的伤口,不知是不是因为主人的粗心,竟然有些发炎化脓了。
怪不得白嘉年会发烧晕倒,原来是因为这些么?
她眼中夹杂着怒火和疼惜,咬牙切齿,在安静的室内迴响,十分的清晰,似乎能钻进人心底里。
白嘉年即使已经虚弱不堪,意识却还在。
闻言,他忽然扫了苏问筠一眼,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做戏,还是真的在关心他。
可是,当他看进那个人的眼底时,却找不到一丝虚伪,一丝都没有。
竟然是真的?
不,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会真的关心他?
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定是他在做梦。
他重新闭上了双眼,用力摇了摇头,再次睁开眼看去时,那人却依然还在,关心也毫无消退的痕迹。
白嘉年不知为何,心里的那根弦忽然就动了一下。
忽然,不知哪里来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隙吹了进来,冷得白嘉年已经有些松动的内心,忽然再次冷硬了起来。
白嘉年,你在做什么?
这么久了,你还看不清么,还在抱什么期待!
别忘了你父亲是怎么被骗的?
「嘉年,嘉年,你怎么了?不行,你必须要看大夫,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就在白嘉年沉浸在自我唾弃中时,耳畔传来苏问筠轻柔关切的声音,似融融春风,化解这他冰封的心田。
白嘉年却再也听不下去了,也不想再听了,忽然睁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把将苏问筠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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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滚,我不想再看见你,也不稀罕你的关心!」
苏问筠一时不妨,被推了一个踉跄,正懵圈呢,抬头一看,却见白嘉年红着双眼,染红了眼周,似灼灼红莲,将那张惨白的脸颊映衬的瞩目震撼起来。
他的眼中,似倔强,似抗拒,似唾弃,似虚弱,就像一个虚弱到极点的刺猬一样。
明明自己快不行了,快还是竖起全身的尖刺,不肯让苏问筠靠近分毫。
瞧着他这般模样,苏问筠方才还想要说出的话,忽然说不出了,她嗫嚅了两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两两相望,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一人倔强竖起高墙,一人踌躇不知所措。
正在这怪异的气氛里,忽然,门外传来了一丝动静,似乎有人匆忙赶来,紧接着,门被打开。
「少夫人?」
是侍书?
侍书正疑惑着,忽然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白嘉年,瞬间将那点疑惑抛之脑后,立刻小跑赶了过来,连手中的小食盒都忘了放下。
瞧见了白嘉年的状况之后,他便立刻明白髮生了什么,神色焦急道:「公子,你又发热了?奴去给你拿药。」
紧接着,他便立刻跑去旁边的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了一个白瓷瓶,倒了一粒出来,餵给了白嘉年,又端了一杯茶水来,让他喝了送药下去。
这一通操作下来,有条不紊,显然是经常这么做,才能达到这么熟练的地步。
侍书见他吃完了药,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不过却也看到了他半松开的衣服,立刻皱眉,带着疼惜和责怪道:「公子,你怎么又自己上药了,奴不是说过,等奴来么?」
白嘉年在见到侍书之后,身体也放松了下来,软软地靠在侍书怀里,听着他这些略有僭越的话,却毫无责怪之意,反而不甚在意道:「我自己也可以,不用你来。」
侍书知道自家公子的倔强,身上的伤,除非后背自己上不到的地方,否则,绝不假手于人,虽然无奈,却也没有再开口。
他转头,瞧见了立在一旁的少夫人,见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可是却在原地踯躅,似乎并不敢上前一步,再瞧着自家公子虽然放松,却依旧能感觉到紧绷的身体,心头便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想先哄着自己公子休息,然后再向苏问筠解释原因。
谁知白嘉年却十分倔强,「不行,这两日铺子里已经积了许多事,若是再不去,恐怕会出什么问题,我吃了药,在马车上休息片刻也使得。侍书,替我更衣吧。」
「公子……」
侍书还想再劝,却被白嘉年打断了。
「无需多言,我意已决。」
白嘉年撑着身体就要起身,可是才刚动一下,头便晕晕乎乎起来,又往后跌了回去,苏问筠瞧着,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走上前来。
「侍书说得对,你现在都这样了,还管什么铺子,好好休息才是正理。」
苏问筠扶着白嘉年的身体,不顾他的抗拒,强硬地将他塞到了被子里,边塞边掖紧被角,将白嘉年裹得跟个蚕蛹一样。
白嘉年想要挣扎,可哪里是她的对手,只能被她按在被窝里,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他低吼道:「苏问筠,你放开我!」
苏问筠却乐了,「那药效果真不错,才刚吃下去,都有力气吼我了。不过,我是不会放的。」
白嘉年被她调侃了一番,瞪着双眼看她,眼神像是要喷火一般,脸色十分不好看。
苏问筠却脸皮厚得很,十分理直气壮,并且还在旁边继续念叨:「你是白家的掌权人,又不是伙计帐房,只需要吩咐几句,让下面的人去做就是了,何必事必躬亲,知不知道诸葛亮是怎么死的,就是过劳死的!你难不成也想跟他一样,啊不,甚至比他更早,来个英年早逝?这我可不同意啊,我可不想守活寡!」
白嘉年并不知道诸葛亮是谁,不过并不妨碍他听懂其他,一时间又羞又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跟个彩灯一样,苏问筠瞧着有趣,嘴角不□□露出一丝笑意。
「你可别以为我说的是吓唬你的,我之前看过一本书叫做《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干到死》,我觉得很有道理。只不过是休息个两三天,能出什么事,若是出事了,便证明那些人都是些尸位素餐的,辞了也不足为惜。顺便还能检测出白家铺子的漏洞,可不就是一举两得。」
苏问筠虽然有些不着调了一点,可是这句话却还算有点道理,白嘉年并不是那种只会使小性子的人。
所以,闻言之后,他的脸色便和缓了下来,旁边的侍书瞧着,也连忙劝道:「公子,少夫人说得对啊,不过是一两天不去,能出什么事,若是您不放心,奴便替您去一趟,看着他们如何?」
在两人的软磨硬泡之下,白嘉年总算是松口了。
正当两个人开心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苏问筠听到了那些熟悉的声音,突然间眉头便皱了起来。
只因为——
来者不善。
第12章
「大公子呢,我们找大公子有事!」
是安巧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了什么依仗似的,趾高气昂的。
新竹因着苏问筠的吩咐,不敢让人打扰他们,便在外面拦着,谁知安巧不知哪里来的狗胆,竟然狠狠扇了新竹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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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狗东西,连你也敢拦我,莫不是真不把老太爷放在眼里了,你又是哪里来的主子小姐,在我面前充什么老大,这里可是白家。我们老太爷才是白家的天!」
这一番话,指桑骂槐,分明是在说昨日苏问筠骂安巧的那一番话,是没有将老太爷放在了眼里。
苏问筠眼神微凛,想不到这个安巧,胆子竟然这么大,昨天这么用力地打了她一巴掌,那力道,瞧着是会脸肿的,原以为她今日势必要躲在屋里不出门了,没想到竟然还敢来她这里撒野。
真当她现在是只病猫了么?!
「她来找我有什么事?」
白嘉年微微蹙眉,随后便想掀开被子下床。
苏问筠哪里会允许,连忙制止了他,将他又摁回了床上,顺便还拍了拍被子,说道:「什么阿猫阿狗,也值得你亲自出马,你安心在屋里等着吧,我出去会会她。」
说罢,她朝侍书使了个眼神,侍书立刻领会,忙过来劝阻白嘉年道:「公子,少夫人说得对,不过是一个丫鬟罢了,哪里就这么尊贵了,还需要公子出面。」
没等白嘉年说什么,苏问筠便已经一马当先地迈了出去。
白嘉年瞧着她的背影,挺拔,笔直,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佝偻颓废瑟缩之意,反倒是一派疏朗,和他外出做生意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郡守家的小姐一般。
她怎么会和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一样,有那样卓然超群的气质?
白嘉年微微蹙眉,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等意识到自己再想些什么时,他不禁有些后悔起来,立刻摇了摇头,想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晃出脑子里。
这略带些慌乱的动作,惹得侍书都多看了他几眼。
半晌之后,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行为,又像是实在是好奇一般,他磨着侍书说道:「去开个窗子,我想知道安巧来找我到底要做什么?」
他的眼眸微冷,知道安巧定不会无缘无故前来,也定不会带什么好消息来。
侍书到底不敢太过于违抗他,只能去开了窗子。
窗子打开的瞬间,白嘉年一眼便瞧见了苏问筠的侧脸,她似笑非笑,似乎又带着一股炙热的怒火。
屋外。
苏问筠一迈出去,便瞧见了新竹的侧脸,五个鲜红且清晰的五指印浮现在她的脸上。
这力道,用了十成十,丝毫没有留手。
虽说苏问筠刚穿来和新竹并不太熟,但新竹这到底是因着她遭了无妄之灾,她心下歉疚的同时,便陡然生出一股怒火来。
「少夫人……」
新竹瞧见苏问筠,眼神立刻亮了一瞬,喃喃叫出声,却不知该说什么了,心头的委屈到底是压了下去。
苏问筠却抬了抬手,示意她别说话,退到一边,随即掀唇冷笑一声,说道:「你在旁边瞧着就好,我的人,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动的。」
新竹微怔,却因着苏问筠脸上那股不屑和自信的神情,不自觉地退到了一旁。
安巧听了这话,面色立刻难看起来。
而她身旁跟来的白雅玉,则是微微睁大了双眼,露出一脸讶异和不可思议出来。
苏问筠也瞧见了她,却丝毫不惧,反而刻意地盯着白雅玉有意遮掩的左眼来,紧接着,脸上露出了一抹值得玩味的笑容出来。
「哟,这是谁啊,这不是二妹么,真是稀客啊。我还以为你今日必定不敢出门呢,不知二妹昨日是怎么哄的妹夫,竟只得了一个熊猫眼,不如说出来让我听听,也让我学学二妹的御夫之道啊。」
她这话,真是专往人的肺管子上戳。
白雅玉的脸色也瞬间就变了,却还是遮掩性地说道:「苏问筠,你大清早的在胡说什么呢,我和平宁好得很,你也胡乱挑拨!」
因着安巧方才的闹腾,院子里不少下人都聚了过来。
听了苏问筠的话,都不由得往白雅玉的眼睛上看,虽然她脸上刻意抹了脂粉,可到底有些微微红肿,又没有定妆粉定着,脂粉掉了不少,露出了底下的一丝青黑。
可不就是被人打了一个熊猫眼出来么。
这些人谁不知道白雅玉多惧内,偏偏还要强撑着姿态,故作无事,却被脸上的痕迹暴露了出来,真真是滑稽无比。
「噗嗤——!」
不知是谁,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一个引子一般,让剩下的人再也忍不住了,接二连三的笑了出来,虽然不敢大笑,可连片的窃笑,却还是让白雅玉的脸都涨红了。
白雅玉气得跳脚,将那在大冬天的,为了附庸风雅而展开的扇子「啪」的收了起来,紧接着指着苏问筠,破口大骂:「苏问筠,你个草包破落户,怎么敢骂我!」
安巧却很快反应了过来,她拉了拉白雅玉的衣角,低声道:「二小姐,咱们可别忘了今日来这,是为的什么,若是耽误了老太爷吩咐的正事,可不好。」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白雅玉,她的动作瞬间便停了下来,慢条斯理好整以暇地收回了手,从气急败坏变得洋洋得意。
「啪」的一声,再次展开了白摺扇,吊着眉眼,斜斜地睨着苏问筠,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笑道:「苏问筠,本小姐可不跟你争。我今日来,可是专程来找白嘉年的,老太爷有吩咐,叫他出来听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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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太爷有何吩咐,直接与我说就好了,我是嘉年的妻主,自会转告于他。」
「你转告他?」
白雅玉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这会儿,她已经完全撕开了往日里虚伪的面皮,不再故意和苏问筠亲近,轻蔑地眼神将苏问筠从头扫到脚,一脸不屑道:「不过是一个赘妻罢了,在我面前充什么老大,让开!」
苏问筠却不让。
这么多下人面前,白雅玉被人一而再再二三地落了面子,脸上早就挂不住了,当即便一收扇子,想要强闯,可刚一伸手想推开苏问筠。
苏问筠的手就立刻搭上来了,紧接着反手一扣,白雅玉的身子就直接被她压了下去,她再抓住白雅玉的肩头,整个一擒拿姿势,她手上微微用力,疼得白雅玉冷汗直流。
「嘶……疼疼疼,松手,松手!!」
白雅玉的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冷汗,疼得脸色发白。
苏问筠却不听他,而是问:「我现在有资格问你了么?」
白雅玉这会儿被人擒着,哪还能说出半个不字,自然是说能了。
「能能能!自然是能!」
苏问筠又问:「你这次来,到底是要做什么?白老太爷要让嘉年做什么?!」
第13章
「祖父说,让我来收回白嘉年掌家的权力。」
「什么?」
苏问筠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又重复了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白雅玉在心里恨死苏问筠了,可是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祖父说,白嘉年虽然并未杀人,可是身为夫郎,却对妻主动粗,甚至险些杀了妻主,证明他性子冲动,不适合再做白家的当家人了。」
她瞧着苏问筠有些不好的面色,生怕她会一气之下,对自己动手,于是便又立刻补充了一句,「当然,也不全是因为这个,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苏问筠一边问,一边似有所感,回头一看,正好对上了白嘉年怔然幽沉的眸子。
他的唇色发白,紧紧地抿着,手指紧紧攥着被子,似乎在忍受着什么难以忍受的痛楚似的,那双向来清冷孤傲,淡然出尘的眸子中,闪烁着晦暗难明的幽光。
白嘉年似乎感受到了苏问筠看向自己的目光,下意识看了过去,结果就对上了一双关心的双眸,他怔了一下,还没等说话,就见那个明媚绝色的少女朝自己微微一笑,紧接着做了个口型,说道:「别难过,有我在呢。」
说完,她又对着他笑了一声,才再次看向白雅玉。
白雅玉没瞧见他们两人的眉眼官司,只是察觉到苏问筠手心的力道加重,尝试过那股剧痛滋味的她,丝毫不敢隐瞒,全部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子嗣,是子嗣。你和大哥都成婚一年了,可是大哥还未怀孕,祖父也是担心你们小两口,怕大哥因为掌家身子受累,影响到子嗣生息,这才想着,让大哥歇息一段时间。祖父也是一片慈爱之心,全是为了你们好啊。」
「子……子嗣?怀孕?」
苏问筠听了这些字眼,却彻底傻眼了,她手上力道稍微一松,白雅玉察觉到了,便立即挣脱开来,迅速退出老远,生怕再被苏问筠抓到。
她一边揉着剧痛的胳膊和肩膀,一边忌惮地看着苏问筠,这下,她是彻底怀疑苏问筠了。
从前那个草包自大狂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功夫?
而且,苏问筠真的就像彻底变了个人似的。
不行,我一定要找个人来看看,看看苏问筠是不是真的中邪了。
白雅玉在心里嘀咕,想着打算找个道士过来收了这个妖孽。
而苏问筠,根本没理会她心里的算计,整个人都陷入了震惊之中,回不过神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白嘉年,然后瞪大了双眼,诧异的目光从他的脸上一路向下,移到了他的肚子上,咽了咽口水,「不是吧,男人生孩子?白嘉年会生孩子?」
虽然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女尊国,但是她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里还是男人生孩子,一时间,三观有些炸裂。
她那目光,十分得露骨,白嘉年怎么会感受不到,偏偏还好死不死听到了她口中嘀咕的那句话。
霎时间,白嘉年一向清冷如冰山的脸上,也不由得升起一抹薄红,仿若天边的云霞一般,将他那张本来就十足十好看的脸,衬得越发的精緻俊逸了。
他心中微微羞恼,就算再怎么镇定淡然,他也是此中男子,谈论到这些私密之事,如何能脸不红心不跳。
白嘉年不知该如何应对,便移开了脸,可那道恼人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的肚子,如芒刺背,让人怎么也忽略不掉。
他不知怎的,心里突然就来了一股气,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了苏问筠一眼,像是在警告她不许再看。
以往他这般眼神眼看,必能把那些奸懒谗猾的下人吓得两股战战。
可是,他却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白嘉年脸颊微红,像是冰雪消融一般,露出了底下的春意,如星子一般的墨眸如水一般微微湿润,一眼横来,如同春水送秋波,叫人酥到了心底里。
这一眼毫无杀伤力,倒像是在撒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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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让苏问筠的身子僵麻了一瞬,犹如过电一般,心脏砰砰砰一下一下,跳动的飞快,她怔然了一瞬,下意识抬起手,感受着自己掌心下慌乱的心跳。
她想,她真的完了,她坠入爱河了。
「少夫人,少夫人?」
苏问筠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难以抑制,忽然耳畔传来了一道恼人的声音,将她惊醒。
新竹正担忧地看着自家少夫人,刚刚少夫人好好的,忽然便发起呆来,整个人脸上一会儿瞪大眼,一会儿皱眉,最后更是直接傻笑了起来。
一院子的人都看着她在傻笑,而且笑得很是甜腻,看得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新竹更是担心,生怕少夫人这是中邪了,连忙过去把她叫醒。
苏问筠回过神来,才发现这院子里的人都在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白嘉年更是,被她气的,周身原本因掌家权力被褫夺的阴郁都消散不见了,恨得牙根痒痒,彷佛如果她现在站在他身边,他能直接上去狠狠咬她一口一样。
「咳咳……」
苏问筠略微有些尴尬,咳嗽了两声,打算说回正题,看向白雅玉。
而白雅玉见状,心头一跳,迅速后退了好几步,等两人已经隔得老远了,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苏问筠,你看我也没用,这是祖父下的命令。当然祖父也知道让大哥掌家是祖母的遗言,但是祖父也是为了大哥和你着想,收回大哥的掌家权力,也只是暂时的。若哪天,大哥养好了身体,能为我们白家添丁进女了,祖父一定会把掌家权力再还给大哥的。」
安巧这个时候也走了出来,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印章,「这是老太爷的私印,少夫人,大公子,奴婢也是尊崇老太爷的命令行事,绝无虚言。大公子,还请您交出掌家对牌和白家帐册吧,奴婢好早点回去给老太爷交差呢。」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明摆着白老太爷是拿着孝道、伤妻和「为你好」三个招牌压着白嘉年呢,偏偏在这个时代,这三个还都让人无法辩驳。
苏问筠下意识看向白嘉年,果然见白嘉年唇上的血色渐渐消失,变得苍白无比,眼神也重回死寂。
她心中顿生一股怒气。
那什么劳什子祖父,算什么东西,从没关心过他的孙子,欺负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敢欺负她的人是吧,那也要看看她让不让。
即使她无法从孝道这里反驳,也要为白嘉年留下这掌家权力,她正要撸起袖子先找这两个傢伙干仗,再去找白老太爷好好说道说道。
可谁知她刚一动,白嘉年就叫住了她。
第14章
「妻主,嘉年没事。」
苏问筠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愕的神情。
妻主?
她回头去看白嘉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叫自己妻主呢。
白嘉年似乎已经认命,低垂着眼眸,叫人看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苏问筠从记忆中得知,他是非常喜欢经商的,否则也不可能招赘原主这么一个又懒又馋的赘妻。
可现在,他就要这么放弃了么?
「嘉年,你说什么,是我听错了么?」
苏问筠不敢确信,又问了一遍。
白嘉年这才抬起头来,眸中已经是清明一片,没有了别的情绪,似乎真的认命了,「既然祖父是为了我着想,我又如何能拒绝祖父的一片心意呢。祖父说得对,我是该休息一段时间,调养一下身体了。」
苏问筠却还是不太敢相信,可是另一边,安巧却打断了她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哎哟,到底是大公子识趣,老太爷可不就是一片慈心厚意么。既然大公子都应了,这钥匙对牌和帐册……?」
「侍书。」
白嘉年没什么表情,唤了一声。
侍书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想要劝劝,可是抿了抿唇,却还是点头行了一礼应道:「是,奴知道了。」
他起身时,看了眼正得意得不行的安巧一眼,无奈只能去一旁,打开了鎏金的漆红雕花木匣子。
不一会儿,她就拿着钥匙对牌出来了,朝白嘉年示意之后,便走向安巧,「安巧姑娘,这是白家的钥匙对牌。帐册在书房,你随我来就是了。」
安巧自然是再同意不过了,脸上堆满了笑,应了一声,就要跟侍书走。
可是刚走到一半,却被人叫住了。
「站住,我让你走了么?」
安巧心中咯噔一声,心中蔓延上不好的预感,缓缓回头,却见苏问筠面容冰冷地看着她。
她内心惴惴不安,实在是被苏问筠方才对付白雅玉的那一手吓到了,便有些忐忑地问道:「不知少夫人还有何吩咐?」
苏问筠慢慢踱步到她面前,安巧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头便狂跳不止,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像是一只大手一样,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唿吸都有些困难。
她强撑着体面,看着苏问筠,拿了白老太爷做靠山,「少夫人,这是要干什么,今日,奴婢可没有再对您不敬,只是为着老太爷的吩咐而来。少夫人若是有意见,可以去找老太爷说道说道,何苦为难我一个下人。」
谁知,苏问筠却不回她话,只嗤笑了一声,然后回头,招来了新竹。
新竹不明所以,走到了近前,「少夫人,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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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微笑说道:「方才她不是打了你一巴掌么,你打回去。」
「什么?」
「什么?」
安巧和新竹异口同声。
不过,一个是震惊,一个却是惶恐。
新竹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安巧难看的神色,还再确认了一遍,可苏问筠却依旧是笑着,点了点头,「你没听错,我让你打回去。」
安巧脸色难看得很,「少夫人,这次奴婢可没有惹到你,你敢对我动手,你莫不是真的不怕老太爷了。」
苏问筠却道:「这与老太爷何干,我说让新竹打你,又不是我要打你。你虽是老太爷的丫鬟,但新竹也是我的丫鬟。你奉了老太爷的吩咐,只说要来拿回嘉年的掌家权,老太爷可有吩咐你,说让你来我的院子打新竹?」
这句话让原本还自恃有依仗的安巧,忽然间就心虚了,她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问筠脸色冷了下来,「说啊,怎么不说了。」
并没有大吼,可是却还是让安巧吓得一颤,险些跪了下来。
安巧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太矮人一头,忽然心一横,梗着脖子说道:「回少夫人,虽然老太爷没有这么吩咐,可是老太爷的命令,自然是容不得耽误,但是新竹却明知故犯,将我拦住,岂非是不敬老太爷,我替老太爷教训她,又有何错之有?」
她说完之后,更加觉得自己有道理,因此,原本有些心虚的心,也慢慢放在了肚子里,整个人也更加的理直气壮起来。
苏问筠却笑了,「好,说得好。」
竟然没有被责罚,反而被夸奖了。
安巧愣住。
屋内,白嘉年也皱了皱眉,不知苏问筠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新竹和侍书则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新竹也猜到苏问筠是想替自己报仇,心下感动的同时,却害怕因此得罪了老太爷,便伸出手拉着苏问筠的衣角,摇摇头,示意她算了吧。
可苏问筠却扫了她一眼,并未将她的意思听进去,反而再次笑道:「既然同为丫鬟,自然是各为其主,新竹听我的命令,守住门口,让嘉年好好休息,又有何错之有?竟生生挨了你一个巴掌,连老太爷这次吩咐你来,都是为了让嘉年好好休息,新竹依令行事,你反倒在此惹是生非,违背了老太爷的意思。」
「你说,你到底是一心为老太爷着想呢,还是借着老太爷的势,清除异己,满足你想当主子耍威风的私心呢?!」
原本,苏问筠还是笑着说的,说到最后,竟变成了厉喝,如同雷霆一般,落在了安巧的心头。
这一下,安巧再也站不住了,竟然直接被喝斥的「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奴婢……奴婢并无此意!」
安巧脸上血色全无,怎么敢背负这种名声,若是传到老太爷的耳朵里,就算老太爷再宠她,恐怕也要厌弃她三分。
于是,她慌乱地解释着:「少夫人莫要胡说,奴婢绝无此意,只是一时情急,生怕误了老太爷的吩咐,这才不小心打了新竹一个巴掌,又怎么会是为了满足奴婢的私心呢!少夫人请慎言!」
众人错愕不已。
没想到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安巧,竟然在苏问筠三言两语之下,一步退步步退,这一顶「清除异己」的帽子扣下来,任是谁都没法不慌乱。
白嘉年在屋内,也瞧见了这一全过程,看到了苏问筠如何淡然自若,将安巧出的招全部一一闪避,再将安巧一步步逼到绝路上。
明明该是戾气十足的手法,可苏问筠做来,却犹如闲庭信步,信手拈来,甚至还带着些漫不经心。
白嘉年甚至可以在她身上,看到一丝的墨香书卷气。
一个人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白嘉年的心绪波动,苏问筠却是一点都不知道,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明明是一副笑模样,可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依旧在看着安巧,居高临下。
「既然不是老太爷吩咐,你又确实打了新竹一巴掌,这便是你私下与新竹不和,藉故生事,既然如此,我让新竹还你一巴掌,有何不可?」
「这……奴婢……奴婢……」
安巧顿时愣住了,没有想到苏问筠绕来绕去,最后的目的竟然是这个。
可偏偏这个理由,却让他完全没有办法辩驳。
否则的话,岂不就落入了苏问筠的圈套,承认自己是「仗着老太爷的势,清除异己,满足自己想当主子私心」?
与之相比,丫鬟之间的不和,罪名反倒是轻了点。
事已至此,安巧知道自己是无力回天了,只能咬咬牙,承认了,「少夫人说得是,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与新竹不喝,藉故生事了。」
众人闻言,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新竹更是一脸崇拜加敬畏地看着苏问筠,她何曾想过,自家少夫人竟然还有这么威风的时候。
苏问筠却扫了她一眼,淡定道:「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替你打回去?」
新竹这才回过神来,随即便是一脸的跃跃欲试,「是,不劳烦少夫人了,奴婢自己来。」
她走到了安巧身边,虽看着安巧隐秘看自己时警告的眼神,可是安巧从前仗势欺人惯了,新竹也不是第一回 在她手底下吃亏了。
这次有少夫人撑腰,这么多人看着,就算她害怕,也不能落了少夫人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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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她早就不爽安巧很久了。
于是,她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安巧脸上,打得安巧头偏到了一边。
苏问筠见状,满意地笑了。
不错。
原本还以为新竹会害怕,没想到也够爽快利落。
她扫了眼面有恨意的安巧,却不甚在意,挥了挥手,「行了,既然钥匙对牌什么的都拿到了,就快滚吧。不过,下次记住了,我听云轩的人可不是你想欺负就能随便欺负的。」
安巧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隐藏着眸中的各种情绪,转身跟着侍书离开。
白雅玉早就在一旁看呆了,见此,也知道不能再呆下去了,也立刻告辞离开。
没了这两个生事的人,院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苏问筠随意扫了眼旁边的下人,说道:「散了散了,都忙你们的去,别傻站在这了。」
下人们见了方才的那一幕,哪还敢怠慢她,纷纷领命,各自散开了。
苏问筠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把那些碍事的都打发走了。
她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转身就想去找白嘉年,可是刚一回头,就瞧见白嘉年已经躺下了,甚至还面朝里,显然是不想搭理她。
苏问筠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她喊了两声,白嘉年也不回应。
苏问筠只觉得此时自己头上好像有一只乌鸦,用着一口沙哑难听的嗓子嘎嘎飞过。
苏问筠:……
今日天晴,出了点太阳,地面上的积雪正在融化,风吹过,有些刺骨。
苏问筠抖了抖,又透过窗户看了眼白嘉年的背影,嘆了口气,过去把窗子关上,省得他受凉。
新竹看了全程,也替自家少夫人有些尴尬,偷偷觑了觑她的神色,关心道:「少夫人,回去吧,您的伤也没好,需要好好修养修养。」
不过,苏问筠却摇头拒绝了,「不,不回去了,我要出府逛逛。」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尚义县位于江南水乡。
此时虽是冬季,可仍旧是一片绿意。
苏问筠穿过一座拱桥,看着桥底下盪悠悠的乌蓬船,很是新奇。
虽然在现代的时候,也曾到过不少地方旅游,可不少景区都已经商业化了,就算再怎么宣传古风古韵,到底多了些市侩和精明,少了点古韵悠然。
此时,苏问筠缓缓地走在青石板上,唿吸着清新的雪后空气,瞧着河边的浣纱女,船上的撑船老人,沿街叫卖的小贩,以及蹦蹦跳跳的小孩子,只觉得生活忽然真切了不少。
这两日在府中拘着,其实还是有点不真实,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
自己明明是一个父母双全、家庭美满的现代人,怎么忽然就穿来了古代,穿成了女尊国的一个赘妻。
苏问筠一边走着,一边像是走马观花的游客一样,看着这个时代的一切。
忽然,青石板上不远处,穿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
「快让开!滚!」
为首的一人扬起马鞭,一路驱赶碍事的众人,口里还在斥骂着。
路上行人纷纷躲避!
弄得人仰马翻。
「少夫人,小心!」
新竹及时拉了还在出神的苏问筠一把,几匹高大的骏马从她们二人身边擦肩而过,带起的水花溅了两人一身。
苏问筠面无表情抹了一把脸,「什么人啊这是!」
溅了她一脸,懂不懂礼貌。
她扭头,瞧见已经离开老远,快要消失在长街尽头的一行人。
大约五六匹马,马上坐着几个穿着类似飞鱼服的女子,腰间跨着弯刀,足蹬镶着翡翠的官靴,瞧着干练无比,似乎是官家之人。
苏问筠还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各种制度和官职,只是在心里这么猜测着。
旁边有人听见了她的话,说道:「你还不知道吧,这是兰郡新来的黜置使的亲卫,可是晋王特赐的,估计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去禀告黜置使吧。」
黜置使?
那不是相当于钦差大臣一样的官职么。
一般由朝廷派遣,到地方巡查,监察官员政绩作为,有拔擢和处置的权力。
算是权力非常大的官员了,怎的来了尚义县。
苏问筠一边琢磨着,一边回头,瞧见了说话之人,是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女子,五官端正,高额阔目,嘴角带笑,很是一副正直模样。
瞧着像个书生。
还未等她说话,那书生也瞧见了她的真面目,不由得一愣,随即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一般,「苏问筠,是你!」
惊讶过后,便是一阵欣喜,「真没想到我才刚来这几天,就碰上你了,可真是有缘。」
苏问筠一阵讶异,没想到竟然碰到了熟人。
她在脑子里思索了一番,终于找出了关于此人的些许印象。
「谢容?你怎么来尚义县了?」
没错,这书生是原主的同窗,曾经同一个私塾的好友。
原主的老宅其实并不在尚义县县城里面,而在尚义县和武康县交界的平谷村,因着离武康县县城更近一些,再加上原主的母亲不知为何一直在武康县调养身体,原主便也在武康县启蒙上学。
所以,才和武康县来的谢容成为了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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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容方才似乎瞧见了苏问筠的迟疑,不由得捶了她胸膛一下,有些夸张的表情说道:「不是吧,才一年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还用想半天,看来你来了尚义县,算是乐不思蜀了。」
「嘶……」
苏问筠捂住自己的胸口,谢容这厮,下手怎的这么重。
她面色一阵扭曲,吃痛揉了揉。
谢容瞧见了,不由得惊讶,「我锤痛你了么?你在尚义县这温柔乡里面,真的乐不思蜀了?我可没多用力啊,你这就承受不住了。」
也不怪谢容这么惊讶。
实在是原主太不像样了,入赘了白家之后,虽然名声有损,倒是过得可比从前快活多了,日日饮酒作乐,身子可不就很快被掏空了么,又缺乏锻鍊,所以才会和白嘉年争执时,失足摔死。
她见着了旧人,只是不是她的旧人,本想敷衍一下便走人的。
但是谢容实在是太过于热情了,非拉着她叙旧,她这小身板又拗不过。
于是,一盏茶之后,二人来了乐水居。
乐水居是尚义县的一家茶楼,布置的很是清幽雅致,瞧着主人也算是风雅之人。
此时人倒不多,整个茶楼也只有三两个茶客。
「来壶淮山绿,一碟乌梅酥、一碟松糕,各色干果再来点。对了,苏问筠,你还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谢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苏问筠。
苏问筠看了看菜牌,也不太清楚这里的东西价格到底贵不贵,没什么比较,只是,瞧着小二姐喜笑颜开的模样,估摸着是贵的。
来这里用茶的,穿着打扮也挺讲究。
她看出了谢容是个爽快之人,估摸着不喜欢她磨叽推辞的样子,只是,她真不怎么喜欢吃甜品,便摆了摆手,笑说:「不用了,今日用完了膳出来的,还不饿。」
谢容也不再勉强,便叫小二姐下去了。
苏问筠瞧着她这欢喜的模样,不由得好奇道:「怎么了,最近是有何喜事发生么?瞧你这样子,像是在路边捡了钱似的。」
「你不知道么?」
谢容却没回答,反而有些惊奇。
苏问筠更好奇了,「我应该知道什么么?」
瞧着她果真像是不知道的模样,谢容才啧啧了两声,「果真是温柔乡英雄冢,书上说得真没错。你连阳山书院的入学考试都不记得了么?」
阳山书院,入学考试?
苏问筠还真不知道,茫然了一瞬,才勉强想起来,原主记忆中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阳山书院,是本朝四大书院之一,由私人创办,有几百年歷史,书院中走出过不少国之栋樑,文官有之,武官亦有之,封侯拜相者更是数不胜数。
因着师资力量强大,不仅山长是本朝大儒担任,连教授课业的先生也是有名的文人隐士,武师傅更是已经卸甲归田的将军,并且书院还经常延请有才之人前来讲学教课,让本朝不少学子心嚮往之。
不过书院每三年才招收一次弟子,一次仅五百人。
所以,三年一度的入学考试的热度,与前世的高考都不相上下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晚了点,抱歉呀,小天使们久等了!鞠躬!
第16章
只是……
「入学考试不是在每年初春么?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苏问筠皱眉问。
若是改了时间,这长街之上,不可能这般平静,早应该人挤人了才是啊。
谢容笑道:「原来你还算记得此事,不错,入学考试的确是春季。只是,你忘了,我们从前都在武康县念私塾,武康县虽与尚义县相邻,但文风却一般。我们私塾的刘夫子也知道他能力不济,怕耽误我们,便让我们来尚义县找赵夫子。」
「你还记得赵夫子吧?」
苏问筠怎么会不记得,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个赵夫子是一个极为有才之人,曾经中过杏榜十三名,皇榜四十三名,妥妥的高材生。
可赵夫子为人正直,授官之后,不耐烦交际,索性辞了官,回了尚义县自己开办私塾。
刘夫子和赵夫子是同窗,只是没有赵夫子厉害,止步桂榜,便再无寸进,因此也只能教教秀才童生。
谢容和原主一样,也算是少年天才,不过比原主更懂得克己端方,虽然比原主晚了两年才中了秀才,但其本身的学识却比原主扎实,其实若是今年下场,参加乡试,估计也有很大可能中个举人。
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谢容没有下场。
不过,也说不定是心理原因,有些怯场,所以想进阳山书院,把握更大一些。
苏问筠笑了笑,说道:「那我就先恭喜你了,若是能进阳山书院,以你的资质中个解元恐怕不难。」
谢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却还是摆了摆手,说道:「算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若是能中,就最好了,不求什么解元不解元的。倒是你,你今年还是不下场么?」
原主自从中了秀才之后,连下场四次,次次不中之后,就有些心灰意冷了。
所以,其后的几次都没有再试过,颓废到刘夫子都看不下去了。
谢容和苏问筠是好友,自然是可惜她的天赋。
她也算是极少数在原主堕落之后,没有嘲讽,反倒是关心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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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原主堕落之后,和她渐行渐远,没了联繫。
所以,这次,谢容见到了她,才这么高兴,是真心的,苏问筠能看出来。
「我就不了,这些年你也知道,我过得挺堕落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算了。」
苏问筠摇了摇头,原主的能耐有多少她不知道,她现在只知道自己在这里算是个文盲,认个字都费劲,更别说科考了。
谢容觉得有些可惜道:「即使不下场,也应该重新拾起来啊。从前我劝你,你总不见我,或者不耐烦听,这次,我瞧着你似乎比从前好不少了,应该也是想通了一些事吧。你若就此颓废下去,那才可惜呢。对了,赵夫子!你可以先去赵夫子的私塾里面学起来啊,等开了春,再跟我一起去参加阳山书院入学考试,你一定可以的!」
她对苏问筠有着异常的信心,似乎在她嘴里,那可以堪比高考的阳山书院入学考试对苏问筠来说都不在话下。
苏问筠有自己的考量,笑着摇了摇头,「再说吧,容我想想。」
「好!那就说定了,过两日我带你去找赵夫子!」
谢容似乎觉得苏问筠这么说,就一定是同意了,都没等她拒绝,便敲定了这件事。
见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苏问筠愣过之后,也没再说什么,两人便用了些果品点心。
只是,等结帐时,苏问筠才知道这乐水居竟然是白家的产业。
乐水居的掌柜的亲自把两人送到了大门口。
谢容一心只读圣贤书,并不太清楚她入赘到白家的内情,只觉得她入赘虽然名声不大好听,但是见她如今一改往日的模样,似乎又恢復了当初那个如玉般的人品,心中也只剩下欣慰了。
「我这些天都住在悦来客栈,若是得空,你可以来找我。」
谢容临走时留下了这句话,随后潇洒离开。
苏问筠倒是松了口气。
唿~
未料到原主那样的人,竟有个品性这么好的朋友。
可惜了,原主不知道珍惜。
「新竹,乐水居的窝丝糖、红豆金丝卷、桃花酥、琥珀糖给我包一份吧,对了,不用掌柜的免帐,我带了钱,照原样付钱。」
新竹不明所以,「少夫人是还没吃饱么?」
苏问筠摇了摇头,「不,不是给我的。」
「那是?」
新竹满眼疑惑。
「嘉年似乎很爱吃,我瞧着他早上未用什么早膳,怕他饿着,给他带一份。」
这是今早,苏问筠瞧见侍书拿来的食盒里面装着的早膳看出来的。
糖蒸酥酪,珍珠翡翠汤圆,这两样可都是甜的。
可见白嘉年应该是喜欢甜食。
新竹大为震惊,没想到少夫人竟然关心起大公子了。
她抬头瞧了瞧天色,没变天啊。
苏问筠扫了她一眼,哪还不清楚她的小心思,但原主的恶劣印象在众人心里十分的深,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她也没打算挨个跟她们解释,便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等下还要去医馆呢。」
白嘉年身上的伤似乎很重。
她虽然只瞧了一眼,也能看出来,并未精心调养,估摸着白嘉年的身体一定不大好,她看看能不能买几味药,好好给他调养调养。
两人逛了大半天的尚义县,等回来时,新竹身上已经是大包小包了。
苏问筠也拿了好几样东西。
她去了书肆,不敢明目张胆地买三百千,只买了些山川地理杂书还有一些插图多的浅显易懂的话本子,好照着原主的记忆,学一学这个时代的知识。
别到时候真成文盲了。
她让新竹先把东西放回自己的屋子,然后拎着从乐水居买来的点心和医馆找大夫开的温补的药,去了白嘉年那。
天色不早了,日头西斜。
白嘉年已经起来了,正披着一件外衣,坐在窗前手执一卷书,细细观看。
桌前一豆油灯,瞧着很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苏问筠笑了笑,朝他走过去。
第17章
「怎么这个点看书,不伤眼睛么?」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最是伤视力。
白嘉年其实并不在看书,苏问筠走近了才发现,他手执着一卷书,眼睛却有些空茫。
听到了她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不过却没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书,转过头去,明显不想理她。
苏问筠却好似没有瞧见他的抗拒,依旧是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顺便拎起了手中的食盒,「瞧我给你买了什么,肯定都是你喜欢吃的。」
她走了进去,将食盒里面的糕点一一拿了出来,摆了一桌。
白嘉年却抬眼,有些讥诮地看着苏问筠,「我如今已经被夺了权,手中没了权势金钱地位,你又何必讨好我。」
夜风悄悄吹拂进来,撩起了他的一缕青丝。
房间内的书被吹得发出微微的声响。
苏问筠闻言,侧过头,隔着昏暗的日光,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却无疑能从他话语中听出倔强和一丝脆弱。
她笑了笑,毫不在意,「我喜欢啊,我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讨好,至于你说的什么权势不权势的,我可不在乎。不过,你若是喜欢,我帮你夺回来好不好?」
苏问筠才不相信白嘉年是真心想交出权柄的,今日也不知他为何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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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闻言,却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帮我夺回来?」
苏问筠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
「对啊,我帮你。」
偏偏,她像是一无所知,摆放好了糕点,擦了擦手,便朝着他走了过去,拿下他手中的书,伸出手,本想牵着他的手,可转念一想,便又改为握着他的手腕,笑得眉眼弯弯:「好啦,先不聊这个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好不好?你肯定也饿了。」
不知侍书去了哪里,不过瞧着天色只是微暗,他应该还没用膳,正好。
白嘉年不知她为何还能笑得这么心无芥蒂,好似过去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手腕上还能感受到那人手心传来的热量,在冬日的晚上,像个小太阳一样,暖意从他的手腕一路流入四肢百骸,叫他原本有些冰冷的身体,竟然暖了起来。
他本想甩开的,可是不知为何,却并没有动作,直到自己被她按在了凳子上,感受到肩膀上的那股力道时,才回过神来。
「来,尝尝这个,乐水居的红豆金丝卷,还不错,甜而不腻。我吃的时候就觉得你会喜欢,便特意给你带了一份回来。」
苏问筠非常自然地用筷子夹起了一个红豆金丝卷,餵在白嘉年嘴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他,里头像是盛满了星星。
白嘉年定定地瞧着她,四目相对,似乎要看进她的心里去,苏问筠也不避不让,直直地让他瞧,甚至还微微睁大了眼睛,怕他巧不清楚似的,脸颊上依旧笑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
「嘉年,虽说秀色可餐,但毕竟不顶饱呀,饭还是要吃的,对么?」
某人非常不要脸的自夸了一波,丝毫不觉得自己夸自己有什么好羞耻的。
倒是让白嘉年羞得脸色腾红,微恼地瞪着她道:「苏问筠,你胡说些什么?!闭嘴!」
随即,扭过了头,像是逃避一般的匆匆说道:「这是我的房间,你出去!」
「我不!」
苏问筠依旧举着筷子,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虽然是你的房间,但是你是我的正君,你的不就是我的么,当然啦,我的也是你的!」
「你!」
无赖!
白嘉年说不过她,虽说性子变了些,却还是这么没皮没脸,深恐再这么折腾下去,她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只好深吸一口气,隐忍般说道:「好,我吃,不需要你喂!」
说完,还不等苏问筠答话,便从她手中接过了筷子,恶狠狠地将那红豆金丝卷吃了下去。
初时还不觉得,待到那股甜味在舌尖发散,填满了整个口腔之后,才觉出一点愉悦感。
没错。
白嘉年的确嗜甜,只是,很少有人知道。
他一怔,「你……」
本想问什么,可出口的瞬间便止住了,眼眸里神色变幻几许,最终归于沉寂。
苏问筠正盯着白嘉年,一心想知道他吃得开不开心,好不好,哪里错过了这一幕,稍微思索,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也不打算隐瞒,直言道:「不是侍书告诉的,是我自己看到的,今早他给你带的两样点心,都是甜的。侍书是忠僕,就算想帮我什么,也不会背叛你的,你放心吧。」
苏问筠可没打算,把他身边的僕人都拐走。
她知道他没什么安全感。
「我又没问这个,你乱说什么!」
被人看穿了心思,白嘉年有些微微色变。
对于他这种生意人来说,最忌的就是被人看穿心思。
原以为他早就练就了一副不动如山的性子,岂知竟如此轻易地就被她看穿了,白嘉年不免有些惊愕还有一丝丝的挫败,脸色就更显得难看。
「哈哈哈哈……好好好,我乱说,都是我乱说的,你消消气,好不好。」
瞧着他这副模样,简直像只气唿唿的小老虎,炸了毛的小猫咪,实在是让苏问筠心中欢喜,眼睛也笑眯了几分,嘴上便顺着了他几分。
「……」
简直岂有此理!
白嘉年更气了,这人是在敷衍谁啊!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转脸绕过了紫檀木边嵌白玉壁的屏风,进了内室,坐在千工拔步床边,顺手捞起了一个藤青色的软枕,抱在怀中,气得心气不顺,狠狠捶了那软枕几下,一口气仍旧是堵在心中,胸口一上一下一起一伏。
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两条好看的剑眉深深蹙起,还在咬牙切齿,简直像恨不得咬死苏问筠一样。
最后,白嘉年实在是气不过了,怎么想都觉得心里堵得慌,更可气的是,他为何要这般自苦,心中的怒气勃发,朝着屏风那头就泄恨般地大吼了一声,「你滚!别把我当成楼里的小倌,可以随意取乐,你若是实在喜欢,签下和离书,从此一别两宽,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和离书!
差点忘了这个!
白嘉年立刻从床上起身,三两步走到窗边的黄花梨木翘头书案旁边,铺开一张澄心纸,紫毫笔沾了墨水,随即挥笔而下,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不过须臾,一份和离书便新鲜出炉。
他在这份和离书上毅然决然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打开一旁的红泥印盒,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然后便拿着这张墨迹未干的和离书转身,大跨步绕过屏风走到苏问筠身边,将那和离书扔到了她怀中,俊脸上覆满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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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和离书上,我已签字!你也签了,虽我已被夺了权,但答应你的,我绝不食言!」
轻飘飘的和离书落在苏问筠怀里,苏问筠本人却傻眼了,都还没来得及回神,好傢伙,噼头盖脸又是一顿臭骂。
「不是,嘉年,好好的,你怎么又说起和离的事了?我都说了,我不和离!」
苏问筠抱着那种重若千钧的和离书站起身来,平生头一回觉得有些头痛。
他又怎么了?
明明好好的说着话,怎么白嘉年却突然暴起,跟吃了火药一样,说话这么呛人。
「由不得你不和离!今天,现在,此时,此刻,给我签字!」
白嘉年瞪着她,好似觉得她是在故意刁难他一样。
「不是,怎么就由不得我了?今天,现在,此时,此刻,我说不签就不签!」
她真的好冤啊!
窦娥都没有她这么冤。
苏问筠头大如斗,男人心海底针,闺蜜诚不欺我,他到底在生气什么?
等会儿,等等!
苏问筠灵光一闪,揉着额头的手一顿,回想起了他方才突然暴起时说的那句话,什么「小倌」「取乐」来着。
难道他是在生气这个?
可是她哪里有拿他取乐?
她明明就是在开玩笑啊!
苏问筠看着他,试探性地说道:「你是不是在吃醋?」
要不然好好的,干嘛突然闹腾起来。
白嘉年闻言,初时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过了好一会儿,瞧着眼前那张娇俏明艷的脸上,那双明亮双眸里透出的认真和不解,才反应过来她话中之意。
顿时,就像是被羞辱了一样,额头上的青筋便止不住地跳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道:「我……吃醋?」
「昂……」
苏问筠好似无知无觉,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要是吃醋,可以直接说的,真没必要和离,夫……咳,妻夫之间磕磕绊绊很正常,毕竟人生几十年嘛,难免的,可是不该开口闭口就是和离,真的很伤人心。」
说着,她还将双手放在胸口处,做西子捧心状,蹙眉小声哔哔道:「我刚刚差点心绞痛死掉。」
「……呵。」
白嘉年气笑了,毫不犹豫道:「死了更好!」
苏问筠:「……」
苏问筠满眼控诉地盯着他,模样十分委屈。
不带这样的,怎么还带诅咒人的!
白嘉年却是又被气笑了几声,笑过之后,便是咬牙切齿兼面色扭曲,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我、会、吃、醋?」
「怎么不会?」
苏问筠犹显那张嘴还不够气人似的,继续小声哔哔,「都是人,难不成你就特殊了?」
「……」
「苏!问!筠!」
白嘉年后槽牙都快被他咬碎了一般,只恨不得能瞪死她个混蛋!
苏问筠后知后觉,糟糕!
她好像把自己的追求对象气得太狠了,这可不行啊。
本来白嘉年对自己的印象就够差了,原主对他再不好,他都能平心静气一点,怎么轮到自己,不是臭骂就是诅咒,瞅瞅那眼神,跟看杀啥仇人一样。
此时,苏问筠圆润的脑袋瓜里突然冒出了三个大字——完球了!
大写,加粗,加黑,触目惊心!
「咳咳……」
苏问筠突然心虚,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之后,偷眼觑着白嘉年,瞧着白嘉年原本苍白的小脸,都被她气红了,只觉得前途无亮,差点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不过,好歹知道自己犯了个大错,不该瞎吐槽,于是,便小心翼翼,一边瞧着白嘉年的脸色,一边道:「那啥,嘉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说你吃醋,我就是说你别这么小心眼……咳,不是,我是说你别想的这么龌龊。我可以跟你解释的,我那天去青楼,其实并没有……」
「我小心眼?」
然而,苏问筠解释的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白嘉年此时的脸色黑如锅底,不,可能锅底都没他的黑。
他盯着苏问筠,一字一句接着道:「我龌龊?」
「……」
!!!
苏问筠睁大了双眼,头顶三个超大的感嘆号,非常有求生欲地拼命摇头拼命说道:「不不不,没有,我是说我,我是说我!你心地善良美丽大方,全尚义县人所共知,怎么会小心眼和龌龊呢,谁要是敢这么说你,我第一个上去跟他拼命!」
为了取信于他,她还双手握拳,一副要与人所有敢说白嘉年坏话的人不共戴天的模样。
也不知白嘉年信了没信,反正苏问筠是瞧着他的脸色忽然平復了下来,甚至唇角绽放了一个十分愉悦的笑意,像是被她这副模样取悦了一样,漂亮的眼眸都微微眯了起来,「是么?」
这个样子,貌似很开心,应该是相信了吧。
苏问筠提着的一颗心,便微微放松了些许。
然而,越是漂亮的男人就越是会骗人,虽然改了个性别,但是某武侠巨巨依然赛高!
至理名言啊。
这是苏问筠被毫不留情地踢出去之后,脑海里最先冒出来的一句话。
「砰——!」
苏问筠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还没等她起身,门内又被丢出了一个东西。
定睛一看,是她的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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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又一个东西飘了过来,落到了她的脸上,盖住了她的视线。
拿下来一看,字体飘逸,锋芒毕露,真真是一手俊逸非凡的好书法好字体。
只是再一看内容,苏问筠瞬间脸黑了。
妈蛋!
特么的是和离书!
苏问筠气唿唿地抬头,结果却被白嘉年那张漂亮的俊脸,晃了晃眼。
「苏问筠,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小心眼,思想龌龊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变了!所以啊,你要是想找那些温柔善解人意的,签了和离书,去青楼,那里温柔善解人意的小倌多的是!」
说完那句话,白嘉年「哐」的一声就关上了房门!
力道之大,让苏问筠觉得,白嘉年是不是把那门当成是她来摔了?
忽然,脸疼。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呜,抱歉宝子们,我尽量九点更新,但是这段时间可能会在九点在十二点之间了。不过,如果晚更新的话,我会多更一点的~
第18章
侍书回来,瞧见苏问筠倒在地上,心中一惊,连忙过去扶她,却被苏问筠尴尬地挥开。
「少夫人,你这又是怎么了,不是出门了么?怎么闹得这般狼狈?」
「唉,别提了。」
苏问筠自个儿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摆,没有丝毫尴尬,顺手将食盒和和离书拎起来,才看向侍书,「你去哪儿了?」
今儿,早晚都不见他,怎么感觉他比主子还忙。
侍书却一顿,随即一笑说道:「公子吩咐奴去办些事。」
却不说到底办什么事。
苏问筠有些好奇,可还算知道一些规矩,便没有多问。
只是忽一皱眉,想起今早之事,踟蹰半晌,终是问了出来:「今晨,嘉年背上,可是从前的我做的?」
否则,他一个白家大公子,何至于伤重至此。
侍书点头,还想说些什么。
可却忽然,听到内里,某人沉声叫了一句,「侍书!」
侍书便立即噤声,不敢再说了。
他瞧了眼苏问筠,欲言又止,眼中显然有些担忧。
苏问筠明白他想说什么,扬眉潇洒一笑,「你放心,我不会恼他的,我说了要待他好,就自然会待他好,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侍书这才放心下来,转身进了门。
此时,天色将暗,新竹放完东西便立刻过来找苏问筠,瞧见她这般狼狈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些吃惊和着急。
苏问筠却压了压手,示意她别这么惊慌。
「收拾一下,回去吧。」
她转身就走,多待无益。
白嘉年此时在气头上,定然是不想看到她的,也怪她刚才口无遮拦,在他面前胡言乱语,怪不得人恼。
冬日里,天黑得快。
转眼,便已经彻底黑透。
院子里挂着八角灯笼,煳了层黄纸,昏暗的烛光,照在寂静的院子里。
苏问筠用完晚膳,便挥退了新竹,自己整理起了今日买到的书籍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都放在一个竹箱子里。
房间里的书并不多,原主早就已经倦怠荒废,只放了几本经史子集敷衍。
可对于苏问筠来说,实在是太难。
「唉,没想到刚刚从世界知名学府毕业,还以为能大展宏图,结果一朝穿越,来了这古代当了个半文盲。世事难料啊。」
苏问筠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从自己买的书里面取出一本插图最多的地理游记,在紫檀木嵌墨玉的书案上翻看着。
新竹离开前点了一支凝神香,放在了博山炉内,白色的烟气裊裊而上,淡雅自然的香气,瀰漫屋内。
一盏油灯,微光闪烁。
橘黄色的暖光照在苏问筠的侧脸上,朦朦胧胧的,彷佛一块触手温热的暖玉一般,肌肤白腻如雪,唇不点而珠,眉细长如黛,颊边一缕青丝俏皮垂下,落在那墨玉的书案之上,叫人瞧着有些晃眼。
蓝黑色的夜幕之上,一弯明月高悬。
苏问筠开着窗,月下执书,静心阅读,倒有几分曾经如玉娘子的意思。
那厢,白嘉年嫌在房间气闷,披了件白狐裘银线滚边的披风,怀中抱着一个小巧的珐瑯彩缠枝花鸟纹镂空暖手炉。
他脸色沉沉,眉头从傍晚到现在,就没有展开过。
「公子,你真的要坐以待毙么?」
「坐以待毙?」
白嘉年弯了弯唇,「你觉得可能么?」
侍书跟在他旁边,觑着他的脸色,心中终于是放松了些许,笑道:「自然不可能,公子智计无双,其实那些鼠辈能轻易扳倒的。」
「好了,别贫嘴了。今日让你去打听的事如何了?」
侍书闻言,点了点头,白雅玉走后,他就是被白嘉年打发去探听寿萱堂和大房二房的动静了。
「老太爷明摆着不会将白家掌家的权力还给您,您是不知道,今儿个西边有多热闹。」
「二小姐得了老太爷的允诺,暂时接管了这掌家的权力,不知道有多得意。可大房岂能容她,柳侍君在大夫人旁边撺掇着,今天在老太爷面前好一顿闹。只是,大夫人终究是性子软弱,不敌二房,只分到了几个铺子的经营权,大头还在二房那。」
大夫人就是白嘉年的母亲,虽宠侍灭君,可为人软弱,在伶牙利嘴的二房面前讨不到半分好,又因着白嘉年,被老太爷不喜,最后也没挣来多少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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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的唇便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柳觅云和白嘉义没有闹么?」
「怎么会没有呢,柳侍君和二公子离了寿萱堂,当场就跟二房撕了起来。那动静,闹得阖府皆知,不少人去看热闹,奴瞧得真真的,二小姐的脸都被挠出血了。当然柳侍君和二公子也没讨到好,被王正君打伤了,大夫来瞧过,说是得在床上静心养上半个月。」
侍书眉飞色舞,瞧得出来这场热闹看得很开心。
「啧啧啧,奴是真没想到,往日里,大房和二房虽不和,但见面也是客客气气的。谁知今日竟闹出这般大的动静,简直就像是在看生死仇人一样。奴真真是开眼了。」
白嘉年扫了眼他,「这就开眼了?不过是开端罢了,当初祖母就料到,若是掌家权落到她们手中,白家哪还有什么安宁之日。」
白老太爷也是煳涂,享福享惯了,不知道当家的难处,以为谁掌家都能将白家顺顺利利地经营下去。
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大家族的衰亡,往往是从内里开始的。
但凡有一个不肖子孙,都能将一个大家族顷刻覆灭。
而白家,却有一堆。
「所以,公子今日才这么爽快地交出权力么?」
侍书似有领悟。
「不。」
白嘉年却否认了,眸子微暗,「若是可以,我绝不会放权。只是,祖父以孝道和子嗣压我,我又怎敢反对。我身为男子,却外出行商,已经够招眼了,若是再背上不孝之名,只怕日后行商更是艰难。」
「既然没办法留住,不如暂且舍了出去。反正,这白家的权柄,终有一日,会再次回到我手中。」
只,虽他言语笃定,可心中还是难免有些空落和不确定。
因此,今日才会走神。
侍书看见他神色有些不愉,便知他还有些心忧,于是转了话题道:「都怪奴不好,既然是出来散步了,做什么谈那起子让人心情不愉快的事。公子,瞧,这天上的月亮多亮啊,咱们好好赏月吧。」
「嗯。」
白嘉年点头,两人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走着。
本以为院中已经无人,可谁知,过了转角,一抬眼,白嘉年竟然瞧见了那花窗之下,安静读书的女子。
侍书也瞧见了,双眼一亮,「公子,是少夫人!咦,她竟然在看书,莫不是在准备明年的春闱?公子,您瞧,少夫人真的在慢慢变好!」
他的声音有些高。
苏问筠听见了,从书本中抬头时,瞧见了那个清冷孤寒的玉人,也不管他深蹙的眉头,一抹惊喜自脸上绽放,眼睛更是明亮了几分。
「嘉年?你是来找我的么?!」
她起身,想要迎上去,「外头冷,你在外面杵着做什么,快进来!」
然,白嘉年却嗤笑一声,「你别自作多情,谁会来看你,不过是出来散步,顺道看看梅花罢了。」
苏问筠却不在意,依旧笑得灿烂,「不管你是看梅花还是看我,总之,你来了,也看到了我,我很高兴。」
这人笑得太没心没肺了,好似傍晚时,他这般下她面子,都没有伤到她分毫似的。
白嘉年从袖中伸出手,指骨修长,根根分明,如珠如玉,冷声道:「和离书呢,签了就拿来。」
「……」
好端端地,干嘛提这茬!
真会破坏气氛!
苏问筠磨了磨后槽牙,最后双手一摊,一脸无赖样,「我说了不签就不签,你别想拿走。」
「你!」
白嘉年真是跟她掰扯不清楚,原本也没打算要得这么急,可是瞧见她这副样子,不知为何,心中那股气就止不住地升起。
他扫眼一看,便瞧见了被揉成一团放在书案边上的和离书,三两步,走到她窗前,想伸手拿过那和离书。
但他的意图被苏问筠察觉,立刻伸出手,将那和离书置于油灯之下,点燃。
火苗腾升而起,顷刻间将这和离书焚烧了个干净。
白嘉年的脸色在这橘黄色的火光之下,变得难看起来,他咬了咬牙,瞪着苏问筠,实在是气不过,「你就算是烧了他,我也可以再写。」
「你再写,我就再烧!」
苏问筠扬起小脸,眨了眨眼,眼中尽是狡黠,「反正你写多少我烧多少,横竖我是不会签的。你若是想靠这种方式逼我和离,那就抱歉啦,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
白嘉年看了苏问筠半晌,发现她眸中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明白,若是真想以此方式让她就范,怕是不能够了,只能深吸一口气,然后问道:「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闻言,苏问筠心下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是松了些许,她其实并没有她表面上表现的那样镇定,也在紧张,拢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紧,松开之后,才发现手心之中,尽是汗水。
不过,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双眼亮晶晶地,说道:「很简单啊,咱们定个试用期吧。」
「试用期?」
白嘉年微微蹙眉,「何意?」
试用期单看字面意思,其实很好理解,白嘉年不懂的是苏问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定个试用期。
苏问筠笑道:「你不是一心想和离,我一心不想和离么?既然双方都说服不了对方,不如定个试用期。在试用期内,我会努力做到你满意,让你收回和离的念头。可若是在试用期内,你仍是不满意,那到时,我就认命,签了这和离书。如何,这个主意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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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白嘉年还没什么反应,一旁的侍书倒是有些急了,拼命地朝她使眼色。
他的小祖宗啊,她怎么敢定下这个约定。
难道不知,公子是出了名的心硬么。
凡是决定的事,基本没有更改的可能。
就算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
苏问筠瞧见了,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被白嘉年打断了,似迫不及待,生怕她反悔似的,「好!我答应你!」
「……」
苏问筠张了张嘴,也没必要这么迫不及待吧,倒显得她多么让他看不上眼似的。
不过,结果终归是让她如愿了,于是也不再纠结,点头笑道:「好,那我们就以三月为期!」
第19章
定下期限后,苏问筠本想乘胜追击,可白嘉年丝毫不给她机会。
这几日,总闭门不出。
苏问筠着急,却又不敢冒进,只能将自己在医馆买的一些补身体的药给侍书,让侍书给白嘉年吃下。
还惹得侍书一顿调笑,「白家补身的药材多不胜数,何必再花那冤枉钱去医馆买。」
苏问筠也只是笑笑就罢。
随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看起书来。
她前世便是一个高智商的少女,此间的一些文字和前世的繁体古文颇为相似,稍微多看两句,就能明白大致意思。
对照着话本、杂记、游记、地理志,再结合原主的记忆,苏问筠很快便把这个时代的文字、歷史、地理,摸了个清楚。
这日,苏问筠照样起了个大早。
在庭院中做着热身运动。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若是再不锻鍊,只怕要折寿。
因此,苏问筠每日天不亮就到院子里,跑跑圈,再跳个操,打一套太极拳。如此一套下来,约莫半个时辰,在冬日里,也出了一身汗。
下人们初时还觉得好奇,不知道自家少夫人这是在做什么,很是围观了一阵,看猴儿似的,看得苏问筠很是尴尬,后来还是新竹斥退了他们。
不过,尴尬归尴尬,锻鍊还是要继续的。
苏问筠继续我行我素,约莫七八日功夫,便觉得自身强健了不少。
这倒是一个好兆头,可能是因为作息调整了过来,整个人比先前看着更精神了。
此时,东方红日初升。
暖洋洋的日光洒下来,将整个宅院镶上了一层茸茸的金边。
苏问筠刚跑完一圈儿步,脸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在日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
她不甚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再把体内的一腔浊气吐了个干净,心情都好上了不少。
「好几日没看见嘉年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苏问筠想了想,便去了白嘉年的院子。
一连七八日没有见着他,要不是还有侍书在其中传信,苏问筠哪还能坐得住。
只,她坐得住,旁人却急了。
侍书还以为苏问筠改变主意了呢。
除了前两日早中晚会去问问白嘉年,其后,便只见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写字。
叫人瞧见了,还真是稀奇,倒真像是改过自新,想要重新科考似的。
……
原本以为,今日也要鎩羽而归。
没成想,到白嘉年的房门外,却发现房门打开着,白嘉年正坐在红木八仙桌上,用着早膳。
苏问筠见此,眉眼一扬,高兴走了进去,笑道:「嘉年,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她迳自坐在了白嘉年身旁,单手支着下巴,笑眼盈盈地看着对方不急不续地夹了片蜜火腿放进嘴里。
没搭理她。
苏问筠也不觉得尴尬,又问了许多问题,可白嘉年依旧用着自己的早膳,慢条斯理,矜贵自持。
倒是侍书,怕冷场,落了苏问筠的面子,打着圆场道:「公子的烧退了,身体好了不少。这次早起,是要出门办点事。」
苏问筠有些好奇,「何事?」
侍书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被白嘉年一道眼风,逼退了下去。
白嘉年用早膳,侍书赶紧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过去。
他接过,认认真真地擦了手来。
瞧着,似乎是有洁癖。
苏问筠瞧着瞧着,便有些直了。
冰肌玉骨,如珠如玉,指节分明。冷白的皮肤,白得甚至能看见里头青色的血管,血液汩汩流过,指甲细长,透着粉,像一块粉玉似的。
很好看的一只手,若是放在她前世,光凭这一双手,便能在某些社交平台,收穫上百万的粉丝。
她其实也是个手控,甚至还要排在颜控之前。
她见猎心喜,脸颊上的酒窝更深了。
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双手托着下巴。视线从手慢慢往上移,落在了白嘉年那张冷淡俊雅的面容上。
「真好看呀!」
苏问筠下意识地出声感嘆着,却叫对面之人莫名红了耳尖,扔下帕子,瞪了她一眼。
「嘉年,你今日到底要去哪儿啊,我陪你去吧,正好我今日也没什么事,正好我也想逛一逛尚义县城。」
「不。」
某人惜字如金,站了起来。
侍书拿过一件毛领披风,给他披上,白嘉年那张脸,瞬间便被毛茸茸的白毛边淹没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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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已经放好银丝炭的暖炉,拢在袖中,便就这么从苏问筠的身边走过。
带起了一阵清冽的香风。
好似雪松的味道。
是他身上的薰香。
「……」
虽然被人无视,但苏问筠却愈挫愈勇,直接跟着白嘉年身后,一路穿过抄手游廊、垂花门、小径,走到了大门旁边的角门外。
白府的大门除非年节寿诞、贵客临门等大日子,一般不开,府内人要进出,通常走旁边的角门,或者其他几个偏门。
这处角门里头右拐,便是马厩,放着好几辆马车。
此时,角门外,马车已经在候着了。
侍书先扶着白嘉年上了马车,苏问筠脸皮十分厚,一撩衣袍,便要上去。
谁知,斜缝里,忽然窜出一个人来,扑进了苏问筠的怀里。
「苏娘子,奴家总算是找到你了!你一连去了这么多天,也不来个信看看奴家,奴家还以为你出事了呢。现在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声音娇媚,带着刻意凹出来的腔调,娇滴滴又惹人怜爱。
若是旁人听见了,必定是骨酥肉烂,沉醉在这一声声的娇俏之中。
可苏问筠却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眉头更是皱得死紧,有些惊愕和不知所措。
「你是谁,先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
她低头看去,是一张柔弱可怜的小脸,分明是个男子样貌,却涂脂抹粉,唇上甚至擦了口脂,一双眉毛修的细长弯弯,脸上傅着□□,正楚楚可怜地瞧着她。
「苏娘子,奴家是红莲啊,你不认识我了么?」
红莲说着,环在她腰间的手更是用力地抱着她,像是生怕被她推开似的。
红莲?
苏问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此人是谁,只是心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实在是有些没法接受一个男子这般做作娇媚,更怕被白嘉年误会。
她立刻觑了眼前方的马车,马车帘子已经放下,车帘也没有掀开。
应该是没有看到吧。
苏问筠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又紧张起来,她害怕被白嘉年误会,一边伸手去掰开那男人的手,一边匆忙道:
「什么红莲白莲的,我不认识你,你松手,放开我。」
她原以为能很快掰开。
可,这奇怪的男子,看着柔柔弱弱,手上的力气却着实不小。
她掰了半天,完全掰不动,反而让他越抱越紧,叫外人瞧见,还以为两人在搂搂抱抱,打情骂俏呢。
「苏娘子,你这么说,奴家可太伤心了。明明前几日,苏娘子还和奴家花前月下,共许鸳盟呢。怎么转脸,就把奴家忘得一干二净了?奴家可不依~」
红莲在她怀中扭了几下,一双含情目看着她,甚至还落下了几滴眼泪。
那眼里写满了控诉和惊讶,话中的语气,又活像她是个负心汉似的。
这么明显的提示,苏问筠若是还想不到的话,那脖子上这颗脑袋,就算是白长了。
「红莲?你是南春院的那个……」小倌?
「死相,你终于想起来了!」
红莲破涕而笑,粉拳捶了捶她的胸口。
苏问筠表示:很受伤。
我去!
这就是原主的相好的?
害的白嘉年大发雷霆,甚至要和她和离的罪魁祸首之一?
她的脑袋里,警报拉响到了顶格!
大写,红色,加粗的——不好!
这要是被白嘉年瞧见了,她不就彻底死定了么!
苏问筠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力气,伸手就要把红莲推开。
可……
因着红莲拉拉扯扯的阻挠,耽误了些时间。再加上,他说话时,又像是刻意提高了音量,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若是要打情骂俏,请往旁边站开,不要挡路。」
白嘉年「唰」的一声,掀开了马车帘子,一双冷眸,盯着「相拥」的两人,眼中划过一抹讥讽,「你们不走,别人还要走呢。」
「不是!」
苏问筠瞧见他的模样,急得不行,「嘉年,你听我说,我没和他打情骂俏!」
「苏娘子,我们怎么没在打情骂俏?」
听她这么说,红莲却不依了,嘟着嘴一脸不满,「哼,这人是谁啊,长得又老又丑,还管的这么宽,路又不是他们家开的。苏娘子,咱们别离他了,去我的丽春院坐坐吧。奴家好想你啊!」
又老又丑?
这几个字,精准踩了白嘉年的雷区。
他眼中的讥诮和讽刺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愠怒,他一只手抓着窗棂,微微用力,青筋暴起,摄人的目光盯着红莲。
「你、说、什、么?」
红莲却似乎不怕他,扭着脸,就要回答。
「你别胡说,闭嘴!」
苏问筠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急得手中用力,一握,一扯,一推!
腰间的桎梏总算是解除了。
红莲被狠狠推开,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苏娘子?」
苏问筠却不理他,急忙去看白嘉年,要去解释,「嘉年,你听我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不,不是,我是认识,但是,我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你相信我,我是清白的!」
第20章
白嘉年却不再理会她的解释,直接放下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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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只听到车上一声冷漠的声音传来,「饶过她。」
这条大街路面宽阔,可以两车并行,车娘是府上人,知道苏问筠原先是什么德性。
老相好找上门来,和她拉拉扯扯,还被大公子瞧见了,不怪大公子这么生气。
车娘听了白嘉年的吩咐,熟练地一拉缰绳,一挥鞭子,马车便绕过了苏问筠,朝着另一边驶去。
苏问筠本想拦上去,好好和他解释,可红莲下一刻又扒拉上来,死死地抱住她,娇滴滴说道:「苏娘子,你为什么推开奴家啊,奴家伤心了。」
苏问筠又急又气,全身又起一身鸡皮疙瘩,红莲似乎是下了死力,狠狠地抱住她,勒得她都快要痛死了。
马车可不等人,很快,便离开巷子,消失在了巷口。
瞧见马车消失,苏问筠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瞬间放松了些许。
她眉心一皱,立刻推开他,双眉紧皱,盯着红莲不客气道:「谁派你来的?」
红莲还在整理自己的衣裳,闻言,瞬间一顿,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不过抬头时,却恢復了正常,带着一股媚笑,给苏问筠抛了一个媚眼,说道:
「死鬼,你说什么呢,奴家怎么听不懂呢。奴家是想你了,才过来看看你。谁知道,看你这样,像是早就忘了奴家,惹得奴家好生伤心啊。」
红莲只比苏问筠矮上一点,小脸尖尖,模样很是惹人怜爱,若是放在前世,必然是个好看的女装大佬,叫人瞧不出性别的那种。
苏问筠不是百合,也不喜欢这么娇媚的男子。
见他一而再再二三的这般做作,真是坐立难安,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
偏偏此人出现的甚是蹊跷,像是专门堵在白家门口,就为了给他添堵一样。
她可不会相信红莲的话,这种南楼小倌,迎来送往,抛头卖笑,嘴上的情啊爱啊,可以说出一箩筐来,谁若是信了,谁才是冤大头。
更何况,他的眼中,丝毫没有对心上人的担心,脸色红润,春光满面,眸子虽然楚楚可怜,可细细看去,却带着一丝贪婪和欲望。
这种人,岂会对她一个无用的赘妻动真心。
若不是有所图,便是有人指使。
偏偏她方才急于和白嘉年解释,并未发现这真相,冷静下来,才想明白。
因此,对着红莲,便没有什么好脸色。
「你别在我面前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我分得清。」
苏问筠微微眯起眼,猜测道:「这么精准地知道我何时出府,来府外等着。指使你的人是白家府上的吧?」
此言一出,红莲的表情有瞬间的微滞,不过,很快便被他掩饰下去。
他一挥帕子,故作生气道:「奴家不知道苏娘子在说什么。」
可苏问筠却从他方才瞬间的表情中,发现端倪,再次肯定自己的猜测。
「看来,的确是白家之人。」
「有这么大本事,派人盯梢我,时时刻刻关注我动静的,除了有些本事的管事、大丫鬟,就剩府中的几位主子。」她脑子继续运转,双手抱胸,点了点手臂,「让我猜猜,莫不是白雅玉那厮?」
这话说完,苏问筠便紧盯着红莲的脸看,果然见他脸上瞬间变色,虽只是一瞬间,但也够了。
「还真是她。呵,白家的掌家权都被他拿到了,竟然还嫌不够,还要来拆散我和嘉年的感情?」
「走,跟我去找白雅玉对质,我看看她有什么脸面干出这种事来!」
苏问筠伸手拽住红莲的手腕,就要继续往里走,可红莲被她拆穿,哪里敢进去和白雅玉对质。
闻言,只觉得心中一慌,生怕被拖进宅子里,会遭受什么酷刑,立即挣扎开来。
「苏娘子变心就变心,何必要拿这些託词搪塞恐吓奴家。奴家真是怕了你了,奴家走就是了,再不来碍着苏娘子的眼。」
虽然这些时日都有在锻鍊,可身体到底还有些虚弱,在红莲的剧烈挣扎之下,她到底是松了手,被红莲逃了出去。
他瞧也不瞧苏问筠一眼,匆匆忙忙便朝着巷子里的一条小路,跑进去。
一熘烟儿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苏问筠没有追上去,即使追上了,又有何益。
方才所说,要将红莲拉到白雅玉面前对质,只是恐吓之语。
目的就是要把红莲吓走。
白雅玉既然敢这么做,必然不怕和她对质,即使自己威逼出了真相,可府中老太爷偏爱她,定然会护着她。
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不能一击必杀,只会遗患无穷。倒不如先吓住红莲,再寻个法子,将两人伺机钉死,让他们再不能翻身。
苏问筠正皱着眉头,思考着对策,却不知巷口原本该早已消失的马车,竟然又出现在原地。
马车上。
白嘉年伸手掀开帘子,不知为何本只是想看苏问筠一眼,却突兀瞧见方才苏问筠和红莲两人拉拉扯扯的一幕。
他离得有些远,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
只是瞧见苏问筠对红莲说了些什么,两人情绪似乎有些激动,接着红莲便拿着帕子掩面跑走了。
这一幕看起来,像极了情人间的争执吵闹。
尤其是苏问筠眉间的不耐烦和冷漠,以及红莲脸上的震惊慌乱之色,倒真显得红莲是个痴情郎,苏问筠是个负心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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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瞧见这一幕,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眼眸微深,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直到感觉到钻心的痛传来,才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放下的帘子,只是抬头,便瞧见侍书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公子,您还好么?」
侍书也瞧见了方才一幕,虽然知道苏问筠已经不是原先之人,可瞧着,还是难免有些恼人。
这会儿瞧见自家公子的神色,便更加忧心。
同时,心里还迁怒起了苏问筠。
即便知道那红莲不是她招来的,可为何这几日不能好好处理好他的事,竟然捅到了公子跟前,平白让公子受此闲气和侮辱。
「我没事,走吧。宁安绸缎庄的吴掌柜还在西照楼等着呢。」
今日,白嘉年本是想去西照楼,和宁安绸缎庄的吴掌柜谈谈白家近日更变话事人事宜的。
虽他是个男子,可在商言商,谁能够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便会支持谁。
吴掌柜等人和白嘉年合作愉快,可换成了白雅玉,却未必能给他们带来足够的利益。白雅玉敢动他,他也不会坐以待毙,不能明面违抗白老太爷,那暗地里想法子,坑白雅玉一把,他还是能够办到的。
本来今日心情不错,可谁曾想,竟然遇到了这些糟心事。
白嘉年方才不知为何,明明马车已经驶出去老远儿,可是想到苏问筠瞧着自己时着急的面容,竟然下意识地叫车娘返回去。
原以为她真的有什么苦衷,可没想到,竟然瞧见了这一幕。
苏问筠脸上的冷漠和不耐烦,叫他想起之前。
那时苏问筠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整日里嫌弃他,对他不耐烦,像是自己多耽误了她似的。
虽只是招赘,嫁不得那般如意娘子。
可他毕竟是个男子,也曾经幻想过成和妻主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只是后来,这份幻想被苏问筠亲手打破,也叫他知道,他这种抛头露面经商的男子,有多惹人厌烦。
是他着相了,沉醉在这几日苏问筠带来的温柔乡里,竟以为她真的变了个性子。
白嘉年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脸上也一寸寸冰冷了下去,收起了那些不知何时起生的遐思。
「走吧,别再耽搁了。」
马车缓缓离开,悄无声息。
苏问筠也不知道,一场误会,就此出现。
她思索了一会儿,没有想出头绪,再想去追白嘉年,也追不上了。
好好的一天,竟生生被红莲和她背后之人搅乱。
她回了府中,招来了新竹,在她身边耳语了两句。
新竹初听时,微微睁大了双眼,随即,脸上露出了一抹霞红,「这……少夫人,你要我去南春院?不、不行的。」
她是个谨慎守礼的,从小便和男子保持距离,不多看一眼。
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去过秦楼楚馆。
没想到少夫人竟然要自己去南春楼,监视跟踪一个小倌。
苏问筠瞧她这一脸慌张的模样,忍不住挑眉,笑了笑,「有什么不行,你家少夫人我出钱让你去,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长到这么大,也该见见世面了。」
见新竹还想拒绝,苏问筠才道出了实情,她并不怕新竹背叛自己。
根据这几日她的观察,新竹不愧是白嘉年挑的人,正直忠诚,从不私底下搞小动作。
即使身契还在白嘉年手上捏着,可从没想过和白嘉年通气,只老老实实地将她作为自己唯一的主子,尽心尽力地伺候。
因此,苏问筠倒也不怕她会泄露此事。
新竹闻言,果然惊诧,「竟然还有这事?所以少夫人,你是被冤枉的对么,他们说你狎妓,都是假的,对不对,我就知道,是有人故意造谣生事,就是看不顺眼大公子和少夫人,想挑拨离间!」
此话一出,倒让苏问筠尴尬了。
这话该怎么接?
她的确是清清白白,可原主虽没和那些小倌优伶真的做过什么,但是打情骂俏、精神出轨还是有的。
这话问起来,到底该让她怎么回答。
既然想不出,索性便不管了,赶紧转移话题道:「咳……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把那些背地里不怀好意地人揪出来。这样,我和嘉年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新竹是希望自家少夫人和大公子和好如初的,因此,一听这话,便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昂首挺胸鼓起勇气说道:「好,为了少夫人和公子。我去!」
第21章
西照楼。
宁安绸缎庄的吴掌柜已经等候多时,面上难免带点不耐烦。
小二姐推开雅间门时,她抬起头来,瞧见了小二姐身后的白嘉年,面上的些许不耐烦便顿时消失不见。
吴掌柜起身迎过去,笑得圆滑世故,「哎哟,白公子,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
白嘉年见到她时,先是深吸一口气,再闭上双眼,唿出那口气,彷佛这样便能将来时的不愉全都倾倒出来。再睁开眼时,便恢復了往日的三分性情,变得得体稳重起来。
他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带着些许歉意说道:「吴掌柜久等了,嘉年路上有事耽搁了一会儿,为表歉意便自罚三杯,算是给吴掌柜赔罪。」
雅间里面虽然没有上菜,但是酒已经点了一壶。白嘉年走过去迳自倒了一杯,朝吴掌柜示意便仰头喝下,如此重复了三次方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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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甚至比往日还要利落三分,完全没有给吴掌柜说话的余地,转眼便已经三杯下肚。
如此豪爽让吴掌柜原本升起的一丝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她走了过去,笑容真诚了些许,「白公子客气了,不过片刻功夫,吴某也不算多等。」
很快,小二姐便上好了一桌的酒菜。
白嘉年提前订了位子,点好了佳肴,只等人来齐便可以立刻上菜。
「二位客官,请慢用。」
小二姐点头哈腰,说完便转身离开。
「侍书,你也出去吧。」
白嘉年微微侧头,吩咐侍书。
并不是两人相谈之事需要瞒着侍书,只是叫侍书去外面候着,以防有人偷听。
侍书明白,点点头,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吱呀」一声后,门关好,屋子里就只剩下白嘉年和吴掌柜。
两人边吃边谈,从里坊趣事谈到佛学哲理,白嘉年什么都能聊,彷佛无所不知。
吴掌柜是一个商人,若论生意自是能滔滔不绝,可偏偏白嘉年不跟他谈正事。
若是今日不是为着正事而来,听着白嘉年说话倒也十分有趣。别看他人冷冷淡淡的,可和人交谈时,却毫无寻常男子会有的羞赧瑟缩,言谈举止大方自然。
吴掌柜和白嘉年打交道多年,初时也瞧不起他男子的身份,交谈经商时总免不了傲慢和轻蔑,可白嘉年并没有像旁人一样拂袖而去,或是愤愤不平。
他依旧不卑不亢,可却叫他在无形中栽了好大一个跟头。
也是自那时起,吴掌柜才真正收了轻蔑之心,能正眼看待他。
当抛开对白嘉年男子身份的偏见时,他才发现此人的可怕之处。于无形中挤掉竞争对手,叫与他作对之人一一覆灭。或是倾家荡产,或是流落街头,或是举家搬迁,或是卖身为奴。
虽有些人是自作自受,但到底太过冷酷无情。因此,有不少人在背地里编排起他。
这么多年来,他身上背负的几乎都是骂名。
想起多年前曾在白嘉年身上栽的跟头,吴掌柜便打了个寒颤,也不想再继续弯弯绕下去,放下木箸便直入主题。
「白公子,不知今日你设宴招待吴某,是为何事?」
「吴掌柜不知?」
白嘉年也放下木箸,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说道:「嘉年还以为吴掌柜与我那二妹交好,是已经知晓了我如今的处境,也知道我今日是为何而来。」
此言一出,吴掌柜心里顿时一悚。
未料到白嘉年竟然知晓她近日和白雅玉过从甚密之事。
毕竟她和白雅玉的几次相见,都极为小心隐秘,根本没有暴露的可能。竟不知白嘉年到底使了何种手段,竟然连这种极为隐秘之事都能探得清楚。
虽心里警惕非常,可吴掌柜面上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顿了顿之后便笑道:「哈哈,白公子说笑了,吴某是生意人,白家是换了掌事人不错,可这说到底是你们白家的家事,你们白家和我宁安绸缎庄有生意往来,总不能掌事人换了,我这生意就不做了吧。」
白嘉年不语,依旧似笑非笑。
吴掌柜心里一突,收了些笑意,面上也认真正经了些,她脑子里稍稍思考之后才解释道:「白公子,您也别怪吴某,在商言商,这尚义县乃至兰郡的绸缎庄多不胜数,即便我不和白二小姐做生意,旁人也会和她做。此事于我宁安而言毫无益处。吴某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几十口人要养活,实在是不敢冒此风险,只能对不住白公子了。」
虽说吴掌柜此举,难免有点人走茶凉的嫌疑。
可她说的没错,总不能叫她单独和白雅玉对抗吧。
白嘉年也并非那不明事理之人,相反,他很能理解吴掌柜此举,方才只不过是想试试她而已。
若是虚以委蛇不说实话,那便是彻底倒戈再不能相信。
可此言一出,白嘉年便知道吴掌柜还是存了几分旧日的情分,好歹道出了几分真意。
如此,便好。
白嘉年嘴角微微勾起,「吴掌柜无须多言,嘉年都懂,若是异地而处嘉年也会如此,人之常情罢了,有何可怪罪的。」
此话一出,吴掌柜倒有些迷煳了。
「白公子,今日你既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到底是为了何事?」
不是吴掌柜太过迟钝,实在是白嘉年一言一行都透着股神秘劲。再加上他往日里在生意场上的那种神鬼莫测的行事作风,每每就算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放在白嘉年身上,都得让人琢磨再三。
可即便如此,也甚少有人猜到他的真正意图。
这才是他以一介男子之身执掌白家,却不堕白家兰郡首富之名的重要原因。
白嘉年修长白皙的手指微微屈起,轻轻在水曲柳的八仙桌面上叩了叩,意有所指道:「吴掌柜,你觉得白雅玉那蠢货多久能被人玩死?」
「这……」
吴掌柜一愣。
这话说得也忒直白了一些,甚至是有些粗鲁。
平日里白嘉年虽待人不冷不热,可也不会说出这种鄙夷轻蔑的话,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难不成是因为被夺了权,因此才急切了三分。
还没等吴掌柜想明白他今日的变化到底是因为什么,只听白嘉年又点了点桌面说道:「吴掌柜,宁安大部分的生丝、染料供给,都由白家承包,甚至连销路都有白家经手。若是白家出事,难道你们宁安能躲过一劫,完好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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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几乎是摊开来讲了。
白雅玉是个什么货色,整个尚义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是顶顶的纨绔,整日里贪花好色吃酒赌钱。若说品鑑花魁,她当属第一,可若说是做生意,那白雅玉能不亏钱便已经算有本事了。
可,白雅玉是这种人么?
自然不是。
「我听说前几日,南城的荣家卖了一批『上好的』木炭给白雅玉。吴掌柜可知道此事?」
白嘉年彷佛没有瞧见吴掌柜变来变去的脸色,侧头去瞧雅间窗外的鹿池,像是偶然间想起了什么一般,所以随口一说。
可吴掌柜怎么可能当白嘉年是随口一说,她自然也知道此事。
冬日里本是卖炭的好时节,□□家却没有出手这一批木炭,而是压了好几个月。
眼看着冬日就快要过去,再不出手只怕是要卖不上价了。前不久荣家家主还急得脸上冒痘,可隔了几日整个人便容光焕发,精神了起来。
脸上的笑啊,是怎么都止不住。
旁人一问。
荣家家主便说是白家二小姐慧眼识珠,购入了这批木炭。
有知道内情的一打听,才知道白雅玉用了高于市价三成的银子买了这批木炭,也不知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原本众人还猜测,那批木炭难不成是什么好炭、精炭。
吴掌柜得知后,也嘀咕猜测了半天。
可此时听白嘉年这么一说,她却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些不对劲。
吴掌柜下意识地问道:「难不成那批木炭有问题?」
白嘉年并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再伸手端起一杯清茶,微微抿了一口才说道:「吴掌柜既然已经心中有数,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此言一出,吴掌柜心里算是彻底有数了。
她心思急转,把白嘉年此次来找她的目的和宁安的前程思虑了再三,总算是下定了决心,盯着白嘉年说道:「吴某明白了,白公子有事尽管吩咐,吴某义不容辞。」
这话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
白嘉年自然清楚,嘴角勾起的弧度瞬间加深了些许,他执起酒杯朝吴掌柜一敬,启唇笑道:「好,吴掌柜痛快。」
……
此时,白府听云轩中。
苏问筠仿佛一个望夫石,在听云轩门口翘首以待。
稍有动静她便立刻抬头看过去,目光炯炯,亮得吓人。
让进出听云轩和经过听云轩的下人,嵴背一阵发凉,简直比掌刑娘子还可怕。
此时,又一个下人从抄手游廊外走了过来,弄出了点动静,苏问筠再次看过去,直把这个下人看得完全不敢下脚,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眼看着那人站在那头瑟瑟发抖,苏问筠失望地收回了视线,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忙你的去,抖什么?我有这么吓人么?」
苏问筠靠了回去,倚在院门上,小脸垮着,有些丧气。
那下人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汗忙不迭地就跑走了。
「唉~」
「也不知道嘉年到底去哪了,眼看着太阳都快下山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苏问筠微微抬头,只见金乌西坠,天幕昏沉,苍穹彻底变成了灰蓝色。
天地一线处,霞云橙红艷丽,随着夕阳的落幕,逐渐变成了暗沉的黄色。
暮色四合,炊烟渐起。
苏问筠等得不耐烦了,心中又有点不安,想着白嘉年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所以才这么晚回来吧。
这个念头一起来,她就再也坐不住了,瞬间直起身子便要出府寻人。
可刚绕过月门,就差点和来人迎面相撞。
幸而她剎车及时,才免了这场祸事发生。
只是眼前之人,不正是她等了一天的白嘉年和侍书两人么?
可仔细一看时,苏问筠却微微睁大了双眼,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疑惑和急切。
白嘉年此时的状态——
不对劲。
「到底出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说:
摸摸小天使们,挨个揪起来亲~
第22章
只见白嘉年醉醺醺的,身上的酒气浓重,脚步有些不稳,虚浮地靠在侍书的身上。
侍书力气不大,醉酒之人体重会莫名的重上几分,他扶着也十分吃力。
偏偏白嘉年这人有轻微洁癖,不喜欢旁人接近,导致侍书完全不敢让别人来搭把手。
此时瞧见苏问筠,眼睛登时便亮了,连忙说道:「太好了少夫人,公子喝醉了,您快过来帮忙把公子扶进去吧。」
这还用他说,苏问筠已经第一时间伸手去揽着白嘉年的腰了。
碰到他腰的一瞬间,苏问筠的心头一跳。
太细了。
这是苏问筠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
不怪她这么惊讶,平时白嘉年穿衣服里三层外三层,还专挑一些宽敞厚重的衣服。那层层叠叠的衣服直接就掩盖了他瘦削的身材,苏问筠有时候瞧着,觉得他都比自己都还要有安全感。
但,苏问筠也只愣神了这么一瞬间,然后就要带着白嘉年往里面走。
可醉酒之人,走路踉跄,苏问筠都被带的差点摔倒。
晚上天气渐凉,又颳起了北风,吹在身上那刺骨的寒意让白嘉年在昏昏沉沉中都打了个寒颤,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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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发现了,抿了抿唇,最后咬咬牙,手一抄,竟然直接把白嘉年给抱了起来。
说实话,那瞬间,苏问筠自己都有点愣神。
没想到她现在的力气这么大。
原本只是想试试的,还以为会很费劲,没想到抱起来却发现得很,简直就跟抱了个大号的娃娃一样。
其实也有白嘉年实在是太瘦的原故。
突然的失重,加上又吹来了一阵寒风,激得白嘉年清醒了一瞬。
他睁开了双眼,眼眸中有一剎那的茫然和失神,入眼的是一片空茫的夜幕,还有远处府中人微弱的喧闹声。
「这是……哪儿?」
白嘉年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并没有打算得到回答。
可他耳畔却传来了一道堪称温柔的声音,带着些许急切,却又格外稳重,「白府,听云轩。」
那人的声音细碎,似乎被风吹乱,传进白嘉年耳中,让他听不真切,彷佛梦中一般。
可白嘉年还是微微愣神了一瞬,视线微转,瞧见了上方那人精緻的下颌,听云轩的灯笼已经挂了起来,烛火透过大红的灯笼照在那人的脸上,让那人如白玉般的脸颊,添了层橘黄色的暖光,柔柔的光晕弱化了她明艷锐利的眉眼,竟生生多了些温情和旖旎。
「苏……问筠?」
白嘉年醉意上头,只觉得周身所有都化为一片虚无,只有眼前的人格外得清晰。这一切,彷佛是一场梦一般。
他下意识地一问,随即又自言自语道:「天黑了,难道我是在做梦么?可是,为什么会梦到她?」
白嘉年绝不承认,自己竟然会在梦里面梦到这个人。
明明自己这么讨厌她。
「不可能,我一定是喝醉了,这都是幻觉,都是假的,我不可能会梦到她的,不可能。」
像是为了坚定自己的猜想,他还微微摇了摇头。
原本他前面那些话,都说得非常小声,就算有人盯着看,也只会发现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根本不会发现他还说了话。
可因为他摇头的动作,和那句稍稍加重了些语气的话,还是让苏问筠稍稍一顿,发现了不对劲。
她低头,瞧见白嘉年睁着一双眸子,怔怔地看着她,漆黑如星子般的墨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并不是白日里带着疏离和冷漠的眼神,反而因为醉意多了些湿润,水汽氤氲,眸子中还有一些茫然和无措,比平日里多了些难得一见的脆弱和柔软。
真像个可怜兮兮的小奶猫。
「噗嗤——」
苏问筠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开来,眸子因烛火的映衬多了几点火光,整张脸也因为这笑,而生动鲜活了起来。
只不过很快她便收起了笑容,带着安抚的意味道:「不舒服?你且忍忍,很快就到了。」
等回了房间,喝了醒酒汤就好了。
她还以为白嘉年是因为喝多了酒,头疼,才会有些不适。
可谁知他这话说完之后,白嘉年却像是见鬼了一样用力挣扎起来,「你放开我,放我下来!」
白嘉年直到听到了她的回话,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幻觉中。
她的声音那么真实,笑容那么明亮,甚至身体上的温度都那么灼热,一下子就让他从醉意中醒过神来。
「嘉年?」
苏问筠一时不察,被白嘉年挣扎了几下,险些要抱不住他。她生怕把他给摔了,因此手上便更加用力了起来,「别动,小心摔下去。真的很难受么?很快便到了,你且再多忍忍。」
为了不让白嘉年受伤,苏问筠还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到了他的房间。
侍书在前面开道,借着月光,三人一路到了内室。
苏问筠小心翼翼地将白嘉年放在床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到了。
随着「咔嚓」一声,侍书将蜡烛点了起来,照亮了内室。
苏问筠瞧见白嘉年已经好好地躺在床上,心中的紧张这才好了些许。
她回头吩咐侍书:「你去吩咐人熬完醒酒汤过来,快点,晚了嘉年该头疼了。」
这话说得亲昵且温情,好似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很亲近了似的。
侍书放心苏问筠,也担心自家公子的身体,闻言点了点头说道:「是,那就麻烦少夫人帮忙多照看着点公子了。」
他说完这话,便悄声快步地离开了。
离开之前还掩好了门窗,怕风吹进去让两人受凉。
等室内安静下来之后,苏问筠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方才嘉年不是还在挣扎么,怎么一到房间里就没动静了?
难不成是睡过去了?
这可不成。
这要是睡过去,明日起来,头必定要疼死。
苏问筠坐在床边,看见白嘉年一只手挡在自己的眼睛上,露出了下半张风姿卓然的俊脸,一双薄唇微微抿起,彷佛在忍耐什么一般。
她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白嘉年的胳膊,语气轻轻柔柔地唤道:「嘉年,嘉年,醒醒,别睡了,快起来,先喝碗醒酒汤再睡吧。」
白嘉年没有反应。
苏问筠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但又怕说话声太大吵醒他,于是想了想便低下头,想凑到白嘉年的耳畔,再次唤唤他。
谁知才刚刚俯下身,还没靠近白嘉年的耳畔,就看见白嘉年放在眼睛上的手「唰」的一下放了下去,一双墨眸大睁着,里头清清楚楚地印着她的倒影,哪里有半分睡意,甚至还带了几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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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干什么?别碰我!」
苏问筠微微一愣。
这才发现自己原本是朝着白嘉年的耳畔去的,可谁知因为白嘉年方才突然的动作让她的角度偏移,这会儿看起来竟然像是要偷亲他似的。
这就有些尴尬了。
她立刻直起身子,赶紧解释道:「那什么,我刚才是以为你睡着了想叫醒你来着。」
解释完之后,她又有些纳闷,抬眸瞧着白嘉年,疑惑道:「嘉年,你刚才醒着,我叫你你怎么不回话,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白嘉年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苏问筠看,直把苏问筠看得尴尬疑惑不解甚至坐立不安之后,才慢吞吞地移开了视线,最终还是没回答她的那句话。
「???」
苏问筠的小脑袋瓜上,写满了问号。
闹不明白白嘉年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又想到他喝醉了,一个醉鬼虽然行为莫名其妙了一点,但是也能理解不是?
想到这里,苏问筠不再说话了。
醒酒汤还要熬一会儿,没那么快端上来。
苏问筠闻着白嘉年身上的酒气就知道,他今天绝对没少喝,想了想,她还是起身朝着外间走了过去。
白嘉年听到她的动静,转过头,就看到了她消失在屏风转角的身影,他的眼眸瞬间暗了暗,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薄唇再次抿了起来。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行为颇有些怨夫的意味,他瞬间懊恼了一下,又很快扭过头去。
只是,这一下却难免带了些赌气的意味。
苏问筠吩咐完下人取些凉水过来,就再次回了内室。
她没有看见白嘉年方才那一幕,便以为他没有动弹过,想了想,还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嘉年,先醒醒吧,擦擦脸,好歹散散酒气。」
喝酒伤身伤肝,可不能不重视。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肝移植手术,肝坏了,看他怎么办。
白嘉年却一愣,转过身子看她,或许是因为酒喝多了,脑子迟钝了起来,让一些平日里根本不会泄露的情绪泄露了出去。
他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惊讶中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高兴?
这让苏问筠想扶他起来的动作一顿,紧接着,她慢慢抬起眼,盯着白嘉年的脸,像是想从里面察觉些什么,可白嘉年问完了那句话之后,彷佛也察觉了自己的心绪有些不平,很快便将自己的内心包裹了起来。
至少在面上,苏问筠瞧不出什么端倪,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冷冷淡淡的模样。
可苏问筠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于是只能暂时将这疑惑放在心里,声音柔和的解释道:「你喝成这样,我哪里放心放你一个人待着自己走。」
正巧这时下人端着铜盆和巾帕进来。
苏问筠挥挥手,让下人把铜盆和巾帕放在旁边的盆架上,便让其退下了。
她走过去,试了试水温,不冰,凉凉的,倒也算舒服,便拿起一旁的巾帕子在水里绞了绞,然后朝着白嘉年过去,「嘉年,来,擦擦脸。」
凉水虽不比解酒汤,好歹能缓和一些醉意,不至于让他太难受。
苏问筠说完这话之后,便想要扶起白嘉年,给他擦擦脸。
可谁知手刚伸过去,便被白嘉年抓住了,腕上的力道有些重,似乎表明他的心绪有些不平。
「嘉年?」
苏问筠疑惑,微微侧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白嘉年却在这时转过头来,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瞧不真切。苏问筠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半晌之后,随着蜡烛燃烧时的一声「哔剥」之声传来,白嘉年才抬起眼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乎想透过那双眼睛,看进她的心里去。
他张了张嘴,到底还是开口了,有些艰涩地问道:「那个红莲,你和他有没有……?」
第23章
「有没有什么?」
苏问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这么一句。
她的眼神空茫,显然是不知道白嘉年为何会有此一问。
白嘉年见她这副模样,不知道她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总之,无论是哪一种,他心里都有些不好受。
眼见着苏问筠低头看着自己,眼睛里面倒映出自己有些狼狈的身形,像是在祈求什么一般。
他紧握着苏问筠的手忽然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一样,惊得他瞬间收回了手。
「没什么。」
白嘉年匆匆答了这么一句,便立刻垂下了眸子,不敢再看那双眸子里的那个彷佛变得不像自己的影子。
可他这般掩饰性的动作,倒是让慢了半拍的苏问筠想起了什么,也反应过来什么。
一瞬间,她觉得有些好笑。
嘉年不会是想问她有没有和红莲欢好吧?
意识到了这点之后,苏问筠的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她微微俯下身,逼近白嘉年,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好看的眸子,启唇笑问:「嘉年,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眸子,不放过他的任何动静。
当然,事实上,白嘉年也的确没让她失望。
只见她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眸子便微微一颤,虽只是一瞬,却还是叫她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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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角勾起的弧度便越发的大了。
此时,两人实在是靠得太近,近到白嘉年能清晰的闻到苏问筠身上犹如雪松般的清冽香气,那种清新、冷冽、雪后松柏的木香气味,很好闻,却也能让人格外清醒。
白嘉年也瞧见了他面前那双饱满莹润的红唇,微微勾起,带着些许戏嚯和暧昧的意味。
这或许于旁人来说,只是一种调情的手段,可是白嘉年却清楚的知道,明明他白日里还说要和苏问筠保持距离,现在却被她撩拨的心绪难平,心脏处的跳动声,清晰的彷佛就在耳畔。
他有些难堪地闭了闭眼,似乎想把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绮思全部都压制下去,带着些艰涩和微弱的气音说道:「你走吧。」
苏问筠原以为自己这么说,白嘉年会反驳。
她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知道白嘉年现在对自己印象不好,可是瞧着他这好不容易向自己将内心坚硬外壳打开来的模样,她实在是没忍住,便撩拨了一把。
可谁知,白嘉年却平静得很,半闭着眸子,彷佛已经很疲倦,不想再跟她闹了一般,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问筠这才收回了嘴角的笑意,眸中的担忧再次浮现出来。
「侍书还没回来,我先在这里留一会儿好不好,等你歇下了,我再回去。」
她软了声线,像是哄小孩一样。
白嘉年没有再说话,彷佛睡着了一般,只有胸口比平时稍快的起伏显示,他还醒着。
苏问筠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拿起帕子,就往白嘉年的脸上擦去,动作很轻柔,就像是对待这个石阶上最珍贵脆弱的宝物一般。
可是冰凉的帕子一碰上白嘉年的脸颊,他便立刻转身,面朝里,拒绝的态度显而易见。
苏问筠拿帕子的手僵在半空,心知他这是在无声的拒绝自己。
她嘆了一口气,收回了手,帕子冰凉,似乎从手心一路蔓延,凉到心里。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能听见不远处院门下钥的声音。
总这么尴尬,也不是办法。
苏问筠想到白嘉年刚才问的那个话题,又想起记忆中,白嘉年对于入赘妻主那个唯一要求,便觉得他所问之事对他来说,可能是极为重要的。
她想了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嘉年,我知道你刚刚想问什么。」
她的声音,虽然很轻柔,但是在空寂的房间之中,格外的明显,也让白嘉年的背影微微一颤。
非常细微,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苏问筠说这话时,自然是紧紧盯着白嘉年的,不愿意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因此,她心里便有数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苏问筠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坦白从宽,「我和红莲,并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朋友相邀,偶尔去过几次南春院,初时见他可怜,被客人欺负,便出言帮衬了几句,他来感谢时,朋友们闹着起闹,我进退两难无法只能顺势叫他陪坐,也省得他再被人欺负。后来不知怎的,许是他会错了意,以为我心悦于他,便总来找我。他又没明说,我也不好直白拒绝,没想到竟被他误会了。」
她说的是实话,只不过稍微美化了一点。
原主的确是被狐朋狗友叫去的南春院,也的确帮衬过红莲。
不过原主是因为瞧着红莲生得好看,起了些旁的心思。红莲是风尘中人,自然看得出原主的心思,再加上原主长得不赖,兼之为了在朋友面前充面子,出手阔绰,一来二去,两人便看对了眼。
本来原主也是想和红莲进一步的,可红莲似乎非常懂男女之道,知道人一旦得手什么东西,就算是曾经心心念念的,也会很快腻了,所以一直吊着原主,不让原主碰。
白嘉年去南春院捉姦那次,原主刚花了一百多两银子给红莲买了支簪子想要更进一步,红莲也有了些松动,两人似乎就要这么顺理成章进行鱼水之欢了,谁知道却被白嘉年这么突然的打断了。
无怪乎回来之后,两人争吵得这么激烈。
原主更是一口一句指责白嘉年装纯,在家里清高傲慢不给她碰,却在外头抛头露面,和那些臭女人相谈甚欢,恐怕她头上的绿帽子都不知道戴了多少顶了。
这些话无异于是羞辱白嘉年,让本就伤心失望的他更加的惊怒,一气之下,直接扇了原主一巴掌。
原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家里夫郎叫走已经是大失颜面,此时还被白嘉年扇了一巴掌,无疑是火上浇油,她双眸怒红,烧光了理智,竟然扣着白嘉年想要强了他。
白嘉年岂能甘愿,亏得他平时里总外出,身体锻鍊得不错,再加上原主喝了些酒,行动不灵敏,才勉强挣扎出来。
可原主却一不小心十足,磕在了地上先前被两人砸碎的碎瓷片上,一命呜唿归了西天。
这还是这段时间来,苏问筠默默整理原主记忆时,发现的事实。
虽这事的确是原主不太地道,苏问筠本人也很唾弃,可自己说到底是占了人家的身子,不好说什么,只能默默承受原主做下的恶果。
此事明显成了白嘉年的一个心结,她只能老老实实交代,以期他能够放下对自己的成见,可又不能主动把那些原主干的破事揽在自己身上,于是,只能尽量挑着美化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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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还是没有动静,苏问筠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想了想,又想到今日红莲主动来找她,或许白嘉年也误会了这个,于是又老老实实解释道:
「嘉年,前面我说的真的没骗你,我可以向你发誓,若有一字虚言,愿永堕阿鼻地狱,不復来生。至今今日红莲来找我的事,我事先绝不知情,自那日我清醒之后,便没有在联繫过他,甚至如果今天他不出现,我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至于,他为什么来找我,也不是因为什么旧情难忘太想我了之类的。」苏问筠说到这里,眸光忽然沉了下去说道:「而是因为,他的背后有人指使。那人故意让红莲出现在我们面前,就是想要挑拨离间,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所以,嘉年,你千万别中了他们的计。他们就盼着我们再闹起来呢。」
第24章
苏问筠想得很简单,若论起来,她本人的确和红莲没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原主。
但是,她又没有办法直白地说出自己不是苏问筠的话,只能出此下策。
那日和侍书聊完之后,侍书警告过她,绝不能对别人说出她身上发生的奇特之事。
原本苏问筠还不明白侍书为何要这样嘱咐。
可这段时间自己偶尔出门闲逛,了解了一下这个时代的风俗习惯时却发现,本朝之人似乎对鬼神之事讳莫如深。
那日苏问筠第一次出府时,遇见的几个军娘便是受黜置使之命,去临县处理了几个「胡言乱语」之人。
据说连家都抄了。
苏问筠不是胆小怕事的性格。
可是在这个等级森严、皇权大于天的朝代,她也只能谨小慎微,尽量伪装自己。
说来,她了解了此地的风俗之后,还有些后悔自己刚醒来时的鲁莽了。
可见白家似乎并未对她的变化表现出什么疑心从而做出什么来时,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打算若人闻起来,将这一切都归结为人死一场后的幡然醒悟。
虽然有些罕见,但是到底比没了命强不是么?
所以,她才在面对白嘉年时,不敢说出那些变化来。
苏问筠说完,心下有些忐忑。
她抬头,小心翼翼地去看白嘉年的反应,可他是背对着自己,让她瞧不清楚。
室内一时间安静的可怕,只听见烛火的「哔剥」声响起。
「嘉年?」
半晌之后,苏问筠还是有些忍不住了。
总不说话算怎么回事。
她悬着的心,放不下来,紧张得自己的身体都快僵硬了。
算了!
大不了,自己以后用行动证明!
嘴上说说管什么用!
她怎么跟她那花花公子似的哥哥一样了?
绝壁是被她哥带坏了!
苏问筠毫不留情地在心里吐槽了这么一番之后,心情便好多了,身体也放松了一点。
正要再次哄着白嘉年擦擦脸,却见白嘉年忽然转过身来,勉强撑起身子,苏问筠见状,没顾得上别的,赶紧上去扶着他,顺便,拿了个软枕,垫在他腰后。
不知为何,方才还像是看她还像看什么脏东西的白嘉年,这会儿却并没有推开她,而是默默忍着,让她施为。
苏问筠心里一动,偷偷抬头匆匆扫了他一眼,就见他那张精緻好看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之下,变得更好看了,往昔冰冷疏离的眉眼也因这烛光,多了几分暖意。
他低垂着眉眼,修长的睫毛在下眼角之处拉长了一道阴影。
白嘉年并没有看她,微微抿着唇,眸光不知道落在何处,叫人看着,彷佛在发呆一般。
苏问筠差点又没忍住,冰山美人突然变成了呆萌美人,这反差真的好大啊有木有!
苏问筠心里彷佛有根羽毛在搔一样,痒痒的,真的超级想立刻伸出手去,好好地撸他一把。
但是鑑于两人目前的这个尴尬关系,苏问筠还是强忍着,把她内心的那股澎湃的冲动压了回去。
别到时候,人没撸到,手给打折了。
这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要是干了,被她哥知道,还不得被嘲笑死。
「唉~~」
忍得好难受。
苏问筠强行按捺下自己内心的冲动,便将手中已经被自己手心温度捂得有些温热的毛巾伸了过去,想给白嘉年擦擦脸。
可白嘉年却在这时,忽然抬头,目光攫住苏问筠,一瞬不瞬。
「苏问筠,你方才说得我信。」
「???」
咦咦咦?
苏问筠人傻了。
是不是她出现幻听了。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什么叫你信?」
她这副平常看着聪慧敏捷的相貌,在这时,却微微瞪大双眼,露出一脸白痴的神情来,不由得让人觉得好笑。
事实上,某人也的确笑了。
这下,苏问筠的眼睛瞪得就更大了。
「老天爷,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吧?」
是吧是吧是吧!
否则——
「白嘉年怎么可能会笑!你怎么可能会笑呢!」
这段时间以后,他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
「你这副见了鬼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白嘉年瞬间黑了脸,「我就不能笑?」
还什么叫白嘉年怎么会笑?他怎么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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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只准她笑?
想到这些日子,经常看到苏问筠像个白痴一样,在自己面前扬起灿烂而又明媚的笑容,他就来气!
是觉得自己笑得很好看么?
笑笑笑!!
让你再笑!
白嘉年抽出苏问筠手中的帕子,朝她脸上扔了过去,成功盖住了她那张让人觉得糟心的脸。
唿~
看不见了。
很好。
苏问筠正一脸懵逼中,飞来的帕子就把她的视线遮住了。
不过好歹回过神了。
她赶紧拿下帕子,却发现某人一不小心又被她气到了,脸色黑得跟大晚上一个颜色,要不是那双眼睛闪闪发亮,还真让人以为隐身了呢。
苏问筠不知道为啥,一碰到白嘉年,聪明的脑袋瓜里面高达250的智商就瞬间跌到低谷,甚至有继续往下跌的趋势。
真欲哭无泪。
但是本着谁惹的谁来哄的原则。
苏问筠只好低声下气、做小伏低,超级温柔地哄着他道:「我错了嘉年,我不该说你不会笑的。不会笑的人是我才对,你笑起来超好看的。真的,我就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嘉年,你再笑一个吧,这次,我一定会把这个笑好好的珍藏的!」
这下是夸他了。
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嘿嘿!
苏问筠前世的时候就超级会哄她家里的长辈,家里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兼七大姑八大姨,只要她愿意动嘴皮子,能把每个人哄到合不拢嘴、笑容满面。
某人抱着这样的自信心,眸光亮晶晶地盯着白嘉年,就是希望他再开心起来。
在白嘉年的眼里,某人现在就像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奶狗一样,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看到自己尾巴都能摇上天。
他微微愣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来。
原本平常的他也不是会这么胡搅蛮缠的人。
可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别扭。
哪哪都别扭,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忍不住和苏问筠作对,偏不想她如愿。
白嘉年状似思考了一下,然后才道:「唔,你说的是真的么?」
苏问筠听见,以为白嘉年是要消气原谅自己了,心里别提多开心,笑得眉眼弯弯,脸上的梨涡深深,不住地点头,「嗯嗯嗯!!是的是的,比珍珠还真!」
如果她身后真的有尾巴,恐怕已经摇上天了吧。
白嘉年忍住笑,更忍住想要去戳她脸上梨涡的手,忍得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迎着苏问筠期待不已的目光,忽然恶劣一笑说道:「谁要笑给你看!你是我的谁,我凭什么听你的!」
白嘉年好整以暇地盯着苏问筠。
果不其然,随着他的这句话落下,苏问筠的脸一僵,露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紧接着,眸子里的期待忽然变成了委屈。
苏问筠好像不敢明目张胆指责他,只好委委屈屈,满脸控诉,小声哔哔道:「不带你这样的,你怎么能骗人玩儿呢~」
她的脸都快皱在一起了,声音里都似乎带了哭腔。
看起来委屈极了。
白嘉年一直堵在心口的那股恶气,在这时才终于消掉了一点。
他难得真切地带了点笑意,挑眉道:「怎么,你有意见?」
这语气……
她怎么还敢有意见啊!
苏问筠压下心里那股被人耍了的委屈,勉强挤了一个笑容出来,盯着他用力摇了摇头道:「没有没有,没意见,你说的都对。」
「可不是都对么。」
苏问筠小声哔哔,以为白嘉年听不到:「看在你喝醉了的份上,我才不跟你计较。还有我才不是你的谁,我明明是……」
「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大声说出来,背后说人坏话,算什么女人。」白嘉年的声音再次突兀传来。
「……」
这么恶劣真的好么?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他话里的戏嚯调侃。
苏问筠额角的青筋忽然一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双眼一闭,视死如归般,快速开口,连珠炮一般地说道:「好,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说了!哼,我才不是你嘴里的谁的谁呢,我是你的妻主,你怎么就不能听我的了!」
大秦男子出嫁从妻,自然是妻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就是在堵白嘉年刚才的那句「谁要笑给你看!你是我的谁,我凭什么听你的」。
很好,她这话音一落,成功让白嘉年的笑僵在脸上。
而苏问筠则是一脸——
「啊咧!我刚刚说什么了?」
「我竟然说出来了?!」
「要死要死,白嘉年该不会恼羞成怒,想要弄死我吧?」
「我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先出去躲一躲?还是英勇一点,给他打一顿,让他消消气?」
「反正他那小身板,也没多大力气。」
「……」
苏问筠的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像个万花筒一样。
或许是从没见过这么生动的苏问筠,让白嘉年心头郁结的那股气都忽然消散了不少。
没过一会儿——
「嗤……」
白嘉年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在昏黄的光照之下,那叫一个惊心动魄、眉眼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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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再次看呆。
两人闹腾了这么一会儿,成功让白嘉年的醉意飞走了一点。
他本身就是个商人,喝酒是常事,虽不能千杯不醉,亦不差矣。
很快,他便收了笑,微微闭了闭双眼,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了按额角,似乎很是疲惫了。
不等苏问筠说什么,他就再次睁开了双眼,直直地看向苏问筠说道:「我方才说的信,是真心的。」
苏问筠一愣。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
白嘉年却不多理会她的错愕,释然般一笑:「你说你和他没什么,我也信。」
他久经商场,也能分辨几分人心。
方才苏问筠说那些话时,虽然有些微微别扭,可眸中的真诚一览无余。
若她真做了那些事,岂会是那种神情。
更何况——
「白家并不是什么太平之地,就连我的生母都想置我于死地,更何况其他人。虽我的掌家之权交了出来,可不少人依旧视我为眼中钉。」
说这话时,白嘉年彷佛像个局外人一般,眼眸中带着讥诮和冷漠,看不到一丝伤心,就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可却不知为何,让苏问筠心里微微有些不好受。
她手指下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伸过去,拍拍他的手,让他开心,可到底没动,被她控制住了。
白嘉年并未意识到她的这点动静,眸子微垂,面无表情地继续道:「这些时日,他们见我听云轩太过安静,不想我过得太安生,故意让人来挑事也是有的。」
一时间,傅窈之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面色复杂,张了张口,最终还是说了。
「你……你就不怕……不怕是我装的,故意瞒下这件事,来哄你的?」
明明被原主负了这么多次,怎么还这么容易相信人啊。
作者有话说:
白嘉年:小奶狗~
苏问筠:你才是真的狗~
作者君:嘿嘿嘿,狗头.gpg~
第25章
苏问筠静静地看着白嘉年,等着他的回答。
可这时,恰巧侍书回来了。
「公子,醒酒汤好了。」
侍书掀开毡帘,拎着一个剔红雕花食盒进来。
他脸上带着些担忧,第一次瞧见公子喝了这么多酒。
公子原本千杯不醉,可今日,却放任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
他快步绕过屏风,生怕他家公子喝醉了,可是一进来,却瞧见苏问筠还在,并且,公子还靠在床头,嘴边带着一丝笑意。
气氛看起来应当是好的。
只是,他一进来,不知怎的,两个人同时静默了一瞬。
空气中似乎都透着尴尬。
侍书顿住了脚步,「少夫人,公子,我是不是进来的不巧?」
白嘉年本来是想要张口回答的,可是侍书一进来,像是打破了什么一样,让他立刻就闭了嘴。
「要不,我还是出去吧。想来少夫人和公子应该还有话要说,侍书就不打扰你们了。」
侍书放下食盒就想往外走。
可还没等苏问筠发话,白嘉年就率先说道:
「没有,进来吧。」
「这……」
侍书看了眼苏问筠,他也不是傻子,就算刚开始没反应过来。
可稍微多待一会儿,多看一会儿,就会敏感地发现,自家少夫人和公子之间的氛围是温情而美好的,不像之前一样,一方剑拔弩张。
既然白嘉年都说了,苏问筠还能怎么办呢。
她只好招了招手,「行了,你家公子都发话了,你就进来吧。」
其实,在她问出那个问题之后,她就有些后悔了。
明明这么好的氛围,瞧着白嘉年对自己似乎也改观了一点,为什么自己这么作死的要问这种问题,这不是明摆着提醒白嘉年自己不是个好人么?
虽然自己的确是个好人!
苏问筠刚才问完之后,就一直提着一颗心,像是等待行刑一样,很是煎熬。
幸好侍书及时出现,打破了僵局。
「是。」
侍书点点头,在桌上放下食盒,端出里面熬好的一碗醒酒汤,走向白嘉年,就在他拿起汤勺想要吹凉醒酒汤时,苏问筠却忽然开口,「给我吧。」
她伸出手来,手心向上,手心白皙,掌纹浅淡,手指修长,如同葱白段一样。
侍书还没说话,苏问筠就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结果了醒酒汤。
她舀了舀澄黄的汤水,十分自然地说道:「这里有我就行了,你去把地龙升起来吧。天冷了,别冻感冒了。」
侍书愣了愣,看向白嘉年,却发现他并没有看自己,似乎整个人注意力都放在了苏问筠身上。
他忽然笑了笑。
「好,谨遵少夫人之命。公子,那我先出去了。」
白嘉年却并没有回答,似乎没有发现一样。
侍书退了出去。
苏问筠摸了摸碗壁,又吹凉了一会儿,觉得应该不热了,便舀了一勺醒酒汤,伸到白嘉年嘴边,笑道:「嘉年,来,把这醒酒汤喝了吧。」
「不用你餵。」
白嘉年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她的关心,抿了抿唇说道:「我自己来就行。」
他伸出手去,想要接过苏问筠手中的汤碗。
苏问筠却收了回来,躲开了他的手,有些不贊同道:「你都醉成这样了,别以为你现在看起来好像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可你看看你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这醒酒汤可烫得很,你别到时候没拿稳,烫到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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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被他掩饰得很好,可怎么瞒得过苏问筠。
白嘉年听了,心下不知作何感想,他也是被她一说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的确有些轻微颤抖。
还是被酒意影响了啊。
他看苏问筠一脸严肃的神情,终是收回了手。
「随便你吧。」
此话一出,苏问筠脸上立即笑开了,「这才对嘛!来,张嘴,我餵你。」
白瓷汤勺递到嘴边,鼻尖甚至能嗅到那温热并且还略带着一丝辛辣的气味。
白嘉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张嘴,喝了下去。
苏问筠见他这么听话,眉头也终于舒展开了,嘴边的笑意更深。
就这样,两人一个喂,一个喝,很快一碗醒酒汤便垫了底。
苏问筠站起身来,笑道:「你先歇会儿,我出去一下……」
「你要去哪儿?」
她还没有说完,白嘉年便微微直起了身子,似乎话赶话一般,快速打断了她的话。
「啊?什么?」
苏问筠一愣,下意识一问,白嘉年却反应过来,立刻靠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没什么,你走吧。」
「……」
苏问筠一脸明显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算是被这句话噎到了,而后脸上的神情却忽然一变,「我听到了哦!」
这回明显换白嘉年一顿了。
可他却一脸无所谓,垂下眸子,不去看她,「听到了就听到了,你不是要出去么,赶紧走。」
她狡黠一笑,眨了眨眼,「好啊,那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就走到桌边,把汤碗放进了食盒,然后拎着绕过屏风,走向门外。
离开前,她还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似乎怕冷风吹进来一样。
很快,室内恢復了静谧。
白嘉年本来垂眸不语,可是耳边听见苏问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似乎再也听不见了。
他却忽然动了动,眸子看向门边,喃喃道:「真走了?」
房间里很安静。
他这句话,明明是自言自语,可是却像是炸雷一样,响在他耳边,清晰地似乎能听见里面带着的淡淡的失落。
白嘉年一僵,而后立刻摇头,彷佛在掩饰什么一般。
「走了就走了,你不是希望她走么,她走了,你应该开心啊。」
为了让自己开心起来,他还弯了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笑意来。
可太难了,太勉强了。
不远处的三面稜镜透过烛火,映照着他的面容,火苗摇晃,让他的笑脸在镜子里看起来像是扭曲了一般。
「难看死了。」
白嘉年懊恼地扯下嘴角,因为喝了醒酒汤,驱散了醉酒带来的困意。
从心脏中升起的燥热之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裹在锦被之中的他彷佛置身在火炉中一般。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一瞬间,夜风吹来寒气,驱散了些他身上的燥意。
白嘉年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天上的月光明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一旁的老梅树并不高大,却开枝散叶,枝干繁多。这个时节,老梅已经开始发芽,有些枝干之上,甚至有一两朵已经提前开了花。
是红色的,在柔和的月辉和寒风之下,悄然绽放,微微摇曳。
真美。
这老梅还是他父亲嫁过来时,从顾家带来的嫁妆之一。
犹记得,当年他还小时,父亲还没死,母亲也没有暴露她的本性,至少在他看来,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那时,父亲抱着自己坐在母亲特意为自己做的鞦韆架下,笑得温柔幸福,母亲则在旁边,设下桌案,抚平宣纸,画下了父亲和自己的模样。
白兰芝虽然软弱,可一手妙笔丹青功夫,却得到了不少名家的夸奖。
那时的母亲或许还爱着父亲吧,至少那副画画得很美。
冬日里,寒梅映雪,母亲和自己的身上,落了几朵红梅。
他笑得很开心。
明明看着这么幸福的一家人,后来却变成了这样。
白嘉年的心微微抽痛,抬手捂上了自己的心口,修长的双眉微蹙。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原故,白嘉年平日里掩藏好的软弱,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悄悄探出了头。
他似乎有些撑不住了,无力地垂着双眸,身子乏力地跌坐在紫檀方杌之上,勉强抬起手来,支着脑袋,才没有让自己从杌子上滑下去。
……
苏问筠并没有离开太远。
她拐过游廊,还没出月门,便撞见了侍书。
侍书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子,抬着几桶热水。
苏问筠一愣,「这是?」
「回少夫人,这是公子要沐浴用的热水。」
侍书恭敬回答。
「沐浴?」
苏问筠皱眉,「昨日嘉年不是已经沐浴过了么?怎么今日又要,如今天冷,嘉年又喝了酒,小心着了凉,不如简单洗洗罢了,等明日再说吧。」
侍书却微微摇了摇头,「少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公子最是爱洁。莫说今日出了门,身上沾了些酒气,喝了醒酒汤肯定发了一身汗,就是平日里不出门,公子也是要每日一浴的。」
这点,苏问筠还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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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然知道白嘉年有些洁癖,只是没想到会洁癖成这样。
闻言,苏问筠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心头存了件事,所以有些欲言又止。
侍书瞧出来了,朝身后挥了挥手,「你们先去,记得小心一些,别打扰到公子。」
「是。」
小厮们点点头,个个低头垂眸,恭恭敬敬地走了。
瞧见人走远了,侍书见苏问筠松了口气的模样,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少夫人,想问什么便问吧。」
「……好。」
既然被看穿了,虽然有些尴尬,可苏问筠也不是什么好面子的人,便立刻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鞠躬,小可爱们,本文从7.12日开始,从26章开始倒v哈!!
=====
另外,安利一下我的预收文《民国大小姐穿八零[穿书]》,求宝们收藏一波,球球了~
cv大佬宁湘第一次穿成民国名媛大小姐。
民国十年,宁湘彻底融入时代,举手投足优雅大方。
大难来临时,她为国捐躯,却一不小心再次穿越成为八零年代的一个作精女配。
原主走后门进入文工团,虽有一把好嗓子,却完全不懂感情技巧,被话剧团无情退货。
身子僵硬,四肢不协调,连个普通的噼叉都不会,被舞蹈队无情开除。
走投无路之时,为了不被重男轻女父母随意发嫁,原主咬牙狠心强吻了一向禁慾不近人情的陆团长……
穿越过来的宁湘:我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湘欲哭无泪,只好撸起袖子好好改变自己的处境。
她发现,原主的嗓子和她前前世一模一样,十八种声线随意变换——
娇软少女音、霸气御姐音、魅惑美人音、软萌萝莉音以及各种骚断腿的声音……
民国十年的经歷,让她钢琴、舞蹈、品茶、插花等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另外,原主竟然长得和她前世民国大小姐的脸有九成相像。
而曾经的她被人誉为——东方玫瑰。
【阅读提示】
1、女主营养不良,导致脸没长开,长开后艷丽逼人。曾经的民国生活,让女主学会各种装逼优雅技能,时时刻刻在打脸。
2、男主不近人情,超级禁慾,开荤后如狼似虎,一刻也不想和女主分开。
3、架空民国。
4、文案暂定,随时修改。民国大美人和cv人设会保留。
第26章
苏问筠回去的路上,眉头是紧锁的。
很显然,是被侍书给自己的回答惊住了。
时间拨回到半炷香之前。
「今日你们出门是去做什么的,我就不问了。」苏问筠嘆了口气,「只是,嘉年为什么会喝成这样?」
在她的记忆中,白嘉年从来没有喝成这样过。
侍书盯着她,眸色复杂,「少夫人不知道么?」
「我……应该知道什么么?」
其实,她大概是猜到了。
只是,又不太确定。
侍书仔细盯着她的脸,发现她说得很真诚,没有一点弄虚作假的成分,心中那股淡淡的不满和郁气便消散了一点。
「其实,马车走了之后,公子又让车娘倒了回去。看见了你和那个叫红莲的小倌拉拉扯扯,公子的心情便有些不好。正好在西照楼宴客,便多喝了一点酒。」
侍书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都老老实实地告诉了苏问筠。
……
一阵寒风吹过,惊醒了神游中的苏问筠。
她下意识地打了个颤,抬起头来,便看到了不远处斜倚花窗、垂眸不语的白嘉年。
月色照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挺直的鼻樑,薄而唇线分明的嘴唇,在月光下被勾勒出一道美好的侧影。
一袭白色的锦袍,更衬得他像是月下仙人一般。
苏问筠也被这美色惑得皇慌神了一剎那,可回过神来之后,脸色却越发的难看。
「白嘉年!」
她大步迈开双腿,三两步就进了房门,大跨步来到窗边,抓着白嘉年的胳膊就要拉起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天色,大晚上的开窗吹冷风,你是真的想作死么?!」
耳边这道厉声斥责响起,连同身上传来的力道,让白嘉年不由得睁开双眼,便瞧见了眼前那道姣好的面容上,皱着眉,眼眸里满是不贊同,紧紧地盯着他。
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力道,让被酒精侵袭得有些迟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起身,朝她倒去。
「唔……」
苏问筠立刻张开双手,将他揽入怀中,身体的碰撞,让她没忍住闷哼了一声,身子后退一步才站稳。
本来她还想要再说说白嘉年的,可是瞧见他下意识蹙起的眉心以及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寒气时,她瞬间便没了其他的想法。
她赶紧揽着白嘉年的腰肢,嘆了口气道:「算了算了,等下再说你好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别让他着凉了。
苏问筠刚想往床边挪动,可谁知白嘉年却不配合。
他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眼神中带点茫然。
但他恢復得很快,立刻就发现了自己的处境,立刻挣扎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你放开我!」
前一句有些不可置信,后一句则是带了些羞恼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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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光顾着小心揽着他回去,眼睛看着地面和前方,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因此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白嘉年的问话她还是听见了,便回头,弯了弯眼眸,温柔笑道:「乖,别闹,先回去再说。」
不知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她脸上温柔的笑意,白嘉年不动了。
苏问筠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好带着白嘉年回到了床边,脱下鞋袜,将他塞进了被窝里,小心翼翼地掖了掖被子。
做完这一切,她便立即起身,像是要离开一样。
可她刚刚抬起腿,便听见白嘉年瞬间传来的声音。
「你又要去哪儿?」
语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这回,松下心神的苏问筠听清楚了。
她回头,看见被自己包裹在被窝里只剩下一个脑袋的白嘉年,还有他紧紧盯着自己的漂亮眼眸,心力那根弦微微颤了颤。
苏问筠一笑,安抚道:「我不走,只是去关窗罢了。」
那边的花窗还大开着,偶尔吹进了一丝微风,夹杂着彻骨的寒意。
让才刚刚升起地龙的房间,多了些冰天雪地的冷彻意味。
白嘉年闻言,才发现是自己小题大做了,看见苏问筠唇边的笑意,他羞恼了起来,脸颊微红,嘴唇嗫嚅了一会儿,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好扭过头去。
这时,苏问筠已经走过去,快速将花窗闭起,紧接着,又回到了床边。
看着彷佛鸵鸟一般的白嘉年,因侍书说的那些话而彷佛压在心头的重石,便忽然像是被人挪开了一点一样。
她忍不住轻轻低笑起来。
白嘉年听见了,回头,怒瞪着她,「你笑什么?」
这话的语气,彷佛只要她敢说出些什么不对劲的话来,白嘉年就要立刻和她闹开一样。
让苏问筠瞬间便止住了笑。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色,整个人也正经了起来。
「好了,不笑了。」
白嘉年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苏问筠忽然又道:「你刚刚为什么在窗边吹冷风?是……因为我么?」
冷静下来后,苏问筠再回想下刚刚白嘉年看向自己时那不可思议的眼神,和有些别扭的推拒,心中立刻就有了猜测。
可……还是不敢十分确定。
只是——
「你别胡思乱想,怎么可能是因为你。我喝多了,身上热,便开窗透透气而已。」
白嘉年一脸冷漠地否认。
苏问筠被噎,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行吧,不是因为我也没关系。」
好在她自我调节能力强,不过瞬息,脸上又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甜道:「我下次要是离开,一定跟你说我去哪了,再不让你担心。」
「……谁、谁担心你了!」
此言一出,把白嘉年闹了个脸红,眼神瞪着某个不要脸皮的女人。
苏问筠依旧笑嘻嘻的,「好好好,你没担心,都是我自愿的,是我自己怕自己走丢,非要向你报备情况的,我们家的嘉年才不会这么儿女情长呢。」
这把人当孩子哄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白嘉年心中恼怒,真觉得这人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可恨他平日里舌战群雄,在商场上就没有他拿不下的人。这时,却像是被锯了舌头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或许是,即使说出来了,也伤不到她分毫,搞不好自己还要再次被噎。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咱们白家大公子怎么会做。
于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厚脸皮的苏问筠的白嘉年只好闭上了嘴,偏过了头,不去看她。
「吶吶吶~生气了呀?」
苏问筠的声音继续传来,尾音微微上扬,似乎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有啥问题。
白嘉年心里一堵,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垂在床边两侧的手瞬间握紧,眼看就要忍不住,一拳砸向某人的脸上。
却在这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出现在自己眼前。
第27章
白嘉年不明所以,回过头看向苏问筠,眉心皱得似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什么意思?」
苏问筠背对着烛光,面容看不清楚,可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她微微歪头,狡黠一笑,摊开了手掌。
「嘉年~别生气了好不好嘛,我请你吃糖~」
尾音上扬,是甜蜜的嗓音,带着些撒娇的味道,似乎一个小钩子一样,钩的人心里阵阵发痒。
白嘉年一愣,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脸色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软和了下来。
他顺着苏问筠的目光,看向了她的手掌。
只见,那白嫩的掌心之中,安静的躺着一颗松仁粽子糖。
小小巧巧的,只有一个指头那么大,带着些稜角,蜜棕色的糖衣在烛光下散发着甜蜜的光泽,中间包裹着一颗松仁,让人看见,就觉得甜到心里去了。
「这是……」
白嘉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松仁粽子糖呀。」
苏问筠依旧笑着,嗓音甜腻,「我听侍书说你爱吃,便给你拿了一颗。你可别嫌只有一颗,大晚上的,不能多吃糖的,否则牙齿会坏。嘉年乖呀,等明天,我再多给你拿点。」
白嘉年当然知道这是松仁粽子糖。
他嗜甜,小时候便喜欢吃各种甜食。爹爹知道后,便经常去外面的李记糖铺给自己买这种松仁粽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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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后来爹爹去世了,他便再没有吃过。
白嘉年眸色复杂,却没有接过,而是看向苏问筠,「哪里来的?」
这种糖,府里没有,只有李记才有。
苏问筠眨了眨眼,「当然是去李记买的呀。我白天惹你生气了,虽然想去和你解释,可又不知道你去了哪,想起侍书说你爱吃这糖,我便特意去李记买了回来。」
说罢,她还皱了皱鼻子,半是抱怨半是撒娇道:「嘉年,李记的松仁粽子糖今日早就卖光了。我到得迟,央了掌柜娘子好久,她才答应给我再做那么一小盒,我在那里等了好久,嘴唇都冻紫了。」
白嘉年闻言,立刻看向她的双唇。她的唇色一直是偏冷白色的,轻易瞧不出来。
而此时,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她的唇真的被冻紫了,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点苍白。
白嘉年不知该说什么了,原想说声抱歉,可转念一想,又不是自己吩咐她去的。
分明是她自己自作主张,想求得他的原谅。
一想到白日里他瞧见的她和红莲拉拉扯扯的画面,虽然知道红莲或许真的是别有用心,可他心里就是有些堵,原想说的一些软话,也顷刻间咽回了肚子里,一脸冷漠道:「关我何事,别让你自作主张的。」
「嘉年!」
苏问筠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说这种冷漠无情的话,双眼微微睁大,泛着水光,半晌,见他并无所动,才瘪了瘪嘴。
「好嘛好嘛,就算是我自作主张了。」
毕竟自己现在正在追他。
殷勤一点很正常。
调节好了情绪,苏问筠瞬间满血復活。
「嘉年,你快吃呀,要不然该化了。」
白嘉年却像是故意要和她作对似的,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吃?这种糖,我早就不爱吃了。」
「你骗人。」
苏问筠不信,「我才不信。而且,你不觉得苦么?」
「什么?」
白嘉年没跟上苏问筠的节奏。
什么苦不苦的?
苏问筠的目光移向他的薄唇,皱着小脸道:「你不是不喜欢喝醒酒汤么?或许是不喜欢那汤里的姜葱的味道,我便想着让你吃颗糖,压一压,好歹别再这么难受了。」
说完,她又看了看白嘉年那张并没有什么其他表情的俊脸,一脸自我怀疑的表情说道:「难道,我猜错了。你没有不喜欢?」
不可能吧。
她明明看得很认真呀。
白嘉年端起醒酒汤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眸中一闪而过的忍耐的表情,还有最后像是嫌弃她餵得慢一样一把抢过醒酒汤一饮而下的急切,都说明了他应该是不喜欢那醒酒汤的味道的啊?
苏问筠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最后被白嘉年盯着,觉得可能真是她会错意了,于是便讪讪一笑,想收回手。
「好吧,那可能真是我会错意了。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收回手。
可就在白嘉年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冷漠了,而放松身体和注意力时,却见眼前一道残影和疾风颳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瞬,口中便多了个东西。
舌尖微抵,甜味瀰漫。
熟悉的味道扩散口腔,让他原本要挣扎的动作,下意识一顿,紧接着,彷佛后知后觉一般,才抬头看向眼前一脸诡计得逞,笑得愉悦欢心的某人。
「嘻嘻,好吃吧~」
苏问筠笑出了两排小巧可爱的贝齿,朝他眨了眨眼,「你别想骗我,我才不相信你不喜欢呢。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能力可是被我那满肚子黑水的老狐狸哥哥夸过的。你明明就不喜欢那味道。姜蒜的味道留得久,若是不用糖压一压,只怕你今晚都别想睡好。」
哼!
他才瞒不了她呢!
白嘉年这时就算是还想说些什么,在这样一张笑脸之下,也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明明不想再吃这糖,可偏偏甜意融化,让他整个人深陷,再也吐不出去。
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儿时,回到了那个曾幸福温暖的家中。
只是,假的就是假的。
白嘉年并不是会一直沉湎于过去之人,神思也只是恍惚了一瞬,便很快恢復。
侍书刻意慢了一会儿。
但夜已经很深了,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是水就要凉了,他这才赶紧过来,敲了敲门。
苏问筠今日在这里已经待了许久,并且还有了很大的进展,自然不会讨嫌的留下来。
十分识趣的离开。
还体贴的关上了大门。
只是临走时,她探进来一个小脑袋,看向白嘉年时,笑盈盈说道:「嘉年,以后别再喝这么多酒了。还有,明日我来找你,请你看一场好戏。」
至于是什么好戏,她没有明说。
但,白嘉年却莫名的觉得心口一跳,结合前一句话,似乎有些明了,明日那场戏的一丝影子了。
第28章
这段时间,白雅玉过得可谓是春风得意。
没了压自己一头的白嘉年,白老太爷又站在她这边,府中下人也对自己越发恭敬。
到了府外,多少人点头哈腰,称她一声「白二娘子」,乞望她能松松手,让她们能吃到一点好处。
甚至,就连南城荣家的家主都要对自己客客气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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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往日里,她怎么也得不到的东西。
如何能不让她膨胀呢。
这些天,白雅玉简直都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今日被荣家请客,明日被徐家邀去喝酒。不仅有兰郡的诸多商户,就连官家都有人请。
这不,今日便是东城的徐家请客,说是商谈一笔茶叶生意。
宴客的地点设在南春院。
白雅玉本是不打算去的,可一听南春院的名字,登时心中一痒,连忙找了个藉口,骗过她的正君,再向白老太爷请过安之后,就直奔南春院而去。
白府西角门,新竹掩藏自己的身形,瞧见白雅玉上了马车,往南春院而去,便立刻闪了回去,不让她们瞧见。
「当真去了南春院?」
苏问筠在房间里挑挑拣拣,打算把自己买的松仁粽子糖以及一些有趣的话本收拾好,拿去给白嘉年,便听见新竹回来回禀她此事。
「当真,奴婢亲眼瞧见的。」
新竹立刻保证,并且还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前院的门房阿杏和奴婢交好。奴婢方才还特意去问了她,她也说二小姐是要去南春院。」
闻言,苏问筠手上一顿,回头扫了新竹一眼。
「竟不知你还有这本事。」
一般来说,府中的门房虽然没有各大主子身边的贴身奴僕地位高,可因为守着府中大门,算是府中的颜面,通常来说,一般没什么地位的主子的丫鬟奴才,门房是理都不理的。
没想到,新竹竟然能让门房给她报信。
她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是新竹还是不由得一颤,赶紧说道:「少夫人这可真是折煞奴婢了,阿杏和奴婢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有老乡之谊。再加上之前我帮过阿杏,她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便会给奴婢一些无关紧要的方便。」
况且,只是问问二小姐去了哪,也不算什么要紧事。这又不是什么不可说的。
原本新竹也是不放在心上,可是奈何被自家少夫人一看,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又陡然想起来,府里的主子们最嫉恨底下的下人们勾结走漏消息,登时便心里打了个颤,连忙表忠心道:「少夫人,阿杏是个老实憨直的,没什么心眼,奴婢是因为帮过她一次,她觉得奴婢像她的姐姐,才对奴婢好了点。奴婢发誓,绝没有别的想法。」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也不会出卖苏问筠的消息。
苏问筠见她这般紧张,就差下跪了,便挥了挥手,笑道:「我与你玩笑罢了,只不过平日里看你在府中独来独往,以为你和我一样,没什么朋友,谁成想你还能和门房搭上关系,一时间有些好奇罢了。你别多想,好了,不多废话了,跟我走吧。」
她也没说去哪,新竹只见她收拾好了一盒松仁粽子糖和两三本画本,便率先迈出了房门。
新竹见此,也赶紧跟上。
彼时,白嘉年刚起身,昨夜喝醉,虽喝了醒酒汤,醒来时头倒是不痛,到底多睡了一会儿,起来时,浑身懒洋洋的。
从前他要跑来跑去,操持白家的一大堆生意,忙的脚不沾地,甚少有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时候。如今被迫闲下来了,倒是把自己这一身的骨头都闲出毛病来了。
此时,大约是辰时末。
今日天晴,出了好大的太阳。
新竹将花窗打开了半扇,阳光倾洒进来,照得满地白炽。
下人们依次进来,摆好了一桌早膳便恭敬退了出去。
白嘉年洗漱完,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伸出一支手,斜斜地支着脑袋,随意扫了眼早膳,顿时便没了胃口。
太清淡了些。
「撤了吧。」
侍书立在一旁,有些担忧道:「公子,好歹进一些吧。」
白嘉年嗤笑一声,修长透白的食指微曲,点了点桌面,说道:「谁干的?」
白家虽不是皇商巨贾,但早膳也不至于只有清粥小菜,简直比平民之家吃得都不如。
侍书抿了抿唇,「是二小姐吩咐的。」
他亲自去的厨房,本想着自家公子昨日多饮了些酒,胃肯定不舒服,便想着让厨房的人做些养胃的山药糯米粥或是杏仁红豆粥,不是什么贵重的早膳,不过是多废些时间罢了。
谁知道厨房的人却说,今日不得空要准备各房的早膳,甚至还拿老太君来怼他。
最后在他的厉声斥责之下,才随便熬了碗清粥,小菜则是一些酱瓜、酱萝蔔之类的。
他家公子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种闲气。
只是,侍书也有分寸。
厨房人多眼杂,若是闹起来,到时候传扬开来,即便他没错,也要变得有错了。
只好忍了这口气。
好歹自己出钱,托人去买了一份小米南瓜粥。
但谁想到,自家公子都起床了,那拿了钱的小子却这么不牢靠,现在都还没回来。
「嗤——」
白嘉年闻言,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
「白雅玉也就只能偷偷摸摸搞这些小动作了。眼皮子这般浅,如今出入见的都是别家家主和官场人物,还盯着我这一亩三分地。」
竟是连吃穿住行,都要刁难了不成?
白嘉年越想越心烦,刚要挥手,让人把这一桌不合他胃口的早膳撤下去,谁知道门外却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嘉年,我来找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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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循声望去,发现门边突然冒出了一个小脑袋,脸盘白净,迎着初升的太阳,照得连脸上细小的茸毛都看得清楚。
苏问筠的目光和他对上,一双眼睛立马笑成了月牙。
没等白嘉年说话,苏问筠便从门外蹦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他身旁的一个黑缎面的绣墩上。
「嘉年,我今日有事要外出一下,过来跟你打个招唿。」她双手托腮,靠在桌子上,一瞬不瞬地瞧着白嘉年,而后又道:「对啦,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过来,新竹,拿过来吧。」
苏问筠头也不回地说着,还顺便朝后伸出了一只手,谁知道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新竹的回音,回头一看,却见她还老老实实地站在外面,不敢进来一步。
「你傻站着干嘛?快进来呀。」
苏问筠皱眉,刚才不是还很机灵么?怎么这会儿愣得像个木头。
新竹却不由得觑了一眼白嘉年,他坐在一旁,面色冷淡,清冷的眉目若冰山之雪,透着威严和疏离,她哪敢进去啊。
于是,便立刻低下了头,恭敬说道:「少夫人,我还是在外面等吧,公子没叫我进去呢。」
苏问筠:「……」
好吧好吧,那算她的错了好吧。
这人怎么这么死板呢。
她都叫了她进来了,竟然还叫不动。她还是不是她的主子了。
苏问筠无奈,只好起身走到她身边,接过了她手上拿着的东西,便挥了挥手道:
「行了,别傻站着了,先去外面叫辆马车。」
「是,少夫人。」
新竹闻言,瞬间松了口气,便立刻转身离开。
苏问筠拿着那些东西,又坐了回去,然后邀宠般地看向白嘉年,双眸亮晶晶地说道:「嘉年,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松仁粽子糖,这个给你,你以后想吃了,便可以拿着吃一颗。还有这个,这是我前几天出门闲逛的时候看到的话本,虽然文辞通俗了些,但是故事有趣,可以给你打发打发时间。」
这几日,她经常过来找白嘉年,见他不是看书便是作画,虽看着很淡然,但眉间的郁色却一直不散。
这倒也是,被亲人插刀,剥夺了自己最喜欢的事业,还要被困在后宅,若是换成是她,也接受不了。
所以,苏问筠在去买书的时候,瞧见了这些话本,觉得还算有趣,便买了下来。
此刻,她像是献宝一样,捧着递给白嘉年。
白嘉年却看也没看她的手心,而是挑眉道:「你要出门?」
「昂,对啊。」
苏问筠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了。
「去哪儿?」
白嘉年再问,似乎很感兴趣。
而此话一出,原本坦然自若的苏问筠却并没有及时回答她这个问题,显然是有些迴避,目光略微躲闪。
「啊,那个,我随便出门逛逛。」
这表现正常么?
显然不正常,别说白嘉年了,就连侍书都看出来不对劲。
白嘉年眸子更是瞬间眯了起来,「随便出门逛逛?」
他看起来很好骗?
不得不说,这段时间,苏问筠总是粘着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前跟后,每次他一转身,一抬头,一睁眼,就能看见苏问筠那张惑人的笑脸,眼睛弯弯的,月牙一般。
白嘉年虽面上冷漠,可心里到底是软化了不少。
这时,见苏问筠竟然有事瞒他,不知为何,心头竟然堵得慌,一股难言的郁气涌了上来,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至少,他的面上看不出一点不对劲。
「啊……」
苏问筠挠了挠头,不是她不想说,实在是,她这次要跟踪白雅玉去南春院。
昨日被红莲缠上,让白嘉年和自己闹了好大一场矛盾。
她可不想再作死。
本想着这件事情搞定了,再邀请白嘉年来看看热闹。
谁知道,往日里对自己的行踪来去完全不关心的他,竟然开始追问了起来。
这让她该怎么回答?
在线等,挺急的!
第29章
「再问你一遍,到底要去哪?」
白嘉年表情依旧没变,甚至语气也很平淡。
但是苏问筠却能从他的这句话中,品出一丝火山爆发的前奏来。
她下意识地一颤,为了自己这条小命着想,只能咽了咽口水说道:「去……去南春院。」
一瞬间,苏问筠只觉得周身的气温骤然变低。
还没等白嘉年问,她便又立刻迫不及待地说道:「不是我想去的,我是为了正事。」
「正事?」
白嘉年闻言,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中却透着一丝危险,「什么正事,需要去你南春院那种地方谈?」
「是白雅玉,我是去找白雅玉的。」
生怕白嘉年误会,苏问筠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解释。
「你还记得我昨天说要请你看一场好戏么?我昨天派了新竹去跟踪红莲,发现红莲后来去找了白雅玉,在背后指使她的人就是白雅玉。所以,这次她去南春院,我就想着跟过去,当场抓白雅玉一个现形,看她以后还敢怎么在背后编排我们。」
白雅玉虽然嚣张得很,但是她的正君王平宁可不是吃素的。
平日里将她管得死死的,若是发现白雅玉在背着他偷吃,指不定会闹出什么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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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这个人虽然良善,可也不是好惹的。
对面都欺负到她眼前了,若还能忍着,算什么本事。
因此,听见新竹又打听到今日徐家要宴请白雅玉的消息,她心中便有了捉姦的想法。
她就不相信,白雅玉到了南春院,能忍住不和红莲勾搭。
「嘉年,那什么,我真的是为了这事才去的南春院。」苏问筠十分诚恳地望着白嘉年,就差把手竖起来发誓了,「若不是她妄想算计我,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去那个地方了。不过嘉年,你放心,我进去之后,保证不乱看,等解决完这件事之后,我就立马回来。」
苏问筠说完,努力地睁大眼睛,像是为了显示自己说的话有多么真诚一般。
白嘉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总之,嘴角微微勾起,闲闲地扫了她一眼,说道:「既然如此,那你走吧。」
还以为会被刁难两句,没有想到竟然这么爽快的就放人了。
苏问筠一时间竟然有些不习惯。
不过,正事要紧,她也没说什么,很快就站了起来。
只是她这眼神一扫,却看出了点问题,眸子霎那间凛冽了起来,「这早膳是怎么回事?」
苏问筠手一指桌上,看得却是侍书。
侍书闻言,立刻就想全部说出来,可才刚开口一个字,就被人打断了。
「侍书,退下。」
白嘉年明显是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侍书就算再怎么想抱怨,也只能听从。
可苏问筠也不是傻子,稍微一转脑子,就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白雅玉还真是下作到家了,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大冬天的,给人吃冷的酱菜。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桌上的早膳明显未动,热气都没了,明显已经凉透。
苏问筠瞧着,忽然看向白嘉年,说道:「嘉年,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
既然府中不得安生,那就去外面。
白雅玉总不可能还能只手遮天吧。
……
两刻钟后,苏问筠已经和穿戴好的白嘉年坐在了街边的小摊上。
他们面前放着两碗阳春面。
苏问筠笑着看向白嘉年,「嘉年,你尝尝这面,老闆的手艺一级棒。我前几天吃的时候就在想,若是你也能尝尝就好了。没想到,这么快你就真的能吃到了。」
此时,街上已经人烟稠密。
但这处早点摊在七里街的街尾,人不算多。
旁边几张桌椅上零星坐着几个人,都在大口的吃着早餐,几乎每个桌上都点了一碗阳春面。
白色的雾气裊裊升起,夹杂着面向,让腹内空空的白嘉年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飢饿。
他还没动,苏问筠以为他不习惯来这种街边小摊吃东西,又或者是因为洁癖,觉得这里脏,才没有动手。
苏问筠挠了挠头,有些尴尬道:「我忘了,你有洁癖。不过这的筷子还是很干净的,店家是个实诚人,我瞧的真真的,碗筷一次要洗好几回呢。」
白嘉年并不是嫌弃这里,只不过是第一次和苏问筠在外面同桌吃饭,有些不习惯罢了。
谁知道她嘴这么快,偏生老闆正端着两碗阳春面从旁边路过,一不小心便听到了苏问筠的话,当即就站住了脚步,竖起眉头扫了眼白嘉年道:「这位客官,我们虽然是小本生意,但是也是凭良心挣钱。这入口的东西最是谨慎,我和我那口子,每日连灶台都要擦上七八回。您若是觉得我这里的东西脏,您尽可以说,若是发现半点不干净的东西。我十倍赔偿给你。」
店家是个三十来岁的娘子,长得不算高大,可胜在老实勤快。
尚义县就这么大,街里街坊的,做吃食生意的,若是有半点不干净,这小摊哪还能开得下去。
因此最重口碑。
苏问筠的话,偏偏撞倒了这店家的枪口上,并且因为是对着白嘉年说的,倒是显得白嘉年是个矫情的。
店家的这句话,也是不客气的看着白嘉年说的。
白嘉年皱了皱眉,还未说话,苏问筠便立刻站起身来,带着歉意说道:「抱歉抱歉,店家,都是我的错,和我夫郎无关。他还从未和我出来一起吃过饭,有些不习惯罢了,并不是嫌弃你,都怪我说错了话。你别介意。」
她的语气柔和,没有一丝高高在上,彷佛是真心觉得抱歉一样。
让店家瞬间便消了一丝气。
她和白嘉年二人穿着锦袍,身边还跟着丫鬟小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这种人店家见得多了,通常都不会把她们这些升斗小民放在眼里,若真是做错了,也不会道歉,最多给点银子。
「这位娘子,我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既然是误会,解开了就行。不过……」店家的双眉展开了些许,语气也缓和了不少,甚至还就苏问筠话里的意思,打趣了一番,「你这妻主做得可不够好啊,瞧你的年纪也不像是刚结婚,竟然还没和你的夫郎一起出来吃过饭,这等不知情趣的妻主,小心夫郎跟你闹起来。」
苏问筠闻言,嘴角一僵。
这话说的,她和白嘉年哪能按照正常妻夫关系算啊。
店家说完了苏问筠,又看向了白嘉年,意犹未尽道:「看公子您的穿着打扮,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咱们这小店,本入不了您的眼。不过要说这做面的手艺,我可算这尚义县第一。你的妻主带你来吃我做的面,那是心里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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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我看你的妻主很在乎你。生怕我误会你,连忙解释。有这种妻主,公子你可算是身在福中了。人嘛,床头吵架床尾和,若是有什么矛盾,说开了就好了,可不要一直拧着啊。」
「吵架?」
白嘉年拧着眉头,一脸不解,不知店家为何要这么说,「我什么时候和她吵架了?」
「公子,你就别掩饰了。你看你和你的妻主,隔了大半张桌子,她说话的时候你也不去瞧她。这就是吵架了么?要我说啊,公子你也别拧着了,小心你的妻主到时候被别人抢走,不哄你了。」
眼看着店家还要继续说些什么,苏问筠连忙打断她的话,「哎呀,店家,那边好像有客人找你。」
她指了指一边,店家看去,原来是那两个还等着吃面的客人等得不耐烦了。
自然是钱和口碑重要,店家立马住口,赶紧赔笑着过去。
苏问筠这才松了口气。
好险。
店家再说下去,即使白嘉年没跟自己吵架,也得吵了。
「嗤——」
白嘉年却突然笑出声,没有像别的男子一样扭捏着拿帕子去挡。
反而端坐着,一派疏朗,因为出门换了一席白衣,挑眉略带趣味地看着她,「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吓人?」
瞧着战战兢兢的模样,活像个待宰的羔羊。
这种问题就是陷阱啊,怎么可能回答是。
苏问筠立马摇头,「不不不,怎么会呢。你怎么可能吓人,是店家太热情,我有些招架不住。」
说完,她坐在了白嘉年旁边,赶紧把面推了过去,接着从筷子筒里,取过一双筷子,想到白嘉年的洁癖,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将那筷子擦了好几遍,才递给白嘉年说道:「我不骗你,他家的东西的确干净。不过,我又擦了好几遍,这下就算有什么,也被我擦没了。嘉年,你要不……试试?」
她眨巴双眼,看着白嘉年。
白嘉年哪里是那种矫情的人,闻言,嗤笑一声,「用得着你多管闲事?」
苏问筠:「……」
失落地垂下了眸子。
可下一瞬,眼前一道阴影闪过,接着手中陡然一空,筷子被人抽走。
苏问筠下意识抬头一看,见白嘉年已经接过了筷子,安然舒心地夹了一筷子阳春面,吹了吹,送入了口中。
修长白皙的脖子中间,喉结突起,随着吞咽的动作一上一下。
白嘉年难得赞嘆了一句,「唔,这面的确不错。」
苏问筠眸子瞬间一亮,里头溢满了惊喜和开心。
为白嘉年从自己手中接过的筷子,和他脸上对这阳春面赞嘆的表情。
这让她有种是自己被白嘉年夸的错觉。
虽然不是,但她很开心。
苏问筠脸上立马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眸弯弯笑道:「是吧是吧,我就说了很好吃!」
「咕咕咕——」
谁知,她说完这话,自己肚子里的馋虫也被勾了出来。
实在是有些尴尬。
虽然腹鸣不算羞耻,但是谁都希望能在心上人面前保持体面,苏问筠不由得尴尬摸头。
生怕白嘉年会嫌弃自己。
可……
却见他唇角的笑意加深,扫了她面前快要凉透的面,挑眉道:「不是饿了么,还不吃?」
白嘉年竟然在打趣她?!
苏问筠心里一震,以往,他面对自己总是冷脸,何曾有过这种近乎于亲密的举动。
这不由得让苏问筠内心欢欣鼓舞,只觉得自己的追夫大计又前进了一步。
脸上也傻呵呵得乐着。
「好,我吃,嘉年让我吃,我就吃。」
「……」
白嘉年蹙眉。
不过到底没说什么。
一时间,二人安静地坐在一桌,吃着早膳。
不远处,单独坐了一桌的新竹和侍书见状,同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若是主子们能好,底下的下人就能更好。
早膳吃完。
苏问筠又带白嘉年去了一家成衣铺。
一进去,苏问筠便让店掌柜给白嘉年和侍书挑两套女子服饰。
白嘉年皱眉,「你要干什么?」
虽是成衣,但也要观察客人的身高体型,从而挑出合体的衣服。
白嘉年不习惯被人全身扫视,待店掌柜扫完,去挑衣服的空当,他压低了声音问苏问筠道:「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若是採买衣服,白家自己就有绸缎庄,叫裁缝入府量体裁衣即可。
完全不需要到外面的铺子里买。
苏问筠正在扫着这店铺里的衣服样式,越看越皱眉。
虽然是女尊国度。
可男女的服饰却没有怎么倒过来,依旧是女装繁丽,男装简洁。
自然,这指的是富贵人家。
若是普通老百姓,有的穿就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都是穿着麻布衣服。
可稍微上点档次的衣服,在苏问筠看来,也实在是难看得很,做工虽然不错,但是完全没什么设计感,版型也直来直去,整个人像是被罩了个麻袋一样,没有一点线条感、曲线美。
听见白嘉年问话,才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来。
见他实在是好奇,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说要带他去哪儿,便立即解释道:「你不是芥蒂我去南春院么,我想着若你实在不放心,不如带你一起去,这样你就可以看着我,看看我是不是要去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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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为了这个?
白嘉年心中有片刻的震惊,实在没想到,她竟然可以说得这般简单粗暴。
且,她难道不介意……
「不行!」
白嘉年的思绪被骤然打断,同苏问筠一起,回头看向出声的侍书。
苏问筠茫然道:「什么不行?」
侍书却一脸紧张,和不贊同道:「少夫人,你怎么能带公子去那种地方呢?那可是青楼不洁地啊!」
这话,正是方才白嘉年要问的。
这种地方,除了女子会去,若是哪个良家子去了,还不得被人唾弃死。
上次白嘉年是太过情急,才会不管不顾冲进去。
他紧紧盯着苏问筠,想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苏问筠却想起来了之前发生的事,顿时有了些犹豫,并不是因为觉得白嘉年不能去那种地方,而是……
「你是不是不想进去?」
她记得白嘉年很是厌恶烟花场所。
因此,苏问筠直接在心里肯定了这个答案,还没等白嘉年说话,便立刻说道:
「我只是想着,若是你不放心,就和我一起去看着我到底要去做什么好了。没想过别的,侍书说得对,是我莽撞了。」
「你不在意我去那种地方?」
白嘉年却忽略了苏问筠的道歉,而是突兀问了这句话。
苏问筠一愣,「什么?」
白嘉年盯着苏问筠,像是要通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的内心一样,一字一句说道:「你不介意我去了之后就不算什么良家子,不是什么清白身子了?」
「啊?」
苏问筠被问的没头没尾,双眼茫然道:「嘉年,你说什么呢?不过就是去南春院,又不是干什么,怎么就不是良家子,怎么就不洁了?」
她是真的不懂。
在现代的时候,她也被好奇的闺蜜拉去过一些声色犬马之所。
虽然她也好奇,但是她和闺蜜两个人什么都没做,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难不成她这也算不干净了?
白嘉年一瞬不瞬地盯着苏问筠的眼眸看,发现她眼神毫无作假之处。
她是真的觉得没什么。
一瞬间,白嘉年的心忽然颤了颤。
他立刻收回了目光,心头涩然,却又有些别样的心思蔓延。
想当初,他爹爹被逼急了去青楼抓姦,回来之后,却被母亲唾弃去了那种地方。
原本是母亲不占理,可弄到最后,却被所有人都指责。
因此,他听到苏问筠说不介意时,内心无可避免地被触动。
「嘉年,你怎么了,你若是真的不想去,我这就让侍书送你回去……」
苏问筠瞧见他微蹙的眉头,虽她心里对侍书所言不以为然,可若是嘉年也这般认为,那她也不勉强。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不。」
白嘉年抬起眼眸,看向苏问筠,言语坚定,「我去。」
第30章
白嘉年都这么说了,即使侍书再不同意,也无济于事。
掌柜娘子挑了两身衣裳,一件靛青色,一件藏蓝色,用的是苏绣的锦缎,做工都不错。
只是版型有些一言难尽。
苏问筠刚穿来时,搞不清楚状况,又因为这里是男女颠倒的国度,很多东西和她前世的认知不同。
即便有疑惑,也不敢发表什么意见。
好不容易过了七八天,算是对这个世界有了进一步的认知,能瞧出一些这个时代的问题来。
就比如此时掌柜娘子挑的这两件衣服,腰线没掐,双肩的布料给量太足,导致穿上显得有些臃肿,下摆的褶皱也不够,不够大气。
虽整体看上去无伤大雅,且又因为白嘉年是个衣架子,即使衣服剪裁设计不够好,那张俊脸和身材也弥补了一部分。
「这位女君,这两件衣服如何。料子、剪裁、做工都是一绝,您的夫郎穿上,绝对能艷光四射。」
掌柜娘子笑眯眯地捧着衣服上来,逮着白嘉年就是一顿夸,「这位公子,你的妻主一看就是个体贴温柔的。你们这是要出去玩吧,瞧瞧,还特意带你来买新衣裳,吩咐要挑最时新好看的,别家的妻主可没有这么体贴。」
她们做生意的,眼睛尖得很。
知道这一行人里,只有这个笑得很甜的小姑娘和周身疏离气质的公子是说话的。
这两人里,那个公子又明显不想买。
这可不得好好夸夸那个想买的小姑娘么。
她也看出来了,这小女君应当是极为喜欢那个公子,进门挑衣服时,总要问这公子的喜好。
苏问筠确实被她这话说到心里去了,只觉得这掌柜娘子很上道。
虽说有些「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之嫌,但他们此行是去南春院,低调即可,倒不需要太过亮眼好看的衣服。
于是,苏问筠便笑着问白嘉年喜欢哪件。
白嘉年被掌柜娘子说得耳尖微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随意扫了眼两件衣裳,只了其中一件说道:「就这个吧。」
「好嘞。」
掌柜娘子立刻眉开眼笑,将那件最贵的藏蓝色锦袍递给了侍书。
同时,侍书也挑了件不显眼的灰蓝色衣服。
两人同去了后面更衣。
不过片刻功夫,二人就换好了衣服。
白嘉年挑的这件衣服,并不算格外出挑,做得不算繁丽,和男装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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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穿来,并没有太大区别。
这可不行啊。
苏问筠微微蹙眉,然后扭头看向掌柜娘子,「您这有胭脂水粉么?」
掌柜娘子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但很快反应过来,答道:「内子常来帮我照看店铺,在后房放了些胭脂水粉,您是要用么?」
说道这里,掌柜娘子有些迟疑。
但苏问筠却点了点头,「不知掌柜娘子,可肯割爱借我一用?」
「这有什么不能的,女君你等着,我这就去拿。」
她可是买了自家店里面最贵的一件衣服,不过是借用一些胭脂水粉,有何不可。
倒是白嘉年和侍书,一脸古怪地看着苏问筠。
「你要涂脂抹粉?」
「谁说是我要用?」
苏问筠反问。
白嘉年也是有些奇怪,再次出口语气便有些迟疑,「那你要胭脂水粉做什么?」
「自然是给你上妆啊。」
苏问筠有些好笑的看向他,且回答得有些理所当然。
白嘉年闻言,更是疑惑,「给我上妆做什么,我不需要。」
「自然是为了去南春院啊,你上次大闹南春院,只怕不少人记得你的模样。若是被人发现了,还怎么捉姦?所以,自然得给你上个妆,换个模样。」
这个解释勉强能让白嘉年接受,可……
「你会上妆么?」
苏问筠一个女子,还有这本事?
别到时候画出个大花脸来。
虽然说的委婉了店,但话里的嫌弃,苏问筠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为了捍卫自己前世美妆达人的称号,苏问筠立刻道:「我当然会,你别小看我,等下你就知道了!」
她光顾着捍卫自己的称号,却忘了在这个时代,女子是不接触脂粉的。
更别提能给人上妆。
且她的语气这般笃定,好似真的能给白嘉年化成另一个模样来。
这不免让白嘉年看苏问筠的眼神都变了。
只是,苏问筠光顾着想等下怎么好好给白嘉年化个又好看又低调的妆容来,忽略了他眸中的幽深。
恰巧这时,掌柜娘子拿来了胭脂水粉。外间不便上妆,掌柜娘子便引了几人去后房。
苏问筠摩拳擦掌,按着白嘉年坐在镜子前,便打开了胭脂水粉。
一看之下,她眼神难免有些嫌弃。再捻了点在手心感受和嗅闻了一下,是米粉不是铅粉,虽然劣质了点,但不伤害健康。
也还行吧。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苏问筠就开始给白嘉年上妆了。
侍书和新竹守在门边,目光有些担忧。
他可没公子这么乐观,竟然真的仍由少夫人施为。
掌柜娘子已经去了前面招唿客人。
此间只有他们四人,一时间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大约一炷香时间,苏问筠放下眉黛,拍了拍手,说道:「好了。」
「好了?」
侍书立刻打起精神,满是好奇地看了过去。
谁知这么一看,竟然直接看傻了。
「公……公子?!」
天吶。
这还是他家公子么?
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白嘉年此时也从铜镜里面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眼眸一动,眼里也难得冒出了一点惊讶。
「怎么样?」
苏问筠站在他身后,瞧着铜镜里面的人,笑着问道。
镜子里的白嘉年,模样轮廓还是他,可五官却变了一个模样,原本锋利的剑眉经过简单的修建,柔和了不少。
眼眸周边晕了些桃花粉,有了些文士的孱弱姿态。
两边打上一些脂粉,弱化面容的锋利感,让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威重,多了点温雅。
不仅不像个花脸猫,反而还好看得惊人。
侍书已经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少夫人,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就连白嘉年的视线,都看向镜中的苏问筠。
苏问筠笑着眨眨眼说道:「当然是……」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余光觑着白嘉年的动静。
果然见白嘉年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想回头看她,快点知道答案。
只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苏问筠不免觉得有趣又好笑,迎着侍书和新竹两人好奇的目光,淡定地吐出了两个字。
「秘密。」
一瞬间,侍书和新竹露出了一脸被耍了的表情。
「少夫人,你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耍着我们玩?」
「就是就是!」
苏问筠可不管她们怎么想,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白嘉年身上,见白嘉年方才还微微紧绷的身体突然放松,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失落被她瞧见。
她愣了愣,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卖关子有点不大好。
可刚要说话时,却见白嘉年已经站起身来,淡然道:「好了,都别说了。」
侍书登时便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可见在他心中,白嘉年的威势。
随即,他又看向苏问筠,「不是要去南春院抓白雅玉么,磨蹭这么久,你就不怕错过了机会?」
「不会。」
苏问筠闻言,摇了摇头,「我都已经叫新竹打听好了,这次白雅玉是去赴的徐家的宴,听说徐家有意和她做一笔生意。这生意上的应酬,岂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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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思就是,晚一点也无所谓。
不过,白嘉年却已经越过她,朝外走去。
「既然我已经装扮好了,就走吧。」
他可不想在这里过多磨蹭。
虽然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或者直接说他没什么表情,可苏问筠就是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一点生气的意思。
苏问筠挠了挠头。
忽然意识到,可能是因为方才她故意卖了个关子,吊了他胃口,让他不爽了。
苏问筠赶紧追了上去。
白嘉年步子大,再加上有些莫名的情绪,走得很快,片刻功夫,便上了马车。
苏问筠慢了一拍,正要往外沖时,却被掌柜娘子拉住了。
「欸,这位女君,您买了我们家的衣服,还没付钱呢。」
「啊?」
苏问筠被拉得有点懵,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给钱了,立刻就要去掏荷包。
谁知这时,马车上一袋银子丢下,正入掌柜娘子怀中。
「这些钱够不够。」
白嘉年沉冷的声音传来。
掌柜娘子立刻放开苏问筠的手,打开了荷包。
一看之下,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里头全是散碎的银子,她掂了掂,至少有十两。
这十两银子,别说买两件衣服,就是再多买两件也使得。
而且,瞧那公子的模样,剩下的应该不会要了。
她当即要将荷包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道:「够够够,够了!多谢这位公子,欢迎下次光临啊。」
可怀里的荷包还没捂热,就突然一空。
一只大手从自己怀中取过了这荷包。
苏问筠斜睨了她一眼,说道:「掌柜娘子可别坑我们,这两件衣服可不值这个价。」
说着,她伸手进怀里,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了三两银子,递给了她。
掌柜娘子脸都僵了,完全没有想到看起来最和善大方,一掷千金的苏问筠竟然这么抠。
她都这么说了,她怎么还好意思再把那钱拿回来。
只能笑着接过。
恰在这时苏问筠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掌柜娘子,我再借用你一点东西,用完之后,立刻归还,多余的钱便算做租金。」
第31章
「什么东西?」
掌柜娘子一脸懵,苏问筠便亮了一下袖子。
掌柜娘子看到了,不是什么重要物件,再说虽然和十两银子比起来,三两不算多,可买下这些东西都绰绰有余,更别提租借。
所以她也没什么好反对的,自然是和气生财为主,点头同意。
苏问筠立即笑开,露出一排贝齿,紧接着便大步迈出,追着上了马车,消失在掌柜娘子的视线之中。
——
马车上,苏问筠从怀中拿出白嘉年的那个荷包。
「嘉年,给你。」
她递了过去。
白嘉年却只扫了一眼,没有接,而是看向苏问筠,挑眉。
何意?
苏问筠从他的眼中看出了这个意思。
她挠了挠头,说道:「你和我一起出来逛,我怎么可能让你出钱。」
前世不就是这样么?
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是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为何不行。」
白嘉年却一再追问,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真的不解。
苏问筠朝他一笑,理所当然道:「因为你是我的夫郎啊,我是你的妻主,若是给你买衣服,还要用你的钱,我成什么了?」
此言一出,白嘉年身子却微不可察的一僵。
赘妻不就是这样么?
一时间,马车内的气氛,骤然诡异了起来。
坐在最远处的侍书和新竹两人大气都不敢喘。
完全不敢说话。
苏问筠后知后觉,才发现不对劲。
她不是原身,没什么大女子主义,也不觉得入赘是奇耻大辱。所以,这些日子她过得很是自在。
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似乎说错话了。
白嘉年勾起唇角,略带嘲讽的一笑,「怎么,用我的钱丢脸了?」
这话苏问筠敢承认么?
啊呸!
她就没这么想过!
苏问筠立刻摇头否认道:「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
她一套否认三连,拒绝承认她没有做过的事。
可能是因为她否认的太过迅速和不假思索,反倒显得有些假了。
白嘉年闻言,嗤笑了一声,手支着脑袋,侧过头看向车外,一脸无所谓。
瞧着,似乎是不信。
苏问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允许别人冤枉误会自己。
当即伸出手去,握住白嘉年的双臂,将人扒拉了回来。
「不行,我一定要听我解释。没有做过的事,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白嘉年猝不及防,被人挪动了身体,还直面苏问筠委屈的表情,整个人瞬间一僵。
身体有些不自然地向后缩了缩。
面上却镇定道:
「你松手,我听着就是。」
苏问筠没有察觉到异常,见白嘉年肯听自己解释,顺从地松开了手。
她松了一口气,立刻解释道:「我不是觉得丢脸,就是……就是……」
哎呀。
这话该怎么说啊。
她想解释,可怎么都说不出口。
反倒是白嘉年,因为脱离了她的桎梏,不经意地和她拉开了点距离,心神才放松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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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这么支支吾吾的,觉得有些好笑。
「就是什么?若是解释不出来,便不用解释。反正,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于我而言,都无所谓。」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简直就像炸了火药桶。
苏问筠当即抬头瞪眼,气唿唿地看着白嘉年,「什么叫无所谓,才不是无所谓呢!」
他的意思,苏问筠知道的一清二楚。
白嘉年不就是觉得虽然现在和她和离不了,但是也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只是把她当个陌生人,所以才无所谓么。
她才不要和他当陌生人呢!
苏问筠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了,脸色涨得通红,最后一捏拳头,一鼓作气,把方才有些不敢说出口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就是觉得我是你的妻主,给你卖东西是天经地义的。我也想送你礼物,给你最好的,可若是用了你的钱,那便不算是我买的。我才不要这样。」
这句近乎于撒娇般的话语说完之后,苏问筠心口的那股郁气总算消了下去,面色也缓和了不少。
同时也很欣喜自己说出来了,迫不及待地想看白嘉年的反应。
只是,一看之下,心却完全凉了。
只见白嘉年一脸古怪,有些诧异地盯着她,彷佛觉得自己听错了一般。
半晌,他才张了张口,还是说了出来,「你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没有!」
苏问筠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
她才不要听那些伤人的话。
苏问筠盯着白嘉年,十分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浪费时间,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
瞬间,没人说话了。
白嘉年成功把那话咽了回去。
侍书和新竹对视一眼,一个冷颤又各自挪开。
这句话……也太肉麻了吧。
她们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白嘉年更是直接被说的转过了头去。
苏问筠:我哭得好大声。
她承认是有点油腻了!
但这都是她的有感而发啊喂!
还没等苏问筠再解释解释,外面就传来了车娘的声音:
「少夫人,公子,南春院到了。」
「这么快?」
苏问筠掀开车帘,往外一瞧,不远处南春院红底金漆的牌匾瞬间映入眼帘。
「下去吧。」
白嘉年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问筠堵在马车门口,她若不下去,白嘉年也下不去。
这种时候了,苏问筠不可能不管不顾,否则,容易引起别人的关注。
于是,她只好咽下了即将要说出口的话。
不过……
「我现在还不能下去。」
这句话倒是奇怪。
白嘉年连同新竹侍书两人都看向了苏问筠:「???」
却见苏问筠从怀中掏出了几件东西。
众人皆是一阵讶异,侍书则率先开口,微微睁大双眼,指着那些东西道:「少夫人,你怎么把掌柜娘子家的胭脂水粉拿出来了。」
苏问筠本想在成衣铺里头就化好妆出来,谁知道后来闹了那么一出。
自然是嘉年要紧,所以她只好将东西带了出来,打算在路上找个空当上个妆。
没想到刚刚又差点忘了。
幸好现在还不晚。
只,听见侍书提问时,有些支支吾吾,「那什么,我也化一个,若是被白雅玉看见就不好了。」
这个理由,很牵强。
侍书还没明白,倒听白嘉年瞭然地嗤笑一声。
恐怕是因为常去南春院,怕被人认出来吧。
苏问筠听了这一声笑,只觉得耳朵烧红,心虚不已。
可又有些委屈。
明明不是自己做的,可是又不能解释。
算了,化妆化妆!
苏问筠前世就是个美妆达人,这张脸和她前世有八分相像,化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
不到片刻的功夫,就变了个人。
三人见状,皆是惊讶不已。
实在是……很神奇。
苏问筠照了照镜子,只能说勉强满意,时间紧迫条件简陋,也只能这样了。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她就率先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再然后便是新竹、侍书。
他们两人不进去,在外面接应即可。
等到白嘉年的时候,苏问筠立刻上前来扶,白嘉年也只是顿了顿,就搭了上去,就着她的手臂,被她沉稳地扶了下去。
白嘉年站稳后,斜睨了眼车娘,沉道:「管好你的嘴。」
「是,小的明白。」
苏问筠瞧着那车娘这般老实恭敬地模样,有些惊奇。
「她是你的人?」
「嗯。」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白嘉年随意点了点头。
……还以为是小可怜人设。
没想到,还有些心腹。
苏问筠还没回过神来,眼前忽然一暗,抬头一看,白嘉年已经越过了她,朝着南春院而去。
步履稳健,毫不扭捏。
哪里像第二次来青楼的人,比苏问筠这个愣头青还要从容熟练。
这是在门口懒洋洋倚着的龟娘的第一想法。
她们在这等风月场所练就了一双眼力,一眼就能分辨来人是贫是富,是豪客还是吝啬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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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人穿着打扮富贵,随便没有什么多余的配饰,但是那个面容冷峻的「女子」头上束髮的玉簪,和腰间挂着的玉佩,都是上等货色。
这等客人,一看就出手大方,龟娘们立刻蜂拥围了上去,将人往里面拉。
「哎呦,这位娘子,瞧您有些面生啊。第一次来么?」
「要不要我给您介绍介绍我们院里的公子,保管都是好的,定能让您舒心。」
「不是我夸,我们南春院可是整个尚义县最好的青楼,你要什么样的美人都有,您只管放心玩乐就是。」
「……」
这些人太过热情,恨不得贴在白嘉年身上。
白嘉年眉头蹙得死紧,鼻尖甚至能闻到她们身上的脂粉味。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他甚至能从她们身上闻到她们几天没洗头散发出的难言的味道。
他的脸都快青了。
苏问筠见状,赶紧上前扒拉开那些人,「不用不用,不用你们介绍,我们自己进去就行。」
「哟,没看出来啊,您还是常客呢。」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龟娘们的调笑。
她们见白嘉年的脸色的确有些难看,生怕他扭脸就走,若是被她们弄没了豪客,被鸨公知道了,她们定要脱层皮。
「行,那我们就不介绍了,您二位自便。」
好不容易从她们手里挣脱开来,苏问筠带着白嘉年踏进南春院的大门后,长舒一口气。
哪晓得斜刺里突然响起一道有些意味莫名的声音。
「你是常客?」
「当然不是!」
苏问筠立即否认,扭过头去,便瞧见白嘉年冷着一张脸,挑眉看她。
「你别听那些人瞎说,我若是不这么说,怎么把你从那些人手里解救出来。」
再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呢?
前世她可没少看小说电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前一章结尾修改添加了一点东西。如果看后面衔接不上的话,可以返回去看看~
第32章
二人在门口站了没一会儿,一阵香得像是要腻死人的香风便飘了过来。
「哎呦,瞧瞧,咱们南春院今天是入了哪路神仙的眼,竟让两位俊俏的小娘子大驾光临。」
二人循声看去,就见由远及近,走来一个穿着艷丽姿态妖娆的中年男人。
正是此地鸨公。
苏问筠顿时收敛神色,见他的确没有认出自己来,才放松了些许,朝他一笑道:「劳烦开间雅室。」
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了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鸨公接过,掂了掂,感受到银子的重量后,脸上的笑意真了不少。
只是——
「这位小公子怕不是第一次来吧,咱们南春院的雅室,十两银子可不够。」
啊这……
苏问筠当场呆住。
十两银子可是她一个月的月例,相当于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竟然没办法在南春院开一间雅室?
她差点当场暴起。
这怕不是在抢钱吧。
只是她才刚一动,旁边的白嘉年压住了她的手,接着就不动声色地问鸨公,「多少才够?」
鸨公其实早就看出来了,这一行人里面,真正作主之人就是他。
因此,听他一开口,语气淡然,似乎只要自己说多少就能给多少一样,与旁边显然有些气急败坏的女人不同,就是大气。
鸨公一张老脸,登时笑成了菊花,抬起五根手指,晃了晃,说道:「五十两。」
「五十两?!!」
此言一出,苏问筠再也忍不住了,「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钱啊!」
鸨公却淡定笑道:「小娘子可别胡说,我南春院做得可是正经买卖,从不犯法。」
苏问筠:「……」
这个时代,开青楼的确不犯法。
她这副像是没见过钱的模样,倒的确让鸨公多注意了几分。
还没等他多瞧上两眼,一个物件便凭空砸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接。
咦……这个手感?
「这里是五十两,带路。」
鸨公这才发现扔过来的是一锭元宝,他用手掂了掂,的确是五十两,登时便笑开了,「还是这位娘子爽利,二位跟我来吧。」
他将元宝放进怀中,转过身,姿态妖娆地往楼上走去。
白嘉年淡定往前走去,苏问筠看见他挺拔的背影,也跟了上去,顺便凑到他旁边,掩手低声道:「……你怎么这么爽快地就给了?」
「怎么,你还想还价?」
「……这是可以说的么?」
白嘉年本来是随口一说,可却见苏问筠一脸「真的可以这么做么」的表情,脸色古怪了一瞬,用一种奇怪地眼神看着她道:「难不成你还真想?」
这语气,颇为惊讶。
弄得本来的确想这么干的苏问筠不敢吱声了,「呃……倒、倒也没有。」
但这一脸口不对心的模样,谁看不出来。
白嘉年忽然勾唇,笑得意味不明:「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这壳子里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入赘我白家之后,整天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出门吃喝。出手阔绰,挥金如土,有时候能花掉百金。如今不过是五十两,你却这般心疼。」白嘉年挑了挑眉,「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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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她的月例只有十两,可在外的一切花销,都会报白嘉年的名字。
那些被她消丽嘉费过的店,会统一在月末来白家销帐。
因此,白嘉年才会知道她的消费情况。
「那……那是我以前不懂事,现在不是情况变了么,若我还大手大脚,就……哎呀……」苏问筠瞬间心虚,眼神躲闪,但还是强装镇定,打着哈哈道:「嘉年,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换了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白嘉年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天方夜谭,闻言,也没有多说什么。
正好这时,鸨公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朝二人笑道:「到了,这是我们南春院的竹字雅间。」
南春院共有十间雅间,以「梅兰竹菊」为首。
二人一进去,发现这竹室布置得清幽雅静,的确配得上竹字称号。
二人落座之后,鸨公立在一旁,又问道:「不知二位可要点我们家的哪位公子,可有心仪的,若是没有,可要我给您介绍介绍。」
苏问筠闻言一顿,她又不是真的来玩,也不认识别家公子,更何况,旁边还有个白嘉年。
可若是不点,未免有些太奇怪。
就在两难间,旁边的白嘉年突然出声,说道:「不需要,随便上一桌酒菜即可。我和……问筠是慕名前来,尝尝你们南春院的酒菜。」
南春院的雅间为何能要价这般高,出了这里的公子颜色好之外,酒菜也是一绝。
南春院可是吃喝玩乐之所,必然是四样都是顶尖。
这里的大厨有一手好绝活。
有些客人甚至是专门冲着这手艺来的。
因此,白嘉年这么说完之后,鸨公没有露出什么特别奇怪的眼神,而是瞭然地点点头,笑道:「没想到娘子竟也知道我南春院的酒菜是兰郡一绝。好,既然如此,您二位稍候。」
怪不得这二位是上午前来,原来是专程为了吃而来。
他也没觉得他们二人专门点了个这么贵的雅间,就为了吃一顿这事奇怪。
毕竟,他们二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娘子。
这种纨绔,自然是不把钱当回事的。
鸨公转身关门离开的那一瞬间,苏问筠就绷不住了,她立刻扭头,看向白嘉年:「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
瞧瞧他刚才说话的模样,从容不迫,淡定自在,哪里像个初来此地的新客。
简直比老手还熟练!
「你连他们家的酒菜是兰郡一绝都知道,你是不是背着我经常来!」
苏问筠一脸醋意。
白嘉年却淡定扫了她一眼,「生意场上,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秦楼楚馆。我虽是男子,从没来过,但也听过。」
「呃……哈哈……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苏问筠尴尬地打着哈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像是被降了智一样。
「你还以为什么?」白嘉年不解,挑眉看她。
「没什么没什么!」
苏问筠赶紧摆了摆手,为了缓解尴尬,她站起身来,往旁边走去。
刚刚上楼的时候,她悄悄观察过,白雅玉和徐家家主应该就在旁边的兰字雅间。
方才,有下人进出兰字房,在门开合之时,她瞧见了里头坐着的白雅玉。
她似乎喝了不少酒,脸色通红,但不掩高兴。
隔了老远,都能听到她的笑声。
苏问筠现在就跟壁虎差不多了,整个人贴在墙上,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哈哈哈,徐家主说笑了,我们同为尚义县的商户,本就应该守望相助、互通有无。从前是我那大哥渔夫,竟然拒绝了你的合作。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权利了,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小姐的为人,徐某人佩服,从前听人说您比不上白嘉年,我看那都是讹传,二小姐明明一表人才,聪慧过人。」
「哈哈哈哈……我大哥毕竟是个男人,懂什么经商之道。他不过是仗着我祖母打下的基业,和铺子里的老人,还真以为是他自己厉害。竟然还博了个经商天才的美名。真是笑话!徐家主,你放心,这淮山绿的茶叶,你只管来找我拿就是了。」
「哎呀,二小姐大气!徐某等的就是这句话。来来来,喝酒喝酒!玉莺,你还等什么,快给二小姐倒酒啊!」
「是。」
「……」
苏问筠趴在墙上,听到了这些话,不由得有些纳闷,「淮山绿?」
那不是她上次和谢容去乐水居喝到的茶叶么?
那次还是她第一次出府,结果点了一杯茶之后发现,这里的茶道发展程度和她前世的相当。
众人还在使用煮茶法,茶叶碾碎,制成茶饼,用的时候掰下来一点,然后加入葱、姜、橘子皮、薄荷、枣、盐一起煮。
整个一茶汤!
最后,也是将这茶汤一饮而尽。
本来苏问筠点淮山绿,也是看到这是乐水居的招牌,还以为是和西湖龙井、信阳毛尖一样的好茶。
谁知道……
更惨的是谢容就在旁边,看她一脸淡定没有觉得丝毫奇怪地喝下茶汤时,苏问筠就知道自己不能露出什么异样了,只能忍着难受,一点一点喝完了那杯茶。
「这种茶也有人想抢?」
没错,是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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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虽然不知道这茶的好坏,可是看徐家主那殷勤的语气,就知道那淮山绿是有利可图的。
还没等她思索明白,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种茶?」
吓了苏问筠一跳。
她瞬间抬头,就看见不知何时站到她旁边的白嘉年,露出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彷佛她是个土包子一般。
「淮山绿是江南名茶,是我白家茶叶生意的关键。我白家先祖,也是因淮山绿才闯下的这偌大的基业。」
「这么……厉害么?」
苏问筠被说得有些怀疑人生。
可是那茶真的好难喝。
谁家喝茶葱姜盐啊。
早就已经习惯了喝清茶的苏问筠,是真的有些接受不了,也就根本尝不出来这其中的区别。
「可是,我上次去乐水居,明明看见人不多啊。」
感觉像是快要倒闭了一样。
一说到这事,白嘉年眼中就闪过一丝阴翳,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苏问筠登时觉得,自己似乎踩到了什么雷点。
生怕白嘉年当场发怒,赶紧又转移了话题。
「啊,那啥,我随便问的,可能是天太冷了,出来喝茶的少了吧,没事没事,等天气好点。人就多了。」
正巧这时,有人来敲门。
「咚咚咚——」
「两位娘子,小的来给您二位上菜了。」
第33章
救星!!
此时,门外那下人的声音,听在苏问筠耳朵里,就跟仙乐似的。
她赶紧跑过去,忙不迭地去开门。
「快进来快进来。」
某人笑靥如花,殷勤备至,把来送菜的下人吓在原地。
「这……」
这客人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难不成是看上他了,否则为啥一脸□□。
那下人心中瞬间警惕,甚至还后退了一步,「女君请慢,我虽是下人,但不卖身。」
「哈?!」
苏问筠一脸呆滞:「你什么意思?」
那下人瞧见她这模样,以为她不肯放过自己,一脸倔强道:「若是女君有需要,可以点我们院里的公子,我可以替您传达。」
这下,苏问筠要是再不明白,那就真是白痴了。
她一脸便秘般的表情说道:「大哥,你……想多了吧,我就是来给你开个门,你咋这么能联想?」
这都哪跟哪啊。
救了大命了。
那下人瞧她这一脸嫌弃的语气,登时有些不服气了,梗着脖子道:「明明是您笑得一脸淫/盪,正常客人哪里会对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这么笑。」
「……」
苏问筠觉得自己人都快没了,坚决不肯被人泼脏水,据理力争道:「笑得一脸淫/盪?你搞搞清楚,我什么时候……」
「好了,别在门口傻站着,让他进来。」
说话的正是走到门边的白嘉年。
苏问筠回头,只见他用手抵着嘴唇,语气和以往不同,似乎带着笑意。
瞧见她的目光,白嘉年还微微骗过了头,似乎在躲避什么。
这下苏问筠确定了,他就是在偷笑!
可恶!
下人瞧见白嘉年,松了一口气,明显是觉得他更端方正派一点。
立即走了进去,等菜全部上齐之后,他说道:「客官,菜已上齐,二位请慢用。」
「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
关上的瞬间,苏问筠忍不住了,冲到白嘉年面前,盯着他道:
「嘉年,你刚刚是不是在偷笑!」
「不是!」
白嘉年回答得很迅速,但是也挡不住不小心被泻出来的散碎笑意。
「不是才怪!」
苏问筠已经佛系了,走到凳子旁坐下,有气无力道:「想笑就笑吧,干嘛憋着,憋坏了我还得送你去看大夫。」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白嘉年自然是不会再忍着。
很快,屋子里就响起一阵低笑声。
透着愉悦,驱散了一些方才的凝滞。
苏问筠刚开始还觉得有些气愤,后来,难得见到白嘉年笑得这般开心的模样,忽然也觉得没什么了。
不就是被人误会么,这有啥。
就当博君一笑吧。
她支着脑袋,饶有趣味地盯着白嘉年看。她的视线太过直白,渐渐的,白嘉年止住了笑。
「看什么?」
「看你呀~」
苏问筠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是月牙形的,「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笑。」
白嘉年也意识到了,但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换了个话题道:「你打算怎么对付白雅玉?」
说起正事,苏问筠脸色正经了起来。
「这几日,白雅玉被她的正君管得很严,没有和红莲接触过,都是派人传话。红莲肯定着急了,得知她要来南春院的消息,怎么可能忍住,必定会来找她。」
自从她在众人面前说白雅玉出去鬼混了,王平宁就管白雅玉管得很严,时时刻刻派人盯着。
红莲找不到机会接近她,又怕她变心,必定会想办法重新见她。
今日就是个好时机。
「白雅玉喝多了,等下必定会宿在南春院。她今日有徐家主作保,王平宁也管不了她。她和红莲,一定会见面。到时候,干柴烈火……我就不相信不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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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红莲来找她,她就看出来了,他眼里已经被欲望腐蚀,能同白雅玉一起坑自己,不是图钱就是图感情。
白雅玉那厮虽然纨绔草包了点,但是皮相还不错,更何况她还有钱。
所以,红莲大概率是既图钱,又图感情。
那么这就好办了。
白嘉年闻言点点头,大概猜到她会做什么了。
……
不知过了多久,白雅玉那边歇了动静。
「他们出来了。」
苏问筠一听到隔壁开门的消息,便立刻走了过去,悄悄把门打开了一条缝,看见喝得醉醺醺的白雅玉和徐家主往楼上走去,旁边则是南春院的下人,在给他们引路。
白雅玉和徐家主在楼梯口分开,跟着下人往房间走去。
在开门的瞬间,里头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苏问筠眼神微眯。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两个还真的搞到一起去了。」
没错,方才那道身影就是红莲。
苏问筠收回目光,将门合上。
在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往下一探,看见了不远处的新竹。
新竹一直在关注南春院的动静。
此时,瞧见楼上的窗户被打开,自家少夫人朝她挥手示意下,新竹很快便明白,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迅速离开。
苏问筠瞧着新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了目光,将窗户小心合上。
「你是要做什么?」还叫上了新竹。
白嘉年将她的动作全程看在眼里,蹙眉轻问。
苏问筠坐了回来,眨了眨眼,卖关子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白嘉年闻言,不再说话。
……
楼上。
红莲等候已久,甚至到了有些心焦的地步,在屋内来回踱步。
终于,听到房间外传来脚步声后,脸上瞬间露出喜意。
他整理了下身形,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迎了上去,嗓子刻意掐着,声音像是能滴水似的:
「玉娘,你让莲儿等的好苦啊。」
说着,他就要扑到白雅玉怀中。
白雅玉被这一嗓子惊得酒意都飞了,待看见是红莲之后,下意识伸手推开他,然后四处张望了一下。
门口的下人早就识趣的离开。
她见着没人,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皱眉看着红莲,不耐烦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这段日子我们最好不见面么?若是有事,你直接找我的丫鬟安秀就好了。」
红莲被推开,有些哀怨地看着她道:「玉娘,你好狠的心啊,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奴家。这也就算了,你竟然还点了霜玉弟弟来伺候,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
他得知白雅玉要来后,不知道有多兴奋。
他盼啊盼,谁知道竟盼来了她点了霜玉的消息。
那一瞬间,他的帕子都险些被他撕碎。
好容易,想法子迷晕了霜玉,才能过来找她,谁知道她这般冷待自己。
白雅玉心虚了一瞬,半真半假地扯谎道:「怎、怎么可能,你也知道,我现在不比从前,忙得很,哪有这么多空闲时间。那霜玉也不是我点的,肯定是徐家主。她今日宴请我,说不得想从这方面讨好我。」
忙是真的,霜玉是徐家主点的也是真的。
只不过忙着到处赴宴饮乐,霜玉也是她先有意,徐家主才顺手推舟的。
「真的?」
红莲半信半疑。
「真的!」
白雅玉拍了拍胸脯,一点认真。
她现在可还有事需要红莲去办,自然是得哄着他。
红莲狐疑地看了白雅玉半晌,最后也不知是真信了还是装得,总之算是「噗嗤」掩嘴笑了开来,「好吧,那我便信你一回,你可不能骗我。」
「自然不会!」
白雅玉闻言,心神放松了下来,脸上又带出了点笑意,主动将红莲揽进了怀中。
不过,却疑惑道:「莲儿,今日,你不是去了县令府上么?」
她就是打听好了,知道红莲要去县令府上宴客,才会过来。
否则,她哪里敢点霜玉。
红莲闻言,眸子一闪,在白雅玉的怀中轻扭了一下,撒娇般说道:「我才不想去县令府上招待那些臭女人呢,奴家已经有了玉娘,虽还身在青楼,却也想给玉娘守着。」
说到这里,红莲带出了自己此来的目的,娇柔道:「玉娘,你什么时候替我赎身啊,若是玉娘早日把我从南春院赎出去,我就不用再守得这般辛苦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等解决完苏问筠,我一定赎你出去,让你做我的侧君。」
上次被苏问筠羞辱得这么惨,若是不能好好报復回去,她岂能咽下这口气。
更何况……
「我听闻,白嘉年手上还有一笔钱,是我祖母留给他的。你好好哄着苏问筠,让她拿到那笔钱,等事成之后,我就能完全掌控白家,彻底将白嘉年踩在脚下!」
白雅玉说着,眸子里便浮现出了一丝阴狠。
红莲听闻此事,脸上露出了一丝贪婪的神色,却掩饰得很好,假装好奇问道:「玉娘,那钱真的很多么?是多少啊。」
白雅玉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听出红莲话里的不对劲,而是下意识说道:「应该是五万两。」
「五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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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深吸一口气,有些不可置信。
他在南春院多年,见过最大一笔钱也才五千两。
「五万两,那得多少钱啊。」
他这副没见过市面的样子逗笑了白雅玉,她没忍住又抛出了一句话:「而且,还是黄金。」
「黄……黄金?!」
这下,红莲再也把持不住了。
脸上露出了狂热、贪婪的表情。
同时,心里的算盘也打了起来。
若是真的,白嘉年手里真的有五万两黄金。
那他为何还要在白雅玉这一棵树上吊死,若是能骗得苏问筠上钩,让她把那笔钱挪一点给自己,就算只能拿到一千两,那也是他无法想像的巨款啊!
这瞬间,什么白雅玉、什么侧君,在金子面前,还算个屁啊。
红莲想通了这点之后,心里对白雅玉的那份热切,瞬间褪去了不少。
他现在只想立马去找苏问筠。
可他今日是特意来等白雅玉的,给自己用了不少薰香,穿得衣服也是极为露骨的。
白雅玉本就喝了点酒,方才被红莲吓得清醒了一会儿,这会儿酒意上来,鼻尖嗅着媚人的暖香,手上摸着滑腻温热的肌肤。再加上红莲一直在她怀中扭啊扭,扭得她心猿意马。
登时,也不再忍耐,弯腰一把抱起红莲,引起一声惊唿。
「莲儿,你说得对,我们好久都没见了,是该好好叙叙旧。」
红莲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纤细,少年气十足,白雅玉却长得格外高大,抱起他来,轻轻松松,她这会儿有些猴急,三两步就到了床边,正要压上去,却被他一根白嫩细长的手指抵在了胸前。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玉娘,现在还是白天呢~」
红莲自从知道了那五万两黄金的消息之后,哪里害有心情和她腻歪,恨不得现在就去找苏问筠。
可白雅玉现在精虫上脑,温香软玉在怀,岂是能被她一两句话说动的。
「莲儿,白天又如何,我们又不是没有白日宣/淫过~」
白雅玉一边说着,一边猴急地去脱他的衣服。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人就脱了个精光。
红莲抵抗不过,没奈何,只能从了。
一时间,满室旖旎,就连房外都听得到两人散碎的喘/息声。
*
自从新竹走了之后,苏问筠便坐了回去,一边侧耳倾听外边的动静,一边吃着小菜。
别的不说,这南春院的佳肴果然名不虚传。
苏问筠夹了一块蜜火腿放进口中,一瞬间,软烂香甜的火腿肉便在舌尖绽开,夹杂着青梅、樱桃和桂花的酸甜味,瀰漫整个口腔。
真是甜而不腻,十分可口。
她自己吃着觉得十分好吃,还不忘夹一筷子给白嘉年。
「嘉年,你尝尝,这也太好吃了吧。不知道这里的大厨是哪位名厨……」
瞧着她双眼明亮,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情,白嘉年不由得一挑眉,问道:「你该不会是想把厨子挖走吧?」
「啊……呃……」
苏问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嘉年,怎么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还是说我们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
一脸无语的白嘉年直接夹了一筷子蜜火腿塞进苏问筠嘴里,「闭嘴,吃你的菜吧。」
「唔……」
虽然嘴巴被堵住了,但苏问筠却一点也没觉得难过,反而喜滋滋地闭上嘴去品尝嘴里那块蜜火腿。
这是嘉年第一次夹菜给她!
是吧是吧。
嘉年一定是心里有她。
要不然为什么给她夹她最爱的蜜火腿,还亲自餵给她(大雾)。
「嘿嘿……」
她笑得一脸花痴,惹得白嘉年实在没忍住又瞥了她一眼。
这人什么毛病,怎么吃着吃着,还傻笑起来了?
该不会犯什么病了吧。
就在两人一个喜滋滋,一个考虑等下要不要去一趟医馆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譁声,由远及近。
听着,似乎阵仗很大。
「欸,这位公子,你请留步,我们这不招待男眷。」
「给我滚!连我都敢拦,知道我是谁么?!」
「啪——!」
「你怎么打人,我管你是谁,我们南春院从不接待男眷,除非……」
这话说一半留一半,却引起了不少人的淫/笑。
一时间,不少人都开始了狂言浪语,各种下三滥的话往来人身上招唿。
惹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苏问筠听着,顿时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意,三两步走到窗边,悄悄打开一条缝,待见到了那熟悉的身影顿时乐道:
「终于来了。」
白嘉年也听到了外面那道熟悉的声音,不由得蹙眉,然后看向苏问筠。
「王平宁?你方才让新竹去办的事,就是去叫王平宁?」
「没错。」
苏问筠眼里满是看好戏的光芒,想起了某事,十分恶气地说道:「这回,我看那个白雅玉还怎么猖狂,得到了掌家权还不算,竟然还想在吃食方面磋磨你,呵,我看她是忘了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白嘉年闻言,蓦然一怔。
没有想到她这么做竟然是为了自己。
不由得想起方才,他还觉得苏问筠行事未免有些太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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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
白嘉年敛下眸子,有些不自在。
苏问筠瞧了一会,真乐不可支,想着叫白嘉年一起来看,一回头就发现他坐在凳子上,似乎有些……自闭。
她皱眉,脸上有片刻茫然。
可脑子稍微一转,又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不由得收敛了笑意,走到他身边坐下,问道:「嘉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有点不顾白家的声誉了?」
白嘉年抬头,下意识否认道:「不,没有。」
「哈哈哈哈……」
苏问筠一看白嘉年脸上纠结的小表情就乐了,笑得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笑得身子一抽一抽的。
嘉年真是太可爱了。
怎么什么心思都摆在明面上。
他出去谈生意也这样么,那岂不是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了。
白嘉年:「……」
这时,他脸上哪还有什么不自在和纠结,深深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方才竟然还对这人抱有歉意。
真是无赖一个。
他咬牙切齿道:「你、笑、够、了、么?!」
「呃……」
苏问筠一听这话,就知道某人处于爆发的边缘,瞬间不敢再笑了。
她干咳了几声,「咳咳,好,我不笑了不笑了。嘉年,你别生气。」
「哼!」
白嘉年扭过头,不再看她。
苏问筠也不在意,而是又说回了那个话题。
「其实,我的确没有把白家的声誉放在眼里。」
听到这话,白嘉年蹙了蹙眉,偏头回看了她一眼。
苏问筠却继续道:「本来就是,白家哪还有什么声誉,白雅玉贪花好色、吃酒赌钱,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么。有她这个纨绔在,白家的声誉早就不剩多少了。」
更何况,她似乎不擅长经营之事,这些日子办了不少丑事,背地里不知道被人笑话了多少次。
「而且,既然是他白家先对不起你的,你又何必这么在乎白家的声誉。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白家的掌家权重新回到你手里。这样,你也可以再不必受她的气。」
苏问筠说得诚恳,字字句句都是为白嘉年着想。
这让白嘉年顿时觉得,自己若是还要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未免太虚伪了点。
所以,他只是脸色微微和缓了点,然后对着苏问筠轻轻一点头,说道:「谢谢。」
苏问筠立即笑开,一双眼儿欢喜又明亮:「谢什么,你永远不比对我道谢。」
正在这时,外边的动静却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引来了全楼人的围观。
南春院中,有些过夜和白日玩耍的客人,连同着楼里的公子们,纷纷打开了门,倚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瞧着热闹。
「放肆!」
王平宁此生哪里受过这般的折辱,若不是有人说瞧见了白雅玉来了南春院,还和一个小倌在床上颠鸾倒凤,他岂会自贱身份来这种下作之地。
没想到这也就罢了,眼前这几个不识好歹的龟娘,竟然还想拦着他。
还要用那脏手碰自己。
王平宁哪里能忍得了,头上的青筋暴跳,胸口的郁气也是涨成了一团,让他整个心脏都微微抽痛。
「欸,我说……」
旁边的龟娘似乎还要说什么,王平宁却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把抽出腰间的鞭子,狠狠抽了出去。
「啪——!」
「啊!」
几声惨叫声顿时响起。
这一鞭子打得极重,旁边几个龟娘皮肉都被抽开了。
登时就明白此人不是什么好惹的了,纷纷退让开来。
旁边围观的众人也吓了一大跳,顿时噤了声。
王平宁这才满意了些许,随即略显刻薄无情的眼眸一横,扫向那几个受伤的龟娘们,阴冷道:「白雅玉在哪?带我去!」
「这……」
龟娘们面面相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说。
这楼里有楼里的规矩,客人既然来了,就要保护好客人的隐私,阻拦前来捉姦的内眷。
若不然,连这点能力都没有,谁下次还会光顾南春院。
这岂不是要砸了自家招牌。
因此,这些龟娘们也被再三勒令,一定要拦着这些个公子少爷们。
可谁知道,今日来的这位,竟然这般厉害。
她们故意说着下流的话,本是想让这男子羞愤退走,谁成想,竟惹得他暴起挥鞭。
这哪里是男人,简直就是个夜叉虫!
王平宁却没那么多耐心,见没人回答,立刻扬起鞭子,就要挥开众人,自己一间一间找过去,谁知道,却忽然被人叫住。
「这位公子,请慢。」
作者有话说:
宝们,再次鞠躬,感谢大家不离不弃,让我苟到了v线。本文明天开始就倒v了,倒v章节从26-34章。入v当天有有万字肥更掉落,宝们千万不要养肥我呀。另外,v后我尽量日更6000!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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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雁菡加班猝死后,穿成了一本狗血团宠文的恶毒女配。
明明她才是真千金,全家人却独宠假千金绿茶妹妹,最后自己还成了男女主爱情路上的绊脚石,被献给老男人后新婚夜折磨而死,死后陆家连个碑都没给她立,直接丢去了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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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收了脑海中记忆的陆雁菡:心情很复杂,勿cue,等死中。
清醒后的陆雁菡面对着喜服红烛,以及床上双眼猩红明显亢奋状态的「老男人」,一脸呆滞。
陆雁菡:……这是什么地狱开局剧本!!
陆雁菡: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挣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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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鸿祯身为宁王,因为救驾一不小心身中剧毒,昏迷不醒。皇帝感念他的救驾之恩,听从天师之意,找了个贵女给宁王沖喜。
新婚夜宁王果然甦醒。
众人大喜:沖喜果然有效!
陆雁菡却瑟瑟发抖:你不要过来啊!
最后,陆雁菡化身容嬷嬷,成功地把「老男人」给扎废了。
薛鸿祯:(咬牙切齿)你干的好事?
逃过一劫暗地里松口气面上却一脸无辜的某人:不关我事啊,是你太不中用了。
薛鸿祯:……呵,是、么?
后来,陆雁菡和薛鸿祯达成了交易。
陆雁菡:我帮你重振雄风,你做我的大靠山,怎么样,很合理吧。
薛鸿祯:……成交。
===
不久之后,京城纷纷传言,宁王专宠宁王妃,山珍海味、稀世珍宝流水一样的送入宁王妃房中——
陆雁婉嫉妒得咬碎了后槽牙:为什么陆雁菡这么好命!
陆雁菡:嘿,这才哪到哪啊,你现在所拥有的,我都会一一夺回来。
在某人淫威之下瑟瑟发抖被迫求生的沙雕咸鱼女主x一不小心被扎废头大想杀人却被沙雕吸引的更沙雕的男主
【阅读提示】
1、除男女主外,全员火葬场。
第35章
王平宁回头,就看见众人让开了一条路,路中间一个穿着妖娆艷丽的中年男人缓缓走了过来。
见此,王平宁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他这等世家子,最讨厌的就是和这些下贱之人打交道。
「你是谁?」
鸨公站到王平宁面前,挡住了他的路,轻笑道:「我是这里的鸨公,这位公子,这南春院毕竟不是你的地盘,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
这话意有所指,王平宁眉心一皱,本就刻薄寡恩的面相,在这一刻,更加显得阴戾。
「哦?是么,那我就要撒野,你又能如何?」
鸨公笑脸一僵,没想到这人竟然这般不识趣,常人只要点到即止,就会自动退让,没想到这位却……
他只能咬咬牙,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公子,我们南春院背后可是有县令撑腰。」
「呵~」
王平宁轻蔑一笑:「我当是谁呢,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令而已,我还当什么大人物呢。」
鸨公心里一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话明显是不把县令放在眼里啊。
这时,旁边一个龟娘凑了上来,在鸨公耳边悄声道:「他就是白家二小姐的正君,听说是忠勇将军家的庶子。」
此言一出,鸨公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他先前在后院休息,听到小童说有人闹事,没来得及多问便匆匆赶来。
没想到竟然是这位主。
这可了不得了。
鸨公心思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却笑得更加客套恭敬了。
「哎呦,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原来是王公子呀,您怎么有空来了,真是恕我招待不周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背过手,朝小童们打着手势,想让小童赶紧去通知白雅玉。
不过,白雅玉却十分眼尖,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登时便又一鞭子挥过来。
「在我面前玩阴的?给我滚开!」
这鞭子携着凌厉之势,吓得鸨公连忙躲避,踉跄中,摔倒在地。
这么一下,倒是彻底把路给打开了。
王平宁见状,上前一步,单手拎着鸨公胸前的衣襟,直接把人往楼梯上带:「给我带路,若是不从,小心你这条狗命!」
他的语气阴狠如毒蛇,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
鸨公就算见过大风大浪,在这种杀意面前,也难免瑟瑟发抖,哆哆嗦嗦道:「是、是,我带路,我给您带路!」
「这还差不多,早这样不就得了。」
王平宁松开鸨公的衣襟,推了他一把,让他走在前面。
鸨公战战兢兢,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心内也松了一口气,指着面前这间房间说道:「公子,到、到了,就是这儿。」
就在这时,里头忽然传出了几声媚叫。
端的是莺啼婉转,软语生香。
让人听着,连骨头都要酥烂了。
可门口两人却登时脸色一变。
鸨公是心里暗叫不好:完了完了完了,这回要惨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只见王平宁脸色铁青,飞起一脚,就直接把门给踹开了。
「砰——!」
大门洞开,里头裊裊升起带点催情性质的媚香,混合着难以言喻却所有人都懂的气味扑面而来。
王平宁二话不说,直接走了进去。
外头的人,顿时松了口气。
同时,又全部翘首以盼,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旁边的苏问筠同样如此。
她在王平宁上楼的时候,就悄然阖上了窗户,生怕被他发现。
但在他走后,又打开了窗户,这回是正大光明的偷看。
白嘉年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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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页
这副又怂又胆大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好笑。
苏问筠摸了摸嘴角,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左右乱转的时候,忽然瞧见旁边红柳桌面上放置的一叠瓜子,登时双眼一亮。
对啊。
吃瓜怎么能没有瓜子呢。
于是,某人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抓了一把瓜子,路过白嘉年的时候,问他:「嘉年,来啊,一起过来看热闹。」
白嘉年本来不打算凑过去,但是瞧见某人活力满满、满是兴奋的小脸,不知不觉凑了过去。
手里还被塞了一把瓜子。
「没有瓜子的吃瓜,是不完整的,嘉年,我的瓜子分你一半。」
白嘉年:「???」
为何他的妻主总是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
红莲在白雅玉来之前,刻意点了楼里最厉害的催情香。
本是打算留住白雅玉,让她食髓知味。
但没想到药下的太勐,两人在那催情香之下,没了神智,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
所以,当身上的被子骤然被抽掉,寒冷彻骨的冷意袭上身体时,红莲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可是就在他茫然间,忽然听到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唿声:
「平宁!平宁,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怎么能来这?」
「呵,我不来,我不来怎么能看到你做的好事?好啊你,白雅玉,你跟我说来应酬,现在呢,你的应酬就是和小倌在床上颠鸾倒凤?」
「平宁,你误会了,你真的误会了。先别说了,我回去跟你解释。」
「……」
红莲终于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过来,然后便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白雅玉衣不蔽体地浑身惊慌站在床下,她面前是一个约莫二十岁的男子,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长相不甚好看,颧骨有些高,三白眼,嘴唇薄而向下,总之,就是一副刻薄苦相。
此时,手中正拎着一条鞭子,整个人怒意勃发地指着白雅玉大骂,激动之处,甚至想挥鞭子打人。
而房门敞开着,门外围了好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忽然,一阵风吹来,红莲只觉得身上顿时一阵寒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茫然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未着寸缕,就这么□□地被所有人看着。
怪不得方才门口那些人眼神一脸邪意,甚至还下流地吹了口哨。
「小公子屁股挺白啊。」
「啊!!」
红莲如梦初醒,吓得脸色煞白,伸手抓起被子盖在自己身上,手脚并用地爬到床头角落里,瑟瑟发抖。
「玉娘,玉娘,快关门,关门!」
红莲只能叫着自己熟悉的名字,可谁成想,却惹怒了王平宁。
「玉娘?!」
「呵~」
「白雅玉,你真是好得很,他连你的名字都知道了,还叫你叫得这么亲密,我看你这回还有什么话说。」
白雅玉也是一噎,没想到平时看着机灵的红莲,在这个时候会出这种么蛾子。
「平宁,我……」
「玉娘,快关门啊!」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快要把整个走廊挤破,各种下流猥琐的声音此起彼伏,让红莲一时没了心智,不停地叫着对他来说还算亲近的人。
这下,可算是彻底点燃了王平宁的怒火。
「你别给我解释了!」
「姦夫□□!」
「都给我滚!」
「啪——!」
楼上传来各种噼里啪啦的动静。
鞭子声、惨叫声、求饶声、东西破碎声……
听着那叫一个悽惨哟。
南春院的鸨公更是在人群中心疼地跌坐在地。
给白雅玉开的房间,那可都是最好的,里面的各种摆设、用具、陈品,不知道多少钱,被这么一闹,他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一想到这里,鸨公的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眼看着翻了白眼,似乎就要晕过去。
楼里的其他公子、龟娘、小童们纷纷赶了过来,关切道:「哎哟,这是怎么了,快!快请大夫!」
「……」
真是好一场热闹啊。
南春院人多口杂,不知道多少人来这里寻欢作乐。
今日闹得这一场,不知道成了多少人口中的笑话,连带着白家的商铺都有不少人进去打趣。
白家的各铺掌柜们,在别家面前,算是彻底低了一头。
有这么一个怂包惧内的主家,不知道他们前世是造了多少孽。
苏问筠这瓜吃得那叫一个通体舒泰,随着王平宁揪着白雅玉的耳朵离开,和南春院叫了两拨大夫,一拨去看鸨公,一拨去看红莲,这件事到这里就算谢幕了。
没了鸨公镇场子,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整个南春院乱糟糟的。
此地是不宜久留了。
苏问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朝白嘉年伸手,「走啦,热闹看够了,该回去了。」
*
后面的几日,白雅玉因背着正君在外面乱来,被白老太爷狠狠骂了一顿,还打了好几下手板。
王平宁当众落白雅玉面子,还用鞭子抽了她一下,本该跪祠堂请假家法,但因他是忠勇将军府上的公子的份上,并未对他多加责罚。
只是让他在自己院里抄写佛经,好让他静静心,杀杀他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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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本来女子逛逛青楼,有一两个蓝颜知己,在这里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事。
即使当年的白祖母,也有好几房侍君。
出门谈生意时,也多有美貌的少年相陪。
可……
「为什么白老太爷对王平宁这么好?这若是放在你身上,只怕你现在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了吧。」
苏问筠想到她刚穿来的时候,白家众人甚至都不让白嘉年辩解一二,就把他绑了起来,要给他送官。
这里头区别实在太大。
更何况……
「你还是老爷子的亲孙子呢,他就算再老煳涂,也该知道血缘亲疏啊。」
苏问筠趴在一张翘头梨花木书案上,双手托腮,满脸疑惑地看着白嘉年,似乎在等着他答疑解惑。
白嘉年此时已经洗干净了面上的妆容,又恢復了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一身素色的长衫,外罩一件白狐裘毛领披风,正手执一支紫毫笔,在一个帐本上勾勾划划。
两人已经从南春院回到了白府。
或许是因为苏问筠替他解了气,报了仇,白嘉年对苏问筠的态度也缓和下来,对待她想要跟着自己的行为,也没表现出什么反对意见。
此时,听着苏问筠不解的话语,让白嘉年手中的毛笔一顿。
他忽然抬头,看向苏问筠,眸子微闪,问道:「你想知道?」
苏问筠眼神一亮,「可以么?」
她早就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了。
她在府里面也没什么亲近的人,新竹是后来买进来的,并不清楚前事。
侍书虽然友好,但只在自己想要对嘉年好时,会提供助力。
若是问起其他,他却一个字都不会说。
所以,尽管苏问筠有满肚子疑惑,却没人可以解答。
如今,好不容易听见白嘉年似乎有倾吐的欲望,自然不会放过这么机会。
白嘉年闻言轻声一笑,「当然可以。」
「好,那你快说快说!」
苏问筠连忙催促,像是生怕他会反悔似的。
白嘉年将手中的紫毫笔,放在了笔架上,又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等一切准备就绪后,才终于开口道:「王平宁是忠勇将军府的庶子。本来士农工商,商者最贱,忠勇将军又是朝中五品的官职,王平宁就算是庶子,我们白家也算是高攀了。可……」
可十多年前,忠勇将军前往南边打仗时,因军费被朝中贪官贪污,累得将士们险些被敌军拖死。
还是当时还年轻的白家祖母得知,敬佩忠勇将军的为人,捐了一笔军费,帮忠勇将军度过了难关。
忠勇将军感念白家祖母的恩情,便同白家定下婚约,许诺成为儿女亲家。
当时并未定下具体为谁。
所以,其实白嘉年也可以嫁去忠勇将军府的。
只是,二房更加机灵一点,想让自家得力,便在两家举办的一次宴会上,故意使了些手段让白嘉年不能出席,他们则是让白雅玉做出一副文人模样,在众人面前出尽了风头。
忠勇将军王旭白虽是武人,但因战场刀剑无眼,倒是希望自己家能多出几个文官,也好留些血脉。因此,对文人也很是欣赏。
所以,白雅玉是正中其怀。
再加上她的皮相的确不错,稍微拾掇拾掇,也是清秀娘子一枚,更遑论还穿着一袭儒衫,手执一柄纸扇,端的是一个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这不,就被王平宁瞧上了。
王平宁自己也知,自己不过是个小侍所生的庶子,生父不过是个卑微的下人,自己也不受母亲重视。
到了将嫁之年恐怕也就是被随意打发嫁给个什么举子员外,要不就是母亲的属下。
这些人,要不就穷酸老迈,要不就粗鲁笨壮。
哪一个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还不若嫁去白家。
虽白家只是个商户之家,但却是兰郡首富,家里定是不愁吃穿。而且,白雅玉又那边年少有为、风度翩翩,若是再考上个进士举人,前途也颇为不错。
更何况,白家比王家地位低,他可以拿捏住白雅玉。又因为白家祖母和王旭白的关系,两家还能时时走动,不至于自己嫁了就真的嫁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王平宁自然是对白雅玉千万个乐意,所以,便也收敛了几分往日的性子,变得柔顺和婉,一副顺从温驯的模样。
白雅玉虽对王平宁的相貌不甚满意,可王家其他的公子每一个看上她,又被母亲说「若是不喜欢娶回家去做摆设,到时候再纳十个八个你喜欢的美貌姣童」,白雅玉心头一想,这话倒也没错。
反正王平宁看起来,这般恭顺,必定很是贤惠,说不定还会主动张罗着给自己纳侍。
于是,两家就这么达成了一致。
三书六礼也走得极快,三个月内两人就完了婚。
可两边都是有事欺瞒,若是萍水相逢倒也罢了,可日日相处,那点子破事,哪能藏得住。
王平宁是傻了眼了,没想到自己看中的如意娘子,竟然是个纨绔,家中养着好几房小侍,不仅如此,连学问都比不上她十岁的小妹。
深受刺激的他第一次和白雅玉闹了起来。
白雅玉这才发现,自己娶的哪是什么贤夫,分明是悍夫妒夫,竟然把自己那几个受宠的小侍全部发卖到了窑子里,还妄图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沾花惹草,随意纳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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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白雅玉才发现,自己巴望的忠勇将军府的招牌,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白家碍着忠勇将军的面子,每每也只是嘴上斥责,私下里还是让她多忍忍。
可,一个花花纨绔,一个悍夫妒夫。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只要白雅玉不改他那贪花好色的纨绔性子,两人还有得闹呢。
从前,王平宁还想着给她一点面子,哪晓得这回,彻底在外面闹了起来。
这下恐怕整个尚义县都知道了。
白嘉年用清雅浅淡的嗓音将这桩旧事娓娓道来,苏问筠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白老爷子那偏心成性的性子,竟能这般容忍王平宁一个外姓人。还是仗势欺人好用啊。」
「别胡说。」
白嘉年横了她一眼,「王家虽只有五品,但也不是我们这等人家能议论的,若是被人听见了,小心你这条小命。」
苏问筠却乐得轻笑一声,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白嘉年看,「嘉年,你这是在担心我么?」
「……」
白嘉年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你能不能听点要紧的,这是你关注的重点么。」
「怎么不是。」
苏问筠一本正经道:「嘉年的事,就是我的重中之重。」
白嘉年:「……」
实在是受不了满嘴胡言乱语的白嘉年放在书案一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突起,似乎用了很大的劲,才勉强克制自己不武力让她闭嘴。
一不小心发现自己撩过头的苏问筠,发现某人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赶紧拉回节奏,干咳一声说道:「咳咳,不说这个。那什么,那为何白老爷子对你这么偏心,你不也是白家的血脉么?」
而且还这么优秀。
白老太爷是傻了还是老年痴呆,对待白嘉年像个狼外公一样。
若不是白嘉年和白老太爷有几分像,她真的要怀疑是不是因为原谅帽的原故了。
提起这个,白嘉年方才还有些暴躁的情绪,突然平息了不少。
甚至紧握的拳头,都松开了些许。
他手抵着书案,低垂着眸子,有些无言且无措地看着眼前干净的书案,眼里先是现出了一片空茫,而后又浮现出无尽的恨意。
不过,这些全部被他压在了眸中,随着他蓦然地闭眼,全部都隐入了心间最深处。
苏问筠没想到自己只是这么好奇地一问,竟会引来白嘉年这般情态。
她有些担忧地喊道:「嘉年,你怎么了?」
「若是、若是不想说,可以不说的,我也没有很想听……」
「没什么。」
白嘉年打断了她。
他抬起头来,神色已经恢復了平静,眸中波澜不兴,好似,方才偶然泄露出来一丝脆弱的,并不是他一般。
他看向苏问筠,勾唇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没什么好不能说的,你若是想知道,我告诉你。」
苏问筠顿时看呆了。
她难得看到白嘉年脸上露出这般平静,甚至到近乎温柔的笑意。
不免有些沉醉期间。
可白嘉年却已经移开了视线,望向了窗外碧蓝的天空,眸子悠长,显然已经沉浸在了回忆中。
「我父亲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出身,外祖母只是秀才,开了间私塾,略收几个开蒙的弟子,聊以度日养家。父亲因此也略识得几个字。可样貌却是一等一的好,每个见过他的人,都说难以想像他出身乡野之地……」
因样貌太盛,自十岁时起,家中的门槛就开始被踏破。
小时还好,不过是临近几个村子的人知晓。
可顾向笛长大之后,样貌实在艷丽,吸引了不少达官贵人、富商员外。
只是,那些人都是贪图顾向笛的美貌,只想纳他为小侍,并不想娶他为正君。
顾家外祖母人虽穷,读书人的风骨却在,坚决不许顾向笛做侍。
顾向笛自己也不愿意,他知晓为人侧室的苦,立志绝不为侍。若有人要娶他,只能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因着顾向笛被不少权势之人觊觎,那些有心想娶他为正室的,也不敢明目张胆和他们对着干。
所以,顾向笛被蹉跎着,到了二十岁。
这个时候,顾家外祖母已经有些着急了,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她的儿子,就要成了老男人了。
可,若是不做侧室,也没人敢娶顾向笛。
顾家外祖母只恨自己只是个秀才,若是考到了进士,有个一官半职,她的儿子怎会受此觊觎。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白兰芝就像从天而降的英雄一样,出现在了顾家外祖母面前。
她同白家祖母白芳荃出外做生意,途径此处,突下大雨,只能就近找个地方避雨。
刚好,便去了顾家。
那时,白兰芝正处在年少慕艾的年纪,陡然见到了顾向笛这么个大美人,简直是惊为天人,当即就一见钟情、非君不娶了。
正好白家在太川县当地有些生意要做,两人便在此滞留了一段时间。
至于顾向笛,他知道自家母亲的忧虑,同时也觉得白兰芝一表人才,是个温柔体贴的。
于是,在经过一番波折后,两人在顾家外祖母和白芳荃的见证下,定下婚约。
约定等两人回了尚义之后,就派冰人来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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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和和美美的一件事,可坏就坏在他们没有事先知会白老太爷。
白老太爷本来给白兰芝相中了自家娘家外甥,都同陈家人知会过了,还打了包票来年定让白兰芝娶了他外甥过门。
哪里想到中间有这么一档子事。
直接给白老太爷气得三天下不了床。
但是事已成定局,白芳荃身为商人,最重信诺,她已经和顾家外祖母定下婚约,哪能轻易毁弃。左右白老太爷同陈家只是口头约定,没有白纸黑字来的重要,白芳荃便让白老爷子回绝了此事。
可陈家那小子自从知道自己定下了白兰芝之后,满心觉得自己就是白兰芝的正君了,一颗心都吊在她身上,又时常出去炫耀,惹得别人钦羡不已。
忽然被告知婚事不作数了,又被人嘲讽他是想攀高枝想疯了,还有人骂他是破鞋。
他一气之下,竟然投湖自尽了。
这下可不得了了。
白老太爷的娘家陈家姐姐,就这一个独子,原本盼着能和白兰芝亲上加亲,最好再生一个继嗣回来。
这一下,全泡汤了。
陈家人伤心欲绝之下,竟和白老太爷断了关系。
发誓,再不登门!
白老太爷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原本喜上加喜的好事,就因为一个顾向笛,变成了丧事。
于是,顾向笛还没进门,便被白老太爷记恨上了。
因为有白芳荃护着,最开始的那几年,顾向笛和白兰芝两人的生活可谓是蜜里调油,白嘉年便是在这期间出生的。
作为两人爱的结晶,小时候的白嘉年可活泼了。
可白兰芝是商人,商人重利轻别离。
走南闯北久了,人心难免浮动,再加上觥筹交错间,常有乐伎花魁相伴,即使刚开始能忍,也总有松懈的时刻。
再加上,白兰芝本就不是什么专情之人,能独宠顾向笛这么久,已经是因为他相貌实在美丽,能让她暂时忽略心思罢了。
所以,当顾向笛在家满心欢喜地等着白兰芝回府时,却发现,她身边多了个妖娆的少年。
一个怀了孕的妖娆少年。
顾向笛那一刻,只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可在众人面前,却还要强撑着维持自己的尊严,亲自迎着两人入府。
原来,那妖娆的少年是青楼的小倌,一次应酬,白兰芝喝多了,两人发生了关系,没想到就那一次,那小倌就怀了身孕。
白兰芝只能把他带回来。
白芳荃极为不满,可白老太爷却很是喜欢,不仅将自己手上的镯子给了他,还吩咐顾向笛好好照顾那小倌,以及替两人完成纳侍之礼。
这简直就是诛心。
顾向笛无奈,他看得出自己的妻主极为喜欢那小倌,只怕他就算不同意,也没办法,只能含泪同意。
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间的裂痕会慢慢好的,谁知道那小侍仗着白老太爷的偏爱,明目张胆和顾向笛对着干,最后甚至还对白嘉年动起了手。
顾向笛平时多有忍让,可是那一次,那小倌直接把白嘉年推入了湖中,这明显是想让白嘉年死。虽然他来得及时,可白嘉年额头却被湖底暗石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他再也忍不了了,两人争执间,不知怎么,那小倌竟然忽然重重地摔在地上,就这么小产了。
此事被闻讯赶来的白老太爷和白兰芝撞见,顾向笛百口莫辩,在大夫诊断说小产流掉的是个成了型的女胎之后,更是达到了巅峰。
白兰芝算是彻底冷了顾向笛。
白芳荃又因为是白家家主,常年在外忙碌,没有那么多时间关注内宅之事。
没想到,悲剧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父亲投湖了,生生死在了十三年前的雪夜里。」
白嘉年说起此事的时候,眸子一片猩红,似乎再也难以掩饰内心的激盪,「所有人都说父亲是哀怨而死,没了女人宠爱的男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们说父亲已经忍到了极致,再也忍不了了,所以决定投湖自尽,离开人世。」
「可,我不信!」
白嘉年攥紧拳头,蓦然抬起头,和苏问筠对视上,声音似乎是从齿缝中发出来的,「苏问筠,我不信,我父亲他虽然伤心于母亲移情别恋,有了他人,可他并不是一个会为情自杀的人。那时候,他明明说了要陪我一起去看花灯的,怎么会下一刻就投湖自尽了?我不信,我不信!」
苏问筠也怔然着,没想到白嘉年心中竟然存着这样一段往事,还在感慨间,却见他情绪多有激动,似乎有些疯魔之像,她立即伸出手来,握住白嘉年的手。
一触碰,才发现白嘉年的手已经冰冷彻骨,便立即用自己的双手替他暖着,柔声安慰说道:「嘉年,嘉年,我知道,我知道,别怕……」
苏问筠的声音如同温柔的月色一般,缓缓流淌进白嘉年的心间,让他额间暴涨的青筋消退不少。
他忽然闭了闭眼,似乎在平復自己的心绪。
苏问筠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白嘉年,静静地等着他平復。
白嘉年觉得自己好累,这些年,看着母亲另娶新人,早就忘了自己的父亲,也忘了他。
他看着她们一家三口笑,却恍惚回到了从前。
自己也是这般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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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再也无力支撑自己,身子微微一软,就要跌落下去,可下一秒,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缓缓睁开眼,瞧见了苏问筠担忧的眸子,里头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
「我没事。」
白嘉年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有些软弱,便缓缓坐起身来,「不过是一时激愤而已,没什么大事。」
这些事埋藏在他心里许久,他从未和人说过,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很平静地对待这件事,可是,他却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他的父亲死的这般不明不白,他怎么可能忍得下去。
不过,面上好歹是恢復了平静。
苏问筠一直在关注白嘉年的状态,此时见他心绪似乎平復了下来,也松了一口气。
「抱歉,早知道我就不这么好奇了。」
她有些歉意地看着白嘉年,若不是自己非要听,怎么会引得白嘉年如此痛苦。
白嘉年却看了眼她,摇头道:「与你何干,是我自己想忍不住,想找个人倾听。更何况,害得我父亲身死的,也不是你。你有什么可道歉的。」
苏问筠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换了个话题,想起方才他话中的意思,问道:「你方才话中提到的那个小倌,该不会是……」
她记得她甦醒时,见到白兰芝身后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岁小脸尖尖看着有些烟花柳巷做派的男子。
提到他,白嘉年眸子中闪过一丝恨意,点头说道:「是他,柳觅云。」
「真是好手段。」
苏问筠想到那人能牢牢抓住白兰芝,让她后宅从他之后,再不添人,就知道他的本事定然不一般。
白嘉年嗤笑:「若非他出身不好,早年喝多了避子药,恐怕膝下就不止一个白嘉义了。」
白家这一代小辈,女从雅,男从嘉。
所以,柳觅云只有一个儿子。
苏问筠点头,不过却忽然一笑,说道:「好啦,我们不提这个啦。说回那个白雅玉的事吧,她如今出了这么一件糗事,你应该高兴才是,这段时间他肯定没办法再来给咱们使坏了。」
不过又有些可惜道:「只是可惜,白老太爷实在太过偏心,她都这样了,还没有收回她掌家的权力。还能让她蹦跶一阵子。」
白嘉年却摇头,露出了一点笑意,「未必,她得意不了太久。」
「呃?」
苏问筠起了好奇心,「听你这意思,嘉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天色不早了,该用饭了。」
白嘉年却不答,而是迳自起身,往外间走去。
「……」
「什么嘛!!」
苏问筠好奇心里,心里跟猫抓过一样,脸皱成一团,跟了上去,抓着白嘉年的胳膊就开始摇晃,「你说嘛,到底做了什么?」
白嘉年却不为所动,挑眉道:「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啊啊啊啊!你就现在告诉我么,我真的一刻也忍不了了。」
她这人就是这样,好奇心重。
你若是不提,她是一点也无所谓。
可若是你提一点,藏一点的,真能让人百爪挠心好奇而死。
她抓着白嘉年的胳膊,小脸皱巴巴的,可怜兮兮地盯着他,有些哀怨道:「嘉年,你怎么能这样,知不知道,说话说一半,真的很没有道德!」
白嘉年闻言,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挑了挑眉,问道:「没有道德?」
「对!」
苏问筠以为他要说了,脸上登时笑开,一副欢喜又耀眼的模样。
白嘉年却突兀笑了,然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
「哈?」
苏问筠傻眼了,没想到他这么干脆的就承认了。
什么鬼。
白嘉年却彷佛恶作剧成功一般,笑了笑:「谁要你从前就喜欢卖关子呢,今日,便也让你尝尝这百百爪挠心的味道。」
说完,便潇洒离去,徒留下身后,依然石化的某人。
*
不过很快,苏问筠的好奇心就得到了解答和满足。
这几日,白家的生意忽然出了事。
先是绸缎铺子的生意下降,不少人拿着衣服来退,说衣服质量太差,穿一下就坏了。白家先还以为是有人故意闹事,直接让人驱赶了事。
可后来,来退衣服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直接惊动了大半个县城。
这下事关白家的口碑,再不能那般轻易对待。
那些人围着铺子,讨要说法,因年关将近,不少人都是抱着买件好衣服过年的想法,拿出了不少银钱来买的,没想都竟买到了劣等货色,岂不让人气愤。
这倒也罢了,左不过是几件衣服,退了就退了,也能及时挽回口碑。可坏就坏,白雅玉这个纨绔对做生意一窍不通,最擅长的就是吃喝玩乐,竟然被人忽悠,公然挪了铺子里的银钱,去做自己的生意。
结果钱打了水漂。
那可是白家几年的积蓄,更雪上加霜的是,和白家有生意往来的人家,不知道从哪得知了白家银钱短缺的事,生怕自己的收不到尾款,纷纷上门,要求结算手中的帐单。
弄得白家焦头烂额。
「还钱!堂堂兰郡首富,竟然连这点钱都没有!莫不是想坑我们?」
「就是就是,我手里的米粮和丝绵可是白家二小姐早就定了的,现在就等着结帐,白家可莫要赖着不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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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家大门口,已经围了好些来要帐的各家管事,这些人把白家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更是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而白家的管家,则领着好些丫头小子,在门口拦着。
「诸位,诸位请稍等!我们白家向来公道,怎么会做出这种赖帐的事。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不如这样,诸位先回去,稍等,老奴同家中主人理清楚,等问明了原由,才好结算不是。」
「你少蒙我,让开!白雅玉呢,我就找她,这可是她跟我谈的生意!」
「就是,让开!」
「……」
苏问筠早在听云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随便找了个下人一打听,才知道出了这事,立即便拉上了白嘉年来看热闹。
此时,见到外头人声喧闹,人群鼎沸,不由得嘆为观止。
「不是我说,我虽然知道白雅玉不中用,可也没料到她这么不中用。这才多久啊,就能闹出这么大一摊子事来?」
第36章
瞧这来要帐的人家,她随意数了数,竟然就有几十家。
「啧啧啧~」
苏问筠一边数一遍摇头。
白嘉年闻言,笑道:「大多都是来凑热闹的。」
毕竟,若是能趁乱分到一杯羹,对于她们而言,也算是意外之喜。
苏问筠回头看见白嘉年脸上那个笃定的笑容,忽然想起了前两天他卖个那个关子,不由得凑了过去,低声问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后手?」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他前几天刚说完,今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白嘉年未答,只是,目光看向门外人群,发现人群深处的吴掌柜。
宁安绸缎庄的吴掌柜刚好也看见了他,朝他微微一笑。
白嘉年勾唇,点头。
这时,外头的人已经群情激愤,府上的管家根本看顾不过来,只能勉强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招来了一个丫鬟,「快去,快进府通知二夫人和老太爷。」
「是。」
那丫鬟一点头,便迅速地朝府内跑去。
此时,如意院中。
白雅玉正在床上养伤,又因为王平宁抓姦大闹之事,让她丢了脸面,这几日根本不敢外出,生怕被人嘲笑。
前几日铺子上出事,说是买的衣服用的布料出了问题。
不少人前来退货。
她更是心虚地不敢出门。
这事的确是她干的。
她得到了掌家权之后,见到帐面上银钱这么多,便起了贪心。
故意寻衅打发了好几个採买和帐房的管事,换上了自己人。
底下人知道她的意思,便在帐面上做平,又以次充好,中间省下来的钱全部进了她的口袋。
原以为不过是几件布料的钱罢了,不还是一样的穿。
谁知道,那些刁民,竟然胆子这么大,还敢来铺子里闹事。
府中,大房和三房本就不满她,发生了此事,更是抓着不放,非要让她交出权力不可。
她怎么甘愿!
幸好,老爷子偏向她。
保下了她这个人。
可,到底她做得不对,老爷子也不能太偏心,白家的铺子便暂时让大房和三房的代管。
想起此事,白雅玉心头颇有不忿。
她趴在床上,瞧见床头放着的茶盏,想也没想,抄起来就往地上砸去。
「啪——!」
茶盏顿时四分五裂,四处飞溅,安巧正巧进门,被溅在脚边的碎瓷片吓了一跳。
「二小姐?」
安巧心里一惊,不知道白雅玉怎么突然发火。
难不成已经知道此事了?
可瞧着房中,并无外人,应该是还不知道此事才对。
白雅玉闻言,立刻抬头,便见到门边的安巧,脸上的不忿收敛了不少,「是安巧啊,怎么来了我这里,是老太爷有什么吩咐么?」
难不成是大房三房那边出了岔子,又要重新让她掌管?
想到这里,白雅玉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期待。
可安巧却有些难以启齿,只是道:「二小姐快收拾一下吧,老太爷有请。」
瞧见她脸上的神情,白雅玉神色忽然一敛,「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时……」
等安巧把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告诉白雅玉之后,白雅再也绷不住了。
「什么?!他们……他们怎么有胆子来白家?」
「二小姐,您还是别想这些了,今儿个,老太爷真是发了脾气了。大房和三房那边,早就已经等在寿萱堂,就等着彻底把您摁死。」
安巧和白雅玉有些交情。
老太爷为何那么喜欢白雅玉,除了她是孙女外,少不了安巧日日在耳边夸她的好。
为此,白雅玉不知道给了安巧多少好处。
更何况,自从白雅玉拿到了掌家之权后,给安巧的好处,不知道比以往多多少。
安巧也不想白雅玉倒下,因此得了这个消息,便匆忙来找她。
想要白雅玉提前准备好说辞。
可白雅玉却有些慌了。
毕竟——
挪用公帐上的银钱为她私用,就算白老爷子再偏心她,恐怕此事也难善了。
该怎么办?
白雅玉急得团团转,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立刻朝东厢房走去。
因红莲之事。
王平宁和她暂时分居,就住在东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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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云轩。
苏问筠和白嘉年,只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热闹,知道个大概情形,便回了听云轩。
若是被人瞧见,还不知道要编排出什么话呢。
白嘉年回了自己的房间,拿了几本帐册再看。
苏问筠看帐册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觉得眼睛都要晕了,便回了自己房间,拿了些经史子集来看。
这段时间来,她把大秦的文字和大概歷史认了个七七八八,大致算是融入了大秦。
想起谢容提到的科举和阳山书院一事,苏问筠还是决定试试。
否则……
自己的确是显得太无所事事了一点。
不怪府中下人,老拿看「废物」的眼神看自己。
可想而知,外头的人,又是怎么笑话她的。
正在两人都很和谐时,院子里却匆匆跑进来一个小丫鬟。
「大公子,少夫人,老太爷传唤你们去寿萱堂。」
苏问筠走了出来,和白嘉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子里瞧出了「风雨欲来」之意。
*
寿萱堂。
白老太爷坐在上首,满脸冰霜。
底下,大房白兰芝和三房白兰羽正在底下哭诉。
「父亲,孩儿真是不知道,这白雅玉竟然这般大胆,敢挪用公帐上面的银钱。咱们白家能活用的银钱本就只有五千两,现在外面的都来讨帐,可咱们哪里有这么多钱给她们?」
白兰芝坐在下首,一脸哭相。
她从前跟着白家老太太外出做生意,可后来脑子实在不开窍,办砸了好几件事,白老太太渐渐就不再委以重任,只让她管些无关紧要的铺子。
后来顾向笛投湖自杀,老太太更是大怒,觉得她内宅不修,致使宠侍灭君。
耳根子这般软,辩不明是非,纵容侍君,不足以掌管整个白家,更是将她排除白家继承人之列。
她心有不甘。
可老太太积威深重,她根本不敢辩驳。
老太太身死之后,虽然还是没有指定自己接班,可好歹继任者是自己的儿子,虽然不受自己喜欢,到底是大房的人。
哪晓得后来竟发生了弒妻这样的事。
老爷子本就不满,趁机夺了他的权,却给了二房那个油嘴滑舌的白雅玉。
白兰芝自然不甘。
这回,白雅玉出了事,白兰芝是最兴奋的。
这回,看老爷子还怎么保她。
旁边三房的白兰羽也搭腔道:「父亲,大姐说得对。雅玉到底年轻,哪里是办大事的料。我白家几代人的声誉,竟然因她一个小儿,几乎毁于一旦。父亲,这次,您可不能再轻绕了她,否则,咱们白家必将毁于一旦!」
三房白兰羽是姐妹兄弟几个里头,最圆滑市侩的一个。
善于察言观色,爱占便宜,没有大局观。
曾经因为一笔生意,差点失信于皇商荣家。
还是老太太亲自出马摆平的。
也是因此,老太太知道她不堪大用。
不过此人大本事没有,倒是生的一个女儿,很是聪慧。
现在在阳山书院就读,不得出来。
「你放屁!」
二房白兰静听了,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气得脸红脖子粗,「三妹,玉儿还年轻,做事是有些不周到,可也不至于将白家毁于一旦,三妹,你这事危言耸听!」
「我危言耸听?二姐,你说说,这挪用公银之事,是不是她干的,还是我逼着她干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这事做的,人家都找上门了,二姐还维护她呢。」
「老三说得对,她不过是一时情急。实在是因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如今这铺子由我和三妹代管,那些人一早冲来店里面质问我们,我们还险些受了伤。这事若不解决,不知道还有何祸患发生。」
白兰芝虽然和白兰羽不对付,可如今她们有了共同的敌人,自然就站在了一条线上。
白兰静闻言一噎。
这话,她的确不好反驳。
也怪白雅玉年轻,找的人也不是什么稳妥的,这帐也没做平。
竟然让人一下子就查出来了。
此时,那帐本就放在老太爷手边,白兰静就算再想维护自己的女儿,在这证据面前,也无话可说。
「回老太爷,二小姐来了。」
「大公子,少夫人也来了。」
巧了。
白雅玉和苏问筠夫妻俩,正好在寿萱堂门口遇见。
「哟,这是谁啊。」
苏问筠没忍住,瞧见她脸上被挠出来的血痕,笑得险些直不起腰,「这不是我那刚被正君捉姦的二妹么?我还以为二妹这些日子会好好在房里养病,没想到,二妹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强大,就开始出来走动了。」
「你!」
真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白雅玉今日真是灰头土脸,一想到等下要进去面对这么多人,心里就一阵惶恐和不安。
如今,竟然还被苏问筠嘲讽了一番。
不过……
白雅玉看见苏问筠笑得幸灾乐祸,没有一点阴霾的脸,忍着不适,试探道:「你都听说了?」
这话,问的自然是苏问筠是不是知道她和红莲之事。
若是知道,那红莲这枚棋就算废了。
苏问筠心知肚明,却装傻道:「听说了,听说你前几日在南春院和一个小倌颠鸾倒凤,还被人当场捉姦,好一顿毒打,啧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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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轻松的口气,应该是不知道。
白雅玉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被这话激得羞恼不已,不由脱口而出道:「不过是个无知男儿,如此妒夫,我迟早要……」
「要如何?」
听见这声音,白雅玉咯噔一声,心中暗叫不好。
她僵硬地回过头去,果然见王平宁跨过院门,走了进来。
看着他黑成锅底的脸,白雅玉忍不住在心里打颤,慌忙解释道:「不,不要什么,我说着玩的。」
王平宁哪里会信她这话,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过却没有纠缠此事,而是暂时放过她,转头看向苏问筠。
「大嫂还真是爱说笑,说起来,当初大哥不也同样去了南春院找你么?」
他脸上带了一丝恶意的笑,却又用一种调笑的口吻伪装了起来。
「虽说大嫂和我们家雅玉并非亲姐妹,可这性子却十分相投。不过,大哥虽然烈性,当日将大嫂害得险些身死,可后来你们却还能和好如初,真是令我佩服。大哥,不若,你也教教我,如何忍下这口气,弟弟我这些天可真是食不下咽,气到想要立马和离呢。」
他的话音一落,果不其然,瞧见苏问筠和白嘉年二人,身子双双一僵。
王平宁见自己的目的达到,又故意假装拍了拍自己的嘴,一脸歉意道:「哎哟,瞧我这张嘴,竟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该死。」
这时,安巧从旁边走了过来,行了一礼说道:
「二小姐,宁少君,老太爷正等着你们呢,快进来。」
「好。」
王平宁脸上带着愉悦的笑意,朝安巧点头。
白雅玉没料到自家正君,竟然有这样一张利嘴,瞧见苏问筠白嘉年二人吃瘪,不知道有多高兴,再加上王平宁来了,想到挪帐之事可以解决,顿时脸上笑开,忙道:「该死该死,许久没瞧见大哥大嫂便多聊了几句,竟忘了老太爷。我们这就进去,这就进去。」
说着,便携着王平宁迈了进去。
安巧随后,满怀恶意地打量了一下苏问筠,也走了进去。
徒留下此地的苏问筠和白嘉年二人。
空气一时间沉寂下来。
苏问筠心脏砰砰狂跳,根本不敢去看白嘉年。
本来这件事已经算是翻篇了。
谁成想,这个该死的王平宁会突然提起来。
也不知道白嘉年现在会怎么想。
还有,那该死的和离。
好好的,提起这个做什么?
第37章
就在苏问筠忐忑间,白嘉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还愣着做什么,不进去?」
这语气!
竟然这般平和,是几乎完全没有要生气的模样。
不会吧?
苏问筠陡然抬起头来,朝白嘉年看去。
果然瞧见他一脸平静,无波无澜地看着自己。
见她看过来,还有心情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呃……」苏问筠愣愣回答:「没、没有。」
「没有看我干嘛?」
这……还有心情开玩笑。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白嘉年么?
该不会,现在在心里憋着,好等下回去发泄出来吧。
苏问筠心中打鼓,咽了咽口水,又小心翼翼试探道:「嘉年,你不生气么?」
「我生什么气?」
「就……王平宁说的,我、我去南春院的事。」
白嘉年挑眉,「所以,你当日和我说的,都是假的么?」
当日?
苏问筠迷茫了一瞬,什么当日。
她还没反应过来,蹙眉思索了一下,抬头却见白嘉年脸色颇为不善地看着自己。
脑海中,电光火石,响起来了。
就是那天,白嘉年喝醉了,她在他床前说的关于「她和红莲」的那番话。
当时,她说她并未做过对不起他之事。
那时说完,也没有见白嘉年回应,还以为他不信。
可现在瞧他的反应,难不成,他信了?
这么一想,苏问筠心脏又迅速砰砰狂跳了起来。
从心底身处生出的一点喜悦蔓延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沉浸在激动之中。
苏问筠赶紧点头,「没忘没忘!我都记得,我只是不敢相信,我以为嘉年你不信我。」
说完,她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耀眼夺目。
白嘉年的神色这才好了一点,脸色也放松不少,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个浅淡的弧度,「我为何不信,除非你说的不是实话。」
「……没有!」
苏问筠心虚了一瞬,却飞快否认。
虽说她话里面却是半真半假,但她和红莲的确无甚瓜葛。
原主都死了,总不能拉出来鞭尸吧。
白嘉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不少,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可谁都瞧得出来,他的心情不错。
「好了,别啰嗦,进去吧。」
「嗯,好。」
两人在门口耽搁这么久,里头的人在瞧见白雅玉妻夫二人进去时,已经吵过一轮。
大房三房要求白雅玉把私吞的一万两银子吐出来,并从此再不管白家铺子之事。
二房自然不肯。
可白雅玉这回到底是错处被人拿捏了,说话难免心虚不硬气。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上首的老太爷忍不住了,尤其是,瞧见苏问筠和白嘉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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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勐地一拍桌子。
「啪——!」
「吵够了没有。」
老太爷积威深重,一掌下来,吓得所有人瞬间噤声,不敢再说话。
「老大老二老三,都坐回去,小辈都在,你们这像什么话。」
屏风旁的苏问筠闻言,立即看过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好傢伙。
这三个人你扯头髮我撕衣服,甚至还有个抄鞋子的。
这哪里像富贵人家的主母,简直跟市井泼妇差不多。
三人也回过神来,瞧见她们的模样,再看看旁边下人纷纷低头不敢看的模样,登时老脸一红,立即松开了手。
「父亲教训的是。」
老太爷看三人冷静下来,这才满意了些许,眉头也松了不少。
他瞧见还站在屏风旁边的苏问筠白嘉年二人,招了招手,「你们来了,坐吧。」
「是。」
「是。」
毕竟是长辈,就算再偏心,她们面上还得恭敬一些。
他们刚走两步,就见白兰芝朝他们笑道:「嘉年,来这坐,我好些日子没瞧见你,让我看看。」
白兰芝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慈爱的表情,笑得堪称热切。
可眼睛里面,却充斥着贪婪和虚伪。
苏问筠在心里吐槽,听云轩又不远,真想去看,什么时候不能去,在这装啥呢。
刚听完白家上一辈人的陈年秘辛。
苏问筠现在对白兰芝可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白嘉年却顿了顿,眸光在白兰芝的脸上扫了一圈儿,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竟然坐了过去。
白兰芝见状,脸上的笑意加深。
「咳。」
此时,寿萱堂正厅坐满了人。
左边是大房白兰芝、白嘉年、苏问筠以及三房白兰羽四人。
右边是二房白兰静、白雅玉、王平宁三人。
至于柳觅云和白嘉义,他们一个侍君一个庶子,老太爷没发话,自然不能随便过来。
而二房的赵氏去了寺庙礼佛,三房的李氏带着带着嫡子白嘉言去阳山书院看望白雅洁了。
白老太爷见人都来齐,清了清喉咙,开口说道:「今日我叫你们来,想必你们都知道是为了何事。今日,先不管别的,必须要先把白家这一关过了。」
此言一出,底下人神色各异。
白雅玉自然是高兴的。
这代表老太爷现在不想追究她的事,可不就是偏向她么?
而其他人,脸色就没这么好看了。
白老太爷见没人搭话,心中不悦,面上却道:「怎么,你们都没有办法?方才吵嚷的时候,怎么个个说为了白家好,现在该让你们为了白家好的时候,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嘉年,你来说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白嘉年突然被点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他的神色却丝毫不变,镇定自若地站起身来,「回祖父的话,嘉年这些日子听从祖父的话,一直待在院中休养身体,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话就是说他管不了。
白老太爷这会儿却笑得慈祥又和蔼,完全看不出当时刻薄寡恩的模样。
「嘉年,咱们家,就属你最像你祖母。你又是她亲自定下的继承人,能力手段自然不在话下,如今白家有难,你可不能袖手旁观。」
这就是今日白老太爷叫白嘉年过来的原因。
有事钟无艷,无事夏迎春。
有好处的时候想不到他,需要背锅的时候第一个就把人拉出来。
苏问筠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鄙视白老太爷。
全家属你就噁心。
白嘉年倒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白老太爷。
那双沉静幽深的眸子直直望过去,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不知怎么的,白老太爷却忍不住心里发毛。
同时,心中生气浓浓的厌恶。
又是这种眼神。
跟他那个死鬼父亲一样。
真是个孽种!
白老太爷忍着心里的厌恶,脸上依旧和蔼的笑着,但到底有些不自然。
「安巧,你把这帐本给大公子,再说说这几日白家发生的事。」
不等白嘉年拒绝,白老太爷就接二连三的吩咐。
安巧从白老太爷身后走上前来,行了一礼道:「是。」
紧接着再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帐册,转身走到白嘉年身边,递给了他。
「大公子,是这样,最近白家……」
白嘉年接过帐册,耳边听着安巧的叙述,嘴唇抿着,不发一言。
长者赐,不可辞。
既然反抗不了,只能接受。
更何况,此事本就是他安排的,方才的推拒,只是为了减少猜疑。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安巧就把近日白家之事,一一说完。
众人听着纷纷点头。
安巧身为白老太爷身边的丫鬟,倒没有偏私。
可白嘉年却扫了她一眼。
知道她还是刻意隐瞒了一些对白雅玉不利之事。
他将帐本合上,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淡然道:「知道了。」
「知道了?」
白老太爷皱眉,有些不满,「什么叫知道了,你可想到什么解决办法了?」
白嘉年抬眼,掀唇说道:「解决方法,倒是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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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爷子和白雅玉大喜。
有就好。
「什么方法,既然想到了,嘉年何不快点去解决,也好让我白家早日得到安宁。」
苏问筠却是偏头看向白嘉年。
他可不像是会这么好心帮人擦屁股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白嘉年却将目光移向被自己丢在一旁的帐册,点了点,再看向对面脸上露出喜意的白雅玉,勾唇笑道:「外头的人既然是来要帐的,自然是把帐平了,事情自然就解决了。」
「把帐平了?」
「不错。」
「白雅玉不是挪了一万两么,让她把这一万两挪回来,若还不够,二房这么多年,岂能没有一点积蓄,金银器皿,文玩古董,随便卖几样,也凑够了。」
白嘉年神色淡然。
可二房的人却跳脚了。
「白嘉年,什么叫『随便卖几样』,你当我们白家是那等破落户,需要靠典卖东西过活?说出去,岂非让人笑话!」
白兰静此人,最是贪财吝啬,若说别的,倒还无碍。
可若是和她提起银钱,她必能和人翻脸。
白雅玉的性子,便和她一样。
否则,也不敢做出挪用公银之事。
白雅玉也是面色难看,但又不能说什么,幸而有她的母亲护着她。
白嘉年淡定地想端起旁边的茶喝一口,可刚伸手就发现茶盏已经出现在眼前。
顺着那修长白皙的手看过去,就见苏问筠朝自己弯唇一笑。
显然,是在时刻关注他。
白嘉年一顿之后,平静地接了过去,喝了一口。
不知为何,今日这茶,竟然格外的甜。
「有什么好笑话的,本来就是白雅玉的错,嘉年让她把挪用的钱挪回来,难道不对么?怎么,白雅玉这事是不是就这么算了?还是说,你想包庇她?!」
白兰芝突然开口维护白嘉年,咄咄逼人,甚至还撸起了袖子,大有一副「老娘不怕你大不了再干一场」的意思。
「你!大姐,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要包庇雅玉了,一码归一码。现在咱们聊的是该怎么解决这件事,你别扯到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白嘉年放下手中的茶盏,眸光如同利剑一般,朝白兰静直射过去,「若是二姨母非要这么颠倒是非,此事,恕嘉年无能为力,告辞。」
第38章
「回来!」
白老太爷勐拍桌子,顿时将还想要说话白兰静吓了回去。
「老三,你少说几句!」
「是,是。」
白老太爷又看向白嘉年,脸上没了笑,说道:「嘉年,你的性子也太急了些,你三姨母也是关心白雅玉口不择言,此乃人之常情,你又何必说上两句话就摔盆砸碗?坐下吧。」
白嘉年没有说什么,但没坐下,而是道:「祖父若要让我来解决这个问题,必得按照我所说的来。这世间,断没有犯了错的人,可以逃脱惩罚的道理。如今外头那些人要的帐,粗略估计要两万两左右。府中哪有这么多现银,若不让白雅玉交出那挪用的一万两,恐怕白家就要卖房子卖地了。」
此言一出,二房还没说话,大房和二房的人立刻说道:「这断然不可!」
「没错,田地乃白家根基所在,如何能轻易卖掉。况且,旁人如今知道我白家急需用钱,必然会压价极低,这太不划算!」
苏问筠在旁边瞧着,忍不住心中嗤笑。
这些人哪里是觉得不划算,分明是不想拿自己的私钱,去填补公中的亏空。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这白家哪里是没有钱,堂堂兰郡首富,哪至于拿不出这一万两银子。
关键就在,没人想要动自己的私钱。
白老太爷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找来了白嘉年,就是想忽悠他,主动解决这个问题。
至于解决完了,白嘉年会得到什么。
她瞧着白老太爷完全没提到,似乎忘了这回事的样子,就知道还是那一套「有事钟无艷,无事夏迎春」。
苏问筠扯了扯白嘉年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嘉年。」
白嘉年正在扫着四下众人的反应,冷不丁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一下,低下头看去,才发现是苏问筠。
「怎么了?」
见白嘉年不动声色回她,苏问筠脸上露出一道浅浅的笑意,却转瞬即逝,眼中浮现出了一丝担忧,「嘉年,你可别上当,她们是想忽悠你白干活。到时候好处她们得了,坏名声你背着。」
不管闹出此事的人是谁,白嘉年出面,所有人便会觉得此事和白嘉年有牵扯。
白嘉年一愣,却见她眼中只有浓浓的担忧,忽然笑了,也压低了声音回道:「无碍,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且看着就是。」
那头,大房和三房强烈不同意白嘉年说的卖房卖地的举措。
她们也知道闹出此事的是白雅玉,如今见白老太爷似乎要保她,更加心中不忿,言语间不停地指责白雅玉,似乎要把所有的罪过都加在她身上。
说到最后,竟夺了不少莫须有的罪名。
旁边一直在忍着的白雅玉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没错,我是挪了公银,可这钱不能还!」
此言一出,立即引起群情激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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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说什么?不能还?」
「你怎么有脸说出这句话的!」
「为什么不能还,你倒是说个理由出来!」
「就是!」
白雅玉顶着大房三房的唾沫钉子,朝白老太爷拱手行了一礼,说道:「老太爷,我说不能还,是因为这钱是被我拿去给了我内姐王檀!」
「王檀?」
白老太爷坐不住了,微微直起身子,问道:「真是给了王家那在京中做官的嫡女王檀。」
「回老太爷,正是呢。」
王平宁接收到白雅玉的眼神,立刻起身笑道:「内姐前不久升任了吏部侍郎之职,多蒙圣上皇恩,正巧,再过几日便是陛下的万寿节。京中不少贵人都在给陛下准备寿礼,咱们王家素来简朴,拿不出什么银钱。家姐正犯愁呢。哪笑得妻主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个消息,便作主先将公中的银子挪给家姐用,算作借款。」
这王家如今全家都是在京中做官,除了家主忠勇将军王旭白、吏部侍郎王檀之外,其余人在六部皆有职位。
如此权势官宦之家,若非当年白家祖母于王旭白有恩,她们一个商户人家岂能攀得上。
这些年,王平宁正是因为王家高升,心中有了底气,才敢如此作妖。
白老太爷才会屡次睁只眼闭只眼,只当看不见。
而现在,王平宁说到那笔钱给了王檀,还是为了陛下的万寿节,顿时,所有人都没了言语。
白雅玉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欣喜和得意。
她立刻上前说道:「内姐如今高升,眼瞧着受陛下重视。孙女和三妹妹也正准备参加科举,若是有幸榜上有名,有内姐照拂,何愁不官运亨通。更何况,若是内姐献上的寿礼得了陛下的青眼,她在陛下跟前,提上我白家一字半句的,说不得陛下一高兴,就赏我们白家一个皇商做做。祖父,孙女我此举,全是为了白家着想,绝无半分私心!」
「嗤——」
这话别人听了不知如何,苏问筠反正是嗤笑出声,在寂静的屋中听得格外清楚。
白雅玉脸上的笑容一僵,神色难看地看向苏问筠,「你笑什么?」
「我笑你想得太美,就你这读书水平,还『榜上有名』『官运亨通』呢,连秀才都没考到,就算那王檀再有能力,也无法给你这白身加官进爵。」
「你,苏问筠,你少瞧不起人,不就是一个秀才么?这有什么难的,你一个草包都考到了,我会考不到。从前我不过是不伤心罢了,若不信,明年我下场,必能考中!」
白雅玉像是被踩中痛脚一样,气急败坏的反驳。
而旁人也从白雅玉那番话的狂热中回过神来,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王平宁突然开口道:「大嫂这话委实难听,雅玉虽从前贪玩了些,但如今能收心总归是好的,且咱们白家一直是商户,若真能通过科举,家中人得个一官半职,也能更好的照拂白家。更何况,咱们白家可不止一个读书人,三妹妹不就在阳山书院么,她的本事,想来大家都知道,连夫子们,都夸赞她聪慧过人呢。」
三妹妹说的就是三房的嫡女白雅洁。
三房白兰羽在内心思量了一圈儿,顿时没了话说。
若是王檀真能照拂,对于洁儿而言,那可是天大的好处。
可这事于大房好处不大。
她们这房又没有能考中进士做官之人,那皇商之说更是虚无缥缈,谁知道王檀提不提,就算提了,陛下会不会赏赐还难说。
若是苏问筠知道她内心的想法,必定要悲愤交加。
白兰芝这事自动把她排除在外,完全不觉得她能考中进士做官。
白兰芝起身说道:「你们妻夫俩说得好听,不管这挪用银子的原由是什么,她未徵得所有人同意,便是有错。难不成,说是为了白家好,就能私自挪用?那改日,我也说为白家好,她也说为白家好,挪用了点银子,这偌大的白家岂不是成了个人的私库,哪还能走得长远。」
她又朝白老太爷拱手行礼道:「父亲,此例若开,后患无穷!还望父亲秉公处理!」
「大姨母,你这分明是在逼祖父。」
白雅玉怕白老太爷被说动,连忙跳出来指责。
白兰芝却横了她一眼道:「闭嘴!嘉年说得对,这错本就是你犯的。那一万两现银,既然是你二房私下挪用了,也该你二房的人出面填平!卖房子卖地也该先卖你二房的!」
「凭什么!」
白雅玉不服了,指着白嘉年道:「你们大房还好意思说我,白嘉年手里有五万两黄金,这一万两的帐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你为什么不找他要!」
「五万两黄金?」
所有人譁然一片。
一直在旁边品茶观战的白嘉年忽然神色一凛,眸光若冷箭一般,直射向白雅玉。
此事,她如何知道的?
他左手边的白兰芝闻言更是一惊,立刻朝白嘉年看去,「你手里有五万两黄金?」
她怎么不知道?
虽然说白家是兰郡首富。
可兰郡不过是云州十三个郡之一,放在整个大秦,都不够看的。
她们白家的家产,在老太太死时清算过一次,所有钱财加在一起,不过十五万两白银。
大房二房三房也都跟在白芳荃身边办事,知道白家的各项明细。这五万两黄金相当于二十五万两白银,超出她们白家所有人的身家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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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这钱,到底哪里来的。
白嘉年已经恢復了平静,否认道:「二妹是煳涂了吧,白家的帐清晰可查,我又哪里来的五万两黄金。」
众人闻言,心头瞬间升起的贪婪压下去不少。
白兰芝更是觉得白雅玉是故意诬陷她们大房,想转移视线、浑水摸鱼。
「你放屁,嘉年若是有五万两黄金,我们怎么会不知道。你别在这胡言乱语,搅弄是非!」
白雅玉说完那话,便一直盯着白嘉年看,想看出他脸上的破绽。
谁知白嘉年镇定自然,完全没有一丝秘密被戳破的心虚和窘迫。
难道是她当初听错了?
不,怎么可能!
「咳咳……」
白老太爷咳嗽了两声,见众人不再说话,才看向白雅玉,问道:「你说这话,可有什么证据?」
白雅玉的气焰瞬间下降不少,她抿唇道:「没、没有。」
「既然没有,那五万两可是你捏造的?」
「当然不是!」
白雅玉激动反驳,「我是亲眼听见的,是祖母亲口对白嘉年说的。」
那是一年前,祖母已经决定把白家交给白嘉年。
她不服,想偷偷去找祖母,看看还能不能有转圜余地。
那天,祖母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也没出声,可到了祖母房间外,却听见祖母和人说话的声音。
她看四下无人,便悄悄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洞,瞧见祖母正靠坐在床头拉着白嘉年的手说话。
「嘉年,这五万两黄金……就在……你要好好保存……记得……只有拿了……才可以给她,否则,你万不能动。」
「是,孙儿知道了。」
「好孩子,你出去吧。我想歇一歇。」
「是。」
白雅玉离两人有一段距离,白芳荃又病入膏肓,说话有气无力的。她听不真切,可这「五万两黄金」几个字,她却听得分外清楚。
得知了这么一个惊天秘密,白雅玉哪还顾得上找祖母转圜,生怕被两人发现,便匆匆离开了。
事后,她曾经悄悄在白家翻找过。
想知道那五万两黄金藏在哪了。
可到处都找不到。
白雅玉又派人盯着白嘉年,见他脸上并无异色,行为举止一如往常,丝毫没有得到这么大笔银钱的狂喜之情。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午夜梦回,辗转反侧时,多次将那日偷窥的画面拿出来咀嚼。
最后她确定,她绝对没听错。
祖母的确给了白嘉年五万两黄金!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明天我应该是要上夹子。为了夹子排名好看,今天先更一章,剩下的一更放在明天晚上十一点一起更。届时应该是更九千到一万。
多谢大家支持!
第39章
白雅玉说得言之凿凿,脸上看不见一丝撒谎的痕迹,不由得让人再次相信她的话。
毕竟,这可是五万两黄金啊。
谁人不眼馋这笔钱?
白嘉年淡定自若地坐在位子上,没有被周遭各种异样的目光影响,就像个旁观者一样,彷佛她们说的事和他无关。
「嘉年,此事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如今各执一词,倒叫我们不好分辨。」
上首的老太爷率先发话,他眸子里也是一闪而逝一抹贪婪之色。
陈家并不是富贵人家。
几十年前,也不过是镇上开百货铺子的。
盖因老太爷长得好看,且看铺子做买卖时动作麻利,才被当时刚刚发迹的白家曾祖母瞧上,说给了白芳荃。
后来白家逐渐从两三间铺子做大,最后成了兰郡首富。
陈家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依着白家也成了尚义县的富户。
白芳荃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做□□主也不遑多让,没叫老太爷嫁进来后受过什么委屈,后来更是买了几个小厮服侍。这十多年的养尊处优下来,老太爷早就被金钱腐蚀,知道了钱的好处。
若真有这么大一笔钱,不论如何,他也得掌握在自己手上。
同时又对已经死去的白芳荃有所不满,没想到她竟然会瞒着自己?
说到底她还是因顾向笛之事对自己不满!
不过心中闪过多少念头,白老太爷面上人就是一派和蔼,继续道:「嘉年,不若,你们各自分辨如何,若真有此事,也可先解了白家之急啊。」
白嘉年站起身来,语气冷淡,但态度恭敬说道:「回老太爷,这些都不过是白雅玉想逃脱罪责,胡乱诹的罢了。且不说祖母到底有没有给我之事是否属实,嘉年只问,咱们白家若真有五万两黄金,这黄金从何而来,何人押送,何人经手,又存在何处?五万两不是小数目,凭祖母一人,如何能在不惊动旁人之时取得?祖母既是白家家主,得了这五万两为何不壮大白家,为何又要藏起来?这一切的一切,白雅玉她说得明白么?!」
「咱们白家清清白白的人家,也是正经做生意的,祖母为人想来公正,为了白家,那是什么旁门左道都不走,一点亏心事都不干。二妹却如此污衊祖母说祖母给了我五万两,难不成是觉得祖母走了什么歪路子,才获得了这笔钱?」
白嘉年义正言辞,不卑不亢,言语犀利地将此事一一摊开来讲,说到此处,犀利的眸子更是能洞穿人心一般,直直盯着白雅玉,叫她心神都不由得地颤抖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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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那双如鹰般幽深沉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白雅玉,一字一句道:「二妹,你这是要陷我白家于不义之地啊!若是此言传出去,叫与我白家不合之人知晓,她们会不会故意散播谣言,夸大事实?祖母常教导我们要谨言慎行,小心祸从口出,难道二妹都忘了么?非要闹得我白家抄家灭族,二妹才肯干休么?!」
白嘉年的话,掷地有声!
他说完的瞬间,整个寿萱堂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记忆中,白嘉年似乎从来没有这般疾言厉色过。
他从来都是淡然谈笑间,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当家白家祖母曾笑着说过——嘉年最像她。
白老太爷眼中,更是惊现一抹惶恐。他瞧见白芳荃了。
他下意识站了起来,惊慌道:「妻主?妻主,你……」
可是一顿之后,白老太爷才发现。
一切都是幻象。
哪里有什么妻主,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白嘉年。
白老太爷瞬间松了一口气,虚脱般地坐了回去,可是随之升起的,却是一抹羞恼。
他竟然把白嘉年当成妻主了,还在他面前露了怯。
这对于白老太爷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而他方才突然起身的动作和话语,惊醒了屋中的众人。
不管别人看白嘉年的眼神如何,白雅玉却是第一个忍不了的。
她立即拍案而起,涨红了脸道:「我没有!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要闹得白家抄家灭族了!白嘉年,你休要污衊我!」
白雅玉就算再混帐,也知道白家是她立身之所,根基之处,怎么会这么傻的去自毁长城。
更何况,若是不把这话说清楚,传出去了,白家的宗族耆老也不会放过她。
那她就当真真的被驱逐出白家核心之列了!
白家是不要同意一个有可能会毁了白家之人做家主的。
「我是不是胡说,那就要问二妹了。」
白嘉年将众人都吓了一跳,自己却淡然无比,见白雅玉在同他说话,毫不客气地就坐了回去。
她又不是自己的长辈,还需自己敬着她?
「若不是胡说,二妹倒是说说看,我方才所问,二妹可答得上来?」
白雅玉闻言,心虚了一瞬,支支吾吾道:「我、我……」
她怎么可能答得上来,若是答得上来,必然是知道藏钱的地点,那么她早就把那笔钱据为己有了,何须将这个秘密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还多了这么多人来分一杯羹。
更何况,白嘉年都说到那份上了,若是再说下去,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是在污衊祖母,要陷白家于万劫不復之地?
白雅玉心急如焚,死死地盯着白嘉年。
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会说这些话,将自己逼到进退两难之地。
真是如同千刀万剐,她都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撕了白嘉年那副淡然自若的脸。
可理智却告诉她,她只能忍着。
白嘉年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勾唇笑道:「既然二妹说不出来,那嘉年就当二妹是为了逃脱罪责,故意将我拉下水,想转移视线。」
说罢,也不等白雅玉回答,白嘉年就起身,面向白老太爷说道:「祖父,二妹既然已经认错,嘉年念着终究是骨肉亲情,便不多计较了。另外,嘉年有些乏了,祖父若是无旁的事,嘉年便先告辞了。」
白嘉年微微欠身,便利落转身,瞧见旁边某人,正一双星星眼看着自己,方才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不知为何,突然一松,朝她笑道:「走吧。」
「欸?」
苏问筠从没见过这么飒的白嘉年。
他都不知道,刚才他在众人中央,字字句句洞悉人心、慷慨陈词的模样有多好看。
就像个发光体一样,闪闪发亮。
苏问筠根本就没办法将自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只觉得这个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一下子入了迷,导致见白嘉年笑着对自己说话时,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走啊,还愣着做什么?」
白嘉年此时却格外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
「哦,哦,好!」
苏问筠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咳了咳,然后立刻起身笑道:「好,我们走吧。」
「嗯。」
白嘉年点头。
二人就这么从众人之间走了出去,只是,在刚走到紫檀木座嵌白玉群仙贺寿图座屏旁边时,外间的毡帘就被人迅速掀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面色慌张道:「不好了不好了,外头那些人瞧见咱们一直不出去,说咱们不想还银子,还想要包庇、包庇二小姐,正要去报官呢。」
「什么,报官?」
闻言,白兰静瞬间坐不住了,她立刻起身上前两步,质问那小丫鬟道:「她们真去了?」
小丫鬟被吓得一颤,却还是答道:「是,奴婢亲眼瞧见的,管家也说真是去报官了,叫奴婢赶紧来通知老太爷一声。」
「这这这,这不可啊。」
白兰静面色焦急,她的女儿还要考科举呢,若是见了官,不管如何说,此事终究是她有错,就算最后能出来,名声也没了,若是让学政知道,故意黜落玉儿,一切岂不是全完了。
她立刻看向白老太爷,求助道:「父亲,这,这该如何是好,玉儿绝不能见官啊。要不,咱们家派个人知会县令大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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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太爷此时的脸色很不好看。
白家虽和县令交好,可如今外头来要帐的人,又有哪些没有和县令打过交道呢。何况此事闹得如此大,就算县令帮了白家,叫外头那些人一宣扬,玉儿也同样没什么名声可言了。
「二姐,你煳涂了。」
这时,一旁久不出声的白兰羽忽然说道:「你忘了,京城来的黜置使大人这段日子一直在兰郡各处巡查,前不久才刚离开尚义县,但会不会来个回马枪还说不定呢。县令大人岂敢再次关头弄虚作假?」
黜置使,代天子巡查地方百官。若有贪赃枉法者,可就此革职。
这段日子,兰郡哪处不是紧绷着,生怕被黜置使寻到了错处。
她们尚义县的县令,哪有那胆子,敢在这个时候徇私枉法。
「那怎么办?」
白兰静也想起来了,「难不成真让人抓走玉儿?」
白雅玉惊慌道:「母亲,母亲,我不去见官,别人让抓走我!」
她哪里想得到,不就是挪用公帐,竟然会导致这种后果。
若是早知道,她哪里会做这样的事。
白兰羽皱眉思忖,突然看向王平宁,问道:「不知你那嫡姐可能相帮?」
白兰静和白雅玉双眼瞬间一亮,皆是满脸期待地看向王平宁。
王平宁心中也急,毕竟是自己的妻主。
可……
他摇了摇头,还是说出了自家嫡姐给她寄来的信上提到的消息。
「此次,来兰郡的黜置使是……荣元洲荣大人。」
「荣元州?!」
众人一阵惊唿。
白兰静和白雅玉眼前更是一黑,险些栽倒。
众人纷纷去扶。
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满室狼藉。
苏问筠在屏风旁边看热闹,见状,不由得好奇道:「这荣元州是什么人,怎么她们一听到这人的名字,就吓成这样?」
白嘉年解释道:「他从前是晋王身边的长史,后来平叛宁王之乱有功,又有晋王的大力扶持,前两年就登阁拜相,做了宰辅。此人性子酷烈狡诈,当初审讯宁王一系人马时,竟钻研出了十余种酷刑。经他之手的囚犯,没一个身上有一处好肉,在审讯时被折磨致死的更是比比皆是。」
苏问筠皱眉,没想到荣元州竟然是这种酷吏。
虽说审讯犯人理所当然,可不知为何,她本能地对她不喜。
白嘉年还在继续解释,「后来,为了往上爬,他办了很多案子,统统都按照最严厉的刑罚审判。明明有些罢官流放即可,他非要抄家灭族。因此,不少人怕他,都觉得他就是个活阎王。」
「怪不得……」
苏问筠点了点头,怪不得白兰静和白雅玉她们这么激动。
若是此事惊动了荣元州,她们还能想好?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死人了!!」
白兰羽皱眉看向那个慌张的小丫鬟,厉声斥责道:「站住,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什么死人了?说清楚!」
小丫鬟吓了一跳,话都说不利索了。
「外头……外头有人抬了一个人过来,说是……说是被咱们家二小姐害死的。」
白雅玉正被人扶起来,还没坐稳,就听到此言,哪里还忍得了。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害死人了!」
小丫鬟道:「她们说,那人是买了咱们家的木炭回去取暖,谁成想那木炭有毒,那人取暖时,竟然被毒死了。奴婢瞧的真真的,都没气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一屋子的人,除了苏问筠和白嘉年,皆是慌张不已。
这些人原本还想着等白嘉年处理好了此事,她们就来抢功劳。
那成想,现在若是再不解决,只怕一家子都有可能下大狱。
「父亲,父亲,现在可怎么办啊?」
「那荣大人可还没走远呢,若是知道了此事,咱们就全完了啊!」
「祖父,您救救我,救救玉儿吧。」
白老太爷此刻也是心慌不已,他本就是个普通人家出生,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年轻时候有白家祖母,年老了又有白嘉年,一生过得平安顺遂,就算害死了顾向笛和他外甥两条人命,也不过是心虚一阵便很快恢復了。
此时,眼见着大祸临头,他哪里还坐得住,更是顾不得厌恶白嘉年,只把他当成大救星一样,立刻起身,看了一圈儿,没瞧见屏风后的白嘉年,以为人真的走了,顿时慌了,赶紧叫来丫鬟,「快,快叫白嘉年回来!」
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孽种,可是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本事。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在遇到危机时,他心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人就是白嘉年,根本想不到别人。
「叫他回来,就说,就说一切都依他。他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解决此事!」
苏问筠闻言,立刻去看白嘉年,发现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缓缓升起一抹笑容,嘴角边的弧度浅淡,转瞬即逝。
不等丫鬟出去找他,他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向对面的白老太爷,挑眉问道:「当真?」
白老太爷瞧见他还在这,眼中浮现出一抹惊喜。
闻言,生怕他反悔不答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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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太爷立刻道:「当真,自然当真!」
「什么条件都答应?」
「什么都答应,只要你说!」
白嘉年这才满意了些许,缓缓踱步到方才的位子坐下。
屋内,一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目光齐齐看向他。
白嘉年顶着一道道灼热的视线,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屈指悠闲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要做……白家家主。」
「白家家主?」
众人闻言纷纷一愣。
「不错。」
白嘉年不理会旁人,只看向白老太爷,笑道:「不知祖父可答应?」
当年,白芳荃要将白家交给他。
是白老太爷跳出来阻止,说什么,天下间岂有男子当家的道理,说什么都不同意。
白芳荃奄奄一息,哪里想到他会在这种关头反驳她,一口气梗在胸口,差点就上不来。
她深知白家只有在白嘉年手里,才能走得更长远。
所以,就算迁就了白老太爷一辈子,在这件事上,她却绝不能迁就。
可,她那个时候被气得哪里还说得上话,险些就要死不瞑目。
还是白嘉年,为了能让祖母走得安心,故意说自己只管着白家的生意就好,更何况自己已经招赘,就算不做家主,也没什么,也能守着白家,让白家变得更好。
白芳荃这才勉强顺气,没有死不瞑目。
可,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白嘉年已经容忍够了,不想再忍了,他现在就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不止掌家权,他还要做名正言顺的白家家主。
白老太爷也想到了此事,面色十分难看。
可白兰静和白雅玉却欣喜若狂,连忙看向白老太爷。
「父亲!」
「祖父!」
此时此刻,她们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家主不家主的,只要能解决了这件事,别说家主了,就算要星星月亮,她们也会给他摘下来。
大房三房知道自己的实力,尽管不高兴,却没有表露出来。
于是……
「好,都……答应你。」
*
二人离了寿萱堂,步行于府内。
苏问筠侧头看着得偿所愿的白嘉年,却见他神色已经平常,完全没有什么高兴的模样,不由得有些佩服。
「我要是你,早就绷不住笑开了。」
她是那种得到一点夸奖,就能笑一天的人。
白嘉年闻言看了她一眼,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她的笑容,眼儿弯弯,似月牙一般。
他忽然也起了一丝笑意,连他自己都不知,只淡然道:「习惯了。」
「习惯了?」
苏问筠皱眉,不解其意,「什么叫习惯了?」
白嘉年却不再说话,脸上也没了笑意,想到了某些旧事,眸子晦暗。
除了祖母和父亲,其他人都不待见他。
笑给谁看?
还不是惹人厌。
所以,他早就习惯了不笑,习惯了冷静。
苏问筠问完之后,就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又瞧见白嘉年脸色不愉,不由有些懊恼。
瞧她这猪脑子。
她赶紧补救道:「以后,你可以笑给我看。你这么好看,笑起来,肯定更好看,自然是要多笑笑。」
白嘉年闻言一顿,停下脚步。阳光斜斜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给他镶了层暖黄色的金边。他忽然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低声问道:「你是在骗我么?」
「骗你?」
苏问筠不明所以,皱眉道:「怎么可能,嘉年,我不是说过,我以后不会再骗你么。」
「若不是骗我,为何会说我好看?」
说这句话的时候,白嘉年似有难堪。
他偏过头去,似乎不想听苏问筠的回答。
可心底到底是如何悄悄期盼,期盼听到肯定的答覆的。
又有谁知道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
苏问筠用超级夸张的语气说道:「你觉得我说你好看是骗你的?」
白嘉年一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问筠忽然西子捧心,深吸一口气道:「我伤心了,我真的伤心了。你竟然会这么想,拜託,我真的是真心的,一点都不掺假,否则,叫我天打五雷轰!」
她那般肯定的语气,给了白嘉年勇气。
他回过头来,抬眼看向苏问筠,苏问筠见状,使劲抽气皱眉,好似在证明他有多伤心似的。
白嘉年被逗笑,嘴边笑出一道浅浅的弧度,一瞬间,他的那些不自信,彷佛都被她吹散了一般。
可,他还是想问,便收住了笑,第一次,这般认真地看着苏问筠,问道:「他们都说我长相凌厉,没有一丝男子该有的秀美,反而比一般女子长得都有压迫感。当年,也不是没有人上门来提过亲……」
可是见到他的真容时,却个个退却,生怕真的娶了他。
那时他才十五六岁,可面容轮廓已经很是分明,若不是被人叫着大公子,别人还以为他是个女子呢。
男生女相。
谁会喜欢?
「更何况,我额头上,还有这么一道疤。」
白嘉年已经很努力让自己平静陈述,可声音还是隐隐颤抖。
这道疤,不仅仅毁了他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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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让他想起当年父亲维护时的样子。
他常常在想,若是当年他没有被推下湖,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和柳觅云争执,也就不会彻底被母亲所伤,导致最后投湖而死。
这道疤就像一个烙印。
将所有的屈辱、不甘、自卑、悔恨,都烙印在他身上。
苏问筠忍不住了,忽然伸手,将白嘉年揽入怀中,察觉白嘉年身体的僵硬,她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我不在乎,而且,我也不觉得难看。真的。嘉年,你别不自信。在我眼里,你比谁都要好看。」
鼻尖笼罩着淡淡的松雪香气,背上轻缓有力的力道让白嘉年僵硬的身体很快放松。
他都没有发现,他绷得太久了,以至于,软倒在苏问筠的怀抱中时,竟然觉得这么温暖,这么舒适,以至于他都不想起来了。
所以,他就真的没起来,闭上双眼,靠在苏问筠肩头,耳边听着她安慰自己的话,那么真诚,真心。
他眼睫忽然,微弯。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晚了点,还差三千字。可能要晚点才能更了,小可爱们先睡,明早起来就能看了~
第40章
「真的不用我过去?」
安慰过后,白嘉年的心绪平静下来,苏问筠本想陪着他一起去处理外头那些要帐的,谁知被他拒绝了。
苏问筠皱眉问着白嘉年,「外面这么多人,我怕她们激动起来,伤到你。」
白嘉年笑了笑,摇头道:「不用了,我也不瞒你,你知道,此事与我……」
剩下的白嘉年没有说。
可苏问筠却秒懂。
外面那些人的出现,有他的手笔。所以,他自然是不用怕的。
苏问筠松了一口气,只是,想到方才那小丫鬟回禀的话,心里却有些不舒服,「那个因买了白雅玉木炭而死的人,也是你安排的?是真的……死了么?」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些艰难。
是怕真的听到白嘉年承认,这是他做的。
毕竟是一条人命,她不知道白嘉年是不是那种会漠视生命的人。
白嘉年挑眉,不答反问:「你觉得是我做的?」
「不,我觉得不是。」
苏问筠立刻否认,她和白嘉年虽然相识不久,但也清楚白嘉年的为人,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折手段伤人的人。
可,相信归相信。
她喜欢白嘉年,对他无法做到理性判断。
她只想听白嘉年亲口解释,告诉她,不是他做的。
苏问筠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白嘉年,眸子里满是认真和紧张。
白嘉年竟然看懂了其中的意思,一时间有些静默。
苏问筠有些着急,却也没出声,等着白嘉年自己说。
半晌之后,白嘉年才抬眸,对视上她的眸子,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做的。我在知道白雅玉买了一批有问题的木炭之后,就吩咐人换了。虽然我想让她吃亏,可不代表我会见着她害人,更何况,这里面还关乎着白家的声誉。」
他跟着白芳荃这么些年,铺子里的老人早就认可他了。
白雅玉虽然管着铺子,却收不拢人心。
白嘉年有心提防荣家,她们早就觊觎白家这块肥肉,更恨不得吞併白家,虽想让白雅玉栽个大跟头,却不会真的由着荣家操控,任由可能会危害到白家之事发生。
所以,他早就处理了那批木炭。
外面死的那人,不是假死,就是荣家派人故意来污衊白家的。
总之,只要不关白家的事,他就有办法周旋转圜。
「好了,你不是说要重新拿起书本,考科举么。再过两个月,就是阳山书院的入学考试之日。你还不去好好温习书本,不怕考不上么?」
白嘉年不想就这个话题和苏问筠多说,便转移话题。
他知道这些日子,苏问筠一直在自己房里看书习字。
一开始,他还以为苏问筠只是做做样子,要不了几天,就会故态復萌,没成想,她竟一直坚持了下来。
或许,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说要改,说再不会像之前一样混帐。
「好吧。」
苏问筠无奈,只能点头,只是临走前还是嘱咐道:「你也小心些,虽说这里面有你的安排,可也有不少浑水摸鱼的,别让她们伤了你。」
白嘉年弯唇,「放心。」
「事情忙完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免得我担心。」
「好。」
二人分道扬镳。
*
听云轩。
「少夫人,您这页书都看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看完啊?」
新竹在整理房间,打扫书架,进进出出好几次。
每一次,都看见少夫人在看同一页书,也不知道是这页特别好看,还是特别难懂。
新竹很是疑惑,却发现少夫人没理自己,咦?
「少夫人,少夫人?」
她拿手在苏问筠眼前晃悠了几下,成功把苏问筠从发呆中召唤回现实。
「嗯,什么?新竹,你叫我有什么事?」
苏问筠有些恍惚,咳嗽了一声,目光却看向院门口,似瞧见有人影进来,心中暗生期待,下一瞬却见一个小厮捧着几块锦缎进来,不由得有些失望。
「少夫人,我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在看什么书呢,有这么好看么,奴婢见您半天都没有翻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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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苏问筠有些尴尬,掩饰性一咳,哪里告诉她自己在想嘉年,赶紧转移话题,「那什么,外头的事处理好了么?嘉年呢,怎么还没见他回来?」
眼瞧着都中午,也该用午膳了。
新竹一愣,「啊,少夫人还不知道么?」
「知道?」苏问筠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皱眉问:「我应该知道什么?」
「外头的事情早就处理完了,公子已经不在府中了。」
「什么?」
苏问筠瞬间起身,起得狠了些,不小心撞翻了书案一旁放着的一摞书本,砸了个满怀。
她却顾不得这个,盯着新竹急忙问道:「不在府中,那去哪了?」
新竹没想到这么一句寻常的话,竟然引发了自家少夫人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有些发愣。
苏问筠却以为是白嘉年出事了,慌忙道:「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别家威胁嘉年,才让嘉年离府的?」
该死的!
她就知道会出事!
她就不应该离开嘉年的!
可,新竹的下一句话,却让满心懊悔的苏问筠僵在当场。
「不是啊,没有,少夫人,您别激动,什么都没有。大公子很厉害,外头的事已经完美解决好了,大公子只是有事要出去一趟。」
苏问筠瞪大双眼,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有事出去一趟?」
「是。」
新竹回答得有些迟疑。
「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奴婢不知,不过,若是大公子有话要对您说,应该会派人来通知您一声吧。」
……扎心了。
苏问筠自闭了,瞬间什么都不想问了,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少夫人,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新竹瞧她皱紧双眉,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哪里敢走,生怕她有啥事。
「没有,没有不舒服。你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你先下去吧。」
「是。」
「吱呀」一声,新竹关门离开。
苏问筠这才任由自己趴在书案上,生气的捶桌,小脸气得通红,嘴里嘟嘟道:
「该死的白嘉年,不是告诉他事情解决后要告诉我一声么?」
「是不是不知道我在担心他!」
「混蛋!」
「啊啊啊啊!气死我了,有句歌词说得对,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混蛋白嘉年,我再也不想担心你了,管你这么多干嘛!」
「……」
苏问筠发疯似地在那捶桌发泄,半晌之后,终于冷静下来,余光却不经意扫到桌案上自己正在研习的四书五经,顿时头又疼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书,根本看不懂。」
这些古文,没注释,没句读,还这么多生僻字,通假字。
她怕被别人看穿自己不是原主,也不敢问别人,只能偶尔逮着侍书请教一下。
可侍书又不是她的下人,而且还是男子。
这个时代,男女授受不亲。
她那个时候刚穿来,也没多主意男女大防,遇见不会的字就去找侍书,谁知道次数多了,就被人误会了,以为她看上侍书,想要纳他为侍。
这些话都是下人们私底下传的,苏问筠是完全不知情。
还是新竹一次实在好奇,见她和善,没从前那么暴虐,才大着胆子问起,否则她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幸好白嘉年在下人眼里有些不近人情,也不耐烦听这些琐事,才没有人这么不长眼,说给他听。
「不是说要考科举么,字都不会,还考个鬼呀!」
苏问筠有些烦躁,胡乱翻着书,心中却突然想起了某人,「对了,谢容!」
她上次不是说准备考阳山书院,所以这些时日在一个夫子那里暂时学习,还叫她一起去么。
当时,她还没完全融入这个世界,担心去了私塾会被人发现端倪,就婉拒了。
现在,这不正是瞌睡碰到了枕头么?
说干就干!
想到这里,苏问筠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脸上也多了点笑意走到门外,瞧见正在剪梅枝插瓶的新竹,笑道:「新竹,走,去悦来客栈。」
新竹:「???」
她是错过了什么么?
明明方才少夫人还一脸难过得要死的表情,怎么一下子就笑容满面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
悦来客栈。
「哦,你说那位谢娘子啊,她早就离开咱们客栈了。」
「什么?早就离开了?」
苏问筠来的时候有多兴高采烈,听到小二姐这句话就有多垂头丧气,她忍耐道:「那您知道她去哪了么?」
小二姐回想了下,像她们这种人,最重要的就是眼神,通常客人第一次,第二次她们就能叫出客人的名字,知道客人的喜好,那才叫厉害呢。
况且谢容长得高大,眉目英挺,行事大方,对她们这些下人也时常笑着。
因此,小二姐记得很清楚。
「您是不是苏娘子?」
「呃,我是,怎么了?」
「谢娘子临走前,给您留了张便条,说若是有一日您来找她,便将这便条给您。」小二姐一拍脑袋,歉意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这就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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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姐赶忙从柜檯里找出一张便条,苏问筠谢过之后接过,见这字迹,和记忆中的一样。
是谢容留的字。
——问筠,若要寻我,来柳树胡同,找一座有杏子树的房子。
「这谢容……」苏问筠笑着摇了摇头,不错,还记得给她留字条,她还以为她忘了自己呢,她将字条收好,「走,新竹,去柳树胡同。」
「是,少夫人。」
地方并不远,二人走了约莫两刻钟便到了。
柳树胡同不愧是其名,路上载满了柳树,旁边一条小河,河边杨柳垂枝。
只是可惜如今是冬天,树上光秃秃的,不大好看。
这片胡同人烟稀少,颇为清净,路边干净整洁,偶尔有些小贩路过。
倒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院子虽多,有杏子树的,却只有一家。
「少夫人,找到了!」
新竹激动大喊。
苏问筠扭头,便见距离胡同口不远处的地方,有一户人家,院门紧闭,旁边一颗杏子树,树冠高大,半边快要骑墙而出。
她松了口气,笑着走了过去,瞧见院门上两个铜环,正要上前去叩响。
新竹快她一步,冲上前去,「少夫人,这种事我来就好。」
说罢,便敲响了铜环。
「叩叩叩——」
很快,院子里就响起了一道脚步声,「门外是谁?」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苏问筠勾起唇角,提高了点音量,笑道:「谢容,是我。」
里头的脚步声一顿,但很快,又响了起来,不过却是急切了几分。
「吱呀——」
没一会儿,院子门被人瞬间从里面打开。
谢容瞧见门外那熟悉的身影,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下眼睛再看,却见她还是笑着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谢容这才相信自己没出现幻觉。
她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笑容,高兴拥了上去说道:「你怎么来了?」
第41章
谢容这院子不大,可收拾的干净,院子左边一棵杏子树,右边是一方水井,打上来的井水甘甜清冽。
前廊下有一方石桌,并几个石凳。
桌上放着几碟子点心,并两杯茶水。
下人们上完了最后一碟子点心,就被谢容挥退了。
苏问筠见状,也让新竹去一旁歇着吃茶。
今日天晴,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在外头晒着太阳,实在是再惬意不过的事。
打量完了院子,苏问筠的眸光才转回来,看向谢容,笑道:「这么久不见,谢姐越发的光彩照人了。」
苏问筠这话可不是什么恭维之语,当日瞧见谢容,虽她打扮的锦衣华服,兼之本人长相英气,也算好看,可到底缺了一点精神气。
如今再见,她只穿着简单的冬装,也没有过多的华丽装饰,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明亮,瞧着就精神头十足。
「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瞧你说的,什么光彩照人不照人的,还不是和往常一样。」谢容摆了摆手,虽是这么说,脸上愉悦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不过是前几日阳山书院的山长来找赵夫子有事,刚好瞧见了我的文章,夸了几句。」
「这还不是好事?」
苏问筠挑眉笑道:「阳山书院的山长都夸了你,说明年后阳山书院的入学考试,你必然十拿九稳,一定能过。」
她倒没什么意外,谢容的水平本就不错。
「那就多谢你吉言。」
谢容没有多推辞,笑着领受了,转眼便问:「对了,白家这几日有些不太平,我找到院子的时候,是想去告诉你一声的,可大门紧闭,门房又不轻易放人进去,我只好作罢,在客栈里留了张字条。」
本也是抱着以防万一的想法留的,谁知苏问筠竟真的来找自己了,倒叫她惊喜不已。
「连你也听说了?」
苏问筠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现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
谢容摆了摆手说道:「我原本是不知的,谁叫你们白家闹得实在是太大。又是捉姦,又是欠款什么的,哦,对了,听说今早还闹出了人命,是真的么?」
说到这里,她眼中有些担忧,「我本想去看看你,又怕过去添乱,现在瞧见你过来找我,难不成是解决了?」
这段日子,里坊市巷茶余饭后都在聊白家之事,她身边的书童进出採买听了一嘴,知道她和苏问筠交好,便犹豫着告诉了她。
提起这事,苏问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自然,点头道:「都解决了,人也没死,听说是送去医馆了。」
这些事,是新竹在路上跟她说的。
她找旁人打听,听了一耳朵,不过,更具体的她就不清楚了。
若是苏问筠想知道,还得去找白嘉年问问。
「都解决了?」
谢容有些惊讶,「谁解决的?」
这几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未料才一上午的功夫,就解决了?
实在是令人惊奇。
苏问筠抿嘴,一脸怨气道:「白家还有谁能解决,当然是我的夫郎——白嘉年。」
虽不满白嘉年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可语气里,还是带着小骄傲。
「你夫郎?」
谢容是真的惊讶了,早就听闻白家那位大公子厉害,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让白家老夫人不顾自己的三个女儿和两个孙女,执意将白家交到了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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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竟然真的这么厉害。
听她的书童说,白家门外人山人海,来要帐的人不知凡几。
闹得大半个县城的人都去看热闹去了。
可在那位大公子手里,竟然一个上午的功夫就解决了。
「苏妹,你娶得这个夫郎可了不得,竟是比一般的女儿家还要厉害。」
谢容发自内心的赞赏,话说完,却立马意识到不好,她的这位苏妹,最是大女子主义,向来瞧不起男子,当初她们同窗时,就经常听她讲些瞧不起男儿的言论。
如今阴差阳错,她竟然入赘白家,成了赘妻。
也不知,自己说这话,会不会刺激到她。
谢容存着心,抬眸去瞧苏问筠脸上的神色,却见她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而认同般地点了点头,「哪里是比一般的女儿家还厉害,他是比大部分人都厉害。」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设了这么一场局,让自己迅速从不利的局面翻身,不仅拿回了掌家权,还即将成为白家名正言顺的家主。
简直就跟她前世的那个黑水狐狸哥哥一样。
「你真的这么认为?」
谢容有些惊讶。
「当然啦。」
苏问筠点点头,闻言还皱了皱眉,有些不解道:「你怎么这么问?」
「我只是感嘆,许久未见你,没想到你变了这么多。」
谢容有些感慨,瞧着眼前,眉目清正,愈发神光内敛,气度怡然的苏问筠,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从前的她究竟长什么样了。
苏问筠瞭然笑道:「人都是会变的,从前是我不懂事,如今娶了夫郎,也知道自己曾经太过张狂。」
毕竟芯子换了一个人,能不变么。
幸好谢容和自己许久不见,自己有些变化也属正常,否则还要费心藏着自己的性子,光是想想就令人头痛。
现在这个情况正好。
苏问筠想到自铱嬅己来此之事,迟疑着开口:「谢姐,我这次来,是有些事情想求你帮忙。」
「什么求不求的,太过言重,我们好歹同窗好几年,我心里是拿你当好友对待的,上次我也说了,有事尽可以找我,不需要这么客套。」
谢容是真心佩服苏问筠的,十四岁的秀才,放眼整个大秦,自然不算什么。可尚义县和武康县只是一个小县城,那么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可以说是稀罕至极和聪慧至极。
更何况,苏问筠是以第一名的成绩中的秀才。
谢容都这么说了,苏问筠再扭捏,就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于是笑着谢过之后便直言道:「是这样的,上次在乐水居你说的话我想过了,觉得很有道理。前些年我过得颓废了点,如今在家无所事事,又兼之这段时日白家发生了那样的事,若是我考中进士做官,也能庇佑一二。」
白家怎么样,苏问筠不想管。
她只想护着嘉年,但她也瞧出来了,嘉年虽然不喜欢白家的其他人,可对白家祖母他还是敬重的,白家祖母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白家,嘉年为了祖母的遗愿,定然会好好护着白家的。
这几天发生的事,让苏问筠深深意识到,这个时代,做官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不会有那些没眼色的人来打白家的主意。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家中温习功课,预备下次秋闱。只是……」
苏问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许是我荒废太久,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书上好些地方竟然看不太明白。再这样下去,别说高中进士,恐怕下次秋闱我又要落第回家。我想着苏姐现在正在赵夫子的私塾里念书,不知苏姐可否引荐,让我见见赵夫子,我也想进私塾,年后再试试能不能进阳山书院。」
「自然可以!」
谢容斩钉截铁地回她,眸中有些惊喜,「你竟然想通了,这是好事!这才是咱们女儿家该干的事。」
说罢,她立刻站起来,拉着苏问筠就要走,「要进赵夫子的私塾对吧,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啊?」
苏问筠被迫起身走了两步,脑子还是懵的,「现在就去,未免有些匆忙了吧?」
她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一寸光阴一寸金,自然是越快越好,多学一日,秋闱时便多一份把握。自然是该早点。」
「可……」
苏问筠有些为难,「就这么去么,我还没准备什么礼物呢?」
也不知道要不要带上束脩。
「赵夫子性子高洁,对那些俗物不上心,最喜爱的就是学子们好学上进。」
谢容已经拉着苏问筠出了门,非常自信地笑道:「你那么聪慧,赵夫子肯定会喜欢,一定会收下你的。你只要人过去就行了,放心吧。」
话虽这样说,苏问筠还是有些没底,心里惴惴不安,却又不好说什么。
谢容是个急性子,知道又能和苏问筠成为同窗,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拉着她一路疾走。
新竹在廊下和谢容的一个书童闲聊,见状,急忙站起来就要跟上去。
谢容的书童叫墨画,早已经见怪不怪,笑着朝新竹解释道:「你别急,我家小姐就这性子,咱们跟上去就是了。」
谢容和苏问筠几人一路疾走,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到了梨花巷。
赵夫子的私塾在自己院中。
西边是她和家人住的院子,东边则闢为私塾,能容纳十余人,不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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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头种了些修竹,并几棵柿子树。
柿子树长得极高,叶子掉光,只留下满树红灿灿的柿子,很是好看,在一众邻里中间,极为惹眼。
「你先等着,我去敲门。」
谢容站在院门前,朝苏问筠嘱咐,说完就要去叩门。
苏问筠却拉住了她,
「别,先别敲。你确定赵夫子在家么,要不,我们改天,先下个帖子再来?」
「怎么会不在家。」
谢容解释道:「你今天来得正好,今日正好是旬假,夫子给我们放了假,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巧,正好在家。冬日天冷,夫子几乎不出门,一直在家写他的诗文要不就是作画。她必定在家。」
苏问筠实在是觉得心跳得有些快,总觉得接下来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才想着要不要改天。
谢容却等不得,「你放心,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夫子虽然教学时严厉了些,可人很和善。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在么,你别怕。」
她都这么说了,苏问筠还能说什么?
只能无奈点头。
「咦,那不是少夫人么?」
不远处,一辆马车经过梨花巷。
侍书正掀开帘子,想瞧瞧到哪了,余光不小心扫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顿时疑惑出声。
白嘉年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眸子一睁,向着侍书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瞧见苏问筠站在一处院落门外,身后还跟着新竹。
旁边有另外两人,他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改个错别字,我……手癌晚期患者orz,下次多检查几遍。
第42章
「少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侍书疑惑,回头问道:「公子,要过去么?」
白嘉年没有说话,眸光一直盯着苏问筠看,发现她似乎很紧张,整个人紧绷着。
「不用。」
这些时日,苏问筠一直安分地待在家中看书习字,偶尔出去,也是去书肆或者食铺。
从前的朋友都没有联繫。
可如今……?
「她旁边的人,你认识么?」
白嘉年皱眉问侍书。
苏问筠从前身边的几个狐朋狗友,他都见过,一个个纨绔习气,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他很是不喜。
可此人,一身青色襕衫,气质温润,举止大方,眉目英挺。
应该是个书生。
侍书闻言摇头,「未曾见过。」
「去打听下,看看那处院子住的是哪户人家。」
虽说苏问筠旁边那书生不像她从前那些朋友,但到底还是小心为好。
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时候外表最会欺人。
白嘉年蹙眉,下意识这么吩咐。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在担心苏问筠。
「是。」
侍书点头,掀开车帘下车,去找附近的人家打听去了。
……
「叩叩叩——」
谢容敲着门上铜环,敲了三四下,就听里头传来了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
「谁啊?」
谢容一听,顿时笑开:「张婶,是我,谢容。」
里头的人闻言,脚步声加快了几分,很快,门便从里头打开,露出了一个穿着灰蓝色衣服的中年妇人身影。
张婶瞧见谢容,非常慈祥和蔼地笑道:「是小谢啊,你怎么来了,是来找赵夫子的么?」
「是啊,张婶,不知道赵夫子在家么?」
「自然是在的,快进来。」
张婶笑得很和善,知道谢容得赵夫子喜欢,并且不仅聪明上进,对待她们这些下人,也是笑容满面,完全没有架子,不像赵夫子的其他几个学生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瞧着就令人生厌。
所以,张婶格外喜欢这个年轻人。
她把门完全打开后,才瞧见谢容身后还站着一个陌生人,不由得一愣。
「这是?」
「哦,这是我从前的同窗苏问筠苏妹子,为人聪敏灵秀,很是好学上进。这次是特意来找赵夫子的。她仰慕赵夫子已久,知道我如今正好在赵夫子的私塾念书,便央了我来,想拜见一下赵夫子,希望能与我再做一回同窗。」
谢容笑得春风和煦,又朝苏问筠眨了眨眼。
苏问筠知道她这是想让自己别紧张,笑了笑,便对张婶作揖说道:「问筠见过张婶,还请张婶通融通融。」
苏问筠一张芙蓉玉面,双眉细长,眉目含情,桃花眸子微微上翘,莹润的红唇微弯,笑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张婶有些吃惊,一是因着她的相貌实在好看,她活了这么些年,长得好看的人,她见多了,可这般好看的,着实少见;二是因着她的知礼,她这人一身的绫罗绸缎,周身佩戴的物件一看就不是凡品,再加上气质卓然,应该是出身富贵人家,却没有一丝骄矜之气,与她说话时,更没有居高临下之感。
这让张婶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好感。
她赶紧让开一条路来,脸上的皱纹笑开,「原来是小谢的朋友,怪不得这么礼貌懂事,一看就是个聪明上进的好孩子,来,随我进来吧。」
苏问筠被夸得有些脸红,又有些心虚。
聪明上进的好孩子。
前一世她的确是。
但是这一世,她真的就是个学渣。
苏问筠默默不说话,跟着谢容和张婶走进去,在一处偏厅里头坐着。张婶吩咐了小童端来茶水后,笑道:「小谢你们先坐着,我去禀告赵夫子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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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您去吧。」
等张婶一走,苏问筠瞬间松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
谢容见状,不禁笑道:「你怎么这么紧张,张婶又不会吃人。」
「你不懂。」
苏问筠嘆了口气,她一进来这院子,心里就紧张得不行。
真是有种见教导主任的感觉。
偏偏张婶笑得越慈祥,她就越慌。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谢容打趣道:「是是是,我不懂,我们这种未成家的不懂你们这些成了家的人的想法。难不成是有了夫郎,在温柔乡里呆久了,胆子都小了不少。」
提起成家,苏问筠不由得想到白嘉年,心中的怨气不知不觉间散了一些,甚至心中还安定下来不少。
她也不反驳,只脸上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看得谢容一脸牙酸。
总觉得还没吃午饭,肚子就饱了。
气氛轻松下来,两人便耐心地等着。
谁知没过一会儿,张婶就皱眉走了进来,看向苏问筠时,一脸愁容。
苏问筠心里咯噔一声,还没说话,谢容就率先站了起来,纳闷道:「张婶,您这是怎么了?我们可以去见赵夫子了么?」
张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回道:「小谢啊,赵夫子说今日不见客。」
「什么?」
谢容瞬间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道:「不见客?您有和赵夫子提到,是我来找她的么?」
是不是赵夫子把自己当成其他人了。
还是,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好,赵夫子恼怒之下,不愿见她?
「我自然是告知了。」
张婶回道:「赵夫子在书房里作画,我说你来了,赵夫子立即停了笔,本来想让你进去,可是……」
「可是什么,您就别卖关子了,倒是说呀。」
谢容有些着急。
张婶觑了苏问筠一眼,眸子闪过一丝纳闷和疑惑,如实说道:「可是,在我提到苏娘子的名字和来意时,赵夫子却忽然说,今日不见客了。」
原来赵夫子还笑得和蔼可亲,一看就是极为喜欢谢容的,都打算招她进来。
哪成想在自己提到苏娘子的来意时,却突然变了脸。
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所以张婶才纳闷的,这苏娘子她是第一次见,看着像是一个好孩子啊。
也不知为何赵夫子不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谢容真是满脸不解,她知道赵夫子这个人,没什么怪癖,就是喜欢教书育人,更是享受学生在自己手上成才的成就感,并且十分见不得那些原本天赋惊人却因各种原因不能继续念书之人。
她曾经见过好几次,赵夫子资助过好几个贫苦农家子念书。
不仅不要她们的束脩,还经常给她们添衣加饭。
所以她知道苏问筠打算收心,想进入赵夫子的私塾重新念书时,才高兴地立刻答应了此事。
哪里想到,赵夫子忽然就不见客了?
「小谢啊,我哪里知道这些。」
张婶嘆了口气,「赵夫子既然说了今日不见客,你们还是先回去吧,要不过两天再来看看?说不定赵夫子是今日心情不好。」
怎么可能是心情不好。
明明听到她来了,还很高兴。
都到这了,若是不问个清楚就回去,谢容实在有些不甘心。
「问筠,你在这等我,我去找赵夫子问个明白。」
谢容打定主意,嘱咐完苏问筠,就转身想离开。
「别……」
苏问筠下意识想叫住她,却被人提前一步,
张婶上前一步,将谢容拦下,「小谢,你不能去,赵夫子说了不见客,你若是去了,赵夫子只怕会更不高兴。」
谢容还想说什么,就被身侧的苏问筠拉了下衣袖。
她回头,见苏问筠朝自己摇头说道:「算了,既然赵夫子不想见我,你闯进去,岂不是让赵夫子更讨厌我。还是听张婶的,改日再来吧。」
「可是……」
「好了,没什么可是的。」
苏问筠笑道:「反正我现在时间多的是,也不着急,早一天晚一天,又没什么关系。」
见她都这么说了,谢容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放弃。
「好吧,就听你的,我们改天再来。」
她怕苏问筠伤心,还赶紧安慰她道:「你也别多想,说不定是张婶说的那样,赵夫子今天心情不好呢。改天来,赵夫子一定会见你的。」
苏问筠笑了笑,心领了她的好意。
「好,我知道了。」
……
「公子,出来了?」
梨花巷外,白嘉年一行人并没有走。
侍书打听完消息,就回来告诉了白嘉年。
他听完,知道那处院子里住的是一位夫子后,便松了一口气。
不是什么三教九流之地就好。
同时,又难免有些惊讶。
没想到苏问筠竟然来真的,她真的想彻底改变自己。
本来知道了这个消息后,白嘉年就应该放心离开才是。
可他想到方才苏问筠在门外颇为紧张的神态时,却心下一动,然后在侍书问起他要不要离开时,鬼使神差地选择了留下。
白嘉年在心里想着,先等等看吧,若是一切安好,他便去忙铺子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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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好……
正想着呢,就听到了侍书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看去。
一看之下,就皱起了眉头。
只见不远处,一个中年妇人一脸歉意地将苏问筠她们送了出来。
苏问筠面上瞧着还好,但她旁边那个女子却垂头丧气,一副完全不敢抬头看她的模样。
再往后,新竹一张小脸也是皱巴巴的。
这是发生了何事?
白嘉年眉头不由得蹙起,眸光往旁边移去,有些担忧地看着苏问筠。
……
「好啦,我都没说什么,你怎么反倒苦着一张脸。」
苏问筠有些好笑地瞧着旁边的谢容。
谢容垂着头,脸色羞涨得通红,声音闷闷道:「我……,都怪我,若不是我非要拉着你过来,你也不会吃上这闭门羹。」
「原来是为这个?」
苏问筠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甚在意地笑道:「这有什么,我又不是没吃过闭门羹。更何况,这事本就是我麻烦的你,我还应该感谢你才是,谢谢你愿意帮我。」
谢容和原主相交不深,其实就算拒绝帮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可她不仅帮了,现在还一脸对不起她的模样。
有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谢容闻言抬头,瞧见苏问筠脸上一脸真诚,再对上那双满含笑意的眸子,不知怎的,忽然脸色一红,赶紧摆手道:「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你快别说这些,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哪用得着感谢,更何况,事情又没办成。」
说到这,她丧气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打起精神,坚定道:「你放心,明日我再过来,一定问问赵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定会帮你办成这件事的。」
「不用了。」
苏问筠摇头拒绝,谢容却皱眉道:「为何不用,你是不信我,觉得我办不成此事?」
「不是。」
苏问筠赶紧摆手,「我这不是怕麻烦你么,再说了,赵夫子摆明了对我不喜,若是你去纠缠,说不得会惹了她厌弃,于你不好。」
她是为着谢容着想,可谢容却满脸不高兴,「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
「你这说的哪里的话,我若是不把你当朋友,今日就不会来找你。」
「既是朋友,帮点小忙算什么。更何况,这事事关你的前程。我若是袖手旁观,哪能心安?」
苏问筠一愣,见谢容皱眉看着自己,彷佛自己若是不答应,就是不把她朋友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半晌忽而一笑。
「你说得是,是我说错话了。」
第43章
「少夫人,咱们现在是要回去么?」
新竹跟在苏问筠身后,看着谢容主僕俩离开,转头迟疑着问苏问筠。
苏问筠皱着眉,显然在谢容面前只是故意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听见新竹的声音回过神来,嘆了口气道:「回吧。」
车到山前必有路。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朝巷子口走去,出了巷子口,刚往左拐,就被人叫住。
「少夫人。」
「侍书?」
苏问筠转头,看见一棵槐树下停着一辆马车,侍书正掀开车帘朝她招手。
「是我,少夫人要上来么?」
「你在这,那……嘉年也在里面?」
苏问筠视线越过侍书,想确认他旁边有没有某个人的身影,但车帘只掀起了一角,看不太清楚。
侍书闻言,偷笑了一下,眸子往旁边微微一转,才说道:「自然是在的。」
「好,那我上来。」
苏问筠很干脆,提起脚步就走了过去。
一上车,便看见白嘉年坐在里头,微微支着脑袋,半垂着眸子,瞧着有些疲惫。
苏问筠原还想质问他一下,现在瞧着他这模样,心里只剩下心疼,「嘉年,你怎么了,是铺子上很忙,还是上午那些事的后续很棘手?」
白嘉年掀起眸子,看向她,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为什么紧张,赵夫子没收你?」
「呃……」
苏问筠一愣,反应过来,「你都看见了?」
「嗯。」
「嗐,我荒废学业这么久了,第一次见夫子,难免紧张。没什么。」
苏问筠假装不在意,故意笑道:「赵夫子好像对我有些误会,过两日我再来也是一样,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她脸上笑得灿烂,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旁边的人还真以为她不在乎,新竹那张皱巴的小脸都展开了。
白嘉年却不说话,一直盯着苏问筠瞧,苏问筠被看久了,脸上的笑有些撑不住,眼看整个人就要垮下去,他才慢吞吞回道:「我没担心。」
语气无波无澜。
好像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一瞬间,苏问筠觉得自己脸有点僵,心里忽然就生出一点委屈。
「我知道,都是我自作多情,你才不会担心我呢。」
她近乎自暴自弃地说完这句话,接着就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白嘉年眼眸微微睁大,看着苏问筠有些塌下来的背影,不知怎的,有些无措。
「我……」
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却见苏问筠闻言更加扭过身子,顿时住了口,嘴唇紧抿,脸色很不好看。
新竹和侍书两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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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时间,马车内安静得吓人。
还是外头的车娘突然出声,缓解了一些尴尬,问道:「大公子,还去乐水居么?」
白嘉年蹙眉,扫了苏问筠一眼,改了主意,「不去了,先回府。」
苏问筠闭着眸子,赌气不想说话,闻言,心里微微一动。
他原是要去乐水居的么?
为何改了主意?
是因为她么?
侍书这时彷佛听见了她的心声一样,小声问道:「公子,怎么突然回府了,乐水居的掌柜还等着呢。」
苏问筠悄悄竖起了耳朵,心中有些期待。
「我乏了,明日再去。」
白嘉年淡淡回道。
原来不是因为我……
真是,怎么又自作多情了!
白嘉年一直在瞧着苏问筠,见她身子直起来又塌下去,有些好笑,心里那口气莫名的就松了一些,唇边也勾出了一抹浅淡的弧度。
看得侍书一愣一愣的。
大公子怎么忽然笑了?
方才还一脸彷佛要杀人的表情。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很快就到了白府。
苏问筠第一个跳下来,谁也没看,大步跨进府里,朝听云轩走去。
「欸,少夫人,您慢点,等等我啊。」
新竹在后面狂追,也不知少夫人到底怎么走的,明明步子不大,怎么自己累得半死都追不上。
白嘉年扶着侍书下了马车,抬眸只瞧见苏问筠一个背影,人就在转角消失不见。
他顿了顿,才侧过头,不经意般问道:「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好像是。」
侍书艰难地点点头。
何止说错话了。
简直是扎心了好么。
这几日少夫人的所作所为他看在眼里,那绝对是喜欢公子喜欢到了骨子里,不管公子怎么冷着她,她下一次依旧是没有一点阴霾地笑着来找公子。
结果,却被心上人说一点都不担心她。
是个人都会难受。
少夫人能忍到现在,侍书是打从心里佩服。
白嘉年闻言,手指微动,不知该说什么。
他实在是没有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
还是侍书心神微转,想到了什么,说道:
「少夫人在赵夫子那,肯定是受了什么委屈。」
要不然,反应不会这么大。
明显是受了什么很大的打击,再加上公子那句话的致命一击,才彻底伤了心。
提到赵夫子,白嘉年心里的无措才消散了一点,脸色不知不觉冷了下来,「你派个人去打探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故意在赵夫子面前诋毁了些什么。」
侍书点头应道:「是。」
侍书跟在白嘉年身边已久,哪里会察觉不出他的异常。
若是从前,就算少夫人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丝毫动容。
那会像现在一样,真的去查有关少夫人之事。
侍书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想法,公子现在对少夫人有所改观,不如,将少夫人身份之事和盘托出,说不定还能促成一桩好事。
这么想着,侍书偷看了一眼白嘉年,试探道:「公子,这些日子,少夫人真的变了不少,简直和从前是两个模样……」
「你想说什么?」
白嘉年扫了他一眼,「有话就说,别这么吞吞吐吐。」
「是。」
侍书想着,干脆直接点,便凑近了白嘉年,小声道:「公子,您说,少夫人会不会换了……」
「闭嘴!」
侍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嘉年疾言厉色打断了。
他冷眸扫向四周,车娘早就赶着马车回了马厩。门房们知道他的脾气,不喜欢簇拥恭维,并没有围上来,只恭敬地站在门边。路上更没有行人。
白嘉年紧绷的心弦才松了一些,他看向侍书,眸中含着警告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你可知黜置使还没走远。」
十多年前的宁王之乱余威犹在,晋王耳目遍布四方。
若是稍有不慎,恐怕就会大祸临头。
白嘉年身为白家家主,更是铭记在心,生怕行差踏错,哪里由得自己手下乱说。
侍书慌乱了一瞬,见周围没有外人,才松了一口气,立刻下跪认错道:「侍书知错,请公子恕罪。」
「你是我最得力的心腹,更应该谨言慎行才对,回去抄五十遍静心咒,去去浮躁,也长长记性。」
「是。」
「……起来吧。」
「是。」
侍书起身,经此一事,却是再不敢将少夫人之事告之。
还是等将来少夫人自己说吧。
白嘉年虽不让侍书乱说,可那句话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些痕迹。
……
苏问筠进了白府,刚开始走得飞快,像风一样,但过了垂花门,进了二门,脚步便放缓了不少。
新竹这才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少夫人,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差点没给奴婢累死在路上。」
「嗯……」
苏问筠敷衍地应声,注意力压根没在她身上,一边走,余光还不时朝后看,看了半晌没看到动静,干脆直接回头。
空无一人。
「……」苏问筠沉默,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走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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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少夫人,您是不是练过,奴婢从前在家干农活,已经比不少人都快了,还是没追上您。」
「应该是练过吧。」
苏问筠随口回答,又道:「既然走太快了,那我慢点。」
说着,脚步就放缓了不少。
「呃……」侍书微愣,没想到少夫人会关心自己,心中感动,却摇了摇头,「少夫人,不用慢点,我能跟得上。身为您的奴婢,我一定会好好锻鍊,争取早点跟上您的步伐,您不用顾及我的,真的。」
苏问筠第一次觉得新竹这么没有眼力见,眼瞅着她一脸跃跃欲试,还起了好胜心的模样,忍不住咬了咬牙,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话,「我累了,走不快了。」
「啊?您累了么?」
新竹摸了摸脑袋,下一瞬却走到苏问筠面前蹲下。
苏问筠一脸问号,「你这是要干嘛?」
新竹回头,笑得憨厚:「背您啊,您不是累了么。」
「……」
苏问筠额头青筋直跳,再外后看,依旧是空无一人。
她和新竹在这掰扯耽误了这么久,某人竟然还没追上来?
他是蜗牛么?
还是自己一点都不值得他在意?
苏问筠觉得是不是今天她出门没看黄历,所以才会处处碰壁,倒霉到家。
真是越想心气就越不顺。
「气死我了,混蛋!」
苏问筠怒髮冲冠,咬着牙绕过新竹闷头往前沖。
新竹傻眼,还在她身后问道:「少夫人,您怎么走了,不是累了么?」
「累你个头!蠢死你算了!」
新竹委屈,小声嘟囔:「……少夫人干嘛突然骂我?」
她哪做错了?
心里没了顾及,苏问筠一气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噌噌两步就进了内室倒在自己床上,捞过一旁的枕头当成沙包来锤。
「什么赵夫子,什么破私塾,当我稀罕么,我才不去了!」
「还有新竹,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我那是累么?是累么!」
「还有白嘉年,就属你最混蛋!铁石心肠,冷血无情,一点都不会说话,一点都不会关心人。」
回到房间,苏问筠就退下了脸上的伪装,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把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都发泄出来。
她本来就是个千宠万爱长大的小公主。
前世,从来没有人给过她委屈受。
又不是她想来这里的。
凭什么一来就被人砸破头,还被人嫌弃,又被人讨厌。
「死了算了,说不定还能回现代。」
第44章
白嘉年跨进听云轩院子的时候,就听见一阵拍门声。
「少夫人,您开开门,什么死不死的,您这是要干嘛?别吓奴婢。」
新竹趴在门上一脸焦急,时不时侧耳去听苏问筠的动静,然后继续拍门。
「少夫人,您有什么不开心的、烦心的事,说出来发泄了就好,可千万别想不开。」
「少夫人,少夫人?您还在不在?」
白嘉年闻言眸色一凛,步伐加快了几分,走到新竹旁边推了推门,发现果真推不开。
他看向新竹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苏问筠怎么会忽然想不开想要去死?
新竹一愣,回头见大公子脸色笼霜,吓得浑身一颤,立刻下跪回道:「回、回公子,奴婢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回来的路上,少夫人突然说什么『累不累』、『气死我了』之类的话,接着便丢下奴婢自个儿回来了。奴婢担心,匆忙跟上,但还没进屋就被少夫人关在门外。然后就听见少夫人在里头说什么『死了算了』之类的话。奴婢担心少夫人想不开要寻死,就在拍门,想劝劝少夫人。」
她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明明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半道上突然变了样要寻死了?
难道是她方才气着少夫人了?
想到这里,新竹脸上露出了一丝后悔和害怕……
白嘉年没心思去关心新竹是怎么想的,转过头瞧着紧闭的房门,用力推了推,推不开。显然门已经被从里面反锁。
他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焦急神色,抿着唇敲了敲门,「苏问筠,开门。」
门内的苏问筠躺在雕花木床上,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发呆,闭着双眼,思维放空,不去管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隐约听见新竹的敲门声,嘴里还说着什么。
她懒得理会。
现在她只想静静。
只是,随着那道沉稳坚定的脚步声跨进院子,由远及近走过来发出声响时,就像响铃一般,响在苏问筠的耳畔,将她的思维从天马行空中拉了回来。
但她没动,每次都是白嘉年一动,她就巴巴地凑上去。
现在她才不要这么干。
苏问筠在心里下定决心,任凭白嘉年说什么,她都不要答话。
可她不知道的是,被子之下,她的眼睛已经睁开,炯炯有神。耳朵更是高高竖起,悄咪咪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的白嘉年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他眉头蹙紧一分,又敲了敲门,提高了两分音量道:「是我,白嘉年。」
苏问筠撇嘴。
她当然知道他是白嘉年,她又没聋。
白嘉年凑过去侧耳听了听,里头安静一片,没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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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头问新竹,「少夫人进去多久了,你可听见什么动静。」
新竹还跪在地上,闻言心都提了起来,却不敢耽搁,回想着方才的记忆战战兢兢道:「回大公子,少夫人进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倒没什么别的动静,只是听她在里头念叨着什么,语气有些急,似乎很生气。」
一盏茶,那便是不久。
若真要寻死,也死不了这么快。
况且除了新竹说的在里头念叨着什么,便没别的动静。
那应该是还没动手,或者只是说着玩玩。
白嘉年心下一松,脸色恢復冷静,瞥了眼新竹,「起来吧。」
「是,谢大公子。」
新竹见公子似乎没有追究自己的意思,小心脏又落了回去,一脸劫后余生般站起身来。
白嘉年再次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到底放心不下,又敲了敲门。
「苏问筠,你开门,别在里面闹脾气。」
闹脾气?
这三个字如同炸药引线一样,炸得苏问筠双眸大睁。
白嘉年方才说什么?说她在闹脾气?
苏问筠心头一股怒气上涌,她再也忍不了了,一把掀开被子穿上鞋噌噌两步就走到门口,「唰」的一下便开了门,连珠炮似地开口:
「敲敲敲,你搁这敲木鱼呢,有本事去寺庙里面敲钟去!」
外头白嘉年正要再次拍门,冷不丁见门被打开,手差点拍在苏问筠脸上,好在及时收手才没有酿成「家暴」惨祸。
可听见耳畔传来的毫不客气的话时,却令他皱起眉头,抬眸看过去。
瞬间,白嘉年的瞳孔微缩。
苏问筠是刚从被子中翻身出来,衣服乱糟糟的,头髮也看着凌乱,不少髮丝炸起。她的青丝很柔顺,虽然炸开了,却不显得狼狈,反而多了几分凌乱美。那双细长的柳眉蹙起,眸子因染了怒火异常明亮,衬得整张脸更加的明媚动人。
精緻的小脸因为生气而变得粉扑扑的。莹润的红唇紧紧抿着,似乎有层水光,如同晨间挂满露水的樱桃。
这副样子,彷佛像是刚从床底之间和人交颈缠绵回来一般,充满了暧昧旖旎的情丝。
这让白嘉年想要说出口的话压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耳尖泛红,蔓延而下,险些晕红了整张脸。
苏问筠犹自气不过,继续说道:「还说我在闹脾气?对,我就是在闹脾气,现在,我想自己一个人清净一点,请你回你自己的地方,别管我了,可以么?」
白嘉年察觉到自己走神,拢在袖子里修长的手指轻动,脸上的神情不知不觉间,柔和了不少。
甚至还有几分心虚。
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可被她这么看着,只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一样。
听云轩中下人不多,盖因白嘉年喜欢清净,所以平时院子里头见不到什么下人。
但现在因为几人的动静,引得下人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她们不敢明目张胆的看,就只能装作打扫庭院、修剪花枝的模样。
人多眼杂。
白嘉年不想和苏问筠两人在门口说话,便道:「有什么事进去说好么?」
苏问筠也瞧见了旁边的动静。
她站在门边,见白嘉年没有一点要离开的迹象。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软化,带着一丝商讨的意思。
「可以么?」
白嘉年再次软了声音,难得见他这般傲骨竟肯为她下折一星半点,苏问筠终究是心软了,嘆了口气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白嘉年眸子微弯,心内说不出什么感觉,总觉得有些欢喜。
苏问筠坐在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她喝不惯这里的茶,在别处她只能忍着抿两口,在自己院子里,一律不许煮茶。
灌下一杯白水后,苏问筠才觉得自己的气消了一点,也没那么咄咄逼人了。
白嘉年在她对面坐下,不说话,手臂横放在桌上,袖子被扯上去一点,露出那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手,那手上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瞧见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里头汩汩流动着血液。
苏问筠是手控,余光瞧见,心头勐地一缩,被雷击中似的。
实在是……太戳她心房了。
白嘉年斟酌思忖了一会儿,才看向她轻声道歉道:「对不起。」
「嗯?」
他对我说对不起?
苏问筠眨了眨眼,后知后觉从那双漂亮的手上移开视线,盯着白嘉年轮廓分明,更加好看的侧脸。
「你刚才说什么?」
道歉的话说出口之后,其他的就不是什么难事了。白嘉年没有犹豫,简短地提了下前因后果,「方才在马车上,是我说错了话,我向你道歉。」
侍书说完之后,他就反省了下自己。
的确觉得自己当时的语气太过冷淡,比陌生人还陌生人。
苏问筠在美色之下心头的怒气早就消了不少,听他这么说最后那丝怒气也全部消弭于空气中。
反而是,有些不自在。
她摆了摆手,「没事,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是我情绪太激动了。」
或许是因为赵夫子莫名其妙的厌恶,让她心里有些不好受。
白嘉年顺势问道:「你在赵夫子那受了什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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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
苏问筠移开视线,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在心上人面前显露自己的缺点,难免让人难堪。总归她自己可以想办法解决。
白嘉年算是知道一些现在的苏问筠的性子,也没有再问下去,心里却自有考量。
「对了,乐水居的掌柜找你有何事?」
苏问筠一脸好奇,在马车上,白嘉年明显已经极为疲惫,却还强撑着想要去乐水居。
「一些生意上的事,没什么要紧的,明日再去也是一样。」
二人,你问我不说,我问你不说。
不知道多大的心才能藏下这么多事。
……
那日莫名其妙的争吵,又莫名其妙的和好之后。
苏问筠和白嘉年就都各自忙了起来。
自从白雅玉接手铺子,不知道被她霍霍了多少东西。
大房二房安分了几天,发现外头风平浪静,又蠢蠢欲动起来。白雅玉倒是老实了,这回她闯下这么大的货,哪里还敢叫嚣蹦跶。
白兰静想到她那日夸下的海口——说要考上进士做官,不知哪里起了性子给白雅玉买了一屋子的书,都塞满了,每天逼着她念书习字,甚至还想请夫子登门授课。
白雅玉不耐烦被困在后宅,嚷嚷着自己有好几个朋友在本地私塾中念书,要去和她们一起。
就在白雅玉包袱款款想要投奔她的好友时,被白嘉年带人堵住了去路,直接压到了老太爷面前。
她霍霍了白家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哪里这么轻易的逃脱罪责。白嘉年处理完了后续,才抽出空来出来找她算帐。
这回就算老太爷想保她,在大房三房和白嘉年的逼迫下,也不敢偏私了。
请了家法,狠狠地打了白雅玉五十藤鞭,直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煳,最后昏死过去
二房的人吓得慌忙去找大夫,幸好没出人命,但也得躺床上养个大半年的伤。
而安巧,白嘉年直接甩出安巧和白雅玉往来受贿的证据。
捶死了安巧是个背主求荣的。
白老太爷临到了了,把钱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又最信任安巧,让她知道了自己藏钱的地点。偶尔白雅玉缺钱了,就叫安巧偷拿些不显眼的首饰出去典卖。
这么一来二去的,足足有五年之久。
老太爷的棺材钱都快没有了,看着安巧的眼神,恨不得掐死她。
「我拿你当亲孙女对待,你怎么敢和白雅玉一起,偷骗我的钱。」
安巧被人逮住,知道老太爷的性格,先是哭喊求饶了几遍,见老太爷不为所动,才收住了哭声。
闻言,忍不住冷笑,「老太爷这话亏不亏心,若是拿我当亲孙女对待,就该让我穿金带银。哪里会连月钱都不捨得给,十几年了,我来到老太爷身边,月钱就没涨过。」
每月二钱银子,够什么用。
这也就算了。
老太爷竟然还觉得自己伺候得舒服,想让自己一辈子在她身边做个服侍的大丫鬟。
老太爷都几十岁的人了。
哪还有多少活头。
她眼看着别的姐妹不是投靠了大房二房,就是三房,要不就是底下的几个姐儿。
自己却还要一直做着这个看着风光,实则没有一点实权的大丫鬟。
她哪里甘心。
作者有话说:
二更要晚点了,十二点之前。
第45章
安巧最看重白雅洁。
她是三房嫡女,从小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能诵,七岁成诗。算是白家孙辈里面,除了白嘉年之外,最出挑的那个。
安巧本来想向三小姐示好,但三小姐常年在外头私塾里头读书,不经常回府,后来更是进了阳山书院,一年里也只能在府上待个十来天。
可就算回府了,自己能见到她,她对自己的示好也视而不见,既不拒绝,也不接受。
安巧便歇了心思,勾搭上了白雅玉。
白雅玉虽然纨绔了点,但是嘴甜,最会哄老太爷开心。老太爷也最喜欢她,多次说要把家产给她。
所以,安巧便想着若是白雅玉哪天成了家主,自己先投靠古曲,不就是这个大功臣了,到时候说不得还能捞个管家之位坐坐呢。
然而谁晓得她的美梦就这么被断送了。
白嘉年竟然知道自己藏东西的地方在哪,还全都搜颳了出来!
安巧的话相当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扯开白老太爷的遮羞布,他这个人心眼小得很,气急败坏之下,先吩咐人把安巧打了一顿,又寻来牙婆,直接把她卖了!
「真是活该!」
新竹一边帮苏问筠研墨,一边说着这件事,脸上满是快意,「叫她们这么猖狂,真是恶有恶报,老天开眼。」
白雅玉不光剋扣了白嘉年的份例,也扣了苏问筠的。
只是她前段时间一直沉浸在念书头秃和粘着白嘉年这两件事上,于外物上并不上心,因此没有发现异常。
新竹以为她是不在意,也不敢在她面上说什么,生怕被误以为自己是在挑拨离间。
而安巧……
新竹永远记得安巧打自己的一巴掌。
趾高气昂,目下无尘。
牙婆发卖人的时候新竹去看了,安巧穿着一件破衣烂衫,身上还渗着血,整个人瑟缩着,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哪还有昔日的张狂神态,就这么头上插了根草标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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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凄凉。
苏问筠拿着一支紫毫笔在宣纸上抄写诗经,随口说道:「什么叫老天开眼,开眼的分明是你大公子才对。」
没有白嘉年此举,哪有白雅玉和安巧如今的下场。
新竹一愣,反应过来后赶紧点头应和道:「少夫人说得是,咱们大公子正是极厉害的人物。」
苏问筠终于抄写完一篇诗经,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苍蝇。
生僻字太多了,好些典故她压根就不知道啊。
果然还是不能自己闭门造车。
「谢姐那边有什么信么?」
她放下宣纸,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新竹咬唇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那便是事情还没办成了。
距离上次拜访赵夫子已经过去了三天。
三天时间,足以让她平復下来的心再起波澜。
她从书案后起身,朝外看了看天色,又扫了眼右手边书案上放置的一个滴漏刻壶,见此时约莫酉时正刻,相当于晚上六点。
「这个点,赵夫子那边应该已经授课结束了吧?」
苏问筠喃喃自语,接着转身朝外走。
「少夫人,您又要去哪儿啊?」
新竹急忙跟上去,头大了一圈儿。
自家少夫人最近性子实在是太跳脱了点。
想一出是一出,自己都有些跟不上她的想法了。
苏问筠的声音从风中传过来,「去赵夫子家,我要知道为何赵夫子为何对我这般不待见。」
梨花巷,巷子口。
苏问筠刚要转弯,迎面就和一人撞上,二人双双倒地。
「嘶……」
「哎哟……」
「谁啊,没长眼睛么?」
苏问筠被撞倒在地伤到了手腕,正低头查看伤口呢,就听见迎面那道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抬头,登时一怔。
「谢姐?」
「苏妹?」
「你怎么会在这?」
「你怎么还在这?」
二人异口同声,大眼瞪小眼。闻言之后又是一愣,觉得有些好笑。
谢容脸上的烦躁消失不少,她率先站了起来,朝苏问筠伸出手,歉意道:「没注意到竟是苏妹,我方才说话有些沖,还请苏妹见谅。」
苏问筠搭着她的手,一个用力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闻言笑道:「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你我之间还需客套这些做什么?」
「也是。」
谢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点了点头。
苏问筠又道:「你向来从容不迫,少有急躁之时,方才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她说完,想起某事,猜测道:「是因为我么,赵夫子还是不想见我?」
虽是问句,但她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谢容见瞒不过她,只好点点头,又担心伤到她的自尊心,忙解释道:「不过你别伤心,赵夫子现在态度已经软化不少,很快你就能见到她了。」
「谢姐,你就别安慰我了。」
苏问筠摆了摆手,「若真如此,你还用这么急躁做什么,定然是事情难办。我这几日在家想了想,总不能我的事我自己不出力却叫你一直奔走。思来想去,我还是想亲自见见赵夫子。」
总要知道她为何会这样,才能对症下药不是。
虽说尚义县私塾众多,可赵夫子的学问却是所有私塾里头最高的。
苏问筠的性子,既然决定了的事,就要全力做到最好。
她说完,就直接朝着赵夫子的院子走去。
没过一会儿,谢容跟了上来,笑道:「你既真心把我当朋友,我同样也是,我陪你。」
若是赵夫子发怒什么的,她好歹还能挡一挡,说道说道。
苏问筠知道她的好意,回她一笑,不再多话。
「叩叩叩……」
苏问筠叩响门扉,前来开门的还是张婶。
「张婶,我是来找赵夫子的,麻烦张婶通禀一下可好?」
张婶却道:「真不巧,赵夫子刚刚出去了。」
「出去了?」
出乎意料,苏问筠做好了万全准备,还打了好几页腹稿,就是想着怎么说服赵夫子让自己进私塾。
没想到,今天白来了。
她有些不甘心,「张婶可知赵夫子去了哪里?」
「不知道,赵夫子没说。」张婶摇了摇头,「不过……」
「不过什么?」
苏谢二人追问。
张婶回想着自己在门边瞧见的那只掀开车帘的手,以及隐隐传出地,略显低沉的声音。
「不过,来接赵夫子的,貌似是个男人。」
「男人?」
苏问筠和谢容面面相觑。
难不成,赵夫子是和人约会去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赵夫子应该是家室的吧。
苏问筠脸色古怪了一瞬,对赵夫子的好感直线下降。
「不可能啊,赵夫子不可能是这种人。」
谢容不相信,一直摇头。
苏问筠见今日目的是达不成了,也不想过多叨扰张婶,让张婶难做,于是拱手告辞,「多谢张婶告知,既然赵夫子出去了,我下次再来吧。」
说完,就拉着谢容走了
「唉……」
张婶瞧着她们的背影,嘆了口气,「这孩子也不像赵夫子说的那样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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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妹,要不要去喝酒?」
两人离开了梨花巷,就在街上无意识地走着。
苏问筠眉头紧蹙,谢容瞧见,干脆提议去借酒消愁。
「反正天色还早,又正是用晚饭的时候,我从前一直听人说西照楼的美酒佳肴难得,我还从来没去吃过呢,今日刚好有时间,不如去试试?」
西照楼?
苏问筠回神,默念了两遍,总觉得这个地方好熟悉。
谢容见她半晌不回答有些急了,「苏妹?你到底去不去啊。」
「去。」
冬日天黑得早,不一会儿功夫,星棋遍布。
大秦没有宵禁政策。
夜晚有时候比白日更繁华热闹。
长街两旁的铺子都高高挂起了灯笼,灯笼颜色不一,有大红的、黄色的、橘红的、粉色的,总之,那叫一个五光十色,五彩斑斓。
西照楼在鹿池边上,临水而建,水光映着灯笼的光色,波光粼粼,异常美丽。
鹿池极大,一眼望去,瞧不见尽头。
除了星星点点的小船,便是各色画舫,传出丝竹管乐和觥筹交错嬉笑取闹的声音。
「当真是极美。」
苏问筠心生感慨。
谢容在一旁接口道:「漂亮吧,我第一次见的时候也看呆了。没想到尚义县一个小县城竟有这种好地方,比之京都的金明池都不差多少了。」
谢容幼时曾随长辈去过京都一次。
京都繁华地,富贵迷人眼。
那金明池上,更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竞奢之地,只觉得池上飘的那是画舫游船,简直就是金灿灿的黄金。
「没想到这么美的景色,我竟是和你一起看的。」
苏问筠打趣道。
谢容挑眉,「怎的,还嫌弃我了?」
「哪里的话。」
「啧啧啧,你就别否认了,我还不知道你,早就被你的夫郎迷得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了。」谢容打趣调侃回去,「不过说实话,我倒是有些好奇那白家大公子了。什么时候让我见见?」
苏问筠摸了摸鼻子,没敢应承下来,打着哈哈道:「改日,改日一定。」
她现在哪能做得了嘉年的主。
且不说他愿不愿意见,就说他现在整个一大忙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天下来她连他一次面都难见到。
这几日,她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能看上他两眼。
「咦?」
就在苏问筠心酸时,谢容忽然疑惑出声,「那西照楼上坐着的,好像是赵夫子?」
「赵夫子?」
苏问筠迅速从心酸中抽离出来,朝西照楼看去,「在哪呢?」
谢容伸手指过去,「就在那,看到了么?西照楼二楼临池靠窗坐着的,穿着茧绸长衫的那个就是。」
西照楼极大,一共有四层。
每一层大约有十来个雅间,临鹿池一侧的,是雅间中最贵的。
苏问筠的视线逡巡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赵夫子。
可余光中,却瞧见了赵夫子对面坐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
「嘉年?」
苏问筠疑惑,「他怎么会在这?」
第46章
赵夫子,约莫四十岁,穿着一身茧绸长衫,浑身儒生气质。眼角眉梢有细密的皱纹,眼珠泛黄却亮而有神,看上去不苟言笑,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白嘉年。
「不知白公子请我过来,所为何事?」
她听闻过白家这位公子的事迹,明明是男子,却抛头露面,做着生意。她眼中闪过一抹不喜。
白嘉年也知道,对于她们这种儒生来说,自己的确有些离经叛道,若不是自己提前打听了她的喜好,以山居老人的字画相邀,只怕她根本不会理会自己。
见她单刀直入,白嘉年也不打算绕弯子,直言道:「赵夫子,嘉年今日贸然邀请的确不周,只是为的我家那位妻主,少不得叨扰赵夫子一二。」
「你妻主?」赵夫子皱眉,自己和他并没有什么交集,怎么会认识他的妻主,「白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误以为自己是和她妻主有交集的别人?
白嘉年淡笑道:「她姓苏。」
苏?
赵夫子脑海中电光火石想到了某人,皱眉道:「苏问筠?」
「正是。」
白嘉年点头,「听闻赵夫子不喜我家妻主,嘉年想知道为什么?」
赵夫子不悦,站起身来就要走,「无可奉告。」
「听闻赵夫子极为喜爱山居老人的丹青,嘉年不才,前些日子正好寻得山居老人的一副《江南烟雨图》,若是赵夫子不嫌弃,这字画嘉年便赠与赵夫子。」
白嘉年不紧不慢地从侍书手中接过一个用绢布包裹的长条形锦盒,将之放在八仙桌上,往赵夫子那边推了推。
赵夫子早在听到《江南烟雨图》的时候就迈不开腿了,她此生除了教书,最大的爱好便是字画,其中尤其钟爱山居老人的画作。
只是山居老人技法高名声大求画者众多,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哪里能寻到她的真迹。
这一直都是她的遗憾,如今能见到真迹,她心早就痒得不行,哪里还迈得开腿了。
当下也不顾白嘉年还在这里,立刻将那锦盒打开,拿出里头的画卷,扯开绑着画卷的丝带就迫不及待地展开,等瞧见那里头笼罩在烟雨濛濛之中的江南时,眼中露出兴奋和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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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的确是山居老人的手笔。」
白嘉年一看她这反应,便知今日之事可成,不知何时提起的心也放下一些,嘴边带着浅淡的笑意,「赵夫子喜欢就好。」
赵夫子见了画,对白嘉年也不好意思再冷脸,可……
「若是替苏问筠说话,那大可不必。」赵夫子面带不舍地将画卷捲起放回盒中,推了回去,「我既然不见她,那便是不想收她,谁来都没用。在下虽爱画,却也有自己的原则。」
白嘉年伸手,轻轻抵住那推回来的画卷,「赵夫子误会,这画是我自愿赠与您。您身为夫子,交出不少国之栋樑,乃是为民造福。嘉年敬佩,以此画作聊表心意罢了,无关其他。」
说这话时,他脸上挂着真诚的笑意,看不出一丝作假。
赵夫子狐疑,有些不信,「不为你妻主而来?」
他定居尚义县成为夫子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这白家大公子什么时候不来,非在他妻主找自己的时候来送画。
若说不为她家妻主,他是决计不信。
白嘉年这次倒没否认,只是道:「若说起来,倒是也有那么一分私心。」
在赵夫子露出「果然如此」,然后想要起身彻底离开时,白嘉年又道:「嘉年并不是想要赵夫子收下我家妻主,而是想知道赵夫子为何不喜她。这些日子我瞧着妻主为此伤神有些不忍,纵使不能如她所愿,也该让她清楚内情不是么?更何况公家断案,尚且讲究个证据分明,夫子不言不语,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
白嘉年说话不疾不徐,循序渐进,说得赵夫子从不满到自省,竟真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不对,面色便软和下来不少。
至少不急着走了。
……
苏问筠在西照楼一楼大厅角落里坐着,她钱不够,上不去二楼,勉强能在一楼点些茶水果子。眸子却一直盯着二楼楼梯口,想知道白嘉年找赵夫子到底所为何事。
她心不在焉,压根没动那些果子,倒全部进了谢容嘴里,直唿「太好吃了」,简直是个吃货。
二楼楼梯口忽然有了动静,一个小二姐点头哈腰恭敬的引着两人下来。
「您慢点,小心台阶。」
苏问筠瞧见楼梯口缓缓出现的一抹一摆,身子逐渐坐直,却往旁边侧过身子,叫不远处香几上的盆栽遮挡住身形。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二人。
白嘉年依旧是那副清冷孤傲的样子,没什么好说的。但她旁边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赵夫子,此时却笑得一脸和蔼,哪还有半分不见自己时的冷酷无情。
二人似乎相谈甚欢。
赵夫子微微偏头去和白嘉年说话,他也认真听,偶尔笑着点头。
气氛轻松,诡异。
「赵夫子和嘉年……」苏问筠喃喃自语,又去问谢容,「他们认识?」
谢容张大嘴巴也是一脸惊讶,都顾不上擦唇边的糕点碎末,闻言不确定道:「这……我也不太清楚,我并无听说过此事,怎么会……」
她来赵家私塾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哪晓得赵夫子这么多私事。
而且平日里赵夫子也不怎么出门,师母也没提起过赵夫子有没有和白嘉年交好。
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苏问筠也就不把时间继续浪费在谢容身上,又转了回去。白嘉年和赵夫子已经走到了西照楼门口,正在白家马车前说话。
「因白日间赵夫子要授课,嘉年不便打扰才夜晚邀请,可到底有些不方便,夫子年长嘉年许多,这马车便先送夫子回去。嘉年许久没好好瞧过夜景,这次托赵夫子的福,正好可以好好欣赏欣赏。」
白嘉年哪能没看出赵夫子脸上的犹豫,知道她有些迂腐思想,也不甚在意,善解人意地让出了马车。
赵夫子对白嘉年的印象越来越好,觉得他也没有传闻中说得那么不堪,倒有些忍不住心中的想法了。
她看向白嘉年,有些犹豫地说道:「你……你一个男儿家,既然招赘了妻主就该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何必成日里抛头露面与那些女子搅和在一起。实在是于你名声有碍。」
白嘉年的笑脸一僵,如同寒冰覆面,那双眸子也冷了起来。
然而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復如初。
快得让人误以为方才是一阵寒风吹过,才冷得有些彻骨。
白嘉年唇边的笑意淡了三分,几乎不见,淡淡道:「人各有志,赵夫子不也一样么?」
这说的就是她弃官教书之事。
赵夫子反驳,「这如何是一样,我是女子,做不做官只是个人选择,你一个男子又不是母亲姊妹都不在了要你出来操持家事,既然母亲姊妹都在,又招赘了夫婿,怎还可再抛头露面。你可知外头的人都是如何说你的?」
白嘉年没了耐心,最后一点笑意也彻底消失,「赵夫子,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既然我祖母让我接手了白家的生意,那外人再如何说道,又与我何干?我又不是为了她们而活。」还要管她们怎么想的。
他的语气有些冷,赵夫子察觉出来了,又见他提到是他祖母叫他接手的生意,她更不好说什么了。
赵夫子还不知该如何回他,就见他已经神色如常地退后一步说道:「赵夫子,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吧,嘉年告辞。」
说完,便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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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妹,你去哪儿?」
谢容还在大吃特吃,一抬头发现对面人不见了,再转头就看见自家苏妹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西照楼。
「苏妹,等等我啊!」
谢容神色焦急,立刻就要起身追上去,半道上却被小二姐拦截了下来,「客官,您去哪儿,茶钱还没付呢!」
……
苏问筠一直看着白嘉年二人,叫他们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就各自离开,她哪还坐得下去了,立即就追了上去。她想要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会在一起,想去问白嘉年。
可刚出了西照楼,被冷风一吹,有些发蒙的脑子就清醒了过来。
前方不远处便是白嘉年的背影,高大挺拔,在人群中若隐若现。旁边不少出来玩耍的百姓。只是女子们各个高大健壮,男儿家却大多弱不禁风,不少还依偎在女子怀中,笑得一脸羞怯。
白嘉年的身材直逼女子,甚至还高上不少,如同鹤立鸡群,引得不少人侧目和指点。
好像有人认出了白嘉年,在旁边窃窃私语,说着什么「抛头露面」、「不守夫德」、「红杏出墙」、「不清不楚」之类的话。
大多是污衊之语。
许多人单纯地看不惯白嘉年风光厉害,彷佛只要给他泼脏水,就能证明自己比他厉害一样。
苏问筠呆立在一旁,听到这些话,气得身体颤抖。
「这群混蛋!」
苏问筠捏紧拳头,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会往那些人的嘴上招唿,捏得掌心发疼,可耳边的污言秽语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她唿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巨大。
还没等自己冲出去,白嘉年似乎听见了这些话,脚步略微一顿,没有再多停留,直接加快了几分脚步,朝外走去。
眨眼之间人就消失在人群中。
让苏问筠有些目瞪口呆。
呆怔过后立马反应过来,赶紧追了上去。
街道上人实在是太多了,摩肩接踵,苏问筠艰难地从人群中挤过去,找了半天却不见白嘉年身影。又想着他会不会回家去了,便循着回家的路径一路走一路找。
走了许久,再往前就该到白府了,路上却完全没看到过白嘉年的身影。
「不对啊。」
苏问筠站在一条巷子口处,满脸茫然,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我都已经跑得这么快了,怎么还没看见他,难不成他会轻功?」
还是根本没回家?
想到方才那些人不怀好意的话,苏问筠又有些着急,转身就想要再去找。
可刚转身,肩膀上就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我尽量准时orz,今天有二更~
第47章
白嘉年大老远就看见苏问筠在巷子口转悠,一脸着急的模样,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嘉年,你在这啊,我还以为……」
苏问筠回头,瞧见白嘉年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夸张地松了一口气。
「以为我什么?」
「呃……」
苏问筠支支吾吾,「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以为你已经回家了,没想到还在外面。」
总不能说自己以为他听到那些不好听的话,躲去一边哭去了吧。
他现在这个样子,容光焕发,在月色下,面庞温润如玉。
反倒是自己,差点被急哭了。
白嘉年有几分似笑非笑,眸子深邃如夜空,彷佛早已洞悉她的想法。
「我正要回去,一起?」
「好!」
苏问筠忙点头。
白嘉年转身走着,苏问筠赶紧上前和他并排。两人谁也没说话,苏问筠是心里藏着事,不知道该不该说,一直犹豫着。
走了一会儿,苏问筠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太安静了。
而且……
「侍书呢?」
刚才侍书不是还跟在他身边么?
苏问筠好奇地看向白嘉年。
白嘉年没停下脚步,随口道:「我让他去送赵夫子了。」
「啊?」
他就这么直接把赵夫子的名字说出来了,这样真的可以么?
苏问筠瞪大了双眼。
白嘉年瞥了她一眼,「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什、什么……」苏问筠大惊失色,语无伦次,眼神慌乱,摇头否认,「你在说什么,什么看见了?」
「在西照楼,我和赵夫子,你没看见?」
当然看见了?
但重点是,他怎么知道?
她明明记得她很小心,保证没有任何人发现自己啊。
「嗤——」
似乎看清楚了她脸上的表情,白嘉年嗤笑一声,「那么明显的站在西照楼门口,我怎么可能看不见。」
她就这么站在人群之中,背后是西照楼灯火辉煌的西照楼,如同一个发光体一般。
想看不见都难。
「原来是这样。」
苏问筠喃喃,那个时候她因听到众人说白嘉年,千辛万苦的忍着才没让自己动手,也不知何时嘉年竟然发现了自己。
「所以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你连这个都知道。」
苏问筠突然觉得自己在白嘉年面前,简直就像个透明人一样。
「若是不想人知道,下次记得藏着点脸上的表情。」
这么明显,什么纠结都写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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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微看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感觉自己被嘲讽了的苏问筠闭上了嘴,好吧,她领教了。
白嘉年看苏问筠有些郁卒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笑,心中的烦闷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不少。
走出偏僻的长街,再往前光芒大亮。
白府快到了。
苏问筠不再纠结,把自己想问的东西都说了出来。
「你和赵夫子,你们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们一起吃饭?」
「不可以?」
「……可、可以。」
苏问筠被噎了一下,觉得自己问的还是太委婉了,「我是想问,你找赵夫子是不是……」是不是为了我的事?
最后半句话淹没在唇齿间,她的脸颊烧起来了一样。
有些难为情。
没想到白嘉年却很干脆,直接承认了。
「是。」
「是?」苏问筠瞬间睁大双眼,彻底惊讶了,「你真的是为了我进私塾的事?」
「嗯。」
白嘉年点点头,没什么好不承认的。
「为什么?」
他怎么会突然这么做?
「为什么?需要理由么?」
「怎么不需要。」
苏问筠的态度突然很强硬,固执地看着他,「做任何事都需要理由。」
白嘉年对上她倔强的眸子,愣了一会儿,半晌才移开视线,吐出一口气。
「好吧,既然你需要理由,那我给你一个。因为你是我的妻主,这个理由够么?」
妻主……
苏问筠心里咯噔一下。
这应该是嘉年第一次承认自己是他妻主,他承认了。
愣过之后,心里泛上来无数的甜。
在嘴角边越扩越大,最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嘉年,你再叫一遍。」
白嘉年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再叫一遍?」
「妻主啊!你刚刚不是还叫我妻主了么?」
这么好听的称唿,听一遍怎么够。
「……」白嘉年脚步一顿,没有说话,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接着就是加快脚步,朝白府而去。
「嘉年,你走什么,等等我啊,你还没叫我呢!」
苏问筠赶紧追上去,声音里面的激动随着夜风吹到白嘉年的耳朵里,似乎带着她的体温,让他的耳朵尖都慢慢热红了。
明明方才还一脸坦然。
身后的脚步声靠近了。
白嘉年微微摇晃了下脑袋,阻止自己胡思乱想,脚步不停,飞快朝着白府而去。
「大公子……」好。
两个门房见到白嘉年刚想打招唿,就发现他一阵风似的进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摸不着头脑,发生了何事?
再回头,见着少夫人小跑了过来,她们又立刻跪下行礼,「见过……」少夫人。
还没等她们说完,又是一阵风过去,还响起少夫人喊大公子的话。
「嘉年,你就再叫一遍嘛,我还没听够呢!」
到底什么没听够?
门房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恨不得追上去问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
终于在听云轩中,苏问筠把白嘉年堵在了院子里。
「好啦好啦,我不让你再叫一遍了。」
知道你害羞,嘿嘿~
「我还有一个问题。」苏问筠正了正脸色,「那你找到赵夫子,知道赵夫子不喜欢我的原因了么?」
应该知道了吧。
否则不可能笑着和赵夫子走下来。
当时两人的气氛轻松。
想到这里,苏问筠还有些酸。
嘉年好像和外边什么人都能谈笑风声,唯独冷着自己。
提起这个,白嘉年没再迴避。他自然是问出来了,而且若是要赵夫子同意她进私塾,还得她自己解决。
「你随我来。」
院子再好,也不是谈话之所。
两人到了白嘉年的房间,侍书早回一步,正在屋内铺床,瞧见苏问筠跟在白嘉年身后进来,微微惊讶,「公子,少夫人,你们……」
他们什么时候走到了一起,而且公子还带着少夫人一起进房。
难不成公子和少夫人彻底和好了?
不可能这么快吧。
白嘉年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吩咐道:「倒两杯茶来。」
「不用,给我来杯白水就好。」
苏问筠赶紧摆手。
对那茶她真是敬谢不敏了。
第48章
「你是说,赵夫子知道我曾经在武康县的事迹,觉得我是个不学无术之人,所以才不想收我?」
听完白嘉年告知自己的事,苏问筠还是有点一脸懵逼。
她怎么也没想到赵夫子是因为这是迁怒自己。
「她是个爱才惜才之人,知道你这么糟蹋自己,哪能受得了。」白嘉年端起侍书递过来的香茶微微抿了一口,「你曾经的所作所为,的确是有些过了。」
苏问筠有点委屈,「刘夫子说的么?」
谢容她还是十分信任,应该不会随便到赵夫子面前嚼舌根。
那么还知道自己往事的,就是曾经教授过自己课业的赵夫子了。
「不是。」白嘉年摇头否认,「刘夫子并不曾说起别的,只是惋惜你。赵夫子私塾里面不光有谢容,还有几个同样从武康县过来的学子,都是刘夫子推荐的。你的事迹就是她们散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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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知道了。」
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也就好对症下药了,她朝白嘉年展颜一笑,「嘉年,谢谢你帮我。」
……
梨花巷外。
谢容有些忐忑地看着自己身后之人,「这样能行么?」
第一次干这种事她心里真的有点没谱。
在谢容身后的不是别人,而是穿上了书童衣服的苏问筠。
她抱着一个书箱挡在自己跟前,又低垂着头,把自己的脸挡在书箱下面,若是不抬头谁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苏问筠心里也有点紧张,却不能在此时露怯,而是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说道:「你放心吧,肯定没问题,赵夫子又没见过我,只要瞒过张婶就行了。等我见到了赵夫子,我自会去找她说个清楚明白。总不能叫她一直冤枉我吧。」
「好吧。」
谢容深吸一口气之后又倾吐出来,都到了这里难道还能不进去。
她上前一步,叩响了院门,是张婶来开的门,瞧见是她后笑眯眯地请她进来。
苏问筠跟在谢容之后亦步亦趋,头埋得低低的。
张婶看了两眼,觉得有些眼生,「小谢啊,这是……?」
「哦,我的新书童小苏。」谢容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墨画生病了,我让她在家歇着。小苏胆子小,第一次跟我来这里有些害羞,张婶见谅。」
书童啊。
张婶果然看了两眼就没关注了,开完门之后就去忙自己的去了。
谢容松了一口气,回头看见苏问筠从书箱后抬起头来,朝自己眨了眨眼。
赵夫子的是三进式的。
第一进用来待客,中间一进用来作为书房习字和更为亲密一点的朋友亲戚待客所用,最后一进是后院,男眷们的住所。
私塾设在第二进旁边的偏院里面。
苏问筠随着谢容进了二门,从抄手游廊走过去,穿过一个月门,便进了偏院。
院子里面栽种了一些青松翠竹。
旁边一方水池,里头放置着几条游鱼,天气冷都在水池底下带着,懒洋洋的也不怎么游动。
中间两条鹅卵石路,十字交叉,廊下种了些耐严寒的花花草草,虽然不多,但是在枯燥的冬日也是个点缀。
三面是房间,向着院子一侧的窗户大开,能一眼瞧见里头的模样。
苏问筠去找谢容的时候谢容惊讶了许久,又要找合适她的书童衣服,折腾了一段时间,现在来时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些人已经开始温书习字,这类人多穿着清贫,一看就是农家子。
还有些穿着锦帽貂裘,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高谈阔论或嘻嘻哈,总之是没个整形。
谢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这些人都是尚义县的富家子弟,赵夫子本不想收她们,没奈何她们家大势大,赵夫子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一点苏问筠已经看出来了。她认出了好几个原身曾经的狐朋狗友。
不过谢容此来又不是为的她们,全当自己看不见。
「我知道。」她把书箱递给谢容,「你先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等赵夫子给你们上完了课,我再去找她。」
廊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书童。
她们不能进去,只能在廊下候着,三三两两靠坐在底下,同样聊着天,或者竖起耳朵听着里头自家小姐的动静,若要水要纸笔什么的,都得送进去。
苏问筠随手找了个最偏僻的地方屈膝坐了下去。
谢容见她做得这般自然,丝毫没有觉得难堪或者不满,便把自己喉咙里要说的话压了下去,只点了点头,「好。」
苏问筠是生面孔,又拿脂粉给自己上了个妆变了个样子,靠坐在廊下之后垂着头,旁边有人好奇想跟她攀谈,却只得到了几个「嗯」「哦」「对」之类的敷衍装傻之词,就不再理会她和别人攀谈去了。
旁边人见状,没谁想来热脸贴冷屁股都不再理会她。
苏问筠乐得清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赵夫子就从月门迈了进来,迳自进了书堂。里头的学子见到她,登时都不说话了。连那些富家子都规规矩矩的坐好。
「见过夫子……」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很快便日头西斜。
「行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回去好好温习功课,明天我要抽查。」
「是。」
「是!」
苏问筠打了一天的瞌睡,在这一刻骤然惊醒。
然后便看见书童们纷纷站起身来拎着东西进去给自家主子收拾东西,苏问筠也不好例外,低着头进去。
不少人归心似箭,一转眼的功夫走了一大半。
苏问筠微微抬头扫了眼谢容所在,在书堂右边第二排的位置,她赶紧走过去,低头假装在帮她收拾东西。
她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又等了一会儿,书堂里的人才终于走光了。
赵夫子今日不知为何走得晚了些,最后书堂里竟然只剩下她和谢容还有赵夫子。
苏问筠微微抬头看向谢容,示意道:「你先去外面等我。」
「好。」
谢容知道她要做什么,点点头,拎起书箱就朝外走去。
一时间书堂里就剩下苏问筠和赵夫子两人,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脑子里快速回忆一遍自己准备要说的话,便朝赵夫子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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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夫子,我……」
「你就是苏问筠吧?」
苏问筠还没说完,就被赵夫子打断了。
她双眼一瞪,差点脱眶,「您怎么知道?」
赵夫子丢下自己手头上看的一本书哈哈一笑,「小傢伙,我的眼睛可不是白长的。」
「您见过我?」
「不曾。」赵夫子摇头,「不过虽然你穿了一身书童衣服,举手投足哪有半分伺候人的样,要人伺候还差不多。」
她早在走向书堂时,就发现了廊下那书童的不同,后来下学间隙又观察了一下,看出小谢是有意磨蹭,便猜测到了她的来歷。
「当然,最重要的是,你的夫郎昨日来找过我,想必我昨日和他说的他都告知你了吧。」
如果告知了,她是个向学的,必然会来找自己。看来她猜对了。
提到了她今日来此的目的,苏问筠立刻打起精神。
「是。」
「既然知道,那你就应该知道我不收自我堕落之人。」
「赵夫子,那都是我曾经年少无知,现在我已经改过自新了。赵夫子,我保证我不会再堕落,一定会好好念书考上进士。」
苏问筠有些急,生怕赵夫子会再次拒绝自己,双手撑着书案,眼神直视赵夫子,神色急切。
「若是赵夫子不信,可以让我先试读一旬。若是在这一旬中,我有任何怠慢敷衍之处,夫子尽可以将我逐出书堂。」
赵夫子盘膝坐在藤蓆,看着面前的少女眼神明亮真诚,为着这一个入学的机会。她回想自己从学生那里听到的关于少女的传言。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还有昨日,那清冷孤傲的男子的那一番恳切的话。
——「夫子若肯给嘉年妻主一次机会,她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你这么确定?」
——「自然,嘉年是商人,自认有点眼力,妻主在家中日日温习功课从无懈怠,嘉年便知她定是下了决心好好科考的。」
赵夫子回想到这里,又看着眼前看似镇定实则带着些紧张的少女,笑呵呵道:
「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便试一试,也让我知道知道他有没有看走眼。」
赵夫子笑着看向苏问筠。
「夫子,您……您答应了?」
苏问筠本来准备了很多说辞,想着若是此话不通便换个法子说服赵夫子,谁知道赵夫子竟然一下子就同意了。
她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明明赵夫子之前还无论如何都不想要自己。
不对。
赵夫子口中的他是什么情况。
苏问筠反应过来思索了一下,便想到了一个人。
「嘉年?」
赵夫子从藤蓆上起身,指点她道:「你该感谢你娶了个好夫郎。」
她听说过白嘉年此人,身为男子却一身傲骨,从不肯为谁折腰。若非苏问筠真有这般好,也难得他如此亲歷亲为地劝说自己。
想起那男子眸中的肯定和坚信,赵夫子想,不妨给个机会,也让她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看走眼。
苏问筠看着赵夫子离开书堂,心中激动难以言喻。
她知道现在嘉年对自己改观了,只是她总觉得嘉年还是只当她是个亲密一点的朋友,或许还有因为他向自己分享过私密之事的特殊感。
所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就介于陌生人和朋友之间,若是再想走近一步,似乎很难。
可是现在从赵夫子的言行中得知,白嘉年一定是为了自己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她可不相信是自己的那两句话就能彻底让赵夫子改变主意。
越想越激动,越想越恨不得去找白嘉年问个清楚。
她忍着自己的心潮澎湃,抬起腿就朝外冲去。
谢容在院子外忐忑了半天,不知道苏问筠会和赵夫子谈怎么样,正不知所措间就看见赵夫子笑呵呵地走了出来。她疑惑时又松了一口气,赵夫子笑成这样,想必事情一定很顺利吧。
这么想着,谢容便想去问问苏问筠如何了,可才刚走一步就看见一道风影迅疾而来,又从自己身边迅速离去,带起一阵冷风。
谢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个身影是谁。
「苏妹,你上哪儿去?」
第49章
白嘉年这边却来了点糟心事。
乐水居,二楼。
白嘉年正在和掌柜对这些时日以来的帐,明显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此时,侍书从楼下跑上来。
「公子不好了,徐家茶楼在卖咱们家的淮山绿!」
「什么?」
白嘉年皱了皱眉,「徐家那事不是已经解决了么,怎么她们还在卖淮山绿?」
上次在南春院,徐家家主忽悠得白雅玉想贱价卖了淮山绿,但因没过契书算不得数。白嘉年收回权利后,全当并无此事,也不理会徐家家主的再次相邀。
「奴也不知道,只是回府取东西路过徐家茶楼,看见那边好生热闹便凑过去瞧了瞧,谁知道她们在大肆宣扬,说她们家也有淮山绿,而且比咱们家卖得还便宜。」
白嘉年眸子微深,扫向一旁侯立着的掌柜,「此事你可知晓?」
掌柜的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憷,腿不自然地发软,战战兢兢道:「小人不、不知。」
「不知?」白嘉年将手中帐册丢到掌柜面前,「这帐本上的数目怎么记着这段时日以来,茶楼的生意越来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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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还以为是入冬了生意少些难免。
可自从他在府中修养这段时日以来,茶楼生意越来越差,他在茶楼待了一日。这一日里面,来茶楼喝茶的客人,双手数得过来。
「徐家茶楼就在不远处,她们现在在你眼皮子底下卖淮山绿,你都毫无察觉?」
掌柜的都快急哭了,「小人是真不知。」
她哪里知道为什么徐家茶楼生意越来越差,也哪里知道徐家茶楼为何能卖她们白家才有的淮山绿。
白嘉年蹙眉,瞧见她这模样极为不满。
这人是白老太爷安排过来的,因是白老太爷的人,白嘉年便多忍让她几分,晓得她草包无能,可淮山绿是白家的招牌,不知道有多少人冲着这名茶而来。
就算是草包,守着这金窝也能生金蛋。
可这人倒好……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白嘉年不耐烦和这人多说,直接起身朝外走去,「去徐家茶楼看看。」
徐家茶楼对面的客栈二楼。
白嘉年坐在窗边,瞧着底下的动静。
徐家今日的阵仗极大,惊动了半条街。
徐家家主甚至亲自到场,站在茶楼大门前。面前设了一个长台子,上面放着好几罐茶叶,还有数十个白瓷杯子和泉水、水壶。
这是要干嘛?
众人猜测。
徐家家主五十来岁的人,穿这件蝙蝠文的袄子,胖乎乎看着很富态和善,只是眸中偶尔乍现的精光暴漏了她的精明。此时,她朝前一步,拱手作揖道:
「诸位父老乡亲、街坊邻居,徐家茶楼开店十多年,承蒙大家不弃,徐家茶楼才有今天。前段时间,我们徐家得了一批好茶叶,为着多年来的情分,在下宣布我徐家茶楼从今日开始售卖淮山绿。一两定价二钱银子。」
此言一出,引起譁然一片。
「淮山绿不是白家的茶么,怎么你们徐家也开始卖了?」
「是啊,而且才二钱银子一两。白家一两要二两银子呢,你们比白家便宜这么多。是不是真的淮山绿啊。」
「就是就是,莫不是在哄我们?」
「……」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观望。
徐家家主也不着急辩解,继续笑道:「若是大家不信,可以先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淮山绿。」
她往后撤一步,身旁立刻五六个伙计上前,从台子上拿过茶罐和茶杯,从茶罐里头切出小块茶饼,把茶饼碾碎,然后放入茶壶中,接着再放入葱、姜、桔皮、薄荷和盐之类的东西,放在小火炉上煮,待到茶水沸腾之后,就取下来,倒入各个茶杯之中,将其放在台子上。
而后,这些伙计便收回手,后撤回去。
徐家家主再上前来,笑呵呵道:「茶已经煮好了,各位不信的,可以来尝尝。」
众人左顾右盼,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不该喝。
人群中忽然有个书生打扮的女子走了出来。
「我尝尝。」
她走到台子前,端起其中一杯茶水,吹了吹温度,然后喝了一口。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那书生喝下之后登时眼前一亮,惊喜道:「当真是淮山绿,绝不掺假!」
「是真的?」
「真的假的?」
「不信的话,你去试一试。」
「我也来!」
众人在台下猜测来猜测去,但是有了第一个上前的人,其他人便没再那么扭捏,纷纷上前去端台子上的茶水。
一时间惊喜震惊随处可闻。
「竟然是真的,徐家主没骗我们?」
「但是怎么回事,这分明是白家的茶叶啊。」
「谁说淮山绿就是白家的茶叶?分明是咱们兰郡的,只不过先辈她白家发现而已,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也该让别人分一杯羹了。」
「就是,这白家把淮山绿卖这么贵,只有那些权贵大人才喝得起。徐家仁义,为了咱们着想,一两淮山绿只要二钱,咱们还不快点买,要不然晚了就没有了。」
那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说道:「给我包一斤!」
众人见此纷纷放下疑心,生怕这么便宜的淮山绿没有了,纷纷从怀中掏出银子。
「给我也来点!」
「我也要!」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
徐家的伙计看着用上前的众人忙着收钱打包,徐家主在后面瞧着心里乐开了花,朝人群中几个健硕的女子再使了个眼神。
那些人纷纷点头,接着便继续煽风点火起来:
「还是徐家仁义啊,不像白家,简直就是奸商!」
「那白家惯会讨好权贵大人,哪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
「以后若是想喝淮山绿,咱们可以来徐家茶楼,她们家茶楼也卖,同样比白家便宜。」
「……」
白嘉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默不作声,眸子幽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倒是旁边的侍书气愤不已。
「什么人啊,咱们白家的淮山绿一年才产出一千斤,若是不卖贵一点,怎么能回本。」
「咱们白家茶楼又不是除了淮山绿就没有别的茶了,她们也可以喝些便宜的。喝不到便宜的,非诋毁咱们,是何道理!」
「公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侍书看着越来越多涌向徐家茶楼之人,有些慌神。乐水居这些时日几乎没了客人,可徐家茶楼现在却宾客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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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相对比差距实在太大。
白嘉年却道:「你找个人去买一钱茶叶来。」
他倒想看看,那茶叶是不是真正的淮山绿。
「是。」
侍书气愤归气愤,听闻此言便知道自家公子要做什么,听话点头后转身出门招了个脸生的丫鬟,嘱咐好后就在门口等着。
不多时,那丫鬟从人堆里挤出来,头髮衣服都挤得散乱不堪,手中捧着一块茶饼。
侍书温声夸了她一句才接过那茶饼回屋,走到白嘉年面前递给他。
「公子,茶叶买来了。」
白嘉年接过,那茶饼用一张油纸包裹,解开之后一阵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
闻到这气味,白嘉年脸色便不好了,再捏下一点茶沫放入口中,脸色直接黑成了锅底。
「竟然真是!」
他原本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说不定是徐家故意产出一种和淮山绿极为相似的茶叶,想以假乱真。没想到,这的确就是她们白家的淮山绿。
当苏问筠兴沖沖回到府中想找白嘉年时,隔着老远,就看到房间内他那张黑沉的脸。
手中还捏着一页纸,青筋暴露,彷佛在忍耐着什么一样。
苏问筠立刻剎住了脚,悄悄走到门外侍书身边,低声寻问,「嘉年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侍书嘆了口气,「咱们白家茶庄出事了。」
「出事了?」苏问筠不明所以,「出什么事了?」
「淮山绿被人卖了。」
「嗯?」
苏问筠不解其意,正要继续问时,房间门「吱呀」一声打开,白嘉年从里头走了出来。苏问筠立刻站直了身体,朝他露出了一个超甜的笑容。
「嘉年!」
白嘉年却只看了她一眼,便吩咐侍书道:「备车。」
侍书也没多问,立刻应道:「是。」
然后转身朝外走去。
苏问筠傻眼了,抬头看了看斜坠的夕阳,暮色四合,已经是傍晚了。
「嘉年,这么晚你要上哪儿去啊?」
「我有事出门一趟,你好好在家休息。」
白嘉年手上还捏着那页纸,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不少地方还被捏破。可想而知用了多大的力道。
苏问筠稍微瞄了一眼,大概是书信之类的内容,具体写了什么看不清楚。
只是,其中有什么「淮山绿」「契约」「沈三」的字样依稀能见。
苏问筠正看着,希望能多得到一点信息,白嘉年已经迈开了腿,朝外走去。
「嘉年,我也去,等等我!」
她赶紧追了上去。
白嘉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去干什么?」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我不放心。」
而且他那个状态一看就有问题,自己若是不跟着不放心。
「不用,我自己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我是你妻主,你大晚上出门我不放心陪着有问题么?」
其实是怕他出事,自己在旁边也好看着点。
她的语气就难免霸道了点。
白嘉年闻言静默半晌,然后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随你。」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
侍书瞧见跟在白嘉年身后的苏问筠一愣,「少夫人也去?」
「对啊。」
苏问筠理所当然的点头,然后率先一步跳上马车,伸出手来给白嘉年。
第50章
「所以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苏问筠上了马车之后,看着外面的风景飞速倒退,有些不明所以。
她回过头看向坐在最里面的白嘉年,他的脸色并不算好,眉头皱得很紧,嘴唇也紧紧得抿着,听了苏问筠的话,抬眸看了她一眼,「去淮山。」
「淮山?」苏问筠思索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淮山绿?嘉年,你跟我说说呗,到底什么情况?」
苏问筠从私塾一路回来,路上根本没来得及打听此事,现在还是有点一头雾水。
当然也是本着让白嘉年放松一下的心情,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徐家茶楼售卖淮山绿之事,让他大受打击。
白嘉年现在对苏问筠没有这么大的恶感了,看见她眸子里的担心之后,不知道怎么,竟然有了点倾诉的欲望。
「淮山绿是我曾祖母在淮山发现的一种茶叶,原本这茶叶并不怎么出名。我曾祖母途径淮山之时,在一个农户家暂歇,那农户给我曾祖母喝了一口茶,我曾祖母就品出了这茶的不同……」
当年白家曾祖母敏感地察觉这茶的不一般,农户说这只是自己后山随便生长的野茶,她偶尔拿来待客,也是为着体面。
白家曾祖母发现了商机,于是和农户商议培育此茶叶,经过多次的选种培育採摘终于在三年后将这种野茶培育成了口感绝佳的好茶叶。
因是在淮山发现的,白家曾祖母就将此茶叶命名为「淮山绿」,淮山绿一经售卖,便风靡整个兰郡甚至是云州和江南。无数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为淮山绿倾倒,每年不知道要从白家买走多少。
白家也因淮山绿更上一层楼,名声更为响亮。
其后来,虽然有人模仿淮山绿的口感培育出了其他茶叶,可是都没有超过淮山绿的。
白家曾祖母虽是商人,却并不狭隘奸诈反而很是和善能体恤旁人,因为淮山绿是在该农户的后山发现的,又曾为了培育淮山绿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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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曾祖母看她们一家老小不容易,就将淮山绿的培育和採摘之事交给了她们,并嘱咐后代要好好对她们,不得随意抛弃。白家祖母自然尊崇,从未动过她们。
到了白嘉年这里,虽然该农户的后代因为淮山绿髮迹不再像从前一样穷苦老实,但到底没有犯过什么大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道,一招不慎竟然出了这样的祸害,竟让将淮山绿卖给了她人!
苏问筠听到这里,有些听懂了,她问:「所以那农户是姓沈吧?那沈三是?」
她想起刚才不小心看到的白嘉年手上信纸上的零星内容。
白嘉年看了她一眼,点头道:「对,姓沈。沈三是那农户的女儿。」
「女儿?」苏问筠一惊,「我还以为是孙女或者曾孙女呢,那岂不是都七八十岁了?」
都这么老了,还搞这种小动作,这么贪钱?
这放在古代都能入土的年纪了吧。
白嘉年摇头,「沈三今年六十五,还没到七八十。」
若不是出了这档子事,白嘉年还要叫沈三一声「沈奶奶」呢。
现在?
幸好她不在白嘉年面前,否则叫她横着进来躺着出去。
苏问筠忽然觉得身子好冷,忍不住颤抖了一瞬。
「不管五六十还是七八十,这个年纪不是早该退休了么,她怎么还搞这种小动作,徐家到底给了她多少好处?」苏问筠不解。
「白家待她们不薄,若非曾祖母良善,她们还在山上种地,哪里有如今唿奴唤婢的生活。」
这才是白嘉年最不能忍的地方!
马车卡在关城的前一刻离开了尚义,直往淮山而去。
淮山此去一个时辰的路程。
白嘉年难掩眉宇之间的疲态,这几日都没有睡好,今日又遇上了这种噩耗,伤神费力,在马车的颠簸中忍不住睡去。
他的头不由得朝旁边滑去,眼看着就要磕到,苏问筠及时挪了过去,扶住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白嘉年在滑下去的瞬间惊醒,察觉自己正靠在某人的肩膀上立刻想要起身,可刚一动就被人轻轻按住。
「别动,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头顶温柔的声音传来,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哄他入睡一般。
闻着那人身上传来的温暖的幽香,白嘉年紧绷着的心逐渐放松下沉,最后眼皮缓缓闭上,竟真的睡了过去。
苏问筠瞧见白嘉年的唿吸声逐渐均匀,松了一口气。
睡了好。
城门已经关闭,要等明早才会再次开启。
这大晚上的还不知道要住哪呢,先休息一下也好。
一个时辰后。
「嘉年,嘉年,醒醒,淮山到了。」
耳畔一声声温柔的话语响起。
白嘉年在这声音中缓缓睁开眼皮,他一路上睡得很好,所以醒来时还带着一丝茫然,有瞬间没反应过来这是在何处。
他眨了眨眼,瞧见了头顶之处那双含笑注视着他的眼眸。
记忆慢慢回笼。
白嘉年这才发现他正靠在苏问筠的肩膀上,自己与她靠得极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幽香,以及轻轻拍在自己脸颊的温热气息。
「腾」得一下。
白嘉年只觉得脸颊滚烫,彷佛火烧一般,蔓延到了整张脸。
他瞬间坐直了身体,不敢再看去看她的脸,勉强镇定却还是带着一丝慌乱道:「淮山到了?」
「嗯。」苏问筠见他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躲避自己,微微皱眉,心里有些不开心却没有说什么,只轻轻撩开车帘,指了指远处,「那应该就是淮山了。」
外面一片黑沉,在夜色中,淮山显得格外得幽深神秘,静静矗立在天地之间。
白嘉年顺着苏问筠的手指看去,当看到某一处时,脸颊上的红如潮水般消退下去,转而眸中泛起寒潭般的冷意。
三人下了马车。
苏问筠同样也看到了那片灯火通明之所,亭台楼阁,连绵起伏,彷佛一个小镇一样,好奇问道:「沈家在哪儿?」
白嘉年勾唇,眸中还毫无笑意。
「你应该问,哪儿不是沈家。」
苏问筠:「???」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他说的话,最后像是终于想明白了,艰难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哪处小镇其实就是沈家?」
白嘉年点头,「嗯。」
「这么……豪奢。」
苏问筠忍不住再次看去,那是淮山山脚下,一片平坦之处,入口处似乎竖了一块牌坊,两边是连片的房屋,中间一条大道。
街道上灯火通明,房屋内也挂满了灯笼。
她真是没想到,沈家竟然这么有钱。
这看着比白家还要夸张啊。
白嘉年朝沈家走去,牌坊之下有几个壮硕下人打扮的女子正围坐在一起吃酒打牌,时不时嬉笑打闹。其中有一人眼尖看见了白嘉年一行人。
「站住,什么人?」
女人们放下手中的牌九,站起身来,粗声粗气地询问。
白嘉年冷然道:「叫沈三出来。」
「哟,哪里来的小公子,这可不是你能随便来玩的地方。」
女人们完全没有把白嘉年放在眼里,在她们看来不过是一个穿着富贵的小公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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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是春闺寂寞了,想来找姐儿几个舒服舒服?」
「哈哈哈哈哈……」
「虽然模样丑了些,但咱们不嫌弃。来,让姐姐我香一个。」
「……」
耳畔淫/盪下流之声不绝于耳,这些话白嘉年听得多了,早就不放在心上,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动容。只是面上皱了皱眉,觉得沈家找的门房打手们,越来越不着调了。
就在他想要直接亮明自己身份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突然冲出去一道身影。
「闭上你们的狗嘴,你们这群下三滥的玩意儿也配肖想嘉年?」
「给我去死!」
「……你是谁?」
「我是你妈!」
苏问筠怒髮冲冠,手下毫不留情。她从小跟着各种功夫大师学过好几种功夫,对于那些武林高手自然是不敌,可对付这几个小瘪三还是绰绰有余。
不过片刻的功夫,地上就倒了一片。
个个不是捂着肚子就是摸着脑袋,哀嚎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白嘉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整个人站在原地,瞧着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苏问筠说不出话来。
她还是那副稍显瘦弱的身材,可如今站在倒地的众人中间却显得格外的高大,那该死的安全感和可靠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嘉年硬生生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不去看她。
耳边只听见她说着。
「下次别再让我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否则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了……」
「你们到底是谁,知道我们是谁的人么?」这些人在淮山横行霸道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吃过这种亏,一个个还有些不服,「我们可是沈家的。」
在淮山,沈家就相当于是土皇帝。
听到这里白嘉年也顾不上自己心中奇怪的情绪,回过头来,盯着那说话的女人道:「少废话!告诉沈三,白嘉年找她问话。」
「白嘉年?」
众人大惊,这不是白家那位公子么。再瞧白嘉年一身气度,非寻常男儿可比,登时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了。
其中一人忍着剧痛,踉跄着爬起来迅速回去找人。
其他人则各自搀扶着,脸上终于露出了点害怕和恐慌的神色,缩在一起,又有些警惕和不信地看着她们。
苏问筠见她们安分了,也松了一口气,慢慢走到白嘉年身边,低声道:「嘉年,你别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什么「春闺寂寞」「模样丑了点」,都是屁话。
她仔细观察着白嘉年脸上的神色,生怕他会因此难受,但看了半晌完全看不出一点异样,彷佛他早就听了很多遍这些话早已经习惯了一般。
联想到前几日他还因脸上的伤疤而有些不自信时,苏问筠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嘉年……」
「疼不疼?」
「疼不疼?」
苏问筠刚问出这句话就发现耳畔响来了一道略微低沉的声音。
「嗯?!」
什么鬼?
苏问筠心里一惊,我声音不是这样的啊,哪有这么低沉?跟个男人似的。
嗯?!男人?
苏问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看向白嘉年,「嘉年,你刚刚说话了?」
白嘉年抿嘴,点头,「嗯。」
又问了一遍,「疼不疼?」
「呃,你怎么这么问?」
这话不是我要问他的么?
白嘉年的视线缓缓移到苏问筠的手背上,低声道:「你的手在发抖。」
发抖?
苏问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然真的看见了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自己都没察觉。
「怎么回事?」
白嘉年有些担心,目光紧紧地看着她,有些不放心。
苏问筠还是第一次被白嘉年担心,心里乐开了花,眼睛也笑出了月牙,「嘿嘿,没事,应该是我身体素质差了点,体力消耗有点大。休息一下就好了。」
毕竟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书生,她方才有七分是靠巧劲取胜的。
白嘉年看着她似乎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笑脸,正要说什么,旁边突然火光大炽,有人来了。
「哎哟,这不是我那白贤侄孙么,这么晚了,怎么有空来我淮山?真是有失远迎啊。」
声音苍老人却圆滑。
这是苏问筠对沈三的第一印象。
她听着声音好奇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穿绫罗绸缎的老年妇人笑呵呵地朝他们走来,身后还跟了几十个女人,凶神恶煞的。
看着哪里像来迎接人的模样,找茬挑衅还差不多。
苏问筠对沈三的印象瞬间差到了极点。
再看白嘉年却发现他毫不意外,神色淡淡道:「沈家主客气了,我这么晚过来,想必沈家主应该知道是所为何事吧?」
沈三一顿,她自然知道。
只不过她没想到白嘉年会这么晚过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面上却依旧是笑呵呵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被皱眉挤得都快要看不见五官了。
「哈哈哈哈……老身年纪大了,也不知贤侄孙说得是何事,天色已晚,贤侄孙先到我府上将息一晚吧。」
沈三避而不谈,柱着跟龙头拐杖,貌似是黑檀木做的,名贵异常。她侧过身子邀请白嘉年进去。
外面的确不是谈话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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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便没有反驳,跟着走了进去。
苏问筠随在他之后。
沈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白嘉年,正如那几个门房打手一样,随着白嘉年走过,不少人窃窃私语,不是盯着他的脸就是指着他的伤疤,眼神异样,总之嘴里说得应该是没什么好话。
沈三像没听见一样,压根不管,依旧是乐呵呵地走在前面。
她明明看着还像田间的农妇,手指粗黑,皱纹满脸。可浑身的绫罗绸缎和眼前灯火通明连绵成片的豪宅,早已昭示此人成了地主老财不再如农妇一样单纯老实了。
这一路走进去,苏问筠算是开了眼了。
等到了沈家正厅,坐在紫檀木椅子上,看着旁边摆放的各色瓷器,香炉里裊裊升起的命贵香料,一水儿白净白嫩的下人小侍。
苏问筠已经被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了。
「贤侄孙,客房老身已经叫管家备好,贤侄孙就暂时歇在此处,等明日老身再陪你仔细逛逛淮山。」
沈三说着就想要走,白嘉年叫住了她,「慢着。」
沈三一顿。
白嘉年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黑沉的眸子意味深长的盯着她道:「我没有这么多时间浪费,徐家今日在公开售卖淮山绿,不知沈家主可知?」
「什么?」沈家主回头,睁大眼睛,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道:「竟有此事,贤侄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噗嗤——」
苏问筠没忍住,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这沈家主一把年纪了,还装成这样,真是又滑稽又可笑。
白嘉年瞥了她一眼,苏问筠立刻收声,弯唇笑了笑,示意自己不再说话。
其实白嘉年也觉得沈三这模样很可笑,心中本就有些火气,更不耐烦和她虚以委蛇,直截了当道:「当年我曾祖母曾说过淮山绿只能我白家售卖,但可以和你沈家六四分成。这几十年来,你们沈家也凭藉淮山绿挣下了这偌大的家业。我白家没有亏待你们沈家,你们沈家为何还不满足,竟然背着我偷偷与徐家交易?」
沈三这时也不装了,脸上没了笑容,那张老脸便顿时变得刻薄寡恩起来。
她摸了摸手上的龙头杖,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半晌,才笑道:「贤侄孙这说得哪里的话,什么叫偷偷背着你和徐家交易。淮山绿本就是我沈家的,是我母亲发现培育的,只不过你们白家恰巧帮了我母亲一个忙,我母亲为了感恩才同意只将淮山绿卖与你们白家。可这么多年下来,你们也该知足了。」
白嘉年闻言,眸子缓缓眯起,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看向沈三一字一句道:「你的意思是,要独吞淮山绿?」
「哎呀呀,瞧白贤侄孙这话说的,什么叫独吞。」沈三此人狡猾无比,压根就不接白嘉年这句话,反而笑着否认,「这明明是收回,淮山绿淮山绿,可不就是我们淮山的茶叶么?」
呵呵~
这话说得真的不要脸。
听完了所有前因后果的苏问筠表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放下茶杯,当场就要撸袖子找她「理论理论」,来个「以德服人」,但才刚动就被白嘉年按住了。
苏问筠回头看着白嘉年,有些茫然,不懂她为什么按住自己。
「嘉年?」
白嘉年没有看她,却依旧按着她,不想让她轻举妄动。室内烛火照在他的脸上,一半侧脸隐在黑暗中,瞧不清楚他眸中神色,只觉得晦暗难明。
他没有说话,苏问筠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沈三却老神在在,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眸中偶尔乍现一缕精光。
半晌,白嘉年才开口,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室内缓缓说出一句话。
「沈三,你确定要与我白家为敌?」
作者有话说:
二更晚点,大家早点睡,明早起来看~
第51章
沈三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同样眯起眸子打量着白嘉年的神色。
观察了半晌发现白嘉年脸上没有一丝玩笑之意,方知他的决断如何。
她是知道这个比自己小几十岁的男子的,从几年前开始跟在白芳荃身边经受白家生意,看着稳重老成,竟然比女子还要出众,经手之事全部出色完成。白家几个后辈里面没有人比得上他。
沈三却有些看不惯,她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男人比女人强,男人压女人一头。他们就该待在后宅,好好地相妻教女就是,成天出来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
原本以为这不过是白芳荃心软疼这个孙子,让他也跟着玩一玩,白家的生意自然还是要交到女子手中的。谁知道白芳荃也不知是不是老煳涂了,竟然将这偌大的家业交给一个男人。
沈三有时候一想到自己头上顶着一个男人,就浑身不爽利哪哪都不舒坦。这些年也尽量避免和白嘉年打交道,眼不见为净。
但此时白嘉年都找上门了,她就算再不见也得见了。
不管沈三心里的计较如何,面上却不露一分一毫,明明是个地里刨食出身,却精得和那些狡诈商人不相上下。
她笑呵呵装傻道:「贤侄孙,你这说的是那里的话,我何时说过要与白家为敌,你可莫要曲解我的意思?」
「淮山绿未经我允许私自售卖给徐家……」
白嘉年盯着沈三,一字一句道:「沈三,你已经触碰到了我白家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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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页
沈三见他面色冷寒,言语丝毫不客气地叫着自己的大名,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眉眼耷拉下来,法令纹又深又重,将整张脸的脸皮往下拉,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虚伪、市侩、恶毒以及势力刻薄。
「白嘉年,就算我碰到了你白家的底线,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呢?」
她这话说得彷佛有恃无恐,终于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暴露出来,不再装作一副无知和蔼的模样。
白嘉年闻言却眸色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手指骤然握紧,「你在契书上动了手脚?」
当年白家曾祖母为了表示公平公正曾经和沈家立过一张契书,表明淮山绿经营所得白家与沈家六四分帐。此契书一式两份,一份保存在沈家,一份保存在白家。
白家曾祖母人虽良善,却也不是傻子。
这份契书便是两家经营淮山绿的保障。
沈三诧异握着龙头拐杖的手一紧,片刻后又松了下来,眸中浮现出一抹赞赏之意,「不愧是白芳荃看重的孙子,这么快就想到了这点。」
白嘉年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夸赞而欣喜,反而仍旧蹙眉脑海中飞速思索。
不对,若是紧紧只在契书上动了手脚,根本说不过去。沈家那份她可以动手脚,白家的那份却是放在自己手中经由自己保管。
他往后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的侍书,侍书瞬间便领会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意思是契书还在,没人动过。
白嘉年心中松了一口气,但回头的瞬间便电光火石地想到了什么。
每份契书都在官府那里盖过章,有记录在。
除非……
「你们买通了县令?」
只有官商勾结此事才能成。
但事情还是不对。
尚义县县令虽然是官,可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而已。白家内部虽然不合,为了家产而争斗,可在外人眼里大房二房三房都是白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白雅玉的正君王平宁的内姐是吏部侍郎,官居三品。尚义县县令不过七品。
她怎么敢动白家的?
白嘉年脑海风暴骤起,迅速将此事前因后果、抽丝剥茧地分析起来,蓦然间灵光一现他抓住了最关键之处。
「荣家?」白嘉年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三的脸看,不放过其上的任何动静。
果然没让他料错。
沈三那张从见面之时便轻松自如的脸瞬间僵硬,虽然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復自然,可白嘉年还是发现了。
他笑着,眸子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果然,原来荣家也掺和进了此事。看来你们是早就商量好了,要对付我白家是么?」
沈三豁然起身,「什么荣家不荣家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贤侄孙,怎么说我和你们白家也算有交情,今日就先在这歇息吧,明日我送你们回城。」
「不用了。」
白嘉年也从位子上起身,苏问筠见状,连忙跟着站在他身边。
白嘉年走到沈三身边没有停留,擦肩而过,留下了一句话。
「既然沈家已经打算和我白家撕破脸了,何必再假惺惺的,倒叫人噁心。」
「你!」
沈三面皮涨得紫红,自从淮山绿闻名整个江南后,沈家就步步高升,周围莫不是恭维奉承之人,这么多年了她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当面羞辱过,而且是被她一直瞧不上的男人羞辱。
一口气上不来,她差点就去了。
苏问筠看见白嘉年率先一步走人也赶紧跟上,路过沈三时看到她这张面由心生尖酸恶毒刻薄寡恩的脸上满是不甘,瞧着白嘉年的背影彷佛淬了毒似的,就极为不满。
她皱起眉头:拳头硬了。
「你你你,你个屁啊!是不是羡慕人家年轻又貌美,有才又有钱?呵呵,别看了,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好好保养吧,否则说不定明年我就得去坟上看你了。」
苏问筠这骂人不带脏字的话一字一句砸在沈三身上,让沈三原本已经喘过来的一口气一下子又背过去了。
她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小肚鸡肠得很,登时双眼一翻、身子一软,整个人就撅过去了。
吓得沈家人急忙大叫。
「哎呀,家主,家主?」
「愣着干什么,快叫大夫啊!」
「家主,家主,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
侍书在苏问筠身后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少夫人这口才,有一手啊。
沈家因沈三昏死乱成了一团。
因为沈三迎接白嘉年时动静太大,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白家家主,沈家不比白家,众人也都知道,因此谁也不敢轻易动他们。
竟然就这么让他们一行人顺利地走出了沈家的大门。
上马车前,白嘉年忽然看向苏问筠。
「沈三死了?」
苏问筠一愣,然后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可惜了。」
「咦?」
苏问筠惊讶,看向说完这句话便进了马车车厢的白嘉年,露出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
好奇心一起抓心挠肝。
她顾不得别的赶紧上车坐在白嘉年旁边,眨巴了两下眼睛,问道:「嘉年,你刚才是说沈三没被气死可惜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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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页
「要不然呢。」
此时白嘉年的脸色已经恢復正常,若不是苏问筠看着白嘉年的嘴唇张合,她哪里想得到在她心里皎如天上月皑如山上雪的水晶透明玻璃人会说出这种略显「恶毒」的话。
不过……
她喜欢。
苏问筠掩嘴笑了笑,然后作势要下车道:「嘉年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这种人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污染土地,我这就下去再补一刀,争取给她火化骨灰还能滋养大地,也算她的福气。」
「别……」
白嘉年一惊,以为她真要去补刀杀人,伸手就扯住了她的衣服,「回来。」
苏问筠又不是真要去补刀的,便顺势坐了回去,看着白嘉年略显紧张的脸,心头涌上无数甜蜜面上便轻笑开来,声音像浸了蜜一样甜,「还是嘉年心疼我。」
她的动作太自然了,压根没有挣扎的痕迹,彷佛就等着他将她扯回去。
白嘉年手上动作一顿,反应了过来,却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很明显,在听到苏问筠说要去补刀弄死沈三时,他无疑是极为担心的,那一刻他哪还想得起来什么沈三不沈三的,心中想的只是千万不能让苏问筠犯罪,不能害了她一辈子。
尽管现在知道她其实只是在逗自己笑,他也升不起一丝恼怒,反而是心头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松了手再次靠坐回去。
苏问筠原本只是打算整个活,活跃一下气氛,想着让白嘉年轻松一点。
结果现在……
她瞥了一眼默默不说话的白嘉年,心中忐忑,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这么想着,她心里更加忐忑了。
随着侍书上车,马车开始出发。苏问筠还是决定大着胆子搭话道:「嘉年,那什么,我不是故意逗你的,我就是怕你难受。有什么说出来就好,可不能憋在心里,要不然人要出毛病的。」
唉~
没办法。
谁要嘉年是一家之主,肩上担子太重。前世爸爸和哥哥就是这样,总是因为公司的事身体各种出毛病,爸爸都不知道进过多少次医院看过多少次医生。
幸好哥哥培养出来了,爸爸才能喘口气,能和妈妈出去环球旅行。
可哥哥就惨了,家庭医生几乎24小时贴身跟随,就是怕他有个万一。
所以,苏问筠总是担心白嘉年会太在乎白家,以至于忧思过度、殚精竭虑,这是寿数不长的症状之一。
她满眼担忧地看着白嘉年。
白嘉年抬眸,看见了她眸中真切的关忧,彷佛被烫到一般移开了视线,垂眸轻声道:「没事,不要紧。」
其实他现在心里哪里有半分难过,全都被她占据心神。
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不是她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便是她深深的关切和宠溺。
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也不想沉溺其中,便摇了摇头,想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甩出去。
苏问筠看他这样,更觉得奇怪了。
她欲言又止,想了想忽然便换了一个话题。
「嘉年,方才我听你突然提到了荣家,然后沈三就翻脸了。」苏问筠好奇道:「什么情况?」
这是她从听到这个名字开始就一直想问的。
现在正好趁这个机会问出来。
「荣家是南城的那个荣家么?就是故意卖一批有问题的木炭给白雅玉,想借白雅玉的手搞垮白家的那个荣家?」
木炭这个问题因为被白嘉年未雨绸缪,已经成功躲了过去。
她记得后来她问嘉年的时候,他告诉自己,那出事的人是吃了些能让人身体虚弱看上去像中毒了一样的药物。
既然木炭没问题,那么去医馆一验,真相如何自然是清楚无疑了。
那人并没有牵扯出是荣家所为,只说是他的不是可能是吃错药了误以为是白家木炭的问题,还向白家道了歉。
苏问筠对此嗤之以鼻。
在白家动盪的关口,白嘉年也没有穷追不捨赶尽杀绝,只是拿捏着那批出事的木炭趁机狠狠咬下了荣家一块肉作为补偿。
没想到荣家竟然还不死心,还想对白家下手?
白嘉年听闻此言,终于把心里那些胡思乱想强行压制了下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从前一样冷静、无心、无情。
他看向苏问筠道:「还记得荣元州么?」
「荣元州?」
苏问筠凝神细思了一下,「是那位刚离开兰郡的黜置使么?」
「嗯。」
白嘉年点头。
接下来的话他还没有说,苏问筠便顺势想了下去,下一瞬却登时抬头瞪大眼睛看着白嘉年,有些不可置信道:「荣家,荣元州?他们……他们是一家人?」
如果不是,嘉年为何会突然提起?
白嘉年再次点了点头,而后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这可把苏问筠看懵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透着茫然和懵懂,惹得白嘉年心头一颤,低声笑了一声。
而后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解释道:「荣家和荣元州的确有点关系,可也不是什么一家人。荣家和荣元州在宗谱上隔了不知道多少代,若是荣元州不来兰郡,荣家说不定一辈子都高攀不上荣元州。可她前阵子却恰巧在尚义县落脚……,荣家可能就是在这时候搭上了荣元州这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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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页
而荣家具体是在什么时候搭上荣元州的,其实也不难猜。
「前几日荣家还来找过我们白家麻烦,行事中能看出她对我白家有所顾忌。可今日这淮山绿之事,却闹得沸沸扬扬,而且荣家似乎完全不怕我猜到一样。若不是有了一击必胜的把握,能将我白家彻底击垮,便是找到了强有力的靠山,能凭藉这靠山将我扼死。」
白嘉年眸子微眯,眼中一派肃杀之气。
可……
他终究是有些后怕的。
那可是登阁拜相的人物,官居一品。
他就算再厉害,也只是一介商人,如何能与如此巨擘相斗?
他当时在沈三面前放狠话有多凶,此时就有多后怕。
就在他为着白家今后的前途命运忧心不已时,却察觉自己手背上覆上了一抹温热,驱散了手上的寒意,一路暖到心口。
「嘉年,别担心,有我在。」
苏问筠安慰着白嘉年,她能轻细地感知到他的情绪,也想到了荣家若真的有了荣元州做靠山,白家的未来可想而知。
「还没到那个时候,没什么好怕的。」苏问筠仔细回想自己得到了关于荣元州的信息,分析着她的性格,「荣家虽然可能和荣元州搭上了关系,但肯定关系不深,荣元州也未必肯做荣家的刀子。」
白嘉年疑惑,「嗯?」
苏问筠笑了笑,「你想啊,荣家若是真和荣元州攀上了关系,会不大肆宣扬?有荣元州做靠山,荣家将来的路不知道要好走多少倍。可她们没有……」
她强调了一下重点。
白嘉年不是吃素的,瞬间便想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绕,眼眸也亮了起来。
「你说得对。」
「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我觉得荣家不足为惧。荣家既然不敢把和荣元州的关系挑明,就代表她们有所顾忌,既然有了顾忌,行事就难免束手束脚。」苏问筠眨了眨眼,狡黠一笑,「而我们,没有。」
一番话,说得白嘉年心头透亮,心里的阴霾也随着这道俏皮温柔的声音的响起逐渐散去。
甚至就连一旁的侍书都听得目瞪口呆佩服连连。
「少夫人,这些你都是从哪看出来的啊,太厉害了。」
白嘉年也很好奇,望向她。
苏问筠嘿嘿一笑,深藏功与名,「怎么说我也是十四岁的秀才。」
十四岁的秀才。
白嘉年心里微动,忽然生出了一点敬意。
是啊,她也曾是少年英才,十四岁便考中秀才,该是何等的自信和意气风发?
若说从前白嘉年对于苏问筠重新拾起书本想要考中进士还有些疑虑,现在这些疑虑却尽数打消了。
「若你真能高中,我们白家也算有倚靠了。」
白嘉年有些感慨,同时又有些期待。
第52章
暮色昏沉,披星戴月。
白嘉年苏问筠一行人离开淮山,尚义县县城城门已经关闭,明日卯时才开。
今天晚上只能露宿或是去农家借住。
她们运气不错,回城的路上恰巧有一户农家还未歇息。
几人便在她家休息。
只是农家房子少,不过四间。主人家两间,剩下的他们主僕四人本想着按照男女分为两间居住。
可车娘说自己要看着马车怕乡间小贼偷盗。
于是就只剩下三个人,侍书非常有眼力见地找了个藉口。
「公子,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受了凉,身子有些不适,啊嚏……」
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侍书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委屈巴巴道:「公子,我不能和你一间房了,怕过了病气给您。」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回到了主人家分给他们的其中一间房,用门闩闩起来。
剩下白嘉年和苏问筠在院子中面面相觑。
孤男寡女。
这气氛不发生点什么都有点说不过去了。
苏问筠瞧见了某人在夜色下,脸上都有些遮掩不住的痕迹,不由得用手抵住自己的嘴巴,干咳了几声,「咳咳……嘉年,太晚了,你先休息吧。」
她说着就要转身。
「你去哪儿?」
白嘉年虽然觉得古怪,可是看着她转身离开,还是不免好奇和疑惑。
苏问筠道:「这里只剩下一间房了,你睡吧,我去和车娘挤一下就行。」
她知道白嘉年虽然对自己态度已经好了不少,但是要同自己同床共枕,他却不一定愿意。
她虽然不是什么伟光正的好人,但是也不至于趁人之危。
苏问筠看他不说话,以为他第一次住这种地方有些不习惯,便安慰道:「我方才瞧了,屋子虽然小,但是床褥都是新的,主人家应该是晒过,被子上还有阳光的味道。不过是一晚上,你暂且忍一下。等回了城再好好休息。」
「好了,天色已晚,我就不多打扰了。」
眼看着她就要再次离开,白嘉年叫住了她。
「不必,你回来吧。」
苏问筠回头,黑亮的眸子不解地看着他。
白嘉年被这眸光看得有片刻紧张,却还是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马车到底不舒坦,屋子床大,能睡下两个人。」
说完这话,白嘉年就率先进了屋子。
苏问筠还愣在原地,脸上满是讶异的神色。
她完全没有料到白嘉年会留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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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在邀请自己留下?
眼看着白嘉年的身影消失在眼前,一阵夜风吹来,激起了三分凉意。苏问筠才再次惊醒,跟了进去。
屋子昏暗,看不真切。
透过窗户外月亮洒下来的清辉,勉强能看见床上一个隆起的身影。
苏问筠走了过去,白嘉年已经和衣上了床,睡在最里面,给自己留了好大一片。
见她进来,白嘉年翻身向内。
「睡吧,早点休息。」
安静的室内响起了他有些低低的声音,似乎在逃避什么,声线有些紧张,有些颤抖,不易察觉。
若非苏问筠全神贯注,恐怕也发现不了。
她无声一笑,不知为着他虽害怕却还是让自己留下,还是因为感觉自己终于又靠近了他一步。
「好。」
苏问筠温柔回应,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放在床尾,然后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在她躺下来的瞬间,身边之人往里动了动,似乎在极力躲避和自己接触。
苏问筠躺在荞麦芯的软枕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仰着头看向漆黑的屋顶。她没有说话,也不出声,安静的似乎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那略微僵硬的人才逐渐放松开来。
他动了动身体,想让自己舒展开来。
发现苏问筠似乎已经熟睡了,心下一直紧张的心才放松了些许。
而正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其实和她同床共枕并没有什么难以忍受。
甚至她身上传来的好闻的香味,舒缓了他紧绷了一天的精神,让他在不知不觉中缓缓睡去。
当白嘉年平稳均匀的唿吸声在静谧的房间中响起时,苏问筠才再次睁开了眼,看向身侧。
借着窗外隐约的月光,她看见白嘉年睡姿有些缩起,小半边身子漏在外面,盖不到被子。
夜晚寒凉。
若是一直放任,白嘉年明早起来一定会受凉。
苏问筠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伸出手去,将自己这边多余的被子往那边挪过去一点,直到当白嘉年整个身体都拢在温暖的棉被之下,苏问筠才松了一口气缓缓躺了回去。
她侧躺着,看着近在咫尺的白嘉年的侧脸。
挺直的鼻樑,唇线分明的薄唇,深邃的眼窝,半边侧脸看过去,犹如雕塑一般,叫人如痴如醉。
苏问筠几乎就是在这种半花痴的状态下,嘴角含着愉悦的笑意心满意足的入睡了去。
万籁俱寂。
午夜子时。
忽然,天空传来一声巨响。
「咔嚓——!」
一道闪电噼下,黑暗的室内被照亮了一瞬。
紧接着,电闪雷鸣。
雷声隆隆,惊动了床上之人。
苏问筠是被疼醒的。
胳膊上被捏紧的力道,让她险些以为自己遇到了贼人。
「嘉年?」
苏问筠睁眼,意识回笼的瞬间就发现旁边那个原本和自己井水不犯河水恨不得离自己八尺远的白嘉年正缩在自己怀里,整个人瑟瑟发抖。
「咔嚓——!」
又是一道闪电噼下,伴随着一道剧烈的轰隆声。
白嘉年的身子勐然一抖,吓得苏问筠的困意瞬间消散,连忙坐起身来低头问白嘉年,「嘉年,你怎么了?」
「别离开我……」白嘉年见她起身的动作,以为她想要离开,连忙上去抓紧了她的胳膊,整个人就挤进他的怀里,「我怕……」
「你怕打雷?」
「嗯。」
苏问筠还没来得及惊奇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嘉年竟然会怕打雷,就听见门外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响起。
「砰砰砰——」
「公子公子,你还好么,少夫人,你能开开门么?」
是侍书。
他在门外。
此时随着电闪雷鸣之后,倾盆大雨顺势而下。
噼噼啪啪地砸着屋顶、地面、树叶,声响巨大。
苏问筠看侍书这个时候还来敲门,看着似乎有什么急事一样,便想着去给他开门,让他进来。
可是刚一动,旁边那人就紧紧拉住自己的衣袖,似乎很怕自己离开一样,整个人都快黏在自己身上了。
「别走,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语气慌张、无措、惊恐、卑怯。
苏问筠听得又心疼又疑惑,当下却顾不得这么多了,连忙坐了回去,将白嘉年搂在怀里安慰他道:「我不走不走,你别怕,外头是侍书,他或许有什么急事来找我们。我去给他开开门,让他进来好么?」
又一道闪电噼下,短暂地照亮了白嘉年脸上的神色。
茫然。
空洞。
彷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完全是被吓到的模样。
苏问筠皱眉,这已经不仅仅是怕打雷闪电的程度了。
门外侍书还在敲门。
她根本腾不开手,只能隔空回道:「我很好,就是嘉年有些不对,但是他现在不让我离开,外头雨太大了不安全,你先回屋吧,这里有我。」
雷雨夜最好不要在户外逗留。
侍书听到苏问筠的回应,敲门的动作没有这么急切了。
与此同时,因为他的敲门声惊醒了主人家,以为出了什么事。
苏问筠只听见外头传来了一两声询问,问侍书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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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书低声回了几句,主人家就松了一口气,「小公子,冬日打雷下雨常见,你家主子在屋内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就放心吧,回去歇着。」
「嗯。」
侍书回了他们几句,主人家就不再多言关上门回去继续睡去了。
他听见苏问筠的声音并不显得十分急切,知道公子没什么大事,其实也松了好大一口气,只还有些不放心,隔着一扇门低声嘱咐道:「少夫人,注意些公子,自从顾主君离世后,公子就再听不得雷声。」
顾主君?
苏问筠闻言皱眉思索,顾向笛?那不正是嘉年的父亲么?
她忽然低头看向眸子紧闭,唇色发白紧紧抿着,额头上冒着一层细密汗珠的白嘉年。
所以,你这么害怕,是和你父亲的离世有关么?
这么想着,苏问筠心中涌起无限的心疼。
她对侍书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有我在。」
听了她的保证,侍书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回房。
苏问筠将白嘉年搂在自己怀中,双手捂着他的耳朵,不让他听到一点雷声,同时又在他耳边一遍遍念叨着:
「嘉年别怕,别怕,有我在。」
「我会一直陪着你。」
「永远不会离开你。」
「不过似乎打雷闪电,没什么大不了的。」
「放松,放轻松。」
「……」
静谧的农家茅草屋内,女子温柔缱绻的声音一遍遍地响起,流入白嘉年的心间脑海。
渐渐的,他安静了下来。
身子也不再颤抖。
白嘉年紧闭的眸子缓缓睁开,一张满含关切的俏脸映入眼帘,而后就看见那张脸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巨大的惊喜。
「你终于醒了。」
苏问筠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若是再不醒,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苏问筠迫不及待地追问,「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若是不舒服一定要说,我去给你找大夫。」
白嘉年闻言却缓缓一笑,「山野之地,你哪知道哪里有大夫,怎么找?」
「怎么不行,我一寸寸地去找,总能找到。」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明天补上。
第53章
安静的房间里面,想起了白嘉年的轻笑声。
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什么。
总之,苏问筠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平缓了下来。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我是说真的。」
虽然觉得他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但是还是要问一下,若是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肯定不可能袖手旁观。
女子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白嘉年这时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躺在苏问筠怀里,他脸上不由得羞红,立刻从她怀中起身,整个人尴尬到不行。
「咳咳……」他尴尬地咳嗽了一下,连连拒绝:「不、不用,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苏问筠看他的脸色恢復了正常,脸上也有了些血色,身子也不再颤抖,倒是信了他几分。
屋外的雷声和闪电已经停了。
只有暴雨还在倾盆而下,落在茅草屋上,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个不停,和交响乐似的。
两人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两人都有些不自在时苏问筠才再次开口。
「方才侍书说……说自从你父亲去世后,你就怕打雷……」
她有点想了解白嘉年的过去,她从没见过在自己面前慌成这样的白嘉年。
苏问筠想了解他的所有就冒昧地发问了。
白嘉年顺着她的话回想到了十多年前,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愿意说。
苏问筠并不想强人所难,见状也没有执意追问便道:「若是不想说不能说也没事……」
「不,没什么不能说的。」
白嘉年打断了她。
也许是因为夜晚的原故,人的心防会不知不觉降低很多,很多白天难以启齿之事到了晚上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了。
更何况在苏问筠温柔体贴的关怀之下,白嘉年体内的倾诉欲望忽然浓烈了些许。
「我父亲去世时,就是在这样一个雷雨夜。」白嘉年抱着被子,眼神放空,陷入回忆中,「我那时虽小可却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稚子,母亲移情别恋另有新欢,父亲郁郁寡欢每日以泪洗面。那段时间我很害怕总觉得父亲要离我而去了。」
「可是父亲却每每告诉我他还有我,会为了我振作下去。其实我是信的,父亲虽然伤心却没有死志。那天我被父亲哄睡下,半夜忽然听见窗外的雷雨声,我有些害怕便想去找父亲。可父亲却不在床上,甚至不在房间里。我慌了,叫醒了下人一起去找……」
冰冷的雨滴打在身上,白惨惨的雷电响起照亮雨夜下的白府。
小小的白嘉年慌神般四处喊着父亲,心中的惶恐如同一只巨手一般攥紧了他的心脏,唿吸都变得困难。
他不顾身后撑伞的下人,沿着父亲常去的地点一点一点找过去,听云轩、梅林、花园、书堂到处都没有,最后去到了荷塘。
他在荷塘边上发现了父亲落在岸边的荷包。
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笼罩着他。
下人们也看见了这个荷包,一边急忙通知白兰芝和白老太爷,一边下水打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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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并不大,但是在雷雨交加让人睁不开眼的雨夜里,却也足足打捞了一个时辰才把人打捞上来。
白嘉年透过慌乱的人群,看见了已经闭紧双目没了生息的父亲。
一道闪电打下来,站在父亲白惨惨的脸上,白嘉年无法相信他的父亲竟然死了。
可众人都说他父亲郁郁寡欢所以才会投湖自尽。
甚至祖母也相信了,请了一顿家法,狠狠责打了母亲一顿,关了母亲足足一个月的祠堂。
自那之后,白嘉年便开始害怕雷雨夜。
每每雷声响起,都能让他响起那晚的景象。
他不敢面对,害怕面对。
安静的室内,只有白嘉年压抑着痛苦的声音响起,诉说完这件事之后,他便用力地咬紧了嘴唇,将嘴唇咬出了鲜血。
苏问筠眼神一暗,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间甚至有些后悔问起此事来了。
「我……抱歉,我不该问的。」
她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支吾吾。
白嘉年却已经缓缓恢復了正常,他深吸一口气,平息自己的情绪,再抬眸看向苏问筠,「没事,是我想说。」
……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几人就已经起床动身。
白嘉年从身上掏出一两银子给了主人家。
主人家是农户,一辈子没见过银子,看白嘉年这么大手笔怔怔无言,连连拒绝。
白嘉年却硬塞给了她们,紧接着上了马车回城。
因着昨夜的一番诉说,苏问筠和白嘉年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侍书坐在马车右边,看了看对面的少夫人,再看看旁边的公子。
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还没想到是因为什么,马车就已经回到了白府。
听云轩门口。
「昨夜你没睡好,今日好好休息。」
白嘉年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了自己房间。
苏问筠都还没来得及说句话,他的身影就一熘烟消失了。
「欸……」
尔康手缓缓收回。
好吧。
苏问筠嘆了口气,倒是旁边的侍书一脸好奇,一双眼睛滴熘熘地转,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只是贼兮兮地问,「少夫人,昨夜您没睡好?」
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不会吧。
那进展好像有点快。
苏问筠给他脑袋来了一个暴栗,「别瞎想,快去伺候你家公子。」
侍书吃痛一声捂住自己的脑袋,没明白少夫人的别瞎想是什么意思,只能委委屈屈地应声:「哦,好吧。」
然后就一熘烟跟了上去。
苏问筠自然能察觉到是因为什么。
昨夜,白嘉年几乎是把自己内心最私密的秘密说了出来,等到了白日再想起时,难免会觉得有些不自然。
她能理解。
所以没有跟上去,想要给他一点私人空间好好缓缓。
谢容知道苏问筠不日就要到私塾就读,幸福得不行,连夜托人送来了目前她们私塾正在教授的书本,以及一方好砚作为贺礼。
是墨画亲自送来的,顺便告知她,赵夫子让她五日后再去私塾。
对于这个总是对她疯狂自信、疯狂夸赞的好友,苏问筠其实有时候都有些拿捏不准该怎么和她相处,甚至还有点心虚。
她现在和半文盲没什么区别。
虽然立志想考中进士,可心里其实很没有底。
总感觉接下来谢容和她同窗之后,会幻灭啊。
为了不让这个自己穿来后交到的第一个好友失望,苏问筠立刻把她送来的书本和她给自己做的笔记看了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
白嘉年忙着处理淮山绿之事。
苏问筠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看书温习功课。
两不相干。
可苏问筠知道,这件事白嘉年并不好处理。
晚饭,饭桌上。
苏问筠逮到了好不容易早点回府用晚膳的白嘉年,问起了淮山绿之事的近况。
「沈三的契书改了,我拿着白家的契书去找县令,县令不认。」
白嘉年揉着眉心,很是疲惫,「看来,荣家果真掺和进了此事。」
否则县令怎么敢睁眼说瞎话。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问筠有些担忧。
「还不知。」
这些时日,白嘉年四处奔走,不光有淮山绿之事,白家其他铺子的糟心事也不少。
徐家和荣家联手,似乎决定了要弄倒白家。
偏偏白家其他人还不忿他,在旁边给他捣乱。
不知?
苏问筠皱了皱眉,又问,「现在白家茶叶生意如何?」
白嘉年见她问起此事,有些不解却还是回答了她,「一落千丈。」
当初白家祖母就是因为相信沈家的人品,才将淮山绿的培育和採摘交给了沈家。
现在她们沈家把控着淮山绿。
白家虽然也售卖其他茶叶,可和淮山绿却完全不能比。
淮山绿才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或许,我可以想办法,把白家的生意救回来。」
苏问筠经过深思熟虑,说出了这句话。
白嘉年却愣了,「你有办法?」
「不错。」
「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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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盏茶的功夫后。
白嘉年到了苏问筠的房内,看着他面前桌上放置着的白瓷茶杯中茶水,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说……这是茶?」
「是啊。」
苏问筠笑着回答,然后点了点桌面,「你先尝尝。」
「这能喝么?」
白嘉年十分怀疑。
茶不是该碾碎变成茶团茶饼、然后再加上别的东西,煮熟后一饮而尽么?
被子中,澄澈淡黄的茶汤中,几片叶子完完整整的舒展开来,彷佛还在茶树枝头一般。
这怎么喝?
她该不会读书读傻了吧。
望着一脸怀疑看着自己的白嘉年,苏问筠没有说话,而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试了试茶温,轻轻抿了一口,笑道:「自然是能喝的。」
这茶还是她喝不惯这里的煮茶法,自己搞出来的茶叶。
前世她就是个十万个为什么。
什么都喜欢追根究底,有段时间对茶文化十分感兴趣,就将茶叶的来龙去脉还有什么种植、採摘、炒制、保存以及茶道都学了个遍。
后来来了这里,便找人弄了点新鲜茶叶过来,自己试着炒制,没想到第二遍就成功了。
那个时候她只是想着没事自己喝喝。
现在……
「你觉得这种茶叶和喝茶的方法怎么样,能救活白家么?」
白嘉年看苏问筠喝茶的方法,自己也试探性地轻轻抿了一口,而后便是眼前一亮。
闻言,更是直言道:「能!」
自然是能!
白嘉年敏锐地从这里面嗅到了商机。
「色绿、香郁、味甘、形美。这种饮茶方式前所未见。」
苏问筠见见惯了市面的白嘉年都贊同了,更觉得心中有底。
「这种喝茶方法比之前种,多了分雅致。我想,那些自诩风流文雅的文人雅客们定然喜欢。」
第54章
尚义县这段日子可谓是热闹非凡。
东城徐家开始低价售卖淮山绿,淮山绿可是不少人想喝却难以喝到的名茶。
徐家有正品,还能贱价售卖,这让不少人开始倾向去徐家购买。
而已经订了白家茶叶的,都纷纷去退货。
一时间,徐家茶楼门庭若市,百家茶楼门可罗雀,对比惨烈。
不少人都等着看白家的笑话。
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和红眼病的人,就是看不得人好。
很多人其实心里都清楚徐家这是要和白家打擂台,想要扳倒白家,而白家必然不可能坐以待毙,一定会奋起反击。
但是到底如何反击,这是不少人都想知道的。
因此这些天,尚义县的人每天都会去乐水居和白府门前假装路过,顺便探头看看动静。
可是白家却让她们失望了。
明明淮山绿已经被垄断,白家最大的生意眼看着就要经营不下去了,可白家却完全无动于衷没有一点要应对的意思。
这倒让不少人都傻眼和摸不着头脑了。
难不成白家打算放弃淮山绿,就这么将茶叶生意让给徐家?
一时间市井坊巷议论纷纷,不少人还在暗中笑话。
「啧啧啧,就说男人做生意能做出什么成绩来?那白嘉年真是目光短浅毫无手段,就这么眼睁睁任由徐家在他头上作威作福。若是我早就忍不了了?」
「我看啊,白家前家主真是昏了头,竟然选了一个男子做家主。还有白家其他人,都是一群废物,被一个男人压着也能忍气吞声!」
「白家估计不行咯,看这样子,兰郡首富迟早要让位。徐家这些日子靠着淮山绿不知道挣了多少银子,所以啊,做生意还是要看女人。男人都该滚回家老老实实带孩子,没事出来抛什么头露什么面。你们说这是做生意么?我看是耐不住寂寞,想出来偷人吧。」
「哈哈哈哈哈……有道理。」
「哈哈哈哈……这白嘉年虽然长得不怎么样,毕竟是白家家主,这样的男人压起来,必定别有一番风味。」
白嘉年男子身份经商本就为世人所不容。
平时碍于情面,不少人只会在私下里嘲笑,虽也指指点点,可到底不会这般过分。
如今这些人瞧着白嘉年像是陷入困境,竟然对徐家毫无还手之力,不由得升起了欺辱的心思。好似这样就能证明她们比白嘉年厉害一般。
侍书刚陪着自家公子从铺子上回来,一路上听到马车外不少人的议论声,早就气愤得不行。
偏偏不少人认得白家的车架,一看这是白嘉年出行,更是说得来劲,声音大到像是故意这么说给白嘉年听的一样。
各种污言秽语、诋毁谩骂,让侍书一张瓷白的小脸因怒气而染得发红,眼眸也怒睁着,恨不得撸起袖子下去把这些人教训一顿。
然而事件中心之一的主人公白嘉年却不动如山,一路上阖眸似在养神一般,完全将这些闲言碎语当成了耳旁风。
在侍书想要掀开马车帘子下车时,白嘉年才终于睁眼扫了侍书一眼,淡然道:「回来。」
侍书不忿,气到胸口起伏急促,「公子,她们这般诋毁你,我实在看不过去。」
微风吹拂起马车窗帘,青石板的大街上站满了百姓。茶楼、酒肆、街边面摊,她们聚在一起,朝这辆马车指指点点,脸上露出各种不怀好意的笑容和情绪,嘴脸看上去极为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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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坐在马车中间,手上一串鸽血石佛珠底下一个黛青色的流苏坠子,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指不经意地拨弄着佛珠,显示出主人的心情还算不错。
他的眉目如画,随意一瞥窗外,见着那些人群,有些许苍白的薄唇微微上扬似在嘲笑又似觉得有趣,那双墨如沉潭夜星的眸子酿出了三分趣味。
「呵~」
白嘉年声若碎玉溅冰,又似夜雨敲窗,怎一个好听了得。
「侍书,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我不活在她们嘴里。但凡人若是失了势落了险地,总有人要上来踩一脚以满足她们可怜又卑微的扭曲心理。」
侍书知道公子是让他不要在意那些人的污言秽语,可是他到底修炼不到家,实在是无法忍受,「可是她们、她们竟然敢污了公子清白。若是被少夫人听见……」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一点。
都说三人成虎,少夫人即便刚开始不信,可说的人多了,总归心里有了个疑影,往后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祸患来。
白嘉年闻言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嘴边的三分笑意忽然消失。
侍书这才陡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这种事不该说出来的,明明公子和少夫人感情稍微好了点,他暗自懊恼。
白嘉年拨弄佛珠的动作快了三分,再拨弄过几个佛珠之后,才彷佛无所谓般说道:「听见就听见,她如何作想与我何干。」
最后那一个字咬得重了些,配上佛珠碰撞响起的声音,竟让人无端觉得有几分烦躁和气恼在里面。
侍书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着自家公子,只见他眉心无意识地微蹙,眸子半阖压得极低,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方才的好心情此时竟然都无翼而飞。
他刚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时,白嘉年却忽然抬手扣住窗户,那串珍贵的佛珠彷佛路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一样直接撞在坚硬的马车内壁上,发出几道响声,坠子更是摇晃着从白嘉年因扣紧而露出了几道青筋的手背上划过。
「好了,不说这些了。」白嘉年似乎知道侍书想说什么,直接打断,脸上也不復片刻之前的淡然,带着几分狠劲说道:「你以为没有人在其中煽风点火,她们会这么明目张胆?」
甚至直接在他马车经过的时候,故意这般大声。
分明是想要羞辱他,激怒他。
虽然的确有满怀恶意之人,可到底不会形成这般规模。
侍书闻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少夫人」不「少夫人」的,脑子早就转起来,很快便也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他皱了皱眉,试探性地说道:「公子,您是说徐家?她们故意派人来诋毁公子您的名声?」
「还有荣家。」
白嘉年没有否认。
「她们、她们竟然敢这么下作!还要不要脸!」
竟然拿男儿家的清誉来做筏子。
侍书咬着后槽牙,手心捏紧。
「如何不敢。」
白嘉年倒没觉得什么,徐家和荣家不像白家,讲究什么立身持正诚信经营。对于他们而言,只要有钱,什么都敢干。
「那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侍书有点心急。
「等。」
「等?」侍书不解,「等什么?」
此时白嘉年已经坐了回去,忽然勾唇笑了笑,「你没发现,这几日苏问筠不见了么?」
「啊?」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侍书回想了一下,发现自从那日少夫人请公子喝了一杯自己做的古怪的茶之后,后面几日,府中的确没了他的身影。
……
武康县。
栖凤山。
此山偏僻、幽静,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可今日也不知道吹的哪门子的风,竟然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谢容,还要多久啊?」
苏问筠已经累到气喘吁吁,靠在一棵大树底下瘫坐着。
她脸颊因为运动过度而透出一抹红润,汗水打湿了眼睫,看人时湿漉漉的,漂亮又无辜。
不过苏问筠现在的心情可不怎么好。
任谁围绕着这山迷路了半天,都不可能还笑得出来。
而她面前站着的一个少女正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脑袋,闻言立马开口心虚道:「苏妹,快了快了。」
「……真的快了么?」苏问筠累到翻白眼,「要是迷路了你就直说,我不会嘲笑你的。咱们赶紧下山找个人带我们过去吧。」
谢容是真的没想到,不过是来趟自家县上的茶山,竟然也能找不到路。
这让已经信誓旦旦保证能帮到她的谢容,在苏问筠面前有些丢脸。
正在此时,不远处的山径上忽然出现一人。
「小姐!」
两人闻声看去,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穿着一身短褐棉衣,样貌憨厚老实。
谢容眼前一亮,立刻招手,「赵姨!」
两刻钟后,苏问筠和谢容坐在了一处山间院落中。
「苏小姐,你是说想要包下我家茶山上的全部茶叶?」
赵姨听闻苏问筠的来意后,露出一抹不可置信之色,紧接着还没等人回答,便再次问道:「您可知道我种了多少茶叶?」
她以为这个看起来极为青涩的少女是在和她开玩笑。
可苏问筠却笑着点头,「不管多少,我都要了。赵姨可听过尚义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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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赵姨不信,以为自己是来寻她开心。
可苏问筠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和谢容相识日深之后,曾在她的住处尝到过她的茶叶。
味道极其独特,甘甜醇美,丝毫不亚于淮山绿。甚至比淮山绿还要好。
「尚义白家?」
赵姨一惊,她自然听过。白家的名声,兰郡之内只要与生意有关的人家,怎么可能没听过。
一时间,她有些惊疑不定,看向笑着直视她的苏问筠问道:「你是……」
「在下不才,正是白家现任家主白嘉年的妻主。」
「你就是白家那个赘妻!」
赵姨实在是有些惊讶,难免脱口而出,谢容脸色瞬变,虽然苏妹变了不少,可这么直白地说出来难免叫人难堪,扯了扯她的衣角,「赵姨……」
「没错。」
但苏问筠却承认得很干脆,笑容丝毫未变,彷佛并不觉得「赘妻」是什么耻辱的东西。
这让谢容和已经察觉到自己说错话的赵姨一怔。
第55章
「所以,赵姨相信我此话为真了吧。」
苏问筠只当没有看见她们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
人的印象哪里是一时半刻,一两句话就能改的。
时间会验证一切。
且等着吧。
赵姨看向谢容,只见谢容点了点头,她这才算是相信了苏问筠说得不是大话。当下心头一喜。
赵姨是栖凤山上的一个茶农,以卖茶为生,只是她家的茶叶比不得那些名贵好茶,不少人都说喝起来有些滞涩,所以价钱卖得一直不高。
除了固定供给各大茶庄的茶叶,为了维持生计,赵姨也会走街串巷卖些散茶。因此认识了谢容。
谢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可也算家境殷实。发现赵姨窘迫困境之后,便也时时买她家的茶喝。
一来二去,谢容喝赵姨也算熟识。
所以在苏问筠说要见见生产此茶的茶农时,谢容便自告奋勇地要带她来找赵姨。
二人达成初步合作意向,赵姨当即领着苏谢二人去了她的仓库。
赵姨家住在栖凤山山腰的一片平地上,四野开阔,前俯瞰武康县城,一览无余,后背靠栖凤茶山,云遮雾绕。
最边上有三四间砖瓦盖成的平房,装上木门,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赵姨从怀中掏出钥匙,将锁打开。
随着锁链掉落髮出的叮叮噹噹的响声,存放茶叶的库房露出了它的真容。
迎着冬日尚好的日光,只见库房里头明亮一片,一排排的木架上存放着用油纸包好的茶叶,茶香浓烈,让人闻之醒神。地上被打扫得干净,没有一丝潮湿。
「苏小姐来得正好,前两天我家才刚收完冬茶,还没有开始售卖。若是您能全吃下,我便将这些茶叶全部售卖给您。」
「好,一言为定。」
……
尚义县。
徐家和荣家原以为白家即便不会一开始就闹起来,也不会这般忍气吞声,简直像是拱手让出利益。
「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徐家主坐在临街的西照楼雅间内,越过重重院坊看向西边那户朱门绣户的人家,苍老的面容显出几分不解,眉头紧锁,放在桌边的手掌频率颇快地敲击着桌面,泄露了她内心的焦躁不安。
「哪里就不合常理了,我说徐家主啊,你这个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就是胆子太小。怕这怕那!」
坐在徐家主对面的就是荣家主,约五十的年纪,不胖不瘦,唇薄、眉稀、眼小、鼻肥,不算好看,甚至还有点丑,透着几分不屑和张扬之意。
因淮山绿生意颇好,她们荣家和徐家五五分帐,也从沈三那里拿到了货源。首先就将最好的一批淮山绿送给了已经到了兰郡郡城的黜置使荣元州品尝。
荣元州颇为喜爱此茶,夸了荣家主有心。
这如何能不让她欣喜。
能和荣元州搭上关系,以后不仅尚义,连兰郡她也能横着走。
她无意间像徐家透露了此消息,一向眼高于顶的徐家主当即便带了礼物上门,甚至还主动将淮山绿的利润与她分帐。只为借荣家一个名头。
这些时日,荣家主可谓是春风得意、走路带风。
因此听见徐家主有些丧气的话就格外不能忍,「难不成你还怕白嘉年那个毛头小子。哼,不过是仗着他祖母的一点威名到处耍威风罢了。一个男子能成什么事,现在他们白家龟缩不出,不打算接招,不是恰好证明了白嘉年就是个软弱无能的。你合该高兴才是,倒在这嘆什么歪气,没得坏了我的好心情。」
说着,荣家主一摔杯子就要起身离开。
徐家主这才回过神来,瞧见荣家主吊眉吊眼满脸怒容地推开芙蓉椅凳要走,赶忙起身凑上前扯住她的酱色团花织金对襟外衫,堆出一脸笑容来。
「哎哟,瞧我这张嘴,实在该打该打,不该在这时候饶了荣家主的兴致。荣家主说得对,是我着了道,竟因为往日白嘉年那小子对付别家之人的狠戾手段而有所忌惮,也不想想,如今您和荣家可是已经搭上了荣大人的路子,他一个商户子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和你对上啊。」
今日是徐家主特意宴请的荣家主,为的就是和荣家主打好关系,通过那位能通天的荣大人晋升皇商,即便成不了皇商,凭着荣大人的权柄随便从手指头缝里面露一点出来也够她徐家吃上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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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家主对此自然心知肚明。
她一边在心里笑话徐家一个小小的商户还妄想攀附上荣大人,一边却极为享受她的奉承,也乐得和她打上这交道。
但和荣家搭上线?
看她心情吧。
现在她的心情就不错,被徐家主恭维一番,心里的气不知不觉少了不少,脸上也重新浮现出了点轻狂自大的笑意。
「徐家主,你这话才对嘛。白嘉年就算再狂,也不过是个男子,还是个普通的商户子,何惧之有?王家只嫁过来一个庶子,又不是嫡子。即便是嫡子,她们王家敢和荣大人正面对上?」
荣家主重新坐了回去,徐家主亲自给她斟酒,她笑着执起酒杯,言语间狂妄至极,「再说,如今晋王如日中天,圣上年迈身子日渐不好,朝中诸事都交给晋王处理。虽还没有正是立储,可哪个不晓得晋王登基不过是早晚的事。荣大人是晋王心腹,待他日晋王荣登大宝,丞相之位除了荣大人还有谁能胜任?」
到时若是荣大人成了宰相。
她荣家岂能没有好日子过。
别说什么皇商不皇商的,说不得家族里头还能捞上几个官噹噹。
荣家主将酒一饮而尽,畅想着荣家将来能跻身大秦门阀世家行列,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这直接看得徐家主红了眼,私心里实在嫉妒荣家怎么这么好命,有荣元州这一门十几服之外的远亲。
更是羡慕荣家主的运道。
若是荣元州不来兰郡、不入尚义,只有一个荣姓能和荣元州面前搭上关系的荣家主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入了荣元州的眼。
真是时也命也。
徐家主心里再怎么嫉妒,面上却还是一副贊同钦羡的表情,再恰时地捧上荣元州几句,直把人捧得从身到心从里到外都舒坦得不得了,才一时松口应承了她过些日子去拜见荣元州的请求。
「那我就敬荣家主一杯,多谢荣家主引荐。」
荣家主看着已经举到自己面前的酒杯,想要反驳的话一时间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实在是堵得慌。
她着实不想接了这杯酒。
恰在此时,窗外长街之上传来了好几道敲锣打鼓之声,实在热闹,惊动了不少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荣家主瞬间松了一口气,顺势也扭头望向窗外去看戏,先将这茬躲了过去。
只见街上几个下人打扮的女子拎着几个锣鼓,一边走一边敲,声音响亮道:
「白家茶楼新货上市,欢迎大家前来品尝!今日品茶一律免费!」
「前二十位茶客上门可免费领新茶一罐,还附赠一套完整的茶艺之术!」
「白家茶楼新茶到货,品质口感远超淮山绿,前三天新品尝鲜,半价售卖,先到先得!」
「白家新茶颠覆茶之一道,少夫人梦中得仙人传授茶艺,若有高雅之士可前去品悟,得仙人指点,必能高中皇榜,青史留名!」
「……」
这些话一字一句喊出来,满足了不同人群的需求。
从市井百姓到中层富户再到文人墨客,精准击中她们的需求,引得不少人心生好奇。
而西照楼上,刚刚还松了一口气的荣家主听见这些明显是白家下人的叫喊声时,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这白家又在搞什么鬼?什么新茶竟能比得过淮山绿,莫不是她们斗不过咱们,故意弄些歪门邪道出来螳臂当车。」
若是白家有比淮山绿还好的茶,从前怎么不见她们售卖。
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们白家就找到新的好茶源了?
荣家主自然不信。
不仅不信,甚至还无情嘲笑。
「白嘉年嫁了人果真是不行了,脑子是不是被那个中看不中要的草包赘妻打坏了,竟然任由苏问筠那个蠢货乱来。他就不怕因此坏了她们白家的名声?啧~」
徐家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一般,尤其是那些人叫喊时说的「颠覆茶之一道」、「茶艺之术」、「得仙人指点」,这些都让她有一种事情即将脱离自己掌控的恐慌感。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底下的百姓们因这些叫喊吵嚷起来。
「今日你们白家茶楼喝茶果真免费?」
「自然!」
「那什么比淮山绿还好的茶是真的么,莫不是故意说来诓骗我们的?」
「这位大姐说得哪里的话,咱们白家在尚义县做了百来年的生意,有口皆碑从不坑蒙拐骗,若果真作假,岂不是砸了自家招牌。」
「这倒是,那那什么你们白家少夫人得仙人指点也是真的?」
「少夫人亲口所言,梦中有幸得遇仙人点化茶之一道。诸位若是不信不妨前去看看,奴婢敢打包票,我们家少夫人这仙人点化之茶是亘古未见,若是错过可真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
这些白家的下人都是苏问筠精心选出来的,个个能说会道伶牙俐齿,三言两语间就将白家这新茶说得吊起了众人的胃口,也吊足了众人的好奇心。
不少人耐不住好奇纷纷决定动身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56章
东街,乐水居。
正中间二楼长廊上。
侍书一脸紧张地看着大门口,手指忍不住抠着身前的栏杆,生怕没有人过来。
等了半晌,还是有些忍耐不住回头看向淡定坐在雅间中品茗喝茶的苏问筠,问道:「少夫人,真的有人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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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徐家茶楼降价卖淮山绿之后,乐水居从门可罗雀彻底变成无人问津。
除了一些老茶客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过来点两杯茶之外,新客几乎没有。小二姐们头髮都要愁白了。
可偏偏主家却不着急,乐水居中上至掌柜下至伙计都闹不明白主家到底在干什么。
不少人心里都打起了鼓,寻思着要不要跑路。
没成想,十余日之后,府中少夫人竟然带了几个婢女过来,说是要暂时接管乐水居,掌柜的去请示过大公子,结果发现大公子也默认了。
这一下彻底将乐水居众人弄懵了。
少夫人一无是处,哪里懂得经商,甚至比二小姐还不如。
让少夫人接管乐水居,这是要彻底放弃乐水居么?
不少人想到这里之后就已经在暗地里收拾好了行礼,打算再观望一下,若是情况不对就立刻跑路。少夫人却并不着急立威,而是将乐水居后院单独隔开,辟出一处单独的院落,自己并她的丫鬟新竹在后院捣鼓,说是什么要「制作新茶」。
一时要大口黑锅,一时又要厨房灶炭,一时又要干燥木柴,还要什么竹编篓、筐、托盘、篮子之类的物件。
众人只瞧见后院热火朝天,白烟裊裊升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后院研究新菜呢。
这叫什么制作新茶。
大傢伙儿都觉得少夫人这纯粹是胡闹。
她一介文弱书生,喝茶还差不多,会做什么新茶。
反正茶楼上下皆是不信,打算等着看苏问筠出丑看热闹。哪里晓得,不过短短数日,少夫人竟然真的制出了新茶。
那一日,乐水居众人皆无精打采地在前院等候客人上门,有些人干脆已经自暴自弃坐在门边磕起了瓜子。
可忽然后院传来一阵异样的香气。
怎么说呢?
这股香气就彷佛是从天上而来,驱散了众人心间的燥意,醇厚中带着点霜后的清冷,又如同枝头的心雪,叫人一瞬神清目明通体舒泰。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这股香气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之时,只见少夫人大笑着从后院疾步而出,手中还拿着一罐细白方口的瓷罐而出。
那股醇香浓郁的香气随之飘过,就是方才那股香味没错。
直到后来大公子随着少夫人来到乐水居中,在后院待了足足两刻钟后,才宣布白家新茶制成。
众人譁然一片。
可在接连尝过少夫人制作的那古怪新茶之后,每个人的眼睛都瞬间亮了,同时,每个人心头都升起了一股念头。
那便是——白家茶业将更上一层楼!
大公子向来清冷正经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抹笑意。
接着在少夫人的张罗下,众人忙活起来,定下今日白家茶楼重新开张。伙计们开始按照少夫人的吩咐,兵分三路进行着开张计划。
一路沿街宣传新茶之事,越夸张越吸引人越好。一路在前堂摆好长台和茶叶、茶壶、茶具、茶灶等用具,预备好招待客人。一路在后方准备着油纸、茶罐、制作好的茶叶,预备着稍后包装给客人带走。
所有人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已经冷清了数日的茶楼在这一刻,如同在死水中扔下了一块石头,一瞬间活了起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苏问筠吩咐好了众人之后,站在二楼走廊之上,胸有成竹地扔下这句话,便同着白嘉年进了雅间品茗。
如今已经过了三刻钟的功夫,茶楼里依旧冷清,外街上也不见什么动静,楼里的伙计们虽自信满满却也难免心里打鼓。
侍书好歹是见过大世面的,却也没见过世面一般。
苏问筠忽然展颜一笑,却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旁边依旧淡定的白嘉年,十足好奇道:「嘉年,你难道不担心么,就不怕没人来?」
她这话着实有些没理。
分明是她自信满满说可以拯救白家茶楼。
如今却来问他担不担心,该担心的不是她么?
白嘉年没有错过她如孩童般的好奇心,拨弄着鸽血石佛珠的手指停下,将之放在桌面上,佛珠和红酸枝桌面碰撞,发出一道轻微响声。
他端起面前盛放的一杯清茶,轻轻晃了晃,茶杯是汝窑的天青瓷,片片冰裂纹如同碎冰一般铺在内壁之上,中间是澄亮的茶汤,中间的茶叶纤细、捲曲、如同一根毫针一样在茶水中竖立着,茸毛周身竟凝结着细微的水珠,如同奇景。
更兼之茶叶含绿隐翠,嫩青无比,完整得如同依旧在茶树枝头一般。
这茶只是初观,就已经极其震撼人心。
更别提品尝。
白嘉年端茶至唇边,压着薄唇倾斜杯口,微抿一口,澄亮的茶汤润湿唇角,在灿金的日光之下,散发出异样的光泽。
苏问筠瞧着,眸色微深。
「如何?」
她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某股念头,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品茶上。
其实她并不担心。
言语间毫无紧张担忧之感,一派坦然淡定。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
白嘉年心间忽然起了一抹兴致,放下茶杯,微蹙眉头,竟摇了摇头。
「不如。」
「不如什么?」
苏问筠没想到他会这反应,眉眼间登时有些急色。
前几日她亲自泡好茶,让他品尝时,他可不是这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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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现在竟然变了。
难不成这茶放了几天,变质发霉了?
苏问筠这么一想,心便揪了起来,忽然一伸手端起自己手边的一杯清茶,急急喝了一大口。
「唔……咳咳……」
动作有些急,不小心呛了一下。
苏问筠赶紧放下茶杯,用袖子擦嘴,因为咳嗽憋得脸儿微红,葡萄似的黑眸氤氲着一层雾气,瞧着怪好看的。
旁边桌上随意搭在鸽血石佛珠之上的手在苏问筠呛咳的瞬间微动,待发现她没事之后,便又放松了下来。
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摩挲了一下佛珠。
只看这手上动作,就能发现某人表面淡然正经的皮下,有着怎么样一颗促狭的心。
只可惜苏问筠忙着抚胸顺气没有瞧见。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的苏问筠一脸懵逼,转头看着白嘉年道:「这茶没什么问题啊,和前几天咱们尝到的不是一样么,你那天都没说什么,怎么现在反倒说不如了?」
那日她紧张且期待地盯着白嘉年尝完,然后听着他说比「淮山绿好」的评价,绷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放松不少。
她并非对自己自信,而是信得过白嘉年。
他出身在富贵商贾之家,周身所用之物皆精緻无比,又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自然比苏问筠这个外来者更懂此茶能不能吸引到此间客人。
既然他都说好,那么就说明她的茶一定没问题。
苏问筠原本对这新茶有五分的自信,被白嘉年一说,瞬间便提升到了九分。
所以才会这般从容淡定,也会在他说「不如」之时慌乱无比。
白嘉年本就存了促狭之意,故意为之,如今看到了自己想看的,自然不会再继续逗弄下去,而是一本正经地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苏问筠紧张又期盼的目光中淡定吐出几个字,「嗯……不如你先前泡的那杯,冷了点。」
「……」苏问筠无语,俏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一言难尽,「合着你是觉得茶冷了不如先前的好喝?」
「不行么?」
某人毫无愧色,一脸坦然。
苏问筠咬着后槽牙说道:「行,怎么不行!」
谁要这是她的夫郎,只能宠着,就算是不行也得行啊。
她这次总算是看明白了。
白嘉年就是故意和她闹着玩的。
虽然面上微微生气的模样,其实心中却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欢喜。
如今嘉年肯同她闹着玩,证明她同他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小脸没绷住多久,便偷摸笑开,整个一心花怒放、荡漾无比。
侍书无辜被餵一嘴口粮,无形中觉得自己的肚子撑得不能再撑,简直没眼再看。他想扭过头去,却瞧见大门之外长街之上,大批人马乌泱泱朝这边而来,惊得登时叫嚷起来。
「来了来了,公子,少夫人,人来了!」
来人了!
苏问筠精神一振,有些松懈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朝外走了几步,果真瞧见大批人马到来,眼角眉梢顿时漫上喜意,朝底下的伙计们一扬手,招唿道:「生意来了,都按照我说的招唿起来!」
伙计们面含喜意,没想到竟然真有这么多客人上门,一扫之前的忐忑和紧张,迅速扬起笑脸准备招唿客人。
而苏问筠说完这话,却没有急着下楼,而是转身看着雅间的白嘉年扬眉笑道:「嘉年,你且在这里瞧好,我敢说今日之后,咱们白家的栖凤茶绝对会名扬整个大秦。」
没错,是整个大秦。
当初淮山绿也只是在江南出名。出了江南,别地自有别地的好茶,买帐的人不多。
大秦的茶文化由来已久,各地都有自己特色的茶叶。
所以,即便白家、徐家、荣家再想从淮山绿中获利,也无法压倒其他地方的名茶,只能在江南地区售卖。
可栖凤茶不同。
栖凤茶改进创新的不只是茶种,而是从茶叶制作到成品到品茶之道的一整个流程程序。
因新茶产自栖凤山,所以便以此为名,命名为——栖凤茶。
第57章
栖凤茶的大卖是可想而知的。
这种新型的饮茶方式让所有人都新奇无比,没有了其他的添加物,只有纯正的茶叶留在茶汤中。不仅品尝起来味道极佳,观赏性还极强。
所有人都震惊了。
苏问筠还在众人来之时展现出了高超又雅致的茶艺之术,更戳中了那些文人墨客的雅兴。在场的文人尝过之后大加赞赏,当即便买下了一罐栖凤茶。
有了她们的称赞,相当于给栖凤茶背书。
兼之这种茶喝起来的确不错,今日新品上市,又有特惠。不少人也纷纷解囊够买。
「给我也来一罐!!」
「我也要我也要!!」
「给我来十罐!」
「十罐?你喝得了这么多么?!」
「嗐,这茶一看就不多,而且第一天便宜这么多,不多买点后面说不定买不到了!」
此人这么一说,旁边原本还有观望的,心里顿时急了,纷纷把自己的钱掏出来挤上去买。
一时间,乐水居的大厅涌进来无数人,挤得水泄不通。那些个桌椅板凳在苏问筠的吩咐下都撤了下去。那方长台之上摆放着无数用油纸包好和用白瓷罐子装好的栖凤茶,小二姐在长台之后打包收钱忙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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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台子前不少人还害怕自己买不到茶,拼命往里面挤。眼看着台子都要挤到了,小二姐们纷纷出声安抚客人情绪。
「别挤别挤,每个人都有,咱们这栖凤茶存货很多,不会少了你们的!」
「唉,这位大姐,你往后稍稍,别把咱们家的台子撞倒了。」
「……」
甚至就连侍书都喜笑颜开地下去帮忙了。
他坐在柜檯之后,收着银子算着帐,别提有多开心。
苏问筠趁机上楼,等回了当中那间雅间关上门,靠在门上才松了一口气。
「真是没想到,人竟然有这么多。」
方才那些人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展示新式饮茶方法时,她心里还略有些紧张。不过心里是开心的。总算她也为白家为白嘉年做了点事。
白嘉年并没有坐在原地,而是走到窗边,手放在窗棂之上,俯瞰一楼大厅的情况。眼里也有一抹还未完全消失的惊讶。
听着耳畔那道略带惊讶的声音,他忽而一笑,转头看向苏问筠说道:「是啊,我也没想到。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苏问筠疑惑眨眼,「什么怎么做到的?」
白嘉年朝她走过来,面对面站在她面前,目光探寻地望着她的眼眸,「栖凤茶。还有,这种全然一新的饮茶方式,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呃……」
没想到竟然是问这个。
苏问筠有些小心虚,咽了口口水,眼神挪开,心虚地闪了闪,掩饰性般说道:「这……我方才在楼下不是说了么,是神仙入梦,在梦中教我的。」
这话白嘉年却是不信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鬼精怪。」
若是有,为何爹爹从没入过他梦中?
苏问筠这副表情哪里逃得过他的眼睛,分明是心虚,心里藏着事。
他忽然想到在白府门外,侍书所言。
莫非——
她并非苏问筠,而是换人了?
那日他被祖父带走后,听云轩便没人管过。莫非苏问筠是在那时被换的?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白嘉年眸子忽然闪了闪,想到祖母郑重其事地交给自己的那五万两黄金。
她……是冲着那黄金来的?
这么想着,白嘉年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心口有股气郁结着,让他整个人都有些不舒服。他握着冰冷的佛珠,拨弄了起来,速度有些快,瞧着像是在烦躁什么一般。
忽然,他的动作一停,勐地抬头重新望向苏问筠,眼眸紧紧地盯着苏问筠的脸,一寸寸地在她脸上逡巡探查,似乎要将她每一分每一寸的神情都看个清清楚楚。
而这种举动,让他在无意间靠近了苏问筠些许。
苏问筠僵立着,有些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眼睛也不知道要看向哪,只胡乱地扫向四周,就是不敢和白嘉年对视。
她的目光不可避免的瞟到白嘉年的脸上。
白嘉年脸庞白皙如玉,俊朗非凡,骨相和皮相俱佳,轮廓处稜角分明,五官又组合得恰到好处,温雅矜贵,不骄不躁。苏问筠看得有些痴了。
二人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得她甚至能瞧见白嘉年细小的茸毛,在窗外透进的日光的照耀下,暖绒绒的。
再往下,是他的双唇。
薄唇微抿,形状很好看,唇峰中间一颗若隐若现的唇珠,彷佛雪中红梅,让人很想含在嘴里轻轻舔吻。
一定很好吃。
苏问筠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脸颊发热,心脏微微发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抑制不住地蜷缩成权,似乎在压抑着想要喷涌而出的欲/望,竟都有些站不住了。
就在她快要控制不煳自己之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道略带冰冷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不啻于佛音贯耳。
一瞬间,所有的晦暗情绪如同退潮般缩了回去。
而此刻,苏问筠像条搁浅已久的鱼一般回到水中,一个勐喘气,活了回来,眼神也渐渐清明,却见白嘉年还在自己面前,眉心紧皱,登时心里又一紧,瞬间偏过头去,朝旁边挪过去两步,胡乱说道:「没、没想什么。」
白嘉年怎么会信。
他诧异地盯着额头上甚至渗出细密汗珠的苏问筠,少女脸色酡红,眼眸氤氲着湿气,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边上。
这副模样,绝对是心里有鬼!
白嘉年转念一想,她之所以会这样,都是因为他方才那一问。
所以,她是心虚了。
难道,真如他所想的那般?
白嘉年决定再试探试探,他转过头,不动声色地再次看着苏问筠,彷佛不经意般说道:「不过,既然你说是神仙如梦,我便勉强信你一回。说来我也有些好奇,那神仙如何称唿,是散仙还是神主,管的又是何事……?」
这些问题一连串问下来,看似好奇,实则是试探。
若能不眨眼说出来,那「梦仙」之说便有三分可信度。
可此时的苏问筠脑子全然被那不堪的想法占据,又被心上人紧紧盯着,哪还能妥善圆谎,恨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冷静,只好胡乱答着:「称唿,应该是瑶、瑶姬,嗯……不算散仙,是西王母座下的神女,管着……管着巫山……」
瑶姬?
白嘉年摩挲了一下佛珠,脑海转动,似乎从没听过,还有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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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外祖是秀才,父亲也识文断字。所以,他在三岁时便经由父亲教导,开始读书习字。男儿家不用科考,四书五经之类的经世治国之书他只略略看了几遍便不再钻研,更多的则是去书房看些杂书,什么算书医书、农书乐经、神鬼志怪、地理游记看过不少。
可这巫山他却从未说过。
白嘉年将这点疑惑记在心中,再去看苏问筠时,却见她已经恢復正常,不由得一愣。
再问几句时,对方却已经对答如流,再问不出什么别的东西,白嘉年只好按下那丝蠢蠢欲动的猜测,打算改日找个时间再好好试探试探。
至于试探之后,她到底是不是原来那个苏问筠,若是该怎么办,不是该怎么办,却被他下意识地忽略过去。
……
尚义县出了件大事。
白家的栖凤茶一经问世,便销售一空。
所有人对栖凤茶都怀有巨大的热情,不仅是尚义县人人都爱这种新茶,甚至还传到了其他地方,武康、兰郡、江南,不少茶商闻讯而来,想找白家谈谈栖凤茶的生意,看看能否代为售卖。
苏问筠知道后还惊讶了好一阵,这不就是现代商业里面的「代理商」么,原来古代也有。
不过白嘉年却暂时不打算让人将栖凤茶代理出去。
一是出了沈三那档子事,若要挑个好的代理不是一时半会能成的。
二是栖凤茶的制作方法只有苏问筠会,而这算是独家之密,不能轻易传授于人。目前也只交给了新竹和侍书还有其他几个白嘉年信任之人。
人数太少,栖凤茶的货源便跟不上,勉强能在江南地区售卖,若是要在整个大秦范围内售卖,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起码要一年左右的时间。
当然,这种事不需要苏问筠烦恼,全部丢给白嘉年就行了。
他也乐此不疲。
而白家其他人,见栖凤茶能给白家带来这么大的利益,她们却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着分红就行了,哪还有什么意见。就算是有,短期内,也不可能再作妖。
不过不管她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白嘉年都不放在心上。
白老太爷上次因为被白嘉年毫不客气地怼,心里有气,这段时间一直躺在寿萱堂不下床,偏偏还想刁难让白嘉年日日去跟前伺候。
苏问筠看不过去,硬要陪着去。
结果就是白老太爷看着白嘉年那张死人脸和那副冷淡的态度心里就更气,想骂几句苏问筠就立刻牙尖嘴利软钉子戳人地怼了回去,几次下来白老太爷的心绞痛都犯了,生怕自己早死,只能咬牙切齿地让她们别再来了。
至于因栖凤茶而影响到的徐家和荣家的生意,苏问筠可听说了。
徐家和荣家脸都绿了,刚开始想降价和栖凤茶打擂台,但没打过。
后来又派人故意来捣乱说栖凤茶有毒喝了会死人,但白嘉年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戳穿了她们是装的。
再后来又想来偷栖凤茶的制作方法,白嘉年却早有防备,立即将小贼扭送去了县衙。
几次三番下来,徐家和荣家节节败退。
栖凤茶严重影响到了淮山绿的生意,两家却一点辙都没有。
荣家主受不了这口气,又被徐家主撺掇着,两人狼狈为奸打算去兰郡郡城找荣元州,想借荣元州之手,彻底将白家分崩瓦解!
生意上的风风雨雨,折腾不到苏问筠。
她在发现栖凤茶取得了巨大成功后,便松了一口气,除了教新竹和侍书她们怎么炒制茶叶之后,便彻底撒手不管了。
而现在,她还有一件最紧要的事。
那便是——
「苏妹,你可千万莫要再告假了!!赵夫子脸色已经不好,你明日一定要来私塾。」
此时,苏问筠面前放着一封信件。
其上面的内容是谢容所写,一刻钟前叫墨画送过来的。
苏问筠将信件折起收好,抬眸看见乐水居二楼窗外,金乌西坠、霞云漫天,暮色逐渐笼罩四野,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气。
「少夫人,您嘆什么气呀?」
新竹刚在乐水居后院炒制好栖凤茶,眼见天色已晚,得了公子的吩咐唤少夫人回府,一上楼便看见她这副神色,有些疑惑。
第58章
「当然嘆气在明天要受苦了。」
赵夫子本来就不太信她,结果又出了这档子事。谢容还特意写信给自己,恐怕明天她去私塾要迎接好一顿怒火了。
「算了算了,这都是明天要烦心的事。」苏问筠摇了摇头,把这些烦躁全部都从脑子里摇晃出去,然后看向新竹,「嘉年呢?」
「哦,公子他先行回府了。」
「什么?」
苏问筠一愣,「他先回去了,怎么没叫我?」
「没叫您么?」
新竹也傻了,摸了摸头道:「我瞧着公子先出来了,还以为他叫了您。」
和新竹说话的功夫,夕阳彻底遁入地平线。
天边只余一缕霞光。
「走走走,快回去。」
苏问筠绕过新竹,加快脚步出门,三两步就下了楼,出了乐水居,果然见门外马车已经不见了。
门口迎客的小二姐瞧见苏问筠出来,立刻凑了过来,点头哈腰道:「哎哟,少夫人,您这是要回去?」
「嘉年呢?」
苏问筠探头左看右看,街上人影稀疏,摊贩们都收了摊准备回家,路旁的店铺不少也关了门,不远处炊烟裊裊,甚至还能闻到不知哪家传来的饭菜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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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啊,他刚走不久。」
小二姐瞧苏问筠有些着急,想了想说道:「方才公子说他回府有事,先走一步,没来得及告知少夫人。若是少夫人急着回去,我给您叫辆马车吧。」
原来是有事。
苏问筠的脸色缓和下来,又因为听见小二姐说白嘉年给她留了话,心里又多了几分甜蜜。
毕竟这算是他心里有自己的举动。
这么一想,苏问筠心中便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她点了点头,「好。」
「少夫人您稍后。」
小二姐连忙跑到侧门进去。乐水居的马厩里放着一旁马车,就是预备着掌柜的和主家出行的。
而苏问筠站在乐水居门口,有些艷羡地望着路上不时飞驰而过的高头大马。
若是她会骑马就好了。
这样出行也便捷一些。
这么想着,苏问筠在心里又将学会骑马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等了片刻,马车来了。
苏问筠和新竹上了马车,一行人往白府而去。
乐水居距离白府大约四条街的距离。中间路过一个坊巷,傍晚时刻,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准备饭食,街上没什么行人。
这处坊巷更是空无一人。
可就在此时,却突然从旁边窜出一道红衣人影,双手张开,拦在马车之前。
那人突兀出现在马车之前,惊得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翘起,眼看着就要踩到人,好在车娘车技高超,急急拉扯缰绳,转过马儿的身子往一边去,才避免了这场血光之灾。
苏问筠在车厢里好好坐着闭目养神,突然之间马车一个乱晃,险些把她的头撞破。但新竹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一时不察,直接装到了车厢壁上,撞得她的头鼓起了一个大包。
「嘶……」新竹捧了砰自己的额头,脸色立刻扭曲起来,「好痛。」
稍微碰一碰就痛得不得了。
苏问筠看她没什么大碍的模样,松了一口气,随后立刻掀开车帘问车娘道:「怎么回事,外面发什么什么事了?」
「少夫人,小人也不知道啊。突然有个人冲出来拦车,莫不是个疯子吧。」
车娘也很无辜,谁知道那人怎么回事,好端端地突然冲出来,是不想活了吧。
「拦车?」
苏问筠闻言有些惊讶,而还不等她看清楚到底是谁拦车,忽然不远处一道红衣人影便闯到窗下,扬起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如泣如诉般说道:「苏娘子,是奴家啊,奴家好想您啊。」
那人一身红衣,脖子处的衣襟刻意拉得很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小巧精緻的锁骨,说话时又刻意压低身子,露出胸前一片雪白,甚至能瞧见底下若隐若现的两朵红樱。
「红莲?」
看清了来人是谁后,苏问筠微微睁大了双眼。
不错,眼前拦车之人,正是消失了一段日子的红莲。
他见苏问筠还识得她,心中不由得一喜,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容,忙道:「是奴家,苏娘子原来还记得奴家,奴家真是太高兴了。」
苏问筠却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周遭没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若是被嘉年看到了,可真要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来干什么?」
苏问筠皱眉,很是不耐烦地看着红莲。
红莲见状,心里微微发紧,但想到自己来找她的目的,心里又不由得打起气来,一副被心上人斥责伤心难过的模样,眼眶泛红,氤氲着湿气,带着哭腔说道:「苏娘子,您这些日子都没拦看奴家,奴家、奴家实在是想苏娘子得紧,是不是莲儿做错了什么,苏娘子说莲儿一定改,只求苏娘子别再不理奴家。」
这般做戏的模样,看着实在让人作呕。
苏问筠冷着脸瞧他,见他痴痴地看着自己,若让不清楚内情的人看来,还当他真心喜欢自己,自己却负了他呢。
「哦?」苏问筠似乎来了兴致,挑眉笑道:「你说你想我,当真?」
红莲见她这般问,当她还对自己有情,心中又是一喜,面上不由得笑开,忙不迭点头道:「自然是真的,莲儿身处烟花之地,旁人从来都不正眼瞧莲儿。唯有娘子真心待我,我自然是心悦娘子的。」
「呵~」
苏问筠闻言冷笑一声。
红莲心里一颤,悄悄抬眼,想看看她的神色。却见她眼底讥讽一片,心头蓦然一跳,只觉有些不好。又想起不久前自己屡次三番拒绝她,猜测她莫非是觉得自己拒绝得太狠了,生了恨?
不知为何,红莲觉得现在的苏问筠变了不少,只是无甚表情地坐在那里,就让人心里发紧,生出一股害怕退缩之意。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来,他就想起白雅玉曾说的那五万两黄金之事。
那股害怕退缩之意顿时被他压了下去。
红莲咬咬牙,忽然眼眶泪珠扑簌簌而下,拿着帕子给自己擦泪,哭得惨兮兮像死了亲爹老娘一样。
「苏娘子,我知道你怨我从前不肯同你好。但之前是爹爹威胁我,说我身价不同,不可轻易给人,后来县令大人又包了奴家半个月,奴家实在不敢违背爹爹和县令大人,也怕牵连到苏娘子,只好忍痛拒绝您。可奴家的身心都是您的,现在县令大人不再包我,爹爹也不大管我,我便迫不及待来找你,只求苏娘子再垂爱奴家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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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极为煽情,动情处甚至自己都相信了。
可……他难道忘记了当初他来找苏问筠,却被苏问筠质问狼狈而走之事么?
不,他没忘记。
只是那五万两黄金诱惑太大,让他宁愿相信那次是错觉,或者是他表现得太急切,让苏问筠察觉到了什么。
这次,他会徐徐图之,一定不会再出错。
而苏问筠瞧着他这般声泪俱下的表现,一时间只觉得肉麻无比,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想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哭得梨花带雨,脸上还涂脂抹粉,偏偏那些脂粉还是劣质的,被泪水沖刷,在脸上流下了一道道白印。完了还用一副深情无比,实则细看,眸中却暗藏贪婪地看着自己。
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好吧。
「停!」
苏问筠伸手做了个手势,有些不耐烦道:「别这么假惺惺的。你和白雅玉的事,现在尚义谁还不知道?你若真心悦我,怎么会和她搞到一起去,还被她的正君抓姦在床?」
红莲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瞬间正大,脸上还挂着泪珠,却是一脸惊诧和见了鬼的模样。
「你……你……」
红莲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苏问筠却接过话头说道:「你想说我怎么知道这事的对吧?呵,王平宁抓姦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没听过这事。我早就知道你不怀好意,本来都不打算找你麻烦了,你如今却当我好欺负的是吧?」
最后几个字语气带着些狠戾,吓得红莲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害怕道:「不,我、我没有……」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再次来找我有何目的,我警告你,若是你再敢打什么歪主意,我不会再对你客气!」
说完,苏问筠放下车帘坐了回去,朝车娘道:「走。」
「是。」
车娘闻言,立刻应声,然后扬起马鞭,「驾!」
马车启动。
红莲被吓在原地,又逼得后退了两步,眼睁睁地看着马车离开。
半晌才回过神来,脸色不由得极为难看。
他攥紧了拳头,不甘且贪婪道:「我不会放弃的。」
那笔黄金,他一定要得到!
想到这里,红莲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那马车,然后便转身进了黝黑的小巷,离开。
前方的马车上。
已经坐回去的苏问筠却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当中。
红莲,为什么又找上了她?
他有什么目的?
还是,白雅玉还没被教训够,又打起了什么坏主意?
新竹有些惴惴不安,看着神情有些严肃的苏问筠,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少夫人?」
苏问筠回过神来,忽然抬眸看向新竹,问道:「最近白雅玉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啊?」
新竹一愣,不知道少夫人为什么会突然问起二小姐,不过还是很快回答道:「回少夫人,二小姐原先那个私塾,二夫人嫌弃夫子太差,教不好二小姐,便从那私塾退了学。二小姐最近一直被二夫人拘在院子里,二夫人专门请了几个夫子来给她授课。不过许是二小姐天资愚笨,竟然把那几个夫子都气走了。后来奴婢听说,二夫人又出去给二小姐找了个私塾,估摸着过两天就要去新私塾念书了。」
「没出过门?」苏问筠追问。
「没……」新竹仔细回忆了一下,摇摇头道:「应该没有。」
「她院子里的下人可有什么异常?」
「也没有。自从咱们公子掌家之后,她们二房的人害怕公子找她们麻烦,最近都夹着尾巴做人呢。」
「这样啊。」
苏问筠收回视线,手摩挲着衣角,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若白雅玉没出过门,下人也没什么异常。
那么红莲可能不是白雅玉安排的。
如果不是她安排的,那他是为了什么再次来拦她的?
苏问筠可没有错过红莲看自己时眸中一闪而过的一丝贪婪,她可以确定,自己身上一定有红莲可以图谋的东西。
可……她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有什么值得别人觊觎的。
真是越想越头痛。
苏问筠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少夫人,您在想些什么呢?」
自从那个叫红莲的少年出现后,少夫人就这般神色,难不成……是旧情復燃了?
想到这里,新竹顿时有些着急。
她觉得少夫人最近变了不少,和公子相处起来也很融洽,眼看着局面大好,她实在不想看到少夫人因红莲的几句虚伪之言又蒙蔽了双眼,变回过去的模样。
「少……」
新竹刚出声,想劝诫一下少夫人,马车却忽然又停了下来。一个惯性下来,将她整个人身子带得一倒,差点又摔了下去。
苏问筠整个人也是一动,好在双手及时叩住了两边车座,这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形,随机便有些懵逼加烦躁地开口问道:「又怎么了?」
难不成红莲又来拦车了?
还没等她想清楚,车外车娘的声音就再次传来,「少夫人,是、是公子。」
「公子?」
苏问筠讶异,「嘉年?」
他怎么在这,不是回去了么?
「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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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归想,苏问筠还是飞快地拉开车帘抬头一看,果然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帘子被侍书掀开一半,露出了其身后白嘉年的半道身影。
真的是嘉年!
苏问筠心里涌现出无数欢喜,脸上也笑了开来。
她忙不迭地下车,跑向对面车窗边,一只手掀开车帘,一只手扒拉着窗棂,眉开眼笑道:「嘉年,你怎么在这,是特意在这等着我的么?」
白嘉年却没回答,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说道:「上车。」
「好嘞!」
有了这句话,苏问筠赶忙放下帘子,踩着车娘早已经放下车凳上车。
不过一进去,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侍书看着她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担忧。
又见白嘉年阖眸养神,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佛珠。
「呃……」
什么情况。
苏问筠坐在一边,忽然福至心灵,不会是……
「嘉年,你方才是不是看见红莲拦我的车了?」
拨弄佛珠的动作一顿。
苏问筠立刻懂了。
绝壁是看到了。
她生怕白嘉年向上次那样误会,赶紧解释道:「嘉年,你听我解释,红莲她……」
「我知道。」
「啊?」
苏问筠正要解释,却被人打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怔愣地看着眼前之人。
只见白嘉年睁开眸子,瞧见苏问筠傻乎乎看着他的模样,眼眸里不由得划过一道笑意,再次说道:「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和他没联繫了,这次是他自己来找你的。」
「呃……既然你没误会,那干嘛还不搭理我……」
苏问筠先是一喜,没想到嘉年竟然这般信任自己,可随后又有些不解以及一些委屈。
「我累了,不想说话而已。」
「……」
这么理由……
「你不信?」白嘉年挑眉。
「没,没有。」
苏问筠立刻摇头。
为了转移话题,不再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也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苏问筠把方才红莲来找自己时说的话,和自己的一些猜测都告诉了白嘉年。
末了,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说道:「我总觉得……他来找我的目的不太单纯,好像是图我身上的什么东西。可我想来想去,也没觉得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好图谋的。嘉年,你比我聪明,你说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白嘉年听完苏问筠的话,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既然白雅玉知道他手头上有五万两黄金的事,那么不小心透露给了红莲,也是有可能的。
红莲现在接近苏问筠,说不定是为了这笔钱来的。
白嘉年的眸子忽然闪了闪,想起祖母的吩咐。那个持有鱼形玉佩的人,究竟何时才会过来取走这笔金子。
「嘉年?」
苏问筠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在想什么?」
白嘉年回神,将那些思绪都藏了起来,摇了摇头道:「没,在想红莲的事,我也不清楚。」
苏问筠有些失望。
「你也猜不到啊。」
在她心里,白嘉年一直是全能的。
「算了,猜不到也没关系,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便是。」
苏问筠倒是想得很开。
虽然,方才她脑海中一闪而逝过一抹什么,可惜速度太快,她没有抓到。
……
翌日。
该去私塾了。
苏问筠抱着九死一生的想法,准备迎接赵夫子的责难。谁知道赵夫子看到了她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脸色缓和了下来,点头让她入座。
苏问筠松了一口气,谢容朝她招手,她旁边正好有个空位,苏问筠便做了过去。等坐下之后,才发现这私塾里竟然有几个人是曾经原身的几个狐朋狗友。
而白雅玉竟然也来了赵夫子的私塾。
可能是被白兰静警告过。白雅玉除了看自己时有些不屑之外,倒没有多做什么。
而原身的那几个狐朋狗友有些和白雅玉认识,等散了学后,纷纷围在白雅玉身边。有些人想招唿苏问筠,重新拉她进来,却发现她并不打算理会她们,只和那个姓谢的书呆子玩。
她们不舒服,嘲讽了几句,却被苏问筠毒舌般轻飘飘地怼了回去。
差点没把她们沤死。
久而久之,也就不去招惹她了。
只是看她这么努力读书,一直在旁边看笑话,说些风凉话。她们才不会相信这个草包赘妻会真的洗心革面,好好念书。
肯定只是一时的。
但事与愿违。
一个月后,赵夫子看着自己布置下的一份课业。这间私塾共十二个人,却只有五个人答得不错,其他的只能说勉强合格。
其中便有苏问筠。
当苏问筠被赵夫子夸奖时,那些原主昔日的狐朋狗友和白雅玉嫉妒得双眼通红,怎么也想不到曾经的草包会一朝醒悟,真的翻身了。
苏问筠倒很镇定,不过是一份课业。
距离她想要考中进士的目标还差得远呢。
她还要再努力才行。
日復一日。
很快,新年将至。
赵夫子的私塾放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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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容与苏问筠告辞,回了武康县,过了年后,再来就是参加阳山书院的大考了。
今年的新年白家过得格外热闹。
俗话说除旧迎新,这年白家经歷过不少劫难,因此白嘉年便嘱咐管家多备些柚子水和炮仗,去去晦气。
另外因栖凤茶声名远扬,白家进益不少,赏给下人的岁钱比往年多了一倍。
下人们人人面带喜气地给白嘉年磕头谢恩。
而一直在阳山书院读书的三小姐白雅洁也终于回了府。苏问筠第一次见她时,着实有些惊讶。没想到母亲一副精明市侩小人模样,女儿倒是温文尔雅举止大方。简直不像是亲母女。
但是这和她又没什么关系。
所以苏问筠只在需要一家人见面的时候,朝她礼貌地点头问好再多便没有了。
而和她有关的则是……
「你是说,我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妹在乡下?」
苏问筠此时正在花厅,看着堂下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一脸讶异。
此□□家姓李,他便唤作李氏。
第59章
李氏是原身父亲的远房亲戚,专门过来照顾她那对龙凤胎弟妹。
当年,原身的母亲苏诗怀在外经商,因被人算计,家道中落,还大病了一场。后来回到平谷养伤,父亲李文君日日在旁照顾着,那对龙凤胎便没心思照管,所以便从亲戚中挑了个人过来。
可惜的是,苏诗怀病情严重,勉强支撑了两三年,最终还是熬不住去了。李文君大受打击,一併殉情而去,留下她和弟妹三人孤苦伶仃。
好在李氏心善,又有李文君留下的银子托底,便一直留在苏家照料三人。
只不过没了父母制约的原身被人带坏,将剩余的一点家产挥霍一空。李氏的孙儿又恰好生了病,无奈之下只好离开。
原身入赘白家后,白嘉年曾经询问过她的一双弟妹愿不愿意来白府。
但原身的弟妹不知是年龄小胆小,还是害怕原身这个有些暴力的姐姐,选择留在乡下。
白嘉年才再次将李氏找回来,让李氏好好照料她们。
这中间,原身几乎完全没参与过。
彷佛根本不在意那双弟妹的死活。
而正是因为原身对那双弟妹感情太过淡漠,以至于她脑海中关于那对龙凤胎的记忆并不多,所以她才一直没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双留在乡下的弟弟妹妹。
……
白嘉年在前院忙着招待客人。
不少是白家的生意伙伴,还有些是店铺的管事、掌柜、伙计。另外也有不少官宦、乡绅人家的管事。这些人都不能不招待。
他从早上起忙到现在,正好送走一批人,坐下喝口茶的功夫,却见门口闪出一个人影。
苏问筠今日穿着一件正红的衣服,极为喜庆,越发衬得人面如白玉粉团,美眸含笑,走到他身边坐下,一只手支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白嘉年。
「嘉年,这几天有空么?」
白嘉年被看得心中一紧,握着茶杯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虽说早已经习惯了她的目光,可每每被她这般含情带笑地盯着,都让人生出一股无措。
他忍不住咳嗽了两下,筋骨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一般掩在绣着暗花青鸟纹的袖子之下,轻轻握着茶杯,抵在嘴边,挡住嘴角颊边的一抹羞赧。
闻言,凝眸思索了一会儿。
这会儿过了年,该见的客人已经见过,白家亲戚不多,都在前几日一一见过了。接下来的几天,倒是闲了下来。
不由得抬眸,瞧着那近来愈发神光内敛,如终于扫除灰尘得见天日的明珠一般的女子,眸光微动,启唇问道:「何事?」
「想让你陪我回平谷,看看我的弟弟妹妹。」
苏问筠嘆了一口气,说来她过来了这几个月,只顾着自己逍遥,竟全然忘了还有这么一双弟妹在乡下。
若不是李氏找过来,说她们想自己了,恐怕她还想不起来呢。
她实在是有愧。
那一对龙凤胎?
白嘉年闻言,脑海中回忆起当时去平谷安排照料她们时看到的那两个孩子。
一个倔强,一个怯弱。
两人躲在老宅门板之后,怯怯探出头来瞧他。
背后是神主之位,地上放着香炉,燃烧着还未烧完的纸钱。
旧屋幽深。
他站在门外朝里瞧去,觉得阴冷晦暗无比,连同着门后瘦得小脸尖尖的小孩,都觉得蒙上了某种悲戚、哀婉的色彩。
虽然只短短待了半个时辰,可他记忆犹深。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耳畔担忧关切之声絮絮叨叨传来,若是不知前情的人听了,倒真以为她是个极为疼爱弟妹的姐姐。
「……只她们二人在老宅,终究不是个事,我想着这次回去看看,若可以便把她们都接来,也好照料一二,要是她们还是不愿意,也得再挑两个人照顾着,还得给她们找个先生习文断字,万不可荒废了……」
苏问筠皱着眉头掰着手指头,越说越觉得坐不住了。
原身母亲虽然在外经商,但是也念过几年私塾,能诗能文。原身也是从小开蒙,四书五经不在话下。可她那对弟妹却因为生不逢时,生在家道中落,母亲疾缠绵病榻,父亲无暇他顾之时。
原身没比那对弟妹大多少,又是从小娇养长大的,自然不会照顾弟弟妹妹,因此也只是让她们吃饱穿暖不受冻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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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页
所以她们在乡下,根本没受到什么教育。
若是再不开蒙,真要废了。
「不行不行,我今日便回去。」
苏问筠想一出是一出,当下便坐不住了。
还是白嘉年稳重有成算,叫住了她,「不是说要与我同去么?」
苏问筠惊喜回头,「嘉年,你同意了?」
「她们也算我的弟妹,我自也不能见着她们受苦。」
白嘉年起身。
原先是她不愿亲近一双弟妹。她们又不信任自己。他与她们而言本就是外人,也不好强硬参与干涉,只能将她们养在乡下。
如今见她都开窍了,他无有不同意的。
「侍书,备车。」白嘉年朝侍立在身后的侍书吩咐,「另外,备好年节时礼,最好多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
「是。」
侍书应声,转身离开。
苏问筠摸了摸头,「嘉年,我怎么觉得和你一比,我这个做姐姐的太失职了,你比我更像她们的亲人。」
她都没想到要带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回去。
虽然有些尴尬,可是不一会儿,心上又泛起甜蜜,美滋滋想着:嘉年这算不算是爱屋及乌,往常可没见他对别人这么细心过。
嘿嘿。
白嘉年一扭脸就看见某人笑得一脸荡漾,双眼放空,一看就像陷入了什么臆想中,不由得蹙眉。
「你口水流出来了。」
「啊,什么?」
苏问筠陡然听到这么一句话,瞬间从幻想中抽身。
口水?
不会吧。
她流口水了。
噫~
好丢人!
在心上人面前,自然不能这么跌份,苏问筠下意识地转过身去,背着白嘉年抬起袖子使劲擦拭着嘴角。
可是擦了一会儿,发现袖子干干净净的,啥都没有啊。
「我……我没流口水啊。」
苏问筠回过头去,懵逼地看着白嘉年,眨了眨眼睛,「嘉年,你是不是看错了?」
「哦。」白嘉年看她一脸傻兮兮的模样,实在觉得好笑,可是又得忍住,只能憋着笑,咳嗽一声,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点头道:「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他这副要笑不笑的模样实在是太明显了好么。
苏问筠就算再傻也看出来了,不由得有些羞恼,叉腰瞪眼道:「白嘉年,你故意的!!」
这模样却更好笑了。
「扑哧——」
白嘉年实在是忍不住,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或许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抬起袖子遮掩了一下嘴角。
可那满含笑意的眸子,如同天上的星子一样,耀眼闪烁,根本藏无可藏。
难得见他笑得这般开心,苏问筠心中的羞恼渐渐散去,竟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不由得咧嘴笑开。
「算了算了,笑就笑吧。确实也挺好笑的。」
一时间,偏厅笑声不断。
侍书吩咐完底下人备礼物之后,便回来復命。
一跨进月门,便听见二人清脆的笑声,再定睛一看,少夫人和公子相视而笑,发自真心。
他有些愣,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可没一会儿,他就回过神来,站在原地不在走近,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欣慰喜悦的笑意。
……
马车辚辚,驶向平谷村。
当苏问筠下了马车,看见眼前有些破败的苏家祖宅时,不由得有些恍惚,脑海中闪过一些原身过往的片段。
夏夜父亲温柔唱着小调哄自己睡觉,冬日母亲靠在榻上教自己诗经,弟弟妹妹清脆银铃般的笑声。灶上冒着白烟飘散着难闻气味的汤药,进进出出的外人,越来越少的家当,再也听不见的笑意,和那日满目的白色,以及棺前溅洒而出的热血。
这一幕幕如同万花筒般在苏问筠脑海中闪过。
她眼前一黑,竟然有些站不住脚,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倒下,旁边却深处一只手来,稳稳扶住了她。
鼻尖干净清冽的梅香袭来。
苏问筠睁眼,朦胧中瞧见白嘉年略带几分担忧的神色。
「你可还好,这是怎么了?」
脑海中那些记忆冲击太过,她还有些恍惚,一时间没来得及答话。白嘉年却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连忙回头唤侍书,「去请大夫。」
「别……」
还没等侍书应下,苏问筠便立刻抬手按住他扶着自己胳膊的手,站稳身体,闭眼缓了一会儿才睁眼看向他,摇头道:「不用了,我没事,不过是许久没回来,有些感伤而已。」
第60章
龙凤胎中的女孩名叫苏问瑛,男孩名叫□□儿。
很好听。
当李氏先进屋将两个小孩叫出来时,两人躲在李氏身后,一边探出一个小脑袋来。
苏问瑛长相英气,小嘴抿着,眼神倔强。
看向苏问筠时,眼里有着陌生和警惕。
苏问筠脚步一顿,心知苏诗怀和李文君去世后几年,原主对她们并不好,甚至一度有卖了她们二人还债的想法。
虽然最终没有实行,但苏问瑛早慧,可能感受到了。那之后便护着弟弟,对原主也不再像以往那样亲近。
而□□儿长相秀气,相较姐姐来说单纯天真许多。小手扒拉着李氏的裤子,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珠,小心翼翼地看着许久未见的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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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中隐隐有想念和濡慕之情。
苏问筠想起曾经原主会在下学之际买糖葫芦回来哄他,也会在阳春三月带他出去踏青放风筝,不由笑了笑,朝他招手道:「沛儿,过来呀。」
□□儿眼睛瞬间亮了亮,松开手想要过去,刚动就被苏问瑛拉住,「你忘了我说的话了么,别去,她不是好人!」
「可是,她是姐姐呀。」□□儿有些懵懂茫然。
「她才不是呢!」
小小年纪父母双亡,苏问瑛比谁都敏感,善意恶意能看得分明。
虽然,现在这个长姐眼神比从前清明不少,但是谁知道她是不是装得。
李氏有些尴尬,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他瞧着苏问筠,生怕她怪罪,赶紧陪笑道:「大小姐,她们这是太久没见您了,有些生疏,过会儿就好了。」
又低头一边拉着一个,细声安抚道:「小小姐,小公子,你们别怕啊,这是你们的长姐,她特意来看你们,你们好好的,啊,别闹脾气。」
「我才不要!」苏问瑛倔强,抽出手来,后退一步看着李氏,「你今日出去就是去找她的?你为什么要叫她来,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说完恨恨地瞪了一眼苏问筠,便拉着□□儿就往后院跑。
「姐姐,慢点。」
虽然是龙凤胎,但是□□儿比苏问瑛矮小不少,只到她肩头,若是不知内情的人看来,还以为他比苏问瑛要小个一两岁呢。
此时被拉着走,有些跟不上,步伐有些踉跄。
苏问瑛感受到了,慢了一点。
□□儿这才跟上,只是有些不舍,忍不住回头看苏问筠,被□□儿发现,拽了两下,他才恋恋不捨地回头。二人消失在穿堂拐角后。
苏问筠尴尬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白嘉年朝后给了侍书一个眼神,「去看看。」
侍书行了一礼道:「是。」
然后便朝着二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李氏搓了搓手,坐立不安,「大小姐,我、我,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是他把大小姐从白府请来的,原是为了小小姐和小公子,不忍心看着她们在乡野间如野草般长大。不成想小小姐竟然对大小姐这般抗拒。
一时间是又愧又怕,都不敢抬头看大小姐,生怕被怪罪。
除了白嘉年,苏问筠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明晃晃的嫌弃,感觉膝盖中了好多箭。
不过她对这两个小傢伙儿的感情也不算深,很快便恢復正常,看见羞愧不已的李氏还有心安慰两句。
「李爷爷,不怪你,本就是我没尽到做长姐的责任。」
她态度温和,一派温文尔雅的模样。
李氏忍不住抬头,盯着她的脸,竟然恍惚了一瞬,「真像啊……」
「像什么?」苏问筠歪头,眼神好奇,不解其意。
李氏回神,瞧着大小姐平易近人的模样,觉得大小姐当真变了不少,见问,便回道:「大小姐真像您的母亲,我虽然和苏夫人接触不多,可也知道她是个读书知礼的好人,可惜天妒英才,让苏夫人这般年轻就去了。」
虽然相貌不太像,但却一样的温柔和善。
原来说的是这个。
苏问筠收回好奇,点了点头,同时也想到了她占了原主的身子,也该尽一尽人子的责任,便看向李氏道:「李爷爷,能带我去我爹娘的墓上么,我想去祭拜一下她们。」
李氏微愣,他都没想到这茬,不过很快便点头应道:「好好,我带大小姐去。」
苏问筠没立刻走,回头看向嘉年,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嘉年,我要去我爹娘的墓上,你……你在这等我吧。」
她本来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的。
可是想想,嘉年有轻微洁癖,去墓上的路必定不怎么干净,而且,即便干净,他也不一定会去。
倒不如让他好好在这歇会儿来得好。
苏问筠扭头吩咐李氏,「李爷爷,这里有什么果脯点心么,可以给我夫郎备一点么,我怕他待得无聊。」
李氏从前见过白嘉年。
对这位白家出格的大公子印象很深。
当时他家中孙女意外从山上摔下来,断了腿,大夫说要上号的药材供着。他们家并不富裕,哪里供得起,正在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之时,白家大公子乘坐马车亲自前来,说要请他回去照看苏家的两位小小姐和小公子。
那日,白家大公子一袭白衣胜雪,站在简陋的茅草土屋中,彷佛天上下凡的仙子,真真是将这个屋子都照亮了。
只是神色有些冷,有些不近人情,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总感觉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一样。
但这回,再见到他时,却发现他周身那层隔阂竟像是消失了一般。
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气质却莫名柔和不少。
白嘉年摇头,叫住了李氏,「不用了,我也一同去吧。」
「你……」苏问筠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你也一同去?」
「不可以?」白嘉年回视,挑眉。
「可、可以,当然可以……」
「那不就结了。」
白嘉年看向李氏,「麻烦你了,带路吧。」
李氏下意识点头,「是、是,您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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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年从善如流地跟在李氏身后,迎着目光,彷佛走向光中。
苏问筠看得有些愣。
最近,嘉年对她的态度好得简直不科学!
虽然她比较自恋,可是也不能自恋到这种程度,觉得嘉年是因为她才愿意迁就。
她总觉得嘉年改变得有些突然。
可是苏问筠自省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值得他在意委屈自己的。
难道……
算了算了!!
不可能不可能,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嘉年对她现在顶多是路好。
追夫路漫漫啊。
苏问筠甩了甩脑袋,算了,不想这些了。
她朝白嘉年追了上去。
……
苏诗怀去世后,李文君撞死在她的棺木前,因此二人是合葬墓,葬在一处。
苏问筠立在墓前,不由得沉默下来。
脑海中有关于她们二人记忆不停翻涌而起。
怎么说呢。
苏诗怀这个人和她所见的所有女子都不同,温文尔雅,待人谦和有礼,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瞧不起男子的想法。不管是对谁,都是一副笑意满满的模样。
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子。
她的这种温柔,在别人看来甚至还有点男儿气。
不过苏诗怀从不和人争执。
十六岁时娶李文君为正君,之后便一直在外经商,为人仗义大气,收留过不少落魄之人。
而且总是弯腰对原主说话,从不把原主当小孩,言语间甚至有些尊敬的意味。
……等等!
苏问筠陡然睁眼,脸上惊疑不定,苏诗怀对原主尊敬?!
什么情况?
白嘉年点燃了三支香插在墓前泥土之中,又烧了些纸钱,这才起身回头,却见苏问筠眼神有些茫然,眉心紧蹙,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不由摩挲了一下手中佛珠。
半晌,见她似乎还沉浸在眸中情绪中,才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苏问筠下意识看向他,过了一会儿,才从回忆中抽身,「我、我刚刚想起了苏……我母亲……」
「然后呢?」白嘉年很有耐心地追问。
「然后……」苏问筠再次蹙眉,「然后我发现我记忆中,母亲她对我似乎有些……不一般……」
「不一般?」
白嘉年也愣了,「如何不一般?」
苏问筠仔细回想,「就是,我发现母亲她对我说话,似乎很恭敬,不像是和女儿说话。还会蹲下身子,认真听我说话。」
记忆斑驳,模煳不清。
泛黄的庭院,断断续续的画面。
那些从前沉淀压在脑海深处的画面,被渐渐唤醒,或许是不见天日太久,许多都已经消散如烟,只剩下一些简单的片段。
焦急的脚步声,满目的黑色,月光下白刃上的寒芒,满是灰尘的密道,凌乱的马蹄声,被捂住的眼睛,鼻间铁锈味的鲜血……
还有,悽厉的嚎哭声!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头忽然好疼,好晕。
她在哪?
好像有些站不住了。
天旋地转,面前的人影扭曲,陷入黑暗前,苏问筠最后看见的就是白嘉年朝自己靠近的,带着明显着急的脸色。
「苏问筠!!」
最后的感觉好像是,落入了一个温暖满是梅香的怀抱。
……
好黑。
这是哪儿?
有人么?
嘉年?
嘉年,你在哪?!
为什么没人回答,没人说话。
苏问筠心中恐慌,拼命地四处摸索,想要逃离这里,她不要待在这里,她不要自己一个人!
她用尽全力地奔跑,费力地挣扎。
忽然间,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线白光。
苏问筠心中一喜,加快速度跑向那白光中,越来越近,白光越来越大,最后彻底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啊……」
苏问筠勐地一睁眼坐了起来,如同离了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地唿吸着新鲜空气。好半晌,才缓过来,唿吸也渐渐平稳。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榻上,身上的缎面锦被从身上滑落下来,床头香几上的博山炉里,燃着香料,裊裊白烟升起,香气绵长幽远,闻着很舒服,有些紧张的神经在这薰香之下也渐渐舒展开来。
外间隐约传来说话声音。
「没什么大碍,是忧思过重,郁结于心,进而伤脑,才会突然晕倒。我开几副药,好好温养着就行……」
说话之人似乎是个大夫。
「好,我知道了,麻烦大夫了。侍书,请大夫去旁边开药,还有诊金双倍奉上。」
是嘉年的声音。
苏问筠眼前一亮。
「使不得使不得。」
「大夫,我家公子好心,您就别推辞了。跟我来。」
「那真是谢过公子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
而那道如青松翠柏的身影转身朝内室而来,绕过四扇屏风,抬眸瞬间,却顿在原地。
少女坐于床上,鬓髮有些凌乱,脸色还有些病态的苍白,双眼却亮晶晶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白嘉年心里一紧,抓着佛珠的手微微用力,却也松了一口气,重新朝她走去,细问道:「醒了?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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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了。」
除了刚醒来脑子有些晕。
白嘉年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她似乎的确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来,便想起她昏厥一事疑惑道:「你在墓前,想到了什么,大夫说你忧思过虑才会晕过去。」
提起这个,苏问筠小脸顿时垮了,苦巴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像是想起了些不好的东西,脑子很乱。现在醒了,又记不太清了。」
她皱着眉,费力地回想,一时间,脸色越发苍白,唇上都没了血色。
白嘉年担心她再想下去又要晕厥,连忙阻止道:「好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左右也不急于一时。」
「唉……」
苏问筠嘆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这时,侍书回来,手上拿着大夫开好的药方。
平谷村没医馆,要去镇上抓药。
侍书过来告知一声,白嘉年似乎有什么要吩咐他的,两人往外间走去。
见二人身影消失在眼前,苏问筠才松了一口气,将身后的枕头抽出来放在床头,靠了上去。
她刚刚说谎了。
其实她都记得。
那些凌乱散碎的记忆,遍布脑海,虽然还是凑不出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可是她却直觉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先不要告知嘉年好了,免得将他无端牵连进去。
只是,原本以为原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赘妻,突然之间发现,这个赘妻竟然还隐藏着一个大秘密。
这种巨大且让她无力的恐慌感席捲全身,苏问筠揉了揉眉心,很是烦躁。
忽然,安静的室内出现了一道细微声响,似乎是踩断枯枝的声音。
「什么人?!」
苏问筠立刻睁眼,朝声源处望去,凌厉之气吓得那人还没来得及隐藏自己,就僵立在了原地,小脸煞白。
「沛儿?」
看清楚来人后,苏问筠一怔,没想到竟然是□□儿。
窗子有些高,只露出□□儿的半个脑袋瓜,一双大眼睛满是惊慌,有些无措,又被苏问筠毫不掩饰的戾气吓得一动不敢动,眼眶泛上泪水,转眼之间似乎就要落下泪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看看长姐……」
□□儿语无伦次,声音细小,像只小猫儿一般。
似乎觉得有些说不明白,又或者是太害怕了,他一转身就想要跑走。
苏问筠连忙喊道:「站住!」
外间的白嘉年听到动静,连忙进来,便看见苏问筠似乎想要起身,可头一晃又坐回了床上,他赶紧走过去扶着她靠下,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苏问筠一手捂着发晕的脑袋,一手胡乱指着窗户说道:「沛儿,把沛儿叫进来。」
白嘉年顺势看过去,才发现窗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小小的身子微颤,似乎害怕极了。
他稍微一想,便猜到发生了何事,点了点头朝窗子走去,「好。」
□□儿被吓到了,完全不敢动。
白嘉年很顺利地将人抱进来,只是入手的瞬间眉心不由得蹙起。
十岁的人了,怎的这般轻?
不过此时也没有多细想,便将他带到床前,见他脸上挂着泪痕,看起来实在可怜忍不住心软,温声安抚道:「别怕,没事的。」
苏问筠已经缓过来,瞧见白嘉年毫无嫌弃地将□□儿抱在怀中,不觉一愣,待看见似乎想要将身子挤进白嘉年怀中的□□儿时,又忍不住嘆气。
她做人是不是太失败了。
竟然把一个小孩子吓成这样。
于是便尽量柔和下表情,温柔道:「沛儿,是长姐呀,别怕。」
声音温柔得可以滴水。
苏问筠自己听了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儿在这种关怀之下,紧张感渐渐消退,忍不住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着苏问筠,见她果真是笑着,没有一丝生气的模样,身子才放松下来。
香炉旁边放着一个瓷罐,里头冒出一点甜香。
应该是饴糖。
苏问筠想起,这是临来之前,路过一家甜品铺时,白嘉年特意吩咐停车叫人去买的。
她笑了笑,伸手过去拿起瓷罐,倒出一块饴糖递给□□儿,「沛儿,别怕,来吃糖。」
甜甜的麦芽香气实在太勾人,□□儿咽了口口水,看了苏问筠一眼,见她给了自己一个鼓励的眼神,才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放进嘴里。
甜甜的味道在味蕾中绽放。
□□儿的小脸才开心的笑开,不过也没忘记礼貌,有些羞赧地看着苏问筠,小声道:「谢、谢谢长姐。」
「不用谢。」
太乖了。
这么可爱乖巧的孩子,原主怎么忍心放任不管了。
苏问筠姨母心泛滥,笑着轻声道:「沛儿乖,不用谢。长姐这次回来,是想带你们回白府的,你和问瑛在老宅,我不放心。沛儿,你愿不愿意跟我回白府。」
「白府?」□□儿有些懵懂,「那是哪里?」
「是长姐现在住的地方。」
□□儿想了想,「可以放风筝么?」
「呃……?」
风筝?
话题跳跃太快,苏问筠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再次看沛儿期待的目光时立刻点头道:「当然可以,你想放什么风筝就放什么风筝,想放多久就放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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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有些开心,小脸写满了跃跃欲试。
「那……」
「苏、沛、儿!」
还没等他答应,一道听起来很生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儿吓得一颤,回头发现门口站着二姐姐,登时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不敢说话了。
苏问瑛没想到自己一不留神没注意,弟弟就不见了,自己急得到处找,却发现他竟然在那个坏人的房间里,顿时有种被背叛的感觉,蹭蹭两步走过来,一把将□□儿从白嘉年身边拉过来。
「不是让你别靠近她么,你干嘛不听我的话!」
□□儿有些委屈,小声反驳,「可是她是我们的长姐呀,为什么不能靠近。」
「什么长姐,她就是个坏女人,你再不听我的话,小心她把你卖掉!」
「咳咳……」
苏问筠在旁边听着,真是又尴尬又羞愧还加点懵逼。
什么鬼?
她又不是人贩子,卖什么人!
不过她还是尽量柔和着声线说道:「咳,问瑛,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啊……」
「闭嘴!」
苏问瑛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我才不要跟你说话!」
苏问筠:「……」
这,怎么跟倔强孩子沟通交流,在线等,挺急的!
苏问筠挠了挠脑阔,有些捉急。
她实在没什么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这苏问瑛明显对原主很忌惮啊,现在看她的眼神根本不像看姐姐,简直就像看万恶的人贩子。
「我……」
苏问筠有些委屈,想要起身,却被一只大手按住,她一愣,扭过头去。
白嘉年朝她摇头,安抚她道:「我来。」
你来?
来啥?
苏问筠一脸懵逼,显然有些不在状况,然后就看见白嘉年弯腰朝苏问瑛轻声说了些什么。
苏问瑛对白嘉年的态度比对她的好多了,脸色缓和不少,闻言后甚至还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牵着弟弟跟着白嘉年朝外走去。
不知道白嘉年和她说了些什么,回来之后苏问瑛的脸色神奇的平静了不少,甚至看苏问筠的眼神也没那么敌视了。
趁着苏问瑛安慰弟弟的功夫,苏问筠偷偷扯了扯白嘉年的衣服,小声好奇道:「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白嘉年刚张嘴,苏问瑛就忽然走到苏问筠床前,一脸不耐烦,却还是尽量冷静地说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哈?我?」
苏问筠指了指自己。
苏问瑛忍耐着点了点头。
这下苏问筠彻底懵圈加好奇了,嘉年到底跟她说了什么,竟然变化这么大。
「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一个人」这三个字苏问筠格外加重了声音。
很显然,这是要白嘉年避嫌。
白嘉年也很识趣地转身,领着□□儿离开了。
房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姐妹两人。
苏问筠按耐不住好奇,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苏问瑛臭着一张脸,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旁边大开的窗户,还走过去将窗户关起来,然后才走回床边。
室内光线瞬间暗下来。
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到底是真有啥事,还是小屁孩的故弄玄虚啊?
苏问筠嘴里嘀嘀咕咕,她有点怕了这个臭脸小孩,完全不敢说出来,见她在床前站好,还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温柔知心大姐姐的笑容。
苏问瑛视而不见,小手忽然伸进怀里,掏了掏,半晌掏出一个物件,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
一个……荷包?
苏问筠低头,看着那已经有些破旧的荷包,疑惑不解,但还是接了过来。
触手有些硬。
像是金啊,玉啊之类的东西。
苏问筠抬头,疑惑问道:「这是什么,你给我的?」
「才不是!」苏问瑛瞪着她,「我才不会给你东西,是娘留给你的!」
「娘?」
苏诗怀?
苏问筠想起昏迷前脑海中浮现的画面,直觉这东西或许和她的那些记忆有关。
这么想着,她便立刻动手将荷包打开,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块白玉雕成的,双鱼佩。
不,应该说是半块。
这双鱼佩是对吻形状,她手里的是右半边,还有半边不见了。
她抬头,发现苏问瑛竟然微微伸长了脖子,似乎也好奇里头是啥,她没多想随口问道:「只有这半块么?」
苏问瑛瞬间炸毛,「你什么意思!是说我把另外半块藏起来了么?!」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她真的只是随便一问,没想这么多。
没想到这臭小孩这么敏感。
早知道她就不问了。
「我就是好奇而已,这明显是半块,所以想知道另外半块在哪。」
「要不是阿娘说一定要把她交给你,我不想让阿娘伤心,才不会留着你的东西呢!」
第61章
李氏年纪大了,家里还有孙子孙女要照顾。
这次去白府,除了为了小公子和小小姐的好,还有一点就是他不能够再照顾继续她们了。
清晨白雾蒙蒙,天光微露。
李氏收拾好了行李,他昨夜告知过大小姐和白公子要离开,也谢绝了他们的挽留,却不敢再去看小小姐和小公子一样。怕会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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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佝偻着背,拎着行李,迈出苏家老宅,走出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抬头,看向挂在大门之上的黑底匾额,瞧着那「苏府」两个字深深看了眼才低下头来。
站了半晌,才再次迴转身体,朝停在苏家老宅偏门外的一辆牛车走去。
当他正要上车时,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大喊:「李爷爷!」
李氏顿时僵住身体。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一个小小的人影便已经跑到了他身旁,瘦小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你要去哪儿?」
李氏低头,看到了小公子,气喘吁吁,神色焦急,大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再次问道:「为什么一大早上就离开?」
「我……」李氏原本还能忍住,此时被他一问,心中压抑的不舍突然翻涌而上,又不好在小公子面前哭,连忙抬起袖子擦着眼睛,假装是被风吹迷了,「小公子,我家中有事,要先回去几天,正好大小姐回来了,可以接你们去城里,这样我也放心了。」
□□儿半信半疑,小手却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生怕他离开,「只是回去几天?还回来么?」
他一晚上没睡好,长姐回来了,还变得这么温柔,而且还要接他去城里。他又兴奋又害怕,夜里在床上滚来滚去没睡好。
临天亮前勉强睡去,却还是不安稳,于是想着披上衣服出来逛逛,没想到看见李爷爷背着行李脚步蹒跚地离开。
他要去哪儿?
□□儿不够聪明,但有时候却敏锐异常。
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于是不管不顾追上去。
李氏看着小公子看着自己期盼紧张的眼神,嗫嚅了两下,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发现小公子眼中的光越来越暗时,甚至想直接告诉他真相,而这时却被身后突然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
「弟弟,回来。」
两人回头,看见苏问瑛从老宅走出,身后还跟着苏问筠白嘉年和侍书三人。
「长姐,二姐。」
□□儿看到熟悉的人,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一下。
苏问瑛朝他招手,「过来,不要一直抓着李爷爷。」
苏问瑛不放,「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李爷爷要回家了,他也有家人,不可能一辈子照顾我们。」
此言一出,倒是让苏问筠吃惊了一瞬,低头去看她的神色,见她小脸紧绷着,却毫不意外李氏为何要走一样。
难道……她猜到了?
□□儿一听,眼睛里瞬间盈满泪水,摇头不肯相信道:「为什么不可以,我要李爷爷照顾我一辈子,我不要他离开!」
看着哭成泪人的□□儿,苏问筠有些忍不住,想上去安慰,才刚迈一步,就被白嘉年伸手拦住了。
「嘉年?」苏问筠不解其意。
「别去,她会自己处理。」白嘉年只淡淡回了她这么一句话。
苏问筠收回了迈出去的腿,嘆了口气,「好吧,都听你的。」
小小的苏问瑛朝□□儿走过去,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泪,难得见她脸上露出温柔神色,「弟弟,别胡闹,李爷爷也有家人要照顾,能照顾我们这么久已经很好了,我们总不能这么自私,让李爷爷和他的家人分离吧。」
□□儿停住了眼泪,听进去了,可还是很难过和不舍,「可是我也不想和李爷爷分离,我也捨不得他。」
苏问瑛很有耐心,「那等李爷爷回去了,安顿好了,叫他去白府看我们,或者我们去他家里看他也行啊……」
「对对对,问瑛说得没错。」苏问筠立即出声,「只要你想他了,随时可以见他,不是现在分开就再也见不到了。」
「真的么?」
小沛儿还是有些不信,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白嘉年。
「……」
苏问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看嘉年,难道……连一个小孩也知道她惧内了?
一时间,某人神色有些古怪。
当然,不是觉得丢面子,只是、只是有些……
苏问筠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用手扶额,假装没看见某个小屁孩伸直了的目光。
耳畔,听见一声轻笑,带着些愉悦的意味。
似乎是在笑她。
可恶!
「当然可以。」
白嘉年收回目光,压下觉得有些好笑的神色,回视□□儿郑重其事般点头,「若是你想他了,随时可以去看他,他也可以随时来看你。」
得到了白嘉年的承诺,□□儿才算是彻底相信了,只是小手还有些不愿意放开。
苏问瑛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冷静,在□□儿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红了眼眶,悄悄擦了擦眼泪,不想把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
李氏却瞧得分明,忍了许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落下来,一把扔掉行李蹲下身子将两人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小公子小小姐……」
他也捨不得他们。
一时间,三人再也忍不住,齐齐哭出声来。
就连苏问筠都被这种离别愁绪感染,眼眶微微湿润。
许久,三人总算哭完。
李氏安慰好苏问瑛和□□儿,擦了擦眼泪,要上前来,再次想苏问筠和白嘉年行礼告辞。
苏问筠连忙上前一步,将人扶起来,看着他的脸,她嘴角动了动,忽然回头看向白嘉年,「嘉年,你先带她们进去吧,我还有些事要交待李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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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白嘉年眸子微闪,却见苏问筠并没有要告知自己的意思,没有多话,只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侍书立即从他身后走出来,带着笑意走向龙凤胎,蹲下身子,伸出手来说道:「小公子,小小姐,来,咱们先进去吧。」
苏问瑛和□□儿并不抗拒他,乖乖将手放上去,同他们一起进了宅子里。
苏问筠见人都离开了,才松了一口气,又将李氏拉着朝旁边走了几步。
李氏一头雾水,不知道大小姐在做什么,试探性地问道:「大小姐,您有什么是要交待我的?」
苏问筠沉吟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还是道:「唔……是这样的,你是从我爹娘回到平谷就跟在他们身边的么?」
「是。」
李氏闻言,老老实实点头,这没什么好瞒着的。
「那……」苏问筠抬眸,紧紧盯着李氏问道:「你可曾在我爹娘身边见过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李氏着实有些懵了。
「就是,我爹娘身边,有没有出现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或者不同寻常的事?」苏问筠进一步解释。
「这……」
闻言,李氏皱眉细思,仔细回想,忽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抬头,「我好像、好像曾见过。」
苏问筠精神一振,忙追问,「见过什么?」
李氏又陷入回忆中,看得出来再努力回忆,「好像是苏夫人刚回平谷的第一年,有天夜里我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声响,便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悄悄往外看。然后好像看见……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苏问筠急得立刻出声追问,她太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这具身体又有着怎样的秘密。
还有那块双鱼佩,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一个女人。」
李氏赶紧道:「我看见了一个女人,浑身鲜血,似乎刚从苏夫人的房间出来,后来一出来就翻墙离开了。」
「女人?」苏问筠眉头紧皱,还是浑身鲜血的女人,苏诗怀果然有秘密,「然后呢?」
李氏低头想了想,道:「然后我赶紧去苏夫人房间,生怕是进了贼,但是苏夫人和苏主君却说……说是我看错了,没有什么人进来,可能是我睡迷煳看错了。」
他当年看她们两个人温和地安慰他,就觉得说不定真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也许是只小花猫也不一定。
后来便把此事埋在心底,若是大小姐不提,他或许真的就彻底忘了。
此时抬头见大小姐垂眸似乎陷入了沉思,不由得心里发紧,有些担忧道:「怎么,大小姐怎么问起这事了,难道出了什么事?」
苏问筠从沉思中回神,笑着否认道:「不,没有,只是想着我娘原先身体也没有这么差,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惹上了什么仇家,所以才想着问问你。」
「原来是为这事。」李氏嘆了口气,「大小姐说得是,主君曾经也和我感嘆过,说夫人曾经身子很康健,后来好像是在京城做生意失败,急火攻心才害了病,只能说是命,应该没有什么仇家。」
京城?
苏问筠敏锐地抓住了李氏话里的关键词,一把抓住李氏追问道:「我娘去过京城?」
「是,是啊。」李氏一愣,不知道大小姐为何这般激动,只能讷讷回答:「还是主君不小心说的,后来还嘱咐我别说出去。」
不过,大小姐应该不算外人吧。
苏问筠也发现自己激动了,立刻松开手,「抱歉。」
李氏闻言诚惶诚恐摆手道:「大小姐这话实在太折煞我了。」
……
送走了李氏。
苏问筠一人在老宅前站了一会儿,总觉得这几个关键词加起来,她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晦暗色调的记忆中,似乎就有一座名为「朱雀」的城门。
朱雀门,就在京城!
第62章
时光匆匆易逝。
转眼苏问瑛和□□儿来到白府已经有十日。
对于家中突然多了两个人,不同人的反应自然是不同的。
大房这般,白兰芝没什么意见,她向来软弱的性子,前不久白家经过大起大落,让她生出了些许退意。更何况现在还有徐家和荣家虎视眈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来咬白家一口。白兰芝不想做出头鸟,觉得现在每天遛鸟斗鸡的生活也不错,偶尔再去铺子上威风威风。
毕竟怎么说也是东家不是。
这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倒是她的侍君柳觅云有些不安生,连同他生的庶子白嘉义,对苏问瑛和□□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很是傲慢跋扈。
今年二房三房的白雅玉和白雅洁要下场科举,三年一次的秋闱不容错过,都收了心温习功课,不管是自愿还是非自愿,总要摆出一副架势来。
上元节过后两日便是阳山书院的入学考试。
苏问筠回了白府之后,第二日便同谢容一道去找了赵夫子。她的八股策论其实已经做得不错,毕竟有原主的基础在,在赵夫子的教授中,脑海中的记忆渐渐浮现,全是关于四书五经的理解。
而在这一过程中,苏问筠也发现原主的确是个少年天才,很多她曾经觉得晦涩难懂的知识,经过赵夫子和脑海中记忆的融合,像是全方位摊开剖析在她面前了一般,所有知识点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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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苏问筠欣喜不已。
而赵夫子在这一过程中看她的目光越来越惊喜,最后简直要开怀大笑,直觉自己捡到了一个好苗子,又惋惜她前几年实在是太过荒唐,若不然说不得二十岁之前便能中个进士。
赵夫子的院门大开,张婶笑着迎她们进门,「小谢,小苏,你们来了,赵夫子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苏问筠和谢容对视一眼,又看向张婶,好奇道:「赵夫子知道我们要来?」
「怎么会不知道。」张婶笑着关门同她们一道走着,「再过几日不就是阳山书院的入学考试么?你们算是今年赵夫子私塾里面,最上进的学生,连我都看在眼里,这么重要的考试,你们怎么可能不重视。」
她看得分明,这二位是人中龙凤,迟早要一飞沖天。
很快,书房便到了。
张婶退下。
「夫子好。」
苏问筠和谢容在书房外恭敬问安。
「进来吧。」
「是。」
二人推门而进,一眼瞧见赵夫子正在书案之后,低头写着什么东西,听见开门声,才搁笔抬头,脸上露出和蔼愉悦的笑意,「来了,快进来。」
「夫子,我们准备了两篇策论,想请夫子过目指教。」
「拿来我看看。」
「是。」
苏问筠和谢容从怀中掏出自己写好的策论,珍之重之地递上去。
赵夫子接过,细细看着。二人便站在底下等着。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赵夫子抬起头来,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止不住,目光满是欣慰,「甚好,甚好,你们的基本功很扎实,这两篇策论又各有新颖亮眼之处,别说阳山书院的考试了,直接去参加秋闱都可。」
赵夫子的夸赞让二人备受鼓舞。
「只不过有些地方还需要再精进一二。」
「还请夫子指教。」
这么一指教,就指教到了傍晚。
落日余晖洒进书房,火红的晚霞映在天际。
二人临告辞前,赵夫子将她整理好的科考心得分别送给了她们。
「多谢夫子。」
「好好考,若是他日中榜,一朝为官,要记得做个好官。」
「是,谨听夫子教诲。」
……
苏问筠回到家中时,夕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天际,只余一线暗光照亮归家之路。
刚进府,绕过抄手游廊,前方假山后就传来了一些动静。
「这是我家,你们两个就是个拖油瓶、小乞丐,给我滚出去!」
「哼,大的是赘妻也就罢了,还带了两个小的来,当我白家是你们苏家么?」
这声音趾高气昂,傲慢无比,话里话外的鄙夷显露无疑。
苏问筠不由得皱眉。
白嘉义?
脑海中浮现出大房那个侍君柳觅云所生的庶子模样来。
十二三岁的年纪,即便不再天真无邪,也该单纯善良才是。白嘉义却不,和他那个侧室爹一样,眼神里透着恶毒,惯会装模作样。
而且听着他的话,欺负的对象似乎是……她家的两个小孩?
苏问筠忍不了,当即就要冲出去。
忽然,却听见一声惨叫声响起——
「啊——!!」
「你个下三滥的贱货,竟然敢咬我?!」
「你才是贱货,咬你怎么样,我还嫌脏了我的嘴呢,什么臭皮囊,又臭又脏!」
苏问筠皱起的眉,听到苏问瑛毫不客气的反击平展下来,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你!」
白嘉义气狠了,「来人,给我抓住他,狠狠的打!!」
「是!」
五六个下人一齐应声。
苏问筠听到这知道自己该出来了,当即转过假山,瞧见湖畔站着七八个人。
白嘉义捂着胳膊,盛气凌人地指挥着下人,下人们包围着中间的苏问瑛和□□儿。
□□儿身上衣服有些脏,还沾了点泥土和草叶,彷佛摔倒过。而苏问瑛则挡在他身前,一脸倔强警惕地瞪着那些包围她们的下人。
眼看着两个小孩要被欺负,苏问筠赶紧叫道:「住手,我看你们谁敢!」
众人顿时回头。
□□儿见到她,双眼一亮,惊喜之情溢于言表,「长姐!」
连苏问瑛紧绷的身子都瞬间松懈不少。
下人们则是僵立在远处,不敢再进一步。
白嘉义见状,怒骂道:「废物,你们赶紧给本公子动手啊!不过是一个赘妻,怕什么怕!这家姓白不姓苏!」
下人:没错,是姓白不姓苏。但现在白家家主可是大公子,少夫人的夫郎。
见下人们不动,白嘉义觉得没面子,脸色涨得通红,一把推开身前的下人,冲到两小孩面前,扬起手就要扇下去。
苏问筠隔着一段距离,瞳孔紧缩,立即捡了两颗石子射了出去。
「啊,好疼!!」
白嘉义捂着手,疼得冷汗直流。
「哼!」苏问筠大步走过去,「疼就对了!」
下人们纷纷退后,互相警惕,不敢上前。
苏问筠仔细打量着苏问瑛和□□儿,瞧见二人身形虽然略有狼狈,但是没甚没大碍,应该没吃什么大亏,才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白嘉义,冷声道:「小小年纪,这般恶毒,真跟你爹一个样,赶紧给我滚,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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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义一边手疼,一边又被羞辱,脸色紫涨成猪蹄,眼看着下人们都退缩,自认打不过苏问筠,只能咬牙退缩放狠话,「你,你给我等着,我去告诉母亲去!」
苏问筠淡然一笑,「好啊,我等着,欢迎告状。」
还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嘲讽意味十足十。
白嘉义再没有脸待下去,气沖沖地走了。
「长姐,他、他要是真去向他母亲告状了怎么办?」
□□儿单纯善良,生怕长姐受欺负,小脸皱巴巴的。
「哈哈,没事。」
苏问筠毫不在意地一笑,她有自己的考量。
□□儿虽然心里着急,瞧她完全不放在心上,又不知该怎么劝说,只能在心里烦躁,眉头紧锁。小小年纪,生生愁成小老头。
乐得苏问筠偷笑了好几声。
苏问瑛瞧见,眸子微微一动。
这些时日,苏问筠的做派她看得一清二楚,的确变了不少。
而现在,这副轻松惬意的模样是曾经的长姐不会有的。
……
「公子,这是你要的资料。」
酒楼雅间中,一个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女人将一沓厚厚的信封推向对面。
她的对面,一个清冷气质的男子端坐着,瞧着那信封,眉宇间有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您看看,若是没什么问题……」
「砰——」
一袋银子扔在桌上。
「记住,此事不能对任何人说。」
这女子是白嘉年曾救助的一个江湖高人,武艺极高,为人很重信义。为报救命之恩,在兰郡安顿下来。帮白嘉年处理过不少事。
「这是自然。」
女子接过银子便起身告辞。
她没什么刺探他人秘密的爱好,也不会追问为何白嘉年要暗中查他妻主。
他出钱,她出力。
互惠互利就好。
女人走后,雅间安静下来。
白嘉年迟迟没有拿过信封,手指微微敲击着桌面,几分烦躁,几分不安,还有几分,说不上来。
盯着那信封的眸光,越来越幽深晦暗。
许久,敲击声停下。
信封被人拿起来,拆开火封。
纸张被人轻轻挥动,发出轻微响声。
白嘉年目光落在纸上,一目十行,又细细再去。
一张、两张,一页、两页……
总共十页纸记载了苏问筠的生平,事无巨细,连曾经她考上秀才的那张试卷内容,都抄写在里面了。
并没有什么异常。
或者说,并没有迹象表明,苏问筠换人了。
可,又有些违和之处。
现在的苏问筠和曾经的苏问筠,简直判若两人。
平常并不觉得,如今曾经苏问筠的形迹一一写在纸上,再对比他脑海中现在苏问筠的形迹,根本对不上。
纸张被人攥紧,凌乱不堪。
她身上或许真的有秘密,是人很难查出来的。
到底是不是真的换人了,是不是为了那五万两黄金而来?
白嘉年想,他或许要做些什么了。
……
白兰芝不在府里,白嘉义先去找了柳觅云告状。
柳觅云却没有闹起来,还叫白嘉义先忍着,尽管白嘉义不肯,哭闹,柳觅云仍旧没有像从前一样纵着他。甚至还派人看住他,不叫他乱来。
这让在听云轩里摆好架势等着的苏问筠好一阵没趣儿。
不过不来便不来吧,还省了她动手。
改日再说。
白嘉年回到府中时,两个小傢伙情绪已经平稳下来。
所以也并不知道发生了那样的事。
他跨进小院时,恰好瞧见苏问筠夹了一筷子糟鹅掌给□□儿,笑意盈盈,温柔似水。
暖黄的烛光闪烁,越发照得她暖如美玉。
家人之间的亲密气氛在三人间流淌着。
白嘉年的脚步顿在原地,有些不敢上前一步,怕搅扰了这安逸温暖的气氛。
还是□□儿眼尖,余光瞧见了他,高兴地朝他喊道:「姐夫,你回来啦?!」
苏问筠这才看见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扩大,起身迎上去。
「怎么这么晚回来,铺子上的事很忙么?」
她走近了,瞧着白嘉年僵立不动,以为是累着了,忙道:「快来用饭吧,嘉年,不是不等你,两个小傢伙还小,还在长身体,受不得饿,见没等着你,便先吃了。」
「无碍。」
白嘉年此时心情复杂,既警惕又烦躁还有一点迁就,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僵着身子坐到桌边。
苏问筠看他似乎不想说话,也不敢打扰他,只给他各种夹菜。
一顿饭下来。
苏问筠夹菜夹都欢快,今日嘉年竟然来者不拒,夹什么都吃,这让她很有投餵成功的成就感。
白嘉年却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结束晚膳,白嘉年总算松了一口气。
苏问筠看向两个小傢伙,「好啦,晚饭吃好了,回去再看看书,今日便早点睡。」
向来乖巧的□□儿却没有动,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沛儿,你怎么了?」
「我……」
□□儿瞅瞅她,又看看白嘉年,终于鼓起勇气道:「长姐,你和姐夫为什么不睡在同一间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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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僵硬。
苏问筠倒是想睡一起,这不是一直找不到时机提出来么?
但是想归想,被个小傢伙闻出来,难免有些尴尬。
她想敷衍过去,「啊,那什么,你长姐我最近不是要考试了么,一起睡会分散注意力的,所以才分开睡。」
「长姐骗人!」
□□儿鼓着小脸,瞪着眼珠子,「才不是最近的事,我问了新竹姐姐,她说你和姐夫从成亲后就是分开睡的。」
新竹!!
丫的,没想到她竟然还和小傢伙们说这些。
苏问筠咬了咬后槽牙,紧接着余光瞥了瞥旁边的白嘉年,想知道他什么反应。虽然有些尴尬,但是她心底其实还是有些小期待的。
这么久了。
嘉年对她好像改观不少。
所以他现在愿不愿意……搬回来?
苏问筠失望了。
白嘉年一张脸上没什么情绪,除了刚开始被□□儿点出来稍微红了耳尖之后,后面就一直垂眸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像是高兴或者害羞的模样。
「长姐,你是不是欺负姐夫了,你们是不是要分开了?」
□□儿喜欢这个姐夫,虽然人冷冷淡淡的不爱笑,可是他知道姐夫人很好,还会给他买好吃的糖,给他买很多玩具。
侍书哥哥拿过来的时候,虽然没有说是谁吩咐的。
可是他知道是姐夫买的。
「我不要你们分开,你们可不可以一直在一起!」
□□儿大大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很快扑簌簌地落下来。
他曾经在镇上见过一户人家,妻夫俩分开了,小孩子成了没人要的小可怜,被好多人欺负,特别可怜。
他好不容易才再次感受到家的温暖,他不要长姐和姐夫分开。
「哎呀,你别哭呀,我们没有要分开啊。」苏问筠赶紧拿出帕子给他擦眼泪,哄着他道:「我们一直都好好的,你别瞎想。」
「我才不信!」
□□儿打着哭嗝,哭得疼人。
「那你怎么样才信?」
「我……我要你们睡在一起,在一间房!」
「这……」
苏问筠皱眉,挠头,她也想啊,但是总不能趁人之危吧。
「沛儿,乖,别闹哈,这事之后……」
「可以。」
嗯?
苏问筠闻言顿时回头,她没听错吧,刚刚嘉年是不是说了什么?
「嘉、嘉年,你刚才是说话了么?」
白嘉年淡淡扫了她一眼,看向□□儿说道:「我和你长姐没什么事,只是为了她好才分开住,如果你想的话,我们随时可以住在一起。」
苏问筠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儿停住哭泣,晶莹的泪珠挂在脸上,傻傻地看着白嘉年,「真、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
白嘉年点头,「你若是不信,今晚可以过来看看。」
他怎么能一脸淡定,面无表情的说出这种话!!
苏问筠内心已经抓狂了,又是高兴又是崩溃。
嘉年这是什么意思?
是已经接受了她还是为了应付沛儿?
可是他完全没必要为了沛儿委屈自己啊。
但是若是说接受了她,他脸上看不出一点羞涩啊喂!
苏问筠已经在一旁凌乱了,脑海中各种念头一一闪过。一颗心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比过山车还刺激。
苏问瑛百无聊赖了许久,这会儿倒是站了出来,「好了弟弟,今日的功课还没温习完呢,咱们先回去吧。」
来了白府之后,白嘉年便给两人找了个夫子,暂时教些简单的读书识字。果断时间再请个学问深的夫子正式授课。
苏问瑛在□□儿心里比苏问筠重要多了,闻言也不再说话,反正得了白嘉年的允诺,一脸泪花的笑开,高兴地点了点头:「好!」
姐弟俩走了之后,就剩下苏问筠和白嘉年了。
苏问筠偷偷瞧了白嘉年好几眼,发现在他脸上完全瞧不出什么后,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嘉年,你、你真要搬回来啊?」
该不会是暂时敷衍沛儿的吧?
苏问筠又紧张又期待。
「自然不是。」
白嘉年淡定否认。
苏问筠脸顿时垮了下来,小声嘟囔道:「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还是讨厌我。」
说这话的时候,苏问筠都快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踢了踢脚尖,小声赌气道:「讨厌就讨厌吧,反正我也没多喜欢你。」
白嘉年闻言的瞬间,眉头无意识皱起,心脏缩了缩,很不舒服。
还没等他搞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情况时,就立刻反问出去,「你说什么?」
质问口吻。
语气有些沖。
苏问筠有些被吓着了,「我说,我说什么了?」
「刚才那句,重复一遍。」
「讨厌就讨厌?」
「不是这句,后一句。」白嘉年有些不耐烦。
后一句?
苏问筠心里咯噔一声,「反正我也……没多喜欢你?」
为什么让她重复这句?
又听了一遍,白嘉年心底的烦躁更甚,佛珠被他拨弄得飞快,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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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不知道白嘉年在想什么,摸不着头脑,又被伤了心,更不想说话,只低头看着脚尖。
最后,白嘉年忽然停手,一把攥住佛珠。
响声「叮噹」。
「你要始乱终弃?」
白嘉年紧紧盯着苏问筠,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到她心里去。
苏问筠猝不及防,被问懵了。
「始乱终弃是什么鬼?」
他在说什么啊?
白嘉年没听到想听的话,面色愈发难看,「当初说不和离的是你,现在说不喜欢我的也是你,你是在耍我么?」
「我没有啊!」苏问筠连忙否认,「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耍过你!」
「所以,说不喜欢我也是真了?」
「不不不,这句话不是真心的!」
苏问筠急得满头冒汗。
白嘉年总算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提着的心忽然就放松了些许,但眉头还是紧皱着,「那你为何要说那句话。」
苏问筠视线瞬间收回来,眼神有些躲闪,不太想说原因,「没什么,就……随便说说罢了。」
「我要听实话。」
白嘉年不太满意她的态度。
「我说的,就是……就是实话!我才没有说假话呢。」苏问筠犟道,眼睛却不看他。
白嘉年抿着唇,这回没再说话了。
气氛瞬间压抑下来。
许久,苏问筠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觉得这样僵着没什么意思,就破罐子破摔道:「好吧,我说实话。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从前是对不起你,所以想要好好赎罪,后来也是真心喜欢上了你,想对你好,可是……可是我现在好像突然明白了,感情是勉强不来的。你既然不喜欢我,我在这样没皮没脸的追下去,有什么意思呢。」
「我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不过是自暴自弃罢了,心里很难过,堵得慌。突然就控制不住了,我……」
苏问筠说着说着,只觉得心酸无比,又难过又伤心,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攥紧一样,有些唿吸不过来。鼻子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有些泛酸,泪水就像是决堤的大坝一样,怎么也止不住,流了满脸。
苏问筠不想在心上人面前难堪,擦了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心里更难受了,咬了咬牙干脆放手不擦了,偏过头去,在白嘉年错愕的目光中说道:「我不过是想要挽回一点面子罢了,我知道这很可笑,所以才不想说的。」
第63章
这是苏问筠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白嘉年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并没有觉得一个女子哭成这副模样很可笑很丢脸,而是心里忽然揪起来,神色再不復镇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僵在原地,连手都攥紧了,墨绿色的佛珠流苏显得手背之处的青筋异常明显。
「我……」
「你别说了。」
苏问筠忽然抹了抹眼泪,嗓音还有些哽咽,她的眸子看向地面,脸色尴尬微红,觉得很丢脸很不好意思。
明明白嘉年也没说什么,只是话稍微重了一点,自己反应就这么大。
从前自己并不是这样的。
明明……
她从前明明很潇洒的。
哥哥说的对,爱情这东西谁沾谁有病。
苏问筠觉得自己不能再站在这里了,她现在有些情绪化,也不想在白嘉年面前露出自己狼狈难堪的模样,于是抬起头,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容。
可惜失败了。
苏问筠有些挫败,眼神黯淡下来,整个人没有了光彩。
算了,笑不出就不笑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视线往旁边看去,躲避着白嘉年的眼神,「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我……我先出去,一个人静静吧。」说完,便要往外走。
从前苏问筠的身影一直是活泼的,精力充沛,像个永远也不会累的小太阳。
尤其是笑容,非常治癒、温暖、干净、纯粹。
可是现在她眼里没有了光,脸上也没有了神采。而身子也微微塌下来,精神气不再,脚步更是有些笨重。
苏问筠朝外走着,走向黑暗中。
白嘉年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变故,很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现在的样子。
但是看着苏问筠朝外走的身影,他没有多想,立刻出声叫住了她,「站住!」
苏问筠顿住,可却没有回头。
白嘉年有些着急,大步走到她身前,抓着她的手,看着她道:「你要去哪里?你又想要做什么?」
「我……」苏问筠有些呆住,她在白嘉年的脸上看见了焦急,也看见了懊悔,只是并不明显,质问自己的口吻带了几分急切,这是从前不曾有的模样,「我出去静一静啊,反正你也不想看见我。」
「谁说我不想看见你!」
苏问筠惊呆,「啊?」
这话什么意思?
「嘉年,你的意思是想看见我?」
白嘉年这句话是脱口而出,根本没有经过太多思考,此时闻言,耳尖有些泛红,勉强保持镇定道:「你长得又不丑,我为什么不想看见你!」
苏问筠发现他好像也没有很讨厌自己,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但是还是坚持:「那……那我也想一个人待会儿。」
刚刚在他面前哭成狗,这会儿哪好意思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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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
「???」
不准是什么鬼啊!
苏问筠盯着他,疑惑道:「你怎么了?」
「什么我怎么了?」白嘉年不解。
「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铺子上遇到了什么事?」苏问筠皱眉,羞耻和丢脸瞬间被她抛之脑后,一瞬担心起来。
白嘉年皱眉,「你在胡说什么,我没有生病,铺子上也一切正常。」
苏问筠松了一口气,但心中的疑惑还没有放下,探究地看着白嘉年,「那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都不像平时的你了。」
瞬间,白嘉年想到了白日时收到的那封信,眉心一跳,手也收了回来,否认道:「没有,你感觉错了。我就是平时的我。」
「可……」
苏问筠还想说什么,忽然侍书进来,还没看清楚情况就迫不及待道:「公子,您要搬回去和少夫人一起住了么?」
而再走两步看清苏问筠此时的神色之后,忽然顿住脚步,微微睁大双眼,讶异道:「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再一低头,看见自己公子正握着少夫人的手,更是惊诧,「公子?」
侍书的眼神在白嘉年和苏问筠两人之间来回看着,「你们是……吵架了?」
「没有!」
「没有!」
二人异口同声,下意识否认。
闻言又诧异对视一样,再忽然偏过头去。
这么一来,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侍书左看右看,忽然瞧见了少夫人脸上残留的泪痕,觉得有些不妙。可是再看看自己公子紧张担心的神色,又心里一松。
再转念一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能让自家公子露出这么焦急的神色,而且还主动去握着少夫人的手。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这事没坏处就是了。
侍书掩嘴偷笑一声,忽然往外走去,「公子,时间不早了。我去把你房间里的东西都搬到少夫人房里去,我瞧着你们今日都累着了,该好好歇息。」
「侍书,你……」
苏问筠想开口拦着,侍书却脚步飞快,很快就出了门。
而此时,房间里就剩下白嘉年和苏问筠。
尴尬和不知所措的气氛蔓延。
半晌,还是白嘉年妥协了,他看向苏问筠,说道:「在府中,可以么?」
「什么?」
这话没头没脑,让苏问筠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嘉年换了个说法,耐心道:「静一静,不出府,可以么?」
这算是他第一次说软话,不太适应,说起来很别扭。
可是还是坚持看着苏问筠的眼睛。
苏问筠愣愣地看着他,心忽然就软了下来,答应了。
「好。」
白嘉年闻言,紧绷的身子忽然一松,唇角露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
傍晚。
苏问筠散心够了,回到自己房间,突然发现多了很多东西。
都是嘉年的。
侍书和新竹笑着收拾东西,瞧见她进来连忙行了一礼。
苏问筠环视一周,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疑惑,「嘉年呢?」
侍书道:「公子在书房看帐本呢,少夫人可是要找公子,要奴去寻公子么?」
「不不!」苏问筠赶紧摆手,「不用不用。」
开玩笑。
若是平时看见嘉年松口要和她一起住,她不知道得多高兴,但是现在……
苏问筠觉得,有些难为情。
「那少夫人可要沐浴更衣?」
这个可以。
「好。」
「那奴婢去叫水。」
不一会儿,水来了。
侍书不便留在房中,先下去了。
新竹测了测水温,放好澡豆、浴巾、新的衣服也退下了。
这是苏问筠的要求。
她不习惯有人在旁边伺候。
房间里没人了,苏问筠才脱了衣服,入水。
热水包裹着身子,舒服得她忍不住喟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浴桶,无意识地撩着水。
不一会儿。
门被人推开,脚步声传来。
苏问筠没有回头,以为是新竹,顺手说道:「新竹,帮我拿一下澡豆。」
离得有些远。
她懒得起身。
那脚步声顿住,不过下一瞬就走了过来。
越来越近。
身边澡豆盘子动了一下。
苏问筠并没有睁眼,手从水中出来,手掌向上,朝旁边伸了过去,水珠沿着羊脂玉般的肌肤蜿蜒而下,经过波峰雪浪,溶入水中,和为一体。
「嗯?」
半晌没接到澡豆。
还因为天气太冷,胳膊上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新竹傻站着干嘛,怎么还不把澡豆给她。
苏问筠忍不住皱眉,睁开眼,朝旁边看去,一看之下,瞳孔瞬间紧缩,「嘉……嘉年?!」
没错。
来人并非新竹,而是刚看完帐本的白嘉年。
他回来的路上,走得很慢,也有些犹豫。
并非苏问筠一个人觉得别扭,白嘉年也是。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子同住,而且那人还是他的妻主。两人或许还要……还要同睡一张床。
一想到这里,白嘉年甚至想扭头就走。
可是不行。
想起他顺势说要搬回来的目的,白嘉年就顺势按捺住了自己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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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需要去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
然而,没想到这验证来得突如其然。
「你怎么来了?!」
苏问筠惊得魂都没了,下意识地双手交叉捂胸,背过身去,整个人往下沉,剩下一个脑袋露出水面。
惊鸿一瞥。
白嘉年瞧见了那光滑的后背,和右边蝴蝶骨上的一块小小的桃花胎记。
是她。
此时,白嘉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疑惑。
他看见那资料上写着,苏问筠后背蝴蝶骨上有一块桃花胎记。
苏问筠看白嘉年不动,傻眼了。
他到底要干嘛?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响。
「咦?门怎么开了,我记得我走之前明明关上了啊。」
是新竹。
白嘉年这才回过神来,慌乱了一瞬,转身离开时,澡豆不小心滑落水中,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
苏问筠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公子?」
外面传来新竹惊讶的声音,「您怎么在这?」
「我……我过来拿点东西。」
「公子,您要拿什么东西呀?找到了么?需不需要奴婢帮忙?」
「不用了,已经找到了,我现在就走。」
脚步声再次响起,有些慌乱,很快消失不见。
苏问筠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
可是还是有些想不通。
难道是走错地方了?
不可能吧?
苏问筠怀着这样的疑惑。
直到月上中天。
白嘉年才从书房回来。
两人都有些尴尬,苏问筠自动让出了床,搬去榻上睡。
白嘉年沉默着没有反对。
很快,阳山书院的入学考试之日到了。
苏问筠和谢容准备充分,毫无意外的通过了。
而阳山书院的学子都要在书院吃住学习。
苏问筠回到家中,收拾好行李,带上新竹,离开了白府。
离开之前,她去找了白嘉年,开诚布公地谈过一次。
「嘉年,我知道你的顾虑,也不会勉强你。一年,一年时间。若是你还是不喜欢我,我、我便不再纠缠你。咱们和离,从此女婚男嫁,各不相干。」
她想了很久。
说来,她和原主也没什么不同,或许比原主还要过分。
口口声声说着要护着嘉年,对他好,却也不问问他到底愿不愿意她这么做。
一直以来是她一厢情愿。
得不到回应不是嘉年的错。
是她。
苏问筠反覆想了很久,想到这里之后,整个人都释然了,却又有些难过。
这是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但是却没用对方法,或许还伤害了他。
嘉年一直是一个很柔软的人,外表看着不近人情、清冷孤傲,可是人却很心软。她一直死缠烂打着不放,嘉年也只是冷着脸罢了。
她听说过嘉年在外的名声,很多都很夸张。
但是她觉得有一点没错,嘉年的手腕一直很强硬,对于生意上的对手,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嘉年不知道自己和原主的不同,却还是在知道自己曾经做过这么过分的事情之后,面对她的死缠烂打没有出手做什么。
那么好的一个人,合该配一个更好的人。
现在的她,什么都没有。
根本不是一个良配。
什么要对嘉年好,要宠嘉年。
都是嘴上说说。
她吃着嘉年的,用着嘉年的,除了……哦不,连这具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想到了这里之后,苏问筠其实难过了很久,也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
前世的她一直生活在象牙塔中,二十多年来过得顺风顺水,所有人都宠着夸着她,从来都觉得自己很厉害很优秀,丝毫没有意识到,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她。
所以,她将选择权重新交给嘉年。
让他自己做出选择,无论选什么,她都……都会遵从。
若是嘉年还要继续,一年后春闱结束,若是榜上有名,她会风光回来,十里红妆迎娶他,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若是……他不想再继续了。
她也不会再纠缠,十倍偿还完她欠下的债后,放手离开。
而定下的一年期限,是她的私心。
她不想突然和嘉年断了关系,还依旧眷恋着。
当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嘉年或许是明白了她的决心,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一刻,她彷佛看见白嘉年的眼眸颤了颤,一瞬间流露出了很多情绪。
她没有看清,想要在看时,嘉年却闭上了双眼,再次睁开时,眼里清明一片,微扯唇角,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好。」
苏问筠笑了,这些时日压在身上的东西,在这一声「好」中,忽然烟消云散。
笑容重新变得干净、治癒、阳光、温暖。
走时,潇洒地朝后挥手,上了马车,消失在巷尾。
阳山书院名副其实。
很多苏问筠觉得自己已经掌握的知识,经过大儒的一番讲解,她竟然理解得更深了,回头才发现自己从前不过是只知其表。
怪不得所有人都想进阳山书院。
苏问筠更加奋进努力,如果一块海绵一样,争分夺秒地汲取着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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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人本就聪慧,又这般努力,很快便在阳山书院声名鹊起,也结交到了几个朋友。
其中一人竟然是兰郡郡守的嫡次女——冯官官。
冯官官性子跳脱,酷爱耍宝,又没有架子,钦佩苏问筠的努力刻苦,又仰慕她的才华,不在乎她的赘妻身份,算是折节下交。
很快和苏问筠、谢容熟识。
有了郡守嫡次女这块招牌,许多嫉妒苏问筠又嘲笑她身份的人,不敢再说什么了。
苏问筠终于有了个安稳的念书环境,她是个很知道感恩的人,见冯官官对四书五经不够了解,还特意将知识点记在纸上,整理成了一份册子给她。
凭藉着这一份册子,冯官官的进步异常明显,被夫子责骂的次数降低,夸奖的次数越来越多。
冯官官由此更加觉得苏问筠这人不错,哪里像外面传得那样不堪,甚至还屡屡在母亲面前提起她。
兰郡郡守冯珊知道自己女儿学习进步都是因为苏问筠,虽然还未见过她,但对她印象已经十分不错。
而在知道她入赘了尚义白家之后,忽然沉吟半晌,提笔写了什么,封在信封里,让冯官官交给苏问筠,顺便还让人备了一车好礼送给她。
还惹得冯官官玩笑般地对苏问筠提起,「若不是你和我娘长得一点都不像,我都要怀疑你是我娘的私生女了呢。对了,我娘的信上写了什么?她都不让我看,神神秘秘的。」
苏问筠拆开信封看到信上的内容之后,忍不住心里一惊,敷衍打发走了冯官官之后,才提起笔来,可落笔的瞬间,却有些恍惚起来。
一晃眼,她离开白家已经有几个月了。
这么久的时间,她没有一次回过白家,也没有再见过嘉年,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偶尔需要取用什么,也是派新竹回去。
每回新竹回来后,总会带来许多物件,说是侍书准备的。
若是以往,她还会自恋得觉得是嘉年给她准备的。
如今却是不敢再这么想了。
新竹带来的衣服、鞋子很合身,也刚好应了季节,冬衣换为春衫,春衫渐渐轻薄转夏。
如今身上穿得这件衣服,就是前几天新竹从白家带过来的。
如今天气渐渐炎热,这衣服轻薄透气,又防寒保暖,她穿得极为舒服。衣料十分不错,只是针脚处有些粗糙。
她没有多想。
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提升自己,她便在心里做了一个帐本,她如今虽然身无分文,但是也不会肆意索取白家的东西,既然还不起,便记下来,有朝一日当她有能力时,再偿还回去。
其实嘉年曾经提出过将栖凤茶收益的五分归入她名下,但被她拒绝了。
这栖凤茶便算做她的补偿之一。
想得久了,笔尖的墨汁落在纸上,滴出好大一团墨迹。
苏问筠这才回神,看着白纸上那团硕大的脏污,忍不住苦笑一声,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晃走,重新换了张纸,蘸墨书写。
一挥而就,笔走龙蛇。
须臾,一份书信就写好了。
她唤了新竹进来,将信封上好火漆递给她,「你回一趟白府,将这封信交给嘉年,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他手上,绝不能假手于人。」
她的神情严肃,新竹也挺直嵴背,郑重将信接过,保证定不辱命便转身离开。
当新竹回到白府时,白嘉年恰到在府中。
新竹瞧见了窗边的大公子,他似乎在发呆,盯着院落中一株开得正艷的石榴树,神情有些恍然。
石榴花色明艷,浓烈如火。
脑海中闪过某个人的身影,那人就像这石榴花一样,绚丽夺目,浓墨重彩。
「公子。」
白嘉年回神时,发现新竹大踏步朝自己走过来,下意识将手中的东西掩藏起来,动作有些慌乱,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中了,眉间微蹙,很快便展开。
「这是少夫人的信,她少夫人嘱咐奴婢一定要亲手交到公子手上。」
新竹双手呈上信件。
白嘉年听见是苏问筠的信时,眼睛忽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过信件拆开。
但是看到纸上的内容时,那股不经意间探出头来的喜悦却陡然消散,眉心紧蹙,看至信件末尾,白嘉年才抬起头来,「信我收到了,你、你叫她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新竹见状,松了一口气,笑开,「奴婢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见少夫人这般紧张,也攥着一口气。既然公子已经看了信,奴婢便回去了。」
「等等!」
白嘉年下意识伸出手。
新竹回头,疑惑道:「公子?」
白嘉年收回手,扣住窗棂,垂眸沉默,就在新竹以为是自己听错时,他忽然开口,「她……还好么?」
「她?」新竹皱眉,但很快反应过来,「公子是说少夫人么?少夫人挺好的,前不久还被山长夸了。而且也交到了好几个朋友,兰郡郡守嫡次女如今便同少夫人交好,因为在学业上帮了冯小姐,郡守大人还送来了一车谢礼。」
「兰郡郡守?」
白嘉年皱眉,怪不得她能得知此事。
而且,她还帮助了郡守次女?
是啊。
她向来聪慧敏捷,才智过人。从前不过是陷在谷底,而如今就像同风而起凤凰一样,很快便能在九天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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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竹看着又发起呆的公子,忍不住嘆了口气。
她贴身伺候少夫人,如何不知道少夫人和公子之间出现了问题。
她曾经旁敲侧击地想打听发生了何事,却被少夫人警告了。
侍书也同他嘆气,公子的脾气倔,若是不想说,谁也没有办法。
可这几个月下来,她往返书院和白府,瞧得分明,两人分明有情,却又不说开,生生闹到这种不见人的地步。
只是她们身为下人,两个主子又是心里有主意的,她们哪里好乱说。
新竹唤了两声,「公子?公子?」
白嘉年回神,在下人面前屡次失态,饶是镇定如他,也难免有些尴尬,咳嗽一声,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话,「她可还说了什么别的话?」
「别的话?」新竹思索了一瞬,摇头道:「没有了,少夫人只交待了奴婢这些。」
白嘉年的眼神黯下来,似乎全身的气力随着这句话抽空,坐回了绣墩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是。」
新竹行了一礼,临走前,余光不小心瞥到了一个物件。
不知是不是她眼花,她瞧见公子身后似乎放了一个针线篓子?
应该是看错了吧,公子怎么会这这种活计。
新竹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是她看错了。
她回了阳山书院,回禀了苏问筠信已送到。
苏问筠得知白嘉年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提着的心也送了下来。可随后,无法抑制的思念泛上心头,看见仍在眼前的新竹,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去问嘉年的事。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朝她挥了挥手,「你受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是。」
新竹行礼,转身离开的瞬间,瞧见了少夫人脸上泛出的浓烈的思念,脚步顿时停下,踌躇一会儿,还是说道:「少夫人,公子他……他好像很想你。奴婢回去的时候,他正看着一棵石榴树发呆。」
听前半句话的时候,苏问筠心疯狂跳动,可是后半句……
「或许是生意上有什么难事吧。」
看石榴树发呆,这如何看出嘉年想她了。
她知道新竹和侍书一直担心,可她尊重嘉年,希望嘉年最后若是选择她也是发自本心,而是为了什么旁的考量。
想到这里,便正色道:「新竹,你是我的贴身丫鬟,也是白家下人,自然希望嘉年好。这无可厚非,可是我和嘉年的事,我希望你能别插手。至少,不要说胡话。这些臆测的话,就不要说出来了。」
苏问筠一向是宽厚的主子,极好伺候,从不打骂下人。新竹也被许多别的学子的伴读书童羡慕,今次还是第一次被自家少夫人用这般严肃的口吻训斥。
新竹心里咯噔一声便跪了下来,「少夫人,是奴婢的错,请少夫人恕罪。」
苏问筠将人扶起。
「我没怪你,你跪佚?什么,只是提醒你而已。好了,不提此事了,你好好下去休息。我先去上课了。」
「是。」新竹起身,忙点了点头,「奴婢知错了。」
「嗯。」
苏问筠回身从书桌上拿了今日夫子要讲的几本书,便消失在了寝舍里。
新竹顿时松了一口气,虽然感激少夫人宽厚,也知道自己不该妄自揣测主子。可是她觉得自己没有猜错。
公子看石榴树的眼神溢满了浓浓的思念,哪里像是在烦心生意上的事。
不是在想少夫人会在想什么。
但如今少夫人不愿意听这些,公子又是个倔强的,断然不会亲口说出想念少夫人的话。
新竹嘆了口气,自家这两个主子呀,实在是太别扭了。
罢了罢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是好好伺候好主子吧,其他的不是她们该操心的。
第64章
时间一晃,盛夏单衫杏子红。
谢容家的那颗杏子树结满了果子,压得枝头沉甸甸的。
前两天谢容特意请假回了趟家,再回到书院的时候,就背了一箩筐的杏子。她倒好,只顾在前面走着,时不时邀同窗吃上几颗杏子,倒是把后面背箩筐的墨画累得够呛。
新竹说起时,抚了抚胸脯,一脸后怕的模样,「幸好奴婢的主子是少夫人您,您是不知道墨画背那杏子腰看着都快折了。」
苏问筠正在书案前写着今日夫子布置下来的课业,抬头看见新竹皱眉皱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偏偏这时,谢容掀起门帘走了进来,「苏妹,你笑什么?」
新竹一惊,背后说人坏话还被抓包,面上十分尴尬,微微行了一礼,「见过谢小姐。」
谢容已经走到苏问筠身前,正要看她在做什么,闻言忍不住回头,「今天新竹怎么这么客气?平日里不是还总嫌弃我带坏了你家小姐么?」
一个月前山下放花灯,谢容在山上呆久了,难免有些无聊,闻得此消息,又和冯官官一琢磨,玩心渐起,撺掇着苏问筠一起下山。
苏问筠自来了书院之后,刻苦勤学,似乎要将过往荒废的时光都在补出来,离头悬樑、锥刺股就差一线。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一样。
本是不想浪费一晚上的时间,可架不住谢容软磨硬泡,还是下山看花灯去了。
回来时偏不巧,碰上巡查的夫子。
因书院规矩,非旬假不得随意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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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就这样被罚着在全书院学子面前深刻检讨,还罚了打扫茅厕。
惹得不少人嘲笑。
新竹没忍住,冯官官是郡守之女她不敢说,便抱怨了谢容几句。没成想竟然被她听见了。
背后说人还被正主听见,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么?
新竹脸色瞬间爆红,坐立不安,「谢小姐,奴婢、奴婢可没说过您。那什么,奴婢想起来,少夫人的衣服奴婢还没收呢,就先退下了。」说完,忙不迭地小跑离开。
谢容半晌摸不着头脑,回过头来看向苏问筠时张了张嘴,似乎想要问问到底什么情况。苏问筠率先开口,打断了她,「谢姐,不是请了两日假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被这么一打断,谢容的思维立即跟着她的话走了,一掀袍角坐到椅子上,「再过一个月便是乡试之日,我哪里敢不回来。」
主要是回家之后想到苏妹还在刻苦勤学,这假顿时就休不下去了,连夜同墨画摘了一箩筐杏子,临走前让旁边带着一双儿女的可怜寡夫邻居将剩下的杏子摘了换钱后,便立即回返书院。
「苏妹。」
提起这个,谢容脸上有些迟疑和纠结,挠了挠脑袋,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问筠执笔书写的空当看她一眼,见她这般脸色,正好这篇课业写完了,干脆搁笔,挑眉看她:「怎么这副神色,想说什么?」
谢容不是个能藏心事的人,纠结了一会儿,干脆道:「苏妹,你和白家大公子怎么了?我看你自从来了书院后,旬假都没回去过。你,你是不是伤了白公子的心了?呃,当然,我不是说你做了什么混帐事,主要是你夫郎那个人,看着不像会无理取闹的人。」
原是问这个。
苏问筠脸上轻松的笑容渐渐消失,距离上回听到嘉年的消息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这段时日她废寝忘食学习,除了想秋闱大放光彩,还有一点就是怕一旦空闲下来,嘉年的身影就会占据她的脑海。
明明决定了给他一年时间考虑,这一年时间,她不想经常出现在他身边,怕会影响到他的选择,也怕她会忍不住再次缠上去。
谢容见她脸上露出恍然和思念之色,还有一些,太过复杂,她一个还未成婚之人实在看不明白。但也发现自己似乎不该提起这个话题,刚要开口转移掉这个话题,却见苏问筠已经回神,淡然笑了笑,「你说得对,不是他的问题,是我。谢姐,我们之间的事很难对你们说,你们……就当不知道吧。」
「呃……」谢容一怔,挠了挠头,「好,好吧。」
不过——
「谢姐,你怎么今日突然提起此事?」
苏问筠忍不住皱眉。
她和谢容还有冯官官,三人共住一间寝舍,她不信谢容之前没察觉。只不过为何偏偏今日突然提起。
谢容见问,想到在山下听到的传闻,又看了看苏问筠看着淡然,实际上脸上隐藏着对自家夫郎关心的神色,最终还是没忍不住说了出来:「那什么,我返回书院时,在一个茶坊讨了口茶喝,不小心听见旁人说什么徐家喝荣家故意派人去砸白家的铺子,白公子赶过去处理事情时,被人群中扔出来的一块石头砸破了脑袋,据说流了一脸的血……」
「什么?」
苏问筠脸色瞬变,整个人噌地起身,跑到谢容身边,急问道:「你说什么,嘉年被人砸了脑袋?」
「对、对啊。」
谢容咽了口口水,第一次看苏妹双眼通红,溢满了焦急和弒人的神色。
这话一说完,就看见苏问筠扔下她,大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屋子。
谢容赶紧跟上,「苏妹,你要去哪儿?你别忘了,旬假早就结束了,咱们不能离开书院,否则要被罚的!」
苏问筠跑得飞快,眼看一熘烟就要没影了,谢容又提高了音量,「若是要离开,也得找夫子请个假啊!」
「来不及了!」
风中传来一声模煳的回应,转眼间苏问筠人已经消失不见。
谢容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该死的,你没事瞎说什么。」
正好冯官官刚从膳堂回来,瞧见她自锤脑袋,没忍住说了声,「你这回家一趟,还染上了疯病?」
没事锤自己的脑袋干嘛?
谢容见是她,没好气地给了个白眼,「你才染上了疯病,我那不是为了苏妹担心么?」
事关苏问筠,冯官官来了兴致,咽下嘴里的那口鸡腿肉,凑到她身边好奇道:「怎么了怎么了,苏姐姐怎么了?」
谢容正无处发泄,把方才的话一五一十告知了冯官官。
冯官官听后,手中的鸡腿「啪叽」一下掉到了地上,一脸惊恐,「你你你……你是说苏姐姐回了白家?」
「肯定是,我一说她夫郎受伤了,你都不知道她当时那表情,一边心疼,一边想杀人。」
谢容从懊悔中抬起头来,瞧见冯官官一脸见鬼的表情,没忍住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知道我做错了,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这事,但是你也没必要一脸像是我要害她去死的表情啊。」
这,她是做错了。
可也没有到这个程度吧。
「顶多苏妹回来被夫子责罚时,我和她一起抗就是了。」
冯官官急得反驳道:「我不是说这个,你……唉,你才刚回来,还不知道吧。咱们这回乡试的主考官定下了,是半年前曾来兰郡巡视的黜置使荣大人。她今日刚刚抵达咱们书院,说要晚上来看看咱们学子们。这要是被她发现苏姐姐不见了,那苏姐姐在她眼里的印象就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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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得还要落榜。
谢容闻言,一个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傻了,「你你你,我我……不会吧。」
「什么不会吧,已经确定了。我方才都亲眼看见山长将人迎了进来!」
冯官官是郡守之女,在家中见过这大名鼎鼎的荣大人一面。
所以自然不会认错。
「这下糟了。」
谢容简直后悔的要投井,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可能要毁了好友的前途,急得团团转,「这下该怎么办,完了完了,我……要不我赶紧去叫苏妹回来。」说着就要走。
冯官官伸手拉住了她,「谢姐姐,你就别添乱了。苏姐姐走了有一些时辰了,她心急如焚,你肯定追不上她。还不如叫上新竹让她回去通知苏姐姐,咱们在这好好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暂时将此事遮掩。」
新竹身为陪读,自然不受书院限制。
谢容双眼一亮,「官官,还是你聪明。好,我现在就去找新竹……」
……
苏问筠狂奔回了白家。
到了白府之外,瞧见依旧如以往一样高大的门楣,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但一想到嘉年或许受了重伤,可能还要卧床,心里的那点迟疑剎那间便消失不见。
她没走正门,绕到侧面,后退几步助跑,攀着墙沿翻了进去。
听云轩不远。
她熟悉地绕过假山、游廊。
一路上没遇见一个下人。
一直到听云轩门口。
金乌西坠,天幕蓝黑,墨云低垂。
院门口挂上了两盏大红灯笼,竹影映照在粉墙上,随着微风摇动。
侍书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茧绸直裰的中年女人,应该是大夫,身上还背着一个药箱。
苏问筠身形瞬间隐入假山之后,两人在门口交谈了几句,可能是在讨论嘉年的病情。她微微探出身子,离得有些远,实在听不着两人说了些什么。
不过从二人的脸色来看,问题应该不算严重。
苏问筠微微松了口气。
侍书将几锭银子递给大夫,又点了一个下人领着大夫离开。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嘆了口气才转身回去。
盛夏天热,房间门窗大开着,门上的毡帘都揭了下来。
旁边几棵芭蕉树开得正好,送来些许凉风。
白嘉年披散着头髮,躺在窗下的一张藤椅上闭目养神,身上穿着件单薄的夏衣,手上握着沁凉的佛珠,三千鸦羽般的青丝垂散开来,仿若夏夜海棠花神。
苏问筠一进来,便瞧见了这副美人休憩图,一时间呆怔在原地,鼻子微酸,眼眶湿润,思念如泉涌。
差点落下来泪。
白嘉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蹙,眼皮微动,苏问筠在他睁眼的瞬间闪身躲入一棵巨大的海棠树之后,身形隐没其中。
佛珠相撞发出轻微声响,在夏夜静谧的院内却格外清晰。
白嘉年撑着藤椅,微微起身,看了眼院子,在发现空无一人时,心头失落,又跌了回去,带着几分自嘲。
方才微风送来一缕清香。
像极了她身上的味道。
那一瞬间,他竟然以为是她回来了。
自己真是着了魔。
失落填满心头,整个人都懒散起来。
随手搭在藤椅扶手上,却不小心将小方几上的一个物件挥落在地。
侍书正端着一碗药从小厨房出来,闻得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加快了几步,才发现公子还好好地躺在藤椅上,只不过是针线篓子掉在了地上,洒了一地。
「公子,您都这样了,怎么还要做绣活儿。您给少夫人备了那么多衣裳,够她穿好几个月了,也不急于一时啊。」
侍书一边说,一边将阵线篓子捡起,放在小方几一旁那件还未绣完的夏衫上。
白嘉年睁眼,目光看向那件夏衫袖口,上面有几片未绣完的竹叶。
筠,竹也。
侍书也看到了那竹叶,嘆了口气,「您绣得这么隐秘,又只用素线,您还不让人告诉少夫人,少夫人哪里瞧得见,又哪里知道她穿的衣服是您做的呢。」
「谁说一定要让她知道。」白嘉年转移视线,看向院中那棵巨大的海棠树,「我只是闲来无事,想练练绣工罢了。」
侍书一顿,随他道:「是是是,是奴口误了。公子,先喝药吧。」
白嘉年嫌弃地扭过头去,「不喝。」
药太苦了。
「公子,不喝不行,您没听大夫说么。您头上的伤倒不严重,身子却亏空得厉害,再不补补,今后有的您受的。」侍书循循善诱,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松仁粽子糖。这还是少夫人给您备下的,奴去拿给您,喝了药就能吃糖了。」说完,便放下药碗要走。
「不用去了。」白嘉年叫住了他,「已经没了。」
「没了?」
侍书诧异,明明前不久他还瞧见还有不少,怎么就没了。
他皱眉思索,不小心瞧见公子微微偏过头去,似乎有些……心虚?
好吧。
他明白了。
定是公子偷吃了。
或许是太想少夫人了吧。
「没了就没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奴再去给您买一罐回来。」
「不要。」
白嘉年忽然有些赌气,像个稚童一般,「我吃腻了,不想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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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觉得自己这样有些矫情,白嘉年抿了抿吹,从藤椅上坐起,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放下后看向侍书道:「好了,我都喝完了,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侍书看出他神色不对,心内知道是为何,面上却不敢说什么,嘆了口气,拿起药碗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临出院子时,余光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转头。
不远处只有一棵海棠树在迎风招摇。
边上一地落叶。
其余什么也没有。
难不成是他眼花了?
侍书摇了摇头,离开了小院。
苏问筠从树后探出头来,松了口气,再回望一眼窗下的嘉年,她方才听了个七七八八,又看见嘉年头上的伤并无大碍,整个人也好好的,心知他没受什么大伤,心里的紧张和担忧这才消散了一点。
至于那绣活什么的,却是听不太清,只以为是侍书的活计,心里也没太在意。
但是想起嘉年说吃腻了那松仁粽子糖时,不由得有些挫败。
虽然糖不是她,但是也是她买的。
嘉年吃腻了,是不是代表也腻了她?
瞧着嘉年重新闭上了双眼,苏问筠才悄然退出了院子。找到了侍书,将侍书拦下。
方才不出现,是怕侍书出声,惊扰嘉年。
她问了问前因后果,得知主要是荣家指使的人,眸子微暗,心中已经将荣家牢牢记在心里。临走前特意嘱咐侍书,不让侍书告知自己来过。
而当她小心翼翼翻墙回到书院时,却一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荣元州。
第65章
荣元州真人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让人生畏,反而笑眯眯的,看着十分和善,就像邻家的奶奶一样。
苏问筠从书院外头翻墙进来,因夜间露水,衣服上沾了一些草屑,衣服沾了些泥土,看着像是刚摔了一跤似的。
她得早些赶回去。
书院里面有夫子巡逻。
秋闱越来越近,学子间的气氛紧张不已。书院生怕学子们出什么事,时不时地就要过来看看。
苏问筠离开前完全没有放心上,卸下心头重担回来后,倒是想起了此事。她可不想再被罚打扫书院了。
前方不远处便是寝舍。
没什么动静。
除了灯火似乎比以往亮了几分。
苏问筠心下微松,加紧了步伐,正要进去时,不妨里头出来跨出来一人。幸而苏问筠剎车及时,没有将人撞倒,不过也把人撞得一个踉跄。
「您没事吧?」
苏问筠站稳身形后便立刻上前,想扶住那人。可抬头看见那人身影的剎那,心中不可抑制地一颤。
「大人,大人,您还好吧。」
一大批人从她身后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着荣元州。书院的山长和夫子跟在后面,瞧见惹事的是苏问筠,不由得一怔。
「苏问筠?」山长率先一步反应过来,生怕荣元州怪罪,连忙道:「这位是今年秋闱我们兰郡科举的主考官荣元州荣大人,你无端冲撞了荣大人,还不快快来赔罪。」
荣元州?
苏问筠一怔。
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真人却是第一次见。
四五十岁的年纪,脸若银盘,看着慈眉善目,穿着件青皱绸的褂子,举手投足间尽显上位者的威严,但脸上又总笑眯眯着,让人在敬畏间又忍不住觉得亲切。
两人并未撞到,只是因着突然停下的惯性,有些踉跄。荣元州摆了摆手,挥退了众人,接着看向那叫苏问筠的学子,正要笑两句,叫她不要害怕。
可当她见到苏问筠的面容时,动作不由得顿住。脸上的笑也凝住。
荣元州若是不笑,浮在面上的和蔼彷佛一下子被打破,深深的法令纹在松弛耷拉的脸皮上划下一道深深的刻薄的痕迹,看着很是寡恩狭义。
周围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喘。
山长见状,心里更急了起来,连忙上前两步,指着苏问筠道:「苏问筠,荣大人的确官威深重,但向来爱民如子,对大秦的学子将来的栋樑更是关怀备至,可以说是宅心仁厚,你莫要害怕,赔罪道歉便是,难不成荣大人还会和你一个小小的学子计较不成?」
这话明面上责怪苏问筠不知礼数,实则将荣元州高高捧起架到了高台上。
荣元州诧异回头。
阳山书院的山长她知道,四十年前的新科状元,脾气硬、倔。
传闻她为官时刚正不阿,辞官后面对招徕她的权贵也敬谢不敏,后来来了这阳山书院也是兢兢业业传道授课,虽脾气较之从前收敛不少。
可……
不过是一个学子而已,竟然劳动山长为她说情?
这荣元州心中的疑惑更甚了。
她顺势笑了起来,重新看向苏问筠,这回眼睛里多了些打量,「哈哈,山长所言极是。苏问筠是吧,山长肯这般为你求情,看来你应该是学业了得了?」
苏问筠敛眸,恭顺道:「大人过奖。因学生是书院学子,山长仁善,向来将学子们看作自己的孩子。只只是担心学生罢了。」
荣元州随意点了点头,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眉眼之处似乎有几分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来书院读书苦不苦,你世居何地?家中父母做什么营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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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微顿,这一连串问话彷佛在盘查她底细一般,众目睽睽之下,苏问筠老老实实地交待:「不苦。尚义。父母……不在了?」
不在了?
荣元州皱眉,不知该作何表情,顿了顿,说道:「节哀。」
苏问筠并不感伤,她对那对自己没见过面的父母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能只比陌生人好一点。但在外人面前还是要装一装的,便低垂眉目,做出几分哀伤怀念的姿态。
因低着头,看不出整体轮廓,但是露出的半边侧脸却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荣元州眉头越皱越深,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在何处见过。
莫非是年纪大记性不好了?
荣元州有些不甘心,再次问道:「你从前可曾见过我?」
京城?
这个话题……
苏问筠心微微提起来,面上不动声色,茫然不解地摇头道:「大人何出此言?学生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大人。」
旁边人不解其意,不知道荣元州好端端地,为何突然开始盘问起来。
山长脸上露出深深的担忧,正要再次说话时,荣元州却再次笑了起来,「哈哈……别紧张,本官随便问问,看你一表人才,希望本官在一月之后的秋闱大试上能再次看见你。」
一边说,还一边拍着苏问筠的肩膀。
一副爱民如子的好官形象。
苏问筠也跟着笑道:「是,学生也希望。」
方才似乎只是一时起意,荣元州说完,便松了手,往外走去。
一堆人也赶紧跟了上去。将苏问筠挤到一边。
山长看了苏问筠一眼,欲言又止,「你从前真没见过她?」
苏问筠看出山长严重的担忧,知道她是害怕自己受荣元州伤害,安抚笑道:「山长,我哪敢说谎啊。荣大人估计是看我亲切,所以多问了几句吧。」
山长半信半疑,但也不多纠结,点了点头,嘱咐了她好端端地别乱走之后便跟着离开了。
苏问筠松了口气,回到房间。
冯官官和谢容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没敢出来。此时见她进来,忙问个不停。
苏问筠敷衍地回了二人,没多提白嘉年,只是疑惑问了问二人是不是在荣元州面前提起了她,但被否认了。
两人谎称她去了后山默书。
荣元州只是走过场看看,并不在意,当时没露出什么表情。二人还松了口气。
深夜。
苏问筠躺在床上,借着透窗而进的月光,摩挲着手中的白玉双鱼佩,渐渐陷入沉思。
双鱼佩、苏诗怀、京城、朱雀门,还有……荣元州。
这几者有没有关系?
今日荣元州的举止颇为反常,彷佛曾经见过自己。
言语间一直在追问试探。
原主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牵扯进来的人和事越来越多,谜团越来越大,大到让她心生惶恐。
彷佛自己正站在一根钢丝上,而脚下是万丈悬崖,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月光被乌云遮住,黑暗随之而来。
梦中,尸山血海。
火光沖天,映在窗纸上,兵戈、铠甲、人影、挣扎、尖叫、死亡、不甘……
鲜红的血液顺着地板流淌、蔓延,铁锈味瀰漫阖府。
「砰——!」
门板发出悽厉哀嚎,轰然塌碎。
一个恶魔般的人影迈了进来。
「人在哪?」
「我不知道!」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再问你一遍,人在哪?!」
「我呸!我死也不会说的,你永远也别想找到她!!」
「呵~」来人的背影充满了阴鸷和恶毒,彷佛草原上臭名昭着的鬣狗,抬手擦了一下脸上唾沫,话中的阴险暴戾让人深深震颤恐惧,「不说是吧,好,好好好。不说,那就永远别说了。」
白刃出鞘,一点寒芒倒映出一双惊恐的眸子。
稚嫩、恐惧、瑟缩、颤抖……
随后一声划过血肉的声音响起,血流如注,汩汩流淌,紧接着便是「呵……呵……」的气音,唿吸竭尽了全力,却怎么也唿吸不进一口新鲜空气。
密室之中,小小的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泪水顺着指缝流进嘴里。
「啧,拉去乱葬岗扔了。」
「是!」
那人即将离开的瞬间,似有所感,忽然回头,眸光直射向她。
密室中,那双惊恐过度的眸子瞬间出现俱裂的震颤,最后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苏姐姐,苏姐姐,你快醒醒!」
「苏妹,醒醒,你做噩梦了!」
苏问筠双眸骤睁,直直坐了起来,把围在床边的两人惊得往后倒差点掉下床去,某人犹不自知,如同一尾脱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的唿吸新鲜空气。
惊魂未定。
……
距离那次噩梦已经过去一个月时间。
苏问筠却始终记得那梦里面的点点滴滴,以及那个最后回眸之人。
「苏姐姐,你在发什么呆呢。」
耳边传来冯官官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荣大人叫你呢!」
荣大人。
听到某个关键词,苏问筠瞬间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如今正在兰郡最大的酒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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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页
四方坐的都是这次秋闱中举的的举子。
上首坐着两人,右边坐的是兰郡郡守冯珊,这次乡试在兰郡举行,冯珊这个地方官自然要出席。官员考核之中,治下学子多寡,文风是否昌盛也是其政绩之一。
这次乡试学子们的水平普遍较高,更出了好几个才情绝佳的学子,水平让京都来的阅卷官们都啧啧称嘆。
冯珊自然不会错过这次的谢恩宴。
而她左边坐的,正是这次兰郡乡试的主考官荣元州。大秦以左为尊,她的位子才是正位。冯珊没意见,也不敢有意见。她是四品,荣元州可是二品官。
谢恩宴上。
荣元州对苏问筠颇为关注,不仅频频夸奖苏问筠,甚至还想将自家的庶子嫁给她。这惹来不少人的红眼嫉妒。苏问筠却不为所动,直言已经娶夫,并无休夫另娶之意。
一时间,羡慕嫉妒之色又转为嘲笑鄙视之色。
即便是庶子,也是荣家的庶子。下嫁给一个小小的寒门举人,已经是天上掉馅饼,她竟然还不知好歹的拒绝。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骂她傻x,面上却还假惺惺地夸她和夫郎鹣鲽情深。
荣元州彷佛只是随口一说,见她婉拒也不再坚持,转而问起旁人来,把那学子激动得不行。苏问筠却在此时陷入沉思。
不曾想,荣元州竟然又提到了她。
苏问筠心中已经在无情骂娘,面上却不露声色,松开紧握的酒杯,淡定站起身来,双手作揖道:「学生方才不小心走神了,请荣大人恕罪。」
这话一出,惊起一片吸气声。
荣大人都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有趣道:「你倒是老实,竟也不怕我怪罪。」
苏问筠依旧没什么表情道:「大人明察秋毫,学生实在不敢弄虚作假,倒不如诚实回答,或许大人仁慈能饶恕学生之过。」
冯官官和谢容在底下捏了把汗。尤其是冯官官,从母亲那里知道荣元州可不像外表那样和蔼。
若真的惹怒了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两人也是纳了闷了,自从一个月前苏问筠做完噩梦之后,整个人忽然一变,常常望着天边发呆不说,还总是皱眉神游。
若非课业依旧,还以为她是中邪了呢。
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堂下苏问筠站立期间,一身白色襕衫,波澜不惊,眉宇坦然,在一众人之间赫然而立,飒飒如林下之风。
荣元州嘴角笑意不变,眸光却微暗。
那日初见之后,她便派人去查苏问筠。传回来的消息却并无什么异常。
苏问筠的母亲是一介商人,常年在外经商。父亲是小户之子,温柔贤惠,略识得几个字。二人成亲后,很快有了苏问筠。后来苏诗怀被生意伙伴背叛,染上了重病,不得不回到家乡。重病难治,久而久之成了沉疴痼疾,几年后撒手人寰。李氏也跟着去了,留下苏问筠和一双儿女。
荣元州看了几遍,所有线索严丝合缝,没有一点不对劲。
这是她最信任的暗卫查出来的。
荣元州原本该放下疑心。
可是回想起苏问筠的脸,却始终觉得不放心。
如今再看苏问筠此时的风采,脑海中电光火石间飞快闪过了一抹什么,荣元州没来得及抓住。
「大人?」
苏问筠忍不住皱眉。
荣元州发现自己竟然走神了,有些不可思议,面对满室学子的目光,荣元州掩手咳嗽一声,说回正题,「你是兰郡这次乡试的解元,有机会入读国子监。十天后本官便要启程回京城,你要不要同本官同去?」
没错。
这次乡试,苏问筠不负众望的考中了乡试头名解元。
消息出来后,苏问筠之名传遍兰郡上下。
而国子监,是大秦最高学府。
若说阳山书院让天下学子趋之若鹜,那国子监便是大秦学子心目中的圣地。
阳山书院还可以靠入学考试进去,国子监却只招收官宦子女,而且还得是八品以上的。
因是国学,国子监中的师资较之阳山书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授课夫子皆是歷届科举进士,翰林院翰林。
宫中,除了太女之外的所有皇女、皇子,皆入读国子监。
所以,国子监除了师资之外,更让人嚮往的其实是人脉。
若是能和皇女、皇子,朝中重臣家的孩子相识,以后就算是走上了康庄大道。
所以,此言一出,底下嫉妒羡慕的目光尤甚从前!
简直像是能把苏问筠扎出一个洞来。
苏问筠就算再淡定,被人当成仇家看怎么也做不到无动于衷,她皱了皱眉,有些奇怪,「荣大人,学生出身贫寒,并非官宦子女。」
荣元州笑着朝北边拱了拱手,「晋王恩典,这届科举乡试前三甲皆可入读国子监。」
原来是前三甲。
众人嫉妒的目光顿时分散出去不少。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苏问筠却再次拒绝——
「多谢晋王,多谢大人。不知学生可否将这个名额让给别人?」
「给别人?」荣元州沉着脸,「你是在藐视晋王恩典?」
苏问筠抬手告罪,「学生斗胆猜测,晋王此举,是为了民间寒门学子能刻苦进学。学生并非藐视晋王,只是学生觉得这恩典应该给更需要的人。学生自信在阳山书院也能刻苦进学,不堕志向。若是如此,这恩典于我而言,便是寻常,倒不如让给有需要之人。若她他日能更进一步,成为国之栋樑,岂非合了晋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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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满室静默无声。
所有人被她这番慷慨为人的话震撼,竟然真的有人能放弃唾手可得的前程,让给旁人?
众人探寻过去,苏问筠眸光清明,周身清正,落落大方,一派光明落拓之意。
渐渐的,不少人看苏问筠的目光变了。
敬佩、仰慕、嘆服……
荣元州于无声中开口:「当真?」
苏问筠直视她:「当真。」
「不后悔?」
「不后悔。」
荣元州深深看了眼苏问筠,点头道:「好,既然你不后悔,那这个名额便给此次乡试第四名吧。」
一个馅饼从天而降,砸的乡试第四名狂喜起身谢恩,激动的口齿不清,说话颠三倒四,被同伴各种羡慕嫉妒恨她怎么这么好命。
月上中天,谢恩宴也到了尾声。
荣元州和冯珊走后,众人也都纷纷散场。
有机会入读国子监的三人被人团团围住,不知真心假意地说着恭喜。
不能去国子监和皇女王孙结识,和她们交好也算曲线救国,说不定将来用得上呢。
苏问筠、冯官官和谢容远离人群,悄悄离去。
冯官官按捺不住,率先问道:「苏姐姐,你干嘛不去国子监,要让给别人,方才要不是谢姐姐拉着,我肯定要阻止你。是了,苏姐姐你是不是不知道入读国子监的好处,我给你说说吧。」
「不用了。」
苏问筠抬手打断了她,「我都知道。」
冯官官更不理解了,急得团团转,「知道还不去,你……苏姐姐,你是寒门出声,若是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肯定要和朝中权贵交好,你、你这是错失了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不行,我们去找荣大人,把这个名额要回来!」
她性子急,想到就做。但刚走一步,就被谢容拉住了,「冯妹,你别去。苏妹不是不晓事的,她这么做自然有她的理由。」
「什么理由?」冯官官还是不信,怀疑地看着谢容,总觉得谢容在忽悠她。
谢容囧了,虽然平时她总逗冯官官,可是也没倒这种程度吧。
这种事她有必要骗人么?
「这……」谢容小心地瞅了眼苏问筠,见她似乎又发呆起来了,才小声凑到冯官官耳边说道:「你忘啦,你苏姐姐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冯官官瞪大双眼,也压低了声音道:「你是说……苏姐姐为了她夫郎才不去京城的?」
「估计是。」
「不可能吧。」
冯官官不信,「怎么可能,苏姐姐放假都不回去。我听说她们之前闹得可凶了,苏姐姐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师徒前程?」
谢容就知道她不信,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傻看不出来而已,苏妹不回去,但是可没少想白公子。每次新竹回去,她都心神不宁,盼着新竹回来。但新竹回来,她又不提,等新竹自己提到个一言半语的便能开心许久。有一次新竹带回来一个莲蓬,说是白公子随手买回来给她吃的,当天那个莲蓬就不见了。你猜哪去了?」
「哪去了?」
「砰——!」
谢容又敲了一个暴栗,「笨!这都不知道,当然是被苏妹藏起来了啊!她还以为我不知道呢,把莲子都剥下来,放在枕头下,捂了一个多月,坏了都捨不得扔。」
冯官官飙泪,捂着脑袋委屈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嘛,你干嘛打我!我娘都没打过我!」
「那你今天感受到了,我这是提前教你世间的险恶。」
「哼!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嫉妒我这次名次比你高?」
「我嫉妒什么。我考十三名,你也才十二名,比我高一名好不好。」
「高一名也是高!你就是嫉妒!」
「我看你就是欠打!」
「……」
身后两个冤家打来闹去,苏问筠的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
夜风送来荷花的清香,河边蛙声一片。
天上的月亮很圆。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第66章
苏问筠乡试第一的消息很快传回尚义。
尤其是白府,当县衙来报喜之人敲开白府大门时,几家欢喜几家愁。
白雅玉院试又没有过,连个秀才都不是。
当听到苏问筠成了解元之后,整个人羞得连院门都不敢出了。
而三房被寄予极大期望的白雅洁尽管上榜,可名次在四十五。若没有苏问筠这个怪胎,白雅玉也妥妥的算光宗耀祖。
但是,没有如果。
苏问筠就是解元!
传闻连荣大人都看中了苏问筠,想要将庶子下嫁。谁知苏问筠眼皮子浅,竟说家中已有夫郎,直接拒绝了。
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时,都在扼腕嘆息,以及嘲笑苏问筠的愚蠢。
那可是荣大人啊!
晋王的心腹。
若是成了荣大人的儿媳,将来仕途可就是康庄大道!
可有个人却不觉得。
听云轩中,白嘉年拿着那张差娘传来的乡试名单,摩挲着苏问筠的名字,彷佛这样就能触摸到她的脸一样。
旁边的侍书喜气洋洋,「公子,少夫人心里有你!您看看,少夫人为了你都拒绝了荣大人!而且这次少夫人考中了举人,还是举人中的解元。公子,说不定将来少夫人还能给您要个诰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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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美滋滋地畅想着将来。渐渐的,却发现就自己一个人说话,公子根本就没开口。
侍书小心翼翼地看过去,公子偏过头,瞧着窗外那株海棠树。
海棠花早已落下,只剩一地枯叶。
白嘉年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悲,彷佛侍书说的那些和他五官。
可微微攥紧的手,却暴露了他不宁的心绪。
侍书试探道:「公子,您是想少夫人了么?」
他们有半年多未见。
少夫人临去书院前,将下人都屏退。不知道她和公子说了什么,少夫人走后,公子一个人在门前站了许久。
他不敢打扰。
只是觉得公子似乎有些不开心,接下来几天公子总是心绪不宁,竟然险些算错了铺子里的帐目。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侍书曾小心翼翼地问过公子发生了何事,可公子却说无事。明眼人都知道他没说实话。侍书也知道,但也不敢问。本想着等旬假少夫人回来了,问问少夫人到底怎么回事。
可后来,少夫人一次也没回来过。
若不是他找了新竹问情况,知道少夫人其实也在思念公子,他非得冲到书院,问少夫人个清楚明白不可。
侍书又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公子这模样,分明是想少夫人了。
他说道:「公子,我听说乡试之后,会举办谢恩宴。一谢主考官,二谢县官。兰郡那边的谢恩宴结束,咱们尚义县的还未开始呢。公子要不要去见见少夫人?」
他可以去打听打听谢恩宴在何处举办。
少夫人必定会去。
到时候或许可以趁机让二人相见,有什么误会都说清楚。
侍书想得倒美,只是不知道公子愿不愿意。
他有些忐忑,偷偷觑了一眼公子。
只能看见公子的半边侧脸,静默无声。
半晌——
「去打听打听吧。」
白嘉年终于开口,内心坚硬的外壳似乎松动了些许,难得示弱。
侍书一喜,忙道:「是,奴一定好好打听!」
……
整个兰郡的乡试第一出在尚义县,这可是大大的政绩!
尚义县县令名唤王馥,在八品县官的位子上蹉跎了十二年。
因没出什么政绩,又没什么人脉,始终得不到升迁。而苏问筠这个解元,来得好来得妙。今年正好是吏部三年一度的考核之年,听说郡城那边空缺了一个七品的官职,王馥觊觎已久,凭藉着治学的政绩,升迁基本上是铁板钉钉了。
因此,今天的谢恩宴,王馥可谓十足重视。
席间,王馥似乎将曾经和白家的嫌隙一扫而光,屡屡和苏问筠搭话兼推杯换盏,态度亲和甚至到了谄媚的地步,令人侧目。
苏问筠虽然是解元,却还没中进士,未得授官,王馥乃是八品县官,按理说王馥就算想表现出亲和,也不至于这般吧。
可谁要苏问筠被荣元州看中了呢。
虽然拒绝了荣家的亲事,但荣元州丝毫没有生气,反倒屡屡示好。这举动让外界看来,便是荣元州极为看好苏问筠。
王馥正愁没有靠山,原先想着通过尚义的荣家和荣大人搭上关系。谁知道荣大人压根没把尚义荣家放在眼里,让荣家吃了白家好几场大亏。
如今有苏问筠在这,王馥那颗想攀附权贵之心,那是熊熊燃起一发不可收拾啊。
苏问筠顶着众人各种异样目光,和王馥周旋,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从谢恩宴上熘了出来。
冯官官留在郡城。
谢容是武康县人,参加的自然也是武康县的谢恩宴。
所以今日,便只有她一人赴宴。
差点没把它累死。
清风明月常相随,苏问筠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望了眼依旧灯火辉煌的西照楼,苏问筠眸光幽深闪烁:「权势真是让人着迷。荣元州不过就是夸了我几句,竟然让堂堂一县之长,对我谄媚至此。」
「怪道有人能为了权势,弒杀手足亲长。真是……」
苏问筠摇了摇头,酒意上涌,将压制在心底的碎片翻涌上来,让人噁心反胃。她扶着墙,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难受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算了,现在先不想这些。」
回去睡一觉,好好休息吧。
一切才刚开始呢。
苏问筠缓了一下,才迈步离开。
西照楼往左,抄近路穿过一条小巷可以早点回书院。
小巷漆黑幽深,苏问筠走了许久,就在快要走到尽头时,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月轮在后,长身玉立,一袭白衣,缓带飘飘,一根白玉簪束起三千青丝,垂在身侧的手中,握着一串殷红如血的佛珠手串,墨绿色的流苏随风摇摆。
「嘉年?」苏问筠揉了揉眼睛,满眼迷惑,「难道是我太想嘉年,出现幻觉了?」
她有些自嘲,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可放下再看时,动作瞬间停住,整个人都僵硬了。
白嘉年的身影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寂静的巷子,微弱的脚步声,彷佛踩在苏问筠的心上。
一步一步,一声一声,异常清晰。
「苏问筠。」
白嘉年终于走到了苏问筠面前,瞧着那张自己在脑海中想了几个月,终于见到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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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曾经的模样,却又变了不少。
多了几分稳重,少了几分活泼。
眉宇间似乎添了一点愁绪。
白嘉年望向苏问筠眼底的青黑,没忍住,张了张嘴,嗓子有些滞涩,说道:「最近没休息好么?」
苏问筠简直不敢相信,怔怔地看了白嘉年半晌,闻言才反应过来,收回视线,略微偏头,不太像说最近噩梦之事,临时找了个理由,「乡试太累。」
白嘉年信了。
他没有考过科举,可也知道科举艰难。
她颓废了几年,从头再来,不知道比旁人难出多少。
这个解元之位,又不知她比旁人付出了多少。
一时间,白嘉年心头紧缩。
有些后悔没有陪在苏问筠身边。
白嘉年忍住想要抚摸她的冲动,紧紧捏着佛珠,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说道:「乡试已经结束,你已经成了解元。要不要……要不要回家看看……」
回家?
苏问筠微怔,还没来得及说话。白嘉年似乎生怕这句话份量不够,立刻又补了一句,「问瑛和沛儿很想你。」
问瑛和沛儿……
苏问筠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双弟妹在白府。
明明当初将两人接过去时,说了要好好对他们,没想到还是食言了。
她真不是个称职的长姐。
想到这,苏问筠原本想要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
她盯着白嘉年似乎隐隐有些期待的眸子,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那一瞬间,白嘉年笑开了。
如同枝头绽放的海棠。
美极了。
「那,我们回家。」
……
白家。
听云轩。
深夜时分,月上中天。
问瑛和沛儿早已经熟睡。二人年纪小,熬不得夜,睡得正香。
问瑛睡觉时,眉头还是紧蹙着,一脸倔强模样。脸却比从前白嫩不少,多了点婴儿肥。总算有点富贵人家的小姐模样。
沛儿小嘴嘟嘟,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嘴角流了一些口水。
苏问筠坐在床边,拿出帕子轻轻擦拭。
借着月光,将两人细细打量,半晌才回头看向白嘉年,轻声道:「她们两个人很好,嘉年,谢谢你。」
白嘉年临窗而坐,闻言,有些不悦地皱眉,这句谢谢,太过生疏客套。
可面对心存感激,一见便知此话出自真心的苏问筠,他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点点头说道:「不用谢我,她们也是我的弟妹。」
此言一出,苏问筠还未如何呢,他倒先脸红了,侧过头,盯着桌上的木纹看。
真是别扭。
苏问筠嘴角露出一缕好笑,同时又生出几丝异样情绪。
他说也是他的弟妹,这话是不是在说,他也把自己当作他的妻主?
苏问筠想到这里,心头砰砰直跳,一声一声,鼓譟着耳膜。
正当她情不自禁,想要说些什么时,忽然耳畔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声响,不由得脸色一变。
这声响,自从一个月前,她便不时能听见。
不是什么好事!
当即,苏问筠顾不得别的,立即起身说道:「嘉年,时间不早了,我就回去了。」
她说完便要走。
可白嘉年却脸色一变,放在桌边的手勐地扣住桌角,「你要去哪儿?」
第67章
白嘉年紧紧地盯着苏问筠,声音有些急,明显是不想她离开。
可苏问筠侧耳听着,外面的声响似乎越来越大。
她直觉有些不好。
联想到那血腥的梦境,苏问筠不想把白嘉年牵扯进来,于是便回头飞快说道:「嘉年,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不等白嘉年反应便迈出房门,消失在他眼前。
空荡的房间里,白嘉年紧握双手,有些不甘。
……
苏问筠一连疾走,从白家侧门翻了出去。
「出来!」
她朝无人的小巷厉喝一声。
没有人说话。
一片落叶被风吹起,转悠两圈又飘落下来。
明月照着寂静的小巷,空无一人。
「我再说一遍,给我出来!」
苏问筠明显能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她眯起眸子说道:「我不知道你是敌是友,不过你现在不出来,今后我们便只能是敌人。」
此言一出,暗处一人的唿吸声突然一重,被苏问筠察觉到了,就在她不动声色,准备出手时,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凭空出现,朝她单膝跪地。
「属下夜风,见过小王女!」
小……王女?
苏问筠一愣,没想到事情发展得出乎她的意料,却……彷佛又早有预料。
单膝跪地的是一个女子,腰间带着一柄短刃,整个人更是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眼角眉梢都透着冷意。可此时跪在苏问筠跟前的她却收敛了浑身的凌厉,顺服地低下了头,就像被驯服的野狼。
「你是谁,为何叫我小王女。我姓苏,母父也只是普通人。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苏问筠不动声色地试探。
夜风见状,有些着急:「小王女,属下怎么会认错!属下已经找了您许久,您身上是不是有一块双鱼白玉佩。」
双鱼白玉佩。
她的确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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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神色一动,被夜风察觉到了,「这双鱼白玉佩便是当年殿下的贴身之物,您身上有白玉双鱼佩,自然便是小王女了!」
「殿下?」
终于提到了正事。
「你说的殿下,是指谁?」
夜风道:「自然是宁王殿下!」
宁王。
竟然是她。
苏问筠忍不住惊讶,这宁王之名,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听到了好多次。只是每次,她都当是故事来听。从来没有想到对方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传说当年宁王备受陛下宠爱,甚至风头超过了皇后所出的晋王。一度有传闻,陛下欲立宁王为储君。
宁王仁德谦厚,待人亲和,颇有古圣人之风,朝野皆贊有仁君之相。
那时,朝野不少臣子都属意宁王,平时也对宁王多有亲厚。
可是后来宁王却突然被传有谋朝篡位之嫌,竟然被陛下下旨抄家了。
而那时许多和宁王交好的人都受到了牵连,一时间朝野元气大伤。
民间传言,宁王阖府都被斩首。
「不是说宁王血脉一个不留么?」苏问筠疑惑,「毕竟是晋王督办的此案,会容许还有宁王血脉存活于世?」
晋王和宁王算是敌对头,当年宁王突然倒台,其中少不了晋王谋划。
提起晋王,夜风深恶痛绝,但还是耐着性子为苏问筠解惑,「小王女有所不知,当年宁王的心腹笔砚生曾找来一个和小王女身形相似的女童,故意损毁了面容。虽然瞒不过晋王,但晋王心中有鬼。自然不敢闹得太大,便捏着鼻子认了。只是私下里,却派出心腹四处搜寻您。」
宁王是陛下最爱的侍君所生。她死之后,陛下突然后悔,不该要她性命。
晋王也知道此事,若是那时告知小王女未死的消息,将来对晋王而言,必定是一大威胁。所以晋王才瞒下此事。
「派出心腹四处搜寻?」苏问筠捕捉到了关键词,「那荣元州?」
「小王女猜得不错。」
夜风点了点头,「荣元州是晋王的第一心腹。她来江南,一方面的确是巡查百官了解民生,但是最重要的便是寻找您的踪迹。当年您的消息被瞒得很好,晋王的心腹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晋王着急了,于是便派出了荣元州,想将您找出来,斩草除根!不过幸好,荣元州应该还不知道您的消息。」
苏问筠闻言,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两下,猜测道:「我觉得吧,她好像知道了。」
「什么?!」
夜风闻言诧异地睁大了眼睛,「荣元州知道了?」
何时?
何地?
如何知道的!
明明她也是不久前,见到了小王女身上的白玉佩才确认苏问筠便是小王女的!
苏问筠回想前几次荣元州看自己时的眼神,还有谢恩宴上的屡次邀约。
她没有这么自恋,觉得荣元州是看到了她的与众不同,惊为天人,所以才对她另眼相待的。所以必定是有别的原因。原本她还想不通是为何。可那日噩梦之后,她便多多少少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但那个猜测实在是有些荒谬,梦境更是离谱。以至于她一直不敢确信。
但今日夜风的出现,算是彻底坐实了她的猜想。
荣元州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苏问筠看向夜风,「我是不是和宁王长得很像?」
她的话里充满了生疏,提起宁王就像提起一个陌生人。夜风却没有多想,闻言端详了苏问筠几眼,便果断摇头:「不像。」
不像?
那……
「我和宁王君很像了?」
夜风又摇了摇头,「也不像。」
这下苏问筠懵了,这和她想得不太一样啊。
「我和宁王、宁王君都不像,那就凭一块双鱼佩,你就确定我是小王女了?」
不是吧,她以为自己多少像她们一点,但是都不像?
本来确定的事,都被弄的不确定了。
这个叫夜风的傢伙真的没有认错人么?
夜风见苏问筠傻了,眼中充满怀疑,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找错人,夜风赶紧道:「不是的,小王女虽然和宁王、宁王君都不像,但是像极了宁王君的祖母——大秦的开国战神镇国公叶羽。」
「镇国公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以至于落下一身伤病。后来天下太平,镇国公便马放南山,卸甲归田。平日里极少外出交际。老一辈人陆续凋零,年轻一辈几乎无人见过。所以小王女您被救出后,才没有认出您来。」
若非她也是叶府中长大曾经见过镇国公几面的,恐怕也不敢如此确信。
苏问筠听明白了。
「所以荣元州必定见过我曾外祖母,但可能只见过几次,印象不深,才没立即认出我来。」
苏问筠忽然觉得自己的处境不妙啊。
荣元州对自己已经起疑,以她的手段,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查出端倪。依照她了解的晋王和荣元州的脾性来说,她们一定属于那种「宁可错杀一万也不可放过一人」的性子。
一旦起了疑心,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弄死自己的可能性太大了。
她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寒门书生。
其后无靠山,死了便是真的死了。
谁也不会为了她深究下去。
想到这里,苏问筠脑海中晃过了白嘉年的身影。不知……她若是死了,嘉年会不会查明真相,为自己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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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有些出神,想了一会儿,一会儿觉得会,一会儿又觉得不会,把一颗心搅得心乱如麻。
「真是,想这么多干嘛呢!」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出脑后。但是慌乱的举动却暴露了心里的没底。
「小王女……」
夜风看着小王女万花筒一般的脸色和动作,有些傻眼,「您怎么了?」
「呵呵……」苏问筠尴尬一笑:「没什么,没什么。哦,对了,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要做什么?」
提起此事,夜风精神一震,「自然是要将小王女接回去,为宁王洗刷冤屈,接任宁王之位!」
苏问筠挑眉,「接我回哪?」
「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那不就是她那个曾外祖母府上么?
「是我曾外祖母的意思么?」
「自然是,小王女,镇国公她一直很想您,一直在寻找您的踪迹。您跟属下回去,有镇国公在,您必定能继承宁王之位,到时候先宁王、宁王君的冤屈便可洗刷干净,晋王一派也会从此倒台!」
夜风说得很乐观,彷佛只要她回去,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苏问筠却不这么想。她没见过镇国公,不知道她为人如何。可当年宁王倒台后,宁王不把女儿送到镇国公府上而远送至尚义乡下便很能说明问题。
她暂时还不想趟这趟浑水。
「不了,我不回去。」苏问筠直白拒绝。
夜风惊愕,且瞬间着急了,「您不回去?为何?如今陛下越发念旧,屡屡想起宁王,若小王女此时回去,一定能得到陛下恩宠。」
她想来想去,都想不通为何苏问筠要拒绝,于是私自猜测,「小王女莫不是捨不得那个男子?您的夫郎?若是捨不得,将人一併带走罢了。」
反正也只是一介商贾。
若非小王女落难了,他连做小王女的小侍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若是小王女喜爱,带上也无妨。
夜风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轻蔑,听得苏问筠直皱眉,第一次表现出不喜来,「他是我的正君,我明媒正娶的夫郎!你若是当我是你的王女,他便是你的王君,你岂可这般看轻他!」
言语凌厉。
夜风心头一颤,苏问筠平时嘴角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气质柔和,让人见之心喜。但不笑时,却不怒自威,让人见之生畏。
简直同镇国公一模一样。
饶是杀人如麻的夜风,都下意识地双膝跪地,「小王女,属下知错。属下不该胡言,请小王女恕罪!」
第68章
虽然担心晋王和荣元州会朝她动手,但镇国公的出现令苏问筠心里多了一张底牌。
不管镇国公现在对她抱着什么想法,能将夜风派出,必定是要保自己的。
有镇国公在,即便晋王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因此,苏问筠决定留在阳山书院,待明年春闱在上京。
夜风自然是忧心不已,再三劝诫,怎奈苏问筠已经下定决心,再无更改之意。
「夜风,你既然说你是叶家给我……我父君留下的暗卫,现在便也是我的暗卫。既然你认我是主子,难不成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夜风见苏问筠执意如此,只能压下自己的意见,想着稍后飞鸽传书一封,询问下镇国公之意,「属下不敢。」
「好了,春闱我必定是要参加的。这段时间,你若是想留在我身边,也可。」苏问筠眯起眼睛,「可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了。白嘉年,他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君,你若是敢动他,后果你负担不起!」
此言一出,夜风心里一悚,她原本见小王女如此重视那个商户子,还想着告知镇国公一声,可否利用那商户子让小王女回京。
但现在,瞧见小王女平静眼眸深处酿起的沉沉风暴,夜风退缩了。
她双手抱拳,低下头艰难应声道:「是,属下都听小王女的。」
苏问筠没应声,瞧着夜风彷佛顺服般露出的后背,心里冷笑一声。
这人口口声声叫她小王女,可话里话外并没有将自己当成主子的意思,似乎觉得她在乡野长大,不及曾经的宁王,尊敬的口吻之下,总是带着轻视。
也许她并非故意,没有害人之心。
可看夜风的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宁王身死的时候,她可能才几岁,又是叶府出身,本身就更偏向叶府。夜风或许是觉得她年纪小,不足以让她誓死效忠吧。
……
暂时解决了晋王、宁王、夜风之事,苏问筠回到了阳山书院,专心研习经书,以备来年的春闱。
谢容和冯官官偶然得知,大惊失色。
秋闱结束之后,有一个月的长假让学子们和家人团聚,放松身心。谁知道苏问筠竟然这么刻苦,去玩了谢恩宴便回了书院读书。
她可是堂堂解元,乡试第一欸!
谢容、冯官官二人突然产生了危机感,当夜就收拾好了行李,连夜奔赴阳山书院来投靠苏问筠了。
苏问筠不知内情,还以为二人是怕自己孤单,特意来相陪,还好一阵感动。
就这样,三人在空荡荡的书院里学习起来。
这一个月,书院许多夫子都回家探亲去了。但也有不少夫子留在书院,有些夫子瞧见三人这般刻苦用心,惜才之心顿起,抓着她们便给她们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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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夫子们都是大才之人,要求也极为苛刻。
一时间,苏问筠、谢容、冯官官三人痛并快乐着。不过进步也是极大的。至少,苏问筠觉得自己可以在春闱中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
大秦文风鼎盛,兰郡也只是大秦地方郡县之一。天下多少才子会在春闱汇聚京城,苏问筠不敢自大觉得自己能拼过这些本土的天才。所以,即便获得了兰郡乡试解元,她也不敢骄傲自大。
在偶尔为自己的进步欣喜时,苏问筠内心却一直烦躁着。
那日她从白家匆匆离开,也不知嘉年会作何想法。
她当时离开时,似乎瞧见了白嘉年眼底的阴翳,彷佛很不开心。也许,是觉得自己离开得太过匆忙,误以为自己嫌弃他了?
苏问筠多次提起笔,想给他写一封书信,可每每提笔之时,却又不知该写些什么。
她不想把嘉年牵扯进这么复杂的纷争中来,所以自己的身份便暂时不能告知。可若是说道歉,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过于自作多情?
苏问筠左思右想,烦躁不已。
干脆撂开笔,不去想这些。
时间匆匆而过。
新竹又回了趟白府。当她回来时,苏问筠曾旁敲侧击,问过白嘉年的情况。但新竹却说他很好,白家的生意越发的红火,他也越发的忙碌了。
哦,对了。
苏问筠其实在阳山书院的这段日子,并非心无旁骛。她曾经在成衣铺里面发现这个时代的有些衣服很是难看,便提议白家涉足这块,开个成衣铺。而她也画下了许多张设计图纸,将她在现代所学习的知识结合这个时代的审美和潮流,设计了很多款式的衣服。
这些都通过新竹交给了白嘉年。白嘉年继承了白家先祖生意场上的灵敏嗅觉,甚至青出于蓝。当见到那些怪异画风的设计图纸时,一下子就预见了其中的商机。
他辟了许多间成衣铺子,按照苏问筠所言,找了些姿容优美的男女穿上新设计的衣服亮相。这新潮的服饰和走秀,让所有人眼前一亮。
成衣很快销售一空,而定制需求也居高不下。
白家的生意又扩大了一步。
但不管是尚义亦或者是兰郡,都太小了。白家的生意扩张,需要更广阔的空间。
……
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三月的春风,吹拂着金明池边刚发芽的柳条。
转瞬间,春闱已至。
京城,礼部贡院之外,春榜刚刚放出,前来看榜的人将这片小小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老天保佑,我一定榜上有名,一定!」
「怎么没看到我,我在哪,是不是漏写了?」
「小姐,我找到小姐了,第三十三名!」
「……」
每当有人高唿上榜,便会引起旁边人一阵惊唿,伴随而来的必定有嫉妒和羡慕。而上榜之人,必定是红光满面、昂首挺胸,亦或者是面露狂喜、不可置信。
反之,那些名落孙山的,则是双眸呆怔颓然丧气,或者大喊大叫心有不甘;而那些羞愧而走的,大多都含胸缩背抬不起头来,生怕叫人看见,真是无颜见人。
这鲜明的对比,不禁叫人唏嘘。
苏问筠、谢容、冯官官三人较之则稳重多了。
她们在京城的一家酒楼二楼临窗坐着,点了一桌子酒菜,边吃边等。
只是,春闱终究是大事。
饶是她们再有耐心,也不免焦躁不安。
谢容和冯官官早就坐不住了,脖子都抻直了往街上看去,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子。
苏问筠看了,不免失笑,「别扣了,再扣店家可要来找我们赔钱了。」
二人这才回神,见桌子的确被她们扣掉了一点黑漆,有些羞赧。
但见苏问筠全然放松的模样,不觉有些纳闷,「苏妹,这可是春闱啊,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就不怕自己考不上么?」
冯官官怼了谢容一下,「说什么呢,快呸掉,今日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么?再说,苏姐姐的实力你还不知道么?肯定榜上有名,所以她才不着急的。」
谢容也发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呸呸呸」了三声,对冯官官的话深以为然。
苏问筠是觉得自己的考得不错,主考官出的几道题目,虽然偏了些,但她都曾见过,还曾和夫子聊过,因此胸有成竹,即便不能得到什么好的名次,也有很大概率上榜。
不过,在此时焦躁的谢冯二人面前,却不能表现得太过自得,只是笑道:「哪里的话。只是既然已经考完,结果就早已註定,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什么区别呢。但不如安心一些,先吃饭。」
谢容嘆了口气,道理她都懂,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苏妹,不是谁都能像你这般淡定。」
说完这句,她又往窗外看了两眼,「也不知新竹墨画她们何时回来。」
没错。
春闱放榜,她们三人在酒楼点了一桌菜,却叫了丫鬟去看榜。
方才谢冯二人便是在等丫鬟的消息。
「这酒楼里大多学子的成绩都出来了,新竹和墨画她们怎么耽误了这么久?」谢容瞧了眼酒楼里,或欣喜或颓败的学子,被气氛影响,只觉得心情越发的焦躁不安,生怕自己名落孙山。
苏问筠刚想再安慰几句,忽然,街上出现了新竹墨画等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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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名次出来了!」
新竹一路狂奔,脸上的欣喜之意不用说便能瞧得清楚明白,「是第三名!第三名!!」
此一言,顿时引起楼里一阵惊唿。
竟然是第三名?
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向了苏问筠,想瞧瞧这第三名是谁。只是,一见到苏问筠的面容时,人人眼中都露出了惊艷。
窗外和煦的暖阳洒下,照在苏问筠莹白如玉的脸颊上,朱唇殷红,平添一点妖娆。
苏问筠也很诧异,她猜到自己会中,但没想到是第三名。
不过,毕竟是好事。
苏问筠在向新竹再三确认之后,唇边绽放笑意。
「恭喜苏妹。」
「恭喜苏姐姐!」
谢容和冯官官是真心向她道谢。
墨画和冯官官的丫鬟晚了新竹一步,这时才到。
「小姐,您是六十二名!」
墨画气喘吁吁。
「六十二?!」谢容惊得险些跳起来,彷佛不敢置信,「你确定没看错?」
墨画道:「奴婢看了好几遍,的确是六十二,小姐,您中了!」
谢容这才狂喜起来。
她没有苏问筠的天赋,能有六十二,便已经心满意足。
而冯官官的名次也出来了。
一百三十九。
这么名次已经很靠后了,冯官官很满足,「若非苏姐姐和谢姐姐,原本我连举人都考不到。能高中春榜,我已经心满意足,至少我母亲会为我骄傲的。」
这家酒楼一连中了三个,连店家都来贺喜,想沾些喜气,免了酒水钱。
而其他中了的学子,也上来道喜,想拉拢关系。
这就算是同年了。
现在交好,未来在仕途上也可多条人脉。
苏问筠并不想在仕途上有什么大发展,耐着性子同她们聊了两句,便打算离开。
但刚出酒楼,就被人拦下。
第69章
「小王女,镇国公有请。」
来人是夜风。
夜风曾和镇国公通过信,信上说了一切等春闱之后再说。夜风依令行事,挨到春闱放榜才终于出现。
苏问筠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躲了,她已经是局中人,不可能躲得过去这场风暴。
镇国公府。
苏问筠屏息跟着夜风进去,镇国公府占地极大,左右都是当年跟着开国女皇打天下的功勋武将,镇国公是其□□勛最为卓着之人,但是府里布置得却很低调,下人不多,走了好一会儿才能碰到两个。
苏问筠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跟在夜风之后走着,直到一刻钟后,到了一处僻静之所。
夜风停了下来,恭敬道:「小王女,镇国公已经在里面等您,属下先告退。」说完,便先行退下。
面前是一间小院,苏问筠有些纳闷,没有多想,伸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并没有栽种什么奇花异草,反而辟出了一块地,专门种菜,旁边则放养了一些鸡鸭鹅。
苏问筠:「???」
苏问筠第一时间懵了,这里确定是镇国公府么?
她甚至还退出去左右看了看,外面的布置低调,但雕梁画柱、粉墙黛瓦,一些角落里还栽种着名花异草。
「应该没走错吧?」
夜风那个杀千刀的,为什么半路把自己丢下。
府邸极大,她跟随夜风进来时,不知道饶了多少个弯。若是现在要走,估计要迷路。
「算了,先进去看看吧。」
苏问筠再次跨进了小院,小心翼翼道:「有人么?」
忽然,某个角落里,一个满头银髮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笑呵呵道:「有。」
苏问筠闻言,瞬间松了口气,悄声高兴道:「太好了,总算有活人了。」
否则她还以为自己是进到什么无人区了呢。
那老妇人躺在一个葡萄架下,手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葡萄枝叶浓密,她这才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人。
苏问筠走了过去,那老妇人睁开了眼,却没有起身,嘴角含笑地看着她走进。老妇人看着和蔼慈祥,完全发自本心,满头白髮预示着她的高龄。
出现在院中,满是惬意自得,丝毫没有下人的诚惶诚恐。
苏问筠已然猜到了她的身份,「您就是镇国公?」
老妇人闻言笑了,「老身如今可不是了,你坐。」
她用蒲扇点了点身旁的一个小木凳。
苏问筠依言坐了过去,回想了下自己来京城后听到的权贵之间的八卦,虽然没有特意去打听,但也听了一点。
如今的镇国公,貌似是叶羽的女儿。
老妇人,也就是叶羽,盯着苏问筠的脸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消失,眸中多了些怀念、遗憾、悲伤、难过,嘆息道:「你和衡儿长得可真像。」
衡儿,叶衡,叶羽的第二子。
苏问筠默然。夜风曾说自己和宁王君并不像。
老镇国公,应该是想念宁王君了吧。
「镇国公……」苏问筠并不想沉浸在这种陌生的氛围中,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您今日找我,是有何事?」
叶羽缓缓坐直身子,笑得和蔼,「老身已经说了,老身并不是镇国公。你若是愿意,可以唤我一声外祖母。」
苏问筠微怔,张了张嘴,却还是叫不出口。
叶羽眸子微黯,挥了挥手,嘆息道:「罢了,当年你才几岁,后来又飘零在外,不认得我也实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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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
叶羽讶然,看向苏问筠。
苏问筠心下微微不忍,解释道:「您现在于我而言,的确有如陌生人,我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不如就、就先叫您老夫人吧。」
叶羽笑了,脸上的失落消失不见,有些欣慰道:「你和衡儿还真像。」
都是善良的好孩子,虽然还警惕着,却怕她伤心,特地改了个称唿。
「原本我还有些担心,但现在却放心不少,果然不愧是宁王和衡儿的孩子。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依然谦卑守礼。」
苏问筠闻言一阵汗颜。
她好想说老夫人您就别自夸了,原主长到一半可是长歪了呢!
许是她脸上太过古怪,叶羽思忖了一会儿,大概是叫人查探过她的曾经,知道了她在想什么,笑道:「人嘛,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只要能及时改正。今日春闱放榜,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名次,第三名。这可比不少在国子监入读的公卿之女还要厉害。」
被人夸赞,苏问筠有片刻羞涩。
她摆了摆手,「那都是侥倖,不算什么。老夫人,不知您今日叫我来是做什么?」
苏问筠直接进入正题,她不太想再耗时间下去,即便叶羽是这具身体的外祖母,可她们之间并没有见过几面,这么温情脉脉的场面,实在有些不适合她。
她这雷厉风行的性子,倒是像极了宁王。
叶羽摇了摇扇子,知道她还心有牴触,便不再多言,而是道:「你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也该知道此事瞒不了多久。陛下早前因信奉天师,吃了不少丹药,身子不大好,这么多年勉力支撑,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原本晋王以为除掉了宁王便可以封为太女,可当年宁王身死之后陛下其实就已经后悔了,若非陛下身体不好,晋王当时又趁机清洗了一批反对她的大臣,或许早年宁王的冤屈便可以洗刷。」
「而今,晋王一派越发猖狂跋扈,隐隐有逼宫之意。陛下对此多有不耐,如今正是你重回陛下视线的最佳时机……」
苏问筠皱了皱眉,打断了叶羽的话,「老夫人,晚辈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
叶羽一愣,「什么话?」
苏问筠道:「当年,宁王落难之时,为何镇国公府没有出手相救?」
若是镇国公出手了,或许情况便会不同了。
此事是叶羽心中的痛,当苏问筠提起此事时,她脸上露出痛色,「当年之事,我的确有错。若是我早些察觉晋王的狼子野心,或许、或许我便能救下宁王,救下衡儿。可……」
可当年晋王假传圣旨,将她调出京城。
五天后,她才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
但为时已晚。
宁王已经被抄家斩首,尸横遍野、血流城府,阖府之人皆被斩杀。
那时她匆匆赶回来,宁王府已经被人收拾干净,尸首皆被一把火烧了。她以为苏问筠和叶衡一样,都死在了那场动乱中。原本她想过直接杀了晋王报仇,可她不仅是衡儿的母亲,也是叶家的家主。
所以,她只能隐忍。
而她镇国公府是开国功勋府邸,有开国女皇赐下的免死金牌。晋王动得了宁王,却动不得镇国公府。
两方便奇异地保持了平衡。
叶羽韬光养晦,本想着找个适当的时机将晋王拉下马来,可谁知在监视晋王时,却得知了苏问筠未死的消息!
上天之幸,叫她知道衡儿的孩儿还未死!
叶羽派人按着晋王的踪迹去找人,终于,比晋王先一步找到了苏问筠。
「当年,是我对不起衡儿。」叶羽抬头看向天边,似乎看见了叶衡的影子,眼中有种悲伤、苦痛,甚至隐隐瞧见一抹水色,她闭了闭眸子,睁开眼时,朝苏问筠看去,「当年我为了保全叶家隐忍,可衡儿之死,叫我日日心中难安。我总是梦到衡儿在梦中责怪我,怪我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义务,怪我没有护住她。往事不可追,我只能尽力弥补,幸好、幸好你还活着。或许,这是衡儿在天之灵的保佑,这一次,我定会全力护你,以告慰衡儿在天之灵!」
苏问筠有些许动容,可……
「老夫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叶羽明显想让她重回风暴中心,虽然说会护着自己,可其中的兇险,她可以想像得到。
她只想要安安稳稳的,和嘉年过自己的小日子,根本就不想掺和进这种夺嫡大事中来。
但若拒绝,未免有些奇怪。
在外人来看,宁王和宁王君是她的亲人。
杀母杀父之仇,若是不报,将来何以立足?
苏问筠嘆了口气,「老夫人,我现在有点乱,您能让我回去一个人安静安静么?」
突然一下接收到这么多的消息,今后之路可以想见的兇险,一时间有些慌乱也可以理解,叶羽点了点头,「我可以让你静一静,但晋王一派已经等不及了。」
苏问筠心中一悚,「这是何意?」
「我听闻你在尚义已经娶了夫郎,还颇为爱重……」
「她们要对嘉年不利?!」
苏问筠大惊失色,当即坐不住了。
「前几日,晋王一派或许是终于确定了你的身份,也或许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已经派人去尚义找你那夫郎了。」
苏问筠脸色煞白,转身就要走,不行,她不能再留在这里,她要去找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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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死!
「回来。」
叶羽在后面叫她,但苏问筠哪里会听她的。这会儿她整个人都处在害怕、惊恐之中,心头紧缩,像是被一只大手攫住,连唿吸都快唿吸不来。
她无法想像,若是嘉年真的被害了她会如何。
只要是一想到嘉年或许会毫无声息闭目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她整个人都止不住颤抖,腿都是软的,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只能勉强控制自己往前走。
叶羽没想到她反应竟然会这般大,也不敢再卖关子,忙道:「你夫郎没事,我在得知此消息时,便先一步派人去保护他,顺便将他接来京城了。现在应该在路上,不日之后便可到达。」
第70章
「公子公子,京城到了!」
侍书掀开车帘,一脸兴奋地指着车外巍峨的城墙。他身后坐着一个气质清冷,瞧着十分不好接近的男人。
而那人,原本该是在尚义的白嘉年。
白嘉年望着那座巨大城池,耳边听着侍书激动道:「咱们的少夫人中了桂榜第三,不日之后就是殿试。公子,您说少夫人到时候能不能得个好名次,得个一官半职?」
他这话委实没见识,若是让京城其他人听见,必得好好嘲笑一番。
然,马车上就他和白嘉年。
白嘉年知道他只是太过兴奋罢了。
此时,跟在马车之后的一个腰间跨刀,武人气质的女子驱马上前,闻言笑道:「这位小公子哪的话,苏娘子天资聪颖,能得会试第三,殿试上肯定能得个好名次,封官更是不在话下。白公子就等着做官家夫郎吧!」
此人名叫赵青,是叶羽派去尚义接白嘉年入京的镇国公府心腹护卫。
侍书见她出声,脸庞羞赧,垂首笑了笑,放下车帘,隔绝了赵青视线。
帘子放下,彻底不见了侍书身影,赵青顿觉几分无趣。
路上实在觉得这个小公子有趣得很,笑起来很甜,不似他家公子,冷冰冰的,看人时似乎能看到人心里去,让人憷得慌,甚至心里还隐隐有几分忐忑不安,在他面前莫名矮一个头,气势和老国公差不多,真真是奇也怪哉。
明明是一个男子。
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气势。
而且,这般男子竟然还是……还是那位的夫郎?
一个商户子?
在大秦,士农工商,商者为末,商人是贱籍之流。更别提这位竟然还抛头露面的做生意。若是放在京城,岂不是要让人笑话死,就算不笑话,也决没有人愿意娶。
赵青想起京中一般贵女的德性,觉得那位一旦恢復身份,说不定会休了他,重新娶一房温柔可人、身份高贵的夫郎。
一时间不由得为白嘉年掬了一把同情泪。
马车里,白嘉年扫了一眼脸颊仍有些残红的侍书一眼,心中瞭然。但什么也没说。
他垂眸,落在手中的红色佛珠之上,忍不住拨弄了两下。其实他心里并没有面上表现的那么淡定。前几日在白府之中,突然闯进了一伙人,当他察觉到杀意时刚要躲,却发现另一伙人也闯了进来。两伙人打在了一起。
最后,后一伙人杀了前一伙人,将现场打扫了了个干净。
她们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之人,完全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可以说两方似乎都不太想让人知道她们的存在。
赵青便是后面那伙人。她说她是镇国公府护卫,来接他去京城和苏问筠团聚的。白嘉年原本是不信的,但当时情非得已,赵青摆明了是不管他同不同意都要带他入京的。
白嘉年看清了形势,知道赵青并无恶意,但态度也过于强硬。
镇国公府,那是比连王平宁的王家都要仰望的存在,是大秦的武将之首。
那样的人家要他入京,他怎么可能反抗。
好在赵青处事得当,给了他两天时间安排白家之事。
白家铺子上的掌柜管事都是老人,即便自己不在也能管好铺子,他稍微提点两句便能放心。对内则说自己去京城看望苏问筠,因着苏问筠在科举之路上大放异彩。白家知道她未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已经将那些不可言说的心思狠狠压了下去,闻言也没有怀疑什么。
苏家的那对龙凤胎,则在家中跟着夫子上课。
另外,赵青也留下了几人在暗中保护。
如此安排一番下来,白嘉年也算放心了。只是,他心中的担忧和疑惑却越来越深。
「镇国公府,苏问筠如何与这种权贵之家扯上关系的?」
白嘉年心里不安,总觉得前路风雨泥泞、荆棘丛生。
半个时辰后,镇国公府到了。
赵青领着他们从侧门进去,饶过好几处穿堂、迴廊,到了一处小院。赵青进去回禀,半晌才出来,说道:「老夫人身子有些不适,不便出来见客,请你们见谅,叫我直接带你们去见苏小姐就好。」
白嘉年没料到堂堂大秦战神,昔日老镇国公竟然这般和蔼。竟叫他们见谅。心中的忐忑不由放下些许,但想到即将要见之人,心跳忽然又加速了几分,捏了捏掌心,朝赵青颔首礼貌道:「有劳。」
两人是第一次到京城,也是第一次入镇国公府。白嘉年还好,尚且镇定。侍书却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觉得这镇国公府太大、太威严了些。
「到了。」
很快,赵青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一处院落说道:「苏小姐就暂时住在这里,白公子可要我去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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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白嘉年行了一礼,「这一路有劳赵大人,最后这一程,就不劳赵大人费心了。」
「哪里的话。」
赵青知道自己是外人,既然送到了地方,也不会这般没眼色打扰他们妻夫团聚,侧身避过这一礼,笑道,拱手告辞,转身离开了。
白嘉年望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深吸一口气,上前,推开。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细微声响,彻底被人推开,露出门内,别有洞天的风景。
三月桃花灼灼盛开,在一片桃花林中,一人立在桃花树下,似乎听见声响,回身望来,瞧见来人时,忽而一怔,接着嘴角漾开笑意,笑意越扩越大,在整片桃花林的映衬之下,艷色无双。
白嘉年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砰砰狂跳,似乎要挣脱身体的束缚,跳出胸腔一般,他只能抬起手,按着胸口,彷佛这样便能将那心口的悸动压下。
时隔半年之久,他再次见到了苏问筠——他的妻主。
「嘉年。」苏问筠笑着朝他一步步走近,眼神怀念,压抑着想念,却笑得云淡风轻,「别来无恙,一路平安么?」
白嘉年怔然,直到她走到自己身前半尺之处,脸上的笑容晃花了他的眼才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看呆了去,不免觉得丢脸,垂下眸子,抿了抿唇,整理了一会儿思绪才问道:「苏问筠,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这一路走进来,亲眼见到了镇国公府的权势。自然也疑惑为何苏问筠能得镇国公府这般重视?
苏问筠不言,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手心向上,展开。
那一瞬,白嘉年瞳孔蓦然放大,「双鱼白玉佩?!」
他抬头看向苏问筠,震惊到失声,「你……你是?」
「没错。」苏问筠点头,「那五万两黄金的主人,是我。」
今日发生之事,实在是超乎白嘉年预料。即便他心中早有猜测,却无论如何都不会猜不到,他曾经被祖母按着在病床前发誓要誓死守护的那个秘密——那五万两黄金,它的主人竟然会是自己的妻主。
白嘉年道:「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
她明明不过是一个寒门之女,甚至曾经因为赌债,被逼得差点跳河。她怎么会是那五万两黄金的主人。
白嘉年心中各种猜测顿生。甚至都开始怀疑当初她欠下赌债,入赘白家,娶了他,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设计?
他的脸上五颜六色,平日里难得见到的情绪,今日统统都出现了,苏问筠忍不住欣赏了片刻,才笑道:「其实,准确来说,我并非这块玉佩的主人。他真正的主人,应该是……我的母亲——宁王。」
「你的母亲?」白嘉年瞪大双眼,「宁王?」
「是不是很震惊。」苏问筠忍俊不禁,「我当时听到这个真相时,都差点怀疑人生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急,我慢慢讲给你听。」
苏问筠上前,拉住白嘉年的手,将他牵至桃花树下。那里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她按着白嘉年让他坐下。
自己坐在他对面,将那半块白玉双鱼佩放在桌上,「你的那半块在身上吧。」
白嘉年点头,「在。」
那块玉佩是祖母亲口託付给他的,他自然是贴身携带。
苏问筠伸出手,笑道:「嘉年若是不介意,可以先借我用一下么?」
白嘉年不明所以,却还是玉佩取出递了过去,「这本就是你的,拿去便是。」
苏问筠挑眉,戏嚯道:「嘉年就这般信我?不怕我是故意诓你的?」
白嘉年这会儿倒是镇定了不少,直视苏问筠的眸子,唇角微勾,笑道:「若是诓的,我也认了。你都有镇国公府做靠山,若是想要,我也反抗不得。」
苏问筠忍俊不禁,「好吧,我开玩笑的。」
她接过玉佩,将两块玉佩摆放在一起,慢慢推进,半晌,果真合上。
苏问筠笑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我可不是随便拿一块玉佩来诓你的。」
白嘉年有些不耐烦,敲了敲桌面。
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这种糟糕的感觉,他一点也不想再体会一遍。
「好吧。」
苏问筠老实了,将这其中的故事娓娓道来。
当年镇国公告诉了她许多事。
这两块玉佩本是一对,互相可以嵌合在一起。原本是宁王和叶衡的定情之物。后来宁王落难时,匆忙间将它们与年幼的小王女一併交付给了宁王的心腹笔砚生。
而笔砚生便是苏诗怀,是她在宁王身边行走时用的化名。
苏诗怀实际上是宁王心腹谋臣,当年受宁王赏识,为宁王出谋划策,立下了不小功劳。因着她掌握了宁王所有暗地里的事务,位卑权重,为了安全着想,便用了化名,常年带着半张面具。常年难窥真容。
因此,不少人只闻其名,不知其人。
当年,笔砚生早已察觉到晋王的不轨之心,劝谏过宁王警惕,但宁王心怀善念,始终狠不下心对付这个皇姐。但也听从了笔砚生的建议,将五万两黄金偷偷藏在某处,以备不时之需。
可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突然,晋王趁着陛下病重意识不清之际,诬告宁王谋反,雷厉风行的封锁了宁王府。眼看大厦将倾,宁王府註定逃不开覆灭命运,可笔砚生便是唯一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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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砚生接受了宁王嘱託,将小王女带回尚义,隐姓埋名、改头换面。恰巧那时,苏诗怀和李文君的大女儿苏问筠染上了天花,不治身亡。从此,小王女便成了苏问筠。
而荣元州弒杀的那一幕,吓坏了小王女,以至于她将从前过往尽皆忘却,只记得自己是寒门苏家之女。
本来生活可以继续这般平静下来。
但宁王旧部的到来,让平静的湖面掀起了一丝涟漪。
那夜,有宁王旧部摸到了平谷,本是想劝苏诗怀带着小王女重回王城,为宁王报仇。可苏诗怀知道,小王女是宁王唯一血脉,根本不容有任何损失。更何况,当时晋王权势遮天,若是那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勉强说服了宁王旧部,心中的危机却一刻不能停止。
谁也不知道,苏诗怀和白芳荃是忘年之交。
她知道白芳荃人品,自知自己不久于人世,将那五万两黄金和半块双鱼白玉佩託付给了白芳荃。但,并没有告知具体内情。白芳荃品行高洁,同样也知道苏诗怀的为人,隐隐猜到关系重大,却还肯为她作保,苏诗怀感激不尽,两人立下婚约。
若是将来苏问筠恢復王女身份,也算是报答了白家高义。若事不成,白家也能护苏问筠一辈子,而那五万两黄金,便算作谢礼。
苏诗怀本是好意,当年小王女才情人品俱佳,京城人人夸赞,即便不能恢復王女身份,凭着才情品性,也堪为良配。哪知世事无常,后来苏问筠会变成那样,真是孽缘。
幸好后来这具身体的芯子换了一个,否则就是恩人变仇家了。苏诗怀和白芳荃若是知晓,在九泉之下哪能瞑目。
苏问筠将当日镇国公告知自己的,都告诉了白嘉年,说到最后,忍不住嘆息一声,「差不多就这些了。」
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但白嘉年毕竟不是寻常男儿,他缓了一会儿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同时敏锐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所以,你们是不是要准备对付晋王了?」
苏问筠闻言,视线移到一边,看向枝头颤颤巍巍的一个桃花,说道:「嘉年,这场风暴我们都卷进来了,身不由己。若是晋王不死,死的便是我们。」
若是可以,她也想平平淡淡地过一生。
第71章
苏问筠和白嘉年在镇国公府住了下来。
现在的镇国公是叶衡的姐姐叶蓁,承袭了国公爵位,在军中任职。苏问筠见到她时,她一身戎装回府,瞧见了她的模样,泪眼斑驳,隐有怀念。
「你和衡弟真像,听说你是会试第三,出息了,若是衡弟能见到该有多好。」
言语中,满怀欣慰和遗憾,很是真挚。
是个赤诚之人。
不愧是叶羽的女儿。
因着苏问筠的身份暂不方便宣扬出去,叶羽和叶蓁并没有告诉叶家其他人她的身份,只说是对了叶羽胃口的门生,故暂居府上。
这在大秦,并非特例。
每年春闱时节,京中不少权贵都会招揽士子门生。
叶家人知礼守节,并没有多问,年轻一辈人多是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并没有恶意。苏问筠颇觉自在,对叶家的好感顿生。
白嘉年闲不住,他不是能安心绣花相妻教女之人。苏问筠发现了他的烦躁,在一日早晨请安后,便问了叶羽和叶蓁如今外面的情况。
「嘉年,你若是想外出经商,便去吧。」
午后和煦的暖阳洒下,照得院子里暖洋洋一片。苏问筠从外走头进来,一眼便瞧见白嘉年手执一卷书,坐在窗边发呆。
这一方小小的院墙,实在是太熬人了,连一开始兴奋不已的侍书都蔫了,满口嘟囔「即便是镇国公府又如何,还不如白家自在」。
白嘉年回过神来,眸色微动,带着几分讶异问道:「可如今不是情势紧急么?」
苏问筠走近他,瞧见他手中的书未翻动几页,甚至边缘还被揉搓出了痕迹,失笑道:「不妨事,你若真想外出,戴个幕篱便可。」
京中不少男儿家都是带着幕篱外出行走,白嘉年此举算是融入进去,并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更何况,叶家也可以派些得力护卫在他身边护着他。
白嘉年得知这个消息,心中自然是升起一丝喜悦,紧绷的身体放松不少,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惬意的笑容。
而侍书早就在一旁鼓掌欢唿起来:「太好了,公子,咱们可以出去了。这几天都快憋死我了!」
他又何尝不是呢?
这几天,白嘉年的精神一直紧绷着,但是因他天生气质冷淡,凡事不喜怒形于色,旁人根本瞧不出来什么。实际上他早就憋屈得不行,也恍惚得不行。
谁能理解自己的妻主有一天忽然成了高高在上的宁王世女,外家更是名震大秦的镇国公府叶家。京城,那是个什么地方,权贵如云之所,尚义县的县令在京城,连给人提鞋都不够。
那般高高在上之所,对于曾经的他而言,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去处。就如同传说一般。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被人恭恭敬敬弟请进镇国公府,而自己的妻主有一天会成为镇国公府叶老夫人的外孙女。
苏问筠。
白嘉年看着眼前这个越发神秀的女子,陡然惊觉她如今已经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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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高高在上的宁王世女,自己只是小小的商户之子。
自古,男子痴情,女子薄情。
若有朝一日,她沉冤得雪,恢復王女身份,她还会……么?
白嘉年不知道,也不敢猜。
倒是苏问筠瞧见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垂眸不语,有些奇怪道:「嘉年,你怎么了?」
难不成她说错什么话了?
苏问筠回想了一下,也没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妥,又想了想,忽然紧张起来,道:「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说不定是水土不服。
白嘉年看向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嘴角嗫嚅了两下,却什么都么没说出口,只摇了摇头,「无碍,许是吹多了凉风,有些头疼。」
苏问筠立即紧张起来,「头疼?很疼么?如今是早春三月,虽然天气转暖,但到底还是冷的。你也是,不该在窗口吹风,快些把窗户关上,进去吧。」
苏问筠下意识地想要将白嘉年拉起来,可刚伸手,却陡然意识到了什么,指尖微动,又收了回去,转而替他关上了窗,遮挡住了外间还带着凉意的春风。
白嘉年将一切尽收眼底,抿了抿唇,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
想起了从前的她,黏人得紧,也从不会这般知礼,想牵手便牵手。
她如今……真的和自己生分了么?
「我想休息了,你先回去吧。」
苏问筠一脸懵逼,不知道为何方才还好好的白嘉年,突然赶客,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止。
她不放心,想要留下来,可白嘉年已经进了内室,房门紧闭。
明摆着不想再见她。
「好吧,那……嘉年,你好好休息。」
苏问筠想起一年前自己曾经说的,将选择权交给白嘉年。所以他现在这样,是在无声拒绝自己么?
她忽然有些自嘲,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将那些烦躁的情绪都倾吐出来。
然而,治标不治本。
外间的脚步声渐渐离去,已经躺在床上的白嘉年转过身来,望向房门的方向,久久不言。
再过几天便是殿试之期了。
谢容和冯官官得知苏问筠成了镇国公府叶家的门生,不免羡慕,却没有嫉妒,因着叶家家学渊源,有一座藏书阁,叶老夫人又是三朝元老,与朝政之事,有独到见解,随口一言都能让三人醍醐灌顶。
因此三人便常常出入镇国公府,为殿试做准备。
而与此同时,京中暗流涌动。
前几日甚至传出女皇病危的说法,眼见着快不行了,却迟迟不立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晋王一派的人早就按捺不住,近日更是多有异动。
而晋王派往尚义的人马扑空,叶家出手,这足以让晋王确信,苏问筠便是宁王之女。
两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晋王一派这两日公然在朝中攻讦叶家,认为叶家是宁王君的母家,同样有不轨之心。但这么多年来,晋王在朝中倒行逆施,不是没有人反对她。不少清流文官不屑与之为伍。
叶家在军中根系颇深,也有不少武将支持。
最重要的是,女皇的内疚。她早就后悔杀了宁王,即便觉得她妄图篡位,贬为庶民即可,何必杀人,到底是她的女儿。因此对叶家也颇有照顾,近年来,女皇越发想起宁王,心中更是悔恨,将叶蓁提拔为三品武将,领京郊大营一万兵马。
晋王对此忌惮颇深。
而叶家那边,晋王毕竟是亲王之尊,若没有必胜的把握,叶家也不可能轻易出手。
两方算是保持了暂时的平衡,谁都不敢先出手,彷佛再等一个最佳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很快便到了。
殿试之日,卧病在床许久的女皇突然来了好了不少,来了精神,决定亲自主持殿试。以往,殿试都由晋王代为主持。
当女皇的身影出现在紫宸殿上时,众人皆震惊跪拜,其中,最为震惊的就要属晋王了。
「见过陛下,陛下千岁千千岁。」
「见过陛下,陛下千岁千千岁。」
「……」
「免礼,诸位爱卿都起来吧。」
女皇扶着宫人之手,颤颤巍巍地坐上龙椅,掩嘴咳嗽了两声。
她扫了眼还有些空荡的殿内,说道:「学子们呢?」
晋王赶紧上前一步,「回母皇,正在外面等候。」
「宣进来吧。」
「是。」
晋王低头回应,转身时,眸间满是阴沉之色。
她本想在殿试上寻个机会黜落苏问筠,再找个机会将她弄死,谁知道女皇竟然会突然出现,这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众目睽睽之下,她动不了任何手脚。
外间有宫人高唱:「宣,建武三十一年贡生进殿。」
门外的贡生们立刻打起精神,恭恭敬敬地走进紫宸殿。
贡生分为三排。
苏问筠在最右边第一排,一眼便能望见。
时隔数年,晋王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这个小侄女,比宁王更加谦和内敛,见之不凡。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晋王心情越发不好,彷佛想起当年被宁王光芒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
瞬间,对苏问筠的厌恶达到了顶点。
苏问筠很敏感地察觉到了这场恶意,眸光不经意地望了过去。看见了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亲王朝服,目中无人,高高在上,脸上满是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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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应该就是晋王了。
苏问筠只略微扫了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来,垂眸恭首。
女皇心情似乎不错,瞧见这些贡生,带着笑意夸奖了她们几句,臣子们也跟着附和。
很快,殿试开始。宫人发下纸张,上面抄写着一道殿试题目。
许多人看见这题目,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有些京城权贵世家出身的贡生了解内情,不由得扫了一旁的晋王一眼。
晋王不明所以。
等不小心看见不远处一个贡生试卷上的题目时,才陡然一愣,而后立刻望向女皇。
女皇正侧头掩嘴咳嗽,眉宇间仅是灰败之色,显然身子早已亏空,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晋王发现了这点,方才心中生气的不安和愤怒竟然一下子便消散了。
如今女皇年迈,她在朝中经营十几年,树大根深,即便女皇有了别的想法,她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而苏问筠在看向这道题目时,也是暗暗咋舌,竟然是关于立储之说,究竟是立嫡还是立长,立长还是立贤。
不是说女皇早就不管朝政,晋王监国么?
为何女皇竟然会出这种题目,她是何用意?
苏问筠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题目,心念急转,已经有了大致方向,提起蘸墨,挥毫而下。
第72章
女皇其实年纪并不大,六十岁左右,若是在现代,不过是个刚退休的老太太,或许还能精神地下楼去和一堆漂亮老头跳广场舞。
但……
苏问筠悄悄抬头,看向龙案之后正在一张张看着贡生卷子女皇。
满头白髮,脸上皱纹横生,一脸病容,时不时低声咳嗽几句。
显然已经老态尽显,时日无多。
怪不得晋王近些日子动作越发没了顾忌。
面对这个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自己或许还得叫声奶奶的女皇,苏问筠心情很是复杂,看了半晌便收回了视线。
殿内气氛紧张。
不少人低眉敛目,却又悄悄抬头去看女皇。
贡生们紧张自己能否入女皇的眼。大臣们则在猜测女皇今日为何突然出了这么一道题。晋王则在犹疑时不时今日动作太大,惊动了女皇。
总之,大殿之上,估计除了苏问筠没一个好受的。
半晌,女皇终于看阅完了答卷。
「不错,我大秦如今也算人才济济。」女皇欣慰地望着下方学子,「你们是我大秦的栋樑,今后要好好为朝廷、为百姓效力才是。」
贡生们连忙起身,战战兢兢恭敬有礼道:「学生们谨遵女皇教诲,定不负女皇期望。」
随后,女皇点了几人,问了问她们的籍贯、年龄、以及答卷上的答案和看法,时不时欣慰地点点头。
最后,终于点到了苏问筠。
「谁是苏问筠?」
苏问筠正低着头瞧着地毯上的番石榴花纹,闻言虽然心里一惊,但是早有准备,倒不至于像前几位好不容易见到天颜的贡生一般失态。她收敛好脸上的表情,从容镇定地出列,上前一步,双手交叠恭身行了一礼道:「回女皇,学生正是苏问筠。」
按照规矩,草民是没有资格直面天颜的。
所以苏问筠便一直低着头,等着女皇叫她起来。
只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女皇说话。
弯着腰实在有些难受。
可心却不由自主提了起来。
女皇似乎有些迟钝了,待身旁的宫人小声提醒了几句,才发现情况,有些恍然,抬了抬手道:「平身吧。」
「谢陛下。」
苏问筠不动声色起身,似乎不经意抬头,飞快扫了眼上首,见女皇双眸之间闪过一丝怅然,不过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看错。
总之却不敢多看,仍旧低眸,瞧着脚边的绣得精细的一道番石榴花纹。
日头逐渐升起。
紫宸殿上好几处盖着的是琉璃瓦,光线从琉璃瓦上打下来,照射在殿上,五光十色,有种绚丽的美。
其中有一束光线照在了苏问筠身上,她穿着一件质地上好的青色襕衫,皮肤又白皙,彷佛青竹里包着块白玉,有种雅致得美,加上那道光线,真有如冷冷碧水溪涧中的白玉彩虹一般。
偏生又格外的淡定从容。
在一众紧张惶恐的学子中,格外突出。
女皇先时,只觉得她的姿态沉稳大气,举止落落大方,似乎有些熟悉,倒没多想别的。而今,只是略略见了见她的脸,虽见过万千美人,还是被惊艷了一瞬。
美人谁都喜欢,谁都爱看。惜花怜草之情,引得女皇声音都柔和了一些,「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此言一出。
苏问筠还没什么反应,晋王脸色微变,袖子里的拳头捏紧不少。她不知道女皇今日到底是何意思,猜测女皇莫不是知道了苏问筠的身份。
但悄悄打量时,又觉得不像。女皇看苏问筠的眼神,只有欣赏,没有其他含义。
心下略略放松一些。
转头看向那头容貌出众的苏问筠,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心情,瞬间阴霾到谷底。
苏问筠有一瞬诧异,不过没来得及细思,下意识地抬头,将自己整张脸暴露在女皇的眼皮子底下。
「是。陛下。」
方才女皇没有看清苏问筠的全脸,待看清之后,眼中的惊艷越发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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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那张脸上,那双眼睛,彷佛琉璃一般清透,又如夜空一般深邃,里头看不见一丝阴霾,彷佛世间最纯净的珠宝。
真真是画龙点睛。
那碧水彷佛流动开来,白玉之上泛出莹润光泽。
有一瞬间,女皇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一道人影,却没来得及抓住。
「陛下,陛下?」
耳畔有人轻声唿唤。
女皇回过神后,瞧见身畔宫人略显焦急又忽然放松下来的脸色,在一看大殿之上,众人似乎已经屏息许久,便知道自己方才走神了,摆了摆手,叫宫人退下。而后看向苏问筠,笑容之中,多了几分和蔼,「多大了?」
「回陛下,十九。」
「哪里人士?」
「兰郡尚义。」
「兰郡?」
女皇有了些兴趣,笑道:「原来是江南人士,难怪养出一身风流雅致之气。」
这是夸奖之词。
而且,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
不少人已经面露羡慕。
在陛下面前挂了名,不管题目答得如何,最后名次绝对不会太差,日后仕途也要比旁人通达一些。
说不得就是平步青云,直上青天了。
苏问筠没有旁人以为的激动狂喜,依旧淡然,只微微一笑,说道:「谢陛下夸奖,不过风流却愧不敢当。」
真是大胆。
陛下所说,受着就罢了,竟然还敢反驳,也不怕惹恼了陛下。
不少人对苏问筠侧目,知道她会试第三,必定文采绝佳,却不知她是这般品性。正直的觉得她敢于直言,圆滑的觉得她过于放肆。不过不管如何,都是惊诧居多。
「哦?」
女皇却没有众人想像中的不悦,来了些兴趣,面色都红润了些许,彷佛想到了什么,说道:「可是家中已娶夫郎?」
提起白嘉年,苏问筠微愣,不过也没有否认,十分干脆地点了点头说道:「正是。」
嘴角边还勾起一抹笑意。
瞧着似乎对家中夫郎极为宠爱的模样。
女皇见自己猜中,难免高兴,略笑了几声,却引出一阵咳嗽,旁边的宫人赶紧上前拍了拍女皇的背,晋王也适时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这种亲密交谈。
她可不想女皇对苏问筠印象好,生怕苏问筠会突然做什么。
「母皇,时辰不早了,您身体受不得劳累。知道您关心大秦学子,朝廷栋樑,可连着坐了一个时辰,又费神批阅贡生考卷,实在是太过伤神。不若母皇先回宫休息,让儿臣代为主持考校。」
晋王上前一步,措辞恭敬,一片孝心,脸上也浮现担忧焦急神色。不知道内情的贡生学子们,似乎真的以为她在担心女皇的身体,一副孝女模样。
当下对她印象大好。
苏问筠却忍不住心中冷笑一声。
这便按耐不住了?
不过她没有出声,什么也没做,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只能暂时静观其变。
女皇倒是摆了摆手,压下喉咙中的咳嗽说道:「朕无大碍,歇了这么多年,一场殿试还是撑得下去。」
「母皇!」
晋王还想说什么,但女皇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退下吧。」
女皇威严还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晋王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忍着憋屈退了下去,一张脸差点没憋成茄子色。
不过晋王说得不错,时间的确不早了,也不好再耽搁下去,女皇便直入主题,问道:「苏问筠,你考卷之上言说储君应该立贤不立长,立长不立嫡,这殿上贡生学子里,唯有你一人这般作答。说说何意吧?」
「是。」
苏问筠闻言站了出来,女皇言语中的和蔼已经消失殆尽,多了些帝王的威严。言语中又带有质疑,即便没什么恶意,却叫人听得冷汗直流,两股战战。
其实该说的苏问筠考卷上已经说完了,她早就想好该如何回答,也知道会被如何质问。但听到整个大殿之上只有她一人这么作答,却难免惊讶挑眉。
不过目光不经意扫到不远处面有得色的晋王时,心里便很快明白是为何了。
如今女皇的身体眼看撑不住多久了,晋王在朝中独大,又是君后所出,占着嫡长之名。这储君之位最终会归谁还用说么?
贡生学子们都考到了这份上,有的也不只是智商,何必得罪将来的女皇,便都写的是立嫡立长。
苏问筠却丝毫不惧,侃侃而谈,「回陛下,学生认为……」
立嫡立长?
那也要嫡长女有仁君之相。
晋王配么!
这些年,晋王仗着手握监国大权,干了多少党同伐异之事?
朝中只要和她意见相左的,不是被废黜就是被打杀。这些年京中的冤假错案不知凡几。
如此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之举,是仁君?
若将皇位交到这种人手上,只怕大秦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北方鞑子灭国。那时,天下间便真是饿殍遍野死伤无数了。
这些且不谈,更何况晋王和她有杀父杀母之仇。
当年宁王是唯一能与晋王相抗衡之人,在朝野上下有贤王之称。爱怜百姓、体恤民情。在得知女皇想求长生,宠信道士尼姑之流时,敢于直谏甚至死谏。
宁王才是一心为大秦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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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当年晋王害怕宁王势大,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故意利用巫蛊之说诬陷她妄图谋朝篡位,如今这储君之位只怕是早就在宁王手中了。
「学生认为,嫡长不过是名位。若嫡长女不仁不贤,只是占个名位便登上皇位,将来如何能治理好一个偌大的国家?更甚者,若嫡长女痴傻、残暴,莫非也要让其上位。学子记得前朝曾有一位帝王,就是因着嫡长之名立了她痴傻的嫡长女为皇,结果呢?是使得前朝权柄落于小人之手,前朝也因此而亡。」
苏问筠丝毫不怕晋王彷佛要吃人的眼神,该如何便如何说,「大秦立国不过三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代,百年。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算是高寿,值得庆祝。可于一国而言,不过才刚刚开始。陛下,问筠实不忍陛下碍着嫡长之制,便将天下交到这样的人手中。于国不幸,于百姓,更是大不幸。」
「苏问筠,你好大的胆子!」
晋王已经被气得脑中充血,苏问筠虽然没有明指她,可字字句句彷佛都在骂她「昏聩」「残暴」「小人」,将来必定是昏君。
她如何能忍,当即便跳了出来,「大胆!放肆!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贡生,竟敢妄议朝政,妄图左右朝政,其罪当诛,来人给本王把她拖下去!」
没有人动,晋王暴跳如雷,看向殿内的侍卫,狠道:「你们聋了是不是,没听到本王吩咐?」
侍卫们哪里敢动,如今女皇可还在呢。
谁知道女皇什么意思,若女皇也认可呢?
真真是一场闹剧。
苏问筠眼中划过一抹讥诮。
女皇面无表情,扫了眼晋王,说道:「晋王,退下。」
晋王心有不甘,更害怕女皇被苏问筠的话说服,当下变了语气,似乎为朝廷着想般说道:「母皇,此人心机叵测,妖言惑众,您千万别听信她的胡言乱语啊!」
女皇不领情,毫不客气道:「怎么,难道在你眼里,朕是那种无能昏君,随便谁都能蒙蔽朕?」
晋王脸色一变,立即解释道:「母皇,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她还要说什么女皇却不耐烦听了,「朕不想再多说一遍,给朕退下。」
晋王不敢再多说只能捏紧了拳头,低着头不甘心道:「是。」
接着,便退了回去。
殿中气氛紧张,其他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便更显得镇定自若的苏问筠像个异类了。
女皇没有说话,一直盯着苏问筠看,屈指在龙案上敲着。
一声一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提起。
除了苏问筠。
不知过了多久,女皇突然开口,意味不明道:「晋王说得不错,你胆子倒是很大。」
苏问筠权且将这句话当作夸奖,淡定笑回:「多谢陛下夸奖。」
谢容和冯官官在后面替她捏了好大一把汗。
这可是皇宫大内!
紫宸殿!
廷前!
上面的可不是什么县令、郡守,而是一国之君!
大秦女皇!
苏问筠今日为何这般胆大,她不要命了么?!
女皇也是一愣,随后又仔细打量了苏问筠一遍,才发现她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认为她在夸她,不知怎么,竟然觉得有些好笑,绷着的脸也缓和下来,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笑意,「才十九岁。」
这也难怪。
年少轻狂,总是不怕死的。
她忽然道:「好些年没有出过这么年轻的贡生了,颜色又这般好,便点做探花吧,也算是一桩喜事。」
探花?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女皇又接连点了状元和榜眼,紧接着似乎有些累了,撑起身体由着宫人搀扶着离开。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公司团建,出去玩了几天不太方便码字,然后回来又熬了一个通宵,整个人状态太差,现在才恢復过来,立马更新奉上~
第73章
大秦最年轻的探花娘就这么诞生了!
消息传出,惊动京城不少人家。
侍书刚刚从府外採买回来,满脸喜色,直奔后院而去:「公子,公子,少夫人考中探花了!!」
推开门,自家公子坐在窗边,手执一卷书,目光却不在书上,落在旁边某处,没有焦点。
闻言才回神看了过来。
「探花?」
侍书将手中的物件放在旁边的桌上,脸上满是笑意,不知道多高兴,一脸兴奋,连连点头道:「我刚从府外回来,都传遍了!」
从前便知道少夫人厉害,可是知道她中了探花仍旧是惊喜非常。
谁能想到,曾经那个被人称为草包的赘妻,竟然有这般惊世的才华。
即便白嘉年心里有准备,仍旧是吃了一惊。
不过他到还算淡定,悸动的心很快平復下来,抬眼看向侍书,「她回来了么?」
「这……倒没有。」
侍书摇了摇头,她一早在府外听到消息,便一刻也不敢耽搁回府了。
白嘉年却皱起眉头,按说若是京城都传遍了这个消息,殿试恐怕已经结束了许久。
她为何还未回来?
难不成……
白嘉年心里一惊,立即起身加快步子朝外走去。
动作很急。
侍书呆立当场,不知为何公子听到少夫人还未归来会有这般大的反应,待公子人都快出了院门,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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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页
女皇走之后,剩下贡生的名次便由晋王、礼部、翰林院的一些考官们共同商定。
名次出来得很快。
晋王想动的是苏问筠,但苏问筠已经在女皇面前露了脸,还被钦定为了探花。晋王就算再想动她,也不得不按捺下去。
谢容和冯官官能入殿试已经是大幸,根本不求什么好名次,这次名次虽然垫榜,却已经令她们惊喜异常。
贡生们依次出了紫宸殿。
鸿胪寺的小吏们走之后,众人皆松了口气,不少人向进士前三甲拱手恭喜。
自然苏问筠身边也围了不少人,但她不耐烦交际,尽管举止大方,但也能让人看出疏离之意。
这些进士们现在身上依旧保留着儒生清高之气,见状,都略寒暄了几句便告辞。
「探花娘子,请留步。」
正当苏问筠想要离开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宫人,她有些纳罕,小宫人恭敬道:「镇国公有请。」
叶蓁?
她找自己做什么?
苏问筠皱了皱眉,「不知镇国公找我有何事?」
小宫人道:「奴婢也不知,只是似乎有些急事。探花娘子若想知道,不妨亲自去看看。」
因着近段时日朝中局势紧张,加之方才又见了晋王。苏问筠怕晋王一派会有动作,叶蓁那边或许因着此事找她,如此一想,她回头看向谢容和冯官官道:「你们先回去,我过去一趟。」
谢容和冯官官不清楚苏问筠的身世,只以为她成了镇国公府的门生。
如今镇国公有事找她,她岂能不去,便没有多想,点了点头道:「好。」
……
宫墙深深,甬道悠长。
苏问筠跟着宫人走了许久,不知饶了多少路,却始终没有到地方,心中疑惑的同时不由生出一抹警惕来。
她抬眼打量四周,又望向那宫人,不动声色道:「不知镇国公在何处等我?」
「就在前方。」
「前方何处?」
苏问筠忍不住眯起眼来,「再走,恐怕就要出了前朝,进到后宫了。难不成镇国公在后宫等我?」
那宫人似乎觉得露馅,不在多话,只埋头勐走。
苏问筠此时哪能不知事情有炸,顿时停下脚步,「在下突然想起家中还有急事,实在不能前去见镇国公,改日再去告罪,便先走一步了!」
说完,苏问筠转身就走。
然而,既然已经事发,那也没有必要瞒着了。
那小宫人陡然转身抬头,朝苏问筠咧嘴一笑,笑得苏问筠心里一惊,直道不好!
「探花娘子,得罪了!」
「你是何人?!」
苏问筠厉声喝道:「是晋王派你来的?」
小宫人一怔,却没有回答,而是挥了挥手道:「把她给我绑了!」
两边城墙上立即跳出十几人。
此处偏僻,几乎少有人行。
一下出现十几个人,而且瞧着个个都是好手,她那点子工夫,恐怕应付不来。
果然,一番缠斗之后,苏问筠虽然成功地让七八个人躺下,但自己也精疲力竭,眼前一黑,被人一麻袋套上,敲晕过去。
「走!」
……
「你说什么?!」
叶老夫人陡然起身,一脸惊疑不定,看向眼前面露焦急的白嘉年,「苏问筠有危险?你如何知晓?」
白嘉年心头狂跳,直觉不好,脑海中思考近日来的局势,闻言立即道:「妻主如今还未归来,嘉年担心她遭遇不测,如今京中人人都知她被点为了探花,她却还未回府。嘉年担心……」
「叶老夫人,公子,不好了,少夫人她、她……」
忽然外面传来一人的惊唿声,很耳熟。
嘉年霍然起身,往外看去,见到来人,心头更是狂跳不止,竟然是新竹!
「少夫人如何了?!」
新竹从苏问筠进宫后一直在宫门外等着,见到殿试结束,贡生们都陆陆续续离开,谢家小姐和冯家小姐又说少夫人有事耽搁,她才继续在外头等。
可等了好几个时辰,却还未见到少夫人的人影。
新竹想找人去打听,奈何她不过是一个下人,在宫中并无相识之人,没有愿意替她帮忙。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少夫人身影,只好沿着宫墙走,想看看有没有法子进去。
谁知道却忽然发现有一队人马突然离宫,而其中一人在骑马时,一块玉佩不慎从怀中探出一个角来。
「奴婢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少夫人的贴身玉佩,绝对不可能随意给人。」新竹想到这里,脸上露出惶急之色,「少夫人、少夫人一定是出事了!」
……
「哗……」
冰冷刺骨的水泼在脸上,瞬间将苏问筠泼醒。
她艰难睁开眼皮,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心中一惊,在以为自己失明时,旁边忽然亮起一盏灯。
昏暗的烛光照亮了半边室内。
苏问筠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在一间刑房之中。
四面墙上挂满了血淋淋的刑具,散发着血腥之气,自己更是被绑在一个刑架之上。
这里是?
电光火石间……
「晋王?!」
她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幕。
一定是晋王的手笔。
她要做什么?
那里可是皇宫,她怎么敢在皇宫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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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鼓掌声忽然响起,将苏问筠的神智唤回,循声看去。
晋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刑房门口,一脸愉悦和得意走了进来,「不愧是皇妹的女儿,真真是如皇妹一般的七巧玲珑心,这么快便猜到是本王所为。」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快放了我!」
苏问筠挣扎间,锁链哗哗作响。
第74章
「想要做什么?」
晋王听到这句话似乎觉得很可笑,大笑了起来,随后一脸阴骘地看向她,「你说呢,如果不是你,如果你没出现,皇位就一定是我的!你为什么要出现?藏了这么多年,竟然不藏了!为什么不继续藏起来,你以为有叶家在你后面做后盾,你就可以打败我?呵,真是可笑!」
苏问筠偏过头,不想被喷一脸口水。
但是听到这句话,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看向晋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觉得心头不安。
晋王见问,脸上那股愤恨消失,转而变成得意,和即将事成的欢喜,「哈哈哈……看来是被你发现了。你以为为何你刚出紫宸殿,我就敢把你劫走?」
这句话……?
苏问筠心里一悚,脑子飞快转动。
是啊。
她现在可是新科探花,是要打马游街的。
这种时候,她若是出事了必定惊动京师。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出事了,叶家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闹到女皇那里,晋王该如何收场?
按理来说,晋王虽然看上去脑子不太聪明,暴躁易怒,可是身旁又荣元州这样心机城府极深的谋臣,又手握大权十几年,不该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她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行事?
苏问筠脑海不停转动、翻滚,眉头越皱越深,晋王在旁边瞧着却越来越高兴,她的这个侄女消失了十几年,一直是她的心头大患,她忧心了十几年,生怕皇妹在天上保佑她,让她捲土重来夺了自己的位子。如今可算把她找到了,现在这个心头大患已经落入她手中,可以随她任意磋磨。
这还不能让人高兴么?
不管晋王在一旁如何,苏问筠此时完全没功夫理会,她把所有的一切都想了个遍,最后一个猜测突然从脑海中浮现……
不、不会吧?
苏问筠讶异地睁大了双眼,似乎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有些……过于大胆,可,观晋王行事,她不是那种做不出来的人。
苏问筠看向晋王,「是不是女皇出事了?」
晋王嘴角笑意一凛,还没说话,苏问筠看见这个反应,立刻意识到她猜对了,脸上顿时露出焦躁不安的神色。
「女皇真的出事了?你、你怎么敢的,她可是女皇,是你的母皇!!」
苏问筠动了动身上的锁链,想要挣脱开来。女皇出事,她又被晋王囚禁在此,若是叶家的人找不到她,她的性命堪忧。
更何况,还有嘉年,若是自己倒下了,嘉年该怎么办?
晋王却笑了起来,「母皇?哈哈哈哈……」她放肆大笑,更加一脸不屑,「你以为本王是宁王心慈手软?若是当年不是宁王心慈手软,只怕此时本王已经在九泉之下了。皇家哪里有什么亲情,母皇她当年是如何登上皇位的,你以为本王不知道?」
这个苏问筠的确不知道,一脸茫然。
只知道当年女皇并不受宠,后来却突然登上皇位。书上没有记载,自己从前也没有渠道得知这种皇家秘辛。
晋王道:「她便是心狠手辣之人,当年若非她不顾念手足之情,她也成不了如今的女皇。我不过就是效仿而已。」
竟有……此事?
其实想想,也的确并非不可能。
宁王从前的贤野皆知,可女皇仅仅因为旁人的几句话,便审也不审直接定了宁王的罪,直接满门抄斩,足可见女皇心中并无什么血缘亲情。
可能是如今女皇年纪大了,所以在殿试上,才看起来像一个和蔼慈祥的老太太罢了。
晋王见苏问筠一脸呆滞,彷佛接受不能的模样心里就十分畅快,她最受不了的便是这张酷似宁王的脸上露出一脸天真的表情。
呵,皇家哪有什么亲情,哪有什么良善之情。
如今她这样,才勉强算是看顺眼了。
晋王却不打算在这里和她多待,背过手去,得意笑道:「这几天你便在这里给本王老老实实地待着,本王要让你看着本王如何登基为皇的,到时候你下了地狱,莫忘了告知皇妹一声。」
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她这辈子最畅快之事便是诛杀了宁王,最遗憾之事也是未留住宁王一命。若是宁王还在,让她瞧见自己登上皇位,该是何等得快意。
不过,宁王不在,她退而求其次,让她的女儿见证,也勉强可行。
临走前,晋王交代道:「记住,好好伺候伺候本王的侄女。务必让她说出当年笔砚生带走的那批黄金。」
当年笔砚生知道大事不好,想要退而求其次先藏起一笔黄金,以图日后。只是没想到荣元州的毒计来得太快,宁王还没有做好撤退准备,便先一步被无限而死。
笔砚生只好护着宁王之女隐姓埋名。
晋王荣元州除了苦苦找寻苏问筠之外,也探查过那批黄金的下落。可是却无一人知晓。
如今既然捉住了苏问筠,自然要好好拷问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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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护卫恭敬领命。
晋王这才满意离开。
身后,皮鞭之声破空划过,是抽打在皮肉之上的声音,以及痛苦的闷哼声。晋王嘴角带着笑从容离开。
……
女皇突然病倒。
消息传出震动朝野,游街之事自然搁浅。
所有人都在观望消息。
据说这次女皇病重,并非以往的缠绵病榻,太医院所有太医全部出动。后宫侍君皇女皇子们纷纷出现在女皇寝殿前,名为忧心女皇之病,实则暗中打探消息,看看女皇这次病情到底如何,才好早做打算。
不过,根据太医院的说法,女皇的身体早就亏空,本来就已经勉强支撑,又强行去了殿试,吹了些风,受了风寒,才会一回寝殿就病倒了。
这也传达出了一个消息。
那便是,这次女皇恐怕真的要熬不过去了。
晋王出现在女皇寝殿,大哭着命令太医一定要治好女皇,甚至哭到伤心处,几度晕厥。朝臣们看见,纷纷夸晋王孝心可嘉,实在难得。但其中真假,又有谁知道呢。
不少人心知肚明,不去戳穿罢了。
随后晋王让人将侍君皇女皇子们都请回了后宫,朝臣们也都驱赶到女皇寝殿之外,自己则派人围住了女皇寝殿,只准太医和宫人进出。
名为保护女皇,让女皇亲近,实则是派兵控制女皇。
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可以即刻诛杀。
一时间,宫城内外,风雨欲来。
镇国公府,护卫来回禀,并未发现苏问筠踪迹,白嘉年腿一下子便软了。
他挣扎着想要去找苏问筠,他一定要找到!
他不敢相信,苏问筠在此时失踪,究竟会经歷什么,说不定,说不定,她已经被害了。
只要一想到这里,白嘉年就心如刀绞。
不,不可能。
他要去找她!
「公子,公子,你去哪儿!」
侍书发现公子挣扎着往外沖,整个人踉踉跄跄,似乎随时就会摔倒,吓得连忙过去扶着他,脸上露出惊惶之色,「小心!」
「放开我,我要去找她!」
白嘉年推开侍书,那张想来从容淡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神色,明明从前泰山崩于前也能面色不改,可是如今听到这样一个消息,却如同晴天霹雳,白嘉年根本不可能接受。
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完全唿吸不过来。
想到苏问筠,想到她的笑,她的好,她对自己的爱意。
白嘉年身子就忍不住颤抖,不受他一点控制。
他没办法想像,若是苏问筠真的遇害了,要会怎么办。
甚至只要一想,心就一阵阵的抽痛。
不。不能再耽搁了。
白嘉年勉强起身,想要推开侍书,身上却没有什么力气,根本推不动。
挣扎间,一人疾步匆匆进来。
两人不小心撞上她,抬头一看,是叶蓁。
叶蓁顾不得为何两人会摔在一起,见到白嘉年便立即开口道:「找到了,是晋王!问筠是被晋王捋走的!」
白嘉年闻言,身上像是忽然来了力气,双手抓着叶蓁的胳膊,一脸急切道:「晋王,你确定么,问筠在哪,她在哪,有没有受伤?快,快带我去见她!」
他以为叶蓁来告诉他消息是找到了苏问筠,心头原本被攥住的手似乎松了些许,流露出狂喜之色,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苏问筠,想要看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如果见到了她。
他一定不会再端着,这些时日,其实他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要见到她,亲口告诉她!
可是,叶蓁却没有动,脸上原本因为知道了苏问筠下落,而稍微浮现出的喜色,被白嘉年这么一问,竟然彻底压了下去。
她皱着眉头,似乎不忍白嘉年的期待落空,可如今事情紧急,她却不得不说,只能微微偏过头去,躲开白嘉年一脸期待的目光,说道:「抱歉,我们还不知道问筠在何处,只是……知道了她是被晋王捋走的。」
什么?
白嘉年脸上的喜色僵住,眸光凝滞,似乎觉得自己听错了,竟然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还不知道?」
叶蓁艰难道:「我的人只知道是晋王动的手,晋王很谨慎,线索在半路断了。我们暂时还没查到问筠被掳到哪去了。」
第75章
「怎么会?」
白嘉年不敢相信。
可事实上就是如此。
晋王大权在握十几年,在朝中根基深厚。
这个宫变来得太突然,很多朝臣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京中就已经被晋王的人马控制。整个京城包括宫城就在晋王的掌控之下。
自然,也不是没有朝臣反对,那些德高望重的大臣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想要进宫看望女皇。
但没有一个人进得去。
所有人都知道晋王要反了。
白嘉年推开了镇国公,想要自己去找苏问筠。可是一上街,就发现街上人丁萧条,路上不时还有大队士兵骑马奔驰。
而镇国公府是晋王首要防着的对象。
虽然还没有明目张胆地派兵来围困,可白嘉年看见不远处好些地方都有人在观察着镇国公府的一举一动。
此时他若是离开,必定会遭遇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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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他能遇见的。
「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
侍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他强忍着镇定,却仍旧怕得有些颤抖,声音都不够利索。
扶着白嘉年的手微微紧缩。
却发现公子的手臂颤抖得更厉害。
白嘉年不怕死,看着这般景象,他想到落到晋王手中的苏问筠。晋王恨透了宁王,十几年来都在找苏问筠,苏问筠落到晋王手中,下场会如何,几乎是可以想见的。
叶蓁赶了过来,在门口拦住了白嘉年,「白公子,我知道你担心问筠,可是现在是多事之秋,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轻举妄动啊。」
她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两个下人出现,「你们两个,快扶白公子进府休息。」
「不,我不回去。」
白嘉年推开两人,看向叶蓁,眼神执着,「你告诉我,你下一步要做什么,是不是要去找问筠,我也去。」
他不可能坐以待毙,若是不做点什么。他怕他会疯。
如今事情尚不明了。
叶蓁当然是要继续派人去找苏问筠的行踪,以及,她管辖的京畿大营在城外。
若是要对付晋王,必定要调遣京畿大营的人马。
她本来不想告诉白嘉年的。
虽然白嘉年是苏问筠的夫郎,可是这个夫郎毕竟是小地方出来的,还是个商户子。若是苏问筠还是宁王之女,白嘉年的身份连给她做个侍君的资格都没有。
叶家并不是那等在乎门第高低之人,可是叶蓁也难免落俗,在得知白嘉年身份时,有过瞬间的不喜。不过在真正见到人之后,却有些诧异,不似寻常男子的矫揉造作,别有一派内敛风姿。
风骨天成。
而且,她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白嘉年的。
若不是真心,此时便不会这般心急如焚。
叶蓁嘆了口气,还是决定告诉她,说道:「叶府有一支暗卫。既然是晋王掳了问筠,最大可能便是在晋王府,或者是在宫中晋王曾经的宫殿。只是这两个地方如今都十分危险难进,但若问筠真的被囚禁其中,我自当全力救出。现在便要派人去寻,你且安心,我定会将问筠平安救回。」
白嘉年听到这个消息,怔忪片刻。
他被人送回了小院。
「你们都下去吧。」
白嘉年看向那两个送自己回来的下人。
下人闻言,面面相觑,本想拒绝,可白嘉年态度坚决,下人只好离开。
片刻之后,院中已经无人。
白嘉年这才走到书案前,写下一封信,交给侍书。
「侍书,这封信放在后门那棵老槐树下,用石头压着,上面放上两块小石头。记住,别让任何人看见。」
侍书懵逼,不知公子这是何意。
但他是下人,公子所作所为自然有他的道理,他只需要听从便可,于是点了点头,将信好生放在怀中,小心出了院子。
白嘉年看着侍书离开,手捏紧了门框,望向天边。
苏问筠,你一定要活着!
……
侍书一路上躲着人往后门而去。
这一路上没有遇上几个人。
京城发生了这种大事,叶府又在漩涡中心,下人们早就被主君严令不得随意走动,而他们也能感受到那种风雨欲来之势,不少人都忧心身家性命,哪里还有心思乱跑。
侍书一路安全地抵达了后门,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他四下张望了一瞬,见没有外人,便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压在一块砖头大的石头下,一点都看不见信的痕迹才罢休。
接着他又找了两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放在那大石之上。
做完了这一切,侍书才悄悄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人影突然从外面潜了进来,看见那槐树下的石头,见到了接头暗号,便知下面有东西,过去移开石头,取出信封,打开一目十行。
……
深夜。
宫中却灯火通明,完全没有一丝要睡去的痕迹。所有人都在忧心女皇的病,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不过东宫是晋王曾经的居所,晋王如今在女皇寝殿侍疾,这处的灯火便没有这么明亮。
一个人影悄悄避开巡逻的禁卫,潜入晋王宫殿。
黑影躲过了宫人,打开一扇门钻了进去。这处是晋王寝殿,点上了名贵香料,到处金碧辉煌,名家字画,金石玉器,古董珍奇摆了一屋子,足可见主人的奢靡。
而且也见得晋王经常留宿宫中。
只是,却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
莫不是他猜错了?
黑影想到信上所言,让她直入皇宫,找到晋王寝殿所在,让她来救一人,救出后必有重赏。
黑影倒不在意赏钱,这是白嘉年第一次用恳求得语气请自己救人,救命之恩大于天。黑影曾被白嘉年所救,即便之后几年一直帮白嘉年做事,可在她看来,也还不尽他的恩情。
如今他有所求,自己自然当竭尽全力。
黑影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大多权贵的住所,都会有密室,这座寝殿说不定也会有。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不远处的一个碧玉三足尊的摆放位置有点奇怪,走上前去一看,在悄悄挪了挪。
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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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异常!
黑影眼前一亮,用力往后推了一下。
旁边一个书架忽然朝两边打开,露出里面一条密道。
血腥味扑面而来。
苏问筠已经被拷打了许久。
她和白嘉年相认之后,便知道有那黄金之事,可是藏在哪里只有白嘉年知道。
她根本没来得及得知,所以就算被拷打得半死。她也什么都说不出啊!
苏问筠一想到这里,就特么想敲死这些行刑的大傻叉!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苏问筠吐了一口血,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你们就算是在拷打我多少遍,我还是这句话,我不知道!!」
那些人却觉得她是在嘴硬,「哟呵,没想到看着细皮嫩肉的,却是个硬茬子。行啊,不知道是吧,看来打得还不够。」
说着,那人挥动着皮鞭,打在苏问筠身上。
「啪——!」
皮开肉绽。
「哼……」
苏问筠疼得闷哼出声。
尼玛。
疼死我了!
苏问筠咬着后槽牙,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晋王。
特么怪不得女皇有了换人继位的想法。
不仅你特么煞笔,你的手下更特么煞笔。
是真是假是不是看不出来?
别让我出去了,让我出去了,我弄死你全家!
苏问筠抱着这样的想法,挨了鞭又一鞭,身上都每一块好肉。
突然,刑房外传来一声响动。
「什么人?」
这间密室很大。
晋王安排的人大约有十来个。
足可见苏问筠的重要性。
此时突然听见了外头的响动,立刻拿上刀,一脸警惕地看向外面。
有个人沿着密道一路走过去,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难不成是听错了?
不过见的确没有异常,那人便收起武器,走了回去,「可能是听错了,没有异常。」
黑影武功高强,可是在狭小的密室,外头又是晋王的地盘,相当于腹背受敌。
她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听见了苏问筠的动静后,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东西,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便飞快地离开了密道之中。
不成,得赶紧告知白嘉年。
……
「你是说,她被人打了?!」
白嘉年眼神猩红,一瞬不瞬地盯着雾枫。
她们怎么敢!
他想到她白皙细腻的肌肤,分明是受不得一点罪的,可是却被拷打得鲜血淋漓。
白嘉年只要一想到这里,就恨不得杀人。
雾枫,也就是黑影点了点头,「是,我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些人在对她用刑,似乎想要得知什么东西的下落。」
下落?
是……那批黄金?
白嘉年很快想到这里,却没有想到,晋王竟然这般贪婪,依照她的身家,竟然会觊觎那点金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晋王实际上已经捉襟见肘。
国库早已亏空。
手下人又贪得无厌,没有好处便使唤不动。
而且又养着大批兵马,处处都需要钱。
自然是什么都不放过。
这五万两黄金,也够用好一阵了。
白嘉年知道,单靠他一个人的力量,绝对救不出苏问筠。
所以,还要依靠叶家,依靠镇国公府。
白嘉年想明白后,便冲出院子,「我要见镇国公!」
镇国公正在前厅和底下谋臣商议接下来该如何打算,白嘉年突然沖了出来,她见他双眼通红,面上再无一丝镇定之色,立刻挥退了众人,当前厅里只剩两人时,白嘉年才将此事告知。
「你确定问筠在晋王寝宫?」
镇国公不知道白嘉年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他应该没有出门啊。
白嘉年却道:「我曾经无意中救过一人,她是个武功高手。我入京后,她也跟随而来。我拜託她帮我找问筠的下落,她查到了,就在晋王寝宫!」
他看向镇国公,请求道:「我一人之力,无法救出她。请您帮我!」
他的眼神坚定,镇国公沉思片刻说道:「她是我衡弟的孩子,你不说我也会全力施救。何谈帮不帮,只是,皇宫如今是险境,若要救人,恐怕……」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但是两人都明白。
叶蓁的意思是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可白嘉年等不得了,他看向叶蓁说道:「您是不是说过您手上有一支暗卫?」
叶蓁一愣,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只是下意识点头,「没错。」
白嘉年道:「可否暂时借给我?」
借?
叶蓁皱眉,「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白嘉年捏紧了手上佛珠,「她在宫中受尽折磨,我怎么可能能袖手旁观,我要亲自去救她!」
第76章
要救人,不是那么简单说说就能成的事。
叶蓁自然也不会放任白嘉年就这么去救人,到时候别人没救到,还白搭几个进去。但是看见白嘉年救人心切的模样,她又不能说什么都不做。
她总觉得,如果让白嘉年在这干等着,说不定他会疯掉。
没法子。
叶蓁只好透露了她们即将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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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两块白玉双鱼佩合为一体之后,白嘉年就想把黄金的地址告诉苏问筠,奈何那时她在准备殿试。叶家又是苏问筠的外家,他观察了几天,发现叶家是真心对他妻主的,他浸淫商道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利眼。
基本看人不会走眼。
因此将双鱼佩交给叶老夫人,叶老夫人当即决定将黄金取出,他便将藏匿黄金的地点写下,又派了可靠的人跟随前去运送黄金。
叶家管着京畿大营,可晋王掌权,哪里会让京畿大营好过,军粮、武器、战马都十分紧缺,士兵们都过得紧巴巴的。
这批黄金,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你放心,那黄金我们早就拿到了,只是大批的黄金不方便运送,便小批分散,买了不少粮草、武器、战马,大约今晚便可以入京。」到时候京畿大营武器装备上,破城而入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叶蓁很有自信,虽然各方面短缺,可是叶家练兵的法子还在,那批士兵是个顶个的好手。
晋王派系的人都是些酒囊饭袋,怎么敢和她相比。
所以,她有很大的自信,可以拿下京城。
这是最为机密紧要的事,若非叶蓁看在白嘉年是苏问筠的夫郎,又这么着急想去宫城救妻主,其心可嘉的份上,是并不打算提前告知他的。
如今为了安白嘉年的心,便也只能脱口而出。
白嘉年闻言,得知叶家还有后手,激动的情绪倒是缓了缓,可是随后,他却又想到了一件事,脸色又煞白起来,他问道:「京畿大营在京郊,您却在内城,如今京城都被晋王的人包围,大人您如何去京畿大营?」
若是没了叶蓁,京畿大营还能调动得起来么?
主将不在,三军如何出动?
叶蓁却笑了起来,丝毫不为此事担心,迎着白嘉年灼灼的目光,在这气氛紧张的时刻,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意味深长地问道:「嘉年,你难道不觉得这几天府中少了什么么?」
少了什么?
她突然这么一问,倒让白嘉年一愣,随后立即思索起来。这些天他住在叶府,也知道叶老夫人疼爱妻主,时不时便来看望一番,并不会进去打扰妻主温习功课,而是倚在门边,或者远远路过小院时看上一眼,再不然就是派人来送糕点、灯烛、凝神静心的薰香等。
也是从这些细微却关怀备至的举动中,可以察觉到叶老夫人对妻主的疼爱。
可这几天,他似乎没有见到叶老夫人的身影了。
先前他还以为是因为殿试之期将近,叶老夫人怕打扰到妻主,原本也没有多想,毕竟连他那几天都不敢和妻主说话,生怕让她分心。
但如今……被叶蓁这么一说,白嘉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就算先前叶老夫人怕打扰妻主,不敢出现,可现在妻主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还不见叶老夫人的踪影,这显然不正常。
难不成……
想到某处,白嘉年登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叶蓁,又怀疑又惊讶又怕是自己猜错想岔的不可置信模样说道:「叶老夫人……她、她出城了?」
叶蓁很干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瞒着就没意思了,便干脆点头道:「母亲五日前便乔装改扮出城去了。」
从她的语气里,白嘉年很快可以猜到叶老夫人出城是去做什么。
乔装改扮,必定是不想人得知她出行的目的。
而叶老夫人颐养天年许久,早就卸甲归田,无事一身轻,能让她这般谨慎之事,必定非同小可。
那么一定是……皇嗣承继之大事。
白嘉年惊诧地深吸一口气,「可叶老夫人如今七十多岁的人了,而且,她早就卸甲归田,难不成她还能调动京畿大营兵马?」
这句话倒难得显出白嘉年的几分无知,其实也不怪他。
他在生意方面是强,但毕竟是小地方出来的,没有接触过大秦皇朝的权力中心,自然不知道其中内情。
叶蓁也没有什么嘲笑之意,细细解释道:「母亲虽然人已近古稀,可身体硬朗得很,每日清晨都要习武半个时辰。而且,我叶家在军中已经有两代,几十年扎根下来,早已根深蒂固。京畿大营中好些将官原本就是我母亲提拔上来的,亦或者也仰慕母亲战神的风采,若是我母亲前去调兵遣将,自然容易些。不过你也说得不错,光凭这一点,母亲自然无法调动京畿大营。可,在母亲离去前,我已经将虎符交出!」
虎符,大秦武将调兵遣将的凭信!
有了这虎符,叶老夫人自然可以调动京畿大营,甚至可以达到如臂使指的程度。
这番话下来,白嘉年原先还提着的心已经放下一半。
若真是这样,那妻主的性命便多一重保障。
可……
远水解不了近渴。
京畿大营在城外,不是能攻城便能攻破的。
若是消息传来,晋王恼羞成怒,愤然将妻主杀害怎么办?
白嘉年想到这里,有点坐不住了,现在若不让他做些什么,他绝对安心不下来。
看着他红了眼眶手指骨紧握青筋暴起的模样,叶蓁嘆了口气,是个痴情人,也罢。
「本来得了问筠的消息,我打算派暗卫悄悄潜进宫中,暗中保护她,寻找机会将人带出藏匿。只不过此行危险重重,本不欲告知于你,只是见你救妻心切,也不忍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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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便是叶家暗卫首领。
她的本事她知道。
不光能硬碰硬,潜行藏匿的手段也极佳。最适合这种暗中救人的任务。
叶蓁派出夜风,便有九分把握能救下苏问筠,即便不能立刻出宫,也能在宫中藏匿一阵子。等京畿大营的人马攻破皇城,便可以两相汇合。
现在告知白嘉年,便是再让她安心一重。
可白嘉年得知可以救出妻主,眼睛瞬间一亮,心中什么都不想了,只想亲眼看到她的人,知道她还活着,所以,他当即求道:「大人,请让嘉年同往!」
侍书没想到自家公子会说出这话来,当即惊道:「公子,您说什么,那里可是皇宫啊!」
别说平时了,就说现在,如今宫中早就被晋王围得水泄不通。公子要如何进去,他这是要去送死么?
叶蓁也微微睁大了双眼,上下看着目光恳求自己的人,一脸不可置信兼不贊同道:「胡闹,你是想去送死么?」
不过这会儿白嘉年倒是镇定下来,没有了先前的慌张,虽然心里还是提着的,但知道叶家有后招,妻主的性命很大可能可以保全,不太理智的思绪也归拢了回来。
他自然知道他那句话有多惊世骇俗,但他并不是病急乱投医,白嘉年坐了回去,挺直了腰背,表明自己的态度,说道:「大人,方才并非我随意之言。嘉年曾虽人习过武艺,若说和人对上没什么胜算,可脱身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更何况,大人既然是要让暗卫潜进皇宫,暗中行事保护妻主,必定不会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地闯宫,所以嘉年猜测,大人一定是知道什么特殊的暗道可以通向皇宫……」
习武之说,倒不是白嘉年信口雌黄。
一年多前,他见妻主日日清晨都要锻鍊身体,行动间不见了往日的迟缓,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惊鸿之姿让白嘉年心生嚮往。
加上后来被荣家之事缠身,还砸到了脑袋,便起了习武的打算。
正好他身边有雾枫,不用白不用。虽然因年龄较大,习武艰难,但雾枫还是根据他的体质教了他一些轻功。
没想到当日只是为了防身的手段,如今却能派上用场。
白嘉年此时已经恢復了镇定,字字句句条理清晰,有了几分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模样。
也是此时,白嘉年才展现出了他的几分风采,让叶蓁刮目相看,没料到他竟然能想到这里,又听到他说习了一点武艺,心防其实已经松了三分,点了点头,贊道:「你猜得不错,的确有暗道。」
事到如今,叶蓁也看出了白嘉年的坚持,没有多劝,便同意了。
于是。
夜风,白嘉年,雾枫三人,乔装打扮之前,从密道潜进了皇宫。
因雾枫早前来过一次,知道苏问筠的下落,便由他带路,白嘉年居中,夜风居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整个皇宫都在晋王的掌控之中,宫外一片戒严,宫内守卫倒是松弛不少。
三人很快进入密室。
……
苏问筠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叫骂了,浑身上下每一块好肉,整个人跟血人差不多。
若不是晋王说了要让她活到亲眼看见她登上皇位那天,只怕现在早就被折磨得没气了。
密室没有白天黑夜,只点着一盏油灯,光十分微弱,只能照亮油灯附近的地方,其他地方一片黑暗。
一道「哔剥」之声忽然响起。
声音微弱。
却还是惊动了木架上耷拉着脑袋的苏问筠,她挣扎地睁了睁眼,眼前被血煳住,看不清什么。
侧耳倾听,外间也没什么声响。
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密室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苏问筠又一直浑浑噩噩的,她想着,自己失踪了,不知道嘉年会不会担心,会不会着急,会不会……来找自己么?
她有些不确定,既期待又不害怕,想着想着,又不敢想了,怕想到什么不好的,徒添伤心。
但身上实在是太疼了,若是不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她怕是撑不下去,便又胡思乱想起来。不知想了多久,忽然又想到她如今身陷囹圄,又不想嘉年来了,来了做什么,一起受苦吗?
现在这样很好。
他有叶家护着,即便自己出事了,依照叶家的行事风格,也不会让他吃亏。
这个时候苏问筠突然有些后悔,后悔当时没有在和离书上籤下字。
若是自己死了,嘉年岂不成寡夫了。
他才多大,这么年轻,不该这么生耗蹉跎了去。
早知道就该签下和离书,若是自己死了,也能让叶家好好发嫁了嘉年,给他找个好归宿。
苏问筠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何有些鼻酸,眼眶也有些红。
一想到若是自己死了,嘉年真的盖着红盖头嫁给了别人,将来会笑着叫别□□主,剩下别人的孩子,她心里立马就疼得不行了,一抽一抽的,揪疼得她喘不过去来。
「嘉年,我想你了,我不想死,不想你嫁给别人。」
安静的密室里,忽然响起一道低声呢喃,带着委屈和小哭腔,声音细细的,或许是牵动了那处伤口,有些痛嘶声,跟受了伤的被人抛弃的小猫叫似的。
让人听着心酸无比。
此时密室中空无一人,若非审讯期间,只留了两个人看守,都在外面休息,其余人出了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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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东想西想,想到自己整个人难受得不行,泪珠子顺着瘦尖的脸颊流了下来,混着血,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洼。
时不时还吸吸鼻子。
「砰——」
忽然,外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彷佛什么重物落地之声,又好似被人蒙住嘴巴的闷哼。
但声音太过短促了些,又让人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苏问筠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察觉到这异样。
直到……一只鞋子突然闯入她的眼帘。
第77章
苏问筠怀着疑惑的目光抬头,却看见了那张让她魂牵梦绕日夜思念的脸。
「嘉年?」苏问筠震惊了,「你……你怎么进来的?」
虽然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是晋王关押她的地方,必定没这么简单。
肯定有重重守卫。
嘉年一个人,如何闯进来的。
想到这里,苏问筠忽然焦急起来,她挣扎了一下,铁链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却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说道:「你来干什么,快走,别被人发现!!」
正在这时,忽然门外传来响动。
是人的脚步声。
正在像这里靠近。
苏问筠以为是守卫反应过来,想要来抓白嘉年。她生怕白嘉年被抓到,脸上急得冒汗,急忙催促道:「快,快藏起来!你藏……藏……」
藏到哪去呢?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这间牢房一览无余,根本就没有可以藏匿之处!苏问筠咬了咬牙,不甘心,又害怕又急切,难不成嘉年要和他一样,落得这般下场。
太痛了!
她不想让嘉年尝试。
而且,他对于晋王来说根本没什么利用价值,若是晋王下令将他杀了怎么办?
苏问筠眼眶通红,低吼道:「你不该来的,来了只能死,活着多好。嘉年,我后悔了,早知今日,我该早点签下和离书,放你自由的,竟然累得你跟我一起命丧黄群。」
从白嘉年进来后,他一直没说过话,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完全被苏问筠身上的伤震在原地。
鲜血顺着身体而下,在地面上积了一个血洼。
她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往日里光鲜亮丽,不染纤尘的女子,现在全身赃物,满脸血汗。
可她看见自己的第一瞬间,却是让自己藏起来、让自己逃,还觉得她耽误了自己的自由。
白嘉年再也忍不住了,在苏问筠震惊的目光中,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双手搂得很紧,身体贴着身体,彷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自己内心难以言喻之情。
苏问筠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何嘉年忽然这么抱着自己,她的注意力一半还在门外那道脚步声中,生怕外面的人进来,即便有一刻生的希望,她都不想放弃,刚想催促白嘉年,找个办法,看看能不能打晕晋王的人时,却忽然顿住了。
脖子上,湿了一块。
一滴又一滴。
滴在她的脖子上。
滚烫,灼人,皮肤彷佛都被灼烧了一般,她为之一颤。
那是……
泪水?
苏问筠僵硬着慢慢转过头,却只能看见白嘉年柔顺的青丝,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脖子里,无声无息的哭着,又彷佛能听见低低的抽泣声。
苏问筠傻了。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为何嘉年会哭,他是害怕了么?
可是他不是这样的人,她见过的,就算再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也不会哭。
苏问筠弄不清楚,也不明白,却本能的心疼,随着他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人攥紧般得疼。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嘉、嘉年,别哭了,乖啊,哭什么,你哭得我都想哭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所以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反覆地叫他别哭,最后甚至破罐子破摔道:「你若是担心你死后也要和我绑在一起不得安宁,我、我放你自由好了,你先解开我,我写下和离书。若不幸我们真的死了,下了黄泉,我自不会再纠缠于你。」
虽然这么说,她心抽抽得疼,可是为了嘉年好,她却不得不说。
其实,白嘉年后来的种种行为,已经表明他的心渐渐放在苏问筠的身上了,可苏问筠不自信啊。
她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该怎么追人,而且白嘉年又是那种嘴瘾心软的人,就算有时候对苏问筠软和了脸色,也让她不敢往喜欢那方面想。
只会觉得他终于不烦自己了,可若是说喜欢……苏问筠又自我怀疑是不是她自我感觉太良好误会了。
每每忍不住遐想时,还要拉回神思,告诫自己别多妄想。
就比如现在,苏问筠就不敢相信,白嘉年的眼泪是为她而流,甚至说出写下和离书,死后不相见之类的话。
白嘉年勐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水洗过一般,湿漉漉地望着白嘉年,却咬牙切齿,一脸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和离书?你要休了我?」
「当然不是!」
苏问筠连忙摇头,着急解释道:「我怎么会要休了你,我巴不得一世都和你在一起,我是……我是怕你不想死后和我在一起。」所以才放想放他自由的。
白嘉年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些许,而后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别再说这样的话,既然你娶了我,你便是我的妻主,这一辈子,你都别想拜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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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问筠睁大双眼,「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白嘉年紧紧抓着苏问筠的手,四目相对,似乎透过她的眼睛看见她的内心,他深吸一口气,认真且郑重地说道:「既然我们已经结为妻夫,生生世世便都要在一起,苏问筠,我……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似乎有些难为情,白嘉年从来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有些张不开口,可他在听到苏问筠下落不明、被晋王抓走时,才知道自己内心有多恐慌,他才想明白,他原来早就已经喜欢上了她。
从前他耻于开口,可现在,经过这一番劫难他才知道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自己,或许未来哪一刻那个人便会突然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况且除此之外,白嘉年真是受够了苏问筠每每要推开自己的说辞,他不想再从她的最里面听到那些伤人的话。
「早就喜欢上我了?」
犹如天上掉馅饼,砸得苏问筠头晕目眩,久久未回神。
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刚刚白嘉年其实没说话,或者说的是别的,因为她实在是想他了,才听成了「喜欢自己」?
苏问筠的脸上一片茫然,又透出点不可置信,白嘉年看得气恼,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不是不善言辞,可在她面前,却第一次感觉到了词穷。
于是,白嘉年做了他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唔……」
苏问筠瞪大了双眼,感受到唇上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冰凉、柔软,紧紧贴着自己的嘴唇,似乎急于证明什么,那片唇毫无章法地在她的唇上碰来碰去,偶尔力气大了,磕得苏问筠唇上一阵隐痛。
白嘉年也痛,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情之一字上,他知之甚少,从前也不屑去和后宅只会争风吃醋的男人打交道,更没几个知心好友。父亲死得早,母亲从不管他,祖母虽然关心,却不会再这种事上多教他什么。
所以,白嘉年就像一片白纸一样。
就着亲吻的法子,还是他做生意时,不经意瞧见别人这般,从前只觉得嫌恶,现在却有样学样,还不得章法,只在唇上蹭来蹭去,半点没有撬开双唇,去品尝深处美味的意思。
苏问筠原本顾忌着白嘉年不喜欢自己,不想强迫于他,包括提和离,都是忍着滴血的心,故作洒脱,原本决定了不再纠缠于他,可现在……
唇上越来越热,两人的气息逐渐交融,苏问筠的双眸逐渐幽深,若是此时,她再不做点什么,怕是真是对不起她前世看过的那么多小说电视剧了。
所以,那双紧闭的红唇微张,被人舔舐的触感传来,白嘉年微微一惊,他没有经验,不知道苏问筠在做什么,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当下唿吸便乱了,慌忙间脖子往后仰,似乎想要远离。
可尝到了好处的苏问筠哪里肯放过,紧随而上,牢牢掌握主动权,占领至高地。
她其实也没有多少经验,只是本能地不想离开,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不想……一直以来的念想落空。
两人气息再次融合在一起。
暧昧之声在密室中响起,逐渐难捨难分、交颈缠绵,彷佛下一刻便是末日两人决定做一只亡命鸳鸯一般,可偏偏有那起子不解风情的上来打扰。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铁栏敲击之声响起,声音不大,却足够惊醒两人。
白嘉年很快睁开双眼,瞧着面前近在咫尺地苏问筠,脸色蓦然一红,立刻松开不知何时紧紧抓着她的手,退后一步,偏过头去,不敢看她。
而苏问筠被人打扰,自是不悦,皱着眉睁眼,瞪向发出声音的地方,她现在连死都不怕,正要狠狠骂一顿,却看见那人身后之人时,微微一愣。
「夜风?」
「你怎么也来了?」
夜风方才看傻了,没想到看着冷清的小王女,竟然会这般如痴如狂地吻着别人,她时真没见过这场面,直接呆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雾枫在外面望风,见里面久久没人出来,怕有什么意外才走了进来,然后就看见……。
她这个人无情得很,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铁栏,叫醒里面两个吻得忘我的人,她收回敲着铁栏的手,压低声音说道:「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得赶紧离开。」
夜风反应过来了,赶紧走进去,解开苏问筠身上的绳子,将她从木架上放下来。
苏问筠被绑得久了,气血有些不通,又受了伤,双脚乍然踩地,却根本站不住,腿一软眼看着就要摔倒地上,白嘉年也顾不得别扭了,赶紧上来扶着她,紧张兮兮道:「妻主,你还好么?」
妻主。
这是白嘉年今日第二次这么叫自己了,苏问筠有些恍惚,心中满是异样的感觉,并不难受,甚至还有些喜悦,嘴角更是忍不住上翘,还有些不敢置信,追问道:「你叫我什么?」
白嘉年脸更红了,这话怎么说得出口,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旁边的雾枫怕外头来人,扫了两人一眼说道:「若是还没亲够,等下出去安全了,把你们俩放一个屋子,保证亲个够,没人打扰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离开。」
她是个久于江湖的老手,荤素不忌,没觉得说得有什么不对,可白嘉年和苏问筠才刚刚确定心意,那还是她们俩的初吻,本来就有些害羞,突然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登时闹了两个大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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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不敢再对视,急忙撇过头去,若非苏问筠的身体虚弱,只怕白嘉年都要放手,退出几步去。
他一向在乎脸面,哪里有这般被人当众调侃过,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问筠倒是还好,只咳嗽了一声,就恢復了正常,看向雾枫说道:「是,的确是我的不是,我们快些出去吧。」
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绝口不提嘉年。
在她心里,嘉年什么都是对的,她不捨得他被人指责,哪怕是善意,哪怕是无意,总之都不行。
白嘉年感受到了她的用心,回过头看向她,却正好撞见苏问筠看过来的目光,暖意融融,倒映着完整的他。
第78章
或许是晋王觉得如今宫中局势都已经被他所掌握,所以晋王的旧宫以及密室并没有多少人把守。
夜风和雾枫几人将外面仅有的守卫打晕,几人顺利地进入地牢又顺利地将苏问筠带出。
只是进来容易,出去却难。
他们刚想从密道出去,却忽然发现原本安静的皇宫之中,宫人突然大肆行动起来,在各处点灯,很快,宫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与此同时,禁卫们也突然披甲执戈,巡逻人数增多,他们很难出去。
没办法,就只能暂时找了个废弃的宫殿暂时待下去。
白嘉年和夜风搀扶着苏问筠走了进去,这座宫殿位于皇宫西侧,极为偏僻,周边甚至长满了野草。
本来是人迹罕至,可现在因为宫中不知道为何突然加强了戒备,四处也多了不少人手。
他们只有四人,还有一个受伤严重,需要两人搀扶,这种情况下,只能暂时躲避,暂避锋芒。
「咳,咳咳……」
这间宫殿里面灰尘实在是太多了,她们一进去,便掀起一阵灰尘,苏问筠吸了进去,咽喉极为不适,俱裂咳嗽起来,又牵动了身上伤口,忍不住痛吸一口凉气。
白嘉年满脸心疼,又不知该如何缓解疼痛,只能嘴上说着「不疼不疼」,然后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苏问筠缓过来之后,对他一笑,安慰道:「没事,都是皮外伤,如今我也算是逃出来了,之后好好养着就行。」
很快又转移了话题,看向夜风,「宫中发生了何事?」
瞧这动静,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她心里隐隐有猜测,却不敢想下去。
夜风是叶府培养出来的暗卫,自然是知道一点时政的,苏问筠现在是她的主子,主子有问,她自然要回答,便恭敬抱拳,将这几日朝廷内外的事都说与她听。
这些事晋王来地牢刑房的时候偶尔有透露,但也只是只言片语,如今在夜风的诉说之下,苏问筠终于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没想到晋王的狼子野心如今已经完全不遮掩了!」
正在说话间,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钟声。
持续不断,接连传来。
夜风脸色大变,立即说道:「不好,女皇驾崩了!」
这是女皇驾崩时才会敲响的钟声,接连敲百下,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消息。
苏问筠脸色也极为不好,女皇驾崩,那么就再也没人能阻止晋王了,虽然朝野内外不少人并不贊同晋王继承大统,可架不住晋王现在控制了整个京师。
而女皇若是临终前没有遗诏另立新君,那么皇位便非晋王莫属。
这对于苏问筠和叶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晋王早已经把她和叶家视为眼中钉,一旦登上皇位,首先要做的便是斩草除根。
苏问筠顿感颓然,真是流年不利,今年怎么这么倒霉。
或许是瞧见了她这般颓丧,了无生气的样子,白嘉年想了想,将叶老夫人已经出城,待时机一到便会攻城的消息告知了苏问筠。
果然,苏问筠一听这个消息,登时眼前一亮。
「你说的可是真的?」
连夜风都有些讶异。
她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那是自然,叶老夫人秘密出城之事,乃是机密中的机密,怎么可能轻易告知旁人。
知道这件事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若不是当时瞧见白嘉年的状态不太好,叶蓁怕他出什么大事,才不会将此事告知于他。
白嘉年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叶老夫人乃是大秦战神,她老人家或许早已猜到,所以才提前出城了。」
说到这里,白嘉年也不得不佩服叶羽。
女皇缠绵病榻许多年了,这些时日宫中也没有传出女皇的身体出什么大事的消息,她是怎么敏锐察觉到其中的兇险和杀机的?
如果她没有提前出城,没有尽早派人去将那五万两黄金换成军需,那么现在叶家、妻主和他便只能坐以待毙。
白嘉年生平佩服之人屈指可数,如今又多加了一个叶羽,尤其是她又是妻主的外祖母,他已经将叶羽放在了和他祖母同样的地位了。
苏问筠心下安定不少。
她这些时日虽然和叶羽接触不多,可每次交谈之下,都进益良多。
她是从内心里信服这个已经古稀之年的老人。
若是有叶羽出马,此事未必没有生机。
苏问筠道:「既然如此,那这些时日,我们便躲在宫中,静待时机。若是能出宫自然大好,若是不能,也要等到叶老夫人攻破皇宫之时。」
几人都没什么意见,如今这情形,也只能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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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先去外殿望风,白嘉年和雾枫则略微收拾了一下,只是工具太少,幸好他们从一个箱笼里面翻出了几块布料,不知什么钱,应该是下人穿的料子,所以没什么人偷走。
两人拿着这些布料,把床给擦了擦,露出了一小块干净地方,白嘉年便小心翼翼地扶着苏问筠躺了上去。
她受伤太严重,身上又全是血水,方才披上了白嘉年的外衣,已经被血染红。
一趟在床上,苏问筠整个人便不行了,瞬间昏死过去,合眼前,彷佛看见了白嘉年焦急的脸庞。
苏问筠想摸摸他的脸,让他别担心,但做不到,意识很快陷入黑暗。
她失血过多,休克了。
昏迷中,苏问筠意识时有时无,偶尔能听见嘉年伤心哭泣的声音,亦或是他轻柔地擦拭自己伤口时的微疼微痒。
不知道她究竟昏迷了多久,只每天有那么一点意识时,发现自己还在这处废弃宫殿之中。
而不经意睁眼时,瞧见三人眼底的暗色。
时间拖得越来越久了。
还没有听见叶老夫人的消息。
白嘉年看着病床上,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的苏问筠,心中焦急万分。
夜风曾经趁夜出去找了两瓶伤药进来,险些被人发现,只是这伤药对于苏问筠而言,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他甚至都想不顾一切出去找一个大夫来看看她的伤。
「问筠,妻主,你什么时候能醒,不要留下我一个人。」白嘉年痴痴地望着苏问筠,抓着她放在被子之外的手,抓得很紧,彷佛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他才刚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他还没有好好和她说过话,没有好好在见到她的笑脸,没有和她一起去看大好河山,他不想再看见她躺在床上悄无声息的模样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年父亲被人从池水里捞出来一样。
父亲眉眼如初,却不会再睁开眼,不会再醒来,不会再叫他「言儿」了。
泪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苏问筠的脸颊上。
无声无息。
哭得让人心疼。
夜风和雾枫都在外殿。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卸下防备,将原本的自己袒露出来,将自己的脆弱毫无保留地暴露。
啜泣声在寂静的殿中响起。
苏问筠昏迷时并不是没有意识的,她隐隐觉得耳边有人在哭泣,很悲伤,无端地让她也很想哭。
此时的她已经没办法时不时睁开眼醒来看看了,意识越来越弱,可那声音还是让她从深眠中惊醒,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她听出来了,是白嘉年的声音。
她心忽然很疼,想抬起手让他别哭,可是她做不到。
连简单的睁眼,都需要用尽全力,但是眼皮就像是被人用胶水沾上了一样。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着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动弹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嘉年终于不哭了,她也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陷入黑暗之中,彷佛坠入深渊。
……
当苏问筠再次醒来时,彷佛过了一个世纪一般。
她的脑子就像是生锈了一样,根本转不过弯来,只睁开了双眼,适应了一下刺目的白光,才看清楚了周围的一切。
头顶的雕花木床,床边的青色纱帐,紫檀木座的玉雕屏风,窗户打开了半扇,屋外秋海棠开得正好,微风吹过,送来一缕花香。
这里是……?
苏问筠眨了眨眼,好半天才从锈掉的脑海中扒拉出了一点记忆,这不是她在镇国公府的房间么?
她明明记得她现在应该在宫中的废弃宫殿里面,怎么会在镇国公府?
是梦吗?
难道是她太想活着,太想离开那处压抑的地方,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不对。
若是这样,自己首先该看见的应该是嘉年才对啊。
正在苏问筠费劲巴拉地想弄明白现在深眠情况时,忽然旁边传来一声瓷器砸地碎裂的声音。
苏问筠迷茫中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只见侍书一脸惊讶地站在屏风旁,脚边碎了一地的瓷片和还冒着热气的白粥。
只见侍书瞪大了双眼,双手捂着嘴巴,不可置信地叫道:「少夫人,你、你醒了?!」
这一声不可谓不大,惊得床边之人从沉睡中惊醒,妻主、妻主醒了?
白嘉年看见活生生的,睁开眼睛的苏问筠,喜从天降,日夜祈祷的人终于醒了,他却彷佛不敢相信一般,害怕这是他的幻想。
妻主昏迷的这些时日,他不止一次的梦见她甦醒过来,笑着叫他:「嘉年。」
「是梦么?」
原本以为自己醒来,嘉年应该会很高兴才对,可她方才叫了他一声,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还一脸迷茫。
梦?
原本苏问筠也以为这是梦,可是侍书的一声惊醒了她,让她确信,自己的确回到了叶府。
「当然不是梦。」苏问筠歪头笑了笑,「嘉年,你看到我醒了,不开心么?」
她的气力稍微恢復了一点,说话声音也大了些,没有像第一句那般滞涩,彷佛呓语。
由此,白嘉年终于确信她真的甦醒了,脸上登时浮现出狂喜来,便再也忍不住,勐地附身抱住她,埋在她的脖颈间,一遍遍说道:「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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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泪珠落下,烫得苏问筠勐然一抖,没有想到嘉年反应竟然这般大。
她也顾不上自己刚甦醒还有些乏力的身体,轻拍他的嵴背,小声安慰着他:「没事了,嘉年,我没事了,别哭了,哭得我好心疼。」
再次听见她温柔的声音,白嘉年只觉得眼泪更汹涌了,他本不是个爱哭的人,却在妻主这里一遍遍破例。
但,甘之如饴。
「好了,再哭侍书该看你笑话了。」
苏问筠怕他哭多了伤身体,白嘉年一听,泪水瞬间一滞。
他在妻主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也就罢了,但是让别人看见,他面子上挂不住。
不过转头看时,屋中哪还有侍书的影子。
侍书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可是一等一的,再看见自家公子扑在少夫人怀里时,就悄悄退下了,连地上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
白嘉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苏问筠看他一脸颜面保住般的释然,忍不住一笑,只觉得他这个样子可爱极了,一不小心被白嘉年看见,闹了他一个大红脸。
闹归闹,两人情绪稳定下来之后,苏问筠才询问她为了会在镇国公府,那日她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何事?
白嘉年也正色起来:「说起来,妻主已经昏迷了半个多月,五天前,叶老夫人终于率兵进攻京城……」
叶羽是大秦战神,尽管已经年逾古稀,可老当益壮,军中不少人崇拜叶羽,又早就不忿宠信奸逆的晋王,听闻晋王篡位还害死了女皇,群情激愤,攻打京都的时候简直不要命。
晋王任命的九门提督是个靠贿赂上官一路爬上来的小人,仗势欺人在行,用兵打仗简直一塌煳涂,瞧见叶羽的士兵勐如虎狼,早就吓得屁滚尿流,卷包袱潜逃了。
而晋王更是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得知叶羽攻城的消息时,咬牙切齿地派人来镇国公府抓人。
可踹开门一看,镇国公府早就人去楼空。
狡兔三窟。
原来镇国公府有不少密道通往他处。
府中人早就慢慢转移,只不过明面上还有些人进出,用来迷惑晋王。等到叶羽攻城的消息传来时,叶蓁便带领剩下的人全部进入密道之中疏散。
此后,叶羽如有神助,破了京都大门,又攻入宫城。
事发太过迅疾,晋王根本来不及撤退,只能殊死一搏,可她的人那是叶羽的对手,一路从朱雀门退到宣武门,最后被叶羽一箭射中肩膀,擒获。
「如今晋王被关押在天牢之中,她弒君篡位,合该立刻诛杀,只是毕竟是皇女,所以只是暂时被关押在天牢,待审讯过后再姓决断。」白嘉年如是说道。
其实叶羽做的才是对的。
若是她当时当场诛杀了晋王,她便从清君侧的忠臣变为弒杀皇女的奸臣。
毕竟,叶羽早就卸甲归田,按理说不该再执掌军权。
更何况,晋王所犯之事甚大,需要由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法司共同审理。
第79章
这日春风和暖,苏问筠的身体在叶家的精心照顾之下,已经大好。
叶老夫人和叶蓁那天看见躺在病床上,彷佛没了声息的苏问筠均是吓了一跳,她们怎么也没想到晋王竟然如此狠毒,竟然能下这般死手。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奇怪的。
她连自己的姐妹,自己的母亲都能杀死,皇权已经把她腐蚀成了一个毫无人性之人。恨只恨她们都没有聊到晋王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事,丝毫不顾及会被人发现。也没有料到她胆子竟然这么大,敢在女皇面前动手。
幸好叶老夫人早就洞察到晋王那派系的人有些不对,秘密出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时日,叶老夫人和叶蓁以及叶家其他人都陆陆续续来看过苏问筠,尤其是叶老夫人,苏问筠看到她的第一眼直接吃了一惊,叶老夫人的头髮全白了,满头银髮,找不到一丝黑髮的痕迹。
从前的叶老夫人虽然看着也很苍老,但是银髮中间还是夹杂着几缕黑髮的,如今看着,一头银髮胜雪,真真是叫人惊愕不已。
或许是瞧见了苏问筠这般吃惊的神色,白嘉年在一旁解释道:「妻主,叶老夫人在看见你的第一件眼,头髮就几乎全白了,这些时日,你一直昏迷着,叶老夫人也一直陪在你身边,召集了全京城的大夫来给你治病。」
他拍了拍苏问筠的手,也有些感动于叶老夫人此举,能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疼爱这个外孙女。
不管如何,白嘉年这番话在苏问筠心底还是留下了一丝痕迹,她从前对于叶老夫人对于叶家虽然恭敬礼貌,可心里总是有种外来者的异样感,和她们也总隔着一层。
可如今瞧着她们眼底的担忧和关切,还有真真切切的疼爱,心下熨帖不已,那层隔阂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不见。
她笑着安慰叶老夫人和叶蓁,让她们别担心,她会好起来的,甚至终于愿意改口,「外祖母,姨母,我没事了,这些时日你们也累着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叶老夫人闻言,心头大震,一双从前坚毅如今却因为唯一的儿子身死唯一的外孙女也遭遇了如此不测而尽显老态的眸子,微微泛红,很快,老泪纵横。
她一世勇勐,从没在人前红过眼,但如今已经太老了,她当年没有保住衡儿,不能再保不住衡儿唯一的孩子,否则九泉之下,她还有何面目去见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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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儿会不会怪罪她,再不愿意见她一眼。
不过,幸而外孙女福大命大,总算是醒了过来,而且,如今竟然还愿意认她,愿意改口,这让叶老夫人如何不振奋,如何不老怀安慰。
她其实看得出来,她这外孙女从前虽然住在了叶家,但是心却不在叶家,也不留恋王女之位,若非身旁有个晋王虎视眈眈,危及性命,恐怕她会在殿试之后,被受一个外地小官,从此离开京城,离开叶家,再不掺和进这是是非非中。
有时,她甚至会怀疑,为何衡儿的孩子竟然被养成了这般与世无争的性子。
可想想那位宁王殿下,又觉得没什么好奇的。
宁王殿下不就是这般与世无争的人么,贤明仁德,礼贤下士,爱民如子,从来不曾打骂过人,即便是在皇权争夺上,也多是处于退让位置。
但晋王实在是太过小心眼,嫉妒宁王得民心,得女皇宠爱,把她当成了眼中钉。当年晋王步步紧逼宁王,所有人都劝宁王干脆杀出一条血路,除了晋王,可您王太过心慈手软,念及晋王是她的手足,从不肯听从属下的建议,所以最后才会累及家人,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叶老夫人每每思及此都感到痛心,为宁王的高洁敬佩同时,又后悔当初将衡儿嫁给了她。
若是当年将衡儿许给别家,或许衡儿如今还能好好的在她膝下承欢,何至于在荒冢中埋骨十数年。
唉。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衡儿早就对宁王情根深种,当年便已经是非她不嫁。
她现在只恨当初没有保护好衡儿,如今断不能再保护不好衡儿的孩子。
叶老夫人想到这里,望向病榻之上脸色逐渐红润的苏问筠,嘆了一口气,到底是宁王殿下的血脉,只是不知,她经此一事,是不是还这般以德报怨?
「今日是晋王的受审之日?」
苏问筠不知道叶老夫人在想什么,只是忽然见想起白嘉年和她提到这件事。
叶老夫人一愣,不知道她这一问是何意思,下意识点头,「不错,三司会审,晋王犯下的事铁证如山,抵赖不得,晋王这回逃脱不得,註定要死了。」
她有些怕苏问筠会心软,下意识加重了这个死字。
不料,苏问筠却丝毫没有觉得意外,似乎还对这个结果有些不满意,挑眉说道:「只是死刑?」
这句话让叶老夫人感到奇怪,可白嘉年却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只见她想来淡然无争的眸子里隐现出一丝狠意。
「晋王作恶多端这么多年,只是死刑,太过便宜她了。」
苏问筠想到叶衡想到宁王,想到这些年被攻讦暗杀的朝臣,民不聊生的百姓,尤其是想到自己这么多天来在地牢里面受的苦,便觉得就这么让晋王死了,实在是太过便宜她了。
叶老夫人一愣,「那你想如何?」
苏问筠勾唇一笑,「有时候活着反而比死了痛苦,当年她害得叶……害得我父亲和母亲身死,杀了宁王府这么多年,合该好好在人间受尽苦楚,让她生不如死!」
她不是小人,但也不是什么君子。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虽远必诛!
睚眦必报才是她的人生信条,她才不信以德报怨这种傻缺事。
此言一出,这三人都傻了。
白嘉年还好,他并不觉得苏问筠这么说有什么不对的,他自己是一家之主,自然知道有些人纵不得,若是得罪过自己的人,他也绝对不会放过对方。
反而更加心疼妻主,想到妻主在牢中的那些时日,狠毒了那个晋王,若是晋王现在就在他面前,他会亲自动手,替妻主好好教训教训那个晋王。
而叶老夫人愣,则是因为原以为苏问筠和她母亲一样,也是心慈手软的主,却不料她也有狠的时候。
她非但没被吓住,反而从心底里生出一抹惊喜来。
这才是她叶家的血脉!
叶家是武将世家,不狠如何杀敌,不狠如何面对那一场场惨烈的战争,不狠如何在尸山血海中活下来。
她欣赏宁王的高洁仁德,可却也不贊同宁王的优柔寡断。
所以即便宁王受宠,她也没有与宁王亲近,更没有效忠宁王,在她心里,宁王并不适合做那个至高无上的帝王。
而如今……
叶老夫人双眼放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她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却怎么也压不住心中的激动。
宁王有此女,她死而无憾了。
衡儿,你的孩子很好,当年我没能救下你,如今母亲便帮你让你孩儿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女皇之位,让她享受无上尊荣!
叶老夫人喝完一口茶后,便将茶杯放下,而后便起身离开,走得时候很匆忙。叶蓁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见母亲这般激动的神色时,有些担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便也坐不住了,起身告辞离开。
苏问筠和白嘉年也不明白,不过也不阻拦。
小院安静了下来。
苏问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暖阳和煦,秋景正好,笑着看向白嘉年,「嘉年,扶我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
……
侍书从厨房拎着一份枣泥糕回来,少夫人受伤之后,吃了好一阵清粥小菜,嘴里都快没味了,今早大夫复诊之后,终于松口说可以进一些别的食物,少夫人便立刻说要吃枣泥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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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的大厨手艺高超,尤其是这枣泥糕,口味一绝。
苏问筠从前日日都要吃,受伤之后想这口想得紧,被公子拘着,好不委屈。
侍书不止一次看见少夫人拉着公子的袖子摇晃着撒娇,公子虽然板着脸,但眼底确实笑着的,最后少夫人似乎发现公子油盐不进,耍起混来,抱着公子的腰,整个人埋进去,撒着娇,娇娇悄悄地说道:「嘉年,年年,我真的想吃枣泥糕了,我想得都快死了,再不让我吃到,我、我……」
这个时候的公子耳根子早就红了,这里的女人,谁会跟一个男人撒娇,还是这种商量恳求的语气,她们只会对男人唿来喝去,想吃就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向男人撒娇恳求?
这般掉价的事,她们怎么会做?
也就是少夫人,浑然不顾旁人,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看见,彷佛天经地义一般。
而她这些话也是信口拈来,嗓子又甜,刻意的掐着,彷佛裹了一包蜜,甜到人的心里去。
公子都快抵抗不住了,可想到少夫人的身体,十分艰难地抵抗住了少夫人的美人计,闻言忍不住挑眉道:「若是再吃不到,你要如何?」
少夫人闻言,埋在公子腰间的头抬了起来,头髮有些凌乱,俏皮地贴在脸颊边上,添了几分狡黠,她忽而一笑,勐地朝公子扑了过去,一边扑还一边道:「那我就吃你好了!」
然后便吻上了公子的唇。
那一瞬间,公子的脸颊腾红,整张脸跟火烧的一样。
少夫人实在是太过胆大了。
光天化日之下,门也没关,窗也没关,一点也不遮掩。
她搂着公子的腰深情的吻着,闭着眼睛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快乐,彷佛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又像是小孩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糖,抱着公子不撒手,一个劲急切地吻着公子,彷佛把公子当成了她想要吃的枣泥糕。
很快,公子被她带的动了情,放在手边无措的手渐渐上抬,也抱住了少夫人。
少夫人似乎感受到了公子的主动,整个人微微一颤,而后更加动情地吻着公子。
似乎要把公子拆吃入腹一般。
侍书还没经过人事,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这刚要往里走的脚步勐地一顿,整个人红得不成样子,实在是太羞人了。
他转身想要离开,却不慎碰到了走廊边上放着的一个盆栽摆件。
「啪——!」
那盆栽摔在了地上,瓷片四分五裂,惊醒了屋内的一对交颈鸳鸯。
白嘉年率先反应过来,察觉到门外有人,立即伸手将苏问筠推开,转头看了过去,眸子中闪现出一抹厉色,可见到外面的人是侍书时,那抹厉色又很快变成了羞窘。
苏问筠正高兴得吻着,就像是终于吃到了自己心爱的棒棒糖,还在兴头上却突然被人打断,又被人勐地推开,整个人懵得很,睁大眼睛,微微张嘴,一脸诧异地看着嘉年。
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不小心撞到盆栽逃离现场失败的侍书,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来人了,嘉年害羞了。
别怪她怎么没听到声音,实在是嘉年的味道太过美味了,她爱不释口,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哪里还有心思关注其他。
而白嘉年其实也沉浸进去了,只不过苏问筠前世见惯了当街拥吻的情侣,一点都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比起她的神经大条,白嘉年自然是更有这个时代的道德观和羞耻观,勉强分出了一份心神关注其他。
刚巧就听到了侍书发出的声音。
苏问筠懵懵地看向侍书,问道:「侍书,你要去哪里?」又看到了他手上提着的食盒问道:「你手上提着的是什么?」
她有些好奇。
似乎闻到了甜甜的香味。
侍书见他的动静惊醒了屋内两人,也顾不得躲避了,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来,盯着自己公子吓人的视线,回苏问筠的话道:「回少夫人,奴刚从厨房回来,不想撞见了……」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而且他能感受到他一说这话,公子盯着自己的视线更加深了些,让他后背瑟瑟发抖,只好咽了咽口水,绕过了这个话题。
「奴手上提着的是枣泥糕,公子今日一大早吩咐的,让厨房早早做好。」
「枣泥糕?!」
苏问筠双眼放光,想到了什么,看向白嘉年,惊喜问道:「嘉年?是你吩咐厨房做给我吃的么?」
白嘉年虽然嗜甜,但是却不爱枣泥糕,吩咐厨房去做,肯定不是他想吃。
那么他到底是为了谁,答案可想而知,她惊喜不已,又张开双手勐地抱住了白嘉年大喊道:「嘉年,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你竟然早早让厨房准备了枣泥糕!那你刚才干嘛不说,还不同意我吃!」
腰间的手箍得紧紧的,少女的声音轻快兴奋,激盪着白嘉年的心,还未等他说什么,苏问筠却忽然松开手,抬起头来,看向白嘉年,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狡黠一笑,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道:「哦……我懂了,嘉年,你是不是想我吻你,所以故意那么说的,你就是想让我吻你对吧?」
……
一旁的侍书惊呆了。
少夫人,你要不要这么直白啊。
天吶。
公子的脸都红了。
哪有你这么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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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公子怎么可能想你吻他?
公子一向无欲无求,方才我都看见了分明是少夫人想要吻公子,怎么现在反而赖在了公子头上。
侍书觉得,公子肯定会反驳的,毕竟公子最要面子了。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侍书惊掉了下巴。
只见,自己公子竟然红着脸,低着头,在少夫人逼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时,竟然……竟然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虽然弧度非常轻微,但是……但是……绝对是点头了!
天吶,这……这还是他认识的公子么?
不光侍书惊呆了,苏问筠也当场愣住,脸上的笑都凝住了。
她自然知道不是嘉年并不是想她吻他而故意这么说的,嘉年是什么人她还是知道的,高冷孤傲,从来不会低声下气地求别人,即便是因为某些原因需要向别人低头,但是心里确实很不屑的。
他一直是那种品性高洁之人。
有时候苏问筠甚至觉得白嘉年就是天上的月,可望而不可及。当你觉得你已经接近他,很快就能触摸到他时,却彷佛水中月一般,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幻象。
尽管,这一次经过生死考验,嘉年似乎已经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认可了她。
可是苏问筠却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总觉得很虚幻,彷佛是她的一个梦一般。
所以她才会一直缠着白嘉年,时不时地就向她索吻,以此证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一步步走近他的心,一步步摸清他的底线。
而这一次的索吻,其目的也是如此。
不同的是,之前那些吻,苏问筠从来没这么问过,而这一切,借着侍书的契机,她终于问出了自己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而她看向白嘉年时,看似漫不经心,毫不在意,只是随口一口,可她灼灼的目光,和微微蜷起握紧的双手却暴露了她的内心真实想法。
白嘉年何其聪明,早就猜到了苏问筠的用意,也知道她这些时日的彷徨。尽管这一次并不是他主动索吻,可面对妻主那般炙热期待的目光时,微微一愣,最终嘆息一声,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于是,侍书惊愕,苏问筠却狂喜。
她有些苍白的脸上,一下子红润起来,双目明亮,一双眼眸里倒映的全是他的身影。
语无伦次道:「嘉年,嘉年,你说的是真的么,我没听错吧,是不是我听错了?」
彷佛想要再次获得保证一样,揪着白嘉年的目光,坐在病床上,仰着头看着站在病床边上的白嘉年。
白嘉年这时全然被苏问筠吸引了,哪里还将侍书放在心上,抬手覆在苏问筠的手背上,然后伸进去,五指紧扣,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让她感受到自己胸口疯狂的跳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说道:「你没听错,妻主,我的心在为你跳动,这颗心现在只属于你。」
一个从来不会说情话的人,突然说起情话,杀伤力不知道有多大。
手心下那颗心脏,健康,年轻,疯狂的跳动,彷佛传染一般,让她的心也止不住地狂跳。
一下、两下,三下……
那飘摇的灵魂,似乎终于找到了归处。
此心安处是吾乡。
那日,侍书是红着脸退下的。
枣泥糕被留了下来。
房门紧闭,清风吹拂,未被关紧的窗户缝隙里,泄露出了一两声惊唿还有喘息之声。
地上散落着一些衣物,枣泥糕被人咬了一块,随意地散落在桌上,空气中满是香甜之气。床帐微微晃动,似乎能瞧见里面的人影。
清风羞红了脸,绕了个弯转向了他处。
……
白嘉年和苏问筠终于魂灵契合。
那日,她们并没有做到最后。
苏问筠搂着白嘉年躺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青丝,满含爱意地说道:「嘉年,我想再为你举办一场婚礼。」
彼时嘉年正沉浸在温情的余韵中,闻言不免一愣,抬头想要看看苏问筠为何这么说,却撞见一双深情似水的眸子,他红了脸,却抵不住好奇,问了句,「为何?我们不是早就成婚了么,为何还要再办一场婚礼。」
虽然那场婚礼对于两人来说,不过是因为一纸契约。
可到底是过了三书六礼,请了无数人见证的。
从前的白嘉年觉得无所谓,他本就对苏问筠抱有多大的期待,自然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关系。
虽然后面对苏问筠失望透顶。
尽管现在两人已经心意相通,他也不在意当年妻主对自己的伤害。婚礼之事,除非续弦,否则,如何能再办一场,不是让人笑话么?
但是苏问筠有自己的考量。
她不是原主。
对于她来说,那场婚礼是原主娶了白嘉年,而不是她娶了白嘉年。
在她心里,自己和白嘉年并没有婚礼。
而她对于婚礼很执着,固执地觉得这是很神圣的仪式感。
虽然如今她已经和嘉年心意相通,可是少了那道仪式感,她总觉得心里差了点什么。
更何况,这个时代,比起女子,男子对于婚礼的重视程度更高。
没有哪个男子不想要一场独一无二的婚礼,没有人不想要这场婚礼能被铭记一生,能在年迈时还能拿出来回味。
而嘉年的那场婚礼,一个是迫于无奈,一个是贪图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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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怎么说,都不是可以拿来回味的。
虽然嘉年没有说,可是他也一次都没有提及婚礼,在叶老夫人和叶蓁提及两人成亲时,对于当初这门亲事,也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多说,甚至眼底有些冷淡。
苏问筠不能容忍自己在他心里有一丝一毫的不好,这会让她觉得挫败感十足。
她是那种喜欢谁就一定要对谁好,不能让对方有一丝一毫委屈的人。
她其实很像告诉嘉年自己并不是原主,可是又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她曾经旁敲侧听从侍书哪里知道了他很厌恶这种鬼神之说,因此也只能暂时将这个解释埋在心里,想着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和盘托出。
而现在,她最想做的,就是弥补嘉年的遗憾。
重新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为了他,也是为了她,更是为了他们!
苏问筠早有这个想法,她看向白嘉年说道:「嘉年,当年那场婚礼,哪里算什么婚礼,不过是为了你掌管白嘉年,我还清赌债做的一场交换。我们两个的心从来不在那场婚礼上,婚礼应该是美好的,是能让人回想起来就觉得幸福无比的。我不想他日旁人回忆起来是幸福,而嘉年你回忆起来却是痛苦。」
「更何况,晋王已经身死,恐怕不日之后,我就能恢復宁王之女身份,那时候,我是宁王,你便是我的宁王君。这京都所有人都应该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我不想再让别人看低你,我要重新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虽然叶家很好,但是拜高踩低的人哪里都有。
因为她的身份只有叶家人才知道,很多下人只觉得苏问筠是叶府的门客,而白嘉年更是低贱的商户子。
这些下人便难免会轻视白嘉年。
而这京城满地权贵,白嘉年想要经商,也曾出去看过店铺生意,更是被不少人取笑过。
这些白嘉年虽然没有说,可是苏问筠都看得出来。
她也知道白嘉年跟着自己受了不少委屈,所以她不想要再让他受委屈了。
她要让他风风光光的嫁给自己。
她要让所有人都羡慕嘉年,羡慕他的婚礼。
她不想让所有人都看不起他。
第80章
白嘉年没有想到苏问筠竟然是这么想的,对于他来说,婚礼自然是重要的,只是,男子这一辈子,只能有一场婚礼,当初那场闹剧他知道,也是默认了的,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弥补遗憾的机会,没想到……
……
晋王之案落幕,京中血流成河,人人自危,此案涉及十万人之众,委实算是大秦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谋逆案。
此时,却突然传出当年宁王嫡女未死的消息。
瞬间轰动京城。
听闻还是今科探花。
有见过苏问筠的,都道她是才貌双全,难得的佳媳。
更何况,帝位空悬。
如今朝中最有权势的就要属镇国公府叶家了,而叶家必定是站在苏问筠身边的。
想明白这茬之后,在叶家宣布苏问筠宁王嫡女身份之时,不知道多少人四处探听苏问筠的消息,想要知道她可有娶夫,而后在得知她竟然娶了个商户子——哦不是入赘——之后,差点没瞪掉眼珠子。
有些人是直接打了退堂鼓,但心思活泛的,便觉得当年苏问筠不过是一个孤女,入赘乃是无奈之举,如今恢復了身份,自然不会再接受一个身份低微的夫郎,或许早已经想着休了那夫郎,好娶了身份高贵的夫郎做正君。
这么想着,那等子想攀高枝的,自然是开始四处走动,想着派自己的子孙到苏问筠身边晃悠,好来场风花雪月花前月下的邂逅……
于是,身体恢復的差不多的苏问筠在往返叶家和宁王府时,身边便时不时地会出现几个「崴脚」「丢帕子」「不小心撞倒」的容貌甚美的男子。
刚开始苏问筠还一脸懵逼,不知近日她是不是水逆了,总遇到奇怪的事。后来在白嘉年一脸醋意,把她赶到书房睡觉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因。
一时间,苏问筠哭笑不得,但也立刻表明了态度和衷心——
「我此生唯嘉年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復再娶!」
那是一场长皇子举办的宴会之上,她面向众人,目光郑重地看着白嘉年,高举三指,对天盟誓。
晴日无风,万里无云。
泛金的日光洒在苏问筠的脸上,也照进了白嘉年动容的双眸中。
苏问筠笑着看向白嘉年,伸出双手,笑着对他说道:「嘉年,我们走吧。」
这场宴会本身就是一场鸿门宴。
长皇子在京中多年,从前摄于晋王,向来不参与朝政,过着避世隐居般的生活。可晋王一倒,帝位空缺,不少朝臣也没了主意,宗亲们各怀鬼胎,这时有人提起了长皇子。
他是女皇的第一个儿子,为人谦和温柔,最是公正,在民间也颇有贤名。众人便推举长皇子出来和叶家以及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朝臣,共同协理朝政大事,以及选择下任女皇人选。
短短数十日的权势,让长皇子渐渐显露野心,他与如今的吏部侍郎桓蓉交好,桓蓉膝下有一子,年十八,还未婚嫁。
其目的可想而知。
所以当苏问筠得知长皇子举办赏花宴,邀请了白嘉年时,立刻匆匆赶来,却看见嘉年被孤立在亭子一角,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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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瞬间,苏问筠的心微微抽痛,便立刻迎着众人惊奇的目光,笑着跑向白嘉年……
手里还拿着琥珀糖、窝丝糖、乌梅酥、玉带糕等各色果点。
「嘉年嘉年,我给你寻来了你爱吃的糕点,今早你没吃饭,可别饿着。想吃哪个?我餵给你~」
而白嘉年站了起来,似乎惊讶于她的到来,面对她旁若无人的亲昵,脸颊微微涨红,却没有躲避,乖巧地被餵了一口乌梅酥。
苏问筠看向因她突然到来而出迎的长皇子,勾唇一笑,再移向他身后那看起来只有十来岁一举一动恪守礼教的少年,眸光微闪。
紧接着,不顾旁边或惊奇或羡慕或嫉妒或眼红的众人的反应,执起身旁之人的双手,宣布「他将是她唯一的正君」!
……
二人相携离去,背影恩爱无比,看得旁人一阵艷羡嘆息。
众人吃惊于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復再娶」和「他将是她唯一的正君」。
但人的贪慾无穷,坐到了权力高位,身边美貌男子无数,谁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人?
……
尽管苏问筠想做闲云野鹤,可权力的博弈之下,最终苏问筠被推上了女帝之位。
登基大典之上,她恢復了她本来的、皇家的名字——司靖雁。
司乃国姓。
靖,安也,代表着先宁王希望她能安定大秦之意。
而雁乃忠贞之鸟,先宁王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宁王君叶衡的爱慕之情。
宫城之中,大殿之上,宫人高声唱喏:
「新帝继任,跪!」
百官俯拜,山唿万岁:
「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跪拜之声如山唿海啸,在宫城之中盘旋绕樑,惊起无数飞鸟。
苏问筠端坐在龙椅之上,看着下首百官跪拜之景,心中陡然升起一抹莫名的情绪,似兴奋似快意,她现在坐在这无数人仰望觊觎的龙椅之上,她已经站在了权力的巅峰,整个天下都是她的,山川、江海、河流,数之不尽的财富,用之不竭的人才!
怪不得这么多人前赴后继想要做皇帝,即便知道前路荆棘丛生需要用鲜血和白骨铺就也在所不惜。
权力的味道,太迷人了。
在那瞬间,苏问筠只觉得自己飘飘然要飞上天去了一般,但当她的视线不经意扫到不远处隐在汉白玉栏杆之后那个熟悉的身影之后,彷佛有把重锤在自己脑海中敲下,让自己瞬间回归现实。
而那一瞬间,她后背冒出大片冷汗,不禁后怕。
天家无亲情,权力会侵蚀人心。
她才刚登上皇位,就有了这种想法,若是不时时警醒自己,或许不久的将来,她就会变了一个人。
嘉年……
苏问筠看向白嘉年,那个突然出现,眼中浮现出担忧的男子,在见到自己恢復了冷静,又变成了他熟悉的人之后,只朝她微微一笑,扬了扬手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登基大典过后便是帝后大婚!
本来帝后大婚应该和登基大典同时进行,可皇位不能久久空悬,在叶家的努力之下,皇位很快落到了苏问筠的头上,为了尽快安抚民心,也是为了抵御北方强敌,登基大典便显得有些匆忙。
而苏问筠是打定了主意要为白嘉年举办一场盛大婚礼的,因此便执意延后,足足拖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切备齐。
帝后大婚,宫城三门大开!
白嘉年是从叶家发嫁的。
白家人在得知苏问筠的身份后大惊失色,尤其是曾经和两人不对付和二房和三房,两股战战,生怕被寻仇。
而大房,柳氏早已煞白了脸,白兰芝却不禁狂喜,立刻收拾行李上京,做着皇亲国戚的美梦。
白嘉年却并不想认她们,更不想在大婚前同白兰芝和柳氏在同一屋檐下。
叶老夫人心疼他,拍板决定就由叶家发嫁。
白家不敢不从,只能眼睁睁被拦在宫门之外,看着白嘉年乘坐着白玉凤辇进入宫城。
披红挂彩,满地簇锦。
喜字贴了满宫院,连树上也挂满了红色的锦缎。
所有的宫人都忙碌行动起来,为了这场大婚,宫中忙了足足三个月。
所有的一切,苏问筠都要过目,所有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苏问筠不善射箭,又不愿假手于人,为了婚礼上的那对活雁,她前往郊外无数次,在失败了无数次之后,终于猎得了两只活雁作为聘礼。
用雁为贽者,取其顺阴阳往来。
大雁代表着夫妻和睦,彼此忠贞,此为聘礼之最重之物。
若是对未来夫郎重视,那么妻主便会亲自去猎下活雁当作聘礼。
若是不重视,便随便买两只活雁或者木雁。
所以,从聘雁上,便可以看出妻主对未来夫郎的看重程度。
苏问筠在得知聘雁的重要性之后,便什么也不顾了,非要自己亲手去猎两只活雁。
任是谁都能看出这场婚礼的尽心之处。
白嘉年下了凤辇,隔着一层红盖头便瞧见了一身红色喜服,笑盈盈望向自己的妻主。
「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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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着自己伸手,身后是漫天的红色和巍峨高耸的大殿,这便是他今后生活的地方。原本该是害怕的,他深知「一入宫门深似海」,可这一切都抵不过那人含笑望向自己时的眉眼,完完整整地倒映着同样一身大红喜服的他。
「妻主……」
白嘉年将手放了上去,一瞬间,便被人紧紧握住,那人牵着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座大殿。
身后是无数人的拜伏高唿。
他却满眼都是她。
冗长繁复的礼节下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白嘉年被送进了甘泉宫,宫殿各处已经点上了龙凤喜烛。婴儿手臂般粗的红烛将整座宫殿照成了红色,映着他的脸上,一片火红。
不知到底是羞的,还是染的。
所有人都离开了内殿,唯有喜床中间的男子,还在紧张羞涩的等待着自己的妻主,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床褥。
不知过了多久,还没有人来,白嘉年的心绪也终于平復了不少,正想掀开盖头喊侍书进来陪他。
这时,却忽然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还有宫人们低声回禀之声。
「做得好,都下去吧。」
那人的嗓音依旧温柔,没有一丝女皇的架子。
白嘉年听着那嗓音,耳朵尖不知不觉地染上了一抹胭脂色。
她来了。
「吱呀——」
第81章
靖安五年。
苏问筠已登基五年。
这五年里,苏问筠兢兢业业,从不敢懈怠分毫,终于将这个险些倾颓的大秦治理的蒸蒸日上。
曾经在晋王等奸臣贼子祸乱下的朝野民间也正百废待兴。在她登基的五年间,竟然开了两次恩科,一次是他登基当年,一次是白嘉年生子,大赦天下,五年共三次科举使得不少寒门子弟成功鱼跃龙门,补全了因晋王之乱而诛杀罢免的空缺官位。
朝堂之上也一扫从前的暮气沉沉,因启用了大量年轻官员而显得生机勃勃。
苏问筠每日上朝,看着阶陛之下为了国事争吵的百官,就觉得由衷地高兴。
这日,由镇国公叶蓁领头,众人商议的为南方遭受水灾的几个州县赈灾筹粮一事议论完毕后,终于离开了御书房。
时间将近正午。
苏问筠伸了个拦腰,总算能松口气了,这些时日朝政事忙,她没日没夜批阅奏摺和百官议事,忙得她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也不知嘉年在做什么,这几日忙于朝政倒忽视了他。」
白嘉年不是个黏人的性子,虽然心里有她,可知道她忙正事,虽劝她不要太过劳神,但也不会无理取闹。
因此每日她忙到深夜回甘泉宫时,却总能看见那人一身素衣,手持宫灯,站在宫门前等她的那一幕。
天气逐渐转暖,可深夜的风吹过仍旧是冷的。
苏问筠每每见着,都要迎上前去,将自己身上的披风给他披上,将宫灯接过递给宫人。自己则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捂热。
她心下虽然欢喜,却不忍见他受寒,每每还要说他:「你身子本就弱,又生了晏儿,太医说过让你好好休养,怎得这般不听话。若是受凉了可不让我心疼。」
这时,白嘉年因站久了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就会蓦地红润起来,手上灼热的温度一路传至心口,便是冰天雪地,他也觉得身在春日,着实熨帖得很。
他瞧着苏问筠虽责怪却满心满眼的偏爱,心里头突然起了些促狭的心思,故意道:「明明是我受凉,怎的你倒心疼上了。皇帝当久了,也学得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苏问筠看着年龄越长,性子却越发的促狭的白嘉年,无奈地嘆了一口气:「嘉年,你这张嘴啊,真真是恼人得很,我的心你还不知道么,待你从来一片真心,何时冠冕堂皇过。」
看她似乎有些黯然的神色,白嘉年生怕性子使过头,正要开口说话。这时旁边忽然穿来了一道稚嫩软糯的声音,带着些好奇:「父后,母皇,你们怎么还站在宫门口,晏儿都快困死了。」
苏问筠往旁边一看,大红色的宫门之后站着一个三岁的小糰子。
雪白的小脸蛋,圆熘熘的大眼睛,一张糯米糰子似的小脸蛋,还不到人膝盖高的小傢伙,正是她和白嘉年的儿子——司承晏。
小傢伙粉嫩嫩的小脸蛋上,眼皮半耷拉着,显然已经困极了,却因瞧见了苏问筠,而奋力地睁开,眼里满是濡慕之情。
晏儿的小短腿费力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还跟着几个伺候他的宫人,手里拿着件披风,小心地追上来,嘴里嚷着:「哎哟,我的小祖宗哟,上衣服莫着凉了。」
晏儿充耳未闻,一心只有他的父后母皇,小短腿两三步就跑到了苏问筠的跟前,往前一扑,抱住了她的大腿,扬起小脸,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母皇,晏儿好想你啊,晏儿已经有好些天没见到你了。」
苏问筠一时间心内有些不好受,弯腰将晏儿抱了起来,自责道:「晏儿,都是母皇不好,这些时日没有陪晏儿玩耍,晏儿别怪母皇。」
晏儿年纪虽小,可实在聪颖,摇了摇头,没有丝毫怨言道:「晏儿不怪母皇,父后对晏儿说了,母皇是为了治理国家,治理朝政。母皇不仅是晏儿一个人的阿娘,更是天下人的圣贤明君,晏儿只怪自己太小,不能为母皇分忧。」
苏问筠听了这些话,心里不知道多感动,只觉得世间在没有这般美好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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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紧紧抱着晏儿,感嘆了好几声:「晏儿乖巧懂事,什么怪不怪的,休要再说。在母皇心里,晏儿最好、最重要的。」
晏儿被苏问筠抱在怀中,听了此话,双眼亮晶晶的,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他突然看向一旁,说道:「父后也最好、最重要,儿臣不仅喜欢母皇,也最喜欢父后。」
他伸出小手,一旁正满眼温情看着母女俩互动的白嘉年一愣,随后温柔地笑了笑,牵上了晏儿的小手,将晏儿抱在怀中。
三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苏问筠从回忆中抽身而出,午时的阳光透过门窗照射进来,瞧着是个好天气。
有宫人见状,上前恭敬道:「陛下,午时了,可要传膳。」
苏问筠还没回答,安静的殿门外忽然传来了响动。
「咚——」
她抬头看去,正瞥见门外一抹没来得及藏起的衣角。
宝蓝色,上面缀满了华丽的金线,是一件颇为精緻的苏绣小圆袍。
苏问筠已猜到了来人是谁,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带了出来,她轻声唤道:「晏儿,来了怎么不进来。」
门外的身影扭捏了一会儿,总算探出了个小脑袋,低垂着头,两只小手捏在一起,瞧着有些可怜模样道:「母皇,晏儿不是故意打扰母皇,晏儿只是有些想母皇才偷偷熘出来的,母皇不要怪晏儿,晏儿这就走。」
他说完便转身,想立刻跑回去。
但苏问筠的动作比他更快,三两步就将他抱了起来,搂入怀中,没忍住笑道:「跑什么,晏儿想母皇了,母皇也想晏儿了。」
晏儿双眼立刻一亮,忙道:「真的?」
苏问筠笑着点了点头,说道:「自然是真的,母皇何时说过谎话。」
晏儿瞧着御书房中没人,猜测道:「母皇是不是忙完了,母皇可以陪晏儿和父后一起用午膳么?晏儿已经很久没有和母皇一起用膳了。」
苏问筠一愣。
晏儿年幼,熬不得夜。她又总是深夜才回甘泉宫,二人很少碰面。
上次还是晏儿实在想念她想念得紧,刻意掐着自己的胳膊才等到了她。
而距那日已经过去了五日。
晏儿见她沉思,以为她不同意,忙又说道:「母皇若是不得空也不要紧,晏儿只是问问,时间不早了,晏儿要回去找父后用膳了。」
他刚挣扎着要下来,苏问筠却不松手。
她搂着他大步朝甘泉宫的方向走去,笑道:「晏儿急什么,母皇今日当然得空,便陪着晏儿和你父后一起用膳。」
晏儿闻言,眼里露出了意外的惊喜,高兴地大声道:「真的?太好了!晏儿最喜欢母皇了!」
甘泉宫中,白嘉年因为晏儿走失急得不行,正想派人去找,没想到一转头,苏问筠抱着晏儿大步走了进来。
「嘉年,别忙找了,晏儿在我这。」她满脸的笑意,尽管登基五年,身上威势日重,可此时笑起来,却仍旧如五年前一般明媚阳光。
她待他总是不同的。
午膳时,晏儿特别兴奋。
一会儿看看父后,一会儿看看母皇。
时不时还偷笑上一会儿,只是过上一会儿之后,神色又有些期艾。
尽管他用膳时的礼仪曾被那些老成持重的太傅们夸赞,但在这种明显复杂的目光,真是让苏问筠想忽视都难。
她放下碗筷问道:「晏儿是有事要对母皇说么?」
「啊?」
晏儿不小心被抓包,愣了一下。
不过大抵是苏问筠的确是个温柔的母亲,晏儿从没怕过她,又见她今日这般高兴,终于让她将藏在心里许久的一个念头说了出来:「母皇,晏儿、晏儿今日能出宫看看么?听宫人说今日宫外有灯会,可好看了,晏儿还从来没看过呢。」
「灯会?」
苏问筠下意识咀嚼了这两个字,有些不明所以。
因她没有立刻回答,晏儿还以为她不同意,眼皮子立刻垂下去,尽管什么都没说,可失望、难过之情溢于言表。
白嘉年见状,立刻道:「你忘了,今日正是五月初五。」
「五月初五?」
苏问筠顿时恍然:「端午灯会!」
「嗯。」
白嘉年点了点头。
苏问筠立刻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哎呀呀,这些时日太忙,竟把这么重要的节日给忘了。」
端午灯会,顾名思义端午节那日,京城长安大街上将会灯火通明,各式各样好看的花灯齐出,不知有多热闹。
白嘉年道:「晏儿自出生后,从未离宫。他孩童心性,总喜欢玩的,不知听了那个宫人的话知道了这事,心里便存了这个念头,总盼着能出去逛逛才好。」
「晏儿天真无邪,玩是天性,倒是我疏忽了。」苏问筠内疚自责道:「宫中烦闷,没什么可打发时间的,不仅晏儿觉得无趣,恐怕你也早就厌烦了。」
白嘉年目光温柔,摇了摇头:「有你在,便不烦。」
苏问筠笑了,这种时时刻刻被人念在心上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正是因此她才惊觉自己做得不够,怎么忘记了嘉年从不是那种愿意被拘束的性子。
「前几年你身体不好,太医也总让你静养。不过前不久太医替你把脉,你身子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既然如此,午膳过后我们一家三口便一起出宫逛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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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等白嘉年做何反应,晏儿听了此话早已跳了起来,激动道:「真的?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话刚说完,小傢伙已经跑得不见人影了。
说是收拾东西,一个三岁的小糰子能收拾出什么呢。不过是让宫人换了件寻常的衣衫,再带上了他从小不离身的一个小兔子玩偶罢了。
晏儿第一次出宫,真是看什么都好奇。趴在马车上,连寻常的街道、寻常的路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金明池畔,不少踏青之人。
晏儿买了纸鸢,很是疯玩了一把。他年纪小,拽不住纸鸢,于是便叫上苏问筠白嘉年二人一起。
苏问筠抱着他,白嘉年替他拽着线。晏儿看着慢慢飘起来的纸鸢,兴奋地拍手:「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母……阿娘,跑起来,晏儿想纸鸢飞得更高更远。」
苏问筠俨然成了孩子奴,任劳任怨地执行着晏儿的每一个指令。
放了一个时辰的纸鸢,金明池龙舟竞渡比赛便开始了,好不热闹。到了晚上,苏问筠和白嘉年都累得不行了,晏儿还兴致勃勃,他们二人对视一眼,一脸的生无可恋。
几人累了便随便找了个街边小摊,点了三份阳春面,几碟子小菜,并晏儿吃的一碗牛乳。晏儿第一次在外用膳,虽是极为简单的膳食,也吃得津津有味。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灯会开始,长安大街上人多了起来。另一桌上,几个百姓便饮酒用饭便高谈阔论。
「这样悠闲的日子,虽过了五年,却还是令我恍惚。」
「此言何意啊。」
「你们莫不是忘了,五年前京城是何样子?」一个年过四旬的老妇悄声道:「先皇病重,不管朝政十几年,京城被晋王搞的乌烟瘴气。咱们那时候哪敢办这样盛大的灯会,即便有,又哪里有这般盛世的景象。」
这一番话引起了众人的贊和:
「说得不错。」
「若非今上励精图治,哪有这番盛世景象,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今上。」
「要说咱们现今这位女皇啊,真是没得说,明君,古往今来少有的明君。不仅选贤任能,而且还极为痴情。」
此时,这番话引来的就不只是女人家之间的赞誉。
更是引来了许多男儿家的艷羡,他们用着极为羡慕的目光,看向皇城方向,嚮往地说道:「陛下御极五年,后宫却始终只有君后一人。听闻君后身子不大好,五年来只育有一子。陛下膝下尤空,朝臣们便想为陛下选秀入宫,绵延子嗣,可都被陛下挡了回来。」
「我还听说,陛下曾发过誓,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不復娶、不纳二色,唯君后一人』。」
「君后福气真好,若我能碰到一个这般待我的妻主便好了。」
「这般痴情女千百年也难得一个,你啊想想就算了。」
这世上总是负心女多,少有痴情人,略微有余钱的庄稼妇都想纳个小侍,更何况天地间的第一人。
因此,才更显出苏问筠的真心。
这些年来,京中不少适龄公子们都等着陛下变心厌烦君后,选秀入宫的那日。可左等右等,却只听见陛下日復一日越发宠爱君后的消息。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嫉恨着白嘉年。不过碍于他现在的地位,没什么人在他面前提了。
因此时隔这么久,再听到民间男儿们的嚮往羡慕之词,白嘉年还是蓦然红了脸颊。
那双向来沉静的眉眼倒映着被暖色灯火笼罩的苏问筠,那边的美丽、耀眼。
……
靖安六年。
大秦朝堂已经井然有序,朝臣们分工明确,再不需要苏问筠如当初那般事必躬亲,终于有了时间去做旁的事了。
白嘉年再次见到柳觅云时,他已经被关在天牢之中两个月了。
他虽然早就猜测到自己的父亲是被他害死的,可当证据摆在他面前,当柳觅云亲口承认时,白嘉年还是一瞬间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身体。
好在苏问筠一直陪在他身边,立刻搀扶了他一把。
「小心。」
苏问筠担忧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白嘉年摇了摇头。
柳觅云这时忽然跪倒在地,狼狈而激动地求饶道:「嘉年、嘉年,你就饶我一命吧。我虽对不起你父亲,可这些年我从没想过要害你。你就看在,看在你母亲的份上,饶了我一命,我愿意恕罪,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能活着!」
柳觅云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受母亲厌恶、众人唾弃的男人,竟然有朝一日会成为这天下最高贵之人。
君后。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若早知有今日,他绝不可能干出那种事。
毕竟顾向笛虽然是正君,可为人软弱,根本妨碍不到他什么事,只要把他当个摆设就行。
谁知道会闹成这样!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柳觅云悔恨无极,可说什么都晚了,当天子凤卫闯入家中,将他带走,严审了他一日之后他便什么都招了,白纸黑字,无从抵赖。
他现在只想着白嘉年能心软一些,众人不都说么,君后仁慈宽宏,对待犯错的宫人,从不严惩,至多打板子干出皇宫便是。他想只要他不死,总会有办法的。
可他忘了,他是白嘉年的杀父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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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可能放过他。
白嘉年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已的柳觅云,原以为在查清真相替父报仇时,自己该何等的激动兴奋,可到了这时他才发现他心中一片平静。
白嘉年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眼里更没有一丝怜悯,他甚至没有和他再说过一句话——在他亲口承认了他的罪行之后——白嘉年只是淡淡吩咐了天子凤卫:「不敬正君,阴害人命,以罪论处便是。」
大秦律,杀人偿命。
「是。」
天子凤卫们领命。
而柳觅云在听到对自己的宣判时,心中惊惧不已,身体震颤,完全支撑不住,颓然重摔在地。
他口中还喃喃着:「不,我不要死。」越说越癫狂:「我不要死,我不想死,你们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白嘉年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开了天牢。
苏问筠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小心看他脸色见他并没有露出太过悲伤之色总算放下了心,连忙扶着他,摸向他高高隆起的肚子。
「我本想等你生产之后再将此事告知于你,不知哪个多嘴的泄露了消息,若是动了胎气如何是好。幸好你无大碍,否则我定将那人千刀万剐。」
没错,白嘉年又怀了。
临近产期,即便有过一胎经验,苏问筠还是紧张不已,生怕他出什么事。
白嘉年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也不知为咱们的孩儿积点口德。」
父亲已经过世十几年,他也早就不是天真稚子。虽也思绪复杂,却也不会如少年时那般莽撞了。
他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时,突然肚子一痛。
「啊!」
「好痛!」
苏问筠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哪里痛?」
白嘉年脸色瞬间白了,捂着肚子瘫倒在苏问筠怀中,忍着疼痛说道:「肚子,孩子、孩子要生了……」
「什么?!」扆崋
苏问筠一听这话,也是慌得不行,连忙抱住白嘉年,急切地朝旁唤道:「太医,叫太医!」
不多时,太医就位。
甘泉宫外,苏问筠交集等候,踱步不停,听着里面痛苦的□□,恨不得立刻冲进去。
可又怕妨碍太医们,只能在门口等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苏问筠再也忍不住想不顾一切冲进去之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之声响起。
「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女!」
……
靖安二十六年。
皇太女司元嘉刚及冠礼,苏问筠便已经迫不及待的禅位,将大秦皇帝的宝座交给了她。
「元嘉啊,你总算是成年了,来来来,从今以后,你便是大秦的女皇了。」
「母皇,儿臣还小,不想这么早继承大统,还想再玩几年呢。」
苏问筠将至不惑之年,可保养得宜,看起来和刚满二十岁的司元嘉就像姐妹一般。
她板着一张脸:「玩什么玩,你母皇我在你这年纪,都娶回了你父后。你还想着玩!你是我唯一的女儿,难道你忍心看着你的母亲日夜为国事操劳,早早离世么?」
司元嘉长得颇似白嘉年,只不过性情更像她,活泼且无赖。
「呸呸呸,母皇你说什么呢!您也不能为了和父后出去游山玩水就咒自己啊。」司元嘉嘆了口气,认命了。
谁要他有个恩爱了二十多年的父母呢。
母皇总觉得这些年亏欠了父后,总想着早早退位陪着父后到处游山玩水。
……
苏问筠禅位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和白嘉年週游天下去了。
每到一处都会写上两封信和一些当地的特产寄给在京城苦逼兮兮的兄妹俩,让两个被国事逼疯的人羡慕嫉妒恨。
司承晏有时会想:「怎么会有母皇那样的人,这么多年,对父后的心从没变过。」
他虽贵为皇长子,身边也有身家清白、品行高洁的女儿家供他挑选,可他怎么看都觉得及不上他母皇半分,他不愿将近,便蹉跎到了至今。好在他的母皇甚为开明,婚事任他作主。
司元嘉从一堆奏摺中抬起头来:「所以才更显母皇可贵啊。这么多年了,长兄还没习惯么?」
司元嘉为了朝政着想,娶了丞相家的嫡长公子,二人虽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这些年下来,倒也相敬如宾。
她早知自己很难成为母皇那样的人,因此早早选择了一门适合的亲事。
看着仍旧孤身一人的长兄,司元嘉心里那个念头就更响了。
不久之后,远在交州的苏问筠白嘉年看着风尘僕僕而来的司承晏,头顶都不由自主的冒出了一个问号。
「?」
而后才知,司元嘉为了长兄的终生幸福,决定让长兄陪着苏问筠白嘉年一起週游天下,说不定能碰上一个真心待他的女子。
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如同苏白二人一般。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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