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后,小兽医她靠种田养家致富》 第一章 流放 三月的西北仍旧寒冷刺骨,远远望去山上白雪皑皑,没一点儿绿意。 苏婉从盛京出发时,还是冷飕飕的冬天。白风肆虐,砸到人身上像是要生生剜下块血肉来。 走了一个月,鞋底全磨成了窟窿眼子,脚趾头冻的一点知觉都无;衣裳也缝缝补补好似鹌鹑的尾羽般破烂不堪。 却一直没能走出冬天,仿佛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临近爻子沟时又下起了大雪,军队停下休整。 苏婉这些流放的罪奴却没有热乎乎的汤水、暖烘烘的帐篷,只能相互依靠着汲取温暖。 她的大哥苏禾从怀里掏出一个比石头还硬的馒头,伸出全是冻疮的手用力扯下一小块,递给身边的小儿子苏弘,又扯下一块,递给女儿苏沐。 这对儿女乃是龙凤之胎,生下来时举国欢庆,皇帝甚至亲自到府参加满月宴。 如今二人木着一张脸,过去的荣华显达似乎像眼前的细沙,风一吹就没了。 苏婉裹紧了身上的破袄,好似做了个长梦。 梦里她是一个刚毕业的小兽医,刚给一只小金毛结完扎,休息时不小心睡了过去,再来,她便成了苏婉。 她觉得她是那个兽医苏婉,因为她脑海里有各种学到的知识,有思念的亲人,有怀念的空调手机。 可她又是现在的罪妇苏婉,一想到身上的血海深仇,她便恨之入骨,心中燃烧的复仇火焰让她坚持着活到现在。 她是苏子蕴的女儿。 苏子蕴,官拜黄门侍郎。 长子苏禾,娶齐乐公主为妻,生子苏弘苏沐。 幼女苏婉,嫁给尚书郎曹丰南为妻,成亲当晚父亲出事,连堂都没拜成,便被曹家休弃。 时值大魏国承光三年,权臣宇文安把持朝政,诛杀异己,民不聊生。 苏子蕴连合大将军刘玄,外戚白书朗欲诛杀之,可所谋之事却遭泄漏,三人在苏婉大婚当日人头落地。 连尸身都无人收殓。 此时有两个形容猥琐的士兵朝着他们走来,先是肆无忌惮地挨个打量了女眷,这才绕过他们去山脚撒尿。 苏婉隐隐听到“白”、“嫩”、“睡上一觉”之类的词。 有的女子也听到了,连日来的辛苦担忧此刻尽数化成眼泪,委屈地从脸上掉落下来。 苏婉觉察到一股充满恨意的目光向自己投来。 她顺着视线望去,是她的堂妹苏茵茵。 自打流放起,苏婉的二叔便病死在了路上。 他的一双儿女苏魏苏茵茵将仇怨转移到了苏禾苏婉身上,如果他们手里有刀,估计早捅死苏婉几百回了。 苏婉常听苏子蕴说“临患不忘国,忠也。”他是个忠君爱国的纯臣,可以大义赴死,可受他牵连这些儿女亲朋,焉能不恨? “我们二房受他们连累的还少吗?爹连秦关都没过就病死了,大哥你本来能进中军营光耀门楣,如今手伤的连刀都握不住,我都快入宫了,现在呢?在这个鬼地方被这群下等人看妓女一样打量。” 苏魏冷冷道:“怪自己命不好,别说了。” 苏茵茵披头散发,跟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受这种苦,我是苏家二小姐,我们苏家世代簪缨,辅佐天子,如今全都毁在他们大房手上了!” 她是快疯了,这里的人谁还没疯呢?就连苏禾这个傲骨嶙嶙的汉子也没了风骨,如同行将就木之人。 “喊什么喊!”负责看守的长官大踏步走了过来,甩了甩手上的鞭子恶狠狠道:“都给我安静点儿!还当自己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呢!我告诉你们,到了这儿就是奴隶,都得低着头给人行礼,谁再乱叫,就让他尝尝我刘家鞭法的厉害!” “刘哥,别生气啊。”这位长官身边的跟班小跑着过来,谄媚道:“天寒地冻的,跟哥儿几个喝几杯,你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哼,跑?”刘哥嗤笑道:“这里山上全是狼群,它们饿了一个冬天,撞上了正好打打牙祭。” “哟,听说西北的狼特别凶,被盯上了能跟着猎物追几十公里不撒手,咱不会遇到吧?” “你怕什么?前头的贺家军便号称是西北苍狼,千军万马都能对付,能怕这十几只小狼崽子?走,喝酒去。” 苏婉静静听着。 贺家军的统帅叫贺长霄,祖祖辈辈镇守西关,不叫西戎的铁骑踏腹中原。 “贺家军,杀悍匪,一人一马镇西北。” 这是连盛京的幼童都会吟唱的歌谣。 苏婉只远远见过这位年轻的统帅一次 那是公主的寿宴,朝臣云集,群英荟萃。 她的长公主嫂嫂带着她坐到帷幕后头乐滋滋地说:“我们婉儿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快瞧瞧这些青年才俊中可有中意的人,本公主替你把他招进府。” 苏婉当时已于曹丰南互通心意,只含笑淡淡扫过堂下那群喝得酩酊大醉的大魏风流才子。 号称“七绝圣手”的雅士赵三怀,此时正色眯眯盯着替他倒酒的侍女。 丹画奇才罗石涞边抠着鼻孔边打着酒嗝。 随意打量间冷不防与一道凛冽的视线相撞,仿若一只温顺的小动物感受到了危险天敌的气息,苏婉吓得抖了一激灵。 公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叹了口气:“婉儿可别喜欢这样的人,他们西北贺家只会杀人,不会疼人。再说,你愿意嫁到那蛮荒之地?” 苏婉惊魂未定,强打起笑脸道:“公主千万别打趣我了,想必世间少有人能配得上贺统帅。” 宴会之后,苏婉便将此事忘了。 没想到,此次流放途中还能再遇到贺家军。他们军法严明、匕鬯不惊,使得护送苏婉这群人的官差都没那么放肆了。 天黑的早,那点点粉雪也早已停了。 吃饱喝足的刘哥带了两个差役摇摇晃晃来到他们跟前。 “再往前走便真正出关了,路上条件更艰苦,走几天都不一定有水。咱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此去不远有处湖泊,各位今晚可去湖边洗漱一番,明早动身。” 话是好话,可一路过来都明白,说话之人不是好人。 没人愿意动弹。 刘哥不耐烦的随意指了几个人,说:“先你们几个去,快点儿,别给脸不要脸。” 被指的几人没法子,颤巍巍跟在衙役后头拖着步子向湖边走。 苏禾搂紧了一双儿女,又对着苏婉道:“待会儿都跟着我。” 众人恍恍惚惚、担惊受怕之际,那几人已经回来了。 后又去了几批人,均全须全尾,毫发无伤。 苏婉不禁疑惑,这位刘哥难道喝了几杯酒便弃恶从善,改信佛了? “你,还有你——” 这一批有苏婉和苏茵茵。 苏禾想拉她,苏婉低声道:“我自会小心,大哥切勿为了我再得罪这些人。”说完便冒着寒风随一行人走到了湖边。 苏婉找了个相对避风的地方,轻轻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趁着溶溶月光,她细细打量湖中的倒影。 两弯寒蹙眉,一双剪水眸,像婉约的江南山水,山黛远,月波长。 鼻若琼瑶,唇似朱缨。 一个月的奔波并未折损她的光芒,仿如美玉蒙尘,轻轻擦拭下便又是绝世芳华。 “果然是盛京第一美人啊!” 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苏婉回头,却见刘班头站在自己身后,嘴巴歪斜,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这等模样,却叫人不忍心了。” 他说完便提刀向苏婉走来。 “你干什么?”苏婉娇喝一声,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发簪。 “小娘子别害怕,在下的刀比鞭子使得还要好,定不会让你痛得太久。” 说完便挥着牛尾刀向苏婉砍来。 但见一团泛着冷意的白光挥来,苏婉忙闪身避开,同时大声呼喊道:“救命,救命!” 刘班头砍了个空,又提刀大踏步追上苏婉,狞笑道:“人都被我赶回去了,你何必抵抗呢,早些受死也早解脱。” 苏婉左支右绌,很快便没了力气。她虽在现代学过些防身技巧,可这身子太娇贵了,很快便不小心被石块绊倒,眼瞧着那刀堪堪要砍到自己身上时—— “嗷呜~”,不远处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狼嚎声。 刘班头顿时分神,刀便卸了大半力。 苏婉趁机低斥一声:“跑!” 刘班头听到指令下意识就走,可一转身才回过神来——自己被她唬住了。 “我以为苏娘子是娇娇弱弱的大小姐,没想到还有点儿小机灵。” “谁指使你来杀我的?”苏婉打算学习以往看过的电视剧——诱使反派说过多的话,露出更多的破绽,让主角找到喘息的机会,一击毙命。 刘班头却是急了,他一刀劈向苏婉的脸。苏婉侧身,用双手死死拦住他的手腕。 可她力气哪里是男人的对手,很快那刀刃便已重重劈在苏婉的肩上,她吃痛“啊”的一声惨叫,肩颈处瞬间被血水染红了。 刘班头只要稍稍一使劲,这把牛尾刀便能轻轻松松割开她的脖子。 苏婉嘴唇发白,却突然轻笑道:“你不知道吗,狼是最喜欢血腥味的。” 那群饿狼好似在印证苏婉的说法,“嗷呜”声越来越近。 刘班头显然不是专业杀手,目标性不强,很容易分心。 趁他听狼嚎的空隙,苏婉狠狠朝他手腕咬去! 用了十成的力,殊死一搏,便是活不下去也得咬下他几两肉来。 刘班头右手一痛,伸出左手去扯苏婉的头发。 苏婉头皮好似要从头上剥离开来。 机会来了! 一般人左右手不能协调工作,左手画圆,右手便不能同时画方;左手发力在扯头发,右边持刀的手便沦为摆设。 苏婉倏得从怀中掏出银簪,狠狠刺入刘班头的右手腕处。 “啊——你这个贱人。”刘班头松开双手,试图去拔右手上的簪子。 苏婉捡起他的刀,摆出防御的姿势,道:“我这簪子上淬了蛇毒,一进人体便会四处扩散,不消半柱香,刘班头,你得比我先死了。” “你——”刘班头正欲破口大骂,突然发现嘴边湿漉漉的,一抹全是血。 他想呼救,嘴巴张开“啊啊”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那饥饿难耐的狼群已经越来越近了。苏婉赶紧把头发放下,往伤口处抹了点雪,头也不回向营地跑去。 跑到半道,路边突然冲出一人。苏婉没防备,被他扑倒,等看清是谁时,脖子已经被死死掐住了。 真是才出虎穴又进狼窝。 苏婉伸直手臂,用指甲在对方脸上挠了一下,再用双手外扣他的指甲,对方承受不住痛意跌坐在地上。 苏婉咳了声,哑着嗓子对着那人说:“苏茵茵,你疯了是不是。” 苏茵茵的眼神在月光下透露出点癫狂:“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说完便又向苏婉扑来。 苏婉轻易躲开,嘲弄道:“你怎么杀我?你没力气,没心眼,没地位,靠什么杀我?与其费这些闲工夫,不如赶紧跑,被狼吃了可就报不了你的血海深仇了。” 说完拔腿就跑。 苏茵茵看着苏婉的背影,看着远处闪着火光的帐篷,再回头看看苍茫茫的一片黑云,把心一横,向着群山方向逃去。 苏婉边跑边朝脸上抹了些黄粉。 这是临走前公主特意找人塞给自己的,涂上便如同沏了层石灰墙,像是生了重病,防止路上有好色之人打她的主意。 回到驻地,那刘班头的两个跟班满是诧异,有个身形矮小的胖子脱口就问:“你咋回来了,刘班头呢?” 苏婉露出惊恐的表情,喘着粗气道:“狼!狼来了,刘班头为了保护我,被……” 胖子大惊道:“怎么可能!” 苏婉掩面而泣,说:“差役大哥赶紧带人去救救班头呀。” “这……”胖子看向身边的高瘦男人。 瘦高个儿问:“有多少只狼?” “我也不知,听声音不少,再不去救可就来不及了!” 突然间,天空传来一阵尖锐而响亮的声响,紧接着营地最远处又传来低促且愤怒的嚎叫。 “是贺统帅的左将军和右将军!”瘦高个兴奋道:“不需要咱去救人了。” 一群骑兵捏着火把,手持长矛向着狼群方向驶去。 苏婉悄悄坐回苏禾身边。 苏禾嗅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皱了皱眉,却见苏婉朝他比了个手势,他略一沉吟,闭了嘴。 苏婉正暗自焦心,突然苏魏站起来,对着苏婉质问道:“我妹妹呢?” 第二章 杀人 人好似真是一瞬间老的。 苏魏原来在盛京,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可苏婉看着眼前这个大眼袋、乌黑嘴唇的堂哥,却怎么也回忆不起他原本的意气风发来。 “我没同她一起,堂哥你也知道,她不待见我。” “你回来就没见过她?” 苏婉点点头:“我告诉她湖边有狼,劝她赶紧回来。” 苏魏眼眶泛红:“那她人呢?”说完便起身去找。 “站住!”瘦高个儿举起佩刀,一脸不耐烦道:“你再多走一步信不信我跺你一只脚。” 苏魏颤了颤,面带恐惧地蹲了下来。 苏婉内心却翻江倒海扑腾:苏茵茵去哪里了?那群骑兵会不会发现被毒死的刘班头?我的伤得赶紧止血,不然感染就遭了。 她捂着发疼的伤口,昏昏沉沉闭上了眼。 此时统帅营中,骑兵主将韩成光掀开帘子,朝着正在案前读书的男人拱了拱手,说:“统帅,卑职带人去瞧过了,在半月湖边发现有一群野狼正在啃食一具男尸,死的是运送流放罪人的班头,卑职还在他身旁找到了这个。” 说完便将用布托着的发簪交给了随行亲兵万余。 万余捧着那只发簪送到了贺长霄跟前。 是只造型简单的金簪,簪头雕着朵牡丹花。 唯一特别的是那只金簪尖端处磨的特别细,如今还带着血。 “右将军”喘着粗气从外头进来,一屁股坐在贺长霄身边,打了个哈欠便团了起来。 贺长霄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淡淡问:“还发现了什么?” “那班头是中毒而死,具体何种毒卑职不甚清楚,军医正在勘验。刚刚卑职去流奴处询问得知,今晚他们那儿恰好少了一个女奴。会不会是她杀人逃跑?咱要不要派人去帮着找找?” “不用。”贺长霄凤眸半眯:“我们西北军不插手中原的事,让他们随军已是极限。” 韩成光点点头,告辞离去。 万余盯着这簪子,为难道:“少爷,这东西怎么处置啊?” “收着吧。” “少爷,咱为什么要带着那群人上路啊?”万余不解的问。 贺长霄放下书本,沉默良久才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们世代镇守西北,守的是大魏基业,大魏国如果不在了,那他们贺家该何去何从? === 苏婉半夜发起了低烧。 迷迷糊糊间,嘴巴被人灌入一口清水。 她呛了口,瞬间醒了。 只见苏禾递给她一个小瓷瓶,低声道:“拿着,最后一点了,省着用。” 这是止血药,也是公主托人给的。 他们一家能够苟延残喘,全是得了她的庇佑。 苏婉小心解开衣服,将粉末洒在伤处,那细粉与创口一碰触,疼的她一激灵。 如今没有止疼散,只能硬扛。 后半夜,苏婉抱着膝盖,死咬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冷汗直冒,都想给自己一刀好结束这种漫长的折磨。 痛苦折磨间,她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凭身形依稀辨认出一高一矮,是那两个跟班! 他们没点灯,鬼鬼祟祟朝着山脊背部走去。 苏婉犹豫半晌,也提着裙角轻轻跟在后头。 她耳力好,没有凑的太近,只躲在一块巨石后伸出耳朵偷听。 “怎么回事,无缘无故就被狼给吃了,那娘儿们倒没事?” “你去瞧他尸体了吗?听说吃得只剩一块一块的,太吓人了。” “会不会是逃跑的那娘儿们做的?” “她?刚上路走一个时辰就大哭大闹走不动的人,有那本事杀人?” “那刘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自己不小心摔死的,被人杀了,你选一个?” “去去去,谁跟你贫呢!咱现在怎么办?那姓苏的女的还杀不杀?” “杀!”这声音很坚定:“咱的下辈子荣华全指着这个了!” “行,我听你的,咱还得找个机会把她带出去解决掉。你说她那个相公咋那么狠的心呢!虽然没拜堂,可总归一日夫妻百日恩呐。” “你懂什么?这叫投名状,用苏小娘子的命换他在太师那儿的前程,怎么也不亏。” “那咱啥时候动手?” “前头有个尕子镇,等到了那儿咱再想个法子把她带出来,一刀——” 两人说了会儿话便深一脚浅一脚回了营地。 苏婉却靠在青石块上喘不上气。 那年元宵灯节,月老祠前,曹丰南红着脸掏出一块遍体莹润的玉佩对自己说:“我心君已知,君心何所托?” 那玉佩被她收下,日日带着,带到了曹家婚宴。又被她亲手解下还给曹丰南,换来一纸休书。 她自怨自艾时,心里又有个冷静的声音道:“他年纪轻轻官至尚书郎,会是个只会儿女情长的酸秀才吗?”这是来自现代的苏婉在以第三者的身份审视这个他:“男人才是最势利的,你以为他爱你的容貌,爱你的品格,可他真正爱的是你背后的家族!是你那门徒三千赫赫有名的爹以及被皇上视若珍宝的嫂嫂!” 难道连爹爹都称赞的尚书郎是个伪君子?难道和离当晚曹丰南的眼泪是假的? 她不信。 可如今细细思量,却品出些她以前不愿斟酌或者故意不去想的异常。 比如送玉佩那晚,她的侍女佩儿瞧她的眼神分明有怨恨;比如成亲那晚,她拿到和离书后佩儿却哭着求她让自己留下来,她愿替小姐照顾曹郎。再比如曹丰南态度含糊,并未拒绝。 苏婉冷静擦完眼泪,不知是自说自话还是跟谁发誓道:“倘若真是他要杀我,我也不会轻易饶了他。” 她的一双眼眸在黑夜中泛着亮光,似乎再也没有能伤害她的人和事了。 隔天拔营,一群人继续西行。 一晚上没等来苏茵茵,也没见到她的尸首,苏魏心中便有了猜测。 他滋味莫名,这个妹妹与他打小不亲近。他爱喝酒骑马,妹妹却素爱胭脂水粉,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可这一个月,他唯一能相依为命的却只有她了,如今她走了,自己真的变成孤家寡人了。 连恨都变得孤孤单单。 苏婉没把有人要杀她的事告诉苏禾。 苏禾也没问。 如此行了三天。 苏婉在路上采了些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谁能想到娇滴滴的少女能如此顽强。 晌午,崎岖的山路上突然尘土飞扬,有个虎背熊腰满脸沧桑的男子骑着枣红大马,沿着队伍逆向骑行,边骑边大声喊道:“传贺统帅命令,军中若有擅疗兽病、兽疡的兄弟,速速与我去统帅营。” 有个年轻的愣头青嚷嚷道:“赵将军,发生了何事?为何满军队的找兽医?” 来的正是赵成光,他满脸焦急:“右将军病了,帐中军医束手无策。只要有谁能治好右将军,贺统帅必重金酬谢。” 那哒哒的马蹄声很快来到了罪奴们跟前。这大汉环视了圈,拉着缰绳便走了。 想来这群曾经高高在上的少爷小姐是帮不上任何忙的。 这位“右将军”想必伤势很重,下午整个部队安营扎寨,没有要动身的迹象。 如此也给了苏婉休息的时间。 她半躺在一处小土丘上,土丘的另一头围着圈贺家军在烤火。 只听得他们在那儿大聊下午探得的消息—— “右军营的那个柱子,说在村里治过猪疮,屁颠颠跟着赵将军后头进了统帅帐中,没多会儿便躺着被抬出来。你们猜怎么着?被吓晕了!” “这都不错了!我还听说有个伙头兵手掌都被咬穿了!” “哎,右将军到底咋了?” “听说是瘫了!” “瘫了?咋瘫的?” “我咋知道!” 苏婉闭着眼睛,回忆之前学过的兽医知识,动物瘫痪大概有几个可能。 一是病原微生物或者寄生虫对运动系统的破坏,二是中毒,再者可能是血缘循环障碍等等。 她在脑子里编写治疗方案,猛一睁眼发现那一高一瘦两个差役正鬼鬼祟祟盯着自己。 难道他们准备提早动手了? 苏婉心中暗惊,可一时也想不出应对之法。 她如今受了伤,又丢了簪子,即使能杀了他们俩,自己又该如何脱身?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两个差役突然朝她走过来,瘦高个儿说:“刘班头死那天,你是最后一个回来的,咱兄弟俩有话问你。” 苏婉直起身子,面无表情盯着他们半晌,这才回答道:“两位请问。” 胖子笑道:“咱们去个清净的地方,别扰了军爷休息。” 两人将苏婉带至了偏僻的角落。 苏婉冷静道:“官爷有什么想问的?” 瘦高个示意胖子站在苏婉后头,两人呈合围之势将苏婉困住。 “对不住了,有人花钱取小娘子的性命。”两人拔刀,对着苏婉道。 苏婉微微笑说:“两位不是商量好在尕子镇动手,为何突然提前了?” 胖子惊道:“你怎么知道?” 瘦子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不知还要在此盘旋多久,未免夜长梦多,小娘子只能葬在此处了。” “我明白。”苏婉道:“曹家给了多少钱?” 胖子不耐烦说:“不用再废话了,到了阴曹地府,你找阎王打听清楚吧!” 就在此时,苏婉突然对着远处高声喊道:“大哥!” 二人齐齐探头,只见远处空无一人。 瘦子觉得被戏耍,暴怒挥刀向苏婉砍去。 苏婉瞬间换了个方向,与二人面对面。 她突然又命令道:“动手!” 瘦子刚嗤笑一声,便听得胖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肥肉都在轻颤,刀也飞出去好几米。瘦子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扼住咽喉。 “怎么办?”来人问苏婉。 苏婉决绝道:“杀了他们。” 话音刚落,只听得“咔擦”一声,瘦子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胖子双腿发抖,告饶道:“别杀我,杀了我你们也活不了了!” “不杀也活不了。大哥,动手吧。” 苏禾稍稍犹豫了下便轻而易举结果了胖子的性命。 苏婉赞叹道:“大哥许久不练功,功夫竟然还未生疏。” 她来的路上便与苏禾打了个手势,这是他们兄妹俩的暗号,意思是“跟上。” “你跑吧”苏禾有些倦怠地说:“人是我杀的,跟你没关系,待会儿我便回去自首,横竖都是一死…….” 苏婉打断他,只问道:“你死了弘儿沐沐怎么办?” “我——”苏禾回答不了。 “大哥你可知我为何要你杀了他们?” 苏禾抬头,眼神中流露出稍许木然。 “因为我想你活过来。”苏婉踢开脚边的刀,沉着走到他的面前:“我大哥苏禾,十七岁上战场,北伐狄夷,东平内乱,从未有过败绩!圣上亲封勇冠侯,加九锡,并将最宠爱的齐乐公主下嫁,是何等的风光!” 苏禾眼眶突然红了,怒斥一声:“别说了!” “我知道你怨父亲逼你娶公主,我知道你痛恨做驸马,做了驸马便难再上战场了,大哥你从小苦练武功便是为了上阵杀敌报效国家。” 苏婉声音也凄楚起来:“可公主这些年对我们苏家如何,你比谁都清楚。侍奉公婆,疼爱幼姑,从未以公主身份自持,便是出了事,也费心费力替咱筹谋。大哥,如今大权旁落,宇文安能让公主舒心吗?” 苏禾捏紧了拳头,狠狠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能怎么办?我们是罪奴,这辈子都进不了关了!” “为什么进不了。”苏婉高声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不信咱们苏家气数已尽。” “你作为父亲,有教育子女之责;作为丈夫,有保护妻子之理;作为长子,有兴盛家族之义。” “父亲常说,石可破,但不可夺其坚;丹可磨,而不可夺其赤。” “大哥,我相信磨难也不可夺了你的志向,为了公主,为了苏家,咱们也得把弘儿沐沐送出这鬼地方。” 苏禾抹了把眼睛,恢复了些神采:“你有法子?” 苏婉嘴角噙起一抹浅笑:“大哥为我杀了人,我也得为你们拼命去。” ==== 统帅帐外,有个小兵为难向赵成光禀告道:“将军,有个罪奴说她有法子医治右将军。” 第三章 治大狼 赵成光见来人是个面色泛黄,似乎带着病气的少女,简直怒上加怒:“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知道下午那几人遭了多少罪吗?” 苏婉不紧不慢道:“将军放心,我知道轻重。” 赵成光心道:“死马当活马医吧,如今任何机会都不能错过。至于她,看她造化吧,都是罪奴了,早死晚死都一样。” 遂叹了口气,掀开帘子道:“进来吧。” 帐篷里点了好几个火盆,每个盆中的火都烧得很旺。 中间的空地铺了层虎皮毡子,毡子上躺着一只巨狼。 原来这就是右将军。 苏婉从未见过体型如此庞大的狼,长度已经超过了两米,体型均匀,四肢修长,瞧着就不好惹。 它闻到陌生的气味,勉强支起上半身,龇着嘴露出锋利的尖牙,十足的威胁姿态。 苏婉很肯定,若是它能正常行走,自己早已被它撕个粉碎。 赵成光好意提醒道:“你当心些,它脾气不好,还特别讨厌女人。” 苏婉有些好笑,原来还是只厌女巨狼。她对赵成光道:“将军可否帮个忙?我需要问诊,可它如此抗拒实在不好诊断病因,能将它捆起来吗?” “什么?”赵成光咋舌道。 这可是统帅的命根子,岂是他能说捆就捆的?再说之前来诊治的那些人也没说要捆啊! “照她说的做。”帐篷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声,金玉般的嗓子,只是有些冷。 苏婉才发现角落里站了个男人,她之前全程关注在狼身上,并未留意四周。 “属下遵命。” 赵成光迅速找了些又粗又结实的绳索,可捆缚时犯了难,谁也不敢靠近右将军啊! “统帅?”赵成光看向贺长霄。 苏婉竟从他的语调中听出了可怜巴巴的意味。 贺长霄放下手中的箭矢,从暗处走到亮堂处,那眉眼也逐渐清晰起来,剑眉凤目、不怒自威。他未穿军服,着一身水墨罗衣,信步来到了右将军身边。 只听他低喝一声:“虎啸!” 那巨狼便好似小狗般躺倒在他脚边,若不是下身瘫痪,尾巴估计也得摇起来。 “如何绑?”贺长霄如鹰隼般的目光投来,让苏婉不禁打了一颤,好似又回到了那年的长公主宴会。 她定了定心神,说:“先将它的嘴固定住。” 于是苏婉便在赵成光震惊的目光中,指挥贺长霄如何捆狼嘴。 这只名叫虎啸的巨狼开始以为贺长霄在陪它玩,很快便意识到嘴巴张不开了,它对着贺长霄哼哼唧唧,又用嘴巴蹭着地面,想把绳子蹭下来。 感受到苏婉的靠近,它又龇着牙,喉咙发出低吼。 苏婉恳请贺长霄坐下,请他将虎啸的头箍在怀里,双重保证自己的安全。 贺长霄十分配合,若不是怀里抱了只狼头,凭他这副清风明月的坐姿,仿佛名士独坐幽篁,在弹一首古琴。 平时负责虎啸身体状况的军医捏着胡子,嘴里发出声冷哼,嘲弄道:“故弄玄虚!” 另一个束手无策的兽医也附和道:“一个罪奴,还是个女子,能有多大的能耐?班门弄斧。” 赵成光瞥了一眼,他俩立即闭上嘴巴。 苏婉先细细询问了虎啸的发病情况。病狼瘫痪前无任何症状,未摔倒,未吃任何变质食物。 她闭眼感受了下脉搏,也无异常。取针刺进皮肤,无疼痛反应。 贺长霄微蹙眉头,眼前的女子时而低头沉思,时而在虎啸身上摸摸点点,倒像真有点能耐。 苏婉能感受到头顶审视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吐出心中的焦躁之意。如今孤注一掷,所有希望在这只公狼身上,千万不能出错。 就在毫针刺入尾尖穴时,虎啸突然表现出些许痛苦来。 “如何?”贺长霄将它的反应看在眼里,出口询问道。 “劳烦准备些艾柱来。”她抬起头,强迫自己正视贺长霄,目光坚定道:“我能治好它。” 赵成光一喜,赶紧催促军医出去准备艾柱。 不料苏婉又道:“此法是我偶然从一位高人处学得,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外人知晓如何下针,还请统帅大人体谅。” 赵成光是个直性子,脾气又暴,当即一拍大腿:“啥意思,要咱都出去?你一人在此?” 苏婉杏眼一挑,那平凡的面容竟显得生动起来:“自然不是,还请贺统帅呆在此处,替在下看护右将军。” 赵成光更感不妙,难道此女想借机勾搭统帅?先不说统帅不近女色,便是她如此模样也难成事啊! 贺长霄却不甚在意,朝赵成光摆了摆手。 很快,营帐中便只剩下了二人一狼。 苏婉取毫针刺入上中下三脘穴中,又取针刺入尾尖穴。 不一会儿,虎啸便放了个臭屁。 苏婉丝毫不受影响,点燃艾柱在刺针部位熏灼,刺激穴位。 虎啸被熏得舒坦,倒在贺长霄怀里呼呼大睡。 苏婉熏了半个时辰,用了不下二十根艾柱,才轻轻吐出口气道:“今日便到此结束,只要再连续针灸七天左右,右将军必能站起来。” “到底是何病?”贺长霄爱怜地抚摸着虎啸的狼头,低声问。 多发性神经根神经炎,病因比较复杂。 这种名词你听得懂吗?苏婉腹诽道。她思考了会儿说:“那位高人只教了我救治的法子,却没同我说为何会发病。” 贺长霄抬眼,目光充满审视意味。 苏婉镇定自若:“待会儿我再写个方子,还请统帅派人按照方子煎药,每日针灸后服下便可。” 贺长霄放下虎啸,站起身子,居高临下打量苏婉,良久才道:“去我书案前写吧。” 他的东西别人是不能随意碰的,曾经有位仆从不小心碰了他的书本,他便大发雷霆,将书烧了,把仆人狠狠打了一顿赶去看门了。 可如今虎啸命悬一线,他愿意让眼之人摸一摸他的逆鳞。 可苏婉却不着急,慢悠悠道:“听闻贺家以狼为家徽,每任家主掌家前,均得单枪匹马前往西戎的景山觅一只天狼。觅得后还得悉心栽培,只有完全驯服了这只野兽,才能真正成为贺家军的统帅。” “又有人说,贺家养的狼代表贺家每一任家主的气命。狼生则旺,狼死则散。” 这是大魏国都知晓的事。 贺长霄明白她拿虎啸的重要身份说事,是想谈条件了。 他不喜欢受人威胁,眼神中泛起淡淡的凉意,整个人便如同霜雪覆盖的冰山般不可触及。 “有话直说。”他开口道。 “我想以右将军的命换我们苏家这几条命。”苏婉看着虎啸,轻描淡写道:“今日有两个差役想轻薄于我,被我不小心杀了。此事必然隐瞒不住,思来想去,只能请贺统帅庇佑,给我们一条生路。” 贺长霄突然上前一步,他个子高,将苏婉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下。他微微俯身,身上的甘松味慢慢弥漫在二人中间。 苏婉有些不自在,不是羞的,而是怕他闻到自己身上的怪味。 贺长霄唇角微微勾起,说出的话却不甚动听:“若是治不好呢?” 苏婉抬起头,眼里全是自信与张扬:“不可能治不好。” ===== 苏婉日落时分回到营地。 苏禾等她坐下,侧过身子低声问:“如何?” 苏婉甩了甩有些酸涩的手腕,疲惫道:“放心,那只右将军的命比咱重要。” 苏禾这才松了口气,又道:“刚刚有几个差役去后头寻那二人了。” 苏婉摸了摸苏沐的脑袋,将她搂在怀里,自嘲道:“也不知此次流放之路还会死几个官差。哥,咱还得警醒些,谁知道曹丰南打赏了多少人。” 苏禾眼底带了一丝猜疑:“你真觉得是他要杀你?” 苏婉平淡道:“不重要了,咱先尽力活着,不愁找不到背后之人。” 此行一共来了三十几个差役,将流奴分成了三班,大概十多个人负责一班,依次为甲班、乙班和丙班。 如今甲班死了班头,失踪了两个衙役,剩余的人人自危。 有个地包天长相,叫戴宾的拎着刀,绕着这群罪奴转了圈,小眼睛跟耗子似的闪着精光:“谁知道邓峰和刘亚下落的,只要说出来,这坛梅子酒便赏给谁喝。” “我知道。”立马有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指着苏婉道:“是她,我见他俩带着苏婉去了那处山谷。” 说完又指了指那山谷。 说话之人乃是与苏子蕴一同人头落的白书朗之子——白羽。 此人极为好酒,生性狷狂,一个月无酒无美人的日子已将他折磨的半生不死。 苏婉冷冷瞥了他一眼。 她记得这一路上苏禾对他多有照拂,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你,说说,他俩找你干啥,人怎么不见了?” 苏婉波澜不兴,有条不紊地说:“两位差大哥找我了解一下刘班头的死因,顺便问问我可知堂妹去了哪里。” “后来呢?” “后来我便先回了,两位差大哥的去向我就不知了。” “你胡说。”苏魏突然暴跳如雷:“我可瞧见你大哥也跟着去了。” 第四章 喂药我是专业的 “谁不知道你苏大驸马武功了得,杀两个人有什么难的?”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又补了一句。 戴冰朝身边的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飞速跑向山谷,好一通翻找,一无所获,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找到。 “说,你把人弄哪儿去了?”戴冰拔出佩刀,对着苏禾恶声恶气道:“你俩今儿不说出个子丑演卯来,我就不客气了。” 苏禾淡淡瞧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他这个态度激怒了戴冰,他一把扯过苏弘,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道:“别以为我不敢动手啊!” 苏沐一下子哭了,上前去拽她哥哥,被戴冰一脚踢翻在地。 苏禾赶紧将女儿拉起,他额上青筋暴起,眼神如刀,握紧拳头想直接动手抢人。 苏婉拦住暴怒的哥哥,看向戴冰道:“这位差役大哥,能否借一步说话?” “谁跟你借一步说话!”戴冰轻蔑道:“别以为自己还是世家小姐,老子是你的仆人!” 苏婉没有被他激怒,看了看日头道:“我明早还要去医治右将军,若是萎靡不振,不小心扎错了针,贺统帅怪罪,我也只好实话实说了。” “你——” 戴冰身边一个模样周正的差役附耳道:“你就去听听,大庭广众的她能拿你怎么样?说不定身上还有些油水可捞呢。” 这一路上想过得像个人,少不得得给这些衙役打点。班头拿大头,他们这些小弟喝点肉汤。 那差役说完便将苏弘从他刀下拎了出来,顺道推了戴冰一把,示意他别傻愣着,赶紧去。 苏弘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戴冰看了会儿,这才回到父亲身边,拿脏兮兮的袖子给妹妹擦眼泪。 苏禾看到这一幕,眼眶突然一红。恨自己生为人父,却让子女流落至此。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严肃忠勇、不苟言笑的老头,他决定杀宇文安时,有想过他的下场吗?想过失败后子女的下场吗? 苏禾又看向不远处的妹妹,曾经那么娇气的姑娘,从出事到现在一滴泪都未曾流过,比他这个男子还要坚定。他怜爱摸了摸女儿的头,不自觉挺起了腰杆。 ===== “有话赶紧说。”戴冰不耐烦道。 苏婉莞尔笑道:“差役大哥真是个急性子,那我便也不拐弯抹角了。你们这些押送流人的差役,赚得都是辛苦钱,一路上风餐露宿,搞不好还得落一身的病。我若是大哥你,这一趟走完下次便也不干这苦差事了。” “你懂什么!”戴冰觉得她这个大小姐何不食肉糜,不干哪里来的银子? “差役大哥可知我们这些罪人中谁最值钱?” “谁?” “自然是我的侄子侄女。我若是你,这一路上必悉心照顾,回程时向我大哥讨一分书信,连夜送到公主府。公主感你关照之恩,必定重金酬谢。” 戴冰表情略微松动,仍有些犹豫,道:“这要是被太师知晓了......” “他不杀我们,一是公主求情,二是根本没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我们对太师来说,如同蝼蚁一般,谁会在意蝼蚁做了什么?再者说,富贵险中求,差役大哥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先告辞了。” 统帅营中,贺长霄正对着睡得正酣的巨狼出神。 万余端着晚膳进来,放下手中案几,将油灯点上,轻声道:“少爷,该吃饭了。” 贺长霄没有起身,向快熄灭的火盆中塞了块木头,火光亮起,将他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问:“事情办好了?” “早就办好了。那位苏禾果然功夫了得,均是一击毙命。有这个身手,为何不带着家人逃啊?” 为什么? 贺长霄想起祖父常说,中原人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整天国家大义,君臣纲纪的,迂腐的很。 万余又凑过来看虎啸,担忧道:“少爷,虎啸没事吧?怎么睡这么死啊?” 它之前可是最警觉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要起身巡视,不让任何野物在它领地撒野。 贺长霄另半张脸在黑暗中晦暗莫名,只听他平静道:“一定会没事的。” 那年在景山,仿佛是上天指引,他在一只死去多时的母狼边捡到它。它守着自己母亲,瘦骨嶙峋,却仍固执的与前来觅食的鬣狗搏斗。 贺长霄助它赶走鬣狗,替它埋葬了母狼,将它带回了凉州。从此它陪着他出生入死,是他最信任的手足兄弟。 万余轻手轻脚走出帐子,这才深深叹了口气。西戎北狄忌惮少爷威名,不敢轻易发兵。若是虎啸出事,外头生出些少爷大势已去的谣言,势必会动摇军心。 哎,贺家如今人丁单薄,少爷还未有子嗣,他简直愧对老太爷的临终嘱托。回去得赶紧找些名门淑女说说亲,赶紧把少爷的终身大事办了才是正理。 思及此,他赶紧寻人先一步回凉州找媒人。 隔天一大早,苏婉便早早来到了统帅帐外候着。 万余瞧她衣不蔽体,冻得满脸通红,有些于心不忍,差人给她寻了件毯子披着,这才进去伺候。 不多时兽医便端着熬好的药进帐,路过苏婉时发出声冷哼,鼻子下方瞬时冒出两团白气。 苏婉瞧着可乐,也不放在心上,搓着手不住哈气。 很快,里头传来药碗坠地的声音,以及万余气愤的声音:“出去出去,药都喂不好。” 军医弯着腰灰溜溜出来,心里也委屈的不行。他是兽医,可也没给狼治过病啊。再说,那么大块头的狼,它不吃药他能怎么办? 万余端着药碗出来,见到仍然站着的苏婉,也不免有些抱怨:“虎啸不喝药,连少爷也没法子,这咋办啊?” 苏婉笑道:“不知次所在何处?” 万余摸不着头脑:“你饿了?” 苏婉摇摇头:“我去给右将军做顿大餐。” 次所的厨头正在指挥众人洗米烧饭,见万余带着个人过来,赶紧跑过去迎接:“万大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有什么想吃的,你差人来吩咐声不就行了。” 万余骂道:“去去去,年轻比我大一轮了,叫谁大哥呢!我跟你说,以后这位姑娘来,你好好照顾别怠慢了。” “是是是,您吩咐我哪敢得罪啊。不知这位姑娘是——” 苏婉和善的笑道:“我是专门给右将军做饭的厨子,这几天还请大哥多多关照了。” 厨头“啊”的一声,有些惊讶,这右将军不是吃生肉的吗?不过他也没多问,麻利的给苏婉准备了口大锅,又安排两个麻利的小伙子给她打下手。 万余有些好奇,也蹲在一旁看她要做什么。 如今气候恶劣,西北这块儿食材更是缺乏,苏婉只看到些胡萝卜南瓜,其它绿色蔬菜几乎没有。 她请两个小伙子把胡萝卜、南瓜以及羊肉切成碎丁,再将研磨成细粉的药材倒进去,敲了两个鸡蛋,加入面粉,搅拌均匀后拿手捏成丸子的形状,又随手捏了两个兔子模样的,放在蒸锅上隔水蒸。 这种零食丸子她在现代常做,给生病的狗狗打打牙祭。狼应该也会吃的吧? 她有些惴惴端着羊肉丸子随万余进了统帅帐。 那虎啸正在舔毛,闻到苏婉的味道便竖起耳朵,龇着牙,用两只有知觉的前腿匍匐,似乎憋着劲硬要咬下苏婉一块肉来。 苏婉赶紧躲到万余身后。 万余也下意识伸出双手:“别别别,我的好将军,你好好躺着不行吗?” 回应他的是一阵“嗷呜~” “少爷,这位姑娘给虎啸做了些药丸子,您看看它吃不吃?” 贺长霄拍了拍虎啸的脑袋,示意它躺回去。他接过碗,碗中躺着各种形态的丸子,有兔子小狗,还有咧着嘴的狼。 将碗放到它面前,它轻嗅了口,大嘴一张,碗里丸子去了大半,又一张嘴,碗里便空了。 它舔了舔嘴,嗷呜一声,将碗朝贺长霄身边推了推,意思是不够,还要几大碗。 贺长霄摸着它的脑袋,问苏婉:“它可能再吃些别的?” 苏婉从万余后头探出头,对着虎啸露出一口贝齿:“不可以哦。” 想咬我,那就饿着吧。 将它捆起来针灸了好一会儿,虎啸又安逸的睡着了。 苏婉假意收拾东西,磨磨蹭蹭,借机在火盆处多烤了会儿火。 此时赵成光骂骂咧咧走进来:“幽州那帮孙子卖给咱的羊有问题,他娘的好几个拉血便了,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到了凉州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个。” 贺家军此次离开凉州,算是“押镖”。 去年凉州大寒,冬天几乎天天都在飘雪,冻死了不少人。牧民家养的牛羊熬不过去,几乎全都死了,损失惨重。 凉州刺史担心这些牧民没饭吃生事,便向幽州买了一千只羊。又怕路上遭盗贼抢劫,他软磨硬泡,把祖传的剑谱都送了,终于请到贺长霄替他运送牛羊。 苏婉眼前一亮,她如今是奴籍,到了凉州后不知要被安排到哪些腌臜地方,不如趁着现在先立点功,想必这位赵将军到时也会替自己说些好话。 “找大夫去瞧了吗?”贺长霄问。 “那个大夫屁都不会,啰里啰嗦说了一大堆,跟我说没法子治,哎。”他摇了摇头,眼睛瞥到苏婉,鬼使神差的问:“你会治吗?” 这可真是困了就有人送枕头,都不需要苏婉主动提了。 第五章 出发 苏婉随着赵成光骑马来到了羊群处。 幽州的羊是细毛羊,骨骼结实,后肢丰满。它们成群结队的,正在悠闲吃着草料。 赵成光下马,对着一个面色黑红的牧民叫嚷道:“老焦,那几只羊呢?” 老焦忙带着他往后头走,语气里有说不出的焦急:“赵将军,又发现了几只便血的,万一都传染了,凉州那些等着吃饭的牧民可咋办啊?” 赵成光本就是牧民出身,把牛羊看得比身家性命都重要,他大踏步向着病羊走去,苏婉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有七八只羊被单独圈了起来,正在咩咩地叫。 “苏大夫,赶紧瞧瞧。”赵成光连称呼都变尊重了,只要苏婉能治好这些羊,让他叫亲娘他都愿意。 老焦不太置信看着赵成光,这穿得破破烂烂的女子是大夫? “赵将军,你从哪里找来的人?靠不靠得住啊?”会不会越治越严重啊? 赵成光看着在羊圈仔细检查的苏婉,轻叹口气,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这几只病羊都是成年羊,块头不小,那便基本排除了沙门氏菌感染。这种病又叫羔羊副伤寒,传染性极强,刚出生的小羊最容易感染。说实话,刚刚在马上苏婉就怕是这个病,凭她一人之力,目前还真难以应付。 苏婉稍稍松了口气,又去检查粪便。粪便稀稀拉拉的,血液也不单单只有表面才有,那也排除了肠道寄生虫。肠道寄生虫破坏的是肠道黏膜,损伤的是肠道,如果便血,粪便是正常的,且只有粪便表面才有新鲜的血液。这个病因也排除后,唯一的可能便是—— “老人家,这些羊是怎么喂的?” 老焦没太明白她的意思,迷迷糊糊地说:“就喂草啊。” “你一个人喂?” 老焦摇摇头:“我一个人怎么喂得过来。” 此次跟着来了五个牧民,还是忙不过来,赵成光又挑了几个士兵帮着牧民一起喂养。 “这几只羊是谁负责的,你知道吗?” 老焦手一指:“诺,那个,小史。” 小史身子颤抖了下,不自觉伸手摸着后勃颈:“将,将军,我可是按照、按照老焦的嘱咐天天喂的啊!” 苏婉安抚道:“不是怪你,能带我看看你的草料吗?” 一检查,他的那批草料果然发霉了。小史这个糊涂蛋之前没喂过羊,不知道发霉的草料是啥样子,每天还抱着一堆草料尽责的把划给它的每一只羊喂得饱饱的。 赵成光翻了几个麻袋后破口大骂:“幽州那帮孙子果然以次充好,老子这就带人找他们算账去。” 买草料这事儿是他向贺长霄毛遂自荐的。当时他检查了前面几个口袋的草料,没问题才让人运走的,谁想到后面几车的都是这种次品。 “赵将军且留步,当务之急不是找他们算账,而是让所有负责喂马羊的人都检查一下草料,千万不能再喂发霉的了。” 赵成光这才冷静了些:“苏大夫说得对,老焦,你赶紧挨个去通知下,都仔细些,发现任何便血的牲畜都送到你这儿来,让苏大夫医治。” 她无奈摇摇头,心道:我都没说能不能医,这位赵将军倒是信任我。 一扭头,却发现小史正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 他吓坏了,这些羊要是被他养死了,那他可真成罪人了。 苏婉微微笑说:“要治病估计得熬不少药,还需要你帮忙。” 小史忙不迭点头:“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要治疗见效最快的便是打针,可如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靠中药。苏婉找了张纸笔,思索了片刻便将治疗分成三个疗程,每个疗程四天左右,以实际效果为准。 军医听她报完药材名,为难道:“此次出行带的药材不多,有几味药材军队里还没有。” 赵成光焦急地搓着双手,差点揍他一顿:“你咋不多带点,这么多人万一都生命了咋办?” 军医敢怒不敢言,只腹诽道:又不是打仗,带那么多药做什么?再说你们不是号称西北苍狼嘛,一年到头也没见你们生过病啊。 “苏大夫,可否将药方中的药替换成药性相似的?或者少的这几味药材你看下是否一定需要?”赵成光问。 也不是不可以。 苏婉便与军医商讨了一番,黄连替代为栀子或者黄柏,白术不够,便用苍术来替代。可其中一味白头翁却是替无可替,且一定要用的。 军队中的白头翁最多还能支撑两天,可距离凉州最快还需要十天。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该如何是好。 苏婉思忖片刻,说:“两天肯定是不够的,后续估计还有不少羊会发病。赵将军,我待会儿给你画张单子,你多派些人去草丛、坡地这两个地方找,只要看着差不多就采回来。还有,得派些人去附近转转,运气好遇上回程的商队,便花些钱向他们买一点。” 赵成光点点头,当即便让苏婉画了七八张样子,安排了一小队骑兵外出寻药。 苏婉也马不停蹄熬了一大锅药,让小史控制住病羊,她挨个灌了一大碗药。羊可不是狼,不咬人,灌了满嘴的药只咩咩叫几声以示抗议。 老焦心疼的摸着这些羊,不放心地问:“真能治得好吗?” 苏婉敲了敲肩膀,点点头:“放心,发现的早,不算严重。” 一句话让老焦笑得露出一口烂牙:“好好好,能治就好。” 苏婉又嘱咐几句,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次所。她胡吃海塞将肚子吃了个七成饱,又拿了好几个馒头塞怀里回到了流民处。 甲班的差役知道她在替贺家军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继续喝酒了。 苏婉将怀中的馒头偷偷塞给苏禾。 苏禾将馒头藏好,低声问她:“没事吧?能应付吗?” “大哥放心,不会有事的。” 苏禾犹豫了半晌,还是问出了一直想知道的事:“你怎么会给畜生治病的?” 苏婉半躺着,伸了个懒腰,说:“大哥打小不爱读书,你可知父亲的书房中藏书浩如烟海,我平日大半时间在里面,自然学了些皮毛知识。” 苏禾半信半疑,见她劳累,也不再打扰。 ==== 那出去寻白头翁的骑兵傍晚便回来了,满打满算一共采了六麻袋。 赵成光押着军医兽医两人挑灯夜寻,想赶在天亮之前把白头翁挑出来,不够的话还得再去远处找。 军医一边挑一边嘀咕:“不是给画像了吗?咋这种杂草都给拔回来。” 兽医更委屈,他本来就只会帮着接生催产,在西北算是厉害的兽医了,可突然来了个罪奴,将他衬得一无是处,连赵成光都不太搭理他了。 “柳大夫,这方子能成吗?”兽医与军医嘀咕。 柳大夫累得两眼昏花,有些赌气道:“她就现眼吧,等羊死了,我看她怎么哭。” 第二天,苏婉看着眼前十几株白头翁欲哭无泪。 赵成光莫名觉得愧疚,他同小史一样,一边摸着后脖颈一边说:“昨日只找到这么多,我今早已经再派人出去寻了,去找商队的骑兵还未回来,不知情况怎么样。” 苏婉叹了口气,说:“今早又多了几只便血的,再这样下去可真不够了。” “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统帅昨夜派了一队亲兵夤夜急奔赶往凉州取药,咱们今日也动身,半个月便能与他们碰上,到时候能救几只便救几只吧。” 苏婉苦思许久,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了,只要先针灸拖着,想到有些羊羔可能要死在她眼前,便有些难受。 可能是因为做兽医的缘故,苏婉见不得任何动物在她手上死去。 就说昨天吓唬她的虎啸,她当时虽生气饿了它一会儿,可不多久便偷偷找到万余,请他给虎啸再喂点儿食物。 她心中烦闷,脸上却不显,先去次所给虎啸准备药膳。又将药材熬上,托小史看着,自己去了统帅帐子。 虎啸一见到她仍然如同见到杀母仇人般激动。 苏婉后悔没研究过男性心理学,总不会是被母狼伤过才恨屋及乌吧? 她又把目光投向它的主人,他今天穿了件墨绿的素锦大衣,衬得愈发高耸挺拔。 每天都换衣服,还挺闷骚的。苏婉羡慕道。 她替虎啸针灸结束,趁它睡着偷偷撸了撸,手感真好,心底郁闷消散了些。 果然,人类需要毛绒绒的温暖啊。 而大军也在此时真正拔营了。 大军分成两大拨,一拨在前头开路,一拨垫后,羊大军便由牧民赶着,走在中间。而苏婉这些流人,则像根羊尾巴缀在最后头。 羊的行进速度不快,因此他们这些走路的也跟着沾了光,无需那么累。 苏弘和苏沐仍闷闷地走在苏禾身边,除了半夜做梦叫娘,苏婉没听见他们开过口。 忽听得旁边的戴冰与同伴闲扯:“再往前走便是伊州峡谷了,你可曾听说过?这山谷又叫死亡谷,稍微走错一个岔路便再也出不来了。得亏遇到他们,不然刘哥死了,咱还真不好走。” 同伴第一次来,闻言吐了口痰,口中咒骂道:“这一趟真他娘的累,到了凉州得好好爽爽,哎,乙班那个娘们儿不错,到时候打听打听她在哪儿,咱先尝尝鲜。” 苏婉冷冷瞧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之前曾替苏禾说过话的那位差役,苏婉只听过别人唤他老五,他却说道:“听说这里闹马匪,咱还是小心为上。” 戴冰几人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马匪敢来抢贺家军?” 老五却一脸严肃,不觉得自己的担忧是杞人忧天:“我在盛京便听过这群马匪的事迹,据说匪首也是凉州人,姓李,不知因何事来到了朔梁。你们也知道朔梁属于三不管地带,乱的很。他却从那么多匪众中杀了出来,成了朔梁最大的土匪头子,后来还学贺家军,搞了个什么李家军,把朔梁所有的小匪帮都给灭了……” 戴冰却没耐心听完:“行了行了,少听些乡野谣言,再厉害不还只是个土匪,怕什么。” 苏婉和苏禾却对视了一眼,苏禾轻声道:“若真遇到匪众,我抢一匹快马,你带着他们先走。” 苏婉正欲回他,只听得“砰”得一声,有人支撑不住,倒地不起。 众人表情均是麻木,从盛京来的路上,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每个人都失去过至亲,如今遇到死掉的,他们甚至会羡慕,羡慕他的刑期终于结束了。 “哥!”有个声音沙哑的女子摇着倒地之人不住哭泣。 “是白羽。”苏婉轻声道。 他掏空了身子,走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之前有苏禾照顾,走不动了还能让他背会儿,如今已经没人愿意出手相帮了。 白羽的妹妹白玉娘比苏婉大了几岁,成亲四五年孩子都生了。遭逢大难,她的夫家与她断了关系。幸好孩子不姓白,不用跟着受罪。 白玉娘一边哭一边给差役磕头,求他们救救她哥哥。 戴冰一行人却哈哈笑道:“怎么救?我到哪儿给你找大夫去?你有本事去前头军队那儿磕头,求求他们救救你哥哥。” 白玉娘把心一横,起身晕头转向迷瞪了会儿才站稳,她拔腿就要往前头跑,戴冰却“诶”得一声拦住了她:“跑哪儿去?” “去找军医。” “按照规矩,你可不能离咱十丈远,否则就是私逃,我可以将你就地正法。” “你!”白玉娘被玩弄,一时气得脸颊泛红。 戴冰又淫笑道:“不过嘛,你要是陪咱几个玩玩儿,我开心了,说不定就会救你大哥。” 好几个差役都不怀好意笑了。 只老五皱了皱眉,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白玉娘知道他们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去死。 “二姐,你要做好人,不如背他上路啊。”白家的一个庶女嘲弄道:“你们一母同胞,感情深厚,若是把大哥扔在这儿自生自灭,二姐他日下了阴曹地府,有何面目见大娘啊。” “你——”白玉娘恨不得跟当年在白府一样扇她几个大耳刮子。可形势比人强,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手,转身寻了一圈,突然跪倒在了苏禾身前:“苏大哥,我知道他不是人,他该死,可求你看在咱们同病相怜的份上,再帮他一次吧。” 第六章 下雨 苏禾叹了口气,将白羽搀起来扶着,他对着白玉娘道:“我不是冤大头,此次全是怜你一片手足之情,没有下次了。” 苏婉也将不住磕头的白玉娘拉起来。 只听有人在后头冷哼一声:“虚伪。” 苏婉扭过头,肃声道:“下次你倒下了,说不定也只有我大哥愿意救你,我劝你还是少生口舌,留些气力磕头。” 众人噤声,差役也觉得没乐子,死气沉沉随着队伍向前走。 下午苏婉去羊群转了圈,见头几只生病的羊病情稳定,没有严重的迹象,略微放下心来。她厚着脸皮找军医要了副补身子的药材,磨成粉兑水给白羽灌了下去。 好一会儿白羽才醒来。他睁着无神的眼睛,有些惋惜道:“没死成啊。” 白玉娘扑倒他身上嚎啕大哭。 白羽恍惚间以为回到了曾经在秦楼楚馆潇洒的日子,那里的花娘总爱扑倒他身上,“心肝郎君”的对着他一通乱叫,怪他没良心老是不来。可视线渐渐清晰,那雾鬓云鬟变成了白发苍苍,那杏眼桃腮换做了人老珠黄,他才反应过来,哭得撕心裂肺的丑妇是他亲妹妹。 他听完白玉娘的哭诉,站起身子直直看向苏禾:“我没让你救我。” 苏禾知道他什么货色,冷静道:“放心,没指望你报答。” 白玉娘快没脸见苏家人了,她张了张嘴,嗫嚅半天,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债,这辈子还不了,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如此行了两天,众人终于来到了被称为死亡谷的伊州峡谷。 苏婉抬头远远望去,只见两边峭壁环锁,怪石嶙峋,中间的小路像是拿斧子从中劈开的,及其狭小,一次最多走一辆马车。 整个军队在峡谷前休整,同时制定入谷的策略。 苏婉趁这时间给虎啸针灸,烧艾时发现它的右后腿猛地瑟缩了下。 根据苏婉对它浅薄的了解,这厮绝对是憋着坏要给她来一脚。 再瞧它的主人,真像那种熊孩子在外头打人,家人却在一旁欣慰点头:我家孩子真活泼的欠揍模样。 当然贺长霄没有欣慰点头,苏婉只觉得他的唇角似乎放松了。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只狼好了之后,不会找自己报复吧? 咬一口都要命了,又不能打破伤风,又不能打狂犬疫苗。 她忧愁间不小心与虎啸对视了眼,这只坏狼躺在贺长霄怀里,眼神幽幽泛着精光。 苏婉手一抖,在它身上烫出了个戒疤。 ===== 这两天陆续有十几只羊出现了便血的症状,可外出寻找药材进程十分缓慢,老焦愁得像又老了二十岁。 考虑到峡谷中行动不便,最终决定由病狼病羊殿后,其他人分成五批,各自看护200只左右的羊群,依次进入谷道之中。 苏婉被赵成光从流人营拎了出来,暂时与他们最后一批同行。 他人还怪体贴的,让苏婉累了就去马车上休息。 苏婉听着马车里“嗷呜”的叫喊声,咧嘴笑道:“就不去打扰右将军休息了。” 赵成光这才反应过来,哈哈笑道:“还不待见你呢?” 苏婉点点头,又问:“它咬人吗?” “你别怕,咱统帅养到现在,从没咬过人,顶多吓唬吓唬你。” 吓唬吓唬也很可怕好不好?这么大一只,躺下比人还长,每天朝你龇牙咧嘴的,跟恐怖片似的。 赵成光仍然忧心羊群:“幸好只有小史那十几包草料有问题,可他娘的喂了百来只羊,老子每天早上跟上刑场似,生怕一下子倒一大片。” 苏婉其实不太理解他作为一个武将,为何对这些牲畜如此上心,简直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似的。 “你们千金小姐生在盛京,没去过穷地方。你到了凉州便晓得了,咱那地儿太穷了。冬长夏短,雨水少,荒漠多,出来一趟都不容易。以前咱这些当兵的都吃不起饭,得靠朝廷拨粮。这些年贺统帅带着咱开荒田、种庄稼,日子才稍微好一些。” 苏婉瞧着前头骑马的那人,很难想象他种地的模样,估计也是在旁干站着,指使别人吧。 而她呢,自从这一个月来再没有洗过澡,每天踩着羊粪,早已把自己当成个野人。 夜晚突然下起了雨,众人手忙脚乱将羊赶到一侧躲雨,又穿上蓑衣站在外侧,仿佛一道墙,将慌乱的小羊挡在内侧。 苏婉穿上蓑衣,靠在石壁上,有些担心在最后头的家人。沐儿在路上发过一次高烧,好容易恢复了,若是再淋雨,麻烦可就大了。 可如今通道都堵得严严实实,往回走简直是异想天开。她有些焦躁,抹了抹溅到脸上的水珠,格外怀念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亲朋,怀念医院的小动物。 夜晚果然让人抑郁,她沉浸在悲哀的情绪中,有些走不出来。 “上去。” 贺长啸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到了苏婉跟前,语气不容置喙。 “啊?”苏婉没反应过来:“上哪里?” 赵成光恨铁不成钢:“让你上马车呢。” “我……” “赶紧上去,你现在精贵着呢,生病了咋办。”赵成光比贺长啸还要热情,恨不得把她撵上去。 马车或者户外,苏婉选择淋雨。 贺长啸先一步上车,掀开帘子,一双凤眼注视着她,让她倍感压力。 赵成光羡慕道:“咱们统帅亲自邀请,特别难得,你还扭捏什么?” 这是扭捏的事吗?你没看到帘子后头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吗? 苏婉被赵成光赶鸭子上架,手脚僵硬上了马车。 她一上车便缩在马车边缘,假装听不到车内的低吼,闭上眼睛装死。 只听到贺长啸低斥一声,车里瞬间安静了。 苏婉听着雨敲在车顶的滴答声,思绪渐渐飘散,陷入了无尽的美梦里。 她左手拿着鸭脖,右手举着手机,正在刷萌宠视频。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汪汪”的叫声,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养的牧羊犬,随意摸了把说:“乖,鸭脖你不能吃。” 又撸了撸,觉得手感不对啊,她的红豆毛发软软的,把头埋进去仿佛躺在了云朵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嗷~” 这是什么声音? 苏婉大感不妙,鸭脖手机都通通都像电波般离她而去,她猛一睁眼,便与一只狼头打了个照面,而且她的右手还还放在它的脖子上! 虎啸见苏婉醒了,突然朝她窜了过来,热气都喷到了她脸上。 有没有公德心啊,没刷牙谁受得了这个口气啊! 苏婉下意识向后仰,却忘了自己坐在马车边,后背没有抵挡,当即摇摇晃晃,手臂乱抓,身子无法找到支撑点。 “完了!”苏婉心慌不已,真要摔下去不死也得是残废了。 随即,她便又闻到了熟悉的甘松味,还没反应过来,她便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苏婉只有两个感觉: 一、我不会把他熏死吧? 二、这要是偶像剧,他得爱上我了。 第七章 干活 苏婉急急忙忙下了马车。 她没注意一脚踩进了水坑,裤脚都沾湿了。 此时天光微熹,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些士兵已经醒了,正坐在小火堆前烤火。 苏婉也凑过去,脱下鞋子寻了个树杈架住,放在火上烤。 这些士兵都是生瓜蛋子,当兵后便没见过几个女人。此时见到一个姑娘从统帅车上下来,把鞋脱了,还坐到了他们这儿,都不好意思扭过头,连说话声音都小了,得亏天黑,脸皮也黑,瞧不出他们的红脸来。 苏婉却一直想着刚才的事。 她慌慌张张推开贺长霄时,好像摸到了他的胸肌。她在现世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根本没有谈过恋爱,男人的胸肌只在视频里见过,没想到摸起来是这种手感,q弹q弹的。 苏婉身边有个胆子大些叫冯志的,主动与她攀谈道:“听说你们盛京人天天有肉吃,顿顿有酒喝,是不是真的?” “你是听谁说的?”苏婉没忍住,弯了弯眉眼:“只有大户人家才这样,普通百姓也只是家里来客人了才会吃点好的。” “哎,那你是因何故流放的?你家主人是不是犯了什么杀头的大祸?”他见苏婉面色发黄,手脚都是冻疮,把她当成了丫鬟:“你在盛京是不是替主家养牲畜的啊?” 苏婉摇摇头,却换了个话题:“不知这羊肠小道还需要走多久?” “快了。”冯志道:“今天晚上就可以走到风石岭了,到时候路便宽了。” 苏婉松了口气,如今这条路走得太压抑了,人像是被挤压在这个狭小空间,抬头看到的天空都是窄窄一条,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你可别觉得轻松。”冯志却道:“这条道虽然难走,但是安全,你瞧两边的山壁立千仞,没有一处可以藏人,别说藏人了,人往上爬都费劲。那风石岭可不一样,峰峦山谷极多,不知从哪出来队响马,你跑都没地儿跑。” 苏婉有些好笑道:“你们还怕响马?” “怕自然不怕,但是最好别遇到,这些牲畜容易受惊,别到时候响马灭了,它们也吓死了。” 苏婉听完若有所思。 此时,贺长霄也从马车上下来了,随着他一道下来的竟然还有虎啸。它不费劲从车上跳下,四肢着地,发出一声响彻山谷的嚎叫:“嗷呜~” 惊起一堆乌鸫。 冯志惊喜道:“右将军痊愈了?真有你的,还真能治好!” 苏婉有些无语,这只狼还爱臭显摆,有本事走两步? 果然,它虽能站着,后腿仍然哆哆嗦嗦,迈不开步子。 贺长霄摸着它的脑袋,命令道:“上去。” 虎啸舔了舔他的手腕,又是嗷呜几声怒吼。显摆完了还朝苏婉瞧了一眼,这才蹦上了车。 苏婉在心里给它比了个中指。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整个队伍便再次出发了。 中午休息时,苏婉先给虎啸扎了几针,又去扎病羊。如今药材已经耗尽,苏婉只能依靠针灸的法子,减缓症状,所幸还没出现死亡病例,让老焦小史他们稍微松了口气。 一路奔波,果然在傍晚时分,视线开阔了,入眼是座连绵的山脉,群山起伏,雄奇壮观。 贺长霄骑在马上,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便停了。 “不走了吗?”苏婉不解,天都还没黑呢。 冯志凑在她身边,解释道:“你可别小瞧死亡谷,我们凉州人打小传下来一句俗语,叫‘歧路八百,九死一生’,就是说山谷的歧路有八百条,条条都是死路,只有一条是生路,生路只得白昼走,晚上鬼气森森,生路都沾上了死气,千万不能乱走。” 他有时说话会冒出点成语,像是念过点书的,可这乱力怪神的,倒是挺吓唬人的。 苏婉却去找了赵成光。 “有必要吗?”他听完苏婉的建议,觉得有些白费功夫。 苏婉道:“凡事未雨绸缪总归没坏处,不如赵将军将此事交给我们流人去办,如果没出事最好,若真有匪徒前来,而我护住了这批羊,到了凉州,还请赵将军替我们说几句好话。” 赵成光知道她此举是想给她们这群流人找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这几天相处他挺佩服这个世家千金的,不怕苦不怕累,还有法子给羊治病。他愿意给她这个人情,说:“咱得先说好,若是一直无事发生,这事儿也不算功劳的。” 苏婉点头:“明白。” 她当即回了流人处。 苏禾正在教一双子女做草鞋,这是他早年行军打仗时跟老兵学的,没想到还会有用到的这天。 苏婉见侄子侄女无事,这才放心。她先将自己的打算知会给苏禾。 自从流放后,苏禾的双眼间便含着一丝阴霾,眉头再也没有舒展过。听到苏婉的打算,他第一想法便是拒绝,有什么用?去了不还是要服苦役?可想起之前苏婉同他讲过的那段话,他问道:“为何要带他们一起?你可知有些人你帮了,他们也不会领你的情。” “大哥,我虽然说的是戴罪立功,可你说,咱们有罪吗?” “成王败寇,父亲败了,咱就是罪人。可哪天宇文安败了,咱们便能洗清冤屈。” “他们也不是罪人,虽说有些忘恩负义之辈,可大哥你当初为何帮白玉娘,我也是同样的原因。” 苏禾叹息道:“听你的吧,你想要大哥做什么,大哥便做什么吧。” 他配合,可流人中难免有些人不愿意。他们虽然流放了,可总觉得自己是上等人,让他们去侍弄羊群,简直失了身份。 苏婉也不强求,等到了凉州,自然有人教他们做人。 她带了二十几个人,给一千只羊脖子栓木棍。 这是为了防止羊受惊后乱跑,脖子上挂的木棒刚好到羊膝盖的位置,跑起来或者行动过快,木棒就会敲击它们的膝盖,影响它们的活动。 苏婉从听到冯志说此处危险后便想这么做了,万一真有匪徒来袭,也能避免羊群踩踏事件。 白玉娘干活很麻利,她一边栓棍子一边担忧道:“苏婉,若是相安无事,咱是不是白干了?” 苏婉道:“只能看天意了,如果相安无事也挺好,不然坏人真来了,咱也自顾不暇。” 当晚一切无事。 第二晚来的人便少了,只剩十几个。 第三晚更少了,只有几个人。 苏沐跟在苏婉后头,垫着脚一个一个给小羊套上木棍。 有些小羊还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姑娘,跟着她走来走去。 苏沐难得露出个笑脸,说:“姑姑,它们是不是喜欢我呀?” 苏婉捏了捏她的小脸:“谁会不喜欢你?” ===== 亥时,众人均已安歇,只剩下一队巡逻的人点着火把坐在队伍外围。 突然,天空传来一阵“嗝喝嗝喝”悠长的叫声。 苏婉被吵醒,只听得前头的士兵大叫道:“是左将军!有敌人!” 第八章 异动 “鹰隼叫,敌人到。” 苏婉只在杀刘班头那晚听到过它的鸣叫,后来便再也没听到过。 它也从没在人前露过脸,仿佛是个兢兢业业的高空监控探头,一有危险便会发出警告。 贺家军反应迅速,个个严阵以待,准备战斗。 羊群也躁动不安起来,老焦等人按照苏婉的嘱咐,给动静比较大的羊喂草料,一时之间也能控制住状况。 苏禾将孩子护在身后,警惕如虎。 黑夜中树影攒动,像藏了不少怪物,显得阴森恐怖。 赵怀光骑马跟在贺长霄身后,捏紧了缰绳,低声问:“统帅,可是有野兽出没?” 贺长霄面色凝重,盯着那黑黢黢的山影,肯定道:“是人。” 人? 赵成光驱马跑了几步,对着虚空厉声道:“山里的小贼听着,这里是你爷爷贺家军的地盘,不想死就赶快滚,不然老子让你尝尝环首刀的厉害!” 只听得风声阵阵,虫鸣影消,久久未有回音。 赵成光回首看向贺长霄:“统帅,现在咋办?” 贺长霄没有回答,他朝着天空动唇成音,发出一阵低促的口哨声,那鹰隼随即高亢的回应。 像是在沟通。 “人走了。”贺长霄道:“今晚多派些人守着。” 苏婉也抬头望天,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转眼便不见了。 苏沐拉了拉苏婉的衣袖,好似要同她说话。 苏婉弯下腰,轻声问:“害怕了?” 苏沐摇摇头,却搂紧了苏婉,身子不住发抖。 苏婉爱怜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沐儿放心,有这么多官差在,坏人不敢轻易来的。” 苏沐小声说:“他们也是坏人。” “还有你爹爹呢,姑姑也在,不怕。” 苏弘也凑过去搂住妹妹,可他不说话,却只瞧着天空发呆。 “放心,它现在也一定驰骋于天地,自由翱翔。”苏禾摸着儿子的脑袋,幽幽叹了口气。 他曾经送给弘儿一只白隼,弘儿爱惜非常,与它同进同出,同吃同睡。 公主常笑说它是弘儿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竟让府里的人称它小少爷,久而久之,连它的真名都给忘了。 家破那天,府里冲进来好多官兵。弘儿年纪虽小,可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他匆匆将白隼带到后院放生了。 那白隼起初不走,陪着他一路西行,风餐露宿,夜晚就落在弘儿身上守着他。 可突然有一天,它不见了,至今未曾回来。 苏弘低下头,眼里隐隐泛出湿意,白隼肯定生他的气了,他不该朝它发脾气的,母亲常对他说“不迁怒不贰过”,他没有听母亲的话,把流放路上受的委屈都发泄在白隼上,白隼走时的叫声是苏弘从未听过的悲伤。 他伤心间,眼泪却被人轻轻拭了干净。 苏弘忍受不住,也抱着苏婉痛哭起来。 苏禾不忍转过头去,那苏魏却像算好了时辰,立即嘲笑道:“大哥也有这么窝囊的时候,怎么样,看着别人威风凛凛,自己却什么都干不了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记得你小时候,总爱跟在我身后,我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苏禾长身玉立,不紧不慢走到苏魏跟前,看着他无力的右手,酸涩道:“我们虽不是同父同母,可我一直拿你当亲弟弟看待,就跟父亲和二叔那样。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父亲谋划此事时,会瞒着二叔吗?” 苏魏脸扭曲的如同被恶魔折磨过,嘴里一字一句吐出恶语:“少拿这些虚情假意糊弄我,从小到大,我都活在你的阴影里,别人提起我,都只会说这是苏禾的弟弟。苏禾多厉害啊,年少成名,战无不胜,又娶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如今这只手也是因你而断,你能还我一只手吗?” 苏禾盯着他半晌,无奈道:“你是真的没救了。你的手是如何断的,我一直替你瞒着,今后也不会再提,你若是还顾念一丝兄弟之情,便别再迁怒于人,好好活着吧。” 说完便回到了子女身边。 今夜众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第二天一大早,赵成光便带着人去四周查看,在一坐山头发现几处马蹄印和脚掌印。 “大概十个人以内。”赵成光判断道:“估计是一小撮山匪,专抢过路行商的,昨夜听到动静,没想到咱有这么多人,自个儿吓跑了。” 贺长霄却没那么放松警惕:“从今往后多派些人守夜,别掉以轻心。” 左霖一直缠着他让他来运羊,便是听说此处匪盗横行,今年内好几家大商旅便在此被洗劫一空。这些商旅雇得可是专业的镖师,武功了得,却均身首异处,死状凄惨。 回去得与左霖商量商量剿匪的事宜,若是再让他们猖狂下去,再也没有商旅敢出关了。没有商队,凉州城里能关一大批铺子,多一大批无生计的游民。 虎啸立在他身旁,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它这两天可以稍稍踱步,便再也躺不住了,时刻得跳下车转悠转悠。 它盯着在羊群中给羊扎屁股的女人半晌,“嗷呜”一声发出声长啸,故作轻松向苏婉那儿走。 这群羊闻到天敌的气味,立马不安起来,有几个甚至跳到别的羊身上去了。 “这。。。。”老焦瞧着越来越近的大狼,腿也抖得厉害,又不敢大声叫人。 虎啸却不靠近,一屁股坐到离羊几尺远的地方,甩着尾巴不知道在想什么坏心思。 得亏部队立马启程了,不然苏婉都快要装不下去了。到底啥毛病啊,当初就不应该救它! 苏婉气呼呼赶着羊上路,苏沐也跟在她旁边,高兴地牵了一只羊绳。 这只羊特别喜欢她,只要她在,小羊便会凑到她身边陪她玩,在这苦寒之地,她有了第一个朋友。 就在大伙儿快忘了昨晚之事时,天空突然又传来了白隼的叫声。 苏婉记得这个叫声,预示敌人又来了! 那看不到的路尽头,传来了轰隆隆的马蹄声。 羊群立马躁动,得亏昨夜的木棍没有卸下来,羊只跑了两步便被木棍敲击前腿,吃痛停了下来。 苏婉稳住头羊,尽力安抚它的情绪,只要它稳定,后面的羊再乱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贺家军摆开阵型,由贺长霄打头阵,不一会儿,那马蹄声便愈发近了,只见七八个面容凶狠的男人带着一群手持长剑的人闹哄哄杀了过来。 第九章 冲突 为首的男人瞎了只眼,浑身脏兮兮的,跟苏婉他们别无二致。 可他气质却不同寻常,咧着嘴露出的牙多的像嗜血的鲨鱼,让苏婉莫名想起好多恐怖片的变态杀人狂来。 “你们就是贺家军?”那人说完便狠狠吐了口痰:“哪个是你们的头儿?跪下给爷爷磕个头,爷爷就放你们走。” “唰”得一声,贺家军的神箭手宋彦文拉弓射出一箭,直直射穿匪徒的旗杆,咔嚓一声瞬间断成两半。 “再不滚,下一箭射得便是你的另一只眼。” “亮子,谁让你这么跟人谈判的。” 独眼男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懒洋洋的,好似不小心路过的行人:“让开,我教教你。” 亮子乖乖地给他让路。 苏婉第一眼见的,便是挂在马上的两颗人头,正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她赶紧把苏沐的眼睛捂上,再抬眼看那人,竟是个有些稚气的少年。 他一身蓝衣,嘴角微微上翘,让人如沐春风。 只听他朝贺长霄拱手道:“想必这位便是名震天下的贺统帅了。在下李君来,能见统帅一面真是三生有幸。” 贺长霄剑眉微微蹙气:“你便是李家军的李君来?” 李君来竟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笑出两颗虎牙:“我这是东施效颦,见笑,见笑了。” 贺长霄看不出表情,淡淡道:“昨晚也是你们的人?” “昨晚那几个混蛋不识趣,竟然打扰了贺统帅休息,我把两个小头目的人头给你带过来了,你怎么处置都行。” 那两颗人头怒目圆睁,均是死不瞑目的模样。 赵成光觉得这个少年不正常,他问:“你带那么多人来,就是为了送两颗人头?” 李君来笑道:“自然不是,本来不想结怨,可听说你们有羊又有女人,这才带了诚意过来。” “两颗人头就是诚意?” “哎,这位大哥你们有所不知,我干得这行买卖只有进的道理,没有往外出的说法,送礼只能送人命了。” 赵成光嗤笑道:“两条人命就能狮子大开口了?” 李君来哈哈大笑道:“大哥若是觉得少,那我再给你多杀几个,什么时候你觉得够了,我再停手。” 说完便从腰间掏出把细剑,信手一挥,亮子便身首异处,那头颅顺着坡道滚到了贺长霄马前。 他身后那群匪人竟喝起彩来,哪里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苏禾悄悄来到苏婉身边,说:“待会儿若是打起来,我护着你们先走,你别回盛京,先去外祖家等我。” 苏婉问道:“大哥是觉得咱们打不过他们?” “他们是马匪,所图不过是金银与女人。若是疯起来硬要抢几个女人,也不是不可能。” 话音刚落,又一颗人头咕隆隆滚下。 竟有人拍手叫好,仿佛在看杂技表演。 苏婉不禁感慨道:真是物以类聚,神经病都凑一块儿了。 此时贺长霄朝他做了个停的手势,慢条斯理道:“我不稀罕他们的人头,我只要你的。” 李君来脸上沾了好几处血痕,此时笑着说不出的恐怖:“贺统帅太贪心了,在下的项上人头可不是那么好送的。” 说完身影一闪,那长剑竟直直刺向贺长霄的面门。 贺长霄镇定自若,歪过身子右手一推便轻轻躲过了剑气。 李君来身法鬼魅,在众人还未看清前便又回到了自己马上。 贺长霄突然嗤笑道:“原来你便是师父赶出师门的不孝徒弟。” 李君来笑意未减:“他这老头忒没趣儿了,杀了几个人便要赶我出师门,贺统帅你在战场上杀的人何止上千,怎么不见他说你是师门败类呢?” 贺长霄冷声道:“不继续表演了?” “你若是想看,我可以继续杀,可你看了又不给我东西,我岂不成傻子了。” “那便滚开,别挡道。” 李君来委屈道:“咱们朔梁真穷的揭不开锅了,加入的人越来越多,银子到手的越来越少。兄弟们没饭吃没女人玩,我这个做大哥的心里难受啊!” 要是苏婉手里现在有把冲锋枪,她绝对要对着这个李君来枪毙十分钟。 什么混蛋玩意儿,她都能想到被他们掳走的女人过得有多悲惨了。 “那就好好种地。”贺长霄道:“朔梁的地比凉州还要丰饶,你们不思进取,只想烧杀抢掠,实在令人不齿。再不滚,我便不客气了。” 李君来突然发出桀桀怪笑,像个疯子似的说:“可吓死我了,贺统帅,这里可不是凉州,你怎么不客气啊?你还不知道,这山上被我埋了不少机关,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可全都出不去了。” 说完他吹了个口哨。 忽然一块巨石从队伍中段重重砸下,此处正好是羊群位置,眼瞧着这群傻羊干站着不动,苏婉赶紧拿起鞭子狠狠抽了几下,抽到的羊吃痛向四处散去,立马形成个空地,可还有两只羊没来得及躲,被石块狠狠压在身下,不多时便有血渗了出来。 羊群被巨石分开了。 它们惊得四处逃窜,有失控的趋势。 苏婉被巨石隔在前面,她一边给羊群洒草料一边朝后头喊:“老焦,小史,喂羊!实在不行就拿绳子拴起来,快!” 她说完便请周围的士兵和牧民帮忙安抚羊群。 李君来看着这一幕,啧啧叹息道:“多结实的羊啊,死了真可惜。贺统帅,我要求也不多,你分一半的羊和女人给我,我便走了。不然,今儿个这些羊都只能死在这儿了。” 说完便又准备吹口哨。 忽听得一声狼嚎,一只巨狼朝他扑了过来,李君来挥剑便刺,虎啸灵活闪开,顺道一爪子拍上了李君来的坐骑。 那枣红大马“咴咴”惨叫一声,撒蹄子便跑。 此时李君来又吹一声口哨,又一块巨石从山上滚落。 这下队伍更乱了。 贺长霄拔刀佩剑,吩咐赵成光:“快带人去山上搜,遇到马匪全杀了。” 说完剑气凝聚成杀意,在李君来第三次口哨声中,出剑削掉了他的一缕头发,李君来被迫应战。 虎啸凝神聚气,发出了响彻云霄的怒吼,那群马匪的高头大马纷纷调转方向,向着远处逃跑。 有个山匪提刀向虎啸砍来,被它一爪子拍倒,紧接着喉咙一痛,便被巨狼咬死了。 第十章退敌 剩下的土匪很快加入了战斗。 刀剑搏击声、惨叫声让羊群愈发躁动起来。 “八百歧路”,此处便有不下几十条小道。 这些胆小的小羊慌不择路,纷纷向着荆棘丛生的小路走去。 “快帮忙拦住!不行拿绳子捆回来!”苏婉站在石头上,朝着被挡在后头的差役和流人喊道。 那些衙役面面相觑,只有老五带着绳子去扯乱走的羊。 流人之中也大多傻站着不动,有些人怕土匪突然出现,竟吓得瑟瑟发抖。 白玉娘咬了咬牙,也大步走到小道上将羊往回赶,有两个流人也犹豫半晌,加入了赶羊的行列。 戴冰提着刀,心中七上八下,对右手边的人说:“能打得过吗?要不然咱先退回去避避?” 那人担忧道:“不可能吧,不过最好还是往回撤一点,万一头上再有石头掉下来怎么办?” 戴冰深以为然,当即带着人偷偷摸摸向后退。 有个差役问:“这些个流人怎么办?” “愿意走的跟着走,不愿意的也别管他们死活,走走走,不关咱的事,咱的任务只是押送罪奴,其他土匪、羊群的事咱犯不上插手。” 那群站着的流人均随着戴冰走了,白羽留了会儿,看着正笨拙赶羊的妹妹,眉头拧了拧,随即也扭头走了。 而此时李君来又吹了一记口哨,山上的巨石又随之落下。 眼瞧着又要砸到小羊,可石下的这群羊太挤了,要逃也没有空间。 就在此时苏禾跑了起来,一个借力跳到了山壁上,他蛇走几步,在巨石堪堪坠地时,用力一踢,那石块瞬间拐了个弯,直直向着旁边的空地飞去。 “轰隆”一声,又是声巨响,羊群彻底失控了。 苏弘也帮着一起抓羊,可他个子矮,力气小,踉跄间竟被拖拉倒地,想爬起来却一直被羊撞到,眼瞧着羊群便要从他身上踩踏过去。 苏婉被羊群隔着,鞭长莫及,吓得大叫道:“弘儿。” 苏禾赶紧朝他跑去,目眦欲裂,若是弘儿出了事,他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苏弘吓得双眼紧闭,脑子中想起了娘亲,若是娘知道自己死了,她肯定会哭的。 他一直没跟娘亲说过,自己有多喜欢她。娘亲总会耐心的教他读书,给他做美味的糕点,他好想她。 苏弘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隼声从头顶传来。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鹰隼,它气呼呼地飞到羊群上空,谁要从弘儿身上踏过去,它便拿长长的喙去啄羊的眼睛。 苏弘睁开眼,泪眼汪汪地委屈喊它:“小宝。” 小宝“喝喝”应声。 苏弘赶紧爬起来,抱着它呜呜哭了。 苏禾来到他身前,将他抱在怀里。 苏婉松了口气,大叫道:“快,快让小宝帮忙赶羊。” 那小宝似是听懂了,倏得飞起,呼啦啦飞到道路上,拿翅膀拍打这些不听话的羊。 一拍一个准,这群人被扇了一翅膀都有些懵,讪讪往后退去。 有些被扇了还执着往外走的羊,小宝就拿嘴巴啄它们,一啄便是一嘴羊毛。 小羊吃痛咩咩地叫,吓得赶紧往回走。 今天简直是它们的受难日。 === 而那缠斗处,乌泱泱已经躺了不少尸体。 李君来身上已经负伤好几处,他舔了舔嘴边的血,兴奋道:“师兄,那老头就教了你这点本事?到现在都杀不了我。” 贺长霄不与他废话,长剑一挥,直直朝他心口刺去。 李君来闪身躲开,可贺长霄太快了,他应付到现在身子已经疲乏了,这次闪开后竟没站稳,踉跄倒地。 他呵呵冷笑一声,嘴中又吹了个怪异的口哨。 只听得一阵长长的咕哝声,竟是一只花豹从暗处窜了出来,它速度极快,大张着嘴,直直向贺长霄扑去。 贺长霄侧身避开,那花豹瞬间返回驮着李君来跑了。 剩下的土匪也不纠缠,速速跟着花豹离去。 “嗷呜~”虎啸发出声郁闷的呻吟。它只咬死几个马匪后后腿便没力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花豹将人救走,真是狼生的奇耻大辱。 贺长霄收剑,回首命令道:“仔细瞧瞧,没死的马匪给我好好审,剩下的人帮忙牧民去赶羊。” 众人又是一通忙活。 赵成光不久便带了两个山匪从山上下来。 “统帅,山上找到十几个响马,反抗严重的都被我杀了,好不容易逮到两个活的,你说怎么处置?” 贺长霄信步走到他们面前,剑尖指着其中一人的脖子,问:“你们老巢在哪里?” 那人啐了口道:“要杀便杀,哪那么多废话。” 贺长霄冷笑道:“赵将军,人交给你了,吐不出来便带回去,交给左霖处置。” 宋彦文此时来禀告:“死了四只羊,跑了两只,剩下的都安定下来了。” “有功者赏。” “其中有几个流人,统帅,这几个人该如何赏?” 贺长霄远远望去,只见一个面色蜡黄的少女正在羊群中一只一只检查,她的衣服貌似又破了几处,与流人这个称呼倒是十分相配了。 他沉思片刻道:“你把名字记下,到时候交给左霖。” 宋彦文叹了口气道:“不是他们,损失不敢细想。可怜他们这些少爷小姐,竟然也拉的下脸做这些事,哎。” 贺长霄拍了拍虎啸的脑袋,说:“他们已经不是世家贵族了,能坦然接受现在的身份,也会过得好一点。” 他见虎啸后腿微微颤抖,吩咐道:“让那个女子忙完来替虎啸诊断下。” 虎啸舔了舔他,乖乖上了车。 苏婉给受惊过度的羊施了几针,一个个忙完,天已经了。 她匆匆吃了顿饭,苏弘又来找她,说小宝的腿有些问题,只能单腿站着。 苏婉确认了下,应该是骨折了。消毒、剪毛、包扎,又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温柔劝了会儿心疼抹眼泪的苏弘,这才踏着星光来到了马车前。 虎啸老远闻到了苏婉的气味,它挣扎着起身,硬把狼头从车窗里探出来,两只眼睛跟绿灯似的,一眨不眨死死盯着苏婉。 贺长霄等她上车,语气竟有些不悦:“为何这么久?” 苏婉一怔,突然也来了火气,老娘忙到现在,你在做什么?老娘扎了多少只羊?老娘是跟你一样在车里闭目养神的吗? 偏偏虎啸不识趣,凑过来,咧嘴又要吓唬她。 她简直气疯了,真是只白眼狼!自己费心费力救它,它从来不知道感恩! 苏婉气呼呼把手递道它嘴边:“咬,你咬吧,别天天跟这儿龇牙咧嘴的,有本事你就真动嘴!” 虎啸后退一步,苏婉却又把手凑近了,不耐烦道:“咬啊!” 它看看贺长霄,脸色不虞;又看看苏婉,一脸怒色,犹豫不定之下,只得伸出舌头,屈辱地舔了她一口。 第十一章 姐妹 狼的舌头是有倒刺的。 轻微的疼痛感覆盖了手上冻疮导致的痒意。 苏婉呆楞住,难道这只狼只知抖m?喜欢凶的?你越是害怕它越瞧不上你,越想欺负你? 她不自然擦了擦手,嘟着嘴小声道:“谁让你舔了,都是口水。” 又有些记仇,扎针时手法便没之前那么温和。 虎啸懒洋洋趴着,不时故意用尾巴敲敲苏婉的后腰,不怎么疼,苏婉就当它在按摩,好女不跟狼斗。 油灯昏黄,贺长霄的视线从少女的针上不自觉移动到她的手上——小小的,灵巧的,是种秀丽的粗糙。 被虎啸舔得那处红的厉害,隐隐带了血痕。 红颜薄命,英雄迟暮,富贵花凋零到尘土里,都是憾事。 贺长霄生在红尘之中,自然不能免俗。待苏婉下车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子,还是一副命令下级的口吻:“拿着。” 苏婉疑惑接过,打开闻了闻,一股绵软的清香扑面而来。 “红油膏?”苏婉惊喜道:“给我的?” 她纯净的水眸中带了些许喜意,像雾蒙蒙的山峦突然放晴。 贺长霄倏忽间不敢看她眼睛。 他别开头,硬邦邦道:“算是谢礼。” 收到谢礼该怎么办?苏婉选择蹬鼻子上脸,她笑得愈发和顺温婉:“能再请统帅一个恩典吗?” “我们这几个流人因为赶羊,没随着差役撤走。还请统帅怜悯,让咱们也同牧民一起照顾羊群,但求个温饱。” 贺长霄看着睡得舒服的虎啸,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苏婉眉开眼笑地下了车。 冯志一直守在不远处等着她,看她过来赶紧凑过去问:“你今日可受惊了?你可不知道,那些土匪还真有点子功夫,咱们好些兄弟都受了伤,有个到现在都没醒……” 他还没说完,便被突然冒出来的赵成光给吓住了。 赵成光不耐烦道:“你来凑什么热闹,赶紧让苏大夫休息,明日还要有的她忙呢。” 此话不假,今日有不少羊受了惊,明天还得再观察观察它们的情况,是否还出现别的症状。 “赵将军,咱明天走不走?” “不走留这儿吃干饭?” “那些土匪不会还来吧?” “我咋知道。”赵成光嫌他啰嗦:“滚滚滚,赶紧睡觉去,下半夜还得守夜呢。” 冯志没法子,恋恋不舍走了。 回到家人身边时,苏沐已经睡了,苏弘在乐颠颠地抚摸着小宝,时不时与它低声说些悄悄话。 小白隼也拿头去蹭苏弘的脖子,哥俩又跟在府里一样好了。 苏禾慈爱地看着他们,走到现在,他们一家人越来越齐了,只剩下,只剩下…… “大哥。”苏婉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絮絮叨叨:“我跟统帅说好了,咱们还有玉娘、还有栖雪几个以后跟着牧民走。” 苏禾突然笑道:“刚瞧着,他们又偷偷摸摸回来了。” 说得是戴冰他们。 苏婉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以后咱离他们远点,若是戴冰要大哥修书一封给嫂嫂,你在里头得写翔实些,把他怎么对弘儿的也写进去,让嫂嫂狠狠打他板子。” 苏禾犹豫片刻,轻叹口气说:“她若知道了,不晓得该如何担心呢。” 苏婉猛地眼睛一红,她强自镇定道:“我瞧那个老五是个良善之人,到时候咱请他偷偷带封家信,让弘儿与沐儿都写。” 苏弘听到此处,突然又落下泪来:“爹,能不能让娘来看看我们?” 苏禾将他搂住,拍了拍他的头,心痛难忍。 “都别哭了!”苏婉振作道:“咱好好活着,总有相见的一天!嫂嫂天家富贵,一定会保佑我们逢凶化吉的。” 小白隼“喝喝”叫,又去蹭它大哥的眼泪。 玉娘在旁瞧这一家互相勉励,又想起自己远在千里的孩儿,想起她那丝毫不顾兄妹之情的兄长,长叹口气,绝望转了身。 苏婉看在眼里,并未说话。 隔天她将玉娘和唤到身边,拉着她亲热道:“统帅赏了咱一瓶红油膏,治冻疮最管用,我瞧白姐姐和刘妹妹手上的冻疮可不比我少,快擦擦,要不然来年又容易生了。” 刘栖雪是刘玄的小孙女,她比苏婉小三岁,胆子却不小,昨天泼辣地扯着羊角往回拖,实在令人钦佩。 “苏姐姐,你为何懂如何治羊啊?” 苏婉拿糊弄她哥的话同样糊弄这个小妹妹。 白玉娘羡慕道:“幼时家中夫子常说,读书如树木,不可求骤长。一本书都得要我多读几遍,我出嫁前家中藏书只看了点皮毛。没想到苏妹妹小小年纪便如此博学多闻了。” 苏婉有些汗颜,她赶紧换个话题说:“既然统帅愿意让咱照顾这群羊,那咱得将它们都照顾好,到了凉州也能寻个好出路。” 白玉娘眼睛一亮:“当真?” 她这一路担忧恐惧,生怕到了凉州要去那污秽不堪的所在。 “自然。”苏婉肯定道:“所以白姐姐千万不能放弃,前方仍有路,荆棘遍地也好,坦荡也罢,咬咬牙,咱们在一起总能闯过去。” 白玉娘哭出声来,自从落难后她便知道,她这辈子完了。前半辈子顺风顺水,后半辈子风霜雨雪也是世事无常,大不了黄土一掊埋在这大西北,可她实在放心不下她的惠儿,夫家薄情,对她这个罪妇的女儿能有多怜惜? 刘栖雪年轻无畏,是个将门女,又随了祖父———脑袋掉了碗大的疤,这是刘玄死之前对她说的,想来当初他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白姐姐,你哭什么?”刘栖雪替她擦擦眼泪:“我爷爷,两位姐姐的父亲均是仗节死义,都是英雄,咱们作为晚辈,也得继承他们的衣钵。我有个提议,既然咱仨这么有缘,不如义结金兰可好?” 这个妹妹要不要这么中二啊! 苏婉心中好笑,还要继承衣钵,是也要带兵勤王,不给后辈留一点活路是不是! 她越想越可乐,竟“哈哈”笑出了声。 刘栖雪涨红了脸:“你为何发笑?可是觉得我幼稚?我告诉你,若不是家中出事,今年我肯定独自来西北找贺长霄的!” 白玉娘也难得露出个笑脸:“你找他做什么?” “我要他收我做徒弟!” 第十二章 大小姐 苏沐跑过来,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笑容:“姑姑,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好不好?” 那只刚得了新名字的小羊咩咩跟在苏沐后头,不时跳起来拿羊角轻轻撞苏沐。苏沐被撞也不恼,呵呵跑开,一人一羊你追我赶,让人的心情也舒坦了。 白玉娘看着与惠儿差不多年纪的苏沐,仿佛有股暖风将她胸中的郁气吹散了。 她替刘栖雪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道:“你家中难道还寻不到武功了得的人,为何偏偏要拜他为师?” 刘栖雪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惊讶道:“白姐姐你昨日未瞧见他的身手?!多厉害啊!那剑使得又快又稳,那身型又挺又拔,简直是大魏第一高手。” 苏婉不乐意了:“那是你没见过我大哥的身手,那年御前比武,多少高手加起来都不是我大哥的对手!连圣上都御口称赞他是大魏第一勇将!我大哥上战杀敌时,他还不知道在哪儿了。” 刘栖雪也不服气:“苏姐姐你是偏帮自己哥哥,贺长霄还有只狼呢!大魏国谁还能养那么大只狼?你说!”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虎啸又慢悠悠踱步,一屁股坐到了离苏婉几尺远处。 白玉娘慎得慌,摸着身上的鸡皮疙瘩小声说:“再厉害也不能嫁,天天跟这么大的畜生住一起,得短寿多少年。” 刘栖雪哼一声:“贺长霄才不会在乎这些儿女情长呢!你们可知他多大了?正是二十有二!这么大年纪还未娶亲,显然是没这个心思的。” 苏婉懂了,敢情刘栖雪是贺长霄的铁粉,她才是真正一叶障目,看不到贺长霄的任何缺点。 她气呼呼瞪了虎啸一眼,便开始耐心教二人如何烧艾。 虎啸却是歪着脑袋,寻找下一个玩具。 不多时便传来小白隼“嗝喝”的急促叫声,以及苏弘惊吓的哭声。 苏婉心累,这只狼太闹腾了,这还是身子不舒服,哪天真正好了,不知道得多少人遭殃呢。 ===== 今日启程比较晚,太阳老高了众人才赶着羊上路。 小史屁颠颠跟在苏婉后头,像个小跟班似的。 苏婉觉得有趣,故意逗他。 原来这小子还是个官二代,来参军全是为了心中保家卫国的理想。 他此时腰里别了一把干草,边走边顺手抓一把喂,导致身边围了群小羊嗷嗷待哺,有几个为了争宠还咩咩吵了起来。 小史好脾气一个一个安抚,嘴里还念叨道:“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路边一簇山茶开得千娇百媚,在寒风中怒放。 苏婉幼时老觉得山茶红的艳俗,仿佛家里放置的古旧的年画。可如今在这荒凉萧瑟的山谷之中,却有说不出的惊艳。 花开草青,连风吹在身上都没那么冷了。 赶羊的一群人都没心没肺的傻乐,只有苏禾机警地环视四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苏婉突然觉得他好像一只警犬,竖着两只耳朵忠诚守护自己的伙伴。 此刻她稍微有些明白,她的傻白甜嫂嫂为什么喜欢他这个闷葫芦哥哥了。 冯至又寻了机会凑到苏婉跟前来,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个草编的兔子,有些不好意思递给她:“闲着没事随手做的,给你吧。” 苏婉接过仔细打量一番后笑道:“很好看,谢谢你了。” 冯至唯一有些白的脖子瞬间红了,他哈哈乐道:“喜欢就好,你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编。” “你小子又瞎往这儿凑什么!”赵成光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踢了冯至一脚:“再不好好走老子今晚当众大型伺候,让你知道什么叫纪律。” 冯至捂着屁股忙不迭跑了,边跑还不住地抱怨: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开春都十九了,再不找媳妇儿都无脸去见老冯家的列祖列宗了。 赵成光对着他的背影笑骂道:“臭小子,那点儿心思藏都不晓得怎么藏。” 苏婉好奇道:“赵将军,你找我什么事?”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热乎乎的呼气声。 是一匹通体发黑的骏马,皮毛如锻子一样油光发亮。 它好奇地拿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打量着苏婉。 苏婉抬手摸了摸它的头,赞叹道:“好漂亮!” 骏马似乎听懂了她的赞美,发出一阵得意的嘶鸣。 “别显摆了!”赵成光脑袋疼:“苏大夫,这匹是我的战马,还是贺老太爷赏我的,叫乌鸣。这两天吃啥吐啥,我以为它嫌弃草料难吃,特意爬山给它摘嫩草,没想到还是吐,你给瞧瞧,是不是揣上小崽子了?” “我他妈就知道母马长得漂亮会出事,老子精心照顾到现在,就是想跟它一起驰骋疆场的,现在倒好,要下崽做娘了,以后在家带孩子可咋办?!” “我跟你说苏大夫,要是我知道是哪个混小子做的,老子立马剁了它请大家吃马肉。” 苏婉哭笑不得,先不说这些战马是需要绝育的,马怀孕了也不会跟人一样呕吐的呀。 她抓了吧草喂给乌鸣,便喂边轻声哄道:“乖,吃点草好不好,咱们女人可不能靠节食减肥。” 乌鸣挑剔的从草料中选了几根看起来新鲜的小草,给面子吃进嘴里。 苏婉仔细观察,发现它咀嚼非常缓慢,有气无力的,吃了两口便如赵成光所说全部吐了出来。 “你瞧瞧你瞧瞧,这该如何是好。”赵成光急的嘴上长燎泡。 苏婉劳驾这个中年汉子固定住马头,掰开它的嘴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牙齿,又凑到它的胸腔处耐心听它的心跳声。 铿锵有力,还有些急。 她让赵成光松开它的头。 乌鸣一获自由先是甩了甩头,再将耳朵向后贴靠住头部,一头撞向了赵成光。 赵成光哎哎闪开,无奈道:“你又闹什么脾气!老子给你治病呢!” 乌鸣才不管,撞了四五下将怒气散了个七七八八,这才停了下来。 赵成光本来就是大咧咧的汉子,平日里都不修边幅,此时更是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他叹了口气,这才问苏婉:“苏大夫,可有瞧出什么没有?” “它最近饮食是谁负责?”苏婉问。 赵成光摸不着头脑:“又是草料有问题?” 第十三章 谈恋爱 赵成光拿乌鸣可是当祖宗那般疼的。 一来它是贺老太爷所赠,身份自然与家中买的不同;二来乌鸣真有些能耐,那次与西戎交战,他一时大意未注意背后有人偷袭,回过身时那长矛眼瞧着便要直刺心脏,乌鸣一蹄子将那人踢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爬得起来。 从此乌鸣从贵宾晋升为救命恩人。 “苏大夫,你瞧它这些草料,燕麦、黑豆、苜蓿、还有细草,哪样不是最好的,连贺统帅的疾风都没它吃得好啊!” 苏婉检查一番后确认没有问题,又问:“你天天喂?” “那可不,它只吃我喂的草,别人碰过的它动也不会动。” 听赵成光自豪的描述,苏婉觉得乌鸣是个傲娇的小母马,挺有个性的。 可如今看诊的法子简单,苏婉没有体温计、血液分析仪等现代设施,一时之间真不能分析出原因。 她刚刚检查牙齿时,发现牙槽有些松软,推测是马软骨病,这种症状出现的大部分原因是草料中钙磷含量不足。 可询问过赵成光,这些草料的配比也是正常的,不会导致摄入量不足啊。 苏婉又不死心,接着问:“你确定它每天吃这些?” 赵成光疑惑道:“这还有假?我每次来看都吃得干干净净。” “你没有亲自看它吃进去?” “苏大夫,它又不是小孩子,我还能天天盯着它吃饭啊!” 这倒是,苏婉一时想不出更好治疗的法子,便先开了一剂药性温凉,固齿健胃的方子,叮嘱赵成光一定想法子灌着它喝下。 还是不行,苏婉暗暗道,俗话说好鞍配好马,没有好的医疗器具单凭自己望闻问切,总是有许多不足。 她暗自思忖到了凉州之后,该如何制作些可以用的上的简易器械。 此时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隐隐的鸟鸣和狼嚎,哒哒的马蹄和脚步声交杂在一起,像是一首动人的动物交响曲。 傍晚检查羊群时,发现有几只小羊感冒了,又打喷嚏又流鼻涕的。 苏婉将它们赶去隔离,又张罗着小史帮忙熬药,挨个儿灌了一大碗。 柳军医抠抠嗖嗖在那儿整理药材,边整理边唉声叹气:“糟蹋啊!花那么多好药在那些羊身上,这要卖多少钱才能回本啊!” “就是。”兽医瘪瘪嘴:“哪家有那么好的条件给羊抓药?人生病都舍不得花钱买药,我倒要看看她到了凉州怎么办!” 总不能还到咱军营免费拿吧! 这也是苏婉担忧的,她如今的打算便是去凉州开个兽医馆,可算来算去成本挺高,有的药材费用都要低得上半只羊了,这可咋办? 她一边思索对策一边替小宝换药。 小宝换完药便迫不及待飞走了,山里的田鼠、兔子又要倒大霉了。 飞到虎啸头上还朝它扔了块石子,十分的不省心。 虎啸长啸一声,吃进好多雪花,拔腿就追,带起滚滚尘烟。 贺长霄端坐在马上,又换了件玉白色的广绣长袍,仿佛鹤立鸡群。 苏婉忍不住腹诽:一直说凉州穷凉州穷,他这个大少爷的衣服倒是不少,也不知道节省点。 正暗暗嘀咕呢,赵成光又一脸菜色的过来了。 苏婉吓道:“可是乌鸣出事了。” “哎!”赵成光长叹口气:“喂了药非要我给它草饼,不给就瞎叫唤。老子给它放上了,又赶老子走,真是难养!” 苏婉沉思片刻道:“我陪你去看看,咱躲远点。” 苏沐也跟着,带着她的小白,四人悄悄来到了离乌鸣不远的小山坡后头。 乌鸣昂着高傲的头颅,正在草料旁转圈。 ”你瞧瞧,多可怜,想吃又不敢吃!”赵成光又心疼了,恨不得亲自嚼碎了给它喂喉咙里。 它跟别的几个副将的马呆在一起,别的小公马都被煽过,均低着头大吃,有一匹小红马吃完自己的想分乌鸣一杯羹,被乌鸣一嗓子呵斥回去,缩着脑袋乖乖不动了。 赵成光又赞叹道:“瞧瞧,多么神武!谁都怕咱家乌鸣。” 苏婉不免觉得好笑,这个赵成光还真是,对动物比对人好,这样的人赤诚,挺招苏兽医喜欢。 乌鸣斥退小红马,又“咴咴”叫了两嗓子,不多时,只见一匹健硕的黄膘马嗒嗒跑了过来。 黄骠马,又叫透骨龙,此马头上有白毛,身如满月,算是马中肌肉男。 只见黄骠马与乌鸣交颈缠绵了会儿,便开始大快朵颐地吃起了它的草饼。 它吃得时候,乌鸣就站旁边,还时不时凑过去蹭几下。 这…… 苏婉瞬间明白了! 敢情乌鸣大小姐这是谈恋爱了啊! 不单是谈了,还是现在人最不耻的倒贴恋爱脑。 赵成光更是脸色发青、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果然有个坏小子!” 他捏紧拳头便想冲过去揍它一顿,被苏婉赶紧拦了下来。 恋爱脑发作的时候最怕什么!最怕家长反对啊。越反对,他们越觉得要反抗全世界! 苏婉有个同学,便是在此情况下勇敢与情郎私奔了,回来肚子都大了,结果双双进厂拧螺丝去了。 “赵将军。”苏婉道:“切不可轻举妄动,咱先打听打听这匹马是谁的!” “我认得!”赵成光恶狠狠道:“张世杰那个孙子的!” 这匹黄骠马还是在幽州时,幽州刺史送的。 此时正好张世杰的马突然恶疾死了,他便舔着脸找贺长霄要了,还取了个特别难听的名字,叫杰马,意思是他张世杰的骏马。 可是这些马不是公公吗?怎么还能引起乌鸣的兴趣? 苏婉带着这个疑惑,在杰马回去时检查了它下面。 难怪,没阉干净!还保留着一些雄性荷尔蒙,勾引了毫无恋爱经验的乌鸣。 苏婉有八成把握这匹恋爱脑大小姐把自己的好饲料留下来给黄马吃了。 这匹黄马也是匹渣马,只顾自己吃得痛快,全然不管乌鸣饿不饿肚子! 苏婉一想也气到不行!可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对赵成光道:“先忍!反正乌鸣最近也吃不了草料,等到了凉州再说!” 到了凉州,就由她这个割蛋蛋圣手亲手斩断这份孽缘! 第十四章 又有敌情 如果以前问苏婉下雪有什么好处,她会说瑞雪兆丰年,冬雪会像一条厚厚的棉被,将土地保护住,等待来年耕种;而且下雪可是许多偶像剧的标配,那些恋人总会在雪下浪漫重逢。 可现在一瞧见雪,她只有一个感觉——有水喝了!管它干不干净,有没有细菌病毒! 越向西走,水源越少。 自打进了峡谷,苏婉便再没有见过水。 老焦指着很远处的山头说:“得走到那儿才有条小湖,现在只能靠天了!你觉得我们为啥要这么冷的天出来买羊?就是现在雪多,不怕干。” 说完便指挥小史等人将收集的雪水煮了,忙忙碌碌又去喂水,直搞到月上中天。 苏婉才迈着沉甸甸的步子回到家人身边。 苏沐和苏弘挨着睡得香甜,小白趴在沐儿身边,毛绒绒的羊毛给沐儿带来不少温暖。 苏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见她大哥还如放哨似的睁着眼睛,不由好笑道:“这么多士兵守夜,大哥难道还不安心?” 苏禾一本正经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万一匪徒再来,我也好早作准备。” “大哥觉得他们还要再来?” “他们不是贺家军的对手,可若是恼羞成怒,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那这些羊可就危险了。” 得不到就毁掉,依那位李君来的性子,倒是很合理。 苏婉叹息道:“不管最后所剩几只,我都是要寻个法子做兽医的,大不了我求赵将军赖在军营里替马治病,大哥你可有想好出路?” “能有什么出路?”苏禾也轻轻叹了口气:“做奴隶罢了,哪里都行吧,只求沐儿弘儿能少受些苦楚。” 话音刚落,一只雪白的兔子从天而降,苏禾眼疾手快赶紧接住,幸好没摔死。 小宝“嗝嗝”几声,又飞走了。 这只小白隼是个捕猎高手,从前在府里时便时不时带血猎物回来,有次甚至带了条毒蛇,差点没把公主吓死。 如今它竟肩负起了哺育全家的重担,田鼠、老鼠兔子,哪个不是它的囊中之物? 小兔子躺在苏禾怀里瑟瑟发抖,它才几个月大,不在心跑出洞口便被一只利爪抓起来,体会了一把高空飞行和紧急降落,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 苏婉好一通抚慰,它才稍微放松下,又闻到一股特别特别危险的气味,赶紧颤巍巍缩在苏婉怀里团成一个球,耳朵紧紧贴着后脑勺。 “啊啊啊啊。” 苏婉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扭头一看,虎啸竟然叼着一个东西向自己走来。 她一惊,难道这只坏狼竟然还去哪里抢了个孩子不成! 待走近些,借着月色,苏婉才认清楚它嘴里叼的竟然是只小野驴。 它将小野驴扔到苏婉跟前,得瑟似的嚎了一嗓子,便甩着尾巴悠悠哉哉走了。 “它这什么毛病?”苏婉毫不理解! 苏禾却突然笑道:“想必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不理解,还是不理解。 小野驴躺在地上时不时发出婴儿般的叫声,身子还一直在发抖。 苏婉仔细替它检查了下身子,没有外伤,估计也是吓坏了,于是便给它塞了把干草,搂着兔子自行睡了。 第二天一早,苏沐见到兔子开心的不行! “姑姑,能给我抱抱吗?” 苏婉将兔子递过去,说:“这么小放出去也不安全,不如你取个名字养吧!” 苏沐捋了捋兔子的毛发,为难道:“小白已经被用了,还能取什么呀!啊,就叫小兔好了。” 苏婉噗嗤一声,说:“都听你的,它昨夜吓到了,你今天别带它乱转。” 又去看那只野驴,已经欢快地去跟羊抢食了。 小羊见到异类咩咩拱着羊角赶它走,小驴蹦蹦跳跳跑开,不一会儿又凑过去抢吃的,特别不要脸。 傻傻笨笨的,苏婉一心软,也带着它一起上路了。 又走了三四日,前头传来一阵高兴的疾呼:“天雨湖到了!” 众人均欢呼起来,终于能放开喝一回水了! 天雨湖像个清澈的翡翠玉盘,镶嵌于山谷之中,让人见之欣喜若狂。 部队是分批去的,苏婉与苏禾带着个破陶瓷罐子准备装些路上备用。 可她还未离开,腰上突然一紧,紧接着被人用力向后拉去。 她惊呼一声,手上的陶瓷应声倒地。 旁边白玉娘和刘栖雪也双双被绳子缚住,向后拖拽而去。 苏禾赶紧上去扯住苏婉,不料坡上跳下一人与他缠斗起来,招招狠戾取人性命! 是李君来,他与苏禾过了几招后,脸上笑意更甚:“没想到还有两下子!” “放开她们!” “放了她们?咱们守在这儿等了你们好几天,就是想抓几个娘们儿回去,怎么会放了呢?” 苏禾握紧拳头,又与他交手起来。 而这头苏婉惊魂未定,落入一个腥臭的怀抱。 “哈哈哈,老子第一次摸到小娘子的腰,真他妈细啊!” 与此同时,一股极致的口臭味传来,让苏婉控制不住干呕。 “马三儿,你瞧你把人家小娘子熏的都要吐了,快放开给老子爽爽。” “放你娘的臭狗屁,我听说娘们儿怀孩子才要吐,肯定是被那些当兵的糟蹋了,揣上小崽子了!” 苏婉还未恶心完,白玉娘便啊得惊叫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你这个骚娘儿们吵吵什么。给谁玩不是玩,到了凉州当军妓还不如留在咱这儿,我老仇肯定把你当娘子疼。” “老仇,上次你当娘子疼的媳妇儿可没在你手上活过两天啊!” “你懂个屁。”老仇吐出口浓痰:“那娘儿不听话,又不经打,几鞭子下去就吃不消了。” 又去摸白玉娘的脸:“你乖乖听话,我不打你。” 白玉娘泣不成声,这次真是活不成了,从土匪窝里出来的女生能有什么好名声? 而刘栖雪这头早已放倒好几个功夫不行的怂货,被众人一拥而上捆了起来! “这个带劲儿!”一个壮汉色眯眯盯着刘栖雪:“又嫩又犟,老子排第一个啊!” “什么你排第一!等老大回来再说。” 苏婉恶心地盯着这些畜生,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杀光他们。 第十五章 对策 其实在苏婉被拉走时,虎啸便第一眼看到了。 它暴怒一声,从地上跃起,飞奔向湖边跑去,还未挨到李君来,一只大花豹迎面向它撞来。 花豹,这种身形矫健、力量强大的捕食者,一直以来都是顶级掠食者之一,它们以迅猛的速度和精准的攻击著称。 随着距离逐渐缩短,两只动物终于面对面地站到了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双方都在用眼神评估着对方的实力。 突然间,花豹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企图一举将虎啸击倒。但虎啸并没有因此而退缩,相反,它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巧妙地躲避了花豹一次次致命的撕咬,并伺机反击。 战斗异常激烈,双方你来我往,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沉重的声响。花豹凭借着自身的力量优势多次试图将虎啸扑倒在地,但每一次都被虎啸灵巧地化解。 在一次又一次的对抗中,虎啸逐渐占据了上风。它利用速度上的优势不断变换位置,让花豹难以捉摸其行动轨迹。 最终,虎啸瞅准机会,猛地向前一跃,准确无误地咬住了花豹的咽喉部位。 花豹发出巨大怒吼。 一条长鞭猛的向虎啸挥来,却被匆匆赶来的贺长霄一剑挑开,眼见休整的士兵均骑上骏马前来救人,李君来大叫一声“撤”! 坡后的土匪抱起苏婉三个,速速翻身上马,“驾”得一声便向山坳里跑去。 “你去追!”苏禾急切道:“千万不能让婉儿出事!” 贺长霄看向苏禾,随即跨上疾风带着人马向那群土匪追去。 “花子,走!”李君来趁机低喝一声,示意花豹撤退。 苏禾却不给他任何脱身的机会,手掌呈爪向他擒去,李君来左支右绌,寻不到离开的法门。 花子长吟一声又向虎啸扑去。 马匪对这一块地形极其熟悉,苏婉眼睁睁看着沿途的路越来越崎岖,心中不免有些慌乱。 即便能够逃出来,可怎么找得到回去的路呢? 她身后的口臭男呵呵笑道:“小娘子,你可瞧好了,进了我们寨子,外面的世界可就再也见不到了!” 说完他停马落地,在一块巨石前忙活一阵,那巨石旁的山壁突然从中开了个口子。 苏婉莫名其妙想到了桃花源,不过武陵人是进入美丽新世界,而她们仨却是入了地狱了。 她被绑了手,如同一只牲畜般被牵了进去。 石门关上的一瞬间,苏婉回头望去,只见滚滚尘烟,那石门左边角落处开了个小口。 贺长霄带着亲兵,一路追寻马匪的踪迹,却在一歪脖子枯树处失去了线索。 宋彦来驱马绕了一圈,回来禀告道:“没了,马蹄印全不见了。” 贺长霄紧抿着双唇,面色凝重,沉声道:“仔细找,任何痕迹都不要放过。” ===== 苏婉三人被扔货物般扔到了寨子中的破草堆上。 十几只大鹅歪着脑袋,大摇大摆盯着苏婉看。 苏婉仔细打量这座寨子,第一感觉是穷,屋顶都是破破烂烂的,而且寨子不大,应该是他们临时呆的场所。 这些鹅也瘦巴巴的,没苏婉以前在农村见过的大鹅肥美,眼神也不善良,果然是土匪养出来的,随主人。 她默不作声将整个场地打量一遍,思考逃生的法子,不料与刘栖雪对视时,她居然调皮地伸出了双手。 苏婉一喜,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何时解开的?” 刘栖雪偷偷将已经半昏半醒的白玉娘手上的绳索解开,又凑到苏婉跟前替她松绑,嘴里得意道:“我打小练这个,这些个马匪狗眼看人低,以为咱力气小,给咱系的活结。 “你的功夫可能对付这些人?” 刘栖雪睁大眼睛惊道:“我又不是贺长霄。两三个可以,这么多人可不行。” 苏婉沉思片刻,凑到她耳朵边嘀嘀咕咕几句。 此时有十来个土匪咧着嘴淫笑着从房子里走出来。 苏婉与刘栖雪瞬间摆出被敷住不能动弹的样子。 一个八字胡的矮子猥琐打量着苏婉,说:“别等了,老子憋这么久了,实在等不下去了,这个娘们儿归我,我先玩一玩!” 马脸男人骂道:“老大还没回来,你现在动手不怕他把你的x巴给剁了!” “剁就剁。”矮子不耐烦道:“他自己不玩儿,凭啥不让咱们玩儿。” 口臭男动了动眼珠子,撺掇众人道:“不如咱先爽爽,谁都不说不就成了。” 矮子一蹦三尺高:“还是你聪明!”说完便解开裤腰带向苏婉走来。 老仇就看上白玉娘了,流着哈喇子摸向了她的腰。 白玉娘猛然惊醒,大喊大叫地闹了起来。 马三儿一脚踢向老仇,骂骂咧咧的:“不是让你捆住的吗?怎么人给解开了!” 老仇挨了一脚,甩手就扇了白玉娘一耳光:“叫叫叫,再叫老子把你舌头割了!” 白玉娘吓得捂住脸颊,颤抖的有如风中的落叶。 苏婉却用脚拦住了矮子,阻止他靠近,再略带轻浮地点了点他的肩膀,声音中带了些糖霜味:“你,先给我打盆水洗脸好不好?” 矮子一哆嗦,差点现在就泄了。 他露出个痴汉的模样:“娘子别担心,我不嫌弃你,咱先赶紧把事儿办了。” 说完搓着手又要过来。 苏婉嗔道:“你猴急什么,你可知我在盛京时的名号?” “什么名号小娘子?你可是盛京的花魁娘子?”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刘栖雪冷哼道:“真是群土包子,我苏姐姐可是京城第一美人,睁大你们的狗眼好好看清楚!”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大笑。 马三儿笑得直抖:“你这娘们儿也怪有意思的,先前恨不得要杀了咱,现在又卖弄风骚给咱看,你这样貌若是京城第一美人儿,那我马三就是大魏第一美男子。” 苏婉心里都要呕血了,这群男人她以后不杀誓不为人,可面上仍是甜甜的笑:“你们让我洗把脸就晓得了。” 老仇也来了兴趣,他屁颠颠地去打了盆冷水,绞了个帕子亲手递给苏婉。 苏婉不接,只用双水朝脸上泼水,再轻轻拿袖子揉搓几下,洗去脸上的粗糙墙皮,不一会儿,嫩鸡蛋一样的脸蛋便露了出来。 马三儿口水直下三千尺,都有些呆了:“仙,仙女。” 就是这个时候! 苏婉与刘栖雪对视,微微点了下头,下一秒,她将盆中的水竟数向傻站着看热闹的大鹅泼去! 第十六章 脱困 鹅的眼睛是凸透镜,这就导致了人类在它们眼里是小小的一只,不足为惧。 那群大鹅被泼了一身的水,脖子瞬间便由垂直变成水平,蓄势待发,下一步便要冲过来咬上苏婉一口。 苏婉怕它们只是虚张声势,又一脚踢向靠自己最近的那只呆鹅,助它们一把。 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声响起,只见那只体型偏大的鹅猛然加速,张开宽大的翅膀,以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冲锋”的姿态向目苏婉扑来。 它那锋利的喙如同一把小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透明的轨迹。 紧跟其后的是十几只体型稍小但同样充满斗志的伙伴,它们发出连绵不绝的嘶吼声,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 苏婉一喜,随即扎猛子一样向马匪堆里扎去,面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哥哥们救我。” 马三儿护花心切,根本没在意苏婉之前的异常举动,现在只要美人一声令下,让他跪下当狗他也愿意。 他将苏婉护在身后,挥手呵斥这群嗷嗷乱叫的畜生:“去去去,吃你们的米糠去。” 大鹅一口咬住他的大腿,齿状喙和倒刺让马三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反射性用手去扯它的脖子,没想到手刚伸出来便被另一只鹅狠狠咬了一口。 矮子在旁看得哈哈大笑:“马三儿,越发能耐了,连只鹅都打不过了!” 苏婉趁机在土匪群里穿梭。 剩余的十几只鹅一鼓作气,冲散了人群,到处搜寻苏婉的身影。 偏偏苏婉十分灵活,闪身就躲在男人身后,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救我。” 男人们受用,晕乎乎的上头,跟哄她玩儿似的说:“别怕,这种畜生哪有什么好担心的,哥哥保护你。” 有几个还未得到苏婉垂青的,焦急等待道:“小娘子,到我这儿来,哥哥背你进房。” 刘栖雪看苏婉如同花蝴蝶一般在土匪中飞舞,身后的大鹅好似陪她演戏的丑角,她去哪儿,它们便跟到哪儿。 那群土匪一会儿痴痴瞧着跑得气喘吁吁的美人儿,一会儿避开气呼呼的大鹅,旁的事儿都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偏偏这群大鹅还十分执着,不咬到苏婉不放弃,将院中搅和得比庙会还热闹! 刘栖雪一个箭步蹿到角落里,抓起牛角形状的喇叭,迅速向石门处跑去。 老仇眼尖,加上他酷爱少妇,时不时瞄着白玉娘,很快便发现了刘栖雪的动静。 他抓起大刀,一脚踹在身边大高个儿的屁股上,恶狠狠骂道:“都他妈别被勾得五迷三道的了,快跟我去抓人。” 刘栖雪跑到石门处,迅速将喇叭从小口处探出,深吸一口气对着喇叭狂吹起来。 “呜呜呜———” 低沉厚重又不可忽视的声音从洞口传了出来。 马匪这才清醒。 矮子又一蹦起来,重重拍了马三儿的脑袋瓜子:“你他娘的把长鸣扔院子里做什么!” 他落地时不小心撞到了满腹怨气的鹅,那只鹅当即转变目标,对着他不可描述的部位便是一口。 矮子痛苦倒地,偏那只鹅还不放过他,展开双翅拿翅膀狠狠拍他。 马三儿乐得也踢了他一脚:“你他娘的什么玩意儿,狗屎一坨,还来教训老子!” 刘栖雪重重地吹了三口,老仇才匆匆赶到。 她不慌不忙,脚下一滑,身形如鬼魅般闪开攻击,同时反手一掌拍出,将老仇拍得眼冒金星。 “xxx,忘了这娘们儿会功夫了!” 而同行的高个儿叫林大,曾经是个无恶不作的匪首,武功不俗。他捏了捏拳头,挥拳向刘栖雪砸去。 刘栖雪左躲右闪,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或点穴、或卸力,让林大防不胜防。 两人交手片刻,又有人前来助阵,刘栖雪以长鸣为武器,重重将柳大的脑袋咂个血流成河。 柳大不可置信摸了摸脑袋,满手的血,被一个小娘们儿打败让他羞愤难当,他抢过老仇的刀,唾沫星子直飞:“老子今天要把你大卸八块。” 刘栖雪打得过瘾,又怕人多了她吃亏,故意激道:“你个大男人带几个帮手,赢了也让人笑话。” 柳大脑子就是一根筋,莽汉一个:“行,咱俩单挑!” 老仇立马下注,虽然刚被刘栖雪打了,但还是既往不咎,掏出两个铜板朝另俩看戏的说:“赌不赌?我押这娘们儿。” 有个光头掏出五个铜板:“我赌柳大今天死这儿。” 另一个摇摇头:“没有必要赌了,谁都不是傻子。” 几番羞辱下柳大愈发急躁,他像个公牛,蛮横向刘栖雪冲去。 刘栖雪借力一跳,迅速来到柳大身后,顺势向他后背推了一掌,柳大便加速狠狠砸向了石壁。 只听轰隆一身,石壁从中分开一道细缝。 “x你娘的。”老仇气骂道:“咋把门都撞坏了!” 光头大喜:“这石门坚硬无比,怎么会装坏呢?一定是老大回来了。”于是扭头朝后面大喊:“都别玩儿了,老大回来了!” 苏婉心下慌乱,难道贺长霄没有派人也救她们? 也是,她们仨是什么身份?死就死了,谁会在乎? 可她心中生出些愤懑来:“也帮忙照顾了那么多天的羊,真是一点情意都不讲。” 那石门越来越大,柳大的身子也随着大开的洞口缓缓落下。 光头脸上的喜意还未消散,胸口便被一支利箭射穿了! 老仇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的脑袋一疼,他缓缓伸手摸了摸脑袋,下一刻便倒了下去。 马匪慌乱起来。 “干xxx,是贺家军!快跑!” 一群人着急忙慌解下缰绳跨马向寨子后头奔去。 马匪跑了,可大鹅没有。 它们扔扑棱着翅膀伸着脖子,逮着苏婉追。 苏婉真的没法子应付它们,她快速向门口跑去,躲到为首的士兵后头:“大哥,帮个忙,能不能把它们关起来?” 宋彦来倒吸一口凉气,朝苏婉身前的男人说道:“统帅,他们竟然还绑了别的女子!简直是淫贼!” 统帅?? 苏婉探出小脑袋,果然与一双凌厉的眸子相遇。 下一秒,一只不要命的大鹅狠狠啄向了贺长霄的小腿。 第十七章 漂亮的脸蛋 宋彦来眼疾手快捏住它的脖子,望着这群不要命的大鹅,嘀嘀咕咕道:“瘦成这样,吃都没几两肉啊。” 大鹅被控制住,“嘎嘎嘎”地叫,招呼它的兄弟们赶紧来救它。 宋彦来示意身边人将它们都关到笼子里去,这才结束了这场吵闹。 此时有人押着满脸血的柳大跪到贺长霄跟前:“统帅,这人如何处置?” 贺长霄用马鞭将他的头扶起,冷声道:“捆好带回去,交给罗明德处置。” 刘栖雪拿着长鸣走过来,略带得意地说:“此人是被我所伤,不信你们问苏姐姐。” “苏姐姐?”宋彦来再次看向已经平复心情的绝色少女,说话都磕磕巴巴了:“你,你就是给羊治病的苏大夫?” 他怎么没想到呢?衣服都是一样的! 苏婉小脸白嫩中露着粉红,像朵桃花,吹口气都能化成水。她大大方方看向贺长霄,点了点头:“刘妹妹武功极好。” 刘栖雪像个等待偶像夸奖的迷妹,可他偶像是个睁眼瞎,连苏婉的脸都没细瞧,迈步将山寨翻检一番。 李君来与他系出同门,这门口的天门石壁便是师父的手笔,根据奇经八脉所制,一般人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研究出开门之法。 贺长霄在寨后的墙壁下又发现一处隐藏石门,打开后满屋的金银玉器,玛瑙首饰。 东北角还养了五只鸡,七八头羊,屋内有好几十袋的粮食。 贺长霄吩咐人将粮食搬出来,刘栖雪也主动过去帮忙,跟在宋彦来身后硬要同他比。宋彦来搬一袋,她就扛两袋,走到宋彦来身边时还露出那种“尔等小儿”的眼神,搞得宋彦来莫名其妙又来了斗志,不想被这小丫头瞧贬了。 而苏婉先给白玉娘喂了几口水,见她恢复神智后,便挨个去检查小动物。 这几只羊有山羊有绵羊,想必是从不同地方抢来的,养得马马虎虎,一只轻微感冒,一只有羊癣。 再看几只鸡,倒是肥肥壮壮。它们对外面发生的事莫不在乎,只低着头刨食。 快天黑时,追击的人才绑了好几个马匪回来。 为首的周副将复命道:“死了十来个,剩下的跑没影了,人生路不熟,我也没敢带着兄弟们瞎追。” 贺长霄点点头,道:“将这几人捆在板车上,拉车。” 此次也算小有收获,贺家军做起土匪来也不遑多让,将这个寨子搬得一干二净,连土匪的臭衣服都没放过。 “这几个喽啰功夫也不行,听说李君来手下也有几名猛将,不知为何他此次都没带来。” “听闻这群土匪十分悍,咋这些个都这么不堪一击啊?” “废话,你当人人都是咱,天天练功的?平头百姓遇到带刀的大汉,吓都吓死了。” “不对,这寨子也很小,除了些钱财,其他武器兵刃一概没有,根本不是正经马匪嘛!” “废话,马匪老巢在朔梁,这些个顶多算驻守在此处的伙头兵,不过既然如此,那些商队是怎么被抢的?” “他们不厉害,但是李君来那小子倒是有些身手的,他对付一般的镖师根本不在话下。” “真是怪了,一个好好的土匪首领,平日里也该挺忙的啊,天天蹲在这鬼地方做啥?” “谁知道呢?他瞧着也不正常,看不懂他的心思。” 苏婉走在这群士兵身边,听着他们的议论不禁担忧起哥哥来,不会李君来来个声东击西吧?先把她们仨绑走,引贺长霄出去追击,他们功夫高的土匪再趁机去抢羊。 想了会儿又摇摇头,李君来再疯也不会相信,贺长霄会为了三个女子离开队伍。 对啊,贺长霄怎么亲自带人来追了?贺长霄一直未正眼瞧过她们啊。 贺长霄抬头看了看冷清清的月亮,吹了个急促口哨。 不多时,天空传来一阵欢快的应和声。 “左将军来了,咱也能放松些了,时时刻刻盯着周围的动静也忒累了!” 刘栖雪满脸好奇:“这位大哥,为何白日里没见过这位左将军?” 士兵看傻子似的看着刘栖雪:“它得睡觉的啊!” 苏婉噗嗤一声笑了。 月光下两颊的梨窝甜的发腻。 宋彦来不小心瞧见了,心突然跳的厉害,连忙扭头不敢再看。 苏婉周围的人也躁动起来。 有个刚变声的公鸭嗓小伙子腼腆问她:“你姓苏,苏子蕴是你何人?” 苏婉落寞低下头,侧面的轮廓线条愈加柔和,又隐隐透出些哀伤。 旁边一个精壮的小伙子赶紧把公鸭嗓扯到一边,责备道:“不会问别问。” “苏大夫,你可成亲了吗?” 刘栖雪哈哈笑了:“大哥,你也没问得多好啊。” 小伙子脸一红,也不生气,转头去问刘栖雪:“你们是亲姐妹?” 刘栖雪昂起头,得意道:“我们是结拜姐妹,我苏姐姐可是京城第一…..” 话没说完,苏婉便捂住她的嘴,这种名号由外人说出来真的挺羞耻的,好像苏婉经常在x博评论下看到的粉丝控评话术:xxx第一人,开售1小时创历史新高此类的大段文字。 他们在后头叽叽喳喳,贺长霄一回头均立马安静了,直到回到队伍都没人再说一句话。 苏禾站在队伍最外首等着,见到贺长霄的身影便急忙跑了过去。 “大哥!”苏婉朝他挥挥手。 苏禾长舒口气,停下了脚步。 “大哥,那个李君来呢?”苏婉喝了口热茶,坐在火堆边询问下午发生的事。 苏禾朝着火堆扔了几把柴,遗憾道:“跑了。” 原来那李君来见众人过来齐刷刷将他围住,也不恋战,扔了个避雷珠便骑着花豹跑了。 真是可惜。 苏婉推开一直凑过来玩闹的小野驴,有些乏了。 苏禾却担忧道:“你的脸——” 虽然有贺长霄在,生不出什么荒唐事来,可到了凉州,地位如此低下的漂亮奴隶,能受什么罪想都不敢细想。 苏婉拍了拍她这个大哥的肩膀,安慰道:“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十八章 尕子镇 若说苏婉以真面目示人后,反应最大的便是冯志了。他本来是想到凉州便请赵成光做媒,与苏大夫做一对夫妻,奴籍不奴籍的他也不在乎,大不了他努力赚军功替她除了便是。 可,可如今苏大夫变成个天仙模样,他再上赶着求亲,便是狗屎上栽花——不配了。 “哎。”他长吁短叹,人生真是寂寞啊。 “哎。”刘栖雪也在路上叹气连连。 苏婉抱着小兔,有些好笑问:“怎么啦?咱们磊落飒爽的刘女侠为何如此消沉?” 刘栖雪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烦躁道:“苏姐姐,你说咱到了凉州,不会被指派去那种地方吧?” “我听说,听大人说,边关的女奴白天要干活,晚上还要,还要接——” 苏婉打断她道:“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咱过这样的日子。” 刘栖雪知道她如此肯定,自然是因为她有一身的本领,凉州刺史不是傻的厉害,必然不会如此待她。 “可,可后头的姐姐们.......” 她说得是身后的流人,她们中大多是亲族姐妹,即便平时龃龉不断,也不希望她们落入那样凄惨的境地。 “哎。”苏婉也不免长舒口气,她能力有限,即使哀叹她们的命运,可却做不了什么。 小野驴本来跟在苏婉身边吃草,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两个人类身上的负能量,它蹦蹦跳跳跑了,先去逗小白,小白咩咩骂了几声,它便又去大鹅处嘚瑟。 大鹅被关着,本来嘎嘎叫得凄惨,大晚上的不放人睡觉。 苏婉给它们喂了些饲料,它们吃得痛快,便也接受了牢狱生活。可这野驴太招鹅厌恶了,在笼子外头自由地转来转去,有只脾气不好的暴躁鹅立马伸出脖子去咬它。 野驴立刻跑开,又回头贱贱的再去招惹它。 此举惹怒了所有大鹅,它们全都伸出脖子恨不得咬下野驴二两肉来。 鹅车是柳大拉的,他昨日被刘栖雪开了瓢,又没怎么休息,当即被大鹅们带得向一旁栽去,头磕到石块,又破了。 负责看守囚犯的罗明德是个性子比鹅还暴躁的西北大汉,他先过来甩了柳大几鞭子,揍得他不住求饶才住手。 又指着马三儿道:“你来拉,再出事老子把你们杀了喂鹅。” 马三儿哎哎称是,狗腿子般扶起板车,再讨好地说:“军爷放心,我当土匪前就是拉大车的,保证把这些鹅老爷安安全全拉到凉州。” 刘栖雪看到后,冷哼一声:“真是无耻小人。” 苏婉拍了拍她:“放心,这种人去了凉州也活不了多久。” 待罗明德走了,马三儿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他狠狠盯着前面的苏婉和刘栖雪,暗暗发誓:“两个臭娘们儿,不是你们老子会受这种罪?迟早我要弄死你们。” ====== 苏婉不知道在这悠长的山谷走了多久,等到达尕子镇时,气候已经没那么严寒了。 尕子镇虽说是个镇,可比沿途遇到的村子还要萧条。 此处隶属于凉州,远远望去植被稀少,景色荒凉。 镇上仅有一处客栈,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正窝在柜台后面打着盹。 听闻是贺家军路过,他一边让自家媳妇儿准备酒菜,一边亲自将赵成光迎进客栈。 赵成光豪爽道:“你这客栈可招待不了咱这么多人,你跟你婆娘烧些热水送去镇外,有好酒好菜也备一些送过去,咱就在此盘旋一日,明天就走。” 掌柜的忙不迭应声,又问:“赵将军差事办完了?” “可不是,这趟来回比打仗都累,老邱,生意还是不行啊?” 邱掌柜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哎,闹土匪闹了两年,商队都不敢来了,咱这儿本来就不富裕,又种不了地,许多人都搬走了,再这样弄下去,我们老俩口也得另谋生计了。” 赵成光找他灌了壶酒,大喝一口后才满足长舒口气,他大手拍了拍邱掌柜干瘦的肩膀,哈哈道:“你放心,山谷里的土匪都被咱给抓了,你去镇外瞧瞧,都绑着呢。实在活不下去就去凉州城,老赵我给你安排个活计。” 邱掌柜大喜道:“那承蒙赵将军关照了,我这就给军爷们烧些热菜。” 赵成光满不在乎摇摇手,刚准备离开,邱掌柜突然又叫住他:“赵将军,还有件事请您帮忙。” ======= 整个尕子镇的食物加起来都不能满足这么多张嘴,更别说小小的客栈了。 五个食盒,最多五个人吃,剩下的人依旧吃着干巴巴的粗粮馒头。 苏婉已不知肉味几月有余,只记得香甜松软、入口即化,可具体是啥滋味,却不敢细回味。 好心的赵成光偷偷给她包了只鸡腿:“苏大夫,没啥好送的,回头到了凉州,乌鸣还得托你照顾,来来来,好不容易有顿好的,我也不能忘了你。” 闻着香喷喷的鸡腿,苏婉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 她可不客气,笑着收了下来。等赵成光走了,她才擦了擦口水,要是被人瞧见她馋成这样,可丢死人了。 结果她刚放下袖子,扭脸便见一双侄子侄女正看着鸡腿咽口水。 苏婉笑了笑,将手中的鸡腿递给了他俩。 只见苏弘使劲擦了擦手,小心扯了一块鸡腿肉塞到妹妹的嘴里,又扯了一块,踮起脚尖要苏婉吃。等分完一圈,鸡腿只剩下丁点的肉了。 苏婉见他吃得小心翼翼,不自觉又红了眼眶。 不为别的,为了这两个孩子过得好一点,为了让公主安心,也得努力活着。 次日启程,宋彦来却突然来找苏婉,低着头,有些不自然道:“苏大夫,统帅有命,让你先不随着队伍动身。” 苏婉疑惑道:“啊?可是有事?今日的羊我还没有查探呢。” 宋彦来挠挠头,清俊的面庞上浮现赧然之色:“镇子上闹马熊,统帅让咱们几个留下来抓熊。” 啊? 马熊? 苏婉不可思议道:“我,我不会抓啊。” “不是让你亲自抓,是想让你照看右将军,万一它受伤或者闹事,有你在也安心。” “啊?”苏婉还未消化完,小腿便被狼尾抽了几下,只见虎啸正故作深沉地凝视远方,只不过尾巴摇动的频率太快,有些崩狼设。 第十九章 抓熊1 马熊攻击性不低,是肉食动物。成年的马熊,前爪的挥击可以击碎野牛的脊背,而且可以连续挥出好几下,所以尕子镇的人都不敢招惹。 邱掌柜苦闷道:“前几天刚冒出来的,许是天气转暖,它也醒了。睡了一个冬天肯定饿啊,天天进镇子抢咱的食物吃。” “本来咱就不富裕,都被它抢了,咱还吃什么呀!城北的老梁头气疯了与它争执,被一掌拍到断墙上,当场便死了。”邱掌柜的娘子心有余悸。 宋彦来正色道:“二位放心,咱们今天一定替大伙儿将马熊赶走。” “赶走啊?”邱掌柜为难地说:“赶走了会不会还会回来啊?” “咱有狼。”宋彦来身边的小弟胸有成竹:“它也饿了许久了,区区一只马熊,不在话下。” 而这只号称饿了许久的狼,正在镇子外郭,抬起右后腿准备撒尿标记地盘。 “等等!”苏婉伸出手阻拦道:“你现在尿了,马熊不来了咋办?” 虎啸翡翠般的眼睛幽幽盯着苏婉半晌,这才不太情愿放下后腿,打了个哈欠寻了处安静处团起来睡觉。 “哈哈哈,苏大夫,右将军蛮听你的话嘛!”一个小兵羡慕不已:“除了统帅,谁都不敢命令它,你还是第一个。” 苏婉尴尬笑笑,这话让她莫名其妙想起小时候看的言情小说,管家对女主说:“xxx,除了夫人,你是第一个让少爷好好吃饭的!” 不会这只坏狼喜欢上她了吧? 苏婉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太可怕了,她宁愿还跟以前那么相处,两两互不打扰,总好过如今老瘆得慌。 她蹲在离虎啸十几尺远的墙角,漫无目的思考着心事,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十分惬意,是她穿越至今从未有过的轻松闲适。她心情大好,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好似在做梦,梦里她正在熟睡,突然传来类似“笃笃笃”的敲门声,她烦躁翻了个身:“红豆,别吵,让妈妈多睡会儿。” 这声音却越来越近,苏婉眼睛闭着,脑子逐渐清明:“该给红豆剪指甲了,动静也太大了!不对啊,我不是来到古代了吗?这是什么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面色狰狞、咆哮着向自己袭来的巨狼。 苏婉脑子一僵,完了完了,刚刚还自作多情觉得它喜欢我,现在却要死在它的利爪之下了。 闭上眼睛,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耳边却传来几声怒吼。 一声是虎啸的,另外几声是—— 苏婉再次睁开双眼,却见一只棕色巨熊与虎啸纠缠在一起。 宋彦来手举弓箭远远站着,面上写满了焦急:“苏大夫,赶紧过来!” 苏婉瞬间清醒,忙不迭向安全地带跑去,待躲到弓箭手身后时,她才有心情仔细打量那头马熊。 约莫是成年了,雌性,身长与虎啸矮一些,约两米左右;体重却是很可观,一只成年马熊的体重得有好几百斤。 别看它粗壮,可一点都不笨拙,在虎啸的利爪下灵活闪避过几次致命的攻击,同时也让弓箭手不敢轻易放箭,生怕伤到他们的右将军。 右将军这个称号可不是靠裙带关系得到的,虎啸陪贺长霄上过好多次战场,死在它爪下的敌人成百上千,是真正靠军功堆起来的,无人不服。 因此这只马熊虽然厉害,但也不是久经沙场战士的对手,不消片刻,它身上便多处负伤,落了下风。 马熊之所以称之为马熊,便是因为它跑得跟马一样快。 这只马熊眼见势头颓势,爬起来便疯狂向镇外飞奔逃去。 “赶紧追!”宋彦来赶紧带着骑兵向外头追去。 苏婉也骑上赵成光借给她的小红马,跟在众人身后向那茫茫砂砾荒漠行去。 贺家军的骏马均是西北烈马,驰骋如风卷残云。 宋彦来拉满弦,瞄准棕熊,一箭便射在了它的屁股上。 “刷刷刷”好几支箭一齐射出,有些射在马熊的身侧,有一支射在它的腰腹部。 它发出一声怒吼,稍微放慢脚步便被身后侧的虎啸扑翻在地。 骑兵还未赶到马熊处,不远处便又传来一声愤怒的吼声。 苏婉感觉大地都在震动,只见一只更庞大的马熊从远处奔来,速度竟然比骑兵还快,抢先一步来到虎啸身侧,虎啸一个闪身躲开它的厚掌。 “射箭!” “刷刷刷!”又是一阵箭雨。 第二只马熊是只成年雄性,身手比第一只更利索,它灵便地躲开,迅速向着宋彦来的方向撞过来。 “闪开!”宋彦来大声吩咐:“快将它围起来!” 骑兵火速摆好战型,以合围之势将它团团围住。 马熊直接扑向离它最近的骑兵,速度之快使得骑兵的箭还未射出,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战马吃痛发出嘶鸣,前蹄着地,再也没法站起来。 “放箭!”宋彦来又连忙命令道。 一支清脆的响箭直直射向了雄性马熊的右眼,它骤然失去部分视力,疼痛难忍,当即狂性大发,撞翻又一匹离它最近的烈马,冲出了包围圈,向着不远处的苏婉奔去。 小红马感受到危险,都无须苏婉挥动马鞭,它撒开蹄子如狂风般跑起来。 苏婉的马术水平一般,她双腿死死夹紧马背,双手牢牢抱住马脖子,不让自己从马上掉下来。 宋彦来带人紧紧跟在身后,边跑边放箭。 那马熊的背后已经扎了好几支箭羽,可它的速度却是丝毫不减,仿佛憋着鼓劲儿非要弄死一两个人才罢休。 宋彦来也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若是苏婉出了事,他回去怎么跟赵成光交代?想到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要命丧熊爪,他便没来由的焦急难受。 苏婉在马背上把学到的所有关于熊的知识过了一遍,熊怕什么?怕猛禽、怕火,都不是她现在可以办到的。 在她心里祈祷老天爷保佑不知道多少遍时,身后传来一阵悠长的狼嚎声。 虎啸一口咬穿了雌性马熊的脖子。 第二十章 抓熊2 天空早已盘悬着三四只秃鹫,就等人类离开它们大快朵颐。 雄性马熊听到雌性熊的哀嚎,恢复些许神志,调转方向向着它狂奔而去。 虎啸前肢微微抬起,尾巴卷曲,发出低沉的咆哮声,蓄势待发,伺机也一口咬穿这只巨熊的喉咙。 不料这只雄性棕熊却未对虎啸发起攻击,它径直跑到刚失去生气的伴侣跟前,用前掌轻轻地触摸着对方的皮毛,似乎还能感受到伴侣残留的温度。 它嘴里发出低沉而哀伤的吼声,一遍又一遍,但回应它的只有空旷山谷中的回音。 “刷”得一声,宋彦来毫不犹豫射穿了它的脑袋。 “咚”,马熊倒塌在地,犹如山崩地裂,让人感受到强烈的冲击力。 苏婉惊魂初定,安抚了一番从未上过战场的小红马,它才慢吞吞踱步来到了两只巨熊的尸体前。 “苏大夫,你受惊了,还得劳烦你替右将军和这两匹马瞧瞧伤。”宋彦来抹着额头上的汗珠,低声道:“没想到这两只熊还有点力气,得亏带了些人,不然真不一定杀得死。” 苏婉勉强笑笑,再低头瞧瞧这两具尸体,仿佛殉情的恋人般依偎在一起,那雄性马熊的眼角似乎还挂着眼泪。 “呜呜呜呜。”被马熊拍倒的马匹发出痛苦的嘶鸣声。 马的忍痛能力非常强,能发出如此叫声显然是疼坏了。 苏婉心疼不已,检查后发现一匹前腿骨折,一匹暂时没有发现严重的外伤。 马的骨头比人的要轻巧得多,因此当马腿骨折时,往往是粉碎性的,或者出现了形变,这两类骨折都让复原变得异常困难。 “苏大夫,有法子治吗?”骨折那匹马的主人眼神中充满绝望,骨折,意味着它的生命也走向了终点。 苏婉摸着不断啼哭的骏马,眼眶也不觉红了。 即使在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代,马如果出现骨折,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一般会对其进行安乐死。因为手术费用大多十分昂贵,且术后容易出现继发的蹄叶炎,也会导致马匹丧命。 可近代也出现了截肢后剩下三条腿的马长时间存活的案例。 不能放弃! 苏婉将利害关系告知那位士兵:“若是医治,短时间内不能让它行动,需得寻个靠得住的人家养病。” 宋彦来暗自松了一口气道:“朱不凡,你留下来照看它,就在邱掌柜客栈养着,咱把这两只熊当作谢礼,若它无事,你再带它回来。” 对他们士兵来说,战马便是他们的亲兄弟、好姐妹,大家一齐出生入死,要随随便便放弃它们的生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苏婉却没那么乐观,她像个残忍的坏女人,接着道:“骨折有严重有轻微,不能保证可以恢复,若是,若是......” 没有x光,不知道具体骨折情况,若是十分严重,以现在的条件环境,强制开刀只会加速它的死亡。 只能看天意了。 朱不凡眼中出现一丝希望:“苏大夫,你尽量医治,若是,若是它好不了,那我也不会让它......” 众人不再耽搁,先去镇子上叫了一群人推了几个板车,将两只巨熊和两匹伤马运输回了尕子镇。 邱掌柜一听要把这两只熊送给他,乐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邱掌柜,也不是白给,这十来日需要你们帮忙照看马匹,若是需要药材,也得靠你费心搜罗。”宋彦来道。 “放心放心,军爷把单子给我,下午我便寻人去买。” 听说距离此处十几里还有处市镇,稍稍富裕些,寻常药材均可以买到。两匹的马的用药量也不多,应该不是难事。 而且苏婉打听过,贺家军买药从不买光,也是为了避免普通人突发疾病买不到药。 “当归10克、红花10克、紫草10克......”这是苏婉在一份学术期刊上得知的接骨膏配方,她拟好单子,又去耐心诊治另一匹马。 一炷香的功夫,她稍稍松了口气,应该是肌腱损伤。 这匹马的主人叫贾大初,他是个精瘦的高个儿,此刻窝在烈马身旁,显得十分矮小。 “这匹得针灸。”苏婉思索片刻道:“还是带着一起上路吧,只是没治好前不能骑。” 贾大初露出个腼腆的微笑:“只能能治好,它骑我就行。” 烈马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打了个响鼻,又去舔贾大初。 苏婉给出空间,让他俩交流感情,出门在大马路牙子上寻到了正懒洋洋晒着太阳的虎啸。 它往那儿一躺,跟碰瓷似的,谁都不敢出门,整个镇子没一个行人。 想来它也算救了自己,苏婉想,若不是它将母熊咬死,自己还不知要被公熊追赶到哪里。 它的皮毛上还沾了血,苏婉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它跟前蹲了下来。 虎啸连眼睛都没睁,只又开始甩着尾巴拍打苏婉的小腿。 苏婉觉得她现在腿上系一个破锣,它能敲得震天响。 可当苏婉想碰触它时,它却立刻睁开双眼,发出了低低的威胁声。 热脸绝不贴冷屁股!苏婉冷哼一声,站起来就走。 ===== 下午邱掌柜便靠自己强大的人脉和社交能力,在隔壁镇子上的富户家凑齐了药材。 苏婉将药研磨好,敷在断腿处,再用竹片将骨折的地方固定住。 “十五天左右换一次药,到时候如果有好转,你便可以先回来,托邱掌柜照顾,两个月后再回来接它。若是这半旬左右没有好转,或者情况恶化,那......” 朱不凡点点头,郑重道:“苏大夫,我明白。” 宋彦来将事情办妥,便吩咐大家准备启程追赶大部队。 苏婉如同变态父母一般,鼓励虎啸绕着镇子撒了泡尿,就差夹着嗓子夸它“宝贝真棒”了! 虎啸如此威风凛凛的一只巨狼,提着后腿一路走一路尿,十分不雅。 可它迷失在苏婉的夸赞中,还提供了超值服务,在一个狗洞处拉了泡屎。 “宋参军,能否派几个人随我进山一躺?”苏婉见镇子被标记的差不多了,向宋彦来提出了个申请。 “为何?” “我怀疑那两头马熊有孩子。” 第二十一章 凉州城 马熊不是群居动物,一公一母互相扶持,只可能是刚孕育完小生命。 雌性马熊一般在冬眠时生产,算算月份,若是这只马熊真的生过小熊,那小熊现在可能和小狗差不多大,还未戒奶,若是没有母熊喂养,一定会死在洞穴之中。 多亏虎啸强大的嗅觉灵敏度,苏婉并未在山中兜兜转转寻觅太久,在一处向阳的避风山坡洞内找到了正啃着手爪子的小马熊。 它一身的棕色毛发,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见到洞内来了不明生物,它湿漉漉的鼻子轻轻嗅了嗅。 陌生的气味,不是母熊的味道,小马熊发出了软萌的“嘟嘟囔囔”声,像是让他们赶紧走。 苏婉用带有母熊气味的布料包裹住小马熊,防止它的爪子抓伤人。 她小心将它抱在怀里,不顾虎啸不满的狼嚎,询问宋彦来:“能带它一起走吗?” 它的父母已经殒命,为了它的性命,也防止它长大后伤人,苏婉决定先带它回凉州。 宋彦来本来想说熊是养不熟的,以后也是隐患,不如现在就结果了它。可一对上它圆鼓鼓、充满天真的眼睛,这话堵在喉咙口,又被他咽了下去。 苏婉也不是圣母心发作,只是人类爱护弱小的天性使然,等它可以自己捕猎,便会将它放归山野。 ===== 子时左右,苏婉他们才追上了大部队。 宋彦来复命后,将小马熊的事同贺长霄说了。 贺长霄不甚在意,倒是赵成光觉得稀罕,屁颠屁颠跑到苏婉身边撸了几把,这才心满意足离去。他开心的大部分原因是今日送药的队伍到了,这群病羊一直靠针灸拖着,有几只近几天病情愈发严重了,如今真是一场及时雨,苏婉没回来前他就吩咐小史老焦熬药挨个灌了进去。 苏婉去次所随意煮了些稀米糊糊,自己喝了点剩下的全都喂给“嘤嘤”叫的小熊了。 小马熊吃完便打了个哈欠,没心没肺的团在布料上睡了,只夜晚偶尔啼哭几声,似是在思念不见的爹娘。 隔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苏婉带回了一只熊。 小野驴眨着大眼睛好奇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奇怪物种,又伸着驴嘴去抢小熊的米糊糊,它记吃不记打,任凭苏婉推开它多少次,它仍然固执地凑过来讨嫌。 还是苏禾看不过去,给它套了个绳子拉走了。 而相处两天,苏婉发现这只小马熊也不是个省心的,不是盯着嫩生生的小羊流口水,就是趴在野驴的背上去逗弄大鹅,驴朋熊友,十分闹腾。 怪不得都叫熊孩子呢。 可它晚上扯着布,小小一只团在苏婉身边呼呼大睡时,又让人觉得可爱又可怜。 苏婉一只手枕在头下,一只手摸着正哼哼唧唧的小熊,悠闲地看着明净星空,心里却在思考以后要养几张嘴的问题。 她偷偷找赵成光打听过,到了凉州,大哥最好的出路便是去开垦荒田。 肯定是吃不饱的。 苏弘苏沐这么小的年纪,她得想法子带在身边,至少得把沐儿留着。两个小孩需要长身体,不能跟着吃糠咽菜。 小白隼倒是可以自己觅食,可它小腿仍然需要用药,在凉州买药得花钱。 小野驴暂时不需要操心。 而小马熊至少得半岁之后才能以植物和小动物为食,也就是说这几个月仍然也需要给它提供食物。 苏婉顿觉压力很大,她自身如今都前途未卜,一切的一切只有仰仗贺长霄和赵成光他们。思及此,她立马爬起来,加班!加班! 要让领导看到自己的价值以及努力! 打工人苏婉又摸黑将所有的羊检查了一番,天一亮,便站在贺长霄面前笑得灿烂:“昨日右将军英勇战熊,不知道伤了没有,它又不让我碰,还请贺统帅多留意些,若是哪里不对劲赶紧找我。” 说完行了个礼一本正经走了。 宋彦来感慨道:“苏大夫真是辛苦,昨日凌晨还见她给羊施针,今早又忙着替贾大初的马烧艾。统帅,不如到了凉州......” 话没说完,便感受到一阵凉薄的视线。 宋彦来闭嘴消音,军营里养个女人是不合规矩,传出去于苏大夫的名声也无益处,以后自己尽力庇护便是,也无须统帅插手。 ======== 苏婉半是焦虑半是辛苦的走到了凉州城。 进城前她便感觉身子不舒服,昏昏沉沉,不住的咳嗽。 军医柳大夫把过脉,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开了些药给她。 赵成光却说苏大夫是照顾羊马累病的,便做主让苏婉去马车内休息。 苏婉可不硬吃苦,有享受就享受。她整日躺在马车内昏睡,等完全恢复后才发现,马车已经进城了。 她是流人,按理得回到流奴处统一接受处置,可赵将军却摆了摆手,说:“你呆着,等见了左刺史我替你讨个赏赐。” 苏婉呆站着还不到一炷香,便被赶过来的戴冰等人赶到了配所。 “在贺家军呆了大半个月,还真把自己的身份给忘了,以为自己又成大小姐了。” “可不是,坐着马车吃着白馒头,比咱过得都惬意。” “谁让人家长得漂亮呢,来的路上把脸抹成黄脸婆,到了贺家军营里立马改头换面,谁知道勾搭上哪个军爷了?” “也挺好,有了经验,以后服侍那些军爷也少受些苦。” ...... 听着他们这些畜生言语,苏禾恨得将拳头捏的咯吱作响。 苏婉面不改色,说:“大哥没必要为着不值得的人和事生气,他们这辈子已经是坨烂泥了,咱们避开便是。” 配所的长官叫张之玉,负责看管流人的工作。 戴冰将流人的奴籍交给张之玉,他随意翻了翻,说:“这一批死了不少人啊。” “哎,张大人你不晓得,这一路上又冷又险,连咱几个哥们儿都没活下来,更别说这些金尊玉贵的小姐公子了。” “哼!”张之玉冷笑一声:“哪里来的小姐公子,到了这儿都是罪人,都得干活赎罪!” “你——”他指着苏禾质问道:“为何不低头?” 一个奴隶,胆敢直视官员,他今日非得杀鸡儆猴,让这些罪奴知道什么叫本分。 第二十二章 再婚 苏禾仍旧站如松柏,要他露出谄媚讨好、怯懦如鼠的表情根本不可能。 而张之玉此人最喜调/教这些高傲的公子少爷,几鞭子下去,几棍子敲身上,让他们慢慢弯下高贵的头颅,让他们真的变成奴隶,这是喝多少花酒都感受不到的快乐与刺激。 “张大人,也不怪人家不知道规矩,你可知他是何人?”戴冰身边一个贼眉鼠眼的差役凑到张之玉耳边,低声与他耳语几句。 谁知张之玉听完便哈哈大笑起来:“驸马?我呸。你们一路上没遇到信差?齐乐公主下个月便要下嫁太尉大人的小儿子——宇文庄了。哈哈哈,可惜可惜,你这个前驸马没法子去喝喜酒了。不过没事儿,等那天我给你备些水酒,就当大人我——” 还未说完,他脖子一痛,紧接着便被狠狠摔在地上。 苏文目眦欲裂,红着双眼威胁道:“你再胡说八道,我便杀了你。” 众差役赶紧拔刀。 戴冰叫骂道:“你大胆,你现在什么身份,还不赶紧放开大人!” “啊!!”他手上一疼,原来是苏弘冲过来,死死咬住了他。 戴冰甩手就是一记耳光,将苏弘拍到了地上。 苏弘脸蛋立即红肿了,可他爬起来便再扑到戴冰身上,又一口狠狠咬住了他的胳膊。 戴冰一脚踢开,举刀便要砍。 苏婉赶紧冲过去,整个身子覆在苏弘的身上,在他耳边一直安抚道:“冷静冷静,现在死了谁去救公主?” 老五也一把拦住冲动的戴冰:“戴大哥,千万别,他们再怎么样也是公主的儿子和小姑子,你若是伤了他们,公主万一知道了,要咱一两条命轻而易举,可千万别做傻事。” “哼!”戴冰重重呼出口气,恶狠狠瞪了老五一眼,说:“老子要你教?” “怪我怪我,我知道您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我多管闲事了。” ==== 这头苏禾被一群人拉起来架住,动弹不得,可他仍然死死瞪着张之玉,模样十分可怖。 张之玉揉了揉被掐的生疼的脖子,再伸出右手:“鞭子!” 一根杆子鞭立即送到了他的手上。 张之玉抬手就是一鞭,狠狠打在苏禾的身上:“老子今天便是杀了你,都没人来救你!” “爹!”苏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吵死了!”张之玉拧着眉头不耐烦道:“给我把她的嘴巴捂上!” 苏婉赶紧从弘儿身上起来,跑到苏沐身边将她搂在怀里,心里却难受又焦急。 公主怎么会嫁给宇文安那老贼的儿子?她明明也恨死了宇文一家,她是不是被逼的? “啪!”又是一鞭子。 苏沐在苏婉怀里不住的颤抖。 苏弘站起来,又想冲过去救他爹,却被老五拉住了。 老五朝他轻轻摇摇头,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爹爹对我有恩,小公子相信在下,不会出事的。” 再见苏婉担忧的眼神,苏弘停住了脚,可一双如苏沐的鹰眼却似乎要喷出火来,他狠狠捏紧拳头,指甲重重掐进肉里,用疼痛来告诉自己,勿要忘了今日之耻。 “啪啪啪”又是三鞭。 张之玉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一番折腾下自己倒先没了力气,再瞧苏禾,一声不吭,仍旧站得直直的,仿佛天生不知道什么叫服软。 他又来了火气,将鞭子扔给手下,指着苏禾道:“你给我狠狠打,何时求饶何时停手。” 那手下以前是杀猪的,有膀子好力气,一鞭子下去,声音又响又亮,苏婉好似听到了大哥的闷哼声。 “疼就叫出来,跪下来求我,老子便饶了你。” 苏禾咬紧牙关,高高昂起了头颅。 手下也受了刺激,将鞭子甩得如同龙蛇飞舞,一下又一下,打得人心惊肉跳。 苏婉眼眶泛红,明白了无能无力到底是什么感觉,自己构建的美好罪奴生活终究是痴人说梦,没有地位,没有身份,谁都能任意欺辱他们,谁也救不了他们。 “嗝————”天空传来一阵长吟。 紧接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白隼从天而降,利爪张开,迅速抓住杆子鞭,那手下稍微一愣神,鞭子便被白隼抢走了。 小宝抢走鞭子后仍不解气,在那手下脸上大力啄了几下,啄出血来才去攻击张之玉。 张之玉踉踉跄跄走了几步便摔倒了,被小宝薅着头发拖了好几丈远。 他尖叫道:“都他妈死了吗?还不给我杀了这只畜生!”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给我射死它!”张之玉都破音了:“取弓箭来!” 弓箭手都是门外汉,几支箭下去隼没射到,差点把自己人给射瞎了。 苏弘吹了个口哨,让小宝先走,哪知戴冰却指着他说:“快抓住他,是他养的鸟!” “把他舌头给我割了!”张之玉气得头脑不清:“快点!” 老五却一把将苏弘护在身后,陪笑道:“大人息怒,此子是公主长子,若是————” “公主公主,公主现在都自顾不暇,能有法子治我?”张之玉冷哼:“有罪当罚!他一个奴隶,指使畜生伤人便是死罪!这话即使告到太尉跟前老子也是这么说!” “还愣着干嘛!快动手!” “大人!” 戴冰坏笑道:“你小子受了他们多少好处?怎么进帮着说话?快闪开,别让大人恼了你!” 老五就是不让,眼瞧着又要闹起来。 院子外突然传来一个大喇喇的嗓子:“哟,张大人衙门里真热闹,跟唱大戏似的。” 苏婉一喜,是赵成光! 赵成光抱着小马熊进来,巡视了圈才找到蹲着的苏婉,他不耐烦的把小马熊扔到苏婉手上:“不是让你别动的吗?找你找了半天,这只熊闹死了,快瞧瞧是不是饿了。” 小马熊窝到苏婉怀里,舔了舔她的下巴,便打了个大哈欠,闭上眼睛兀自睡了。 “赵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张之玉理了理衣冠,做出个人样殷勤道。 “没啥事,你,把这几个人的户籍给我。”说完便将要户籍的几人挑了出来。 “这......”张之玉为难道:“赵将军为何要他们几人的奴籍?” 赵成光摆摆手:“以后他们就是咱贺统帅的家奴了,其余的事你少啰嗦。” 第二十三章 争吵 赵成光挑出来的均是马匪来时帮忙赶羊的——苏婉一家,白玉娘,刘栖雪并三个年轻的小姑娘。 流人中以苏魏为首的均用仇视的眼神看着他们。 凭什么,凭什么大家都成了烂泥,你们几个却可以绝处逢生? 可底层人的目光情感根本无人在意。 赵成光收了他们的奴籍,便乐呵呵地带人朝配所外走。 张之玉在真正的官爷面前人微言轻,他心中恨极,脸上仍要挂出讨好的笑。待人走了,他瞬间变脸,盯着消失的人影似乎要喷出火来。 “大人息怒,去了军营也不比别处清闲。贺长霄此人治下极严,这几个人一来便惹事,想必贺统帅也会好好教教他们,什么叫军纪。” 张之玉仍是不得劲儿,人不在自己手下,想揍都鞭长莫及。 “听说宇文庄与齐乐公主青梅竹马,打小便想娶公主为妻,可公主却看上了苏家这个莽汉。宇文庄曾立下豪言壮语,总有一天要手刃苏禾以泄心头之恨。大人且安心,您想啊,若是公主成亲后仍对苏禾念念不忘,那宇文庄焉能不恨?到时候——” 张之玉捋了捋胡子,乐道:“到时候便让本官替宇文大人分忧吧。” 老五身形隐在暗处,微微叹了口气。 苏禾强忍着精神走出配所,可刚走没两步,整个人都泄了气,噗通一声晕倒在地。 吓得一对双生子哇哇大哭。 赵成光赶紧将人背起,径直跑向了刺史府。 府中有大夫,花甲年纪,替苏禾号了号脉道:“不碍事,急火攻心、肝火亢盛,老夫给他开个下火的方子。”又细细替苏禾包扎了伤口,这才慢悠悠吩咐徒弟去煎药。 苏婉抱着小马熊,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怎么感激赵成光。 可赵成光却不知道苏家发生了什么,他比苏婉还着急:“苏大夫,既然你大哥没事,赶紧的,快快快,替我去把那公马给骟了。” 苏婉有些为难地看着侄子侄女,她若是现在走了,谁来照顾大哥呀? 白玉娘却轻轻推了推她,低声道:“你去吧,别担心,我在这儿照顾他们。” 刘栖雪也点点头:“苏姐姐,放心吧,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她们学武之人最讲究知恩图报,赵将军于他们有恩,他的事便是大事。 苏婉也不过多纠结,随着赵成光匆匆向马厩跑去。 可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骟马也要主人同意的呀! 张世杰死死守在他的黄骠马前,有种要骟它必须从我尸体上踏过去的架势:“赵将军,你凭什么动我的马,我不服!我的这匹马明明已经阉了,你不能因为它讨别的马喜欢,就要再割它一次吧!” “再说,若是再割了之后,你家母马仍然追着不放,你要怎么办?是不是还要杀了它?” 赵成光气笑了:“老子又不是要阉了你,你这么着急作甚?” “阉在马身,痛在我心,反正我就是不让你动它。” 小马熊好奇地打量着两个吵架的男人,在苏婉怀里翻滚了一会儿,便伸着前掌去摸那匹黄骠马。 “别别别。”苏婉赶紧拉住小马熊,生怕张世杰把火撒在她俩身上。 “老子以将军的身份命令你,赶紧滚开,不然老子军法处置了!” “赵将军,你今儿就是打死我我也不答应,你打不死我,我就去找统帅,我倒要问问,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苏婉有些无语了,这么大点事都能吵起来,还要找贺长霄理论?就贺长霄那种所有人都欠他钱的扑克脸,这位军爷倒是有些胆色! 她思索间,小腿又“啪啪”被狼尾巴敲得发出声响。 不用说,有位狼大爷也来瞧热闹了。 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毛病,它总爱用尾巴抽打苏婉,虽然说不怎么疼,可就是令人不爽。 而怀中的小马熊又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了这只巨狼,它再一次伸出厚厚的小手掌,不怕死的摸了摸虎啸的耳朵。 虎啸如临大敌,龇牙朝它发出几声低吼,试图警告这只小熊不许乱摸,它可不是好惹的。 可这只小棕熊仿佛小傻蛋,不但没有感受到巨狼的任何威胁,又像小孩子要旁人抱他似的,将整个身子向虎啸探过去。 虎啸眼神中流露出些许不可置信,这咋回事?明明之前这样挺管用的啊?为何这只怪物不怕? 它错愕的神情被苏婉捕捉到了,有一瞬间苏婉都觉得它哈士奇附体,整体智商气势都下降了许多。 小马熊仍然不退缩的向虎啸倾过去,妄图搂住它的脖子挂在它身上。 如此热情又不怕死的行为唬的这只狼连连后退,尾巴都夹住了。 苏婉心中却升起一股快感:“你不是挺横的嘛!怎么现在这么怂了?一只小小的棕熊你便没办法了?稍微热情一点儿你便吓死了?” 思及此,她将小马熊举狮子王似的举到虎啸眼前,夹起嗓子:“虎啸哥哥,你瞧瞧小熊多喜欢你呀,你舔舔它好不好?” 虎啸“嗷”的一声狼狈往外跑。 苏婉笑容还未收住,身后便传来了轻笑声。 一个似袅袅春风的嗓子缓缓开口道:“云起,你家虎啸可算是遇到克星了。” 回头一看,只见贺长霄身边站着一位年轻男子,用现代人的话语来说,属于温暖系男友那一类型。 他朝苏婉笑了笑,眼神便落在了她怀中的小马熊身上。 苏婉明显感受到他眼神突然发亮,不禁将怀中的小熊抱紧了。这个人怎么回事?难道喜爱吃熊掌? 而贺长霄仍旧一副扑克脸,冷冷问道:“在刺史府吵什么?” 这可真是给了张世杰极大的发挥空间,他字字泣血,句句断肠,唱南戏似的告知众人,赵成光以权压人,硬要迫害他的骏马,自己有多坚强,抗住了压力,没让他得逞! 赵成光克制不住翻了个大白眼,直截了当道:“他的马没阉干净,天天勾引我的马。” 苏婉倒觉得张世杰如此反对,肯定另有隐情。 第二十四章 骟马 苏婉耐心对张世杰解释道:“将它阉割掉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若是上了战场,它因母马分心,不是害人又害己嘛。” 张世杰憋红了脸,梗着脖子仍是不愿意的模样。 赵成光无语道:“统帅你瞧瞧这小子的倔脾气,真是不知道是不是蛮牛投的胎,怎么好赖话不听呢。” 贺长霄却闲庭信步走到黄骠马面前,修长有力的手指摸了摸它的鬃毛,这才出口道:“我记得你上匹马是病死的?” 张世杰颤了颤嘴巴,思虑半晌才开口道:“它的腿瘸了,上不了战场又做不了种马......” 苏婉立马明白了,受伤又治不好的战马,下场均是显而易见的。张世杰不愿意将这匹马阉割,估计也是想它能够活着,活久一点,大不了回头做种马。 “哎。”苏婉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善,可战场凶险,若是赵将军的乌鸣受它影响,赵将军的性命也危险了呀。” “你放心。”苏婉接着道:“寻常马病我都能治,我一定会尽力让它活得好好的。” 赵成光搭腔道:“是啊,你瞧那些羊,除了蔫了点,不都活得好好的?苏大夫既然有把握,你他娘的还不赶紧给老子让开。” 左霖听说面前这位女子便是赵成光口中的大功臣,不免多打量了几眼。一看便惊讶道:“你,你是桃花娘子?” 那年踏春游,夹岸桃花蘸水开,苏婉一袭杏衣站在花下,那夭夭锦簇竟被衬成了俗物。 有一弄惯风月的名士击掌赞叹,苏家这位小姐准是桃花成精,满身的天清地灵。 后来京城里便称呼她为桃花娘子。 苏婉乍一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恍神,京城的一切都有如前尘旧梦,缥缈的连梦里都难再见。 左霖,这个人名自己也没听说过,难道是哪位后起之秀? 怀中的小马熊又将视线集中到左霖身上,它不怕人,与左霖对视后竟然又哼哼向他伸出了爪子。 苏婉感觉到身边的人浑身都在轻颤,眼神中的亮意愈发明显,手指紧紧捏着扇子,仿佛在极力克制自己。 这副变态模样让苏婉突然联想到一个词——猫奴。 她之前工作时,遇到的毛绒控都是这样子,得到主人同意后,她们会对着猫猫狗狗大撸特撸,夹着嗓子满足道:“好舒服,宝宝好可爱~~跟姐姐回家好不好~~” 苏婉福至心灵,故意揉了揉熊头,抱怨道:“好重啊你,手都抱酸了,大人能否帮我抱一会儿?” “好~咳咳,好吧。”左霖用扇子拍了拍胸口,故意压低声音,谁知突然杀出来个程咬金,赵成光一把把小马熊抱了过去:“别劳烦大人了,他手是提笔杆子的,这种力气活还是教给我吧!” 哎。 苏婉内心长叹口气,凭赵将军这眼力见儿,若是混官场,不到两天就能被赶去扫厕所。 左霖的脸瞬间僵住了,眼巴巴看着快到手的毛绒小熊被一双大手抢走了。 偏偏那小马熊是个滥情的,到了赵怀光怀里又去抱着他的胳膊玩闹,又是啃又是摇,搅得赵怀光心烦,招得左霖眼热。 张世杰在此期间也做好心理建设,带着哭腔委委屈屈的:“苏大夫,您给下刀吧。” 话音刚落,赵成光便抽出一只手,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兄弟。苏大夫,快快快,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去势一般有水骟法和火骟法,火骟法得用烧红的烙铁断血管,摘除睾丸。此法愈合时间长,影响它的活动。 因此苏婉决定用水骟法。她请人将马横卧保定,用高度数的白酒消毒后,左手擒住睾丸向下拉至最低,右手拿刀割开阴囊皮肤和总鞘膜,挤出辜丸。 黄骠马发出阵阵嘶鸣,身子不住颤抖,而围观的众人都心惊肉跳,仿佛那把刀割在他们身上。 左霖见苏婉技法娴熟,握住那些部位也落落大方,无一丝扭捏,不禁低声同贺长霄道:“苏子蕴的女儿怎么会这些不入流的行当?难道他有先见之明,知道自己会早死,从小便培养女儿学这些了?” 这手法,这心态,没个十年八年的练习是做不到的。 贺长霄撇了他一眼,道:“钱准备好了吗?” 左霖白了他一眼,无语地说:“刚回来就要钱,咱俩的交情就这么点儿?凉州多穷你不是不知道,等这批羊生了小羊,小羊再生了小羊,牧民有了钱,地里有了收成,他们缴了税,我自然会把钱给你。” 贺长霄不听他啰嗦,直截了当道:“把欠条写了。” “你。”左霖脸上有了愁容:“我这不也是为了咱凉州嘛!哎,又苦又穷又没多少生计,朝廷不疼,权贵不爱的。你也是凉州人,你不心疼的?” 心疼是一回事,可钱是另一回事。 他们军队这么多人,也要军饷,要吃饭的。 “这样好了,等今年的粮食收了,我多给二成贺家军行不?” 贺长霄冷静道:“粮食是我们种的,自然都是归我们。” “什么意思,云起?你要把粮食都独吞了?那我们吃什么?” “那就得左刺史想法子了。”贺长霄说完拔腿便走,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左霖气得对赵成光抱怨道:“他是不是人?当初屯田戍边说好了粮食归我管,现在怎么说话跟放屁似的?赵兄,我真是受够他那张嘴脸了,你怎么熬的下去的?” 赵成光呵呵傻乐:“大人不必心急,统帅嘴硬心软,还能让您饿死不成?就拿这次运羊来说,他虽然不乐意,不还是亲自去给您办妥了嘛!” “哎。我又不是贪了他,实在没钱啊。这破刺史有那么好当的吗?诶~~” 他语调打了个转儿,脸上又恢复了和煦。 只见小马熊正巴在他的手臂上,呜呜同他说话。 他激动的伸出手,准备感受一下这顶级毛发带给人的顶级快乐,赵成光又把小马熊抱走了:“你咋这么不听话,说了大人抱不动你。” 左霖的尔康手摆了许久,实在说不出口,这才悻悻放下。 第二十五章 家书 苏禾昏迷了两天,发了一夜的高烧,第三日才睁开眼。 苏弘安静坐在床边,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苏禾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颅,开口问:“你姑姑呢?” 话一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的厉害。 苏弘却突然站起来,小脸上满是坚毅:“爹爹,我要回盛京!” “回去?”苏禾苦笑出声:“你当爹不想吗?我做梦都想回去杀了仇人,与你娘亲团圆。” “那为什么不回?”苏弘生气道:“娘亲是公主,谁会逼她嫁人?她一定是为了我们才,才......” 苏禾挣扎坐起来,语气中带了些许绝望:“不许胡说,你娘不会嫁给宇文庄的,狗官的话不得当真。” “是真的,大哥。”苏婉端着药碗从外头进来,她看着苏禾,没给他一丝怀疑与躲避的机会:“是真的。” 整个凉州城传的沸沸扬扬,连左霖都收到了喜帖。 宇文庄仿佛是故意的,故意让全天下的人知道,让苏禾知道。 他要泄愤,要显摆,要狠狠出一口恶气。 苏禾愣了愣,随即一把撩开被子,连鞋也不穿,径直向外走:“我得回去。” “大哥。”苏婉想拉住他。 可苏禾眼眶红的将欲滴血,他不顾苏婉的阻拦,嘴里只念叨着:回去,得回去。 刚走出院门,却遇到了赵成光。 赵成光恰好要来通知苏婉下午启程,见到苏禾如此模样出来,像是魔怔了般见不到旁人。 “这是咋啦?”他问跟着出来的苏婉。 苏婉吸了吸鼻子,带了些哭声焦急道:“赵将军,麻烦帮忙拦住我大哥,他要回盛京。” 回盛京不是找死吗? 赵成光想也不想,快步走到苏禾身后,一个手刀便将苏禾拍晕了。 干净利落。 苏弘突然冲过来拍打赵成光,气得像个河豚,边打边叫道:“你也是坏人!你为什么不让我爹爹回去!” 苏婉赶紧抱住发疯的侄子,大声说:“我也不让你们回去,你有本事连姑姑一起揍了。” 苏弘在她怀里挣扎片刻,突然哭了出来:“姑姑,我娘怎么办啊?” 苏婉拍了拍他的背,张嘴想说什么,可又觉得什么都是徒劳。 赵成光找来两个杂役,让他们把苏禾扶到房里,又对苏婉道:“你好好劝劝他们,人呢,活着才有希望。他再难受,也该为了孩子考虑考虑啊。” 说完又觉得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事情发生在谁身上谁疼。便停止了唠叨,换了个话头:“外头有个差役找你,赶紧去瞧瞧。” 苏婉点点头,不好意思对赵成光道:“方才真是过意不去,我侄子年纪.....” 赵成光不在意摆摆手:“你客气什么,小孩子也可怜,你得辛苦些多开导开导他们。” “咱们在这儿呆了三日,该启程回军营了,用过午膳便走。” “我是不介意,可你大哥再吵嚷着要回去,被统帅听到,那谁也帮不了你们了。” 苏婉知道他一片好意,真心感激道:“多谢赵将军,我大哥也是一时情急,等他醒了我再好好劝劝。” 赵成光点点头,迈步走了。 苏婉将弘儿交给刘栖雪,自己来到了前院。 却不料是老五在外头候着。 老五见苏婉安然无恙,连衣服都换成干净的,心中石头落地。 他朝苏婉行了个礼,宽慰道:“本想偷偷见一面,却不料遇到了赵将军,他竟然愿意替我捎口信,我便也放心了。” 苏婉微微一笑,回了个礼:“多谢你前几日护着弘儿,只是如今我苏家破落,真不晓得该如何报答你。” 老五赶紧摇手:“小姐真是折煞我了,我哪里敢要什么报答。”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递给苏婉道:“这是公主托我给苏少爷带的信件,路上不方便给你们,如今却也不怕了。” 公主写的? 苏婉疑惑接过,问:“公主怎么会.....” 老五道:“此事说来话长,小姐只需知道我并无恶意便可,如今我也要回盛京了,还望小姐多多保重,以待来时。” 苏婉眼睛一亮,问:“不知你可方便再稍一份书信给公主?” 老五笑说:“这有何难?只是还得小姐尽快给我,下午我便要动身回京了。” 又是下午? 苏婉急冲冲往屋子里赶,他大哥还晕得不知人事,苏婉也不跟他温柔相待了,找了壶水便直接朝他头上淋了过去。 苏禾瞬间咳嗽一声,醒了。 他脸上的水迹还未抹干,苏婉便将书信递给了他:“给,公主的。” 苏禾赶紧接过拆开,只见精致的浣花笺只有一个大字——“忍”! 他的公主妻子不知是怀揣着什么心情写下的这个字。 苏禾不禁想起她娇气的面庞,平时走两步便嫌累,非要自己背的女子,如今却...... “大哥,快给公主回封书信。”苏婉不让他陷入回忆之中无法自拔:“给她报个平安,弘儿和沐儿也写,让公主在京城也能安心些。” 白玉娘早已借来了纸笔,也催促道:“别耽搁了,如今带个口信十分不易,能多写一些是一些。” 苏禾如今已冷静了些,他大步来到书案前,提起毛笔舔了舔墨,却迟迟不知道该写什么。 一旁的双生子早已拿着笔齐刷刷写了起来。 沐儿说:“我得告诉娘,如今一切安康,我养了一只小兔子,还交了一个朋友。” 弘儿也将来时与小宝的事写进信中,隐去其中的艰辛,只将如何遇到贺家军,姑姑如何给羊治病,他们如何进了贺家细细说了一遍。 眼瞧着沐儿写完在那儿吹干墨迹,苏婉将白玉娘拉到案前,把沐儿的毛笔递给她:“白姐姐,你也给家里人写封信吧,下次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 白玉娘擦了擦眼泪,轻轻应了一声。 而苏禾斟酌片刻,只回了两个字—— “遵命” 四封沉甸甸的家书,被老五揣进怀里,带回了千里之外的盛京。 而苏婉,也在贺家军中安了家。 第二十六章 新家 苏婉本以为她们既然成了贺长霄的奴隶,自然要住到贺府做下人去。 哪知一个自称叫戚有度的士兵将他们带到了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屋舍旁,苏家人一个屋,白玉娘、刘栖雪并另外两个女孩子一个屋。 戚有度说:“今日你们先安顿下来,明日苏家大哥随我去田地里耕地,开春了,地里该下种子了。” “赵将军吩咐,每月按照普通士兵的月例给你发工钱,钱没多少,三百文,另外还有一石粮食。” “至于苏娘子,军队里养的牛羊马都得劳烦你照看,也是三百文,一石粮食。” “你们几位呢,可会缝制浆洗衣裳?军队里单身汉子多,难免磕磕碰碰弄破了衣服,大男人手笨补不好,常常托嫂子们帮忙缝补,给个一文两文的,也算个进项。” 苏婉好奇问道:“这里住的嫂子多吗?” “那当然。”戚有度脱口答道:“光咱这个戍所便有三千兵士,少说也有一千人成了家。现在不打仗,又盖了房子,有些人便把婆娘接了过来,这个时辰都在地里忙呢,等到了晚上,你们就能看到人了。” “还有,这里的人良莠不齐,有好人也有不好相与的,你们嘴巴都严谨些,别说自个儿是奴籍,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刘栖雪却站了出来,道:“我们四人如果仅靠替人缝补衣服,肯定会饿死,戚大哥,能不能也带我去种地,算个劳力。” “你?”戚有度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不太确定地问:“你也要去种地?你种过地吗?可知这是个力气活,咱这儿的地跟中原又不同,特别难耕,寻常汉子一天下来都累得半死,你一个姑娘家家的......” 刘栖雪平日最不喜别人因为她是小姑娘便瞧不上她,仿佛女孩儿家天生干不成什么大事似的。 她便非要争口气,很肯定地对戚有度说:“我打小便与男孩子一起习武,从未觉得什么事是我干不了的,戚大哥,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可以做好的。” 戚有度有些为难,按理说凭这几个人的身份,自己毋需交代这么多。可赵将军又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好生照顾他们,别让人欺负了。 “你若是担心活不下来,不如在此寻一个良人。”戚有度给她们出馊主意:“这儿别的没有,好儿郎多的是,找一个相公下半生也算有依仗了。” 刘栖雪差点翻白眼,她强自忍住道:“戚大哥,我们这些人都是奴籍,先不说人家嫌不嫌弃,便是不嫌弃生了孩子,孩子也会被人瞧不起。” 这倒是,有个奴隶母亲,小孩儿打小便要比旁人遭不少罪。 苏婉也帮刘栖雪说话道:“戚大哥,您就让我这个妹子试试吧,她力气大又会功夫,不比男孩子差的。” 刘栖雪连忙点头,恳切地看着戚有度,眼神中是两个月的苦难都没消磨的自信神采。 “行吧。”戚有度鬼使神差应了下来:“你明日便与苏家大哥一道去地里,我给你们划分几亩地。” “谢谢戚大哥。”刘栖雪差点蹦起来。 戚有度笑着离开了。 他刚走,苏婉家隔壁突然探出个脑袋,是一个面容沧桑的妇人,她操着一口不知道那里的方言,问苏婉:“你们哪里人?” 苏婉朝她笑了笑,说:“我们原是中原人士,家里落了难,哥哥便带着我们一家子来当兵了。” 妇人见她容貌旖丽,谈吐不俗,莫名不喜,悻悻“哦”了一句,便又转身回屋了。 苏婉并未放在心上,与刘栖雪各自回了自家院子。 院子不大,全是干燥的沙砾,风一吹能吹得人满脸泥。 屋子也是低低矮矮,只有两间房,除了一张炕,一个木桌,其余空空荡荡。 苏沐抱着小熊正在炕上玩儿,苏弘在与小宝小声说些什么。 苏禾环视一圈道:“我打个地铺睡大堂,你和他们睡里屋。” 想到苏禾叫这个只有几平米的屋子叫大堂,苏婉莫名想笑。 她忍了忍,说:“还请大哥给小蛮搭个窝吧,幕天席地的睡觉吃饭也不合适。” 小蛮是苏婉给小野驴取的名字,做为苏家第一值钱的资产,它如今正在院子里蹦跶,边蹦边“咴咴”叫两声,一点烦心事都没有。 苏禾办事效率很快,也不拖拖拉拉,当即便找了些草料木头搭了个简易的驴棚。 小蛮是一只无拘无束的小野驴,陡然失去自由,只能在这方寸之地打着转,不由气得大叫,叫声比苏婉看人杀猪时的猪叫声都凄惨。 隔壁的大婶面脸不悦地走出来,对着正安抚小蛮的苏婉道:“啥东西啊,瞎叫那么起劲儿?” 苏婉起初听不太懂,问了好几句什么意思。 大婶却觉得苏婉在笑话她口音,气呼呼从屋里抱了个小孩子,啪地一声关上院门,不知去哪儿了。” 苏婉不得已,又将小蛮放了出来,她没好气地拍了拍小蛮的头:“白天可以出来玩儿,晚上一定要进去睡觉,知道吗?” 小蛮不耐烦地把她的手拱开,走到驴棚的木架旁,四肢使劲,拿头狠狠撞击驴棚的支撑架子。 撞一下叫一下,明显也是疼的。 苏沐有些心疼道:“姑姑,要不然就把棚子拆了,晚上让它进屋一起睡吧。” 话音刚落,那不慎牢固的草棚便轰然倒塌。 苏禾无奈道:“看来关不住,材料有限,做不出多牢固的棚子,按它这无法无天的性子,盖一次它必得撞一次。” “哎。”苏婉叹了口气:“晚上也带它回屋吧,只能先委屈大哥了。” 苏禾拜拜手:“一家人,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再说,以后还得靠它干些杂活,对它好些应该的。” 小蛮却又狠狠撞了苏禾一下,怪他没安好心,装了这样一个劳什子的破烂监狱。 苏禾却摸了摸它的头,安慰道:“以后想法子给你盖大宅子吧。” 苏婉见他似乎振作精神了,不由稍稍安心些。 第二十七章 挑衅 日落时分,戍所热闹了起来。一群年轻男子或三五人或独自一人,扛着锄头牵着牛从外头回来。 隔壁婶子气鼓鼓跟在自家男人身后,眉飞色舞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苏婉莫名觉得她好像在讲自己坏话,瞬间没了向他们家借米的心思。 可晚饭怎么办呢? 小熊已经饿得在啃小蛮的驴蹄了。 小蛮这傻驴还当它在同自己玩闹,拖着小熊蹦来蹦去,苏婉真觉得它如果一直是只野驴,不一定能在野外活多久,或者可能大概也许混了孢子的基因,反正十分的不聪明。 此时刘栖雪也蹦蹦跳跳地推门进来,她看了会热闹这才一拍脑袋:“苏姐姐,我家隔壁的李大哥说明天要帮咱砌个灶台,可有了灶台咱吃什么啊?” 苏婉也忧愁道:“是呀,总不能天天借米吧。” “要不明天我去找戚大哥,看看能不能先预支一个月的工钱,大家先能垫个肚子再说。” 苏婉点头道:“只有这个法子了,只是栖雪,白姐姐她们日后有何打算?” “白姐姐刺绣功夫好,打算替人家缝制衣服,另外两个妹妹年纪小,先跟着白姐姐学手艺,以后再说吧。” “你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硬扛着。”苏婉仿佛老妈子似的,哪里都觉得要提醒她:“这里男人多,你别轻而易举就上当受骗了,若是有男子想占你便宜——” “他敢!”刘栖雪一个暴起,挥了挥拳头道:“我让他尝尝姑奶奶铁拳道厉害!” 苏婉扑哧一声被她逗笑了,她捏了捏刘栖雪的小手:“是是是,谁敢欺负刘女侠啊。只是你屋中还有两个妹妹,你也得多多提醒她们,她们年纪小,单纯,此时又不安心,很容易被男人钓上钩的。” 刘栖雪觉得很有道理,连忙风风火火赶回去耳提面命了。 “哼。” 隔壁传来一声冷哼。 只见婶子正不屑地盯着苏婉,眼神中全是鄙夷。 苏婉简直莫名其妙,刚住进来不到半天,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小蛮叫得大声不假,可她家的小孩子也闹得很啊。 刚刚还趁大人不注意,拿石头偷偷扔小熊,苏婉瞧见了,只故意咳了咳,也没说什么重话呀。 她不欲与人口角,假装没听见,抱着小熊准备回屋。 只听得婶子突然又低声咒骂一句:“狐狸精。” 这句话苏婉倒是听懂了,她甜甜地朝婶子一笑:“谢谢婶子夸我。” 那婶子一愣,不晓得这句话怎么是夸人了?就这一晃神,瞬间落了下风。 苏婉已经撤离了。 婶子愤愤扭头,见自己的丈夫正目不转睛盯着苏婉的背影出身,当即破防,拧着他的耳朵又打又骂,还是气不过,又插着腰站到院子中,对着苏婉家高声咒骂。 苏沐一句都听不懂,好奇地问苏婉:“姑姑,这是在唱戏吗?” 苏婉哈哈笑了。 婶子骂了半天发现是白费力,隔壁根本没人出来与她对战,只有一只小蠢驴间或叫几声附和,实在是没劲儿,她啐了口,这才偃旗息鼓。 白玉娘有些担心,出来查看情况,没想到隔壁的李三年却悄悄道:“白大姐,你可别多管闲事,马婶子厉害着呢,这里谁都不敢惹,隔壁住几家搬几家。” “她为何如此不讲道理?”白玉娘有些不明白,她盛京那个婆婆虽然厉害,可面上都和和和气气的,都是绵里针,搞得白玉娘一直以为厉害就得跟她婆婆一样,做个双面人,还未见过如此蛮横无理到理直气壮之人。 “哎,她原先也不这样,这不,生了孩子变难看了。马大哥又不安分,不是勾搭这个寡妇,就是去嫖,前两年还把烟花女子带回家里,被马大嫂撞见,她便愈发凶悍了。将马大哥看得死死的,又觉得所有女人都在勾引她家汉子,跟谁都不对付。” 李三年说完又补充道:“你们也躲远点,闹不过她的。” 白玉娘越发担忧了,这么厉害,那苏婉一家不得天天遭殃了? 何况苏妹妹还长那么漂亮,她一个女人有时都看得失神,何况男人呢? 正忧虑间,有个穿着单衣,浑不吝的男子牵着一头牛,大摇大摆来到了苏婉家,一把洪亮的嗓子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听说这里住了个兽医,人呢?” 苏婉赶紧从屋里出来。 “哟,怎么是个娘们儿啊?”来人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满含不屑:“兽医呢?” 苏婉和气笑道:“我便是新来的兽医。” “哟,真是稀奇,女人也会给畜生治病啊?”男人靠在院门上,摘了根草叼进嘴里:“那你给它瞧瞧呗。” 不生气不生气,不跟素质不好的人置气。 苏婉默念几遍静心静心,这才笑道:“好。” 她走到牛的身边,问男人道:“什么症状啊?” 男人翻了个白眼,不乐意道:“你不是大夫吗?这都不会看?” “这位大哥,你自个儿生病了去找大夫,也是不说病症,让大夫自己看诊吗?” “老子从不生病。” “行,那你把它牵走吧。”苏婉扭头就走:“它没病。” “哈哈。”男人笑道:“我就说娘们儿没本事,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戚有度给你派了这个活儿。没想到连小小的牛病都敲不出来,我劝大伙儿还是别找她了,不然哪天把咱的牛马治死了都不知道上哪儿哭。” 院门口早已经围了不少看人闹的人。 “这是新来的?成亲了没有?跟个仙女儿似的。” “废话,没成亲怎么住进来的?” “会不会是戚总兵养的外室?没地方呆,先在这儿住几个月。” “放屁,戚总兵咋会养外室?他家那只母老虎不得把他给撕咯。” “就是,再说,长这么漂亮,怎么会看上戚总兵啊?又抠又没钱。” “咳咳。” 正好来瞧热闹的戚有度无语,看来今天的活儿都没干够,还有力气在这儿说三道四。 刚刚议论戚有度的几人纷纷装死噤声。 戚有度也不跟他们计较,推开人群挤了进去:“干啥呢,干啥呢,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第二十八章 治便秘 “栗君,这是谁家的牛?赶紧牵走。” 这位名叫栗君的男子吐出嘴里的杂草,对着戚有度也不甚客气:“哟,真是你养的外室?这么护着?” 戚有度气得鼻孔撑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人家姑娘家家还未嫁人,你怎可如此败坏她的名声?” “那就让她给这头牛治治病呗,戚总兵你既说她是兽医,不得让大伙儿瞧瞧她的本事,你们说是不是?” 有人瞧热闹,低声附和几声,更多人不敢得罪戚有度,沉默不语。 可苏婉知道,今日这男人明摆着朝自己来的。 她这么招人恨的吗?才来就得罪了两个人,还都不知道原因。 “这牛没病。”苏婉冷声道:“劳烦你牵回去。” “哈哈。”栗君大笑起来:“果然是个庸医。” “这位大哥,话不可能乱说。”苏婉白了他一眼,烦的不行:”我们行医之人最重声望,你今日造谣我是庸医,明日整个戍所便会都知晓。那还有谁牵着牲口找我瞧病?断人衣食犹如杀人父母,我与你有什么仇怨你要如此害我?” “我害你?”栗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巴咧得更大了:“这只牛几天没拉屎,你却说它没事?这不是庸医是什么?” 深井冰!苏婉心里骂道:你便秘去医院不跟医生说,医生咋晓得?神经! 不过既然知道症状,那就好办了。 苏婉朝戚有度要了几样东西,再去仔细检查这只便秘的牛。 无发烧感冒之症状,无兴奋或者迟缓症状,也并未发现任何炎症,看来只是单纯便秘。 她安心下来,在围观人群中找了好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也不能让他们白看热闹,都得来干活。 她示意这几人如何固定住这只牛,并委婉道:“各位都是铁血男儿,想必不会让小女子受伤的吧?” 那几人听到如此娇滴滴的声音,可怜兮兮的,不免男子气概爆棚,都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让牛踢到苏大夫! 栗君冷哼一声:“娇气。” 深井冰!苏婉又暗暗骂道。 不多时戚有度便将苏婉需要的灌肠器物带了过来。 苏婉用烈酒将竹筒清洗了一番,然后在外面涂了一层石蜡。 这手真是又白又嫩啊,围观的人看得流哈喇子,有冻疮都不影响美貌的那种嫩。 可一转眼,这双手便掀开牛尾巴,在大家惊诧的表情中,将竹筒插进了牛屁股里。 牛感觉到不舒服,挣扎起来,几个壮汉赶紧死死抱住牛腿,不让它乱动。 戚有度不自觉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塞个竹筒到里面,这也太可怕了。 苏婉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将温温的肥皂水倒进了竹筒中,然后,她低下头,对着竹筒吹气,将肥皂水吹进肠道深处。 这这这?有人低声道:“这丫头也不嫌脏。” “看来真不是外室啊,哪有外室娘子为了戚总兵做到这个地步的?” 戚有度一个眼风扫过,这两人又闭了嘴。 苏婉又如此重复三四次,直到确认肥皂水够了才停下,她堵住竹筒一头静置了片刻,才拔出竹筒道:“大家可以松开了。” 话音刚落,牛的肛men中便流出了液体,同时混杂大量呈算盘珠样的硬结粪便。 “拉了拉了!”有人高兴道:“这也太多了,还好躲得快,不然都溅到身上了。” 戚有度也得意点头,对着栗君道:“小小便秘,怎么能难倒苏大夫!栗君你现在可有话说?” 栗君脸上笑意全无,嘴硬道:“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苏婉连骂他的心情都没有了,她又重复上述步骤三次,直到再也拉不出粪便才放下竹筒,擦了擦汗水说:“行了,应该没事了。往后喂食注意些,多喂些水。” “苏大夫,我家那头羊近几日也拉不出来,能给治治不?” “苏大夫,我家的羊拉稀,你得空去瞧瞧?” “苏大夫......” 苏婉一一笑着应对。她记下他们的名字和住址,承诺明天便上门看诊。 栗君闹了个没脸,讪讪的,扭头便想走。 “哎,这位大哥。”苏婉可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麻烦帮忙打扫下,这里全是你带来的牛的粪便,人都不好行走,多谢啦!” “你。”栗君后续的话还未说出口,手上便被塞了一根扫把。 “栗君,好好扫啊!”戚有度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也算答谢苏大夫了。” 苏婉趁机又对戚有度提意见:“戚总兵,明日我去看诊,可我手上什么都没有,针灸,烧艾,草药,刀.....” “嗨,这有啥难的。”戚有度满不在意道:“上个兽医留了不少东西在我那儿,你明早去瞧瞧,能用就用,缺的我给你想法子。” 那就好,苏婉满意点点头。 可转念一想,又问:“上个兽医去哪儿了?” 戚有度看着扫地的栗君,低声道:“被赶走了,医术太差,医一只死一双,谁都没他会杀动物啊。” “那兽医与栗君交好,想必不服气,来替他出气来了。” 苏婉又看低了栗君三分,什么男人,太没风度了! 本来以为今晚会饿着肚子睡觉,可刘栖雪苏沐等纷纷表示,见识过苏婉通便后,今晚啥都不想吃了,什么食欲都没了。 苏婉无奈笑了笑。 这些人不吃,可架不住家里的动物饿啊! 那小蠢驴都饿得跳起来扯屋顶的草垛子了,小熊更是哼哼在苏婉怀里直闹,苏婉都怕它饿的发晕,把自己手指头都吞了。 早知道,跟小兔一样,把这两只也送给赵成光养了。 穷人家不应该养那么多张嘴啊! 苏婉在思索如何给它们找吃的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出门一看,竟然是宋彦来。他换了便服,带了两个手下,朝苏婉点了点头,放下三个麻袋便走了。” 苏婉好奇地打开,一袋大米,一带棉被,外加一袋甘草。 好东西啊! 苏婉乐呵呵叫刘栖雪过来,分了半袋大米和两床棉被,算是能撑一段时间了。 “苏姐姐,他为啥给咱送这个啊?” 苏婉也觉得奇怪,放下就走,连句话都没留下,太装酷了。 “可能是赵将军让他送的吧。”苏婉猜测道。 “真是只狐狸精,臭不要脸。”隔壁婶子在家中恨恨骂道。 第二十九章 新客 “狐狸精”一大早便将家中料理妥当,小蛮被大哥牵着去地里吃草,两个孩子和小熊待在家里等着李三年来垒灶台。 苏婉特别嘱咐道:“昨晚今早都是李大哥给咱煮的稀饭,你俩对他可得客客气气的,我也托了白姐姐来帮忙,千万不能得罪了人家。” 沐儿乖巧点头道:“娘说过,人要投桃报李,姑姑放心,沐儿自当视李大哥为救命恩人,绝不会冒犯于他。” 苏婉刮了刮她的鼻子:“傻沐儿,姑姑叫人家李大哥,你得叫李叔叔,晓得吧?” “弘儿如今也是小男子汉了,妹妹和小熊得靠你照顾了呀。” “嗯。”苏弘郑重点了点头:“我自是会好好保护她们的。” 苏婉见两个小朋友并无焦虑害怕之色,这才匆匆赶到了戍所卫。 戚有度在此办公,他命人递给苏婉一个布包:“这些便是华老二留下的器具,我瞧着还挺全乎,苏大夫你说呢?” 苏婉打开翻检一番:一个铜质罐药勺,两把阉割刀外加一个烙铁。 这哪叫全乎呀,这是远远不够。 苏婉斟酌了一番问戚有度:“敢问戚大哥,若是我还想再打制几把小刀,该找何人?” 戚有度笑道:“这有何难?我带你去找张铁匠,想要啥样子的尽管同他讲。” 苏婉唯一关心的问题便是钱,总不能这个也得她自己掏腰包吧? “贵不贵呀?”苏婉满脸忧愁,故意问道:“戚大哥,我暂时没有......” 戚有度被她唬住了,真当她担忧铜板,摆了摆手说:“不用你掏钱,你哪天若是走了,这些东西也得留下来。” 怪不得呢,这位华老二会把吃饭的家伙都留了下来。 想起来昨日他说的自己月例三百文,苏婉有些疑惑道:“那如果我去治病,诊金该如何收?” 没想到戚有度比她还疑惑:“诊金?为何要收诊金?” 啊?难道你们戍所自己出钱请兽医,自己掏钱给牛羊治病? 她细细了解一番才明白,这些牛马羊均属于戍所的财产,士兵只是代为抚养。若是牛羊健康,每年年底会视情况多给抚养人发银子。 “去年太惨了,华老二治死了不少,年底大寒,又冻死不少,我在别的总兵跟前都抬不起头来,今年便拜托苏大夫了。” 如果可以多赚银子,苏婉心动了。 “戚大哥,我能也养几只羊吗?你放心,我肯定养的白白胖胖,不生一点儿病。” 戚有度哈哈笑道:“养呗,听说统帅又运了一千只羊回来,牧民养不了那么多,剩下的估计得送到各个戍所,到时候我让你先挑。” 苏婉眉开眼笑,到时候也给白姐姐她们挑几只,这样她们生活也好一些。 ==== 她马不停蹄,给张铁匠画了下需要手术刀的样子,又托戚有度帮忙寻些银针和艾柱,这才背着个小包来到了昨天要给羊治病的士兵住所。 几只羊都不是什么重病,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苏婉发现这些士兵都是些门外汉,别的不说,光羊圈便脏的要死,简直无处下脚。长此以往,羊不生病才怪。 她讲养羊注意事项挨个讲了一遍,可却觉得收效甚微,这几人似乎心不在焉,不是脸通红盯着苏婉脸瞧,便是时不时瞄几眼苏婉的胸。 苏婉长叹口气,默默背着包回了家。 灶台已经垒好了,哥妹俩正拿着剩下的黄土膏子砌小房子。 苏婉蹲在他们身边,却见这些小房子的坐落分布十分熟悉。 是苏府。 东院有个大园林,是大哥和嫂嫂的住处。公主婚后不愿住在公主府,她常年住在苏宅东院,不是办诗会,便是开酒宴,与会者多是侯门高官家的女眷,这些女眷每每赴会,都带了七八个丫鬟,丫鬟们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十分的热闹。 东院后头便是苏婉的住处。 她爱静,身边只两个丫鬟,平日里只呆在闺房中看书,都得公主亲自来拉,她才会去前头与各位夫人小姐寒暄几句。 苏婉看着这些熟悉的建筑,过去种种情不自禁浮上心头,她摸了摸苏沐的小脑袋,径直站起身子,得想法子盖个羊圈和驴棚,这才是重要之事。 最好再养几只母鸡,每天给孩子们吃鸡蛋。 蔬菜也得种一些,两个孩子两个月没吃什么有营养的食物,不能影响发育了。 苏婉在这不大的小院里溜达了几圈,思索着要在哪里种地,哪里盖羊圈。 冷不防外头传来“嘎嘎嘎”地叫声。 寻声望去,苏婉倒吸一口冷气,只见一群大鹅伸着脖子正朝着她狂叫。 送鹅的竟然是小史。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说:“统帅让我送来的,说上次抓土匪,你们也有功劳,算是奖赏吧,苏大夫您看看我放哪儿?” “啊?”苏婉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奖赏吗? “上次土匪窝里不还有几只羊,还有一些金银吗?”苏婉问。 为什么送十几只与她结怨的鹅来当奖赏? 小史尴尬道:“这我就不晓得了,苏大夫,鹅也很好啊,会下蛋,肉也好吃。” 他怕苏婉不收,放下笼子便推着车匆匆告辞了。 苏婉怎么会不收呢?只是暂时没有能力抚养啊! 她与白玉娘一合计,不如现在卖了!换些钱财度日。 可定价多少却犯了难。 这里的人都不富裕,她俩去打听了一下,鸭一只要三十文,鸡一只要五十文,平日里谁都不敢随意买的,只过年会见一些荤腥。 在戍所卖,只能贱价卖,太不划算了。 “哎,要不咱俩推到城里去卖?”白玉娘道:“城里准能卖个好价钱。” “对。”苏婉也觉得可行:“鹅肯定比鸡鸭贵,咱俩卖的钱再买几匹布买些油盐,日子不久过起来了嘛!” “可是咱俩都是奴籍。”白玉娘担忧道:“能让咱推着车进城吗?” 苏婉突然想起来,自己曾在书里读过,许多朝代奴籍是没权力经商的,若是被发现了,估计连命都会送掉。 “咱俩不能卖,不如托个人?回头分些钱财给他?” 白玉娘眼睛一亮:“找李三年吧,便当是答谢他的照顾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