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他马甲掉了》 第1章 咸鱼他马甲掉了作者:那只水饺文案【正文完】宋连旌做元帅时,为联邦殚精竭虑,为人类舍生忘死。却在胜利前夕惨遭背刺,葬身星海,尸骨无存。眼睛一闭一睁,他发现自己重生到百年后,成了边缘星上,被卷得没有活路的病秧子。卷是卷不赢,但躺能躺得平。人生重来,宋连旌决定打最少的工,享最多的福。光明正大摆烂,肆无忌惮吸猫。为此,他加入了一家十分咸鱼的修理店。店长常年失踪,会计通宵打游戏上不去分,修理师人嫌狗不待见,而且不干活。新来个临时工,走一步咳三口血,每天撸猫、睡觉、打游戏。所有人都觉得,这家店迟早完蛋。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价无市的宝贝一件件送到修理店门口,新闻上的大佬一个个排队求见。——直到异种入侵边缘星,对居民露出獠牙。人人绝望之际,一抹寒光乍现,所有异种应声倒下。青年眉眼间困意未散,踏过遍地尸骸,和平开口:“剧本杀四等一,有人吗?”众人:……他们不知道,病秧子也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和一个曾经家喻户晓,如今被视若禁忌的名字。——据说,凡他剑锋所指之处,战无不胜,所向披靡。——计划躺平第三天,宋连旌和修理店会计·联邦首席工程师亲切问好:你也来当咸鱼啊!计划第四个月,他发现星际军校校长露出马脚:这家伙怎么也在?计划第n天,宋连旌看着正在平静发疯的死对头:……现在咸鱼界怎么也这么癫了!算了,一起发疯吧【阅读指南】平静发疯未亡人攻 x 腹黑病弱一心摆烂受受全文天花板,但目前一心摆烂架空星际,设定都是我瞎编的文案写于2021.12.25内容标签: 星际 爽文 逆袭 马甲文 正剧 迪化流主角:宋连旌,卫陵洲 ┃ 配角: ┃ 其它:一句话简介:【正文完】咸鱼竟是联邦大佬立意:热忱地享受生活的快乐第1章 阴雨连绵,黑街里昏暗无光,潮湿水汽和日积月累的异味混杂在一起,刺鼻的味道飘得老远。宋连旌拉着只四轮小车蹚过积水,在黑街巷口找了个空位,翻出一块铁板支在地上,上面亮着两排大字。——专业机械加工,机甲维护。他摆好招牌,终于坐下,安抚性地摸了摸趴在四轮小车里一只瘦骨嶙峋的缅因猫。黑街里的贩子们立刻热闹了起来。“哟,来摆摊了?”“生意怎么样?够不够你赚到医疗费的零头?”黑街贩子们纷纷起哄。宋连旌一边撸猫,一边礼貌地谢过每一个人:“多谢关心,如果有合适的客人还请各位帮我介绍一下,谢谢。”黑街贩子:……宋连旌和他的猫是几天前出现在黑街的,做机械维修生意。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家伙来错了地方。他黑发披肩,相貌英俊,有一双长而不狭的桃花眼,大概是脸上总挂着笑意的缘故,显得有点懒散。黑街鱼龙混杂,多得是上不了台面的阴暗交易,但宋连旌好像全然不知,每天带着只走不了路的断腿猫坐在这里,笑眯眯为自己的机械维修生意吆喝。这家伙要么是心太大,要么是眼睛瞎,总之不大正常。小道消息说,宋连旌是在一起航空器事故中被当做幸存者救出来的,事后才被发现并不在乘客名单上,根本是个无亲无故,没有身份的黑户。他伤得格外重,在最先进的医疗舱里躺了三天也没治好,现在仍属于“苟延残喘”状态,需要再接受三四次治疗才能保住小命。医院狮子大开口,要他为后续治疗付五千万星币的天价。是个人都不想死。大家都清楚,宋连旌需要钱,非常非常多的钱。唯独他本人对此不是很着急,仍旧沉迷撸猫。夜色渐浓,宋连旌面前的广告牌闪耀着,迟迟没有客人来。“这两天行情可真差啊,”他的新朋友纪小游沉痛地开口。纪小游是一名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漫画家,宋连旌和他因为相似的贫穷程度熟悉起来。但和宋连旌不同的是,纪小游很有干劲,并且总是念叨着一些让人云里雾里的话语,比如“穿书”、“过劳死大学生”、“炮灰路人”之类的。纪小游看着空空荡荡的漫画摊,叹了口气:“如果我们是主角就好了,就可以从黑街起家,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可惜我们是路人,在原著里连名字都没有,只能一辈子混吃等死。要是我们也能逆天改命就好了。”“加油。”宋连旌说。纪小游每天神神叨叨的,黑街的人不是疏远他,就是取笑他。但他说的话逻辑其实很清晰,连在一起也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宋连旌是唯一一个愿意捧场的人,当然,他对纪小游的故事本身没什么兴趣。“逆天改命”什么的,光是从字面意思解释,就觉得很累了。宋连旌调整了一个合适的坐姿,把猫抱到腿上,从前到后认真梳毛。他从医疗舱醒来没多久,就因为付不起医药费被赶出去了,既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随心所欲乱走,走到了航空器坠落的废墟,看见一只遍体鳞伤的断腿小猫,狼狈的被清洁机器人四处驱赶。看热闹的人和他科普,这本来是只长得很漂亮的赛级缅因。可惜因为意外断了条腿,被主人遗弃了。它虽然成了流浪猫,但还是很亲人。前几天空难,有个幸存者生命体征很弱,救援队都没发现,还是因为它才获救的。生命体征很弱的幸存者宋某本人:……合着这是他救命恩猫。宋连旌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没到良心泯灭的程度,从废墟里把小猫抱了出来。以后有他一口饭吃,就有猫一口肉——刚开始的时候,宋连旌是这么计划的。可事实证明,养一只大眼睛、毛绒绒、会趴他身上喵喵叫撒娇的小猫,比他想象得还要消磨人的志气。短短几天,和机甲、异种之类要人命的东西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宋连旌就沦陷了,爱上了躺平、撸猫、跟前·铲屎官纪某交流心得的日子。——这才是他和纪小游成为朋友最重要的原因。纪小游此刻正在为另一桩事发愁:“我穿得要是别的书,肯定早就去抱男主大腿了。可惜这是本垃圾种马文,男主是个又抠又小心眼的流氓,随便说点什么都是我的取死之道。”他说到一半,想起唯一的听众宋连旌还在。“忘了,这么讲你可能听不懂,我换个方法解释,”纪小游挠了挠头,“在我们这个世界里,最受眷顾的主角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比你们人人喊打的“反派头子‘指挥官’还差劲!”宋连旌醒来后和每一个游手好闲的懒蛋一样,从未关注过联邦的任何新闻,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梗。“‘指挥官’是谁?”纪小游满脸震惊地看着他:“朋友,你怎么比我还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当然是深雨战争里发明机甲的那个元帅了,一百年前,就战死在这片星系。这人挺有争议,联邦不让提他大名,大家只好用代称。哦,也有些人认为他死得蹊跷,是被联邦害的。”“哪里蹊跷?”旁边一个黑街贩子忽然冷笑,“你以为那个毫无人性的疯子怎么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元帅?无非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去换军功!杀人偿命,他死在爆炸里,叫恶人自有天收。”“就是可惜他没有早几年完蛋,不然深雨战争能少牺牲多少人呀!”黑街突然因为一个名字而群情激愤起来,场面热烈得有些让人害怕。“失策失策,不该提他的,”纪小游抹了把头上的汗。宋连旌像是嫌吵,用手按着右耳,沉默了一阵:“这人还挺招人恨啊。”“主要最近生意不好也是受他影响,大家有点情绪。”“死了这么多年,还能影响我们的生意?”“最近不是到深雨战争的百周年庆典了嘛,”纪小游解释,“联邦要搞得很热闹的,结果前阵子出了流言,说是有‘指挥官’的拥护者要在庆典上闹事,一下就全乱套了。”星际人在深雨战争中重创异种,将它们击退到宇宙边缘,终于换来稳定与和平。所有人都对这回的百周年庆典极为重视,绝不允许有人破坏。为此,联邦严查一切不稳定因素,而黑街这种聚集着黑户的灰色地带,就成了被查的重点。这是个多事之秋,好在和他没什么关系。宋连旌从兜里掏出营养液,倒在食盆里。黑猫嗅了嗅,偏过头去,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对了,上周刚出了新规,每个黑户必须搞到短期工作证明才能来黑街,”纪小游顺口一问,“再晚点治安署的人要来例行检查,你应该有的吧?” 第3章 纪小游趁机向工地负责人提起正事:“您看,那张工作证明的事……?”宋连旌也露出真诚的笑容。不用去局子里,继续养小猫,对他很重要。工地负责人看了看他们,最终深吸一口气,拨出通讯:“老板,我为您找到了一个有潜力的修理师人选。”光屏上,浮现出一个染着墨绿头发的男人。他有一张标准的刀削斧凿式的男主脸,却被一副小人得志的歹毒表情拉低了颜值。宋连旌对这张脸有点印象。所以,这个绿毛就是纪小游口中所谓的“小说男主”,世界的中心?听起来挺荒谬的。但和他在爆炸里死透了之后,又在边缘星复生这种事比起来,整个世界是本小说都合理了很多,宋连旌漫无目的地想。当然,他现在是有猫的人了,世界是真是假,都不影响他安心摆烂,快乐养猫。说到猫,缅因是大型猫,总缩在四轮小车里对身体不好,还是要有个大点的地方……通讯那边,常胜的声音无比烦躁:“这次又要多少钱?那些修理师最近飘得要死,一个收费比一个离谱。反正有那帮黑户搬砖,老子才不花这冤枉钱。你跟我提这个,不会是拿了回扣了吧?”机甲如今在工程上的应用很广泛,能节省大量人力。但常胜贪图便宜,买了非常旧的二手机甲,隔三差五出岔子,这次也不例外。他们找了几个修理师傅来看,都说机甲濒临报废,如果铁了心要修,价格并不划算。常胜坚信这是他们在骗自己的钱,赶走了修理师,转而用一张工作证明雇黑街人免费搬砖,并因此挣得盆满钵满。工地负责人小心翼翼:“这个人只需要一张临时工作证明,不需要花钱,很简单的。”“工作证明?”常胜一顿,“黑街来的人?”“对,是个生面孔。不过您放心,他很可靠,刚刚给我修好了光脑,修理水平绝对一流。”常胜的声音突然尖锐了一点:“你说得不会是一个姓宋的吧?个子挺高,头发很长,看着病歪歪的?”工地负责人:“对对对,就是他。”通讯那头,传出一声捶打桌面的闷响。紧接着,常胜的脸扭曲起来,痛苦地弯下腰,捂着肋骨。他刚刚砸了桌子一拳,用的力气太大,牵扯到伤口,痛得差点喘不上来气。宋连旌、该死的宋连旌……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表情逐渐狰狞。常胜前几天在工地附近巡视,看见一个病恹恹的长发美人。那天光线不好,他没看清对方的五官,只是依稀觉得好看。常胜见色起意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选择性忽视了诸如“美人站起来比他还高”之类的小问题,当即以谈生意为由,把人约到了附近的一条小巷,并试图上下其手。然后被抡圆了砸在墙上,断了三根肋骨。“推荐他?你是不是拿了什么好处!”常胜捂着肋骨,咄咄逼人。那天的事,是他人生中的奇耻大辱。这个不知好歹的宋连旌在他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竟然又跳了出来。可恶,他一定要把当日所受到的屈辱加倍奉还!工地负责人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剧烈,战战兢兢,不敢再说话。一起陷入沉默的是纪小游。看男主的表情,再结合他的尿性,他大概猜出来前因后果了。他扯了扯宋连旌的袖子,紧张地小声发问:“这个常胜瞎不拉几的,不会骚扰你了吧?然后你扇了他一巴掌?”“差不多?”宋连旌活动了一下手腕。打的是什么位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出人命。当法外狂徒很影响生活质量,他完全没有兴趣。纪小游:“……我们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常胜那是什么男主啊,最心胸狭隘的小人了!路人哪怕嘴上他一句,都等于中了他的取死之道,要被灭掉全家,更何况直接动手!常胜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报复宋连旌,然后杀掉他身边的所有朋友,就比如自己。工地负责人的通讯已经被挂掉了,很尴尬地开口:“抱歉,工作证明我这里帮不了你了。急需的话,或许你可以去‘咸鱼修理店’试试,那里缺人手,不仅给临时工开工作证明,还能包吃包住,只是其他条件不太好。”“谢谢你。”宋连旌还是笑盈盈的,维持着不动如山的礼貌。等他们离开工地,已经走在路上时,纪小游才从自己已经得罪了男主的绝望中回过神来。“事到如今,就算我们直接跑路也很难了,”他忧心忡忡,“男主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哦。”“所以说咱们两个很危险的!你就算想要躺平,也躺不了了。”纪小游急道。在男主面前,再强大的敌人也会被击败,再高傲的美人也会被驯服。两个连名字都没在原著中出现的小小路人,当然说报复就报复了。“那他可真该死啊。”宋连旌停下脚步。“他是挺该死的,等等,这是哪?”纪小游跟着停下。他们没有走出太远,这一片都在黑街附近,不是什么好地方,说是贫民窟也不为过。在他们面前,有一家破破烂烂的小店。店铺三层楼高,墙体摇摇欲坠,墙皮已经发黄脱落,写了一个“咸”字的牌子时亮时灭,说不出的破旧。宋连旌:“咸鱼修理店,不是要来拿工作证明吗?”如果能包个住宿,让他的猫有地方活动,就更好了。哦,纪小游悟了。那个灯牌上面原来应该有五个字,其余四个都掉了,就剩下咸了。这可真是太咸了啊!!!纪小游失去高光。本来以为他们两个无名路人就够寒酸了,再来家一看就要倒闭的店铺,他们仨加在一起,都算不上男主的一块绊脚石。第3章 常胜坐在边缘星一家高档餐厅里,看着一名身着治安官制服的人走进包厢。“这么着急叫我来,有什么事情?”说话的人是治安署的一名长官,他十分看好常胜的“新型垃圾处理与回收”项目,投了一笔钱,也为他扫清了不少障碍。常胜在投资人杯中斟满营养液:“我们的垃圾处理厂一期将要建成,很快可以投入使用,通过雇佣大量无业黑户,工期比预计节省了四分之一。”单论搬砖效率,人其实是不如民用机甲的,但这一片黑户的数量实在很多,并且为了不被抓进局子,获得工作证明,必须没日没夜工作。投资人眼前一亮:“这很好,只要垃圾处理厂运作成功,它就可以带来新的财富。你雇佣黑户,也解决了无业游民的潜在风险,能替我们应付审查。”常胜与他碰杯,把高脚杯里的营养液一饮而尽。那是太空军特供的食物,营养均衡,配有丰富微量元素和辐射拮抗剂,价值极高,是近十几年所有富人趋之若鹜的高档食品,有价无市。“只不过,有些黑户似乎对此不太满意,”常胜喝完营养液,捂着胸口,看似为难地开口,“其中有一个,甚至袭击了我。”他的助理适时递上了常胜断掉三根肋骨的医疗诊断书。投资人扫了一眼:“什么原因?”“大概是觉得我们开的条件太差了,”常胜说。“真是群不知感恩的人,只要工作够五百个小时就能拿到临时工作证明,不全心全意工作也就算了,他们竟然还有怨言,敢对你动手。”投资人不愉地说。“对我动手的人叫做宋连旌,平时就是一个懒惰又狂妄的人,在黑户中带了很不好的头,”常胜煽风点火,“除他之外,还有其他人,总是大吵着要提高工作待遇。您一定要好好惩治这些家伙,避免这种不良风气的扩散。”想要提高工作待遇的黑户不是一个两个,这些认不清自己位置的人,他早就打算处理,加上一个不识好歹、主动找死的宋连旌也不算多。这就是敢惹他常胜的下场。来自治安署的投资人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但并没有异议:“都是不稳定因素,感谢你的热心举报,治安署会尽快处理,他们不会再出现。”高档餐厅的灿烂灯光照亮他身上治安官制服。常胜与他相视一笑,再次举杯:“祝我们一切顺利。”——纪小游站在破败的咸鱼修理店门口,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再次确认道:“你真的要进去啊?”宋连旌抬头仰视着那栋摇摇欲坠的建筑,片刻后收回目光:“这里有什么问题吗?”纪小游:?有哪里是没有问题的吗!咸鱼修理店破成这个样子,说快要倒闭都是抬举,明明是快要闹鬼了!“地理位置好,采光也不错。楼龄看起来大概八九十年?是有些年头了,但老房子如果保养得当,也可以冬暖夏凉,很宜居的。而且这房子有院子,有天台,等猫的腿好了,可以到处撒欢。”宋连旌认真点评。纪小游:……朋友,你对生活的要求未免有点卑微了。而且那只猫的腿想治好是要进医疗舱的,医药费你拿头付啊?他不住腹诽,却觉得宋连旌看着没那么困了,好像比之前有了一点干劲,虽然不多。纪小游不忍地说:“现在努力也没用了,男主已经盯上我们。咱俩留着,一定会完蛋。不如偷渡去别的星球,好歹能多活久几年。”宋连旌连连摆手:“你去吧,我没钱。”他现在那点朝不保夕的收入,不管正经船票还是偷渡黑船的票都买不起。更何况,他的猫不到一岁,不知道受不受得了星际旅行,还是先待在边缘星为好。他想着,按下纪小游查询偷渡攻略的手,轻轻摁响咸鱼修理店的门铃。纪小游很着急:“别不当回事!你只是路人,他有主角光环——”宋连旌只听见了“路人”这两个字。他对这个词很满意,有种路过万千烦恼,半点不沾身的美。“没事,”他心情很好,笑着安慰,“再有光环,常胜也不可能现在就冲过来干掉我。”比起常胜,小猫的事更加要紧。断腿一时半会儿不好修复,他想先给它造一套外骨骼支撑行走。之前苦于买不起合适的材料。但如果在修理店当上临时工,这件事就可以安排上日程了。如果纪小游知道宋连旌在想什么,一定会吐槽他“才养了几天猫,怎么中毒这么深”。然而现在,他满脑子只循环着一句话——常胜是不可能现在就冲过来干掉我的。这个世界是本烂俗爽文,纪小游很多年以前随手翻到的,对细节早就记不太清,只对男主的烂人品和后期的手眼通天有点印象。但现在故事远没进行到后面,男主甚至还没出新手村,不是后来那个黑白通吃,想要谁的命只需一句的大人物。这个阶段男主做不到对路人随便喊打喊杀,他们也用不上现在就急匆匆跑路。纪小游恍然大悟。想到自己一个穿书的,竟然是被文中路人提醒才看清局面,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挽尊,也为了以后打算,他努力分析:“常胜不是忍气吞声的人,就算现在实力有限,也会想办法对付我们的。”“早期的话,这家伙最大的靠山应该是他的投资人,一个治安署官员……我明白了,他是想以权谋私,把我们关局子里去!可我们是黑户,最怕治安署,他们想找事,我们也没办法。”……这是碎碎念什么呢。宋连旌不太能理解年轻人的焦虑,随口鼓励道:“那就在他搞事前换个正式身份,加油。”当然,这种需要努力的事他就不干了。联邦沿袭了一部分已经垮台的星际帝国的传统,按照职务、财富与信誉之类的指标划分出四个公民等级,级别越高,享有的权力越多。公民等级压死人。 第5章 “之前那急救箱不顶用,我拿了药物最全的一款来,快让医疗机器人分辨一下能用!”纪小游抱着几个急救箱跑过来,打断了乔治亚的思绪。还没等机器人就位,宋连旌已经抱着小猫从被热风吹得暖烘烘的摇椅上坐起来,翻出几种疗愈针剂,扔给乔治亚。过去的一百年,联邦医疗技术突飞猛击,常用药物变化倒是不大。纪小游谨慎地跟医疗机器人确认了一遍,惊叹道:“这些不是要培训才能用的强效针剂吗?你怎么也认识?”“都是野路子,”宋连旌谦虚摆手。久病成医,他死之前和人斗、和异种斗,机关算尽、打打杀杀一辈子,对各种疗愈针剂想不眼熟都难。好在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会打扰到他现在祥和平静,膝下有猫的幸福生活。另一边,乔治亚接受完初步治疗,头上的伤口已经止血,连忙站起身,向宋连旌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昏迷的时候你做了些什么?”“睡觉。”宋连旌实话实说。他是病号,精力不济,需要多休息,这是很合理的。乔治亚:“你……您如果什么都没做,机甲紊乱怎么会停止?”怎么连称呼都换了?宋连旌不懂他私下想了些什么,但他确实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只能认真解释:“能源耗尽,机甲紊乱当然就停了,你昏迷前就看见了,我什么都没做。”不可能,乔治亚心说,机甲紊乱不是一般的bug,在现有记录里,后果都相当严重,怎么会自己恢复。更何况,宋连旌自己的举动也很反常——哪有人在机甲突然发动攻击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还能心平气和说话?那绝不是被吓傻了的样子,分明早有预料。这是个高手!救了自己一命的高手!他试图从最大嫌疑人宋连旌身上找到端倪,可是对方一脸享受地在摇椅上喂猫,是条身都懒得翻的咸鱼。乔治亚:……这一定是假象!咸鱼这时又开口了,他说:“这次机甲紊乱有些蹊跷。”他挑出几个重点来讲,说话时漫不经心的,却听得乔治亚心惊。咸鱼修理店躺平的十分知名,开业几年来没遇到过什么事。除了几个月前,有一家工厂看上了店的地理位置,几次想要收购,被老板严词拒绝。难道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闹的事,想要搞黄店铺?可是如宋先生所说的,他们为什么偏偏要挑在今天?乔治亚脑子里闪过许多疑点,却什么也没想明白,只能先仔细查查他们店最贵的宝贝——那台机甲模型,却除了“能源告竭”的通知以外什么都没检查出来。还有一点——他先前调出来的机甲“损毁模式”被人修好了。他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流程,估计这八成是宋连旌做的,他说好了要用这个模式来验证修理机甲的实力。乔治亚默默计算,高级的修理师想要解除“损毁模式”,大概需要两个小时。而自己昏迷不过十分钟,宋连旌却修好了机甲,还把它当成暖风机,真是艺高人胆大。铁证如山,他再次确认:宋先生一定极其精通于机甲修理!不愧是对“指挥官”毫无祖师爷滤镜的清醒修理师!乔治亚得到答案,一抬头,却看见黑发的青年逗弄小猫时,一双颜色浅淡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扫过来,有种看透一切的通透。仿佛他什么都知道。他当然什么都知道。乔治亚心中一惊,意识到自己的浅薄。宋先生救了自己的命,解决了“机甲紊乱”想必没有恶意,他却不明说,大概是另有计划。自己不应该贸然揭穿,让他为难。只是这样的大佬来到咸鱼修理店当临时工,乔治亚还是十分惶恐。要不多给宋先生点工资?可他堂堂一位机甲高手,肯定不缺钱,给他提出涨工资,反而像侮辱人。乔治亚想着,试探问道:“你觉得临时工合同还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吗?”闻言,宋连旌将合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找到几个不太严谨的地方。看完他才发觉不对——人躺平的时候,是不应该操心条款的。莫名其妙加了班,他觉得很亏,随口说:“挺好的,你没问题的话,我签字了。”乔治亚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自作主张涨工资。宋先生这种不盲目的偷拜“指挥官”的人,果然也不是区区金钱就能打动得了的。他忙不迭分享出光屏,请他签字。黑发青年纤长的手指划过光屏,刚落下龙飞凤舞的一笔,却停滞在空中。他怔了片刻,哑然失笑,沿着先前的字迹,签上了“宋连旌”几个字。合同生效。只需要再去治安总署公证身份,他就能拥有等同联邦四级公民的身份。无论是战场上的枪林弹雨,联邦议会的恩恩怨怨,还是所谓原著里的主角剧情,都和他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宋连旌”身处边缘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就算消失也无人在意的修理店临时工。纪小游没懂他笑里的深意,目光反而停留在那个签名上——画画的,总是会对图像敏感。这个世界的光脑太便捷了,几乎不需要手写任何东西,根本没人专门练字。宋连旌的签名却苍劲有力,铁画银钩,每一笔都锋芒凛冽,明显练过,并且很下功夫。都说字如其人,能写出这么一笔好字的人,怎么想都应该锋芒毕露、意气风发。放在漫画里就算不是男主,也一定是让所有人摇旗呐喊的高人气角色。但他转过头,只看见一个从始至终躺在摇椅上逗猫的懒鬼。纪小游:……被骗了。宋连旌想到未来生活,不由自主就嘴角上扬,声音轻快:“手续都办完了,就去治安署把身份更新了吧。”纪小游有点意外,但还是查了查去总署办事的攻略,话音顿了顿:“奇怪,都这个点了,怎么办理业务还要排队?”治安总署办理业务一向快,很少需要排队,何况现在已经快晚上九点,不是什么繁忙的时候。“要不明天去?找个人少的时间,”纪小游想了想,“说起来,你这人也会积极出门?”宋连旌:“……”他的运气一向不好,该办的事情如果不赶紧办完,很有可能发生些令人烦躁的意外。他一心摆烂,公证对他来说,办不成也没什么关系。但纪小游不一样,他既年轻又有梦想,不该被无端连累。宋连旌想着,却换了种解释:“来的路上我看见了条夜市。卖吃的,有麻辣小龙虾、红油蹄花汤……”纪小游眼前一亮:“不等了,我们现在就走!回来我请你吃夜宵!”路上淅淅沥沥下着秋雨,宋连旌听纪小游絮叨着从前翻墙去吃夜宵的经历描述,闻到隔壁巷子深处飘来的辣油味。他曾经也很爱吃辣,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快!快点!督察在来的路上了,再慢点,你可喝不到你的汤了!”帝国第二十一军校墙外,几名学生压低声音,紧张催促。“那也要看他们抓不抓得住我。”高墙另一边,少年声音轻狂,人更轻狂。他瞥了一眼远处的人影,回身助跑几步,单手撑着高墙,轻巧跃过墙头重重障碍,将督查的呼喝甩在身后。明月皎皎,夜风吹得少年衣袍猎猎作响,像托举起一只张开双翼的鸟,送他向远空翱翔。冷风冷雨吹过百年光阴,黑发青年拢住从修理店薅来的外套,脸上终于浮现一丝血色。他肤色苍白,面带病态,步伐轻缓,脸上却还维持着处变不惊的平淡笑容。好像他生来便如此沉默。——几公里外,随着夜色渐深,黑街人多了起来。摊主与顾客压低声音,谈着一桩桩阳光下说不出口的交易。直到红蓝相间的刺眼光束落下,所有人手上动作一顿,抬头向空中看去。几辆警用飞梭悬停在他们头顶,亮起信号灯,从前向后,把整条街包围起来。——治安官!混在黑街的人,没有不怕他们的,纷纷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但已经晚了。几名身穿纯黑制服的治安官走下飞梭,黑色军靴沉重地踏过地面积水,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清晰。“例行检查,”为首的治安官冷冷开口,“本署接到匿名举报,你们这里有一些问题人物,统统需要接受调查。”匿名举报?举报了谁?黑街贩子们一边掏身份证件,一边默默祈祷,希望被人暗地里搞了的不是自己。治安官却不着急,在检查完所有人身份,拉出几个不合规的押上飞梭后,才开始询问。“你们这,有一个叫宋连旌的,对吧?”语调阴沉,带着某种暗示意味,“他做没做过,危害联邦稳定性的事?”这语气,不像是来做调查,更像是要直接定罪。大概是惹上了什么麻烦人物,才会被治安官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宋连旌到黑街不过几天,病得气都快喘不上来,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街口安安静静地坐着。要说他有危害联邦的本事,黑街这些人是一百个不信。但黑街又不是讲事实的地方,治安官是这里最重要的人物,顺着他们的意思做事才是头一等的大事。说不定他们心情一好,还能对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他们都和宋连旌不熟,这时候只能搜肠刮肚,以小见大。“他来历不明,在庆典前突然出现,非常可疑。”“他欠了医院那么多的债,却不急着挣钱,肯定心里有鬼!”一帮废物,净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想作文章都显得滑稽,更不好带回去跟上级交差,治安官眼中流露出不耐,却仍停留在原地。人活在世上,谁不说话,谁不做事?只要给人预设好错处,深挖他的言行,迟早能扣上合适的帽子。做治安官这么多年,这是他最擅长的手段。“这个宋连旌,还公然提起禁忌人物!”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出。“他说了什么?”治安官追问。除了问那么一句外,宋连旌其实什么都没说。但黑街又没有监控,他当时说过什么,只取决于现在治安官想听什么。不过片刻,宋连旌就已经成为了“指挥官”的狂热拥护者,贼心不死,打算在深雨战争庆典当天炸死所有人的超级恐怖分子。好像编得有点过头,但这不重要。反正那只是一个随时都要完蛋的病秧子,拿不到基督山伯爵的剧本来找他们清算。就算要怪,也要先怪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喧嚣声浪里,治安官满意地点了点头,上传初步调查结果。【经调查,黑户宋连旌涉嫌勾结“指挥官”残党,其行为严重威胁联邦安全,申请全城缉捕。】 第7章 “差不多。”宋连旌说。刚刚听墙角、不,吹暖风的时候这熊孩子把家底快抖干净了,漏勺都比不上他能漏。沈标:“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我的悬赏不是那种找猫找狗的小事,也不是随随便便能接的。你要是做不到,我准让你……”说到这里,沈标话音顿了顿,他当然不会把那么珍贵的花瓶拿出去当奖品,只是不想轻易在一个键盘侠面前输掉气势。对付这种只会在网上信信狂吠的家伙,只要把话说狠一点,就能轻松吓退。他想着,试图从词库里寻找一个比“没好果子吃”更具攻击性、更让人胆战心惊的词汇。毕竟,普通的形容已经不足以表达他对敢染指他珍贵藏品的神经病的愤怒了。“慢慢想,不用急,”宋连旌对他的行为表示理解,为了体现自己的重视,还帮他罗列了几个更有攻击性的骂人词汇。“#$%*,$%&*,^%$#*^。”沈家的佣人:“……”沈标:“……”如果说他原本有十分生气,听了这些话,他的愤怒值直接就爆表了,到了一个难以测量的地步,甚至盖过了对“将军遗物”的重视,只想让这个脑子缺根弦的神经病见识一下惹来他的下场。“好啊!”沈标高声说,“只要能完成我的悬赏,这个花瓶给你又怎么样?但你要是不行,到时候就得随我处置!”熊孩子声音突然拔高,分贝高得宋连旌鼓膜不适。他下意识转了下手腕,然后又停住动作。算了,熊孩子脾气大很正常,宋连旌想。反正处完这天,跟他就没什么关系了。——沈家的心腹管家很快给宋连旌讲清了悬赏要求。沈标是一款超还原的全息机甲游戏的高级玩家。他对这个游戏相当沉迷,连着通了好几天宵,找来许多代打,最终成为了全游排行榜上的第二名。坏就坏在这个第二名。身为治安署长的儿子,沈标是个好胜心很强的人,绝不允许自己屈居人下。他花了大价钱冲各个排行榜,在这个游戏里却从角色战力、竞速挑战记录到1v1对战的获胜场数通通都是第二名。这谁能乐意呢?更何况,压在他上面的一直是同一个人。id“枕戈”,上线时间不算多,但就是把沈标的获胜场数压得死死的。每次等沈标雇人刷得累死累活,好不容易要赶上他的时候,这家伙就会上线,轻轻松松重新碾压回来。很难说不是故意的,难怪把熊孩子气成这样。只是“枕戈”这两个字……宋连旌微微垂眸:“竞速挑战记录和获胜场数成为第一就行了?”沈标哼了一声,“就你?先用小号过了关再说吧!”1v1竞技的每一场都有记录的,沈标不可能让随便一个人来拉低他的胜率,所以给来尝试的人提供了一个专属小号。得在副本的竞速记录里进入前三十,或者在竞技场里连胜十场才有资格玩他的大号。他之前大发雷霆,就是因为连着好几个接了悬赏的人,连第一关都过不了。“一小时内,你要是不能达标,我准叫你这辈子永无宁日!”接入全息游戏前,沈标恶狠狠地威胁。宋连旌:“哦。”沈标:“……”怎么什么威胁扔这家伙身上,都像打到棉花上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的。游戏加载,以全息镜头为中心,一座座五光十色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顷刻间将整个房间塑造成无边无际的钢铁森林。航空器穿梭在高楼大厦间,在天穹留下绚烂尾迹,转瞬消失不见。【欢迎进入游戏,请输入您的id。】富有激情的游戏提示音响起,庞大的机械造物嗡鸣着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精神力末端感受到一种陌生的连接。宋连旌眼皮跳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锐利的刺痛从前额传来,他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沁出殷红血迹。“小宋先生,这款游戏舱用了联邦的最新科技,可与玩家精神力相连,但需要精神力达到一定阈值才能控制。”沈家的心腹管家上前提醒。言外之意,他没达到阈值,实在不必勉强。宋连旌上次听到精神力相关的事情还是在医院。闻讯而来的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看他像在看稀有物种:“精神力耗竭接近百分百,你竟然没死,这简直是医学奇迹!”宋连旌:“……所以呢?”“我们不知道怎么治你,”医生坦率道,“医疗舱可以修复物理上的伤病,却无法逆转精神力损伤。”“你这种程度,只能试试最先进的疗法,一个疗程五千万星币。你要是同意让我们对你的情况进行研究,还可以打个八折。”宋连旌扯出礼貌的微笑:“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医生一惊:“难不成是什么隐藏大佬?”“……黑户。”宋连旌麻木道。别说八折,打骨折他也付不起这个钱。医生:“……”总而言之,精神力是用不了一点。但他想要拿回那个花瓶。前额火烧火燎的痛,宋连旌擦去唇边血迹,在游戏舱中坐直了身子,发布指令。“切换手动操作。”沈标和心腹管家同时面色一变。精神力是人类不可获缺的感知天赋。普通人对它加以运用,可以获得更敏锐的五感、更强大的力量。强到“指挥官”那种地步,甚至能将精神力外放,一击致命。而机甲就是为了将精神力发挥到极致而研发的大型武器。为了应对紧急状况,也保有手动操作模式。这款全系游戏十分特殊,几乎一比一复刻军用机甲的驾驶环境,因此也可以切换手动模式。只是这个系统极为复杂,哪怕训练有素的驾驶员都无法完全掌握,做到和正常模式一样熟练。何况连精神力阈值都达不到的人?沈标冷笑了一声:“郑叔,你帮我想想,一个小时之后,我该怎么处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小时?”郑管家确认了一遍。“在这种键盘侠身上,给一个小时我都觉得浪费,”沈标说。他确实后悔了。全息设备限量,他也只有一台,与其让给键盘侠,不如自己多练练操作。郑管家欣慰道:“您的时间宝贵,确实应该节省。”沈标十分高傲地表示同意:“不过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看到——”他指向在游戏里手动操控机甲的宋连旌,话说一半,被一阵铿锵音效遮住。全息游戏的环境不知何时变了,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变成了冷气森森的废墟。异种密密麻麻聚集在天边,沉沉压在头顶,像一场将落未落的雨。废墟中央只存留着一台机甲,外壳遍布黄绿色的血液,周围异种断肢乱飞,莫名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下一刻,无数烟花从角落里炸开。【恭喜玩家“今天喝个蹄花汤”,完成竞速挑战·s级难度】【您的通关时间打败了全游99.99%用户,在当前竞速挑战排行榜中位列第三】烟花特效出来的时候沈标人就傻了。那是进入排行榜前三的游戏特效,他见过不少次。但他可是开服玩家,游戏时长高居榜首,在代练上更是花过高价,这个键盘侠,不,宋连旌……他才玩多久?有五分钟吗?就进前三了?!s级难度的竞速排行榜第一是“枕戈”,第二就是他的大号了。当前这个记录,还是他找军用机甲驾驶员刷出来的,甩了原来的第三名一大截。而宋连旌这个记录,他没看错的话,和自己的差了不过五秒。只要多练习几次,估计就能追上。“喂,你……”沈标嗓子有点发干。“这样算可以了吗?”宋连旌切出全息游戏问。这一问让沈标暂时找回了理智。理论上来讲,能刷出这个记录已经足以证明宋连旌的水平了,但这速度实在是太惊人,而他光顾着和管家对峙,什么都没看清,都不知道宋连旌是什么时候开始挑战的。“不行!还要打1v1,在我叫停前不许输!”沈标听见自己加码,“这次我会仔细看着的,你刚刚最好不是开挂刷出来的记录。”说完他都觉得离谱,不提这款游戏对于外挂的严防死守,这人刚接触这个游戏,用着他的账户、他的设备、最难的模式,有什么开挂的可能?宋连旌倒没说什么,重连游戏,开始竞技场匹配。这个号虽然是沈标的小号,但被那么多高级代打用过,现在段位也不低了,在排行榜上位居前二百,这个水平匹配到的对手都相当老辣。郑管家盯着他的背影多看了一会。宋连旌在pve竞速上水准惊人,只是和真人对战时,环境更为复杂,要考虑的事情更多,很难说不会马失前蹄。很快,宋连旌匹配到了一个榜上有名的对手。沈标和管家心思各异,瞪大眼睛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然后,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全游排行榜前二百的对手被“今天喝个蹄花汤”一套连招暴力带走,比赛毫无悬念。“这人是傻逼吗?ai都打得比他好!放水了吧!”沈标不满道。几分钟后,他发现是自己错了。因为宋连旌的每一个对手都被他一套带走了。那绝对不是出于放水,更像是由于纯粹不知道从何反击而导致的手足无措。沈标自己开小小号炸鱼的时候,有过这样的体验。可碾压全游前二百,甚至前一百的选手……?沈标觉得自己简直在做梦,而且,还有点暗爽。宋连旌坐在游戏舱里,面无表情继续干架。拜大半辈子朝不保夕的生涯所赐,他对突发状况的适应度很快,没花太多时间就缓了过来,开始熟悉游戏。老实讲,这并不算难,因为游戏确实非常真实的还原了驾驶机甲的感受。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仍然坐在那个狭小、冰冷而潮湿的机甲舱里,要打倒一个接一个的敌人。金色的旗帜飘扬在视野里,昭示着又一场胜利。和记忆中的一样。他那时太年轻,太傲慢,在千千万万人的呼喊与簇拥中忘乎所以,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要干翻帝国、打败异种、带领人类重回巅峰的天选之子。然后呢?绿萝枯萎了、机甲损毁了、而他……他想笑,但没笑出来。 第9章 宋连旌:“……”贴脸开大,这就有点过分了吧!第8章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就连海德都一时间没缓过劲。他这次特意带人回总署,是为了补充装备。黑街地形有些特殊,又鱼龙混杂,是个典型的“三不管”地带。嫌犯躲在那个地方,抓起来并不容易,需要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谁能想到,设想中藏在老窝,难以抓捕的嫌犯竟然大摇大摆进了治安署,还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谁说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正式逮捕令都还没批,他就先撞上了嫌犯。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对于治安官来说,想找理由暂时扣押一个黑户,简直不要太容易。海德根本没把逮捕令都事放在心上,他看着宋连旌,就像饿狼看着一块送到嘴边的好肉。他不仅可以凭借这个机会,得到抓捕“指挥官”残党的功劳,说不定还能因为突破记录的抓捕速度,获得大佬们的赏识,从此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这个时候,海德想感谢给自己派发任务的上司、感谢被宋连旌得罪的家伙、还有敢来治安总署的宋连旌本人。谢谢你们,你们都是我升职路上的翅膀!海德努力压下不断上翘的嘴角,自信掏出自己的证件,越过拥挤人群,径直往e窗口走去。这里是治安总署,会出现治安官非常正常。但以这副架势走过去,怎么看都不正常。来总署办事的大部分是联邦正式公民,对治安官并不畏惧,见此场景,只觉得嗅到了大瓜的气息,自觉让开一条路,同时伸长脖子,期待吃瓜。e窗口旁边,现在只剩一名青年站着。他个子高挑,身形清瘦,黑色长发被他扎成一个低马尾,松散披在肩后。他眼睛的颜色很浅,如同阳光下剔透的琥珀,病弱、温和、没有攻击性。就算治安署混进什么危险分子,也不可能是他。但刚刚亮出证件的那名治安官正不偏不倚地走来,脸上没有一丝迟疑。“来个人,我以治安官的权力,命令你暂停机器程序,”海德屈起指节,敲了敲e窗口机器员工的脑壳,转身看着面前的青年,“宋连旌,你身份有问题,跟我们走一趟吧。”宋连旌:“……”真的心累。他是想远离剧情,才不是想在这烂剧情的漩涡里越陷越深!黑发青年抿起削薄的嘴唇,表情凝重苦恼。大概是因为困惑吧,海德打量着他,随意揣测。审问和抓捕往往很无聊,这种时候,他喜欢分析分析嫌犯的心理,欣赏他们的惊慌——相比起来,宋连旌的反应过于太平淡了。同一时刻,反而是另一个窗口的纪小游脸色骤变。半分钟前,他还在庆幸他们躲过一劫,能够顺顺利利把手续办完。现在治安官却直接站到了宋连旌前面,事情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剩。就算再迟钝,他也看出来了,今晚所有蹊跷的巧合都是冲着宋连旌来的,恶意毫不遮掩。男主现在没有手眼通天的本身,推动这一切的,是世界本身的意志,祂要为男主扫去他的眼中钉,好叫他事事顺心如意。毕竟这是本龙傲天种马文,就是要看主角驾驶着胜利的战车,“轰隆隆”碾碎一切胆敢挡路的人和事。可凭什么呢?凭什么因为常胜的愚蠢举动,好好生活的无辜路人就要被卷这场大戏,成为主角的一块垫脚石呢?不对,他们甚至算不上垫脚石,充其量是战车驶过时,路边扬起的小小尘灰。纪小游很难形容他现在的想法。惶恐、窝囊、委屈、愤怒……所有杂乱的情绪,最后化为一个念头。——就算只是粒灰,他也要迷了男主这帮人的眼睛!“你既没有证据,也没有逮捕令,凭什么介入公证流程,还要把人带走?”年轻的漫画家走出队伍,大声问道,尾音微微颤抖。海德眯起眼:“治安官办案,需要跟你解释?”纪小游:“是你没有常识还是我没有常识?整个联邦的安全信息全由013号智能系统监管,每个人的身份都会实时更新,几乎没有延迟。这里可是治安总署,谁真有问题,一踏进来就会被带走,哪里需要你叫人来,手动暂停程序?”他很少在人前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喘了口气,继续说:“还是说,联邦都没判定宋连旌有风险,你空口白牙,就能给人定罪了吗?”整个大厅氛围瞬间凝固。海德皱起眉,对着光屏看了片刻,突然笑出声:“纪小游是吧,我对你有印象。也是黑街的黑户,宋先生小团伙里的一员,有可能在深雨战争庆典上闹事的危险分子。在这种时候为朋友站出来,你很讲义气。”“但你可能还不知道,在一小时前,雇主已经取消了你的短期工作证明。你没有通过例行检查,上了红名单。按你的说法,我带不走宋连旌,倒是可以带走你。”海德说完,将刚刚申请的量子手铐解锁。瓜吃到这里,已经没意思了。逞口舌之快,给朋友出头是爽,但倒霉的只会是自己。身为黑户,得罪了治安官,谁都救不了他。辩解不行、规则不行、他的朋友更不行。在继续行动前,海德的手腕忽然被人按住。——那只手纤长苍白,指尖冰得吓人,隔着皮肤传来一种沁骨的冷。海德抬起头,和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瞳目光交汇。对方眼里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沉静得吓人。他忽然生出某种错觉,仿佛眼前展现的是一片涌动的琥珀,而自己是一只昆虫,正将被溺死在其中。“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替人办事,脏了自己的手。”“你说什么?”海德目露凶光。宋连旌声音很轻:“庆典结束后,新一轮竞选开始。你想升官发财,你的顶头上司也想。行星副长这个位置想坐的人不少。你猜,整颗星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儿看?”海德几乎是下意识转头扫视大厅,去找有没有记者模样的人和藏在人群里的微型相机。找一个切入点大做文章,这种事他再熟悉不过,因此更不想成为那个潜在的切入点。但一切已经发生了,今天晚上总署来的客户还格外多。那么多目的不明的人看着他举着证件大摇大摆走过来,哪怕他能现在收手,事情也没有办法收场。只能将错就错。他的调查结果早已上传,关于黑户的罪名,上面不会审核太久。正式批捕令一旦下来,风向立刻就能反转。不论宋连旌和纪小游怎么狡辩,他们也不再占理。等到批捕令下来就好,海德定了定心。他需要的,只是拖延时间而已。现在主动权还在自己的手上,想要拖到批捕令下发,想来不是难事。他一边筹划,一边思索该说什么话好拖延时间,把今夜这一出闹剧圆上。突然,两道机械声音先后响起。【666号,宋连旌先生,您的身份公证已通过,担保期内,您的个人权限升级为[星际联邦四级公民],请提供生物信息,进行确认。】【667号,纪小游先生,您的身份公证已通过,担保期内,您的个人权限升级为[星际联邦四级公民],请提供生物信息,进行确认。】同一时间,海德光脑上弹出一条标黄提示。【很遗憾,您的调查报告需要重新提交~】【事件:2y9a8号匿名举报】【原因:目标人物宋连旌、纪小游身份已更新,若您仍坚持原调查结果,请依照[星际联邦四级公民标准],重新提交报告】没有工作人员上前暂停机器程序,在争执发生的时候,机器人已经默默处理好了他们的申请。一旦拥有了正式公民的权限,治安官就没什么耀武扬威的资格了。海德盯着那几行黄色提示,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故意的,你在拖延时间!”难怪宋连旌放着黑街那种好藏身的地方不待,要跑到治安总署来。这一切就是个坑,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明明只是一个最底层的黑户,竟然阴险到这种地步!“想多了。”宋连旌松开手。他可是有猫养的人,没那么无聊。能嘴炮就嘴炮,能不动手就不动手,才是他近期体会到的人生真谛。宋连旌转身离开,海德的视野重新空旷起来,露出不远处办理窗口,以及大厅拐角,一台通往顶楼的专属直梯。电梯门在身后合上,边缘星治安总署署长的儿子沈标怀抱精心装点的礼物盒,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他看着颐指气使的治安官、围观吃瓜的人群、宋连旌沉默的背影,感觉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沈标脑海中循环播放着宋连旌游戏时那让人心悸的神情,直到黄铜色的电梯门彻底合上,发出一声闷响。……救命。他只剩下一个想法。救命!他已经把大佬彻底得罪了!谁来救救他!第9章 治安署的员工在刚入职时,必不可少地会从前辈那里学习到一些经验,比如哪里的饭最好吃,哪个岗位活少钱多,还有最重要的,哪些人千万惹不得。在“治安署最不能惹”名单上,沈标位列第一。沈慧刚升任总署长,带着家人搬到总署顶楼那年,沈标就因为听见有人背后说他妈坏话,当场把对方揍得满地找牙,闹出了全星轰动的新闻。虽然他自那之后基本没在总署露面,但相关的传言从没少过,早就是众人心中首屈一指的“治安署判官”。能用顶楼电梯的人不多,岁数这么小的更少有,治安署员工基本一下就猜到了沈标的身份。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默契打开匿名员工群,无数条消息瞬间把群刷到99+。[大瓜啊!时隔多年,又能看到判官出手了吗?][听说他上一次被亲妈打得下不来床,这次应该不会了吧。我赌一星币,是语言攻击][哎,他动了他动了!语言攻击对判官来说果然还是太温和了吗!]沈标不负众望,迈着大步走向e号窗口,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治安官向后退了一步。海德:“您……”沈标内心慌得一批。偏偏这个时候他的智囊郑管家不在身边,只能自己拿主意。他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思索片刻,决定先和海德这丢人玩意儿撇清关系。“您什么您!”沈标呛回去,“用敬语干什么,刚刚不是挺嚣张吗,继续啊。”“亮着个治安官证件招摇过市,正式文书都没有就敢直接抓人,路过条狗都得被你关局子里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总署长呢……不对,我妈那么好,哪有你一半狂?”海德抹汗:“总署长公正严明,我怎么敢和她比呢……这都是误会。”“误会你个头,就你们这种人最缺德,”沈标大声道,“官儿不大,事儿不少,脑袋空空,信心满满。耍威风耍得跟疯狗似的,还只敢对着、对着黑户,狗都比你有本事。”沈标骂到兴头儿上,提到“黑户”两个字忽然心虚,悄悄瞟了宋连旌一眼,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11章 可惜中间发生了太多事,到他成为将军的时候,早就忘了曾经还有这么一桩“宏愿”。不过没关系,宋连旌自信走向小巷深处。反正他不是军校生了,身为一个无拘无束的成年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看看纪小游,已经握着两把烧烤签子在大快朵颐了。半分钟后,他站在某个摊位前,指着一锅鲜香麻辣、色泽诱人的小龙虾,声音发颤:“多少一斤?”……大意了。联邦通货膨胀多年,食物的价格水涨船高,自然今非昔比。宋连旌默默收回点餐的手。街市里美食太多,容易叫人眼花缭乱,他打算找个僻静的地方,重新计划自己的夜宵。有个带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忽然从摊位后绕了出来,还有几个人跟在他的身后,面容都很年轻,脸上写满惊喜。“宋先生,请等一下!”宋连旌扫了一眼他们,对这几张脸有些印象,是在黑街倒卖零件的,日子过得也相当拮据。他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事来找自己,也并不想知道。比起这个,他更关心自己剩下的钱应该怎么支配。除开基础的生活开支外,并没有太多富裕。何况其中大部分已经预留给了猫猫——对于还在长身体、又有伤要恢复的小猫,这些是很必要的。剩下的钱,勉强够自己和纪小游一顿夜宵。眼镜和同伴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追上来:“我叫马尔科,他们几个是我的朋友,都在黑街做小本买卖,贸然打扰您,是想求您一件事。”求他办事?宋连旌有点迷惑了。他是个没什么本事,更没几天好活的病秧子,黑街的人应该最清楚,什么事能求到他头上来?“抱歉,我帮不了你们。”他客气地说。这其实就是拒绝了,马尔科沉重地想。看得出来,对方对他们的请求并不怎么感兴趣,但他们如今走投无路,见到宋连旌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算死皮赖脸,也要再试一试。于是他仍跟着宋连旌,一路穿过街市,走到一条人烟稀少的步行道,终于做好心理准备,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意请求:“宋先生,我们想要追随您!”他见宋连旌没有反驳,像是见到了一点希望,继续道:“我知道您这样的人,是不会在意我们几个追随者的。但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南岸黑户,在黑街做了很多年生意,在r0996星可以替您打探消息,给您跑腿儿,做所有您不方便做的事情!”和他一起来的其他几个人也连连同意,头点得像捣蒜。宋连旌花了一阵子才理清思绪,缓缓打出一个:“?”比这更情真意切的承诺与誓言,宋连旌死前听过成百上千遍。他那时是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统领军部的联邦元帅。别人向他效忠,是因为相信他能带来新的胜利。但一群四肢健全、脑子正常的年轻人,突然追随一个过了今天没明天的病秧子,图啥呢?图他躺得平,要跟他一起喝西北风?思索片刻后,宋连旌发自内心、十分笃定地说:“不好意思,你们找错人了,我真的帮不到你们。”“您不用谦虚!”马尔科富有激情地说,“您可是黑街有史以来第一位反抗了治安官的强权,挫败了常胜的阴谋的人!”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想起黑街关于宋连旌的种种流言,又想起自己之前也信了不少,更觉得惭愧。“我知道,无论常胜还是治安署,对您都不值一提,但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常胜和治安官勾结,以权谋私。如果不是您慷慨出手,联络了总署的最高长官,我们现在已经被治安署逮捕,判处''危害联盟安全''的重大罪名了!”马尔科语气中充满感激与崇敬。宋连旌:“……”他大概明白这几个年轻人的思路了。他们在网上看到了今夜治安总署的视频,里面别的都好说,但沈标那个被下了降头一样的表现,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和沈家关系密切。黑户中,对常胜不满的不是一个两个,只是因为他有个治安署的靠山才对他无计可施。今晚在治安总署那一出阴差阳错,却让几名年轻人以为自己是那个打算干掉常胜的人。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鉴于误解都是自己造成的,宋连旌好脾气地解释:“我只是一个路人,今天晚上的所有事情,纯粹是因为运气而已。”如果不是运气太差,遇到那么多插曲,他现在应该吃完了夜宵,回到咸鱼修理店,舒舒服服撸猫了。宋连旌惋惜地想着,马尔科等人却手足无措。能够两句话说退治安官,让沈标那位全星闻名的判官毕恭毕敬的,怎么可能只凭运气?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再次委婉拒绝罢了。马尔科等人还想说点什么,他长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远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纪小游手里拎着一盒黄米凉糕,冲宋连旌扬了扬手,小跑过来:“我说怎么买点吃的你就没影了,原来在这呢!你在看风景吗?”他四下打量一圈,不由得发出感叹:“你还挺会选地方的!”街市尽头的步行道建成的时间很早,南岸疏于维护,野草快长到人的小腿,向来没什么人迹。但这里临着那条把南北两岸划得泾渭分明的大河,北岸的繁华灯火照得河面波光粼粼,像是流不尽的黄金。”但晃得人头疼。“找个安静的地方解释一点事情,”宋连旌抬手挡了挡光。“治安总署的吗?”纪小游了然道,“是应该说清楚点。”“毕竟你在等叫号闲逛的时候刚好帮沈标打通了他一直卡关的游戏,他激动到给你谢礼,还刚好撞上我们被治安官为难这种事的概率太低了。幸好我早就认识你,不然我都要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呢!”几名黑街年轻人看起来不太相信。这事儿听起来是挺离谱的,但该说的纪小游都说了,马尔科他们信不信也与他无关。就算他们坚持,也没办法拽起来一条躺平咸鱼。“解释过就好了,”宋连旌笑了笑,看向他的嘴替,“我要去买点夜宵,你先回修理店,等我带回去,还是……”“我好不容易才体会到夜生活,一起逛逛呗!”纪小游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对了,你要吃什么,要不要我推荐?”宋连旌已经根据自己的钱包和胃口做好决定,他踏过荒草丛生的石板路,茫然间回想起当年上学翻墙时走的那条荒僻小径。“先喝一碗蹄花汤吧。”——马尔科一行人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却迟迟没有动作。好半天,才有人弱弱发问。“刚刚那个纪小游,真的是在替宋先生……解释?”“可沈标玩的游戏,不,暗网上说,那根本不是游戏,而是联邦军事学院搞出来的机甲模拟器。沈标可找来过真正的驾驶员,都没能让他满意。”军方使用的机甲和民间机甲完全是两种东西,那是在深雨战争时出现,让人类能与凶残异种正面抗衡的的国之重器。这种重型武器,当然也不是谁都有,谁都能用的。军用机甲的驾驶门槛很高,用万里挑一都不足以形容。“所以说,宋先生是军方的人?”一名年轻人大胆猜测。“军方的人哪有宋先生这么好脾气,肯来边缘星,还和我们聊这么久的天?”另一个人说,“军用机甲几乎不可能外流,但联邦军事学院的模拟器,暗网那边似乎有一两台。”“可他并不像暗网人,每天鬼鬼祟祟、谨小慎微的。”“暗网也不全都是那些杀手黑客吧!我敢打赌,那个从没露过面暗网的幕后老板,就绝不是他们这样。”双方各执一词,激烈争辩时,马尔科突然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和其他人共享自己的光屏。屏幕上,暗网首页,只效忠于暗网老板的知名杀手“西格玛”没头没尾的发布了一张图片。那是一双双鲜血淋漓的人手,惨白的五指张开,被叠放在一起,恰如一朵泼满红墨的绽开的花。配文:“老板说,他今晚想喝蹄花汤。”同一个晚上、同一种汤、同一个高深莫测的人。年轻人们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疯狂,却合乎情理的猜想。宋先生,恐怖如斯!第11章 西格玛是整个暗网知名度最高的杀手。他在网上是个行事高调的话痨,做起事时却手段残忍,为人相当变态。变态的西格玛哼着小曲,穿过一道道金属门,走进一间僻静的书房。“你来了,”一道声音从重重纱幔后传来。这声音的主人很年轻,手里端着一碗见底的蹄花汤,但西格玛却立刻收敛起了所有不着调的样子。他低下头,恭敬地说:“老板。”“老板”,在暗网幕后操纵一切的人。他没有代号,所有使用暗网的人都称呼他为“老板”,也只有他一个人有资格被这么叫。但西格玛知道,这还不够。“老板”真正想要的,是像“指挥官”那样的地位。一个世纪过去了,提起元帅、提起指挥官,还是指向那一个人——哪怕他早已死去,姓名也不许再被提起。一个人死去百年都能被联盟忌惮至此,谁也想象不出他活着的时候又该是怎样大权独揽、一手遮天。纱幔后面,老板缓缓开口:“查到今晚1v1那个‘蹄花汤’的线索了吗?”“初步锁定,信号源在r0996星上。”“还不够,”老板说,“我要知道他是谁,在做什么,以及……能不能为我工作。”西格玛惊诧抬头。他今晚用模拟器和 “蹄花汤”对战时,老板全程在场。对方确实很强,可也没到老板直接递出橄榄枝的程度吧!要知道,老板掌管整个暗网,几乎不会亲自雇人。他与其它同事都是暗网沉沉浮浮许多年,拼尽全力才被老板选中,有了现在的地位。老板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笑着摇了摇头:“他没尽全力,比你想得还要更强。”“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我所用,也绝不可以进入联邦军事学院,为军方效力。”西格玛精神一凛。老板的态度已不止是器重,而是忌惮。但老板的眼光不会出错。他可是从混乱的帝国末期和深雨战争中活下来,一手建立起暗网的人。尽管有些疑惑,西格玛还是安静退下,完成自己的任务去了。老板放下手中的蹄花汤,叹了口气。他没有说的是,今晚的那场对战,让他莫名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那个时候,机甲尚未问世,那个人还没踩着一路血火,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联邦元帅。他也还不是老板,只是一颗边缘小星上的普通人。帝国末期,皇室奢靡无度,不仅大肆征税敛财,还削减大半军费与研究经费。太空军既没有先进的武器,也没有足够的物资,却要在边境与无数异种对抗,不让这个把杀戮与扩张刻在基因里的种族进入人类的星域。然而异种在拥有与人类相仿的智慧的同时,还有着顶级的□□强度与战斗能力。太空军缺衣少食,哪怕拼了命也没能拦住它们的入侵。人类的防线节节败退,最先遭殃的就是位于边缘星域的小星。年轻的老板第一次直面异种,他看到那怪物的畸形口器里满是残碎的人类残肢。碎肉块里混杂着一个铭牌,上面写着他最好朋友的名字。那时他应该是很害怕的,怕到喊不出声音,迈不开腿,可老板都记不清了。 第13章 工会众人抬头,看见卷头发学徒扶着一名陌生青年缓步下楼。那人穿着灰色居家睡衣,外面罩着羽绒被,头顶贴了张蓝色退热贴,一身不伦不类的装扮和西装革履的工会人形成鲜明对比。格莱特会长转了转手上的宝石戒指,坐在一旁的西装男立刻会意。“再没有办法,你们也不至于直接拉来个病号来凑数吧,”他哼了一声,着看向宋连旌,“他们叫你来,是演什么戏?靠卖惨博同情?”“这位是我们店的临时工宋先生,负责修理机甲。”乔治亚站出来解释,手心里却捏了把汗。宋先生昨天刚和他说机甲紊乱背后或许有人捣鬼,他刚有一些头绪,工会就已经来了。那个常胜和他的垃圾处理厂竟然这么有背景么?“你随口一说,他就是修理师了?”西装男冷笑着,“拿不出工会颁发的修理师执照,你们店就是资质不合格。”“之前没事,是我们会长心善,不和你们计较。现在深雨战争庆典在即,不只你们,南岸这些混乱产业有一个,全都该被好好清算。”后面一套夹带马屁的废话,宋连旌自动过滤了。他站在楼梯上,自上而下俯视着工会来人和他们的深蓝色西装,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荒谬感。——一百多年过去了,工会都开始作威作福了,制服的款式竟然一点没变。西装男没从宋连旌的脸上看到惶恐,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就连不久前还慌乱的乔治亚都平静了很多,站在病秧子身边,反而一副找到主心骨的样子。为什么会这样呢?每一个被联邦官方认可的修理师都有自己的专属编号,可以在系统中追溯,无法编造。同理,他们的执照也绝无造假的可能。在星际时代,修理师执照是少有的实体证书。除了持有者本人的姓名编号外,执照内页还用特殊工艺绘制出传说中的顶级机甲“枕戈”。纹路一开始隐而不现,只会随着持有人水平增长被慢慢点亮,勾勒出这联邦第一台军用机甲的轮廓。成为s级,点亮执照内页的“枕戈”,是每一名修理师心中的至高荣耀。事态变得有些不同,格莱特脸色微沉,坐在圆桌上首,曲起指节,叩了叩桌子:“依我看,宋先生还是先拿出执照,再说来意吧。”西装男一唱一和,掏出自己的证件,挑衅般地翻开至烙有烫金编号、机甲纹路的内页:“正式的修理师执照长这样,你可千万别拿错了。”大堂内光线昏黄,宋连旌站在风口,脸颊被风吹得滚烫。他或许是烧得更厉害了,脑子都不太清醒,视线一片模糊,恍惚间竟然觉得眼前的景象和百年前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你快来看看,这是我们修理师执照的超级无敌最后一版绝不再改的终极稿件!”穿深蓝色西装的人一路小跑,把一份证书摊开在他面前,对着每一处设计详细解释。“这个花纹象征工会,这里的符号代表等级,但最绝的是这个!”那人说着,把册子和一支笔塞到他手里,“你拿着笔,把名字写在这里。”他依言落笔。随着墨迹流淌,执照内页有烫金纹路缓缓亮起,纵横交错,交织成他再熟悉不过的轮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们把你的‘枕戈’画进来了!”那人笑起来,“每一个通过考核的修理师都会拿到这样一份执照,然后点亮机甲,很有仪式感吧?这张是给你的,不过没有编号。”“区别对待还这么明目张胆?”他问。“这叫特殊待遇!你可是机甲之父哎,当然不需要编号啦!反正后世所有修理师,都会记住你的名字……”“砰——”穿堂风惊掠而过,重重闭上修理店窗户。宋连旌恍然回神,又听见格莱特与西装男的诘问。修理师工会的执照,他有。只是百年前,它就与“枕戈”一起化为飞灰,沉于星海,再也无迹可寻。……“所以,你是拿不出来了?”没有等到回答,西装男的嘲讽更加直白:“都到这种时候了,垂死挣扎还有什么用呢?要我说,你们不如省着点力气,想想以后应该怎么办。努努力,说不定未来还能拿到正版的修理师执照。”工会的其他人也笑出了声——南岸这群穷酸家伙,想要拿到正版执照,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连学都没有上过,更不用说学会博大精深的机甲修理了。南岸屈指可数的修理师都来自外地,无一例外,全是最低的e级,这样的人能教出来什么学生,自然也不必说。“你们要是机灵点儿,让我们赶紧把这桩事办成,格莱特会长发发慈悲,稍微点拨一二,都比你们待在这里十年学得都多。”格莱特亦是微微颔首,收下了这句吹捧:“他们说得不错。”可真够不要脸的!乔治亚小声骂了一句。依他看,宋先生的实力深不可测,至少是名能修军用机甲的b级修理师,甚至到a级都有可能。也就是人家在隐藏身份,不方便直接拿出自己的证件,不然必定晃瞎工会这群家伙的狗眼!但此时此刻,没有证件,他们面对工会的刁难还是无计可施。乔治亚十分纠结,欲言又止时,却见黑发青年从容走下楼梯。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打扮,可是一线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时,乔治亚恍然觉得,头上的退热贴是他的王冠,身上的羽绒被是他的披风。这另类的国王径直走到格莱特对面,拉开一把椅子。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工会众人纷纷扭过头来,格莱特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脸上阴晴不定。宋连旌压根没理他们的目光,相当心安理得地坐在椅子上,单手支着头,翘起腿,又整了整被子。工会的人被他一系列慢条斯理的动作搞得一肚子无名火,却没看见他手腕上光脑微微亮起,有文字飞速划过。直到他们的耐心将要告罄,宋连旌方才开口:“你们要的执照,我现在确实没有。”“那你还在这儿磨叽什么!”西装男极为不满,“影响我们走清算程序。”“因为我们会有的,”宋连旌说。“哈?你是会魔法啊,还是打算现场给考一个出来?”“是的,不过不是我,”他自然地说。考试是不可能去考的,他一百多年前就毕业了,学校都炸了两三回,谁还要受考试的罪!因此他极其坦荡地指向乔治亚:“是他。”谁?工会的人都愣住了,乔治亚也露出迷惑的表情,好一会儿才出声:“诶?真的假的?我去吗?”“对,”宋连旌温声说,“我会教你的。”第13章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西装男翻了个白眼,“他才当了几年的学徒,就敢肖想正牌修理师的位置了,凭你教他?”“你以为你是莱恩哈特先生吗?”莱恩哈特是“指挥官”教过的唯一一个学生,第一位通过修理师考核的考生。如今,他已经是联邦数一数二的财团总裁,创立的光谱科技近乎垄断所有民用机甲。修理师的巅峰,也就是莱恩哈特这样了。宋连旌没接话,只是平静地抬眼看向格莱特:“既然事情已经明了,各位就请回吧。”他话说得很客气,还特意加了一个“请”字。然而没有一点求人的态度,反而因为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显得强硬,比格莱特会长更有上位者的气势。格莱特大概很久没听过有人这么跟自己说话,脸色沉了几分,善于察言观色的西装男马上站出来当他的嘴替:“清算要求已经满足,你这算什么态度?区区一个不受认证的修理师,今天敢这样对格莱特会长,明天要做什么,我都不敢想!”……谦虚了,我看你挺敢的,泥石流都没你能滑坡。宋连旌有点想吐槽,但是为了不节外生枝,他还是忍住了,选择去说正事。“清算条件没有达成,”他不疾不徐地说,“三月前联邦颁布了新规,你们应该已经研究过了,不是么?”新规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工会众人面面相觑。联邦的新规定有许多对工会有利,叫工会管理层可以获得更多提成,也更容易得到额外收入,他们当然仔细研究过。可是他们不记得有哪一条和清算有关,竟然会影响到今天的工作进程。宋连旌飞快蹙了一下眉:“新添的《智械机甲发展法》第六章,第九节,第五十四条中提到,智械修理店铺不能在学徒备考修理师考核期间将其辞退。工会亦不可对仍有备考期学徒的店铺进行强制清算。”“这不够明白吗?”他声音平缓,无波无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莫名让他们生出一种没做作业被老师抓到现形的心虚感。“你胡扯!”西装男压下脑子里的奇怪错觉。联邦新规几月前刚发,那么厚一本。别说背,想要找到某个条款都需要花费不少功夫。一个平平无奇,病病歪歪的家伙,怎么可能把条款说得头头是道。“编也要编得像——”“闭嘴!”一个再耳熟不过的声音打断了他。西装男飞速转头,只见格莱特会长打开了光屏,隐私模式下,只有他们才能看到上面的内容——正是联邦更新的《智械机甲发展法》第六章第九节第五十四条。字迹清楚,条款明晰,和宋连旌刚才所说的,竟然一字不差。他们目光惊疑不定,来来回回打量着那个病弱的青年。……是不是有点太大惊小怪了。宋连旌不理解,而且大为震撼。修理师行事要遵从《智械机甲发展法》,每一条更新的规定都该仔细研读。这帮人身为工会管理层,不如他一个摆烂的清楚,竟然还有脸震惊!难怪这么多年联邦机甲都没有突破性的进展。他在失去梦想变成咸鱼前,到死都是联邦第一卷王。哪怕死而复生,开启摆烂赛道,也绝不能被轻轻松松地比下去。 宋连旌奇怪的胜负心出现了,决定解决了这桩事就回去蒙上头睡觉。工会的人还在暗自发狠,目光逡巡在他和乔治亚身上,像是伺机而动的饿狼。“小乔。”宋连旌提醒了一句。乔治亚如梦方醒,在光脑上飞快操作,然后贴出自己的光屏,“报考成功”几个大字,像是刺一样,扎在工会来人的眼睛里。“十四天而已,工会等得起,”沉默良久,格莱特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语调阴沉得能滴答水,“那时候再见,希望你还能有今天这样……不自量力的勇气。”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一群深蓝制服的西装男愣了片刻,紧跟其后。他们来的时候浩浩荡荡,走的时候却匆匆忙忙,不成队伍。工会的飞梭挪开,久违的阳光终于照了进来,修理店大堂一下显得宜居不少。乔治亚这才来得及松一口气,发觉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紧紧贴着皮肤。“宋先生,您太厉害了!”他没顾上自己的衣服,一个箭步冲到宋连旌跟前,“您之前救了我的命,今天又救了我们店,您简直是我的大恩人!可我、我无以为报,只能……”倒也不用这么隆重,你们店垮了,露宿街头的是我和我的猫。眼见乔治亚越来越激动,说的东西越来越离谱,他有端联想到昨天晚上的马尔科一行人。为了避免类似的乌龙再次出现,宋连旌连忙打断施法:“小乔,别把临时工不当员工啊,我做自己的分内事,有什么谢不谢的。”“就算您这么说,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乔治亚语无伦次地说。 第15章 他对这个模式相当满意,以给他的猫做用来行走的外骨骼为主业,回答乔治亚的问题就当换换脑子,休息一下。同在天台上画漫画的纪小游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纯粹觉得这俩一个敢教,一个敢学,不失为一种十分超前且良好的星际时代师徒关系。“你精神不错嘛,看样子,真满血复活了?”纪小游找了个空闲,凑过来说。都说病去如抽丝,以宋连旌的身体,他原本还担心要拖上很久,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得和之前差不多了。难道血条越短恢复越快吗?血条短的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这是残血。”“……但想象你满血的样子也太难了。”纪小游说。宋连旌这个样子,比他还像脆皮大学生,不知道满血的时候,一千米能不能跑个及格。不过说到血条,他想起另一件事:“你是不是还要去打游戏来着?”“唔,”宋连旌看了看时间,“应该快了。”因为生病的缘故,他把刷记录的时间推后了两天。沟通时,沈家管家便提出派车来接他。为了避免再次被风吹成病号,宋连旌果断答应。对于全息游戏本身,他其实兴趣不大。但这一次要用的是沈标的大号,上面有联邦最先进的机甲。过去一百年了,他还是挺好奇现在的机甲进化成了什么样子。比他更迫不及待的是沈标。飞梭刚停进治安总署,熊孩子就激动难掩地迎了出来。为了宋先生大驾光临,他命人把整个顶楼扫了一遍,不管地板天花板还是墙面都一尘不染。郑管家走在路上,差点儿一跤滑倒。不仅如此,他们还为宋先生准备了最高规格的食物——太空军专供的营养液,并且还有多种口味。“这是麻辣小龙虾味、水煮牛肉味、佛跳墙味、开水白菜味……”沈标邀功一样地介绍过去。要知道,这些特殊口味可是高级军官才能享用的,宋先生想必能体会到宾至如归的感觉。听说有晚饭并期待了一下的宋连旌:“……”“营养液真是星际时代最伟大的食物,”沈标沉浸于营养液的世界,“我感觉它们有种好神奇、好高级的味道,是无论什么口味都无法掩盖的特别。”“你知道烧塑料什么味吗?”宋连旌问。沈标:“那是什么?”“你的美食平替,”宋连旌说,“有毒,别去闻,我怕你家长知道了给我发一公斤逮捕令。”提到家长了,沈标精神一凛,宋先生这绝对是意有所指!但还没容他分析出宋先生的言外之意,对方就越过了他准备的豪华晚餐,轻车熟路连接游戏舱,登陆了他的大号“shen”。宋连旌选好机甲,视线刚一转换,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抑与逼仄。……不是吧,多少年过去了,少年漫套路都流行了一个轮回,驾驶员在机甲舱里还是伸不开腿啊。能不能有点突破!他无语地想着,进入竞技场,希望速战速决。匹配页面转了几秒,对手很快出现在竞技场中,宋连旌抬头扫过对方id,轻轻“哎”了一声。这是当前1v1胜率排行榜上第三,游戏时间很少,上次上线还是半个月之前。还没等宋连旌说什么,对面的人先打出一行字。【升官发财:你是号主还是代练?】【shen:怎么?】【升官发财:号主本人还是直接投降吧。代练的话,打完加个好友?】这话实在是太欠揍了,沈标对着“升官发财”的虚拟形象就骂了起来,来了一套虚空跆拳道。宋连旌表情平静,慢悠悠打字。【shen:不好意思,我不加手下败将】沈标:“。”网线另一边,一名金发军官笑出声了,游戏光效照亮他肩上少将军衔:“现在学生狂成这样,真不知道——”他话音未落,对面机甲突然启动了。它启动的速度快得难以想象,远超这个型号标准性能。电光火石之间,金发少将的机甲动力源便被整个摧毁,玩家“shen”获得本场胜利,而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完。“……我靠!”沈标目瞪口呆,除了这两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款游戏的胜率是分段位记的,在他们榜上的第三,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高手!很多人都说,“升官发财”如果游戏时间再长点,未必不能和“枕戈”一较高下。沈标对此深有体会,要知道,他请来的军用机甲驾驶员就是轻松败在“升官发财”手下的。他当时想不通“升官发财”究竟是什么人,现在他依然想不通,只是再次确认了一点:在三分钟内干掉“升官发财”的宋连旌,果然是联邦中举足轻重的大佬!沈标脑子里过了一遍联邦高级军官名单,不由得把那些人的名字一个个往青年身上对。与此同时,宋连旌又匹配了一轮1v1,对手依旧是“升官发财”。这么巧?他心念电转,启动机甲,胜负毫无悬念。几分钟后,刚刚被挖出动力源的“升官发财”又出现在他面前。宋连旌:“……”重复几次后,他忍无可忍打字:“m属性大爆发了就自己解决,我看起来很抖s吗?”说着,迅速干掉“升官发财”,在胜率排行榜上的位次又升了一截。【升官发财:……】沈标:“……”但不得不说,他已经看宋连旌打这家伙不知多少次了,回回都是同一个套路,对面回回输得惨烈,再紧张刺激的对战都能给看腻了。就这还能继续,实在精神可嘉。对战结束,“升官发财”的机甲破破烂烂倒在地上,头顶冒出文字泡。【升官发财:你想进军校吗?】宋连旌:?你有病吧!好不容易不用成天打打杀杀,当咸鱼当得很快乐,谁还要回去刀尖舔血、累死累活?开什么玩笑!——联邦军部。失败页面再次浮现,爱德——游戏id为“升官发财”的联邦少将低声咒骂了一句,心中充斥着浓浓的难以置信。他是联邦新秀,精神力强度达到双s级,驾驶机甲的水平不说最强,也一定是顶尖。应邀为军事学院训练模型机,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代打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用的甚至还是同一招!爱德很久没这么有挫败感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模拟室里只有他在,他这么狼狈的样子没被第三个人知道。他想着,烦躁地迈出游戏舱。站起身后,表情突然凝固。——模拟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名灰眸军官倚着门框,无声无息站在那里。他身材高挑,眉目英挺,有一张令人见之难忘的俊美的脸。“卫、卫上将!”爱德有一瞬失态。灰眸军官却彷若未闻。他只是微仰着头,望向游戏舱投出的战斗画面,一言不发,不知看了多久。第15章 为测试军事学院研发的模型机,军部特意开辟了一整片场地以供模拟测试。模拟室位置十分优越,南面与会议中心相接,北面连通一条军部的纪念长廊——其中展览着许多深雨战争时的旧物,甚至包括机甲“枕戈”残存的智能核心。总之,很讲规矩,不是个谁都能来的地方。那名灰眸军官却很没正形地倚门站着,身上只穿着便装,衣袖挽至小臂,领口扣子松开,和规整肃穆的军部格格不入。但在这里,却没有人敢拦他。——卫陵洲,联邦上将,医学研究院的一把手。一个多世纪以来,联邦医学突飞猛进,以至于能将人类极限寿命延长到三四百年,这一切都仰赖他的研究成果。除此之外,可通过星网连接精神力的模型机的研发,也由他全权主导。爱德很快从窘迫中缓过神来,回到工作状态:“上将,您此次前来,是模型机有什么突发状况吗?”“我没有接到通知,前不久还在使用模型机,暂未发现异常。您是否需要……”“不必了,我过来随便转转,就没让人通知,”卫陵洲收回目光,从便装里摸出一把水果糖,“瞧把你吓得,吃块糖压压惊。”他瞥了一眼水果糖五光十色的包装,颇为惊喜地“哎”了一声:“竟然有柠檬味的,你要么?”爱德:“……您自己留着吧。”这把糖加起来,估计也没有五星币。卫上将功勋卓著,是联邦传说中的人物。但他没一点架子,对谁都这样……怪不着调的。想到看见自己黑历史的是这一位,爱德觉得有些不妙,旁敲侧击地试探:“您是什么时候到的?”“不久,刚好看见了你连跪七把而已,”卫陵州收好了那颗柠檬糖,安慰道,“别担心,军部是不会因为打游戏太烂就治你的罪的。”爱德:“。”没错,除了不正经外,这位上将还出了名的嘲讽。 第17章 几乎就在纪小游话音落下的瞬间,修理店外,嘹亮的鸣笛声响起。一辆又一辆飞梭从远方聚拢而来,悬停于咸鱼修理店上方。同时,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举着人举着牌子和喇叭,从上到下包围了咸鱼修理店。“无良店铺,拖欠工资,还我血汗钱!”“无良店铺,拖欠工资,还我血汗钱!”喇叭的扩音一声高过一声,修理店内听得一清二楚。乔治亚连忙辩解:“宋先生,就算加上您,我们店也只雇过五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宋连旌像是不经意地抬手覆住右耳:“我知道。”只要看看咸鱼修理店的门脸,都知道它雇不了这么多人。这些人今天早上会来,只是找个由头闹事。为的是阻止乔治亚的考试。换句话说,为了推进回收咸鱼修理店的地皮。他们意图太明显,缓了片刻后,乔治亚和纪小游也很快明白了过来。“那该怎么办?”乔治亚直冒汗,“他们已经堵住了门,店里倒是有飞梭,可航道也被占了。我们根本出不去,更别提到考场!”“到了考场,也未必万事大吉。”宋连旌说,“为了这块地皮,他们既然能找人闹到修理店门口,就能在考场上想办法,让你通不过考核。”“你这个人,怎么突然唱起反调?”纪小游也急了。“宋先生说得是事实,”静默片刻后,乔治亚开口。“修理师执照都是由工会颁发的,如果他们刻意为难,我一定会遇到很多问题。可是……”他紧紧攥住拳头,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般高声说:“修理店的存亡都取决于这场考核,无论前路如何,我怎么能连考场都到不了!”怎么能连试的勇气都没有,就轻易放弃!乔治亚说完,紧张地看着宋连旌,等待着答复。他自己也知道,从进考场到开始考核,前面一定困难重重。清醒的人——尤其是宋先生这样的高人,大概会直接叫他放弃,别做无谓的挣扎。可青年只是笑了笑;“想好了,那就去吧。”他从纪小游手里接过一份早餐,放在桌上:“时间还早,先把早饭吃了,不能饿着考试。”乔治亚一怔:“外面这些人……”“别担心,他们挡不了我的路。”宋连旌说。话很平常,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般的错觉。乔治亚听了,竟隐隐觉得恐慌。于是他乖乖地坐下了,默默吃着早饭,时不时往窗外看。今天的天色很阴,光脑上不断跳出雷暴雨、大风和冰雹的预警——天气变化突如其来,北岸的干预措施还没生效,航程中的飞梭纷纷迫降,已经成了一条火爆的早间新闻。外面围过来的闹事者并没有因为天气预报而散开,像是要在这里和他们闹到天荒地老。到底该怎么办……?哪怕已经下定了主意,他仍旧心慌,不住地看向宋先生。“吃完了?”感受到他的目光,黑发青年偏过头微微一笑,“那我们出发吧。”他从座位上起身,一手抱起小猫,一手拎起了桌上的另一份早餐,他特意点的小馄饨。“我们……怎么去?”乔治亚实在不解。先不说外面闹事的人,突发的坏天气连北岸巨头们都束手无策,宋先生就算不凡,如今也只是一个人,又能拿得出什么办法?“我们不是有飞梭吗?”宋连旌说,语气仍是之前熟悉的惫懒,“今早天气不好,我替你开去考场就是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乔治亚听着那懒洋洋的腔调,莫名心头一跳,分辨不清他这话指得究竟是开车,还是些别的什么。第17章 咸鱼修理店的经济状况十分简单,用一个字就可以完美概括。——“穷”。理所当然的,店里的大多设施都很老旧。像飞梭这种只是偶尔用于运送大型机械的东西,更落后于时代n个版本。它既没有自动巡航系统,也没自动避障的能力,很多时候甚至需要司机手动操作,是彻头彻尾的老爷车。这飞梭平常就够不好用了,竟然有人想要在航路被完全堵死、天气也差得离谱的情况下开着出去!纪小游都惊呆了。偏偏始作俑者还毫无自觉,追问了一句:“小纪也去吧?留你一个不太安全。”……跟你上飞梭才是真正的不安全吧。纪小游熟练吐槽,但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先不说这个,你打算怎么把飞梭开出去?”他想象力实在太贫瘠,除了一路创过去,没有别的想法。宋连旌做事的时候倒不拖沓,转眼已经坐进了驾驶员的位置上,闻言回过头。“放心,我车技很好,目前也没有报复社会的打算。”说完,他十分骄傲地补充道:“我当年可是我们那儿的飙车大赛第一名,蝉联三冠!”救命,什么大赛能让这种病秧子拿三年第一啊!对手都是幼儿园小朋友吗?纪小游越来越不安了。他坐在飞梭后排,系紧了安全带。一侧头,他发现乔治亚也牢牢紧好了安全带,一头棕色卷毛被汗水打湿,眼神中充满莫名的恐惧,显然也和他一样害怕某人的车技。纪小游看着他,产生了奇妙的共情。他想说点什么,可就在下一秒,飞梭毫无预兆地启动了。惯性把他整个人压在了座椅上,飞梭直冲着修理店外围停着的一圈飞行器而去。这个速度一旦撞上,粉身碎骨都是轻的。纪小游惊恐地靠在椅背上,感觉眼前已经在闪走马灯。外围的驾驶员明显也慌了神,全力控制飞梭向后退去。可变故发生得太突然,哪怕他已经把马力拉满,也只能拉开一段极窄的距离,根本来不及躲避这次撞击。电光火石之间,修理店那台老旧的飞梭陡然爬升!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严密的包围圈中撕开一条出路。两台飞梭擦身而过,间隔的距离甚至不到一厘米。——那个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纪小游隔着窗户,清晰地看见对面驾驶员紧缩的瞳孔、额角的冷汗,满脸都是未消散的恐惧。下一刻,老飞梭突破重围,在空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狭长尾迹,冲进雷云翻涌的远空。漫画里主角的高光时刻,好像也不过如此了!纪小游情不自禁地睁大双眼,觉得自己的路人兄弟前所未有的酷。但他视线向前,因此并未看到后面包围圈中爆发的绚烂火光。被宋连旌不要命的开法吓到,包围圈中的飞梭纷纷后退,与后方来不及撤走的载具撞在一起。撞击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就在动力源上。警铃声大作,驾驶员被安全系统弹出,身后飞梭几乎是齐刷刷地爆炸了,掀起一阵强烈气浪。其它没受影响的驾驶员终于慌了神,一架架飞梭接连降落。“人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我们倒没事,”数名驾驶员终于降落,惊魂未定地看着空中,“就是飞梭……”暴雨瓢泼而下,浇熄坠落飞梭中燃烧的火光,缕缕黑烟中,只剩下机体框架的残骸。完全是报废的样子。反而那些驾驶员只是样子狼狈,实际上毫发无伤。其余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想起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但再抬头看时,咸鱼修理店的老飞梭早已经不见了踪影。“要追吗?”“还追得上吗?”他们彼此沟通着。“都这种天气了,追什么追!”眼见暴雨仍然没有缓解的趋势,一名驾驶员说。“能闯出包围,是他们的本事。但能不能在这个天气降落,可不止要靠技术。就他们那台飞梭……”不在暴风雨里散架了才怪。“他们不会有事的。”一片嘈杂声中,最有经验的老驾驶员约翰开口了。如果纪小游在场应该能认得出,他是常胜前期的左膀右臂,随着剧情发展,对常胜越来越忠诚,最后甚至会为此付出性命。“对方驾驶员水平很高,天气不会影响到他。”此刻,约翰绕着飞梭残骸走了一圈,面色沉沉。如此极限的驾驶、恰到好处的不伤人的爆炸,没有一丝一毫与巧合沾边,只能出自精准的人为设计。那是……一种警告。咸鱼修理店的那个驾驶员可以轻巧、精确地毁掉数台飞梭。如果再有下次,被炸毁的绝不止是飞梭。约翰想,他很确定。“我们处理好残骸,不要再追,也不要继续插手任何和这家修理店有关的事。”片刻后,他做出决定。“常老板那边,我去知会。”——飞梭里,纪小游还完全没有从刚刚的惊险中回过神来。等他冷静下来时,修理店已然不见,两侧只有翻滚的乌黑云层。纪小游深吸几口气,想要调整一下坐姿,才发现腿软得用不上力。 第19章 执事们收回眼神,继续虔诚等待着莱恩哈特先生大驾光临。宋连旌没管各处投来的目光,抱着岁岁在花园中逛了一圈。为了迎接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大驾光临,北岸用尽手段干预天气,最终击退了突如其来的大雨,一切重新恢复正常。云销雨霁,碧空如洗,还有一道双层的彩虹挂在天边。岁岁没有见过彩虹,宋连旌也早就想不起来上一次见是什么时候。他找了个最好的角度,坐在柔软的绿茵上看彩虹。雨后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花草香,蜻蜓低低掠过草地,又被岁岁呲牙咧嘴地吓了回去。宋连旌在旁边笑出了声。那副外骨骼快要做好了,岁岁是只生动活泼的小猫,到那时应该会更快活。纪小游却有些拘谨。他看着花园里的执事们喝着他不认识的饮料,谈着他听不懂的话题。就连他们的猫猫狗狗都没有一丝杂毛,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人和人的差别果然比人和狗还大,他想。不像他们。如果乔治亚今天考试不过,咸鱼修理店被清算,他们全都得去露宿街头。“小纪,你不来看看彩虹?”宋连旌喊。纪小游思绪一时被打断,不由得佩服起来。神经大条也是一种本事,在这样的场合,这家伙竟然还有心思欣赏风景。他愁眉苦脸:“你不紧张吗?”“嗯?”“乔治亚的考试啊。修理师考核那么难,他准备得又那么仓促……最要紧的是,修理师工会的人在针对我们,万一他们暗地里做手脚可怎么办!”考核虽然宣称公平公正,但过程中发生了什么、考官们又怎么打分,一律是不透明的。他一个学生都知道,这里面可以操作的地方太多。宋连旌抬手帮岁岁扑到了一只蜻蜓,才转过头:“你要听我的想法吗?”这个人只要把那股懒劲收敛一下,看着还是挺正经的,纪小游洗耳恭听。“车到山前必有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嘛……”宋连旌在空中比了比他的个子,“好歹也超过我,再来操这些心。”纪小游:“。”他想跳起来打人了。“好了,相信小乔,”宋连旌说,“实在担心的话,来对着彩虹许个愿?听说挺灵的。”虽然很想吐槽,但在求人和求己之间,纪小游还是果断选择了求佛。走过去时,他看见宋连旌的光脑屏幕上有东西正在闪烁。一部分是代码,一部分是提示,写着疑似存在漏洞、感染病毒什么的。“这是什么,游戏吗?”他不懂就问。乍一看还有点像影视剧里那些黑客呢——星际时代很多游戏都有类似的ui。“唔,”宋连旌认真想了想,“算是吧。”他话音落下,光脑界面上弹出一行小小的提示,显示什么东西已经成功。“真好啊,”纪小游感慨,“你说如果真有个黑客能黑进工会,揭露他们的丑恶面目该有多好!”宋连旌:“也不是不行。”纪小游:“……亏你还是修理师,我都知道,想黑进工会这种机构,得先攻破013号智能系统——那是人能做到的事吗!”用原著中的话说,经过重重优化的智能系统根本就是铜墙铁壁,能攻破它的人,大约只有祝余,那位不世出的智械天才。祝余体弱多病,只活了二十多年,却有两件划时代的作品。一个是联邦的013系统。另一个是他送给至交好友的礼物,机甲“枕戈”的智能核心。据说后者以013系统为基础搭建,各方面却都比它更为惊人,放在今天也不过时。可惜“枕戈”连同它的核心早已损毁,最了解它的两个人又在百年前相继与世长辞,再无复现的可能。——在彩虹快要消失的时候,一辆银灰色的飞梭出现在天边。它飞行的速度极快,划过天空时没有无声无息,像一只灵巧的飞鸟。只用远远看一眼就知道一定是辆性能顶级的奢华飞梭,和修理店的老爷车不可同日而语。飞梭出现后,空中花园的执事们放下了酒杯、停下了交流,纷纷抱着宠物往过站,伸长脖子等着飞梭降落。他们人挨着人,很快便把最早到的宋连旌和纪小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露出一点影子。怎么看个风景也要争抢?宋连旌抿了抿唇,抱起岁岁往空旷的地方走。纪小游迟疑了一下才跟着他——再迟钝也能看得出来,这是有真正的大人物要登场了。可惜前面人已经够多,实在没有他们能挤进去的余地。一名执事用余光瞥见他们的动作,颇为满意地想:算他们识相。要知道,热闹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来凑的。区区两个贫民窟来的破落户,想见莱恩哈特先生?做梦!他们最好有多远滚多远,免得牵连的科技局都在莱恩哈特先生心中落下不三不四的坏印象。万众期待中,飞梭终于降落。边缘星科技局的局长先下了车,他脸上挂着饱满的笑容,腰快要弯成一个直角,候在飞梭门口。足足过了有一分钟,飞梭后座才有了动静。一名银发男人倾身迈出车门,略过了早就等在一旁的科技局局长,黑色长靴踩在起降台上,碾碎一朵夹缝中长出来的淡黄野花。三十层天高风急,他的大衣被风吹动,衣角不偏不倚刮在局长脸上,他却连头都没有低一下。反而是局长连忙直起身,陪笑道:“莱恩哈特先生,这就是棱镜大厦了,十年前落成,如今我们r0996星上最先进的科技,都在这里了。”“先进?”莱恩哈特缓缓重复了一遍,嘴角挂上了一丝玩味的笑。他没就这个话题再说什么,而是望向飞梭内部,用一种东道主般的语气自然道:“王教授,请?”为了接莱恩哈特,科技局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却没有哪一个能在同他说话时被加上敬语。也只有王教授,中央星来的另一位贵客,能得到他如此尊重。“哦,好。”迟了一会儿,飞梭中才有声音传来。半晌后,一个顶着潦草黑发,随便套着卫衣的人走了出来。他气质内敛,相貌年轻,眼底有一层不容忽视的青黑色。科技局局长却不敢有任何怠慢,笑容幅度增大,整张脸像个皱巴的橘子。这可是王数一,祝余的关门弟子,联邦首席智械工程师!如果说莱恩哈特声名在外,是所有机甲修理师的梦想,王数一就是深居简出的隐士高人。他不修边幅,是一心学术,不为物喜不为己悲。他性格脱线,是名士风骨,不与奸小同流合污。总之,高人干什么都是对的,王教授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局长表示十分包容,万分理解,亲自为两位贵客领路。起降台直通大厦内部,西临空中花园,一群抱着猫狗的执事们挤在离起降台廊道最近的地方,想尽办法展示自己的成果,得到大佬的青眼。愚蠢。莱恩哈特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已不耐烦。要不是百周年庆典要在这颗星上隆重举办,光谱科技又与联邦深度合作,他当然不会来这种穷乡僻壤。此行唯一有价值的,也只有偶遇王数一这点而已。首席智械工程师的实力毋庸置疑,如果能达成合作,也算他不白走一趟。莱恩哈特不动声色地想着,暗自寻找话题,拉近两人关系。思索间,他们已穿过廊道。西边一群抱着宠物的跳梁小丑实在好笑,莱恩哈特随意扫了一眼,已然移开目光。片刻后,他又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停下脚步。他这一停,整个队伍都跟着停下。“您有什么吩咐吗,莱恩哈特先生?”科技局长连忙问。莱恩哈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紧紧盯着空中花园角落里,一名长发青年单薄的身影。“……老师?”第19章 莱恩哈特身上有太多头衔。光谱科技的总裁,大财团的首脑,联邦上议会的议员……只有一项身份如今无人敢提——他是联邦元帅唯一的学生。但旁人每每谈起他的发家史,研究他如何从一名普通的机械学徒走到今天,他的老师都是难以避开的话题。莱恩哈特本人从未就此发表过意见。他向来认为,自己的人生有两个重大转折点,第一个是遇见老师,成为他的学生。另一个,则是老师死于战场,机甲相关的工作由他紧急接手。自此之后,他一路顺风顺水,青云直上。只有午夜梦回时,总会想起老师。梦里只有模模糊糊一个影子,他看不清老师的表情,也看不见那双标志性的黄金瞳。莱恩哈特半夜惊醒后困意全无,对着天花板发呆时忍不住会想,究竟是老师不愿见他,还是他自己心虚,不敢面对老师。直到今天。廊道边聚满了不入流的小丑,远离人群的地方,却有个黑发青年凭栏而立。在他们经过时,他略微抬眼看过来,目光竟叫莱恩哈特觉得熟悉。他停在原地,定定打量着远方青年。那人容貌英俊,有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瞳孔颜色浅淡如同琥珀,笑起来时格外撩人。却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双眼睛。莱恩哈特知道,老师常年示人的并不是他的真面孔。据说他实际上长得非常好看,但那也只是据说,没人敢去亲自窥探。 第21章 刚过半分钟,精英们中就传来一阵欢呼,紧接是一声声热络的追捧。“不愧是会长执事们的高徒,通过率这么低的考试,对他们也是易如反掌!”“严师出高徒,我早就知道!”“天呐,卡特先生竟然被破格升级为b级修理师了,这在我们整颗r0996星上也没有几回!”随着这声恭维,处在人群正中央的卡特笑容僵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的修理师级别竟然不像普通通过考核的人一样是e,而是一个大写的b级。别人没看见,他还是很清楚自己做出来了个什么东西的。本来以为能通过就算运气好了,没想到竟然还破格升了级!难道会长竟然对他寄予厚望,特意在后面为他打点?要知道,会长本人的修理师等级也只是b级啊。卡特心下十分感动,同时扬起更加得意的笑容:“既然这样,今晚的消费,就由我为大家买单吧。谁也别跟我抢!”精英之中又是一阵欢呼,比先前更加真心实意。他们那边热闹得很,乔治亚一个人靠边站着,反复刷新着考核页面。但每一次,都只会出现一个“成绩未出,请继续等待”的提示。他心底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当场拨打通讯,找人解释。被踢了十分钟皮球后,终于有一名总考官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一胖一瘦两名复核考官。乔治亚指尖冰冷,嗓音发干:“考官,我的成绩有问题……”“没有问题,”总考官背着双手,居高临下看着他,“乔治亚·吴,你的机甲中出现场外材料,考试违规,成绩取消。”“难怪这么年轻就敢报名考核,原来是有额外准备呀。”“学艺先学德,他的老师竟然没教过他吗?”“上梁不正下梁歪嘛,有这样的学生,他的老师会有什么好的德行?世风日下啊!”乔治亚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没有!”绝境中他爆发出莫大的勇气,和总考官硬刚:“考场要求的检查,我一项都没落下,怎么可能携带场外材料,还把它安进机甲里?除非你们当面指着我的作品,从里面拿出来那个材料,我不接受这个结果!”“证据确凿,机甲已经存档,我们无需和你解释。”“那也还有监控!覆盖了考场的每一个角落,做没做过,查一下就会清楚!”乔治亚高声说,“申诉是每一个考生的权利,就算你们已经给出结果,我也有权要求用监控再次确认!”“哦,这倒是我的疏忽,”总考官傲慢地说,并没有注意到楼层角落的摄像头亮起红光,“先填申请表吧,你的申诉是否有效,半年之内,会给答复的。”“迟到的正义还叫正义吗?我从进考场以来,没做过一件违规的事。调用监控不需要一分钟,立刻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为什么还要等上半年?!”总考官只道:“规矩就是规矩。”年轻人还是太浅薄,他想,拿着几条规则就想当护身符。却不知道,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是权力的所有者,他想让规则偏向谁,就会偏向谁。帮一个有天赋的穷小子有什么用?帮格莱特会长的学徒,自己未来的晋升之路才会光明灿烂。他交换了乔治亚和卡特的作品,于是好成绩给了卡特,人情卖给了会长。而那个奇形怪状、还违反考试规则的机甲,被安到了乔治亚的头上。一箭三雕的好事。总考官自得地想着,忽然发现跟随自己来的胖瘦两名考官各自盯着光脑,脸色不太对劲。后面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考生也先后低下头查看自己的光脑。他有些疑惑,还没说什么,就听道一段再熟不过的声音。“把他们两个的作品换一下。”“让你换你就换!怕什么!一个没背景的穷小子,被冤枉了又能怎样,问我的罪吗?”“我给他上这一课,还没要他的学费呢。”总考官猛然瞪大双眼——这都是在复核成绩时他自己说过的话。他从瘦考官手中一把抢过光脑,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脸。光脑屏幕被一分为三,除了他替换成绩的一幕,还有他刚刚和乔治亚的对话,以及……真正的考场监控。他本应该立刻删去,只是因为今天有贵客莅临,不方便接入系统,才留到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这是突然出现在我光脑里的,”瘦考官结巴着解释,“还没、没找到在哪停。”“是谁?”一模一样的内容同时在所有人的光脑里播放,甚至遍布北岸高楼上的宽阔屏幕,引得下方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这不是机甲修理师考核的地方吗?怎么还有交换作品?”“我靠!这是偷换成绩啊!那考官竟然还有脸说人家学生违规,真能颠倒黑白!”“这帮人嘴脸还真熟悉,有事不是踢皮球,就是拖着不给干,原来全是猫腻。”正值午休时间,北岸打工人们吃瓜的同时狠狠共情了。吐槽的声浪立刻变得巨大,#修理师考核换成绩#的词条飞一般冲上了r0996星的头版。“什么东西啊!真是气死我了!”24h高强度冲浪的纪小游没有错过光脑上的大戏,愤愤出声。“原来真的有人能黑进系统!”他简直欢喜得难以置信,“不会是祝余都看不下去,被气活了,要来替天行道吧!”宋连旌低头看了看光脑上正运行的代码,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目光柔和。“怎么不算呢?”他脸上惯来带着笑意,唯有这一次,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纪小游没大看懂,他更关心另一件事。“这事儿能有个好结果吗?不会只有网上吵得沸反盈天,实际上什么都没改吧。”宋连旌道:“这个节骨眼上,科技局会好好处理的,小乔的考核不会再有问题了。”他说得挺有道理,纪小游稍稍放下心来,随即又想起一件事:“但放这些视频是不是违法的啊?科技局不能把小乔怎样,拿这个好心人开刀,万一、万一查到他,把他抓起来了怎么办?”他担心的样子实在是太情真意切,宋连旌觉得有点好笑:“你怎么谁的心都操。”“多亏了他,正义这次才没有迟到、也没有缺席!”纪小游义正辞严地说,“要有机会我真想见见他,问他愿不愿意当我漫画的主角。”“他一定有个很酷的秘密基地,会像每一个黑客一样在键盘上飞速敲代码,一行一行写满光屏,实时监控城市里每一个罪恶的角落。”宋连旌:“那你可能这辈子也找不到他了。”“为什么?”“因为世界上没有这么浮夸的程序员。”纪小游:“。”“那是你不懂人家黑客大佬!”他气鼓鼓地说,“你用的eathub教程说不定都是人家写的呢,他们肯定有一套自己的审美。”宋连旌欲言又止。“……算了,你开心就好。”——与此同时,王数一光脑上屏幕闪烁。席卷了别人屏幕的画面也出现在他的光脑之上,遮挡住大半内容,他的光脑开了隐私保护,只有自己能看见上面被大幅遮盖的游戏屏幕和聊天页面——大多内容是和一个联系人的。【不要靠近算法,会变得不幸:分享文档[上季度税务申报证明]】【不要靠近算法,会变得不幸:分享文档[临时员工税务信息核算】【不要靠近算法,会变得不幸:我明天回修理店,下午三点给临时工介绍相关流程。】最新一条消息几分钟前刚刚发出,没有一条收到回复。【不要靠近算法,会变得不幸:……还是下午五点吧。】王数一目光在直播中的卷毛学徒身上停顿两秒,熟练打开终端,抬手输入追踪指令。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又一直盯着面前仅自己可见的光屏,没人关注得到这点细微的变化。终端很快输出一系列访问日志,他一扫而过,眉头渐渐拧紧。——进行入侵的人,明显对013号智能系统高度熟悉,ta选择的访问路径和方法只有开发团队才会知晓。团队内部会有人做出这种事吗?王数一费劲回忆着,却无法得到肯定的答案。抛开和r0996星的联系不说,如果是内部的人,以他们的习惯和对于013的了解,不应该选择这样的路径。入侵者的行为模式他十分陌生,却又隐隐觉得在哪里见过,有些熟悉。指令仍在运行,王数一唇线紧抿。直到一条追踪结果跳出屏幕。他瞳孔猛地紧缩!那条代码指向一条极为特殊的高级协议与访问模式,这在013号智能系统中极为罕见。却被搭载在机甲“枕戈”的智能核心之上。第21章 为了招待从中央星远道而来的大佬,科技局在棱镜大厦摆了豪华的宴席。一顿饭,便能抵南岸许多人一年的收入。科技局的人纷纷落座,格莱特缀在长桌的末尾,要使劲探头才能望到前面那两位大人物。 第23章 乔治亚清楚自己没有这么大的脸。他不明白莱恩哈特的来意,隐隐觉得不对,只是倒计时已经开始,证明自己的成绩才是当务之急。他没有闲暇多做它想,却能感觉到有目光锁定着自己,一刻也不曾移开。莱恩哈特只是扫了两眼,就对那个会长的学生失去了兴趣——做事情太糙,根本不忍直视。倒是草根出身的乔治亚操作规范,步骤清晰。他还没仔细观察,科技局局长的声音便响起了:“莱恩哈特先生,那台机甲的实物我们为您带来了。”静置在他面前的机甲造型普通,像它的制造者一样灰扑扑的,并不起眼。但机甲上每一个不起眼的小组件都经过精密的调试,看得出制造者十分用心。莱恩哈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蹲下身,仔细端详这台机甲的构造。同时也审视着乔治亚的操作。莱恩哈特是最早接触机甲的一批人,论起对机甲的了解程度,他称第二,全联邦没人敢称第一。看着修理师拿起某个工具,他都能预测出对方想要干什么。但今天情况却不一样。与其说他预测了乔治亚的操作,不如说是乔治亚跟上了他的思路。虽然有些青涩,却几乎每一步都踩中了他设想中的最优解,甚至连一些小的操作习惯也很相似。莱恩哈特亲自教出来的学生都没这么像他。难道这个乔治亚去光谱科技偷过师?或者他的长辈和我有点关系?莱恩哈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离谱的想法,更离谱的是,他甚至打开了光脑,让自己的智能助手进行确认。他等待着计算的结果时,乔治亚的动作恰巧也停了,似乎在回忆自己原先的步骤。思考时,他下意识将手放在右耳边,拇指沿着耳廓一路下滑,在耳根处按了按,没什么意义,倒像是在模仿着谁一样。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莱恩哈特见过许多次。因为在某次战役留下的后遗症,他的老师右耳会时不时出现幻听,因此在思考的时候,常有这个习惯。一个小动作说明不了什么,可是结合之前种种……那些熟悉感终于有迹可循。他清晰地意识到,乔治亚的操作不只是像自己。真要论起来,更有老师的影子。可众所周知,“指挥官”英年早逝,自己是他唯一的学生。不可能、也绝不该,再有第二个人像他!久违的,莱恩哈特感到慌乱。【计算已完成,乔治亚·吴与光谱科技的联系为零。】一道不带感情的机械人声打断他的思绪。莱恩哈特定了定神,终止后续指令。他原本等待着这份数据,现在却觉得没有什么意义。另一件事填满了他整个脑子,而他迫切地需要得到答案。“够了。”他站起身,终止了这场别有意图的复核。四面八方的人都看过来,莱恩哈特只是走到乔治亚身前。他打量着那个土里土气的小卷毛,意味不明地说:“恭喜,以后是同行了。”科技局的人已经快羡慕疯了。除非莱恩哈特自己这么说,谁敢自称是光谱科技总裁的同行?!他们恨不得魂穿乔治亚,替他赶紧道谢。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运的人,只不过来参加了次考核,就撞上了泼天的富贵,直接走上人生巅峰!乔治亚却没有回应。他只觉得自己比参加考核时更惶恐、更害怕。没有好事会无端落到一个人头上的,他早清楚这点,一个在联邦举足轻重的人突然对自己和善,总要有什么目的。“别紧张,”莱恩哈特说,“我不过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修理机甲的操作很有章法,不可能是自学成才吧?”“对、对的。”莱恩哈特深深看着他,声音发涩,几乎一字一顿地问:“教你机甲的人,是谁?”你无意识模仿的那个小动作,又来自于谁?这下,科技局的人看明白了。莱恩哈特先生在意的不是这个小卷毛,而是他的老师,那才是真的高手。他们屏息凝神,也想知道高人的名姓。“教我的人姓宋,”乔治亚回答道,提起宋先生,便感觉心中多了分底气,“他叫宋连旌,是一位很好很好的人。”宋连旌?科技局局长一怔。这个名字,好似有些耳熟。他还在试图将名字和人对号入座,队伍后忽然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声响。修理师工会的格莱特像是没有站稳,整个人跌坐在地,脸色惊惶。他想起那天在咸鱼修理店看见的病骨支离的长发青年,心中最后一点侥幸轰然崩塌。那样的家伙,怎么会是让莱恩哈特先生都另眼相看的高人?!“格莱特,你身体不适吗?”科技局局长不愉地发问,脸色并不好看。事情做得不漂亮,被人全星直播也就罢了,竟然还在莱恩哈特先生面前平地摔,太影响他们科技局的体面。格莱特艰难地被人从地上掺起来,连声道歉。格莱特是真的急了。他本人在机甲上天赋平平,能成为b级修理师,当上工会的会长,靠得都是审时度势,选人站队的本事。他自认为看人很有两下,总能追随最有前景的人,帮对方做不方便动手的事,双方共同获利。为了升官发财嘛,不丢人,世界上总要有人得道,他很愿意做跟着飞升的鸡犬。但是格莱特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竟然看走了眼。那么破落的一家店,还有那个病到走两步都快断气的人,怎么会是让联邦大人物都另眼相看、特意询问的修理师?不、不能就这样。他想,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无论是去回收咸鱼修理店那块地的使用权,还是和宋连旌等人起冲突,都是出于局长的命令。尽管格莱特不知道背后的具体交易,但得罪大佬的这口锅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才不要背。眼见科技局局长还没回想起到宋连旌究竟是谁,格莱特暗自庆幸,并不打算提醒。他褪下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极诚挚地走向前,放在乔治亚身边的桌子上:“小同学,今天考核的风波都是因为我们修理师工会的疏忽,你的成绩我一定给你做主。这枚戒指你先收下,就当我给你和那位宋老师的赔礼。”他将重点放在“宋老师”三个字上,希望乔治亚能听懂言外之意。这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科技局围观的其他人暗自腹诽,同时升起了强烈的危机感。格莱特在拍人马屁上向来很有一手,他先一步行动,自己怎么能落后?宋连旌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他们却想不起来具体内容,大概是高人行事低调,品行高洁、没那么好接近。但这个卷毛学徒年纪轻轻,城府不深,他们倒是可以借着他,表达对高人的敬意。众人心念电转,摸索着身上有价值的东西,打算通过乔治亚,把人情转交给那位神秘强大的修理师。送礼送得跟葫芦娃救爷爷一样,还一口一个“老师”,人家又没教过你!莱恩哈特更加烦躁。他反反复复咀嚼着“宋连旌”这三个陌生的字眼,没有任何同这些家伙客套的心思。他只关心一件事——宋连旌究竟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莱恩哈特紧紧盯着那个懵懂的小卷毛,“你的老师长什么样子,不、是什么性格,平常……平常工作都做些什么?”这算什么问题,摸底调查?哪怕已经察觉到这位大人物是为了宋先生而来的,乔治亚依然十分迷惑。他如实答道:“宋先生是位很随和的人,喜欢养花、养猫、晒太阳、吃路边摊,不过不大爱出门。今天天气不好,他亲自开车送我到考场,我很感激他。”莱恩哈特:“工作呢?”说到工作,乔治亚汗流浃背了。他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委婉的说辞,“我们修理店有活儿的时候,宋先生会指导我解决。平时……养花养猫就是他的工作。”他说到最后都有点不好意思。宋先生这样的大人物,怎么想也是日理万机、公务繁忙的。一定是他们咸鱼修理店实在太破了,才让宋先生看起来这么游手好闲!莱恩哈特:“?”养猫、吃路边摊?尽是些不入流的爱好。至于种花,那就更不可能。他的老师在太空军中是战功赫赫、彪炳千秋的最高统帅。下了战场,则是机甲的开创者,不世出的机械天才。他全能的像个神一样,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有不会的东西。——他不会种花。连绿萝都养不活,偏偏还固执地往那只白瓷瓶里插新的枝桠,养一枝死一枝,百草枯和他比都逊色。就算爱好都可以伪装,但提及工作态度……他的老师可是联邦有名的第一卷王! 他战无不胜、算无遗策、任何一件事只要经他的手,都会提前刻上成功的印章。莱恩哈特见过主舰上的永远灯火通明的会议室,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即便这样,老师也会抽出时间手把手教他机甲,会在考试前嘱咐他细节、叫他放平心态,会无声为他扫清前路障碍。但那个人不会隐姓埋名、不会和光同尘、更不会病弱懒散……他一条一条在心里细数,像在驳斥脑海中出现的荒谬猜测。那个“宋先生”不可能是他的老师,顶多是身负奇遇,和老师学过东西的人。他的老师已经死了。死在深雨战争的末尾,如果有碑有陵,坟茔前应长满雪白的长生花。只是,像所有人知道的一样。联邦唯一的元帅葬身星海,尸骨无存,连名字也就此成了整个联邦不可言说的禁忌。一百年过去了,莱恩哈特后悔过很多次,这一次尤其难过。。那些年,他一定是被人蛊惑,才会加入那场见不得人的合谋,甚至在他们抹黑老师身后声名时一言不发。百余年的悔恨沉沉堆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无比痛苦,但老师已逝,离世时不曾成家,身边朋友也死得死、散得散,他根本无从弥补。 第25章 悬赏已经被人接取,截止日期就在今天。——从花园回来后,宋连旌躺在飞梭后排刷光脑,试图弥补早起带来的疲惫。光脑首页,科技局已经发布声明,迅速滑跪。按照他们的赔礼道歉时的效率,再过一个小时,乔治亚就该拿着b级修理师的执照从大楼出来。修理店不会倒闭,他也不用露宿街头,去桥墩子下面挤大通铺了。对于咸鱼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光脑上蹦出一条消息,宋连旌低头一看——哦,还真有。帮沈标打上游戏榜一后,除了那个白色花瓶外,管家还额外给他支付了一笔“辛苦费”。只不过他账户之前负债太多,突然收到大额汇款惨遭审核,刚刚才终于解封。这些星币对于他的医疗债务而言杯水车薪,却能让他和猫猫的生活质量上升好几个档次。宋连旌是个很善于规划的人,转眼就决定好了要买的新东西。他站起身,临走前打了声招呼:“我有些东西要买,一个人去逛一逛,你先在飞梭里歇着,等小乔出来?”“我可走不动了,你早点回来,”纪小游说。考核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修理店旁边的煎饼果子摊李大爷都知道了。他为有出息的乔治亚感到十分骄傲,决定做一顿豪华煎饼大餐作为庆祝,并且慷慨地邀请了修理店另外两条咸鱼。煎饼大餐时间定在四点半——非常符合李大爷的健康作息,但对他们来说有点早。等乔治亚出来,就得立刻启程了。纪小游抱着光脑瘫在座位上,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但看宋连旌真要出去,还是挣扎一下爬了起来,把后座那件浅灰色的大衣递给了他。“你可多穿点吧,下午降温了。”宋连旌:“我就出去一会,你放心——”纪小游:“就你这个身体,我放什么心?你再把自己冻感冒了我可不管你,还要天天让乔治亚给你做水煮白菜!”宋连旌:“……”水煮白菜杀伤力太强了,他无话可说,只能披着大衣走出了飞梭。在来北岸之前,宋连旌已经对这里的物价心里有数,打听了到最划算的店铺。北岸的楼建得高耸入云,地下却有一片连绵的通道——是战争时期的临时地下城,年头已有很久。不太深的地方,有许多店家开着房车摆摊——比黑街高级一点,有利于他们在多个不同地点做生意,也有利于治安署的人检查时迅速逃跑。宋连旌提前做好调查,很快便找到了地下城的入口,货比三家,在最便宜的店铺砍出最合适的价格。然后一手交钱,一手拿货,拎着满满当当的材料,被老板绿着脸请出店铺。他的砍价天赋时隔多年依然在线,买齐所有东西后,账户里余额还剩了一些星币。想了想,他又回过头去:“老板,你们这有没有画画用的光屏和新出的修理师工具套组?”老板的表情看起来好像要吸氧。过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拿出来东西,警惕地看着他:“这俩?”“多少钱?”宋连旌问。“还要我报价吗,”老板幽幽地说,“你小子砍价砍得我心慌,直接出个价拿走得了。”“一千三百五。”老板:“……”你真不客气啊。这些东西进价加起来一千三,就给他赚了五十。要是碰上冤大头,他能多挣好几倍,可惜最近生意不好,这个价格算是卡着他底线来的。他买卖开张仍然郁闷,把东西一一打包起来,递给宋连旌时,自己先惊讶了一下:“你总共买了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拎得回去吗?”“小事,”宋连旌笑了笑,“主要还是价格公道。”老板:“……”他现在听不得这几个字,直接把人轰了出去。宋连旌毫无被人嫌弃的自觉,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这家店所在的位置,即使在地下城里都属于犄角旮旯,放眼望去,四周没有竞争的友商,只有发黄的墙体和锈迹斑斑的钢架。风从空洞的地下城呼啸而过,整个空间荡起一阵凄厉萧索的回响。宋连旌微眯了下眼睛,把手里提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回身敲了敲店铺的门。老板从房车里探出头来,看见又是他,脸色难看得像是吃了苍蝇:“你小子——”他话音未落,被宋连旌的声音打断。“我来的路上听到风声,今天治安官要到附近巡查。”“真的假的?”老板紧张起来,下意识东张西望,视线却好巧不巧被面前的人挡住。“我骗你做什么?”宋连旌随意开口,好看的眉眼间懒散意味挥之不去,“反正今天地下城也没什么人,不如再往北去,今晚人流量大,少碰见几个我这样的,你能多挣不少。”……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啊。老板吐槽一句,觉得宋连旌说得也有道理。虽然他是公民,不会被治安官抓进局子里,但违规摆摊一车东西都要被没收。他不想冒这个风险,飞速收拾好摊子,开着房车扬长而去。房车的影子消失在地下城迷宫似的拐角里,只剩下烟尘飞扬。宋连旌的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风口,面无表情看前方一片虚空。“跟我跟到这里了,不出来聊两句吗?”地下城一片死寂。片刻之后,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局促地从远处拐角走出来。“宋、宋先生好!请问您想聊点什么?”马尔科的目光充满崇敬。从看到暗网上的那条悬赏后,他们便下定决心要提醒宋先生——暗网的幕后老板当然不会对此全然不知,但他们想和宋先生学习,就一定要展示出应有的态度。可惜的是,上次河岸一别,他们没能成功加到宋先生光脑的联系方式,只能线下找人。黑街的年轻人们分成几路,分别在可能的地点寻找宋先生。咸鱼修理店员工和科技局的风波闹得全网皆知,马尔科觉得,宋先生说不定就在棱镜大厦。他从倒卖零件的角落往大厦走,还没到地方,就远远地看见一个形似宋先生的人在和流动摊主交谈。还没等他确认,熟悉的声音已经响起——隔着那么远,宋先生竟然发现了他,还叫他出来!这是怎么样的实力和水准啊!不愧是暗网的幕后老板!马尔科佩服得五体投地,三步并作五步跑了过来,路上还不忘说正事。“宋先生,暗网上有人要对您不利!”宋连旌:“……”“不是指你。”“什么?”马尔科惊异转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那您在找谁?”宋连旌把跑到近前的马尔科招呼到自己身后,叹了口气。“找一个比你更没眼力见儿的。”话音落下,空荡的地下城中响起一阵猖狂笑声。马尔科警惕地四处张望,只觉得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根本找不到源头。“想不到,你还真能发现我。”那道声音不笑了,语调却依然嚣张。“刚刚那个卖东西的是你主动打发走的?有意思,”那人说,“可惜了,你要早有这么识时务,就不会得罪了人,被挂到暗网上,用五百万星币买你的命。”杀手竟然这么快就来了!马尔科瞳孔地震。虽然他和同伴有暗网账号,在上面看到过不少类似信息,但直面一名杀手,还是人生中头一遭。他立刻扭头看向宋连旌——宋先生既然是暗网的老板,那肯定早有准备,或是提前在暗处安插了许多人手吧!宋连旌却什么也没做,只是低头瞥过光脑上的时间。已经快四点了,算来有些紧急。李大爷是个很守时的人,他如果在这里拖上太久,就赶不上煎饼大餐了。得是多么失败的人生,才会错过一顿免费的、美味的煎饼啊!他想了想,看向前方,决定最后再挣扎一下。“你确定要动手吗?”他问。杀手对这个问题毫不意外。他在暗网上也算小有名气,出手成功率很高。许多目标都曾在临死前向他求饶,或者痛哭流涕,或者神情急切,试图用钱权许诺换取生路。但宋连旌这样的语气,他是头一次听。好像是例行公事一样,甚至还有点烦躁。他不想活了吗?杀手猜测。但他一路跟过来,看见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悠闲自在,砍价砍得都十分欢快,不像是对生活失去了希望。杀手没想明白,但好在他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他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将别人的秘密,连同他们的性命一起,埋葬在黄土之下。“当然动手啊,”杀手说,“我不杀你,谁来给我五百万呢?”他架好早就准备的狙/击枪,从瞄准镜里盯着自己的目标人物。长发青年站在风口,乌黑发丝同衣角一起在风中飘扬,像个茕茕独立的影子。 第27章 “两个选择,”少年说,“我已经打给了治安署,他们很快会来这附近抓人——放心,我不会让这些家伙跑。按照帝国的条例,他们会被关上几天,接受一顿教育,然后再放出来,继续想干什么干什么。”他说得没错,但没有受害者会喜欢这个结果。祝余问:“那另一个呢?”“唔,治安署至少还有十分钟才会来,”少年活动着手腕,冲祝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在这之前,能做的事情可太多啦!”从他开口那一刻起,那群混混就在发抖。随着话音落下,他们像是听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满脸惊惧、争先恐后地从小巷里跑走。祝余:“啊??”少年灵巧地从楼上跳下来:“要追吗?”祝余:!!!那是三楼吧!“……不,不必了,多谢。”看得出来,这位知名不具人士很喜欢结果正义,估计亲自支持过不少回。“好吧,”少年有点失望,他打量了祝余两眼,似乎是发现了他过于不健康的脸色,自作主张从兜里掏出一把柠檬糖,放在他手里。那颗糖能把混混打到失声惨叫,现在却如此轻柔地落入自己的掌心。祝余忽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他握紧了那几颗糖果,连声道谢。眼看着少年将要回去,匆忙叫住了他:“我、我叫祝余,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不认识我么?”少年有点惊讶,然后笑了笑,“我叫梅斯维亚。”梅斯维亚。祝余在反复默念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在心里。他没上过学,却足够聪明,靠自己学会了不少东西。所以他很快意识到,这个名字是一句古语的音译。“梅斯维亚”翻译过来的真正意思是——希望的旌旗。这个词汇不太常被用来当作人名,但想也知道,谁若是有这样一个名字,身上一定肩负着很厚很厚的期望。——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地下城的每一个角落。马尔科用手紧紧捂着眼睛,但充斥在鼻腔里的血腥味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这是生与死的关头。可在他依照宋先生所说的闭上眼睛后,却没听见预想中激烈的混战的声音。有的只是几声狙/击枪中的子弹落空,击中铁架荡起的空洞回响和来自杀手一两句气急败坏的叫骂。他没听到宋先生说一句话,直到一阵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在地下城中回荡。马尔科鼓膜被震得生疼,却仍试图从周遭的声音里捕捉到蛛丝马迹,判断战场上的局势。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世界仿佛就此重归寂静。他紧张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从手指缝里向外看。——地下城发黄脱落的墙体上,刺目血迹快飞溅出一米高。那名嚣张的杀手倒在一根铁架子前,身上了无生机,只有眼睛还睁着。他穿着暗网上很高价的专门隐匿身型的衣服,手边放了目前性能最好的便携式手/枪。可他颈动脉上出现了一条狰狞的、不可愈合的伤痕——是被钝器生生撕裂的。血流了半身,最终一一淌过他豪华的装备。马尔科怔怔地看着那个血腥的现场好几秒,然后迅速弯下腰,一阵干呕。“都说让你闭眼了,”宋连旌叹了口气,从大衣衣袋里掏出一板药,自然地递过去。“能减缓晕血的,吃吗?”都是咸鱼修理店的应急药物,他上飞梭前装了一把,没想到还有这个作用。他的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像半月前在治安署和海德对峙时那样不疾不徐,也像在街边摊想点一碗蹄花汤时一样和缓。只是……马尔科仰起头,看见黑发青年还站在原地,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风中,灰色大衣衣袂翻飞,未曾沾染一丝血迹。恍然间,马尔科想起宋连旌刚到黑街那天,有许多人震惊于他的容貌,发出不怀好意的调侃。“反正在黑街摆摊也挣不到什么钱,不如做点更符合个人条件的,比如说……灰色产业。”“为了生计,大家都理解的。”宋连旌是怎么说得来着?他带着那种礼貌的、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理解是一方面,但性价比太低了。”“杀人容易抛尸难,善后很费心的,要避开治安署和监控销赃,还要处理血迹尸块,打扫现场……我一直弄不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玩笑,是宋连旌对灰色产业所暗指的皮肉生意的礼貌拒绝。哪怕后面察觉了宋先生暗网老板的真实身份,马尔科也从未想过,他是来真的啊!宋连旌望着前方,也觉得十分头疼。他总会把现场弄得比较凌乱,收拾起来很不方便,这种事他以前是不管的,但现在情况特殊。解决了没有眼力见儿的人,他还想回咸鱼修理店好好躺平,享受人生呢。本来是想托马尔科帮忙,但他晕血晕成这个样子,似乎……宋连旌思索之间,忽然猛地抬眼。马尔科紧跟着转过头去,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杀手仍然倒在铁架边,死不瞑目。明明什么也没发生。但就在下一秒,那具尸体动了动。有黑色的鳞片从脖颈处的断口生出,密密麻麻向外攀援,很快包裹了杀手的整个身体。黑色鳞片层层叠叠地涌动着,在人类的尸体上重塑出了一个可怕的怪物,庞大的身型遮住了地下城少得可怜的光源。阴影投射下来,将宋连旌和马尔科都笼罩其中。怪物仍在不断生长,直到什么坚硬的黑鳞切断了连接杀手颈侧的最后一丝血肉。他的头颅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扭曲可怖、生有狰狞口器的脸。一切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这是……异种!马尔科陡然明白过来。可是,异种不应该早在百年前就被彻底打退了吗!而后联邦又沿着边缘星建起了大型防线,保护人类的星域不受异种威胁。哪怕有异种不怕死地试图靠近,都会被防线彻底拦住,就地格杀。它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可已经没有时间容人多想了。嘶哑而低沉的咆哮响彻整个地下城,像是什么生物在隐忍地狂笑,又像是某种邪恶阴秽的语言。下一刻,异种掀起一阵腥风,以远远超过人类反应极限的速度出现在马尔科与宋连旌身前。他们的距离太近了,以至于他能清晰地看见异种口器之上挂着的猩红血丝。他无路可逃,似乎马上就要死在这里。马尔科痛苦地闭上了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落下。——异种的行动像是被冻住一样,在他们身前一米的位置,不得寸近。一名青年向前迈出一步。他的黑色长发在狂风中飞舞,如同死神张开黑色的翅膀。永无止境般的腥风血雨中,他缓缓起抬头,露出一双炽若朝阳的金色眼眸。异种的笑声停止了。某种流淌在基因中的恐惧摄住了它,令它本能地吼出一个名字。“梅斯维亚!”异种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你是梅斯维亚——”第24章 地下城中,嘶哑的咆哮仍在回荡。那是一种古老、邪恶的语言,它的使用者曾经席卷过整个宇宙,灭杀过无数种族,将人类逼至末路。如今再次响起,却夹杂着与历史迥然相背的震惊、愤怒、与……恐惧。马尔科听不懂异种的语言,只是依稀分辨出,那似乎是一个名字。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但这个名字放在一百年前,曾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直至今天,人类已经不再提起,他却仍然是所有异种最深的梦魇。梅斯维亚,“金色的死神”。死在他手里的异种不计其数,就连异种王也丧生于“枕戈”的刀锋之下。他还活着一日,它们就一天不可能打败人类,甚至难以自保。直到梅斯维亚葬身星海,它们才看到了一丝希望。但对梅斯维亚的恐惧已经融入了每一只异种的基因,深深刻入骨血,绝无可能遗忘。地下城中,异种胸腔发出惊惧的嗡鸣。人类自毁长城距今已有百年,异种们反反复复确认过这件事无数次。他死得毫无悬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只在很久前见过梅斯维亚一面,但没有异种会不认得那双象征死亡的金色的眼瞳,认不出那遍寻星海,无与争锋的精神力。等等……精神力!异种数千只复眼齐齐震动,像是发现了什么。它再次开口,属于它们的阴秽语言一经出现,仿佛整个空间都阴冷下来。“你的精神力!梅斯维亚……纵横星海的元帅阁下,原来也会衰弱至此——” 第29章 不过没关系,常胜想。宋连旌就算有些身手,也不可能打得过信誉良好,训练有素的杀手。他一定会凄惨而死,正如自己期待的那样。而对他们的计划来说,把罪名扣在一个死人身上,当然更加方便。常胜思索着,稍稍放下心来,静待科技局的回复。那名知情的执事确实也如他所愿,很快找上了准备出行的科技局局长。“局长,您之前吩咐过的事……”“办,快去办!”局长正在与自己的管家通话,没有听他说完,便挥手命人退下。这个节骨眼上,最为要紧的,当然只有一件事——去找莱恩哈特先生都敬重有加的宋老师登门道歉!局长已经通知管家,备上厚礼,亲自去咸鱼修理店向宋老师道歉。他拿出了百分之一百二的诚意,却不知道宋老师那样的高人能不能放在眼里,忐忑地带着下属向咸鱼修理店进发。而治安署中三人得到肯定的回复,同时心神一振。十分钟后。治安署的飞梭亮起警灯,也朝同一个地方飞去。第25章 “你就出去买点东西,是怎么把自己造成这个样子的啊!”李大爷站在灶台前摊煎饼,咸鱼修理店三人一猫坐在餐桌旁。岁岁面前的盘子里已经摆好了鸡胸肉和小鱼干,正低头吃得不亦乐乎,剩下三个人各自守着一个空盘子望眼欲穿。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约定的时间前赶回咸鱼修理店,然后一刻也不停地跑来了隔壁的煎饼果子摊。时间紧张的原因有一部分能归结为,回程时飞梭是不太熟练的乔治亚开的。如果宋连旌发挥他的飙车大法,他们就不用那么着急了。但这家伙明明只是去买了个东西,回来时的脸色却比考了一上午试,屡遭刁难的乔治亚还差!就连出去时好好穿着的大衣也丢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倒是领口好像多挂了条项链,吊坠被他藏在衣襟下面,看不出具体颜色和形状。“你肯定是嫌大衣太不方便,没有好好穿着,被冻着了才会这样。”纪小游推过来一些治疗药物,满脸责怪地看着宋连旌。乔治亚则给他端了杯热蜂蜜水,难得有些不赞同的表情。凭心而论,他觉得宋先生的病弱应该是伪装的。这可是机甲技术能让莱恩哈特那种人都魂不守舍的大佬,要说身边没有专人帮他照顾身体,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他病起来实在太吓人了!宋连旌回来的时候,满头黑发凌乱,脸苍白得没有颜色,只有唇边沾染几丝殷红血迹。他越过喧闹的人群,走得极慢,却极稳。哪怕是装病,也太真实了,谁看了都会揪心。偏偏他眼神平静如深潭,不见丝毫波澜,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拦住他的路。对这样的人,仅仅同情似乎都是种冒犯。乔治亚脑中天人交战,憋了一路,最后还是在煎饼摊前斟酌好词句,小心翼翼道:“您确实应该穿暖和一点的。”宋连旌:“……”他真不是冻的!但这件事实在很难解释,他心虚地忽略纪小游和乔治亚的眼神,假装看小猫吃饭。岁岁:“喵!”然后用爪子把餐盘推远了一点,只留给宋连旌一个充满谴责的圆润的猫猫后脑勺。宋连旌:“……”他无可奈何,就着蜂蜜水吞了药,前额的头痛减弱了一点儿,却没有消失。这是精神力过度使用的后遗症,他还挺熟悉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浓郁香气传来,宋连旌抬起头,看见第一张煎饼已经摊好了,在经典款的薄脆、生菜的基础上,多打了两颗鸡蛋,放了肠和辣条,还把辣酱多刷了两层,在场只有一个人有这么重的口味。纪小游和乔治亚默契地把第一张煎饼果子推给宋连旌:“上菜啦,你赶紧吃。”按照李大爷的意思,第一张煎饼本来应该给喜提b级修理师证的乔治亚庆贺的。但在对方的强烈要求(兼看到了宋连旌下一秒就要不行了的可怕脸色)之后,他坚决地把第一张饼分给了病号。“这么瘦,要多吃点,”大爷一边走回去,一边语重心长的唠叨。“乔治亚拿到修理师证,你们店的日子也该好过起来了,有条件就吃好一点,不能委屈自己。他们都说什么营养液最好,我看全是骗子——把有营养的单独提出来混一起,也就应个急,能是人吃的东西吗!”李大爷终其一生在边缘星北岸摊煎饼,拥有让南岸富人们笑掉大牙的朴素的食物观念。宋连旌对此举双手赞同……不对,他现在腾不出手,正在一心一意吃他的特制夹心煎饼果子。没有麻烦,没有剧情,没有老熟人,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什么叫人过的日子啊!煎饼摊中其乐融融,连带旁边几家小店的人也拿着酒水饮料过来凑热闹。因为垃圾场建设,常胜那伙人看上他们的地很久了。今天咸鱼修理店如果被强制清算,明天危险的就是他们。好在虽然坎坷,乔治亚还是拿到了证明,保住了店面。“干得漂亮,乔治亚!”文具店店主拍拍乔治亚的肩膀,“b级!今天之前,谁信咱们南岸能出土生土长的b级修理师!”“都是小宋教的吧?就这还让人家当临时工呢,快点转正涨工资啊!”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跟着帮腔。老实孩子乔治亚不好意思了:“肯定的!王会计明天就回店里,能办很多手续,不论转正、涨薪、或是别的什么——只要宋先生愿意!”他说得极其恳切,生怕宋连旌这样的高人感觉自己的技术受到金钱的侮辱,再三强调。也有人跟着起哄:“小宋,我家孩子未来也想干点机甲修理,能不能请你来做老师?”正在干饭的宋连旌突然被cue:“……”是他还不够咸吗,怎么还有家长敢把孩子的教育这种大事托付给他?“老师就不必了,”他连忙推拒,又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实在太生硬,补充了一句。“如果需要答疑,可以定期找我。但我实在没有教书育人的天赋,不好误人子弟。”宋连旌之前听过一种说法,叫做育人如养花。可惜他在养花上面一窍不通,也没教过出好的学生。他说得真心实意,却不料一直谨慎为先的乔治亚先炸了毛。“怎么会?您明明是最好的老师!”他为宋连旌的自我认知感到震撼非常。带他入门的是咸鱼修理店的罗兰店长和修理师周哥,他们都有修理师证件,除了过分咸鱼外,做起什么都得心应手。但是就对机甲的了解程度来说,他们和宋先生之间的差别实在明显,简直像是两个层次。“如果您都不够有耐心、授业解惑不够细致,我真不知道还有谁能自称是好的老师!像格莱特和那些个执事一样的家伙,干脆找面墙撞死算了!”宋连旌对前一句话不置可否,后面倒是点了点头:“哦,他们是应该。”——几条街之外,黑街贩子们纷纷开张,迎来了和煎饼摊中截然不同的一种热闹。他们压低了声音,和隐匿在黑暗中的客人进行着一桩又一桩见不得光的生意。直到远空又亮起红蓝光束,所有人动作齐刷刷一顿,熟练地收起摊子准备跑路。他们反应迅速,在治安署的飞梭到达之前已经找好了藏身之处,却发现一艘艘警用飞梭并没有在黑街停留,而是继续向前飞去。治安署不是来查他们的?黑街贩子悄悄探出头。“这帮条子转性了?”有人觉得新奇,“照这么说,咱们以后的生意岂不是更容易开张了?”“呸,谁知道联邦又搞了什么新规?但凡把公民等级的破制度改一改,也不用天天查我们这些黑户。”另一个黑户骂骂咧咧地点开光脑。联邦要真改了规定,肯定会成为当日新闻的热点,哪怕偏僻如边缘星也不例外。然而他扫了一圈,都没看到想要的信息,反而是娱乐和八卦的头版上,有几个熟悉的字眼。关于科技局考核的词条下午晚些时候就被刷了下去,渐渐不见踪影,新被挂上来的,一条是机甲“枕戈”残存的智能核心失窃,另一条竟然关于治安总署。对于前者,他这样的升斗小民当然毫不在意——顶级机甲的智能核心,好像是被保存在军部的东西吧。那种重要的藏品都能丢,联邦真是一群废物。对于后者,老苦主治安署遭殃,黑户就相当乐见其成了:“呦,治安署也被挂上来了?活该啊,他们成天没事找事冲业绩,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啦?”他话还没说完,先看见了词条中的内容。【贼喊捉贼?治安总署署长家属与“指挥官”残党光天化日拉拉扯扯,不清不楚!】词条下面配了张图,俩都是熟人。一个是治安署署长的儿子沈标,另一个虽然没露正脸,但是黑色长发和那张优雅的侧脸实在太具备辨识度,一看就知道是宋连旌。“不是吧……他怎么还是''指挥官''残党呢?”黑户大为震撼。宋连旌到底有没有勾结“指挥官”,他们是最清楚的——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和一个死在一百年前的疯子之间当然不可能有联系。会被扯在一起,源头还是黑街呢。只不过上次宋连旌须尾俱全地出了治安总署,还得到了公民身份,这件事他们便都以为过去了。谁知道还能在两个星期以后被翻出旧账!再仔细看看,如果说上次所谓的匿名举报只是捕风捉影,这回词条下的证据就要切实得多。如果不是黑街人亲眼看着宋连旌是怎么来的这里,每天又是怎么优哉游哉地摆摊儿挣钱,他们真的快信了!别的不说,就他那张脸……只要肯笑一笑,确实就是能让人神魂颠倒、鬼迷心窍的程度。难怪沈标当时说得话那么模棱两可,什么“心意”啊、“承诺”啊,“绝不更改”的。警用飞梭朝着咸鱼修理店的方向飞去,藏身在犄角旮旯里的黑街人也知道上午的闹剧,都忍不住叹气:“好不容易出了b级修理师,又摊上这种事,这家店真是要完蛋了。”“这年头,做人果然不能太摆。”只不过,就算卷如沈慧,在这种情况下,也要受牵连,被拉下行星副长的竞选。更不用说,被人拿来当一个由头用的宋连旌了。黑街中蛰伏的几名年轻人忿忿不平,交谈半天,才发觉以往心思最活络、想法最多的马尔科这次倒是十分安静。“你怎么了?”他们关切地问,“从地下城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的。”马尔科仿佛没有听见。他从地下城回黑街已经几个小时了,可异种的可怖模样和那一句句骇人的嘶吼似乎仍然刻印在他的脑海之中。也就反衬得异种最后凄惨的死状更为触目惊心。如果没记错,宋先生从头到尾只轻描淡写地说过几句古语,他甚至没听见动手的声音,异种就已经死得干干净净。 第31章 得益于如今的公民权限,即便他身上嫌疑很大,也只能先被带到监管站。除非二十四小时后,治安署找出更切实的证据,不然可以照旧回到咸鱼修理店去。二十四小时不算太长,岁岁有小纪和小乔照顾,不至于出现问题。他在监管站也能享受单人单间、一日三餐按点提供的优越环境。而再过几个小时,异种出现在边缘星上的消息应该就在整个治安系统里传开了,没人顾得上他的事情,可操作的空间就很大了。总而言之,来监管站待一阵子对他来说弊端不大,反倒是当着治安官的面硬刚会给他的平静生活带来不少困扰。权衡之下,宋连旌觉得到治安总署走一趟,是当下最好的选择。说起来,治安总署还是深雨战争最后几年,太空军驻扎在r0996星附近时,他下令修建的。一百年来几经修葺,外表已经不剩太多当年的模样,倒是内部还能看出最初建立时的结构。治安总署刚刚落成时,宋连旌抽空来看过一次。当时祝余也罕见地拖着病体来了前线,和他共同视察。“我看了治安署的条例,这是只给联邦公民设的吧?”走到监管站前,祝余有些感慨,“联邦现在依旧沿袭着帝国时代留下的旧制,把人分作三六九等,黑户不能享受大多权益,而公民等级足够高的人,便足以凌驾在监管条例之上……如果不是几年前为了说服旧贵族共同出兵对抗异种,联邦也不用做出那么多让步。”“那群旧贵族……”梅斯维亚冷笑了一声。他穿着黑金色的联邦军服,站在不远处,背影挺拔而沉默。监管站的灯光自头顶投射下来,照亮他胸前那一枚枚象征着联邦至高元帅的勋章。如果放在以前,他能从这个话题开始,再说上许多许多。但祝余恍然发现,现在在他们之间,自己才是话更多的那个。“好在只是暂时的,”祝余替他补上许多未竟的话,“战争胜利后,你们还有许多时间清理旧贵族、整顿联邦,叫它成为你们理想中的模样。”“但愿吧,”梅斯维亚表情有些微妙,忽然话锋一转,“不提这个,你来前见过卫陵洲?”祝余体弱是基因病导致的,他先天精神力缺失,比普通人更加脆弱,能活到二十多岁,已经十分艰难。卫陵洲是精神力研究方向的翘楚,如果能给出一些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最好不过。“卫上将的项目进行到关键节点了,”祝余说,“他抽空来了一趟,也是看学长的面子,我已经谢过他了,还要在谢谢你。”梅斯维亚八风不动地一颔首:“那个庸医说什么了?”“……学长,你礼貌一点吧。”祝余无语。“哦,卫庸医有什么高明的见解吗?”祝余:“……”“卫上将提了给了新的治疗方案,但精神力耗竭现在还是难以解决的医学难题,只能尽力一试,”他说着,看向梅斯维亚的目光中带了些担忧,“你千万不要强撑,也别再……”“那个庸医成天夸大其词,放心,我有分寸。”梅斯维亚回过头,露出了他那个标志性的、安抚人的笑容。“再说了,‘枕戈’那个小话痨不是经常和你聊天吗?我精神力有什么问题,它不可能不知道的。”……“宋先生,摘下光脑,就请进吧。”治安官拉开地下七层尽头那间监管站的门,冷漠开口。宋连旌解下手腕上的光脑,从容得像回了老家。——监管站里有床有桌,甚至为了防止人寂寞还摆了几本纸质书,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等等。”进去过单人生活前,那名治安官叫住他,指了指他的脖颈处的那条细绳:“这是什么?”“一个小挂件,”宋连旌大方地拿出吊坠,微微垂眼,很轻声地问,“这个也不让带吗?”不起眼的黑色铁片在面前一晃而过,治安官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太过小题大做,没有多说什么,挥手让他进去了。监管站单人间内,宋连旌扶着床缓缓坐下,将黑色残片握在掌心。这是“枕戈”的碎片。他死前遭遇的那场爆炸规模实在庞大,“枕戈”被炸成了什么样子,他本人都不清楚。但那是曾经与他精神力紧密相连的机甲、他最亲密的战友、最最满意的作品,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可能认不出来。尤其是这片碎片上,还有许多他曾经遗留的精神力痕迹——这是离精神接口很近的一块碎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到暗网杀手那里。宋连旌头痛得厉害,暂时没有精力思考更多。他合上眼,攥紧掌心的“枕戈”残片,沉浸地感受着自己曾经的力量流淌过如今干涸龟裂的精神海,彻底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只有精神力宛若水波,层层荡开,连绵不绝。十几分钟之后,一个干练的短发女人走到地下七层尽头的最后一间监管站前。在打开探视窗的前一秒,她感受到某种强大的精神力波动,不由得睁大双眼。第27章 沈慧来地下七层之前,已经对将要见到的人有许多种预设。她不太信宋连旌真是哪位隐姓埋名的高人,正如她不信今日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传出对方是“指挥官”残党的内容。星际时代的科技太发达了,许多事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模型机毕竟不是真正的机甲,能在上面大杀四方,这个人肯定有些手段,却不一定真有这样的力量。真正的强者数量从来稀缺,强到沈标和郑管家描述的程度,反而叫人觉得不好相信。郑管家有时想得太多,这会影响他的判断。而沈标毕竟只有十六岁,经验太少。加之他是她好友的遗腹子,小时候被她宠得过分。至于那项莫须有的罪名,沈慧并不认为是宋连旌的错。正相反,他是因为沈标过分热情的表现才受到影响的。沈慧不打算把一个被牵连的人推出去顶锅,哪怕他或许没有那么无辜。这样一来,破局的关键就在于证明科技局提供的那些材料是造假得来的。对方为了坑她,准备十分齐全,这不是件简单的事,好在已经有了一定眉目。一切解决后,她的竞选可以照常,宋连旌也能离开监管站,继续自己的生活。沈慧自己已经计划周全,并且计划的推进不依赖对方配合与否。她特意下来一趟,只是想要回那个花瓶。作为补偿,她可以给宋连旌一笔钱,也可以做主给他找一份合适的工作,能帮他换到真正稳定的公民身份的那种。如果宋连旌不识趣,狮子大开口要得更多,她也不是毫无底线的人。但一切的一切,都在她打开探视窗的那一刻改变了。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席卷过整个地下七层,空间里弥漫着无形的威压。其它监管站中的普通人或许只会觉得没来由的恐慌,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沈慧拥有高达a级的精神力,感知到的一切都更为清晰。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遭到重击,整个人喘不过气!陌生的精神力像是锋芒无匹的刀剑,随时能刺破她的咽喉,又像是盘踞在权力宝座上号令天下的巨龙,叫人不敢抬眼,只能臣服。她甚至还能感受到不加遮掩的浓郁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不必问便知道,一定有许多人葬身在精神力主人的手中。这一切……都来自于那个宋先生?沈慧难以置信地想着。强烈的危险信号让她感到恐惧,甚至想要逃离。但没待她继续与自己的本能斗争,那股恐怖的精神力忽然消失了,像是被骤然收起来了一样。消失得彻彻底底,似乎从未出现过。只有剧烈的心跳提醒着她,这一切绝不是一场噩梦而已。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从最后一间监管室中传出:“沈署长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沈慧这才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手仍停在监管室控制台前,久久没有动作。她顿了一刻才按下按键,降下探视窗外的隔挡。“你知道我是谁?”她向里望去。一名青年坐在床边,黑色长发散乱的披在洁白的床单上,有一种凌乱的美感。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说话时没有转过头,只给沈慧留下了一张瘦削却极为英俊的侧脸“猜的。”那人说。沈慧望着他,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精神力波动。不止如此,青年脸上有一种极度不健康的苍白,看起来虚弱、病态、命不久矣。这样的身体状态,不该属于一个拥有那样可怕的精神力的人。这个人也绝不该是看上去的这么与世无争。他应该像那股精神力给人的感觉一样,锋芒毕露、说一不二——比联邦那些掌握实权的议员或是军部的将军更胜一筹。只是想再多“不该”,沈慧也不敢再认为这是假的了。如此庞大的精神力造不了假,甚至沈慧觉得方才展露出的只是这人精神力的小小一部分,远非全貌。“我是r0996星治安总署的署长沈慧,”片刻后,她收拾好心绪,“您会在这里,是受我牵连,实在不好意思。”“哦,这件事,”宋连旌不太意外,“你会处理好的,对吗?”他问得挺随意的,可是在感受过那股精神力后,沈慧莫名觉得这是某种质询。“是的,”她严肃道,简略讲过自己的应对,最后补充道,“我会确保类似的事情绝不再发生。”这正是宋连旌需要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问道:“这件事不需要我的配合,你来找我,还有别的原因?”“正是,”沈慧正色,“两个星期以前,沈标曾经以一个花瓶作为悬赏报酬,把它交给了您。我知道这很失礼,但那个花瓶对我来说实在非常重要。如果可以,我想……用其它东西换回它,您可以任意开价,我会尽我所能,完成您的条件。”她说到后面时顿了顿——在这样的人面前,原来准备好的补偿根本不值一提。但即使她临时改了说法,这种补偿对宋连旌来说还是太微不足道了。哪怕她成功升任行星副长也改变不了什么。宋连旌一怔,表情有一些微妙。“抱歉,”他说,“那个花瓶对我也是如此。”花瓶和它代表着的过去的事情,他如今不大愿意想。但就算不从这个层面分析,它也对他意义重大。——里面现在还养着绿萝呢,坚持了小半个月都没死,已经创造了他养花史上的记录。这可是历史性的重大时刻,万一换瓶之后绿箩又枯了,他找谁说理去?他都这样讲了,沈慧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第33章 他只想养活一株绿萝,养好一只猫,过最简单无忧的日子。宋连旌重新将“枕戈”的残片放到衣领之下,缓缓合上眼。吸收了一些曾经的精神力,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又恢复了一点,起码不会因为打一只异种吐血了。当然,他才不想把宝贵的精神力用在这种地方。如果能活得再久一些,多享受享受世上快乐的事,这便足够了。冰凉的残铁片贴在宋连旌的心口,绽放出一点极弱的、不易察觉的光芒,像是在与他共鸣。——中央星,a区住宅。光屏接通通讯,浮在空中。光芒从通讯对面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照过来,点亮一片昏暗的房间。一名联邦工作人员的面孔出现在通讯中,十分客气地问:“卫上将,深雨战争的百周年庆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来同您确认一下,您是临时有事,无法出席这次的庆典吗?”卫陵洲本人没出现在画面里,只有声音传出来,是他那种经典的不靠谱腔调:“怎么,只说临时有事,你们不给我批假吗?”近年来,联邦体系里有点不成文的规矩: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是不好请年假的。这风气大约是从财阀里起来的,不知怎么,扩散到了整个联邦。但医学研究院独树一帜,在请假方面十分宽松,予以每个人最大限度的自由,哪怕理由是今天好困不想来上班—。早在百年前,帝国还在的时候,这里是全星际封锁最严密的地方。别说出去度假,就是连离开大楼都需要提前报告,并不一定能同意。这家伙随心所欲惯了,就算议会有人明文不让他走,他也未必会听,反正该做的事,该完成的项目,他从来一项不落的做好,别人也说不了什么。他这样的反应显然不是个案,工作人员早有所料,公事公办地追加道:“百周年庆典事关重大,议会期待您能出席。”“那关我什么事呢,仗又不是我打的,我只是个庸医而已。”卫陵洲说。“……”哪怕工作人员有很高的职业素养,也在听见这话时嘴角微微抽搐,十分难绷。不论是在精神力方面,还是在人类寿命方面,卫陵洲的医学贡献每一项都极为重要,除了他自己,没人敢对他说“庸医”这两个字。可能大佬就是有一些奇怪的爱好吧。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继续讲套话:“元首特意给您留了位置。”“哦,那让楚追留着吧。他在我这儿没面子,我跟他可没对付过。”工作人员:“……”您可以不用这么直白的。但话说回来,卫陵洲确实和楚追关系不好。准确来说,他当年和那位元帅之间水火不容,恨屋及乌,连带着跟对方身边的其他朋友都并不对付,即便是楚追这样的厚道人也被牵涉了进来。“我懒得陪他们每年演戏,议会那边清楚,”过了一会儿,卫陵洲的通讯端又传来动静,听语气像是已经失去了耐心,“过场走完没,可以回去交差了吧?没问题挂了吧,我赶着去度假呢。”工作人员:“……”看得出来,您是真的很急。不过讲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需要再强调的了,确实如卫陵洲所说,他可以回去交差了,这对他来讲才是最重要的。卫陵洲挂断通讯,他房间里最大的光源消失了,却并没有彻底陷入黑暗。卧室内窗帘紧闭,他靠在窗边。光源在不远处的床头柜上,一颗只余一半的残损光球静静悬浮着,赫然是不久前失窃的“枕戈”的智能核心!残损的光球发出微弱荧光,在夜色里静静闪动。那种光芒趋近于金色,叫他想起某个人那双独特的眼睛,和那片无边无际的精神海。卫陵洲沉默地注视着“枕戈”的智能核心,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对机甲的了解很浅薄,但他认识最好的机甲师,见证过全世界第一台机甲的问世。他很熟悉“枕戈”。他曾亲眼看着那个人创造出举世瞩目的机甲,开创新的时代,曾经无数次看着他驾驶“枕戈”,在战场上意气风发,无人能挡。也经历过……“枕戈”损毁之后的寂寂百年。他知道,这是“枕戈”的智能核心同一个人产生了共鸣。天上地下,茫茫星海,只有一个人能做到。他望着那颗光球,忽然眼眶发酸。“你也认出他了,他还活着……是不是?”第29章 “枕戈”没有回答。它早就无法回答了。机身全部报废,智能核心一半以上损毁,联邦的机甲专家对着能仅剩的一点智能核心研究了十几年,得出的结论都是它根本无法修复。然而“枕戈”毕竟是独一无二的顶级机甲,专家们商讨良久,最终找出了唯一一种修复它的可能。先将机身完整度修复到至少百分之六十以上,从中导出残存的数据,对仅存的智能核心进行训练。这难度极高,哪怕有做出了智能核心的祝余亲自把关,也不敢说太有把握,更何况其他人。但祝余已逝,“枕戈”机身毁在爆炸里,几乎找不出大的碎片。多数分裂成几厘米到几十厘米不等的残片。将这个尺寸放在整个宇宙之中,就如同在汪洋大海里寻找一微升水,是只存在于理论中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枕戈”和它所剩的上百万残片将永远停留在邻近r0996星的那片星域里,同他的主人一起长眠。于是,曾经叱咤风云的顶级机甲最后的残骸被陈列在军部展览柜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久远到许多人都已经忘了它所象征的胜利与荣耀。自然也很少有人知道,叫异种闻风丧胆的机甲“枕戈”,私下里其实是个话痨。它的性格完全不像智能核心的创造者祝余——那是个与世无争,一心研究的好人。更不像机甲的制造者梅斯维亚——元帅阁下说话主打一个气死人不偿命,贵精不贵多。他和卫陵洲同在前线时争吵不断,“枕戈”总会在旁边和他同仇敌忾。奈何姓卫的庸医欺软怕硬,毫无节操,和梅斯维亚难分胜负,便转头把帮腔的“枕戈”怼成一个哑火的炮仗。光球上的光芒沉默地跳跃着,像是一种提醒——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卫陵洲闭了闭眼,片刻后打开光脑,订好一张去往r0996星的票。卧室的灯随后亮起,圆滚滚的居家机器人提着行李箱,进来替他收拾东西。卫陵洲的卧室装潢简洁,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完全不像他会喜欢的风格。精简的装修衬托得卧室空间尤其宽阔,偏偏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墙边挂了好几套手术刀和各种药剂,遍地都是写满了文字与符号的演算纸。远远看去,不像是个卧室,更像个诡异的实验台。卫陵洲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还是和平常一样不着调,嘴角永远挂着叫人觉得热情而好相处的笑意。窗外传来烟花冲天的热闹声,庆典快到了,中央星有意要把它办得极为盛大,从现在便开始预热。联邦军事学院自当年帝国军校的遗骸上建立,如今早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军校。卫陵洲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光球,他不在意“枕戈”的沉默,自顾自地说:“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就在那里。”——帝国历1015年,帝国军校。距离军校对抗赛的决赛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第二十一军校的学生坐在候场室中,已经齐齐换好作战服。同行的老师们不久前被勒令离开,还在候场室中的只有一群十几岁的军校生,帝国军校的天之骄子们与他们仅有一墙之隔。拜帝国一拍脑袋的荒谬安排所赐,来年几十亿军费的去向,全部压在这一场比赛上。这是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比赛。好在他们从很久以前起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如今站在决赛的赛场上,压下了一切担忧彷徨,沉下心最后一遍梳理作战计划。一名高挑的少年站在星图前。他身形挺拔,黑色短发干净利落,一双金色的眼瞳扫过来,里面写着锐气与毫不遮掩的野心。他大约十六岁,因为还在抽条,有种少年人特有的单薄,却并不会叫人觉得瘦弱。在星图的幽蓝光芒映照下,他的眼神极为冷静,却又夹杂着些别的什么——像是蓄势待发的掠食者,随时准备咬断猎物的咽喉。少年将计划梳理过半,忽然声音一顿。“有人来了。”他说,抬手一挥,打散面前星图。他话音落下不久后,门外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外面传来三声规律的敲门。“帝国军校的人。”一名银发女生皱起眉,看向黑发金瞳的少年,“阿静,见吗?”“见,当然要见。”梅斯维亚转过身,随便扯了张椅子坐下,“送上门的机会。”比赛开始前,尤其是这种事关重大的比赛,双方都会极尽所能刺探情报,同时避免见面,以防泄露不必要的信息。此前,他们对帝国军校的学生做过调查,来参赛的没有太过冒进的人,做不出在开赛前一个小时到候场室找对手麻烦的事。他们过来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对方既然被动,就有更多破绽可抓。梅斯维亚眯起眼,心中闪过万千念头,片刻后,他开口:“打个赌吗,希瑟?赌他们来干什么的?”银发女生——希瑟·罗兰耸了耸肩:“一周份的夜宵?”“成交。”候场室的门打开,几名帝国军校学生走进来坐下。“久仰大名,梅斯维亚。我叫阿希礼,这是我孪生弟弟伊利安。”为首的学生说道,指了指身旁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少年。他们两个的父亲是位公爵,在贵族中享有很高的话语权。但阿希礼兄弟在帝国军校饱受尊敬,不止是因为高贵的出身——他们的精神力同为s级,又是配合默契的双子,在赛场上完全是神出鬼没、不可阻挡的一对刽子手。在这次的对抗赛里,帝国对他们寄予厚望。“幸会,”梅斯维亚与每名帝国军校生目光交汇,随即一笑,“既然大家互相认识,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自我介绍上吗?离比赛开场不到一个小时了。”阿希礼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你比我想象得更……直接。”“你用嚣张也可以。”梅斯维亚双腿交叠,说得满不在乎。阿希礼一哂:“这件事我们并不想开口,但有家族的压力,还是要来一趟。”他顿了顿,道:“皇室和贵族那边,希望你们能够输掉比赛。”梅斯维亚挑了挑眉,希瑟看见他在桌子下面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请我夜宵”。希瑟:“……”在比赛开始前,皇室已经就同一件事找过他们几次了。毕竟是十几个亿的财产,再傲慢的人也不会对此掉以轻心。如果能在开赛前达成协议,确保钱落回自己的口袋里,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可他们来问了几次,第二十一军校的人就拒绝了几次。贵族们为他们的不识时务恨得牙根痒痒,如果不是对抗赛万众瞩目,这帮人又谨慎异常,确实没有让他们找到下手的机会,决赛根本不会有开场的一天。当然,就算第二十一军校一路连胜,走到决赛,也没人真正觉得他们能赢过各方面都更为优秀的帝国军校。只是涉及那么一大笔钱的事情,终归还是稳妥为上。 第35章 但总有人不信,要追问一句“宋连旌”到底是谁,究竟要干什么。这个问题其实有答案,闯入边缘星的异种说出来了,所以它死了。宋连旌睫羽微垂,等待着科技局局长的回复。局长莫名心中发寒。当上局长的这些年,他习惯了别人观察他的脸色,揣摩他的喜好。即便有挖空心思想要讨好谁的时候,也是对着莱恩哈特先生那样名满天下,在整个联邦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当然,这并不是说他像宋连旌来道歉的心不诚恳——能引起莱恩哈特那么大的反应,宋连旌肯定不是普通人。只是他一整个下午都没查出对方的身份,所有资料都指明宋连旌和官方系统里列出来的一样,是个在空难中幸存的贫穷黑户。他混迹黑街,在快要倒闭的破修理店工作,听说平常也不干正事,除了四处蹭吃蹭喝就是躺着晒太阳,实在不像是一位高人——哪有高人会活得这么落魄。尽管心里再三告诫自己,宋老师也是绝对惹不起的人物,对着一个躺平得十分彻底的家伙,科技局局长的态度还是不由自主地受到影响,试探的方式明显了一些。他潜意识里甚至觉得,哪怕宋连旌看出来也没有关系,毕竟他连咸鱼修理店那样的破地方都能待得下去,为人想必十分随和,不会计较这一点点小事。对方的反应确实平静,只是没来由叫他觉得害怕。好像他只要再多问一句,就会被立刻灭口一样——对,就是这种感觉。在半天之前,如果有谁指着系统里那张略带病气,笑意温和的脸和局长说,这个人能把你灭口,他是绝对不信的。可是如今,面对着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瞳孔,他竟一点也不怀疑。不怀疑对方的杀意,也不怀疑对方能做到这一点。“这、这只是一个误会,宋老师,”局长艰难地找回声音,陪着小心,“我只是担心您会对飞梭上的环境不满,想再确认一下,没想道冒犯了您。但您放心,我绝对没有一点窥探您身份的意思,绝对没有!”宋连旌轻轻“嗯”了一声,表情似笑非笑:“你觉得我有什么身份?”他笑起来很好看,但局长见了,只觉得一颗心如坠冰窟。“没有,当然没有!”他顺着宋连旌的意思说,“您能有什么身份呢!您只是一个平凡,不,普通的联邦人,咱们大家都一样!您看我,我也是普通人!”“谦虚了,我觉得普通人压力还挺大呢,”青年慢条斯理的,说话像是在聊闲天,“万一被谁看不顺眼了,日子可不好过。”……这是点自己呢。科技局这半个月都干了什么,局长还是有数的,他在心里默默擦汗,连忙说:“您多虑了,我们科技局办事,讲究公平公正公开。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连累一个普通人。之前的事都是误会,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把治安署、常胜、格莱特骂了个狗血淋头。如果不是这几个家伙不做背景调查乱怂恿,不办好事,他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吗!“那就好,”宋连旌淡然道。“那……还是我们的飞梭送您?”局长问。“不用,打车了,”宋连旌在光脑上点了两下,有礼貌地说,“下雨天和你同路,我怕遭雷劈。”巧合一般的,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科技局局长:“……”好像被骂了,不确定,再想想。治安总署门口的狗仔本来就没散,再加上科技局的人来得兴师动众,在附近蹲点的人尤其多。他只想找个地方过安安静静地日子,在这种时候,疯了才坐治安署或者科技局的车。出了治安总署这扇大门,外面就全是人。宋连旌跟着郑管家走到一条总署一道人烟稀少的后门,上了叫来的飞梭。门关上,飞梭内的暖风吹来,宋连旌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师傅,去咸鱼修理店。”“咸鱼修理店?今天上了好几次新闻的那个?”司机很热情地说,“感觉那儿很多怪人,我还想去吃瓜呢,可惜太偏了导航指不出来。”上了很多次新闻的“怪人”本人:“……”“没事,我认路。”“那我不设导航了,你自己看着点地图,”司机说,“自己指路不走平台,星币怎么转我?”宋连旌镇定地给乔治亚和纪小游发完消息,收起光脑:“到付。”——宋连旌回到咸鱼修理店时,时间已经不早。但他在监管站睡过一觉,没有什么困意,收拾了下午采购回来的东西,按照此前的构想,做好机械外骨骼的最后一部分。他隐隐觉得这样好像是在加班,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在处理店里的单子。外骨骼早一点做好,岁岁就能早点自由活动,这才是最重要,也是他最关心的。正想着,有厨房里响起一点动静。宋连旌回过头,看见储藏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岁岁从里面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条小鱼干。一人一猫视线相撞,宋连旌:“……”他无奈地叫住小猫:“你今天吃太多小鱼干了,而且都没喝水。”饮水机里的水和他出去时比起来,没有一点变化。岁岁假装没听见,把头一缩,躲回储藏室里。过了一分多钟,小鱼干消失了,岁岁带着满嘴渣子慢悠悠走过来,绕着宋连旌腿边喵喵叫。眼看他没动静,干脆整只猫躺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肚皮,叫得很夹子:“喵~”宋连旌:“。”猫真的很会撒娇。他抽了张纸,蹲下身给岁岁擦了擦嘴,然后认命地开始梳毛。距他们两个相遇也就半个多月,但岁岁是只很有生命力的小猫,现在看起来比之前已经胖乎了不少,一身银黑相间的毛也有了光泽。猫的体温比人高一些,当然更比他这种病秧子热乎。宋连旌摸着岁岁软软的肚皮,感觉自己像在抱一个小火炉。除了“枕戈”那个一般不被判定为生物的小傻子外,他从来没养过什么东西,想要养活绿萝来源于一种偏执,却偏偏不遂人愿,养一株死一株。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只小猫,可是在醒来那天,在航空器的废墟里遇见岁岁,是他觉得最幸运的事情。他可以花一整天时间和岁岁待在一起,看它变得越来越健康,再长胖一点。希望它身边有越来越多可以托付的人,哪怕自己不在,也能过得很好。宋连旌想,这就是他如今最大的心愿了。他仔细检查了已经完成的外骨骼,确认没有问题后抱起岁岁,极有耐心地替它安上,然后一点点替它调试,教它适应新腿,好好走路。第二天六点多钟,照例早起的乔治亚一开门,便被一只银黑相间的小猫扑了满怀。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岁岁,看见它一条银光闪闪的后腿。乔治亚下意识环视四周,长发青年翘着腿坐在楼下,笑吟吟地向上望。“岁岁等不及要给你展示它的新腿了。”外骨骼造型流畅,通体呈银色,里面还搭载了一些其它模块,时不时会随着小猫的动作亮起光来。确实很酷,很赛博朋克,现在联邦很多年轻人都喜欢这种风格。但乔治亚是内行,看东西不止表面。除了工艺和造型外,那副外骨骼的内部结构其实极为复杂,功能繁多,说是小型机甲也不为过。乔治亚只从外表看了几眼,就发现了好几种警戒、防御、和进攻的功能,就差再安副翅膀,让岁岁在天上飞了。乔治亚:“??!”他收回前言,正常民用机甲都比不上这幅小型的机械臂。宋先生到底对猫溺爱到了什么程度,下一步是不是要让岁岁去开军用机甲了?但他的吐槽只在心里,在感慨的同时,不忘关心宋连旌:“您怎么现在就起了?”“哦,我没睡。”“这怎么行!”乔治亚立刻顾不上配岁岁玩了,三步并作两步下楼,把宋连旌往上推,“您需要足够的休息才能有健康的身体,不能学小纪熬夜!否则我今晚就不替您去买蹄花汤了!”哪怕是熬夜做机甲,啊不,机械外骨骼也不行。宋连旌:“……”他拖延了一下,从座位上慢悠悠起身,回自己床上躺着去了。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嘴馋的人,只是真的有点困了,绝对不是因为被蹄花汤威胁到了。乔治亚替他轻轻关好房门,临下楼前想起来件事:“宋先生,我们店的会计昨晚早些时候回来了,您的工资要涨,有些手续要见了他才好办,他也有些流程要跟您说。”“下午五点左右您能起来吗?他叫王算,就住在您隔壁房。”第31章 宋连旌人虽然躺平了,但还没有到一觉睡十一个小时的地步。他下午起了床,给绿萝浇了浇水,逗了会儿猫,看了一会儿纪小游抓耳挠腮画漫画,慢慢悠悠起身去找会计王算了。哪怕是一条咸鱼,也不会在涨工资前耽搁的。更不用说他如果想活得久一点,还要搞到五千万星币的医疗费用。宋连旌查了查自己的光脑账户,余额是个令人悲伤的数字。他擅长砍价,但好像一直不太会存钱,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了。区别在于,那时候他花钱的大头是因为把街上的混混揍太狠了,需要赔医药费,现在他得给自己攒。工资,他现在就要涨工资!宋连旌想着,走到自己隔壁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儿缝都没留。宋连旌记得自己睡前这扇门还是半掩着的,可能是里面的人早上被快乐的岁岁贴脸袭击了,才开始严防死守。他默默替自己的猫道了个歉,然后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三下。屋子里没有人回应。但有一些别的声音传出来——非常激昂壮阔的bgm,配上子弹发射和飞行器的破空音效,还有一个焦灼的仿真女声不停汇报:“警报,您的主舰已遭到袭击!警报,您的主舰已遭到袭击!”宋连旌:“……”这还是个星际战争游戏。他之前是起过打游戏的心思的,但现在流行的大部分都是战争类或者动作类游戏,玩起来让他觉得自己像在干活,遂放弃。他再次敲了敲门,这次用的力道大了一些,里面才有一个人声传来:“进来吧。”宋连旌推开门,屋子里十分黑暗。窗帘拉得极严,没让一点光照进来。游戏的全息投影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而房间的主人缩在床角,焦头烂额地控制着自己的指挥面板。看见人来了,他头也不抬:“再给我几分钟,我能赢!”然后仿真女声又响起来了:“警报,您的主舰已遭到袭击!” 第37章 “哈哈哈哈哈哈,再忍忍他就快变成星际魅魔了!我去——”这是希瑟自己笑掉凳的声音。梅斯维亚活动了活动手腕,对面前几个幸灾乐祸的家伙露出礼貌微笑:“这么高兴,去训练场陪我也开心开心吧。”希瑟:“……”实际上,梅斯维亚不用真容的原因非常简单,甚至堪称愚蠢。——因为他十六岁那年报名军校对抗赛的时候,帝国的人迷迷糊糊传错了他的资料,把他的照片和一位学长的搞混了。等报名审核通过,每个人的参赛证发回来时,第二十一军校的人都傻了。他们层层追溯,问了许久才得知这是一场乌龙,源自于帝国冗余的体系和一团糟的户籍制度。奈何帝国办事效率太低,等他们搞清一切时,已经没时间更改材料了。对抗赛梅斯维亚不可能不参加,他们为此已经准备太久,磨合出许多战术,缺了谁都不好。整个学校,甚至他们这颗星上的驻扎军队都把希望放在这几个学生身上,指望他们能抢回十几个亿的军费。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他们征得了那位学长的同意,绞尽脑汁做了张足够以假乱真的面具,瞒过了帝国,让梅斯维亚顺利参赛去了。这本来只是缓兵之计,奈何对抗赛的最后一场实在太轰动,整个星际的人都记住了梅斯维亚这个名字。后来他刺杀了帝国皇帝,印着这张脸的通缉令更是满世界飞,他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皮相不过是身外物,都到了这种地步还要去纠正实在太麻烦,梅斯维亚也就继续用着那张脸了。他刚进太空军那两年还常常因为面具戴得难受,一个人出任务时就摘下来,后来面具更新迭代,舒适度上去了,他自己都懒得动。阿希礼等人和他在对抗赛后不打不相识,成了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知道这桩事之后,经常长吁短叹,梅斯维亚倒没觉得有什么。反正长什么样都不影响他的实力,在这种小事上花时间太不值得。希瑟用很不争气的眼神看着他,说你真是不解风情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直男活该单身一辈子。梅斯维亚:“。”“咦,你竟然没有怼我?”希瑟突然察觉要素,眯起眼睛,“不会吧,你什么时候脱离组织了,不告诉我们!”“有时间认知上的偏差去找卫陵洲矫正,”梅斯维亚没好气,“我对着星图脱单吗?”希瑟竟觉得很合理。以这家伙内卷程度,睡眠都快被进化掉了,哪来的时间谈恋爱。可她就是直觉不对:“你骗我。”“别乱诈人,我没说谎。”梅斯维亚气定神闲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说的可是大实话——只是和某人有一点成年人之间的不正当发展而已。从各种意义上讲,都不算恋爱关系。但这不是重点,宋连旌思绪回笼。重点是见过他真容的人已经很少了,仅剩的那几个也不大可能到这种地方来——他用自己的脸放心地在大街上晃悠了两个多星期都没事。虽然为了保险,他还是在013系统里动了点儿手脚。但鉴于最近r0996星是过于热闹了一些,宋连旌打算这阵子尽量不出门。沈慧是个听进去人话的,经过昨天的事,科技局局长应该也不会再找他的麻烦,窥探他的身份。躺平生活基本回归正轨,唯一让他担心的是王数一。倒不是担心被认出来,主要是这孩子的伪装简直槽多无口,能到现在没有掉马,多亏一直是个不爱出门的性格。再加上咸鱼修理店关系简单,除了他外,原先只有乔治亚、店长、和一名修理师。乔治亚对智械不熟,不认得王数一合情合理,至于另外两个人,根据从乔治亚那里听来的行事风格,也是不太着调的,这里面但凡有一个人稍微靠点谱,王数一都不能披这么久的马甲。但现在r0996星上的人毕竟多起来了,别的不论,莱恩哈特就是一个。宋连旌想过没人打扰的平静生活,王数一要是被认出来,他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还是得旁敲侧击一下。他听完王数一讲的东西,闲聊一样问了一句:“王会计去过棱镜大厦吗?”王数一:“啊?”宋连旌温和地解释道:“我昨天和小乔他们去了趟棱镜大厦,在那里看到了一个人,似乎和王会计长得很像。”“不、不是我,”王数一干巴巴地说,同时扶住眼镜,就像在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马甲,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宋连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个欺男霸女的混蛋。但是没关系,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只要王数一注意到这份伪装并不稳妥,多加小心就够了。现在毕竟是星际时代,哪怕不动手术,也有东西可以稍微调整外貌,只是要费些心思去找——当然,他就不费心了。正想着,王数一忽然在旁边弱弱发问:“真的很像吗?”其实以他们当时的距离,是看不清彼此面容的,但宋连旌扯谎向来是不打草稿的。“对,”他直白道,“如果你摘了眼镜,跟他简直是同一个人。”“那不是我,可能只是碰巧长得像,”王数一苍白辩解,“我……我只是个会计!”这个心态,宋连旌万分理解。都跑到咸鱼修理店躺平了,那肯定是想远离纷扰,安静摆烂的,他们也算是同道中人。“当然,你是咸鱼修理店的会计,我也只是个刚刚转正的临时工,别的人和我们扯不上什么关系,”他很知心地说,还友善提示,“最近误把我看作他人的也很多,令我十分困扰,都不打算出门了,免得又被看错。”原来你也!王数一感觉自己和宋连旌很有共鸣。尽管细分之下,还是不同。宋连旌是为了避免误会,而他是纯粹不想被认出来,但不出门这个主意简直太好了,反正对他来说,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转念一想,刚刚他差点儿觉得对方就是元帅阁下,突然一阵心虚。幸好自己铭记老师的教导,及时止损,不然会损失一个难得聊得来的人,尤其是他游戏又打得这么好。“你说得对,”他深以为然,“我也要避免误会,尽量少出门。”宋连旌:“……”虽然这是他的目的吧,但王数一这个表达方式,还是让他觉得自己在骗小孩。没等他心中流下鳄鱼的眼泪,王数一又为难地开口了:“但我还要去税务局,有些事要线下才能办!”“没事,”宋连旌道,“我和小纪商量过,他替我跑腿,我给他做漫画主角的手办。我请他把你的事情也办了,到时候把他要的东西做得更精致一点就是了。”王数一闻言,点头如捣蒜:“谢谢。辛苦!”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愿意增加自己的工作负担,帮别人减缓躺平的忧虑。他此刻看宋连旌亲切得就像素未谋面的亲兄弟——虽然对方确实给他一种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宋连旌人实在是太好了,以至于他觉得自己的谢谢太过敷衍。他不善人际关系,几番思索后,决定把自己最为看重的东西分享给对方。“还打吗?”他操纵光脑,打开游戏主页,用星星眼看向宋连旌,“有双人模式。”宋连旌:“……”——咸鱼修理店最近不太忙。本来乔治亚考到b级修理师后,闻讯而来想要示好或是体验如此便宜的高级修理师手艺的人很多,但前者被科技局局长一一拦下了。而后者,在昨天晚上宋连旌还在局子里时就已经来了一批。刚回来的王数一差点儿被堵在店门外进不去,于是忍无可忍,当晚问了乔治亚能接手的最多机甲数量,连夜写了一个网站,让慕名来体验的人线上排队取号。至于有刚需的,和南岸的老主顾,他们还是照旧进行服务,不过剩的也只是一些积压的单子了。于是,在楼上两个人尽情摆烂的时候,纪小游和乔治亚也在闲聊。他们两个年龄不差多少,虽然性格南辕北辙,但总有些相似的爱好,又在两个星期内共同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很容易便成为了好朋友。少年成为朋友总是很容易,有时只要一句话,就能为了对方赴汤蹈火。他们两个聊得正上头时,咸鱼修理店外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是高级飞梭引擎的声音。北岸有些富人有钱没地方花,就喜欢大半夜开着这种飞梭在河边呼啸而过,吵得人睡不着觉。也就最近,才因为要到庆典被制裁了——南岸人普遍认为这是庆典筹备后的唯一一件好事。这两天见的有钱人太多,乔治亚都快脱敏了,听见飞梭停下,有人走进来也没多看,只是说:“抱歉,我们目前不接单了,您如果想预约机甲修理,可以去我们网站上取号排队,到了会通知您的。”“如果我不是客人呢?”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乔治亚疑惑地抬起头,看见一名穿着风衣的银发男人走下飞梭。“开门见山吧,”莱恩哈特说,“教你机甲的人在什么地方,我要见他。”第33章 “莱恩哈特先生?”乔治亚吃了一惊。他看得出来莱恩哈特对于宋先生的在意,却没想到他能在意到这种地步,以至于本人来了咸鱼修理店。在他旁边,纪小游也满心疑惑。他只知道昨天乔治亚考核出问题时莱恩哈特下去了一趟,不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更不懂这种只要呼吸就在赚钱的家伙来他们这里干嘛。他本来想问问,但莱恩哈特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很不客气。纪小游是个接受过教育,从正常社会穿越过来的大学生,没那么多奇怪的滤镜。他对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过敏:“买菜点餐都要排队的好吗,你不请自来,说要见谁就见谁,这也算拜访吗?”哪怕莱恩哈特确实身份不一般,这态度也太叫人觉得不适了。“拜访?”莱恩哈特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在他看来,如今这样一颗边缘星上除了王数一,没有一个人值得他的拜访。他还能记得那个修理师的名字,已经是极大的诚意了:“叫宋连旌出来,我有问题事情找他。”说话间,他环视过咸鱼修理店堪称简陋的店面,实在搞不懂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得到了老师的传承,却还是在这里工作,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辜负了老师一番好意。眼见纪小游和乔治亚没有动静,警惕地看向他,莱恩哈特轻蔑地笑出声:“你们两个,别那么疑神疑鬼的,我要对谁不利,用得着亲自到这种地方来?”纪小游:“?”不会说话可以把嘴捐给有需要的人,你搁别人店里发什么疯呢?他刚要开口,便被乔治亚死死拦住。新晋的正规修理师小声说:“他是来找宋先生的,这个时候跟他对上,可能对宋先生身份有麻烦!”宋先生为了伪装好这个病弱普通人的身份付出良多,如果因为他们一时冲动破坏计划,乔治亚都不该有多愧疚了!纪小游闻言一愣,随即冷静下来。还是小乔心思缜密,他们现在虽然有公民权限,但真正的户籍仍然属于黑户,在联邦操蛋的等级制度下,还是有许多做不成的事情。而莱恩哈特可是一级公民,在议会也有一席之地。要知道,本文男主常胜到了全文结尾时才凭借垄断帝国的垃圾场成为一级公民,而没能再进一步,成为议会要员! 第39章 他大爷的,这世界真荒谬。咸鱼修理店中,莱恩哈特依旧在侃侃而谈,除了指责他的生活,就是明里暗里提起“那个人”。宋连旌不想和往事扯上关系,可是有人偏要往自己前面凑,他一忍再忍,忍无可忍。“那个人,”他轻笑一声,“那个人是谁啊?你闪烁其词,到底是不知道他的名字,还是不敢提他的名字?”“你懂什么!”莱恩哈特疾言厉色,激动地打断他的话。“是啊,我不懂,”宋连旌不为所动,“你做这些,真的是为了那个人吗?还是你问心有愧,一厢情愿打扰别人的生活,只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这么会自我感动,你做什么机甲,怎么不去演独角戏呢?”青年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精准地刺在莱恩哈特心上。他感觉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声被一股脑扔到了明面上,叫这几句话刺得生疼。怔愣片刻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大眼睛,笃定地看着宋连旌:“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得到过他的东西,对吧!是什么,在哪里?他有没有留下过什么话?”“有,你真想知道?”宋连旌看明白了莱恩哈特对自己身份的误解来自于什么地方,但没纠正,直接认下来了。这家伙想对梅斯维亚哭多久的坟都无所谓,反正那玩意他没有,哭也听不到,千万别再来咸鱼修理店,妨碍他的躺平人生。“说啊!”宋连旌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说,只教了你技术,而没有教你做人,这是他作为一个老师最失职的地方。”……这就是老师对他们这段师生关系最后的评价吗?莱恩哈特像是一个被戳漏气的气球,突然失去了所有斗志。失职,老师竟然觉得教出了他这样的学生,是自己的失职吗?他喃喃自语:“我该是他最优秀的学生啊。”他是联邦元帅唯一的、也是最优秀的学生,近百年来一直如此。当初老师说他急功近利,和他断绝关系,可如今成功的是他。哪怕眼前这个宋连旌也得到过老师的恩惠,可他在边缘星上蜗居,过得如此落魄,一辈子也挣不到自己随手给出的一千万星币。“你骗我!”他说。“信不信在你,”宋连旌绕过莱恩哈特,给自己和王数一各倒了一杯枸杞菊花茶。耽搁了这么久,差点儿忘了正事,不知道小王是不是还在等着他回去双排。莱恩哈特呆立在原地,他想追问宋连旌能不能拿得出来证据,却又不敢开口,生怕他真的拿出了什么东西,看见老师的字迹,或是老师的声音。他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但凡换个人,现在已经在去精神病院的路上了。保镖拿捏不准雇主的面子不敢上前,纪小游和乔治亚纯粹是怕他继续发癫,也没有说话。直到莱恩哈特光脑亮起红光,是r0996星的行星副长和他就庆典相关的事情要商量,他才终于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往咸鱼修理店外走。正是这个时候,有只银黑色的小猫从门外蹿了进来,径直往修理店二楼跑。它几乎是擦着莱恩哈特的肩膀跳到了楼梯扶手上。修理店的楼梯款式很旧,扶手处雕着很俗的大花,小猫脚底打滑,险些要摔了,却奇迹般没掉下来,不知从哪里借的力,一跃蹦上二楼的平台。莱恩哈特盯着落在自己肩上的猫毛先是愤怒——这家店的猫怎么比人还不讲规矩!但等他看清小猫那条金属的后腿时,忽然眼神一顿。那竟然是给猫用的机械外骨骼?联邦科技发达,给人安装的机械外骨骼已有很多,哪怕只剩一个脑子,也有可能通过它自由活动。但是外骨骼造价不低,目前市面上给宠物出的版本,大多都只有观赏性,符合当前星际人的审美潮流。咸鱼修理店穷得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了,还能搞到这种东西?不对,就刚刚那只猫的表现,它的外骨骼绝对不止是好看,应当有一定的功能性。这样的外骨骼,现在只有连他都觉得黑心的私人订制,并不会批量生产。只有富裕到一定地步的人,才有闲心给宠物搞这些有的没的。那这幅外骨骼的来源就只有一个了。那个宋连旌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东西?莱恩哈特瞳孔微微紧缩——他和机械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那套外骨骼的不平凡。那样有限的空间中,至少搭载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功能,却兼容得很好,没有一点冲突,流畅地运行着。如果是自己……能做得出来吗?他不知怎地觉得心慌,没再多留一刻,坐进外面的豪华飞梭,逃也似地离开了。宋连旌接完了养生明目的枸杞菊花茶,平静地移开目光。早在深雨战争结束前一年,他就结束了和莱恩哈特的师徒关系。刚刚那句话,是他对于这名曾经学生想说的最后一句话,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可说的了。至于那场爆炸……真要追根溯源,比莱恩哈特更该死的另有其人。他当然放不下,只是放不下,又能怎么样呢?把当初的那些人都杀了,然后呢?继续为联邦这一滩浑水,赔上自己这条命吗?他不想。“喵!”岁岁什么都不知道,看见他出来了,只是兴奋地跑过来,亲近地用毛绒绒的脑袋蹭他的小腿。宋连旌蹲下身,摸了摸它。他从并不愉快的回忆中抽身,比起莱恩哈特,他更愿想起另一个人。——帝国覆灭、联邦成立后的第十年,深雨战争即将接近尾声。梅斯维亚坐在私人休息室中,手腕上光脑闪烁。他静了片刻,接通通讯,一个黑发灰眸的男人浮现在光屏上。联邦这些年变动很大,各处权力结构都有所调整。卫陵洲两年前被调回了医学研究院——大体上和帝国研究院没什么区别,只是改了名字而已。梅斯维亚和他同在前线时朝夕相处,两个人睁眼就是掐,从没有过心平气和的时候。近年来他们各自有事要忙,几乎没见过面,偶尔通讯时的语气已经缓和不少。卫陵洲还在实验室,背后是一排精密严谨的医学器械,开口却还是那副不正经的腔调:“恭喜你啊,终于把徒弟逐出师门了。”“哦,这我倒不懂了,”梅斯维亚诚心求教,“我和学生断绝关系,您这位庸医贺哪门子的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趁此良机,元帅阁下再收个学生,说不定能收到更好的呢?”梅斯维亚眯起眼:“你指?”“我啊,”卫陵洲说,“我可是见证了‘枕戈’问世的,会喜欢机甲合情合理、名正言顺。”梅斯维亚:“……”“行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先叫声爸爸听听。”“那辈份多乱啊,”卫陵洲笑眯眯的,“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哥哥。”梅斯维亚:“实验室出门左拐,向前直行一百米推门出去,这样愿望实现得比较快。”卫陵洲的实验室位于研究院三十三层,从实验室出门向左走,可以直达天台。卫陵洲:“……你可以更直白一点的。”“滚。”梅斯维亚如他所愿。友好交流耗时两分钟,至此彻底宣告结束。这几年他们隔着好几个星系,都有不同的事情要处理,已经很习惯这种见缝插针的互怼。梅斯维亚看了看时间,后面还有安排,便准备离开。卫陵洲那边似乎也有人过来,下线前,还要再啰嗦一句:“你说你,认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跟我说句再见?”对方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冷漠地挂断通讯。——截止此时,卫陵洲只从梅斯维亚那里听过一句“再见”,是在对抗赛决赛中。帝国军校和第二十一军校势均力敌,在赛场上耗了三天三夜没有分出胜负。他们互相迂回,时不时来一两场小的冲突,像是在证明他们没再摆烂。观众没看穿双方的战术意图,感受不到赛场中无处不在的精神力交锋,只看着两边不停远程交火,三天下来阵容毫无变动,原本再怎么激动,也已经昏昏欲睡了。直到第四天的黎明,双方毫无征兆、不约而同地开启了猛攻。炮火横飞,硝烟四散,互相回避三天的两支军校突然在一起交锋。第二十一军校的武器远远落后于帝国军校,正面开战时本就完全不占优势,卫陵洲的存在又极大程度削减了他们攻击所能带来的伤害,情况急转直下。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帝国军校将要拿下决赛时,忽然有谁眼尖地发现了一点。——梅斯维亚呢?帝国军校的人早就意识到了,但在正面交火间,不知不觉被引到了对他们不利的地形。他们本该有手段应对这种情况,可是相应的武器早在前几天的一次对决中便已用掉。他们拖了三天,是为了消耗梅斯维亚的精神力,让他提早退出战场。而第二十一军校也在消耗他们的武器资源。双方都清楚对方的意图,那几乎是两场阳谋,只看谁能坚持的更久。三天三夜的拉扯,不间断的精神力对攻,梅斯维亚应当已经撑不住了吧?阿希礼等人抱着希望支撑,直到一阵热浪从阵营大后方袭来。翻卷的火舌之中,少年持刀跃过敌军阵营的残骸,目标明确。卫陵洲的精神力是防御型,本人又是个纯粹的医生,哪怕身上有许多保护性的装备,一旦被梅斯维亚这样的人近身,就与宣告退场无异。留守后方的帝国军校生匆忙试图阻拦,远处有人架起枪,试图瞄准那个飞快移动的影子。少年一手持刀,另一只手从大腿外侧抽出激光枪,没有回头,直接一个点射,敌军应声倒了下去。他矫健得像一只豹子,根本无人可挡。卫陵洲避无可避。冰冷的刀锋刺破精神力防御场的那一刻,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少年的金色瞳孔映在他眼中,像是另一轮黎明的太阳。“再见。”梅斯维亚说。第35章 r0996星,行星总长办公室。莱恩哈特脸色依然和刚从咸鱼修理店出来时一样难看。一路上接待他的人见了,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里惹到了他,正好撞在枪口上。等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这颗边缘星的行星总长一反常态,没有出来迎接。反倒是面前的大门开了一条缝,有争论声从中传出来。除了行星总长之外,还有一道干练的女声。 第41章 虽然不知道这些工作是怎么被划分到王数一负责的范畴内的,王数一要找的具体是什么人,但联邦既然已经在追查,他希望这个进度变得更快一些,为自己的生活提供更多保障。在与智械相关的技术上,他当然不如王数一娴熟。但他曾经和身处暗网的人打过交道,对他们的行为模式更加了解。一个普通的摆烂打工人不应该熟识这些,宋连旌斟酌片刻,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不着痕迹地透露自己想说的真正内容。两个人礼貌探讨着,王数一果然感觉思路豁然开朗,茅塞顿开。他想,黑客毕竟是以不正当途径进入013的,当然和自己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欲望。但他如果主动上门询问,说不定更有诚意,能得到积极的答复。但对方极有可能属于“暗网”。他之前听同事抱怨过这个组织,说它们十分难查,网站搭得密不透风,即便搞到账号潜伏进去,也始终难以碰到核心,揪出幕后的那位“老板”和其它人物。暗网建立至今已经超过一百多年,那些人是见过顶级机甲“枕戈”纵横星海的英姿的。但“枕戈”是元帅阁下的机甲,如今智能核心彻底损毁,最了解它的人竟然很有可能身处暗网。王数一想到这里,不禁有几分难过。他决定改换策略,选择黑入暗网,和那名黑客高手好好聊一聊。王数一做好决策,看向陪自己聊了这么久,给自己无数启发的宋连旌,十分感动:“谢谢!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小宋人这么好,连这种麻烦事都愿意花时间帮他,他真的无以为报!不,是我该谢谢你。宋连旌心里说。感谢王数一在休假期间激情加班、负重前行,让他可以和那些和那些会冒出来打扰他躺平的家伙彻底说声再见。他想到未来的平静日子,心满意足,实在没有别的想要的了。但王数一仍然坚持,一定要为他做点什么。宋连旌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祝余。当时军用机甲还只有一个雏形,关于硬件,他已经有几个切实的构想,却不确定什么样的软件才能操控这样复杂精密的系统。直到某天下午,祝余手捧一个金黄色的光球,满怀期待地找到了他。“学长,我想这说不定能够成为机甲的智能核心!”宋连旌对智械的了解不算太深,但只是简单研究,就知道它绝不普通,甚至要胜过已经问世的其它智能系统。“如果它能成功,我也会为其它机甲写出新的智能核心,但这是给你的,”祝余坚持,他望向少年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眸,又重复了一遍。“只给你。”……宋连旌将手虚虚搭在胸前,指尖隔着衣料,触摸到那个坚硬冰冷的残铁片。“我确实有件东西想请你帮忙修复。”他感受着左胸传来的一声声心跳,清晰地意识到,哪怕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做条咸鱼,也有些东西始终割舍不掉。只是,他已经找不到它了。——距离庆典越来越近,整颗边缘星热闹非凡。富庶的人有奢华的庆祝方法,南岸的普通人也在氛围里找到了自己的快乐。光谱科技和边缘星官方突然官宣的一场修理师友谊赛更是将近期的热度升到了巅峰,直接引爆了所有词条。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懂机甲,但大家都知道光谱科技的鼎鼎大名,听过他们请来的前辈修理师的名字,更为那保底三千万星币的奖励眼红心热。与友谊赛同步官宣的,还有一份邀请名单,请许多家r0996星的知名机甲修理店参与。受邀的店铺与有荣焉,也大多在网友预料之中,只有一家在南岸的店和它们格格不入。——咸鱼修理店。但真要说起来,它最近刚出了一位直升b级的年轻机甲修理师,这在边缘星上几乎是闻所未闻的。这样想来,好像会被邀请也合情合理。[听说那名新的b级修理师还不到20?是力扛修理师工会换成绩的压力成功的,期待看到他真正的实力。][想不到,南岸也能出这样的天才。][他自己说这是得益于一位好的老师,能直接交出b级学生哎,机甲这种东西最看天赋和经验,他老师不得有a级的实力?][想什么呢,我们整颗星上都没有一位a级!][没事,咸鱼修理店不可能让个二十多岁人从头比到尾吧,等那个老师和光谱的高手过招,就知道他是什么水平了][有没有一种可能,教学水平和个人实力不画等号,哪怕他没有证,也教出了一位好学生啊][前面的,你真相了,我祖祖辈辈就住黑街,他真的没证][……住黑街还这么自豪,活久见。]氛围烘托到这里,这场友谊赛咸鱼修理店不参加也不行了。受邀店铺如果选择参赛,都能事先收到一笔奖金。乔治亚对此很心动,也想见识见识真正的高手。但一想到主办方是光谱科技,他就担心那个神经兮兮的莱恩哈特会不会搞什么幺蛾子。看着紧张兮兮的乔治亚,宋连旌倒是一笑,鼓励道:“想去就去吧,不要辜负最好的年纪。”他想起十几岁时的自己,横冲直撞、无法无天,心中还有熊熊燃烧的理想,无论如何也不会熄灭。可惜少年时光那样短暂,再不会回来了。——咸鱼修理店接下邀请的消息传出来,r0996星的钱总长先松了一口气,立刻差人通知了莱恩哈特。他挂断同下属的通讯,看了眼光脑上的时间,拉开休息室中的穿衣镜,仔细整理好自己的头发与衣物,从自己的手表收藏中选择了一块实用的经典款带在手腕上。最近来的大人物实在太多,对他来说,是种甜蜜的痛苦。钱总长整理好仪容仪表,挂着得体礼貌的笑容,迎接新到的贵客。和大张旗鼓的莱恩哈特不同,这几位是悄悄来的,直到到达r0星系时,他这边才得到消息。不过也正常,钱总长想,军部的人做事不大张扬,却有着极高的效率。行军打仗的,可能就是这种行事风格。他此前去大星述职时,见过军部的高层。但这还是他任期内第一次,有少将到来r0996星要他接见,还是军部近期的红人,爱德少将。不知道这次深雨战争的庆典过去,他们r0996星的财政收入和地位要翻多少倍了。钱总长想,嘴角比狙/击枪还要难压。满心期待中,金发少将和他的副官走下接驳飞梭,见到钱总长,对他微微点头致意。双方寒暄了片刻,爱德直奔主题。“听说贵星有一位姓沈的治安署署长,可以为我们安排一次会面吗?”“这……”钱总长有些意外,他一天前才和沈慧有一场不太愉快的交流,并不想让她得到这样的好机会。但爱德少将提出要求,他也不好拒绝,只能答应下来。“多谢了。”爱德说着,同跟来的副官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已经查到,那天和他对战的游戏账号属于r0996星治安总署署长沈慧的儿子沈标。他在军事学院研发的机甲模拟器上花了许多功夫,甚至还发出过悬赏,寻找合适的代打。他找到过的代打数量极多,不过根据时间和其它信息,爱德已经基本锁定了几个人。有一个,尤其可能是那天同他对战的“蹄花汤”。他深吸一口气,在光屏上,用红色圈出“宋连旌”这个名字,眼中泛起一点笑意。沈标的代打只上线过一天,却在整个机甲模拟器的圈子中掀起轩然大波。就爱德知道的,他至少还有两位同僚准备到r0996星上来,与当天的那位代打会面。他一定要率先见到这位高手。抢在其它所有人之前。第37章 光谱科技将在三天后举办友谊赛的消息传遍整个边缘星系的同时,他们承诺要请来的一众机械师、修理师前辈也已经各自启程。他们中的许多人住在不同的星系,离r0996星有段距离。好在如今交通便捷,即便离得最远的人,也能在第三天及时赶到。只是无论莱恩哈特突如其来的邀请还是这个出奇紧迫的时间线,都叫他们感到疑惑。自从深雨战争后就沉寂多年的群聊,终于在此时重新活跃起来。[你们有谁知道,莱恩哈特突然办个友谊赛,到底想搞什么?][不懂,上次他给我发消息还是上次,也快一百年了。]第一台军用机甲“枕戈”是在帝国覆灭一年之后问世的。到了深雨战争末期,经过近十年的发展,机甲领域已经趋于完善,只是在许多项目的最终决策上,还是更习惯于询问梅斯维亚的意见。然而深雨战争刚一结束,梅斯维亚的死讯便传来了。修理师们还没来得及为元帅的死亡默哀,便等来了联邦新指定的军用机甲最高负责人,莱恩哈特。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虽然战争结束了,但许多项目仍在进行。最高负责人当然越早选定越好,只是人选令他们有些意外。在此之前,无论从职位、工作内容、还是声望上,最适合在元帅卸任后接受这些项目的都另有他人。联邦对此给出的说法是,让莱恩哈特继任是元帅的意思——他说到底也是元帅唯一一个学生,虽然双方曾在一年前断绝关系,但后续一直很平静,莱恩哈特本人上任后更是否定了这一点,声称当时只是一场误会。他在军用机甲研发部做了两年最高负责人,期间没做出太多突破,不过也没什么过失,算是无功无过——如果与梅斯维亚相比,再天才的人也要显得平庸。后来机甲研发上遇到瓶颈,在最难的时候,作为负责人的莱恩哈特却没有多留,而是请辞离开,自己搞了公司,开创民用机甲赛道,赚得盆满钵满。[不过别的不论,莱恩哈特能想出办法成倍削减机甲消耗的能源,让它能用于民生,也是跨时代的创举。][可惜,不管是民用还是军用,近年机甲都没太大突破。][如果能在友谊赛看见有天赋的新人就好了。][谁不想呢,但别报太大希望。]有人在群里回复道。这些年机甲是在发展,但该解决的技术难题却几乎没有突破。当时公认最有水平,本应接手研发部的几名新负责人因为某些原因同联邦发生争执,远走边缘星,再也没有回来。而他们这些剩下的,工作到退休,也只解决了其中一两桩。比起机甲刚问世时飞速发展的那些年,如今真是让人唏嘘。群里的其他人看着那条消息,默契地在心里补充上了后面的话语。毕竟天才从来稀缺,而如同元帅那样的人,从古至今只有一个。——宋连旌和王数一折腾完暗网的事情,便没别的需要担心。他一觉睡到自然醒,起床时,隐隐约约听见店里有人在交谈。声音有些陌生,既不属于乔治亚,也不属于纪小游。难道今天找上门的客户格外多些?他心里有些想法,走下楼梯时,却还是微微一怔。——谁能告诉他,咸鱼修理店的大堂里为什么会一下站了百十来个人! 第43章 南岸人:“……”爱德:“……”“这怎么行!”他装出关心比赛结果的急切样子,“我们等着您上场,带我们打赢光谱科技呢!”他说这话时,微微有点心虚——毕竟就这些临时搜罗起来的乌合之众,能不能不做倒数第一都不好说,更别提碰瓷东道主光谱科技了。“我身体有恙,不适合太长时间的比赛,”宋连旌信口胡诌。他从少年时就喜欢机械,现在依然如此,否则刚醒来时,也不会把修理师作为谋生的行当。但一场动辄十几个小时,还要分出输赢的比赛,太累了,他才不去。未免节外生枝的注意,就算真有必须要上场的时候,他也不打算露脸。这话听起来很摆,偏偏他脸上从来没什么血色,说自己没办法长时间比赛,爱德都找不到方法反驳——强迫这么病弱的一个人上场,那也太没人性了吧!爱德只能硬着头皮追问:“那如果我们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呢?”“宋先生在替补名单上,随时可以换他上,”乔治亚这时候站了出来,“只是我想,如果我们能自己解决光谱科技,不劳动他时最好的。”孺子可教也,宋连旌欣慰点头。友谊赛举办的地方在邻近r0996星赤道的一座海岛上,不像这边这么多雨,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地方。没事的时候,他想带着岁岁去棕榈树下躺着,在沙滩上看月升日落。剩下的南岸人也纷纷附和,叮嘱宋连旌好好歇息,他们一定把光谱科技的团队打得落花流水。场面一时非常热闹。只有爱德目瞪口呆。不是,你们在说什么啊?那是光谱科技,近乎垄断联邦民用机甲产业的光谱科技啊!这些人八成连他们的产品都没认全,今天还在听一个机甲驾驶员教基础课。他们怎么敢的啊!“大家很有热情。”宋连旌在他身边开口。“是,很有干劲,”爱德艰难地说,“可是……您不担心大家激动过了头吗?”“那就要看你啦,你是他们的负责人嘛。”宋连旌语调轻松,那双桃花眼勾起漂亮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爱德:“……”他看看笑得像狐狸一样的长发青年,又看了看干劲十足到令人恐惧的南岸汉子们,忽然感觉自己未来前所未有的灰暗。被坑了吧,他一定是被坑了吧!——把最麻烦的活甩给爱德等人,宋连旌乐得悠闲。别人准备比赛,不停练习,他只需要搬着摇椅坐在阳光下面看岁岁上蹿下跳,偶尔给正在学机甲的人一点意见就行。去海岛的行李,他更是早早收拾好了。箱子里除了必备的衣物外,放满了岁岁的口粮和新玩具——它近来很喜欢跑到外面玩,整条街上的人都喜欢活泼的小猫,总来咸鱼修理店送礼。海岛和南岸位于r0996星的同一个半球,搭乘飞梭需要的时间不长,他们计划提前一天到,留出适应的时间。大家都要出去,留下看店的是不愿出门,刚好也不愿暴露身份的天选宅男王数一。但想到自己能出去度假,留下小王会计一个人看家,宋连旌感受到了一点良心上的谴责。他从床上起来,走到隔壁房间,象征性敲了三下门。里面照例没有回应,不过这几天他们两个已经混熟,宋连旌便像他们此前说好的那样,直接推门进去了。王数一的房间内依旧黑暗一片,密不透风。只是摆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未来战域》的游戏界面,而是正在刷新的代码与命令行。看来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他已经摸索到了暗网的核心。非工作时间还这么投入,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员工啊。宋连旌在心中感慨,决定多从海岛上带点王数一会喜欢的纪念品回来,如果有一些游戏的海岛dlc,对方想来会很高兴。他打了声招呼,等待回应时,左右没有事做,看了看光屏上投射出的内容。王数一直到此时,才从沉浸的工作中回过神来,但行为却很反常——他飞快点了下光脑,先隐去光屏上的信息,然后才紧张地抬头看向宋连旌,生怕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但宋连旌已经看见了,眉头微微蹙起。王数一在查找的,是暗网核心服务器的活动日志。但其中有几项活动,直指联邦防线的代码。——他们在试图修改联邦防线的代码,为异种打开大门?宋连旌先前的猜想是防线出现漏洞,才被异种钻了空子。眼前的这些却能更好地解释为什么有一只异种能跟着暗网的杀手混入r0996星来。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联邦现在还没有作出应对。尽管异种被击退到宇宙边缘,失去王族血脉衰微百年,他们仍然有着卷土重来的可能。防线作为分隔人类活动区域与异种的顶级防御工事,应当时刻有人留心。这样的事情,不该现在才被本不负责这类工作的王数一率先发现。而且此事一经发现,所有边缘星都应该进入高级警戒状态。至于友谊赛和原定的庆典……简直是天方夜谭!宋连旌还没有细看,光屏已经被王数一关掉了。事情发生得仓促,他只能扯出非常拙劣的谎言:“这、这是我的工作,不过是另一份……我接一点点私活,上司管得严,不方便给你看细节。”宋连旌眉头越皱越紧,没有在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你已经把发现的内容通知上级了?”王数一纠正道:“对,我的意外发现。”他原本是阶段性结束了手上的工作才回咸鱼修理店度假的,联邦不曾通知他什么。去查暗网,也只是前几天和宋连旌聊天时受到启发,想通过这个找到黑进013的那个人,询问与“枕戈”相关的事情。他没想到会在暗网日志里看到防线相关的内容。即便防线与他的工作相关性不大,他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敢耽搁太久。宋连旌语速极快:“过去多久了?他们有回复吗?”“三个小时,还没有。”王数一职级很高,他如果向上汇报事情,尤其是关于防线的重中之重,理应很快便能传达到议会。三个小时,足够议会召开紧急会议,增派专人维护防线代码,大力追查暗网,同时提高防线警戒等级。他们本应有一系列措施,如今竟然什么都没有做?深雨战争庆典在即,所有人都沉浸在热闹氛围里。在一项一项活动预热下,无数人将要涌向边缘星,涌向这片一切故事画上圆满句号的战场。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庆祝这一百年的安稳生活。一旦这个时候防线出了意外,别说举办庆典了,那会是联邦的忌日。那他本来应该平静正常的人生……防线绝对不能出问题。“你用什么路径黑进的暗网核心?”他问。王数一怔住了,他从没想过“暗网”这两个词语会出现在他和小宋的对话里,会出现在这颗边缘星上。他再迟钝,也体会得出宋连旌此时的不同寻常。如果只是分享进入暗网的路径,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但他需要在乎宋连旌黑进暗网的目的。那边还在联邦的防线上动手脚,王数一联系了工程院的院长,至今得到的只有一句“收到”。他已经在着手应对暗网的程序,但这毕竟不是他专精的领域,只有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决。王数一还在思索,纪小游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来:“我们要出发啦,小宋,你什么时候下来——”宋连旌神色晦暗不明:“你们带上岁岁先走,我临时有事,处理好会去找你们。”纪小游有点落寞地“哦”了一声,但听出他声线与往常不同,没有追问,下楼通知其他人了。他跑下楼梯的声音远去,狭小的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宋连旌右耳突然响起一阵持续性的高频噪音,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穿他的鼓膜,刺得他前额生疼。在熟悉的、令人厌烦的不适之下,无数模糊的话语如同浪潮,层层叠叠敲击着他的神经。“……我妈妈说,母星上建好了凯旋门,等我回家的时候,她就会拿着花束,为我接风洗尘。”“元帅,我不想死。”“可你为什么,没有来救我呢……”“梅斯维亚,你明明承诺过的——”那些声音逐渐变得清晰,逐渐变换成不同的、熟悉的人声。成百上千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在他耳畔缠绕着,虚弱的、哀求的,责备的……他曾经试图分清楚这些声音的来源,然后远离它们,却始终无法摆脱。因为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耳鸣、幻听是精神力耗竭的表现之一,发作不定期,极有可能与患者相伴一生,目前没有办法治疗。”“以你的精神力强度,就算全星际的人都有这毛病,你也不应该出事……算我求你,惜惜命吧。”宋连旌的手下意识攥紧成拳,像是要挣脱记忆深处的重重低语,最后依然回荡在他耳畔的,只剩下了那只闯入地下城的的异种最后的嘶吼。“我将死亡,但你更可悲,竟然还在为联邦卖命。”“你还不知道吧,当年你……”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房间昏暗无光,手腕上的光脑屏幕亮了一下,却远不足以照亮宋连旌此刻的神情。他在王数一紧张的注视下开口,冷峻得像是换了一个人。“王数一,把进入暗网核心的路径发我。”那完全是一种命令式的语气了。第39章 王数一从未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咸鱼修理店的小宋是随和且好脾气的,哪怕相识时间很短,他也深感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热爱躺平的同类。此刻的宋连旌却和印象中判若两人——他凌厉而不容置喙,仅仅一句话,给人的压迫感便比中央星许多大权在握的人还要更胜一筹。在这种气势之下,王数一猝不及防,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对方是怎么识破他小心的伪装的。只有职业习惯中的严谨驱使他最后一遍试图确认宋连旌的身份与意图:“你……”对方一言不发,王数一却能感受得到他释放出的精神力精准无误地点亮了自己藏在光脑下、象征着工程院首席身份的手环。一片灿烂金光自手环上绽开,点亮漆黑的房间。“你是军部的?”他大为震惊。 第45章 技术之外的事情,王数一自己拿不准主意,院长回的消息很长,明明字里行间都透着焦灼,却每一句都在叫他耐心等待。可事关防线,行动比耐心更为要紧。联邦的措施迟迟不见,王数一担心是不是自己的措辞没有体现出事态的严重,下意识向宋连旌,眼下最为可靠的人征询意见:“我该如何配合你们?再和院长讲一遍防线的事?”“不用。”宋连旌眸光微沉。他站起身,拉开房间门。他进来时还是下午,现在太阳却已经升起了。门外空空荡荡,走廊上只有朝阳洒下的日光,木质地板被照得发红,如同在燃烧。“给我一份名单,”宋连旌说,“你找了谁,他会向谁通报,需要哪几个人将消息传达到议会与军部,你上报的内容还有谁可能知晓。我要你全部写清,一个不落。”王数一对沟通的细节并不了解,他平常的工作只需和几个人对接。好在这些事都有章程,按理不会有太大出入,只是在此时此刻强调这份名单……“你怀疑——”他刚说了半句,便看见宋连旌轻轻摇头,将后面的话接了过去。“这件事,会由军部查清。”王数一愣楞地点了点头。面前站着的青年分明瘦削,却三言两语叫他放下心来,仿佛那副单薄的肩膀能挑起一切。王数一说:“我马上整理好名单发你,接下来我们还要做些什么?”“你坐在这里就好,”宋连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三个小时足以做出许多决策,如果联邦尚未做出反应是因为消息遭到拦截,那么也该有别人做出行动了。在他们攻击暗网核心时,一直有人在另一头与他们对攻,并且越到后来,对抗越是激烈。很明显,暗网已经做出了反应,只是没有取胜。但他们不仅仅是个网站,这蛰伏于联邦暗面的庞大组织在必要的时候,也能伸出触手,张开獠牙。对于王数一这个实名报案、亲自毁掉他们计划的人,暗网还能沉得住气么?光脑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王数一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望向站在门口的那名长发青年。他背着光站在那里,眼睛微微弯起,那双漂亮的瞳孔中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充斥着某种冷酷的、胜券在握的神情,仿佛他掌握所有,支配一切。这种气质和咸鱼修理店的小宋截然不同,此刻却不会让人觉得违和……或者说,掀开“小宋”懒散温和的面具,这才是他本来该有的样子。王数一不确定军部的爱德少将会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但类似的感觉,他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在太空军主舰的指挥室,联邦的元帅站在重重光影之下发号施令,神情与现在如出一辙。“你真的是——”宋连旌:“安静。”好像是应和他的话一样,周遭毫无预兆地彻底沉寂下来。紧接着,一股灼热气浪向他们袭来。——几千公里外的海岛上,爱德狠狠打了个喷嚏。虽然在同一半球,但海岛的经度和咸鱼修理店所在的地域有所不同,时间快上几个小时。那边天刚亮,而在人潮汹涌的海岛上,友谊赛马上就要开始。咸鱼修理店的人已经就位,穿上赶制出来的工作服——背面印着一条连身都没有翻的咸鱼,一路走过去,所有人都要侧目。本来解说比赛的主持人妙语连珠,看到他们这群人都卡了下壳,不知道是不是被奇葩到忘记了原本的解说词,最后磕磕绊绊地说:“这是咸鱼修理店,他们非常的……额,不落窠臼、独具匠心。”“不落啥玩意儿?”南岸人沉默片刻后发出疑问,“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在暗搓搓骂咱们?”“不知道,但独具匠心是个好词儿。”“那直接说独具匠心就完了嘛,整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干什么。”爱德:“。”他知道黑户多的地区教育水平落后,却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况且这几天无论是相处,还是共同讨论机甲相关的内容,除了性格过于五彩缤纷,他都并不觉得南岸人和自己有太大差别。乔治亚的机甲水平甚至可能比自己认识研发部的人还高。而这名年轻人不到二十岁,听说此前一直在打基础,半个多月前才跟着宋连旌开始学习。副官看到他表情凝重,连忙发消息提醒:“少将,稳住!咱们什么大场面没经历过!”言辞恳切,不像是提醒爱德,而像是给自己洗脑。爱德:“……”原来你也没少受迫害。他真傻,真的。他单知道宋连旌在机甲上能轻松赢过自己,很有可能是位隐居的联邦大佬。他单方面选择忘掉这家伙线上有多么毒舌,没想到他坑人也是一把好手。他和副官隔空对视,彼此眼中都失去高光。等宋连旌一来,管他是不是替补,看起来有没有生病,这个摊子都要扔回给他!爱德咬牙切齿。但直到友谊赛已经宣布开始,乔治亚收到题目,开始进行设计时,咸鱼修理店的替补区还是没有来人,只有一只银黑相间的缅因猫趴在桌子上,尾巴不安地甩动着。宋连旌人呢?说好的吊打光谱科技拿第一,这种场合他怎么不在了!巧的是,他们旁边紧挨着的就是光谱,不知道是对方有意还是无意,机械动工时声音远超一般分贝,几乎吵得人难以思索,更叫他们听不清乔治亚的声音。爱德烦躁地在原地站了小半分钟,终于没有忍住,出来主持局面。不就是一个友谊赛吗,他想。我赢了那么多比赛,还能在这里翻船?他想要获胜的信念坚决,一时竟然没想起来,在最开始的计划里,友谊赛只是他接近宋连旌的一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插曲。——“这就解决了?”空气中的灼热仍未散去,一个人声自咸鱼修理店上方响起:“这店挺破,建得倒结实。”“别多嘴,泽塔。”另一个略低沉些的声音道。“我知道了,派,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们来杀的就是王数一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他除了搞搞智械,还能干点儿什么?哦,伪装!”代号是泽塔的杀手说着,自己都笑出声了:“带个眼镜就叫伪装,我们被013系统为难了多少年,竟然是在和这样的家伙斗争?”派:“不止。”他隐藏在暗处,紧紧盯着下方。咸鱼修理店经历了一场爆炸,虽然没有坍塌,但四处烟尘飞扬,挡住了视线。他们刚刚扔了炸弹过去,热成像此时并不管用,而其它仪器尚未检测到活人体征。泽塔也在盯着,只是话多:“你说爱德·安德菲尔?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军部不应该得到消息啊!不过……他倒是挺能装,我看他那样,真以为是个快病死的人。”“他藏得很深,没有情报显示他会智械,”派说,“我已上报。”“军部的人真阴险呐,”泽塔深以为然,“前阵子不还有个杀手收了五百万,来了r0996星,结果再也没有消息了。我查了记录,他就是栽在安德菲尔化名的这个‘宋连旌’手上了——难怪这家伙进了治安总署两回,都好端端出来了。”说话间,烟尘已经渐渐散开,爆炸发生的地方依然没有动静。泽塔心中紧绷的弦渐渐放松:“还好我们发现得早,他隐瞒所有人来的这里,身边没带机甲。”派“嗯”了一声,难得多说了几个字:“脱离机甲,人类只是肉体凡胎。”“就算有,又能怎么样呢?”泽塔比他更为不屑,“他们引以为傲的顶级机甲‘枕戈’杀了多少异种,不也是毁在爆炸里的吗?我听说‘枕戈’的智能核心非同一般,甚至有人类的情感。”“它会哭吗?它会疼吗?它在主人生机断绝的时候,也会慌张地对着哪里喊救命吗?”他猖狂地大笑起来,直到耳麦里传来“滴滴”两声急促的提示音。那是仪器的提示音,证明下方还有活人。泽塔一愣,笑声戛然而止。谁活着?安德菲尔吗?精神力强的人类原来这么难杀?他想着,忽然感到颈边一凉,视线天旋地转。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一双灿烂夺目的黄金瞳。某种情绪在那双眼眸中涌动着,如同烈火熊熊燃烧。第41章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爆炸出现之前,王数一已经隐隐预料到了什么,却仍然没能在气浪席卷而来时做出任何反应。他从未感觉死亡离自己这样近,如同死神的镰刀架在他的脖颈上,随时要冷冷挥下。但那股足以将它撕碎的能量并未袭来,连带翻涌的热浪一起,被拦截在几步之外。烟尘漫卷,身边能见度极低,王数一的视线被遮挡了个一干二净,面前只有一台机甲沉默而坚实的轮廓。那台机甲高约两米,在室内难免显得逼仄。它就守在门口,俯下身,单膝跪在地上,张开双臂,以骑士版的一个保护性的姿态将他与宋连旌牢牢护在其中。一道无形的能量网自机甲身后展开,挡住了爆炸的冲击。咸鱼修理店在冲击下似乎晃了一下,却没有倒塌。南岸大多是一百多年前修的老建筑,因为建在战时,所以格外牢固。而突然出现的杀手或许是不愿弄出太大的动静,扔下来的是一枚结构特殊的缄默炸弹,不会产生太大的噪声引起注意,却对人体伤害极大,残忍到联邦不再生产,并且禁止使用。但王数一并没有心情去研究那枚炸弹,他盯着守护着自己的机甲——他认得,这是咸鱼修理店的那台训练模型!训练模型,顾名思义,只有教学上的用途,哪怕能产生威胁,也是对手无寸铁的人类来讲的。它在真正的军用机甲乃至性能优越些的大型民用机甲面前完全不够看。他粗略计算了一下,以他们店里这台训练模型的性能,几乎没有可能完全抵挡一枚缄默炸弹对人造成的伤害,更不用说展开能量网,将余波也隔绝在外。能造成这一系列改变的,只有一个人!王数一扭过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宋连旌。这几天自己虽然没下楼,但也听见了机甲友谊赛的事情,知道宋连旌给那些和咸鱼修理店一起参赛的南岸修理师补了补课,用了些店里现有的工具,也包括这台机甲。而在之前他们谈话时,宋连旌就已经走出房门,站在了走廊里,像是早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难不成……王数一嘴唇微张,青年却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没过多久,便有两名杀手的交谈声音从上方传来。而宋连旌却没流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第47章 在人生的最后时光里,他想过很多次“枕戈”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会随着机甲的进步一起迭代升级,变得更强大炫酷吗?还是会被保存在博物馆里,作为传奇的机甲,被许多人参观瞻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机甲会是个话痨,但它一定很耐不住寂寞,要和每一个过来游客大聊特聊,直到把人烦得耳朵起茧子为止。宋连旌握紧掌心的残片,唏嘘不已。在收到王数一给出的第一份名单后,叹了口气道:“你记错了,联邦没有元帅。”自从百年前深雨战争结束后,元帅这一职位就此封存,再也无人继任。“可是——”“这里是咸鱼修理店,你是会计王算,我刚是转正的修理师小宋,”他轻声说着,眼瞳中的金色渐渐消退,“这里没有工程院首席,更没有什么元帅。”王数一注意到了他的瞳色变化,记得自己曾经听过一种说法:当精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会在人身上有一些外化的表现。比如元帅正是因为有一片金色的精神海,才会有一双永远明亮的黄金瞳,象征着他生生不息、仿佛能移山填海般的力量。一如那一面面无往不利、飘扬星海的希望的旌旗。这样一双眼睛,怎么会黯淡下去呢?王数一不懂。这短短一天,发生了太多让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但作为在同一家修理店隐居摆烂的人,他对宋连旌对于身份的态度感同身受。然而,让他在明知身份的情况下继续管元帅阁下叫小宋……这是怎么也做不到的吧!王数一十分纠结,为难地移开目光,进行思考,却在看清自己身边时瞳孔地震。方才场面太紧迫,元帅阁下的身份太震撼,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杀手和异种尸体遍地,几乎堆满整个走廊。缄默炸弹虽然对建筑伤害不大,但许多布置也受到损坏,咸鱼修理店仿若一个彻头彻尾的凶案现场——虽然确实发生了许多起。“……元帅阁下,”他艰难地开口,“您有处理现场的计划了吗?”如果再不处理,马上就会被人以谋杀罪找上门来带走的吧!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毕竟战无不胜、算无遗策,王数一还是对自己可以继续伪装这一件事抱有相当大的期待的。宋连旌:“。”“我通知了治安总署,”他说,“沈慧会带走异种尸体,交由专家研究,治安署来人时,我带你先行离开。”希望他们不在的时候,这位很有干劲的沈署长能顺便把地板和墙面收拾一下,回到一个可以住人的标准。王数一却没有松气,咸鱼修理店一下子出现这么多异种尸体,治安总署的人肯定会怀疑。到时候,他们两个的生活都会受到干扰。“推给爱德就好。”宋连旌随意地说。只要没被当场看见,事情便有解释回旋的余地,何况爱德放着中央星不待,鬼鬼祟祟地混进咸鱼修理店来,他不干点什么都不好意思。真论伪装的专业程度,他们完全能对王数一形成降维打击。只不过有些小的习惯很难避免,观察一会就知道是希瑟带出来的学生。王数一:“?”啊?原来真的有爱德少将这个人在,不是被临时拉出来挡枪的吗?他是什么时候到的,现在人在哪里?“他啊,”宋连旌低头看了眼光脑上纪小游发来的消息,“和小乔他们比赛呢。”比赛?王数一觉得自己可能有点理解障碍。什么比赛,不会是莱恩哈特举办的那个友谊赛吧?可是爱德身为一位军部少将,为什么要参加机甲修理师的比赛?至于莱恩哈特的友谊赛,他就没看懂过。前两天乔治亚给他带晚饭回来时,还讲述了莱恩哈特的抽象行为。——他认为宋连旌是某个大人物的学生,在咸鱼修理店闲散度日就是不务正业,砸了一千万要让宋连旌刻苦努力,当时两人间的氛围很不对劲。之后不久,r0996星就和光谱科技官宣了友谊赛。等等!王数一从乱麻中捋到了一丝线索。莱恩哈特说的大人物,不会就是他自己的老师吧?那他之后做的事情……这个时候,宋连旌已经回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从旁边某家店铺借到了一艘飞梭,要往友谊赛所在的海岛去。按原计划,王数一是想这段时间都窝在咸鱼修理店不出门,躲过有可能识破他的人。但经过防线的变故,他一个人留在咸鱼修理店并不安全,还是换到海岛上宅着更好。他一边在为莱恩哈特的抽象行为震撼,一边为自己的身份隐隐担心。直到跟着上了飞梭,今天天气良好,无人驾驶已经设置妥当,宋连旌在后排落座时,王数一忽然听见这位开口。不是小宋式的懒散,也并非不久前的冷冽,迟钝如他,他竟然也从元帅阁下的语气中品出了难过的意味。“小余最后……有没有说过什么?”王数一愣了一下,心情跟着低落起来。“老师知道自己身体欠佳,早在之前便已经留好一切。他病倒之后,只来得及最后叮嘱我们一遍公事。见的最后一个人,也并不是我或师兄师姐。”“他见了谁?”王数一迟疑片刻,小心翼翼观察着宋连旌的表情,琢磨良久还是说了出来:“卫上将。他主动提出要见老师,老师也同意了。”这次怔住的人换成了宋连旌。那两个人私下交情不深,在最后时刻见这面,会是为了什么?——在他们从咸鱼修理店出发时,海岛上,友谊赛的第一场也落下了帷幕。各个修理店的人都会到了候场区的席位上,海浪有节奏地击打着沙滩,他们在明媚的阳光下,却无心欣赏这样好的风景。友谊赛允许联网翻阅资料,第一场难度不大,比起修理师考核中的题目,明显更看重创新性。它所给的时间很短,留给人思考、讨论的时间也很有限。同一家店的修理师们都有各自不同的想法,无法迅速达成一致的,便会在这上面吃亏。对于完全听从一个人命令的修理店来说,倒是没有这样的问题。但他们的首席修理师普遍阅历更多,年纪更大,往往倾向于保守稳妥的方案,并不那么有趣。虽然众人不说,但第一场比赛明显更有利于主办方光谱科技,毕竟比起纯粹的修理,他们在研发上的成果才是整个公司的立足之本。人家办的比赛,当然是人家说了算。第一是不用想了,只看看能不能拿到第二第三,也是个不错的名次,说不定最后还能拿到奖金。翘首以盼中,光谱科技请来的修理师前辈们公布了最终的成绩。在直播中,他们只公布前十,顺序自后向前。参赛的修理店数量众多,能进前十也足够许多人开心。至于那些还没被叫到名字的修理店,则是一边期待着自己的名次,一遍害怕自己并不在名单之上。这样焦灼的心情持续到第二名公布,主持人用激情澎湃的声音念出“光谱科技”四个字时。不仅主持人上扬的尾音中透露出了疑惑,其余修理师也纷纷不解。能在主办方最拿手的场合下夺得第一,这得是什么样的实力?究竟是谁这么牛逼!那些没被念到名字的修理店沸腾了——难道是他们做了什么惊为天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优秀作品受到青睐,一跃成为第一?他们激动得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等待着最后的结果。而不到半分钟,直播间的人数上涨了整整三分之一。垄断整个民用机甲市场的光谱科技竟然没拿第一,这是什么惊天新闻!主持人扫过光屏上第一名的名字,心中的震撼不比任何人少,只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第一名是,咸鱼修理店!”他话音落下,不论直播间还是现场的观众席上,都爆发出一阵惊呼。随之而来的,还有许多疑问。“咸鱼修理店,这是哪一家?”“之前好像没怎么听说过。”“我知道,开在本星南岸的,入场的时候特别磕碜!不过最近风头很大,前几天连上了好几个头条。”“据说他们最厉害的,是那个叫乔治亚的小子,但他之前平平无奇,突然变强,是因为几周前遇到了一位神秘的老师。具体名字我忘了,不过他们叫那个人‘宋老师’。”修理师都是学徒制,叫一声老师很正常,旁边的听众点了点头,继而想到了什么。“既然咸鱼修理店能打败光谱科技取得第一,这岂不是说明那位‘宋老师’的水平,还要高过莱恩哈特先生了?”第43章 “这怎么可能?”友谊赛第一轮成绩公布后,光谱科技的人全都难以置信。他们垄断民用机甲产业多年,是这个领域当之无愧的领头人。友谊赛对他们来说就是个热身,根本没人想过桂冠旁落的可能。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的人太轻敌以至于没有好好应对,也不该被一家名不见经传,不知为何被莱恩哈特先生请来的的破烂修理店胜过吧!光谱科技前来观战的高层没有一个能维持面上的平静,就算满心疑惑与不甘,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看坐在上首的莱恩哈特。直到半晌之后,这位总裁沉默地起身离席。r0996星的钱总长很会办事,自然为光谱科技的高层预留了最好的位置,不仅视野优越,离为本次比赛打分的裁判团也距离很近。莱恩哈特很快便走到了裁判团所在的房间——这里本来不该有无关人员进入,但在他面前,没有不可以更改的规则。他的身份立即获得许可,通向裁判团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而那些请来的修理师们并未注意到这点,聚在前方,不知是在讨论着什么内容。莱恩哈特扫过他们,从已经陌生的面孔上找到了几分熟悉的感觉。这些人与他是曾经的同事,准确来说,还做过一段时间的下属。但在军属研发部的那几年,他始终觉得这些人并没有把自己当作真正的总负责人——像老师在时那样。他曾经为此耿耿于怀,现在却觉得已经没有所谓。如今站在万人之上的是他,名满天下的也是他。当时不服他管教的人许多已经垂垂老矣,而自己拥有最好的医疗资源,再活三四百年都不成问题。他们都是人类,曾在一个机构共事,如今天差地别,甚至不像一个物种。莱恩哈特心头升起一丝感慨,装作轻松自然的样子开口:“好久不见。”那些修理师回过头来,见到他时只是意外,没有太多情绪变化:“莱恩哈特,这里是裁判团评审的地方,不应随便进入。是你让我们来的,就请遵守自己的规则。”“别紧张,”莱恩哈特耸了耸肩,“我没打算对干预你们的评审,只是好奇。咸鱼修理店究竟做出了什么,竟然能把连带光谱科技在内的对手打败。” 第49章 爱德竖起耳朵。“这多亏了宋先生,”乔治亚提起宋连旌时,明显十分骄傲,“在我来之前,他就提前猜到了友谊赛可能出现的题目,带我做了准备。不过我在应变上还有欠缺,如果是他来,作品肯定能再好上一百倍!”尽管早先便有猜测,在听到答案时,爱德还是大为震撼。可以这样的吗!宋连旌不是一个开机甲的吗?他每天在咸鱼修理店好像也没干什么正事,原来还能隔空押题?爱德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联邦哪位大佬有这种本事。就比如罗兰上将,她算是见证了机甲问世的人之一,对此并不陌生,本人的机甲修理能力不比一般修理师差。但也绝对到不了能碾压光谱科技的专业人员的程度。有了友谊赛的衬托,宋连旌的水平简直是可怕!除了“指挥官”这位整个领域的开创人外,爱德再也想不到还有谁能同时如此精通机甲的驾驶与修理。但宋连旌又不可能是他。爱德的推理至此停住,没法继续下去了。后续的修理店纷纷入场,茶歇时间很快过去。在重新进入比赛席位时,主办方公布了下一轮比赛的规则与题目。比起纯粹的裁判团打分,通过引入更多数据对比,赛制也变得更有对抗性,比如机甲的耗能效率、反应时间、操作精度,都能让观众更直观的感受到不同作品之间的差别。这些都在选手们的意料之中,唯独有一点改动与众不同——原本比赛期间,有镜头直播每位修理师工作的进程,在之后的赛制里,却要增设一个“小黑屋”,以免一些核心的设计被竞争对手学走。修理师的工作其实很少展露在镜头之下,这次的全程直播本来是吸引流量的噱头之一。出于种种目的参赛的修理店门也并不打算在友谊赛中展现真正的机密。但如果能防患于未然,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选手们对此接受良好,观众们看机甲修理本来也是一知半解,有大量其他内容可以看,对一段时间的小黑屋的出现并不敏感。只有乔治亚感到不安。主办方传达得都是光谱科技的想法,他们突然增设这样一条规则,肯定有自己的用意。可是他们偷偷藏着不见人,是为了干点什么呢?总不能是为了赢下这一局友谊赛,要拿出自己看家的本事,才会怕被人学走吧?第二轮比赛过不久就要开始,他没有花太多心思关心别人,在脑海中提前回忆了一遍宋先生给自己讲过的机甲设计,决心背负着宋先生的期待、带着南岸继续在友谊赛上闯下去。他忙于准备比赛,没有关注场上的风向,因此不知道自己的随意猜测和许多人的不谋而合。光谱科技输给咸鱼修理店实在太丢脸,连着遭到不少质疑,要之后几轮中拿出真本事找回场子,还挺合情合理。这样想着,无论是观众还是专业人士,都更期待起了第二轮结束后他们能看到什么样的新作品。根据对机甲个方面性能的打分,有人已经事先做出猜测。光谱科技或许会在能耗这方面下功夫——他们本来就是因为莱恩哈特用极精妙的手段大幅削减了军用机甲能耗,才开辟民间市场,有了如今的规模。这些年来,更是在这个赛道上一骑绝尘,一直以来还和联邦的环保主义者们保持着良好关系。如果在这场友谊赛中,光谱科技能拿出令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不仅能洗刷之前的质疑,还可以借着热度,为了新一季度的产品做出宣传。对于下一轮究竟会出现什么,观众们被钓足了胃口。而第二轮比赛开始后,各家修理店明显与之前状态不同,严阵以待。光谱科技的席位中,在摄像头的死角,观众看不到的那个“小黑屋”,一名面色不虞的银发男人坐在那里。光谱科技的修理师们对着咸鱼修理店有许多嘲讽的话可说,在他面前却只能一个个排队站好,大气都不敢出。在此之前,莱恩哈特已经许多年没有亲自参与机甲上的事情,大部分时候只做决策。谁也无法想到,一场小小的友谊赛竟然能惊动他亲自下场,还为此修改了规则,让别人不好察觉自己的存在。难道方才的失利,对于他们声誉的影响真的恶劣至此,让总裁都不得不下海了?想到这里,他们更加惶恐。莱恩哈特当年在研发部求学时或许谦逊有礼,一心向学。成为总裁后,却不用维持着曾经的谨小慎微,他带出来的学生们对此深有体会。然而此时的莱恩哈特没有发作。他上来便讲了一遍整体思路,给每个人分配好职责。“都听明白了?”他讲完一切,没留出任何提问的时间,催促道,“还愣在这里,想再输给咸鱼修理店一次吗?”光谱科技的人神色一凛,片刻不敢耽搁,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而莱恩哈特,他在镜头的死角,那个拍不到的房间里,久违地面对起桌上的材料与工具。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动手做机甲,竟然竟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之前,那个在研发部暗中与人较劲,决心要证明自己的时候。然而他当时想争的,是研发部总负责人的位置。如今却是要与一个在边缘星上庸庸碌碌、草草一生的家伙一较高下。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别说宋连旌这样有幸得到了老师一些传承的家伙,哪怕是老师站在现在的自己面前,也未必可以胜出。至于外界对于光谱科技的唱衰,不过是一帮缺乏认知的人在上蹿下跳——历时百年,机甲的潜力已经发掘到头,再怎么优化,也不会有像它刚问世时那样巨大的突破了。紧张的氛围中,比赛继续进行。纪小游是咸鱼修理店的随行人员,他抱着岁岁,在咸鱼修理店指定的休息区中全神贯注地看着直播,听解说做出评判。他对机甲一窍不通,但看得出光谱科技那边自从第二轮开始,整支队伍的气势就发生了改变,目标极为明确,行动也要快了不少。解说比他更先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对他们的半成品很感兴趣,从中已经点评出许多不凡。咸鱼修理店作为上一轮的胜出者,此时免不了要被拿来对比。解说对他们也表示了肯定,可话里话外所表达的,都是他们这局无法延续胜利,赢过光谱科技了。直播里的风向也变得很快。[刚刚只是一个意外吧,一家开在穷乡僻壤的修理店,怎么可能真的胜过光谱?][都是噱头,光谱科技一路碾压当然没意思,不过想到抬出这么一家店,也是够蠢的,明眼人都知道它们赢不了。][那些弹幕刷屏的南岸人呢,出来走两圈啊?]纪小游看得拳头发硬,血压上涨。他自己在这方面无能为力,只能想,如果这是在热血故事里,主角正该隆重登场,狠狠用实力说话。他早就知道在这个故事里,咸鱼修理店没人是主角。可每次遇到危难,他们最终都还是化险为夷。太多次的成功,让他此时忍不住期望起来。能不能再发生点儿什么,让场上局势就此扭转?正想着,岁岁忽然“喵”了一声,从他怀里跳了出去。纪小游回过头,看见长发青年站在自己身后,稳稳接住飞过来的小猫。那人将视线从直播中收回,含笑道:“希望我还没来晚。”第45章 第二轮比赛进程过半,突然传来咸鱼修理店申请换替补上场的消息。[咸鱼修理店也觉得打不过光谱科技,这时候换人上来了?][时间都过半了,现在来人,有点儿太晚了吧!][等等,他们上的替补好像就是传说中很厉害的那个宋老师,他还真会上场啊!][不是说他都是炒作出来的吗,敢在这个时候上场,还挺有勇气的。]弹幕中讨论得热火朝天,观众们全都切换到了咸鱼修理店的界面,试图见见这位“宋老师”的真容。结果前前后后找了半天,他们所看到的只有一个清瘦修长的背影,和束成高马尾的黑色长发。这人进来时好巧不巧背对着镜头,很快又进了小黑屋,再找不到别的影像了。但仅仅只是一个背影,便足够叫人浮想联翩,可惜看不见正脸。观众们捶胸顿足,大骂了一百遍摄像机位,只好抓蛛丝马迹。宋连旌的手与肤色一样,透着病态的苍白,纤长而骨节分明。在高清镜头下,他手上的薄茧与细小的擦伤一览无余,这确实是双属于修理师的手,却好看得过分。手都长成这样,他本人得长得有多好看?天杀的主办方,为什么不放正脸!主办方比观众还要无助。这位替补上场的宋连旌备受关注,他们自然也想拍到他的正脸。只是他走位看似不经意,却总能背对镜头,直到进入小黑屋,再也没法拍摄。宋连旌在单独的房间里坐下时,乔治亚已经把一切需要用的仪器都为他准备妥当。他汇报了现在的进度,有些紧张地说:“宋先生,我做得还不够好,虽然您压中了题目,为我讲解过设计思路,但还有许多地方不尽如人意,最后还要麻烦您来参赛。”不论病弱是不是伪装的,但宋先生一颗躺平的心昭然若揭。如果可以,乔治亚希望自己就能带着南岸赢下比赛,不想他太操劳。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他觉得现在宋先生脸色依然不大好看,或许又犯了头疼。“是你表现得足够出彩,我才会过来的,”宋连旌叫他放宽心,“有的人不在比赛里讲公平,我们没必要和他客气。”莱恩哈特并不在光谱科技的正选或替补名单上都想出办法,只为让隐秘出席。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替补上场,自然更合规合理。何况光谱科技为了让莱恩哈特的事情不被发现特地搞出来的小黑屋对他也很方便。宋连旌想,在一个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工作,实在为他减少了很多麻烦。这大概是重逢以来,莱恩哈特干的唯一一件人事儿。“别担心,交给我吧,”宋连旌拍了拍乔治亚的肩膀,把爱德几个人一起叫了进来。他将机甲的设计图纸投射到虚空之中,只是扫了一眼,便圈出几个地方进行更改,在旁边做好详细标注。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不曾有一丝迟疑。爱德看得有点发懵。他听过宋连旌给南岸人讲得基础课,当时觉得虽然深入浅出,却没办法反映出他的真实水平。直到此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对机甲了如指掌,每一个结构都烂熟于心。哪怕这是乔治亚的设计,但短短几分钟内,他已经清楚了每一个细节,熟悉得好像他才是机甲的创作者一般。这已经不仅仅是实力问题,更是天赋。令人望尘莫及,甚至难以生出任何一点试图追赶的想法。我找上的……到底是什么人啊?爱德生出一种荒谬感来。——光谱科技就在咸鱼修理店隔壁,宋连旌替补上场的消息,他们第一时间便告知了莱恩哈特。莱恩哈特在房间里坐着,手边机甲已经快要成型,闻言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冷笑一声:“剩下的时间,足够他做些什么?”设计是机甲的重中之重,比赛进行到这个阶段,很难进行大的改动。尤其是这个时候,重要零件也已经做好,可供发挥的余地就更少了。何况就他所知,咸鱼修理店负责零件的,是很多前几天才恶补了基础的南岸黑户——那些最底层的人不出岔子就该谢天谢地,遑论后续修改。宋连旌拖到这时候入场,真以为他能扭转局势,取得胜利?莱恩哈特要为对手的狂妄笑起来,同时又觉得不公——老师与他决裂时,曾经说他浮躁。但这个宋连旌又能比他好到哪里去?这家伙自诩是老师的学生,但要真到老师面前,又能得到什么样的评价?莱恩哈特心中想着,手上也没有停下。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在各种方面战胜这个家伙,哪怕没人知道这场竞争背后真实的原因。第二轮比赛结束,各个修理店交出作品,等待最终的结果。正如先前规则所说明的那样,主办方对每一台提交的机甲进行了功能性上的测试,将所有指标量化加权,计算出一个数值,综合裁判团评审,得到最后的分数。 第51章 但他所说的前几句话仍然被所有人听了个一清二楚。他口中的代指不明觉厉,但知道他背景与发家史的人一下便听出了端倪,尤其是莱恩哈特自己请来的裁判团。莱恩哈特所说的“他连我都没有教过”是什么意思?减能耗技术不是他自己的发明吗?战争结束,莱恩哈特在研发部就任总负责人两年后,突然选择辞职离开,自己创建公司。不到一个月后,便宣布自己有了新的突破,能够解决军用机甲耗能高的大问题,将它用于民生,重建百废待兴的联邦,连带刚刚成立的光谱科技都在民间获得了很好的名声,直到今天也有一批铁粉。尽管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别的突破,但灵感本就不是时时都有的大白菜,研发部的人对此更能理解。拥有减能耗技术的专利,已经足够莱恩哈特在神坛上坐一辈子了。只是,他对咸鱼修理店的质问完全颠覆了众人此前的想法。都到了专利发明这个层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人“教”的吗?除非……那本来就不是他自己的东西!裁判团众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出现了这个想法。但仅凭一两句话,哪怕这句话出自莱恩哈特自己,断然支持不了这样惊人的猜测。可如果这是真的,那岂不是说明……他们心头纠结,光谱科技那边却传来了消息。莱恩哈特去仲裁庭上诉,认为咸鱼修理店的作品对他们的专利涉嫌侵权,需要裁判团立刻转交作品,给附近大星临时召集来的专家进行评估,连夜给出结果莱恩哈特把对裁判团的不信任摆在了明面,他们不清楚原因,此刻却并不在乎。比起这个,他们更关注咸鱼修理店那台机甲。它用的与光谱科技申请专利的真的是同一种技术吗?他们拿到作品时只是评审,没有一点一点仔细查看,却隐隐觉得咸鱼修理店使用的技术更先进、更完整。据说主导这件作品制作的是咸鱼修理店的替补,叫宋连旌,还很年轻。裁判团听到他的信息时,无端想起了当年的梅斯维亚元帅,他是那样的年少,凭借一己之力,改写了整个机械行业的发展。往后百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如他一般闪耀。裁判团的人闭了闭眼,没有阻拦,交出了作品,等待着最终的结果。友谊赛办得风风火火,却在第二轮戛然而止,以光谱科技上诉专利侵权滑稽收场。观众人都看傻了,完全想不到自己交了看比赛的钱,却连带着看了一出大戏,或许还有一口大瓜。等待仲裁结果需要时间,记者们掐着点等待消息,吃瓜群众更是一刻不停,从直播还没切断时,莱恩哈特说的那两句话里深挖细节。众所周知,教过莱恩哈特的只有一位,就是“指挥官”。他这样去质问宋连旌,难道对方也是“指挥官”的学生?虽然年龄好像对不太上,但“指挥官”最后就死在r0996星附近,有点什么奇遇,学到了东西似乎并非不可能。难怪莱恩哈特刻意邀请了名不见经传的咸鱼修理店,原来这竟然是一场师兄弟之间的竞争!观众们的脑回路完美地与莱恩哈特对上了。有好事的人回想起前阵子和宋连旌有关的风波,说是他勾结“指挥官”残党,连进了两次治安总署。之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乌龙,想不到还有点真凭实据在。只不过瓜吃到这里,后续走向就变了味。在修理师群体之外,“指挥官”声名狼藉,如今是特殊时期,和他扯上关系绝非好事。莱恩哈特不受影响,是因为他已经在议会拥有一席之地,没人找他的麻烦。那宋连旌呢?他没有身份,没有靠山,这一层关系被扒出来,对他有害无益。处于风暴中心的人这时候倒是毫无顾虑地摆起来了。海岛阳光明媚,碧波万倾,只是站在海边,便让人觉得心境开阔,再没有什么烦恼。宋连旌带着岁岁在沙滩玩了一天,小猫有点怕水,又对未知的大海充满兴趣,在海浪边伸出爪子来回试探许久,终于撒了欢在沙滩上跑了起来,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他们玩到夕阳西下,海水涨潮,岁岁一个没留神,整只猫险些掉进水里,被宋连旌眼疾手快地捞了起来。还好,除了爪子外,没怎么被水沾湿。岁岁窝在宋连旌怀里,凶巴巴地对大海“喵”了一声,近来越发蓬松的大尾巴支棱起来。猫猫柔软的毛挠在锁骨上,蹭得他有点发痒。宋连旌变魔术似的掏出猫条,进行了一番安慰。直到红彤彤的太阳彻底没入海平面,岁岁在他怀里睡得打起呼噜,他才走到沙滩后的棕榈树林后,说:“出来吧。”裁判团的人从树林后一个个走了出来,看着面前全然陌生的青年,顿了顿才开口。“仲裁的结果出来了,你所用的技术和光谱科技申请了专利的,并不是同一项。”这个结果是仲裁庭拿出的委婉说辞。真正的情况是,二者相较时,光谱科技的专利像是一个雏形,是作者灵光一闪时的构想。而宋连旌拿出来的,才是经过深思熟虑修改出的完整版,从各个方面都成熟许多。那才是真真正正,减少机甲能耗,能彻底拓宽它的用途,将机甲推广进千门万户的技术!事件发展至此,脉络已经十分清晰——所谓的颠覆性突破技术,并不是莱恩哈特自己所创。他拿走的是别人的半成品,所以一直找不到方向做出更好的改进,一百年来与原地打转无异。这项技术真正的发明者是谁,根本不必多说。是莱恩哈特的老师、“指挥官”、名字连提都不能提的那位联邦元帅。梅斯维亚生前殚精竭虑,哪怕军部与议会矛盾渐深,事务繁重,也要挤出休息的时间优化机甲,力求将它从纯粹的战争机器变为造福星海万民的工具。他连死都死在战场上,却至今无碑无陵、声名狼藉、受千夫所指。而他的学生欺世盗名,窃取了他的发明成立公司,赚得盆满钵满,还要享受联邦嘉奖、万众吹捧。裁判团众人光是想想,便已然声音哽咽、眼眶发涩。哪里会有这样的道理呢?这是……怎样的世道啊!第47章 太阳落下去了。海岛东侧的建筑物中亮起星星灯光,传到棕榈林中来时,也早已不再明亮。宋连旌面前,裁判团红了眼眶,有人泣不成声。他看着那一张张许久未见的脸,花了些时间,才将他们与印象里那些沉稳又充满了干劲的面容重叠。宋连旌恍惚了一阵,对他们道了谢,柔声说:“光谱科技的上诉失败了,这不是很好吗?”“这不一样。”裁判团中,一人沉痛摇头。本该属于元帅的功绩与荣光被他人占去,莱恩哈特欺负一个死人无法为自己辩白,而他们畏惧于议会的刁难,不敢站出来说话。哪怕如今知道一切,仍旧无能为力。他们心中有千言万绪,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生硬地扭转话题:“小宋先生……这项技术,是你从他那里学到的吧。”“是。”宋连旌沉默片刻,应下了那个众人猜测的身份。他答应得有些迟疑,这在裁判团的预料之内。放在一百年前,有许多人都想做梅斯维亚的学生。他教过很多人,但莱恩哈特是他名下唯一一个正式的学生。也是曾因此,这人笃定自己会从老师手中继承一切,将整个研发部视为自己的掌中之物。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个身份变得敏感了起来,宋连旌没有直接承认,也在情理之中。“关于身份的事,我们会努力为你解决。”裁判团言辞恳切。他们看到宋连旌略带疑惑的眼神,苦笑着说:“我们人微言轻,当年他们攻讦元帅时,便做不到什么。如今这件事出来,我们实在不能继续沉默,只是就算用全力为他讨说法,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你现在手握最先进的减能耗技术,已有许多人趋之若鹜,再有我们担保,顺水推舟,不会太受影响。”“光谱科技虽然垄断民用机甲很久,但仍然有几家修理店规模很大,有与光谱竞争的野心。他们如今最缺这个技术,一定会努力招揽你,为你提供最好的资源,和光谱科技一较高下。”裁判团怕宋连旌久在边缘星,对当前联邦民用机甲市场不熟悉,要细细为他分析各家店的局面。宋连旌谢过他们的好意,摆了摆手:“我还没有加入其他修理店的意愿。”咸鱼修理店的麻烦一一解决,终于步入正轨,现在是最能让人放心摆烂的好时候,他何苦去别的地方,开始新一轮卷生卷死?“你是想留在咸鱼修理店,把它做大做强?”裁判团若有所思,然后点了点头,“你拿出的技术轰动,哪怕不加入其他地方,也会有许多投资商慕名而来。如果运营得当,未必不能成为新的光谱科技,甚至有可能成为比它还要厉害的科技巨头。”宋连旌:“……”别了,他一条咸鱼,怎么想都和科技巨头挂不上钩。“我没有这个意思,但确实有件事要麻烦诸位。”他从光脑中找出一份文档,望向面前裁判团中那些已经有些陌生的面孔。“我把新的减能耗技术做了整理,除了设计与源码外,一些个人思考也写了进去。这些内容我已经上传到了eathub,只是担心还有不成熟的地方,想请诸位替我查漏补缺,进行建设。”裁判团的人惯性分析:“如果是这样……”“等等!”他们突然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你把技术开源了?”莱恩哈特凭借着一份不成熟的技术就成了如今身价千亿的总裁,而宋连旌……他竟然想把完整版直接公布出来?裁判团的人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等他们找回理智,登陆星网时,才发现整个减能耗技术已经被一个id是乱码的用户公布到了eathub。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才意识到他不止是想想,而是已经动作。“你、你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文档已经发出,乱码用户的eathub界面下,是齐刷刷的一排问号。他开源的技术,买下十个r0996星绰绰有余,放眼整个联邦,没人想得到有谁会这样做。这已经不能用慷慨来形容,说上一句无私,都犹嫌不够。宋连旌不大理解这种震惊。机甲是他的发明,能拥有后来的规模,却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这是个在无数人齐心协力之下诞生出的新方向,比起固步自封,闭门造车,他更希望见证这个领域欣欣向荣,焕发新生。“我知道,也早已下定决心,”宋连旌笑了一下,“就请你们把这当成……他最后的愿望吧。”半晌,裁判团说不出话。如今的机甲行业,几乎没有人在搞开源。可回到战争时期,在研发部中,这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每一个人都在为机甲的发展添砖加瓦,从来不曾藏过什么。或许正是因此,机甲的发展才能那样迅速,最终成为人类战胜异种的关键之一。宋连旌交代完,便抱着猫往回走了。比赛虽然戛然而止,但咸鱼修理店计划好的庆祝还是安排上了。南岸人在海滩上搭起篝火,围着焰火席地而坐。烤肉的香气伴随海风一起飘来,宋连旌加快脚步,不再停留。裁判团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竟然从中看到了一些属于梅斯维亚的影子——不是后来令人琢磨不透的联邦元帅,而是“枕戈”问世前后,那个隔三差五跑到研发部拉着人讨论问题的张扬少年。往事历历在目,故人却已遍寻不及。他们无言良久,终于潸然泪下,失声痛哭。——仲裁结果和减能耗技术开源,几乎是同一时间的事。 第53章 王数一:“……”他想了想,只能说:“他……小宋应该没有生气。”元帅阁下生气时不是这个反应,他几天前有幸见证了一回。乔治亚松了口气。王数一坐在人不多的地方,他便往过凑了凑,感慨道:“我还是很难想象,宋先生竟然能和‘指挥官’扯上关系。”“我是说……他或许没有传言里那样坏,可宋先生人实在太好,用小纪的话说,他们就像来自两个次元,竟然也有一起出现的一天。”王数一:“……”这很难评。他拿出经宋连旌妙手易容后就不再带的瓶底眼镜,递给乔治亚。“戴上,不然会后悔。”乔治亚:“?”“好巧,”他不解地说,“宋先生也叫我看过眼睛,你俩竟然想一块儿去了。”王数一:“。”所幸乔治亚的光脑很快又收到了一波轰炸,没再耽搁,直接找他的宋先生去了。宋连旌吃完了一串特辣的苕皮豆干,面不改色灌了半杯水。他摆烂摆得十分舒坦,听完乔治亚的问题,甩锅甩得也相当熟练。“把消息都转给店长,这是她的产业,当然是她来做决定。”他即便转正了也就是一个修理师,干嘛操心这个。乔治亚:“……”好怪,但是还挺有道理。他不知道怎么办,能做决定的人又懒得做,他思前想后,还是把当前情况简要描述了一遍,发给店长。只可惜,在和店长的聊天界面上,依然只有他发出的一连串消息,对方数月未曾回应。乔治亚都习惯了。在宋先生和小纪来咸鱼修理店前,他们就是这么个德性。名义上有四个人在,但另外三个常年神游,来了也不咋干事。生活质量在南岸算得上不错了,就是怎么想都有点怪。乔治亚在心里数着。王会计是个死宅,店长是个酒蒙子,周哥是个街溜子。宋先生……出事的时候是很让人有安全感啦,但平常完完全全就是条咸鱼——连身都懒得翻的那种!惊,整整一家店,竟然只有他和小纪两个正常人!乔治亚顿时感觉自己的未来也没那么光明了。——联邦军事学院,校长室。[晚上好,罗兰上将。您的光脑收到99+条新消息]“……啊?”温柔的电子女声连响三遍,校长室中终于传来一个充满疑惑的声音。一个女人从地上爬起来,迷茫地看着虚空半天,嘟囔道:“他们终于把我的辞职申请批了?”她有头银色长发——和莱恩哈特的发色不同,她那种银色充斥着浓浓的无机质感,冷冽得像是刀锋映出的寒光。——如果没有那么凌乱的话。[很抱歉,消息来自您的另一个光脑。]电子声回应道。[您现在仍然是联邦军事学院的校长,需要在十天后出席深雨战争的一百周年庆典。]“庆典?庆祝个鬼!“希瑟骂了一句,艰难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去拿自己的另一台光脑。她躺在地上时,一只胳膊被压在身下,站起来后才能看清,她的整只左臂连带左肩,都已经换成了机械的材质。希瑟·罗兰上将是联邦最骁勇的将军,她的配刀“刃影”之下,异种亡魂不计其数。“刃影”是联邦知名武器中罕见的左手刀,只因主人是个左撇子,用刃与常人不同。但如今,“刃影”被束之高阁,它的主人已经很久不再握刀。希瑟摸到光脑,手滑了两下才成功解锁。她回来军校之后事情太多,前几天好不容易闲下来,大概是翻出来库存的啤酒前,想起来给联系咸鱼修理店的光脑充上了电。唔,酒喝多了,记不太清了。宿醉醒来,她头疼得很,从头到尾把乔治亚发来的信息看完后,又迅速上拉,将今天的消息重新读了一遍。她留给乔治亚的权限很高,其实还在隐藏账户里存了一笔钱应急,毕竟自己总不在,店里还要有人管事。就是这次小乔招聘,似乎招到了一个不太一般的人啊。别的不说,那么短的一段时间,能让小乔的机甲修理水平突飞猛进便很神奇。乔治亚的机甲基础是她和姓周的那家伙一起教的,虽然她对名字里带所有和“卫陵洲”同音的字的人都没好感,但对方水平还凑合。他俩一起教了几年的学生,拿个b级修理师证不成问题。可乔治亚吊打光谱科技,这就离谱了吧。更不用说那个宋连旌还搞出来了新的技术。他和梅斯维亚有旧?她怎么没有印象?希瑟微微眯起眼睛,在光脑上进行查询。哪怕有过删帖,星网上关于宋连旌的帖子还是不少,只不过大部分是舔颜向。虽然没有一张正脸,下面还是遍布哀嚎和对主办方机位的谴责。……真是错怪机位了,那家伙绝对在有意避开摄像头。露得最多的也不过是一张侧脸照,还没照到上半张脸,只露出了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修长的脖颈,便引来一片惊艳的赞叹,希瑟并未多做停留,她见过更好看的呢。她本来已经要划走,醉酒后雾蒙蒙的脑子里,却突然有一道念头闪过。希瑟停下手,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仔细审视许久。“好像……在哪里见过?”第49章 果然喝太多了吧,希瑟想。若非如此,她怎么能把两个如此不相干的人联系到一起?她缓了缓,勉强感觉发懵的脑子正常了一点,一条一条回复乔治亚转发来的投资商内容。其中,有些只是看咸鱼修理店风头正盛,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问的。但也有不少在真心寻求合作,未来有可能真的做出点东西的。希瑟根据自己的了解进行了筛选,剩下的交给乔治亚让他判断。经过友谊赛一闹,咸鱼修理店已经成了最近的大热门,生意是不愁了,事情却肯定要跟着多起来。希瑟坐回椅子上,太阳穴一阵阵的疼。她原本是计划安排好这边的事,回边缘星上好好放松几天的。结果还没回去,反而先工作起来了。可恶,好想摆烂啊!没猜错的话,那个宋连旌应该挺有手段,到底为什么会加入咸鱼修理店?总不能他也是要找个地方躺平吧!对于一个素未谋面的家伙,希瑟实在猜不出来太多,但她可以肯定,不管从表面上看起来有多人畜无害,宋连旌肯定也是惹麻烦的一把好手。……和梅斯维亚初出茅庐的时候很像。他们十几岁的时候都不是安分的性格,却远远比不上那家伙能折腾。梅斯维亚很早就有展露出惊人的军事素养,生来就该指挥千军万马。他的老师们给他起小名叫静静,是一种期望,也是种提醒——来日如果做了太空军的统帅,身上背负着千百万人的性命,凡事必须要沉下心来,不能有一丝浮躁。当时的梅斯维亚听没听进去尚未可知,总之作风是一点没收敛,军校附近整整三个大区,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像母星上永不消逝的盛夏。希瑟望着远处发呆,唤回她思绪的,是手边另一个光脑上响起的通讯声音。希瑟:“……”到底是谁快辞职了还要打两份工?哦,是我啊,那没事了。她不情不愿地接起通讯,一名带着金边眼镜的斯文男子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军校校长室里。“希瑟,你又喝酒了,”那人扫过四周,语气中带着一点不赞许,“你这次还是不愿意出席庆典吗?”希瑟:“没记错的话,这个庆典,我从来就没参加过吧?”“这次不一样,一百周年的庆典对联邦有着不同的意义,我希望你们都能在。”“别了吧,”希瑟丝毫不留情面,“‘你们’指谁?最该出席的人早就不在了,这么多年,他在传言里成了这个样子,为他说过话的人不是远走就是……你做过一件事吗,元首大人?还有点良心的话就别让我在这儿当光杆司令,赶紧把辞职申请批了。”楚追的全息投影不动了,不知是卡了还是怎样。过了一分钟,他的投影重新动了起来,沉重地叹了口气:“我也有我的不得已。”希瑟冷笑了一声。类似的对话已经发生过无数回,该说的说过了,该吵的吵过了,到现在只剩无言。哪怕他们从十几岁起,就是性命相托的伙伴。如果说梅斯维亚是联邦的指挥塔,希瑟就是军部的利刃。他们在前线厮杀时,楚追就在中央星,为他们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叫他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不用有任何顾忌。不知是怎么,竟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双方沉默良久,最终先开口的是楚追:“庆典的席位会为你留着的,至于军校的事情……你全部交由其它人管,但校长还是由你担任最好。希瑟,你是战争英雄,联邦需要你,就像需要一面旗帜。”“那联邦需要的是另一个人,不是我,”希瑟说,“你可能早就忘了吧,但我还记得。”她深深望着面前的全息投影,现有的科技能将投影清晰度做得很高,她盯着楚追的眼睛,像是能从中分辨出什么一样。“我记得母星沦陷那天,你为梅斯维亚挡下了致命的攻击,在病房躺了小半年。当时医疗条件不好,受伤容易有后遗症,你现在还会疼吗?”“当年为他挡下那一击,你后悔了吗?”全息投影中的人苦笑一声。 第55章 如果那个有点儿水平的爱德·安德菲尔敢横插一脚,希望自己可以动手。那才是更令人期待的事。——海浪拍击着沙滩,南岸的人仍在海岛上庆贺。宋连旌回到烤肉架边上时,有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爱德呢?”“他有点事,要提前回去。”“怪遗憾的,”南岸汉子感到十分可惜,“小纪的故事马上讲到最精彩的地方了,这可是深夜话题,平常不能随便说的!”宋连旌:“……啊?”纪小游讲累了,正在喝椰汁润嗓子,周围一帮南岸人满怀期待地等着他继续开口,期待的程度简直像饿了一个月的人等着吃饭。讲什么话题能达成这种效果?宋连旌的好奇心被点燃了,也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什么故事,有前情提要吗?”南岸汉子笑了两声,十分谨慎道:“讲''指挥官''的。”宋连旌表情空白了一瞬。:“……”那平常确实不能随便说。包括乔治亚在内,边缘星的人对“指挥官”这个人的态度普遍不友好。归根结底,是在战争结束前夕,异种曾有一次疯狂的反扑,直接令r0996星遭受重大打击,至今没有缓过来。而梅斯维亚身为元帅,事发时并不在场。尽管这场意外并没有对最终的胜利造成太大影响,但整颗r0996星上的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除他们之外,其余人就此开展的阴谋论从来不少。——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元帅本人为什么不在?他为什么没有及时阻止?为什么没有事先察觉?有的问题放在一般人身上完全就是刁难,但如果面向的是梅斯维亚,就显得顺理成章起来,因为他几乎从不出错,永远能未卜先知。于是任何一点意外放在他身上,便都显得意味深长了起来。比如阿希礼和伊利安两兄弟的死。他们与梅斯维亚不打不相识,和他共同浴血奋战多年,在联邦刚成立时,想进办法说服贵族势力出兵抗击异种。他们与梅斯维亚本应是最好的朋友、最值得信赖的战友。但在最后,一个因他的驰援久久未到而死,另一个更是直接死于他手。在此之前,军部和议会的矛盾、梅斯维亚本人和贵族集团的矛盾已经不是秘密。那一支迟来的援兵,真的不是他在借异种的手替自己肃清障碍,达成目的吗?阴谋论者尤其喜欢这样发问。南岸汉子见宋连旌愣了愣,想起网上流传的他和“指挥官”的关系,连忙解释道:“我们今天不谈那些不好的,小纪讲得是他在王城刺杀那段,可刺激了!”梅斯维亚晋封少将的仪式举办得隆重至极,当天在整个星际都有直播,最后事态的发展却与帝国原本的预想背道而驰。那个本应该规矩地接受封赏的少年用精神力刺穿了帝国皇帝的心脏,又顶着王城卫队的炮火干掉了剩下的皇室成员,他在枪林弹雨中躲闪,按照早先规划好的路线。寻找离开王城的方法。帝国的追兵和他在混战里无意打坏了天气控制系统,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雪覆盖了煌煌王城。帝国在巨变之下陷入混乱,昔日辉煌的王城封锁整整三月,只为将罪魁祸首缉拿归案。没人知道梅斯维亚孤身一人,身受重伤,是怎么从重重包围中成功脱身,于是只能感叹,那真是一场传奇。纪小游讲得声情并茂,感慨得真情实感,宋连旌麻木地在远处坐着,听到这里,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联邦流传的的版本是不对的。那场大雪中,除了他外,还有个人嫌狗厌的庸医在场。——他们在那个看不见边际的雪夜,开始了一场盛大的逃亡。第51章 帝国历1017年,中央星。王城戒备森严,这样的紧张氛围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一切都为了今天。按理讲,一场晋封仪式不需要这样草木皆兵,然而主角是梅斯维亚——那个少年两年前在对抗赛上便打赢了帝国军校的天之骄子,让皇室和贵族损失了一大笔钱。他当年离开时,没有人觉得他还有多久可活。偏偏他活了下来,不仅如此,还大张旗鼓地回到了中央星,来到王城这座凌驾于一切的浮空岛上,有皇室卫队夹道迎接——虽然是一种提防,但在这之前,哪怕是大贵族们从战场回来也没有他这样的待遇。整个王城因为他一个人的到来严阵以待,只等晋封仪式结束,叫他依照约定好的条件,处理四境边防军的异动。这场直播举世瞩目,全星际的人几乎都在线上观看。王城之中表面热闹,实际上暗流涌动,这股暗流唯一没有触及到的,就是帝国医学研究院。研究院离王城的中心很近,是一栋神秘的灰色高塔。它总是隐在云雾里,不论脚下还是空中皆有重兵把守。这个机构从帝国初建时就已经存在,顾名思义,他们在替帝国皇室进行研究,却没人知道所做的是什么。而那些灰色高塔里面的人,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也总是漠不关心。今天是个例外。研究院第三十三层,那场全星际瞩目的直播也被投射在实验室中。皇室对晋封的处理十分谨慎,将一切流程压到最简。皇帝只用不到两分钟便结束了演讲,卫陵洲打开直播时,皇帝手持的庆典仪式剑搭在少年肩头,最后一句话落下尾音。“帝国之光永存,天命永佑帝国!”在皇帝面前,一名黑发少年身着纯白的帝国军服,单膝跪地。他像其他所有人一样低垂着头,前额几缕黑发向下滑落,挡住了那双桀骜的双瞳。帝国皇帝垂眼打量着他。规矩的、安分的,和之前叫他们屡屡头疼的嚣张少年判若两人。他感到有一丝满意,头一次觉得梅斯维亚看着顺眼了起来——在自己面前、在帝国至高的权力面前,再桀骜不驯的人也要低头。皇帝将剑交给侍从,自他手中取过那枚象征少将军衔的勋章,俯下身,亲自将它挂在新任的少将胸前。毫无征兆的,梅斯维亚抬起了头,他再次与那双独特的金色眼眸对视,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感激也没有喜悦,反而充斥着冰冷到了极点的杀意。他看着他,不像在看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而像是看一个已死之人,叫皇帝感到不寒而栗。也就是在那一瞬间!皇帝精神海传来一阵剧痛,瞬间失去意识。黑发少年遽然起身,从侍从手中夺过那把尚未开刃的仪式剑,立刻将长剑捅进皇帝前胸,刺穿他的心脏。鲜血喷薄而出,将纯白的军服染得一片狰狞。梅斯维亚的脸色在同一时间变得煞白,动作却没有一刻停顿,一把扯下刚刚挂上的少将勋章,远远扔了出去,掷地有声。“去你大爷的天命!”他胡乱抹开飞溅到眼前的血,抽出仪式剑——这东西不是用来杀人的,没开过刃,并不顺手,却是周围十米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在场的权贵和卫兵直到此时才从惊变中回过神来,而帝国的皇帝已经生机断绝,死得不能再死。所有武器同时启动,密密麻麻的红光同时瞄准着一个人。帝国的继承人在卫兵掩护下匆匆后退,却眼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手中倒提长剑,上面还沾着血。“停下,别再向前!”继承人慌张呐喊,“杀了我,你也难逃一死!”少年将炮火甩在身后,举起长剑,嘴角扬起一抹血腥的笑。“哦,那我即是死亡。”他作出回应。下一刻,帝国系统瘫痪,直播彻底失去信号。——光屏上只剩漆黑一片,但卫陵洲还能看见那双摄人心魄的金色眼瞳,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写满了狂妄不驯。他孤身入敌营,明明满身枷锁,却好像世上没什么能拦得住他。啧,自信的疯子。卫陵洲扯了一下衣领,指尖碰到藏在下面的冰凉颈环。直播已经断了,镜头中那人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却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将精神力外放,卫陵洲自己试过几次,心中大致有数。哪怕梅斯维亚的精神力类型更擅于攻击,在突袭了帝国皇帝后,应当也接近极限了。但他没有直接脱身,反而还撑着去干了皇室的继承人。拼命到这种程度,那家伙为了什么?所谓的理想吗?前线每天因异种而死的人数以万计,皇室和贵族稳居中央星,却将大笔大笔钱和资源投给医学研究院,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卫陵洲突然有点好奇,梅斯维亚如果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表情应该很精彩吧。还会觉得自己送死一样的举动是值得的吗?卫陵洲饶有兴趣地想。实验室外,慌乱的脚步声响了好一阵。哪怕帝国研究院再怎么置身事外,皇帝连同所有的继承人在同一天被人刺杀,也是前所未有的大事。几分钟后,实验室大门打开,一队荷枪实弹的皇室卫兵站在门口。卫兵队长语气严肃:“逃犯正在流窜,王城情况不容乐观,研究院受到威胁,请尽快跟我们撤离。”卫陵洲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自己的实验台,摘下手套。他眉目英挺,五官深邃,面容本来是极具侵略性的,却被嘴角总是挂着的笑意中和,反而显得平易近人起来。“十分钟前还是少将呢,现在就成逃犯了,你们变脸的速度可真快。”卫陵洲佯装可惜,然后图穷匕见,“逃犯是不是有点儿轻了?好歹也定性成刺客,或者反贼吧?”卫兵队长:“……”“现在不是让你处理私人恩怨的时候,”卫兵队长冷漠地说,“卫陵洲,帝国很重视你的研究,你必须——”他的话还没说完,眼睛突然睁大,紧接着,眉心出现一个血洞。几秒之后,其他人也接连倒了下去。卫陵洲转过身,看见梅斯维亚从三十三层的窗外翻了进来,单手握着枪。他刚刚狠辣而利落地杀了一队卫兵,在之此前的混战中大概干掉了更多人,那身纯白的军服几乎被染成了深红色,混着的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血。“好久不见,逃犯先生,”卫陵洲神态自若地打招呼,仿佛黑洞洞的枪口此刻没有对准自己,他笑眯眯地看着梅斯维亚不自然垂下的左臂,幸灾乐祸道,“你中毒了,快死了哦。”梅斯维亚面无表情地拿枪抵着他:“把解药给我。”“这种毒都是冲着要人命去的,不会特意配备解药的,”卫陵洲十分耐心地讲解,“不过我知道怎么让你活命,整个研究院只有我知道。”中了毒的人不该活蹦乱跳,梅斯维亚大约反应迅速,伤口不深,毒素摄入不多,加上精神力太强,才能撑到现在。理论上讲,最多再活三天,就是极限了。而实际情况更加恶劣,他如今是王城的头号逃犯,在渐渐毒发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那边架子上,从右往左数第一支药剂,保证药到病除。” 第57章 不论是新闻上还是私下里,他从未见过这人脆弱到这种地步的时刻。卫陵洲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对方的命就在自己手里。他自认不是个胸襟宽广的人,几个小时前一度要杀了自己的家伙落到这种境地,本来应该高兴才对。但他不仅笑不出来,反而还罕见地紧张起来——是因为他们现在性命相系的缘故吧,卫陵洲想。他深吸一口气,止住了乱飞的思绪。梅斯维亚能不能活下去、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全看现在了。——老旧公寓中,蜡烛已经快要燃尽。卫陵洲收拾好手术现场,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勉强找到东西,把窗户上的破洞补了补。虽然冷风还是在往里钻,但比之前好了一点。他还幸运地翻出了两床被子,全盖了在梅斯维亚身上。这家伙伤势重得惊人,卫陵洲根本想不通他是怎么坚持到找好了藏身地才昏过去的。哪怕到了现在,他的烧还是没退,卫陵洲守了一夜,根本不敢懈怠。毒已经解了,伤也处理了,这种情况下一个医生能做的已经做到了极限,剩下的只能看伤员自己。如果他再不好转,或者没有在芯片爆炸前苏醒过来,他们两个还得同归于尽。草,传出去不会真被当成殉情了吧。卫陵洲想了一下,便觉得一阵恶寒。他烦躁地坐在床边,给不省人事的家伙掖了掖被角,忍不住碎碎念。“你最好有点良心,醒过来赶紧解决芯片。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研究院养尊处优呢。好吧,这么说是有点夸大了,那种变态地方我也不是很想多待,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出来。”“你知道毒都解了之后,不会出尔反尔,扔下我不管吧?当然,我只会说我解了一半,你要想活着,就需要我一直在场。啧,不是很圆满的谎话,能不能识破就看你了……”但不论他念叨什么,一路和他拌嘴的人都没作出任何回应。房间里空荡荡的,一旦安静下来,他就只能听见彼此同步的心跳。卫陵洲不喜欢这种安静,叹了口气,继续道:“一天前还信誓旦旦要带我出去呢,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说到一半,声音忽然顿住。——梅斯维亚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流连过卫陵洲的手掌,最后勾缠了一下他的小指。那人或许醒了一下,烧得迷迷糊糊的,意识也不清明,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执意要来拉勾承诺。他的动作极轻,像片落下的羽毛,挠得卫陵洲掌心发痒。连带心跳,仿佛也因此漏跳了一拍。第53章 好疼,疼死了!梅斯维亚醒过来时,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警惕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头顶是一片发黄掉漆的天花板。记忆渐渐回笼,认出来这是他们落脚的公寓楼。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但看得出来某人把自己搬到床上,应对好了一切。至于这个“某人”是谁,梅斯维亚实在不是很愿意提。他试图从床上坐起来,伤处被动作牵扯,疼得呲牙咧嘴。上一次伤成这个样子,他已经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是那个时候,还剩一口气,能活着被抬到病房就算万事大吉,而眼下他还在帝国的大本营,停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有风险。必须尽快好起来,找到新的出路,梅斯维亚想。不幸中的万幸,他虽然浑身发痛,但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起码不像原来那样受到毒素影响。各处伤口也被绷带层层包扎好,边防太空军的军医每天应付成百上千名伤员,远没有这样细致。不用想,肯定是因为“某人”。梅斯维亚感觉有点别扭。他从不掩饰对卫陵洲的嫌弃,可是一码归一码,在这件事上……他沉痛地在心里打着和卫陵洲道谢的草稿,余光撇到自己右臂上的绷带——处理得简直和教科书一样标准,唯独绷带末端,系了一个骚包的蝴蝶结。梅斯维亚:“……”卫陵洲膈应人的方法还真是无孔不入。不行,不能输!他用零点零一秒作出决定,把道谢吞回去了,转而思考怎么能扳回一城。他刚从床上起身,公寓外突然传来一阵门锁开合的声音,有个小女孩悄摸摸走进来,小声道:“小洲哥哥,我回来了!你要的东西我都搞到啦。”“这么快就能凑齐了?不愧是星星,”卫陵洲语气轻松,“外面天气怎么样,人多不多?”“昨天天太冷,过来避难的人很多,所以物资好搞,”小女孩星星说,“天气还是不行,但街上人多起来了,皇室在悬赏那个少将,提供线索就有几百几千万,好多人想碰运气。”“这样啊,祝他们好运吧。”卫陵洲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我可不觉得这是好事,”星星说,“你想啊,那么厉害的少将成了亡命徒,怎么可能放过可能暴露他行踪的人啊?要是遇见他,不知道是天降横财,还是飞来横祸呢。”星星说着,忽然眼前一亮:“你煮粥了,是和你一起的静静哥哥醒了吗?我能分一碗吗?”“还没,你先喝,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公寓客厅只有几平米大,一转身就到卧室,卫陵洲刚一拉开门,忽然和一双金色的眼睛对视。梅斯维亚醒了?他先是松了口气,但还没等悬着的心放下来,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眼睛!沈星星还在后面,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梅斯维亚那双标志性的金色眼眸!他来不及想太多,下意识抬手覆住那双眼睛——梅斯维亚睫毛很长,浅浅拂过他的掌心。于此同时,对方的枪抵在他的胸口。卫陵洲:“……”他有一万句离谱,不知当不当讲。他幽幽叹了口气:“醒了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枪指着我,你可真是清汤大老爷。”“我还想问你呢,”梅斯维亚声音充斥着戒备,隐含怒意,“我们不是来过家家的吧?”他们在逃命,这家伙到底是在想什么,才能放心大胆地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哪怕是个小孩,和他们有这么多接触?他的通缉令满大街都是,就算脸不一样,一旦这个小孩察觉到什么,动了心思,他俩当场就会完蛋。“我有解释,但你确定要在这听?”梅斯维亚一把将他扯进屋,关上房门,甩开他遮在自己眼前的手。“小洲哥哥,”沈星星听见这边的动静,疑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没事,你先喝粥,”卫陵洲挑了挑眉,和面前的人对视,“你静静哥哥醒了,起床气大着呢。”梅斯维亚并没给他好脸,手中转着枪:“解释一下吧。”“我们需要一个可以跑腿的人,”卫陵洲言简意赅。梅斯维亚自然不必说,不仅是头号通缉犯,眼下行动也不方便。而卫陵洲虽然没在明面上被大范围通缉,但皇室卫队必然在暗中搜捕,更不好露面。雪已经停了,帝国权贵从昨天的慌乱中缓过神来,王城对离岸区封锁严密,他们未来必然有一段时间要在这栋公寓里待下去。一个四处漏风、什么都没有的房间支持不了他们的生活。这一层梅斯维亚同样想到了,他原本的打算是等自己恢复一些后,搞个机器人代为解决相关事宜。如果凑不齐材料,也有辛苦一些的方法。把性命压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变数太多,从一开始就被筛出了他的计划。“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卫陵洲说,“但是,防御型精神力,了解一下?”精神力分为两种,梅斯维亚是攻击型的顶尖,杀伤力有目共睹,他身边的朋友无一例外,全是这种类型。卫陵洲则是防御型,因为太罕见了,所以相关的信息不多。比较广为人知的,是他们能够替队友纾解受创的精神力,还能以此展开屏障,削弱外界的攻击。“只要我想,方圆一公里的人在说什么、在做什么,我都能知道。他说完,还顺带展示了一下,以证明自己说话十分可信。草,这是什么高精度监控!梅斯维亚惊讶片刻,眼见对方越发得意,面无表情戳人痛处:“那你两年前是怎么被我一刀砍下线的?”卫陵洲斩钉截铁道:“这属于你的问题!”他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能戴个美瞳吗?”金色眼睛实在是太显眼了,快比这人的脸还有辨识度了。梅斯维亚:“?”他没好气道:“如果美瞳能遮住的话,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戴?”卫陵洲:“。”别人还好说,沈星星替他们跑腿,这段时间,她和梅斯维亚很难做到一次面都不见。“要不……你伪装成一个瞎子?”卫陵洲说。“你是哪儿来的庸医啊!”梅斯维亚无语了,他思索片刻,从被子上撕下一截深色布条,在眼睛前面绑了一圈。他视力好,不会因此太受影响。“这样就行了吧?”黑色布条遮在他眼前,和苍白的肤色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卫陵洲一度认为梅斯维亚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双眼睛。可当眼睛被挡住时,他的目光却会不由自主地向下。看到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修长白皙的脖颈……不能再想了。卫陵洲打断自己的思绪,在梅斯维亚没什么耐性的催促中,做出回应:“这不是更像瞎子吗?”梅斯维亚:“……”“滚。”—— 第59章 她也戳了戳饭,表情有些不自在起来。在外城区摸爬滚打的时间久了,遇见的坏心人就多了。她很警惕和人接触,一开始被卫陵洲找上,来做跑腿时也是这样。但三个月下来,她莫名其妙地觉得,和他们相处很安心。外面乱起来后,她就住到了这一间公寓里。梅斯维亚伤势恢复后,唯一的一张单人床也让给了她。哪怕有时候真遇到了事,也总能被他们不着痕迹地化解,让一切归于平静。沈星星嘴甜,见了谁都要叫哥哥姐姐,唯有这两个人,叫她真的觉得像自己的兄长,无声为她遮风挡雨。“星星还有什么愿望?”梅斯维亚见她沉默,轻声问道,“我都能帮你实现。”“别的我可不信,”沈星星说,“但我希望静静哥哥健康起来,小洲哥哥开开心心的,你们要好好的,一直在一起。”“你们必须要做到。”前面的绝对没有问题,最后一条……做是肯定做不到啦,但他们现在的演技已经炉火纯青。梅斯维亚和卫陵洲一边膈应彼此,一边真切地向她保证:“一定会的。”夜色渐浓,窗外挂着一轮满月。王城是浮空的,离天穹更近,也离天上的星星月亮更近。柔和的银光洒在餐桌前,沈星星心满意足地笑出了声。她不是傻子,知道很多事情即便答应了,也未必可以成真。但她愿意相信此刻。直到尖锐的警笛声划破长空,无数飞行器自核心区的方向呼啸而来。隔着太远,沈星星看不清它们具体的型号,也分不清有没有搭载武器。但这样的阵仗,绝对不容小觑。“王城又出乱子了?”眼看着那些飞行器越来越近,甚至像是冲他们的方向而来,沈星星想起每日小报上的那些消息。除了一个在逃的少将刺客以外,反抗军声势越来越大,帝国的精锐部队节节败退,王城里并不太平,针对另一个人的秘密搜捕已经进行了好几轮。之前的搜查他们都躲过了,这次应该也没问题。但看着这个阵仗,她有些紧张,“快点找掩体!万一要打起来,这栋楼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她面前的两个少年却一个也没动。卫陵洲看向梅斯维亚,似乎早有所料:“来找你?”“哦,不傻嘛,”梅斯维亚说着,撩了一下前额的碎发。这段时间他的头发长了不少,到了会遮挡视线的程度。算来,现在距离那个雪夜,已经有三个多月了。卫陵洲:“下一步去哪?”“放心,我说了要带你出王城,就不会出尔反尔,把你扔在这不管,”梅斯维亚伸了个懒腰,“先让我活动活动,歇这么久,人都快生锈了。”“不知道是谁,三个月前还高烧不退,非要拉着我的手说胡话,”卫陵洲幽幽道,“好了之后,倒成天叫我庸医。”这又是什么事?梅斯维亚完全没印象,但他现在心情不错,纡尊降贵敷衍了两句:“卫天才,卫大医生,满意了吧?”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沈星星都听得懂,可是合在一起,便叫她满头雾水。况且,他们说话的风格也和自己印象之中大不相同。而那支飞行器的队伍此刻正非常明确地冲着公寓大楼而来。她心中浮现出一股惊慌,然后便看到梅斯维亚转过身,解下蒙着眼的黑布,露出下面那一双灿若骄阳的金色瞳孔。再闭塞的人,也该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你、你、你是……”沈星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全然难以置信。——他那个躺着不肯起来、喜欢吃柠檬糖、做饭特别烂、清瘦病弱又好看得不可方物的瞎子哥哥,怎么可能是帝国的头号通缉犯!“咔嗒。”枪械上膛的声音唤回了沈星星的思绪。她在极度震惊中望着那个持枪而立,身姿挺拔的少年,看见他正在燃烧般的黄金瞳中毫不遮掩的野心与杀意。原来那个懒洋洋的,温声细语的静静哥哥消散得彻底,像是场梦一样。而卫陵洲和他并肩而立,同一时间,某种无形的力量笼罩了整栋大楼,奇迹般地叫她觉得这里无坚不摧、刀枪不入。沈星星愣在原地,忽然感觉有谁摸了摸自己的头。“抱歉之前骗了你,”梅斯维亚俯下身,指着那些呼啸而来的飞行器笑起来,声音轻柔,“别怕了,静静哥哥带你放烟花。”第55章 那是很独特的一场烟花。炮火交织如雨,飞行器在空中一个接一个的炸开,点亮半边夜空。少年在长空之下,眼底映着熊熊火光,仿佛带着某种决心,要将帝国腐朽的一切焚烧殆尽。在这一瞬,她终于能把记忆里的静静和面前的张扬少年联系到一起。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宝剑就算蛰伏敛芒,也总有出鞘见血、尘尽光生的一天。沈星愣愣的出神许久。才发现卫陵洲也在看着梅斯维亚。他的眼睛是沉静的灰色,即便火光漫天,也不能在这样一双眼睛里掀起波澜,有一种冷漠的疏离感。卫陵洲永远笑着站在一旁,人世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关。唯有在看着梅斯维亚的时候,才透露出几分复杂的、叫人难以读懂的情绪来。沈星星看不太明白了。她想,如果静静哥哥就是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位少将,那小洲哥哥呢?他们在那样大的风雪里逃亡,在最艰难的时候相伴。他是什么人?没等她想出结果,后面赶来皇家卫队已经越来越多,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几乎盖过整个天穹。梅斯维亚侧身在卫陵洲耳畔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身,和他们往截然相反的地方去,往内城区走。——时隔三个月,王城再次被搅得天翻地覆。始作俑者是同一个人。不论多少追兵都拦不住他,不论什么样的武器都伤不到他。他所到之处,仿佛总能点起一团星火,浇不熄,燃不尽,叫那些龟缩在庄园中的大贵族肝胆俱裂。直到下一个黄昏,这段主动权完全变换的追逃才终于在内城区与外城区的分界线上告一段落。隔开内城区和外城区的是一道几百米的高墙,陡峭得如同悬崖万仞。梅斯维亚站在那里,满头黑发迎风飘扬。数不尽的卫兵站在他前面举着枪,却不敢上前一步。帝国的通讯频道中,指挥者的声音焦急:“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不到一天时间里,王城被掀了个底儿朝天,而这甚至不是最要紧的。梅斯维亚切断了中央星和外界的通讯,他们和派出去的军队彻底失联。反抗军的声势越来越浩大,攻势日益猛烈,帝国手下的军队应付得越来越勉强。这个时候,再和中央星失去联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如果前线出了问题,你们都得负责!”指挥者破口怒骂,“还有那个梅斯维亚,必须要让他陪葬!”指令发出,皇室卫兵迟迟没有动作。“他只有一个人,你们还在等什么!”指挥者高声催促。“但……他可是梅斯维亚啊。”卫兵队中的一名军官瑟缩开口。哪怕对方只有一个人,身后是没有退路的悬崖万仞,一次次的失败也教会他们不能轻举妄动。通讯中的指挥者差点儿没背过气去,而梅斯维亚站在千军万马前面,微微垂眼,扫过远方内城区与核心区连接之处的浩大工事。那是一道象征胜利的凯旋门,两年前刚刚开始修建,三月前便已竣工,本该在帝国皇帝的生日时第一次投入使用。可惜,皇帝生辰没有过上,反而先迎来了忌日。梅斯维亚望着那里,想起自己两年前离开中央星时的狼狈不甘与踌躇满志,忽然轻笑出声。“别让你们的王城太快就被蛀空。”他在城墙上开口,声音张扬桀骜,在风中传得很远。“下一次,我要带着我的军队轰开这座浮空岛,走过那道凯旋门。我要胜利,要永无止境的辉煌,要人类荣光万丈——”帝国的指挥者恼羞成怒:“开火!”炮火冲天而起,而少年轻巧地向后退了一步,自高墙一跃而下。他张开双臂,像雄鹰展开了翅膀。高天的狂风呼啸而过,梅斯维亚急速下坠,失重的感觉却并未持续太久。——一架飞梭从远处驶来,有人伸出手,将他牢牢抓住。他们手掌交握,仿佛彼此的体温能驱散高空的寒意。梅斯维亚握着卫陵洲的手上了飞梭,狂风掠过他们。“静静哥哥!”沈星星从后排冲过来,“你也太帅了吧!”卫陵洲回到驾驶座,操控飞梭爬升,甩掉后面几个终于反应过来的追兵:“他一个信仰之跃,差点儿就成为地府第一帅哥了。诶,你还欠我一套手术刀呢,别想死遁抵债。”“想赖你的账还用死遁?”梅斯维亚面不改色,“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卫陵洲原本有许多话等着怼回去,忽然被这句话噤了声。他讨厌梅斯维亚,从还没见面起就是这样。研究院里的人总爱提他的名字,一边遗憾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到他过分强大的精神力,一边对卫陵洲老生常谈,感慨他既然有这样的天赋,为什么不肯和梅斯维亚一样成为卷王,好为他们崇高的项目做出奉献。卫陵洲笑眯眯的,权当没听见。这世界对他来说,既没什么可为之而死的,也没什么可为之而活,只好自己找点乐子。至于梅斯维亚那样哪怕没有任何希望,也敢把命赔上去的理想主义者,在他看来完全到了一种偏执到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他们天生相斥,没可能合得来。尽管这三个月的相处……似乎也还不错。“卫陵洲。”副驾上的梅斯维亚喊着他的名字。少年从飞梭车窗里看着西方远空,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如梦似幻的金边:“太阳落山了。” 第61章 还有比这更适合一条咸鱼的礼物吗!“谢谢,太谢谢了。”他连声道谢,前所未有的真心实意,甚至觉得南岸一直潮湿暗淡的天空都明朗起来。咸鱼修理店众人回来正是晚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奔着小吃街去,继续享受美食,只有乔治亚吃得心不在焉。这几天咸鱼修理店的投资人陆续涌来,在得知宋连旌开源后,也有许多修理师慕名而来——其中不乏很有名气、隐居多年的大佬。乔治亚原来只能在教科书上看见这些人,如今却在和他们平等沟通,谈起合作了。他感到欣喜和难以置信的同时,精神其实十分疲惫,按照店长的指导艰难地和各种人进行洽谈——宋连旌摆得那么彻底,当然是不参加的。好在店长快要回来了,乔治亚苦中作乐,只要撑过这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久之前,咸鱼修理店还濒临倒闭,如今已经在联邦炙手可热,眼下的劳碌都不算问题。只不过,乔治亚也有一点点私心。宋先生既救过他的命,又为他传道授业,让修理店起死回生,对自己来说是天大的恩人。他想不到太多可以作为回报的地方,只是从日常相处中隐约察觉,宋先生可能真的身体不好。而黑街传言,他如果想要治疗,需要付几千万星币的高昂费用。乔治亚曾经没有这样的能力,但现在的咸鱼修理店想要得到五千万星币并非天方夜谭。如果早点寻找到合适的医生,宋先生或许就能早一点好起来。乔治亚在星网上搜出一堆联邦的医学专家——名气一个比一个高,想见一个比一个难,但为了宋先生,这都不是问题。他趁着宋连旌身边人少,走了过去,一个个介绍那些医生,希望能对他有些帮助。宋连旌听他突然这事,不由得愣了一下。“有对您的病有帮助的吗?”乔治亚带着希冀开口,“我们很快就富起来了,不管您想找哪一位,我都能尽力一试!”宋连旌扫过那些医生的履历,每一位的都很出彩,其中不乏精神力方面的专家。他却摇了摇头,轻笑着:“多谢你,不用费心了。”“枕戈”的机甲残片上有他巅峰时期精神力的残留,干掉几个杀手,拿回部分碎片后,他的精神力比一开始好了很多。恢复谈不上,但也不至于轻易死掉。对于一条咸鱼来说,这已经很足够了。精神力耗竭至今仍是绝症,把全世界的医生都请过来也治不好,他能有现在这个状态,已经很不错了。乔治亚不知顺着这一句话误会到了哪里去,看着宋连旌的眼神宛如在看放弃治疗的绝症病人:“不!不能说这么丧气的话,您的病一定可以治好的!实在不行,我天天蹲在医学研究院门口,去把卫陵洲给您请来!”宋连旌:“……?”我看你小子是想害我。他无语时,乔治亚也察觉到自己一时失言。宋先生可是“指挥官”的学生,而卫陵洲和“指挥官”见面不出三句就能吵起来,是不管野史正史都写了的事情。“想哪儿去了,”宋连旌给舒服得打起小呼噜的岁岁顺了顺毛,信口安抚道,“我有医生的。”乔治亚精神一振:“您已经找到医生了?是哪位?口碑怎么样?”“不怎么样。”宋连旌冷漠道。为了庆祝他们的胜利,南岸许多地方都放着烟花。没有联邦正式活动中的那么华丽盛大,但许许多多人的心意凑在一起,也足够绚烂。宋连旌望着天空炸开的金色花雨,沉默片刻,改了口:“其实也还可以。”乔治亚:“?”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没等他问出口,宋连旌已经抱着小猫起身:“岁岁今天的鱼油还没有吃,我先带它回去,你和小纪玩得尽兴。”他的身影融入夜色,如同一滴水溶进海洋。等宋连旌已经走远时,乔治亚突然想起来几个小时前,周哥跟他说自己回了r0996星,晚些时候会回店里。他忘了和宋先生讲,正想发消息说一声,纪小游已经过来拉着他,要讲新的故事了。小纪讲故事真的很有天赋。乔治亚很喜欢听,一时停下了编辑消息的手,十几分钟之后才想起来。应该……没有一定要知会的必要吧。他在心里想,两个人不会那么巧的遇上,就算真遇上了,店里还有王会计、有机器人,两个他都十分信赖的好人,总不至于出大问题。——烟花不断升空,在南岸的天际绽放。卫陵洲穿过大街小巷,他心不在焉地往咸鱼修理店走,却在最后一条巷子的拐角看见一道飞窜过来的黑影。他侧身躲了过去,俯下身,从地上捞起来一只银黑相间的缅因猫。“喵!”那只猫甩动着大尾巴,凶巴巴地朝他叫了一声。“你是谁家的小猫,这么不讲道理,”卫陵洲奇道,“是你差点儿撞的我,竟然还恶猫先告状。”小猫猛地朝他伸出爪子,不远处却有一个青年的声音响起。“岁岁!”小猫委屈地叫了一声,从卫陵洲怀里挣出去,往来人的方向跑去,路上不忘回头瞄他一眼,控诉似地叫上两声。卫陵洲:“……”这猫什么脾气。还没等他分析出个所以然,那只猫已经被主人抱了回去。“不好意思,”小猫主人走到近前,是名长发青年。小巷中灯火昏暗,他的长相叫人看不真切,语气倒是真诚,“我家猫没有伤到你吧?”“没有,”卫陵洲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不愿在小事上纠缠。他正要继续往咸鱼修理店走,忽然又有一支烟花升至半空,炸出璀璨的金芒。点亮了夜色,也照亮了与他相距咫尺的青年的面容。第57章 卫陵洲怔在原地。夜空之中,烟火绚烂,他看见那个占据自己所有回忆的人从尘封的往事中走了出来,就这么站在他的面前。青年站在漫天金色火雨之下,在卫陵洲眼中,整个世界却仿佛失去了色彩,只有眼前人的面容无比鲜活。是场经年累月苦求不得,一朝回首,终于成真的幻梦。卫陵洲抬起手,动作又停在空中。烟花还在升空、绽放,与街上热闹截然不同的,是小巷中的一片寂静。卫陵洲和青年面对面站着,听到自己心跳得像擂鼓,盖过了外界一切声音。他知道面前的就是自己等待了一百年的那个人,哪怕那双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黄金瞳不再闪耀,他也知道自己不会错认。卫陵洲做事从不迟疑,却在此刻生出莫大的不安,不敢向前,生怕那只是一触即散的幻影。于是他站在原地,用近乎贪婪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人——对方黑色长发及腰,穿着身白衣,肩上披了件同色系外套,衬得人温润平和,却越发显得单薄。联邦的军服是黑金配色,记忆中的梅斯维亚几乎不穿浅色系衣服,仅有的一次还是在那场血腥的晋封典礼上,身着纯白的帝国军服。那时危机四伏,皇帝要他低头,命运要他俯首,他便将天命一刀斩下。世间万事万物,什么也挡不住他。他生来骄狂,纵使卸下所有担子,过起简单的生活,也该肆意张扬地笑着,而不是像这样……卫陵洲原本有许多话想说。他想问那人最近过得好不好,问他是怎么回来的,可不可以不要走。想问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许下的那个承诺,是不是还能作数。千言万绪沉沉压在胸口,他不知道久别重逢应该怎样开口,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问出了话,可脱口而出的,却不是此前设想中的任何一句。他听见自己声音发涩:“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了啊?”那个问句中,带着他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哽咽。宋连旌听得满头雾水。这是什么问题?自己看起来病得很重,他知道这是事实,为此出言关切的人也不少,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这样语气沉痛地开口,实在很不对劲。花火的光明明灭灭,宋连旌借着光芒,看清了险些和岁岁相撞的人的脸。那人个子高挑,黑发黑瞳,长相普通,几乎没有任何特点,放进茫茫人海,便全然找不出来。宋连旌记忆力不错,哪怕对方再大众,也很少将人搞混,他确信自己没见过眼前这个人。在r0996星上没有,在他死前更没有——还认得自己这张脸的人已经很少,几乎没有人会到这颗边缘星上来。哪怕不幸到了极点,真的叫老熟人遇见,对方的反应也不可能是这样。王数一知道他身份时的表现已经很温和了,如果换成别的人,光是想想就叫他头疼。所以眼前这一位,是真的认错人了。宋连旌对于自己被误人成各种身份已经习以为常了,这样一想,对方的心情他也能理解几分——想见的人突然成了个病号,放谁身上都会觉得难过吧。“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他礼节性地安慰道,“我身体不好,见笑了。你的朋友想来比我健康。”卫陵洲习惯了和这人互怼,和他相处很少有这样平静的时候,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才想起自己做了伪装,改变了容貌。他没有认出来自己,他说“你的朋友想来比我健康”。卫陵洲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发闷,随着每一次呼吸泛起悠远绵长的疼痛。“我……”他微微启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宋连旌并没有刨根问底的兴趣,没在意他的沉默。他摸了摸仍然张牙舞爪的岁岁,不再逗留。与那个陌生男人擦肩而过时,他目光忽然一凝,看清见对方的耳饰——是一枚不常见的金色十字架。在久远的年代里,十字架是有宗教意味的。经过长久演变,它在星际时代拥有了一种新的含义。——当一个人有着愿以一切交换都无法实现的目标时,便会戴上十字架饰品,以此祈求遥远的神灵,求祂们垂青庇佑,让自己的愿望得以实现。这是种极郑重的祈求,因而会佩戴十字架的人并不多,不然赌场里,这样的饰品早该泛滥成灾。宋连旌不信这些,没功夫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来讲,他信自己多过信神灵。对他来说,与其想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不如多打两场胜仗更有意义。他身边持有相同看法的人不少,卫陵洲是相当明显的一个。那家伙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并且非常自信。相识多年,宋连旌只见过他一次失态。应当……只有过那一次吧 。宋连旌略微有些愧疚地想。都怪小乔提起医生这一茬,他今天才会这么频繁地想起卫陵洲。或许是因为那枚金色十字架,或许出于些别的原因,他鬼使神差地停下来,指了一下耳饰的位置,问:“你带这个,是为了你的朋友?”“是,如你所说,他曾经很健康,”卫陵洲深深看着他,“永远精力旺盛,不知疲倦。他会为了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情拼命,并且乐在其中。后来……后来他出了事,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我找了他很多年。”宋连旌给岁岁顺毛的动作戛然而止,小猫回过头,担忧地喵喵叫。他垂眸看着小猫的眼睛,半晌,叹了口气:“只要人还活着,总会有再见的一天。” 第63章 “还是当饭钱吧。”宋连旌说。不管是礼物还是饭钱,卫陵洲都已经打开了盒子,一只栩栩如生的金属小狗从里面跳出来,对着他“汪”了一声。“你有狗了,”宋连旌在旁边无情地说,“以后不要总去找岁岁闹,它迟早要挠你,我可不赔医药费。”卫陵洲:“为什么不是猫?”……因为我觉得你总像在摇尾巴。宋连旌看着他,没说话,把原本的回答和红油抄手一起咽下去了。一个小时后,咸鱼修理店众人收拾好一切,来到了事先约定好的地点。他们来之前,偌大的场地已经聚齐了人,挤得满满当当,还有治安总署派来的治安官维持秩序。宋连旌一行人到达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宋老师来了”,人群便像摩西分海一般,给他让出了通往最前方的路。乔治亚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了,见了这阵仗依然忐忑,亦步亦趋地跟在宋连旌身后。他看着那人从容的身型,心中不由得佩服,宋先生不论在什么场合,总是这样游刃有余。——场地角落,靠近机甲的位置,一个带着兜帽遮住头发,行迹小心的人仔仔细细打量着那台光谱科技出产的机甲。这是被人改动过的。混入人群的莱恩哈特眯起眼睛,脑子中闪过无数猜想。他被宋连旌打败心有不甘,来到这里,正琢磨着怎么想办法,叫他落到和自己一样的下场。还没等他构想出详实的计划,就已经被汹涌的人潮挤到了机甲边上,在不经意间发现了它被人动过手脚的事实。很隐秘,但逃不过他的眼睛。这台机甲虽然不再工作,但还有一些残余能源。依他对自家公司产品的了解,在课程的后半场,机甲很有可能失控,在场地内造成很大的威胁。莱恩哈特看出来了,但谁也没有通知。——不管做出这件事的人是谁,对方想必和他一样,是冲着找宋连旌麻烦来的。既然这样,他便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到时候事发突然,这里人多眼杂,宋连旌对光谱科技的产品又不熟悉,很难及时处理。这时候他站出来解决一切,既能叫宋连旌难堪,也可以力挽狂澜,叫光谱科技的声誉有所好转,是个一箭双雕的好事。莱恩哈特一边想,一边往自己计算出的安全角落移了移,等待好戏开场。第58章 宋连旌到场后,等着开课的人群三三两两落座。南岸的基础设施本来就贫瘠,这一片原本还在建设中,不像正常的课堂或演讲厅那样有供人休息的舒服座位。大多数听众都是席地而坐,幸运的能抢占视野更开阔的高处。没那么幸运,又心思活泛的人则找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位置,场面看起来十分混乱,但秩序竟然维持得很好,没有一点吵闹与争抢。联邦成立到现在以来,很少有这么朴素,又这么热闹的课堂了。到这里的人数比他们一开始预计的多,星网上的直播更是早就已经爆满。好在宋连旌做了预案,以陪王数一打了一晚上游戏为报酬,请他对直播页面进行了维护,才不至于出现卡顿。尽管如此,等到了时间,宋连旌开始讲起机甲基础时,直播间的人数还是到达了一个远超他们所料的数字,刚一开播,便有密密麻麻的弹幕飞过,没有留下一秒空闲。比起为了学一门手艺,维持温饱的南岸人,直播间门槛低,观众更多的只是慕名而来,其中也有最近因为咸鱼修理店大出风头而心生不满的友商。比如光谱科技就有人混在其中,熟练掌握了带节奏的多种方法。[机甲这么难学的东西,他真想用直播给人讲会?学徒制存在这么多年是有意义的!这家伙被捧得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我看他居心叵测,今天还免费开课,明天就该收费了。不管是开源还是上课,都只是给咸鱼修理店造势而已,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只有一心想着走捷径的人,才会来上这种不入流的课。]他们顶着权威修理师的名头出来,刚发出言论时,还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但随着宋连旌往下讲,质疑的声音就渐渐消失了,直到一个小时过去,宋连旌开始休息时,弹幕上的讨论才重新活跃起来。[我完全没有机械背景的一个人,好像懂了!谢谢宋老师,谢谢脑子,接下来靠你了,我的手。][好神奇,明明是在听基础,我竟然突然想明白了修理实操上的一个难点。][楼上的,我懂你!我现在也是学徒,你说的是不是……]直播间的氛围变得十分积极,许多学徒们开始在线上交流心得。一开始发出质疑的业界权威倒是销声匿迹了,不知道是因为脸被打得太疼不好意思见人,还是悄悄在光脑前面记笔记。[什么,你们都在好好听讲吗,只有我一个人在盯着宋老师看?]一条弹幕弱弱飘过,得到无数点赞。哪怕直播的重点并不在宋连旌身上,但他好像天生就有吸引别人目光的魔力,简单的举手投足都能叫人移不开眼。只有一点十分令人遗憾。宋老师,你为什么要遮着脸啊——就这么见外吗,不能让我们看一眼吗!宋连旌并没有关注弹幕上的内容。反正他每天就讲两个小时,算不上太累,唯一需要注意的其实是戴上面具,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最近来联系乔治亚的除了投资商外,还有些联邦的人。宋连旌对咸鱼修理店的项目撒手不管,只有一点要求,不和联邦派来的人接触。他要求得很生硬,本来以为需要一些解释,巧得是店长似乎和他有一样的想法,坚决回绝了联邦官方的合作请求。他躺回自己特意搬来的躺椅上,自然地从卫陵洲手中接过解渴的饮料,忽然听见对方说:“我有些事要离开一下,几个小时后能回来。”宋连旌觉得有点奇怪。有事就走呗,非要特意说一声,他又扣不了卫陵洲的工资。见他没反应,卫陵洲抿了下唇,提醒道:“我拖久一点,就来不及准备晚饭了。”这话说得就更没头没尾了,宋连旌想,他又不是没长腿,不至于离了一个人就饿死。况且他现在和各种小吃摊主的关系已经非常好了,偶尔换换口味也是一件美事。他下意识打算这么开口,抬起头时,却和卫陵洲目光相对,隐约从对方的神情中察觉了一些委屈。宋连旌:“……”不是,我又怎么你了?他想了想,试探道:“你快去快回?”卫陵洲这才心满意足了,慢吞吞离开。宋连旌:“……”什么人啊这是。如果没记错的话,根据乔治亚之前的描述,小周是个很吊儿郎当的家伙,哪怕回到店里,一周七天也有五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候露面的次数比宅男王数一还少。毕竟王数一只是窝在房间里打游戏,小周就不知道晃悠到什么地方去当街溜子了。这人每次出门前都得报备一下吗?那店长和小乔不是得被烦死?宋连旌光是想想都替他们头疼。他在躺椅上晃悠着,看着头顶难得晴朗的天空发呆,总感觉这一幕似乎也曾在他的人生规划里占有一席之地。具体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好在眼下的生活安逸平稳,也算得偿所愿。他想起岁岁最近掉毛,应该给它在猫饭里加一点保健品,想起自己月前养的绿萝到现在还活着,枝桠已经伸出很长,可以栽在新的花瓶里。要是能持续下去,持续得再长久一些……休息得差不多了,宋连旌从躺椅上起身,继续去讲下半程的课。他在人群里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跟着他们一起去海岛的南岸汉子们,隔壁煎饼铺、文具店老板一家,甚至还有特别能脑补的马尔科那几个小青年,恍然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他在台上振臂高呼,台下千千万万人跟着应和,声浪传遍星海。宋连旌思绪回笼,轻轻笑了一声。场内和直播间中的人同时愣了愣,虽然不知所以然,但也跟着他笑了起来。经过中场休息,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不降反升,讨论的氛围比之前更加热烈。等两小时的宋老师大讲堂接近尾声时,许多人还沉浸在学习的海洋里,久久没有回神——这就是知识自己钻进脑子里的感觉吗?这也太爽了吧!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地伫立在场地边缘的那台大型民用机甲,发出了一丝不详的声音。站在周围的人听见动静,疑惑地抬起头,还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呆呆地站在下面。莱恩哈特混在人群里,此时也跟着抬起头,却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迷茫。他随着那声响动再次确认了自己之前的判断。目前的动静不算大,只能引起一阵小小骚动,但机甲一旦彻底失控,后续便根本没时间做出反应。宋连旌所在的地方那么远,等他发现的时候,早该出了问题。想想吧,一个开机甲课堂的家伙,却让来上课的人死在机甲之下,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莱恩哈特光是想想,都觉得心情愉悦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在暗中策划,能做出这么让他满意的事情来,这实在是……一道沉静却极有穿透力的声音在这一瞬响起,宋连旌不知怎么察觉出了问题,指挥着众人有序后撤。众人不明觉厉,按照他的吩咐往边上退了退。乔治亚虽然没懂那边出了什么事,但看见了宋连旌的神色,他没有怠慢,立刻重复着对方的指令。然而时间已经很紧张了。尽管宋连旌察觉得及时,但是场内人多,密度又大,想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后退便不可能太快,仍然有许多人处在失控的大型机甲的攻击范围之中。而那台机甲的失控的征兆已经越来越强,不断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一台能源见底的机甲在不受到人为破坏的情况下,是不会突然产生异动的,肯定有人在暗地里动手脚。乔治亚都看出了这一点,甚至觉得有人在暗中加速机甲失控的进程。他没功夫去想是谁要做出这种事来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阻止情况恶化,不让机甲伤人!想要进行维修并非不可能的事,可是机甲在失控,修理师根本没办法近身,何况他们还离得那样远。如果想让它停下,只有一个风险很大的办法。乔治亚咬了咬牙,他相信宋先生绝对有能力修好失控的机甲,只要自己能在宋先生需要的时候让机甲停下一分钟,不,半分钟也行! 第65章 本来已经归于沉寂的机甲忽然爆发出了发狂似的轰鸣,方圆几里的土地都跟着一同震颤。它的动作快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顷刻之间便把莱恩哈特和在他身边帮忙的治安官全部掀了下去。机甲的手臂在空中挥舞,似乎要将这些人赶尽杀绝。莱恩哈特瞳孔紧缩。——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修好了!他确认过导致失控出现的问题,并且用最稳妥的方式予以解决,还为了保险起见彻底切断了能源供应。它应当完完全全失去行动能力了才对!莱恩哈特目眦欲裂。他向下坠落,而机甲钢铁的手臂迎着他目光而来。他几乎能感到死神在向他招手,不论之前有多少算计,此时脑子只剩一片空白。千钧一发之际,一股熟悉的精神力猛地将他扫开,让他和其他几名治安官一同降落在安全的地方。随着他落地,垃圾场的大型机甲彻底宣告失控。宋连旌抬手摁了摁额角,对乔治亚说:“切断直播吧。”乔治亚不明所以,但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依照他的吩咐去做。然后,他看见宋连旌闭上了眼睛,紧接着,某种迫人的威压沉沉悬于在场所有人头顶。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一股强横无匹的精神力正在缓缓苏生。他们不约而同地艰难抬头,看向站在场地中央的苍白青年。原地罡风骤起,扬起青年的黑色长发,也卷起他的衣摆。他闭着双眼,手在胸前做出一个拉扯的姿势,轻轻往下方一划。“当啷——”金铁交错,大型机甲的起重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原本还有攻击意图的手臂被硬生生拆分出去,砸落在远处空旷街道上。巨大的金属部件重重落在地上,起重臂与机身原有的接口翻卷出狰狞可怖的痕迹,毫无技巧地被某种磅礴的力量暴力卸下。机甲引擎震动,像是发出一阵嗡鸣。宋连旌神色同方才没什么两样,那台机甲却根本动弹不得,甚至连挣扎都极其困难。青年手上动作不断,在机甲内部做着细小的拆分与修复。他分明闭着眼,却仿佛能把机甲的所有构造都印在脑海之中。宋连旌对这样的大型民用机甲并不了解,现在距离他的时代毕竟过去了一百年,不可能仅仅看一眼机甲的外表就知道内部损伤该如何修复。如果莱恩哈特能完成一切,他当然愿意用小部分精神力控制住机甲,为他创造工作条件。然而莱恩哈特失败了——他的判断没错,但是暗网的人留了更深的后手,就连宋连旌察觉时都慢了半拍,机甲失控已成定局。这样一台机甲,以自己现在精神力恢复的程度,很难直接摧毁,那就只能用费力一点的方法了。他心中强压着火气,分析莱恩哈特之前的工作,摸索机甲的修复方式。唯一一点令人欣慰的,大概是他这次既没有吐血,头也不是很疼。宋连旌感知到一股熟悉的力量轻柔又小心地抚过他干涸受创的精神海,某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之中。他猛地反应过来,心头却升起新的疑问,只是碍于场上局势,无心分神处理。随着时间过去,宋连旌手上动作越来越快,从陌生到娴熟,如同从头学习,渐入佳境。机甲也随着他的动作,逐渐恢复正常。有些离他近的观众看出端倪,终于从那股极强的精神力冲击中缓过神来。“宋老师……好像对机甲构造并不熟悉?他在从头学?”“我怎么感觉有的步骤像是从莱恩哈特之前的动作里拆分出来的?”“这有什么的?机甲可是光谱科技的产品,最清楚怎么修理的,应该是莱恩哈特吧。”但那是光谱科技总裁自己都没有修好的东西,宋连旌既没参与他们公司的研发,又不熟悉机甲,竟然凭借着莱恩哈特短暂的一段发挥,现场学会了机甲修理?这个想法太惊世骇俗,哪怕他们早知道宋连旌的实力,哪怕这一幕切实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众人也不敢相信。不论是精神力强度还是机甲修理的水平……宋老师到底在什么样的层次啊!在他们震惊的时候,话题中的另一个人——莱恩哈特灰头土脸地倒在地上。治安官们试图将他拉起,而他只是颓然的坐在原地不动,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这些人都不知道,莱恩哈特想。他们没见过这样的精神力,不知道它究竟代表着什么。但是他见过。在一百余年前。那是联邦元帅独一无二的精神力,任何感受过的人——不论友方还是敌军都不会忘记。宋连旌就是老师??!莱恩哈特看着最中央的那个身影,心神俱震。一直以来……他都做了什么啊!第60章 “老师……”莱恩哈特跪倒在地上,喃喃自语。原来他的直觉是对的,原来他从第一眼看到老师的那一瞬间,就认出他来了!哪怕不是同一张脸,身份和性格千差万别,他当时明明已经认出来了!为什么后来竟然会产生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偏离原有的轨道,以至于几次三番到咸鱼修理店挑衅,落到现在身败名裂,失去一切的下场?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宋连旌曾经说“只教了他技术,而没有教他做人”,在老师心里,自己这个学生真的当得如此失败吗?熟悉的强大的精神力铺天盖地,莱恩哈特战栗着说不出话。他上位多年,已经很少有这样惶恐的时刻。不,就算远在一百年前,他也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恐惧。莱恩哈特手脚发软,脑海中的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老师重回人间,那他知不知道当年的那场爆炸究竟有谁参与?血债血偿,老师会不会……一笔一笔的讨回来?莱恩哈特满脸哀求地看着宋连旌的方向。机甲趋近于平稳,青年却依旧没有睁眼。但他的精神力如此强大,哪怕没有睁眼,也可以清晰地感知一切——包括自己这副狼狈的丑态。老师什么都知道,却已经不屑于给他一眼垂怜。旁边的治安官终于将莱恩哈特从地上架起,带到了安全的地方,而他只是望着远方,似笑非笑,状若癫狂。失控的机甲彻底安静下来,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宋连旌在心底默数几秒,确认自己的瞳色恢复之后,重新睁眼。本来还在台下低声讨论的观众彻底安静下来,只是屏息凝神,看着台上的那名青年。对机甲、对精神力再不熟悉的人到了这个地步,也该知道他有多强,那是一种客观的实力,用上任何形容词都会显得苍白。莱恩哈特修不好的机甲,能被他从零学起,收拾妥当。治安总署派来的治安官中不乏训练有素、精神力高超的,却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反应迅速,并且对一台失控的大型机甲实行全方位的压制。就是军部那些以精神力著称的将军们也做不到这样,而对宋先生来说却没有任何难度。他暴力地拆卸了大型机甲的起重臂,优雅得像是在指挥一首乐曲。联邦怎么可能有像他一样的人至今默默无闻?他到底是谁?观众们百感交集时,宋连旌轻笑了一声。他没有开口,却有一个沉静、温润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所有人脑海中。“把这当成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吧,不要说出去,好么?”场地中央的高台之上,青年轻轻眨了下眼。分明隔着一层面具,但在场的观众顿时呆住了,哪怕许多人还没有见过他的真容。宋先生……应当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吧。宋连旌没有再理会呆若木鸡的观众,转过身,和乔治亚交代了几句,抬腿便要离开。乔治亚连忙追问:“宋先生,您要去哪儿?我跟着您吧!”他是内行,所以远比观众清楚。机甲的失控必定是人为的,而莱恩哈特就算再懈怠,也不该在修理自家产品时出现那样大的漏洞,对机甲进行破坏的人很有可能布置了其他后手——他们并不简单。宋先生在这种时候孤身一人,正是危险的时候!哪怕从各个角度来说,宋先生都强得无懈可击,可他还是能看出对方脸色有些苍白,隐隐有些担心。“没事,”宋连旌揉了揉他的卷毛,离去的步伐却一点没有减缓,“找人友好交流两句,不会出事的。”乔治亚:“啊?”再一次的,他没有跟上宋连旌的思路。刚经历了这么一场变故,到底有谁要和宋先生进行友好交流?宋连旌没有解释太多,他已经收回了大部分精神力,只有一束分支游离在外,从暗处观察着某个戴着鸭舌帽、容貌不明的男人。几百米外,藏身的地方,西格玛心跳加速,手心被汗水打湿,他知道自己在兴奋。像是他每一次遇到强敌,让对方倒在血泊里时的感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激动的时刻了,而这一次比以往所有任务带给自己的冲击感都要强烈,像是自己在直面生死一般。他愤愤地切换出光脑界面,一眼都不想再分给所谓的能够测出连接者精神力的程序——什么东西!说起来有那么多项功能,关键时刻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在整个暗网,最靠谱的果然还是老板,不愧是自己最崇拜的人:他的的眼光果然没错!西格玛心有余悸。宋连旌继承了那位元帅的知识,这已经够令人心惊,他刚刚更是从无到有,仅凭着对莱恩哈特操作的观察就解决了一场本该令无数人丧生的机甲失控。在重重顶级修理师的buff下,宋连旌还有那极有欺骗性的病弱的外表的掩饰。如果不是亲身体验,谁敢相信他竟然有着令所有人都退避三舍的精神力?这是个人才,不,天才啊!!!这种与生俱来的天才,如果不能加入暗网和他们获得更多力量,而是继续像所有庸庸碌碌的人类一样在联邦沉沦,那实在是太可惜了!西格玛一边想,一边佩服老板的眼光,干劲十足地决定让宋连旌加入暗网。他观察到宋连旌离开了人群,独自往一个荒僻的地方走去,路上不经意间往后看了一眼,目光正对着西格玛所在的方向。 第67章 他想着,西格玛已经带着他走向其中一个神秘的六边形房间。“比起亲眼所见,语言还是太无力了,我带你亲自见识一下,”西格玛说,“和我们一样选择异种的人,远比你想象得多——这里面的渊源可深着呢。”——宋连旌已经离开,观众们仍然停留在原地,久久没有从前几分钟的经历中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被狰狞撕扯开的机甲,和宋连旌那个称得上是温柔的笑。刚刚发生的事不能说出去吧,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宋连旌刚刚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当然应该答应他微不足道的小小请求。更何况,对方既然是个大佬,又对这件事十分在意,他们硬要违拗他的意愿,为逞一时口舌之快,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这样的决定对于普通观众来说非常好做,但被派过来的治安官就在犯难。在他们治下出现了这样的的事,不论当事人怎么说,总归还是要上报的吧,这是职责所在。顺便他们也需要汇报一下突然变得神神叨叨的莱恩哈特,问问光谱科技能不能过来领人。可让宋连旌太过为难……他们也不想见到。正在纠结的时候,一阵脚步声自不远处响起。治安官纷纷抬起头,先撞入一双毫无笑意的冰冷的灰色眼眸。接着,他们看清了那张英俊而令人难忘的脸。“卫上将!”几人先后向来人行礼。卫陵洲不像莱恩哈特那样天天出现在各大媒体镜头之下,也不是王数一那种深藏功与名的宅男。他的研究决定了他的名字在民间广为流传,其中最经典的一句就是“我要当比卫陵洲更厉害的研究员,让大家都能获得永生!”人总是想活得长一些的。普通人想要活得更久,和自己爱的人相伴厮守。有钱人更想拥有漫长的寿命,更好地享受自己无穷无尽的财富。哪怕一无所有的人也想继续活着,只要有一口气在,就有绝境翻盘的希望。卫陵洲为什么会在这里?治安官们看着他,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按照庆典的流程,联邦许多大佬都会在最后一天来到r0996星——这颗流过太多血,也见证一切终结的边缘星上。但现在就到场,未免也太早了吧?他们满心疑虑,卫陵洲却一句也未曾解释。他冷冷抬眸,冰寒刺骨的精神力环绕在周身,独一无二的印迹激活了治安官手环中的记录。不是说卫上将的精神力偏重于防御,为什么会给人恐惧的感觉?精神力不会做假,面前这人就是卫陵洲。可是……他和传言中的也太不一样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潭,暗流在潭底涌动着,距离失控只有一线之隔。卫陵洲收敛了一切笑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语气阴冷,充满压抑的疯狂。“今天的事,你们按照正常流程调查,”卫陵洲命令道,“但有关宋连旌的一切内容,我不希望在你们的汇报上见到,也不希望出现在星网上。”那语气竟叫人心惊肉跳。治安官不敢耽搁,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负责排查监控与周围环境,另一部分人则着手联系,准备将失控机甲带回总署研究。至于宋连旌,他们谁都没提,仿佛他根本不曾卷入这场事故。“还有莱恩哈特先生——”最后一名治安官离去时,猛然想起光谱科技的总裁还在这里,正想询问是不是需要分出人手,将他护送回安全地带。但莱恩哈特这时已经回过神来,他向来看不惯天才,更厌恶卫陵洲这种明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却能赢得一切的家伙。可是眼下,当他想起这位和自己老师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时,却像找到了救星,满脸期盼地看着卫陵洲。“上将,卫上将,这里有没有安全的地方!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真巧。”卫陵洲微微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我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和你好好聊聊。”莱恩哈特满心急切,并未察觉到他声音中的危险意味。——在场的其他观众离他们有些距离,只看到在黑发男人过来后,治安官像是得到了命令一样工作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治亚觉得那个人给他的印象挺像咸鱼修理店的小周。但小周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管理治安官,还叫莱恩哈特上赶着?乔治亚打消了这个古怪的念头。一定是因为咸鱼修理店的大家平常摆烂摆得太厉害了,才会让他有这种原来大伙都是大佬的中二幻想。“沙——沙——”电流声突然在空旷的场地上方响起。机甲失控的风险历历在目,治安官与观众们惶惶抬起头,生怕方才的变故再来一次——现在可没有力挽狂澜的宋老师在。值得庆幸的是,那台大型机甲并没有继续动作,还是沉默地伫立着,没有失控的迹象。然而“沙沙”声还是不断传来,变得越来越强,直到逐渐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人声。那声音从机甲内部传来,在机身的扩音效果下,效果格外清晰。“和我们一样选择异种的人,远比你想象得多。”什么选择?突如其来的对话让观众觉得古怪,带着满头雾水竖起耳朵,等待下文。而那声音对此毫无所觉,仍在继续。“你或许并不知道,这个选择早在很久之前就被提供给了人类,并且被许多人所接受。你问具体时间?就是异种议和的时候。”异种议和,联邦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它是深雨战争的重大转折点,直接导致了议会和军部矛盾加深。而破坏和谈、一意孤行、追求战争,至今仍是联邦元帅身上最重大的一项罪名。多年来,异种议和的前因后果已经被人讲烂了,少有的一些疑点也被各种解释遮盖。可是……那个声音所说的“选择异种”,这是什么意思?第62章 那道声音经过机甲的扩散,在大街上传出很远。异种、和谈、议会,熟悉的字眼拼凑在一起,唤醒了人们熟知的记忆。那时的联邦刚刚成立几年,人们却已经习惯了胜利,渐渐忘了之前抗击异种的艰难。人类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让异种主动提出和谈的种族——他们无疑是强大的,才能取得这样的成果。人类的星域正在被慢慢收复,比起渐渐从日常中淡去的异种的威胁,生活本身才是更具有挑战性的事情。为了筑起了那座不知人间疾苦的浮空岛,帝国挖空了民脂民膏。联邦成立之后,这样的可战线持续的每一天都在烧钱。人们一开始为了胜利欢欣雀跃,但到了现在,他们已经不需要更多战争。他们渴望和平,希望一切重归正轨,而从异种提出谈判的那天,四处就出现各种声音。“人类终究是不一样的,我们令异种畏惧。只要我们不赶尽杀绝,它们不会愿意继续战争。”“它们已经退了一步,我们也是时候收手了。之前取得的所有胜利,不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吗?”这样的话一开始听起来还觉得匪夷所思,可是随着声浪越来越大,好像也有道理了起来。没有人愿意继续打仗……异种应该也是这样吧。大家都在恐惧异种,可是生活在边缘星的终究是联邦的少部分人,战火还没有烧到更中央的地区,很多人没有见过真正的异种。它们有多么恐怖凶残,终究也只是一种传言。比不上日益增长的水电费,比不上每一天价格都在增长的米饭和面包。如果大家都说停战能解决一切,那这就是对的吧。只要一切停止了,美好的生活能到来。最终,他们的投票结果和议会达成一致,选择接受异种的议和。投出反对票的人寥寥无几,以联邦的元首与元帅为主——几乎都是那一拨人,但是改变不了结果。至于被牺牲出去的几颗边缘星球,需要提供的一些物资,那只是生长时期必须经历的阵痛,是美好生活之下的一点小小代价。他们有了自己想听的东西,于是对于军部的一应声明视而不见。但真正在前线的人是有感觉的。异种虽然在他们的攻势下越来越狼狈,但是根本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没必要和他们现在就拼死一战。它们的寿命那样漫长,它们等得起,但人类能活多久?他们疯了一样追求永生,不正是因为如此吗?天才总是稀缺的,联邦很难再有下一个梅斯维亚,很难再有被誉为黄金一代的将领。它们可以花费更少的力量,取得更轻松的胜利。正如军部看清了异种的打算,它们也知道,这件事的真正切入点并不在前线这群人类身上。异种的使者找到了另外的人,向他们提供一种新的可能。“生命只是一种形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更长久、更完善的那种形态,偏要执着于人类呢?”西格玛一边转述着,一边在喜悦中战栗。在真正地加入暗网前,许多人是潦倒而孱弱的,但当他们拥抱了更高级的形态时,获得了新的力量,也拥有了新的生命。他们一无所有,所以决定做得迅速。当时议会里的那些人并不能像这样放手一搏,却看到了新的选择、新的可能。而得到这一切,需要做的只不过是停战而已。从机甲中传来的每一句话,在场的人都听得真切。几千人的场合,在这段时间竟然没有任何噪声,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渐渐变得急促。战争时期,几乎所有产业都很萧条。但在现在的联邦,众人对许多套路已经十分熟悉——星网上的声音是可以被操控的。就像几天之前,联邦捂嘴封号,不让人讨论那位元帅在机甲上的成就一样,他们也可以通过种种渠道,让联邦的人看到自己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投出自己需要的票。那场被载入史册的历史性的和谈,谈得究竟是人和异种停战,还只是某些人为了自己利益作出的选择?他们面面相觑,此刻不得而知,可是浓浓的怀疑涌现上心头。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以完全没有回转余地的手段破坏和谈,坚决开展的那位元帅,为的又是什么?难道他——观众们忽然不敢再想。沉默中,有人无声地打开了光脑,录下还在输出的音频。——宋连旌看着西格玛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观察着六边形房间的构造。房间一直是同一间,但他们一直在和相邻单位互换位置。因为暗网分部的“蜂巢”正是这样,一边潜藏着,一边朝着特定的方向前进。至于议和、谈判,那都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军部和议会进行了激烈的争执,双方各执一词,互不让步。联邦的元帅阁下是个军事上的天才,生来光芒万丈,只要站在那里,就有无数人信任他,愿意为他赴死。 第69章 那个人的死法绝望又极其漫长,简直是一场变相的凌迟。联邦什么也没查出来,最终只能将这件事归为意外。但听卫陵洲的意思……黑发男人脸上露出和往常一样的,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的笑来。他长相英俊,笑起来如沐春风,总叫人觉得亲切。莱恩哈特此刻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了。“你该庆幸,遇到的是我,没有把他的身份透露出去,不然我现在就要杀你,那多遗憾。”卫陵洲声音轻缓。“你们欠了他那么多东西,还没有一样一样还清,怎么可以轻易解脱呢?”前任院长的死状历历在目,莱恩哈特颤抖着摇头:“不,你不会的。当初参与那件事的人那么多,就算你动手了,他们都出了事,联邦也会完蛋!你不会放任这种事发生!”“你又找错了说话的对象,”卫陵洲遗憾地摇摇头,“我只是一个人的私人医生,唯一要负责的只有他的健康。”“联邦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莱恩哈特被他吓到了,可是此时已经无路可退。正在他以为自己要完蛋时,卫陵洲突然动作一顿,他抬手摁了一下耳畔的金色十字架,像是在听着什么,沉默了一阵。与此同时,几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巷口。“处理好我们的总裁,别让他死得太早,”卫陵洲说。“当然,”有一人沉稳开口,老练得像身经百战的将士,“我们绝不会让他影响到计划。”卫陵洲点了点头,看着几人带着莱恩哈特消失在街巷之中,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问面前仅剩的那一个人:“宋连旌去暗网分部了?确定了?”“是的,”那人说,“暗网用特殊的方法避开精神力搜查,我们照你说的,请王数一进行分析,排查出了可能的分部位置,已经派出了人手。但暗网分部正在移动,具体坐标很难确定。”“我知道了,”卫陵洲扫过那些报告,选了其中一个方位,就要出发。“卫上将,”临走前,那人叫住他,“你对宋连旌的态度很不一般,只是因为他可能是元帅的学生吗?还是说……”“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卫陵洲打断了猜测。——暗网分部,蜂巢结构的造物骤然提升了移动速度,向地下深入。无数武器从厚重的墙壁和天花板中露出真容,毫不留情地瞄准着宋连旌一个人。异种从滞留在分部的杀手们体内渐渐复苏,西格玛契约的异种复苏速度远快于他人,身体控制权逐渐易主。尽管不能自己亲自与宋连旌交手,但他并没有太过失望,因为他契约的异种暴力又强悍,每一次对局,都能制造出精彩的场面。他满心期待,眼见自己的异种彻底苏醒,却在准备加入战局的时候停滞在原地,开始颤抖。古老的阴毒的语言自异种声带中发出,一个曾经响彻星海的名字在暗网分部中回荡。“梅斯维亚!”这个名字像是晴天霹雳,让西格玛猛地清醒过来,心头升起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那不断加快的心跳并不不止是激动,而是恐惧。彻头彻尾的恐惧。因为他害怕那个传说中无法战胜的元帅,因为和他契约的异种只要见了这个人,便只能引颈就戮。怎么会这样?在交织的炮火中,西格玛混乱地想,老板呢?他知道这件事吗?暗网分部和总部有着紧密的联系,梅斯维亚还活着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给老板了吧!可所听所见的信息却令他期待完全落空。“我们和总部失联了!”“蜂巢的移动停下了,它正在上浮,我们危险了!”分部乱成一团糟,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对“蜂巢”的控制权已经被另一个人强行抢到了手里,就在不知不觉间!这不应当!西格玛想,哪怕宋连旌、不、梅斯维亚元帅再强,他们的防御系统也不会没有任何警报,就这样被他钻了空子。分部的人被突变搞得焦头烂额,并没有人注意到,在灰色大门的那里,“枕戈”的残片上,正有一点金芒闪动,遥遥与蜂巢正中心的幻影与交相辉映。宋连旌嘴角勾勒出一抹浅笑。从进入暗网分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赌赢了。之前遇到的几个杀手都来自于暗网,并且所有人身上都带有“枕戈”的残片,自称西格玛的杀手同样如此。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都不是一场巧合。因此他可以推测,或许暗网本身就在寻找“枕戈”,分部之内,应该会有更多。残片上面有他鼎盛时期精神力的残余,取决于数量,他有三四成把握将分部彻底解决,一劳永逸。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暗网收集的“枕戈”残片远超他的想象,甚至还二次利用了自己剩下的精神力,支起保护的屏障。这样大的便宜送到眼前,再不捡就不划算了。哪怕在他死后精神力无主,又在暗网设计下有所改变,但他才是精神力的本源,只要一些操作,便能够收回。宋连旌的微操十分仔细,在没有引起暗网注意的情况下,悄然获得了对这个分部的掌控。他确保了自己的身份暂时不会传出太远,“蜂巢”向空旷无人的地带移动,这就够了。至于战斗……宋连旌抬起眼,久违的力量重归精神海,令他的浅色瞳孔全然变成了灿烂的金色。我需要一把刀,他想。随着他心念转动,无数闪烁着奇异光芒的残片震动着,脱离原有的位置,刺穿“蜂巢”房间的重重阻隔,飞向他的掌心。那些碎片融合重组,片刻之间,在宋连旌手中凝成一把寒光锋芒的黑色长刀。暗网的武器仍在被人为控制,像他进攻,但青年的身影像鬼魅一般,瞬间消失在暗网人的视野中。紧接着,那些离他最近的杀手动作一滞,颈间出现了逐渐弥散开的猩红血线。随着他们倒下,乱飞的火力打穿了暗网自己的布防。西格玛简直要疯了。异种还没行动,他不管不顾地想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却在这时听见异种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死神的状态不对,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虚弱的时候——他所剩的精神力,都在控制你们的‘蜂巢’。”它见过战争末期的梅斯维亚,那人的精神力膨胀到一种超乎想象的地步,只需动动手,就可以夺走许多异种的生命。何况它察觉得出来这人糟糕的身体状况,若非必要,这人决不会亲自拿刀。“那就杀了他!”西格玛嘶吼出声。不管那是不是老板最尊敬的人,他们必须下死手,哪怕他状态不对!面对梅斯维亚,只要有一丝懈怠,结果就只有丧命。异种冷笑一声,做出回应。它们当然不会小瞧最强大的敌人。同一时刻,所有与暗网人契约的异种都选择了进攻。它们曾经在“金色的死神”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如果能趁他伤重,解决了异种的头号死敌,这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它们都用尽全力,而暗网的人也接手了原来的空缺,一同像他发起进攻。宋连旌只有一个人,面对重重杀招,显得没有一开始那样游刃有余。他接着暗网的建筑遮掩自己的身型,看似左支右绌,却有一缕精神力延伸出去很远。他的精神力升至地面,掠过南岸长空。他感受着落下的雨丝,拂过的西风,看到停留在空地上没有散去的人群,在咸鱼修理店天台上晒太阳的岁岁。整个南岸被笼罩在他的精神力之下,直到他与另一抹熟悉的力量相接。卫陵洲的脚步停住了——他感受到了。他和宋连旌离得不远。他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循着那抹力量而去,试图治愈那人满是创伤的精神海。与此同时,被他贴身存放的一支红色耳坠忽然微微发烫。那是便携形态的“枕戈”,在于它的主人遥遥呼应,与他的精神相合。那一刻,卫陵洲看到凝滞不动已久的机甲修复进度忽然飙升!“蜂巢”内部,异种强烈的攻势几乎把整个建筑毁于一旦,地板和天花板一齐震动着,像是末日将要来临。只有少数人——置身于战局之外,只能围观的西格玛发现了不对。那种震动并不随机,反而极有节奏,就像是与一个人紧密相连,同频共振。如果他们与外界还有联系,就能知道,整个南岸的民用机甲都在震动。——像是为谁的回归而高声庆贺。交战仍在继续,下一波攻势就要袭至近前。宋连旌却忽然不再躲闪,反握长刀,在枪林弹雨前高喊出声。“枕戈!”他的话音落下,组成长刀的碎片自动分解,与自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色融为一体,化作一台通体漆黑的机甲。它单膝跪地,将他护在身前,为他挡下一切攻击。机甲瞳孔的位置处,金芒不断闪动。过了半晌,终于有一道颤抖的声音响起。“主人。”第64章 炮火冲天而来,却伤不到“枕戈”,更伤不到被它牢牢护住的青年。能在“蜂巢”内使用的火力并非顶级,伤不到它由特殊材料制成的机身。但它还是自主展开了所有防御功能,像是一座不可攻克的堡垒,绝不再让主人受到一点伤害。它的姿态强硬,在联邦有史以来的最顶级的机甲面前,敌人束手无策。然而在青年面前,它极其人性化的声音模块哽咽着,甚至带出了哭腔。“好多好多年了,你终于回来了!”宋连旌跟着眼眶发酸。他人生中最得意的作品、他的机甲、他最好的伙伴。他抬起手,感受到“枕戈”冰冷的外甲,指尖划过机身上随处可见的狰狞刻痕——那些爆炸留下的痕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第71章 然而今天南岸地面震动了好几回,有东西被震落下书架,沈标前去整理时,捡到了其中的一张照片。而照片里的人……沈慧点开从光脑中传来的图像,脚步突然顿住。“怎么了?”爱德问。沈慧此时却根本无心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微微泛黄的画面里,是三个人在飞梭内的合影。位于中间的小姑娘有着她无比熟悉的面容,虽然只有十三四岁,但已经能看出沈星成年后的轮廓。在她前方,有两个坐在驾驶位置的黑发少年。左手边的黑发灰眸,是联邦的医学天才卫陵洲。他分明看着摄像头,眼神却全部落在一旁的少年身上。那个少年的身后映着火红的落日,而他有一双熔金般的双眸。他额发前碎发微长,稍稍遮住眼睛。身形清瘦,脸色微白,仿佛重伤初愈,唯独脸上挂着无所畏惧的骄狂笑容,自信而又招摇。联邦的影像资料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但沈慧知道他是谁。他出现在沈星给她讲的那些故事里,出现在联邦众口铄金的传言中。她也曾亲眼见过。第65章 之前的许多疑问,全部在这一刻迎刃而解了。那个人锋芒无匹的精神力,对身份的避而不谈,还有……对一支花瓶的格外看重。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不论是花瓶还是荣耀与赞誉,本来全都应该归属于他。“静静……”沈慧呢喃出声。爱德不知所以:“你说什么?”他看着短发的治安署总长,竟然从这个精明干练的女人身上看出一丝不知所措和突如其来的怆然。“没什么,我们这就出发吧。”沈慧立刻回过神来。此时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名军部的少将,元帅阁下的身份一旦透露,被有心之人知道,会是天大的麻烦。但就从她方才感受到的精神力来看,南岸的剧烈动静一定和元帅阁下有关。沈慧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原本就做好了最坏的预案,此时却不由得担心,如果元帅阁下的身份因此泄漏……她一边与爱德前进,一边听着下属的汇报。咸鱼修理店的事情她虽然没有关注太多,却也听过大概,知道他们今天开了大型的讲堂,拨过去人手负责维持秩序。大型民用机甲刚出事时,她正在和爱德为异种和杀手的事烦心,直到此时,才终于了解全貌。沈慧皱起眉,发布了和卫陵洲一模一样的指令:“机甲失控的事不要让人说出去,尤其不要牵扯到咸鱼修理店的人。”下属不清楚这些长官们之间彼此有什么交流,连声应是的同时,又就另一件事询问了细节。“那台机甲里曾经传出过一阵交谈声,”他说着,将音频分享给沈慧。经过电流的冲击,又被机甲转播,两道人声已经失真,唯有内容保留了原本的面貌,能叫人听得清楚。其中倒不涉及咸鱼修理店里的人,但内容实在太令人震惊,这几乎是在变相指认联邦之中有高层和异种交易,甚至持续到了现在!照这个说法看,联邦内部至今都可能仍有与异种契约的存在!他们这么多年引以为傲的和平,在这一席话下,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张纸。异种狼子野心,联邦高层心怀叵测,当年的“指挥官”执意拒绝异种的议和,这样看来完全合情合理,但他因为此事声名狼藉,到现在还被许多人怪罪,认为是他的好战令许多原本不该丧生的人死在斗争之中。可如果当时异种根本不是真心和谈的呢?和谈有没有可能只是它们的缓兵之计,等着某天实力恢复,或是当年那一代优秀的将领纷纷离世后卷土重来。那时面对异种,他们还能有一战之力吗?联邦高层若是真和异种契约,到时候会有什么作为?机甲中转播的音频如果属实,就连这一百年的和平能否持续下去,也要画上问号了。比起是谁对机甲动得手,这段音频简直吸引了在场几名治安官的所有注意。沈慧瞳孔微微缩紧。她想起了现在正保存在治安署中的几具异种尸体。她曾经和专家们研究过许久,不理解为什么异种可以突破防线,无声无息地混迹在人群之中。它们能附身人类这一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却能给他们的发现做出完美的解释。只是……哪怕她的职位不够高,触及不到这样的密辛,爱德可是一位来自中央星的少将,他竟然也不知道,异种有这样的能力吗?她思索片刻,将音频内容讲给了爱德,从对方脸上同样看出了震惊。“机甲失控和地下建筑出现的时间相近,这两件事之间极有可能有联系,关于异种的事情,或许也能找到线索。”爱德迅速整理好思绪。“要立刻确认内容真假,在此之前,不能泄露。”沈慧点点头,命令治安总署的人对星网消息进行管控。“如果这是真的……”她看向爱德,等待对方的判断。上次异种尸体在北岸地下城出现,她第一时间告知了r0996星的现任行星总长,却被对方把消息推了回来,还以竞选为由威胁了两句。但这一次事关重大——异种已经混进来了,继续隐瞒下去,迟早要酿成大祸。这是从理智角度来讲的。从个人情感来讲,她希望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和谈另有内幕,元帅阁下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传闻中所说的那样,为了一己之私、稳固地位,而将全人类拉上战车。他是个好人,不应该再蒙受那样的冤屈。爱德也想起想到了同一桩事。就他们现在所看到的,和异种契约的人类彻底身亡后,人是人,异种是异种,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曾经被附身。而在议和之前,战争还在持续,军部很难手握铁证。当时停战的舆论已经抢占先机,不论军部说什么,都很容易被当做为了继续开战找的借口。在相关记录中,爱德甚至记得看到过类似的解释,不过后来联邦勒令不许提及。这个理由实在太扯,一心向往着停战后美好生活的人们根本不愿相信。同样的话即便现在讲出来,一定也会有很多人质疑。当然,最大的问题是,当时试图和异种达成交易的那些人一旦知晓,他和沈慧就全都危险了。爱德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那一串宋连旌交给他的名单,最终艰难作出决定,同沈慧达成一致:“要告诉所有人。”——剧烈的动荡过去近一个小时,南岸的人自然感受得到。在一架架治安署的飞梭从天际划过后,他们从窗户中探出头,向着“蜂巢”出现的地方遥遥投去目光。又发生什么了?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事!许多刚从宋老师大课堂上捡回一条命,回到家的南岸人简直不理解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他们的日子过得艰难,更懂得救命之恩的重要性。宋老师那样病弱的一个人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哪怕再想像人分享当时的场面有多帅,他们也不会说的。他们不仅自己不说,还要和同去的人互相盯梢,一定要完成宋老师拜托他们的这一件事。但就算这么想,他们还是忍不住,不停刷新着星网上的消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后续。直到刷到了当时在广场上听到的音频。因为内容太过炸裂,音频刚传出来几分钟,就被顶上了当日最热的词条。最先出现的便是质疑——现在生成音频并不是一件难事,谁知道这是不是为了哗众取宠搞出来的东西?异种能附身人类,简直是个笑话!他们真有这么牛,怎么会被打到防线外面呢?紧接着,r0996星治安总署就发出了声明。他们先是就南岸今天的多次震荡和突然冒出地面的蜂巢状建筑进行了情况通报,没有人因此受伤,只有少量公共设施遭到破坏,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随后他们话锋一转,提及在“蜂巢”中发现了大量异种与暗网杀手的尸体,还发现了疑似作用于契约仪式的一些物质——人类所拥有的星球中,并不产出这样的特殊物质,那是异种独有的,一直功能未明。那条音频的内容毕竟直指联邦高层,治安总署的声明并未直接承认,但提供的种种证据都能从侧面作出证明。这条消息一经发出,没有存在多久便连带着音频被星网删掉了,r0996星的钱总长立刻出来回应,他们这里现在安全得很,既没有异种,更没有契约这样荒谬的事情。但许多人都看到了原帖。亲耳听见那些对话从机甲中传出的南岸人更看到了。异种就出现在南岸,和他们在同一颗星球上!钱总长欲盖弥彰的回应根本不能令人满意。机甲中的音频很多人都存了,他们有几千个人在现场,各自发出自己持有的证据,被删了就接着发,被封号了就搞新号。这里本就有许多许多人,他们被遗忘在荒草丛生的南岸,被淹没在北岸的绚烂光影里。可他们的声音汇聚到一起,依旧震耳欲聋。联邦越是删帖,星网上的其他人便越是觉得不对。难道异种真的越过了防线,来到了边缘星上?治安总署那边放出的证据可信很多,正在被不断删帖,而钱总长那边空口白牙地承诺岁月静好——要知道百周年庆典的最后一站就在这颗星上,甚至有许多人定了票来参加!他们的命不是命吗?种种衬托下,异种可以同人类契约,联邦高层涉及其中这件事便显得更加真实。愤怒、紧张、恐慌的情绪中,有技术大佬扒出了一百多年前议和期间军部发布的声明。大部分,尤其是元帅等人出面解释的内容已经被删得很干净了,只剩下寥寥一点,却能看出军部曾经就表达过类似的意思,只是没有人信。也就是那场和谈让“指挥官”背负了百年骂名。他其实本可以顺着联邦和议会的意思签下和谈协议,从前线撤兵,不必再过刀尖舔血、殚精竭虑的生活。以他的地位实力,很可能也收到了异种递来的橄榄枝,像那些联邦高层一样,选择所谓的更长久的人生。可他没有。求战者安,求安者亡,他最终以强硬的姿态,做出了最争取的选择,同前线浴血的将士们为人类带来了真正的和平。哪怕“指挥官”人生的后期血洗同盟、处死战友的行为仍然不可推脱,至少在开战的事情上,他才是对的。人类欢庆深雨战争结束,庆典前所未有的盛大,那里本当有他一席之地。他应当坐在最上首,享受鲜花、掌声,活在万众景仰之下。——“蜂巢”出现的地方已经被治安署围了个水泄不通。隔了几条街的地方,一名长发青年倚着墙,点燃了手里的卷烟。“这玩意儿竟然现在还在流行耶!”“枕戈”化作一枚红色的耳饰,在宋连旌耳边喋喋不休:“主人,你答应我了要多活几年的,戒了吧。别人都点事后烟,你这算什么呀……”啊,这熟悉的、世界不再清净的感觉。“你这都跟谁学的用词,”宋连旌笑骂了一句,“正常点儿,你一口一个主人,显得我像封建余孽。”枕戈:“那有外人在,我叫你静哥多跌份儿啊,叫主人显得咱俩特别有范!你不当元帅了无所谓,但我现在还是联邦最厉害的机甲吗,不能变成‘刃影’那家伙了吧?不行,我必须是!你快给我升级!” 第73章 第67章 那是一个激烈的深吻,唇齿间的灼热触感占据了所有感官。身侧大雨瓢泼,但这快感却像是一把浇不灭的火,要将理智彻底点燃。宋连旌被亲得有一霎那失神,搭在卫陵洲肩头的手不自觉抱紧了他。意乱情迷之中,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该这样的。宋连旌是抱着把一切理清的念头开的口——他答应过卫陵洲要好好考虑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他是认真的。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发生了太多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一百年对他来说,是眼睛一闭一睁的事,对卫陵洲而言,却是亲身经历过的整整一个世纪。宋连旌光是想想便窒息了,他很少有这样觉得自己亏欠了别人的时刻,于是想把决定权交过去。大不了这人要什么,他便给什么。宋连旌以为,在抛下那些执念怨望后,长达百年的煎熬痛苦早就足够卫陵洲做出决定,他们应该给这段难以言喻的关系画上句号,然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人生。卫陵洲给出的答案却与他预想中的背道而驰。这又要怎么算,乱上加乱吗?这家伙的反应总是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宋连旌自暴自弃地想,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是这样。宋连旌的整个青少年时期忙得脚不沾地,除了研究机械和殴打混混以外,仅剩的业余爱好是下棋。他喜欢黑白分明的棋盘,喜欢按动棋钟时的“咔嗒”声响。他享受下棋的每一分、每一秒,尤其是用布局骗过对手,看他们像自己的牵线木偶一样被引导着行动却不自觉,然后掉入他早就埋伏好的陷阱。他格外享受这般掌控一切的过程,因此也享受着战斗。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不论弱小的还是强大的,他们无一例外,毫无知觉地走向他安排好的结局。除了遇到卫陵洲的那一次。初遇时的那场对抗赛,最后是宋连旌赢了,但取胜的过程很艰难,对他本人的消耗更在意料之外——这并不是他原本的布局。不论是卫陵洲的精神力还是他本人都对战局造成了困扰,这家伙既让人难以捉摸,还总是做出打乱他计划的举动。这令宋连旌不爽,却在同一时间点燃了一种新的,有点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他会花心思去做一件事,通常因为那是必要的,打败一个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显然不在此列。但一定要赢过卫陵洲的想法无比鲜明,甚至在某一刻盖过了“我要打败帝国军校,拿到军费”的官方说辞。他连平局都不想接受,只要彻彻底底的胜利。于是他提着刀闯入敌营,附着精神力的刀锋刺破对方的屏障。在那一刻,宋连旌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意外与惊诧,他觉得——爽爆了。在大雨之中,卫陵洲似是察觉了他的分心,将他顶在小巷的砖墙上,加深了动作。宋连旌忽然也有些上火。他抬手勾住卫陵洲的脖子,把对方的身子带向自己,将主导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动作其实是在挑衅,但卫陵洲觉得神经深处都被刺激到了,不管不顾地和他互相亲吻、彼此撕咬,像是密不可分的爱侣,又像在争夺上风的敌人。“回飞梭,”某个分开的时刻,卫陵洲声音沙哑,“别再淋雨了。”宋连旌:“……”敢问你又搭错了哪根弦?他们的衣服都快湿透了,一路跑回飞梭,和水洗没什么区别。风雨被隔绝在外,暖风烘着他们身上的衣服,宋连旌刚在副驾上坐好,便被压在皮质的座椅里。那个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等他们回过神时,雨势已经小了。南岸的风雨本来就这样无常。宋连旌半躺在座椅上,胸膛起伏着。他缓了一阵,舔了下自己唇角的破口,抬眸露出一个嘲讽似的笑。“看得出来,你只顾着想了。一百年啊卫陵洲,你一点儿进步都没有。”“话是这么说,可你脸也红了啊?”卫陵洲伸手抚过他泛红的脸颊,被毫不留情地拍开。“冻的。”他话音刚落,卫陵洲忽然变了脸色,用掌心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哪怕并未感受到异样,表情仍显得忧心重重。他用飙车一样的速度把咸鱼修理店的旧飞梭开了回去,然后把宋连旌赶去洗热水澡。鉴于自己不容乐观的身体状况,宋连旌选择性遵循了医嘱。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发现卫陵洲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湿漉漉地看着他。“给你吹吹头发,别感冒。”语气又变回了咸鱼修理店的小周。宋连旌:“……”他算是看出来了,光有波粒二象性,这家伙经过一百年,进化出了人狗二象性——卫陵洲是狗的那个。但长发确实不太好打理,他最近也没有剪回短发的想法。他想了想,坐在床边,狐疑地侧过头看了卫陵洲一眼:“你知道怎么弄吧?”“元帅阁下这么关心我的技术,我真是受宠若惊。”卫陵洲故作惊讶,刻意将重音放在“技术”两个字上。宋连旌:“?”谁跟你说那种技术了。暖风一阵阵吹来,他们的关系好像缓和了下来,重新回到咸鱼修理店的小宋和小周之间的正常模式。但宋连旌感受得到背后那股挥之不去的目光,比这家伙假装“小周”的时候明显太多。他就说,卫陵洲才是他们两个里精神状态更差的那一个。……不过头发吹得真挺不错的。那人站在他身后,指尖牵着他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和之前在小巷里判若两人。“你……”宋连旌开口,刚想说点什么,却被打断了。“你少说两句,就当还我的债了,”卫陵洲叹了口气,“真过意不去的话,这段时间别再动精神力了。”哪怕从暗网分部取回很多精神力,宋连旌现在的状态仍远称不上健康。宋连旌:“r0996星不太平了,我不能保证。”他很想咸鱼,但也不能当瞎子。最近发生的事够多了,异种、暗网……百周年庆典就在下周,联邦高层也会到场。山雨欲来,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还有很多人等着见你,你想叫星星他们看见你这幅样子,跟着担心吗?”“你信一信我,”卫陵洲说,“不管你是想维持现状,还是要恢复到原来,我都有把握,你需要我可以细讲。但无论如何,你现在经不起折腾。”“你的答案还没给我,就要让我再无望的等一百年、两百年吗?对我好一点吧,静静。”卫陵洲将声音放得很低。宋连旌一贯是软硬不吃的人,至多是在对方态度好的时候,展示出相对礼貌的一面。可是……他回过头,看着卫陵洲沉默良久,终于说:“我答应你,除非到了绝境,不会轻易动精神力。”“你要的答案我会给你,你也……再给我一点时间。”他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倦意随之涌上来,但卫陵洲还没走,反而看着他,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我忘了什么吗?”宋连旌被他看得不太适应。“能不能再亲一下?”“……?”不让你亲你也亲了好几下了吧!现在是在装什么?宋连旌不是很想理他。卫陵洲却俯下身,撩起他前额的碎发,出乎意料地给他留下了蜻蜓点水般的一个……晚安吻?这种纯爱的套路对于他们两个这种从认识开始就在互相怼,在床上都说不出一句好话的人来讲实在是太魔幻了。“利息。”卫陵洲说完,留下宋连旌一个人开始凌乱。——时间已然不早,但今天发生的事情注定了r0996星与其它几颗联邦大星上,都有人难以入眠。暗网一整个分部被毁,人类能与异种契约的消息甚嚣尘上,连带着一百多年前的议和也被人翻了出来。与此同时,不停被提到的还有另一个人——“指挥官”。这个人哪怕已经死了一百年,哪怕许多人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他还是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一样,永远植根星海,笼罩在联邦上空。联邦中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人类死后,魂灵都会在星海飘荡,慢慢回到宇宙的尽头,直到彻底被人遗忘。毕竟人死如灯灭,再惊才绝艳的人总有一天会沦为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唯独那位元帅,似乎在所有事情上都是例外。“那些是大佬们的事,我们不便插手。”暗室之中,几个人的全息投影依次浮现,其中一位低眉顺眼的,赫然是r0996星的行星总长,恭敬地听着上面一张黑色的剪影讲话。“但庆典必须要办好,异种的丑闻也必须要压下来。沈慧现在和爱德少将走到一起,老钱,这是你的问题。”钱总长立刻卑微地低下了头。“他们两个,我自会请人处理,”黑色剪影说,“但在r0996星上,我很在意这个咸鱼修理店。”他说着调出资料——从店长到普通员工,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平平无奇的脸,看起来惹不出任何问题。但是他们真有这么平平无奇吗?尤其是最近引起轩然大波,还让光谱科技吃瘪了的宋连旌。钱总长一边听,一边觉得上司有点小题大做。南岸的人普遍没什么价值,文化水平也不高,他们不会太关注。系统中传出来的,就是他们对咸鱼修理店的一切了解了。013系统是被王数一大佬带头维护的,如果有人黑进去改掉联邦公民信息,肯定会被第一时间发现,怎么可能拖到现在?总不可能是王数一这类的人物监守自盗吧!最近的许多事情,咸鱼修理店确实卷入其中,并不太好解释。“派人盯好这家店,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上司沉声发布命令,“不管什么人进、什么人出,都要一一上报。再有错漏……”钱总长听得后脊发凉,开完会后,脑海中不断闪回的,仍旧是那个阴沉的声音。因此,他半夜便起来,把合适的人和仪器全都派出去盯梢,只是咸鱼修理店一派平静,单都没怎么接,两天下来都没有任何异动。直到第三天的早晨,下属终于回报。“有人进店了!”——清晨薄雾弥漫,拎着一打啤酒的女人站在咸鱼修理店门口。她看着被重新上过油的小楼,终于补好的修理店灯牌,实打实迷茫了一瞬。她将手伸进衣兜的口袋,下意识转动着一枚银色的尾戒,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她为了摆烂专门开设的咸鱼修理店。第68章 咸鱼修理店内部的变化比外表还大。 第75章 “你、您难道就是宋老师?”宋连旌略有意外,倒没否认,轻轻点了点头。军校生们对视一眼,眼神激动。“宋老师”这三个字最近可是如雷贯耳,成了r0996星最知名的人物。他们这些作战系的军校生与机甲相依为命,对于水平高的修理师都极为尊重,更不用说是宋老师这样水平的人物。但此刻,让他们最激动的还不是这点。已知那位机甲驾驶技术高超的神秘高手出现在r0996星,代打身份和沈标有点关系。而宋老师既是驾驶员都很依赖的修理师,又和治安总署关系匪浅。这样想来,他们是不是有可能认识?军校生们先谢过宋连旌,然后忐忑、又满怀期待地开口。“我们能不能……向您打听一个人?”第69章 不是吧,这次又要打听谁?宋连旌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因为最近接连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快对“问一个人”这种开头产生ptsd了。他有心想拒绝,那几名军校生却没读懂他的神色,并且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直接开口了。“宋老师,我们来是想找一个在游戏上认识的人,”那名试图拿腕表换材料的冤大头军校生诚恳地说,“他是一名很优秀的机甲驾驶员,精神力强度在s级以上,您有没有可能认识呀?”“我们对他了解不多,除此之外,只知道他应该很喜欢喝蹄花汤。”另一名学生在旁边补充道。那位高手的id起得实在太随意了,他开始匹配到对方时,还以为这只是不了解游戏本质的萌新。谁能想得到,刚刚进入作战界面,自己就□□脆利落地干掉,以至于除了id外,对什么都没有留下印象。宋连旌:“……”蹄花汤到底招谁惹谁了啊!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和这个id过不去。他只不过是打了个游戏,搞回了自己的花瓶,到底是为什么要被暗网和这帮军校生紧追不舍?宋连旌人都麻了。“不知道,不认识,没听说过。”他回绝三连,冷漠地看着那群军校生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在心里暗骂——打游戏害人不浅!虽然那应该不是一款纯粹的游戏。宋连旌并不怎么关注游戏的动向,对当下游戏技术的发展没有概念。但在醒来的这段日子里,他对联邦现阶段的科技和精神力方向的研究水平大致有了评估,那款全息游戏使用的绝对是最新的、还未公开发布的技术。说到这个……他转过头,狐疑地看着身侧的卫陵洲,用眼神无声质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活着的?”这家伙肯定从见面的时候就认出他来了,但表现得完全没有看到死人复生的震惊,明显早有心理准备。卫陵洲一种很气人的表情回应:“你猜。”宋连旌:“……”好的,不用想了,绝对也是在游戏上掉马的。他就说,联邦的摆烂程度让他一个下定决定躺平的人都自愧不如,怎么能搞出来可以用精神力直连的全息游戏。果然是这个家伙干的吧!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游戏他总共只上过两次,给沈标刷完记录后便在没有登陆过,竟然巧而又巧地被卫陵洲碰见了。卫陵洲:“看爱德被一个蹄花汤暴揍七次,我就知道是你了。”他曾经无数次在战场上看着这个人驾驶“枕戈”的背影,无数次与他精神力相连。哪怕只能看到一眼,他都绝不会认错。卫陵洲站在宋连旌身旁,勾住他的发梢,一圈一圈将他黑色的长发绕在自己指尖。不论宋连旌要继续咸鱼,还是想过原来那种叱咤风云的日子,他都觉得很好。可是他应当拥有选择。精神力耗竭至今仍是绝症,联邦主要尝试的是基因疗法,但那更针对祝余那样先天精神力缺失的病人。对于后天因素导致的,尤其是宋连旌这种特殊情况,放眼人类历史都没有成功治愈的案例。前几天在他们两个在维修“枕戈”的间隙也进行过一些实验——毕竟是在宋连旌出事前就在进行的研究,持续到现在,卫陵洲手里的方案已经相当完善,只是一直以来,唯一的病人都在缺席。只要宋连旌短时间不动精神力,保持现在的状态,卫陵洲有□□成把握让他的精神力健康地恢复到十八九岁的水准——他那时的精神力强度就已经很吓人了。想要回到全盛时期,还要等待特殊的契机。他们现在还没开始治疗,除了要等待宋连旌状态稳定外,也是因为他们在实验过程中,发现缺少了一个媒介。最好是曾经和他巅峰期的精神力有过剧烈的接触——最好是被攻击过——这个要求就把“枕戈”排除在外了。宋连旌略感无语:“……这你让我上哪找?”卫陵洲:“。”他们都很清楚,那个时候被他攻击过的,不管是异种本身还是敌方的建筑,几乎都被当场摧毁,很难留下全尸,更何况已经一百年过去了。这个方案受限,卫陵洲一边跟宋连旌在旁边的摊位挑选材料,一边思考其它可行的路。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军校生们则在错失了神秘高手“蹄花汤”的难过情绪中,试图寻找其它售卖稀有材料的店铺。“几天不见,穷酸到这种程度了?拿不出来星币,连一个乡野修理师的胡话都敢相信。”还没等他们离开,一个嘲讽的声音突然响起。几名军校生回过头去,看见一名发型张扬、手握酒杯的年轻人。他身后跟着几名保镖,身边一左一右各揽着一个人型机器人,在说话间不停变幻着身型和面容,如同在试探他的喜好。“拉蒙德·何塞?”林懿,刚开始那名试图用腕表换购材料的军校生一眼便认出了这个联邦军事学院里的异类。“你怎么会来这里?”除了自己和朋友们外,他知道还有许多军校生因为“蹄花汤”的缘故提前赶赴r0996星。唯独拉蒙德一直对此不以为然。他虽然也在军事学院的机甲作战系,但其实是靠祖上荫蔽破例获得的名额。不过他精神力强度不错,似乎比一般s级还要强上一些,因此哪怕每天都在花天酒地,军校的课业也总能低空飞过。对他来说,努力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只要能拿到军校的毕业证书,出过将军的大家族自然会把他塞进合适的地方,找到舒适又多金的工作。“林懿,你在开玩笑吧?”拉蒙德嘲讽地笑起来,扬手指着整个市场,“这可是我家的产业,我为什么不能来?”这是处进行地下交易的市场,却被他正大光明地认了下来。林懿等人开始还有些愣,仔细回忆了一下拉蒙德的背景才想起来。何塞家族从战争结束后便统领着r0996星所在的星系,这里虽然地处边缘,但任何一个家族植根在这里,掌权长达百年,都会是当地不折不扣的大势力。对于这处地下市场,治安署不止是查不出来,甚至很有可能查到了也不会再有后续。他们在外部做的一切伪装不过是为了走走形式,不要面上闹得太过难堪。可惜,最近r0996星的治安总署可没给他们面子。拉蒙德·何塞阴沉地想,将目光投向了被他称为“乡野修理师”的长发青年。从宋连旌这个人出现到现在,短短一段时间,已经闹出了许多事端,他远在中央星上学,都从家里听到了传言。星网上虽然没有他的正面照,但想要一见宋连旌真容的人并不少,近些天更有许多人在猜测他本人应该长什么模样。没想到这么平庸,拉蒙德冷哼一声。他大失所望,还是更满意自己特别定制的两个乖巧而又懂事的机器人。他对宋连旌的容貌失去兴趣,对这个人就更看不顺眼。如果不是这家伙搅黄了一笔大生意,叔叔也不会收到这家老板的通知,把好不容易回家玩乐的自己赶下来处理事情——美其名曰历练。拉蒙德的不爽达到极点,半个身子靠在自己定制的机器人上,拖着长声道:“那边那个长头发的,宋连旌是吧?你懂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宋连旌”这三个字现在在r0996星如雷贯耳,一被叫破,周边不论买家还是卖家都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看了过来。被指名道姓的宋连旌:“……”他将自己砍好价的材料向前推了推,对新找到的摊主道:“麻烦帮我包起来,我等下来取。”新摊主:“?”他望了一眼拉蒙德所在的方向,极小声地说:“宋老师,你快走吧。这是何塞家族的人,很不好惹的。”“谢谢,”宋连旌说。如果可以,他当然想一走了之,只是对方刻意找麻烦的态度昭然若揭,并不是他退让就能解决得了的。那就没什么必要忍了。见长发青年转过身来,拉蒙德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傲慢开口。“坏人生意,要赔钱,这是我们的规矩。”他扫了眼林懿带回手上的腕表,拿手一指。“既然刚刚他们打算用这个交易,你就把这个翻倍赔给我吧。”那块表造价昂贵,市面上并不流通,是去年年底联邦军事学院举办比赛时,外界投资者送给胜利者的限量款奖品。拉蒙德对奖品毫无兴趣,令他不悦的是,这样的好东西竟然不在自己手里,反而被林懿那个不识货的土包子拿走了。宋连旌一哂:“我头一次听说这样强买强卖的规矩。”拉蒙德沉下脸:“钱和人,总要有一样留下。”他并没把宋连旌放在眼里。一个连精神力都感受不到,还屡屡给家族添乱的病痨鬼而已。这个人搞出那么多事至今安然无恙,不过是仗着那个死掉的老师,手里有些技术,以为没有人敢动他。那些修理师们会因为“指挥官”的缘故对宋连旌尊敬有加,他们家可绝非如此。如果不是“指挥官”从中作梗,他们的先祖,安德烈·何塞老将军便不会战死沙场,他们家的旧址不会受到攻击,也不至于彻底失去了军部的势力,在议会的席位越发不稳。听家里透出的口风,因为r0996星近来的异变,父亲和叔叔已经按捺不住,想对他动手,总归没有几天好活。那么自己加快这个进程,想必无伤大雅。拉蒙德揽着美丽的机器人在怀,懒得多说,随意挥了挥手。在他身后,数名精神力不弱的保镖得到指示,立刻出列,将宋连旌所在的位置团团围住。宋连旌手指下意识动了动,却回想起自己非必要不动用精神力的约定来。就是这一刻犹豫的功夫,军校生们已经站了出来。林懿张开双臂,以保护性的姿态将他挡在自己身后,疾言厉色道:“拉蒙德,仗势欺人、欺凌弱小,这就是你在联邦军事学院学到的吗?这就是你们何塞家族的家教吗!”听到家族两个字,拉蒙德脸色更沉了几分,双方剑拔弩张,似乎马上就要开打。突然被保护起来的宋连旌:“?”头一次被人当面形容成弱小,好奇怪啊。第70章 第77章 总之,“枕戈”的研发和卫陵洲关系密切,不论是审美不行还是话痨的锅都能甩给这家伙。“就当是继承我吧,那咱们可得好好捋一捋辈份,”卫陵洲坦然承认下来,然后笑眯眯地看向宋连旌,“既然枕戈管你哥,应该也要这么叫我吧。作为它的两位哥哥,我们也该论论长——不巧,我大了你几个月。”这家伙图穷匕见,宋连旌面不改色:“谢谢,咱俩跨物种了,不用论辈份。”人和狗能一起算吗?他一直想不通卫陵洲到底什么爱好,那天他们淋着雨回咸鱼修理店时刚回被乔治亚撞见。小乔近来矫正了视力,眼神好得出奇,老远就问他是不是对什么过敏,怎么脖子红了一块,因为皮肤白,所以格外明显。明明是被狗咬的,宋连旌瞪了卫陵洲一眼。他们聊得有来有回,军校生们才终于扶着林懿从擂台上下来。何塞家族的人下手既黑又狠,他受了不轻的伤,从军事学院带出来的机甲也必须进行修理。但林懿已经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挣扎着起身,找到宋连旌。“宋老师,谢谢您帮忙,”短短一段时间内,这是林懿第二次谢他。如果不是宋连旌找到借口叫停,他想不到路易斯会让手下做到什么程度。他虽然不畏惧战斗,但非常清楚,自己胜算很小,越是继续,受得伤便会越重。他又一次得到了宋连旌帮忙,心中充满感激,同时出言提醒:“他们的机甲给人的感觉很不对劲——这不是我在为自己开脱。对战的时候,对面驾驶员不论是反应速度还是攻击力量都在逐步上升,直到压制过我。”一般来讲,会出现这种情况,要不然是对手临阵提升,要不然是他们本来就隐藏了实力,才能恰到好处地渐渐显露。可这一次林懿的体验不属于任何一种,反而觉得对手从开始就尽了全力,到后面的进步是由机甲带来的。但这想法也太荒谬了。机甲是由人驾驶的,战斗水平也由驾驶员决定,这二者之间的关系怎么可能反过来?退一万步讲,如果一台经过简化的机甲都有这样的水准,联邦现存的军用机甲都该被淘汰了才对。宋连旌若有所思,林懿的描述和他观察到的差不多。“我知道了。”他微微颔首,谢过林懿。眼神落在前方那台看着非常落魄的机甲身上,却丝毫没有把“枕戈”叫回来或是和路易斯商议暂停的意思。“那您的机甲——”林懿有些焦急。他知道,就像驾驶员把机甲当作自己相依为命的伙伴,许多修理师也将机甲看得很重,甚至像对待自己家的孩子,不愿它们受到一点伤害。何塞家族拿出来的特殊机甲本来就有古怪,宋老师提供的那台机甲上又没有驾驶员,全凭机甲靠自身设定的程序战斗,怎么看都落于下风。对方下手不留余地,林懿自己深有体会,但他是军校生,受伤挂彩在所难免,“实在不行……”林懿和伙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可以驾驶您的机甲,替您出战!”“这就不必了,”宋连旌摆手。“枕戈”都被气炸毛了,正等着上擂台爽一爽呢,他不能连这点快乐都不留给人家。他说得轻描淡写,林懿等人却立刻明白了宋连旌的良苦用心。他一定是怕真人上场会受到伤害,才让机甲自主作战的!宋老师是多么善良的人啊!宁愿冒着自己机甲受损的风险,也要顾及他们的安全!可他们是军校生,伸张正义,保护弱小是天经地义的,这下却因为实力不足反倒被宋老师保护起来了。他看起来那样文弱,却还是要为自己操心。巨大的愧疚感袭来,几乎淹没了他们,军校生们痛定思痛,下定决心,等出了这里,一定要好好学习,精进自己的水平,更要找到机会,好好报答宋老师。正想着,擂台上的两台机甲已经准备就绪。宋连旌提供的那台机甲一副动一动就要掉零件的样子,打起来会成什么样,军校生们简直不敢想。虽然说真正的勇士要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和惨淡的现实,但是这台机甲也太惨淡了吧!对战开始,他们纷纷偏过头去,在心里给自己制定未来变强的计划,没有看擂台上的惨案。没过三十秒,台上就传来一声巨响,有沉重的物体砸在地上,机械部件摩擦发出哀鸣,听着就十分惨痛。两台机甲的对决至此还没有结束,接着响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和另一台机甲引擎为了挣脱而发出的无力挣扎。太过分了,军校生们纷纷想着。这还是对战吗,这简直是对宋老师机甲的侮辱!他们正要同何塞家族的人提出终止这场荒谬的对决,另一道声音先打断了他们的思绪。“到底在搞什么,快停下!”拉蒙德高声喊道。林懿等人从未这么赞叹过拉蒙德的话,刚想附和,便察觉他语气有些不对,然后便听见这家伙又吃痛喊了一声:“姓宋的,快叫那台机甲停下啊!”等等,为什么是对宋老师喊停?军校生们愣了一下,这才抬起头,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宋老师那台灰扑扑的掉渣机甲正骑在何塞家族的特殊机甲身上压着打,已经把胸甲完全扯掉,让对面机甲的内部构造暴露在空气中。在它的暴力拆卸过程中,零件满场乱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许多都砸到了拉蒙德身上。等等,他们没有眼花吧!这两台机甲的位置真的没有反吗?!!路易斯显然也看呆了,愣了一会儿才在侄子的哀嚎中回过神,看向宋连旌:“请停下吧,宋老师。”“到此为止了吗?”宋连旌意犹未尽,“驾驶员的生命体征还很平稳,还能再继续很久呢。”擂台上方的光屏上显示着两边驾驶员与机甲的信息数据,何塞家族的驾驶员几乎没有受伤,情况比不久前的林懿好了不知多少倍。只是……再打下去,他们的机甲要被拆没了啊!路易斯强行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您应该已经很了解我们的产品了吧,不如就先到这里?”“枕戈”传回了自己得到的数据,宋连旌扫了一眼,把内容同步分享给卫陵洲,不再继续为难。“宝贝,回来吧。”“枕戈”这才起身。它摇摇晃晃地走上擂台的,现在又非常磕碜地走了下来,最后化作一支红色的耳坠,悬于宋连旌耳边。只是在场的人中,再也没人敢说它是废铜烂铁,尤其是拉蒙德——他简直觉得这机甲是故意的,它记仇!林懿等人同样叹为观止,后悔自己方才没有盯着擂台,或许便错过了一场精彩的对决。但路易斯作为这片地下交易市场的真正主理人,拥有他们想要的数据。他沉默地回放了几遍一分多钟的视频,终于肯作出判断。宋连旌拿出来的不是一台简单的机甲!不论是它本身的性能还是训练出的战斗模式,在联邦都一定属于顶级。它本身的智慧甚至令人发指——比赛刚开始便一招制敌,令敌人完全瘫痪,对后续的攻击做不出任何反抗。而那个动作对精准度的要求很高,力道浅了,便起不到作用,还会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可如果攻击再深几公分,便会触及到机甲能源,令擂台立刻分出胜负。根据路易斯的观察,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没有立刻解决比赛,正是那台机甲、或者它的主人宋连旌想要做到的。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起自己之前已经做好评估的青年——这个人,比他想象得更有价值。有了他,何塞家族或许真的能找到新的契机,重振往日荣光!为此,他愿意暂时放下家族与“指挥官”的恩怨,和宋连旌达成一段真心的合作——不论用什么手段。第72章 路易斯·何塞思考的空档,宋连旌也和卫陵洲达成了共识。何塞家族所提供的机甲的异变和异种有关。他们在机甲中添加了一种特殊的物质,前阵子也出现在了暗网人和异种的契约仪式中。只不过在机甲里,这种物质的浓度更低,只会在驾驶员通过精神力操纵时,对驾驶员产生影响,潜移默化地提升融合度。融合度是军部专家当年提出来用于划分异种与人类相融阶段的概念。暗网那些契约了异种的人,融合度大约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因此还是自己身体的主导。在他们的假设中,百分之六十是个分水岭,超过这个数据后,与异种融合的人类将彻底被同化。换句话说,被吞噬。由于样本量不多,这个猜测没有得到证实,和异种契约的人类融合度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提升也未可知。但天下不会有免费的午餐,要得到力量,就必须将什么交换出去。宋连旌有点自嘲地想,自己不是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吗?像是察觉到他在想什么,在他精神海中,属于卫陵洲的力量忽然变强,一遍一遍洗刷着上面的伤痕,似乎这样就能将它抹去。可如果这真的有效,当年他也不会走到最后……“我有个新方案,”卫陵洲忽然发来消息,他目光紧盯着擂台上的残局,脸上没有了平常那种轻浮的笑,极认真地思考,“异种的东西,或许能被我们利用,让你快些恢复。”人类与异种做了几百年的敌人,彼此之间却仍然没有百分之百的了解。就像异种曾经想尽办法搞到人类的机甲,人类之前也研究过异种的尸体,并加以利用——因为足够坚硬,通常是经过处理后用在武器上的。当然,异种尸体数量最多,最好得到。至于这种物质,宋连旌在战时都只见过寥寥一两次,还是最近才见到这么大数量的一批。可精神力是人类独有的,异种的东西能用来恢复精神力,这实在是一个太超前的猜想。在谁听来都是天方夜谭。宋连旌却很快就做出了判断,他问“枕戈”:“刚刚那种物质,你能搞得到吗。”“只要继续和他们的机甲对战就行,不过量很少。”毕竟机甲中这种物质的含量都不高。路易斯手里现在有十来个,加在一起可能也达不到卫陵洲的要求。何塞家族手中的应该不止这些,但他们名下工厂众多,很难迅速锁定,机甲中异种物质的含量又不高,他们使用精神力也没有办法精准定位。宋连旌思索片刻,抬起头,刚好与路易斯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看来,宋老师对我们的产品有兴趣了?”路易斯笑道。“我只对能够改变一个时代的东西感兴趣。”宋连旌坐在擂台前的席位上,他看着路易斯时分明需要仰视,神态动作却游刃有余,仿佛他在引领这场对谈。路易斯:“哦?愿闻其详。”“我前不久开源的技术你们应该知道,不出三个月,它会风靡整个联邦,出现在每一台新造的民用机甲上。”宋连旌身体微微前倾,路易斯看着他的眼神,从里面察觉出莫大的野心。有意思,路易斯想。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籍籍无名。宋连旌看似与世无争,实际上那些都是假象,他之前明里暗里操控了那么多事,果然只是为了扬名。不过没有关系,凭着他的技术,还有那台十分智能的机甲,只要他最后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路易斯不介意将一切一笔勾销——他自认为是相当宽宏大量的人。交谈之间,青年身上原来的懒散气息消散得一干二净,坐在那里,尽管身形单薄,言谈间仍叫人觉得掌控着整个世界。军校生们见了,竟然觉得陌生。宋连旌缓缓道:“你们的机甲内藏玄机,我看得出来,可如果制作工艺复杂,难以量产或保证质量一致,便没有可能取代联邦现有的型号。当然,你们可以选择尖端路线,去做‘枕戈’、‘刃影’那样的定制机甲,只是……”他言辞毫不留情:“就凭这些东西,也想和它们相提并论么?”路易斯脸上不太挂得住,立刻拿起那十几个机甲手环:“我们可以保证量产,这十几个就是证据。未来当然也有办法和‘枕戈’媲美。”闻言,宋连旌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他有双很传神的桃花眼,眼波流转之间,那抹笑意刺得人心烦意乱。路易斯追加道:“宋老师可以知道更多,只要你愿意合作。”“前提是,你们是有价值的合作方,”宋连旌说,“十几台机甲而已,数量太少,质量更没法保证,你怎么向我证明?”“我们当然拿得出来更多,”路易斯说,接着察觉到一点不对。这明明是自己的地盘,整场谈话下来,主导一切的人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宋连旌。路易斯说:“这事涉机密,合作达成之后,我们可以为你开放所有权限。”但现在他们不可能给宋连旌更多机会,更不用说让他近距离查看机甲。这人的水平摆在那里,很可能察觉出什么,如果到时候合作并没有谈妥,他们就亏大发了。宋连旌微垂眼帘,似是在思考,同时给卫陵洲发消息。“那种物质你需要多少?”卫陵洲:“按枕戈刚才对战的提取量,至少要三十台。” 第79章 在他们双排的几次游戏中,王数一不知道收到了多少条举报,要求未来战域的制作商核实他们有没有开挂,最后结果都不了了之了。王数一在自己身份莫名其妙暴露后,也担心过一阵子元帅阁下的马甲。但他很快便放下心来——在星网上宋连旌肯定是不会掉马的,他指挥的风格多变,时而大气方正,时而诡谲难测,对手根本看不出他下一步的目的。放任自流只会败北,但越是揣摩他的心里,试图预判他的东西,就会在陷阱中越陷越深,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牵着鼻子走了。王数一隐约觉得,这本身或许也是一种风格。总之,除了真正和元帅阁下并肩作战、朝夕相处过的那些人看到了,别人很难依照战斗模式判断出他的真实身份。由于王数一最近战绩飙升得太快,星网上有很多人甚至做出猜测,问他是不是请了一个代打团队——看水平,还一定得是专业的那种。王数一:“……”团队没有,但要论专业,那人家绝对专业。自从小周回来,宋连旌好几天没有加入双排了,他还挺寂寞的。能远距离观赏一下元帅阁下的指挥实况,王数一完全没有说不的可能。他登上自己的小号,从好友列表里拉出刚刚上线的大号,点进观战页面。地图加载,光屏上浮出了对双方处境的简要介绍。王数一还在读信息,希瑟却已经飞速扫完了几个关键的数据,兵力、分布、地势天气……她简要看完,脸色从轻松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这是张真实地图!并且是何塞家族亲身体验过,还为此付出血本的一张地图!听说何塞家族在《未来战域》里是有投资的,竟然还会把这种丢人玩意儿收录进游戏里?希瑟大为震撼,但是眼下的情景很不一般。何塞这个姓氏和她烂大街的姓氏可不一样。回到她的母星,如果在街上大喊一声“罗兰”,至少能有三四户人家探出头来。可在r0星系,它意味着旧贵族百年未清的积弊,能在下属任何一颗小星上翻云覆雨的权力。宋连旌和小周去买买材料,拖到现在不回来,反而玩起了游戏。这一切太蹊跷,并不像一件巧合,那就只有……游戏双方尚未完成准备,王数一翘首以盼时,希瑟突然起身,大幅度推开门,很急着要往哪儿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那人又回到门口,指着王数一的光脑:“能暂借我用一下吗?”王数一愣了一下,好脾气地答应了,然后自己翻找出一个备用光脑,登上另一个小号,等着对决开始。希瑟找乔治亚问清了宋连旌去向,一刻也没有多留。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宋连旌可是阿静的学生,她亦有很多话想要问对方。怎么也不可能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到别人的欺负。——同时观战的,不止她和王数一。联邦时下最热的娱乐公司,at公司的游戏主播“洛阳”疲惫地上了播。现在是月末,尽管他睡眠时间严重不足,还是得开播来水时长。他困得要命,一边登陆《未来战域》,一边凭借本能在直播间和水友聊天。“这游戏挺不错的,真没人开挂,查好几轮了,人家那是实力。”“最近打得一般?可能是一起玩的朋友忙,没上线吧,对,他们肯定是两个人在玩。”“怎么看出来的?我和他们匹配过啊。其实常驻玩家水平也算顶尖了,但另一个人真的……不管什么局面,他都能救回来,特别神!”洛阳说到激动的地方,感觉困意都退散了不少,正要开始兢兢业业上工时,看见特别关注的列表中,一个名字亮了起来。旁边还有一个绿色的特殊标识——号主连接了机甲,线下和人对战。“我去!大手笔啊!”洛阳一下便被吸引了目光,对水友解释道,“这就是我刚刚说那玩家,搞这么刺激,赶紧看看去。”在全息游戏里玩机甲对战,还是多台,这个玩法充满了星币的气息,普通人根本看不见。仅仅这一条的噱头就足够大了,更何况其中的一名玩家还是最近在《未来战域》中很知名的,官方都判定不了的挂逼。洛阳的直播间一下子就涌来了不少人,热度攀升得飞快,甚至比他正经直播玩游戏的时候还多不少。他的直播间陆陆续续进人的同时,游戏双方终于做好准备,同时登入。观众们在看清双方游戏列表时,简直快被金钱的气息砸死了——总共一百台机甲啊!这甚至足够撑得起一个不太知名的军校了!哪里来的这么有实力的大家族!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他们到底要玩点什么!震惊之中,有眼尖的观众注意到这场游戏采用了深雨战争中的真实地图,那个总被怀疑开挂的玩家拿到了代表人类的红方,取代异种的则用蓝色标注。深雨战争里大大小小的战役很多,观众们很难一眼认出来这是哪场,只不过随着各项信息逐渐被展示出来,人类方所处的劣势不小。这支机甲队伍此时腹背受敌,又离可以回防的补给点很远,而根据背景资料所说的,其他战线此时也很吃力,根本没有办法及时进行增援。【这么大的劣势,感觉是哪场挺知名的战役。】【开挂哥是不是摆了,牌已经够烂了,他现在又在干什么!后面为什么还有一帮人不听指挥?】【好迷惑的操作……他之前能赢,果然是有背景的吧。】【一边五十台机甲啊,这个钱不要可以给我】游戏刚开始没两分钟,洛阳的直播间里,出现了一连串针对宋连旌操作的骂声。真的太迷惑了,完全看不懂。在这种两面为难的情况下,正常人难道不应该努力拖延时间,等到主力的救援吗?可红方的这个玩家竟然将兵力分成几支,似乎在尝试从各个方向进行突围。虽然蓝方的阵型确实因此被冲散了一些,但对场面的把握仍然在他们手里,不论红方再怎么尝试,依照现在的条件也不可能突破重围。观众在场外都能看出来,他现在的举动都是无用功,纯纯浪费时间,消耗己方战力而已。反正在游戏里的数据都是虚假的,还不如放手一搏,发起猛攻,努力带着敌人同归于尽,也算打得酣畅淋漓。就算想搞烟雾弹欺骗对手,来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那也不是这么搞的吧!看到下饭操作,观众们血压都上来了。路易斯也稍稍放心。他知道,自己的先祖安德烈将军遇到的是一步死棋,没有人能把死棋盘活,宋连旌仅凭着那台特殊的机甲,肯定无法取胜。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重保险——宋连旌身边没有那么多机甲,也没用那么多可用的驾驶员。路易斯“慷慨”地把何塞家族雇佣的人分给他不少,但实际上,那些人怎么可能真的听宋连旌的话?按照他的安排,这些人只是初期假意听从宋连旌的指挥,等到关键时刻纷纷操作失误,把宋连旌的安排拖下水,确保己方万无一失。只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其实不用多准备这一层保险栓。路易斯气定神闲,在场下教导自己的侄子。“当你想要取得胜利的时候,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利用的。曾经令你头疼的,有一天也可能变成你刺向敌人的利刃。”随着他话音落下,游戏中紧急预警突然响起,一场宇宙风暴突如其来地降临了!曾经,正是这场宇宙风暴令安德烈·何塞陷入了最后的绝境,导致破除万难前来支援的伊利安的军队跟着沦亡于此。哪怕在r0星系的这一百年,何塞家族联手其他人做出许多宣传,让民众们都相信安德烈·何塞是苦战到最后一刻、老当益壮的英雄,但他们心里清楚,这场战败是他们家族衰微的关键原因。如今,他们终于该走出这百年的阴影,通过利用这场战役得来的新胜利,拿到机甲,获得宋连旌手里的技术,然后……重新回到联邦权力的中心。路易斯挑衅地笑了起来,看向宋连旌。出乎意料的是,即便战况已经如此不利,那人仍沉静地坐在原位,仿佛他才胜券在握。感受到那束的目光,青年侧过头来,露出一个……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笑来。宋连旌的那双桃花眼只需微微弯起来,其中就好像盛满了万千情意。偏偏他瞳孔颜色浅淡,此时的那点不达眼底、不合时宜的笑意在游戏的光影之下,无端显得有点诡异。——像是一个藏在幕后的织网者终于收网,看着浑然不觉的猎物,露出獠牙。路易斯莫名觉得后脊生寒。他继而听见那青年悠扬、愉悦,似乎又夹杂了些别的情绪的声音。“我在和你,等待同一场风暴。”第74章 “等待”两个字用在这里,实在太微妙了。何塞家族的人对着这张带给他们耻辱的地图研究了几十上百年,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印象深刻。路易斯早就知道那场足以将人类战况变得更糟的风暴会来,等着他让自己在这时取胜。宋连旌为什么也在等?他一个修机甲的,又不是专门研究战术的,没理由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看出来这张地图的来源。更何况,哪怕他对深雨战争中的每一场战役都了如指掌,知道了宇宙风暴会来,依照现在的局面,他还能做些什么?路易斯没有托大,他以为自己现在的优势已经足够大,底牌足够多。哪怕是换以谨慎著称的人在这里,也挑不出毛病。宋连旌要是能在这种情况下绝地翻盘,那才是不合常理的事情。路易斯想着,从逻辑上说服了自己——宋连旌那个表现可能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谁都不愿意输,这是人之常情,但输赢却并不会被这种心情所改变。真实的结果很快就要揭晓。洛阳的直播间中人声鼎沸,终于有眼尖的观众通过此时的变故认出了这一场比赛的地图。【这不是安德烈·何塞丧命的那一场战役吗?】【那完了呀,红方完全没有可能取胜了。】【这么大手笔为什么要选这张地图,完全没有悬念,太无聊了吧。】在战争结束后的百年里,许多军事家、战术家对大大小小的战役都进行了研究,何塞家族的这一场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都不占。有的人认为,就算是当时的联邦元帅本人在这里,也没办法做出更好的应对。而正是这一场必败之战,间接将本来就关系僵硬的旧贵族和军部推到了势同水火的对立面上。观众们冲着大批量真实机甲对战的名头而来,想看的是紧张刺激、让人难以预料走向的比赛。还没有到最后时刻就能预测出结果的比赛是最无聊的。眼见一切将要尘埃落定,他们失去了兴趣,纷纷按下退出直播间的标识。就在这时,仿真的游戏界面里,宇宙风暴席卷而来!按照历史上的走向,人类的军队会因此打乱阵脚,而异种凭借着多年来在宇宙中作战的经验,成功从风暴中存活了下来,并借着它做掩护,彻底干掉了安德烈·何塞,也残害了伊利安带来支援的精锐。宋连旌手下的机甲早在变故之前就已经四散到没有什么阵型可言,整场看起来一直在被压着打,他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但随着风暴来临,对战双方机甲受到影响,新的数据被迅速计算出来,列在游戏界面中。双方的数据列得清晰,对比鲜明。在这场风暴中,受损更多、遭到限制的,竟然是他们以为稳赢的,以蓝色为代表的那一方!蓝方的机甲普遍遭到影响,有几台甚至不幸下线。他们此前完全优势地位,早有防备,尽管是在变故下有些忙乱,但已经比许多人预料中的要好——甚至要强过专家模拟中,异种军队当时的境况。真正反常的是宋连旌所指挥的红方。宇宙风暴来袭后,他们的整体受损率竟然在百分之十以下!星海中危机四伏,不要说宇宙风暴了,就算是一颗小小的流星划过,都有可能对交战双方造成重大的影响。百分之十的受损率完全是天方夜谭。而他们队伍中,一台外表极其惊人,实力也极其惊人的黑色机甲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除了开挂,观众们想不到别的解释了。 第81章 不止如此,为了弥补己方机甲受到的物理损伤,他还让制作公司给自己能用的所有机甲调整了参数,改变了游戏内的数据判定,提高了他那边机甲的攻击力和防御力——哪怕这在线下是两回事,只要能在游戏中得到胜利的标识,路易斯可以不择手段。他联系了家族中所有的军事专家,拿出百分之一百二的专注对付宋连旌。一秒、两秒……游戏内的时间回溯着,屏幕中只剩一片倒退的虚幻影子,等一切终于停下,成像逐渐清晰时,双方眼前的场景都完全变了模样。一座浩大的防御工事出现在游戏之中,双方的机甲队伍在无边无垠的宇宙中无言对峙。宋连旌指挥的红方位于防御工程前,在他们上方,一面金色的旗帜在宇宙中展开,被灯光照彻——那是联邦军队的象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了。宋连旌微微仰起头,那抹熟悉而耀眼的颜色映照在他色泽浅淡的瞳孔上,留下了浅浅的金色。在机甲对决的特殊场地中,“枕戈”看着那面久违的旗帜,同样停下了动作。通讯器中忽然陷入了沉默,军校生们有些不解,于是也抬起头,看着那面至今仍然代表着军部的金色旗帜。战争结束的几年后,联邦对军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改,许多东西都陌生得让旧人认不出来。唯有这面旗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反倒保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它是为了那位联邦元帅而设计的,那抹金色如同元帅本人的金色眼瞳,在星海永远闪耀。宋连旌沉默半晌,直到时间回溯的缓冲期结束,游戏加载。他收回目光,将重心放回战局上。他对这个时间节点清楚极了——这是安德烈·何塞还没有自以为胜券在握,带领何塞家族的军队贸然出击的前夕。对于这个部分,路易斯的了解其实并不算多,他们家族多年钻研的,主要都是这场战役的最后阶段,那一场近乎无解的宇宙风暴。至于前期战局,他们包括联邦所宣传的普遍内容是,“指挥官”为了肃清旧贵族的势力,发布了错误的指令,导致了何塞家族陷入两难。那场战役的最终幸存者为零,没人知道其中的细节,背后的行为逻辑又是什么。即便在游戏中,也只是根据记录还原了当年的场景。总归何塞家族想宣传的正是联邦高层想听到的。他们一拍即合,哪怕是谎话,经过百年口口相传,到现在也像是真的一样。甚至连路易斯自己也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他正在光脑上联系着军事专家们,听他们分析宋连旌有可能的动向,预测他的下一步行为,拼尽全力也要在这里拿下胜利。——r0996星南岸与北岸交界的地方,一个女人的身影在人潮中飞快穿行。她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赶路,在行人身旁带起一阵风,然后转瞬已经在几米开外。突然,她的脚步放慢了。女人的眼神盯着前方,像是在看着一道仅自己可见的光屏。那上面正展示着一场游戏,红蓝双方操作着机甲,在一幅真实的地图上对战。不同于主播直播间里的热烈讨论,希瑟是直接在游戏中点开的观战。于是上面什么除了必要的交战信息外,什么文字都没有。但她看懂了。刻意散开的阵型、对敌军行径的引导、对“友军”干扰的排除……对于指挥官的意图,其实红方还有许多地方的执行不够完善,如果是她在场上,此时应该就能突破重围,逆转攻势。希瑟想着,指尖又触碰到衣兜里的指环。“刃影”的触感冰冷,可她却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一路燃至早已替换为金属的机械手臂上,仿佛她回到了百年前,无数次让人心潮澎湃的战场。她屏住呼吸,直到看见了宇宙风暴来临,一瞬间的反败为胜。那是一个有迹可循的结果,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作战风格。出自一个……她已失去多年的至交好友。现在明明没有喝酒,但希瑟打开光脑时,手却抖得比醉时还要厉害,连点两三次才拨通了王数一的备用号码。她听见自己问:“借走你游戏账号的人,你确定是宋连旌吗?”“是,”王数一不明觉厉。性格使然,他的回答大多这样简洁,很难说出点别的什么了。希瑟一句也没有多问,那个“是”字连同宋连旌的名字在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地交错着。此时是早上八九点钟,数不清的行人在街上来来往往,繁忙的市井中烟火气升腾。大街上人潮汹涌,女人停下了向前的脚步。她站在道路中央,掩面而泣。第76章 光屏忠实地转播着游戏实况,希瑟愣愣地站在原地。身侧车如流水,她却什么也无暇顾及,满眼只有光屏里的那一场对战。屏幕里的蓝方溃不成军,系统将一切回溯到特殊节点,然后……她看见了飘扬在宋连旌所指挥的机甲上方的那一面灿烂的金色旗帜。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可她竟然笑了起来。过往近百年间,哪怕在酒精作用下醉生梦死,她也从没有过这样开怀的时刻。那么接下来……属于希瑟自己的光脑突然振动了几下,爱德对她之前的留言做出了回复,尽管满是不解,他仍旧给出了一串地址——包含了r0996星上所有直接或间接属于何塞家族的产业。希瑟对着那串地址挑挑拣拣,最后剩下了十个左右。她和爱德进行了一阵沟通,自己也在其中选了一个,将目的地输入导航。而光屏上,新一轮、不,回溯过的游戏,这时才刚要开始。无数智囊站在身后,有靠山的感觉令路易斯觉得良好——他始终认为这是大家族的一个特色。他们拥有大量的财富,所以可以源源不断吸引有抱负的人来,借着他们的力量丰盈自己的钱包。这是一个绝佳的正反馈。他不得不承认宋连旌是难得一遇的奇才,可再怎么凭一个人的力量,他还是无法战胜一个家族长达百年的积累。如非如此,那些旧贵族和新财阀们为什么总要抱在一起的?刚刚险些失败让路易斯很跌面子。虽然他不介意后续和宋连旌的合作,但在重开的游戏里,他一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宋连旌狠狠输掉比赛才可以。路易斯想着,他的专家团队在后方计算着,甚至请来了超级计算机对宋连旌的行为模式进行模拟,给出无数种预案。这一次不会有对所有机甲一视同仁的干扰元素,他们不会再被宋连旌的布防欺骗,要拨出极大的人手盯紧“枕戈”,免得这台机甲造成更大的损失。但和之前不同,这一次,面对蓝方所有的攻势,宋连旌都按兵不动。他的人守着那座大型防御工事,好像这才是所有人眼下最要紧的唯一工作。【他在想什么?现在不是要沉住气的时候了!】【防御工事是会出问题的啊!他既然连宇宙风暴都能算得那么明白,为什么会忘了这件大事?】正在看直播的观众这时候比谁都要着急。根据联邦的官方记载,这座本该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在战事的关键时刻出现难以解释的损毁,更不幸的在之后的战事里遭到破坏,出现损毁的具体原因当时都没有定论,到现在更不可考。不过,这很好地解释了安德烈·何塞率军离开防御工事,主动出征的动机,在甚嚣尘上的阴谋论中,也坐实了是“指挥官”在其中动过手脚,才把何塞家族的军队逼了出去。但此刻,红方的指挥者正在何塞当年的位置上,很快也要面临当时的危险。死守一座随时有可能出问题的防御工事,就像头顶上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宋连旌的战术完全出乎何塞家族的预料,只不过,这一次是朝着好的方向。他们与《未来战域》的游戏制作商紧急联络,对于这张地图的了解进一步加深。《未来战域》的游戏地图试图还原真实的战争场景,然而对于防御工事损毁这种官方都没有盖棺定论的事,他们也没办法完全复刻,所以在地图中设计了随机出现的危机。制作公司自己也没办法掌控危机出现的具体时间与位置,但是能够从过往数据中进行总结分析。他们把最有可能出现的变故列了出来,供何塞家族的团队做出许多种方案。他们人多势众,趁着双方周旋的时间,从每个主方案下面还根据宋连旌可能的反应而专门做的应对方案。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几十套预案,路易斯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满意。虽然这次不敢再半场开香槟,但他曾经听过许多军事学家的分析——最优秀的军队统帅们都有类似的习惯。比如那位以卷著称联邦的“指挥官”,他对所有情况都应对自如,一定也是步步为营,早在一场战役打响前,就分析好敌人所有可能的动向。于是他们一边指挥着,一边等待着变故的发生,好选择自己到底使用哪套方案解决问题。但左等右等,直到何塞家族的机甲又在战斗中被消耗了一波,随时可能出现问题的防御工事依然屹立不倒,而他们计算好的绝佳进攻时间点已经因此过去了三四个。路易斯拧紧眉头,不由得陷入焦灼——如果再拖下去,他们通过回溯时间、修改机甲数据所得来的那些优势都会被渐渐磨平。可是如果不顾一切地进攻,有了方才的前车之鉴,又怕再次让主动权掌握在宋连旌手里。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刻,直播间中的观众头顶全是问号。【蓝方在等什么?在这儿耗着干嘛呢!】【在等防御工事出问题?】【……说起来,都打到这个时候了,工事还好好的,是不是游戏设计有误啊?】游戏公司收到了何塞家族不知多少紧急通讯,立刻催人追回对战数据。他们甚至已经想好,如果数据有问题,何塞家族就可以以此为借口,让这局渐渐落入下风的游戏重开。虽然一而再再而三听起来很不体面,但投资人想要的毕竟只是胜利,只要结果时好的,哪怕不光彩也……他们这样想着,却在得到结果时,实打实愣在原地。——数据明明白白地显示,防御工事的许多地方都出现了他们提前设计的随机损毁!可为什么整个工事还在正常工作,看起来毫无异样?这简直不合逻辑!除非——路易斯猛地扭过头,望入一双透着浅浅金色的眼瞳。“这是一款很还原的游戏,物理引擎也做得很好,”宋连旌发自内心地赞叹道,“虽然没有拿到原本的设计图纸,但防御工程的内部非常精巧,许多基本的逻辑在这里依然适用。”在他说话的同时,星网上及时录屏的观众终于通过无数次的回放与慢放发现了问题的所在。宋连旌早在时间回溯,刚刚进入堡垒时,便在防御工事有可能出现损伤的地方派出了机甲。他的运气不仅不好,还能称得上很差,在此后十几二十分钟的周旋里,随机损害接连不断出现,却被他提前安插的人手进行了应急维修。那些军校生并不专业,应急中的修理也只能撑上一会儿,但凡蓝方在此时发动强硬一些的攻击,防御工事都会彻底垮掉。可他们一直在等,等待着时机,猜测着对手的心思,想要复刻对方刚才一击必杀的胜利。终于在过多的思虑里,把机会拱手让人。现在的蓝方已经组织不起一场像样的攻击,而“枕戈”的消息从游戏中传送回来。他们所要的物质收集齐了。宋连旌勾起嘴角。手指轻轻敲击光屏,在通讯器中发布了最后一条命令。“拿下这一局吧。”随着指令发出,防御工事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但此时的红方已经不在乎了,他们直接杀向被消耗得没有精力再战的蓝方,轻而易举地获得了胜利。随着游戏结束,界面渐渐暗了下来,连带着防御工事的废墟都在观众的视野中远去。唯有那一面金色的旗帜,依然在星海飘扬。—— 第83章 虽然长得不一样,但对这样的大佬来说,想要换一张脸并不是难事,爱德想。他就知道,r0996星上出的所有事情,都和这位脱不开关系!只是……他和罗兰上将又是什么关系啊!爱德迷茫了。他的余光里,罗兰上将从来到底层后便没有再动,一直定定地望着远方,目光停留在长发青年身上。宋连旌站在他们后面,用着一张经过变换的、平平无奇的脸和远处的女人相望。他看不清那张陌生的面容,却认得出那人手上的“刃影”,分辨得出她的目光。希瑟与他四目相对,视线都渐渐模糊了起来,往日里熟悉的称呼终于脱口而出。“你回来了,阿静。”宋连旌刚要开口,忽然变了脸色。——在他们脚下,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苏醒。第78章 “往后退!”宋连旌沉声道。他方才处理追兵时都是气定神闲的,军校生们第一次见到宋老师疾言厉色的样子,哪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迅速按照他的指令后退。爱德的反应比宋连旌稍慢一些,但还是察觉了下方的不同寻常。他和罗兰上将对视一眼,只见对方眼底的复杂情绪被迅速藏了起来,只剩下肉眼可见的凝重。他们在基地底层的入口处汇合,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军校生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后方追兵将至,不由得紧张起来。“喀嚓——”在兵荒马乱的时候,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开裂。他们本来没有在意,却发现其余几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前方——坚实的地面上骤然出现的一条裂纹。那是……还没等他们问出心中的疑惑,整个基地剧烈地晃动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喀嚓”声此起彼伏。以最初的裂纹为中心,无数道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直到他们脚下。地面一块接一块塌陷下去,下方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大理石接连向下坠落,却没有传来任何落地的声音,仿佛在他们脚下的,是一道看不见底的恐怖深渊。前方突然成了悬崖,后面也无路可退。借着基地上方的光源,林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下方,想知道那里到底藏了些什么。可是光照不透下面的黑暗,他只是隐隐看到最底下模糊的东西在动——那东西体型大得叫人害怕,他离着几十米自上而下俯视,竟然看不到全貌!诡异的翕动声响起,盖过后方追兵的动静,在空洞的地底下荡起层层回音,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那一瞬间,林懿只觉得像有东西从自己头皮爬过,要顺着耳道,一路钻到大脑里去。他胳膊上的寒毛竖了起来,本能地感受到前面莫大的危险。在极为强烈的不适感之下,努力分辨出那道翕动中夹杂着的古老而阴冷的声调。他听不懂,却能分辨得出来——那是异种的语言。何塞家族的基地下方,竟然藏着巨型异种!爱德的脸色没有比军校生们好看到哪去。他有着更强的精神力,对一切的感知更加鲜明——他知道下面的异种有多危险,哪怕它还没有开始任何攻击。异种之所以被人类这样称呼,就是因为它们拥有许多种诡异的形态。在军部任职的人对于其中的每一种都必须熟悉,唯独这样的庞然大物,他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爱德握紧武器,抬起头,明明罗兰上将在场,他却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宋连旌,期待他能给出回答。长发青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罗兰上将和一个没见过的陌生青年同他并肩而立,在他们身后,一台模样奇怪的机甲寸步不离地守着。这三个人的相处模式叫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现在无暇多想。爱德的精神力紧绷到极点,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面对前方的未知,他缓缓合拢掌心,声音干涩:“那是什么?”问出这句话时,他没有期待自己能得到一个准确的答复。但沉默片刻后,宋连旌给出了回答。“王族血裔。”他说。爱德一怔。异种的社会结构在军部的资料中有过记载,血脉是决定它们阶层最重要的关系,王族是其中最高贵的一支,拥有至高的话语权。爱德曾经疑惑过很久。对于异种这么一个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贯彻到骨子里的种族而言,为什么会将血脉奉为圭臬。异种王族一定有自己的独到之处,然而关于它们的记录很少,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他直觉联邦对于异种王族应该有其它记载,只是权限并没有向自己开放。爱德身为少将都是如此,在场的军校生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只有希瑟和卫陵洲在听到这个词汇短暂惊异了一下,神情立刻变得更加凝重。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子弹朝他们袭来。却不是从追兵赶来的方向,而是来自下方那个黑暗无光的深渊!不止如此,那些子弹上甚至还附着了熟悉的精神力——虽然有哪里不太对,但……那分明是他们自己的!军校生们瞳孔猛然紧缩。在机甲问世之前,人类使用精神力最普遍的方法便是将它附着在武器之上,在提高伤害的同时,还更容易命中锁定的目标,这对于枪械来说尤其好用。军校生们当然熟悉这样的手段,但这是头一回遭到自己精神力的攻击。底层几乎塌陷了干净,面对突如其来的枪林弹雨,他们根本无处可藏。千钧一发的时刻,忽然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他们面前张开,冷冽而强盛精神力笼罩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在那道屏障之前,再凌厉的攻击都像被骤然静默了。子弹静静悬浮在空中,无法继续向前,甚至没能激起一丝涟漪,然后纷纷下落,重新坠入黑暗。安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刃影”已经在手里变换好形态,马上将开启防御,迎面而来的攻击却被这样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希瑟猛地转过头去,紧紧盯着站在宋连旌身边,同样来自咸鱼修理店的“小周”。那个人眼中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了,在使用精神力之后,他的瞳孔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是一抹冰冷而压抑的深灰,如同医学研究院那栋高耸入云的灰色大楼。“卫陵洲……?”“卫上将!”比她更先叫破卫陵洲身份的是爱德。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军部,这人对着他和宋连旌战斗的录屏看了许久。爱德不明白他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更改了面容,站在宋连旌身边。然而身份被接连点明的那个人却并未作出任何回应。他一边维持着那道强盛的精神力屏障,一边若无其事地扣住宋连旌的手,注视着那双隐隐浮现出金色的眼睛:“你看,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做更合适些。”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十指交握,属于对方的体温从掌心源源不断传来,宋连旌听见他用仅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开口。“下命令吧,”卫陵洲温热的吐息落在他的耳畔,萦绕不去的温度使这句话都显得多了一重暧昧,“我的……元帅阁下。”——“你说什么?那东西醒了!”何塞家族基地上方,路易斯接到了下属的通报,冷汗瞬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那东西是什么?”拉蒙德在他身边,很没眼力见地插嘴。放在平时,他一定会被狠狠教训一通,可现在路易斯根本没有心情。作为何塞家族这一代的掌权人,他最清楚基地下面的是什么东西——异种王族的血裔。和很多其它势力一样,何塞家族也和异种私下有着联系。不过不同于那些近几年才加入的人,他们和异种的合作更为特殊,也开展得更好。是的,他们愿意将之称为合作。“指挥官”是个没有远见的偏执狂,一心只有干掉异种,却看不到它们身上的价值。普通人会在异种手下不断丧生,是因为异种需要从星球深处汲取能源生存,对于它们来说,星球上的居民没有任何活着的价值。但当人有了足够权柄,可以将手下星球的能源与它们进行交换时,就能得到好处,比如和它们契约,获得更长久的生命、更强大的力量。在议和被暴力终止后,旧贵族们的希望短暂地破灭了,但他们总有办法为自己捞到更多好处,战争本身就是一项。如果不是军部上方有一个碍眼的元帅,他们完全可以借着机会敛财,丰盈自己的军队,壮大家族的势力。在宇宙的尺度下,没有什么是长久的,只有利益亘古不变。旧贵族和异种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他们之间甚至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从帝国时代开始就是如此。帝国皇室应该和异种王有着更深的交流,那些年医学研究院从事的工作应当与此有关。这些隐秘何塞家族无从得知,更是随着帝国覆灭,在医学研究院被强硬并入军部名下后,彻底失去了声息。讽刺的是,帝国的皇帝和继承人都死在“指挥官”手里,在深雨战争期间,异种王族也在同一个人手中断绝得干干净净,先后有三位王惨死,异种族内现在上位的只有血脉相近的摄政王。它们费尽心思,才通过能力,重新复制出一点王族的血脉来。只是结果并不成功,王族血裔一经重塑便陷入沉睡,并且只剩本能,只有星球深处的能源才能让它逐渐恢复。何塞家族在几十年前便与它们达成协定,由他们将这只王族血裔隐秘安顿在r0996星的地下,而异种则提供他们需要的一切。异种洗劫过许多种族,有着数不尽的金钱财富,而它们提供的一点点特殊物质,便能让何塞家族获得新的底牌。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交易,如果那只异种没有提前苏醒的话。路易斯不确定现阶段突然醒过来的异种是否像计划中那样恢复了理智,可以和人类进行正常交流,还是只剩下杀戮的本能。如果是后者的话……“它已经开始攻击了,”下属汇报完,急切地询问道,“先生,我们派去追杀宋连旌的那些人,需要现在召集回来吗?”一旦下面的东西发狂,敌我不分,他们派去的人手肯定凶多吉少。路易斯焦躁地敲了敲桌面,私兵是一件事,但不是当下最要紧的问题。再有两天,整个联邦瞩目的庆典就要举办了,r0996星可是其中重要的一环,r0星系是他们何塞家族的地盘,如果在庆典前出了问题,肯定会被问责。之前治安总署曝出异种和暗网分部的事情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得想办法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和‘老板’联系过了吗?怎么解决?”他问,“有没有办法让它继续沉睡,直到彻底恢复?”“有。”下属声音艰涩,“它突然苏醒,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满足了杀戮的本能,便有很大可能停下。”这样啊……路易斯又仔细询问了一些数据,眼神转了转,没有纠结便在心里做出了决断。他拍板道:“宋连旌手里的机甲是家族重要的目标。告诉下面的人,务必尽全力。谁能拿到那台机甲,并不让它遭到太大破坏,何塞家族可以满足他提出的任何要求。”“可是——”下属欲言又止,却被路易斯的下一道命令打断。“准备飞梭和星船,通知研发部骨干带好重要资料,立刻撤回主星。”这处基地还有许多重要的东西,他也一一安排下属去进行保护与回收。然而什么事都要分轻重缓急,最重要的东西当然应该最先撤离。至于剩下的那些,就算死了也不会对家族造成太大影响。当然,王族血裔应当不会苏醒太久,运气好的话,他们不会有事的。下属心中一寒,听见来自家族掌权者的警告:“记着,不要让其它人知情。”——基地最下方,子弹与炮火被精神力屏障化解了,深渊中短暂安静了一阵。军校生们却不敢松懈,打起精神,准备应对后续。出乎意料的是,攻击似乎停下了,整个空间内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肢体爬行的声音。他们隔着塌陷的地面,看到了这一层尽头,几个人影凭空出现,手中拿着何塞家族生产的武器,方才的攻击正由此而来。 第85章 希瑟骤然回身,操纵“刃影”拦住攻击。人的绝对力量与全速机甲相比太过渺小,复制体的偷袭被打断,接连后退几步,却仍然留有后手。靠着复制自宋连旌的八成精神力,“他”与其它三人缠斗起来,短短几秒之间,局势变幻了数次,交手速度快得叫人眼花撩乱。军校生们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战况,完全看傻了眼。在此之前,就算他们都从宋老师的复制体上看到了那双黄金瞳,也不敢笃定他的身份——联邦的那位元帅和宋老师的差别实在太大了。哪怕元帅之前背负的污名已经洗去很多,但他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形象早就深入人心。可宋老师只是一名看起来温和又病弱的青年,他们身为军校生应当保护的对象,怎么可能……和传闻中的元帅是一个人呢?直到此刻,注视着和罗兰上将默契无间的配合,对战局的全然掌控,军校生们心里不敢再有一丝疑惑。他们知道,以自己的实力加入其中只会带来麻烦,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哪怕许多内容他们不能全然理解,也不愿错过一个细节。复制体拥有和本人相近的实力,一样的思维方式,军校生们在此前已经吃了足够的苦。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这一切,仅凭他们的精神力,甚至感知不出那些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东西是由异种制造的。从眼前的局面来看,宋老师有伤在身,精神力强度比复制体差出很多。可就在这互相预判、互相算计的高速交战中,纸面实力更弱的宋连旌竟然是战到上风的那一个!复制出的“宋连旌”被逼到绝境,手中的武器在“刃影”之下断为两截。“他”想要闪躲,但宋连旌没有留给他一丝机会,和卫陵洲的精神力呼啸而来,将“他”固定在原地。“刃影”裹挟万钧之势,要将复制体就地格杀。下一刻,复制体口鼻溢出鲜血,凭借无匹的精神力硬生生从禁锢中挣脱出,向后疾退。希瑟的刀势凶猛,最终也只在“他”颈侧留下一道狰狞血痕。只差了一瞬!复制体血液四溅,并没有被这一击杀死,反而借着攻击的力道向后仰倒,脱离围杀的范围。退回黑暗前一刻,他用和宋连旌极其相似的音色笑了一声,因为颈部受伤,微微沙哑地开口。“下手可真狠啊,我的朋友。”“他”苍白的脸上满是鲜血,如同濒死的人那样向下坠落。一双和宋连旌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瞳却看着希瑟,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在战场上不能走神,希瑟征战多年,早就养成了肌肉记忆,什么都不能让她分心。可是复制体坠落时的样子,身上出于自己手中的伤痕,仍然叫她有一瞬恍神。希瑟操纵“刃影”退了回来,她在驾驶舱内剧烈喘息着,机械左臂在颤抖。她原生的手臂断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记了当时的痛苦。只有阴雨天里,机械臂与血肉相连的断口会有一阵虫类啃噬般绵密的钝痛,提醒她曾经发生了什么。机械臂唯一的好处是稳定,不受主人的身体情况影响,哪怕她醉得不省人事,也能恒定不变地完成着日复一日的工作。现在却连这点优势也不存在了,希瑟苦涩的想。“那不是我。”青年沉静的声音打断她。宋连旌说话时,还注视着脚下的黑暗,像是还在思索和异种王族血裔对战的方法,语气竟然是平静的。希瑟记得,相似的对话在很久之前也发生过一次。那是在伊利安和阿希礼兄弟的葬礼之后了。安德烈·何塞那个愚蠢的自大狂为了战功私自出兵时,她还在另一片战场。虽然重大的消息她都已经收到了简报,但等到回来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两位好友都牺牲了。那对兄弟是真真正正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却为了理想毅然决然抛弃贵族的身份,在对抗赛后跟着加入了边防的太空军。他们刚到时还很不适应,但近墨者黑,和梅斯维亚混久得了,很快入乡随俗。他们仨加上希瑟、楚追,一度是让太空军骄傲又头疼的五人组。会在战场上比谁杀的异种更多,在休息日比谁飙车飙得快,私下里偶尔还会打牌,五个人能凑出二十种出千方法。一切都随着两个人的离开变了样子。葬礼结束后,希瑟和梅斯维亚回到指挥室,彼此沉默良久后,她终于问:“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有异种变成了伊利安的样子混进来?”“是,阿希礼先认出来的,”年轻的元帅说,“孪生兄弟,精神力可以共鸣,但异种的复制体做不到,他发现回来的不是他的弟弟。他下不了手,我替他开的枪。”“可你……”他的亲哥哥没办法下手,你同样是和他朝夕相处的伙伴,你就忍心了吗?“没事的,”梅斯维亚说,金色的眼睛很认真地注视着她,“倘若有一天死的是我,我希望你们不要伤心,不要手下留情。让那种东西顶着我的脸多活一秒,都会把我气得掀棺材板的。”希瑟有点说不出话来,只能强硬地扯了点别的:“不要乱说,异种王族已经被你扬了,不会再有能搞出复制体的东西在的。”梅斯维亚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但愿如此吧。”难得私下相处,应希瑟此前的强烈要求,他没带面具,用得是自己原本的模样。他的笑一直很好看,能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亮起来,唯独现在的笑容,叫希瑟觉得比哭还难看。和“伊利安”一同回来的,还有那场战役的其它幸存者,全部都是异种的复制体。它们借着这个机会潜入军部,本来有更深远的谋算,却没料到双子之间的羁绊,假的“伊利安”刚和哥哥打上照面就被认了出来。复制体和人类的气息太像了,如果不是出于这一点契机,就连梅斯维亚都不能这么快察觉不对。它们死掉的时候,甚至都保持了人类的形态。军部当场进行了调查,最终确认——除非精神力比原主高出一个等级并且仔细感知,否则很难发现复制体的异样。复制体不得不解决,军部想要就此事给所有人一个说法,可该怎么给呢?普通士兵几乎发现不了自己的战友被异种替换,直接说的结果就会像之前军部和议会为了和谈争执时那样,永远扯皮下去。即便元帅在军部威信极高,说的话所有人都信,在知道这件事后普通士兵又要怎么自处呢?猜忌是可怕的东西,一旦一个由头出现,猜疑链便不会停止。他们不能叫士兵们陷入怀疑自己的同伴是异种的无止境的忧心里。军部暗中处理了所有假扮幸存者的复制体,但问题要从根源上解决。梅斯维亚在查明一切缘由后便下定决心,要将异种王族连根拔起。这并不是一件易事,从探查异种王庭、制定作战计划、再到亲自带兵奇袭,虽然过程比预期的还要艰难,但好在一切都在他预计的轨道上缓缓行进着。直到异种王族自知性命难保,在最后时刻放手一搏,哪怕身死,也要让人类付出同样惨痛的代价。它们的目标是由阿希礼率领的一支部队,正是他们和异种的交战为奇袭打了掩护,牵扯住异种主力,让它们无法及时回归王庭。当时其实人类还来得及回援,只要梅斯维亚撤兵回去了,阿希礼和他的将士就不会死。可是一旦后撤,异种王逃脱,他们所有的努力都要前功尽弃,无数士兵为此而死,复制体却仍然会是悬挂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换一,朋友的命换异种王族的死,摆在梅斯维亚面前的,是一道选择题。而他做出了抉择。“你的选择是对的,”希瑟说。“如果换做我、换做他,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年轻的元帅轻轻摇头,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声音剖析着自己:“从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这样的风险就存在了。我知道,但还是让阿希礼去了。”希瑟:“和异种的战线拉得太长了,我们都在其它地方。你要去攻打王庭,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做后盾,牵扯主力,他是当时最合适的人选。”“是,”梅斯维亚说,“所以我放弃了他,放弃了两次。”希瑟还是强调:“这不是你的错。”“可我总梦见他,听见他质问我,”梅斯维亚疲惫地闭上眼,将头靠在椅背上。他青少年时期总是这样做,不止如此,还要把腿翘到桌子上去,把身体重量全压在椅背上,翘起椅子的前脚。他那时狂得没边没际,根本没人能管得了,把宋朝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只能不停地提醒他要稳重,以后手握军部大权了,怎么能用这样不着调的样子示人。梅斯维亚完全没听进去,就像违反校规也要翻墙出去吃夜宵,他在我行我素方面是很有一套的。现在他倒是稳重了,希瑟却只觉得想哭。“阿希礼说,中央星上的凯旋门建好了。他和家里的关系近几年修复得不错,这次战事结束,他会回家待一阵子,他母亲在拿着鲜花等他回去,给他接风洗尘。他不想死的,他只有这点要求。”“可我……还是没有做到。”第81章 当年的事情,希瑟并没有亲身经历,可仅仅从当事人描述性的只言片语中,便感受到了巨大的悲痛。她当时以为自己和阿静的痛苦感同身受,直到现在才明白,那其实还远远不够。出于军人的素养,希瑟在和复制体“宋连旌”动手时一点也没有留情。可是哪怕好友正活生生地站在身后,她也依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杀死他一样。每一次看到复制体受伤的样子,希瑟都止不住自己的思绪——一百年前,在同一片战场上,阿静受到暗算时也是这样吗?还是会比这更加惨烈。她不敢再往下细想。她记得他们刚进入太空军时,阿静喜欢吐槽很多东西,帝国将官令人难以理解的战术、难喝且没有营养的营养液、星舰上虚假的人造阳光……他总会畅想击退异种后的人生,要找一颗气候良好的星球,每天晚睡晚起,想做什么做什么,虽然他大概率还是在搞机甲。这些没边没际的想法支撑着他们一起渡过最艰难的岁月,后来却渐渐被搁置,直到再也没被提起。但希瑟下意识觉得,如果没有最后那场爆炸,他的所有规划都会实现的。人类和异种的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有多少人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就有多少人拿起枪上前线战斗。异种迫切地要清理掉它们,清理掉人类的最后防线。在还没有成为元帅前,宋连旌就是它们最首要的目标。互相抗衡十余年,异种曾经将他逼到过绝境,却没能杀死他,反而让他因此变得更为强大。联邦元帅死在同伴手里。他死之后,深雨战争宣布胜利。简直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了,希瑟想。她恨异种,就算把命留在这里,也不会让那只王族血裔活着,更不用说在人类的地盘上活着。但联邦以后怎么样,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希瑟深吸一口气,她的精神海中,“刃影”被初始化之后的平板电子音响起,提醒她身体数值有着异常波动。她苦笑一声,重新调整状态,操纵机甲,随时准备新一轮攻击。【警告!检测到异常精神力攻击!】“刃影”的提示音猛然响起,希瑟在同一时间做出反应,但某种骇人的精神力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破开一切屏障,不偏不倚地朝她展开攻击。是已经躲回黑暗中的复制体!“他”知道人类的攻击没有办法对“他”造成致命伤害,现在选择了出击,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变故发生得太快,宋连旌全盛时期的精神力更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当继承了他力量的复制体全力朝一个人发动攻击时,哪怕是希瑟,也根本没有时间躲闪。生死一线间,一股锋锐到让人胆寒的精神力骤然出现,挡在她的身前。那两种出自同源的力量相撞,被彼此消弭,一触即分,空气中骇人的威压却久久不散。宋连旌向后退了两步,因为强行催动精神力,当场吐出血来,黑暗之中的那抹殷红太过刺眼。“阿静!”“宋老师!”焦灼的喊声在底层此起彼伏。宋连旌撑着卫陵洲的手臂,大口喘息着,甚至来不及处理身上的血迹。事态更严重了。那个复制体此时绝对不会让他们离开,想要活着出去就必须干掉复制体。而他们现在最缺的,便是攻击的强度。换句话说,精神力。他做不到长时间保持状态,但如果只是片刻间的一击……宋连旌借着卫陵洲的力站直了身子,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却不知为何叫爱德和军校生们看着心惊肉跳,仿佛有无数古老而强大的能量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要汇入他的掌心。这是他的底牌吗?爱德不由自主地想。不论是关于元帅的传闻还是他亲自接触过的宋连旌,不论前面有着什么样的隐患,这个人做事都总是胸有成竹。哪怕面对的是异种王族和复制体这样闻所未闻的东西,宋连旌一定也能坦然应对吧。“静哥!”“枕戈”的声音回荡在宋连旌精神海里,焦急得要命:“你不能再透支了!你身体撑不住的!”它的主人恍若未闻,心坚如铁。一切力量都是有代价的,宋连旌后来那种强到恐怖的精神力更是如此。宋朝生是最早发现端倪的人,可最终没能阻止事情的发生。人类的生命力和精神力相互依托,缺一不可。先天精神力缺失的人往往身体也会很差,从出生时开始,人生就进入了倒计时。宋连旌则是另一个极端,他天生有着超然的力量,没人能轻易伤到他。如果他想,可以消耗一部分生命力,用于提升自己的精神力。 第87章 下方的攻击源源不断袭来,但他简直无人可挡。在他们继续向下时,在浓稠黑暗里努力向前探的精神力终于感知到了那只王族血裔的全貌。宋连旌的第一反应是眼熟。异种王族中,每一只的特征都很明显,并且不尽相同。而他当年见过的一切,都能在眼前这只重构而出的王族血裔身上找到痕迹。异种并没能重续王族的血脉,构建新的生命,它们只是将王族的残渣和怨念缝缝补补,凑出了这样一只可疯狂扭曲的怪物。它们骗了何塞家族。这只异种现在没有理智,以后也不能恢复。所谓的它的本能,只是强烈的求生欲与破坏欲的杂糅。——还有另一种洗不掉的,面对一个人的恐惧。从进入一定范围后,王族血裔便开始发狂,触须、鞘翅、口器……一切能够用来攻击的地方都发了疯一样,一边颤抖着,一边试图将自己的头号死敌斩落。宋连旌扬起嘴角,“枕戈”在手,不闪不避。卫陵洲的精神力屏障展开,缓冲了下落的趋势。他们在异种的攻击中一路向前。“枕戈”在宋连旌手中化为长刀,冰寒刀光带着无可阻挡的力量纵横而过,最终自上而下,狠狠刺入异种体内!血液四溅,宋连旌的白衣几乎被染成了红的。他们终于落在那只异种的背上,血液汩汩涌出,蔓延到他们脚下。却成了最好的媒介。卫陵洲沉下眼,精神力一点一点铺陈开,勾连着血液,勾连着异种提供的特殊物质,借此建立起一条通道,向前不断延伸着。一面通向星海深处,一面与那片金色的精神海相连。他忽然想起一个小时候听过的传说。在宇宙深处,星海尽头,有一处人类灵魂栖息之地。人死后的魂灵都将归于那里,而他们的力量则与后辈们精神相连,塑成了人类独有的精神上的力量。没有人知道那个传说的真假,卫陵洲也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星海的尽头。但在此时此刻,他们感受到了——浩瀚星空的一角,某种力量与他构建的通道互相呼应,频率如同他们交错的呼吸。那是……他们都最熟悉的,宋连旌的精神力!他们曾无数次在战场上携手,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相拥。他们的精神力纠缠在一起,从过往到今朝。什么都没有变过。那股磅礴精神力突破了时间、空间的限制,顺着通道浩浩荡荡汇聚而来。它冲刷着一片干涸的精神海,修补上面的裂痕,弥合难愈的创伤。宋连旌周身气息节节攀升。复制体和军校生们暂时停手,同时向下方投去目光。何塞家族基地的起落台上,飞梭已经备好,路易斯·何塞带着侄子匆匆赶到,却在登上飞梭的前一刻猛地一个趔趄。他感觉到,大地在颤动。像是有比地下的王族血裔更可怕的怪物在苏醒,有一种可怕的力量,终于要回归本源。基地底层,宋连旌感到自己的力量重新充盈。但是,这还不够。王族血裔毕竟是拼凑而成的,以它作为媒介,效果并不十分理想,没能让他回归巅峰。生成在他们身边的精神力场挡住了王族血裔最后的攻击,也隔绝了宋连旌和卫陵洲交流的声音。他们两个只能对视着。从卫陵洲的灰色瞳孔里,宋连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见了自己眼中的金芒。和很多年以前,他提刀闯过帝国军校的防线,和这人针锋相对时一样。自那一天开始,他们彼此争吵,相互攻击,命运纠缠不休,难分难舍。宋连旌想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伸手扯过卫陵洲的衣领,闭上双眼,微微仰头,与那人的唇瓣相贴。他感到卫陵洲捧住自己的脸,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他的眼角,和那个不断深入的吻不同,他手上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宋连旌能从相连的精神力中,感受到卫陵洲无以复加的喜悦。他向前伸出手,抱紧了面前的人。周遭硝烟味冲天,空气因为能量的变化震荡不已。他们处在风暴中心,像紧紧交缠的精神力一样,相拥亲吻着。随着他们的相依,最后的一块拼图终于补全,回归的精神力抚平了宋连旌精神海中的最后一道伤痕。只是短短几分钟,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该结束了。”他同卫陵洲分开,缓缓睁开双眼。光照不进的深渊里,一线金芒乍亮。宋连旌抬起眼,金色的双眸与半空中和希瑟对战的复制体相对。那双眼睛里充斥着不属于他的震惊与惶恐。宋连旌轻笑一声便移开目光。他说:“死。”他话音落下,恢复到全盛的精神力化作一把锋锐无匹的利刃,将复制体整个捅穿,挂在岩壁上。随着他的动作,诸天星辰震颤。——中央星正处于深夜。浮空岛早在联邦成立时便被沉到地面,却依然有数不清的飞梭与星船行驶过夜空,像是连在一起的空中堡垒。唯有最中央的一片区域上空干干净净,没有一架胆大包天的飞梭,没有一点远空溢过来的光污染,留出了最纯净的夜空,最干净的穹顶。议会的重要议员们站在顶楼天台,聚众欣赏星空。突然,天际闪了一下。速度极快,他们刚刚察觉异常,还没来得及找到原因,又见到天边闪烁了两下。“这是受到了什么影响?”一名议员语气不虞。“谁知道呢,但这就是自然,”另一个人说,“纯天然的看腻了,还是浮空岛的虚拟穹顶更加稳定。找人在庆典上宣传一下,可以的话,把浮空岛重建起来吧。”几句闲聊间,他们便决定了未来中央星的构建、联邦舆论的风向。至于突然闪烁起来的夜空,没有人放在心里。直到那一瞬间——万万千千星辰同时爆发出璀璨光辉,黑夜瞬间闪耀如白昼!这场面他们从未见过,只有一次,和现在极为相像。距离现在,已有一百年之久。第83章 中央星上,所有议员的脸色都变了。没有人还有闲情逸致去讨论天空和浮空岛,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一个人名。说实在的,这样奇怪的星象,一般会被归因于宇宙的某种变化,很少有谁会由此联想到人。星海那样广阔,没有任何一个个体能对整个星象带来如此剧烈的改变,这早就超出了正常人的认知范畴,就连小说里都没有这么写的。可是在场的人,都曾经见过。在深雨战争宣布结束的几个月之前,那个人,不,梅斯维亚回了一趟中央星。他们互相堤防、暗中敌视已有很久。梅斯维亚几乎从未离开前线,议会不知道他突然回来这件事,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正如他也并不清楚他们的动作一样。然而在那段时间里,异种展开了一场匪夷所思的偷袭,一举冲破人类将建立完善的防线。身为中枢补给站的r0996星惨遭异种登陆,毁于一旦。原本欣欣向荣的星球一夕变成人间炼狱。前线怎么会出事?就算异种反扑、就算他们……也不该出这样大的事!没等议会的人为此惊讶多久,更令他们肝胆俱裂的事情就发生了。——梅斯维亚出现在了在中央星上!自他十八岁大闹的那一次后,中央星就放弃了天气控制器系统,开始追求自然。那天中央星下了一场大雨,厚重的云层本应遮住天光。但中央星系唯一的那颗恒星突然闪亮起来,强烈的日光刺破了一切遮挡。议员们见到那位元帅时,他正站在某个旧贵族家的庄园,不,废墟前,“枕戈”在他身边,机身上血迹斑斑。梅斯维亚显然感知到他们来了,踩着一地淋漓鲜血转过身。强盛到耀眼的日光下,他的脸色被映出一片惨白,血水混合着雨水从他脸上一并淌下。因为这场雨,各家各户门窗紧闭,中央星紧急启动了防讯计划。可它也洗不去梅斯维亚身上的杀意与冲天血气。议员们赶过来时,调动了身边的军队。却在这一刻意识到——没有用的。他们原本有话想说,质问他、或是做点别的什么。现在却不敢了。几天之后,梅斯维亚回到前线,收拾阵线,重整旗鼓,以雷霆手段血洗了几家贵族的同盟军。在深雨战争的最后三个月里,值得称道的战役很多,元帅的所作所为同样引起了许多争议。然而,亲身经历过那场大雨的议员们无法忘记。他们头顶的星空是如何随着一个人的愤怒而一起愤怒,与他的力量产生共鸣。即便不算手中的军权,梅斯维亚也有着凌驾于所有人的力量。他是被星海眷顾的天才,却与他们站在完全对立的一方。后来,那个刺眼的天才终于死了,他们过了一百年随心所欲的日子。可是现在,同样的景象又出现了一次,甚至更甚当年。是谁?是谁引起了这样的变化! 第89章 偏偏“枕戈”那个小傻子还在旁边跟着起哄:“静哥恢复啦,快回去庆祝!庸医来下厨!”宋连旌:“……”他偏过头去,并不想理面前没长心眼的机甲和不怀好意的人。王族血裔所在的位置很深,但对“枕戈”的机能而言并不是问题。卫陵洲跟着它一起走到宋连旌身边,幽幽望着他的侧脸:“复制体都能叫你静静,为什么我不可以?”宋连旌:“……”果然听见了。话说回来,卫陵洲连这种飞醋都吃,那个复制体果然是被气死的吧。他们两个在怨气深重这方面真的很像。他觉得自己现在简直比干掉十个复制体还要疲惫:“可以,随便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叫别的也行吗,比如说……”宋连旌冷漠拒绝:“你别得寸进尺。”“那好吧。”卫陵洲弯了弯眼睛,微微倾身,和他唇瓣相接,落下一个很轻柔的吻。他们两个之间自从撞破身份之后,就维持着这样的相处模式,该吵的时候仍然吵,吵完了却总会有一个类似的结尾。他们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宋连旌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总归只是轻轻亲两下而已,他要是有什么反应,反而显得太大惊小怪。但这一次,卫陵洲却没有和之前一样停下。他的唇舌不断深入,而宋连旌只来得及让“枕戈”休眠,接下来竟然下意识配合了——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他有一点恼火,可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晚了。卫陵洲以一种贪婪的姿态和他接吻。或者比起接吻,这更像是一种掠夺。他们离得很近,卫陵洲那双灰色的眼睛总是笑意盈盈,但却是冰冷的,像是所有世界的旁观者。现在他当然是在笑的,但眼眸被一种永远不会餍足的疯狂的神色填满,占有欲浓得要溢出来。基地下方潮湿阴暗,宋连旌的衣摆被人撩开,肌肤刚感受到一丝凉意,很快便有一双灼热的手覆了上来。冷热相冲之下,触感变得格外明晰,他感受得到卫陵洲的手握住他的腰,一路向下……宋连旌喘息着,强行和这人拉开距离,两人刚刚分开,唇边还挂着一线银丝。上面全都是人,哪怕这里很暗,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得见。希瑟夜视能力就很好,何况还有“刃影”在。复制体和王族血裔被解决之后,她正往下方赶过来,宋连旌听得见动静,也听得见再上面一点,军校生们之间的窃窃私语。“不行。”宋连旌一把按住卫陵洲的手,制止了他继续的动作。如果还有理智的话,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像他们之前的处理方式一样。当年他们两个本来已经分道扬镳,是被宋朝生按头凑在一起的,刚开始时根本看不惯彼此,即便没事也要找到理由吵上两句才觉得痛快。这种不加掩饰的恶劣关系持续了很久,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以至于就算后来他们搞到一起,身边也从没人往这方面想过。某次庆功宴结束后,他们双双起晚,匆忙套上衣服起床,参加后面的活动。一整天过去相安无事,直到傍晚,希瑟才略带疑惑地小声问他:“你和卫陵洲发生什么了?”这个问题引起了宋连旌的警惕,他装作毫不知情,反问道:“我们能发生什么?”“你俩穿错衣服一天了,你看衬衫领子那里的颜色。”希瑟指给他看。在宋连旌就任元帅后,医学研究院在他的强硬要求下被划到了军部之下。军部下辖的无论是研发部还是研究院的人都有军衔,但服装制式和前线作战的将士有所不同,主要区别在外套上,但内衬领子上也绣着不同颜色的图标。区别很细微,不仔细看察觉不出来,就算要仔细看……谁敢天天盯着元帅阁下的衣服?希瑟是其中少数的一个。“你和卫陵洲同时穿了对方的衬衫,这也太奇怪了吧,我想了很久,这只有一个可能!让你特别心虚的可能!”她用大侦探式的语气若有所思地说。卫陵洲比他稍微高一点,但两人总体身型差不多,军服是同一尺码。肯定是卫陵洲那家伙起床的时候穿错了衣服,闹出这样的乌龙!宋连旌面色不变,在想好一百种糊弄的回答的同时,心中已经骂了卫陵洲三百句狗东西。希瑟:“你们肯定是偷偷出去约架了!”宋连旌:“……啊?”不是,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意料了。“哈,你心慌了吧!”希瑟老神在在,“约架竟然不叫上我,太见外了。你受到良心的谴责了吗!”宋连旌悄悄拉高了衬衫领子,转移话题:“军部禁止私下斗殴,我不会带头违规。”“你肯定钻了别的空子,我还不知道你?”宋连旌:“……”算了,说不清。总之,在这件事之后,他和卫陵洲都坚定了绝对不能让人发现双方关系的心思。冠冕堂皇的说,炮友这种彼此心知肚明就好的关系实在不该到处宣扬。直白一点讲,他们两个搞到一起这件事,听起来真的很怪啊!白天会议桌上打架,晚上床上打架什么的,完全就不对劲吧!总之,他们之间的不对付做不得假,半真半假的演着,从来没人发现。希瑟出现在r0996星上完全在宋连旌意料之外,但在他的设想里,卫陵洲和自己一样,都不希望事情被更多人知晓。他推了下卫陵洲,希望这人正常一些。但这家伙反而……更兴奋了。他们离得太近了。在空荡的底层,他们唇齿间濡湿的水声能听得一清二楚,宋连旌听得脸颊微微发烫,直接用精神力跟这家伙沟通:“希瑟快来了,你别在这散德性了!”卫陵洲:“她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宋连旌:“?”之前在她面前努力藏着的时候,难道没有你一份吗,现在装什么装!他忿忿踢了卫陵洲一脚,这人却仍没放开他。“再说一遍吧,静静,”卫陵洲的呼吸和他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声音幽幽浮现在他精神海里,“再说一遍你喜欢我。”宋连旌:“……”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狗!“罗兰快来了,”卫陵洲说,“你不想叫她知道的话……”放弃脸面,人果然可以多出很多种选择,宋连旌又给了这狗东西一脚,秉承着破罐子破摔的心理道:“喜欢,我喜欢你,满意了?”“满意,”卫陵洲点头,“可我还想亲你,怎么办?”“……”在宋连旌动手之前,卫陵洲用指腹替他擦了擦破了皮的嘴角,将声音放得很轻。“你看,静静,我很好哄的。”他的语气像是在邀功,又像是祈求,甚至带着点难以言明的威胁意味:“所以你永远、永远,都不要再丢下我了。”宋连旌也不知道一句话为什么能有这么多种情绪,但是……算了,反正确实挺好哄的。他不知道,卫陵洲和那个复制体早在之前就有一场对话。这个世界上,真正能看透这家伙的人屈指可数,不幸的是,他的复制体成了其中之一。“真虚伪啊,卫陵洲,”复制体说,“答应给他一点时间,你说这话的时候,真是这么想的吗?你能接受他的回应,不论是什么样的答案吗?”“当然,”卫陵洲说,“只要那是他的选择。”复制体冷笑道:“别再自欺欺人了。”“希瑟·罗兰和他是青梅竹马,生死之交。楚追跟他有过一样的理想,是他亲手推上去的联邦元首。就连莱恩哈特都作为他的学生,和他的名字紧密相连,”复制体缓缓说。“你呢?你只是作为他的医生,因为双方不和而被记录在野史里。你们朝夕相处的三个月,是他灿烂人生里最狼狈的一段时间——你以为他会像你一样天天回想,靠着一点可怜的回忆度过百年?”“这世上恨他的人很多,爱他的也从来不少。时至今日,还有那么多人甘愿为了他去死,你不是都见过吗?”复制体一样一样细数着,“他”如实转述着每一件事,一样都不曾夸大,就是这样,才足够字字锥心。“理想,人类,联邦……你在他心里能排到什么位置?”复制体问。“之前你们能和谐相处,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恢复,需要有你这个医生待在身边而已。可他回归巅峰,想做什么,没人能拦得住他的——除非你现在就行动,还能有一线机会。”“这也不是坏事,”复制体声音充满着蛊惑的意味,“他是自由的飞鸟,却总要把自己拼到遍体鳞伤。你可以阻止这一切,然后永远和他一起安稳、平静地生活。那最好了,不是吗?”说话间,复制体已经与宋连旌的精神力建立了连接。他们之间的所有交谈,都被一一转述过来。鬼使神差的,卫陵洲没有打断这个过程,即便复制体已经奄奄一息。他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直到宋连旌直白而毫不含糊地说出那句:“他是我喜欢的人。”不管是真心话还是为了气死复制体的权宜之计,是什么都没关系。卫陵洲想。不管什么话,只要他说,我就会信。第85章 下面的氛围突然又变得诡异了起来,大约是地底过于潮湿的缘故,宋连旌竟然从卫陵洲那养炽热的目光中察觉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晦暗又缠绵的意味。复制体满口胡言,可至少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百年生离死别,这太漫长,也太沉重了。就算他和卫陵洲曾经再熟悉,对方还是会在很多地方变成自己陌生的样子。比如说……印象里的卫陵洲绝对没有这么缠人。“阿静!”一道女声打破了越发奇怪的氛围。希瑟终于冲了下来。在之前的打斗中宋连旌去掉了自己的伪装,她看着那张熟悉的、梦里才会出现的脸,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俩在同一颗星上长大,小时候是各自管着一边的孩子王,大点了是闹得军校鸡飞狗跳的问题学生。希瑟的发色使得她在这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而宋连旌那张脸看起来有多漂亮无辜,搞事情的时候心就有多黑。军校老师一度为他们头疼得要命,把这两个麻烦精和楚追安排到一起,没想到近墨者黑,原本最稳重的学生跟他们混久了,不知道为什么也皮了起来。随着“刃影”降落,底层被光照亮了一些。时过境迁,他们两个长久相望着,谁都没有说话。爱德和一众军校生们在上方默默注视着这里,心头感慨万千。曾经名震一方的上将和叱咤风云的元帅阁下时隔百年重逢,一上来就并肩作战、配合默契,面对王族血裔那样可怕的怪物都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当他们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彼此,和昔日老友对谈,这该有多么感人!哪怕双方有着军人铁血,不会轻易落泪,相见时的场面也过于震撼,连他们这些局外人都感同身受,为这份跨越多年的友谊而流下眼泪。事实上,下方的光杆上将和前任元帅相顾无言半晌,几乎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你为什么满身酒气?说好的烟酒不沾呢?”“你头发怎么留这么长了?元帅的精神面貌呢?”宋连旌:“……”希瑟:“……”很好,整段垮掉。煽情桥段可能是不太适合他俩,这么尴尬的事情,他们谁都没有回答。双双偏过头去,几个呼吸之后,重新开始交流,问得还是大差不差的问题。“你这些年……”“打住打住,我可是过得很好的,”希瑟故作轻松,率先开口,“堂堂上将,军校校长,什么人不长眼睛来找我的麻烦?” 第91章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知道了。有的人单身,完完全全是自身的原因!其实不意外。宋连旌在自己关心的事情上,可以消耗全部精力,连着熬几个通宵。相应的,在没有那么重要的东西上,他不会分出任何心思,很多时候都懒得可以,没比在咸鱼修理店摆烂的时候好到哪儿去。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可持续性开卷的一种策略。显然,情情爱爱就被他放在了这一堆里。“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直的人,”希瑟信誓旦旦,“你有任何误会,一定是卫陵洲的问题。”爱德:“。”虽然但是,上将你的心也偏得太没边了吧!闲聊的功夫,咸鱼修理店的其他人都走了过来——某两个人说着去买点东西,一走就是半天。最近r0996星总是出事,动不动就要地动山摇,他们这些生活在南岸的普通人总得更小心一些,才能好好活着呢。乔治亚和纪小游刚刚只来得及看见卫陵洲的背影,这下倒是抓到了许久不见的爱德。“爱德!你终于想起来回来看看了!”纪小游兴冲冲地朝他打招呼,“我把之前讲的故事画成漫画了,现在还是草稿,你要不要看看!”爱德:“……”纪小游说的故事是什么,他相当清楚——主要是元帅阁下的少年往事。说实在的,那些故事实在精彩,纪小游很会讲,当时他听得很起劲,现在也很想看。但是谁能想到,故事的主角本人就在旁边啊!!!光是想想,爱德就要无地自容了。反而是希瑟饶有兴趣,率先要了一份漫画草稿看。然后拉着爱德到了安静的地方说正事。何塞家族和异种有所交易,现在被挖出来了,却没有处理彻底。别的家族、财阀也未必干净。这件事需要一个后续,那些和异种纠葛着的人也该一一处理。希瑟不想再管联邦的破事,但她毕竟没有辞职成功,仍然是联邦上将、军校校长。事态已经严峻至此,她做不到全然袖手旁观。在他们进行商议时,惊魂未定的军校生们由治安总署进行安顿。在暗网分部的的事情闹出来后,r0星系的真正掌权者,何塞家族,就架空了沈慧,直到今天上午,何塞家族的基地发生异变,她看到了机会,而那位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的养母沈星突然出现,带着人推波助澜,帮她取得成功。在沈慧的印象里,沈星是位温柔而安静的女士,经营着一家慈善医院以及照料战场上下来的伤兵。直到今天,她终于见到了养母的另一面。坚定的、坚韧的,和印象里截然不同。沈星给她讲过那么多英雄的故事,在这这一刻,她也是其中之一。沈星的身边还有其它人。他们身上有一种和军校生们极为相似的气质,却更加成熟沉稳,是真正久经沙场,从血火里历练出来的人。沈慧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军校生们拿出的在何塞家族基地的视频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超乎每一个人的想象。没有一个有良心的人在知道这样的真相后还能保持沉默,军校生们对宋连旌的身份缄默不语,却同时在星网上发布了不同角度的视频。也发到了联邦军事学院的联络群组里。林懿等人都是同届中的佼佼者,关注他们信息的人很多,在视频内容被和谐之前就看到了一切。军校生们比普通人更了解深雨战争中的战役。早在此前的游戏直播中,就对当年安德烈·何塞兵败一系列的事心中有数。至此,何塞家族的失败、阿希礼兄弟的牺牲,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在他们误解元帅阁下为了清理贵族,将挚友推出去送死时,他解决了人类最大的隐患,将所有苦痛深埋心底。如果异种王族没有被及时消灭,如果它们创造出的复制体潜入人类的军队……形势严峻,哪怕走错一步,深雨战争都无法取得胜利。帝国在中央星上建过一座凯旋门,联邦成立后并没有将它拆除,要等所有英雄荣归故里,为他们授勋。过去的一百年中,许多人走下飞梭,在万众瞩目中越过那座凯旋门。他们在深雨战争的庆典中享有一席之地,坐在极靠前的位置,要被千千万万人追捧。可是元帅阁下,那位为他们带来胜利与和平的功臣……再也不会回来了。几个小时之后,卡斯特罗家族公开了阿希礼的那份遗书。做出决定的人是他的母亲。她曾经怨恨过梅斯维亚。是那个人让她的两个儿子放弃大好前途不要,跑到边缘星去过刀口舔血的生活。也是那个人,曾经承诺过让她的孩子们活着回家,最后她等来的,却只有冰冷的尸体。在梅斯维亚被误解最深的时候,卡斯特罗夫人知道拿出儿子的遗书多少能帮他扭转舆论。但她不想。凭什么他还在当高高在上的联邦元帅,她的孩子们就只剩下冰冷的墓碑,到死还要为他辩解?她恨了梅斯维亚很多年,恨不得他死掉,偿还自己孩子的命。可当梅斯维亚也死了在深雨战争末尾时,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无人掣肘、说一不二的元帅还很年轻。甚至比她的阿希礼和伊利安还要小上一岁。随着时间过去,她看见一度显赫的家族开始没落,退出联邦的权力中心。看见那个曾经耀眼夺目的孩子逐渐被人遗忘。他的功绩在诋毁和谩骂里湮灭,最后只被人以代称提起。他明明有个很特别、很有寓意的名字。莫大的怨恨在漫长的百年里消解,后来再回忆往事时,卡斯特罗夫人每每会陷入恍惚。到底是什么叫她的儿子们死在战场上,叫那些年轻的孩子和家人生离死别?她想,自己大概恨错了人。她看着那封自己反反复复读过无数次、早就能背下来的遗书,始终不理解,他们究竟是为什么,甘愿选择去死。直到今天。卡斯特罗家族的其他小辈也有在军校就读的,他把林懿他们发出来的视频转了过来。在看到内容时,她忽然抑制不住眼泪。困扰她一百多年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迎刃而解,可真相比她想象得还要残酷。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连责怪谁的力气都失去了。她的儿子们、梅斯维亚那孩子……他们明明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联邦高层故技重施,又在封锁消息了。家族不复往日辉煌,她本不该在风口浪尖上站出来。可哪怕来得再迟,她也不想让那人继续被误解了。卡斯特罗夫人亲自发出了儿子的遗书内容,苦苦维持许久的星网终于崩了。一开始是个意外,后面则是联邦高层刻意为之——整个星网,只有深雨战争庆典的倒计时页面能够进去。但在它崩掉之前,那封遗书已经被很多人截图保存下来,因为内容很简短,所以更容易被记住。“父亲、母亲:见字如面。我们今夜开始行军,此战必然十分艰辛。按照联邦规定,弟弟离开后,我身为仅剩的孩子,本来可以回家为爸爸妈妈尽孝。但我是联邦的上将,此战与人类未来休戚相关,比起家里,前线更需要我在。行动所有计划由我和梅斯维亚共同制定,我已经知晓一切风险。无论结果如何,阿静一定不会让我的努力白费,让我们距离真正的胜利更进一步。我对此毫不怀疑。关于异种王族的一应内容,我附在另一封信件里。议会对此态度摇摆,阿静处境为难,如有必要,还请您以我的名义公示这封信件。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没能做一个好兄长、好儿子,已经不奢求你们的原谅了。但我愿为人类和平、联邦未来而战——哪怕倒在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刻。”深雨战争中留下的遗书很多,生离死别之际,哪怕再直白的言语都能让人动容。而阿希礼的这封信和附件中的内容……很多人无地自容,然后久久说不出话。星网崩了,联邦高层趁着最后的时候删帖封锁消息,人们无法像之前那样畅快交流,他们在不同的星球上、不同的大陆里,对着光脑出神。被掩埋超过百年的真相终于揭开,连带联邦元帅的名字,再次走入大众的视野。懂古语的人一眼便看出了那个名字的真正释义。——梅斯维亚,“希望的旌旗”。这是很多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可是竟然觉得无比贴切。他为他们带来希望、带来胜利。就算他已经离去,坟茔前象征英雄的白色长生花也应常开不败,那面属于他的金色旗帜也该在星海之上永远飘扬。可是——联邦人眼眶发酸,没人说得出话。十几分钟后,他们各自打开光脑。没有星网平台用于交流,他们的行动是零散的。可目标出奇地一致,就像是早有预谋。成千上万联邦人在深雨战争庆典的倒计时下留言请愿。——联邦一定要恢复梅斯维亚元帅的名誉,洗清他身上一切污名。哪怕这一切已经来得太迟。第87章 中央星,镜宫。“欢迎来到参议厅,瓦尔加议员。”门口迎宾的智能机器人彬彬有礼地进行欢迎。议员却没有心情和机器人客套,急匆匆推开它,推开参议厅的大门。他头发没来得及打理,衬衫扣子扣歪了一颗,狼狈地进入参议厅,入座的同僚们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在他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冲进来,他们分明昨晚还在镜宫的露台上欣赏夜景,现在却活像被火烧了屁股,根本不是平常出现在星网上那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道德的高雅议员。“人都到齐了,就长话短说吧。”参议厅最上首的位置空着,长桌右边次序最前的议员阴沉开口。“庆典将近,必须维持原计划,照常进行,不能出任何问题。”其他人深以为然。 第93章 显然,这并不符合伦理,但是能直接满足帝国皇室的期望。他们命人在星际各地搜索精神力出众的小孩,用于各项实验。医学研究院的那栋灰色大楼直通天际,无数优秀学子被它的声名吸引,想要来这里深造。无数人类将它视为神秘的希望,却不知道下面埋葬着累累白骨。后来打进中央星时,宋连旌带人扬了医学研究院的原址,清理了几个大项目的负责人。但在和旧贵族的谈判中,这个机构仍然被保存了下来,并由他们指定了新的院长。谈判进行时宋连旌本人正在前线——联邦虽然成立了,但异种趁虚而入,边境战线吃紧。楚追留在中央星,通过条条款项,说服旧贵族全力出兵。在联邦第一次大胜异种,终于在战争中掌控了一次主动权后,宋连旌成为元帅,而中央星那边一切谈判已经尘埃落定。他一边着手整合军队,将指挥权攥在自己手里,一边钻了谈判条款的空子,把医学研究院归到军部名下来了——院长当然还是旧贵族们指定的那个院长,但真正的话语权落在哪里,可就不一定了。总之,在军部的强硬要求下,医学研究院该换了方向,把重点从虚无缥缈的永生转到了加快伤势恢复和肢体再生上面,也算做了点人事。但这还不够。帝国和研究院的前任负责人罪行罄竹难书,不能不公之于众。他原本想着等一切结束,联邦便可以清理干净旧贵族的余毒,把这一切和盘托出,然而……那是太早之前的计划,就算现在回想,宋连旌也只能唏嘘。他回过神,宋朝生和卫陵洲的对话仍在继续。他听见老师认真地说:“抱歉,我并没有帮到你。你只是因为医学天赋惊人才幸免于难,别的孩子……”“看开点,别总把自己当成救世主,”卫陵洲语气轻松,他指了指宋朝生,又指了指自己,“小白鼠一号、小白鼠二号。我们除了吃吃喝喝打打工,能做点什么?你看,我还是童工呢。”面对他不合时宜的玩笑,老实人宋朝生表情苦涩,完全笑不出来。“小卫,你……”他有话想说,却见面前的男孩将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转头望向窗外,带着期待小声道:“太阳要升起来了。”天空仍然漆黑,但远空已经出现了一线白,随风飘拂的云层渐渐被染上一层金红,紧接着,整个世界的亮度开始提高。等到金红的光芒照亮东方时,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升起,破开云层,悬挂在天空之上。宋朝生等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问:“你为什么喜欢日出?”“你是问答机器人还是十万个为什么?”卫陵洲撇了撇嘴,依然盯着前方。宋朝生脾气很好地笑了笑:“这里的人大多数不喜欢太阳。不喜欢看日出,新一天的到来意味着一天时间的减少,而他们离达成自己的目标依然有着距离。”卫陵洲不以为然:“他们讨厌的,我就喜欢,多好的理由?”他补充道:“而且,太阳很真实。”“真实?”“你不觉得这里特别像一个大滚轮吗?”卫陵洲说,“一群小白鼠拼命在上面跑,跑到累死也到不了终点。那些追求永生的人真该看看脑子,不知道他们的大脑和小鼠的哪个更平滑。”帝国研究院建立在一个虚幻的地基上,无数纳税人的钱被浪费在这里,无数人在这里消耗光阴,无数人为这个目标而死,哪怕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灰色的大楼越搭越高,一切却越来越虚假。整个世界虚假到无以复加,只有太阳东升西落,是肉眼可见的唯一真实。哪怕有人恨它,它也会照常升起来,不因任何人的意志所转移。宋朝生听完这一切,并没有说话。卫陵洲的表现相当大逆不道了,按理讲,不论为了前途还是小命,宋朝生都应该赶快制止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但他现在完全顾不过来,不是震惊,而是纠结。更多的是怜悯。宋连旌站在碎片外,默默补充。帝国的人搞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浮空岛,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但它的位置太高,大气稀薄,为了更优等的生活质量,帝国在浮空岛外面构建了一层防护罩,恒定地控制着温度、天气,和每天的日升日落。所以……宋朝生他思索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他脸上流露出不忍,最终还是说:“那不是真正的太阳。”那只是一个巨大的、会自己亮的防护罩,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上。它没有力量,也不自由,甚至是这个巨大囚笼的一部分,是这个虚假世界的佐证。宋朝生努力让自己的解释更温和一点,可真相就是那样,没什么能粉饰的。卫陵洲眼睛眨了眨,“哦”了一声,把视线从窗外移开了。金红色的光芒照进来,他转过身背对着一切,没有回头。他脸上仍然笑着,宋朝生倒是快碎了。他试探着伸出手,拍了拍卫陵洲的肩膀,努力安慰道:“这栋楼再高,在一颗星球上、整个宇宙里也只是沧海一粟。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外面是什么样?很好吗?”“外面……”宋朝生想了想,“外面有很大的世界,有很多不同的人。现在的人类的处境不那么乐观,很多人的头号目标只剩满足自己的温饱,也有人连最后的民脂民膏也要榨干。但总会有一些人,为了共同的理想上扛起大旗,一路狂奔。”“我不知道你会遇见谁,但在那里,你总会见到真正的日出与日落,会有自由的人生。我想,这样就是好的了。”他说完,看见灰瞳男孩的表情有了点微妙的变化。宋朝生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卫陵洲和自己不同,他天赋异禀,已经被医学研究院划入最核心的项目,除非这里的人都死干净,皇室也死干净,他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这栋大楼,拥抱真正的世界。而这个孩子如此聪明,想来他也已经有了答案。“我会见到的。”宋朝生正想着,突然听见了卫陵洲的回答。男孩笑着看他,语气平缓,与其说是个回答,不如更像是自言自语。“在滚轮上奔跑的小白鼠什么都没有,只是……还剩一点微不足道的耐心而已。”宋朝生听得满头雾水,没太明白这件事和耐心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宋连旌听明白了。如果不是自己十八岁那年在中央星大闹了一场,帝国大概会以另一种方式——高层全部意外身亡,或者被毒死——落下帷幕。然而,如果真要这样发展……“我准备了很久,做了一种挥发性很高,吸入一点就能致死的毒药。”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宋连旌的身体最先作出反应,精神力在手中幻化成刀,不假思索地便刺了出去。但他的攻击触及到一层无形的屏障,力道被人化解。他转过身,与成年的卫陵洲四目相对。这是卫陵洲的梦境,是他的精神海,自己身在其中,除非认真起来,否则占不到便宜。更何况现在出现的这个,正是他之前没有感知到的,卫陵洲本人的意识。但这家伙现在的表现很怪,状态看起来并不清醒。卫陵洲向前一步,很平静地说:“就在他们要封你为少将那天,我打算把它拿出来。我提前服用了解药,做好所有准备,但这个计划里还是有很多不确定性,我不能确保一切,只想赌上一把。”“然后,你就来了。”随着他的话语,梦境的碎片移动,正对着他们的地方,宋连旌看到少年时身着帝国军服的自己,翻过医学研究院的窗台,拿枪指着面前的人。“静静,我们真有缘分,不是吗?”被枪指过的人丝毫不恼,声音轻柔,手掌抚过宋连旌的长发。“就连在梦里,我也总能看到你,”他说着,笑了起来,“虽然有点意外,但你长发也很好看。”宋连旌:“……”好的,他明白了,这家伙在做梦,还以为自己也是梦里的造物。但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卫陵洲已然俯下身,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这感觉实在太怪了,宋连旌反手抽开了他的手,那人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这一次好像真的啊。”宋连旌:“……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真的。”“你每次都这么说,骗子。”下一刻,梦境里出现一阵波动,卫陵洲罕见地将精神力具现了出来。具象出来的精神力是浅灰色的,像倒春寒时的灰色天际线,又像阵漂浮过来的雾,其中充斥着着乍暖还寒的潮湿水汽。它们一圈圈缠绕在青年的白皙手腕上,束缚着他的行动。宋连旌:“。”不是,这狗东西什么时候搞起这些奇奇怪怪的y了!他挣了一下,但没成功。如果真想挣开,必然要动真格。他不知道在这里动手会不会对梦的主人产生太大伤害,还在计算时,卫陵洲的气息便已经压了过来。温热的吐息落在他耳边。“这只是我的梦,静静。”那人说着,语气竟然很认真,透着一种平静的疯感。“所以……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第89章 在梦里就可以胡作非为了?这什么精神状态!宋连旌大为震撼。但卫陵洲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腰,他们灼热的吐息纠缠在一起,像此前无数次一样。男人步步紧逼,宋连旌总觉得他的状态和平常并不相同,不愿在这个时候起正面冲突。他挣开卫陵洲的怀抱和那个过分深入的亲吻,向后退了一步,手臂下意识撑在某道碎片上。肌肤与记忆碎片相接,只余一阵冰凉,紧接着,世界骤然暗了下来,时光向后退去,像是流动的水,让一切触感变得不真实起来。只有一只手一直扣在他的腕骨上,温度灼人,与他一刻也不曾分开。片刻后,宋连旌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依然是医学研究院,却已不再是帝国时期的那栋建筑——这是新建后的研究院,正是卫陵洲的办公室!他听到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办公室的门很快被推开,一百年前的他和卫陵洲先后走了进来,灰瞳青年的怀中抱着一束盛放的向日葵。“啊,是这一段。”真正的卫陵洲在他身边感叹。宋连旌也认出来了——这是他出事之前,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不怪他们刚重逢时卫陵洲就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这件事实在是拖得太久了。他们之间的相处根本称不上健康,刚开始时,最先确认的一件事就是彼此不动真心,不会彼此纠缠,搞得双方日后难堪。他们甚至还拟了份协议,特意打了两份纸质版出来存放,并且争先签上自己的名字,生怕晚一秒就显得自己更看重这段关系。由于成长背景的缘故,卫陵洲身边总备着两支笔,比宋连旌略快一步。他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一侧,讥讽道:“元帅阁下难得动作这么迟缓,一份协议而已,就这么不敢签么?”宋连旌落下自己的名字,面不改色:“学过心理吗,庸医?越是急于证明自己的人越不自信,你对着哪个条款怀疑人生呢?”他们双双被对方恶心到了,一边收起协议一边想,也不知道这破关系能持续几年。他们当时都没想到,哪怕卫陵洲自前线离开,回到中央星重启研究后,这段关系依然存在,存续期甚至超过了当初那份协议里约定的时长。 第95章 “不用安慰我了,”希瑟说,“能见到你,就是我从没想过的意外之喜了。再怎么样,那些年都过去了,你不要难过。”“怎么会?”宋连旌摊开手,故作轻松,“我都摆烂了,你挺会选址,咸鱼修理店太阳很好,晒着很舒服。你见过岁岁了吗?它是我的小猫,特别特别好。对了,我这次养活了绿萝……”“别装了,我知道你不开心,”希瑟静静听完,然后叹了口气,“我们有事的时候,还能找你说说,总会舒服一点。事情不能总压在心里,可你从小时候就是这样。”我其实有人倾诉的,宋连旌在心中回答。他精神力出现问题,愈发难以控制后,卫陵洲回研究院调出原来的相关资料,重启了一份研究。自那之后,他们几乎没有面对面见过,彼此间却心照不宣地保持着通讯。他们不会就着什么话题促膝长谈,但在偶尔谈起近来事务时,总能在一番互怼之后觉得放松一些。或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解压方式,这一种恰恰属于他们。那么在他死后,卫陵洲一个人呢?希瑟感受过的痛苦,他也一一感受过吗?战争结束后,军部必然要撤裁,不可能继续占用着联邦的大头支出,但他们和议会必将爆发冲突,成王败寇,过程必定惨烈。他原本已经安排了一切,不出事的话计划可以顺利进行。但万一有任何差池,卫陵洲和他在明面上关系很差,他所在的机构又与军部高层关系微妙,如果有谁能在混乱里护住那些他已无暇顾及的下属和战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卫陵洲。当然,自己还是太自负了,宋连旌想,他曾经不认为过这封遗书会发出去,只是习惯性做好万全的准备。更不曾预料到,其中内容会困住卫陵洲这样久,一次又一次,逼迫他面对战争的伤疤。指尖夹着的卷烟燃尽,宋连旌又点起一支。冰凉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过来,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留下一片细窄的光影,勾勒出五官的凉薄轮廓。黑色长发潦草披散在肩上,他靠在床头,支起一条腿,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沉默得像座雕塑。直到房间门打开,光从走廊里照了进来。卫陵洲端着丰盛的晚饭,推开宋连旌的房门。梦境里发生的事情先是让他喜悦,紧接着的却是不安。卫陵洲一直知道自己不太正常,从小可能就是这样,随着长大日益变得严重而已。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是在静静面前,他已经尽力克制,不让那人会反感的念头出现在他面前,也只有在梦里……自己不该那样的,他知道宋连旌会生气。但让他放手,他做不到。房间门打开,他们目光交汇,然后又避开。卫陵洲把菜品一样样放下,到了最后,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一言不发,像是两人对峙一样,等待着一句话——正如他当年等着宋连旌关于他们关系的答复一样。卫陵洲了解这人骄傲的性格,因此更不愿对他有任何逼迫。总归他很有耐心,擅长等待,习惯永远地注视着一个人。在寂静中,确实是宋连旌先开了口。“能不能把你的怨鬼味儿收收?”他说。没看到对方的反应,宋连旌只好继续解释。他尽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点,漫不经心一点,甚至没有继续双方的对视。“我尊重任何一种性取向和小众的爱好,但就我个人来讲……”,他抿了下唇,顿了顿,“我对人鬼情未了没有兴趣。”这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卫陵洲怔在原地。他觉得自己的大脑要过载了,所以才会理解出那种意思来。卫陵洲攥紧拳,他用得力道太大,掌心流出血来,血液淌到地上。他自己仿若未觉,在片刻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极其平静地抬起鲜血淋漓的手展示:“看,静静,我在流血,我是正常人。”宋连旌:“……”不,其实这样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算了……反正这家伙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青年侧过头,金色的眼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殷红的薄唇轻启,朝卫陵洲轻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发出了一个邀请。夜还长着呢。——“欢迎光临咸鱼修理店!请出示您的线上预约号码。”圆滚滚的机器人走出来,约瑟夫忙不迭从光脑上调出预约界面。他被领着走进咸鱼修理店焕然一新、充满科技感的大堂,一路上东张西望,止不住瞪大双眼。——这才过去几年,咸鱼都彻底翻身了!约瑟夫出身r0996星,几年前离开这里,前往r0星系的首都星工作,稍微有点特别,不过待遇很不错。虽然都位于边缘星系,但首都星比这里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约瑟夫一般不向别人提起自己的母星,这次会回来,只不过是因为庆典将在这里隆重举办。以及……他有一个任务。咸鱼修理店正在处理业务的只有乔治亚——大多数人也是冲着这位新秀修理师来的。他前面还排了几个人,大约要等二十分钟。时间刚好,约瑟夫思索着,找了个借口支开自己面前的服务机器人,暂时离开等待的席位。他家原来便在南岸,也来过这家店,对整体布局有些印象,哪怕现在装潢比原来漂亮了不少,格局上的变化应当不会太大。约瑟夫的猜测和实际情况差不多,身型隐蔽的在咸鱼修理店中穿梭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店里员工日常休息的地方!他逡巡四周,寻找情报里描述的那个显眼的长发青年,那个在星网上面掀起轩然大波的宋连旌。这是上面发给他的任务,报酬丰厚,奖金惊人。而需要的,只不过是近距离和这人有些接触而已。一本万利的生意,约瑟夫当然没有不接的道理。他本来担心这任务暗藏玄机,却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自己就这样摸进了咸鱼修理店员工所在的地方。约瑟夫隐蔽气息,藏匿在角落里,观察着房间内的格局。这间房乍一看没什么特殊,只有中央摆着张方方正正的桌子,三个人各坐在桌子一边。一只银黑相间的缅因猫趴在唯一的空位上,毛绒绒的大尾巴摇晃着。其中一个人满脸透着清澈的愚蠢,是情报中刚刚加入这里的画师,精神状态不太正常的纪小游。另一个带着厚重的黑框眼镜,特征性的黑眼圈重得完全遮不住,是这里的会计王算。还有个满身酒气的长发女人,百无聊赖地伸手摆弄着面前带着不同花色的长方形小牌。咸鱼修理店的酒鬼店长看了眼光脑,一边把玩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牌,一边抬头看向纪小游。“小纪,你说的这个麻将,必须四个人玩吗?”纪小游重重点头。星际时代什么都好,就是游戏太单一。他跟乔治亚说了好久,终于获得了一副自己念念不忘的麻将和配套的麻将桌。以咸鱼修理店现在的员工数量,打麻将绰绰有余。谁成想今天到了中午,还是没凑齐人数。乔治亚在辛苦工作,卫陵洲和宋连旌从昨天回来后就不见人影,消息也不回。算算时间,再缺觉的人现在也该醒了。希瑟昨天太开心了,喝酒喝得头疼,现在动都不想动,指使王数一。“小王,替我上楼看看阿静……你宋哥在干什么。没事就叫他下来吃饭,陪我们玩两把。”王数一“哦”了一声起身,总感觉店长女士提及元帅阁下时的语气熟稔极了,像是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约瑟夫听到这话,终于精神一振。他的目标要来了!第91章 约瑟夫一边等待重要人物的出场,一边打量着希瑟手中的“麻将”。据上面的情报说,这家店除了绝不简单、身份已经部分浮出水面的宋连旌外,其他人也很有可能另藏玄机。身为一名优秀的情报人员,约瑟夫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比如说几块花花绿绿的“麻将”牌,就很有可能是这些人对外界进行消息传递的重要手段之一!他认真观察着,倾听着咸鱼修理店众人的对话。虽然他的任务目标只有宋连旌一个人,但优秀的情报员会在同时打探好一切有用的内容!那一头,纪小游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店长,你是不是和小宋挺熟的啊?”“那是,我们可是一起长大的。”说到这个,希瑟就来劲了,“他中二得不行,到处惹事生非的时候我都在呢!”中二、惹是生非……?这个词和宋连旌实在是太不搭边了。那就是条躺平的咸鱼,有点飙车这样无伤大雅的小爱好而已。纪小游完全想不到宋连旌那样懒的人能干点什么出来。如果说纪小游原来对宋连旌的印象是病弱的猫奴,那现在的标签就是无害——明明有能力做很多事,却选择在这里安静躺平,是一个很随和的好人。不过罗兰店长看着实在不像太靠谱的人,惹是生非可能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他的好朋友宋连旌才不会惹事呢!纪小游觉得自己领悟了事情的真谛,这人就跟着王数一走下了楼。约瑟夫躲在角落里,看得一愣——来人身材颀长,一头鸦羽似的黑色长发披散着,半遮住修长的脖颈。白色立领衬衫修身,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光是看着背影,都觉得这人的正脸一定极其好看。不知道为什么,联邦官方的记录里,他竟然只有张平平无奇的脸。岁岁兴奋地跳到一天未见的主人身上,凶巴巴得朝后面的卫陵洲呲牙咧嘴。“好了,”宋连旌揉了揉小猫的脑袋,它舒服得眯起眼睛,尾巴一甩,宽宏大量地不和卫陵洲计较了。不同于平常宽松的休闲服,他罕见地穿了件高领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看起来便不那么懒散,反而显得有几分严肃。别说纪小游,就是希瑟都感到一阵意外。“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希瑟充满好奇。宋连旌:“……”哪壶不开提哪壶。“感冒了。”他随便扯了个借口。但是配上沙哑的声音,这句话还是挺有说服力的。 第97章 他为联邦付出了那么多,可得到了什么呢?沈星知道,当人为了理想而战时,所求的绝不是功名利禄。可是……那也不能让抛头颅洒热血的人背负一身污名啊!他死得不明不白,身后名一塌糊涂,心念所系的联邦一天不如一天,和他期待之中的截然不同。沈星很心寒。哪怕到了今天,联邦的大多数人认清了当年的真相,她也觉得这些愧疚对于她的静静哥哥来说,依然太少太少。“哥,”她望着面前的青年,看着他几乎不曾更改的面容,声音还哽咽着,眼神却已经渐渐坚定,“我要做很不好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随着她话音落下,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人男人走上前来,在宋连旌面前一字排开。他们虽然眼眶通红,却极整齐、极标准地,向他行了联邦的军礼——“元帅阁下。”——沈星的话一出,宋连旌差点以为她和卫陵洲混久了,也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了。听她讲完计划,才松了一口气。星星还是正常人,他的旧友们也还没有精神失常。当然,卫陵洲还是那个卫陵洲。此人决定趁着庆典的最后一站在r0996星上,打算干掉出席的那些议员。以军部和议会水深火热的关系,宋连旌最后会死,他们绝对不会干净。就算里面有人本心并非如此,只是被迫参与其中,卫陵洲也不在乎。会在乎是非善恶的,从来是另一个人。而那些军部旧人,在这百年间遭到联邦针对,一退再退,是靠着宋连旌出事前的后手,有卫陵洲暗中照拂,才能保存实力直到如今。他们忍不了联邦对元帅的一次次抹黑,看不下去日益衰败的联邦。几方一拍即合,卫陵洲动手之后,他们发动兵变。要让联邦重归他们曾经期待中的模样。他们讲完一切,小心翼翼看着昔日的元帅阁下,在策划亡命行动时都没有任何犹豫的人,对着青年将出未出的话语忐忑起来。宋连旌倒是想起来了。自己刚醒,还是个黑户的时候,r0996星在何塞家族的授意下处处戒严,声称有他的“残党”闹事。现在看来,变故确实会有。只不过那些人根本没能力没查到他们,只是想升官的为了业绩,不断为难南岸的普通人而已。他对目前的情况有所了解,沉眸思索片刻:“你们有几成把握?”“洲哥那边相对稳妥,”沈星忙说,“我们这里有六成。”宋连旌轻轻摇头。沈星的心一下便悬起来了:“静静哥哥,你不会到了这个地步,还对议会这些人……”宋连旌哭笑不得:“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与世无争吗?”他叫自己的旧部投出光屏,抬手做了几个标注:“这里要进行优化,重新部署,提高成功的可能性。”他们仍然围着纪小游订的麻将桌坐着,但从这一刻开始,房间内所有人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休息室正经得像是星舰上的指挥室。沈星随之一哂。她不该忘了的,静静哥哥的外表一贯有欺骗性。当年在中央星外城区,他和卫陵洲扮成落难的兄弟,每天躺在床上犯懒,看起来真像个得过且过的病秧子。却把中央星闹得地覆天翻,甚至闹了两次。到了现在,即便身处边缘星,他也还是当年那个会抱着她,笑着把敌人炸成满天烟花的人。商议告一段落,距离庆典开始已经很近了,宋连旌的旧部没有时间耽搁,立刻回去执行任务。他只单独叫住了沈星。“星星,我很开心,”宋连旌说,“有野心并不是过错。你们觉得这个联邦不好,有能力去改变,这是很好的事。”“但权力与责任一体两面。既然决定这么做了,就要对联邦负起责任,记住了吗?”“我知道,”沈星坚决地说,“静哥你不用担心,你永远是联邦的元帅。等一切尘埃落定,只要你愿意……”“千万别,”宋连旌赶忙摆手,“我在这儿养养猫,打打牌,过得挺好。联邦的责任,早就不在我身上了。”虽然他的马甲已经七零八落了,但躺平的心还没有变。会出手参与沈星等人的计划,也只是觉得残党的名字太不好听。跟随自己的都是堂堂正正的将士,为联邦流过血的英雄。不应该被埋没在边缘星上。“不算太难的事情。”他见沈星表情里出现几分对麻烦自己的愧疚,笑着安慰道,“我只是说几句而已,一切都是你们去做。”“近来议会有人想要见我,刚好……再和你们配合一把。”尽管不知道议会的人想做什么,但既然见面,就总有可商议的余地。他们一定不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然不可能到如今还没动手。但议会一旦开始上心,仔细探查,他的身份未必能藏多久。趁现在,还能掌握着信息差,把自己的优势尽量放大。宋连旌想着,忽然有些好笑。他不知道沈星对自己有什么滤镜,但他实在没那么豁达,赔上一条命也毫无怨言。之前不清算,是自己身体有恙,能活多久都不知道的前提下,他只想珍惜重来的时光,享受闲散的生活。到了现在,他想活得更久,和联邦议会之间必然要爆发冲突,又在自己的旧部身上看到了更好的未来。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至于其它,无非是等事情结束后,换个名字、换颗星球而已。麦克林等人的邀请函发到了咸鱼修理店,他们的语气并不委婉,完全是强制性地点名宋连旌和他们在星舰上见一面。卫陵洲和希瑟强烈要求,和他一起去。三个人各自把容貌改回了平平无奇的版本。他们在这方面一直颇有默契。原本唯一需要担心的,其实是宋连旌的眼睛。由于精神力的缘故,他眼睛原本有着辨识度很高的金色,并且几乎没办法被外物遮挡。精神力恢复之后,他的瞳色复原的同时,也有一项意外之喜。他可以自如掌控自己瞳孔的颜色了,对精神力的控制似乎更上一层楼。他后期精神力的惊人强度是透支生命力换来的,在身体渐渐衰退的同时,过强的力量对精神海也造成了损伤。深雨战争接近尾声时,宋连旌状况已经很不好,能凭着一口气撑到一切归于平静,却不敢保证其它。到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他一团糟的身体状况随着精神力恢复变好,并且没有之前的隐患了。其中原理很不清楚,就和他怎么死而复生的一样。但那可以等到之后探寻,现在不是时候。总之,登上星舰时,宋连旌已经心中有数。这次来的几名议员和他从前并不相识,不过行事风格有迹可循。他此行前来,有着自己的目的,希望能在他们身上达成。双方相谈,麦克林先开了口,一通包装美化,讲明了他们想要包装宋连旌,让他成为联邦焦点。宋连旌听得一愣。他不是神,做不到什么都能预料,只是根据对方的行为模式进行推断,大部分时候比较准确。但也有他无法预测的时候,就比如说现在。和议会相处的很多时候他都觉得,对方总能做出他意料之外,无法理解的事情。“你只需要配合我们,出席一些场合,在星网上发一些话就好,”麦克林“贴心”地说,“这次行动里,军部是重中之重,不过不必担心,两位负责人也在星舰上。”“一本万利的买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一切,小宋,我都羡慕你了。”“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对吧?”宋连旌看着军部那两个曾经出现在名单上的负责人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弧。“当然。”他说。“只要你们不后悔。”第93章 这句“后悔”来的,叫麦克林有点意外。但转念一想,这样天大的喜事落在一个平民头上,高兴得疯魔了,不知道说什么也情有可原。他宽宏大量地并未计较这些,只是看着一切如计划中发展,便把宋连旌交给了相应的人接待。毕竟要出现在公众面前了,除了发言稿需要准备好外,个人形象也需要特别打理。就是这张脸也太普通了一点,麦克林不满地想。不论是星网上的发言,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宋连旌的背影,都以为是什么绝世美人。谁知道真相竟然这么让人失望。毕竟是他们推出来,要去抢梅斯维亚风头的,在形象方面绝对不能含糊。梅斯维亚那个人,他并没有亲自接触过。但这个人太显眼了。他活着的时候,联邦众人已经在议会操纵下对他与军部的行为有诸多不满,但元帅威信仍在,很少有人置喙。就算在现在,想要盖过他的光环,也要做出很多准备。宋连旌对此表现出的态度,实在是太敷衍了。麦克林没有亲自跟着他,但在听到传来的汇报时,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他实在怀疑议会究竟有没有找对人。宋连旌这样的家伙,再怎么往上捧,能比得上梅斯维亚的一点光环吗?军部的两名负责人——欧文斯与薛盐同样对此产生了怀疑,只不过现在他们实在没什么心情多做吐槽。前阵子爱德·安德菲尔那家伙在军部有些动作,以边境防线的问题开始发难,给他们制造了不小的麻烦,在暗网那边同样如此。欧文斯两人和暗网一直有利益往来,他们不知道安德菲尔这种读不懂空气的人是犯了什么毛病,原本已经在着手把他拉下马。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沉寂已久的罗兰上将也在这件事中横插一脚。她已经很久不管事,手中没有什么实权,但战功和实力摆在那里,就算看着再不顺眼,凭借欧文斯和薛盐也很难对她动手。他们只能按兵不动,可罗兰上将完全不是顾虑那么多的人,从她插手开始,短短几天,事态就从安德菲尔处理时的双方暗中博弈烧到了明面上来——联邦现在风向不好,他们又和暗网有交易,现在最难对付的就是这个。欧文斯和薛盐焦头烂额,一开始对宋连旌的存在抱有着一点期待:罗兰上将和梅斯维亚的关系人尽皆知,属于那个人的风头被抢走,罗兰那边也不会有多顺心。但这个宋连旌实在是太……太不着调了!现在来到r0996星近地轨道的星舰有五艘,随着更多大人物莅临,星舰数量也会逐渐增多。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他们将宋连旌和跟他一起来的另外两人分别扣在不同的星舰上,抽取了013智能系统的大量算力对他们进行全面监控。他们如临大敌,可宋连旌却真像是来度假的一样。 第99章 重要的人物总是要留到最后出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在场的官员里,不乏平时为出场顺序争斗来争斗去的,因此可到了现在这份上,他作为联邦的元首,明面上最高的话事人,连面都不露,算是怎么一回事?总不能只把体面留给自己,尴尬留给他们吧!越来越多人反应过来,不停地向自己的团队寻求答案,但最终得到的,只有一个公式化的、出自机器人之手的回答。“元首已前往r0996星,为下一站进行准备。”“……”“伪君子,小人!”沉默良久后,镜宫中终于有人忍不住,避开镜头唾骂一声。“现在他倒是想要置身事外了?真敢想啊,梅斯维亚是念旧情的人?”“那家伙要动手,最好先干楚追,要不是他当时……”话说至一半,议员们默契地噤了声,开始商讨下一步该怎样行动。星网直播没有留言,这好办。只要派机器人就能营造出一片繁荣景象。现场没有足够的观众,不是问题。联邦掌握的科技那么强大,只要在视频中安插一些假人,足以营造出万人空巷、甚至更好的效果。至于那些在边缘一些的星球上闹事的人,就只好动用强硬的手段了。至于剩下的,那都没关系。只要有表面上的体面就足够了。他们还有很长时间可活。再等十年、百年,所有人只会知道——今天,这里曾经举行过一场盛大的庆典。——“他们是这么做的?”星船上,斯文的男人摘下金边眼镜,轻柔擦拭着,不经意地问。“是的,”机器人用古井无波的电子音汇报,“他们与暗网联合,在na711星上追捕梅斯维亚的行动宣告失败。瓦尔加议员在同星系主持当地庆典时遭遇民众围堵,正在要求欧文斯带人维持秩序,双方目前还在僵持。”这些人总是这样,达成着无谓的协作,进行着无谓的争吵。“你现在越发冷静了,‘同归’。”楚追说。机甲“同归”的声音依然毫无波澜:“我见惯了他们的愚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觉得你的说话风格很像他,”楚追轻声感慨。“枕戈”问世后,梅斯维亚给他的朋友们每人定制了一台机甲。那时楚追已经在中央星定居,几乎不会再上前线,但那人还是送来了性能顶级的“同归”。机甲的名字是楚追自己起的,寓意是希望所有在外征战的朋友们能一同归乡,等一切结束后,共同享受生活。但到了最后,“枕戈”损毁、“刃影”被格式化、伊利安的机甲在宇宙风暴中失踪,而阿希礼的那一台伤痕累累,至今仍在卡斯特罗家族,成为了他们母亲仅剩的念想。无人归来,只有“同归”还在。它对楚追的话作出回应:“你有不同的看法。”“在认为他们愚蠢这一点上,我和你是一样的,”楚追说,吹去眼镜镜片上的浮尘,“但如果阿静没有插手的话,事情是会像他们想的那样,顺利结束的。哪怕到现在,他们做的只是堵嘴这样的差事。”“但这个世界就不公平,他们手里握着足够的资源,所以做什么都容易成功,和他们智商不足并不冲突。”同归:“在说话的方式上,你和梅斯维亚也有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相似度。”“毕竟是一起长大的,近墨者黑,”楚追笑了笑。阿静骄傲、强大,他其实是个极其自我的人,但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而易举获得所有人的关注。不得不说,真是令人羡慕啊,楚追想。他提前几天便秘密离开了中央星,r0星系遥遥在望。议会的人后面做出什么他全然不在乎,庆典已经开始,后续便与他无关。他现在关心的,只有r0这个边缘的星系而已。楚追的手抚过自己膝前的长方形天鹅绒盒子,闭了闭眼。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而已。——r0996星近地轨道上,从对梅斯维亚的围堵失败后,薛盐和麦克林就是一头官司。偏巧另一边联邦的百周年庆典进展极为不顺利,中央星还算好的,一些陆陆续续开始庆典分站的小星直接因此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有呼吁要为元帅正名的人。不仅庆典的原计划进行不下去,连欧文斯他们原定的对梅斯维亚手下的追捕也受到了极大影响。果然是梅斯维亚的手段!薛盐和麦克林心思同步的同时,又看到了新的转机。既然舆论没压下去,那么有的人,就没有继续供着的必要了。当然,在此之前,他们还可以压榨出此人身上的最后一点价值。薛盐和麦克林对视一眼,立刻安排下去,带着人,拿着枪,直奔宋连旌的房间。这一次,他们连假装都不假装,直接开始逼问宋连旌他们这边的下一步打算。尤其是在煽动联邦人这方面——受到煽动的人太多了,如今已经成了实打实的威胁。“这个我真没安排,不大会。”宋连旌十分诚恳地回答。他完全没在意过外界的看法。有人愿意追随他,他当然十分荣幸。同时,如果所有人和他背道而驰,他也相信自己也可以解决一切——挺自大的。但他活了死,死了活,鬼门关前走过几遭,有了如此丰富的人生经验,还是改不掉这样的性格。他说得真情实感,麦克林和薛盐却根本不信。“如果不是你在背后捣鬼,怎么会——”薛盐握着枪的手越发用力,他恨不得自己掐着的是宋连旌的脖子,看见他因为濒死而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轰——”就在下一刻,星舰尾部传来惊人的能量波动,有敌人登陆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艘星舰!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听到“咔嚓”一声脆响,看见自己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向侧方弯曲着。尖锐的、刻骨的疼痛袭来。青年看着他,表情毫无变化,似乎是很耐心地在同他讲解。“这是我安排的。”第95章 刺眼的红光在整个星舰上亮了起来,急报一条接着一条从光脑里飞出来。所有事情发生在同一瞬间,薛盐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里只剩下那股钻心刻骨的疼,汗水顷刻间便浸湿了衣服。麦克林常年坐在办公室里,手无缚鸡之力,这个时候只敢喊着让周围的卫兵对他进行护卫,做不出有效的指挥,这样下去,命都没了。薛盐迅速回神,佯装还在震惊的样子,精神力悄然与手腕上的机甲手环相连,要趁其不备,对宋连旌发出致命一击。虽然很多年没有经历实战,但他的精神力高达3s级,是人类精神力中的天花板。不论面对什么对手,都可以凭借实力直接进行压制。他精神紧张到极限,根本没空思索宋连旌刚才是用什么方法伤到自己的,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理清了现在的局面。现在星舰动荡,绝大部分人手被派去na711星围剿梅斯维亚,自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落到了很被动的状态。然而,只要有一点喘息的时间,让他对军队进行整合,以他们的兵力和资源,迟早能重新掌握主动权。敌人主力行踪未定,此时此刻,最有可能的突破口,就是眼前的宋连旌!必须先制住他,后面的事才有转机。薛盐迅速下定决心,精神力与机甲进行连接。他的机甲虽然比不上梅斯维亚元帅的“枕戈”、罗兰上将的“刃影”,但高级的军用机甲都是不折不扣的大杀器。只要出现在战场上,就等于宣告了胜利。而放出机甲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薛盐催动精神力,机甲与他产生共鸣,他的肌肉绷紧,已经为后面的一切行动做好准备。然而……动不了!手环并没有如愿变形成为机甲,而是卡在他的腕骨上,以极高的频率颤动着,温度烫得吓人。薛盐手环旁边的皮肤立时被烫出水泡,他连这个也顾不得了,释放出全部的精神力命令机甲。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了,他的机甲并没有出问题,而是……被人压制了!有另一种力量、另一个人,正在同自己争夺机甲的控制权!这怎么可能?他们这些军部高级将领的机甲都是定制的,特异性很高,一般只有主人能够操纵。想要在违背主人意志的前提下争夺控制权,需要精神力高出几倍。3s级的精神力放眼整个联邦也不多见,能压制他、从他手里抢到机甲控制权的人,精神力强度得是什么样子的?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强的人类吗?如果有,那个人又在——薛盐思绪凌乱,目光却巧合般地停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人长发披散着,气定神闲地坐在床上擦了擦手,从床头拿起一颗苹果,很没形象地啃了一口。这是为薛盐之类的将官特意备的水果,汁水充盈,果肉香甜,入口声音清脆。薛盐心头却颤了一下。他听着那声脆响,前额猛然传来一阵撕裂一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他身上剥离而出,痛得撕心裂肺。机甲手环不堪重负地断裂成两截,从他手腕上脱落。金属制的手环落在地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随后,整艘星舰上的警报灯都熄灭了,一切重归于平静,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已经断裂的手环,还有受薛盐和麦克林指使的属下们,昭示着刚刚发生过的一切。四下里安静得令人恐慌, 第101章 授勋仪式结束后,距离再次出发去前线还有一两天的时间。帝国皇室剩余的财物尚余一些没有清点完成,楚追便带着梅斯维亚过去看。中央星上的浮空岛已经降回了地面,属于皇室的宝库敞开着,他们无穷无尽的财富具象化成闪耀的宝石、堆起来的金山银山,晃得人眼花缭乱。都是从百姓骨头缝里搜刮来、从前线将士血肉里榨出来的民脂民膏。“把这些都处理了,前线就能有很多军费,”楚追带着梅斯维亚在金山中漫步,语气里充满憧憬,“我们还计划把一部分拨给医疗研究、一部分拨给机甲——‘枕戈’真的是天才之作,阿静,如果我们能有更多机甲,在对付异种的战争里,就不会这么艰难了!”“机甲需要走的路还很长,我希望它不止能为我们带来战争的胜利,还能让每一个人过上更好的生活,”梅斯维亚的语气同楚追的一样热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机甲成为人类社会里的重要一环,它不止需要研发制造,还需要修理和维护。我们可以设个工会,对一切进行管理。”“当然,”楚追说,“等工会提上日程的那一天,执照、制服……所有的设计都我来我承包。”“这么荣幸?”梅斯维亚故作意外,“元首大人亲自下海搞设计了!”“你这话说得好没良心,”楚追笑骂道,作势要扒他身上的军部制服,“这也是我设计的,给我脱了!”“我偏不。”楚追是个很斯文的人,在联邦人眼中是个温和可靠的元首。梅斯维亚就任元帅后,也收敛了一点少年时期的江湖习气,起码在人前时已经有了沉稳的样子。只是在朋友见面时,人前的一切形象都不能作数。他们打闹成一团,最后双双坐在地上,天南海北地讲述着彼此对联邦的愿景。等到时间过去,他们必须离开时,梅斯维亚站起身,脚边意外地滚落出一根工艺精美的金色权杖。类似的珍宝在这里有很多,但这跟权杖不一样——它中心镶嵌着一颗色泽奇异的宝石,从近处看,像是里面有一整个星系的光在流淌。“这是……皇帝的权杖?”梅斯维亚有些诧异地把它从地上捡了起来。“它怎么在这里?”楚追也很惊讶,“我们清点过很多次都没找到,还以为是遗失了,没想到就在这座金库。”“管它呢,反正是好事,”梅斯维亚仔细端详着上面那块宝石,隐约觉得里面有种流动的能量,但没放在心上,“把这玩意儿扣下来,应该能换不少军费?”楚追:“……这是一套的,直接拆了,还是不太好吧。”“那就把权杖拍卖,价高者拥有两年收藏权。两年一过就重新拍,那帮贵族就爱搞这些花样,”梅斯维亚说,“换成权杖,他们愿意为了它付钱的。”楚追:“……”很损,但一想到能薅贵族羊毛,好像又爽起来了。“你处理就行,”梅斯维亚随手把权杖递到楚追手上,展颜笑道。他没戴面具,用了自己原本的面容。金库里满室珠宝华光,竟都比不上他这一笑。就算从小一起长大,楚追也不由得愣住片刻。“有你来做后盾,我什么都能放心。”他听见梅斯维亚说。——思绪回笼,宋连旌听见薛盐的高声呐喊。“皇帝的权杖就代表着天命,您才是第一个接触到它的人!”薛盐刻意强调。哪怕把“天命”的事放在一边,元帅的死也和楚追脱不开关系。当年军部和议会势同水火,在r0996星出事之后,不和更是摆到了明面上,双方都等着战争结束后开始清算,互相堤防着彼此。如果不是毫不设防的朋友从背后捅了一刀,最后的结果还犹未可知。亲历这一切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何况那个人还是梅斯维亚。这位死而复生的联邦元帅从来没有好脾气,更没可能放下朋友的背叛、自己的杀身之仇。当年设计他的是如今议会的旧贵族、捅出最关键一刀的是楚追,没有哪个和自己有关系,薛盐想。只要把仇恨值转移了,自己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只要能活着,哪怕是一天,或许都能看到转机。“楚追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我看不惯他很久了!”他整理情绪,谄媚道,“元帅阁下,我之前糊涂,但现在已经清醒了。您才是真正被选中的人、真正的英雄,我愿意为您做所有您不方便的做的事,为您——”他绞尽脑汁让自己听起来更真诚、更有用,小心翼翼地端详着面前人。星舰上的人造阳光永远灿烂,却照不亮青年面容上的晦暗神情。“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宋连旌开口,“哪里轮得到你来置喙?”他不再多言,从椅子上起身的同时,身后的旧部走上前,牢牢押住薛盐。“元、元帅阁下!我还有话要说——”这一次,宋连旌脚步停也没停,只有冰冷的声音传来:“从背叛人类的那一天起,你就该做好这样的准备。”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希瑟跟了上去,和卫陵洲、沈星等人在星舰另一端碰头。计划进行到这一步后,宋连旌便没有打算继续费神,只是又叮嘱了几遍关于边防与异种的事情。沈星等人一一记下,叫他放心。至于后续怎样,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要走的路,不论成败如何。“静哥,你还有心事?”最重要的部署聊完之后,沈星察觉到了什么,多问了一句。“一点想法而已。”薛盐说的话不可尽信,但他还提出了许多其余证据佐证“天命”确有其事,并非空穴来风。哪怕在当年,宋连旌也知道议会中也确实有许多人坚信宿命之说。可真要提到宿命、提到既定的人生轨迹……宋连旌不得不想起一个人,经常将这些挂在嘴边。“我回趟咸鱼修理店。”他说。第97章 和宋连旌一起回咸鱼修理店的,还有希瑟和卫陵洲。载着他们的飞梭从高空降下,南岸的街景又映入眼帘。这里的景象距离宋连旌醒来时,已经有了些变化。街上大部分建筑经过了简单的翻新,各家各户讲门窗刷成缤纷的颜色,在窗台上养了鲜花。光谱科技自从那场令人发笑的比赛后便一落千丈,但参加比赛的南岸人如约分到了钱,拿来改善自己的生活。,随着咸鱼修理店拉来的投资,南岸这片土地也获得了更多关注,新的建筑正在筹划,原本的阴暗陈旧气息一扫而空 ,一切欣欣向荣。宋连旌看得有些出神,他记得自己在很久以前也曾这样俯瞰过r0996星的地面,他那时想,等战争结束了,百废待兴时,这里或许就该是现在的模样。只可惜……来得太晚了。直到现在,他还是很难形容自己刚在r0996星醒过来的心情。所有无处烧灼的怒火、回首百年身的迷茫、都在看到南岸的破败街区、联邦的腐朽架构时,化为无处安放的莫大的失望。后来一切渐渐好转起来,那些坚韧而顽强地生活在这里人在南岸土地上重新燃起希望。躺在咸鱼修理店晒太阳的时候,宋连旌偶尔会想,如果能重新收拾一番,联邦或许仍然可以成为许许多多人梦想中的模样。宋连旌很期待有那么一天。他从来随心所欲,一路走来,至死不曾后悔过,这是真的,可现在的疲惫也是真的。不论联邦何去何从,他最多不过是在沈星等人谋划起事的时候,稍微帮衬一下而已。联邦正举行着百年一度的盛大庆典,却陷入了比从前更风雨飘摇的时刻。许多东西已经不再是他的顾虑,宋连旌只是希望r0996星不再出事。他不喜欢潮湿多雨的气候,可他喜欢从街角捡到的小猫、喜欢隔壁大爷做的煎饼果子、喜欢充满烟火气的夜市。无论如何,努力在这里活着的人,绝不能在生活开始好转时,再受一次打击。飞梭降落在r0996星,乔治亚和纪小游都等得很焦急,先后迎了出来。“星球上都要乱成一锅粥了,你们几个一走还走了这么长时间!”纪小游谴责道,“我们快担心死了,附近的其他邻居也在问你们去哪了呢。”“小纪,”宋连旌却罕见地打断了他,“外面太乱,我们进去说。”纪小游深以为然:“好啊!对了,我写了个剧本杀,是很有意思的桌游,你们要不要一起来玩?”自从推广麻将失败后,他痛定思痛,认为任何可以进行作弊的游戏都不适合咸鱼修理店的这群人,恰巧近来很有灵感,写了个剧本杀。“好啊,”宋连旌微微垂眼,似是不经意地问起,“对了小纪,你之前说你是‘穿书’的,那在这本文里,我们最后是什么结局?”“那个结局很不好的,所以你看,等常胜没有消息之后,我都不再提了!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纪小游问。“再烂的结局,也比故事只讲一半,吊人胃口要好吧。”宋连旌语气和平常仿佛没什么两样,旁边的乔治亚却隐约感受到气氛的不对。他精神力不高,但比情况特殊的纪小游还是好上很多的,能察觉到一些变化。现在不论宋老师、周哥还是店长,看起来都很正常。可他却在平静之外,感受到了某些正在游走的力量。纪小游不明觉厉,他难得看见宋连旌好奇什么东西,便继续讲故事:“原文男主不是开垃圾场起家嘛,虽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但大本营还是在r0996星上。等到庆典的时候,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但他的垃圾场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于是得到了联邦元首的赏识,获得去往新世界的机会。”“看着跟开垃圾场飞升了似的,这算什么东西!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生硬的换地图方式了!”纪小游说完,愤愤吐槽了一句。宋连旌:“……”说真的,确实挺烂的。不过比起纯粹的剧情,他现在更在乎纪小游说的“新世界”。尽管很多内容听起来荒诞不经,但纪小游确实知道很多东西,包括此前已经在联邦销声匿迹的他的故事、也包括许多和现实对应上的内容。按照这个故事里的说法,自己是反派头子,沈星他们同样属于反派势力。而主人公常胜所得到的,是进入新世界的门票。纪小游还在说着什么,宋连旌却忽然觉得额头一阵刺痛,一段他本人很少回想的记忆忽然强制性浮现在脑海之中。那时他因为反复透支生命力,状况已经很不好,在尽量避免使用精神力,特意加强了“枕戈”的自主作战模块。但最后时刻出现的一只异种强大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远比王族更加可怕。在精神力膨胀到一定程度后,宋连旌已经很久没从异种个体上体会到过威胁感了。那只异种不论是力量还是生命力都仿佛源源不断,不能一击毙命,交战便只能持续下去。直到最后,针对宋连旌的那场爆炸被双方触发,他才借助爆炸的能量,拉着那只异种在星海同归于尽。双方将死之际,他听见异种的声音。那之中没有对死亡的惶恐,只有箴言似的笃定。“就算你做到这种地步……人类也必将衰亡。我族的铁骑会踏破你们的防线,占领你们的星域。”“认输吧,梅斯维亚。因为——这就是天命!”或许是出于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宋连旌很少想起这段临死前的记忆。直到现在,那声音再次回荡在他的耳畔。天命、又是天命。如果冥冥中真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操控着一切,它的目的是创造新的世界?为什么,纪小游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在场的几人都是人类精神力的佼佼者,他们三个把感知发挥到极致,也没能从纪小游身上察觉任何不妥。如他自己所说,他只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类,没有精神力却仍然活得好好的纪小游自己就是最好的佐证。宋连旌垂眸思索片刻:“小纪,这个故事你是什么时候看的?”“肯定是很久以前了,不然就常胜的那个人设我都看不下去,”纪小游理所当然地说,“具体时间应该是在……”这么一说,他也有点卡壳。按理说,自己对科技啊,星际时代不感兴趣,更喜欢幻想世界、剑与魔法什么的。更不用说,这本小说的男主还有着非常令人反感的设定。纪小游忽然有些恍惚——自己真的看过那本小说吗?“我忘了,可是我对很多情节的印象真的很清楚!”纪小游说,他努力想找点什么向朋友们证明自己,“就像、就像我这几天写剧本杀的时候一样,故事就是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了!”“没事,”宋连旌说,“你的剧本还在吗,我想看看。” 第103章 第98章 梅斯维亚怎么会拒绝!欧文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可如果眼下梅斯维亚不肯出手,他们该怎么打败异种?军部现今的其它实权高层实在没比自己好到哪去,欧文斯在里面已经算是佼佼者。他都束手无策,剩下的肯定也没什么办法。找联邦那些原来的功勋将领?他们本来就和梅斯维亚一条心,这百年来倍受打压,摆烂的摆烂,隐居的隐居。现在梅斯维亚复活了,曾经的元帅就在眼前,他们会不听他的命令?天杀的!欧文斯牙都要咬碎了,传闻里不是说梅斯维亚的母星毁在异种入侵之下,是全联邦最是激进的主战派,这个时候怎么反倒不打了!异种来势汹汹,他们确实找不到人应对。再这样下去,自己说不定连命都得赔在这颗边缘星上!输赢无所谓,他自己可不能死啊!“星网上呢?现在有消息了吗?”欧文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立刻命人开始监测星网上的数据。就算梅斯维亚不答应,起码还有舆论能够帮忙,逼迫那人做些什么。副将支支吾吾,不敢回答。一来,他觉得自己这位上司或许太过沉溺于联邦内斗的套路,脑子不太清醒。那可是梅斯维亚啊,联邦唯一的元帅。他当年能对抗近乎整个议会的议员,一意孤行与异种开战,如今就更不会畏惧人言。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这位元帅,但副将想,那明明是个极其我行我素的人。他曾经一心为了联邦付出,所以即便千夫所指,也要将异种逐出人类的星域。同理,他现在不想再为联邦出生入死,也没人能左右他的决定。追捧也好谩骂也罢,那位元帅的意志从来坚定,不为任何外物动摇。至于另一个原因……副将低头瞟了一眼光脑上的数据,更不知道该怎样说话了。此时此刻,星网上确实声浪震天,内容却与欧文斯设想中的截然不同。防线失守的消息一经发出,众人最初只是恐慌——异种对大多数人来说,是早已退出历史舞台的手下败将。就算前阵子关于异种的新闻很多,也从来没人想到过他们能在一夕之间打破防线,直接入侵人类的星域。与此同时,他们甚至还在为人类击败异种的一百周年而举行庆祝——简直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恐惧在联邦蔓延,但能在此时得知梅斯维亚元帅可能还活着,对于所有联邦民众来说却是天大的好消息。有的人生来就有这样的魅力,哪怕素未谋面,只是看到他的名字,都可以因此安心。也正是因为稍稍拾回了理智,许多人很快便从欧文斯命人发布的小作文中看出了不对劲。【这个时候终于肯承认元帅阁下了,他们想做什么,叫人来收拾烂摊子吗?】【哪有承认,说得是“前任元帅”。名誉是不肯恢复的,实权是不肯给的,命是要叫人去拼的,不仅废物还没担当,这就是联邦的中将?】【从议会到现在的军部,每一个人的态度都是这样,元帅阁下当年遭遇的爆炸,是不是真的有人暗中操作!】这个问题联邦高层当然不会给出回答,但联邦人从他们长久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哪怕只是看客,在这个时候都出离地愤怒了。——曾经保护联邦的人,死在联邦高层的手里,荣耀在他们手中焚毁殆尽。如今那些人玩砸了一切,让他带着前线将士拿命换来的胜利成为一场空谈,又要叫人出去刀尖舔血?联邦的高层既忌惮他,又享受着他带来的诸多好处。那帮懦夫到底是哪里来的脸,在做出那样的事后,还好意思将这些话放到星网上,试图用舆论对元帅阁下进行道德绑架?凭什么?像小作文里有意无意强调的那样,哪怕他们如今称梅斯维亚阁下为元帅,联邦现在也已不再设这个职位了。而这一百年来……他更没有一天得到本应拥有的待遇,在这份不公待遇的清单之中,几乎联邦的每个人都有份。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对他的误解还那样深。他们甚至曾经以为,元帅阁下坚定地同异种开战,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可到最后,真正受益的是享受了百年和平、仍被蒙在鼓里的自己。在心底蔓延已久的愧疚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像是猛烈袭来的巨浪,将所有人淹没。没顶的痛苦、自责、心虚……种种情绪无孔不入,要叫他们于此溺亡,更在他们心底激起一阵又一阵绵长无期的刺痛,甚至盖过了此刻的恐慌。他们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样无理的要求,元帅阁下千万不要答应了。尽管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因由众人并不清楚,但元帅阁下还活着,这就已经很好很好。他们不敢去奢求他的原谅、不敢奢望他继续为他们而战,只希望他能够过真正平静安稳的人生,想叫他对现在的联邦没有那么失望。想告诉他……他耗尽心血护住的这些人,也有一天可以站出来,护在他的身前,保卫自己的家园。星网上的舆论走向朝着欧文斯与联邦高层始料未及的方向去了,民意沸腾如火。议会又想像之前那样开始删帖封号一条龙,但很快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个空闲了。因为中央星上,也混入了与异种契约的人类。这本不是件令人意外的事,联邦的各大势力中,没有通过暗网与异种达成交易的,如今反倒是少数了。在异种的突然袭击下,中央星乱得可以,建在这里的星网总基站遭到破坏,现在是彻底崩了——物理意义上的。镜宫是待不下去了,庆典更是没有继续举办的必要。议员们把中央星和异种一同扔给了联邦军事学院,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一艘艘星舰紧急起航,要寻找安全的所在落脚。可是现在,异种大军压境,还有哪里安全,可以供人停留?他们犯起了愁。反而是直面异种的各大边缘星上,比以往要团结百倍。“让他们为元帅阁下奋战一次,叫他能也享受安稳幸福的生活”的念头奇迹般地让所有人站在了一起。先是各个星上的军校生们登上机甲、然后是治安署的治安官们拿起了枪,越来越多的人自发拿着武器,开始保卫自己的星球。哪怕是身体条件并不允许,没办法与异种直接交战,也承担起了后勤的工作。甚至有人找到了金色的布料做成旗帜,绑在旗杆上,令它重新飘扬。异种的大批舰队明明乌压压遮住了天光,边缘星上却好像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在黑暗中点亮新的光芒。或许是金色的旗帜叫异种联想到了曾经那位战无不胜的死神,或许是联邦人悍不畏死的行为叫它们也产生了畏惧。一时间,本该轻而易举便被攻破的边缘星,竟然顶住了异种的攻势。像一场谁都不曾料到的奇迹。——r0996星,咸鱼修理店内。从纪小游拿出他写好的剧本杀稿子后,宋连旌几人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他们对外界的感知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隔绝了一般。而这股力量,他和希瑟都不陌生。——深雨战争最后一战中,那些反扑的异种身上,便带有类似的气息!尽管当时卫陵洲并不在场,但他的精神力对这些变化更加敏感,他不动声色地握住宋连旌的手:“看看吗?”“当然。”宋连旌拿起其中一份剧本。希瑟带着问号的目光在这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碍于时机不对没有多说,自己选择了另一份。剧本总共有五份,他们叫了王数一下来,一人选了一本。乔治亚一头雾水,但跟着他们行动了,而“创作者”纪小游则站在一旁,他没有拿剧本,只是看着几人凝重的神色,心中的疑问一层多过一层。说来也奇怪。那明明是他自己写的东西,刚完稿不久,可到了现在,竟然记不清其中的内容。根据纪小游讲的,剧本杀类似于角色扮演,并通过其中的信息进行推理解谜。不出所料的,宋连旌拿到的角色,是案件里的凶手,故事中的反派。只不过比起角色扮演,这更像是在摊牌。少年被星海眷顾,踏上征程。他本应接过一份重要的使命,抛弃腐朽的人类文明,重启宇宙,开辟出崭新的世界。但他走上歧途,一心叛逆,偏要挽人类大厦于将倾,将自己的天赋浪费在徒劳的事情上,不知悔改。最终与星海最初给他安排的命运相悖离,从原本的主角成为反派,葬送了别人,也葬送了自己的命运。宋连旌此前并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但在看到其中内容时,却并不觉得意外。——是自己会做出来的事。卫陵洲和希瑟显然也从自己的剧本中读到了什么,双双皱起眉,紧接着向宋连旌看去。不论是所谓的“天命”还是剧本中操纵一切的星海的意志,在此时都放下了一切掩饰,都所有内容明晃晃摆在了他们面前。祂将真相告知了他们,像是一种来自高位的宽和,又仿佛是种嘲弄。——将一切和盘托出,你们又能做些什么?人类如蝼蚁一般,力量如此渺小,更改不了自己的命运,左右不了星海的意志。这甚至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诘问:放弃我曾经为你设计的主角的命运,走到如今这一片荆棘丛生的髑髅地,你后悔了吗?宋连旌从剧本上移开目光,平视着前方,忽然笑了笑。“你可能搞错了。”他平静地说。“不论是主角、路人、还是反派,我都不在乎。因为那只是你的故事。”他的话音落下,咸鱼修理店所处的空间一阵动荡,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即便迟钝如纪小游,也从周遭的虚空中感受到激烈的情绪波动。在他看来,宋连旌刚刚说的话已经很不嘲讽了,究竟哪里惹到了人,不对,他又惹到了什么东西?!而宋连旌仍然在笑:“倒是你,天天盯着我们这些蝼蚁,连消息都要借助别人散播,也配自诩为天命?”他抬手,扬起那一沓厚厚的纸质剧本,黑墨白纸在半空四散飘飞,自中心燃起火光。橙红色火舌漫卷,纪小游从黑发青年一贯懒散的神情中,捕捉到一抹难言的桀骜。宋连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去你的天命,成事在人。你这种东西,凭什么决定我的命运?”熊熊火光照彻下,整个空间的波动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更为高位的存在被彻底激怒,陷入狂暴之中。纪小游心中难免惶恐,可在这一刻,脑海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占据上风——好帅啊!哪怕没听懂宋连旌说了什么,他还是这样觉得,这也太帅了。像是漫画里的主角,像是他所知道的那位联邦的元帅阁下。尽管他们只是一家咸鱼修理店,籍籍无名、碌碌一生,但在这一刻,谁都不是路人!空间震荡起来,他听见有人让他和乔治亚闭眼。紧接着,无名的力量包裹住他们。纪小游有些恍惚,不知道这来自于谁,是不是联邦人挂在嘴边的精神力。但等他再睁开眼时,原本存在于店内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了,四处灼烧的火焰也熄灭了,只有宋连旌的脸色微微苍白了一些。纪小游心里的豪情万丈在这一瞬间立刻变成了担忧,他刚叫来医疗机器人,开口问宋连旌的状况,突然听见外面一阵不详的动静。面目狰狞的怪物在街道上横行,丑陋的口器和锋锐的利爪上沾染着斑驳血迹。“那、那就是……异种?”纪小游被吓得结巴了,乔治亚在他身旁,直接说不出话。不管听了多少次异种的传闻,可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冲击的景象。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星网竟然断掉了,光脑最后收到的消息,只提及了异种攻破防线,大举入侵,而r0996星这样的边缘星便最先遭殃。其实相比起其它地方,r0996星外面有着三艘星舰,此前暗网的分部又被拔除,情况已经好了很多。 第105章 直到现在,当他们意识到星球防御系统的损毁同样来自于内部,历史和现在重合,许多人心里都对这件事有了一定的揣测。但现在不是纠结历史的时间。如果能修复并重启防御系统,大量异种都能被拒之星外。这不是长久之计,却能给r0996星上的人们一个喘息之机。同时,相应的防御系统在其它几颗边缘星上也有,只是大多在战争结束后废弃不用。如果能摸索好重启的步骤,情况能好上很多。除了宋连旌几人外,爱德和一众军校生们也在星上,效率极高地收复了几处防御基地所在的区域。到最后,只有当年遭到最严重破坏、如今异种聚集最多的一处仍然无法触及。宋连旌带着“枕戈”,同卫陵洲一起离开。离咸鱼修理店最近的防御基站在北岸的地下城,王数一跟着大部队留在这里,进行他的支援工作。而对基站进行维修的责任,毫无悬念地交给了乔治亚。他从宋连旌那里得到了图纸,对方留下了一抹精神力,在卫陵洲的帮忙下,他们可以随时就任何问题沟通。可即便如此,乔治亚还是觉得没底。“小纪。”他轻声叫道。周遭的黑暗实在是太令人窒息了,乔治亚面前摆着为数不多的光源,那片微弱的黄光只足以让他一个人能够视物,根本没有办法传开。有限的空间里回荡着压抑的啜泣声,他听见有小孩子因为恐惧黑暗而发出的哭喊。但乔治亚不是小孩子了,让他难以继续下去的不止是黑暗。如果他在这时候失败了,这颗星球上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看见明天的太阳。——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和几亿人的性命息息相关,这个认知的重量用山岳来形容都显得不足,沉沉压在乔治亚肩上,几乎叫他失去行动的能力。他在这个时候想起来宋老师,不,元帅阁下。那时候,压在他身上的不止是一颗星球上的人命,更是整个联邦成百上千亿人的性命、整个人类的种族的存亡。乔治亚光是想想就要窒息了。而在议会的忌惮、所有人的不理解中,宋老师是怎么做下的每一个决策?他会为自己得到的反应而感到寒心吗?会担忧自己的对错吗?到底是怎样一种信念,支撑着他那样坚定地向前?乔治亚找不到答案。“给我讲个故事吧。”他对纪小游说。纪小游一时没有回答。紧张和焦虑在无止境的扩散。他也渴望有什么东西能够打破眼下的氛围,让大家转移一下注意力,起码不要这么紧绷。可他自己脑子里也空白一片,想努力编一个故事出来,又怕像之前那样,莫名其妙传达了“天命”的意思,平白叫人泄气。他自己灵感枯竭,但眼下越是沉重,便越是克制不住地回忆起一首诗来。纪小游沉默良久,在心里把那首诗默背了几遍,终于干巴巴地说:“我只有一首诗可以背了。”人群里传来肯定的小声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的嗓音放轻。那首小诗出自他很喜欢的一位诗人之手,名字叫《沉重的时刻》——大概没有比现在更沉重的时刻了吧,纪小游苦中作乐地想着*。——几千公里外,沦陷区。战场上容不得人分心,但自从在咸鱼修理店和“天命”对峙过,宋连旌此前的很多记忆开始渐渐复苏。哪怕他没有花心思去想,那些被遗忘、被抹去的过往仍然不间断地浮了出来。包括他曾经几次和“天命”的对谈,也包括……他死之后。有的事情原来不是传说,人死之后,灵魂确实会归于星海深处,可在那之前,还会在他留恋的地方停留。他的灵魂流连过许多地方:前线、最后的战场、中央星、最终飘向星海的至深之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不断闪动,宋连旌操纵“枕戈”,挥刀砍倒一片异种,在黑暗中,向基站核心前进。昏黑的地下城中,念诗的声音盖过孩子的哭闹。“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在哭我。”和异种在爆炸同归于尽后,宋连旌最先回到了前线。自己的死讯传开,主舰上,沈星和姜移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目光。希瑟重伤昏迷,整个人都要浸在血里,光脑上停留着最后一句没能发出去的质询。然后是祝余强撑病体,在议会上声嘶力竭,红了眼眶。军部的将领们在联邦定罪时为他辩驳,一个个失意又一个个远走。宋连旌的心一点一点揪起来,“枕戈”带起更凌厉的攻势,银色刀光一闪而过,黄绿色血雾在空中爆开。纪小游闭了闭眼,于沉默中继续诵念。“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在笑我。”宋连旌的灵魂也飘去了中央星。他其实并没有在这里住过很久,只是每一次来,总是惊天动地。他看见那些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议员们聚在一起、举杯共饮。联邦的新财阀们渐渐加入酒局,莱恩哈特是酒桌上的新贵,被众星捧月式的围着,笑容分不清真心假意。楚追从宴会上离席,在深夜走进军部的纪念长廊。“枕戈”的遗骸与深雨战争功勋将领的动态画像分列两旁,而他径直向前,在一路的注视中打开长廊尽头的门。密室里只有一副巨大的动态画像,十几岁的少年一身锐气,连带着那双金瞳之中的神情都是锋利的,仿佛要斩断一切。楚追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身侧,掩着脸,笑得像在哭。r0996星的沦陷区内,异种尸体遍地横陈,宋连旌终于打进基站内部。他一把拉开落灰的核心控制台,卫陵洲和他站在一处,娴熟地递过需要的工具。他听见几千公里之外乔治亚汇报自己的进展,通过和卫陵洲紧紧交织在一起的精神力,与他遥遥进行沟通。一百年时间过去,他们依旧并肩。地下城中,机械的响动不绝于耳,纪小游在黑暗中沉默半晌,念起后续的诗篇。“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走向我。”宋连旌的意识游走到中央星的研究院,他看见卫陵洲手中的纸笔骤然划落,而那人仿若未觉,只顾踉踉跄跄起身。卫陵洲约了最快的星船船票,孤身一人闯过联邦的重重封锁线,徒然漫步在最后一战的遗迹里。不该这样的,宋连旌想,卫陵洲该有怨气的。怨自己做出承诺却食言,又仗着那点含糊不清的感情,强加来本不属于他的责任。恍惚之间,他试图拉住卫陵洲的手,让他怨过之后就放下这些,去过更自在的生活。可灵魂没有实体,他的手就那样穿过了对方的手掌,扑了个空。他们无数次争斗、撕咬、亲吻、相拥。却没有一次像这样,连一点温度都不能给彼此留下。然后,卫陵洲弯下腰。那人一点一点捡起“枕戈”碎裂的残铁,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思绪回笼,对于最后的防御基站的修理已经接近完成。宋连旌拉过卫陵洲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一起按下启动的按钮。r0996星上各处的防御基站在同一时间纷纷启动,金色的光芒在星球的不同角落亮起!星球防御系统恢复运转,屏障层层叠叠展开,向远无限延伸着。几个基站互相遥遥相和,直到将整颗星球包裹在内。系统摄取能量,把试图继续进发的异种拦在外部,自主程序同时启动,开始应对仍然停留的异种。金光点亮了地下城,孩子的哭声停止了。几名修理师兴奋得跳了起来,如释重负地大笑着。而乔治亚一头卷毛乱糟糟的,倒在地上,像条咸鱼一样躺平。“谢谢你的诗,小纪,”他说着,拍了拍纪小游,“就到这里了吗?”纪小游摇了摇头:“还有最后一段。”随着防御系统的重启,地下城重新热闹起来。纪小游念诗的声音不高,所以只有离得近的乔治亚能听得见。防御系统的金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了千里之外宋连旌的面容。他想起了自己死后的最后一段记忆。那是人类魂灵长眠之所,星海深处的角落。他看见宋朝生、阿希礼、伊利安……所有故去的师长与朋友与他重逢,他们微笑着注视着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在他们身后,有许许多多他认不得面孔朝他颔首,其中有些的灵魂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暗,甚至无法辨别容貌——那是早已故去的先祖,他素未谋面的英灵,或许也是他儿时崇拜过的英雄。他们一起,朝着他露出欣慰的笑容。在那一刻,宋连旌忽然觉得如释重负,他向前走了一步,想要加入他们,同归于永恒的宁静。但是他们拦住了他。“这不是你的终点,”他听见那些声音说。“你该有更好的人生,”宋连旌张了张嘴,有话想说,但在说出口之前,星海深处已经伸出一双双手,将他向前、向远方推。他的视线渐渐模糊,而眼前的师友与先辈的魂灵逐渐淡去,他们的力量游走在宇宙中,构造他的精神力、重塑他的身体。“阿静,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我们会在这里,永远祝福着你。”星海深处的景象在他眼前彻底消失,飘渺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107章 这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既没有军部的制服,也没有胸前数不清的勋章。可只是坐在那里,便叫联邦高层的记忆回溯至一百年前。他们不自觉地颤抖着,不安地四下张望,猛地注意到了什么,指着卫陵洲,语无伦次。“不对!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你们不是——”“不好意思,让你们误会了,”卫陵洲的手亲昵地搭在长发青年肩上,慢条斯理道。“但我一直旗帜鲜明的,和他站在一边。”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不论姿态还是言语,都完全称得上是亲密。他们不是一直水深火热吗!联邦高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但宋连旌不仅没有反驳,还相当理所当然地地点了点头。“你别想恐吓我们,”一名议员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联邦大军在侧,你要是想对我们不利……”“如果我的目的只是你们,”宋连旌打断他,“诸位现在就不可能和我对话了。”压倒性的恐怖力量在星舰中弥散,所有议员都变了脸色。在他们的所有了解中,宋连旌都身体极其病弱,这是他们没办法将这个人和梅斯维亚联系在一起的原因之一。可是他的精神力不仅没有受损迹象,反而比之前更强!现在想来,薛盐带领的星舰肯定早在梅斯维亚的掌控之中。而现在双方同在作战室,他们连反抗、或者是威胁回去的机会都没有。从双方星舰接驳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败局就已经注定。“不对我们动手,那你……”宋连旌平静地报出几个坐标,看着联邦高层的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来。“我没有株连的兴趣,若非必要,也没什么严刑拷打的爱好。如果诸位能替我省点事,那再好不过了。”他语气轻描淡写,不像在威胁,而是陈述。事实也确实如此。“梅斯维亚,你到底要什么?”一名议员几乎咬碎牙齿,挤出这几个字。“你不是很清楚吗?”宋连旌微微侧头,轻笑道。先前还与他对视的高层移开了目光,作战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良久之后,方有一名议员代表所有人开口:“从现在开始,你的决策即是议会的决策,会得到联邦的全力支持。”“还有呢?”“联邦所有军队任你差遣。”“……元帅阁下。”面对着同一个人,议员终于极其艰难地,念出这个称呼。第101章 各项文件紧急签署,如雪花般发了出去,即刻开始生效。这些文件先是确认了一件事:传言中的那位元帅确实死而复生,再次归来,重新掌握军部。同时,议会及联邦的其它势力彻底将话语权交了出来,不能再左右战局。哪怕有此时不在主舰上的人表示强烈反对,认定这属于武力政变,也已经无济于事。是一场一挥而就、兵不血刃的权力交割。主舰之上,一切过渡手续完成,联邦高层看着前方那尊煞神起身,终于要松一口气。当时的形势实在太混乱,以至于他们没能发现薛盐的星舰竟然暗中被梅斯维亚得手。与异种交战时他们太手忙脚乱,把突然出现的“薛盐”当成了救兵。种种失误下,竟然让最危险的人物绕开了他们大军的庇护,明晃晃上门威胁。自己的性命、家族的未来……在座的是一群联邦中最有权势的存在,他们在考虑如何应对异种时,都步步为营,不让自己无上的权力受损。哪知道机关算尽,反而落到这样狼狈的地步。到现在,他们甚至因为梅斯维亚没有对他们下死手而庆幸。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梅斯维亚还留着他们,一定是有别的打算。只要这人有所图,他们就有希望活着。在他们一片希冀之中,长发青年打开作战室大门,将要离开之际,忽然回过头,对卫陵洲道:“交给你了。”联邦高层们此时才发现卫陵洲仍留在原地,那张永远笑盈盈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到了极点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神情。“乐意之至。”卫陵洲彬彬有礼道。高层们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惊疑不定地游移着,最终望向宋连旌。“你们要做什么?这不合联邦的法律!你、你不是说没有——”“我是没有严刑拷打的爱好,”宋连旌自然地说。“但我很荣幸,成为他的共犯。”他与卫陵洲相视一笑,走出作战室。随着他的离开,通往外界的大门被牢牢关上。——曜日战争开始一周后,联邦元帅再次执掌军部。从他上任之日起,对内清洗联邦内与异种勾结的官员,启用原本难以施展抱负的的将领,重整军部,一改此前的衰颓之气。对外,宋连旌命人坚壁清野以待,打断了异种不断向前的攻势,让人类获得喘息之机。双方在前线对峙时,人类星域中情况多变——有史以来,天文学家从未见过各种异象以如此高的频率出现在宇宙之中,每一次出现都实打实地给人类军队加上了debuff。联邦和异种的前几场战役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中部星球上不乏悲观与绝望,甚至有传言说“人类气数已尽,才会遇到这样多的磨难”。哪怕边缘星上的人舍生忘死,也只是在为自己的家园拼死一战,没空去想反败为胜的美好结局。可就是在天时地利都和他们做对的劣势下,宋连旌率奇兵、借着宇宙中突变的气象,将异种的精锐葬送在它们一早就打算拿下的星系里。这是曜日战争中的第一场胜利,也绝不会是最后一场。联邦的一切阴霾因此一扫而空。大多数人类身上背水一战的悲壮消失了,被为了美好未来而奋战的希望所取代。他们深知异种是强大的敌人,需要所有人众志成城,但也明白它们并非不可战胜。他们可以从异种手下保卫自己的家园一次,就可以做到第二次。至于那些与天命相关的流言,宋连旌只回应过一句。“人类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有谁试图操控,那就让祂见鬼。”但这就足够了。随着时间推移,联邦的士气水涨船高,情况越发稳定。尽管异种来势汹汹,但他们终究没能在百年时光里恢复到种族的全盛时期。为了弥补缺陷,它们通过与联邦高层的交易掌握了人类部分高端科技。然而在宋连旌上任之后,联邦的科技水准也得到了提升。这百年之间郁郁不得志的人太多,远远不止一个姜移。在议会与财阀联手垄断联邦的机甲市场后,和他们意见相左的人屡次遭到排挤,心灰意冷之下,纷纷隐姓埋名。直到联邦重新给出希望,这些人才再将自己的成果展示出来,迅速投入使用。异种靠着突然袭击得来的一点先机被极有耐心地蚕食干净,宋连旌指挥战局,在此时逐渐收缩战线,大有将异种再次逼到域外的势头。几个月之前,联邦大多数人对这位元帅的了解还停留在传言里、停留在军事专家无法解析透彻的一场一场战役中。直到此时,他们得以亲眼见证他的英姿,才知道自己此前对这个人的一切揣测都太过贫瘠。他们的元帅就是有一种魔力,叫人相信眼前遇到的所有困难都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是可以利用的机会。哪怕他什么都不曾许诺,联邦人仍旧觉得,只要跟随着他,自己就一定可以成功。“这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金色的旗帜重新飘扬在联邦上空,一艘处于隐匿模式的星舰上,暗网老板望着联邦的方向。在四个月里,将处心积虑的异种逼回人类星域边缘,不要说异种,就是人类也没有想到过自己能在这场战争中取得这样快的进展。“即便是深雨战争期间,联邦也没有过这样的效率。”杀手感慨着,“联邦都快烂到根上了,我原本以为,即便是他,也需要多花一些时间。”“异种也是这样想的,可它们漏算了一点,”暗网老板摇了摇头,“联邦人对他,和一百年前不一样了。”不论是联邦高层还是异种,他们都对这位联邦元帅忌惮到了极点。可英雄的闪光点无法磨灭,他们做得太过火,于是弄巧成拙。到了这个时间,联邦人予以他绝对的信任,也予以自己光明的未来。杀手很快便想通了这点。在此之前,联邦日益衰退,他的家人惨遭不测,自己伸冤无门,最终选择了加入暗网,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获得力量,为家人讨回公道。他从没有因这样的选择后悔过,可到了此时,却仍然免不了苦笑。“如果一百年前就是这样,该有多好啊。”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一阵不详的声音从星舰甲板上传来,代表着敌人的红色光点接连出现在暗网星舰的总览图上!警报声大作,杀手脸色蓦地一变,老板却平静地放下了手中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蹄花汤。名贵的瓷碗和桌子相撞,清脆的响声在铺天盖地的警铃声中被淹没。“这一天终于来了。”老板叹了口气。人类还是异种,不论哪方在战争中取得了胜利,对于他这样摇摆在两方之中的人而言,都没有区别。他注定一死。本该在一百多年前的边缘星上丧命于异种之口,却奇迹般地被一个少年救下,后来蝇营狗苟,得以活到现在。这些年来,他放弃尊严挣扎求生过,也掌控着联邦的至暗面,被人尊称一声“老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他曾经与联邦高层平起平坐,进行交易。也最终目睹着他们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应有的荣光重归于当年星海中最闪耀的那个人。事到如今,老板已经记不清自己最初的名字,也难以分辨在人类和异种中,自己更希望哪方会赢。他的人生并不光彩,却也找不出什么遗憾。可是,人总是不知满足的。“我想再见他一面。”联邦的军队冲入暗网星舰最核心的位置,老板闭了闭眼,轻声说道。 第109章 何况数量这样多,就算没有得到加强,也是令人生畏的一支力量。“元帅,我们——”询问尚未结束,引擎轰鸣之声骤然响起。“枕戈”悍然向前,黑色长刀上带起一片火色,裹挟万钧之势,划过黑暗无光的宇宙!长刀与“同归”手中长剑相接,金铁交错声震荡不绝,“枕戈”的攻击像是自高空向下飞扑的鹰隼,精准狠辣地直逼敌人弱点,长刀深深嵌入“同归”肩臂交接处。机甲动作不停,“枕戈”刀势骤转,硬生生将“同归”斩为两辦!火光冲天,硝烟乍起,“枕戈”简直所向披靡,无人可挡。星舰众人获得片刻喘息之机,立刻继续用精神力阻挡着漩涡。在一场惨烈至极的交战后,其它几台“同归”的复制体接连跟了上来,试图拦住“枕戈”的进一步动作。但“刃影”转瞬即至!它出手没有任何犹豫,严密地填补好“枕戈”的死角,两台顶级机甲并肩而战。“楚追不在这里,”希瑟的声音从机甲中传出来。宋连旌在驾驶舱中应了一声,“枕戈”手中长刀震荡,将对面不断袭来的机甲劈远。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情绪,仿佛面对的不是难以战胜的“天命”、必须要踏过的也不是曾经的挚友。他平静得像是把理智与个人情感完全分开,有且只有一个目标——阻止这场会让所有人丧命的宇宙重启。在绝境中燃起的斗志让人类与漩涡僵持着,机甲“同归”的复制体一台一台从空中坠落,在爆破中化为四散的残骸。宇宙中没有空气,因此也无法传播声音。恒久漆黑的宇宙中,下落的机甲带起一串串极尽绚烂的火花。光影停留在视网膜上,人们却什么也听不到。那像是长夜将尽时,一场举世瞩目,盛大而静默的表演。通讯频道中,宋连旌的声音穿透一切:“这些机甲真正的目的不是在攻击。它们是以攻为守,在阻止我们进入漩涡。”希瑟道:“你觉得里面藏着破局的契机?”“进去看过才能知道。”宋连旌说。漩涡吸食着周遭的一切,光都无处遁形,没人知道进去会发生什么。与机甲的对战中,宋连旌和希瑟都有意远离漩涡,避开它的边角。可如果里面真是十死无生的险境,“同归”的复制体们为什么会因为这样的顾虑束手束脚?直接把任何敢靠近的人推进去不就完了?宋连旌甚至觉得,那些机甲刻意防着的人,是他。对手越是怎样布防,就越不能对方顺心如意,漩涡代表着巨大的未知和风险,也有可能暗藏玄机。宋连旌这样想着,便这样试了。“枕戈”引擎催动到极致,长刀割裂真空,如同一往无前的巨龙,咆哮着撕碎身前一切阻碍,向着漩涡而去!原本还在与人类交战的机甲刹那间回防,连压制着漩涡的精神力都顾不上,试图拦下他的的动作。——它们在害怕他进去。各种攻击不要钱似的落下,“枕戈”却没了反应,只是在炮火中微微一晃,投射出的机甲的幻影一触即散。宋连旌提前在交战点附近放出的投影骗走了最猛烈的一波攻击,也让“同归”试图遮掩的真实意图昭然若揭。与此同时,真正的“枕戈”在攻击范围几百米之外现出身形。“掩护我!”宋连旌话音未落,希瑟心领神会,“刃影”转瞬便做出配合。星舰上同时启动各类大型武器,为他的行动争取时间。双方交战、纠缠的时间里,“枕戈”甩开了“同归”和复制体,超出了它们的射程。机甲上搭载的超远程武器还在冷却,同为顶级机甲,差出这样远的身位,已经无可挽回。眼看“枕戈”要一脚迈入漩涡里,“同归”气急败坏地切入交战双方的通讯。“你……狡诈!”“和我打,你还不够格,”宋连旌道,“让楚追亲自来。”“同归”瞬间哑了火,到这个时候,任何动作都是无用功,它拦不住了。但就算进入漩涡,宋连旌的设想也未必能够实现。它默默祈祷着人类的计划失败,调转枪口,针对起星舰上的军队。与此同时,“枕戈”一往无前,宋连旌在驾驶舱中,朝着主舰所在的方向深深回望一眼,一脚迈入漩涡之中。阵阵罡风自身侧呼啸而过,纵然“枕戈”的防御系统已经开到顶级,在狂风之中仍然摇摇欲坠。宋连旌前额骤然生出一片深入骨髓的剧痛,意识断线,沉入黑暗之中。主舰之上,卫陵洲眼神微顿,快步走向作战室。“卫上将?”卫陵洲收敛起所有不着调的笑意,抬头看着远空,说:“帮我做一件事。”——“咳咳咳!”喉间一片腥甜,宋连旌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淌到地上,他头疼得厉害,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待了一会,模糊的视线才终于渐渐清晰起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却比记忆中小了一号,也没有后来握刀握枪磨出来的薄茧。“枕戈。”他唤了一声。没有回应。“枕戈”休眠形态时化作的耳坠还紧握在他掌心,但他们之间的联系在进入漩涡后就断了。宋连旌看着自己缩小一号的手掌,皱起眉。不止是手,他方才说话的声音也很不对劲,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这应当是自己十一二岁的时候。他穿过漩涡后,就回到了过去?宋连旌撑着身子爬起来,他的前额还在隐隐作痛,四肢重得像灌了铅。周边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他将“枕戈”化作的耳坠贴身收好,勉力往小巷的出口走去。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巷子与街道相接的尽头,这座城市的真实景象在他眼前徐徐展开——老旧的飞梭、杂乱的小店,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终日繁忙却贫穷依旧。宋连旌愣在原地。这是他早已荒芜的母星,他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也是楚追的故乡。第103章 天气燥热,视线尽头飞梭启航,散热器后的一片空气如同在波动。母星被毁后,宋连旌曾无数次回想过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他记忆力很好,连许多不那么愉快的微末场景都能还原。包括永远滴答着水的空调机、凹陷皲裂的马路、总是堆在街角的酒瓶碎片。但没有任何记忆能与亲身体验相媲美。滚滚热浪翻涌,扑面而来的是真实。巷子里,有人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杂乱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宋连旌警觉起来,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却没及时做出反应。眨眼的功夫,他自背后被人重重的推搡了一把。“在这愣着干嘛?钱呢?”回过身,一个十七、八岁左右的高大少年颐指气使站着,身后一群凶神恶煞的小弟散开,堵住通往大街的路。成年之后,宋连旌便很少仰视过什么人。至于被人欺负到头上,收保护费……更是从来不曾有过。外面的世界重启不知到了什么地步,他无心管这些细枝末节,正要迅速解决眼前的麻烦,精神力却并未如想象中那样被调动出来。前额撕裂般的疼痛又加深了,他疼得吸了口气,原本已经被修复好的精神海中只剩一片空白。这是先天精神力缺失的表现。怎么会……?“这就是你的选择。”“天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宋连旌脑海中,祂的音调比机器还要平静无波,夹在着的恶意却没有因此减少半分。“你叛离了应有的轨迹,天命便也放弃了你,收回了予你的赐福。”与此同时,收保护费的混混见宋连旌没有作答,又恶狠狠推了他一把。少年跌倒在地,手掌撑在满地酒瓶碎片上,玻璃割开皮肉,鲜血横流。他满头黑发凌乱,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偏偏唇边淌着未擦干的殷红血迹,两相对比下,将本就昳丽至极的眉眼衬出了一番惊心动魄的艳。像是风一吹就会折腰的花,让人更想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失去了与生俱来的力量,你一辈子也走不出这个贫民窟。”属于“天命”的声音在宋连旌耳畔低语。“你什么事也改变不了,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困在这条虚假的时间线中。”“一意孤行、不知悔改,你终会自食恶果。”时间线?宋连旌自动忽略了那些嘲讽。这条时间线有什么特别,要被隐藏在漩涡之后,还要小心防着他进来?“喂,你聋了吗?”为首的混混久久得不到他的回应,不耐烦地弯下身,要揪起他的衣领。就在动作的前一刻,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第111章 楚追似是不经意地挡住其中一块屏幕,低低笑出声:“真是世事难料。”“你最后……竟然也会和他站在一起。”“出人意料的事可不止这一件。”卫陵洲意有所指。“每个人都有难处,”楚追还是维持着一贯的说辞,他看着卫陵洲没有波动的表情,叹了口气,“如果找来的是阿静,我们应该已经打起来了。不过既然是你,我倒觉得,你并不是很难理解我的感受。”“这个世界恶意丛生,掌权的人自大愚蠢,下面的人愚昧盲从。重启了不是更好,哪里值得你们为它拼死拼活?”卫陵洲微微颔首:“我很赞同这个说法,但有一点并不准确。”“哦?”“我也会动手。”在他话音落下之前,蛰伏已久的精神力悍然出击!楚追身侧升起无形的屏障,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代表着天命的力量与卫陵洲身后汇聚起的人类的精神力顷刻间战在一起!精神空间产生了强烈的震荡,几度几近崩塌。他们脚下的地面一块一块的凹陷下去,却一个都没有后退。他们的操控着各自的力量交锋,代表着自身的精神体也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这里靠近漩涡,离那条被扭曲的时间线位置极近,双方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属于他们的过往变做一片片记忆碎片,围绕着他们的身畔不停闪动。交战过程中,卫陵洲捕捉到了其中一片——上面的画面和被楚追刻意遮挡住的内容很是相似。他在厮打之中分出一抹精神力,不着痕迹地探过去,入目是一排排高耸入云却老旧不堪的楼房。酷热的日光明晃晃照在头顶,连带周遭的空气都跟着躁动起来。画面的中心汇聚于一幢高楼的最底层的窄小门脸。“改衣店”几个褪了色的大字挂在锈迹斑斑的店铺门上,骨瘦如柴的女人带着几个孩子,扶着门低声啜泣。她的丈夫——一个怒气冲冲、浑身酒气未散的中年男人,倒握着晾衣杆,发狂似地抽打在少年的脊背上,在军校的白色衬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少年的黑框眼镜跌落在地,镜片摔在暴土扬尘的街边,滚出去几米远。他视线模糊,伸手去摸索自己的镜片,得到的却是父亲的一声暴喝。“楚追,你太让我失望了!”晾衣杆又落下来,街坊邻居纷纷侧目。楚追的母亲颤巍巍伸出手,想拉住丈夫的动作,却被毫不留情地甩在一边。“拦着我做什么?”楚父怒吼道,“拿不到奖学金,连一个野种都比不过,还敢在你老子面前撒谎。他有什么脸面回家!”这竟然是楚追的少年时代?看衣服,他已经进了军校,那也该认识了——“卫上将看得还开心吗?”精神空间中,拳风闪过,楚追的声音于卫陵洲耳边响起:“我的故事实在没什么精彩的地方,比不上您的过往。”他们都在借着交战的时机窥探彼此的记忆碎片,试图从中找出有用的信息,结束这一场漫长的对峙。卫陵洲并未因此被激怒,侧身躲了过去:“别那么谦虚,你的童年和你写的,可完全不一样啊。”和联邦很多高层一样,楚追也出过一本回忆录,叫《星海之约》。他在里面浅浅谈过自己的家庭——父母双全,有弟弟妹妹,这在孤儿遍地的边缘星十分难得。父爱母爱是稀缺品,联邦很多人都说,楚追元首之所以能养成这样温和沉稳的性格,和家庭脱不开关系。楚追写得是实话,却不是全部的实话。父母的爱是有条件的:在父亲没有喝得酩酊大醉,母亲身体状况稍微好转,他们家不那么缺钱的时候。爱并不是人类社会的通用货币,所以他很早就学会了挣钱,养活一大家子人。帝国太空军缺人,军校也放低过年龄限制,楚追从那时起就进了第二十一军校。为了鼓励学生上进,军校每个月会给第一名发放奖学金——经过层层克扣,其实不剩多少,但对楚追和他的家庭而已是一笔巨款。并且,因为他优秀的成绩,奖学金成了相当稳定的经济来源。直到……梅斯维亚入学的那一年。那人没入学前,天才的名声便已经很响亮。而他不负众望,刚一入学便破了各项纪录,轻松成为新的第一。他的成绩放在整个帝国都没人可以媲美,别人看着他,连一点点竞争的心思都很难有。他的光芒太耀眼了,没有人会记得在他之前,还有另一名学生蝉联过许多年的第一。楚追从老师眼里“最优秀的学生”变成了“最省心的学生”,他常常被安排和那个耀眼的人一起上课,好潜移默化的,让这家伙不那么跳脱。这些他都可以不在乎,但重要的是,他拿不到奖学金了——他暂时没和家里说,靠着手头的积蓄正常打款,可这撑不了多久。楚追试图重新成为第一,可是做不到。梅斯维亚是真正的天才,楚追比不上他的天赋,就连努力也不行。他开始焦虑,疯狂地嫉妒梅斯维亚,也羡慕他。直到某一次,他们又在深夜的训练室中相遇——鬼知道为什么天才也要卷到这种程度,梅斯维亚叫住了他。“楚追,你想不想赚笔外快?”楚追的精神立刻紧绷起来,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已经足够好。可贫穷还是和咳嗽一样,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他反问,语气很不客气。他甚至有点委屈:你明明什么都有。每月的奖学金、呵护你的老师、绝佳的天赋,为什么还要多这么问一句,特意来羞辱我?楚追说完,转身就要走,却没想到那人直接掏出一张银行卡。“是想请你帮我个忙,”梅斯维亚大方道,“我的奖学金都在里面,这是报酬。”楚追:“?”这下他不愤怒,开始警惕起来了。“你要做什么?”梅斯维亚神秘兮兮的把他带到监控器的死角,压低声音说:“最近学校查得严,我翻墙去吃夜宵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把个风?”“……”这就是吃货的力量吗?到底是谁凌晨三点在训练室,还要琢磨怎么找空出去吃夜宵?楚追万分无语,但看着少年的笑颜,很快反应过来。——梅斯维亚和希瑟都是刺头,经常结伴翻墙。这他是知道的,但截止目前,他们一次也没被抓到过。这家伙不需要人来放风,安保再加强三倍也不需要。比起梅斯维亚,更需要这场“交易”的人是自己。楚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从蛛丝马迹里察觉了什么,并通过这样的说辞来配合自己脆弱的自尊心。但他答应了。他有一个家庭要养,面对钱说不出拒绝。楚追只是想……从今往后,我不能嫉妒梅斯维亚了。虽然世界是个烂泥沼,可他是个好人,好人该有好报。从那天起,楚追也加入了不守校规的翻墙活动,不过是负责盯梢的那个。梅斯维亚回来的时候,总会给他带一两碗小甜点。他依旧每月把钱寄回家,假装自己还是奖学金的得主,让家人不必担心每个月的花销。在日复一日的军校生活里,他头一次开始畅想未来。楚追记下每个月奖学金的数量,算上通货膨胀的速率,在心里把它们乘十,不乘以二十。他想,我以后要挣大钱,把这些钱都还给梅斯维亚。我要当军官,给他安排好的前程。他想,这世界很烂,但我要改变它,我们能改变它。他对前路充满希望,可纸是包不住火的。楚追的父亲生活一贫如洗,自己是个酒鬼,却有个懂事的儿子,经常在外炫耀儿子军校第一的成绩。然而梅斯维亚的名头太响亮,很快传遍了整颗星。相比之下,谁在说谎,简直一目了然。楚父没想过儿子能让他这样丢脸,于是在他假期回家时,便有了记忆中的一顿毒打。楚追没有反抗。没拿第一的是自己,撒谎也是自己,他不知道该怎样做,便只好承受。他父亲喝醉的时候时常打人,他对此已经麻木了。唯独这次,他在咬紧牙关的时候,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个名字。那个自由的、强大的、耀眼的少年。楚追疯狂地想要见到他。他不知道对方会怎么解决现在的困境,可就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只要看到那个人,就能找回自己积攒起来的,对生活的希望一样。可是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奇迹没有发生。这是假期,他们并不住在一片区域,梅斯维亚到这里来需要很长一段路,而他假期早就有了别的安排。梅斯维亚没有过来合情合理,楚追很清楚这一点。他不该将自己的希望任性地寄托在别人身上,可他控制不了。也控制不了希望落空,极尽空虚的那一刻。母亲手指颤抖着给他后背上药。“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优秀了,孩子。都怪那个小野种!”她咒骂着,希冀这样能让自己儿子的心情好一点,“如果不是他在,你怎么会被你爸打成这样?”“不怪他,妈妈,”楚追艰难地说,“他是我的朋友,你不可以用这个词说他。”“傻孩子。”母亲抚着他的额发,声音充满怜悯,“如果你不需要和他竞争奖学金、不是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如果你天资比现在再愚笨或是聪明一点,我都相信你们会成为朋友。”“但现在,我的孩子,你总会不甘心的啊。”楚追的母亲并不是一位很有文化、很先进的女性,她的一生到死,可悲地被系在小小的改衣店里,眼界也只局限在这里。可她确实了解自己的孩子。楚追当时没有应答,也没有信。他依然和梅斯维亚做朋友,对着星海畅谈理想,许下誓约。但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母星毁在在战乱里,他带着军队奔波辗转,在上万光年之外的中央星落脚。他到那时才意识到,母亲的话像是一句预言,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他也在战场上舍生忘死,他也为梅斯维亚挡下过致命的攻击,连半分的迟疑都没有过。可没有人记得他,就像太阳的光太过强烈,当它升至高空时,没人还会在乎星辰的光芒。楚追想,联邦成立,他会成为元首,只是因为梅斯维亚不想做而已。承载了“天命”的权杖落在了他的手里——那又是梅斯维亚不要才轮得到他的东西。强光之下,阴暗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滋长着。楚追很了解自己。如果他再聪明一点,是和梅斯维亚比肩的天才,他不会像这样患得患失。如果他资质再平庸一些,就会安心做命令的执行者,不会这样内耗。如果他没有这一颗过分敏感、又过分自尊的心…… 第113章 曾经一起在花瓶底刻字、轮流给绿萝浇水的朋友如流星一般,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他们死得死,散得散,到了深雨战争后期,剩下的本就不剩几个。和楚追一起在最后一役里把元帅设计致死的,已经被联邦问罪,将判处死刑。而剩下的那些人,和他如今已经彻底反目,有的只是不死不休。楚追长叹一声,“同归”手中武器化为弯刀,毫不留情地向“枕戈”已经受击的手肘处砍去。“早知今日,你或我,就该在战争中期死去,死在反目之前。”至少那样,他们至死还是最好的朋友。“不用遗憾,今天送你也不晚。”宋连旌说,“我比你厚道点,会记得烧纸的。”楚追没有在意他的嘲讽,这人已是强弩之末,人类舰队能给他提供的精神力越来越少,他几乎是在凭一己之力与天命相抗了。关于元帅的战绩,联邦的人大多只能记得他接连不断的胜利,和最后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他们并不清楚,对宋连旌这样的人来说,不能赢,便只剩死了。——太空中的战况几乎要一边倒了,各星上的漩涡卷土重来。每颗星球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人们躲在家里,望着不停变大的漩涡不住发抖着。他们明明刚击退异种不久,将要拥有真正的和平。“怎么办啊?也不知道小宋、元帅阁下那里的情况怎么样了?”纪小游怀中抱着一个圆溜溜的机器人,惶惶不安。乔治亚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他不停刷新着光脑上的消息,希望能看到前线的捷报,可等到的却是一条一条令人心碎的消息。如果元帅阁下都要没办法胜过“天命”,还有谁能来救救他们?漩涡在他们的星球上摧毁着一切,据军部和治安署发布的内容,唯一能够与之抗衡的,只有精神力。可是舰队上的精神力经过筛选的将士们做不到的,他们又怎么能……绝望之中,他们忽而感受到一种信念。不知从何而来,却出现在他们心底的——仿佛他们在不经意间,经历过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时空里,失去了精神力的元帅阁下依旧带领着他们,在与异种与“天命”的战争中,成为最后的赢家。——他一次一次跌倒、又一次一次爬起来,支撑着人类的希望,让胜利与荣光归为他们。星球上的人们止不住地热泪盈眶。那是为他们戎马半生,在遭受那样不公的待遇、死而复生之后,仍在为他们而战的元帅阁下。到了现在,他都没有放弃,他们就更不能叫他孤军奋战。哪怕他们的力量微薄至极,不能为战局带来一丝变化,也要在此时此刻竭尽所能!随着他们所思所想,精神力自他们的精神海中奔涌而出。星球上的人中,少有精神力等级极高的,但来自芸芸众生的精神力汇聚在一起,也能成为湍急的河流。它们被统一的信念带到一起,自发压制起漩涡,抗击着“天命”的力量。并且不约而同地汇聚向大气之外,茫茫星海边缘,人类舰队所在的方向!星球上的人们习惯了等待。星际有上百亿人类,他们习惯等待一个英雄脱颖而出,打破水深火热的生活,让他们迎来新生。人类中从来不缺英魂。可以是战场上舍生忘死的将领、可以是夜以继日的研究员。也可以是星球上,曾经沉默无言的每一个人。这世上没有神明,那他们便以自己的意志降福于世。请让他们的元帅胜利,请……庇佑他回家。第106章 -正文完星外战场上,“同归”逐渐将“枕戈”逼入绝境。楚追有点恍惚。就像在一百年前,他精心筹谋设计,终于得知这人死讯时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一样。他现在也没有那种终于战胜宿敌的快意,反而觉得自己可笑——凭借“天命”之力,抛弃了理想、放弃了底线,只为战胜这人的血肉之躯。真的值得吗?他已不得而知。但楚追的心意此刻却比以往更为坚决。他在这个世界看不到出路了,这里药石无医,他早不想救。可在那个新的世界,一切肮脏和罪恶都能被洗刷,没有人会痛苦。这是他要做的事情,即便拦在他前面的人是阿静,他也能再辜负一次。楚追没有迟疑,巨大的弯刀带起一道冰寒的刀弧。就在那一瞬间!极微弱的喃喃声自宇宙深处传来,它由远及近,愈发洪亮,才叫人察觉那并不是一道声音,而是万万千千道声音汇聚在一起。每一句低喃里的具体内容混杂在磅礴浩荡的人声中,竟有种黄钟大吕般的庄重威严。“枕戈”周身忽然漂浮起点点闪亮的金芒,修补起机甲上的狰狞损伤。驾驶舱中宋连旌睁大眼,感受着那股从天而降的力量冲刷着他接近极限的身体,丰盈着他接近极限的精神海。不,那力量并非天降。而是星海成百上千亿人凝聚的信念!倾斜的天平终于恢复平衡。“枕戈”的长刀架住“同归”的攻击,令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错声里,伤痕累累的黑色机甲一点一点将袭至胸前的弯刀推远,于绝境中再次起身!“同归”向后连退数步,楚追望着前方的一片金光,脸上只剩惊讶。都到了这一步,也可以爆发出这样的力量……宋连旌却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枕戈”片刻都没有调整,就着现在的姿势,长刀遽然带起风声,凌厉向前斩去!“同归”提刀格挡,经过强化的机身上同时分离出各色武器,密密麻麻拦在身前,誓要减缓对手的进程。然而“枕戈”凌空跃起,用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阻击。点点金芒在星海中浮动,雪亮的刀锋刺破长夜,如同披霄决汉般一往无前!那战斗简直太华丽了,是比教科书上还要经典的一场反击,不能用任何技巧进行总结概括,也没有任何言语能对它加以描述。星舰上所有人都不禁抬头仰望,心潮澎湃到了极点,几乎忘记呼吸。顷刻间,眼花缭乱的交锋已经过了几轮,“枕戈”和“同归”成了两道残影,只有不断交织的刀光和穿云裂石般的打斗声响。直到某一刻,宋连旌在通讯频道中悍然下令:“就是现在,开火!”舰队上的人类将士等待已久,随着他话音落下,万千炮火齐发!在剧烈的火光与硝烟中,“同归”急速后撤,它的雷达与侦查系统遭到干扰,“天命”的力量受到万千人类信念的阻拦,也不再所向披靡。楚追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凭借战斗的本能进行防御,他重新陷入被动之中,这感觉他并不陌生。面对同一个人时的、长久的无力感。之前的一切布局、他为自己筹谋来的一切优势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楚追清晰地知道自己要输了,可是他不想。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他的目标还没有实现。他真的很想……赢过梅斯维亚一次。下一刻,“同归”胸前遭受重击,核心能源被“枕戈”破坏,驾驶舱中所有灯都陡然熄灭,只有紧急的红光亮起。“警报,警报!能源受损,请立刻修复!能源受损,请立刻修复!”楚追自一片狼籍中抬起头,但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枕戈”刀势调转,长刀自下而上挑至驾驶舱前,狠狠向下一刺!——长刀穿心而过。楚追被钉在驾驶座上,内脏的碎块与鲜血一起呕了出来。生命力与天命的力量急速流失着,他没有低头看自己胸口狰狞的伤口,反而抬起了手。那是致命的伤,失血量太大,他眼前已经一阵阵发黑,手抖了好几下,才终于按下一个按键。黑发青年的全息影像浮现在昏黑的驾驶舱中,幽幽蓝光照亮楚追的脸——他在最后时刻,拨通了这人的通讯。他们已经有一百年没见,彼此出现在影像中的面容都满是疲惫,血迹斑斑。“好狼狈啊,”鲜血止不住地顺着楚追的嘴角溢出,但他脸上反而有了真心的笑意,“还没来得及……祝、祝你死而复生……前路坦荡,心想事成。”宋连旌在那一瞬间的表情极其复杂,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在这场战斗之前,他想过和楚追谈谈,也有很多问题不解,想要发问。但他们重逢的第一面就打得你死我活,打到现在,其实没怎么好好交流过,却好像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你还有什么愿望吗?”他问。楚追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我之前想……如果有下辈子,再也不要碰到你,不要被你……抢走我的所有光环。可你死了之后,我还是觉得……”他的眼睛快要看不清东西了,面前那张俊美的脸和闪耀的黄金瞳都在越发模糊起来,但另一个形象却在他心底渐渐清晰。是年少时的梅斯维亚,他有一头不驯的黑色短发,过分昳丽的面容,和一双总是笑着看向自己的金色的桃花眼。那少年和他在深夜的训练室里相遇,将放着所有奖学金的银行卡递过来。那人明明是在帮他,却还要问:“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这样的人,如果一生遇不到一次,未免也太遗憾。可楚追知道,自己和这样耀眼的人,做不成彻底的朋友。又因为那一次次释放的善意,连恨也不能坦荡。他们相遇有多久,他便纠结、痛苦了有多久。终于在人生行至终点时,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心中所想。“对不起……阿静。”“下次,如果有下次……别再和我做朋友了。”这样你前途光明,我也……此生无憾了。他的音量越来越低,到最后,彻底失了生息。“同归”的紧急能源耗竭,连警报的红光都黯淡下去。一切归于沉寂,宋连旌沉默地抽出长刀。低声说:“好。”“同归”失去支撑,向下跌落,一路跌进停止了增长,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