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嘉年》 第1章 梁燕晚飞,春意阑珊。 纷飞的落英中,青衣少年正在园中踏花而行。因为尚未及冠,青丝就散落的披在身后,因人的疾行与清风的吹拂下纷飞。 忽是听到身后有些许声响,少年急急忙忙的躲到颗桃树后,一双清亮的眼睛转来转去,却未发现身后的碎石子,一个不稳踩了个空,撞了下树跌坐在地,桃树剧烈的摇晃了几下,粉嫩的花瓣落了满身,染艳了青衫。 这看上去,似乎是一副极为美好的少年戏春图,只要……忽视掉声音。 “少爷,你就出来吧!你再不喝药老爷怪罪下来奴婢们可担当不起啊!”桃园外,丫鬟婆子家丁聚了一大帮人,都面带急色。婆子的喊声更是传的极远,他行的如此之深了还能听得这般真切。 不过…… 郭嘉揉揉摔痛的地方,却也不起身,就这么靠着树坐着,大口喘着气歇息:父亲可是仁厚,家里仆人犯了事只要不是大事连个责打都没有,想用这个骗自己出去喝药……呵呵,鬼才相信。 不过,想他穿越以前,虽然身体也不好,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才跑了几步就喘起来。而这悲苦的穿越来呢,因为是早产母亲在生产时就过世自己体弱多病不说,这里的中药还比现代难喝上十倍,简直是……!!! 没错,在这里躲避喝药的可怜的郭嘉小朋友,很悲催的是个穿越党。按理说,这应该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事,如果是妹子便谈尽恋爱来唱旷世奇恋,如果是汉子就该大杀四方一统亚欧大陆征服南北美,而且郭嘉他之前是学历史的,更该是如鱼得水……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他主修的是近代史与当代史,而他穿越的是一千八百年前的东汉末年。 他可以侃侃而谈的给你叙述真·天下局势大国博弈,如今除了知道个赤壁之战什么都不清楚,就比如他现在的身份“郭嘉”,简直一毛钱没听说过好吗! “张妈,”就在仆人们还在假哭的时候,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看上去不过十岁刚出头的小姑娘走了过来,接过婆子手中的药碗,笑道,“少爷那交给我吧。” “那,就谢谢夕雾姑娘了。”被唤作“张妈”的婆子连声道谢,却在夕雾向桃园身处走去后目光微带凶色。 明明是和自己女儿柳荷一起被选取服侍少爷,偏偏老爷和少爷只对她信任有加,什么事都给她做,让自己这在府里呆了几十年的人还要对她个小丫头片子客客气气的,柳荷也是三天两头和她哭着抱怨有机会接近少爷全是被这丫头片子搅黄的…… 将来要是女儿想要再近一步,这丫头定是个大麻烦。 “张妈,站着干嘛?走吧,交给夕雾姑娘就放心吧,少爷就听她的。” “好好,这就来。” 张妈转过头,又是满脸慈祥的笑容,走了过去。 躲在桃园里的郭嘉自然不知道这一系列变故,听着外面没有什么声音了,便笑道一定是见没用便散了,正要再蹑手蹑脚的跑出去,却感到被人拍了一下后背,下意识的回过头…… “唔……唔……” 不断挣扎的郭嘉眼睁睁的看着十六岁的自己被小了四岁的小丫头捏着下巴,灌下去了那整整一碗他逃了半天的汤药。 “咳咳……阿雾你这丫头要烫死我呀!”快被苦死的郭嘉好不容易被放开立刻西子捧心状,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天知道他从十二岁遇到这姑娘时是把她当软妹宠的,结果却是个力大无穷的女汉子,这个世界太凶残了! 夕雾瞟了眼她这一碰上喝药这事就矫情的厉害的少爷,淡淡道:“别装了少爷,这药早就因为你的折腾被放凉了,待会儿回去我让人再给你照着华大夫留下的药方熬一碗。” 果不其然,郭嘉一瞬间又恢复了苦瓜脸,夕雾倩然一笑,上前帮郭嘉把青衫上残留的花瓣都拍落:“好啦少爷,我就开个玩笑,快收拾收拾,老爷在前堂接待客人,叫你过去。” “爹有客人?叫我去……你知道是谁吗?” “这我哪知道,快去吧,老爷该急了。” 待夕雾帮郭嘉把衣服头发都整理好,郭嘉便急匆匆的向前堂走去。夕雾望着小少爷消失在桃园深处的身影,莞尔一笑。 “合肥侯?王刺史真是……”郭嘉的父亲郭檩听着来人的话,眉头越皱越深。突然见到一个青色的身影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严肃的神情化为慈祥的笑容,对着来人点点头,而后招手道:“嘉儿,进来。” “是,父亲。”郭嘉一边走进前堂,一边暗暗打量着来人。 此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却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身上一袭玄黑色的长袍,赤金的头冠将人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收拢起来。举手投足间也是带着超乎寻常人的气度,让人下意识的就会心生敬意。 就是,矮了点~ 郭嘉心中对人的身高吐了个槽,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走到父亲身边。郭檩拉着他,对人道:“这是小儿郭嘉。”又对郭嘉道,“这位是父亲的朋友,最近要住在家中,守点礼,别再闹的府里鸡飞狗跳的。” 爹我是你亲生的吗当中接我短! 看着眼前着一身青衫的少年面上带着笑容,却暗藏着不易察觉的狡黠,好像只小狐狸,不禁也轻笑:“贵公子,真是活泼。” ?! 郭嘉看着人别有深意的笑容也是一愣,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常态。 这个人,也的确有趣得很。 似乎叫自己来就是打个招呼,郭嘉没过多久就被放了出去,而留下的二人则还有许多机密之事要谈,郭嘉刚打算偷听就被仆人拉到了偏院,只得自己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边走,郭嘉一边还在琢磨。 郭家,虽然算得上是颍川大族,但到了父亲这,却已经算是旁支了。而父亲也并未入仕,只是凭借着经营药材生意才维持着这不算大的家业。士农工商,这个时代,商人的地位和中国古代一般情况一样,都是最低等的。综合以上一切条件,父亲,应该只是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人。 而刚才遇见那人,却是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风范,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身份地位和父亲也当是天壤之别。可他却和父亲似乎在聊朝廷中事,而且对爹的态度也不似陌生…… 这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郭家,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郭嘉一边走一边想,不自觉的就走回了院子。刚一进院,柳荷就千娇百媚的迎了过来: “少爷。” 郭嘉对着柳荷点点头,抬头望了眼,没见着夕雾,便随口问: “阿雾那丫头呢?” 听人一回来没发现自己精心打扮,反而关心那个处处抢自己风头的小蹄子,柳荷嘴角一僵,却还是努力柔声道: “夕雾因是出去玩了,少爷就别想了。府里新来了个厨子,做糕点特有一手,屋里一早就给少爷你备下了,少爷你快去尝尝。” “好吧。” 一听有吃的,刚刚的心事疑惑全都被抛到一边去了。反正现下那人和父亲应当还在谈事,自己想打探也打探不到什么。那人似乎要住下,自己去探查的机会,还来日方长。 反正他不会承认他是吃货的。 第2章 特意起了个大早,想要去那神秘的客人那探个究竟,结果就被同样起了个大早起来到后院取药的华大夫抓了包。 一边听着早就习惯了的唠叨,郭嘉一边走着神。 这位华大夫是几个月前到的府里,为的是父亲这里一味珍贵的药材。但因为那味药材实在太过珍贵,父亲就算要拿到也需要找门路花上几个月时间,所以最后华大夫便索性住了下来。又因为自己身体不好,所以父亲索性就让被称为“神医”的华大夫为自己诊治,就当抵了药钱。 说到这里,是不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浮上了脑海呢? 郭嘉就算三国历史再怎么不好,“华佗”的鼎鼎大名还是听说过的,所以在这位华大夫到来之前还颇为期待这命运眷顾下的“金手指”,可惜等人到了,郭嘉分分钟就把那个猜测打消了。 眼前这个俊朗出尘的的男子,和印象中那个白发飘飘的老者,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华大夫也不管郭嘉到底听没听进去,极为愤慨的足足控诉了半个时辰自己辛辛苦苦熬出来却被无情倒掉的药,又在替郭嘉把完脉之后,花了两个时辰重新煮了一副药,而后将整整一罐子药一滴不剩的给郭嘉灌了下去。 喵了个咪这是加了多少黄连呀! 受到无数点伤害的郭嘉再无心想什么神秘的客人,整个人都是飘着回了屋子,啃了无数块桂花糯米糕才渐渐缓过劲来。 一上午也就这么混乱着过去了。 过了午时,郭嘉又开始乏了。他之前从未有这个习惯,但或许是因为这副身体的缘故,饭后小憩已成了常事。这回说着要找人不睡不睡,最后结果就是醒来时外面已是夕阳漫天。 这回郭嘉是彻底不磨蹭了,匆匆的就往客人住的别院赶去。父亲定的规矩,夜里风寒,他这个多年病号等天黑下来是别想出房间门的。 客人住的离他的屋子不算近,是单独的一个别院,地方僻静,里面又有专门的厨房佣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里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个小点的府中府了。 天知道这个宅子建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不影响风水吗…… 郭嘉踏进去的时候,客人正在院中石桌用晚食。他听着有脚步声,抬眼望去,便看到一身青衫的少年从院门探头进来。 而后,待他细看,马上发现少年身上的衣服匆匆穿好的,最明显的就是腰处未系好,导致整件衣服松松垮垮的,交领处直接连锁骨都露出来了。未及冠不必束发,但也没见过几个人就这么任由青丝前后随意披着的,夜风一吹,更是杂乱。 再看人还发红的双眼,这少年不会是刚睡醒吧。 他不小心真相了。 被人打量的时候,郭嘉也在打量着客人……面前的酒菜。 整整八个盘子的菜几乎将石桌摆满,而且无论是视觉上还是嗅觉上,郭嘉都觉得完全和他平常被迫吃的青菜白粥不是一个等级的。而那壶酒更是醇香无比,郭嘉前世极为嗜酒,一下就断定这酒至少酿了几十年了。 郭宅一点都不富贵,郭嘉的父亲都未曾有这般吃过,可对着这客人,却是玉盘珍馐极尽的送来,一看就知道这身份地位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这个时辰来,怕是还未用食吧,若是不嫌弃,与在下同用如何?” 好人,极品大好人! 郭嘉因为蹭人吃食羞愧了一秒,然后笑眯眯的就点点头,外加暗地里给人送了张好人卡。 两人一同用起晚食,但明显郭嘉下筷的速度要明显比对面人快一倍,而且回回都是准准的朝着荤菜去的。对面人对这些菜兴致一般般,索性就不留痕迹的放慢了速度,饶有兴趣的看着郭嘉大快朵颐。 面容姣好的少年总是令人难以生出厌烦之感的,更何况郭嘉虽然吃的快点,但还是尽量恪守了一点礼仪没有不顾形象。对面这位从小也是个不怎么守礼法的人,郭嘉这轻微的放浪形骸反而让他觉得真实,隐约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觉得有趣十分。 郭嘉后来知道之后表示呵呵,他在怎么着也没有偷鸡斗狗抢别人媳妇好吗。 入口的清冽让郭嘉享受的眯起了眼睛,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喝到酒了,这一刻简直激动的他内心泪流满面。 放下酒杯,他这意识到自己似乎把来这里的主线任务给忘了。想叫人起个话头,却意识到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年岁也不知,这如何称呼…… “鄙复姓夏侯。”对方浅笑道。 “夏侯兄”郭嘉立刻就唤上了,也没管这样叫合不合规矩,因为他隐约觉得,对面这位坐的端正的客人,实际上是表里不一的假正经r(s_t)q 对方的城府也不是郭嘉轻易能看清的,他来之前倒也抱着探查人身份这一想法,不过最后还是放弃,而是选了个更有可能成功的任务。 “嘉平日留在家中,除了偶有机会外,未曾能踏足四方。听父言夏侯兄见多识广,可否为嘉讲讲各方趣事,以慰嘉好奇之心?” 这便是郭嘉真正想知道的事情。这十几年,他所能接触到的信息也只有如今当政的是宏帝,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汉灵帝。父亲请来的夫子一心向学,除了传他学问外从不谈论天下大事,所以到现在,朝党之事,各方情形,郭嘉可谓是一概不知。 夏侯是大姓,对方又身份不凡,由对方来讲,透露出来的信息应该足够让自己满意。 “若是小公子有这兴致,在下自然乐意。” 夏侯果真阅历丰富,他从西凉的塞外风景讲到漠北的苍云孤烟,又从蜀南的瑰丽雄伟述到江南的温柔水色,郭嘉虽然真正想听到的并非这些,但在人的讲述下,也不由被带入进去,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数不胜数的华夏美景。 江山如画,秀丽山河,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尽赛折腰。 但渐渐的,话题就从各地风土人情跑偏了。 “自圣上登基以来,便无心朝政,朝廷内部不稳,士人宦官争权,天下也就渐渐乱起来了。” “你可曾听说过两年前的黄巾之乱?虽是别有用心之人蛊惑而起,但大部分作乱的都是饥寒交迫的农民。连年大旱,地方官吏又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我曾经去黄巾作乱地看过,他们的士兵衣不蔽体,很多人都只是赤手空拳,归根到底,也不过是群活不下去的百姓罢了。 “可即使这样,仍有人想借乱起事。我和你父亲谈起的那合肥侯之事,其中便牵扯着……” “等一下!” 郭嘉连忙打断了他的话。虽说他是有想听听各地局势的意思,但对方真这么直白说出来,这也—— “怎么了?难道这些,不是小公子真正想听的吗?” 被看穿了…… 今夜夜风带暖,可对上夏侯带着笑意的凤眸,郭嘉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脊背发凉。这一回,他完完全全肯定了,对方的气势阅历,绝不是他那些小伎俩能糊弄的人,强行去耍聪明的结果就是,自己被对方彻底看透,然后吃的死死的。 “你不用惊讶,其实,郭伯父只是知道这当中水有多浑,不愿你也陷进去罢了。不过天下学子,何人没有报国之情,保民之心,你想知道这些,也是无可厚非,我好好讲给你听便是。” 对方又开口放缓了语气让他眼中隐含的厉色淡了不少,郭嘉便顺势沉下双眸避开对方双眼。 原来,对方不过是把自己当成了想要了解天下大事然后投身报国的人。 也是,自己再怎么样,外表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少年罢了,稀少出府,专攻圣贤书,对方就算猜测自己有心眼也想不了太远。 这便好办了,稍微实话实说一点好了。 “没错,嘉的确对夏侯兄口中黄巾之乱感兴趣,但之前各地风情,也并非只是敷衍,”再抬眼,郭嘉已眸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其实,嘉并非想要报国,不过是恐于前年颍川黄巾之乱,想要早些寻个人杰地灵之处,将来带着老父归隐罢了。” 十六岁的少年,正当是踌躇满志欲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怎会像那过半百的老翁般想要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可郭嘉脸上的淡然之色却太过真实,让他虽意外,却无法怀疑。 冷场,夏侯想要问些什么,却又有些拿不准对方的心思。 最后,还是郭嘉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酒,带着笑意道:“夏侯兄是不是看不起嘉,认为嘉太没有抱负了?” 正常人当然不会说是了,郭嘉正准备十分淡定超然说出自己那里有呢,就看到桌子最面的人笑着点点头。 谁说古人委婉客套来着,这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在下听到小公子这样说有些惊讶。”夏侯看着郭嘉瞬间又有些黑了的脸色,饶有兴趣道,“在在下看来,小公子并非是那贪生怕死之人。” “不,嘉很怕死,特别特别怕死。” 这句话郭嘉是半点假的地方没有。美酒佳肴,良宵佳人,湖光山色,这世上美好之事太多,而人生却本就苦短,他可一点都不想为了什么功名利禄无聊的东西把自己赔进去。 除非,有值得让他不惜己命也定要达成之事。 “不过,嘉无心,不仅仅是因为贪生怕死,更是因为嘉认为汝所言之事,完全是无用之功。” “愿闻其详。”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嘉就算什么事情都不做,乱世迟早也会过去,不过是早晚罢了。” “但若是世人都如小公子想得这般,那岂不是人人都明哲保身,如此,乱世又怎会过去?更何况,天下若是能早一些安定,便能少一些生灵涂炭,这早晚的差别背后是数万百姓性命,又怎能成为小公子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不过’?” “反正迟早都会死不是吗?”又饮一口酒,完全对自己这副身体的酒量没有概念的郭嘉面色泛红,眼神因为酒精的作用开始迷离,吐出的话却极为凉薄,“百姓这种存在,在上位人眼中不过是草芥,在史书上也不过是一串数字,很值钱吗?” “你怎能如此轻贱人命?!”夏侯的眼神彻底认真起来,他原本不想对一个不及冠的少年的话多么当真,所以先前对话都尽量压着情绪,但此时对方的话已经超过了他可以玩笑对待的范围,触动了底线,他的凤眸已含厉色,“若是没有黎民百姓,没有你口中的数字草芥,又何来王公贵族的锦衣玉食,何来这大汉朝的百年安定?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敬,无论贵贱。” “哦~?”摇摇晃晃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郭嘉用手撑着头,看向夏侯的眼神似乎充满了惊异好奇,不过大部分都被酒色掩盖,“真有趣,原来在这年代,也有这样想的人吗?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夏侯表示他跟不上对方思路了。 “不过既然你那么想,我就随便劝一句,” 夏侯看着郭嘉嘴角渐渐勾起一个笑容,明明灿烂无比却带着不可名状的悲凉,和着人月色下飘渺的身影,竟让他觉得,对方下一秒就会随风而去。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他无论如何,都留不住郭嘉,然而,却绝不会事最后一次。 而接下来郭嘉吐出的话,在当时让他迷惑不解,却在后来才意识到,眼前这不过十六岁的少年,在一开始就已经看透了这场乱世的结局。 “若是在你眼中黎民百姓真的比高高在上的帝王重要,那么,就放弃这个早已烂透了的汉朝吧。” “只有破而后立,才能真正迎来太平。” 待夕雾跑了大半个府邸,好不容易找到郭嘉的时候,郭嘉早就醉的不醒人事趴石桌上睡着了,专门给自己送来却没喝到几口佳酿的夏侯看着郭嘉眸色暗沉,似乎在深思什么。 “不好意思,少爷给您添麻烦了。”夕雾连忙跑过来,一边道歉一边要扶着郭嘉回去。 夏侯看他不过是个小姑娘,多半扶不动郭嘉,开口道:“不如我和你一起扶他回……” 话没说完,他却顿在那里,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在他开口之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已经稳稳的把郭嘉扶着站起身来,听到他这句话后,才似乎是力气不支踉跄了几步。 “那真是麻烦您了。” 和这个小丫头一人一边把郭嘉扶起来,他明显的感觉到郭嘉倚着的重心在自己这边,有了刚才观察的细节,他毫不怀疑这个小丫头是故意的。 似是不经意的扫过人得手掌,本该细腻柔顺的女子的柔荑,却有着薄薄的茧子,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这,一个两个都是怎么回事。 扶着人到了门前,夕雾却没让人直接把郭嘉扶进去,而是招呼着人绕了一个大圈,从没有仆人的后门蹑手蹑脚的溜进了屋。 给郭嘉灌下醒酒汤,又扶着他上床躺好,夕雾对着夏侯认认真真行了礼,带着歉意道:“今天真的是麻烦您了,还请您不要把少爷喝酒的事情告诉老爷,否则少爷又要被骂了。” “他从未饮过酒吗?”夏侯惊讶,他记得自己不到十岁的时候都已经习惯饮酒了。 “饮酒伤身,少爷自小就身体不好,所以老爷从未让少爷碰过酒。”夕雾如实答道,心中却暗叹这次少爷喝成这样,怕是把这么多年没碰过的全补上了。 夏侯到是隐约猜到了这个答案,刚才他扶着郭嘉的时候,就发现人身体极为瘦弱,青衫穿在他身上跟套着一样。 “不知道郭小公子师从何人?” 夕雾一愣,没明白为何人会突然问这个:“老爷请的是阳翟的大儒何先生。” 夏侯和这所谓的大儒到是有一面之缘,不过对方极为迂腐,一心只知道照本宣科,随便和人说话也是“之乎者也”,显然,郭嘉所言,绝不是这位教出来的。 那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究竟是如何说出那样的话的? “夕雾,你还呆在少爷屋里干什么?这里还那么多活呢。”屋外,传来柳荷哀怨的声音。 “来了来了。”夕雾应着,又带着歉意看了夏侯一眼,夏侯立刻上道的点点头,从偏门出了屋子,回到自己的别院。 院中寂静依旧,月色中盛开的棠花被夜风吹拂飘零,落在的石桌上,美似入画。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先前与人对饮交谈的场景,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了起来。 第3章 正如夕雾所料想的一样,宿醉的郭嘉第二天醒来觉得头都要痛的炸了。 迷迷糊糊好说歹说的在床上磨了半个时辰,最终不情不愿爬起来的郭嘉,这才知道这天一大早,拿到药材的华大夫已经离开了。 “少爷你不用这么激动,华大夫已经留下了你接下来的药方,我们一定会看着你好好喝药的。”夕雾毫不留情的给听到这个消息兴奋无比的郭嘉浇了盆凉水。 看着郭嘉表情阴郁下来,柳荷暗嘲夕雾果然不会说话,少爷不爱听就讲什么,真是不时趣。凑到郭嘉身前,她故意贴近郭嘉,柔声道:“少爷你别紧张,要是不想喝药,告诉奴婢,奴婢一定帮少爷你偷偷倒掉,不会让老爷发现的。” “呃……”看着贴过来的少女,郭嘉有些尴尬,不动声色的离得对方远了点,转头问夕雾转移话题,“外面怎么这么吵,是怎么了?” “昨天我和少爷你说过,看来少爷你真的是一点都没记住。”夕雾无奈叹了口气,解释道,“老祖宗过八十大寿,要到老爷这里来过,所以宗族里的长辈与几位公子小姐都到来了,一起给老祖宗祝寿。” 虽然不记得被提过这件事,对这位老祖宗郭嘉真是记忆犹新。当初他跟着父亲去颖阴给他过七十大寿,全程都在打酱油。对于血缘等级极为看重的这位老祖宗对身为旁支又从商的父亲是半点好脸色都没给,摆宴的时候他和父亲坐的席位也不合规矩,一看就是故意轻视。不过郭嘉到是半点不在意,反而吃吃喝喝乐得清闲,不用到人面前装孝顺。 就这么个老祖宗,这回却点名要到父亲这里过寿,要说是没有图谋,鬼才相信呢。 刚来个奇怪的客人,又来了这么一大帮子麻烦,真是莫名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啊。 被晾在一边的柳荷心中哀怨,对夕雾的恨意又多了一分,却还是强颜欢笑的又对郭嘉柔声道:“家里一直都只有少爷一人,这次几位公子小姐来了,少爷可算是有伴了。” 呵呵……郭嘉想想那几位用鼻孔看人的真·世家子弟,他觉得还是缩在屋里看兵书来得有趣。 但哪怕郭嘉再不待见来的人,他还是得穿戴好毕恭毕敬的去前厅给各位长辈行礼,一圈儿平时把他当透明人的这次拉着他真是各种热情,各种见面礼收的他手都疼了,用餐时还被那位老祖宗拉到身边,望着对方一笑起来全是褶子的脸,郭嘉觉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好不容易撑完了宴席,郭嘉可是寻个由头跑了出来,天知道他在里面快憋死的。 “阿雾和柳荷这俩小丫头跑哪去了?” 寻了一圈无果,郭嘉也没太在意,反正都在府里也出不了什么事,便顺着小路一个人走走当做消食,结果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郭嘉!” 回头,看到一身华装的女孩,郭嘉叹了口气,懒懒散散打了个招呼。 “你这叫什么态度!真以为老祖宗稍微对你热情点就是真看重你?!白日做梦。” “既然是白日做梦,你何必大呼小叫的,外加现在好像已经是夜晚了吧。”郭嘉懒懒的吐了个槽,把这位给呛了回去。 郭凌,十岁,郭家现在主族的真·大小姐,娇蛮无理取闹绝对是家常便饭,不过郭嘉对她的还不算有多厌恶,毕竟她不过是经常和人拌拌嘴,比那些虐待奴仆放浪形骸的骄纵子弟好多了。 好吧他承认他面对女孩子就会忍耐力无限提升。 被顶了句的郭凌脸上怒气更重,喊道:“你再这样,我就不告诉你秘密了。” “你还能有什么秘密?不过你的秘密我也没兴趣。” “你,你……!”郭凌看人仍旧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就更生气了,可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喊道,“好好好,你不听是吧,我告诉你,你再不去南苑,那个叫夕雾的小丫头就死定了!”说完就气冲冲的跑了。 夕雾? 郭嘉一愣,他没想到这郭凌是真的有事情要告诉他而非无理取闹,又看平时陪在郭凌旁边的郭图不在,他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 急匆匆的往南苑跑去,一边跑一边默念这又不是宅斗剧玛丽苏小说,自己脑补得情况完全不可能发生吧。 结果等他赶到,看到郭图正对着夕雾拉拉扯扯的时候,他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就冲上前,一把把郭图的手给拽开了。 “没事吧?” 看着夕雾被人拉红的手腕,郭嘉深切的有一种自己的妹妹被猪拱了的感觉,一贯淡漠的双眼望向郭图时难得的涌现出愤怒。 “哟,你这是生气了?”被人看到却万分尴尬都没有,郭图轻蔑的望着眼前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少年,“不过没事,正好和你说声,我看上你这个丫头了,送给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郭嘉冷冷的答了一句,转身拉着夕雾欲走,结果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另一个世家子弟拦住: “不就个丫头嘛,你有什么不舍得的?” “就是就是,这知道的以为嘉弟你是爱惜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怜香惜玉护着自己房中人呢。”又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接话,引起一片笑声。 看着自己被一群人围住,郭嘉叹了口气,在自己家里这么窝囊他也是无奈了。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双目死死盯着郭图,眼中的戾气让郭图不由得心发寒。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敢这么瞪我!”被人盯得心发虚的郭图大声道,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就在气氛紧张得近乎要剑拔弩张之时,郭嘉却突然笑了,就像冰山解冻一般,他的嘴角渐渐勾起,最后变成了纵声大笑。 所有人都被他给吓到了。 笑了许久,郭嘉望着郭图的双眼却全是戏谑,他带着笑意道:“堂兄,嘉还真不知道几年没见你眼光变得这么差了,这丫头既不温柔也不体贴,瘦的和跟豆芽菜一样要胸没胸,更何况……”停了停,他看向刚才第三个出声的人,道,“更何况正如合堂兄所言,这小丫头已经是嘉房中人了,堂兄不至于会这么饥不择食夺人所好吧?” 安静,还是安静,他们完全没想到郭嘉会这么说。 要知道,世家子弟,对脸面的是非常看中的,虽然各个屋里有个暖床丫头不算什么,但绝没有这么当着众人面就说出来的。这要是传出去,有哪位世家小姐愿意嫁给这么个人。 但郭嘉却是毫不在意,用调笑的目光扫了一圈无言的人,然后就拉着夕雾离开了。 “堂兄,这……” “人都走了还呆这干嘛,散了吧。”郭图一甩袖离开了,剩下人面面相觑,心中说不出的憋屈,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各回各屋了。 而看上去怒气冲冲的郭图却在离开众人视线后迅速平静下来,避过来来往往的仆人走进了他的父亲郭焱的房间。 “父亲。”作揖行礼,郭图对背身而立的郭焱道,“图未能捉到夕雾那个丫头,请父亲恕罪。” 郭焱转过身,手拍在郭图肩上,看似慈爱的拍抚实际上却有千斤力度,他看着郭图,缓慢道:“图儿,这么点小事都办不成,为父将来怎么能把偌大的家业交给你呢?” 肩上火辣辣的疼,郭图却不敢喊一句。他平静道:“是图办事不力,愧对父亲期望。不过父亲,今日之事,倒也不算是完全失败。” “哦?”郭焱略微放缓了力度,“你这是何意?” 心中长舒了一口气,郭图将曾几何时在院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 “父亲,您一直都有与曹家联姻的意思,如今郭嘉如此言行不检,只要我们放出些流言,再施加给郭檩一些压力,就定可以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郭焱眉头微皱,似乎是在思考郭图此言的可行性,从头到尾思考一遍,的确是不会有什么意外,顿时眉头舒展,赞赏的对郭图道: “你所言不错,便按你所说的去办吧。” “是。” 毕恭毕敬的退出了房间,郭图望着天边冷然的月色,身上说不出的疲惫。 说实话,他对郭嘉并没有什么厌恶之情,甚至有的时候,是说不出的羡慕。 羡慕他被郭檩保护的那么好,可以远离世家子弟间的明争暗斗,活得潇洒自在。而不像他,即便面对自己的父亲也要毕恭毕敬,稍有一言不慎就要受到惩罚。 可惜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郭檩所拥有的东西,太过诱人,无论是他还是父亲,都不可能拒绝。 突然,草丛中传来翕动,郭图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暗中的人影,待细一瞧,竟是郭嘉的婢女柳荷。 “大少爷……”柳荷害怕的吞咽了下,却还是壮着胆子道,“夕雾她,有没有……” “呵,你还敢问我?”反手捏住柳荷的下巴,郭图刚才隐忍的怒气全发在她身上,“你怎么没拦住你们家少爷?” 夜风中柳荷瑟瑟发抖,却全然没被人怜香惜玉的对待,她开始暗暗后悔自己惹上的是不是个煞星。 先前,她向服侍郭图的秋葵打听,得到了郭图对夕雾有兴趣的消息。心中不爽一个两个都看上那个小贱人,却明白这是一次除掉夕雾的机会。所以就壮着胆子去找了郭图,表示自己有办法把那丫头骗出来。 郭家治家严谨,若是真发生点什么夕雾只有死路一条,而少爷身边从此以后,也只有她一人了。 哪知道却被少爷坏了计划,她知道那么多,现在又自己找过来,岂不是在自寻死路吗。 郭图的确有除掉她的意思,只是在郭宅里不方便动手罢了。可想着想着,见柳荷越发惊恐的脸色,郭图不由笑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这小丫头还有点用。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回,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了。” 第4章 “不行,绝对不行!那位曹家小姐都已经二十有一了,嘉儿不过十六岁,怎能与她婚配!” 听到郭焱荒唐的话,郭檩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要知道,他只从年龄上说已经是给那位曹家小姐留面子了。其他世家小姐在十六岁就早已定亲嫁人了,而这位曹小姐却到了二十一岁都未曾婚配,是因为她的名声实在是不好听。 她小时原本是和一户人家定了亲的,结果和一个仆人私奔了,虽然最后被找了回来,但这事早已经传的满城风雨,对方也退了亲,所以她才一直拖成了老姑娘。 意料之中会被人拒绝,郭焱也没有恼,继续看似好言相劝道:“贤弟何必想也不想就拒绝呢。是,那曹小姐是岁数大了些,但正因为岁数大,才会照顾人。嘉儿那么风流成性,娶个守规矩的妻子也好收心啊。” “你什么意思?”郭檩皱眉,他听得出来对方话里有话。 “贤弟还不知道?嘉儿的那些事可都传开了呢。”接上话的是郭焱的亲妹,郭茹,“与丫头的那些事,我们可都不好意思说了呢。” “贤弟,如今朝中曹嵩位高权重,若是能和曹家攀上亲家,纵使是远亲,也是难得的机会,对你对郭家都好,更何况嘉儿的名声……”郭焱一副好心为家族为侄子考虑的模样,沉重的拍拍郭檩的肩,“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 待一众人走了之后,府中老仆王管家走上前,担忧问道:“老爷,你没事吧。” “无事,他们这幅模样,我也是早就见惯了。” “少爷那……?”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可不希望少爷将来娶个那样的女人回来。 “放心吧,不会委屈着嘉儿的。”郭檩坚定道。 郭焱想攀上曹家,怕是不只是他,更有那老祖宗的意思。可惜他们却对其中关系一知半解,真以为冠上个“曹”姓的和曹嵩就是一家人了。 “你去打听打听,那流言是怎么回事。”犹豫了片刻,郭檩又道,“若是真的传的过分了,就让他们解决了去。” “老爷!”王管家惊讶,“老爷不是已经打算……” “去吧。”摆摆手,郭檩没让王管家说下去。王管家只能讪讪的停住,退了下去。 颓然坐到椅上,郭檩扶着隐隐作痛的头,深深叹了口气。 这几年,局势动荡,他原本已经开始从中渐渐抽手,不再过问那些事情,安安稳稳的经商过自己的日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停下,却拦不住永远贪心不足的族人。 这回是福是祸,且行且看吧。 “吩咐下去,让底下人都仔细盯着郭宅中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是。” 幽暗的烛火中,郭焱笑容阴暗如鬼魅。 他不相信郭檩会坐视不管他儿子的名声,所以一定会有所行动。 而一旦对方有行动,他便有机会蛛丝马迹了。 那被人藏得那么深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又该多么有价值。 他真的非常,非常好奇。 “你怎么又跑过来了。”果不其然又看到那从院门口探进来的脑袋,夏侯叹了口气,但实际上却没有语气中那般对人的到来不情愿。 看到石桌上那壶桑落酒,郭嘉一瞬间笑逐颜开,飞快跑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之后才道:“这不是只有你这清净嘛,怎的,还嫌弃嘉来你这不成?” 本来,郭嘉是打算自己窝在屋里看兵书躲清净的,结果那些所谓的堂兄堂姐堂弟堂妹天天上门来找他,实在是把他烦的不行,最后索性装了病,正好可以借“照顾自己”的理由一直把夕雾留在屋里让她别再遇到那群煞星。 只是,这个计划唯有一个不好之处,就是每晚的夕食都是全家一起于大厅中用的。他装病可以不去,但送来的吃食却顾着他“生病”,十分清淡。连着喝了几天粥连块肉都没见过的郭嘉最终决定,来夏侯的别院蹭饭吃。 有酒有肉,还僻静,有比这更好地选择吗~? “是啊,你来了我这,我是菜吃不上几口,酒也没碰上几滴,你说我能不嫌弃你吗。”夏侯表示被蹭饭十分不满,看郭嘉又倒了一杯,连忙把酒杯夺过来,却不是因为舍不得,“饮酒伤身,大夫说的没错,你怎么着也得顾惜自己的身体。” “就一杯,就再一杯。” 夏侯就看郭嘉双眼亮晶晶的盯着他……手中的酒杯,他手一动,对方的目光也跟着移动,好似黏在了上面一样。受不了人渴求的目光,他还是妥协了,把酒杯还给人: “就这一杯。” “是,是。” 看对方因为一口酒享受的眯起来的样子,夏侯不经也跟着人微笑起来。 其实,他也是十分好酒之人,所以自然理解酒徒对酒的欲罢不能。若是能在这里长住些日子,待这少年身体好起来,和人对酒当歌,一醉方休,定当是件美事。 郭嘉自然舍不得把这杯一口就喝掉,饮了几口,就依依不舍的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开始夹菜。被迫茹素了几天的他每一筷子都稳准狠的对准荤菜,看的夏侯又不禁失笑。 如此的孩子气和人完全超出常人的见识才能,他实在搞不清楚这么矛盾的两种特性,是怎么集中在郭嘉身上的。 多年后的某位姓陈的刚正不阿的大夫如果知道他此时的腹议,一定会恨铁不成钢的哀叹这各种孩子脾性与不治行检,还不是你给宠出来的。 吃菜,他们俩也不是那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古板儒生,自然不一会儿便聊得热火朝天。夏侯又给郭嘉讲了许多朝廷中的事,这一次,郭嘉到是听得津津有味。 “说实话,嘉真不能理解那些士大夫是怎么想的。”听着夏侯讲朝中士族与宦官的斗争,郭嘉道,“皇帝年幼,无论是士族还是宦官,不都是要把权谋利,谁比谁能高贵些?反而宦官难有家族,而且身家性命都依附于皇帝,比起那些结党营私勾结在一起的士族,更对朝廷有利些吧。” “你这么说不会是因为你家里的事吧?”看郭嘉一脸对士族怨念满满的样子,夏侯笑问道。就算他住的地方再僻静,他也并非隔绝人世,出门时外面的流言,府里的事情多少都听说了些。“虽然那些人的确跋扈了些,但为一个丫头,你也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 “好吧好吧,连你都知道了。看来嘉这回的名声真是糟透了。”郭嘉摊手,却全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名声对他而言又不能当饭吃,将来他的打算也是混日子平淡度日,就算名声再难听和他有什么关系。 反而他更担心的是,夕雾那丫头将来怎么嫁出去。 “嘉承认的确是对有家里的因素对士族意见满满,不过不是主要原因。”正了神色,郭嘉把话题转回正轨 “嘉听你所说,很多人都把国家打乱归根于小人乱政,但归根到底,是因为如今世家大族的实力已经远高于皇权了。” “在血缘之下,各个大家族联合起来,结党营私,官官相护,这样子下去,所有的太平盛世都是虚幻的,迟早会迎来毁灭。” “那若是不依靠士族,又当如何?” “所以啊,其实嘉有的时候觉得,当今圣上不一定是多么昏庸的人。”郭嘉微笑,却卖了个关子。 夏侯一愣,细细一想顿时明白了人得意思,眼神彻底变得不一样起来,一丝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用宦官牵制士族?” 未置可否,郭嘉继续道: “士族早已成为朝廷的根本,各个家族间早已是休戚相关。嘉不知道圣上是有意还是无意,但任用宦官,肯定不失为一种制衡的手段。” “不失为?你的意思是,还有更好的方式?”没猜对对方的意思,夏侯说不上的不舒服。 “之所以士族威胁到皇权,圣上也好,先帝也罢,都不能彻底解决,是因为士族已经成为大汉朝的根本,各地世家大族,既是威胁,又是维护皇权的手段。就算皇帝再有心,却也只能用方式制衡,而无法断其根本,因为无论如何,他不可能自己推翻自己的统治。” “所以,想要真正迎来太平,唯一的办法,反而是让这天下先陷入如同春秋战国一般的乱局,才能先破后立。” 话说到这一步,郭嘉其实就差把“造反”两个字说出来了,言行不可谓是不大胆,对面夏侯的脸色也已经阴郁,半响,才沉声道: “你怎能肯定,救天下,只有破而后立一条路?战乱带给国家人民的伤痛太大,不到万不得已又怎能轻易施行。” “黄巾之乱就是一个开始。”郭嘉缓缓的说着,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积压已久的问题很快就会逐步显现出来,无论人们多么费尽心思的填补,也永远赶不上大厦的倾颓,反而他们的补救之策让问题延续的更久,那样,可能比起破而后立,要更残酷。” 看夏侯还是沉默不语,郭嘉又笑道: “要不,嘉和你打个赌?就赌十年以内,必定群雄割据,天下大乱,如何?” 夏侯就看郭嘉一手撑着头,一手向自己举起酒杯,明明看上去是那么懒散的动作,却因为人不可明辨的笑容与双眸中微闪着的光芒,让他相信,对方的每一字都不是妄自胡言。 “不必赌了,我相信。” 看到对方意外的神色,夏侯也暗为惊异,他搞不懂为何他只要望着对方明亮的眸子,就会下意识的相信对方的话,无论内容有多荒谬。 或许,是因为对方所说,正是他明明隐约清楚却不愿承认的事情。 他还记得他平定黄巾之时,虽然最后取得胜利,但其中有多少次好机会,却因为朝中之人犹豫不决而错过。而他这次隐退,又何尝不是看着朝中腐儒当道,只知道纸上谈兵,明哲保身,要不然就是只顾着与宦官争□□利,却认为千里外的民乱不值一提。 他相信,比起郭嘉,有更多阅历的他更能数的清楚,大汉的枝干上,已经长了多少蛀虫,内里的营养,早已经被各方势力暗中瓜分,渐渐殆尽。他也知道比起耗费力量去除虫,直接将这棵树砍倒,烧去,才是最简洁省力的方式。 可是,他又怎愿意承认,大汉整整百年的基业,除了眼睁睁的看着它走向毁灭,别无他法。 “又或者,还有一个方式,可以既解决隐患,又保住汉朝。” 夏侯一愣,不可置信的看向郭嘉,显然是没想到还有下文。 “那就是用一种力量,或者说是一个人,利用战争,将士族的根系拔起,将一切腐朽的事物毁去。然而,用秦王扫**之势,快速将天下平定。至于汉朝,只需要保留住汉朝血脉,在乱世将其架空,让士族失去结党营私的朝堂舞台,而后等天下太平,一切新的体系建立起来,再把权力归还给皇帝便是了。” 说到底,皇帝,朝代,都是个名字,不过是为了某些不肯放弃执念的人留下的最后一层窗户纸罢了。 “只是,拥有了那么大权力的人,会心甘情愿的放弃自己的利益,把权力归还给皇帝吗?” 会吗? 夏侯默念道,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郭嘉看着夏侯坚定的目光,心中暗叹。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曾经拥有那么大权力的人,就算他愿意归还,身处帝位之人,又怎么可能放心他归隐,给自己留下隐患呢? 权力之争,除了你死我活,又哪里来的真心君臣相知呢。 周公之所以能安度晚年,更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也姓姬罢了。 夏侯自然是不听不到郭嘉心中的话,他又饮了一杯酒,放下酒杯,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对郭嘉道:“今天的话,对我说就罢了,不要再说给旁人。” 说话如此直白通透,他担心郭嘉这样的性子,将来实在太容易吃亏了。 哪知道难得为人着想了一次换回的却是郭嘉的一记白眼:“嘉又不是脑子有问题,自然不会把这种话轻易说给他人。” “有些话,只有说给能听懂的人才真正有价值。嘉是真当你是知己,才会畅所欲言。” 知己吗? 念着这两个字,夏侯嘴角逐渐勾起,最后变成了纵声大笑。他也说不上来,为何对方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少年,却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中。平淡如水的声音轻易的就能拂去他心头的烦躁,将杂乱的思绪理的清清楚楚。 面对郭嘉,他又何尝不是下意识的就放下所有的戒心,会和人倾盘相诉,会下意识的去听对方的意见,会为猜对对方意思而觉得愉悦,会下意识的去相信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 这,的确算得上是知己了吧。 难得遇上如此合自己脾性的人,他大笑的让郭嘉都无奈了,也掩不住心中的愉悦。这一刻,他也懒得管什么身份暴不暴露了,毕竟若是面对知己都无法坦诚相待,那这一生,实在是活得太过于悲哀了。 “既然是知己,那在下也实在是不再欺瞒于小公子了。” “其实,吾姓曹,单名为操,字孟德,你唤吾孟德就好。” 对自己的坦诚十分满意的曹操,却听到“咣当”一声,就见郭嘉直接从石凳上摔了下去,满脸的不可置信。 而郭嘉此刻,心中一句话不断的在循环: 我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老天爷他妈的就是在逗我。 好在郭嘉这个人,心中就算再惊涛骇浪,表情上还是控制的住的。借着曹操扶着的力坐回到石凳上,郭嘉深呼吸了片刻,总算平定了心神,正要开口—— “少爷,不好了,老爷出事了!” 第5章 在赶到前厅之前,郭嘉都没完全意识到所谓的“出事了”会是什么大事。 虽然父亲一直有意无意的瞒着他,但郭嘉的心智毕竟不是真的是几岁的孩童,很多事情只要稍微留意就能查出端倪。比如说其实他早就知道夕雾其实是会武功的,也知道父亲除了经商,私底下也有不被人知道的力量。不过这其实很常见,世道逐渐乱起来,哪个大门大户都会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就算不为别的,也要有能力自保。郭家虽然不算大户,但毕竟从商,说不上“贵”,但论起“富”来,养点暗卫是足够的。再加上父亲总归是为他好,他又没什么大的雄心壮志,便也就装作不知道,顺便帮时不时失踪的夕雾打打掩护就是了。 不过这么久夕雾那丫头都没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清楚,也只能悲哀的说明父亲培养的人武功不错,但心智上就算比同龄成熟,也是个很简单的小姑娘。 但就郭家这么点家产,估计也没什么人看得上,有武力对付点流氓强盗就足够了。所以当郭嘉踏进前厅的一刻,他都以为这就是个玩笑。 厅中,瓷器茶具被砸了一地,父亲极为珍爱的字画也被撕烂在地上。郭家一群人都围在一起,见郭嘉来了,互相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散开。 郭嘉的瞳孔倏地放大—— 父亲和郭家的老祖宗齐齐倒在地上,嘴角还残留着黑色的血迹,身旁是跌破的茶杯与未喝尽的浓茶。 郭嘉脑海一片空白,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飞快冲上前,擦干父亲嘴角的血迹,而后颤颤巍巍的将手搭在父亲的腕上。 已经没有脉搏了。 “唉。”郭焱看郭嘉神情恍惚的跪坐在地上,面上一片的凄哀,“嘉儿,别难过了。文则,快扶你堂弟起来,地上凉,若是他再病了,我们怎么对得起檩弟。” 郭图面上也是一副极为关心兄弟的忧心模样,闻言立刻走上前。柳荷却抢在他前面,先一步扶起郭嘉:“不劳大少爷费心了,奴婢来就是了。” 柳荷扶着郭嘉和众人到了偏厅,大厅中只留下几个仆人与请来的大夫。偏厅中气氛极为压抑,几个妇人聚在一起抽泣,声音越来越大。 “哭什么哭!都别哭了!”郭焱一声厉喝,抽泣的妇孺顿时噤了声。这时,一个仆人进来禀报: “郭先生,大夫已经验出来了,老太爷与老爷的茶中,都被人下了毒。” 众人闻之大震,这在自己府中却被人下了毒,可见下毒的定是这府中之人。想想这几天自己吃穿用度都在这郭宅,一个个面露惊恐。 郭焱听完人的话,恨声道: “老祖宗与郭堂弟都惨遭不幸,我身为郭氏宗族长子,必须找出真凶,才能对得起老祖宗与堂弟的在天之灵!我郭焱发誓,若是让我找到行凶之人,定将其碎尸万段!” 郭焱的面向本就带着凶色,发起怒来更是极为吓人。听完这话,柳荷的身体就哆嗦起来,引来众人疑惑的表情。她见众人都看着她,竟吓得跪地大哭起来: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看似仍失神的郭嘉微微皱了下眉。 “你说什么?!”郭焱眼神一瞪她,她哭得更凶了,梨花带雨的模样尤为惹人怜爱,却入不了郭焱的眼,“你知道什么快说!是不是就是你下的毒!” “不是,不是……”柳荷吓得直摇头,半响后才似是下定决心,一咬唇道:“奴婢之前在厨房看到,看到夕雾在往茶杯里放什么……我问她,她说那是在放茶叶……” 本站在门口担忧的看着郭嘉的夕雾一愣,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几个仆人抓住手腕。以她的武功想要摆脱控制还是绰绰有余的,却突然看见,看似还在失神的郭嘉垂着的手下幅度的摆动了下。 不要动。 她立刻明白了郭嘉的意思,直到被按到地上,都没有反抗。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么娇滴滴的小姑娘,哪会下毒啊。”郭焱的夫人李氏温和的说,“她不过是个丫鬟,有什么理由下毒,千万别冤枉了人家。” 看上去是好心的为人说话,实际上是为下一步铺路。 就像预先排练好的一样,郭图倏地跪下,声音悲痛:“都是孩儿的错,孩儿不孝。” “孩儿那日和郭伯父提起想把这丫鬟讨了去,郭伯父问她的意见,她就不情愿,说自己已经和堂弟……” “哎呀,文则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郭焱的胞妹郭茹阴阳怪气的叫道,“今日老祖宗叫堂弟来,不就是为了嘉儿的亲事吗,说要尽快与那曹家小姐定下亲。这丫头一定是听到了,怕嘉儿真定下亲,才一时冲动下了毒。”说完,又上前扶起郭图,一脸慈爱:“若不是那丫头心怀鬼胎,想要攀龙附凤,又怎会有今日之事。你不过是讨个丫鬟,哪能怪到你身上?快起来。” “逆子,回去自己领罚。”郭焱怒骂了郭图一句,却默认了让郭莉扶了郭图起来。他怒目一扫,对着押着夕雾的两个家丁道: “把这丫头送官府去!” “你们俩给我住手。”却是这时,一直看上去受打击太大而失神被众人几乎都忘了的郭嘉出了声。两个仆人听郭嘉这样说,有些犹豫的看了郭焱一眼,试图征求他的意见,却被郭嘉怒呵道:“看外人做什么!你们别忘了现在这宅子里谁才是主子!” 这句话说得郭焱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嘉儿,你这……” “啊伯父不要在意,嘉说得不是你。” 看郭嘉对自己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郭焱一口闷气憋在心口,却发不出来。 他总不能和个小辈置上气。 “不过,伯父,带走嘉的人,至少要问问嘉的意思才行吧。”郭嘉继续保持微笑,仿佛刚才因为父亲突然去世而神情恍惚的不是他一样。 “嘉儿啊,伯母知道你喜欢那丫头”李氏走过来,拍拍郭嘉的肩,“可那丫头害的,是你的祖父,是你的父亲啊。百善孝为先,你就算心里难受,也不能……” “伯父。”郭嘉理都没理李氏,只是直直的盯着郭焱,“如果你想让一切顺理成章,那你们做的实在是太急了。” “郭嘉,你是说我爹会冤枉了这个丫头?!”郭图一下就跳起来,怒发冲冠。 “不敢不敢,只是嘉觉得,因为一个人的话与一些猜测,就定一个人的罪,太草率了。” “继续调查是官府的事,现在……” “三天。” “给嘉调查的时间,三天过后,嘉绝对不会再阻拦。而且……”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干人,郭嘉忍不住又笑了,好似有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 “而且,嘉会亲自去曹家提亲,这样,如何?” 郭焱被郭嘉看得背后发毛,他甚至觉得他内心的那些打算片刻间就被郭嘉看得一清二楚。 不,不会的。且不说对方不过是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他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布置好了。人证除了这个柳荷,他已经买通了足够多的下人来指证,□□也已经藏好在夕雾和柳荷的屋里,除了他们让专人对官府来的衙差故意引导,他敢保证,哪怕给郭嘉十天都找不着。 等等,或许让郭嘉查更好。他可以在这三天把外面的流言传的更难听一些,让他的下一步棋更顺理成章。 只可惜,曹家的联姻,怕是没指望了。他是要讨好曹家,风流点就算了,再过后被定了那样的罪,真去提亲只能被骂出门的。 郭嘉还天真的以为他很看重和曹家的联姻吧,只可惜他不知道,比起那虚无缥缈的关系,他将要得到的,是更为珍贵,让人几乎趋之若鹜的东西。 连死了的老祖宗都知道,死之前为郭家出力。而郭檩经商已经让郭家蒙羞了,这点东西,也捂得严实不愿贡献给家族。现在的局面,都是郭檩作为郭家子弟,应付的。 这么想着,郭焱看着还不知天高地厚的郭嘉,心中的不屑最终化成嘴角诡异的笑容: “好,三天。” 第6章 柳荷从没想到过,夕雾那丫头能活着走出大厅。 更没想到,回了院子,少爷一句话没和她说,直接就带着夕雾回了屋,留她一个人在外面。 突然,耳边传来“布谷”鸟的声音,柳荷连忙转头,果然看见她的母亲张妈探头探脑,她警觉的看了下四周,见没有人,连忙小跑了出去,和张妈一起到角落里。 “怎么样,那小蹄子除去了没有?” “你还说呢,都怪你!”柳荷责怪的瞟了张妈一眼,“结果现在夕雾没除去,少爷也不信任我了。还要去曹家提亲去。” “不信任你了?!还提亲?!”张妈一听立刻急了,“你快重头到尾和我说。” 柳荷就夹杂着抱怨把今天前厅里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张妈细细听着,急切的神情却渐渐淡下去,眼角因为眼中逐渐浓郁的笑意泛起皱纹: “你还是太嫩了,看不懂少爷的心。” “什么意思?” “你想啊,要真和你说的,少爷相信那小蹄子而怀疑你,又怎么可能回来不先问你的话却先问她?依我看,他在那护着那小蹄子,不过是情感上无法相信罢了。但老爷和少爷感情那么深厚,少爷绝对不可能因为一点感情就放过那个小蹄子的。” “娘,可万一少爷知道了我帮着郭图少爷与大老爷设计这些……” “少爷才几岁,老爷又去世,有多少事需要他处理呢。等忙过去了,他就算怀疑也没有踪迹可循了,怕他做什么。” 又被张妈安慰了会儿,柳荷才放下心,信心满满的回了院中。后来坐的久了,又起身去了小厨房,打算帮少爷先备些吃的。少爷现在伤心地厉害,她一会儿温言温语的,一定能让少爷感觉到她的真心的。 进了屋,夕雾连忙上前扶住郭嘉,刚才回来的路上她就看出郭嘉脚步发虚,一进了屋连忙上前扶住郭嘉,果然在扶住的一瞬感觉到郭嘉的身体往她身上倒了一下,但下一秒马上又直起身。夕雾心中苦涩,把郭嘉扶到软垫上后,就站在一旁,半天才喏喏道: “少爷……” “放心吧我好得很。”郭嘉倚在椅背上深呼吸了许久,才渐渐感觉身体的疲劳感褪下去。 看到郭嘉这样,夕雾更慌了,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经历了这样的事又是恐惧又是悲伤,一时间眼泪就涌上了眼眶,又不敢擦,半抽泣着断断续续道: “少爷,我真的没有害老爷……本来是司琴要去给老爷和老太尊泡茶的,但她刚备好茶具就被柳荷叫出去了……我就说我帮她,然后就……” “这部分我已经知道了。”郭嘉摆手止住夕雾继续往下说,其实这部分对方不说他也大概猜了出来。很简单的陷阱,可对付夕雾这种小丫头,越简单反而越管用。 “你跟我了多少年,父亲与老太尊中的毒你连认识都不认识,想下毒都没能力。” “我不怀疑你,只是,现在,听我的话。我问哪一部分,你答哪一部分,好吗?” “是。” 夕雾还是抬手抹去了眼泪,咬唇坚定道。 “那,就先告诉我。”郭嘉换了个姿势,用手撑住头,这样似乎身体的内在的压迫感能少一些,“你告诉我,郭焱他们费尽心思要得到的,父亲这些年瞒着握得,究竟是什么?” “嗯。”平复下心情,夕雾也冷静下来,有条不紊的说道,“老爷早些年的时候,结交了一位贵人。因为当时贵人身份的原因,需要在各处培养自己的势力,而老爷就负责颍川这一块。” “他们要找的,应该是老爷郊外的那个宅子。里面有当年那位贵人给老爷培养势力用的金银珠宝,以及]蛸卫。” “]蛸卫?”郭嘉皱眉。 “嗯,]蛸是一种蜘蛛,腿肢极长,暗指]蛸卫的势力可以蔓伸至各处。而实际上也是如此,]蛸卫在全盛时期,遍布天下各处,小到市井,大到皇宫,都可以随时随刻调出消息。老爷其实也只是负责底层的一部分,整个]蛸卫究竟有多么大能力,我也不是很清楚。” “等等。”郭嘉出声,夕雾立刻听话的闭嘴,让郭嘉提出问题,“那位贵人,是你不知道,还是没法说?” “老爷从未和我提起,但我曾经不小心翻到老爷当年的信件,上面的名字是——曹腾。” “怎么又是姓曹的?!” 数数最近发生的事,一直都是在和曹家扯上关系,郭嘉的头就痛得发胀。 他沉默不语,夕雾就继续往下说: “但后来,曹腾很快就过世了,老爷本来打算渐渐把]蛸卫解散。但后来,老爷经商又遇上了很多事情,老爷为了自保,就还是保留了一部分,但早没有当年的规模了。” “我是七岁的时候被老爷选中的,因为武功比较好,所以老爷就选了我到少爷身边服侍。” 竹筒倒豆子一样,夕雾把她知道的全说完了,心中也逐渐轻松起来。抬头看向郭嘉,见郭嘉正在沉思,便没有出声打扰。 说实话,郭嘉真没想到,父亲居然隐瞒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按照夕雾说的,就算父亲渐渐减小]蛸卫的规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得到了]蛸卫,也就等于在颍川各个世家内部都有了暗线,再加上还有那留下来的金银珠宝,这也难怪郭焱他们如此费尽心思作出残害人命的事,也一定要得到。 郭家主干是走官路的,有了这条线,将来的仕途会通畅无比。 “夕雾,现在你可以联系到]蛸卫吗?”思索片刻,郭嘉问道。 “少爷是要动用]蛸卫查府中的线索吗?可是……” “不,我们不用找线索。” 郭焱肯给他这三天时间,就表示他有信心这三天给了他他也查不出什么,又或者查出来也没用。 “让他们查些,郭家那些人不想让人知道的秘闻,尽快给我。” “少爷,奴婢可以进来了吗?”这时,门外传来柳荷的声音。 郭嘉眸色暗了暗,用口型对夕雾无声说了句话,待看到夕雾冷静的点点头,才朗声道:“进来。” 柳荷面容带笑的端着盘糕点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站在一旁的夕雾,眼睛红彤彤的肿的厉害,一看就知道是刚哭过。 果然,少爷怎么可能会连杀父之仇都不顾,还护着这个小蹄子呢。 “还站在这干嘛,出去!” 夕雾咬着唇含着泪跑了出去,但若是有人细看,一定会发现她面容上一丝委屈都没有,只有满满的坚定。 少爷这样都相信她,她绝不会再让少爷失望了。 “少爷~”眼见着夕雾跑出去了,柳荷心情更好了,她把糕点放到郭嘉面前,就凑到了郭嘉身边,柔柔的手抚在郭嘉的肩上: “奴婢知道老爷去世你很难过,但总要吃点东西。奴婢明白少爷是舍不得夕雾,奴婢也和夕雾生活这么多年舍不得她,可她毕竟干了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奴婢替她求个情,至少不把她送官府,保了她的名声……” “柳荷啊。”郭嘉将柳荷拉到怀里,手轻柔的抚摸着柳荷细嫩的脸颊,“这些年我对你那么好,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柳荷一刹那脸颊红的发烫,这么多年少爷可从没有对她或者夕雾做过这么亲昵的动作。 不过,她明白少爷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失去了一直疼爱的父亲,而杀父仇人是他贴身的婢女,后来又几乎和叔叔伯伯闹翻了脸,少爷一定十分的难受脆弱。 想到这里,她更加放软了身子,几乎要软化成一滩春水在郭嘉的怀里。她覆着郭嘉的手掌,柔声道:“不会的,奴婢不会背叛少爷的。奴婢会在这里,一直陪着少爷……一直……” “我本来也是这么觉得的,”郭嘉声音缓慢到几乎是在柳荷耳边呢喃情话,另一只手渐渐由人的脸部滑到白皙的颈部。少女的颈部又细又长,伴随着人逐渐急促起的呼吸泛起淡淡的粉色,美丽,却同样透露着让人忍不住捏碎的脆弱, “可是,你为什么要干出这样的事呢?” 脖子陡然传来压力,柳荷惊讶的睁大双眼,对上的郭嘉的双眼明明还是带着笑意的,却让她浑身发凉,刚才的暧昧旖旎顷刻间散去的一干二净。 温柔的笑意背后,是刻骨的冰凉与浓浓的杀意。 会死,真的会死! 察觉到颈部的压迫越来越重完全没有放松的迹象,窒息的让她已经要喘不上气来。柳荷本能的用尽全力推开郭嘉,快步跑到一旁捂着胸大口大口的喘气。等好不容易缓过来,大脑倏地过了一遍刚才说的话,脸吓得煞白,却还是坚持道: “少爷,奴婢没有说谎……奴婢没有冤枉夕雾……奴婢真的看见……” “唉,”好似恨铁不成钢一般叹了口气,“柳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夕雾真的是凶手,后果会怎么样?” 柳荷小心翼翼的摇摇头。 “如果夕雾真的被送到官府,那么很快,就会得到夕雾的一份是我指使她给老爷下毒的供词,而原因就是父亲要把她送出去,我不同意,为情杀人。” “那么,倘若我被牵扯进去,你的后果,你总该明白吧?” 柳荷惊咤的睁大双眼,她只想让那个夕雾倒霉,让自己能接近少爷。可她毕竟是少爷的婢女,倘若少爷也被牵连进去…… 她作为参与人之一,是知道大老爷他们的布置是天衣无缝的,一定能治了夕雾的罪,可少爷怎么办?! 或许,她还可以去找郭图少爷,他答应过她…… “你是不是想着,你还可以去找郭图,他答应过你只要你替他办了这事,就给你大量的金银珠宝?或者,会和我讨了你去让你做他的妾?” 颤抖的后退,柳荷努力忍住夺门而出的恐惧,她从未意识到,少爷会给人这么恐怖的感觉,她就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裸的站在这里,什么心思都被看透。 “可是,你觉得,郭图会留着一个知道一切的你,给我留下把柄吗?”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一个巨大的物件被扔了进来,柳荷吓得往后一跳,待凑上去细眼一看,地上那瘫软成一团的,竟然是她的母亲“张妈”。 “少爷,张妈带到了。”把人扔进来后,夕雾走了进来,干净利落的把门锁上,“夜色暗,我又用了轻功,没人发现。” 柳荷看着门口这个面色冷沉如冰的姑娘,她从不知道夕雾竟然会武功,而且竟然这么高超。现下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过了她的预期,所有一切都所料不及。 “少爷,我在张妈那里找到了大量的珠宝,和一包白色的粉末。”夕雾将东西都放到郭嘉面前的桌子上。 柳荷还未来得及辩驳,张妈就一下子从地上跪坐起来,大声嚎哭起来:“少爷,老奴只是一时糊涂啊!都是大老爷他们逼我们的啊!少爷老奴不想啊!”边哭边掐了一把愣神的柳荷,用蛮力把她也推倒在地上。 跪倒在地上的一瞬间,柳荷反应了过来。对,只要她哭着和少爷求饶,少爷一定会原谅她的。 她记得的,少爷是特别温柔的人。有一次因为她的失误,害得少爷连着发了五天的高烧,老爷急的都要杀了她,是少爷替她求的情的。少爷最怕她们哭了,只要她们一哭就百般依着她们,绝不会责罚她们的。 “少爷,是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会这样了……真的是郭图少爷逼我的……我不照着做我会被他杀了的……不要把我送到官府……不要……” “放心吧,我不会把你们送到官府的。”看到柳荷和张妈猛然抬头眼中的欣喜,郭嘉音调愈发上调,“不过不送去官府,只能让你们死在这里了。” 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就后颈一痛,晕倒在地。 “少爷,真的要……”看着地上被自己手刀打晕的两人,夕雾还是有些犹豫,她虽然经过]蛸卫的训练,但因为早早跟着郭嘉的缘故,从未见过血。 “是的,必须如此。”郭嘉的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如果我猜测的没错,在柳荷的房间里,还藏着一份□□。郭焱他们既然连杀害宗族子弟这种事都能干出来,就一定早做了完全的准备。纵使我证明了你的清白,柳荷也会被当做凶手,无论是你们俩谁,作为我的婢女,我都会成为幕后主使。” “所以,我们不能留着她们,但又要给她们一个合理的归宿。” 夕雾听得心中发虚。她说了要听少爷的话,结果却还在质疑少爷的决定,让少爷费力气给自己解释。 她不要成为少爷的累赘,而要成为少爷一把最利的剑,最硬的盾,除去一切敌人,挡住一切灾祸。 第7章 郭焱正在正厅中喝茶。 自打老太尊之后,他作为郭氏宗族现下辈分地位最高的人,在主人郭檩又已过世,郭嘉自打那日之后就再未出过房门,郭焱实际上已成为了这的主人。他昨晚就已吩咐下去,让家中的暗卫都到明面上来,调查郭檩隐藏的财产与暗线。虽然现在还未有消息,但也不过两天不到,除掉郭嘉之后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可以调查,所以他并不急,心情反而很不错。 “父亲,郭嘉还是未出过门,他的婢女除了去厨房吩咐菜肴,也未曾离开过郭嘉的院子。”郭图走进来,向郭焱禀报道。 “小儿就是小儿,”郭焱放下茶杯,冷笑一声,“那日把话说的那么满,如今这是无计可施了?” 郭图知道父亲未曾把郭嘉放在心上,但他却隐隐有些不安。本来,他也一直只把郭嘉当作个被郭檩保护的太好不懂世事的天真小孩儿,但那日晚上人的眼神,却让他感觉他一直都小看了郭嘉。 他下意识地觉得,郭嘉不是不懂,不会,而是在郭檩的保护下,他完全有条件假装不懂,也不用懂,不用会。 “父亲,图总觉得,不该给郭嘉这三天,迟则生变,更何况家里人那里也不好交代。”想了想,郭图还是把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 “你这孩子就是思虑过重。”郭焱显然对郭图的小心翼翼不赞同,“为父都已经答应他了,难道还能毁诺?更何况,有这三天,既显得我郭家待人仁厚,又让传的那些流言就更有依据了。对了,为父让你去布置的流言如何?” “父亲放心,图昨天就安排好了。最晚明天,郭嘉为自己婢女杀祖父杀父的流言就能传遍阳翟了。” 世族最好名,稍微有一点流言就会对世家子弟有莫大打击,更何况是这完全有违人伦之事,就算他们拿不到切实的证据证明郭嘉真的弑父,让官府定罪,郭家也能把郭嘉除出宗族,甚至秘密处决了。 虽然这样郭家宗族的名声也会受些影响,但利总归大于弊。 郭焱满意的点点头。他一手培养的儿子就是比郭檩的要优秀百倍,干什么事不是面面俱到,这才是将来能继承郭家,为郭氏宗族增添光辉的人。 突是这时,厅外传来一阵喧闹。郭焱郭图对视一眼,出了厅问仆人出了什么事。 “走水了!郭嘉少爷的院子走水了!” 郭嘉的婢女柳荷在屋中与她母亲张妈聊天时不小心碰倒了火烛,因为她当时屋内刚好摆着许多未收好的绫罗绸缎,火烧的很快,柳荷的屋子与与它相连的夕雾的屋子都被烧得一干二净,郭嘉的屋子也被牵连上起了火,还好夕雾发现的及时,郭嘉才逃了出来,只是柳荷和张妈都葬身火海。 在得知柳荷死讯之后郭嘉还在烧焦的木头旁大哭了一场,可谓是闻者为悲伤,任谁看了都感慨这主仆情深。 “父亲……”郭图轻声唤了郭焱一声,从刚才得知郭嘉的院子烧掉了一半之后,郭焱的脸就比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还要阴沉,在火光的照耀下十分恐怖。 “黔驴技穷!他把这毁了,是一劳永逸的毁了可能留下的痕迹,但也没办法证明那个丫头是清白的了!”细细观察着父亲的神情,郭图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给郭焱听,果然,郭焱的脸色逐渐好了起来。 待火灭了,作为伯父亲切慈祥的关爱了一会儿郭嘉,而后郭焱就让各人赶快回房。这中间他还特意提防着夕雾是否会逃跑,结果夕雾仅是安静的站在郭嘉身旁,不时安慰两句。 “回去吧。”稍微安了些心,郭焱领着郭图也最后离开了。 他倒要看看,郭嘉就剩下一天,能干什么。 因为早有准备,所以这两天]蛸卫搜集来的资料都放在火灾后郭嘉新的房间。本来,郭嘉以为能找到些许已是万幸,哪想到两天来,竹简已经堆满了房间里的暗格,多的只能散落的放在书架上,和普通书籍混到一起。 贪污,□□,杀人……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却是丑陋到极致的真相。 就比如郭焱,曾经为了一处田宅,暗中与山中流寇合作,将那处田宅的主人全家二十一口全部屠尽,只留下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孩,在他接手田宅后收留了那个女孩,还得到了仁厚的名声。然而等这件事渐渐被世人淡忘,那个小女孩也突然就因为得了急病去世了,但竹简上却着重指出,所谓的急病去世的女孩,在下棺前身上有大量遭受凌虐的痕迹。 再比如郭图,及冠未多久,已有多处私宅,蓄养歌女,宅中所用器具皆是价值千金。前几年因钱财支撑不起他的奢靡,就趁着瘟疫横行,利用郭家的暗中人脉低价打压收购药材,再高价卖出,赚尽了百姓的救命钱终于盖起了那第六处宅子。 至于后院里妇人的那些阴私的勾心斗角,纵使看得人触目惊心,但郭嘉却明白那些并没有什么用。后院里纵使出了什么人命,只要对外界有合理的解释,就没有人会深究,就算知道其中不简单,也只会把那当做每个世族都会发生的事,见怪不怪,拿不到台面上说。 又放下一份送来的竹简,郭嘉带着嘲讽冷笑了一声。 百姓的心很简单,郭家每逢过节的施粥就足以让他们感激涕零,可谁又能想到,他们感恩的所谓善良的世族,内在却已经腐烂的无法直视,他们才是间接导致这天下乱局的人。 可叹世人却总是执念于虚妄名声,反而那些真正为天下做出贡献的人,却反而无力再去营造什么形象。 若是有人能有勇气,去不惧骂名毁去桎梏,去开辟新路启发民智,时间一长,百姓也会渐渐明白,得到的安稳的日子总比那虚妄的名声值得信任,可这的确需要时间。 圣人言杀生成仁,如今却需要人舍名求仁。然而在这逐渐迎来末路夕阳的时代,有的最多的只是不肯变通的守旧者,只会最后抱着腐烂的事物一起毁灭。 郭家烂掉了,其他世家又何尝不是如此,而依托于世族的汉朝…… “咳咳。”胸腔部突然传来一阵阵痛,郭嘉低头咳嗽了几声,这几日他能感到身体情况逐渐变差,但情况如此紧急下,只能硬忍着。可这回,咳嗽却一直止不下来,他咳得弯下腰,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少爷!”一直在旁边候着的夕雾连忙上前。 哪怕少爷一直神色正常,有时还浅笑着安慰她,但她却从未有一刻放松下来。 这样冷静淡漠的少爷让她害怕。 她了解的少爷,是那个平日里又嗜睡又好甜食,特别喜欢和她开玩笑的少年。可自那夜起,少爷就一直没有阖过眼,有时她因为太累睡过去了,等醒来的时候少爷连姿势都没有动一下仍在那里看暗中送来的资料,甚至这两天的饭菜少爷都不过是吃了一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几乎可以算上是滴水未进。 她宁可少爷大哭一场,把心中的悲伤难过发泄出来,而不是像这样积压在心里,成为愈来愈重的压力。少爷嘴角的笑容越发柔和,就越发疏离,似乎那笑容逐渐成为了他的保护。 少爷在硬生生的逼着自己撑着一切,可她真的担心以少爷的身体,这根弦迟早有一天会崩断,那时候—— 夕雾扶起郭嘉,却发现郭嘉的身子瘦的个纸片一样,无力地倒在她的怀里,而郭嘉已是不醒人事。 那捂住咳嗽的嘴的手无力的伸开,鲜血淋漓。 最近两天曹操有点烦躁。 冀州刺史王芬、许攸和周旌结连地方豪杰,谋划废掉灵帝,立合肥侯,而且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希望取得他的支持。 曹操自然是不会答应的,无论是从臣子的角度还是从这件事的可行性上,他都一点都不想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可是他拒绝的痛快,却架不住许攸这位知道他家住哪的有点交情的人三天两头的来他家当说客,彻底被弄烦了之后他索性就离开家到别处躲清闲。他正好想起祖父在颍川这边有个故友,便跑过来借住躲开许攸,顺带着在暗中观察这里的百姓情况。 可不幸的是他又被许攸碰上了,为了不让许攸知道他住在那,他连郭宅也不回。相互磨蹭了两天,许攸才总算因为王芬急叫他去黑山议事,让曹操终于耳朵安静了下来。 回了郭宅,曹操躺在屋里的软榻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天尽和许攸耗着了,本来想要探察民情的想法也全被搁浅了,也不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大事没有。 不过,昨天晚上自己不在郭宅,那郭嘉的晚食是怎么解决的呢? 想到那天天打着“吃不饱饭”的名头来自己这蹭饭的郭嘉,曹操嘴角不由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等一会儿人来问问吧。 仆人一言不发的为他在门外的石桌上布好菜,曹操把玩着白玉酒壶,静等着人的到来。 然而直到夕霞残尽,月半当空,佳肴皆凉,也不见那抹清影从院门口探出,心中不由烦躁起来。其实人不来蹭饭也很理所应当,可他就是忍不住开始暗自思量,越想越千奇百怪,他都笑自己怎就被个萍水相逢的少年牵了心弦。 人不来,他总不能不用食了。郁闷的拿起竹筷,吃得十分食不知味。正巧这时候有仆人从院中经过,他装作毫不在意的叫人来问道: “近日怎不见你们府中的小公子,府中有什么事吗?” 哪知他这一问,那丫鬟竟顿时就红了眼眶,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曹操有些尴尬,又有些疑惑,但等人说完出了什么事,他直接就怔在了那里。 曾经送郭嘉回过一次屋,曹操自然也大概记着去的路。急匆匆的赶过去的他,一面提醒自己不该插手郭家的家事,一面又止不住自己越来越快的脚步。 心里有一种说不明的恐惧,他怕他慢一点会赶不上。 他喘着气推开郭嘉的屋室的偏门,穿过耳房看到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的人的时候,分明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曹操觉得自己为一个人这么失态,真的是疯了。 夕雾紧张的守在郭嘉的床边。从酉时开始,郭嘉就不停地咳血,且越来越厉害,几乎是要把肺咳出来。她想去请大夫,却被郭嘉苍白着脸叫住。府中现在都是郭焱的人,若是让他知道郭嘉病成了这个样子,动了别的心思,就算请来了大夫郭嘉也不敢用。好在郭嘉平素就体弱,屋里常备着药材与煮药的药罐,才能让她不惊动他人按照华大夫留下的药方在郭嘉的后院里煮些药。 喝了药郭嘉总算止住了咳嗽,可这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郭嘉现在昏睡了过去,若是明日还不能好些,还是会让郭焱看出来。 “你家少爷怎么了?!”曹操强迫自己忽视自己剧烈的心跳,努力冷静的问夕雾道。 对着曹操,夕雾一咬唇,决绝的对着曹操跪下: “请您救救少爷!” “你先起来。” “请您一定要救救少爷!” 夕雾坚决不肯起来,曹操叹了口气,道:“郭伯父与我是旧识,他的事我不会坐视不管。你先起来,慢慢说给我听。” 夕雾这才站起身,对着曹操又是一礼,而后缓缓道: “是郭焱害死了老爷,少爷争取了三天时间找证据。明天本来应该是少爷拿着证据去见郭焱,可少爷现在……” “我明白了。”曹操点点头,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三卷竹简,“接下来交给我就行了。”正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补充了一句:“好好照顾你们家少爷。” 故意避着人回了自己的别院,曹操走入内室,将门从内反锁,而后打开了竹简。 他本以为会是什么证据,结果打开却发现,其中内容的罪恶,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期。 一瞬间,他就明白了郭嘉的计划:与其去找那没用的证据,不如找到郭家主干一干人的软肋,逼迫他们不敢再追究下去。 能忍住杀父之仇,冷静的做到这一步,郭嘉,真的太值得让他刮目相看了。 不过,若是想让郭家人彻底收手,现在这些还不够。 曹操放下竹简,走到窗前,吹响了暗哨。 “主公。”庭院的阴影中,似乎有一个人向曹操跪地作揖。 “给他传个信,告诉他我在这里。” “是。” “少爷,人已经离开了。” 本该陷入昏睡的郭嘉慢慢睁开眼,虽然他刚才是在装睡,但身体的乏力与疲惫是难以消除的,只是不亲耳听到人应下此事,他不会放心。 曹操所住的院子完全是与郭宅隔绝的,甚至里面用的仆人都和郭宅没有任何的关系。而且自打郭焱接掌郭宅之后,知道别院住了位客人,也刻意让仆人避开那里,所以曹操那里的仆人,实际上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那个恰好出现在曹操面前的婢女,则是郭嘉特意安排好的。 他想赌赌试试,赌曹操明知道不应该插手郭家的家事却还插手。事实证明,他赌对了,至少曹操接下来了明日替他去找郭焱的事情。 而且,倘若是曹操自己来的,请求又是借夕雾之口说的,那么就算不上他郭嘉欠了曹操的人情。或者说,这个人情没有那么的明显,他将来还与不还,都可以留有余地。 当然这么算计曹操郭嘉有些心虚,历史上的枭雄,很有可能在脑子转过弯之前把自己给砍了。不过,现下之事才最为棘手,将来之事将来再说,他估计曹操也不会和他个无名无形的人计较太多吧。 真累啊。 疲惫的闭上眼,郭嘉这回彻底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能做的他都做完了,接下来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第8章 第三天的午时,郭宅的大堂里郭家子弟全聚一堂,却全然没有家人共聚的温馨热闹。谋害老太尊和郭檩这件事只有以郭焱为首的几位郭家主事的人知道,此刻他们分坐在主位上,脊梁直挺,面色暗沉,连带着其他人也大气不敢出,堂中一片寂静。 沉闷的气氛中,坐在角落里的郭贺拽了拽身旁和他交好的郭逊,开始悄悄互相咬耳朵:“你绝得表兄一会儿能拿出证据吗?” “谁知道啊。”郭逊也悄悄回道,“不过我总觉得表兄拿出证据也……这几天府外面的传言都那么沸沸扬扬得了,这回表兄怕是真的得……” “什么传言?” “你没听说?!”郭逊惊讶于郭贺的消息不灵通,“外面都在传,说其实是表兄指使那个丫头去谋害老太尊和叔父的,这几天不知怎的都传遍了,官府今儿下午都要遣衙役来了。” “其实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件事情很诡异。本来老太尊来这里祝寿就……” “你们两个安静!” 被坐在前面的长辈低声怒呵,郭逊和郭贺立刻缩了下脖子噤了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却未发现,刚刚呵斥他们的长辈在转过身后长长叹了口气。 金乌西飞,却始终未有人到来。渗人的安静逐渐被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代替,郭焱那看似沉重实则暗藏笑意的面容也开始变化,李氏看出了他的心思,便低声唤随自己前来的婢女。 “你去看看嘉儿是怎了——” 婢女还未来得及应话退下,堂中的窃窃私语却皆静了下来,李氏抬头一望,见堂中进来一人,看其衣着虽朴素,却器宇轩昂,不似仆人到似侍卫。李氏心有疑惑,却面上不表,仍是端庄贤良的笑容。 “郭公,这是我家主人予你的信。” 此人虽是敬称郭焱为“公”,但举手投足间却未有任何低人一等的卑微。家仆迎上来将竹简接下递予郭焱。 见到来人之时,郭焱一愣,暗暗思索片刻便感叹果然郭嘉最后还是用到了“]蛸卫”。本来他的调查还无头绪,人却主动把线索送上来,真是令他感叹有个好侄子啊。 他暗笑着将竹简打开,才扫到一行字,就重重的把竹简收拢往椅背上一砸,那竹简竟硬生生的出了些许裂痕。一屋子人都奇怪的望向他,他却再无瑕在意,失态的喊道: “让你家主人出来!” 实在不怪他反应过大,而是那竹简上所写的每一个字,都刚好刺中他最敏感的神经,那是他拼命想要隐藏的事情。 不能留,郭嘉,其他知情的人,都不能留! “郭公真是好大的脾气。”只见一人缓步进了大堂,却并非是郭焱以为的郭嘉,而是一位他未曾见过的陌生人。此人墨衣玉冠,袍上用暗绣着黻纹,嘴角是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却为让人的面庞变得柔和,反而更添威严厉色。自他走进来起,堂中之人都莫名的感到背上的压力,就好像是这仅仅站在那里的人,无形之中散发出来的霸气。 郭焱心惊,难道郭檩竟网罗到了这样的人……不,这种气魄,这份风度,哪可能会甘愿屈居人下受人差遣呢。 “请问贵客是何人?来我郭宅前也不唤仆人通传一声。”没有刻意之下,郭焱的话语却已经客气了许多,前作为家主的盛气凌人的气势,也下意识的就淡了下来。 曹操眼皮微抬,乌黑若深不见底的渊潭的眼珠一转,目光轻飘飘的落在郭焱的脸上。这完全是上位人看卑贱之人的目光,轻蔑之情显而易见。这么多族人看着,却被人一点情面都不给,郭焱面色逐渐涨红,紧攥的双拳几乎要出血。正当他总算忍不住要发怒之时,却听对方轻笑一声,道: “吾姓曹,单名为操,字孟德,近日客居在郭宅别院中。” 曹,曹操?! 那住在别院的竟然是这个人! 郭焱顿时想起,似乎之前听说过郭檩与曹家有来往,但他一直以为不过是生意上的事情,而接触的曹家也不过是末端的枝干。可如今,却是曹操,毫无疑问的曹家人。 先不论曹家如何,但是曹操此人,就足够让他们忌惮了。任谁都忘不了曹操当年生生用五色棒打死了蹇硕的叔父蹇图一事,也忘不了曹操当济南相时杀掉的那一大帮人。曹操和他父亲不一样,或者说和一般的他这个家世的人都不一样,为人遇到某些事情霸道的厉害,完全不知道何为留情面。 “原是曹公子。”定下心神,郭焱笑容逐渐浮现,纵使他还紧紧握着那卷竹简,却是已经理清了当下的局面,“只是,这是郭家的家事,还望曹公子不要插手。” 最初的震慑过后,郭焱已有了自己的考量。 自打曹腾去世之后,曹嵩为人中庸守成,曹家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了,所以他在不得已要放弃与曹家联姻也没有那么不舍。更何况如今朝中仅有曹嵩一人任官职,曹操闲赋在野,真论起这方面的身份比他其实低了不少。最重要的是,曹操此人出现在这里,他思索片刻,猜到应当不是曹嵩的主意,一个主张韬光养晦的人,是不会随意插手世族内部的家事的。 换句话说,站在这里的,只是曹操,而非曹家。 那么,他其实也并不需要那么忌惮对方的实力。如今一屋子的人看着,他怎么可能被对方说一句就改口放过郭嘉,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告诉竹简上有不可告人之事吗。 而且他期待的东西近在咫尺,他不可能放弃。 彻底想通了这些,郭焱调整了一下神情。接下来的话,应该说的更硬一些,最好能让曹操认识到此事与他无关,反而会惹上麻烦。待今日之事了解,再私下与他交涉,许下重金让他交出手中的东西收手。 对方的表情变化都尽收入曹操眼底,他仍保持着得体有礼的笑容,并故意收起刚才可以展露的气势,眼珠微转向身后,果不其然看见那自己特意请来之人。 “孟德不可插手,那若是袁某,可否冒昧插手郭公的家事?” 来人缓步踏入厅中,他头戴紫玉冠,身佩玉环香囊,纵使是外袍的边角用的都是明黄缎捻金丝,可谓是价值千金。与曹操此刻内敛不同,此人举手投足间皆是张扬贵气,纵使作揖的礼节毫无差错,也并未让人有得到敬重之感,反而只觉己身之卑微。 “冀州袁绍,祝郭公安好。” 片刻之后,留下已呆怔的郭焱,袁绍与曹操翻身上马,出了郭宅。 午后的阳光尤为灿烂,为骑马前行的二人洒上的光辉使他们更添英姿飒爽。一边前行,袁绍一边随口和曹操闲聊:“你和那郭家的小子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麻烦帮他处理家事?” “见过几面罢了,那郭焱做的太过了,看不过眼而已。”曹操笑着将前因后果一语带过,“不过这次还多谢本初兄来相助了。” “举手之劳,就当我还了你当时帮公路摆平那新娘子家人的人情。”袁绍对曹操的谢意随意摆手,完全没把刚才当回事,“不过你刚才又何必把那个什么‘柳荷’推出来顶替罪名,直接把郭焱送交官府便是了。” “总归是世家,我无心再与这些人闹的太僵了。” “哈哈,有我袁家呢孟德你怕什么。”袁绍十分仗义的拍拍曹操的肩,见曹操却没回应他,顿觉无聊,一瘪嘴又转了话题,“不过说实在的,郭家真正的主支近些年早奉行韬光养晦之策离开颍川,迁至晋阳了,留在阳翟的这支不过是守着老宅,便妄称主支,就算毁了也不会掀起什么大波浪的。” “如今朝中混乱,真正的百年大族都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皆都恪守己身,不求抓住让人抓住把柄。也只有像阳翟郭家这支这种急于提升自己地位的小族,才会如此没有脑子。待看着吧,就算不是今日之事,他也长久不了。” 曹操点头笑笑,却未置可否。正如袁绍所说,如今百年大族都重韬光养晦,但换言之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明哲保身,待看清时局后再决定将家族的前途压在哪一方上。郭焱此时行事,未尝不是看到了这点。这说到底只是郭家内部之事,今日他和袁绍插手,真较真起来的确是逾矩,若不是袁家曹家相对于郭家门第高出太多,又有郭嘉搜集的消息威慑,想要让郭焱收手,未尝不是难事。 当然,还有一点,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真让郭家乱了,对郭嘉也没有好处。所以他告诉袁绍的也只有,那份竹简里写的是证据,而非秘闻。 想到这,曹操暗笑自己这回可真是多管闲事到底了。不仅帮郭嘉威胁了郭焱,听到流言还特意遣人去清理源头,不怕欠人情请了袁绍来,最后还替郭嘉考虑帮他找到一种虽然不甘却最佳的解决办法。最关键的是还不是郭嘉亲自恳请他帮忙,将来他想讨人情都不方便张口。 这要说只是因为祖父与郭檩有些交情,或者是还这些天借住的人情,曹操自己都没办法让自己相信。可真要追究自己到底为什么明知道是对方有意为之还要帮忙,曹操则是始终理不出头绪。 就当是看人刚刚失父孤立无援又病倒在床上可怜吧。 曹操最终得出了一个自认为十分靠谱的理由。 “对了,”曹操又想到件事,“我记得神医华佗是不是在你府上,若是他得空,请他来郭宅替那小公子看看病。” 袁绍十分怪异的看了曹操一眼:“你和郭檩到底什么关系,帮了这么多还不够?” “好人做到底,有劳本初兄了。” “成吧,但华佗已离开我府上了,云游四方,我看是否能遣人寻到他,请他去郭宅。”郭嘉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人物,死活都无所谓,但既然曹操拜托他,他便做个人情,当然这全是看在曹操的面子上。 曹操与袁绍幼时便相识,自然知道袁绍的脾性,对他这个朋友倒是讲义气,却仍改不了名族大少爷的好面,于是又一次作揖:“本初兄仁厚。对了,今日在阳翟,我寻到一处酒坊,酒香醇厚不涩,本初兄与我也有近一年未见了,可有兴同去你我小聚一番?” “孟德相邀,自然……” 这时,突见前方尘土飞扬,马蹄声响,察其衣着服饰,乃是袁家亲卫。快马急鞭至袁绍前翻身下马行礼,而后将千里急送来的竹简奉给袁绍。 展开竹简,袁绍看了两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曹操牵着缰绳将马靠近凑身一瞧,也是大笑。 “王芬当真是无胆鼠辈,谋事不成,圣上不过是下旨诏他回京就吓得自杀。倒是可怜了许子远,曾经名士,如今可是逃犯了。” 曹操笑着点头。废圣上立新帝,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偏偏王芬有那野心,却没那胆子,失败是必然的。许攸也不知是说他倒霉还是好运,亏得他这几天来找自己,否则如今连逃犯都不一定做得成。 “圣上还特设西园八校尉,召你我入京任职,看来孟德你隐居的清闲日子是到头了。” “王命急宣,何敢不从。倒是今日之酒怕是要改期了。” “你我同入京,往后机会多的呢,我会记得孟德你欠我顿酒的。” 圣上设西园八校尉,又任蹇硕,起的应当真是借宦官与其他世家制衡何进的意思,或许能起些作用,但是…… “以世家为根的汉朝已经烂了,除了破而后立,别无他路。” 郭嘉的话在曹操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一惊,却是下意识的停住细想,而是又一挥鞭,纵马与袁绍同向东而去。 郭家人来的气派,走的时候气氛却沉闷无比。一行人都沉默无言的走出府门,身后还跟着要入祖坟的老太尊的棺椁。众人各上了各的车子,离开了。 从府中偏门目送着一行人离开,郭嘉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将快要滑落的披风拽上来,郭嘉扶着墙,步履缓慢的走回自己的院子。 才回去,就见到发现郭嘉不在屋中好好休息急得不行的夕雾。她见郭嘉嘴唇发紫,面色苍白,分明是病情又加重的样子,连忙上前半拉半拽的让郭嘉回了屋躺下,细心掖好了背角,这才道: “大夫我已经去请了,官府那边也已经结案了,老爷的丧礼我也已经命下人筹备了,少爷你什么都不用想,现下安心养病才是正事。” 郭嘉点点头。看夕雾望着自己一脸的不安,有心想逗逗她,却还未张嘴就觉喉中血腥,只能硬压下去笑了笑,待夕雾转身离开去看着小丫鬟煎药,才侧转过身低头咳嗽起来。 华大夫留下的药还是有用的,至少这几次咳嗽血不过是点滴。将绢帕丢入火盆毁尸灭迹,郭嘉重新平躺回床上,闭目养神。 曹家、袁家,前者是有意为之,后者是意外之喜。本来,仅仅是一些隐秘之事,若是自己亲自去,或许可以让郭焱一时退避,却难保日后他暗中动别的手脚。只有让他误以为父亲的背后,站得是曹家袁家,才能让他心生惧意,从此以后彻底绝了动这里任何东西的念头。 多思伤身,所以郭嘉之前不愿意去想这些,宁可活得自在痛快。可正是他的不愿意,却让局面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当下所有责任都落在他身上,再逃避可不行了。 ]蛸卫,是去是留,待他好好想想。 第9章 春日渐远,夏蝉初鸣。随着气温逐渐暖和至炎热,又有请来的大夫新开的药调和,郭嘉的身体逐渐好转了起来,郭宅中的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郭檩的葬礼过后,就如一开始预想的,郭焱再也没有来使任何绊子,郭嘉就开始陆续将宅中的仆人遣散,各种珍藏的书画珠宝也暗中卖出,全都换成永不会贬值的黄金。原本宅中逐渐就成了空宅,重心都移到了郊外的那处宅子中,如今郭嘉还坚持住在这里,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 ]蛸卫最后他还是留下了,甚至花了更多心思去经营。如今各方祸乱初显,最多的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郭嘉特意选了一批来充实]蛸卫,而已经培养好的一批则和之前一样遣送至各方势力处,不仅是颍川,其他州县甚至是南边都遣了人去。唯一值得忧心的就是支撑这些需要大量的钱财,好在父亲留下的金银珠宝还算富足,目前来看至少养活这么多人熬到他弱冠之年是没有问题。 这日,天色微亮,郭嘉便出了宅门登上了车子,向郊外驶去。与他同行的还有夕雾,不过几个月,却将她的稚气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执着与坚韧。她坐在车子里,沉着冷静的向郭嘉汇报最近搜集来的情报。 “到目前为止送来的只有这些。”将近期的情报精简的向郭嘉汇报完,夕雾拿起扇子一下一下扇着车中煮着的热茶。郭嘉望着火苗愣了会儿神,而后掀起旁边的帘子将目光投向车外。 车已是出了阳翟城到了郊外,景色也变得越发的荒凉。 他当时和曹操打赌,赌十年之内天下必乱,可评价“乱”的标准又是什么呢?对这个时代一些人而言,只要长安依旧车水马龙,只要汉宫依旧富丽堂皇,只要那琉璃地砖上仍旧是美人霓裳起舞,君王仍在蟠龙椅上与群臣饮觞作乐,哪怕在外面的百姓已经易子而食,也不算是“乱”。 可若是换一种标准,光看着颍川城外的景色,就足以帮他赢得这个赌局。没有鸟语花香,湖光山色,有得只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因为许久未曾降雨干裂的土地,以及——数不胜数的流民。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好的还有东西可以搭个简陋的棚子,而更多的人只能在烈日下默默忍受。一些人步履蹒跚的向城门走去,乞求一线生机;更多人却是与他们相反方向……他们早已经经历了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却被城门口官兵拦住之事,如今只剩下茫然与绝望,返回来不知前往何方。 微阖双目,郭嘉将窗帘放下,第一次看到,他会感到难受,感到愤慨,但最后,都褪成了司空见惯的麻木。天下可怜之人太多,他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造成这样场景的根源,也不是他有能力铲除的。 在这个乱世,他现在只能求自保,当真成不了谁的救世主。 “咔哒”一声,车子停了下来,好在未把煮着热茶弄翻。郭嘉看了一眼夕雾,后者心领神会,掀开车帘,问车夫发生了何事。 从车外传来吵闹声,且越来越大,连“咕噜咕噜”的煮茶声都压了下去。郭嘉却连眉都未皱,只是探身拿杯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茶水刚入半口,夕雾就回了车里: “少爷,外面是一伙流民拦车,需要叫来护卫把他们赶走吗?” “他们有武器吗?” “为首的一些有,但大多数都是没有。” 放下已经开始微烫的茶杯,郭嘉缓缓道:“告诉他们,如果真活不下去,就明日到郊外北城门外建宁亭附近,郭家会开设粥棚,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活着。” “是。” 车外的流民听完夕雾转述的这段话,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不决。却在人群中有一人大喊:“别听她胡说!这些人没一个在意我们死活的!一旦让这车走了我们什么都拿不到!抢了他们!” 这一声犹如油滴落入沸水,立刻激起一片应和声,眼看着这群人真要动手,就见车帘又被掀开,刚才传完话回车里的夕雾又探出头: “我家少爷说,那里不仅会开设粥棚,还会请大夫开设义诊,家里有亲人病了都可以去看病,药材钱按成本价售卖。” “你个小丫头说什么漂亮话!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什么按成本价,明知道我们一分钱都……” 拿武器的一人还未说完话,就感到颈边一凉,转头一看,一枚飞镖正稳稳的钉在他身后人的斧头木柄上,而剩下人,则一脸惊恐的看着那明明瘦弱的小姑娘,正拿着另一枚飞镖对他们冷笑: “谁也没责任非要管你们,少爷的好心到此为止,愿意接受就请明日请早,不愿意的就请滚。当然,不愿意滚也可以,想早点死,尽管留下。” 一群流民相互窃窃私语,终于有一个人悄然离开,他离开的安静,却引起轩然大波,最后留下的,也不过是那为数不多的几个拿着武器的人,还在对离开的人大喊,但并没有人停下离开的脚步。 “妈的。”为首的一人把大刀往地上一插,骂道,“一群胆小鬼,就这么几个人,怕什么怕!” “从黄巾军出来落草为寇,每次这辆车出城就会找人看着足有一个月,打探好消息又利用流民帮自己壮势打劫,这么麻烦的事也干得出来,郭图是予了你多少钱?” “你!你!”自己的来历打算都被眼前这个小丫头说得一清二楚,为首的人心一震。他不知道是谁让他干得这活,但对方给的钱财实在是太多了,让他想也不想就应下来。可在对方口中很好完成的事,如今却这样不顺,“你叫你们家少爷出来!” “你怎知道车中是少爷而不是小姐,不打自招自己早有预谋?” “你!” 夕雾笑笑,不再理人的气急败坏。这里离]蛸卫的宅院并不远,此时唤来的守卫早已到达,更何况就这么几个人,她都有自信能摆平了。 这些流寇都是拿钱办事却欺软怕硬的主,反正钱财已经收了,事没办成也不用还回去,如今对方守卫都来了,他们胜算也没有几成,大多数人都有了退意,可带头的不退,他们又哪能走。 气氛有些诡异,却在这时,后面的人见为首之人向后踉跄了几步,就倒了下去,而眉心,正是刚才还在夕雾手中的飞镖。 树倒猢狲散,这群人一看真见了血,哪还管得了其他,扔下武器逃的比兔子还快,立刻就没影了。 “少爷,需要追吗?” “一群乌合之众,算了。不过……”看着那再逃跑人中明显落后的矮小的背影,郭嘉双目微转“把落在最后面的那个孩子带回来。” “是。” 车子不算大,但坐三个人却不至于拥挤,那个孩子自被带回来之后,也没有害怕,只是一言不发的蜷缩在车的一角。他身材消瘦,秀气的面庞却带着不正常的潮红一看就是患者重病。 郭嘉越打量他越觉得有趣,难得探身给他倒了杯茶。这孩子沉默的接过,却一口也未饮,琥珀色的瞳孔中一道怀疑的目光刺到郭嘉脸上,如苍狼一般尖利。 “你在担心什么?”郭嘉语调轻佻,“你现在不到十岁,身无分文,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身患重病,卖了都没人要,你还担心我觊觎你什么?” 许是郭嘉凉薄的话语刺激到了这个孩子,他总算开了口,声音沙哑的厉害,不知是否是因为长久滴水未进: “若我真的如你所说那么无用,你刚才就不会抓我上来了。” “抓?这的字我可不怎么喜欢。再说,你难道不认为是我发善心吗?” 看着郭嘉十分“亲切友善”的笑容,这孩子嗤笑一声:“你一看就不是个善良的好人。” “还有,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笑的让人发寒。” “……那有没有人告诉你小孩子嘴巴这么毒一点都不着人喜欢。” “呵呵,谢谢夸奖。” 这孩子真让人火大! 郭嘉盯着带着冷嘲的面容,难得的想爆句国骂。 一路上郭嘉是变着法问人的来历,可始终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夕雾看着郭嘉那想发火又努力忍着的表情,不由得掩嘴轻笑,马上接收到郭嘉哀怨的眼神,夕雾立刻正襟危坐表示没什么可笑的真的。 到了宅院,望着跟着仆人走向屋中的孩子,郭嘉慢了一步下车,递给夕雾一块刚才暗中从孩子身上撕下来的小布条:“让]蛸卫拿着这个去河内查查这孩子的底细,十天之内告诉我。” 接过这块磨损破旧却依稀能辨认出是仅会产于河内的布料,夕雾收起眼底的笑意,认真道:“是。” “他没什么事,不过是饥渴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喝了药休息上四五天便是了。”为他诊治的是懂医术的一个]蛸卫,写下药方后便退下吩咐仆人取药去了。 被人把完脉,那孩子仍静静地坐在床上,嘴角若有似无带着嘲讽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却仍毫不掩饰狠利。这样的人郭嘉到是在之前见过一些,明明心里又紧张又不安,却又偏偏非要把刺都露在外面,不一定会保护自己免遭受灾难,却一定会让想要帮他的人望而却步。 孤傲,倔强,坚韧,就如同一头苍狼。 “刚刚在车上,你不愿告诉我你的来历,那总归要把名字告诉我吧。”坐到这孩子身边,郭嘉果不其然看到他因为别人忽然靠近下意识紧张的侧身,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笑。 想移开,却又实在不礼貌,拿眼神示意对方,可对方却完全装没看见。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提醒自己是寄人篱下,纠结了半天幽幽道:“乾玖。” “乾玖?”郭嘉微顿,“《周易》里乾卦初九乃潜龙,九五乃飞龙,你这名字,是说自己是潜龙呢,还是飞龙呢?” “姓名来自父母,我怎么知道。”乾玖眸色微闪,却是硬生生的答道。 这孩子究竟有多少秘密,交给]蛸卫就足够了,郭嘉便没再深问什么,只是道:“那你便先好好养病吧,待你身体好了再说。” 见着这青衣少年就要踏出屋门,乾玖暗咬了下嘴唇,最后还是大声喊道:“若是我要留下,需要付出什么?!” “留下?”郭嘉回头,有些疑惑看着他。 “天下大乱,我就算在这里治好病,离开之后也会再患病死去。我不想死。”一顿,乾玖抬起双目直直盯向郭嘉,“也不能死。”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完全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目光,还是因为人的话语,郭嘉扑哧笑出了声:“刚才你也见了,我在这个宅子里培养的都是暗卫,若是你想要留下,从此之后便要听我差遣,为我办事的。” “还有,这天下,纵使九五之尊也常常如果草芥,你又是哪来的自信,你,不能死呢?” 乾玖愣住半响,回过神正要回答,却发现人早已走远。 “少爷,你本就有意留下他,又何必非要那个小孩子自己说呢?”回了屋中,夕雾还是没忍住问出来。她是女人,对小孩子本就有着天然的柔软,再加上乾玖的面容虽然冷峻,却因为未长大,还带着稚气,十分讨人喜欢。刚刚见人说出“想要留下”时脸都涨的通红,她还是有些心疼的。 但郭嘉显然不了解女人在这些方面的本质,听到人这样问,双眉一皱:“你那么在意那孩子?喜欢他?” “少爷你乱说什么啊!他还是个小孩子!”夕雾对智商突然下降的郭嘉表示无比头疼。 见人的话不似作假,郭嘉长呼气放下心。对夕雾,他是真的把她当妹妹疼的,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兄长,对于任何会把妹妹拐走的危险……呵呵。 轻咳两声,郭嘉试图缓解一下刚才的尴尬,这才解释道: “乾玖这孩子的锐气太重,若是由我提出来,他会答应,却远没有他自己说来的时候的挣扎。过刚易折,只有让他明白,张扬的锐气,只有在自己有实力时才应该彰显。没有实力,就要丢下不值钱的所谓的傲骨,学会隐忍,等待。” 将一匹幼狼逐渐打磨成真正有实力纵横旷野的苍狼,这件事,郭嘉很感兴趣。 然而,当八天后郭嘉拿到]蛸卫送来的资料时,恨不得把当时兴致满满的自己抽死。 看着那曾存在在记忆中的三个字,郭嘉欲哭无泪。 他就想安稳的找个地方混日子,一个两个有必要这么玩他吗?他现在把狼崽子扔了行吗?! 望着那身体刚好些就迫不及待和旁人一起到院中训练的人,郭嘉重重叹了口气。 第10章 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阳阴正可人。 当然这种“可人”仅是对于能躲在树底下享受荫凉的郭嘉而言的,而那些将来要成为]蛸卫的少年们只能忍着曝晒,一边流着汗一边执剑对练,却在明媚的日光下尤为英姿飒爽。 郭嘉也说不清楚为何自己会有兴趣来看他们练武,或许对他而言,少年白马银枪才是向往的生活吧。只可惜他这身体,注定和“武能马上定乾坤”无缘了,所以望着那些少年,却是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将这莫名的惆怅归结为自己的矫情,郭嘉欲转身回屋,却余光见夕雾欣喜的领着个人迎过来,笑道:“少爷,你看谁来了。” 来人仍旧是白衣若雪,只是肤色因为几月来的四处奔波行医而略显疲态,却仍挡不住人完全违逆流光的风华,他望着郭嘉,含笑点头问好:“郭少爷,许久不见了。” 只是不同于夕雾的笑颜,那一刻,郭嘉想起的只有遗忘已久的恐怖。那黑乎乎的药汁,那苦的要死的黄连,那…… “……华大夫,请先进屋吧。” 待进屋坐定,郭嘉正要开口,却是被华大夫用手势制止,而他则将手搭在了郭嘉的手腕上。静默半响,华大夫移开了指尖,叹了口气: “你这身体,可是比我走时差了许多。” “还行吧,”郭嘉道,“中间病了一场,不过大夫也来看过开过药了,现在除了有时会咳嗽,倒也没什么大碍。” “既是开过药了,那是否还留着药方予我一查?” 郭嘉颔首:“夕雾,你知道放在哪里,去取吧。” 趁着夕雾去取药方这片刻,郭嘉问道:“你怎突然就来了,又是如何找到这的?我可不觉得此处很好找。” “若不是这里着实难找,我又为何会此时才到。”华佗叹了口气道,“十日前我便到了阳翟,寻到你旧府却是只有几个老仆,问你去了何处也不知。最后还是今日到北巷行医时遇到了夕雾姑娘,才知道你的所踪。” 夕雾恰好只有今日去了北巷,华大夫能遇到到真是好运。郭嘉暗思,却是更疑惑:“千里而来寻我,总不至于只是为我把这一下脉吧。” 华佗听这话,到是笑了:“若真说起来,还真是为了替你把脉。袁公予我千金,又赠我山参灵芝血竭救人,就算是千里,我也只能来寻了。” “袁公?”郭嘉一愣,完全不敢相信,“你说的袁公,不会是……袁绍吧?” 在接到华大夫肯定的回答后,郭嘉觉得世界都玄幻了起来。 袁绍几个月前能出现替他解围,多半是因为给曹操面子,和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可一点关系没有。可现在,袁绍居然送重礼予华大夫,而且还揣摩着医者的心思不仅送金还送珍贵药材,就为了请他来为他治病? 这个年代的权贵都脑子不好是不是…… 等等,似乎还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袁家事冀北豪门,让你来不过一句话的事,又何必重金请你?你,究竟是何人?” 华大夫怪异的看了眼郭嘉:“我在你家住了有几个月,你却不知我是谁?” 这个……郭嘉心虚的笑笑。当时怕喝药躲他还躲得来不及呢,再加上平日里“华大夫”“华大夫”的叫着,还真忘了问他姓甚名谁。 “我姓华,单名为陀,字元华,沛国谯县人。” …… “少爷,药方拿来了。”这时,夕雾踏入了屋门,将手中的竹简递予华佗。 华佗从药材到斤两甚至连煮药所用的时间,使用的木材都细细察了一遍,眉头舒展:“果然没错,你本就体虚,而给你看病的大夫却多用大补的药材,用的火又是烈火,这样虽然你短期内身体好了起来,但很易留下后遗症。我现在开些温补的药材,调理上一两年,便能彻底好了。只是,饮食方面也必须注意,以清淡为上,酒就算是米酒也不可再沾。还有……” 医嘱众多,可作为患者的郭嘉却完全是愣神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半点都没听进去。华佗叹了口气,转头将剩下的嘱咐都说给夕雾。片刻后,夕雾认真的将所有需要注意的地方记了下来,而后退了出去。 “你再这样下去,我看得再在药方里开安神的药了。”这么久见郭嘉还若有所思,华佗温声开玩笑道。 郭嘉沉默不语。他没办法和任何人讲他此刻的心情,他原本只以为自己是乱世中的一尾浮萍,天下如何他从来不愿在意,只想着留些自保的力量能安稳逍遥度日子。可这一年内所遇到的人,所遇到的事,却总让他有一种“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感觉。 但既然是华佗,是神医,送上门来,郭嘉也绝不会脑子有洞的还赶人走。安稳度日的前提是好身体,这个年代的人平均寿命就不高,他这身体,没有名医,谁知道会不会没到不惑之年就挂了。 所以这华佗,他总得找个方式留下。 “说起来,华大夫既然是悬壶济世之人,对于金银珠宝,应该是没有兴趣的吧。”理整了思绪,郭嘉又恢复了往日若有似无的笑容,只是,此刻的笑容颇有些奸诈。 “所以如果嘉恳请华大夫用那些金子做些善事,华大夫也不会拒绝吧?” 华佗被郭嘉的话说的毛毛的,柳眉微皱,道:“郭少爷,你是何意?” “一会儿带上你的金子,随嘉去个地方就知道了。” 北郊的建宁亭因为临近水源,又有多所破落的村屋,本就是流民聚集之处。郭嘉自那日后便履行承若遣人来日日施粥,只是流民实在是太多,每一日还是有因为无饭可吃饿死之人。更别提在这恶劣的条件下,因为疾病无法医治而去世之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用那些金子来救助这些流民?”在踏上这里的一刻,华佗就猜到了郭嘉的意思。 “不仅如此。”郭嘉道,“我原本还想请大夫来日日义诊,但一直找不到愿意来的。而现在,我相信华大夫你是最好的人选。” “药材都由我郭家来提供,每日你愿意待在这里几个时辰,便是几个时辰,只是每隔三日都需要为我诊一次脉。” “你那么肯定我一定会答应?” “华大夫,你近几年奔走四方,不就是为了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吗?”郭家侧头笑看向华佗,语气十分笃定,“如今面对这么多病人,身为医者,你不会拒绝的吧。” 将流民们奄奄一息的样子尽收入眼底,华佗失笑。 是啊,医者父母心,他,拒绝不了。 下定了决心,华佗便立刻开始为病人诊脉开药。他忙忙碌碌的穿梭在人群里,一袭白衣不知何时已经被灰尘沾黑,被汗水浸透,他却仍不停下一刻去休息。跟在他身后的,是那先前为乾玖诊治的]蛸卫,一方面为他记录着药方,一方面也作为学徒,认真学习着神医的精髓。 至于郭嘉,早就被华佗轰回车上了。这里病人众多,空气流通也差,郭嘉的身体很容易就会再被感染上什么疾病。所以,郭嘉只能坐在车里,闲得无聊的……数黄金。 “利用医者的仁心来达成你的目的,呵呵。” 一个清冷却未脱稚气的声音突然想起,郭嘉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乾玖的身影。虽然这十几日他与其他人一起习武学习兵法谋略,原本的冷峻有所淡化,但这毒舌的性子,尤其在郭嘉面前,就没有改过。 郭嘉一再告诉自己和个熊孩子生气是自己找没趣,所以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微笑道:“凡是要做成,就要先揣摩对方的心思,而后迎合那个想法,将阴谋变成阳谋,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知吗?” 暗咬了下唇,乾玖轻哼了声扭过头,也不知是不是被人的话顶的无话可说。 这别扭的脾气郭嘉也是习惯了,便没再理他。眼神再回到面前的金块上,无聊的欣赏着这个时代的炼金技术,看着看着,却是突然瞳孔紧缩,立刻覆手上去用指尖抚摸了下,果然和自己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又从箱中拿出一块细看,果然也是一样。 在这些金块的边缘处,有一个极小的内凹,看上去似乎是因为管理不慎而被磕掉的,但若细看或用手指去感受,就会发现那凹处,实际上是因为金子上被雕上了个小字。因为过于微小,字的笔画部首全都聚在一起,所以才会很容易被人当做单纯的内凹。 那是一个“曹”字。 这个时代的大户人家,很多都会在自家的金银上留下自家的标记,这很常见。但不常见的是,明明是袁绍去派人请的华佗,赠礼的金子,却出自曹府。 随手掂量着这分量十足的金子,郭嘉想着想着,突然笑出了声。 后代所传的枭雄果然不同凡响,最后硬是反扳回一局。 就像郭嘉之前想的,袁家的身份就算是请华佗,也没必要如此费尽心思。所以估计袁绍也仅仅是派了人,成不成功都对他无所谓。而曹操却偏偏又让此人带上重金与珍贵药材,这是要他一定要请到华佗,更是让郭嘉发现后知道是曹操煞费苦心为他找来的名医,千万别把谢意都算到袁绍的头上。 郭嘉摇头,颇有些无奈。 明明有更低调的方式,可曹操却不愿,一看便是对之前的事回想反应过来不快,非是要如此让郭嘉实实在在的欠上他人情才如愿。 回想着记忆中那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模糊的剑眉凤眸,郭嘉不由笑容更盛。 若是他不是那个枭雄曹操,而自己只求安稳度日,能和他此生都结为知己,对酒当歌,逍遥山水,当真是一件快事。 突然,到是有点,只是一点,想见他呢。 第11章 春风吹来几度,流年悄然已逝。待又是一年棠花初绽,昔日少年已然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几年前发生的事情渐渐淡忘成过眼浮云,连昔人的容颜都被岁月模糊,就算是当初那奇怪的执念,也渐渐放下,遗忘。 任夕雾将他的青丝束于冠后,郭嘉望着铜镜中自己根本看不清的面容,开始回忆前事。 这几年有华佗在,他的身体总算是半点病根也未落下,虽算不上强壮,但也不会再小病大病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后来,华佗见他身体无事,颍川战乱渐平那建宁亭的流民渐少,便又开始了悬壶济世之路,只是每隔半年还是会回来一次,为他诊脉。 这倒不是因为郭嘉有何特别,只不过是因为华佗作为一个医者,不会对任何一位病人马虎,这是为医者的医德。 那年传的市井流言也早被人们忘记,甚至因为郭嘉有意为之,连郭家还有个小少爷都被世人所淡忘,郭宅门前早已是门可罗雀。与这面的萧条相反的,是]蛸卫的蓬勃。这几年间,]蛸卫已渗入到天下各处,至少在郭嘉看来,如果有任何变数,这些实力,自保已绰绰有余。 说起]蛸卫,郭嘉不由又想到那他一时兴起留下的孩子。 岁月很容易磨平人的棱角,乾玖虽然总是冷言冷语,但在平和的环境里久了,一身的刺也逐渐收了起来。他时常沉默的抱着一大堆竹简跑到郭嘉屋里来,一坐就是一整天,哪里看不懂的便直接找郭嘉问。一开始郭嘉还不情愿,结果后来发现这孩子在谋略政治上的才能实在是惊艳,至少比习武的才能要高的多,所以最后便默认了他的做法,就也全当寻个人为自己打发时光找个趣事。 “少爷,时辰到了,该去接曹家的小姐了。” 一丝不苟的为郭嘉整理好仪容,夕雾温声道,把郭嘉从回忆中唤回来。 郭嘉点点头,从椅凳上站起,铜镜中隐隐约约是他一身红衣的身影,而他身后,是燃的正旺的红烛。 平日里自己总着青衫寡淡惯了,如今一身红衣真是不习惯。 郭嘉暗叹了口气,说实话,他从来未想过要在这个时代迎娶妻子。可有些事情,总会超出他的想法。 “伯母知道这强人所难,但我放心不下的,仅有我那女儿。我不求你喜欢她,只希望你把她娶回家,只是养着她护着她让她下半辈子有个着落便够了,好吗?” 被骨瘦如柴病入膏肓却只为自己女儿撑着一口气的妇人抓着,郭嘉当时实在是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不过,既然他在这个时代必须要娶个人繁衍子嗣,比起其他姑娘,娶了这早有心上人却无法在一起的曹家小姐,让她后半辈子平安度日,倒也不是坏事。 “少爷,你怎么又走神了?”夕雾见郭嘉眼神游移,就知道他又想到了别的事上去,出声唤他,“快来不及了,走吧。” “你这丫头催我催的到是急,是不是也盼着哪日我红妆十里送去出嫁啊?”往外走着,郭嘉却还不忘打趣着夕雾,后者到是听惯了郭嘉的调笑,直接没上没下没大没小的送给郭嘉个白眼,让郭嘉深感受伤。 喇叭声吵吵闹闹,宾客饮酒大笑,婚礼进行的很顺利,或者说顺利的一看便知道那执着红绸的两人没有一人是真心为婚礼感到欣喜,在喧闹的宾客中反而冷清无比。郭嘉望着这曹小姐精致无比却早忘记笑意的面容,也是叹了口气,起身吹灭了红烛。 待见新房中红烛熄去,夕雾这才执着灯,起身往自己的屋室走,却是没行几步,就碰上一位和自己一样因为这婚事无法入睡之人。 “你守到这个时候,不会是在想为何在那新房中之人不是你吧?”乾玖见夕雾的面庞在微闪的灯火中尽是落寞,嗤笑道。 夕雾到是很喜欢这个有点毒舌但很有趣的少年,今日心情郁结,不知怎么想的,最后竟坐到他的身边,不知不觉将自己心里想的说出了口: “我是担心少爷。那曹家小姐……他明明不愿,又何必委屈自己。” “委屈?”乾玖听到这个词,一脸惊异的看着夕雾,“以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做到在郭嘉身边呆那么久他还不嫌弃你的?!太恐怖了!” “咚”的一声,一爆栗就落到乾玖头上。夕雾揉着她看似柔软却足以一拳揍倒一个壮汉的手,道:“老娘我不发火你真当我没脾气了?!少爷说得对,小孩子嘴那么毒果真不招人喜欢!” 夕雾那手劲哪是乾玖能承受的,此刻他捂着头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可惜他再武艺这方面实在技不如人,只能努力把生理眼泪逼回去,告诉自己要隐忍,隐忍,不能和一个盛怒且会武功的女人硬着来。 夕雾打完看乾玖要哭又后悔了,纠结着要不要道个歉,到是乾玖最先缓过来,忍着痛道:“我说的是实话,这桩婚事,对郭嘉真没有什么委屈的。” “郭嘉作为郭氏宗族一员,纵使再与宗族不联系,只要未除了族谱,都至少要履行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郭焱如果还有心思,在这方面动手脚,给郭嘉安排个他属意的人选,郭嘉是于情于理都拒绝不了的。” “而这曹小姐就是最好的人选。她因为当年和仆人的事早就被父亲放弃,母亲三年前去世又守了三年的孝,更是无人问津。郭嘉娶了她,既堵了郭焱的心思,又因为她不过是孤女一个不会外泄他的任何消息,还能得到她父亲的感谢。这么多好处,你觉得郭嘉他,委屈吗?” 被乾玖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夕雾张口争辩,却自己也有些底气不足:“或许少爷没想那么多,只是因为曹小姐她母亲的请求心软……” “心软?”乾玖又笑了,望着那新房方向的双眼微微眯起,犹如狼在评定猎物,“郭嘉这个男人,最不会的就是心软。他如果一定想要做成一件事,就算是拿千万人性命陪葬,只要利益大于支出,他就会去做。他的理智早就走在情感前面了,哪会做无利可图之事。” “夜深了,我回房了,你要是愿意在这里干守一夜,就守吧。” 乾玖起身回屋了,留下夕雾一人坐在那里,心中怅怅杂乱,她不在意少爷做什么,意图是什么,只是担心这样子谋划,会让他太累了。 突然,夕雾又想起来件事。 对郭嘉,她到真是兄长之情,她守在着,不过是担心那曹小姐因为昔日的恋人做什么对少爷不利的事。可这乾玖,和少爷见面多半是冷笑吵嘴,大半夜不梦会周公,也守在这里到大半夜,这又是为什么。 望着那渐渐隐入夜色的背影思索许久,夕雾一耸肩,表示猜不到。 看来她的脑子好像真的不行啊……她欲哭无泪的感叹。 “哦,他真这么说?”不久之后,听着夕雾将那夜乾玖说的话一字不拉的转达给自己,郭嘉双目微闪似明星,显然觉得十分有趣。 夕雾见郭嘉不似生气,反而笑容越来越大,心中不解,却又不问,一个人暗自猜了半天郭嘉的心思,反而是郭嘉看她想的入神,忍不住逗她道: “阿雾,你喜欢我吗?” “少爷你你你……!!!!”夕雾被这话说的羞红满面,手足无措的厉害。她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先出门看看新少夫人在外面,可又觉得自己又没做亏心事紧张什么,可是…… “哈哈。”郭嘉彻底被逗得笑出了声,“放心吧,我喜欢有胸的女孩,你……”说着,眼神游移在夕雾某个平坦的部位,后者一愣,随机反应过来,结果恼羞成怒,一甩手跑出了房门。 郭嘉见人跑出了门,也没去追,反而舒展了从刚才夕雾向他转述那段话时微皱的眉头,提笔继续在史书上写批注,结果还未写几个字,就听着脚步声,一抬头,夕雾竟然又回来了。 “果然,少爷你刚才是在转移话题吧。” “……”墨珠滴到竹简上,郭嘉无奈的叹口气,放下笔,“你是不是想问乾玖说的是真是假?” 夕雾没回答,但沉默已经代表了一切。 用巾绢浸去墨珠,郭嘉不紧不慢的又落笔,道:“你便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便是。” “少爷……”夕雾开始自责是不是不该总是这样那么多疑问,总是这样让少爷回答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小丫头想什么呢。”郭嘉听人说了两字就再无声音,微抬眸看到人的脸色,轻笑道,“我若真不想说,哪是你能问出来的。” “阿雾,你说,利益大于付出便去做一件事,这难道不是最合理的吗?更何况就这婚事而言,我和曹父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可是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啊。” 满意……夕雾暗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是满意,那为何少爷与少夫人除了基本的问候一般几乎没有其他的话语,有的时候少爷其实有心缓和气氛,却被少夫人冷言冷语顶了回去。 娶了一个心爱人已死的活死人,真的是满意的结局吗? 做每一件事都要千般算计,小心谨慎,这又真的是永远淡然微笑少爷这几年过得生活吗? “我且问你个问题吧。”郭嘉突然向神色黯然的夕雾抛出个问题,“很简单的选择题,现在你面前有四个身患重病的人和六个身体健康的人,如果你想救那四个人,就一定会让那健康的六个人也染上重病,如果你有权力来决定,你会如何做?” “我……” “为什么要犹豫呢?”郭嘉柔声道,却带着令人发寒的冷意,“除了立刻杀掉那四个人,没有别的办法。” “可是……”可是那也是人命,凭什么放弃他们。 “四个和六个,我会选择六个;四十九个和五十一个,我会选择五十一个,牺牲千万人的性命如果能换来天下太平,我便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掉那千万人。” “可我们有什么权力去决定别人的生死,决定谁该牺牲谁该活下来?!” “凭什么?”郭嘉喃喃着这三个字,突然抬头向夕雾笑道, “因为题目里我有力量来决定,不是吗?” 又是这种笑容,明明柔和到泛着光芒,却只会让人感受到浓郁到无法散开的悲伤,那种明知道什么却什么都无力改变只能顺着走下去的绝望。 “少爷,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硬压下望着郭嘉的双眼心中就忍不住泛起的莫名的难过,夕雾缓缓道,“为什么你总会这样,总会说一些那么冷酷的话,明明,其实你不需要在意那些事情的不是吗?” “……这个的话,”郭嘉轻叹了口气,思绪逐渐放远,“大概是因为,我曾经学过一门学问吧。” “学问?” “那门学问告诉我,有强盗害我亲人夺我珍宝,我却必须承认他让我从封闭的村落看到外面的世界,为我带来了更先进的技艺而感谢他们;曾经与人有血海深仇,明朝却因为利益共同就必须微笑相待,亲密无间;最后,决策者如果想创造太平,前提却是先做好双手沾满鲜血的准备,用尸体铺路迎来明日的长安。” “怎么会有这样的学问?!”夕雾惊异不信。 这样的学问吗……默念着,郭嘉终于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个字。目光由龙飞凤舞的狂草右移,正落在那用深深刻落在竹简上的痕迹记录的史文上。 那门学问,不正是这千年间的渔家闲话吗? “所以啊,记住,一定要保留好自己的实力,千万不能成为那些有权力的人选定的牺牲品。”最后,郭嘉用十分轻松的语气结束了这段对话,然后问道,“你刚才进来,就是为了验证我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啊,不是。”还在冥思苦想刚才的话题的听郭嘉一说,立刻响起来自己忘了件事。她从袖间拿出一卷竹简,“荀公子给少爷你的信送来了。” “文若来信了!” 夕雾看着这立刻探身把竹简拿过去展开双眼发光的人,完全不想相信这和刚才那面带哀伤眼神深邃的是一个人。 第12章 郭嘉第一次遇见荀,是在那次去颖阴给郭嘉老太爷祝寿时。 作为完全不被重视的人,郭嘉跑到哪里基本上都不会有人理,所以他在宴席上吃饱喝足后偷溜出了郭府自然也没有人发现,或者说就算有人发现也完全不会当回事。 然后郭嘉便十分凑巧遇到了那人群中的荀。 郭嘉一直觉得后悔,前世自己没有多看几本玛丽苏小说,这样或许就会有足够的词汇来描述见到人的那一刹那。那种明明是人山人海,你一眼就可以看到他的感觉。 那时,阳春三月,落英纷飞,面庞如玉的少年缓缓行走在青石板上,一举一动,都似画中仙人不识人间烟火。 也好在郭嘉不是为姑娘,否则注定是要一见卿误终身了。 也忘了是怎的,郭嘉后来就与荀聊了起来,熟了起来,纵使后来郭嘉回了阳翟,也时常用书信联系。明明是性格差别那么大的人,却最后越聊越投机。无论郭嘉说什么做什么,荀永远都会回以舒缓的语气与温和的笑容,然而这又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好欺负之人,温润之余,贵气也不着痕迹的流露出来,让人尊敬而不畏惧。 或者说,荀所代表的,才是原本很多人所希望的真正的世家子弟,家世所带来的不该是傲慢与跋扈,而是与生俱来的谦和有礼,温润如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形容荀,最合适不过。 可惜的是,那第一次见面却也成了他们俩最后一次见面,流光抛不去那第一眼的惊艳,却逐渐磨去了面庞,就算他们时常通信,也总会有生疏之感。 而这次荀的来信,则给郭嘉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邀郭嘉入颍川书院。 对于这能再见一面而且还可以同窗许久的请求,郭嘉一秒都没多想,立刻提笔回信,答应了此事。 夕雾拿着回信出门前,转头望了一眼郭嘉,见郭嘉仍处在诡异的亢奋之中,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少爷没嫌弃过她的脑子了,因为有的时候少爷会傻的比自己还厉害…… 初夏的午夜永远伴着躁耳的蝉鸣,让本就心情复杂的乾玖更是心生烦躁,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夜色中,万物都笼在薄雾里,朦胧的让人看不清楚,唯独只有那西边房间亮着的微弱的灯光,直接明了的为乾玖标示出自己欲前往的方向。 在门前站了许久,最后乾玖还是敲响了门,在得到郭嘉的回应后走进了屋。屋室中,郭嘉仍在看着]蛸卫送来的情报,并不时提笔在一旁记些什么。桌上唯一点着的一根蜡烛是屋中仅有的照明,烛光昏暗,让郭嘉看得十分吃力。 乾玖本欲为郭嘉再点上几只蜡,结果立刻被郭嘉制止了。在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后,郭嘉给了他一个十分无语的理由: “能看见就行了,省钱。” “……”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信?”抬起头揉揉发痛的眼睛,郭嘉刚好看到乾玖看着自己一副“这又是吃错什么药”了的表情,叹了口气,进一步解释道,“养着那么多人,就算仅是吃饭也是笔大价钱。更何况门路大部分都是钱砸开的,所需要的钱更是数不胜数。你觉得我,一个败落的世家子弟,如今不省着点将来还有饭吃吗?” 郭嘉决定要去颍川书院,临走前自然要把一切事情都打点好,而当他重新去看近几年账目的时候,彻底的欲哭无泪了。这几年唯一的进账就是郭家药房赚来的钱,比起郭嘉养]蛸卫花的简直是杯水车薪。之前曹腾留下的金银珠宝也用的差不多了,再这样只有出帐没有入账下去,郭嘉觉得也不用担心什么战乱波及了,他自己迟早先饿死了。 ]蛸卫已经发展的足够成熟了,就算没有郭嘉,任何一个人只要稍微了解其中的规则与密语,]蛸卫就可以如同精密的机器一样随时随刻为他们服务。郭嘉的目的又不是争霸天下而是平安度日,所以其实大部分]蛸卫送来的消息于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用处。一开始,郭嘉就打算的是待时机成熟,以一个合适的条件将]蛸卫交到更需要的人手上 乱世出豪杰,郭嘉的买主多的是,但他必须选择一个最有可能赢到最后的存在。否则刚得了一方诸侯的庇护后脚这城池就破了,郭嘉真是哭着也买不了后悔药了。 本来郭嘉想等几年待天下局势明了些再选买主,但钱花的比想象中快得多,让一切都迫在眉睫。如此,颍川书院郭嘉为了找到接触合适之人就更需要去了,明天一早便启程前往颍阴。 “你若无事,便早些回屋吧,小孩子多休息才好。”郭嘉不知道乾玖又在沉思些什么,见他半响都没有说话,便出声道。 “……颍川书院你非去不可?”没理郭嘉话的内容,乾玖突然抬头看着郭嘉道。 “谁告诉你我要去颍川书院了?……夕雾那丫头?”郭嘉为了掩人耳目,大部分时候还是住在老宅的,所以许久不来这别宅也是常事。他的行踪除了夕雾几乎没几个人清楚,而乾玖知道郭嘉要去颍川书院,只能从夕雾那打听。 果不其然,乾玖略微躲闪的目光证实了郭嘉的猜测。夕雾对小孩子总是没有原则,他说了好多次不要被乾玖看似小孩子实则早就成熟无比的实际给迷惑了,可惜少爷的话抵不过女人的天性,夕雾被乾玖轻易套话一如既往,久而久之郭嘉也就懒得再在意了,反正乾玖也不是外人,知道便知道吧。 “我已经打点好一切了,明日一早便启程。” ‘“……就为了见那…荀?” 这只是一个原因,不过实际原因郭嘉自然不会和乾玖细说,所以便也就顺水推舟点点头。 “我知道了。” 乾玖硬声答了一句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拉开门,郭嘉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对了,我离开的这些时日,多去老宅看看曹氏,她应该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脚步微顿,乾玖突然转回身,无比认真的看着郭嘉。 “她并不爱你。” “我自然知道。” “你也是因为有所图所以才娶的她。” “没错。” “所以……”乾玖声音渐渐放缓,放轻,似乎不想让郭嘉听见,却又刚好是郭嘉能听到的音量“你没有必要在意她的喜怒哀乐。” 郭嘉饶为奇观的盯着乾玖,盯的后者脸色愈发的不自在。突然,郭嘉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珠玉击盘落在乾玖心上,就听着郭嘉带着笑意道: “狼这种生物,喜欢独来独往却往往认主且忠诚。尤其是幼狼,哪怕爪牙再尖利,也像很多幼小生物一样第一眼见到谁,就会产生极强的依赖感与独占的**。而与生俱来的孤傲却又让他们不肯承认骨子里的依赖感与独占欲,只能一面欺骗自己一面做出一些好笑愚蠢的举动。” “你到底什么意思?”乾玖问,虽然他知道郭嘉在说什么。 “没什么意思。”郭嘉摇头微笑,却是将话题带回远点,“放心吧,我就算要离开再久,在你及冠之日一定会回来的,我也算是你半个兄长,你的字估计还需要我来取呢。” 乾玖今年才九岁,离及冠还有十有一年,郭嘉自然不会离开那么久,所以这个说法仅是个夸张。然而,乾玖却若有所思沉默了好久,而后说出的话却全然抓错了重点: “也就是说,等我及冠了,你便不会再把我当小孩子看了是吧。” “不希望被人当作小孩子只会是小孩子的想法。”郭嘉听到对方的话有些哭笑不得,“夜深了,你还是快回去睡吧。” “好。”乾玖应着走到门前,这次却是他主动回的头。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让俊秀的面庞染上些许妖冶: “我会等着你回来的。” “所以,你也一定要等着我及冠的那一天。” 待人影隐于门后,郭嘉沉下双目,继续将目光落到竹简上,却不由想着人刚才的神情,嘴角不禁勾起。 他没告诉乾玖,尽管幼狼会对首先遇到的人产生依赖感,但等到长大,就会渐渐淡忘那没有意义的本能,连面容也会逐渐遗忘殆尽。 成年的狼,将会有足够的能力与思想,找到真正可以让孤傲的性子变得顺从之人。 那人,绝对不是他郭嘉。 郭嘉幻想过无数次几年后荀的相貌,而当掀开车帘望见人的一刹,才发现自己之前一切的想象,都远不及眼前之人。 青石板路,杨柳依岸,莺啼婉转,水光潋滟,再美的景色却及不上那负手而立静等在桥边的如玉君子分毫。 迎着日光,荀温和的微笑仿佛也带着光芒,他同样望着这在记忆中还是孩童如今却已成青衫少年之人,墨色的双瞳中渐渐凝起微光: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13章 颍川书院坐落在颍阴城郊倚山而建,它原本是荀家的一座别庄,后来被荀家捐出来成立了学堂。荀家为这个学堂费了极大的精力,不仅将私藏的书籍典章都拿了出来,还特请来水镜先生为学堂写匾,学堂中的夫子也都是响绝一时的大儒,无不满腹经纶,才高八斗。 这里是无数读书人所渴求的圣地,不管是为了学问还是为了这书院背后所代表的荀家的声望与权势。不过这颍川书院虽不似世家私学那般封闭,但同样也不同与始建于唐朝的真正的学院。想要进入这里,卓越的才学与显赫的家世,一样都不能少。 前项郭嘉或许沾点边,但后者就基本和他这个入商籍的无缘了。不过有荀这个荀家这一代最为杰出最受家中长辈期中的子弟在,一切都不成问题。 荀先领着郭嘉到了东院,一边介绍道:“书院的东院是用来给学子住宿的地方,不过大部分学子都还是会回家,如今那里仅住着两三个人,虽然有些简陋,但很安静,想你应该会住的习惯。” 被荀称为简陋的房屋,实际上就算不是富丽堂皇,也足够清雅别致。每两间房间都在拥有独立的院子,院中载着棠树,风一吹棠花飞舞,落在古木旁的七弦琴上,道不尽的诗情画意。 “你和夕雾姑娘便在这里住下,书院里有小童有需要都可以和他们说,就住在隔壁,你也可以来找。”因为郭嘉来之前已与荀通过信件,荀知晓郭嘉还会带一个婢女来,这在颍川书院很常见,便索性为郭嘉安排了整一个院子。 “文若你也住在这里?” 荀自然知道郭嘉在疑惑什么,微笑解释道:“原本设立颍川书院时水镜先生是希望学子都住在学院里的,这样有益于学子心无旁骛专研学问,不过许多学子都不愿住在这里,宁可每日耗费时日再驱车前来。倒是喜欢这里的清净,便留宿在这里。” “你远道而来,先休息吧,明日卯时来找你与你一同去学堂,那时再为你细介绍其他。”察觉到郭嘉脸上略微的疲色,荀立刻止住了话题,转而吩咐书童将郭嘉的行李都放到屋里,又和夕雾叮嘱了许多书院中的是,这才离去。 待人的身影出了院门逐渐隐去,郭嘉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唤了夕雾一声,问道:“刚刚文若和你说什么了用了这么久?” 夕雾道:“荀公子告诉了我书院里存放药材以及煮药器具的地方,并叮嘱我一定要看着少爷好好喝药。” 郭嘉不无委屈摊手:“这两年我已经很认真喝药了吧,而且我身体现在已经大好了,那些药可以渐渐停停了。”一想,郭嘉觉得不对,“文若怎知道我需要经常喝药的,我不记得我和他说过这些。” 夕雾也摇摇头,她已经接受了自己脑子不如人的事实,不会再挣扎猜测各种可能。 这个问题想也没什么意义,郭嘉也不再庸人自扰,转身回了房间。夕雾则转身出了院门,他们到这里已是酉时,还未曾用晚食,她去寻些吃食。 而另一边,荀一踏进自己的院子,就看到和自己同住了半年的戏志才又和往常一样坐在院中的青石台旁,散开的竹简青石台地上到处都堆的满满的,杂乱的厉害,却都在一伸手可以探到的地方。无论想要哪份竹简,他都能一探身就拿到。 荀见他看得入神,便没去打扰,刚走到自己的屋门前却听那刚才还埋头于兵法谋略中的出了声:“荀家的仆人来送过晚食了,你没回来,我便将晚食送来放到你屋中的桌上了。” “多谢。”荀点头道谢。这戏志才此时说话便说明他此刻看得东西并非多么紧要,荀顺带便走过去聊了起来:“明日志才你便能见到郭嘉了,能解开那么多你设下的布局的人,你应该很有兴趣吧。” 放下竹简,戏志才想起那些偶尔以荀之名寄给郭嘉的布局,心中到真的对郭嘉十分有兴趣。那些局都是他参略众多古书才设出来的,却被郭嘉这个还未及冠的少年解开,他不至于觉得不甘,却着实有种棋逢对手的愉悦。 “明日的课我与你同去吧。”颍川书院的课尤其是某些所谓大儒的课戏志才是从不去上的,明日的课将旧经更是无聊,但既然有了更有趣的事,戏志才自然觉得去一趟也无妨。 荀浅笑,既然戏志才已有了打算他也没必要多言,回了屋中拿起屋中的食盒,如玉般的指尖在底部摸索了几秒,找到了暗格,不同于往常的空空如也,今日作为月份的最后一天,和惯例中一样多了一缎锦帛。 “今日戌时一刻老地方见。” 荀攸还记得自己上一次步入颍川书院,是七年前的事了。七年后天下时局变化,他自己也早不是那一心求学的人,可这书院中的黑红牌匾,青石板路,翠竹幽兰,却从未因为时光流逝改变分毫。 路怎么走的,他自以为自己隐约还是记得的,但如今这茫然四顾不知所向的情况,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记性没有自以为的那么超群。这时,前方的鹅卵石路上突然闪出来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待细一看原来是个小丫头。荀攸见她衣着完全不似丫鬟那么普通心中对她的身份感到疑惑,但难得看到个人也是欣喜,连忙上前问路。 “打扰了。”荀攸翩翩有礼的走到那丫头面前,“姑娘可知离娄苑怎么走?” “离娄苑?”夕雾今日刚到的这里,找个小厨房都半天没找着,哪里知道那离娄苑是什么,正要柔声作歉,却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乱走的时候,似乎……见到过某一块匾额上是这三个字。 这天色早已暗下来,书院中早就没什么人了,夕雾也不知如果自己拒绝这位公子还要绕多久。认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路线并没有什么问题,夕雾微笑道:“我带公子去吧。” “有劳姑娘了。” 沿青石板路向前,途经尔雅阁,又穿过了杏花林,夕雾一直走的飞快在前面带路,反而让荀攸这大男人有些跟不上。待走了将近一刻钟看着见见映入眼中的熟悉的景色,荀攸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姑娘,这条路,似乎我们来过。” “啊?”夕雾脚步立刻停下,抬头四顾,这才发现他们走了这么久却又回到了一开始两人碰上的地方,不禁脸红起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公子,可能……我记错路了。” 走了这么久荀攸看天色早就过了戌时一刻,他了解荀对于时间是百分之百的遵守,怕是此时已经等急了。但再怎么着他也不能和一个有心帮他的小丫头生气,只能温声道:“无妨,天色不早姑娘也赶快回去吧,攸再寻寻路。” 这寻路又该寻到什么时候,荀攸不知,夕雾也不知。她一面自责一面又奇怪明明记得清清楚楚的路为何走着走着就迷糊了起来,尤其是过那片杏花院时,她经常会有不确定的感觉。 如今虽是夏日,但残英并未落尽,一旦入了杏花林便很难从全局上看到路。会不会是在那片杏花林里迷了路所以才最后走错了呢? 如此,倒是有个简单的办法。 荀攸看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他心知自己乱走也没有必要,现下只能看自己能不能找到回书院门口的路再和荀改时间相见了。哪知他正要走,却突然被抓住手臂,巨大的手劲不给他半秒反应的时间就已经被拽了出去。刚走过的路又以极快的速度在眼前掠过,而到了那片茂盛的杏花林,荀攸发现自己竟被人拉着腾空了起来,急风旋起地上的落英飞舞漫天暂时遮住了他的视线,待他再看清时已落地,眼前庭院石门旁刻的,正是“离娄苑”三字。 “公子,到了。”稳稳落地,夕雾回头对还未反应过来的荀攸,灿然一笑。 荀攸今年已经三十有一了,家中早就有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孩子也早就有了。只是,如今看到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女,又想起刚才她窘迫的样子,还是不由得也勾起了唇角。 “哎呀!”突然夕雾叫出了声,“这么晚了我都忘了少爷还在等我呢,公子我先走了。” “今日多谢姑娘了,在下颍川荀攸,字公达,冒昧请问姑娘芳名,来日攸定携礼登门拜谢。” “阿雾!”早已急匆匆跑远的身影遥遥传来一声。 “阿鹜?” 荀攸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虽然觉得这个名字奇怪得很,却还是将这两个字记在心底,而后转身步入了离娄苑。 离娄苑的“离娄”两字是水镜先生亲自取得,院中栽满了兰花,无论是多名贵的品种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幽径深处,身着月牙白色缎袍的公子不知负手而立了多久,然而一人的身影却不会让人觉得孤寂,反而认为这如玉公子和这环绕的幽兰,这皎洁的月色本就是一体,组成一幅任无数文人墨客倾倒的画作。 几年未见,他的面容与荀攸心中所记住留恋的,分毫未曾改变。 “小叔,抱歉,路上耽搁了些攸来晚了。” 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惊,不可置信的回过头,发现当真是刚刚在脑海中浮现之人,又惊又喜道:“公达,你何时回的颍川?” “昨日刚到,已经拜会了家中的长辈,正好今日是每月一次的朔日,攸便自请来见小叔了。” “也难为你旅途劳顿也无暇休息。”荀与荀攸一起走到苑中石亭中坐下,“记得上一次见你,还是你要进京任黄门侍郎的时候,可半年前你却辞官离开了,家中都找不到你的消息。” “小叔这是怪攸不听家里长辈的意思擅自辞官还是怪攸未给家中报信?” “自然是后者。”荀道,“看着你长大,你从小便行事有度有分寸,既然辞官,必然是你的理由。只是,你半年不曾给家中来信,母亲担心你担心的厉害,唯恐这兵荒马乱你出了什么事。” 荀攸的父母在他小时就已过世,所以他从小就寄养在荀父母下,但因为荀家家族庞大,荀攸的父母比荀大几十岁,却和荀是平辈,因此荀自然也成了荀攸的小叔,不过…… “小叔,攸可是比你大五岁,说起来是攸看着你长大的吧。” “那也是你的长辈。”荀微皱眉道,他一向对这些规则礼仪有着极大的坚持,纵使他小于荀攸,辈份也乱不得。当然,他知道荀攸也只是开玩笑一提,便转而问起了其他事,“你辞官,究竟是为了何事?并非责怪于你,只是这个理由你不告诉家中长辈,总该告诉。” “当时情况紧急,实在是来不及提前给你去信。”荀攸道,笑容却逐渐淡下来,表情凝重认真,“圣上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对宦官的依赖也越来越重。何进能力上在攸看来比不上张让,但为人野心过大,他与宦官的冲突,怕是近在咫尺了。” “攸这半年游历了江北等地,黄巾未除,流民四起,人心惶惶。小叔,恕攸直言,天下真的要乱了。” 荀越听荀攸说,眉头就皱的越紧。朝中宦官张让争权还在其次,人民是国家的根本,民心不稳,迟早会动摇到国家的根本。 荀攸看荀在沉思,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的做在他身旁陪着他。他没和荀说的是,他在辞官之前其实已给家中长辈来了信,但家中的长辈并没有同意。 天下要乱,朝廷要乱,家中的那些人老成精的早就看出来了,可却坚持让他留下,就是为了为荀家在朝中留下人来探查朝中的变动。朝中人党同伐异,一旦进了这摊浑水就要面对很大的风险,这种事情不能交给荀这主系之人,也不可交给旁族,交给荀攸,是最合适的。 荀攸当时认同这种安排,现在也认同,守护家族是家族子弟每一个人的责任,他绝不会逃避。而半年前离开是因为他认为朝中的内乱已成定局,他已经没有必要再留在朝里了。 除了家族,他还需要实力,守护这个家族中的一个人。 望着身旁气质若兰的君子眼神越发柔和,荀攸不由浅笑。 “时间不早了,攸也该回去了,小叔也该休息了。家中的事情都在这个锦盒里,小叔按照老方法就可以看到锦帛上的字了。” 荀将锦盒收入袖中,又对荀攸道:“送你至书院门口吧,几年未来,你怕是早忘了路了。” “那有劳小叔了。”荀攸也不客气,给他时间他可以解开走出去,但有捷径的话他一点都不想再在这书院里绕了,一点都不想。 跟着荀前行,身旁人淡淡的兰香借夜风弥漫开来,抚平了荀攸这几年四处奔波历经风霜所积攒的疲惫。走着走着,杏花香渐渐取代了兰香,他们又到了那片杏花林。 “好好跟着,这片杏花林,没人领着可是出不去的。” “阿雾你是不是迷路了,回来这么晚。”夕雾踏进院子的时候,郭嘉正在拨弄着古琴,看他衣摆上落满的棠花,可知他已经在那里做了许久。只是郭嘉显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那指尖拨出的三两音调,完全成不了曲。 一面将几样小菜摆到桌子上,夕雾一面回答道:“遇到位公子,为他领了段路,所以就晚了些。” “公子?” “他说他叫荀攸,也是颍川人。” “荀攸?”郭嘉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一愣,回忆半响,这才想起是从哪听到的这个名字。 一个是荀的信,那里荀多次提及他有一个侄子名作荀攸,后面不乏欣赏之意。二则是d蛸卫送来的情报,那里面清楚地写着,荀攸此人掌握着荀家百分之八十的暗中的力量。 此人前些年应何进征辟入京做了黄门侍郎,如今却来到了颍川书院,只有可能是来找荀的。 荀家的事情郭嘉并不怎么关心,便没继续问。站起身,抖落衣袖上的花瓣,郭嘉走到石桌前坐下,看着眼前的菜,提起筷子,却提不起胃口。 “少爷你如果再不吃,我只能给你硬塞了。”夕雾此时威胁道。郭嘉自打病好起来后,总是没有胃口,他坚持是因为喝药喝多了把味觉喝坏了。华佗从医学角度很认真的反驳了郭嘉的控诉,并表示郭嘉的身体就算再没胃口也必须按时入食,三餐一顿都绝不可少,实在吃不下去……塞。 早就经历过夕雾的武力压迫之后,郭嘉悻悻的夹起根菜,又放下,又夹起来,又放下。见夕雾仅是安静坐在那,心生一计,连忙道:“阿雾你也饿了吧,一起吃。” “不了少爷,我就……” “没事没事快吃!你不吃我心疼你!”好不容易找到解决饭菜的方法郭嘉迅速的将筷子塞到夕雾手里。 夕雾犹豫了一下,还是夹起了菜入了口。郭嘉满意的拿起杯茶,不断自我欺骗这不是茶是酒是酒就是酒。以防夕雾反应过来,郭嘉还又找了双筷子隔半天夹点菜起来,慢慢的咀嚼,速度和夕雾绝对是反比。 吃着菜,夕雾便顺口说起了刚才的事。当说到那片她走不出去的杏花林的时候,郭嘉听着听着,表情却逐渐认真起来。 “你说你明确的按照自己记忆中的路线走,但始终走不出去?” “对,所以最后我直接用轻功带荀公子过去的。” “果然,那片杏花林是奇门遁甲,若非早知道路线或机顶聪明能将阵法变化算开的人,无论如何,都是走不出去的。”郭嘉说,看夕雾一脸完全听不懂的模样,笑道,“还好,虽然阿雾你没有绝顶聪明,但也没有一般聪明,否则今晚上我就要出去寻你了。” “少爷你想说我笨可以直说,我早就接受了。” “哈哈,没有没有。”郭嘉看夕雾哀沉下来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逗她,但逗归逗,还是要解释给她听,“其实,比起解开变化,你的办法才是最直接有效的,再精妙的阵法,只要能绕过去都没有用。阿雾,你可比我们这些自作聪明的人厉害得多。” “对了,你当时用轻功时有把那些杏树如何摆设记下来吗?” “有。”夕雾话音刚落就见郭嘉跑回屋拿来锦帛和笔递到她手里,眉头微皱,“少爷,先吃完饭吧,菜要凉了。” “快画出来!”郭嘉急道。也不知是为了转移话题忘掉吃饭还是真对这奇门遁甲十分感兴趣。 夕雾只得提笔用墨点来代替杏树将排列画了出来,她记性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对见过的事情过目不忘,这也就是当初她会被留下成为蛸蛸卫的原因。此时,她将每一颗杏树位置分毫不差的画在锦帛上,不一会儿,整个阵法跃然而出。 “这个布局的习惯……”郭嘉看着沉思几秒,开口却又有些迟疑。 “少爷,有什么问题吗?” 再审视许久,郭嘉突然微笑,道:“没什么,我知道这杏花林的奇门遁甲是谁设下的了。” 对方可不是什么喜爱读经论道之人,也只能祈祷明天在课上,能有幸遇见此人了。 第14章 颍川书院依儒家思想建立而成,除了习学儒学经典外,礼、乐、射、御、数也是学子的必修课程。于儒家而言,所谓修身立人,向来不是培养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学问、品行、体魄是一样都不可缺的。 郭嘉到颍川书院的第一节课,便是射术课。荀为郭嘉讲述了很久射术课的内容,如何拉弓用力,然而具备了丰富的理论基础后,郭嘉却在仅仅半个时辰后就被烈日晒的脸色煞白,荀只能叹口气,和夫子说了一声而后十分体贴的把浑身都是虚汗的郭嘉扶到阴凉处休息。 “你先在此处好好休息,下了这节课在来找你与你一起去上下一节课。” 捧着荀刚刚为他倒的热茶,郭嘉内心郁闷万分。华佗告诉过他虽然他的病根除了,但天生底子弱,不能过分劳累,补药也需要常年吃着。但因为近一年都没有什么不适,所以郭嘉以为就算再不好,身体至少也已经和正常人差不多了,可今天的事,让他明白自己想的实在是太多了。 作为一个男人被晒一小会儿就要晕倒,郭嘉郁闷却无奈。他再怎么样,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只能乖乖呆在这里围观。 明媚的阳光为人温润的面庞洒上一层金辉,更显眉目如画。荀拿着的只是书院配备的最普通的弓,远比不上其他世家子弟为了攀比炫耀自备的镶着玛瑙翡翠的弓,可当一群人在那里练习,郭嘉仅一眼就望见了荀。 往日的翩翩衣袖束起,高冠束着的青丝此刻也扎成高马尾,荀比起温润如玉更显英姿飒爽。就见他取箭,开弓,射出,动作行云流水。 一箭,正中靶心。 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莫不过如此。 又过了半个时辰,射术课结束,荀先与同学一同去换下服装,而后带着已经无聊的要睡着的郭嘉去南苑上课。不过,此时有另外一人与他同来,看其衣着也当是颍川书院的学子,他见了郭嘉,便开口介绍: “我复姓戏志,单名才,你与文若一样称呼我为志才就好。” 对于来人散发出的友善,郭嘉却未立刻回应。四目相对几秒,郭嘉很清晰的在那墨瞳深处看到了同类人的狡黠,心中的想法从原本的三分的可能变为七分的肯定。 “志才。”郭嘉浅笑作揖,“久仰志才之才未能相见。之前信中所言的兵法列阵以及那杏花林的奇门遁甲都让嘉大开眼见,将来定要像志才好好讨教。” 戏志才和荀都一愣,尤其是荀。他之前从未和郭嘉提过戏志才的存在,信中的谋略虽出自戏志才,但落笔的都是荀,所以从笔迹上是看不出端倪的。但此刻,郭嘉却如此笃定,那些都是出自戏志才之手。 “从一个人的布局手法,很容易看出人的心性。文若精通兵法,但为人磊落正直,所用兵法也极有规章,很容易就可以猜出心中的布局不属于文若了。”郭嘉适时的解答了二人的疑惑。 “你的意思,是我为人不够磊落正直咯?”戏志才反问,却没有丝毫不快,反而表现出对郭嘉接下来会说什么的极大兴趣。 “磊落正直嘉不清楚。不过,兵者,诡道也,克敌制胜才是关键,手法如何并不重要。或者说,嘉更认同志才的手段方式。” 换句话说,荀适合应对堂堂正正的对阵,然而战场瞬息万变,交战双方为获胜无所不用,又哪里有空讲什么礼义,越是正道,反而越易中对方的陷阱。而戏志才的谋略,刁钻出奇,更能一招制胜。 郭嘉一席话说完,戏志才没答话,只是盯着郭嘉。许久后,他突然哈哈大笑,转身就走。 “志才,该去南苑上课了。” “人都见到了还上那老头子的课干嘛,我回去了!” 见戏志才越走越远,荀也知戏志才的性子,又看日头将过,只得带着郭嘉向南苑走去。 一路上,荀这才为郭嘉详细介绍了戏志才。他和郭嘉应该算得上是这颍川书院唯二没有足够家族势力进来的人,不过郭嘉是蹭荀的人情,而戏志才则是实打实的能力。 那片杏花林,是戏志才闲时随手设计的,却被刚好来书院的水镜先生连连称奇。因为这件事,戏志才虽然出身低微,却也有了入颍川书院的资格。只是,戏志才一心痴迷于兵法谋略,对经历论道并无兴趣,所以进了颍川书院,去上课的时候却是极少,夫子也拿他没办法。 边说着,两人已经到了南苑,夫子还未到,荀和郭嘉连忙快步入了屋子。依着郭嘉,荀便也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刚坐到垫子,夫子就走了进来,长髯白发,神情肃穆。 再看他怀中那一堆的竹简,郭嘉又瞟瞟这完全没坐满的屋子,内心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钟后,郭嘉就打着哈气趴在桌子上不想起来了。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戏志才不来上课了。这位徐夫子上的课真的是太符合一般人所想的掉书袋的老夫子了,话语晦涩难懂,讲解的那本儒家书籍郭嘉听都没听说过,引用的典故一个接着一个。不过,郭嘉此刻快要睡过去的样子并不显眼,因为屋子里大部分的人都和郭嘉一样哈气连天。 最后郭嘉还是忍不住梦会周公去了,可梦中也全是徐夫子滔滔不绝的声音,睡得极不安稳。待醒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抬起身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哪还有人。 正午时分,大部分学子早就去用饭了,唯一陪着郭嘉还留在这里的只有荀。他似乎正在拿着笔写些什么,见郭嘉醒了,便开始收拾石案上的东西,一边道:“下午是御术课,已经和夫子帮你请假了,回屋好好休息。” 郭嘉打了个哈气,心中却暗叹自己在荀心里真的是弱的连马都骑不了了,其实如果给他一匹温顺的马,还是有可能的……吧。 就在郭嘉内心企图找到自己骑马的可能性的空响,荀已经将东西收拾好,顺带连郭嘉的那份也整理好了,将书箱交给门口的小童,荀带着还睡眼朦胧的郭嘉出了屋子。 “话说回来,”郭嘉边跟着荀边随口闲聊道,“刚才那节课文若你到底是怎么听下来的?”他知道荀是尊师重道的好学生,但这并不代表有人能忍受一个老夫子在那里在照本宣科掉书袋。 “徐夫子刚才所讲的书籍虽然是常书,但是每一次听都会有他新的内容与见解,对学问大有益处。” “常书?”想起那本他前世今生都没听说过的古籍,郭嘉头都疼了。不过他还是听到了重要信息,那就是徐夫子讲这卷书荀至少已经听过一遍了,那他又何必再来上这节课呢? 荀听了他的疑惑,只是浅笑看着他。郭嘉一顿,面色有些尴尬的发红,荀不会是怕他第一节课不习惯所以才来听这对他而言简单到无以附加的课吧。 然而,下一秒,荀只是平静的答道:“认真聆听每一位夫子的教导,是学子的本分。” 荀认真的表情不似作假。实际上,无论是哪位夫子所教,教授课程如何,他都不会不去上课。而既然去上课,就不会敷衍了事,一定会认真听取夫子所教,有选择的进行记录。 如果是郭嘉,对于这种没有用的课,他一定是怎么样都不会去的,不适合自己的的规则就没必要遵守,有这些时间完全可以干更有用的事情。而于荀而言,正和他刚才所说的一样,这是本分,是规则,不会也不可以因为他如何而有权利去僭越。 “荀先生,齐夫子唤你过去。”这时,一个书童跑过来向荀道。 “好,你告诉夫子一会儿就去。”荀温声让书童先去回话,而后对郭嘉愧色道,“齐夫子那里耽误不得,你可还记得回去的路,找仆人送你回去吧。” 因为郭嘉不上下午的御术课,所以他才会回屋,而荀自然是不会逃课的。可倘若他一来一回,早就要过了午食的时间了,可荀还是送了他这么远,要不是齐夫子临时找他有事,他一定会把自己送回去的。 越想,郭嘉越觉得不好意思,连忙道:“不必了,这点路,嘉还是记着的。” 听郭嘉这么说,荀点点头没再强求,连忙转身也向齐夫子那里赶去。 待荀走远,郭嘉望着脚下的石子路,叹了口气。回去的路,他记着……才怪。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试试看吧,大不了问问路上遇到的仆人。 凭着那零星半点的记忆,郭嘉向前走去。 然而,如预想中的仆人一个没遇见,快要迷路的郭嘉却遇见了郭图。 冤家路窄。郭嘉暗想,却是主动上前打了招呼。 “堂兄,多年不见,近来可还好?” 郭图看着这个自己两年未见的所谓的堂弟。不过是两年,稚色全然从人身上褪去,一双明眸无了昔日朝气的光亮,而是如幽深的墨潭,无法让人看透。唯一未变的,就是此刻对着他的笑容,嘲讽又带着玩味。 “很好,谢谢关心。”郭图冷冷道,转身欲离开。他再讨厌郭嘉,也不会在这里和他逞口舌之快。 哪知,他退让,却不代表郭嘉会。就听郭嘉又高声道:“那伯父近来如何?听说病的不轻,嘉作为小辈也该去拜访才是。” 一句话直接戳到郭图的痛处,他再也冷静不了,转身一把抓住郭嘉的领子,恶狠狠道:“我就知道是你在捣鬼!” 这两年,可谓是郭家最不太平的两年。开始半年还好,结果有一天郭焱喝的酩酊大醉回了府中,从此之后就一病不起,短短一个月就瘦的没了人形,请了好多大夫都查不出原因,只能拿参汤勉强续着命。如果但是如此便算了,郭焱有许多兄弟,足以撑着郭家。然而就在郭焱病倒不省人事后,麻烦也跟着来了。郭家的底子大部分都由晋阳的主支拿走了,如今的郭家不算家底多厚的家族,郭焱却贪恋大家族的排场,府中奢侈至极,仆人丫鬟数不胜数。如今他倒下了,接手的人才发现府中的帐有一个多大的窟窿。新接受的人可不愿补,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分家。 偌大个家族,两年内却已分崩离析,而始作俑者郭嘉沉默着注视着一切的发展,直到看到郭焱那么多的妾室眼看着郭焱要不行了也要为自己的庶子争一份家产,郭图独木难支的时候,冷笑一声。 被愤怒的郭图抓着衣领,郭嘉却不急,仍是微笑着。他伸头凑到郭图耳旁,轻声道:“本来,报父亲的仇,取了郭焱的命就够了。可你太蠢了,不知道什么人惹得起,什么人惹不起。勾结山贼来杀我,收买我的仆人在我的药里下毒……一件一件,你以为嘉都不知道吗?” 温缓的语调所说出的话却让郭图心惊胆战。郭焱曾经告诉过他不要再找郭嘉的麻烦,可他不甘心,明明就要到手的东西,凭什么放弃!只要郭嘉死了,死的自然,袁家曹家又能拿他们怎么办,那些东西不还是他们的!他以为他做的隐秘,就算没有成功但也不会让人察觉,没想到,郭嘉竟然什么都知道! 不自觉的就送来了郭嘉的衣领,郭嘉退后几步,整整衣领道,仍是带着笑意道:“伯父病重,堂兄负担那些珍稀药材也很累吧。放心,不用多久了。” 郭图一瞬间就懂了郭嘉的意思。不,不可以!他刚得到器重,一个月之后就要入朝为官。可若是这个节骨眼上郭焱死了,他就要丁忧,整整三年不可入朝为官,他的前程可都要毁了!见郭嘉说完就要走,郭图连忙叫道: “嘉儿,过去都是堂兄不好,你要什么就说。堂兄听说你认识华神医,可否……” 话未说完,他看见郭嘉后背在抖动,许久后才意识到郭嘉是在笑。清冽的笑声在院子里回响着,郭图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却硬忍着,只是等着郭嘉的回答。 让他嘲笑不算什么,只要他能入朝为官,将来今日之辱,他定加倍报答。 郭嘉好一阵才停住笑声。他是真的不理解,郭图是有多厚脸皮会来求他,又是多傻会觉得他有一颗圣母心会放过他让他将来来报复自己。 “抱歉呢,堂兄,嘉是属睚眦的。” 待走到郭图看不见自己的距离,郭嘉面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疲惫。他和郭家的事情马上就要了结了,他却没有什么报仇的喜悦激动,只有疲倦。待d蛸卫也找到合适的买主后,一切都结束了,他就可以归田隐居,逍遥自在。 可就怕,那时候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叹了口气,郭嘉看看四周,叹了口气。刚才走出来的时候心绪杂乱,完全没留意到自己是怎么走的,现下,可算是彻底迷路了。 眼瞧着金乌就要西斜了,还理不清路的郭嘉已经开始思考“回去问问郭图骗他带自己回住处再嘲笑他这都信”这种方案的可行性。这时,突然一人悄然无声的出现在郭嘉面前,吓了郭嘉一大跳。 “郭先生,由属下来给您带路吧。” 郭嘉看着此人衣服上的花纹,不确定的道:“文若让你来的?” “是。” “他怎么知道嘉走到哪了?” “少爷不放心郭先生,一直让属下跟着,若是郭先生自己能自己回去,属下便不露面。倘若郭先生找不到回去的道路,则由属下为郭先生领路。” 看着向自己行礼的人,郭嘉的双唇几张几合,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心上似乎哪里破了个口子,一股暖流缓缓流了出来。 第15章 十天后,郭焱去世,郭图离开颍川书院回家举丧,而早就离开郭家族谱的郭嘉则仅是草草遣人送了份悼礼去,再不过问。 郭图的离开并没有给颍川书院造成一丝的影响,相反,颍川书院最近一直沉浸在极大的喜悦之中。因为夫子得到消息,水镜先生就要回颍川了,而且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水镜先生还要来收一名弟子,作为他的入室弟子。 且不说跟着水镜先生能学到多少实学,仅是当他的弟子就意味着挂上了金字招牌,对任何一个人的将来的仕途都有极大的益处。最近郭嘉偶尔去混的课看课上睡觉的都少了,就算是徐夫子的课,学子们也都正襟危坐,让徐夫子还连连称奇,以为这些学子总算明白了他所讲的大道。 不过,有人迫切的想成为水镜先生的入室弟子,自然也有人完全不拿这个当一回事,就比如说此刻托着腮昏昏欲睡的郭嘉。他早就听说了水镜先生的事,虽然好奇,但作为立志隐居的人,弟子不弟子的,和他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今天这节水镜先生讲授的课,他一时好奇就跟着来了,可惜昨天晚上和戏志才对阵沙盘对阵的太晚,此刻就算水镜先生讲的再精彩,他再强打精神,也只能勉强保证不趴到桌子上罢了。 正在上面讲授的水镜先生也不时会望向郭嘉,不是他可以注意,而是在一群热切的听着自己讲课的人中郭嘉那半睡半醒的样子实在是太显眼了,显眼到让水镜先生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讲的真的有些无聊。 郭嘉旁边坐着的荀,水镜先生自然是认识的,也是最为看好的。不过荀家已经为他安排好了将来的道路,就算他想收为徒荀家也不会答应。而其他在座的,他讲课中已经暗中观察了,都是各有所长,也都是可造之才,但就因为都很优秀,反而让他无从选择。 一个时辰过去,水镜先生讲完了课。按照惯例,水镜先生不仅会为学子讲授一节课,也会在课后与三名学子对弈,而这三个名额,每年则都是由抽签决定的。 竹筒送到郭嘉面前时,郭嘉还是迷迷糊糊的,荀无奈的笑了笑,先自己抽了一根,又拉着郭嘉的手进去,郭嘉随手拿了一根,一看,问道:“文若,这上面的红印是什么意思?” “那便是说你有机会与水镜先生对弈了。”对于郭嘉抽中,荀还是很意外惊喜的。旁人不知郭嘉,但他却知道郭嘉实际上才智过人,只是不同于一般世人眼中的标准而已。水镜先生见识卓绝,也不是只拿学子学问多少衡量的人,若是郭嘉能有幸让水镜先生收为徒,也是好事。 可惜,接受着荀的欣喜的目光和其他学子羡慕嫉妒的目光的郭嘉,第一句话就是:“啊?那嘉能不能放弃?” “……不能。” 好吧。 郭嘉懒懒散散的站起身,和其他两名抽到的学子走到水镜先生面前,跟着做了个揖,而后就等在了最后。 对弈一盘至少需要一刻钟,他还可以补会儿觉。 “往年对弈都是如此,不如,今年老夫与你们三人两两对弈如何?” “先生的安排到也有趣。”夫子问抽到签的三人,“那你们有谁愿意与先生一起与剩下两人对弈。” 水镜先生的棋艺远高于在场的许多人,也就是说只要与水镜先生一组就定能获胜。然而就算两人都希望能有机会,但君子讲就谦让有礼,也不能直截了当的就说出来。最后还是夫子又让三人抽了次签,选出一人与水镜先生一起。 没能补觉的郭嘉站了这么久总算彻底醒了过来,听到这个安排也是有趣,拉着他那懊恼没能被抽到和水镜先生一起的同学,欣然执子对战。 五颗棋子,奇,水镜先生先落子。 两两对弈,便是由先落子的一方两人分别落子,再由后手的两人分别落子。被抽到水镜先生那里的那名学子本就兴奋,如今又看己方是先手,更觉得胜券在握,落子也落的又快又稳,反过来,郭嘉身旁的这位,则忧心忡忡,每落一子都要思索半响。 水镜先生自幼时就已是国手,与学子对弈自然不会有多么大的情绪波动。而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在他授课时睡过去的郭嘉,同样在落子时十分沉稳,不急不燥,却步步堵住了他的同伴落子的破绽,更为水镜先生的落子埋下了陷阱,一次两次,还真有让水镜先生都未发现的时候,更别说那还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学子了,若不是水镜先生为他铺路补救,这盘棋他早就输了。 黑白相错,厮杀,棋盘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当众人以为水镜先生马上就要赢了时,郭嘉的下一步棋却可以立刻将棋局变活,反过来同样。郭嘉的双眼再没了朦胧困倦,取而代之的是光亮,那是棋逢对手的愉悦。 最后一颗白子落盘,胜负也终于分了出来,水镜先生赢了两子半。这对所有人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只有水镜先生盯着眼前几乎要摆满的棋盘,突然抬头,认真道: “郭嘉,老夫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所有人都震惊了,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郭嘉只是低头认真重新复盘着棋局,对于水镜先生的话想也未想就道:“不用了,谢谢。” “郭嘉!”夫子怒了,正要呵斥他,却被水镜先生压住。水镜先生没在意郭嘉此刻的不礼貌,只是继续言辞恳切道: “你不是老夫此生第一次遇到的第一个能与老夫对弈到如此境地的人,但却是那些人中年纪最小也最有潜力的。成为老夫的徒弟,老夫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本该是璞玉,不该就此蒙尘。” 话说到这,所有人都认为就算郭嘉是固做推让也该接受了。可郭嘉这次虽然抬起了头,还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却仍是拒绝:“承蒙水镜先生厚爱高看,只是嘉实在是无心入世,还请先生成全。” “无心入世?”水镜先生道,“那你为何来颍川书院?” “为会一友人。”郭嘉答道,说完还对荀笑笑,后者无奈叹了口气。 水镜先生沉默了,郭嘉便静静等着,急得只有夫子。郭嘉是因为荀的推荐入颍川书院的,别人不清楚,他却清楚。原本见他射御不行,又不常来上课,便从未把他放在心上,只当是卖荀家个人情。可哪知道,如今郭嘉竟然能让水镜先生看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虽然他与郭嘉不熟,也未留心过郭嘉,但作为一名夫子,自己的学生将要错过这样的机会,他也替他着急。 “若是如此,便是老夫没有福气。”最后,水镜先生先松了口,“只是,记住你今天的话,莫要入世,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天下苍生。” 一干人面面相觑,郭嘉也疑惑不解,但水镜先生却已转身离开。夫子恨铁不成钢的看了郭嘉一眼,连忙快步跟上水镜先生。 “听说你拒绝了水镜先生收你为徒?”下午荀去上课,作为逃课二人组的戏志才和郭嘉则窝在屋子里继续对阵沙盘,一局终了,郭嘉险胜。戏志才趁着空问道。 “是啊。”郭嘉回答的神情十分随意,“嘉真的只是去凑热闹的,哪想到怎么就这么倒霉。” 倒霉?戏志才听郭嘉用这词,差点没笑死。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结果被郭嘉嫌弃成这样,不过也正是如此,他才觉得自己与郭嘉是一类人。 “不过,你没答应倒是对的。水镜先生才学谋略样样都卓绝世人,但为人却极为守旧死板,你的性子,绝对忍不了。” “‘守旧死板’?比如说?” “比如说,哪天大汉真的……”戏志才说到这顿了顿,没把敏感的话说出来,“他宁肯跟着殉国,也不让任何人把权改政,任何人只要权力在圣上之上,就必定是乱臣贼子。” “……这种话,可别在文若面前说。” “当然。” 水镜先生自打入了内厅,就负手而立,脑海中还停留在刚才的那局棋上。夫子就看到水镜先生眼中一会儿疑惑,一会儿惊叹,一会儿显露悲色,一会儿尽是遗憾。终于,夫子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先生,恕在下困顿,刚才那盘棋他郭嘉并未赢,也未有何出彩之处,你为何想要收郭嘉为徒?” 水镜先生听夫子这样问,又是叹了口气,沉声道:“不,是他赢了。” 夫子一惊,刚才那盘棋的结果明明白白,纵使是初学棋的童子也能看出那盘棋是水镜先生那边赢了。 不过,“他”赢了,和“他们”赢了…… “老夫这边的辛风稳健,适合辅助,有老夫带着,很容易就可以稳住局势;而郭嘉的棋风虽然辛辣尖利,极具攻击性,却需要同伴的有力支持和大方向的引导,何狄的棋艺本就跟不上郭嘉的思路,更别说有力引导了,所以郭嘉那边才会落败。” 所谓凭棋观人,从那盘棋,他已能看出郭嘉的内质。郭嘉最适合的,便是成为一方的谋士军师,他的才学、对时机的把握与关键时刻的当机立断,将使他成为最利的一把剑,将他所辅佐的人推上顶峰。 本来,仅是如此,水镜先生收不收他为徒都是无妨的,这样的人就算无他的指导也终能有所成就。而他刚才那么坚持要收郭嘉为徒,是因为除了郭嘉的才能,他更在棋里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是对牺牲的淡漠。 只要能胜利,郭嘉在舍弃棋子的时候毫不犹豫。可若是他真的成为谋士,两军交战,那舍弃的可不是无痛无感的棋子了,而是将士、百姓。 郭嘉是一把利剑,但若是握剑的人不是心系汉室性情仁厚慈爱之人,只会导致天下民不聊生,汉室倾颓。 可依着郭嘉现在不羁的性子,仁厚慈爱之人,又怎能入了他的眼? 他要收郭嘉为徒,便是希望能潜移默化引导郭嘉走向正途,将来成为国士为朝廷为天下尽一份力。可郭嘉明显志不在此,他无论如何也好强求。 好在,郭嘉说他无心入世。这样,纵使他可惜,也不必担心郭嘉成为野心家的谋士,犯上作乱,谋权篡位。 只是,此时无心入世,将来却未必。若是将来有一天他的担心真的成真…… 水镜先生眸色暗沉,一丝厉色一闪而过。 第16章 中平六年,灵帝崩,太子继位,太后临朝。大将军何进与袁绍谋诛宦官,太后不听,乃宣西凉太守董卓入京以挟太后。董卓未至,何进已被杀,京师内乱已见初色,固卓入京师竟无一将一卒相挡。卓入京师,废帝位弘农王,立汉灵帝小儿刘协为献帝,后卓又杀弘农王与太后,京师遂大乱。 颍川书院虽然离洛阳尚远,但每一位学子身后的家族都是依附于汉室而生的,汉室逢此大乱,没有一人不是忧心忡忡。不过这份忧心是作为臣子忧心君主社稷,还是忧心自己家族将来的利益,就不得而知了。 “小叔,攸要入京了,特来向你告别。” 此刻,荀攸正在荀屋中向他告别,只是神情比以往都要郑重。荀听了荀攸的话,皱眉道: “京师如今正是纷乱之时,你此时入京,所为何事?” “刺董。” “什么?!” “刺杀国贼董卓。”荀攸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完全不似在开玩笑。 “胡闹!”荀呵道,“董卓身边守卫森严,你独一人怎么可能成功!不会让你去的。” 平日里荀待人温和有礼,莫说发火了,就是大声与人说话都是未有过的事,此刻却如此生气,可知荀攸的话已经让他心中极为焦躁。荀攸知道他的小叔此刻在想什么,可他既然已经决定去,就不会被任何人阻拦。 他从袖中将一个锦囊交给荀,道:“小叔,这里面是荀家暗卫的联络方式,攸不在你身边时你有任何事便找他们。” “说了不准你去!” “这些人中不仅有家里本来的人,也有我的亲信,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可以保小叔无忧。” “够了!”荀快步走到荀攸面前,冷色道:“虽然年岁比你小,但仍旧是你的长辈。若是你执意要去,以后就莫认这个小叔了!” 话说得如此之重,以至于原本神色坚定无比的荀攸都是面上一白。但他却还是未说一句话服软,只是对着荀深深长揖,而后转身离开了屋子。 荀望着人坚决的背影,不自觉攥紧了手中人留下的锦囊。就算是刚才呵斥,他眼中又何曾有一丝怒色,不过是浓郁的化不开的担忧罢了。 突然,他想起前几天收到的那封信,本来因为董卓之乱他已无心再理信中的内容,可今日荀攸的坚持,却让他改了主意。 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让荀攸有一丝意外的,这是他作为长辈的责任。 出了屋子的荀攸正碰上来找荀的郭嘉。这几年荀攸来找荀的次数很多,渐渐郭嘉便也与他熟识了起来。荀攸要入京刺董一事,真论起来郭嘉知道的可比荀还早,如今看荀攸从荀屋里出来,虽然硬压着情感外露却仍掩不住垂色,刚才屋中所发生的事郭嘉倒也猜了个大概。 “果然,文若不许你去吧。” “是啊。”荀攸无奈的耸肩,“可这些事情,总需要有人去做不是么?” 郭嘉见荀攸虽然似乎神色平静如常,但眉头仍细微的皱起,一看便知他绝不如他的语气那样镇定:“其实,公达,莫说是文若了,嘉都有心劝你不要去。” “可你不会拦攸。”荀攸笃定的说道,“小叔那里就拜托你了。” “你小叔今日骂得你再凶,只要你平安归来,他都不会计较。”郭嘉望着屋中那隐约可见的身影,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你要去京师这件事,可曾和阿雾说过?” 想到这几年逐渐长大的那个小丫头,荀攸不由挑起了些微的唇角。下一秒,他却摇摇头,道:“没有,也不必了。如果她问起,只说攸远游去了便是。” “这个谎你自己不撒却推给嘉。”郭嘉抱怨了一句,接下来却正经了神色,认真道:“成功与否,平安归来,莫让你小叔担心。” “自然如此。” 前脚送走了荀攸,后脚郭嘉又要进屋找荀安抚他“自家侄子跑了”后背痛的心灵。郭嘉越来越觉得自己肯定是之前欠荀家的多了,导致此刻无论多么艰难的事,他都推脱不了。当然,他也不想推脱,作为朋友,他也不愿荀一直纠结忧虑下去。 哪知道他原本以为正充满忧虑的荀,此刻正在屋子中有条不紊的收拾着行囊。郭嘉推开门时一愣,问道:“文若,你这是……” “被举为孝廉,承蒙皇恩被任命为守宫令。”荀一边收拾一边回答道,“事出突然,但王命急宣,不可推脱。” 郭嘉沉默了。王命急宣不可推?他可记得前几天收到那封信的时候荀还是推脱的,原因就是因为如今朝中混乱,与其陷进去疲于权力争夺,倒不如投奔一忧心报国之士匡扶汉室。可此刻,荀却全然改变了主意,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不言而喻。 或许荀都没有发现,一旦碰上荀攸的事,他就会尤为紧张。荀攸在用尽全力护着荀,但实际上荀攸作为孤子能有如今在荀家的地位,也绝对离不了荀的保护。 但是他们互相紧张关心,却要让自己来见证,这算怎么回事啊! “好吧,文若,你也要走了。”郭嘉叹了口气,摊手道,“志才前几个月离开了,公达要去京师,现在你也要走,就留嘉一个人在这里。” 郭嘉说的哀怨,实际上也不过是与荀开个玩笑让这份离别不那么刻骨。荀自然是知道郭嘉的性子,但却还是停住了动作,认真道:“说起来,明年你便要及冠了。你的及冠礼上,一定会参加的,也一定会……带上公达。” “哪有什么及冠礼,”郭嘉摆摆手,显然对此事不是很在意,“嘉的字其实父亲早就取好了,是‘奉孝’二字。嘉家中也没有什么亲人了,也不必什么及冠礼,草草过了便是。” 当郭嘉说“家中也没有什么亲人”时,荀眼中闪过一丝哀痛,郭家的事他十分清楚,大家族龌龊尤为多,但做到这么绝,郭嘉的处境不可谓是不难。不过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他见郭嘉的确已经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波动,便也连忙隐去眼中的情感,只是温声唤道: “那以后便称呼你为‘奉孝’了。取了字便是成人了,以后可不能就那么披着头发了,要把头发好好束好才是。” 郭嘉听着荀温声的嘱咐,浅笑拍拍他的肩,道:“文若,放心吧。做你想做的事情,无论如何,嘉都会站在你那边的。” 荀眸色微闪,当时他并不知道郭嘉的这句话有多大的重量,但仅是这份情谊便足以让他感动。 而他更未想到,郭嘉的这句承诺,竟跟了自己整整一辈子,哪怕最后已是两人立场已是陌路歧途,也不曾有分毫改变。 郭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时,夕雾正在为他布晚食。郭嘉一进屋就拿起筷子开始用食,夕雾站在他身后,面色沉静。荀攸让郭嘉瞒着夕雾,可郭嘉但凡要调动d蛸卫,都会通过夕雾来通知调动,这又怎么能瞒得住。 “少爷,京师那里已经安排好了。纵使荀先生刺杀失败,我们的人也可以接应他安全离开。”待郭嘉坐定,夕雾向郭嘉汇报道。 “嗯,你亲自去京师安排的事情,我很放心。” 京师的局势如今瞬息万变,想要在这样的乱局下插进去人手,风险极大。所以在郭嘉刚知道荀攸要刺董时就派人亲自去京师走一趟安排。本来这种危险的事情郭嘉是舍不得让夕雾亲自去的,但夕雾十分坚持,郭嘉只能感叹“女大不中留”任了她去。 夕雾被郭嘉说的面色又一红,嗔道:“少爷我们在谈正事。” “好好,正事。”郭嘉笑着道,却掩不住他对夕雾的担心。他可以接受夕雾懵懵懂懂的关心荀攸,却绝不会让他们有什么进一步的发展。毕竟夕雾的出身摆在那里,真谈婚论嫁,她只能为妾,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夕雾去受那委屈的。 担心虽然担心,但郭嘉不会和夕雾多说什么,万一本来没什么他再提个醒反而弄巧成拙。按下心中的担忧,郭嘉道:“收拾一下,待文若和公达离开后,我们也启程去京师。” “少爷?”夕雾疑惑郭嘉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仅是公达一人,我可以遣人暗中接应。可文若若去京师任守宫令,这名面上的官职是不能轻易离开的。一旦公达事败,文若会首当其冲遇到危险。” “正如你先前一样,只有我亲自去了,才放心。” “记着,隐去行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去京师,无论是谁。” “是” 第三日清晨,荀攸一身素衣从荀家的偏门走出,荀家的暗卫早已备好马车在那里等候。为首的护卫在晨起薄雾中面庞略显模糊,却难掩他身上的肃杀之色。他对荀攸点点头,为荀攸掀开车帘。 荀攸回首再望一眼荀府高高的匾额,双眼微眯,而后不再留恋转身他上了车。 可他没想到,车上,早已有人在等候他。 “进京任职,公达应该不介意让搭一程吧。” “小叔……” “任守宫令,负责掌管圣上的笔墨用纸,常会有机会出入于宫中,你若想行事,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荀缓缓的说这些话时一直浅浅微笑看着荀攸,后者被荀看得发愣,原本坚毅的心开始渐渐温暖。 荀文若,温润如玉,有匪君子,他可以礼貌客气的对待每一位遇见的人,也会无微不至的照顾自己的朋友。但是,这并不代表,荀没有他的坚持。 但是,此刻,他的小叔明知道他去刺董是九死一生的事,是冲动无比几乎没有多少成功可能性的事,却仍选择与他同去,而且会尽心尽力为他谋划与他同进退。 文若,你就没有发现,你做的这些,已经不只是“小叔”应该做的事情了吗? 荀攸暗笑,却不会点明,有些事情顺其自然等水到渠成才是最好。不过,若是小叔与他同去,那此事的成功性,或许真的会大很多。 “奉孝呢,攸还以为他回来送小叔呢。”荀攸已经从荀口中知道郭嘉将来要取得字,索性便如此称呼。 “他受了风寒,昨天请了大夫开了药也不见好,只能留在屋中养病。”荀答着,眉宇间却掩不住对郭嘉的担心,“他的身体太弱了,调养了这么多年,本来以为已经大好了,结果这次还是病的如此突然。” “病的突然吗……”荀攸轻声喃了句,却是突然轻笑,“纵使奉孝不来也不打紧,或许很快小叔就会见到他了。” 荀皱眉疑惑看向荀攸,荀攸却只是笑着不答。 早在郭嘉与荀接触时,他就不放心的调查过郭嘉,郭嘉所拥有的实力也是略知一二。依他和小叔的关系,荀在这时候随自己进京,不会坐视不管。有他在,就算情况再糟糕,保住小叔,是足够的。 而护小叔周全,便是他做任何事,唯一的底线。 注:历史上记载荀攸刺董是在董卓迁都至长安后,至少是在公元190年关东军后。此章节中荀攸于公元189年意欲刺董与史料不符,此处提出防止误导学历史的妹子。 第17章 “六人与四人,五十一人与四十九人,统治者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但这个问题一开始就是错的。如果有足够权力与力量,那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子民面临这样子的局面。” “正如你所说,结局很重要,为了最终的和平中途的牺牲只是一串数字,或许他们在史书上仅是一笔带过或者毫无踪迹。但于他们的亲人而言,他的生死,便牵挂着一生的喜怒哀乐。” “不会天真的以为不需要牺牲,但如果有能力,让更多的人去迎接和平的时代,不是更好吗?” 郭嘉一直都记着荀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他语气温和,眼中泛着柔和却坚定的光芒。清风掠过,衣袂轻扬,纵使那时天下已乱,人心惶惶,但仅望着他,便安抚了心绪,感受岁月静好。 其实,荀就算再出身世家,也不时没有见过乱世的黑暗。易子而食、劫掠抢劫他也时常看到,纵使荀家名声在外但家族中的黑暗绝不可能一点都没有。他也和郭嘉一样清楚那施的粥予的钱不能救得了天下人,甚至那在门口乞讨之人或许只是在假装。但不同的是,哪怕只有一丝不确定,他也选择相信,无论郭嘉怎么拉他,他都要去救人。 就算不是所有人,但哪怕只是多让一个人有活下去的希望,便是值得的。 那一刻,一直把自己当作历史的旁观者的郭嘉第一次无不渴望的想,如果三国的乱世能早些结束该多好。 乱世用法,治世用儒。道德规则,君子行为,真心相交,在乱世总会悲哀的沦为利益的笑话。但乱世之后的和平,却往往是依靠那些乱世的“笑话”,才得以存在维持。 而经历过最深切的黑暗的时代,却没有被磨去对美好的未来的希冀的荀,若是能迎来和平的年代,为官为相,将是帝王之福,更是天下万民之福。 “少爷,醒醒,马上我们就要到京师了。” 被夕雾唤起来的郭嘉抚着隐隐发痛的头,回忆一下,似乎刚才梦到了些事情,可真细细想起来,却只有个模糊的轮廓。不再强求推敲梦的内容。一边起身掀开窗上的帛帘,郭嘉一边问道:“我们这是到哪了?” “马上就到城门了。”夕雾回答道“少爷把帘子放下来吧,秋日风大。” “你当你少爷是纸糊的吗?”郭嘉笑道,却还是将窗帘放下。 越到城门前,两三成群的流民就越多,甚至和前几年相比都有井喷之势。自打董卓入主京师以来,原本流散在洛阳城里的流民都被赶了出去,城门口的盘查更是比原来严格了许多,除非有特定的文书,任谁轻易闯城只有死路一条。 这不,在郭嘉将文书拿出递给车夫让他交给城门口的士兵时,就看见一人,衣衫褴褛企图混在人群里混过去,但还是被发现。在搜查过后发现此人没有文书后,士兵手起刀落,此人应声倒地。 无论是等候入城的人还是城门口的士兵,表情都是麻木的,这样的景象,他们见得太多了。 文书经士兵检查无误后,马车缓缓的驶进了洛阳城。那又厚又高的城墙,所隔绝的完全是两个世界。城内繁花似锦车水马龙,城外残垣断壁秋风萧瑟。 郭嘉在京师寻得宅子在洛阳城的北面。洛阳城的风水,南贵北贱,南边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府邸富丽堂皇,美轮美奂。而北面则是普通百姓的聚集处,宅子又小又破,来来往往的人也多,经商的跑车的都住在这里。 郭嘉选择宅子在这里,自然是打了这里鱼龙混杂不易暴露身份的目的,但更为重要也更实际的原因是,他选到的这座宅子,已经是洛阳城里最便宜的了。 这次来京师已经彻底让本来就薄下去的家底空了,而打算在颍川书院遇到合适买主将d蛸卫卖出去的打算也完全没有成功。洛阳城作为京师,寸土寸金,郭嘉要是再大手大脚的花钱,不出一个月他就可以宣告破产了。 他突然就想起来那年曹操送来的金子。为什么当时他就那么善良的把那些钱全用去救助难民了呢?!不对,应该说为什么曹操就不能直接给他也送一箱金子来吗?!一车来吗?!一院子来吗?! 远处正在袁绍府上的曹操因为郭嘉完全没有道理的怨念,狠狠打了个喷嚏。 “孟德,你近来身体不适吗?”袁绍正与曹操商讨国事,见曹操突然打了个喷嚏,皱眉问道。 曹操也是觉得莫名其妙,他身体精壮,初秋又天气温和,哪会惹了风寒。不过这等小事他也未多想,只是一摆手:“无妨,还是继续商讨刚才之事吧。” 袁绍点头,继续提起刚才之事。董卓霍乱京师,天下英雄无欲不群起而攻之,只是群龙无首,缺少统一指挥之人。袁绍出身袁家,四世三公,当是世家士人的表率,由他来发起讨董令统合诸侯再合适不过。 只是,他想让曹操和他一起出京去冀州筹备,曹操却坚持要在京师多留一段时间。 “董卓如今很信任我。”曹操说道,“在京师多留一段时间,可以让我有机会看清楚董卓的兵力,也可以寻找机会,伺机下手,看是否可以直接取董贼的性命。” 刺杀董卓哪是那么容易。袁绍不同意曹操的想法,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思没有出声,沉闷的喝了杯酒,而后沉声道:“那就这样,你留在京师,我们还可以里应外合,更易成事。” 曹操点头赞头,墨色的双目中却闪过一丝晦涩的光芒,分辨不清。 他若是此时和袁绍同去,最多也不过是成了袁绍的陪衬,或者袁绍一开始就是这么认为的。但于曹操而言,他是绝不会甘心屈居于何人之下的,更何况是袁绍这把名族的威望看得比汉室的存亡还重的人。 他留在京师,可以做的事便多多了。 只是……想想最初两人相识时的情景,曹操暗叹了口气。不知何时,幼时那份一起偷鸡摸狗胡打胡闹的情感,渐渐变了味。 如今已开始面合心非,将来,可切莫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刚送走了袁绍,曹操府上便来了使者,看其衣着是董卓府上之人。董卓位高权重,连带着府上的人也是鸡犬升天,纵使面对比他身份不知尊贵多少的曹操,言语间也未见多少尊重:“曹校尉,董相国明日将在府上设宴,邀你前去相聚。” “好,劳你回去回秉相国,操必定准时前去。”曹操客气的回道,又问,“董相国是否请了其他大臣,操也好提前准备一二。”说着,对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一锭金子不着痕迹的从来人手中滑入他的袖里。 感受着那金子的重量,来人眉开眼笑,立刻回答道:“朝中的诸位大臣董相国都遣人相邀了,连圣上也会前去,曹校尉可是要好好准备才是。” “那是自然,有劳使者了。” 朝中诸位大臣都去,这宴会,恐怕,要与鸿门宴不相上下了。 不过,这项羽是董卓,可高祖却不是他曹操,而是在那群大臣之中的某人。 比如说,王允。 到了城北的宅子,郭嘉可算知道为何这座宅子的价格便宜的匪夷所思了。 洛阳作为京师,规制严格,所有的房子以皇宫为中线东西对称的,房屋的朝向也要相对,不是正南便是正北,而这座宅子总共的两间房都是正北朝向的,一年到头照不到多少太阳,又阴冷又潮湿。 夕雾一看到这个宅子的时候就和郭嘉提出要换一座,破乱没有关系,但阴湿的环境对于郭嘉的身体而言损害太多了,不过郭嘉倒是没在意,吩咐着人将行李拿进去。 “这里挺好的啊。”郭嘉随意踢着年久失修的石板路上的碎石子,饶有兴趣的欣赏着这里仅有的两间房,“至少没破也没倒,就这么着吧,反正也住不了多久。阿雾,去整理一下,然后把文若和公达近期的行踪告诉我。”说完,郭嘉就转身进了间房。 是啊,没破没倒,但这宅子除了没破没倒也没有别的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了。 夕雾腹仪着,却无可奈何郭嘉的无所谓,只能拿起个扫帚开始打扫,而后将整理出来的资料送进郭嘉的屋里。 屋子虽然破,但似乎这里的主人倒是经常来打扫,所以并未落下多少灰尘。郭嘉坐在屋子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逗着只黑色的鸟,夕雾近了一看,居然是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乌鸦。 郭嘉显然对这只乌鸦很感兴趣,不过后者在发现郭嘉这没有他想要的食物的时候,绕了几个圈就飞走了。 “慈鸦反哺的故事,阿雾你听说过没有?” “少爷,资料。”夕雾早就习惯了郭嘉有时的心血来潮,理也没理郭嘉的问题,直接将竹简递给郭嘉。 展开竹简,整理汇总过后的资料不过几列字,郭嘉没几眼就看完,嘴角露出笑容。 “虽然还是不可能成功,不过他们俩定的计划可行性倒是很大,至少没有天真到拿着把匕首到董卓面前就刺的地步。” “刺杀不就是那样吗?” “刺杀的人被称为刺客,最重要的就是出其不意,其次是不留痕迹。若是有人偷拿着把匕首,进了董卓府,面对睡着的董卓就刺的话,这个人要不然就是没想过刺杀成功之后的逃脱的路,要不然就是根本不愿刺杀董卓,不过是去做个样子等董卓发现的。不管怎么说,比起匕首,下毒才更为轻松。” 不过,下毒也有下毒的弊处,依荀攸本来刺董的目的,下毒一法也是不行的。 再细看竹简最后两列字,郭嘉微眯起双眼。 既然已经知道嘉到了京师,公达你又会如何调整你的计划呢 若是太麻烦嘉,嘉可是会和文若要报酬的。 第18章 琉璃碧瓦,雕栏玉砌,仆从成群,舞女翩翩,丝竹齐响。董卓的府邸,无论是规模,摆设还是其中的仆役舞女,都远远超过了作为臣子该有的规格,甚至在很多地方连皇宫都难以企及。 可惜,虽然府中尽是瑰宝奇珍,今日来到这金碧辉煌的府邸的大多数精通此道的士人,却无心欣赏。董卓把持朝政,祸害忠良,为天下人所不齿,他们又怎愿意来此参加他府上的宴会。只是,强权在前,文人风骨再傲再硬,也硬不过开刃的刀锋。 董卓每一位官员府上都专门派了人去请,言语间却根本容不得拒绝。那吴少府,不过是推脱了一句身体不适,隔日便被不知哪里来的流匪灭了满门。京师重地,哪里来的流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有人都明白,却敢怒不敢言。 这群人一个个内心又恐惧又气愤,却还是只能勉强挂着笑容。不过与这些人相对的,董卓手下的部将,如郭汜李嗷鄣热耍透鞲雎嫘θ荩哉饽侨菏治薷考xΦ奈娜司∈浅胺泶笮Α 不过,最威风的还还当是董卓的义子,都亭侯飞将军吕奉先。他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堂中,披猛虎袍头戴五花翎,身旁的那把方天画戟闪着冷人胆寒的光芒。堂中进来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的远远绕开于他,而他则只是时不时的轻蔑瞟一眼来人,继续豪饮身边侍女刚为他倒好的烈酒。 这时,一人踏步进来,此人虽然已年过半百,步履蹒跚,眉宇间尽是垂垂老朽之态,但此人的到来,却让原本思绪茫然的众士人为之一振。来人不卑不亢的将厚礼交给董府的仆从,而后稳步走进了宴堂,与见到的每一位同僚敬着礼,纵使是在那里痛饮的吕布,都在此人进来后对着此人遥举了一下,以示敬意。 此人便是王允。朝中的忠臣刚烈的早就被董卓寻个由头杀了,王允虽然也是董卓的眼中钉,但他极懂中庸之道,董卓由头是寻了许多,却都被他四两拨千斤的挺了过去。 “王司徒——” 王允刚一在自己位置上坐下,身边的人就凑上来似乎有话说。王允在案台下暗压下对方的手,示意对方莫要忧心。 纵使是鸿门宴,也要看董卓有没有西楚霸王的本事。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董卓作为主人才姗姗而来。他身带金冠身披蟒袍,虽然近来生活安逸,但往年和西羌人打仗时留下的健壮的躯干可是未曾消去一毫。当年他仅带领几百铁骑,就冲破了羌人和胡人的军阵,可谓是骁勇非常。此刻不过几步,却是走的虎虎生威,举手投足间尽是令人胆寒的煞气。 “今日众位能赏光来我董某人府上,董某深感荣幸。”董卓先是对众人举酒,说话的语气却与客气的内容大相径庭,“来我董某府上,诸位就要尽兴,否则便是不给我董某面子。这碗酒,董某先干为敬!” 西凉的烈酒,董卓的部下自然是饮的痛快。而对于那些习惯了花前月下小酌的文人,这满满的一碗酒饮的可是痛苦万分,辛辣的酒流淌在喉咙里刺的人直迸眼泪。终于,有一人实在是喝不下去,一抹眼角的泪,放下了那还剩下些许酒液的碗。 碗还未接触到石案,却是刀起,锋利的刀刃卷挟着机锋呼啸而来,此人的头应声落地,血一下喷溅而出,清液刹那间变成猩红。 他身边的人用手沾沾脸上的血迹,竟吓得半响连惊叫都叫出不了声。 “董某可说了,不尽兴,便是不给我董某人面子。”董卓轻飘飘的道,对众人脸上的或是恐惧,或是愤怒置若罔闻,“不过,这位李骑尉,任职间中饱私囊,欺压百姓,前几日更是冲撞皇辇对圣上不敬,圣上已经下令要诛杀此人肃清朝中风气。” “此人本就罪无可赦。所以,本相国可不想听到某些人,”眼中寒光直射向左下手的王允,“说本相国草菅人命,滥杀无辜。” 王允放下空空如也的瓷碗,不紧不慢向董卓拱手道:“董相国一心为国,自然不会有人不懂董相国的报国赤子之心。” “哈哈哈,王司徒果然是明事理之人!”董卓大笑,眼神轻蔑的看了一圈堂中人,看到某个空着的座位,突然皱眉,问身边仆人道,“孟德怎么未来?!” 却是话音刚落,就见曹操健步如飞走入堂中,面对堂中某处仍未处理干净的惨景,曹操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只是对董卓拱手道: “操为董相国准备的薄利出了些问题,所以来迟,还望董相国恕罪。” “哈哈哈。”董卓向来看重曹操,又听人是为了给自己准备礼物才来迟,又哪里有半分责怪恼怒的意思,“那卓可要看看,孟德你这次带来的是何等珍品。” 曹操点头,拍拍手,立刻有婢女鱼贯而入,手中端着的银盘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带一个个放到众人面前,才发现这不是何珍奇物,而是烤的里焦外嫩的牛肉羊肉。不知是用了何种香料,这些羊肉竟让吃遍天下珍馐之人都垂涎欲滴。 然而,如果只是些美味的羊肉,还不足让董卓满意。更重要的是,这些羊肉上,有董卓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相国任凉州并州牧时,爱民如子。万民感激,特千里送来西凉最肥美的牛羊,又由草原上特制的香料与木炭烹饪。虽然简单,但万民对相国的感恩之情,还望相国定要收下。” 董卓权倾朝野,但也不能全然不顾及自己的名声,曹操今日送来的不仅是些牛羊肉,而是两州的民心。不过,这也不全是曹操的假话,凉、并两州作为董卓起家的地方,对待当地百姓虽算不上爱民如子,但的确尽到了一州之牧的职责,这份民心,董卓收了,也没睡能说出个异议来。 “还是孟德你懂本相国的心!”董卓自然明白曹操的潜台词,暗道曹操此人做事果然做的漂亮。赞赏了曹操几句,又赏了曹操许多金银珠宝,董卓仍是觉得不够,思量着再赏曹操什么些。 曹操不同于一般的世家子弟,作为宦官之后,难免受正统士人的不屑。他要打压士族,拉拢曹操,也是应该。 “操不过是为万民向相国传达敬意,实在不敢再居功。”曹操适时的在董卓思考时见好就收。又告了礼,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宦官遗丑,不知羞耻。”坐下的一刻,曹操分明听到身边人轻声嘟囔了句。 曹操眸微闪,却是假装没有听到,将留给他的那碗烈酒一饮而尽。 好酒啊。 荀仅是个守宫令,一无实权而无兵马,能有机会来参加这场宴会,时属偶然。 董卓举办此次宴会,是个人都能看出,是针对王允而震慑百官,所请的也是朝中说话多少有分量之人。荀才上任不过五天,不符合任何一个条件,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为他递上请柬的使者说,董卓多请他一个,不过是因为觉得已经请的一十四名客人,这个数字与他八字相冲,不吉利。 这个理由很让人无奈,但荀拒绝不得。荀家再家大业大,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没有任何用处。 他坐的座位极为偏僻,一看就知道他只是可有可无来冲人数的。而这个角落,也让他能清楚的将堂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王允仍旧是老神在在坐在案台后,不时拿起筷子夹起几片送来上来的羊肉,不知道的人真的会以为他只是来赴一场宴席。董卓不时和他说上几句,内容从朝廷大事到家长里短都有涉及,王允都淡淡的答了回去,微显佝偻的身躯配上沙哑的声音,尽显老态。 “近来,圣上极为忧愁。”董卓道,神色间到真如同个为君分忧的臣子般,“晋北那出了伙乱民,烧杀抢掠,致使民怨四起。此事,王司徒定听说了吧。” 王允没有答话,只是低头咳了一声。他身后的人倒是替他回答道:“王司徒早听闻此事,前几天更亲自去了忻州。那些乱民不过是活不下去的农民,王司徒已经安抚好了他们,如今,晋北已经基本太平了。” “是吗?”董卓未看那人一眼,只是盯着王允,“王司徒当真是国之栋梁,事必躬亲,辛苦了。” “这是允的本分,不敢居功。”王允缓缓行了个礼。 “说起来,这次王司徒远赴忻州,虽然舟车劳顿,但收获却也不小呢。”这时,坐在吕布身旁的李儒突然插嘴道,也只有他这被董卓极为看重的谋士才有胆量在此刻插话。 “李先生所言甚是,允此次能为圣上分忧,此收获当真贵比千金。” “儒所言的可不是此事。”李儒说道,笑容带着些许促狭,“儒听闻,王司徒这次去的时候孑然一身,回来时,可是带着个绝色美人回来的。” 堂中一静,随即各自都窃窃私语起来。王允为圣上分忧,亲自去晋北平息民乱,可谓是忠臣之举,可若是他真的带回来个美人,那此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董卓若是有打算拿此事做文章,王允清正廉洁的名声可就毁了,甚至假借圣上之手治他因私废公贪恋女色之罪,旁人都说不出什么。 董卓暗处的刀,借李儒之口,逐渐开始显露。 不见同僚对自己的担忧,王允仍旧不卑不亢平静回答道:“是,此女曾是宫中的女官,她的父母与允有旧,可惜在十常侍之乱时不幸遇难,她避乱回了家乡忻州。此次允前去忻州,因缘巧合遇见她,便收她为义女,以全与她父母的情谊。” 只提与此女父母有旧,又收为义女,便是有了辈份上的差别。几句话,此事便成了王允为人慈爱宽厚,善待故友孤女。堂中他那一侧的人立刻见准时机,称赞王司徒仁义,将刚才紧张的气氛盖过去,不给董卓留再从此事降罪王允的余地。 “王司徒果然是德高望重之人啊。”哪知,董卓不仅没再从此事下手,还跟着称赞了王允一句。 王允神色微凛,若说董卓咬住此事不放,他倒是早有准备。可他却如此反常,怕是来者不善了。 “既然此女是王司徒的义女,那不如王司徒唤她来此宴会席上如何?”果然,李儒在此时道,“儒听闻此女貌若天仙,而且舞艺卓群,来此为在场大臣献上一舞,岂不美哉?” 王允皱眉,答道:“小女初到京师,偶感风寒,如今尽是病容,大夫也嘱咐不易见风。况且毕竟是女子,实在是不宜于此会见外男,还请李先生见谅。” 李儒还要说什么,董卓却是打断了他,一脸的不赞同:“文优莫要妄言,这位姑娘身份地位怎可以像寻常舞姬般轻易献舞,” 这李儒的任何话,都当代表了董卓的意思,可这董卓此刻……王允的戒心更重,再听董卓道:“不过,既然是王司徒的义女,那本相国便不能轻慢了她。卓这里有一根千年人参,是前日圣上赏给卓的,便赠予她吧。” “此礼如此贵重,小女实在是收不得。” “收的起,自然收的起。”看着那似乎是诚惶诚恐的王允,董卓笑道,“不过,卓想请她亲自来此,为卓的宴席增添些许倩色,王司徒,你说可好?” “这……” 荀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思量。今日这董卓的种种举动,都不合乎常理。若说只是为了找王允的麻烦,为何定要唤此女子来,直接向圣上参王允一本贪恋女色就是。就算理由并不充分,如果董卓真心想动王允,也可以用武力直接推动,毕竟他只需要一个由头,并不需要真多么名正言顺。 那若说不是为了动王允……那李儒说,这位女子国色天香,倾国倾城,董卓非要唤她来,不会是因为…… 不会。荀笑自己想哪去了。董卓的确性格残暴,弄权作威,但至少也是能称霸一方的枭雄,因为女色搞出这么大动静,实在是太荒唐了。 王允同样想到了这些,但不同的是,对董卓为了女色而搞出如此大动静这个想法持保留观点。不是因为他看不清董卓此人,而是他这位义女的容貌,当真是…… “那允这便遣人去唤她来向董相国道谢。” 约过了帮个时辰后,有仆人传报,说王家小姐已到。 就见一女子缓步走了进来。她身着粉桃色衣裙,耳戴碧色玉环,除此之外便再无饰物。然就算衣着如此简单,在她踏入的一刻,还是让堂中之人都不由得秉住了呼吸。 她眼若桃花,眉不黛而黑,细颈修长,虽然因为生病面色略泛暗黄,却不减倾国之色分毫,反添弱柳扶风之态。就见她缓步走至堂中央,对董卓盈盈下拜,声音柔美而不甜腻,如醇酒般令人陶醉:“小女貂蝉,见过董相国,见过诸位大人。” 貂蝉之美,美的令人惊艳,甚至令人诧异。但若无何旁心,在赞叹后便不会再因其愣神,面对如此美貌的女子眸色中也只会是欣赏多过痴恋。荀如此,曹操如此,董卓…… 王允就见董卓见到她这位义女时,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连眨都不眨一下。不过,这并不怎么奇怪,因为在场的许多人,都沉醉在貂蝉的美貌中,难以自拔。 王允一思索,却是有了其他的思量。 宴会继续进行,只是多了一位如此倾国倾城的佳人,董卓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尤其是在将貂蝉唤到他身边为他倒酒敬酒后,更是让站在堂中的侍卫都收起利器退了下去,堂中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真的,只是为了女色? 荀皱眉,还是不能相信。微转开眼,却见一人正同他刚才一样暗中打量着董卓和貂蝉,不过不同于他的疑惑,此人反而似乎看破了什么,嘴角似有若无的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 那人,正是刚才晚来的曹操。 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曹操转眼望去,正与荀看过来的目光交汇。后者显然没想到人会看向这么个不起眼的角落,却没有躲闪,而是礼貌的点头微笑,而后镇定的移开了目光。 这是何人? 曹操平日所关心的都是朝中重臣,更何况荀刚上任不过几天,自然不曾被曹操见过。不过,但看荀的身形气质,便觉得实在是与他坐的位置不相衬。 待宴会结束后再说吧。 这样想着,曹操没有再看过去,而是再次举起杯,对着哈哈大笑的董卓,道着恭维的话。 又过了两个时辰,这场开始时紧张万分结束时却欢声笑语的宴会终于是结束了。在貂蝉随王允离去时,董卓十分恋恋不舍,又赏赐了她许多首饰珠宝才肯放她离开。貂蝉接过的时候仅是点头礼貌的道谢,却反而让人更为赞赏她的不卑不亢,言行有度。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的向董卓道别离开了,曹操一走出宴堂,便开始寻刚才看到的那人,可人熙熙攘攘的哪里是那么好找,在无果之下,他只能去问负责礼宾的仆人。 “曹校尉说的可是荀宫令?” “荀宫令?” “嗯,那位是前几天刚上任的守宫令,出身于颍川荀氏,单名为。”仆人在找出竹简后详细的道。董卓这里对各位大臣的资料搜集的还是很全面的,更何况曹操是董卓看重之人,也算是自己人,告诉他自然无碍。 “荀家……”这可是颍川极为显赫的世家,居然肯让家族子弟在此时来京就任区区守宫令一职? 心中思绪万千,曹操却未在面上显露分毫,客气笑着向那人道了谢,离开了。而“荀”两字,则是被他记在了心里。 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将来会再和此人相见的。 “奉先。”待客人都离开后,董卓闲懒得倚在太师椅上,问那厢仍在饮酒的吕布道:“你觉得那貂蝉如何?” 吕布手一顿,碗中的酒液洒出来一半。他一抹嘴,道:“义父怎突然如此问?” “此女貌若天仙,与你倒也相配,若是你有心,为父便向王允讨了赐予你为妾如何?” 董卓说此话时,吕布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不信任与轻微的杀意。他知道董卓十分多疑,此刻定然是在试探自己,心中一片清明,立刻答道:“义父相中之人,布怎敢肖想。” “哈哈哈哈,你倒是懂为父的想法!”董卓听后大笑,一摆手,“罢了,那你也先退下吧。这烈酒你是你最喜爱的,为父一会儿便遣人送你府上一车去。” “多谢义父了。” 吕布离开了,李喙崂肟耍8t怖肟耍即蟮奶弥校丝探鍪o吕钊逵攵慷恕4耸保康男θ菀凰布湎p患耍炊判┬砥1埂 “相国,你又何必如此呢?吕将军他……” “我知道。”董卓摆摆手,身上的戾气渐渐淡去,“刚才的仆人中有王允的人,刚才的话,很快就能传到他那去。” 李儒张嘴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叹了口气。 董卓身边那么多人,可也只有他这最近的谋士,才知道董卓究竟是在谋划什么。然而,他明知道前路如何,却阻止不了分毫。 “文优,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你来安排吧。王允接下来的每一步行动,尽快告诉我。” “放心吧相国,儒不会让你失望的。” 王允,你既然自诩为汉室忠臣,那我已经为你把路铺的这么明显了,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牛辅是在城外驻军的,这次只是因为董卓明确一定要让他回来他才扔下军队回了洛阳城。宴会一结束,他急急忙忙的赶回军中,去找在他军中任职的贾诩。 贾诩此人也是西凉人,不过与一般西凉人的魁梧强壮不同,他不高也不壮,乍一开不过是一文弱的书生。不过,这也就是第一印象。在董卓军里无论是谁领兵,都万万不敢得罪他的。且不说他是董卓女婿牛辅面前的红人,就听他作为谋士辅佐牛辅打得几场仗就让人不寒而栗。他平日里不常说话,行动也总是慢吞吞的,但一旦将那双狐狸眼眯起开口,便定是字字见血。 狠辣,甚至说是狠毒,形容贾诩都不过分。 贾诩是知道牛辅的。忠心有余,智力不足,急急慌慌是常有的事,但这回听他说完宴会的事情后,贾诩也是脸色一变。 “先生,你说岳父他……” “将军,诩先问你一事。”贾诩表情凝重道,“你是要保住自己的命,还是要听从董相国的命令。” “先生这是何意?我既然是岳父的女婿,自然身家性命都交予了岳父……” “若是将军想保全自己的性命——”贾诩打断牛辅的话,继续道,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那就即刻寻个机会杀了貂蝉和曹操。” 牛辅皱眉,貂蝉便罢了,但这和孟德又有什么关系。但看贾诩的脸色,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把疑惑问出口。 “若是将军不在乎身家性命,只愿忠于董相国,”贾诩道,“那就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多问,多做,董相国自有打算。” “言尽于此,请将军思量。” 今日一看便知岳父对那貂蝉有意,而孟德又是岳父费尽心思拉拢之人,这两人哪一个他都动不得。不过,贾先生倒也说的对,岳父自有思量,他听从命令便是了。 贾诩就见牛辅片刻间的面色变化,心中对牛辅选了哪一个已是有了数,但他不会再多劝什么。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这便是他的命数,他无法改变,也无心改变。 “对了,如果可以,烦请将军替诩查一查那新上任的荀宫令近日的行踪。” 那么个小人物,先生查来做什么?牛辅又疑惑了,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便随口答应了下来。 贾诩在得到肯定回复后,未再多言,一行礼,退出了营帐。 第19章 “董卓身边首席的谋士是李儒李文优,此人曾在先帝在位时任郎中令。当初董卓谋废弘农王立当今圣上,也有一大部分都是由他来谋划的。” 洛阳城内荀府,荀攸一边看着卷轴,一边向荀道:“而且,此人不仅在谋策方面有超人之才,更善于谄媚邀宠,所以才能作为董卓身边最亲近之人,甚至比董卓的义子吕布还要亲近。” “至于小叔所说的曹操,攸也已经吩咐人去查了,明面上的信息基本上我们都知道了,但再深,就很难查下去了。” 荀疑惑皱眉,荀家的力量,去查曹操不应该无法深入。 荀攸看出荀的疑惑,叹了口气,道:“阻拦我们查下去的,是袁家的力量,或者更明确一些,是袁绍的力量。” 曹操与袁绍袁术的交情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袁绍并没有任何必要替曹操来掩盖踪迹。不过,既然查不到,便不必再强求,有的时候,亲眼相见,哪怕未曾说上一句话,也比卷轴中文字的记载有价值得多。 就比如说不过是在宴席上的匆匆一眼,荀就能断定,曹操此人绝不会是董卓的走狗。而且,那份气魄,那份心思,假以时日,定有一番大作为。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对荀荀攸也不例外。只是如今佞臣当道,朝廷中衰,想要兴复汉室,荀便倾向于投身于一有扶汉之心得忠臣,借他之手,匡扶社稷江山,平定乱世。 他与曹操从未深交,但他下意识的觉得,这个人,值得信任相付。 “对了,小叔,攸这次意外还查到了一人的信息。”荀攸耐心的等着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才又继续道,“此人名叫贾诩,如今在董卓的女婿牛辅军中任职。” “这人又有何特别之处?” “从外表上看,此人只是董卓军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军师,然而实际上,牛辅如今能统领近一半西凉军,成为董卓面前的大红人,不仅是因为它是董卓的女婿,更是有这贾诩的功劳。借他的奇策,牛辅军屡屡以微弱兵力大败敌军,战无不胜。” 尽管旁人听了荀攸的话一定会觉得夸张,但荀看荀攸严肃的申请就知道他一个字都没有夸张。这个贾诩,机谋过人还是后话,更重要的是他有此才智,却鲜为人知晓。他知晓何为韬光养晦,锋芒不露的智慧,只是在暗处静静的看着一切的发展。 这样的人,必须防范,但却因为一直在暗处,所以更难以防范。 “三天后,是每月董卓要进宫拜见圣上的日子。”贾诩的事情不是当务之急,两人只是一提便没再说,荀转而提起了他事,“在董卓拜见完圣上后,会前往蓬莱阁招来宫女服侍他,至少会在那里呆上两个时辰。那个时候他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侍卫都会退下去,如果你要动手,是最好的时机。” “……小叔,就没有其他的机会吗?” “目前来看,那个时候去,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危险性也最低。”荀平静的说道,转头看荀攸一脸的不自然,奇怪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荀攸摇摇头,感叹自己怎么了,居然想的那么多。 但若是行刺的时候那些宫女和董卓…… 咳咳。在荀奇怪的眼神中,荀攸轻咳两声镇定了神色,只是如玉面庞上些许的浅粉色经久未去。 破落的宅子里,郭嘉懒散的坐在院子里唯一的摇椅上,他有些发乏,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手中的竹简,不一会儿又打个哈气,双眼红红的噙着些许泪水,一看就知道极度缺乏睡眠。夕雾刚好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无奈的笑笑把郭嘉手中的竹简抽出来放到一旁桌子上,道:“少爷,你要实在是困,就先回去休息吧,该安排的早就安排好了。” “嗯……”郭嘉半梦半醒的应了一声,沉默了半响又突然惊醒。揉揉双眼,他坐起些身子,问夕雾道:“公达和文若计划是哪天动手?” “三天后,在董卓入宫面圣之时。” “哦。”郭嘉点点头,又够来刚才正在看的那份竹简,看着看着,突然轻笑道:“阿雾,你说,董卓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啊?”夕雾一愣,有些不确定的回答,“大概就是……奸臣逆贼之类的?这几日我在外面办事,看许多百姓面对西凉军队连一眼都不敢多看,可还是有许多士兵在闹事,好像就是董卓纵容的?” “是啊,奸臣逆贼。”郭嘉轻叹着重复了人的话,望着竹简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周公恐惧日,王莽谦恭未篡时,仅是现下百姓的想法,谁又能判断董卓究竟是何人呢?” “可是,少爷……评价一个人,不看民心民意,那又应该如何评判呢?” “我就是一猜,你不必那么认真。”郭嘉笑着摆摆手,将竹简放下,“董卓是什么人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比起我们,朝廷中的那些高风亮节的忠臣义士,才要为这些事忧心呢。” “孟德,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你再说一遍?!”王允看着这深夜拜访自己府上之人,苍老的面庞上竟是不可置信。 曹操眉头紧皱,面色严肃道:“董卓一日不除,圣上的危险就一日不消,朝中的乌烟瘴气就无法除散,唯有除掉董卓,才能挽救朝廷于危难之间。” “可是,这件事风险太大,若是不能一举成功,那你……” “我已经在董卓身边多日,他十分信任我。”曹操沉着的分析道,“进出董府,也只有我不会被检查是否佩有兵器,可以拿着这把七星刀到董卓近身前,只要趁他熟睡之时,以七星刀穿破其软甲,便可顺利取董卓的命。”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后退几步向王允长揖道,“还望王司徒肯将七星宝刀借于我,我一定不辱使命。” 静谧在不大的偏室中蔓延,半响之后,王允终于重重的点点头。又过了半个时辰,曹操压紧都上带着斗笠遮住面容,从王府后门登上马车离开。 “孟德。”在后门马车上等着曹操的,是夏侯家的人,夏侯k灯鹄矗芗液拖暮罴乙彩怯行┰ㄔ吹模庖彩俏裁吹泵娑怨问保懿倩约盒拧跋暮睢薄 “这把匕首当真不错,可惜明了就得献给董卓了。”曹操把玩着刚才自己好说歹说才从王允那里拿到的七星刀,对不能把这把匕首永远留给自己表示遗憾。 “孟德,你考虑清楚了吗?这王允……” “我知道。”止住夏侯幕埃懿僮旖枪雌鹨桓龉钜斓幕《龋巴踉蚀硬恍盼夷艽躺钡牧硕浚还且蛭艺飧龌鹿僦笠埠茫夜亩恳舶眨际撬钦庑┤丝床还叩模洌晒t敕瘢嵌际亲焦刍6贰! 不过,既然我知道你们的打算,若是让你们如意,岂不是太没脑子了些? 曹操墨色的双目微转,对夏侯溃敖佑Φ娜硕及才藕昧寺穑俊 “放心吧,孟德。在你出来之后会有一人先伪装成你的模样从洛阳城南门骑马冲出将注意力都引出去,待两日后风声过了,你再从东门离开,前往陈留。戏志先生已经将一切安排好了,不会出差错的。” “你和志才办事,我当然放心。”曹操点头赞赏道。 “少爷。”同一时刻,在城西旧宅里,夕雾同样在和郭嘉说着接应的计划,“荀公子无论得手与否,都会有人立刻为他备好小黄门的衣服,带他出宫到这里。然而会有已经安排好的蛸蛸卫装扮成荀公子的样子由洛阳城南门骑马而出,待过两日风声过了并且接上荀公子后,我们再从东门驾车离开。” “嗯。”郭嘉点点头。这计划说起来简单,但真细看这其中的关节,光是想凭郭嘉这无官无职的人在皇宫安插人手,便是困难万分的事。不过,现在一切都很顺利,倒是让郭嘉颇为欣慰。 “还有,少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处理完正事,夕雾便褪去一身精干严肃,俏皮的样子和与她同龄的小姑娘无异。她笑眯眯的拿出一张帛锦交给郭嘉。 “不是说不要用这么贵的锦帛吗?用竹简省钱啊。”郭嘉一边接过,一边皱眉道。 夕雾无语半响,但还是道:“少爷你还是先看看吧,是华大夫的信。”看完信,估计少爷也就不会再像个守财奴一样心疼这点钱了。 果不其然,当郭嘉三两眼看完锦帛上的内容后,欣喜万分的抬头对夕雾道:“当真我以后都不用喝那些药了?” “当然,信上不都写了吗。”夕雾笑着道,“不过,华大夫还专门也给我寄了一封,嘱咐我说虽然少爷你现在身子大好了,但毕竟底子弱,还是要专门注意着些。而且要尽快回阳翟一趟,让华大夫再好好给少爷诊一次脉。” “那些就无所谓了,你看着就好。”郭嘉表现的十分洒脱。对于他而言,只要能摆脱那些苦的让他几乎要思考人生的药,其他的都算不了什么。 而且,更重要的是,既然华佗笃定他不必再喝药了,那就说明他的身体真的是好多了。这长命百岁不奢求,但能有个和常人一样健康的身体,实在是值得高兴无比的事情。 “那就这么定了,待这件事情结束后,就回阳翟。” “相国,曹操已经从王允府上离开了。”幽暗的室内,只有一盏宫灯亮着微弱的光芒,照得董卓那张本来英武的面容多添了几分鬼魅之色。他一挥手,跪在他面前的暗卫便如鬼影一般消失无踪。 荀家,曹操,王允,吕布,貂蝉…… “呵呵。”这个如今坐拥着九州最大权利的,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以手撑头,低沉的笑声在屋室内回响。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说谁也不在乎他究竟在想什么。在有些人眼里,他们只要努力像这个男人敬献美女与金银珠宝,就能换得自己想要的高官厚爵;在有些人眼里,他只是个惨绝人性嗜杀成性的乱臣贼子,这样的猪狗不如的人,除了除去杀掉,没有其他值得思考的地方。 从一开始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高处不胜寒之处,一身墨袍仿佛已被黑夜吞噬。 “太师。”却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李儒唤了一声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手搭在这个号称嗜杀成性的人的肩上,温热的手掌隔着布料传过去,驱散了些许寒夜的微凉。 后来,在史书上,与董卓一样被痛骂罪行罄竹难书的,还有一人。 第20章 曹孟德孤身刺董,却不料董卓从屋中镜窥到七星刀的光芒,猛然醒来,曹操巧用计谋献上七星刀,得董卓一时之喜,得以安全离开董府,在董卓反应过来之前离开危险之地。这没有七星刀,普通兵器自然刺不开董卓的盔甲;可若是普通兵器,也不可能在出鞘时如七星刀般有那样耀眼的光芒,固而于曹孟德刺董之事而言,成必七星,败由七星,这成功的可能性,本就微乎其微。 不过纵使曹操刺董未成,但他能挺身而出除国贼的义举还是很快被天下人所知,一时名望无双,竟比那些世家大族的后人还要让人敬佩。 史书上的一幕,或者是与史书十分相似的戏文,总算还是按着原定的步伐缓缓走来。不过不同的是,那原本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的董卓,在目送着曹操匆匆带着慌乱离开后,便收起脸上莽夫一般的神情,把玩着手中那把名动天下的七星刀。这刀虽然的确是好兵,但于见过许多奇兵的董卓而言,也就是把玩把玩的程度。果然,很快,他就失去兴趣将刀扔给侍卫,道:“待奉先追曹操回来,就把这匕首赏给他吧。” “吕将军一定会很喜欢这把匕首的。”这时,李儒走了进来,笑着对董卓行了个礼,“相国,都安排好了,曹操想出这洛阳城,不会是什么难事,但也不会很容易。” “那便足够了,太简单,反而就让人起疑了。” 孟德啊孟德,不是孤不愿给你更多机会为你铺路,只是这命,暂时孤还是不愿交出去的。 百足大虫,死而未僵,他要做的,还有很多。 “公达!”荀疾步走进荀攸的屋里。 屋里,荀攸已经准备完毕,正要随着人秘密前去宫中,见荀急急进来,疑惑道:“小叔,怎么了?” “出了意外,董卓临时取消了今日进宫的计划。” “为何?”荀攸皱眉,莫不是,自己走漏了什么风声? “是曹操,他刺杀董卓未成逃跑,董卓大怒,全城戒严誓要捉住曹操,生死不论。” 荀攸抿抿嘴,这事凑巧的有些过分了,但他只是有一些怀疑,一点佐证的东西都没有,所以只能放弃。他见荀还在望着他,眼神似乎还有深意,思索片刻,犹豫道:“那,小叔是……” “希望你能调动荀家的力量,助曹操安全离开。” “阿雾,你再和我说一遍,是怎么回事?”破落的院子里,郭嘉揉着隐隐发痛的眉心,觉得心由衷的累。 夕雾也觉得愧疚加尴尬,她一切都按着计划来,当一切都安排好后突然听到董卓不去宫中的消息,那毫无疑问,荀攸行刺的事肯定也推后了。可就在她要下令取消计划后,却有人通知她,要接应的人已经接应到了,问是否要将人接到郭嘉那里。 这来历不明的人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夕雾当然不能轻易带他去宅子里暴露郭嘉的行踪,可是这要是放了,却又……然而,当她听到手下和他说的那名字后,她彻底愣住了。 “那人是如今朝中的都骑校尉,曹操。” “……带他来宅子里吧。” “可是——” “没事,少爷见到他应该很开心。” “……所以,就这样,你就把人给我带回来了?而且还是敲晕了带回来的?”郭嘉听着夕雾完全不像解释的解释,头痛道,“还有,你怎么会觉得,我见到曹操会很开心?”若是可以,他真的是一辈子都不想遇见这种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否则自己迟早要和采菊东篱下的隐居日子背道而驰。 “但是……之前曹先生在府上的时候,人家的确帮过我们,而且我看少爷你和他的关系十分好……”夕雾弱弱道。然而郭嘉更头痛了,他正想着虽然欠了曹操人情但从此相忘江湖一生不见了呢,结果阿雾这丫头倒是实诚的不能再实诚了,就这么把人给领回来了。 这么头痛也不是个办法,而且郭嘉突然意识到,想要找人接手d蛸卫,曹操无疑是个很好的人选。尤其是他的记忆告诉他,曹操可是平定了北方才南下打赤壁的,在他在世期间,北方鲜有战事。卖这个北方霸主个好,真的是太有必要了。 于是,郭嘉抬头,虽然他的眉心已经被自己用力摁的通红:“他人呢?” “在少爷你的屋里,因为刚才我们回来的时候,少爷你睡着了,未经过你的同意就……” “没事。”郭嘉立刻止住夕雾继续解释下去的打算,起身向自己那个屋子走去。 正朝北的屋子,纵使是白天若是不点灯也是一片漆黑的。郭嘉点上一根红蜡,随手搬了个凳子就坐到床边去了。夕雾的手劲纵使是成年男子都比不了,这敲在曹操的后颈柔软处,可谓是力道十足。郭嘉看着那仍通红的一片,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万一人问自己要医药费该如何是好。 不过除去那处和身高,毫无疑问,此刻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是很完美的。冷峻如刀削一般的面庞,上挑的凤目,黛黑细长的眉毛,纵使是此刻他紧闭着双眼,仍旧能感受到人身上的压迫感。那是无关于出身地位的自然而然的威严,就好像他注定是世间的高位者,成为霸主一统六荒。 说实话,郭嘉无论前世今生,都十分欣赏这样的男人,他身上带着男性最直观的侵略感与掠夺欲,却又不失中国古代男子一贯的温润如玉,好吧,虽然曹操在温润如玉这方面实在是没办法和荀荀攸比,郭嘉想想,比他这个被骂成“浪子”的都差得多了,不过还是有的,真的,嗯。 刚探身拿出一个小瓶子放到曹操鼻下,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攥住。郭嘉垂目,正对上人没有一丝晕了许久刚醒来的人该有的茫然,暗叹了口气,对曹操在经过夕雾那么重的一下还没晕的皮糙肉厚有了新的认识。 “曹将军,你就这样对待一个救了你的人,合适吗?” “既是要救我,那又为何将要带到此地呢?”曹操眯起的凤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擒贼先擒王,他在很认真的考虑拿住眼前这个人迫使他说出目的然后再让自己平安离开的可能性。 可郭嘉就偏偏迎着那样的目光望回去,甚至嘴角的笑容更甚。他不想和曹操有太多接触,但又实在是喜欢这种类型的人,多疑而危险,却又霸道而豪迈。纠结了片刻他觉得反正就再见这么一次,遵循着自己的兴趣逗逗人也不错。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带你来此,只是因为我想搞清楚一个问题。”郭嘉缓缓道,“曹将军,我一直想不懂,如果你想刺董,明明有更好的方式,因为董卓已经给了你足够的信任。可偏偏,你选择了最笨危险性最大的方式,这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从未想过要刺董成功。为的,只是一个刺董义士的名声,为你接下来的起兵铺路呢?” “言多必失,先生,你不懂吗?”若说之前曹操只是有观望的态度,那么现在是真的动了杀心。郭嘉修长白皙的颈脖就近在咫尺,只要他一抬手,一用力,就可让这个放肆的说出他心底想法的人消失掉。可这个道理他知道,郭嘉应该也清楚,可他仍旧避也不避,带着笑意的双目中是满满的笃定,笃定曹操不会下这个手。 这连曹操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情,为何郭嘉却能如此肯定? “曹将军想要杀我,至少让我把话说完不是吗?”郭嘉将手腕从人从刚才开始就放松开的手里挣开,直起身坐回到凳子上,不得不说刚才保持那个姿势他的腰都要僵断了。他的语气仍是缓缓的,轻轻的,但一字一句都扣在曹操的心口,“你不肯刺董成功,是因为你知道,如今汉朝的衰败,根源本就不在董卓。董卓一死,能解一时之围,却仍救不了社稷。更或者,董卓一死,反而让多方势力都失去了最大的敌人,这个朝廷不会好转,只会更乱。” “曹将军,我猜的对吗?” 郭嘉的双目闪着盈盈的光亮,他是真的在期待着曹操的肯定。然而,曹操在听完郭嘉的话后,没有点头没有否认,漆色的双目中的情绪晦涩到郭嘉都看不透,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那浓浓的杀意,已经随着郭嘉的话渐渐淡去,消失殆尽。 “刚才多有失礼,请先生恕罪。”曹操坐起身对着郭嘉一拱手,语气平缓了许多,“只是,既然先生知道在下是何人,不知先生可否也将身份如实相告?” “郭嘉。”郭嘉立刻答道,想了想又跟上了句,“我今年刚及的冠,取字奉孝。” 说完,郭嘉就试图从曹操的脸上找出一丝熟稔,可现实只能让他失望了。曹操听完后,只是礼貌道:“郭先生。” 呵呵。 其实郭嘉很容易就能想明白,为什么曹操不记得自己。毕竟上一次见面是四年前的事,中间两人根本就没有联系过,而且比起“曹操”这个名字给郭嘉的冲击,郭嘉对于曹操而言顶多算得上是善心大发乐于助人了一下的路人甲,就算这个路人甲颜值很高见识不凡,但这仍旧暂时只是个路人甲。 但明白归明白,这并不代表郭嘉会很好脾气的表示谅解并且解释一下。现实情况是,他直接脸上笑容一收,转身就往屋外走去。 还坐在床上的曹操觉得莫名其妙,他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哪里失礼会惹恼人。正当他奇怪时,走到门口打开门的郭嘉突然像想起什么,回过头,嘴角挑起一抹灿烂无比的笑容。 “一会儿就会有人来送曹将军出城去,不过这其中的人力费,我的屋子的使用费,药材费,车费都需要曹将军来付,还望曹将军一定要全·部·付·清·哟。” 门“啪”的一声被人关上,曹操在撩起的灰尘里重重的咳嗽,深切的觉得这郭嘉当真是莫名其妙。 “阿雾,我决定了,d蛸卫不卖他了。” 夕雾正坐在院子里提笔记着东西,就听到从屋子里出来的郭嘉的声音。放下笔,夕雾奇怪的看了郭嘉一眼,问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按理说,曹操应当是很好的买家啊。 “他不记得我了,我为何还要送他个这么大的便宜。”郭嘉道,其中的赌气任谁都能听的出来。 比如夕雾就听的哭笑不得。说到底,郭嘉找其他人买,那些更是陌生人,还不如有过点交情的曹操来的靠谱。郭嘉脑子比她好得多,在这上面纠结,真不知该让她何言以对。 “少爷,你真的就因为这个,就不卖了?” “……”郭嘉沉默半响,又沉声道,“而且,曹操此刻并不适合拥有蛸蛸卫这个力量。” “如今,曹操主要还是与袁家兄弟交好,或者说是有些许依附的意思,而袁家兄弟尤其是袁绍,肯扶持曹操,也正是因为曹操的力量还远不能与他们相抗衡。倘若曹操接手了d蛸卫,其他人能瞒得住,袁家却不一定能瞒的住,在羽翼未丰满之时就握有这个力量,无异于君子怀璧,很难说是好事还是祸事。” 然而,郭嘉说完这些之后,夕雾的表情中的诧异更甚:“少爷,你……有必要替他考虑那么多吗?”他们的本来打算不是卖了拿钱就回去隐居吗?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算了你当我没说,下午就找人来接应他出城吧,我看那董卓的搜查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少,不会有什么事的。”郭嘉说完,就走出了院子,一个人在荒凉的街道上闲散的逛着,对门传承傩戏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唱着古商语,反正郭嘉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也搞不懂啊,下意识就替曹操考虑那么多了……算了,就当彻底把那个微妙的人情还了吧,但愿将来,他当他的北方霸主,自己有自己的自在逍遥,从此相忘于江湖,再不相见。 荀家的二位早就知道郭嘉到了京师,只是既然郭嘉不愿意明面上告诉他们,他们自然也不会强求。但自打荀发现郭嘉到底住在哪之后,便立刻言明让郭嘉马上搬到荀府里住。任凭郭嘉再口若悬壶也拗不过铁了心的荀,再加上还有荀攸在旁力挺他的小叔,最后郭嘉只能叹了口气,默默的搬家了。 “不过,既然曹操已经刺了董,你便没有必要再去行刺了吧。”郭嘉凑到荀攸身边,问道。 本来,荀攸要刺董,一是为了以此事激起天下有志之士抗董的决心,二则是为荀家在这个出现端倪的乱世打个好名声。不过既然曹操已经在他之前干了。目的一已经达到,目的二有了曹操在前效果也远没有那么明显,荀攸再去行刺,的确是没有什么必要了。 “的确已经取消了。”荀攸点头道。但半响后,他望着郭嘉,带着一丝无奈又道,“只是,奉孝,你真的觉得攸要去刺董,没有半分是真的想就此杀了董贼稳定社稷吗?” 郭嘉一愣。他不由想到之前他和曹操说这事情时,曹操眼中的情感也是晦涩不明,和荀攸此刻如出一辙。 他们刺董,的确是各有各的目的,但未尝没有,真的要杀了董卓的意思。 理智告诉他们不该鲁莽行事,一腔报国热情却让他们觉得,纵使身死,只要能除去国贼,便足够了。 汉之忠臣,至少在历史的这个时候,曹操,荀,荀攸,乃至袁绍,和其他将来的十八路诸侯,本都当之无愧。 “对了,攸过几天要前往巴蜀,在那里任郡守一职。小叔一会儿估计会和你说,让你与攸一同前去。” “噗,文若就那么不放心你这个大侄子?” “小叔不放心的人是你。”荀攸道,果不其然看到郭嘉脸上的惊异与困惑,“攸和小叔都能看出来,奉孝你有才,但心却从来不在江山社稷上,也不再黎民百姓上。你的逍遥自在,更多时候是因为,你本就不在乎什么。” 郭嘉听着荀攸的话,眼底的惊异越来越重。他和荀家二人相处的时间不短,而且都可以称得上是知己朋友,但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看得已经是那样的透。 “小叔让你陪攸去,主要是希望能让你接触一些东西,让你改改你那逍遥自在的性子。”荀攸道,语气却很认真,“奉孝,攸并不知道,为何其他人在意的功名利禄,士人在意的国家黎民,在你眼中都轻如鹅毛。但倘若可以,攸也希望你能为这朝廷,为这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宁,出一份力。这些,本也是你我的职责不是吗?” 郭嘉哑然。他不知道该如何和荀攸解释这个问题。说到底,是因为他一直在用一千多年后的立场来审视这个乱世,汉朝的崩溃,三国的纷争……种种种种,于他而言,这其中的苦难,这其中惨死的百姓,都只是史书上的几段文字罢了。 而对于荀荀攸,对于曹操,对于这个时代太多人而言,那些不是文字,不是数字,而是他们拼尽一生都要努力保全的,活生生的人命。他们要做的,就是要还这个在郭嘉看来短暂的不过沧海一粟的时期,一个朗朗乾坤。 荀攸见郭嘉许久不答话,还以为他是在想办法拒绝自己,连忙又道:“就算你最后还是不愿,就当去巴蜀走了一趟,多见识见识这山川大河,不也很好吗?而且,这期间所有的费用,都由荀家来负责。” “好,嘉与你同去。” “……不会是因为攸最后那句话吧。” “你想哪去了啊,怎么会呢。” 郭嘉对一脸无奈的荀攸笑得眉眼弯弯,心中却隐隐约约,已经被荀攸的话破开了个口子。 这些在他身边的,欢乐,苦恼,悲伤,愤怒都形象无比的“百姓”,他真的能做到,一直只置身事外对他们的苦难熟视无睹吗? 究竟如何,待此回和荀攸去了,自己便当明了了,无论如何选择,至少也不会后悔了。 第21章 郭嘉半忽悠半自愿的和荀攸去了巴蜀,而荀虽然辞去了守宫令的官职,但仍旧留在了风雨动荡的京师。后来郭嘉想想,除了自己,或许荀攸也是被荀半推半命令才去的巴蜀。 荀的留下表明荀家的态度,而荀不愿这份责任再由荀攸背起。 十八路讨董诸侯,声势浩大的组织是组织起来了,还斩了华雄,逼得董卓烧了洛阳城带着小皇帝迁都去了长安,但到最后,毁了洛阳城,长安城的繁华照旧支撑得起董卓的纸醉金迷,新造起的鹛屋比旧时洛阳城的董宅还要奢靡华贵,易守难攻。说到底,董卓不过是损失了几名无关紧要的将领,又换了个地方,并没有实际受到什么冲击,该受制的仍旧受制,该权倾朝野的依旧权倾朝野。 而比这更严重的,是之前有些人担心的问题逐渐显现出来。这次讨伐,各方诸侯借着讨贼的名号,大量扩张军队,强征暴敛,增强自己的实力。而等董卓一逃,联盟一散,聚集了大量力量的诸侯回到各地,最后的结果,只会是群雄割据,让本就危难重重的汉王朝雪上加霜。 当曹操在尽力劝说也无一人肯前去追击董卓时,当他率兵亲自前去却失败无功而返时,当诸侯不忧心被劫走的圣上反而大肆嘲讽他的不自量力时,原本那颗炙热的匡扶社稷的汉臣渐渐冷却,化作眼底最浓厚的失望。 不知是不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那个只希望自己死后墓碑上刻“汉征西将军”的曹操开始逐渐改变了。 而一颗汉臣之心逐渐冷却的曹操,回首,遇到的却是那外表温文尔雅而内在刚直难弯的君子,荀文若。 “早闻曹公高义,特从袁绍军中前来投奔曹公,还望,曹公不要嫌弃。” 此时正是金乌远去之时,夕阳的斜辉洒下来,为人一身霜色的儒袍染上些许暖意。青丝一丝不苟的被高冠束起,俊美清秀的面容如同一块早已经岁月打磨的刚刚好的璞玉,他对着曹操恭身行礼,一举一动,优雅周到的竟不似凡世之人。 而接下来的秉烛夜谈,荀独到的目光,周全的计划,近乎完美的分析过程都让从未真真切切接触过当真温润如玉的君子的曹操几乎下意识的就连呼吸都放缓了,唯恐在荀面前露出一丝失礼之处。 最后,荀轻启双唇,唤到:“主公。” 曹操一愣,随即大笑,他拍拍荀的肩,道:“文若,你当真乃是孤之子房啊。” 或许只是荀的那一句“扶大厦于将倾”,或许是荀毫不掩饰的对匡扶汉室的一腔热情,这些让有些心灰意冷的曹操,重新涌起了许多信心。 纵使诸侯内斗各怀私心,但这世上若是还有像荀文若一样的人,总不会太差。 戏志才对于当日的同窗能共同辅佐一位主公十分乐见其成,更何况他的兵法谋略与荀的政治才能更是绝配。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大度的接受突然有一个人分走了自己主公所有的器重,这对荀不满的人中,陈宫便是一位。 想他也是从最初跟着曹操的人,甚至比戏志才还要早得多,又在曹操入主兖州之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这地位,怎么着也是谁也不敢小觑的。但当曹操一次次的无视他的谋划转而去咨询荀的意见后,陈宫纵使再大度的心,不免还是出了些许芥蒂。 说到底,他和曹操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是因缘巧合遇到了一起,但时间一长,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矛盾便显露无疑。 然而,此时的曹操可无心去在意与自己愈发离心的陈宫,他正焦急的等在屋子外面,屋子里,大夫正在为戏志才诊治,荀陪在他身边,皱起的双眉也显露出他此刻的忧心。不知过了多久,大夫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对曹操和荀遗憾的摇了摇头。 “最多,也只是半个月了。” 本就不是什么强壮的身体,曹操入主兖州之后,大量的事情又都堆到他身上。偏偏在大夫叮嘱后,戏志才仍不要命似的谋划布置,最后,只落得个细虑过重,五行皆虚,回天乏术。 曹操一跺脚,他想进去看看戏志才,然而又想起刚才大夫说戏志才正在睡觉休息,只能又讪讪退了回来。单看表情,荀反而比曹操要镇定的多,如果忽视他那几乎要皱到一起的眉毛的话。 “荀先生。”这时,又从屋中出来一个仆人,是一直跟着戏志才的人。他对荀说道:“戏志先生醒了,唤你进去。” 曹操一听戏志才醒了,立刻就往进去探望,结果还没踏出一步,就被那个仆人拦住了。毕竟曹操是这里一群人名副其实的上司,他说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胆怯,但还是尽职尽责的传达了戏志才的意思:“先生只让荀先生一人进去,还说若是曹州牧要进去,一定要拦住……” 这也就是戏志才和曹操走的太近了,否则放哪有身为他人幕僚还指使起自己主公的道理。曹操急得是火急火燎但又顾着戏志才的话,最后还是荀出来打了个圆场。他轻拍拍曹操的肩,温声道:“主公莫急,志才应是担心主公公事忙,不愿让主公再忧心。先进去看看,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再去回禀主公。主公先回府去吧。” 踌躇半响,曹操还是听了荀的话,刚抬腿要走,又不放心转头叮嘱道:“文若你告诉志才,什么事都先放一放,先好好养病才是。” 荀微笑着应下,但他和曹操眼中的哀色都浓郁的化不开,因为他们谁都明白,好好养病,对于戏志才现在的身体,只能是句场面话了。 一推开屋门,满屋的药味便扑面而来。然而那些珍惜的药材没了的喝进去,却似乎一丝作用都没有起到,如今躺在床上的那人面色仍旧惨白的如纸一样。荀走到他身边,伸手就把戏志才正在看的竹简夺了下来,语气严厉道:“你需要休息。” “我这就是在休息。”戏志才满不在乎道,但没再拿起那竹简,而是硬撑着坐起身,在荀的帮助下寻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这才幽幽开口问道:“主公走了?” 荀点点头。其实他和曹操都清楚,戏志才那么说,便是故意要支开曹操和荀说些事情。荀让曹操离开,曹操走的那么痛快,未尝不是一种信任。 “兖州的事还那么多,陈宫张邈那些人也不像个心小的,还有得他忙活。”戏志才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荀听还是自言自语。 之后,戏志才没有再说话,紧皱的眉头显示他在认真思考着什么,于是荀也没急着问他究竟是要说何事,屋子里沉默在渐渐蔓延扩散,最后变成压抑到令人哀痛的微妙的气氛。 “总得有个人在我走后接着,”突然,戏志才道。声音微弱悠远,更像是一声叹息,“你尽快把奉孝叫过来吧。” “志才,莫要说这种……” “我向来只说实话。”戏志才立刻打断荀,他现在精力不行,好不容易有气力会儿,实在是无力再多说什么无用的话,“我这病就这样了我自己清楚,主公现在刚刚在兖州立足,根基未稳,很多事情单你一人撑着绝对忙不过来,你的性子也不好下手。奉孝的才学你我都清楚,他是最好的人选。” “可是,志才你清楚的,奉孝他的性子……” “此一时彼一时。”戏志才摇摇头,语气坚定,“放心吧,你尽快把他叫来,只要他来了,而我还有口气,我就能让他留下。” “志才……” “你怎么这么一副表情,真难得。”戏志才看着荀一贯温和平静的面庞此刻似哭非哭哀色四布的样子,反而笑了,笑得爽朗无比,他拍拍荀的肩以作安慰,而后道,“我们这群人选择跟着曹操,总会有个生老病死,一个人走了就得一个人接着,就和四季轮回交替一样,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陪主公到最后,除了你,总归,主公也要习惯的。” 习惯身旁人一个个离去,却一步都不能回首,将一切的悲痛与情感抛于身后,登上最后的顶峰。 如果曹操连这点都做不到,才当真让他们这些人,寒心不已。 此时千里外的阳翟,正是初夏蝉噪之时,郊外的宅子几年前栽的那几棵柳树已经长成,似刀的柳叶被烈日剪裁成优美的影子,遮出一片阴凉。庭院中,青丝一丝不苟的盘起的妇人身着一身素衣,坐在阴影里对着明媚的阳光认真的一针一线的在荼白色的丝绢上绣着水中荷叶旁戏水鸳鸯,只是双目中未有一丝该有的嫁为人妇的柔情,只有比古井还要干枯的寂然。 而与她的平静相对的,则是那站在宅门外阳光地里面一身鹅黄色衣裙的一脸焦急的夕雾。她在一个时辰前就在这里等着了,手中的巾绢都被额上薄汉浸湿,而她却浑然不知。天知道她在放心让少爷一个人去巴蜀之后心里的揪心。不知道何时,她已经不把郭嘉当作效忠的主人,而是实实在在的,自己的亲人。 远方马车辘辘而来,最后在宅门前停稳,青衫的文士慢步从马车上走下来。明媚的阳光洒在人偏白的肤色上,染上一层淡淡的暖意。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等在宅门口香汗湿鬓的夕雾,笑得无奈道:“告诉你别等了,你还等。” 夕雾吐了个舌头,却没多说,而是立刻招呼仆人去马车上拿郭嘉的行李。郭嘉缓步走进宅子,树荫中的曹氏微微抬眼,四目相对,郭嘉点点头,温和问候道:“我回来了。” “是,夫君路上辛苦了。”曹氏站起身,微微一欠身,而后便拿着未完成的绣品,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郭嘉皱皱眉,末了也只是苦笑一声。这么多年他也早习惯了。他转身,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从屋子里的书架里拿出这几年自己分次寄回来的竹简。 这四年,虽然一开始郭嘉是说着要和荀攸在巴蜀呆着,但他们到那里没多久,巴蜀的各种混乱就已经被整治的井井有条。后来,郭嘉想着反正也是要走走看看,便辞别了荀攸,一个人又前往了中原各地。在游历中,他不仅悉心记录了各地的风俗民情,更认真记录下了各地地形,何处适合安营扎寨,何处适合设防,何处适合设伏,都详细记成册。资料繁多,除了他隔年寄回来的这些,载他回来的马车上堆的最多的行李,就是这些竹简。 然而一开始他要想清楚的问题。他却仍旧没能做出什么肯定的决断。 “少爷,荀公子来信了。”吩咐着仆人将剩余的竹简都分门别类插到书架上,夕雾又交给郭嘉一封信,上面的落款是荀。 文若这么快就知道我回来了? 郭嘉展开竹简,心想着信上估计还是写嘘寒问暖却让人舒心的话。然而仍透着淡淡兰花香的竹简上,墨意飞扬,只潦草的写着一行字: 志才病重,速至任城! 郭嘉几乎是水都没喝上一口便转身又上了马车日夜兼程前往了任城。 信寄的太慢了,再加上郭嘉急匆匆赶去的时间,等到的时候,戏志才已经病重到连一步床都下不了了。荀见郭嘉到了,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立刻引着郭嘉去了戏志才那里。 在郭嘉印象中,戏志才的身体虽然也不算太好,但至少不会和他一样连个御术课射术课都上不成。但此时眼前,虚弱的躺在病床上的人,却骨瘦如柴,连自己起身探杯水的力气都没有。郭嘉希冀着和他一起匆匆赶来的华佗能带来些奇迹,但结果却是,华佗和之前的那些大夫一样,都遗憾的摇摇头。 “华大夫,不必再麻烦了。在下有几句话要和奉孝说,能否先出去一下?” 华佗点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奉孝,文若这次叫你来,除了看我,其他的意思,他说了吗?” “……他未说,但是嘉明白,只是……” “你既然明白,就留下来,我走了,曹操身边必须有你才行。”戏志才语气平稳,但看他紧攥的拳头,苍白的面色就知道此刻他是在拼尽全力来压抑身体的痛苦。 “你逍遥自在,看似无所在意无所牵挂,但实际上我能看得出来,你不是对什么都不在意,而只是——”他一顿,望着郭嘉道,“你只是没有找到值得你去拼命的东西罢了。” 郭嘉沉默下来。他记得在颍川书院的时候,戏志才的性子是极傲的,当然这个傲不是贬义,只是很少能有人被他另眼相待,真心敬重,他的才学见识谋略也足以给了他资本。然而,这个人,却在这里,在命悬一刻的时候,尽最后一口气力,为曹操的未来基业着想,当说客来留下他。 “为什么……” 没头没脑的郭嘉喃道,但戏志才很容易就理解了人的意思。他轻笑起来,双目迸发出奇特的光亮,那张苍白的脸突然间有了光彩。沙哑的声音缓缓出口,带着不同寻常的认真与信任: “因为我们相信,相信曹操,能还这个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金乌落,东君归。 戏志才很快便过世了。行军在外,连粮草用水都是紧缺之物,自然葬礼办的极其的简单。曹操在前几日率兵攻打意图入侵任城的陶谦去了,到最后,为了赔上命的戏志才的葬礼,他都没参加的上。 但他们却还是觉得值得。 “你说,他们到底为什么那么傻呢?”弯下腰,郭嘉逗弄着落在城墙上的孤鸦,喃喃自语道。 孤鸦没有也不可能有回应,坚硬的喙在郭嘉的手上碰了几下,而后“唰”的展翅飞远。 “文若,你把它都吓跑了。”淡淡的幽兰想起凭风而来,郭嘉望着远去的乌鸦,轻声道。 “华大夫喊你下去,这里风大,对你身体不好。” “嘉又不是纸糊的。”低声反驳了句,郭嘉拉拉刚才人给自己披上的大氅,复而站起身在城墙前,直视着远方刺眼的却要陨落的光辉。 悲伤,迷茫,自嘲,不解……太多的情感积聚在眼眸中,而后他阖起双目,再睁开眼时,清亮的眼眸中,除了坚定,什么也未剩下。 “文若,嘉留下了。” 第22章 于郭嘉而言,这应该是此生第三次见到曹操,而最后这一次,注定是赔上一生的选择。 而于曹操而言,在又一次见到这个犹如闲庭散步一般挂着风淡云清的笑容青衫文士时,明显一愣,随即三年前的仓皇一面全数跳入脑海之中,甚至连对方所说的一个字都记忆犹新。 毕竟,当时他是处于高度戒备紧张的状态的,人处于那种状态下保存的记忆,足以保持好多年。 而当郭嘉听到曹操提起时,只是微微一蹙眉,随后便浅笑歉声:“哦,是吗?嘉不记得曾经与曹公见过面。嘉记性不好,还请曹公海涵。” 曹操此刻一口气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心情与当时的郭嘉如出一辙。 “……那于先生看来,身为谋士,最重要的是何?”出于缓解尴尬的心情,曹操不动声色的把话题转回正题。 既然提到正事,郭嘉的神色也认真了许多:“于谋士而言,熟读兵法,循规蹈矩排兵布阵仅是入门,最重要的是随机应变,克敌于先的能力。” “先生认为,又如何才能做到克敌于先呢?” “想要克敌于先,最重要的是提前掌握敌方的情报。”郭嘉道,“就和与人对弈一般,看清楚了对方棋子的布局,才能落下自己的一子。而若是提前了解对手的习惯,性情,便有可能提前猜到对方的下一步的走向……或者,克敌于战场之外,取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先生既然如此了解情报的重要——”剑眉微挑,曹操一双凤眸眸色暗沉直盯向郭嘉,作为一方之主的威压倾泻而出,“那么,当初孤所见的那些人,便是先生为搜集情报而培养的吗?” “明公这是何话,嘉听不懂。”然而,在威压之下,郭嘉的笑容依旧,意味深长,“嘉,之前从未见过明公,明公所说的那些人,嘉当真不知。” ……曹操开始认真的思考,这郭嘉答应留下,真的不是为了气他的?他有惹过郭嘉吗? 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郭嘉刚才的话语中,已然改了称呼,而这改了的称呼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就见郭嘉整整衣衫,难得的以一个标准的不能再标准的姿势合袖对曹操恭身长揖:“若蒙明公不弃,嘉愿辅佐明公,成就明公心中之业。” 说完,郭嘉微微抬头望向曹操,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曹操心中的那点不快渐渐的也就淡去了。所谓名士,总会有些非常人之所为,当时戏志才的脾气比郭嘉还要怪些,他都毫不在意的接受了,这点,也算不了什么。 而当他打好主意准备礼贤下士扶起郭嘉的揖身时,就见郭嘉已经自己放下手,对曹操轻点头,而后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出了营帐。 曹操的手就那么伸在那里,半响才讪讪的放下,心中五味杂陈。 郭嘉出去了,荀便进来了。他作为向曹操举荐郭嘉的人,又作为和戏志才一起难得成功把戏志才留下的人,自然是最关心曹操和郭嘉相见的感受之人。先是一行礼,荀便开口问道:“主公,汝以为,奉孝如何?” 这想起来刚才和郭嘉的对话的情景,曹操就觉得心情复杂。谈不上什么气愤,也没有什么被人轻视的不快,但若说是相见甚欢,曹操怎么想也搭不上那个边。 可这些他又哪能和荀明言,说实话,面对君子之风气质若兰的荀,曹操一贯是不自觉的便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的,一份面子都不肯丢。但不丢面子,里子的尴尬只得自己受着了。他轻咳一声,终于能够面带喜色道: “能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 荀得到曹操的答案,之后,便又尽职尽责的去寻了郭嘉,同样的话,不过对方,变成了曹操。 脑海中回忆出最后曹操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自己甩袖离开时瞬间转变成的尴尬的神情,郭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对眼中带着淡淡希冀的荀道: “曹操,真吾主也。” 荀大慰,至于究竟如何,于两位当事人而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自这次见面之后,曹操便率军回了治所濮阳,还亲自叮嘱人为郭嘉布置了府院,并遣人特意去阳翟将郭嘉的家人接往兖州。御下之策,在于恩威并施,那日的威已施,虽然效果很微妙,但这恩下去,曹操想,文人都是面子薄好客气的人,让人到自己面前来道个谢,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自那之后他便没主动召见过郭嘉,静等着郭嘉自己上门。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郭嘉的脸皮和曹操完全不相上下,硬是等曹操等的没耐心了,也没在自己府邸门口看到那袭青衫。他琢磨着隐晦的和荀一问,才知道郭嘉病了。 完完全全的大病,病到卧床不起什么客人都见不了。知道是这原因,曹操心中莫名安慰了一下,然后又心愁人的病。他之前就听荀说过,郭嘉的身体之前差得厉害,戏志才的事在先,他可不想再出什么事。想遣大夫过去探病,又一想人家身边有神医华佗,哪用得着什么其他的大夫,于是只能最后作罢。 而很快,曹操就没空也没那闲情逸致和郭嘉这么莫名堵着气了。徐州传来消息,他派人要从琅琊郡接来兖州的老父曹嵩为陶谦所害,同行的人仅有提前分道前往兖州的大儿曹昂与被老父趁人未到时藏于篓筐中的妾室卞氏幸免遇难。 望着眉头紧攥硬忍着泪水的子修,再看看在自己怀中轻声哭泣的卞氏,曹操眉眼间的戾气愈发深重。 祸不及父母妻儿,陶谦却因先前兵事害他敦厚仁善的老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再加上之前陶谦趁他追击南匈奴攻打任城的积怨,毫不犹豫,便做出了出兵徐州的决定。 “主公,宫以为此举不妥。”听到曹操的决定,陈宫站起身走出来作揖表示不赞同。 “孤是问你们出兵杀了陶谦那老匹夫的计策,而不是听你的反对的。若是有谁不同意出兵,但可以现在就走!” 杀气毫不掩藏的从曹操身上散发出来,陈宫静立良久,终于还是沉默,转身离开。 陈公台走了,让曹操的愤怒又多了一层,不过此刻留下的,荀荀攸程昱等人,皆是曹操的心腹。曹操为报杀父之仇出兵徐州本就是情理之中,他们感同身受,自然不会和陈宫一样反对。 很快,出兵的方案就出来了。于禁引兵攻打广威,攻下后沿泗水攻打彭城。同时任曹仁为前锋,正面攻打徐州。出兵的文章,曹嵩的悼文皆由荀草拟寄给各路诸侯,这曹操报杀父之仇,师出有名,他人若是去助陶谦便是罔顾人伦,这些道理,各路诸侯都是聪明人,都懂。 然而,原先曹操打徐州还没有很好的理由,如今有了,却是拿自己老父性命换来的,何喜之有,不过是无尽的苍凉嘲讽罢了。 商讨完,众人便起身离开了,唯独荀还留了下来。荀攸皱眉想劝一句,而荀只是回给他个温和的微笑,示意他无事,让他先离开。 “文若,你可还有他事?”曹操见荀留下未离开,便问道。 “只有一事请求主公。”荀作揖,“陶谦谋害主公父亲定当诛杀不假,但徐州的百姓……望主公莫要迁怒他人,放过那些无辜百姓,于主公的仁命亦有好处。” 荀语气委婉话却说的明白。曹操望着他,良久,突然大笑,笑声苍凉到的闻者悲痛,待他止住后,眼中杀气未褪去分毫:“卿言百姓无辜,那吾父又有何错,当受此大难?!吾儿吾妻又有何错,当受此大惊?!陶谦一条贱命,何能与吾父之命等价,孤定当屠了徐州,以告吾父在天之灵!” “那些百姓若是要怪,便怪陶谦去。一人之意祸及千万百姓,该受责难的,是他陶谦才对!” 荀紧咬唇。这是第一次,曹操会面对着他发这么大的火,虽然他知道这火气没有一分一毫是真正对他发的。然而,曹操就算再发火,他也不能不劝,这些百姓,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失去性命。 正当他要开口时,突然有仆人传报,就说有袁绍部将前来。曹操和荀都神色微变,对视一眼,而后曹操点点头,唤仆人让人进来,又一想,叫住仆人,自己起身出去相迎。 来人是部将朱灵,他见曹操亲自相迎,甚是受宠若惊。待与曹操回了议事厅,抱拳道:“末将主公听闻噩耗,甚为悲痛,特遣末将前来率三营相助曹公攻打徐州,并遣末将送来亲笔信与悼品,告慰曹公父亲之灵。” 拿过悼信,曹操展开。袁绍的字是名门世家培养出来的标准的汉隶,曹操素来喜爱行草,对袁绍的字说不上反感,但也绝不喜爱,但就这么一笔字写在这竹简上,内容却让曹操竟觉得眼角微湿。 几列字,先是说起小时袁绍见曹父时曹父赠予的那卷古籍,又提起之前曹父每到袁绍生辰,局面再乱都不忘给这位自己孩子的发小送去贺礼。袁绍写文惯于以汉赋的华丽为本,这封信却写得内容前后混乱,时而还见人顿笔难续,墨点留在竹简上。最后,袁绍留下一行字,笔锋稳健有力,可见人之决心: “孟德,且去杀了那老匹夫陶谦,汝缺何物,粮草军饷,皆由绍来出!” 纵使曹操知道,袁绍本就与陶谦有隙,这其中未尝没有什么借刀杀人的打算。但就冲这情真意切的一封悼文,曹操就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袁绍这个朋友,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 “文博,待你回去告诉本初兄,这份心意,孤,领了。” 好生安顿好朱灵与他带来的兵卒,曹操一望,见荀还等在那里。 “主公——” “文若,你不必说了。”曹操用力揉着隐隐作痛的头,道,“此事孤自有打算,你且退下吧。” 荀了解曹操的脾气,这么说,便是没有任何转机了。轻叹了口气,他又是作揖,而后缓步离开。 “对了,你去郭府看过没有,奉孝还病着?”待荀离开,曹操突然想起来什么,问身旁的近侍道。 “是的,郭先生身体仍旧抱恙卧病在床,连郭先生的妻子曹氏都不能近前,仅由华神医在尽力医治。” 那这次徐州之役,便不能带他了。 这么想着,曹操头又有些发痛,而望着地图上的徐州,眼中的红丝也愈发的多。 陶谦,这次他定要拿下。 而此刻,本该重病在床的郭嘉,却乔装打扮在徐州费县的一个小酒家里。这里的老板娘风姿尚存,卖的米酒更是一绝,让无数路人,贩商走卒,达官贵人都倾倒不已。当然这是为酒,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就不得而知了。 今日这酒家里只有郭嘉一个客人,待他一边和老板娘调笑一边又饮下一杯佳酿时,远方传来了马蹄声与辘辘的马车声。 “老爷,夕雾姑娘回来了,奴家劝你还是快些喝,否则一会儿可没了。” 闻言郭嘉立刻点头称是,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老板娘看得咯咯笑出了声,碧玉般的手指轻掩鲜艳几乎要滴血的双唇,风情万种,人间尤物。 “少爷,不辱使命,曹老太爷就在车上。” “辛苦了。”惯性般像对待妹妹一样揉揉像自己汇报的夕雾,郭嘉走到马车前,掀开帘子。车里的老人前几日经过那般惨案,虽然最后被这来路不明的人救下,可仍旧惊魂未定。再加上这几日这群人不告诉他任何之事,容不得他不起疑。 若是这些人是要以自己威胁吾儿,吾定当自裁! 曹嵩打定了这样的主意,而此刻他面前的,不是什么凶狠的大汉,也不是任何于曹操有威胁之人,而只是一个瘦弱面容清秀的青衫文士。 “曹老太爷不必惊慌,嘉的主公是汝儿曹操,嘉特地前来徐州,亲自送曹老太爷回家。” 注一:郭嘉见曹操史上上是建安元年,也就是公元196年,文中此处与史书不符。 注二:关于曹操之父曹嵩被杀是否是陶谦授意一事,史书记载不同,但因为到了宋代之后曹操的形象如过山车一般快速被抹黑,而他的反方大部分都成了忠臣烈士,陶谦由许邵口中的“陶恭祖外慕声名,内非真正,待吾虽厚,其势必薄。”变成了元末明初《三国演义》里的关爱百姓的人,所以这里决定不取定《资治通鉴》的看法,仍以《三国志》记载为准。 第23章 时间回到几日前,郭嘉收到有关曹操的父亲曹嵩的情报时,也是自那日起,郭嘉开始对外称病,卧床不起。 一开始的情报内容无非是曹嵩携曹操的妻子儿子借到徐州由琅琊郡前往兖州,然而,跟了郭嘉多年知晓这其中因果的d蛸卫,还是心思缜密的为郭嘉将徐州二字重重的圈了出来,无疑是提醒人因为前不久的战争,陶谦很有可能对曹嵩一行不利。 杀了曹嵩又怎样?一拿不下兖州二还会彻底引来曹操报复的怒火,郭嘉觉得陶谦能作为一州州牧,应当不会这么分不清利弊。然而,当他又看到曹嵩的另一份情报时,心中还是揪起来了一下。 曹嵩作为曾位列三公之人,又正逢圣上无德无才之时,位高权重,手底下远不像传统两袖清风的廉洁之臣那样干净。这次举家前往兖州,定然会带上所有的家当钱财,就算不是陶谦要动手,碰上这徐州兖州里落草为寇的黄巾残部,也是危险。 想着到底还是有太多风险,郭嘉立刻遣了人去暗中保护,刚下了命令想着还是不放心,于是只能拜托华佗和曹氏与自己演场戏,自己亲自去,又防止事先走漏了风声。 既然当初他和曹操是因为自己父亲之事结缘,那么救下曹操的父亲,也当是彻底还了那份人情。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出乎郭嘉意外的是,陶谦真的就这么动了手,为了些许钱财,为了一口火气,就干出如此愚蠢之事,置百姓于战火之下,这样的州牧,爱民与否,郭嘉实在懒得再评判。 顾及着曹老太爷的身体,马车走的缓慢,待到了徐州边界之处,就已经接到了曹操连攻克十城的消息。身经百战的青州兵对上未打过几年仗的徐州兵,胜负早就确定,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就取得如此胜果,难免让郭嘉对曹操的统兵有方有了更深的了解。 “老太爷,再往前走这条道就是主战场了。这样让他们送您回兖州,嘉就此别过,先前往前线了。” “吾不惧刀剑,速送吾去吾儿处!”曹嵩实在是无法对郭嘉放下心,曹操与他信间来往中从未提到此人,倘若此时他一离开,谁知道前往的是兖州还是他处。 说到底,多疑是个遗传病,曹操之多疑史书都可见,作为他的父亲,曹嵩也不遑多让。 “草老太爷,恕嘉不能答应。”看到曹嵩听到此话陡然犀利的眼神,郭嘉叹口气,只能继续详细解释道,“主公好不容易寻到个理由打下徐州。若是此时带你过去,主公便再无攻打下去的理由,为了你儿子的大业,且信嘉一次,可好?” 曹嵩自然不会做任何有损曹操利益之事,但对于郭嘉的话,他还是半信半疑:“陶谦那个老匹夫本就对吾有杀意,纵使吾侥幸活下,这个仇难道就不可报了吗?” “杀父之仇与冒犯之礼,这个差别,老太爷应该清楚。”郭嘉继续耐心道。曹嵩是曾位列三公之人,在官场中浸润多年,这些道理,他总该懂。 又是一番解释劝说,曹嵩总算勉勉强强答应了这个安排。郭嘉骑在马上目送着马车终于辘辘远去,默默擦了滴汗,和多疑的人打交道,当真是累。 “走吧,阿雾。……骑慢点。” “知道啦。少爷你那点骑术我知道该放到多慢。” 结果就是,两匹马以比闲庭散步还闲庭散步的速度向远方的曹军大营赶去。郭嘉握着缰绳,暗暗思考,不知道一会儿和另一个多疑无比的人打招呼,将有多累。 荀攸对赶到曹营的郭嘉表示惊异于欣喜,但很快,他便告诉郭嘉一个严肃无比的事情: 曹操下令,接下来一旦遇到抵抗的城池,破城后一律屠城。 “攸劝了主公,然而攸劝不动。”荀攸苦笑一声,叹道,“这屠城百害而无一利,只是主公此刻悲愤交加,很难听的进去我们的话,若是小叔在还有可能,只是现在……” “……嘉去劝吧,要成大业,主公怎可如此意气用事?!” “奉孝。”荀攸拉住郭嘉,摇摇头,“不可,主公昨日就已下令,此事任何人都不可再谈。” 望一眼那紧闭着帐门重兵把守的主营,郭嘉对荀攸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眯起眼,道:“放心吧,嘉去劝劝,这其中的道理,主公会明白的。” 荀攸想再劝一句,郭嘉就已经抬步往曹操的营帐去走了。不过,他一想就算曹操不应,也不会对郭嘉如何,而郭嘉的性子也不会让自己吃亏,当是出不了什么事,便未再拦。 待侍卫进去禀报得到应允后,郭嘉掀开营帐的帐帘走了进去。此刻,曹操正坐在案台后看着行军的地图,眉心一片通红,一看便知是因着头痛用力狠狠揉过。 “奉孝,孤听你府下人说,你卧病在床,这片刻功夫,身子便好了?”一听这语气,郭嘉就明了曹操此刻的心情糟糕的厉害,句中带刺。 不过郭嘉倒是对曹操的性子很了解,未解释一句,反而笑嘻嘻的接着曹操的话道:“有劳明公关心了。嘉前几日身体不适,如今好了些,便急忙赶到军中,为明公分忧。” “分忧?那便不必了,如今孤的军队势如破竹,不出几个月,这徐州便该易主了。” “明公信心如此,想必是军粮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郭嘉不急不缓的道。顿了一下,他又似乎是在疑惑道:“兖州虽然已经开始屯田,可如今并非收获的季节,军粮究竟能从何处补充?还是说——”他望向曹操的凤眸,语气淡淡却毫不留余地点破了曹操的心思, “明公是想就地取材,直接将徐州各地百姓家中的粮食充作军粮。并且同时,以屠城为威胁,逼迫剩下的城池投降。” “郭奉孝!”曹操厉呵一声,双眼中毫不掩盖杀意与危险,“孤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可再反对此事!你刚到军中,孤便再和你强调一遍,屠城,孤心意已决!” “明公,”曹操神色不善,郭嘉也收起了笑颜,“你要的是徐州,而不仅是徐州的土地。就算以这样的法子拿下徐州,也必然会激起民怨,将来,徐州定会成为隐患之地。” “呵,”嘲笑一声,曹操道,“奉孝,在你脑海中,孤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夺下徐州?!” “若是为了报杀父之仇,就更不该。为将为君,将一己之欲之情置于理智之前,便是不智不明。” “你倒是说的轻巧,待孤斩了你的老父,看你还能如何理智!” “嘉的生母在嘉出生之时就已过世,父亲也在嘉十六岁之时死于非命,如今嘉孤身一人,并无一位亲人。” 郭嘉平淡的就好像是述说家常一样的语气让盛怒的曹操噎了一下。他怔怔的望着郭嘉的眼睛,其中不见一丝提起亲人离世孤身一人的悲伤,只有一滩深渊,明明清亮却同时深不见底,像一盆凉水一样把曹操的火气都浇灭了,抿抿干裂的嘴唇,僵在那里,甚至开始后悔刚才自己说的话过重了,却又不可能放下身段和一幕僚服软。 不过,十六岁,父亲死于非命,于他记忆中,似乎曾有一少年…… 还未等曹操再想起什么,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回郭嘉先服了软,他倏的露出一个微笑,冲破了刚才气愤的尴尬:“而且,明公若是能早些决定退兵,也能早回兖州,与曹老太爷团聚。” 曹操一怔:“你说什么?” “嘉说,曹老太爷已经平安到达兖州,念着明公,等着与明公团聚。这不,嘉这里还有曹老太爷特意带来的琅琊老宅之物,要送与明公呢。” 不含一丝杂质的上面精雕着“阿满”二字的白玉正是曹老太爷之前在曹操及冠之时赠予他之物,后来曹操嫌麻烦未再带饰物,便全又扔在了老宅里。东西在前,再加上郭嘉言辞凿凿,容不得曹操怀疑。以曹操的心智,顿时就大概猜出了是怎么回事,他舒展开眉头,眼中戾气也尽数褪去,缓声问道:“这,便是奉孝前段时间患得病?” “不是大病,但着实是有些辛苦,未提前秉告明公,还请恕罪。” “为何不告诉孤?” “一开始嘉只知道些只言片语,不敢以未确定之事叨扰明公。而后来——明公的确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攻打徐州不是吗?” 说着,郭嘉走到曹操身旁,握着曹操的手腕,将他的手由彭城指到徐州的下邳:“明公,军粮不足,便先退兵吧。待明年开春,兵强粮足,这徐州,定然是明公囊中之物。” 半响后,侧过头,曹操看着郭嘉意气风发的样子,突然觉得,那日他与荀所说之话,并非是敷衍之句。 能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 或许真是因为父亲失而复得的欣喜,曹操的行动力比郭嘉想象的要迅速的多,才过了一个时辰便下令全军撤兵。但临走前还不忘给陶谦找个麻烦,他让手下将剩下的一丝军粮发送给沿途百姓,并趁机广而告之,此次进攻徐州只为报杀父之仇,只要陶谦以死谢罪,他绝对不会再兴起战事。 百姓原本的怨气凭着这几个动作,很容易就转到了陶谦的身上,他们开始思考,开始怀疑,开始抗议,为何他们的州牧要置百姓于不顾,竟然谋害曹操的父亲。 小小的种子已经埋下,待明年攻打之际,这份民心,定会为曹操增添不小的筹码。 刚到军营还未歇下就又要回程,好在曹操十分贴心给郭嘉找了辆马车跟在他的主车后,这才没 让身体好不容易好些了的郭嘉又面露疲色。此刻,他正坐在马车里,整理着卷轴。 “阿雾,你回去后整理一下d蛸卫一切的信息,这些年的发展。我需要一份最全,最完整的。” “没问题,所有的资料都有备份,只是,少爷你突然要这些干什么?” “这次,估计这d蛸卫真的是要易主了。”说着,郭嘉掀开窗帘,正巧那厢曹操也正看过来,四目相对,郭嘉首先点头微笑,放下了帘子。 既然动用力量救下了曹老太爷,就等于自己已经决定将自己的实力暴露在曹操面前。一个多疑至极的人,会如何对待一个甚至能干成他作为主公干不成的事的人呢? 他很好奇,也很期待。 第24章 而对于郭嘉的万分期待,曹操的选择就是在与失而复得的父亲整日一叙后,把正打算梦会周公的郭嘉在宵禁之后叫到了曹府。 “既然主公就请嘉一个人,你们就不必跟着了。”对着似乎有所忧虑的夕雾,郭嘉坐在曹府特地遣来的马车上,掀开帘子对夕雾摆摆手,“也不必等我,告诉曹氏,早些休息。” 对于郭嘉的话,夕雾只会遵从,只是听到最后一句,眼角不由望着那间早就吹灭了红蜡的屋子,想再说什么,又讪讪停住,直到马车辘辘而去,也终究什么都未说出来。 却是这时,身后一个女声响起。无人知道她是何时到来,又是在晚秋的冷风中浸了多久,声音才那般寒冷似冰: “你以为,我已经睡了?” “夫人,”夕雾敛色行礼,即使心中有千般疑问,“少爷请夫人早些休息。” 曹氏没再理夕雾,只是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眼中闪过些许晦涩难懂的情绪,似是犹豫,似是不解,似是迷茫,但最后都沉入比夜色还要暗沉的眼眸中。半响后,她才对夕雾说道:“我知道了,这便回去。” “夫人慢走。” 还有深夜前去曹府的郭嘉让夕雾忧心,对于突然间奇奇怪怪的曹氏,夕雾只是些许一想,便未在在意。 于是严谨如她都未发现,那远去回府的曹氏,手中带着墨迹的巾绢,被握得几乎要撕裂。 “明公,这宵禁之后任何人都不可出门,可是你的规矩啊。”一进曹府大厅,郭嘉对着正坐在主位上闲闲品茶的曹操张嘴便是一句似嗔非怒的调笑。他料到了曹操会单独找他,却未想到居然是这深更半夜。 他为了曹嵩忙了半个多月难得能歇下来的觉啊…… 鲜有人能和曹操这样说话,或者说鲜有人敢和曹操这样说话,但若是真说起来,曹操见别人这样对自己如同朋友一样的态度,并不排斥,反而会觉得坦然舒适。若是往常,对郭嘉这样的调笑,他一定会笑着再把话还回去。 然而,这次他没有。 “奉孝……” 曹操说了个“奉孝”就没有往下说,堂中就这么安静了许久。可怜曹操不把话说完,郭嘉也没那胆子扭头就走,只能保持着进来时草草作揖的姿势,心中把曹操暗骂上几百遍,面上眼观地面一脸镇静。 而好不容易记住礼仪专心低头看地的外加站太久腿酸腰酸于是心中碎碎念更起劲的郭嘉没有发现,停住不往下说的曹操在这片刻正在细细的打量他,眼眸中尽是常人难以理解的晦涩与深邃。 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他多年后庆幸无比又后悔不已的决定。 终于,曹操沉声又唤道:“奉孝,” “……在。” “随孤去个地方。” 坐在马车上,郭嘉一边给自己捶着腿,一边暗暗思考着曹操这是要闹哪出。宵禁了他身为法令制定者居然还带着自己出来,而且坐的还不是曹操平日里那辆马车,反而是一辆前后左右都由黑色帘子挡住的马车。再似是随意抬眼瞟瞟曹操的神色,沉着一张脸也不知在想什么。 郭嘉不知,曹操同时也在打量着他的神色。见那一贯带着浅笑似乎一切都尽在他预料之中的面庞如今也染上惑色,不知怎的就觉得心中一片舒坦,有种终于扳回人一城的快意,也不妄他牺牲这**一刻的时间带郭嘉走上这一趟。 这般幼稚无比的情绪,曹操自己也觉得好笑,却不可否认自己的内心。待他终于暗中观察够了郭嘉此刻的迷茫,这才慢悠悠的说一半藏一半开始给郭嘉解惑: “奉孝,可听说过‘]蛸’?” 果然是因为这事。 虽然有些惊异于曹操手下人办事的能力,竟然已将“d蛸”的名字知晓,但总算是知道了曹操此次是为了自己预料中之事。然而,郭嘉并没有很快摊牌,只是避重就轻道:“主公是指《东山》中‘伊威在室,d蛸在户’的‘d蛸’?” “正是。” 曹操正想继续说点什么,车便停下,车夫掀开车帘道:“主公,到了。” 点点头,曹操下了马车,郭嘉缓步跟上。趁着这下车的功夫,郭嘉悄然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景色,这才发现他们此刻正身在城南。又抬眼前看,是一处院落。许都一向城南多贫,这院落虽大,但着实瞧着萧瑟。 “奉孝,走了。” 曹操任着郭嘉打量了会儿,才出声喊人。郭嘉一听便也快步跟上,和曹操一同走到院落紧闭的大门前。 叩门三声,门微微拉开一个缝,一个看似是门童的人探出头了,看清了曹操的脸,目光一滞,又叩门了两声,曹操又回了一声,这才又将门拉大开些,将二人迎了进来。 院中静悄悄的,郭嘉见曹操这方向,看似是直往后院去的。一路上零星有几个人经过,都步履匆忙,而且…… 郭嘉看着他们的面孔,又想想刚才那个门童,和今日为曹操架马的马夫,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实在是太普通了。 寻常普通人,就算是在大众化,也总会有那一两点能说得上来的特征,而今天这些人,却当真是一点特征都说不上来,就算是刻意去记忆,怕是也谁分困难。 再想到在马车上人后自己说及的“]蛸”…… 郭嘉眸色一沉,却是又有些拿不准。 步入后院,院子里尽是忙碌的人,单看相貌,只会觉得他们如那车夫门童一般,是普通的再不能普通之人,但那稳健的步伐,虎口处的茧子,整理档案时干练的行动,都让郭嘉感到无比的熟悉。 就好像是,回到了阳翟那个养着d蛸卫的老宅。 “这]蛸卫,始建于孤祖父之时,只是后来祖父去世后时局动荡,孤的父亲无力再掌管d蛸卫,所以便衰落下来。后来,孤于任洛阳令时便开始培养,如今已有死士四十一人在此,还有百余如今分散在各地诸侯处。” 郭嘉边听曹操说边点头,心下暗暗思索:果不其然,曹操深知,这天下诸侯的征战,远不不仅仅是在战场上。情报、细作,才是克敌于先,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关键。转念又一想,郭嘉轻笑,向曹操道: “明公深谋远虑,嘉实在佩服。不过,既然明公这里已有打算,嘉手下那些细作,不如也调入着]蛸卫,统一听主公调遣,也省了许多麻烦。主公意下如何?” 反正,本来就是你们曹家的人,物归原主,倒也省了麻烦。 曹操一愣,他能想到对方猜到自己的意图,却没想到这话还未等自己委婉的道出,反而是郭嘉自己痛痛快快的交出了自己的力量。不过,这份坦荡让曹操意料之外,却也不过是一瞬的惊诧。虚扶起人作揖的手,曹操拍着郭嘉的肩膀,道: “奉孝所言甚是,今后,这]蛸卫孤便交给你了。” 啊? “孤希望,这d蛸卫在你手里,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以后这兖州也好,徐州也罢,各州各郡,各大诸侯,西北塞外,漠北匈奴,蜀南夷人,江南楚地,d蛸卫都要如同它的名字一般,细长的腿肢蔓延至各处。” 一字一句,都毫不掩饰曹操作为将来的霸主的野心,他要做的,从来都不是满足于一块地盘得过且过,而是真正一统九州。只是,这份心思,本不该对郭嘉吐露出口,更不该让郭嘉成为达成这野心中至关重要的一节。 所以,这回又换成郭嘉愣了,而且是彻底的愣了。他刚在心里欢呼雀跃总算能去当个混饭吃的闲人了,结果下一秒却接过了比原来还重的工作,这前后反差让他几乎想泪流满面,更让他不由得全身戒备起来,思考这究竟是真心,还是一个巨大的饵,试探下水等着郭嘉自己上钩。 “明公,就如此相信嘉?”不确定,郭嘉最后还是半遮半掩的问了回去。 曹操望着郭嘉,突然便笑了起来。明月之下,乾坤之间,原本低沉转而爽朗的笑声在院中回响。他拍着郭嘉的肩,道:“奉孝,孤用人有一个准则,或许你还不知。”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孤肯将人交给你,孤便定信你。” 所以,最后,曹□□对于一个有可能威胁到你的人,最后处理的方式,就是予他更大的力量与权力,还有……信任? 真是,出乎意料。 但,当真让人欣喜。 难得超出自己预料却带来的莫名的欣喜渐渐由心口蔓延至脸颊,嘴角不禁便先于思绪勾起弧度。就听他一贯轻淡的语调响起,却不见一丝敷衍淡漠: “既然如此,嘉一定不辜负明公的厚爱。只是……” “只是?” “统领d蛸卫,兹事体大,嘉身体不佳,实在是难当重任。除非……” 曹操皱眉:“除非?” “除非,明公肯将府中珍藏的那坛桑落酒赐予嘉。此酒健身养胃,嘉倘若能有幸得饮,自然能延年益寿,也好为主公办事。” 明月清辉之下,郭嘉的双眸闪着晶亮,却因为朦胧月色而柔和些许岁月经年打磨出的棱角。恍然间,曹操似乎忆起,曾有一人也极爱桑落酒,即便饮酒伤身,也一口都不肯剩下。 “既使如此,那几天后奉孝便来孤府上,与孤共饮美酒,可好?” “欣喜之极,自当从命。” 第25章 月色当空,皎皎夜色,精心修剪培植过植物的曹府的花园中,晚秋的海棠开的最盛处的石桌旁,鸦青色长袍的男子对月而坐,残落的花瓣落了满桌,有几瓣浸在桑落酒无色透明的酒液里,染上几丝艳色。 原本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面庞在这氤氲夜色下也柔和起来,只要忽视那紧握到几乎要爆出青筋的手,一切本当亦可入画。 曹操已经在这里等了郭嘉将近一个时辰了。 从隐隐期待到怒气满心再到现在有气都已经无力发出来,曹操最后望一眼那已升至中空的明月,而后尽量心平气和的压着情绪唤来仆人将酒重新收回去。 居然,敢放孤鸽子…… 曹操危险的眯起双眼,一边望着仆人忙碌,一边思考着明日该如何让如此放肆之人赔偿今日自己第一次空等他人的一个时辰。然而不由得,目光却渐渐移开,在那妄想中,对面空落的石凳上,正有一人青衫如竹,纤细修长的手指握着那盏青铜爵杯,带着酒色的双眸朦胧却流光溢彩。 一愣,曹操突觉心头有些许不安。似乎,曾亦有人姗姗来迟,不是因为要爽约,亦不是其他理由,而是…… 听文若说,郭嘉的身体不好。 “备好马车,带上这坛酒,孤要去一趟郭府。”不假思索,曹操便开口吩咐道。 “可是,主公,已经过了宵禁……” 曹操眼锋一扫,管家讪讪闭了嘴,转身去安排。却是这时,听海棠丛传来悉悉索索之声,青衫人姗姗来迟,比他人先到的,是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宵禁的规矩是明公定下的,嘉不理宵禁来可以,若是明公公然违反,却是不好吧。”而后,那纤细修长的手指灵巧的夺过曹操手中的青铜爵,将其中沾染着花香气的清液一饮而尽,墨色的双眸微微发亮,“当真是好酒。” “……奉孝,你今晚——” “皎皎月色,美酒当前,明公何必如此扫兴?”已经自觉坐到对面石凳上的郭嘉又给自己倒一杯酒,拿起青铜爵对曹操虚敬一下,便又是饮尽。 于是,曹操原本打算的责怪就这么被堵在了喉咙口,沉默半响后只能暗叹口气,告诉自己的确,不必扫兴。 却不知是不是因为人的到来而让那不安的心总算安定下来了。 撤下的桂花糯米糕与其他几盘瓜果重新摆回了石桌,只是这些精心制作之物对于爱酒的两人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鸡肋。觥筹交错,片刻后,随着醉意渐渐泛起,气氛也缓和起来,曹操那紧皱的双眉,也在看人饮到酒后舒适的眯起双眼后,舒展开来,唇边噙起些许笑意。 “奉孝,孤曾听文若言,你曾是不愿出仕?” “的确。”郭嘉道,“嘉生性懒散,又乏于应付人情世故,于功名利禄着实是少了些兴趣。一生所愿便是是浊酒几盏,明月为伴,炊烟为友,于乡野之地,逍遥人间。” 那清亮双眸中的悠闲自在着实是让人心醉,只是于绊身山河百姓的曹操而言,也只不过是谈笑间的一时奢望,又或者,是将来天下太平后的设想。把玩着手中的青铜爵,他又问道:“既是如此,奉孝后来,又是如何改变主意的?” “不知明公可曾听文若说过,嘉曾随公达前往巴蜀,而后又于天下四处游历了几年?生灵涂炭,于这乱世中,嘉就算想独避风雨外,总归,心是静不下来的。 或许,嘉一人之力渺小万分,但若能助这天下早一分太平,那便能让更多的人,在有生之年,得见太平之世。” “然而,奉孝当知,这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就算何事都不做,这乱世终究,还是会过去的。” 话下意识的就说出了口,曹操又是一愣。这话,本不是一心扑在社稷上的他的本意,然而在面对人时,却就这样顺势接上。 就好像曾有人也轻描淡写的将乱世中死去的百姓概论为一句“不过”一般。 郭嘉没漏过曹操说出话后一瞬的怔神,弥漫着些许酒色的双眸顿时闪现些许亮光,他微微直身,触动了身后探来的棠花枝条,艳色似血的花瓣顿时散落,些许落于人青衫之上。 “原来,明公的记性,比嘉预想的,要好得多。” “奉孝你说什么?” “没什么。”郭嘉轻笑摇摇头,将刚才自己那句喃语盖过去,又提起刚才的话题。 “嘉游历至襄南一带时,那里正当疫病最凶之时。放眼望去,遍地是活着时早已骨瘦如柴的尸体,与奄奄一息的百姓。易子而食,杀妻喂母喂子……往日提起便骇人听闻之事,在这乱世,却习以为常。 恰巧,嘉那时身上还带了些药材与食物,能救些人。那些怀中抱着婴儿的妇孺,哭喊着愿以命相抵,只为救怀中骨肉;那些年至古稀的老人,宁可自尽,也不肯再拖累自己正当壮年的儿子……嘉不过是救了一人,他们就跪倒在地,近乎感恩戴德…… 明公,若是那些人真的只是战报上的数字,那为何在这世上,会有人为其逝世而难过,为其幸存而欣喜若狂呢? 若是嘉有能力,哪怕是能早一刻,多救一人,于这天下或许并无何分别,但于那家人而言,便是最大的幸事。” 郭嘉缓缓叙述着,曹操便静默而听。待听到那些骇人听闻却又令人只能叹惋之事时,亦是眉头紧皱,眼中坚定更甚。 “而且……”将曹操坚定目光中的思绪尽收于心,郭嘉将曹操的酒杯用清液满盈,而后向人举杯,“文若,公达,志才……他们都肯留在明公这里,那么嘉,自然也想看一看—— 明公所还这天下的朗朗乾坤,最终将绘一幅怎样壮美的盛世山河。” 接着,青铜器轻撞,千般得遇知己的庆幸难得,都随着酒液入怀,当真沁人心脾,酣爽至极。 心中虽仍有疑惑,却又是肯定了几分。终于,曹操放下酒杯后,便开口问道:“奉孝,你可曾在颍川阳翟——” “对了,明公。嘉想用那d蛸卫杀个人,不知明公意下如何?” 郭嘉似是未听到曹操的话,还没等曹操说完,便打断了他。曹操见他虽然面带醉色,但神色认真,知晓人这是要谈正事,便也正经了神色,道: “这d蛸卫创立,本就不仅是为了情报……只是,奉孝所要杀得,是何人?” “这一人,是县尉王易。他在任职之处,勾结山贼,贪赃枉法,势力颇深,只是,他与兖州多人交好,虽然内在不堪,在外却有盛名,明公若是明着动手,怕是有些麻烦。” “既然贪了,便没有什么麻烦。”曹操沉声道,“正好,孤正需要个人来做整顿兖州官吏的筏子,这个人,奉孝不必动用d蛸卫。” “嘉明白了。”郭嘉点头。曹操既然已经有所打算,那便不必多劝。 “只是,明公,若是此事你想如此处理,那要杀的,便还有两人……”说着,郭嘉将一张木牌背面朝上递予曹操。这种独特的檀木板,上面所写的名字,都是d蛸卫中要特别留意之人。 “张邈?”看到木牌上的名字,曹操一皱眉便立刻道,“奉孝,孟卓乃刚正之人,更是孤之挚友,你怎能……” “明公,那王易与张邈是多年的交情。况且,若是明公动了王易,定会让兖州其他官吏自威,只有除了张邈,这兖州才能彻底安定。” 说完这句话,郭嘉便沉默下来,等着曹操最后的决定。那张木牌被曹操紧紧握在掌中,他的手指一遍遍抚过上面内凹处,直到木牌在夜风中变得温热,才听他沉声道: “孟卓与孤,是生死之交。若是只因为这点猜测便如此,定是不妥……此事,奉孝暂且莫再提了。” 郭嘉知道曹操与张邈是近十年的交情,曾经袁绍让曹操杀张邈,曹操都未曾听之,在讨伐陶谦前,更曾将家人托付给他。所以,让曹操此时杀他的可能性,的确微乎其微。 然而,这世上,人心是最不可测的。在生死之时可以性命相托,在富贵之时却反目成仇,并不常见。 “奉孝,除了这两人,还有一人,是谁?” 郭嘉一顿,从袖中拿出最后一张木牌,缓缓递给曹操。而当曹操看清上面的名字后,神色竟比刚才看到“张邈”二字后还有惊色。 那木牌上之人,正是那早期跟随曹操,四方游说为曹操占下这兖州之人。 陈宫,陈公台。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郭嘉才离开了曹府,身上还披着曹操嫌他夜寒也不知多穿些而赏给他的墨色貂裘。 “你这是从西凉回来了?” 看到驾着马车等在曹府门口的是乾玖,郭嘉微愣了一下。乾玖沉默的将郭嘉扶上马车,而后冷声道:“昨日晚刚到的濮阳。”他未说的是,他刚到了濮阳,便急急忙忙风尘仆仆的向郭府而去,结果却被告知,郭嘉不在府上。 一瞬间的失望,让他对着等了将近半夜才等到的郭嘉,说话声音又冷上了大半截。 郭嘉当初与荀攸去巴蜀,后来又游历各地,连一贯相随的夕雾都未带,却偏偏带上了当初仅十一岁的乾玖。更在他回到颍川后,让乾玖前往西凉历练。经着风吹雨打长大的少年,稚气早就全然褪去,虽未及冠,但眉宇间早已是如成人般的成熟。 然而,让郭嘉尤为心塞得是,这磨练之后的幼狼,虽然本事见长,只可惜那毒舌而冷情的性格,一丝都没改变,还愈演愈盛。 “曹操,要杀张邈和陈宫吗?” d蛸卫的任何事情,郭嘉都曾让人单独抄录一份交给乾玖,所以乾玖知道此事,并不让他意外。郭嘉摇头,无奈道:“生死莫逆之交,而且我这里不过是猜测,主公怎么可能会同意下手。” “是吗,”乾玖道,语气有些许嘲弄还有些幸灾乐祸,“那么,他这兖州怕是永远做不安稳了。” “主公不杀,只是还顾着旧情。然而,有些人,并不值得这份信任……也罢,既然要整顿兖州,索性就闹大一些,借他们之手破而后立,也好。”说完,郭嘉又遗憾道,“可惜了,这回出兵徐州,又只能抱憾而归了。也不知陶谦那老匹夫的命,何时能拿下来。” “陶谦吗……”乾玖如狼一般的双目眯起,道,“这两次仗打来下来,担惊受怕,他的命,怕是不长了。” 郭嘉听了这话,神色一顿,而后立刻明白了人的意思,唇角勾起一个笑容:“可以一试。若是能早些让陶谦归天,这徐州,没准还是能吞得下的。” 马车随着两人的话辘辘远去,踏着的是初升的东君带来的些许暖意。 初平四年,夏末谷子刚收下之季,曹操便再次率领大军攻伐徐州。有了上一年的作战经验,经过训练的青州兵愈战愈勇,不出两个月便略地至东海之处,陶谦心惊,乞求讲和,然而在如此境地之下,只是在告诉曹操,这徐州已无可以与曹操军队抗衡的将士罢了。 然而,就在又取得一次大捷之时,兖州却传来消息。吕布趁曹操率大军攻打徐州,兖州空虚,遂带随他逃出洛阳的旧部联合兖州之人,夺下兖州。如今,除了甄城、范县与东阿还在坚守,其他各处,皆已陷落。 而最讽刺的是,迎吕布进兖州的,正是东郡守备陈宫,而那张邈,亦是在之后不久,就归顺吕布。 人心易变,却不知究竟是是因为道不同不相与谋,还是那份逐渐膨胀起来的野心。 兖州是曹操的后方,决不能有失。而当曹操心急如焚走入营帐时,就看到郭嘉气定神闲的坐在案台后,面前的一张牛皮地图上面早被画好了回军的路线。 “明公莫急,这兖州,待我们慢慢打回去。” 第26章 “孤知道。”曹操疾步大马金刀的坐到郭嘉对面,看都未看那张与郭嘉在出兵徐州前就递到他案台上的地图,“吕布就算打下了濮阳,但关键却是甄城,有元让为将,文若与仲德守之,兖州丢不了。” “明公既然清楚,又何必如此着急呢?整装催马退回去便是,陶谦病重,也活不了几天了。”一边说着,郭嘉一边慢条斯理里的执起樽前陶壶,滚烫的沸茶倒入茶杯中立刻胧起氤氲的雾气,“明公,且喝杯茶,静静心。” 曹操望着递到自己眼前冒着热气的茶,剑眉轻挑,端起茶一饮而尽。 郭嘉漫不经心的表情因惊讶总算出现些许裂缝。 喝了一杯滚烫的茶曹操依旧神色自如,他捏着仍旧散着余热的茶杯,直到杯子出现了些许裂缝才收了力气。沉默半响,他才从袖中拿出一封帛书,递给郭嘉。 帛书的内容很简单,也很让人无语。先是对曹操的父亲曹嵩遇害表示痛惋,而后又道这罪本非陶谦,而是他手下之人贪图财物才动的手。如今此人已被陶谦正法,曹操纵使哀痛,仍应当以黎明百姓为重,立刻退兵,还徐州一片太平。 对此,郭嘉只想感慨,好在曹嵩还健健康康的活着,否则就这封信中颠倒黑白推卸责任的内容,曹操看了不仅不会退兵,反而会大怒之下又起了先前一次攻打徐州屠城的念头。 又或者,写这封信的人,不是为了解徐州之围,而就是为了激怒曹操? 那于他的好处又是—— 答案似乎应当呼之欲出,郭嘉正要将帛书还给曹操,眼神下移却是看到了帛书的落款,顿时脸色大变。 “明公,杀了此人。”毫不犹豫的,郭嘉指着帛书上“刘备”二字,厉声道,其急切的样子完全不同往日的懒散。 曹操一愣,他虽然对这名叫“刘备”之人恼火,也想到了这封书信寄给他的目的。但这却也同时激起了他几分惜才之心,若是此人用得好,未尝不也是一助力。用不好,也不过是置之一笑就是了,对这般小人物,哪用得着起杀心。 又何以让郭嘉这般情绪激动? 曹操毕竟不是知晓大概历史走向的郭嘉。郭嘉见到曹操眼中的疑惑,也是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平静了下情绪,解释道:“此人的目的便是徐州,此刻留下他,纵使陶谦身死,徐州也难以暗中由我们的人接管。” “这徐州,暂时先留给陶谦。或者说——刘备。” “明公?!” “吕布有备而来,兖州响应之人颇多,就算我们早有准备,也只能避其锋芒,”一边说,曹操一边指着地图给郭嘉比划,“先解甄城之围,再以甄城为基,攻濮阳。若是濮阳不破,则转而破定陶,庸丘。再加上兖州内部整顿的时间,至少需要一年。” “而一年之后——” 曹操话说到半截,郭嘉俯身前叹,当听到曹操接下来所言后,眉头微动。 “所以,明公之意是——” 曹操点头,与郭嘉会心一笑。 起身送曹操出了营帐,凛冽的寒风中,郭嘉将手并拢缩在袖子里,踱着步,刚好看到同样在外荀攸,就迎了上去。 “主公今天怎么回事?” “嗯?”荀攸疑道,“主公和你说什么了,你这样说?” 于是,郭嘉就把刚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荀攸一听,也是奇怪道: “这些主公刚刚都和攸言过了,回师的军令都已经下达到各军了。” “所以啊,”郭嘉耸耸肩,“这些事情明公和你既然已经商讨完了,到嘉这里来做什么?嘉一开始还以为是有何意料之外之事,结果却仅说了这些。” “或许,不是意外之事,而是意料之中却不愿相信之事。” “……?” “奉孝,攸一直都好奇,在你眼中,主公是何样的人?” 郭嘉眼眸微闪,半响后沉声答道:“平天下者,非主公外,无二人。” “除此之外呢?” “还应当有何?” 看着郭嘉眼中完全不似作假的疑惑,荀攸叹了口气。无奈摇头道:“奉孝,主公是明主,是霸主,但同样,亦是个人。”亦有喜怒哀乐,亦会,情绪用事。 这种事,熟知人心的郭嘉本当比荀攸更加清楚,但面对曹操,郭嘉却在一些方面迟钝的可以。 “不说这个了,甄城情况如何了?” “嘉怎么知道。” “得了吧。”荀攸轻瞟了眼郭嘉,道,“吕布军中,甄城城内,难道就没有d蛸卫的人?还传不来消息?” “所以?”郭嘉道,“d蛸卫的任何事情,似乎嘉都不能外传吧。除非——你把刚才的话说完。”曹操,这么奇奇怪怪来找他,究竟所为何事。 “假公济私。”荀攸笑骂道。 “彼此彼此。”郭嘉轻笑,抬手递给荀攸张锦帛,“知道你担心你小叔。说实话,有时候,你们这对儿叔侄,嘉都不知道谁才是长辈。看上去是文若护着你,暗地里却是你在为他打点。” “小叔为人正直,然而有些事情……”话说着,荀攸一目十行看完了锦帛上的内容,眉头尽舒,“若是此人前去,有小叔在,甄城的确无忧。” “自然,你以为就你一人担心文若不成?对了,主公究竟是为何——” “张邈,陈宫。” 说完,荀攸就转身离开了,留下郭嘉一个人,在寒风中皱眉思索。许久许久,才又缓缓踱步回了营帐,看着案台之上已经凉透了的空空的茶杯,眸色暗沉,不可察其内情。 此时,几千里外的甄城,早已架满守城器械的城池之上,荀立于趴在壁垒后的将士间,望着兵临城下的军队,神情肃穆,双拳攥紧,衣袂被大风吹得飞扬。 濮阳已失,兖州他城也相继陷落,这甄城绝不可再丢。 这份重托,是出征前主公交予他的,他便绝不可辜负。 “文若。”这时,先前前往甄城南门布置指挥守城人员与器械的程昱走到荀身旁,“来的人是郭贡。” 荀点点头。郭贡作为豫州刺史,在曹操到来之前就是兖州旧官,能力足够所以留任,但正因为并非是曹操的幕僚,所以在此时见风使舵,亦是意料之中之事。 不过,这种人当初可以在曹操入主兖州后归顺,现在可以在吕布大军而来时为他差遣,未尝,不可以劝动他再在得到足够利益后,对吕布反戈一击。 纵使不行,这种惜命的人,也能够保持中立。 城下突然一片骚动,数万人齐声喊阵的声音直破苍穹,震得荀耳膜发痛,然而他没有将这份不适一丝一毫表现出来,只是眸色平静的望着这兵临城下的局面。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夏侯词茄奂猓褂幸蝗舜罴鸸猿锹ィσ拉开,然而荀却只是摇摇头,衣袖微动,硬是让夏侯迕纪o露鳌 箭划破空气呼啸而来,却最终在荀平静如渊的双眸中,堪堪落在他面前不过几寸的地面上。 箭上有绢。 立刻有士兵小跑上前将箭上的绢布拿下递给荀,绢上不过几行字,却让荀彻底疏平了刚才暗暗皱起了许久的眉头。 “郭贡要见。” “先生不可。”夏侯惶闶且⊥贩炊裕按巳ザㄊ俏o罩刂兀壬缃袷且恢苤琳希羰谴巳ゲ徊狻羰敲系略诖耍捕u豢先孟壬复讼站场! 夏侯嘶耙怀觯15痰玫揭黄煊Α1俪窍乱咽蔷常羰俏凑蕉鹘崖淙氲惺郑癫桓茄┥霞铀 “将军在此,又何来主将将失?况且若是真有万一,仲德所守之城不过几里之遥,相为照应,亦不会使甄城失安,而且……” 想到大军出征徐州之前人有意无意告诉自己的那些信息,不正是为了让他对今日之局有准备。只是他没想到,来的人竟然如人所预料的一般,真的是这郭贡,而这郭贡,当真心有不安,提出与自己相见。 这未卜先知,纵然有将各方情报都抓在手里的原因,但若不是揣测人心到了诡谲的地步,又哪里敢与自己商量用这险之又险的计谋。 将肩上的貂裘系紧了些,荀温和的对忧心忡忡地众人微笑,而后缓步走下了城楼。 “对了,夏侯将军不如往主公那方传信去吧。 甄城死局,已解。” 第27章 然而,甄城的局已解,并不代表徐州之局已解,事实上,这不过是重新拿下徐州的第一步而已。 而第二步,攻下濮阳,便困难的超乎所有人的预期。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若是之前还对此人的勇猛有人云亦云的怀疑,那么这次,当眼睁睁的看着只他吕布一人便撕裂军队的阵列,大杀四方再扬长而去之后,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盛名在外,自然有其因果。 纵使他真的是看不惯他的人所骂斥的莽夫,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仅仅是勇猛,也足够让他的敌人不敢相敌。 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一位陈公台。 已过了戌时,大帐中却仍被蜡灯照的亮如白昼。郭嘉面前的小案上摆着张濮阳周边的地形图,以濮阳为中心,已拟画了六条路线而其中的五条已是先后被打上了叉号,唯独剩下这最后西线,还不得而知。 又是换了一盏蜡灯,帐外突是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喧闹的人声。本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神游于外的郭嘉猛的抬头,目光正对上对面与自己同等在偏案前陡然抬头的荀攸,不约而同苦笑一声,叹气将面前地形图上所遗留的最后一条路用墨勾去。 正搁下笔,大帐的正帘便被掀开,疾步走进来的曹操正带来夏季的热风与裹挟着血腥之气。他眉头紧皱,目色暗沉,再看那略显狼狈的凌乱的铁甲,在场的其他两人只能彻底放弃最后的一丝希望。 “主公,既然如此,这濮阳暂时不必再打了。”郭嘉与荀攸眼神交流片刻,最终还是荀攸开口道,“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转攻定陶,再下巨野,之后再回攻濮阳。” “……”曹操没有反对,但也绝不是赞同的神情。郭嘉所说的这个战略是他们之前便商讨好的,濮阳无法被攻克也是预料之中,可此刻,曹操还是有些不甘心。 刚才正中埋伏的无力感与紧张感还历历在目,若不是乐进典韦拼死相护,他几乎就要与所带的全部人马都折在了那里。他从来没有发现,当陈宫转身与他为敌时,竟会成为如此尖利的一把刀。 此时陈宫所展现出的才能,远比他留在曹操军中所展现出来的要恐怖得多。 这就意味着,陈宫想要叛他,便不是起于边让之死,而是从一开始,陈宫便从未真心为曹操效力。 这份揣测毫无疑问让曹操郁卒万分,然而这种情绪放到战略上便是有些拿战争当玩笑了。所以到最后,曹操也不过是一犹豫,便要应下然后下令全军转攻定陶。 却是这时有人来报,说濮阳城方向有人骑马而来相见。三人皆是一愣,待士兵细报领人进来,才知是濮阳城巨户田氏。 “吕布军暴虐,城中百姓皆遭其荼毒劫掠。老朽愿为内应,迎曹将军入濮阳。” 田氏说着就要跪下,曹操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扶起他,先是夸赞了几句他的高义,又是委婉的许了多处好处,便亲自送人出去,相约下半夜便率军前去,由田氏偷开城门引军进城。 然而,刚送人骑马再离去,曹操刚才嘴角的笑容陡然褪去,待回到营帐,刚才的笑容更是一丝都不曾留下。 “公达,奉孝,对这田氏所说之事,你们怎么看?” “主公,”荀攸的眉头从刚才田氏进来开口讲话便没松开过,“这田氏来的太过于凑巧了,怕又是陈宫的计谋。” “只是,纵使是有诈,未尝不可以将计就计。” 荀攸一愣,他没想到郭嘉会突然这么说,刚要说些什么,一转眼却见曹操眉头微疏,显然是将郭嘉这话听进去了,并等着郭嘉继续往下说。 “而且,也不一定一定是陈宫的陷阱。今日两军交战已经两次了,再加上这次来的田氏,便是三次了。更深露重,将士们一夜未歇,双方都该是乏了,陈宫就算想要设下陷阱,也必须要考虑吕布军中将士们的心情。” 曹操点点头,再转头看向荀攸:“公达,你如何看?” 从郭嘉的笑容中察觉出什么的荀攸仅是微微颔首便不再反对,沉默了一会儿后又沉声补充道:“但为了以防万一,可以除了随主公你攻城的将士外,再暗中跟一队士兵埋伏于濮阳城外,无论此次成功失败,都可以内外接应。” 三两句话间,便是定下了今晚的第三次攻袭,至于接下来的切实的调兵遣将,便不必由荀攸和郭嘉再费神。见有机会再拿下濮阳,曹操自是全无疲惫的就出了营帐,留下荀攸和郭嘉继续在营帐里静候结果。 “奉孝,主公最近……没有惹过你吧。” “没有啊,公达这是何意呢?” 这一次的等候,两人都不再似之前那般紧张。荀攸倒了杯搁了半夜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饮着,郭嘉则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杯桂花酿,喝的逍遥自在,荀攸眼皮跳了跳,决定让自己忘记军中有禁酒令这回事。 “那莫非奉孝你是真信了田氏的话?” “眼神游移,声音发抖,这田氏一看就不是个会说谎话的人,嘉想信他他都没给机会。再说了,若这濮阳城真的是几个内应帮助就能拿下的,我们哪里会在这里耗了这么久。” “那……” 郭嘉品了口酒,摊手似是无奈道:“有没有埋伏并不重要,关键是,主公还放不下这濮阳城。” “所以你借着这个机会让主公再试一次,彻底死了心?”荀攸摇摇头一脸不赞同,“太乱来了。” “但你也没反对不是吗?再说了,濮阳城想要正面真刀真枪的取胜,你我都已经尝试过了根本不可能,那么不管现在打还是将来打,都只能智取了。先让主公这次作为饵试试,九死一生之地,没准就会有转机呢。” “奉孝,你还真是……”荀攸彻底无言以对了。为了一个飘渺的转机,居然拿主将去当饵来尝试。而曹操恐怕也是明白郭嘉的心思,但怎么也放不下濮阳这个心结,那么索性就真的将计就计,再试一次来看看是否会有转机。 太胡来了。荀攸不得不再感叹一句。 “安心吧,九死一生不还有一生吗,出不了问题的,顶多,记忆犹新些。”郭嘉轻松地笑笑,“在这耗了这么久,一点报酬不拿着,别说主公了,嘉都不甘心呢。” 荀攸叹口气站起身,走到郭嘉的案前趁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夺过人的酒杯,将最后剩下那一点花酿一饮而尽。 “!!!!荀公达你干什么!!你个读书人还会抢别人酒了?!!” 心满意足的看到郭嘉瞬间褪去的懒散的笑容,荀攸慢悠悠的把空酒杯放回郭嘉案前,正望见郭嘉双眸中的醉意,又道:“不过,奉孝你的酒量可是比以前差多了,不过是一点花酿,你竟是有些许醉了。” “开什么玩笑呢,嘉可是千杯不醉,恐怕是公达你酒量不行头晕眼花了才是。” 荀攸失笑,听这话不是有些醉了是什么。他之前倒也记得郭嘉的酒量,如今见了觉得诧异不过一提,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现下最关键的,还是曹操那边。看看这一把以主将为饵的豪赌,能带来多少的转机。 “对了,那个田氏的话,也不是完全不可信的。此人这次为敌,等到下次,为友也说不定呢。” 借着夜色,早已潜入了城内鬼魅一般的触手,在悄无声息的蔓延寻找着猎物。 “南城已经搜查完毕,没有发现目标。”黑夜中,除了声音,谁也无法察觉]蛸卫身处何处,“会不会,是……” 茶盖狠狠地一扣在茶杯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乾玖剑眉一挑,凌厉的目光准确的扫向此名]蛸卫的位置:“你在质疑他的决策?” “不敢。”]蛸卫立刻神色一紧。作为]蛸卫,无论统领者做出什么的判断,他们都只能无条件服从。而之前他的动摇,毫无疑问是犯了忌讳。 “具体惩罚等此事了了再说,去西城继续搜查。” “是。” 濮阳城内这偏僻到无人之境的小宅中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乾玖一双冷眸不辨阴晴,手指无规律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在小案上。 田氏,濮阳城的大户,家财丰厚,子嗣繁多,不及世家大族显贵,也不是一般升斗小民在这乱世食不果腹,为人老实厚道,好仗义疏财,也算是这濮阳城里有些名望的人。换言之,他根本没有必要因为钱财,更不可能是因为对吕布的仰慕而投诚为他们做这内应。 不为财,不为义,那么这人唯一的弱点,就显而易见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啊。 想着郭嘉不久前交给自己的全盘计划,乾玖不禁失笑摇摇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吕布和陈宫怕是都想不到,这濮阳城的关键,是由他们亲自选出来的。 “报告,在城东的九里巷里发现目标,已经按照计划执行完毕。” 第28章 濮阳城的驻所内,今夜的蜡灯又是换了一盏。 吕布正盘腿坐在主案之后,心不在焉的拨弄着眼前的几盘瓜果,方天画戟被搁置在一旁,配上人此刻闷闷不乐的表情,颇有些觉得人孤零零的可怜见得样子。 危坐在一旁的陈宫见吕布这番神情,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他自是知道吕布现在这没精神的样子,是因为暂时没了仗可以打。可此时无仗,不代表一会儿没有,所以吕布还不能回房去休息,只能撑着在这里等着。 不过虽然吕布心不甘情不愿,但至少还是很听陈宫的话的,这一点也颇让陈宫满意。而因为吕布深知自己智谋定不及陈宫这类谋士,所以更是多为倚重,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陈宫在离开曹操后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都走出这一步了,哪里还有回头路。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屋外传来响声,吕布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陈宫看在眼里,笑着示意吕布稍安勿躁,莫要如此急切。 不过这回吕布倒是急对了。进来的不再是之前的换灯送吃食的侍女,而是吕布营中的士兵。来人先是报拳以行军礼,而后道: “将军,先生,曹军已经出兵了,距城门三里。□□手,骑兵,伏兵都已经埋伏就位。” 陈宫颔首微笑,转头向早就听了士兵第一个字就按捺不住起身穿甲拿方天画戟的吕布道:“将军也快前去吧。” “那还用你说。” 吕布不耐烦的嘟囔了句就意气风发的破门而出。陈宫笑笑,对吕布这种态度没有丝毫在意。接下来,只要一切顺利,就是在此拿下曹操的性命都有可能。有这层期盼,其他的,都算不得什么。 也算是为了那吕伯奢一家…… “先生!先生!” 突又是一人慌慌张张闯了进来,陈宫神色一紧,立马收回刚才不自觉显露出的眼中的杀意,而恢复一贯的平静。他微抬眸,见来人亦是一身兵甲,但那急切慌张的样子却着实不似吕布这般严谨治军之中的人。 “莫要慌张,这像个什么样子!”先是不重不轻呵了一句,陈宫才慢悠悠的开口询问,“说吧,出了何事?” 这士兵怕是由远处一路疾跑而来,此刻陡然停下,竟是歇了又歇,缓了又缓才总算得以开口说话: “先生!那田氏的家人,不知怎么回事,全都被人杀了!” “什么?!” 陈宫大惊。这田氏不缺钱财又为人本分老实,唯一的弱点便是他的家人,所以为了逼迫他给吕布办事,就索性扣押了他的家人来逼迫于他。田氏对他家人极为重视,自然就答应了冒这次险。而的确田氏此人在濮阳城内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所以陈宫他们也打算待此事一了,便将他的家人还给他…… 可此时,田氏的家人却死了。 不过陈宫不愧是陈宫,片刻间就已经理清利害关系冷静下来。究竟是谁下的手,将来怎么和田氏交代已经无暇再去考虑了,现在,曹军已经袭来,田氏也在城门口准备好,他们必须要封锁消息,等今夜此战过去,再将这件事告诉田氏。 “是,田氏所有的家人都死了,对吗?”陈宫的声音冷如寒冰。 “其实……还有田氏的一个女儿活着。” “哦?”陈宫眼神一亮。这有人活着,便有方法可以将来和田氏解释清楚,更或者……可以把此事完完全全推脱到曹操的人身上。 虽然陈宫不相信曹操的人有能力进到这固若金汤的濮阳城里来,却又下意识的觉得此事和曹操脱不了干系。 “但是……”士兵也不知陈宫究竟想到了什么,但他明白此事紧急,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当时那个小姑娘睡着了,等她醒来正看到我们的人手拿着刀站在屋里,怕是在她看来……” “什么?!那她人呢?!” “跑……跑了……” “你们一群人还看不住个小姑娘!”陈宫怒呵道,手举了又举,最终硬是忍住把茶杯摔到人脑袋上的怒气。 不必与他这种小卒生气,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把那个小姑娘控制起来。 “传令下去。”再没有一丝温度,陈宫神情冷若冰霜,“剩下的人全力去搜捕那个小姑娘,务必不能让她在曹军进城之前,遇到田氏。如果情势紧急,必要的时候—— 格杀勿论!” 仍旧是夜,可惜再没了蜡灯来驱散哪怕一丝黑暗。丑时三刻的城门口,黑暗像一团浓墨一样氤氲在一起,化也化不开,平白让候在一旁许久的田氏,内心愈发的不安起来。 他和曹操所说的话中,有一句不假,那就是“吕布军暴虐”。自打吕布的人占据了整个兖州之后,他手下的士兵本就多是西凉来的骁猛地蛮人,到处烧杀抢掠,更是直接抢民户之财充为军费。虽然后来听了陈群的话开始限制手下人的行为,并发粮安民,但总归民心已经伤了,再弥补,也只是杯水车薪。 不敢说曹操就多么仁厚,但在严律明令之后,至少濮阳城的百姓还能从这乱世中幸免,过个不富不贵平平安安的日子。 “唉。”远远地,田氏已经隐约听到了曹军整齐的步伐声,怕是马上就要兵临城下啊。他叹了口气,甩甩已经等麻了的脚,一步一缓地走到城门前,假装小心翼翼的打开了城门。 他也不想冒这个危险干这种事,不过是为了一家之平安而已。 “田公。” 就和事先约定的一样,果真是曹操领兵而来。他刚进城门,不急着策马前进,倒是反而下了马,对田氏作了一长揖。 “诶!这,这,我怎担当的起曹将军如此。”田氏一见曹操如此,心中愧疚更甚,“其实,其实……” 然而,还未等田氏心理斗争结束,曹操已经重回了马上,率领军队入了城。眼瞧着人越行越远,最终,田氏只能讪讪的放下手,重新缩回了城门隐蔽的角落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但田氏知道,这正是陈宫的打算,要等曹操的军队全部入了城再也没有退出去的可能时,再一举歼灭。 他起身探头探脑一瞧,果真城门口又仅剩下他一人,不自觉的又是叹了口气,眉头是皱了又平,平了又皱,最终还是狠狠地深吸一口气,拿起城门杠,正要重新卡在城门上。 “爹爹!爹爹!” 安静到}人的环境突是传来声响,田氏吓得一激灵,手没拿稳,城门杠“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又是惊得一跳,这才发现声音似乎是一小女儿家的娇喊,而且于自己十分的熟悉—— 不知惊喜与惊讶哪一个更占上风,田氏猛的一转头,果不其然看见自己最小的女儿正飞快的朝自己跑过来,田氏连忙同样朝她那个方向跑去,伸手要接住自己这心头肉。 一步,两步……这夜色太浓太暗了,等到田氏离他女儿仅差几步之时,他才突然发现竟有一人手持长刀竟追在她身后。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有成年人跑的快,马上,后面那人就要追上她,手中的长刀已然已经举起—— 刀落。 女孩的身躯就像残破的布偶一样突然像一旁倒去,鲜红的血液止不住的向外喷溅。那人似乎还要再再补一刀,刚举起突然发现田氏竟还留在这城门口未离开,吓得一愣,连忙转身飞快逃走。 只怪这夜色太暗了,他居然没有发现田氏,这可怎么是好! 田氏已经无力再去追那逃走的人了。眼前,他最心疼的小女儿,正浑身是血躺在他面前。他双腿一软,轰的就跪倒在地上,双手努力帮女孩压住伤口,可鲜血仍旧是止都止不住。 “爹爹……爹爹……疼……” 那一刀并未死死砍在要害之处,但也划出了一个巨大的伤口,女孩疼的眼泪都出来了,田氏也是瞬间老泪横流,刚想抱起女儿,血又呼啦啦的流了一地。他一生所最重视的,就是他的一干家人,现下却看着这么小的孩子就要死在自己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竟连一丝疼痛都缓解不了,帮不上忙。 然而,接下来女儿的话,却瞬间让他的悲痛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爹爹……娘,哥哥姐姐……都死了……被那些士兵……都杀了……呜呜……我害怕……我不想离开爹爹……我想娘……” “娇儿!娇儿!” 女孩的身体彻底冷了下去,原本一双灵动的眸子也逐渐失去了焦距。许久许久,田氏才伸出手,缓缓地将她的眼眸合上。 他抱着女儿,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又一个不稳像一旁倒去,最后借着城墙为支撑,才勉强站稳了。突然,他反应过来什么,小心的将女儿的尸体放到一旁的草丛里,就飞快的撒腿向曹操率领骑兵前去的方向跑去。 吕布!陈宫!我为你们尽心尽力做事!你们却如此狠心!畜生!畜生! 可惜,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暗夜骤然被驱散,濮阳火起。 第29章 这个世界上的人,但凡不是那些已经彻底麻木如死人的人,哪怕再贪生怕死窝囊无比,也自有他们的底线,触之即变。 田氏的底线,毫无疑问就是他的家人。而倘若他知道被吕布扣押的家人却不明不白死去时,还能心存一丝侥幸相信陈宫的辩白,那么当他亲眼看到他女儿死在吕布的士兵的手下时,除了对吕布的怒火和仇恨,他再遗留不下其他的情感。 这样的田氏,可比当初陈宫找上他时那个贪生怕死只求安稳的田氏好利用多了。 当然,这件事最后郭嘉还是没告诉荀攸。在他印象里荀家的人多半还是会因为对田氏的家人无缘无故下手而心生愧疚,但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样做的战略意义。与其让他陷入这种情感与利益老套的博弈里,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来的安心些。 虽然郭嘉觉得,以荀攸的才智,在他信誓旦旦的说着田氏将来可用之时,就猜出了一二。 百般无聊打了个哈气,一夜没睡的疲倦此刻全涌了上来,然而郭嘉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借着夜风醒醒神,再打一个哈气把疲倦感再硬压下去。他拉拉随意披在身上快掉了的丧衣,掀开帐帘走了进去,见曹操还对着铜镜满脸愁容,“呵呵”两个字压在嗓子眼里,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明公,真没烧掉多少,再说了过段时间也就长出来了,无妨的,真无妨的。” 话说回不久之前,曹操还正陷在濮阳城内。四面大火,吕布亲自率军相围,当真是存亡之境,死生之局。曹操本就带的人不多,又哪里比得上吕布的士兵骁勇善战,不过一会儿就是节节败退。却不料吕布竟直冲曹操追来,情急之下,曹操下意识指一处大喊“骑黄马者为曹操!”,这才引得吕布离开。而他也借着这个机会得以从洞开的城门口骑马飞奔出城。虽然是狼狈不堪,连胡髯都被烧了半截,但一出城就有跟在后方的将士接应,虽然危险,但好歹是有惊无险。 想要成就霸业,能力是关键,但运气也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经过这次测验,郭嘉不得不承认,曹操的运气当真是不错,他留在吕布军中准备趁机帮助曹操逃出城的人一个都没用上,曹操就能如此毫发无损地回来。 嗯……除了那半截胡子。 “……孤反正现在也是个死人,在这帐中呆着也无事,不过是寻些事情做而已。” 曹操活着回来了这消息,如今曹军知道,吕布可不知道。濮阳大火之下,想要确认究竟死了多少人,又是何人,可是个浩大的工程。于是,曹操这次冒险所带来的转机也是显而易见的了,赶在吕布军察觉之前,他们提前称曹操已死在濮阳大火之中,为之置棺发丧,披麻戴孝。而曹操,就只能呆在这里掩人耳目了。 所以最终,郭嘉只能哑然,摊手坐到一旁,以沉默表示无言以对明公你继续随意。 不过显然曹操似乎倒也不是真的视他的胡子为珍宝,被烧了一二就跟女子断发般痛不欲生,而是实在是在这帐中无事可干。不过一会儿就扔下那天知道是他从哪位妾氏那随手带出来的铜镜,坐到郭嘉身边。 “说起来,孤若是真是死了,总得再让圣上给个谥号什么的,用何字为好?” 郭嘉听这曹操又突发奇想的起了话头,打发这无聊的等待时光。这也就是曹操不同于常人之处了,这个年代,任谁不是恋生惧死,甚至连个死字都不敢提起。曹操倒好,装死诱敌不算,这还真想的多,连谥号都开始考虑了。 谁都知道言语判不了生死,却不过仅有几人有气魄不与相惧。 “‘武’吧,”郭嘉撑着头想想答道,曹□□后谥号是何,他还是记得的,“刚直理曰武,刑民克服曰武,还有……嗯。”没认真背过谥法表的郭嘉表示他就记得这几个解释了。“其实‘贞’字,嘉觉得也不错。” “取履正中馈之意?” “不,取清白守节。”配合上曹操的一对夫人妾氏,郭嘉微笑表示十分有反差萌的效果。 可惜的就是,若是这话是郭嘉与荀说的,那么一定会收获对方半无奈半尴尬的神情。而曹操和郭嘉相处久了,而且真论起脸皮来,彼此不相上下。在郭嘉依依期盼的目光中,他仅是耸耸肩笑笑,回言道:“孤倒是觉得,‘贞’这个字适合奉孝你,清白守节,名副其实。” 对于风花雪月美人美酒,向来都是两人闲谈间不可或缺的话题。曹操如此说,就是在“名副其实”的表示“奉孝啊你与孤不过是一丘之貉”。 然而,郭嘉很快就想到了利用外援反击这种好方式。 “明公,嘉虽然古籍所钻研的极为浅薄,但这几个词真的如此运用的?” “人所做之词,自然是因人而异,如此解释,又有何不可。” “此话,明公可愿与文若相谈?或者嘉代为转述,也是极为愿意的。” “……”曹操想了想若是让荀听见他如此解释古籍的可能的后果,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是金。 之后,再无人提起话头,红蜡静静滴落,所能散出的光晕却逐渐减弱。远方天际处,泛起鱼肚白的色泽,暗夜已过。然而,这场戏的最后一幕,却在千盼万盼之下,终于到来。 当荀攸走入营帐将前线消息相告时,早就有些昏昏欲睡的曹操和郭嘉猛地抬头,相视一笑。 果然,还是上钩了。 吕布领军在前,身下是赤兔马,手中是方天画戟,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然而纵使如此,他眼中的担忧却是显而易见。 就在刚刚,他第一次违背了陈宫的话。 濮阳一战,他大败曹军,又传来曹操已丧命的消息。毫无疑问,若是此时他率军攻打,一定能一举灭掉曹军的残余,而灭掉了这些人,就意味着他彻底坐稳了这兖州。机会稍纵即逝,他自是不愿意放弃。 但陈宫却明确的表示了反对。在他看来,曹操的死讯在未看到尸首之前就不可相信。更何况无论曹操生死,此时他们为守方,坐拥兖州的资源,粮食兵马源源不断,而曹军却是前有猛虎,后无退路,如此之下,闭城相持,定然是他们占优,不必费一兵一卒,也可完全坐稳兖州。 可是吕布却没有陈宫这般信心与耐心,只要曹军在外一日,他就如鲠在喉。更何况这濮阳城,为了大败曹军,生生是烧掉了过半的民居。流离在街上的百姓越来越多,民心也开始不安定,这让从守城的士兵到吕布本人,都开始焦躁不安。虽然在乱世,百姓的命不算命,但一旦引起广泛的民愤,那这濮阳城,不必曹军来攻,他也守不住了。 而陈宫所说这有可能是曹操诈死的阴谋的想法,他实际也不以为然。这世人皆是对于死忌讳非常,平日里提都不愿提起,就怕是一语成谶,更何况是如此令全将士披麻戴孝,还要发丧,这不是自咒又是什么,又哪里有人会用这个方法来诱敌呢? 但他毕竟还是很信任陈宫的,所以一开始,还是采取了加固城防打持久战的准备。但当他们打败了几次曹军毫无道理章法的袭击之后,他的心还是渐渐开始动摇了。 这几次,都太像因为仇恨愤怒而被冲昏头脑之人的进攻了,若是曹操当真未死,这些士兵又怎会如此愚笨。 最后,连陈宫都有些不确定了,但他还是依据自己对曹操本能的理解,反对吕布出兵。但心已经被彻底吊起来的吕布,在此局面之下,终于还是忍不住,不顾陈宫的劝告,让少数人守城,自己率领大部分将士去剿灭曹军。 他当然想不到,那些看似失去主将毫无章法的进攻,实际上是在荀攸精密无缺的安排之下进行的。从进攻人数,到进攻方式,进攻时间,再到败退路线,一点一点,都在精心设计之下,让对方相信,曹操,的确已经死在濮阳城的大火了。 此刻,曹军的大营近在咫尺。似乎失去了主将,曹军真的是乱了,吕布率军已经到了这个距离,才见他们开始匆匆忙忙聚拢阵型。 莫说这混乱的情况,就是全副武装早做准备,在吕布所率领的铁骑之下,什么阵型都会被冲散殆尽。至此,吕布总算放下了眼中最后一丝顾虑。 长戟所向,陷阵之营,无坚不摧。 而一味前进冲锋的铁骑却不知,在他们的两旁和身后,真正的阵势,正在慢慢成形,包围,收拢—— 歼灭。 “虽是未能擒住吕布这头猛兽,但几乎折损了对方一半的人马。这场仗,总归该让明公你满意了吧。” 早就在大营门口静候佳音的荀攸和郭嘉看到曹操意气风发的率领众将回营,便知晓这次定是大胜。待清点完双方战损后,郭嘉对着眉眼间喜色不显自露的曹操,说道。 这濮阳城,他们一开始就明了现在不是拿回来的好时机。之所以在这里耗费这么多精力,总归还是为了借助这几场战役,催化城内本就不稳的人心,顺带着,再让经受了陈宫背叛的曹操,好好最终赢一场,也算是了了件心事。 正如郭嘉一开始说的,就这么失败着放弃濮阳,莫说曹操了,他自己都不甘心。 “对了,明公,长安那边,火候也差不多了。” 说着,郭嘉从袖中拿出一份刚送来的情报递给曹操。荀攸一望那叠起来的纸上边角所画的]蛸,便立刻起身告退,不多说其他,只言是要去外走走。 其实曹操从未说过]蛸卫之事要避着荀攸,或者其他心腹之人。荀攸如此谨慎,不过是因为,他并不想沾这趟浑水,既然他有这个心,曹操自然也就默认应允了。 而当他看了纸上的情报之后,也无心再在意荀攸如何想法了。 比起重新拿回兖州,这纸上所说之事才是他们切切实实的重心所在。若是当真成功了,曹操的眼界,哪里会只在意这么个兖州。 目前,一切进展的很顺利,浮躁的人心,互相的猜忌,都在看似偶然实际必然的操纵下,慢慢发酵成熟。 两人又是商量了些接下来的计划。总归还是先与吕布再在这濮阳对持耗一段时间,让蒙受大败不安的吕布军队对城内的掠夺更甚一筹。根据长安那边行事的速度,待到明年开春之季,再转攻定陶,再下巨野,慢慢把兖州拿回来。 确定了这些,一夜未睡的郭嘉实在是再也熬不住夜,打了个哈气便是要告退回他的营帐里。这时,一夜征伐却毫无倦意的曹操突然道: “奉孝,孤突然觉得‘贞’此字,当真很适合于你。” “嗯……哦?” “大虑克就,忧国忘死。” “明公,慎言之啊。”顺着着光回首,郭嘉嘴角笑容依旧飘渺如烟雨,可望不可及,“这朝廷如何,天下如何,嘉都不可能搭上自己这条命的。 嘉可是,很怕很怕死呢。” 第30章 公元195年,即汉献帝兴平二年,西都长安,正是春日好时节。 宴会厅旁,枝头的石榴花正是绽放的最艳丽的时候,却不知是花瓣本身的色泽浓丽,还是这厅中满地的鲜血溅了来几滴,更为增色。 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郭汜再踏进厅内第一步时,就被厅中的景象骇住了。就在不久前还和他把酒言欢,意气风发的讲述击败马腾韩遂军队的樊稠和李蒙,此刻已全无生息倒在厅内,身下猩红的鲜血不断的蔓延成泊。而一旁,李嗤馍馀苛19迹种谐そi涎刮锤桑坏我坏位浇<獾温湓诘亍 “李啵悖憔尤唬 “啊,郭兄来了啊。”李嗌裆匀坏目绻厣系氖澹蚬嶙呷ィ胺怼16蠲啥耍熬头抛吆旆呕9樯剑缃裼质橇侥耆断胍撑涯阄遥攀悼啥瘛=袢瘴冶愠么嘶幔苏饬叫u耍忠晕绾危俊 这话倒是在询问郭汜“如何”,然而现下血都流了一地,人都已经死透了,再问又有什么用。木已成舟,总归死的又并非自己,而且他和李嗷箍梢越璐嘶嵬塘朔砝蠲傻木樱菜闶呛檬隆 郭汜经过了最初的惊讶,此刻已经恢复了心神,同样神色自若甚至面带欣慰的对李嗟溃骸白允钦飧龅览恚钚炙翟谇樵诶恚袢眨媸怯欣屠钚至恕! 意料之中的回答,李嘈ψ庞肴丝吞滓欢惆谑秩萌私逋舷氯ィ13夷诘囊黄墙迨帐昂茫故且儆牍岚丫蒲曰镀痰囊馑肌 正等着与人商量如何瓜分樊稠李蒙势力的郭汜自然是乐意留下,便也不客气的大马金刀的跨坐到案后,侍从刚将餐食端上来,便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可是,这酒一碗、两碗、三碗……酒上了许多坛,肉上了好几盘,李嗪凸岽咏淳┲邢惺碌轿髁狗绻舛继噶烁霰椋雌痪涠济坏愕焦峁匦牡闹氐恪:貌蝗菀坠嵴业接赏犯找崞穑啾愎兆呕敖疤馓焕炊ィ∶婵瓷先ト然鸪欤岬男娜匆丫沟桌淙绫 李啵鞘窍胍蝗硕劳塘朔淼氖屏Γ浚 再提了一次话头又被人敷衍过去,郭汜压住满腔的怒火,双目清明却要借着酒醉便要告辞。李嗑沟愕阃罚咕腿霉嵴饷醋砝肟恕m湃嗣飨源排谋秤埃壑谢凰砍胺怼 为了除樊稠,他用了多少功夫,你郭汜先前不肯帮我与樊稠装的是兄弟情深,现在却想分我一杯羹。呸!妄想! “可是,将军,这真与郭将军关系闹僵,怕是不太好吧。”这时,候在一旁的李嗟男母股锨暗溃罢獬ぐ渤且膊惶剑羰墙牍懈艉遥率腔崛闷渌顺眯槎搿! “这我知道。”李嗵籼裘迹慌氖郑肝簧碜盼枰虑Ы堪倜牡氖膛阈∷椴教ち私矗蚴腔鹄被蚴乔逍悖煜阌指饔星铮拔伊私夤幔秃谜庑颜庑┤怂透笔替褪橇恕! “是是,果真是将军考虑周到,在下是万万不能及的。”心腹弯腰拍着马屁。 李嗵耪饣熬途醯渺偬15叹腿萌税才虐颜饧肝幻廊烁崴腿ニ希缓蟊闱鬃砸ナ毡喾淼木印k歉鲂母棺允桥阕潘黄鹞瞿被撸皇撬こ鎏攀保厥卓戳搜凼帐案删谎戎慈跃刹辛舻奶冢3鲆簧湫Α “又是送人来了!” 精妆细抹却掩不住眼角的衰老之色的妇人听着院中莺莺燕燕的娇笑声,气得啪的一下摔上了房门,发出震天的响声。 服侍了妇人两年多却比妇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都更得妇人信任的侍女见人这般生气,连忙倒了盏茶递到妇人面前,柔声安慰道: “夫人又何必和这些低贱之人计较,她们一没有夫人你的雍容气度,二又没有夫人你在将军心中的地位中,何必在意她们呢。” 这么几句话,字字都正贴在妇人心口,总算让她的愤怒与不安稍微减退了些。再听屋外,或许是因为那些人知晓这主母的气愤,都小心翼翼再不敢发出多大动静。看这些人也算识趣,妇人长舒一口气,神色稍平。 “我自十六岁就跟着将军,随他南征北战,看着他从一介武夫到如今权倾朝野。我在将军心中的地位,自不是这群贱人比的过得。” “那是那是,谁不知道将军最疼夫人了,在外无论有什么好物什都先往夫人这里送。”侍女见人心情好了,又添上几句,总归让妇人彻底平静下来。 “只是,夫人,我突然觉得……”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妇人见侍女突然面带忧色,不由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这李将军总是将他所收罗来的美人不自留,却都送到将军这里来……是,是我想多了,夫人且当没听见就是了。” 这侍女说到关键处就住嘴了,却架不住妇人继续往下想。她跟着郭汜时间久了,也算是有些眼光,看得出来李嘤牍峥瓷先デ兹缧值埽导噬习捣婺诓兀舨皇撬绞盗Σ幌嗌舷拢遣豢赡鼙3窒衷谄桨参奘碌摹 而李嗑k腿死垂岣希瓷先ナ窃朊廊耍档乩铩庑┟廊耍刹皇切亩枷蜃潘枪陌 这一想便停不下来了,妇人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神情又愈发不安起来。她的侍女不再多说话,只是候在她身边,任着她自己慢慢想象。 不过,还差一味火候呢。 “夫人,你在屋里吧,妾身可直接进来了啊。”突然,屋外传来声音,还未等屋中主人应答,人就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削肩丰胸,弯眉柔眸,楚腰仅得人堪堪一握,一颦一笑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都带着浓浓的媚色。她见妇人一见她就满脸怒色,一点不恼,唇角的笑意更浓,竟就直接在妇人旁坐下,朱唇微启,让人闻之便觉身心酥麻的声音缓缓从人嗓间淌出: “妾身刚刚见夫人神色不郁,知道夫人是久未见到将军,心中寂寞苦闷。这不,妾身就主动来陪夫人你说话来了。” “你!” “诶夫人,你可别再生气,这女子一生气,又是夫人你这个年纪,眉眼间的皱纹全都出来了呢,呵呵。”她说着以绢掩唇,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纤纤玉手随意搭在一旁,由垂下的衣袖掩住。 从刚才就候在旁边不置一声的侍女暗暗垂眸,不动声色接过人人玉手中的纸条。 妇人被这妾氏放肆的言语给气到,手猛地一抬,最后却还是没敢在人的娇颜打上一巴掌。这郭汜是敬重她这正妻,但对李嗨屠吹拿廊艘泊永词抢凑卟痪埽璋屑樱矍罢馕唬蚴亲畹霉嵯舶囊晃弧8救耸瞧匆布堑们凹复巫约合氚抵写x昧怂峁幢凰芄垢嫠吡斯嶙约旱南鲁 “得,夫人看来是当真心情不好,那妾身就不打扰了,夫人你好好休息哦。”收回玉手,她倩笑起身,和来时一样不问主人如何,直接就推门离开。 这贱人,就是故意来气我的! 妇人恨恨的想,再看那些新入住的莺莺燕燕,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怒火又噌的燃了起来。 都是李啵∷屠凑庑┤司远际遣话埠眯模 必须让将军下决心,彻底和李嗑隽眩”匦耄 郭汜是武人,又是西凉人士,与羌人接触得多,对中原的礼节多是嗤之以鼻。但对于陪着他征战多年南征北走的发妻,内心还是尊重而信赖的,所以就算再贪色宠爱美人,每逢五天,他都必然到发妻的房中过一次夜。 不过这次他提前就告诉妻子不必准备酒菜了,因为李嗵崆案讼邓抢镅暗轿挥忻某樱龅牟嗽督琶褚咕妥隽诵┚撇耍偷焦岣先盟渤3 待郭汜到妻子房中时,李嗨屠吹木撇艘丫谧雷由习诤昧耍拮犹逄挠侠次送嗜ネ馀邸f拮釉诓啵央让谰圃谇埃嶂痪跎硇氖娉┤盏牟豢於家簧u铡 “将军且慢!” 彻底放松下来的郭汜正要举筷,尝尝这李啻蠹涌浣钡某拥氖忠铡k钠拮尤赐蝗唤谐隽松苫蟮目戳巳艘谎郏环畔驴辏裁辉偌邢氯ァ 妇人神色紧张的拿起玉筷,夹起菜中一颗漆黑的豆状物,扔到一旁地上。她养的那只白猫“喵”了一声凑了上来,将扔在地上的食物吃了下去。 “哈哈,夫人你这是——” 郭汜话未说完,脸色就是一白。他分明看见,那吃了食物的白猫,渐渐就不再动弹,最后僵死在地上。 妇人见到如此,脸色更是煞白。她紧咬下唇,半响才和楞在那的郭汜道:“将军,你知道妾身家乡之地好毒者众,此物,怕是有毒。” “什么!怎么可能……李嗨 “将军!”见郭汜有所动摇也有所犹豫,妇人立刻趁热打铁,不给人机会让人察觉到疑点,“妾身知道,李啻巳俗苁怯虢阕鞫浴c髅胬镉虢愠菩值赖埽车乩锶创永床辉呀愕毙值埽踔潦笔倍枷氤艚! “胡说!你一妇道人家,怎么知道这些!” “妾身原本是不知的,还真以为那李嗍枪匦慕沤枚魉偷浇阏饫锢矗 备救艘幻嫠狄幻婵薜睦婊u辏侨肆澳切├嗨屠吹拿廊耍髅嫔峡瓷先ナ嵌越惆侔闼炒樱导噬隙际抢嗨屠醇嗍咏愕难巯甙。 “闭嘴!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此挑拨我与李兄的感情!”郭汜终于怒呵一声,一甩手桌子上的饭菜撒了一地,发出震天的响声。妇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只是眼中最深处,有一丝喜色。 她了解郭汜,若是真不信她的话,哪里会这么大的反应。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到此为止,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最后,郭汜狠狠瞪了妻子一眼,未按照之前的习惯在此过夜,而是回了书房。这可算是他第一次如此对待他的妻子,然而妇人却一点都不急,待人走的没了身影,便挥手让侍女来收拾这屋里的狼藉。自己弯下腰抱起那提前被灌了酒后来又吃了豆豉的猫儿,捏捏它的爪子,猫儿“喵”了一声,逐渐转醒。 待将军除了李啵獬ぐ渤牵扇荚诮掷锪恕 在那之后,无论是谁,都没那胆子,再给她气受了。 看上去怒气冲冲实际上忧心忡忡的郭汜一头就冲回了书房,因为走的飞快,门口侍女想拦都没拦住,结果一踏进去,就看到他最宠爱的妾氏凉姬正在他屋里翻找着什么,见他突然进来,吓得一大跳,手一松,原本拿着的盒子掉到地上摔开。 是郭汜领兵的兵符。 “将……将军……”以媚色着称的凉姬此刻吓得面色发白,哪还有往日里举手投足的魅色,“你怎么……妾身还以为,将军你会在夫人房中过夜,便想着来帮将军你收拾收拾屋子……” “来人!”郭汜冷冷的打断了凉姬的话。此刻,他望着凉姬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把她秘密关起来,好好审问。我倒要看看,这明面上称兄道弟的人,是不是真的想让我死!” “是。” 凉姬想争辩什么,却立刻被人堵住嘴。头上的玉钗银簪在挣扎中掉落,一头乌丝杂乱散开,国色全成了狼狈,一双美眸一直可怜的望向郭汜,可惜后者直到她被彻底拖出去,也未再开一次口。 几天后,郭汜接到暗牢中的消息,凉姬上吊自杀。 “呵,是想来个死无对证吗。”郭汜狠狠一握,瓷杯应声破碎割的他的手鲜血淋漓,他却毫不在意。 李啵愕闭媸瞧廴颂酰 “郭将军,我家老爷今日又请你去喝酒呢。” “好,回去告诉李兄,我郭某今日,必定准时到访,不醉不归!” 第31章 长安南城的偏宅,琉璃亭侧,被人精心收集而起的各地名贵的莺燕鸽雀,在束缚它们的金丝笼中蹦蹦跳跳,冲着一旁的青年叽叽喳喳。春日时节,气候正暖,又是自家内院,故而他便只是将玄色外袍外披在肩上,发丝也如在外那样一丝不苟的用冠束起。一手拿着装鸟食的瓷罐,另一手不时从罐中抓出一把,看着哪个笼里的鸟叫的最欢,便随手扔过去一把。 “老爷,那知金雀你已经喂了好几次了,再喂一把,可就要撑坏它了。还有那边的那只白鸽,可是一直都没吃到一口吃食呢。” 听仆人的提醒,青年明显一愣,这才慢吞吞的停下,手腕一转,鸟食便画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撒进了已经饿了半天却不知如何讨好主人讨食的白鸽笼里。喂完鸟,青年随手将瓷罐递给仆人,步伐缓慢的走向亭子,丝丝老态从他身上显现而出。 “诩还是老了啊,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贾诩坐在亭中,拿起仆人倒下的温茶抿了口,望着那群分食不均仍旧吵闹着的雀鸟感概道。仆人倒是早就听多了贾诩感概年老,但回回听完这样的感概,再侧头望见人从未被岁月侵蚀的相貌,当真是听的膈应。 若是老爷这般都是老了,那他们这些人还算点什么啊。 不过,除去相貌,贾诩的确全身上下都是只有老年人才有的平稳到沉闷的气场。他丹凤状的眼角随意一扫,正见那发丝中零星的几根落白,不由是再叹了口气。 算算,自己这都快是要知天命的年纪了,老了啊,真是老了。 脚步声由远而近向这亭子传来,一群鸟雀还当又有吃食,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可结果注定让它们失望了。来此的少年只是微微一扫这堆自己听说人好鸟而特意搜集来的名贵鸟种,便覆手而立,望向贾诩,言词亲切: “贾先生,多日不见,先生身体依旧如此硬朗啊。” 刘协作为君主,亲自来贾诩府上又尊他为先生是理所应当,但贾诩若真就这么坐在那里受着,便是于礼不合。不过说实话,以如今刘协在这长安城里的处境,再想想贾诩的处境,贾诩不仅坐在那里可以,哪怕直接不回答一词视刘协为无物都不会让旁人觉得意外。 然而,贾诩还是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刘协面前跪下。这君臣之礼,不仅拜了,而且回回都是恭恭敬敬的全套大礼。这也就是为什么,纵使贾诩明面上与李喙崴坪跏且宦啡耍跣椿故侨滩蛔∮胨捉狻 纵使是被时局推上帝位,这总归还是个少年,藏不住锋芒,也敌不过他人这种恰到好处对他这个傀儡的敬重。 待这礼将要完成,刘协才赶忙弯下腰,亲自扶贾诩起身,与人一同走向琉璃亭。 “先生何必行如此大礼。于朕而言,先生便是朕的师长,这哪有师长向他弟子下礼的。” 对于刘协的亲切客气,贾诩只是淡然笑笑,待刘协在亭中坐下后静立在一边:“蒙圣上厚爱,诩着实不敢当。” 不傲不骄,不吭不卑,刘协最是喜欢的便是贾诩这份态度。他也未再在这上面纠缠,只是再站起身,扶着贾诩坐到对面的石凳下,这才又自己坐回原处。 仆人上前,换上这府里最名贵的茶叶,分倒两杯,便拉着和随刘协一同来的那个小黄门退开,不近不远,既听不见接下来两人的谈话,也方便随时上前服侍添茶。 “之前唐姬之事,多谢先生了。”静坐半响,刘协最终先开口,未褪去少年稚气的面庞全是沧桑,“若无先生,朕当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兄长的在天之灵。” “圣上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不敢当圣上的谢字。” 是啊,仅是举手之劳,他护住了少帝刘辩的妃子唐姬。之前亦是举手之劳,他便劝住了想要西逃的李嗪凸幔毓コぐ玻沟啄ッ鹆撕撼揪褪o虏欢嗟钠Α 举手之劳,对于贾诩这等才智的人而言,却足以让天下风云突变。 只是刘协哪里有能力怨恨贾诩之前的计谋。此刻听见人的话,刘协也只能叹了口气,目光悲切,“唉,在这长安城里,肯如此待朕的,也只有先生你了。” 这话若是让李喙崽ㄓ质且怀〔剑闪跣驼饷床辉谝獾暮图众妓盗耍杉氡砺冻隼吹男湃巍h欢众技任淳醯帽换实坌湃味老玻参匆蛭吕喙嶂来嘶岸迮拢皇堑溃骸笆ド隙嘈牧恕f仗熘拢峭跬粒馓煜挛蘼酆稳耍际鞘ド系某枷伦用瘢灰ド闲枰慊嵛ド细疤赖富穑谒幌А! “先生……”总归刘协还只是个不大的孩子,周旋在权臣之间是培养了心计,但在贾诩面前那点心计是着实不够看的。现下他想顺着话说下去,然而贾诩却只是淡淡的不接茬,不免让他既有点慌又有点急,暗暗长呼口气,索性直言: “朕之所求,往大自是不敢贪心,总归不过是这长安城百姓安居乐业而已。然而,李将军与郭将军之间的矛盾,却让战火又生,生灵涂炭。朕已派人去劝其和解,却……”一咬唇,刘协沉声道,“还请先生教朕!” 贾诩静静的听刘协说完,双目仍是带着年老之人才有的浑浊,不见任何情感。刘协今日来的目的,到此可谓是显而易见了。自打那日李嘌缜牍岷螅恢喂峋乖诰菩押缶途吨背隽顺敲牛湃寺砭秃屠嗫苏健<众及抵薪拥较坪跏枪崛衔喙嘧碜约菏且绷俗约海獠哦帧6潜咦匀衔怨崦挥腥魏慰鞔睦嘁彩蔷醯迷┩鳎热还岫耸郑撬匀灰膊换崾救酰炯峁痰睦罟耍链顺沟追直览胛觥 李郭之乱,他们二人无何事,却搅得长安是一片混乱,百姓无得一时一刻之安。如今,在这长安城里,真要说起来,也只有贾诩一人躲了个彻彻底底的清闲。 然而,这刘协终究还是来了,贾诩心里明白,这远离纷争还没几天的安生日子,是要到头了。 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天,而是在他的计算中,这李嘤牍岬拿埽せ氖翟谑翘炝耍斓饺盟砩暇透芯醯剑獬ぐ渤抢铮幸还闪a吭诎抵胁僮葑乓磺小 言语,算计,环环相扣,玩弄着最难控制的人心,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他当真很好奇,很好奇。 想到这些,贾诩浑浊的眼球突然就是有了光亮。闲适的日子久了,他倒又有些想念那阴谋诡诈的日子,为了以后遇到让他这样在意的对手,他完全不介意,再助这人一臂之力。 “长安偏西,占有天险,易守难攻;洛阳四周则四通八达,贯通中原。这西都长安和东都洛阳,各有各的千秋。依圣上看来,那洛阳比之长安如何?” 刘协一愣,他捉摸片刻,望着贾诩的双眼似是有所启发又有些不确定道:“先生的意思是……” “没什么。”贾诩垂下双目,语气仍旧死寂如水,“只是这春日时节,老夫不由想起,那洛阳的牡丹,也是该开了。” “朕明白了。”听到贾诩后一句,刘协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站起身,对着贾诩恭恭敬敬毫无帝王架子的作了一长揖,“还望将来行事之时,先生能助朕一臂之力。” 贾诩未答话,只是站起身对着刘协回礼。直到刘协离开,候在一旁许久的仆人才上前,慢慢将贾诩扶着直起身来,重新坐回石凳上来。 “老爷,若是李喙岫酥朗悄愀ド铣龅亩槁逖舻闹饕狻 “诩,刚刚有说这个吗?”贾诩轻飘飘的瞟了仆人一眼,仆人立刻噤声,不敢多说。 更何况,以这两人的智能,怕是一开始为了高对方一筹,这可有可无的圣心都要一争,听到东归洛阳,怕是还会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剩下的便让董承那堆人忙活去吧。反正这汉室忠臣的美名他是早就在劝李喙峄毓コぐ彩泵涣耍肫湓俳们椋共蝗缢炝硕喙南敕ǎ餍宰龈龌雎姨煜碌亩臼浚吹氖娣纯臁 贾诩心中这般想着,转头望向刘协离开的方向,眸色戏谑的笑意浓浓。 汉失其鹿,天下逐之。 李喙嶂螅指檬撬サ秸馄ザ榈男÷鼓兀 “先生!贾先生!” 人老便好眠,送走了刘协后便回屋小憩着的贾诩听到门外有人声,幽幽转醒,抬手唤了人进来。 “屋外来的又是何人?” “老爷,是张绣张将军,说是刚回了趟西凉打退了西羌,顺道带了些西凉的特产赠给老爷。只是不知老爷你在午睡,放下特产便是要走了。” 看着仆人边说边让人端进来的张绣送来的西凉烈酒,贾诩沉默片刻,突是开口道:“留下他,迎张将军进来。” “是。” 张绣一进来见贾诩的确只着中衣,心知自己扰了人的午觉,十分愧疚,坐也不是站也别扭,就僵立在屋门口。 贾诩慢吞吞的披上外袍,一伸手,向张绣示意,这张绣才觉得尴尬有些许缓解,便顺势坐下。 “多谢将军惦念着诩,还不辞辛苦给诩带来这些特产。” “哈哈。”贾诩先开了口,张绣便觉得压力顿轻,大笑道,“这烈酒胡饼,在西凉时只觉平常,出了门才挂念的很。正好绣回去趟,便顺道带来些,绣府上还有许多,若是先生想要,随时派人来绣府上就是。” “多谢将军了。”张绣道,“将军今日来,只为了此事?” “是啊。”张绣不知贾诩意指,只觉得他是随口一问,自也是随口如实回答,“一会儿见先生一面绣就该去军中了,刚打完仗,这军中还有的是事情要处理呢。” 张绣是真不知道,这来贾诩府上的人,多半都是为了讨求计谋而来。有些人日日送来稀世珍品,所求也不过是与贾诩见上一面听他一计。而这张绣倒好,见了贾诩,竟只是来送些土特产的,若是让那些巴巴想见贾诩的人知晓了,可真是要气的吐血了。 张绣此人,和贾诩熟悉的那类人完全不同,于是便让贾诩觉得格外意外,亦是觉得格外有趣。 “那便不再耽搁将军军务了,只是在走之前,将军可否帮诩个小忙?” “自是可以,先生请讲。” 贾诩从一旁柜中寻出两块木牌,扣在张绣面前,示意请他选择一块。 张绣看了片刻,未看出什么玄机,便索性拿起左面的那块翻过来。 “李”字。 自李喙峥揭岳矗时喙ィ徽搅拢勒咄蚣啤 局势焦灼之下,李嗤蝗挥辛肆楦校爰众嘉褰聪嘀涣15唐平饨┚郑峄靼苁巍 面对这愈发混乱的长安城,刘协却再只是遣人去双方走了个过场劝和,暗地里则联系董承扬奉等人,为东归做准备,甚至还为了安定李啵饫辔笏韭恚匚辉谌稀 此年七月,做好了所有准备并说服李喙岬牧跣沼谏碜诺叟郏ど狭硕槁逖舻牡弁醭导堋 而此时,持续了一年的兖州之战也已经结束,曹操已经将吕布彻底打败,逼着他去投奔了捡了个大便宜得了徐州的刘备。兖州所有的郡所都收复,心怀二心之人也都已经消灭干净。现下,安定而稳固并逐渐走向富饶的,正在静静等待,帝王东来的车架。 不过,在一切顺利的同时,却有一件事让原本该有的喜悦蒙上了阴影。 曹操的父亲曹嵩毕竟年事已高,这一年兖州又是兵荒马乱,在四处迁移中终于染上了重病,在曹操完全收回兖州不久之后就过世了。 而可笑又可悲的就是,因为曹操当初打徐州所借的名义,便是为父报仇。如今曹嵩过世了,曹操却无法大肆操办丧礼,只能请了几位宗族人世,一切在暗中偷偷进行。 在外界看来,就好像是曹嵩,本就是死于初平四年陶谦之手一样。 “啪嗒”一声,装着佳酿的玉杯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少爷,这是怎么了?”一旁夕雾见郭嘉突然神情恍惚,一面让人来收拾地上的狼藉,一面关切问道。 郭嘉摇摇头,只是望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玉的碎渣,神情越来越凝重。 “无事,都收了吧。” 或许,只是他多心了。 第32章 一开始,交换了质子终于握手言和的李嗪凸幔挂蛭鹩a跣盟槁逖舯慌匀丝湓拗页几咭宥凑醋韵材亍=峁酵逖糇撸驮骄醯貌欢跃纱丝滔敕椿冢攀涤行┩砹恕2炀醭隼蠢喙崽仍嚼丛讲欢缘牧跣15躺崃嘶龅某导埽乓桓衫铣既找辜娉谭伤偻逖舾希4枚辛15塘蹈鞣街詈睿袄辞谕酢 可惜,能看出来汉室所失的鹿的就那么几人,又几乎多是有心而无力。刘协一开始本来最抱希望的是冀北袁绍,可此刻正和公孙瓒阴谋算计兵戎相见拼的火热的袁绍对于所谓的汉使,理倒是理了,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把人送了回去。 最后,当生怕别人和自己抢这个机会一接到消息就火速出兵的曹操,等击退了李喙岬淖繁醋怕逖舴闲胬锔境怂蝗嗽谝獾穆淦翘熳佑肱钔饭该胬铣迹皇庇行┪扪砸远浴 他和郭嘉后来是这样描述他的心情的: “孤一直怕这步好棋被他人先抢了,结果最后如此顺利,却又有些遗憾似的。” 然后又加了一句: “按理说,本初应该与孤所想相似啊,着实是奇怪了。” 郭嘉送了明显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曹操一个白眼,趁人继续捉摸纠结的功夫,将人杯里最后那么一点五年仅产一坛的佳酿喝个干净,然后看人顿时黑了的表情,笑得恣意。 而那边,被抢走天子的李喙岫思钡梅7瑁娑圆懿俚谋镉质翟谑俏蘅赡魏巍@嗾獠畔肫鹪傧蜃苣艽蔷驳募众嘉饰始疲换赝凡欧11旨众荚缇屠肟腥チ硕戊写Γ罄从指苏判澹剂送鸪悄强椴淮蟛恍〉暮途v萁咏绲牡嘏蹋幸w栽冢睦锘乖谝馑钦庑┤说乃阑睢 李喙岬母裁穑皇鞘奔湮侍狻 洛阳城自董卓一把火之后,已经彻底成了死城,而且又不在曹操的势力范围内。兖州许县皇宫都建好了一半多的曹操,待小皇帝和老臣稍微安定下来,便以不容反对的口吻向刘协建议迁都到许县。 刚出了狼窝生怕再入了虎口的刘协自然是想拒绝,但他所拥有的,不过是除了曹操外没人瞧得起的皇帝的身份,和身后一群除了一张利口便毫无用处的老臣。心知自己不必不自量力,不妨之后再慢慢图谋的刘协最后只得答应下来,又开始踏上前往兖州许县的路程。 许县,或者称为许都的皇宫,自曹操刚收复了兖州就开始建造。从材料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柱,到规制设计,一丝一毫都是由有名望的名士参照着周礼古籍而建造的,仅仅是一尊白玉石子,便耗费了数月才终于完成。 可想而知,为了这许都,曹操的人画了多大的心思,而在这其中最为认真的便是荀了。他常年替曹操打理后方事宜,本就已事多如牛毛,却硬生生的挤出时间来亲自督察每一处的建造,甚至当他得知耗费巨大时,更是直接与家族中人商量,将家产多为变卖,来支撑宫殿的建造。 此时,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完成,荀领着曹操留在兖州留守后方的一干幕僚将领站在许都城门前,望着由远而近的帝王车架,墨色的双眸中激动与欣喜之色虽是极力忍耐,但还是显而易见。 曹操迎刘协而来,不敢说没有逢迎天子尽臣子之心的念头,但最多的,还是战略上的考虑。而对于荀,却是哪怕不顾一切,天子落难,也要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前去勤王扶汉。 “众卿平身。” 刘协从马车上由小黄门扶着下来,面对身前跪了一地的臣子,他神色未动。白玉串珠所制成得十二楹螅善坪跻脖凰寄考渲鸾ピ龀さ亩际粲诘弁醯陌云诟恰o赶附庑┤松艘蝗Γ跣盼108郑疽庵谌似鹕怼 荀可用。 经过打磨的刘协仅这一面,便已经对这些人有了自己的考量。暗暗吸一口气,刘协继续维持着帝王的仪态,缓步走进了这许都城。待行至城门口时,他似是心有所思,站定回首,最后望了一眼许都城外的风景。 残阳似血。 曹操对天子的确是敬重,但敬重不代表他喜欢这一套麻烦的规矩。好在一切都有荀在,他也不必费任何精力,见郭嘉落在进城的队伍后面,望着这许都城门若有所思,便走了过去。 许都真的是从里到外都焕然一新,连这原来破旧的城墙都重新漆刷了一遍。郭嘉仰头望着这雄伟巍峨的城门,转头正看见走来的曹操,微微挑唇,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 “这笼子真美。” 曹操闻此了然的笑笑,拍拍他的肩,同样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回答道: “来日方长,进去吧。” 并身入城,在他们身后,沉重的城门缓缓地关闭。 自此之后,汉献帝几乎大半生,都未再走出过这扇城门。 待皇帝安定下来,其他之事也如火如荼地按照计划开始开展。 第一件事,改国号为建安,以此后第一年为建安元年。 第二件事,而朝堂之上,对于各个人的官职确立,经曹操建议,刘协颔首,荀拟旨来进行。曹操任大将军,在原则上总领天下兵马,位高三公;荀任尚书令,总领中央之事,居中持重尚书台;荀攸虚任汝南太守,入为尚书;程昱为尚书,外任东中郎将,领济阴太守,都督兖州事。再有其他人文人及武将一系,亦是根据才能功绩,各居要职。 其实这旨意颁起来容易,内里的学问可大了。既要维护曹操旧人马的地位,又不能寒了随刘协奔波许久的一干老臣的心。曹操和荀先前不知为此费了多少心力,倒是让对此毫无兴趣也无心思的郭嘉享受着看他们忙碌而自己清闲无比的日子,不亦乐乎。 就因为从头到尾都没关心过这件事,所以当郭嘉作为倒数几个人中一人,听到自己的官职时,就愣了。 “军师祭酒”一职是何他懂,大概和典制中的博士祭酒相差无二。可在“军师祭酒”前加上二字“司空”,郭嘉就彻底不知是何意了。 汉代官职里有此职位吗?有秩位俸禄吗?而且似乎这次官职任免之中,司空一职可是如秦代般是个虚职啊。 曹孟德荀文若你们在逗嘉? 接到郭嘉不满的质疑之后,曹操只是笑,笑够了又以明显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语气告诉郭嘉,知道他爱饮酒,所以才许他“祭酒”一职,乃是专管搜罗天下美酒却不可品饮一口之职。郭嘉忍住没再送给曹操白眼,而是笑得一脸温和将曹操府上仅剩的几坛酒光明正大的搬走后,甩甩袖子就离开了大将军府转身去了尚书台。 果然,还是荀为人正直认真,听郭嘉未在曹操那里得到答案,便细心温声为郭嘉解释道: “其实关于奉孝你的官职,主公与思考了许久。最后还是主公说,奉孝你喜好自由,定不爱受官场束缚,便索性单独为奉孝你设了此官职。此职是闲职,司空之位现在虽然是虚设,但主要的事务都还是由主公打理,所以归根到底,奉孝只管如之前一般行事便可。” 总算理解了这个官职的用意的郭嘉倒也瞬间理解了曹操如此安排的用意。本来,他掌管]蛸暗卫就已经是忙碌万分,这司空军师祭酒既是闲职,又可以算是设置在曹操之下,那自然是除了曹操再无人能管到他,掩人耳目跳出争斗,在暗处行事,最为方便。 而且,很快,郭嘉就发现了此官职最大的好处,那便是:不必上朝! 当整个许都天未亮各路官员就坐着车乘急急忙忙赶着上朝时,郭嘉却可以窝在祭酒府里和周公这个小妖精斯磨到日上三竿时,这份优待,着实让愈来愈嗜睡的郭嘉欣喜不已。 然而,这官职定下来了,郭嘉能迅速发现优处安然接受,也总是会有人对此提出质疑。许都内的人倒还好,迫于威压自是顶多私下感叹一二;而许都之外,却有一极有分量之人,对这官职提出了质疑。 冀北袁绍。 四世三公,名门望族,袁绍已经习惯了高高在上维持名族的地位与荣耀。他与曹操是交好,甚至是挚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心宽到看着曹操地位在他之上。尤其是他的谋士们也恰到好处的提醒了袁绍这天子握在手里的重要性,袁绍终于醒悟过来,一面调配兵力,一面令人送信给曹操,表达他对于曹操任“大将军”一职的不满。 “这袁绍反应真慢。明公这已经木已成舟了,他倒是想起来了,却又着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对于袁绍,郭嘉一直对此人是当真瞧不上的,不由草草扫完人的信件,便张口就是嘲讽。 “若本初不是好名之人,此事到反而让孤不好办了。”曹操说,“罢了,这大将军的虚职就让给他好了,位高权重又是众矢之的,既然本初喜欢,孤定不相夺。” “即使如此,明公又想任何职代替?” “还有何职仍无人从任?” “嘉记得,三公之一的司空一职……” “那便是司空吧。” 于是在曹操府上还没挂几日挂热乎的“大将军府”的牌匾就这么被“司空府”的牌匾取代,袁绍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这既掌不了实际兵马只是名头上好听点的大将军,而曹操则借此安抚了袁绍免除了一场兵事,双方都十分满意,当真可喜可贺。 而之后进行的第三件事,虽然牵扯范围不如官员的任免广而深,却着实掀起了许都城里的第一场波澜。 所谓“酒足饭饱思□□”,当政局稍稳,衣食尚足,有一个人群一定就会开始不遗余力的发光发热,那就是士大夫。当然他们所思的可并非什么“□□”,而是提出要广寻天下名士汇聚于许都,重新整理因为董卓烧长安而被毁去的古籍,统编于太府,宣圣人之教于天下。 于功,这弘扬儒学修整典制是君王甚至可以载入史册的一项功绩;于时,古籍的编辑整理必然会使大量的尊崇儒家传统君臣之道的士人入朝为官,这有利于打压曹操的人而壮大刘协在朝中的势力。刘协自然欣然应允,又怕曹操心知他的想法,便故意拐了个弯亲自拜访了荀,让他与曹操相谈。 其实荀听到这位少年帝王的话,也半是无奈。这分心思太表层了,他一听便知道圣上在想些什么,主公又怎么可能不清楚。但的确于出身于书香门第的荀来看,此事是件功在千秋的大事,再加上帝王之命在此,荀还是很乐意的为他走了一趟。 然后,就和他预想的一样,曹操既一瞬间就明白了刘协打的什么主意,也微一思索就点头应允。 “此事本就是件佳事,再说了圣上不放心我曹孟德也是应该,且让他边试边学吧。不过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孤实是无暇,此事便由文若你与圣上商量进行便是了,不必再过问孤的意见。” 荀的事情真论起来,比曹操还要多得多。这么说,就是曹操明知圣上想抓权还故意放权了。 荀望向曹操的双眸若星河般灿烂。他就知晓自己所想无错,主公始终未曾忘记与他共同匡扶汉室的志向,乃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而非如春秋时“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主公有尊君之心,圣上又对自己有所倚重,自己定要互为周旋,让圣上放下戒心。 明明忙的昼夜几乎颠倒的荀却一丝疲惫都没有,在曹操这里得到他的态度便又匆匆忙忙的回尚书台布置处理去了。早与曹操说要来拜访这司空府新居却比约定时间姗姗来迟一个时辰的郭嘉踏进来时,正闻到屋中经久散不去的兰花香。 “文若来过了?” 曹操就把刚刚那事和郭嘉说了下,态度却和与荀相谈之时完全不同。 “许都怕是要热闹了。奉孝,]蛸卫该如何行事,你应该明白。” “明公放心就是。”郭嘉点点头。他倒是真想过曹操万一和荀一样被什么汉臣之心君臣相知给冲昏了头脑该怎么办,不过好在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合理。 放权是放权,但若是毫不怀疑就任着圣上胡闹,那就是愚忠了。这个道理,荀知道,只是没必要让他现在就那么直白的要面对这些事情。 不过,除了政治上面的事情,郭嘉意识到还会有一件事情因此让人头痛不已。但他坚信此事自己可以逍遥在外,所以他并没有什么烦恼,而是颇为幸灾乐祸的拍拍还没意识到此的曹操的肩: “明公,嘉祝你好运,真心的” 看到郭嘉古怪的笑容,曹操皱起剑眉,突然对未来有了十分,十分不好的预感。 第33章 郭嘉所想的事情很快就应验了。 古籍,尤其是《尚书》一书从古道今一直尤为多灾多难。秦朝末年项羽一把火烧了秦宫,把秦始皇焚书之后宫中的孤本烧了个干净;不久前董卓又一把烧了洛阳城,汉代大儒所整合的古籍又被毁了一次。于是,这次的古籍整理,主要其实就是搜集天下藏于民间的书籍,来统合复原。 但流传于私学的民间之本便有其局限性,尤其是它的真伪往往难以考辨。东汉今古文之争就曾闹的士大夫整个集体甚至整个朝堂混乱万分,这不仅牵扯到学术上的问题,更牵扯到士人的入朝为官的举荐标准。而现下,今古文之争显然随着古籍的整理的开展开始死灰复燃。 士人,读书人,别的不提,一笔笔杆子一张善辩的口是必备的。对于是否将古文《尚书》收录于《尚书》,千里奔来的各地的士人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的互相辩论了起来。渐渐的,辩论就发展成了吵架,吵架又带来了拉帮结派,回回的早朝,都变成了这群人的战场。 原本听到被烦的要死的曹操的大吐苦水时,郭嘉以为这场争论已经发展到了极限;然而当不久之后他就知晓连温润如玉的荀都忍耐不住厉色呵斥争论的几方时,不禁感概当初的党锢之祸或许真不是宦官太献媚君主太昏庸,而是实在是被这群人给吵烦了。 不过,和嘉又没什么关系,看热闹不嫌事大嘛,明公你要是真气大了嘉让元华回来有空给你开几副泻药清清火气,包治百病。 文若,别急了。听说不久郑老先生就要北上来许都,有他的到来,此事不会持续多久的。你且放宽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同样是因此事而烦躁不堪,郭嘉面对曹操和荀的态度却完全不同。但终归他和曹操的那句话才是更为直白的在表露内心,那就是他的确就是个看热闹的,更趁着这件事让]蛸卫行事更加便利,甚至他都开始可惜司空军师祭酒这个官职用不着前去上朝,平白少了看现场直播的机会。 “奉孝……”对于这明摆着承认“没错嘉就是看明公你头疼为乐”的郭嘉曹操却怎么都生不起气来,只是无奈又觉得好笑,然后再听人以当初怎么在自己面前骂袁绍一般又将这些人的莫名其妙没事找事嘲讽了个遍,最终反而心情大好,大好到突然心生一念。 “保重,孤知道奉孝你不会因为那些小事生气的。”这次,曹操坚信换到自己幸灾乐祸了。他拍拍莫名其妙不知曹操指的什么的郭嘉的肩,努力忍住笑保持严肃,又是没忍住大笑了阵儿,才突然若有所思道: “似乎,最近奉孝你瘦了些。” 很快,一道谕令就经过尚书台批下来了,令军师祭酒郭嘉录博士职,参与古籍编录一事。 只针对郭嘉本人而言,他官职不高,也只是参与而非主导,甚至后来又有不太正式的令下到太学处言郭嘉本人不必来此切实做事,不过挂个名,这本不该引起多大的注意。但从其他角度来看,这意义就不一样了。仅是一位司空军师祭酒参与此事,却能得到圣上颁布的谕令来确定。而且虽然郭嘉官职不高,但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是曹操切切实实倚重的重臣。许多人都认为,郭嘉的态度如何,很大程度上,影响着这次的今古文之争,最后的结果。 局势上不分上下的今古文两派马上找到了压对方一筹的突破口,原本门可罗雀的祭酒府突然就开始车水马龙起来,郭嘉原本清闲的日子如今就变成了硬压着气性接待着一位位来此与他高谈阔论引经据典陈明利害的名士大儒,一时间终于明白了朝堂上的曹操与荀日子过得多么艰辛。 泥人尚有脾性,更何况郭嘉从来都不是荀那般温润如玉谦和有礼的人,当被烦了五六天之后,他猛地一转头,灿然一笑。 还在试图让郭嘉表态站队的人一愣,明明是灿烂无比的笑容,却看着让他心里发毛。他就看郭嘉提笔蘸墨,以及其潇洒豪迈的态势挥毫于纸上: 大者非世细者惑下 其实郭嘉从来熟悉的都是草书,平日里只是为了不留下过多显眼之处而故意写着端正的汉隶。如今一心想将眼前这些人赶走,内心又满是烦躁气氛,情由文显,狂草一气呵成,霸道潇洒之意透于纸上。 然后,郭嘉满意的看着这群士人如同看怪胎看了他一眼,一个个沉默的退了出去。从这天之后,来这祭酒府上之人锐减,直到三天之后再也没有因为古籍之事踏足于祭酒府之人。 可风波,或者说与郭嘉有关的风波并没有因此而止。很快,郭嘉孤傲目中无人,不通文法,不尊大儒,乃至毫无文化目不识丁这样的传言都在朝堂间盛行,最后郭嘉俨然就成了放浪形骸漠礼懒散之人,为清正中正之人而厌烦排挤。 “得罪了读书人真是件恐怖的事情,史书诚不欺人也。” 所谓“大者非世,细者惑下”八字,出自《韩非子》,那其中可是将儒者可是毫不留情地骂成了五蠹之一,这于这些忠于儒学的士人显然就是荒谬乱言。再加上郭嘉行草书,所写皆是唐简体文,与现代的简体近乎相似,缩减比划,哪里是这个年代看惯繁体字的人肯接受的。 郭嘉早就料到了这些人会因为他写他们眼中的“怪文”又推崇法家而对他嗤之以鼻,大加鄙视,再不来拜访。而他完全不在意一个叫做“名声”的东西,对这样的结果自然是喜闻乐见,外面愿意如何说便说去,他倒是终于有机会可以寻一僻静处好好与月为友饮口美酒了。 “奉孝此字,虽然不同于往日汉隶,也别于秦篆,然潇洒不羁,一挥而就,不见意下然气势浑然自备,好字啊,好字。” “众人皆道字如其人,骂嘉放荡无形,倒是明公你还肯夸上两句。”不请自来的曹操对于郭嘉的字的评价夸得他十分舒坦,于是也没小气,不知从哪就寻来个杯子,将酒给曹操满上。 “不知奉孝是何处习得此字体?”郭嘉的字,看似杂乱,但形体内含,越看越让本就在书法上大有造诣的曹操喜爱,竟连酒都只是堪堪一口,便问道。 郭嘉摇摇头。实话他自然是无法说,于是便仅是道:“这字,嘉认为不适合明公。” “哦?这是为何?” “落笔为字,犹描绘美人。美人之美,在骨而非在皮,书法亦然,明公为书法大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而这狂草,若想写好,必当心无所束缚,无所牵挂,眼望于一纸而见于山川大江,神在笔尖而忘天地万物。明公也好,文若也罢,你们都是心怀天下苍生之人,这字当真不适合你们。” “奉孝之意是——你心中毫无牵挂?” 郭嘉唇角微挑,一双清亮的眸子明明望向曹操,曹操却未从中看到自己的倒映,乃至他身后的杨柳腊梅,明月假山,都未曾入过这潭清渊。 心由眼现,这便是作答。 曹操暗叹口气,他早知晓郭嘉的性子不是吗?红尘繁华三千,他自是逍遥自在,而这份逍遥自在,正是因为他享受于其中,却不恃其分毫。 就犹如这夜间之清风,吹过鬓边,卷起落雪三千,它明明已经到来,你却知道,你从来无法抓住它分毫。越是徒劳,越是无果,落得自己彷徨寂寞,它仍逍遥而过,不曾停留。 但这毕竟是清风,而非受制于五谷落入红尘中有血有肉的人。人之心,曹操不相信会永远无所羁绊。 “孤真是好奇,何时能有一物能入于奉孝眼中,而那物,又当何其幸运。” 愈来愈大的夜风鼓卷起青衫的宽袖,大雪仍旧纷纷而落,相隔望去,郭嘉的身影有些模糊忘不清。 不会有的。 郭嘉此时这样自信的用口形无声回答,他知道曹操看不清。 曹操的确什么都没有看到,因为此刻他正解下身上火红的披风走过去给郭嘉披上。平日里只是着一袭青衫就到处跑便罢了,现下正是严冬,又是大雪,看郭嘉穿这么一点,曹操都替他觉得冷。 拿出当初如何照顾子修的技术,曹操成功的仅拿一件披风就把郭嘉裹得严严实实,自己看着颇为满意。 然而郭嘉此时才觉得冷起来,而且是后背发寒的那种,他总觉曹操望着他的双眼中,似乎有丝丝……慈爱? 吓得他赶快喝口酒压压惊。 “好了,在许都呆了这么久了,奉孝怕是呆的闷了吧。” “明公的意思是——”郭嘉双眼一亮,“又有仗要打了?” 曹操点头,展开随身所带的地图:“奉迎了天子,天下自有不臣需要讨伐。奉孝,依你之见,先拿何处开刀为好?” 郭嘉想都不想就伸手指去,正和指向一处的曹操的指尖碰上。 宛城张绣。 “这大雪天,先生怎出来了,小心身体。” 宛城城楼之上,正带兵巡营的张绣突然发现贾诩正站在此处,身上披着火红狐狸做的斗篷,大雪纷纷而下,落了他满肩。 “无事,不过出来看看雪景,将军继续便是,不必管诩。” 张绣绝不会违反贾诩的任何话,点点头便离开了。贾诩复而转回头,挑起的凤眸凭楼眺望向远方。 千里江山,银装素裹,万籁俱寂。 江山多娇如此,纷争怎能平息。 下一场棋局,快了。 第34章 建安二年,车骑将军曹操奉天子令,率大军讨伐宛城张绣。 对于迁都后的第一场仗,曹操明白,只有他赢了,而且是彻彻底底的大胜,才能让天下诸侯,真正承认许都这个朝廷。所以他尽可能的准备足够周到细致,诸将皆在,兵精粮足,唯一可惜的就是,荀攸这次并没有随军而行。许都刚刚新建,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忙,荀攸便主动提出来留在尚书台先帮荀分担些政务。 不过,虽然人马浩浩荡荡,但真论起来,所有人包括曹操其实对宛城也不过是谨慎的重视一下,真面对张绣那么点西凉旧部,大家都很有信心。所以曹操很痛快的许了荀攸的请求,军师中就带着郭嘉便离了许都。 “子修呢?”策马领军在前的曹操望望身侧,不见他长子曹昂的身影,便问跟随身后的护卫典韦道。 “大公子跟在队伍后面。”典韦答道。 曹操依言回头看去,果然曹昂骑着马跟在队伍后面,旁边是慢悠悠驾着马的郭嘉。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有说有笑的,好在是跟在最后,才没折损这本该威严前行的军队阵势。 “主公,俺去把大公子叫过来。” “等等,典韦。”曹操伸手拦住要架马回去的典韦,望向曹昂和郭嘉两人的双目中隐隐有几丝欣慰之色。 “子修也大了,让奉孝教着他点。” 典韦并不懂曹操什么意思,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无条件执行曹操的命令。而再回过头心情大好的曹操一蹬马,便是要纵马向前。 意外就发生在一瞬间。或许这匹跟了曹操多年的宝马实在是没有承受的住曹操这满怀喜悦的一脚,一蹬蹄子就猛地向前冲去。身后的护卫皆是大惊,蜂拥而上要护卫,曹操一面连忙大喊着“都别动”,一面狠命拉着这头发疯了的野马的缰绳。好在曹操马术精湛,在折腾了许久,踩坏了许多麦苗后,马终于平静下来,恢复了控制。曹操再一转马头,沿着被踩倒的麦苗所开的道路,和马一起重新回到了队伍前方。 然而,众人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好转。 就在不久之前,曹操刚刚下了军令,任何踩踏麦田者,死! 可是,曹操并非一般的士卒,而是三军之主帅,如今大军刚刚出发,怎能就让主将自裁。但曹操若不自裁,那就是亲自视军令为无物,将来又何以治军。 这进退两难之时,却见曹操下马,拔了腰间长剑隔于脖颈上朗声道:“军令如山,孤也不例外,自当自刎以从军令!” “孟德!快住手!”夏侯谝桓龀辶松侠矗莺堇〔懿僦唇5氖郑澳闶且痪魉В圆糜诖耍愣缘闷鹑柯穑 “是啊!主公快住手!” “莫再多言!若是孤公然蔑视军令,才是对不起将士们!” 正和曹昂聊着《五蠹》的郭嘉见队伍停了下来,又见前面似乎是在吵闹着什么,心中疑惑,便寻了个士兵向前询问,这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大公子,军师,快去劝劝主公吧!” 郭嘉眼睛闪了闪,不急反笑,凑到听了这事沉不住气紧张起来的曹昂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曹昂听的一愣,眼中带些许怀疑之色。 “去吧大公子,不会有问题的。” 郭嘉的自信也感染了曹昂,他立刻快马来到队伍最前方。此刻,曹操还正拿着剑要自刎,可身旁围着一群武将拦着他,更有夏侯糇プ潘氖帧aa坎┺闹拢饨c髅饕烟暇北撸次蘼廴绾我哺畈幌氯ァ “父将且慢!”曹昂翻身下马,跪在曹操面前,“且听昂一言。自古有言,‘法不加于尊者’。父将此刻不仅是一人,更是这三军的统帅,是朝廷的司空、车骑将军,身负为君讨贼平定天下的重任。若是此刻父将就此自裁,岂不是置圣上,置三军将士,置天下百姓于不顾?望父将三思啊!” 这一席话说的是慷慨激昂,大义凌然,曹操亦是听的愣住,又是若有所思。半响后,他重重叹了口气,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剑: “的确,子修所言有理,是孤考虑不周,差点就成了天下的罪人。” 说着,他却又拿起剑,刚定下心的众人见了吓得赶忙又要去拦,却见曹操并没有再将剑贴于脖上,而是一转剑刃,割下一缕发丝。 “孤身负圣上所托,不敢自裁罪于天下。今日,且割发代首,以告军令。来人,将此发挂于城门之上,以示众人!” 见曹操终于不再要自裁放下心的众人还有什么不肯答应的。虽然这于他们而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割发就已是大刑,但那也比曹□□了的好。立刻有人上前应声接过发丝,曹操这才收回剑,上前扶起还跪在他面前的曹昂,然而翻身上马,率领大军继续前进。 曹昂亦是翻身上马,却仍旧没有跟随于曹操身侧,而是又回到了军队的最后。那里,郭嘉正悠闲的欣赏着这无边的旷野,转回头时正见曹昂回来了,便微笑问道: “可是懂了?” “懂了,多谢先生教导。” 曹昂刚刚及冠,还不过是个年轻人,但此刻回答时,脸上却透露着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沉稳和了然。见此,郭嘉唇角上挑的愈发厉害。 有这么个聪慧的长子,真是曹操之大幸。 大军压境,驻扎于在水,兵临宛城之下。 摩拳擦掌正打算大展出手建功立业的众将待营寨刚建好,便喊着要去叫阵攻城。结果,张绣的举动却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竟在双方未损一卒,未交一战之时,就大开城门,率领全城投降。 “我张绣本就为汉臣,如今曹司空奉圣上之谕而来,我等自当奉城而上,归附朝廷。” 张绣这话说的大义凌然,同时也让曹操一句话都反驳不了。也是,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宛城,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准备了这么多却一点都没用上,这让曹操又一次生出了那种空落落的有些想“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不甘感。 而此刻生出不甘感的还有一人,那就是正呆在营帐里看着]蛸卫送来的情报的郭嘉。他意料到依贾诩此人的脾性,不会与大军而来的曹军硬抗,最后也应该会归顺于占着实力又占着大义的曹操。但依他所预设的,这张绣会在贾诩的计谋下与曹军周旋几次后,再在焦灼之时率军归附,如此来展露宛城的实力以提高张绣在曹操将来阵营中的地位。哪里知道,贾诩当真是个爽快人,要降就降,不带半点委婉犹豫的。 “宛城的人不要撤,再等等。” 这么顺利拿下宛城最终还是让郭嘉下意识的有些不安,所以并没有让]蛸卫从宛城撤出来,保持之前的状态继续传递着情报。而他,则一合竹简,随手披了件斗篷便往曹操帐中走去。 “明公。” 此刻,拿下宛城百无聊赖的曹操正在看着随军带来的兵书,见郭嘉进来,便招手让他坐下,自己也合上兵书,显然是不再打算读下去而是转而和郭嘉聊会儿天。 “那日子修的话,是你教于他的吧。孤遍读古籍,可真未听说过有何‘法不加于尊者’之语。” “大公子聪慧,嘉不过是点了个头而已。”郭嘉道,“明公可是嫌嘉与大公子走的过近了?” “近了?孤倒是嫌你常年闭门谢客,想让子修多去寻你,都进不去门。”曹操说道。自打郭嘉被那些士人给烦怕了之后,果断长期称病谢客,曹昂常常听着曹操的话去了结果吃了闭门羹,也只有曹操能有那权力,也有那脸皮能不顾阻拦就直接进了府,“你好好教教子修,毕竟他是孤的长子,将来——” 曹操话没说下去,但剩下的内容不言而喻。这子嗣继承人的问题自古以来都是上位者的大忌,为人幕僚者若不想受猜忌便万万不能深涉其中。而曹操却三番两次想让曹昂与郭嘉再走近些,除了对曹昂寄予厚望,对于这小了自己十多岁的郭嘉,同样是有所嘱托之意。 三言两语彻底明了了曹操的态度,郭嘉顿时又有些暗地里哭笑不得。这份信任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得,可偏偏是他这最怕麻烦事的人遇上了,这他将来想要抽身隐退,得在花多大的功夫啊。 罢了,既然没有明言,装听不懂好了。 郭嘉十分鸵鸟的选择了一个方法。 “主公,有人求见。” 这时,护卫在帐门口的典韦进来报告。待人进来才见是军中管粮草炊事之人,他进来特地询问今晚设宴所涉及的细节之事。 “明公今晚是要在营中为张绣设宴?”待那人询问完退出去,郭嘉问道。 曹操点头:“既然张绣要降,那自然要肯不带一兵一卒带起将领敢来孤军中才叫降。此人孤总归还是有些不了解,在没有完全把宛城控制下前,孤放心不下。” 郭嘉无疑对曹操此时的这份多疑十分欣赏,接着曹操的话又补充道:“不过,虽然如此,但毕竟张绣是已投降,无论诚心与否,明公当以安抚为主,切不要有何怠慢骄奢之情外露。对于张绣的家人也定要以礼相待。还有,对那张绣的部下,不宜用重金厚……” “好了,孤明白的。今日奉孝的话,可是要和文若差不多了。”曹操轻松的摆手止住郭嘉的话,显然,这么轻易拿下宛城,他虽然怀疑张绣,但多少还是有些轻视此人,“若是张绣当真有二心,孤再攻城便是,无妨。” 话至此,郭嘉也觉得自己叮嘱的有些唠叨了,便不再多说惹曹操不快。只是,内心那莫名其妙的不安还是固执的横在那里,让他始终心神不宁。 这时,他抬起头,突然发现曹操案下有一物,便问道:“明公,那是——?” 曹操顺着郭嘉手指指向寻去,将东西拿出来扫了一眼就道:“哦,这是卜竹,孤看这宛城西边有片竹林,便让人伐了竹做了这个,带回去给子桓子健玩的。” “明公可真是暴殄天物。”郭嘉一面感概曹操真是个慈父出门打仗还记得给孩子带东西,一面上前从曹操手中接过卜竹,“这卜竹是用来推演六十四卦窥探天机的,明公居然拿它作孩童玩具。” “哦?听奉孝此言,是对卦象周易颇有造诣了?” “不敢说颇有造诣,但的确嘉懂一些皮毛。”说着,郭嘉将卜竹倒于桌上,数出五十根来后将它们弄乱打散,“正好,闲着也是闲着,嘉试试来占占这宛城之局。” 随意取出一根置于一旁,而后再随机分开分组。郭嘉一边摆弄着卜竹,一边时不时在一盘竹简上提笔记下几字。曹操所见所闻甚广,但也是第一次见人作卜,不由也好奇起来,看得仔细。 “两偶一奇,少阴……少阴……少阴……少阳……” 竟六爻皆是少爻,一卦之中全是变数。 眉头不由皱了起来,郭嘉最终将卦象绘于竹简之上: “坤上乾下,泰卦。然而六爻皆是变卦,若是全变,则是丕卦。” 泰卦易吉,而丕卦易凶。 这宛城,当真是变数仍存? 而当深夜,张绣带其军师贾诩以及将领来曹操营中接受款待时,郭嘉坐在一旁,眼看着曹操愈发热切时,看着张绣眉头愈发紧皱脸色也愈发难看时,看着老神在在的贾诩眼底却藏不住的笑意愈发浓郁时,郭嘉内心的不安,终于扩大到了深渊一般,几乎要将他吞没。 莫非,那变数竟然会是现下这位婀娜多姿翩翩起舞的女子? 此时,贾诩给自己倒了口烈酒,对着郭嘉,遥遥一举杯,而后也不在意人看见他动作与否,便又独自一饮而尽。 第35章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圣人尚承认人之基本**,那其他非圣凡人,更是无法避免。所以,在宛城之前,郭嘉对于曹操偶尔的好色之情,仅认为是件不足挂齿之事。乃至有时空闲去风月之处饮酒,遇见绝色佳人时,不从男女之情而从人好美之情,郭嘉还会十分有兴趣的和曹操当作风雅之事交流一二,往往相谈甚欢。 而现在,郭嘉沉默等在曹操的营帐前,恨不得把当初那个陪着曹操喝花酒的自己掐死。 “额,郭祭酒,主公之前就说了让你先回去,不如你等明日再来找主公?”护卫在曹操营前典韦看郭嘉在这里等了已经要一个时辰了,也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不由劝道。 若是平时,郭嘉进曹操的营帐都是可以不需通报的,所以纵使曹操正有事忙,郭嘉也能靠着暖炉捧着热茶慢慢的舒舒服服的等着。可此时,曹操却下过令,别说郭嘉了,连夏侯疾豢山搿u饣故钦拢炱10醋绱档么坦堑奶郏渭负蹙醯靡谡饫锒辰┝恕5娑缘湮さ娜拔浚位故枪讨吹囊∫⊥罚遄琶及芽人匝瓜氯ィ炊袅硕放瘛 又约摸着过了半个时辰,帐门口传来声响,曹操出来寻典韦,正看见郭嘉竟还等在这里,脸色一变,连忙把郭嘉拉进帐里。 “奉孝,你这……孤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咳咳……咳咳……”被帐内温暖的气流一激,原本的咳嗽还是忍不住泄了出来。偌大的帐内就听郭嘉一人的咳嗽声许久,才终于止于曹操递来的热茶。 “无妨,嘉未等多久。有点事情,想着还是趁早问问明公的意思为好。”缓缓将一杯茶饮下,郭嘉放下茶杯,目光微转,落在帐内那处屏风上。 好一幅冬夜美人憩卧图。 “咳。”曹操也忍不住咳了一声,却是因为尴尬,“孤,让她在这多睡会儿。” “哦?那之前看来是嘉误解了。”郭嘉温声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以透过那展屏风,“之前嘉听说那位仆从被明公一剑砍死之时,还以为明公从不容他人于塌上安睡呢。这般想想,那位仆人也是可怜,不过碰了床榻一下,最后就被凌迟而死,当真是——” 突然,屏风后传来一声惊呼,虽然人立刻止住,但还是足以让帐中的三人都听的一清二楚。安静半响,就见屏风后的美人讪讪的走出来,盈盈对曹操施礼:“曹将军,妾身不累,妾身……还是先回去了。”刚说完,就转身快步出了营帐。 “奉孝,孤的仆从若是不碰孤的床榻,谁为孤整理屋室?” “所以说啊,这么明显的假话,若不是心中有鬼,她又怕什么呢。”郭嘉说,“明公不跟上去?外面可冷的很,美人身体娇弱,这走的急忘了斗篷,万一冻着了,可折损了明公怜香惜玉之心。” 郭嘉这阴阳怪气的话听的曹操半是无奈半是想笑,但身子还是稳稳的坐在帐中:“你和个妇道人家计较什么。” “妇道人家?看来,明公还记得这不是位普通的美人,而是张绣族叔张济之妻邹氏。” “孤当然记得。” “那——” 曹操打断了郭嘉的话:“孤早就准备好了重金,给张绣的手下胡车儿送过去了。就算张绣将来想做什么,如此一来也成不了大气候了。” “明公……当真如此认为?” “不然呢?” 郭嘉没有再回答。他安静的跪坐在那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不规律敲打着案台,似乎是在抉择些什么。最终,曹操见他深深叹了口气,清亮的双眸再望过来时,又恢复了往日带着浅浅的笑意。 “既然明公如此做了决定,那虽然有些麻烦,但嘉也只能听从了。夜深了,明公早些休息,嘉告辞了。”说完,便起身作礼,转身要离开。 “这都寅时过半快至破晓了,孤往日也该起身了。”曹操道,而后又是想起什么,“奉孝,你是否是……一夜未眠?” 走到帐门口的郭嘉回首,给了曹操一个“废话你精力充沛没事嘉巴巴在寒风里等了一夜能不能放嘉回去睡觉的”表情。 许是夜风真的太过寒冷,郭嘉体质又弱,明明在这炭火烧的旺旺的帐中呆了许久,脸也未见一丝血色,苍白的吓人。身上倒是听话的披着曹操那日赠他的貂裘,但或许是因为郭嘉最近瘦的厉害,裹得严严实实的结果也不过是显得愈发弱不胜衣。 想到此刻帐外仍旧刮得凛冽的夜风,曹操又咳嗽了声:“咳,孤的意思是,此时风急,奉孝不如在孤帐中先小憩会儿,待太阳出来暖和些再回帐。” “哦?”郭嘉原本因为谈完正事已经开始自动往沉睡状态转变的双眼顿时一亮,“确定?” “回来回来。”曹操看郭嘉的样子就知道人也怕冷的很,连忙摆手招呼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孤的卧榻又不是真的不容他人安睡。” 得到了最终许可,郭嘉开开心心的把貂裘一解随手扔到一旁,十分不客气的就往屏风后塌上躺。曹操跟着走到屏风后,看郭嘉躺在塌上的一刻露出的满足而舒适的神情,也是觉得心中满足,原本让人干巴巴的在帐外等了两个多时辰的愧疚也终于淡去了些。 郭嘉看来的确是困的厉害,在躺下没多久就逐渐睡了过去。曹操给他把被子拉紧些,就走出屏风回到案台前处理许都送来的一些公文。大帐很静,静到明显心不在焉的曹操不时还能听到郭嘉熟睡了后的几句呢喃: “这脂粉味真浓啊……还是文若怀里的兰香清淡好闻……” “文若怀里”……孤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得事情。 内心复杂万千的曹操一个没注意,桌上的青铜盏被他碰到地上,杂碎了一帐之间似乎岁月都因此止步的安静。 “明公,你能不能小点声!”被陡然惊醒还带着起床气的郭嘉在大脑还在短路的情况下脱口而喊。 “好,好。” 曹操连忙朗声回答道。说完才是一愣,半响后听郭嘉似有若无的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才叹气笑了声,笑中的无奈不知是对郭嘉还是对他自己。 仗着他的倚重而得寸进尺的人他见得多了,可得寸进尺却又激不起他丝毫不快的,到目前为止,只有郭嘉一人。 隅中之时,贾诩算着时间出了宛城,来代张绣拜访曹操。 在水的营寨中,仍旧如往常一样军容肃穆,戒备森严。但毕竟现在留军在此不是为了打仗,再加上这几日张绣常常送酒送菜来军中,所以多多少少众人还是有些懈怠,不时还能看到几人三两成群笑弄几句,完全不见紧张的气氛。 贾诩不动声色的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来到曹操的大帐前,请典韦进去通报。 “典将军一直都负责曹公的警戒一责?”得到了许可要进帐前,贾诩似是随口问道。 “那是。俺从来与主公形影不离,只要有俺在,谁都别想动主公分毫!” 贾诩听人意料之中的回答,点点头,走进了大帐。 一走入营帐,被乱扔在一旁的貂裘就引起了贾诩的注意。他望着这边的狼藉,再转眼看向一边合起的屏风,其中显然是有人在塌上熟睡,一双狐狸眼又暗沉了几分,嘴角滑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位邹氏,倒也有些手段,没让他失望。 “曹公。”当面对曹操时,贾诩已经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诩代张将军前来,恭请曹公今晚前来宛城城中。张将军将会准备好酒宴,愿曹公能赏光前来。” “又是酒宴啊。”曹操搁下笔,看向贾诩,“孤自然是乐意前往。只是,这酒宴单请孤一人,这三军众人,又该如何是好?” “宛城城小,自是宴请不下这三军将士,所以张将军会同时为将士们送来酒宴在此。”贾诩说,“不过,曹公欲带几人赴宴,是曹公的自由。无论多少人,张将军都会尽力让众人尽兴而归。” 曹操盯着贾诩不见任何情绪的脸庞,凤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神色。他能肯定贾诩看到了,可却不见人意动分毫。就如深渊一般,对于外界之事,贾诩全都看着收进眸中,却不见泛起一丝水花。 突然,曹操哈哈大笑,打破屋内逐渐凝结而起的寒意:“哈哈哈,孤说笑的。这乱世粮比人贵,孤哪能带着三军都去把这宛城吃空啊。这样,孤只带护卫典韦前去,可好?你也看到了,他一直跟在孤身边,孤离不了他。” 贾诩长揖:“那今日酉时,张将军与诩在宛城府中——” 他话未说完,突听身侧屏风后传来声极大的声响,一人缓缓走了出来。此人似乎是刚睡醒,衣襟散乱,发丝散乱的披下,遮了半边脸。但纵使如此,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此人可并非是贾诩原本预料的邹氏,而是位男子。贾诩很快也认出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曹操的军师郭嘉。 面对烽火漫天满城尸体都没改变分毫的面庞终于出现了些许的崩裂。贾诩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衣衫不整的郭嘉,再看看那望见郭嘉走出来神色尴尬却未有丝毫惊讶的曹操,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所知晓的事情还是太少了。 “咳。”曹操只觉得刚才好不容易营造的自己霸气而危险的形象绝对会在贾诩眼中消失殆尽,“这位是郭嘉,郭奉孝。贾先生你应该见过。昨夜他与孤谈些事情,晚了些,孤便留他在此过了夜。” 郭嘉迷迷糊糊的跪坐到一边席上,望向贾诩的双目还带着几丝朦胧,一听曹操的话便顺口接下去:“是啊,嘉还和明公同榻而寝抵足而眠呢,昨夜……” “咳。”这次尴尬的终于换成贾诩了。他虚咳一声,道,“对了,曹公,今日宴会之上有张将军特地从西凉运来的烈酒。诩听闻郭祭酒亦是好酒之人,不知明公可否愿意让郭祭酒同来?” 曹操抬抬下巴指指郭嘉,意思是你问他孤随意。 坐着又快要睡着的郭嘉微微点点头,便是答应了。 “那如此,诩就不打扰曹公了。” 又是作揖,贾诩就用明显与他年龄不符的速度快步退出了营帐。 “奉孝,人走了,可以和孤说,你又要干什么了吧。”待贾诩退出去,曹操望向郭嘉道。 再抬起头的郭嘉双目皆是清明,哪还有一丝困意:“明公别急,一切都等今晚的宴席时再说。”言罢,他眼中凝起些许促狭的笑意,“明公从此之后可没准会多上个好龙阳的名声,可是介意?” 你都已经做完了再问孤介不介意有什么意义。 曹操如此无奈想到。 “不过,能看到那贾文和变了神色,孤这名声添的也算值了。” “那……咳咳咳!咳咳咳咳!” 郭嘉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脸色一变就弯腰止不住的咳嗽起来。这次咳嗽比之前严重的多,直咳得他觉得头发晕才总算被自己硬压了下去。 “奉孝,你这身体……烈酒伤身,不如晚上的酒宴,你还是别去了。” “咳咳……无事,嘉或许只是有点着凉而已。明公可别因此就要丢下嘉一人赴宴去啊。” 想着刚才贾诩与他对视时双方在对方眼中明白无误读出的意思,郭嘉双眸愈发的明亮起来: “嘉,等这坛西凉烈酒,可是等了好久了呢。究竟有多烈,且全在今夜作分晓。” 第36章 曹操答应去赴宴,仅带典韦和郭嘉二人,一方面是为了表现对张绣的信任,但另一方面是为了留下曹昂,来锻炼他统筹全局的能力。留下夏侯谂灾傅迹暮钤ㄐ眈业热烁ㄗ簦还橇羰卣庖煌砩希懿傧嘈懦霾涣耸裁创笫隆 “可惜了,孤本欲让奉孝你也留下多教教子修治军策略之事,结果你一听那贾文和言有烈酒,就答应了。” “明公知道嘉最为贪酒,不也就默许了?而且,嘉留下了教导大公子的人,明公放心吧。” “哦,是何人?这次公达可未随军而来。” 郭嘉笑而不答。 早春时节,白昼短的很,金乌过了正午,便飞快的向西方坠去,天眼看着就暗了下来。张绣派遣来的马车已经在大营外候着,曹操再次叮嘱了一下曹昂,便上马入车向宛城而去。 “奉孝你看,这宛城城墙高十米,宽近十五米,城高墙厚,若是张绣这次未直接归附,这宛城也的确不好攻啊。” 从在水入宛城,坐车也需要几刻的光景,曹操望着远处的朦胧可见轮廓的宛城,便和郭嘉随口闲聊起来。可见在他看来,这次入宛城会宴,仅是件小事,心情可谓轻松。 郭嘉侧过头,顺着曹操目光所及之处望去。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若是有那不必兵戎相见就可以拿下的城池土地,便不必在意这些事了。不过,不出一兵一卒的攻下城,无可避免的就对那被攻下的城池主,少了几分重视。” “奉孝此言,是还在嫌孤纳了邹氏驳了张绣的脸面?” “嘉只是想再向明公确……” “奉孝。” 曹操唤了郭嘉一声,自己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拉过郭嘉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好好,英雄难过美人关,那邹氏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而且曾为人妇,与寻常女子不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道不尽的风情。可是明明…… “明公,文若与邹氏孰美?” “……奉孝,别闹。” 挑挑眉,郭嘉彻底叹口气,放弃了最后一次的劝说。既然曹操选择的是最麻烦的这条路,那他也只能明知道是个陷阱,也陪曹操一起走一遭试试了。 不过多时,已到了宛城城门口。这不过一墙之隔,却彻底隔绝了城内外两个世界。 郭嘉望着这看似牢不可破的城墙,双目微眯。 面对一样当局者迷的主公,那人又会如何做呢? 佳肴美酒,觥筹交错,美人于怀,歌舞为伴。 郭嘉跪坐在侧案时不时的观察着张绣。也不知贾诩是如何劝说的张绣,那日还不会隐藏情绪的张绣,今日不仅主动为曹操请来了邹氏陪酒,面对邹氏几乎要身软无骨全靠在曹身上的场景,也熟视无睹,只是笑着一杯杯给曹操敬酒,虽还是有些不习惯于谄媚之态,但这其中的讨好之意,曹操可以很明确的感受到。 “怎得?佑维今日可是与往日不同啊。” 曹操一手举着觥筹,一手搂着邹氏,看向张绣。他虽然喜欢这邹氏,但这番作态也有故意在张绣面前作态之意。看张绣今日不仅不气,反而如此作态,自是起疑,望向张绣的目光也不由多了几分威色。 张绣也不知是武人智短,还是当真未瞧见,在曹操这含有深意的目光下仍旧神色自若,只是深叹了口气,解释道: “其实,叔叔张济早去,留下叔嫂在年纪轻轻守寡,若是曹公看上叔嫂,这本也是件好事……前些日子是绣未考虑叔嫂的感受,是绣狭隘了。” 张绣言辞诚恳,再加上这的确是这个道理。乱世多寡妇幼儿,原本的伦理规法在不断消减的男丁的现实下,也逐渐不堪所用,改嫁之事随处可见。 “哦?所以那日,你……” 曹操倾身到邹氏耳旁,后几个字理所当然只在亲昵间入了佳人的耳。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只见邹氏倏的红了脸,娇锤了一下曹操的胸口,曹操哈哈大笑。 自此时起,曹操望向张绣的目光再无了怀疑,已是彻底放下了心。 这点轻微的变化,张绣察觉不出来,郭嘉看得出来,贾诩亦然。 就见贾诩倒了杯酒,隔着歌舞遥向难得被叫入屋内坐于宴席上的典韦举杯: “诩早就听闻,典将军勇猛过人,酒量更是超乎常人,千杯不醉。今日,典将军可有闲情借着这兴致,与诩斗酒一番?” 典韦是武人,酒量自是没得说。而贾诩虽然是西凉人,若是上马也可挡上一面,但只从外貌看,还是偏为文士。听贾诩欲和他斗酒,一面欣喜,一面又是有些轻视。 “好!不过俺也不占你便宜,这样,俺五杯顶你一杯,公平些!” “既然典将军如此说,那诩自然……” “嗯?斗酒?” 这边热闹的时候,郭嘉正在案后贴着张绣叫来陪酒的西凉美人的脸颊调笑呢,喝着美酒拥着美人,一副懒得理他人的模样。结果这一听斗酒二字,突是来了兴致,插言道: “那让嘉来啊。文和和典将军斗酒,万一把文和喝趴下了,张将军不快怎办?” 贾诩眉头暗皱,正想再言,曹操却被郭嘉说的也来了兴趣。 “正好,孤也好奇奉孝文和你们酒量如何,不如就今日见见分晓。” 曹操说了话,任是失了斗酒机会有些遗憾的典韦,还是和计划不同心有些紧张的张绣,都没了异议。贾诩也很快就展了眉头,转而向郭嘉举杯。 “那诩便先饮了。”言罢便将烈酒一饮而尽。 郭嘉摇摇杯中的烈酒,同是一饮而尽,将空的酒杯倾给众人看,嘴角笑意仍旧。 贾诩又倒一杯,饮尽。 郭嘉紧接其后。 曹操知道郭嘉的酒量大概,所以原本以为不过多久,贾诩就会醉倒放弃。而张绣同样也是知道贾诩的酒量,再看郭嘉的身骨,本以为多也不过七八杯。结果这觥筹交错间,烈酒如同白水一样被二人一饮而尽,脸色却未变分毫,眼见着酒坛空了一坛又一坛,但这离结束,却还远的很。 “奉孝,停吧停吧,你们再这样斗下去,孤和佑维都没酒喝了。” 终了也是曹操先开了口。他看郭嘉喝了酒不见朦胧反而愈来愈清亮的双眸,就知道郭嘉离喝醉还远的很,但与此同时,郭嘉日渐消瘦的面容就也犹为刺目,他这才想起郭嘉的身体的事,连忙喊停,也算是平了局。 “是诩输了。” 贾诩却是先放下了杯,上前向曹操和张绣躬身作揖,便退了出去。 “先生应是醉了,出去醒酒。” 张绣替贾诩向曹操解释道。也只有醉了,平日严谨无比的贾诩会不说缘由,就径自退了出去。 “那……嘉也去醒醒酒?” 本是询问请求的语气,但郭嘉却没等谁同意,就由美人扶着站起身,懒懒的向在座几人做个礼,退了出去。 原是两人都醉了,旁人却看不出来,还当他们清醒的很呢。 曹操和张绣不约而同地笑笑,再不管这出去醒酒的二人,把酒言欢间便谈起了其他事。 宛城的主府不大,所以僻静之处也少的很,郭嘉顺着夜风兜兜转转走了几圈,最后和早他一步走出来的贾诩殊途同归,来到了一处,不见杂人闲仆,只有朗朗明月,树影斑驳。 “嘉没想到文和的酒量如此之好。” “西凉豪饮成风,不过诩离开西凉多年,酒量总归还是小了许多,今日让郭祭酒见笑了。” “嘉知道,是文和有意相让,嘉胜之不武。”郭嘉听着贾诩明显心不在焉客套回答的话,唇角轻挑,“不过,这些年文和名动天下,最后却还是恋于这来自西凉的烈酒,倒是让嘉惊奇不已。” 明明听出国家的话别有深意,但贾诩仍旧面无表情:“诩已经老了,老了便思乡恋旧,皆是常事,等郭祭酒到了诩这个年龄,就体会到诩的心思了。” “文和说笑了,以你的才能心智,怎么会疲于衰老。分明,这乱世的戏,文和还没看够,对吗?” “诩不知郭祭酒何意。” “那邹氏,不就是文和为这场戏布下的引子吗?” “究竟如何,张将军已经解释了。的确,诩动了恻隐之心,她一位女子,年纪轻轻却要守寡,本是不该。既然她求到诩这里来,诩便多帮了她一下。” “恻隐之心?”郭嘉听到这个词从贾诩口中说出来,努力忍着才没笑出声,“文和别逗嘉了。你帮邹氏,只是因为你知道,如果邹氏成功,这宛城便不会无聊了。” 终于,贾诩听了郭嘉的话神色微动,一贯的面无表情在银辉之下竟有些许的妖冶。他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郭嘉继续说下去。 然而,郭嘉却听似提起了他事。 “战国之时,天下诸侯割据,战乱频发。然而却有苏秦张仪等人,不在意任何一国之利益,游说于列国之间。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于乱世却逍遥自在。嘉以为,文和与这纵横家之人,颇为相似。” “奉孝是在骂诩‘非大丈夫哉’?” “哈哈,文和觉得嘉像是会有孟子之高尚情怀之人吗?”郭嘉笑道,“比起孔儒之学,嘉倒是更痴迷于老庄之道。文和将天下搅得大乱和嘉又有什么关系。合纵连横,诸侯内斗是时局;秦朝强大,统合六国是结果。时局是自然,嘉不在意,结果迟早会到来,所以嘉也不在意。” “郭祭酒此言,口不对心。”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处除了郭嘉并无他人,贾诩不再刻意收敛,那“一言便可乱天下”的毒士之气渐渐显露无遗,“或者说,郭祭酒的确年轻了些,有些事情,你自己都没看清楚。” 郭嘉一愣,他的确没听懂贾文和所指是何。 突然,远方正厅处传来骚乱,早就布备在府内的兵卒飞快的向宴厅跑去,手中的武器泛着令人胆寒的光亮,让郭嘉微微皱眉,下意识的要往那个方向走去,却突觉颈上冰凉。 “郭祭酒,这酒可是醒了?不如换个地方,与诩来观一场好戏。” “文和如此诚意,嘉自然乐意之至。不过文和可把这匕首拿稳些,万一手一抖误伤了嘉,可就不好了。” “这匕首就算割下去,伤口也不过几寸功夫,郭祭酒想必是不会在意的。” “哪里哪里,文和高看嘉了。” 当贾诩早就安排赶来此处的兵士到达之时,就看到眼前如此诡异之景。分明该是剑拔弩张的危险境地,可这持匕挟制之人却毫无杀意,而被挟制之人也似全然不在意这颈间的匕首,还笑意浓浓的与人闲聊。 “其实,文和想要让嘉留下在这宛城,寻一温暖之所备上几坛酒嘉就肯留下了,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是吗?”贾诩轻笑挑眉,手中的匕首放了下来,借着弧度向一旁屋室做了个请的动作,“那,郭祭酒,请吧。” 宛城的棋局,由此,正式开始。 第37章 “不知佑维是否还记得,当年在西凉军里,孤可曾见过你的枪术,当真是神化无穷,犹如白蛇吐信,蛟龙出水。” 酒过三巡,宴厅内的气氛越来越活跃轻松起来。邹氏已经不在曹操身边陪酒,而是来到厅中央,起舞助兴。不同于汉风的庄重,带有羌风的舞蹈一动一颦都化作魅惑。望着眼前翩翩起舞的叔嫂,张绣越看越不是滋味。他叔叔张济还在的时候,他可没见过他这位叔嫂有这般动人的姿态。 他知道这事是叔嫂有意,而曹操也算是顺势接受,但你让他就这么接受这件事不闻不问,他怎么对得起叔叔,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佑维,想什么呢?” 张绣正纠结着,突听曹操一唤,这才回过神来。曹操有多多疑贾诩早就三番五次提醒过他,抬眼一看果然他这发呆让曹操眉头皱了起来,连忙敛正神态,继续陪着曹操闲聊: “曹公谬赞了。绣拜入师父门下多年,最后也不过学得皮毛,当不起曹公的称赞。” “哦?不知佑维师从何人?” “曹公可曾听说过,童渊?” “佑维可是说那以‘百鸟朝凤枪’闻名天下的蓬莱枪神散人?!” “正是。” “童老先生枪术名满天下,佑维也定得其枪法精髓。孤手下也有几位酷爱枪术,待这次回了许都,佑维可要与他们好好切磋一二。” 哪里需要回许都,一会儿就让你曹孟德看看我的“百鸟朝凤枪”法。 张绣心中暗想着,面上却是一丝不苟的根据贾诩的嘱托点头称是。 笙乐结束,美人停步,更斗又翻了一翻,酒宴逐渐走向喧闹后的令人可怕的寂静。只是酒酣的人,仍沉醉未醒。 直到张绣手中的酒杯“砰”的落下。 摔杯为号! 伴随着舞女的尖叫声,披甲执刀的兵卒破门而入,寒风呼啸着彻底吹散屋内最后的氤氲。曹操神色一变,握着杯的手陡然转紧。他先暗中拿眼神示意了一下典韦,然后强作镇定的望向张绣,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一人胆寒: “佑维,你这是何意?!” 然而,如此局势,曹操就算再沉色狠厉,张绣也不必再怕一分一毫。他冷笑一声,直面曹操道: “何意?!我张绣率领部将投降于你曹孟德,你却□□我叔嫂,置我张家于羞愧之地!你真当我张绣没有火气吗?!” 是的,孤本来真当你没有火气来着。 腹诽丝毫不影响曹操此刻面对险境的沉着,实际上他也根本不在意张绣反叛的理由,刚才问出口也是为了拖延时间看清当下的局面。屋内兵甲虽多,但曹操相信有典韦在突围出这间屋子不难。关键是在这屋外他未看见的地方,不知道张绣还埋伏了多少人。 “动手!把曹操给我——” 先发制人! 未等张绣说完,典韦的大戟已经举起,一脚踢翻了桌案踩着碎掉的杯子就上前要擒住张绣,哪知张绣早有防备从身后拿起枪陡然挑起就是一挡,虽是被典韦的怪力震得退后好几步,但很快就稳住身型,再奋力而上。典韦一身蛮力,大戟在他手中舞的虎虎生威,任谁都不能近他身。张绣的枪术极为灵活,总能找到空隙,但每每还是会被典韦的大力给打开。其他的兵卒一见张绣处于弱势,连忙上前助阵。 这一变动便有了可趁之机,曹操毫不犹豫趁这个机会快步杀向屋门口。无论外面情况如何,他都只能先借助这个机会冲出去,再随机应变了。 但不知是否是张绣真的脑子少了跟筋,屋外竟没有埋伏,只有少量兵卒甲士。这点人哪敌的上曹操的勇猛,就见他边杀边冲,迅速就跑到系马之处,翻身上了绝影马,向宛城北门奔去。 “果然,郭祭酒很了解曹公,他扔下典韦,也未寻你,直接便策马逃走了。” 张绣府后院一间毫不起眼的暗室,完全将室外的骚乱隔绝,但端坐在屋内的贾诩仍旧时时刻刻都可以接收到消息。他扫一眼手下人刚送来的消息,果然,曹操的选择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当然该如此。典韦将军好不容易给主公破出的局面,主公又不知道嘉在哪,难道还指望他漫无边际在这处处危险的府中一圈圈绕着做无用功?虽然逃走再寻人来救也不靠谱,但也比浪费典将军的努力好得多。” 郭嘉回答的理所应当,一丝一毫都没有被自己主公舍弃的怨愤。贾诩见郭嘉这个态度,却是不奇,而是眉眼笑得愈发弯曲: “郭祭酒竟为自己主公置自己的性命于危境,实在是让诩敬佩。” 郭嘉坐在贾诩对面,但在他身后,就是手持刀斧的甲士。锋利的刀刃抵在他的腰上,再往前近一寸就足以见血。然而他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地一样,悠闲地仿佛是来做客一般。听到贾诩的话,郭嘉耸耸肩,说道: “得了吧,以保命为先的贾文和不嘲笑那些天天喊着要付出生命牺牲自我的人就不错了,敬佩?文和太不诚实了。”他一边说一边向前倾身,惊得他身后的刀斧手刀斧一动,哪知郭嘉只是探身去够来酒壶,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再说了,嘉留在这里,可不是有什么牺牲自我的高尚精神,而是嘉知道,文和不会杀了嘉的,嘉紧张个什么劲呢。” “哦?诩自己都没决定的事,郭祭酒倒是很自信。” “没有意义又没有乐趣的事情,贾文和不会做。嘉只是对这一点自信罢了。” 郭嘉又径自给贾诩倒满了酒杯,后者领情的拿起来,抿了口又放下,听郭嘉继续说。哪知道郭嘉就此竟再不说话,酒给贾诩再倒了一杯就没了,于是又伸手到一旁棋盅里玩起了棋子。抓一把,漏下去,抓一把,猜个个数再数着个数漏下去,竟好似还挺有乐趣一样玩的停不下来。 贾诩只觉得一贯忍耐力非常的自己也要看不下去了,而那郭嘉身后的刀斧手甚至都从一开始严肃紧张到现在不时打个哈气。讲真,一直这么认真的注视着一个人无聊的玩棋子,真的是件折磨人的事。 待到贾诩的眉头终于忍不住开始皱起的时候,郭嘉才一边看着棋子一颗一颗从指缝往下漏,一边慢悠悠的开口: “张绣想反叛,无非就是主公纳了邹氏为妾,心中愤恨恼怒,自然会向你问计。但恐怕在这之前,邹氏想要搭上主公,为她出计的想必也是文和。” 不知是郭嘉说的恰合贾诩心思还是他终于开始开口说话,贾诩又恢复了原先狐狸一般的笑容,他点点头,等郭嘉说下去。 哪知郭嘉说完这么一句,又合住了嘴,安静的继续玩着棋子。于是,时间仿佛又倒转,所有人又只能沉默的看着他一遍遍无聊的抓着棋子,直到耐心要被耗尽,郭嘉又恰卡时机的开口: “文和肯为邹氏出主意,在嘉看来,缘由有二。第一,主公领着圣旨占着大义又率领大军攻来,张将军不作抵抗直接归顺,是明智之举。但降将总是会矮了半分这也是常情,那么为了提升张将军的地位,就必须要给主公留下一份刻骨铭心的回忆。这种事,张将军想不到,但文和想得到,所以你肯帮邹氏,来在张将军和主公之间制造足够大的矛盾,激起张将军的怒气。至于第二,无非是文和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作祟罢了。” 仍是一字一句说到贾诩心里,也仍是等贾诩想听郭嘉继续说下去的时候郭嘉又闭住嘴。不过这一次贾诩可算是被郭嘉彻底磨得没了耐心,干净利索的一把拿过棋盅放到一旁郭嘉够不着的距离。看着郭嘉陡然愣住的样子,贾诩竟难得觉得心头有一丝快感。 然而,脸皮问题,郭嘉从来力争上游。没了棋子玩,那就玩酒壶酒杯,把弄把弄,看看纹理,都是趣事嘛。 “……诩知晓郭祭酒拖延时间是为了什么。这样,既然诩的棋子都已布下,郭祭酒亦然,那你我都不再插手今夜的这盘棋,作为局外人在这里等着外面传来的消息,如何?” “好啊。” 郭嘉终□□速的回了句话,也把酒杯放下,贾诩暗暗舒了口气,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好笑的厉害。多少年了,自己的心绪竟就因为人这般简单的方式给扰乱。 大概这就是自己布下了完美的棋局,全场只有一人或许会明白这棋局的内涵并布下反守,却偏偏慢吞吞的吊人胃口的情况吧。这种心中痒痒的感觉,对于嗜谋得贾诩,的确是软肋。 “文和的设计,其实很简单。诱使主公放下戒心带少量人入宛城,然后便进行围杀。典韦将军力大过人,绝影马日行千里,这些都不重要,双拳难敌四手,主公必然陷入险地。接着,文和就会让人将宛城的情况散步到在水的军营里,那必定会有人带兵来救主公,而迎接他的,便是文和你早设下的陷阱。而此时,在水也一定军心大乱,文和再让人去攻,定能大胜。” 贾诩微笑点头。他这回的计谋从头到尾都十分简单,有些地方甚至直接玩的就是阳谋。他了解曹操为人,知道他一定会收下邹氏,而收下邹氏,这盘局就一定会开始,也一定会在他的安排下走到现在的局面。 “那么,郭祭酒又是如何应对的呢?” “嘉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提前让在水军营中的所有人都严守军令,无论受到什么消息,都只防守,不出兵。” “郭祭酒……不救曹公?” “是。”郭嘉回答的斩钉截铁,“要救典韦将军,嘉只需动用城中少量的那部分文和你没揪出来的内应去支援典将军,想要出城还是很轻松地。至于曹操——” 郭嘉嘴角慢慢拉起弧度,似乎自己也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十分有趣。 “对,嘉并未留下任何人救他。” 第38章 在归顺曹操后,贾诩一直在想,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随时随刻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那么他一定会找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将郭嘉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说给曹操听。 而直到后来, 建安变成了黄初, 他都未和曹操提过一字今日在这暗室中与郭嘉交谈的内容。 所以,诩的性子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吧。 毒士再毒, 也懒于去算计毫无利害相关之人。 最后的结果那般惨烈,罪岂在谋,而只是人, 棋差一着,自食其果。 “诩, 想听你的理由。” “这理由不是显而易见吗?嘉身为汉臣自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为圣上除奸佞清权臣怎可坐视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置大汉倾颓于……文和你的目光能不能委婉一点,嘉这段词无论是编还是说都是很费神的。” 贾诩沉默的抿一口茶,目光中如同看疯子一般的情感一如既往。 “若是随便换了他人说这番话,诩还会有三分怀疑,但郭祭酒……你怎么会是在意这大汉朝是盛是亡呢?” “是嘉演技比不得那些‘忠臣’, 让文和见笑了。”郭嘉道, “好了好了, 嘉刚才的确是开玩笑的, 文和想听,嘉岂有不坦诚相告之理呢。” “其实,很简单的原因。 文和从来没想过要曹操的命,嘉又何必冒危险去救呢?” 玉杯放下到小案上, 发出略微沉闷的响声。 “郭祭酒这还是和诩开玩笑。” “怎么会,嘉说了坦诚相告,自然不会有半分玩笑之心。 文和所要的,只是给曹操留下个难忘的回忆,既足够深刻但又并非是见之便欲杀之之恨,这个度,文和总得把握好吧。否则,宛城不过是一小城,四方平坦无一天险,又杀了曹操公然作为大汉的反臣……易主之日,便不会远了。 所以,曹操不会死,真正危险的,是他重视之人。” 或是一员大将,或是 “但是,嘉劝文和一句,大将可以损,但杀子之仇……文和真的能确定,主公有这份气量吗?就算有这份气量,文和可以保全自身,但张绣呢?” “郭祭酒应该知道,对于诩而言,保全自身已经足够了。” “之前,嘉未见到文和,所以嘉不作猜测。但是对于张绣,文和真的不在意他的死活吗?” 为张绣出这口气,为他提升将来在曹营的地位,真的还只是为了自保吗? 话音刚落,贾诩突然便笑了。他生来便是细眉狐眼,面无表情则显阴沉,挑眉微笑则又过邪气。唯独这一笑,恰似拨云见日,雨后初晴,仿佛身为毒士,也会有自心底而出的微笑。 “奉孝知我。” 此时无月,夜风似刀,呼啸的风掠过漆黑的街道,声音若是孤鬼的哭泣嚎叫。突是这时,清脆的马蹄声伴着疾风而来,似乎每一步都踏在这路鬼魅的身上,却从未减慢半分。 马上就到北门了。 马背上,曹操又狠狠一拍马。绝影马乃是名马,速度已不是寻常之马可以相比,所以此刻那些追兵多半都已经被拉了很远,但曹操还是恨这马不能再快一些。此刻,他虽然首要是顾好自己的命,但所肩负的,却不仅仅是自己。 典韦,奉孝…… 北门已近在咫尺。 有了城墙对夜风的阻隔,北门此刻更为寂静,寂静到几乎不可思议。就算已过了更时,这北门也不可能没有守卫守城,可现在至少目光所及之处,曹操甚至未看到一名士兵。 必是陷阱。 曹操警惕顿生。他估算了自己此刻若是不管不顾上前抬起城门杠破城而出的时间,又估算了一下身后的追兵追来的时间,果断翻身下马,将绝影马牵到暗处。这时,他突然发现靠近城门口的地面上有一滩滩深褐色的液体。 是还未凝固的血。 莫非这般寂静,并非陷阱,而是这里已经发生过了争斗? “父亲!” 曹操一愣,身体却已经被人拉到了暗处。他这才发现,在城门口附近的这条小巷里,竟埋伏着一队人马。而刚才将曹操拉过来的人,待曹操近了一看,竟是曹操的长子曹昂。 “父亲可有损伤,昂来迟了。” 曹昂紧张的打量曹操许久,见曹操身上虽有血迹却无伤口这才安下心。 又见曹操的面庞半是疑惑半是惊讶,便要继续解释,曹操摇头止住了他。 “情势紧急,先出了这宛城再说。子修你带了多少人前来?” “精兵百人。” “那门口的守卫是你进城时” “是。”曹昂点头,但似乎也有些疑虑,“昂闯城时,城门虽然有人守卫,但人并不多且都未有准备,进城并不困难。” 曹操皱眉。防守不足,这种感觉从他逃出张绣府的时候就隐隐约约,如今听曹昂这么说便更为肯定。 若说是张绣实力不济,谁都不会相信。但既然已经反叛又不下死手…… “父亲,时间越久越是给张绣准备的时间。这城门口昂进来时观察过,可埋伏的地方不多,不如先尽力一闯!” 虽然心中不安仍在,但此刻无论做什么都应当当机立断,所以曹操点点头,跑到刚才绝影马之处欲上马离开 绝影马的颈部被短匕割开,鲜血迸溅而出在土地上蔓延,它的蹄子还在无力的挣扎,但已是气息奄奄,命不久兮。 有诈! 四周突然火光四起,城楼之上,小巷之间,无数的兵士冲了出来,将曹操与曹昂一干人团团围住。士兵们再不似之前羸弱无能,再加上人数比之曹军是成倍的优势,百人精兵根本抵挡无方,后退无能。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曹昂大吼一声,猛的刺向眼前的人要害之处,人应声倒地。他狠狠抹一把脸除去血迹,趁着这个人倒地的空隙冲入包围飞快的向曹操处杀去。 “父亲小心!” 曹操也是杀红了眼,听曹昂的提醒几乎是下意识的反身一挡,将偷袭的人撞开老远。而曹昂却因为提醒曹操一个不察,被人一刀砍在肩膀上,还好他反应快立刻将剑换了一只手反击过去,但肩膀上仍旧破开了巨大的口子,鲜血呼呼的往外流。 生死存亡之境,伤痛也会被求生本能所麻醉,曹昂竟丝毫没有感到疼痛。只是右手现在彻底提不起剑了,只能用左手。好在他终于赶到了曹操身边,与曹操一起二人且战且退,有残余的精兵掩护,虽是危急,但总归还有希望。 城内多巷,道路又狭窄不便骑马,为了不打草惊蛇,曹昂与精兵之前在攻入城门后都先下马独自隐蔽在暗处。如今慌乱危急,曹操一面帮曹昂压着伤口,一面终于拉住了匹因这边嘶吼拼杀而狂乱起来的马,自己先上马,而后伸手将曹昂拉上来。 北门近在咫尺,城门杠也在精兵拼死之下硬顶着攻击被打开。曹操神色一凛,正要向城门冲去 铁门落下,箭矢如雨。 逃跑自然选择最近的道路,所以要劫杀自然要在北门下功夫。早就准备好的重达白斤的铁门落下,城楼之上的弓箭手也在此时开始放箭,频率与密度几乎不分敌我。 这北门肯定是冲不出去了。曹操立刻掉转马头向反方向奔去,宛城城门只有两个,北门已陷,唯一的生门只有南门,虽然情况还不明,但总归还有一丝生路。 “子修!” 失血过大,再加上马匹全速之下的颠簸,曹昂已经逐渐有些神志不清,听曹操一呵才陡然惊醒。转头一看,敌方也有人已经上了马。宛城之内的人用的马匹都是西凉宝马,而此刻他们所骑的只是普通马,步力本就不及,再加上平日只容一人骑的马现下却有两人,几乎要超过马所能承受的重量,越是跑远,越是不堪。 追兵越来越近,马蹄声穿过夜风杀来。 只有这么办了。 曹操怎能不知为何这马实际上根本跑不起来,但不到最后一步,他怎能忍心舍弃!他只能更用力一拍马,企图让马能再挣扎着跑的快一些。 突然,马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期望,飞一般的冲了出去,但伴随着的,却是马背上由两人变为一人。 “子修!” 曹操立刻意识到怎么回事,用力拉住马,还不及掉转马头,就听到身后曹昂大喊. “父亲快走!昂来断后!” 断什么后你这个逆子! 气急攻心,曹操甚至就要骂了出来。但越是危急时刻越是清醒的头脑,让他到最后,甚至连马头都未掉转,而是狠狠一拍马,策马而逃。 他知道,曹昂也知道,这一刻什么的选择是最明智。 曹昂是他最重视寄予厚望的长子,但这一刻,谁的命都没有曹操的命重要。 法不加欲尊者。 不是尊者因地位便高何人一等,而是尊者身上所背负的,是更沉重的责任,是更多人的命。 生命有价,尊者之命高于常人,便是如此。 所以啊,曹操知道,无论何人,他都可以舍弃。 夜风如刀刮过未显年老却已沧桑的脸颊,远远地,听到谁大吼一声: “逆贼!有本事下马来战!休要伤我父亲!” 第39章 一个时辰前 已是更时,曹营却仍旧被火把照的通明, 不时传来士兵的呻吟声。主帐中, 曹昂与一干将军齐聚在此,表情都严肃至极, 没有一丝倦意。 曹操入城赴宴, 张绣送酒送菜来营中,这在之前也有几次, 所以一开始谁都没有在意。直到不久前有士兵开始呕吐,且范围越来越扩大,这才引起了警觉。好在军中军医及时找出了送来的酒中的问题, 并用土方子配好了药,给士兵一一服下, 这才逐渐好转。 但这营中的危机不过是九牛一毛,这张绣送来的东西有问题,自然代表着他的背叛之心。那入城赴宴的曹操等人,危险可想而知。 “现在军中还有多少士兵可用?” “大部分都碰了酒,现下喝了军医的药, 渐渐开始好转, 但都还未恢复, 有些人连兵器都……” 话未说完, 但其中的意思很明确。众人皆是更为忧心忡忡,危急之下,竟无兵可用去救城,究竟该如何是好! “主公有难!我等怎能在这里坐视!无兵?!无兵又如何!纵使只是我一人也要去救主公!” “回来!”曹昂厉呵一声。他年纪尚轻, 但这一刻爆发出的威严与气势,竟让这帐中的人都住了嘴也停下了向外冲的脚步。就见他深吸一口气,眉头紧皱,双拳微微发抖,但吐出的话却冷静十分: “你们都先回去整顿手下的人,将已经逐渐恢复的人和刚服下药的人都先统计出来!没有命令,谁都不许私自率军去攻宛城!” “可……” “父亲不在,昂的话在此便形同军令!” 军中不比朝堂,曹昂一无军功二无资历,便什么都算不上。偏偏就靠这一身的气势,硬是压住了众人,纵使不满,纵使怀疑,他们也只能听命,快步都出营帐去自己军中整顿。 不一会儿,主帐中只剩下了曹昂与夏侯??饺恕?br> “??濉!辈馨旱溃?鞍菏窒掠芯??偃耍?嘉匆?疲?捎谩o衷谇榭鑫<保?陀砂郝柿焖?侨ゾ雀盖祝 ?br> “好。既有精兵百人,那就让我带他们……” “不,去宛城救主公的现在只能是大公子。” 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警觉异常的夏侯??15袒咏6?ィ?馨毫15坛錾?白∷?6?慈巳春敛唤粽诺拿娑宰爬?谢夯扞幽缓笞呃矗??患辈宦?睦砝硪律溃?爬晾恋囊惶?肿骼瘢?br> “在下乾玖,见过夏侯将军。” “你是何人?!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虽是被曹昂止住动作,将剑收回,但夏侯??跃捎没骋删?璧哪抗舛19糯巳恕?br> 乾玖面对人的虎目,只是淡笑,却不作答。 曹昂见气氛竟有些剑拔弩张,连忙上前打圆场,对夏侯??溃骸罢馕皇乔?料壬??枪?谰频娜恕!?br> “郭嘉?”夏侯??抗馕6伲绞枪?蔚娜耍?慕浔敢丫?嗜ゴ蟀肟聪蚯?恋哪抗庖参蘖撕堇鳌?br> 作为曹操的近身之人,他是知道郭嘉手下的?蛸卫的存在的。 “你刚才的话是何意?” 曹昂在夏侯熬陀肭?链蚬?坏澜惶腹狼?恋男宰樱?餍员阌伤?约豪唇馐停骸??澹??料壬?档拿淮恚?飧龌8吨荒苡砂喝ゴ场!?br> “胡闹!”夏侯??迕嫉秃牵?白有蓿??业模∶系掠晌胰ゾ龋?笥?徒桓?懔耍 ?br> “??澹?辈馨禾究谄??锲??判┬砦弈危?只蚴亲栽穑?鞍褐宓南敕ǎ??皇前和?苑票。??钦饣炻抑?保?笥?桓?海?何炔蛔 !?br> 夏侯??迫弧k?敕床挡馨海??粗?啦馨核档牡娜肥鞘登椤t谡饩?校?菔故侵鞴?某ぷ樱?膊还?皇歉龊锰?愕拿?罚??栈沟眉阜志粗靥?樱??馊诵幕袒涛<敝?剩?坏憔?t醮嗡婢?牟馨焊?静豢赡芪茸【?摹?br> 更何况,若是当真父死,作为长子却稳坐军中……这些猜测怀疑,都决定了曹昂不可能在这里震得住众人。 “相反,由昂先率领精兵救父亲,而??逶蛟谟?姓??嘎恚?急竿瓯显偃ヂ蚀缶?ネ鸪牵?庋?攀亲詈玫姆椒ā!?br> “既然我不行,那就让渊弟先领兵去救!如此危险的事情,不能交给你做!” “??澹∷淙话好挥姓髡骄?椋??饺找苍诰?猩?罟??〉恼鞣グ阂膊斡牍?≡偌由险獍偃司??前旱娜耍?匀皇前毫焖?饲叭ィ?芰δ芊11拥阶畲蟆!?br> “可是……” “放心吧,??濉!辈馨汗首髑崴傻匦πΓ??呐南暮??募纾?疽馑?残模?鞍褐皇窍刃芯??灰?攘烁盖壮诺酱缶?コ蔷托辛耍?换嵊惺裁次o盏摹!?br> 元让,放心吧。孤只是去试上一试,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明明不大的年纪,面庞的稚气甚至细看还能瞧出几分。但从这英姿挺拔站在此处冷静的和夏侯??治鼋馐偷纳倌晟砩希?暮??匆芽闯隽瞬懿俚挠白印?br> “??澹?飧霭才牛?亲詈玫难≡瘛!?br> 是啊,最好的选择。抛却一切的情感只依靠利弊权衡出的最好的选择。 孟德,这个孩子,真是越来越像你了。在此时,仍是保持最大的理智来选择,哪怕这份理智,近乎残酷。 “我明白了。”最终,夏侯??荒艹林氐牡愕阃罚?邮懿馨旱幕啊?br> 见夏侯??绱耍?馨撼な婵谄?蚕滦摹k恚?侄郧?恋溃骸熬?械钠渌?虑橐灿欣拖壬?恕!?br> 乾玖作礼:“大公子放心。” 安排妥当,曹昂正经神色,快步走出了主帐。此刻时间紧迫,越快一步,父亲便能少一分危险。 “可恶!” 待曹昂走出营帐,夏侯??诺蜕?盍司洌??亲栽稹?br> 孟德明明让自己照顾好他的,结果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他去冒险! “夏侯将军有空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早些去看看各营统计的结果。” 不知何时,乾玖走到夏侯??肀撸?锰?剿?淖杂铮?挥砂胧浅胺淼馈?br> 夏侯??迕纪?蛏肀呷耍?诱飧鋈顺鱿挚?迹??突岫源巳擞斜灸艿牡幸猓?呐率遣馨核档乃?纳矸莺螅?夥莸幸舛济挥械?シ趾痢k?芫醯茫?飧錾踔粱刮醇肮诘纳倌辏?砩洗?盼o盏钠??盟?薹u?杷?嘈拧?br> 但虽然不快,乾玖说的却是实话,而夏侯??参扌暮透錾倌昙平鲜裁矗?闼餍砸姥宰叱鲇?剩?フbr> 乾玖静静的伫立在原地,望着人的背影,渐渐的,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过了半个多时辰,各营的士兵也大部分都已经恢复过来。就和所有人预料的一样,在夏侯??淖芰熘?拢?磺薪?械挠刑醪晃啥?咝Аk?械氖勘?颊?巴瓯希?虏灰顺伲?暮??胫罱?15搪柿齑缶?蛲鸪欠较蚣彼俦枷??br> 待到?u水之泮,宛城已目可所及。此刻城门已经满是火光,拼杀之声不绝于耳。夏侯??15滔铝钊??ハ??br> “不行将军!城楼上全是弓箭手,根本冲不过去!” “冲不过去也给我冲!” “夏侯将军,下令吧,让大军去攻南门!” 随军而来的乾玖此刻出声道。其他人都未见过他,但见夏侯??10炊运?某鱿直硐志?欤?阋参闯錾??br> “南门路远!孟德与大公子处境危急,怎能耽误片刻!” “当断不断必为桎梏!这北门防守甚密,城墙又厚又高,等从这边攻入,主公和大公子也早就没命了!” “你!” 面前,箭矢如雨,密集的几乎士兵都无法靠近宛城。即便终于有人能跑到城墙下搭起云梯,也在攀爬途中被射落。血流成河,尸体遍地,惨烈至极,可这城却怎么都攻不上去。 “宛城的兵力不多,若想如此密度防守一门,另一面必然防守羸弱,转军去攻,还有希望!” 又是这样!必须要舍弃才能换回那飘渺的希望!明知道九死一生却更知不如此做连一生都没有! 但此刻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即便夏侯??俳粽挪懿儆氩馨旱拇?常?脖匦胩??恋幕埃?淘ゲ坏茫?10蟛坏茫?br> “通告全军,转军攻南门!” 攻城的将士有的能听到军令立刻停下跟随大军转向,但有些已经拼死攻到城下,无法听到军令,他们,只能被贵在急速的军队当作弃子。 果不其然,南门与北门相比,防守在曹军的攻势之下几乎不值一提,不过多时,城门已破,守军皆被剿杀。 夏侯??嚷是崞锕ト氤敲牛?陕肀汲墼谕鸪堑慕值乐?稀u馐保?胺酱?绰硖闵?荚技?揭蝗苏?事矸杀级?础?br> “孟德!” 暗室之内,仆人上前又换下一盏烛台。 “还有一事,诩还有疑惑,望奉孝解答。” “请讲。” “少量军队来救曹公自是飞蛾扑火,但若是全军来攻宛城,则赢面极大。可奉孝却不许攻,只任守,这又是为何?” “自是因为全军来攻这宛城,也攻不下。”郭嘉道,“宛城城高墙厚,守军又是随张将军征战多年的精锐,守城易如反掌。而反观我军,刚来时是大军压境,但后来因为张将军已归顺,主公便将一部分的军队派回许都驻防。攻击力不足,数量又不是占优势,来攻城,损伤太大。 不过,还是有一个方法攻下宛城的。宛城兵精但却少,全力防守一面已是极限,而另一门则必然无法兼顾。所以可以行声东击西之计,让一支军去攻北门当弃饵,大军则转攻南门,宛城定下。” “然而,奉孝却不用这个方法。”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虽然这一朝一夕无法拿下宛城,但迟早,张将军也会归顺。有全军之法,嘉何必要用舍车保帅的下策。” “奉孝就如此肯定,这宛城最终到的一定是曹公手中?” “哦?难道张将军还有其他的选择吗?”郭嘉歪头看向贾诩,“乱世之中,宛城一城想要遗世独立,自是不可能,迟早会被吞并,这不过是主动与被动的区别。而荆州刘表,现在可以和张将军联合一时,其人却乃座谈客耳,不能成大器;西凉军倒是和张江就有旧,可现在西凉被马腾韩遂掌握,张将军去投,手下的西凉军必然会被吸纳而他本人则被架空;再远些,扬州的袁公路,更是不值一提,智谋不足却心比天高,文和怎么会看得上呢。” “你还差了一人,冀州袁绍,袁本初。” “袁绍吗?的确,就表面来看,此人名声最广,地盘最大,手下谋士猛将如云,张将军去投,不为别的,就为个好名声他也会高官厚禄的优待着。但是,一个迟早会被打败,张将军去投不过安稳上几年又要变主的主公,又有什么值得考虑呢?” “在奉孝看来,这北方最后的赢家,不是袁绍?” “主公与袁绍将来必有一战,而此战,主公必胜,袁绍必败。” 这话乍听起来,毫无道理盲目自信到就像是孩童般的固执,但偏偏郭嘉说出来,听在贾诩耳中,无端的就多了几分可能性。望着郭嘉说此话时闪烁着点滴光芒的双眸,贾诩沉默半响,叹了口气。 “至少,让诩选个好时候再去劝张将军。” “情势时局不同,去投的价值自然不同,嘉明白。” “说起来,这天也快亮了。”贾诩看着又要化尽得蜡烛,说道,“这夜的乱局也该结束了。曹公应该已经回营,那诩也不好再强留奉孝在此做客了。” 突然,暗门被推开,仆从从来人手中接过竹简,递到贾诩面前。 贾诩缓缓将竹简展开,并没有对即将看到的上面的内容多放在心上。郭嘉已经将他的计划全部相告,执行也并没有什么难度,只要遵守,结果可想而知。 曹昂,典韦已被毙命。 看到竹简上的字的一瞬,贾诩脸色大变,立刻一个眼神示意一旁的兵卫,一计手刀劈在郭嘉的后颈,郭嘉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晕倒在案上。 “诩不是已经让你们去通知张将军,让他停下放了曹昂和典韦吗?!” “我们是派了人去,可拿着先生手书的那人却被绑走了。没有先生的手书,其他人的话,张将军根本不听。” 贾诩狠狠一揉眉心。绑走那个仆从的定然不会是郭嘉的人,但除了郭嘉的人,这宛城又还有何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才最终让他想要拉住的缰绳成了徒劳。 这仇,和曹操真的结大了。 但此刻,只能将错就错了。 望着眼前晕着的郭嘉,贾诩的目光越来越暗下去,杀意满生。他不知是在自喃,还是说给这根本听不到的人听: “虽然有些可惜。但既然已与曹操结仇,那么一个儿子,一员大将,再加一位军师,这个仇也不会再大了……” 郭嘉身后的士兵接到贾诩的示意,手中的刀渐渐举起到高处 “先生!先生!” 突然一个仆人闯进了暗室。他面带焦急,一个不察被门槛绊倒直接摔进了门,来不及顾自己,他直接就跪着爬到了贾诩跟前: “宛城被攻下了!张将军也已被擒,不一会儿曹军就要找到此处了!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一屋之内众人皆是神色大变,贾诩连忙喊道: “住手!” 劈向郭嘉的刀在离郭嘉不过几寸的地方堪堪停住。 曹昂,典韦死了,而这宛城也破了。 刚与曹操结下大仇,又成了人的阶下囚,自己不过是个谋士并非是主谋,可张绣他的命…… 只能看天意了。 明明知道自己的命是可以保的住的,可此刻贾诩仍是满心的不安与紧张。几年前的自己一定不会想到,有生之年,他居然会因为别人的命而担心至此。 “最后,这场棋诩与你都输了啊。可那真正的赢家,究竟是谁呢?” 毫无意识晕倒在案上的郭嘉自然无法作答,最后,这句话也仅成了贾诩的一句嗟叹。他让士兵都放下兵器,而后站起身,向门外作为即将被俘之人走去。 只能赌一赌,曹操的气量了。 第40章 攻占宛城不多时,典韦和曹昂的尸体就被一一找到。 曾几何时还莺歌燕舞为乐, 佳肴美酒相伴的宴厅, 热闹欢笑的氛围被破门而入的夜风一扫而空。那片曾见美人翩然起舞的土地之上,此刻取而代之的是两具浑身是血的尸体, 那是曹操最寄予厚望的儿子与器重有加的护卫, 他们本该有光辉无比的未来,而非如此这般, 浴血奋战,身死他乡。 屋内的士兵皆低着头,只有离曹操最近的夏侯??靠刹斓目吹讲懿俅丝躺碜游105牟?? 但马上就被他竭力硬压下去。突然,曹操猛的站起, 拿起绢布上前,亲自为典韦擦干净沾满血痕的面庞。 不是与他血浓于水的儿子,而是他的将士。 他对着典韦大哭大嚎起来,声嘶力竭,闻者悲伤。他边哭嚎, 边断断续续喊着“孤的恶来怎就这样走了”“孤可以失去儿子但不能失去恶来啊!”。一声一声, 震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直到有人反应过来将几乎要悲痛欲绝背过去的曹操扶起, 这哭声仍未停止。 这一对典韦的一哭,彻底哭去了将士们对曹操这次因色误事的怨恨。 渐渐的,曹操的大哭平息,只余下在众人前微微颤抖的握紧的双拳彰显着他其实并不平静的内心。他冷静的让人先把张绣与贾诩关进宛城的牢房, 冷静的让人清点宛城的账簿公文,冷静的让人去区分接收那些愿意归降的宛城士兵…… 这夜,或许是因着鲜血浸染出来的而尤为漫长。当所有的事情都被一一安排下去处理的差不多后,东边才微微泛起光芒。而当夏侯??俳?懿傥葑犹嵝阉??菹6薄??br> 曹操已不在屋中了。 赤乌东巡,夜尽天明。 听到夏侯??较滤拇e扇搜罢也懿俚南蜗攵嘉聪耄?愦娱缴嫌渤牌鹄矗?傲似ヂ砝吹酵鸪峭獾囊淮δ讶萌朔11值囊吧狡隆9?黄淙唬?对兜兀??尉涂吹搅四秦?16诨囊爸?系纳碛啊?br> 在离人还有一里左右的时候,郭嘉下了马,刻意放缓速度,轻了马蹄声。直到来到人身后不远处,郭嘉都没有出声,只是在坡上静静地望着曹操的背影。 沐浴在初生的朝阳之下,人的身姿依旧英武挺拔。他目光所及之处,想必是一望无际的山野与广袤无垠的苍穹。明明仅仅是他独自一人,却丝毫没有在这江山风景图前显得渺小,反而仿佛像是一位君主,高高在上,睥睨着天下。 然而,天地之间,能一人独立,是曹操的气魄,亦是他的孤寂。 郭嘉了解曹操,他知道为何曹操选择在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后独自一人策马来此。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不必要尽力掩饰对长子逝世的悲伤,才可以作为一名父亲而不是一位君主来处理压制自己的情感。 他在这里,不需要再去做出那些,所谓最好的选择。 所以,郭嘉选择站在曹操身后,而不是上前去打扰他,他相信曹操的心智,足以面对任何一个处境。他只是在等,等着曹操将所有的情感一个人处理好,等着一会儿和他一起回营时,那个杀伐决断果敢英明的曹孟德。 可是,在那之前,郭嘉先等来的,却是曹操的回首。 曹操看到郭嘉时,眼眸略微睁大,显然是有些惊讶。但那不过是一瞬,他招招手,让郭嘉到他身边。 曹操和郭嘉都不是讲究的人,最后索性两人也不管什么礼仪规矩,就席地而坐在这旷野之上。郭嘉并没有多话,他明白曹操既然叫他过来,自然是曹操有话要说。 “子修是孤第一个儿子,也是最像孤的一个儿子。他四岁,孤就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八岁就文而善赋武而过人,那时候,就由月旦品评他,说他前途不可估量。” “后来啊,他娘去了,孤就把他托给丁夫人抚养。丁氏可是个疼孩子的,回回孤说一句子修,她就要护着,好在子修也争气,这么着也没被丁氏给宠坏了。” “典韦是初平年前就跟着孤的。算算也有七八年了,这些年随着孤东奔西跑……说也奇怪,有他在,孤就从未对自己安全有过怀疑。古之恶来,怕都不及典韦之勇猛了吧。” …… 曹操断断续续的和郭嘉说着。这一刻,他并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平淡的讲着些甚至都能说是家长里短的小事,但越是平淡,越是让人能听出,那背后的凄凉。 其实,就和郭嘉想的一样,曹操处理他个人的情感,让他重新保持身为主公的果决,他并不需要在这里和郭嘉说这些,他一个人也完全可以挨过去。 从刺董的那一天开始,曹操就早有了觉悟,无论在这条路上,他会失去多少人,他都不会停下脚步,只会走的更快,让这天下更早恢复太平。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只要目的可达,他就绝不会后悔。 可是,当他有了孤身一人也必定会前行的觉悟之后,却仍然在奢望着,这条路,会不会有人,能一直一直和他走下去,直到路的终点。 所以,当他眺望山河了无一人时,回首却望见郭嘉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有一瞬的屏息。 他觉得很庆幸。 庆幸明明是一人出来不愿被他人寻到,而郭嘉却能找到他。 庆幸明明被人探查心思是他的大忌讳,可当郭嘉每每轻而易举知晓他所想时,自己没有丝毫的怀疑与反感。 庆幸天地苍茫,前路坎坷,一回首,却仍有人在他身后,从不会离开。 是的,他总感觉郭嘉如同山间之清风,墨夜之月色,无处不在,却难以把握。但此刻,清风也罢,月色也好,他再不愿郭嘉会离开。 这条路,他希望,要求,郭嘉能够陪着他走完。 这是一种很难描述也很难开口讲给人听的情绪,但曹操知道,即使他不说,郭嘉也明白。所以他的选择,便是在和郭嘉断断续续讲了些话渐渐淡去内心那些不该有的彷徨与悲伤后,将郭嘉的手紧紧覆于掌心,而后沉声开口: “奉孝,这天下,孤愿与你共览。” 而这一次,郭嘉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抽回手而后表示自己永远其实只是逍遥事外的准则。而是用另一只手,同样覆在曹操带着些许老茧的手背上。他望着曹操的凤眸,微挑唇角,字字要落在曹操的心口上: “好。嘉等着看,明公的天下。” 宛城一战,大胜而归,亦是缟素而归。 在大军回到许都之前,宛城的军报连同曹操的奏折都已经先送到了尚书台,又转呈到皇帝手里。最后,贾诩还是赌赢了曹操的气量。面对这个杀了自己孩子与大将,背叛了自己一次的人,曹操不仅没有多加怪罪,隔了几天便亲自去牢中迎了张绣和贾诩出来,更是给皇上去了奏折,为张绣和贾诩讨职讨赏。 这一举,换来了张绣的彻底归顺,换来了一个永远安定的宛城,更让荆州刘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再威胁许都的安全。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份心思,或者是哪怕明白也只觉得这样做的曹操冷血无比。夏侯??且晃唬圆懿俚牟蝗贤?永床换嵊跋焖?圆懿俚闹页希??懿俚姆蛉硕∈希?床豢锨筒懿佟?br> “走之前子修还好好的!还说要给我这个母亲争口气!怎么可能就这么去了!怎么可能!” 丁氏跟着曹操多年,从来都是温顺贤良的性子,但此刻一见到曹操就直接抓着他的领子吼了起来,可见其心恨之切,怒之切,痛之切。 “丁氏,你听孤说。” 曹操不想弄伤了丁氏,更何况也是满心自责愧疚,被丁氏这样对待也丝毫不恼。但这样闹下去也绝不是办法,他只能努力温着声音,劝着丁氏。 “你想说什么!”曹操的温言细语丝毫没有换回丁氏的平静,而是怒火更甚,“你好色!纳妾!我作为嫡妻何曾管过你!这家里大大小小我哪时哪刻不给你管的好好的!可你呢!我只有子修这一个儿子啊!你却让他因为你的好色死了!” 丁氏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字字割在曹操心上。说到底,这次宛城闹得这么大,就是他一时贪色看上邹氏的结果,否则张绣根本就无心反叛。所以他一句都回不了,只能继续硬压着脾气,让丁氏冷静。 “丁氏,子修的事情孤……” “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曹阿瞒你还我儿子!你说说你让我怎么对得起刘氏!我明明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子修的!” “你听着,孤也……” “我知道!我知道!你根本就不在意子修对不对!你有的是儿子女儿!更有卞氏给你生的孩子!否则你怎么会连杀了子修的人都不杀!曹阿瞒你好狠的心!” “够了!” 曹操被丁氏逼的终于没了耐心,怒呵了一声。本就是高位者,身上平时就给人一身威压,此刻带上了火气,吓得一旁的一干仆人侍女都退到一旁噤了声。 丁氏也被曹操的怒呵呵的一愣,停下了动作。曹操刚才是怒火攻心,如今见到丁氏平静下来,也是长舒口气,正要再上去好言劝劝丁氏,哪知刚往前走一步丁氏就又开了口,没有歇斯底里,只有冻结如冰: “阿瞒,休了我吧。” “丁氏,你别说胡话!” “我很认真。”面对怒气又要上来的曹操,丁氏毫无惧色,直愣愣的盯着曹操的双目,“我要我的子修,我要我的孩子,而你却封了杀我儿的凶手为将军,还纳了邹氏为妾。既然你不顾念父子之情,不顾念你我夫妻之情,又何必假兮兮的留我在这府里,惹得你眼烦。” “你……”深呼吸,再深呼吸,曹操努力绷着自己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孤怎会不顾念父子之情,怎会不顾念你我夫妻之情……” “那你现在就下令啊!下令杀了那张绣!” “国家大事,你不懂。孤不能杀他。” “呵呵,多好笑。”丁氏气极反笑,嘲讽的看向曹操,“位高权重的曹司空,连自己杀自己儿子的凶手都不能杀。” 这句话又是一把刀扎到曹操心里。头部开始隐隐作痛,曹操一边狠狠揉着眉心,一边上前要揽过丁氏安抚于她。哪知丁氏一把就拍开他的手,大步向门口走去。 “我回娘家去了,一纸休书,记得给我。” “你站住!”头痛越来越厉害,丁氏的固执也激的曹操再没了耐心,“你今日踏出这司空府一步,就别再给我回来!” 丁氏回眸一笑,却冰冷无比。而后不见丝毫犹豫的走出了屋门。 头痛的就如同千万根针同时在扎一般,曹操疼的跌坐到座上,只觉得气血都在往上涌。仆人们见曹操如此,也顾不上害怕了,连忙一些人去找府里常备的大夫,一些人上前看曹操的情况。这时,屋门被推开,一位仪态万方的妇人款款踏了进来。 见了曹操的样子,妇人姣好的面容满是担忧。但她还是冷静的上前,一只冰凉的手轻柔的抚到曹操额上,另一只手轻轻给曹操揉着头部的穴位。过了许久,久到妇人的手都开始发痛时,她抚在曹操额上的手,被一只带着老茧的手握住。 这时,大夫也来了,帮曹操看了脉。曹操这头痛是有病根的,最后也只能开些止痛的药来缓解,开了药,煎了药喝下,又有妇人轻轻帮曹操揉着穴位,总算是把这阵头痛压了下去。 “老爷,邹氏已经安顿好了,请放心。”见曹操头不再痛了,妇人这才开始提起她来此的目的。 “好。”曹操拍拍妇人的手。 “还有,老爷,请不要生夫人的气。”妇人低眉顺眼和曹操说着话,声音温温婉婉,“夫人刚失去孩子,难免心中有气,语气重了些,并非有心,还请老爷体谅。” “孤,知道……”曹操的语气发涩,“孤哪里是真生她的气,只是,她失去孩子伤心,孤又何尝不是失去了孩子。罢了罢了,让她先回去吧。她娘家苦贫,过段时间孤再去寻她,给她个台阶,这事便揭过去吧。” 听到曹操这么说,妇人虽然面上没有大表情,但明显内心长舒了口气,安下了心。 “还有,玉儿,孤知你为人,但他人不知。此后,丁氏的事,你莫再插手,要避嫌。”曹操握着他的妾氏卞玉儿的手,叮嘱道,“也是为子桓和子文好。还有,这些日子,府里的事先交给你了。” 退后几步,卞玉儿垂下美眸,礼数周到的盈盈下拜:“老爷放心,妾身不会让老爷忧心的。” “嗯。” 曹操满意的点点头,心中却又想起了事情。 长子的死,已成定局。但他的确不仅这一个儿子,究竟将来 他得好好考虑考虑了。 回了许都,司空府不安宁,祭酒府同样暗波涌流。 闭了门,让?蛸卫的侍从在门口守着,杜绝一切闲杂人等进来的可能。 郭嘉坐在案后,端起夕雾刚刚为他沏好的茶,慢悠悠的品着。在他面前,乾玖已经跪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这期间郭嘉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只是不紧不慢的品着茶,吃着糕点。站在一旁的夕雾几次想替乾玖说情,但看郭嘉的脸色,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放下茶杯,郭嘉抬眼望向乾玖,见他跪着的身形有些歪曲,知道人是已跪的难受起来,这才开口道:“你知道嘉为什么罚你吗?” 乾玖跪的腿都已经麻的没有知觉了,但仍硬撑着挺直脊梁,头一别,冷冷的看着郭嘉,却不肯答话。 而此刻,失了往日嘴角微扬起的笑容,郭嘉的目光也若冰带厉:“救典韦的人呢?!谁让曹昂带兵出去的?!” 果然是宛城的事。乾玖早就料到了郭嘉会因为此事责问他,但没想到郭嘉会如此生气。但他仍不觉丝毫后悔,硬声道:“救典韦的人我让他们去拦住宛城内的人传报到南门。至于曹昂,是他自己要去的,我只是没有拦他。” “为什么不按嘉给你的计划行事?!” “因为,我的计划比你的好的多!我没有做错!” “你说什么?”郭嘉皱起眉,握着茶杯的手微紧。 “我说我没有做错!”乾玖刷的站起身,毫不畏惧的看向郭嘉,理直气壮,“你的计划,不过是让一切保持原状,完成还是没有拿下,刘表还是可以随时觊觎威胁许都!而按照我的安排,你看,宛城已经拿下来了!” “咳咳!咳咳!”乾玖的理直气壮的样子显然是气到了郭嘉,他刚想开口却咳声先行,俯下身咳了几声才厉声道:“可是你却让曹昂和典韦成了弃子!” “曹操有的是护卫,也有的是儿子。拿一个护卫与一个儿子换一座宛城,这笔买卖哪里亏本了?!” “你……咳咳!咳咳咳!” 郭嘉突然又俯下声咳了起来,并且一咳就停不下来,越来越剧烈,郭嘉几乎咳得直不起身。明明已经用手死死的捂住嘴,但声音还是从指缝传出来,听着就让人觉得吓人。 夕雾早从郭嘉咳第一声就没停下担忧,此刻赶忙上去扶住郭嘉。乾玖站在那里,有夕雾挡着,他看不清郭嘉的情况,心里有些不安,但还是倔强的抿着嘴,不肯上前,也不肯开口学问。 “出去!” 乾玖一愣。 “滚出去!” 虽然郭嘉对乾玖的态度一直很微妙,但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么重的话。乾玖毕竟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听到郭嘉的怒斥,更是觉得委屈与不忿。一沉脸,他直接头也不回出了门,狠狠地把门摔上。 听到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的一刻,咳声骤然放大,撕心裂肺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血透过指缝一滴滴滴落在软榻上,绽出片片殷红。 “奉孝!” 第41章 隅中刚至,早已扬翼而起的金乌正带给冬雪初融的世间阵阵暖意。隔着翠叶新蕊, 透过薄纱屋绸, 阳光洒进屋内,印出一片斑驳, 也照出屋内的一片杂乱。这屋内, 无论是家具还是点饰,用的都是极品, 偏偏主人看上去并不在乎,竹简、书卷乃至酒筹就散乱在地上,唯独看上去整洁些的, 便是屋内放着香炉处。袅袅的烟雾由这五足铜制的香炉中飘出,淡淡的兰香弥散氤氲。 贾诩入屋时, 郭嘉正倚在床上读着卷竹简。因着是病中又在自己府中的缘故,他青丝未束,身上只着件中衣,及腰处至下则盖着比常人家中厚上许多的棉被。应是细心选过放床榻处的关系,阳光隔着舷窗最后还是准确无误的洒到了竹简上, 正便了人的阅读。 有人说, 人越老, 越看不得杂乱, 但或许是兰香太淡却仍可静心,贾诩望着这杂乱的屋内,心中到不见烦躁,反而觉得屋主随性自然, 屋内的一情一景,也可当上句岁月静好。 郭嘉或许是正读到有意思处,待贾诩小心不踩到他地上散落的东西来到他榻前寻了软垫跪坐下时,他都未曾抬眼,更别提何殷勤的待客之道。若是旁人,怕是会生出几分恼怒要不然就是不自在,但贾诩心性与耐心自是常人无法比的,郭嘉不曾理他,他便也沉默的等着,墨眸望去,落在竹简上一处。 “……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原是在看《山海经》。 又待了会儿,郭嘉终于合起了竹卷,随手将竹卷放到一旁。 “嘉醉于上古奇志,失了待客之礼,文和不介意吧。” 郭嘉这客套话说的毫无歉意,贾诩自然也就当随耳一听便过。他抬眸望向郭嘉,道:“平日只知荀令好香,原来奉孝也重此道。” “这香本就是待客用的,与嘉喜好无关。咳咳。”郭嘉话刚说完,又是忍不住,低头轻声咳了几下,“文和今日来,总不至于只是来和嘉闲谈的吧。” 听郭嘉的咳声,贾诩微微皱眉,起身给他递了杯茶,这才道:“也相差不远。诩初至许都不过几月,所涉公事也少,平日清闲,便想着来奉孝府上拜访一二。” “你是为张绣而来。” 郭嘉说的笃定,贾诩本也无心掩饰。来之前他就料想到,郭嘉见他的一刻,就会明白他的来意。 “果然如此,能让你这老狐狸来嘉府上坐坐,也只有这个理由了。”郭嘉低头抿了口茶,然后坦白的告诉贾诩,“张绣的生死,在他领封的一刻就定下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无论之前多大的仇怨,主公都不会再动他了。”言罢,郭嘉又奇怪的瞟了贾诩一眼,“这些文和你明明都清楚,何必非要再来问嘉一遍。” 贾诩轻笑,也承认自己对张绣的关心承认的坦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诩关心则乱,而奉孝又最知主公心思,所以来确认一二。” 本就是带着邪魅的面容,贾诩这一笑,风华万千,哪里是个垂垂老朽该有的容色。跟着曹操看遍美色的郭嘉都不由为之一愣,半响才叹道:“昔日嘉见华大夫,如今又见文和,方信这天下竟真有驻颜之术。” “华大夫?奉孝所说的可是神医华佗?” “正是。嘉幼时和他有交,这些年虽断断续续,但也未失了信。”郭嘉道,“主公的头风病宫中的御医怕是医不好,所以嘉给华大夫送了信,请他尽快回这许都,为主公把个脉。” 恐怕不是医不好,而是不敢让宫中御医医。 许都如今看似平静,但静流之下,却是暗潮汹涌。曹操的旧部和汉朝的老臣,这两股势力全靠着以荀椎募溉死吹骱停仓?溃?庋?钠胶猓?∫】晌!?br> 曹操有没有篡汉之心尚且连他自己都看不清,但防人之心,却不得不有。 贾诩知道自己迟早要站这个队,也很轻松地就知道自己应该选哪一边,所以对华佗的到来乐见其成。 “咳,咳咳……” 这片刻功夫,郭嘉又忍不住低头咳了起来。贾诩见他面色苍白,唇间没有一丝血色,不由皱眉道:“你这病也该让华大夫瞧瞧。” 郭嘉放下掩住咳声的手,毫不在意道:“嘉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旧疾,过劳过累就会显些病症。当年华大夫行医四方之前也给嘉留下过方子,照着煮了,便没什么事了。” “奉孝恐怕不是过劳过累,而是过怒了。”贾诩道,“乾玖的决断,就利弊来看,并无不妥,而且更妥帖些。当日,诩也的确有心,先诳奉孝将来要投主公,至于最后如何,诩也只会根据那时的时局再定。” “因为文和你对主公的未来没有信心,而嘉却很肯定,将来与袁绍一战,胜者定为主公。”一杯饮尽,郭嘉将杯递给贾诩,贾诩随手为他放回案上,又听他道“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嘉也不会再迁怒于谁了。” “但奉孝你却在迁怒于你自己。”贾诩垂下眸,语气却十分笃定,“你这病,有一半病在心,病在你仍执于曹昂典韦之死。” “……文和想多了,战场之上,伤亡本就难免。皆是棋子,所死所伤是谁,嘉怎会在意。” “你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弃子用兵,不会手软,诩能肯定。”贾诩缓缓道,像一个老人在讲述着他生平所得来的经验,“但你仍执念在此,是因为那是曹操的儿子和爱将。 你在因为曹操的痛苦而恨自己未做万全准备,为曹操真正彻底漂亮的赢下这场仗。” 话音已落,屋中静的厉害,连呼吸声都察不可及。许久许久,郭嘉才缓缓道: “文和,这些话,你想自保,本不该说。” “诩知道,诩这样有些冒险,不过这许都太过清闲了,总需要自己寻些乐子。”贾诩微微挑唇,“还记得诩当夜与奉孝你在后园中所说的话吗? 奉孝,你并不适于老庄之道。” 老庄之道,在于清心而无所羁绊。但郭嘉此人,若一生都找不到他堵上一切来拼命之事之人,却是大憾。 而一旦找到确认 看郭嘉若有所思将他话听入耳,贾诩眼眸暗沉,心底却是笑意已浓。 最后,郭嘉轻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的看向贾诩:“只有这种时候,嘉才觉得文和你像个老头子,既倚老卖老故弄玄虚,又喋喋不休说个没完。” “诩说了,只是寻个乐子,奉孝若不喜,全当戏言就是了。” “罢了罢了。”郭嘉轻松地摆摆手,没再纠结下去,“人生苦短,走一步是一步,依着本心就是了,管他其他呢。” 这时,门外响起些声响,刚才还懒懒的倚在榻上的郭嘉闻之就脸色一变,落在贾诩眼里,这就好像是一分紧张一分害怕再加上一份欣喜,当真是五味俱杂。 贾诩惯于掩藏情绪,此刻见郭嘉如此却是努力忍了许久才让自己不笑出声。 虽然他来这许都不过一月多,但为人处世的精明让他很快就和很多人相熟起来,相对应的,一些趣事也有意无意的会被他听见。就拿郭嘉此时的反常来说,其他人或许会觉得疑惑,但贾诩知道,这只是因为,荀??戳恕?br> 人道荀令君温文尔雅,温润如玉,气质若兰,但对于这时的郭嘉,荀??淮?碜牛??袢盏囊┯指玫搅恕?br> 自打那日郭嘉在书房中咳出血被拜访的荀??吹胶螅??伪?嗟暮纫┥?钣挚?剂恕6匀皇?至私庾约赫馕环12〉男宰樱??朔乐顾?低刀愕舻沟粢??咳站狗且?醇谰聘?希?醋殴?伟颜庖┣卓诤鹊簦?趴习招荨?br> 许都初定,尚书台的公文每日都堆积如山,可荀??谌绱朔泵x?拢?褂惨?槌鍪奔淅矗?杉?饺烁星橹辽睿?部杉?夂纫┯诠?味?裕?闭媸潜热魏问露家?纯唷?br> “苦啊……”面对贾诩对自己为什么那么抗拒喝药的疑惑,郭嘉的答案十分简单,简单的让贾诩沉默无语。 罢了,还是少年人。 贾诩只能比较着自己的年龄来解释郭嘉的这份小孩子脾性。 郭嘉自然知道因为自己的事,让本就无暇休息的荀?泵Γ?男宰樱?褪瞧饺绽镂潞痛?耍?坪跻磺卸己蒙塘浚??坏┚龆ㄈ献剂艘患?拢?嗡?既安欢?k?宰詈螅??瞬坏10筌??娜魏问奔洌??蚊娑钥嗌?u淼囊┲??荒苡沧磐菲ひ豢谝? ?br> 屋门被推开,来的却不是荀?且簧沓7?牟懿佟:图众疾煌??懿傧匀欢杂诠?畏恐械牧杪蚁耙晕?#?槐乜梢孕⌒那岢凳炻返木屠吹焦?伍角埃?苯泳退嬉庾?介奖撸?萌硕疾挥苫骋烧饩烤故羌谰聘?故撬究崭??br> “今日文和也在啊。”曹操笑着打招呼,一点都看不出不久前在宛城时对他的咬牙切齿。 “主公。”贾诩站起身,恭敬地行了礼。 “明公。”倚在榻上的郭嘉也开口招呼了一声,语气随意亲切的好似来的是好友而非上司。 而贾诩明显还从郭嘉脸上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兴奋。 “今日圣上急宣,文若抽不开身来此,不过孤来一样。”曹操解释道。这时,仆人已经把煮好的药汁送来,曹操拿玉勺舀了舀,要递给郭嘉,“先喝药。” “不急不急。”郭嘉接过药碗,却直接随手把药碗放到一旁小案上,而后浅笑望向曹操,“这药这么烫嘉喝不下。不如明公先说说今日的来意,总不至于只是要看着嘉喝这口药这么简单吧。” “奉孝知我。”曹操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卷竹简,“淮南急报。” 郭嘉侧身展开竹简,方便他和贾诩一起看上面的内容。 “噗。哈哈哈哈哈”看到一半,郭嘉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越笑越厉害,直到最后笑得又要咳嗽,才终于停下。 “袁家人果真都天赋异禀。这袁公路敢称帝,怎么就不乘风起,扶摇而上九万里呢。” “不过,此事还是不可不重视。”相比郭嘉,贾诩的神情就严肃许多,“主公如今最大的优势,就是奉天子命,占着汉室大义。而袁术称帝,是公然置汉室于不顾,不可不讨。” 曹操点点头,来此之前此事都已通知了荀??4髫?3剃诺热耍?烤谷绾未?泶耸拢?惨烟致鄣牟畈欢啵??闹性缫延惺??br> “不过,这刚开春之际。新种刚下,粮草不足,兵马在宛城一战后也还修整好。此时出兵,怕是有些不妥。” “嗯。”曹操点头。自圣上迁都后,曹操的治下皆行屯田制,粮草的供应已经比之前要好上许多。但再怎么样也比不上对外攻伐的速度。袁术称帝,许都汉室必须要有所表态,曹操必须领兵去讨伐,但怎么讨,何时讨,却需要从长计议。 “明公可是已奏请圣上,下诏书定袁术为逆贼?” “文若已在帮圣上草拟,很快就会送去各州。” “明公速度如此快,这就好办了。” 曹操听郭嘉这般说,想来他心中已是有了计划,眉头微疏。哪知郭嘉说到这,竟就停下了,再不说一个字。 “奉孝,这……” “明公,嘉可是还在养病中啊。”郭嘉倚在榻上,还妆模作样的又咳了几声,“这种费脑之事,明公何不问问文和的想法?”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假装自己并不存在的贾诩听到郭嘉叫自己,眼皮一跳。而此时曹操已经把殷切的目光开过来,他不得不开口:“许都初定时,圣上曾大赏四方,给各诸侯授官予职。如今有人公然反汉,自然该由这些汉臣先代王讨贼。” 这么一点,曹操立刻反应过来。他的确要打袁术,但又需要时间,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他人先去打袁术,挫其精锐,待两败俱伤自己再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这人选 三人目光相对,各自了然,心意相通。 刚因为荀??扒?9汤恰敝?叨?狭醣傅叫v孀约耗孟滦熘莸穆啦悸牢潞睿?亲詈玫娜搜 ?br> 计划已全部定下,曹操彻底放心满意。转头一看,他们聊的忘时,这案上的药已经冰凉。 “明公公务繁忙,先去处理吧。这药,嘉让人热热再喝。”郭嘉善解人意道,目光无比真诚。 半信半疑的曹操最后还是转身先离开了,而曹操刚一出门,贾诩就眼睁睁的看到郭嘉迅速的把药汁倒到一旁的水潭中。 “嘉喝完了啊。” 看郭嘉眯眼笑得灿烂,贾诩摇头叹了口气。 第42章 建安二年,袁术于孙策手中得到传国玉玺, 自觉受命于天, 又听河内人张?言其有天子之命,遂于寿春称帝, 建号仲氏, 置公卿,祠南北郊。 然而, 百足大虫,死而未僵,汉室的气数显然还没有耗尽。袁术称帝, 并没有为他带来四方臣服,只是恰好为觊觎他土地的其他人, 提供了个最好的借口。 先是刚离开袁术的孙策在江东自立,带走了袁术手下多名江东旧部,又夺去了广陵、江东大片土地;之后,得到圣命的吕布举兵相攻,在淮北大肆劫掠, 大大损耗了袁术的实力。原本信心满满的袁术接连受到打击, 一怒之下不听任何人劝告, 率领部队进攻陈国, 诱杀了陈王刘宠和陈国相骆。 而这时,时光已经流至秋季,在这主杀伐利征讨的季节,五谷丰收, 百里金黄,曹操治下又迎来了一个丰收年。 兵马精整,粮草充足,时机成熟,曹操终于决心奏请圣命,要亲自率军讨伐袁术,以最后将这企图颠覆汉室的逆贼一举歼灭。 “圣上讨伐逆贼的旨意也已经下来了,不出五日,大军就可以整装出发了。” 司空府的议事厅里,荀攸道。 曹操听荀攸的话,点点头,目光却不由暗暗看向另一个方向,眉头微皱,但马上面色如常:“好,一切就依公达刚才所言。诸位辛苦了。今日先到这里,先散了吧。” “唯。” 众人稀稀拉拉的站起来往门外走,唯独一人还跪坐在原处,歪着脑袋,双目阖起。也好在今日来此的全是曹操的心腹,与郭嘉也算相识不会对外多言什么。荀攸半为难半替这浪子怀着歉意看向曹操,正要上前推醒人,却被曹操拦住。曹操用目光扫了眼郭嘉,而后对荀攸摇摇头。 荀攸轻叹了口气,便作揖退下了。 人都走了,曹操也不急着叫人,而是转身回到案后处理公文。 屋里静的厉害,唯独剩下曹操翻动竹简时轻微的声响。竹简上一如既往是各地各处的细碎事务,平日里曹操便不奈看,但总归还是会逼自己看下去。但此刻,说不上为什么,心就是静不下来,竹简上的字匆匆而过,却没有一处真正入了心,最后要作批复,提笔几次,却又无话可写,只能叹气的放下笔。 而此时,郭嘉也悠悠转醒。 “议事,结束了已经?”郭嘉揉揉眼,四顾了下这空荡荡的议事厅,心中已是了然,自己怕是又在议事的时候精神不济睡着了。 “嗯。”终于找到理由摆脱无趣的公文的曹操果断将竹简推到一边,问道,“奉孝,你最近身体如何?” 知晓曹操这是因为自己最近常常在议事时精力不济睡着,郭嘉连忙摇头,宽曹操心道:“大夫前几日看过了,已经无大碍了。最近?蛸事多,再加上还喝着药,所以嗜睡了些,明公不必担心嘉。”末了,郭嘉望向曹操挑唇一笑,语气轻佻,“明公知道的,若是有美酒在侧,嘉可是怎么都睡不着的。” “就知是你这浪子又念酒了。”曹操笑骂道。他是知道郭嘉多好酒的,其他的衣食住行都可放下,唯独这酒是片刻不肯离口。奈何这次卧病荀??彩俏??蔚纳硖宸献懔松瘢?蛭?蠓蛩挡≈薪?疲??彩前鸭谰聘?瞎?握洳氐木埔惶巢焕?娜?崃俗撸?纹竟?稳绾谓示∧灾?此赖挚苟济挥谩2唤鋈绱耍?懿俸推渌?四抢镆脖卉??崆岸v觯?虿豢筛??尉坪取s谑亲钪眨?染迫缑?墓?尉拐娴淖阕惚唤?苏馑母龆嘣碌木疲?钡较衷谏硖宕蠛谩?br> “得了。”实在是受不住郭嘉殷切的目光,曹操一挥手,痛快道,“走,孤现在带你去城西那家酒肆去,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明公就不怕文若那里……” “孤当然……”孤当然怕。曹操在心里默默接上句子。别看荀??饺绽镂氯笕缬袢崛崛跞醯模?嬖谀承┦笨萄灯鸩懿倮赐耆?缓??t偌由厦娑哉馄?矢哐湃衾嫉聂骠婢?樱?懿倩鼗囟枷乱馐兜氖樟财鹕砩系钠?啤u獯我稳ヒ?疲?羰钦姹卉溃?懿僦?雷约憾ㄓ质巧俨涣撕凸?我黄鸨卉湟槐椤?br> 词他都帮荀??崆跋牒昧耍骸爸鞴?忝髦?钚5硖宀缓萌椿勾??ヒ?疲??粕松恚?羰窃俅尾n榧又亍br> 但无论如何,曹操马上要打袁术了,心情此刻是相当的不错,再想着郭嘉的身体的确太医都瞧过,并没有什么大碍,所以最后还是痛快的决定,带郭嘉喝酒去。 “莫让文若知晓就是了。” 听到这句话,郭嘉促狭的笑笑。不让荀?姆椒ǎ??筒懿僭缇土巳挥谛牧恕?br> 两人说着话便往屋外走去。这时,司空府的仆人上前,凑到曹操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曹操眉头微皱,先吩咐了仆人几句,而后转身对郭嘉道: “府中有点小事,很快就好。孤的车架在府门口,奉孝你先去车上等着孤。” “好。” 却话说另一头,曹操匆匆离去,是因为仆人禀报,二公子曹丕不见了。卞夫人与仆人婢女找遍了整个后院,都不见他踪影。虽然在这府中应当出不了什么事,但卞夫人还是让仆人先到曹操处报个信,以求万全。 而此刻,把一群人闹得紧张无比的曹丕,正独自一人坐在后院里闷着发呆。在他身旁皆是园中静心布置的树木花草,未完全枯黄的草蔓延将来此处的小径掩住,仍旧浓密的树叶遮住外面的人目光。可以说除了会有声音传来,其他方面绝对是是完美的与世隔绝之处。 他能听到外面仆人寻他的喧闹,他也知道如果他再失踪一会儿母亲如果告诉了父亲他一定会被责骂,但他还是想在这里再多坐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这里是大哥出征前,带他发现的地方。 从小到大,父亲公务繁忙,又征战奔走四方,所以大部分时候,自己都是被大哥带着的。是大哥教自己骑马射箭,写字作文,也是大哥来逐渐帮他懵懵懂懂的看清这天下的局势,这朝代的兴衰。他还小,听了也不懂,只是大哥讲的他就认真听,认真记,然后在听到大哥的称赞时,欣喜无比。 直到他接到大哥的死讯为止。 “昔有蜉蝣,朝生暮死,命不堪念。夫世上万物,虽虚长几岁,又何尝不仍受制于天,生死之隔,转瞬而已……” 明明出征前大哥还答应他,下次要向父亲奏明带他一起从军,可不过转瞬之间,他就再也,再也,见不到大哥了。 人命如此,这朝代,这天下是否也是…… 突然,身后树叶沙沙作响,曹丕皱起眉,有些不耐烦,最后还是被那群仆人找到了吗。 然而回过头的一刹那,却见来人并非府中之人,曹丕立刻警觉地站起来快速退后几步,手探入袖中,紧握住匕首之柄,戒备的盯着人。 “你是何人,竟私闯司空府?!”曹丕呵声道。 可惜,原本十分有气势的话由这还带着童音的口中发出,并没有起到一丝呵斥威胁的效果,听在乾玖耳中,反而显得十分好笑。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位曹二公子,从他的脚底往上,一寸一寸地审视着人,打量着人。 被人看的越发不自在,曹丕不争气的脸有些红,但仍撑着他自以为的气势呵声:“你看什么看!你究竟是什么人?!” 而此时,乾玖的目光已然到了曹丕的眼角。看那微微泛红的印记,配上少年才有的清澈的瞳色,平白就让人心软了下来,有几分心疼。 “你哭了刚刚?” “才,才没有!闭嘴!”人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曹丕的脸更红了。他才没有哭呢,大哥告诉过他,男子顶天立地,不可轻易落泪。所以,他才,他才不会哭呢! “宛城,就算牺牲再大,曹操也是胜了的。而且曹昂已死,你便成长子,前途无量;丁氏又弃曹操而去,你的母亲卞氏便有可能被扶正成为正室。你和你母亲分明是赚了,你有什么可哭的?” “谁许你直呼父亲名讳的!”乾玖的这句话彻底点着了曹丕的怒火,“什么前途无量,什么正室之位,我和母亲才不稀罕,我只要,我只要……” 我只要大哥活着回来啊! 豆大的泪珠终于忍不住从少年的眼角止不住的滑落,他咬着唇一遍遍的拿手背擦拭,却永远擦不完眼角的泪。这场痛哭,他从知道曹昂死讯起一直忍着,却在此刻因为人几句话,终究忍不 住,倾泻而出。 乾玖见人如此,眉头微皱,心中有些不舒服。话在嘴边顿了又顿,最终还是继续开口道:“但是,你必须在意。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盯着你的人太多太多了。” “哦?那你也是吗?” 冷不丁的,曹丕冷声插话进来。刚才还哭的厉害的少年,此刻竟已冷静下来,虽然泪水还是偶尔从眼角掉落,但目光却似利刃,令人下意识胆寒。 “无论我是不是,你都不应该再这样自暴自弃为所欲为下去。”压住内心的惊讶,乾玖继续道,“死者已逝,但还有活着的人。只有你继承你大哥的地位,获得与你父亲相当的力量与权势,才会不再失去任何人。” “是吗?” 曹丕的声音中带着出乎乾玖意料的嘲讽。这个十岁的少年,望着乾玖,突然,竟笑了起来,笑中的讽刺与刻骨的凄凉扎的乾玖眼角生疼。 “丕不信,一点都不信。” 很多年之后,又与人谈及此事。当人问道为何当初会如何这样回答时,已然历经沧桑人世的曹丕在病床上浅笑摇摇头,只是蘸墨落笔: “……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 国家尚且如此,脆弱如人,又哪里能躲得过旦夕生死?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丕的确不该再如此下去了。”乾玖发愣的时间,曹丕竟已全然冷静下来,连泪都止住了。若非眼角的微红未消,谁都没法想象眼前这个人就在刚刚还失声痛哭过,“权利,力量丕会得到的。毕竟这些虽保不得挚爱之人长久,却足以让丕有实力手刃仇人。” 想到那不仅毫发无损还加官进爵的张绣,曹丕不由微眯起眼。纵使父亲不许,他也一定要找到机会杀了他,给大哥报仇! “虽然丕尚且不知道你是何人,但你的来意,丕已经清楚了。放心,只要你肯帮丕,丕就会让你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乾玖仍旧有些发愣。仍旧是稚嫩的声音,童稚未脱的面庞,可此刻说出的这番话,却让任何人都不敢轻视一分一毫。 他坚信自己一贯眼光独辣,而此刻,他竟从曹丕身上,看到了与曹操如出一辙的睥睨苍生的霸气与威势。 “二公子,原来你在这里啊。”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曹丕与乾玖间微妙的气氛。郭嘉沿着被杂草淹没的小径走了进来。他看了眼几个月未见的乾玖,又打量了打量曹丕发红的眼角,心中已有了几分定数。 “郭先生。”郭嘉常年出入司空府,曹丕自然是认识他的。虽然不知为何郭嘉会出现在此,曹丕还是恭敬地行礼,只是想到自己发红的眼眶肯定被人看到,所以动作有些许不自在。 郭嘉嘴角噙着一贯有的浅笑:“主公,卞夫人与全府的仆人正在到处找二公子呢,若是二公子无事了,便去寻了主公告诉他一声。”顿了顿,他语气中突是多了些许抱怨,“嘉和主公约了酒不醉不归的。可瞧这天色,主公若是再找不着二公子,到了宵禁,恐怕和嘉的约定又是要改日了。” 郭嘉话中催曹丕快些离开的意思显而易见。曹丕自是也知不能再给父亲添忧。只是这突然眼前的人,自己还不知他姓甚名谁…… 突然,曹丕想起来刚才郭嘉出现时,对于此人的存在虽然有一瞬意外,但并未有警惕。也就是说,郭嘉应该至少与此人是认识的。 这便是好办了,等将来有空,去祭酒府拜访一二就是。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乾玖,曹丕再行礼 “是丕错了,劳父亲与先生挂念了,丕这就去寻父亲。” 礼罢,便沿小径离开。 待目送曹丕走远,郭嘉这才转头看向乾玖。见人避着不肯直视自己,他轻叹口气,反而提起离开的曹丕:“这位二公子,你如何看?” “……年岁尚小,稚气未脱,喜怒无常,易变难测。” “仅是如此?” “尚是如此。” 乾玖想起刚才曹丕给他的震惊与震惊过后的惊喜,虽是知不该在郭嘉面前表露,却还是忍不住的勾唇,如实回答: “此,奇货可居也。” 第43章 “你倒是眼光不错。”郭嘉由衷称赞道,“对了, 你是如何进的司空府?又是如何遇见二公子的?” “……干卿何事。” 乾玖的话冲的厉害, 一听就还在赌气。郭嘉侧目见乾玖仍是不肯看自己,不由有些失笑, 软了声调似哄小孩子般哄道, “好了,之前宛城的事, 你做的本没错。” 乾玖猛的抬头,目光中一丝惊讶,余下的全是倔强。 他过后的确渐渐知道了郭嘉原本的打算, 但凡事迟则生变,宛城一日不下, 就一日不安定。他并不相信,郭嘉那么几句话,就能保证贾诩将来一定能说动张绣选择曹操。 所以他坚持自己没有做错,但他仍惊讶于郭嘉此刻会也这么看。 “凡事有得必有失,为求稳妥, 牺牲大一些, 也能接受。”郭嘉道, “反正, 主公的确有很多儿子。” 同样的话从郭嘉嘴里说出来,却不像是在赞同反而是在嘲讽。然而乾玖看郭嘉的神色又不似那般,心中虽惑,但也不好再板着脸赌气对人。 其实宛城之事, 郭嘉的确一直都有心结,倒不是因为贾诩所说的那样因为让曹操的大儿子与爱将牺牲了而耿耿于怀这么久,而是他总隐隐约约的感觉,宛城整件事出的问题,或许不一定全是因为乾玖临时自作主张改了计划。 直到一日曹操委婉的和郭嘉提到继承人之事,郭嘉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一直觉得的不对劲是因为什么。 本来,继承曹操大业之人,不就是曹丕吗? 魏文帝,曹丕。 但曹昂不死,废长立幼激起兄弟相争的事情,曹操是绝不会干的。 也就是说,哪怕乾玖不擅作主张 如果他不插手,那么会不会,曹昂和典韦的命也保不住? 那如果从一开始,包括自己也没有插手的话那就是曹昂与典韦身死,而宛城之战己方大败而归。 联想到之前明明救了回来却去世的蹊跷的曹家老爷子曹嵩,郭嘉突然有一种脱力感。 似乎有一种力量,将一切都在无形中写好,任何企图不同于其轨迹的行为,都只会是徒劳…… 但为什么……宛城,却最终还是赢了? 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待郭嘉再去细想却无了头绪。也是因为如此,郁结于心了些日子,所以哪怕喝着药,身体好的也慢了些。 不过,如果真像他怀疑的那样,那乾玖无论是怎么做,如何做,最后的结局都是现在这般。况且,归根到底,此事已经结束,再多想什么,只是徒增烦恼而已,故而对于乾玖的坚持,郭嘉也便索性顺着他的想法说。 “……说起了,你过些日子是不是又要随军出征了?” 郭嘉想着前事,不禁就因为他还未搞清楚的那个念头而渐渐皱眉。而这落在乾玖眼里,却好像是郭嘉还在生他的气。心下一沉,既不肯认这莫名之错,又看人苍白的脸色怕人气极伤身,最后才硬是莫名其妙,吐出了这句话,试图来打破尴尬的气氛。 乾玖一出声,郭嘉这才惊醒发现自己又入神了。想也奇怪,自打这次病了后,自己常常便会走神,无法将思绪凝聚在一件事上,不过并不严重,所以他也只当这是小事,也没放在心上。 郭嘉转头看向乾玖,他微别着头,好似不想看自己,目光却又不时往这边跑。看人这和刚才面对曹丕完全不同的别扭的模样,郭嘉忍不住逗逗他。他抬手,趁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食指轻轻勾起人的下巴,挑唇开口,眉眼与声音都带着笑意: “怎么?关心嘉的身体?” 意料之中的,手被“啪”的一声打开,郭嘉轻揉着手背,颇觉有趣的看着乾玖此刻逐渐泛红的面颊。乾玖看人手背发红,又觉得自己力气用的大了些,心下有些许后悔,可看人这明显逗弄自己的表情,心中又有些暗恨,最后一句带歉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好了,嘉的身体无妨的,虽然元化还未回来,但那些御医也不是尸位素餐的,他们既然说了没事,那便是没事了。”心知再逗下去这匹狼崽子估计得恼羞成怒咬自己了,郭嘉见好就收先开口。既然下巴不让挑,那郭嘉便将手放到人头上。昔日的少年如今已然长得英俊挺拔,但总归还未完全长大,身高和郭嘉还差着一点,这让郭嘉揉起人的头毫无压力。 “说起来,你也快及冠了吧。嘉再回许都的时候,也该好好想想帮你取什么字了。” “……” “好了,既然你能进来那肯定也出的去,先回去吧,嘉和主公喝酒去了。” 满意的看了眼被自己揉成近乎鸟巢的乾玖未束起的头发,郭嘉潇洒的转身离开,留下黑沉着一张脸不做声地乾玖。他看着郭嘉渐渐远去的背影,气也不是,怒也晚了,脸颊还莫名有些发烫。最后,只能努力压下情绪,亦是转身离开。 司空府于郭嘉来讲,大概比他对自己的祭酒府还要熟识,不多一会儿就到了府正门口。看前面一大堆司空府的仆人聚着,似乎有什么事,郭嘉好奇心使然,不由加快了步伐,打算看个究竟。 祢衡一身单衣,头缠布巾,手拿三尺大杖,大大咧咧的坐在司空府大门口,面带狂傲之色。本来,若不是孔融三番两次劝他来向曹操道个歉,他是绝对不会再见曹操这小人的。可现下他到了,却不见曹操立门相等,不见金玉相迎茶水相上,更是气愤,于是随即去了外袍,就要坐地开骂。 “其实,老爷早就吩咐着要好生待着客人。可他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老爷以为祢衡先生不会来了,才让把迎客之物都先撤了的。” 司空府里的小丫头给郭嘉解释道。因着祢衡此刻只着单衣,还手拿大杖砸地骂的起劲,导致衣衫松散,袒胸露乳。小丫头羞得捂眼,又好奇想看热闹,这才挤在人群后面,时不时探头瞄上几眼。 “多亏你了,谢谢。”郭嘉温声笑着道了谢,从袖中拿了包石蜜递给小丫头,又伸手给她指了 处又能看见府门口情景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小丫头被郭嘉唇角的笑意勾的红了脸,迅速的接过石蜜就遮着脸小步跑向郭嘉指的地方继续看热闹去了。 隔着人群,郭嘉仍能听到祢衡的声音。这骂虽然骂的是抑扬顿挫,文采斐然,但这场面的确难看了些。想着曹操估计一会儿才能过来,郭嘉心念一动,随后便穿过仆人走到了祢衡前。 祢衡骂的尽兴,却也心有思量,他这骂可是要骂到引得曹操来见他,为他赔礼道歉才是。可这半天了还不见曹操匆匆赶来,心中愤恨更甚。突然见眼前来了一人,见他青衫锦履,一看就并非是仆人,还当是曹操终于派人来迎他入府。气呼呼哼了一声,他停下骂,冷冷的盯着郭嘉。 “在下郭嘉,见过祢衡先生。这虽是秋意初至,但毕竟已经天寒了下来,先生还是快快请起,披上外袍,莫要着凉。” “呸!你算什么人,白词念赋之徒尔!今日,除非曹操亲自来见吾,休想让吾起身!” 被虚啐了一口,郭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温声开口,一字一词都带着关心与体贴:“嘉知道先生的来意,只是先生的姿色实在是差了些,纵使在此褪去外袍,解开衣衫,袒胸露乳,主公也不会动心的,所以先生还是请回吧。” 听得清楚声音的仆人们不由扑哧一笑。郭祭酒的损人之语,还是如此巧妙。 “你说什么?!吾岂是在” “咦,莫非先生不是此意?”郭嘉望着听了他的话又怒又气的祢衡,脸上的惊奇完全不似作伪,“那先生何故如此穿着在此?” “自然是” “真的,嘉好心劝先生一句,先生之色想以色侍主着实困难了些。而且,主公生平之所好,皆是容貌绝艳之女子,尤其是曾嫁为人妇之人,而先生你……” “奉孝!” 突是身后传来一声低呵,正说的兴起的郭嘉不甘不愿的停下,转头对沉着脸的曹操点头问候道:“明公。” 曹操目光轻瞟了眼被郭嘉的话气的面红耳赤的祢衡,没理他,而是先看着郭嘉,眉头几皱,最终却只是道:“上车等着孤去。” “可是嘉还未与祢衡先生讲完……” 曹操威胁道:“若是再胡言乱语,孤今日便不带你出去喝酒了。” 对于郭嘉而言,没有比这更有力得威胁了。他遗憾的叹了口气,先上了曹操的马车。而后上了车便刻撩开窗帘,继续看着热闹。 祢衡本是想,若是曹操肯出来亲自对他赔礼道歉,重礼相送,他还是肯勉强委屈留下的。可被郭嘉这么一说,他竟成了要来“以色侍主”的佞幸。他一读书人,深受孔孟之道,怎受到了这份侮辱。如今见曹操看向自己,心中也是打定,无论曹操说什么,自己都要好好折辱他一番,然后再潇洒离开。 哪知这回,曹操再无了之前对他的客气敬意,只是看着他,冷冷道:“我曹孟德之处庙小,容不下先生经纬之才。荆州刘表乃王室宗亲,又广慕人才,先生之才与其恰好相配。改日,孤就将推荐信送到先生府上。现下,先生请自便吧。”说完,便再也不看坐在地上的祢衡,转身也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而去,郭嘉最后望到的是匆匆赶来的孔融连忙将外袍给祢衡披上,而后便放下了帘子转回头望向曹操。 “荆州刘表,明公所替祢先生选的人,可当真不错。” “这都无所谓,别再让他留下烦孤就行了。”曹操一想到这祢衡就觉得头疼,如今终于送走了,也是轻松了许多,“本来孤敬他才气,想要用他。可此人太傲太狂,才气赶不上他的脾气万分,难堪大用。孤现在还得卖孔融几分面子,杀不得,只能赶快送走了。” 不过,想到郭嘉之前的话将祢衡气成那样,曹操还是得承认内心是十分痛快的。结果,这一想就又想起郭嘉的话后面的内容,皱眉看向郭嘉:“何人告诉你,孤只爱曾为人妇的女子的?” “嘉猜的啊,否则,那邹氏……” “你明知孤留下邹氏,是为了什么。” “知道啦。嘉只是玩笑话而已。” 说着话,郭嘉不时又掀开窗帘,看向窗外。街旁,夏花正在秋风中凋谢飘零, “这乱世女子,本就身似浮萍。杀与留,本,都由不得她们。” 五日后,大军出征。司空府少了曹操,丁夫人又回了娘家,所以都是由卞氏来代为主事。卞氏为人温淑贤良,又细心周到,勤于处理府中之事,所以颇得府中人爱戴。而这日,一向事事认真处理的卞氏却合门谢客,吩咐谁都不可在今日打扰她。 许都郊外,褪去华服身着朴素布衣的卞氏从简陋的马车上下来,走进了村落里的一家农舍。先和农舍主人道了安,而后走进后院,便看到了那坐在窗旁,素衣木簪一下一下踏着布机织布的女子。她轻叩了几下木门,而后款步而进,欠身行礼: “夫人。” 第44章 自卞氏一进院子,丁氏就已经发现了她, 只是不想理她。只是此刻人已经走到自己身前, 还客气的对自己行礼,丁氏也不好晾着她。脚松开, 织布机嘎吱嘎吱的渐渐停住, 她转头看着同样一身布衣,朴素十分的卞氏, 皱眉语气冰冷道: “你来做什么?” 卞氏抿抿唇,最终还是抬眸直望向卞氏带着冷意的双目,语气温柔却满怀坚定: “妾身此来, 是想当一说客。” 丁氏冷笑一声,嘲声道:“曹阿瞒让你来的?” “不是, 是妾身擅作主张……” “哦?”听卞氏如此说,丁氏一挑柳眉,似是觉得卞氏的话十分有趣,“若是如此,你擅作主 张, 就不怕曹阿瞒以后知道了, 以为你是来故意气我让我莫回府的? 你是个聪明人, 应该明白, 我让曹阿瞒休了我,你是最受益的人,无论你做什么,都能被解读出来千般意思。” 丁氏所言不虚。卞氏这几日在府中, 也时常能听到仆人如此议论于她,更是讥讽她还未被扶正处理事务就事事拿出正室的派头来。只是 “只是,即便如此,妾身还是想来此,劝夫人回府。” “何必呢?”丁氏莞尔一笑,却满是疏离与讽刺,“你坐观事外不是很好吗?” “因为,妾身能看得出来,老爷他,是念着,爱着夫人的。” 柔柔的话语却想重石撞击在卞氏的心口。她只觉得心口一痛,酸酸的感觉从那破开的口子倾泻而出,但她马上就收拾好感情,苦笑自嘲道: “爱着?我又何德何能,能被权倾天下的曹司空念着爱着。他若真是爱我念我,何至于因为一 个女人让我儿惨死!何至于不杀仇人还为他加官进爵!何至于还将邹氏留于府内!” “夫人……”见丁氏越说面上怒色越重,卞氏不由开口唤她打断了她,“老爷留下邹氏,是为了……” “不就是为了安张绣和他那些西凉旧部的心吗。” 丁氏冷冷继续道:“我跟着曹阿瞒这么多年,这些事情,还是看的清的。” “既然夫人知道老爷仅是为了” “管他为了什么呢,”丁氏又是打断道,继而想起什么,本满是灿星的美眸渐渐黯淡下 来,“我只知道,我的子修,再也回不来了…… 他身为父亲,却连替自己儿子报仇都做不到,掌这天下的权力又有什么用?!” 丁氏说的咬牙切齿,怒气满怀,昔日在司空府,若是卞氏见丁氏如此,定会顺着她的话温声相劝,先去了她的火气再说。可今日,她却贝齿微咬下唇,缓缓又是欠身行礼,再抬眸时其中写满了坚毅: “妾身本为倡人,长于贫苦而身陷浑浊,虽幸得曹公微末垂怜,得以脱身于泥潭,但见识浅陋,学识粗鄙,自知远不及夫人。但有一言,妾身还是想禀与夫人听。 曹公,本就不仅是你我之夫婿,而是朝廷三公之司空。虽掌天下权,却也负天下责,一举一动,进退之自由,有时竟不及山野之夫来得痛苦。失子之痛,曹公又何尝不与夫人一般感同身受,只是为了大局,不得以忍痛相为而已。 妾身为天下之一人,敬曹公之大义;为其姬妾,却窃为曹公此心而痛。夫人与曹公乃结发之妻,相濡以沫数年,于曹公之情,定甚于妾身数倍;故此心痛之感,亦定甚于妾身数倍……” “别说了!”丁氏厉呵一声,打断了卞氏的话。然而似乎卞氏是铁了心要将这话说完,被丁氏的厉呵震得一愣,待回过神来,又要开口。丁氏却已抢先一步,走到人面前,直直望着人。被丁氏如此奇怪的看着,卞氏一愣,竟又忘了言语。 良久良久,沉默伴随着诡异的气氛在两人间蔓延。直到最后,丁氏重重叹了口气,望向卞氏的目光再不见尖利,而是如缎帛般柔和。 “玉儿,”她轻启朱唇,唤卞氏的闺名,“你当真以为,我离开司空府,是因为我恨曹阿瞒吗? “夫人?”卞氏不解。 “熹平六年,阿瞒任顿丘令时,我随他在任上,我父亲去世,因着当时时局紧张,他又被许多人视为眼中钉,恐我独自离开被俘作人质威胁于他,直到父亲下葬,我都未见过他一面。 初平二年,他与夏侯兄弟外出征兵,一去便是近一年。我照管着他的妻妾孩儿,流离失所,居无所安,我肩膀上,还曾中过流矢,如今疤痕仍狰狞在目。” 卞氏沉默的聆听着。如此让人听之难过的过往,从丁氏口中说出,语气却平静而淡然的仿佛是深山中缓缓流出的一条溪水,叙述着曾经流淌过的山川大海,荆棘险滩。 “按理说,我或许是应该恨曹阿瞒的吧。跟了他这么多年,所经的颠沛流离的日子数不胜数……但,我知道啊,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仅是我的夫君曹阿瞒,而且是曹操,胸怀大志的曹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得便是心肠之狠,手段之厉,取舍当机立断,取江山而轻美人,从我嫁给他的时候,我就看透了他这个人了,也理解着他的志向……这样,我又如何对他恨得起来呢? 只是啊,只是……”见卞氏听了她的话又忍不住疑问,她嫣然一笑却不见喜色,摇摇头,止住卞氏的疑问让自己先能说下去,“这次,子修的死讯传来时,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我突然,不想再假装什么深明大义,什么心怀天下了。我不在意天下如何,汉室如何,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体贴的丈夫,一个可爱懂事的儿子,相夫教子,平凡一生,便足够了。若是有人犯我欺我亲人,我也不想再考虑什么大局,我只想快意恩仇的讨他性命,活得爽快潇洒。 但我清楚,这样的日子,曹阿瞒永远都不可能给我。 玉儿,我累了,真的累了。或许,我不恨甚至亦还爱着阿瞒;可留在司空府,我随时随刻都会想起子修,我必须要装出贤良淑德的主母的形象好生安抚邹氏,只为了替阿瞒稳张绣的心……既然留下如此痛苦,那我又为何不离开,回这乡野之间,烧饭织布,绝圣弃智,孑然一身却可逃开纷争苦恼,又有何不好呢?” 丁氏的每个字都落在了卞氏心口。人说丁氏脾性大妇人之愚不知为大局而妥协,却不知阴阳相通,被以为是最愚昧的人,或许,也正是那些看的最通透的人。 她知道她到不达他的远方,她知道她已遍体鳞伤精疲力尽无力再陪他前行,所以,她离开了,走的痛心而潇洒。 “可老爷又该……” “不是还有你在吗?” 卞氏一愣,似乎是在思考消化着丁氏所说的这一切。这时,丁氏却上前,拉起卞氏保养得极好的柔荑,覆于双掌之间。卞氏觉得手背有一丝发顿的摩擦感,那是丁氏这些日子自己留在家中织布所出来的茧子。 “玉儿,我很清楚,你留在他身边,比我更好。 你才是,最适合他的女人。” 这句话一说完,眼泪就不争气的从丁氏的眼角迸出。卞氏还记得初见丁氏时,她缎服玉簪,鬓角梳理的整齐十分,虽所佩戴所着皆非珍宝贵重之物,一举一动却时时刻刻透露出该有的仪态与气势,虽是女子,巾帼却不让须眉。 她未曾对自己向现下这般微笑人比花娇,也未曾好言好语对待自己,但也是她,有意无意的刁难,让倡家出身的卞氏,很快就熟悉了大家族后宅的纷争博弈,能够安稳的留在曹操身边并为他生下三个孩子。 “夫人,妾身明白了。”卞氏垂眸深深一礼。 丁氏笑着点点头,她知道卞氏如此,便是彻底绝了劝她回去的念头。此事一了,气氛变得热络起来,两个女子之间总是有很多话题可以互相聊聊。 “曹丕那小子最近怎么样了?还天天去打猎射箭吗?” “是啊。丕儿这孩子,独独对打猎最感兴趣,不过他还是小了些,所以我拘着他仅是每月朔日和十五才可去行猎。” “爱好如此,你就算担心他的安全,也不必拘着他,多让人跟着就是了。”丁氏道,“想当初,子修就常带着丕儿去行猎,还说要赠他匹小马驹……” 丁氏说着,想起往事故人,不由眼眶渐渐又红了。卞氏没有多言,只是将她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握住。 很快,丁氏就回过神来,她强勾唇露出一个笑容:“玉儿,你也算是偷跑出来的吧,今日天色已晚,你也该回去了。” “夫人……”卞氏抿抿唇,她知道时辰已经晚了,但她却不愿走。因为她知,这或许是她此生,最后有机会见到丁氏了。 丁氏怎是不知她的心思,她拍拍她的肩,爽朗道:“走吧,一生长的很,总会有机会的。” 这时,随卞氏来的侍女也走进来催促卞氏了,卞氏无法,只能再匆匆对丁氏行了一礼道了别,便要随侍女离去。 “多留意一下郭祭酒的夫人。”突然,丁氏开口道。 卞氏脚步一顿,回首奇怪的看向丁氏。忽然,只见丁氏从锦袖中迅速滑出一把剪刀,还未等人反应过来,锋利的剪刀就已经插入了侍女的喉咙,鲜血洒了一地,却刚好未迸到卞氏身上,只是污了地板,屋内一片狼藉。 卞氏仅是一愣,却没有恐惧,而是转头疑惑的看向丁氏。 “看来不仅郭祭酒的夫人,你这侍女果然也有问题。”丁氏不顾血污蹲下身拉起已经气绝的侍女的手给卞氏看,卞氏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她这侍女平日里仅干些细活,可指尖虎口却都有薄茧,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只是与那郭曹氏接触了几面,总觉得此人怪怪的,我还未有证据,但你明白的,女子的直觉总是很准。”丁氏边说边望了一眼窗外,这里的变故太突然了,外面随卞氏来的另两个侍女根本不知出了什么事,只是见卞氏半天未出来,又看天色将晚,便又想让个人来寻卞氏。 时间紧迫,丁氏把卞氏往门口推了一把,轻声道: “这里我来收拾,这件事我也言尽于此,也算是我为曹孟德所忧心得最后一件事吧。” 卞氏迅速的咬唇点头,而后便恢复了常态,一脸镇静的走出了屋子。 “回去吧。”她对来寻的侍女温声道。 “可是,夫人,安笺她还未……” “我看丁夫人独自在此,也无人照料,便将安笺赠与丁夫人,你认为有何不妥吗?” “奴婢不敢。”侍女诚惶诚恐,内心只道怕是安笺惹了夫人才会被留在这荒野之间,自己可再不可多言受她牵连。 见侍女表情未有什么可疑之处,当是已信了她的话。卞氏暗暗舒展开秀眉,在侍女的搀扶下回了马车。 马车如来时一般辘辘而来又辘辘而去,在乡间泥泞的小道上留下痕迹。卞氏信手撩开薄李帘,抬眸回望,丁氏不知何时又回到窗边的织布机前,柔荑搭在上面,姣好的面容上表情宁静而悠然,仿如一幅泼墨而成的仕女画。 天下之大,有人选择奋勇而前,不惜性命;有人选择退居尘世,独避红尘,不可谓前者幼稚,也不可谓后者胆小。人生苦短无可回头,任谁,不过是看清了一切又懵懂着一切,依从本心而活,罢了。 这时,丁氏突然抬首望来,恬淡若秋风的笑容映进卞氏的一眸秋水。 四目相对,最终,卞氏亦是浅颦,决然地将帘子放下。 许都,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呢,纵使再累再危险,她也不愿不可退却。 为了他,为了她。 因为运粮道路被阻的缘故,征讨袁术出了一些波折,但最终还是攻破了蕲阳城,斩了袁术李丰、梁刚、乐就等多名大将,输的一败涂地的袁术只得先率轻兵逃回淮南,而留下的士兵与辎重,皆为曹军所获。 乾玖跟着军中的伍长处理完战后的清点工作后,就从军营出来,来到了蕲阳城郊外。果不其然,在全军上下都整顿安民忙的厉害的时候,郭嘉毫不客气的把事情都推给荀攸,然后就一人到郊外来躲清闲。 “来了?军中的事可是处理完了?”闲适的坐在郊外的地上的郭嘉似乎对乾玖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连头也没有回,只是听到身后人脚压在草上的声音,便出声道。 早就习惯了郭嘉私下里的站没站相,坐无坐样,乾玖走到人的身边,拢拢袖也是坐下,只是比郭嘉要端正的多。他挑眉道:“就许你躲清闲?” “嘉和你又不一样。这是你第二次随军,上一次只是为军师设计,而这一次则是跟着普通士兵,正是你好好了解军中之事的时候,你却躲闲,多浪费机会。” “这么说,你这次让我随普通士兵征伐,是为了给我多接触军中之事的机会?”乾玖语气满含嘲讽与不信任,“怕是恐我这次又随意行事,坏了你们的计吧。” 这狼崽子长这么大怎么还是这么记仇。 郭嘉侧目笑道:“你喜欢哪个原因,就信哪个。人,总是要让自己活得开心些的,所以哪怕是谎言信信也无妨啊。” 乾玖轻哼一声。他早就明白了,郭嘉这个人,笑得越是灿烂,心就越冷,信了他的谎言,最后可不是活得开心,而是死的迅速了。 良久,突然他听郭嘉似是随口一句道: “张?的事,办的不错。” 乾玖暗想当然会不错。张?这个人,自打他听闻孙策要将玉玺献于袁术时就开始培养,最后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候送到袁术身边,给他称帝建立最后一份信心,也未袁术的陌路添上最后一份力。 明知道郭嘉的称赞或许只是随意一说,但乾玖还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落在郭嘉眼里,他无奈笑着摇摇头。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还是得哄。 郊外秋风烈了些,吹的郭嘉不由又咳嗽起来。 乾玖皱眉见郭嘉半响都未停住,一面上前轻拍着人背帮人顺气,一面道:“你不是病好了吗,怎么又是咳嗽?” “咳咳……小事小事,老毛病了无妨的,一会儿就好了。对了……咳咳……元化那边回信了吗?” “回了。算着信来的速度,他应该明日会从益州动身,那里前些日子正在闹瘟疫,所以他就留下了数月,最近终于得到了控制。待他回来,估计得等到明年开春了。” “明年开春……怕是又要出征了。那那些太医为主公开的方子他可看了,可有说不妥?” “都是难得的好方子,如今曹公头痛病因未明,华大夫说若是他开,也是那些方子。” 听到此,郭嘉才舒展了刚刚微微皱起的眉头,放下了心。乾玖看在眼里,再看着郭嘉略有些苍白的脸色,有些别扭道:“曹公有太医看着,自是无妨。倒是你,被太医看了这么久也没见身体多好,还是等华大夫回来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啧。”郭嘉想了想华佗会给自己开的药的味道……还是算了吧,他这都是旧疾,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大碍的。这么想着郭嘉不由咂咂嘴,结果莫名的又把自己给呛着了,低头又是咳得厉害。 “你这还说无事?!” “咳咳咳……不你相信嘉,这次咳咳……,真的是意外……” 乾玖瞟了一眼咳得面颊泛红的郭嘉,未置可否。 终于,郭嘉又一次止住了咳嗽,神色自然道:“好了,一起回去吧。近日大军就该班师回去了,有些事情总还得处理。” “班师?”乾玖皱眉,“虽说穷寇莫追,但淮南速来富饶,袁术如今逃回淮南,若是不斩草除根……” “淮南富饶,对于有大志有才能之人是块东山再起的宝地,但袁术此人……不过是块他最后耗尽民心的地方罢了。而且,许都刚来了消息” 郭嘉从袖中将他出来前曹操交给他的帛书递给乾玖,自己则想起帛书上的内容,不由双眼眯起,唇角上扬, “刘备,刘玄德可从小沛来了。” 正想着如何找个好借口下徐州,刘备就被赶来了许都。玄德公啊,你落魄的如此恰到好处,嘉都感激的不忍向明公进言除去你了。 至少在徐州定下之前,你可一定要活得好好的呢。 第45章 刘备,刘玄德。 年少时孤, 与母贩履织席为生, 却那时就言要乘羽葆盖车显绝于人,又好结豪侠, 不甚乐读书, 喜狗马、音乐、美衣服,想来那时, 也算是起于微末然少年英气风发,豪情万丈。然而,这世上的事总是和所期盼的不同, 刘备虽初时得了金财可以合徒众,又借黄巾之乱以军功除为安喜尉, 可惜年少气盛,竟因督邮不见就绑了督邮私杖之。在犯下此事逃了之后,又在何进、公孙瓒、袁绍处为过一地之长,也算有些作为,最后好不容易碰巧陶谦死了得了徐州, 却又遇上吕布, 这徐州易主多次, 最后奔劳半生的刘玄德身无一财地无一处丢妻弃子逃来了许都, 当真是狼狈不堪。 若是常人,如此这般折腾还未见何功业,自己心灰意冷不说,哪怕投奔他处, 也会遭人耻笑而难委以重任。但刘备毕竟与常人不同,因为他在投奔任何人乃至回回向他人介绍自己的时候,都会不亢不卑的加一句: “吾乃汉景帝子中山靖王之后。” 刘玄德,那可是姓“刘”,而且是族谱上查的到的皇室宗亲呢,自然当的起他人对他高看许多,纵使向来看人苛求的孔融,当初都为刘备能拿到徐州谋划过的。 “但是,子扬,嘉隐约记得,那中山靖王,可是有一百多位子嗣?” 这次征袁术,不仅大获全胜,把袁术赶回了淮南,更多了意外之喜,那就是刘晔的到来与之后对庐江界山贼陈策等万人的剿灭。这些山贼起于乱世,割据一方,临险而守,若不是特别严重率军攻伐自是不必,但正巧回军时遇见,那自是要剿贼平乱。曹操听刘晔计,调兵排阵,果真轻而易举攻克陈策。曹操求贤似渴,而刘晔又是所辟扬州名士中才谋最为曹操看重之人,自是当即便辟刘晔为司空仓曹掾,只待回京,便可正式下辟。 此时军中刘晔正与郭嘉闲聊,听郭嘉此话,双目微眨,而笑答道:“的确,晔曾翻录过家中族谱,却是如此。” 比起久远的血缘传到现在不知多么疏远的中山靖王,刘晔可是光武帝子阜陵王刘延的后人,乃是正经的所谓的皇族。不过比起到哪都恨不得将自己祖先告知所有人的刘备,刘晔反而低调许多,据兵自守一段时间,见曹操来,就投奔了曹操,一点为汉室后人想要称霸一方的野心都没有。 刘晔性子温和而识礼,郭嘉又是惯了与人自来熟,自是将心中疑惑随口问了出来。刘晔听了,亦是笑笑,云淡风轻中似又比刚刚多了几分嘲意: “汉室?是长安那个,洛阳那个,还是现在许都这个?这天下之大,晔已找不到所谓的汉室了,又何必抱着最后那么点不甘心给它陪葬呢。” 刘晔与郭嘉的马拉了曹操几步,相隔不远,这刚刚的对话自然不仅传到了郭嘉耳中,自然也传到了曹操耳中。 只是刘晔暂时还猜不透,这句话是曹操想听的,还是郭嘉想让曹操听的。 而郭嘉听了刘晔的话,嘴角皆是止不住的笑意。这与皇室血缘密切之人却已放弃汉室,那早不知是几代小宗的人却四处宣扬自己的身份,可见这天下,总是有聪明人,也总是有自作多情的糊涂人。 其实平心而论,刘备此举并不算糊涂。不管对方是真敬重汉室,还是假意奉迎,听见刘备这层身份,装也得装个敬重的样子出来,而四方之人一听这身份,也会更倾向于投奔于刘备。实际上,此举和曹操的“奉天子以令不臣”,一小一大,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没办法,郭嘉对于刘备一开始就满怀杀机与恶意,自然是不能客观的看待他,而是能多挖苦一点是一点,并为此而感到快意十分。 至于,这杀机与恶意从何而来 谁叫刘备会挡在曹操的霸业的路上呢。 然而,当郭嘉真见了刘备之后,当真是没忍住,哈哈大笑的近乎直不起腰来。 何谓“垂手下膝”,何谓“顾自见其耳”,如今是当真全见识了。 文人素讲德,从不会因为他人长相而如此失礼,况且刘备虽是有异相,但综合而言也当的起“有雄姿,身挺拔”几字,所以郭嘉笑得突然,反而是让首先刘备摸不着头脑,心有疑惑。 这时,一缕幽香凭风而来,几人侧头望去,原是荀??搅恕h羲蹬匀瞬虏患??蔚男乃迹?词橇私猓?匆谎酃?未丝讨共蛔⌒Φ醚?泳椭?俏?巍r彩钦庑┠晗肮吡斯?蔚男宰樱挠行┪弈蔚淖叩焦?紊肀撸?阉?崂??笙蛄醣概饫竦溃骸胺钚12宰右还岜闶侨绱耍?羰嵌孕?鹿?兴?胺福?骨爰?隆?蛐?鹿?饫窳恕!?br> “这怎么使得。”刘备连忙扶住正要作揖为歉的荀??1绕鸸?危饫衩参潞停?拥难?恿15痰玫搅肆醣傅暮酶校??慰鋈缃褴惺榱睿?矶即笮∈挛袷导噬辖哉朴谒?郑?饫窳醣甘鞘懿黄鸬摹?br> 见刘备如此,荀??裁挥星壳螅?阋菜呈浦被亓松怼s质且焕瘢??蟀抵星嶙eЧ?蔚囊滦洌?疽馑?旌妥约阂黄鹑プ?谩?br> 郭嘉此时已经止住了笑,见荀??疽猓?允歉?牍以谲??砩纤频耐??南?先ァ?br> 荀??挛亩?牛??稳捶诺床活浚?庋?牧礁鋈巳赐?侗加诓懿伲??一构叵等绱酥?谩??br> 刘备眸色沉了些。他知道此次他投奔曹操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不知为何,见了这两人,他竟觉得之前自己对将来的估算,太过于乐观了。 “大哥,不必担忧,徐州曹操图谋已久,这次有这个机会,曹操不会放过的,定会迅速起兵而攻。” 关羽见刘备眉头微锁,还以为他在为曹操会不会帮他们而忧愁,便出生劝慰道。刘备自是心知曹操定会去打徐州,但对于关羽的好意与误解,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回头对人点点头,示意人安心。 而那厢,已经在席上跪坐下的郭嘉正注视着刘备此处,但看向的却不是刘备,而是刘备身后的张飞。情报中写,张飞此人“勇猛威武,万人敌也,然若为长,则刑法过深,少宽引恨”,故而郭嘉一直以为张飞定长得是张武夫之面。可今日一见,却是面冠如玉,虽有武将之英气,亦不少士人之贵气分毫。 听说此人还攻于丹青,一手绘美人图的绝学曾引得四方来求,千金相赠,仅为一画。 似乎是注意到郭嘉好奇的目光,一直沉默跟在刘备身后的张飞看过来,对郭嘉颔首问好。 有趣,此人当真有趣。 四目相对,郭嘉已然确定了什么,固而亦是点头致意,便将目光转向了他处。 能有张飞关羽这样的人誓死追随,刘备之才,果真称得上难能可贵。 不多时,谋士武将都陆陆续续的到了议事厅中,曹操也准时到来。正如很多人预料的一样,虽然曹操先借战事频繁许都未安推脱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决定出兵徐州,“为”刘备解救家人,并且讨伐逆贼吕布。 当听到曹操终于应下时,刘备垂下眸,他明白曹操这百般拖延的意思 他要让刘备记他的这份人情,也要让天下的人替刘备记着这份情,记着是曹操,于刘备危难之际帮助他的。 决定了出征,其他的事这连年征战早有惯例,很快便结束了议事。人们稀稀拉拉三两成群的往外走,曹操却叫住刚要作礼离开的刘备: “玄德,暂且留步,孤有一物欲赠你,你且在此等等,孤这就寻来。” 说着,曹操便转身去了帏中寻物。刘备无法,也只好让关羽和张飞放宽心先回去,自己则重新回到席上等曹操所谓的“赠物”。 最后,偌大的议事厅里,茕茕一身跪坐于席上的刘备才发现,留在这里的不仅有他,还有郭嘉。 刘备其实很早就在旁人为他讲解曹操手下之人时,听到过郭嘉的名字。司空军师祭酒,官职不高,俸禄也不高,从此来看怎么都算不得是被重用。但人却信誓旦旦的告诉刘备,若是想知曹操真正的心情,或者是想向曹操表达自己的心迹以得安,最好的就是借郭嘉之口。能瞒过郭嘉,就几乎能等于瞒过了曹操。 世人称为多疑的曹操,对于郭嘉的信任,却是毋庸置疑。 郭嘉抿了口茶,复而望向刘备。他知道刘备其实对于他的留下并不感到疑惑,但还是解释道:“明公欠了嘉坛酒,嘉留下待明公寻了欲赠玄德公的宝物来,便问他讨了。” 明知道郭嘉此话字字皆为假,刘备也得假装信了跟着把这戏演下去。他微微一笑,颔首而后道:“常听郭祭酒好酒,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那是自然,否则嘉又怎会身居‘祭酒’一职呢。”郭嘉答道,神色间似乎还有几分得意之色,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祭酒”之职是管酒的官职呢。 刘备自是知汉朝官职,却不知郭嘉此人。他所能凭借的,只有从刚刚见人第一面到现在所看到的一切,看人言谈举止,实在是不似心机深沉之人,反而当是那种纵意逍遥,懒于掩饰情绪之人。但曹操怎么会留下这种人来试探自己……情况未明,刘备只能默认了郭嘉的话,敛色垂眸,以静制动。 刘备不搭话,郭嘉却是有闲聊的兴致,又是似随口聊道:“说起来,这天下先是多年前经了绿林赤眉之乱,近些年又是诸侯相争,战火频繁,十室九空家破人亡随处可见,人都命不保夕流离四方,玄德公家却能从先祖中山靖王之后保传家谱至今,当真是件奇事。” “幸得孝景皇帝相佑,家谱才能保全至今,备亦深常自觉幸运,得以尊奉先祖,守根认土。” “嘉就不似玄德公如此幸运了。早年家中走了水,祖祠皆是被牵连,家谱亦是全毁为灰烬,这祖根如何,便是难寻了。” “此事确实有难,然郭氏毕竟还有旁人,郭祭酒也可向家中他支……” “但很可惜,嘉在小时,除了尊己父之外,就和家族彻底断了关系了。”郭嘉温声道,却不知此话落在他人心中会引起多大波澜。 自党锢之祸以来,家族门第之观念愈发甚嚣尘上,人人都盼能生于世家,借着家族之力平步青云。郭氏虽不是多显赫的家族,但亦是一方有名的宗族,郭嘉却肯与其断绝关系。要知道,会与家族断绝之人,不是身负罪孽过于连累家族,就是于家中犯了大罪,导致甚至从族谱之上除名,也是因为如此,这些人往往是身负讥名,为世人所厌恶。 这种人,曹操都肯重用吗。 郭嘉未管刘备此刻心中的百般千般回转,他本也未想和刘备聊此:“不过,嘉后来还是补齐了族谱,玄德公猜,嘉是如何做到的?” “愿闻其详。” 郭嘉眨眨眼,神情十分得意:“留下家谱,无非是与给仍存活于世间之人看的。而活人又无法探查逝世之人究竟如何,所以嘉索性便寻了些郭姓之人,加于族谱空缺之处,最后自然就将家谱补齐了,十分简便。” 荒唐! 任何人听到郭嘉此话,都会忍不住骂出此两字,家谱乃是家族维系传承之证明,哪里容得了半分作假。但刘备没有出声,他只是满含深意望向郭嘉,几秒后,又避开郭嘉回望的目光,继续沉默无言。 他隐约猜到了郭嘉接着想说什么。 郭嘉保持着缓缓而带点懒意的语气,仿佛每一个字都不过是他闲聊随口之言:“后来,嘉也常常在想,这法子补家谱如此便利而快捷,而天下聪慧甚于嘉者数不胜数,所以自然有许多人都会如此,甚至,在家谱多加上些内容,求些比嘉那种‘落个简单’的想法更大的志向。 玄德公,你觉得,这世上,会有此种人吗?” 茶杯底轻触小案,发出轻微的响声。刘备开口,声音不亢不卑: “圣人重贤,重忠,重孝。自高祖皇帝肃清海内以来,大教清化,上至皇室下至寻常百姓皆敢其沐教,以孝律于己身。家谱乃一家之承,自是无人敢肆意妄改,辱没先祖。” “然而,嘉不是已经如此大逆不道过了吗?”郭嘉道,“想来这些年战乱频繁,西都破败,东都焚毁,汉室之教化也好,其他也好,终归是礼崩乐坏之局,毕竟,这汉室已是……” “……以备之见,天下动乱也好,西都东都所毁也罢,都不至于郭祭酒所说之地。” “为何?” 刘备眸色又暗了一层,他知晓这话他想取得信任,并不该说,但最终,他还是抬首,望向郭嘉,双目表面上似是无何情绪,内在却全是坚毅之色: “只因,汉室从不存于一宫一都之间,而存于天下万民之心。 民心未泯,汉室犹存。” 第46章 该问的话,该探查的心思都已结束, 意料之中的时刻, 曹操恰到好处的姗姗来迟。 “抱歉,孤来迟了, 玄德久等了。” 此时, 刘备刚刚与郭嘉言语时的表情全已褪去,他面带客气礼貌的微笑, 向曹操行礼,道:“曹司空言重了,备与郭祭酒相谈甚欢, 并未觉久等。” 相谈甚欢? 曹操别有深意的暗暗看了眼郭嘉,郭嘉耸耸肩, 表示自己十分无辜。 此时,三个仆人分别捧着三个锦盒走了进来,曹操走到为首的仆人前拿过锦盒,在刘备面前打开: 寒光乍现,待细看, 才见盒中装的一柄环首刀。 刘备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一丝疑惑, 但很快就都不见踪影。他望了眼曹操面容上似笑非笑的表情, 退后一步作揖道:“所谓无功不受禄,此刀太过贵重,备实在是受之有愧。” 曹操皱眉摇摇头,阖起锦盒递向刘备: “宝刀赠英雄, 玄德自然是当得起这把刀。” “可……” “此次讨伐逆贼吕布,可正是玄德与你两位兄弟建功立业之时。除了这把刀,我这还有两件宝物赠予你那两位兄弟,便权当是我与你们兄弟三人结交的心意,玄德莫要再与我客气了。” 听到曹操话语中宛如对待老友一般的熟络与热情,刘备思索再三,还是接下,并行礼作谢。 曹操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他拍拍刘备的肩,语气亲切:“今日天色已晚,孤便不强留玄德了,改日,孤定设下酒宴,与玄德痛饮几杯。” “能得曹司空如此相待,是备的幸运。” 刘备没有因为曹操看似的亲切而喜形于色,仍旧保持着作为外来之客该有的礼貌与淡淡的疏离。他又是一作揖,而后便和曹操道别。仆人接过刘备手中的锦盒,与其他两个仆人跟在刘备身后,来帮他将此些宝物送上马车。 刘备的身影渐渐远去,曹操眼中亲切的笑意也随之淡去。他转身坐到主案,拿起不知何时仆人放在案旁的酒坛,倒满了两只酒筹,屋中飘散开夹杂着青梅气息的酒香,顷刻便夺了人几分心魄。 倒好酒,曹操一招手,郭嘉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快步到了曹操身边,与曹操在同一张席子上坐下,拿起酒杯,: “用初夏的青梅,酿上这几个月,果然酿出来的酒甘甜清冽,别有一分沁人独到之感。” 曹操见郭嘉饮口酒便享受的眯起眼的样子,平白无故的心中就多了几分满足感。他也不急,待郭嘉将这被青梅酒勾起来的酒瘾饮下几杯后过去,才谈起正事: “奉孝以为,刘备此人如何?” 说起正事,郭嘉也微正了神色。他放下酒筹,回忆着刚才刘备的表现,过了一会儿,道:“胆识过人,心怀大略,假以时日,可有大成。” 刚刚,时间紧迫,郭嘉也不过是与刘备谈论了两个问题。一是旁敲侧击的用“家谱”来质疑刘备这“皇叔”身份的真实性,然而刘备并未有任何惊慌,也没有被怀疑的气恼,只是不亢不卑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并不着痕迹的堵住了其他人之后有可能的质疑。当然,刘备究竟是不是皇叔,待他日面见了皇帝,也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郭嘉从未想过要从此做什么文章,不过是借着这个话题,来观察刘备此人而已。 而第二个问题,虽看上去是刘备自己提起,实际上却是郭嘉引导而出的,那便是“汉室”。显然,对于汉室的存亡,不管刘备是为了大义还是为了个人,都十分关切,至少目前在这许都,比起曹操,他会和那些汉室老臣更有共通之语。 “那依奉孝看,刘备,孤是留,还是” 曹操眼中毫不掩饰杀意。其实,对于刘备,郭嘉从一开始就抱有杀意的,但可惜,当初没有机会,现在却世事变迁,刘备的命留不留已然不似当初那么简单了。 纵然心中有万般不甘,郭嘉也只能压下满心的杀意,理智道:“刘备是来投奔明公的,又已小有名望,治理徐州之际也是素有贤明。此时,杀他一人,便会绝天下名士贤才投靠之心,杀之……不妥。” 郭嘉觉得自己近乎是死咬着后槽牙,才将最后“不妥”二字说出口的。 曹操倒是没见出郭嘉内心的纠结。只是听郭嘉这样说,问道:“孤记得,当初奉孝刚听到刘备此名,便要孤杀了他。” “没错。”郭嘉点头,而后叹了口气,无奈道:“可惜,时机已经过去,现在不能轻举妄动,至少,在打下徐州之前,我们还需要刘备来撑这个名声。 至于在那之后” 郭嘉未往下说,曹操却已经明白了郭嘉的意思。他剑眉微皱,手指下意识的在案上无规律的敲击着,半响后,他沉声道: “文若建议孤在打完吕布之后,杀了刘备。” 郭嘉微愣,但看曹操的神色,心中已有了定论。 “但,明公想重用刘备,哪怕是在打完徐州之后。” 他说得笃定,曹操也没有反驳。 “刘备有才,他的两个兄弟亦是人中龙凤,既然如此,未尝不可为孤所用。” “明公,刘备此人,志向不小,怕是不甘居于人下。” “这人的忠心,总是要慢慢培养的。”曹操道,语气中满含自信,“纵使不能三人皆笼络住,能留下一人,也足够了。” 可惜,刘关张三兄弟最大的才,便是他们互相的兄弟情谊。 郭嘉欲言又止。曹操有多惜才,他很清楚。天下有才之人,无论是荀??前愕墓?浚?故亲约赫庋?菏兰ッ??耍??脊阄?斡谩v矣谒?娜擞兄业挠梅ǎ?恢矣谒?娜俗杂性o碌挠梅ǎ?永炊冀?跏俏尥?焕?h舨皇谴巳耸橇醣福??我嗷崃粢环菪哪芪?核?谩?br> 罢了,许多事都强求不得,反正也杀不得,只能看紧一些了。 终于放下了对刘备的杀心,郭嘉转而提起了他事:“明公,此次征吕布,贵在求速。现在北边袁绍与公孙瓒相持,我们只要能敢在袁绍打下公孙瓒之前攻下徐州,便能在接下来的大战中抢得先手。” 曹操点头,他和袁绍都清楚,他们之间注定会有一场大战,自己本就兵少粮少,与袁绍正面对抗胜算极低,所以只能抢占先手,增大优势。只是…… 他展开地图摊在案上,徐州处已经被钩钩画画了许多处标记。 “但是,徐州吕布也算经营了些时日,每个城池中的守将也大多都是他的部下。徐州,不能再 不稳了,必须去掉所有的不安定的因素。但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打,怕是这耗时……” “其实,明公心中早有打算了吧。”郭嘉伸手指向地图上被曹操用红色早已圈起来的一处,“能否在四个月之内拿下徐州,关键就在这彭城。” 握住那只指向彭城的手,曹操转头深深望向郭嘉的双眸。 平静如水,同样冷酷如冰。 而郭嘉则在曹操眸中寻见了不同以往的一丝不忍。 任曹操握着,郭嘉摇摇头,语气与眸中的神情皆是坚定:“明公,乱世,没有人命,只有数字、胜负、存亡,妇人之仁,不可留。” 曹操沉默,他知道郭嘉说的没错,他也明白自己最终还是会按照先前所想的方式来拿下徐州。乱世人命有多贱,踏着白骨走向和平的觉悟,他早就具备了。 他只是,有一瞬的,不忍而已。 “那这彭城,便按此行事。” “明公英明。”郭嘉微笑赞和道,“既然如此,待彭城攻下,明公便先领军追击吕布,而嘉来帮明公料理其他的事。” “奉孝!”曹操顿时皱眉,“孤不必你…… “明公,嘉留下更合适。”郭嘉挑着唇角的弧度,淡淡的陈述着事实,“明公也能看到,刘备此人,虽东奔西走,流离各处,但却仍得厚待。除了他‘皇叔’的身份,还有一点,是至关重要的 嘉无所谓,但此物,明公却必须要有。” 见曹操良久还是未答,郭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嘉既然是明公的祭酒,能得明公相知相重便足够了,本就不需要天下名。而明公,自是也不会哪日要舍了嘉吧。” 嬉笑的语气,却含着同曹操往日下定决心一般不容异议的坚定。 他明白,郭嘉是冷静的,所以现在的选择,毫无疑问对于他曹操而言是最有利的。 他知道,什么叫做最好的选择。 所以,他望着郭嘉的灿若夏花的笑容,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 毕竟,他是曹操。 “好,就依奉孝所言。” 刘备刚回到他在许都住的小院,关羽与张飞就迎了上来,再确认过刘备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危险后,两人才放下心。刘备这便又提起曹操赠物之事,将分别赠予两人的物品交予人。 “这莫非是……”关羽打开他的那个锦盒,刹那间就被盒中的那把兵器的风华所镇住,“这是七星刀。” “什么?”刘备一愣,他未想到曹操所赠,竟是如此贵重之物。 “没错,的确是七星刀。”而张飞则已经将刀从锦盒中拿出,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终确定道,“世人皆传这把七星刀在曹操刺董失败后便留在董卓那里,后来又赠予了吕布,没想到兜兜转转原来还是在曹操手里,并在此时,赠给了二哥。 “三弟,你那锦盒中是……?” “一杆狼毫。”张飞将锦盒打开给两人看,虽然他声音平静,但望着锦盒中物眸中的点点喜爱却是骗不了人,“选用的皆是极品材质制成,可堪称为绝品。” “这曹操,送我们如此贵重之礼,究竟意欲何为?” 虽是得宝惊奇,但却并不代表关羽与张飞二人有多受宠若惊,反而更多的是奇怪与不安。又见刘备沉眸似乎在想些什么,便问道:“大哥,曹操赠予你的,又是何物?” 刘备摇摇头,打开锦盒展示给二人:“仅是一把普通的环首刀而已。” “这……”关羽疑惑。赠予他与张飞的皆是极品,可赠予刘备的却仅是这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把寻常兵器,这太奇怪了。 “不,等等,这刀下还有一个暗格。”张飞先是发现了奇怪之处。他从刘备手中拿过锦盒,将刀拿出放到一旁,再轻轻按了按锦盒内底,果然,这块木片很容易便被取下,而在拿之下 竟是三锭黄金。 张飞又如法炮制的打开了其他两个盒子,果然其中都放有黄金,虽然并不是多么多,但加起来却足够这许都的寻常人家衣食无忧的生活一年了。 “曹操居然是要送钱给我们,什么意思?”张飞疑惑。 刘备却在看到金子的一瞬间就陡然明白了什么。他与关羽张飞皆是逃来的许都,家眷未带,家财更是分毫未来得及拿,可谓是一贫如洗。而曹操明白,此刻,比起那些无法卖买的极品兵刃,这些可以用来生活得黄金,才是刘备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沉色将金子都归拢收好,刘备再想到之前曹操对自己的亲切,叹了口气。 曹操此人,若是想要拉拢一个人的心,所做出的事情,实在是太难,太难让人拒绝了。 可惜,道不同,不相与谋。 第47章 秋风萧索,红叶飘飞。曲径通幽所至的庭院, 琴声肃穆低悠, 若撞磬钟之庄重,渐渐又恍可闻见青云白鹿, 露滴新叶, 温厚而含灵动,静水却藏深流。君子素冠月牙袍, 翠玉指尖一捻一抚,珠玉落盘之声便由七弦而泻,恰似清泉淌入人心。袅袅的椒兰香自一旁的香炉氤氲而散, 朦胧着如玉的面容。 曲可达意,似是在穆然深思, 似是在怡然高望,最终又皆化为起音时的静穆、安详,泛音结,一曲终了。 玉手自琴弦收回,荀??ы?嗤? 正对上青衫人的墨眸, 浅笑颔首, 眸中多了丝丝柔和。青衫人也不由跟着弯了眉眼: “世人皆道那江东周郎琴艺高超, 闻之曲可余音绕梁三日之久。而在嘉看来,文若的琴声,遏云绕梁,丝毫未有一份逊色。” “抚琴习乐是为探先贤之意, 察万物大道,本无分高下的。”听着郭嘉的称赞,荀??皇乔嵋∫⊥罚?坝锛渌剖遣蝗贤??嗡?耄?锲?腥次夼?乐?猓?皇俏律?岷偷馈lы?旨??紊砬鞍干细獾愠缘牟畈欢嗔耍?慊嚼雌腿耍?治??味松侠匆慌獭?br> 相伴为友多年,荀??允侵?拦?问?质忍穑?识?辉绺盏弥??我?窜鞲??惴愿懒烁?械某?勘干瞎?伟?缘募咐喑允场5比唬皇遣懿伲?换嵋蛭??紊硖蹇此坪昧诵┍阕葑殴?我?频模??员阋越衲晷律沟貌枰端?莸能?璐兴?霾瑁?逑闼囊纭?br> 甜的厉害的糕点配着清淡的茶水在口齿间化开,待一块糕点咽下,郭嘉这才道:“嘉明明说的是实话。这首《文王操》,由文若来弹,纵使是嘉这不怎么通音律之人,也可窥见一二昔日文王之德,若非是文若琴艺过人,那便是” 他微勾起唇角,望着荀??uq郏?嗔思阜仲??骸澳潜闶歉?僦?说木?又梦徘僬呖山銎舅?浚?憧杉?较认椭?纾?闭媸恰?谙愎爸??挠钠浞肌?!?br> “真是越说越没边了。”荀??弈涡μ玖司洌?患?鸸郑?炊?械??枘纾?罢?茫?袢辗钚20慵热焕戳耍?憷锤6磺阍凇?帧?跎系某そ?!?br> “文若……”郭嘉瞬间垮了脸,“你明知嘉音律不佳,学了这么多年也只会点皮毛。况且你这琴做工材质皆是世间极品,你让嘉弹,岂不损了这琴?” 然而,说的再有理,荀??1014恢迕纪罚??位故侵荒懿磺椴辉傅姆畔鲁允匙叩角俦摺?br> “先净手。”见郭嘉这就要开始抚琴,荀??嵝训馈?br> 于是郭嘉又只得听话的去净了手,待荀??纸?懵?械南慊涣艘槐楹螅?盼8究谄??讣獯ブ疗呦摇?br> 断断续续的琴声响了起来。郭嘉之前说的话没有一丝水分,他的确琴艺不佳,学了这么多年也只会了几首曲子,还皆都仅是勉勉强强能弹下来的那种。若是名家听了怕是刚开始就要喊停,也只有荀??蘸希?袂樗苹固?娜险妗2还??偈侨险妫?哺谋洳涣斯?瘟钊缩久嫉那偌迹?质谴砹艘灰簦??沃荒苴ㄚu氖栈厥帧?br> “你五年前的琴艺都不会如此。”听到琴声听了,荀??夯赫隹?郏?抗饴湓诠?紊砩希?胺钚?阌行氖隆=袢漳憷凑唤鍪俏?颂础!?br> 郭嘉轻抿了下唇,而后耸了耸肩,轻松道:“的确,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对于那刘备,嘉那日见文若对他那么客气,却未想到” “未想到,??蛑鞴?慕?裕?巧绷怂?俊?br> “的确,毕竟那刘备也算是汉室宗亲,嘉以为文若会建言主公重用他来辅佐圣上呢。” “圣上年幼,需要的是肱骨之臣,而非奸邪之徒,否则只会受其蛊惑。” 荀??纳?羝骄踩羟锼?k?似鸢子竦牟璞??崦蛞豢冢?锲?蝗缂韧?奈潞停??党龅幕叭慈萌魏我蝗颂?耍?途醯眯闹械ê??br> “至于,汉室宗亲,当年平七王之乱,死的,同样也是皆是汉室宗亲。 有不臣之心意欲乱社稷之人,皆当伏诛。”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定了生死。 郭嘉望着荀猩畲λ??纳币猓?挥尚a恕?br> 世人皆道荀令君温润如玉,气质若兰,待人谦和有礼为众人敬仰,然而,若仅仅是如此,哪里会选择投奔曹操,又哪里能在这暗潮汹涌的许都坐得稳尚书台。 君子含光隐芒,在外表之下,所隐藏的是不输于任何人的魄力与锋刃。 然而,这锋刃面对敌人,自然是好,就怕那所谓的“伏诛不臣之心之人”,有朝一日,反而会…… “文若,在你眼中何为‘汉室’?”心头一动,郭嘉开口问道。 荀??104鬼?k?唤夤?挝?挝蚀耍??匀徽飧鑫侍庠谒?闹性缇陀辛舜鸢福?br> “‘汉室’存于天下万民之心,只要天下仍有一人念汉室之德,汉室便未亡。” 明明荀??且?绷肆醣福?啥杂谡飧鑫侍猓??堑幕卮穑?谷唤?跞绯鲆徽蕖?br> “好了,此事??馐屯炅耍?钚15梢杂??柑改阈闹星辈刂?侣穑俊?br> 郭嘉一愣,但马上就嬉笑道:“文若若,你这是什么意思,嘉就仅是疑惑此事,所以刚刚抚琴才心不在焉而已。” “奉孝。” 轻唤了人一声,荀??畔虏璞ィ?哪肯喽裕??我皇庇锶??故窃僖参薹ㄑ谑蜗氯ァ?br> “文若,若是有一日,嘉做了些恶事,你会怪嘉吗?” “嗯,是何事?”荀??1018迕迹?肓讼胗治实馈坝牒笕粘稣餍熘萦泄兀俊?br> 郭嘉点点头,又摇摇头,末了苦笑了下轻声道:“文若很快就会知道了。无论他人如何评价,哪怕为天下人所恶,嘉也会做这件事,并绝不后悔。但是,文若,嘉不惧天下流言,但若是连文若你也厌了嘉,嘉应该会,有些伤心吧。” 相识多年,郭嘉在荀??壑幸恢倍际且馄?绶15皱幸w栽冢?游此蒲矍罢獍悖?杂锛渚故锹??牟话灿胄⌒囊硪怼a?减酒鹩制较拢?诘溃?br> “奉孝,你可还记得当年与你对弈欲收你为徒的水镜先生?” “司马……徽?” “没错。”荀??ナ祝?捌涫担?侨辗钚9窬芰怂?迪壬?螅??迪壬?惶腹??淙淮氪俏?瘢??杂锛涫窃诟嫠?虿豢扇梅钚20愠鍪耍?裨蚨嵛?霾陨?!?br> “那当时文若你……” “因为??2蝗贤??迪壬?幕啊!避??溃?暗娜罚?钚20隳鞘本推宸缦?俗詈蟮氖だ??敛挥淘ケ憬陨嶙髁似?印5?怯秩绾危?br> 下棋,有肯稳打稳扎之人,便也会有剑走偏锋之人。况且是谋天下之事???永疵挥刑煺娴囊晕蕉ㄕ馓煜拢?鲇猛醯蓝?薨缘溃?涂梢宰龅健!?br> 也不知荀恢?溃??謇涞纳?羲拿扛鲎侄祭釉诹斯?蔚男耐罚?霉?尉挂皇本醯煤砹?行┓9础\??皇羌??稳允悄??挥铮?阏酒鹕砘翰阶叩焦?紊砼裕?裥∈被乖隍4ㄖ?鼻崆崛嗳喙?喂谠缫阉闪说耐罚?br> “牺牲本就不可避免,奉孝你不必担心??绾蜗耄??湍惚揪褪且谎?摹!?br> 牺牲不可避免,但若是这次的牺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呢。若是这次的牺牲,不为天下苍生,只为抢到那博弈间的一点时间呢…… 郭嘉想问,却又不想问。话最终哽在了喉咙里。闻着人身上淡淡的兰香,郭嘉轻叹了口气,心渐渐也平静下来。 他抬手握住荀??氖郑?蛉苏婪帕艘桓霰韧?栈挂?永玫男θ荩?br> “文若,嘉明白了。” 秋季,万物枯寂,麦粮成熟,正是个主杀伐的季节。 攻打徐州的军队在接受完圣上的旨意后便浩浩荡荡的踏上了征途。此次讨伐吕布,文臣武将都带的是往常之人,曹操带曹丕曹彰随军也是自讨伐袁术起便成了常事,唯一不同的就是多了刘关张兄弟三人与另一人。 于刘关张三人而言,他们初来乍到,也没有和谁相熟,在队里三人似乎是独立于行军队列之外一样。不过,面对这种情景,刘备神色却从未有过分毫改变,可见其心思之深。 至于这另一人 “奉孝,此次攻打徐州,孔先生竟真来随军了。”荀攸骑着马慢悠悠的跟着队列,望着那骑着匹白马,正襟威严的孔融,小声与身旁的郭嘉闲聊道。 “大概是孔先生在许都呆久了,腻了闷了,随军出来透透气吧。”郭嘉耸耸肩道。 荀攸无语轻瞟人一眼。旁人不知孔融为何随军,郭嘉应当是最清楚的才对。 正是那日商讨出兵之策时,孔融起身说了中规中矩的话,郭嘉便开口明里暗里的嘲讽孔融“不识五谷”“仅会纸上谈兵”“缩于许都安享清闲”。虽然郭嘉损人时一句脏话都不会带,但偏偏能让人气的跳脚,也亏的孔融是大儒名士,守得住风度,并没有当场失态,但也立刻奏请随军,来用事实证明郭嘉所言皆是胡说八道。 “孔先生是你激将法激出来的。”荀攸肯定道,“但你激他出来做什么?你是知道的,主公与孔先生关系并不好,这一路下来,难免又有什么事。” 就怕没有什么事呢。 郭嘉暗想道。又见荀攸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立马笑道:“嘉真的是随口一说,哪里知道孔先生气性这么大,嘉也很后悔啊。” 荀攸见人是打算糊弄到底了,便也只能无奈,轻叹口气,认了人明显是谎言的说辞。 “对了,那日你和小叔在荀府聊了些什么,这次出征前,小叔千叮咛万嘱咐攸要多留心于你,照顾好你。” “文若与嘉素是亲厚,自然是回回出征都惦念着嘉啊。”郭嘉笑得一脸得意,又望着荀攸揶揄道,“怎么,公达是嫉妒文若只关心惦念嘉,而不关心你?” “是啊。”哪里想到,荀攸与郭嘉交识久了,脸皮也逐渐往厚比城墙的方向发展,“没办法,在小叔眼中,奉孝你总是闯祸,自然需要他人留心;而攸倒是让他放心,却反而得不来小叔的惦念。” “你这好像说的你肯忍心让文若再多费神担心你一样?” “玩笑话,玩笑话而已,奉孝莫要当真。”荀攸笑着摆摆手。待玩笑开够了,他侧转过头,敛了神色正经道, “小叔也好,攸也好,都是把奉孝你当作此生知己。 所以,无论如何,万万保重好自己。” 人语气间陡然的沉重让郭嘉一愣,半响后,他耸耸肩道: “知道啦,嘉这么怕死的人当然会保重好自己啊。你们这对儿叔侄还是先去互相相亲相爱去 吧。” “那,借奉孝吉言了。”顷刻间,荀攸又恢复了声音中的笑意与调侃。正好,似乎前方曹操唤他,他便停了闲聊,策马前去。 结果,荀攸刚走,郭嘉的马旁又驾马来了一人。 “你们这一个个的,是要做什么?流水阵?”见贾诩策马来到自己身旁,似也要与自己交谈,郭嘉不由哀嚎了一声,“嘉困得厉害,你们若是无聊,就去看看这乡野的花花草草啊。” 贾诩望着郭嘉神色间完全不似作假的困意,表情未变。只是待郭嘉打了个呵气后,突然出声,吐出两字: “彭城。” 郭嘉神色未变,依贾诩的洞察力,猜到是正常的。他仅是轻笑道: “是啊,彭城。怎么,你这老狐狸想掺和?” 意料之中,贾诩摇摇头:“诩这把年纪了,实在是有心无力。” 郭嘉瞟了一眼贾诩那违逆岁月时光的容颜,瘪瘪嘴,顿时更不想理他了。 “看来,奉孝你已经慢慢意识到什么了,在宛城一役以后。”突然,贾诩又开口道。 “嗯?” 郭嘉一愣,然后瞬间却隐隐意识到贾诩要说什么。结果等他想再问时,贾诩已经退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 “啧,老狐狸。” 略带不爽的轻骂了句,一心困意被人这么一搅彻底消失不见,脑海中止不住的想着些事情。正当有些烦躁时,突听道前方人远远高声唤道: “奉孝,来!” 抬头一瞬,目光就全然被人腥红色的披风所夺取。有些烦乱的心瞬间平静下来,接着似乎仅因人的这一唤便微微悸动。然而,在理清之前,身体早已因为多年的习惯做出了反应。 郭嘉对着人的凤眸,回以一个灿烂而轻松的笑容,轻拍下马,立刻便加快了马速,来到曹操身侧。 第48章 彭城,徐州首府所在之地。 地势冈峦环合, 汴泗交流, 北走齐鲁,西通梁宋, 南达扬州, 自春秋晋楚争霸以来,这里就是东方战略重镇。先几年曹操因父仇攻徐州, 势如破竹之气便是卡在了这彭城,而后又是兖州被侵,这彭城未再硬战便舍之而去。几年之后, 世殊事异,唯独这彭城, 如今,仍旧是挡在攻略徐州前的一道大难题。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经陶谦经营多年的彭城,竟直接就被吕布放弃了。他留下高顺守城, 自己却退去了粮多城高的下邳, 希望以逸待劳, 逼曹军于泗水而歼之。 陈宫本劝吕布在彭城便迎击曹军, 可惜吕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遇陈宫时的人,自是不肯听。所以最终陈宫也只能认了吕布这说不上好坏的决定。 其实,或许吕布的想法也未错。彭城仅留下高顺一员大将与他的三分之一兵力,便真的凭借地势天险让曹军久攻不下。再又一次攻城失败后, 曹操决心下令,绕过彭城直追吕布于下邳。 听了曹操的决定,荀攸先是提出异议,“下邳难攻,我军想要攻克下邳恐怕需要费上许多时日。然高顺却可借此机会袭我后方,与吕布前后夹击。如此前路不通,后路受阻,徐州又未有一城可为根基,主公,贸然追击,怕是不妥。” 曹操眸色微闪,没有说话,但显然已经把荀攸的话听进去了心。 接着,孔融也是起身道:“曹司空,融以为,虽然现下彭城难攻,但毕竟只有高顺一人守城,城中兵少而民多,必然很快就会粮草不足,只要阻断送粮军,三月之内,彭城定下。之后,再以彭城为根基,稳扎稳打,明年七月前,定已攻下徐州。” 众人皆是点头称是。贸然追击,风险太大,一不留神就很有可能甚至到全军覆没的地步,对比之下,孔融所提议的方式,虽然耗时久了些,但的确很稳妥,也定能成功。徐州于曹操战略而言至关重要,此次,还是稳妥为上。 然而,同样身为心腹谋士的贾诩却默不作声。他知道,对于曹操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稳妥,而是时间。 北边公孙瓒已是强弩之末,不知何日就会被袁绍攻破。若是袁绍已有余力可南下,曹操却还未定下徐州回军迎击,这结果,注定也还是满盘皆输。 这道理,贾诩懂,所以他默不作声;荀攸懂,所以他仅是陈述贸然追击的弊处,却不多言;而郭嘉,也应该懂。 果然,就见在一片赞同声中,郭嘉站起身,轻轻瞟孔融一眼,嘲道:“明年八月前?只怕那时徐州是下了,许都却早丢了吧。” 孔融微微皱眉,虽然他的确看郭嘉此人不守礼法放浪形骸的样子不爽,但并未表露,却不知为何郭嘉自不久前就总要针对自己。不过,纵使是针锋相对,善于言辞的他也是不惧的: “郭祭酒所言是冀北袁绍吧。然而,若是为了袁绍南下攻袭的可能,就现在将全军置于危险之地,这以今日注定之困来补明日未必之险,岂不是荒唐?” “今日注定之困?嘉竟不知孔先生‘注定’二字,从何而来。” “刚刚,荀军师已然解释” “所以,谁说过,是要全军去追击吕布了?” 郭嘉此句一出口,众人皆是愣住。就见郭嘉迤迤然转向曹操行礼道:“吕布,自是需要明公率大军去追击,至少要将他死死困在下邳。至于这彭城乃至他城,留下五千人,足堪破之。” 刚刚愣住的众人已经反应过来,听到郭嘉后来的话,不免互相讨论乃至哗然。唯独几人默不作声,而是细心观察着曹操神情。果然,曹操并没有对郭嘉看似荒唐的话而表示反对,只是皱眉问道: “奉孝如此说,可是有万全把握?” “那是自然。”郭嘉道,“嘉便愿留下为明公破城。为安众人之心,嘉还愿立下军令状,一月之内,不破彭城,嘉愿以死谢罪。” 这话说的更是重了,连带隐约猜到些什么的荀攸都不由神色一变。他立刻皱眉拿眼神示意郭嘉收回此话,然而郭嘉反而轻松地向他挑挑眉,还颇为得意自信满满的样子。这厢彻底无果,荀攸只得立刻又转向曹操,暗示他千万不可应下,看郭嘉这样胡闹。 曹操自是接收到了荀攸的眼光,但同样也似乎认同了郭嘉的话,良久,他沉眸道:“如此,便依奉孝所言。至于军令状” “嘉愿当下便立下军令状。” 曹操一顿,他本意是将军令状免了的,然郭嘉却在他说出来之前抢了话。 这样,便是无有退路了。 不可名状的一种感觉在曹操心头升起,他觉得自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就被郭嘉清亮的双眸中的笑意所磨平。 郭嘉在让他放心,而有郭嘉在他也的确想不到有什么不放心的。 “好。” 所以,最后曹操还是顺了郭嘉的计划,也任着郭嘉立下了军令状。 反正也用不到,多费点笔墨的东西而已。 孔融还想说话,却被身旁交好之人拉了一下,摇头止住了他。 曹操这么说,便是任谁都改不了他的决定了。 一袭青衫立于众人间,旁人或是不满,或是嘲讽,或是嫉妒的目光皆落到“口出狂言”的身上。然而,郭嘉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一样,墨色的双瞳自始至终,都仅望向曹操。 他勾起唇角,声中带着一贯不见正经的笑意: “嘉,谢明公信任,定不会负明公所望。只是,除了这五千人,嘉还想问明公借一人。” “是何人?” 一直沉默不做声地刘备突是觉得脊背微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而这时,未等他做出防备,郭嘉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乃是明公挚友,玄德公是也。” 不论郭嘉那个“挚友”用的多么的不切实际,刘备也没有理由拒绝留下,而他一人留下,关羽与张飞自然也不肯走,所以最终,三人同是留下,与郭嘉和五千士兵一起来面对彭城之局。 郭嘉让自己留下,定有他的深意,却不知 刘备皱眉暗暗望向郭嘉的双眸,明明清澈如水,却偏偏让旁人窥不出一点心思。 似乎感觉到刘备的不安,张飞轻轻将手搭在刘备肩上。刘备一愣,而后回过头,向张飞与关羽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会有事的。 议事结束,郭嘉也跟着人群三三两两的往外走,突听到身后有人唤自己,还当是荀攸或者贾诩,一回头,却竟然是孔融。 “郭祭酒,可否得空与融一叙?” 郭嘉诧异的盯了孔融三秒,而后点点头,任人引路至一僻静处。待站定,奇怪开口询问道:“嘉可不记得与孔先生有什么交情。” 孔融心中暗想,你也知道你我的确没有任何交情。自己虽然尤为看不惯郭嘉的为人处世作风,可看在荀??拿孀樱?偌由献约涸菔辈幌牒筒懿俚娜似鹗裁凑?娉逋唬??酝??际潜湛诓谎远运?炊?吨?摹i踔林?肮攀椴孤家皇拢??参粗该?佬眨?皇墙??胁温嫉氖?凰夭偷娜硕贾?br>  文大骂了一遍。虽然言辞激烈,但却是未有一句虚言,所以最后也没有谁敢批驳于他。 本来他和郭嘉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大的交际,但不知从何时起,郭嘉就突然十分针对于他。他自然觉得气恼不满,但渐渐一细想也越来越觉得奇怪,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所以才特意压着脾气,打算好好问一问。 也亏得这些年官场沉浮,奔波四方让孔融的桀骜性子磨平了不少,否则还不知刚刚他和郭嘉能互嘲成什么样。 “融与郭祭酒,是否是有何误会?” “误会?”郭嘉一听,突然了然的笑了,“先生是想问嘉,为何刚刚针对于先生吧。” 孔融被一语言中心思,但还是冷静道:“融知郭祭酒是对事不对人,然” “不不不,先生这才是误会了。”郭嘉笑得谦和,仿佛对孔融是如对夫子一般的敬重,然而孔融刚缓和了一下脸色,他接下来的话却生生将人气的肝疼, “嘉,的确是对人不对事。针对先生,只是因为嘉实在是厌恶先生而已。” “你……” “先生仅靠着出身,便可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而嘉呢,随军征战奔波四方,却也仅得低薄俸禄,不就是因为,嘉并未有一个好的出生与可以依靠的家族吗? 所以啊”郭嘉冷笑一声,明明清秀俊美的容貌染上戾气,落在孔融眼中尤为可憎,“嘉为了看你们这些大族子弟失落绝望的样子,自然要拼尽全力不择手段往上爬,拼尽全力针对先生了。 这般解释,先生可还满意?” 孔融彻底愣住了。 郭嘉的语气虽然带着轻佻,但实在是太似认真了。而且,这样一切都解释的通了:为何郭家会将郭嘉除去族谱,为何他会针对于自己,甚至与荀蛐矶际羌僖馇捉br> 等等,不择手段? “这徐州,你究竟要如何拿下?!” 郭嘉只是笑,不答话,眸中深处,冰冷而染血。 “咳。” 不远的距离,一声咳嗽不轻不重的打破了这里逐渐诡异起来的气氛。一身月牙白,未及冠的少年站在一旁,向转头望过来的的郭嘉微微颌首。 他自是有事情要说。 “那既已经解释清楚,嘉便不在此处与先生闲聊了。”郭嘉懒懒做了个礼,便留下孔融一人在原地,转身去寻乾玖。 青色的身影渐渐远去,孔融却仍未收回目光。 果然,若为天下苍生计,为汉室朝廷计,郭嘉此等佞臣 绝不可留。 “嗯?”听人说完,郭嘉奇怪道,“你打算留在彭城?” 乾玖点头,同样奇怪于郭嘉的反应:“不然呢?你在此行事定要用到?蛸卫,夕雾有未随军,自是我留下,才能更好助你成事。” 又见郭嘉眉头微皱,突是了然了什么,自嘲道:“你是在怀疑,我留下又是为了像在宛城时一样,刻意阻挠你的计划?” 他声音又急又轻,装出个毫不在意,但也装的并不怎么好。 这点少年的小心思,也不知道郭嘉究竟知不知道。但显然,他的疑惑和乾玖所想的毫无关系: “二公子要先随主公去下邳,你不去陪他?” “谁要去陪那个小孩子啊!” 乾玖突然间的炸毛吓了郭嘉一跳,他是真搞不懂,明明是乾玖主动去找的曹丕,怎么到头来他不好好抓紧时间与人交好,反而还似乎多有不满似的。 大概两个傲娇撞在一起注定是坎坷的。 嗯?“傲娇”是什么意思? 郭嘉因为自己下意识所想到的词一愣。近些日子里来,或许是因为喝药的关系,他的记性有些差,从前的事也有些记不清了。这个词语,究竟是什么意思,竟一时想不起来。 而此刻,乾玖已经收拾好了心情。他倒是没有注意到郭嘉此刻表情些许的异常,而是又继续将另一件事,告与郭嘉: “华大夫到军中了。” 第49章 虽是姗姗来迟,但到了便好。 风尘仆仆而来的华佗还未歇上口气, 就被得知消息的曹操拉过去给郭嘉把脉。虽说许都的太医都看过了, 但若无神医华佗的一句话,曹操望着眼见着瘦下去的郭嘉, 终究是放不下心。 近乎下意识的恐惧感如鲠在喉。 “郭祭酒身体并未有大碍, 只是思虑过重,稍加调养便可。” 所意料之中的把脉结果。 华佗把完脉将手移开, 郭嘉向曹操调笑道:“要嘉说,明公少拘着点嘉的美酒就足够了。一坛美酒,胜比千万良药。” “又是说胡话。”曹操不带任何责怪之意呵了郭嘉一句。 但若是华佗也笃定郭嘉的身体无事, 那便是当真无事吧。 心中的一丝不安终于被全然抚平,又听郭嘉假意委屈道: “嘉哪里说胡话了。既然华大夫说嘉思虑过重, 那当然需要酒了。 虽无药草功效,却是最解心忧。”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明公好文采。” 郭嘉笑眯眯的奉承着曹操,而曹操不得不承认,奉承听的还是蛮开心的。 尤其这还来自平时对旁人嘴巴毒的厉害的郭嘉。 “那, 既然华大夫都说嘉无大碍, 明公可以即日便发兵前往下邳了吧。 兵贵神速啊, 明公。” “孤明白。”不知道是不是一直隐隐的担忧终于放下, 曹操此刻心情很不错,习惯性地覆住郭嘉发凉的手,道: “一个月后,孤等你的好消息。” 郭嘉未把手收回, 任着曹操的摩挲,明眸闪着清亮的光芒。 “嘉,定不负明公所托。” 正如郭嘉所说,兵贵神速,迟则生变。进军下邳的军命早就传达三军,曹操也不过是迟了一时三刻等着华佗把脉的结果。既无大碍,那他便该即刻动身,又是几句话别,曹操便转身离开了营帐。 人身影消失在幕帐后,冰凉的指尖刚染上的几丝暖意转瞬即散。 总算是,先把明公哄走了。 郭嘉不无乐观的想。 但事实上,他眉眼间的笑容早已渐渐消散化作疲惫。挥手驱散了帐中的其他人,最后,仅留下 刚刚还温言说一切无忧的华佗还沉默在他的榻边,又将手搭上了郭嘉的脉。 华佗来到军中,郭嘉比曹操早知道了好些时候。 这脉究竟是好是坏,郭嘉也比曹操早知道了好些时候。 自然,郭嘉可以来决定,让曹操听到什么。 “现在,和嘉好好解释一下。”垂下双眸,郭嘉轻声道,“你所说的,阴毒结于五脏,积重难返,药石无医,究竟具体是如何情况。” “显然,你中毒久矣。”手再一次确认过郭嘉的脉,与自己不久前所把的无误,华佗苦笑叹口气一声,“然而,我却不识得此毒。” “而不识得毒,解毒自然是无处下手。 “换言之,嘉必死无疑。”郭嘉顺着华佗的话接道。 “不仅如此,此毒纵使我知道是何,也解不了。”华佗沉声补充道,“你中毒已久,毒早已根附在你的五脏六腑,就算有解药,你的身体也根本承受不住解毒时的折腾。 不死与毒,便死于药。” “啧,这还真是,把嘉能想到的路都堵得死死了呢。”郭嘉轻叹口气,冷静分析道。 本来,怕死如他,不该会如此冷静。 冷静的就好像此刻身重剧毒命不久矣的不是自己。 “那以你之力,嘉的阳寿还有多久?” 许久许久,华佗缓缓举起一根手指。 “一个月?” “一年三个月。” “什么嘛。”郭嘉长舒一口气,接着,又笑眯眯起来,“你早说啊,元化你真是吓死嘉了。 这么长时间徐州肯定早就打完了。没准运气好,嘉还能看着主公赢了与袁绍一战呢。再运气好 点,没准再北一些的地方……” 华佗错愕,他完全未料到郭嘉此刻想的竟还是这些事,而且看人神情完全不见一丝伪装的成分。 或许连郭嘉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时刻,他第一所想到,早已不是生死。 目送着曹操率领大军浩浩荡荡而去,刘备却并未因此就安下了心。 他的直觉告诉他,郭嘉不会比曹操易于应对。 “大哥。” 杏目长髯,英武挺拔,来者不是关于又是何人?他走到刘备身后,唤了刘备一声,而后道: “我刚刚已经清点过,曹操果然仅仅留下了五千人。” 军中没一兵卒都有编制,纵使曹操想私下不放心多留些人,也太容易被看出来了。郭嘉将话说 的再死,众军就这么前往下邳许多人也是半信半疑,若是曹操再暗中多留兵力,只会让军心不稳,结果更为糟糕。 收回思绪,刘备见仅来了关羽一人,却久久不见张飞的身影,又问道: “云长,你知翼德去哪了?” “两个时辰前,郭祭酒便让三弟拿着笔墨出去了,说是想看看这彭城城外的风景,又乏于亲自动身去,所以求三弟去绘几幅丹青,一饱眼福。” 丹青是假,让翼德去画地形图才是真。 张飞应该也同样明白郭嘉的意思,而且并没有任何必要反对。既然刘关张三人也被迫同郭嘉一起留在彭城,那自然也就必须要为彭城的任何事负责。 军令状虽然只由郭嘉一人立,但刘备若是借此来置身事外,只会尽失人心。 所以,彭城必须在一个月拿下。这是郭嘉的责任,也成了刘关张三人的责任。 然而,郭嘉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呢? “等翼德回来,我们一起与他去给郭祭酒送画。” “大哥可是唤我?” 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的青年怀抱着画卷走来,他掀起头上戴的斗笠前面的薄纱,目中含笑。 帐中沉默了许久,久到郭嘉都有些昏昏欲睡。华佗又一次在为他把脉,企图找到一些转机,而在这段时间内,郭嘉纵使呼气都要尽量平缓,唯恐打扰他一丝一毫。 “哈……!”无聊的实在是困的厉害,郭嘉忍不住想打个哈气。结果刚动一下,就被华佗一个眼刀,立刻停住,恹恹的回复原状。 终于,华佗将手从郭嘉颈间的脉处移开。 郭嘉立刻痛痛快快的打了个打哈欠,然后,他笑着轻松拍拍华佗的肩:“罢了,生死有命。不是还有两年吗,痛痛快快的让嘉玩过去就是了。” 就在刚刚,看到华佗一次次的把脉,神色凝重,再把脉,神色更凝重,郭嘉就知道这位神医是终于在自己身上遇到了个根本无解的大难题了,这样想想,居然还有生出几分自豪感。 既然生不长寿,不如抓紧时间活得痛快些。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华佗面上的凝重却没有又深一层,而是渐渐散去。 半响,他道: “其实,这毒虽是霸道,却似乎并非真想取你性命。” “嗯?”郭嘉一愣。 “这毒根附于你的五脏六腑,按理说若是真要杀你,你早就已失了性命。就算不丢性命,也该 是病入膏肓之状。可你现在却除了精力稍显匮乏,并无其他更严重的症状……” “不过是为了不让嘉察觉所以在剂量上讲究了些吧。”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不仅如此。” 华佗一顿,其实他对自己的想法也有些怀疑,但郭嘉的脉象的确越细细看就为奇怪,这也让他的想法逐渐可靠起来, “你这个毒,有一法可解。” “当真?” 郭嘉的双眸倏的亮起来,声音中难掩激动。他紧紧抓着华佗的胳膊,比往日大出许多的力气几乎都抓疼了人。这般神情,完全与往日那个淡然平静的人不同。 人可说服自己向死,却没有人不愿得生。 更何况,郭嘉早就清楚,自己是个很怕、很怕死的人。 华佗见惯了病人,自然也理解这一点。他又在脑海中细细分析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嘴角已是带了笑容: “没错。这样,你收拾一下,后日我们便回你颍川阳翟老宅,我给你开药调理,缓缓用温性的药,你的毒便有希望除去。” “等等,为何非要回阳翟,开药调理在这里不行吗?” “不行。”华佗摇头,他看郭嘉的神情,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皱眉严肃强硬道。 “不回你老宅可以,但也必须是一清净之地。此毒我虽不知是什么,但显然,你身体差一分,毒便深一分。照你现在忧思劳累和身体状况,我无法将毒利用药物疏导,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想要解毒,你就必须先调养身体,短则九年,长则二十年……” 华佗还在说着,仔细想着如何为郭嘉调养解毒的他没有发现,郭嘉眼中的光芒已经逐渐褪去,紧抓着他衣袖的手也渐渐松开。 郭嘉听懂了华佗的意思,也隐约猜到了一些东西。 这毒,或许不是为了要他性命,而是为了逼他辞官隐退。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元化,大战在即,嘉是不可能走的,至少要等到徐州打完之后。” 华佗一愣,的确他忘了这一点。他又想了想,道:“迟些日子离开也可以,但最好不要迟过六个月。再晚些,毒更深入肺腑,便很难清了。这些日子我先给你开些轻微的温补的药。” “……嗯。”许久,郭嘉才点点头。他不死心的问道,“真的要九年那么久吗?” “这是最好的情况。”华佗苦笑道,“你的体质我也是有所了解,先天不足,本就羸弱,只能慢慢调养。” “……嗯,嘉明白了。” 华佗见郭嘉虽然面色有些阴沉,但最终还是点头,便是知他答应了。 郭嘉始终垂着双眸闭过华佗的眼睛,手指习惯性地敲打着小案,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半响后, 他随口问道: “对了,你路上是遇到什么事了,迟了这么久才赶到这里?” “荆州前些日子起了瘟疫,我便在那里停留了将近一年多。” “在荆州起了疫病?”郭嘉皱眉,“你既在那停留了一年多那么久,情况很严重吗?瘟疫是如何蔓延的这般严重的?” “如今四方未平,流民还是很多,在途中不一定会染上什么疫病。而染上疫病之人用过的器物,排泄物,一旦正常人不小心,就很容易被传染。普通百姓没有什么预防的意识,家中又脏乱多腐烂物,便让疫情更不可收拾。” 华佗说完,见郭嘉还眉头紧皱,以为他在担心疫情,便宽慰道: “不过,我离开的时候,疫情已经控制住了。荆州州牧也已经将草药送去了最严重的几个郡,有了药,多加注意,疫病便也不那么恐怖了。” “嘉到宁可荆州的瘟疫能闹得再大点,死的人能更多些。” “嗯?”人刚刚的声音太小了,华佗并没有听清。 “没什么。”郭嘉摇摇头,他可不希望医者仁心的华佗听见他的话。 他转头向幕帐处,笑容灿烂望向来客,“张将军果然丹青国手,这片刻功夫,便将画给嘉送来了。” 华佗对军中事并无任何兴趣,见有人来,便和郭嘉来人都告了礼便走了出去。 郭嘉从张飞怀中接过画卷,却没急着看,反是打趣道: “刘关张三人果然是兄弟情深,连?嘉送个画这种小事,还得三人同来。” 这话有些许讽刺的意味,但见张飞面色不改,关羽平静淡然,刘备嘴角温和的笑容一丝不减,就知道郭嘉的话对他们没有丝毫影响。 “备有些事情迫不得要叨饶郭祭酒,正好遇上三弟,便与三弟同来了。” “哦。” 郭嘉正在展开张飞的画卷,对刘备的解释头也没抬。 刘备继续温和道:“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只是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不知郭祭酒可愿将攻城之计告诉我等,也好让我等也尽一份力。” “攻城之计?嗯……嘉也未想好呢,明日先去攻一次城试试再说吧。” 听郭嘉漫不经心地语调,纵使刘备再沉稳,也不免有些无语。他也不知郭嘉是真没有计谋还是不愿告诉他们。但按理说,他既然将他们三人留下,那便一定是有用处的,利益相同时,也没有必要相互隐瞒。但若是真没有,郭嘉又哪里来的底气,立下军令状呢? 正在仔细看张飞画的水墨风景图的郭嘉自然是不会给刘备解惑。张飞出身世家,画功极高,虽是因为赶时间画的简单,但寥寥几笔已将彭城周围的山川河流勾勒的一清二楚。 刘备就看郭嘉的指尖滑过雎水与泗水,最后定在彭城东南处十八里的寒山。 第50章 郭嘉从来没想过去查究竟是谁下的毒。 会给他下毒的人太多了,想要他死的人也太多了。 而且, 很快, 这天下巴不得他身首异处的人,只会更为多如牛毛。 想到这里, 郭嘉如同想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一样, 竟禁不住以手轻掩,低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听到笑声, 骑马在郭嘉骑侧的乾玖怪异的看了郭嘉一眼。 “无事,无事。”见刘备也听到笑声侧目而来,郭嘉立刻摆手摇头, 只是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是真的觉得很有趣啊。 在场的人没人能知道郭嘉在想什么, 听他说无事便没再在意,转头继续看向前方。 彭城城外,一场酣战已经快要进行了半个时辰了。 高顺身为吕布手下大将,武艺高超,陷阵杀敌, 鲜有敌手。然张飞也绝非窝囊之辈, 束起广袖, 披上铠甲, 一杆丈八蛇矛在手竟与高顺不相上下。战场上,文人之气早就不见踪影,张飞竟比高顺还要勇猛,长矛只攻不守, 招招刺向高顺要害。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这句话被张飞体现的淋漓尽致,在这么猛烈地进攻下,虽然破绽百出,高顺也只能被迫防守,放弃进攻。 仅从表面上看,高顺几乎是被张飞压着打的。 两人酣斗的难解难分。高顺是好武之人,战逢对手当然不肯让士兵上前搅局,而郭嘉似乎也没有打断他们的意思,只是和军队等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这场打斗。 文可丹青泼墨,武堪马上乾坤。 郭嘉暗暗在心中赞道,又不免哀怨的看了眼刘备,心中尽是嗟叹。 如此好的人才,怎就一心跟着刘备了,真真可惜。 “你似乎对张飞很感兴趣。”比起前方的打斗,乾玖显然对郭嘉细微的表情变化更感兴趣,所以郭嘉不过神色微动,他便注意到了,“不过,曹操似乎更中意关羽。” “主公爱有才之人,但更敬忠义之人,可惜,不是所有的有才之人都肯择木而栖,而忠义之人更是万金都难留。”郭嘉道,随即又皱眉,“你何曾这般没有礼貌,竟直呼主公名讳?” 他是你的主公,与我有什么关系。 乾玖在心里暗吐了个槽,面上懒得去争辩。 “好!!”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喝彩声。原是高顺竟借力打力,破了张飞勇猛的进攻,虽然张飞矛回的也快挡住了进攻,但却显得有些许狼狈。高顺身后的陷阵营见高顺反守为攻,自是大声为其助威。 不过,似乎长时间的打斗让双方都没大再有了力气,又是争斗了几个回合,张飞先是一个矛将人挑开,便调转马头到一旁,而后向高顺一抱拳。高顺打的大汗淋漓却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只是张飞已经停手,他便也恪守武德,停下招式,亦是一抱拳为礼。 酣斗结束。待张飞策马回到阵中,郭嘉懒懒的一挥手,下令道: “收兵吧。” “这就结束了?”乾玖惊诧。刚刚张飞与高顺酣斗,他以为郭嘉会借此机会让张飞缠住高顺然后让刘备关羽率大军趁其不备攻城,结果没想到从头到尾郭嘉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只是聚精会神的看着张飞与高顺的酣斗,好似真的对这纯武艺的较量感兴趣万分似的。 “轻易进攻是没用的。”虽然人没说,但郭嘉了然乾玖疑惑在何处,一面跟着军队缓缓回营,一面给人解释道“高顺身后的军队是吕布麾下的陷阵营,各个都以一当十,骁勇善战,就算没有高顺为将指挥,我们也讨不到好处。 嘉只是想看看,这高顺的武艺,张将军一人是否能与之抗敌,现在目的达到了,自然就该回去了。” “不过”郭嘉回首,远处城池下,高顺亦是带着陷阵营回了城,“明明我方撤兵,高顺可以直接率兵追击,可他也没有。 由此可见,高顺将军,当真是位讲义称信的人。” 而往往这种人,他们会忍不住将自己心中的道义推己及人。以为自己如此,那他人,那天下万民都会如此。 是夜。 前有曹操大军,后有郭嘉领兵驻守在城外,彭城已经被闭城许久了。这彭城是大城,比之附近的临城,总是有些特别的货物和独有的职能,所以年年月月常有临城的百姓汇集到彭城,如今大军压境,他们也只好滞留在彭城内。 好在大部分人在彭城都有亲人,所以或大或小还有一隅所安之所。尤其是城西,矮矮的破烂的民居住着众多的人,走卒商贩,市井小民,都聚集在此。 他们本就来自四面八方,没有人会在意是不是今天多了一个人,或者又少了一个人。也没有人在意不相干的人在干什么,所专注的,只是今日之生,今日之利。 所以,当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步履蹒跚路过打水的井时,谁都没有在意。 所以,当一个小贩突然一阵恶心俯身呕吐时,众人也只是嫌恶的看一眼,便绕开不再理睬。 所以,当矮旧的屋子中渐渐弥漫出腐烂的气息时,人们也只是哄哄吵吵的来看了个热闹。 就算不是乱世,生老病死,亦是常事。 他人生死,有什么好在意的。 隐匿于瓦砾暗梁的蜘蛛用那双可怖的双眼打量了几眼车水马龙的街道,便顺着暗处快速爬远。 自打那日看张飞与高顺比试后,郭嘉又分别让关羽、刘备去与高顺一决高下。关羽的武艺自是不必多说,与高顺比试隐隐都占了上风,但往往点到为止。倒是刘备却总是隐隐处于下风,无论真假,在看过那场狼狈的有些不忍直视的打斗后,郭嘉只能叹口气,让士兵一涌而上把刘备救回来。 其实哪用得着士兵,一见刘备不敌,张飞和关羽早就没忍住冲上去了。 人是救下来了,却激怒了高顺。这几日他有的是机会领陷阵营趁敌方不备进攻,虽然陷阵营不过百人,但他有信心绝对不会比人五千人落了下风。但念及武德,他将这些机会统统扔掉,只与人在武艺上切磋。张飞、关羽的武艺各个让他心生敬佩,纵使落了下风也打的酣畅淋漓,痛快非常,没想到今日这刘备不仅武力不及,而且三人居然还一起上以多欺少,实在是有违武德,为人所不耻。 然而,不快的还在后面呢。 再隔了几天,张飞领兵来叫城,高顺见他仅带了些许人马独自而来,还当又是为比武而来。习武者最爱战逢对手,自己这几日无人对战早就手痒,见人来自是欣然应战。哪知道这回张飞可再没有什么武德道义,与高顺打了几个回合就让伏兵一拥而上,高顺虽是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立刻落了下乘。 城中副帅见如此,连忙打开城门让士兵去相助高顺。陷阵之兵,所想披靡,这营救十分的轻松,很快高顺就被救了出来,而张飞没有迎战,反而带着士兵落荒而逃。 “将军,我们追吗?” “追!” 高顺愤恨道。他一心以武德相待,对方却借此使阴谋诡计,他怎能咽的下这口气,必是要将人杀的片甲不留才可解恨。 “可是,毕竟我们只需守城……” 高顺狠狠瞪了眼副将,副将立刻闭嘴。 “追!”高顺又高声重复道,身后的士兵立刻高呼为应。 陷阵之营,所向披靡,攻城拔寨的利刃,无所畏惧! 然而,在地形平坦的旷野上,陷阵营可以所向披靡,但等追到寒山这地形崎岖丘陵遍布之地,陷阵营便再无了优势。张飞带的人马化整为零进入山中,根本就难以找到人影,陷阵营不仅没有用武之地,反而时不时因为对地形不熟悉,被不知从哪里出来的敌人一刀毙命。占不到便宜,又多有损失,高顺再气恼,也知不可逞强,便只能领兵回城。 结果,这还没有结束。这日是张飞,第二日便成了关羽。高顺若是不出城迎战,士兵就在城口高声大骂,骂的难听无比,但凡有点血性的人都难以听下去;若是出城迎战,人就立刻带着士兵转身就跑,就算跟着追上去追到寒山,也无所获,反而还回回都要折点人马进去。 立刻,高顺就想到不如直接攻击曹军大营。反正对方仅有五千人,自己的胜算很大。哪想到他带着陷阵营气势汹汹出了城,之前探子所报的曹军驻扎之地根本就空无一物。在几次扑空后高顺才发现,原来曹军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安营扎寨。五千人,这么点人数想要改营十分容易,远比高顺带陷阵营来攻打要快得多。 一来二去,都是扑的一场空。 渐渐的,高顺也平息了心头的不爽,虽然被耍了,但这仅仅是面子上的问题,实际上他并没有损失多少,而他要做的只是守住彭城就足够了。于是,他索性下令坚守城门,任凭曹军再挑衅也不予理睬。 久而久之,再也无人来城下叫嚣了,甚至连攻城的也没有。 面对城高兵精的彭城,曹操的大军都没有办法,更何况这五千人。 一筹莫展,黔驴技穷。 大雨。 这个时节,很少有这么大的雨,但它还是下了。电闪雷鸣,瓢泼倾泻,砸的人心烦意乱。 将大雨隔绝在外的帐中,厚裘暖炉,将帐中烘的一片暖意,可帐中人还是不自觉地时不时将冰凉的手放至口边呵几口暖气。他细细看着案上的战报,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竹简,所以每看一字都要凑得极近才看得清,每看完一份,他便将竹简仍入火炉中,烧的噼里啪啦。 寒风袭来,烛影摇曳,几声轻咳。 “郭嘉,你到底打算……” 乾玖话还没说完,就被郭嘉这样子惊得一愣。烛光未能暖人一丝一毫,他面上仍泛着青白,只是一双眸子亮的吓人,映着烛光燃的灿烂。 “嗯?”郭嘉放下竹简,抬头望向乾玖,“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人唇角习惯性地笑容的确将刚刚的沉颓之气一扫而空。乾玖只能告诉自己是多心了,而后复而提起他的来意: “彭城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本来,他还算沉得住气的,因为他相信郭嘉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在没有完全把握之下不会立那份军令状。可这一场雨下下来,却坏了一切的打算。 大雨的天气,是不可能攻城的。 “你那么急做什么。”将案边的逐渐扒拉开,郭嘉总算找到块软垫,示意人坐下,“营中留下的粮草不还剩挺多的吗,慢慢打就是了。” “慢慢打?!”乾玖皱眉,他细细打量郭嘉,企图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神情,“离一个月可是只剩下不到十天了,你的军令状……” “说说而已,别那么当真,能打下来就行了。反正主公追到下邳也是围着和吕布耗,我们这里慢一点也没事。” 本来是没事,可你为何要立下那份军令状?!军中最讲究军纪,为将者可以败仗连连,却绝不可言而无信,你若没在一个月内取下彭城…… 乾玖望郭嘉一脸平静,突是敛了急色,沉声道:“就算你和曹操走的再近,他也不可能因为你废了军纪的。” 这是自然的。郭嘉心中想到。当初打宛城的时候主公自己踩了点麦子就把剑往自己脖子上送,虽然有作秀的成分,但也可看出,法家之道,主公深为信之。 连自己的髯发都舍得割去,他郭嘉不过一介谋士,又算什么。 料定如此,才不枉他在彭城故意拖了这么久。 “把竹简放下。” 郭嘉闻声几乎是下意识的把竹简扔掉,抬头看去,原是华佗端着药进来了。乾玖就见刚刚还淡然的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郭嘉一脸讨好望向华佗: “嘉刚开始看,并没有看几眼。” 华佗微微一抬眼,郭嘉彻底噤了声。 “喝药。” 郭嘉沉默的望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数秒,深呼吸几次,而后一饮而尽。 “他还在喝药?”乾玖见此不由又想起刚刚郭嘉苍白的脸色,“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吗?” 华佗抿抿唇,道:“没什么大碍,只是一些补药。”他又瞟了眼喝完药生无可恋的郭嘉,皱眉道,“这个时辰了,你该休息了。” “……哦。” “那我也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乾玖见再留下去也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便适时的站起身准备离开。刚走至营帐口,突然想到什么,猛的停住脚步回头: “?蛸卫最近在做什么?” 郭嘉微微一抬眼,复而又垂下眸,部位作答。 然而,虽然郭嘉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乾玖答案。 果然嘛。乾玖心想道。他和郭嘉认识这么多年,郭嘉多么惜命怕死他比谁都知道,若非有他策,怎么会对此事这么漫不经心。 这么一想,心中安了不少。再颔首微笑作别,乾玖踏出了营帐。 待人离开,郭嘉又伸手去探那份竹简,刚够到就被华佗打掉: “你需要休息。” 郭嘉讪讪的收回手,却是又选了份儿近的竹简展开: “时日不多了,嘉能多做一些是一些吧。” 华佗皱眉。他知道郭嘉是指徐州定下后就离开和他回阳翟修养,但这话经郭嘉这么说,总带着奇怪的别扭感。 “对了。”郭嘉突然抬头道,“元化你那里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让嘉显得和往日一般?” “五石散倒是可以。但是……” “那就行了,帮嘉准备一些吧,毕竟掩人耳目还是需要的。” 微抿下唇,华佗眉头皱的更深了。五石散倒是可以达到郭嘉的要求,可是此物却带有毒性,久而久之反而会上瘾,用它不亚于饮鸩止渴,郭嘉的身体本就很弱了,再沾染上这个,更会雪上加霜。身为医者,他最后还是坚决拒绝道: “不行。我可以换几种药材为你尽量缓解,但五石散你绝对不能碰。” “……好吧。” 出乎意料,郭嘉甚至没再多问,就放弃了刚刚的坚持。他复而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简。 水源、饮食、尸体、病人……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仅是隐蔽在静水之下。而这场大雨,是最后的催化剂,待几日后大雨过去,准备了这么久的…… ?!!!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郭嘉一愣,待抬头才见华佗为了阻止他继续看竹简,直接端着烛台走了出去。 “快去休息。” 远远地,传来人谪仙般清冷的声音,却让坐在黑暗中的郭嘉彻底无语。 好吧,算你厉害。 咬牙切齿的等一袭白衣离开,郭嘉探身在一旁摸索了许久,又从竹简下找到个烛台,虽然上面的红烛仅留下一点,但凑活着总还能用会儿,郭嘉又摸索来火折子,小心将它点亮。 帐中明亮如昼,郭嘉满意的复而拿起竹简,却是心再也静不下去了。 医者仁心,再加上这么多年的交情,华佗对于他的病情,足以称得上是尽心尽力。 但等再过些时日,他会不会后悔救自己这样的人呢? 罢了,反正时日无多,纵使华佗舍自己而去,也影响不了什么了。 当隐匿在帐边的?蛸卫如迅影般跪在郭嘉面前行礼时,他微微抬头,正看见郭嘉眼中映着的烛火。 明明马上就要燃尽,却还再不顾一切地燃烧,拼命地要再为曹营多添一丝光。 那是宁静,又最为灿烂的火光。 “药材准备的如何了?” “回郭祭酒,已经准备好了,痕迹也已经抹去,不会让人看出是刻意备之。” “好。还有,帮我去寻些五石散。” “是。” “还有……不要把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主公。” ?蛸卫有些犹豫,因为归根到底他们还是属于曹操的暗部。只是他又想到曹操早就三申五令的告诉他们,?蛸卫一切的事情,都只对郭嘉负责,所以最后他还是点头: “是。” 第51章 五六天的大雨,将世间万物洗去尘埃, 却带不走当初大雨瓢泼时心头的烦闷。 高顺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 彭城的疫病几乎是在雨停的一瞬全然爆发出来, 数不胜数的病人或是奔向医馆,或是在家中苟延残喘。潮湿的环境, 肮脏的街道, 刚入秋还闷热的天气,腐烂的家禽与不断增多的人的尸体, 让瘟疫以最快的速度蔓延,甚至随便走上街,便能见到哀嚎的病人。 病源已经很难找到了。但却有人发现, 因大雨而变得愈发湍急的泗水与雎水,送来了上游几十具已经被泡的腐烂生蛆的尸体, 这些尸体堆积在城取水处,彻底让水源都被污染。 清理不需要多大功夫,但一切都已经晚了,晚了。 瘟疫并非不治之症,彭城中也并非没有可以医治瘟疫的大夫, 但病人实在是太多了, 太多了, 城中的药材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么庞大的数量。有投机不怕死之人见利如此, 立刻使药材炒到了千金一份,纵使如此也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没有药治病的百姓除了等死,别无他路。 不,其实还有一条路。 自打得知城中药材不够后, 就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要求出城。留在彭城只有死路一条,而出了城还没准可以找到药材,或者至少回自己的故土而死,总比身死异乡要好得多。 两军交战,天下大事和他们从来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想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烦躁的挥手驱走来禀告城中情况的士兵,高顺疲惫的揉着眉心。本来稳定的局面,却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搅了局,也不知道是曹军运气太好,还是天意不在,但无论如何,现实已经如此,他能做的只是尽力让兵卒去尽力维持城中的稳定,镇压想要出城的暴民。 这无疑于饮鸩止渴,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怎么能辜负温侯的嘱托! 想到吕布交给自己的重担,高顺狠狠一压穴位,恢复了些许精神。就算情况再难,这彭城他也绝对能守的住! “将军。”这时,他的副将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支箭,箭上有信。副将将信拿下来交给高顺,并解释道,“这是刚刚曹军送来的。” 高顺打开信,招招手,副将便凑到他身旁和他一起看上面的内容。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首先是说了瘟疫的起因恐怕是泗水与雎水的河水,曹军中也有许多将士感染了瘟疫,好在有华佗在,且从四周城镇寻来了许多药材,所以很快瘟疫就被压了下去。两军交战,本不该祸及百姓,现在他们听闻彭城城中瘟疫横行,百姓有病无药,便愿意去无偿为百姓诊治和派药。 前提是,彭城立刻开城投降。 “混账!”当看到这句,高顺气的一把把信摔倒桌子上,“什么体恤百姓,分明是趁人之危!” “将军莫气。”副将劝着高顺,面上更多是忧色,“只是现下彭城的情况的确……” “纵使满城都死绝了,我也不可能开城投降!” 这就是不顾百姓生死,宁可全城都陪葬了。 听了高顺的话,副将内心一寒,面上却是半分不表,只是继续好言道:“那将军既然如此打算,这封信可万万不可让城中百姓知道……” 高顺一顿,的确,现在城中闹着出城的人已是多如牛毛,军中都已经出现了病人,若是再让那些愚民知道曹军可以救他们,恐怕外患不知,内乱已至。 没有比想要活下去的人们组成的更恐怖的力量了。 但若是想隐瞒,这肯定不是一封信的事,只要曹军让人到城楼下喊几句,城中也全都知道了。 所以,他必须想个办法,让百姓彻底不相信曹军的任何话。 思及此,高顺眸色渐渐暗沉。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些什么,而后叠起重新插到箭上。 “把箭上的信的内容通告全城百姓,就说曹军下令,一旦城破,彭城上下,无论男女老少,皆受屠戮。” 副将一惊,但立刻稳住心神,点头应是。 他只需要服从就足够了。 “还有,清点陷阵营中未患病的人,不日随我出城。” “将军这是何意?” “既然搜集了大量的药材,那必定转移不便……” 笔狠狠在纸上砸出一个墨点,高顺声音坚定有力: “五日后,随我去攻营抢药!” 刘备刚踏入营帐,浓郁的药香迎面而来。 相比前几日,郭嘉此刻脸色是彻底泛着病态的惨白,瘦的弱不胜衣的身体陷在厚厚的貂裘中,病恹恹的喝着华佗递来的药。见刘备进来,郭嘉勉强挑起个笑容: “玄德公来了,坐。” 华佗见要谈正事便退了出去,刘备则见礼后跪坐下,望着郭嘉的病容,心中感慨万千。 军中起了疫病,无疑让本来就因为一月期限将近而消磨的士气雪上加霜。郭嘉更是尤为焦急,不顾阻拦亲自去探望患病的将士,并让华佗先一心关心病卒,先不必再管自己。一时疏忽下,郭嘉的病情不仅越来越严重,更因为忧虑俱疲接触患者也染上了瘟疫,而哪怕这样他也先让华佗给将士们用药,而他的病直拖到从四周购来药材患病的士兵都基本痊愈后,华佗才着手救治。 “他们本也是田间乡间的普通百姓,不过世道混乱,才出来为兵,也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百姓何辜,将士何辜,嘉作为主将,自然要为先他们的性命负责。” 想到郭嘉和他说这番话时认真的神态,刘备就心中一震。之前,他所接触到的信息,都是郭嘉此人放荡不羁,蔑视礼法,轻视道德,只因为是曹操宠臣所以才有现下的地位,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却越来越觉得这些评价不过人云亦云。 纵使不合礼法,但郭嘉关心将士性命乃至超过己身。 思及此,他对待郭嘉的戒备已然下了许多。或许他和郭嘉立场不同,观点不同,但只要都有一颗为天下黎民请命的爱民之心,他们就不会是敌人,若是世殊事异,未尝没有可能成为知己之交。 “咳咳。”郭嘉咳了几声,将刘备从沉思中拉回来,“玄德公此来可有什么事?” 刘备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正了神色,道:“郭祭酒,彭城此刻疫病横行,哀鸿遍地,时日再久了,城中百姓怕是……” “嗯,嘉知道彭城现在的情况。” “那军中现在疫病已经基本度过,但还余下许多药材,是否可以” “玄德公的意思是让嘉无偿把药材送去彭城?”郭嘉微微抬眸,眼中闪过几丝嘲色,“彭城未破,此时送药,乃是资敌。” “备并非这个意思。”刘备连忙否认。他虽然心善担忧百姓,但善不代表蠢,纵使他是主将也不会那么做。可彭城如今现象的确不怎么好,疫病若是不能尽快救治,只会愈演愈烈,到最后,彭城城破与否,受苦的都会是百姓。 郭嘉见刘备沉默,轻叹了口气:“嘉又何尝不和玄德公一般担心城中百姓。其实,昨日嘉已让人送信于高顺,说只要他投降,嘉立刻送药进城救助百姓。可惜……” 可惜,人命在高顺眼中,总归重不过守城。哪怕是垂死挣扎,也不肯投降就范。 又是沉默许久,刘备突然抬头坚定道: “备愿去劝降。” 郭嘉一愣,随后苦笑摇摇头:“玄德公,高顺此人不会在意城中百姓死活的。” “备明白。”刘备眸中仍旧是坚定,他语气沉着清晰,“但彭城破城与否,并非是高顺何其军队,而是城中的民心。 备愿意去劝降,只为让城中百姓意识到高顺的残暴不仁,只要民心在我方,里应外合,彭城可速破。” 听到刘备的打算,郭嘉表情也严肃起来。他皱眉思索了会儿,道:“只是普通劝降的方式怕是不妥,或许,嘉可以试一试,看城中可有义士愿为民与玄德公一谈。” “城中百姓尚可以出城?” “不可以,高顺如今拒守不出,彭城上下固若金汤。但总归可以一试……”郭嘉越想越是觉得此法可行。他在竹简上写着什么,写好后,硬撑着身子站起来,向刘备作揖道,”若是可以,那到时候就有劳玄德公了。嘉亦代彭城百姓,多谢玄德公了。” 刘备连忙扶住郭嘉发颤的身子,扶着他重新坐下。看郭嘉又咳得剧烈的样子,他心下一痛,亦是郑重作揖道: “为了百姓,这都是备的本分,郭祭酒请放心,备定不辱使命。” 目送刘备后,郭嘉盯着人离开后空了的软垫,忍不住又勾起笑容。 哀兵之计,应是成了。 刘备此人心思虽然深,但却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弱点 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而善良的人,就算戒备心再高,也总是忍不住更多用善意去看待他人,认为世上并没有极恶之 人,有的不过是一时的误解。 所以,他人的一点小善便可变为大善。 嘉担心将士性命,那是因为若没了他们,嘉根本无人依靠来攻城啊。 战争之中,除了数字伤亡,何来其他? 勿以善小而信之啊,刘玄德。 将来,嘉可真的要代替彭城百姓,好好谢谢你了。 只要,仁德贤明在外的你,受的起这份谢。 端着碗在唇边许久,郭嘉感受着迎面而来的苦涩之气,最终还是将碗移开,微微转腕,药汁便由倾倒的碗中倒了出去。 反正也没有多久了,他何必再拿这些药折磨自己呢。 他只要赢。 第52章 曹军的信被张贴到彭城的墙上,一时众人哗然。 虽然留在城中是死, 但至少还有些活的可能, 但若是曹军破城屠城,那就是必死无疑的局面。当初曹操攻打徐州为父报仇的时候, 可是也下了屠城的命令, 虽然最后没有施行,但却广为百姓所知, 如今,又是曹军在外,再加上信上白字黑字言之凿凿, 自是都信以为真。 于是,之前闹着出城的人不闹了, 打算里应外合投靠曹军的人也没有了,反而百姓都开始认真听从高顺的调遣,尤其是在高顺当着百姓的面许下五日之后就可以带着曹军的药材回来后更是信心大增,任劳任怨,再不反抗。 没有人想死, 所以哪怕一丝希望, 他们都要挣扎着活下去。 金乌西坠, 未患病的百姓和士兵一起将最后一些重物搬到城楼下, 而后便四散离开。其中一人擦了把额上的汗,撞了下身边人,小声道: “诶,我怎么就觉得那么不对呢。” “啊?”拿衣服一抹掉汗, 他不耐烦道,“什么对不对的,今天好不容易忙完了,快回去睡吧!” “不是不是!”见人不听自己说话,先前的人急了,用力一拉人,“你说好好的,为什么曹军会屠城啊!” “……你什么意思?” “而且而且,就算曹军残暴,但现在在彭城外的明明是……”身边有士兵巡逻经过,他吓了一大跳,拉着人到一旁才小声道, “我听说现在在外面带兵的,可是玄德公啊!他怎么可能要屠城呢!” 另外一人一愣,却是同样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刘备在徐州做州牧的时间不长,但所作所为都以民为先,爱民如子,深受百姓爱戴。甚至宁可饿着自己也不肯让城中一人吃不上粮,城中哪里有事只要他遇见一定出手相助。一人一日如此可以看作作秀,但刘备日日如此,毫不做作,除了真正的善良仁德,别无其他可能。 所以,曹军要屠城,他们信;可刘备带领的军队要屠城,纵使是死,他们也无法相信。 这么一想,后面的人不由咽了口唾沫。他和旁边人对视了一眼,在互相眼中都看到了几丝发现了什么的欣喜与恐惧。欣喜自然是屠城或许会是假的,但恐惧的是…… 两人又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而是各自分开回了家。 然而,这样的猜测却不仅是他们两人在进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觉得此事有问题,毕竟刘备的仁德实在是任谁都无法怀疑的事情。窃窃私语在街角悄悄传达,最后渐渐变成了一群人的聚集与不断壮大的一股力量。 恰到好处的,这时传来了刘备的消息。 他愿不带一兵一卒,与百姓见一面。 “……屠城?!”当在郭嘉的安排下,刘备和百姓中的义士在隐蔽处相见时,他听到人的话,大为吃惊,“我等怎会做这伤天害理之事!” “可……” “那还用说!”立刻就有百姓气愤到,“定是高顺这厮骗我们!我就说嘛,玄德公怎么会忍心屠城!” “那曹军中有大量药材,可是为真?” 刘备颔首:“的确如此。只是如今彭城未破,药材也进不了彭城……是备无用,若是能早日破城,也好解百姓之苦。” 却也有人还是将信将疑:“你可是在骗我们,万一破了城不仅没有药材还……” 立刻有人想怒呵此人的无礼,在大多数百姓心中,刘备就是他们敬仰的父母官,不该容得这种质疑。但刘备没有急,他拦住想要反驳的人,只是面对着来的几位代表彭城百姓的义士起誓: “备虽并非什么有大才大德之人,但愿在此立誓,若刚才所言有一丝一毫为假,备愿自断前路,死于困顿悲乱,亲离友绝。” 这份誓言太毒辣了,但在场的人明白,刘备是为了让他们放心,才说出如此狠毒的誓言。 只为了让百姓放心,只为了早一日让百姓得到救治。 这份仁心,再没有人敢于怀疑。 将装着药材的包裹交给义士,刘备目送着他们没有危险的回到了彭城中,才转身离开。月色未照到的暗处,张飞正牵马在等着他。 “大哥,其实你不该来的。” 回营的路上,张飞突然道。 刘备却是不在意的摇摇头,他浅笑温和道:“虽然我们与曹公道义不合,但至少郭祭酒与我们此时站在同一立场,本就该互为帮助。更何况,只要能让百姓早得救一日,备都愿意去做。” 张飞深深望了一眼人在月色下柔和了棱角的面容,无言再答。其实他之前已经劝过刘备很多次,不必更不该听郭嘉的话,但刘备终归放不下城中百姓,纵使他知道或许会有问题,他也不怕不惧。 大哥,真是傻人啊。 不过,正是因为这份傻,自己才会哪怕奔波流离也要追随于他吧。 这么想,张飞心中的不安也渐渐压了下去。 有什么问题,由他来扫清就足够了。 世道再乱,只要有刘备这样的人傻人在,就终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哦?刘备回来了?”此刻,郭嘉正坐在帐里闲适的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竹简,却明显心不在焉。 “嗯。”乾玖立在郭嘉案旁,看郭嘉懒散的样子微微皱眉,“你这病再不好,怕是这五千人都要成刘备的人了。” 自打他染上“瘟疫”之后,他就谨遵医嘱鲜少出帐吹风,军中的杂事都交给刘备打理,所以由外人来看,这支军队和他郭嘉并没有什么关系,反而刘备才是真正统兵主帅之人。 但那也只是外人看来而已,统军的符旗都在他这里,而且这五千人都是曹军的老兵,哪是那么容易易主的。 “这不挺好的吗,刘备想管,就让他能者多劳好了。 反正,这统兵的身份,可不仅是好听的。” 天微微亮,彭城的驻所里,高顺的副将猛的从床榻上坐起身。 他做了一个不是很好的梦。 梦的内容与他毫无关系,却与他的首领有关。当看到那抹青影染血的一刻,他猛的起身,只是人最后那嗜杀而又残酷的笑容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散。 抹去额上的冷汗,他起身下了榻。 因是睡得并不安稳,他身上的中衣皱皱巴巴的敞着,些许黑色的印记若隐若现。 那是一只奇丑无比的蜘蛛,刺在人的腹部。 如骨附蛆。 他怔怔地望着那块印记许久,突是面上神色一凛,将中衣拉紧,而后穿衣束袖披甲,掩住一切。 为了达到目的,定会有人活在暗处。 等他匆匆赶到城楼下时,击鼓之声才刚刚响起。 高顺急军突袭,完全没有给曹军一丝准备的机会。 平原之上,陷阵之营,战无不克。 在短兵相接,金戈铁马的战场上,这支追随吕布驰骋天下的军队,所显得风华,无人可挡。 隔着薄薄的一展屏风,震天的厮杀声如雷在耳。刀剑锋刃,鲜血从颈部喷洒而出,啪的在屏风 上的腊冬绽开几朵腊梅。 一旁茶水烧的滋滋作响。 “玄德公,别站着啊。”郭嘉笑着向执剑而立的刘备招招手,“来,帮嘉倒杯热茶。” 刘备闻声回头,望着郭嘉轻松地笑容,握剑的手几松几紧,仍是不敢放下。 隔一屏风,便是强敌在侧。 死生之地,莫过于此刻。 他不知郭嘉为何如此冷静,但他不可能放下手中之剑。 他已打定好主意,屏风一倒,便护着郭嘉杀出去。 见人不打算为自己倒茶,郭嘉只能轻叹口气,慢吞吞的自己站起身走到烧着茶的暖炉前。 刚握住壶把,变故突生。一柄利剑破屏插来,正对郭嘉眉心。 刘备几乎是下意识的便举剑来挡,而郭嘉望着近在咫尺的锋刃,只是笑笑,继续为自己的倒着茶。 “别怕,无事。”重新坐回去,郭嘉反而安慰起了刘备。 刘备望着青衫人仍旧平静如水的面容,一丝复杂掠过眸中。 然而现实没有留给刘备思考的时间,危机仍旧迫在眉睫。屏风之外,敌军越来越多,己方的兵士逐渐再也挡不住,鲜血的气息满盈帐中,那展屏风之上,腊梅早已绽满山岭。 秋日之季,夏日暑气未去,刘备却已全身发凉,眉间却仍写满坚毅。 握剑的手逐渐收紧。 一声巨响,屏风咣当倒下,刘备举剑而起。 郭嘉端杯品了口温茶。 变故不过一瞬。 刘备只觉黑影迅如急雷掠过眼前,片刻之后,眼前的敌人皆已暴毙而死。只余一身黑衣的两人,跪在郭嘉面前,垂头行礼。 他们的剑上鲜血淋漓,他们的黑衣却滴血都未沾。 刚才,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伊威在室,?蛸在户。 直到细细密密的蛛网将猎物网住的一刻,才恍然察觉,却为时已晚。 茶杯叩桌发出轻响,郭嘉一挥手,黑衣人便转瞬不见。他走到还有些许呆愣的刘备面前,拿过他的剑,为他将剑合入鞘中。 “别怕,无事的。” 高顺来这里本不是为了攻营,只是到了之后才发现营中不仅毫无防备,甚至连兵卒都不足五千人,自是心中一喜改了计划。 若是能将曹军主将斩杀,那么一切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只是,现实还是没有像他预想的那般美好。很快,领兵在外的关羽张飞就匆匆赶回援助,虽然他们的士兵远不及陷阵营的精锐,但毕竟兵力悬殊,硬打下去,高顺不一定能讨到什么好处。 情况转变,高顺立刻下令恢复原来计划,只为夺药材而不死战。虽然战局混乱,有些士兵没有及时得到指令,但大多数还是及时转了方向。曹军人多,但也拦不住横冲直撞的骑兵,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陷阵营带着营中药材扬长而去。 “追!”不带一丝犹豫,郭嘉立刻下令,而刘关张三人亦是不敢怠慢,不及歇口气就领兵追了上去。 若是让高顺拿着药材回城,彭城就绝对不可能再破城了。 然而,待人已远去,郭嘉面上的急色却渐渐褪下,最终凝成唇角的笑容。 “驻防雎水。”不知何时,乾玖走到了郭嘉身侧,不出意外又看到郭嘉那让人可气又无可奈何的微笑,“我说你昨日为何会下那么无聊的命令,原来是为了把我们调开。 那现在又怎么办呢?我虽不知你到底要干什么,但的确若是他们追不到高顺,让他拿着药材回了城,彭城的一切布置都白费了。” “怎么会白费了呢?”郭嘉摇头,双眸闪着清亮的光芒,“他们追的再慢,这些药材也进不了彭城的。” 有人说郭嘉智谋近鬼道,就是因为,两军对峙之际,他鲜少再说废话。 然往往句句一语成谶。 虽然损兵折将,虽然奋死拼杀,虽然浑身浴血,但终归抢到了药材。想到城中百姓见到药材的一刻的欢呼,高顺就忍不住心中的雀跃,就连身上的刀伤剑伤的疼痛都再也感觉不到。 他虽然事事以吕布利益为先,但并非代表他无心。 城中百姓哀嚎连天,他心中的悸动,其实并非一点没有。 所以,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去抢这药草,用兵士强行镇压直到耗到曹军无粮。但他还是去了,去为了他自己,为了百姓,抢这些药材。 彭城的城墙已经隐隐约约可见,他一掩疲色,高吼一声,猛的一拍马加快了速度。他身后残留下来的陷阵兵卒亦是被主将的精神所感染,皆是一振。 到了,到了,马上就到了! “快开城门!”离着城门还有一里,高顺就大声吼道。 城楼上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开城门!”高顺又是大喊。 城楼上探出一个身穿粗麻布的身影,他望了眼高顺,又隐了回去。不一会儿,又有更多的人出来近乎将城楼站满,却都是身穿破烂粗麻布衣服的百姓。 抢药材本是孤注一掷,所以高顺将城中士兵近乎都带了去,所以留下的都是百姓守城,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哪怕高顺吼得再大声,那些百姓也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城门紧紧的闭着,彭城依旧坚不可摧。 “开门啊!”高顺心中隐约猜到什么,却仍是不死心的大吼,“本将带着药材回来了!能救你们命的药材啊!” “呸!骗子!”终于有百姓回了一句。他的话显然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骗子”之骂此起彼伏,字字都刺入高顺耳中。 “别想骗我们了!玄德公已经说了,屠城根本就是假的!你只是为了让我们给你们卖命送死!呸!想得美!” “畜生!” “简直猪狗不如!” “滚!彭城不会让你进的!” 一字一句,高顺心坠入寒窖。 刘备说的?该死,他们怎么见到的刘备! 但高顺还是不死心,他又开口高喊:“我这有药材啊!能救你们性命的药材!” 骂声一停,百姓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突是,有一人反应过来:“呸!这厮又想骗我们!” “对!差点又被他骗了!” “骗子!骗子!” 被煽动起来的民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压抑下去。 哪怕高顺所说的皆是实话,也无人相信。 “将军!刘备领军追上来了!”一直跟在高顺身后,殊死保护他的副将一直注意着他们身后的情况。见远远地兵骑追来,连忙提醒高顺道。 “……” 高顺沉默着,拳头紧攥,腕处青痉暴起。 “将军!来不及了!快下决断啊!温侯还等我们呢!” “全军听令!”副将的话猛的将高顺惊醒,他立刻用坚毅代替那一丝踌躇,“随我前去下邳助援温侯!” 这便是放弃彭城要逃了,但他们面对不可能打开城门的彭城,别无选择。 城楼上的百姓见到高顺带兵远去,又看到另一支军队由远及近。当他们看清领军的人是刘备时,欢呼声震天撼地。 城门即刻打开。 最后,百姓唾骂着赶走了带着能救他们药材的高顺,兴高采烈的迎来了只有仁德之名的刘备。 幸甚乐哉。 第53章 药材不在的事,根本不可能瞒多久, 而事实上, 刘备也不打算瞒。 当城中稍作安定,他便召集起百姓, 来到城内郡所门口, 将此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没有一句的辩解,没有一句假意的自责, 他只是用平静而温和的语气告诉着百姓现在的状况,并说出了他想出来的方法: “军中的药材并非尽数被抢走,但余下的并不足够救城中所有人。备以为, 我们可以先将病人与未患病的人分开,再将重病者和轻病者分开, 先用这部分药材救助那些病的较轻的人” 还未等他说完,早已听不下去的百姓已经哗然: “你这岂不是要那些患病已深的人去死吗?!” 若不是有士兵拦着,愤怒的人民已经冲到刘备面前了,然而他没有惧怕,只是淡然的保持着温和的语气道: “没错, 取舍之下, 我必须要放弃他们。”或许是受他的情绪感染, 对上刘备那双闪着淡淡光芒的双眸, 哪怕是最激动的那个人都愣了一瞬,百姓竟渐渐由群情激愤安静下来,“现在城中的药材只有这么多,而患病已深的人所耗费的药材远比其他人多得多, 所以只能先如此。当然我并不是放弃他们,而是请华大夫为他们先用一些简单的方式来缓解病情。除此之外,我还会尽快让士兵到附近城镇搜集药材,来解除忧患。 我不否认取舍,但现在的情况下,我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拖累百姓,使你们遭受无妄之灾,是备无能,但只愿你们能再信备一次。” 语毕,刘备深深地面对在场的百姓躬身长揖。尊者,高高在上,不可直视。依照他的身份,面对一群普通的百姓,纵使再有不对,他也不该如此。但他还是走下高处来到百姓面前,弯下了腰,垂下了头,诚心实意的请求百姓,再信他一次。 百姓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即便没有士兵的阻拦,他们也不再激动的要冲上前。他们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陷入诡异的沉默。 其实他们知道,这件事本不能怪刘备。 瘟疫是天灾,高顺抢走药材是**。从始至终,刘备实际上并没有欺骗他们,也的确在积极的来救他们。 刘备的爱民之心,纵使是再心思险恶的人,也不会怀疑。 所以,在这种绝境之下,在抱怨愤恨也无法解决问题的情况下,百姓最后,还是选择再相信刘备一次。 至少刘备还留给了他们绝境中的希望。 人群渐渐散去,街角的一抹青影也随之离开,悄声从后门回到郡所的屋室中。 他还是小看刘备了。 纵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刘备居然还是找到了方法来化解民怨。 对民心的把握能到如此地步,足以证明他是位能成大事的人才,而曹操最缺的,也正是这般能为他言语间便可赢取民心之人。 可惜,他们的立场,从一开始就决定了一切。 不可用,只能毁了。 突然,传来叩门声,原是刘备来了。得到郭嘉的回应,他走了进来。或许是因为刚安抚了百姓,他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但眼中的光芒依旧。 “郭祭酒,身体可好些了吗?”行完礼,刘备望着郭嘉仍旧苍白的脸色,担忧关怀道。 “咳咳,咳咳。”话未至而咳已起,半响郭嘉才缓过来,一脸歉意,“抱歉,嘉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只是这些日子,军中城中的事,都劳烦玄德公来处理了。” 刘备温和的笑笑。经历过前些时间,他已然确信,郭嘉仅是为世人所误解。他的所作所为,虽然于礼法有所不合,但于大义却无可厚非。尤其这些日子,郭嘉抱病,便毫无顾及怀疑的将军中的事情都全权交给刘备,甚至不在意刘备代替他下达军令,这份信任,足以让刘备更生出亲近之心。 虽然现在郭嘉是曹操的人,但假以时日,未尝不能理清大义,而后…… 他身边的确缺一位真正的谋士。 “咳咳,对了玄德公,现在城中情况如何?” 郭嘉的咳声打破了刘备心中的暗思。听到郭嘉问,刘备便细心的为郭嘉讲了刚才的事与城中现在病人的情况: “虽然有华神医在,利用一些土方子勉强支撑,但我们的药材还是太少了,瘟疫的情况还是很严重。” 郭嘉听着点点头,神色语法凝重:“那……怕是百姓不能继续留在彭城了。” “嗯?”刘备疑惑,“郭祭酒这是何意?” “彭城现在瘟疫横行,这样的环境只会加重疫病。嘉之前了解过,彭城作为一州之郡所,百姓大多都是其他城镇的人。再让他们留在这里,就算救治好了,也难保会再次患病……不如统计一下他们的家乡,而病稍微转好的人,我们便送他们回乡。” 彭城的疫病之所以十分严重,和彭城的环境是脱不开关系的,这一点华佗在诊治时也谈到过。郭嘉的意见,刘备想了想,也未觉有何不妥,便点头道: “郭祭酒此言甚是,那……” “咳咳,咳咳。” 郭嘉咳得厉害,满面通红,任谁看了都心有不忍。刘备将郭嘉此时的病态都看在眼里,微咬下唇,道: “这件事便交给备来办吧,郭祭酒千万保重好身体。” “咳咳,真是麻烦玄德公了。” 郭嘉微笑道谢,满面真诚。 说完事情,刘备便转身要离开,刚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转头道: “关于彭城一事,虽然超了一月期限,但备可以看出郭祭酒已经尽力了。曹公并非不讲情理之人,既然彭城已破,那么虽然多了几日,想来也不会为难郭祭酒的,还请郭祭酒放宽心,好好养病。” 郭嘉的军令状,是一月以内攻破彭城,但最后攻破彭城的时候,已经超过一个月许多天了。按照军令,无论彭城最后下没下,郭嘉都该遵照军令处死。 军中之事,明公讲不讲情理,嘉可比刘备你了解多了。 所以,郭嘉倒不是很在乎这个,他惊讶的是,刘备的话意思,就是愿意为他在曹操面前求情了。 虽然军令不可违,但刘备毕竟身份不同,有他开口,没准此事真的可以大事化了。 但这件事对于刘备却并无多大好处,甚至可以称为多此一举。 一时,郭嘉又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刘备此人了。他所能做的,只有继续演好这场戏。他点头道谢,而后微笑着目送人离开。在劳累感涌上之前,端起案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暖意由胃部渐渐蔓延至四肢,化解了些许已然超负荷的身体的疲惫。 “给,张飞让我给你的画,还有一封信。” 郭嘉正闭目养神的时候,乾玖未通报便推门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幅画卷放到郭嘉案前。 “张飞的画?”郭嘉抬眸,带着些许疑惑,“他怎么不亲自送过来?” “城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被你推给刘备了,刘备忙的厉害,他的两位好兄弟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了。”乾玖道。他刚才一时兴起所以答应帮张飞送东西,一路上对画卷内容好奇的人,课 可画卷口却封了蜡,他一旦打开就很容易被人发现。所以纵使心中百爪挠心,他也什么都没看到将东西送了来。此时,见郭嘉缓缓展开画卷,立刻好奇问道,“画上是什么?” 郭嘉没有答话,他又转开那封信,细阅许久,面上神情渐渐凝重。 “张飞以丹青闻名天下,而在他的丹青图中,尤以美人图为着名。相传他所绘的美人,各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美目盼兮间仅一眼就足以酥了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郭嘉将画卷放下,乾玖刚好看到了上面的内容。上面勾勒着的是位国色天香的美人,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但乾玖越看越觉得怪怪的。 突然,他恍然大悟。 这幅画上的美人,正是郭嘉的正妻曹氏。 张飞在信上写,在多年前,他曾受水镜先生之托,为人作此画像。如今才知道此女子正是郭祭酒的妻子,便将此幅画奉上。 “他在做一个交易,为了他那位善良过头的傻大哥。他想要让嘉看在这幅画上,手下留情。” 说这些话时,一丝寒光由郭嘉眼中闪过。毫无疑问,张飞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哪怕他猜到了,张飞也明白,这些不足以劝动刘备。 刘备认定的事,总是知其不可而为之。 以张飞之才,跟着刘备,真不知是张飞的幸事,还是祸事。 但无论如何,他都心甘情愿。 这天下尔虞我诈,却又皆是痴人。 郭嘉心中唏嘘。然而乾玖并没有看到信,自然而然理解错了郭嘉的话的意思。 “呵。”乾玖轻笑,面带微嘲,“张飞如果如此想,那倒也是。刘备此人到是有趣。本是打算游离在外,结果最后反而不用你下令他便奋不顾身去追击,现在还尽心尽力的为你办事谋划,真是可怜的很。” “夫善为王业者,夫善为王业者,在劳天下而自佚,乱天下而自安。佚治在我,劳乱在天下,王道之业,本就如此,刘备不过是块垫脚石罢了,管他如何呢。” “王业?”乾玖眼眸微闪。这么多年,他都未曾真正看透过郭嘉此人,但此时的一句“王业”,却似乎暴露了郭嘉的野心, “莫非,你有帝王之心?”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在郭嘉面前,乾玖才能如此直白的表露。 “呵,想哪去了,怎么会呢。嘉这种心性的人,就算有帝王之心,也没有帝王之命。况且做帝王也有千般约束,千般身不由己,哪比现在快活。” 这王业,是曹操的王业。 曹操将会是君临天下一统四海的帝王,而他郭嘉 注定会是骂名千古人人得而诛之的佞臣。 比起刘备那点小恩小惠,杀佞臣者,才注定得天下民心。 垂眸遮住眼中的思绪,唇角的笑容不由又一次扬起。 乾玖盯着郭嘉,他这些日子就觉得,郭嘉行事作风,言谈举止,都透着奇怪。比如,郭嘉一直和他说,他只是借了华佗的药装病,所以他才并没有多为担心。可以,此时的郭嘉真的很不对劲。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郭嘉就可怕的瘦了下去,青衫松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身上,显得弱不胜衣。本来,这些还不算什么,但此时更让人觉得诡异的是,是他逐渐潮红起来的面色。 现下天气越来越转冷,就算是穿着厚衣也很少出汗,但此时郭嘉额头上的汗却越来越密集。消瘦的脸颊更显的他的颧骨高高的耸立着,一双眸子中的光亮的吓人。 “郭嘉,你……身体还好吗?” “嗯?”由内而外散的热气让郭嘉气息都有些不稳,他似乎也果真热的厉害,抹了把额上的汗,起身就往屋外走,“屋里太闷了而已,嘉出去走走凉快凉快就好了。” 郭嘉匆匆离开,但乾玖分明看到,汗水已然浸湿了他的青衫。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否真的是一颗爱民之心的激励,不出几天,刘备就已经将彭城百姓的家乡与家人的信息统计完毕,送来给郭嘉。 “多亏了华神医,城中已经有许多人已经大为好转了。”刘备仍旧言语温和,谦谦有礼,“此事不宜拖,郭祭酒,备以为最近便可送已经痊愈的百姓先行离开彭城回乡了。” “那是自然。”今日,郭嘉的气色很好,至少再也不苍白的不带一丝血色。他翻着刘备送来的竹简,微笑道,“只是,不仅那些痊愈的人该回去,纵使是病人,嘉也实在不忍让他们客死他乡。” “嗯?”刘备一愣,近乎本能,他感觉到了郭嘉的话中逐渐露骨的杀意。 然而郭嘉已经无心再和他虚与委蛇了。他敲敲桌子,?蛸卫迅影而至: “首领。” 郭嘉将刘备给他的竹简扔给跪在他面前的?蛸卫: “向这上面提到的所有的城郡送去消息,从今日起,只要他们不投降,嘉便用彭城中的百姓祭军。记着,从在外有最多亲人的人开始,第一日杀一人,第二日杀两人,第三日杀四人,以此类推。直到哪个城肯投降归附,他们城中百姓的在彭城的亲人,便不必再遭屠戮。” ?蛸卫服从至上,郭嘉话音一完,他们便消失不见去代为下令。唯有刘备怔怔地站在原地,他惊惧地望着郭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爱兵如子,身先士卒,温和善良,诚意待人…… 温和的面纱在渐渐揭开,本性的冷血与残酷昭然若示。 “玄德公啊。”郭嘉唇角笑容灿烂若花,染着嗜血的艳丽,“依你之见,等嘉杀的这彭城的百姓的尸首能填断雎水时,那些城郡,可会投降?” 第54章 《三国志》载: 兴平元年春,操攻徐州, 破襄贲, 所过多所残戮。 建安三年冬十月,操攻徐州, 至彭城, 屠之。 东汉末年,天下皆遭屠戮, 而最为甚者,徐州定可算其中之一,几次杀戮, 彻底的使徐州由天下重州,变为近乎无人之境。 郭嘉曾阻止了曹操为报父仇屠城, 现下自己却要亲自来完成他曾经阻止的事情。 这仿佛一种必然的宿命,是徐州的,亦是他自己的。 不过,若是徐州必然要经历浩劫,毁在他手里, 比起毁在曹操手里要好得多。 郭嘉把玩着玉杯, 漫不经心地想着。 突然, 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郭嘉懒懒的抬头,果不其然是刘备急切地冲了进来,身后自然还跟着他那两位好兄弟。 “郭祭酒,城中百姓总归是无辜的, 两军交战……” “别急啊,玄德公。”郭嘉笑笑,他望了眼刘备飞快跑来额上的汗水,为他递了杯热茶,“先坐下,喝口茶歇口气再说。” 郭嘉的态度一如前几日般温和,这让刘备不禁一愣,竟真的依言坐下,怔怔地接过茶杯。倒满刚烧好茶水的玉杯发烫的很,刘备一接过就反应过来,眉头一皱,又道: “郭祭酒,关于……” “玄德公,那件事就如嘉说的去做就好了,放心吧,无事的。” “可是……” 刘备还想继续再劝下去,郭嘉却已经没了耐心。他脸色一变,温和的微笑瞬间变成了嘲弄。他抬眸冷冷的望着刘备,一字一句缓缓道, “玄德公,嘉身体不好便委托你代嘉多管了些事情,但你不会真以为,这军中是由你来做主吧?” 刘备一顿,哑口无言。 郭嘉说的没错,虽然前些日子他推脱身体不好请求刘备代管军中事务,刘备也已经将军务都抓在手里,但这仅是表面上的。曹操的军令下,郭嘉才是此时的一军主帅,无论刘备掌权多久多深,只要郭嘉想要将这份权力收回来,刘备就一丝一毫都反抗不了。 所以,前些日子郭嘉自然对刘备全盘信任,反正不过是多了个代他处理事务而又无法把权的苦力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首领。” 自打彭城完全拿下后,?蛸卫便再也不避人,而是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军营之中来帮郭嘉执行一些不方便军队来做的命令。此时,一名?蛸卫禀报后走了进来,跪地行礼: “已经准备好了。” “好。”郭嘉倏的站起身。他看了看从刚才起就沉默不语的刘备,微笑道,“玄德公爱惜百姓,自是看不得血腥之事,不妨先回去休息如何?” 郭嘉说的客气,但其内心的打算,刘备又怎会不明白。他暗暗看了眼立于他身侧的张飞,一咬唇,抬头硬声道:“不必了。备愿与郭祭酒同去。” “这可不好吧。”郭嘉继续说的温柔,“这些日子都是玄德公代嘉安抚百姓,像今日这种小事” 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疾风掠过郭嘉的发鬓,待他反应过来时,利刃已紧贴脆弱的颈部。 出刘备意料的是,郭嘉没有害怕,他瞟了眼此刻挟持住自己的张飞,竟是忍不住笑了:“人都说玄德公最讲礼仪诚信,原来像这种事,玄德公也干得出来啊。” 刘备自是听得明白郭嘉话中的嘲讽,但他并不在乎,只是郑重道:“抱歉郭祭酒,多有得罪。但为了黎民百姓,备必须如此。只要郭祭酒现在下令绝不再残害百姓,并尽力救助城中居民,备即刻就让三弟离开,我们兄弟三人一同向郭祭酒赔罪。” “呵呵。”郭嘉冷笑了声,“玄德公真的是说的道貌岸然啊,但嘉明白,玄德公不是担心百姓性命,只是担心自己的名声被毁了吧。毕竟这几日在外的都是玄德公你,所以这条命令,百姓只会以为是玄德公你下的,而并非嘉。” “郭祭酒怎么想都可以。”刘备神色不改,眸中仍是镇定与坚决,“还请郭祭酒即刻下令,取消命令。” “呵,那如果嘉不肯下这个命令呢?” “郭祭酒。”郭嘉身后,张飞的声音传来,话语中的冷意清晰可见,“我大哥仁义无双,肯守礼节与你商量,但我张翼德只是个粗人,下手没轻没重的,若是你再不下命令,我一个不小心做出什么事来,那也只能抱歉了。 况且,郭祭酒也该明白,你死了,其实对我们更有好处。” 是啊,若是郭嘉死了,刘备稍加伪装就可以掩饰过去,然后掌控住余下的这些兵马。虽然不多,但也算又有了些资本,而且还可以保住彭城的百姓,这的确是一举两得的事。 “嘉当然明白啊。”郭嘉耸耸肩,语气无奈。刘备听见此,暗舒了口气,还当郭嘉终于肯放弃之前的命令,正要让张飞将剑拿开 “所以,这么明显的破绽,嘉会堂而皇之的留给你们吗?” 又是疾风掠过,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被挟制的人已然变换。郭嘉轻轻移开脖颈上的剑,走到一旁,微笑地看着被几名?蛸卫指住要害的三人。 梁屋之间的?蛸,隐蔽万分,难以察觉。但若是真的不去察觉,最终一定会是灭顶之灾。 “来,送三位回屋,没有嘉的命令,谁都不许再让他们出屋一步。” 刘备不在乎横在他致命处的利刃,他只是定定的望着郭嘉,几丝愤恨几丝不解亦是几丝不甘道: “卿本佳人。” 郭嘉回以微笑,其中的血色将刘备最后的希望浇灭。 “请。” 彭程城内,专有一处巨大的场地,是昔日陶谦、吕布用来练兵的。而此时,士兵只是立在练兵场的四周,午后的阳光烈的很,照在他们的尖刃上,泛着令人胆寒的光亮。 而在中央的,是彭城成群的百姓,不管是换了疫病的还是没有的都混乱的站在在一起。他们就好像是牲口一般被驱赶到这里,脸上的茫然告诉着他人,他们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的迷茫。 因为,先前刘备告诉他们他要救他们,请他们再相信他一次,于是当士兵虽然有些不客气的请他们来此时,大部分人都是欣而往之。 他们吵吵闹闹的又轻轻松松的畅聊着家长里短,突然,前方传来响声,他们往练兵场出口看去,却发现来的不是他们所尊敬相信的刘玄德,而是一位身着青衫的文士。他缓缓向练兵场的主台上走去,冷风一过,青衫被吹起,更显得他弱不胜衣。 坐定在主位上,又捧起侍从奉上的热茶,郭嘉这才不紧不慢的望向练兵场上的百姓。 虽然有瘟疫在,但彭城毕竟人口众多,所以现在练兵场上的百姓人数也远远超于经历了与高顺一战余下的士兵人数。所以好在有瘟疫削夺了百姓大部分的反抗能力,这才让郭嘉放心,不会出现反噬的可能。 “丹阳何燕,是哪一位?” 郭嘉微微侧头问向侍从,侍从立刻传给前方的士兵。就听士兵立定站好,大声向百姓吼道:“丹阳何燕,上前回话!” 百姓面面相觑,没搞懂这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有位长胡子身材短小的人走了出来。看他虽然贼眉鼠眼,但却衣着鲜亮,一看就是富而不贵之人。他走到人群前,谄媚叩拜道: “在下丹阳何燕。” “上前去!” 士兵又厉声道,何燕忙不迭地上前来到郭嘉面前,又毕恭毕敬地跪下重新道。 “在下丹阳何燕。” “嗯。”郭嘉点点头,将手中的茶放到身前案上,又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竹简,打开看了看,指着一列道, “丹阳何燕,以贩丝卖布为商,家**有一十八口人,可对?” “是是。”何燕连连点头,“若是先生需要,我可以……” 郭嘉懒得等何燕说完,他抬抬头,立刻训练有素的士兵就上前制伏住了他,这时,何燕才真正开始害怕了,练兵场上的百姓远远看到这一幕,也有些骚动。 而郭嘉正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一切。他从身边的一个士兵中拿过一把环首刀,亲自走到何燕面前,用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何燕的下颚,微笑的看着人此刻惊恐万分的表情。 然后,手起刀落。 毕竟是文士力量不够又从未学过刀剑之术,故而费了好大的劲,郭嘉才勉强将何燕的人头割了下来。鲜血从颈部迸出,瞬间溅了郭嘉一身,这般惨烈的场景,纵使是身经百战的士兵,有的都觉得触目惊心,看不下去,在场唯一没有变一丝脸色的一群人,就是?蛸卫,他们只是淡然的望 着这一切,除了郭嘉下的命令之外,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郭嘉将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迹抹去,而后亲自捧起那颗掉落在旁的头颅,交给士兵。命令早已下达,他们自是知道这颗头颅将送往何处。 练兵场里的百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吓傻了,突然有人高声尖叫一声,他们才如梦初醒,不要命的要从练兵场往外逃。但进来容易出去难,更何况大多数人还身患瘟疫,本就气息奄奄,哪里能抵抗的过全副武装的士兵。当目睹了几个人死在兵刃之下的时候,百姓们终于冷静下来,重新退回了练兵场中央。 有人轻声哭泣了起来,有人低声咒骂了起来,也有人互相抱住缩在一起,企图找到一丝安全感。 郭嘉对这些视而不见,他只是有些可惜那些刚刚死去的百姓。一个眼神,?蛸卫立刻明白了郭嘉的意思,他们如影般快速到练兵场上,将几具尸体的头颅割掉拿回。 “玄德公呢?!他说了要救我们的啊!” 终于,百姓们爆发出了最声嘶力竭的高吼,然而他们得到的,只是郭嘉冷漠的嘲讽: “刘备说要救你们自然是骗你们的,否则你们之前怎么能乖乖听话让他入彭城呢。” “不可能!玄德公为人忠义仁德,而且……” “忠义仁德?”郭嘉望着那领头之人,忍不住嗤笑道,“忠义仁德就是你们在这里受到杀戮,却不见他的人影?告诉你们吧,他只是在屋中做缩头乌龟而已。”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不愿意相信,刘备是那样的人,可现实却很明显。经过前几天的事,所有人都以为军中做主的是刘备,所以这若不是刘备下的命令,又是谁的命令,他又为何不敢出现。 先前,彭城攻破却没有草药,百姓可以接受,因为这件事客观上与刘备其实并无关系。 但现在,当他们又一次相信刘备,却不仅没有得救,而是被当作牲口一般屠杀时,昔日的尊敬终于逆化成刻骨的恨意。不知道谁是第一个人,但对刘备的骂声却越来越广,最终所有人都在用最恶毒的词语来咒骂。 他们都相信了郭嘉想让他们相信的事情,并且因为他们自认为是自己推导出来的,所以就算将来刘备有机会解释,他们也只会认为刘备是在再一次诓骗他们。 而这,就是郭嘉想要的局面。 “你们有空在这里咒骂,不如赶快给自己在其他城的家人写信,只要他们的城早日投降,你们就可以活命,否则,今日这是死了七人,明日就是十四人,一日一日,你们自己掂量吧。” 郭嘉冷冷的向百姓扔下一句话,便再也不管咒骂的百姓,坦然转身离去。 再次回到屋中时,华佗已经煮好药,在屋中等着郭嘉。 踏入屋中门关上的一刹那,郭嘉脸上带着冷意的笑容瞬间消失,只余下疲惫。他累的半靠到榻上半躺下,向华佗招招手,示意他把药端过来。 华佗颔首起身,将碗递到了郭嘉面前。 药汁一如既往又黑又浓稠,纵使隔着老远也能闻到苦涩的气息。 郭嘉怔怔地望着药汁几秒,突然笑了,他微微倾腕,药汁啪的被倒在地上,一滴不剩。 “元化,嘉以为至少我们还能算是朋友。” 华佗神色未变,他动手之前就料到这个可能。那宛如谪仙般的面容上仅是平静: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残害百姓。” “所以你身为医者,就在嘉德药里下毒?”郭嘉说到“医者”两字时,华佗的脸明显白了一下,“不对,你既然是医者,就绝不会用毒,所以这药里并非是毒,而是其他的药吧。” “是我最近研制出的麻沸散,你服下后,将昏睡一整日。”华佗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和往日和郭嘉解释药理般别无区别。 “然后在嘉昏睡的时候,刘备就可以再谎传军令,放那些百姓逃跑?刘备到真有手段,被嘉看起来,竟然这么快就能说服你为他卖命。” “我不为任何人卖命,我只是个医者,医人救人,仅此而已。”华佗平静的望着郭嘉,他的声音恍若仙人般飘渺不可及,却字字尖利带刃,“所以,若是你还想我为你解毒医治,便即刻下令救助百姓,而你从现在开始就和我回阳翟。” “呵。”郭嘉轻笑,眸中染上几丝嘲讽,却不知是对华佗的,还是对自己的,“元化,你在威胁嘉?” “是。”华佗承认的坦然。 “这就是你这么多年悬壶济世的医道吗……也罢。”郭嘉能料到药中有问题,自然也早就料到华佗此刻坚定的心意。他轻叹口气,眉眼中的疲惫更深了一层。 华佗面色微缓,他想,郭嘉这是答应了。 “那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上,你即刻离开曹营吧。” 谪仙般的面容终于染上惊讶,华佗望着郭嘉同样平静的面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莫忘了,你身上的毒……” “华佗。”郭嘉冷冷的打断了华佗的话,当他抬眸回望回去,眼中冰冷?人,“虽然你是举世闻名的神医,也不要自大,天下大夫千千万万,这毒你解不了,总有人能解。 比如,跟了你这么多年的徒弟。” 玉手轻轻敲敲榻边,在门口候了许久的人走了进来。他虽然身穿白袍,头戴纶巾,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这些年华佗悬壶济世在外,身边总需要个人代为打理琐事,所以他便跟着华佗同样云游四方,而华佗则同样发现他有学医的天分,便倾囊相授,绝不藏私。这么多年,师徒关系甚似父子,但无论过了多久,只要掀开他的衣服,便可发现在他心脏处,一只丑陋的蜘蛛纹刺在上,如骨附蛆,此生都无法摆脱。 “首领。” 郭嘉撑着要起身,来人赶忙上前相扶。郭嘉慢慢走到华佗面前,一样的高度,他直视着华佗漆黑中带着点点星光的双眸: “你以为嘉如何知道那碗药有问题的?又是如何知道你和刘备的交易的?这都要感谢你的好徒弟啊。” 华佗闻言目光一凛看向他的好徒弟,此时扶着郭嘉的苍术。苍术微微低头,他效忠于谁他这辈子都铭记于心,但此时他还是不敢直视华佗的目光。 “师父,抱歉,但是……” “罢了。”华佗打断了他的话。他苦笑一声,没再理苍术,而是又看回郭嘉,“原来这么多年,你也未曾对我放心过。” “华大夫心系天下,要拯救的是黎民苍生,那嘉自然要早有防备来防着华大夫这份医者仁心了。” “郭嘉!”在郭嘉漫不经心的语气下,华佗终于带上了怒意,“百姓也是人,你究竟为何要妄造杀戮?!” “嗯~?这不怪嘉啊,只要那些城池的守军立刻投降,嘉即刻就停下。” “你这根本就是在迁怒!你的身体” “就算真是迁怒又如何?”郭嘉挑眉瞟了人一眼,“华大夫,你莫忘了,嘉从来都不是什么仁善之人,嘉只是一介谋士。而在乱世,谋士的职责,本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最快最干脆取得胜利。 说到底,不过一群贱民的命而已,你们一个个的,何必和嘉发这么大的火?” 任是最狠毒残忍的人,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此时,几乎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却语气平淡的将此话说出。在他眼中,人命和牲畜别无区别,只要有需要,便可以剖其肚膛,食其血肉。 面对郭嘉这种已毫无人性之人,再多的劝告,都是笑话。 华佗深深地叹了口气。驻颜有术如他,此时面容上却尽显苍老。最后,他深深的向郭嘉长揖,转身离开。 当门阖上的一瞬,郭嘉明白,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和华佗相见了。 亲手送走最后活命的希望,想想,也是有趣。 郭嘉笑着想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却已涌上心头,他紧咬着的下唇已然渗出了血珠,身体却还是脱力倒下,苍术连忙扶住郭嘉,几乎是半抱着将郭嘉扶回了榻上。 他的手一直到胳膊处几乎已经发红了,刚才面对华佗,郭嘉几乎是用尽全力握着苍术的手,才借着人的力量撑住身体,让旁人看不出异样。本来,这是瞒不过医术高明的华佗的,但在怒火攻心之下,华佗还是忽视了刚刚与他针锋相对的郭嘉,毫无血色的面庞与额上虚脱的冷汗。 “把……五石散……给我……” 苍术连忙将五石散递给人,郭嘉的手已经颤的不成样子,但还是很快就打开了沉黄色的药包, 将其中的白色粉末悉数倒入口中,又饮了杯苍术递来的茶。 诡异的红润渐渐泛上郭嘉的脸颊,随之相伴的是身体无力感远去。郭嘉的精神好了许多,但苍术明白,这无疑在饮鸩止渴。 “首领……”轻咬下唇,苍术突然单膝跪地,低头开口如实道,“我虽然跟随师父多年,但医术仍远不及师父,尤其首领身上的毒,我……怎么都无法解开,请首领降罪!” 苍术不比其他的?蛸卫,他常年跟随华佗行医,并没有实际上经历过完整的暗卫的训练,所以比起已近乎同工具一般的其他?蛸卫,他身上还保留着许多这个年纪的少年会有的不安与迷茫。 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不过,对这些郭嘉早就不在意了。他只是向人摇摇头,温和的笑着轻轻揉揉人的头: “无妨,那些都不重要,你要做的,只是随时?嘉备好五石散并让其他人看不出异样就够了。这对你,是很简单的,对吗?” “可是首领你的身体……” “管好你该管的事,听嘉的命令就好,明白了吗?” 郭嘉的声音很轻柔,就如同在诱哄孩童一般。但当苍术抬头望去时,却发现在郭嘉眸中根本就没有一丝温柔,只有不见一丝光亮的黑暗。 谁都无法读懂他的心思,他也不需要任何人读懂。 他要的只是结果。 郭嘉眼中的黑暗实在是太纯粹了,不多时苍术就不敢再望下去。他能做的,只是又一次低下头颅,听从郭嘉的命令: “是,首领放心。” “这就乖了。” 郭嘉扬唇一笑,他拿过茶杯又饮了口茶,眉头微皱: “果然,还是酒比较好喝啊,主公的府中应该还有很多珍藏的美酒吧……可惜啊。” 他双眸微眯,一丝感伤飞快划过。 可惜,嘉是喝不到了。 将来,若是主公想起来那些酒,无人相陪一人独酌的时候可否会有片刻想起嘉而觉得落寞呢? 应该,不会吧。 毕竟,他可是曹操啊。 苍术不知道自己这位喜怒无常的首领又想到了什么,只是看他端着茶杯突然又笑了起来,唇角高高的扬起,让这个笑容灿烂无比。 灿烂的,仿佛带着快要哭出来一样。 第55章 冬日的丹阳,最多的便是晴天。明而不烈的光芒洒下, 渡给寒风丝丝暖意, 掩住了深藏的寒霜。 丹阳城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虽然没有多大力量, 但城中的守备已然足够自保,让城中身逢乱世的百姓, 暂得一隅安身之处。 在安宁和平中住久了,刀口舔血的戾气便会渐渐消散。戒备与恐惧这些处于苦难中才会出现的本能也随着每一日东起西落的安定而逐渐被遗忘,善良与温和占据着每个百姓心头最温柔的部分, 并不断扩大。 所以,彭城被攻占的消息已经传来三日了, 城中之人却没有什么紧张之感,尽管他们中许多人的家人仍被扣在彭城,并有小道消息传来说只要丹阳不投降他们的家人便会遭到屠杀,但这都没引起他们多大的反应。 在乱世中保全的太久了,让他们已习以为常, 他们已经下意识的习惯相信, 无论城外有多少磨难, 他们的家人还是能和之前一样, 有惊无险的望着炊烟,归于旧乡。 然而,无论之前安宁了多久,在这个群雄逐鹿战火纷飞的年代, 这种幸福,都太过脆弱。 这日一清早,丹阳城楼下就听有人来叫嚣。 “丹阳城内守军百姓听着!吕布无德,残害乡里,今圣上派兵前来讨伐!你等即刻开城投降,归顺朝廷,免受屠戮之灾!” 刚睡醒的士兵慢吞吞的走到城楼上,依旧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他抬头望了眼单人单骑立在城楼下的身影,不在意的撇了撇嘴。 大清早扰人清梦啊。 他嘟囔着抱怨了句,而后将刀放到一旁,靠着墙边坐下,想着是不是能再眯会儿。 突然,前方传来声响,士兵猛的吓得睁开眼,一看眼前掉这个红色的包裹,他奇怪的瞟了眼,又看了看城楼下,来叫嚣的那一骑曹军已经驾马远去。 “什么啊,这是……”没在意曹军为什么离开,士兵低头又看向这不知道人如何扔上来的包裹,想了想,还是搓搓手,将包裹打开。 若是里面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边开着边幻想着金银珠宝,直到包裹最后一层被掀开时,他霎时变得脸色惨白。 包裹中,是一颗人头。 这包裹的红,是颈部的鲜血。 他“哇”的一声吓得把人头一抛,人头在城楼边上砸了一下,就顺着掉入了城内。然而此刻,被吓得心惊肉跳的士兵全然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来慢慢平复刚才一瞬的惊恐。 他也算打过不少仗了,尸体也见得多了,唯独这个人头,那死亡瞬间凝聚在面容上的惊恐与绝望,让他几乎也要被吓得停止心跳。 待呼吸稍平,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去看那颗滚落下去的人头。 然而,已经晚了。 清晨正是城楼口百姓最多的时候,尤其有人听到曹军又来叫嚣,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法,还有人呼朋引伴来听听曹军如何不自量力的让丹阳投降。然而,这次还没等他们笑够,一颗人头就从城楼上掉了下来,砸碎了所有的欢声笑语。 刹那的安静。 “啊啊啊啊!!!!” 被吓到的百姓如鸟兽般四散推开,却又因为好奇不肯走太远。突然,一人猛的从人群冲出来,跑上前抱起人头细看 “夫君啊!!!” 虽然鼻梁被砸断,虽然满面血污,但妇人还是很快认出了她怀中的人头是谁。她不管不顾紧紧的将人头抱在怀里,身体因为恐惧与痛苦难过而颤抖的厉害。 而经她这一提醒,刚才隐约看到这人头正脸的人也开始出声。 “是啊,没错,这不是城北的何燕吗?” “是啊是啊,他之前去彭城进新贩的布,结果听说曹军来攻就滞留在彭城……” “难道说,前几天传来的消息是真的?!” “只要我们不立刻投降,就……就……可是……” “可是什么啊!这人头都在这了!” 何燕是城中大户,家眷众多,此时听了噩耗都蜂拥至此,一群人男男女女,黄发垂髫捶胸顿足,大声嚎哭,当真是闻者为悲伤。围在旁边的百姓望着这一幕,心头却没有同情,而是惊恐。 彭城是郡所所在,他们大部分人都有家人还留在彭城中。 “慧儿!慧儿也跟着夫君去了彭城!” 哭泣的妇人突然想起来什么,大声喊道,他身边的家人脸色都一变。是啊,何慧,他们家的长孙来在彭城,若是那个消息是真的……是…… 恐惧逐渐化成骚乱,宁静的丹阳城与安于和平的百姓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推搡涌向城门与受惊之下作出最本能的成群的野兽。好在丹阳城的守卫在看清人头的一刻,就跑去通知了守城的将领。这位将领好歹也跟着吕布多年,知晓情况不妙,立刻派兵来维稳,自己也匆匆赶到骚乱处。 “安静!安静!”他站到高台之上高吼道。 面对着士兵锋利的刀刃,百姓还是先因为这近在咫尺的恐惧而冷静下来。一时间静的恐怖,只余下妇人的哭泣声。 “听着!”将领高喊,“彭城新破,但其他各城稳如盘山,曹军根本无法攻破!也没有什么要以屠城要挟的事情!敢有再传此谣言者,立刻以惑乱民心论处!” “可……” “何燕,”将领缓缓的扫向百姓,目光暗沉,“他是在外经商,偶遇山贼,山贼见财起意,才杀了他而已。” 这解释根本就是牵强附会,但面对士兵的刀刃,纵使再不肯相信百姓也只能暂且闭了嘴。将领也不在乎百姓信不信,他只是要给他们一个解释然后维持城中的稳定。见百姓都沉默,他一挥手,士兵退下,他也转身离去。 百姓四散开来,当着士兵的面他们自然不敢再讨论,但在看不到的阴暗角落,窃窃私语不断蔓延,蔓延。 不仅是丹阳城,襄贲,郯城……徐州各城,除了彭城与下邳,骚乱都随着尸体到来而发生着。虽然各地守军都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暂且稳住了民心,但当每日都有血淋淋的尸体送来时,一切都在恐惧与悲痛中慢慢发酵。 但是,还是有点慢了。 “把百姓中的老人与小孩先找出来。”郭嘉听着?蛸卫的禀报,向立于一旁的乾玖吩咐道。 乾玖自打郭嘉一改态度以来,就变得异常沉默,但他没有像刘备或者是华佗那样出声反对,而是一丝不苟的执行着郭嘉的指令。此时,听到郭嘉的话,他静默片刻,还是问了句: “是要先放过他们吗?” “放过?怎么可能。”郭嘉侧目望了眼这马上就要及冠的少年, “人之情感,莫过于孝道与护幼,先拿他们开刀。” 残忍至极。 对于此时的郭嘉,乾玖根本想不到其他的词来形容。可即便是说这么残忍的话的时候,郭嘉嘴角仍旧噙着淡淡的笑意,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乾玖终究是忍不住了,他尽量压抑着情绪,道:“你这样做根本没有用处,那些城的守卫是不可能就这样投降的。” “是啊,那些守卫是不可能投降的,可是……百姓呢?” “襄贲传来的消息,当地守卫反而借此让百姓对曹军充满恨意,城守备更加增强了。” “只是一时罢了。”郭嘉十分自信道,“他们加强守备有什么用,我们又不去打,他们也没有力量打过来。人还是一天天的死,管他们做什么?” “郭嘉。”乾玖皱眉,“你这次,真的太自负了。” 然而,郭嘉却摇摇头,他望着这个把不赞同几乎都明显写在脸上的少年,突然换了语气。 一种轻柔的,又带着诱导的语气。 “嘉不是自负,而是嘉了解,何为百姓。 黎民,百姓,……他们根本不清楚什么叫做道义、天下,他们只求自己与家人苟且而生便足够了,并且,将为此不择手段。 他们此刻会恨透了嘉,恨透了曹军,因为我们打破了他们的苟且偷生,我们杀了他们的亲人,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除了恨又能做什么呢?毫无用处,百无一用。 而人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的。 所以啊,很快,他们就会将这份恨意报复在他们能起作用的人身上,比如各城的守军。 他们恨守军为什么赶不走曹军,恨他们无能,恨他们这么没用为什么不赶快投降,还可以救他们的家人!” “郭嘉……在你眼中,百姓太过不堪了。” “是吗?”郭嘉耸耸肩,“嘉记得你八岁前就熟读先儒着作,孔老夫子那句话如何说的来着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根本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核心都是一样的。”郭嘉撑着站起身。少年长得太快了,几乎已经和他一般高。他直视着乾玖墨色的双眸,手如小时一般轻轻揉着他的头,“嘉教不了你多少东西了,所以记好了接下来的话 百姓要的,只是最简单的东西,所以给他们最简单的东西就足够了。不要妄想让他们明白太多东西,他们学不会,他们也不愿意学会。 黎民百姓,芸芸众生,为天下苍生计是君主官吏之责,但永远不要相信 民心所向,乃道之所在。” 人生之初,无谓善恶,却总是趋利避害,趋乐避忧的。 因此,只要掌握了这一点,民心,实际是可以很轻易操纵的东西。 当仅为自己家人考虑便成了一种普遍的现象而法不责众,当仇恨恐惧一日日化成摧毁一切的力量,不战而屈人之兵之计,便达到了。 而事实上,他想要的效果,不仅是几座城池。 比如,从此刘备做再多努力,徐州百姓都会恨他入骨。就算他将来有力量再回到徐州,攻破他也易如反掌。 比如,经过此次杀戮,郡所彭城彻底成为一座废城,徐州凋敝已成定局,所以从此之后许都再无来自徐州的威胁。 比如,杀了下屠戮命令的人的曹操会变成徐州百姓所敬仰感激的对象。这次与刘备相处,郭嘉更加明白民心的重要,所以既然民心可导,那他便将此留给曹操。 一切,都等着看结果吧。 他相信,很快了。 一切发展的就和郭嘉预料的一样。 民愤已起,他们全然忘记了其实他们的守城者曾经还为他们击退过山贼,还曾帮他们减轻赋税……群情激愤之时,他们知道的只有,杀了守卫,投降曹军,这样他们的家人就可以得救! “这样想想,得亏嘉当初劝主公不要屠城,否则这次都不够杀的了。” 刘备沉默着,仿佛没有听见郭嘉的话。 事已成定局,他无话可说。 而郭嘉手中,此时正握着一份儿竹简,上面写着大家盼望了很久的捷报: 除下邳外,徐州全境已降。 “这次多亏玄德公了,放心,嘉一定会记得向主公为玄德公讨赏的。” 第56章 比起早已快马送来的捷报,军队由彭城到达下邳城外大营时, 已迟了许多。直到畅月之末, 季冬之初,方才姗姗而来。 金乌未坠之时, 曹操便亲自来到大营营口等待。虽说他只是自己要来, 但其他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自然是要跟着曹操。于是最后等郭嘉与刘关张三人带着大军到来时, 营口竟站了一大群人,饶是郭嘉,都有些意外。 意外归意外, 郭嘉也仅是轻扫了下成堆的人,便把目光落向了为首之人。对人一笑, 轻唤了声“明公”,未等曹操作何反应,便要翻身下马。 哪知脚刚落地,郭嘉就被人扶住。借着人的这稳稳的一扶,郭嘉恰到好处的掩去身体的脱力, 不被任何人察觉。熟悉的温度隔着衣衫透来, 郭嘉回头, 曹操不知何时已三步并两步来到他身边, 亲自扶他下马。 郭嘉这一回眸中的惊讶与不解清晰可见,曹操知道郭嘉在疑惑什么,但他同样早就在接道彭城于何日破城的消息时,就做好了打算。 “放心, 有孤在。” 声音轻到近似耳语厮磨,不被第三人察觉。曹操拍拍郭嘉的肩,示意人安心,这才朗声,声音大的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奉孝,辛苦了,徐州大捷,你当属首功。” 一字都不提那份军令状,更不提破彭城迟的那几日。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聪明人,曹操今日的举动,分明就是做给他们看的。而既然曹操认定了郭嘉此事只有功,并且是首功,那么其他人再多话,只会惹得曹操不快。 郭嘉半愣,依他对曹操的了解,曹操不该做此选择。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退后几步,躬身作了个揖为礼,就抬头对曹操笑着讨赏:“既然明公说嘉当属首功,那可要好好奖赏嘉啊。” 这回换到曹操微愣了,他不相信郭嘉不懂他的意思,但郭嘉的回应却出乎他的意料。望着郭嘉脸上丝毫不见作假得满含谄媚的笑容,他眸色一暗,把郭嘉先扶起来,又转身向刚下马的刘备道: “此次彭城,亦是多亏玄德相助,一路上辛苦了。” “曹公谬赞了,备并无任何功劳。” 相比郭嘉急切地邀功,刘备却反而面无表情,连带语气都是毫无波澜,不见一丝起伏。但在其他的人看来,刘备的反应反而更可以让人理解。 气氛略微有些尴尬,最后还是曹操大笑几声,又赞了刘备几句,便拉着郭嘉往营里走。待到了主帐,众人坐定,确认过战报的具体情形,便要开口论功行赏。 他了解郭嘉,也隐约猜到了郭嘉的打算,但他却难得的不愿依郭嘉的计划而行。 但是,曹操不知道,郭嘉也同样了解他,而且比他所想的还要了解。所以早在之前,郭嘉就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曹操的态度如何根本无所谓,因为在场的,可不是只有要看着曹操脸色过活的聪明人。 立于帐中央向曹操禀报完军情,郭嘉的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一处。果然,那被自己激将法逼出来随军的孔融,耐着性子许久,终于借着这个空等不及站起身,在曹操论赏的话说出之前,便走到中央,作揖道: “曹司空,融有事进禀。” “孔少府这又是要说什么?”不等曹操说话,郭嘉先瞟了眼身旁的孔融,嗤笑道,“上次孔少府进禀可是引经据典说了足足半个时辰,今日却不知又要我等听先生瞌睡多久。” 孔融理都不理郭嘉,一个马上就要身首异处的佞臣贼人,说什么都不值得他施舍一个眼神。他只继续对着曹操道:“昔日在大军离开彭城前,郭祭酒曾立下军令状,言一个月内定破彭城,否则便以命相抵。如今,一月期限早已过,融以为此时正是当执行军令之时。” 执行军令。孔融说的委婉,但杀意却清晰可见。既然郭嘉破彭城比一个月多了几天,那么依照他自己先前自己所言,理应以死谢罪。 “先生所言甚是,此时正是执行军令之时。”出乎在所有人意料,郭嘉听到军令状之事,不仅不紧张,反而笑得灿烂,“彭城嘉可是拿下来了,徐州其他诸郡嘉也拿下来了,军中有功必赏,还请明公要重重赏赐嘉。” 孔融眉一皱,就厉声道:“军中有功必赏,但同样有过必罚。郭祭酒军令状所立下的,可不仅是攻破彭城,而是以一月为期。但最后郭祭酒却并未做到,还请郭祭酒依照昔日之言行事,维护军威。” “呵。”郭嘉仍是满不在乎的神情,“一月之期嘉不过是随口一说,何必当真。再说了迟了的那几日莫非就延误了军情?无论是一月之内,还是一月多了几天,大军不还在下邳城下对吕布无可奈何?” 这郭嘉看来真是愚笨到自寻死路。孔融心里暗想。他这句关于下邳的话可是犯了众怒,就是曹操一派的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看。原本他还担心,虽然军中无戏言,但郭嘉毕竟仅迟了几日,而且的确没误事,所以哪怕他咬死了军令状,只要有人以此为理由求情,就必然难以置郭嘉于死地。没想到,郭嘉竟蠢笨到自己把这些开脱的话说了出来。 别人说和他自己说,效果可大大的不同。 郭嘉似是不知孔融心里的这些思量,仍旧滔滔不绝:“除了彭城,嘉可还拿下了徐州其他郡城。没有嘉的计谋,怕是大军还被挡在彭城之外,攻下整个徐州更是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嘉分明立下大功,孔少府却咬着那几日不放,真是不知轻重,不明事理,何为腐儒之见,嘉今日看得可是一清二楚,” “其他各郡?!”郭嘉一说这个,孔融怒气也上来了。他本非性情平和之人,当即就厉声叱喝道,“你郭嘉为了自己的功名,置黎民百姓于不顾,为了快速拿下城池,你让彭城无辜百姓近乎全部丧命!此等行径,上违天理,下悖人伦,非豺豹兽行难以形容,你却居然以此邀功,当真是丧心病狂!” 虽是无一脏字,但这骂的已经很难听了。哪知道郭嘉不怒反笑,望着孔融的双眸尽是轻蔑: “说了这么多,先生无非是要说嘉草菅人命吧。可嘉就是草菅人命,又如何? 一群百姓罢了,蝼蚁之辈,纵使全死了,也没关系吧。” “奉孝!” 曹操呵斥止住郭嘉的话时已经晚了。待郭嘉说完最后一字,主帐中一片死寂,即便是孔融,都被郭嘉的话所怔到。 “孔先生,此事孤……” “曹司空。”半响,孔融已经彻底不愿与郭嘉废话,也不想等曹操说什么。他一甩袖跪到地上,沉声坚定道:“请即刻依照军令,将郭嘉就地正法,莫寒了三军将士和彭城百姓之心!” 荀攸跪坐在侧,面色平静如水的看着帐中的一切,实际隐在广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 郭嘉之前对在场将士无能的嘲讽倘若还可被心宽的无视,那此时轻贱百姓的话则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他对人心的把握太准确了,所以字字都卡在点上,让所有有心为他说情的人,都望而却步。 依军令,有军令状在,理当处死,以正军威。 依人情,有彭城血戮,亦当赔命,以得民心。 所有的路,郭嘉都已经为曹操铺好,此时,曹操只要顺势而为,便可以既整肃军纪,又得到整个徐州百姓的民心。 但荀攸却不能任由郭嘉这么胡闹下去,莫说他们之间的同僚之情和荀??抢铮?懿俅痈詹牌鹌灯凳构?吹难凵??腿盟?靼祝?匦胍?压?蔚拿?o吕础?br> 但曹操作为主将,就算再想要偏袒,郭嘉的话逼到这个份上也不能开口,否则,就如孔融所说,定会寒了三军将士之心,他定下的军令也都将形同虚设。而其他人 荀攸暗望了眼身侧贾诩。从刚才开始,贾诩就稳稳地跪坐着淡然的看着主帐中的情形,仿佛对一切毫不关心,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想要让他开口,更是不可能了。 其实,荀攸倒是错怪贾诩了。虽然他面上淡然,但并不代表他对一切毫不关心,相反,他正在脑海中思索着许多事情。 郭嘉什么打算,贾诩同样知道的一清二楚。但他却认为,纵使郭嘉想要让曹操占下彭城并赢得民心,也有其他哪怕屠了彭城却能推脱给他人的法子,比如刘备不还在那里丝毫未被牵连安稳的坐着呢吗。虽然有可能不如这般彻底万全,但比起如此惨烈的赔上自己的性命,依郭嘉的才智,应当明白那其他的法子,才是最好的法子。 他隐隐觉得,郭嘉这次行事,太急了。 急得就好像,哪怕今日他不被曹操处死,也命不久矣一般。 凤眼微眯,贾诩细细想着他刚才偶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猜测,不由觉得,眼前这出戏,更好看了。 更何况,他还要依据今日这出戏的结局,做个重要的决定。 “主公,攸有一言。”最终,荀攸只能硬着头皮出声,在得到曹操颔首后继续道,“军令如山,不可动摇,所以依照军令,郭嘉的确应当以死谢罪。 但刚才郭嘉所言,虽放肆不堪,但仍有片言可听。他未达成军令状所述,是罪,但最终攻下彭城并使得徐州众郡,无论方法手段如何,都可算是功。军中事事都当以法纪行事,有罪必罚,有功必赏。今日功过相抵,主公依照军法,当免以郭嘉死罪,替以他罚,方是合乎法度,可彰军纪之威。” 郭嘉已经将路堵得太死了,荀攸只能以退为进来找到突破口。不求免罚,只求免死,又托以军纪,这便让这盘死局,稍微出现了些活色。 只要,郭嘉不再开口雪上加霜。 “呵,公达如此说,是在嫉妒嘉的功劳吗?”面对出口为他求情的荀攸,郭嘉反而恩将仇报的讽刺道,“就算功过相抵,嘉分明也是攻大于过,何来惩罚?” “郭奉孝!你给孤住口!”曹操怒喝一声,虎目一瞪,郭嘉吓得笑容顿收,白着脸闭了嘴。见郭嘉终于不再给局面火上浇油,曹操狠狠揉揉发痛的太阳穴,这才尽量沉声平静道,“公达所言有理。那便依公达所言,功过相抵,免去死罪,责以军杖三十……” “曹司空。”孔融哪能让这惩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立就刻开口,“郭嘉不仅违反军令,残害百姓,还在刚才出言不逊,视军令人命于无物,就算可免死罪,但若惩罚过轻,必然会引众人不服。” “……那便责以军杖五十。” “曹司空,军中军纪规定,若私自饮酒,责以二十军杖;若贻误军情,责以四十军杖;若违抗军命私自行事,责以五十军杖。郭嘉之罪,远远不仅违抗军命,此罚实是过轻。” “孤作何决定,孔先生都出言反对。孤到不知,这军中是孤为三军统领,还是先生了。” “非也,非也。”面对曹操的威压,孔融仍旧面不改色,义正言辞,“融只是如实相禀,来帮助曹司空更好依军法行事,也免去他日,曹司空因处罚过轻,反而背上袒护亲信的恶名。” “孔先生倒真是替孤着想。”曹操冷笑,不再看孔融这老匹夫,心中却已起了杀心。他沉思许久,凤眸微眯望向从刚才起就面无表情,隐坐在角落里几乎被众人遗忘的刘备。 “玄德公。” “备在。” “依着孔先生的话,孤今日做什么处罚可都要背上不公的污名了。”边说,曹操目光边轻飘飘扫了孔融一眼,其中的寒光却足以让人胆寒。目光又转回,曹操向刘备继续道,“所以,孤现在有一事相求,不知玄德公肯不肯帮忙。” 刘备连忙站起身,诚惶诚恐作揖道:“曹公说笑了,无论何事,备都不敢推脱。” “此次郭嘉领军,你一直跟在军中,军中琐碎杂事,你也是最清楚不过。”曹操一字一句望着刘备的眼睛缓缓道,话语中不乏暗示与威胁,“故而,不如就由你来决定,今日郭嘉究竟该受何责罚。” 曹操相信,刘备和孔融不一样,他是个知道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但曹操不知道,刘备是个聪明人,但经过彭城一事,由郭嘉相逼,他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明公……”郭嘉轻喃了声,面色苍白,似是终于知道曹操这是要真重罚他,在乞求的看向曹操无果后,他转过身望向刘备,却是吓得话都已说不清楚,“玄德公,在,在彭城时嘉可是对你多,多有照顾……” “郭祭酒昔日对备的恩情,备没齿难忘。”刘备迎着郭嘉的目光,一脸平静,“但今日备既然受曹公所托,就当依据军纪秉公行事。依孔先生所言,军中违反军令私自行事,杖责五十,而郭祭酒今日之罪,一在未按期攻下彭城,二在残害彭城近千名百姓性命,两罪相加,再合以功劳,备以为,责以军杖百下,最为妥当。而且,应当当着三军众人之面处以责罚,方可向全军彰显,军纪之不可侵犯。” “玄德!” 无视曹操狠戾的目光,刘备再是一礼,便退回原处跪坐下,脊梁却挺得笔直,以示其心不可转。 而郭嘉已是骇的身形不稳,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倒在地。且不说当着三军处以军杖,会让他从此颜面尽失,再无脸见人,就说这杖责百下,纵使是身强体健的壮汉都未必能受的住,更何况是他这身体一贯不好的文士。说是免去死罪,却实际与死罪并无二样。 刘备亦是意料之中的,起了杀心,而且比起孔融,他的话虽然委婉,但却更为致命。 刚刚荀攸已经求过了情,谁都不可能再求一次,故而这个责罚,已经确定,再无法更改。 若是曹操直接下令,依照军令状处死郭嘉,于理于情都合适无比,但却仍难保后日有人说郭嘉分明是替曹操受过,进而言曹操冷酷无情,再不敢有人肯为曹操尽心卖命,而今日曹操百般为郭嘉降罪,却是让很多人看到了曹操身为人主仁慈的一面。但另一方面,只要郭嘉不死,彭城的民心就绝对安抚不下去,军中的军纪也会被毁于一旦。所以,最好的局面,就是虽然所罚并非死罪,但也要重到能取了郭嘉的性命,方可忠心与民心,鱼与熊掌,二者得兼。 郭嘉猜到了,荀攸一定会替他求情,而曹操也或许顺势便也为他开脱,所以他便提前,连刘备的心思,也算了进去。 在场之人,都以为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却不知其实不过是在按照郭嘉既定的剧本,一一作为角色将这场戏唱下去而已。 只是,在贾诩眼中,郭嘉的演技分明还是差了些。 哪有害怕的站都站不稳的人,眸中深处却全然是计谋得逞兴奋的笑意呢。 快点吧明公,嘉仅等着你最后一句话,这场戏便可以落幕了。 曹操分明从郭嘉的双眸读出了这句话,就连声音仿佛都能在耳边响起,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与轻佻,仿佛讨得不是曹操要杀他的话,而是埋在树下的哪坛美酒。 然后,就和郭嘉先前所预料的一样,曹操,毕竟是曹操,他的理智绝不会让他在此时,冒天下之大不韪,不计后果保下郭嘉。 曹操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听在旁人耳中,却是沉声严肃,公正无私: “玄德公所言甚是,那就依你所言,责以军杖百下,由许褚执杖。 一刻钟后在场诸位与孤同去军场,观刑!” 第57章 许褚跟在曹操身边多年,曹操一个眼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由他来执刑, 虽然每一下军杖砸下去都听的吓人, 但真落到郭嘉身上,并没有多大力气。 但即使如此, 一百下, 也足以要了郭嘉的命。 鲜血淋漓,昏迷不醒, 气息奄奄,行军打仗在外又没有什么珍贵药材,苍术近乎是拼尽了全部医术才堪堪让郭嘉不当场就死去, 又前前后后不眠不休救治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勉强保住了性命。 “咳咳, 咳咳。” 肺部的疼痛挤压逼的郭嘉忍不住咳嗽起来,他缓缓睁开双眼,有些茫然的望着一室光亮,竟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否还在人间。 直到咳嗽越来越厉害,引得全身颤抖勾动背上的伤口, 撕心裂肺的痛猛的袭来, 郭嘉这才咬牙切齿又万分可惜的确定, 他的确还活着, 而且还在他自己的帐里苟延残喘。 此后看谁还说嘉身体不好,这命分明硬的很。 心中轻声嘟囔了句,郭嘉勉强转头望了望帐内,见荀攸趴在他榻边正在小憩, 只是人抚不平的眉心显示人睡得并不舒服。他又带着寻找的意思四处望了望,确认这帐中除了自己只有荀攸一人。 心头有些空落,又觉得安了心,还好还好,曹操没有来。 守了半夜的荀攸本就睡得很轻,听到咳声陡得转醒,见果真是郭嘉醒了,心头一轻,赶忙先给郭嘉倒了杯水。因是伤在背上,郭嘉现在趴在榻上,几乎微微一动就会扯到伤口,所以荀攸只能小心翼翼的扶着郭嘉稍微撑起一点身子,再慢慢将饮了口杯中的水。饶是这般小心,郭嘉仍旧因为伤口疼的直皱眉。 “现在知道疼了?”荀攸再扶着郭嘉趴下,皱眉责道。 而郭嘉硬是还要从疼痛中还挤出个难看无比的笑容:“知道了,知道了,辛苦公达了还在这里守着,嘉感动的都快泪如雨下了。让文若他那么宝贝的大侄子因为嘉都累的如此疲惫,实在是嘉的罪过。” 荀攸颇有些无语的瞟了一眼这个时候还要调笑的郭嘉:“无妨,攸不过是今日守了你几个时辰。倒是主公……” 听到“主公”二字,郭嘉目光微微闪动,正等着听荀攸继续说下去。偏偏荀攸似乎看出了郭嘉的心思,反而停住了嘴,不再说下去。 左等右等都不见人继续说的郭嘉心里就跟猫挠一样痒,终是忍不住,问道:“主公,怎么了?” 慢悠悠的将茶杯放下,荀攸见郭嘉此刻明明十分迫切想知道还故作平静的表情,心中已有了定数。直到郭嘉又催了几声,这才不急不缓地继续道:“主公自那日你受伤起就不眠不休在你这守着,处理军务都是在你帐中进行的,直到昨夜头风发作,军医几番劝谏,而你的那位小大夫又再三保证你不会再有事,他才刚去休息。若是现在还睡着,左不过才歇了三个时辰。” “你们怎不劝着些?!”郭嘉听了不禁心急起来,“主公的头风本就需要静养才可缓解,这么久都不休息岂不是更为加重!”说完越想越不安,想要去看看曹操,可刚一动,就又被疼痛瞬间抽干了力气,瘫回了榻上。 荀攸被人吓了一跳,连忙勒令道:“别乱动!”细细检查了下,血并未透过布渗出来这才放下心,见郭嘉还满脸焦急,叹了口气,“我等何尝未劝,但主公心意已决,除了奉孝你,谁又劝得动铁了心的主公。” “可……” “还有,你可知,你差点就没命了。”见郭嘉还不甘要起身,荀攸毕竟比郭嘉年长许多,板起脸严肃道,“若非主公当日赶快把你抱回来让大夫医治,稍微再晚一步,你就彻底命丧黄泉了。” “主公他……”郭嘉一愣,嘴巴几张几合却无声,半响,才似喟似叹喃喃道,“你们……该拦住的主公的……他不能如此。” 郭嘉所做的一切就是要曹操处在公正无私的立场,至于对属下的关心,那日在帐中的几番维护已经足够收拢人心了。可真正行刑时,曹操本该仅坐在那里,无何偏袒的执行完所有的杖责,再让他人来象征性的救治一下便是。但若是像荀攸说的那般,却会又落下他人口实,说曹操包庇宠臣,不辨是非,传到徐州百姓耳中,本该收拢的民心也都成了妄想。 他不能,让这些发生。 郭嘉眸色暗沉,面色不辨悲喜,却不知荀攸没说的是,那日,孔融可未尝没有冷嘲热讽的拦曹操,他们不便多说也不住的暗中使眼色,可那时的曹操,根本谁都劝不住。 抱着几乎成了个血人的郭嘉的曹操双目通红近似罗刹,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荀攸上一次见到如此失态的曹操,还是之前徐州传来曹老太爷被害的消息时,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通体发凉,哪里敢上前多说一句话。 “对了,嘉昏迷这几日,下邳情况如何?” “你才刚醒,莫要再操心这些。”荀攸道,但实在奈不过郭嘉几番软磨硬泡,最后只能如实相告,“老样子,闭守不出。下邳城高墙厚,又有泗水天险,城中粮草充足,吕布就这么闭城自守,我军也无可奈何。” “可否诱吕布出城一战?” 荀攸摇头:“先前主公曾试过。吕布有勇无谋,几乎要被主公说动,然而有陈宫在立刻就拦住了吕布。之后又试了几次,无论引诱也好,激将也好,都是无用。” 郭嘉听了,不由蹙起眉:“一直这么耗着定是不可。北边袁绍与公孙瓒正打的激烈,但细观战势,袁绍日头正盛而公孙瓒则是强弩之末,现在看上去不分伯仲,但分出胜负,怕也就这几个月了。” 垂下眼眸,郭嘉全然忘了自己刚从死生之境爬出来,不住的思索着破城之计。他指指放在一旁小案上的地图,荀攸拗不过他,劝了几句“不要多思先养伤”无果后,只能任着郭嘉把地图给他在面前摊开,省得他再动又扯到伤口。。 其实下邳城四周的地形郭嘉早已熟记在心,所以看了地图也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下是否有所偏差。突然,地图上一处吸引了他的注意,脑海中灵光一现,郭嘉急忙转头,问道: “现下,是几月了?” “你可真是糊涂了。”荀攸道,“现是季冬之节,雨季马上就要到了。” 得到人的回答,郭嘉舒心一笑:“雨季好啊,雨季来了,这原本的护城之河,可就要变成破城利器了。” “雨季之时,河水上涨,固可掘开河堤引沂、泗之水灌城,如此下邳城内定会有异动,再外以利诱,便可逼吕布或其下属迅速投降开城。” “原来公达你早就想到了。”郭嘉听到荀攸说出他刚刚想到的水淹之策,知晓人也觉得此计可行,笑意更浓,“那刚刚何必还让嘉那么费脑子,早些秉了主公,让所谓的天下无双的战神成了水中鱼虾,岂不乐哉?” “若是仅是破城,那攸何尝不想早些禀明主公,只是一旦河坝决堤” 察觉到荀攸眼中的犹豫,郭嘉这才反应过来。在下邳城外,还有许多的村落,一旦掘开河堤,下邳城可下,但是这些百姓也会遭到鱼池之殃。 又不得不为了攻城征伐,置黎民百姓于不顾了吗? 墨眸中闪过一丝讽刺,郭嘉微眯双眼,再望向荀攸时,已全然隐去心中所想:“既然如此,此事,不如由嘉来向主公提。” “不可。”荀攸想都未想就严词拒绝,他可是瞬间就猜到了郭嘉要干什么,“你就先好好养伤,在你伤好之前,军中的事一概都再不许碰。” “哦?”郭嘉微挑眼角,面对难得如此坚决的荀攸,露出几分戏谑,“这是以,公达谋主的身份命令嘉?” 荀攸坦然回视,语气仍旧十分严肃:“你若是如此想也可以,总而言之,在你伤好之前,攸不会让你再碰到任何军报。” “可怕,可怕,公达你和你小叔真是越来越像了。”郭嘉连连叹了几声,奈何身上的伤让他也只能动动嘴,“好吧好吧,嘉遵命,什么都不管了,就安心养伤。” 见人答应的如此痛快,荀攸反而起了疑,可狐疑望过去,只看到郭嘉写满真诚的双眸。郭嘉大大打了个哈气,趴在榻上,青丝随意的披散开,神色渐渐染上几丝疲倦:“好了,那既然要休息,嘉就再睡一会儿,公达也快回去休息吧,免得把你也累病了,文若可是要恼嘉了。” 荀攸又警觉地打量了郭嘉几眼,这么快妥协的郭嘉可完全不是他平日认识的那个人。可最后也只能看出来郭嘉是真的累了,便起身往帐外走。 郭嘉醒了,他得去喊那位小大夫再为郭嘉把脉。 “对了,公达。” “嗯?” “先,不要去告诉主公嘉醒了。他累了,让他多睡会儿。” “……好。” 然而,待荀攸前脚踏出营帐,郭嘉就神色一变,困倦之色全然退去。他趴在榻上,轻拍拍手,不过一瞬,如影随形的?蛸卫便已跪在榻前,垂头听候他的指示。 “将主公的将印取来,写好军令传给驻守在沂、泗的士兵,令其即日起便开挖沟渠,待雨季一到,水位一涨,便掘开河堤,以水灌城。” “首领……”一贯只听命令不问其他的?蛸卫这次却有些犹豫,“是否先请示主公再” 未等?蛸卫说完,郭嘉就一个眼刀甩过来,其中之阴冷让饱经杀戮的?蛸卫都不禁一个发抖不敢再言语。郭嘉这才慢悠悠道:“主公可是早就说过,?蛸卫所有的事情都由嘉来管理,汝等只需听命便是。可现在看来,你怕是没有好好经过?蛸卫的训练啊。” “属下不敢,这就去行事。”?蛸卫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应声便退了下去,只是在垂目时,眼角的一丝暗光陡然闪过,刹那又不见踪影。 郭嘉自然是注意不到?蛸卫的小动作,正相反,他近乎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才能不在?蛸卫退出去前显露疲色。人刚踏出去,郭嘉就瘫趴到榻上,竟连稍微撑起身子的力气都已耗尽。 真是,好累啊,要是有酒就好了。 疲惫侵蚀着大脑的正常运转,做完正事,郭嘉的意识都有些模糊起来,开始胡乱的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事情。唯独不变的,只有他勾起的嘴角,仍噙着心想事成的愉悦。 既然屠城的骂名他已经担了,那这下邳,为了攻城置百姓性命于不顾的骂名,他再背起来也没什么了。之前他勉强捡回来的现下苟延残喘,这次假传军令,就算曹操再袒护,也必然要赐他一死了。 许是刚才诳荀攸的话奏效了,郭嘉觉得越来越迷糊。脑海中模糊勾画出等曹操知道他私传军令却木已成舟的咬牙切齿;又想到虽然一时曹操会难过但却能毫无骂名并全然收获民心的夺取徐州,所以很快曹操就会喜多于悲;还有没准待到多年后,曹操已然登上了那个位置,每至清明秋瑟,或许还能记得他这个人来他坟前浇上几杯清酒。 想到最后,他不禁笑出了声,结果又扯到伤口,笑容顿时有些狰狞。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厉呵: “郭奉孝!” 所有的笑容瞬间散去,郭嘉扭头一望,本该在主帐中好好休息的曹操此时却站在他的帐口,满脸的怒容,攥紧的拳头无一不显示来者的心情可不是一般的差。 郭嘉心猛的一怔。 他现在可以确定 第一,荀攸绝对没有如他答应的那样,不将他醒来的消息告诉曹操。恰好相反,根据时间推算,怕是他刚一出去就径直去了曹操的营帐,顺便连他们商讨的水淹下邳之策也告诉了曹操。 第二,?蛸卫肯定没有依他的命令去偷取曹操的将印,估计反而同样将所有的事情都如实告诉了刚醒的曹操。 第三,倘若第一第二点都没错,那么曹操恐怕已经知道了他所有的计划了……而显然,对此,曹操十分的生气,十分十分的生气。 眼瞧着曹操大步向他榻边走来,郭嘉心跳的越来越快,偷瞄都不敢偷瞄一眼曹操此刻怒气冲冲的脸。 他得承认,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害怕了。 怕得厉害。 第58章 曹操听完荀攸和?蛸卫的禀报,就急匆匆地向郭嘉的营帐冲去。 他觉得他不应该这么急切, 可脚步就和脑海中的会以一样根本不受他自己的控制。他不住的想起那天被他抱在怀中的郭嘉: 往日飘逸风流全然不见踪影, 一袭青衫被鲜血浸透,郭嘉瘫在那里, 了无声息。他冲上将人抱入怀里, 就喊了军医往帐里奔去。此时,郭嘉意识刚刚已经近乎消散了, 只是或许因为曹操的动作牵扯而又不停地大口大口吐起血来,怕是伤到了肺腑。等吐完了,他还迷迷糊糊的转转头, 在隐隐约约找到曹操的眉目后,扯扯带着血迹的嘴角。 他竟然还没心没肺的对曹操笑了笑。 曹操那一刻真想当场亲手掐死郭嘉, 但他舍不得,也不敢。纵使他现在切切实实将郭嘉抱在怀里,他也感觉不到郭嘉的丝毫重量。他怕他慢一步,郭嘉就这么在他怀里睡过去,然后再也醒不过来。 比起那样, 他宁可要现在怀中这个, 还对他笑, 气的他肝疼的郭奉孝。 当部下告诉他华佗根本不在军中的时候他心跳都快停止了, 还好很快就有个自称是华佗徒弟叫苍术急急忙抱着药箱跑来,曹操见他身上有?蛸卫的印记,这才稍微放下心。郭嘉在大夫来之前就昏了过去,这回儿开始诊治将伤口处的衣料除去又扯得他疼醒, 神智还是浑浑噩噩,唯独一张脸白的吓人。他坐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苍术一次次诊脉,下针,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去泼掉。终于,当苍术向他禀告暂时稳住了性命时,这才松了口气,猛然发现寒冬腊月,他却大汗淋漓。 他明白现下对于郭嘉的关心,明日就会成为某些人口伐的内容。他也知道他应该相信郭嘉的人医术,只要郭嘉性命无虞,他便不该在这里,而是该摆出个公正严明的形象,来维护军纪,获取民心。 但他承认,他做不到。 他怕了。 接下来几天,他天天守在郭嘉的帐里,哪怕苍术在三日后向他保证肯定性命无虞,哪怕荀攸等人再三相劝,他都不肯离开。他无法向任何人解释他的那种心情,回回夜半惊醒看到郭嘉面色惨白双眸紧闭的趴在榻上,他就下意识的屏住呼吸,直到手颤颤巍巍的探到鼻下,感受到那虽然 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息,才能长舒一口气。 他怕哪日他稍不在意,郭嘉便真的如朗月清风,未入怀便已消散。 直到头痛入骨,军医万般劝说之下他只能先回主帐休息,并再三嘱咐郭嘉一醒无论什么时候就立刻通知他。但他没想到,他刚得知郭嘉醒来的消息还没兴奋片刻,就紧接着听到了?蛸卫的禀报。 私盗将印,开掘沂、泗,这分明是嫌之前违反军令罪状不够,殷勤地再为曹操增加杀他的罪名。 郭奉孝你是真闲自己命长了是不是! 曹操气的差点就砸了桌案,他草草披上外袍就往郭嘉处大步前去。他心知郭嘉这是在为他打算,也心知郭嘉选择的就如同他往日选择的一样是最好的决定,但这挡不住他的怒气以及……心头的一丝心疼。 一开始,在许都议事时,他就不该将彭城的事交给郭嘉。 郭嘉当时和他说,有比屠城更好的一石二鸟计谋,他出于一贯的信任便没有多问。没想到,郭嘉的计划最后却是如此,确实,比简简单单屠城要效果大许多,甚至不仅仅是一石二鸟。但却没人提前告诉他,这计谋的代价,是赔上郭嘉的性命。 然而,当曹操怒气冲冲地冲入郭嘉的营帐,看见郭嘉虚弱的趴在榻上的样子时,一腔怒气瞬间消散全无,最后就唯独那点心疼还摇摇欲坠在心口,在走到郭嘉身前坐下,看到人毫无血色的面容时,啪的砸下来,疼的厉害。 “伤还疼吗?”曹操觉得这一定是这么多年来,他声音最温柔的一句话。 郭嘉正想着怎么能争取个宽大处理呢,听到曹操进来没发火声音还这么温柔,心里更没了底。和曹操对视几秒,又有些尴尬的移开眼:“没事,不疼。” 他说得这句勉强算是实话,刚才满心都在想着怎么面对盛怒的曹操了,伤的疼到真被忽视的七七八八。 曹操见人移开目光,也不奇怪,只是继续保持温和语气道:“水淹下邳之计公达已经和孤说了,的确是良策,孤即日起就下令让士兵开掘河道,只等雨季一到,就开堤灌城。” “明公,不可如此。”提到正事郭嘉神色一凛,立刻严肃起来,“不能由明公你来下命令。” “孤知道,你说的是那些在两河旁种田修家的百姓。”曹操道,“正因如此,这个命令只能由孤来下。” 郭嘉听的出曹操声音中的坚决,所以更着急起来:“此计必定造成极大伤亡,更会引起徐州百姓的痛恨,所以倒不如让嘉来做,反正嘉已经……” “你怎么了?”曹操反问,不辨喜悲。 “嘉……”曹操声音中暗藏的冷意让郭嘉一顿,他轻咬下唇,还是坚持道,“嘉已经是弃子了,不妨最后再利用一番。” “你何曾成了弃子?” “明公。”郭嘉笑笑,却多了许多自暴自弃的意味,“虽然嘉努力将骂名栽在刘备身上,但此事明公必须处置一人,称他是擅作主张,才能让明公从此事脱身。刘备暂时明公杀不得,那便该由嘉来了。再说了,水淹下邳,也需要有人来背负这些人命,都让嘉来做就好了。这样徐州稳了,刘备的心也可以收了,哪怕是许都那些汉室忠臣,一时也再没了讨伐明公的借口。 而且,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嘉理应以死谢罪。” 更何况,嘉仅剩下一年的寿命,现在死或许对明公的大业用处更大。 最后一句话郭嘉没有说,也不会说。他只是抬眸,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的望着曹操,其中包含的却是往日不正经完全相反的执拗与坚持。 他坚信,他做出的选择,是对大业最好的选择。 而他的明公,曹孟德,一定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总是……心意相通的。 “孤知道你说的这些。”或许是郭嘉的态度,曹操也有些烦躁起来。他皱眉剑眉,沉声压着怒气,威压之气却不禁控制的散发着,“但是,在孤没答应之前,谁允许你自认为是弃子的?” “明公?”郭嘉微怔,但还是坚持道,“天下大事,明公不该拘泥于旧情,更不该有妇人之仁。嘉只是明公的一介谋士,这个时刻,理当舍弃。” 曹操真的觉得郭嘉是在存心气他,否则为什么会每一字都恰好点在他的心头,又怒又痛。而这时,不等他说话,郭嘉突然又笑了。他信心十足对曹操道: “放心,明公,嘉已经做了两手准备。嘉还传信给了乾玖,现下他的手下的那部分?蛸卫应该已经得手了。” “郭奉孝!” “明公,嘉犯下大错,却不思悔改,又私传军令,残害百姓。”郭嘉勉强撑起身体,以便可以将头支到曹操肩上。他像只猫一样亲昵的凑到曹操耳边,语调似缓而牵的仿若是甜腻的情话, “现在,求明公赐嘉这个佞臣,一死。” 曹操不知道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弦是被郭嘉的话给崩掉,还是被郭嘉此刻脸上满不在乎的笑容给崩掉的,他只知道,他的满心压抑的怒火全都被郭嘉激了而出。不过熟悉曹操的人都知道,他怒极之时,是从来不发火的,而是怒极反笑。他冷笑一声,道:“奉孝还不知道,乾玖前几日因河内家中有急事,孤便准了,因为他走得急,孤便没让他等你醒。只是,你的信,怕是送不到了。” “乾玖回河内了?”郭嘉一惊,然而,更让他的惊诧的还在后面。 “还有这个。”曹操从袖中拿出一枚血玉,上面由精良的工匠雕刻了“?蛸”二字与一只蜘蛛,分明是?蛸卫首领统御下属的信物,“此物,孤也暂时收回了。在你病好之前,?蛸卫再不受你统领。” “明公……”郭嘉怔怔地看着不知何时从自己这里拿走的血玉,默然无语。许久许久,他轻叹了口气,却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榻上,喃喃道, “原来,明公已经不愿信任嘉了。也好,也好。” 郭嘉陡然的颓然与自嘲之色分明又是一把刀,直刺的曹操心头痛的厉害。可他不能将血玉还给郭嘉,因为他知道郭嘉的脾气,一旦认定了某事怎么样都要做到,所以他只能提前先预防好所有的情况。 他看重郭嘉,心疼郭嘉,舍不得郭嘉。 “奉孝。”曹操不自觉地又软了语气,“孤不需要你做到这个份上。” 郭嘉不答话,也不回应。 曹操也不需要郭嘉的回应。他的声音沉沉的,缓缓地,又淡然无比,仿佛仅是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孤当年,初及冠便被举了孝廉,加上桥玄说孤有大才,不免年少气盛,一经拜官,就想着要做几件大事,肃清朝廷乱臣贼子,匡扶汉室,护百姓安宁。 但那时孤却不知,汉室朝廷,早已烂入骨髓,权臣专朝,贵威横滋,孤严刑峻法,肃清乡野,反而碍了当朝权贵的道,只得托疾辞官,隐居乡里。 后来再至京师,却是董卓入京霍乱朝野。奉孝亦知,孤只身刺董以换取天下义名,但奉孝不知,在那日去刺董之前,孤已将遗书家眷全托付给旧友。再后来,十八路诸侯兴兵讨董,孤却恨这些诸侯,名为为王擒贼,内却借机扩大地盘。不思王命,互相攻伐,放着外敌不顾,迟疑不动,庸碌之众尔。 你少时和孤说,天下汉室,二者不可得兼,可孤怎能甘心。大汉几百年基业,破匈奴,结四夷的光辉仿若在昔日,孤又怎能以一时之困境而弃汉室不顾。酸枣兵散后,孤去扬州募兵,却不待到龙亢士卒就多叛仅剩五百。再后来孤几经辗转,孤打过匈奴,破过黄巾,终于在兖州稳住了脚跟。 孤可以坦诚的告诉任何人,孤那时所想,不过是一块汉已故征西将军的墓碑罢了。 再后来,地盘稳了,便想着如何扩大。也是可笑,孤当初最恨那些诸侯割据自安,却不自觉地做着和他们相同的事。又听到天子落难,孤便把他迎来许县,建起了皇宫,建起了汉庭。那许都孤自问比不得洛阳长安的繁华,但又何尝不是一砖一瓦,照着礼制建出来的,又何尝没有于乱世中,聚集起拳拳扶汉之心。 人之境遇当真千殊万别乎?孤当初立志匡扶汉室保境安民,如今却成了他人口中的暴虐成性的乱臣贼子,人人都怕我曹操,惧我曹操,恨我曹操。 但孤不后悔。想要最快速度统一天下,就必然要有所牺牲,一人也好,一城也好,所有的牺牲,一步步孤都不会后悔,也不否认,这些事就是我曹孟德做的。后人笔伐也好,辱骂也好,孤都问心无愧。” 说到这里,曹操轻轻揉揉郭嘉的头。郭嘉趴在榻上,把脸埋在枕里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去。但是曹操知道,他没有。 “奉孝,孤说这么多,其实无非是想告诉你,那些骂名孤不屑于让他人替孤承担。天下人都看错了孤,那又如何?! 孤不在乎,是非功过,任他后人说,何必介怀?至于当下,孤也不屑用那些虚伪的仁名来自饰,也不会做个懦夫一死来推卸责任。将来,百姓在孤境下的生活如何,自当替孤辩白于天下。 但是,奉孝,孤不在乎天下人看错了孤,唯独不愿,你郭奉孝,看错了孤。 人生苦短,孤难得你为知己。 孤,舍不得你。” 郭嘉还是不回应不答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不让人看见。 正巧此时苍术也已经拿着药箱来了,曹操也不再多说,从苍术药箱中拿出已经制成膏的药草,便要为郭嘉换药。 许是刚才牵扯的缘故,血已经透过纱布渗出了出来,曹操轻手轻脚的小心揭开,露出伤口。伤口近乎包括整个背部,郭嘉又因为身体不好皮肤极白,所以这么久了看上去,暗红的伤口仍狰狞无比。心头似乎又被狠狠揪了一下,曹操打开白玉罐,将药小心的涂在郭嘉的伤处。 被曹操带着老茧的手指接触到皮肤,郭嘉身子微微抖了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 而苍术已经从刚才曹操要亲自上药的惊愣中反应过来,连忙道:“主公,此事还是由属下来做吧,这个药上起来比较麻烦,主公这样,可能……会反而疼到先生。” 这么一说,曹操立刻停住了手,到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尴尬。见郭嘉是打定主意沉默是金今日不和他说话了,便又轻拍拍人的头,温柔道:“好好休息,孤府上那颗棠树下还埋着坛美酒,等你伤好了,孤等着与你同饮。” “嗯。”终于,郭嘉回应一声,隔着枕头的棉絮,听上去闷闷的。 “好好照顾他。”曹操又对苍术嘱咐了句,便走了出去。水淹下邳此计已出,但如何淹,怎么淹,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与部下思量讨论。 “先生,主公已经离开了。你不能这样闷着,对身体不好。” 苍术不知道郭嘉为何要把头这么深深地埋着,但隐约猜到和曹操有关,所以曹操一走,他便劝道。但当郭嘉又闷闷的应了一声抬起头时,他顿时被吓了一跳: 郭嘉的眼眶连带那块他用来埋头的枕头,都是湿的。 一向潇洒飘逸,世间万物似乎都入不了他心的先生,竟然哭了。 “胡说!”郭嘉狠狠抹了一把脸,辩解道,“只是刚刚主公上药水平太烂了,嘉疼的厉害才如此!” “……”苍术实在不想想起,此刻说自己因为疼而掉泪的郭嘉在不久之前被打了百下军杖还笑得一脸灿烂嚣张,让打定主意要除去他的孔融又气、又惊。 不过,他莫名又觉得,此时的郭嘉,竟有些可爱……就仿佛小孩子一般口是心非。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苍术马上止住了。无论郭嘉此刻看上去多么有人情,他仍旧是?蛸卫的统领,不是他作为下属可以僭越的。好言让郭嘉别动,他拿着药膏,将药小心上完,又将纱布一圈圈缠上直到不再有血渗出来。 “先生,属下还有一事禀报。” “你说。” “那日,我在整理师父留下的东西时,发现了这个。”苍术从药箱中拿出一卷竹简递给郭嘉,“上面的药材我细细看过,应是当初师父打算在先生结束徐州之战后待先生回乡为先生准备的除毒的法子。有了这个,先生回去静养,属下便也有八成把握可为先生除毒。” 郭嘉展开竹简,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香。望着熟悉的字迹,郭嘉轻叹了口气。 元化,你还是心软了。 将竹简再卷好,郭嘉将它交还给苍术。苍术正想问郭嘉何时打算动身,就听郭嘉温声道: “此物不再需要了。” “先生?” “明公还欠着嘉身体好后那坛酒呢,”想到曹操刚刚的声音,郭嘉不由勾起了唇角,“嘉可不能离开,便宜了主公。” “可是,若是先生现在不去静养的话,一年之后……” “无妨。”郭嘉摇摇头,语气带着这些时日难得的洒脱与自在,“那些都不重要了,嘉只要还在主公身边,还在主公身边为他谋划,一日,一年,都足够让嘉满足了。” 其实,郭嘉曾在华佗诊出他命不久矣时想过,若是这次他如此谋划都还能苟活条性命,他便愿意离开曹营安心回乡养身。可直到刚刚,他才发现,他真是个合格的骗子,不仅骗了华佗,骗了其他人,就连他自己都险些被自己给骗了。 什么回乡养身,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给自己留这条后路。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郭嘉,又怎么可能不为主公的大业奉上哪怕最后一丝力气呢? 身若飞蛾,燃尽于曹操的霸业,才是他有意无意为自己选定的唯一一条道路。 明公啊……嘉分明是很怕死的,都怨你…… 但是,真好啊。 想到曹操最后的那句话,郭嘉脸上的笑容就止不住的扩大,仿佛世上最令人快哉之事莫过于此。 苍茫尘世,苦短人生,他却能遇到一人,信他,护他,知他,让自己纵使万死百劫都不悔为他付出一切。 当真是,幸甚乐哉,幸甚乐哉! 建安三年十一月,雨季如期而至。 身上的伤并没有完全好,但曹操经不住郭嘉的软磨硬泡,在和苍术确认过不会有大碍后,只能放郭嘉出帐,撑着伞和他一起来到沂水旁。 一切都已准备完毕。 “轰隆”一声,被堤坝束缚许久的大水如同饥饿了多时的野兽,汹涌澎湃的向下邳冲击而去。水自无情,一路上,泥沙也好,村落也好,都被裹挟进其中,若隐若现,唯无生机。 虽然之前曹操已经派士兵提前去通知附近的百姓离开。然而,故土难舍,还有很多百姓不愿离开,曹操自然不会再因这些人而有所顾忌。 冬风掠过河面,更添几分寒意,郭嘉下意识往曹操方向靠了靠。 曹操低笑了声,一手撑伞,一手将郭嘉揽到厚裘子里。郭嘉也说不清楚,温暖的是裘子,还是隔着棉衣盔甲传来的曹操的体温。 不过,这就够了。 彭城的杀孽,下邳城外的百姓,若是统一天下的路注定血迹斑斑,满身骂名,那么至少还有身侧之人与己同行。 “奉孝,想什么呢?”曹操见郭嘉眸色暗了些,问道。 “嘉在想,成了落汤鸡的战神,会有几日才投降。”郭嘉笑回道。 曹操大笑,将郭嘉发凉的身体又向自己揽着靠了几分:“放心吧,用不了几天。雨季过了,下邳也该出乱子了。” 顺着曹操的目光,郭嘉转眼望去,掠过埋葬在肆虐的大水中的村落与生命,远方的下邳在水雾中若隐若现,脆弱到不堪一击。 他已答应了曹操,再不轻言生死,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便不会轻弃性命。 但刚刚,他还是忍不住,暗暗向老天祈了一个愿:愿所有的杀孽所折的阳寿,所应受的报应,都让他来承担。 他实在是,甘之若怡。 “明公,天愈发冷了,回营吧。” 正如曹操所说,雨季一过,下邳必有异动。 吕布有赤兔马方天画戟,他的属下却只能在半淹的城中作池中鱼虾,自然要开始想如何自保。而在这人心不稳之时,将诱降的书信射入城内,纵使一开始无人想要投降,却引起了现在心思不稳草木皆兵的吕布的疑心。在吕布扬言要斩杀怀疑的部下后,瞬间就引发了将士间的动乱。他的部下趁他酒醉之时,将他和陈宫五花大绑,并打开城门,迎曹军进城,投降。 几次三番求而不得的徐州,在最后,终归还是收入了曹操的囊中。 天下亦然。 第59章 立在一侧,郭嘉饶为好奇的打量着这位让天下诸侯都忧患极深的“战神”吕布。 剑眉入鬟, 面似傅粉, 一双俊目黑白分明,此刻虽然写满了愤恨与不甘, 但反而更显生气。观其身高就算没有头上的银冠, 也应有七尺有余,宽肩细腰, 生的当当真是一副好皮囊,哪怕被五花大绑跪在这里,显得有些狼狈, 但丝毫不减其英俊非凡与气宇轩昂。 不过…… 郭嘉看看吕布,又转头望了望曹操: 果然还是明公更为英俊。 人是否英俊, 是主要看气质的,不能看身高,嗯。 曹操自然不知郭嘉正在“主公一定是最好的,如果不是请参照前言”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他此时同样饶有兴趣的看着吕布, 却是在思量着他事。 “孟德!”吕布一见到曹操就叫的亲切, 好像他和曹操真的交情匪浅一般, “这绳子缚的太紧了, 给布松一些!” 曹操听吕布不禁大笑。他如吕布所愿亲切的的重重拍拍吕布的肩,却摇头遗憾道:“奉先啊,你可是头猛虎啊,缚虎怎能不紧?” 吕布被噎了一下, 但立刻又道:“孟德,布知晓自己非是智将,但若论武艺,布自信可为天下第一!你与袁绍正有大战,只要你任我为将,定可一举夺胜,再被灭贼寇,南平蛮族,此后这天下便是你我二人掌中之物啊!” 吕布说的十分诱人,曹操思索片刻,也似被说动了一样点点头:“奉先此言,倒是有些道理。你的武艺,孤是清楚的,当初董卓不就称赞过吗,可堪称当世项羽啊!” 郭嘉和荀攸对视一眼,贾诩垂眸浅笑。 既然是当世项羽,那结局,自然和项羽不会有差。 吕布这是死定了。 然而在场或许只有他们三人能确定曹操的心思。其他人听起来,曹操这似乎是有任用吕布的意思。吕布也自以为有了生机,充满的希冀的望向曹操,曹操却已回头看向了刘备。 “玄德公,你可和奉先在徐州多有交情,依你看,孤可该留他?” “玄德!”吕布向刘备喊道,“莫忘了那日辕门射戟,是谁救的你!” “温侯大恩,备没齿难忘。”刘备沉声道。却在吕布稍微放下心时,不亢不卑向曹操继续道,“请曹公留下吕布,并收吕布为义子。” “哦?” “昔日丁原收了吕布为义子,便能雄踞京师;董卓收了吕布为义子,便能独揽朝政,令天下人都惧其威势,所以,请曹公收吕布为义子。” 郭嘉听了差点没笑出声。他记得不久前刘备可是个实心人,没想到如今话里藏话的能力却如此高超。 丁原收了吕布为义子,便能雄踞京师,却被吕布因一匹名马赤兔马杀了;董卓收了吕布为义子,便能独揽朝政,令天下人惧其威势,却被吕布因一位绝色美人貂蝉杀了。今日,曹操收了吕布为义子,到真不知将来会因为什么被吕布杀了。 曹操听了也想笑,不过他不必忍,反而大笑出声,看刘备的目光暗色犹浓。刘备仍旧不亢不卑,大大方方任曹操打量,直到曹操又将目光移回吕布:“奉先啊,不是孤不想收你为将,这可是玄德公的意思。孤恐怕是留不得你了。”语毕,一挥手,便有十几个士兵将吕布拉下去,面对这位“战神”,可随时随地都不能掉以轻心。 吕布虽然被人称为有勇无谋,但不是真傻子,自然也听出了刘备是什么意思。他红目怒容,不怨曹操,却恨刘备:“大耳贼!你忘恩负义!布当初真不该救你这贼人!” 刘备双眸平静如水,沉默的看着吕布叫叫嚷嚷,最后还是被拉了下去,等待他的,只有身首异处。 他的善心,从不为乱臣贼子而留。 吕布被拉出去一直骂骂咧咧,曹操自当听个乐呵,却突听人怒斥道:“吕布!大丈夫,死则死矣!何必如此贪生怕死!” 这一斥立刻引起了曹操的注意。他抬眼望去,是同样被绑缚跪着的一人。下邳的乱子起的极大,想反吕布的人数不胜数,见大局已定马上倒戈的也大有人在,最后还能被绑在这里的,只会是哪怕最后关头还不肯背叛吕布的人。 “你是何人?” “在下张辽张文远。”张辽答道,却无一丝谄媚弱气,反而强硬的很。 这更引得了曹操的兴趣,便又问道:“你刚刚说吕布贪生怕死,难道你就不怕死吗?还是只是逞口舌之快,五十步笑百步?!” “哼。”张辽冷笑,道,“辽驰骋沙场多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有何惧?!曹公要杀要剐请便,无需再多言。” “好!好!好!”曹操喜得连说三个好。他半蹲下,望着张辽道,“不过,怎么总想着杀剐,你这等难等的将才,留下来建功立业不是更好吗?” 张辽一瞬抬起头,眼中的惊讶被曹操净收眼底。与此同时,他亦将曹操眼中的真诚的笑意同样映在心头。 “曹公……” “来人,给张将军松绑!”曹操笑笑,待绳索解去亲自扶张辽起身,“临危不背主,临死无惧色,当真是忠义国士。吕布虽非明主,文远你却是良将,跟着孤,孤定不会让你再珠玉蒙尘。” 张辽没明白为何吕布旧部中独独他被留下,在场的很多人也还没明白,不过他已然明晓了曹操先说的话并非虚言。他不怕死,但却惜生,大丈夫一世未建功立业而终,实是大憾。沉思一二,他最终跪下,拱手为礼: “主公!末将此后定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曹操没等他全跪下就把他拉起起来:“在孤营中不必整这些虚的,文远之忠心,孤已知晓。放心,孤既然用你,定然不疑。” 张辽颔首,心头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抹去。 “文和。” “嗯?” “主公此话,可同样是对你说的。” 贾诩蹙眉,再想问什么,郭嘉却不再理他,继续笑眯眯的看戏。 杀了吕布,收了张辽,高顺不肯降非要随主曹操也任他去了。当曹操走到场上跪着的最后一人面前时,却不是威慑也不是劝降,未语先叹,满面沧桑: “文台。” 这一声,隔了整整五年。 “曹公不必如此。”陈宫傲然抬头,冷然道,“成王败寇,既败于你手,宫只求一死!” 曹操摇摇头,走过去亲手要替陈宫松绑,陈宫要躲,旁边的士卒见了便要上前相助。曹操一摆手止住了他们,把陈宫拉住,执拗的非要自己亲手,一点点将绑紧的绳子解开。 “来啊,给先生摆坐上茶。” “曹孟德,你根本不必如此。”陈宫嘲讽的看着这时候还殷勤无比的曹操,“宫劝你还是早杀了宫为好,否则宫把你当初的腌?丑事说出来,看你这司空还能当几时!” “公台。”曹操摆摆手,对于陈宫的不敬,他意料之中,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放在心上,“孤若要杀你,只会因为你昔日背叛了孤,不会因为其他事。而现在,孤不想杀你,只想留你。” 陈宫冷哼一声,不屑答话。 曹操继续道:“你也看到了,像吕布这样愚蠢的人,刚愎自用,只会断送掉你的才智。唯有孤,才能给你一展抱负的机会! 回来吧。只要你回来,孤就答应你一切条件。” “一切条件?”陈宫看过去,眼底是深深的嘲讽,“那让你现在去给吕伯奢一家陪葬谢罪呢?!” “陈公台!你太放肆了!” “是孤说的一切条件,公台又没错。”曹操毫不在意,“不过,公台,孤也不会依你所言自尽。当时不会,现在更不会。” “曹阿瞒,你果然还是如此无耻奸诈!”陈宫因为曹操的话气极反笑,嘴角的冷意完全不见昔日文士的温润。他再不理曹操,转过身对着在场的士卒,一手指着曹操,大声道:“在场的诸位将士,你们听我陈宫一言!你们为了曹操这贼人,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拿下这徐州城,可你们却不知,你们完完全全被曹阿瞒骗了!他就是个不折不扣恩将仇报的小人!” 夏侯?锨埃?懿偬?种棺 ?br> “孟德!”夏侯埃?醇懿蛔〔懿傩囊庖讯ā?br> “他愿意说什么,让他说。” 另一边,贾诩虽然不知道内情,但听陈宫这语气就知道陈宫要说的事定是件于曹操声名有极大损害的大事。他事不关己自然高高挂起,但见身旁郭嘉却同样面带浅笑,轻松十分,就觉得事情奇怪了。 “没关系,陈公台想说什么,就让他说。”郭嘉道,“再说了,你莫管嘉什么反应,咱谋主不还气定神闲吗,又能有什么事。” 听到郭嘉的后半句,无辜中枪的荀攸无奈的瞟了郭嘉一眼,便转回头继续看曹操那边的情形。 果不其然,陈宫张嘴就将那桩梗在他心头的多年的陈年旧事公之于众:“当年他曹阿瞒刺杀董卓被追杀的如丧家之犬,却有幸得吕伯奢一家人收留!哪知道他自己小人心思,惊疑万分,竟将当时在为他准备饭菜的吕伯奢一家人全部杀死!当知道自己杀错了后,他曹阿瞒不仅不知悔改,还将从外回来的吕伯奢老伯也一刀杀死!那吕伯奢和他曹家可是有几辈的交情,更不顾危险收留他,他却贪生怕死,为了自己的性命一错再错,毫无廉耻之心,甚至还说” “孤当日,在杀死吕伯奢后,说‘宁我夫人,毋宁负我’。”曹操平静的接上陈宫的话,“公台,你想说的可是此?” “好!好!好!你曹阿瞒倒还算有点良心,还能记得当日自己所说的无耻之言!诸位将士,你们看清了吧,你们跟随的主公,就是个恩将仇报,不知悔改,寡廉鲜耻的卑鄙小人!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们为他出生入死!他曹阿瞒这早该以死谢罪的人,他不配!” 然而,全场沉寂,无一人应和。 陈宫见众人如此,不由恍然失神,而这时,曹操已经开口:“你们听着,刚才公台先生所言,一字一句,都是实话!我曹孟德,恩将仇报,贪生怕死,亲手杀死了恩人吕伯奢。这些血债,孤一字都不否认,也从不认为当日所作所为理所应当!孤要告诉你们的是,孤有错,但孤绝不会以死来抵罪!”微顿,他望向面有惊诧的陈宫,继续道,“公台,当日你也在,你应记得,到最后你我都未清楚,吕家人究竟是要为你我准备菜宴,还是要杀人夺财报官。若是备菜,为何要半夜三更,为何不见一样菜肉……孤当日先下手,是对是错,已无法分辨。但后来,孤惊惧之下杀了吕伯奢,毫无疑问是罪大恶极,不可辩驳。依情依法,孤都应当当时就以死谢罪。 但孤却不肯。不是怕死,而是不甘心。刺杀未果,国贼未除,孤立志要为天下苍生还世间太平,怎甘心在此就自弃性命?!孤的罪过,孤此生都不会忘记,但当日之事若再来一次,孤也绝不会后悔当日的所作所为!” 若说陈宫所言不足以引起将士们的怀疑骚动,那曹操亲口所言却足以让众人心有惶惶。军心不稳,仁名不在,任哪位主将都要严防这种状况,唯独曹操丝毫不在乎。一甩披风,曹操大步向前,走下高台来到三军将士面前,声若洪雷,响彻众人心扉:“你们可以觉得孤虚伪,觉得孤罪大恶极,并非你们愿追随之人。那现在就可去领碎银干粮,去名离开,孤绝不阻拦!”一顿,他继续道,“但你们中若还有人肯留下,孤向你们保证,有生之年,定还黎民百姓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孤此生欺了许多人,但唯独不欺天下百姓,信与不信孤所言,你等自行判断!” 持续了许久的沉默仍如同水纹般一圈圈泛着涟漪,没有人依言离开,但也没有人发一言,他们或许真的在思索,衡量,或许只是乍听到这些,已不知所措。 曹操也没有急,他静静的等着众人做出决定。他的红披风猎猎作响,广陌风如刀般掠过多年南征北战由岁月沧桑刀刻出的愈发尖锐的棱角。他明明并未有其他举动,却平白让所有人觉得,哪怕他站在众人一般的低处,仍旧足以睥睨苍生。 曹孟德生来,就自当为王。 半响,突然一名士兵猛的跪下,朗声道: “属下誓死追随主公,此生不叛!” 此话犹如星星之火,刹那之间便成燎原之势蔓延开来。成片成片的士兵,在陈宫惊诧不解的目光中,都面向曹操一一跪下,字字坚定如誓: “吾等誓死追随主公,此生不叛!” “吾等誓死追随主公,此生不叛!” “吾等誓死追随主公,此生不叛!” 一声声誓言响彻云霄,万丈豪情,天地亦为之动容。 “公台。”在漫天的吼声中,曹操重新走回去,拍拍早已愣住无法言语的陈宫的肩,“你总认为孤应当以死谢罪,可死有何难?如果你真认为孤罪大恶极,那更应该留下,才能看着孤平定天下,以此真正为当年错误赎罪。 孤给你三日的时间好好考虑,希望……你莫要让孤再失望。” 第60章 “陈公台,你指责主公时义正言辞, 想必到现在为止还自认为正义无比吧。 …… 呵, 你想多了,嘉厌恶你厌恶的厉害, 怎么会是来当说客劝你归降呢。只是嘉就有两点十分好奇, 你这种高洁之士,总不会连嘉这么小的疑惑都不肯解答吧。 …… 第一, 当时你也在场,若是主公未杀了吕伯奢,难道你就会以死谢罪吗? …… 哦, 是吗?那嘉真是小瞧了你的骨气啊。 那第二,既然你认为无论如何都不该杀死无辜之人, 为何在濮阳时,你仍下令要杀死田氏的小女儿呢? …… 没错,是嘉先让暗卫杀死田氏其他的家人,但最后让他下定决心背叛你们的,可就是你亲口下令, 当着他的面杀死的那个小姑娘啊。 …… 怎么?不肯说话?明明是你不敢承认吧, 不敢承认事到临头, 你也是为了所谓“大局”要牺牲他人的人;不敢承认若是那日手中有剑武艺高强的是你, 吕伯奢一家人反而会死在你手上! …… 嘉血口喷人吗?呵,明明你已经也开始怀疑了,不是吗? 你以为主公那日的悲痛就比你少半分吗?你以为主公苟且活下来就会比当时以死谢罪少半分痛苦吗?杀人就是杀人,非要找那么些大义的理由, 难道就能让死去的人少流一滴血?既然动了手,下了令,就要堂堂正正的去承担这份血债,就要坦坦荡荡的面对一切恨意,忍辱负重,不让死去的人白白丢去性命。 而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想着理由开脱,把一切罪责都归结给旁人,从而让自己能自作正义毫无负担的指责别人。呵,如此无耻行径,公台兄,你说是不是比伪君子还虚伪,比懦夫还令人生厌? …… 嘉可没有指桑骂槐,公台兄多心了。好了好了,嘉今日该说的已经说了,就不留在这里叨扰惹公台兄烦恼了,如何选择,请君自决。” “等等!” 被陈宫突然叫住,郭嘉有些疑惑的回头望去,依他所想,陈宫此时应该巴不得他赶快消失才对。 “郭嘉。”陈宫紧紧盯着郭嘉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曹操曾说‘宁我负人,毋宁负我’,你替曹操犯下那么多血债,就不怕有朝一日,与吕伯奢一样的下场吗?” “噗。”一个没忍住,郭嘉笑出了声,“陈公台啊陈公台,到现在你都没看透你恨了这么多年的曹孟德,更不了解我郭奉孝。 宁我负人,毋宁负我?只要于大业有益,负了嘉又算什么,哪怕让嘉抽筋拨骨,万劫不覆也无所谓啊。”郭嘉温声道,句尾挑起的音调毫不掩饰的显示出人说这句话时愉悦的心情。突然,他似乎想起来什么,漆色的双瞳中闪着难得一见的温和的星光。他又轻声开口,声音却低的不似说给陈宫,而是留给自己的一句吟唱, “更何况,嘉之前已经给了明公负了嘉的机会了。连这么有利的机会都放过了,之后,明公,怎么会负了嘉呢。” 从看押陈宫的房间出来,明媚的阳光让郭嘉不由又微眯双眼。他走到在门口等了许久的贾诩面前,示意人已经结束可以离开了。 两人并行走了些距离,待身旁再无看守的士卒后,贾诩似是闲聊般道:“主公明明是让你来劝陈宫归降的,怕是想不到你到这来一字一句,却是在逼死陈宫。” 郭嘉侧目,立刻喊冤:“文和可莫要污蔑嘉,嘉哪有那般心思。再说了,你刚刚一直在屋外,又不知嘉具体说了什么。” 贾诩故作怪异的看了郭嘉一眼,惊异道:“那莫非是诩想错了?像陈宫这种留下无用还会给主公添无尽麻烦的人,郭祭酒却想留他一命?” 话说到这个程度,郭嘉再做戏无趣了,更何况他也不过是言语调笑几句,不必真防着贾诩:“文和真是了解嘉啊。其实,主公也知道陈宫的个性,无论如何都不会投降,不过是想劝他珍惜性命再当个闲人养着就是了。” 曹操有时,颇有文人之气,念情念得极深。但陈宫并非是个真能让人省心的人,留下又不能用就意味着多了一分不确定因素,所以,郭嘉只能来替曹操下这份狠心。 “主公什么都看得明白,只是心有些不忍而已。否则劝降这种事,哪适合让嘉这种嘴毒的人来啊。” “主公当真是信任你。”贾诩轻叹了句,却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那既然今日事了了,诩便先回去了。” “文和且慢。”郭嘉止住贾诩,转头轻笑望向人一双狐狸眼,“陈宫的死已是定局,但刘备如何处置,嘉还想听听文和的想法。” 贾诩应声止步,却不知郭嘉这是什么意思。他思索片刻,沉声答道:“对于刘备,自是杀不得,更放不得,所以不如就此带他回许都,封个虚职看管起来就是了。” 听了贾诩的话,郭嘉微叹口气,声音中全然是遗憾与不甘:“是啊,杀不得,放不得……真可惜,嘉分明那么厌烦刘备,却还只能看他活得好好的。” 贾诩打趣道:“奉孝竟然厌烦刘备?诩还当彭城时的相处,奉孝与刘备已经交情深厚了呢。” 郭嘉依言竟真的好像在回忆往昔彭城时的情景:“其实,刘备此人若是为友,倒也不失为一位佳友,可惜了。”言至此,郭嘉不由又勾起唇角,墨瞳中的暖色裹着毫不掩饰杀意,“可惜了,他挡在主公大业的路上,所有挡在这条路上的人,嘉都厌恶万分,欲除之而后快。” 寒风突凛,郭嘉依风势微向贾诩靠去,头正好搭在人的肩上。他轻启双唇,口中的热气呼在贾诩的耳垂上: “所以啊,文和,宛城的人你要是再不撤出来,嘉可是也会厌恶你的。” 屏气心悸,却突是一阵北风狂烈,折了满园枯枝砸地,打破了刚刚诡异的气氛。 郭嘉是受不住风的,哪怕出来前曹操硬给他里三层外三层穿的厚厚的,一碰到风就不得不退开俯下身咳嗽起来。站在原地的贾诩揉揉耳垂,又看向咳嗽的郭嘉,走到人边帮人轻拍着背,唇角却已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诩自认为做的天衣无缝,却不知郭祭酒是如何发现的?” 渐渐停住咳嗽,郭嘉复而直起腰,望着贾诩,也笑了:“这可不是嘉发现了。文和你这只老狐狸这么狡猾,嘉怎么可能看得透。发现文和还暗中将张绣旧部留在宛城自据的,自然是另有他人。” 这倒是让贾诩真是微愣,但他马上反应过来:“是荀尚书?” 郭嘉微笑点点头:“别看公达往日里不说话,其实真论智谋才略,远高于嘉,不过是君子含光不露,藏器自守而已。这么说来,公达倒是和文和你挺像的,怪不得他最能看破你这老狐狸的心思。” “诩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以防万一保命而已。”贾诩叹气道,好像真如他说的那般简单一样,自然又引来郭嘉一记白眼。 当日宛城的确是曹操拿下了,但不知是曹操为了表达对张绣的诚意还是另有他意,对宛城的旧部并没有特别大的调动。而贾诩这几年,暗中遣人到宛城部署,已近乎将宛城的事物全盘接手,当地的守将如今不过是个傀儡,只要张绣有意随时都可以和贾诩退至宛城自守。曹操与袁绍大战在即,本就兵少人寡,自是不可能再行分兵之计前去宛城攻打,如此一来,不费多大力气,宛城就可又稳稳地握在张绣手中。 “算了,嘉就当文和是保命吧。”郭嘉耸耸肩,懒于在这里与人纠缠,“那,经过此次徐州之行,文和还担心有性命之忧吗?或者说还不能在袁绍和曹操中选出真正的名主吗?” “诩本是挺犹豫的。”贾诩貌似还真为这个问题所苦恼,沉声缓缓道,“曹袁之战,论势力、兵力、粮草,曹操都远输于袁绍,更不必说许都还有小皇帝和那些老臣这个内忧,单如此看,袁曹之战,袁绍必会大胜而归。” “然而”郭嘉说了两字就停下,静等贾诩接下去。 “然而,势力、兵力、粮草,皆是死物,握在明主手中自是会增加胜算,但在袁绍此人手中……”贾诩停住不说下去,但惯于波澜不惊的双眸中的一丝轻蔑,已将人对袁绍的看法暴露无遗。 “这些,当日在宛城,文和就应该已经看得足够明白了。”郭嘉道,“那,又何必再在宛城生出事端呢?” “是啊,究竟是为何呢。”贾诩轻声默念了一遍,突然轻笑一声,说的下一句话让郭嘉始料未及,“这都是因为,你郭奉孝啊。 不等愣住的郭嘉缓过神来,贾诩就继续道:“虽说袁绍并非明主,但曹袁实力差距实是太大,袁绍也不是随时都糊涂,所以曹操想赢,就须在两军相持之时,奇谋速战取胜。这非要军中所有人同仇敌该,不惜己力才行。但在徐州之前,奉孝虽亦是尽心尽责,但却与此时不同。”一顿,他打量了郭嘉许久,这才勾唇,沉声道, “唯有郭奉孝呕心沥血倾命相谋,曹孟德才能真正成为北方的霸主。” 郭嘉张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反驳贾诩的话。半响,才嘟囔了句:“奇谋的话,有公达就足够了。” 贾诩摇头:“不仅仅是奇谋,你我皆知,主公虽非性情中人,但也不是冷血之人。 你郭嘉,对曹操是独独不同的。” 独独不同吗? 简简单单四字如蜻蜓点水般落在郭嘉心头,虽不重,但涟漪却一圈圈止不住的泛开。片刻后,他扬起唇角,双眸漆中灿若星光: “那是自然。” 贾诩见刚才还别扭着要反驳他的人突然这么坦诚,到也有些意外。但看郭嘉此刻比冬日阳光还要明媚却似乎已洞察一切的笑容,他说什么到都显得古怪了。沉默半响,他深深叹口气,似又恢复了往日的老态龙钟: “老夫果真老了,当真不懂你们这些而立之年人的心思。罢了罢了,宛城的人老夫会撤回来的,说起来也是老夫自作主张,倒是让到现在张将军蒙在鼓里了。”三言两语将张绣把此事摘出来,贾诩以手掩唇打了个呵气,面容上尽显疲色,“真是年纪大了,气力不济,老夫先回去歇息了,主公那,便由奉孝一人去回禀吧。”说完,也不等郭嘉应不应,就独自一人走了。 “分明是见主公在公面上依法治军,在私底下又未要了嘉的性命,终于相信主公并非记仇留恨之人,不会在将来兔死狗烹。偏偏刚才左顾而言他,声东击西又说的那么玄乎,嘉还真差点上当了呢。” 郭嘉望着贾诩渐行渐远的背影,终了还是忍不住,轻声笑骂了句: “真是只让人头疼的老狐狸。” 三日期限已到,如同预料中一样,陈宫仍旧不肯归顺。唯一不同的就是,这次他比三天前要沉默的多,也没有再指着曹操骂得义愤填膺,只是一遍遍陈述他的死志,曹操劝说再三,仍是无果,最终只能遂了陈宫的愿望。 鲜血迸溅出的那一刻,曹操满目沧桑,忽似老了十几岁。 因此事的缘故,曹操兴致不高,在下邳的庆功宴也只是草草的办了办。那日,曹操难得喝的酩酊大醉,拉着同样喝的醉醺醺的郭嘉在无人处糊里糊涂说了一大堆的话。事后其他人问起来,曹操自是忘得一干二尽,郭嘉亦笑而不语,于是最终,也不知那日究竟是说了什么,能让郭 嘉作为筹码,威胁了曹操好几坛陈年佳酿。 然而,郭嘉刚过几天,就得意不起来了。 吕布的旧部曹操能收就收,对于那些素有贤名才能出众的人更是求才若渴,视若珍宝。所以当他去拜访陈群时,未谈几句就已了解其大才,立辟为司空西曹掾吏。 这于曹操本是件好事,所以最初郭嘉还乐呵呵的去见见这位即将与自己同在司空府下办公的人。但当他衣衫未理,头冠未正,嬉皮笑脸去拜访时见到的是一位面凛冰霜、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在打量过他不得体的衣着后双眉就未舒展开的正人君子后,他左眼的眼皮就止不住的跳起来。 “哈哈,长文何有奉孝你说的那般恐怖。罢了,你若觉得别扭,就如之前一样留在你府里办公就是了。真有事,孤再召你。”曹操知晓郭嘉这是生怕有人管他呢,便十分善解人意的允许了郭嘉的“逃班”。这才又说起正事,“北边最新来的消息,袁绍已将公孙瓒围困在易京了。” 一提起正事,郭嘉顿时一扫懒洋洋的模样:“既然如此,那公孙瓒兵败也是迟早的事了,也怪他倒霉,正碰上袁绍英明的时候。不过,明公,最少我们也能抢两三个月的先机,可不能浪费了啊。” “哦?”曹操笑看了郭嘉眼,就把地图拉过来,道,“那奉孝你来定,你说打哪,孤就打哪。” “哈哈,这话明公万万莫要让旁人听了去,否则嘉的佞臣之名可更要甚嚣尘上了。”郭嘉看着地图,半响后似是随意指了一处,“那就这里吧,嘉胡乱指的,明公可要说话算数。” “你啊。”曹操失笑,郭嘉所指之处分明至关重要,哪里是胡乱指的。不过郭嘉说着笑语,他也就跟着调笑,“天下英豪皆疲于逐鹿,奉孝却要孤去猎兔,当真是胡闹。罢了,孤陪着你胡闹就是了。” “如不猎兔,焉能渡河呢?” “是是是,奉孝所言甚是。”曹操边笑着边在人所指处圈了个圈,便是定下了接下来的攻打之处。忽而,又似想起了什么,感慨道,“不过这样,今年又不能在许都过年了。” “怎了?明公是想夫人和公子们了?” “孤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倒是你。”看郭嘉虽然笑着,但面色还是透着病色,曹操脑海中一闪而过不久前人缠绵病榻的样子,就止不住的心疼,“别说回阳翟了,这些年随着孤四处征战,你也许久未在家中过过年了吧。” “是很久了呢,不过” 郭嘉突然停下了话。他本就和曹操坐在一块席子上,刚刚商讨事情也未注意,不知不觉就半靠在了曹操身上,感受着曹操怀中比烧得旺旺的火炉还要让他舒服的暖意。他微抬起头,墨如点漆的眸子硬要将曹操的面容铭刻在深处。他轻轻勾起唇角,清越之声流泻而出,缓缓淌入曹操的心底: “只要在明公身侧,天涯海角,皆是吾乡。” 第61章 建安四年二月,曹操还军昌邑。 三月, 袁绍破公孙瓒, 四州之地皆收于怀。 四月,曹操进军渡河, 杀眭固于射犬, 封降将洪、尚等为列侯,后还军敖仓, 以魏种为河内太守,属以河北事。 虽然这一仗在河北打下的驻口很快就被灭了公孙瓒回过身来的袁绍除去,但总算又为曹操争取到了些时间。双方皆是大战刚刚结束, 将士疲乏,不愿用兵, 这一点袁绍和曹操都对对方心知肚明。所以虽然袁绍决心攻许,曹操也丝毫不惧派兵进军据黎阳,又遣于禁屯兵河上,自己则在安排好一切后,于九月还军许都。 时隔一年之久, 再回到许都之时, 已又是秋色时节。 所幸的是, 于它处本该是萧瑟寂寥的季节, 在许都却是另一番景象。承平已久,繁华渐兴,又逢秋高气爽,许都霜叶染红, 菊兰正盛,文人雅士,骚客游人,皆不会错过这样赏景观菊的风雅时节。 若论风雅,自是无处可与达官显贵聚集的城南相提并论。但若论热闹,城北则当仁不让。 这季节,无暑无寒,天南海北而来的走卒商贩走街串巷,交谈买卖,闲聊吵闹,柴米油盐,亦是一场场不足道的凡世春秋。更是因为新一年的粮食刚刚收下来,许都有名的几家酒家都赶忙搬出了陈年老酒又酿起了新酒。泥封一启,酒香四溢,醉了整整一条街巷。 郭嘉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酒香的源头。他好酒的名声整个许都但凡卖酒的无一不晓,故而酒家的卖酒娘刚远远地瞧见那熟悉的青色身影,就已殷勤的将珍藏的佳品摆了出来。 走进酒家,郭嘉笑着和人打了个招呼,就坐到人备好佳酿小菜的案后,拿起酒筹一品,微蹙起眉: “阿瑛,你这酒可比去年的淡了。” 被唤为“阿瑛”的卖酒娘正忙着给其他客人加酒,听郭嘉这么说,瞟了他一眼,嗔倒:“得了吧郭先生,这酒和去年拿出来那坛是一起酿的。你去年还说烈的厉害,怎么今年反而嫌淡了?” 郭嘉一愣,又品了口,还是淡的厉害。再望向杯中清液,若有所思。 苍术的药,止的果然不可能只是疼。 大概猜出来原因,郭嘉也不纠结。酒虽不烈但仍是酒,再加上可口小菜,美人斟酒,倒也可让他乐得在此偷半日清闲。 “阿瑛,老规矩,酒钱下次曹司空来了问他要。” 能让郭嘉称赞的酒家,自然也会推荐给曹操。阿瑛也早就习惯了郭嘉的酒钱全由曹操包了这件事。回回看着那在外杀伐决断、霸气严肃的曹司空在替郭嘉付酒钱时抽搐的眼角,实在是件乐事。 不过,今日却不同。阿瑛没有如往常一样随口应一声就忙其他的事,而是看着还乐哉悠哉的郭嘉,巧笑倩兮,一双秋眸中亮晶晶的闪着微光,皆是幸灾乐祸。 沉浸于佳酿的郭嘉未曾注意,不知何时,已有人来到了他身后。 “哦?孤怎不知有这老规矩?” “咳咳!” 这声音传来的实在太突然了,郭嘉一口酒喷出来,呛的止不住咳嗽。 曹操也是一怔,他可没想到能把郭嘉吓成这样,连忙坐到郭嘉身旁给他轻拍着背顺气。好不容易止住咳时,郭嘉已经咳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埋怨的看了眼曹操,道:“明公,你出现能不能先出个声音?!” “孤出了声,哪还能知道你就是这么坑司空府的银子的。”曹操佯怒道,结果却比郭嘉先笑出来。他去祭酒府郭嘉不在,又在这鱼龙混杂的城北找了郭嘉半个时辰,结果一进来就听到郭嘉那句话。明明已经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正打算好好数落人一次,结果这刚说一句,怒气却莫名其妙的消散一空。 “走了走了,去孤府上去。”曹操拉着郭嘉往外走,见人还颇有些恋恋不舍的频频回头,又和卖酒娘道,“找几坛好酒送祭酒府去,孤下次来付。” 郭嘉一听顿时嘻笑开颜,不用曹操拉就揽着人的胳膊往外走。 “从你俸禄里扣。”曹操又补充道。 郭嘉想了想他那早就被扣成负的俸禄,内心暗笑主公的话真是一如往昔的没有威慑力。 到了酒家外,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两人上了车,坐稳,马车辘辘前行,曹操才道:“孤今日在司空府摆酒,奉孝你却宁可在这小店独饮,是嫌孤府上的酒比不过这里的吗?” “摆酒?”郭嘉疑惑道,“明公之前从未说过啊,否则嘉怎么会错过。”到明公府上赏美人品美酒的机会。 “前日议事结束后,孤就和你们说了,当时公达仲德文和和奉孝你可都在。”曹操道出那日同在的人,暗指他们可都可以作证。 但郭嘉这次是的的确确不记得有这事了,哪怕是听曹操这么说了,他绞尽脑汁的回忆,也连一个线头都捡不起来。最后,只能耸耸肩,实话实说: “嘉忘了。” 曹操语塞,这理由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反而期待郭嘉用心编个其他理由来混过去。 郭嘉却继续为他的理由佐证:“嘉真的是忘了,否则今天就不会趁着休沐去文若府上找他了。门仆说荀令君去赴宴了,嘉还当又是个借口呢,只能顺道来这酒家借酒消愁了。”当然,城南到城北是怎么顺的道,他就不解释了。 至于郭嘉口中借酒所消的“愁”,不必解释曹操也理解。在徐州所有的事,早已随着军报一点不差的传回了尚书台。在回许都的路上,郭嘉就忐忑的厉害,生怕见到荀??辈恢?萌绾蚊娑浴d睦锵氲剑?亓诵矶迹??牡p娜?汲闪硕嘤啵?蛭?揪途芫?退?嗉?>退闶窃谒究崭?槭率北芪蘅杀埽?彩窍喙宋扪裕?瓮?奥贰?br> 曹操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现下荀??运?星叶祭涿嫦啻??宦酃?拢备鏊悼偷幕?岫济挥小\??男宰庸?魏退?记宄??识??讼窆?握庋?砟ビ才菡一?幔?闭媸敲挥衅渌?旆ā?br> 君子如兰,看似柔弱温和,实则傲骨铮铮,半分不可动摇。 曹操清楚郭嘉有多看重荀??奶?龋?材芟氲焦?问导噬隙源耸掠卸嗖话病f未耸彼灯鹄矗?峥斓恼嫦褚痪淇捎锌晌薜谋г埂?br> 再想到彭城之事分明是自己的责任,曹操望着身侧犹带笑容的郭嘉,心又揪得一痛。 郭嘉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心疼。 不多时,马车已到了司空府,郭嘉跟着曹操下了车进府。今日虽然办的隆重,但名义上却仅是小宴,来的人仅仅是曹操手下的官员谋士将领。一群人往里都熟的很,很多人甚至都是过命的交情,再加上武将多,曹操又不约束着,故而互相拼酒豪饮,吵吵闹闹,毫不逊色于曹操郭嘉刚刚离开的城北闹市。 “郭祭酒,你怎么到的这么晚。来,和我们拼酒,这次我可不会输给你!”郭嘉刚踏进宴厅,就有人端着酒杯招呼过来。比起其他每时每刻危言危行的文士,显然郭嘉这个放浪形骸又酒量过人的,更招武将们喜欢。 “好”郭嘉刚要欣然应允,就被身旁的曹操瞪了眼,脚下一个踉跄。回头双眸亮晶晶的望着曹操,讨好恳求的意味不言而喻。 曹操最终还是放郭嘉去了,难得的宴会他不想扫郭嘉的兴。只是对要和郭嘉拼酒的许褚道:“看着点郭祭酒,让他少喝点。” 许褚打个哈哈,心里暗道郭祭酒没把他们喝趴下就不错了。 轻歌曼舞,鼓乐齐鸣,觥筹交错,众人皆沉醉于这片刻的安宁太平之中。尤其是于多年随军征伐,出生入死的人来讲,唯独用此时的几分醉意朦胧,才能洗刷几分心头的血色。这样的宴会,闹得再过分,大家都习以为常,笑笑便忘了。 将军阵前百战死,有能有幸得看几场帐前美人舞? 正是宴酣之际,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 “圣上驾到!” 众人寻音望去,只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位身形初长的少年,他身着赤色深衣,外披金线所绣腾云蟠龙的玄黑袍。他缓缓走进厅中,望见一屋子人,浓墨般的双眉微蹙,眉宇间隐隐流露出几分独属于帝王的气势,令人下意识心生敬畏。 只可惜,还是太年轻了。在没有实力之前,这般锋芒毕露能有什么好处? 郭嘉望着这以年少之躯非要展现帝王威仪的少年君主,唇角轻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虽然天子的到来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但曹操反应极快,挥手驱散歌舞,人已大步来到刘协面前。正要俯身行礼,天子却已快他一步,扶住了人: “今日佳宴,曹司空不必拘礼。” 言毕,他又对跟在曹操之后行礼的众人一挥手,道,“众卿也免礼吧。” “谢陛下。” 曹操也不是坚持真的要行这个礼。直起身,他的目光直直越过小皇帝,正落在跟在小皇帝身后进来的董承身上。小皇帝会突然前来,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决定,必然是有人趁机挑唆。而这挑唆的人究竟是谁,先下看来,一目了然。 董承被曹操盯住的一瞬,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只猎鹰盯住的猎物,脊背顿时渗出汗来。但他马上暗暗提醒自己,曹操就算再权倾朝野,也不敢对他这位国舅爷如何,更何况他女儿董妃正得宠,有圣上在,曹操还敢犯上作乱不成? 这么一想,心头的惧意立刻被抹平不少。董承挺直腰背,回望向曹操,目光中竟多了许多威仪。 曹操不禁心中轻嘲,他才没心思在意董承的想法呢,他在意的,更多是这位小皇帝,是如何被劝动不提前通知任何人来此的。而这时,天子又已开口: “朕听闻曹司空在府中办宴会,朕在宫中呆的实在是无聊,所以就不请自来了。曹司空不会不欢迎朕吧。” 天子说这句话时,双眸亮晶晶的看向曹操。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甜糯,言语间对曹操仿佛真如少年对长辈一般,带着孺慕之情的亲切。 刚刚那个隐隐带着帝王威仪的少年君主,仿若所有人的错觉。 然而,曹操没有因为天子的亲近而喜悦半分。这样的刘协,只能说明随着年岁的增长,心思也愈发的深了,当初那个在洛阳城废墟里饥寒交迫如丧家之犬的小皇帝,也已经一去不复回了。 曹操道:“陛下肯来,是微臣之荣。请陛下上座。”一顿,又对董承道,“董国舅也请。” 天子来了,曹操自然而然的让出了上座,改到偏座,董承却抢先一步在刘协右下边。汉朝向来以右为尊,董承坐了右偏座,曹操只能做到左边。对此,曹操见天子似乎并未察觉出来有问题,便也只是眸色更暗了一层,没有出一言指责。 接下来,宴会继续照旧进行。天子看上去似乎真的只是因为少年好热闹的心性来凑热闹的,赏着歌舞,不时聊上几句,却都是风花雪月,与政事毫无关系。相聊的人,也仅是与曹操,顶多偶尔再加上荀傅囊步鼋鍪钦饧溉哲??淌谒?目我怠?br> 曹操善诗文,与学业初成的天子聊诗词歌赋自是信手拈来。荀??胩熳庸叵凳?趾茫??擞质笨瘫3志?又?瘢?月凼弊肿志渚洌?绾头缦赣臧懔钊颂?耸嫘某┛臁1砻嫔峡矗?獬⊙缁豳踩皇且怀【?纪?值募咽拢??饩菜??碌陌盗骶烤褂卸嗝床ㄌ涡谟浚?筒皇浅h四芄豢闯隼吹牧恕?br> 小皇帝聊的开心,多饮了几杯酒,实在是撑不住了,不多时便要离开回宫,董承同样紧随其后,曹操亲自将天子送到府门口,而其他人则被小皇帝以“不打扰大家兴致”而婉拒在宴厅内。此时夕阳已过,落下的夜幕中,小皇帝染着酒意的双眸还亮晶晶的。他仰头望着曹操,软声道: “曹司空,过几日朕想去西山秋?。” “这些事,陛下自己决定,吩咐官员准备就是了。”曹操含笑答道,目光中多了几分和蔼,“只是天下未定,贼寇横行,微臣愿与陛下同行,护陛下万全。” “如此甚佳。”天子弯起眉眼,开心道,“那不如曹司空带着丕弟一起来,朕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陛下厚爱,微臣替犬子谢恩了。” 得到满意的答案,天子如同得了心爱的玩物一般,开心的踏上了御辇。曹操站在府门口,定定的望着御驾缓缓远去,直到身旁人唤了声,曹操这才转回眼。 是荀br> “主公。”夜风中,荀??缬衽搪渲榈纳?粢踩旧狭诵┬砗?猓?笆ド铣ご罅耍?衙饣岫嗉阜炙剂浚?骨胫鞴一场!?br> “孤当然知道。陛下是天子,天子之命,孤怎敢不从?”曹操话刚说完,就觉得语气有些重了。他回头一看,果然荀??骄踩缢?拿嫒萦行┬聿u??谑怯只毫嘶河锲?溃?肮碌囊馑际牵?ド仙儆惺獠糯笾荆?呛菏抑?#?琊18?摇v灰?嵌岳杳癜傩沼幸妫?伦曰崽?邮ッ?!?br> 但圣上之外的其他人,若是不知死活,就别怪他清君侧了。 第62章 天子离宴回宫了,但宴会因为这个插曲, 众人都恹恹的, 再不复最初的热闹鼎沸。唯独引人眼球的,也只有那边在天子走后又继续进行的拼酒了。不一会儿, 武将们已经醉的七七八八, 唯独几个人还在坚持着。令人意外的是,新来的张辽, 倒是酒量着实过人,这么久了几坛下去,照样脸不红, 站得稳,哪像那几个虽然还不能算趴下, 但已经步履摇晃,恍惚兮踏于云间。 张辽其实同样越喝越心惊。他的酒量是跟着吕布时练出来的,远胜他人,当其他人说要和郭嘉拼酒时,他还以为顶多喝上一两坛就足够了, 哪里想到郭嘉的酒量竟这么可怕, 居然喝到现在, 看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竟比他还要清醒。 “文远酒量真好啊。”正在张辽心惊之际,郭嘉摇摇晃晃的一把揽住张辽的肩,轻叹道。 “哈哈,郭祭酒, 那这回可算是张将军赢了啊!”许褚自己喝的面色通红,仍不忘个胜负。他见郭嘉拿着酒杯半天未饮,立刻就叫嚣道。 “别胡说。”郭嘉立马弹起来,“嘉才刚开怀,离醉远的很。” 见此,许褚豪气的拍拍张辽的肩,笑道:“文远兄,那你就别客气,今日定要将郭祭酒喝趴下了不可!”他们之前和郭嘉拼酒,百战百输,今日难得来了个张辽是个能喝的,定要一雪前耻。 “郭祭酒,这”张辽为难了。郭嘉看上去的确不像醉了,但也着实喝了太多了。饮酒伤身,之前曹操也叮嘱过他们让郭嘉少喝点,可现在 就在张辽还在想让今日拼酒打平作罢的说辞时,郭嘉手中突然一空。原来,不知何时,坐在文官席一边的贾诩已走了过来,一把夺过郭嘉刚要饮尽的酒筹。 “搞什么!嘉的酒!”郭嘉下意识的再去抢,结果脚步愈发的不稳,一个踉跄,贾诩稳稳扶住他,拉他坐到一旁。 “奉孝,别发酒疯了。”贾诩按住还要去拿酒的郭嘉,“所有人都看出来你已经醉了,醉的足够了。” 郭嘉探酒的手一顿,抬头望去,果不其然在贾诩的一双狐狸眼中找到了心知肚明。 这老狐狸! 郭嘉趴到案上歇着了,张辽也暗暗长舒一口气,但那些求胜负的武将们可不依了。贾诩拿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众人面前,道:“就许得你们车轮战了?诩和你们喝就是了!” 一饮而尽,贾诩一扫往日在众人面前垂垂老朽的姿态,豪气竟不输武人。被笑闹推搡着换个人继续要拼酒的张辽却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位都亭侯,可同样是西凉边塞人,这酒量,绝对更加深不可测。 曹操荀??氐窖缣?惺保?吹降恼?檬钦庖荒弧\??谎劬涂醇?淼乖诎干系墓?危?纪范偈苯艚糁迤鹄矗??懿僖丫?蟛阶吡斯?ィ?銎鹋孔诺墓?危?迕季投愿詹爬?殴?纹淳频闹谌说溃?br> “不是让你们看着他少喝点吗?” 还醒着有几分神志的人哈哈笑了几声,就没大没小的没理曹操继续看张辽贾诩拼酒了。 张辽倒是现在还有空暇瞟了眼,见郭嘉顺势近乎全靠在曹操身上,这才相信,郭嘉刚刚其实早就醉了,只是有些人就是如此奇怪,越醉越清醒,醉了反而还不如装醉让人相信。 “小叔,你既然担心,就去看看。” 荀??豢霞??危?饧?卤揪筒皇敲孛埽??髫?魑徊降闹?槿耍?词俏弈问?帧w约旱男∈澹?置魇?值p墓?蔚纳硖澹?背踉诰?ㄖ械弥??问芰司?壬?牢床返氖焙颍?蝗樟?爬戳撕眉阜庑偶??窦蛏献侄兜猛耆?凰迫送?盏某磷诺?唬?杉?闹惺怯致矣旨薄=峁谧约赫饫锶啡瞎??嗡涞笔鄙说闹氐?仓鸾プ?昧酥?螅?掷渚沧猿郑?诠?蚊媲跋缘盟亢廖薰匦闹br> 但是,荀攸也明白,彭城的事总归是荀??耐返囊桓?獭c娑哉秸?氚傩眨凸?蔚奶?韧耆?煌?脑?蛉盟??豢赡苋贤??蔚淖龇ǎ??薹u阅敲炊喟傩杖嗣?佣?患?1芏?患??肫渌邓?谏蝗缢邓?彩窃谔颖堋?br> 荀攸虽然同样不认同郭嘉的做法,但同样不会过分介怀。行军打仗,拼的是生死,求得是输赢,既然已成定局,那么便不必再挂怀。但他深知荀??丛泳澜岬男乃迹??运媸彼婵潭颊易呕?嵛?约盒∈迤烫住4耸保丫?氐阶约旱南?唬?椿故侨滩蛔〉p牡耐?蚬?文潜撸?髫?プ?幔?15坛錾?嗳啊?br> “不必,主公会处理好的。” 荀??匆蝗缂韧?木芫?耍?缓蠓闯5慕?媲熬瞥镏械木疲?灰?? ?br> 而荀攸只顾着在意荀挥蟹11肿?谒?硪徊嗟某氯海?醋乓律啦徽??砭破?廖蘩袷?吭诓懿倩忱锏墓?危?讶幻纪方羲??旖墙舯粒?扌难缁帷?br> 宴会中唯一热闹些的拼酒很快就分出了胜负,贾诩轻而易举地喝倒了张辽。然而在这之后,气氛就渐渐底冷清下来。正好也快到宵禁的时辰了,在场的人便一个个接连起身行礼告辞,三五成伴,离开了。最后,偌大的宴厅中,只有曹操和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的郭嘉。 “你们把那间屋子收拾收拾,郭祭酒今天先住孤这里吧。” 司空府的仆人都习以为常郭嘉喝醉了在司空府住下了,轻车熟路地就扶着郭嘉往他本该在司空府办公时的住所走。其实,这个时辰曹操让人驾车送郭嘉回府也不是不行,但是郭嘉府里只有一位正室,冷冷清清仆人丫鬟也没有几个,醉了估计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曹操一想起来就又觉得心头梗的厉害,还是让他郭嘉在他府上住上一晚安心。 曹操处理完因为宴会延了几个时辰才批阅的公文后,便向郭嘉休息的屋子走去,纵然此时已明月当空,郭嘉看上去还是大醉,他也能笃定,郭嘉还未睡。 仆人已经退下去了,屋中独留郭嘉一人躺在榻上,衣襟湿了大半,应是之前喝醒酒汤洒的。曹操刚坐到榻边,郭嘉就睁开了眼,撑着坐起身,开口道: “明公再晚一些,嘉可真就要睡着了。” 曹操给他倒碗水,叹道:“你何必喝那么多酒。” 郭嘉轻抿了口水就把碗随手放到一旁:“武人向来好酒,张将军新来曹营,若能借此与诸位将军相熟,是好事。”边说着,“再说了,嘉的酒量众人皆知,不喝那么多,嘉哪里能装醉啊。不装醉,主公又哪来的借口让嘉留在府上呢?” 让郭嘉醉成这样,根本原因是在天子突然到来之后故意当着众人面喝的那些酒。天子到访的原因,目的,乃至天子如何做到不通知任何人突然来访,郭嘉都有许多事要与曹操商讨,又不能太过显眼,所以这才起了装醉留宿的念头。他好酒人人皆知,喝醉了会留在曹操府上人尽皆知,这就不会有人将他今夜留下和天子的事挂上钩。 本来还要再撑一会儿的,倒是贾诩突然过来一插手,让他少喝了不少。 无缘无故帮他,也不知道那只老狐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暗暗记下哪日去贾诩府上探个究竟,郭嘉收了戏谑之色,严肃道: “明公,今日之事,是嘉的失职。” ?蛸无孔不入,宫中也多有耳目,今日天子来之前却没有收到一点消息,毫无疑问,这是?蛸卫的极大失误。 “和你有何关系?”曹操却疑惑看向郭嘉,道,“几日前是孤已让你将大部分?蛸卫从宫中都撤出来的,宫中的事,?蛸自然无法预先得知消息。” “啊?”郭嘉愣住了。 曹操也不清楚不过几日的事,郭嘉为何会看上去毫无印象,但还是先给郭嘉解释道:“文若之前和孤谈过此事。圣上再过一年多就将及冠,朝中政事的确该接触些,在宫中、朝中也应培养些势力。既然圣上有心把部分权,那孤不如顺势放一些,堵堵朝廷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老臣的嘴。” 其实,对于宫中,曹操本意是不愿撤出那么多?蛸卫的。但有荀??谂裕?懿倩故侵沼诖蛩阈湃涡实垡淮巍4缶?瓜喑衷诠俣桑?懿偃衔?实塾Ω貌换嵩谡飧鍪焙蚝?倚惺拢?退阆氚讶ǎ?灰?还?郑??膊换岣缮嫣?唷?br> 郭嘉听曹操的话,理清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同时明白了曹操此时对天子的态度。天子想要把权、培养羽翼,只要不过分,曹操都不会多加干涉。 可是,今日一观,这位天子,实力终究离他的野心,还差了些。 更何况,还有那个惹人生厌的董承。 郭嘉一想到董承今日不分尊卑占了曹操的坐席,眼中还不时闪着算计的狭光,就厌恶万分。这种人,往往短视的厉害,又野心比天还大,现在他跟在天子身边,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 “明公,嘉还有一事相求。” “嗯。你说。” “?蛸卫的事物繁多,乾玖又来信言短期不会回许都,嘉一人实在是处理不来。明公可否为嘉指个人,来协助嘉一二?” 其实若是以往,?蛸卫的事,郭嘉一人总揽足够。但自打苍术为他换了猛药来硬压下毒素后,他就感觉记性越来越差,人也越来越乏。再加上如果苍术找不到其他的法子,他的寿命也仅剩下几个月了。?蛸是曹操手中最为尖锐的利器之一,容不得半点闪失,所以郭嘉必须提早就为将来的事,先做好打算。 但曹操却不知道这些,还当郭嘉是因为刚才所说的?蛸的失误而请罪,自然反对道:“不必,这?蛸……” “明公。”郭嘉轻声道,“嘉真的,有些累了。” 曹操一怔,这是他第一次亲口听见郭嘉说“累”。往日里,郭嘉明明身体差,却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一样,为一条计谋不眠不休好几天是常有的事。曹操这才想起,刚刚人在自己怀里时,骨头铬的发痛,显然是又清瘦了不少。脸颊虽然因为酒泛着淡淡的红晕,但却丝毫不显得气色好,反而衬得面容更加苍白。而最让曹操心惊的,是郭嘉那双永远闪着光亮的眸子,此时也不由自主的半阖起,带着无尽的疲倦与劳累。 埋藏在心底许久的恐惧又被翻起惊涛骇浪,曹操急道: “苍术的药究竟有没有效果?怎么喝了这么久你身体还不见改善!” “嘉这不挺好的嘛,就是累了些而已。”郭嘉勉强扯扯嘴角,然而无论是行为还是话语,都降低不了曹操一丝忧心。 但郭嘉不想让他担心的心思,他却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只能暂时沉默,先遂了郭嘉的心思。 “累了就好好休息,?蛸的事不必担心,孤会找人帮你的。” “是谁?”郭嘉问道。 曹操思索了片刻,沉声道: “满宠,满伯宁。” 因是曹操特意吩咐过,无论郭祭酒睡到什么时辰,都不许吵醒他,所以当郭嘉一觉自然醒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换去带着酒气和污渍的衣物,又在屋内用完对他而言的“早膳”,郭嘉不必去和曹操道别,就可以径直去司空府门口坐上马车回府了。 路过庭院时,郭嘉脚步微顿,因为他看到前面的亭子中,有一位梳着妇人头的女子正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几名丫鬟。虽然曹操对府中妻子小妾并没有多少限制,但总归一般在后院之外,不该有已为妇人的女子在这里,这就连郭嘉这个视礼法为无物的都知道,这是不合礼数的。 这时,女子已经亲自带着丫鬟迎了过来,郭嘉一眼便认出来,此女子是曹操最近刚扶正的正妻,卞氏。 她微微一福行了个礼,朱唇轻启,声音悦耳如莺啼: “郭先生,这时节府中秋菊正美,先生可有兴致移步凤仪亭一观?” “夫人恕罪,嘉久经战场,实在是无了赏花之情。倒是这亭子,古朴别致,值得一观,只可惜嘉今日有要事,要先行一步了。” “公事为重,是妾身失礼了,先生慢走。” 卞氏又微微一福,目送郭嘉的身影渐远消失。 “夫人,那明明是凌霄亭啊。”丫鬟这时,才耐不住疑惑道。 卞氏莞尔一笑,不答,转身带着丫鬟们离开。 第63章 旭日初升,浮云染金, 菊色渐浓, 碧叶新露,晨雀停在轩窗边, 叽叽喳喳的鸣叫着。 突然, 屋内“啪啦”一声,惊得雀立刻展翅而起急飞过屋檐, 划起的风掠的蜡刚燃尽的宫灯摇曳不止。 “娘娘,您慢着点,小心身体。”华丽的宫殿内, 一名小黄门正打扫着刚刚因女子心情不定不小心打碎的玉杯,宫女们则小心翼翼的跟在华服女子身旁, 倒不怕毁了东西,就怕伤了她。 细而观之,华服女子实际上仅是为二八年华的少女,纵使戴的玉钗金簪,画的浓眉朱唇, 也掩不住这之后独属于少女的青涩。经过宫女苦苦相劝, 再加上她穿着厚重的宫装实在是又热又累, 终于又坐回了软垫上。但仍是秀美紧蹙, 樱唇轻抿,说不出的烦忧愁思,亦是道不尽的风情。 她便是这后宫中,最得宠的妃子, 董承的女儿,董贵妃。 “去看看,国舅爷怎么还不来?” “娘娘,您别急,先喝杯清茶歇歇。这个时辰前朝应当刚刚散,国舅爷收到娘娘的信,一下朝就会过来的。”宫女劝道。另一名宫女连忙有眼力见的端上一杯温热的茶,董妃草草品了一口,就放到一边,秀美仍旧轻蹙如川。 这时,宫外传来声音,董妃一下站起来,刚想往外走,董承已经大步流星的掀起珠帘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父亲!” “等等。”董承抬手止住董妃,厉色扫了一圈屋内的一干宫女。董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一挥手让宫女们退出去。直到屋中只剩下父女二人,董承满面厉容才稍见舒缓。他坐到董妃旁,慈爱道: “娘娘匆匆传信唤微臣来,不知是有何时?” “父亲。”董妃娇声唤道,全然是小女儿的和软,“这里又没有旁人,你不必如此生分。” 董承听董妃这样说,又见女儿一如既往的依赖自己,眼中柔光更甚。他轻揉揉董妃的头,道:“好,那你唤为父来,是有何事?” 董妃刚松了些的秀美又紧蹙起来。她紧咬着唇,先将外袍褪下,又手伸向腰带褪去外衣。没有的衣服的遮挡,一眼望去,她的腹部竟然微微隆起。 董承大惊,亦是大喜:“这是……” “父亲。”董妃的声音轻如细蚊,唯恐别人听见,“我怀上龙子了。” 郭嘉刚下马车,一抹倩影映入眼帘。 “少爷,回家了。” 望见夕雾的笑靥如花,郭嘉心头的阴霾也消散了许多。他一边和夕雾一起走进府中,一边笑着打趣道:“府中的人不是唤嘉先生,就称嘉为老爷,只有你,这么多年还改不了口。” 夕雾微笑道:“对阿雾而言,少爷就是少爷,和岁月变迁毫无瓜葛。” “你这丫头啊。”郭嘉笑道。自打彭城的事传回来,这府中大部分下人见了他都目不敢触,也唯独夕雾还能和他闲了说笑几句。 到了书房门口,夕雾就离开去做其他的事了,郭嘉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屋中竹简乱七八糟散了一地,和他昨日离开时一模一样。府中倒不是冷清到没有仆人收拾,而是这书房是郭嘉明令禁止的禁地,就算再乱,也没有人可以进来碰任何一物。 郭嘉坐到榻上,翻开昨日倒盖在案上的竹简,上面是?蛸昨日送来的消息。对于究竟是谁下毒之事,?蛸仍旧一无所知,调查毫无进展。 但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凌霄不可,皆因凤仪替之。卞夫人如此说,是特意提醒他,莫要犯了和董卓一样的错误。 美**水,最为致命。 原是在某些人心中,他竟能堪比董卓,也是颇让他为啼笑皆非。 突然这时,传来叩门声。郭嘉皱眉,刚想让下人退下,屋外已传来柔声: “夫君,妾身进来了?” 郭嘉神色微顿,便如常应声道:“进来吧。” 曹氏也未想到,郭嘉今日竟准了她入书房。心中惊疑不定,她还是推开门走了进来。为了不将手中碗里的药洒出来,她走的极慢,极慢,以暗地里平复她愈发加快的心跳。 她的直觉告诉她郭嘉今日有哪里不对劲,她的理智却让她径直走到郭嘉面前,绝无畏惧。 “夫君,先歇歇把药喝了吧。” 恰到好处的时机盖住竹简,曹氏无法看清上面的内容,又见郭嘉回过头来,立马收回目光。郭嘉到好似没在意一般,接过药碗。看到纯黑的药汁一点点靠近郭嘉的双唇,曹氏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升起来,提到了嗓子眼。 “呵呵。”就在药汁差一步就要被饮入口中时,郭嘉突然望着它,轻笑了一声。 “夫君……为何发笑?” 郭嘉却已将药碗放回案上,轻唤一声伸手一把揽住曹氏的腰将人抱入怀中。曹氏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突然立刻反应过来,有些僵硬呆在郭嘉怀中,仰头望着郭嘉面含微笑的面庞,强笑道:“夫君,你先把药喝了,再……” “夫人,这药太苦了。”郭嘉缓缓道,声音低沉而亲昵。他端起碗,却是送到曹氏唇边“不如,这碗,夫人先替为夫喝了可好?” “夫君,这……这药材金贵,不是任你胡闹的。” “这有何关系,再金贵府中也应有剩余,一会儿再煮一碗便是了。” 郭嘉毫不在意,将碗又推进了一些。碗身倾斜,眼看药汁就要流入口中,曹氏突然猛的一把推开郭嘉,而后趁着空隙立刻起身躲到一旁。郭嘉手中的药,则全数洒了出来。 郭嘉看看被药汁染脏的衣衫,再抬头看向惊惧未定大口喘着气的曹氏,似笑非笑。 “这药,我不能喝……不能喝……” “哦?为何不能?” “我、我、我有喜了!” 郭嘉顿时脸色一变。他直勾勾的看向曹氏,眼底深处的阴冷让曹氏只觉得手脚发凉,背脊全已被汗浸透。 “来人。”郭嘉开口,不知何时候在屋外的夕雾走了进来,“把苍术叫来。” “是,少爷。” 不多时苍术便匆匆而来,他一探脉,便肯定道:“夫人的脉象的确是喜脉。” “这样啊……”郭嘉若有所思了会儿,望向这么久已经镇定下来的曹氏,“那就请夫人,以后就留在院中安心养胎,如何?” “……我从一开始,就有过拒绝的权力吗?”曹氏也不多争辩,只是惨然一笑,便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她能猜到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莫名的是,在得知郭嘉已经知道药中有问题的时候,她竟觉得莫名的轻松。 “曹氏。”身后,郭嘉的声音又传来,“你不会做一个好妻子,但总会做一个好母亲,对吗?” “呵,或许吧。”曹氏应道,手却不自觉的抚上小腹。荒唐半生,她突然觉得,唯有这腹中的点滴温暖,才是她最后的寄托, “放心,我不会伤害我的孩子的,绝对不会。” “能得怀龙嗣,为皇家开枝散叶,是你的福气啊。”董承再三确认董妃有孕之后,面带喜色道,“怎么不早些跟为父说?可告诉圣上过了?”董妃已经显怀,显然不是刚刚有孕。少说也有三个多月了。 董妃摇摇头,道:“女儿没有告诉圣上,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女儿身边几个心腹的宫女知道。原想着,是等满了五个月,彻底稳了再宣扬出去,可……可……”董妃的声音不住的颤抖,但还是竭力冷静下来将前几天她发现有一个知道她怀孕了的宫女在悄悄传消息的事情,“父亲,女儿知道这一孕,无疑成了众多人的眼中钉,女儿好怕,女儿该怎么办?!” 董承任董妃紧紧的攥着他的手,心中暗暗思索着此事。董妃在未怀稳之前不传出去是正确的决定,如今曹操大权独揽,在这后宫中定然亦耳目众多,那般狼子野心之徒,若是提前知晓了此事定会残害龙嗣。可纵使是现在,董妃已经怀稳了,曹操若是真想动手,也是轻而易举。除非 心中计谋渐渐成形,董承另一只手盖住董妃的柔荑,先安抚道:“不怕不怕,有为父在,定能护你们母子平安。”见董妃神色稍缓,又压低了声音,道,“那个宫女呢?” “被女儿关起来了。” “光关着不行,她的消息也不知传出去了没有,留下她,只会再添麻烦。”董承望着董妃,手缓缓移到自己颈边,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父亲!”董妃吓得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低入幽谷,“她毕竟跟了女儿好多年,而且还不一定就是曹司空的……啊!” 话未说完,董妃双手剧痛,董承竟不知何时反握住了她的手,力量大的近乎要把她的秀手捏断。 董承双目直直盯着董妃,声若暮钟,严肃低沉:“女儿,你听为父说,现在是攸关汉室以及我们董家前途危亡的时刻,你绝不能有一丝心软。接下来,一切都听为父的,明白了吗?!” 董妃不知是吓得还是痛的,整个人都愣愣的,半响才机械的点点头。 董承见女儿配合,这才又缓了些语气,手也松开:“曹操一心篡位,定不愿看到圣上有后嗣,所以你想保全自身与龙子,就必须得到圣上的全力保护。圣威之下,曹操就算是为了做面子,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女儿今晚就请圣上过来,告诉他此事?”董妃揉着发红的手,不确定道。 “不,再等等。”董承摇头,“圣上现在对曹操虽然已有不满,但还无提防之心,现在告诉圣上,虽然会得到圣上的庇护,但终归还是不够……这样,圣上几日后将去西郊秋?,待秋?回来那日晚上,你便告诉圣上你有孕之事。” “这是为何?”董妃疑惑道。 董承却是只笑不答。 为何?因为那日秋?之后,圣上就会知道,曹操此人,不过是又一董卓而已。 而他身为皇亲国戚,女儿又怀有身孕,正值圣上惊惧愤怒之际,必当更得圣上信任,引为心腹。 如此,只要将来能将曹操除去 董承垂下眼眸,掩住深处的千般算计。 “还有,今日在朝上,为父发现一人,名曰刘备。他不仅为人忠义,素有名望,而且还是汉室宗亲,圣上对他似亦多有亲近之意。你若得机会,便要多向圣上提起此人,记住了吗?” 董妃不疑有它,她此刻心中全部所想,就是保住自己腹中的孩子,让它平安诞生。她生性并不坚强,柔如拂柳,又本着对亲生父亲的信任,听董承嘱托,连忙点头镇重道: “父亲放心,女儿记住了。” “先生,喝药吧。” 曹氏离开不久后,苍术又端着一碗新的药走了进来。苦涩的味道老远郭嘉就闻见了,犹豫再三,还是听话的一饮而尽。 他现在每时每刻都在数着时辰过,可不敢再不喝药了。 “先生,我再为你把脉吧。” 依言郭嘉将手随意伸过去。苍术扣在人的腕脉上,眉头越皱越紧。 “先生昨日是否又喝酒了?” “喝了一点……不多。” “先生!”苍术急言道,“嗜酒伤身,更何况以先生现在的身体,哪怕是沾一口酒也……” “那不喝也没办法啊。”郭嘉耸肩。除了装醉掩人耳目,他昨日也没有别的选择。 “无论怎样,先生都不能再饮酒了!而且以后在休息饮食上都必须注意,每日……” “苍术。”郭嘉神色一变,笑意微敛。他转头望向还在不停说着医嘱的苍术,皱眉道,“是否是嘉待你太近了,让你觉得,你可以来替嘉决定‘能与不能’?” 苍术面色一白,立声跪地:“苍术知错,任凭首领处罚!” 郭嘉沉默不语,从案上拿起一个瓷瓶丢给人。 苍术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但还是听话的拿起瓷瓶,打开一看,瓶中装着一半的墨黑色液体。他眼一闭,举到唇边,正要饮下 “你喝什么!这是用来涂得。” “嗯?”苍术闻言睁眼,满腹疑惑的看向一副“恨铁不成钢”样子的郭嘉。 郭嘉叹口气,道:“这瓶中液体能除去你身上的?蛸刺青,从此之后,你不再是?蛸的人了。” “先生?!”苍术彻底慌了,眼中的恐惧胜过刚才百倍,“苍术愿意领罚,还请先生” “你跟着你师父多年,本就不算是?蛸的人。”郭嘉温声道,“你也知道,嘉德寿命就在今年了。在嘉死后,会有他人来接手?蛸,到时你怕也无法适应?蛸的改变。倒不如跟着你师父,去为医官也好,去悬壶济世也好,总归比留下好些。” 苍术听郭嘉这么说,心中一酸,满是自责与愧疚。若是他能有师父的医术,或许先生的病就不会到了如此地步,或许至少还能撑过年关……突然,他回忆郭嘉刚才的话,猛的抬头: “先生知道师父在何处?” “刚刚才知道。就在最近,你师父便该到许都了。” 刚刚送来的竹简静静的躺在案上,笔墨间所写正是千里之外?蛸卫的活动。 为保万全,对于华佗这位老友,他也只能不再那么客气的请他来了。 第64章 袅袅香雾间,身披大氅的如玉君子身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指尖勾捻托挑, 琴音泄自弦间,澈如山间清泉, 悠如深谷回响。 陈群跪在在屏风外, 静静的听着荀??那嵘??桓乙嗖辉阜3鲆凰可?齑蚱拼丝棠?灿圃兜摹h谎缬猩4? 曲有终时,尾音滑过耳畔,荀掷肟?呦? 抬眸不期然望见屏风后的人影,微是怔愣, 整衣起身走出屏风,向陈群行礼作歉道: “筒恢埽?共恢?の纳碇粒?÷??Γ?雇?の募?隆!?br> 陈群诚惶诚恐起身, 他的官职和对荀??木囱鲋?亩既盟?懿黄鹫饫瘛?br> “是群不告而来, 又适逢令君在抚琴, 未敢叨扰, 论理论情,都是群之不是。” 陈群这样回道,见荀俗约赫庋?担?让挥兴呈屏髀豆肿镏?? 也没有再故作客套争所谓“失礼”之责,只是淡淡的微笑,目光柔和如暖风,轻而易举驱散了自己刚才的局促。心下更是对人敬仰赞叹,暗道荀令高洁如兰,世之名士,果然不负盛名。 荀??允遣恢?氯盒闹兴?耄??愿雷畔氯松狭瞬瑁?阌肴斯蜃?喽裕??谘?实溃骸安恢?袢粘の那袄矗?怯泻我?拢俊?br> 陈群回道:“也无甚紧急之事,只是三日后圣上将去西郊秋?,在布置上有几处似乎与《礼》有违,孔先生又忙去其他规制安排无暇分身。群知令君博览群书,精通礼义,所以今日代人来询问令君的意见。” “原本圣上秋?,??灿性鹑危?皇墙?丈惺樘ㄊ挛穹倍啵?故抢头晨紫壬?耍?猜榉吵の呐苷庖惶恕!?br> 与荀??惶福?蘼圩约核凳裁矗?寄艽尤说??男σ庵械玫阶鹬赜肴贤?s忠淮胃惺艿接肴私煌?娜玢宕悍缰?校?氯憾uㄉ瘢?婕幢憔图复ξ侍庥肴颂致燮鹄础?br> “最后,关于主公”陈群微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道,“主公所用的马匹,弓矢是按照诸侯王还是……” “依礼,自是比照卿士。”荀??迕嫉溃?爸鞴?痪尤??侵詈睢o茸嬗醒担?煨詹豢沙仆酢v鞴?缃裆泶Ω呶唬?痪僖欢?苋酥跄浚??豢汕嵋壮隽瞬畲怼!?br> 听到荀??爸心训玫那坑玻?氯何4寡垌??丛偎迪氯ァf涫担??敬耸抡?畿担?10薅嗌傥侍猓?皇嵌?幸蝗胀蝗坏椒茫?庥?幻鞯乃盗思妇洌?挠惺ド弦?谓辈懿俟视弥詈罾竦纳钜狻3氯鹤圆桓揖驼饷刺?樱??植蝗范u懿偈遣皇且灿姓飧鲆馑迹??圆盘氐啬美次饰受??囊饧??br> 现在,荀八档恼饷此溃??挂埠冒炝恕?br> 这时,有仆人进来禀告道:“老爷,郭祭酒来了,正在府门口,您是见还是如往常一样……” 陈群就见永远面带温和笑容儒雅有礼的荀??嫔?偈币话担?仄腿说溃骸叭盟?缧┗厝グ桑??盗瞬患偌岢忠裁挥杏谩!?br> “可是……”仆人有些为难,“小荀先生和人一起来的。” 荀??纪芬恢澹?幌刖椭?苏馐抢?殴?锶米约涸俨缓媒??苤?磐猓?暇棺约翰豢赡苤患 他们一人:“就说??袢沼锌腿耍?翟谑敲挥邢邢荆?盟?嵌枷然厝グ伞!?br> 话中的“客人”陈群连忙道:“今日多谢令君相助。若是有事群这就……” “不必。” 陈群默然,又坐回去,心中却不由在想,这郭奉孝究竟是多么可恶之人,竟让待人那般宽和温厚的荀??枷刖x私杩诓患??br> 脑海中又忆起那日郭嘉在宴席上失礼的举动,内心对人的不满更深一层。 仆人领命刚要离开,荀??趾叭嘶乩矗?嘀龈懒艘痪洌骸八?聪氡赜治闯寺沓担?炱?ダ淞耍?痈?斜噶韭沓担?蘸门腿嘶馗?!?br> “唯。” 府门口,郭嘉得到仆人传来的话,失望的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荀攸道:“恭喜,现在你小 叔连你也不见了。” 荀攸十分淡定:“那是因为攸刚巧和奉孝你一个时候前来的,换个时间,攸在荀府自然是畅通无阻。” 郭嘉佯怒瞪了一眼荀攸,然而在人依旧平静如水的面色下,只能如石沉大海,连个波澜都没起。 “公达……你说,嘉是不是应该去主公那里问问,怎么把生气的人哄开心了?主公肯定身经百战有经验啊。” “……” “还是算了。”郭嘉立马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突发奇想,“主公自己都没把丁夫人哄回来呢,哪能告诉嘉如何把文若哄回来啊。” 听人此言,荀攸和荀府门口的守卫们都神色古怪,心中暗想若是曹司空知道郭嘉这话,不知该作何感想。 正巧这时荀府的仆人又顺着荀??幕凹萘寺沓倒?矗?运凸?谰苹馗?9?胃詹湃缤?凰?蛄说那炎右话愕谋砬槎偈泵髅娜缪簦?移ばa秤值溃骸翱吹搅税桑?淙晃娜舨患?危??腔故堑p募紊硖宓摹!?br> 就你那身子,莫说小叔了,这许都城内,不知多少人都担心。荀攸内心暗道,然后堂而皇之的就跟着郭嘉上了马车。 “喂,这马车是专门送嘉回府的,大侄子你自己有马车。” “……奉孝,你是希望攸再告诉小叔一些事情吗?” “哪里哪里,公达愿与嘉行则同车,这是与嘉情谊深厚,嘉高兴万分。” 一秒不到,郭嘉就屈服在荀攸的淫威之下,内心暗恨怎么就落了那么多把柄在人手里。 比如五石散。 一只年老成精的贾狐狸已经够头疼的了,再加上这大智若愚的荀谋主,郭嘉真觉得前途无“亮”。 罢了,他也没多久前途了,不是吗? “好了,攸随你上车,是有正事要问奉孝你。”荀攸正了正脸色,道,“圣上秋?,董承的那些举动,攸不信?蛸卫未有察觉。” 董承做事,实力远配不上野心,他要在秋?上做手脚,连荀家都能查到蛛丝马迹,更何况是?蛸。 郭嘉倒也不隐瞒,如实道:“?蛸的确知道,而且,知道的还很详细。”一顿,他转头望向荀攸,轻笑,“但是,?蛸知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荀攸诧异,“董承所作所为,显然是要挑拨主公与圣上的关系,若不提前阻止” “为何要提前阻止?”郭嘉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双眸中尽是狡黠,“董承不过是跳梁小丑,关键不在他,而在圣意。” 董承的挑拨手段那么明显,但如果这么明显的挑拨都能勾起刘协对主公的敌意,那么这小皇帝,就是真的要及冠了,心思多了。 刚刚故意他语焉不详,成功让荀攸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蛸知道此事,不等于主公知道此 事。 文若想要让主公始终恪守为臣本分,做那吃力不讨好的汉室忠臣;而自己则同样想要影响主公的志向,却和文若南辕北辙。 荀攸在一旁听郭嘉的话,微是皱眉,似是感觉的确在哪里有奇怪之处。但还未等他细细思索,就感觉肩上一重,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 郭嘉面色苍白如纸,额上皆是虚汗,手颤颤抖抖的伸入袖中,却什么都没有摸到,脸色就更惨白了。 荀攸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郭嘉这分明是又需要五石散镇痛了,却又忘了带出来,连忙让车夫加快速度回人府上。 一下马车,郭嘉痛的发虚的模样就吓了郭府仆人们一跳,他们也来不及思索其他,连忙帮着荀攸把郭嘉扶回房里。待仆人都离开,郭嘉一指,荀攸连忙帮人从一旁暗格里拿出一包五石散,郭嘉一把抢过,快速展开,一点不拉全倒在口中。 若说之前只是通过蛛丝马迹知晓此事,那么如今亲眼所见郭嘉在缺药时的疯狂,荀攸就更担忧了,静等着郭嘉渐渐服了药平静下来,才问道:“奉孝,你的病,真的只是旧疾而已吗?” 能疼到全身震颤,连路都无法自己走,只说是旧疾,实在是无法让人相信。 五石散的药效下去,郭嘉惨白的脸色渐渐转暖,虽然疼痛还没有全然散去,但也已经足够他平静对荀攸道:“苍术是华神医的徒弟,他说是旧疾,那自然就是旧疾。” “那这五石散,是否会有不妥之处?” “镇痛的药都是如此嘛。”郭嘉笑眯眯的打算混过去。 他可不想让荀攸知道,五石散根本不是药,而是毒。 以毒攻痛,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为了保住性命,苟延残喘多延续一日,他只能这么选择。 药效愈发散开,郭嘉双颊已经通红,他不得不下床到屋外去行走,把五石散的热毒散出去。荀攸见人这样显然是不打算向自己再多解释,只能叹口气,告辞离开。 若是小叔知道奉孝的身体已经糟糕成这样,也不知他是否会放下心中那份坚持。 秋高气和,御驾?猎。 有孔融等人的全心筹备,这次起于皇帝一句话的秋?,进行的有规有矩,每一个步骤皆合乎礼仪,以示天子之威,更寓尊卑有别。 曹操倒是无所谓,大战在即,除了袁绍那边的动作,其他的小事他无心也无力去在乎。这次秋?他不过是担心看着小皇帝太紧了,给朝中那些老臣留下什么口柄,才放手全让孔融这些人去准备的,反正这些文士,一没有事情做就想着骂骂谁来彰显一下自己的卓尔不群,倒不如遂了他们的愿,无论最后准备成什么样,至少曹操耳边能落几天清静。 百无聊赖的跟在小皇帝马后陪着小皇帝追逐猎物,等小皇帝累了,放弃了眼前这只,他才举臂,开工 野鹿一箭倒地。 “万岁!万岁!万岁!” 突然,跟随的士卒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声,欢呼着曹操这新取得的猎物。然而这喊声的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白了脸。 刘协呆愣了几秒,忽然扭头也不顾害怕,愤恨的瞪了曹操一眼,握紧缰绳骑马离开。 荀??嗖豢芍眯诺耐?虿懿伲??谕??吹讲懿倭成弦??木?镏?螅?故嵌uㄐ模?嫠咦约翰灰?嘞搿?br> “好好的一场狩猎就这么毁了,二公子,你可觉意犹未尽?” 刘协生气摆驾回宫,众人也只能敛容沉声陪着他回去。在浩浩荡荡的跟随秋?的队伍里,有 人本就无心秋?,自然也有人虽然明知这场秋?非醉翁之意,但仍旧乐于在正事之余,享受几分乐趣。 曹丕虽是曹操的儿子,但官职并不高,所以仅是一身简装跟在队伍之中。他瞟了眼一身仆从打扮骑马跟在自己身侧之人,道: “西郊都是些羸弱的猎物,跑也跑不快,有何可意犹未尽的。” 人闻言轻笑一声:“是啊,分明是些羸弱的猎物,却还想要苟延残喘,无论狩猎之人有心无心,总归,都逃不过去。” 曹丕本已走在人前侧,听人暗藏深意的话,一拉马缰回首皱眉道:“你是何意思?” “荒诞之语,二公子听一听,忘了就行了。不过口舌之语,不必记在心上。” 然而,那小皇帝,明白这个道理吗? 人抬眸前望。这秋?,有些人,尤其是身体欠佳的人,是肯定无法来参加的,所以曹操身边的某个位置,如今空荡荡的,仔细看上去,十分的不自在。 那人明明知道董承居心不良,却还是放任他计谋得逞…… 这许都,注定是马上要不太平。 第65章 司空府。 “夫人,这些细活交给我们干就好了, 小心伤着手。” 婢女的相劝并未能让卞氏停下手, 针线仍在衣物边角处,上下如彩蝶飞舞。卞氏一边仔细缝着, 一边温声道:“旧时做这些针线活惯了, 如今若是假手你们,反而不习惯。这件衣服只是不小心划破了一点, 缝补起来也不麻烦,不打紧的。” 谁能料到权倾朝野的曹司空府上的夫人,衣服划破了竟不是丢弃而是亲自缝补呢?然而这早已就是司空府中的常态。衣不着鲜, 器不用贵,摆放之物还不及一县里的世族之家, 奢侈珍宝更是从未有过踪影。至于府中杂事,之前的丁氏慈和,如今卞氏温婉,对仆人们也从来都是温声细语却不失主母威仪,故而府内虽然仆从并不多, 但一切向来都井井有条, 丝毫不乱。 所谓见微知着, 单看这府中一处, 便可知曹孟德其为何人。 卞氏正细察着衣物原本针脚走势,忽然有婢女疾步而进,行礼,道:“夫人, 老爷回府了。” 拿针的手微顿,卞氏疑惑道:“老爷不是随圣上去西郊了吗,怎会这个时辰就回来?” 围着的婢女们面面相觑,显然,她们不可能知道什么,更无法解答卞氏的疑惑。倒是那个来报信的婢女,走到卞氏身侧,又轻了声道:“老爷进府时,神色似乎不是很好。” 美眸微转,卞氏心中隐约有了定数。她将手中的针线活放到案上,走到铜镜前将晨起懒挽的发髻稍稍一整,便跟着婢女出了门。 想来是今日秋?出事了。 待卞氏到时,正碰上给曹操送茶来的婢女。顺手从婢女手中接过茶亲自端了进去,轻手轻脚的将茶盏放到曹操的案前。又见曹操眉头不展,手扶在额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太阳穴,便知曹操头痛病又犯了。她微提衣摆,走到曹操身后跪坐下,代人揉着穴位,轻唤道:“夫君。” 不知是柔荑轻抚还是美人温声,曹操渐渐觉得头痛淡下去些。挥手将下人们都驱散下去,他深叹了口气,沉默不语,眉头依旧紧蹙如川。 卞氏跟在曹操身边多年,在知晓曹操提前回来之时,就隐约已经猜到了些许。此时见曹操将下人都挥下去,便知是有事要与自己说,只是不知是几分与今日秋?之事有关,所以也并不心急,一面仍旧力度适中的为人揉着穴位,一面道: “夫君若有何烦心之事,不妨与妾身一说。妾身虽是女子,但也愿尽微薄之力解夫君些许烦忧。” 听到卞氏这样说,曹操又叹了口气。这才将今日秋?之事全盘说于卞氏。虽然刚才卞氏自谦女子见识浅薄,但实际上这么多年,曹操大部分的事,无论大小都已习惯了告于她。倒不是期望能真得到什么决策谋划,这些自有谋士们负责,不过是在正事之外,总归还有几分难以疏解的情绪,需要解语花来安抚。 待曹操说完,卞氏眼波流转,思索了片刻,宽慰道:“正如夫君所说,圣上对今日之事也是十分意外,就算今日事发突然,也不过是一时之情,待事后夫君与圣上细细将此事说开,想来便也就无事了。” “唉。”曹操叹道,“若是当真如此简单,孤便不必忧心了。” 卞氏垂眸,不再多说。她其实清楚此事绝不可能如此轻易解决。关键不在于是谁安排了那些士兵高呼万岁,而在于这件事已经在圣上心里埋了种子,让原本就微妙的平衡开始逐渐打破。但这些纵然心知肚明,她也无可奈何,倒不如一句宽慰来的熨帖。这时,她又想到一事,开口道: “今日夫君未回府时,皇后娘娘遣人来下了懿旨,言近日天气爽朗,秋菊正肥,邀各位夫人入宫同赏美景。” 这个季节,宫中办赏菊宴是常事,不平常的是,今日秋?出了这个变故,这个赏菊宴,便不仅是览景怡情之意了。 曹操闻言低头望向卞氏,刚要说什么,卞氏已回以粲然一笑,将另一只手搭在人带着薄茧的手上: “夫君放心,妾身明白该怎么做。” 曹操听此也终于露出点笑容,得贤妻如此,的确帮他省了太多心思。 这厢事罢,就有仆人在门外言有事相告,在得到允许之后进屋行礼后禀报道:“老爷,郭祭酒到了,正在议事厅。” 曹操点点头,卞氏也顺势从他怀里直起身,欠身微礼,目送曹操离开。 郭嘉今日是带着?蛸所有情报而来的。 各方杂碎隐秘之事,?蛸分门别类,串联分析,最后整出了这十多页薄纸的内容。但曹操拿着这些也没有细看,只是草草翻过,待看到某个名字之后一拍桌案,愤道: “果然是董承那匹夫!” 郭嘉抿了口茶,道:“董承近来动作频频,今日秋?怕只是个开端,亦是个引子。若他因此得了圣上授意,只怕会更肆无忌惮”双目陡露杀光,“不知死活。” “既是如此,奉孝,若是孤……”接下来说的话曹操未说出口,但凤眸中与郭嘉如出一辙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哪知郭嘉眸中杀光仅是转瞬即逝,他摇摇头,轻叹:“明公,现在要除董承,怕是迟了。” 曹操正欲问迟在哪里,却有仆人来禀,言荀令已到府外。 “看来,今日秋?之事,文若也急了。秋?归来这么快便能赶到明公这里,文若怕是仅换了衣物,连口茶都未来得及饮。”说着,郭嘉站起身,合袖前揖一礼,“文若既来,那嘉便先告辞了。” “奉孝,”曹操叫住他,“你不妨留下,到叫孤今日借此机会好为你与文若说和。” 郭嘉和荀??驼饷唇┏肿沤?桓龆嘣铝耍?淙晃吹10笳?拢?苏饷从部ㄗ牛?懿偈凳强吹冒敕直鹋ぃ?敕掷14巍?br> 他还记着一切都是因自己屠城之想而起。 郭嘉脚步一停,却没有转过身,只是回首道:“嘉与文若理念相悖,明公强意说和也无甚用处。倒不如过些日子,待事淡了,心结便也就自然而然解了。” 曹操也未再坚持,挥手任人离去。 荀??娜肥谴掖叶?础?br> 秋?的变故,他可肯定绝非主公安排,故而虽然圣上发怒,他原本也未太急切,只想着寻机会进宫,将此事细细说与圣上,辩白开来,就无事了。然还未等他进宫,圣上的旨意已经送到了尚书台,他一望上面的内容,便再也不能淡而视之,急急换了衣冠便向司空府而来。 司空府内一山一树,一花一草皆成景,可惜此时荀??挠屑笔拢?匀晃扌墓凵汀8?谄腿松砗螅??煌k妓髯乓换岫?萌绾谓?耸滤涤胫鞴??挪恢劣谌弥鞴?裣滦慕帷d闹?恍亩?茫?铰牟晃龋??11质?资保?碜右严蚯暗谷ァ??br> “文若啊,”出乎荀??饬系氖牵??词??淼乖诘兀??堑?肓艘桓鑫17沟幕潮Аh艘糁写?Γ?熬退阈挠兴?耄?驳弊14饨畔隆r?皇羌吻梅鲎∧悖?庖坏?氯ィ?恢?阑崛枚嗌傺瞿杰髁罘缱说娜松诵哪亍!?br> 未停留片刻,荀??15陶局绷松恚?ы?幌?鸷?塾橙胙哿薄k?獠畔肫穑?崭掌腿怂坪跛倒??谰埔嘣诟?校?皇撬?挠屑笔拢?惶?粜钠痛拥幕啊h缃瘢?芰硕嗳盏娜司徒?阱氤撸瓶??浚?聊?砭茫?站可岵幌戮?永窠冢?辽?览竦懒司湫弧?br> 郭嘉浅笑,对人的反应意料之中,侧身为人让开前路,做了个请的姿势。 擦肩而过时,突有轻声在荀险??br> “文若,如果圣上要杀嘉,你还会遵从王命吗?” 荀锘赝罚??稳哉驹谠洞Γ?旖切θ菟亢廖锤模?路鸶詹诺纳?簦?还?擒??幕镁酢?br> 待荀??咴叮??尾庞趾玩九??喾捶较蜃呷ァ1咦呋贡吆玩九?刑镜溃骸翱上?娜艚袢绽吹募保?蠢吹眉把?悖?裨蚣胃詹诺挂菜闶窍阌衤?沉恕!?br> 婢女听了不由吃吃的笑了起来,半响才笑着说“郭祭酒你若不贿赂奴婢奴婢定把这话告诉老爷去”。 “说就说呗,主公什么没听过啊。”郭嘉一脸坦然,但还是依人言塞了她罐蜜饯。 两人说笑间已到了府门口,婢女送了人出门,又有些忧心道:“先生一人回去无妨吗?奴婢还是去为先生备车吧,先生稍等片刻就好。” “不必了。”郭嘉止住了她,“总共不过几步路,嘉自己回去便可。” 总得给要对嘉下手的人机会吧。 婢女不知郭嘉想到了什么,只见人微眯的双目闪过的一丝狡黠。心中还是放心不下,欲再劝时,人的身影却已走远,消失于街角。 有了来时的插曲,荀窘辜钡男模?炊骄擦诵矶唷f腿私烈槭绿?阕骼窀嫱肆耍??采??荩?炔教と胩?校?蜃?诎负蟮牟懿傩欣瘢?br> “参见主公。” “文若,坐吧。” 荀??姥孕兄敛喟腹蜃?拢??吓?馕瓷14。?肜床痪弥?岸ㄓ腥艘嗳缢?话愎蜃?诖耍??妓?裕?聪胍仓?嵊胱约翰钪?Ю铩?br> 定定神收回思绪,荀??峥纫簧?錾??坏?饺匆逊旁诹怂?陌盖啊?br> “奉孝刚刚送来的,你先看看吧。” 荀??坏靡姥阅闷稹k?氩懿俨煌敢趁苊苈槁榈淖郑??吹檬?肿邢福?识?济?乓恢?阕笥遥??欧畔伦詈笠灰常?缬竦拿嫒萆暇u舅嗌??br> “明公放心。”荀??辽?溃?按耸??岜?魇ド希?喜换崛眉樾霸羧颂舨x鞴?胧ド暇?际w汀!?br> 然而,这话说出口,荀??闹幸裁挥械住r蛭??谥卸喜豢煞5?木?际w停?讶怀跸侄四摺?br> “文若,”曹操道,“董承贼心已起,孤莫非还该留他吗?” “主公!”荀??惶??15碳毖匀暗溃?岸?兴溆写蟠恚??暇构笪??耍??媸ド隙嗄辏?牡檬ド闲湃危?慰觥??毕氲浇袢帐ド纤屠吹内?椋闹邪堤荆??厦婺谌萑缡迪喔妫?肮?写?鱿?性校?ド洗笙玻形?灯锝褂辛跣?隆??碧崞鸫巳耍闹胁唤?锹歉?睿?胺饬跣?挛?蠼熘菽粒??美衿鳎?员日栈适夜箅小!?br>  现在硬要除去董承,已经晚了。 听到小皇帝竟如此行事,曹操反倒怒极反笑:“好啊好啊,圣上还真把我曹孟德当成豺狼虎豹了!董承为车骑将军,孤也是车骑将军,这是摆明了要和孤分庭抗礼啊!还有那刘玄德,倒还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刘皇叔’了!”突然,他转头,双目盯向荀拔娜簦?夥葳?椋?梢压?松惺樘ǎ俊?br> “未曾。”荀??溃??刮吹炔懿傧乱痪洌??颓老认嗳埃?爸鞴??ド闲闹薪娴伲?剐杪狻h缃袷ド霞纫严露鲂囊?斡枚?校?鞴?共蝗缭萑桃皇保?瓤山径??部扇檬ド峡吹街鞴?黄?喑现?模?允局倚摹!?br> “文若是说,孤不仅不能动董承,还要向他示好?” “小不忍则乱大谋。主公,最重要的,还是稳住圣上的心。” 实际上,荀??哪谛脑恫蝗缢?纳?裟前愠廖燃岫āk??客??艚舳19挪懿伲?瓷?麓又醒暗揭坏阒胨柯砑s≈ぷ约盒闹械牟话病?br> 他在试探。 四目相对,僵持许久,最后,曹操长叹一口气,还是遂了荀??囊馑迹骸鞍樟耍?凑?狈交褂写蟮械鼻埃?乱膊幌胄矶汲鍪裁绰易印!?br> 荀??闹邪凳嬉豢谄??刮炊ㄏ滦模?懿偃从挚?冢??糁新?窍汾剩骸拔娜簦?热艄路且?衷诰蜕倍?校?慊崛绾危磕阋??溃?菔构虏荒芄饷髡?蟮某?ザ?校??盟?奈奚?1┍性诩抑校?故亲龅玫降摹!?br> ?蛸?! 荀??痪??詹庞黾??问倍苑揭馕恫幻鞯男θ荻偈痹谀院v猩料郑?找?偎凳裁矗?懿僖丫?抛磐罚?诎谑郑?br> “孤不过玩笑之语,文若不必介怀。今日孤也乏了,文若先回去吧。” 曹操面上的乏色不似作假,荀??仓荒馨蛋蹈嫠咦约海?庹娴慕鍪撬?耐嫘ζ?埃?裨蛳]蛸要除董承,早就该动手了。又见曹操轻揉着头上穴位,心知他头痛又犯了,询问叮嘱了几句,又唤仆人去请了大夫,便起身告辞。 今日的街道很安静。 安静的连鸟鸣都不知去向,只余唯一的行路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 潜伏于暗处的几人身如鬼魅,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 来之前,雇主已经交代过,这次的买卖不好做。但他们对这种话,向来都仅付之一笑。 他们只做不好做的买卖,因为只有这样的买卖,雇主才能开出天价。 而现在,他们却同样笑了,笑雇主胆小如鼠。 千叮咛万嘱咐的护卫根本不见踪影,目标孤身一人,况且一看便手无缚鸡之力,一刀下去,还来不及叫,就可毙命。 唯独的问题,便是寻常街道人多眼杂,他们紧跟了一路,总算等到了人走进这人迹罕至的街巷里。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杀气顿起的一刻,行路人驻足回眸,迎着利器在日下泛起的银光,勾唇浅笑。 府门外,接到圣旨的董承三叩九拜,以谢皇恩浩荡。 好声好气送走了宣旨太监,董承喜气洋洋的拿着圣旨进了府。这时,有仆人小跑而来,在董承身旁小声道: “老爷,偏门来了个人,二十出头,说是老爷的远亲,前来投奔。” “哦?可有何信物?” “说是老爷见了这个,便明白了。”说着,仆人将一枚小印交给董承。 董承拿来一瞧,脸色微变,见仆人又在等着他示下,立马将小印收于袖中,回道:“哦,的确是远亲,你将人领进来,好生安顿就是。” “是。” 打发了仆人,董承又向身旁心腹之人问道:“那边可有消息了?” “回老爷,暂时没有。只是奴才愚见,此事怕是难成。” “无妨。”董承阴阳怪气的一笑,“不过是试探虚实罢了。只可惜那些亡命之徒,怕是有去无回。不过,他们在接任务时就早该知道,那么多钱 是拿来买他们的命的。” 兵刃相接,发出清脆的响声。 袭击者被逼退好几步,才看清眼前之人。 来人身姿挺拔修长,剑眉星目,一身常服却丝毫不掩举手投足间的英气。手中执七寸匕首,泛着渗人的寒光,正是刚刚挡住袭击者一击之物。 他微转双目,目光落到袭击者身上,人顿觉自己如被雄鹰盯上的猎物,寒气自脚底冒起直击心房。不可抑制的恐惧如浪层层袭来,狠狠掐住他的喉咙,竟让他一时连呼唤同伴都不能。 好在下一秒,人已移开双目,回首望向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压迫顿解,袭击者清醒过来,这才立刻大声呼喊,隐于暗处的杀手们霎时急掠而出,将眼前两人包围起来。 再厉害又如何,他不过是一个人,更何况还要保护身边的文士,必然分心。 “郭祭酒。”被几人围住,来人神色不变,只是问郭嘉道,“可需留活口?” “这种弃子,留了也没用,全杀了吧。”郭嘉轻轻掸去火狐裘因刚刚打斗沾上的薄尘,轻描淡写道,“嘉只一个要求,这火狐裘是主公前几日才赠予嘉的,别让它沾上血。” “祭酒放心。” 话音刚落,来人已冲了出去,杀手们甚至还未从两人对话反应过来,匕首已割断了他们脆弱的咽喉。 鲜血迸出,洒落一地,却如要求的一样,一滴未落在郭嘉身上。 跨过地上的尸体,郭嘉缓步走到来人面前。 “满伯宁。” “祭酒还有何吩咐?” “无事。”唇角笑容温暖柔和,郭嘉抬手,为人擦去脸侧唯一沾上的一滴血珠,“主公当真为嘉寻了个好帮手呢。” 第66章 宫中人皆知,伏皇后极爱赏花, 众花之中, 又独有菊花最得她亲眼,长秋宫后的园中, 便载满了秋菊, 每到这个季节,秋风习习, 浮云遮日,满园菊色,最是赏目怡人。 白菊秀丽淡雅, 黄菊灿烂夺目,粉菊俏美似霞……然纵使园中姹紫嫣红, 也终究是敌不过赏花者人比花娇。园中美人们皆早已精心打扮,高髻玉簪,媚眼黛眉,纤腰莲步,丹唇未启笑意已至, 开口声似莺啼婉转。 她们皆是受伏后所邀来参加这赏菊宴的。伏后为人不喜奢华, 也不喜喧闹, 所以鲜少在宫中办宴席, 唯独这秋菊宴,是每年必要进行之事,所以心有所求的夫人们,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恭祝皇后娘娘长乐未央。” 行礼之后, 伏后一挥手,言今日小宴不必拘束,又与身侧的几位夫人寒暄几句,就来到园中小亭中暂歇。亭中此时已有人在,远远见伏后向这边而来,立即起身,待伏后秀步刚踏入亭中,人已盈盈下拜,不失一丝礼仪。 “夫人起身吧,孤都说过了,不过是小宴罢了,不必如此拘礼。” “虽是如此,然礼不可废,望娘娘体谅。” 伏后特意表现出来亲切,而卞氏则定要遵守身为臣妾的礼仪,深深福完一福,才顺着伏后的手势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一番交锋,两人不分伯仲,谁也没能得进一步。 这仅是个开始。 这日刘备晨起的晚了些,待在菜地里折腾好那些新种下的作物,已是日上三竿。这时,小院外传来声响,他迎出去,原是司空府的使者。 “刘皇叔。”使者一行礼,道,“曹司空邀你现在往司空府一聚。” “曹司空相邀,备自是不敢推脱。”刘备应道,又看了看满手污泥,歉道,“只是,还请等备片刻,待备除去污泥换身衣服前去赴宴,免得脏了……” “刘皇叔。”使者加重了些语气,“曹司空说的是,‘现在’。” 刘备面色一僵,只得借着菜地旁的木桶里的清水净了净手,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更别提交代二位弟弟,便紧跟着使者出了小宅,坐上了前去司空府的马车。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容不得一点反抗。 上一次来司空府,于刘备而言是一年前的事,去的也仅是前院的议亭。如今由仆人引路,才发现这后院当真是别有洞天。沿途所用虽皆为常物凡品,但经过精心的布置,丝毫不逊色于旁处。半响,来到后园,仆人便退到一边,请刘备独自前行。刘备望望,前方青石子铺成的小径,直通向不远处的雅亭。淡淡的酒香夹杂着梅子的香气伴风而来,煮酒人舀起一瓢,突是感受到什么,蓦然转头,一瓢酒摇敬向刘备。 凤眸剑眉,一身玄袍,煮酒人不是曹操曹孟德,又能是谁? 刘备含笑点点头,大步走了过去,行过礼后在曹操对面坐下。酒瓢一倾,面前的酒盏已满。 两人隔着沸着的青梅酒,互为举杯,一同先干为敬。 遣宫女送来茗茶吃食,伏后抬手,皓腕碧环轻晃:“夫人第一次孤宫中,也不知夫人喜好,便粗略让宫人拿来些,夫人且尝尝合口与否。” 许都汉宫已经历经近五年了,但凡有宴,各方女眷便要盛装来赴。曹夫人入宫显然不会是第一次,但于卞氏而言,却的确如此,只因她这“曹夫人”,也不过才当了几月。 这话其他女眷就算心有计较,也迫于威势避而不言。但伏后却半隐半露的说了出来,这一句,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然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君臣有别,卞氏只能付之一笑,当之无心:“娘娘客气了,妾身出身低微,哪有什么喜不喜好。”说着,纤指便拿起一块酥饼,贝齿轻咬,“酥软清香,娘娘宫中的吃食,果真可口。” 伏后浅笑,不多言语,倒是她身侧的宫女适时插嘴道:“夫人有所不知,这菊花酥是娘娘亲自所做,用的皆是晨露和开而未绽的秋菊,自是清香都锁在酥中。” “习秋!”伏后佯止了下,向卞氏谦道:“孤在宫中闲来无事,随意弄的,手艺粗陋,比不上司空府的。” “娘娘说笑了,曹司空不喜甜食,妾身又手拙的很,何能和宫中相比呢。”卞氏眼波轻转,一抹柔光望向伏后,开口仿若无心之叹,“宫中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梅酒入喉,引出三分醉意。 “孤今日邀玄德前来府上,也无他事。不过今年这青梅熟的早,正巧孤又新得了张古法,上有煮酒良方。这不,孤就照着方子煮了这青梅酒,邀玄德来与孤一品了。来,玄德尝尝,看看孤这酒,如何啊?” 刘备诚惶诚恐的端起酒盏,任曹操又为他舀了一瓢青梅酒,低头一品,赞道:“清而不烈,曹司空府上的酒,果真是极品!这样的酒,除了司空府,怕是别处都尝不到了。” “哈哈。”曹操闻言大笑,“玄德所言不虚,孤敢说,这天下,独独只有这司空府能煮出这样的酒,就是连宫里,都不及的。” 刘备眉头微皱,以袖掩唇又饮了盏酒。 曹操似乎是察觉出来刘备的轻微不快,凤眼微眯,又道:“玄德,可是觉得孤此话不对?” “曹司空多心了。”待放下酒盏时,刘备已然面色如常,“正如论橘,北地及不得南地;论裘,南地及不得北地。各方自有各方不可及之物,单论这酒,自是天下都及不得曹司空府上的青梅酒,但若论什么瓜果青菜,没准备种的那些,到比曹司空此处的还新鲜甘甜呢。等过些月份成熟了,备就送些来曹司空府上。” 曹操“哦?”了一声,这才细细打量刘备,当真是一身便服,袖口处还沾着些土色,和送来的情报中“日日在宅中种菜耕地”十分吻合。 “玄德亲手种的菜,那孤可真要好好尝尝。玄德,可说好了啊,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曹司空且放心。” 起风,菊瓣飘飞,珠翠微摇。 理理鬓间碎发,卞氏望着满园菊色,赞道:“娘娘宫中的菊花开得真好。可见娘娘当真是爱花之人。” “百花之中,孤独爱菊。” “菊者,素洁高雅,不争春日,自守得素秋一片清净。见花习人性,娘娘这片心性,妾身敬佩。” “素洁高雅不假,不争春日不假,但孤爱菊,却不全是因此。”伏后道,“依孤看来,菊守秋日,并非是有心谦让,更非有隐逸之心。纵使绽在秋季,照样能得赏花之人,故而春日再姹紫嫣红,菊亦不急,这是她的大度,也是她的气魄。 夫人,可明晓孤的意思?” 伏后凤眸微眯,身为一国之母的威压瞬间袭来。卞氏却似浑然不觉一般,安之若素的温柔道:“娘娘高见,妾身受教了,若依妾身粗鄙之见,断断想不到如此。” “嗯?夫人有何他见?” “妾身只是在想,这秋菊绽于秋日,自是她的傲骨,然亦是她的幸运。春日虽暖,但风云难测,若乍遇冷寒,百花凋敝,倒不如秋菊,绽于风霜之外。” “风云难测,时时皆是如此,何来秋春之分?” “这分别,只看菊愿意与否。”卞氏美眸含笑,话中带着深意。 伏后亦回以一笑,眉眼间三分傲色,三分威严:“若风霜注定难免,倒不如展瓣相迎。花梗虽柔,亦非寒风可折。” “的确,倘若寒风自他处而来,菊之傲骨足挡。然若寒风,不在他,而在友” 伏后秀眉微蹙:“夫人这是何意?” “妾身随口而已,娘娘莫要多心。”卞氏笑容微敛,又恢复了最初恭敬有加的样子,“只是今日赏菊,妾身偶记起昔日曾看过本杂书,言孝元后亦极爱菊,所居长寿宫外亦栽满菊花,是为当时一景。” “那想来许是夫人记错了。”伏后道,“那长寿宫原为先祖太庙,后因莽贼之祸才被改为宫殿,孝元后极厌莽贼行径,后未曾踏足长寿宫一步,又谈何因喜菊而栽满园之景呢?” “原是如此,妾身实在是孤陋,到让娘娘见笑了。”言罢,卞氏又轻叹了句,“不过那孝元后也当真令人唏嘘,虽无篡汉忤逆之心,却难防家族的野心。” 伏后神情微动,未作言语。 卞氏又继续道:“想来那篡汉的莽贼,何尝又非家贼。朝中奸贼之心显而易见,然一旦宫中得有幼子,外戚之祸,想来更是难免啊。”叹息过后,卞氏立即整了神色,温声歉道,“娘娘莫怪,妾身近日读这些旧事有些入魔,到烦得娘娘听妾身这点毫无见识的妄语了。” “无妨。”伏后道。 欲说之言已经出口,卞氏望着显然已心不在焉若有思的伏后,心中轻笑,以袖掩唇,轻抿一口茶。 正小酌对饮,忽疾风而来,天外云端呈龙挂之象。 曹操突发兴致,抬手一指那天间异象,道:“玄德可见那天际之云?凭风而动,似游龙翔于天际,堪比这天下英雄。这些年,玄德也游历了天下不少地方,对这天下英雄定有高见,不如试言一二?” 刘备持酒盏的手微僵,随即歉意笑道:“备这几年四处奔波,最后能有幸得蒙圣恩,居于都城,对于天下英雄,实是不知。” “玄德莫要推脱,这天下英雄就算你未见过,也当有所听闻。不过与孤闲谈一二而已,莫要紧张。” 曹操说的坦然,但刘备哪敢真把他的话当真。犹豫许久,他才试探道: “淮南袁术,兵精粮足,可为英雄?” “冢中枯骨,孤早晚必擒之!” “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 “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生,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 “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 “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 “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 “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 “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 “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 “如张鲁、韩遂、马腾等辈皆何如?” “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 一连猜了这么多,却仍未猜中曹操心中所想。刘备叹口气,放下酒盏无奈道:“备实是不知当今之世,除此些人外,还有何人当得‘英雄’二字?” “玄德当真不知?”曹操又给刘备舀了瓢酒。 “实是不知。”刘备摇头。 “夫英雄者,当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哦?那依司空之见,何人可当之?” 曹操突然抬目,凤眸直直盯向刘备的双眼,其中威势镇的刘备一怔,竟觉心头那一二心思,全都被人这一眼看透。就见曹操放下快着,指指刘备,又直直自己,突是朗声大笑道: “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在宫中用过午食,伏后似是有了倦意,众女眷见如此,自是不便多留,分分善解人意的托事告辞。 卞氏是最后离开的。原因无他,只因伏后虽面带倦容,但仍在卞氏言要告辞时笑言与卞氏一见如故,要多亲近闲聊几句。这般之下,卞氏自是不好再提离去之言,与伏后又互相言语试探了会儿,直到天边阴了下来,似是将有雨,这才寻到机会,起身请辞。 “既然如此,孤也不好强留夫人了。” 卞氏闻言起身,欠身一礼,这才碎步退了出去。宫外有引路的宫女,引至宫门外司空府的马车。 待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卞氏才抬手,拭去鬓间的一滴香汗。 果然,这种事,自己还是比不得丁姐姐。 董妃有孕,一方面关系政局,另一方面亦震动后宫,尤其是在正宫无后的情况下,这一孕,未免不会牵扯出什么别有用心。更何况董承正借制衡曹操而坐大,倘若未来他真能如愿,那曹操一除,他反而又成了“曹操”。于皇帝而言,一个还不一定反不反的“奸臣”和一个将会握有皇家子嗣的外戚,无论谁最后赢了,赢得都不会是皇帝。 她已经和伏后说的很明白了,也知她听进了心,却不可预料她会如何行事。 不求反戈一击,只求在外朝,能暂且稳住伏家。 这一次,卞氏赌对了。 她离开长秋宫之后,伏后坐在锦榻上,一直愁眉不展,若有所思。身侧的贴身婢女见了,体贴的驱散了其他服侍的宫人,这才轻声道:“娘娘自曹夫人离开就一直如此,可是有何心思?” “……习秋。”面对贴身的婢女,伏后一向信任有加,“你说董妃如何?” “董妃?娘娘,容奴婢逾越了,董妃性情稚纯,还仅是个孩子呢。” “她是个孩子,可董承却不是……”伏后越想眉头皱的越紧,半响,她决意道,“习秋,扶孤去案处” “娘娘?”习秋疑惑,但还是听命小心的扶人起身去案处坐下。 伏后提笔,斟酌再三,才终于落下不过两三行字。 “寻个时机,把这封信送去父亲那里。” 除去国贼曹操,她义不容辞;但当可能的威胁坐大,她更不能坐视不理。 微微侧首,一旁的铜镜模糊的照出伏后的容颜。分明是如花的年岁,面容涂着厚厚的妆容却都掩不住眼角的沧桑与疲惫。 突得,镜中美人锋眉一厉,刹那间的风华掩盖住一切。 她既为后,便绝不可输! 青梅酒本难醉人,但许是刘备酒力不济,未饮多时,已是借醉告辞离开。 曹操也没阻拦,只是看着人越走越快的步伐,嘴角的笑容更甚。 “明公还是想用他?”冷不丁的,一个声音在曹操身侧响起。 “刘玄德当真是个人才,虽落魄一时,但只要假以时日,不难成一方枭雄。” “可就算再是人才,若不能为己所用,就当预先除去,以绝后患。” 曹操回头,佯怪望人道:“孤记得,当初可是你不让孤杀了他的。” “嘉现在可也没说让明公杀了他。” “那你是要如何?” “皇叔嘛,就是要好好当皇亲国戚养着才行。至于其他嘛……” 人正要说什么,脚步一个不稳却先倒下来。曹操未听清人之前说什么,连忙先伸手一扶,郭嘉顺势倒过来,浓浓的脂粉味顿时盈满一怀。 曹操知道人这是从哪来的司空府了。 风月之所,这属于郭嘉的私事,他不好过问,更何况他自己偶然也会去几趟。不过,闻着这冲鼻的香气,曹操皱皱眉,还是劝了句: “酒色伤身,奉孝你还是谨遵医嘱,莫要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哈。”郭嘉笑了一声,拉着曹操前襟,支着身子凑近了些曹操面庞,“嘉更想被明公掏空了身子。” 听着郭嘉的满口胡话,曹操无奈更甚。 他能和个还醉着的酒鬼计较什么? “嘉没醉。”似乎听到了曹操的心声,郭嘉又出声强调了句,然后就又倒下去埋在曹操怀里。 “好好,没醉没醉。”曹操一面随口应着,一面高声唤着远处的仆人过来帮忙扶着。若是刘备还留在此,一定会大为惊异,怀疑面前这好脾气的曹操和刚才那个话里话外藏着机锋的枭雄是否是一人。 仆人们立即应声而来,曹操却眼尖的在其中瞟见一抹他色,却是匆匆而去。 “那是何人?”曹操问赶来的仆人。 仆人答:“陈群陈先生到访,言与老爷有要事相商,但刚刚又说突有急事,故就先离去了。” “长文?他并非如此不稳重之人啊。”曹操倒不是对陈群有什么戒心,只是对人的举动有些疑惑。陈群这个时候来找他必然是有重要之事,否则不可能寻他到后院,可这却突然就匆匆离开,实是太反常了。 半响,他看了看刚被仆人扶起来的郭嘉,突然豁然开朗。 他和郭嘉私下没主没臣随性惯了,但这落在陈群眼里,或许会是件大事。 再想想陈群那个较真的性子,曹操头痛着把“或许”二字去掉。 这下,是有些麻烦了。 第67章 许都城外的晚秋,或许是因一墙之隔的对比, 总是比旁处更为萧瑟。日暮将至, 天间层层叠叠的白云被不远处缓缓落下的金乌的赤羽缓慢而热烈掠过,渐渐烧起大火燎原般的殷红。偶有成群而过的白鹭, 在火烧云中展翅而过, 亦被独上一层赤色。荀攸仰头静静的望着这群如凤凰般艳丽的赤鸟由近而远,最终消失在目光可及的天地交线, 才陡然回过神,在吹的草木萧飒的秋风中,裹紧了些外披的裘衣。 有些漫长的等待并未让他心生不快, 只是有些微乎其微的担忧。为了缓解情绪的这点滴波动,他将目光由远方移开, 转而随意的看着城门他事来打发时间。 这个时辰入城的百姓并不算多,守城的士兵便有了闲暇可以闲聊几句。听着他们悄声议论猜测着自己所等之人,荀攸脑海中也跟着浮现出那人儒雅俊秀的面庞,唇角在未察觉时微微勾起。下一秒,好不容易消散了些担忧又一次凝上心头, 他的目光终究还是不由己的又眺望向远方。 纵使路途遥远, 但依人书信所言, 这个时辰也该到了。 许是所等之人亦不愿让荀攸再多担忧。天地相接的尽头, 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他骑着一匹白马,身后跟着七八护卫,不紧不慢的由远及近而来。待至近处,他似是刚望见等候许久的荀攸, 映着晚霞的双眸亮起几点星光,让本就在镀着夕阳余晖的如玉面庞,愈发恍似天人。 “公达居然亲自而来,繇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但仍旧如荀攸记忆中如出一辙,分毫不差。此时落在荀攸耳中,不禁意间又掀起了心波几圈涟漪。 “你明知,但凡你归,攸必来候。”荀攸待人下马,细打量许久未见的眉目,见虽有疲色不见风霜,才安下心,继续道,“马腾、韩遂二子前日已入许。此次你立下大功,主公本要亲自迎你,可惜突然圣上急诏主公入宫。所以,只能委屈你,独得攸一人来迎了。”话说到最后,终究是因与人太过相熟,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来人听罢也不由微笑:“独你一人足矣,主公又何必来?”顿了顿,他握住荀攸隐在袖中的手,触处一片冰凉,笑容微收,“手这般冰凉,是等了多久?这个季节气寒,你就算等,也该在车上等。” “若是下次小叔再说攸唠叨,攸定要告诉他这些话全是从你这里学来的。”荀攸不禁又调笑了句,这才拉着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马车辘辘,后面跟着随人回许的护卫,一行人徐徐入了城。城门口的士兵又三三两两悄声议论起来,内容却与刚刚不同: 没想到钟繇先生竟与荀攸先生交情这般好。 士兵的闲谈八卦荀攸自然听不见,纵使听见了也只会付之一笑。此时,他望着身侧之人,心中千百言语不知为何最后只化成了一句话: “这一年在长安还好吗?” 马车中烧着的茗茶滚滚沸响着,揭盖氤氲起的水汽让这不大的空间中更添暖意。钟繇为荀攸倒了杯茶,温声道: “一切安好。关右有许多习俗有别于中原,空闲之时繇还有幸得记了许多趣事。” 手中握着温茶,荀攸听钟繇说的轻描淡写,心下却仍久不能平。大战在即,关中马腾、韩遂却恃强自立,摇摆于袁曹之间,企图渔利。此次钟繇前去,正是为了劝二人倒向许都一边。如今,虽然一切顺利,二人也将质子送至许都,但想起这一年来人所经历的险境,荀攸还是心中难安,只得轻抿一口茶,将思绪波澜压下。 “此次回许,可留几日?”方才归来,就问离期,荀攸知此不妥,然仍忍不住。只因他清楚,关中万事都已离不开钟繇,此次回许,不过是暂归,能得十日已是难得。 “若无变数,应有十日之久。” 果真如此。 第一次,荀攸有些懊恼自己对局势的估计为何如此准确。 车中突然静了下来,只余马车的辘辘杂声。钟繇望望荀攸的神情,又开口笑道:“所以,这十日光景,公达可要好好与繇说说这一年中的趣事。” 荀攸终归也是久经世事之人,早已习惯了乱世的分别离合,方才不过是一时心闷,才如此情绪外露。此时,听人的话,他也是一笑,驱散了刚刚阴郁的氛围:“那是自然。你想知什么,攸定都言无不尽。” “那公达不如就从你与你小叔之事说起?” “……” 他怎就忘了,自己这位好友,有这别于常人的兴趣。 马车到钟府时,两人正谈到钟繇这年在长安新写的几幅字。钟繇书法名满天下,当为一绝,荀攸自然也有兴致品赏,便与人一起下了车。正欲入府,旁处刚好也有一辆马车停在此处,待人下车走来,定眼一看,竟是陈群陈长文。 “荀尚书,东武亭侯。”陈群恭恭敬敬对二人行礼,正欲说什么,抬眼一望,正望见跟在马车后风尘仆仆的护卫,突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歉道,“群不知今日东武亭侯今日方归,车马劳顿,定有诸多事务需安排,多有叨扰,还望见谅。今日,群先告辞了。” “长文且慢。”荀攸急忙拉住他,“你寻攸至此,定是有要事。又怎可改日再说?” 钟繇也道:“公达所言甚是,公事为重。况繇亦慕先生之名久矣,不如今日先生与公达便在繇府上相谈,正好繇或还能向请教先生些学问。” 学问……? 荀攸暗暗望了钟繇一眼。你不会是因知晓陈群在吕布处任过职,想从他那里再询问些什么奇闻异事吧。 钟繇坦然回望,眸中笑意说明一切。 荀攸与钟繇都这么说,陈群也不便再推辞,况且他今日的确是为急事而来。三人入府坐定,仆人上茶退下,陈群轻抿一口茶,就向荀攸说出了今日的来意。然听完他的话,纵使是对诸事见怪不怪的荀攸,也愣了一下: “长文是问奉孝?”他暗蹙起眉,心中揣测着陈群的意图。 想来多半是为了礼仪之事。长文出身儒学名门,又与诸位大儒交好,对礼仪操守,尤为看重。而奉孝却偏偏最不屑这些虚礼教条,平日里议事论政,也从不在意这些。这些落在长文眼中,应是太过失了分寸。 其实在荀攸看来,礼虽重,但终归乃虚物,恪于己足矣,不必央于人。再加上和郭嘉的交情,荀攸轻咳一声,尽力委婉的为郭嘉说了几句好话。 可惜,这几句话落在陈群耳中意思完全不同。他沉默了半响,又问道: “主公待郭祭酒,一向亲厚吗?” “这个……”荀攸轻笑道,“攸私下多言一句,奉孝这性子,怕多半是主公惯的。长文亦知,主公重才,但凡对有能之士,都会委以重用,待之亲厚的。” 陈群点点头,却不知为何,面色更沉重了。片刻之后,他起身告辞。 “长文今日实是奇怪了些。”望着陈群匆匆而去,一直当背景听二人对话的钟繇开口道。 “是有些。”荀攸点点头,不过很快又放宽了心,“互为同僚,总不会有什大矛盾。再加上有主公在,不会如何。” “有主公在,能有何事?”钟繇重复了遍荀攸的话,却隐隐约约的带着些不同的东西。 他又道:“罢了,与繇何关。来,看看繇之前与你说的那副字。”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诗经》的句子,却不知你要将这幅字送与哪位姑娘家?” “若繇说这幅字是独为你写的呢?” “元常……你今日的玩笑可是太多了。” “是荀谋主你在开玩笑才对。”钟繇突然一收笑容,正了神色,目光中点点漆光凝着荀攸,让他微怔,“君子当自谦,然繇的字亦可算千金难求。公达认为,繇的字会轻易赠予女子吗?” “元常……” “所以,”突然,钟繇面上严肃被笑容一扫而空。他轻挑墨眉,笑道,“所以,这幅字繇是独为你写的,让你赠予你小叔去的。” “……” 刚刚把人的话当真而心中紧张惭愧的自己,是何等愚蠢。 是啊,何等愚蠢。 钟繇望着荀攸在听完他的话后松了口气无奈的表情,唇边的笑容不禁多了几分苦涩。 奇谋百转运筹帷幄的荀公达,却从不知他说得究竟哪句为真,哪句为假。 究竟是当局者迷,还是当局者欲迷? ※※※ 下邳初见,陈群便未对郭嘉有何好印象。 衣衫不整,头冠不正,还有一缕发丝未被扎起随意的散在鬓旁,怎么看怎么碍眼。 非为君子。 仅一面之缘,陈群已在心中为郭嘉定了性。 在那之后,他回了许都,而郭嘉则随军再赴战场,直到第二年入夏才回了许都,隔了这么久的时间,他本已对郭嘉无什印象,更遑论何厌恶之心,所以在得知他与郭嘉同属司空府将一府办公时,也无何他想。 然后他就从未在除议事之外的时间在司空府见过郭嘉。 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纵使是尸位素餐,至少也做足了明面的功夫,而郭嘉倒好,连明面的功夫都不愿做,身为司空府官员,陈群就未见过他一日按时按规尽到其官职的责任。 刚正如他自是无法坐视不理,很快便将此事呈报给了曹操。哪想到,曹操听完之后,仅笑了笑,就谈起了他事。 是的,仅笑了笑,仿佛陈群所说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群一次上谏曹操如此,两次上谏曹操如此,到了第三次……他总算明白了为何郭嘉能如此堂而皇之有恃无恐,这和曹操的纵容绝对脱不了关系。 那他再上谏坚持,也无济于事。 最终,他也只能放弃了坚持,但心中对郭嘉此人的印象,更下了一个台阶。而当他那日偶在司空府中撞见那一幕时,心中突然的念头让他再也做不到因为曹操纵容就对郭嘉的行为坐视不理。 纵使曹操再礼贤下士,与郭嘉的相处也太过尊卑不分了。而当他拜访过荀攸荀??兹诘热耍?嫣?鞣街?螅??杂诓懿儆牍?蔚墓匦模?耐分挥肯制鹆阶掷葱稳荩?br> 狎昵。 远非君臣的狎昵,而是 延年圣卿之流。 故而,虽然明知曹操会对郭嘉多有纵容,陈群还是毅然决然的在此日议事时,起身而出,选择一种更为严肃的方式来劝谏: 庭诉。 他出身书香世家,少从名师,后广结交大儒,草草挥笔即为锦绣文章。这篇庭诉之文,字字珠玑,虽终未有一处将他心中最腌?的猜测显露,但“不治行检”四字,已重到足以让任何人听到都不禁变了脸色。 最后一音落下,陈群展展袖,坦坦荡荡毫不掩饰的看向郭嘉,等候人的反驳。 他已做好了万足应对之方,纵郭嘉巧舌如簧,亦无济于事。 然后,在他带着厉色的目光下,郭嘉安之若素。直到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才转头,轻挑起唇角,回以微笑。 与荀??h展以诖奖呶潞偷男θ莶煌蔚男θ萏?沉恕h粲兴莆蓿?崦璧?矗?腥粢徽笪7绱倒?趟颁舳记嵛5讲豢刹臁5?痔?卑琢耍?莨壑?舴缡佣?尬铮?吹牡娜啡仿悠鹆思嘎器薇叩姆7浚?灾劣诔氯壕退阍傺岫窆?危?参薹ㄈ衔未耸笔乔孔靶p眨?嗷蛘咝?锊氐丁?br> 他是真的因心中之悦而笑。 郭嘉的反应让陈群一愣,然还未等他做出反应,曹操就已开口。的确,陈群当众庭诉,曹操再不可视而不见,随意敷衍过去,但最后对郭嘉不过罚俸三月的惩罚,也让在场大多数人啼笑皆非。郭嘉是司空府隶属官员,俸禄之事不过曹操一句话,今日罚之,明日赏之,这处罚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未曾溅起。 曹操对郭嘉之亲厚甚至此。 或许,这才是郭嘉刚刚安之若素的原因? 议事结束,陈群随着众人往外走,心中还不住的思索着刚刚之事,步伐渐渐慢了许多,待他行至司空府门时,同僚们已多半离去,除司空府的仆人外,惟有一袭赤裘,瞧着眼熟,定眼一看,正是让他心中烦丝难断的郭嘉。 冤家路窄。 心中暗道了声,陈群却无意避开,而是神色若常走至人身侧,将人视为空气,静立等候马车。 “陈先生。”反倒是郭嘉先开口问候为礼,眉眼仍带着方才让陈群读不懂的笑意。 陈群未答,甚至未看郭嘉一眼。他从孔融处知郭嘉惯会讽刺挖苦旁人,此时郭嘉开口,他也料到了接下来人要说什么。只是,他自问方才举动无愧于心,故而人接下来说的再难听,于他不过耳边微风,未闻已忘,反倒人自增笑耳 哪知接下来,直到陈群的马车来到府门,郭嘉才开口又温声道了句“先生慢走”,既无讽刺,亦无挖苦,乃至一丝敌意都没有。陈群狐疑的边上车,边暗暗望了眼郭嘉,人清澈如水的眸中,于自己竟还有丝丝友善之意。 欲讨好自己而免庭诉之罪?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马上就被陈群否定了。郭嘉若真是肯轻易讨好他人之人,何至于树敌至此。 心中不解之事愈来愈多,越想越乱,陈群忍不住掀开车帘,再回望去。自己马车辘辘远去,郭嘉的马车辘辘而来,郭嘉却没有上去,而是走到车前,亲自掀起车帘,迎下一白衣人。 说起来,他本以为郭嘉是故意等在府门口欲嘲讽自己庭诉无果,曹府与郭府并不远,马车就算迟了也不会迟如此之久。现在看来,原来郭嘉不是要离去,而是在等候来人。 莫非,郭嘉不过是要等人所以才站在府门口,见到自己,亦不过是平常的问候一声,别无它意? 郭嘉此人行事,竟会仅如此直白简单? 陈群还欲再望,马车却已转弯,红影隔于转角墙后。 目光可触,仅余尘沙。 行至屋门前,郭嘉微笑和护卫的许褚打了个招呼,便推门而入。 “明公,人到了。” 曹操正落下最后一笔,招招手把郭嘉唤到身边:“奉孝观孤这字如何?” 郭嘉细看了看:“明公这四字,筋力丰厚,法度严谨,非有十多年之功,绝无得此字。”却还未等曹操露出一得意之色,又转头望着曹操道,“可惜只得形而无韵。元常曾言,书小楷,当有君子正雅藏于墨间。明公自身字已有韵有神,何必要再仿元常之字呢?” “奉孝此言,是说孤不是元常般的正人君子,所以才无论如何都无法写出正人君子之字了?” “明公想做正人君子吗?”郭嘉佯叹,“嘉还是更喜欢狼狈为奸四字啊。” “哈哈哈哈,好,既然奉孝喜欢,那孤只能不做君子,甘心为狼,与你这狈臭味相投了。” “噗,明公此话可莫要让长文听了去,否则下次庭诉,还不知他会写些什么呢。” 曹操听郭嘉提到今日庭诉,想到其中内容,不禁笑道:“那倒是,长文可是正人君子,若是知道今日孤的话,怕是下次孤要与你一同挨庭诉了。孤若再被罚俸,那你的俸禄,便彻底要断了。”言罢,又想起来什么疑惑道,“倒是你,往日孔融与你并无多交,你偏要去多言讽他;长文今日庭诉于你,你与他在府门独待那么久,竟无多一言。莫非,孤的祭酒如今转了性子?” “谁叫孔融与陈群不同呢?”郭嘉只回了一句,但对于与自己互相心知肚明的曹操而言,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孔融与陈群虽皆名门之后,然孔融是士人,陈群不仅是士人,亦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所以,孔融视曹操为乱臣贼子,陈群则除“曹司空”外,还敬曹操一声主公。 大业的路上,孔融迟早会被除去,而陈群则会成为极佳的助力。 郭嘉厌恶所有与曹操大业为阻的人,喜爱所有能助曹操成就大业的人。 至于这些人对他郭嘉是喜是恶,并不重要。 “对了,明公,华佗已到。” “孤不是说过吗,让他住你府上便可。孤这头痛是久疾,无何大碍,倒是你该让他好好帮你调养身体。”说着,曹操看了看郭嘉消瘦的颧骨高凸的面庞,心中隐忧不禁又起。 虽然太医们皆道郭嘉身体无碍,郭嘉的面色也不见前几年的苍白,但不知是否是火狐裘衬得,此时的面色虽是红润,却总让曹操感觉隐隐透着诡异与病态。再加上郭嘉日复一日的消瘦与不时反常的出汗,曹操实在是无法相信郭嘉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健康。 “嘉已让华佗诊过脉了,”郭嘉似是对曹操眉间的忧色毫未察觉,回道,“他也说并无大碍,照常喝药便是。所以他留在嘉府上也是无用,倒不如到明公府上,假以时日,看可否有去除头痛的法子。” 郭嘉说的在情在理,曹操虽下意识觉得有不妥之处,却终究拗不过郭嘉的坚持,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只是要求郭嘉,之后但凡来司空府,必要先去让华佗为他诊上一脉。 “是是是,嘉知道了。明公现在真是比文若都??铝恕!?br> 抱怨的语气说着玩笑话,郭嘉行礼告辞,出了屋门又和许褚打了个招呼,便独自向府门口走去。 那日华佗已经明言不会救他,一年之后的现在自然也不会。就算是为曹操医治,也是在他动用?蛸软禁了华佗的家人以此要挟,又武力相迫,才终于逼的华佗回到许都,为曹操医治头风。 对友人,他阴谋算计;对主公,他巧言诓骗。 对君主,他毫无臣心;对百姓,他染血无数。 这样算算,他郭嘉还真不是个好人,今日庭诉之语,着实是太过温和了。 “郭先生?”路过的侍女见郭嘉站在此处,面上挑起个奇怪的笑容,又因郭嘉惯是平易近人,与她们也常说笑,便着胆好奇问道,“先生在笑什么呢?” 郭嘉回过神,见侍女一脸疑惑,摇摇头轻声道:“园里海棠开的正好,见之心悦而已。” “这么冷的天,园中海棠基本都谢了。先生不如明年春日再来,那时满园姹紫嫣红之景,更是绝美。” “好。” 微笑着等侍女走远,郭嘉又望向这片已然在寒风中死寂的园子。他原本那垂在枝叶上的棠瓣还可支撑过些时日,未想到方才冷风忽一乍起,便皆零落成泥。 突是不适感涌上心头,熟悉的疼痛感由肺部席卷而来,郭嘉咬牙忍着痛,立刻从袖中拿出一包粉,望了望附近仅他一人,便拆开仰头立即服下。 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服散的效果很快就发了起来。掌心渐渐冒起了汗珠,后背的里衣已被汗水打湿,郭嘉娴熟的解开带子脱下裘衣转抱在怀里,大步离开,好任寒风将他身上不断散出的汗珠一遍遍吹干。 “郭先生,我这里……”先前搭话的侍女去而复返,回来时却发现郭嘉已经离开,只能遗憾的摇摇头。又见地上有个东西,好奇如她,自是立即上前捡了起来。 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纸包,她展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这是先生的东西?”她想到此,立即将纸又包好,“不如禀了夫人。夫人会交给老爷,老爷应该就会还与先生了。” 如此想完,她将此物收好,转身离去。 椒兰芬?,香雾缭绕。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荀攀种械淖志恚?忝牢5荆?肮?锼痛死矗?烤故呛我猓俊?br> 还未等他思索出个眉头,就有仆人来禀:“老爷,马车已备好了。” 圣上马上便将及冠,及冠便将亲政。但如今圣上,却还远不足以成为一位可以独撑大局的君主。荀??淙灰焉砦?惺榱睿?芾砍?4缶郑??嗉绺航痰颊馕簧倌甑弁踔?穑?咳?毡憬??淮危?痰妓?馈?br> 总归是正事当先,荀??荒芟确畔抡夥?屠吹牟幻饕庖宓淖志恚??砘亓死镂莼簧铣??急附?? 第68章 荀??と氲蠲攀保?嫡登嗤??普?? 幽幽香气自铜美人的宽袖袅袅而散。屏后的小皇帝似是已等了很久, 刚闻到声音,便提着衣摆走来, 见到果真是荀 黑白分明的双眸中尽是喜悦: “文若,你来了。” 未及冠, 独属少年的声音中的甜糯也未全然褪去,这便让刘协的话中的亲近又多了几分。荀??嗖挥晌12Γ?淙远v隽巳思妇渚?魍?? 但眉眼中的柔和与笑意却是更为真实。 无论是臣子身份,还是看着这少年五年间的成长的长辈的角度, 被人如此亲近与信任,都让荀??牢俊r踩盟??蛹嵝牛?灰??倥?π??傻鹘饪?ド嫌胫鞴??浔恍u颂羝鸬奈蠡幔?梢欢尉?枷嗪峡锓龊菏业募鸦啊?br> 臣子再行臣礼, 君主行弟子礼。 摆案, 落座, 放简, 备墨。 “今日臣为陛下所讲,乃春秋鲁隐公之事。” 闻言,刘协神色未动,却未开口, 仍旧认真的听着人的讲述。 鲁隐公之事,乃是春秋鲁国宫闱之事之一。隐公之父惠公有二子,因小子母贵而传位于小子桓公。桓公年岁尚轻,隐公摄位,达十年之久,国内百姓国外诸侯皆以隐公为国君。是以臣中有羽父见此,心怀投机之心,见于隐公。 “羽父??11腹??14郧蟠笤住9?唬骸?槠渖俟室玻??6谥?印j?i菟裘,吾?16涎伞!?鸶?郑?醋p公于桓公而??s之。” 隐公知己为摄位,欲有一日还位于弟。而小子,即后日之鲁桓公,却听信羽父之言,同意杀隐公以取君位。十一月,隐公祭钟巫,住在??氏,羽父使人弑公。隐公死,桓公立,嫁祸隐公之死于??氏,故出兵讨之。 荀??纳?粢蝗缤?舻奈氯岢梁瘢?坏彼?谜饷雌骄驳挠锏鹘彩龃呵锿?率保?适碌囊跄奔榧疲??菸艺??锤?嗔瞬锌嵊氩咨!7畔履炯颍浚??蛐实郏?br> “陛下,闻此故事,可有何得?” “文若……”刘协顿了顿,还是将心中的疑惑先提出,“鲁隐公之事,朕小时就已学过,你所讲和朕昔日所闻,似有不同。” “《春秋》如今分三家,??砸晕?笫献畹闷湟猓?释?源宋?獭!避??律?溃?叭恢展槿?衣际麓蟾畔嘟??菹虏槐刂醋庞谙改??鎏复笠獗憧伞!?br> “朕明白了。”刘协点点头,沉默了下去。 荀??嗖患保?挠心托牡牡茸判实鄣幕卮稹4庸胖两瘢?彩蔷?鳎?匮t呵铮?环矫嫠噬埔侄瘢?环矫嬉怨盼?洹k?袢昭〈耸陆灿胧ド希?闶窍m?源死唇逃谑ド希?菀??阄唬?惨?辞逡??黄?夹模?形鹛?湃缬鸶复说刃u酥?裕?谢腹?br> 那般,只会自损于内,亲者痛,仇者快而已。 然而,君王却给了他这样的答案: “朕以为,隐公该杀。” 心猛是一沉。刘协已继续说了下去,软糯依旧,却字字重重的砸在荀??耐罚?br> “既桓公当为君主,纵使年幼,隐公也可扶其为君主,自己为臣辅佐便可,他却不顾宗法纲常,摄位为君,此罪一也;隐公在位十多年,此时桓公已可主政,他却没有及时退位,仍贪恋权位,以道貌岸然之语欺于世人,此罪二也。况身为君王,本就可决断生杀。因此三种,故朕以为,隐公该杀。” 最后,刘协又重重的重复了一遍“该杀”二字,那一瞬眼眸中迸发出的杀意,竟让荀??夹募湟涣埂k低辏??坪跻惨馐兜阶约核档奶??耍?1014恍Γ?佳奂涠偈庇质悄擒??煜さ那捉?肷倌甑那嗌??br> “文若,朕是不是说错了,让你失望了?” “陛下言重……” 荀??刮此凳裁矗?跣?延挚?冢骸翱墒牵?娜簦?奕绱怂担?皇且蛭?蘅梢岳斫饣腹?拇?场!彼?纳?粲秩嵊智幔??偶杆课阜痔鞠?肮?诠?猓?冀砸砸??恢?腹?r??羰堑闭嬗?咕?唬?潜憧傻么?烂烂?蝗舨幌牖埂??谌艘仓换岚汛说弊骼硭?Φ保?匏??缶质芪弧=?擞敕瘢伎傻妹烂??腔腹腹?指萌绾文兀?br> 文若,朕明白为何春秋千言,你独为朕讲此。朕知你苦心,可既朕如此信任你,你又为何要这样借古刺今?” “臣不敢。”荀??12雌鹕碓俟蛳碌焦?畋?涞牡匕迳稀k?妥磐罚?抗馑?爸皇茄矍罢馕恍实鬯??男宓妫辞迩宄??母惺艿搅耍?挝??髦弁踔br>  他心中欣慰,却也有几分苦涩,苦涩那昔日亲近自己的少年,不知不觉中,终究还是褪去了少年心性。 “文若你这是做什么,朕只是说笑而已。”刘协又笑了起来,轻快的明媚的笑容。他走到荀??媲埃?紫律砬鬃苑銎疖??v醋跑??氖郑??律??夯旱模??跻蛔忠痪洌?br> “朕相信,文若会站在朕这一边的,对吗?” 荀??醇按穑?泼乓芽觳脚芰私?赐uǎ?br> “陛下,董国舅到了,是否……” “国舅到了啊。”听到董承来了,刘协似是十分喜悦,“快快请他进来。” 董承听宣进殿,向刘协行完礼,微微侧身。他仿佛刚刚发现荀??拇嬖谝话悖?獠爬竦溃骸俺胁恢?罹??诟?菹陆惭В?懊炼?矗??罹??隆!?br> 纵使君臣有别,但这是在讲学之时,师生之道为重,这句“见谅”,董承未说错人,荀??驳5钠稹k?1014恍Γ骸岸灾亓耍?虢惭?啾龋?允枪?挛?取!弊?砻嫦蛄跣?治氯笄?偷溃?氨菹拢?仁墙??惺拢袢障取br> “文若莫急。”哪想到,刘协却拒绝了荀??韧讼碌那肭螅?案崭针尬实奈侍猓?慊刮锤?薮鸢改亍!?br> 察觉到刘协意有所指,荀??欢伲?咽?チ嗽偾胙酝讼碌幕?帷?br> 在朝中,董承和曹操关系已是剑拔弩张,偏偏董承那边又似乎隐隐约约有刘协的默许,这让本就夹在中间的荀??恢酶?愚限巍5??暇共7侨砣踔?耍?缃窦任薹肟??阄炔阶叩讲嗯韵?瞎蜃?隆k?彩呛闷妫?舛?欣词且?胧ド纤敌┦裁础?br> 出乎意料的是,董承是为了一件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事而来,刘协听完,也是有些惊讶董承如此郑重其事,只说了句“依卿之计行事便可”。说完这个,又是不知为何,两人竟聊起了昔日长安往事,越说越是兴起,刘协毕竟还是留有些孩子心性,最后竟直接从腰上取下了玉带赐于董承。 荀嘉5荆?图??幸殉匣坛峡值慕庸?翊??欢魍讼隆?br> “陛下,恕??毖裕?怯翊?br> “文若。”刘协出声止住荀??酉吕吹幕啊k??跑垌?心?诺呐ㄅu奈薹ㄉ4サ哪?镜男┪17凉馔淌伞k?夯嚎?冢??糁泻廖拗赡郏?半薇欢?粜?种脸ぐ玻?杖占??殉殖枭惫?恕t诔ぐ驳娜兆樱?挥幸惶焓请拊敢饣匾涞摹!?br> “但是文若,朕知道你会站在朕这边的,对吗?” “陛下,臣……” 刘协突是起身,三步并两步到荀??媲啊k?艿奶?绷耍?杰??媲笆本故且桓鑫次冉?跛す蛳氯ィ?遄帕?频囊掳谠诘孛嫔掀躺15??揪蜕倭搜??幕??铝煳103??杪业暮廖抟桓龅弁醯耐?献?亍k?次尴竟思罢庑??皇墙艚暨?跑诳泶蟮囊滦湎碌氖郑?uu耐?湃耸r送?掌骄驳乃?浚?馗吹溃?br> “文若,你会站在朕这边的,对吗?” 踏出宫门上了府上的马车,荀??欧14踝约旱恼菩囊崖?抢浜埂?br> 车轮辘辘,将夕阳下巍峨的汉宫抛于身后,许都城道路上繁华的叫卖之声渐渐在耳边响起,又渐渐远逝而去。这么长的时间,荀??恢倍汲聊?牛?院v幸槐楸榛胤抛鸥崭樟跣?幕啊k淙淮油返轿玻?跣?挥忻魅犯嫠哕??魏问虑椋潜舜硕夹闹?敲鳎?切┯镅刹幌甑幕埃?丫?愎涣恕?br> 刘协表现出来的,是对荀??娜?绦湃巍6??钦夥菪湃危?帽揪托挠杏淘サ能?踉??br> 君意,岂可违?然若不违,若不违…… “先生,到府了。” 车夫的一声唤惊的荀??偷鼗毓?瘢??乱馐兜南铝顺担??芬豢淳故堑搅塑鞲??苫蟮溃骸安皇堑被厣惺樘uΓ俊?br> “夫君,你公务繁忙,这都忘了。明日是休沐,今日自然是回府。”这时,一个貌美的梳着妇人头的女子迎了出来,正是荀??钠拮犹剖稀k?邮纸?捣蚯采?挚?谖峦裎饣蟆?br> 荀??獠欧从??础k?a郏剖享?械??挠巧??阒雌鹛剖系氖址庞谡菩模??湃税哺o阄潞托a诵Γ?嵋⊥肥疽庾约何奘隆?br> 唐氏心如明镜,却不点破,立即收起眸中下意识流露的忧色,神色如常的与荀??黄鹑肓烁??br> 她早敏锐的察觉到如今正是风雨欲来之际,自是不愿荀??僭谒?砩隙喾研乃肌?br> 许久未回府,荀??胩剖纤盗嘶岫?埃?旨?思牵?愣雷曰亓耸榉俊k??诎盖埃?炔慌?墓?模?参炊潦樵木恚?皇蔷簿驳耐?虐干弦∫返闹蚧稹?br> 蜡油缓缓滑下,一滴,一滴…… 红蜡燃尽,屋中陡然陷入一片黑暗。这时,荀??磐蝗换毓?瘢?鹕淼闳剂宋葜械耐?疲??蠡氐桨盖埃?辜颍?岜剩?耗??br> “来人。” 落下最后一字,荀窦蚓砗茫?搅烁?欣掀徒?荩?br> “尽快将此暗中送至祭酒府。” 老仆在荀家已服侍多年,弯腰恭敬地接过竹简,未置一词,无论早已公开和郭嘉闹僵的荀??蝗灰??窦蛩椭良谰聘?庑卸?卸嘁斐!?br> 荀??克妥爬掀鸵徊健14徊阶叱隽宋菝拧t谡夤?讨校??挥幸豢滩幌氤錾?阶±掀停??钪眨??步鍪侵刂氐陌醋抛腊福?诔萁?铡?br> “文若,你是站在朕一边的对吗?” 老仆阖上屋门的一刻,少年帝王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荀??蝗环路鹗r怂?械牧ζ??侨幌蚝筇弊??骄驳捻?惺悄岩悦枋龅谋br> 世食汉禄,荀文若,终究是与汉室站在一边。 却非汉帝。 然而,加急送至祭酒府的信简却未最快送至郭嘉手上,而是由夕雾代收下,因为此刻,郭嘉并不在郭府,而在杨府。 “此局,嘉赢了,承让,承让。” 一字落定,胜负已分。郭嘉抬眸望向坐在自己对面,二十出头的青年,微笑道,“这三局又已过,德祖可否请你父亲出来与嘉一谈了呢?” “不急不急。”杨修随口答了一句,便低头继续细细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似是要从中参悟出什么妙诀般。许久,他才又抬起头,见郭嘉仍微笑望着他,半分没有告辞离去的意思,只得收了演技,坦言道:“郭祭酒,恕修直言,你在此再等下去,父亲还是不会见你的。修知晓祭酒公务繁重,实是不愿再诓言浪费祭酒的时间。” “这次,德祖不再告诉嘉令尊久眠未起,也不告诉嘉令尊醉心古学闭门自守了?” “此等借口如此拙劣,修知晓祭酒早已看出这仅是托词。”杨修神色自然回道,内心却暗暗道:往常人听此,无论真假都不好意思再留下而是改日再来拜访,偏偏这郭嘉,似是铁了心今日必要见到父亲,无论是端茶送客还是各种托词,都送不走他。 可父亲那边,杨修也早已请示过,何种情况都不会答应与郭嘉见面。他深知父亲这是不欲搅和到日益复杂的局势中去,他虽是认为父亲这种闭门自守的做法换不来清静反而会被轻而易举的当作棋子,但终也不会违抗父命。如今,这位曹操面前的近臣郭嘉这般坚持要见父亲,杨修拒绝着,同时也好奇着。见郭嘉怎样也不愿离开,便索性开口道: “天色已晚,郭祭酒,夜风寒凉,实是于你身体无益。父亲今日事务繁忙,现下看来今日实是无法与祭酒相见,若是祭酒有急事,方便的话,倒不如告诉修,让修来代为转达。” 他深知,若郭嘉肯让他代为转告,一早就已告诉了他,所以这一问也不过是随口一试。哪知郭嘉竟当真就顺着他的话道: “也好。那便劳烦德祖,代嘉转告一句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树欲静而风不止,愿君早察。’” 杨修闻之眉头一皱:“这便,无了?” “此些足矣,令尊才谋过人,会明白嘉的意思的。”顿了顿,他望着眼前这个聪慧的青年,不言不语。 陡然这般直直对上人的双眸,杨修这才发现,黑白分明背后,是如古井般的渊潭,深不见底。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竟感觉仿佛被人一瞬便看透心中所想,凭晚风这一吹,寒透心肺。 父亲虽然辞官闭门谢客许久,但朝中之事,还是多有耳闻。如今朝中最为重要之事,便是董承与曹操之争。父亲无心帮任何一方,然在如此局势下,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杨家一门毕竟四世三公,弟子门客近千,只要父亲授意,随时都会为杨家所用。董承明晓这点,于是一早便派人来了杨府请父亲出山,父亲婉言拒绝了。而曹操这边郭嘉来了,便亦说明了许多问题。 如,今掌握许都城内军队之人,可正是父亲的弟子,与父亲私交深厚…… 就在他微抿下唇,踟蹰着说些什么时,做些无用的掩饰时,那双眸中突是泛起笑意,刹那间若冰雪消融,春风送暖, “德祖如此聪慧,也明白嘉的意思,对吗?” 郭嘉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杨修心中暗道了句,面上却立刻抓住这空隙掩住心中下意识的不安。他固执的仍望着郭嘉的双眸,虽然此刻已是笑意盈盈,毫无锋芒。一字一顿,他道:“郭祭酒,修冒昧问一句,可听过这样一句话: ‘情深不寿,慧极必折。’” 纵使杨修仅比郭嘉小五岁,然论起官职地位,这话都说的极为失礼。郭嘉听完,却哈哈大笑,“‘情深不寿’这四字嘉接了,至于‘慧极必折’,还是留给德祖吧。” 说完,他便转身向杨府外走去。杨修望着人一身火红渐渐远去,脑海中回放着人人刚刚的话,捉摸不透人为何意。 情深不寿? 与游戏人间,潇洒无绊,近日来更是常留宿风月之所的郭奉孝,说“情深”,岂非笑哉? 回府,郭嘉坐在烧的旺旺的炭火旁,听着夕雾为他讲最新的?蛸的新情报: “……还有,董承府上新住进去的那位男子,近日来常出入潇湘苑,似是迷恋上了那里一个妓子,名为‘秋瑟’。少爷,我们是否要从此人入手?” “潇湘苑啊。”闻此,郭嘉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那里的景象,“美酒在前,美人在怀,实是个好去处,也难得此人流连于此了。就是‘秋瑟’这名字,二八少女,何苦起这一名字呢?” “少爷,恕我多嘴,那些地方于少爷身体实是……” “好了好了。”郭嘉连忙出声打住夕雾接下来他早已听出耳茧的唠叨,移了话题,“除了此,可还有他事?” 夕雾话哽在候中,最终只得仅叹了口气,回答道: “荀府送来一封密信。” 郭嘉惊讶一愣,他显然和其他人一样,没想到荀??够够嵊行庞杷?k?庸?箍??莶菀簧ǎ?浇遣挥晌8簟k剖切那槭?趾茫?br> “送信之人,可是已走了?” “还未。”送信之人极为谨慎,既然这封信指明给郭嘉,那便必要确定信到了郭嘉手上,才会离去。 郭嘉点点头,展开一绢帛,蘸墨提笔,落下几字,而后卷起交给夕雾:“把此给那送信之人,就说是嘉的回信。” “是。” 不过半个时辰后,荀??憬拥搅死掀湍没氐木畈??br> 帛上不过八字,却足让荀??裆?蟊洌?br> 隐桓勿论,羽父必诛。 第69章 荀??陀牍?文耸敲苄牛?允遣换岢て?舐劢?附谝灰桓词觥?br> 而本该一无所知的郭嘉, 却可清晰地指出今日殿上, 荀??牖实鬯?驳牡涔省?br> ?蛸…… 第一次,郭嘉在荀??闹? 亦被印上“可怕”二字, 一想到他与他手中的?蛸,自己竟如芒刺在背。 “才死后, 独奉孝可代。” 故去多时的好友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畔,荀??床豢梢种频目?蓟骋桑??背踅??我?龈?懿? 是否是个正确的决定。 若郭嘉未曾踏入这复杂诡谲的许都城,他是否仍是那潇洒于世的清狂隐士, 以山水为乐,以鸟兽为友,纵情于野,快活逍遥。 可如今呢? 那个终日缠着他谈天说地的少年,那个贪酒嗜甜逛遍街巷的少年, 那个如风似月无所牵绊的少年, 那个他一眼便可读懂的心思纯粹的少年, 究竟何时, 竟变得这样陌生? 莫名地悲意如破堤之水奔腾而出,又终在尽头流入深渊,归于叹息后沧桑空落的沉寂。荀??8?郑??丶蛉尤肱?柚? 缓缓阖起双目,隐去漆墨中点点星火。 寒风大作,深冬要来了。 建安四年,腊月,大寒。 荀??冉?侨盏钪兴?筛嬗韫?危??我嘧羁旖?讼?5萦璨懿佟q傲烁鲇赏罚?懿偾鬃灾炼?懈?习莘茫?淹媪四怯翊?砭茫?帐茄安坏饺魏涡坏米靼铡?br> 本就打算引曹操疑心的人们长舒了口气,心道险地求生之计果真可成。曹操既亲自都寻不出问题,那之后便定不会再在此疑心。 又有人常叹了口气,绣着日月龙纹的赤袍下,双手紧攥成拳。 他真的幻想过,荀文若,会站在他这边。 纷纷扰扰,是是非非,被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与这繁华热闹的许都城同葬于天地,归入无边沉寂。 年关将近,事务尤为繁重。于外,袁绍大军来攻如黑云压城之势,四方诸侯皆首鼠两端随时欲起兵功许分一杯羹;于内,圣上年将及冠,朝中不断有人上言归政天子。内忧外患,千头万绪,莫说一贯忙碌的尚书台,司空府近日亦是三天大议,两天小议,华佗近乎是随时跟在曹操身侧为他缓解头痛,稍微轻一些,就见曹操又毫不谨遵“安心休养”的医嘱,忍着痛继续伏案提笔。 华佗今日才知,在无视医嘱方面,曹操和郭嘉这对君臣当真为一丘之貉。 然郭嘉可以不惜自己的身体,却无法眼瞧着曹操这般耗累身体。他寻了一日,缠着曹操好说歹说,总算以“情报不足,暂不易妄动”为理由,说动了曹操将事务暂且一放,出府好好去歇上一晚。 鹅毛大雪,天地俱白,万物枯寂。许都城内,独有一处,红花青柳,春意盎然。 当然,近日劳累,二人都无何旖旎心思,便仅开了个僻静之处的屋间,挥散了服侍的美人,仅余小菜二三,浊酒几坛。红泥火炉,袅袅烟气散向轩外明月,此情此景,也强配“风雅”二字。 “前线战事吃紧,待年关过了,孤必要再北据官渡。” “明公,”听见曹操的话,郭嘉皱眉不满道,“来之前分明说好今日只谈风月,明公怎又论及战事?战场肃杀之气可不适合这烟柳巷、温柔乡。” “你这话若是让长文听了,下次议事孤又要先听他的庭诉了。”曹操玩笑道,未及,却仍是不免叹了口气,“说是不谈,然孤与袁绍终归实力悬殊,此战……” “此战,明公必胜,袁绍必败。” 郭嘉接过曹操未说完的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砸在曹操心头。抬目对望,郭嘉未起一丝波澜平静如水的双目,鬼使神差的就让曹操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顷刻消散。 郭嘉笃定会赢,他曹孟德就一定会赢,即便他理智上很明白,这样的相信毫无根据。 “哦?那孤倒要听听,奉孝何出此言啊。”心中的担忧渐渐散去,曹操反而能用更随意玩笑的语气,继续顺着说下去。 郭嘉瞥见曹操眸中的笑意与轻松,便知人亦已平下心。这些日子曹操头痛久治不愈,反而愈发加重,究其根源乃郁结于心所致。苍术告予他唯一的法子便是使郁结之气散开,然而这种事,大夫做不到,只有谋士才能为曹操解忧。如今见目的达到,郭嘉内心亦松了一口气,笑回道:“明公分明先前已经听了文若的‘四胜四败’,又听了嘉的‘十胜十败’,今日却还如此说。是嫌嘉夸明公夸的不够,还是嫌嘉骂袁本初骂的不够?” “哈哈哈哈。”曹操大笑,“你郭奉孝一张利口,损人乃是常事,倒是这夸人少之又少,孤自是没听够啊。” “明公没听够,那嘉就夸到明公听够为止。” 曹操端起盏酒,饶有兴趣等着“被夸”。 只见郭嘉轻咳一声,开口: “明公面胜子都,颜比宋玉,容貌?i丽,身形伟岸,昔日嘉年少初见明公就为明公之风华所折服实是一见倾心……” “噗!” 郭嘉话还没说完,曹操直接一口酒喷了出来,咳着呛到的酒,哭笑不得:“奉孝莫言,够了,当真够了。”他曹操虽自认为形貌尚可,但也不是无自知之明之人,郭嘉将他比宋玉子都,分明就是明褒暗贬。他开始时尚能厚着脸皮听下去,直到郭嘉谈到是什么折服倾倒,依他对郭嘉的了解再让郭嘉这样“夸”下去,指不定还会说什么,于是连忙喊停,只可惜笑实在是没憋住,话没出口,倒是用酒打断了人。 不过,昔日初见 “孤可是记得,奉孝一见倾心的,分明是对孤桌上的酒菜。” 郭嘉双眸微微睁大,怔了一下,才又笑着道:“明公原是还记得这般详细。嘉本打算说当年明公还许下嘉几坛酒,如今看来,是诳不得了。” “你这日日心心念念的,除了酒还有什么。”曹操笑骂道。 “还有明公啊。”郭嘉接的飞快,一点不见停顿。论起脸皮厚度,他与曹操素来不相上下。 曹操笑不可抑,心间流过一丝暖流,郭嘉这话几分真话几分玩笑,他还是分得清的。 夜风转急,“嚯”的拍开轩窗,屋内氤氲的暖雾刹那间被寒冷替代。曹操清清楚楚见郭嘉即使靠着火炉披着大氅,仍是下意识抖了抖。眉头微皱,曹操起身到轩窗前,正要关上窗,却见窗外虽寒风正烈,然大雪纷扬,明月当空,别是一番韵味。 “明公,此夜此景,隔于窗外未免可惜。”郭嘉见曹操在窗前站久了会儿,瞬间便了然了曹操的心思。 文人感怀这天地美景,终是舍不得的。 曹操站在原处,既未抬手关窗,也未转身回坐,显然是因郭嘉的身体而有所犹豫。 “这暖炉烧的太旺,屋里本就闷的厉害。更何况……”一顿,郭嘉双目闪过一丝狡黠,“明公与嘉为‘风花雪月’而来,只有这窗开着,方可赏风吹夜雪,明月映花之景。” “你啊。”曹操无奈叹了句,回过身正欲说什么,抬眼一望,突是一怔 夜风送雪而入,零落的白落在郭嘉的大氅之上,亦白了他几缕散在冠外的青丝。轩旁本有红梅,亦与夜雪一起被吹谢入室内,正有一瓣落在人酒盏之上,清液托着残瓣,微微摇曳。窗外明月皎皎,窗内明灯盈盈,交相和在郭嘉点漆的双眸中,衬得人的面容更加柔和,与曹操记忆深处那个恣意风流的少年面容相映。他见曹操回过身却不说话,双眉微蹙,眸中凝着淡淡的疑惑,头微微斜倾,那几缕青丝便随之垂下。声似流水击石,他唤: “明公?” 方才屋外之景虽美,却稍显寂寥。待他蓦然回首,才发现,此时所见,才是名副其实的“风花雪月”。 “无事。”曹操回过神,还是将轩窗合上,“孤刚才望着奉孝,突是想起昔日孤与奉孝第一次对酌,亦是此月此情。这么多年,奉孝这冠,竟然还是束不好。”言罢,他走到郭嘉身后,却不是帮郭嘉束冠,而是将郭嘉本就绑的随意的冠解开,任一头青丝披散而下。 郭嘉一愣,手疾的回手一够,曹操本就绑的不紧的发冠瞬间也被打掉。一时,他和坐回原位的曹操皆披头散发,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突然哈哈大笑。郭嘉将垂下的发丝随手理到身后,道:“这么多年,明公竟还是和那夜般,纵着嘉当这狂士浪子,也愿陪嘉当这狂士浪子。”他顿了顿,似是有意又似是无心,“那么,除了这点,这么多年,明公可曾变了?” 郭嘉显然已有所指,所指为何,曹操心知肚明。 那年在郭府的曹孟德,初为而立之年,眼见社稷倾危奸人当道,心怀报国之情扶汉之意,杀宦除豪,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当真是汉室之栋梁,社稷之忠臣。 而如今许都城的曹孟德,奉迎天子,身居三公,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一言胜于九鼎,威望加于八方,但凡忤逆其意者,皆将为其阶下囚,刀下魂。 权势恰如繁花,最迷人眼,更何况事随境迁,人心复杂,终是会变,对吗? “奉孝。”曹操沉声道,“若是孤说孤从未改初心,你可信?” 未改初心?这话若是让那朝廷上的“忠心老臣”听了,定会大斥曹阿瞒虚伪狡诈,分明已挟天子以令诸侯,却要打着那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幌子,欺世盗名。 甚至夜半人深之时,抚着案上象征着无边权势的节钺,曹操自己都会有片刻恍惚。昔日那处处碰壁报国无门的曹孟德,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如今这一步,更不知既已走到这一步,将来又该何去何从。 然后,他听到郭嘉不带一丝犹豫的回答: “嘉信。” “嘉信明公始终是那棒打宦戚不避豪强的明吏,始终是那纵孤身兵少仍西追董贼的奋武将军,亦始终是今日安邦定国讨贼扶汉的大汉司空。至于将来” 曹操突觉手背一凉,原是郭嘉将手覆在其上。他听到郭嘉缓缓的,温声道:“将来,明公如何走,皆是时也、势也,倘若天命所至,人怎可哉? 然无论明公选择哪条路,嘉生前死后,皆愿与明公同归。” 郭嘉的手实是太冰了,仿佛染尽了这雪夜的寒气,久驱不散。曹操将手抽出,温暖的手掌反覆在冰凉之上,见郭嘉微愣随即又笑弯了的眉目,眸中不禁渐渐凝起了什么,又渐渐被更为晦涩的情绪压了下去。 第70章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 刚刚略带凝重的气氛渐渐又被冲淡。既已谈起往事, 曹操便也顺着此继续闲聊道:“其实,孤一直心亦有一疑惑。奉孝当年一心归隐, 究竟是为何?” “嘉之前夸明公记性好, 明公这就忘了。”郭嘉饮口酒,道, “嘉当年就说了,嘉怕死,十分怕死, 自是不愿卷入乱世,为这世间凡事折了寿命。” “孤当年亦说过, 奉孝你看上去实是并非贪生怕死之人。”但凡贪生怕死之人,定是无时无刻不关注己身的一病一痛,哪有像郭嘉如今这样,宵衣旰食不说,连碗药都不肯喝。 “生亦我所欲, 所欲有胜于生者, 故不为苟得;死亦我所恶, 所恶有甚于死者, 故患有所不避。嘉始终是怕死的,小时怕,现在也怕,只因心有执念, 故而如今,便顾不得许多了。”说着,郭嘉提壶微倾,为曹操斟了一盏酒,又为自己倒满。他一敛刚才闲适随意的笑容,正了神色,无比郑重的向曹操端起酒盏: “明公,嘉自知学识浅陋,自知浅薄,既无辅国之才,又无安民之策,幸得明公托于信任,予以重望,方可于这乱世中得一隅之所诉平生之志。这第一杯,嘉敬谢明公知遇之恩。” 未等曹操作何反应,郭嘉已仰头将酒饮尽。他提壶,又斟一杯,郑重端起: “嘉性直意孤,难与相交,心怀异俗之意,为世所讥。然明公却待嘉如亲人,坦心相交。这第二杯,嘉敬谢明公知己之情。” 言罢,饮尽。 “奉孝”见郭嘉饮得这般急,曹操出声欲唤人停下。今日这酒极为烈性,小酌尚可,若似郭嘉这般一杯杯痛饮,怕是顷刻间就要醉了。 郭嘉摇摇头,执拗的又拿起酒壶,倒下第三杯酒,端起: “这第三杯,嘉不敬明公,敬这天地,谢它待嘉如此之厚。 此生得遇明公,嘉已无憾矣。” “奉孝……” 曹操又唤了一声,却不是拦着人饮酒。他知道,他拦不住。 从刚才他就隐隐感觉,今日的郭嘉似乎不大对劲,那永远含着淡淡的笑意的双眸染了酒色,映着红烛,仍隐不去深处藏着的那抹不舍与哀伤。 再加上他刚才的话,与其说是祝酒之词,倒不如说是……告别? 曹操一直笃定,他留的下郭嘉。可为何隔着袅袅暖雾而望,郭嘉仍仿佛将化于这雾气之中,消散而去。 他心下一慌,不禁想再握住郭嘉仍旧冰冷的手,好确认眼前之人真的存在。待手探出去,才发现郭嘉的手已缩回案下宽大的衣袖之中,手一僵,这才悻悻收回。 “明公?”郭嘉歪了歪头,声音三分疑惑,三分酒气。 正如曹操预料的一样,郭嘉这般痛饮,三杯下去,醉色已满盈眼眸,双颊被烈酒烧的绯红。偏偏这世上的醉酒之人,都无自知之明,醉了硬说是未醉,还要再饮。 曹操本就想着郭嘉的身体,如今见人大有痛饮三百杯的架势,更是不敢让郭嘉再饮,便先人一步拿走了酒杯。郭嘉探了个空,眉头微皱,似是在疑惑本来放在这里的酒壶怎转眼间就不见了。一抬头,正瞧见曹操手中的酒壶,笑颜顿展,迷迷糊糊站起身,隔着小案就要去够 醉鬼哪里分得清前后左右,郭嘉这一够,显然是忘了眼前还有小案这障碍物,刚一向前就被绊倒,案上的东西东西掉下洒了一地狼藉,而他也直接向前摔倒,直摔到曹操身上。 顾不上疼,曹操在碰到人身躯的第一反应,竟是安心。 如此一来,便可确认眼前之人是切实还伴在他身边,而并非水中花、镜中月,虚无缥缈,终是留不住。 安下些心,曹操心中边想着一会儿怎么送郭嘉这醉鬼回府,一面把摔倒在他怀中的郭嘉扶起来。却未想,他还未动,突觉唇上一温 人柔软的唇上满是酒酿的芬香,似是还染着几缕梅花的花魂,美好的惊心动魄,却又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唯独不知埋藏了多久的情愫,因这一变故,而慢慢滋长,破土而出。 郭嘉微直起身,与曹操静静的对望,突是笑了起来,双眸仍全是醉意。 他实是醉的厉害,醉的不愿醒来。 曹操暗暗平复着刚刚心间的惊涛骇浪,又见郭嘉显然还未搞清刚刚发生了什么迷茫的样子,轻叹口气。罢了罢了,他又能和这醉酒之人讲什么,计较什么。 酒后失礼,本就是常事,只关酒,无关风月。 曹操本是打算再过一时半刻便送郭嘉回府的,结果一看时辰,才知已过了宵禁之时,今夜便只得憩在这里。后来,郭嘉仍旧嚷着要喝酒,曹操只得一面口中由着他,自己又先把人刚倒下的酒饮尽,一来二去,他竟也醉了,迷迷糊糊间,不知不觉昏昏睡去。 屋门被轻轻推开,身着华衣的女子扫了扫这满处狼藉,上调的狐狸眼中不禁染上几分道不明的笑意。她莲步款款走至屏后,意料之中看到醉倒在案旁的曹操和那本该亦“大醉”的郭嘉。原本,郭嘉正望着杯中清液,听见她的声响,才抬起头,露出淡淡的微笑。 女子亦是朱唇微挑,回以一笑。她走到案旁略为干净处,缓缓坐下,拿了个杯子,又执起酒壶,为自己斟酒,绣着暗纹的衣袖随她的动作滑下,露出人皓玉般的腕臂。此女子的一举一动,纵未刻意,已满是风情,稍不留神就会被这媚而不妖之景勾了魂魄。 然而,郭嘉却深知,眼前这可是一朵罂粟花,美则美矣,一旦陷入只会万劫不复。 “先前听说曹公好梦中杀人,方才落座时,我可是满心惧怕,生怕这命就丢在这里。” 她会有“惧怕”之心?郭嘉失笑无奈,却也有心与她玩笑几句:“比起你自己的性命,你不是当更担心嘉的性命吗?嘉若是今夜就死了,你可是要赔本了。” “郭祭酒说的是,比起祭酒,我不过是一介小女子,生死万万不足挂齿。”女子的确是为此事才夜间来这一趟,听郭嘉起了个头,立刻顺着人话说下去,“所以,我就是来问问郭祭酒,明日过后,祭酒若是赌输了,这报酬,我又该向谁讨呢?” “做生意本就要担风险,你既然在嘉这里下了本,明日嘉赌输了,你也该跟着配的血本无归。”看着眼前谈起正事就正经起神色,不见媚色反有贵气的女子,郭嘉微微挑唇,“这简单的道理,你如此聪明,早该明白的,不是吗?” 郭嘉的话让女子微是一愣,但她马上掩住眼中冷意,仍是笑意盈盈:“郭祭酒所言甚是,只是这些日子我与那人周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了,郭祭酒心谋天下,还在意我求的那点东西吗?” “做生意之人,斤斤计较不是常理吗?”郭嘉似是不为人的话所动,只是心不在焉与人周旋。终究,眼前的女子虽然心智过人,但实际上仍仅是二八年华的少女,城府与郭嘉相比还是差了太多。待她终于绷不住笑容,面凝寒霜之后,郭嘉才慢悠悠的道,“这生意,是?蛸与你做的,报酬自然也要与?蛸讨,而不是嘉。” 女子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郭嘉话中潜藏的含义,笑意又展:“郭祭酒可真是过分,明明没想着赖账,却还不肯直接回答我,害我白白担心好久。” “不过几句话你就这般沉不住气,将来又怎么与虎谋皮?” “将来之事……便不劳先生费心了。”得到想要的回答,女子一心想回屋补个觉,再无心久留。敛衣起身,她理理鬓边玉簪,走至屏风处,突又似想起来什么一般,回眸向郭嘉一笑:“说实话,我一直不懂,郭祭酒明知道明日稍不留神便会血本无归,就算赢了得利的也不过是这位曹司空。这怎么都会亏本的买卖,郭祭酒何苦经营的这般用心呢?” “你不懂吗?”郭嘉反问道,的确在女子的双眸中看到了疑惑,不禁转过头,将目光落到身旁的曹操身上, “嘉也不懂。或许只是因为,想做,便做了而已。” 女子疑惑的看着郭嘉,不懂为何方才与自己谈话锋芒毕露之人,竟会有现在这般的目光,柔和而沉静,糅杂着难以言语描述的情绪,落在醉去之人身上,石沉大海,不求分毫回应。 她等了许久,郭嘉都没有说话,知郭嘉不会继续回答她,便轻手轻脚的退出屋阖上了屋门,恰好未听见屋内人的一句轻叹: “明公,你为何总不肯相信,嘉是喝不醉的呢?” 轻抚唇,似乎上面仍带着的人方才的酒气。他情不自禁,又笑弯了眉目。 第71章 哀云遮日,朔风急啸, 掠过尸横遍地的焦土, 满是血气。 他步步蹒跚,踉跄地前进, 强迫自己将眼前所有的惨状深深铭刻在心。这是他逢迎天子后出征的第一战, 是出征前豪言壮志告诉老妻早为他儿备下庆功酒地一战,是……他认为终于有实力, 与诸侯博弈于天下的一战。 可是他还是败了。失了爱子、失了侄儿、失了大将、失了谋士,狼狈不堪,一败涂地。 他走着走着, 走到营地之外,却逃不开满地的尸体。浓浓得血气始终弥漫在身侧,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乎又成了那年心恨诸侯无心报国,一腔热血往扬州征兵的青年人。征得不过四千余人,未出几百里,却已尽叛, 烧帐、抢财, 他除了斩杀拼力而逃, 别无他选。 他突然想大哭一场, 不是像方才那般为不寒将士之心的作秀,而是抱头痛哭,哭爱子、哭爱将,将一腔愤懑痛苦皆化作眼泪倾泻而出。 但或许所有的眼泪当真已在刚才流尽, 当他最终蹲下身时,眼角干涩的被寒风吹得生疼。 他呆愣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愿做些什么。于是,目光下意识前探,便望见在残阳下,不知何时聚集起的乌鸦,正在各自用尖利的喙撕开尚有余温的尸体,一下一下,将鲜美的食物吞入腹中。 那死而未冷的尸体,正如这汉室天下。 !! 他被自己陡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随即,仿佛是要掩饰什么一样,他猛地站起身,正欲群鸦聚集之处,以驱散这群不吉之鸟。然而,在他行动之前,远方传来了啼嗒啼嗒地马蹄声,直冲向此处。群鸦被马蹄声所惊,陡然全都展翅而起,于是,那骑马而来之人,毫无意外撞进了一片鸦群,逆着光望去,就仿佛,来人乃是这群乌鸦羽化而成的精怪。 不吉,冷情,终此一生,与血腥为伴。 “请问可是曹公?” 来人下马的一声问候让他回过神,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之人。来人似不足三十岁,一身青衫,外披着件单薄的墨袍,头冠歪着系在头上,也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人驾马太急才导致如此,却不显狼狈,似是人本该就是如此:恣意洒脱,不拘小节。 他再问,才知此人是文若在志才去世后,为他推荐的新的谋士。本是等在许都等他率大军回朝再相见的,哪想此人倒是个急性子,听闻前线吃了败仗,直接寻了匹马,由许都千里奔到这宛城边。 “嘉实在是好奇,能让文若把自己卖了又要卖了嘉的,会是怎样的人。望曹公勿怪。” 这自称“郭嘉”的谋士音中带着笑意,和不轻不重的对曹操的试探。正如曹操方才在打量他一般,他也在用笑意盈盈的双眸,冷静的审视着这位“曹公”。 此人如此失礼,他本该生气的,亦或是至少表现出二三不满。可,许是人的目光实是太直白,比起怒意,他生出的竟是些紧张之情。 正逢大败的他,狼狈不堪的他,何以能让贤士归附于他? 怀着这样的隐隐的不安,他等待着,然最终,这位名叫“郭嘉”的谋士,都没有开口再说什么。 只是仿佛映了些许夜空的繁星于眸,熠熠生辉。 收拾残局,退兵舞阳,合众之力又击破张绣的追击,自始至终,这位新来的谋士,只沉默的呆在军中,仿佛并不存在一般,曹操也无心管此人是怎么回事。他站在三军前,望着因近日死战疲累残伤的将士,满含悲痛,一字一句起誓般沉声: “诸卿观之,自今已后不复败矣。” 绝不……复败! 议定还许,诸军散去,他转身,正望见那抹清影立在不远处,唇边仍旧是笑意不减,却比初见时,温和了许多。 “明公,”不知何时,他已换了称呼,“嘉定会为达成明公心中所愿。” 风将人的话送至耳畔,字字轻若鹅毛,亦如誓般重如泰山。 那日,他只把人的话当一句投诚之语,一笑则忘。 荀??萍龅娜耍?蚶床换崛盟9?问焓侗?ǎ?悄惫?耍?鍪豆?希?钟胨?郧橄嗤丁k?郎凸?蔚捻6怃烊鳎??我嗖痪屑页加胫魃侠窠谟胨?谷幌嘟弧k?兄毓?危?湎Ч?危?不豆?危??缤?不兑话炎钗?呈值谋?!?br> 是的,一把最顺手的宝剑。世上聪明人很多,知他曹孟德心意的人亦很多,只是有些话,有些事,那些人被自己的家族与责任所绑挟,纵使知道,也装作不知道。 只有郭嘉,身处世家侧支,毫无家族之累。在郭嘉心中,从头至尾,在意的只是一个人、一件事,所以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尽情以最绚烂的方式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成为他最为珍重的一把宝剑? 于是,挥舞着这把最锋最利的剑,他东克吕布,西擒眭固,北诛袁氏,威震辽东,荡平北土,上扶天子,下令诸侯,虎视何雄哉! 相与周旋十一年,他竟当真,一败未尝。 唯一可惜的是,这把最合他心意的剑,终于在挥斩出最后的绚烂后,折断在漠北之北。骑乘之侧,坐席之旁,陡然空了下来。 昔日相约,南下荆州,平定天下,终是痴言妄语。 他悲痛,他伤心,他将所有能给予已逝之人的殊荣都给了郭嘉,纵使他知道根本无益于亡者。但他绝不会因此停下脚步。他一遍遍宛如逞强一样执拗地告诉自己,他失去的只是一把最为顺手的剑,除郭嘉之外,他仍有很多很多的谋士,将来也会再求得更多的谋士,虽不至于如昔日之人那般顺手,但终究堪用。 直到江上一场大火,映红了天地,将即将成就的霸业,全部葬送。 火光倒影在江面之上,仿佛多年前倒映在人双眸中的星辰般,绚烂璀璨。 他终于在人走后的第一年,尝到了久违的败仗的滋味。 “若郭奉孝在,何使孤至此!” 他想,那人若活到今日,恐怕也不可力挽乾坤,扭转败局;他想,那人若活到今日,也劝不住此战前意气风发只想耳顺之年平定天下的自己;他想,那人若活到今日,依人胆大的性子,或许会促使自己更快顺江而下来打这场仗。 他只是想,那人若活到今日,至少当他转身时,还有一人,青衫广袖,眸带笑意,与他痛饮三百杯,为他长歌当哭。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所失去的,不仅是一把顺手的武器。 “天下相知者少,独奉孝知孤意。然卒而失之,奈何,奈何。” 露??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当他俯仰天地,遍寻人间,终求而不可得那双清澈的仿映出万物的眸子时,压抑许久的悲痛终排山倒海而来, 最终,只闻山河永寂,一人长歌。 陡然惊醒,曹操猛地坐起身。 梦的内容飞速忘却,独独最后一幕的悲痛之情此时仍扼在脖颈,压抑的让他几欲窒息。 他静坐良久,才渐渐平息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四下一望,发现摆设尤为熟悉。随即反应过来,此处正是司空府的主卧房。 唤来仆人一问,果如预料中的一样,是今晨先醒了酒的郭嘉送他回府的。 挥退了仆人,关于昨夜更多的记忆逐渐一一浮现。他隐约记起,在醉了之后,自己拉着郭嘉,不停的说着“渠水”,说着“黄巾”,一遍一遍。 他也不知,酒后之语,能否让人听懂。他只想让郭嘉知道,掘河灌城,他早已在追击袁术时便已做过;他只想让郭嘉知道,相比屠城,死在他手上的黄巾兵中的妇孺老少,其实更多。 他想告诉郭嘉,不必再为他背负什么。在郭嘉到来之前,曹孟德就已满手血腥。 他不需要人为他承担罪孽,只需要一人,相与偕行,至死不弃。 郭嘉,郭奉孝,不仅是他的谋士,他的掾属,他最锋利的宝剑,而是他的朋友,他的知己,他的 脑海中陡然想起昨夜人那个浅尝辄止的吻。 他久历风月,深知情事,纵使这个吻短若薤露,稍纵即逝,其中几分酒意,几分情深,分辨起来,仍轻而易举。 更何况,他知郭嘉,正如郭嘉比任何人都知他心意一般。 此时,既然郭嘉愿把一切托于醇酒,他倒也不妨顺着人的心思,饶有兴趣的静静等着,看人下一步将待如何。 岁月还很长,他和郭嘉还耗的起。 此时,又有仆人来禀,言华大夫归府来为曹操诊脉。 虽然华佗住在司空府,但曹操从未拘着他,他便也常在许都城内外走动,为百姓义诊,只是定期会回司空府为曹操诊脉。 今日,也的确是之前华佗所说的应诊脉之日。 “让华大夫进来。” 正好,他这里有包卞氏交给他的东西,需要华佗来看看。 “少爷?” “……” “少爷?!” “……啊?嗯。” “少爷你又走神了。”马车内,夕雾皱眉嗔道,眸中掩不住的担心,“少爷,你昨夜一晚未睡,身体定是吃不消。若今日之事并非急事,不如先回府暂歇,改日再议。” 静静听完夕雾的话,郭嘉摇摇头,否定了人建议:“无碍,嘉精神尚佳。走神是因为……嘉在想一些事情。” 一些,有关风花雪月之事。 夕雾却知道,郭嘉的身体那么弱,一夜未眠还可“精神尚佳”,全是在靠五石散撑着。可无论她问郭嘉,还是去逼问苍术,都说五石散仅是强身健体之药,她也只能暂且压下心头挥之不去的担忧。 杏眸微抬,她见少爷不知何时又出了神,唇边还挂着不同于往日的温和也不同于谋划的狡黠的微笑。许是女儿家对有些事天然十分敏感又好奇,夕雾踌躇了片刻,还是耐不住出声询问。 听到夕雾询问的那一刻,郭嘉才意识到自己竟又陷了进去。转头,见夕雾眸中满是好奇,想了想,也不觉此是大事,便索性把昨夜之事都告诉了人。 当然,仅是风花雪月的那部分。 夕雾听完,双眸陡然睁大,久久未回过神。她知晓少爷与曹司空交情至深,互为知己,却不知对于少爷,这份情谊,早已并非那般简单。 “少爷,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装醉,倒不如……” 夕雾话未说完,自己便住了口。她反应过来,那人并非寻常之人,而是大汉的曹司空,是胸怀天下的曹孟德。 少爷纵使坦言又如何? 心怀天下的人,从不会为情爱绊住脚步。 郭嘉望着夕雾面容上情感不停的变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不禁又挑起微笑,恣意洒脱,一如昔日: “明公所愿,是匡扶汉室,重振汉威;是扫灭群雄,统一天下;是破虏击夷,威服羌狄;是吏不呼门,路不拾遗,太平治世。故这些年,嘉随明公南征北战,为明公出谋划策,暗养死士,虽残体病骨,一己之命,从未敢惜。 所谓情爱,依嘉而言,便是投其所好,达其所愿。既然嘉与明公有幸相逢于乱世,那又何妨以金戈铁马为情,以鸿雁杨柳为意,拼尽所能,将他所愿之天下双手奉上。 这般,岂不是比‘倾慕’二字,好上许多?” 至于其他,得之失之,何必求个明白,自寻烦恼。 可是,那吻…… 郭嘉暗暗垂下眼眸。 情若可自禁,便难为之情了。 就当是他心中执念,最后的补偿吧。 他与曹操,终不可期“来日方长”四字。 “先生,非鱼楼已到。”车夫道。 郭嘉闻之,轻叹口气,缓缓阖起双眸。再睁开时,又如往日在人前般,清亮透澈,却实为渊潭。车夫扶着他下了车,夕雾本也要跟着下来,郭嘉却阻止了她, “在车上等着。”他边说,边抬头望向日光下,气势宏伟的非鱼楼,眼中玩味之情愈来愈浓,“左不过一个时辰,嘉一人去足矣。” 第72章 人怜鱼困于泥潭苟延残喘,鱼笑世人醉心名利画地为牢。 子非鱼, 鱼非子, 乐与非乐,自然两不相知。 互非同道尔。 然对于此时在这屋中的几人, 董承相信, 只要过了今日,原本同道与否, 都将无别选择。 这般想着,他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老神在在的坐在主案后, 不时抬眼打量几眼,又好似只是随意一瞟一般垂下目光, 继续慢悠悠品着茶。 红蜡的蜡油一滴滴缓慢的滑下积在铜台上,若有似无的香雾袅袅而散,屋内几人各怀心思坐在案后,不言不语,静谧的诡异, 独煮着酒的大釜里不时发出滋滋的沸响。终于, 一人耐不住性子, 先开了口, “董将军,今日你将我等约在此处,是有何要事?” 这一人先开了口,其他人便也好跟话, 性急者出声附和,心怀思量者亦望向董承,不掩目中疑惑与探究之意。 “诸位莫急,莫急。”这几人耐不住出声询问,早在董承意料之中。他不急不缓道,“今日承邀诸位前来,的确是有事关我社稷江山的大事。只是除了诸位外,还有两人未至,诸位稍安勿躁,待两人至,承定一并坦言相告。” 屋内的确还有两案,上面虽摆着??酒爵,却空着,其中一案位置还及其接近主案,想来此位是为稍更重要之人而备。众人听董承如此说,也知他所言非虚,只得又沉默下来,各自暗暗思索,这未到两人究竟是谁。 这时,推门之声传来。脚步声渐渐增大,直至一只白的病态骨节分明的手挑开竹帘,露出来人清澈的双目。 偏将军王服、将军吴子兰、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这许都城和董承一般不知死活的人,当真不少啊。 温和如水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终落定到坐在主位上的董承,眼底笑意逐渐凝起: “嘉来迟了,诸位见谅。” 扶脉许久,华佗将手从曹操腕上移开。 “敢问曹公,近几日可曾宿醉?” 曹操应“是”,但复又道:“但孤今日起身,并未觉有头痛之感,反觉灵台比往日清明不少。”在之前,他夜夜处理政事公文至丑时,每日沾枕不足两个时辰便要起身,故而日日起身时都头痛欲裂。 “这便是了。”华佗似乎早已料到曹操补充的话,“曹公昨日所饮应是药酒,其中混杂了诸多补气助眠之物,对身体大有裨益。再加上曹公昨日大醉而眠,休息时间远长于往日,故而今日起床才觉神清气爽。” “原是如此。”曹操点头,自语笑道,“此酒有如此神效,看来孤往后到反是要向奉孝讨酒了。” 闻人自语,华佗双眉微蹙:“此酒,郭祭酒亦曾饮?” 在得到郭嘉不仅饮了还是痛饮的回答后,华佗双眉不禁蹙的更深了。此酒裨益匪浅,然归其根本,是因其所用皆是老阳燥热的药材。这种大补之物,曹操常年南征北战健壮的身体饮之自然无妨,但对于郭嘉身体那般孱弱,再饮此酒…… 不啻于自饮鸩酒。 身为医者,他下意识对郭嘉这种荒谬的行为感到忧愤,然下一秒,他猛然想起,郭嘉的身上的毒。 他不在的这一年,郭嘉本该好生修养,才有保命可能。可郭嘉不仅不知休息,随军攻伐,还错上加错,染上五石散的毒瘾…… 纵没有此酒,丧命也不过是这两日。 他心中千回百转,一抬目,正对上曹操的双目。望见曹操目中的探究和若隐若现的威严,华佗才反应过来,他的沉默,已经引起了曹操的疑心。 华佗行医多年,高官庶民,人世百态,早已熟了。他清楚,此时曹操肯对他温声和语,一方面是因他名声在外曹操出于何种目的都要表达敬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曹操看来,他与郭嘉仍可算得上朋友。 此时如果让曹操知道郭嘉身体状况,必然会硬让他医治。且不说郭嘉早已药石无医,他一年前的立誓,也让他绝不会再为郭嘉扶哪怕一次脉。 更何况,郭嘉……怕是也不愿曹操知晓吧。 想到曹操刚才提到郭嘉时,一贯凌厉的凤眸中下意识的温柔;再想到郭嘉但凡谈到与曹操有关之事,神采奕奕的墨眸,纵使他已不与郭嘉为友,也不禁暗叹了口气,心有戚戚。 心之痴念,才乃病源。 收好心思,华佗舒展了眉头,神色自若道:“此酒虽是大补,然郭祭酒毕竟身体较为孱弱,还是少饮为好。” 华佗不知,虽然他调整的很快,但对于阅人无数的曹操而言,他那一瞬的变化还是落入了曹操的眼眸。曹操明显感觉到,华佗定有隐瞒之事,只是在他没完全肯定之前,贸然相问听人左顾言他倒不如暂且不动声色,另辟道路。 这般想着,曹操从怀中将卞氏交给他的那包粉末拿出,推到华佗面前: “烦请神医帮孤看看,此为何物。” 华佗颔首,将纸包打开,用指尖拈起少许,细嗅片刻,又放入口中轻抿。良久,他回道:“曹公,此物名为五石散。” “哦?五石散是何物?” “五石散,乃是以五石烧炼而成的石药。” “既是药物”曹操故意放慢了语句,以便将华佗表情任何一微小的变化都收入眼中,“那便是治病之物。神医可知,所治的是何病?” 华佗语气平稳,不闻波动:“医书有载,服五石散可使人神明开朗。郭祭酒身体偏弱,服此药正可强身健体。” 然而,曹操眸中的暗色却更浓了,他声音中带着无限的威压:“医者当有医心,神医所言,可是字字属实?” 华佗眉头又蹙,音中似染了恼意:“在下所言,自然字字属实。”只是,省略了一些内容而已。 显然,华佗的反应让曹操彻底放下了心。他哈哈一笑,面上阴霾一扫而空:“是孤之错,神医勿怪。神医一早前来为孤诊脉也是辛苦,不如早些回屋歇息,可好?” 问句比陈述句更加肯定,华佗起身,退后几步,向曹操作揖: “唯。” 郭嘉进屋的一刻,一干人皆变了脸色。 朝中董承与曹操斗争局势有多紧张,他们都看得真切,今日董承将他们约到此,想来也与此有关。可万万没想到,郭嘉会来到此处。 郭嘉代表的是谁,在座几位,何人不是心知肚明。 然而,他们虽然心中疑惑惊诧,可在看到郭嘉神色自若的走到最靠近主案的案后坐下,而董承丝毫无惊讶之色时,就明白,今日的一切,全在董承的安排之下。 正如他们所想的一样,董承对于郭嘉的到来毫不吃惊,因为就是他约郭嘉前来的。刚刚等了这么久,也是为了等郭嘉和另一人,但主要,还是为了等郭嘉,现在郭嘉到了,另一人姗姗来迟,倒也不必再等。 只见,董承轻咳一声,突然站起身,展开一布绢,朗声道: “众卿接旨!” 四人一愣,搞不清董承这突然间卖的什么药。但见董承目光严厉,表情肃穆,毫无作假之色,四人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中央,俯身跪地。 郭嘉轻瞟了这伏跪在地的四人一眼,在泛着不寻常的色泽的酒爵中倒了杯酒。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至重。近者权臣操贼,出自阁门,滥叨辅佐之阶,实有欺罔之罪。连结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皆非朕意。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等,乃国家之栋梁,社稷之忠臣,愿念高皇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除暴于未萌,祖宗幸甚!” 这篇诏文,董承念得气势磅礴,正气凛然,砸在四人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四人暗暗交换了下眼色,最终由吴子兰问出了疑问: “董国舅,敢问此诏从何而来?”称“国舅”而非“将军”,其中变化,可见一斑。 董承早知这四人会有疑惑:“此诏乃天子破指而书,藏于衣带之中避开曹贼……” 迎面而来泼来的酒水打断了董承的话。一边,郭嘉手中对着董承方向的酒爵,清晰明了的宣示着他是这变故的始作俑者。只见他缓缓收回手,提起酒壶,不急不缓道:“董国舅慎言啊,这贼不贼的,可不要轻下定论,听着怪刺耳的。” 被泼了一脸酒,高位待久了的董承可谓是恼怒万分,但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要冷静。于是,他只能一边不断在心中默念不要和郭嘉这将死之人计较,一边将恼怒化作厉色盯向跪倒在地的四人: “怎么,你们还不接旨,是想抗旨吗?!” 原本庄严肃穆的面庞此时带着酒水,不可谓不狼狈。刚才董承被泼了酒,第一反应是护自己而非天子之诏的举动,可是真切的落在了四人眼中,讽刺的可笑。然而,他们就算再心有他想,如此局势下,也只能叩头应声: “臣等接旨。” 董承当然知晓,这份诏书不能让此四人甘心为他所用。正是因为如此,他今日才会约郭嘉前来。见那四人接旨后回到案后坐下,他忍着心中对郭嘉的怒意,转头尽力对郭嘉平静道:“怎么,郭祭酒不接旨吗?” 他说话时,郭嘉刚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咀嚼咽下,面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这非鱼楼的??不错。” “郭嘉!”纵使董承再强迫自己冷静,面对郭嘉这回应,名为“理智”的一根弦也近乎要崩掉。 “国舅生气了?为何?”郭嘉无辜的望向面露怒色的董承,“嘉夸这非鱼楼的点心好吃,国舅应当高兴啊。点心好吃,国舅开的这非鱼楼才能生意兴隆,不是吗?” 郭嘉的话宛如一盆凉水浇在董承头上,让他瞬间恢复了冷静。这非鱼楼,的确是他暗中找人开的,可此事极为隐秘,知道的不过是他几位心腹,今日郭嘉却可以这样笃定的说出…… 他本以为“?蛸卫”是那人夸大之词,没想到,竟当真有如此可怕的组织潜伏在许都城,潜伏在天下诸侯身边。 脊背发凉的同时,他暗暗提醒自己,今日之事了了,定要回去好好清理一下心腹,将那背叛之人揪出来。 郭嘉淡淡望着董承面色微妙的变化,对此时董承心中所想完全了然于心。董承身边,?蛸还真不好安插,所以这非鱼楼,不过是郭嘉随口一猜,毕竟今日之事隐秘万分,稍有不慎就会身首异处,想来董承也不会随意找一个酒楼。没想到,他这随口一言,倒是言中了。 也好,看着董承如惊弓之鸟自毁心腹,也是件乐事。 董承整理好心态,望着郭嘉,又道:“郭祭酒,你身为汉臣,面对天子之诏,理当下跪接旨才是。” 这一次,郭嘉也没有再左顾言他:“可嘉以为,无论这天子之诏,当真是天子所写,还是你董国舅临摹佳作,都不该是由嘉来接诏吧。”顿了顿,他思考了片刻,十分真诚问道,“莫非,董国舅今日约嘉来此,是特意请嘉将此诏书内容和接旨之人转告曹司空?此等小事,嘉定会做到,国舅放心。” “郭嘉!”郭嘉的轻佻的语气又成功激怒了董承,但一声怒呵过后,他又软了声音,“今日,承约郭祭酒前来,乃是希望郭祭酒深明大义,与我等一起诛杀汉贼,匡扶社稷江山。” 董承的话让郭嘉惊诧不已:“董国舅,有病定要服药,切勿讳疾避医啊。你居然会以为,嘉会与你等一起去送死?” 不能怪董承不理智,而是郭嘉一旦毒舌起来,实在是太过气人。董承只能一面攥紧双拳,一面竭力冷静:“郭祭酒此言差矣。大丈夫在世,当建不世之功,成就一方大业。郭祭酒这些年为曹”一顿,他还是硬改了口,“曹司空出谋划策,不可谓不尽心竭力,可到如今,一官未升,无侯无爵,这实在是让人叹息。但若郭祭酒肯与我等共谋,未来成就,必然不可估量啊。” “刚刚国舅还一口一个国家社稷,天子汉室,怎么这时候又一心盯着功名利禄去了?”郭嘉嘲讽道,毫不意外的看到董承面色更黑了。他轻叹了口气,突然道: “董国舅可知,嘉身上这火狐裘从何而来?” 董承一愣,搞不懂郭嘉这是卖的什么药:“不知。” “那日天子秋?,曹司空随驾,猎到了只火狐,便制成裘衣,赠予了嘉。”郭嘉说此话时,火色衬得愈发如玉的面容上,唇边温柔的笑意毫不掩饰的张扬着,“嘉当时正要制件裘衣,曹司空便早知嘉心中所想将这件火狐裘送来了。” 呵。 董承心中暗嗤。郭嘉当真是没见过世面,一件裘衣就可打动:“郭祭酒如此便是短见了。辅佐天子,乃是从龙之功,功名利禄,奇珍异宝皆是囊中之物,还怕缺件裘衣吗?” “可是嘉想要的,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奇珍异宝,只是一件可御寒冬的火狐裘而已。”郭嘉柔声轻言,“那时那刻,这件裘衣,曹司空可以给嘉,天子却做不到,国舅口中的那个写血诏的天子更做不到。所以,曹司空是嘉的明公,而其他人,不过蝼蚁。” 此话说到最后,已将天子比作蝼蚁,真可谓是大逆不道。 可董承却无法以此来呵斥郭嘉,他也不想以此来浪费力气呵斥郭嘉。 言罢,郭嘉将目光转向另外四人:“几位,嘉今日既然来了,那便还是出一言相劝。无论你们是真忠臣,还是求权势,都要多留个心眼,谁知道这天子之诏是不是哪个宵小投机取巧之作。你们抛头颅洒热血,最终会不会反而出力不讨好,为他人做了嫁衣呢?” “郭奉孝!天子之诏岂容得你污蔑!” “哈哈,国舅别急别气。道不同不相与谋,嘉这就离开,不打扰你等创‘从龙之功’了。”说着,郭嘉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突然,银光一闪,一柄利剑横在郭嘉面前。 是长水校尉种辑。 郭嘉目光微闪,回首望向董承:“董国舅是想在此处,杀人灭口吗?” “不会不会。”董承笑容温和的近似狡诈。他起身走到郭嘉之前坐的案前,用郭嘉的酒爵倒了杯酒,然后走到郭嘉面前,将酒爵递到郭嘉眼前,“承只是希望,郭祭酒能再花三日时间,多考虑考虑。” 这酒爵上涂了什么,郭嘉早已知晓,那一泼,也泼不掉所有的毒。 “看来,今日嘉不喝这杯酒,是离不开了啊。”郭嘉轻笑了一声,接过酒爵,一饮而尽。 看到郭嘉饮下酒,董承的笑容更深了:“三日时间,董承在府上随时恭候郭祭酒改变主意。”说完,他使了个眼色,种辑一皱眉,还是将剑移开,任郭嘉离开。 待郭嘉走出门,立刻就有人忍不住了。种辑对董承道:“董国舅,虽然郭嘉饮了毒酒,但万一他根本不惧此,一回去就将今日之事告诉了曹贼,我等可就要命丧黄泉了啊!” “是啊。”董承叹了口气,声音十分无奈,“可承除此之外别无办法。倘若郭嘉死在此处,才是当真自露马脚。承死不足惜,可却不能不救天子于苦难之中啊。” 这一番惺惺作态,终引得吴硕冷笑一声,道:“董国舅可真谓是忠心耿耿,可那郭嘉之话,有一处也不无道理。董国舅如何证明,这血衣诏,就是天子亲手所写?” “放肆!”董承厉呵,“天子之诏岂容作假!你再出此言论,就是心向汉贼!”一顿,他沉下声,严肃的望着四人,道,“诸位,无论如何,今日你我在此已被曹贼的人看到。所以,从今以后,想要活命,你我除了一同辅佐天子成就大业,别无他路可选。” 听到董承此话,四人皆脸色一变。他们终于意识到,为何董承明知郭嘉不可能被劝动,却还要约郭嘉来。 他的目的不在说动郭嘉,而是逼迫他们,让他们无从选择。 事已至此,四人只能低头作揖,表示听从天子之令。 彻底使四人归附,董承心中也长吁一口气。其实,有一点他没有说,对于这四人而言,还有一种选择,那就是在事发之前,主动向曹操投诚。 为了杜绝这种可能,唯一的做法,就是让曹操对参与此事的人恨之入骨,无论此人是否可以为曹操所用,这般,可就不能用毒酒了。 而要杀曹操,也有一事,必须要做。 不禁,董承脑海中响起那住在自己府上的年轻人,与自己密谈时说的话: “欲诛曹操,必去?蛸。 欲去?蛸,必杀郭嘉!” “二弟三弟,快一些。” 刘备急急忙忙的带着关羽张飞踏入非鱼楼。这几日他夜夜难眠,昨夜好不容易睡去,晨起却已是日上三竿。虽然快马赶来,但和董国舅约得时间,还是迟了一个时辰。 问了楼中伙计,刘备立刻往楼上走去,因为太过匆忙,竟在上楼时不小心绊倒。 “玄德公,莫急,慢些。” 赶在关羽张飞之前,是一下楼之人先扶住了将要摔倒的刘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刘备抬起头,果然对上一双清澈的双目。 郭嘉。 自徐州之事后,刘备实是感受到了郭嘉此人的可怕。他憎恨郭嘉的冷血残忍,却又无力抗争,只能尽量对此人敬而远之。可是,冤家路窄,今日还是遇见了。 郭嘉来这非鱼楼是为何?而且他出来的那个房间 “玄德公是因董国舅之约而来的吧,嘉也是。现在董国舅还在屋中,玄德公不必急。” 郭嘉似乎看穿了刘备心中所想,便出言解释,语气不可谓不温和,不知道之人,还当郭嘉与刘备是何好友。 说完,郭嘉也没再纠缠,便继续下楼离开。 而原本急匆匆的刘备却停住了脚步。他站在楼梯上,望望那楼上的房间,又望望郭嘉消失在楼门处的背影,沉思三秒,突然也反身下了楼,快步走出非鱼楼,翻身上马,比来时还要急切万分。 “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身后,关羽张飞快马追着刘备。 “司空府,见曹操!” 第73章 郭嘉走出非鱼楼时,天正落着纷纷密密小雪, 未行几步, 发已染霜。 一把绘着红梅的伞移来遮住落雪。郭嘉转头,果然看见夕雾在寒风中急急跑来而泛红的面庞和呼出的白雾, 不禁心中微暖, 自然地欲接过伞。 夕雾却没把伞交过去,而是将烧的暖暖的手炉塞进郭嘉发冰的手里, 口中轻怨:“少爷你就不能在屋檐下稍等片刻吗?这淋了雪,回去再病了喝药,苦可都是你自寻的。” “你这丫头啊, 真是……”郭嘉轻叹了声,想再感概什么, 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能作罢。和人踏着积雪,慢慢走向候在楼边巷里的马车,“府中可是出事了?” 夕雾闻言一愣,片刻才点头应是:“府中之前来了人, 说是夫人身上突然十分不适, 希望少爷你尽快回府去看看。”而她刚才没有特别急切和郭嘉说, 就是因为她清楚郭嘉对于那所谓的“妻子”, 毫不在意。 那个女人如今还存有性命,只因为那肚中的孩子。 对于还无子嗣的郭嘉,毫无疑问,对于那个孩子必然是在意的。 只是, 少爷何以未卜先知? 郭嘉未漏过夕雾眼中的疑惑,唇边笑容不禁染了几丝讽刺,却不是对夕雾,而是那些费尽心思布局之人。 既然他们如此费尽心机,那他怎可辜负他们的良苦用心呢? 马车本离得不远,两人未走几步便到了,候在马车旁的车夫与随行的仆人刚好听见郭嘉回夕雾的最后一句话: “尽快回府,以及马上遣人去司空府请华大夫。” “是。” 夕雾点头,立刻点了个随行的腿脚利落的去司空,同时心中暗想,果然少爷还是极为在意那个孩子的。 然而,就在郭嘉踏上马车时,头正好倾到她颈旁,一句轻似呢喃之语独飘入她耳中: “但凡有变,转道荀府。” 华佗未离开多久,仆人便来禀告,左将军刘备携两位义弟来府拜访。 对于刘备的到访,曹操很是诧异。自打不久前与刘备青梅煮酒之后,那刘备就如同当真被吓到了一般,一直在宅中闭门不出,一心摆弄他那些花花草草,无心他事。曹操最初还遣人时时监视刘备的一举一动,但后来随着董承之事愈演愈烈,他便没了多余的精力再去注意刘备,再加上刘备实在是表现得太过正常,渐渐的,曹操便再不过问刘备之事。 一个四处奔逃如丧家之犬的人,纵使心怀大才,也不过巧妇无炊,在这许都,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然而,诧异归诧异,曹操在刘备走进厅堂时,面上一如寻常的平静:“玄德匆匆而来,不知有何事。” 刘备未在意曹操并未请他落座,或者说,曹操这般直切主题,正和他意。三人先是行礼,刘备尽力缓缓道:“备今日,是为曹公解忧而来。” 闻言,曹操眸光一闪,正欲开口,便听厅堂外传来声音。抬眼望去,一身着素服的梳着妇人髻的女子提着小?款款而入,走到曹操案边将小?放下,欠身行礼: “夫君。” 待转身时,似是刚注意到刘备一般,秋眸闪过一似惊讶,又微欠一礼。 “你怎来了?”对于自己的夫人,曹操语气难得的柔了些,也亲切随意了许多。 “我做了些你爱吃的点心,想趁着未凉送过来与你尝尝。”卞氏笑容温婉,“未想来的不巧,扰了司空处理政事,我这便退下。” “外面正下着雪,你等停雪再走。”曹操招招手,向一边移了移身,“坐过来。” 原本似是打算退去的卞氏见如此,含着歉意向刘备微微点头,而后走到曹操案后提裙坐下,将小?盖移开,将装着漆器的点心摆到曹操面前。 待看卞氏做完一切收回手安静端庄的坐到一旁,曹操看着还站着的刘备,才想起来道:“看看,孤都忘了。玄德,快快请坐。” 深知此时慢上一秒都可能满盘皆输的刘备,在卞氏进来打断了他与曹操的对话时,心就已紧张起来。听着二人短短几句谈话,内心更是焦急,再看此时曹操请他落座,大有长谈之意,隐在广袖中的双手早已急得满是汗水。 好在他的理智此时还是稳稳占据着上风,足以让他压住心急如焚,稳步走至侧案坐下。 刘备的举动未让曹操看出端倪:“刚才玄德是说,为孤解忧?” “是。”刘备颔首,“备听闻,淮南袁公路欲北上与其兄袁本初合兵,不知可有此事?” 曹操闻言,眉峰一紧,双目瞟了眼堆在身旁的竹简。其中有一卷,正是徐州陈登来报的袁术之事。这竹简送来三四天了,他未想好派何人去阻截,所以才一直滞留在案旁。此事他与几位心腹谋士都商讨过,倒也不算什么秘密,但也不该是刘备能知晓之事:“孤见玄德终日闭门谢客,一心侍弄花草,还当玄德志趣高洁,无心凡事。未想,玄德倒是从这花草之道参悟出不少事。” 曹操话语中的锋芒刘备听的真切,面上却不见一丝波澜,他既敢贸然提出,便早想好应对之策:“曹公谬赞,备平日无事,养些花草,哪悟得出什么大道。只是那日听闻郭祭酒谈起,曹公正苦恼不知何人可讨袁贼。备虽身懒贪闲,染既身为汉室宗亲,又深受曹公厚恩,自不敢再置身事外,故而今日才冒昧毛遂自荐,请领兵讨贼。” 听“郭祭酒”三字从人口中说出,曹操内心疑虑更深。郭嘉对刘备的态度从未改变,即所谓“尊而不用”,好好把刘备当作笼中金雀养着,既不放虎归山,也不会寒天下投奔之人的心。如今,刘备却说是郭嘉将此事说与他听……若是诓言,应是不敢说这种轻而易举就会被戳破的谎;那若是真言,是否意味着,郭嘉在观察刘备这么久后,也渐渐认为,刘备是可用之人? 平心而论,刘备有才,而且是大才,尤其是其心智城府,的确乃世之罕见。这也就是为何,明知刘备心志远大,明明连荀??寄训枚粤醣钙鹆松毙模?懿倩故橇粝铝苏飧鋈恕?br> 不单单是为不寒天下投奔者之心,更多是因为,实在是舍不得,舍不得这难得的人才。 袁术虽已是强弩之末,但若当真一个不留神放他北上,原本就胜率不大的与袁绍的决战只会再增变数。所以,这派去阻截袁术之人,一定要是万无一失之人。可曹操身边能担此重任的大将,都已在前线待命据守,一人都动不得。在这种情况下做一权衡,刘备与他两位义弟,的确是最好的人选。 心中有了定数,曹操却没有立即回复刘备,反而拿起了案上漆盘中的一块点心,尝了尝,大赞道:“夫人的手艺又精进了。” 卞氏莞尔:“丕儿惯是爱些西域传来的瓜果,我见多了,便想着是否可将它们制成酱包在??中,未想到当真别有一番滋味。” 曹操点头,又将一块放入口中,然后抬手招来仆从,让他们将几块放入盘中递到刘备案前。 “玄德也尝尝看此物如何。” 刘备面上恰到好处露出受宠若惊之色。他不急不缓拿起一块,磨得极细的糯米做的??入口便化,留下满口瓜果之清香。待全咽下,刘备才微笑赞美道:“夫人厨艺高超,备从未吃到过如此美味之物。” 卞氏颔首,算是回了刘备的赞美。 曹操目光从未有一刻从刘备身上离开。虽然他已基本定下主意让刘备去阻截袁术,但今日刘备的到来还是太过奇怪,尤其是进门时,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眉间的紧张急促还是清晰可见。然再后来,他却沉静下来,再不见进厅时的急促,一举一动,都十分正常,让疑心如曹操也寻不出一点问题。 或许,真的只是他多心了。 袁术之事,已经耽搁了几天,再不容耽搁。迟则生变,几番试探后,曹操终于放下了心,不再与刘备绕圈子:“玄德有这份为汉室出力之心,孤欣喜万分。这样,孤予你五千兵马,命你与你……” “咳,咳咳。”卞氏几声咳嗽打断了曹操的话。她掩唇又轻咳了几声,才渐渐止住,歉声道:“实是抱歉,我前几日敢了风寒,一时未留神,又扰了夫君与刘将军谈正事。”案下,指尖却暗暗在曹操的手上滑过二字。 曹操顿时了然,待最后一划落下,反握住人的纤手,强而有力。 “孤予你五千兵马,命车胄为监军,与你一同即可前往淮南,阻截袁术,讨伐逆贼!” 若非那一打段,本不该有车胄这“制衡”之人。然而,刘备仍旧也只得面色平静,不见喜怒,沉稳的走到厅中,躬身为揖: “备定不负曹公重托。” 司空府门口,关羽张飞二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刘备出来,立即迎了上去。 “大哥,怎去了这么久,可是出了何事?” 刘备回首,目光凝在“司空府”三字上,眉间是化不开的沉肃,对张飞的话仿若未闻。 若是有人将手伸进棉衣抚在他脊背上,定会沾满手冷汗,惊诧刚才那般沉稳平静竟全是伪装。 没人比刘备更清楚,从他今日面见曹操时到最后踏出府门那一刻,一直都悬着一把利剑,一把随时会劈下,让他死无葬生之地的利剑。 他下了一步险棋,赌董承今日定会对郭嘉下杀手,赌曹操无法跟一个死人确认是否将袁术之事告诉过刘备。 原本,他是不必赌这一步险棋的。这许都虽危险,但他笃信,在曹操没有正当理由之前,绝不会杀了自己给旁人留下话柄。然而,在今日赴董承之约却遇到郭嘉时,刘备就知道,这许都之乱,必在旦夕之间。 曹操为狼,董承又何尝不是恶虎,与董卓一丘之貉的恶贼如今却想借天子年幼无知打着忠臣的旗号为己谋权,当真可笑至极。然而,刘备再不齿,也知以他如今之力,阻止不了任何事情。 他只能借着这个机会,以最快速度从许都这乱局抽身,再图后举。 想到这,他陡然回过神,收回目光,对张飞摇摇头,而后翻身上马,催促两位义弟即刻随他去军营点兵出征。 卞氏的出现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时间紧迫,他必须赶在董承出手之前已带兵出城,否则一旦走不了 必死无葬身之地! 第74章 “刘备离开时,神情如何?” “回司空, 刘将军出府门之前, 不紧不慢,神色自然。但据门仆禀告, 他刚踏出府门, 便急忙催促二位义弟上马,不过片刻, 已不见三人背影。” “好,退下吧。”待仆人退下将厅门合上,曹操转头看向卞氏, “夫人如何看刘备今日之举?” 夫妻多年,二人早已心意相通。曹操知卞氏绝非因点心而来, 卞氏亦深知曹操需要她在此应和侧击,以便曹操更好观察刘备之用心。 将空了的漆盘收入小?,她秀眸半垂,声音温和而柔顺,“那年在雒阳, 夫君刺董失败, 借献刀之名得以脱身出城。依我之见, 昔日之夫君, 今日之刘将军,神情举动,到颇有相似之处。”都生怕慢上一步,便有杀身之祸。 最后一句话, 卞氏没有说,她知曹操听得出来她潜藏之意。 曹操眸色更沉,思索片刻,却道:“但你来此之后,孤并未见刘备有任何异色,若非城府深不可测,便是却无急迫之事。况且,孤尚未对他有杀意,他何必用这种方式,急于一时,自露破绽?” “或许……刘备心疑夫君杀心已起,所以才孤注一掷?”卞氏猜测。 曹操摇头:“不会。刘备并非等闲之辈,他很清楚,孤纵使为了天下悠悠之口,也不能在无正当理由时杀了他。除非” “除非,刘备知晓,夫君很快就有足以挡住天下之口的理由杀了他。” 言至此,曹操与卞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找到了更深的疑惑。 对于一个闭门谢客,日日在自己府中养花种菜之人,究竟能找到什么理由能光明正大的置他于死地? “罢了罢了。”毫无头绪,曹操索性不再自寻烦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孤将兵交予刘备,就当信任他。更何况有车胄监军,奉孝亦认为此人可用,不过是个袁术,出不了问题。” “刘备还有他二位骁勇善战的义弟,然车胄将军却是一人在军中……”与曹操的乐观相反,卞氏黛眉仍蹙。又听到曹操后一句,柔声提醒道,“刘备言此事是郭祭酒告予他的,夫君之前可听先生提过此事?” 曹操回忆片刻,摇头道:“这些日子,孤与奉孝都忙于董承之事,未再留心过刘备。不过,奉孝行事,向来有他的打算,到也不会事事提前与孤提起。”虽然这么说,但不知为何,曹操内心渐渐开始发虚,甚至潜意识里,他都不完全相信自己的说辞。 卞氏察觉到了这点,没有点破,只是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此事不难,夫君与先生一问便知。” 曹操忍住内心日益扩大的不安,颔首,立刻叫人去祭酒府上传信。又想到昨夜宿醉,依郭嘉的身体怕是还未起身,便又嘱咐仆人不必催促,待郭嘉醒来再接他来司空府。 仆人领命而去,曹操转头,见身旁的卞氏黛眉仍蹙着,“既然郭先生一时不可前来,夫君何不问问其他几位先生对此事如何看待?” 曹操一听,的确是如此,便又遣人去请荀攸、程昱等人,只是荀??袢帐苄?牍?皇卑牖岫?薹ㄇ袄础?br> 安排好一切,他望人仍秀眉未展,不禁抬手用带老茧的指肚,为人抚平:“此些事情,夫人不必忧心,孤会处理好。倒是今日的点心很好吃,孤意犹未尽,便有劳夫人了。” 卞氏闻人后句话,终是平了黛眉,巧笑嫣然:“我还在想,丕儿那般嗜甜是怎回事,原是随了你的性子。”言罢,她突然又想起来一事,“说起来,夫君可将那纸包中的东西给华神医看过?神医如何说?” “华佗看过,和其他大夫的结论一样,此乃用来强身健体之药。” 华佗是闻名天下的神医,医术绝对不必怀疑;华佗与郭嘉又是多年好友,也没有任何说谎话的原因。如此想来,此物的确应该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只是…… “夫君,恕我赘言,不妨再唤郭先生身边的那位名为‘苍术’的大夫来询问一番?不知为何,我始终隐隐感觉不妥。” 而女子的感觉,往往是最准确的。 终归是腊冬,本就下的又急又密的小雪很快就转成了鹅毛般大,纷纷扬扬落下,迷了行路人双眼。往日平坦易行的道路在积了厚厚一层雪后,变得愈发坎坷,即便技艺娴熟的车夫不断用马鞭狠狠地抽打,马车也仅能以步行稍快一点的速度前行。 想着府中的情况,夕雾愈发焦急起来,也不知那去请华大夫的人骑马赶去司空府是否能快些。又意识到郭嘉定比她更为焦急,便想与人多说几句话让人放宽心,一回头却发现,不知何时,郭嘉竟已睡着了。 这并非一件舒服的事,靠着的硬邦邦的边板足以让最不养尊处优的人都皱起眉头。然而郭嘉却似乎睡得极沉,即使夕雾轻手轻脚扶起他的身子为他将软垫靠上,他也毫无反应。 阖起双目熟睡的郭嘉,同时也失去了往日的锋芒与恣意,疲倦轻而易举的爬上他苍白胜雪的面容,脆弱的让人完全想不到他会是那位随曹操戎马北方,善谋而冷血的谋士。 他实在是太累了。 轻叹口气,夕雾起身去将车里的窗帘挑下,以便让车内能更暖和些。然而,当她望见窗外之景时,却不由皱起了眉。 为了不吵到郭嘉,她挑下窗帘后轻轻掀开车帘,对车夫小声问道:“这条并非往日回府之路,你怎走这来了?” 车夫狠狠一鞭又抽了一辩,抹去风霜满布的脸上的雪,才回答道:“先生说快些回府,小人就走了这条近路,这条路虽然雪封的也不好走,但比其他路都快一些。” “我不管近路远路,好走不好走,你在改路之前本该禀报一声!府上的规矩都忘了吗?!”夕雾声音虽然仍旧很轻,却带了令人惧怕的威厉,吓得这才意识到自己擅作主张了的车夫连声请罪。 夕雾没有心思理那车夫的请罪之词,而是不停观察着这条街道。实际上,这条街夕雾熟的很,因为郭嘉近日流连的风月之所“潇湘苑”就坐落在他们现在的左手边,她回回在宵禁前来接 郭嘉回府,早已将这街上一树一景记在脑海中。 然而,今日却是不同。潇湘苑申时日暮将落才会开门,而此时刚到巳时,又是大雪,往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除了他们这驾马车,再无他人。 夕雾心中涌起了巨大的不安感。训练多年的头脑让她瞬间意识到: 大雪难行,寥无人迹的街道,是绝佳的行刺之地。 即便这是重兵守卫的许都。 “按原路走。”她下令道。 刚刚止住请罪之声的车夫闻言一愣,半响才勒住马,却没有掉头:“夕雾姑娘,这条路已经走了这么久了,路又这么难行,一旦掉头,怕是没有一两个时辰回不了府。” 夕雾当然知道车夫说的合情合理,但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她,哪怕是多此一举,也不可和自己突如其来的直觉赌: “哪怕是三四个时辰,也马上换……” “就走这条路吧。” 由车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打断了夕雾的话。夕雾连忙放下帘回到车中,果不其然看到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的郭嘉。 “少爷,我总觉得这条路……” “无妨。” 郭嘉摇头吐出两字,而后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般又彻底阖上了双眼。刚才短暂的休息显然是杯水车薪,郭嘉面容上的疲倦一丝没有褪去,反而愈来愈深。 夕雾凝望人半响,只觉心疼的更厉害,纵使心中不安愈演愈烈,也不愿再叫醒人。 既然少爷说了无妨,那定是自己多心了。 车夫这次小心多了,哪怕听到了郭嘉那句话也不敢再擅自决定,直到夕雾又探出头让他继续走这条路,他才又松了缰绳,抬起马鞭。 受痛的马仰头嘶鸣一声,又不得不认命的垂下头,拉着马车继续缓缓前进。 可已经晚了。 第一个仆从倒下是无声息的。利剑封断了呼救声,大雪遮住剑光与血色,唯一能暴露的血腥之气也被寒冷凝结,未经过训练的仆从如同蒙目的羔羊,待宰却毫不知情,直到被十几名刺客包围,才惊慌失措的抽出随身的佩剑 然后步他们同伴的后尘。 训练有素的死士与软弱无力的仆从之间的斗争,只会是单方面的屠杀。不过刹那,大雪间便飞扬起赤红,凄厉的惨叫声撕裂天地,入耳心惊胆颤。 不肖片刻,死士已几乎解决了这群无用的仆卫,逼近看似不堪一击的马车。 车中人缓缓睁开,眉间稍带被吵醒的不悦,神情倒是安之若素。 他想为自己倒杯热茶,却乏的实无气力。 一帘之隔的车外,大雪铺天盖地,霜寒天地,和着杀气一次次呼啸着向马车袭来。 然而,大雪对死士的掩护,于?蛸而言,只会更有利。 猎物从来只有在被蛛网缠紧的一刻才会产生威胁感,当?蛸无声息的划破最接近马车一人的喉颈时,自以为行刺已近乎成功的死士们才知不好,然终是失了先机。 夕雾坐在马车外,冷静地看着离马车的这场厮杀。方才,她也可以出手,但她没有,而是冷眼看那些仆从被屠杀,记清因为仆从这些诱饵而彻底暴露了自己的死士的实力。她明确了敌人的情况,才可判断,是否在日常跟随郭嘉的?蛸之外,再唤增援。 显然,没有必要。虽然死士有十几人,虽然?蛸不过五人,但这场厮杀输赢,在夕雾眼中,已是定局。 胸有成竹,夕雾掀开车帘:“少爷,半柱香即可。” “……好。”郭嘉声音微弱难察,似是困倦到了极致。 见此,夕雾微微皱眉。正如刚才一样,她心中的忧虑并没有因为车外的定局而消失,反而在看到郭嘉此时的状态后愈演愈烈,然当她欲进车细察时,却突觉杀气来袭,下意识转身拔匕 鲜血从死士颈部迸射出时,忠厚而胆小的车夫的尖叫尚且还卡在喉中。 随手把尸体甩下车,夕雾厉色一扫死士袭来的方向,果不其然看到了五名?蛸未来得及防守好的缺口。 按原本的估算,五名?蛸在,这一缺口绝不可能出现,唯一的可能: 方才面对仆从,这些死士同样保存了实力,来引?蛸出洞。 敌人知晓潇洒,更比预料的要了解?蛸。 但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夕雾轻嗤一声,从车上轻巧的一跃而下,干净利落的用匕手割短了碍事的儒裙。待一句“守好马车”传入车夫耳中时,她已冲到几丈外,灵巧如鬼魅般的倩影掠过之处,血溅长空,无不披靡。 郭嘉身边常留的红袖添香,才是最锋利的一把淬满了毒的匕。 那个缺口无论多大,她一人来挡,足够了! 隔着一层帘子,郭嘉看不到车外的情况,却已经猜到了夕雾的举动。即便这一切皆在预料之中,他也不禁暗暗感叹,夕雾这丫头,终归还是太年轻了。 董承给他喝的那杯酒,有没有三日后会毒发的酒他不知,但显然有让人瘫软无力之物。他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再加上此物,便会如现在这般,连一个指头都乏力的无法移动。 猎物无力反抗,守卫所有的底牌都已亮出,去防范本就是弃子的死士,对于潜伏多时的刺客,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甚至他都不必暴露自己,只需要装作惊慌失措,不小心将车帘扯掉,露出猎物所在的位置 “少爷!” 箭矢破雪,正中心口。 收回弩,他倚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一片混乱,犹如看一场闹剧般悠然闲适。 从他住进董承府中,勾起董承与曹操争斗之心,到此时终于顺利亲眼看着这支弩箭刺进郭嘉胸口,筹谋许久,终于成功,他怎能不多在这里欣赏会儿,多贪几晌愉悦,然后再投入到接下来的筹划之中。 今日并非结束,而是此局,真正的开始。 但到最后,他也不过是多看了片刻,便了无兴趣的合上窗,走到屏风后的软榻旁坐下。在软榻上,粉妆玉琢的美人仍因昨夜迷药之效熟睡着。素纱罗衣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细细描出秀眉凤目的面容上残留着独属于少女的稚气,二八年华不省人事的少女,轻易的就能引得他人心头的些许柔软导致的犹豫。 他当初选择这个女子,一是因为在这潇湘苑里,唯独此间房因为被树遮掩的缘故,乃射出那支弩箭又不暴露自己的最佳之所;二则是因为郭嘉是此女的常客,从这女子身上,他或许能套出更多的情报。 前者已经达成,而后者,经他这么久与这女子的相处,他已经肯定,郭嘉不过是把这女子当作玩物而已,并未透露任何情报。而对于这女子,他也清楚,这样小的年纪,身涉风月,在这乱世,只会是可怜人。 她洁白的脖颈毫无防备,不堪他盈盈一握就能折断;他也清楚,为了万无一失,除掉这个女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手慢慢伸下,一点点接近她修长的脖颈 突然,女子轻喃一声,早就杀过无数人的他竟因此一惊瞬间收回手。待他稳住心神再看去,才发现她不过是梦中轻喃,换了个睡姿侧过身,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自然的插到了枕头底下,尽是少女熟睡娇憨之样。 不知为何,早已不会被情绪影响的他,脑海中突然就开始不断闪现一些画面:有她初见他时的局促不安;有她知道他并不打算动她时的惊喜与淡淡的疑惑;还有他送她家乡佳酿时的喜悦与她饮下那盏酒时对他全然地信任与感激…… 其实,不过一介女子,又不知晓任何事,就算不杀,也无妨大局。 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他再望着女子的睡颜,只觉内心轻松无比。又见她将手伸入枕下,想到这屋中因为方才他开了窗的缘故,吹进了不少寒气,便从一旁床上拿过锦被,轻手轻脚的欲为她盖上。 就在他俯身的一刻,映入双目的,是女子的眸凝凤鸣,笑靥如花。 下一瞬,鲜血染面,艳胜胭脂。 “称制临朝,定策帷幄,天下大局尚尽绝于女主,你却关键之时对女子心慈手软。愚蠢至此,不如让我来送你一程,可好?” 第75章 “少爷!” 一匕刺入敌人胸膛,她闻声警觉回身一望, 正看到那支弩箭穿雪而去。她拼命往回赶, 不顾犯武者大忌将背后留给敌人,也没能快过带着破空之力的箭矢, 咫尺之间, 近在毫厘,她眼睁睁的看见郭嘉分毫未动, 目光平和而无奈的望着射来的箭矢,直穿胸膛。 鲜血刹那浸了狐裘,愈发妖冶的红衬得郭嘉飞快失去血色的面容更欺霜赛雪。 死士发现目的已达成, 在?蛸活捉住他们之前,已经自行了断, 滩滩血迹,尸横遍地。 却没人在意这些死士的死亡,此时夕雾眼中,只有她被一箭穿胸的少爷。她扶着郭嘉瘫软无力的身体,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的温度的流逝却让她双手不停颤抖。她作为暗卫, 早已见惯了生死, 无论是敌人的, 还是同伴的, 甚至她自己的。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看着郭嘉在她面前踏入死亡。 她慌极了,所有的理智与冷静都被此时的恐惧冲的七零八落。 突然, 一只手紧紧的握住了她不断颤抖的手,虽然很快就无力的松开垂下,但一瞬的冰冷成功的唤回了她的理智。 一旦有变,转道荀府。 郭嘉之前的话闪过脑海,她瞬间镇定下来。 这一切都在少爷的计划之内,所以绝不是绝境。 无论是事实还是自欺欺人,心中默念着这句话都在此时成为唯一的支柱。她对着已经因为瞬间变故吓傻了的车夫喊道:“去荀府!” “可是……可是……”车夫真的是被吓得肝胆俱裂,结巴好久了才道,“是不是该去医馆,先生显然需要” “去荀府!” “荀府离此尚远,更何况马车一旦跑动起来恐怕那箭会更” 车夫还未说完,匕首已经刺进了他的咽喉,他徒劳的捂着迸射出大量鲜血的颈脖,不可置信的看向神情冷漠的夕雾,下一秒身一空,就被夕雾推下了车。 无暇再管车夫的死活,夕雾握紧缰绳,手握马鞭,狠狠抽在马上。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马仍旧慢吞吞的,挨了痛也不过勉强前进几步。 贝齿咬唇,口中的几丝腥味让她更加冷静与决然。当机立断,她一只手更紧的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握着匕首,高高举起,而后稳稳刺进马身。 剧烈的疼痛激的马嘶鸣一声,四蹄瞬间跃起,带着马车向前狂奔。夕雾紧紧的握住缰绳,用最大的力气来控制着这匹已经惊疯的马,大雪之中向荀府冲去。 她知道郭嘉此时最需要的是医馆救治。 她知道剧烈的颠簸可能让郭嘉还未到荀府时已经丧命。 ?蛸之责,只在服从。 卞氏提?离开时,正遇上匆匆赶来的程昱。 面对卞氏,程昱仅微微一点头便当行礼,随后飞快地踏入堂中。卞氏面对着漫天大雪,待候在堂边的侍女撑起伞时,思起方才匆匆一瞥程昱头顶与肩边的雪,心中已隐隐猜到,程昱的来意。 “仲德来得怎么这么急,外面下着大雪,你连个伞都不撑。”虽然心有些许不安,但解决了袁术一事,曹操还是觉得心中大快。见程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笑着随口寒暄道。 “主公。”程昱面如寒霜,连礼都急得未行,“刘备是你放走的?” 曹操一愣,显然未想到程昱会是为此而来:“没错。袁术苟延残喘死而不僵,孤便命刘备与车胄去截击袁术,永除后患。” “袁术不过冢中枯骨,何足患也!”程昱急道,“刘备城府极深,居心叵测,主公为一袁术放了刘备,不啻于放虎归山啊!” “咳。”若说曹操原本不安仅有一成,那么此时听程昱信誓旦旦,早已增到了八成。他愈发心虚,口中却辩道,“孤待那刘玄德不薄,刘玄德也并非冷血之人,用人不疑,孤有分寸。” “主公……你知道昱为何这么快就知道了此消息?” “为何?” “城门来报,刘备已去军营领兵出城。他若非心中有鬼,何必走的这么急?” 一阵沉默。 “孤,还有车胄在军中制衡刘备” “主公认为,车胄足以和刘备相比吗?” 又是一阵沉默。 程昱早已看出,曹操知道自己此事犯了大错却又嘴硬不肯承认。他身为谋士,也不指望主公能当真开口承认错误,叹了口气,继续道:“刘备若叛,必会勾结徐州族姓占据徐州,与袁绍夹击主公。主公应速速遣人送信徐州,加强防卫,以防万一。” “仲德此言甚是!孤这就派人快马前去!” 如此,最好的情况,也只能是亡羊补牢了。 程昱心中轻叹。早知今日,当初纵使会损失名声,也当先杀刘备,留下这般枭雄,再能有机会杀他,也不知是何日了。 将尸体推到地上,又将一刀割下的头颅扔到地上,她坐起身,闻着浓重的血腥味,不禁嫌弃的皱起眉。 她一边将沾满血迹的外衫褪下,一边走向门口,轻叩门侧三下,便有婢女推门而入。婢女身后,是面容冷峻的几个高大健壮的男子,无论是只着里衣的美人还是屋内惨烈的场景,都未能激起他们一丝波澜。一人将尸体拖入麻袋中,一人拣起头颅扔到麻袋里,三人将屋内沾到血迹的被褥、衣服以及其他物品拿起,换上一模一样的新物,一人用漆盖住地面上的一滩血。 一切都在沉默而迅速的进行。最后,婢女将配好的香料放进香炉点燃,袅袅的香雾抹去了屋中最后一丝血色。 “备点热水来,我要沐浴。” “是。” 不消片刻,装着热水的浴桶便被抬进屋中。待门再次合上,她褪去里衣,任婢女扶着踏入桶中,缓缓坐下,任热水没到颈部。 突然,门被大力推开,一刚及冠的少年大步而入。面对室内的兰汤潋滟,活色生香之景,他毫无动色,反而对女子怒声道:“懿让你在刺客动手之前就杀了她,你看看你现在做了什么?!” 在温水与氤氲的香气中即将入睡的她缓缓睁开眼,半眯的凤眸中潜藏着被吵醒的烦躁:“哟,平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司马二公子,今日竟如此失态,真是让我长见识了呢。” 女子柔美的声音下,极尽嘲讽之意,无疑是火上浇油。但他毕竟究竟世事,从进屋到现在,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女子见人如此,无趣的撇撇嘴,这才解释道:“司马二公子,我这么做,可是在帮你啊。 你如今已经及冠,也回到司马家,迟早要出仕为官,而曹操无疑是你最好的选择。郭嘉如果死了,那么久掌?蛸的你便是最好的接班人,曹操必然会倚重你,也会倚重司马家,岂不美哉?” “愚蠢!”司马懿斥道,“曹操肯将?蛸交给郭嘉,就是看重郭嘉身后无家族支持,除了依附曹操尽心卖命别无选择。但司马家根基深厚,曹操绝不会将?蛸交给懿,否则,就是想以此骄兵,置司马家于死地!” “那就是二公子和司马家要头痛的问题咯。”女子回给司马懿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染着花汁的朱唇娇艳欲滴。 “张春华!”司马懿此时终归还是年少,未有多年后的隐忍。见人如此,再是告诉自己冷静,也忍不住咬牙切齿,可心中万般气恼又不能对人发,更是憋屈。半响,才又平息了情绪,紧紧盯着人的凤眸,一字一句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张家还要和司马家合作的话。” 闻言,张春华不禁又莞尔一笑。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前,走到浴桶另一边边缘时,刚好站到了司马懿的面前。身为女子,她的身高让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垫,才凑得到人的耳边,吐气若兰:“不是张家和司马家,是我和你。 别忘了尽快来提亲哟,仲达。” 司马懿低下头,如狼一般的双目针锋相对着张春华贵气逼人的凤眸。他们都是精明无比的商人,谁都清楚,这场买卖里的针锋相对,谁先退让,谁就会赔得血本无归。 突然,司马懿笑了,温暖若春风乍吹水面: “好,春华且等着懿,不会太久的。” 待司马懿离开,张春华又退回到还勉强泛着热气的水中,却是比刚才多了些许心事。她扭过头,问为她添着热水的婢女道:“你家先生真会死?” “目前没有消息,奴婢不敢妄言。” “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家先生那种大祸害,依我看来,定能活到百八十岁。”她打趣的说道。 再说了,分明是这个祸害让我晚那一时半刻的。 郭嘉究竟要做什么,她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但保险起见,我再确认一遍,纵使郭嘉死了,我的报酬,还是能拿到,对吗?” “是,姑娘要的东西,不日就会送到山家。”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彻底放下心。氤氲的雾气中,她逐渐放松下来,困意渐渐袭来。一片朦胧中,她不禁又想起刚才离开的司马懿。 这位司马二公子,身世也是件趣事。原本,他生辰与司马防相冲,被以为不吉,司马防就打算将这孩子过继司马家他支抚养,结果在送去的路上遇上山贼,同行的人全都丧命,这孩子也生死未卜,司马家都以为这孩子已经死了。哪知这么多年,这孩子竟然还活的好好的,儿子失而复得的司马防自是早忘了什么忌讳,便在司马懿及冠之日,正式将他认了回去,作为名正言顺的司马家的二公子。 “生辰就可以决定人之吉凶吗?真是可笑之至。” 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中的嘲讽,与那一丝难以察觉的伤痛。那时,她就知道,司马懿和她是一类人: 他们这种人,不信天命,不信感情,只信利益,因利而聚,因利而散,与市井商人,别无二般。 只是,他们要买卖的,是天下。 选择司马懿,必然是她张春华为山家,做的最大一笔买卖。 第76章 飞雪遮目,前路难行。 府门前的石砖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轻步踏上去, 亦不免沾一脚雪泥。唐氏将荀攸送至府门口,对人浅笑致谢, 声音温婉而又带着亲切:“有劳公达了。大雪如此, 你竟还专门为此些香料来这一趟。” “攸已说过,今日是因公务出府, 路上恰巧遇到位贩香者而已,叔母不必如此客气。” 丁香、檀香、零陵香、生龙脑……这些名贵无比千金难求的香岂会是市里小贩所有的?只可能是历时许久通过百般途径才求来的。唐氏对此心知肚明,却仍是浅笑不去点破。心中暗想这份用心, 待夫君回府一看便知,后续种种, 让他们叔侄自己“礼尚往来”去。 仆人将朱门推开,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荀攸便将上马车告别。就在这时,远方突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声渐响如惊雷。隔着纷纷大雪, 在场之人睁大眼努力看, 也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出, 那是一匹疯了一般向前疾驰的马,身后拉着残破不堪的马车,上下剧烈颠簸,发出令人生惧的声音。但凡有些经验的人都知, 再让这疯马拉着马车,迟早会车毁人亡的。 然而,还未等唐氏令仆人前去帮忙时,就见一个身影自马后腾空而起,跳到马背上,银光一闪,血喷洒而出,白雪殷红。只听疯马绝望的长嘶一声,前踢一软,正好拉着身后马车倒在荀府门口,一寸不差。 还未等众人从这千钧一发的场景缓过神来,就见那马背上的人一翻而下,向荀府冲来。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满身泥雪与血污,唯独手中还残留着马血余温的匕首泛着凛凛寒光。而当人近了,众人才惊诧发现,这狼狈不堪又阴森肃然的来者,竟是为女子,而且竟是郭祭酒身边的夕雾。 “先生遇刺!快去请大夫!” 荀府传消息的人刚将“遇刺”二字出口,就闻“啪啦”一声,茶杯砸个粉碎。 曹操猛地站起身,踏过地上的碎片,快步往屋外走,边走边喊道:“许褚!” 门口守卫的许褚立刻应声:“在!” “立刻派人去祭酒府把华佗叫去荀府!他若不去就绑了他去!” “是!” 许褚领命,却发现曹操在与他一同往府门口走去,甚至步伐远快于他,顷刻间就将后面急着为曹操打伞的仆人甩的无影。许褚小跑赶上去抬袖要为曹操遮雪,却被曹操一把挥开,踏着已经没过脚踝的积雪,步伐如飞。 “给孤备马!”一路飞奔而来,曹操满身落雪的样子吓了门房一大跳,刚想说“如此大的雪不如备马车”就又被曹操眼中的戾气骇到,连忙噤声小跑到马厩牵出马,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曹操就一把夺过缰绳,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荀府离司空府距离并不远,身下也是日行千里的宝马,可曹操仍一遍遍狠狠地鞭打着马,让马跑的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昨夜梦中的零星片段飞快地闪过脑海。那同样是大雪漫漫,冰寒刺骨,掠过身旁的却不是许都的街道,而是茫茫无边的黄沙。他似乎取得了大胜,却没有摆宴庆功,更无歌舞祝兴,只有在落满大雪的荒漠中,一遍遍催促着军队全速前行,灌满风沙与寒雪的喉咙发出的嘶吼,在无边无际的荒漠中,无力而绝望。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迎接他的大胜的,只有一具冰凉的尸体。尽管人仍旧身着那席足诉风流的青衣,尽管人仍旧面冠如玉,唇角凝着恣意,可他知道,面前躺在榻上的人,再不会睁开那双清澈而笑意盈盈的双眸,扫过山河万里,三言两语,就为他点清这江山谋局。 “啪!” 生死两端?阴阳两隔? 曹操又狠狠挥了一下鞭,打去不断涌上心头的悲意与绝望,却无法驱散近乎窒息的恐慌。这挥之不去的恐惧逼迫着他一步都不敢慢,哪怕大雪满肩,青丝白头。 天命使然也罢,这一次,他再不会轻易放手了! 所有人都知道,荀??牡没识鳎??阅呐露?锰?剿??仓恍枧筛銎腿巳デ氡憧伞?br> 未过多久,太医丞吉平就赶到了荀府。众人见他刚从马车里下来,问了句病人在哪,便背着沉重的衣箱匆匆的跑了过去,不禁都连连感叹吉平大夫的医德人心,令人敬佩。 “这屋子太冷了,把暖炉点上。” 刚进屋,吉平就开口,语气强硬毫不客气。区区一位四百石的太医丞,本不该如此不可客气,然而在场之人却无人介意这一点。荀攸连忙吩咐仆人将碳盆点上,然后走到郭嘉所躺的软榻旁。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吉平用小刀将被血浸透的衣物一层层小心翼翼的从伤处剥离,露出伤口时,内心仍是大震。这一箭,本就是正对心口而射,虽是用弩者是箭术高手,拿捏着角度稍稍偏离了要害几寸,但在经过马车的颠簸后,箭的深入让伤口变得愈发狰狞可怖,若非吉平刚刚给郭嘉把过脉,确认过那弱不可察然切实存在的脉搏,他完全相信眼前他要救治的已经是个死人了。 想到刚才那女子的讲述,他就暗暗心惊,受了那么重的伤还非要坐马车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来这路途遥远的荀府,郭嘉这是不要命了吗?! 他们虽然对郭嘉欲除之而后快,但更希望曹□□在郭嘉前面啊! “这箭”在吉平刻意显露的角度下,站在榻边的夕雾果然注意到了这根箭的不同寻常。她神色瞬间一变,原本的担忧刹那间带上了愤怒与杀气,转身往屋外快步而去。 同样注意到了问题的荀攸见夕雾的举动,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也追了过去,生怕夕雾一时冲动让失控的局势更雪上加霜。 如此,屋内剩下的不过是一些仆人,而且都站的较远,看不真切。吉平心中微定,连忙从药箱中找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装作在观察伤口以袖遮掩,将药丸放入郭嘉口中。 人事已尽,计划能不能进行下去,只能期盼那位号称神医的华佗的当真有起死回生之术了。 看见曹操一人骑马飞驰而来,荀府的仆人半是惊讶,半是意料之中,立刻引了曹操进府。事发突然,又因为马车颠簸那支箭扎得更深,稍是一动就血流如注。但又不能让郭嘉留在冰天雪地,所以荀攸便当机立断让仆人抬郭嘉到离府门口最近的正堂侧屋里的软榻。曹操一进前堂,正看见荀攸和他身旁狼狈阴森的女子,曹操凝眸几秒,才认出那是郭嘉身边的夕雾。 “你冷静一点!”惯于内敛自守的荀攸难得急色满面,“现在一切还不清楚,轻举妄动,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不管什么局势!既然知道了是谁下的手,我绝不会放过她!” “一根箭代表不了什么!若真是他下的手,怎么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你先冷静下来,待奉孝醒来我们再……” “就算不是他,他也牵扯其中,死不足惜!倒是你这般优柔寡断,踟蹰犹豫,哪像我当年认识的那只身刺董的荀公达!” “够了!”迈入前堂的曹操厉声打断两人的争执,“奉孝在哪?!” “在侧屋,太医丞吉平正在诊治。”荀攸见曹操终于到了,心中稍定,引着曹操向侧屋走去,暗中则紧紧拉着夕雾的衣袖,半拖半拽的把她也拉向了侧屋。 一掀开布帘,浓郁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已然在暗示着屏后榻上人的情况是多么糟糕。快步绕过屏风,曹操一眼便望见躺在榻上的郭嘉,昏迷不醒,毫无血色,胸前的伤口却血肉淋漓,生生刺得曹操目眦欲裂,心如刀割。 吉平面对荀攸敢于佯作危急而不行礼数,面对曹操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连忙要作礼,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曹操一个手势止住,心中忐忑不安的望去,却见刚刚还急迫无比的曹操,竟顿了许久,才竟颇似小心翼翼般问道:“奉孝现在情况如何?” 微不可察的颤抖,混在低沉而平静的语调中,听的人心惊胆战。似乎问出这句话,代表着曹操现在情绪最后的一根弦,一旦得到他不愿听到的那个答案,后果之严重,乃至于站在曹操身边的荀攸,都无法想象。 吉平在这之前就知道要面对眼前的情况,却未想到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也止不住身体因为害怕的微颤。暗一咬牙,他尽量语气平稳回道:“回禀曹司空,现在必须立刻将郭祭酒身上的箭□□,尚有一线生机。但是箭离心口太近,刺入太深,以在下之医术……难以为之!”鼓足勇气说出最后四字,吉平感觉自己所有的气力也随之而去。凶恶如曹操,在盛怒之下,完全可能因为这四字随时让他人头落地。 出乎意料的是,曹操顷刻间却似冷静了下来,神色平静的诡异。只听他回了一句“孤知道了”,便站在榻边,双目凝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双目赤红。 “主公……”眼见曹操如此反应,荀攸心中担忧又甚,欲出言相劝,又一时语塞,只觉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就在此时,突然见许褚拉着一人走来,对曹操抱拳行礼:“主公,华佗带到!” 华佗到了,而且正如曹操命令中所说,是五花大绑。 “给他松绑!” “是!” 华佗望见榻上气息奄奄的郭嘉时,神色微动,随即就被淡漠所掩盖。他望向曹操,道:“曹公绑我前来,也无济于事。佗已立誓,郭嘉生死,与佗无关。” “你有一位发妻,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现在都在许都西市的屋宅中。孤随时可以把他们带来,你再拒绝一次,孤就割他们一块肉给你吃。”曹操声冷如冰,内容更是残忍万分,骇的屋内除荀攸外其他人皆变了脸色,“孤在董卓那里亲眼目睹过烤食人肉,其中关窍,一清二楚。” 华佗大惊,半响,突然冷笑一声,嘲道:“果然,我不该相信郭嘉的话。” “你家人所在,孤早就一清二楚。别忘了,?蛸卫归根到底,是孤的暗卫。”曹操道,“你也该知道,孤才是三军之帅,杀人屠城,都是孤的命令,郭嘉只是一个谋士,你也好,徐州百姓也好,要骂要恨,冲我曹孟德来,关郭嘉何事!” 说到最后一字,曹操声音中,还是不禁带上了怒气以及……悲凉。以至于华佗竟从曹操满含戾气杀色的凤眸中,窥见了隐隐约约的乞色。 口口声声说着那不过一个谋士,可为霸如曹孟德,竟肯为他的生死,流露出这般神情。 正因如此,昔日贪生如你,才会选择士为知己者死吗? 华佗移目向榻上垂死的郭嘉,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亦或者他早已在很久之前,就得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心中暗叹一声,终于,华佗点了头,却不是为了救他。 郭嘉的身体,他比任何人都一清二楚,有没有这场刺杀,都已毒深入骨,今日殒命,已是定局。 这番心思自是无人知晓,在场所有人只是见到他点头,都不禁长舒一口气,吉平连忙起身为华佗让开位置。 众人见华佗搭上郭嘉的脉,神色突是一变,不可置信的又搭了许久,才迟迟移开手,晦涩难明的深深望了郭嘉一眼,半响,突然急声道: “除了曹公,其他人都出去!” 众人皆是一愣。荀攸暗暗看向曹操,待曹操点头后,才带着疑惑不解的众人退到正堂。 然而,曹操其实也不知为何华佗会说这句话,只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别无选择。 却见门关上的一瞬,华佗立刻将郭嘉紧握的左手掰开,鲜血满布间一根金针赫然稳稳的扎在穴道之上,而本该昏迷的郭嘉,竟缓缓睁开眼。 “重伤至此还以金针刺穴保持清醒,你是生怕活下来是不是!”见郭嘉如此作为,华佗终于无法冷静,气极之下口不择言。 “嘉要确保,若难逃此劫,明公知晓接下来的局势。”过度失血与剧烈的疼痛让郭嘉视线模糊无比,却又凭借着金针之力尽力保持着声音的清晰。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才望见华佗身后的曹操,双目一亮,不禁欲笑,却瞬间疼的支离破碎,“明公,董……” “不必说了!”然而,曹操却先厉声打断了郭嘉,抬手还未等郭嘉反应过来,就将郭嘉手心穴位上的金针拔掉。他转头看向华佗,道,“拔箭时需要准备什么?” “必要之物这里都有。但以防万一,我需要先让他混沸酒服下麻沸散,来减少拔箭中的风险。” “好,孤去配。” “明公!”郭嘉一把抓住曹操的衣袖,却很快便无力的缓缓滑下,只剩口中坚持道,“生死未知,至少让嘉最后……” “郭奉孝!”又一次打断郭嘉的话,曹操满目怒意,将要脱口而出的叱责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华佗看在眼里,适时道:“此药复杂,我亲自去配。”而后见曹操一点头,立刻快步而出。 “明公,是吴……” 郭嘉在意识彻底远离之前挣扎着想将所取得的情报告予曹操,却是还未几字,又被打断。这次,并非言语,而是唇上一烫。 稍纵即逝的轻触终于如预料般止住了人的话,曹操微起身,郑重的望着郭嘉因为震惊陡然睁大的双眸,声音沉缓,一字一句: “无论是什么,等你醒来,再与孤说。” 时间似乎被凝止在这一瞬。郭嘉怔怔地回望着曹操的双目,企图将其中复杂晦涩的情绪一条一丝抽茧而出,可惜,待最后的意识被击溃,善识人心的他终究什么都没有看清楚。 “明公,真是狡猾啊……” 呢喃着留下最后一句话,郭嘉终于遗留着唇边浅浅的笑容,放纵早已透支的身体沉入黑暗。 车轮卷起风雪,风雪残枯院兰。荀府门口的仆人只见从马车上下来,素来温文尔雅,处变不惊的荀令君,此时竟不及仆人为他撑起伞,就迎着漫天飞雪,匆匆向前堂快步而去。 “奉孝怎样了?” “见过荀令君。”吉平行礼。 “小叔?!”见荀??簧砺溲┒?耄?髫?痪??词侵?募敝??冢?仁谴鸬溃骸霸萸一共恢?榭觯?讲呕?蠓蚋斩俗怕榉猩13?ァ!彼??跑??耸比?皇?コh绽渚驳乇砬椋?翟诓桓医?靶乜谥屑?闭夤丶?淖炙党觯15探?腿怂屠吹氖致?莞?职锼?延掷溆质?耐怍媒庀拢?x科骄驳溃?盎?蠓蛉梦颐窃谕饷娴龋??绞醺叱??u换嵊惺隆!?br> “……”听了荀攸的话,荀??蝗黄骄蚕吕矗?刮吹溶髫?梢豢谄??吞谱派ぷ樱?溃骸胺钚11衷诰潘酪簧??锹穑俊?br> 他的声音似乎结了寒冰,令闻者胆寒。 “小叔……”荀攸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回应。他怎忘了,纵使他掩饰得再好,在荀??媲埃?氖乱坏愣疾夭蛔 ?br> “无妨,??驮谕饷娴冉峁?!彼底牛叩桨负笠幌埔屡圩?拢?皇种雌鸩韬约旱沽吮?炔琛nu儡髫?14酰?俏任鹊啬闷鸩韬?氖郑?105牟?丁?br> 荀??院v胁欢仙凉?羧盏钠?危?隍4u哪晟偈惫猓??蔚讲苡??剿?本帽鹬胤甑男老玻?稣餍熘萸肮?蔚挠淘ィ?舜位匦砗蟮睦湟庀喽裕?詈螅?槐楸榛叵煸谀院v械模?撬?拥礁?舷??泵ζ鹕硪?庸?欣肟?保??趴谟龅降亩?幸痪渫嫘?埃?br> “荀令君既不愿圣上与曹司空起冲突,那一把刀的折断与否,总该是由乾纲独断的。” 之前,在司空府,郭嘉就曾同样玩笑的问过,若是君主要杀的是他,荀??嶙骱畏从Α?br>  玩笑原都是暂时不可告人的实情,唯独只有自己天真的以为一切还未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步。 帘子被掀开的响声打破令人压抑的寂静。曹操和华佗走了出来,虽然擦拭过,但荀??故强吹讲懿俚囊铝煨淇诒蝗竞欤?妥判绕?黄鹪谔媚诿致??蘧⊙詈笊?胨?目凇?br> “华大夫,奉孝如何?”荀攸见人出来急忙问道。 “箭□□了,血暂时也已经止住。但伤口太深且近乎在致命之处,需先看今晚会不会发热才可确定。”华佗回答道,始终紧皱的眉头似乎昭示着实际的情况比他话中的还要严重。 这时,夕雾突然从堂外走进来。她在之前以“去换身衣裳”的理由离开,回来却还是那身旧衣满身血污,放她离开的荀攸心中隐隐已有了猜测。夕雾对曹操抱拳行礼,道:“杨彪已捕到?蛸卫。夕雾擅自行动,请主公责罚。” “主公,此事显然和杨……” “你做的很好。”曹操挥手打断了荀攸的话。那扬起的手中所握的,正是那根沾满鲜血的□□。显然,曹操看到这支箭,也得出了和夕雾一样的结论。“在奉孝病好之前,?蛸卫事务都由满宠负责。杨彪也交给他。”在熟悉酷吏之刑的满宠手里,杨彪不会死,却也不会好活。 “主公。”这时,荀??呕夯嚎?冢?按耸虏换崾恰br> “文若!孤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椭鞴?记宄??耸戮?茄钕壬!避??斐<峋龅慕?司浠八低辏?酉吕吹幕叭创蟠蟪龊跗渌?说囊饬希?八?裕?鞴凭图疲?t?盐蘸贸叨取!?br> 曹操惊诧。他知晓荀??埠密髫?埠茫?运?堑闹悄笨梢郧嵋撞虏獬鼋酉吕此??鍪裁矗聪氲剑?庖淮危19挥凶枥顾??br> 他望着眼前的荀欧14跷氯笕缬竦木?哟耸比缂獾栋惴胬??谟暮诘耐?字校?懿倏醇?撕退?谎?囊貊病??br> 与杀意。 这一次,许都的确必须好好肃清一番了。 四目相对之间,曹操与荀??丫?〉昧斯彩丁2懿傺劬σ簧ǎ?獠畔肫鹞萃饣褂幸蝗艘煌?蛟谡饫铩?br> “太医丞吉平?孤医治头风的方子是你开的?” “回司空,正是在下。” 见他礼数周到,不亢不卑,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道:“华大夫留在府上医治郭祭酒,在郭祭酒病好之前,孤的医药由你负责。” “在下遵命。” 郭嘉曾经开玩笑说过他所有的运气都赌在战场上了,所以在那之外他从未得到幸运的眷顾。而这一次也是如此。在此夜子时,他便开始发热,一副副药灌下去也不见一丝效果,到最后华佗不得不兵行险着用了猛药才勉强将即将消失的脉象挽救回来,却也导致郭嘉始终昏迷不醒,醒来之日遥遥无期。 听到这司空府传来的意料之中的消息,董承松了一口气,手中白棋终于落到了棋盘之上。 而实际上,本该如流言与有心人设计的那般昏迷不醒的郭嘉,在第三日,已缓缓睁开了双眼。虽然的确是重伤未愈,面色苍白如纸,甚至连坐起身都做不到。但在那双清澈的眸子之中,却带着完全不同昔日的生气与光彩。 对方的棋路既然已经全然试探出来,那么接下来的棋,就该由他们来下了。 第77章 “主公,攸有一事欲禀。” “你说。” 荀攸似颇为犹豫, 顿了片刻, 才继续道:“在不久前,攸无意知晓奉孝一直在服食名为’五石散’之物, 服之便会全身发汗, 燥热无比,且每隔几日便需续之。此事, 不知主公可知?” “孤知道。”曹操道,“孤将此物给华佗看过,他说此为健体补养的药物, 于奉孝身体正有益处。” “最初,奉孝也是这般告诉攸的, 言此为明神镇痛的奇药。然攸始终心觉不妥,前些时日元常回许,攸与他闲聊起此事,他告诉攸似乎在关中隐约听过此物之名。”荀攸声音转低,“元常当时应下会回去后打听清楚此物。直到昨日, 他的信方到许, 信中提到, 此物在关中的确有之, 但其名并非‘五石散’,而是……‘五毒散’。” 听到“毒”字,曹操一震,心中隐隐升起不详之感。 “此物被称为‘五毒’, 是因昔日曾有富贵家以此为药物服用,短期内虽是神采奕奕,精力过人,但却渐渐离不开此物,最终在一日,毫无征兆……暴毙而亡。” “啪”的一声巨响,曹操拍案而起,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他满面怒色,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堪堪忍住,每一字仍如从牙间挤出般咬牙切齿:“把华佗给孤……把苍术给孤叫来!” 奉孝此时情况未定,就算他恨不得将华佗千刀万剐,也只能先留下他这条命。 苍术很快便赶来司空府。刚踏过门槛,他就觉一难以抗衡的威势重压在背,近乎让他喘不过气来。曹操的怒意如此之盛,他内心又惊又惧,片刻疑惑后猛地猜到今日曹操为何将他急召来。 与他相关,能让曹司空如此震怒的,怕只有那关于先生的一事。 苍术身上的?蛸印记在那日就已除去,正如郭嘉所说,苍术已与?蛸无片羽瓜葛。既无瓜葛,那便再不用服从郭嘉让他保密的命令,此时全盘托出以保命也无可厚非。但跪下的一刻,他便定了决心,当曹操问起时,沉稳而坚定的答道: “回禀主公,先生服用的药物,确为五石散,也确为养身健体的良药。” “既是良药,”曹操把一包五石散扔到他面前,声音阴沉,“那你现在当着孤的面,把他吃下去。” 苍术捡起纸包,毫不犹豫的往嘴里倒去。 “等等!”曹操突然呵止住他。他走到苍术面前,一把抢过纸包,展开露出其中的白色粉末,居高临下的瞟了一眼苍术,而后仰头将粉末往口中倒去。 苍术一愣,随即起身欲将五石散夺回来。但在那之前,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荀攸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曹操的手腕,迎着曹操尖锐的目光,轻摇摇头。而后他转过头望向因这一变故还在怔愣的苍术,深暗的眸色中锋锐如刀: “如果你还希望救你家先生,就不要再隐瞒了。” “所以……”郭嘉半倚着软枕,听完荀攸的叙述,良久仍止不住嘴角的抽搐,“公达你就这么把嘉彻底卖了?” “因缘巧合而已。也亏元常见多识广,才将这个秘密揭开,否则”荀攸低头望向郭嘉,唇角笑意微微淡去,“你还要瞒我们多久?瞒到你毒发身亡吗?” “毒发?”郭嘉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愈发心虚起来,“你……都知道了?” “攸已经说了,因缘巧合,一不小心,攸就都查到了。”荀攸淡淡道。但实际情况之艰辛,自然不是一句‘因缘巧合’那般简单。郭嘉的谨慎,?蛸的隐秘,若非他费了足够多的心神,再加上郭嘉后来毒深无力再全盘管理?蛸,满宠又刚刚接手,他又听了钟繇所言的五石散之事找到缺口,才得以从这蛛丝马迹查下去。“不过你放心,除了五石散之事,其他的事攸还没有和主公提过,你如果想坦白从宽,到还有机会。” “……那嘉真要感谢小荀谋主手下留情。” “举手之劳,郭祭酒不必太过感谢。” 听到荀攸的回答,郭嘉内心的无语之感更重了。分明是因为如果将所有的事告诉曹操,他无法解释荀家的势力,谁想荀攸还当真如恍若不知般,坦坦荡荡接了他这句谢。 不过,反而思之,一件荀攸本不必深究的事情荀攸却探查到底,如今又坦言告诉他,未尝没有几分有意将荀家之力透给曹操的意思。 虚虚实实,若真似假,郭嘉无数次庆幸,他和荀攸是站在同一方。 荀攸看见郭嘉逐渐笼上深思的面容,无奈轻拍拍他的手打断了他:“比起那些,攸更想提醒你,还有不过一个时辰,主公与小叔就该下朝了,那时,他们必然会得知你已经醒来。你还是先想想,如何与他们解释吧。” “……嘉真不想再和你道句谢。” “那攸到不妨与你道句谢,好在这么多年小叔没被你带成一样的性情,否则攸可就要和主公一般操心了。”荀攸装模做样的长叹了口气,继而又道,“不过,攸倒是还有一事可以告诉你,想来你和主公解释时,会有用的。” 说完,他俯下身,在郭嘉耳旁低声轻语。 文杏梁柱,木兰栋檩,偌大的承光殿中,群臣持笏而立,唯独一人稍前于众人一步,但仍如众人一般垂首恭敬。高座之上,一人正襟端坐,旁边的宫灯轻轻摇曳,照出十二?楹缶?跎邢灾赡鄣拿媾樱?约澳撬?源?嗌?乃??械陌瞪?k?1013銎鹜罚??蜃?赂┦椎囊桓沙甲樱?崞羲?剑?舫喝缌飨??br> “董将军。” 董承出列:“臣在。” “近来,将军身体可好?” “蒙天恩庇佑,臣身体安康,尚可为国尽忠效力。” “如此朕便放心了。朕与贵人常惦念将军的身体,近日来贵人更是因此而茶饭不思,郁郁不欢,朕甚是心疼……”突然,刘协似想到什么一般,声音陡然清亮起来,带着几分想到解决办法后的愉悦,“不如,朕赐将军这些日子来宫中居住如何?一免朕与贵人忧思之痛,二也让贵人能安心养胎。” “臣与贵人蒙陛下如此厚待,不甚感激。只是,臣既食汉禄,当替陛下分忧,不敢因亲废公,贪圣恩而忘本职,故不能搬于宫中,望陛下恕罪。” “原来将军担心的是此事,那便好办了。朕许以将军‘通籍’,可随意出宫处理政事。如此,可谓两全?” 董承立刻弯膝跪地,叩首道:“臣谨尊圣谕,叩谢陛下恩典。” 听到董承的话,刘协满意的点点头,十二?楹蟮哪抗庖葡虻酱耸比晕捶14谎缘牟懿佟h撼贾?校?浪?15谥谌酥?埃?浣魇爻祭瘢?砩系耐?先匆??び谒?饬?沃?险嬲?牡弁酰?侨松?帷k??亮松粒?跣?溃骸半薹讲殴夤俗庞攵惶福?酵?宋饰什芩究盏目捶ā2芩究眨?尴攵垂?芯幼。?闩愣?笕耍?梢月穑俊?br> 温软又带着几分讨好,单听刘协这句话就可折射出,这朝堂之上曹操权势之大,让皇帝都不得不从而听之。 但明眼人却知,刘协这般作态,分明是在以退为进。若曹操此时出言反对君主已经定下的事,无疑是坐实了他架空皇帝,把持朝政的名声。 内朝为左,外朝为右。荀??驹谧罅兄?祝?诓懿俪錾??埃?蛋档萘烁鲅凵??br> 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目光交汇一瞬,曹操已明白荀??囊馑肌g疤ひ徊剑?懿偃疵挥谢卮鹆跣??炊?餍溲鹋?溃骸岸?笕巳缃裆砘沉?茫?痪僖欢?脊叵档胶杭掖嫘?9?刑?骄拐獍阄弈埽?唤霾荒芪?笕私庥牵?词贡菹乱膊坏貌晃?瞬傩摹??痹剿挡懿倜嫔吓??街兀?抗馑?ㄖ??僭倍疾唤?渖?雇罚?桓抑笔印?br> “曹司空,”刘协摸不准曹操此时的目的,却不愿曹操这么简单岔开话题,“太医署诸位太医都为贵人看过,也开了良药。只是,贵人思念父亲才是根源,太医开的药都是治标不治本,所以朕才希望董将军能住到宫中,一直到贵人至别宫生产……但,若是曹司空觉得此事不妥,朕……” “陛下说笑了。”曹操恰到好处的打断刘协后面的话,待望向刘协时面容上怒色一扫而空,“此事陛下既已决定,又于皇家后嗣有益,臣自然无什异议。” 终于等到曹操这句话,刘协暗暗松了口气,目光微微移向站在曹操后侧的董承,在接到对方赞赏鼓励的目光后,心中不禁更为雀跃。 董承说的果然没错,毕竟他才是皇帝,只要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曹操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纵百般不愿,也不敢有异议。 只要他再进一步……再进一步…… 散朝之后,朝臣稀稀拉拉的向殿外走去。刚刚朝上的变故让众人都意识到这许都的暗潮涌动,下朝后自然地向自己交好的大臣靠去小声交流着意见。荀??こ龅蠲牛?a巴嵌?猩聿嗑燮鸬囊恍〈楣僭保?担??坑滞??侨巳褐?械牟懿偈保?浇俏8簦?吡斯?ィ?br> “主公。” 曹操地位之高,但凡下朝后自己亲信也好,意图攀附之人也罢,身边必有人趋之若鹜。但荀??创游慈绱耍?酥劣谠谡饣使??校嘉椿焦?懿佟爸鞴?保??恰安芩究铡保?允咎u笥谕獬??穑?脖砉?椒置髦?狻s诠谴蠛撼?纳惺榱睿?谒剑??盼?懿俚哪涣牛??咧?纾幌蚪鞫?刂??br> 但今天,荀??敛挥淘サ木妥叩搅瞬懿偕肀撸??弊胖谌说拿婧俺觥爸鞴?倍?郑?馕抟杀砻髁塑??耸钡牧3 ?br> 心知此意的曹操,欣慰之余到反而有些感谢董承。否则以荀??氯笾杏沟男宰樱?沃劣谧龀鋈绱讼拭鞯谋硖?k?踊邮智?18谌耍?懒糗??胨?12缜靶小?br> “文若,你是为朝堂之事而来?” “是。”荀??溃?俺?弥?拢鞴?丫?飨??颈??摺??皇谴耸氯粼偾i娴焦?小弥?喜槐惴炊裕弥?猓??晕?故怯谢?嶙柚苟?写司佟br> 今日董承与小皇帝在朝堂上一唱一和,便是拿定了无论曹操反不反对,董承最后都能入宫居住。且不说曹操的确不宜公然与小皇帝的决定唱反调,就说这董承入宫陪伴董贵人,也是符合汉家恩招外戚入宫的旧礼的,合情合理,曹操自然难以反对。当然,这样一个难得能在将来出事时把火烧到宫里的举动,曹操本也不打算反对。 而荀蚯n∈且蛭?幌m?獍鸦鹕盏焦?铮??圆畔m姓飧龌鲈醋栌诠?狻5?档阶詈螅??约憾疾蝗范ㄆ鹄础1暇勾耸拢?呐率前抵胁僮鳎?坏┯泻伪涔剩?懿俣嘉薹o谕严右伞?br> “此事,孤自有分寸。”曹操道。言谈之间,他们已到宫门口,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似在那里等了许久,见曹操与荀??隼矗?泵t?松先ァ?br> 郭嘉醒了。 得知这一消息的曹操与荀??奔被亓塑鞲??觳阶叩焦?嗡?诘奈菔仪埃?丛谧詈笠徊剑翱爸棺 ?br> “主公,??筒唤?チ恕!避??驹诿趴冢??羝骄踩缢??从帜蜒谏盍饔慷??br>  曹操见此,心下微顿,但郭嘉醒来的消息盖过了一切,他一时也顾不上去劝荀瓶?菝牛?吡私?ァ?br> 榻边,荀攸在侧,华佗正在给郭嘉诊脉,见曹操来了,荀攸起身行了个礼,又指指一旁那碗刚煮好端来的药,其意不言自明。 “奉孝身体如何?”曹操走到榻边,问华佗道。 华佗将手从郭嘉腕处移开,回道:“自郭祭酒醒来,我每隔一刻钟便给他诊一次脉,到此时脉象仍佳,性命已无大碍。但留下病根是难免的,只能按时吃药,尽量调养。” 经五石散一事,华佗本已不能留。但郭嘉的身体唯独华佗的医术经手曹操才放心,再加上曹操手中握着华佗的家人,所以此时华佗的话,到再无何欺骗之处。正因如此,听到“性命已无大碍”几字,终于真正的放下了心。至于“留下病根”……慢慢将养着,总是能有所裨益的。 活着,就比一切都好。 几日来萦绕在心头的恐慌此时终于一扫而空,曹操精神一振,挥手道;“孤有事要问奉孝,你们先出去吧。” “唯。” 待屋内只剩下曹操与郭嘉两人后,郭嘉抢先道:“明公要问嘉何时?嘉这次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争取如实坦白以求宽大处理。 哪知曹操根本没理会他,而是先端起药碗,递到郭嘉唇边,道:“先把药喝了。” “明公……” “喝药!” 郭嘉立刻乖乖接过药碗,不带一丝迟疑将黑色的药汁一饮而尽。 把空药碗放回案上,又把郭嘉嘴边药渍擦干净,曹操才凝视向郭嘉,幽幽开口,声沉如晚钟道:“奉孝是否还记得孤去年与你在下邳城外所说的话?” 郭嘉一愣,随即意识到曹操所指,勾唇微笑道:“字字谨记于心,片言不敢忘怀。” “既然如此,近来之事,孤希望奉孝给孤一个合适的解释。” 察觉到曹操眼眸中的严肃,郭嘉心头微震。他轻叹一口气,缓缓道:“嘉的确瞒了明公很多事。第一件事便是,在去年伐徐州时,嘉偶然得知自己身重剧毒,命不久矣。” “所以,你才故意推迟了攻下彭城的时间,又将屠城之事大肆渲染,来让孤那时名正言顺的……杀了你?”虽然已过去整整一年,但那时郭嘉浑身染血奄奄一息仍深深烙印在曹操心间,与三日前人身受重伤命不久矣的样子交汇映叠,提之则痛。 “既无生路,嘉总要赚取利益的最大化。更何况,死在明公的命令下,对嘉而言总比死在毒下要来的美好吧。”相比起曹操,郭嘉提起旧事语气却轻描淡写,仿佛这不过是件理所应当的小事,“但是,后来明公的话,让嘉改变了主意。”郭嘉说到此,看向曹操的双眸中闪烁起点点星光,神采非常, “嘉舍不得了,舍不得在看到明公大业得成之前,离开明公。” “既然如此,那么嘉就必须找到解毒之法,否则今年此时便会毒发身亡。但是,嘉虽然知道这毒是何人下的,可一年以来,却既查不到他的踪迹,也寻不到解毒之法,本来,此事已成无解死局,但回到许都后,嘉却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董承心怀不轨,而给嘉下毒之人,竟选择了董承作为其在许都活动的媒介,而他们的目标,显然是谋取明公你的性命,来‘清君侧,扶汉室’。”说到最后六字时,郭嘉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嘲弄。“嘉的性命,比起明公的性命对这局势的影响,微乎其微。所以,既然他们一心想除明公,那么嘉要做的,就是让嘉的死和这件事矛盾起来,逼他们权衡利害做出选择。” 这天下想要杀曹操的人多如牛毛,但都无济于事,更遑论在这戒备森严的许都。兵变显然不可能;而刺杀,且不论?蛸的监控的严密,单单想找出武功远强于曹操能在侍卫赶到之前得手的人,就难上加难;那么唯一除曹的方式,就只剩下一条路:下毒。 想要下毒也绝非易事。曹操的饮食,皆由亲信之人操手,一丝都插不进去。唯独这治头痛的药,本是由太医丞吉平负责,但是…… “所以,你把华佗绑回来了。”曹操道,“有这位名满天下的神医在,孤的饮药自然由他来负责,容不得别人插手。董承如果想杀孤下毒,就必须找到一个由头,让华佗被其他事绊住,让孤任命吉平继续负责孤的医药。” “明公睿智,这么快就猜到了。”郭嘉道,“嘉被刺杀身受重伤,明公心急之下便会让华佗来为嘉诊治。可这也并非易事。嘉如果伤的太轻,不足以使华佗无力为明公诊治,但若是伤的过重,在那日就身死,更起不到作用。本来,嘉的伤势行刺之人是有所估量,不会致命,但在嘉故意让伤势恶化之后,首先来确认嘉的伤势的吉平就必须做出选择:是给嘉解毒,还是看着这个计划因为嘉这个他们恨之入骨的人的死亡,付诸东流。” 最后的吉平如何选择,郭嘉此时的情况便是最佳的回答。世上解毒之法,上上策莫过于让下毒一方,心甘情愿为其解毒。当然,本来在那颗解毒的药丸之外,吉平还给郭嘉服下了另一颗药丸,以保证郭嘉在董承动手之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不至于提前暴露“玉带诏”一事。然而,当时紧张无比的吉平却不知,他后给郭嘉服下的那颗药丸,凭借金针保持清醒的郭嘉,根本就没有咽下,而是趁吉平不注意时,藏在了袖中。 至于为何董承会认为,在曹操心中郭嘉的命重要到他可以暂时牺牲自己的安全的程度。这,就要感谢陈群隔三差五的廷诉了。 下次见面,嘉到真要与长文道声谢了。至于他听到嘉的谢是喜是气,那就与嘉无关咯。 心中暗定下一事,郭嘉又抬眸,见曹操面容仍沉重而严肃,知晓曹操这明显是怒气仍未消,心下一沉,手伸出锦被轻握住曹操的手,声音温软:“明公,嘉知道此次多有冒险。但请明公相信,此次,嘉真的只为求生,不为求死。” 听着原本如珠玉落盘般的声音如今轻弱而沙哑,再看郭嘉此时苍白发青的面色,哪里会有什么怒气。或许,倒不如说从一开始,曹操就知道,他就算之前有又一次被郭嘉隐瞒而引起的天大的怒气,待真等着郭嘉醒了,见郭嘉大体无事,那怒气瞬间也就化作一声轻叹,而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奉孝。”曹操反握住郭嘉冷如寒冰的手,目光灼灼,“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任何事,都不许再瞒着孤了。” “……好。”迟疑几秒,郭嘉还是说出了曹操想听的话。虽然单单一字,却带着不同寻常的郑重。曹操清楚,这一次,郭嘉是真的下定决心,以后无论何事,都不再对自己有所隐瞒。 当然,郭嘉此次遇刺所牵扯到的事情,远不仅仅是为自己解毒与送吉平到曹操身边给他下毒的机会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让董承聪明反被聪明误,用他设下的这次栽赃嫁祸的刺杀,把原本中立的杨家,逼到曹操这一边。不过,郭嘉已经从荀攸口中得知杨彪被送去?蛸的消息,这便说明曹操早已猜到那根箭的意义,到无需他再赘言。许都的局势如今已然定下大半,他们所要做的,不过是以不变应万变来等董承的举动。但在这许都之外,却有一事 “明公,既然此事你已经不生嘉的气了,那么嘉有一事相问。”眼波流转,郭嘉轻声开口,唇角的笑容灿烂无比,“嘉听说,明公给足了兵马粮草,将那刘玄德送走了?” 曹操一怔,没想到郭嘉刚醒就听说了此事。几天前他刚放走刘备时,程昱就已经赶去骂了他,他急忙遣人去追刘备,最终却无功而返。他心知此事犯了大错,正欲说什么,郭嘉的声音响起,说不出的“温柔”而“体贴”:“应该是误传吧,明公雄才大略,怎会不知刘备此人狼子野心,一旦放之则必然养虎为患呢?又怎会因为那一二英雄相惜的情怀,就反予他兵马呢?想来,定是嘉听错了,明公说对吗?” “……”如果把反问都改成陈述句,那郭嘉说的的确一点没错。曹操放刘备走,除了拦截袁术刘备比较合适之外,很大程度,是因为他知晓刘备是个英雄,杀之亦或者抑才不用,他的确心有不甘。 但曹操深知,如果他此时回一句“是”,那么迎接他的,只会是比那日程昱训他时更为毒舌的话。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禀报声:“曹司空,杨家小郎求见。不知曹司空……” 正不知说什么的曹操听此言如蒙天赦,但他还是先看向郭嘉,待郭嘉轻点点头后,才起身离开。 待曹操走远,郭嘉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方才那般反问曹操,多还是半开玩笑的性质,目的是反以此来让曹操知晓此事木已成舟,将此事看开。但就他内心而言,他真的觉得很可惜,可惜到哪怕知晓已成舟,也一时半会儿无法成功劝说自己看淡此事。 原本,董承事发,软禁在许都的刘备立刻就可以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彻底除去。可因为他前些日子毒病缠身,一时松了警惕,竟就让刘备这么跑了。放龙入渊,想要再抓回来,怕是难了。 早知如此,宁可不管天下之口,也该先将刘备除去。 门又一次被推开,郭嘉以为是曹操去而复返,连忙收去眼中的阴霾,抬头道:“明公,那杨修……”待看清来人后,未说完的话霎时止住。 墨袍玉冠,面冠如玉,眉目如画,每踏前一步衣袖摆起微风,传来淡淡幽兰之气。法而不威,和而不亵,似乎“君子”二字,正是独为他而设。 来人,正是荀?? 第78章 荀??辉附?荨?br> 但同时,他也不愿离去。心头名为“担忧”的隐隐悸动, 让他只能一反常态在屋门口等待曹操出来时告诉他郭嘉的情况, 一步都挪动不了。 然而,曹操出来时, 神色紧张的丢下一句“孤去找华佗”便飞奔而去。荀??乱馐兑晕??紊耸贫窕? 心急之下再顾不得什么心中的纠结,当即推门而入。当他快步走到郭嘉床前, 看到郭嘉虽面色苍白却眸带生气后,才暗暗常舒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曹操出屋时面色紧张的目的, 一时哭笑不得。 郭嘉诧异的看着荀??牡嚼矗?鋈灰馐兜酱酥性倒? 眼中滑过一丝了然。不过转瞬,他已收起诧异,唇边挂起一如常日的微笑:“文若,近日可好?”顿了顿,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还在……生嘉的气?” “你说呢?”荀衾浜? 却走到一旁柜中拿了小罐, 然后坐到了郭嘉的床边, 从罐中倒出几粒蜜饯,递给郭嘉。郭嘉不疑有他,欢喜的放入口中,下一秒脸色突变, 远比之前被曹操逼着喝药时还要扭曲百倍。 “文若……你若在生气尽管骂嘉就是了,何必……何必……”黄连之味满口,郭嘉苦的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荀??┦┤坏慕?奘栈匦渲校?嫖薇砬榈溃骸叭羰遣蝗媚愠じ鼋萄担?愠僭缁够崛绱撕?帧!备袅耸?耄?呕夯何实溃?澳愕纳硖澹??4绾嗡担俊?br> 郭嘉眉皱如川,口中的苦涩近乎盖过胸口伤口的疼痛,下一秒却听到荀??难?剩?飨晕潞土诵矶嗟挠锲?盟?募湟幌玻趴嗌?坪跻驳?诵矶唷k?氐溃骸白芄榛故悄切┖煤煤纫??恍聿倮椭?嗟幕埃?翁?暗餮?褪橇恕!比欢??绕鸩懿偎??赖模?娑攒?位故且?髁艘恍??恍芸炀突崛密赖氖虑椤?br> 身体自指尖微微涌起不适感,早就经历了无数次这般感觉的郭嘉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暗暗压下这轻微的不适,望着荀故墙?斐?诤砑涞幕拔食觯骸拔娜簦?沓侵?拢?巍br> “不必再提了。”提起“彭城”二字,荀??纳?粲掷淞讼氯ィ2蝗贤?愫椭鞴?木龆ǎ脖匦氤腥希?司僮钪瘴?鞴??玫氖奔洹h缃瘢??仓荒芩担?羰堑笔??诰?校?u换崛么耸路5?!?br> “纵使蚁附城墙,久僵不下?”话一出口,郭嘉就后悔了。静了几秒,郭嘉才轻叹道,“纵使蚁附城墙,久僵不下,文若也不会如嘉一般选择。因为在文若与嘉眼中,百姓之价,差别万千。嘉和文若……终归是不同的人。” “奉孝……” “那文若,不如和嘉解释解释,为何文若这次就坐看杨彪入狱呢?”未等荀??凳裁矗??我岩瓶?嘶疤猓?壑械男σ夂芎玫慕??拔20?淖猿案亲。?拔娜粲Ω弥?溃?歉??还?嵌?性栽呒藁鲋?侔伞!?br> 郭嘉孤身一人在非鱼楼,若董承想要杀他,大可直接在那杯酒中下足了毒。董承此举,一是为借此机会将吉平送到曹操身边,二则是用此次刺杀彻底堵住吴子兰等人向曹操告发衣带诏的可能。曹操有多看重郭嘉这个谋臣,因为陈群那次次廷诉而许都人尽皆知,董承等人却谋划致他于死地。有了这一芥蒂,哪怕吴子兰等人再相信曹操身为霸主的气度,内心也必然有所犹豫,遑论在这些人眼中,曹操绝不是气度过人的霸主,而是奸险狡诈的贼人。至于三…… 想来,董承清楚这般简单的嫁祸不会让曹操相信是杨彪动的手,毕竟静下心一想,便可知杨彪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谋划这场刺杀。但他却清楚,曹操暴怒之下,哪怕知晓那时栽赃嫁祸,也会迁怒于杨彪,却不会将杨彪至于死地。而董承则可以借此,托旁人为杨彪求情,来让杨彪承了他这个恩。一面是不问青红皂白让自己九死一生的奸臣,一面是好心相救的皇家外戚,在董承的计划里,握住杨彪,已是定数。而借助杨彪的声望,则可以进一步把许都的守卫握在手里,最终起事,自然是胜券在握。 可是,董承却不知,在一切发生之前,郭嘉已经拜访过了杨彪…… 知晓是董承的谋划让他受这无妄之灾,杨彪还能保持最初的中立吗?就算杨彪能忍下,那杨家小郎可就不一定了。不过,既然杨修今日来了司空府,就说明,杨家这颗棋子,最终还是到了他们这一边。 这些谋划,郭嘉没有和曹操说过,但曹操显然在当日就与他心有灵犀的将杨彪送到了?蛸。可是,当郭嘉得知,荀??姑挥凶枥故保?词鞘?志?取?br> 这实在与荀??男郧椴环??br> 荀?蔚谋砬椋?阒??蜗胛适裁础k5粒12Γ骸胺钚??肽闶欠袷峭?恢秩耍??嗖恢??5?牵??裁飨??蘼圩吣奶趼罚??舜锍勺钪盏哪康模?苄枰?兴!毖畋氡静磺3兜饺魏问虑榈敝校纳??肓a浚?龆?怂?蘼廴绾味疾豢赡苤蒙硎峦狻k淙徽庵址绞皆谲??饬现?猓??热宦芬哑滔拢??沂怯晒?味纳闲悦?滔拢?趺纯赡芊炊浴?br> “真是的,嘉还以为文若是看嘉命垂一线,关心嘉才没有出言反对的呢。”郭嘉眨眨眼,满脸的惋惜,戏还没做全套,自己却先笑了,“那文若先去处理公事,嘉有些困了。” 彭城之事,注定成为了荀??牍?蔚男慕帷5?辽僭诖耸保?避??幸獾幕乇芰四歉龌疤夂螅??凸?蔚墓叵邓坪跤只氐搅酥?啊k?垂?蚊嫔?坪醣雀詹呕挂?园祝灿?11煦纾?闹??蔚娜沸枰?菹17恕1暇梗??问艿氖侵旅??耍?呐禄?14绞踉俑撸?簿?豢赡苷饷纯炀腿霉?伟踩晃揄Αk?嵊a松??⌒牡姆鲎殴?翁上拢?丛诖サ焦?紊硖迨蔽1018迕肌?br> 郭嘉的体温实在是太低了,仿佛有一股寒气团聚在他体内,任凭屋内炉子烧的再旺也无法散去。而当他离近时,却又看到,郭嘉的额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郭嘉似乎真的是困倦极了,荀??鲎潘?上赂??春帽唤呛螅??鸵丫?匮廴肓嗣蜗纭\??蝗绦某乘??阕?砬崃私挪阶急咐肟??br> 走了几步,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果然看到那本该安然入睡的郭嘉,双目大睁,齿紧咬住下唇,手紧紧的攥着锦被,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奉孝!你这是怎么了?!” 郭嘉的下唇已经被他咬破,点点鲜血冒出,更衬得面色煞白。他顿了又顿,才从牙间勉强吐露出几字: “嘉……五石散……瘾毒……犯了……” 杨彪被关入?蛸后,杨修整整权衡了一天,才决定来拜访曹操。 但曹操深知此事,主动权在己而不在彼,故而前两天,无论杨修去司空府也好,来荀府也好,曹操都避而不见。他在沉稳的把握着这其中的火候,毕竟,杨彪在?蛸多呆一刻,所受的折磨便越多,杨修便越心急,心急之后,肯割让出的利益才越大。 于是,等到第三天,也就是今日,曹操听说杨修来访,才决定见他。至于这和避免郭嘉继续与他谈刘备的事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嗯。 博弈中的火候掌握,他亦心知肚明,所以知晓今日曹操必然会见他,所以今日他是带着实足的诚意与准备而来。然而,当他等候在正堂,被到来的曹操那双凤眸锁定的一刻,迎面而来的威势还是让他不自觉微是屏息,未语已是气势上落后了一步。 他不敢怠慢,待曹操完全走进堂中,便作揖行礼道:“在下弘农杨修,拜见曹司空。” “不必多礼。”曹操坐到主案后,道,“你来找孤,是有何事?” “修为家父而来。”杨修微微直身,语气恭敬道,“三日前,家父被曹司空的人带走,如今下落不明。父亲已年近花甲,又旧疾缠身,修实在是担忧父亲,望曹司空高抬贵手,放过家父。”话到最后,声音中染上丝丝哀痛,令人心怜。 曹操脸上却无任何动容之色。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缓缓道:“杨修,孤问你,将你父亲带走之人,可有司空府的令牌?” “……并无。” “可有一人说他们是奉孤的命令前去的?” “……并无。” “那,可有一人你曾在司空府见过,笃定他们是孤府上的侍卫?” “修前日才初次到司空府门口拜访,从未入……” “既然他们既没有拿孤手中的令牌,又未说是奉孤的命令前去,更无一人是孤府上的侍卫,你又有何凭证说是孤的人将你父亲带走!”曹操猛地一拍桌,茶盏震到地上,碎了满地,“意图谋害司空军师祭酒,将你父亲入狱,是皇上下的圣旨。你若真是孝子,觉得冤枉,自去皇宫喊冤。你却将此事归咎到孤身上,意欲何为?!” 那日来杨府拿人,的确无一人自称是司空府之人,但来人语气凶悍,武功高强,杨府的侍卫甚至未过一招就不敌败倒。而在这之后,不过一个时辰,一道圣旨就到了杨府。杨修想去探望父亲,却在所有的狱所中都遍寻不得。有武功高强的侍卫,能操纵圣旨的颁布的,又能将一人藏得无影无踪,遍寻许都,只有曹操一人。而实际上,不仅是杨修,几乎所有的官吏都知晓,杨彪下狱,始作俑者正是曹操。但此时,曹操三言两语将这推得干干净净,一切都归结为圣意,这实是让杨修暗暗叫苦。 不过,虽然曹操怒色显而易见,但杨修却看得出,这其中真感情并没有多少。反而,这让他更加确定,父亲暂时并无性命之忧,曹操将父亲带走,也的确是以父亲为借口,来换取他想要的东西。 确定了这一层,杨修心中渐安。他彻底直起身子,敛起面上虚伪的一层恭敬,毫不畏惧的直望向曹操的凤眸,开口道:“曹司空,明人不说暗话。修今日来,只为保家父平安。以此为交换,曹司空想要的东西,修愿双手奉上。” “哦?是吗?”曹操道,语气仍旧阴晴不定。 杨修索性将话说开:“修知曹司空一心为国,奈何赤胆忠心却被朝中奸人挑拨攻讦。如今,许都城的兵将,都由家父的弟子率领,将来,但凡有变,只需家父书信一封,他定会站在曹司空一边,助司空扫除国贼。” “何为有变?又何为无变?你口中所说的奸贼又是何人?” 杨修暗暗皱眉。他本欲口中留下的余地,被曹操这一问,也不得不放弃:“外戚干政,女主弄权乃是国家大忌。董将军借女儿颇得圣宠,又怀有子嗣,心怀不臣之心,当……为国除之。” 听完杨修的话,曹操沉沉的低笑一声,起身走到杨修面前:“杨德祖,你很聪明,也很知权变,比你父亲要知权变的多。”他的声音渐渐转低,杀意却逐渐凝起,“孤喜欢聪明人,但孤会留下的,只有为孤效命的聪明人。你的父亲如今虽然名扬四海,乃天下士人楷模,但将来,杨家,注定还是你的。你应该明白孤的意思。” “曹司空,”难得的是,杨修竟没有因为曹操此时的威亚而胆怯,反而眼中锋芒渐起,“修听闻,齐桓志坚,管仲效之;孝公自强,鞅君入秦,但凡得才学过人之士效力之君主,己必心怀大志,才智过人,方可御人用贤,成霸王之业,立不世之功,而谋者方有从龙之功,得爵受封,名留后世。故求贤,君之才德为主,而贤才之心为次。” “汝不过及冠之小子,就敢自比管仲商鞅?” 杨修坦然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知己之失,更当知己之才,方可不妄自菲薄,亦不至于有损效力之君。修愿为曹公效力,但这仅是修一人之举,杨家如今仍是父亲做主,修无法干涉父亲的决定。”然而,在曹操说下一句话之前,他又道,“但修可以保证,在曹公与袁绍分出胜负之前,杨家定与曹公戮力同心。” 他知晓,最后抛出的这颗筹码,一定足够了。 当杨修说完最后一个字,曹操才终于认真的打量起这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他身着藏青色??,外披雪白裘披,以幅巾裹头,上下浑成儒士风雅。然此时,他薄唇带笑又似嘲,双眸带傲而暗藏锋锐,整个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尖刀,锋芒毕露。 而最可贵的是,他才不过二十多岁,可磨练的时间还有很多。 “杨先生谋害郭祭酒一事本是证据不足,孤今日便入宫请求圣上,从新斟酌此事。”许是惜才,许是他因,曹操说完这些话,又道,“杨修,孤欣赏你的才气。然而,过刚易折,慧极必伤,在羽翼未丰之前锋芒毕露,只会招来祸患,更无从谈起功业了。孤希望你记住这些话。” 听到曹操说今日入宫面圣,杨修便知这是准备放人的意思,心中彻底安定下来。至于曹操后面的话,他虽是入耳,却并没有多么在意。 慧极必伤?之前郭嘉也曾与他说过同样的话。但相比起他杨修,锋芒毕胜又不知收敛的人,曹操身边,郭嘉才是最合适被如此形容的吧。 曹操也并不真的在意杨修究竟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杨修目的达到后,便出声告辞,曹操心有牵挂也无心留他。正当杨修刚跨出门槛时,突听身后一声轻响,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仆人茫然的站在那里,而曹操急匆匆的声影,刚好消失在侧室布帘后。 在这荀府,有什么事能让曹操如此紧急呢? 杨修心中暗暗思索。 不过,根据外面的消息,那人应该还在昏迷之中,就算病情有所恶化,也不当会让曹操如此紧张。除非…… 心中答案若隐若现,杨修却在明晰之前掐断了思索。 慧极必伤吗?无论是否,至少这一次,他乐意当个哑巴,且看这场戏将如何发展。 曹操匆匆赶来,却不及华佗来的快。 但哪怕华佗飞快赶来,面对毒瘾发了的郭嘉,也是束手无策。唯独能做的,仅是用缎将郭嘉的手脚绑起来,以防他因为五石散的瘾毒挣扎的太厉害,让胸口刚刚有所愈合的伤口又裂开。 “非是佗不愿救他!这五石散本就是借他日之力以济今日之物,服之便如饮鸩止渴,用三四次即会成瘾。郭嘉服它已将近一年,如今乍然停毒,必然会如此时一般难受。” 华佗的话让曹操与荀??嫔??硬缓谩t谒?茄矍埃??蚊娲?喑碓诔隼浜梗?呐滤??θ棠停?材岩匀淌苊挥邪词狈?迨?5耐纯啵?笞攀纸诺亩惺笔北焕?簦?钌罾杖氲剿?萑醯母觳仓校?琶闱糠乐股丝谠俅瘟芽?6??侨闯?苏庋?醋牛?鞘裁匆沧霾涣恕?br> “明公……”剧烈的疼痛之下,郭嘉的视线早已模糊,但当曹操坐近到他身边,轻轻将他上半身抱起时,他还是第一时间便确认这是曹操而非荀??k?仿裨诓懿傩靥爬铮?蚜Φ某蹲抛旖牵?髦?啦懿倏床坏饺椿故翘羝鹬Ю肫扑榈男θ荩?故腔乖诎参康溃?拔奘隆??稳桃蝗獭??换岫?汀br> 话未说完,曹操已一个手刀劈下,连同意识一起为郭嘉隔绝了痛楚。而后,他又扶着昏迷在他怀中的郭嘉轻轻躺下,将缎解开,把郭嘉已经被勒出暗红色勒痕的手放到床上,最后为郭嘉将额头上满满的冷汗擦掉,然后将锦被给郭嘉盖好。 荀??驶?5溃骸盎?蠓颍?钚3?苏庋?恐仆s梦迨??娴拿挥衅渌?旆?寺穑俊?br> “不用,虽然痛苦,但尚不会丧命;用,则两年之内,必耗尽元气而亡。”华佗道,“像曹司空今日这般将他打晕,也不是长久之计。我去试着配一些能在瘾发时有所缓解的方子,但并不会十分有用,归根到底,只能靠郭嘉慢慢撑过去。” “完全戒去,需要多久?”曹操问道,低沉的声音似悲似痛。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在这期间,他必须保证一点五石散都不沾,更不可再如之前一般殚精竭虑。” 听完华佗的话,曹操深深望向郭嘉,眸色愈发暗沉。即便已经昏迷过去,郭嘉的眉头仍旧紧紧皱着,似乎透露出梦中同样充满了无限的痛楚,硬生生地刺的曹操目眦欲裂。沉默了许久,终于,曹操下了决定: 既然需要半年养好身体,与袁绍之战,只能不带他去了。 第79章 在杨修终于见过曹操后,曹操已经拿到了所求之物, 再关着杨彪也无什必要。但这毕竟是暗下心知肚明明面却不可宣之于口的事, 所以曹操也不可能毫无征兆的就入宫请那道诏书引董承与小皇帝疑心。恰巧在那日晚时,孔融来荀府拜访荀?? 为的正是解救清正受污的杨彪。荀?懿俚男乃? 自然也就赞同了孔融的话,与他一同到司空府去为杨彪求情, 曹操则也就顺着此而松了口,请下了那份诏书。 如此,在董承那边看来, 曹操仅仅是迫于内外压力,才不得不放了杨彪。虽然在听了那人建议后, 遗憾曹操没有直接一怒杀了杨彪而与天下士林为敌,但董承还是立刻就开始各方活动,只待杨彪真正归家后,前去拜访以引杨家入局。 曹操这边,既然是为了示好士林, 不得不放了杨彪, 那自然需要做个样子。郭嘉卧病又负世讥, 贾诩阖门不出且名声亦不算佳, 程昱昨日方至前线助于禁阻袁绍渡河,最终,来代曹操致歉迎杨彪回府的事,便落在了荀攸的身上。而?蛸卫之所, 荀攸向来不知,于是为他领路之人,自然便是相对与他有些交情的夕雾。 “我为上次在荀府的口不择言向先生道歉。”不同于上次相见时的狼狈,夕雾此时一身黑色劲装,利落而干练,反倒是面上诚挚的谦意显得与人周身气质格格不入,又或许那才是人的本来面目。 荀攸知晓夕雾所指的是郭嘉遇刺那日,他与她在正堂的那几句争吵。他摇摇头,并不在意道:“演戏而已,攸不会当真。” “先生看出来了我当日是在演戏?”夕雾惊讶道。 荀攸未答,只是笑笑,便是默认。 当时,郭嘉性命垂危,夕雾纵使看出箭上的名堂也会先关心郭嘉的安危,而不会贸贸然冲出去,将郭嘉留给底细不清的吉平。荀攸正是疑惑这一点,才故作要拦住夕雾追了出去。夕雾虽然身为?蛸卫,但相比起惯于察谋人心的荀攸来讲,还差得很远,所以她的演技,很快就被荀攸看穿,接下来的几句争执,只为了让这场戏更加逼真而已。 “不过你说的也无错,攸确与当年刺董时不同了。” 夕雾闻言疑惑回眸望去,荀攸却已走在过她走进了她刚刚打开的通往?蛸地牢的通道。 通往地牢的通道比通道外的黑夜更加幽暗,唯一的光源在通道中间右侧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摇曳的火焰不足以照明通道,反而更使此处显得阴森。荀攸与夕雾越往里走,血腥之气就越发浓郁,皮鞭打至肉上的脆声与惨叫声接踵而至,令常人闻之胆寒。 早就接到了消息的满宠在通道尽头等待,在见到荀攸行礼后,便取代夕雾带荀攸往更深处走去。未及,两人已到杨彪的牢房前,看着牢房内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杨彪,荀攸微微皱眉。 察觉到荀攸轻微的不快,满宠解释道:“此多为皮外伤,虽看似骇人,实际并不严重,回府修养不过半月自可伤愈。”杨彪入狱的原因满宠一清二楚,这伤重了怕杨彪一把年纪撑不起,轻了又不足以掩人耳目,唯独如今这轻重把握的程度,才最为合适。 荀攸同样清楚伤不可过轻,但眼前的情形,还是有点超出他的预料,更显然超出荀??脑ち稀k?闹迕迹?肫渌挡豢欤?蝗缢翟诔了迹?绾谓?袢账禄厝ビ胄∈逅咚怠?br>  凡是斗争必有牺牲。但许多事,形势一起便如决积水于千仞之溪,洪水之下,殃及多少,已非人力可控。 那时,小叔还会坚定于现在的选择吗? 片刻间,满宠已打开了牢房,而后便退后几步,隐入黑暗之中。荀攸走入牢中,轻轻推推杨彪,温声道:“先生,已经无事了。在下荀攸,来接先生回府。”在确认杨彪的确仍在昏迷中后,对随他而来的仆从点点头,仆从便小心的扶起杨彪向外走去。在此宅之外,有早已备好的马车,送杨彪回府。 忽然,荀攸无由来的想起之前夕雾与他争吵时的那句话。 其实正如他告诉夕雾的那样,她并没有说错。 人生在世,总有太多的责任需要背负,想要放浪形骸随心所欲,为志向而生,为知己而死,实是运气。他年轻时可效先贤,刺杀国贼以谢百姓,但如今,为求荀家之安,他却不得不隐藏锋芒,守拙若愚。 观今天下,昔年激扬名声,重义轻死之风又何尝不是在潜移默化的淡去。三君已去,八俊命危,八及四散各地无求王道但求割据州郡,世事之风,终是势随事迁,不可逆也。 若有似无的轻叹一声,荀攸收起这片刻感概,神色如常的在仆从之后踏出了牢房。 “好啊,嘉听从明公的安排。”将药喝尽后,郭嘉将药碗递回给曹操,微笑道,“半年内,嘉会好好养病,在身体好起来之前,再不插手明公与袁绍之战。” 曹操一愣。他在决定告诉郭嘉他的决定之前,就想到郭嘉的性格一定不会答应,本还做足了准备以说服郭嘉。没想到郭嘉竟然痛快地应下,毫无迟疑。如此,反而让曹操不安起来,但既然郭嘉此时应下,无论真假,曹操都乐意接着他的话道:“既然如此,那半年内?蛸的事孤暂且全让满宠负责,情报也由他来处理,所有的事奉孝都不必忧心,安心养好身体。” “?蛸交给满宠,情报嘉也一点都碰不到,可谓是断了嘉所有能碰到的力量。明公如此谨慎小心,是在怀疑嘉话的真假?如今明公都不信嘉了,唉。”听了曹操的话,郭嘉立刻知道曹操打的是什么主意。若真按曹操的安排,那么他刚才就算是假应,曹操也可让那成真。口中他虽然轻叹似恼,心中却因为曹操的这份关心而微暖。他抬眼,望向曹操,双眸澈如浅潭:“可是,明公真的以为这样就拦的住嘉吗? 明公与袁绍最有可能交战之处,嘉早就一一熟记在心,想要前去,所需不过一匹骏马。当然,明公也可以让嘉连马都碰不到,可以派人守着这屋门看着嘉,但明公信不信,只要嘉一息尚存,那就算再多人看着嘉,嘉也可以离开。跋山涉水,相隔千里,嘉哪怕徒步匍匐,最终,还是前往明公身边的。 嘉想去,明公就定拦不住嘉。” 郭嘉双眸摇曳的波光中,曹操看到了令他内心震颤的坚定。这种坚定,他仅在郭嘉身上看见过几次,却每一次都与他有关。一时,他竟忘了那准备了许久劝说郭嘉的话,反而开始自问,若是他阻止郭嘉,郭嘉会不会真如方才话中所说,做出那样的事。 一定会的。 不问路遥,不问途坎,乃至不问利弊,不问对错,不问生死,一息尚存,孤身一人也定要前往曹操身边,为曹操出谋献计运筹疆场之人,才是曹操的司空军师祭酒,才是郭嘉郭奉孝。 反倒是郭嘉先出声打断了曹操的犹豫:“嘉玩笑话而已,明公不必介意。只是明公也清楚,用强迫的方式逼嘉好好养病,只会适得其反。那不如”郭嘉微眯起眼,待曹操附耳过去,热气有意识的喷洒在人的耳畔,“让嘉去徐州好好养病,如何?” 曹操是久经风月的之人,却仍是耳垂微热,抬眼一望,果然看到郭嘉眼中还未消散的狡黠。低笑一声,曹操同样俯到郭嘉耳垂,吐息温热:“许都不可吗,奉孝怎非对徐州,情有独钟?”却不知他话中说郭嘉情有独钟的是徐州,还是其他。 郭嘉轻咳一声,难得的面上闪过一瞬不自然。曹操大笑,直回身,许久,才正经回神色。 若说徐州,曹操的确没有一丝好印象。第一次打徐州,曹操缺粮休战;第二次打徐州,他后方丢了兖州;第三次打徐州,他打是打下来了郭嘉却险些丧命。总而言之,徐州似乎当真与曹操气脉不和。 莫非,是因为那被他放走的刘备…… 正如曹操所想,郭嘉从身旁拿起一卷竹简递给曹操,“在明公剥夺嘉统领?蛸之前,这份情报刚刚送到嘉手上。” 简上,朱墨隶书:术已身丧。刘备叛,杀车胄据徐州,屯守小沛。余诸郡县多叛。 “这份情报虽然刚送至嘉手上,但应当是好几天前的情报了。对于这个你自己养出来的祸害,明公打算怎么办?” 听到郭嘉着重强调“自己养出来”几字,曹操就觉头又痛了起来:“孤已派刘岱、王充前去讨伐刘备。” “刘备手中至少有近万兵卒,加上关羽张飞,不可等闲视之。明公仅派刘岱王充去讨,怕是难能成功。”看了眼曹操的脸色,郭嘉就知道自己说准了,刘岱王充显然是没能拔去刘备这个祸害,“要除掉刘备,非明公亲征不可。而嘉,也必须亲手送刘备上路,才可放心。在那之后,嘉就留在在徐州好好养病。” “袁绍大军压境,随时都有可能南下攻许,此时奉孝不让孤加兵,反要去征刘备?”曹操问道。 郭嘉道:“明公何必明知故问呢?刘备新据徐州,立足未稳,又因之前的事而不得民心,若急攻,一战可定胜负。反之,若置之不理,则刘备必与袁绍勾结,明公腹背受敌,才是危矣。” 其实,曹操早已定下了亲征刘备的计划,只是当听到郭嘉信心如此说后,信心更加充足。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哪里隐约有些不对:“奉孝,你要去徐州养病,只是为了刘备?”刘备虽为大患,但依郭嘉的性情,留在徐州只为刘备,曹操却是不信。 郭嘉轻叹口气:“明公这察觉人心的本领,也是不差嘛。”说着,他才将那卷真正的刚送来的竹简递给曹操,“嘉是为此而去。” 曹操展开竹简,一扫却是皱眉:“奉孝,孤是让你养病,而不是……” “以防万一之举而已,明公也知,此事并无极大可能发生。”郭嘉打断曹操的话。见曹操仍是满面犹豫,又道,“反正,嘉要不是偷跑到前线,就是去徐州养病。二者择一,明公应该还是会应允后者的吧。” 这便是有威胁的成分在了,还是用他自己的身体威胁。曹操听的无奈,却不得不赞同,比起前者,他宁可郭嘉去徐州,若无变数,至少郭嘉还是能好好养病的。 于是,最终他还是点点头,应了郭嘉。 得到曹操的应允,郭嘉眉眼弯弯,心情颇好的打趣道:“半年,嘉的身体肯定早就养好了。倒是明公,可要多与袁绍僵持一段时间,免得嘉身体养好了,明公那边却已败。” “奉孝只说败,却不认为那时孤已大胜?”曹操半是玩笑半是当真疑惑问道。 郭嘉道:“明公兵少粮少,与袁绍此战,的确应当求速战。但袁绍亦知此理,以他兵力优势,明公欲逼他急战,怕是不可,最终最好的情况,便是成僵持之局。如此,则决胜之机,不在己,己只可为不可胜。决胜之机,必需待敌之可胜时。半年的时间,嘉以为不足以让明公与袁绍分出最终胜负。” 三言两语间,郭嘉竟已把曹操与袁绍之战的发展估量而出。曹操暗记在心,而后又笑问道:“那,若是孤在这半年间败了,奉孝会如何?” “那样的话……”郭嘉故意拖长了音,似乎这个问题让他很是为难,“那嘉只能拉着文若去投奔友若弟啦。袁绍虽然为人无能,但下属的待遇还是不错的。至少嘉想要喝酒,袁绍应该不会拒绝的。” “孤在奉孝心中,还比不上袁本初的酒重要?”曹操皱眉,语气渐沉,显然不满意郭嘉的答案。 见此,郭嘉言语间笑意更浓:“明公此战若败,必定身死沙场。那嘉不投奔他主,还要为明公殉节不成?” “不然呢?”曹操挑眉。 郭嘉轻摇头:“嘉怎会那么傻?放着荣华富贵高官美妾不要,去做毫无益处的无用之事。” “的确无用,也的确很傻。”曹操道。他望着郭嘉的双眸,虽然笑意满满,但他还是轻而易举的就将潜藏的情绪看懂,“但是,士为知己者死,你仍会如此。” “……明公,真是自恋啊。”良久,郭嘉才笑骂了句,却是默认了曹操的笃定。 他自认运筹帷幄,智谋过人,结果竟还是在曹孟德身上输的一败涂地,喜怒哀乐,生前死后都赔了进去,当真是……甘之如饴。 “明公,帮嘉将华佗唤来吧。”冷不丁的,郭嘉突然道。 曹操一愣,随即便发现,刚才还和他谈笑自若的郭嘉,额上又开始渐渐冒出冷汗,身体也在渐渐发冰。意识到郭嘉这是五石散的毒又发作了,曹操立刻起身去寻华佗。 然而,待他和华佗急急赶回时,他却如之前荀??话悖?ぷ阍诿趴冢?蝗没?14蝗私?ノ??握镏巍?br> 隔着紧闭的屋门,仍有丝丝因为疼痛而发出的低声传入曹操耳中。可想而知,屋内之人此时的痛当多么剧烈,撕心裂肺。 “主公。”从外走进来的荀挪懿伲?蜕?溃?安唤?ヂ穑俊?br> 曹操摇头。 “明公若是为嘉好,那嘉毒瘾发作时,明公还是在屋外等候的好。”之前,郭嘉曾对他说道,“否则,嘉身痛便罢了,还要耗费精力忍着痛不让明公担心,那才是真真的痛不欲生。” 所以,此刻,纵使他心如刀割,脚却仍稳稳地驻在原地,仿佛浇上铁一般,一步不移。 他,定然要让造成这种局面的宵小之徒,死无葬身之地。 “文若,情形如何了?” “吉平今日方回过太医所。董承若要动手,便会在这几日间。” “如此,甚好。” 拜访过杨彪后,掌握许都兵马的人已被拉入己方;种辑、王服、吴子兰等人也已各自做好准备;已据徐州的刘备也递来迷信,言只要曹操身死许都一乱,他就立刻带兵来许都稳定乱局。 万事俱备,吉平终于借口回了一趟太医院,在那里拿到毒害曹操的毒药,却不知,正是吉平的这一举动,让董承自以为全盘掌握的局势,瞬间逆转。 吉平要下毒,那么最关键的,就是拿到具有毒性的药材。但此物吉平肯定不可能在司空府拿到,而他一旦出府,便有曹操的人跟着,也没有任何机会。唯一的方式,就是回太医所,利用他太医令的身份,取得毒药,董承则借口在同一天来取同样的药材,来掩饰记录上的痕迹。 一旦吉平入宫进太医所,那么他要下毒的日子,就不远了。 这一日晨起,曹操头痛欲裂,卞夫人连忙唤下人去叫吉平。吉平匆匆赶来后,便写了一个药方,而后和仆人一起亲自为曹操煮药。 足足两个时辰后,吉平端着黑色的药汁,敲开了曹操卧房的门。 “请曹司空喝药。” 第80章 与躺在榻上的曹操暗中对视一眼,卞氏心领神会, 轻扶了扶侍女刚梳好的发髻, 缓步饶过美人屏,接过吉平手中的药碗:“司空头痛轻了些许, 但仍是无法起身, 大夫可要否再为司空诊脉?”眉眼与声音中,皆带着淡淡的忧愁。 吉平点头道:“那是自然。”随即便跟着卞氏走过屏风, 跪到榻边,手搭到曹操脉上。 脉象浮动,确是往日曹操头痛发作之状。再看曹操侧卧在榻上, 双眉紧皱如川,痛苦之色实不似作伪, 吉平终于放下了心。这时,曹操半睁开眼,眸色中带着因疼痛而牵扯起的烦躁:“吉平,孤的病如何?” “司空的头风之症病根过深,不可求急。”吉平诊完脉, 收回手又道, “司空还请先喝药, 以解一时之痛。” 曹操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卞氏便坐到榻边,小心的扶起曹操,而后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却没有急着给喂给曹操。侍女将药碗递给卞氏后, 又转身打开榻边小案上的漆盒,拿起其中的银簪,将它浸入汤药中。 吉平早知司空府入口必验的规矩,心却仍提到了嗓子眼。 银簪拿起,色泽依旧。卞氏的目光从那根银簪移开,将碗端到曹操嘴边。见那墨色的药汁缓缓流入曹操口中,吉平的心也跟着慢慢沉下,归于平静。 饮过药,曹操困意渐浓,卞氏便扶着他躺下,为他掖好被角。做完这一切后,才起身温声对吉平道:“这些日子有劳吉太医为司空操劳,今日更为一早便为司空所劳,府上已备下一些吃食,还请吉太医用过。待司空病大好,司空和我再好生谢过吉太医。” 吉平心头计算着毒药发作的时间,自然无心理会卞氏的话,随口应付了几句,便退出了屋门。 出院门十步后,远远由屋内隐约传来妇人的惊叫声,吉平充耳不闻,更加快了脚步。司空府多处都有侍卫,但面对近日来多次出入的吉平也还算客气,并没有多加阻拦。听到身后的骚乱声愈演愈烈,吉平的脚步也更快,只求能趁着这初时的混乱,尽快离开司空府。 就要到府门口了。 他健步如飞,眼看就要到达近在咫尺的府门。却在这时,从府门外传来了兵甲之声。 “吉太医,”许褚领着兵卫,对吉平道,“你这么急,又未带药?,是要去哪?” 吉平暗骂运气不好,却想着许褚这是从外回府,应当还不知府中之事,于是抱着侥幸之心,还是压着心头叫嚣的紧张与恐惧,勉强平静道:“太医所突有急事,平急着赶回。” “正好,嘉听说主公也有急事请教太医,”一个修长而瘦弱的身影自许褚背后走到吉平面前,带着浅笑俊秀的面容在吉平眼中却可怖胜于鬼魅。 “郭嘉,你居然!居然!” 郭嘉对许褚点点头,许褚便走到吉平面前。在许褚魁梧高大的身影下,吉平简直可谓瘦弱,许褚不过单手,就将吉平提起,往曹操卧房拖去。 此时,深知已无生机的吉平,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只有“杀贼为国,虽死无憾”八字了。 偌大的宫殿,朱柱金雕,白玉铺地,董承走过重重华帷,绕过一屏蝶戏牡丹,见董贵人正坐在梳妆铜镜的前,任侍女为她梳髻簪发,躬身见礼道:“臣董承拜见董贵人。” 董贵人本浅带的忧愁一扫而空。她正欲起身,又立即意识到不妥,只得悻悻坐回软垫上,压着声音故作威仪道:“你们先都退下吧。” “唯。” 刚听到婢女们从宫外合起屋门的轻响,董贵人立即起身扑到了董承怀里。董承连忙扶住她,带着心疼责备道:“娘娘身怀龙种,怎这般不小心,快坐下。” 董贵人总归是小女儿家心态,对父亲是全然地依赖。待董承将她扶到软榻上坐稳,就迫不急切道:“今日父亲怎这个时辰才来看女儿,女儿……”因为见到董承的欣喜而压下的忧虑又涌上心头,董贵人秀眉又皱了起来,“女儿,还是害怕。” 董承安抚般拍拍董贵人的背,道:“女儿,你如今肚中怀的可是皇家龙种,等他诞生,就是这后宫唯一的皇子。你将来的荣华富贵不可估量,又害怕什么呢。” “父亲怎知女儿怀的一定是皇子,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听了董承的话,董贵人娇羞的低下头,踌躇许久,继而又忧心道,“可是,如今曹操把持国政,连陛下都不敢违逆他。女儿定是他眼中钉,说不定还未等诞下龙种就会……”一时愁绪满怀,忧心惧怕相加竟几乎要落泪。 董承听了她的话,却反而扬起一个诡异的笑容:“你不必担忧,为父定保证你安稳生下龙种,而且一定是个皇子。” 董贵人疑惑的抬头,万分不解:“父亲?”她并非全然不谙世事。前者便罢了,后者……这连太医国手都说不准的事情,父亲怎能如此肯定? 董承见董贵人一脸懵懂,心中暗叹口气,不知是该为她这份天真忧心还是为她的好驾驭而庆幸。但既然董贵人已经被推上浪尖,董承认为也该给她透露一些,以让她有所准备。他半扶半拉着董贵人站起身,缓缓走到书架前,从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董贵人。 董贵人困惑的眨眨眼,还是在董承的目光下打开了竹简: “宣太后,秦昭襄王之母,楚人芈氏,自此启太后之称,总摄政事,开秦霸业……” 董承又递给她一卷竹简: “吕太后者,刚毅过人,佐高祖而定天下。及高祖崩,立孝惠,太后称制,权归女主,吕氏一族荣极于朝……” “上官太后,专房擅宠,内外相连,霍光权高三公,太后临朝称制……” “邓后终身称制,号令自出,亲幸冤狱,内宫外朝,尊比圣皇……” 一卷卷的打开,董贵人越发觉得卷上的墨字触目惊心。一种说不清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猛地抬头,惊诧的看向董承:“父亲,你是希望” “国舅爷,”还未等董承说什么,他的暗卫已出现在殿中,“司空府突然加强守备,任何人都不得出入。但据我们在司空府里的细作回报,亲眼看见曹操喝下了吉平送去的下了毒的药,此毒银针无法验出但无药可解,曹贼必死。” “好!”董承拊掌大快,“立刻派人给执金吾传信,让他立即带兵包围司空府,但有阻拦,格杀勿论!吴子兰王服各带两百人马守卫皇宫!再派人快马传信给小沛刘备,让他即刻来许勤王!” 暗卫领命而去,董承转身望向已经被变故吓到的董贵人,又换回原本慈爱的笑容。他轻轻抚摸着董贵人隆起的腹部,道:“兴我董家者,就靠女儿你了。不必惊慌,为父现在带你去见圣上。” 董贵人怔怔点点头。 两人刚出了殿门,却是有黄门碎步跑来,在董承耳边轻声道: “两位荀尚书进宫了。” 吉平被许褚一路拖着,却还留着心眼暗暗打量着这司空府,见来往仆人都步伐匆匆,一脸凝重,略微安下了心。待被扔到堂中,见到那空空的主案后,更是暗暗常舒了一口气。 虽然他今日注定身首异处,但除掉了曹贼,青史之上,他也可留“忠臣”二字了。 “吉太医,你东张西望的,是在找孤吗?” 突然,吉平身后传来声音,恰似惊雷般在吉平耳边炸开。他不敢置信的回头,只见来人凤眸薄唇,金冠墨袍,英武逼人,不是曹操又是何人? “怎么可能?!我明明……” “明明看着孤把你下了毒的药一滴不拉的喝尽了?”曹操冷哼一声,走到吉平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区区一点毒药,就想毒死孤?荒唐!” 跟在曹操身后前来的卞氏听到曹操的话,唇角微扬起温婉的浅笑。吉平最不该的,就是将药递交到了她的手上,这中间的空隙已经足以让早有准备的他们换成一碗五毒的汤药。至于她身边那个早就知晓是细作的侍女,在给董承传完消息之后,就失去了留着的价值,被她处理掉了。 董承也好,吉平也好,实在是太小瞧这司空府了。 “明公何必和他废话呢。”郭嘉微笑道,“这等宵小,拉来给明公看一眼,杀了就是了。真正的好戏,还在宫里呢。” 曹操皱眉看了郭嘉一眼,没接他的话,而是继续盯着吉平,声音冰冷:“你当时既然有郭祭酒身上的毒的解药,必定知道下毒的是谁。如实交代,孤留你一条命。” 郭嘉一怔,未曾想到曹操还留着吉平的命,是为了这件事。 吉平恐极反勇,呸了一口骂道:“曹贼,你把持朝政,祸乱朝纲,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你今日能杀我一人,却杀不了天下人!迟早有一人,你定众叛亲离,千刀万剐!” 听到吉平骂的这么难听,曹操反而听笑了,他道:“孤将来是否众叛亲离还未可知,但孤知道你若不说,今日定会被千刀万剐,当然,还有你的妻妾子女,孤一个都不会放过。孤今日时间不多,劝你赶快想清楚。” 郭嘉暗暗戳戳身边的许褚,小声道:“将军借嘉刀一用好不好?嘉府里没喝的那几坛都归将军了。” “祭酒想做什么?”许褚问道,但还是将刀柄移向了郭嘉。 吉平听到曹操提及他的家人,不禁一瑟,但还是硬撑骂道:“我世奉汉室,理当为国捐躯!奸贼你就算……” 突然,他骂声戛然而止。 郭嘉拔回染满鲜血的刀,吉平应声倒地,再无气息。 郭嘉将刀还给许褚,轻描淡写道,“嘉听着他骂的实在太烦了,就自作主张,明公莫怪。至于明公想要知道的事,嘉知道一部分,剩下一部分问这吉平也无用,倒不如进宫问董承。” 曹操点点头,目光凝在已经气绝身亡的吉平身上,却是叹了口气:“倒也是个忠臣。” “可惜太蠢了,为人利用到此时居然还不自知。”郭嘉补充道。 拍拍手,侍卫便将吉平的尸体拖了下去。曹操看见郭嘉衣衫上沾染的些许血迹,皱眉问道:“孤现在带兵去宫里,奉孝你感觉如何,撑的住吗?” “好戏在即,嘉兴奋不已,当然撑的住。”郭嘉道。 曹操点点头,跨过地上的一滩血迹,向堂外走去:“许褚擅违军令,今日事毕,自去领十军棍!郭嘉同罪,罚俸三个月!” 刚要跟上曹操的许褚脚步一顿,低头看看手中还带着血迹的刀刃,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郭嘉,目光悲愤。 郭嘉对许褚讨好的笑了笑,示意自己也被罚了俸,而后就故作失明无视掉许褚幽怨的眼神,快步跟着曹操的背影而去。 空旷而略显冷清的大殿里,几盏长明灯摇曳着发出光亮,却反而使大殿中显得更加幽暗阴森。香炉中袅袅的散发出檀香,氤氲着充满整个大殿,以使殿中之人不至过于被自己的紧张而折磨。刘协一身朱墨相间的长袍,头戴十二?樽?谄塘私鸬娴牧?沃?希?肀呤峭??簧砘反鞣镱谓痿5姆?螅??嵘?赣锏厮底攀裁础a饺说淖笥蚁陆牵?槐咦?跑槐咦?跑髫??簿驳钠纷畔丬??谎圆挥铩?br> 他们都在等一个结果。 “吱呀”一声,大殿的门被推开,刘协惊得陡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看到来人是董承和董贵人时,神情愈发凝重。他一把甩开伏后拉住他的手,冲到董承面前,紧紧攥住董承的手,却因为激动,顿了又顿,平复了好几秒后才颤声问道: “董爱卿,事可是成了?” 董承大力的点点头。他将手从刘备的手里拿出,而后跪倒在地,向刘协叩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回禀陛下,幸蒙天恩庇佑,国贼已死!这实乃天佑我汉家啊!” 在董承说出“国贼已死”四字时,刘协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到冰冷的地上,华美的袍服也铺散在地,沾染了一地尘埃。董承给了董贵人一个眼色,董贵人犹豫了下,走到刘协的身边,边扶他起身边柔声道:“陛下,地上凉,先起身吧,小心龙体。” 伏后仍稳稳的坐在龙椅上,微昂着透露俯瞰着面前的这出闹剧,眼中的讽刺一如她青丝间的凤钗一般冰冷。 刘协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没有回过神来。等他被董贵人扶起,他才突然反应过来,紧紧的抱住了董贵人。董贵人一愣,随即在刘协怀里娇羞道:“陛下,轻一些,小心臣妾肚子中的龙种。” 刘协闻言如梦方醒,神色也渐渐恢复平静,却难掩眉目间的喜悦:“是朕疏忽了,爱妃站久了怕是累了,快先去坐下。”说着,他将董贵人扶到龙椅旁的凤案后在软垫上坐下。 董承看到这一幕,目光中一闪而过一丝快然。 安抚好董贵人后,刘协望向坐在一旁的荀??蛙髫?7讲挪茉羯硭赖南?7?橇┎豢赡苊挥刑?剑??耸保?饺巳窗舶参任鹊淖?诎负螅?嫔?骄踩缡??路鹗裁炊济挥蟹5?话恪?br> 刘协狠狠摇摇头,将心中逐渐涌起的怪异之感甩开。他走到荀??媲埃??θ缤?找话阌梦氯嵊稚哟?赡鄣纳?舻溃骸拔娜簦?抻?恕d阄?薷械礁咝寺穑俊?br> 荀??ы帕跣?了缸牌诩降墓饷5乃?浚?崽玖艘豢谄??畔率种械牟璞??溃骸氨菹拢?耸隆br> “桓公已经成功杀掉了隐公,夺回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刘协厉声打断了荀??幕埃?路鹪诙惚茏潘?幌胍?拇鸢福?澳呐隆??呐挛娜舨蝗贤?腹?淖龇ǎ??缶忠讯ǎ??斯?业陌参龋?娜艋故腔峒绦?c只腹?模?园桑 ?br> “桓公十八年,公与夫人齐姜入齐,齐侯与齐姜通,齐侯使公子彭生乘公,公薨于车,齐仅杀彭生抵罪。”未等荀??卮穑?髫?恢?问币丫?影负笞叩搅跣?砗蟆k?降?暮廖奁鸱?纳?籼?攵?校?艘凰坎灰撞炀醯牧贡。?疤斓姥?罚?越普┲?频梦唬?亟?烙诮普┲?啤1菹拢?竺娴哪谌荩?髁罹?挥薪谈?懵穑俊?br> “公达!”荀??秃堑溃?肮涣耍?坏枚员菹挛蘩瘛!?br> 荀攸闻言闭嘴不再言语,眉头却因为刘协手中荀??贿?舴18宓囊滦涠?艚糁迤稹?br> 无论世事如何变幻,他都不希望眼前的这位他们理应鞠躬尽瘁效忠的小皇帝,拉着小叔做他的陪葬品。 一只没有出声的董承看着刘协的举动,虽然面上不显,心中却暗暗思索:本以为此次之后,荀??髫?鸵煌?岣?懿倥阍帷c幌氲奖菹戮谷欢源肆饺擞绕涫擒??吹恼饷粗匾??蠢丛诹?值?轮?埃??挂?湍侨四被?矶唷?br> 这时,殿外传来兵甲交接的厮杀之声,金戈铮铮,吼声如雷,愈演愈烈,且渐渐向大殿靠近。刘协惊诧的看向董承,董承立刻躬身安慰道: “想来使曹贼的部下知晓曹贼已经身死,企图造反为他报仇。臣已命吴、王两位将军带兵保卫皇宫,陛下不必担忧。” “有如国舅这般忠君爱国的肱骨之臣在,朕又有何忧?再说了,那群乱臣贼子,还敢石俊不成?!”刘协道。他不再等荀??拇鸢福?呋氐椒?笊肀咦?拢?嫔?骄玻?u酪?谝滦渲羞?舻乃??┞读怂?耸钡慕粽拧?br> 大殿突然间沉寂了下来,唯独炭盆不时发出滋滋木炭的燃烧声,一次次打破殿中的沉闷,却挥散不了这蔓延开来让人近乎窒息的气氛。与此相反的,是一门之隔的殿外,越来越剧烈的厮杀之声,血腥沿着殿门的缝隙爬入殿中氤氲开来,渐渐盖过了那让人心神安定的檀香。 厮杀之声在经过一个**后,又渐渐降低,归于虚无。正当殿中几人心渐渐安定下来时,突然,殿外传来一声近在咫尺的惨叫,颈部的鲜血喷溅在殿门之上,炸开朵朵梅花。殿门被人猛地踹开,来人手持利剑,脸上还带着血污,他缓缓向龙椅走来,利剑上还未干的鲜血便随之在地上滴出一条血痕。在刘协和董承以及董贵人的眼中,来人仿佛是从地府爬出的厉鬼,一步一步,都踏在他们心口,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终于,他走到了刘协面前,仰望着这已惊惧难言的君主,将手中的利剑收回剑鞘,直身铿锵有力道: “罪臣董承,包藏祸心,意欲谋反。臣曹操,奏请陛下即刻下旨,诛杀董贼,以证朝纲!” 第81章 自曹操上殿,董承已浑身颤抖至无法言语, 直到听到曹操这句话, 才猛地回过神来,厉声道:“曹操!你莫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把持朝政, 今日又带兵入宫, 提剑上殿,你是要弑君谋反吗?!” “弑君?谋反?那不是董国丈要干的事情吗?”这时, 传来一清朗的声音,郭嘉与许褚走入殿中,连敷衍都算不上的对着那瘫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个礼。郭嘉转过头, 望着咬牙切齿又惊恐万分的董承,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 脸上些许的血迹衬的苍白的面容愈发鬼魅,“国丈莫要急着反驳嘉,嘉知道,这是国丈将来要做的事,而不是现在。” 门外又传来悉索声。浑身血污的张绣留在殿外, 独贾诩一人整整衣衫, 走入殿中。看到贾诩, 原本已全然绝望的刘协眼中瞬间又涌起丝丝希望。他想到昔日在长安, 正是贾诩帮他保住了皇兄的唐姬,又出计使他逃离了李?喙?岬目刂啤t顺镝♂?悄蔽匏??众既绻?锼?幕啊??br> 他所有的希冀在贾诩将袖中金绣的帛笺放到荀??盖暗乃布? 彻底破裂。 “荀令,诩代你将拟定的圣旨带来了。还请令君劝圣上盖圣印颁旨。” 荀??愕阃罚?抗饴湓诓?闵希?吹接胨?舛u哪欠菔ブ疾煌?募复ξ淖郑?1018迕迹骸凹窒壬??馍厦妗br> “是孤的意思。”曹操插声道,“文和,圣旨有无玺印无关紧要,直接颁旨吧。” 荀??瓜胨凳裁矗?众家亚飞碛k牵隳没兀?噬?溃?br> “朕闻忠孝之义,盖自天道人伦,其德不彰,宗庙不煌,天神无佑。车骑将军董承,旧为董卓旧部,无视伦常,助纣为虐;自圣驾东行,屡受国恩,荣宠备矣。身得外戚之尊,内怀奸邪之志,私通北贼袁绍,小沛刘备,假借天威,?称圣意,陷害忠良,意图谋反,万死不足惜哉。贵人董氏,得由卑贱,阴怀妒害,包藏祸心。朕震怒甚矣,然念其旧恩,不忍其身首异处,特赐白绫一根,以全体面。至其余乱党,格杀勿论,以正朝纲!” 董贵人明媚艳丽的面容顿时吓得煞白。她求救的看向董承,她始终敬爱而信任的父亲,却发现董承的面色比她还要苍白。瞪大的双目,颤抖的嘴唇,她看着此刻的董承,竟无法将他与她脑海中那位永远睿智而可靠的父亲重合分毫。 在董承那里没有得到任何的安慰,董贵人怀揣着最后的希望看向龙椅之上的刘协,她贵为天子的夫君。然而,刘协或许亦震惊忘了作何反应,眼睁睁看着曹操矫诏发旨,竟连一句训斥都说不出口。 “曹卿,”这时,竟是坐在刘协身边的伏后开了口,“董承罪责深重,如何处罚是前朝的事,孤无权置喙。但孤既为后宫之主,董贵人乃后宫中人,孤为她说一句话,曹卿应该不觉过分吧。” 相比起此时瞠目难言的刘协,气定神闲开口的伏后,才更似尊贵的皇室中人。据?蛸的情报,此次董承意图不轨,也曾拉拢过伏家。有趣的是,伏完面对董承许下的那些空话,显得十分的冷静,直接在见过一次后就闭门谢客,称病离朝,大有置身事外之意。伏完的能力曹操清楚,能如此冷静,多半还是他这身处中宫的女儿的功劳。 听得进去卞氏的话,伏后就暂时还配坐这后位。 曹操眼中锋芒渐褪,对于伏后,他不介意卖她个面子:“臣不敢,殿下请讲。” 伏后朱唇轻挑,言语温和:“汉家旧事,外戚祸政,不涉内庭。故少叔作乱,上官犹立。况董贵人身怀龙嗣,稚子无辜。皇家子嗣绵延为重,孤以为不如待她诞下皇嗣,再将她贬为庶人,以示惩戒,如何?” 说出这番话的伏后沉稳雍容,但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她正紧紧的攥着刘协的手,阻止自己泄露内心的惧意与愤恨。她很清楚,现下虽然她称孤而曹操称臣,但如今这天下,尊者不贵,庶子成名,曹操这卑贱的阉人之后,才是如今在这殿上可以左右董承、董贵人乃至她和刘协性命的人。 她不是不恨曹操,但她在愤恨之余,总算保有一丝理智。 她曾经劝过刘协,也告诉过刘协董承心怀不轨,更不可能斗得过曹操,但刘协却对她的话将信将疑。如今,闹到眼前这个地步,她救不起也不想救董承,只能尽力一搏,将董贵人保下来。 眼神轻移,伏后望向瘫坐在地已经六神无主的董贵人,心中轻叹一口气。董贵人在她眼中,从始至终都仅是个孩子,若是太平盛世得着陛下的宠爱她到尚且能平安喜顺,但像如今这般复杂的宫廷前朝,根本就不适合她。奈何她的父亲,从来未想过她可能的危险,仅是把她当作实现他野心的一颗棋子。 伏后平静的将目光又移回曹操,高挑的凤眉微微皱起,显现几丝厉色。董承今日败了,她并不奇怪且乐见其成,但这一心挟持天子的曹操,假以时日,必将更为汉室大患。 在没有足够力量之前,她只能忍耐。利用这还未戳破最后一层的君臣纲常,来逼曹操顾忌着天下悠悠之口,有所让步。 曹操将伏后目光的变化尽收眼底。在伏后微带厉色的眼神下,他渐渐淡下杀意。就在伏后以为曹操会在此事让步时,曹操突然大笑,猛地厉呵道:“殿下要保董贵人肚中的孩子,是想在将来,让伏完当第二个董承,诛杀国贼曹操吗?!” “曹操!”刘协再也忍耐不住,猛地站起身,向瘫坐在地的董贵人走去。心中暗道不好的伏后想要拦他,指尖却只碰到他扬起的衣袂。刘协扶着发抖的董贵人坐回到软垫上,一面轻抚着她隆起的腹部安慰她,一面怒道,“你想谋权篡位,何必惺惺作态,直接杀了朕就是!今日,只要有朕在,你们就休想动朕的爱妃与她肚中孩儿!” ?楣谒ぢ湓诘兀??ナ?康姆7克娣缟18遥?耸被ぷ哦?笕说牧跣??淙患惭岳魃??趾翁阜趾恋弁醯耐?恰?醋叛矍袄潜范?中缀莸牡勺潘?奶熳樱?懿俨唤?中a耍?床凰葡惹澳前愫堇鳎??羌性幼盘?嗨?约憾妓挡磺宓那樾鳌k?暗溃骸爸谢泼藕卧冢浚《?衔薜乱馔夹写瘫菹拢?共豢炜旖?菹吕??独胝庋?荆 ?br> 自曹操破门而入就各自躲在柱后的内侍们不敢不从,连忙碎步跑到刘协身边,边拉刘协边劝道: “陛下,松手吧。” “陛下,保重龙体啊。” “陛下……” “够了!”刘协企图一把挥开拉他的内侍,喝骂道,“究竟是朕是皇帝还是他曹操是皇帝,你们究竟是谁的臣子?!” 内侍们不敢答话,却也因此噤了声,仍旧拼命地将刘协从董贵人身边拉开。刘协毕竟只是一人,就算内侍们顾忌着不敢伤了他,也敌不过这么多人的拉扯。眼看着刘协刚被拉开董贵人身边,曹操侧头喊道:“许褚!” “末将明白!”许褚抱拳听令,大步跨到凤案后,毫不理会嘶吼着的刘协,一把抓起大呼救命的董贵人的衣领,将她拖扔到大殿中央。董贵人甚至连尖叫都来不及,只能死死地护着自己的肚子,但惊惧之下加之许褚的毫无怜香惜玉的蛮力,一路被拖来,玉铺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触目惊心。 “曹司空!”伏后死死的把着扶手,压着怒气,一字一句道,“因一时意气授人以柄,非智者所为!卿且三思!” “皇后当真不知臣所为何意?”曹操反问,继而又无所顾忌般道,“曹阿瞒挟持天子,祸乱朝纲,人人得而诛之。这样的话,多杀一人,少杀一人,都有的是人说,孤又怕什么‘授人以柄’!” “主公,”荀??泵t錾??沽?饺绽锒圆懿俦芟拥某坪粢餐?耍惨晕?屎蟮钕滤?杂欣恚?仕媚斯??br> 曹操顿时冷下声:“文若,你也认为该让董氏的孩子生下来吗?!” 荀??徽??婕吹溃骸爸灰?霞咏浔福?部梢浴br> “不行。”曹操断然拒绝了他,这是他第一次用这般坚定而冷硬的声音对荀??祷埃?舻骶褂胄矶嗳搜壑幸跸詹腥痰牟茉糁??绯鲆徽蕖k?抗饽?谲??乃?凵希?蝗唬?渲蟹浩鸺傅愫?涞男σ猓?耙蛭??乱彩锹页荚糇印!?br> 荀皇??k?诓懿俚哪抗庵忻靼祝?懿俅耸钡幕埃??薨刖湫檠浴?br> 轻叹口气,荀??辉俟瞬懿伲??瞧鹕硐蛄跣?呷ァr恢崩?帕跣?蝗昧跣?壳暗哪谑堂羌呃矗?15倘缑纱笊獍愎?硗说揭慌浴n蘖四谑痰氖?浚?跣?虼?钕鲁迦ィ?蘸闷私?塑??幕持小?br> 刘协微愣,随即宛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拉住荀??囊律溃骸拔娜簦?染人?貌缓茫 彼?纳?艟挂讶旧峡耷唬?澳鞘请薜陌请薜牡谝桓龊19樱?染人?呛貌缓茫?娜簟br> 压下心如刀割的剧痛,荀??鲎x跣??嵋∫⊥贰?br> 刘协又是一愣,半响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盯了荀耄?蝗幻偷厝乒??虻钕屡苋ァ\??∷??恍硭?偾敖?趾痢?br> “荀文若,朕才是天子,你违抗圣意,是也想造反吗?!” 荀??挥锊淮穑?皇鞘稚嫌?12又氐牧Φ溃?允境鏊?募峋觥?br> 荀??亩?鞒沟准づ?肆跣?k?辉傧虻钕鲁迦ィ毓?恚?攒??堑溃骸澳愦永炊己筒懿僖谎?遣皇牵浚∈裁唇屉尥醯谰?溃?还?窍氚央夼嘌?商?叭文忝前诓嫉目?埽≡谀阊劾铮?懿俨攀悄愕闹鞴??匏愕牧耸裁炊?鳎 ?br> “陛下,臣……” “滚!朕不想再看见你了!滚!” “咳咳,”殿下,估摸着火候差不多的郭嘉适时咳了几声对曹操道,“明公,嘉不舒服,可以让文若和公达送嘉去找华大夫吗?” 曹操自然知晓郭嘉的意图,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得了曹操的允许,荀攸立刻上前,因刘协的怒气怔愣住的荀??刮丛?纯梗?捅卉髫?br> 待荀??髫??卫肟?螅?懿偻?蚰擒滠涔铝16谏系牧跣?;?赖墓?睿??频囊屡郏?皇墙?耸钡牧跣?牡酶?永潜罚?蝗绮懿僭邛醚舴瞎?锛?降哪歉鼋?蹩煲?鏊赖暮19印>盼逯?穑?煜轮?鳎?飧龊19雍驼庑┐剩?畹奶?读恕?br> 曹操看着刘协,对身旁人下令道:“圣旨已下,即刻行刑!” 内侍端着放着白绫的漆盒碎步跑来,许褚拿起白绫,向瘫倒在殿中的董贵人走去。董贵人吓得连连向后爬去,许褚就捧着白绫一步步跟进,直至董贵人猛觉身后一片冰凉,才发现自己已退到朱柱旁,退无可退。 站在曹操身后斜侧的贾诩目微向侧转,正见一抹寒光,唇角微挑,垂下的手的手指轻勾了勾。 机会只有一次。 董承一直默不作声,好让他人以为他是因为知晓局势已定无力回天而认命,实际上却悄悄将袖中藏着的匕首滑入掌心。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董贵人身上,许褚又不在曹操身边的这一大好时机,董承猛地暴起,向曹操刺去。 曹贼一死,他们尚有一线生机! 利刃穿透血肉,血光四溅。 张绣将长枪从董承肩部拔出,向毫发无损的曹操单膝跪地:“情非得已,绣擅作主张,还请主公恕罪。” 曹操回过身,看了看倒在地上已然彻底绝望的董承,又轻瞟了一旁看似置身事外的贾诩,略是了然,最后看向单膝跪地的张绣,道:“张将军救了孤的性命,孤应当好好感谢将军才是,谈何有罪。将军快快请起。” 待张绣起身,曹操转回身,望向早就将董承举动收于眼底的刘协,轻笑一声,转头对因为这一变故而停下的许褚令道:“继续。” 最终,白绫还是缠上了董贵人的脖子,许褚抓紧白绫两端,用力拉紧。在许褚的力量下,董贵人的挣扎只是徒劳。她拼命地大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娇艳的面容开始发青发紫,一双美眸突出瞪大渐渐迸出血丝。几十秒后,她的手无力的从颈部滑落,许褚松开手,她便倒在地上,再无了呼吸。 “拖下去埋了吧。”曹操道,“还有,将董承关押起来,孤还要审他。” “是。”许褚跨过董贵人的尸体,和张绣一起将董承拉起来拖下殿去。另一边,内侍碎步急趋到董贵人那里,低着头将她的尸体搬起,也向殿外送去。 “主公,诩去处理城里的骚乱,先行告退。” 曹操听到贾诩的话,暗想聪明人果然看得懂场面。他点头,又道:“原本的执金吾在这次动乱中深受重伤,无力承担守卫京畿重任。孤会奏请圣上,让文和承此要职。”说着,他回过头看向刘协,“想来,陛下不会有异议的。” 贾诩心下微沉,明面上却未对曹操的话作丝毫反应,只是行礼再拜,便转身退了出去。 殿中只余下曹操、刘协与伏后三人。伏后早在之前就走到了刘协身边,轻声的安慰着他,待曹操的目光向她射来,她轻嗤一声,道:“怎么,曹卿是想命令孤也退下吗?” “殿下睿智,臣与陛下尚幼要事要谈,还请殿下恪守后宫不干国政的祖训,退避殿外。”曹操道。 “帝后同体,孤要留下陪着陛下,曹卿有政事请改日再……”忽然,伏后的声音渐渐转弱,手微扶着额头,竟是晕了过去。 “阿寿!阿寿!”刘协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伏后,连唤了几声也不见她作答。另一边,曹操请拍拍手,一个宫装的女子从暗处走出,正是伏后最亲近信任的侍女,晨起来此之前的那杯茶,也是她亲手端到伏后面前,亲眼看着伏后饮尽。 “皇后身体不适,立刻扶她回椒房殿休息,再宣御医去诊治。” 侍女颔首,用不容反抗的力量将伏后从刘协手中扶到自己怀里。待她们走出大殿,殿外的内侍颇有眼力的推动殿门,将殿门缓缓合上。 殿内独余几盏长明灯照出昏暗的光芒。刘协望着曹操从腰间将长剑抽出,突然觉得彻底轻松下来,一份长期逼迫着他让他喘不动气的重担,在这生死关头,反而让他得以卸下。 他微昂起头颅,望着逐渐消失在殿门后的煌煌天地,视死如归:“曹阿瞒,动手吧。” “华大夫看过了,奉孝只是伤口未愈,又劳累过度,导致的体虚,并无大碍。他已经喝过药睡下了。”荀攸走到荀??宰?拢纪方糁澹?挥扇暗溃?爸鞴?杂煞执纾?换嵘说奖菹拢?∈宀槐毓?钟锹恰!?br> 荀??崽荆骸溃?皇恰??蹦院v胁唤?指∠殖龇讲帕跣?聪蛩?哪抗猓?欠路鸨蛔钋捉?娜吮撑押蟮耐纯嘤刖密??蘼廴绾味嘉薹ㄖ弥?还恕?br> 这次,陛下真的做错了。局势所迫之下,他对曹操的处理方式,并无何反对。他很清楚,政治是远比战场厮杀还要残酷的斗争,容不下任何一点心慈手软。 所以拉杨彪入局,他没有反对;作局引董承上钩,他也没有拦;带兵攻入皇宫这行同谋逆之事,他也没有异议。可最后,当他看到那一身狼狈的天子时,他开始怀疑,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在扶正朝纲,为汉家,为苍生所计吗? 一个被臣子逼迫下诏逼宫,连自己的贵人与孩子都无法保护的人,纵使头戴?槊幔?砼??郏??顾闶腔实勐穑?br> “小叔,”荀攸看着荀??谋砬椋?切母?酢k?兆≤??氖值溃?疤煜滦送觯?且蝗丝晌?d阄扌杞??氐难沽p掣涸谧约杭缟稀!?br> “??钚5笔彼瞪硖宀皇剩?皇悄愫退?肴??肟??桓粼谑ド嫌胫鞴??洹!避??嵘?溃髦?ド仙泶?常?椿故恰??憧?恕u獍恪炙愕檬裁粗页迹?衷趺炊缘闷穑?ド系男湃巍!被八档阶詈蠹父鲎郑?咽锹??淖猿坝肜16稹?br> “小叔……” “??奘隆!鼻徙仄鹇?坷16穑?僬隹?凼保闱吭谘壑心?黾杆啃σ猓?肮?锊槐氐p模??皇窍胍桓鋈司惨痪玻?桓鋈恕??煤玫南胍幌搿!?br> 荀攸知晓荀??囊庖丫觯?荒懿辉傺杂铩g崤呐能??氖郑?鹕硗顺隽宋菝拧?br> 但愿这次他和奉孝的心思没有白费,能让小叔想通一二吧。 曹操的佩剑,名为倚天,其名取自古人“长剑耿耿倚天外”之大言。虽是大言,但用来命名这把宝剑,绝非言过其实。剑锋之锐,无坚不摧,触到人柔软的脖颈,不过瞬间,就可致人死地。 所以面对一步步向自己走进的曹操,刘协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并没有什么可怕的。至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可以去见汉家的列祖列宗。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双拳紧攥至鲜血淋漓,才勉强克制住身体的颤抖。面对近在咫尺的锋刃,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刘家天下的威仪,尽力保证自己会如一位帝王一般迎接死亡。 “咣当”一声,倚天剑被扔到刘协身前。 曹操看着因变故错愕的刘协,沉声道: “陛下,请除国贼。” 刘协惊愣。半响,他才下意识的蹲下身,握住剑柄将倚天剑捡起。 锋利的剑身,一面映出刘协呆滞的面容,另一面映出曹操满面阴霾,唯刃处寒光凛凛。 刘协不知所措的将剑握在手中,曹操则迎着剑锋,步步逼近:“陛下不是觉得我曹操要谋权篡位吗?!不是觉得董承是忠臣栋梁吗?!不是费劲百般心思要杀曹操吗?!现在剑就在陛下手里,操就在陛下眼前,尽管动手,斩杀国贼!” 然而,曹操每进一步,刘协的反应却是步步后退,最后竟因曹操的吼声吓的跌倒在地。他连忙将掉落的剑捡回手中,而这一空隙,曹操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此时的狼狈。 许是被曹操的目光所激怒,刘协突然有了勇气,猛地将剑指向曹操,怒呵道:“曹操,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吗?!” “不,陛下当然敢。”曹操道,声音中是说不尽的嘲讽,“陛下不用担心北面虎视眈眈的袁本初,不用担心南边贼心不死的刘表和孙策,更不必担心凉州的马贼羌敌!今岁收了多少粮,城北又饿死多少百姓,陛下一丝一毫都不必担心!九五至尊,天下之主,陛下又有何不敢?!既然如此,那就动手,杀了曹贼,中兴汉室,陛下能做到的话,操定虽死无怨!” “朕当然知道天下四方都是奸贼!”刘协逞强辩道,“所以如果董承在的话” “陛下是不是以为,□□了,手下的将士谋士都会群龙无首。到时,只要董承受皇命招安,他们定会趋之若鹜为陛下效力?”曹操轻嗤一声,继续道,“操不敢对手下之人有绝对的自信,但知道一件事,如果今日陛下真将操毒杀,董承又真将操手下之人收服,政权兵权在握,董氏孩子出生之日,就是陛下来黄泉见操之时。” “你胡说!董承是朕的丈人,董氏是朕的爱妃,她生的是朕的儿子!他们怎么会像你这奸贼一样!” “正是因为那是陛下的皇子,是皇家血脉,董承才可以利用他,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天下!当然,那时候的天子,不会再是陛下了。”一个已经及冠雄心勃勃的天子,又哪里及的上一个婴儿好控制。汉家女主外戚祸事数不胜数,杀帝废帝,为的都是始终将一个好用的傀儡握在手里。 至于董贵人生下的是女婴而非皇子该如何,不用问刘协已知道了答案。曹操一死,倘若董承真的能将曹操原本的力量收归己用,那他的权势绝不会逊于今日之曹操,从宫外随便抱个孩子冒充皇嗣,轻而易举。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 刘协确实聪慧,瞬间就意识到了问题何在。若是利用出生的婴儿远比他这已经不听话的皇帝要方便,曹操又为什么……杀了董贵人? 因为隐公本就有归政之心? “因为操惧怕天下之口,不敢落弑之名。” 曹操的话几乎和刘协脑海中迸现的想法同时出现,却反而让刘协安下了心。没错,就是如此,曹操就是显而易见的汉室奸贼,每走一步都是为了自己的权势,怎么可能替他这落魄的皇帝考虑分毫? 可即便如此,刘协仍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他看着曹操在他面前蹲下,握住锋利的剑刃,不顾满手鲜血淋漓,将剑尖移向自己的脖颈。他平视着刘协,又一次开口: “陛下如果认为,杀了臣能换回天下太平,换回汉家盛世,那么就请立刻,诛杀国贼。” 这一次,曹操的声音没有一丝的怒气,毫无波澜,平静如水。刘协怔怔的被他的双目锁住目光,竟没有在曹操幽深的双眸中读到任何他预想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深不可知的黑暗与那尽头的……悲痛与失望。 和他在荀??壑锌吹降娜绯鲆徽蕖?br> 久久,曹操没有动,刘协也没有将剑刃推进一寸,时间似乎凝止在这一刻。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终于站起身,剑刃便顺着在他脖上划出血痕,又划破血迹已经干涸的衣衫。 “机会转瞬即逝。既然陛下不愿动手,臣请陛下以后莫再听信奸臣之言。” 话音落下,曹操未再施舍刘协一眼,毅然决然的转身大步离开。 曹操的身影消失在阖起的殿门的一刻,刘协瞬间失了力气,手一松,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独自一人,坐在血腥之气仍未散去的大殿之中,不禁,失声痛哭。 这几日,郭嘉的身体好了许多,不似之前那般卧床不起。按理说,此时郭嘉应当回府修养,但曹操和荀??幌氲焦?文强盏吹吹募谰聘??投祭棺殴?危?且?裙?蔚纳嗽俸眯??趴衫肟??br> 郭嘉无法,只能“万分委屈”的屈于二人的淫威。若是他要取祭酒府尤其是书房里什么东西,也只能拜托曹操得闲时去他府上替他取来。 “你将局面激化到当日那般,怕不只是为了让荀令看清吧。”贾诩因为任了执金吾一职,只能一改原来阖门自守的态度,成日奔波府外。这日,他得了闲,也不知是何兴致,竟来了荀府看望养伤的郭嘉,“还有主公,对吗?” “文和实在是太高看嘉了。嘉在遇刺之后,就已经在棋盘之外,哪有能力左右局势呢。”郭嘉说道。然而,他唇边淡淡的微笑,已足以告诉贾诩,方才自己所说不差。 拼尽性命一心想匡扶的汉室,却有一位那样天真而不识局势的皇帝,又被皇帝亲口骂出乱臣贼子几字,将寒凉了多少赤胆忠心。 这足够将曹操往另一条路上再推一步。 “对了,诩还有一事疑惑,特向奉孝请教。”前一事贾诩只需要关心结果,便无心再提。到时在他知晓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后,有一处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有空,便向郭嘉问道,“先前董承派人刺杀你,虽然后面的一步步都如你所料,并无意外。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么深的伤口,即便不是正中心口,在你的身体上,也足以致命。加之马车的颠簸,恶劣的天气,若是你在吉平见到你之前,就已伤重身死,又当如何?”一旦郭嘉在之前死去,后面的计划根本无法展开,如此大的漏洞,贾诩并不认为依郭嘉的谋略,会没有提前考虑到。 “所以嘉在出非鱼楼之时,就将写着与董承会面的几人写在纸上交给了夕雾,就算嘉身死,最差,主公也不会让董承得逞。”郭嘉顿了顿,又道,“但似乎,嘉当时真的笃定了嘉不会死。可原因……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思索许久,也茫无头绪,最终这个疑惑,只能在说出后便飘散,逐渐归于虚无。 另一边,曹操正好此日得闲,便到了祭酒府为郭嘉取一卷古书。他推开书房的门,果不其然看到一屋的散乱。这书房郭嘉不许任何人进入,自然也就意味着无任何人打扫,他那性子,更不可能自己打扫,最后只变成眼前这点凌乱,曹操竟觉得比他预期的还好上许多。他轻叹一口气,认命的边替郭嘉收拾边找起郭嘉要的那卷书。 当他整至书案旁时,看到一张薄纸,随手拿起一看: “与董承同谋者,偏将军王服,越骑校尉种辑……” 原是与董承一同作乱的名单。他想起夕雾曾经告诉过他,郭嘉曾在那日将所见的与董承同谋者写下交给夕雾,一旦他身真有不测,也可以保证这份情报准确无误的递到他手里。只是后来一切有惊无险,郭嘉醒来,直接告诉了他是哪些人,这张纸自然也就无了用处。 曹操隐约意识到哪里不对经。 既然郭嘉早已将这份情报写下,那当时在荀府,他又何必硬撑着保持清醒,拼命要将那几人的名字亲口告诉他? 突然,他脑海中闪现出那日的前一夜,在风月之地郭嘉那推给醉酒宛如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的轻触。原本,他是想再等些时日再回应。可当时郭嘉毫不顾惜自己身体的样子让他又怒又疼,所以他才…… 郭嘉,在风花雪月之事上的道行,一点都不逊于曹操。 得到这个结论,曹操真是又气又笑,心情却无法自欺的好了许多。他将纸放回原处,手无意间碰到地板,发出几点响声。 曹操一愣,又敲了敲那处,果然听到比敲他处地板要大的声音。他在附近摸索了一会儿,便找到了破解之道,打开了这处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卷竹简,却没落多少灰尘,想来并没有被放置多久。 曹操清楚这肯定不是郭嘉托他找的那卷古书,但还是没由来的将竹简拿起,展开读阅。 郭嘉自打这次回许,记忆便有所消退,在他发现后便开始将要紧之事记录下来,以防有所遗漏。在这简上,亦是粗略记了两事,却一是曹操的父亲曹嵩之事,二是宛城之事。在两事之后,郭嘉写道: “由此二事可推,天命之变,不在一日一月,而在运道之变。故欲改天命,则需避其要紧之处而积散碎之变,亦试以大祸掩小灾,大化掩小变,日积月累,或可成大势。 正确与否,皆在明日一搏。” 在此之后,墨迹所写,正是郭嘉遇刺前一日的日期。 十日后,已被拷问的半死不活的董承被问斩街头,与他一起送命的,还有董家男女老少丫鬟仆人近百口。那日,兵士冲进董府,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以至于有好事者说,几个月后路过董府,都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董承的倒台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几日,参与董承谋反的人一一被处死,家眷也无一幸免。与之相比,那些之前在朝政上倒向董承,却并没有参与此事的朝臣,几乎都相安无事。虽然免不了担惊受怕几日,但在看到曹操与往日一般与他们相处时,终于也渐渐放下了心。 政治斗争,从来都不是战场厮杀,非生即死。未触到底线,本就不该仗势树敌。 但在暗中,?蛸的行动没有如明面上那般停止。许都城不时的有人死于非命,其中有商贩,有哪家的仆人丫鬟,也有宫中内侍,只是每个人的死都似乎有合理的解释,又各个是小人物,故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在经过盘查后,驶出了许都城门。 马车向前行去,一只如玉的手掀起窗帘,回望向渐渐远去的许都城门。 若不是?蛸查的太快,再迟一点就走不了了,他到真想和两位兄长与侄子见上一面再作分别。 许都内乱之势无法促成,下次见面,只会在在战场上了。 最后依依不舍的回望一眼日暮下泛着金辉的许都城,他将帘子放下,恢复最初端正的坐姿。 袁曹之战,胜负未知,但输家,定不会是荀家。 第82章 骏马扬蹄,墨衣人一身残阳, 驰入巍巍邺城。 接到荀谌送回来的消息的辛毗已等候多时, 荀谌刚翻身下马,他就迎上去道:“你去许都半个多月了无音讯, 不久前又传来董承等人伏诛的消息, 我们还忧心……幸哉,有惊无险。” 荀谌语气温和, 声如澈泉,俊秀的面容亦毫不见千里急驱的风尘疲惫:“许都局势复杂,谌先前分身乏术, 许久未传回消息劳你们担忧,是谌之过。”说到这, 他又对辛毗浅笑道,“不过,最不济谌也只是不得不在兄长府上住些时日,惊不至于,险更无从谈起。” 辛毗一想, 顿时倒也觉得荀谌所言有理。虽然现在曹袁对峙, 势如水火, 但他们这些曾经在颖川书院共学的人, 关系到不至于因为效忠不同而互为仇敌。况以曹操之爱才,加之荀??髫?拇嬖冢?退愣?兄?抡孀钪战?髭日獍敫鲈赐费俺隼矗?膊恢劣谟行悦??恰?br> 此次若换他去许都, 有郭嘉在,也当是同理。 想起那位对兄长留下一句“夫智者审于量主”就弃了主公而去的同乡,辛毗眼底不禁流露出几分怀念之意。此战之后,郭嘉若有转投主公之意,他定要为他多美言几句。这邺城里,多个相熟的乡人,于他亦是益处。 然而这都是将来之事,辛毗略是一想便放下,转而问起正事: “挑起许都之乱,当真已是死路?” “董承、王服、种辑等人夷三族,曹操借此机会,还将我们几年里渗入许都的细作除掉了大半。”荀谌缓缓说着,却并没有为话中的内容而有一分担忧之色,似乎成败与他并无关系,“如今,以许都内乱牵制曹操已是不可能了,不过好在,在此之余,并非一无所获。” “哦?”辛毗微是疑惑,紧接着突然想起一条今日来接荀谌前看到的情报,“友若是指,小沛刘备” “正是。”荀谌颔首。 “刘备据着小沛,的确是扼住曹操的要害。且不说南线之失,牵一发而动全身,那青州兖州也是……”辛毗微顿,又道,“但若曹操亲自率兵伐徐,又当如何?”话刚出口,他却已经知晓了答案。 那郭图典在黎阳的军士,不正是为这些变数准备的吗? 一旦曹操率军伐徐,许都就等于对邺城大开了门户,其后果只会比留着刘备还要糟糕。曹操之智,不会赌这种必输无疑的死局。 荀谌将辛毗眼中透露出的心中所想看在眼底。所谓百里征利,必厥上将军。按常理,即便刘备的存在或许会让许都时刻处于危险,但可能与必然相比,曹操应当还是会趋利避害,选择前者。 然反而思之,曹操本就兵少粮少,处于劣势。再加上刘备的牵制,他的胜率,已是微乎其微。 兵法,奇生于劣,变生于奇,变数如何,就看许都敢不敢来一场豪赌了。 正如荀谌辛毗所想,许都众人正因刘备,焦头烂额。 原本,孟津敖仓有夏侯俣捎姓帕尚旎危??谐剃抨鞍裕??Σ欢嗟?允蔷餐??撼苫な匦矶嫉姆老摺6?幽诘奈褐郑?湓?挠诮??茁淼牧跹樱?蚴窃谡较呱细?平?徊剑?柚乖??晒?盟?t?芮茁实拇缶?乖谮?牵?舛?胤老撸?阋栽菔钡沧±柩舻木?樱??懿傥榷ㄐ矶寄诼液蠡鼐?俣烧?∽愎坏氖奔洌?菔褂芯??嗟蔽尴蕖?br> 但在刘备叛曹后,局势瞬间就危急起来。 议事庭中,诸将之间,讨虏校尉乐进先起身道:“主公,徐州刘备,不过庶子小儿,侥幸得叛,定以求自保为先。固进以为,当暂且弃刘北上,以应将袭的袁绍大军。” “末将附议。”中郎将李典紧接着道,“与公争天下者乃袁绍。主公一旦东征刘备,袁绍若举兵南下,攻我之后,许都危矣。” 此言一出,众将连连称是,纷纷起身道不应东征刘备。 曹操看到此景,眉头微皱。他说出东征刘备的打算时,就预想到会有许多人反对,但众将如此众口一是的局面,仍是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微转头,望向右下手旁坐着的郭嘉。 郭嘉接到曹操的眼神,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示意曹操稍安勿躁。待众将之声渐弱,他才整衣起身,不急不慢行至庭之中央,缓缓开口:“诸君所言,嘉以为不妥。刘备新叛,众心未附,此正是急功一战而擒之之时,怎可待他根基已稳再举兵攻之?岂非养虎为患哉?” 乐进道:“刘备叛时不过千人,如今却已得万人之众,可见其得人心,众附稳否,未可知也。东征若陷入胶着之势,徐州未破,后方又失,又将如何?” “刘备所聚万人,徐州流民为多。百姓愿为兵卒,不过是求食为生而已,一旦临敌,敌势稍强便如鸟兽而散,城可一日而破,胶着之势,无足虑也。” “前线守军不过二万,且沿河而分。袁绍闻我出兵,乘人之后,大军来攻,纵我军破刘备,又有何益?”有人又道,仍是对东征刘备极不赞成。 “袁绍好谋无绝,性迟而多疑,来必不速,我军完全可赶在绍出兵之前,破徐而还。”说到这,郭嘉一顿,望向曹操,“明公,嘉可借你案上地图一用?” 曹操颔首。侍从立即将地图拿起,挂到一旁。 郭嘉从曹操案上拿起一笔,蘸了蘸半干得松墨,大步走到地图前:“当下局势,下邳关羽四千人守城,刘备则自领八千,与张飞共屯离许都更近的小沛,可见其与袁绍连兵之心。”边说,他边在地图上勾出下邳、小沛二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旦置之不理,刘备定会趁大军与袁绍相持之时攻许,许都亦破。且徐州之安危事关青州之安危,若青州随徐州而乱,我军东线再无可守之处,此才是真真势如危卵,败军亡国之局。” 与荀??氯蟮纳?舨煌蔚纳?羧羯浇?淙??謇矢删唬?蛔忠痪溲灾?湓涞亓钊瞬挥勺灾鞯木驮敢庀嘈拧l??低辏?讲拍切┏錾?炊缘奈浣??淙圆荒芡耆?尥??嗡?担??泊蠖嗖辉僖恍姆炊浴u馐保??斯?蔚幕埃?粲兴?嫉能髫?夯嚎?谖实溃骸胺钚7?陨跏恰h恍v婢嘈矶冀?灏倮铮?v婢嘞纶?侄?倮铩t?艹僖勺阍乱咽亲詈们榭觯??幢闳绱耍?粝朐诖酥?湮榷ㄐ熘莼鼐?俣桑?芯彼?a送#?沤?乃愠龅暮?说慕崧鬯党隹冢?氨乇端俨恢埂!?br> 因是攻城,不可皆带骑兵,必多为步兵。加上攻城器械云梯,全军军粮武器,能保持常速已是难得,而荀攸所说的倍速,则是比往常行军,还要快上至少一倍。而这也是在袁绍当真迟疑足月的最好情况下推算的速度,且刘备当真如郭嘉所说一战而逃。这其中能达到一点已是万幸,但若要达成郭嘉所说的效果,则必须一条不差,全部达成。 纵使以荀攸之善谋善奇,亦是心有踌躇。 郭嘉早已料到荀攸会提出此处,实际上,在他先前与曹操商量攻徐时,亦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公达所说无错,兵贵神速,此次伐徐,绝不可止于倍速,更当快之。”见他人有意就此发疑,郭嘉赶在人开口前又道,“行军打仗,兵法为根,却非全部。如今,伐徐败而将亡,不伐徐亦将亡,后者已是必败之局,前者却仍有一线生机。”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主案后的曹操,目光灼灼, “此线生机,就看明公敢不敢来一场豪赌了。” 若是常人,不知攻徐之艰难,异想天开便罢了。但郭嘉不同,他知晓如此行军速度近乎荒谬,他知晓伐徐一旦失败曹操就将一败涂地,他知晓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推测的最好情况。他知晓这场赌局失败后所有不可想象的后果,但他仍坚持着要投下了这一注,如同一个为了胜利已经痴疯的赌徒。 但无妨,郭嘉知道,他疯如赌徒,而曹操,亦不多让。 曹操拍案起身,朗声对庭中众人道:“奉孝所言甚是。刘备不除,必将为后患,绝不可轻纵之。此战虽险,然古之成大业者,何人不是转劣为胜,起于必败之局。此似为危急存亡之时,时乃孤与诸君建功立业,留名后世,正在此刻!诸君可仍有异议者否?!” 听曹操这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众将心中再无方才的疑虑不安,反倒激起心中汹涌的豪情。而谋士一边,则早已将利弊看得清楚,虽然险极,但急兵伐徐,已是此时唯一的上策。 “既无异议,孤决心后日伐徐!李典!” “在!” “命你为前锋,率一千骑兵先至沛下,为军探查!” “典遵命!” “乐进!” “在!” “命你典五千精兵,随孤伐徐!” “遵命!” “文若。” “??凇!?br> “全军所用军粮器械辎重,一日之内典出备齐,可有困难?” “主公放心,一日足矣。” “至于随军军师”曹操顿了顿。虽然他早答应了郭嘉伐徐以他为军师,但如此行军速度,以郭嘉的身体,实是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然而,当他刚有改口之心时,就看到郭嘉的目光如利剑般向他射来。虽然下一秒,这抹锋利就变成更浓的笑意,但曹操已经知道,他此时改不改口,郭嘉都会用尽他所有的方法,来陪他踏入这场豪赌。 罢了,只能寄希望于伐徐之后,奉孝能如他所言,好好在徐州养病了。 “郭嘉。” “在。” “命你为军师,两日之后,随大军出征!” 郭嘉扬袖前合,身略前倾,抬起的手恰好遮住一双浅带痛色的双眸, “嘉领命。” 伐徐,是一场豪赌,所有人都无比清楚。 刘备本不信曹操会进行这场豪赌,但在得知曹操率军伐徐的消息后,也并不慌张,而是即可遣人给袁绍送信。袁绍后攻曹操,曹军必退,徐州之围可解。然而,袁绍的消息还未到,曹操的大军却已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兵临城下,刚一接站刘备就意识到此不啻于以卵击石,且战且退,退至城门口才惊觉小沛守卫已皆为曹军。 半日之内,小沛竟已破。 “怎么样,抓到刘备了吗?!”金鼓声方歇,郭嘉将药碗一放就跑出了帐,急急冲到曹操面前问道。曹操还未及回答,郭嘉的目光已越过曹操的肩膀望向他身后,兵士战意未褪,俘虏却无一人。 又让他跑掉了! 虽是竭力,郭嘉也没能压下眼底的恨惋。军到小沛之日恰是他五石散瘾发作之时,他只能暂留营中,无法临阵设阵。若是知道刘备幸运至此,哪怕是死在这下邳,能让刘备陪葬他也觉得值了。 刘玄德此人,将来必成明公大患。 “刘玄德可以再抓,但郭奉孝只有一人。” 突然听到曹操开口,郭嘉一愣,未曾料到自己方才心中所想竟被曹操看穿。他回道:“刘玄德此等狡诈奸猾之人,今日一失,想要再抓住他杀掉他,怕是更难了。明公就当真不打算治嘉一个‘临阵脱逃’的罪?” “自是要治。不过孤是贤主,与其今日治你的罪,不如留着你的性命让你将功折罪,将来把刘玄德给孤除了,岂非更好?” “哈哈,明公打的真是好算盘,那嘉只能领命受罚了。”郭嘉大笑。这与曹操一来二往说着玩笑话,他方才的不快倒也淡了许多。刘备是难抓了些,不过总还是有机会的。说到底,刘备再是人杰,仅凭着随他冲出重围的张飞与二三随骑,在这乱世,**年内,必见不得何起复之势。 又谈笑了两句,曹操到郭嘉的帐子里看着他把方才急急出帐未喝完的半碗药喝完,就立即去整兵拔寨,向下邳城而去。 与小沛一样,曹操大军到的甚至比小沛城破的消息还要快,下邳倒是比小沛的近似望风而逃要慢了些,但也不过一天时间,城池已破,生擒关羽。 看着曹操对关羽的礼遇之厚,郭嘉不由得一边暗想明公这爱才之心果然一如既往,一边叹息对于关羽,明公这一腔热情厚待,怕是只会付之东流了。 旧年彭城一屠,下邳一淹,徐州早就残破不堪。加上刘备所谓“欺世盗名”的名声,亦谈不上民心依附。最终,叛乱诸地一击则溃,实是必然。惟独意料之外的,是东海国昌?之叛。曹操又急军击之,亦是半日则破。至此,徐州全境已定,而曹操自许出兵至今,不及半月。 郭嘉依照之前答应曹操的,昌?一破,就回下邳邑所住下。他留下华佗,每日晚起早睡,不涉军事只看杂记闲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要好好养病的样子。 直到他受到官渡的消息:曹军已回官渡,袁绍始自邺出军。 主战场的棋子都已摆好,他这棋局之外的人,也该去为棋盘上厮杀的棋子,扫去些不该出现的敌人了。 第二日清晨,仆人敲了许久无人应声后,推开门进了屋。蜡油凝在案上,竹简随意扔放,屋内一如往日的杂乱。 惟独这杂乱的始作俑者,不见踪影。 第83章 北方的二月,是寒风正紧, 霜意未退;南方的二月, 却是和风拂面,春色正浓。 山间的小道上, 车夫正驾着一辆马车向南行驶。马车的主人似乎并不急着赶路, 故而车走的并不算快,窗帘时常被掀起, 露出车中人向外窥探的清凉的双眸,这是为了沿途景色,还是为了其他, 就不得而知了。 又一次撤手任窗帘自然垂下时,车内的茶刚好煮至沸腾。他身旁的女子为他倒了杯茶, 暖意入口,话意也被此打开,他拿着杯,对身旁女子道:“这南方风景醉人,人却悍骁无比, 当年项籍带八百江东弟子兵就可纵横天下, 诛秦兴霸, 可见这南兵之悍, 足以和赳赳老秦相媲美。” 女子点点头,浅浅一笑。她倒并不在意人具体说什么,而是见人这几日精神渐佳而有种开心。那病,从最初一日发作一次, 到现在七八日才发作一次,已是好上太多。 男子似乎也不在意女子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只是旅途枯燥,寻些话头闲聊:“说起来,你可知为何那项籍被称为‘霸王’?” 女子抿唇微思,不确定的开口:“赞他勇猛过人,以一挡百?” “司马公的书,看来你还是没好好读。”男子轻叹了声,为女子解释道,“淮阴一传马公记项籍‘霸天下而臣诸侯’,陆公云项籍‘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属之’。项籍之‘霸’,是齐桓晋文之‘霸’。”项籍立义帝,自为霸王,打的自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意,虽是败局,亦为一时之雄。 而如今,这楚地被唤为小霸王的那位少年英雄,欲建不世之功,或许会打起和西楚霸王一样的主意。 “哐当”一声,马车突然停住,男子手中未饮尽的茶水洒了一手。虽然茶水并不如刚倒出的那般滚烫,但还是让男子手上红了几处。女子连忙从车上小?中翻药,就在这时,车外传来车夫骂声: “砍树到深处砍去,在这路边砍什么砍,没看到有车……” 听上去,似乎是路边有樵人伐木,树倒下不小心挡了道路。车夫的声音越来越远,应是跳下了马车,要去和那人理论。 这次出门,谨慎起见,赶路用的马车和车夫都是雇的,所知晓的仅是这个车夫技艺精湛一点。后来这一路下来,车夫驾车之术的确熟练,就是久混市肆,脾气暴躁了些,好在这份脾气只是对他人,而不是对他的雇主。所以男子想了想,便还是一直用着他。 本以为车夫对人骂上两句,就会和那樵人一起把挡路的树移开回来继续赶路。可等女子为男子把药上好,也没见车外有动静,正疑惑着,突听车夫“啊”的惨叫一声,而后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将马车包围。一个粗壮的声音在车前吼道:“车里的人都给老子下车!”话音刚落,一个圆状物体就被扔进了车,定眼一看,竟是那车夫血肉模糊的头。 女子手缓缓移向腰间的短匕,抽出半截,只等男子一声令下。却见男子双眸一亮,似乎是从那帘子被风吹起的舷窗外看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握着女子的手将匕首按回鞘,示意她稍安勿躁。 道路旁的密林中,有两人正骑在马上密切的关注着这一切。为赶路快些,他们选择了这条罕有人烟的小道,却没想到这路上不仅有马车,还十分不走运遇到了截路的山匪。他们其中一人本是打算策马上前相救的,但另一人却止住了他,示意他隐到密林中,看看再说。 接着,他们就看到那马车里刚探出一只苍白的手要掀起帘子,就被围着车的山匪抓住手腕拽出了车,摔到地上。从二人的角度看去,只能隐约看出摔在地上的是位青衣男子,身上堪堪披着件裘衣,发丝散乱,狼狈不堪。他看上去很是瘦弱,被身边人高马大的山匪一衬,更显得手无缚鸡之力。 他们见将这青衣男子拉出车的山匪将车帘砍开,望了眼车内,回身对领头道:“除了地上这个,就个小丫头。” 山匪的首领点点头,说道:“老规矩,男的砍了,女的留下!咱这里还剩谁没开荤了?” “丁八那小子吧,胆小如鼠,杀个鸡都抖得不行,哈哈哈哈哈哈!” “滚!老子砍人那天你还在娘胎里没出生呢!” “哈哈,有胆没胆砍个啊!记得照胸口砍,利索点,兄弟们今晚就能真开个‘荤’了!” “就是就是,山里面飞禽走兽都给我们猎完了,难得来块肥肉,哪能放过!丁八,你砍好了,车里那女的就先给你了!” 山匪的嘶骂哄笑中,被唤为“丁八”的那个山匪举起手中的大刀,向地上的男子走来。男子似乎是因为太过害怕,身体连动都动不了,而这时,那锋利的刀刃,已带着呼啸的风声,近在咫尺 “叮”的一声脆响,是长枪与大刀相撞之声。未等丁八反应过来,长枪一挑已将他的刀打开,而后迅如奔雷将他捅了个对穿。首领大吼一声,率其他山匪向这不速之客攻去。马上人见此,咧嘴一笑,将枪上挂着的丁八的尸体甩出去,顺手挽了个枪花,而后枪尖点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轻巧的将山匪尽扫翻在地。山匪竟连身都未起,他攻击又至,枪尖所到之处,处处溅血,艳如赤莲。前后不过片刻,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山匪,已尽数毙命于他的枪下。 用力一甩将枪上血迹甩去,他收枪下马,正要走到青衣男子面前拉他起来。但与他同行的友人,已快他一步,向男子伸出手,将人拉起,温声问道:“无事吧?” “无事,无事……”青衣男子语无伦次道,显然还未从方才的生死一线中缓过来。他下意识的将手放到人手上,借着人的力站起了身。又长呼了好几口气,才终于平静了下来,对二人抱拳道:“在下沛郡喻怀,车内是家妹喻?w,多谢二位恩公相救。”回眼望了望车内,而后回过头对二人谦声道,“家妹突遭此难,惊吓过度,不能下车向二位当面道谢,还望见谅。”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人温和说道,引得他身后还提着抢的男子深深咳了两声。方才除山匪时,人在一旁坐上客观,最后才抢他一步将人扶起来,可不是举手之劳吗。 喻怀道完谢,双眼不自觉地打量起眼前二人。二人看上去都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雄姿英发,玉树临风,颇有少年英雄之气。独有一点不同,便是眼前人气质温润如玉,与他交谈不过一句,却已有如沐春风之感;而再后之人则譬如旭日,朝气蓬发,自带一激荡人心的豪迈之气。 踌躇了许久,喻怀还是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不知二位恩公可方便告知怀姓名?怀是做药材生意的,路上匆忙,未带何物,待回了皖城,定备奇珍之药向二位登门道谢。” “你怎知,我们要前往皖城?”人不答反问,一双墨眸外带温色,实际上却是在紧紧盯着喻怀,来从他的神色中找出破绽。 喻怀笑笑,回道:“怀不是第一次走这条道了,知晓这条路有许多岔路通向大道,但独有这条难走的小路是前往皖城的最近之路。二位若是去他地,早就在这之前前往大道了,不会走这条路。”他说完之后,见二人都没有回应,面上不禁流露一丝慌乱羞惭,道,“难道怀想错了?那……那……怀只能感谢上苍待怀不薄,会让二位出现在此地,救怀一命了。” “不,你没说错,瑜与义兄是要前往皖城。”这时,人突然一改之前的防范,唇边挑起一个温暖的微笑,回答了喻怀之前的问题,“在下庐江周瑜,字公瑾,这位是瑜的义兄吴郡孙策孙伯符。” “竟是名震江东的孙郎与周郎!”喻怀惊诧,又要再拜,“怀有眼无珠,望二位将军见谅。” “行那些虚礼做什么!”早就想自报姓名的孙策感受到周瑜不再拦着他不让他说话,立刻道,“萍水相逢,亦是缘分,既然我们都是要前往皖城,不如同行而去?” 喻怀闻言双眼一亮,但口中仍客气道:“二位将军所骑的是日行千里的宝马,但怀所驾的是马车,同行怕是会耽误二位将军的行程。” 孙策听此,不甚在意的摆摆手:“此地距皖城已不过百里,就算是马车,今明日也已抵达。况且山路多贼,这些山匪也不知是否还有同伙隐匿在林中,与我们同行,也安全些。” 周瑜也微笑点点头,以示赞同孙策的话。 见二人都不在意,喻怀内心也十分开心,毕竟跟着两人,自己的安全的确能多一份保障。他微欠身,道:“那怀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二位。” 言谈既罢,四人结伴上路。孙策周瑜骑马,而马车则由喻怀来驾驶,他的妹妹坐在马车内。车马行的都不快,所以车外三人时常有时间可以相互闲聊几句。 “瑜见你们一行不过三人,走这山路太是危险,当初何不走官道呢?” “怀让运货物的人走的是官道,也是图官道安全。至于怀为何走此道……”喻怀说到这里,苍白的面色上罕见的微微泛红,“怀听闻说,这路上有一名为‘五灵’的药材,对治头疾有奇效。家妻久患此病,所以想来此寻寻。”说完,他轻叹一口气,看来是并没有找到此物。 周瑜熟悉此地,自然知道这里没有一种名为“五灵”的药,但看喻怀的表情也不似作伪,心中愈发犹疑。沉默之隙,那厢孙策恰到好处开口:“对了,喻兄还未告诉我们你的字是何?现在这样称呼,太是不便了!” 喻怀似也是刚想起来这件事一样,连忙道:“怪怀之前路遇山匪望了方寸,竟连此都忘了。怀字姑臧……挺奇怪的,对吧?” “是挺奇怪的。姑臧……这是凉州的地名吧?” 孙策回答的直率,却不会让人感到丝毫的冒犯,反而会因为他这份直率而更深亲近之心。喻怀点点头,解释道:“是地名无错。怀父母早去,族中也无长辈可以为怀取字,恰巧家妻素来喜好持枪弄剑,又思慕汉旧大将军卫西之才,怀就娶了这个字。寓意倒没有什么,拨家妻一笑就知足了。” 周瑜注意到,喻怀说着些话时,双眸极为温柔,可见他与这位妻子当真是伉俪情深。 而喻?w在车内听着她兄长的话,内心暗暗想道,车外所说的,不会是如今在官渡的那位吧…… 再想想喻怀方才一口一个家妻,喻?w就忍俊不禁,连忙在笑出声之前捂住嘴。 “持枪弄剑,喻兄的妻子一定与家妹十分聊得来。”孙策笑道,“策家中也有一小妹,名为尚香,最好武学。母亲训责了她许多次她也不听,可倔的很。” “情之所好,纵世人不解,己亦不嫌。家妻现在北地为怀打理家事,未随怀南下,将来有缘相见,家妻一定乐意与令妹相交。”喻怀微笑接道。孙策显然也是个极疼妹妹的,看到喻怀对妹妹有所夸赞后,更是开怀,一路笑语欢声不断。 最终,一行人还是在次日才到了皖城。旅途疲惫,尤其顾及着喻?w,喻怀与孙策周瑜二人告知了家宅所在,约定了将来有时再聚,就挥手告别。孙策与周瑜骑着骏马,回到治所,各洗风霜后,到院中小酌。 皖城新破不过几月,战火侵扰的残破也没修复多少,但这院中的桃树开的茂盛,灼灼生华,颇能使人忆起舒县之桃夭,所以孙策和周瑜得了闲暇,颇爱在此对酌,偷得半日浮生。 “那喻怀你怎么看?” “说的话有真有假,假远胜于真。”孙策道,“以他的谈吐,不可能仅是一贾人。” “伯符即知如此,还热情以待,是为了试探,还是” “试探自然有,但策到也和公瑾有同意。”周瑜没有说出后半句,但孙策显然知晓周瑜的意思。 “他是有才,用人之际,倒也无妨。但瑜总有隐隐不安……”周瑜剑眉轻皱,也说不清这分不安究竟是从何而来,“总而言之,伯符要用他,必要先找人查清喻怀的底细才好。” “放心,策有分寸。”在周瑜说之前,孙策其实已经遣人去调查了,而最佳的入手点,正是那死在路上的车夫。如果喻怀是哪方势力的人,所用的车夫肯定也是自己人,顺藤摸瓜,就能找出幕后之人,“不过,策估计,刘伯升那老匹夫定是请不动这样的人,否则荆州也不会是那般样子;陈登守城之才,策新定江东,他正惶惶不可终日,也不大有可能;至于刘勋黄祖残部,皆是冢中枯骨;西凉马家青徐大族,都自执于己地。这喻怀虽然谎话连篇,到不可能是哪方的细作。再说了,若真是这些人的细作,策也有信心将他收为己用。” “你漏了两人,”周瑜提醒道,“袁绍与曹操,此二人才是当今天下注目之处。” “此二子正在官渡相拼呢,此战对他们可是生死之战,不可能还让手下人来这江东偷闲。”孙策摆摆手,显然对周瑜所说的两种可能亦是不赞同,“倒是我们,可以趁着鹬蚌相争,图些实利。” 说着,孙策在石桌上虚是一指,看似毫无意义,但周瑜已明白孙策所说的是何处。 二人对视而笑,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第84章 徐州送来的信件,曹操扫了扫, 内容都在意料之中。 自打他看透郭嘉提徐州养病是为了战场的南线, 就知晓郭嘉肯定不会好好留在徐州。他和郭嘉都看得明白,南线之危只在两处, 一是袁绍可能的分兵, 二就是那江东?儿,前者郭嘉一人之力鞭长莫及, 后者…… 郭嘉当时眸中的狡黠没透露半点具体打算,但曹操一想起,仍是不禁微挑嘴角。 罢了, 反正这个季节,南方已经转暖, 皖城那宅子也是为了养生购置的。他虽不知道郭嘉具体打算作何,但既然愿意,就随郭嘉去吧。 “明公再见到嘉的那一日,嘉必定身体康健,精神绝佳, 可与明公痛饮庆功酒千坛不醉。” 待人回来, 他记得验收这句承诺就是了。 荀攸拿着军报踏入帐中的时候, 正好看到曹操唇边的笑容, 眉毛不禁挑了挑。若不是他知晓内情,还真会错以为他们现在占尽优势,故而主将喜不自禁;而不是正以一抵十,随时有覆灭之灾。 “公达?可是袁绍那边的情报传回来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曹操回过头,招呼道。 目无波澜的看着曹操唇边的笑容逐渐消失,荀攸压下腹诽的**,回曹操道:“是,袁绍亲率的大军已至黎阳津,南渡势在必行。” “这么快就至黎阳津,本初兄到也不如他那谋士说的那么‘迟缓’。”此战之前,袁曹两方都以各种借口清理了一次细作,但尽管如此,在满宠的调配下,袁绍还是没能将蛰伏的全部?蛸揪出来,托此缘故,袁绍那边的很多情报,曹操还是能收到的,而田丰谏袁绍出兵,袁绍托以小儿患病不肯结果被田丰大骂“竖子”一事,自然也就传到了曹操耳中。对于他这位多年‘挚友’,曹操自认比其他人了解的通透多了,袁绍不用田丰之语,与其说是因为小儿患病,倒不如说是因为田丰乃袁绍满怀戒心的冀州人士。礼之敬之,为的本就不是这些人的计谋,而是无了韩馥的冀州人心。 当然,他这位本初兄也不是真傻,自然也知道‘击无备之城百战百胜’的道理,所以口上托着理由,实际上调兵遣将也没慢一步。最后还是慢了他们一步,原因不在袁绍,而在曹操征伐徐州,实在是打的太快了,快到超乎了袁绍预估到的一切可能。 毕竟,这天下知晓失败就是穷途末路还要豪赌的疯子,就郭奉孝一个,还已被他揽入在怀。 “咳。” 见曹操沉默半响,唇角的笑容又有勾起之势,饶是淡定如荀攸也不得不轻咳一声,把曹操思绪拉回正事。曹操瞬间回过神,神情严肃了许多,他看向荀攸手中的军报,问道:“黎阳津……首当其冲的,可是白马?” 荀攸点头,将军报交给曹操,他则将军报上的重点内容述之于口:“袁绍率军在后,派前锋军万二千余渡河,他们的目标,必然是白马。”顿了顿,他声音低沉了些,缓缓问道,“白马城现今只有刘延的步兵千人,难堪颜良一击。主公可要救白马?” 战场不比他处,每一城每一将都是为了全局胜利布置下的棋子,留还是舍,仅是策略之别,与情感无关。所以明知他们现在不救白马,刘延与那上千步兵就会身首异处,荀攸还是毫不迟疑地提出了此问,然后根据曹操的选择来谋划下一步。 “救!当然救!”曹操肯定道,“孤兵远少于袁绍,自闭而守,只会成瓮中之鳖,倒不如主动出击,先挫其锐!” “既是如此,攸有一策,或可解白马之围。”得知了曹操的答案,荀攸便依据曹操的选择继续道,“功白马城的敌军,有万余人,兵定胜于我军,强攻定会失败,必要分敌军之势。袁绍大军中,领前锋军的是颜良文丑二位大将,渡河功白马城,所用之将,定是此二人之一。颜良促狭好功,文丑性急无备,无论是谁,都是可趁之机。” 曹操看着荀攸将目光移到地图上白马以西的延津,隐约猜到了荀攸之策。接着,他就听荀攸继续说道:“主公不如先引兵至延津,做出渡河击袁绍后方的假象,袁绍必应。待袁绍进军,主公再轻兵东应白马,掩其不备,白马之围可解。” “好一招‘声东击西’!”曹操虽然在荀攸说出前已隐约猜到,但当荀攸将全盘计划讲出后,还是不禁赞叹。若此计运用得当,不仅白马之危可解,同时也可给盛气凌然南下的袁军狠狠一击,堕其士气。 愈想愈觉得此计可行,曹操立刻大步走出营帐,去点随他北进之兵。既是要声东击西,军队的移动迅速必然是先决条件,想要挑出这些精兵,所用之时,也不会少。白马危在旦夕,曹操必须分秒必争。 “主公,”就在这时,荀攸突然开口。曹操闻声回头,见荀攸与其他荀家人一样始终柔和的眸光中,几分机锋暗藏, “白马之围,急击破将,一箭双雕,主公必用一人。” 黎阳津。 颜良文丑,二位河北名将,袁绍最终派遣的,乃是骁勇无比的前锋将军颜良。他与步兵校尉马延、越骑别部司马韩定共三人,率万二千人,渡河至白马津,攻白马城。 颜良有万人,白马不过千人,以十击一,胜券在握。之所以让白马刘延苟延残喘这么久,是因为这白马一城,本就是袁绍抛出来的诱饵。 救,则必为曹操亲领之急兵相救,急兵卒疲粮少,破之极易,且可一战擒主将;不救,白马城陷,城中辎重粮草皆归袁军所有,袁军再遣将趁胜追击攻克甄城,兖州危,则曹操东部防线将彻底崩溃。 比起击虚掩实的兵法诡道,拥有充足的粮食与绝对占优的兵力的袁绍,更乐意与他这位少年挚友,来一场阳谋。看着曹操进退维谷的窘迫,他才会觉得这场稳赢的战争,多些乐趣。 而为袁绍献上这一阳谋之策的郭图,心中所想和袁绍如出一辙,只是想看笑话的对象,变成了他那位同宗郭嘉。 这时,新的军报传来:曹军果如预料北上,却不是急救白马,而是引兵延津。 以卵击石。 郭图暗嗤一声,袍袖一甩,出列对袁绍行礼道:“主公,曹军至延津,必是围魏救赵之际,欲渡兵而北袭我军后方。我军应立遣一将领兵趋延津阻曹军渡河,定可大获全胜。” “公则所言甚是,孤正有此意。”袁绍赞同点头,而后对将列呵道,“文丑!” “在!”骑前锋文丑踏出列,抱拳应声。 “孤给你万人,为军先锋急趋延津先击曹操,可能敌之?!” “主公放心,丑定不辱使命!” 文丑出营点兵,袁绍想了想,最终决定亲自领军,给曹操以迎头痛击。以便让这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发小好好清醒清醒,这天下,究竟是谁的。 与文丑同处骑前锋部的刘备眸光微闪,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被曹操逼的丢妻弃子,仅得与三弟率十几轻骑突围而出,北投袁谭,又以此为机会而到了袁绍军中。这几月相处,刘备也看出来了,袁绍虽然表面上对他客气,但实际上只把他当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谋士如监军沮授之语袁绍尚不听,他这丧家犬的劝告,袁绍肯定更听不进去了,所以他明明怀疑曹操引兵延津的目的,但最后还是如往日一般隐在诸将之中,默不作声。 况且,汉之忠臣,曹操算不上,袁绍更算不上,乱臣贼子之争,他最当置身事外。 这是张飞之前劝他之语,今日看到袁绍的轻敌自傲,刘备更深以为然。 然而,或许这个时候,刘备当真时运不济。一心打定主意置身事外寻机领兵脱身的他,马上就被卷到了漩涡之中: 前锋将军颜良战殁。军报上言,斩良者,美髯长须,勇冠三军,长刀所向,千军万马为之披靡。 此将正是,汉寿亭侯关羽关云长! “此战大胜,全乃云长之功!云长之武艺,孤实是敬佩!” 白马城外战刚结束,曹操就不禁对驾马而还的关羽大声称赞。方才一战,颜良虽毫无准备,但论兵力并不比曹操带来的轻骑要少,若要是拖慢一刻,两军未尝不会僵持之局。而就在被曹操轻骑冲乱的袁军刚刚开始重新整复战阵时,关羽驾马持刀,竟孤身一人向有多卒护卫的颜良冲去,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关羽已高举挥臂,鲜血四溅,一颗人头从颈部飞起,被关羽稳稳地抓到手中。 而后,就见关羽猛地调转马头,又向其他袁军聚集之处冲去。眼瞧着方才还气定神闲指挥他们攻城的将领转眼就剩下关羽手中血肉模糊的头颅,士卒又有何人不惊惧,竟是关羽驾马所到一处,袁军就如鸟兽散开逃窜,不过一炷香之后,白马城外的袁军,皆已降服。 勇猛而不失谋略,这般强将,更让曹操爱不释手。 然而,面对曹操这独一份的称赞,关羽只用血迹斑驳的双手行了个礼,就一言不发地回到军队中。这样的态度,曹操虽然早就预料到,但一时还是有些尴尬。 但这请绪上无用的尴尬不过瞬间就烟消云散。因为这时,荀攸已骑马来到曹操身边。 “白马城保,公达以为下一步,孤当如何?” “城保则当回军,主公当立刻令刘延清点城中各物,辎重百姓,分毫不可遗落。” “若如卿言,行军之速必将慢比来时,袁军追我甚易,如此,又当如何?” “当更慢我军之速,慢,则敌可追。敌至,即为我军大胜之时。” 第85章 引兵至延津假意北袭,诱袁绍带军离开黎阳津, 使攻白马城的颜良失去后援。而等文丑率军到延津时, 曹军早已转兵兼行,疾趋白马, 袭颜良之后背。以曹军之速, 张辽关羽之猛,破军斩颜丑, 轻而易举。不过须臾,白马围解。 然而,曹操救白马, 为的绝不是城池。颜丑军一破,曹操立刻命刘延与众将徙民众, 运辎重,循河南岸向西南撤走。随军之民,皆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马车行囊, 络绎于道, 再加上运出的辎重, 整个队伍前进缓慢, 简直是战场上最好的靶子。 可面对这样几乎可说是送上门的靶子,沮授却不以为然。他轻瞟了眼那之前言之凿凿说曹操要袭大军之后的郭图,一理衣摆,揖手对袁绍道:“主公, 如今曹操亲自带兵在外,官渡必虚,与其渡河击曹,不如先遣一军南下官渡,一军东攻甄城。二军告捷,曹军前后皆无所依,此时我军再渡河击之,必可大破。” “君此言差矣!”沮授一席话后,郭图早已收起面上因沮授方才一眼的尴尬与愤怒。他一甩衣袖,出列大声道,“我军几倍于曹军,却首战先败,折损大将,士气大损,营中多有躁动之声,正需要一胜激励军心。况如今曹操不自量力,欲带辎重百姓南撤,天赐之机,主公万万不可错过!” 他说的铿锵有力,信心十足,一是因为他方才说的理由,二则是因为,他知晓了一件事: 郭嘉不在曹操军中。 这位与自己矛盾恩怨纠葛颇深的族弟,出谋最好刁、奇,置之死地乃可后生,所以颜良之死,他虽意外,但很快就想到了其中关窍。然而,据白马城逃回的兵卒所报,曹操军中并无一青衣文士,这就让郭图又陷入了沉思。再看曹操贪图民众辎重,拖慢回军速度,他彻底确定,郭嘉并不在曹操军中。这样一来,那“声东击西”之策,定然就是曹操的另一位军师,荀攸之谋。 郭图曾听荀谌谈及过这位侄子,为人木讷寡言,难有奇谋,能有这‘声东击西’的拙略把戏已是难得。再依着荀家的人性格,绝不可能以百姓为诱饵。于是,郭图就此判断,那随曹操南回的百姓,只是靶子,而非陷阱。 荀谌见郭图眉眼微动,便知晓他在想什么。他与郭图所说并无半句假话,他那位侄子外表看上去木讷寡言,但若深入了解…… 事不关己,必不多置一词。荀谌正襟危坐在群文士之间,唇边的笑容一如既往,柔和到无任何可挑剔之处。 然荀谌不言,自有切实为袁绍考虑的忠正谋士直谏。早在郭图开口之时就面带不快的沮授,等郭图话音刚落,立刻又道:“公则此言谬大矣!曹操非不懂兵之人,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定然是诱饵引我军上钩。就算不然,如今我方处于优势,有必胜之策,又何必铤而走险急击曹操!”说完,他重新转向袁绍,躬身一揖,“还请主公决断!” 袁绍眸中闪过一丝迟疑。沮授说的的确是万全之策,但郭图所说也很有道理,军中现在的确需要一场胜利来安定军心。至于沮授说的诱饵,他相信以曹操对兵法的熟悉,是布置出来的,但那又如何?军报中,曹操现在驻兵南阪暂歇,所有骑兵不满六百,他以倍于曹操的骑兵追击,就是陷阱,也能让曹操聪明反被聪明误。 想到这,袁绍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一拍案,厉声呵道:“文丑何在!” “主公!” 沮授想劝谏的话被袁绍挥手打断。而就在这片刻,文丑已大步出列:“末将在!” “孤予你八百骑兵,两千步兵,速速渡河攻曹,定要大破曹军!” “末将领命!”颜良文丑二将平日里极为交好,颜良死讯传来时文丑痛心撤肺,肝胆欲裂,一心想为颜良报仇。现在终于等到机会,自然按捺不住,即刻就要出营点兵。 “袁公,”就在文丑要领命而去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袁绍循声望去,是站在一旁的刘备,不禁眉头微皱。关羽斩了他的大将颜良,他本来是打算直接杀了刘备谢军的,是沮授苦口相劝,他才勉强忍下这份杀意。如今攻曹在即,刘备却突然开口,不禁让袁绍半是不满,半是疑惑,看这刘备想说什么。 刘备似乎对袁绍眼中的杀意浑然未觉,他缓缓站起身,不急不缓道:“备愿与文丑将军一同击曹,借机劝备之二弟离开曹操,转投袁公。” “哦?”袁绍顿时兴趣大涨。关羽斩了颜良他是不满,但若能将关羽这一勇将收归麾下,颜良的损失根本不值一提,“你可有把握?孤可听闻,曹操对关羽百般厚待,想要让他离曹,怕是痴人说梦。” 刘备听到袁绍的话,微挑起唇角,露出一丝笃定:“这点袁公不必担忧,备定有把握劝二弟来为袁公效力。” 他的声音温和平淡,毫无棱角,却平白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最后,袁绍还是点点头,允了刘备的请求。 反正他并没有任何损失。刘备与曹操已是死敌,绝不可能叛曹。而他也会暗中遣人告诉文丑,一旦见刘备有异动,立即诛杀之! 一切准备妥当,文丑带着兵将与刘备、张飞浩浩荡荡的向远方而去。袁营的众人除了沮授眉头紧皱外,皆好整以暇,等着捷报传来。 很快,军报的确如期传来。 文丑战死,曹军尽破袁军! 辎重诱敌,趁敌军军势散乱,一举破之。 这并非多么诡谲的谋略,却足以一击得胜,斩文丑,破敌军,斩首数千人,得马千匹。 曹营之二荀,荀罴檬乐?埽?髫?顺镝♂18?牛?徽?黄妫?嗟靡嬲谩6?腥さ囊坏憔驮谟冢问乐?芴煜陆灾??髫??敝?湃椿薨的训茫?灾劣谏砦?敝鳎?诠?夹睦铮?共蝗绻?沃档眉傻??br> 而郭嘉的锋芒毕露,又何尝不是对荀攸最好的掩护呢? 无形的刀,才最为恐怖。 荀攸这份才能,曹操显然颇为了解,所以这两战虽然看似惊险,但自始至终,袁军都是在已经设计好的棋盘上疲于奔命,损失两将大败已是定局。此时,无了袁绍的追兵,带收回的辎重与百姓南回官渡再无任何阻拦,曹操的心情可谓是好极。 但很快,他唇边的笑容就僵住了。 看着在他面前长揖不起的关羽,曹操只觉得头痛似又要犯了。他抬手揉着眉角,对关羽道:“云长,孤赐你高官厚禄,铁甲宝马,诸将之中,待你最厚,你却在此时要离孤而去,可是英雄所为?” “曹公厚恩,羽铭记在心。”关羽垂头而道,声音坚定,“但羽早已与兄长及三弟立誓,自结为异性兄弟之日,生死相共,荣辱不复。羽现在得知兄长与三弟所在,理当追随而去,望曹公成全!” 关羽说的坦荡,但就是因为太坦荡了,反而噎的曹操无话可说。就在此时,营外传来通报,荀攸掀起营帐走了进来。看到一脸严肃的关羽与曹操脸上隐含的不快,他眼中滑过一丝了然。他与关羽点头微礼,而后走到曹操面前,从袖中拿出一张缣帛,交予曹操: “此乃奉孝留给攸之物,他嘱咐攸在特定的时候将此交给主公。” 虽然他没明言何为特定的时候究竟是何时,但帐中三人都心知肚明。 曹操将缣帛展开,看到上面的几字,眉头瞬间紧皱如川。他的手紧紧捏着薄薄的缣帛,几乎要将缣帛捏破。而他眼中越来越复杂的情绪,显示出他此时脑海中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帐中安静到死寂,但依荀攸与关羽的敏锐,都能感觉到那若有若无却愈演愈烈的杀意。 终于,曹操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好,孤即刻写文书,领诸将皆不许阻云长离开!” 关羽大怔。但他还没来得及考虑曹操以空话诓骗他的可能,曹操就已经走到案后,蘸墨提笔,将文书写好盖印交给关羽。看着眼前还墨迹未干的文书,关羽眼中犹疑更甚,不知曹操是真 心肯放他离开,还是阳放阴诛。 曹操见关羽半天都没有接文书,一笑道:“怎么,云长是信不过孤?” 关羽沉默半响,开口回答道:“羽很意外。” “意外孤为何不杀了你以绝后患,而是放你离开?”将话说开,曹操的声音明显轻快许多,“那孤倒要先问云长,大军南退之时,军容散乱,那时你离开孤根本无法阻拦。你又为何要等到此刻,才当着孤的面提出你要离开,你就不怕孤杀了你吗?” 曹操话中内容,关羽自然一清二楚。在这之前,他的确有很多机会可以脱身离开,但他却没有;知道当着曹操的面提出离开之意,他很有可能无法活着踏出此帐,但他还是孤身一人前来。这些,只因为曹操确是待他不薄,厚恩之下,他若一声不告离开,实是有违自己所坚持的道义。 而且,他心中某个角落里,总是隐隐觉得,曹操有一千个理由应当杀他,但曹操仍不会杀他。 虽然关羽没有回答,但曹操已经从他眸中读出了答案。他道:“孤所读兵法众多,自知‘养虎为患’、‘纵敌一日,万世为灾’的道理。但正如云长所觉,孤不会杀你。你若仍有疑虑,孤可将吕布赤兔马赠予你。如此,可是放心了?” 关羽又是大怔。赤兔一马,乃是西凉神驹,日行千里不知疲倦。曹营在此不过五百骑兵,无有一匹马能赶得上赤兔的速度。曹操将赤兔马赠与他,显然是真的要放他离开,而非阳放阴诛之计。 想到此,关羽终于不禁开口问道:“自古无功不受禄,曹公待羽如此之厚,羽实是愧矣。羽想问曹公一句,曹公究竟为何,待羽这般好?”好到他纵不会追随曹操,也难以对曹操有真正的敌意。 “云长果然会问孤这个。”曹操闻言大笑,爽朗而坦荡。笑罢,他看向关羽双眼,神色郑重,“云长认为操待你以厚恩,却不知在操看来,亦是同理。顺逆留离,云长皆坦言相告。既然云长以英雄之礼待操,操又怎能不以英雄之礼相回? 乱世人心浮动,道义沦丧,但操仍希望,天下存‘仁义’二字。” 曹操话音刚落,营外就有士卒禀报,赤兔马已喂足马料,在帐外等候。 “再见面时,孤与云长便是敌人。”不知觉中,曹操的自称又变回了孤。于是,他又成为了三军之主帅,大汉之司空,责任在肩头,他除利弊权衡别无选择,“到时,战场相逢,不必手下留情。” 关羽抱拳推手,郑重一礼:“关某得曹公相待至此,此生大幸!虽今日不得为曹公效力,来日沙场相见,在不违背仁道忠义之时,关某定不与曹公为敌。” 曹操轻笑笑,似乎没有将关羽的话放在心上:“将来之事,将来再言。此地至远营路不算远,也不算近,一路望云长珍重。” 关羽再拜,转身告辞。 窗外早莺几声鸣,衬春日枝头暖意愈浓。 将碗中散发着浓浓苦涩气味的药汁眉头不皱一下的一饮而尽,喻怀展开写着北边情报的竹简,看到上面的内容,双眼微眯: 袁军被戏耍于股掌之间,这并不值得意外。历来,小看荀攸的人,必会被这把看似钝锈的暗匕刺的血本无归,袁军不是第一例,也不是最后一例。 至于那关云长…… 缣帛上所写,是“任之用之,利尽则诛”八字。‘关羽留不住’这一点他一直很清楚,所以与其奢求笼络,不如尽早榨干其价值,然后诛杀,以绝后患。 但显然,曹操并没有采用缣帛之策,一番挣扎后,仍放关羽归回刘备处。 蠢的可以。 喻怀心底暗暗评价着,但实际上却没有多少气恼之意。 若是主公一味只讲利弊权衡,权术谋略,冷静到无懈可击,那还需要他们这些谋士做什么? 再说了,理智的面对现世残酷之余,这根植在心底最深处的激怀壮烈,才是曹操身上真正使天下人趋之若鹜之处。 平天下者,不可不知狡诈兵术,不然战乱不歇,万世不成;治天下者,不可不知仁义道德,不然人心不定,寡廉鲜耻,纵有一时之安稳,也不过假象虚幻。 能独具这两点品质者,放眼九州,独曹孟德一人。 定天下者,非子何人? 至于在这之外的哪些人,虽亦可被称为“英雄”,但或逞一时之勇得一时之名,或写入史书任后人唏嘘嗟叹,终是止步于“英雄”二字。 “兄长,孙策前来拜访,可是要见?” 第86章 初夏四月,绿意正浓, 花香宜人, 正是好时节。 上次道路的萍水相逢,让孙策对喻怀此人上了心, 所以立即遣人去察喻怀此人的底细。然而, 根据各方所报,喻怀实仅是一走北贩南的伤人, 而那孙策认为是突破口的车夫,也的确是徐州人,他在徐州做了十多年车马生意, 不可能造的了假。但是,因为周瑜领兵去镇守巴丘之前的千叮万嘱, 孙策才按捺下心思,继续等其他的情报,直等到现在,终是待不住了。 虽然他直觉告诉他,喻怀绝不仅是一个商人;但他的理智同样告诉他, 如果喻怀真的是哪一方派来的细作, 应该早借着那次“偶遇”来与自己加深交情, 绝不会如现下这般, 近两个月来,连宅门都鲜少出。这实在不似细作所为,到反向来南方养病修身的。 跟着仆人,孙策边走边打量着这座宅子。这宅子并不算大, 布置却十分讲究,门石草木,不过点缀在几处,却看起来十分舒心。只是,孙策一入府,就闻到了淡淡的药味,如今越往里走,药的苦涩之气就越浓。孙策不禁问领路的仆人道:“喻先生身体不好吗?” “回孙将军,是的。先生小时生了场大病,所以自那之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仆人恭敬地回答道。 这倒是应了自己的一个猜想。孙策暗暗想到,对喻怀是细作的怀疑又少了一分。天下诸侯,无论睿智如孟德还是愚笨如公路,都不会找个身体孱弱汤药不离口的人来到其他州郡探查情报。 如此看来,喻怀虽然身份成谜,但尚是可为己所用之人。 想到这一点,孙策神情不禁高涨起来。凡欲立不世之功者必尤好才,巴不得收天下之才于怀为好,孙策自然不例外。 他所想要的,可绝非仅是江东这偏安一隅之地…… 再过一转角,行到药香最浓之处,孙策看到喻怀的妹妹喻?w正扶着她兄长慢慢走出屋。两个月前的相遇并未让见惯身边“美周郎”的孙策对喻怀的相貌留下过深的印象,如今再见,只隐隐约约觉得喻怀比他上次所见还要瘦弱许多。暖意正浓的时节,喻怀一身青衫外还披着件披风,可见他的身体的确十分不好。 “孙将军,好久不见。怀未能门口远迎,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将军见谅。” 喻怀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不掩其原本的清朗,闻之不禁让人想到清泉落山涧之景,心情也不由随之轻快许多。孙策随着喻怀的‘请’的手势坐到院内小亭中,这才朗声笑道:“策是来见朋友的,管那些虚礼作何,你要是在门口迎,倒是见外了。” 喻怀亲自为孙策提壶倒了杯茶,唇边含笑:“总是要先见外几句的。这样,若怀接下来有何不合礼数的地方,错就不在己,而在孙将军的这句‘莫管虚礼’了。” 孙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原先看先生那么客气,还真差点被骗了,原来先生亦是性情中人啊。”说着,他看向眼前杯中的清茶,眼中滑过一丝嫌色,“策惯不爱喝这无味的东西,先生家中可有酒来代茶?” 孙策说的十分自然,单听他话中的熟络,谁都想不到这说不起来不过是他第二次与喻怀见面,更想不到他是作为客人在喻怀的宅子里。然而,就喻怀而言,他倒觉得孙策这份恰到好处的“不见外”,十分的有趣:“酒倒是有,还是藏了近十年的老酒。但是,孙将军是知道的,怀是商贾,对赔本买卖可没兴趣,对乐善好施更没兴趣。” “先生没兴趣策有兴趣啊。”孙策笑道,“先生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行商最重人脉,而如今皖城在策治下。先生拿几坛酒就能和城守打好关系,这天下的好处,先生不会不答应吧。” “喝怀的酒还强词夺理,将军可太霸道了。”喻怀嗔了孙策一眼,而后佯作哀叹道,“罢了罢了,自古商人最卑,怀无权无势,无兵无将,又能反驳什么呢。” “权势兵将,若是先生有心,未尝遥不可及。”听到喻怀的话,孙策有意无意淡淡道。 正巧此时仆人将酒拿了来,在得到喻怀示意之后为孙策换了青铜爵称酒。孙策一闻酒香就知这是名副其实的好酒,当即一饮而尽,完全不在意这做客在外的酒或许会被人动了手脚。 亦或者,他想到了这其中的危险,但却状作不知,以示亲近与信任。 孙策,倒是个难得的有趣之人。 喻怀举杯抿了口茶,衣袖暗掩住眼底的一分笑意。那厢,孙策大赞好酒,又见酒未给喻怀倒,不禁惑道:“先生宅里藏有这般好酒,又不饮酒,莫非这酒本就是给客人备下的?” “怀这么小气的人,好酒哪会留给客人啊。”喻怀轻叹了一声,望着孙策面前爵中又倒满的清液,再品品口中当真是寡淡的茶,喉头微动,却还是终是忍住,“这酒,是家妻酿的,名为九春酿,本来是要多藏几年给怀喝的。可惜,将军也看到,怀近来身体不好,大夫叮嘱不让饮酒,为了不让家妻知道怀偷偷饮酒生气,只能便宜将军了。” “哈哈,那策倒是要感谢先生的夫人了。”孙策大笑,又是杯酒下肚,但望向喻怀的双目仍旧清明如镜。喻怀的话亦真亦假,难以判别,唯独提到他的夫人时,那浅淡却清晰的认真,让他难以怀疑。但想到公瑾驻守巴丘离开前的叮嘱,孙策有意顺着这个话题引导道:“策依稀记得,初次见面时,先生就说是为了夫人而取小径。不知先生夫人是何等国色天香,才能让先生惦念至此。” “国色天香嘛……”喻怀撑着头,似乎真的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倒是差可比拟,却还是差了点,”说着,他将目光移向孙策,打量了孙策英俊的面容片刻,突然笑道,“反正比将军更国色天香就是了。” “噗!”孙策差点没把一口酒喷出来,“拿‘国色天香’比拟男人,先生是认真的?” 喻怀眉眼间笑意依旧:“情人眼里出西施嘛,世事总是如此。” 孙策嘴角抽动许久,最后将口中残酒硬吞入喉,没有说话。 虽然他实在想把“色令智昏”四字送给喻怀。 不过,这一来一往的对话间,孙策也没忘记观察。喻怀虽然与他开着玩笑,但每每提及自己夫人时,眼底都会不由自主的泛起柔色,宛如春日拍岸的江水带着的暖意,令人为之触动,乃至为之向往。。这样不禁意间真实至此的神情,孙策笃定,任是谁都伪装不出来。 对妻子有如此深情,正说明喻怀乃重情之人。而重情之人,一旦能与他倾心相交,将他收入麾下,那他必然会是最忠诚的那类人。 明媚而不酷烈的日光静静隔着树荫洒下,亭中一片光影斑驳。和煦的春风徐徐而来,吹起青衫布袍,吹起鬓边碎发。一茶一酒,茶者清雅,酒者浓烈,杯爵交盏,谈着趣事琐碎,聊着山川景色,倒也称得上话相投机,几分风流。 眼见着那坛酒就要见底,喻怀微眯映着日光而泛着亮泽的双眸,止住正在进行的话题:“酒都快要被将军喝完了,将军如果再不借着酒酣将今日的来意直言吐露,怀就该端茶送客了。” 孙策一听,倒是不恼。他放下繁忙的军务,特意来跑这一趟,必然是为更要紧的事而来。喻怀若是连这点都看不破,真以为自己是来与他闲聊趣事的,那他也没必要招揽此人了。他将滴酒未剩的爵往石桌上一放:“既然先生看出来了,那策不妨直言。”他定定神色,语气认真而恳切,“策希望请先生来当策的谋士,与策共图大业。” 早就料到孙策来意的喻怀没有任何惊讶,只是淡淡回道:“怀只是个商贾,不懂谋划,更不敢贪大业。” “先生既要策坦言相告,先生这谎又要扯到几时?”既已开头,孙策索性将话说开,“虽然策没有查到先生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正是因为一切太过正常,到反而可疑。但是无妨,先生是贾人也好,是间者也好,是为走商南下也好,是为探查我江东消息而来也罢,策都不在意,也不必知道。策想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先生将来的打算,先生能否为我所用?” 孙策的话不轻不重,点到为止,却已将诚恳与威压表达的淋漓尽致。他今年尚不过二十五岁,竟已有这般气势,也难怪能创下这江东基业,并让天下都为之侧目了。 若说喻怀之前多半逢场作戏,那此时,他倒是真的对孙策此人产生了更多的兴趣。他迎着孙策的目光,似乎对其方才话中隐含的那丝威胁恍若未察:“在怀回答将军的话之前,怀倒是想先问将军一句:无论怀能否为将军所用,将军可愿交了我这个朋友?” 孙策一愣,随即大笑:“策向来只喝朋友的酒。既然贪了你的九春酿,那你我自然是朋友。” “那既然是朋友,那怀问个问题,将军可会如实相告?” “先生但请讲。” “这几年,自将军离开袁公路之后,散财举兵,广收志士,攻刘繇,克王朗,江东之地近揽于怀。近来更是大破黄祖刘勋,连取江夏、庐江、豫章等地,闻名天下,天下无人不知伯符英雄之名,就连曹孟德,也愿与将军结为儿女亲家,来和伯符交好。然而,过刚易折,怀很好奇,将军已得江东之地,接下来又想走哪一步?” 喻怀的话让孙策顿喜。这些话,显然不可能是一介商贾该说出来的。喻怀既肯对他说这些,又对他将来的打算有所询问,就说明他刚才的话,的确让喻怀开始心动了。然而,他却不答,而是反问道:“依先生之见,策接下来该走哪一步?”顿了顿,他又加了句,“如今袁曹相争,倒是策北上,趁他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机会。” “怀的确也听到很多传言,说伯符即将北上,将天子迎到江东。”喻怀道,“这步棋,看上去倒像是步好棋,一步很好很好的让将军打下的江东基业毁于一旦的棋。” 孙策闻言双目愈发明亮,口中却道:“先生何出此言?策若能将天子迎来江东,不正可效他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号令天下,创齐桓之功,有何不好?” “正是因为能达成之后的结果太过诱人,怀才会说这是步好棋。”喻怀回道,“袁曹相持,许都防御不足确是事实,但既是命脉之处,就绝不可能一击即溃。将军若想抢占时机,必只能带轻骑争取日行千里,本就不利攻城,若再一击未溃,与许都达成持久战,必是轻兵北上吃亏。况且,伯符你新下江东,各郡看似安定,实际仍是各个豪族聚集流民自为势力。一旦你孤军僵持在北,恐怕江东立即就要大乱。到时候,你的处境怕不仅仅是‘进退维谷’四字可以形容的了。” “先生所言颇有道理,可是……如果策与袁绍合作呢?”合作的话,袁绍正面攻击曹操,孙策则从背后投机,伺机寻利,也不失为一条好的选择。 可喻怀眸中在听到“袁绍”二字时滑出一抹嘲讽:“合作也要选个合适的热才能保证有所得利。袁绍此人,看似颇有诚意世家风范,实则有名无实毫无大局观,伯符与他合作,只怕会先被他当作棋子卖给曹军削弱曹操实力。再说了,袁本初与袁公路毕竟是兄弟,袁公路的覆灭伯符也脱不开关系,就算袁本初不喜欢他这个兄弟,为了那份兄友弟恭的名声,伯符以为,他会愿意和伯符合作吗?” 这是喻怀第一次在孙策面前说这么多话,且字字切中时局关键,让孙策更坚定了自己之前放弃北袭许都的计划。此时的喻怀,虽然面容仍旧苍白,双唇没有多少血色,但却一扫之前身上那似乎挥之不去的病气。那双孙策之前就觉得清亮吸引人的眸子此时更是放射出夺目的光彩,这种光彩璀璨而又锋利,带着极致的意气风发,风流恣意。 若说喻怀是一把吹毛立断的宝剑,那么今日孙策终于如愿等到这把宝剑在面前出鞘开刃,剑身折射出的冷芒令所有好剑之人胆颤不已,欣喜不已。 想到刚才人无意间对自己的称呼从“将军”到“伯符”的转换,孙策笃定,他已成功了一大半。他迎着人双眸的光彩,不掩饰自己目中的赞赏:“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先生对我孙伯符,对北方战局,对袁本初都这么了解,又不赞成策与袁本初合作。莫非……先生是曹操的人?” “曹操?呵。”喻怀眸中流露出在提到袁本初时如出一辙的轻蔑,但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正对上孙策带着探究意味的双目,立即收了轻蔑,也收去方才眸中诧艳岁月的光彩,一切一切的情绪又被那淡淡的,平静的笑意取代,如同精心制作多年做成的面具,任谁都难以攻克。他轻勾起唇角,声音却流露出一丝不满:“方才伯符说不问怀过去为谁效力,现在却又套怀的话。大丈夫言而无信啊。” “因为策实在是好奇,究竟怎样雄才伟略的人能得先生亲眼。”孙策说道,想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补上了句,“除了本将军。” “噗。”喻怀不禁笑出了声。这下,他方才声音中的不满也没了什么意义。他看向孙策,这位比他小几岁的却仍可称为少年的将军,口风也不禁松了。他挑挑眉,含笑道,“那,怀给伯符猜个一次的机会。猜对了,怀就改投门户,与雄才伟略的孙伯符共谋大业,如何?” “天下割据诸侯那么多,先生仅给一个机会,真是……”孙策颇是不满,但不满归不满,他也再没了讨价还价的理由。他沉默下来,蹙着眉开始认真思考。 听喻怀的语气,袁绍和曹操他都颇为瞧不上,应是不该是此两人。但他之前又说自徐州南下,看他对背面局势这么了解,应当这话不似作伪。北方,接触得到袁绍与曹操,又独立于袁曹之争的势力…… 一个名字顿时蹦现在孙策脑海之中。 如此,就全对上了。为什么是徐州,为什么喻怀听到自己谈挟天子以令诸侯,颇为不赞同,不仅是从战略考量,也因为他从前的主公,怕是对汉室是真的有效忠之意吧,所以连带着他,也难改汉臣心志。 “先生之前的主公,可是那大汉皇叔刘备刘玄德?” 喻怀一愣,随即苦笑,似是完全没料到孙策居然真的一猜即中:“看来,怀之前给的提示还是太多了,结果还是把自己卖了。” “那……”孙策喜道,听喻怀这语气,他明显是猜对了。 “那,伯符来告诉怀,你用来替代北攻许都渔翁之利的,可是陈元龙的广陵?” 第87章 第8 7章 不可信,或可用, 亦可杀。 千里外送来的帛笺上, 墨香残存,笔锋似刀。 算算时间, 镇守在巴丘的周瑜蘸墨落笔写下这九字时, 当亦如现下这般,明月当空, 夜风徐徐,吹起他将寝前散下的发丝,摇曳的灯火耀的面容愈发俊秀如玉, 柔和了往日的棱角,却仍在这横竖勾捺间流露出行于行伍间的杀伐之气。 孙策的思绪由帛笺飘远, 过了许久才回了神,又将九字看了几遍,而后将帛笺放入案旁小?,那里面已经积了许多,皆是两人分略两地时相互通信留下的帛笺。孙策曾经和周瑜开过玩笑, 说帛笺本就是稀罕物, 再加上你我二人的墨迹, 若是卖出去定当价值千金, 也算得风流佳话。 这玩笑招来的自然只有笑声。这些帛笺,非经非书,又是用过的,能卖个什么价, 也就对他们二人,或可当作个闲暇时翻出看看的杂物,寻个念想罢了。 孙策这才发现自己又不知觉间走神了。将小?放回远处,他正了神色,开始从头梳理这整件事。 最开始自己与公瑾在偏道上遇到喻怀,当是伪作巧合的有意之举。喻怀抛得是阳谋,赌他在这短暂的同路而行中,能够让自己对他足够感兴趣,哪怕自己轻而易举就能想到这个喻怀是某方势力派来江东的人。 喻怀布了阳谋,自己与公瑾则有意将计就计,来看看这喻怀究竟为何而来。同时,自己看出喻怀实际上是重情至兴之人,所以更有自信让喻怀心服口服的转为己方所用。前几日的拜访,这层目的本已达成,喻怀虽然未肯定什么,但言谈间实际是默认了自己的猜测,甚至最后开始站在自己角度,为自己这方出谋划策。投桃报李,自己也未死咬住攻打广陵的计划,反正权弟已经在点兵,自己不久之后也会前往广陵,亲自指挥攻打广陵,这一看就明的计划,没必要瞒着一个打算坦诚相对的友人。 自己与喻怀酒酣畅快,无话不谈。隔了些日子,喻怀身体好些后相约着去郊外打了几次猎,猎到猎物,就席地而坐,架柴而烤,或是取山泉为饮,或是互斟上杯带出来的醇酒,谈天说地,好不痛快。 然而,变数就出现在这之后。或是多日未饮酒,今日终于解了些馋,喻怀心情好得很,提出欲为孙策借着树枝卜上一卦。自打见识过于吉这等妖人蛊惑人心的把戏后,孙策就对这种不可验的谶纬占卜厌恶不已,但总不好驳了喻怀的兴致。在直白的表达过自己对占卦的蔑视后,孙策看喻怀在那里摆弄的全神贯注,最后反而倒也起了几分兴趣。 结果,喻怀卜出卦象后,面色却突然煞白,双眉紧皱如川,仿佛从这些枯枝间看出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然后,就是策马而归,一路无言,再去拜访,喻怀一律称病,闭门不见。 那卦象……究竟有什么玄机? 孙策自恨对易学实是一无所知,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如此,就算不喜也该在身边留个知晓此物的人的。苦思许久,他仍毫无头绪。最后,只得暂时放下此事,待攻下广陵后再去拜访喻怀。 然而,孙策却未想到,本该在攻下广陵后的再次见面,竟来的这样快。 孙权年少,碰上城府深不可测的陈元龙,哪能讨得什么好,连败几场,仗着兵力的绝对优势才勉强稳住局面,得以继续在广陵城外与城内僵持。收到战报,孙策立即加快了这边准备,最后定下在三日后动军。 细枝末节自有下属处理,孙策无须事必躬亲,又因事务被他紧赶着处理掉了大半,这几日他反而得了闲,有空到街头走走,看看民情。结果,好巧不巧,这刚在街边走了没多久,就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喻怀正独自站在街上贩马的店家的马棚旁,饶有兴趣的看着马棚里一匹匹马。相比起前些日子,喻怀的身体似乎好了许多,面上没有透着病态的青色,身上也没有披着完全与季节不符的裘衣。他身边,店家正在喋喋不休的讲着什么,待孙策走进了,才听清是在给喻怀介绍着他家的马匹,无论喻怀看向哪一匹,这店家都能扯出些典故名头滔滔不绝,夸得似乎这里匹匹都是千金难买的名驹。 习武之人无人不好马,鲜有人不懂相马。孙策本就想从喻怀这里得到那百思不得解的答案,又听到店家指鹿为马般的话,自是耐不住走了过去,张口便驳道:“此马大头小颈,弱脊大腹,小颈大蹄,三羸具备,岂可谓骐骥乎?” “孙,孙将军!”店家看到孙策,又被孙策驳了句,又惊又惧,身体抖如筛糠,万是后悔自己刚才为了卖个高价的信口开河。好在孙策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身上,挥挥手,他立刻顺势小跑到一旁,再无心管自己卖得卖不出去马。 喻怀看到孙策也是意外,但很快就被其他晦涩的情绪替代,一种,孙策读不懂的情绪。他颔首问候:“孙将军,多日不见,将军风姿依旧。”又瞟了眼这时已经退得远远地马商,“然而,将军这一来就吓跑了店家,怀可就不知该挑哪匹马了。” “这里能有什么好马。”孙策轻嗤了声。这马棚里马并不多,他大概扫了扫,虽不能说全是劣马,但也没有一匹称得上中上品,也就是喻怀这种不懂马的才会任着店家说那么久还听的认真,“策府上倒是有几匹好马,先生若是得闲,不如与策去看看?”若是能再给他解释解释那日卦象的意思,就更好了。 喻怀笑笑,却没有应。 “兄长!”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声,原是喻怀的妹妹喻?w。她看到孙策和喻怀站在一起,也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微笑问候了句“孙将军”。 然而孙策的注意力已全被她身后牵着这匹马吸引。枣朱色的骏马,头高峻若刀削,眼大而含泽、耳锐如削竹,鼻广大而方,无论从何处看,这都是匹千里宝驹。孙策自认为自己府上的几匹坐骑已是极品,但与这匹相比,竟还差了几分。 “兄长看看,这匹如何?”喻?w没注意到孙策的神情,一心和喻怀说着话。 “唔……”喻怀眉头微蹙,“这毛色有些……”和他家“夫人”的宝驹不配啊。 听到喻怀话中淡淡的嫌弃,孙策简直想为这马鸣不平。相马重骨轻形,喻怀说了半天却都在马的表面打转,可谓是一点都不懂。骐骥不遇伯乐,实是让孙策痛心,在喻怀顿了半响又说了句后,他还是插了话:“喻先生,若是不喜此马,可否割爱于策?” “诶?”喻怀一愣,“怀知将军乃懂马之人,可此马” 孙策倒也没有为了得到此马而故意有所隐瞒,直接就把此马的过人之处一五一十讲与喻怀。末了还直白了加了句:“此马虽是宝驹,但越是宝驹,性子越烈,以先生的骑术恐怕驾驭不了。” 喻怀听了这话果然面露不快:“你怎知怀驾驭不了?”说着,他走到喻?w前,正要将缰绳从她手里接过。却见喻?w在喻怀耳旁说了什么,喻怀的手突然顿住,几秒钟后,垂回原处。他缓缓转回身,看向孙策:“孙将军,你当真希望怀割爱吗?” “先生这是怎了?”孙策愣了下。喻怀突然改变主意,肯定与喻?w刚才的话有关,可她的声音又轻又快,这街上又人来人往的吵闹繁杂,纵使孙策武功再好,也一字都未听到,“策自然希望先生割爱。” “孙伯符,你当真希望怀割爱吗?” “……?自然。” “孙策,”喻怀边问着,边往前走,一步一步,已经走到孙策面前,“你当很希望,嘉将这匹马交给你吗?” “兄长!”喻?w惊呼了一声。 孙策英俊的面容上,一双剑眉紧紧皱起。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喻怀的性子,可现在的喻怀,无论哪里都让他看不懂。唇边浅淡的笑意全然消褪,玄色眼眸若深渊般不见光亮,与往日那双浅弯起的清澈双目大相径庭,其中,满是认真和……戒告? 或是因为喻怀的反常,或是出于本能,他再看向那匹喻?w牵着的枣朱色马时,心头亦不禁升起些许危险感。若是常人,既然已经感觉到危险,必然会改口放弃这匹马。可孙策的性子,却偏偏要反道逆行,知道这其中大有玄机,危险重重,他也有这份胆气定要探个究竟。 所以,面对喻怀的第三遍追问,他微抬起下颚,不避不闪的凝望人眸中的深渊,同样认真无比:“先生愿送,策就敢接。那,先生肯割爱吗?” 时间似乎凝滞了几秒。这片刻间,孙策清晰地看到喻怀的双目中闪过疑惑、轻松、哀悲、欢喜种种种种复杂到对立的情绪,以至于孙策都开始怀疑是自己的幻觉。突然,喻怀紧绷的表情突然松了开,再也崩不住般哈哈大笑: “被你瞧不起骑术,本是想吓吓你的,结果竟然失败了。”喻怀的眼眸又是往日那般微微弯起,清澈中带着浅淡的笑意,还有些戏弄未能得逞的遗憾,“罢了罢了,怀不逞强了,这马怀的确骑不了。名马配英雄,这马,该当是将军的。” 孙策一听,也是笑了。这倒是真像是他了解的喻怀能干出来的事,明明看着一派飘逸风流,实际上睚眦必报,记仇的很,之前和人狩猎,就因为随口笑了句人连弓都拿不对,接下来两个多时辰人硬是让自己半头猎物都没打到,损人不利己做的轻车熟路。 但即便喻怀如此解释完全说得通,孙策仍旧感觉隐约有不妥之处,尤其是人最后的那个……“嘉”?他想过喻怀并非人的真名,可若当真是因为人真名中带“嘉”字,人又怎会在吓唬自己时脱口而出? 这让他从喻?w手中接过牵马的缰绳时,对这匹马更为感兴趣,迫不及待想要探究,这马究竟是否还有其他玄机所在。 在喻?w牵着时还焦躁想要挣脱束缚的烈马,被交到孙策手上,被人顺了会儿毛后,竟很快就安静下来,用头前蹭了蹭孙策的手,又轻嘶了声,以示向新主人的服从。 拍拍马头,孙策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马发出一声嘶鸣,其声明明,当真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得了好马,孙策心痒的厉害,却突然想起来他今天本打算问的正事。 “喻先生!”他调回马头,在马上向喻怀喊道,“那日那卦,到底是何意思?” “将军得了怀的马,就拿不到怀的卦了。”喻怀仰头笑回道,“留个悬念,等将军自广陵大胜而归,怀再告予将军。” “哈哈!好!托先生吉言,我们一言为定!”说完,孙策一拉缰绳,策马绝尘而去。 那马的的确确是万里挑一的好马,不出片刻,孙策连同马的身影都消失不见。而随之消失的,还有喻怀唇边的笑意。 他们向宅走去。 “阿雾,”边走,喻怀似闲聊般开了口。街市嘈杂,二人的声音除二人之外很难听清,所以到没了必要称呼假名,“依你所见,孙策可谓英雄否?” “平定江东,才智过人,骁勇善战,当然是英雄。”喻?w回答的不假思索。 “那,可谓明主否?” “这……”喻?w顿了顿,看了看身旁因孙策方才快意纵马而过变得有些狼藉的街市,半响,才犹豫道,“应该,也算是吧?”纵马街市,于贵家子弟哪里都是常有的事,再加上以孙策高超的骑技,策马而过不过让几个商贩因为惊慌撒了货物,也未伤着人,这能算的了什么。 顺着喻?w的目光看去,喻怀已然读出她在想什么。他轻叹了口气,又问:“你可知,刚才那马商为何那么怕他?” “难道不是因为那贾人为生意信口开河?” “是,但又不是。”喻怀弯腰顺手捡起一滚到自己脚边的布卷,交给一旁忙着把商品收回来的贾人,听着人的道谢寒暄了几句后,继续边向前走边说道:“孙伯符从寄人篱下,到自立旗号,再到平定江东,称雄一方,做到袁公路想了那么久都做不到的事,靠的是他的兵,他的才,但依嘉来看,更多是他的魄力和胆气。 之前无论是谁,无论是朝廷委派还是徒凭武力占有江东之地,都不过虚权而处。在这江东之地,真正称雄的,是那几个绵延多代的大家族。门客、人望、金银、家学,单挑出来一个已足以掣肘任何外来之人,更何况四者皆备。这盘杂繁复的关系网,谁都不敢动,除了孙策。”喻怀得目光逐渐悠远看向孙策之前策马消失的远方 “他不仅敢动,还敢杀。这,就是他的魄力。” 也是为什么,江东在孙策手里才能笼为一统。 “可是……”喻?w秀眉微皱,以她的才智,已然也觉出何处不妥,“那些家族,岂会善罢甘休?还有……”她想起经手的那些情报中,有关江东的信息,轻叹道,“杀的,未免太多了。” 这个多,不是指所有人,而是单指望族,那些在江东极富人望之大族。孙策以最直白的方式将江东复杂的局面硬生生撕开,插入自己的势力。可这同时也是留下隐患最多的方式。杀掉大族名士,无论理由为何,都不得不面对更多潜在的危险。门客的复仇,百姓的惶恐,其他大族的兔死狐悲之忧虑……这看似安定统一的江东,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嘉劝过他……”喻怀轻声道,其中内容却惊得喻?w睁大了眼,脑海中回放了好几遍才确定刚才听到的不是幻觉,“他说,若那些人有那个胆子,大可以一试,他求之不得。” 少年英杰、豪迈傲气、雄才野心,孙策是一杆锋利无比的长矛,以最锐不可当的姿态直插入这纷争的乱世,锋芒毕露到任谁都不得不敬他三分,避他三分。 而周瑜,同样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少了几分锐气,多了些许温润之儒风。若他在,方才孙策定不会明知有可能有危险还收下这匹马,更不会直接在街市策马而去,让已然不安的百姓再生怨气。这细微毫厘之处的功夫,孙策不会注意,周瑜却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二者相济,相得益彰,江东双璧之美名,方得名扬天下。然而,多事之秋,周瑜却恰巧未留在孙策身边。 所以,也仅限于此了。 “对了少爷,那日你卜出的,是哪一卦?” “……六十四卦之首,天乾之卦。” “这当是,大吉之卦?”跟着喻怀这么多年,喻?w就算未专门学过,也知道乾卦是元亨利贞的吉卦。 “……是啊,吉卦”喻怀笑着附和道,然而那笑容中,却多了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上九少阳,变爻。 亢龙有悔。 第88章 第8 8章 喻?w近来觉得她越来越看不懂兄长了。 当然,之前她也没有看懂多少。她自知在才智上并无出众之处, 兄长又并非将心思表露在外的性子, 所以也从不敢轻举妄动,自作聪明, 每有任务皆按照兄长命令行事。然而, 之前她虽然看不懂其他,却可以肯定兄长的一点心思, 那就是但凡于曹司空有利之事,无论情况如何,兄长必会去做, 而且必要做到完美无缺,断是尽其所能, 不使司空失分毫之利。 然而,如今兄长对孙策的态度做法,都与此,至少看上去,差之甚远。 孙策虽暂无北上之心, 然确有西进直逼陈登之意。陈登知孤城难守, 可用奇挫孙权一时之锐, 于孙策则只有破城被俘丧命一条路。然北面曹司空正和袁绍僵持官渡, 一兵一卒都难以余出支援广陵。兵少力单,情势危矣,留下的仅有荆轲刺秦一计。 至于荆轲的人选,被孙策杀死的许贡门下, 有的是一心想为主公报仇的门客,只需暗中促使他们互相联络,再加以煽动,绝对是不二之选。 但只是这么些人,还不能让这一计谋万无一失。孙策虽然时常外出郊猎,但身边往往有亲兵保护,个个是以一当十的骁勇之士。以这些门客的能力,还未等接近孙策,怕是就已经被亲兵剿杀。 所以,将孙策与亲兵分开的任务,便落到了那匹千里驹身上。 这一切,都是在街市遇到孙策的那日回家后,兄长与她讲的。当她牵着马去找兄长,告诉此马是广陵陈元龙陈先生听闻兄长近日好马送来的之时,兄长已然明白此马的用途与陈元龙的用意。 “孙策一眼就看出,这马性子野烈,嘉驾驭不了。更何况是八面玲珑的陈元龙。经嘉的手将这匹马送到孙伯符手上,一是不使他的人暴露痕迹,二是使嘉成为此谋划的参与者,将嘉与他绑到一条船上。将来主公如果不满他此事的处理方式,有嘉牵扯进去,说情也好,挡箭也好,都多了一重保障。陈元龙,不愧是能在徐州各方周旋那么久的奇才,真真是打的好算盘。” 兄长明知陈登的心思,还愿意助力为之,喻?w明白,这是因为陈登的计谋纵有私心,对曹司空也是百利而无一害。可她不明白的是,这次面对孙策兄长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 不为情报,不为试探,宁可被华大夫多灌碗药也要跑到郊外和孙策去打猎。 为孙策筮卜起卦,推衍命数。而在这之前,除了为曹司空和荀令君,兄长都推说“探测天意折损阳寿”,不为任何人起卦。 明知陈登之意,却在孙策依照计划开口讨要马匹时,一次又一次警告。每问一次,语气重一分,最后甚至连身份都不再隐藏……在孙策当真牵过马后,她分明感觉到,兄长是希望孙策察觉到危险而拒绝的。 再比如现下,北边曹司空的书信送至案前,谈的正是孙策欲北上攻许的消息致使军中人心惶惶一事。兄长早就知道孙策意在广陵,也知孙策恐怕连打广陵的命都要没了,却提着笔,持持没有在将要送回北边的帛笺上落下字。 直到墨在笔尖凝成墨珠,又落下污了帛笺,喻怀才恍然回过神,道:“帮嘉换张帛笺来。” 第五张…… 喻?w一边默默记着数,一边心疼着精贵的素帛。她将被墨污了的那张拿下扔到烛器中,而后换上一张所剩不多的新笺,展平,轻声劝道:“少爷,若是……是否由我去传信陈登,让他缓一缓,待少爷离开江东再行动。” 这次他们仅因养病而来,遇到孙策是有意为之,但牵扯入广陵一事却实是意料之外。孙策遇刺,皖城必然全城戒严,那时他们想要离开就太困难了。 虽然她本能清楚兄长的犹豫不可能是因为这份危险,但思前想后,她实是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城里已贴了告示,大军后日挥师广陵,‘讨诛奸贼’,不能再拖了。”喻怀轻叹口气,口中喃喃似是为喻?w解释,更多却像在说服自己,“再说了,陈元龙将此事报给嘉,无非是卖嘉个面子。嘉何能让他缓一缓。”在徐州侍奉三主,仍身名俱在;调守广陵,不到三月得全城欢心,此等城府颇深又才智出众的人,主公尚敬重又忌惮三分,他更不可能在此时多做什么,坏了大事。 “只是……有些可惜了。”又轻叹一声,浅含着分淡淡的遗憾,惘惘然,似有所失。 蘸墨,落笔: 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 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 喻怀停笔,喻?w将帛拎起拿到一旁,待墨迹干后再递送出去。喻怀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笔,突然道:“不如,嘉再写份同样的,给孙伯符送去?” “少爷?!” “开个玩笑而已,紧张什么。”喻怀笑着将笔隔回笔架,“对了,之前你说的也对,明日让华大夫来再把次脉,若是已无大碍,嘉也该回去了。”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莫要同了某些人,生死诀别,竟亦是错过。遗恨未了,方知天命,不可谋。 收到消息,将军未及脱戎去剑,铁靴踏马一跃,就是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奔驰三千里,最后却伫立在这堂外,双脚似被钉住般,一步都移不动。 在他身后,金乌西坠,火烧天边层云;于他身边,大开的轩门,一尊棺椁静静躺在堂上,漆墨的乌木沉默不语。上一次他见到制成这种形式的乌木是安葬义父时,那时他站在伯符身边,手抚过棺面,冰凉的触感渗入手骨,隔了十日,都未曾消尽。 而这次,已没有与他并肩而立的人。不必触及棺面,他已在这江东暖暖的春日中,觉寒风刺骨。方知,这本无谓于自然寒暑,只归因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竟连生死诀别,都终是错过。 不知是谁先看见他,半惊半喜唤了声“中护军”。跪在棺前的一干人猛然回过头,为首的少年睁大哭红的双眼看清当真是周瑜回来了,忙忙撑地起身,可不吃不喝哭了几日的身体哪有力气,才站起就一个踉跄,被身旁江东旧部扶住才堪堪站稳,向周瑜跑来:“公……周护军,你终于回来了!” 听着那生硬的改口,周瑜想在他回来之前应是已有人教导过孙权。如今,天已经变了,什么都不能与从前一样了。 他扶住孙权,把孙权脸上的泪擦了擦,又擦了擦,放柔的声音轻到只有孙权听得见:“仲谋,不能哭了,你不能再哭了。”说完,他一扬头,望向堂中江东的一干旧臣,个个披麻戴孝,跪坐伏身在地,看似哀恸不已,却不知有多少正心怀鬼魅,伺机而动。 周瑜清楚,仗打的那么快,积压了太多问题来不及消化解决。之前能相对稳定,几乎全靠孙策长久立下的威严,现在孙策一死,心怀不轨之人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胆。 “刺客查到了吗?”周瑜大了声音,是问孙权,也说给灵堂中众人。 “查到了……是……”孙权开口想回答,却仍是呜咽先行。实际上,这几天他独自面对一切,已是能做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可见到亲如兄长的周瑜,终究还是忍不住,止不住的流泪。 他狠狠地又抹了把脸,咬牙切齿的将泪逼回去。兄长遇刺,公瑾哥的悲恸绝不下于他,但自踏入这院中,公瑾哥都未尝有一声哀泣。他们,都不能哭了,不能再哭了。 孙权看着周瑜铁甲下紧攥至鲜血淋漓的双手,又看向他毫无表情的面容,咬着下唇,挺直了后背站直身,朗声清晰回答道:“行刺之人是许贡的门客,为主报仇,行刺完就自刎当场。” 仅是些丧家之犬,如何能得知伯符行踪,又恰好卡在将征广陵这个时间点上……周瑜眉头微皱,又是展平,现在不是探明真相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孙将军,”他退后一步,单膝跪地,低头抱拳,“请孙将军保重身体。江东之基业,今后全赖将军一肩挑之!” 孙权眼眸微动,瞬间懂了周瑜这动作的意思。身后灵堂中,果然有人沉不住气出了声,乃是庐江太守李术:“周护军远归刚至,尚不知情势!父死子继,古之礼也。绍公子虽幼,诸公可互结辅之,如此,方可保江东之基业,不寒先人之苦心。” “非也非也。”不等孙权或者周瑜反驳,就有一人先开口,却亦阴怀他心,“父死子继,自然为古之礼也。然绍公子年幼,难堪大任。孙氏子孙中,当以平南将军年纪最长,性情最为沉稳刚健。且平南将军随先主公征战多方,战功赫赫,由他继承大业,于礼于情,最为妥当。” “此言差矣!立长徒以年岁为依据,而不知人之才贤与否。在这乱世之中能抱江东之基业者,必当是有才有德之人而不必长于年岁。翊公子德行出众,心怀仁义,可继大业!” “你这意思是平南将军才贤比不过孙翊?!” …… 压抑了几天只闻哀泣的灵堂,瞬间被吵闹填满。群臣互相指责,横眉冷对,万千辞藻全用党同伐异。棺椁仍旧静静躺在堂中,白烛凛凛狂摇,冷冽如冰。 “够了!”周瑜站起身,面向堂中诸人,“主公生前,可有遗言?!” 一干人被一贯温润沉雅的周瑜这声满含戾气的厉呵怔的一愣,空开半响的安静。从方才起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昭走上前,对灵堂一拜,而后转身面向堂中一干人和堂下:“主公弥留之际,亲为权公子配印绶,托大业,除昭之外,不止一人可证此事。” “既然主公已有决断,我等身为属臣,就当奉权公子为新主,共保江东基业!”眼瞧着又有人想开口反驳,周瑜“唰”的一声将长剑拔出。锋刃凝着杀意,泛着寒光,终于让心怀鬼魅之人生了惧意。 他猛地把剑往地上一插,又向孙权跪下,抱拳朗声:“臣周瑜愿辅佐主公,共保江东基业,创不世之功!” “臣张昭愿辅佐主公,共保江东基业,创不世之功。”堂中,张昭首先跪下,抱拳行礼,面色一片平静。 稀稀拉拉的,又有些人跟着跪下。但还有些人站着犹豫不决。他们知道,今日如果向孙权跪下,就等于承认了他新主公的身份,今后再无可能名正言顺的将自己亲赖之人推上主位。 孙权站在那里,望着这些向他跪拜之人,也望向那些仍站立着的人。跪着的人中,有他的亲人;站着的人中,也有他的亲人。权力利益面前,人心凉薄,避无可避。 他想逃。他不想当这个什么江东之主,他只想像之前那样,听兄长的话,兄长让他打哪他就打哪,就算打不赢身后还有兄长……志不及天下,功不及万民,但每日都过的怡然自在。 可他不能,他退后一步,踩着的就是兄长与父亲的尸骸,踩着的就是无数为江东基业牺牲的将士兵卒,踩着的就是面前向他跪拜的一干忠臣的苦心。他只能一步步向前,走到众人面前,昂首朗声,铿锵有力:“权自知勇武不及父兄,才谋不及众卿,经此大变,突担重任,惶恐忡忡,汗流浃浃,恐小子无才,有负父兄之英明。” 仍旧站立的人一定此言,心中暗笑。若是孙权能知难而退,就最好了。 哪知孙权话锋一转:“然兄长既将江东大业托付给权,纵权心怀忧恐,亦当奉圣人之教,谨尊兄长遗命,当仁不让,奉承大业!”一步一步,他缓慢而坚定的走到周瑜的剑所插之处,将剑拔起,眸中冷芒与剑身寒光不遑多让,“诸君心怀江东,仁义忠正,权自当敬重佩服。但若有宵小之徒,托大义之名,阴图私里,酿祸于萧墙,权就只能……”利剑一挥,剑气先行,侧旁一树一枝,应声而落。 “啪”的一声,孙权将剑甩回周瑜剑鞘,背身不看众人。而在他身后,群臣兢兢,跪倒在地,再无嘈杂。 然而,以威压可镇住一时,却难以镇住一世。那日过后不久,庐江太守李术据兵反叛,孙辅与北通敌,孙?币跬级崛ㄗ粤?锺此锖釉诰?斜徊肯滤?Α2痪们盎谷绶卸x?频乃锸辖皇奔浞直祭胛觯?诵幕袒獭k锶ㄖ荒芤揽空耪阎荑こ唐找桓衫铣迹?讲叫⌒模?疵闱客炀日饴揖帧?br> 但在平乱的过程中,另一事也从未停过。孙策遇刺一事,若单说是许贡门客的谋划,太多事情都无法解释的通。然而,毕竟中间隔了些时间,又碰上内乱,查来查去,也只知道在这些门客背后,有广陵陈元龙的人的迹象。 拿到这条情报后,周瑜猛然想起,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忘掉的事情。匆匆派了人到那喻怀的住所,那里早已是人去楼空。属下最终呈到案前的,仅有人一看就是特意留下的一份木简: 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郭嘉。 “啪”的一声,木简被狠狠摔入火盆之中。火焰将木简烧的噼里啪啦,愈烧愈烈,愈烧愈烈,熊熊之火,仿若将炽烈的烧尽一切哀恸。 今夜,徐风,朗月,风景正好,若能寻个浊酒三盏,倒也是个消泯战火,忙中偷闲的好机会。 然而曹操知道,他也只能是想想。且不说军中禁酒是他自己立下的规矩,也不必说这军中根本就没有酒,最重要的是现下能有闲情逸致陪他对月酌酒的人,还在千里之外的南方自在偷闲的养病。 不知是为僵持的战局还是为别的,曹操心中生出些烦闷。将案上军报一推,他起了身到帐外透口气。 “请问可是曹公?”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问候,曹操寻声望去。来人一身青衫,外披着件单薄的墨袍,头冠歪着系在头上,也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人驾马太急,夜风太急。可即便如此,人也不显狼狈,似是本该就是如此,与脑海中因思念勾画了无数此的形貌,分毫不差。 他翻身下马,笑语盈盈一步步向曹操走来: “嘉实在是好奇,能和四世三公袁本初对战数月不落下风,连斩其二将威震河北的曹孟德究竟是何人,故而就失礼当这不速之客。来的突然,曹公莫要怪罪。” 第89章 第8 9章 熟悉的话语,音调, 连同那唇边挑起的弧度都与某些过往如出一辙。 然而怔愣不过一瞬, 郭嘉刚下马,曹操立刻快步走到人前, 神色竟不是欢喜反带些薄怒:“不是说要养半年吗?身体不好骑马还穿那么少!华佗人呢!” 心心念念的久别重逢开口就是这个, 郭嘉完美无缺的笑容僵了僵,没忍住扫了个白眼:“华大夫说的是少则三月, 多则半年”“多”字咬的极重,“现下都已是五月份了,嘉可是久经沙场的人, 身体养的可快了,现下已然全好了。” 曹操也是头一次知道, “久经沙场”这词还能这么用在郭嘉身上,而且的确还找不出个错。借着月色细细打量郭嘉的面色,的确不带一丝病态,这才略放下心。又拍拍郭嘉的肩膀:“不错,是比走时壮了些。”至少骨头不再咯得他手疼心疼。 但显然, 这并不足以让曹操彻底放心, 拉着郭嘉入了帐, 他立刻又派人叫来军医, 直到军医言之凿凿的回答“余毒已清,郭祭酒身体确已无大碍”才终于舒口气,与人久别重逢的喜悦才开始压过担忧在心头蔓延开。 他们已经四个月十八天未见了。自打郭嘉来到曹营,莫说这么久, 就是隔一日未见,曹操都会将那隔着的一日记得清清楚楚。 “华佗不愧是神医,让奉孝如此短的时间就恢复身体,操欠他个大人情。” 郭嘉听到曹操的感慨,心下不由也想起什么。其实,这么短的时间就去了五石散和之前中的毒,甚至连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都去了七八成,这让当时把脉的华佗都难以置信。推到风水,推到休养,都不足以解释,这就仿佛有一冥冥之力,在用近乎难以反抗的力量,将一切推上既定的规则。 当然,华佗的惊异郭嘉不会和曹操说,又想到那若有若无的感觉,和着曹操的话笑道:“许是天意如此吧。上天待嘉素来不薄,所以明公的每一场大捷,嘉注定都不会错过。” 此时已是深夜,曹操不由分说的直接命令郭嘉去睡觉。可是郭嘉此时实是半分睡意都没有,在自家明公淫威下霸占了帐中唯一一张塌屈服着躺了半个时辰,仍是双目清明,毫无困意。曹操也是无法,叹了口气,点点头,郭嘉立刻笑着坐起身。长夜漫漫,两人聊着聊着,最后还是回到了眼前这场袁曹之战。 听到那白马之役的具体细节,郭嘉笑的眉眼弯弯:“郭文则这可真是轻敌了,明知道公达在军中还不知道劝袁本初谋定而后动,这颜良文丑的命,真可谓是白送的大礼。”又翻了翻这些天的战报,更是打趣大笑,“明明早就打算以官渡为据守之所,明公却以攻代守,步步紧逼,分毫不让,不愧是发小的交情。”之所以只是打趣,是因为他清楚,曹操的行为可不是因为和发小反目成仇,相爱相杀。论兵力,论粮草,论治下百姓,己方处于劣势,能倚仗的东西本就不多,更不可因此而畏战后退。赢的契机,多半还在锱铢必较夺彼士气之上。 “操与本初本也是自小相识,意气相投,雒阳城的好风光尽是看了个遍。最后却走到今日,他视操为眼中钉,操当他为肉中刺,生死相搏,兵戎相见,当真是世事难料。”曹操嗟叹道,“亦或者,此便是世人口中之天命吧。” “明公信天命一说?” “不愿信,有时却不敢不信。”曹操道,“莫非奉孝不信?” “哈哈,这得分情况。”郭嘉笑道,眉眼间透着狡黠,“若天命在曹孟德,嘉必是深信不疑。若不是,那嘉只能嗤老天没眼光,折点寿逆天而为了。” 曹操听着不禁也笑了。他素是阿谀奉承的话,更不喜阿谀奉承的人,偏偏只有郭嘉能把这话说的这般清新脱俗,听的他又顺耳,又隐隐得意,听了这么多遍还觉得心中熨帖。 但曹操还是不忘道:“若天命不在孤,这天意就由孤来逆。以后莫老说这种胡话。” 郭嘉笑笑,未置可否。 “奉孝此去江东,见那?儿如何?”曹操转了话题问道。 许是说了会儿话,郭嘉终于开始有些困意,打了个哈欠,侧靠着曹操,坐的愈发没了样子:“孙策的死讯明公早就收到了吧。棋盘外的废子,管他作何。” “孤初时收到消息时,以为奉孝会留些情面。” “哈哈,嘉的确留了。”郭嘉轻笑两声,却没能因此击退声中倦意,“嘉在江东的一举一动明公应该都知道。嘉多留一份情,孙伯符那笨蛋就偏偏要多进一步探个究竟。他是真不知道陈登在和许贡的旧部联系?还是真不知道那马的蹊跷?亦或者是真的想打广陵而不是以此为偷袭许都作掩饰?虚虚实实,自古功业皆建于必死之局,有的人赌赢了封侯拜相,有的人赌输了身死名裂,他运气不好而已。虽然这运气不好,恐怕也是注定的。” 因为,他的举动又未尝不是吃准了孙伯符的性格。看似心怀不忍,实际上呢? 后面一句,郭嘉没说,曹操却听的清楚。只是,曹操也清楚,这种难得遇到一欣赏之人,却必须要你死我活的心情。就像孙坚,他当年敬之为汉家忠臣,为当世英雄,可如果孙坚活到如今,将江东稳稳控制在手中,面对袁曹对峙的局面,也未尝不会同样想坐收渔翁之利,由当年的拳拳汉臣,变为今日割据乱臣。每每想到这,曹操突然就觉得,有些人,死在建功立业的盛年,留下弥天的遗憾,或许也并非是件坏事。 “既然你回来了,?蛸孤交还予你。奉孝来管这?蛸,孤才能放心。”回过神,曹操转了话题,从袖中拿出?蛸的令牌递给郭嘉,一转头才发现,郭嘉已经睡了过去。 “你啊……”曹操只得笑叹了口气,把令牌又放回袖中,轻手轻脚的把郭嘉扶起来,抱到榻上给他,再给他盖好被子。又想了想,将令牌重新拿出来,放到郭嘉枕边。 他仍旧担心郭嘉的身体。但现下局面,?蛸,必须握在他在军中百分之百相信的人手里。 最合适的人,只有郭嘉。 郭嘉孤骑入营,却非孤身而归。荆州刘表的频频蠢蠢欲动、青徐大族待价而沽随时准备倒戈一击、北面袁绍大军频频试探虎视眈眈……这些让曹军愈发不利的情报,初见时没第一时间煞风景的谈起,然而等到第二日晨起天亮,还是只能一堆人聚在一起皱着眉商量应对之策。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轻而易举的发现,虽然危机四伏,但此时的曹操明显没了前些日子的焦虑,反倒开始显得胸有成竹起来。正当众人疑惑曹操的信心从何而来时,关中先来了消息: 司隶校尉钟繇遣士卒送来两千战马,以充军资。 建安四年十一月钟繇离开许都前往弘农,谒者仆射亦与之随行。自此,开始由朝廷管控关中盐铁贩卖,又以农具耕牛吸引流民安家落户于破乱已久的关中。如今,虽还不满一年,但这颗在最初毫不起眼的落子,已然开始初显成效。 许是这千里送来的战马给大军带来了好运,不出半月,前线又有捷报传来:乐进率军至获嘉,纵骑与于禁军夹击破袁绍别军,又沿延津河西南,焚袁绍军堡聚三十余屯,斩首获生数千,收降绍将二十余人。 逮至七月,汝南黄巾叛,袁绍无将可用之下不得以遣刘备南下相助,又伪拜阳安都尉李通为征南大将军,诱其叛曹,以期扰乱曹军后方达成前后夹击的目的。得到消息曹操立刻派曹仁率轻骑前往汝南,击破刘备,收复叛乱诸县。归营途中,又于鸡鸣山击破袁绍派来相助汝南的骑将韩荀,胜利而归。 九月初一,有阴所乘,日有食之。 “日食者,阴胜阳之兆,兵家大不利之象。公则与谌在这里磨嘴皮,不如劝主公早做防备,以防曹操出其不意。” “出其不意又如何?我军百倍胜于曹军,来也是以卵击石。”郭图轻嗤一声,继续疾言厉色对案后不疾不徐老神在在饮茶的荀谌冷声道,“但就怕有些人打错了主意,明知道那是火坑,还执迷不悟。” “随曹操来官渡的将士,多半是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将,想要说服他们叛降,的确不容易。”荀谌道,“不过能者多劳,为主分忧,公则当不会觉得辛苦。” 在军中,荀谌一贯是这温和内敛的性子,可此时这一如往常没有起伏的话,偏偏让郭图听的讽刺无比:“荀友若,明人不说暗话,为何那些弃暗投明之人一夜之间都没了消息,你当比图清楚!”若非袁绍占有绝对优势,他根本不可能劝降那些曹操的老将。可即便如此,他也是费了极大的心血才成功。结果这一夜之间,这些人都悄无声息的消失,探取曹营的信息渠道全部被切断,若非有内鬼,这怎么可能做到?! “啪”的一声,荀谌猛地把杯子往案上一放,温和的面上终于多了丝怒容:“郭公则,谌无心与你计较,你莫要欺人太甚。” 郭图也没想到平日里连个眉都没皱过的荀谌竟这么几句就生了气,但他只当荀谌这是被点破恼羞成怒,不惧更怒:“荀文若、荀仲豫、荀公达,皆是曹操重臣,尤其是荀公达现在正在曹操军中。你前些日子前往许都,难道就没有与你好弟弟、好侄子谋划谋划?!” “怎了怎了?毗刚离开片刻你们就这么剑拔弩张的。”恰好此时辛毗掀帘走入帐中,见连荀谌都生了怒色,不由惊讶。不过他更记着正事,对郭图道:“公则,曹操率兵袭营,主公叫你赶快过去。” 郭图一愣,看了荀谌一眼,权衡片刻,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这些天能收到的曹营的情报越来越少,就连今日曹操偷袭我们也是此刻才知道,也难怪公则心急了。”辛毗轻叹口气,走到荀谌侧案坐下,“兄长那里他也去吵过,友若千万别放在心上,两军阵前,大事为重。” 荀谌的怒色早就在郭图离开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笑容温和而无奈:“谌哪会生这番气。不过,这话是你想出来的,还是你兄长让你来说的?这不似你的性子。” “哈,还是友若懂毗。毗看这郭公则不爽许多日了,偏偏主公偏袒他……”辛毗又小声道,“若说关系,他族弟还在曹操军中呢,谁知道是不是他贼喊捉贼。” “公则和奉孝的关系你也知道,水火不容,相比之下,的确谌的嫌疑更大些。” “也就友若你好脾气。”辛毗长叹口气,“大家族同进同退,在家族利益面前,什么私人恩怨过不去。” 荀谌笑笑,未再说以郭嘉的性子,眼里哪会有什么家族利益。毕竟这回的事,郭嘉的确一点都不无辜。当然,他亦然。 帐中安静下来,辛毗不知在想什么事,荀谌则继续看案上的书简。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兵士来报,曹军已被击退。 “兵力太过悬殊,就算出其不意,又能有什么用呢。”辛毗叹道,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所以听闻曹军偷袭,全军上下都没有多么惊慌。 荀谌见兵士来在帐中没有退下去,问道:“可还有什么事?” “主公下令,明日一早拔营前往官渡,还请先生们早做准备。” “主公本来念着旧情还想手下留情,看来这回是被曹操惹恼了。曹操这可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兵士离开,辛毗又感慨道。 “又要南下了啊……”荀谌也感慨道,却和辛毗感慨的原因毫无相同之处。 曹军和袁军的最大差距,一在兵力,二在粮草。 前者,即便曹操带领的是精兵,但面对巨大的悬殊也无济于事,所能争的,只有毫厘之间的士气。 后者,论积蓄储备,曹操更是远逊于袁绍。但因为兵力之悬殊,袁军每日消耗的军粮也是曹军几倍之多。原本,以四州之盛足以支撑,但是决战之地,偏偏在官渡…… 千里馈粮,士有饥色。越往南,粮线可就拉的越长…… 想到前半年曹军四面出击,用尽办法将这一路南下经过诸城的粮草辎重能带走就带走,能烧就烧,荀谌的笑容不禁更加无奈。他们当时只以为曹操家小业小,所以才锱铢必较,却不知比起正面交战,这才是真正无声无息之间布好的棋子,不知不觉的将敌方的优势蚕食殆尽。 剑不必染血,甚至连剑鞘都不必出,却可将死局反败为胜。这,才是自己那位好侄子最擅长的谋略。 “毗先回去收拾了。”辛毗起身道,又见荀谌也站起身,面上微露出一丝疑惑。 荀谌将那自许都尚书台送来的书简反扣到案上,理理衣摆从案后走出:“谌略有些小事,去与子远谈一谈。” 第90章 第9 0章 “公达来得早啊。”议事的大帐中,郭嘉抬头看到来人, 打了个招呼问道, “外面还在下箭雨吗?” 饶是荀攸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听到郭嘉这话也不由扯了扯嘴角。十日前, 袁绍率大军抵达官渡, 立即起土山,设高橹, 日日不定时的以群箭射曹营。虽然己方也迅速起土山应之,但实际收效甚微,每日都有许多将士因此受伤乃至丧命。像荀攸郭嘉这种文士出帐, 都必须要有士兵举着盾小心护着,一步一步避着箭雨挪着步前往其他帐中。 走到另一案后, 荀攸跪坐下,缓缓拍着衣衫上的尘土:“比前些天小了些。”又轻叹口气,“袁军如此,军中练兵、炊作、调度都无法正常进行,这样下去, 终归不是个办法。” “也亏得袁绍家大业大, 这要是我们, 怕是还没让袁军服软自己先无箭可用了。”郭嘉亦是跟着叹了口气。虽说已是用尽办法缩小双方差距, 但袁军的优势终归还是清晰地体现在方方面面,轻而易举的就可以做到己方必须精细计算至毫厘才能做的事,这是怎么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子扬那边如何了?” “攸昨日去他帐中, 只听他说就在此几日,当是快了。” “三日前嘉去他那里,他也是如此说。几日复几日,还没等他弄出个究竟仗先打完了。”郭嘉哀叹,“亏得嘉还许了他好多坛酒。” “子扬并不好酒,应下你约是因为他根本就没听你在说什么,一心全在他的东西上。”荀攸倒是深谙刘晔的性格,又想起什么,疑道,“奉孝还有酒可许人?” “去年除夕时,偷埋下了些,等着今年腊冬归去,当庆功酒的。”谈及酒,郭嘉就不禁笑得像偷腥的猫。不过真论起来,这些酒的确是“偷”出来的。去年他病重,滴酒沾不得,府中藏得美酒全被曹操和荀殖?巳ィ?滥羌柑撤诺靡?危?盼幢环11郑?厦η擦巳嘶馗??坡衿鹄础?br> “一坛桃花,一坛桑落,还有一坛青梅。”看到郭嘉因惊讶睁大的双眼,荀攸声音一如往日的波澜无惊,“奉孝不将此事交给阿鹜姑娘,她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那几坛漏网之鱼,后来也搬到小叔府上了。” “荀 公达,嘉最近又惹到你了吗?”郭嘉咬牙切齿道。 荀攸微抬起眸,又落了下去:“奉孝多心了,我们都是为奉孝身体着想。” 信你才有鬼! 郭嘉毫不掩饰的甩过去一个白眼。不过,他倒没有表现得那么在意那几坛酒,反正他现下身体已经大好,真想饮酒,去司空府就是。他在意的是,往日闷葫芦般的荀公达,今日何以这般“心情不错”。 是的,一旦大谋主大军师荀公达“心情不错”,必有人要倒霉了。而这人选,往日尽情地占他便宜贪着荀??谋卜趾八?按笾蹲印钡墓?卫?词椎逼涑濉?br> “是你小叔来信了?还是元常又”荀攸一个暗含杀气的眼神扫来,郭嘉讪讪闭了嘴。这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想到那远在关中的钟繇,郭嘉开始暗暗地幸灾乐祸。 前几月,与那关中两千战马同来的,还有一卷密简。曹操只当其中所写是关中事务或是机密大事,又兼之他是好书法之人,钟繇的笔迹,千金难求。恰巧当时荀攸出营布阵未归,曹操就先把郭嘉叫来。谁知,在那笺上,仅有八字,笔走龙蛇: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当时,曹操和郭嘉面色复杂的对视了几秒,而后一脸平静的将简重新卷起,待荀攸回营,又一脸平静的将重新封好的简交给荀攸。然而,最后关头,郭嘉实在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带着曹操也无法故作淡然,彻底暴露了他们已经看过简上内容这件事。 此时,想到当时,荀攸面上百年难见的窘迫,郭嘉就差点再笑出来。这事归根到底,还是钟元常的错。明明是交给荀攸的简,却错送到了曹操手中,还未做一点标记,被他们误打开,能怪得了谁呢? 帐外又传来声响,郭嘉和荀攸转头看去。掀帘而入,来人身着墨衣,步履缓慢,一派老态龙钟的样子,偏偏那张脸又和年老二字根本搭不上边。 “哟,老狐狸来了。” “荀尚书,郭祭酒。”贾诩显然是对郭嘉对他的称呼早就习以为常,听在耳中,眉毛都没动一下。 贾诩刚在席上坐定,帘又被掀开。 兵卒来报,主公率兵归营。 却是等了许久,还不见曹操。荀攸贾诩郭嘉三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眼中滑过一丝担忧。又等了片刻,帐帘终于被掀开,却不是曹操,而是曹丕。只见曹丕一身戎甲,足登翅头血,腰间刚回鞘的剑还带着银光冷气,额上笼着一层薄汗。他见荀攸、贾诩、郭嘉起身对他拜礼,连忙快步走到帐中,摆手道: “三位先生快起,这礼丕可不敢受。父亲受了些轻伤,军医正在包扎,先叫丕过来与先生们说一声,以免先生们担心。” “伤到了哪里?”郭嘉急问道。 曹丕还未来得及回答,曹操已走了进来:“不过手臂被箭擦了下,军医大惊小怪,奉孝不必担心。” 曹丕唤了声“父亲”,又行了个礼,退出了营帐。此战后的人员安排,军械调动,曹操一应交予他负责。知晓父亲这是在历练自己,曹丕一刻都不敢耽搁偷闲。 三人见曹操面色如常,独左边小臂处扎着白布,也并没有血渗出来,这才放下些心。 “袁军起高橹射营,孤以骑兵袭之,纵使能出其不意攻至橹下,也无可奈何。”走到主案坐下,曹操先说起这次他率兵偷袭的情况,颇为不利。说完,他转头问荀攸道:“公达,营中粮草还余多少?” “若减炊减食,最多还可撑半月有余。”荀攸道,“此外,许都新运来的粮草已到浚仪,只是……” “只是面对袁军箭雨,根本无法靠近大军。”曹操长叹口气。好不容易将袁绍拖到官渡,想凭借许都离官渡的距离近于邺城到官渡的距离这一优势,稍微挽回些局面。谁想到袁绍竟直接如此应对,一点都不担心箭矢的消耗。袁绍清楚,这样下去,先撑不住的一定是曹操。 帐中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曹操终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既是如此,孤决定退军三十里,再作应对。” “明公不可!”郭嘉立刻反对道,“袁绍如今占尽优势,却不急于攻营,正是想等明公先退再渡河追击。如今我军可胜袁军者,仅剩靠前几场大胜激起的士气,如果明公先退,怕是会致使人心溃散,更无转机。” “唉,孤也知奉孝所言有理,可……” “主公!主公!” 突是传来呼声,刘晔急匆匆的跑到帐中。他发冠散乱,衣袍也不过随便一披,眼底下带着乌青,一看就知多日都未睡好。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眼中灼灼亮光。甚至未顾得礼仪,他急急走到曹操案前,将一简交给曹操: “主公,此物名为‘霹雳车’,可助主公破袁!” “哦?!”曹操大喜,连忙低头细看。 所谓霹雳车,便是投石车,只是刘晔此时所献之物,相较之前的投石车更易制造,所需人力更少,准头也更好,正可击破袁军高橹,解如今燃眉之急。 曹操抚掌大叹:“妙哉!妙哉!速速送去让工匠立即依图纸造出!”又看向刘晔,道:“此次,子扬立了大功,待破袁后论功行赏,孤定不忘子扬之功。” “主公言重了,此乃晔分内之责!只是这霹雳车造成大破袁绍之日,主公必要让晔同观!”刘晔虽然衣衫不整,但字字铿锵,语间豪气顿时将方才帐中的萎靡之气全然驱散。说完, 他看向一旁的郭嘉,玩笑般道:“对了,还有郭祭酒许晔的酒,也莫忘了。” 郭嘉一愣,随后哀怨的瞪了荀攸一眼,结果自然如石沉大海,了无回应。 有了破袁妙计,曹操心情好了不少,看到郭嘉和荀攸这互动,哈哈大笑,只道郭祭酒的酒都在他司空府,子扬尽可来孤府上取。又说了几句,曹操就让刘晔立刻回去休息。这几日刘晔为了研究霹雳车,彻夜不眠他们都看在眼里。军中条件艰苦,若是因此病倒,可就不妥了。 曹操又与荀攸三人商量了会儿接下来的战略,便留下郭嘉,让贾诩荀攸先去依令布置。 这时,又有士卒来报,许都来信。 “孤前些日子递信问文若,是否当退兵回许都固守。今日刚有破袁之计,文若的信就来了。”曹操边说边打开竹简,看了几行,笑道:“果不其然,文若不许孤退。” 郭嘉走过去拿起竹简看了看,也笑道:“‘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看来,文若虽在千里之外,这官渡两军的情形已然全在他脑中。论起铁口直断,嘉可不敢贪名了。”说着,郭嘉从袖中拿出一封密简,交予曹操,“明公,那事,将成了。” “奉孝是说……” 郭嘉点头,目光滑过曹操臂上的白布,眸间带着笑意,也带着冷意:“邺城传来的消息,许子远的家人已经下狱。审配主审。” 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若攸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必为变。 这在出征之前荀文若就断言下的事,终于也在这合适的时机,一步步如期待中般变为现实。 “季孙之忧,不在颛顼,而在萧墙之内。”曹操慨然,“奈何,本初兄是明白不了这个道理了。”说完,他又道,“如今既然燃眉之急已解,告诉友若,万万要暂缓行事。” “明公放心,这其中分寸时机,友若定是知晓的。”荀谌其人,当初能在的许都掀起一场风波,又能从戒严如铁桶般的许都翩然离开,如今要做的,无非是“推心置腹”的与许攸秉烛夜谈一番,以荀谌的才能胆识,实是轻而易举。 “对了,奉孝。”谈完正事,郭嘉正也要离开,就被曹操叫住。回身走回案旁,手中就被曹操塞进一把折扇。 郭嘉将折扇打开,洁白的扇面之上,只落有“子衿”二字。银钩虿尾,笔画间遒劲有力,雄厚之气扑面而来,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谁之手。 “送给嘉的?”郭嘉看着这扇子,颇有深意的望了一眼曹操,“诗三百篇,明公独赠‘子衿’予嘉,是何深意啊。莫非”他前俯下身,面庞离曹操不过几寸,“莫非明公也如那郑国女,日日念着那青衣的心上人。” “咳。”曹操轻咳一声,“奉孝且说,孤的字,比元常如何?” “明公想听,实话?”郭嘉直回身,到曹操身边坐下,故作认真的对着扇子翻来覆去看道,“元常之字,享誉天下,就算嘉违心相告,明公的字也实在是……” “毕竟奉孝当初都可赞孤‘国色天香’,这等违心话,孤相信奉孝肯定说得出口。” “咳咳咳咳咳!”郭嘉差点把自己呛到。他虽然只道自己在江东的大部分事曹操都清楚,但他没想到?蛸当时竟然连这话都传达北上。 满伯宁,等嘉回许都……呵呵。 “好了好了,孤没把这话当真。”见郭嘉咳得脸都红了,曹操顿时又无了逗他的心思。轻轻帮他拍着背,道:“孤的字是不如元常,但这扇子,你也给孤好好收着。” “咳……明公放心。明公送嘉的东西,除了酒,嘉由哪一样没有好好收着。”稍微缓了缓,郭嘉看向曹操,问道,“明公只知嘉赞明公国色天香,那可知嘉的后一句是什么?” “情人眼里,可出西施?” “正是。”郭嘉重重点头,“因此,明公若要听实话。则明公之字,胜钟繇百倍,乃当世无价之宝。” “奉孝美我之字,畏我也?有求于我也?” “自是私君也。” 十架霹雳车很快就建造完成。这几日军中上下,因为袁军的箭雨,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现下终于有了反击的机会,各个鼓舞万分,不出一日就将袁营的高橹全部毁去,甚至还用石块让袁营也体验了一把出帐必须以盾相护一步步挪动的滋味。 一计不成,袁绍又打算用他攻克公孙瓒的法子,挖地道来偷袭曹营。曹操自然不会客气,直接派兵挖了长长的地堑,又引来河水,反而借着袁军挖的地道灌了袁营。如此之下,反倒是袁绍不得不退后三十里,失去了攻势先机。 就在这针锋相对之间,埋藏多时的陷阱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在曹操依据情报,成功截击袁军的运粮队,将千辛万苦南下的粮草一烧而空后,袁营终于和曹营一样,陷入了缺粮的危机。 十月,入冬之季,北风凛凛,正是放火的好时节。 “子远,操已经盼你太久太久了!” 第91章 第9 1章 乘着夜风,许攸策马一路南奔, 直到离曹营不过一里地, 才猛地清醒过来。 他是不是,太过冲动了。 许家本因为动乱, 家财已尽大半, 但因着许攸是袁绍心腹旧友的缘故,在邺城安定下来之后, 很快就成了显族大姓,家财万贯。这单凭许攸的俸禄自是不可能,大部分都是许家人利用许攸的地位名声暗中贪墨下的。邺城经袁家经营多年, 早已是车水马龙,富贾云集, 以各种由头明着暗着贪墨,也不仅许家一家,所以一直以来,许攸对于家人的行为不仅没当回事,还悄悄在推波助澜。反正真论起来, 没有哪家是真干净的。 所以这次审配抓了他家人的消息传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紧张, 而是气愤, 无法遏制的气愤。贪墨军费的不仅他许家一家,审配凭什么就抓他的家人。仗着与袁绍旧日的私交,许攸立即跑到袁绍那里喊冤反告了审配一状。哪知当时袁绍正在被曹操灌了大营反将一军的气头上,不仅没依许攸所说放了许攸的家人治审配的罪, 还反骂了许攸一顿。 这气许攸可是大半辈子没受过了,可对着袁绍,他多半还是有着畏惧,最后也只能忍着这口火气,诺诺退下去而后转身去了荀谌的营帐。在袁营的众谋士中,独荀谌脾气最好,既不贪功,性情又随和善解人意,之前许攸一直顾着荀谌是大家子弟对他多有排斥之心,但自打前些日子荀谌主动来拜访许攸后,许攸顿觉得自己之前实是太过片面,他和荀友若不仅性情相投,几次聊天后更是成了莫逆之交。这在袁绍处受了气,他立刻跑到荀谌那里,大大抱怨了一番。当然,他也留了个心眼,没太说对袁绍的不满,只对着审配大加批骂,这样就算荀谌将今日之语告诉袁绍也无妨。许攸了解袁绍,没骂到他头上,他就不会真生起火来。 正如许攸所料,荀谌不仅温和的听完他的抱怨,还不时多有劝慰,几句话就让许攸舒服不少。但最后,许是实在同情许攸的遭遇,荀谌也轻叹抱怨了句:“子远兄,且看开些。袁公,早已非当年无立足之地的落草将军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许攸听了这话,立刻想到南下攻曹以来,因直言进谏被下狱的田丰,计谋从不被采纳的沮授,还有被边缘化的辛评、辛毗,当然他和荀谌也当列其中。众谋士之中,袁绍最听的就是郭图的话,哪怕郭图的计谋屡屡失败,也不见袁绍有何责罚。他隐隐觉得,这是因为在二位公子间,郭图和那可恶的审配一样,更加支持小公子袁尚…… 和荀谌相聊一番,最后许攸的心情愈发沉重。他预感,在袁绍这里,他怕是得不到什么重用了。而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在得知曹营杀马而食之后,他立即给袁绍献上偷袭许都之计,还没说完就被郭图那厮打断反驳,袁绍也直接当场拒绝了此计。不被重视的怨气,加上家人还身陷牢笼的气愤,一气之下,许攸直接寻了匹马,就向曹营奔去。 可这到了曹营,他却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了。他倒向曹操是容易,但是家人、钱财可全都在邺城,倘若此战过后袁绍迁怒于他们,自己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在他握着马缰,踌躇不前时,曹军的探骑发现了他的身影。见许攸单人匹马,只当是袁军又遣来的探子,三下两下就将许攸制服,对许攸高呼的话充耳不闻,毫不客气的将许攸压入营中。 “这是……许先生?”那厢曹操的主帐已经熄了烛,依着军中的惯例,抓到敌方细作,若曹操不便,就先押到郭嘉这边。然而,郭嘉见到这“袁军的细作”,似是大为惊讶,连忙对士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许先生与主公是多年之交,快快给先生松绑。” 士卒也没想到这看着狼狈无比的文士方才高呼的都是真的,连忙依言松绑。许攸揉揉手腕,想到这毕竟是在曹营,压住怒气,仅是皱起眉,以示不满:“你是何人?” “在下郭嘉郭奉孝,见过许先生。”郭嘉后退一步,行了个让士卒大为诧异的谦恭无比的礼,“先生是为见主公而来?实是不巧,主公刚刚歇下,不知先生可否在营中暂留一晚,待明日……” “子远啊!孤可算把你盼来了!”郭嘉话还没说完,帐门口就传来一惊喜交加的声音,已经歇下的曹操竟快步急急跑了进来。 郭嘉见此,微笑一礼:“既然主公前来,嘉就不打扰先生与主公秉烛夜谈了。郭嘉告退。”说完,转身和将许攸押来的士卒一起退出了营帐。 “嘉且问你,是年老成精的狐狸可怕,还是成为伪装成兔子的狐狸可怕?” “郭先生,这是……?”刚将帐帘放下,士卒冷不丁听到郭嘉这语焉不详的一问,愣了神,“当是,后者?” “有道理,嘉也如此认为。”郭嘉煞有其事的点点头,随后甩袖离开,转眼间就跑进了贾诩的帐子, “文和,嘉的帐子被主公强行征用啦,所以嘉来你这儿蹭会儿~” “……老夫能拒绝吗?” “不能。”郭嘉笑得眼睛几乎眯了起来,却仍是没挡住眸中的狡黠,“别睡了,今夜,可注定是个不眠夜。” 那头郭嘉损人不利己的去折腾年老少眠的贾文和,这头许攸和曹操则是四目相对,皆是神情激动,大有相谈一夜的冲动。 要知道,许攸一开始是想过回袁营的,尤其是当他被押进曹营时,发现曹营远没有情报中那般人心惶惶,士卒毫无斗志,更是后悔了自己的冲动。若是曹营没被逼到绝境,那他带来的消息的价值可就要大大缩水了。可反过来一想,他就知道哪怕他现在后悔,也不可能回袁营了。他骑马南奔是许多人看见的是,以袁绍的疑心程度加上奸佞小人的挑拨,他回去也只有被当作叛徒死路一条。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留在曹营,竭尽所能助曹操攻破袁绍。至于娇妻儿女,金银珠宝,待他在曹操这里高官厚禄之日,还愁不会再有吗? 所以,当他看到曹操这内仅穿中衣,外草草一披衣袍,脚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急急跑来的模样,心中可谓是惊喜万分。若非已经到了绝境,曹操何以一听到他来,就这般急急跑来。被曹操拉着在席上坐下,许攸轻咳一声,压住暗喜,故作深沉道:“孟德,不知你军中还剩几日军粮?” 曹操一愣,眼间闪过一丝戒备。虽然很快消失,但还是被许攸看在眼里:“不瞒子远兄,操军中粮草,还可撑两月有余。” 许攸闻言一笑:“孟德这话,不实。” “咳。”曹操假咳一声,挡住脸上被当面揭破的尴尬,“子远兄所说没错,操军中……仅可再撑半月。” “仍是不实。” “十日。” “还是不实。” “三日。” “孟德啊,”许攸拍拍曹操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攸与你当年可是过命的交情,难道对着攸,你都不肯说实话吗?” “子远兄说笑了,操只是……”曹操看着许攸,还是隐隐透着戒备,“子远兄见谅,只是子远与本初这些年交情匪浅,操……实是担心。” “哈哈,攸就知道孟德你还是这般多疑。”许攸爽朗大笑,“你只看到攸与本初交情匪浅,可知正是攸当年建议袁本初扶持你控制兖徐二州?当年你我还有袁本初三人相交,比起袁本初那纨绔子,本也是你我关系更好些。时至今日,亦是如此啊。” “……那依子远兄所见,操还剩几日军粮?” 许攸微向前跪坐起,居高而下俯看曹操道:“依攸之见,孟德军中早已没有军粮!已经已经杀马而食!孟德,我许子远说得可对?!”看到曹操果不其然变了脸色,许攸坐回身子,恢复了那高深莫测的微笑,“孟德莫慌。实话实说,若孟德此时未被逼到绝境,攸也不会来。攸今日来,就是想告诉孟德,勾践国忧,非仅孟德一人啊。” “哦?”曹操双眼一亮,“子远是说” “不瞒孟德,自打孟德那日截烧了袁尚小儿督运的粮草后,袁军内部没几日就不得不开始三食并两食。”袁尚年幼,即使得袁绍偏爱,也难以服众。这督运粮草得重任,还是郭图在袁绍面前替袁尚力荐而下的,这才让袁尚顶替了文涛武功都更胜一筹得袁谭。谁知道郭图袁尚偷鸡不成蚀把米,袁尚经此事反而更不得人心,全靠着袁绍的偏爱,才没有追究下去,“袁本初本是打算慢慢与孟德磨耗,凭借军粮之多不战而胜。所以立即又让邺城发粮,这几日又让淳于琼率步兵与屯骑两校之兵万余人,北迎粮车。如今,这万人之粮所在之处” 许攸拿起笔,在展开的地图上勾起一处: “正是乌巢。” 不知是不是老年人当真都如此,被扰了清梦的贾诩看着对面无聊玩着案上烛火的郭嘉,难得的面沉如水,半分用来掩饰心思的笑意都没有。 “老夫以为你去荀尚书处更为明智,或者主公帐子此时也是空着的。” “嘉与文和关系更为亲厚嘛。”郭嘉一本正经的说道,“至于主公那里……身为臣属,怎能不禁主公允许擅入主帐,这些规矩,嘉还是懂得。” “……司徒掾看到奉孝今日如此知礼守节,定会无比欣慰。” “文和是说长文?他现在可没空与嘉纠缠,全心全意的想着如何抱得美人归呢。”说到这,郭嘉似想到什么,不由轻笑,“若他真娶了文若的女儿,那便是文若之婿。嘉是不是也可以沾文若的光,喊他声‘佳婿’?” “你如此左顾而言他,是在忧心什么?” “……文和,在嘉面前,不要总是暴露你老狐狸的本性,好不好?” 贾诩深深看了郭嘉一眼,摇摇头:“作为聪明人,你的软肋实在太明显了,所以就不聪明了。” 说完,他就彻底放弃和郭嘉继续交流下去,缓缓闭上双眼,没过多久呼吸就平稳起来,竟是这般跪坐着睡了过去。 瘪瘪嘴,郭嘉只能无聊的继续撩着眼前的烛火。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来了士卒的禀报。曹操唤郭嘉速速过去。 待郭嘉走后,贾诩倏得睁开双眼,眼前将尽的烛火灼灼印入他略带疲倦的双目。 他很清楚自己的衰老,所以才在这场戏开场之前,抓紧一切机会多补一会儿眠。 慢慢拿着烛台站起身,他换上一根新的红蜡,眼中的疲倦随着滚落的蜡油一点点消散,最后无影无踪。 没错,于这官渡的任何人,今夜只会是一场不眠夜。 “明公。”郭嘉到主帐时,曹操刚披上戎甲,英武逼人,“粮草果真在乌巢吗?” “?蛸的情报说淳于琼在乌巢,许攸说粮草在乌巢由淳于琼押运,当是无错。”曹操点头道,“淳于琼当年与孤和袁绍同是西园八校尉,袁绍派他督运粮草,确在情理之中。” 郭嘉颔首,又问道:“那许攸可说,乌巢守卫几何?” “约是有万余人。” “如此,这一步棋,比原先预料的还要凶险许多。”他们原先的计划,许攸给曹操出的计谋,都是由曹操率兵立即前往乌巢,将军粮焚烧一空,以此逼袁绍速速决战。既是轻兵夜行,曹操就不能多带人前往,其中凶险,可想而知。只是,这是他们赢得此战唯一的机会,所以早已有了觉悟,纵是龙潭虎穴,也只能坦然前行,“此行,明公万万小心。” 察觉到郭嘉眼中的担忧,曹操轻松的笑笑,拍拍郭嘉的肩:“奉孝可还记得孤被那吕布小儿在濮阳烧掉的胡子?到最后,吕奉先不还是孤的刀下魂。不过一个淳于琼,孤还不放在眼里。倒是一旦知晓孤不在营中,依孤对袁本初的了解,他恐怕不会派兵解救乌巢,反而会率大军攻营。以一敌十,此等重任,便落在奉孝身上了。” “明公有十胜,袁本初一胜都无,如此以零敌十,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嘉先谢过袁本初为嘉来送战功了。” 郭嘉一席话说得曹操哈哈大笑,帐中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但很快,曹操又正了神色,对着郭嘉认真道:“奉孝,孤在将前往乌巢的决定告诉众将之前,先唤你来,是有另有要事要托付于你。若是此行,孤一去不返……” “明公莫要说笑,此行……” “孤只是说万一。”曹操打断郭嘉的话,继续道,“若孤一去不返,军中需有主事之人。丕儿虽在军中,但毕竟尚且年幼,加之孤之子不仅一人……若有万一,辅佐丕儿之责,孤便托付于你了。 公达、文和,孤并非怀疑他们如何。只是他们二人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待到杀伐决断之时,奉孝你更可担起这份重责。这件事,孤只有交给你,才会放心,你可明白?” 话到最后,曹操郭嘉二人面上都无了笑意。郭嘉后退一步,深深作揖,无比郑重:“明公放心,若有……万一,嘉定不会辜负明公重托。” 曹操淡笑点点头,要将郭嘉扶起来,却是未果。 郭嘉仍是深深作着揖:“嘉会辅佐二公子赢得此战,会为二公子打下一个稳定的北方,但在那之后……还望明公,且等等嘉。” “奉孝……”曹操大怔,想说什么,郭嘉却已直起了身子,面上笑容依旧,不见半分严肃,“所以,明公定要平安归来。” 曹操顿了又顿,最后再没有说什么,只是手又轻轻拍了两下郭嘉的肩: “好,等孤凯旋。” 第92章 第9 2章 权衡再三,曹操决定率步骑五千奇袭乌巢。军中一应大事, 交予厉锋将军曹洪统帅, 越骑将军曹仁为副帅辅之。 “先生!”众人商讨完防守之策,郭嘉刚走出大帐, 突然被曹丕叫住, “丕有事想私下请教先生一二,不知先生是否方便?” 曹丕现不过十三岁多一些, 虽然这几年被曹操带在身边历练,比同龄人早熟许多,但本质仍是个未褪去稚气的孩子。对郭嘉这些曹操身边的幕僚, 恭敬有加,而亲近不足。眼下在众目睽睽之下, 主动叫住郭嘉,还是头一次。 郭嘉有些诧异,但还是点头应道:“自是方便,二公子请。” 曹丕与郭嘉顺着营中道路,左拐右拐许久, 才走到曹丕的营帐。相较起暖和舒适的主帐, 曹丕的帐子与军中普通士卒的别无二致, 甚至并非他一人独住, 只是因为此时士卒都被遣往营外驻防,所以才空下来。走到营中,曹丕先请郭嘉坐下。郭嘉看到帐中之席,不过是破旧的蒲草席, 又见曹丕在这帐中分明没有半分不适,眼中不禁多了几分赞赏之色。 曹丕背着身自然看不到郭嘉的目光。他从一侧榻上枕下拿出一个木盒,双手交予郭嘉。这木盒不过一指厚,长宽皆不到一尺,通体棕黑,浑然一体,除木头本身纹络外再无花纹,根本无法凭此推断出这木盒的来处,更难以找到打开之法。 但没有人比郭嘉更了解这种木盒了。?蛸传递极为重要的情报,用的都是此种木盒。他在木盒光滑平整的表面摩挲了片刻,木盒上面的盖子滑开,露出里面所装之物: 是一封帛书。 “这是昨日清晨,出现在丕枕下的。”曹丕为郭嘉解释道。 “看公子的神情,应当已经将这木盒打开过。”一边说着,郭嘉将帛书从木盒中夹出。 “曾经有人教过丕,所以……” 在曹丕点头后,郭嘉将帛书展开。不过巴掌大的帛书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越看下去,郭嘉眸间笑意越深:“公子可知,这帛书上所写的是什么?” “丕见帛书上所写是一些姓氏及一些地名与数字,然不懂其间深意,还请先生赐教。” “从韩馥到袁绍,冀州已多年未有战祸,富商大贾盈满于世。这帛上所书,正是冀州的商贾大姓,和他们贸易的主要方向与数量。知晓了这些,不啻于知晓袁家财资来源之所在,换言之,可凭此将袁家财源命脉握在手中。”说完,郭嘉不由轻叹,“这些细节,就算是袁绍本人,怕是不都知道的这么详细。嘉让?蛸查了三年多,知道的也不过这上面的九牛一毛。也不知是谁,竟直接将这等便宜双手奉上。” 曹丕亦是惊讶万分。之前他虽然隐约感觉这帛书十分重要,却未想到竟有这般价值。站在郭嘉面前,一时不知当说什么。 不过片刻,郭嘉又轻笑道:“不过,这人也不难猜。这木盒是送来给公子的。可就连嘉都不知道公子知晓开启这木盒之法,那唯一知道的,只有教公子打开这木盒的人了。” “司马懿。” 听到这个名字从曹丕口中说出,郭嘉不禁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暗叹这么久了,自己还是不习惯可谓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的这个“新名字”。他将木盒和帛书交还给曹丕,道:“此物,公子想必还未交给你父亲过目。” “父亲军务繁忙,丕一直未寻到机会与父亲提起。况且,丕实是不知,是否该奖此物交予父亲。” “那公子又何必让嘉看到此物?”郭嘉反问道。他相信曹丕清楚,什么事,告诉了他,也就等于告诉了曹操。 曹丕难得的面上闪过一丝窘迫:“不瞒先生,其实丕早知此物来自司马懿。丕想,他千里迢迢派人送来此物,纵不是相助之物,也当无何害心。但军中戒备森严,若丕直接告诉父亲此物是如此悄无声息出现在榻上,担心父亲……” 担心曹操意识到司马家的力量已经大到难以控制,不仅不会因这帛书对司马家亲厚有加,反而会倍生戒心,多有恶感。 后面的话,曹丕没有说下去,但郭嘉已然明晓。他从曹丕手中将木盒与帛书拿回放入袖中:“既是如此,此物就由嘉当作?蛸搜集到的情报交予主公。” “有劳先生了。”曹丕长舒口气,躬身一长揖。郭嘉提出的解决方法,也是他在请郭嘉来之前,想到的最稳妥的方式。 “此事交给嘉,公子放心便是。若无他事,嘉就先告退了。” “先生且慢!”见郭嘉要转身离开,曹丕连忙出声。可等郭嘉疑惑的转回头,他踌躇了半响,才犹犹豫豫的开了口,“不知先生如何看待……司马懿此人?” “公子如此问嘉……”郭嘉细细打量着曹丕面上的表情的变化,“是有与司马懿为友之心,还是有与司马懿为君臣之心?” “若丕,二者皆有呢?” “于私,公子是好诗赋歌谣,欲求文人自在风流的性子,所以嘉并不推荐公子与司马懿为友;于公……”郭嘉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曹丕腰间佩剑之上。那剑由玄铁所铸,开刃后寒气逼人,是难得的宝剑。他还记得,这是去年在许都时,曹丕孤身一人狩回一匹麋鹿,曹操将此剑作为奖励赠给曹丕的,“于公,公子是好剑之人,自然知道一柄利剑,最可怕的不是被敌人握在手中,而是利剑有了自己的思想,反噬持剑之人。” “先生的意思……丕明白了。”郭嘉的警告的意思很明显,而这明显让曹丕颇为闷闷不乐。 见曹丕这样,郭嘉按叹口气,还是又安慰道:“公子也不必萎靡。嘉只说持利剑不易,但未说利剑就不可用。如你的父亲,纵使是背叛之人,他同样可以用之、重之、信之。在这世间,宝剑难求,纵使凶险,亦是可用。” 曹丕微怔。他明白郭嘉此话的意思,但依他所见,自己的幕僚必要是可全信全知倾心托付之人,否则纵在帷幄之内也要紧心提防,实是太过困难。但当他再把疑惑的目光看向郭嘉时,郭嘉只是揉揉他的头,轻道:“公子,现在谈这些,都为时尚早。” 曹丕不过十三岁,司马懿也不过去年刚刚及冠。想把这把剑打磨的更加锋利,又更加顺手,还有很长的时间。 “说起来,公子一心与嘉谈论司马懿,却不担忧你父亲的乌巢之行吗?”离开前,郭嘉半是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若是有险,丕远在营中,无济于事;若是无险,那丕的担忧不过杞人忧天,又有何用?”曹丕缓缓回答道,面上渐渐凝气的坚毅淡去了许多这个年纪的稚色,“无用之事,丕不会去做了,而且,更不能做。” 听到曹丕如此回答,郭嘉的笑意终于真切的答了眼底。 走出曹丕的帐子,郭嘉向营口的军帐走去。帐中仅有荀攸一人,面前则是插着小旗的沙盘。 “文和人呢?”郭嘉问道。 “杨武将军负责西线的埋伏,文和随军同行。”荀攸道。 “真是寸步不离啊。”郭嘉不由感慨,贾文说他软肋太过明显,可他这只老狐狸的软肋,不也是这般明显,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也不知主公不在营中的消息,能瞒多久。”将沙盘上一面旗子拔掉换到另一处,荀攸轻叹。 “能瞒多久是多久。反正,是瞒不到主公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郭嘉看着沙盘,将河边的旗子加上一面,“我们要做的,就是将此战坚守到明公回营,便足够了。” “若是袁绍不肯攻营,而是派兵救援乌巢,又当如何?”荀攸在乌巢处,新插上一面旗。 “不当如何,无非全盘皆输。”郭嘉轻松道。他将荀攸刚插上的那面旗从沙盘上拔掉,放到一旁,“不过公达放心,袁绍的性子,不仅明公深晓,嘉亦深晓。” 荀攸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奉孝,怕是又有事瞒着我们。” “是有,但不是大事。”郭嘉耸耸肩,“不过是当年嘉随公达游历四方,在公达离开后的几年,嘉不仅一览南国风光,还十分有幸去领略了一番四世三公之家名门子弟的风范。” “若是这么简单,你又何必瞒我们?” “当时嘉一心想着归隐山林与鸟兽居,哪会和你们说这些呢。去袁绍那里,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去看个热闹而已。”却没想到,遇到了颇为有趣的人,比如荀谌与辛毗;亦没想到,自己那位亲爱的族兄,时隔多年,性子还是那般容易摆弄猜透。 当然,他最没想到的是,这些当年的无心之举,却可成为今日之助力,将河北袁氏,推上末路。 ?蛸特意留下的那些心怀异心之人,也该派上用处了。 自打许攸单人单骑离营,袁绍的眉头就没舒展过。连派了几队人出去,走没寻见许攸的影子。 “主公,许攸此去,怕是因他家人之事叛曹了。”沮授眉带忧色,“其他到无妨,只是许攸肯定知晓大批军粮还屯留在乌巢。这个消息,怕是已经让曹操知道了。” 话音刚落,就有士卒传来消息,言曹操亲率五千余人,夜出大营向北而来。 “主公,沮先生所言正是应验了。”屯骑校尉张?上前抱拳道,“末将请命,立即带兵救援乌巢,截击曹操!” “等等,等等。”未等袁绍开口,郭图先出声道。他捋着下巴上一点都不长的胡子,思索片刻,猛地抚掌对袁绍喜道,“主公,这正是将曹军一举消灭的好机会啊!” “哦?”一听这个袁绍顿时来了兴趣,“公则快请讲。” “曹操亲自带兵北袭乌巢,则营中必然人心不稳。主公不如趁此时率全军之力,攻击曹操大营,扼断曹操归路,如此,曹操必败无疑啊。” “主公,末将以为此计不妥。”张?反驳郭图道,“曹操虽不在营中,但曹军毕竟已坚守多日,大营定然极为难攻。倒不如立即派军支援乌巢,与淳于将军前后夹击,曹操必入瓮中之鳖!” “将军此言差矣。”郭图摆手,语气更加坚决,“曹操仅带五千步骑,而乌巢仅守军就有万余人,就算不去救援。而曹营……主公,图十分肯定,曹营现在人心惶惶,众将无不心向将军,期望弃暗投明。这正是主公攻曹最佳之际,主公万万不要错过啊!” “主公,就算要进攻曹营,不如也派出一支军队依屯骑校尉所言夹击曹操,以做两手准备。”步兵校尉高览也进言道,以求在郭图和张?间求个调和折中之法。 袁绍沉吟片刻,看向右下手一直保持沉默的荀谌:“友若,你如何看?” 被突然点到,荀谌面上恰到好处的显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惊讶。他展展袖子,走上前,温声道:“主公,依谌所见,我军倍胜于曹军,取胜仅是时间问题。主公此战,不仅是要打败曹操,更要打的痛快,打的漂亮,让天下人都知晓主公的威名。这正是主公成就英雄之业之名的时机,若是再锱铢必较分兵,怕是会失了主公的气度。” “哈哈,友若知孤啊!”袁绍听完荀谌一席话,不由大笑。沮授张?还想再说,袁绍一摆手止住他们,“不必说了,孤心意已决,南攻曹营!张?,孤知道你想建功立业之心,这次攻营,就由你和高览作为先锋,先率大军攻营,你可愿意?!” 张?高览无奈,只得低头抱拳:“末将领命!” 第93章 第9 3章 朔风愈发的凛冽,狂啸过无边的旷野, 吹卷起又枯又黄的野草。马蹄急踏而过, 惊起些在草间觅食的野雀,扑着短小的翅膀, 成群的向漆黑若深潭的天边躲去。 被火把照的通亮的曹操军营已隐隐可看见, 张?猛地一拉马缰,勒住马头。只听马长啸一声, 停在原处,紧随其后稀稀拉拉停下的,是张?身后, 四万多的兵卒。 “怎了?”高览一拉缰绳骑马来到张?骑侧。 望着不远处的火光,张?久经风霜而冷硬似刀削的面容上凝起肃色:“再往前, 就踏入曹军霹雳车射程之内了。曹军必然会料到我等攻营,不可能没有准备。” “这到未必。郭先生所说其实有理。依常人思维,必会先救援官渡,何曾想我军反其道而行,集中力量攻击主营。出其不意, 曹军未必会有准备。”高览又宽慰道, “就算有准备, 那又何妨。曹营中至多不过两万人, 我军人数远胜之,就算有备,也是以卵击石,垂死挣扎。” “道理我都知晓, 只是忽然不安……”张?将目光移向身后,骑兵在前,步兵次之,甲兵连同器械辎重压后,四万多人密密的排开,同这旷野一样在黑夜中一眼望不到尽头,“之前随主公征战公孙老贼,就是这种感觉,我才躲开了那射向心口的一箭。” “哈哈,原来?y?v你还信这个。”高览闻言大笑。但若有人细看他双眼,就会发现其中的不安一点都不比张?的少,“还是帮这当错觉吧。已经领命率军出征,走到这里,你我哪还有退路。” 张?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硬压住不安之感,狠狠甩了下马鞭,率领大军继续前行。半响之后,曹营已近不过五十里,借着火光,张?甚至都可看清曹营中的情况。 辕门外,两名身披铁甲手执长矛的士卒站在两侧,一对兵卒正在巡逻,加起来不到百人。除此之外,就是连绵的营帐,以及一些散兵。 “莫非曹军的确知道我们要攻营,却是不战而逃了?”高览依着郭图先前说的情报猜测道。 张?紧锁眉头。他的不安感愈发强烈起来,近乎要扼住他的喉咙让他窒息。他又回过头去,看向自己身后的四万大军,仍旧是长如蜈蚣,在黑夜中一眼看不到尽头。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只等着他一声令下,敲鼓攻营,可他的直觉却一刻不停的在向他发出警告,警告他一定有哪处不对,被他遗漏。 等等! 张?猛地又回过头。几秒之后,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那本该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军,不知何时竟少了许多,在约摸他们带出的一半步兵之后的黑暗,不是士兵在夜晚投下的阴影,而切切实实是黑夜中枯草遍生的旷野。 那可是全部的辎重器械啊!究竟去了哪里?! 张?低声咒骂一声,却已无了时间去思考是从何时开始中了曹军的陷阱。就在他发现近乎一半兵卒不见了的同一刻,一支不过五百人的骑兵,不知从黑暗的四野哪一方袭出,如一把利剑,狠狠插向袁军的心脏! 那近乎一半的袁军究竟去了哪里? 贾诩骑在高大的西凉战马之上,任北风吹的他去了布巾的黑发凌乱狂飞,唇边的笑容浸满了杀戮的血色。 大军前进,以骑兵半道截击之,并不少见。可偏偏今夜无月无星,黑暗与旷野上的浓雾遮蔽了本该清晰地视线;可偏偏袁军训练不加,被中道截击,竟顿时慌了阵脚,甚至连个传消息到前军之人都没能在仓促之间找出;可偏偏今日随张绣与他来完成这一步棋的,都是西凉以一敌百的悍士,他们与黑夜融为一体,骑在百里挑一的高骏的战马上,于已经彻底陷入混乱的袁军间奔驰,手中环首锋利无比,割人头颅,如宰牛羊。 真好啊。 贾诩高昂着头颅,将这近乎可以称为单方面屠戮的场景尽收眼底。那脖颈间喷洒出几尺高的鲜血,那濒死前动物般的哀嚎,还有那些马上悍士的大笑声与战马的嘶鸣,都让他仿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李郭二人屠戮的长安。在那里,在这里,除了杀与被杀,以及他这唯一的悠然看戏之人,再没有其他的选择。 为了自保,他自敛锋芒,隐去性情,仿佛对万事万物都不甚在意。但他从来都清楚,他是喜欢这如人间炼狱般的场面的,尤其是当这场兽性的释放,还将为己方带来一场留传青史的大胜时,他更是兴奋的不得了,仿佛身体内的灵魂也在颤栗。 “先生!”这时,张绣骑马跑到贾诩身边。他手中的长枪还染着鲜血,他眸中还盈满了酣战的兴奋,“死了大概一半,剩下的都吓破了胆,跪地求饶了。是继续还是将他们当作俘虏带回去?” 顺着张绣长枪所指,贾诩望过去,是一茬茬跪在地上投降的袁军。他们仿佛真的已经丧失了斗志,甚至忘记其实只要有哪怕几人爬到那些精巧的器械之上,就可从刀下亡魂变成持刀之人。马上的战士们想必是听了张绣刚才的命令,逐渐都拉住马缰让马停了下来。死去的人的尸体倒在枯草之中看不太清,嘶吼声结束后甚至可听到鸦雀的鸣声,一切似乎都平和了下来,唯独他们手中的环首刀染满血迹,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贾诩闻到了北风中若隐若无的血腥气。他笑着,转头看向张绣,大声说着话,任血腥的风灌了一嘴:“将军,时至今日,你可下定决心,为曹氏而战?” “先生这是何意?”张绣一愣,“绣不是早已,为曹氏而战?” “那便,甚好!”贾诩转回头,看向那些选择投降的袁军士兵。前方主力还在与张?高览率领的剩下的人激战,将这些人作为俘虏带回去,十分麻烦。况且,他清楚,就算把这些人当俘虏带回去,他们也最多活不过明日。 但其实他们还是有活路的,在张绣肯定的告诉他答案之前。 “诩已经背负了百万条人命了,今日既与将军同来,再添这万条人命,又有何妨?!” 说完,贾诩猛地一甩马鞭,奔驰到众骑之前。他高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于是,杀戮的欢呼与嘶吼在原野之上继续,响彻这漫漫长夜。 杀戮的嘶吼声与哀嚎声穿破天际,也传不到千里之外的乌巢。 人衔枚,马勒口,身穿袁军军装的五千人由小路悄无声息地向乌巢靠近。此时的乌巢大营,虽然还有兵卒进行固定的巡逻,但大部分人包括主将淳于琼,都还陷在沉沉的睡梦之中,整个大营都被静谧所笼罩。 曹操与五千轻骑在一处高地上,借助地势居高临下的观察着乌巢的一举一动。他只有五千人,而淳于琼有万余人,正面进攻于他并不占优势。想要破营,不可当莽夫强攻,只可用奇智取。 “三千人随孤在此继续静候时机,其余每五百人为一队,在大营四周放火扰乱淳于琼军心!” 虽然这样布置下去,但曹操心中仍是没底。五百人,纵使可以凭借战马更加灵活,一旦碰上淳于琼的大军,不啻于以卵击石。但正如他冒险来偷袭乌巢一样,此路,他没有选择,别无退路。 “主公,西侧小路发现袁军!” 探马传来的消息让曹操大惊,但他很好的将惊讶掩盖住:“是何兵?可能看清有多少人?” “禀主公,皆是轻骑,数量天太黑无法看清,但总不过五千人。” “孤还当这袁本初这次终于学聪明了呢。”曹操笑道,心中担忧放下不小,“诸位将士不必惊慌,这点人来,只是杯水车薪。你们也听着,除非袁军打到背后了,否则不必再来禀报!” “是!” 下达完命令,曹操继续将目光凝在下面的乌巢大营之上。原本被静谧笼罩的大营不知发生了什么,原本在帐子中的淳于琼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巡逻的兵卒也急剧增加,不一会儿近乎全营的士兵都从睡梦中醒来。当然,那些住在大营四角处着火的军帐里的士卒,是再没有机会醒来了。 曹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当下面大营迎来第四把火的时候,曹操拔剑出鞘,高举倚天,向众将士高呼: “时机已到,各位将士,随孤杀入大营!” “主公,主公啊!”袁绍大营的议事帐中,沮授已经快要哭了出来,“就算主公现在改了心意,派人支援乌巢,也不可仅派轻骑五千啊!还请主公三思啊!” “沮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郭图皱眉指责道,“先前是你说要支援乌巢,如今主公依你之计派兵援助,你又嫌人少。如今军中上下全都要集中力量攻击曹营,五千轻骑,已经不少了。” “郭公则你闭嘴!”情势紧急,沮授彻底无了客气。他跪到袁绍面前,殷殷道,“主公,淳于将军性情剽悍有余而守拙不足,就算兵力胜于曹贼也难以取胜。更何况,乌巢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保住粮草不要为曹贼所趁。五千轻骑亦无法担起守卫粮草之责。为今之计,还望主公一方面继续派更多步兵立即前往乌巢,一方面让张将军高将军拖住曹营的军队使他们无法支援曹贼。如此,曹贼定为主公囊中之物,主将已被俘虏,曹营攻没攻下来,又哪还有那么重要?!” “嗯……”袁绍点点头。沮授说的的确有道理,但也仅仅是有道理。论起袁绍心里,他还是觉得自己安排的也没错,不过是求的另一种胜利,一种光明正大的在战场上两军交战争来的胜利。眼瞧着沮授和郭图又吵个没完,袁绍将目光转向二人之外的第三人:“友若,你如何看?” “这……”荀谌面露犹豫,片刻后还是谨言道,“主公,谌以为,乌巢粮草固然重要,但若此战就可攻破曹营,则粮草便没有再那么重要。况且曹营如今主将为曹贼的弟弟,就算曹贼被我军俘虏,恐怕曹营也不会因此投降,只会放弃曹贼让这成为一颗废子。因此,谌以为,还当听郭先生的,以攻击曹营为重,以求一劳永逸。” “荀友若!”沮授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你分明就是曹军派来的细作奸细!休要再用妖言蛊惑主公!” 郭图难得的噎了一下。这是第一次,他和沮授在某件事上看法一致。 荀谌面露尴尬,但还是好脾气的温声细语道:“沮先生,谌只是一己之陋见,最后的决定权,还要交给主公。” “好了!”本就烦恼的心情被自家谋士团的内讧更是搞得差到极致。打断了争吵,袁绍拍板道,“五千就五千,孤已经派出去了,万万没有追回来的道理。传信到前线,让张?高览务必集中力量,一定要将曹营在天亮前攻破!” “主公” “好了好了。”袁绍摆摆手,面带厌烦的打断了沮授的话,“孤有些累了,就这样吧,各位先生都请回吧。” 眼瞧着其他人都已经离开,沮授重重叹了口气,也只能随着众人躬身行礼离开。 走到帐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帐中独自一人的袁绍。英姿挺拔,举止优雅,四世三公之后,自带有其贵气与睥睨天下的气度。可那,是之前的袁本初,很久之前还一心为汉讨董时的袁本初。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可是,一切都要完了。 第94章 第9 4章 两万对两万,兵数相等, 骑兵数量还多于敌方, 并不处于劣势。 派出去探寻其余两万兵卒的骑兵一个都没有回来,张?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放弃再去考虑那两万人的情况。他们率大军而来, 却是曹军首先先派遣骑兵发动了进攻。不过这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曹军人少势弱,必要抢占先机, 趁他们不备发动进攻。 虽然军队被这队骑兵冲散了阵形,但这队骑兵人数实在是太少,在张?有条不紊的调遣之下, 很快就将这些骑兵赶到一处剿灭。哪知他刚要下令包围时,快要形成的包围圈又被不知何处出现的百余骑兵冲破, 身着曹军军服的步兵跟在骑兵之后,冲杀到袁军当中。 听着这兵戈声与嘶吼声将旷野的静谧完全打破,张?深知,这场仗,彻底开始了。 他与高览对视一眼, 分别率马冲向两个方向。以张?之勇, 高览之猛, 根本就没有曹军能挡住他们。只见无数的曹军毫不惧死的冲上去, 又迅速的成为二人的刀下亡魂,用鲜血将银刃洗的愈发锋利。 一剑捅穿一名曹军兵卒的前胸,张?毫不拖泥带水的将铁剑抽出,冷眼扫向四周的敌军。这些兵卒实在是太弱了, 就算做他刀下魂怕是都有些不够格。他在警惕着那些曹军大将。远眺而去,如夏侯??16畹洹16纸?孺缃?派砗蟮钠锉?氩奖?拇?岢逯弊玻?坪醺?揪兔挥姓路ā?br> 擒其大将,就可彻底乱其军心! 打定主意,张?调转马头,不再与兵卒纠缠,向讨虏校尉乐进那边冲去。他这一冲,曹军自然要上前阻拦,只是相比起张?,这些兵卒实在是太过不堪一击,往往刚刚近前就已丧命当场。 但越杀,张?越觉得哪里不对了。他马下明明已经尸横遍地,可眼前的曹军却还是那么多,仿佛这不是一场兵力相等之战,而是敌方几倍于己方之战。而他想要先擒住的乐进和他们该进攻的曹营,都越来越远。先前他专心与这些小卒厮杀还未曾察觉,等到现在想要走,才发现原来不是他要与这些小卒厮杀,而是这些不堪一击的小卒彻底缠住了他。前后左右,竟都似有无穷无尽的敌军,怎么杀都杀不完。 张?经验丰富,立刻意识到他们陷入曹军兵阵中了。可是,哪怕是最简单的兵阵,都需要时间,可从交战到现在,不仅是他,高览、副将、突骑,甚至袁军的任何一个人竟都从未发现过曹军是在布下军阵。 此一战,让他惊诧之事,实在太多了。 这一夜,让曹军众人惊诧之事,也是太多了。 议事帐中,众人近乎呆住般看着荀攸。荀攸面上仍旧如往日里一般没什么表情,一手扶住袖子另一手有条不紊的推进着沙盘,语气平静的向传令兵下着命令。那都是些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命令,可就是这样普通的命令,让传令兵传回的军报一次比一次让众人惊讶。那沙盘上再普通不过的兵力调配,待到此时,竟已然将袁军撕裂包围。用与袁军相等甚至还少于的兵力。 哪怕是现在回顾,他们都找不到究竟是哪一步让战局变成了现在的有利局面,似乎荀攸步的每一步,下的每一道命令都暗藏着最不引人注目的杀机。可能袁军只是少杀了一个兵卒,只是慢了片刻冲出包围,积土成山,积水成渊,这无数微小的毫厘之差,最终铸就了眼下的胜机。 平日里荀攸虽一直随军,但出谋献策多是直接说与曹操,所以在众人眼中荀家先生虽然谋略过人,但出谋划策都太过于方正,不似郭嘉或者贾诩那般往往可以用一出奇谋当即赢得大胜。今日,曹操不在,亲眼看到荀攸布阵,方才背后一冷,愈发觉得比起奇策鬼谋,这般的根本不见锋刃的钝刀更让人畏惧。致命一击,最让人胆寒之时,一定是它根本就不存在的时候。 眼见沙盘上局势愈发明朗,郭嘉将用来推进棋子的木具放到一旁,抬眸看向荀攸:“公达,正是此时。” 荀攸将沙盘上几处包围之处审视了一遍,点点头,手中木具头端落到对张?的包围之处,又向右划出一条线,与对战场右侧的对高览的包围圈连起。 郭嘉转过身,走到曹洪面前,行礼道:“将军,张?与高览已被困住。还请将军择两名骁将与二人交战,使袁军彻底无法脱于阵外。” 曹洪点头,对帐中剩下的武将高声道:“子孝!仲康!你二人可与张?高览一战否?!” 许褚立刻道:“当然!这外面打的火热偏不让我上阵,早就在这帐里闷得不行了!管他张?高览,要想袭营,先过了我手下这把大刀再说!” 曹仁则稳重许多,只是抱拳领命:“子廉与先生们放心,仁定不辱使命!” “二位将军,”在许褚和曹仁离开大帐前,郭嘉补充道,“张?与高览被拖住这般久,气力怕是已经耗去大半,但二位将军万莫要掉以轻心。此外,若张高二人当真不敌,还望二位将军手下留情,务必留下二人性命。” 保不得,张?高览二人,与他们将来还会是同僚呢。 张?被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缠的心烦意乱,进退维谷。就在这时,突听不知何方大喝一声“前方可是敌将张??!”,一人身骑黑马手持大刀冲入阵中,张?连忙持剑抵挡。刀剑相击,发出清脆的的撞击之声。 僵持片刻,张?猛地一用力将人推开。来人被这力量推得向后猛地一退,却毫不恼怒,反而哈哈大笑,“真不愧是击败了公孙瓒的宁国中郎将!看来我是选对了!” 张?皱眉,虽是烦躁不堪,还是尽战场之礼道:“在下正是张?。还请将军报上姓名!” “在下许褚!”他回道。说完,又对身边兵卒喊道,“一会儿你们谁都别上来帮忙,我来和他单挑,战他个不眠不休!” 张?知道今日除非袁绍再派兵支援,凭他们的力量是决不可能破了此阵。而比起被士卒缠住,和许褚交战已经是万分令人愉快之事。正是一腔火气无处发泄,张?一转刀刃,策马攻上前。 许褚亦是大喝一声,猛冲向前。大刀刚劲威猛,长剑锋利灵巧,二人一时战得是难解难分,不分上下。可相比起越战越兴奋的许褚,张?毕竟战斗已久,随着体力的减少,动作也逐渐减慢。只见许褚大刀猛的由上劈下移,双腿加紧马背身体向外大倾,趁张?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刀砍在张?马腿之上。瞬间,马先前一倒,张?直接被惯力甩下了马。听许褚的话观战的兵卒立刻上前,将张?制服住。 “你们干什么呢?!”就在张?以为要命丧于此时,许褚却是先怒气冲冲对兵卒吼道,“我都说了你们退开不许上前!再给他匹马!” 张?亦是极有血性之人,见许褚如此举动,不免气道:“?既然输了,甘愿一死!许将军何必要折辱于我!” “说什么呢!”许褚不满道,“郭先生说了,要对你手下留情!要我说,他定是替主公着想。你武艺不错,主公向来是爱才之人,必然舍不得杀你!”见张?不上马,他索性自己翻下马,“趁着你我还敌对,不如再来一战!” 曹操向来是爱才之人吗? 将许褚的话记在心间。张?暗想反正已到了眼下局面,就算生死,生前酣战一场马革裹尸亦是幸事,索性也懒得再考虑这般那般,低头将长剑捡起,抱拳一礼。而后,持剑向前,快步冲去! 那厢战的难舍难分,酣畅淋漓,大帐这边却出了状况。传令兵来报,东线包围圈出了些状况,部分曹军不听命令,导致些许袁军突围而出。 兵阵一旦有一处破阵,就会牵连整体。然而,还未等荀攸和郭嘉考虑应对之策,一身戎装的曹丕走入帐中,道:“东线问题已经解决,突围出的袁军已被消灭,叔父与先生们放心。” “东线是怎了?”郭嘉问道。 “有人谣传父亲已经丧命,所以军心不稳,部分士卒想逃跑投降袁军。”曹丕平静回答道,丝毫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其实这条消息也并非一定是谣传,因为目前为止,乌巢一条情报都没有传回来。曹丕目光扫过帐中每个人,突然唇角一挑:“所以丕杀了领头要投降之人,又杀了将谣言传的最大声的人。” “哈哈!好样的!丕儿当真有尔父之风啊!”曹洪闻此大笑。郭嘉和荀攸亦是对视一眼,对曹丕的处理方式多有赞色。 正是分秒必争之时,曹丕不加犹豫,当机立断做出决策。这般杀伐决断的果断,正是成就大业必不可少的品质。 但为以防万一,荀攸还是又遣了一队人马到东线再探情况,以防再次生变。而郭嘉则认为,当下局势已定,便行了个礼退出了议事帐,来到大营的辕门之前。 现在唯一差的,就是主公的那把火了。 东线所谓曹操已经身亡的谣言,他不会去验证,荀攸或是曹洪或是任何军中掌事之人都不会去验证,只会把这当作无稽之谈,哪怕最后发现这并非是谣言。然而,即便郭嘉清楚曹操此去的凶险,他也有那份自信,自信他的明公,当世之英雄,绝不会死在淳于琼那般小人手中。 他向西北方眺望而去。在这无云无月的夜晚,他能望见的不过几十米,且几乎是一片漆黑。但从这漆黑之中,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一场熊熊烈火,燎过这无边的旷野,火光烛天,远胜白昼。 “主公!淳于将军遣人来告急!乌巢粮草已经全部起火!还请主公速速派兵救援!” 听到来报,袁绍向后一踉跄,半响,才似喃般摆手道:“不、不,乌巢没了粮草已经不值得救了,淳于琼已经废了。……张?高览那边战况如何?!” “启禀主公,目前还未有人回报,情况不明。” “情况不明?什么叫情况不明?!他们连个传信的都派不回来了吗?!”本就满腔怒气的袁绍瞬间被这句话点爆,吓得方才上前回话的士兵喃喃不敢再多说一句。片刻后,袁绍一捶桌案,咬牙道:“立即清点全军,由孤亲自领兵,攻袭曹营,剿灭贼寇!” 沮授等人作揖,沉默的接受了袁绍的命令。现在唯一的一条路,只剩下赶在曹操回营之前将曹营攻破,所以他们难得的没有争吵,而是沉默的领命而去,为大战做最后的准备。 哪怕他们中不止一人清楚,他们已经败了。 乌巢火起的消息一传来,张?和高览未多加犹豫就选择了归顺曹军。只是这投降的过程有些坎坷,曹洪怀疑张?和高览是想诈降再做垂死挣扎,荀攸则劝曹洪如今情形下,张?和高览就算能突围回袁军,也只会被袁绍用军法处死。二人本都不愿来攻袭曹营,对袁绍颇有怨气,只是出于效忠之意才率兵而来。这般忠厚之人,又怎么可能诈降呢?经过荀攸一番劝说,曹洪才允了两人的投降。 “说起垂死挣扎,倒是袁绍听了乌巢火起的消息,定会孤注一掷亲自率兵来袭。”郭嘉与身边的荀攸说道。 “嗯。现在就看,是主公回来的快,还是袁绍速度快。若是袁绍先来袭……” “不会的。”郭嘉打断了荀攸的话,三步并两步走到辕门外,“主公已经到了。” 一直挡住明月的乌云终于飘向一旁,清辉自天空洒下,将旷野照亮。曹操骑在马上,与剩下的骑兵向大营奔来。经历一场殊死之战,他的样子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狼狈,脸上还有些大火燃烧时吹上的黑灰。可即便如此,郭嘉眼中的曹操,仍旧只会是威武不凡,气吞山河,纵横驰骋,世间再无人可出其右。 郭嘉在望向曹操之时,曹操也在望向他。他看到郭嘉站在大营辕门口,宽大的衣袖被凛冽的夜风吹的鼓起,从来理不好的青丝在风中狂舞。时隔多年,郭嘉仍旧是如与他初见时那般,风流天成,逍遥自在。只是当时,他时常忧心以郭嘉的性子,迟早一日,会化风而去;而如今,他已确信,世上转瞬即逝之物数不胜数,唯独郭嘉,绝不可能离他而去。 转眼间,曹操已来到大营门口。他站到郭嘉身前,将寒冷的朔风挡在身后,双目凝着郭嘉眼中盈盈的笑意,忍了忍,将原本打算把郭嘉拥入怀中的动作改为将手放到郭嘉的肩上,下一秒却是郭嘉主动上前抱了曹操一下,即便转瞬即离开,快的让曹操身后的骑兵皆以为是错觉。 他与他的眸中看到了如出一辙无法压抑的激动。 虽然,现在袁绍大军正在孤注一掷南下而来;虽然,这场战争他们取得胜利也不会动摇河北袁家之根基;虽然,今夜从许攸来降到此刻安全归来,一直凶险无比惊心动魄。 但是,他们已经赢了,赢得了这一场足以刻入青史的战役。纵使千百年后,今夜的胜利都不会有半分染尘,那帷幄筹谋与金戈交接,那可以写上木简与隐藏在背后的博弈,那身死于战场的亡灵与浴血而生的战士,那失败者的耻辱与胜利者的荣光,都会被记录下来,被千万人称颂、回味。 这是属于他们的胜利,一场渴求了五年的胜利。 “传孤军令,清点辎重兵器,全军随孤北上迎敌,诛灭汉贼!” 第95章 第9 5章 建安五年十月,经历了近乎一年的对峙, 袁曹各率全军, 决战于官渡。士气早已枯竭的袁军在得知张?、高览二将叛曹后彻底失去斗志,不过半日, 袁军大溃。袁绍及袁谭等幅巾乘马, 仅率八百骑渡河北逃。其余近七万兵士、辎重、图书、珍宝皆缴归曹军。 虽然此战过后,袁绍仍据有四州之地, 但稍有见识之人都看得出,四世三公的袁家,已是日薄西山。 战后清点物资, 救治伤员等事务都在有条不紊的由负责之人指挥处理,不必曹操多加费心。唯独有三件事必要曹操亲自过目:一是来不及随袁绍北逃的沮授, 二是从袁营搜出的成堆的书信,三是这七万袁军战俘。 沮授此人,曹操素来大为欣赏,所以许下各种条件费了好大口舌请他转换门庭。奈何沮授虽对袁绍失望,却仍对袁绍忠心耿耿, 如今被俘, 只求速死。一来二去, 曹操无奈, 只能遂了他的意,在他自尽后将其厚葬。 “若嘉与沮授易地而处,嘉定不会选择自尽。”和曹操一起看着装着沮授尸身的木棺一点点被黄土掩埋,郭嘉若有感触道, “袁绍尚未身死,一切或还有转机。虚与委蛇留下,方才能有机会。” “奉孝以为,袁家倾颓之势,还有挽回之机?” 听到曹操的问话,郭嘉收起眼中微澜,语气轻快了许多:“嘉的意思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明公可万万不要顾惜年少交情,有妇人之仁。”说完,他一顿,转头望着曹操的眼睛,笑道,“还有,明公也不必可惜这沮授。河北人才济济,天下俊贤攘攘,迟早都会入明公之彀。比如,那作得一手锦绣文章的陈孔璋,不久已在明公帐中了?” 士卒很快就将土坑填满,若无那块草草做出的石碑,无人会知这平整的土地之下究竟埋着多少如沮授般曾一言一语都可改变天下局势之人。曹操转身向另一边走去,郭嘉亦步亦趋跟上,听曹操与他道:“孔璋文章是不错,孤以后再头痛,都不必找医官了。” “哈哈,‘强词夺理’,‘讳疾忌医’,这八个字嘉总算能还给明公了。”郭嘉附和着与曹 操开着玩笑。层云间洒下残阳血色,硝烟散去未多久的官渡战场还笼着淡淡的血腥气。曹操与郭嘉这般随口开着玩笑,无非也是为了抚平些内心的波澜。 他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这段路并不长也不难走,没多久曹操和郭嘉就来到了大营外的另一处临时安置点,那里面是刚刚俘虏的七万袁军战俘。他们的数量比曹操军中现下所有人加上马匹都要多,然而却全部都失去了战意,垂头丧气,乖乖顺从着人数远少于他们的曹军,茫然而沉默的滞留在此。 仿佛一群从来都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羔羊。 从高处俯看着这些人,郭嘉嗓子有些发干,但还是先开了口:“明公,这七万人,我们带不走。带不走,就不能留。”顿了顿,他又道,“大坑已经挖好,还望明公示下。” 曹操负手而立,北风刮过他身上的铁甲,撞出铮铮的悲鸣:“既然挖好了,就尽早开始吧。” 郭嘉点点头,对身后的执抢甲士轻声吩咐了几句,甲士领命离去。 刚刚离开战场的将士尚没有放下手中的兵器,更遑论洗去满身的血污。他们将那些已然放弃活下去希望的俘虏分着队列赶向土坑,而后将他们一个一个赶下去,摔在深深的坑底。显然,并非所有的袁军都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当看到即将等待自己的命运不是被俘而是被杀之后,就如同突然惊醒的困兽,转身想要逃跑,却很快就被手执兵刃的士兵用更大的力气扔入土坑,发出绝望的嘶吼,可却身旁的一两人都叫不醒。或许,其他人比这些还想奋力一搏的人要聪明许多:麻木的赴死,死亡就不会再那么痛苦。 七万人,其实也不过一会儿功夫,就都被赶到了几个大坑之中。一声令下,坑边的兵卒放下手中的兵刃,拿起铲子将土往坑中洒去。坑中的人或许在摔下时已经死了,或许还在苟延残喘,但也如死去般静默的面对头顶洒下的土,一点点的将自己吞没,正如之前将沮授埋葬一般。只不过,沮授尚且有一块碑,还有将来的史书留名,而他们,除了死亡,什么都没有。 对这些袁军,坑边的士兵没有被杀死同袍的愤怒,没有互为仇敌的恨意,他们只是安静而效率的执行着军令;而坑底的袁军,同样没有听见他们因害怕而发出的哭声或者求饶声,更没有对即将夺取他们性命的曹军的咒骂。从第一捧土被洒入坑中,到巨大的土坑被填为平地,一直都是静悄悄的,除了翻土声与风声,什么都没有。 万丈豪情与一腔热血是属于战场的,而这里只有一场静谧的屠杀。 “昔日许劭给过孤一句评语:‘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望着眼前平整的土地,“孤当时得了这句评语,高兴极了,真觉得自己就如那被李膺赞赏了句的郭林宗,从此可评此语名震京师,创下番青史留名之功。以如今之势,孤在史书上占他一席之地已无悬念,但若是尚有选择,孤不希望史书上留有许劭这句话。” 没有一个能臣,会杀戮妃嫔软禁皇帝;没有一个英雄,会屠杀手无寸铁的战俘,满手鲜血,宛如屠夫。 曹操向前走了几步,跺了跺脚下的土地。若不是方才他们亲眼将这场坑杀从头到尾一点不拉的看在眼中,不会有人意识到,这片土地之下,埋葬的多少尸骨。 “依嘉看,明公这到并非奢望。董狐之志,彰善瘅恶,明公的所作所为,想得到史书称赞怕是不可能,那这些有损明公恶名的话,史官倒真不一定会记下来,否则岂非颠倒礼法纲常?”郭嘉说完,见曹操仍沉着脸眉头紧皱,噗嗤笑道,“嘉说笑的。治世能臣,乱世英雄,这句给明公的评语,任哪位史官执笔,都不可能不将其记录下来的。但今日死在这里的所有人,还有将来死去的人,也会记在明公身上。不虚美,无隐恶,史家刀笔,尖刻之处,正在于此。” “如此,倒也不错。”听了郭嘉的话,曹操轻声一笑,却不知是不是苦笑,“于恨孤人眼中,孤就当了那贼子小人,该受千古唾骂;于喜孤的人眼中,孤便也不妨乔扮成能臣英雄,得他几句虚名。”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史书所记的,才不是贼子,不是乱臣,也不是英雄,不是圣人,非圣非贼,而仅仅是嘉眼前此人曹操,曹孟德。” 后人读史,或许会有人将曹操称为贼子乱臣,称为奸佞屠夫;也或许有人将曹操称为圣人,称为英雄。史书素来是冰冷的,除了将这场大胜与累累白骨记录下,不会再有他语。然史书最大之温情,也在于此。那些缀在曹操前面的名号,到最后,也不过是偏执一词的附加之语,最后会落脚到的,还是曹操。 “哈哈哈哈!好一个非圣非贼!奉孝这句评语,孤倒也希望写到史书里,也留给后人褒贬个一二,必是更为有趣。”曹操大笑,心中最后的郁结彻底一扫而空。 或许,这正是因为曹操与郭嘉,本质上是同类之人,所以才会这般理解相惜,明白与其自困于这片刻的愧疚,倒不如将今日所见的屠戮之景,全部狠狠印到脑海中,而后尽此余生,将这吃人的乱世,彻底结束。所以他可以单凭这几句话,就让曹操放下最后的心结。 战争必然会带来死亡,然武为止戈,倘若这场战争是为了建立新的未来,那就不得不战。可即便是不得不战的战争,疆场上的将军战士,山野间的黎民百姓,失去性命也并非理所应当。身处其位,身背起责,他们没有资格慨他人以康选择仁慈,那么至少,选择记住,选择刻入骨髓,永不遗忘。 “明公,该回去了。”郭嘉将被风吹起的头发捋到耳后,回首对曹操弯唇一笑,“营中还有场大宴,在等着我们呢。” 血色再浓,今夜仍他们的大胜之夜。 当有喜悦,当有欢呼,当有大宴,当有醇酒,当有淋漓痛饮,长歌当哭,不醉不归! 然在此之前,还有一事: “先生,袁营中收缴的全部信件已整理完毕,已分门别类整理完毕,这一卷是我军之人送去袁军的信件名单,先生是否要过目?”曹操与郭嘉快走到聚宴之营时,身着黑衣的?蛸卫走来呈给郭嘉一卷竹简。自打曹操这次将?蛸再交还给郭嘉后,?蛸彻底由郭嘉来统领,甚至是曹操,都不能绕过郭嘉给?蛸卫下达指令。郭嘉还因此开玩笑说“明公这般信任嘉,嘉不背叛明公一次都对不起这份信任”,得到的只有曹操毫不在意的摆手。 从?蛸卫手中拿过竹简,郭嘉没有展开,而是递到曹操面前,问道:“明公可要过目?” “?蛸的东西,理当奉孝先过目才是。” “明公就不怕,这竹简之上,有嘉的名字?” “如果这上面有奉孝的名字,那就更有趣了。”曹操仍旧没有将竹简接过去,“这说明袁本初仓促逃跑之余,还有空留下伪造的信件让孤头疼。这样的话,倒也不枉费孤与他斗了这些年。” “明公真的不看?”郭嘉又问了遍,在得到曹操肯定的回答后,自己也没打开,而是将竹简还给?蛸,吩咐道,“拿去烧了。” “是。”对于?蛸,没有疑问,只有不问对错的将命令一丝不苟的忠实执行。 见那耗费?蛸卫巨大精力的竹简被扔到火里,曹操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对?蛸道:“把那些信都搬到这里来。” 郭嘉回望了眼曹操,果不其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打算,待?蛸离去,低头笑笑:“明公不是说?蛸都归嘉来管理吗?怎么又越过嘉给?蛸卫下命令。” 曹操无奈瞟了眼这又开始无理取闹的郭嘉,头靠近些在人耳边道:“好好好,那请问郭祭酒,可以替操吩咐?蛸卫将信简搬到此处吗?” 郭嘉反射性的侧跨了一步,这才转头道:“嗯……嘉考虑考虑。” ?蛸卫的速度自是极快,曹操和郭嘉没说笑几句,那些通敌的信简就都被送了过来,几乎堆起了个小山丘。与之同时前来的,还有在前方宴上的众人。曹操没来,就算开宴也没并不热络,酒也没有喝几口,所以赶来的人神智都尚且清醒。众人面露疑惑,不知曹操叫他们来此所为何事。 “诸位,今日设宴,是为庆祝我军大胜袁军,为奖贺诸位将士英勇杀敌而设。因此,在此宴之前,还有一事,孤不得不当众处理。”此时的曹操,早就收起与郭嘉说笑时的表情,一双凤眸失了笑意之后,射出的光芒比刀锋还要尖利,“眼前这些,就是我与袁本初对峙之时,军中某些人通敌的书信!”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一时,“严惩叛徒”之呼声响彻天际,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则一面装着愤怒,一面小心掩饰着自己的恐惧。对于这些人,眼前这些信,就是他们头顶上随时要落下的刀,刀落下之时,正是信打开之时。 “来,孤看看这里都有谁写的信。”曹操作势要弯下腰将简拿起,暗中则目不转睛的打量着眼前众人的表情,将那几个明显就表情不自然之人的名字记在心里。就见他拿起一卷简,打都没打开,就道:“元让,这卷信,可是你写给袁绍的?” “孟德……”夏侯??玖丝谄??亢撩挥斜换骋傻木?牛?挥幸涣澄弈巍?br> 曹操将这卷简又扔回简堆,从身边士卒手中拿来火把,对着众人道:“先前孤与袁绍对峙官渡,就算是孤都觉得惶惶不可终日,想退回许都。又何况你们?说实话,你们当中,就算是元让叛了我曹操,子孝叛了我曹操,子廉叛了我曹操,孤都不会感到惊讶!但是现在,孤胜了,他袁绍败了,你们当中再愚笨的人,也当看清形势,下次再做这等背叛之事的时候,多掂量掂量,别再押错了!至于这些”曹操一扔,烧得正旺的火把一碰到干燥的木简,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孟德,这……” 曹操一抬手止住夏侯??幕埃?绦?灾谌说溃骸肮?サ氖拢?录韧?痪蹋袢瘴揖?笫ぃ?辉偬刚馍ㄐ说幕疤猓?矗?峋瓶?纾 ?br> 众人一愣,随即发出剧烈的欢呼声。与信无关之人自不会担心,与信有关之人看到这必将一切烧尽的熊熊之火,也暗暗放下心,气氛顿时又热络了起来。 “郭祭酒,我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在这儿呢!”还没过多久,许褚就找到了郭嘉,连忙上前拉他,“那边一堆人等着和你拼酒呢!” “明公,你看……”郭嘉望向曹操,一脸期待。 “你们要和奉孝拼酒?”为防心软,曹操看都没看郭嘉,直接对许褚道,“可以是可以,但奉孝身体刚好没多久,你们要喝他拼酒,奉孝喝一杯,你们喝三杯。” “主公你这……”许褚顿时满脸不乐意,“郭祭酒本来酒量就大,你这不是成心让我们不战而败嘛!” “哈哈,虎痴如今也聪明了。”曹操大笑,“孤就是这个意思。” “主公向来向着郭祭酒,可这拼酒喝酒的事,如此一来,还有什么乐趣!” “仲康,嘉有个主意。”郭嘉道,“回回都是你们轮流和嘉喝,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不如嘉找两个人和嘉一边,你们将我们三人喝倒才算赢,如何?”说完,郭嘉又讨好的看向曹操,“这样,也算是明公所说的嘉的一杯,抵他们三杯。” 曹操哪能不知道郭嘉打的是什么主意,叹口气,还是放了人:“去吧,少喝点。” “知道啦知道啦。” 随口应付几句,郭嘉就被许褚拉走了。至于那两人,郭嘉拉了个高览,又把那只酒量甚好的贾老狐狸拉上。这般许褚他们更是不干了,紧张兮兮的确认过张?千杯不醉的酒量,这才一堆人吵吵闹闹的开始喝这从袁营搜刮回来的坛坛美酒。 其结果,自然是醉倒一片。 “明公,来,和嘉喝一杯……”宴会的篝火都已经熄灭,郭嘉还拿着酒杯抓着曹操的衣领要拼酒。曹操一面从张牙舞爪的人手里把明明空了的酒杯抢走,一面扶着郭嘉往他帐子那边走,只觉得前夜偷袭乌巢都没有这么累。 除了留下夜防的巡营兵,营中大多数人都喝的醉酗酗的,看到曹操扶着郭嘉的狼狈模样也难得没大没小的露出些兵痞呵呵的笑声。好不容易把郭嘉扶到帐子旁,郭嘉又耍着酒疯死活不肯进去,说是要迎风赋诗,对月长啸。 曹操只能一面好言相劝努力和醉鬼交流,一面在不伤了郭嘉的情况下拉他。他也知道,郭嘉这种好酒之人,近一年没碰过酒,今日终于碰了酒自然是放不下杯。可对喜爱之物,常人都知道节制二字,郭嘉却只知道一往而情至,不到实在喝不下坚决不放。就现在,还是他和郭嘉说要少喝点的情况。若他没说那句话,天知道郭嘉还能醉成什么样。 “唔……嘉有东西掉了。”郭嘉突然道。随后他就低头找了起来。 今夜倒是有月,可一轮清辉洒下来照到帐子上,刚好投出来曹操与郭嘉所站的这片阴影。一片漆黑,又是个酒鬼,能找到丢了东西才怪。曹操在和郭嘉勉强交流着确认过找到东西就回去之后,认命的一手扶着郭嘉,一面低头四下寻找。 估计是他和郭嘉拉扯时候掉出来的,就掉在两人脚边,曹操没多久就找到捡了起来,这才看清是把扇子。展开一看,果然上面有那熟悉的“子衿”二字。 “把扇子给嘉……那可是嘉心上人送嘉的……” 郭嘉一见了扇子就要上前抢,曹操一躲,郭嘉没够着,又去够,曹操怕他摔着,只得给了他,双目却早已深了下来: “奉孝说,这扇子是谁送的?” “嘉心上人啊。”醉鬼答得顺口极了。 “奉孝心上人是何人?”曹操又问。 “你想知道啊……”不知何时,郭嘉已经被曹操抱到了怀里,偏偏他实在是醉得厉害,直接顺手搂住曹操的脖子以防再摔倒。听到曹操的问话,他突然放小了声音,神秘道,“这可是名满天下的?蛸都谈不到的消息。你凑近些,嘉和你说” 曹操听话的将头凑近了些,被人口中热乎乎的酒气洒了满脸。 “嘉的心上人是……你猜~” 得到这两字,曹操直起身,果不其然看到他怀中的郭嘉笑眯了双眼,活像只恶作剧成功的狐狸。 他难得的感谢袁绍,尤其是袁绍的酒。 “孤记的,一年前的此时,在许都,郭奉孝可借着醉,告诉过孤他喜欢的是何人。” “嗯?” “曹孟德,是吗?” “哈哈哈哈,胡说八道。嘉的心上人分明是” 曹操没耐心等郭嘉的话说完,直接封住了郭嘉的唇。反正此时此地,独他二人茕茕于此,他来讨回一年前的郭嘉欠下的风流债,理所应当。 曹操平生,好江山,好醇酒。 而天下独一无二的绝品佳醇,正在他怀中。 真是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第96章 第9 6章 郭嘉素来有个好习惯。 但凡饮酒,尚留有三分清明之时就开始装醉, 而后借机把与自己饮酒的另一方灌个真醉, 以防别人从自己嘴里套出些什么真话。 然而昨日,不知是因为近一年滴酒未沾, 还是这河北的美酒与众不同, 本无心喝醉且对自己酒量十分有信心的郭嘉,没拼一会儿酒就生了醉意。还以自己昔日酒量为标尺的郭嘉第一反应就把这当作了自己的错觉, 而验证这是错觉的最好方法就是继续痛饮来证明自己未醉。如此这般,到最后被郭嘉拉来的贾诩和高览一脸诧异的清醒的看着郭嘉一个人喝倒了一片,然后被曹操直接用武力剥夺了继续拼酒的资格, 强行送回了帐子。 郭嘉还有一个好习惯。 但凡醉酒,假醉自是不论, 纵然是真醉,第二日醒来也会将酒醉之时自己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记的清清楚楚,乃至于每时每刻之细节都分毫不拉。 于是,第二天醒来的郭嘉, 揉着宿醉发痛的头, 仰面朝上逐渐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后, 内心只剩下了八个字:假酒误人, 袁绍智障。 袁绍这枪中的极为无辜,然而郭嘉认定了一条无可辩驳的逻辑:袁绍是袁军之主帅,却放任军中有酒,破坏军纪;倘若袁营无酒, 则昨夜大宴便不会有酒助兴;大宴无酒助兴,则他必不会喝醉;他既不会喝醉,就断不会和曹操说那些话……总而言之,归根到底,袁绍显然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反正他不会承认是自己放浪形骸过了头的责任,更不会觉得曹操会做错什么事。 在心里狠狠地诅咒袁绍命不久矣时,一丝思绪突然闪过郭嘉的脑海。他猛得坐起身,随意整了整仪容,就快步走出帐子往曹丕住的军帐而去。 都怪这破酒,让他连正事都忘了! 此时已过隅中,曹丕自不会还留在自己的帐子里,所以郭嘉不得不又问了营中士卒,方才找到正随军吏清点整理剩余辎重粮草的曹丕。二人到僻静之处,待郭嘉问完,曹丕一愣,回答的话却与郭嘉所问南辕北辙。 “先生怎知那木盒是司马懿亲自送来的?” 郭嘉皱眉:“除了他,还有谁能避开?蛸的监视。”前夜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当前的大战局势上,所以即便听曹丕说了此事也未多加在意,待此战得胜后再一细想此事,才觉曹丕当日与自己的说辞破绽重重,本是打算昨日宴后与曹丕谈此事,谁知又出了醉酒那事……虽然觉得已是晚了,但郭嘉还是凭着侥幸心理问道:“司马懿现在何处?” 将言而又嗫嚅,曹丕犹犹豫豫半天还是没吐出个字,只是从袖中拿出张帛,递给郭嘉:“他说如果先生知道了他来过军中,就让丕把这个交给先生。” “这个?”郭嘉将它接过来。这帛与先前盒中的帛笺不同,上面空空如也无一字。郭嘉拿着它翻来覆去看了看,无奈轻笑一声,“‘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他一人来执,算是哪般?”他将帛还给曹丕,“公子,无论他还在不在营中,下次他若再来见你,你就将此还给他。且告诉他,嘉若有机会,会前去赴约的,顺带补上他新婚的贺礼。” “哦。”曹丕又把帛拿回来放回袖中。 过了半响,曹丕还不见郭嘉离开,不由问道: “先生可还有他事?” “公子,嘉为你父亲的臣属,有些事本不该过问,”郭嘉缓缓说着,将曹丕每一面部表情的细节看在眼里,“但嘉的确很好奇,以公子之尊,为何会愿为司马懿遮掩?若仅是欲收之为幕僚,公子大可不必如此。” “先生多想……” “如此,便只有一种可能。司马懿给公子的,并非效力之忠心;公子求得,也并非此物,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什么,嘉怎么清楚。”郭嘉却是又笑了起来。他退了一步,躬身一揖,“与虎谋皮,若涉渊冰,望公子珍重。” 望着郭嘉离开的身影,曹丕这才缓缓松开方才暗暗攥紧的双拳。平日里他只听父亲与叔叔们谈起过郭嘉的才能,且郭嘉平日里与他接触并不算多,就算见也总是笑眯眯好说话的模样。可就在刚刚,当他被郭嘉那双眼睛盯住时,竟顷刻间便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已被人看透,分毫不剩。 可就算被看透了又怎样? 曹丕眸光一闪,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瞳渐渐凝起杀意。 司马懿此人,他的确不信。现下肯为司马懿传话遮掩,更不是为了他日以此人为用,而仅仅是一笔交易。 司马懿能给他一样东西,一样父亲给不了他,郭嘉给不了他,这曹营中近乎所有人都给不了他的东西: 张绣的命。 建安五年十月,大军班师。十一月,军至许都,凯旋归朝。此时已将是深冬时节,再往后,天气只会愈发寒冷,加之官渡大战过后,粮草已是不济,兵马也须休整,常年奔波征战四方的将士终于能在家与家人团圆,和和美美的跨一回年关,待到明年开春后,再图兵戈之事。 而时隔将近一年回到家中的郭嘉,却是被眼前这粉雕玉砌的小娃娃惊得愣住了神。 “小少爷本是九月的时候就出生了,只是那时少爷尚在战场,所以就一直没有机会将这喜事告予少爷。”夕雾见郭嘉这模样,一面忍着笑,一面为郭嘉解释,“不过有孕一事,少爷早就知道,算着日子,怕是早知小少爷出生一事了吧。” 没机会将此消息传到官渡,郭嘉倒是理解。官渡一役,情势危急,事事以军报为先,若是每家都可借传达军报要事的渠道递送家书,那怕是早就全乱了套。可这早知这孩子出生,郭嘉却是当真没有,直到这回了许都,陡然见到这两个多月大的孩子,方才想起此事。 他可真不是个好父亲。 “曹氏呢?”郭嘉问道,虽然他几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难产而亡。”说起这个女人,连夕雾声音也不禁冷了冷。下一秒却想起什么,抬眼看到郭嘉眼中望向孩子的愧疚,连忙安慰道,“少爷放心,小少爷这几个月过得很好。这位乳娘是卞夫人请来的,经验丰富,而且卞夫人与唐夫人也时常来府中照料,不会委屈了小少爷。” “奉孝这是说什么呢?”这时,身后传来声音。郭嘉与夕雾回头一看,原是曹操。看那风尘仆仆的样子,分明是刚回了府没多久,就急急赶来。 “明公,”郭嘉颔首全当作礼,“怎这个时辰来嘉这里了?” “孤刚一回府,就听说了奉孝喜得麟儿一事。”曹操笑着说道,“又听说这孩子尚未取名,就赶快过来抢个先机。奉孝的孩子,必须孤来取名。” “明公这是连嘉这个做父亲的先机都要抢了。”郭嘉笑叹,好奇道,“那不知以明公之文采,想为嘉的儿子取以何名?” “奕奕梁山,维禹甸之。韩侯受命,王亲命之。”曹操出口便缓缓吟道,一看是来的路上已有了想法,“奉孝以为,这‘奕’字如何?” “缵戎祖考,无废朕命。?o不庭方,以佐戎辟……明公这是嫌嘉为明公卖命不够,还拉上嘉的儿子当那夙夜匪解的韩侯啊。”郭嘉半开玩笑道,“嘉还是趁早隐居,免得这孩子将来怪嘉。” “都是当父亲的人了,还尽说这玩笑话。”曹操笑着摇摇头。他走到乳娘面前,颇有兴趣的想逗逗这孩子。两个月大的婴儿,脸都还皱皱巴巴的,但已经看得清东西,一看见曹操,不知怎得,“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乳娘连忙告了罪开始哄孩子,留下曹操一脸尴尬的站在那里,把刚伸出去准备逗孩子的手又收了回来。 “看来主公不得奕儿喜欢啊。”郭嘉边笑着曹操,边走到乳娘面前,刚要开口哄几句。哪知这孩子,看到眼前换了人,从曹操变成郭嘉,竟哭得更凶了,吓得夕雾连忙把郭嘉推开,和乳娘开始软言软语的哄了起来。 郭嘉只能比曹操更为尴尬的站在旁边,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更不得孩子喜欢。 “明公,不如嘉与你移步前厅,先谈正事?” “……孤正有此意。” 冀州邺城,大将军袁府 “咳咳,咳咳!”强忍住喉头的血腥气,袁绍强撑着挺直腰背坐在案后,问堂下众人道,“军掾清点完毕,此役我军伤亡损失了几何?” 堂中诸幕僚面面相觑,你推我躲,到最后,坐在上首的郭图不得已,只得强当这出头鸟,回道:“启禀主公,我军亡近八万人,伤者不计其数,战马五千匹,辎重粮草……” “砰”的一声,袁绍狠狠锤在案上发出巨响,郭图连忙停住,不敢再往下说。 袁绍眉头已紧皱如川,不得不用尽全力硬忍住心中怒火,这才堪堪维持住往日里的宽雅之态:“冀中诸郡,情势如何?” 这个问题倒是好答,座下逄纪忙道:“州中诸君闻主公归来,都已纷纷上表以示臣服。现下州中情势稳定,主公大可安心。只是……” “只是如何?” “只是,那田丰闻主公惜败于曹操,竟在狱中拊掌大笑,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他出征前所言得重,主公必要重用于他。” “好个田丰!”袁绍拍案大怒,“孤大败而归,他却拊掌大笑。在他眼里,只有他的功名利禄,何曾有为人臣子的忠诚?!这样的人,还奢望孤会重用他,痴心妄想!来人,诉诉传孤命令,速速杀之!” 众人大栗。辛评连忙起身,想要为田丰求情道:“主公,新逢败战。此时杀人于人心……” “正是为了人心,孤才要杀了田丰!否则这冀州心怀鬼胎之人,还真以为孤不会杀人了!”袁绍厉声道。他本就身体不适,为了正事才在这里强撑,可听到的却又是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眼下,他看着堂中这帮谋臣,就觉得烦躁不堪,“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们都退下。” 众谋臣交换了下眼神,心知对田丰已然无回天之力,只得各自起身,行礼告退。 “对了,正男,把尚儿给孤喊来。” “诺。” 出了府门,众人三三两两散开,郭图凑到辛评身旁,小声道:“仲治,你以为主公一会儿叫袁尚前去,所为何事?” 辛评扫了他一眼,道:“主公偏爱尚公子,已是众所周知之事。你不是与尚公子同心同德吗?这件事,过后你去问公子就是。” 郭图恼道:“你明知图当日为何举荐袁尚押运那批粮草,还不是知道曹操要来烧粮,方才” “是!是!你是为了让尚公子失了主公的器重,故意向曹营透露那匹粮的线索,为大公子铺路。可你与大公子筹划此事之前,为何不先与我说?!那曹操是外敌,大公子与尚公子之争无非内患,外敌当前,你们却全想着内里争斗,如今导致如此大败,你担当的起吗?!” 面对辛评的指责,郭图一句话都无法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听完,方才好言继续道:“好了好了,无论如何,官渡已经过去,我们要看的是现下。仲治,主公现下对袁尚的宠爱你我都看在眼里,连带着与袁尚为伍阴怀废长立幼之心的逄纪与审配,主公都对他们言听计从。你看,今日田丰……”郭图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田丰,正是你我前车之鉴啊。” 辛评脚步猛得一停,看向郭图:“公则,你究竟是何意?” 郭图露出一满含深意的微笑:“仲治,主公现在虽然偏爱袁尚,但毕竟还未正式立嗣。长幼有序,大公子就算被过继,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此次大战过后,主公身体一直不好,倘若这身体不好的再快一些……” “荒唐!”辛评厉喝一声,“郭公则,出于同僚之谊,今日你所说的所有话评暂为你保密。但你若还心怀不轨,评保证立刻让你步田丰之后尘!”说完,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冥顽不灵。”郭图暗骂道。这辛评什么都好,就是脑子转不过弯来。他又不是想要颠覆河北袁家,只是想让这父子交替再快一些。到时候,袁谭掌握大权,他与辛评作为谋臣,岂非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哪还用像如今这般,受逄纪审配欺压,还在主公面前出处提心吊胆。 他辛仲治没这个胆子,可他郭图有。正好,将来功成之日,还少了个人与他分羹。 郭图甩甩袖子,转身向袁谭常去的酒肆走去。他相信,素来心怀筹谋的大公子,会比辛评,更愿意听听他的打算。 第97章 第9 7章 建安六年春,三月, 丁卯朔, 日有食之。 天象有异,天子罢朝素服, 三公乞骸骨谢罪, 天子留之,三公再辞, 天子复留之,几次三番,方才全了礼节。 然天子罢朝, 各府各属却不能因此闭府修沐,长史属官仍留于长官官署为其劳碌奔波。唯独不同的是, 这食其禄,忠其事,勤勤恳恳日日留在在官署办公之人中,多了一个郭嘉。 当然,这显然不是因为郭嘉终于意识到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来司空府点卯是多么的不合规矩, 更不是因为曹操终于意识到纵容郭嘉连敷衍了事的点卯都不必多么伤害其他幕僚的感情。而是因为虽然有乳娘照看着, 郭奕这孩子仍旧是三天两头的哭, 一哭就哭得停不下来, 连华佗都无济于事。直到卞夫人来看这孩子时,府中才能有片刻的安宁。于是,在确认过曹操十分乐意也十分专业帮别人养孩子之后,郭奕索性就被送到了曹府照看。至于郭嘉, 平生第一次当父亲的兴致还未下去,再加上?蛸的存在如今已非秘密,他在府中办公与在司空府别无二样,所以也就如司空府幕属般住在了司空府。闲暇时去逗逗儿子,与曹操偷着喝些小酒,倒也可谓是乐在其中,自在逍遥。 “可惜长文不在,否则嘉定要让他看看嘉如今这兢兢业业的模样。”郭嘉吐槽道。陈群因为其父逝世的缘故,辞官归家守孝,恰好错过了现下之情景。当然,以陈群耿直刚正的性子,倘若看到郭嘉现在趴在案上坐没坐姿的样子,那份“不治行检”的庭诉文没准会写的更加文采飞扬。 稍起身一手托着腮,郭嘉唤?蛸将情报一一呈递。 “江东来报,庐江太守李术叛。孙权亲率大军攻术于皖城,屠其城,枭术首。并徙李术部曲两万余人。” “还不到及冠的年纪,行事却能如此果决,难怪主公常夸孙权此人。这孙策的弟弟倒是比我们预想的要有趣的多。”郭嘉将除?蛸卫提纲挈领之外的此战情报细细看了遍,心中已有了数,下命令道,“让其他留在江东还未被周瑜揪出来的人继续活动游说。这李术败就败了,我相信,这江东蠢蠢欲动的绝不仅他李术一人。反正也不求他们真能做出些什么,把江东这浑水搅得更乱一些,让江东在北边平定之前彻底无暇北进就够了。” 江东情报已呈,益州紧随其后:“益州来报,赵韪犯上作乱,凭民怨之盛引兵数万攻刘璋,并许下厚赂予荆州刘表,想与刘表联合。刘璋遣刘焉率东州兵数倍击之,但暂还不知结果如何。” “那东州兵虽说都是南阳、三辅流入的难民,但刘焉训练了这么久,加上还有个张鲁在北虎视眈眈,这仗赵韪再利用民怨,估计还是赢不了。”郭嘉边想边道,“倒是荆州……荆州方面可有消息?” “回禀先生,荆州来报,刘表已打败张怿,攻占零、桂。一月前,刘表僭越乘舆服制,亲往郊祀天地,且已多月未供职贡于许。” “刘表打败张怿,荆州的内患便是解了。如今刘表地方千里,带甲十余万,占有荆州富饶之地,又是刘氏子孙,做做自己将成光武的美梦,也算是情理之中。不过以刘表的胆子,就算再手握优势,他也不敢轻易北上。只要他一心想当蜀中王而不是中原主,荆州且先放一放。”郭嘉道,“继续。” “汝南来报,刘备在汝南与……” “等等!”郭嘉突然喊停,问道,“刘备仍在汝南?” “回禀先生,确是如此。刘备被将军击败后落逃回袁营,又以南连刘表为借口,向袁绍讨了兵前往汝南与贼龚都等为伍,聚众数千人,现略于汝、颖间。” “嘉记得昔日与袁军相持于官渡时,刘备略于汝颖,主公曾派蔡杨领兵击之,自那之后汝南一直未有回音……”那时官渡局势一日比一日紧张,全军的精力全都集中于应对袁绍大军,蔡杨派出去后虽然一直未归,但也不闻汝南有乱的消息,所以只当蔡杨已然击败刘备,而汝南道路不畅,方才一直未有来报。如今来看,却并非如此,“蔡杨是否已经被杀了?” “汝南情报中,言及去年八月,刘备率兵与北来之将曾有一战,张飞当场将此将杀于马下。我们经情报中所说的样貌特征,时间地点比对,基本判定此人正是蔡杨将军。” “那便说得通了。”郭嘉提笔,在案上所摆的地图上将汝南大大的圈起。像刘备这样的祸害,就算一直隐忍不发,始终也是个祸害。恰好如今已经雪化开春,许都的军队也当出去练练兵了。 又听?蛸将西凉、北羌的情报一一汇报,郭嘉打定主意,等曹操回府,就与曹操说率兵攻打汝南刘备一事。这一次,兵力悬殊,大军压境,他绝不会再让刘备逃走,为祸四方了。 也是凑巧。郭嘉刚定下此事,曹操就跨进了屋门。郭嘉起身欲上前相迎,曹操挥挥手让他坐下,先开口道:“前线守军来报,袁绍又率近七万大军南下,渡于平丘。” “看来等开春再战的不仅是我们啊。”郭嘉听后,在地图上将邺城与平丘连起,笔尖悬了片刻,又将距平丘不远的陈留圈起,将地图推向刚才在自己边上坐下的曹操,“陈留。袁绍平丘渡河,所图必为陈留。然若陈留失守……” 曹操握住郭嘉执笔的手,自陈留向许都划出一道墨迹:“许都危矣。 “百足大虫,死而未僵。先前明公还与嘉担心仅官渡一战,不足以撼动袁家在河北的威望。现下,倒是直接送上门了机会。” “文若建议孤立即亲率兵北上迎击袁绍,孤也是此意。”曹操正说着,突然发现郭嘉似有未尽之语,便问道,“奉孝认为,孤不当此时主动迎击?” 郭嘉摇摇头,掩住眼中淡淡的遗憾:“明公亲率兵北上,给袁绍这最好致命一击,必当如此。只是,嘉刚接到刘备仍在汝南的消息……”他将方才?蛸呈上的竹简展给曹操看,“击退袁绍再南下,至少也要是下半年的事了。” 曹操看完笑道:“原来奉孝指的是刘备。下半年便下半年,以他的能力,再给他三年五年在汝南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嘉可记得,当日刘备在许都的时候,明公可不是这么说的。” “今时往日不同。当时孤见他颇有才略,心怀大志,起于布衣却能自占一郡之地,且又心怀大业,这在此乱世才担得‘英雄’二字。”曹操顿了顿,眸光冷了下来,“哪想到他竟那般愚蠢,和董承一起意图作乱,被孤打败后又逃到袁绍那里,甘为袁家鹰犬爪牙。孤重用他,他不肯,反倒肯为袁绍奔走,莫非在他眼里,孤对汉室比袁绍还不如?多变难测,真是好一个刘皇叔,好一个汉家臣!”说到最后,曹操竟是带上了怒气,可见刘备此人,他当真是厌烦到了极点。 郭嘉实际也对刘备厌烦到了极点,原因却和曹操不同:“嘉倒也不担心刘备在汝南敢如何。但就怕,还未等我们去打汝南,他又先跑了。” “不会。”曹操道,“他和袁绍周旋多日,又杀了蔡杨,好不容易在汝南站稳脚跟。就此跑了,他必然舍不得。”曹操顿了顿,或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又加了句,“换做是孤,孤宁可赌一把,也不肯放弃汝南。” 听到曹操这么说,郭嘉到嘴边的话,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刘备不是曹操,他能从布衣起家到如今创出一番名声,必能忍曹操之不能忍,更有与曹操不相输的魄力。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姓刘,并且是汉帝认下的皇叔,所以就算他舍弃了汝南,也不一定从此再无复起之力。可即便如此,郭嘉和曹操也都知道,北边的袁绍才是大敌,刘备在汝南既然对当前局面不足为虑,那就必须排在与袁绍之战的后面。 就怕一时不察,后患无穷啊。 将笔往案上一甩,郭嘉深叹了口气,安慰曹操也安慰自己:“希望如此吧。” 建安六年,夏,四月,操扬兵河上,与袁绍战于仓亭,大破之。 方为大捷,未得喘息,曹军立即挥师南下,陈兵汝南郡郡治平舆城下。 “大哥,我回来了!”平舆治所内,张飞风尘仆仆快步走了进来,把手中长矛往卫兵手上一扔,“曹操亲自带了至少上万人来,全都是他手下的精兵。此番来势汹汹,看这架势,明天就要攻城了。” “不过大哥,我看曹军新到,军旅劳累,还未来得及休整,不如我们先带兵抢攻,占个先机!”大马金刀往席上一坐,张飞给刘备出主意道,“正好这天就要黑了,我就带五千人攻其不备,冲阵烧营,定能杀杀曹军的威风!” “大哥,翼德所说有理。”关羽也道,“袁绍虽然败了,但荆州刘表,青徐黄巾,关中诸将,哪个不是曹操的心腹大患。他南下打我们,无非是觉得汝南好打,只要我们挫其锐气,再派人与曹操谈和,眼下局面未必就是死局。” 刘备坐在案后,将张飞与关羽的话听到耳中,却半响没说话。他狠狠揉着眉心,直到眉心泛起红印,才终于下定决心:“清点全城人马,连夜离城!” “大哥?!”张飞与关羽大惊, 话说出来,刘备这会儿已然冷静下来:“我们只有几千人,就算抢得先机,也只能以此逼曹操退让。若他不肯退步,我们便无济于事。而且,这次曹操的随军军师,只有一个郭嘉。”他抬头,和关羽、张飞各对视一眼,“以他的行事作风,不将曹操的隐患彻底扼杀,是绝不会退步的。与其到时候鱼死网破,倒不如我们先离开,保存实力,以图后计。” “可是大哥,”张飞则更多考虑于他事,“我们走可以,但至少当与曹操一战不敌再撤。不战而逃,今后天下人该如何看大哥?”刘备如今最大的屏障,不是军队人马,而是他皇叔的身份,他在天下人心中汉室反曹孤臣的名望。丢了这个,刘备才是彻底无复起的可能了。 “昔日备委身事曹,后又与袁本初那等逆臣贼子为伍,要真在意天下人如何看,备早就没命了。”刘备笑着说道,却难掩声音中的辛酸。他少年时雄心壮志,要匡扶汉室,成光武之业。奔波半生,如今年已四十,分毫功业未建,好不容易有了汝南,又要拱手相让,心中不可不谓是百感交集。叹口气,他又道,“不过翼德说得也没错,这仗还是得打,就今夜,扰营为主,一旦曹军生乱,我们立即带兵撤退。汝南是不能呆了,江东也一团乱,我们就去……荆州吧。荆州刘景升,看到我们去投靠,他会大喜过望的。” 本来,刘备还未定好接下来投靠于谁。但他方才说话时突然想起,荆州刘表治下,因多年未经战祸,民殷国富,吸引了无数天下才能之士汇于荆州。他如今缺粮、缺兵,但更缺一有才有德又有谋有魄为他规划将来大业之人。 荆州,光武起家,潜龙腾空之渊,没准也将会成为他的福地。 “很好,很好。”郭嘉听到兵卒来报,深呼吸了许久,才让声音恢复到往日的平静,“所以,刘备又跑了?” “奉孝,刘备跑了就让他跑吧。丧家之犬,成不了……”曹操悻悻的在郭嘉利剑般的目光中住了嘴。昨日大军刚至平舆城下,郭嘉立刻建议曹军围城,曹操则觉得大军方至,也需休整,况且也易打草惊蛇,不如到夜间再围城。结果,谁能想到夜间刘备率军袭营,曹操郭嘉大喜之时正打算就此将刘备斩草除根,刘备竟就已率军退去,再未见踪影。直到这天亮了,探马去查探,才发现偌大的平舆城除了百姓和扫地的城门老兵,再无其他人。 曹操真的觉得很冤枉,明明郭嘉也没想到刘备竟真的舍得下面子,如此装模做样一下就率兵而逃。征战这么多年,这样的人,上到一方霸主下到斗兵小吏,他们真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就是因为这样,刘备此人才可怕啊……”知道此时再如何后悔也已无用,郭嘉也只是叹了句,便没再纠结于此。毕竟,未有伤亡就将汝南拿下,怎么算也是他们赚了。 “将军,许都来信!” 无比庆幸有个士卒进来打破僵局,曹操连忙让士卒把简呈上来。草草扫了一遍,面色一僵。 “明公,许都可有什么事?”郭嘉见曹操脸色不对,疑惑问道。 “倒也无什大事。”曹操将简一合,“司马防的二子,司马懿,就是之前你身边那个乾玖。孤本来听说郡中举他为上计掾,丕儿长大了又缺位先生,就想请他过来,也省得丕儿被那些太学死读句读的人给教迂了。可惜,此人无福,孤的人刚去,他就得了风痹病,卧床不起,孤也就算了。” “明公是真信,司马懿这么凑巧得了风痹病?” “天底下当然没这么巧的事。不过他既然宁肯装病都不愿来,孤何必强人所难。”曹操道,“当年孤洛阳北部尉的职位,还是他父亲司马防举荐的,司马朗也在朝中任职。孤没必要为此,与司马家翻脸。” “那二公子那边呢?”郭嘉问道。他将曹操手中的竹简拿过,通篇看了便,定下了主意,“无论他真病假病,等这次回许都,嘉替明公与二公子走一趟河内。” 第98章 第9 8章 十月的河内,秋风飒飒, 北雁南飞, 云霞似火。 半掀开布帘,郭嘉望向窗外。许是因为天色已晚的缘故, 这条街道并不算是热闹, 几个贾人在路边叫卖,偶有零星的过路人会驻足看上几眼。趁着车停, 郭嘉招手买了个贾人正在叫卖的东西青铜铸的灯具。灯具是牛形的,从牛角到牛蹄都雕着花纹,牛尾前环上翘, 灯芯放在牛尾处,牛的身体刚好可以挡风使灯影不晃, 郭嘉把玩了半天,由衷觉得这东西放于街上叫卖,未免太过精细。于是,这也难怪,除了他这贾人其他一个都未卖出去:对于贫家人, 这灯具繁而缺用, 斤斤计较着生存的人家不会在这种东西上耗费时间;对于富家豪族, 这灯具纵使精美, 也比不过他们自家田园中铸的良品。最好,也只有郭嘉这种初来乍到对什么都好奇的人,才会顺手买这么一个东西把玩。 这时,夕雾踏入车内, 对郭嘉道:“少爷,刚刚问过了,前面再驶过一个街区向西转,就是荀家宅了。” “嗯。”郭嘉点点头,感觉马车开始前驶,便收回手,任布帘重新垂下,遮住视线。他来河内虽非绝对隐秘不可言之事,但也并非要尽宣于人口的事,所以郭嘉不能前往这河内温县的治所。恰好荀家在这里有一处家宅。虽然袁绍未死,四州未丢,但荀家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种不过让郭嘉借住几日的举手之劳,荀家自然答应的十分痛快。 “温县的宅中应是只有老仆看宅,衣用吃食都不齐备,??丫?チ诵牛?盟?且雷拍愕南埠孟茸鲎急浮??够崛盟?嵌啾感┨炕鸷秃褚拢?煊?5睦淞耍家皇敝?憔蜕俅┮路??腥玖朔绾?!?br> 想到临行前在许都荀??亩v觯??尾挥汕嵝Αu獍阆感闹艿降陌才牛?盟?唤?骋伤?夂幽谥?校?烤故俏?斯?拢?故怯直环1涞侥睦镄萆硌?稀?br> 明明太医署也好,华佗也好,都当着文若的面给自己诊过了脉: 身强体壮,一切正常。 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巍峨气派的府宅前。郭嘉从车上走下来,府邸高大的正门前等候的人却实在郭嘉意料之外。眼前人身披褐色??,头绑布巾,直身而立,眉眼与荀??嘟??皇歉?雍蜕疲?源?懦錾硎橄闶兰业奈卵胖br> 此人,正是官渡一战后就不见踪影,荀??男殖ぁ??髭取?br> “嘉着实没想到,这河内之行,竟还能得见故人。” “好久不见,奉孝,夕雾姑娘。”荀谌与郭嘉与夕雾依次微微颔首,温声打完招呼,而后侧开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有话想问谌,也不急于一时,先进府吧。” 温县的荀宅,外面看得是巍峨气派,里面则简淡许多,除了些寻常的假山流水,矮树青草,便没了其他点缀,隐隐透着萧瑟之气。仆人倒是不算少,只是大多都是年老之貌,郭嘉猜测着这些多半都是荀家的老仆。世道混乱,荀家也无心打理这河内的宅子,巍峨气派的正门是为了镇慑宵小贼子,而宅内这一切则仅是为留给老仆养老,若非他来,怕是还要简淡更多。 跨过门槛,入了正厅,荀谌请郭嘉与夕雾坐下,吩咐着仆人上了茶与糕点:“阿??男乓辉缇偷搅耍?厦嫒?醋拍愕南埠谩11肮摺4有〉酱螅??晕艺飧鲂殖ぃ?啥嘉丛?绱恕!?br> “文若又不知道他的兄长不在河北,却跑到了河内来躲清闲。”郭嘉拿了个桂花糕扔到嘴里,沁人的桂花香流溢满口,引得郭嘉不由又连着吃了三四个,又吃了口茶,拍拍手上沾上的沫,这才心满意足地看向荀谌道,“好了,友若,如实交待吧,你不继续在袁营好好呆着,瞒着所有人跑到河内来隐姓埋名,是打算做什么?” “如你所说,来河内躲清闲。”荀谌笑着说完,顿了顿,神情逐渐严肃了些,“官渡的时候,有几件事谌做的太急了,破绽留得太多,除了辛家那孩子还未看透,郭图、审配应是都看出来些问题。再说了,谌愿赌服输许你的不过官渡一战,那之后如何,与我无关了。” 荀谌所说的赌,是指前年末许都董承谋逆一事。董承能在董卓乱京的时候手掌重兵,在汉帝东迁许都后又能送女儿入宫,自己高居官位,本来并非利欲熏心之人。但一方面,董贵人有孕实是让他大了心思,另一方面,住到他府中的荀谌许了无数的空话,信誓旦旦的保证一旦许都内乱,曹操身死,袁绍立即出兵南下控制许都,待时机成熟就与董承共同扶持新帝上位。如此,董承的野心才被煽动的越来越大,迫不及待地哄骗小皇帝做出衣带诏一事。 那时的荀谌尚为袁家筹谋,煽动董承自是为了替袁绍在大战前扰乱敌军后方,争取兵不血刃取得胜利;而对于郭嘉,也乐于见到董承当这个出头鸟,在与袁绍僵持抽不开身之前,清理一下人心各异的许都,让曹操与汉帝的矛盾在尚可控制之时爆发。虽然立场不同,但利益相同,所以郭嘉在得知荀谌在许都后便暗中见了一面,赌的就是二人各为其主,且看这许都之局最后会走向谁期待的方向。输了的那个人,便要为另一方谋划,让对方赢下接下来这场大战。 郭嘉自然不认为自己会输,而且就算是输了,他也早就做好了赖账的打算。 “可在官渡未有最终结果之前,荀家已经有了决定。所以现在想来,分明是嘉亏了。” “那也总比奉孝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赖账强。”然而听了这句话,郭嘉仍旧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荀谌只得耸耸肩,作罢此事,“其实你并不算亏,荀家有荀家的打算,但与谌无关。若非答应了你,谌绝不会对此战袖手旁观。” “哦对了,嘉倒是只记得兴师问罪,忘了件事。”说着,郭嘉从夕雾那边接过一卷竹简,让仆人交给荀谌,“文若让嘉带来的家书,说是让嘉交给宅中的仆人,仆人会送回荀家。正好友若你在这里,嘉给你一样。” “阿??惹按?四敲炊喾庑爬矗?蓝滥闶种姓饩硭?媚闱鬃源?矗?憔筒缓闷妫俊避髭饶冒干闲〉督??飧羁??箍?豢矗?唤?ψ乓∫⊥罚?肮?唬?庑攀亲?判锤?鹊模?蠢此?跃珊芰私馕艺馕恍殖ぁ!?br> “好奇是好奇,但受人之命,忠人之事,嘉还不至于做那种事。”话虽如此,郭嘉还是不由好奇问道,“文若信上写了什么?” “荀家的家书,等你哪日成了荀家人,谌便告诉你。” “呵呵。”郭嘉翻了个白眼过去,“其实你说是专门写给你的,嘉便能猜到了。文若请友若你去许都,是吗?” 荀谌笑笑,未置可否:“你倒是很了解阿??!?br> “因为嘉当初也是因为文若的一封信进了狼坑,当时嘉看到信的表情据说和你此时一模一样。不过嘉也明白了,为何文若不传信回来,而是让嘉亲自带这封信,是想让嘉为他当回说客。”郭嘉道,“所以,友若如何打算?” “谌刚离开袁营出了虎穴,哪肯再入你曹营这个狼坑啊。”荀谌将看完的家书重新卷起,放到一旁,“好了好了,谌不是认为曹操与袁绍是一类人,只是正如先前所说,谌想贪个清闲,离这些杂事越远越好。” 荀谌话音落下,郭嘉却久久没有再说话,而只是撑着头一动不动的看着荀谌,映着烛光的眸中毫不掩饰的探究之色让荀谌不由皱眉。从初认识郭嘉时,这种目光就让他下意识的警觉,好像心中无论想着何事都会被郭嘉瞬间看透一般。但他不问郭嘉,反而对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夕雾满面真诚的问道:“夕雾姑娘,你家少爷这是患了眼疾吗?” “啊?”夕雾一愣。先前郭嘉和荀谌讲话时,她一直在走神没怎么听,现在突然被荀攸点到,怔了一下,将荀谌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才反应过来担忧的看向郭嘉,“少爷,是眼睛不舒服吗?” “……”万分恨铁不成钢的瞟了一眼夕雾,郭嘉轻咳一声,“阿雾,你忘了之前我是怎么与你说的了?无论荀友若说什么,不答话绝对是最好的选择。”否则,真不知道会被他不知不觉引向何处。 “哦。”夕雾点头,但脸上显然仍旧是还未弄懂现下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嘉只是觉得,越来越看不透友若了。”郭嘉又将目光转回荀谌,只是不复方才的直白的探究之色,“第一次见友若呢,是在荀家主宅,时隔多年,嘉也记不清了。”那时他满心满意都是荀文若,对于荀家其他人顶多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后来见到友若呢,是嘉在袁营的时候。那时嘉还觉得,荀兄长真是位和善的老好人,明明出身世族大家却跟没脾气一般,事事得失都不放在心上。 可相处久了,嘉又觉得,友若不是不在意得失,而是心有大筹谋才不在乎这微末毫厘之差,尤其是许都与官渡之后,显然,友若并非心慈手软之人,杀伐决断的狠心也不输于任何人。 现在,友若却又躲到了这温县。袁家已是倾颓之势,友若不愿给袁家陪葬嘉可以理解;可文若相邀,友若也不肯去…… 嘉素来能得观人心一二,是因为再复杂的人心,也必有所求。但有所求,便有蛛丝马迹可以追根溯源。可友若,尔之所欲,究竟寄于何方呢?” 荀谌未料到郭嘉竟这般实诚的将话都问了出来。他轻笑摇摇头,回道:“当今天下,读书人不过三路,一如阿幕澈菏疑琊??锓龊杭抑行顺嗟露?保灰蝗缲?叮?饶庇谏琊?中南导易澹??骷已哟骈榫?呗恰r蝗缒阄遥?菏乙埠茫?易逡埠茫?疾蛔愕馈n也挥?酥?又钗乙玻?嵋嘤?藜又钊耍?胧酪埠茫?鍪酪舶眨?蟮檬亲约旱目煲忮幸#?诩矣诠??晕薰细稹?br>  这话,还是当初在袁公幕下,奉孝说与谌的,一字不差。奉孝已经忘了吗?” 第99章 第9 9章 “嘉曾如此说?”郭嘉眉头微皱,“的确, 嘉自去年便觉得忘了些事情, 但又似乎仅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便未加在意。看来, 其中还是有些该记住的事。” 听到郭嘉的话, 荀谌眸中滑过一丝了然。他垂下眸,一手扶袖一手将案上的木筒打开。筒**有五十根木简, 他取出一根,示以郭嘉:“奉孝忘了也无妨,毕竟奉孝已然找到让自己快意之事。至于谌, 至少现在,所欲仅在此物。 《大传》言大衍之数五十, 其用有四十九。大衍之数何以摒一不用? 郑公尝依筮法解其一不用,叔父亦曾以卦爻解之,以为卦各有六爻,六八四十八加乾坤二用,凡有五十, 又乾初九潜龙勿用, 故其一不用。然谌皆不以为然, 觉有意未尽牵强之感。 易象于天地万物, 风雷山泽,变化万千,然终始于太极。此不用之一,或即为居北不移之北辰, 即始易之太极,又或可换言之,此即为亘古不变之天道。” 荀谌说最后二字时,刻意放慢了速度,加重了语气。他望向郭嘉,想再看出些什么,未想到郭嘉不避不闪,坦然回视,眸色澈如浅潭。 神色如常的收回目光,荀谌继续道:“总而言之,为探求此间理,谌过几日会前往荆州。” “荆州?”郭嘉微诧,“嘉离开许都前刚得到消息,刘玄德也从汝南跑到荆州投靠刘表去了。莫非,这荆州当真是潜龙云集之地?” “谌不知荆州是否为潜龙云集之地。只是,自天下动乱以来,荆州在刘表治下最为安定,关西、兖、豫学士多归于荆州。谌偶听当地学士尝弃阴阳家,以道家学解大衍之数,颇为有趣,所以才心向往之。” 郭嘉仍旧满面狐疑。荀谌虽然说得理由十分合理,没有破绽,可他总是隐隐感觉,这其中还有隐瞒的内情。 荀家善《易》并不假,但荀谌可并非乐谈玄言之人。 荀谌将郭嘉的怀疑看在眼里,微笑道:“奉孝尽管疑谌,反正谌是不会解答于你。倒是谌离开袁营,不再涉足曹袁之争,出于约定,谌可以告诉你条消息,作为补偿。” “先说好,是嘉不知道,?蛸也查不到的消息。”郭嘉跟道,“否则你便换一条说给嘉听。” “司马徽在荆州襄阳,奉孝可知?” “知道。他想在曹袁相持时令汉帝在许都起事,赚尽渔翁之利,布谋多日还是功败垂成。北方他是呆不住了,也只有荆州能让他安身立命。”郭嘉回想起自己与司马徽的种种纠葛,到不觉得气愤,只觉得颇有些时过境迁的沧桑,“就算他还想掀起些波澜,阳寿也不够了。一垂垂老朽,随他去吧。换一个。” “如此,那奉孝可知,袁绍已命不久矣?” “知道。无非就是郭图那些人眼瞧着袁绍多活一天,袁尚就越长大一天,越可能被袁绍正式立为继承人。他们已经等不及了。反正官渡、仓亭两次战败,袁绍已大失元气,心力交瘁,就此病逝,也不会引人起疑。依照约定,再换一个。” 接下来,荀谌一连说了好几条消息,然而不是郭嘉已经知道的,就是郭嘉知道?蛸一定能查到的。到最后,荀谌也不得不无奈道:“奉孝,谌先说,你再说知道不知道。如此,谌怎知你是事先知道还是谌说了之后才知道的?” “所以嘉后面不是给了你解释了嘛。再说了,友若说得时候分明一直在观察嘉的神色,若是嘉真是不知装知道,友若早就识破嘉,不肯说下去了。更何况,友若不是已经一心向玄了吗,这些消息于友若无用,就算多和嘉说了也无妨。” 郭嘉左一个“再说”,又一个“何况”,听到荀谌耳中,面上无奈更甚:“谌算是明白为何阿?屑牡男爬锒v隽四敲炊啵?钚17夂?谅??餐崂淼谋玖欤?媸怯?14?枇恕!彼?倭硕伲?胱呕鼓懿荒苷业焦?尾恢?南??院v型蝗涣楣庖幌郑?实溃骸胺钚13袢绽创耍?墒枪?媚辖郑俊?br> “应当……”郭嘉看了一眼夕雾,在得到对方点头后继续道,“是南街。” “那谌这回所说的消息,奉孝定然不知,?蛸除非在温县待上数十日,否则也不可能查得到。”荀谌信心满满道,“奉孝可是于街边商贾买了件玩物?” “是指这个?”郭嘉从袖中将那铜牛灯拿出放到桌案上,“觉得那商贾卖此物有些稀奇,便买了个,但似乎也没什么奇怪之处。” “南街素为人流混杂之所,入这温县多半都要经过南街。此物无什特别之处,商贾却卖两百五铢。若是寻常人,自不会买;若是富商大族之人,也看不上这么普通的铜牛灯。除了……” “除了嘉这种,心怀不轨的过路人,才会见什么都心存警惕,定要买了这灯探个究竟。”郭嘉看着这铜灯,牛首处凹下的牛眼仿佛在嘲笑着买下此物之人聪明反被聪明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个时候,看来他已经知晓主公派的人到温县了。也罢,嘉明日就去一趟司马府,也省得他们再猜测下去,徒增麻烦。” “既是如此,奉孝可要早些回去休息?府中房间早已经为奉孝与夕雾姑娘整理好了。”荀谌立即道,他可不愿再被郭嘉胡搅蛮缠的将更多的消息说出去。 “有劳了。” 郭嘉并非喜欢客套之人,再加上多日车程的确未休息好,顺着荀谌的话便起身和夕雾一起离开。待二人身影都已不见,荀谌才从案上摆的一普通无奇的小木盒中拿出一块小木片,片上不过寥寥数语,然所书隶文走笔锋利,浑厚有力。天下善隶者极多,但能将普通几字写出这磅礴气势的,也不过一人。 荀谌提笔,在木片上圈起那“荆州”二字,喃喃道:“天下近四成学士在荆州,刘备在荆州,司马徽在荆州,曹操放着?蛸不用瞒着郭嘉,许下厚利让我前往的仍是荆州。这荆州,究竟有何玄机?” 希望这趟荆州之行,能给出他答案。 二日清晨,司马府。 初升的太阳自东方洒下日光,淡而慵散,时不时被浮云遮住,更是显得暗淡,一点都不似清晨。高树叶子上的晨露还未消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让本就起了个大早的人愈发昏昏欲睡。院中荫处的软榻上,身着霜色素衣的女子靠在榻上,双眸时不时的闭起,又因不远处的声响不情愿的睁开,青黛扫出的远山眉微微蹙起。观她面容,尚是可被称为少女的年纪,可那双一睁开就会不自觉带上媚色的眸子却与她的年纪极为不符,如非经历世事,绝染不至这般。 坐直起身,逆着光,她如猫般眯起双眼,望向不远处正忙着的二人:“天这么潮,你们这么晒不是白费功夫吗?” 尚未及冠,所以仅以布带绑着头发的司马孚正将一捆解开的竹简挂到院中细绳上,听到人的话,笑道:“这就是二嫂不清楚了。潮是因为现在天色尚早,孚和二哥现在将父亲书房里这些旧书挂上,等一个时辰后日光烈了,正好。二哥,你说是吧?” 刚挂上一卷简,蹲下身拿新的简的司马懿显然心不在焉,陡然被司马孚问道,不动声色的调整了下表情,才站起身微笑答道:“正是如此。” 你们还知道现在天色尚早啊。 张春华暗暗翻了白眼,又靠回软榻上,企图继续闭目养神。奈何两人翻拿竹简的声音总是时不时的钻入耳中,忍了一会儿,她终于放弃继续在院里自找苦吃,站起身打算回屋里补个觉。 看着张春华的身影消失在逐渐和起的门后,司马孚不由向他二哥打趣道:“二嫂可真爱二哥,明明困倦的不行,还在这里陪了二哥那么久。二哥也真疼二嫂,一应杂事都不让二嫂动手操劳。” 司马孚还记得不久前二哥与二嫂的婚事。司马家为儒学大家,本绝不会娶商家女为儿妇,但一向内敛温和的二哥,在这件事上却出奇的强硬,一定要娶二嫂为妻。父亲本就对二哥离家多年心怀歉意,又见二哥这么坚持,所以最后还是去山家提了亲。在司马孚看来,能让二哥这么坚持,二嫂与二哥的情谊一定是深厚无比,情比金坚,哪知道司马懿一应杂事都不让张春华打理,是因为他暂且还信不过这枕边人。 而且若实话实说,司马懿对张春华是着实怀有几分忌惮之心的。尤其是张春华眸中不自觉的媚色,美则美矣,却隐隐透着杀意与冰冷,与他眼中暗含的情绪如为一般。 越是同类人,越是能相互理解;越是同类人,也越无法倾心相交,哪怕是白首之盟。 司马懿不答话,司马孚也不在意,徒自继续说道:“虽然平日里二嫂与二哥吵吵闹闹的,但这才说明二嫂与二哥感情好嘛。琴台之会,白首之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孚真愿明年及冠时能如二哥般遇到心上之人。” 司马懿无奈地笑笑,有心说两句,司马孚突然叫道:“天啊,孚都忘了,今日与伯怀约了同去学舍听杜先生讲学的,约得辰时见,这都已经辰时一刻了。二哥,父亲这些书先交给你了,孚先走了!”说完,不等司马懿应下,就已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留下司马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沉默无语。 屋门被推开,去了珠簪散着头发的张春华倚在门口,看到司马懿无语的表情,心情颇为不错:“看来你回司马家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比起之前的锋芒毕露,如今这般蛰伏隐忍的样子,更让张春华觉得有趣。 司马懿认命的从司马孚扔下的几盆竹简里拿起新的继续挂到院中绳上,听到张春华的声音,头也未回道:“你若是困就进屋继续去睡会儿。”省得在这里冷嘲热讽。 “仲达这么体贴啊。”张春华眨眨眼,唇角笑容愈发娇俏:“夫君未发现吗?自打回了司马家之后,你的心肠越发的软了。这是好……”话未说完,她就被司马懿回头扫了一记冷眼,笑容淡了几分,“好了好了,妾身的确还困倦的很,这就回屋再睡会儿去。”她往屋里走了几步,正要关门,突然又想起来道,“对了,曹操派来的人到河内了。仲达把书挂完就早些也进屋来躺着吧,毕竟你还是得了风痹病的重病之人呢。” 重新回到屋中床上躺下,张春华闭上眼睛。这一回或许是因为屋外无了司马孚的聊天声,司马懿的动作又比较轻,她沾到枕头后,不一会儿就意识模糊了起来。迷迷糊糊中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屋门声响,心知定是司马懿进了屋,向左侧转了身,蜷缩起身体,彻底沉入梦乡。 由淅淅沥沥到哗哗啦啦,雨声越来越大,砸入一场清梦。 还不愿起身的张春华捂着耳朵、闭着眼睛,缩在被子里在床上负隅抵抗了半天,还是挡不住这吵人的雨声。她不耐烦的坐起身,随手一探身侧,却是空空如也,这才猛得惊醒了过来。她走下床,把头发随手用木簪一簪,披上件外衣,推开屋门,果不其然看到瓢泼大雨中,司马懿一个人撑着伞忙忙碌碌的在收书。又要撑伞,又要收书,雨又下的这般大,司马懿早已被淋成了落汤鸡。 叹了口气,张春华未打伞跑出屋来,把司马懿手中的伞抢过扔到一旁:“反正都淋成这样了,还打什么伞,我帮你赶快先收回去吧。”心中暗道这说好的晴空烈日怎倏忽就变成了瓢泼大雨,等司马孚那小子回来,她定要好好与他理论一番。 司马懿怪异的看了眼来帮忙的张春华,然也来不及多问。这院中的书都是司马家珍藏多年的古书,天下可能就仅此一卷,若他不赶快将书收回去,等司马防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风波。他还想借用司马家的势力,绝不能在这种小事上有了差错。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他们又是赶时间,仅是把书抱到檐下就匆匆再去收其他的书,所以没用多久就将书都收了回来。哗哗啦啦的雨声中,二人隔着混乱堆放的湿竹简,互相看着对方被大雨浇透狼狈无比的模样,不知道谁先轻笑了一声,心情没由来的好了许多。 习惯了和对方虚与委蛇,看对方阴谋满怀,骄傲自负的模样,如今这般狼狈,到是让人多了许多鲜活之气。 “你先进屋把头发绞干,衣服换了,这里懿来整理。”司马懿难得在无第三人在场时,对张春华说话温柔了些。 张春华把鬓边还在滴水的头发往耳后一别,歪头笑眯了眼,声音带着少女的娇媚与清脆:“恭敬不如从命,我可是不会和你客气的。” “二夫人,前院传报……”突然,有一个仆人未经通报就撑着伞走到院里。他边走边禀报,抬起头陡然看见站在屋边的司马懿,一愣,顿住脚步,“二、二少爷?你的病……” 张春华和司马懿陡然都变了脸色。对视一眼,司马懿转身迈过竹简向屋里走去,张春华则冒着雨走向愣在原地的仆人。她的声音比这雨更加冰冷:“二少爷病了需要静养。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许进这院子,你不知道吗?!” “可,可二夫人之前吩咐说有急事要立即传……”仆人说道一半,突然噤了声。他分明看到,在二夫人那柔弱无骨,半隐在袖下的右手,隐隐闪着银光。 张春华瞬间便发现这仆人已经看到了她手中的短匕,立即举臂向仆人刺去。而仆人不知是不是因为求生的本能,竟躲过了这致命一击,拔腿就向院外逃去。 不敢犹豫,张春华立即追了上去。边追她边在权衡:下这么大的雨,府里的仆人丫鬟应当也都在屋中呆着,就算有一二在外的人,也不过再多杀几人就是。像司马家这么大的府邸,无缘无故死了几个仆人丫鬟,太正常不过了。 仆人本就心神俱惊,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虽然很快就爬了起来,但还是被张春华追上不少。距离越来越近,待跑到前院时,二人已不过几步之差。将手中匕首一转,张春华猛得加快速度,高抬手臂,却在刺下的一瞬,她看到这仆人之前还有他人。 来不及停顿,她将这仆人一击毙命之后,立即大踏步而前,还沾着鲜血的,锋利的匕尖向前面之人柔软的脖颈刺去。也就在这时,她隔着雨帘,看清了前面之人的面容 匕尖在与人脖颈仅剩一寸处,生生停住。 “春华,嘉这么久与你没见,你却短匕相向。这就是你们山家的待客之道吗?” 第100章 “出嫁从夫。这自不是山家的待客之道,却是司马家的。”张春华淡淡笑着将匕首收回鞘, 掩住眼底的后怕。她不敢想象, 若刚才这匕真在郭嘉致命之处刺了下去,后果会如何。这时, 她突然感觉头顶一暗, 抬头一看,是向她倾斜来的伞顶, “多日未见,郭祭酒还是如此体贴啊。” “对于佳人,嘉向来以怜香惜玉为己任。”郭嘉瞟了眼身旁倒下已经成为尸体的仆人, 致命之处仍血流不止,在雨中慢慢晕成猩红的血潭, “其实你也没杀错人。” 张春华闻言神色一凛:“先生的意思是,这仆人是?蛸的人?” 郭嘉将目光由尸体收回,落到张春华脸上,望见人凤眸中未褪尽的杀意,笑道:“是, 还是不是呢?嘉不会给春华答案的。是在府中进行一次大排查结果打草惊蛇却做了无用之功, 还是一举一动都被监视却只是庸庸碌碌尽当不知。何去何从, 春华随意。”张春华眉头一紧, 转身要去检查尸体,却被郭嘉一把拉住手,“雨下这么大,春华还是不要去白费功夫了。就算他是?蛸之人, 派出来为眼线的人,身上怎还会留着那么明显的刺青。” “……先生这是何必呢?”张春华不再向尸体走去,暗深呼口气,她转过身,眸中媚态尽显,柔情满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的夫君其实是郭嘉,“先生信不过司马懿,让我来当这个耳目不就够了吗?先生这分明是信不过我。”尾音略微上挑,似嗔似娇,任谁都不禁苏了骨头。 郭嘉似乎也被这般娇媚打动,目光柔和了许多,声音温柔的仿佛是与情人交谈:“是啊,嘉信不过春华。女儿家最易心软,尤其是对与自己耳语厮磨、相濡以沫的人,万一有一天蛇蝎美人一心想从良,嘉那么信任她,岂非让她为难。” 耳语厮磨?相濡以沫? 张春华隐约想了想,就被那场景骇到心惊。明知道那是匹只谈利益的狼崽子,自己还去倾付真心,岂不是傻了吗? 不过……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浮现出了方才与司马懿廊下那个狼狈无比的对笑,心头微微一动。 那匹狼崽子也不是全无可爱的时候。 “看来至少被嘉说中了一部分。”郭嘉了然道,不等张春华反驳,他已继续道,“你和仲达在司马府不易,处理那具尸体就由?蛸来办,不会留下破绽的。至于这报酬谁来付,你们夫妻俩过后自己商量吧。” 为他遮掩,自然是他付,你要报酬,自己与他讨去。张春华心中暗暗腹议了句,面容上已挂起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笑容,与寻常世家贵妇般端庄温雅:“多谢郭祭酒。还不知今日先生来司马府,所为何事?府中公爹与大哥都在任上,夫君又卧病在床,只能由妾身来招待先生。多有不周,还望先生恕罪。” 明明谁都知道司马懿是真病还是假病,但在这层窗户纸未捅破之前,看来张春华是打算与自己演戏到底了。 郭嘉眨眨眼,也跟着张春华的话正经回答道:“嘉是来替曹司空礼贤下士的。司空听闻河内司马家二公子,年少有为,聪慧过人,有意征辟入司空府,可惜二公子突染重疾,司空深感忧惜,可惜都中事务繁忙,所以只能由嘉来代劳,探望二公子。” “夫君尚在房中休养,不知先生是否需要妾身为先生带路?” “那便有劳夫人了。不过,在那之前……”郭嘉似笑非笑望着张春华的面庞,“嘉不如先撑伞送夫人回厢房梳洗一番?” 张春华一愣,耳边近处又响起郭嘉的声音,贴的极尽,声音极小,却全然掩不住其中的戏谑:“春华,答应嘉,下次与嘉作娇嗔媚态,一定要先注意自己的眉黛胭脂有没有被大雨浇花了,好吗?” “哼!”张春华终于维持不住笑容,怒瞪了眼郭嘉,高昂起精致的下巴,“我为先生带路,有劳郭祭酒了。”说完一撩已经满是污点的裙摆,快步向前走去,完全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雨淋到。 看来,哪怕是张春华这般心机深重的女子,也会因为容貌与他翻脸。无论是比起方才的故作媚态还是故作端庄,现在这般举手投足都透着不输男子的气势,英比赵娥的张春华,才更像郭嘉在还未见到张春华真人之前,知道的那个杀父救母的少女。 郭嘉无奈摇摇头,快步也撑着伞跟了上去。 在张春华屋外廊下等着人整理妆容仪表,郭嘉拿着收起的伞,无聊的望着檐外的雨发呆。下了这么久,瓢泼大雨已经变成了绵绵细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不知还要下上多久。这时,传来开门的声音,却不是郭嘉身后的那扇。 司马懿走出屋门,看到张春华门前的郭嘉,一愣,随即面上滑过一瞬似喜似怒十分怪异的表情。此时的他已然比郭嘉还高了一些,所以当他沿着廊走到郭嘉面前时,再无需如小时那般仰着头与郭嘉对话:“以懿一介白衣,竟能让曹司空舍得让郭祭酒来奔波这一趟,真是受宠若惊。” 他虽然这么说,但那语气音调,却比寒雨还要冰冷。 过近的距离让郭嘉有些不自在。他退后一步,怪异的看着司马懿:“乾玖,哦不,现在嘉当唤你表字‘仲达’了。仲达,嘉听闻你重病不起,所以才不辞千里奔波而来。就算你不顾念旧情,远来是客,也不该是这般待客之道吧。” “听闻懿重病不起,所以才不辞千里奔波而来,为曹司空探探懿是真病还是假病。郭祭酒讲话还是说全些,免得让人误会郭祭酒是担忧懿生病前来。”司马懿仍旧冷言冷语,眉间隐隐凝着化不开的怒气,让郭嘉更加疑惑。 明明该是他来兴师问罪,怎么反倒是司马懿先恼了起来? “仲达,”与人僵持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郭嘉按叹了口气,本着不与小孩子计较的心情,先和缓了神色,“无论嘉是为谁而来,你都要至少要与嘉解释一下,你为何要装病?” 司马懿一甩衣袖,道:“为何?因为懿不似郭祭酒那般忠诚,为曹操出谋划策,呕心沥血,甚至不惜把自己当作韩嫣董贤。” 郭嘉怔了一下。他方才想了千般原因,却当真未想到司马懿是因这种私事怒恼,这可一点都不像他养大的那头只知趋利避害的狼崽子。不过此事,他不愿向司马懿解释,也不必解释:“那么,仲达又是否可以告诉嘉,二公子又是何处惹到了仲达,以至于仲达要推二公子入险境?” 司马懿不避不躲,对视着郭嘉双眸:“懿不明白郭祭酒是何意思。” “司马仲达,你知道嘉的底线是什么。”郭嘉神色渐冷,“你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嘉不管你;你以司马家的名望结交名士,嘉不管你;甚至你与二公子私交甚密,嘉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现在,却是要” 开门声打断了郭嘉的话。紧随之后娇柔的女声瞬间将这即将滑向剑拔弩张的气氛打破。此时张春华已经梳洗完毕,换了身衣服,将头发拧干用发带绑起,再松松簪了根簪子。她佯作看不到郭嘉与司马懿面上的冷意,柔声道:“夫君,你病还未好,怎就到屋外来了,万一吹了风再冰了就不好了。再说了,郭祭酒一贯身体不好,也禁不住在这风口站这么久,先进屋再说吧。” “这倒是懿疏忽了。”司马懿突然一笑,面容上的冷意荡然无存,“郭祭酒,请。” 走到院中的前厅坐定,司马懿呷着茶,郭嘉玩着手中的折扇,张春华坐在一旁淡淡微笑,端庄的姿态背后是掩不住的将要看到一出好戏的兴趣。厅中安静到只能听见屋外逐渐转小的雨声,诡异的气氛在厅中不断蔓延。 突然,郭嘉将折扇“啪”的一合。司马懿放下茶杯抬头看去,只见郭嘉从袖中拿出一个木盒子,他说道:“仲达,这个东西嘉代二公子还给你。看在旧日的情谊,这次嘉不会追究,但仅此一次。” 司马懿看了眼木盒,没有拿起。虽然?蛸所有的木盒都是如此,但他很清楚这是他当日在官渡交给曹丕的那个:“郭祭酒,懿不懂你的意思。懿以为,你们会很需要此物。” “袁绍还没死,冀州还在他手里,现在知道的这么详细也无用。更何况,就算将来袁绍身死,攻破邺城,这些商贾大姓自然会见风使舵,主动归附。只走到这一步,根本就不需要这些情报。而你却将此物交给二公子。以你之智,你定然知道,如果二公子真将此帛书呈给司空,会是什么意思。” 冀州的商贾大姓贸易的货物,方向……知道这些,对攻破袁氏有益处,却并不大。这些情报真正起到用处之时,只会是曹操将重心由许都迁往邺城之日。 “就算有那层意思,又有何不好?”司马懿挑眉反问道,“许都有个汉帝,有一批汉臣。昔日留在许都是曹操没有实力,若他有一天当真攻下邺城,难道他还愿意留在许都看那些人的脸色?” “曹孟德是当朝司空,无论实际如何,他仍是汉室的臣子。但如果司空府由许都搬至邺城,你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曹操已要彻底撇开汉帝,培植自己的势力。曹司空,名为司空,实为藩王,相比许都,邺城才会变成真正的都城。 郭嘉希望曹操在攻下冀州后迈出这一步,但即便是他,也不会在这件事上给曹操任何的建议。所有的影响后果,曹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邺城、许都,全由他一念。 但如果曹丕没有将此物交给他,或者他将此物交给了曹操,就已然表明了态度。郭奉孝不过一介谋臣,无关大雅,但牵扯到曹丕,就会让曹操以为,自己这个儿子,这个年纪,已有了其他心思。 “你想让主公对二公子生疑,对立嗣之人犹豫,这样,二公子才会更依靠你,才需要你这个谋臣替他出谋划策,赢得储嗣之争。”说到这句话,郭嘉的声音已落满了冰霜。 司马懿知道曹丕将此物交给郭嘉后,郭嘉会猜到几成,但有袁绍在前,他以为至少能牵扯郭嘉一部分的精力。可此时他才知道,即便有袁绍在前,即便他已做了各种准备,仍会被郭嘉轻而易举的看破,自己在人眼中,仍旧是当年那个乳臭未干的孩童,在人心中,懵懂可欺,无关轻重。 “既然如此,郭祭酒不如回报曹公懿装病一事。”司马懿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让曹公直接以此事杀了懿,岂不万无一失?” 第101章 “你以为主公真的不知你这病是装的?主公念旧情,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你这条命, 也保得住。”郭嘉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 望向司马懿的目光中的冷意终究又淡了些, “而且,你知道为何主公突然要征辟你吗?因为二公子向主公求了你。” “曹子桓?”司马懿眉头一皱。他可没让那少年多此一举。 “而你又知道为何, 主公不强求你必要现在应征吗?不仅因为你的父亲,更是为了二公子。”郭嘉继续道,“陈群, 陈长文,建安四年六月的时候他父亲去世, 他因此去官。虽说依礼父丧当为三年,但近些年时局动乱,早已可以依情变通,可主公却有心让陈群守完这三年丧,在这之后, 短期内也不会重用于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是因为……”司马懿瞳孔瞬间放大。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已经明白, 曹操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太急了, 他司马仲达也好,曹子桓也好,都太急了。 今时今日,现下之境, 尚还没有到他们该显露头角的时候。 “多谢郭祭酒,懿受教了。”理清了一切,司马懿没有再坚持什么,毫无勉强的站起身对着郭嘉第一次礼数周到的长揖一拜。他现在要做的,是隐忍,是等待曹子桓和曹操的其他儿子长大到足以参与这场斗争中。这对他并没有什么难的,他曾经忍了十几年,现在再忍十几年,也并不会如何痛苦。 他的理智已经将一切利弊计算清楚,可此时此刻,他还是没有忍住。他想求一个答案:“郭奉孝,若有一天我不甘心为曹家所用,你会杀了我?” 这时郭嘉已经站起身打算离开了。听到司马懿的声音,他回过头,屋门外雨后的阳光射入屋内,让他褪去了冷意的面容愈发柔和。 郭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司马懿,微微一笑。 “你会杀了我。”司马懿将一模一样的话重复了一遍,只可惜,这次不再是疑问,而是肯定。 “仲达,”郭嘉全转过身,唇角凝着笑意,一字一句缓缓道,“不仅是你,而是现在的司马家,将来的司马家,倘若对曹家生出不臣之心,嘉都不会手下留情,一点也不会。” “这句话,懿会谨记下的。” 因为迟早一天,司马家定会从这棋盘上离开,成为执棋之人。 而在那一天之前,司马懿希望郭嘉已是冢中白骨。 郭嘉回到许都时,迎接他的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此时,还差两日就是除夕。依照惯例,若是此时大军未出征而是留在许都,汉帝就会在宫中设宴,大飨朝臣众将,今年亦不例外。所以郭嘉刚回到府中,才歇了不到半日,便换了礼服,进宫赴宴。 灯瓦琉璃,华光溢彩,兰香袅袅,朱柱绕雾。高坐之上,帝王与皇后言笑晏晏,高坐之下,文臣作赋祝词,武将豪饮高歌。内侍碎步匆匆将美酒佳肴流水般的搬到殿中,红衣舞女们身姿婀娜抬袖摇转中残下一地美人香,混着殿中炉中的兰香竟比酒香更加醉人。君臣相和,歌舞升平,每每在此时,人们才得窥见那曾经大汉百年的强盛繁华的一隅之景。 那是大风起兮云飞扬,是百甲击破千里荒漠的,是士人胸怀浩气,义士慷慨激昂,商贾富甲百万,是已经深深刻在每一人骨中的大汉雄风。 这样的宴会,郭嘉不能喝多,所以仅是浅饮辄止,看了会儿歌舞又觉无趣,便寻了个借口悄悄溜出了殿。宫中的路他并不熟,但好在每走几步总有来来往往的宫女与内侍,万一迷路了,他也有人问路。因此,他便也没特意只走熟悉的路,而是迎着夜风,沿着小路信步而行。 无论今日的汉帝是否还是那长安洛阳的天子,这许都的皇宫修建的一点都不比两都逊色,宫中处处不似景,又处处堪似景,郭嘉边走边欣赏,越走越深。这时,夜风传来一阵兰香,迎着风,郭嘉抬眼望去,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座亭子前。亭中站着一披着墨色裘衣,头戴玉冠的儒雅公子,他听到声音,隔着霜雪向这边看来,眉目柔和的弯起,仿佛已然入了画。 荀魑娜簟?br> “嘉还在好奇呢,这寒冬腊月的,怎会还有兰花的香气,原来是文若在这里。不过真难得,文若今天居然也会和嘉一样躲出来。”郭嘉快步走到亭中,来到荀??肀摺w叩媒?耍??尾旁诘??睦枷阒斜娉鲆凰烤破?k?聪蜍??⌒愕拿嫒荩?撬乩辞迕鞯捻?拥娜啡玖思阜志粕??拔娜簦?阕砹耍俊?br> “??植皇悄悖?趸岵恢?谥疲??约汉茸砹恕!避??12Φ溃?氨菹陆袢账坪跣酥虏淮恚??阌氡菹露嘁?思副??覆簧献怼!彼?嫡庑┗笆保?鄣椎哪堑愕??南苍没故敲挥刑庸??蔚难劬Αw孕矶级?幸皇潞螅?跣?沟资?チ死碚?娜?Γ??沼粲艄鸦叮?袢漳训糜行亩嘁?副?疲?蘼廴绾危?既靡恢钡p暮旱坌慕岬能??判牧瞬簧伲?昂罄矗?菹抡倭烁栉瑁??愠隼醋咦摺!?br> “文若随便走走便走到这里,嘉随便走走也走到了这里,果然嘉与文若心有灵犀。” 荀耍?弈蔚匾∫⊥罚骸坝志∷岛?啊6家丫?俏?烁傅娜肆耍?趺椿拐饷床晃戎亍^榷?心阏庋?母盖祝?娌恢?澜?椿岜荒憬坛墒裁囱?印!?br> “嘉早就说了嘛,嘉不会是个好父亲的。”郭嘉眨眨眼,开玩笑般说道,“所以在奕儿补办的满月宴上,嘉问过奕儿他更喜欢主公还是文若了。有主公帮嘉养儿子,嘉这个父亲有或没有,又有什么分别呢?”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荀??105久迹?孕殖ぐ阊纤喽?止嫒暗挠锲?牍?嗡档溃?爸蛹矣幸淮?薰胫械摹br> “等等等等!”郭嘉立刻喊停,“文若,嘉现在这样真的很好,不需要再耽误佳人了。” “奉孝,你……” “文若,真的不必了。”郭嘉又一次止住荀??幕啊k?∫⊥罚?嵛?谄羧跃纱?判σ猓??饺硕?校?聪缘弥v匚薇龋?凹吻宄?卧谧吣囊惶趼罚?睬宄?蠊??宄?磺幸磺小<巍??手?玮隆k?晕娜粼僭趺慈凹危?换崾前追压Ψ颉!?br> “……”荀??聊?诵砭茫?站哭植还??危?坏们崽荆?叭羰侨绱耍??换嵩俣嘌粤恕!?br> “果然还是文若好。”郭嘉瞬间又笑弯了眉眼。这便是荀文若,即便是与他相交至深如郭嘉,也不会以他之观点来强要求郭嘉什么,若是再三规劝,仍是无果,他便会尊重郭嘉的选择,无论这个选择在他看来多么违背纲常大道。 “从小到大,你决定的事情,??站慷妓捣?涣四恪!避??嵘?镜馈k??吠?搜鄣笨盏拿髟拢?溃?澳阄页隼匆延行┦奔淞耍?没氐钪辛恕!?br> 郭嘉与荀??叱鐾ぷ樱?咦弑叩溃骸拔娜舨皇且谎?穑看有〉酱螅?斡钟心囊淮危?芨谋湮娜裟憔龆u氖虑椤!北咚底牛??卟嗤反蛄孔跑??纳裆?7讲旁谕ぶ薪习担?缃褡叩皆孪拢??趴隙ǎ寄考涞哪且荒u钌?7撬?拇砭酰?拔娜簦?阕苁堑p牡奶?嗔恕!?br> “这是??帜谥?拢?碛θ绱恕!避??瓜滤?浚?镅刹幌甑幕卮鸬馈c淮恚??绻?畏讲潘档囊谎??行┦虑椋??稳傲怂?芏啻危?踔敛幌Ы??芰艿南质岛敛谎谑蔚某氏衷谒?媲埃跃赡?福?疵圆晃颉?br> 只是在赢得了官渡之后,很多事情都开始进一步变化了,他还是要早做准备才是。 他们走的不算快,但也并不算慢,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仍旧灯火通明的宴殿。殿内歌舞仍旧在继续,丝竹的袅袅之音传出殿外,汇成那熟悉的曲调。 驻足在大殿不远处,和着丝竹声,郭嘉轻声吟道: “卿云烂兮,?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经,万姓允诚。 于予论乐,配天之灵。迁于圣贤,莫不咸听。 ?乎鼓之,轩乎舞之。菁华已竭,褰裳去之。” 吟到一半时,殿外已又开始飘起小雪。明明前方不远处就是热闹的宴殿,但郭嘉与荀镜恼庖挥纾?捶路鹩胧栏艟??恪>糙椎穆溲┲校瞿芴??恐裆?牍?蔚囊鞒??9?蔚纳?艉芮幔?芫玻?腥粼诙?撸?腥粲执┰搅素u拧?br> 每一字,都如雪般落到荀??耐罚?崞??拿挥兄亓浚?皇窃谥鸾ト诨?墓?讨校??6崛∽拍谛牡某闳取?br> “文若,殿中乐师演奏的,是《尚书大传》中的《卿云歌》。”丝足声仍在继续,而郭嘉吟唱过一遍后便停了下来。他微偏转过头,将荀??耸钡幕秀本∈昭鄣祝?闹邪蛋狄严铝司龆ā?br>  他将荀??氖种雌穑?谌说恼菩姆畔乱幻镀降?奁娴挠衽濉?br> “文若,你还记得还在颍川时,嘉答应你的话吗?”他握住荀??氖郑?蝗菟?纯沟娜盟?障抡饷队衽澹?拔蘼酆问焙蔚兀?沃智榫常?味蓟嵴驹谖娜粢槐撸?薰囟源恚?薰厣?馈!?br> 荀??徽??讲糯踊秀敝谢毓?瘛9?卧谟贝ㄊ樵旱幕八?比患堑茫??∈遣煌??眨?耸贝司常??卧偬崞鹫夥莩信担闹亓浚?翟谔?罅恕?br> 他并没有推开郭嘉的手,而是依着人的力气,小心的将玉佩收入袖中: “奉孝的话,??窍铝恕!?br> 但他希望,有生之年,郭嘉的这份承诺,都不必兑现。 寒冬倏忽而过,春风踏雪而来。 四季更迭,生老病死,世间太多事,永远都非人力可以左右。 建安七年的五月,冀州终于传来消了他们等待多时的消息: 袁绍病逝于邺城。 第102章 棋子叩到纷杂的棋局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将曹操的思绪拉回。他回过神, 执起棋子想再落,却发现棋局已定, 他所执的黑子已无回天之力。 “明公是觉得嘉棋艺太烂了, 所以都不必用心是吗。”郭嘉佯装薄怒道,, “心不在焉。这盘棋在士卒来报袁绍死讯时,明公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曹操没有立刻放弃。他手执黑子,仍认真地端详眼前的棋局, 可无论从哪一角来看,郭嘉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可能。整盘棋, 无一处活路可寻,最后,他终于不得不将手中执的黑子又扔回棋盅:“操等这天已经太久了,可等本初兄真就这么去了,反而开始有些想他了。”因为对面是郭嘉, 所以曹操可以随意将那心中的陡然空寥尽数坦言, “欢乐极兮哀伤多, 当初与本初共游雒阳城的时候, 哪会想到今日,操竟会因他之死,兴奋难耐。” 郭嘉抬眼瞟了眼曹操此时的表情。好像是在笑,可又微不可察, 周身盈着的寂寞空寥之感更让人觉得哀情,若这也能称为“兴奋难耐”,那天下怕是再无乐人了。曹操与袁绍从小的交情,郭嘉因为多年前家中之事做过调查,自是了解的,往日里有时也会听到曹操讲些年少时的雒阳旧事,袁本初必是出现次数最多的那个人,故而对曹操此时微妙之情,全然了解。 若非如此,他何必恰着这个时间来主帐找曹操下棋呢。 “即使如此,那我们就早日挥师北上,攻下邺城,给袁本初上柱香。”郭嘉望着曹操,轻勾起唇,“若是来得及,那就再砍下他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的头,拿去给袁公祭魂。” “哈哈,那本初可没准能从墓里爬出来,与操再大战个几场。”曹操大笑道,然而笑着笑着,眼底终究是仍留着几分苦涩,“如此,或许倒也不错。”他顿了顿,回望向郭嘉的双目,眸色渐深,“袁谭、袁熙还有袁尚,以及他们那几个为自己私利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孤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是自然的。不过,明公还要再等……咳咳,咳咳。” 郭嘉话说到一半,突然喉咙微痛,不禁了轻咳几声。曹操见此眉头立刻蹙紧:“这怎又咳了起来?” 疼痛感觉很轻,且稍纵即逝,郭嘉咳了几下便觉得再无不适,“没什么大事,明公不必担心。”又见曹操眉头紧锁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由笑着调侃道:“许是军中禁酒,嘉这身子让嘉咳两声,是催着向明公讨酒喝呢。” 曹操却没有因为郭嘉的玩笑话就松开眉头。自打年前那场宫中的宴请,郭嘉自恃身体好了许多没打伞就出去看雪,结果淋出了一场风寒后,郭嘉这病就反反复复,不知为何就发热,未及又自己好了起来,咳嗽声也是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响起。虽说谁都知道的确不是什么大病,但潜意识里,那份直觉般的不安让曹操如鲠在喉,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心: “早知道,孤就该让华佗这次随军的。” “那奕儿的病怎么办?”郭嘉问道,眼底滑过一丝愧疚,“对于奕儿,嘉已经很不是个好父亲了。如非华大夫在许都时时能为奕儿诊治,嘉实是放不下心。” “奕儿当时不过是吃坏了些东西,这都快四个多月了,许都早就来信说他好了。再说了,许都那么多御医,看个小孩子又不是什么难事。”曹操越说越觉得应是如此,“这样,孤立刻派人回许都,让华佗马上到官渡来随军。” 眼看曹操真有叫士卒来的架势,郭嘉连忙拦道:“嘉不过是咳了几声,明公真的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军中也不乏医术精湛的军医,嘉一会儿立刻去军医那边走一道,明公且放心吧。” 郭嘉又一连说了几句,才终于打消了曹操把华佗立即喊来军中的想法,不由暗舒了口气。凭心而论,虽然觉得曹操这的确是在大惊小怪,但曹操的这份关心还是让郭嘉很熨贴的。帐中仅有他与曹操二人,帐外又有许褚守着,若非通传无人可以入内。盛夏五月,本就是炎热的日子,心上人在前,更催得人色胆心生。郭嘉身向前倾去,一根手指挑起曹操的下巴,垂下的衣袖扫乱满盘黑白: “孟德这么关心嘉,嘉该当如何报答孟德的厚爱呢?不如……” “阿瞒!阿瞒!”却是异变突生,许攸喊着曹操的小名掀帐就闯入帐中。他快步走到案前,看到看向他表情一脸古怪的曹操,和手拢在袖子里似笑非笑的郭嘉,面生疑色,但并没有纠结于此许久,毕竟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曹操说。 “子远兄来了啊。许褚何在?!”曹操简单问候了句许攸,就对帐外高喊道。 许褚一直在帐外守卫,听到曹操的喊声立即走入帐行礼道:“在!” “孤不是吩咐过任何人进孤帐中都要先由你来通传吗?!” “可是,主公昔日曾下令,说若是许先生来,立即让先生入内,无需禀报通传。” “自己去领罚去。” “罢了罢了阿瞒,这又不是大事,你生什么气。”许攸摆手道。他现在急着和曹操商量正事,可无心让许褚这看门的小将耽误时间。等许褚退出去,他刚好开口,看了眼坐在曹操对面席上的郭嘉,又闭上了嘴,踌躇不语。 曹操眉头皱的更紧了。 郭嘉马上识趣的站起身,为许攸让出这与曹操隔案而坐的位置:“既然明公与许先生有正事相商,嘉还有些军务要处理,便先告退了。” “等等。”曹操叫住转身要离开的郭嘉,叮嘱道,“回帐前先去趟军医那里。” “嘉谨尊明公之命。”郭嘉转回身毕恭毕敬对着曹操作着揖,守礼的样子与那微抬起的双眸中闪着的戏谑千差万别,“那不知,嘉看完军医,是否还要回来告知明公结果?” “攸与阿瞒还有的是正事商量,这种小事郭祭酒自己处理就是了。”已经到曹操对面自行坐下的许攸早就被郭嘉与曹操这一来二去的对话搞得愈发烦躁,便抢在曹操之前回答了郭嘉。话出口,他也觉得有些越俎代庖了,但见曹操面色未变,并无恼意,心便也安了下来,暗道果然凭和曹操这么多年的交情,自己在这曹营的地位远远是他人所不能及的。 “这样啊。”郭嘉作揖动作更加恭敬,眼底笑意更浓,目光从曹操蹙起的眉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那被暗咬着的薄唇,停留三秒,低下头收回笑意,“嘉明白了,这就告退。” 曹操的目光几乎是黏在郭嘉身上,直到郭嘉一袭青衣彻底被帐帘遮住,才不情不愿的在许攸的聒噪声中转回头,硬挤出些温和的笑意问道:“子远来找孤,究竟所为何事?” “攸是来恭贺阿瞒的啊。”处在喜悦中的许攸完全没注意到曹操的笑容有多虚假,“阿瞒知不知道,那袁本初终于死了!” “……子远来找孤,就为了此事?” “阿瞒以为这是小事?!袁本初死了,留下的那几个儿子又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只知道互相争斗。阿瞒现在只需立刻下令大军北上,这河北之地,指日可待啊!” “子远兄,”相比起许攸的激动,曹操此时就显得太过平静。他的一双凤眸闪着不知名的情绪,盯着许攸,“你我与本初三人,当年虽称不上生死之交,也可算是知己好友。如今,本初身死,你很高兴?” “呃……”许攸被噎了一下,兴奋之色僵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 这日日盼着袁本初早点死的不就是曹阿瞒吗?之前两军对峙都没留情,现在装什么感情深厚,沽名钓誉,到让他许子远显得无情无义了。 虽然心中暗暗抱怨,但许攸总归还是知晓些分寸。他看得出来,袁家基本已经要彻底完了,以后他想建功立业,高官厚禄,都得倚仗着曹孟德才行。为了将来种种,今日当个小人衬托曹孟德一下也无妨:“咳,攸的确也因本初之死难过。然先国后家,先公后私,攸既已为阿瞒效力,自不会因个人感情误了正事。” “那孤真是该……多谢子远兄高义了?”曹操口中是玩笑喜悦的语气,凤眸颜色却已沉得更深,不见丝毫光亮。 被这样的双目盯着,许子远只觉后背满是虚汗,他那多次助他趋利避害逢凶化吉的本能正在尖叫着提醒他,他对面的这个人,很危险,很危险。 “阿,阿瞒说哪的话,”许攸不禁结巴了下,“攸与你是什么交情,哪用得你个‘谢’字。” “交情再深,礼数尚不可费。子远对孤深恩厚义,待到邺城城破一日,孤必然要重重回报子远兄。” 这话落在许攸耳中,总觉得字字都怪异的不行,但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再看曹操这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里待他颇为亲厚的模样,暗安慰了自己一句,渐渐放下心,把面前棋盘上棋子扫开,打开地图: “阿瞒,你看此处……” 这厢,郭嘉退出了大帐,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方才无论是曹操那一脸怒气不甘却不得不忍下去的样子,还是许攸那根本未搞清情况自恃功高的模样,都让他看得忍俊不禁,尤其是曹操那想留又留不下,继而不时瞪向毫无自知的许攸的样子,实在是太令他觉得有趣了。 “郭祭酒……你没事吧?” 突然,郭嘉身旁传来一雄壮的声音。郭嘉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原是许褚:“原来是许将军啊。怎么,将军没去领罚?” “褚若离开,何人能保卫主公安危?”许褚直挺身板,立在帐门口,“等主公下午出帐布兵时,褚再去自领责罚!” “许将军不愧是忠肝义胆,时时刻刻都以主公安危为上,嘉心怀敬佩。”他看向许褚神色间的抑郁,又道,“不过,将军可是对主公责罚心怀不满?” 许褚撇了撇嘴,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主公罚他,即便真是主公朝令夕改,他也毫无怨言;可主公因为许子远那恃才傲物的竖子罚他,他就觉得不爽极了。 “其实的确不是许将军的错。”郭嘉微笑道,用眼神指了指放下帘的大帐,“主公啊,心里烧着火,可许子远还有用,不能对他发皮脾气,所以只能委屈将军了。不过,若是将军想出这口恶气,嘉可以帮将军。” “郭祭酒当真?!”许褚喜道,“褚早看那许子远不顺眼了,若有机会,褚定要狠揍他一顿!” “若将军想揍许攸,随时都可以去,反正不过是几下军棍,将军又不是受不起。”郭嘉道,“嘉说得,自然是永除后患的机会。不过嘛,将军要耐心些,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要把那坛将军珍藏的酒送给嘉当酬金。” 许褚立刻道:“一言为定!但先说好了,若是郭祭酒没做到,祭酒就得赔褚五坛酒!” “成交!”郭嘉爽快的答应了下来,反正管他五坛十坛,都是搬司空府的酒。 空手套白狼,实是美哉! 告了别,许褚继续在帐门口守职,只是脸色显然比方才好了不少,而郭嘉则往自己的营帐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却是犹犹豫豫的停住,转回身,向另一方向走去。 那边,是军医的帐子。 就算是杞人忧天,也不敢再大意了。 这有曹孟德的大好山河,他舍不得。 第103章 建安七年五月,袁绍薨, 留有三子袁谭、袁熙、袁尚。帐下谋臣逄纪、审配素雠于袁谭一党, 遂矫绍遗命,奉袁尚为嗣。袁谭不得立, 心中愤慨, 欲率兵攻邺,幸得弟袁熙与手下谋臣辛评等人相劝, 方才暂忍此事,号车骑将军,屯兵黎阳遏曹操北上。时袁谭兵少, 遂请袁尚增兵,袁尚疑其用心不纯, 少与之兵且以逄纪为督军随兵相助,袁谭大怒,斩逄纪,与邺绝信。 九月,曹操率大军北上渡河, 攻袭袁谭。大敌当前, 袁谭终顾不上先前嫌隙, 求救于邺, 袁尚在袁熙的劝说下也放下旧仇,令审配守邺城,自将大军南下相助。然而,兄弟阋墙, 外御其侮,也不过是多了个人被曹操打的节节败退。几场仗后,袁谭袁尚不得不禁闭城门,固守黎阳,而黎阳以南一带,尽入曹操之手。 黎阳乃河上津口,素为兵家必争之地。但其城门不高,城墙不厚,绝非难攻之城。曹军连战连胜,本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却是此时,河东出了乱子: 固守黎阳的袁尚,遣先前所置的河东太守郭援,袁绍外甥并州刺史高?钟胄倥?系ビ诠补ズ佣?2?抵辛?绻刂兄罱肼硖诘热肆?撇懿俸蠓剑?貌懿偈孜膊坏孟喙耍?庠?业剐??薄?br> 与此同时,荆州刘表见有利可图,立即派投奔他的刘备北上袭叶,刘备率领着刘表的五千兵卒,带着二位骁勇的弟弟,不消几日就攻下了叶城,大有剑指北方之意。 原本已经明朗的北方局势,竟在一两月内又被搅得一片混乱。前有袁家三子,后有郭援刘备,更有以一挡百的匈奴骑兵为袁氏差遣。眼下这情景,仿佛是又回到了建安五年的官渡,相比起家大业大的河北袁氏,曹操的军队实是腹背受敌,不堪一击。 黎阳城外的曹营主帐中,曹操与一干谋士将领齐聚于此,共商后计。士卒当着众人高声念完此时南北各方的战报后,或是有人在思索对策,或是有人在为此惆怅,总之,帐中顿时陷入了长久的另人压抑的沉默。最后,先打破沉默的,还是郭嘉: “明公,其实叶城的刘备,不必担心。”郭嘉说道。他的声音清朗若山涧落瀑,笃定的语气让人本能感到安心,“刘表素来不放心刘备,这次肯交给刘备五千兵卒,不过是想趁着北方局势渐乱渔一番利。倘若刘备赢了,他就会开始担心,叫刘备回荆州;倘若刘备输了,他也不会给刘备再派遣援兵。因此,明公只需遣一二位将军,带兵南下攻袭叶城,给刘备刘表以压力,不消多时,刘备定会退兵回荆州。”他一顿,话仍旧是对曹操而说,目光却转向对面的荀攸,“最麻烦之处,还是在关中。明公可考虑是否从黎阳抽调兵卒,支援关中。” “攸以为,关中明公亦不必过于忧心。”荀攸垂着眸,开口接过郭嘉的话,“司隶校尉奉皇命经营关中多年,恩威具存,根基深固,并非郭援胡虏一时可将其动摇。况且,既然袁绍尚在时马腾诸将都未叛,袁绍身死,三子节节败退之时,马腾等人就更不可能此时叛于朝廷。依攸之见,明公不仅不必抽调黎阳之兵,还当向关中征取马匹粮食,以虚敌之势,安我军心。” 郭嘉一言,荀攸一语,顷刻间已将现在最令曹军头痛的两处危机前因后续理的清清楚楚。总而言之,叶城刘备也好,关中郭援高?o等人也好,都不足以彻底改变北方现下的局面。曹操要彻底将北方平定,关键仍旧不在他人,而在眼前躲在黎阳城里的袁家二子。 依曹营昔日惯例,荀攸与郭嘉说完,若贾狐狸又故作老态不愿开口,便不会再有人画蛇添足。可现下,显然有一新到之人,不愿风头都被荀攸郭嘉抢去: “荀尚书此言,未免过于笃定了。”曹操右下手边席上端坐的许攸等荀攸话音刚落,就立刻驳道,“郭援、高?o手下兵卒并非少数,关中又多平原,最适匈奴骑兵野战。钟繇就算再具威势,也仅是操笔之士,更难以微弱之兵敌虎狼之师。若是关中被袁军攻下,后果不堪设想!反倒是这黎阳,一时半日也难攻下,不如由此调一万精兵,再派遣几位将军支援关中,以策万全。” 许攸说话时,眼中一直暗含倨傲的看着荀攸。然而,荀攸既没有如他想的那般面露尴尬或者怒色,也没有立刻再出声反驳。从许攸音起到音落,荀攸一直都面沉如水,平静不见一丝波澜。许攸刻意在话中留下的挑衅就好像狠狠用力掷入渊潭的石子,结果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许攸说完,再没有人再出言献策。坐在主案后的曹操,思索片刻,继而下令道:“元让,于禁,李典,孤予你们五千精兵,立即南下攻袭叶城。至于关中……孤且不派兵,以暂观后事。”许攸刚才洋洋洒洒的一席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阿瞒!”许攸叫道,“这绝对不可!你” “够了!”曹操猛地低呵一声,“许攸留下,其他人都退下。” 听到许攸当众喊出曹操小字,众人瞬间神情各异,有愤怒者,有好奇者,自然还有颇为同情毫不知将来迟早会身首异处的许攸之人。好在,曹操立刻下了令让众人退下。于是,诸将谋士立即敛回微妙的表情,依令鱼贯般出了主帐。 “公达!公达!”一出了大帐,郭嘉就凑到了荀攸身边,眼底全是还没散尽的幸灾乐祸,“不会连你都惹到了许攸了吧?” 自打官渡大胜之后,许攸自恃功高,在曹营中素以第一谋士自居,对曹营其他的谋士,都视作庸庸碌碌,因人成事之徒,言语之间有意无意多是轻慢。见了程昱,就偏要问“人脯何滋”;遇了贾诩,必聊郭汜李?嗑墒隆3汤弦?悠2?┰辏?治暮妥钌埔醵舅郊疲?碡?雌??ニ?嵌?说拿雇罚??蚊棵肯氲剑?疾唤?孕碡?狻按笪尬贰钡挠赂揖?窀?泳磁濉?br> 然而,即便许攸有这般的勇气,郭嘉也没料到他会将注意力移向荀攸。不是说许攸不敢,而是以荀攸闷葫芦般的性格与大存若隐的存在感,本是不会被许攸注意到的。 “‘惹’一字何可谈起?”荀攸反问道,然那声音中不自觉流露出的些许怒气让郭嘉不禁砸砸称奇。除了很多年前,他们还在颍川书院,有朝廷派来书院中的宦官对荀??鲅圆谎分?保??渭?杰髫?媛杜猓?饷炊嗄辏??渭负醵伎焱?擒髫?嫔呛窝?恿恕?br> 荀攸可能也觉得自己方才语气重了,垂下眼眸,缓缓又道:“其实也并非大事。前几日许攸来找攸,托攸拜托元常为他写几张字,攸未答应他。仅是如此。” “仅是如此?”郭嘉歪头确认道。看荀攸的的样子,可还有不少内情。 “仅是如此。” 荀攸肯定道。至于后面许攸见他不答应,对钟繇的书法文章的嘲弄讽刺,他一个字都不愿再想起来。等钟繇下一次回许时,若许子远还有命在,他便让钟繇自己处理去。依钟繇的个性,估计完全不会生气,还会大大感谢许攸为他又添了些乐趣。 想起旧友,荀攸倒是紧接着想起一事。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帛笺,递向郭嘉:“奉孝,倘若可以,可否以?蛸之力,为攸将这封信尽早交予元常?” 先前的问题没得到满意的答案,郭嘉嘴巴一撇,颇为不情愿的把信接过来:“先前议事时,公达还对元常信心满满,这怎不过片刻,就开始担心起来了?” “攸担心的不是关中局势,而是元常……”荀攸一向毫无波动的眼底切实滑过一丝忧色,“河东太守郭援,是元常的甥侄。亲人之间,兵戎相见,至少不会是快事。” “所以公达就想着,于元常而言,接到公达的亲笔书信,当是快事?”郭嘉边笑,边将信帛收入袖中,“嘉又为你徇私了一回,你该怎么谢……咳咳,咳咳。” 此时已是深冬十一月,突是一股凛冽寒风刮来,郭嘉纵使裹着厚厚的裘衣,身体也不禁微微抖动,俯下身咳了起来。 荀攸见此,眉头微皱。这个季节的风的确冷得刺骨,但郭嘉穿的远比他要厚,竟还是如此的不经风,实是有些不太正常:“奉孝,攸陪你去军医处看看?” “咳咳……”郭嘉又咳了几声,方才止住,听到荀攸的话,摆手道,“军医那边嘉早就去看过了,都说还是那老毛病,天一冷了就这样,并不是大事。” “但你未觉得,最近你咳嗽的频次愈发多了起来?”荀攸眉头皱的愈紧,“攸这就与你去军医处……” “郭祭酒。”却是这时,一兵卒上前行礼,打断了荀攸的话,“主公请先生若现在方便,立刻过去。” “好。嘉这就来。”郭嘉回完兵卒,而后对荀攸道,“咳嗽频次多了,许是因为天气愈发冷了吧。公达放心,嘉现在对自己这身体可珍惜着呢,真有事情,嘉会去军医那边看的。”说完,郭嘉转过身往回走去,留下荀攸一人在远地,眉头久久未展。 的确,依常理而言,郭嘉的病的确并没有什么可担心之处。可出于直觉,荀攸就是觉得郭嘉似有哪里不对经,即便他也无法说出,究竟古怪在何处;即便依他估计,就连郭嘉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古怪之处。 曹营众人都说郭嘉最善一语成谶,这次却是连荀攸的预感也成了真。 刘备果真不多时就被刘表喊回了荆州,再难涉足北事;关中马腾诸将并未离曹投袁,反而派了一万多军队与钟繇合军,于汾水河畔大破袁军。 据战报上言,交战之日,袁军济水至半而被袭,根本毫无准备,被杀死者、溺死者近万,河水甚至为之断流。这般人间惨境,莫说敌方,就是马腾这见惯西羌屠戮之人,也觉得心中发怵。本已萌生退意的南单于心中更加愈发犹豫,匈奴与袁家素来交好是不假,但再好的交情,也不足以让他以命相抵。正好此时,他派去搜集钟繇此人消息的人回了军中,听完手下的禀报,南单于想都未想,当即亲笔写下书信,连夜遣使送到钟繇军中,愿从此降于汉廷。 让南单于一秒就肯俯首称臣的消息,其实并不隐秘,但凡在关中呆得久的人,都或多或少会听说过此事: 当初钟繇初接到朝廷委派时,关中尚是寇匪横行,饿殍遍地,白骨暴野,混乱不堪。钟繇孤身一人,领三千兵卒到达关中,当夜便给关中大小上下,但凡有些势力的人请到府上,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而第二日天再亮时,除了钟繇以外,宴席上其他所有的客人,都没有再见过他们,甚至连尸骨,都未留下。 自打这一桌鸿门宴后,关中再无了昔日混乱不堪的模样,就算仍有不识好歹之徒企图反叛,也很快就被钟繇亲自带兵剿灭。在寻常百姓眼中,他们这位司隶校尉,温润谦和,体察民情,事事以民生为先,是百里挑一的好官。但他们也同样忘不了,那日剿匪归来时,骑在骏马之上的钟繇,手中锋利的剑刃上残留着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水洼中。那时,钟繇唇边的笑容可仍旧是如往日如出一辙的温润谦和。 南单于听手下禀报消息时,脑海中恰好浮现出十多天前他与钟繇见面时人的笑容,心霎时冰凉,立刻就遣人送来了投降信。 除了关中外,荀攸还料对了一件事情。 随着天气愈发寒冷,郭嘉的咳嗽果然愈发的频繁了起来,待到年关的时候,竟又烧了起来。虽然仅是低烧,但也足以勾起曹操荀攸等人极为不好的回忆。军中药材不足,军医费尽心思也仅能稍微缓解郭嘉低烧引起的不适,皆是治标不治本之法。 然而按照原本计划,一开春,大军便会再与二袁交战,此时回军,就等于又将渡河口黎阳津拱手相让给袁家。所以,哪怕心有不安,曹操等人还是在黎阳城外,彻彻底底的度过了这个冬天。 建安八年,春二月,冰雪方融,曹操立即带兵再攻黎阳,三日后,黎阳城坡,袁谭袁尚逃回邺城。四月,曹军追至邺城,尽收新麦。诸将皆以为乘胜追击,即刻攻邺,郭嘉却在此时献上“卞庄子刺虎”之计,曹操大善,留下将领驻守黎阳,随后立刻下令全军班师回许。 待至许都,是时,已是夏四月。 第104章 “咳咳,咳咳……明公, 别那么紧张嘛, 其实天起暖起来的时候,嘉就觉得好多了。”郭嘉笑着对身边一脸忧色的曹操道。只可惜, 他脸上病态的潮红让他的话并无多少说服力, “其实嘉真的没觉得多难……” “安静!”华佗呵道,见郭嘉下意识噤了声, 才收回心神,将指肚复又在郭嘉脉处搭了片刻,而后收回手, 一双墨眉轻轻蹙起,轻叹了口气。 “华神医, 奉孝如何?”曹操立刻问道。 华佗斜眼瞟向满面担忧的曹操,目含嘲讽:“现在知道问他病得如何了?早干什么去了?他刚开始咳嗽的时候就应该立刻回来休养,现在拖了这么久,已经病入膏肓,没救了。” “元化, ”还没等曹操紧张, 郭嘉已经无奈道, “嘉这明明就是普通的风寒, 你平白无故吓主公做什么。” “平白无故?”华佗瞬间面色一变,谪仙般俊逸的面容上染上薄怒,“我是说过你的身体好了不少,几曾说过你能百病不侵了?你底子本来就弱, 好不容易之前去江东疗养调理的好了许多,去年那次风寒却伤了根本。这次风寒又拖了这么久没有好好医治,原本已经痊愈的旧疾现在全被引起来了,以后,什么病都会极易染上,治都来不及治。”他拂袖起身,直望着曹操,毫不留情面的吐出嘲讽之语,“曹司空如果想让郭嘉死,以后大可以再这么干一次。我不是神仙,做不到起死回生,曹司空所愿定能达成。” “元化,是嘉偏要留……” “华神医所言有理,操受教了。”出乎意料的是,面对华佗几近放在面上的敌意与嘲讽,曹操竟不怒不恼,反而深深向华佗一揖,言语恭敬,“此次是操的错。还请华神医为奉孝再诊一诊,开副方子,无论如何,一定要医好奉孝。” 此时,若是曹操借威势压人,或拿华佗的家人威胁他,华佗定会更加气怒,直接拂袖而去。可此时曹操竟愿为郭嘉的身体屈尊作拜,反倒万全出乎了华佗的意料。看着眼前的曹操,又看了眼那方才下意识就要将所有的病因揽成“自作自受”的郭嘉,他不禁又叹了口气。 身病易治,心病难医。他原本仅以为只有郭嘉一人病入膏肓,所以即便与郭嘉有旧怨,因着这么多年的交情,他也想尽己所能劝郭嘉早日离开火坑。然今日看来,这病,曹操也患得不清,这对郭嘉,或许反而倒成了好事。 医者仁心,而且曹操已经将态度放的如此之低,华佗终究没有再将冷言冷语进行到底。他坐回到案边,蘸墨提笔,边写边说道:“多日发热是因为新染上的风寒一直没有得到好好的治疗,这几日吃几副药,烧就退了。但你之所以如此易染风寒,还是因为身体底子不好,太容易染病。所以,除了治疗风寒的药之外,我再为你开一个补方,每日都要喝,先调理上半年,看是否能起作用。” 从华佗那里接过药方,曹操立刻让仆人下去熬药,自己则又对华佗作揖道谢:“操多谢华神医。” “曹司空不必多礼。”华佗声平如水,“郭嘉身体究竟能不能养好,曹司空可占绝大部分责任。若想让他尽早好起来,不必谢我,你自己衡量取舍就是。” “那个,喝补药嘉不在意,但是……”郭嘉看了眼华佗,又看了眼曹操,小心翼翼的问道,“喝药的同时,嘉的酒” 华佗直接扫了一计眼刀过来,立竿见影的让郭嘉又噤了声。眼瞧着华佗这边没有通融的余地,郭嘉又将求救的目光看向曹操:“主公,嘉会好好喝药,就是……” “华神医放心,操会看好他的。”曹操未看郭嘉,直接向华佗下了保证,“除了酒之外,可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 显然,曹操坚决的拒绝了郭嘉喝酒请求的行为,让华佗对他态度转暖不少。一连又说了些注意之处,粗略概括下来,多半都是按时喝药,不可过于劳累的叮嘱。曹操一一记下,又将华佗亲自送出门,这才又折回郭嘉的身边坐下。 没等郭嘉开口,曹操先道:“孤这府里有坛佳酿,还差几个月就埋了整整三年了。你再等上些时日,等喝完这半年的药,孤与你一同开坛共饮。” “……”郭嘉瘪瘪嘴。以他对曹操的了解,华佗走了还把话咬的这么紧,就是彻底没机会了。 不过,虽然他面上思酒若渴,但实际上如果要以身体为代价,半年不喝酒,他完全忍得住。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放下此事,郭嘉想起方才曹操对华佗礼遇的态度,心中不禁有些不安。曹操的确尚贤,但并非是真正气性温和之人。先前因为许都之事,郭嘉与曹操几乎都已与华佗撕破了脸,以郭嘉的性格,倒是不在意那么多,前日刀剑相向,明朝笑脸相迎都是常事,更何况从始至终,郭嘉对华佗都仅有愧矣,而无仇意。但曹操却定然不是如此:“明公,华佗那边……” “这个奉孝不必担心,”郭嘉没说完,曹操已经知道郭嘉要说的是什么,“华佗的医术仁名都是天下闻名的,孤是真心礼敬他的为人,不会为难他的。” 因此,只要华佗还能医郭嘉的病,他就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了华佗。 郭嘉没错过曹操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晦涩,却一时读不出个究竟。 自打他从河内走了一趟回来之后,或许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曹操有些事瞒了他,而且还是那些无论他如何了解曹操,都无法看透的事情。 第一次感到主公有秘密瞒着自己的感觉并不怎么好。郭嘉又轻咳了几声,垂下眼帘。这时,他突然感觉手上一暖,紧接着就听到曹操低沉带着内疚之情的声音: “奉孝,这次,是操的错。” 郭嘉一愣,继而立刻抬眸,扬起笑容,回曹操道:“明公说什么呢。打袁家那两个小崽子,若嘉不在,岂非是一生的遗憾?这是嘉要留下的,和明公无关,再说了,这不也的确没什么大事嘛。”郭嘉向旁一倾,亲昵的依靠在曹操身上,在曹操看不见的角度,双目明澈似镜, “无论何时,都当以国事为先。否则嘉会以为,自己从来都不认识曹孟德。” “……你啊。” 曹操轻叹了一口气。太多时候,郭嘉在某些事情方面的懂事,都让曹操欣慰的近乎心疼。 他顺势揽住郭嘉的肩。夏日炎热,屋内放冰也凉快不了多少,所以二人着衣都不多。隔着薄薄的布料,郭嘉因为发热比寻常人更高的体温清晰可感。 “明公啊,”郭嘉轻声笑道,“华大夫可说过,明公也答应了,嘉是不能喝酒的。既然嘉连酒都不能喝,那……” 他虽然这样说着,眼中旖旎之色却越发的深。头故意向左侧转,随着与曹操说的话,口中呼出的热气恰好洒在那近在咫尺的耳瓣上,晕出泛红的印记。 蜻蜓点水般的撩拨下,也不知谁的心跳先快了起来。 “别闹了。”曹操轻斥道。可他既没有松开郭嘉的肩膀,眼眸也愈发的暗沉,满是不可言说的情愫, “不过半年,奉孝忍得了,孤也忍得了。” “爹爹!爹爹!”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孩子跳过门槛,跑了进来。这小孩子看上去不过才三四岁,身穿着丝绸华衣,圆鼓鼓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粉雕玉砌的仿佛是个小玉娃娃,极为可爱。他快步跑到曹操面前时,才看到曹操身上半靠半倚着的郭嘉,小脸一皱,想了半天才将郭嘉的面容与记忆中对上号:“父亲好。” “是奕儿来了啊。”看到自家多日未见可爱的儿子,郭嘉逗曹操的兴致一下全转到了郭奕身上。他不顾人的反对,直接把小娃娃抱到了怀里,捏着人软嘟嘟的脸笑问道,“刚才想了那么久,是不是都忘了嘉了?”说着,他抬头看向曹操,玩笑道,“奕儿唤明公为爹爹,唤嘉为父亲,孰亲孰远,一听了然。明公本就那么多儿子,看来,嘉的儿子也要被明公抢去了。” 曹操看着郭家父子俩人,脸上笑意渐浓:“你都被孤抢来了,更何况奕儿。在孤眼里,奕儿就是孤的亲生儿子。” “明公这么说,可是会教坏嘉的儿子的。” “奉孝这就是多虑了,奕儿才三岁。你我三岁的时候,又才懂得些什么。” “唔……”虽然听不懂郭嘉和曹操究竟在说什么,但郭奕还是隐约的感觉到了,被在场二人看轻了的感觉,小脸立即不快的皱起,反驳道,“谁说我不懂的!我都懂!” “哦?”郭嘉与曹操都起了好奇心,哄孩子般问道,“奕儿懂了什么?” “不就是父亲喜欢爹爹嘛,这多容易看出来啊。” 郭嘉与曹操皆一愣,四目相对,曹操先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奕儿不愧是奉孝你的儿子,当真是聪明早慧,风流天成,。” 或许听懂了曹操话中的调侃,或者没有,但被自己亲近敬爱的爹爹夸了,郭奕还是很开心的,立刻又骄傲道:“那是当然。植哥哥给我讲了许多这样的故事,还有他和丕哥哥的故事,就和父亲和爹爹你们一样,我都记着呢。” “噗。”郭嘉一下把刚喝入口中的茶全喷了出来,忍俊不禁看向曹操,“明公的公子们也不赖嘛,小小年纪,就颇有明公当年抢人家新娘子的君子之风。所谓窈窕淑女,翩翩公子,皆君子所求,大善大善!” 郭奕不懂为何爹爹的脸瞬间就黑了下来,也不懂为何父亲抱着自己笑得久久停不下来。不过,或许是出于本能,他渐渐就没有了先前对郭嘉如陌生人般的距离感。不消片刻,他已经极为依赖自然的靠在郭嘉怀里,吃着曹操让仆人送上来的他爱吃的小糕点,给郭嘉和曹操讲方才他跑进来想与曹操说的事: “冲哥哥发明的那个东西可厉害了,‘呼啦’一下就飞起来了……还有还有……那个东西特别小,还特别……” 郭奕年龄还小,很多事情都无法还不会描述,只能尽力用手比划着说给曹操和郭嘉听。至于曹操和郭嘉听懂了多少,其实并不重要,因为无论郭奕现在在兴致冲冲讲什么,他们都会保持兴趣一直笑着听下去。 郭奕似乎真的只是听到曹操回府,想把近期趣事来讲给曹操听的。他讲完一事又接一事,说得兴高采烈,整整有半个多小时辰。但小孩子,精神来的快,去的也快。当他把糕点都吃完后,不一会儿就开始打起了哈气。 “想睡就睡会儿。”郭嘉揉揉怀中郭奕的头,温柔道。 “唔……嗯。”郭嘉说那话时,郭奕其实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很快就在郭嘉的怀里沉入了梦乡。 “看来嘉把奕儿交给明公养是正确的选择。”让郭奕更舒服的枕到自己的手臂上,郭嘉望着眼前儿童的安详的睡容,眉眼间浸满了少见的温柔,看得让曹操也不禁心头发暖。 “说起来,从黎阳回军的路上,孤把冲儿与奕儿将来的表字想好了。”曹操轻声道,怕扰了睡熟的郭奕,“冲儿,孤给他取字仓舒;奕儿,便取字为伯益。” “仓舒,高阳才子;伯益,大禹良相……”郭嘉瞬间了然了曹操的潜台词。他低头看着怀中不知世事,一派天真的郭奕,眉眼微微弯起,盈满难得一见的温柔,“明公,若是可能,奕儿取何字,嘉希望他长大自己选择。无论禹公是谁,高官厚禄,权倾朝野,或许并不适合他。” 曹操一愣,想了想,很痛快的就点头道:“如此也好。” 反正,无论将来郭奕想要的是高官厚禄,还是纵情山水,他任何的选择,对曹操都不会是难事。就算是难事,就凭他是郭嘉唯一的儿子,曹操也一定会为他办到。 多年之后,已经及冠取字“伯益”的郭奕,被同僚好友问起究竟想要何物时,歪头沉思了许久,也不知怎么回答。若说太平,那当时天下早已平定多年,国泰民安;若说厚禄,他封地良田千亩,赋税丰厚,当朝皇帝给他郭家的赏赐更是无数,堆在家中放都放不下。于国于家,于公于私,他似乎都已幸福的令人羡慕甚至嫉妒。 “若非要说,那奕最想要的,便是再吃一口儿时的那盘甜的腻口的糕点吧。” 还有,像那日父亲一般幸运,遇到那个放在心尖之人,山川无论千里,岁月不计春秋,携手策马,白首到老。. 第105章 建安八年,秋, 曹操南征刘表, 军于西平。 正如郭嘉料想的那样,一旦曹操将兵移向北方, 才装了几天兄友弟恭的袁谭与袁尚立刻又恢复到了之前剑拔弩张的状态。今日袁尚派人谴责袁谭毫无兄德, 败坏家风;明日袁谭暗中给邺城旧吏许下重金让其背叛袁尚。二人实力相当,再加上中间还有个识大体的袁熙两面奔走, 最后二人也没能将对方置于死地,却让本来敬重袁氏名望的河北士人,逐渐失去了对袁氏的信心。越来越多的郡守举郡而叛, 不是降于袁尚,也不是降于袁谭, 而是远在天边的曹操。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兵不血刃,本就是郭嘉最擅长的谋略。 然而,即便是这样大好的局面, 曹操仍旧领兵屯在南皮, 没有行动。 根据?蛸从河北传回来的消息, 郭嘉所说的那个, 他们等待了多时的,最好的时机,就在最近。在那之前,每多走的一步, 只会是画蛇添足,打草惊蛇。 “没想到,还真的是先找嘉来了。”看着手中的拜帖,郭嘉微微一笑,吩咐道,“拿着这块令牌到营门口,就说来是嘉的旧友,先不要告诉主公,直接带他来嘉这里。” “是。” 不消多时,辛毗跟着士兵来到郭嘉帐前。士卒停在帐门口,向辛毗做了个请的动作。 辛毗长呼了口气,安慰自己至少接下来要见的尚且仅是郭嘉,不是曹操。有当年同门之谊在,郭嘉无论如何,也不会过分为难于他。做足了心理建设,辛毗这才伸手将帐帘掀开,走入帐内。 一进了帐内,他就看到了坐在案后之人。那人头发的大部分简单的拿布带绑起,还有几缕没扎进去的就随意的垂在鬓角旁,身上披着一件大氅,外面又披着件厚重的火狐色的裘衣,一眼看上去,人偏瘦的身体仿佛不是穿而是陷在了狐裘里。 “奉孝?”辛毗不确定的唤道。 “佐治这语气,是认不出嘉来了?” 郭嘉听到辛毗的声音,将手中毛笔一扔,抬眸笑道,“多年未见,今日突然来找嘉究竟有什么事?坐下吧,慢慢说。” “你气色看上去不是很好。”辛毗依言坐到郭嘉旁边的席上,在近处又打量了郭嘉好几眼,点头肯定道,“其实,当初在官渡的时候,毗远远看见过你,你现在比当时瘦了好多。” “那是当然啊,相比起袁本初,他那俩儿子可更要头疼多了,嘉身在其位,能不因为他们被生生累瘦了吗?”郭嘉半开玩笑般回答道,“佐治,你不在北方,千里迢迢来南平,就是来和嘉说这个的?” “当然不是。”辛毗经郭嘉一提醒,才又想起自己的来意,整整衣襟坐正,“毗受袁大公子之命前来。袁尚无视兄弟情义,背恩亡国,毗来请曹公调兵北上,与大公子合兵,共讨逆弟。烦请奉孝先代毗与曹公说和一二。” “嗯。”郭嘉点点头,歪着头等了许久,帐中仍旧一片安静,“这便……完了?” 辛毗看向郭嘉,点头道:“毗的确是为此事而来的。” “这个嘉当然知道。可嘉就算顾念颍川同学之谊,你就这一句话,嘉如何帮你劝说主公北上救袁袁谭?” 郭嘉头痛道,“嘉可以帮你。可你也要再想点理由,嘉也好去主公那里开口。” “……” 辛毗沉默不语。他兄长仅告诉了他那一句话,他既到了说了,与郭嘉说了,便算是尽到职责。再多的,他无何好说。 “仲治为何不亲自来,而是让你来找嘉啊。”郭嘉长喟一声,扶着桌案站起身,身上火狐色的裘袍从肩上滑了下去,“嘉现在去找主公,成与不成,嘉都不敢保证。”他走到帐门口,见辛毗还坐在原处,不禁又皱眉道,“与嘉同去啊。” “好。”辛毗这才慢吞吞的起了身,跟上郭嘉的脚步。 “嘉怎么觉得,佐治比嘉还不担心袁谭的死活呢。” 一路无言。直到走到曹操帐门口,郭嘉等候许褚进去通报时,才状似无意般向辛毗轻声感叹道。 自然而然地,辛毗在听到郭嘉这句话后,面上闪过的暗沉,难以逃不开郭嘉审视的目光。 辛毗大约在曹操帐前等了半个时辰,郭嘉才从帐中出来,沉着张脸,一见到辛毗便摇头道:“主公一心要先攻打荆州,嘉劝不动主公。”又避着许褚,靠近辛毗耳边小声道,“就为你的事,嘉还被主公骂了。佐治,嘉劝你还是回去告诉袁谭,他们亲兄弟之间的事,自己去解决吧。” 从方才起就仿佛对此事的结果毫不在意的辛毗这才稍微蹙起了些眉:“奉孝不是在诓毗?” 郭嘉苦笑道:“嘉能诓佐治什么?也罢,主公已经知道嘉私自请佐治进营来了,救袁谭的事,佐治自己与主公说去,看主公是否愿意。或者,嘉带佐治去找许先生?他与主公是年少时好友,若他肯开口,比嘉有用得多。” 辛毗踌躇了片刻,还是客气的请许褚又进去通报,而后在许褚出来后,走进了帐中。 或许是因为辛毗比郭嘉更善于劝说曹操,或许是因为辛毗总归是外人,曹操不好直言拒绝,总而言之,那日在帐中,曹操最后还是勉强答应带兵北上,营救袁谭。可辛毗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十日之后,曹操仍没有下令北归的迹象。不得以之下,辛毗不得不又一次来了郭嘉帐中。 与几日前一样,郭嘉仍旧陷在火狐狸暖和的皮毛中,将脸衬得有些苍白。他一手撑着腮,懒洋洋的批着眼前支在木架上荆州送来的情报,见辛毗来了,只是抬抬手,权力当招呼:“佐治今日来找嘉又所为何事?反正,嘉可不会再为佐治当说客,被主公骂了。” “奉孝。”辛毗走到郭嘉面前,神情明显比前几日来找郭嘉严肃了几分,更真实了几分,“明人不说暗话,是否奉孝与曹公早就等着毗的到来了?” “佐治在说什么啊。”郭嘉歪头看着辛毗,眼中的疑惑与无辜完全不似作假,“北方袁家二子相争,主公顾念与袁家旧情,不便多加干涉,这才先奉圣旨来讨伐荆州刘表。至于嘉,嘉的确认为应当先定北方,但主公的决定,嘉真的无法干涉。” “奉孝,毗承认,初到时毗并未与奉孝与曹公实话实说。”辛毗道,“毗此次来,的确是想请曹公挥师北上。但不是为了救袁谭,而是为了让北方之地,归于曹公之手。” “哦?”郭嘉直了些身子,狡黠的眸中多了几分到达眼底的趣色,“佐治这是何意?” “毗的意思是,比起袁谭,毗更关心的是辛家的存亡。袁谭生死,自毗离开之日,就与毗无关。” 郭嘉将木架一推,竹简啪嗒一声随小木假一起掉到地上。他站起身,走到辛毗眼前,平视着人的双眼,笑意直达眼底:“这不就好了吗。佐治先前何必与嘉演那些戏,平白生分了你我的交情。” 其实,辛毗并非心机深沉之人,否则也不会才这么几天就沉不住气,来找郭嘉将一切都说了出来。将话说开,辛毗也轻松了不少,扫清一身阴霾,恢复成了郭嘉昔日认识的那个爽朗耿直之人:“毗可并非存心与奉孝虚与委蛇。只是毗今日所言,仅为毗一人的主意,还没有告诉兄长。” 其实,辛毗说得话还是有几分保留。他离开袁谭处南下时,虽然对袁家失望,但还在犹豫不决的状态。毕竟兄长还留在袁谭那里,而且他们的家人也还留在审配驻守的邺城。如果他就此留在曹营,难免会影响到家人的安危。然而,几天前的那场刺杀却让他彻底改变了主意。 他南下为袁谭当说客,自然有与隐秘与袁谭那边通信的办法。可那日他前往通信的隐秘之所,等来的不是信使,而是手持利刃的刺客。还好他刚到那处,就本能的觉得不安,在刺客致命一击时侧身躲过,飞快逃回了曹营,躲过了这杀身之祸。 他回到曹操为他辟的军帐中,左思右想,都只能得到一个答案:这个刺客是郭公则派来的。郭图早就看他与兄长不顺眼,这次他离军南下,若是被刺客刺死在曹操军中,既不会有人怀疑到郭图身上,还可以将此嫁祸给袁尚,让曹操出于被栽赃的怒气答应帮助袁谭攻袭袁尚。 一石二鸟,郭公则当真是狠心。 既然郭图已对他生了杀机,那辛毗是绝对不会再回到袁营了。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全力助曹操早日攻破邺城,越早一日,他就越有可能将家人救出。他能选择的,只有留在曹营,然后赌将来他会有机会,将兄长与家人救出。 郭嘉自然听不到辛毗内心之语,只是顺着辛毗之前的话他问道:“你是怕仲治不允你改投主公?”在看到辛毗轻轻点头后,郭嘉继续说道“那就是佐治你多虑了。你的演技,嘉这么多年与你未见都能一眼看破,你的哥哥与你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心思。他让你来,便是默允了你的打算。” 郭嘉已然猜出了辛评的打算。让辛毗来找曹操,明为袁谭搬救兵,实为让辛毗借此机会直接留在曹营。辛毗投于曹操,保辛家一族之望;辛评仍旧效力袁谭,守忠义之名。 然而辛毗却并没有如郭嘉这般想到这一层,只以为这代表兄长与他有一样的打算,眼中满是欣喜之色,语气也轻快了许多:“当初若不是兄长先投了袁家,毗本来也打算和奉孝一般来曹营的。这下好了,兜兜转转,毗终于有机会把兄长拉出袁家那个火坑了。” “火坑?”郭嘉不禁笑道,“平心而论,嘉虽然觉得袁公并非能成就大业之主,但袁公,还是称得上礼敬贤士的吧。”想他在袁绍那里呆得那段时间,什么差事都不必干,每月俸禄多到数不胜数。若非郭图实在是上蹿下跳的太碍眼,没准当时的他真的会打定主意,留在袁绍帐下养老。 “奉孝有所不知。”辛毗摇摇头,“先主公在时,到还不至于闹得太过分。自打主公去世后,袁谭袁尚两兄弟相争,二人各自手下的谋士也是勾心斗角,袁尚那边审配和逄纪渐生间隙,袁谭这边兄长性情忠厚,远不如郭公则那狡猾之人得袁谭器重。而且,我听说之所以袁谭那么器重郭图……”即便知道郭嘉帐中只有他和郭嘉二人,辛毗还是警惕的四周看了看,才靠近到郭嘉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郭嘉眸光闪了闪:“原是如此。” 第106章 他以前一直以为,袁绍那么快呕血身亡, 是因为过于心高气傲, 一朝兵败气急攻心所致。没想到,这其中还有郭图的手笔。 一代枭雄, 四世三公, 兵镇四州,声望远传天下的袁本初, 竟是因此丧命。他这位族兄啊,多年不见,真是越来越有手段了。 “不过, 奉孝不也骗了毗吗?”辛毗对袁家倒真是没有什么感情,与郭嘉透露这个秘密, 有示好曹营的目的,也有仅是与友人分享秘密的简单想法。说完了,也并没有想更多,自然的就转了话题,“那日奉孝到曹公营中呆得那半个时辰, 肯定什么都未说吧。奉孝却还说曹公骂了你, 引得毗还愧疚了许久。” “单就这点, 嘉的确未诓佐治啊。”被辛毗的话拉回了思绪, 郭嘉理直气壮地回看向辛毗,“嘉那日的确是被主公骂了。” “……此话当真?” “那日嘉本来仅打算晾佐治在帐外一刻钟就出来的,结果主公因为嘉去见他没披那件被嘉拉在帐中的狐裘,就说了嘉半个时辰。” “……” “哈哈, 佐治莫非真信了?”见辛毗一脸无语的表情,郭嘉忍不住哈哈大笑,“不过,既然佐治已经是自己人了,嘉就也告诉佐治个秘密: 让佐治彻底改变主意,那个自称是郭公则派来杀你的‘刺客’,是嘉的人。” 辛毗惊愕的目光中,郭嘉笑意满眸:“佐治是刚直之人,真的不适合像嘉这样谎话连篇。嘉知道,佐治刚来营中,心中还有犹豫,担心兄长与在邺城的家人,所以嘉就帮佐治下了这个决心。小事一桩,佐治不必谢嘉。” “你……” “好啦好啦,话都说开了,佐治也答应,不能反悔了。现在,立刻随嘉去见主公吧。”不等辛毗反驳,郭嘉已经拉着他往帐外走去,“要是再晚几日,你们袁大公子可真要身首异处了。” 被郭嘉半推半拉来到主帐前,辛毗刚想着要请许褚通报,就直接被郭嘉拉着走了进去。见许褚那一脸习以为常的表情,辛毗这才知道,十天前自己是彻彻底底,从通报小种小事到兵戈家国大事,都被哄骗了个遍。 无了相护试探,虚以委蛇,这次曹操痛快地就答应了辛毗立即挥师北上,救援被袁尚围困的袁谭。紧接着,辛毗就见几个时辰之内,曹操手下将领已经来帐中禀报,言全军整点完毕,明日就可以拔营北归。 原来,十日前他到曹营的一刻,曹操就已经吩咐各将各营清点兵卒,做好离开南平,北上的准备。而这么大的事情,他就在曹营之中,竟连分毫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可想而知,曹营治军之严,是多么让辛毗惊诧。 何以袁绍占有天下四州之地,麾下雄师百万,谷梁千万,仍旧是一败涂地,抱憾身死?答案便全在这毫厘之差。 “辛毗和孤说,他觉得奉孝你比建安五年瘦弱了许多。” 等被震惊到的辛毗离开大帐,郭嘉立即跑到曹操身边坐下。那处火炭烧的最旺,也最暖和。刚一坐下,就听到曹操的话,惊讶道:“是那日佐治劝明公北救袁谭那日说的?”在得到曹操的肯定答案后,郭嘉轻挑双眉,“明明是与明公谈正事,居然能说到此,也只有佐治的性格能做到如此”抓不住当说客的谈话重点了。 “他何时说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奉孝你的身体。”曹操将郭嘉藏在狐裘中暖着手拉出,放到自己掌心捂着,“最近还咳嗽吗?” “明公看嘉这像病了的样子吗?”郭嘉笑道,“感谢华大夫那些苦的要死的药,嘉最近一直都没咳嗽,身体也好了许多。至于瘦了嘛……天气炎热,嘉吃不下东西,这是很正常的事。倒是明公,近来怎总是如此大惊小怪?” “孤不是大惊小怪。现在尚是八月,你就手冰成这样,底子肯定还是虚的。”曹操顿了顿,还是近些时日一直哽噎在喉的忧虑告诉郭嘉,“近来,孤总是在做一个梦。” 他缓缓沉声说道,声音悠远而深长,仿佛穿越了岁月的鸿沟, “在那个梦里,孤打了一场败仗,一场再无回天之力的大败仗。而其原因,孤梦里梦外,翻来覆去想了千遍,都觉得,仅是因为你当时不在孤的身旁。” “噗,原来在明公心中,嘉竟足以决定一场仗的胜败,这若让三军将士和其他谋士听了,可绝对要寒心了。”郭嘉仍旧眉目弯弯,唇角上扬,眸中闪着如叶上晨露的光亮,“不过这又有什么的呢。明公若真将这梦放在心上,以后明公的每一场仗,嘉都时时刻刻伴明公左右就是了。 嘉离开明公,又能去到哪里呢?所以,嘉是不会离开明公的,明公也是不会输的。” 可是,在曹孟德心中,究竟是胜利更重要,还是郭奉孝还在他身边更重要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起,就被郭嘉暗嗤一声压了下去。他向前凑去,在曹操唇上啄了一下,满意的看到曹操眉间的忧色瞬间淡去不少,唇边不禁又扬起了如偷到鱼干的猫一般狡黠的笑容。 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想它去自寻烦恼做什么呢。 人生苦短,就当珍惜今朝,对酒当歌,方为大哉! 十月,曹军至黎阳,袁尚畏惧退军,其麾下吕旷、高翔二将叛归曹操,袁谭私刻将军印予二人,引诱二人投向自己。曹操知晓袁谭有诈,便为儿子曹整娉袁谭的女儿为妻,假意欲与袁谭结为姻亲,安他的心,更让袁尚愈发忌惮袁谭的势力。曹操一退兵,果不其然,袁尚又拥大军猛烈进攻屯兵平原的袁谭,留下一个空虚的邺城交给审配驻守。 这大好的机会,曹操自然不会放过。建安九年二月,曹操沿河北上,绕过袁尚直接进军邺城,用大军将邺城团团围起。又起土山,挖地道,不断换着花样进攻邺城,不求一举成功,但求在这途中,逐渐将邺城守军的锐气一点一点打磨殆尽。 五月,夏雨时节,河水又涨了起来。依着郭嘉的建议,曹操下令毁土山、地道,凿堑围城,靠暴雨一夜浚之,广深二丈,引漳水灌之,彻底断绝了所有通往邺城的粮道。 “这下,邺城怕是又要死人了。” 站在邺城城外灌满水的沟堑旁,郭嘉仰头望向眼前高厚却不堪一击的城墙,双眼微微眯起。 风掠过河水,染上了几分寒意吹到他身上。胸中微痛,他不禁俯下身,轻咳了几声。 在夏季蝉鸣声渐弱时,邺城城内,饿死者已过半。 秋,七月,袁尚带万余人回救邺城。曹操带兵击之,大破袁尚。袁尚欲降,曹操不肯,一直追袁尚追到祁山,尽收其印绶、节钺、衣物,示以邺城守将百姓,城中崩沮。 夜凉如水,郭嘉坐在帐中,换上一盏新的油灯,继续看着案上成堆的战报。当看到邺城城内人心浮动,饿死者尸体遍地的消息时,他不禁勾起了唇角,仿佛是看到了最美妙的事情。 胸口猛地一痛,郭嘉捂住嘴,尽力将咳嗽声压低,不让帐外守夜的士兵听见。咳声难止,非人力可抗,他感觉脸庞一湿,原是额头冒出的虚汗,啪哒滴下落在桌案上他正在写的竹简上,晕开了未干的墨迹。 口中发涩,这种腥中带甜的味道,郭嘉再熟悉不过了。 是血的味道。 郭嘉不知道从两个月起,自己的身体突然这是怎么了。或许是如往年那样,因为天气一天天变冷而又染了风寒,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可他不敢去看军医。去看军医,就等于告诉了曹操他的身体状况,破邺正在关键时期,他不愿有任何事让曹操分心。 嘉并不是想瞒着主公。 他这样说服自己道。他早就答应了曹操,无论何事,他都不会再擅作主张,将曹操一人抛入那漫长岁月刻出的空虚与孤寂。他不是不打算告诉曹操这件事,只是因为,现在的确不是一个适合的时机。 再等一等,等邺城破了之后,他一定立即去看大夫。 也应该就在,这一两月之间了。 饮口倒了多时已凉透似冰的水,将喉头血压下。郭嘉揉揉因困倦有些模糊的双眼,借着豆点般大的烛火,继续提笔写下接下来将吩咐给蛸?的任务。 建安九年八月,戊寅,邺城守将荣夜阴开城门,迎曹军入城。不消两个时辰,邺城全城已为曹军全部掌控,守将审配被缚。 在城未破时,辛毗就知道因为自己降曹的缘故,兄长留在邺城的家人都被审配下了狱。邺城一破,他立刻快马鞭赶往狱中,却发现兄长的妻子、儿女,都已被审配斩杀。 他背袁投曹正是为了让兄长的家人不至于在曹操破城时身首异处,然而兜兜转转,竟还是回到了他最害怕的原点。他一手抱着兄长小女儿尚带余温的尸体,一手提着马鞭,毫无名士风度的往审配脸上抽去,鞭鞭见血。 漫天的咒骂声与嚎哭声中,审配大笑三声,一把从身旁士卒腰间抽出长剑,面北高呼袁公,自刎而亡。 同时轰然倒地的,还有郭嘉。 第107章 夏末的蝉爬到树木最高的枝梢,展展薄翼, 在斑驳的日光中, 如泣如诉般不知倦的鸣叫。倏忽间,北风乍起, 寒蝉噤声, 坠地而亡。 碾过蝉的尸体,许攸兴奋难耐中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 寒风刹那呼啸而入。紧接着,绣着凄雪残梅的屏风后,又响起令人闻之心惊的咳嗽声。 “谁擅自开门的?!”曹操转头怒呵。在发现是许攸后, 怒容也没有减少分毫。那高挑的凤眸中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杀意,让许攸脸上原本的笑意渐渐淡去。他驻足在距曹操几步远的地方, 不敢在进一步。 若非他还存有一丝理智,在曹操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许攸觉得他早已听从本能的尖叫,夺门而逃。 “咳咳……明公,不可。”盖着厚厚的棉被的郭嘉皱紧了眉头, 才忍着胸口阵痛, 暗拉住曹操的袖口, 向曹操轻轻摇摇头。 反手拍拍人的手背, 曹操把郭嘉的手塞回被中,又将被边掖好,轻声道:“奉孝放心,孤明白。”说完, 他又望向许攸,神色似乎真的比刚才和缓了许多,“子远,你为何事而来?” 许攸暗咽了口口水,顿了又顿,这才堪堪可说出话,却没有刚才冲入屋门的兴奋,只有经受惊吓之后的讪讪无措:“阿瞒,攸就是来告诉你,那个……袁绍的家眷都被擒住了,由丕公子带兵看押在袁府。……还有,袁绍二儿子那个媳妇,就是传闻中倾国倾城的那个甄氏,你要不要和攸一起去……” 他作为曹操多年的好友,自然知道曹操对美貌的妇人的猎艳之好。今日赶忙跑来找曹操,也是生了让曹操第一时间纳了甄氏,以此讨好曹操的目的。可现在,他却讪讪的住了口。他清晰地感觉到,此时他再多说一个字,定会身首异处。 曹操想杀他,即便此时曹操的神色勉强还可称为和缓,可许攸知道,曹操真的对他生了杀意。 理智终究没敌过本能,许攸不等曹操回答,边作揖边连连作歉道:“攸知道来的不是时候,这就告退。”说完,他立即小碎步离开了房间。出屋门时,几缕寒风又从被打开的门漏入,激的郭嘉不禁又咳嗽了起来。 “拖延多日,风热深入胸肺,怕是……”在许攸进屋前就已经在屋中呆了许久的军医,把了这么久的脉,终于小心翼翼的下定了结论: “主公,郭祭酒所患,怕是……痨疾。” 此言一出,曹操与郭嘉霎时脸色一变。不同的是,郭嘉很快就恢复了浅笑,而曹操任是再见惯了生离死别,却连个故作镇静都难以强颜。 “回禀主公,郭祭酒这病,以某之医术,实在是难以医治。还请主公立即请华神医来军中,或许祭酒尚有……”最后几字,军医实是再说不出口。他是大夫,比起曹操和郭嘉,更清楚痨疾的可怕。 先是开始消瘦,咳嗽,而后开始精力不济,嗜睡乏食,胸口疼痛,最后,病情一步步恶化,咳嗽频次增加,开始咳出肺中的污血。而痨疾更可怕之处在于,目前尚没有一种药方可以将其真正治好。大部分的病人,往往是一面大量的灌下汤药,一面毫无起色的消瘦,最后生生被痨疾熬死。 华佗是大夫,不是神仙,能不能治得了让所有医者都头痛的痨疾,他实在是不敢打包票。 “孤知道了,你退下吧。” 曹操挥手让军医退出去,又唤来士兵修书回许都,让华佗即刻北上邺城。 等士兵领命退下,他回头再看向郭嘉时,发现郭嘉已经倚着他合上了眼睛。 曹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郭嘉始终灼灼如光的双眸,而让他竟从没有发现,灌水围城那日之后,郭嘉日显的病容。此时,眸中光亮被合下的眼皮遮住,高耸的颧骨,消瘦凹下的脸颊,以及凝在轻蹙的眉间化不开倦意,顿时变得那样显眼,一瞬间便刺痛了曹操的心。 他不禁抬手抚上郭嘉的侧脸。 他的奉孝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竟变成了如今这样。变得让他,又一次觉得,纵拼命去挽留,最后能抓在掌心的,只有一抹云烟。 风一吹,就散了。 郭嘉本就仅是因为身体乏力而靠在曹操肩上闭眼歇一会儿,并没有真的睡着,一感受到脸颊上粗糙的触感,便立即睁开眼,双眸仍旧灿若星辰,本能般含着笑意。他抬手抓住曹操抚上侧脸的手,凝着人一双凤眸,勾起淡淡的微笑,轻声道: “明公放心,嘉不会就这么睡过去的。 痨疾虽然难治,但绝非绝症,历来痊愈之人也并不少。这不过是一位大夫,天下还有的是名医,更何况明公不也请人去叫华佗来邺城了吗? 嘉还等着和明公彻底消灭袁家这些不肖子,南下荆州呢。所以,明公放心,嘉会好好听大夫的话,喝药、休息,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郭嘉说了这么多,仍未能说的曹操展开眉头。他看向郭嘉的双目中疼惜之情愈来愈深。方才郭嘉那一席话,分明该是他拿来劝慰郭嘉之语,如今反倒先被郭嘉拿来安慰他,就好像如今深染痨疾的,不是郭嘉,而是曹操。 他突然想抱抱郭嘉。 然而手臂刚触到郭嘉的身体,郭嘉突然一侧身,捂着胸口俯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那急促的咳嗽声,就像一把把刀插到曹操心口,鲜血满注,痛心彻肺。 好像了过了好久好久,咳嗽声才终于停下。郭嘉方才捂着嘴的手从唇边拿开。 摊展的掌心中,暗红的血迹,和凄艳的一如隔绝生死的彼岸花。 “对了,方才许子远来与明公说的那甄氏,嘉也早有耳闻。听说,她生的天姿国色,倾国倾城,甚至比飞燕合德还要貌美。明公当真……当真不去看一看?”说到后面那句时,胸中又隐隐传来阵痛,郭嘉不得不顿了顿,抿唇强压下不适感,才能继续说下去。 近在咫尺的距离,曹操怎么可能看不到郭嘉的动作。只是郭嘉现在故意岔开话题,就是为了冲淡这压抑的气氛,让他不再忧心。所以曹操即便看见了,也不得不恍若未察,顺着郭嘉的话转开话题,以不折了郭嘉这份良苦用心:“绝色佳人,赏观一二倒也是乐事。不过她作为袁家家眷,反正会一直被关在城北的袁府中,不必急于此时。等奉孝过几天身体稍微舒服些了,和孤同去看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嘉……咳咳……嘉已经迫不及待了。”郭嘉还是没忍住,漏出几分咳音,“不过,这般美人,留着将来给袁熙守寡岂不可惜。不如……”一双灿眸,盈着促狭,落到曹操脸上。 “别胡闹了。” 曹操看向人,无奈道,“那甄氏才多大,孤的岁数,都够当她爷爷了。” “哈哈,嘉又没说是要劝明公纳了甄氏,明公的色心暴露了吧。”郭嘉笑够了,才渐渐正经起神色,“嘉的意思是,丕公子年岁渐长,也该娶妻了。” “让丕儿以嫁过人的妇人为妻?”曹操眉头微皱,“未免太委屈他了。” “嘉且问明公,如今邺城已破,明公……咳咳……明公可有将司空府移到邺城的打算?” “……无错,孤的确有此打算。” 建安四年末许都衣带诏一事后,虽然许都心怀异轨之徒被除去了七七八八。但对于那些自矜于阴谋却仍愚忠于汉室的老臣,都未被真正触动,曹操本也不愿将他们如何。但是毕竟许都仅有一个,一部分人忠于汉室,一部分人为司空府效力,之间摩擦绝不会少。而且,最重要的是,许都作为曹操的大后方,因为顾忌皇帝的缘故,曹操甚至其实连彻底避免后院失火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在邺城城破,或者说在衣带诏一事后,曹操就萌生了将司空府迁出许都的打算。或许汉室对于他,仍是忠诚与信仰所在,但务实如他,不能不为自己谋几分真正能够用来将来自保的资本。 “这便是了。”郭嘉继续说道,“然明公一旦将司空府迁往邺城,必然会落人以口实,认为明公是要自行发展势力,以便将来有一日将汉室取而代之。明公……咳咳……明公若想避嫌,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丕公子以甄氏为妻。” 甄氏是袁谭之妻,已嫁过人的妇人,而曹丕是曹操的长子,依礼规定的曹操必然的继承人。如果曹操真想代汉自立,登基为帝,就定不会为长子娶这样,难以母仪天下的女子。 其实,以曹操现在的实力,对汉室还会有“避嫌”的心思,显然更多是出于感情,而非利益。所以,郭嘉心底深处,其实多么希望曹操能拒绝这一提议的。因为那表明着,曹操终于有了,更进一步之心。 然而,曹操听完郭嘉的话,想了想,却是深以为然:“既是如此,那便让丕儿娶了甄氏吧。甄氏貌美过人,丕儿应该也会喜欢她。” “还有一事,嘉要提醒……咳咳……明公。明公要杀许攸,无妨,但必须要先辟青、幽、冀、并四州名士为掾吏,再杀许攸,以防失了人心。” “许攸不过一跳梁小丑,孤何时杀他……”突然,曹操想起什么,生生停住了话,皱眉看向郭嘉道,“大夫说了你要好好休养,怎么又不断提起这些杂事来了?这种事,交给孤就够了。” “嘉吃着明公的俸禄,喝着明公的酒,享着明公的美色,总得身在其位,谋其政事才是啊。”郭嘉眨眼笑着说道,“再说了,明公未发现吗,嘉一提起这些正经事,咳嗽就少了许多。说不定嘉与旁人不……” 结果,还没等话说完,郭嘉突然又低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等咳声淡去,他再抬起头时,清俊而消瘦的脸比刚才更加苍白不见血色。 “方才是最后一次。”曹操心疼的将郭嘉垂下的,沾着血迹冰凉的手攥在掌心中暖着,“从现在起,到你彻底好起来,无论政务军务,都与你无关。你吃着孤给你的俸禄,喝着孤的美酒,霸着孤的心,孤给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刚才撑了那么久的强颜欢笑,然到此刻,曹操还是难以压抑住内心的酸涩,将郭嘉抱入怀中,不顾被骨头铬的生疼, “孤只要你,快些好起来。” 五日后,骑死了五匹快马,华佗急匆匆赶到了邺城。在给郭嘉诊断过后,他与先前军医得出了同样“痨疾”的结论。但相比起那位军医的悲观,华佗至少还是给了郭嘉与曹操以希望。依郭嘉现在的情况,按时服药,远离事务征战,花四五年的时间静心休养,或许还有痊愈的可能。 听到华佗的话,曹操大喜,立即如那天所说,将郭嘉原本负责的所有事务都任命给了他人。而郭嘉也听话的很,日日按时服药,多加休养,每日要不是在院中晒着太阳读些闲书,要不就是去日渐恢复繁荣的邺城街道逛览,无论曹操是去征袁谭袁尚,还是商讨邺城政务,郭嘉都完全不会参与。除了每三天曹操无论多忙,都定要抽出时间来看他,问他身体情况以外,一切就好像都回到了他投曹营之前,日子过得无聊而清闲。 这样休养下,虽然灌进无数汤药也未见痨疾有任何变好的迹象,但至少三年以来,病情也没有恶化。一条性命,摇摇坠坠,却还尚且可以肯定的握在郭嘉自己手中。 直到建安十二年的秋季,寒蝉鸣声又是喑哑。 此之前,在曹操连年不断的征讨下,袁绍长子袁谭已死于战场,而次子袁熙、小子袁尚两兄弟,在曹操的重重罗网包围之下,最终竟还是有如天助般,破围而出,向北逃去,投奔了素与袁家亲厚的辽西乌桓王塌顿。 自建安元年,乌桓先后从中原略去百姓十万余人,再加上袁绍的有意拉拢纵容,乌桓一族的实力已足以威胁中原,而现在,袁熙袁尚又逃到了他那里。一旦让袁熙与袁尚彻底与乌桓联合起来,塌顿必然会打着为袁家报仇的旗号,率大军南下,让北方又经历一次生灵涂炭。 然而,乌桓远在大漠以北,征途遥远,道路坎坷;再加上荆州还有刘表虎视眈眈,一旦大军远征乌桓,难保刘表不会趁虚而入,挥师北上。到时,北土未定,南无归路,莫说天下,连性命都恐怕难以保下。 征或与否,议事厅内争论不休,然始终以反对的意见占据上风。曹操坐在主案后,揉着发痛的头,忍受着眼前的嘈杂。即便他心中已经有了结论,但如果帐下所有人都反对北征乌桓,他就不可能武断专行。北征乌桓,已是险棋,若再不得众人支持,军心不稳,绝对只会是未战先败。 他下意识的看向一侧那空空的竹席。若是以前遇到眼前这种状况,那本该此时坐在席上的青衫人,必然会与他心通,早就展袖起身,为他力排众议,力执其咎,三言两语,定下天下大计。 突然,传来屋门被推开的声音,自厅外吹进一股寒风,瑟瑟刺骨。曹操皱眉看去,却见在那大开的屋门口,一抹形销骨立的清影噙着笑容,站在洒下的月光中。仍旧在呼啸的寒风吹起来人身上的青衫与近乎披散的长发,化到墨色的黑夜中,似幻似仙。隔着满厅灯火望去,人也将乘此北风,披此清辉,化为云烟,融于苍茫夜色。 第一秒,曹操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第二秒,曹操多么希望自己看到的仅是幻觉。 他迈入嘈杂的议事厅,在因为他的到来而渐弱的嘈杂声中,披着凉意与月辉,如殉道者一般坚定的踏着天命的既定轨迹,一步,一步,向曹操走去: “明公,请立即调兵整军,北征乌桓!” 第108章 “如果郭嘉随军北征,以他的身体, 必死无疑。” 听到眼前这位白衫飘飘的不速之客的话, 曹操提笔的手微顿,又落了下去: “孤知道。” “即便如此, 你仍旧要让他随军?” “无错。” 曹操一秒都未曾犹豫肯定的回答瞬间将华佗彻底激怒, 然而银针刚滑入手中,曹操抬眼看了一眼他, 又道: “华元化,你是大夫,不会杀人。更何况, 凭你那点伎俩,根本杀不了孤。” “曹操, ”被戳穿也毫无惧意,华佗头颅微仰,目光寒如冰霜,直刺向曹操,“我知道, 只是因为我有用, 所以你才一直没有杀我。我劝你, 最好现在就在这里杀了我, 否则我会将你刚才的话,一字不拉的告诉郭嘉。到那时,你看他还会不会去心甘情愿的送死。” “若是如此,华大夫请便。”曹操平静回道, 手中笔从未在简上停下,“你也看到了,北征在即,孤还有许多要事要处理。奉孝将以命为孤搏的一战,孤不能输。” 华佗终于忍不住厉声问道:“此战的胜利,难道对你而言,比郭奉孝的命还重要?!” 曹操笔尖一顿,而后猛然大笔一挥,落下最后一字,将笔一扔。他缓缓抬起头,直视向华佗早盈满怒色的双目, “这一战胜败,关乎到天下。 而天下,比任何事物,都要重要。” “明公真的是这么说得?”残灯光影下华佗,早失了那谪仙般风淡云清,让郭嘉深觉有趣。 “一字不差。”华佗回道,“奉孝,曹操在明知道你一旦北上就必然会殒命的情况下,还一定要让你随军,就说明他根本就未将你的生死,真正放在心上。既然如此,你又何苦为他枉丢了性命?和我回阳翟,再给我一年,我定将你的病治好。” “奇了怪了,”郭嘉惑道,“元化不是早与嘉分道扬镳了吗?若非嘉绑了你的家人,你不是该早就不肯为嘉医治了吗?今日怎又与嘉说这些?” 华佗一顿,半响才慢慢道:“……自你十几岁起,我就为你调养身体,这么多年,你几乎可以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无论如何……我不愿看你为根本不在乎你生死的人,丢了性命。” “谁说主公不在乎嘉的生死了?” “他方才所说” “嘉觉得主公说得没错啊。”郭嘉低下头,往冰凉的掌心呵了口热气,“北征塌顿这一战,近则关乎彻底剿灭袁家势力,远则可解几十年内北方外邦之祸。此一战,若是输了,就会一败涂地,主公重视,理所应当。” “可即便如此,他又为何非要带你去?”华佗驳到,他是真心实意的希望郭嘉能不再执迷不悟下去,“荀攸、贾诩、程昱、刘晔,何人不能随军北征,何苦非要让你随军?” “北征乌桓,是嘉力主的。若是由其他人代嘉前去,将士们会如何想?”郭嘉道,“会不会认为嘉明知征乌桓根本不可能,所以才出了计谋又临阵逃脱,让他们去送死? 这本已是一步险棋,如果大军未行,先自丧士气,此战的胜率必会又减一分。 而且,众谋士之中,嘉的确是最适合的那个人。北征乌桓,情况瞬息万变,临阵制敌,当机立断,嘉自问比起文和和公达,更有这份胆识在。 九死一生,最适合嘉这种将死之人,来豪赌一场了。” 郭嘉说了很多,或许有理有据,可每一字,听在华佗耳中都似在逃避。他不得不点醒郭嘉道:“无论如何,哪怕此战再重要,再难胜利,曹操仍有选择,为了你的性命,将你留在邺城养病。”他见郭嘉神色未动,顿了顿,将话又说重了一层, “所以,在你的性命与天下霸业之间,他仍旧选择了后者。” “咳咳,咳咳,所以啊,这才是主公喜欢关心嘉之处啊。”听完华佗的话,郭嘉轻咳几声,摇摇头道,“没错,或许嘉此次不随军,主公也会大胜。可万一败了,又该将如何? 如果嘉几个月后知道,嘉苟活于世,竟是以主公的江山为代价,嘉一定会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早就死在建安四年。那种痛苦,比将嘉千刀万剐,还要痛苦。 还好还好,孟德是了解嘉的。” 念及与那人鲜少相唤的字,郭嘉不由唇角上挑,勾起一个直达心底的笑容。倒映着烛光眯起的双眸中,光亮璀璨,盈满的始终只有缱绻与欢喜: “对嘉来说,同样, 这天下,比任何事物,还要重要。” 华佗在时,曹操尚且还能故作镇定的处理军务,然华佗一走,曹操的心彻底难以再静下来。现下在他案上的,全是为几日后北征要做的准备。换言之,他每处理完一份,就离征乌桓更近了一步,就将郭嘉……更往鬼门关推了一步。 这时,屋外传来叩门声,曹操拿不准是华佗去而复返还是其他人,只高声让人进来。 一双纤长白皙的手将屋门推开。来人以斗篷遮着半边脸,看不清容貌,独腰间配着的玉佩随人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散出些淡淡的兰花香气。他从屋外而来,却未带进一丝寒凉之气,反倒让人觉得亲近温暖。全身上下,唯独的一点霜色,也仅是在墨色的外衫外,披着的同样墨色披风的肩上与头顶上,落满了屋外不知何时开始飘得小雪,恰似白霜。 他将斗篷摘下,面冠如玉,温润尔雅,竟是许都远来客。 “主公,??俏?菹吕此椭鞴?闭魑诨傅内?榈摹!避??律?溃 “此外,北征乌桓,事关大汉荣光,??砦?蠛荷惺榱睿?鹞夼源?;骨胫鞴?市恚?谰疲?婢?稣鳌! “文若?!”病恹恹的坐在廊下赏雪的郭嘉,冷不丁看到不远处的荀沟笔亲约嚎创砹恕k?放裆厦弊右淮??蛉伺苋ィ?肴ト啡弦欢?h丛谡嬲?艿窖┲?埃?驯惶?缴?艏奔庇?侠吹能??Щ亓死戎小?br> “奉孝……”望着眼前的郭嘉,荀??皇焙硗贩13簦?煅饰扪浴>嗬肷弦淮渭?妫??凸?危?丫??跛哪晡醇?恕k哪昵暗墓?危?姑嫔?烊螅?硖蹇到〉奈仕?指獾愠裕?志坪龋凰哪旰蟮墓?危?艚羰欠讲盼兆u耸滞蟮哪潜还峭犯醯降囊幌拢?炎阋匀密??谋??br> “文若,嘉好想你。”相比起荀??性涌嗌?那垦栈缎Γ??问钦娴暮芨咝耍?凹卧??牍?慊崂矗?疵幌氲侥阏娴幕崂础! “奉孝知道??睦匆猓俊避η看蛐σ馕实馈?br> “嘉知道??约蔚墓匦穆铩!惫?稳砩?溃?拔娜舴讲湃フ夜?鞴??氪?嗡婢?闭魑诨福?怯氩皇牵俊?br> 荀??僖闪似?蹋?愕阃贰?br> 因为乌桓之策是郭嘉提出来的,所以荀攸、贾诩、程昱他们任何人代替郭嘉出征,都会动摇军心,除了荀??r蛭牍?诬髫??遣煌谴蠛旱纳惺榱睿?衔?凼Γ?铝彀俟伲?热粲伤嗡娌懿俪稣鳎??棵蔷?换崛衔??问橇僬笸怂酰??崛衔?馐羌?邪盐盏囊徽獭7裨颍?攒穑??换嵬br> 在许都接到驻扎在邺城的大军要北征乌桓后,深知当下局势和郭嘉曹操性格的荀12蠢砬辶耸绿? 乌桓不可不伐,郭嘉不可不往,除非,由他以身相代。 匆匆将许都所有的事务安排好,荀??踔撩挥刑崆靶奘楦?懿伲?土12雌锫肀鄙细侠蹿?恰t诠?紊踔淋髫?吹讲苡??埃??砦?懿倬?械乃韭恚?孀挪懿偎拇φ髡剑?彩浅j隆k淙灰迅袅耸?嗄辏?匀希?运?啻允潜热霉?稳ニ退溃??玫难≡瘛?br> 可是…… “可是,主公拒绝了文若的提议,对吗?”郭嘉轻声说道,双眸明澈如镜,“倘若乌桓一战败了,嘉死在漠北,甚至主公也死在漠北,能在逆境中力挽狂澜的,只有文若你了。只要有文若你在,曹家、汉室、天下,无论何种境况,都尚有一线希望。 所以啊,这世上可以死一百个郭奉孝,也绝不能少一个荀令君。” “说什么胡话。”荀??岷且簧??尚闹腥丛谔酒?9?嗡?担??敕讲挪懿偎?档氖峭?辉?颉 义之所向,虽死不惧。然正因为这里的人是心怀天下苍生的荀文若,所以他才无法随心所欲,才不得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回到许都,坐视不久后,郭嘉的死亡。 “哈哈,文若知道的嘛,嘉不正经惯了。”郭嘉笑道,“其实文若不必再纠结于乌桓一事了。嘉是真的不想死,所以甚至连离间塌顿与袁家儿子、借匈奴给乌桓施压的法子都想过了。可是,或许是天意吧,嘉能想到的每一条路,走到最后,还是堵死的。 看来,老天爷命中注定,这塞外荒漠,只能由嘉来陪主公共赴。” 嘉是真的不想死…… 郭嘉说到此时,纵然再努力笑得云淡风轻,还是难以掩饰住眼底的遗憾与痛色。被司马徽下毒,他九死一生的逼出了解药;五石散的痛,他也挺过来了,甚至这场突如其来的痨疾,他也在尽一切所能去治疗。他不在乎针灸有多痛,不在乎汤药有多苦,醇酒珍馐更都不过是浮云。他是真的想好好攒长些阳寿,以便将来能与曹操踏破江南水色,能回到许都一醉方休,能东登泰山巅,西赏长安花,能看到所有人期盼的那场盛世繁华。 他真的,好不甘心。 “奉孝……”郭嘉明明还笑得灿烂的面庞上,却是一滴一滴开始极为缓慢却无法停下的,从眼眶涌出的泪。 荀??娜绲督省?伤?茏龅模??饲崆嵛??我淮斡忠淮胃?ネ2幌碌睦岬危?傥弈芪?Α?br> 生死面前,以人之力,太过渺小了。 “……让文若,看笑话了。”不知过了多久,泪总算不再涌出。郭嘉胡乱揉了揉眼睛,硬要撑着唇边的弧度,“文若会来,嘉真的很开心。正好,这个东西,嘉就不必让别人转交了。” 递到荀??矍暗模?且黄胀ㄎ奁娴男∧竞小5系茫?馐窍]蛸专门用来传最重要的情报的容器。 “这个,加上嘉之前赠与文若的那块玉佩,留在一起,有朝一日,文若或许会用得上。”郭嘉轻声道,“这个木盒虽然像?蛸的木盒,但打开方法有所不同。倘若,倘若将来何时,文若遇到棘手之事,去找阿雾那丫头,让她帮你打开。” 他看着手中的木盒,眸间不禁又生出遗憾: “本来,嘉以为还有时间,可以一辈子都不必将此物交给文若…… 罢了。”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春色渐浓时,他已经六十六岁了。 将外袍披在肩上,身只着中衣,他强打着精神,坐在榻上看着几份呈上来的奏简:一份是说江东新遭了水灾,一份是关中去年屯田的产量,一份是汉帝正月春祭的记录。每一卷都写的又小又密,他不得不俯下身凑得极近,才勉强将字看清,却也因此,很快引起了困扰他多年的头痛。 自打这次从谯县回到雒阳,他的精力就愈发的一日不如一日。那些太医在给他诊脉时唯唯诺诺不敢说出的话,其实,他都知道是什么,只是故意装作不知,看是不是自欺欺人,就能欺的了天道命数。 头痛已经困扰他许多年了。尤其是在赤壁后那场大泽云梦后,愈发的严重。每当头痛时,他总会将那把放在枕下的折扇拿出,以竹制的扇尖点在额头。冰凉的触感,总是会让他回忆起那个蜻蜓点水的吻,然后或许出于心理原因,头痛感顿时也会减轻不少。 此时,他习惯性的向枕下探去,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他在雒阳,而不是许都;这幽深空寂的宫殿是雒阳新修整的偏殿改成的魏宫,而不是那人声鼎沸宴来宾往的大汉司空府。 仆人依他的吩咐,都留在殿外听候,偌大的殿内,独有他身边的一盏长明灯火焰火色摇晃,橘黄色的光忽明忽暗,独照到他一人。 这一辈子,六十六载,他北征乌桓,南克江东,西破羌敌,东抚夷邦,平定天下,晋位魏王。普天之下,无论荒僻小郡,繁荣大都,无人不颂他之功业,无人不称他之德行。 他还给了天下一个海清河晏。 他赢得了天下。 然后呢? 日暮迟迟,转头望向舷窗外,煌煌汉宫,残阳千里,火烧层云。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日炽焰燃烧天地,那日大泽西风长盛,那日故人与卿长绝。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头痛已经淡去了许多,连同痛感日渐远去的,还有意识。疲倦的缓缓阖起双眼,意识渐渐模糊,他不禁想着,若是一切能够重来,该会如何。 若是可以,他想早些就遇到那青衫之人,看人少年时已明澈如镜的双眸;他想早些发现人中了司马徽下的毒,而不至于让人独自在漫漫长夜承受痛楚;他想在云梦大泽,强拉住人的手,管他什么天道命数,都不许他再离开,而后一去不返。 江山天下,青衫故人,他偏要兼得,并肩同看,这场盛世繁华。 曹操从梦中醒来时,郭嘉方提灯推门而入。 橘黄色的灯火照耀下,郭嘉的面色并不苍白,反倒透着些许红晕。那双眸子明澈依旧,看上去精神十分不错。 可曹操知道,这并不是因为郭嘉身体奇迹般好了起来,而是为了这场北征,郭嘉在那日议事后,又开始小剂量的开始服用五石散。 这一切,郭嘉在服用之前,就告诉了曹操。他答应过曹操,从今以后,无论何事,都不再相瞒。 所以这一世,郭嘉没有瞒曹操他的身体,也没有将自己的性命只当是曹操霸业路上的垫脚石。曹操也没有被瞒在鼓里带实际已是强弩之末的郭嘉四处征战,更明确的告诉告诉郭嘉,这天下江山,他绝不想茕茕一人独守。 可他们仍旧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郭嘉的性命与天下江山,阴差阳错的被天命般得恶意逼到了天平两边,曹操无论选择哪一边,另一边都会跌的粉身碎骨。 “明公,已经卯时,该出城点兵了。” “……好。” 所谓天命,便是没有阴谋、没有误会、没有隐瞒,知晓所有的一切,却仍旧别无选择,只能一步一步,踏向既定的结局。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 第109章 自邺城而上,山岭纵横, 荒漠茫茫, 在北之又北的远方,是三郡乌丸之所在。 前汉之时, 夷狄外族以西北匈奴最为忧患, 然经骠骑将军、大将军之后几代征伐,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已被击得溃不成军, 难成气候。逮至光武中兴,都城东迁至中原雒阳,四方外族面临日益寒冷的气候, 复又生起异心。虽然匈奴已远走极西,然西北新崛起之众羌, 东北不时南侵之鲜卑,始终对大汉虎视眈眈。 自董卓入朝,祸乱两京,十八路诸侯各怀异心割据四方后,中原彻底陷入了动荡, 四方虎视眈眈之外族终于找到了等待多年的机会。比如, 辽西、辽东、右北平三郡之乌丸便承天下乱, 破幽州, 略有汉民合十余万户。袁绍一心称霸中原,不愿与不涉大局的乌丸交恶徒耗实力,遂厚交于辽西单于塌顿,皆立其酋豪为单于, 并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投桃报李,可以决定三郡乌丸部族大部分决策的辽西单于塌顿,多年来甘愿为袁绍差遣,以便换来更多的牛羊、土地和边民。 如今,袁绍袁谭身死,昔日袁家统辖之地尽收归于汉庭,然北之又北的乌丸,仍毫发无损,更时不时借为袁家报仇之名南侵中原,从中渔利。 谁都知道,塌顿出兵显然不是因为昔日与袁家的交情,而是以此为幌子,争夺利益。若曹操只为让塌顿交出袁熙、袁尚二子,比起千里涉险,倒不如与袁绍一般厚禄于塌顿,并对乌丸劫掠汉民之事视而不见,以此换取塌顿的效忠。 可这一看似不错的选择,实际从未出现在曹操的考虑范围内。 且不论乌丸素来两面三刀,重施以厚禄,也不过是养了只喂不熟的狼。如此边患不除,国定无宁日。更重要的是,曹操是大汉的司空,他所领的数万雄兵,是与冠军后远击北庭的雄师一脉而承的大汉骁骑,他的政令决策,始终代表着大汉荣光。 与乌丸,不能和,只能战,且要赢得漂漂亮亮,毫无悬念,方能使四方异族胆战心惊,使他们记起最深的恐惧中,泱泱大汉王师的凯歌雄风。 建安十二年,夏,四月,汉尚书令荀熳樱?诤核究铡10扞蠼??懿俳凇10幔??懿俜钪急闭魑谕琛n淞Ψ矫妫?懿俚阕憔磐虼缶??缘纯芙??纪ず钫帕伞2纪ず钫培a、偏将军都亭侯徐晃、左度辽将军鲜于辅、护乌丸校尉阎柔等最为骁勇的年轻将军为将,并令议郎参司空军事曹纯统领天下骁骑的虎豹骑,与大军随行。 而与之相对的谋士,曹操只唤了司空军师祭酒郭嘉一人的名字。 聪明的人暗道郭嘉的幸运,以为曹操是有意要重赏于郭嘉,所以才将这么大的功劳交于他一人;知晓内情的人则轻轻叹息,哀恸与苦涩凝于心头,终究于事无补。 无论其他人所想如何,郭嘉仍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他利落的翻身上马,拉着马缰来到大军前,英气毫不逊于武将的向曹操一拱手,高声道: “嘉领命!此战我军必将大胜,不负炎汉荣光!” 清风吹起他的青衫,勾勒出青衫下骨瘦嶙峋的残躯病骨。然一如往日,只要郭嘉在这里,胸有成竹,言之凿凿,所有人就觉得,纵使是龙潭虎穴,也能大胜而归。 高台之上,身着绣着章纹的华服的荀?兹找殉沟灼葡??疤ひ徊剑?嗄赂吆簦?br> “礼时已到!为大军,击鼓!起乐!”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 “披铁甲兮,挎长刀。 与子征战兮,路漫长。 同敌忾兮,共死生。 与子征战兮,心不怠。 踏燕然兮,逐胡儿。 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与子征战兮,歌无畏!” 震天雷地的鼓声中,恢弘浩然的歌声中,曹操高举长鞭: “三军将士听令,随孤出征!” 大军浩浩荡荡的向北前进。每越向北一分,气温就低一分,郭嘉的病也就重一分,军中死的人就多一分。朔风凛冽,荒土难行,等夏五月,大军到达无终时,已有近千人死在了北征的途中。 雪上加霜。大军刚到无终,此地就下起了瓢泼大雨,道路积水泥泞,车马根本无法通行。而无终作为通往辽西的要冲,素有乌丸的探子留守,此时见汉军前来,立即快马通知了辽西塌顿。乌丸即刻派兵南下,驻守在无终的山中小路与险要之处,彻底遏止住汉军北上的可能。 汉军不得已在无终安营扎寨,等大雨停了再继续北征。 而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两个月。 下了一整天的大雨,直到金乌西辞,方才停了下来。没有烦人的大雨,将士们三三两两的开始搜集未被雨水淋得湿透的柴火,生灶做饭。大营中,一簇簇的火光将黑夜照的明亮。 “明公,”郭嘉走到坐在一簇篝火前的曹操身边,贴着人坐下,一边借着火光搓着手取暖。 曹操看了一眼他因冷瑟缩的样子,将人往自己怀里拉了拉,冰凉的触感在夏季尤显得诡异:“你方才去做什么了,怎么身上这么冷还是湿的,淋到雨了?” “不是雨,是汗。嘉刚刚散完散,明明方才还觉得热得厉害,现在发完散,反倒觉得冷了。”他看看燃的旺盛的篝火,又往曹操怀里贴了贴,“明公怀里可比那篝火暖和多了。” 过了会儿,郭嘉觉得散完五石散的寒凉减退了许多,便想直起身,奈何曹操的手臂抱得太紧,他也就乐得继续蹭曹操身上的温度:“嘉有预感,这雨今天停了,就不会再下了。明天,最晚后天,大军就可以继续北进了。” “正好,?蛸也找到田畴了。”曹操道,“田畴说有条小路,能避开乌丸的军队,从卢龙塞出直攻鲜卑庭。只要明天不下雨,孤立即下令,下午就拔营前进。” “嘉可是素来是一语成谶的,所以明天一定不会下雨。” 郭嘉笑着说完这句话后,曹操亲昵的拍拍他的手,没有说话。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熊熊的火光中,只闻柴火噼里啪啦的作响。 “明公,”郭嘉双目倒映着火光,神情悠远而恍然,“嘉的谥号,可是想好了?” “……孤想了想,还是‘贞’字最佳。” “取‘贞’字何解?清白守节?”郭嘉笑眯起眼,“长文刚回朝不久,听到这个,怕是又要生气了。” 曹操抚着郭嘉逐渐松散开的青丝。原本乌黑的青丝在月光清辉下,泛起了银白色的光泽。 可否以此自欺,也算作相伴至白头? “不仅是清白守节,而是孤告诉过你的那八字: ‘大虑克就,忧国忘死。’” “原是如此啊。”听着曹操的话,郭嘉也陷入了多年前的回忆,“嘉当年可是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怕死的呢,嘉自以为是算无遗策,没想到啊,没想到,竟连自己的心思都算不清,这辈子竟然还是搭进来了。”他轻叹口气,转头笑望向曹操,“不过,嘉觉得,有时候失策一下,也是幸事。 那坟呢,明公打算为嘉选在哪?”在曹操回应之前,郭嘉已经转回了头,“嘉这几天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得在嘉离开前和明公商量完这些。否则嘉去的洒脱,到时候明公可怜兮兮的一个人秉烛夜想想这些事,嘉可不放心。” 曹操顿了顿,半响后低沉而坚定道:“孤带你回家。” “回家?是邺城还是许都?明公指的应是许都吧,奕儿还住在……” “不是邺城,也不是许都。”曹操声音低沉,仿佛压抑着太多的情感,“是阳翟,郭家的大宅。” “那处?可那里嘉已经在打完吕布的时候就托人卖了。” “是孤的人买的。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孤带你回去的时候,也不会显得萧条。”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嘉死了之后,还能回到家乡。果然,比起这乱世中的大部分人,嘉一向都这么幸运。”阖上双眼,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昔日在阳翟家中的场景。然而,小时大部分的记忆都已然模糊,独独还铭记在心里的,只有那时与人的偶然相遇。那时,曹操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夏侯,他还是个无心世事的少年,他还坚定的认为自己这辈子,绝对不会和曹操再有任何的交集。 “嘉想起来了。”郭嘉突然睁开眼道,“在那个院子里,嘉还埋了坛舍不得喝的美酒。嘉一直想着要找时间回去将那坛酒挖出来,可后来尽顾着喝明公府里的酒,就忘了,连卖宅子的时候都没想起来。” “哪个院子?” “就是当时明公住的那个院子。”郭嘉微笑道,“还好,是明公遣人将它买了,否则埋了这么多年的美酒却白给了他人,嘉定要心疼死了。 等明公带嘉回家的时候,就把那坛酒开开,倒在嘉的坟前。嘉走的慢些,或许还能饮上几口呢。这样,嘉最后一桩想到的遗憾的事情,也能了了。”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将郭嘉抱得又紧了些,用力程度仿佛要将郭嘉一身病骨融入自己的身体一般。 “其实,遗憾的,还有一件事。”郭嘉轻轻推开一些曹操,抬起头,如朗星般的双眸直视向曹操。火光的照耀下,他眉目含笑,温柔的惊艳着往昔岁月。 情难自禁,曹操的头向前倾去。 郭嘉的唇仍旧染着凉色。 漫漫火光中,被天命注定了生死相别的恋爱紧紧相拥,唇齿交融,相濡以沫,即便感觉快要窒息,即便栉风沐雨宵衣旰食,也还是舍不得学那鱼儿,相忘于江湖。 万幸万幸,曹操兜兜转转又遇见了郭嘉,郭嘉兜兜转转再离不开曹操。故事的结尾,他们终究,未辜负这场相逢。 第二日田畴来到军中,果不其然献上了一条能避开乌丸士兵,通往塌顿大后方柳城的的小路。这条路已多年罕有人烟,危险无比,但别无选择的曹操无暇顾及更多,立刻下令全军,一面佯作退兵迷惑乌丸,一面带军进入徐无山。 这条路果然艰险,一个不留神就会掉入山谷不说,辎重器械根本就难以走过去。见此,郭嘉建议曹操索性留一万步兵留此漫漫运送辎重,剩余士兵只带半月口食,轻兵北上。兵贵神速,将乌丸打的措手不及。 曹操立即采纳了郭嘉的建议,将辎重尽数留下,带着剩余的大军继续前进。 北出卢龙塞,堑山填谷五百余里,经白檀,历时半个月,终于到达了右北平的治所平冈。八万众勒马扬鞭,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平冈城城下时,平冈守军心胆俱骇,却不得不整兵迎战。一日激战后,平刚城破,全城百姓、粮草、士兵,尽归汉军所有。 然而,汉军付出的代价并不算小。这一路涉足高山险谷,穿过茫茫荒漠,无数士兵甚至没能到达战场,就在路途上因为患病力竭饥饿缺水死去。而平冈一战,面对骁勇善战的鲜卑铁骑,即便汉军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机,也打的并不轻松。甚至连枪术出神入化的张绣,也在此处,马革裹尸。 谁也不知道那支箭是从何处射出来的。在战场上,这种意外,实在是太多了。无论谁的死亡,都不足以让踏遍险境,之前近乎绝望的大军更加悲伤。 平刚城破,全军稍作休息,清点伤员。无法再前进的士兵留在平冈养病,剩下的士兵随曹操继续马不停蹄穿过荒漠,直逼柳城。 这次,郭嘉也留在了平冈,即便他是那样不愿。 在这之前,他依靠五石散,尚且可以保持精力,不拖慢全军的前进速度。而现在,他已经肯定的感觉到,倘若他再与大军一同前进,对战局毫无裨益,只会成为全军的负担。 所以,即便那样想要再多陪曹操一段时日,郭嘉还是选择留在了平刚城治所里,那个种着柳树的小院子里: “嘉就在那院子里等明公凯旋而归。”他尽力的微笑,仿佛这样就能掩去双眸中显而易见的憾色与不舍,“这样,嘉如果想明公了,就折一节柳让明公派来探病的人送回去。折柳,折留,以柳寄情,岂不风雅?” 最后的道别后,身披铁甲的曹操快步走下城墙,来到三军之前,甚至不敢再回首一眼,立即翻身上马,扬鞭挥师,率军出征。 郭嘉站在城楼上,望着大军浩浩荡荡,踏着黄沙,迎着朔风,消失在远方。极目远眺,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的,是到不了的北方,那巍峨连绵的白狼山。 第110章 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在这个世界上, 有太多我这般的无名小卒, 所以不必执着于知晓我的长相,亦或者是姓名。 几天前, 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在了这漠北之野。曾经横扫匈奴的汉军, 如今又登上白狼山,与单于的探卒不期而遇。战争爆发在此一瞬, 然后,就是两天两夜的死战。汉军取得了胜利,杀死了塌顿单于与诸位名王, 二十余万口人,无论夷、汉, 都成了汉军的阶下囚。 我的父亲是鲜卑人,但我的母亲是被他掳到漠北的汉人,从小到大,母亲时常给我讲起她的故乡,讲起恢弘浩然的长安城, 讲起繁华神丽的雒阳都。在大漠的南边, 没有风沙, 没有寒凉, 美轮美奂的大殿中,五音纷兮,金石陈,丝竹鸣, 舞女长袖飘飘,珍馐流水叠叠,饮不尽的美酒,永无夜的歌舞,日月为之夺明,丘陵为之摇震。 我是幸运的,因为母亲从小给我讲的这些故事,又因为她给我的与汉人无太大差别的面容,我在意外被俘入汉军后,并没有经过什么波折,就成为了汉军的一员。军中的其他士兵也只把我当因母亲而被迫在漠北出生的可怜人,并没有将我当作夷狄虎狼。 在与他们的闲谈中,我和他们打听起了母亲口中的那两座城市,那是母亲一辈子隔着大漠南望,想要回去的家乡。然而,在我将母亲给我的描述告诉他们时,得来的只有哈哈大笑: “雒阳城?早被那群西凉人给烧没了。至于长安,恐怕也早是人吃人的死城了。”新认识的几个时辰的汉人士兵大哥十分热情。他似乎是看出了我听到回答后的失望,又安慰我道,“没事没事,虽然长安和雒阳没了,还有许都呢,如今那里也是大汉的皇都。” 在母亲的故事中,从未出现‘许都’此地的存在,所以我立即生了好奇心,缠着他继续讲那许都的情形。大哥挨不住我的强烈请求,于是,便给我讲起了十几年前的那次迁都,讲起了许都同样气势恢宏的皇城,同样美人满席珍馐酒酿的宴会。 也是此时,我才知道,几个时辰前以那么少的兵力,彻底击败塌顿单于的人,是大汉朝的司空曹操,曹孟德。 同时,我也是此时才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在发大水的季节这么快打到漠北来,是因为他们在路上扔掉了大部分的辎重,堑山堙谷,走寻小道,轻兵北来。如此,才能这么快,在塌顿单于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就打到柳城来。 “你们简直是一群疯子!”当我听到他们在大漠中扔掉辎重时不禁高声惊呼。大漠茫茫,不见边际,多的是走进去就再也走不出的例子,就算是经验充足的旅人,也会以防万一尽可能的多带干粮与水。而他们不仅舍去辎重,甚至连军粮饮水都扔到只剩十日的量,若非他们的确已经占领了柳城,我一定会坚信这是傻瓜行为,只会必死无疑。 “可不是吗。”出乎意料的,汉人大哥竟点头赞同了我,“我们当时也觉得这是要送死。可是出这主意的是郭祭酒,将军想都没想就直接下令了,我们只能服从。” “郭祭酒?”我听到这又一新出现的人物,连忙好奇的追问他是何人。 “军中的军师。要说特别之处,无非是无论他出什么主意,将军都会毫不犹豫的听从。”说完,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又对我小声说道,“我告诉你件事,你可别说出去。这一路不断都有人想逃回去,尤其是将军下令第二日抛弃辎重出发的那个晚上。有些人还计划偷偷把力主北征的郭祭酒杀了,这样,没准将军就会听其他人的劝,停止北进回邺城去了。” “那……”我吞咽了口唾沫,也跟着紧张起来,“那郭祭酒,是……已经被杀死了?” “你可别乱说啊!”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又确认了一遍四下无人,才松开我继续小声提醒道,“我们将军可忌讳着谈这个呢。”他见我仍旧好奇的看着他,终究也耐不住性子,又为我解释道,“郭祭酒身体不好,现在留在平冈城养病。当初他一意孤行坚决阻止将军退军时,军中巴不得他立刻死了的人有,恨他的人就更多了。但既然现在已经杀了塌顿,攻占柳城,就说明郭祭酒当初的坚持是正确的,当初恨他的人,现在估计也没了。” 他见我似乎对郭祭酒很感兴趣,就又开始给我多讲陈年往事。我听着他讲起曹操从未反对过郭嘉提出的任何一条计谋,讲起在徐州郭嘉贪功近乎屠了一座城,后来却又因为过了军令状立的时间偷鸡不成蚀把米差点丧命,讲起在曹操和与单于交情深厚的汉人袁绍大战后,郭嘉向曹操进谋,一晚上就坑杀了八万人。 听着他的描述,我已然在脑海中大概勾勒出了郭嘉的形象: 既是得曹操宠信,那必然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极会谄媚作态,所以才能迷得曹操言听计从;贪图军功视人命为草芥,那郭嘉此人在私下,内心必然极为残酷冰冷的。就像这草原上的秃鹰,有一双冰冷的鸷眸,一旦看到它的猎物,就会猛地从高空俯冲而下,将猎物抓的皮开肉裂,鲜血淋漓。 我还想与新认识的汉人大哥再多聊些什么时,却被曹操派来的士兵叫了去。一路上我走的极为忐忑,不久前曹操那犹如鬼煞,杀人如麻的模样,还在深深地折磨着我的胆量。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被曹操特意叫过去,会因为什么,又会有怎样的结果。 我来到曹操面前跪下,不敢抬头看他,但却隐隐感觉,取得大胜的他并没有十分高兴。他的声音犹如日暮时的钟声般低沉:“你母亲说,你是这里最善骑术的人,是吗?” 我下意识的点点头。多亏了从小父亲的严格教导,与那匹日行千里的宝马,年年在草原上举行的骑术比赛,我总是取得胜利,赢得父亲的奖赏的牛羊的那个人。 如此看来,我其实并没有所想的那么默默无闻。即便是再平凡的小人物,总还是会有那么几分让他们骄傲的东西。 曹操见我点头后,当着帐中母亲与弟弟的面,给我下了命令:即刻穿过大漠,前往平冈城,带去柳城已克,塌顿已死的喜讯,并将在那里养病的那位郭祭酒身体状况的消息带回来。 即便恐惧于这个季节荒漠,我仍是选择牵上我的爱马,依照命令踏上南去的路。好在,我比较幸运,一路向南,没有遇上流沙,也没有遇上风沙,在日夜兼行三天后的那个清晨,我到达了平冈城的治所,然后在那里遇到了那位郭嘉。 我见到郭嘉时,他正披着貂裘,站在治所的院子里,向北望着那棵被吹得枝叶摇曳的柳树。夕阳的血色落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了层金辉,遗世独立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如云烟般随风而去,徒留天地俱净。 除了的确生得一副好相貌外,我见到的郭嘉竟完全与我之前脑补的那个形象不同。没有谄媚小人的卑躬阿谀,也没有和秃鹰一样狠绝冰冷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俊秀、带着病态苍白、令人极难生出厌恶之心的脸。 郭嘉叫仆人给我上了茶和甜腻的点心,而后认真的听我要送来的消息。在听到我说大军已经攻破柳城时,他十分的高兴,明澈的眸子闪着灼灼的光亮,发白的唇角轻轻上扬。那张苍白的脸上,刹那间风华无双,让我猛地一怔,半响才喃喃感慨,中原之地,果然是风水养人。。 我的脑海中,没由来的又开始根据眼前所见到的人的形象继续勾勒起那些,我只在他人讲述中听到的故事: 在北风嘶吼的荒漠绝境中,人骑在一匹高高的骏马上,衣衫随风猎猎作响,面庞被吹得染尘沧桑;在寒月清霜的塞北雪夜,人点着一盏小烛,在摇曳的微小光芒中一边咳嗽一边研究着北上的地图;在歌舞升平的皇宴,人一手摇着酒筹,青丝高梳,端得一派自在风流,风华天成。 郭嘉此时的眸中落满天边火云的艳色。以至于现在我每每望去时,都觉得似乎自己看到的,正是长安与雒阳的繁华气派;正如在曹操的眸中,我曾觉得自己所看到的,正是母亲故事中那恢弘豪迈,气度开阔,千里浩然,远人来服的汉家风骨。 和我说了一会儿话,郭嘉的精神似乎更好了,连那不时的咳嗽都不见踪影,双颊也泛起了血色,驱散着令人不安的苍白。我一面一一回答着他的问题,一面暗暗为自己的幸运高兴:听说之前也有很多人为曹操探望郭嘉,但带回去的多半是不好的消息;而目前来看,我带回去的消息一定会让曹操高兴,说不定,又会多赏我一些草场、牛羊和奴隶。 “你是该回去复命了吗?”郭嘉似乎已经看穿了我为将要得到的奖赏而压抑不住的兴奋,唇边笑意依旧,“若是可以,归途可否慢一些?” “这是为何?”我疑惑道,心中还想着我的草原与牛羊。 “大战方胜,就死了一个谋士,实在是听起来不吉利。” “什么?”我问道。郭嘉方才那句话非叹似叹,我实在是没有听清。 “没什么。”郭嘉却已收起了那眸间一闪而过的落寞。他施施起身,伫立了几秒,而后走到院中摇曳的柳条前,折下一段杨柳, “帮嘉将此带给主公吧,就当是,嘉贺他大胜的礼物。嘉便祝他早日平定天下,千秋无期。 ……嘉,只能陪他走到这一步了。” 其实,郭嘉的最后一句话我仍旧是没有听清,我深刻的怀疑,是他故意不让我听到,才突然说得如此小声。但无论听到与否,我还是选择接过柳条,这才转身离开。 “谢谢你,阿迪拐。” 我拿着柳条,转身将要离开。 “等等!” 郭嘉突然高声呼道。我疑惑的回过头,惊讶的发现他面露痛苦的捂着头,双眉紧紧皱起,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又想不起什么事情那样痛苦。 “明公……赤壁……东风……小心……” “郭祭酒,你说什么?”我向他走近了些。他的声音仍旧实在是太小了,我只能听到音,却听不清内容。 他含含混混的又说了什么,声音是高了些,可仍就听不清楚。他说到一半,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摇摇晃晃的向屋门走去。我猜,他是要拿笔将要说的话写下来。 可一个垂死的人,怎么可能还有时间等这么久? 果不其然,当我扶着他坐下,代他从屋里拿了笔与竹牍出来后,他捂着头的手已缓缓垂下,脸上的痛苦之色开始渐渐消失。 自见到郭嘉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像郭嘉这般风华的人,就算要死,也必然是在母亲所说的那煌煌大殿中,身穿绣满章纹的层层华服,令乐师奏乐,令佳子纵舞,在临死前再随心所欲。这其中,没有生死将别的悲痛哭声,只有临幸诀别的洒脱与轰烈。彼此大笑痛饮三百杯,作揖长别,无诉离殇。 而现在,没有舞乐,没有美酒,没有煌煌长安,熠熠东都。就在这个远离中原的小城,我回头看着这位他人口中阴冷狠绝的郭祭酒,慢?创瓜率郑?谠鹤永锏闹裣?献?牛?嗌?囊律榔躺16诳菀吨?稀k?鞒旱捻?涌?挤13┗胱牵?挂中砭米芩愣崛n戏绲哪浩?ソソ帧?br> 他的面容是那样平静,以至于毫无死亡的恐怖,而仅似倦极了般,缓缓阖起双眸,开始一场不知尽头的长梦。 我拿着笔和竹牍,等了好久,仍旧想要知道他最后突然费了那么大力气,是要告诉我什么。可惜的是,上天的运数,彻底消灭了我得到答案的机会。 院子中,除了风声,我再也听不到声音。于是,半个时辰后,我走出了院子,向院门口守卫的士兵交代了几句,而后牵着陪我穿越黄沙始终不离不弃的马,带着郭祭酒的死讯如他所愿慢慢踏上归途。 第111章 飞鸟自远方的山间薄雾而来,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 最后停在湖边雅致的宅院的屋檐上, 将衔着的小虫喂到巢中的雏雀口中。 天朗气清,和风徐徐, 冰雪消融, 又是荆州一年暖春。 比起几经战乱,生民百无一的北方, 处于温暖的南土的荆州实为乱世之中的安乐乡,吸引着天下一批又一批经受了多年流离之人前来,沉醉于湖光山水色之中。日上三竿方懒懒起身思天人之变, 星辰月景则邀好友二三,携浊酒几坛, 清吟长赋,于醉眼朦胧中思庄周安梦,寄此心于蝶翼,畅游于天地。 然梦终究是梦,一声叩门, 足以惊扰。 “是谁啊。”睡眼惺忪的门仆一边抱怨着一面把大门大开, 朦胧中隐约看到门口站着两人, 没好气道, “这大清早的,有何贵干啊?” 早? 门口等了半天的两人瞟了眼早已当空的灼日,默然无语。片刻后,二人中看上去年岁尚轻容貌英俊的男子开口道:“不知荀谌先生可在此?” “荀先生一般未时才会回来。”门仆不耐烦的回答道。对于又扰了清梦又不自报家门的不知礼数的来客, 门仆实在是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两位若是为荀先生,不如隔些时候再来。如果是为宋先生而来,就请入门过试。” “父亲,我们……?”年轻人看向身旁的人,等待他的命令。 门仆方才粗略打量二人一眼后,注意力都在年轻人身上,此时顺着年轻人的目光看去,瞬间被眼前的另一人惊醒。此人看上去年长不少,凤眸薄唇,剑眉入鬓,身作文士苍袍大袖打扮却难掩久经沙场才会磨砺出的锐气。他站在这里,就仿佛是在和煦温暖的水乡春色中陡然插入了一把寒光利剑,骇的门仆立刻瑟缩低下头,诺诺请二人入内。 因为宋大儒与水镜先生在此讲学的缘故,多有四方学子奔于此地向学,家财丰厚者有,出身大族者有。这门仆自以为自己早就见惯了达官显贵,也不过是两耳一嘴,凡人模样,然今日来的这两人,门仆却本能的生出了敬畏之心。 “宋先生?宋忠吗?”苍袍男子凤眸微眯,心中已有一番计较,“既然来了,去看看也好。” “既是如此,那请两位先移步西院,过了试方可听宋大儒讲经论道。”不知何时,一个鸦青袍的男子来到了门边,接替已然不敢说话的门仆。他样貌平平并无出彩之处,然许是浸染荆风已久,平凡的眉眼组合起来也自带有分旷然之气,“在下山阳王粲王仲宣。观二位面貌不似荆土人士,千里奔波,想是辛苦。然既入此府,就不得不守此处的规矩。” “是何规矩?” “二位请随粲来,边走粲边为二位解释。” 二人随王粲向所谓的西院走去,边走边听王粲为他们解释道:“自宋大儒任刘州牧五业从事,四方慕先生之名到此者众多;师从郑学欲与宋大儒辩驳经义者亦是众多,如此多的人,宋大儒实难但有请帖就相见,所以才有这西院一试。” 三人走过一亭,亭外有一石刻,其字走笔龙蛇。 “‘贰不’?”年轻之人见之疑惑道,“请问先生,此二字作何解释?” “唤我仲宣便可。”王粲温和的一笑,顺着年轻人的目光看向立着的那处石刻,“在这学府中,可言赋而不可言政,可论道不可论兵,是谓‘贰不’。” “身为士人,一不言政,二不论兵,这又是为何?”年轻人又问道。 “因为这世上言政论兵的人太多了,多我几个不多,少我几个不少,何必弃大鹏之遨游,坠浮生于虚无名禄。此岂非愚人之择?”突然前方一人走出院门,插话道。见到眼前三人,和王粲笑笑打个招呼,才对其余二人虚一拱手,“在下裴潜裴文行,河东人士,客居襄阳。二位既已到了,便请入院过试吧。” 二人与王粲依言而入,院内仅有两块空白的半人高的石头,旁边各摆着一碗墨,却没有一支笔。还未等二人疑惑,已听裴潜道:“其实此试十分简单,一不考二位经学,二不问二位师从。这里有各有一石,一碗墨,只要二位中一人在这石上作诗胜于潜的这位朋友,便算二位过试,潜便带二位去见宋大儒。” 裴潜话音刚落,便从暗处走出一人,腰间佩剑,头戴斗笠,不辨容貌。 “子桓。”苍袍男子时隔这么久终于又开了口,声音不自觉地带着威压,“你去试试。” “是,父亲。” 头戴斗笠之人与年轻人都从腰间将短剑拔出,走到石前。斗笠之人未动,但见少者轻挽一剑花,剑尖轻点浓墨,侧眼看了下王粲,而后以力落墨于石上: 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 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 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 吴会非我乡,安得久留滞。 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 随着年轻人以剑为笔往下写,王粲的眸光愈发明亮,口中喃喃:“弃置勿复陈,客子常畏人……好一个‘客子’,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情感真挚,实乃难得的佳作啊!” 然年轻人落下最后一字,却突然转了力道,短剑劈下,刚好将身旁那人的斗笠劈开。哪知此人并非忍气吞声之辈,方才一时不察才让年轻人占了先机,现下回过神来,立即手握剑柄,刚要拔剑 “元直。” 突是一个声音响起,止住了人的动作。人犹豫片刻,将手从剑柄移开,皱皱眉,还是道:“此位公子赢了。庶只善经书,不会用剑,也不会赋诗。” 裴潜暗暗扫了个白眼过去。若单说不会赋诗便罢了,当年纵横荆土的游侠却不会用剑,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止住徐庶动作的老者走入院中。他看了看做贼心虚的裴潜和还在惊叹石上诗意境的王粲,以及此时背对着他的年轻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和蔼道:“文行,定是你又拉着仲宣和你胡闹。宋公一心向学,有远道而来求学之人,他怎会还设下障碍。还有你,元直,你怎也来纵着文行的胡闹了?玄德公那边……” “司马公,”突然,老者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来自那位苍袍之人的。这声音浑沉如钟,晦暗不辨喜怒,却足以让司马徽霎时白了脸色,“操对司马公当真是慕名已久啊,今日终得一见,真是幸事。” 司马徽僵硬的回过头,果不其然,看到了那张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面容。 这个时候,他不在北方休整军队,或者在军中随大军南下,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司马徽不禁生出了他心:既然人现在孤身之人,那他未尝不可以就此将此汉贼杀死,永除后患。 然而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愚蠢的打算。他知道,此人虽然现在看似一人,但这院子周围,一定有无数隐在暗处的护卫,一旦他冒生异动,恐怕还未出了院子,就已身首异处。 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蛸。 很快,所有人都意识到院中气氛不对了起来。年轻人收回剑回到苍袍人身后,而苍袍人则似笑非笑的向司马徽走去,每缓慢的一步都重似千斤,步步砸在司马徽心头。 “他死了吗?”司马徽紧攥住拳,还是忍不住问道。 苍袍人挑眉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他本可以不用死。”司马徽继续道。他已经逐渐冷静了下来,恢复了一派大儒的风度,除却眉眼间陡然的沧桑, “以他的才能,本可以更有作为,可惜……” “可惜他没有在初以你为夫子时,就将你杀掉。”苍袍人冷漠道,“建安四年,你知道他当时为了戒五石散,有多疼吗?要不要操让你也试试?” 院中气氛愈发压抑。瞧着眼前越走越近之人眉宇间的杀气,徐庶不自觉地,手暗暗握紧剑柄,局面一触即发 “曹公,”突然,一个温和声音驱散了满院的杀气。荀谌走入院中,声音平平道,“你是来找谌的,没必要为其他事费神。” 曹操眼波微动,思考了一秒,终究还是散去了满身杀气,转身走向荀谌。 “所以,你父亲走了,你不跟上去?”王粲凑到还站在原地的曹丕身边,小声道。 “……父亲应当不想丕来打扰他的正事。”曹丕抿了抿唇,轻声道。 王粲皱皱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这位华衣锦袍的公子,说出刚才那句话时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哀怨之气,不过这到与人方才做的诗的意境很配,总之就是没由来的不知所措与被遗忘的悲凉。 “那就走吧,粲带你逛逛这里,顺便等你父亲。” 荀谌引曹操走入一间布置雅致的屋子,与曹操各自坐下后,又拂袖为曹操倒了杯茶:“谌上午去见了位相士。他叫朱建平,与曹公是同乡,曹公可能听说过他。” “未曾。”曹操道,“他可说了什么?” “他说‘天机不可泄露,泄露轻则折寿,重则……’。”荀谌微顿了顿,隐下后面几字,又道,“不过,他又给了谌两字,以对得起谌奉上的金银”荀谌说着,提笔蘸墨,在简上落下两字,推到曹操面前: 应物 果不其然,曹操眸间露出疑惑。荀谌笑笑,为曹操解释道:“此二字在荆土是有特指之意的。自宋公与司马公来荆土讲学后,荆州学风大盛,时有探讨固定问题的论经之会。此二字,出于‘圣人有情否’一议,然圣人出于天道,所以这问题实际是问:‘天道有情否’。” 在听到“天道”二字时,曹操眸色微动,似乎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荀谌继续道:“若圣人不应于物,则天道不应于物。天人万物,乃既定之轨道,纯乎自然,本于无情。然若圣人应物而动,则天道亦当应物而动。洪荒天地,本无纯粹之既定之轨道,换言之,若天道有情,则……”他顿了顿,不禁放低了声音,唯恐为天闻, “天道可违,天命可改。” 曹操袖间手微收,握紧那把陪他远赴南土的折扇。 “谌方才所谈,仅是玄理,于曹公可能过于无趣。”说着,荀谌站起身走到一旁小台上,将放在隐蔽处的几卷竹简拿了过来。简上无尘,一看就经常被人翻动。他拿起一卷竹简,在曹操面前展开: “曹公当初托谌来荆州,借刘表治下聚集的天下学人探究此事。曹公给谌的这些奉孝的记录,谌细细看过,与此地学者隐去前因后果谈过,再加上曹公与谌说得那些你梦中的蛛丝马迹,谌已经大概有了线索: 这些记录乍看是郭祭酒跟在曹公身边这么多年的杂事纪录。然有二处颇让人觉得古怪。 第一处,是兴平元年,曹老太爷一事。曹老太爷向来身体康健,且当时,奉孝救下曹老太爷时,老太爷也未受伤。何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呢就病逝于兖? 第二处,是建安二年宛城之役。此役依奉孝所记,之所以最后昂公子与典将军牺牲,是因为乾玖此人擅自行事,最后导致事与愿违,虽然拿下了宛城,然却损失了昂公子与典将军。尤其是昂公子,他本在城外,想要活下来,并不困难。” 荀谌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眸看了眼曹操,“第三处,是建安四年许都董承密谋一事。奉孝记录因为他记忆力愈发不好,所以零散的将更多的事记下,截止到他从非鱼楼回来遇刺的前一日。 这件事是谌觉得最怪异之事。谌当时在许都,所以奉孝那时伤的有多重,亦是知晓的。那一箭近乎正中心脏,加上马车的颠簸,和他当时被毒与五石散折磨的本已久无时日的身体,就算逼着吉平为他解了毒,又何以能活下来? 第112章 “若以此三事观之,显而易见, 这其中除了寻常的谋略计算外, 似乎始终有一更隐秘而无所不能的冥冥之力,在力图将事情拉往某个既定之轨道。 而这一力量, 或许便是我等常称的天道。” 曹操既将此事托付给荀谌, 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连同自己那些越来越清晰而奇特的梦都记录下来送到了荆州给荀谌。荀谌日日研究,怕是比曹操都要熟悉: “第一件事,于曹公梦里, 曹老太爷并未得救。而在现实中,他虽然得救, 但因曹公征伐徐州所需,所有人都以为曹老太爷死于兴平元年,而非一年之后。 第二件事,于曹公梦里,昂公子与典将军确死于宛城, 然宛城曹公也未即刻拿下, 而是直到曹公与袁绍大战之际, 由张绣主动归附。而这本也是, 奉孝的计划:因为知晓张绣迟早会归附,因此他只定救昂公子与典将军的计谋,而不谋于一劳永逸。 若曹老太爷后日未病死,他作为曹公您的父亲, 不可能隐姓埋名一辈子。可一旦如此,曹公您征伐徐州便成了无名之师,名望大损,而很有可能,不足以迎天子于许。 若昂公子未去世,则丁夫人仍旧是您的正妻,卞夫人仅是妾氏。丕二公子非嫡非长,绝不可能与深得曹公您栽培的昂大公子争锋。可这样,便与您梦中指定丕二公子为世子极为不同。” 更遑论,后来的魏文帝。 想到郭嘉拿小刀轻刻下而非墨笔写下,以至于曹操都未曾发现的记录下来的话,荀谌眸色微深,继续道: “而第三事,若奉孝当真死于那一箭之下,曹公当会如何?” 被人直视双眼,曹操垂目避开,想了想,沉声道:“孤会即刻杀了董承,以及所有与这件事有关之人。” “天子亦与此事有莫大的关系,曹公慎言。”荀谌微笑提醒道。 “……” “不过,奉孝若身死于当时,受影响的绝不会是曹公。孙策的生死、官渡的胜负、北征乌丸与否,恐怕都与奉孝有直接的关系。 以此三事,谌大胆推之,天道为了防止事情愈发偏离它既定的轨道,不得不阻止奉孝那次的死亡。谌更相信,奉孝在此之前已经隐约探查到了天道真正的意志,所以想以那次事件以身涉险,来验证一切是否当真如他所料。 这场与天道的豪赌,郭奉孝他,赌赢了。” 一连说了这么多,喉中微干,荀谌为自己倒了杯茶。望着碧绿色的茶水中倒映着仍旧觉得有些陌生的面容,他不禁轻笑,似是想起来什么旧年趣事。 将茶水一饮而尽,荀谌继续道: “可惜的是,奉孝在那之后就彻底失去了记忆,忘记了这些事情,或许,这是天道有意为之。然有趣的是,近乎是同一时间,曹公您记起了些本当遗忘的事情,于是生出了今日之变数。 前尘已然理清,奉孝其实也已记下他认为可行的方法。 那么,谌现在想问的问题是” 荀谌唇边笑容渐渐敛起,如墨的双眸渐渐隐去最后一丝光亮: “曹丞相,你要为了郭嘉,与天道为敌吗?” 刘表身为汉家旧臣,既经历过士人奋臂一呼斥逐奸佞的慷慨义举,亦经历过让无数名士家破人亡身首异处的党锢之祸,当年上谏君王下议百官的太学之盛一直深深刻在刘表的记忆当中,因此当他平定荆州之后,立即着手仿照当年太学建立了襄阳的这处学府,大费心血的吸引各方因乱世动荡而无处安身的大儒名士到此,训六经,讲礼物,谐八音,协律吕,修纪历,纵不比太学当年之景,却也多少存留了些念想,供人寄托所思。 学府建在湖边,占地极大,雕栏画柱,恢宏雄伟,亦不失南方的水乡柔情。王粲带着曹丕逛了大半个时辰,也才逛了一小部分,眼瞧着日头渐高,身生薄汗,王粲便就近带着曹丕去了他住在此处的院子,暂在此休息片刻。 “新酿的梅子酒,你先尝尝。”安顿着曹丕在院中坐下,王粲回屋抱了坛酒出来,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两个酒杯,给他和曹丕一人倒了一杯。梅酒颜色极淡,并不醉人,早就走渴了的王粲拿杯一饮而尽,这才看着曹丕感慨道:“你与你父亲刚进门时,粲见你们气度不凡,只当你们是哪地的大族之人。真未想到,你竟是许都位高权重的曹丞相的长子。” “丕不是长子。”曹丕晃了晃酒杯,看着淡紫色的酒液打起旋,却未去饮,“丕的大哥,曹昂曹子?,才是父亲最疼爱的长子。” “可他不是死在宛城兵乱了吗?你的母亲如今又是曹丞相的正室,称你为长子不为过吧。”见曹丕半响不肯饮酒,王粲不禁又笑道,“戒心这么重?放心吧,这酒里面什么都没有。粲不知道你和你父亲为何有这样的胆识孤身犯险,但既然来的是这里,就不必担心。不谈兵事,不言政事,你父亲和你的身份既不会是你我相交的原因,亦不会是阻力。 当然,这酒你若当真不喝,那就把杯子推给粲,粲不强人所难。” 若是寻常有人这般轻松地谈起他大哥丧生一事,曹丕必然会勃然大怒。但或许是因为王粲说话时,神情实在是太过坦然,反倒让曹丕觉得心下微动,比起怒气更觉得与人有一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情之感。他看了看王粲,又看了看手中酒杯,犹豫了片刻,将梅酒饮入口。 酒液过喉,酸甜不烈,带着淡淡的余香,久久留于口中。 “这里的人,都如你这般洒脱吗?”饮下酒,曹丕顿时也觉得心中放下了块石头,与王粲交谈,语气轻快熟络了不少。 “洒脱谈不上,不过是看多了,就习惯了。”王粲笑道,并不出众的眉眼却比常人多出几分韵味,令人下意识的亲近,“这学府里大部分人,昔日都是北土之人,只是因为北方战乱,才不得不来到荆州避祸。逃难匆匆,与亲人故土的离别,便也成了常事。比如你方才见过的裴潜,他的妻子便死在了逃难之中;宋大儒的小女儿曾因染了瘟疫又无人肯医治,病死在了途中;至于粲……” 想起昔年的那些离乱流散,王粲眸间不禁闪过一分哀色,但很快就已释然,“不过,在这乱世,谁没有经历过这些呢。如今,粲还能在这荆州有一席之地,览天地之景,诉心中之情,也是心满意足了。” “……仲宣当真心满意足了吗?”曹丕抬眸,暗含深意望向状似洒脱的王粲,“‘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能有如此高作的人,当真肯屈居在荆州,为不识英才的刘景升装点门面?” 王粲双眸陡亮:“子桓读过粲的诗?” “丕未曾踏足荆土,但仲宣的诗作,还是传到了北方。所以若以此而论,丕与仲宣其实早就相识。”曹丕道,“‘荆蛮非我乡,何为久滞淫’。仲宣肯屈身于此,不过是因为当年北土离乱,无处安身。可是如今,父亲已几乎将北方平定,许都邺城的繁华也绝不输于当年的东都西都。仲宣可愿,将来随丕回到北方,不让一身才华被埋没,在这乱世有一番作为,大展鸿图?” 王粲眸色微动,静了片刻,坦言道:“说实话,子桓说的的确很动人,粲也愿意前往北方。实际上,这学府之中,除了几位老先生实是不愿再奔波劳碌外,大多数人都与粲一样,不甘心仅当个清散闲人。但在粲真正应下子桓之前,还有一事想问子桓。” 曹丕立即道:“仲宣请讲。” “方才曹丞相离开时,子桓神情似有不妥之色。粲很好奇,原因是何。”王粲道,“粲知晓这其中定有子桓不愿告诉他人的隐情。但子桓肯将此与粲坦言相告,便是认了粲这个朋友。那么,纵然没有功成名就,大展宏图,纵然北土仍是虎狼遍地,粲也愿与子桓同去!” 曹丕唇角的笑容霎时僵在了那里。双眉轻蹙,似是挣扎,似是犹豫。王粲也不急,眸中闪着光泽,就这么静静的等着曹丕作出决定。 过了许久,曹丕叹口气,终究还是开了口,轻声向王粲道:“是父亲在恼我而已。 仲宣既知道丕大哥的事,自然知道大哥是在宛城被张绣和贾诩所害。几个月前,张绣随父亲远征乌桓,在攻城之中,中了流箭,死在了那里。” “所以……”王粲眼珠微转,刹那间便明白了什么,“是子桓派人所为?” “……”曹丕没有回答,但面上的神情,已足以说明一切。 王粲笑道:“粲只当身处权力中心中的人,各个都无情无义,眼中只有权谋功利,却未想到,子桓竟这是这般重情重义之人,粲得遇子桓,当再浮一大白以自庆!” 曹昂死在宛城,于利益上看,对曹丕只有益处,没有弊处。而在远征乌桓途中害死张绣,即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曹操也肯定能猜得出其中缘故。这对曹丕只有弊处,绝无益处。 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眼皮底下动手,以曹操的性格,怎么可能不恼了曹丕。甚至倘若曹操十分在意,此事还会直接影响到曹丕将来是否能被立为嗣子,继承曹操的功业。 前有袁绍爱小儿而过继长子,今在荆州也有刘表爱小儿而轻视长子。疼爱小儿,甚至将家业交给小儿而不是长子的人,在本朝可并非少数。 曹丕是曹操的儿子,定比王粲更了解曹操,定更加清楚这其中的危险,可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去做了,并且目前看来,毫无悔意。 曹丕见王粲没有指责他为报私仇而不顾征伐大事,反而称赞他有情有义,惊讶的睁大眼。即便多年来随曹操南征北战,到处历练,但也不过刚刚及冠,城府纵使有,却也不深。他看着王粲当真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而后一饮而尽,心中不禁,渐渐涌起暖意。 这一刻,他是彻底将王粲当作了知己好友。 被父亲暗恼郁结于心的沮丧一扫而空,曹丕刚想说什么,院中却突然响起了一巨大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某种动物的叫声,又长又亮,似是濒死的悲鸣,又像是连连不断的长叹。 “哎呀,光顾着与子桓聊天,粲都忘了喂它草料了。子桓等一下。”王粲站起身,走到院子转弯一角,不一会儿,竟牵来了一匹驴。那驴今日什么都没吃过,被王粲牵过来,还在哼哼唧唧的发出刚才那种的叫声。 王粲把系驴的缰绳绑到院中树上,又从院子一角抱了些杂草来放到驴子跟前。有了吃食,驴子立刻不再叫了,低下头不停地咀嚼起草料。 随意拍了拍身上残留的杂草,王粲坐回原处,解释道:“这驴是粲来荆州之后养的。其叫声洪亮、长久,是粲所见过的叫声最得人喜欢的一头。子桓以为如何?” 曹丕抿了抿唇,斟酌了许久词语,尽力神色正常的回答道:“还……好。” “哈哈哈哈,子桓若是觉得粲的爱好奇怪,直言就是,何必忍得如此辛苦。”王粲一眼就看出曹丕的勉强,大笑道,“不过,子桓也不要以为独独粲一人喜好如此奇怪。当初的大孝子戴良的母亲,也和粲一样喜欢这声音。戴良家财万贯,众人敬仰,为让母亲开心,照样时常学驴叫以搏母亲一乐。”看着低头吃草的驴子,王粲耳边仿佛还留着方才驴叫的余音,目光逐渐悠远,“乱世离乱,生死无常,粲这条命也不知何时便会被上苍收回。等到那时,荒冢青坟,若能听几声驴鸣为粲送葬,那真是比高官厚禄,侯爵封地,让粲欢喜多了。” “这又有何难。”曹丕道,“仲宣长丕十岁,将来定是丕为仲宣送葬。到时候,丕定以驴鸣相送,让仲宣魂有所寄。” “子桓又不喜欢这驴叫,可别为粲委屈了自己。”王粲看向曹丕,却见曹丕神情真诚,绝无敷衍之色,不禁心中一动,亦正经了神色,问道,“子桓此言,可是当真?” “对朋友,丕不说谎话。”曹丕认真道,“反之,若丕先仲宣一步,仲宣便作篇长赋,为丕送葬,如何?” “甚好,那就以这杯中酒为媒,一言为定!” 酒杯相碰,一饮为尽。 建安十三年,八月,已平定北土,废三公自任丞相的曹操率大军南向荆州,继续他天下一统的大业。 荆州在刘表治下虽然富硕,却不善军事,不修吏治。在襄阳的大多数士人都只能研究经学,至于政务大事,则由荆州大族与刘表的亲信出谋划策。刘表本已是垂垂暮年,又因偏爱后妻蔡氏而爱小儿刘琮,厌恶长子刘琦,一朝生死,蔡瑁等人立刻将刘琮立为新的荆州牧,又见曹操率大军而来,以为不可抵挡,直接就劝说刚刚成为荆州牧,万事不懂的刘琮,向曹操投了降。 刘琮一降,曹操立刻派大军追赶听到消息逃走的刘备,一路追到长坂坡,却还是被刘备乘船逃跑,与还有万余人的刘表长子刘琦共同屯聚夏口。 或许是因为夏口易守难攻,或许是因为认为仅仅万余人不足以再成气候,曹操没再亲自带兵追击,而是进军江陵。以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又将刘表在荆州聚集的各方学士,都委以厚禄,送往许都。 如今,西凉马腾已在钟繇的说服下举家内迁,益州刘璋也已派人送来归服之信,至于南蛮北狄,一旦中土平定,自然而然会俯首称臣,不足为患。 平定天下的大业,如今,仅剩下了江东。 昔日荆州学府内,荀谌之语,仍历历在耳: “若郭奉孝还活着,并对曹公当真那般重要,那么谌给曹公的建议就是: 与江东赤壁一战,只可败,不可胜。” 第113章 “从先前三事,可以看出, 个人的生死对于天道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可违逆的既定轨迹。天道之意志定是以为,若郭嘉活到赤壁, 便会生出许多不可控的变数。而曹公现在要向天道证明的就是, 即便郭嘉活到了此时,赤壁一战, 曹公仍会战败,天下局势不会因此大变。如此一来,郭嘉的生死, 在天道眼中,便没有那么重要了。 依曹老太公一事, 这其中需维持的时间,只有一年。 在那之后,至少郭嘉的性命已经保住。曹公可以再尝试其他的法子,比如郭嘉记下的那几句话。 以曹公熟悉之事相比,便如同两军交战。敌军欲达到一目的, 曹公便以各种方式, 阴谋阳谋阻拦敌军, 让敌军应接不暇, 纵使想破局也无从下手,最后只得放弃此处,另谋他路。如此,这处死局便解开了。 天道, 若是有情,便不可能无所不能。” 记忆中,荀谌说到此,突然去了眸间严肃之色,轻笑了一声,又饮了口茶: “然而,谌说了这么多,也不过都是推测之语。究竟是确可如此,还是仅是妄言痴语,谌不知,曹公亦不知。根本无法确认的事,却要求已经知晓破解赤壁败局之法的曹公故意输掉此战,输掉这离天下一统最近的一战,其间艰难,谌是知晓的。 哪怕仅是一年,也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在曹公的梦中,一旦输掉了赤壁一战,可就等于直接失去了统一天下的机会。 曹孟德,宏图霸业,天下归心,不才是你自始至终汲汲追求之事?郭嘉是你的谋士,他或许计谋过人,或许得你喜欢,但也仅是一介谋士,一旦与你的大业相悖,如何选,你应该很清楚,不是吗?” 他应该很清楚,不是吗? 建安二十五年,雒阳魏?m寒风凄凄,窗边那几声鸦鸣,哀嘶喑哑,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面前案上,折扇展开平放,白色的绢绸已泛起岁月余留下的暗黄。‘子衿’二字,笔锋似刀,是他最熟悉的字迹,亦像他最熟悉的人。 “来人!”“啪”的将折扇一合收回袖中,曹操高声道,“传孤命令,整军备马,进军江东!” “仲达!仲达!”将帐帘一把掀开,曹丕拿着墨迹还未干的竹简大步而入,“你帮丕看看丕新写的诗如何?” 几乎被埋在战报堆里的司马懿抬头看了眼曹丕,又低下头:“再等一个时辰。” 见司马懿没理他,曹丕坐到司马懿身边,看了眼案上的军报,发现全是江东那边传回的消息,疑惑道:“父亲不是已经说了赤壁的事情都交由小荀先生负责了吗?仲达何必为这些操神。”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懿应当如此。”司马懿张口就道,一听便知这只是不过心的套话。 曹丕“哦”了声就不再说话。然而,自打曹丕坐在这里后,司马懿努力了几次,再没办法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军务上。最后,他只能认命的把竹简一扔,转头向曹丕道:“把诗拿过来吧。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你父亲有诗‘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开阔大气,而你此句虽也是写秋景,然悲而不壮,少了层气魄在。” “那是因为丕与父亲诗中志怀不同。”曹丕道,“你继续往下看。”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二公子,”司马懿头痛的把写着曹丕的诗的竹简一放,“你有时间研究这些,不如多读些韬略兵法,旧典文章。” “那些东西丕从小便读,如今暂且歇歇也无妨。”曹丕又问司马懿道,“仲达以为丕此诗如何?” 司马懿:“……” “仲宣说丕此诗千回百转,既寓情于诗,又不失将尽未尽之韵味,读罢哀戚满怀,然又不知向何处相诉。”说完,曹丕又看向司马懿,“仲达未有此感吗?” “……”虽然很不想理曹子桓,但既然已为情势所迫,不得已将身家性命赌在曹丕身上,司马懿只能暗叹口气,劝道,“二公子,以诗词雅赋为趣乐闲事,自无不可。但和王仲宣等人走得近了,二公子未免会沾染上文人气,所以除却必须,二公子还是少与他们接触为好。” 曹丕皱眉:“文人气又有何不好?” “思想天真,不识时务,自以为一己之力可以匡扶政道而不知权变,桓灵年间那些不知死活结党横议结果被党锢下狱而死的,都是文人气太重了。” 司马懿冷声说完,才觉得语气重了些。这样劝曹丕,只怕会适得其反。于是他不得不压着心口烦躁,温和了些对曹丕继续道,“二公子,你要做的不是简简单单一个诵咏风雅的文士,这大好山河,迟早有一天是你的。你要学的是帝王心术,是权谋暗道,是如何御群臣为己所用。王仲宣也好,你的兄弟也好,即便你与他们再交好,也不可全心相信。兵者诡道,帝业诈术,二公子多研究些这些,会让主公省心许多。”也让他省心许多。 “仲宣也好,丕的兄弟们也好,都不可全然相信,这便是帝王心术……”曹丕喃喃重复了遍,突然抬眸看向司马懿,笑问道,“那仲达呢?” 心下一凛,司马懿立即起身,敛色合袖向曹丕深揖:“司马懿能为二公子信任重用,是懿的幸运。” “最后将你征辟到丞相府的,可是父亲,不是丕。”曹丕继续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只是仰头看向司马懿的那双眸子,带上了些许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威严,“仲宣通透洒脱,子文子建与丕是一母同胞,至于仓舒年岁尚小,相比之下,仲达谋略过人,又心怀大志,丕远远不堪比肩。如此看来”他的凤眸微微眯起,被遮住的恰好是眸间余留着稚涩的光亮, “丕最应该堤防的人,是司马仲达才是。” “二公子所言甚是。”司马懿身子躬的更低,以至于曹丕哪怕坐着,也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带着无尽谦恭的声音,“所谓帝王心术,便是以孤君之权御天下之臣。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无论是懿也好,是他人也好,二公子都不可全然相信。” “高处不胜寒,为君者,茕茕一人,未免太苦了。”曹丕似叹而非叹般轻声道。半响,他又看向司马懿,眸间阴霾厉色已全然不见踪影,“不过,父亲教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丕既用仲达,就是肯相信你。 巧诈不如拙诚,惟诚可得人心。帝王之术,绝非仅在权谋诈术,否则就算得了天下,也坐不稳。” 司马懿不言不语,作揖之态纹丝未动。 司马懿这副样子,让曹丕眸间不禁又闪过一丝怒色:“不过,仲达方才也有道理,丕近些日子的确玩物丧志,今后不会如此了。仲达军务繁忙,丕就不再打扰了。”说完,曹丕站起身,一把拿过司马懿案上写着诗的竹简,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曹丕走了之后很久,久到腰间已传来酸涩之感,司马懿才缓缓直起身,垂下手,面无表情的望向早已空无一人的帐外。 莫名其妙。 他只想送给曹丕这四个字。 因为张绣一事,曹丕已然让曹操很是失望了。现下如果又让曹操看到大战在即时,曹丕只醉心于诗文,还不知道会不会更加动摇曹操的立嗣之心。虽然推波助澜让曹丕除了张绣,以此让曹丕将来的嗣子之位不再稳如泰山,是他的计划之一,但这并不代表,他想让曹丕彻底失了曹操的喜爱。 如果曹丕的地位稳如泰山,则没必要重用他司马懿出谋划策;但如果曹丕彻底失了曹操的喜爱以至于直接丧失了立为嗣子的可能,那他可就是一点不剩,全赔进去了。 然而曹丕那莫名其妙的态度,让司马懿方才也只能说那么多。他不禁在内心感慨,小了近十岁果真就难以互相理解,那些诗赋,是能换来国泰民安,还是兵甲百万,良谷千顷?曹丕最后“玩物丧志”四字是赌气之语,但在司马懿眼中,却的的确确,正是如此。 也不知道当初郭嘉带他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般心累。 陡然想到那人,司马懿神色一变。虽然很快就恢复到了原本的平静如水,但却抑制不住内心不自觉地,更多想着那人的事。 当日在河内,当郭嘉与他第一次彻底翻脸之后,他是切切实实的盼着郭嘉赶快丧命的。但同时他也知道,那时郭嘉已经解去了司马徽下的毒,再加上有华佗在,再生病早亡根本不可能;至于刺杀,对于在层层保护之下的郭嘉更是绝无可能。所以当时他那么一想,却也只是那么一想。 然天命无常之处,便在于此。不过是他的随意一想,却在几年之后,成了真。 当他听说郭嘉病到连下床都困难,还要随曹操北征乌桓时,他真的觉得,郭嘉简直是疯了。停留在他记忆中最深处的,还是当初那视功业于浮云,天下为草芥,日日夜夜想着到何处隐居,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郭嘉。 而这样的郭嘉,在投奔曹操之后,没过几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司马懿根本无法理解的人。 什么是士为知己者死?什么是倾心相付虽死不惜?明知道自己去就是送死,还义无反顾,九死无悔,这种可怕的感情司马懿完全不懂,也不想懂。 无利可图还去做,就是愚蠢至极。而愚蠢的下场,就是和郭嘉那样,呕心沥血为人卖命十多年,却孤零零的死在了荒漠,家中仅留下一个幼子,得来曹操的几些封赏,便没了。 重新坐回案前,司马懿拿起曹丕来之前看得那份战报。 正如曹丕所说,与江东一战所有的事,曹操都交给了荀攸负责。论常理,荀攸为谋主,负责自无不妥。论实情,贾诩自得知张绣身死的消息后,就更加谨言慎行,除非非答不可,否则根本都不会让人想起他;而他司马懿,被曹操毫不客气地征辟到丞相府,却从来都没有得到曹操信任,不给委以大事,也是意料之中。 其实,依司马懿看来,单就眼下赤壁一处而言,已是不必再挣扎的必败之局。曹操号称八十万大军,但真正带来的不过五六万,又有许多人水土不服感染了时疫,许多人根本不习水战;反观江东,则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两相交战,谁会占上风,显而易见。 此事,荀攸劝过曹操,贾诩劝过曹操,甚至他也劝过曹操,可已被接连大胜冲昏了头脑的曹操根本听不进去,还是一意孤行。现在,曹操又将全盘之事交予荀攸……于必败之局绝境逢生,可并非是荀攸的专常。 最擅此事之人,已经死了。 所以,他现在还看这些情报做什么? 这么一想,司马懿顿时又没了看军报的兴致。然而过了片刻,他又耐不住心中难以说明的感觉的催促,将军报又一次拿起。 究竟是不忍郭嘉赔上性命都要达成的曹操的大业彻底埋葬于此,还是不希望曹丕所希望的他父亲的大业在此功亏一篑,又或者二者都不是,司马懿自己也说不清。 罢了罢了,就当是提前为大败的曹军布置退路吧。 毕竟谁都不想死在赤壁。 所有人都觉得赤壁一战,曹军的“八十万大军”会输得一败涂地。司马懿如此认为,贾诩如此认为,周瑜如此认为,孙权如此认为,诸葛亮如此认为,哪怕曹操自己,都如此认为。 那一夜,正如无数次经历的那样,黄盖诈降,点燃了曹军的船只。东风的助推之下,大火沿着连接各船的铁索蔓延,将船烧的噼里啪啦,天地几乎都被照的恍如白昼。 赤焰之中,连同船只一起埋葬的,还有就此统一天下的大业。 “等等!”待大火灭去后,带着士兵来检查战场的周瑜看着船只的残骸,脸上由大胜带来的笑容渐渐隐去, “这船上,没有曹军尸体。” 几乎一具都没有。 一个月后,将重军驻守在荆州各郡的曹操,终于马不停蹄的回到了阳翟那处熟悉的宅院。他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因为日夜兼程杂乱的衣衫,近乎于奔跑的快步向宅中那处独立的小院子走去。 可当他真的来到院子前,却生生顿在了紧闭的院门前。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去推开院门,却又瑟缩在了几寸之前。那只常年拿剑,将天下都近乎握于掌中的手,竟因为一扇木门,在微微的颤抖。 “嘎吱”一声,木门被从院内拉开。 “嘉听到声音,以为是张将军回来了,没想到是明公啊。”春季和煦的阳光中,故人言笑晏晏,一如往昔,“嘉……” 话未说完,已被一把拥入怀中。力道之大,近乎让郭嘉觉得身体被双臂锢的发痛。 然而,只有这实实在在的疼痛,能够向二人证明,这不是一场无数次在夜晚才会做的黄粱美梦,待天命日出,一切便会烟消云散。 不知过了多久,郭嘉感觉曹操的手臂松了些。他拉着曹操的手,直起身,望向曹操已经不再发红的双眼,道: “其实,嘉听说明公明知道会输还去打赤壁,结果被周郎烧的一败涂地的时候,本是打算永远都不再理明公了。” 意料之中看到曹操听到此话轻皱起眉,郭嘉在曹操打算说话之前继续道: “不过呢,嘉又一想,阴险狡诈的曹孟德,怎么当真会放下江山大业,不思瞒天过海的计策,惟天命是从呢?” 说到此,郭嘉突然破颜而笑。他笑得恣意,笑得张狂,笑得仿佛不知方才将他紧抱之人的眼泪已然将他背后的衣衫打湿。 “没关系,南边那块地方,嘉陪明公,重新打回来。” 第114章 距中原千里的朔北,漫天的黄沙与风雪阻断了离人归乡的道路。再无力支撑随大军登白狼山袭取柳城的郭嘉, 躺在简陋屋室的小塌上, 凭轩窗望着外面的景色。 即便在城内,天地仍旧带着荒漠中的死寂与枯败, 黄沙漫天, 风雪萧萧,阻断了离人归乡的道路。 郭嘉觉得身体并没有那么乏力, 从心到四肢似乎都蕴含着一股他已经遗忘的力量,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病已经好了, 仍旧可以如旧年那般策马扬鞭,随主公饮马黄河, 征战天下。 可他很快就又一次呕出了血,胸口并不痛,让他以为现在将手和衣襟的鲜血淋漓是一场错觉。但他知道,现在的平静才是假象。 回光返照,病入膏肓, 无力回天。 其实死亡并不可怕, 并不似往日咳嗽时痛的撕心裂肺, 也没有那些黑漆漆的药汁苦涩。 他躺倒在床上, 迷迷糊糊的胡思乱想着。 那在北方的战场,现在战况如何了呢? 那他期待了多年的南方荆土,又该是何种美景万千? 他知道,尽管凶险, 尽管天时地利人和曹操都不占优势,但曹操还是会取得胜利。这场胜利,不仅仅是为了将袁家残余势力一网打尽,更多的是为汉家扬威于四夷,遏制住北方蠢蠢欲动的异族。 汉征西将军……主公当初成为扬汉家天威的大将军的志向,在这一战终于成为了现实。 而在这之后,是否主公就能放下汉室呢? “呵呵……” 郭嘉不禁轻笑了几声,笑中染着血腥的味道。 郭奉孝啊郭奉孝,死到临头了,你怎么还惦记着曹操。他能否放下汉室,能否打下荆土平定天下,将来是当周公还是当王莽,都是你死后的事情了,你有什么好关心的。 究竟当初在郊野外的那个曹孟德,哪里打动了当初只为了来见一眼老友的自己的呢? 或许是因为人当时刚打了场败仗,失去了大将和精心栽培的长子又只能自己跑到荒野独自难过的样子,太可怜了吧。 思绪更加混乱,意识渐渐远去,无力抵抗的疲惫让眼皮愈发的沉重。 其实,他真的不必担心曹操的。或许他的死会让曹操难过,但胸怀天下的曹操,永远不可能因为一个谋士绊住脚步。很快,军师祭酒这个职位就会有新的人,天下英才俊杰那么多,曹操总能找到替代他的人。 其实,这一辈子,他虽然觉得被曹孟德坑去了一世安稳,但也算是活的轰轰烈烈,快意风流。曹操是个好主公,也是个好知己,既让他的谋略有用武之地,又为他遮挡了足够多的朝野杂事,这样的人,他遇上了,相伴了十一年,怎么想,都是幸事。 其实,他真的,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他将驻足于北土,曹操将涉足南疆。他停留在了建安十二年,可曹操还将开辟一个新的盛世,在这片即将将他埋在的土地之上。或许哪年曹操想起来了曾经还有郭奉孝这个人,还会到他坟前给他浇壶酒。渗透青坟的酒液,必然如那时已海清河晏的天下一般,清冽而绵长,沁人心脾,回味无穷。 得此,乱世离人,幸甚至哉。 放下最后的执念,郭嘉放纵自己跌入无尽的黑暗。 再醒来时,是一片荒野,介于新绿与枯黄之间叶如丝状的野草遍野而生。 狂风瑟瑟,却不觉寒;蒿草遍地,无闻其香。估摸着自己应当的确是死了之后,青衫谋士反而有了兴致,开始悠哉游哉的向前漫步,边走边打量这亡者之地。 荒野之上的天空永远是昏暗的,层层叠叠的乌云让日光似都已一叶障目的将此地遗弃。渐渐的,他身边笼起了白雾,越来越浓,直到几乎将他的视线完全遮挡。这样的白,冰冷而令人恐惧,无法望见前路,就意味着哪怕前路是坎坷泥泞也好,荆棘丛生也好,甚至是万丈深渊,也只能盲目的往前走去。 不过他都已经是死人了,就算跌下悬崖,还能再死一次? 郭嘉不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不过,跌下悬崖,可的确不是件好事。他自认自己没有文若那般温润端庄,但也称得上是清俊风流,若是跌下悬崖再死一次,血肉模糊的,可就太失风雅了。 骤是狂风席卷而起,携茫茫白雾一同远去。方才的荒野不知何时已全然变了光景。郭嘉抬眼望去,水光粼粼之上,一座连接不算宽的河两岸的白玉桥静静的伫立。 一白衣之人一手端着玉碗,一手扶着桥栏,缓缓从桥上走下。如瀑的青丝拖曳在身后,如同玉桥一般不似人间色的姣好面容上,盈着若有似无的浅笑,虚无而飘渺: “身已过蒿里,魄已渡雾泽,你已是一缕孤魂,凡尘种种,尘缘牵绊,与你无干。速速饮下这碗汤,过了桥转世去吧。” “嘉能先问个问题吗?”完全没在意来人之前的话,郭嘉悠闲随意地抱着臂,问道,“君乃须眉身,亦或巾帼色?” 白衣人道:“天地万物,皆生于道。道无色,无味,无形,无喜,无怒,无情,无悲,遑论阴阳。” “好吧,嘉明白了。”郭嘉抿抿唇,又问道,“那嘉能再问个问题吗?你手里那碗汤,苦吗?” “不苦。”白衣人平静的回答道,“忘却前尘本是乐事,你在凡尘,必从未饮过如此甘甜的汤。” “之前主公和文若哄嘉喝药的时候,也是这番说辞,结果呢……”即便身死,那苦涩的汤药的滋味似乎已经刻入了骨髓,郭嘉一想起来,就觉得口中又开始发苦,“嘉能不能不喝?” “……” “不置可否,嘉便当你是答应了。” 除了飘渺的笑容,面容不见波澜的白衣人终于微微蹙起了眉:“不饮下这汤,便不可走过这座桥,便再没有来生。”顿了顿,想到眼前这人奇怪的执着点,又补充道:“这碗汤,真的不苦。” 郭嘉闻此笑道:“其实嘉到真的不是怕苦。就是方才想了想,还是觉得隐隐不安,有些事,还是放不下。既然所有死去之人都会来到这里,前往来世,那嘉便在此地多等些时日,等曹孟德到了,问问他平定天下后,他究竟是改朝换代了,还是真那么傻当了一辈子周公。得到答案,就算汤是苦的,嘉也肯喝。” 白衣人的笑容已然随着郭嘉的话完全消失。他在这里蹉跎了无数光阴岁月,见过无数亡者,但像眼前这人这般笑嘻嘻的给他不断添麻烦的,今天真的是第一回。许是想早些解决这个麻烦, 他一挥袖,桥下临岸的一处河水瞬间换了模样。 “若你真想知道后面的事,便在这里看吧。” 郭嘉依言走到河边随意的坐下,望向湖面: 正如他所料的,曹操果然取得了与乌丸一战的胜利,并兵不血刃地得到了袁熙与袁谭的首级。当他看到大胜而归的曹操看到他早就失去生气的尸体时,嚎啕大哭的样子时,心猛地一揪,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宛城外可怜兮兮的曹操。 他最受不了这般样子的曹操。在他心中,曹操是百年一遇的名世者,是众横驰骋的英雄,是气吞山河的霸主。这样的人,理应当永远意气风发,睥睨万物,怎么能因为一个谋士毫无形象的痛哭流涕呢? 当初就是看曹操打了败仗,失了儿子和大将哭的太可怜了,他才一时心软,下定决心,从此之后绝不让再让曹操败一场仗,结果从此赔上了一辈子。结果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哪怕打赢了,仅仅死了个谋士,曹操还会哭的这般令人心中发涩,酸楚难忍,闻者为之悲伤。 “相与周旋十一年,阻险艰难,皆共罹之。又以其通达,见世事无所凝滞,欲以后事属之……” 原来,主公还有这般打算啊。还好嘉逃得快,否则为你曹孟德赔上半辈子,还要再被托孤再赔上半辈子,那这辈子,嘉可真要全赔给你们曹家了。 不过,大胜凯旋,结果却缟素而归,还和文若写这些,实在是太不吉利了啊,亏得主公你还有个小名叫这个。 在北征乌丸的那年冬天过去之后,如他们约定的那般,曹操率领大军踏足南土。荆州不足为虑,刘备无枝可依,至于江东孙氏,若以急兵攻之,就算不可一战得胜,但也足以撼动江东士人对孙氏的忠心,假以时日,天下定将一统。 然后,本以为很快就可以看到曹操将天下平定的郭嘉,就看到了曹操既不顾荀攸贾诩缓进的劝说,也没有在孙刘联盟建立之前以急兵相攻,而是带着不怎么熟悉水战,又疫病渐生的大军慢慢悠悠的顺流而下,吞并在赤壁沿岸。看着孙权下定决心抗曹,看着周瑜带兵赶回,看着孙刘联盟建立,看着庞士元献上铁锁连环之计,看着黄盖诈降,东风乍起 千里舳舻被点燃的大火,即便映在水面上,也悲壮的惊心动魄,将一腔天下一统的豪情壮志,燃烧殆尽。 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郭嘉不断的自言自语安慰着自己。不过是一场败仗而已,曹操不过是最近没吃过败仗而已,在这之前他遭的白长多了去了,不也很快就反败为胜了吗?再说了,周瑜那一看也不像个长寿的,刘备也是个但凡得了点功业就会急功近利的。大军多休养几年,再卷土重来,照样也可以。 然后他看到逃过华容道的主公,仰天长叹: “若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哀哉奉孝!惜哉奉孝!痛哉,奉孝……” 不,一切都是他的错。 若他能提前想到江东有周瑜在,孙权不可能被张昭等人裹挟意见向朝廷投降;若他能在刘备还在许都的时候就将他杀之后快;若他当时好好喝药,好好听大夫的话不偷着喝酒,好好的养着身体多活些时日,哪怕仅仅是一年,让他与主公同赴赤壁…… 河水之上,赤壁之后的故事还在继续。先败赤壁,后丢荆州,几次率军南下,几次无功而返,天下,终成三分之势。 那可是曹操啊,是曹孟德啊,他怎么可能不力挽狂澜,怎么可能与天下霸业失之交臂。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建安二十五年的夕阳残晖中,河面恢复了本来的样子。白衣人看向郭嘉,问道:“心事已了,可来饮汤了?” 郭嘉缓缓从岸边站起。披散的青丝将他的表情半遮,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他唇边噙着的浸透凉意的浅笑。突然,他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眸子望向白衣人: “除了过桥,可有他路?” 白衣人眉头皱的更紧了:“你若不肯饮下汤,走过桥,便将不入轮回,堕于一世……” “真的?!”郭嘉惊喜道,“那还不将方法快快说来。” “……你这是逆天而行。逆天的代价,不可估量。你当真,想好了?” “这等美事,难道还需要犹豫不成?”清风吹起郭嘉所着的青衫,恍惚间,他亦与白衣人般飘渺若云烟。唯独不同的,便是他的双眸始终闪着明澈的光亮,难以磨灭“若海清河晏,却非曹氏天下,那纵使有百世转生,又于我有何益?” 每一个故事的开头,大多总是一场偶然。 或许是出于蹉跎岁月的无聊,化身为白衣人的天道才会到白玉桥边引渡亡魂;或许是因为谋士明澈的双眸实在是太过罕见而动人,明知道天道无情,万物刍狗,不该因一人执念做任何改变,白衣人最后竟还是遂了郭嘉的意。 然后,就是一次次的轮回,一次次的尝试改变已然既定的天命。每一次轮回,郭嘉都不会记得蒿里之事,他或许就是郭嘉,或许以为自己是来自千年后的偶然之客,但无论如何,无论他因为史书知晓之后的事,还是不知道,天命叵测,都不是一人之力可以逆抗的。 天道就在桥边,等待着哪一次,来到桥边,想起一切的谋士,能明白这个道理,放下执念与挣扎。他等了一世,又一世,又一世,可无论过了多少次,郭嘉的双眸仍旧灿如星辰,仍旧毫不犹豫的又一次堕入轮回。 他很是不解,在他眼中,这个谋士是他见过的难得的又洒脱又聪明的人。洒脱的人,就该早早放下执念;聪明的人,就该早知逆天而为,只会徒增绝望。可郭嘉却像是什么都不懂一般,未曾犹豫,未曾绝望,未曾有一刻的动摇。 终于,终于看够了这般无用而绝望的坚持。难得的,他心中一动,出声道:“若你只是想阳寿多些几年而无意于天下,我可以帮你。” 郭嘉转过头,疑惑道:“若无法让明公一统天下,得偿所愿,嘉就算是长生不老,又有何用?” 郭嘉疑惑的模样实在是太过自然了。以至于天道一瞬间便肯定,郭嘉并非是巧言伪饰,而是在他的脑海中,除了曹操的霸业,再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最后,天道只能看着郭嘉又一次步入轮回,以一腔难以理解的孤勇,迈向注定绝望的结局。 每一个故事的发展,大多总是跌宕起伏的。 天道从未想过,郭嘉最后真的以自己的力量,挺过了乌桓的命劫,并为曹操赢得了赤壁。丧生于漫天大火的郭嘉,衣衫褴褛,青丝凌乱,跌跌撞撞的穿过蒿里,来到了白玉桥边。明明看上去,他是那般狼狈不堪,伤痕遍体,可他却的笑的那样灿烂、痛快、张狂,连同永远明澈的双眸,都被快意盈满。 他一把拿起白玉碗,痛快地一饮而尽。 “原来,还真是甜的。” 郭嘉将碗一放,哈哈大笑,而后迈步走上桥,消失在茫茫彼岸。 桥边又剩下了他一人。 其实,身为天道,他早就可以离开,但他还是想在这里,再等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穿过浓雾,来到桥边。 去了兵甲,弃了刀剑,以巾围头,以布袍着身的曹操并不让人感到多么有威压。除却眉眼间难去的锋利,比起饮马黄河的将军,他更想一位忧国忧民的文人志士,衰老却仍旧脊梁直挺的身躯承载着最沉重的责任。 因为郭嘉缘故,身为天道的他,为打发漫长的岁月,曾经读过曹操的诗,那里面,有王朝末年的余晖,有民不聊生的哀嚎,有戎马疆场的壮志,有浮生须臾的悲伤,更有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固执所融就的风骨,仿佛是士为知己者死最后的呐喊,是天地最后的煌煌朗朗。 鬓发皆白,风霜满面,步履阑珊,可在天道那里,还是一瞬间就将眼前之人与郭嘉所讲的那拍案骂诸侯,持剑斩奸佞,满腔热血的少年对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曹操,却是第一次叫住曹操,将之前所有的事,讲给曹操听。 心怀天下,睥睨苍生的霸主或许不会因为一个谋士而作何反应,但他觉得,他还是应该让曹操知晓一切,再饮下汤,过河走向来生。 而他没想到的是,曹操却提出了和郭嘉一样的要求。 “为何?”天道蹙眉疑惑道,“天下,江山,你都已经得到。郭嘉可以侥幸一次,却不会有侥幸第二次。于你心中,宏图霸业,天下江山不才是你和郭嘉认为的最重要的事吗?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在你心中,究竟孰轻孰重,要想清楚。” 凤眸微微眯起,曹操望着那白玉碗,道:“一切因操而起,也当因操而终。用奉孝百年轮回痛苦换来的天下,操难承这份重恩。” 说完,曹操突然微挑起唇。仅此一笑,他的眉眼瞬间又凌厉了起来,凝着当之无愧的盖世英雄的傲然与霸气: “鱼与熊掌怎不可得兼?这一世,孤要江山万里,更要故人言笑晏晏,共览天下繁华。” 天道遂了曹操的愿。因为他曾与郭嘉打过一个赌,又或者不算是一个赌。赌的内容是匡扶天下是否是曹操心中最重要之物。而之所以不能算是一个赌,是因为他和郭嘉下注下的,都是“是”的一方。 他看到曹操步入轮回时,瞬间微皱起的剑眉,才想起方才忘了告诉曹操,每一次轮回,都是割骨钻心之痛。 而这样的痛苦,郭嘉经历了几十次。每一次唇边的笑容都纹丝未变,以至于让天道以为,郭嘉根本就不会感到痛。 这一世,曹操自然与之前的郭嘉一样,除了些许残留的直觉,再无其他的记忆。而已经转生的郭嘉,又因此回到了天下大乱的汉末,宿命一般遇见了曹操,与曹操志向相和,然后倾心于曹操,为曹操的天下谋划,不惜一身残躯。 可终归是与之前不同了,两个人,总是能写出比原先更好的结局。 可他仍旧是不信,不信郭嘉的重要会大于对天下的野心,不信曹操会放弃马上就可一统天下的赤壁的胜利,来救郭嘉的命。所以在荆州,他将一切托以宿命,谎言天道,将矛盾以最直接的方式摆开在曹操面前,逼曹操避无可避,做出选择。 从最后的结果看,他显然是赌输了。 按理说,郭嘉也应当输了,可却是赢了。 荆州学府中的士人都去了北方,只有他一人还留在这里,孑然一身坐在屋内,望着案上北边送来的竹简,会心一笑。 自遇见郭嘉以后,他一次次的破例,归根到底,是因为郭嘉执念之纯粹,实在是让本当无心的他,意外、震撼甚至可怕。 而且,蹉跎于漫长的岁月,他实在是累了,倒不如也随心所欲的放肆一回。 其实,他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曹操,那就是以此方式违逆既定之天命的代价。 不过,倒也无所谓,反正曹操所有的业罪,都早有人替他承担。他知不知晓,都无所谓了。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感天而生,然应物而变,终难逃七情六欲,执念刻骨。 荀谌将棋子往水中一抛。棋子落入水中,激起阵阵涟漪: “可若是一日,天道有情,当何如? 呵。” “现在想来,孤觉得荀谌最后的话,似乎每一句话都不似真话。”经历了归心似箭的紧张与久别重逢的激动,曹操回想起荀谌的话,这才感觉出其中的怪异,“文若也曾与孤说过,他与这位兄长其实并不熟悉,荀家长辈对荀谌也是淡淡的,甚至家族中的许多大事,荀谌也不经常参与。” “嘉现在身体康健,就说明荀谌猜测天道之语,说得没错。至于其他的,明公何必想那么多呢。”郭嘉勾着清浅的笑容,半倚半靠在曹操身上,“其实,友若曾送过嘉一句话: 浮生一场梦,人生几度秋,与其看透一切,不如珍惜眼前人。” “哦?”郭嘉话尾轻轻的上挑,让曹操眸色深了些。他轻勾起郭嘉的下巴,以让郭嘉的双目只可与他对视,“既然是珍惜眼前人,不如” 郭嘉不躲不闪,反倒借此向前凑的离曹操更近了。 刻意压低的耳语,仿佛是情人间的呢喃: “不如,明公先与张将军打声招呼?” 本来站在一边打算悄悄离开的张绣猛地被点到,怔在原地,半响才转过身,看着曹操和几乎贴在曹操身上的郭嘉尴尬道:“那个,绣来得不是时候,这就走……” “张将军何必急着走呢?”郭嘉连忙喊道,“埋在院子里的那坛酒,还是你帮嘉挖出来的。嘉不是与你相约,今日共饮那坛酒来感谢你吗?” “那坛酒,你打算和佑维相饮?” 郭嘉一脸无辜:“在平冈时,张将军被流箭划伤但还是不辞辛苦的将嘉带回了阳翟。就算是明公的命令,张将军这也算救了嘉的性命,再加上挖酒之恩,嘉与将军分享一坛美酒,不过吧。” “郭祭酒,其实绣并不好酒,所以……” “佑维,”曹操直接打断了张绣的话,“那坛酒你知道在哪吗?拿过来吧。” 张绣连忙将昨天在这院子里挖出的那坛酒搬来放到曹操与郭嘉的案前,然后在曹操和郭嘉两人说话之前快步退了出去。 曹操松开郭嘉,将酒封启开。刹那间,扑鼻的酒香盈满了整个院子。 院门口传来声响,原来是张绣折了回来,十分贴心的从外面带上了院子的木门。 曹操将酒坛拿起,却只将一个酒杯倒满。他拿起盛满酒的酒筹,递到郭嘉唇边。 醇酒近在咫尺,郭嘉却没有直接饮下,而是问道:“明公不喝吗?” 曹操凤眸微眯,没有说话。 就着曹操的手,郭嘉将杯中酒饮入口中,还未来得及咽下,就突然觉得唇上一温,紧接着,那清冽醇美的酒酿就被曹操夺取了大半,紧接着就是本就残留不多的氧气。 近乎要窒息时,曹操才终于放开了郭嘉。 因为缺氧,郭嘉的呼吸比往常深了许多,一向欺霜赛雪的面庞也泛起红晕。他挑起双眉,双眸盈盈笑意中,是道不尽的风流: “明公觉得,此酒味道如何?” 曹操轻啄去郭嘉唇边残留的酒液,笑的像极了当年繁花似锦的雒阳城里不治行业的放荡子: “孤以为,世间万般景致,千般风情,都难及之。” 第115章 辰时已过,日上三竿。 “奉孝, 起身了吗?”屋门外, 今晨第三次来到这里的曹操拍着合起的屋门,高声问道。 门的另一边, 屋中静悄悄的, 毫无回应。 “奉孝?”曹操又喊道。 这次话音落后,屋中传来轻微的响声, 但很快又安静了下去。 隐约猜到了什么的曹操暗笑一声,没有再等,而是直接将屋门推开。他跨过门槛, 绕过屏风,果不其然, 那张最里处的床塌上,郭嘉裹着被子,蒙着头,缩成一团。曹操估计,如果他现在把被子直接拉开, 绝对会看到郭嘉正一脸烦躁的拿双手捂着双耳, 以对抗曹操在门口制造的 “噪音”。 而下一秒, 他确实也直接把被子给掀了开, 对着露出头,但仍紧闭着眼捂着耳朵的郭嘉道:“奉孝,已经日上三竿,该起了。” “拒绝。”郭嘉闭着眼睛飞快道。 “昨天晚上, 是你和操说,要让操今日一大早教你射箭的。君子不能言而无信啊。”曹操语气平和的企图摆事实讲道理。 然而,郭嘉仍旧坚持负隅顽抗:“昨天晚上嘉喝多了,是醉鬼不是君子。醉鬼言而无信,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佑维已经把适合你用的弓箭和靶标都在院里摆好了。” “那种东西在那多放几个时辰又不会坏。” “其实你和操说了这么多,已经是醒了吧。” 听到这句话,郭嘉猛地坐起身,面目狰狞,一脸愤恨:“曹孟德你也知道这样会把人彻底吵醒啊!嘉本来打算一觉睡到晚上的!可现在呢?!全毁了!” 将郭嘉左肩滑落的里衣拉上遮住人露出的锁骨,而后在人近在咫尺的面颊亲了一下,曹操完全没有郭嘉的愤怒而有一丝不快,声音仍旧温和如春雨。他笑道:“孤现在出去让人把早饭给你送来,半个时辰后,孤在院子里等你。” “……” 迫于淫威,穿好衣服,吃过早饭,半个时辰后,郭嘉万分不快的打开屋门,走到院子里。 许是因为干等着过于无聊,本是专门为郭嘉准备的弓与箭此时正拿在曹操手里。上箭,拉弓,凝眸,放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院子另一头的那个做成人型的木制靶标。 虽然内心仍旧充满了对曹操硬把他叫起床的强烈谴责,但郭嘉还是不得不承认,曹操一箭正中靶心的风采,还是让他的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弯弓射日,纵马驰骋,横扫天下。 他愈发想念战场了。 “这弓对我而言太轻了。”曹操收回动作,掂量了掂量弓,显然对他而言这弓更多像个玩具而不是武器。他转头向郭嘉招手道:“过来,操教你。” 郭嘉依言走到曹操身边拿过弓矢,顺手掂了掂,也觉得比起战场上所用的弓,此弓实在要轻上许多:“明公,这弓这么轻,射不了多远吧。” “就因为轻所以操才让佑维找来教你。操估计,这个分量应该最适合你初学了。” “那明公未免也太小看嘉了吧。”郭嘉瘪瘪嘴,显然对曹操的轻视十分不满。 说完,他从箭筒中抽出一根箭,搭箭,弯弓,一箭离弦而去 正中了离木靶几步之外的棠花树。 轻弓加上郭嘉的力气,让射出的箭根本就没有力道。那箭碰到树,稍微擦破些树皮,就掉了下去,顶多让繁花似锦的棠树飘落了几瓣海棠,还不知道是箭之力还是风之力。 郭嘉箭术之“高超”实是大出曹操的预估:“……孤记得,奉孝当年致学的颖川书院,不是有射术一门课吗?” “……嗯,是有。”可是,嘉所有的课好像都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逃了。 后面的话,郭嘉没说,但曹操已大概猜了出来,不由叹了口气。 见这箭偏得这么离谱,曹操又一脸微妙的表情,郭嘉愈发觉得面子上十分挂不住,又欲去拿箭,“所以刚刚仅是失误,嘉再来一次。” 曹操闻此又轻叹口气。他久涉武事,当然看得出郭嘉虽然口上逞强,但分明是连基本的搭弓姿势都不对。他走到郭嘉身边,道: “将弓、弦、箭都握紧,目光聚于靶心,而后慢慢用力将弓拉开……” “当初明公是不是也是这么教公子们的啊。”郭嘉一面照曹操的话紧盯前方,缓缓将弓拉开,一面闲聊般问道。 “奉孝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嘉想听好听的那个。” “那就是了。不好听的那种是,他们从来不用操像对奉孝这么费心。” “啪”的一箭射出。比上此好了些,射中了人型靶的肩部。 “明公对公子们的要求都太高了。”第二次就射成这样,郭嘉对自己的进步其实还是很满意的。他又拿了根箭,边拉弓边道:“比如这次,明公在这里呆这么久,还不知道许都能乱成什么样子呢。让二公子以这个岁数独挑大梁,真是辛苦他了” “估计不会是大乱子,但也足够历练一下丕儿了。反正,迟早这些东西孤都要交到他手上的。”尽管有所改进,可郭嘉这不伦不类的姿势还是让曹操觉得不舒服。他走到郭嘉身后,左手握住郭嘉握弓的左手,右手握住郭嘉握弓的右手,“更何况,可用的大部分船都在赤壁被周瑜小儿一把火给烧了,等造好新的船再南下,必是要等到明年了,在那之前,没什么可急的。” “不仅仅是战船吧。明公故意让曹仁将军让出了半个荆州,不就是为了让孙刘在这段时间内因荆州之利互相争斗,各自损耗吗?而且,还有江东那头虎崽子……”顺着曹操的力度,郭嘉用力缓缓将弓拉开,几似满月,“也好,再次南下,少说也得打个三四年。趁着现在有闲情逸致,也该是再找个机会清清许都的牛鬼神蛇了。不过,以防万一,明公最好把华大夫派回去,总能防些阴私的手段。” “奉孝此言甚是。但别再说话了,射箭想要中靶,必要专心。” 郭嘉笑道:“可嘉的手被明公紧握着呢。明公说射向哪就射向哪,说用多大力便用多大力,所以这种事,哪用得着嘉费心。” 说完,郭嘉突然一侧头,在曹操近在咫尺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刹那失神,绷紧的弦顿时失去了力量的束缚,箭矢破风而出。 “这个,就当是对明公早上的礼尚往来。”郭嘉笑着说道,而后,他转头看向那支射出的箭,“果然啊,有明公为嘉指定方向,再一心多用,也足以无往不胜。” 那端,木靶仍旧静静的战立在那里。 唯一不同是,木人的头滚落在它的身后的草地上。上面插着的,正是方才那支破弦而出的箭。 阳翟的一派岁月祥和,正如曹操与郭嘉所料,是建立在许都混乱的代价之上的。 虽然经过几年的建设,邺城已俨然成了曹操的真正重心所在,但为了避嫌,许都仍留有一所丞相府供曹操的家眷居住,而每回大军班师,也会到许都而不是邺城供天子大飨,犒赏三军,再派至其他地方驻守或者练军。可这一次,大军战败北归,主将却始终不见踪影。为防生变,卞夫人与曹丕只能对外宣称曹操在邺城头风发作,无法前往许都面见天子。至于邺城方面,则靠几位曹操的心腹谋士武将,将消息控制的死死地,避免任何准确的信息传到邺城,走露风声,更添混乱。 可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很多精明之人,都已从丞相府的不同寻常的气氛品出了些意思。这其中,蛰伏了多时的杨德祖,便是其中的一位。 “四公子,”迈入屋门,杨修开门见山,“曹丞相是不是根本不在邺城?” “德祖你来啦。”曹植一身月白色长袍,头戴玉冠,配上他颇肖母亲温雅俊美的容貌,纵是简单的眉眼抬落,亦是流光百转,风流无双, “正好,来看看植刚写的诗。” 杨修双眉微蹙,没接曹植递来的竹简,而是又问一遍道:“曹丞相不在邺城,对与不对?” “这件事二哥说了由他来处理,植也不清楚。”见新作不被人在意,曹植面露遗憾,但对于自己的好友,还是如实回答道,“不过听人说,父亲是和大军一起回到北方后才不见的。植猜测,倘若父亲真的不在邺城,也是他有事情要处理所以才悄悄离开,不必过于担心。” 听了曹植这话,杨修用手支着下巴,来回踱步,想了片刻,又问道:“既然,二公子说这件事让他来处理,却不让你们插手……会不会,是他把曹丞相软禁起来了?” “二哥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曹植惊道,“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了去了。”杨修对曹植露出暗含深意的微笑,“四公子,你我都看得出来,自从北征乌丸之后,曹丞相对二公子就失了原先的宠爱,在立嗣问题上也开始犹豫。二公子难道就不担心,若让曹丞相再这样考虑下去,他即便是嫡长子,也难以继承大业?所以,他可以先下手为强……” “不!”曹植立刻否定道,“二哥不是这样的人!” “可就算他不是,四公子不妨抓住此机会……” “德祖,”杨修的话让曹植眉头越皱越紧,终于不由得出声打断了杨修。而那俊美的面容,也终于难得对被他视为好友的杨修,染上几分威严与冷色,“若是父亲是以邺城养病的借口掩人耳目,那二哥现在做的正是在替父亲遮掩;若父亲是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二哥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在稳定大局。无论前者后者,二哥都是在为朝廷和家业着想。 自从江东赤壁一败,二哥独自一人处理这些事务,植却帮不上什么忙,已经很愧疚了。所以这些话,若你我还是朋友,就不要再对植说了。植今日,也会当自己什么都未听见。” 面对曹植不算强硬但也直白的话,杨修心中不怒反喜。他愈发的觉得,自己准备将身家性命全部赌在曹植身上,真是明智之举。以前,曹植仅醉心诗文时,他还有些担心,但近些年随着曹植年龄渐长,曹操也会带着曹植征战疆场,询问政务,如今,曹植又显现出了如他父亲一般的王者之威严…… 唯一麻烦的就是,曹植此人太重感情了。不过这也正是杨修当初选曹植的理由之一。只有辅佐重感情有仁心的人继承大业,才不会狡兔死,走狗烹。 至于那些权谋诡诈之术,他可以慢慢教曹植,并不必急于一时。 压住唇边忍不住想弯起的微笑,杨修连忙躬身作揖道:“是修方才失言了,望四公子见谅。” “植并不是在责怪德祖,德祖不必如此紧张。”见到杨修如此,曹植暗松了口气,只当是杨修一时想错了事情,“不想那些事了,来来,看看修新写的诗……” 除去曹植这边的这一个小插曲,在曹丕的斡旋下,许都似乎仍旧维持着往日的平静。 哪怕这表面上的平静,十分不堪一击。甚至只需一事,就足以点爆之前所有涌动于暗流中的猜疑与揣测。 这日,春意阑珊,暑气将浓,卞夫人坐在屋子里,撑着头小憩。天气渐热,即便一旁的侍女不停地为她扇着扇子,她的额头还是带着薄薄的汗珠,让本就诸事压身的她尽管在梦中,都秀眉紧蹙,面带愁色。 突然,一位妇人不顾侍女的阻拦,直接从屋外冲到了卞夫人面前,跪地大哭道: “夫人,救救冲儿!” 第116章 卞夫人闻言立即睁开眼,站起身绕过桌案快走到妇人面前, 将她扶起, 同时柔声道:“环妹妹,莫要着急, 冲儿怎么了?你坐下慢慢说。” 环夫人握着卞夫人的手, 哭的梨花带雨,肝肠寸断。她连声道:“求夫人救救冲儿……冲儿从今早起不知怎得就开始肚子疼……疼了几个时辰了……他疼的厉害……妾身……” 从环夫人混乱的话语中, 卞夫人听了半天,总算知晓了怎么回事。她轻握着环夫人的手,声音依旧温柔似水:“小孩子腹痛也是常有的事, 让大夫开几副药就好了。你去请府里大夫看过了吗?” “不,不仅仅是腹痛……冲儿之前也贪吃吃坏过东西……从没没有那么疼……不是……”环夫人哭着奋力摇头, “大夫开了药冲儿喝了也没用……还请夫人随妾身去看看……” 见环夫人这般慌张哀戚,卞夫人不由柳眉微蹙,也察觉出了丝不寻常,便跟着环夫人,快步赶到了曹冲与环夫人住的院子里。 两人刚走进了院子, 就听到屋里传出的曹冲痛苦的喊声。曹冲素日里是极为坚强的孩子, 曹操教他骑马射箭, 摔得浑身伤痕都不见喊疼, 此时竟然痛声至此,可知是疼到了何种地步。见此,卞夫人不敢耽搁,连忙将令牌塞到随她同来的侍女手中, 吩咐道:“立刻去太医署把太医令请到府里来!”又对另一名侍女道:“去二公子往日常去的地方找他,让他接到消息赶快回来!” 等两名侍女都急匆匆的领命离开,卞夫人暗暗长呼了口气,跟在环夫人身后走进屋子。 躺在榻上的曹冲一见到环夫人的身影,喊痛声戛然止在嘴边。他的双手攥得紧紧的,仍带稚气的脸上因为疼痛布满秘密的汗珠,可他还是尽全力咬牙忍着痛,甚至硬生生对环夫人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母亲……你回来了……” “我的儿啊!”环夫人一下子扑到曹冲身上,抱着曹冲痛哭起来。 母亲别哭啊……我不痛……真的……唔……不痛的。” 见往日里灵气聪慧的孩子突然变成了现下这副模样,卞夫人亦是心生戚戚,但她知道,现在若她再因担忧慌了神,那这府中可就真的无人可主事了。稳住心神,她转向屋中的大夫,问道:“齐大夫,不知冲儿这是患的什么病?” 齐大夫捋着须白的胡子,摇头晃脑许久,才慢吞吞道:“从脉象上看,小公子这的确是吃坏了东西才导致的腹痛。可不知为何,几副药喝下去,都不起作用……” “仅仅是吃坏了东西?”卞夫人蹙眉疑道,“只是吃坏了东西,怎么会疼成这个样子……从昨天夜里起,小公子都吃了些什么?”后面半句,她是对着曹冲的贴身侍女问的。 侍女本就因为没照顾好曹冲而惊恐不安,突然被卞夫人问道,更是吓得猛地跪倒在地,半响才哆哆嗦嗦道:“小公子昨天晚上就喝了点茶,然后吃了些二公子让人送来的水果,就开始有些不舒服……” 听到“二公子”三字,卞夫人与环夫人俱是一惊。环夫人怔怔的松开曹冲,直起身,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卞夫人:“夫人,你们竟……” “母亲……不关二哥的事……不是……”曹冲虽然痛的厉害,但意识仍旧清晰,连忙伸出手想拉住环夫人,“冲其实已经不疼……没事的……唔” 曹冲不禁又因为腹中绞痛发出一声痛呼,环夫人连忙转回身察看情况。待见到曹冲的脸因为疼痛呈现出吓人的惨白时,她终于耐不住心中忧怒交加,猛地起身冲到卞夫人面前,怒道:“卞玉儿,你已经有三个儿子了!为什么还要……” “谁在对我的母亲无礼!”一个雄浑之声伴随着门被踢开的声音突然想起,来者正是曹操的三子曹彰,他虽然字为“子文”,却是纯粹醉心征伐的武人。他看见环夫人竟敢对他的母亲大喊大叫,立刻怒道,“环夫人,彰知道你忧子心切,所以仅忍你这一次。之后再对彰的母亲如此,休怪彰不客气。” “你们不是已经不客气了吗?!”哪知环夫人面对雄壮的曹彰,一丝惧色都没有,只有母亲面对害了自己儿子的人的疯狂,“你们要下手就对着我来啊!冲儿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怎么能……” 曹彰一愣:“环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环夫人,不管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救冲儿的性命。”卞夫人走上前劝和道。那声音仍旧温柔如水,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威严,让环夫人不自觉地选择了听从。环夫人的神色渐渐平静了下来,她坐回到曹冲榻边,不再发一言,仅是紧握着曹冲冰凉的手无声的哭泣。 见此,卞夫人暗舒口气,问曹彰道:“你看见你二哥了吗?” “别提了。”曹彰大马金刀般坐到一旁,猛灌了一大碗水,才继续道,“母亲的人到的时候彰刚和二哥打完猎回了城,一听冲弟出了事,我们立刻策马去了太医署,结果那里一个太医都没有。我们问了个扫地的仆人才知道,今天早晨伏皇后突然身体不适,所有的太医都给那小皇帝叫宫里去了。” 情况紧急,卞夫人也来不及纠正曹彰对皇帝不敬的态度,又问道:“那你来了这里,你二哥去哪了?” “二哥让彰先赶回府里帮母亲,他一人进宫去了。”曹彰道,“就算伏皇后得的是天大的病,也不可能用得了十几位太医吧,二哥去宫里看看能否至少请一个太医过来。” “荒唐!”卞夫人瞬间变了脸色,“伏后是一国之母,她染疾,陛下将太医都宣过去理所应当。丕儿哪能这时候去宫里和国母抢人。” “母亲这话就不对了。”曹彰浓眉一皱,“那小皇帝和他那皇后吃的喝的不都是父亲给他们的?没有父亲哪来的一国之君一国之母,二哥别说去借一个人了,就是把太医署的太医都从皇后宫里叫来,又有什么关系?” “谨言慎行,祸从口出。你父亲……” 卞夫人刚想再说什么,屋门突然又被推开,走进屋的,正是仍旧一身行猎打扮的曹丕。 “二哥,太医呢?”曹彰问道。 曹丕眸色沉了沉,轻摇摇头。 环夫人见此,原本对曹丕的三分怀疑也变成了七分。因为长时间痛哭,她的声音已沙哑无比,配上她心如死灰般的表情,显得既哀怨又令人心生怜意,“二公子,冲儿还是个孩子,他怎么可能和二公子你争什么,又能争什么,你又何必……” “母亲!”已经因为疼痛开始神智不清的曹冲迷迷糊糊听到环夫人这句话,猛地又清醒了过来,连疼痛都来不及顾得上,飞快尽力高声道,“二哥,母亲只是担心我,口不择言,请不要……” “病人在哪里?”曹丕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就见一白衣飘飘鹤发童颜之人快步走进了屋中,屋中近乎所有人立刻就认出,此人正是名满天下的神医华佗。 这时,曹丕这才缓缓道:“丕去宫中的途中刚好遇见了夕雾姑娘和华神医,就未去宫中,而是直接请神医来府上为冲弟诊治了。” 华佗坐到曹冲塌边,为曹冲把了片刻脉,而后立刻招手让仆人拿来纸笔,将方子写下:“是绞肠痧,服下棱术汤,配上大黄丸,连服用三日,再休养几天就没事了。”说完,他轻飘飘的看了一眼方才起站在一旁身体微微发抖的齐大夫,“绞肠痧一病,虽然不容易医治,但确诊却是很容易的。你身为医者,竟这么久都没诊出来吗?” “我……我……”本来在华佗出现的一刻,齐大夫已紧张到了极致,又被华佗这么不留情面的一问,身体抖如筛子,在场之人哪还不明白这是这么回事。 正当卞夫人要下令让侍卫将齐大夫带下去时,齐大夫突然对曹丕高喊道,“二公子,老夫有负你的重托啊!” 说完,他竟从袖间掏出一把短匕,往脖上一抹,气绝身亡。 血腥之气瞬间布满整个屋子,哪怕在齐大夫的尸体被拖下去后,仍然经久未散,连同齐大夫自杀前最后那句话,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又没有人敢真正将它说出来。这时,恰巧仆人将熬好的药送了进来,华佗将曹冲幼小的身体扶起,将药递到他唇边。曹冲也十分坚强,哪怕仍旧痛得厉害,但还是拼命忍着,将药一勺一勺喝了下去。 华佗妙手回春的医术自是不必怀疑。一服药喝下去,曹冲逐渐平静了下来,最后陷入了沉睡之中。 “环夫人,你先在这里照顾冲儿吧。也烦请华神医在府中多留几日,等冲儿病好了,丞相府定有重谢。”顿了顿,卞夫人又郑重道,“放心,此时来龙去脉,我一定会查个清楚,不让冲儿白受这苦。 丕儿、彰儿,你们随我来。” 曹丕曹彰低应了声,而后随卞夫人走出了屋门。 一路上,卞夫人走在前面,曹丕和曹彰则不远亦不近的拉在后面,二人皆是面色沉沉,怀有心事。 曹彰的性格是憋不住话的。走到半道上,他就忍不住,用刚好让曹丕听见而卞夫人听不见的声音,悄声问曹丕道:“二哥,不会真的是你……” “不可能是二哥!” “植弟你从哪冒出来的!吓死我了!”曹植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这一插话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以一敌百都未曾变色的曹彰都被吓得胸口发震,半响才缓过来。 这么大动静,走在前方的卞夫人自然是听到了。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自己的三个儿子,平静道:“既然植儿回来了,那就一起来吧。” “是,母亲。”曹植笑嘻嘻的回了声,而后跟着曹丕和曹彰一起向前走去。 曹彰渐渐回过神来,继续提起刚才的话题:“植弟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与曹丕曹植一母同胞,感情最深,所以哪怕当着曹丕的面,曹彰也问的没有什么忌讳的地方。 曹植挑眉道:“这很明显嘛。若是二哥动的手,那为什么二哥还会将华佗带回来救冲弟呢。再说了,那个齐大夫若真是二哥的人,怎么会还刻意在死前喊那么一声,这不是故意要暴露身份吗?二哥做事才不会如此马虎呢。”说完,曹植眉眼弯弯看向曹丕,眸中盈满了对赞美的期待,“二哥,植说得对不对啊。” “嗯。”然而,一直微低着头的曹丕并没有看到曹植的双眸。他随意应了声,明显心不在焉。 正如曹植所说,就算他真的要谋害曹冲,也不会选齐大夫那么愚蠢的人,更不会将华佗带回来,单凭这两点,在其他人眼中,他的嫌疑应该已经洗清了不少。 可,若不是他,而是那他手下的人…… 脑海中顿时掠过那双如野狼般狭长冰冷的眸子,曹丕神情愈发暗了下去。 最好,不要又是那人搞得把戏,否则 第117章 “否则什么?”司马懿手中捧着书简,漫不经心的抬眸瞟了一眼可称得上是怒发冲冠的曹丕, “若是懿动的手, 二公子就要杀了懿?” 司马懿这漫不经心的样子更进一步激怒了曹丕。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过司马懿手中的竹简, 往旁边用力一扔。竹简撞到墙上猛地发出巨响:“司马懿, 究竟是不是你害得冲弟?!”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司马懿抬头嗤笑回道, “曹操对曹冲的偏爱,许都邺城,谁不是心知肚明?所有心怀异心又没多大胆子的人, 都会打曹冲的心思。” “所以”曹丕目色更深,比无月之夜还要暗沉, “你也可以是打冲弟心思那群人的一员?” 曹丕的话愈发的不顺耳起来。司马懿终于也沉下脸色,皱眉道:“你今天究竟来这儿发什么疯?” “究竟是谁在发疯?”曹丕的声音仿佛结了冰,“你明知道众多兄弟中父亲最喜爱冲弟,也知道父亲去向不明,许都事务由我处理。现在冲弟出了事, 我就成了最有嫌疑的那个人!你现在动手, 是想害死我吗?!” “你果然是疯了。”司马懿亦是字字如冰, “你既然知道这件事于你不利。懿是你的幕僚, 难道还要帮其他人害你不成?” “不是其他人。”曹丕突然平静下来,他盯着司马懿,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商人无情, 你会帮得永远只有你自己。 让丕被人怀疑谋害幼弟,名声受损,又特意用齐大夫那么愚蠢的人不至于陷丕于死地。只有这样,丕才会继续倚重你,信任你,你就可以把丕玩弄于股掌之中!” “啪”的一声,司马懿拍案而起,满面怒色:“好啊!既然二公子已经笃定了是懿干的,那就直接把懿绑了,将来好向曹丞相交代!” “你果然还是承认了。”曹丕冷笑道,“你是我的幕僚,把你交出去,谁都会认为是我授意你的。那些显而易见的破绽,全成了我故意留下,掩人耳目。你明知道……无论如何,丕都得把你保下来。” “既是如此,”司马懿脸上的怒色在曹丕说话时已陡然褪去,他缓缓坐回原处,又恢复了曹丕刚进来时那副悠哉的模样,“那二公子何必再来指责懿?” “你不要再得寸进尺了!迟早有一天” “嗯?” 四目相对,曹丕瞪着司马懿,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又硬忍了下来。僵持片刻后,曹丕气得唰得一甩袖,转身离开。 “二公子走好不送。” “司马懿和曹丕吵翻了?”听安插在曹丕院子里的仆人禀报完,杨修乐了,“修以前一直以为司马懿就是个冷情的怪人,没想到被曹丕指责几句就恼羞成怒到连解释都忘了。真是天助四公子啊。” 恰巧此时也来找曹植的丁仪,听到杨修的话,皱眉问道:“难道齐大夫不是司马懿安排的?” “当然不是。”杨修一边挥手让仆人退下,一边说道,“司马懿和曹丕再不和,也不可能用齐大夫这种蠢人来逼迫曹丕。更何况,曹冲非嫡出非长子,环夫人也不是个有心计的,立嗣之争,曹冲根本不足为虑。” “那……这就怪了。”丁仪抱手支着下巴思考道,“除了司马懿,收买齐大夫的还能是谁呢?” “还能是谁呢?自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什么?!”丁仪诧异的看向杨修,“那曹冲的绞肠痧” “那个与修可没有关系。”杨修笑道。他俊秀的面容上,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唇角轻微的弧度透出胸有成竹的自信,“不,其实还有一些关系。修知道有人要谋害曹冲,但修没有阻止,而是让齐大夫再推波助澜了一把。可惜阿可惜,曹丕的运气出乎了修的预料,居然让他遇见了华佗,救了曹冲,结果他的嫌疑反而变小了。” 不过,如果能就此事离间了司马懿与曹丕的关系,损失一个齐大夫,也是值了。 丁仪深深看着杨修。同是心向曹植的人,他素是不喜杨修这自视甚高的模样,好像所有人都比不上他聪明一般。但又想到杨修竟能提前知道有人要谋害曹冲,还让齐大夫宁可自杀都没有将他出卖,不由又觉得杨修此人在傲气凌人的外表之下,城府同样深不可测。又是厌恶,又是警惕,丁仪对杨修满心忌惮,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混杂上难以道明的情绪: “那……要对曹冲下手的,究竟是谁?” “这个嘛不可说,不可说。”杨修笑得高深莫测,但显而易见,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就是些垂死挣扎的人而已,不值得你我费心。当下我们要做的,还是趁曹丞相不在的时候,再推四公子一把。” 丁仪回想起曹植之前与他们郑重其事说过的话,摇摇头:“四公子怕是不愿。” “四公子年少,愿与不愿,就要看你我的本事了。”杨修话音刚落,就看见曹植从远处走来。他扬唇一笑,与丁仪一同向曹植躬身行礼。 “方才仆人来报之事,暂不要与四公子谈起。” 等事情定了,四公子不愿,为了大局,也必要愿了。 然而,得了消息急忙跑去禀报的仆人不知道,曹丕在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在院角等了会儿,又折了回去。 “二公子又是来为小公子打抱不平的?”听到门响,重新拿起一卷竹简的司马懿头也不抬道。 曹丕一下坐到司马懿旁边的席子上,面上哪还有方才的咬牙切齿,怒气冲冲。他靠着司马懿,笑问道:“仲达觉得丕方才演技如何?” “马马虎虎,骗骗杨修的人倒是足够了。”司马懿回道,“但是你这院子里,龙蛇混杂,也该找机会好好清理清理了。” “等父亲回来吧。现在,就尽管让他们闹腾。”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多亏仲达这位先生教得好,丕才懂得这个道理。” “你如此信任懿,就不怕”将简上最后一字落入眼中,司马懿将简放下,探究式的望向曹丕,“这件事真的是懿做的?” “不怕。”曹丕淡淡微笑,“仲达出仕那一刻起,便必然会与丕从此休戚与共,生死同归。丕怀疑你,不就是怀疑自己吗?” 不知何时起,在外人面前老练沉稳的曹丕,在私下独自面对司马懿时,就好似放下了全身的戒备与疏离,微微弯起的双眸灿如星辰,依稀与司马懿印象中那个初见时的少年模样重合。 司马懿不自在的垂下目光。 君臣之间,各取所需才是长久之道。至于君弃臣,臣弑君,更从未寡于史书。更何况,他和曹丕之所以相识,正是起于明明白白的利益交换。在这场交易中,从未有一分真情。 他知晓,从小出身于权力漩涡的曹丕,现在对他表现出的这些不设防与亲近的举动,只是为了进一步收服他的忠心,让他与郭嘉一般愚蠢,为曹氏的天下肝脑涂地,耗尽余生。 可方才,当他被曹丕那般望着时,还是不禁心漏跳了一拍。 他竟然,在那一瞬,有一些相信了曹丕的话。 谨慎如司马懿,纵使心下触动,也会小心的掩起,不让曹丕发现异常,待他再抬眼时,双目之中已再无异常。他有些生硬的将话题又扯回正事:“既然如此,你查到究竟是谁要害小公子了吗?齐大夫是杨修因势利导所为,但谋害曹冲,他必没有这个胆子。” “司马公子这话说得不错。”突然一个声音自屋门口响起。一个看上去比曹丕还要年轻三四岁的少年虚一拱手,便当是给曹丕和司马懿行了礼。而在他行礼的功夫,身后跟着走进来一八、九岁的少年。少年及腰的长发被布带绑起,却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之失,有一缕头发被留在了外面,至于那身青色的衣衫,也是松松垮垮的穿着,一看就没有好好整理过。 虽然尚且年幼,但这不在意形象的性子,配上那熟悉的眉眼,还是让曹丕和司马懿都感到了几分熟稔。 “周公子请坐。”曹丕对周不疑点点头。对于这位与冲弟十分交好的这位聪明人,他一直是颇有好感。奈何周不疑一心辅佐冲弟,他争取了几次都没有结果,只能作罢。 却不知是福是祸,这次曹冲一事,反倒让周不疑主动来找了曹丕,他们之间这才更加熟络了些。不过,此时曹丕已经全然放下了招揽周不疑的心。周不疑是聪明人,又无意于曹丕,若是强求,怕是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像现在这般,仅仅亲近施恩,在周不疑心中留下足够的好感,潜移默化,以待将来之用。 至于另一位少年 “阿奕,你功课都做完了?怎么与周公子一道来了?”曹丕微笑着招呼郭奕坐到他身边。 “奕本来就要来找丕哥哥,恰巧遇到了不疑哥哥,听说丕哥哥你在司马先生这里,就一起进来了。” “下次来之前早派人说一声,丕备下些你爱吃的东西。”等郭奕坐下,曹丕这才看向周不疑,神情谦逊,“在下愚钝,不知方才周公子所说是何意。” 周不疑微微颔首,接着之前的话道:“正如司马公子所说,杨修断不敢谋害小公子。至于丁氏兄弟,更没有这个胆子。但若是如此,小公子又为何突然得了绞肠痧这样的急症呢?” “不疑已经知晓了缘由?”曹丕不动声色地改了称呼。 “既不是杨修丁仪,府中其他人更没有理由和机会。那么,除此之外还有谁想看着丞相府同室操戈,我相信,二公子与司马公子应该也早就想到了。” 曹丕与司马懿对视一眼,在对方的双眸中,找到了同样的答案。 顿了顿,由曹丕继续缓缓开口:“可是,他们没有机会。” 虽然这是许都,虽然曹操去向不明人心惶惶,但府外之人,想在府中动这么大的手脚,仍是绝无可能。 “若是他们的人,自然没有机会。可若是……府中之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帮凶呢?” “不疑是指” “冲哥哥那日可不仅吃了丕哥哥送去的水果,还饮了茶,”郭奕突然插话道,稚嫩的声音与话中的深意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那茶叶,是节姐姐托人送回府的。” 郭奕口中的“节姐姐”,正是曹操的女儿,曹节。 曹节虽然出身曹家,但与伏后的私交一直不错,伏后时常邀她入宫小住。这茶,是曹节让随她入宫的贴身侍女送回来的,说是泡起来清而不涩,极为提神,又是难得之物,所以特意送回来让大家尝一尝。 “只需要去问一问曹小姐这茶叶源于何处,便可真相大白,令心怀叵测之人无所遁形。二公子,在下只有一个请求,”周不疑看向若有所思的曹丕,笑容敛起,目间暗含杀气,“无论是谁,请二公子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敢害阿冲的人。只要二公子做到这一点,从今以后,但有差遣,在下马首是鞍,绝不推辞。” 最后,众人商定,由曹丕请曹操的长女,已经嫁与夏侯??牟塬h以思念妹妹为理由,入宫见到曹节将前因后果问清,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 “郭公子请留步。” “司马先生,还有何事?”正打算和周不疑一起离开的郭奕突然被叫住,好奇的回头问道。 听到那虽然稚嫩但仍极似故人的声音又一次说出“司马先生”这客套的称谓,虽早已不是第一次,司马懿还是不禁目光暗了暗。 郭奕很像他的父亲,从眉眼五官,声音语调,到性格兴趣,哪怕是一颦一笑间勾起的弧度,都与他父亲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归根到底,他们终究并非同一人。在曹操的近乎全方面的庇护下长大的郭奕,比起他的父亲,在聪慧狡黠中,更多了太多只有被万千宠爱的人才会养出的单纯。 “你父亲……”话到了嘴边,司马懿却又顿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将心中那古怪的情绪说出口,更何况,曹丕与周不疑还在这里,此情此景,并不合适。 “奕其实知道司马先生是要说什么。”郭奕说道,“先生几次见到奕,都欲言又止,不过是想问,为什么自父亲去世,奕从未有一刻难过。 原因很简单,因为” 他笑眯起的双眸仍是像极了他父亲。 “父亲根本没有去世,奕又有什么可难过的?” 第118章 日过中隅,天色正好。 “明公, ”郭家老宅的偏院里, 郭嘉趴在放在院子里的软榻上,晒着太阳, 懒懒的问道, “什么时候我们回许都啊?” 曹操正坐在他身边,翻看着许都和邺城送来的情报, 闻言,他放下竹简,转头看向人笑问道:“当初奉孝不是动辄就说要远离纷争, 回乡隐居吗?怎么现下有了机会,又这么快便想要回去了?” “唔, 这理由不是显而易见吗?” 郭嘉轻叹一声,用胳膊将半边身体撑起。他满眸潋滟的向着曹操轻勾勾手指,曹操低笑一声,俯身而下,等待听到意料之中的情话呢喃。 “因为啊嘉想文若了。” 果不其然看到了曹操陡然黑掉的面庞, 郭嘉哈哈大笑, 身上的倦意一扫而空。他坐起身, 从曹操腿上随手拿过一卷竹简, 翻开扫了几眼,突然了然: “原来,明公还在等。” 虽然知晓郭嘉是在开玩笑,但想到郭嘉方才用那低转喑哑说着思念别人的话, 曹操还是觉得莫名的不爽。 然而对曹操所思所想了如指掌的郭嘉,现在仿佛毫不知情般,没听到曹操的回答也并不在意,继续翻看着几卷新拿来的竹简:“二公子、四公子、小公子、献帝、伏后,或许还有……令君。”与方才那声“文若”不同,此时郭嘉口中“令君”的敬称,陡然疏离冰凉了许多, “奉孝,”终于,曹操开了口,“孤只是想知道他……们的选择,并不会现在做什么。” “这个嘉当然知道。”郭嘉道。他将已经看完的竹简卷起,一卷一卷放回原处,“嘉相信,明公想要的答案,定会如期而至的。无论是他们的选择,还是明公的选择。 ……那么,便等蝉鸣声弱,天地萧瑟时,嘉再与明公回许都去重逢故人。” 突然,郭嘉往曹操侧脸贴了一下,在曹操反应过来前,留下了个短不可察的吻: “给明公翻了的醋坛子赔罪。” 然而料事如神的郭嘉却不知道,这蜻蜓点水,对于如今的曹操早已是食不知味。 既是赔罪,如何赔,赔多少,理应都由醋坛翻了的那个人来定。 片刻之后 “呵,孟德真是,为老不尊,衣冠禽兽。” “不敢当。操与奉孝,彼此彼此。” 阳翟的岁月静好飘不进暗流涌动的许都。卷在这权力的中央旋涡中的人们,仍旧是各个暗怀心思,居心叵测。 周不疑推开门走进屋中时,曹冲正坐在榻上一边看着书,一边按照书上所说,把弄着他那些奇巧物器。他太过专心致志,以至于连周不疑的到来都未察觉。 午后的日光透过轩窗洒下,曹冲带着稚气的面庞白皙红润,毫无一分大病初愈的虚弱与苍白。 除了不知在何处暗中看着整盘局势的曹丞相和周不疑,以及真正为曹冲诊断过得华佗和曹冲本人,这世上怕是再无其他人知晓,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人饮过那碗茶。 换言之,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人得过绞肠痧。 哪怕在不会有任何性命危险的情况下,曹操也不会让他最宠爱的小儿子承受这份绞腹之痛。也是因此,周不疑才肯听曹操的安排,为此局推波助澜。 孰是孰非,孰输孰赢,他身处局外,并无所谓。可曹冲毕竟不同,倘若他并不甘居于此,想再进一步 “咦,不疑你来了啊,来,坐。” 看到曹冲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到来,瞬间绽放的笑容,周不疑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丢开心中的那些阴诈权谋,他走到曹冲塌边坐下,听人兴高采烈地给自己介绍他新做出的这些奇巧。 罢了。阿冲本就非喜好权术的人,既然他无心,自己又何苦以为他好的名义强迫他去做那些他不喜欢的事情呢? 放下了最后一分犹豫,周不疑顿时轻松了许多,与曹冲的说笑讨论也实心了起来。钻研机巧,谈笑浮生,曹冲如果想要的仅是这一隅的岁月静好,于他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等等! 这一局,阿冲假装患上绞肠痧是诱饵,汉室是猎物,却并非最重要的那个。曹操真正想要看得,是曹丕曹植以及他们身边谋士面对此事的反应,来判断他们的用心和才能,作为将来立嗣的依据。他之前一直以为,真正被推入局中步步维艰的只有曹丕与曹植身边的人,可若是刚刚他没有放下那份犹豫,还想要借此为曹冲谋求嗣子之位…… 他以为自己身处局外。可或许,当他听从曹操命令的一刻,就已落入局中。 这便是权倾朝野的曹丞相的城府心术吗? 用心之深,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纵使已陷入局中,知晓了自己的处境,尚且为时不晚。最可悲的莫过于,以为自己是全局的操纵者,自作聪明,羊入虎口,浑然不觉。 楠木制成的梳篦将乌丝一丝不苟的拢起,雕成九尾西凤状的步摇插在高耸起的发髻之前,暗红色的珠子垂下,为她被黛粉精致勾起的眼角更添一分皇室才堪佩的威严。她坐在珠帘之后,身上穿着三四层的衣服,最外层是一件赤墨相间的华袍,长长的衣摆上,金丝绣成的神凤展翼而舞。 只有大汉皇后之尊才可着此华服,这象征着的是天地之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可实际上,即便身着着厚厚的衣衫下,她不得不将双手紧攥,才堪堪抑制住由心口蔓延向四肢的冰冷。 曹?入宫见过曹节之后是五日,曹节到她这边辞行归家又是一日,整整六日过去,丞相府却没有一丝动静,一切平静的就仿佛曹冲从来没有患过绞肠痧一样。 曹丕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茶叶有问题,否则曹?就不会入宫,曹节也不会突然辞行。而且,那一日她将所有的太医都宣进宫,如此大张旗鼓,也不可能让曹丕毫无疑心。 她不怕曹丕查出什么,或者说,她本就期待着曹丕查出什么,然后如上次曹操一般不顾君臣礼法闯入宫中。曹丕的城府远比不上曹操。现在,赤壁大败,曹操又不在许都,无论是许都的汉室老臣还是得宠新贵,都已蠢蠢欲动,不愿再听命于曹氏。到时,只要曹丕一入宫,她让父亲安排于宫城外的士兵便可瓮中捉鳖。 可是到今日,什么动静都没有。 “陛下驾到!” 殿外内侍尖细的声音将伏后从沉思中唤回。她刚要站起身,刘协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示意她不必多礼。今日刘协没有着绣龙赤袍,仅是随意穿了身锦袍,显得儒雅随和。他坐到伏后的身边,挥手让殿中内侍都退下,而后道: “方才我正在听令君授课,所以来晚了些。”面对与自己相伴多年荣辱与共的结发妻子,刘协素来仅以你我而非君臣相对。他似乎感受到了伏后身上的冰冷,担忧道,“怎么了?可是病了?” “陛下。”缓缓将隐在袖下的手松开,伏后神色严肃,“那件事……既然曹丕不肯入瓮,不如我们先发制人。城北、城南七成的军队都已经换成了随我父亲多年的亲……” “阿寿,”刘协出声打断了她。他摇摇头,“不必再继续了。” “陛下这是何意?”伏后美眸间划过一丝惑色。随即,她似乎了然了什么,莞尔一笑将刘协的手拉住,安慰道,“陛下不必担心。这回安排的人都是父亲多年的亲信,各个城门,要道,都已安排妥当。绝不会像董承一般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阿寿,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说出的话如刀子般割得喉咙生痛,“无论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从此刻起,停手吧。” 白玉杯摔到地上,砸的粉碎。 无暇顾及那只被她不小心碰掉的玉杯,伏后紧紧抓着刘协的手,不可置信道:“陛下这是何意?!” “权谋争斗,纷纷扰扰,永无宁日。”刘协苦笑着摇头,“阿寿,停下吧,我已经,累了。” 伏后柳眉紧蹙,声音凄厉:“那陛下可还记得您惨死在董卓手中的皇兄?!当初为陛下东归献出生命的老臣?!可还记得因陛下而惨死的董妃?!还有她肚中的孩子!那是陛下您第一个骨肉!”她抓着刘协的衣襟,眸中流出丝丝悲色,“阿协,我知道这很痛苦,但你不能累,不能放弃。我这就给父亲送信,只需要再坚持一段时间,不,三天,三天以后,汉室……” “就算我们能成功,又如何?”刘协痛苦的半阖起双眼,褪去了昔日一身的帝王傲色,“就算曹操现在不知所踪,哪怕他是已经死了,我们控制了许都,又能如何?邺城的守军还有三十万,挥师南下,许都根本不堪一击。” 然而,刘协的话并未让伏后有一丝惧色。她眸含寒光,声音决然: “且不说攻打皇都与造反无异,有西北骑兵虎视眈眈,他们根本不敢出兵。若是,他们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杀到这皇宫,臣妾就脱簪去裳,亲着戎袍,为陛下执剑! 从嫁给陛下,成为汉室皇后的那一天,孤就誓与汉室共存亡!” “朕不需要!”刘协终于忍不住高声道,“朕已经失去了董妃失去了一个孩子!已经让这许都风声鹤唳血流成河!朕不想再失去你了! 阿寿……”说着说着,刘协渐渐又平静了下来。他尚且年轻的面容上却尽是沧桑之色,“方才令君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也再问一遍你。 若一位君主,做不到匡扶社稷,做不到平定天下,做不到护佑苍生。上不得天意,下无闻民声,纵权力在手,普天之下,莫敢不从,他还算是一位帝王吗?” “可这本不是陛下的错。”伏后急道,“天下生灵涂炭,本非因陛下而起……” “那现在,朕就更不能让天下再为朕多流一滴血。” 刘协慢慢但不容反抗的将伏后紧握着他的手掰开。他缓缓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国舅那边朕会与他说,今日以后,除了宫中之事,其他的事皇后就不必再费心了。阴阳有分,乾坤各责,朝政之事,与后宫无关。” 伏后不可置信的看着刘协的背影几秒,这才反应过来,怒吼道:“刘协!”她的愤怒之中仿佛带着哭腔,“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懦夫?!” 刘协脚步一顿,停了几秒,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缓缓走出了殿。在他离开大殿后,殿门被侍卫阖起,将苍穹之上的残阳与血色一并阻隔在外。 第119章 没有一人跟着,刘协漫无目的的走着, 锦袍被残阳洒了一身血色。没有繁重的华服的束缚, 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日光的温度。这种在黑夜前苟延残喘的夕阳,即便仍旧璀璨耀眼, 却没有任何的暖意, 正如他所 在的汉宫,即便再雄伟气派, 也不过是徒有其表。 刚才,他骗了伏寿,骗了他本以为在这世上唯一不会欺骗的人。 一个时辰前, 荀??胨?氖诳危?驳萌允亲笫洗呵? 却不再是鲁隐公之弑,而是郑庄公伐弟。 庄公为钓者,叔段为鱼。 曹操为钓者,汉帝为鱼。 “郑公好谋,然以叔段之德之才, 若非郑公防于未然, 郑国必将更因二子之争生灵涂炭。最后, 纵使叔段以不弟之道成为郑国国君, 臣冒昧问陛下:若一位君主,做不到匡扶社稷,做不到平定天下,做不到护佑苍生。上不得天意, 下无闻民声,纵权力在手,普天之下,莫敢不从,他还算是一位帝王吗?” 他回答了荀??裁矗克?丫?遣黄鹄戳恕k?患堑茫?谲??低暾舛位爸?螅?撬?氯蟮捻?又械挠?镂从锏奶嵝延氩蝗獭?br> 那一刻,他彻骨冰凉。他知道,伏寿与伏完所有的谋划,都已经暴露了。 不知处于何方的郑公,正等着叔段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而后以此为借口,将叔段一网打尽。处于夹缝之中的荀芨?跣?闹挥姓馄?锏奶崾荆?约吧砦?甲佣跃?魑奚?娜摆伞?br> 刘协真的怕了。他不是怕丢了这条早该交出去的性命,而是怕再让他深爱的人为他而死。他不甘心,不甘心让绵延百年的汉祚亡于他之手;可他终于同样不忍心,不忍心再让其他人为他而流血。 所以他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祈祷曹操会看在一切尚未发生的面子上,放过伏家。 “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当个皇帝……” 行至无人处,他靠着冰冷的宫墙,嘲讽的自言自语道。 当初董卓废了兄长,选择了他,虽然痛恨董卓的残暴,但被新立为皇帝的他却同样认为,比起温柔到近乎懦弱的兄长,他更适合成为一位帝王,复兴汉室。可现在,他却和兄长一样,开始心软,开始不忍再失去任何已经得到的东西。 可世间的残酷就是,如果想要得到一物,必须要舍弃另一仍旧深爱之物。两难割舍,当断不断,便是英雄豪杰所嘲的妇人之仁。 “陛下?” 身边突然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似水出谷,清澈动听。刘协连忙收起面上的彷徨,抬头望去,落入眼中的是一身着淡粉色襦裙的少女。她生的极为美貌,一双凤眸与曹操有几分相似,却并不让人觉得威严,反而十分狡黠灵动。见到刘协望过来,她才想起自己的失礼,连忙弯下膝给刘协行礼。 刘协与她在伏后的宫中见过几次,认得她是曹操的女儿曹节。 “不必多礼。”刘协尽量放柔声音来掩盖住内心的波澜,“你是进宫来见阿寿的吗?朕刚从她宫中出来,她身体突然不适,太医让她好好休养。可能近期你都见不到她了。” 曹节莞尔一笑,礼数周道的回答道:“启禀陛下,臣女并非来拜会皇后殿下。只是昨日离?m时,不小心落了些东西,所以禀报了皇后殿下。在得到殿下允许后,今日来宫中取,不会叨扰到殿下。” 她顿了顿,狡黠的眸子好奇而又谨慎的打量了刘协几眼, “恕臣女冒昧,陛下可是有心事?若是不嫌臣女见识浅薄,或许陛下可以说给臣女听。”又停了几秒,她道,“臣女不会告诉任何人,请陛下放心。” 可即便曹节声音再真诚,单单因为她姓“曹”这一点,刘协就不可能对她敞开心扉。但若平心而论,因为这一次事件,刘协对曹节的印象也没有对其他曹家人那么恶劣。 心中微动,他不禁开口:“朕确有一惑,想请教曹小姐。那日小姐与令姐谈话时,为何要坚持那茶叶是你亲自派人寻来的。”话一出口,他又意识到什么,附道,“朕并非有意偷听你们姐妹的交谈。只是那日令姐入宫,朕刚好去中宫与皇后有要事相商。在路过花园时,偶尔听到了一二。” “陛下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谈‘偷听’二字。”曹节温声回答道。她的神情依旧那般真诚,以至于刘协再以恶意揣度也难以将她的话当作讽刺,“说来惭愧,当臣女知晓家中幼弟因为臣女送回府的茶叶身染重疾时,霎时六神无主,不知所措。那一刻,臣女只想到,是臣女之过才害得幼弟蒙受病疾折磨,所以笨嘴拙腮,只知道说那茶叶是臣女的,全然没有想到其他人。” 刘协没有说话。他在暗暗衡量曹节话的可信度。 “臣女自小就不及家中兄弟聪慧,在家姐第二次问臣女时,臣女才想起来这茶叶是皇后殿下派人送来的。”说到这里,曹节轻笑了声,小女儿家般的清脆与可爱,仿佛是在为自己的记性差而不好意思,“可当时臣女又想到,既然之前臣女已经和家姐说过这茶叶与旁人无关,此刻又何必改口呢?” 她微垂了些头,一缕青丝由身后滑至身前:“臣女仅是一个小女子,既没有班大家的渊博,更不及皇后殿下胸怀天下,所以臣女不知皇后殿下此举究竟为何。但有一点臣女知道,如果家姐知晓这茶叶与皇后殿下有关,怕又会引起一场纷争。 可我,不喜欢纷争。” 所以,她明知道曹丕已经很可能已经猜到了这茶叶与伏后或者刘协有关,还是一口咬定茶叶的源头仅仅是她一人。曹冲已经无事,只要她不改口,这件事便会止在她这里。伏后没有机会将计划继续推进,曹丕也没有机会借此发难,威逼汉室。 “你真的是曹丞相的女儿吗?”不由自主的,刘协将心中话脱口而出,“你的性格,与你的父亲一点都不像。” “陛下!”曹节陡然变了神色。她一扫刚才的温婉,面露急切,“臣女之所以这么做,正是因为家父的谆谆教导。一直以来,家父都在为陛下与汉室效力,即便父亲现在不在许都,臣女也不敢忘记父亲的教导,所以才有此举。 或许陛下认为臣女所作所为是居心叵测,另有所图,但还请陛下相信父亲的拳拳之心。” “拳拳之心?好一个拳拳之心!”即便一遍遍告诉自己面前之人是曹操的女儿,惧怒交加的刘协终究还是没撑住假面,被曹节的话点燃了在伏寿那里隐忍下的愤怒,“他为朕与汉室效力,就是杀了朕的贵人和朕未出世的孩子?!就是把朕当作金丝雀圈禁在这许都给他当幌子,然后等将天下握在手中就学莽贼将朕废掉?!这就是你那忠肝义胆的父亲?!” “陛,陛下……”曹节被刘协突然发怒的样子吓了一跳,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道,“臣女,臣女知晓陛下与父亲多有误解。可是……可是……”她长呼一口气,这才稳定了心神,声音也重新变得平稳而坚定,“可是,臣女以为,若为天下苍生计,父亲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而且臣女相信,等到天下平定的一天,父亲定不会行篡谋一事。臣女敢以性命为父亲担保。” “呵。”刘协讽刺的看着曹节,“到那时,朕都已经没命了,还哪来的能耐要你的性命?” “父亲效仿莽贼之日,节愿以死劝谏父亲,若父亲一意孤行,节愿自裁为汉室殉葬。” 即便一个字都不相信,刘协还是被眼前少女说出这些话时瞬间爆发出的决绝震动。从曹节黑白分明的凤眸中,恍惚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和方才的伏后一般至死不灭的光芒。 “罢了。”刘协轻叹口气,恢复了最初虚假的温和。即便曹节是曹操的女儿,她也不过是个不知世事险恶的少女,将怒气发泄在她身上,刘协也为自己感到不齿,“今日,你什么都没有听见,朕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陛下……” 刘协抬手止住曹节想继续为曹操辩解的话,改了话题:“对了,你是拉了什么在皇后宫中了?” 曹节讪讪停住嘴,只能不情愿的跟着刘协换了话题,回答道:“启禀陛下,是一对玉珏。” “玉珏?偌大的丞相府,天下珍宝无奇不有,你何必为一对玉珏多跑一趟?” “启禀陛下,那对玉珏只是寻常饰物,并不珍贵。只是,那是家母送给臣女的生辰礼,所以臣女才冒昧来宫中叨扰皇后殿下。承蒙殿下体谅臣女一片私心,允了臣女进宫寻找。” “皇后允你是昨日,但今日她突染重疾,怕是……”要让曹小姐白跑一趟了。 他本想将后面几个字毫不留情的说出。毕竟,纵然曹节再显得一片真诚,他也不相信曹操的女儿会仅仅因为一对玉珏进宫,更不相信曹节先前所说是为了避免曹家与汉室的进一步矛盾才将茶叶一事瞒下。他看不透曹节是在打什么主意,但为了保护伏寿,他绝不会让曹家人再踏入中宫一步。 可他又脑海中又响起曹节提起“家母”二字时不由自主放柔的声音。他从小被董太后养在身边,对母亲王美人的印象近乎一片空白,唯一的了解,也仅仅是通过父皇的那几篇对母亲的追思赋。将心比心,倘若母亲曾经还为他留下了什么物件,那么别说是再入一趟?m,龙潭虎穴,他都不惧往之。 刘协想了想,终于勉强找到了一万全之策。他从腰间取下缀着的那块龙形玉?:“皇后近日身体不适,朕忧心她的身体,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但毕竟曹小姐所丢的是母亲赠予之物,朕也不会置之不理。这样,朕这块随身的玉?交予曹小姐,等内侍在曹小姐之前住的殿中找到了那对玉珏,曹小姐再以这块玉?来换,如何?” “陛下随身之物,太过贵重。臣女不敢……” 刘协佯怒道:“你若还把朕当皇帝,就收下。” 听到这句话,曹节忙不迭的接过玉?,小心的收到袖中。又抬起头,小心翼翼问道:“陛下,那对玉珏,真的会帮臣女找到吗?” “在你眼中,朕这个皇帝,连一对小小的玉珏都找不回来吗?”刘协蹙起眉。被一个小姑娘如此不信任的感觉让他真的生了几分怒气,“若是找不回来,这块玉?就送给曹小姐了。天子之赐,可抵得上曹小姐丢的那对玉珏?” “是臣女失言了。”曹节立刻垂下头,不再谈及那对玉珏。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一会儿,曹节又微屈下膝,柔声道,“既然如此,臣女便不再打扰陛下了。臣女这就告退。” 刘协点点头,曹节又是一礼,转身离去。行至半路,又不禁回眸,殷殷期待看了刘协一眼,在接触到刘协暗含厉色的目光后才又一惊转回头,离开了皇宫。 本来,刘协打定了主意拿那块玉?搪塞过去,便不再管此事。可最后曹节期待的望向他的那一眼,总是时不时蹦到他的脑海中,挥之不散。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下令让内侍们去曹节曾经居住过的那间宫室寻找,正好也看看,这让她念念不忘的玉珏究竟有何玄机。 然而,内侍带回的消息却在他的意料之外。在曹节离开皇宫的那一日,伏后已让宫人将曹节遗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暗中清理掉了,其中自然包括那对玉珏。 伏后知道曹节必然找不到玉珏,但又允了她入宫,由此可知,伏后打的,当是借此机会将曹节软禁在宫中,令曹丕投鼠忌器的主意。 “看来,那块玉?朕还真的要送给她了。”刘协在听完内侍的禀报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有点后悔那日自己的临时起意。 他没有告诉曹节,那块龙形的玉?,是董太后告诉他,他的母亲为他唯一留下的诞辰礼。 罢了,朕丢了她母亲送她的玉珏,她得到了朕母亲留下的玉?,一来一往,便是两清了。 他和曹家人,还是不要再有这般接触的好。 免得将来你死我活之日,恩断义绝,徒增怨恨。 第120章 夜深,月半。 荀??氐搅松惺樘ㄊ? 巡夜人刚打起了更。 下着细雨的夜晚总是带着寒气, 即便是夏季也是如此。原本荀??2痪醯茫?钡浇o彩??昴昴┑哪歉龀构呛?涞亩?? 他伏案处理大军远征乌桓后的各种事务一连十天落下了腿疾后, 才对天气的变化敏感了起来。他想起自己之前一直好奇,为何他的那位好友即便是在炎热的夏季, 也要比常人多披一件披风。现下真正落下了沉疾后,才意识到所谓春夏秋冬四季交替,不过是世人自作聪明, 于天公而言,无所谓夏冬, 都可以乍然风起,寒冷刺骨。 但此时此刻,积郁多日的心结解开带来的轻松感,让他并没有过多的感受到腿的疼痛。依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最后既那般离开, 便是愿意阻止伏后。而只要伏家肯罢手, 他就有把握让此事就这般平淡的过去, 不再掀起更大的风浪。 一直以来, 他都在小心的维持汉帝与曹操之间的平衡。无论多么困难,他都始终相信,这并非一条绝路。一切只等天下平定之日,曹操效仿周公, 慢慢的将权力移交给汉帝,恢复昔日大汉的辉煌。 这个志向,他从未改变。而且他相信,他的主公也从未改变过。 只是,自打他那位好友去世之后,他愈发的感到力不从心起来。晋于三公之上的曹操让他第一次感到了陌生,而赤壁一败更是让平定天下变得遥遥无期。若是这次真的让伏家再生起事端,事态的发展,将远非他一人之力能够控制。 “若是奉孝在……他会如何做呢?”荀??唤?崽咀杂锏馈?br> “回令君的话,若是郭祭酒的话,定会找个幽静临水之地,痛饮美酒醉他个春秋颠倒,不知今昔岁月之何年。。” “你倒是了解他的性……”他突然顿住。这为他撑伞的小仆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 伞身微倾,映入眼帘的,是一抹风流恣意的青色。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然此时,无犬,无风,无雪,却有故人碾过岁月生死,踏月而归。 “文若,好久不见,想我了吗?”被拥入的怀抱温暖是那样真切,让荀??范ǎ?饩?凰埔换蛹瓷5幕屏磺迕危?br> “嘉回来了。” 郭祭酒回来了! 这一消息一出现,就立刻传遍了许都街头小巷,又传遍了冀州各城。一时间,再没有人关心此时与一干幕僚赶回许都的曹操是否一直在邺城养病,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起死回生的郭嘉所吸引。毕竟他们所有人,都是亲眼目睹当时凯旋的大军抬着棺材归城的,也都是亲眼看着曹操伏着棺椁嚎哭不已,亲眼看着黄沙一点点将棺椁掩埋,只余下丑陋冰冷的墓碑。这所有人都认定的死人,突然起死回生,实在是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嘉的确是死了。”郭嘉板着脸,神色严肃,“可是嘉魂魄将散时,突然听到有人与嘉说,嘉这般的祸害应当再活上千年,辅佐曹孟德统一天下祸害苍生,才符合天意大道。嘉觉得这说的极对,便只能不情不愿的再回来继续给主公卖命了。” “郭祭酒此话当真?”许褚紧张问道。 “当然!生死大事,嘉纵轻谑,怎么会以此开玩笑!” 看到郭嘉严肃的一再点头,许褚自认为自己得到了惊天秘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立刻走到人群聚集之地,和其他人分享他刚听到的消息。 “什么?刚刚郭祭酒明明说他是在柳城遇到一百岁老人,得到了灵丹一颗,方才能起死回生,逢凶化吉的。” “可其实郭祭酒与我说的是……他是在将死之际梦游太虚,从阴阳五行中领会了天地大道,放才能超脱生死,从此无病无疾,长生不老。” “得了吧哪有这么玄!要我说还是我听到的这个靠谱。郭祭酒他……” 乐得看着酒宴上人们因为自己起死回生的原因讨论的热火朝天,郭嘉闲适的抿了口杯中的醇酒,辛辣烫喉,正是久违的味道。 他放下酒杯,恰巧看到贾诩向他走来,双眸笑眯起: “怎么?文和也是来好奇嘉如何起死回生的?给嘉片刻钟,嘉再编个更有趣的故事给你听。” “亦真亦假,虚虚实实,今日酒宴上的话都做了流言传出去,便再没有人能弄清楚奉孝究竟是如何起死回生。心思仍旧如此缜密,看来诩可以确定,眼前之人,真的是郭嘉郭奉孝了。”贾诩缓缓说道,“那么,既然奉孝可以归来,不知……” “文和是要问张将军?”郭嘉抢先笑问道,“两年未见,文和对张将军怕是想念的很吧。祸乱天下的毒士,却偏偏对一人的生死念念不忘,嘉可真羡慕张将军。” “所以?”贾诩将言未言,眸含疑问。若是往常他不介意和郭嘉多打一会儿哑谜,但今日他没兴致,更没耐心。 “待明年开春,邺城的水师应当已经训练好了。舸舟千艘,甲士十万,再征南土。”郭嘉从身边案上随意拿了半盏酒,递到贾诩唇边,“这次,文和这把宝剑,可愿出鞘现芒?” “奉孝原是在为此介怀。”贾诩一听也笑起来。但凡他细眉狐眸一弯,苍老之态便立即会随之一扫而空,“当日,诩劝过主公,公达也劝过主公。不是诩不尽心,而是除了奉孝,谁都劝不住主公。” “他日之事,嘉怎会挂怀。嘉在意的,是以后。”是征荆州,平江东,晋王爵,以及……立世子。 “老夫已是垂垂老朽,阳寿将尽,何来以后?”贾诩笑答道,“但奉孝放心,老夫这半个身子埋在黄土里的人,不会去与娃娃置气。说起来,张将军未死,反倒是他会多有不快。于公于私,老夫当择日去向他谢罪一二。” 说完,他将郭嘉手中的酒盏接过,一饮而尽。 酒初入口时仅是清冽,逮至流入喉中却辣的厉害。此酒的味道,贾诩很熟悉,是西凉特产的烈酒,半口已是辣喉,一杯足以醉人,即使是以他的酒量,饮过五杯,必会醉到神志不清。 而郭嘉自宴席开始,饮此酒已饮了十几杯。 郭嘉虽然没有明说,但贾诩清楚,张绣已无性命之忧。目的达到,他方才有了些闲情逸致关心起他人之事。 他望着郭嘉无半分醉意的双眸,眸色深了几分:“奉孝当真不与诩谈一谈,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文和,是想听嘉讲故事了?” “据诩所知,民间却有种种起死回生的传说。但多不过是口耳相传的荒诞怪闻,但求其源头,便皆是信口开河之语。”贾诩缓缓道。他狐狸般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郭嘉,想看出蛛丝马迹,“以诩多年之见,世人之**凡胎,绝无起死回生之可能。除非起死回生者并非……” “贾文和。”郭嘉出声打断道,“明哲保身的老狐狸,就该知道世上许多事,不该问出口。否则,轻则折阳寿,重则……” “重则如奉孝一般?” 未等郭嘉回答,贾诩忽然一笑。他绕过郭嘉,拿起案上的酒坛,将手中酒盏斟满,饮尽;再斟满,再饮尽;又斟满,又饮尽。 一连五杯下肚,直喝得是满面醉色,脚步摇晃。 “诩这把年纪,大醉过后,定是一字不记,一事不晓。所以,奉孝放心,。”说完,他也不等郭嘉回答,便摇摇晃晃的走开。 这模样倒是引得还聊得火热的许褚等人向郭嘉投来敬佩的一瞥:连贾先生都能醉成这样,郭祭酒现在的酒量真是不可估量,也不知一会儿他们得轮番上阵几个人才能堪堪赢得一筹。 然而,拼酒的结果却大出许褚等人的意料。众武将,从许褚到张辽,从张辽到张?,从张?再到满宠乐进,甚至夏侯??急凰?抢?死矗?故嵌济荒苡巍9?未奖咭恢编咦判θ荩?娌桓纳?挠攵悦婧退?岳葜?私?焙淼牧揖埔灰?? ?br> “等等!”许褚突然叫道,“郭祭酒你杯里的不会都是水吧?!” “是啊,都是清水。”郭嘉笑着道,“将军睿智。今日,是尔等赢了。” 早已是醉得不知天南地北今夕何夕的许褚等人听到郭嘉的话,瞬间哈哈大笑全当真言。他们互相搀扶着,歪七扭八的大声吵闹,有说要出去到院里醒酒的,有说要到外面切磋比武的,还有吵着说自己没醉要再搬坛酒来大战三百回合的,吵吵嚷嚷的仿佛置身街市,好不热闹。 郭嘉走到窗边在窗沿上坐下,摇着半盏月色悠闲自在的看着宴厅里的一片吵闹。自那年出征之后,纵有宴也是在邺城。在那里,诸公正襟危坐,推杯交盏谈些诗赋词章。而这许都的府邸,已经好久没有这般可以放浪形骸,由着他们痛快淋漓的热闹了。 他不禁又饮了清液,轻叹道: “果然啊,还是活着好。” “你为何要骗他们?”突然,耳边传来一仍带稚气的声音。 第121章 郭嘉循着声音望向窗外,果不其然看到的是自己多年未见, 已是少年模样的独子:“奕儿怎么来了?酒宴酒宴, 可是不许不能喝酒的小孩子参加。” “所以奕站在窗外而不是屋内。”郭奕对郭嘉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再说了, 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你像奕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泡在酒坛里了,凭什么奕不能喝酒。” 见郭奕如此, 郭嘉不禁哑然失笑。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照料就还不如久居许都的荀 所以一直与他客气而又生疏。结果后来逐渐长大了,反而与他这不常见的父亲莫名其妙的熟络了起来。然而, 不知是郭嘉的缘故,还是郭奕天生继承了郭嘉这恣意纵情的性格,郭嘉在郭奕面前,真是一点父亲的威严都没有。在其他人那里乖巧早慧的郭奕,与郭嘉不似父子, 倒似友人, 谈笑怒骂, 一样不少。 “等等!不要转移话题!”郭奕这才意识到他又被自己狡猾的父亲带偏了, “你明明喝的就是酒,为什么要骗他们?” 郭嘉笑着未答话,只是将手中杯盏递给郭奕。 还未接过杯子,郭奕就闻到了浓郁的酒味, 有郭嘉袖上的,但更多是杯盏上的。“显而易见这就是酒嘛。”他嘟囔了一句接过杯子轻抿了口,却瞬间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平淡无奇,白水无疑。 “闻到酒香就以为酒,这么容易便被表象迷惑,奕儿的道行,果然还差得远啊。”郭嘉的手放到郭奕头上揉了几下,而后将杯盏拿了回来,“好了,猜谜失败。现在都快到子时了,小孩子该回去睡觉了,否则你长大了,或许连主公高都没有。” “奉孝说什么呢?”恰好此时,宴会中途出去了的曹操回到宴厅,端着酒杯走到了郭嘉身边。 “嘉在和奕儿说,他已经长大了,不能总叫明公为‘父亲’,听上去总归不合体统。”郭嘉慢悠悠的信口开河,一点不担心曹操听没听到他刚才的话,“所以,奕儿,以后记得仅管嘉一人唤父亲,对着明公,要喊小妈,记住了吗?” 郭奕眼珠一转,却是道:“可是,之前曹丞相也和奕说过,要喊他父亲,喊父亲你母亲的。”他面露为难,“所以究竟如何称呼,还是你们先讨论出来个答案,再和奕说吧。奕还小,先回去睡觉啦。”说完,他转身就走,还不忘走几步给给郭嘉留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郭嘉又是失笑,感叹这搅了浑水就跑的模样,真是与他当年一模一样。 “奉孝让奕儿唤孤小妈,孤到想问问”曹操凤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奉孝打算让奕儿唤何人为母亲?” “噗,”郭嘉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明公竟先在意的是这个。看来,嘉之前没说错,”他伸出手,宽袖由腕处滑落,露出物归原主的折扇。以扇,他将曹操的下巴挑起,“嘉的曹夫人,果然贤惠的很呢。” “一目了然之事,孤不介意奉孝逞些口舌之快。” “口舌之快?可是有许多人深以为然,称赞过夫人的国色天香呢。怎样,满府君为夫人禀报的那些事,夫人已经忘了?” “奉孝是说那江东?儿?当初留下他是为了验证奉孝简上所记之事,而现在,若非还要留着他牵制孙权,孤早就……” “恼羞成怒,杀人灭口?”郭嘉轻笑一声,把扇子收回。挑了曹操半天下巴,未见曹操如何,他先胳膊酸了。他拍拍一边还空着的那半边窗沿,示意曹操过来坐,“江东双璧,除了孙郎,可还有美周郎呢?” “周瑜,黄口小儿罢了。” “哦?一把火将明公烧得狼狈北逃的黄口小儿?” “所以孤等着,奉孝为孤报仇雪恨呢。”曹操道,显然没将赤壁那场败仗放在心上。 当时,荀攸和贾诩的劝告他是听在心里的,然而一方面有与荀谌之约,一方面就如此止步不前,他也不甘心。他始终仍是抱有一丝侥幸。等到两军临江对阵,营中疫病更盛,他才终于确定了即便没有那么一场火,赤壁一战他也赢不了,索性顺水推舟,丢面子而不丢里子的将这场胜利送给了江东。 巧诈鬼谋,确非荀攸所长;然掩人耳目,稳中求退,积水成渊,正是荀攸最擅之事。以至于,甚至同营之人,在接到撤退命令的前一刻, 还都以为曹操要在赤壁与江东死战。 昔日赤壁,他败在料敌未足。而现在,有郭嘉在,他还需担心什么呢? 突然,曹操想到了最初的话题:“又是想绕开孤的问题。奉孝还没回答孤,奉孝的夫人,究竟是何人呢?” “明公又在明知故问。”郭嘉瞟了曹操一眼,唰得将折扇一展,“嘉这般风流倜傥,所求的自然是世间一等一的人。所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又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嘉提前赶回许都,寤寐思服的是哪位温润公子,明公不会不知吧。” “原来如此。”曹操目光微闪,顿了顿,方道,“奉孝可知,孤中途离席,是为何事?” 郭嘉想了想:“宫中之事?” 今日佳宴,荀??胲髫?舛允逯度创油返轿捕济怀鱿帧r浪?怯牍?蔚慕磺椋?苋盟?巧崞?搜绲模?换崾歉?匾?氖隆?br> 曹操知道以郭嘉的聪慧猜出并不困难。他点点头,继续道:“陛下宣文若与公达入宫,是为先与他们商量一事晋孤以王爵。” 郭嘉微诧,纵他料事如神,也难料到汉帝竟会突然有如此提议:“那……” “高祖早有遗训,非刘氏不可称王,孤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此事。”曹操道。他又顿了片刻,目光愈发暗沉复杂,“再说,还有文若与公达在场,他们都是深谙周礼古训之人,已经在孤之前劝阻了陛下。” 也就是说,晋王爵一议,还未等曹操表明态度,荀??岩源笠謇穹u??芫??br>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君臣间隙,正始于这不经意之事。 “过后,陛下私下与操说,他只是为伏后一事担忧,想请操不要追究伏家,方才出此下策。陛下让操,万万不要多心。” “万万”两字,曹操咬得极重,重到一听就是欲盖弥彰。 “明公,”笑容微微敛起,郭嘉神色严肃了许多,“陛下究竟是为了伏后,还是有其他目的,姑且都无所谓,将来我们迟早会得到答案。只是,时殊事移,明日之事,你我都无法预料。但……天下不可无有荀令君。” “此句怎解?” “以公义论之,纵乱世可行权变谋诈之术,但一旦天下太平,终究更需心端性正抚育养民之人为王佐,重塑礼法道义。否则纵有一时太平,也不过是水月镜花而已。能担起此责者,天下无人可出令君之右。 若,以私心言之,文若于嘉,乃生死刎颈之交。” “……” 郭嘉说话时,曹操始终是沉默的,不知是在衡量郭嘉的话的分量还是思量他事。许久许久,他方才道,“既是如此,奉孝就更不必担心了。文若于公,是孤的王佐之才,于私,亦是孤的友人知己,若有人胆敢利用文若、加害于文若,不仅奉孝,孤也定不会放过。” 他轻叹了口气,拿着手中杯盏饮了一口,又补充道“纵奉孝不放心孤这句话,也该相信,操舍不得,将来让奉孝为难。” 郭嘉早已一扫严肃之色,笑道:“明公这是什么话,嘉若连明公的话都不放心,那便是天下再无一人可信了。” “既是如此,奉孝……”曹操又饮了口酒。烈酒醉人,纵是盖世枭雄亦不能例外,他睁着逐渐爬上醉意的凤眸,深深望着郭嘉, “那件瞒着孤的事,你还不愿说吗?” 郭嘉微愣,未想到曹操还记得此事,问起此事。 “罢了,”曹操却是先松了口,似乎本来就是随口一提,并没有真的打算知道答案,“你不愿说,孤就不再问了。但是,奉孝”曹操将郭嘉的酒杯拿过,酒香馥郁,白水清淡,“你若想瞒着孤,就瞒得好一点。这杯子你就算掩人耳目最后倒了白水,也掩不住这些残留的酒气。你喝了这么多酒却分毫未醉,孤……不能不有所猜测。” “明公尽可猜测,嘉其实还挺好奇的,以明公作诗拟赋之才思,能拟出怎样的故事。”郭嘉眸光闪烁,“对了,嘉听闻,明公征南之时,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所赋为何?” 郭嘉转话题转得实是生硬。不知何时起,他那引以为傲以笑容掩去喜怒哀乐的本领,在曹操面前已是无所遁形。只是,郭嘉既不肯说,曹操便不深问。他信郭嘉,不仅在于郭嘉说了什么,也在于郭嘉不说什么。 “相和歌辞,以清平调,作短歌行。”曹操道,“奉孝有此雅兴,操吟于奉孝。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明公为何这般望着嘉?”曹操微顿之时,郭嘉挑唇而笑,“嘉这里可没有杜康美酒,还是说,可为明公解忧者,非酒乎?” 曹操不言自明的沉沉笑了一声,继续吟着旧诗,又似乎恰好以此作为给郭嘉问题的答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他的声音沉缓如暮钟,目光仍旧固执的粘在郭嘉被风吹扬起的青衫上,愈来愈深起的醉意似乎恰恰应了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这几句,时是佳宴酒酣愉悦高亢,倏忽又因心中忧愁转为沉吟。明月清辉,照江粼粼,满座宾客,却无一知心者,固终不过是天地苍茫,孑然一身,且吟且悲,且悲且歌。 浊酒一杯,无人可敬。 建安十二年,独自一人率领大军进军江东的曹孟德之心境,全融在了这沉吟的字字短歌之中,揉得郭嘉心头愈是发紧。哪怕今日失而复得,这一年的分别,也让郭嘉心疼得厉害。 生离死别,痛苦永远属于留下的那一个人。 然痛至深渊,陡如潜龙腾空,高亢长啸: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脯,天下归心。” 儿女情长,子衿情深,不过过眼浮云。曹孟德,终究还是那纵横中原的霸主,是扶大厦于将倾的周公,湎于旧昔不会是他,哀戚欲绝不会是他,所求在沧海,所思在江山。 未曾想,曹操最后一字刚刚落下,郭嘉歌声接踵而起。与曹操缓沉的声音不同,郭嘉的歌声自始至终清朗如风,穿过苍野山海,顷刻失于掌心;又无起无伏如月,亘久不变,照耀千秋大江。 晚风徐徐的吹着,明月洒下清辉,连绵不绝的歌声从短歌唱至沧海,从沧海唱至蒿里,从蒿里又归至子衿。 歌声淡弱时,曹操早已因起了的酒劲,倚着窗框沉沉醉去。 “以前总是嘉先醉过去让明公头痛,现在却全反过来了。真是天道轮回啊。”郭嘉看着戒心十足的曹操,却放心的在自己眼前睡去,轻叹了口气。 此时已是子时过半,酒宴早已结束,灯火零星,杯盘狼藉,只有府中的仆人与丫鬟在厅中收拾。一个丫鬟走了过来,对郭嘉盈盈一礼: “郭祭酒,是否需要我等把丞相扶回屋去?” “问嘉做什么?往日你们怎么做的便怎么做吧。” 小丫鬟闻此,轻嘟囔了声:“往日丞相也没醉成这样过啊。”她眨了眨眼,又小心翼翼问道,“不知能不能烦请郭祭酒帮一下忙,与仆人一起扶丞相回屋。我怕……” “怕丞相梦中杀人?” 小丫鬟头点如捣蒜。 “哈哈,那还真是麻烦了。”郭嘉不禁大笑,“嘉也醉得神志不清了,扶不动丞相。只能让你们以身涉险了。若你因为嘉香消玉殒了,那嘉可就罪孽深重了。” 小丫鬟脸一下就塌了下来,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招呼来几个身强体健的仆人,小心翼翼的走到窗边,见曹操仍旧沉沉睡着,才轻手轻脚的将曹操扶起。 等到曹操的身影消失在外,小丫鬟才长舒了口气,又转向郭嘉问道:“那请问郭祭酒是否要……” “不必了,嘉想在这里再呆会儿。”郭嘉道,“嘉虽然很久没回来了,但那间嘉常住的屋子在哪嘉还记得呢,你们不必担心。” 知晓郭嘉是唯独几位能在府中各处随意出入的人,小丫鬟点点头,不再多说退了下去。 收拾完,仆人丫鬟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宴厅,仅为郭嘉独余了一盏灯,幽幽的照亮一方寂寥。郭嘉仍旧坐在窗边,看着眼前空了的窗沿,连带自己的心也不禁空落了起来。 “出来吧。”郭嘉对着窗外轻声道,“让你回屋睡觉你却不去。现在不惜着自己的身体,将来你迟早会和为父一样后悔。” 郭奕从黑夜的阴影中走出来,却不知是何处马脚让郭嘉看破他仍留在此:“本来是想等丞相与你说完话再来单独找你,没想到你们说了半天,竟还没完没了。” “哈哈。等嘉的奕儿有了心上人,恐怕不会比嘉说得少。”郭嘉笑道。他弯下腰,将窗外的郭奕抱到窗沿上坐下,这才又坐回原处继续道:“所以,奕儿等了这么久,是想与嘉说什么?” 许是郭嘉陡然显露的父亲的慈爱让郭奕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的将目光避开,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知道你还活着,奕很开心。虽然奕早就想到,你是那种在丞相大业得成之前哪怕爬都要爬回来的人,所以根本不可能死在那种地方。但是,真的看到你还活着,奕还是,很开心。嗯,就是,这句话。” “噗。”郭嘉不禁又伸出手,将郭奕本就未束的头发揉得一团糟,“那为父也告诉奕儿,听到这些话,为父也很开心。”他将酒杯递到郭奕唇边,“酒可解忧,亦可助乐,奕儿要不要尝尝?” “你之前不还说,小孩子不可饮酒吗?” “世上之事,没有可不可,只有愿不愿。所以奕儿,你要尝尝吗?” 郭奕眸中划过一丝怀疑,低头轻抿了一口。 果不其然,还是清水。 郭奕刚想再与郭嘉就此玩笑几句,抬头却见郭嘉已将酒杯收回。他缓缓闭上双目,清俊的面容顿时失去了灵动之感,被月光清辉所笼孑然一身的影子,洒洛满地寂寥。 郭奕想说什么,可仿佛喉咙口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等他终于能说话时,郭嘉已经睁开了双眼,仍旧是浅含笑意,眸光清澈,清风朗月,无牵无挂。 今日相乐,皆当欢喜。 “父亲,你这是?” 郭奕疑惑地看着郭嘉拿着酒盏,向窗外满月,高举酒盏。 孑然一身,无人可敬。 “那此杯,嘉敬天。” 第122章 建安十五年正月,汉丞相曹孟德奉天子诏, 整军备马, 率百万甲士,再征南土, 以定天下。 久违的军鼓号角让郭嘉心情格外舒畅, 连带着对无常天气的不快也少了许多。建安以来,冬日一年比一年寒冷难熬, 即便到了入春的季节,风依旧冷得如冰刀般扎人。 曹操策马佩剑的站在大军前,例行进行着出征前的鼓舞军心, 郭嘉抱足了耐心听了一会儿,也不得不承认, 即便他家主公才貌出众,文采斐然,这换汤不换药的话听了无数遍,还是会腻的。 无聊至极,自是要偷偷的寻些事自得其乐。恰巧郭嘉在四下看过后, 也找到位与自己混在大军中心不在焉的人。不过相比郭嘉的这么明显的心不在焉, 对方的忍耐力显然比郭嘉好了许多。若非郭嘉与他相伴了十几载, 对他了如指掌, 只怕也要被他那蹙眉严肃的模样糊弄过去。 悄悄退后几步让自己更泯然众人,郭嘉慢慢往那边靠去。 然就算底下人看不见,站在高台之上的曹操可是将郭嘉这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将士们就见,慷慨激昂的曹操突然顿了顿, 唇角不知为何的弯了弯,但立即又神色如常的继续说了下去,稍纵即逝的让众人都以为是错觉。 “那晚的酒宴,为何没有来?”终于凑到人身边的郭嘉悄声说道,“嘉还活着,你就那么不开心?” 司马懿瞟了郭嘉一眼,没说话。久到郭嘉以为他打算就这样装沉默到底时,才同样压低着声音道:“那晚二公子突有要事找懿相商,未赶得及。” “这般凑巧啊。”郭嘉笑道,“那嘉今日还好好得站在这里,乾……仲达是何心情?”唤得久了,有些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的名字,即便多年,还是改不掉。 “有郭祭酒在,丞相宏图大业定可计日而待,懿为丞相庆幸。”司马懿平静回道,神色未有一丝波动。 “仅是如此?” “……”司马懿目光微垂,片刻后抬起,湛眸仍是平淡如水,“又能如此?于懿个人,无所谓悲喜。郭祭酒今日站在此处已是事实,懿高兴与否,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在还听到郭嘉还活着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真的说不清楚。正如他也说不清,在听到郭嘉的死讯是何种心情。 悲喜交加,苦涩复杂,失而复得,恍惚难安…… 这些感情,于他无一丝用处。于郭嘉…… 他不禁暗暗苦笑一声。 于郭嘉,他的感受,怕是也分毫不值。既是如此,他能是何种心情,又该是何种心情? 倒是现在,他更心系着另一件事: “郭祭酒,若无其他要事,还请祭酒回原处去站好。” 早就察觉到不远处站在四公子曹植身后频频递来目光的杨修,郭嘉轻笑:“仲达当真与嘉之前认识的仲达不同了,真是好事。对了,二公子有云薄暮上山采薇而食的佳句,仲达身为二公子文学掾,当懂得其中深意。”说完,他果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仅是在站回原处前,轻声叹了句: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圣之清者,其愚乎?其仁哉?” 司马懿复杂的看了眼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郭嘉。他很肯定郭嘉最后那句感叹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所指是何典故,熟读群书的他自然知晓,可其中真正的意思,他却不能确定。 曹丕见郭嘉离开了,不动声色刚后退一步,就被司马懿低声止住: “隔墙有耳。二公子这般小声说就是,懿听得见。” “郭祭酒方才可是为了” “二公子放心。”司马懿小声道。他将头垂得更低,以让旁边的杨修看不清他的嘴型,确保仅有曹丕一人知晓他的话,“郭祭酒什么都未察觉。” “那便好。” “二公子,恕懿直言,有些人留着,今日不除,明日也会是祸害。”说到此,他垂下的双眸中,赫然是冷冽的杀意,只是无一人可见,“趁着为此次南征,?蛸大部分都调往荆州,不如索性……” “不可!”曹丕轻呵住他,不禁声音大了些,未引得曹操注意,却又引得杨修暗暗侧目,“?蛸行事,素来隐秘至极,这次却能这般轻易打探到,这其中必然有诈。没准,父亲正等着我们当中谁先露马脚。……先让季重看好了他,等丕回邺城再做决断。” 知晓曹丕这是已定了决心的意思,司马懿便不再多劝。知言善纳,固然是好;然乾纲独断,才更是应当培养的王者心术。 又想到郭嘉最后那句感叹,司马懿抬起些头,垂下的鬓角不再挡住他的口型,以让杨修看个真切,看个痛快:“二公子诗文中,可有云‘薄暮上山采薇而食’的句子?” 即便无法眼神交流,早就察觉到杨修目光的,曹丕听到司马懿突然换了话题,心领神会的亦是自然地大了些声音,好让杨修不仅看个真切痛快,也听个真切痛快:“仲达是指‘上山采薇,薄暮苦饥’一句?写军旅艰辛的句子。不过……”他唇角微弯,却不再是为了敷衍杨修而说,“仲达为文学掾,竟是连丕的诗作都未读过?丕心寒不已。” 司马懿挑了挑眉,懒得分辨曹丕最后一句是真话还是戏语,目的已达,不再作答。 恰巧此时,曹操终于慷慨激昂的话终于在震天的吼声中告一段落。从汉帝手中跪地接过节钺的曹操走到三军前,看到已经站回原处对他笑得灿烂的郭嘉,似怒似笑的瞪了人一眼,将节钺转手交给副将,翻身上马。 将军谋士,连同五万骑兵紧随其后,翻身上马,其势动地,其声撼天。 战鼓隆隆,马蹄踏踏,剑指南土,汉将出征! 汉光武中兴以来,分天下为司隶、豫、兖、徐、青、凉、并、冀、幽、扬、荆、益州、交十三州,设刺史监察地方。逮至灵帝中平五年,大臣上书以‘刺史以轻职,难以下监上’为由,遂改刺史为牧守。牧守不仅监管地方行政,更趁动乱之机,交好地方大族豪绅,逐渐将地方军政经济大权握于一手,遂使国家分崩离析之局,愈发雪上加霜。 汉兴平五年,分凉州三辅为雍州,即成今日汉家十四州之称。然雍凉常年由马氏父子与姜、阎、任、赵等旧姓豪族把持,又有东迁的羌人杂居当地,西京衰落破乱,早已无争夺天下之势。故虽然西北仍有隐患,也没有大到影响此次南征。 荆州才是当务之急。 十三州中,比起远在边陲的幽州交州,易守难攻的益州,荆州可谓是军事最重之地。其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向北,可争雄中原;趋西,可退守天险;进东,可为霸楚地;往南,可交援南蛮,总而言之,荆州作为炎汉龙腾中兴之地,的确名副其实。 原本,在建安十三年曹操带兵至荆州,刘琮投降时,荆州已是曹操的囊中之物。奈何赤壁一朝火起,不仅烧断了江东之路,也蔓延到了荆州。如今,荆州下辖七郡中,曹军仅占有南阳一郡与南郡几个县城,而以周瑜为大都督的江东军则牢牢把持着江夏、桂阳、零陵三郡,奉刘琦为荆州继统的刘备等人则据有南郡、武陵二郡,而与江夏、武陵接壤的长沙郡则成了双方时常交战之所,暂无明显胜负。 襄阳的郡所中,郭嘉看着地图上杂乱的墨迹,抬笔又将一处要隘圈出:“以一郡之力敌六郡,明公可真是留下了个大摊子给嘉收拾。” “秦以西陲边国之力,以一敌六,统一六国。”曹操道,“此等霸业,孤相信孤的奉孝,同样做得到。”然而,说完这句话,他却又轻了声音道,“就算不在今朝,亦在明日,慢慢来。” 他今年已是五十五岁了,纵使常年驰骋战场的身骨再硬朗,也挡不住鬓角染雪。三年前征乌丸时,他已有迟暮之感,固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一颂。然当郭嘉回到他身边后,他却觉得生死压抑而来紧迫之感消失殆尽。南伐,一次不行就两次,一年不行便十年,来日方长,天下总有统一的一天。 “哈哈,明公既予嘉如此厚望,嘉又怎能让明公失望呢。明日太远不可期,破敌之日,必在今朝。”郭嘉看着地图沉思良久,又提笔在地图上留下一道墨迹。看似随意一笔,却在一片混乱中画出了一条明路,“纵横之术,相生相克,既苏秦御六国以合纵之术,则破敌之术就必在于连横。” “六国各怀异心,方可有机可乘。然荆州三足鼎立之势,局势明朗,却难以挑拨江东与刘备的联盟。”曹操凝着郭嘉指尖停留在的一处,“除非,在他们本就冲突之处,我们推上一把。” 郭嘉浅笑,知晓曹操已明了他的意思。 这时,士兵有信来报。 曹操打开一开,唇边的笑意瞬间淡了些。 郭嘉好奇问道:“明公,是有何事不妥?” 这般直截了当的询问本不该是谋臣所为,然于曹操郭嘉,这已是常态,不必介怀于礼节之事。 曹操直接将纸递给了郭嘉。郭嘉一看,纸上仅有几字: 三月,荀谌逝于襄阳。 “这是十四年的事了。”曹操看着薄薄的一张纸,无限感慨,“友若帮了孤的大忙,孤本欲请他回朝,奏请陛下予以重用,奈何他与孤说比起在朝为官,他更乐于闲云野鹤的生活,孤便遂了他的愿。此次来襄阳,孤派人去请他一聚,却未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死生有命,世事无常,明公莫要挂怀。”郭嘉目光闪了闪,情绪晦涩难懂,“倒是应该立刻将此消息告知公达,由他修书给文若与荀家。” 虽然交情匪浅,但木已成舟,曹操与其说悲伤,倒不如说更多是对世事无常的感慨。乱世多离散,也让人对死生更加的麻木。他叫来帐外的士卒,让士卒将此消息送到荀攸的帐中,又单独给荀??奘橐环猓?攒髭鹊纳砗筅趾欧饩簦?杂绍??龆ǎ?蘼凼呛危??疾换嵊幸煲椤?br> “等等,”在曹操写完最后一字刚要放笔时,郭嘉突然想起来一事,“明公可还记得,尚书台那些被文若封存的香料?” 曹操回忆了半响,才隐约有了些印象:“奉孝是指那些鸡舍香?” 荀??孟悖?司灾?6?懿俣源嗽虿10扌巳ぁk?蕴热粲腥怂拖懔侠簇┫喔??懿僖话阒苯幼?志退腿チ松惺樘āh卉??淙缓孟悖?床7歉哦?持??患忧?郑?凑卟痪堋1热缯庖远∠闳胛兜募i嵯悖??筒2幌舶?\勒庀懔暇退阃嘶厝ィ?懿僖参薮?捎茫??跃徒?i嵯愕ザ捞舫觯?獯嬗谏惺樘u目瘴葜小?br> “鸡舍香可是贵重之物,”郭嘉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戏谑, “与其放在那里浪费掉,不如由明公做个人情,来为荆州,再添一把火?” 曲径通幽,杨柳依依,亭台水榭处,琴声如鸣佩环,君子霞姿月韵。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 等候在亭外的小童这才碎步上前,双手奉上尺牍:“先生,有南阳来信。” “南阳?”听到家乡的名字,他唇边划起一轻微的弧度。然尺牍上的墨字,却并不来自他时常惦念的家妻。 今奉鸡舌香五斤,以表微意。 落款为“孟德”二字,笔锋似刀,满含北疆的肃杀之气。 小童又奉上随尺牍一同送来的木盒,还有一个大木箱放在外面,他拿不动。 木盒看似平淡无奇,实则精巧无双,极得喜好机巧的他的眼缘。按下突出之处将木盒打开,淡淡的丁香之气顺风迎面而来。 他用手拈起一片含于口中,果不其然,刹那间花香满口,沁人心脾。 曾经比金子还要贵重的鸡舍香,果然名副其实。 将滑下的大氅重新披于肩,他缓缓站起身,向亭外走去。 “先生,所以这香,收不收?” 清风吹起青丝,他回首而笑: “人家盛情,我们何必距于千里之外,全部收下就是。 这木盒留下,至于鸡舍香,看看城中可有香贩,全卖了去,换作军粮草料,也不负曹丞相一片厚爱。” 和煦的日光中,那宁淡温雅的面容上,明眸微眯,看似端雅方正,实则狡黠灵动,活像只化作人形的白狐狸。 “日中过半,亮该迎主公回城了。” 第123章 策马而归的刘备看到等候在城门口的一袭白衣,双目不禁放柔和了许多。 建安六年时, 他来到了荆州, 投奔刘氏同宗刘表之下,过得并不痛快。刘表虽为皇家宗亲, 一无匡扶汉室之志, 二无争雄天下之心,所求的仅是荆州一境的偏安。因此, 当他劝刘表趁曹操远征乌桓时出兵北上奉迎献帝时,反而被刘表认为是居心不良,认为他想要趁此机会染指荆州。到最后, 不仅没能趁北方空虚的机会痛击曹操,还加深了他与刘表的间隙。 然刘表终究是一生慕染儒学之人。他虽然忌惮刘备, 但也仅是不允刘备拥有过多的权力兵力,在日常起居方面都将刘备视为贵客大力优待,所吃所用几乎是与刘表本人相等。按理说,若是常人,能在乱世之中有如此衣食无忧的一隅之地, 已经是心满意足。 可刘备并不甘心。 他奔波半生, 寸土未据, 手下兵马不过千人, 汉室复兴的大业如天边浮云可望不可即。寄人篱下,庸庸碌碌,这样的一辈子,怎能是他所甘心的? 而或许是上天当真仍旧眷顾于汉家, 就在刘备最苦闷寻不到出路的时候,他遇到了水镜先生司马徽,又从司马徽处,几经波折见到了诸葛亮。 萧萧清风,幽幽篁竹,琴声时低时昂,低时如蛟龙入渊,昂时如苍龙啸空,群鸟为之敛翼,百兽为之噤声。 彼时草庐前,唯独栽种的一颗桃花树开得正茂,人亦是一身白衣,指尖隔着飘落的桃花瓣压下最后一弦,方才抬眸望向不知第几次来到此地的自己: “玄德公远道而来,亮有失远迎,真是失礼。” 多次前往草庐未能见到人的不快在人唤出自己名字的一刻,顷刻化为乌有。清风习习,桃瓣飘在沁人的茶水之上,他听着人温声为自己一点点拨散前路迷雾,笑谈间道尽天下大势;看着人望向自己的双眸中微微闪着的光芒,突然觉得,他毕生所求的仁德之世,其实并不遥远。 至少这隆中一隅,已是灼灼桃源之乡。 自此之后,诸葛孔明来到了他的身边,成为他最为器重的谋士,成为每每念及就不禁让他唇边含笑的孔明。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理解到,为何狡诈多疑曹操,却会对郭嘉有绝对的信任,即便再凶险的计谋,也肯毫不犹豫的采用。 不是因为那个人永远不会犯错,而是因为有那个人在身侧,即便犯了错,也不至于心灰意冷。纵使是穷途末路,有人相陪,也总是少了几分悲痛,多了几分豪情。 “主公?” 被诸葛亮轻声一唤,刘备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看到诸葛亮双眸中狡黠之光,瞬间知晓自己出神时所思所想的内容定已被人猜出了几分,不禁微露赧色。人已在自己几年了,自己竟还会似劫后余生一般,庆幸人来到了自己身边。诚惶诚恐的惧怕下一刻就是黄粱梦醒,他依旧是那庸碌半生一事无成之人。 “备离开这几日,城中可有不寻常之事?” “主公放心,城中一切安好。”诸葛亮上马,跟着刘备身侧,“关将军、张将军分别在益阳、安乡与江东兵有过几次交战,互有胜负,损伤不大。看来,江东与我们一样,清楚现在在荆州,什么才是当务之急。” 刘备点点头。他当然清楚,诸葛亮所说的当务之急,正是卷土重来的曹军:“那孔明接下来有何打算?” “亮想前往岳阳,亲自拜访周都督。” “好。”刘备又问道,“何日动身?” “本是打算在后日动身,不过现在既然主公已经回城,此事宜早不宜迟,亮打算明日就动身前往岳阳。”诸葛亮温声道,又见到刘备未加思索便应下,不禁浅笑问道,“主公就不问问亮,前往岳阳拜访周都督所为何事?” “孔明已有打算,备又何必多问。”刘备理所应当的回答道。顿了顿,又不放心的叮咛道,“虽然现在我们与江东利益一致,但孔明一人前去,备终究不能放心。这样,备让子龙与孔明共同前往岳阳,有子龙保护孔明,备才能放心。” 身骑白马一身银甲的赵云听到刘备此话,连忙向刘备和诸葛亮抱拳道:“主公放心,云一定会保护好先生,不让先生有一丝损伤!” 刘备点点头。赵云的武艺众所周知,即便是身陷万军,他依旧能杀出一条血路。 “主公这般关心亮的安危,亮真是受宠若惊。”诸葛亮笑着说道,然却没有一分如他所说的惊色,只是眸光更亮,摄人心魄,望得反倒让刘备先是心下一愣,随即渐渐又被暖意填满。 “咳。” 赵云一声轻咳,才让刘备回过神,听到诸葛亮继续说道: “以周都督的胸襟气度,智谋才略,断不会在此时对亮动手,这一点,主公大可放心。不过,有子龙在,的确会多一重保障。 倒是主公这边,亮不在的这几日,还请主公叮嘱两位关、张两位将军,处事万要谨慎,即便曹军来攻,也最好闭不应战。” 一切,都等他见过周瑜,再做谋算。 十几天前,江东还有五万大军在长沙郡内与刘备的军队交战,现在却大部分调往了江夏与南阳郡交界之处,防备卷土重来的曹军。而在长沙郡内,则由周瑜亲自领兵一万,驻守于岳阳,以确保北敌之患解除后,不至于被刘备先一步占领长沙。 军帐内,周瑜身披戎甲,在沙盘上荆州险隘处,插下一面小旗。 他原本如玉的面庞,经过这近十年的风霜早已染满了杀伐之气。自孙策死后,扶持孙权定人心,平叛乱,诛逆臣,周公瑾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能静下心抚琴雅言的世家公子,而是心思深沉的权臣,是杀伐决断的主将,是承载着江东命运战无不胜的大都督。两个人纵马天下,平定江山的约定,如今只剩他一人,担负着一切,不知疲倦,不知苦悲的走下去。 “报!”士兵入帐抱拳行礼,“禀报大都督,辕门有人自称‘诸葛孔明’,求见大都督。” “诸葛孔明?”周瑜目色微动,轻喃重复了遍来者的名字。他眸中陡然射出的寒光让士兵心中一凛,不禁头低的更低,却也因此心中生出一分豪情。仅是垂眸抬眼间就有如此气魄,不愧是受江东所有人敬仰的大都督。 接着,士兵听到周瑜道,“请他进来。” “诺。” 士兵领命离去。不一会儿,帐帘又被掀开。来人白衣飘飘,手持羽扇,年轻俊秀的面庞上一双清亮的眸子微微透着狡黠与灵动,正是让周瑜半是亲近,半是头痛的诸葛孔明。 所谓亲近,是因为他虽然大孔明十岁,却与孔明意气相投,有知己之情;所谓头痛,则是因为若不是孔明在刘备军中,长沙郡当早已被江东占下,哪还会有今日之烦忧。 在诸葛亮身后跟着走入帐的,是位英俊的银甲将军。他神情严肃,寸步不离跟在诸葛亮身后,毫不掩饰满脸的戒备之色,仿佛一旦发现不妥,就要拉着诸葛亮杀出大帐一般。 可即便是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想靠一身蛮力在他的军中来去自如,未免也太过自大了。 “孔明与赵将军一同来见瑜,是信不过瑜吗?”周瑜看着赵云,似笑非笑。 “自然不是。只是从武陵到岳阳,一路多有山贼,刘将军放心不下亮一人前行,方才让子龙陪亮走这一程。”说着,诸葛亮看向赵云,仿佛才发现赵云戒备的模样,轻声安抚道,“子龙,亮与大都督是伯牙子期之交,知己之间,只有情谊。你不必如此紧张,反倒让亮与公瑾之间显得生疏了。” “其实,瑜以为,孔明还是不要如此信任瑜的好。”深知诸葛亮“知己”二字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周瑜冷了些眸子,全然不为所动,“瑜一直欣赏孔明的才情,希望孔明留在江东与瑜共事。只可惜上次孔明离开的急,瑜未有机会好好劝说孔明。今日既然孔明主动前来,瑜怎能不多留孔明十天半月?”最好一直留到,他攻下长沙全郡的一刻。 “公瑾何必这么吓唬亮呢?”诸葛亮将周瑜的心思看在眼里,却仍旧言笑晏晏,“不过,就算公瑾真的想多留亮些时日,总得先给亮上杯茶,否则亮想留下为江东效力,也是口干舌燥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孔明当真不担心?” “亮眼中的周公瑾,是世间难得的君子。故亮相信若亮以拳拳之心待公瑾,公瑾必将以君子之行回以亮。” 轻摇着羽扇,诸葛亮双目满含真诚。但周瑜分明已看到这貌似正气儒雅的人身后,摇着的那根狐狸尾巴。 分明是吃准了大敌当前,自己不能让刘备轻易被曹军击败。他却偏偏要左顾而言他,将一切推给那虚无飘渺的交情。须知,乱世之中,阵营敌对的二人,就算再互相欣赏,也当不成朋友。 然诸葛亮这么说,即便是佯装亲近,也的确说的让周瑜觉得悦耳。二人对案落座,赵云则站在诸葛亮身后,沉默而忠诚的继续履行着保护他的先生的职责。 “说起来,上次相见时向公瑾讨求的琴谱,亮已习得了大半。”轻抿一口士兵端上的茶,诸葛亮四下望了望,没见到周瑜那把举世无双的绿绮琴,不禁有些遗憾,“可惜公瑾领兵在外,未随身带有绿绮,否则亮就可以再向公瑾讨教一二了。纵然仍是不得要领,曲有误,周郎顾,能得公瑾回眸蹙眉一二,也是雅趣。” 周瑜目光暗暗低垂。在多年前,即便是在外征伐,他也会不嫌麻烦带着那把绿绮。因为那时,总有人分明听不懂他的弦中之意,偏偏还要缠着他让他抚琴。 早已习惯被裹挟入回忆的漩涡,周瑜回过神,并无心思再与诸葛亮这样左顾而言他下去,“孔明,你此来究竟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公瑾何时也变成了急性子。”诸葛亮轻笑一声,转身向赵云伸出手。赵云突然被诸葛亮望住双眸,面色一红,半响才反应过来,从贴身小囊中拿出一个精巧的木盒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将木盒放到案上,打开,丁香花馥郁之气氤氲于帐中,“前几日,亮收到了一封来自南阳的信与五斤鸡舍香。除了留下的这一盒,其余的鸡舍香亮已卖给了走南闯北的香料商贩换成了粮草和兵器。至于这封信……信的落款,公瑾猜是何人?” “曹孟德。”不必思索,周瑜已确定了答案,甚至瞬间已想到了曹操如此做的目的,“但这种挑拨离间的方式,未免太过幼稚了。” 诸葛亮颔首,他与周瑜一样未将这幼稚的挑拨离间的手法放在心上。 只要,这鸡舍香的确只是为了挑拨离间。 “公瑾说得没错,仅仅是以五斤鸡舍香来挑拨刘将军与江东的关系,的确太过天真。以曹孟德的智谋,不会不知道有曹军威胁在北,即便刘将军与江东过去有再多恩怨,也会先联手抗曹,再图谋荆州。所以,亮以为,除此之外,曹孟德应当会有其他的打算,故亮才会亲自来到岳阳,与公瑾商议。” “曹孟德当有其他图谋,你我心知肚明。但若只是因为此事,孔明本可以仅着人给瑜送信一封提醒瑜警惕曹操挑拨离间就是,无需亲跑这一趟。”周瑜缓缓道,将诸葛亮的话信一半,留一半,“孔明若将瑜视为朋友,便不要说仅是想来此会见故人。瑜不相信,卧龙之才,会在大敌当前时,做此无用之功。” “公瑾果然了解亮的心思,亮还未诉想念之情,公瑾就先替亮说了。不过除此之外,亮却也为他事。”仍旧不紧不缓摇着羽扇,诸葛亮戏谑玩笑了句,这才终于认真了神色,“亮此来,其实是因为……” “报!”突然,一个士卒冲进帐中,打断了诸葛亮的话。他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急切,“禀报大都督,二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探马回报……”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周瑜对面的诸葛亮,犹豫了下,在看到周瑜微不可察的点头后,才继续道, “探马回报,他们的打的军旗是‘刘’,兵甲也与先前交战的刘备军队无异。” 周瑜一愣,若有所思的看了眼似乎对此早有预料的诸葛亮,微一思索,瞬间将一切了然:“原来,孔明是为此而来。” 诸葛亮早知对周瑜弄懂其中关窍轻而易举:“虽说曹操不可能不知道,大敌当前,刘将军与江东绝不会在此时翻脸。但同时,曹操肯定也清楚,在他只占有南阳一郡时,想要夺取荆州,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引起孙刘之间的内斗,让他有机可乘。”否则,一旦曹操攻打江东军,刘备就会从从南郡攻其后路;一旦曹操攻打刘备,则周瑜必会带领江东军攻其后路。腹背受敌,连保全自我都做不到,何谈染指荆州其余六郡。 所以,即便挑拨离间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诸葛亮也清楚,曹操定还是会在此方面下功夫。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选择亲自来到岳阳。 “亮相信,公瑾肯定清楚,如果刘将军真的想与公瑾在此时为敌,亮就不会来此自投罗网。”诸葛亮温声将当前局势一点点挑开,“但若是亮不在此,即便以公瑾之睿智,可以分辨出来兵并非主公的兵马,心中肯定还是会有所怀疑。而但凡孙刘之间有一丝隔阂,便难保不会让曹操抓到空隙。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亮想念公瑾的琴音了。”说到最后一句,他仍是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刚到而立之年的年轻人,总是比历经过与一生至交生离死别的人,要清朗的多。 自动忽略了诸葛亮的最后一句话,周瑜手指在小案上有节奏的敲打了一会儿,似是在思考衡量着什么。半响,方才对诸葛亮道:“既然如此,那瑜将来敌全部歼灭,孔明也定然不会介意,对吗?” “那是自然。”诸葛亮肯定道,“不仅如此,若蒙公瑾不弃,亮还希望能与公瑾共赴战场,一同将这居心叵测的贼军杀得片甲不留!” “好!”周瑜抚掌大呵,吩咐仍跪在地上等候命令的士卒道,“立即从军中选五千精兵,半个时辰后随瑜迎敌!” 士卒领命离去,周瑜也起身往帐外走去。诸葛亮摇着羽扇,半是真心实意感慨道:“未曾想,亮当真有一日可以与公瑾并肩作战,如此,到应该感谢曹军的远到而来了。可惜,我们唯独给他们的回礼,就是让他们空手而归。”边说着,他边站起身,正想随周瑜一同出帐,却突然双眼一花,手中羽扇滑落,身体竟是不由自主的向前倒去 赵云手疾的将诸葛亮扶住,这才不至于让他栽倒地上。 “立刻叫军医来!”突然地变故让周瑜一惊,却很快稳住神。先让士卒去唤了军医,才回头察看诸葛亮的情况,“孔明,你感觉如何?” 被赵云半扶半抱住,诸葛亮才勉强站稳身体。他轻摇摇头,“仅是有些头晕,无什大碍。公瑾先去整军,亮休息片刻就……” “孔明既然身体不适,瑜怎好再劳烦于你。”周瑜打断了诸葛亮的话,“这样,孔明就先在帐中休息,等军医过来为你诊治。余下的事,等瑜将歼敌回营,再与孔明商量。”这便是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婉拒了诸葛亮随军的请求。 诸葛亮还想再坚持,却又是一阵晕眩涌来。 而等他稍微缓过来些时,周瑜早已走出了营帐,不见踪影。 鸡舍香是极为珍惜之物,所以除了王畿之内的人,鲜有人知,这令人满口生香的宝物有一更奇妙的特点:但凡含过此香之人,十日之内只要再饮茶,哪怕仅仅是轻抿一口,这氤氲的丁香之气就会变成安神的妙物,不需一时三刻,便可让操劳多日的人入眠。 当初文若将此香全部封存,就是因为曾经有一次不知鸡舍香有此特点,结果在尚书台处理政务时枕着一堆奏章中睡了过去。若非他那日恰巧去尚书台寻文若有事,及时发现了这件事又顺手卖了公达个人情,吩咐?蛸支开尚书台其他人,让公达将文若抱回屋去休息。还不知有多少仰慕荀令君风华的人,会因此而大跌眼镜呢。 一想到陈长文那张时刻严肃无比的脸上露出惊诧的不可思议之色,郭嘉就不由笑出了声。明明文若枕着奏章睡着的模样可爱得多,世人却只慕于那被重重衣冠绑得矜持不苟的荀令君,而刻意忘记纵使是圣人亦有三情六欲,真是可笑至极。 将装着鸡舍香的盒子打开,拿出了片香片把玩片刻,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个极为有趣的法子。半响过后,才将注意力又集中在了眼前的地图之上。 南阳郡与长沙郡并不接壤,能够避开孙刘情报派去的不过几千人。这么一点军队,自不是为了攻城略地,只会是最好的饵子。 北进的饵子。 岳阳以北,云梦大泽也。 “明公来得正好,”抬眸望向回到帐中的曹操,郭嘉将还腾着热气的药碗端起,“军医刚把药送来,明公快喝吧。” 曹操的好心情瞬间败得一干二净,连看向那药碗的目光都带着痛苦。他走到郭嘉身边坐下,商量道:“不如,孤先与奉孝谈谈……” “喝药。”郭嘉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曹操的话,把药碗递到曹操嘴边,“之前明公都是怎么和嘉说得?良药苦口,身体为重,怎么现在换到明公要天天喝药,明公就把那些大道理全忘了?” 曹操暗暗深呼吸几次,才忍住和郭嘉理论一番的冲动。当年郭嘉喝的药,虽然同样苦涩,但都是攸关性命的药,非饮不可。而他却不过是几天前和郭嘉看战报睡晚了些,晨起时喊了声头疼,就被郭嘉急急忙忙把军医叫来诊了大半个上午。就连军医都说他这仅是头风的老毛病,并无关大碍,郭嘉偏是不依,硬拉着军医开了一堆可有可无的方子,这才有每天这让曹操一想到就更加头痛的汤药。 其实,曹操作为一军之帅,在军医写药方时,是可以直接命令军医停笔退下的。然而,当时郭嘉难得紧蹙着眉满目忧色的模样,实在是比任何方法都有效的让曹操所有的话卡在了喉咙中。 被郭嘉这般紧张关心,的确让曹操心中瞬间被暖意填满,感动不已,以至于觉得若是能让郭嘉放心,别说是一碗汤药,就是一碗黄连,他都会喝的没有半分怨言。 于是,这一感动造成后果就是,等军医把第一日的药煮好送来时,他很痛快的就将药一饮而尽,然后被方子中的那几两黄连苦得欲哭无泪。 上敢斥君王,下敢蔑诸侯的曹孟德却在这里心甘情愿的依着郭嘉做这些无用功。看来,他真是在郭嘉这里,输得一败涂地。 药碗近在咫尺,避无可避,曹操只能顺着郭嘉的动作将药汁一饮而尽,一如既往,苦得咋舌。而当他苦着脸看向郭嘉,果不其然看到郭嘉笑眯起的双眸中,写满了“天道好轮回”的幸灾乐祸。 曹操现在深刻怀疑,那让他感动不已的关心,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郭嘉之所以定要让军医为他开方子,只是对于当年被他压迫着喝药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明公不要那么看着嘉,嘉是真的关心明公身体,绝对没有一丝幸灾乐祸。”郭嘉十分十分真诚的说道,为了增强可信度,他还煞有其事的重重点了点头。 “不过,嘉刚才灵光一动,想到了一个法子,让明公觉得药没那么苦。” 说完,他从案上的盒子中拿了片鸡舍香扔到口中,勾着曹操的脖子直接吻了下去。 在最初,还是郭嘉占据着主导权,以口中清香之气将苦涩的味道化为甜蜜。但很快,就被曹操反客为主,攻城略地直捣黄龙,乃至等他将郭嘉松开时,郭嘉已经衣襟半散,气喘连连,满口尽是苦涩的药味。 “唇齿交融,同甘共苦,奉孝这个法子,果真不错。”曹操满意的看着他怀里彻底老实下来的“战俘”,突然觉得这些无妄而来的汤药也没有那么让人不快, “千苦万苦,相思最苦。以后,孤每次喝药,奉孝都如此为孤解相思之苦,可好?” 第124章 赵云扶着诸葛亮坐下,目含忧色, 口中则却安慰道:“云已经观察过, 江东驻守岳阳的,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此战先生不与周都督同去, 曹军也不可能从江东军中讨得好处。先生莫要担心,身体要紧。” 诸葛亮闭目摇摇头, 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身体的疲倦感叫嚣得愈演愈烈,他只能凭着意志力,通过减少其他动作, 勉强维持几分清晰地思维,分析当下的情况。 他之所以定要亲自来到岳阳, 除了刚才已经挑明的理由外,更重要的是,在他看来,伪装成刘备的兵马攻打岳阳挑拨离间,也不该是曹操真正的目的。 正如之前所说, 这些太过于幼稚容易识破的计谋, 实在不像是曹操的手笔。 但曹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手上能用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推测根本无从下手。所以,他才会亲自才来到岳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临阵而见机行事。 “之前就和你说过,没必要为刘玄德耗费精力,你从不听。” 突然,一个声音冷不丁在帐门处响起。来人一身文士打扮,头绑的布巾将大部分头发绑在脑后,却在额前留有一大缕头发,恰好将右眼及周围部分全部遮盖住。仅露出的一只眼睛幽幽似冥烛,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寒。 周瑜离开前吩咐士卒去请军医为诸葛亮诊治,来人手提药箱,应当就是江东军中的军医无疑。然赵云总觉得来人看上去十分面善,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瞬间自己曾在护送先生时与来人有过一面之缘: “您是……庞先生?” “士元?”即便诸葛亮在听到帐门口声响时已循声看去,但由于他的视线其实早已模糊,所以他在听到赵云的呼声后,才确定了来人的身份,“莫非,你就是公瑾所说的军医?公瑾着实体贴。” “随意寻一个安身立命的方法罢了。当然,在这营中我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与庞士元毫无关系的名字。”庞统提着药箱走到诸葛亮对面坐下,手探上人的脉,阖目感受几秒,沉声道,“气血浮虚,操劳过度,又服了安神的东西,就会像孔明你现在这样,浑身无力,几欲入眠。。”他一抬眼,恰好看到了不大的案上那盒打开的鸡舍香。他拿起一片嗅了嗅,又闻了闻案上剩的半盏茶,肯定道,“没错,应当是鸡舍香与这茶配合的缘故。鸡舌香珍贵,所以少有人会用这个法子来安神,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鸡舌香的这个价值” “……嗯。”诸葛亮下意识轻应了一声。他双目半睁半阖,显然已是乏到了极致。 看到诸葛亮这副几乎要倒到案上还要硬撑的模样,庞统眉头紧蹙,劝道:“你不必硬撑,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无事了。至于这期间的事,有我在,你还担心什么?” 其实,虽然诸葛亮能听到庞统在讲话,但等庞统说到最后时,他也只能听到的内容也已经模糊了。他集中仅剩的一点精力,根据隐约听到的鸡舌香的作用,继续推测曹操真正的目的。 倘若他是曹操,定不会做出在鸡舍香中下毒这等为天下所不齿之事自毁名声。而以鸡舌香的珍贵,自己初接到的时候一定会把此当作曹操挑拨离间的手段,但同时也会心中存疑。孙刘联盟在危急关头,不可有一丝闪失,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离开主公身边来到岳阳似乎是必然的选择…… 既然是必然选择,那便是有理可推,有谋可算。 脑海中火花一闪,一个念头突然迸发而出。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诸葛亮彻底清楚了一切。他立刻意识到,如果不尽快通知刘备,荆州局势必然危矣。满怀焦急,他连忙向庞统探去,想将一切托付给庞统 却终究差了一秒,思绪乍断,被黑暗笼罩。 庞统望着诸葛亮趴在小案上沉睡的模样,轻叹口气,伸手将人仍蹙着的眉心抚平。 “庞先生,这……”站在诸葛亮身后的赵云,面对眼下的局面,有些不知所措。他虽然知道庞统与诸葛亮极为交好,但相比起温和亲切的诸葛亮,庞统就显得过于不近人情,冷峻的面容随时将人拒于千里之外,以至于赵云的确不知该说什么,来缓和帐中微妙尴尬的气氛, “没想到,庞先生还会岐黄之术,学识渊博,令云敬佩。” 把诸葛亮的胳膊蜷起让他枕着睡得舒服些,庞统听到赵云僵硬的恭维,抬眸轻瞟了赵云一眼:“孔明是不是与你说过,以后再见到统,你定要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统投奔刘玄德?”他道,“然而,你并非善于言辞之人,这么僵硬的说辞,哪怕今日在这里的不是统,换了任何一人,也是不会奏效。 孔明托付于你,若是眉目严肃,语气郑重,声音坚定……只能说明,这正是他当时的一时兴起。打趣于你罢了,你不必当真。” 被庞统一语道破心思,赵云内心更窘,尤其是庞统对于诸葛亮神态的描述,正是和先生将此事托付于他时的神态一模一样。然而,回忆起当日先生郑重的语气与闪着信任光亮的双眸,他立即又下了决心,纵然是先生一时兴起与他开的玩笑,他也定要不遗余力去达成。他顿了顿,真诚的向庞统问道:“庞先生,恕云直言,既然先生与军师是故交好友,军师几番邀请先生出山,为何先生宁可在这里埋没才华,也不愿投于我主?” 庞统轻嗤一声,不知是被赵云冥顽不灵仍旧真挚认真的模样逗笑,还是被赵云这冷不丁的问题逗笑: “凤兮凰兮,非梧桐不栖。刘玄德是何人,可比梧桐乎?” “先生此言差矣。”提到刘备,赵云语气瞬间更加严肃,神情也不再像方才那般谦逊。他剑眉星目间,隐隐透着的是沙场磨练出的坚毅,“主公乃皇室宗亲,忧国忧民,仁德宽厚,一心匡扶社稷,为……” “够了够了。”庞统连忙叫停。他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诸葛亮,明知道人听不到,还是不禁向人感叹,“统算是明白为何你会将你都做不到的事情托付给他了。是打算让统看看,刘玄德欺世盗名的能力多么强,以大道窃国为诸侯的例子,让统知道刘玄德能成就大事吗?” “庞先生!”赵云脸上划过一丝怒容,“先生未见过我主,又怎知我主是欺世盗名而非却有赤子之心?请慎言!” “刘玄德是欺世大道还是仁德之主,是城府骇人还是赤子之心,与我无关,这些你不必与我争论。”庞统道,无心和赵云在此事纠缠,“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刘玄德值不值得诸葛孔明赌上一生追随。” “若是此事,先生大可放心。主公待军师极为亲厚敬重,全心托付……” “亲厚敬重,全心托付,是因为刘玄德只有孔明一人可用,怎能不施恩惠笼络人心?”庞统毫不客气地打断赵云的话。他的目光停留在诸葛亮身上,带上些许感慨,往昔之景一一回放于脑海: “赵云,你可知为出仕之前的诸葛孔明,是怎样的人?” 赵云一愣。他是在主公将先生带回营中后才认识先生的,自然不知先生出仕之前的事。 庞统本也不打算听到赵云回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云,或者说在建安十二年之后才认识诸葛亮的人,对诸葛亮原本的性格,一无所知。他开口,缓缓诉说起旧事: “建安十年,孔明的弟弟诸葛均及冠之日,孔明一个人打着灯笼上了山去。到了傍晚时分,还不见他回来,我便与诸葛均一同上山去寻他。那次,我们找了他整整一夜,最后竟是在山顶寻到了他。他在那里拥着大氅呆了一晚上,说是要夜观天象,为阿均取个上顺天时,下合地利的表字。 那时正是晚秋十月,夜风冰凉,整整一夜,后果可想而知。” 赵云眸间盈起担忧之色,急切问道:“先生是不是因此染了病?是不是留下了病根?可有方法调养?” 庞统暗愣一下,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赵云口中的“先生”并非指的他,而是特指向诸葛亮。许是赵云太过担心,才会不禁将心中对诸葛亮的称呼宣之于口。 或许是因为确定了赵云对诸葛亮是真的关心,或许是因为旧事过于温馨,庞统面上冰霜化去了些,仅露出的一只眼中也染上了淡淡笑意。他摇摇头,继续道:“不,虽然他就随便披了件大氅,虽然那晚夜风寒凉,虽然他通宵未眠,他却一点病都没有染上,第二天还神采奕奕的笑我们大惊小怪。倒是阿均,好好的及冠礼,因为寻他兄长寻了一夜染了风寒,喝药喝了一个月才全好奇了。 你方才不是好奇我会懂黄歧之术吗?就是因为请大夫出城过于麻烦,孔明又是不让人省心的性子,我才不得不去学些皮毛应急”说着,他从昔日温馨的回忆中走出,神色不禁又沉了下去,“今日还是我第一次为他把脉。” 从刚才起,赵云就陷入了惊诧。庞统口中的那个会随意披件大氅就独自跑上山的少年,实在是与他认识的端持稳重运筹帷幄的先生大相径庭。但他却没有因此而对他的先生产生生疏感,而是瞬间就想象出了昔日那个身体康健,灵动飘逸少年的模样,于是愈发感到心疼。 与先生朝夕相处,他很清楚,先生深受着多大的压力。 “所以,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我不希望他继续留在刘备身边。”回到当下,庞统又彻底恢复了冷峻的模样,“这样下去,他这一辈子都会刘玄德连累。无论刘玄德是好是坏,是中兴之主是乱臣贼子,他都不配让孔明搭上一生。” 这一次,赵云沉默着,竟没有为刘备分辩。 因为庞统说得都是事实,是所有人一眼可见的事实,遑论是智冠超绝的卧龙。 “可惜,明明是泥泞深潭,卧龙却趋之若鹜。”庞统似讽似哀嗤笑一声,“公无渡河,公竟渡河。从认识第一天起,我从来说不过他,也劝不住他。” “如果庞先生肯一同来辅佐主公,或许……”赵云沉默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似乎可行的两全之策。倘若庞统一同来辅佐主公,那既使主公如虎添翼,又可以减轻先生一人挑起的重担,实是一举两得。但话说出口时,他又觉得这一想法太过自私,以至于说到最后,未等庞统说什么,自己先无法再说下去。 庞统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赵云,越来越觉得这位杀名在外的将军,在战场上与平时的反差着实有趣:“投奔刘玄德,也不是不行。但乱世之中,谋士择主,一为功名利禄,位极人臣;二因情意相交,意气相投。前者,莫说高官厚爵,就是一县之地,刘备都给不起;至于后者……赵云,你跟随刘备这么多年,对他忠心耿耿,为他出生入死,他不是照样没有将你当作兄弟。或许,长坂坡时你被曹操捉住,对你倒是好事。” 最后一句话,庞统故意说的极为不客气,就是为了激起赵云的不平之心。然而,难得让他未想到的是,赵云神色动都未动,仅是轻摇摇头,声音平静,没有一丝不忿: “庞先生所说,今日之前,云听到过很多次,今后,云或许还会听到很多次。但无论庞先生信与不信,云从未在意过这些,主公待云如何,云冷暖自知,不需给旁人解释。 云选择跟随主公,是因为云相信,主公的志向,终有一日会实现。”他说完,这才又想起庞统之前的话,补充道,“纵使庞先生不信。” “士元何必再劝?士元认为的所有辅佐刘玄德的弊处,亮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都可以扭转为益处。说到底,士元将刘玄德的志向当作玩笑,而亮却深信不疑。所以你说不动亮。天下任何人,都无法让亮改变这个决定。” 记忆中诸葛亮说话时双眸中璀璨的星辰与眼前赵云目中的光亮交叠,竟震得庞统心一跳,半响才回过神来。 落魄到这种境地,还能让这么多人为他鞠躬尽瘁。刘备刘玄德,究竟该是个怎样的人? 第一次,他生出了亲自见一面刘备的念头。 “两个时辰后,营中会开始起炊,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无论那个时候孔明醒没醒,你都带他回去。”估算了一下时间,庞统对赵云交代完,便转身向帐外走去。 “庞先生!”赵云唤道,“先生不与我们一同回去吗?” “卧龙凤雏,得一则得天下,若是得二……呵,刘玄德可没有那么贵的命数。告诉他不用急,来日,等时机合适,统会去见他。” 说完,他走出大帐,翻身上马。 他既答应了孔明,接下来的事,只得由他来做。 正好,他也可以借此事看看,刘备究竟是怎样的人。 一试便知。 周瑜亲自带领精兵迎战,自是轻而易举的就把这些不自量力来攻营的敌军打得狼狈不堪,仓皇北逃。虽然兵法说“穷寇勿追”,但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再背水一战的士气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打着“刘”与“汉”的军旗的残军一路逃,周瑜领兵一路追,一直追到了大雾弥漫的云梦泽。 “他们运气可真差,慌不择路竟逃到了这里。”随周瑜一同出战的吕蒙望着一片大雾,不禁大笑,“这云梦泽的雾对其他人或许还有点作用,可对江东军,逃到这里就是自寻死路。”说完,他向周瑜猛得一抱拳,主动请缨,“大都督,蒙请率兵先行,消灭敌军!” 周瑜微不可察的颔首了一下,吕蒙知道这便是允了,立刻带着五千精兵冲入了前方大雾中。 对于熟悉云梦泽地形的江东军而言,雾气这点视觉障碍,的确根本不值一提。但对江东军之外的其他任何一方,这弥漫雾气的云梦泽,不啻于死亡之泽。 吕蒙勇猛又不失智慧,所带的又是精兵,战场又是熟悉无比的云梦泽。所以每隔一会儿,就有士卒回到周瑜面前,向周瑜禀报泽中的战况。听着士卒一次次禀报吕蒙带兵新击杀的敌军人数,突然,周瑜感到了不对劲。 这个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和诸葛亮一样,他也不相信曹操的手段仅止于让手下军队伪装成刘备的兵马挑拨离间,所以一路追击的同时,他亦在小心提防。可到目前为止,除了曹军的狼狈,他什么都没看到。 等等! 打汉家旗的军队,除了想要伪装成刘备人马的曹军,更有一支军队,必然会有如此装扮。 曹操既然有能力跨过江陵将军队派到岳阳挑拨离间,那么派兵到刘备那边挑拨离间,应当更易如反掌。 以曹孟德的谋略,怎么可能无所作为? “大都督!”正巧,新的被派回传消息的士卒回到了周瑜面前,却不仅仅是禀报战果,同时还传达了吕蒙的疑问。显然,身临现场的吕蒙也已渐渐发现了曹军数量的古怪,所以为保险起见,没有歼灭,而是先派人回来请求指示。 “吕将军言战场情势极为古怪,想请问大都督,是继续追击还是撤军。” 挑拨离间的方法并不高明,如果诸葛亮不在岳阳而在刘备军中,这一法子绝不会奏效。于是曹操故布疑阵,给诸葛亮送去了贵重无比的鸡舌香,算准了诸葛亮一定会以为,曹操的智谋,必然有挑拨离间的后招,所以为了确保孙刘联盟的稳固亲自来到岳阳。 曹操赌的不是诸葛亮不聪明,赌的竟是诸葛亮太聪明。 不对,这种在战场之外,却能将人心算计的分毫不差的风格,并不像曹操的手笔…… 一个名字浮现在周瑜的脑海。他狠咬一下嘴唇,将伴随而来的恨意以近乎残忍方式用理智压下。 是曹操设的局也好,是其他人也好,都并非的当务之急。 大雾弥漫,是为天事;江东熟悉的地形,是为地事;猛将加精兵,是为人事。 出谋者可能根本不在意周瑜会不会将他真正的谋划看破。天时地利人和,江东军占尽优势。就连将来的托辞,都已经为江东准备好:江东完全可以声称自己是被狡猾的曹军蒙蔽,将仇恨引向曹军。 这是阳谋,一心想要达成驰骋天下的约定的周大都督不可能拒绝的阳谋。 那么,只好对不起孔明了。 “传令给子明,”周瑜的声音满含久经沙场肃杀与冷酷,“除我军之外的人,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荆州,表面上看是三家纷争。面对人多势众的曹军,孙刘两家作为弱势的一方,除了再次联手抗曹并无其他选择。 然而,若是再多想一步,就可知道,在这场博弈中,最关心能否击退曹军的,是刘备而不是江东。周瑜就算无法占据荆州,退也有江东可自守;而刘备,除了荆州那几郡,一无所有。 所以,真正紧张孙刘联盟的人,是诸葛亮而不是周瑜。相反,比起兴师远征深受粮草与疫病困扰的曹军,在周瑜眼中,更危险的或许反倒是野心勃勃反复无常的刘备。放任不管,迟早一日,刘备定成心腹大患。 说到底,一方是隆中妙计三分天下,一方是天下为二划江而治,矛盾早在一开始就已种下,既然他们为江东创造了这万无一失的机会,周公瑾又安有不将计就计之理。 “明公可是会舍不得?” 曹操望着郭嘉笑盈盈的模样,目中划过一丝晦涩。他的确是有些不忍,有些可惜,有些伤哀,但也仅止于此。疆场征伐,你死我活,容不得恻隐之心。 “武者,马革裹尸,死在战场,是幸事,孤不必替他可惜。” 手执黑子,他稳稳地将棋子,叩到白字命脉之所。 大局已定,生死已分,无力回天,命当如此。 关云长的命,就送给江东吧。 第125章 听到士卒禀报,刘备匆匆赶往城楼, 却才发现前来的军队, 竟不是原本预想的曹军,而是应当驻扎在安乡的张飞一军。虽是疑惑, 刘备还是让守卫开了城门。 张飞带军飞驰入城, 见刘备安然无恙,大为诧异, 忙问道:“大哥,城中安否?” “一切尚安,并无异常。”刘备摇摇头, 亦是对张飞的到来疑惑无比,“翼德为何有此一问?安乡如何?” 张飞在看到刘备安然无恙时已猜出大概, 又得到刘备的确定,不禁面色一沉:“三天前,有一浑身是血的士卒冲入安乡。他说他是大哥军中之人,荆州士族被曹贼收买倒戈相向,将大哥软禁于武陵, 打算等曹军到时将大哥献给曹贼领赏。他奉大哥的命令, 冒死才逃出城求援, 身上还带有大哥的亲笔血书。”说着, 张飞从怀中掏出皱皱巴巴的写着血字的布帛交给刘备。冲入城的士卒说得言之凿凿,且的确身受重伤,刚禀报完没撑到军医到就死了,再加上血书上的确是刘备的字迹, 就算张飞外似鲁莽,内实谨慎,也容不得他不信。 刘备将血书展开。几天过后,布帛上的血字已变成了朱褐色,“兄弟”、“命不久矣”、“早亡”几字更在泛黄的布帛上显得触目惊心。血字是那样熟悉的字体,以至于刘备都有一瞬恍惚,以为这血书真的是他亲笔所写。 “这封血书,并非备所写。” “大哥无事就好。至于这血书,估计就是曹贼调虎离山之计。”虽然不知曹操手下何来的异才竟能将刘备的笔迹模仿的分文不差,但这并不影响张飞迅速猜到曹操的阴谋,“好在飞离开安乡前,已命范强、张达二将守城。城中尚有驻军六千,无论谁来,三天之内都无可能攻下。”曹操大军所在的南阳郡与武陵郡的安乡隔着一个南郡,在不惊动南郡守卫的情况下派大军攻袭安乡绝无可能。张飞估计,曹军能到达武陵郡的最多不可能超过三千人,且几乎没有攻城器械。三天是最糟糕的估计,事实上,给曹军三十天,恐怕都打不下安乡。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带着大军在安乡和武陵间来返几百趟了。 刘备自然也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却很难因此而彻底放下心。以他对曹操的了解,既然曹操知道这调虎离山之计根本无用,就不应该还费尽心思做此无用之功。 除非,曹操将张飞骗来安乡的目的,并非如此简单。 若是孔明在就好了。 刘备不禁在心中暗叹口气。 若是孔明在,定是瞬间就能看透曹操的意图,哪会像他这样,虽然隐约察觉到不对,却根本无从分析,只能让这份隐隐的不安惴在心底,找不到任何化解的途径。 久思无果,刘备只能道: “既然曹操骗翼德你来了武陵,云长今日或明日或许也会到此。 孔明说过,以不动应万变,且等等,看曹操究竟是何目的。” 华容以北,荆水汤汤,平原与泥泽相间,终年雾气或淡或浓弥漫千里者,即为云梦。据旧笺载,古楚语中“梦”与“泽”同义,所以“云梦”,即为云中之泽。 此地气蒸千里的奇景,颇具飘逸浪漫之楚风:望山则上干青云,日月蔽兮;睨土则众色炫耀,照烂龙鳞;其东蘅兰芷若,其南藏莨蒹葭,赤玉玫瑰,莲藕觚卢,神龟孔鸾,玄豹白虎,众物居之,恰如九天仙境,奇珍异兽,不可胜数焉。 这飘渺云雾,千里泥泽,曾是楚王绝佳的狩猎之所。掩兔辚鹿,射麇脚麟。骛于盐浦,割鲜染轮,纵是腾于九天的蟠龙,亦将瞎目断爪,陷于泥沼,丧命于此。世上美不胜收之境,大多亦为凶险迹罕之所,每一处草木华茂下,往往寄着误入云梦的异乡人亡魂,与麟兽龙骨,长眠于此。 猛地拉住缰绳,身下赤兔马前蹄高跃,长嘶一声,在距泥潭仅一步之遥处堪堪停住。 跟随在关羽身边的副将望着前方还冒着气泡的泥潭,心有余悸的长舒一口气。就在刚刚,他们也经过了这样一片泥潭,有几名士卒没能拉住马冲到了泥潭里,还未来得及呼救,竟已连人带马沉了下去,尸骨无存。 “将军!”心知这样乱走也不是什么办法,副将向关羽建议到,“此地古怪的很,不如先在此休整,等雾散些,再找离开的路。” 关羽立于马上,头颅高昂,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许久,才微微颔首,应了副将的提议。心中则开始回想起这一系列的怪事。 三天前,他收到大哥亲笔书信,在确认过字迹无误后,便依信中所说领兵北上前往了华容县驻守,防备曹军。 而几个时辰前,在他驻守的华容城下,不知从哪来了一千多人的流寇,想攻入华容抢粮。乱世之中,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所以关羽并未多费神,只是让副将带了几百人去迎战。一般情况下,只要这些流寇知晓城中驻有军队,领军者还是名震天下的关云长,未开打,就基本都已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 今日本也是如此。可哪想到,这些流寇攻城抢粮不得,竟就开始大声咒骂。从关羽是忘恩负义之徒,骂到张飞是残暴不仁之辈,而刘备在他们咒骂声中更是成了首鼠两端、欺世盗名、抛妻弃子的奸诈小人,令人憎恶鄙夷。 若这些流寇一时气愤,仅是骂骂关羽,以关羽的傲气,还会一笑了之,不和山野蟊贼一般见识。但千不该万不该,这些流寇不知死活的牵扯上了刘备和张飞。自己的两位兄弟,正是关羽绝对的逆鳞,触之则死。所以当他听到士兵回报时,瞬间勃然大怒,披甲提刀,亲自领兵出城,打算将他们全部歼灭,让这些蟊贼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山野流寇,能有什么激将的计谋,就算咒骂的处处正中关羽的怒点,关羽也只当他们仅是逞口舌之快。现在一看关羽亲自领兵出城,流寇们立刻吓得魂飞魄散,匆忙向北逃去。已经被点燃怒火的关羽自是不会放过他们,在他们之后穷追不舍,就这样,一路追到了云梦。 昔日曹操赤壁兵败,他追击曹操至华容,曾听诸葛军师隐约讲过云梦的些许情况。可他本以为,以诸葛亮多年未出隆中的一介布衣,纵使所说有些依据,也大多是口耳相传的言过其实之语,不足以全信。再加上方才他领兵追击流寇时,雾气还未浓如现在这般伸手不见五指,何处为林,何处为泽,何处平坦,何处泥泞并不难分辨,所以当关羽到云梦泽附近时,未有犹豫,直接追着流寇进了云梦泽。 但随着雾气渐浓,问题接踵而至。跟随他追入云梦的两千人,有一半多都已经因大雾走散,而跟在他身边的兵卒,也有许多因为大意陷入了泥沼。然而,即便情势不佳,他为仅是为眼下情境心忧,仍旧毫不后悔亲自领兵追击这些流寇。他唯一的错误,就是本该追得再紧一些,在这些宵小慌不择路逃入云梦之前,就将他们全部诛杀。 “去清点一下人……” 话未说完,关羽突绝耳畔风声一紧,身体下意识的向侧一倾,堪堪躲过白雾中刺出的利剑。一击未中,未等关羽看清来者是谁,袭击者已飞快挽了个剑花,调整力势,攻势又至。然而关羽方才躲开,只是因被偷袭的惊诧,哪怕是在并不熟悉的云梦,关羽也不会惧怕任何人。见袭击者来势汹汹,他立刻一手握紧马缰,另一手握青龙偃月刀,调转马头,与来者酣战在一起。 袭击者不仅这一人。曾几何时还静谧的云梦泽,霎时充斥满兵戈相击的厮杀直声。大雾浓浓,又是生死差池之刻,即便看不清来者,也没有人敢先放下兵器。 然关羽越与来人激斗,越肯定这些兵器精良,武艺高超袭击者,绝对不可能是那些逃入云梦的流寇,也绝不是与他走散的自己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其他经过正式训练的军队。而这个时候,能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两方人马可以做到。 是曹军,还是江东? 那些流寇,莫非是他们设下引自己前来云梦的圈套?! 关羽虽傲虽勇,却并不愚蠢,更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陷入愤怒时可能无法思索过多,但一旦冷静下来,他就可以很快察觉出事情的古怪。来者若是曹军,那问题就在于,曹军是如何在不惊动南郡的情况下调兵至此;而若是江东,那么就说明,诸葛亮寄给他们的信件中言之凿凿必与江东合作的话,果是空言胡语。 算了,管他是谁,既然敢算计他关云长,就要为他的天真付出代价!真以为一个云梦泽,就能困住他不成?! 关羽高呵一声,长刀在他手中使得虎虎生威,锋刃过处,鲜有生者。围着关羽的马匹似乎都被这爆发出的杀气骇到,马蹄乱奔,敌卒连忙紧拉缰绳,刚稳住身形,寒光已至,滑出一抹血雾,无名小卒未得及呼救的头颅刹那间已与身体分家,滚落到浅潭中,染红了马蹄。 爪牙已除,关羽提刀又向前方雾中偷袭他的敌将杀去,长刀与利剑相击,力道之大让双方都震得虎口发痛。二方策马回还,还欲再战,突听敌将高唤: “对面可是关云长关将军?!” 听到敌将剑入剑鞘的声音,关羽虽疑,也仍将攻势一收,不欺手无兵器者。 “正是关某!敢问阁下是?” “全部住手!” 得到关羽的回应,敌将连忙高声下令,让手下士卒都住了手。至于稍远的地方,也有传令兵立即骑马赶去传达命令。 敌将策马穿过白雾,来到关羽近处,关羽这才看清敌将的面容和服饰:鼻梁高挺,眉骨锋利,看上去是个三十上下的年轻将军,至于身上的盔甲,则是江东规制。 “在下江东吕子明,见过关将军。”吕蒙向关羽抱拳,自报家门,面带歉意,“刚才多有冒犯,请关将军见谅。”接着,又将为何在云梦泽,以及将关羽的军队错认为曹军,为何会认错解释了一遍。 雾如此浓,除非近在咫尺根本难分你我。再加上方才激战,双方互有伤亡,谁也没讨到便宜,吕蒙又已先行道歉,态度诚恳,关羽也不好再追究什么。他也将追击流寇来到云梦泽的事讲了一遍,又道:“看来,华容城下的流寇,也是曹军伪装的。” 吕蒙仿佛刚刚看清曹军的阴谋,恍然大悟:“曹军的目的,应当是为了借云梦大雾,引关将军与我江东军自相残杀。”他轻哼一声,充满对曹军手段的不屑,“未免天真可笑!” 虽然面上不显,但关羽也觉得曹军这伎俩未免太过可笑。如果曹军仅是引他来云梦,或许他还真会因为云梦诡谲的地形困死在此。可现在他碰到了吕蒙,以江东军对此地地形的熟悉,反倒可以带他离开此地。曹操贪心不足,想进一步引他们自相残杀,反倒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想到曹操,关羽又不免心情复杂。当日在华容,他与曹操恩义两清,约定再在战场相遇,定不会手下留情。果然,时隔多年,曹操没再留任何情面。 这样也好。 突然,左侧传来马蹄声,关羽神色一凛,吕蒙忙安抚道:“当是在下的亲兵。” 待来人骑马至前,果不其然是吕蒙在遇见关羽前,派去向周瑜请示的亲兵。江东军不会在云梦遇险,但仍旧受制于复杂的地形,所以回报迟了些。看到关羽,亲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仅是稍纵即逝。 他将周瑜的话传给吕蒙,声音极低,显然是为了提防关羽。 关羽听不清兵卒和吕蒙说了什么,也不屑于如那些小人般费尽心思打探。在察觉到吕蒙亲兵的提防后,他反其道而行,拉马退后了几步,拉开距离。 看到关羽这一举动,吕蒙回以半是歉意半是谢意的笑容,而后侧耳听亲兵的禀报。从关羽的角度,只看到吕蒙面色沉了一下,但很快就又恢复了常态,变化之快让关羽以为那不过是隔着雾气产生的错觉。 “关将军,”很快,听完亲兵回报的吕蒙骑马又迎了上来,双目中仍旧是与先前如出一辙的对名满天下的英雄的敬意,“大都督吩咐,有要事与将军相商。在下知道有一条安全的路可以离开云梦泽,如果将军信得过在下,还请将军随在下离开。” 关羽颔首,不疑有他:“烦请带路。” 困于泥沼的蛟龙,会是关羽,还是张飞? 望着仍旧被浓郁的大雾笼罩的云梦泽,周瑜猜测着。 利用云梦泽的天时地利并不难,难在如何将关羽或张飞引到云梦。关羽忠义而孤傲,张飞勇猛然寡仁,想要逼他们来到云梦,就定要对他们的性格极为了解,一击必中要害。不过,关羽张飞二人虽然都是武将,但依周瑜对他们的了解,张飞的性格比关羽要急躁火爆的多,如果他是曹军中那位谋士,为保万全,应当会选择张飞而非关羽。 不过,究竟是谁对江东其实都并不重要。关羽张飞都是举世难得的猛将,但凡其中有一人折损在这里,都可以大大削弱刘备的实力。况且,只要刘备还保有理智,哪怕知道此事江东脱不了干系,最后还是会顾全大局,将这仇认到曹操身上,以维持孙刘联盟。 无论从何种角度,此事对江东都百无一害,反倒是曹军会因此,与刘备再无任何联手的可能,自此之后,不死不休。 曹操的目的,仅是如此? 实是不像那人锱铢必较的性格。 想到这计谋或许并不出自那人,周瑜的心情不禁平静了许多。无疑问,他是极其希望那人早已死在漠北的。于公,曹操能少一运筹帷幄的谋士;于私,也可让他放下因孙策之死萦绕心头多年的恨意,不被私人感情左右,理智而近乎冷酷的为江东的未来筹谋。 江东现在需要的,是沉稳自持无坚不摧的大都督,而非被旧事蒙蔽双眼的周公瑾。 这一点,自孙策灵柩下葬那日起,他已无比清楚。 “报!” 兵士快马来报,却不是自云梦泽。 周瑜一眼认出来骑是岳阳守营的兵卒,蹙眉问道:“营中何事?” 兵卒先下马行礼,方道:“回禀大都督,主公已到军中,有要事相商,急召大都督回营!” 仲谋来了军中? 周瑜眼眸微动,暗加思索。自古前方征伐与后方安稳唇齿相依,缺一不可。此次他率大军与刘备争夺荆州,在后方安抚江东士族之责,则全赖孙权坐镇。孙权一旦离开江东,难保那些士族又生异心,祸起萧墙。这些,磨练了这些年的孙权应当十分清楚,但孙权仍旧选择前往岳阳,乃至都未来得及先派人询问周瑜一声,可知这即将相商的“要事”,确是紧急万分。 心中一时掠过无数种可能,估计的情势亦是一种可能比一种可能糟糕。然而在其他士卒看来,大都督在听到来人禀报后,面色分毫未动,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份处变不惊,让士卒们只当这是寻常之事,并未因主公来到军中的消息生出和大都督一样的忧虑。 周瑜心知自己此时胡乱猜测于事无益,即刻回营面见孙权才是当务之急。然在调转马头前,他又望向还未传来的消息的云梦泽。最后,为保万全,他仅带一百人回营,剩下的人马则全部进入云梦,助吕蒙一臂之力。 离开岳阳是前一天的午时,而周瑜回到岳阳时则是今日的黄昏。披着一身余晖,他未及歇口气,就快步向主帐走去。 孙权已在帐中等候周瑜多时。十年前孙策过世时那个未及冠的少年,如今已褪去昔日的青涩,展露出一方之主的威仪。只是,孙权与孙策虽是同胞兄弟,眉眼气质却完全不像。相比起孙策举手投足间的豪放洒脱的英雄气概,孙权显得温和而内敛许多。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孙权成为江东之主的十年中,攻营征伐的事绝大部分都由周瑜代劳,未经过战场的厮杀,自然也就不会有在战场上才能磨练出的杀伐之气。 “末将来迟,请主公恕罪!” “公瑾快起!”孙权在周瑜行礼之前连忙将扶他,“孤贸然前来军中,你何罪之有。”却感到周瑜的坚持,只能退后一步,无奈地看着周瑜将这一礼规规矩矩的行完,这才低着声音,语气有些委屈,“公瑾定要与权这么生分吗?” 周瑜垂目沉默片刻,只道:“主公待瑜亲厚,瑜感激涕零。然君臣有别,礼不可废。”说着,他也低了些声音,仅有近在咫尺的孙权可以听清,“莫让宵小之徒,以此为离间之计。” 孙权一愣,随即意识到周瑜说得是什么。这些年,周瑜代年幼的他执掌军馈,参谋大事,平定内乱,威震扬淮,江东无人不敬重周瑜;然与之同时而暗流涌动的,就是对周瑜想要将孙权取而代之的怀疑之声。 这些话,这十年来,一直萦绕在孙权耳边,从未断过。 孙权只好沉下脸色,目光既亲近又带着隐隐威势的望向周瑜,保持着旁人看来,君主对部将当有的恰到好处的亲疏距离: “孤来岳阳,是为召公瑾回京城处理要紧之事。至于驻守岳阳的三万大军,暂由孤代公瑾统领。” 京城旧称为丹徒,是吴郡境内一县,建安十三年孙权将治所移至丹徒,号为京城。 所以孙权这一席话未免让人摸不着头脑。在孙权来到岳阳前,所在的正是江东治所京城。就算公事上有重要之事必须需要周瑜相助,一封信件足以,完全没有必要亲自前来岳阳,让周瑜千里迢迢回去处理要紧之事。而若是周瑜私事,则国事为重,荆州局势诡谲莫测,无论是何私事,都当排在荆州局势明朗之后。 看起来,似乎唯一的解释,就是孙权担心周瑜拥兵自重,所以才亲自来到岳阳收兵权,压权臣。 然周瑜却完全不担心孙权是为夺他兵权而来,也正因为此,他更加奇怪于孙权的话。他试探问道:“不知主公所说是何事?” “具体是何事,公瑾回京便知。”孙权仍未明言,只是又郑重的补充道“此事事关重大,非要公瑾亲自回去处理,孤才可安心。” “……瑜领命。”既然孙权不愿多说,周瑜也不再问,抱拳领命,而后从腰侧解下可以统领江东全部大军的兵符,交还予孙权。 接着,周瑜又将岳阳及荆州的情况一一细细说与孙权,以让第一次率如此多的军队亲临战场的孙权有所准备。 说至一半,突有兵卒来报请罪:隔了几个时辰,他们才终于姗姗发现,“身体不适”的诸葛亮与赵云不见了踪影。至于一同不见的那位为诸葛亮诊脉的军医,则并未引起士兵们的在意,所以并不在向周瑜的禀报的内容之列。 本来,周瑜是想趁此机会将诸葛亮扣在军中,等将来带他回到江东,再请诸葛亮的兄长诸葛瑾劝说他留下为江东效力的。然而,在决心趁此机会除掉刘备一位义弟时,周瑜就明白诸葛亮必须留在刘备身边。他很清楚,如果刘备失去了诸葛亮,就几乎等于失去了与曹操抗衡的能力。倘若刘备未曾让曹操有多少损耗就被击退,便完全起不到他所设想的曹刘相争,江东得利的效果,这绝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两相权衡,他只能选择放诸葛亮离开。 不过,能在他的军中悄然离开而不被发现,或许也只有在当事人是诸葛孔明时,他才不会感到意外。 “公瑾的谋划,孤很清楚。”孙权在之前周瑜讲到云梦泽一事时,就约莫猜出了周瑜的打算。在看到周瑜听完士卒禀报后,既未让人追赶也未动怒,更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拍拍周瑜的手,温声道,“伯言与孤也同来的岳阳,军中又有子明等诸位将军,有他们在,公瑾不必担心。” “主公说得可是陆家小郎?” “正是。” 孙权此话,让周瑜顿时放心了不少,却不是为荆州,而是为京城。孙权口中所说的“伯言”,正是陆家子弟陆逊。陆逊跟随孙权来到岳阳,就等于握住了陆家的筹码,让陆家不敢轻举妄动。而只要陆家不动,以陆家在江东的名望,足以压住其他蠢蠢欲动的士族。 原来,周瑜担心的事情,孙权早已有所预料,并提前做出了安排。当年事事倚重周瑜的少年,如今真的已经成为了担得起江东重任的主公。这种变化,周瑜没有不快,只有欣慰。 天色已迟,纵使要动身离开也需明日,周瑜与孙权又谈了一会儿军中细务,便转身离开。孙权来到军中,他自然由主帐换至去偏帐。 等周瑜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孙权又让帐门口的守卫将帐帘放下退到大帐外,一直站在屏风后的年轻人才走了出来,正是与孙权一同前来岳阳的陆逊。自建安八年陆逊成为孙权幕僚起,孙权就将陆逊引为心腹,无论大事小事,都会与陆逊商议。 陆逊走到孙权身边,道: “纵使主公语焉不详,大都督仍旧痛快地交出兵权。主公,依逊看来,主公应当是多虑了。” 孙权把玩着手中的兵符,目光晦涩,若有所思,沉默不答。 陆逊斟酌了一会儿,又试探着劝谏道:“既然大都督已为主公铺平了路,主公不如先借此机会占据荆州? ……纵使有变,主公也有倚仗之地。” “孤离开京城,而让公瑾回去,就是给他选择的机会。”终于,孙权开了口,声音低缓,“但愿,公瑾不会让孤失望。” 同室操戈之祸,江东禁不起第二次了。 天色的确已经深了。 沉下的夜幕让云梦泽更加危险,也让蛰伏于暗处已久的猛兽,逐渐撕开温和的伪装,等待着最佳的时机,露出锋利的爪牙,咬断已深入险境的猎物的喉咙。 跟着吕蒙走了这么久,却未见任何离开云梦泽的迹象,关羽早已起了疑心,但又因为孙刘联盟与吕蒙一直以来谦逊的态度无法确定。直到此时,见天色已深,才开口问道:“吕将军,这当真是离开云梦泽的路吗?” 骑马在前的吕蒙目光闪了闪,压住唇边的笑意,回头满含歉意道:“许是因为之前雾气太浓了,蒙也认错了路。不过现在我们已走到了云梦泽边缘,雾也散了不少,关将军再随蒙走不过半个时辰,就可离开云梦泽。” 关羽勒马停于原处,皱眉盯着吕蒙。 吕蒙骑马走了几步,才发现关羽没有跟上,正想回头再掩饰几句,却见停于原处的关羽,已攥紧那把青龙偃月刀,霎时明白,虚伪的伪装已经没有意义。 关羽也已然看清吕蒙眼中的杀意。处于劣势必争先手,刹那间青龙偃月锋利的刀刃已挥至吕蒙面前,吕蒙连忙倾身一躲,方才堪堪避过。却还未等吕蒙将剑拔出,关羽攻势又至,杀得吕蒙连连后退,狼狈不堪。好不容易找到空隙从腰间将剑拔出,吕蒙却已退无可退,只得用左肩硬受了关羽一刀,方才从关羽攻势正面杀出。 而关羽则勒马不及,踏入了刚刚在吕蒙身后的泥潭,顿时动弹不得。 “卑鄙小人!”关羽怒骂。 “兵不厌诈。”吕蒙平淡答道,全无之前谦逊的模样。 前方关羽与吕蒙缠斗在一起,跟随吕蒙与关羽的江东军与关羽的军队也知情势已变,互相厮杀开来。刀剑相碰,喊杀震天,尸体横布,然绝大部分,都是关羽的人马。单论武艺,双方在伯仲之间,可不同的是,在此处,江东军可以轻而易举的利用潜藏在草丛下的泥沼,让关羽的士兵自寻死路,死无葬身之地。 在绝对的地利面前,这更像是一场屠杀。 “关将军,蒙无意冒犯。”吕蒙冲困于泥沼中的关羽喊道,“只要关将军肯弃暗投明,归降我江东,蒙立即救将军出来,赔礼道歉。” 赤兔马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只加快了它陷入泥沼的速度。关羽冷笑道:“道貌岸然,却在背后使这奸诈计谋,这等小人行径,关某耻于你等为伍,怎会投降!” 话音刚落,却见本已困于泥潭的关羽,竟突然从马上一跃而起,刀锋直指向吕蒙的咽喉,若非吕蒙躲得极快,留下的绝不会仅仅是一道血痕。吕蒙调转马头避开,不欲再与关羽直接交战,而是挥手让士卒将关羽团团围住。 他很清楚,虽然关羽趁此机会离了泥潭,但赤兔马仍陷在泥潭里,失去坐骑,关羽纵使再武艺高强,也难逃一死。 “把赤兔马救上来。”心知关羽的死已成定局,吕蒙看着名动天下的赤兔宝马,不忍它死于此地,便让随行的亲兵将赤兔马从泥潭中救出来。 大都督正缺一匹好马。 然就在赤兔马前蹄刚踏出泥潭时,变故陡生。方才还温驯的赤兔突然高亢的嘶鸣一声,猛地将牵着它的士卒撞开,如离弦之箭一般向被重重包围的关羽冲去。 赤兔冲至关羽身边时,似乎与关羽心意相通般慢了些速度,关羽立即拉住缰绳,翻身上马,带领残余的军队杀出重围。 “将军……” “追!”吕蒙立刻下令。 大都督是点明了要对所有人格杀勿论的,不能带着关羽的头颅回去,他该如何对大都督交代。 好在关羽虽然能杀出重围,却仍旧寻不得离开云梦泽的路,反倒是江东军先一步确定了关羽的位置。只是这一次,吕蒙再不敢托大与关羽正面交战,而是充分利用己方优势,让士卒分成几队,不停地由后方袭击关羽的残兵。几次之后,关羽身边仅剩下了十几名亲兵,而且都已伤痕累累,皆已至强弩之末。 “无耻小儿!可敢堂堂正正出来与关某一战!” “不必理会。”吕蒙对关羽的叫骂充耳不闻“按我刚才的命令行事。” 纵使武艺再高强,几番被围,关羽已不可遏止的心生穷途末路之感。他有预感,今日恐难逃此劫。身为武者,马革裹尸本就是最好的归宿,因此他从不惧怕死亡。可他不愿像现在这样,憋屈的被一堆无名小卒耗死。可无论他如何高喊激将,回答他的只有一次次从不知何处杀来的江东兵卒,出其不意的斩杀几人后又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将关羽拖得越来越疲惫,越来越绝望。 昔日名震天下的关云长,如今竟求不得一战。 天边翻起鱼肚白时,最后一名亲兵身中数刀栽入了泥沼。 赤兔马在中了数刀后,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低吼,将它背上的英雄甩落在地。 关羽几步之内尸体遍布,然江东军似乎无穷无尽。即便这都是普通的士卒,即便这些士卒单打独斗可能连关羽一击都无法抵挡,但当他们如潮水一般用来时,便成为了一张天罗地网,造就了眼前这场英雄末路。 混战之中,不知是谁的刀先落到了关羽身上,也不知是谁的剑捅穿了关羽的腹部,更不知是谁一刀将关羽的头颅割下,滚了到浅潭中,染红了马蹄。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杀死关云长的,一定是江东军中的一位无名小卒。 失去头颅的尸身,在吕蒙下令全军离开时,仍拄着青龙偃月刀,浑身浴血,直挺挺地站在尸体之中,迎来了此日天边第一抹朝阳。 乱世出英雄。 终结乱世的第一步,当祭英雄血。 第126章 从大帐走出来,郭嘉恰好看见了路过的荀攸, 笑着道: “心乎爱矣, 遐不谓矣?” 荀攸脚步顿了一下,没理郭嘉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郭嘉哪是那么容易会被荀攸沉默是金应付过去的人。荀攸不理他, 他依旧凑到了荀攸身边, 继续打趣道: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 荀攸终于无可奈何的停下脚步, 转过身直看向郭嘉:“奉孝,你有何事?” “无事就不能与公达闲聊几句?”郭嘉笑眯眯反问道,“说起来, 公达不应当恼嘉啊。元常在模仿刘备字迹之外写的那份素帛,嘉明明直接交给了公达。” “你没有打开看?” “唔……”既然都以素帛的内容调侃了荀攸, 郭嘉显然不能睁眼说瞎话,只能承认:“经由?蛸递送来的东西,嘉自然都是要过目的,这是嘉的职责所在。” “你看过之后没有与主公聊起?” “唔……嘛,公达也知道, 嘉与主公是无话不谈的。” 荀攸回给郭嘉一个“那还有什么好说”的眼神, 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郭嘉看过素帛与曹操聊起, 曹操在给荀??葱攀庇职颜獾弊魅な滦戳私?? 导致到现在,荀攸都因为不知道如何和荀??馐投?薹ㄌ岜驶匦拧\亲圆换嵊邪敕衷褂龋?懿偈侵鞴??参蘅赡魏危??灾挥泄?握飧觥白锟?鍪住? 容得他冷言冷语几日。 当然,郭嘉也清楚,荀攸此时玩笑的成分远大于生气。他又缠着荀攸打趣了几句,这才看清荀攸前往的方向,正了些神色,阻拦道: “如果公达找主公不是急事,嘉建议公达晚一个时辰再去。” 荀攸脚步一顿,思索片刻,问道:“是因为关羽?” “除了关云长,不然还能有谁?”郭嘉摊手,语气带着半分抱怨, “先前与嘉商量云梦的计谋时,还洒脱的很。结果等江东真的把关云长的首级送来,又犯了文人脾气,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了。” “既然如此,奉孝不去宽慰主公一二?” 郭嘉摇摇头:“木已成舟,嘉去宽慰也不过是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多此一举罢了。”说着,他望向帐帘垂下的大帐,暗沉的眸子中凝气点点晦涩,“主公什么都明白,让主公一个人静一会儿,就都过去了。” 生离死别,乱世之中,他们经历的多了,总要慢慢习惯、麻木。 无论是曹操,还是郭嘉。 二人正说着话,帐帘突然被掀开,本该仅有曹操一人的主帐竟走出一位文士,乃是杨家的公子杨修杨德祖。出了帐,他先与许褚不知说了什么,说完要离开时恰好看到荀攸和郭嘉,缓步上前行礼: “修见过荀尚书,郭祭酒。” “看来,主公相通的比嘉以为的快多了。”郭嘉小声和荀攸叹了句,而后抬步向杨修方才走出来的主帐走去,“正好,公达也不必多等一个时辰了。” 相比荀攸在杨修见礼时就以礼相回,郭嘉对待杨修的态度往小了说是随意,往大了说就是目中无人。然而杨修没有露出丝毫的恼色,只是在荀攸又要往主帐走时,才温声道:“二位容修相禀。方才修离开时,主公刚吩咐了许褚将军:如非十万火急之事,一个时辰内不允他人入帐。”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的掠过郭嘉,“任何人。” 郭嘉一愣,随即不在意的笑了笑,边往主帐边说道:“那嘉到要看看这任何人是包含了哪些……” “郭祭酒。”守在主帐门口的许褚却伸手拦住了郭嘉,“主公有令,若非急事,烦请祭酒一个时辰以后再来。” 许褚说这话时自己也感到十分别扭。他作为曹操常年带在身边的亲卫,拒绝过许多人,却从来未对郭嘉说过这句话。因为在过去,曹操的“任何”之外,总有特殊到连他进去通传都不需要的存在。甚至有的时候郭嘉多时都不来,曹操还会纠结半响让他以自己的名义撒着拙劣的谎把郭嘉请到帐中。 但现在,既然曹操命令如此,虽然别扭,他也只能忠实恪守。 杨修垂下的眸中滑过一瞬光亮。 果然,如他所料。 信心满满的认为自己是例外之人,却被拦在了帐外,郭嘉尴尬的站在那里,进也不能,退也不是。还是荀攸主动上前为郭嘉解围:“想来主公的确是有要紧的事情要独自处理,攸只是来例行禀报军中情况,晚些时候再来也是一样。” 若是当真有要紧的事情,杨修又是如何从帐中走出来的?难道还有要紧之事,是只可说与杨修而不可说与他们这些跟随曹操多年的幕僚说得? 郭嘉撇撇嘴,面庞上充满了不快,只是不得不按捺下去。他盯着帐子,半响,轻叹口气:“本来,嘉以为临行前能和主公打个招呼的,看来只能等半个月之后的。” “郭祭酒有要事需要离营?”杨修一听,立即插话问道。 出身世家的杨修当然知道自己插话的行为并不合礼,但杨修相信,郭嘉有刚才那一试,审时度势如郭嘉,应不会再视他为无物。 果然,郭嘉虽然愈发不快的蹙起了眉,还是“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不知郭祭酒可需修……” “嘉是有事。”郭嘉语气有些不好的打断了杨修的话。杨修还未来得及继续说什么,就见郭嘉突然舒展了双眉,语调上挑,唇边又噙起了笑意: “可惜,是?蛸之事。” 杨修被噎了一下,只得停嘴。曹营中众所周知不成文的规矩,凡事一旦牵扯到?蛸,除了郭嘉外,其他人不可多问一字。 但让他欣慰的是,他很清晰的看到,郭嘉此时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更似是强颜欢笑。 心中愈发有了筹谋,杨修行礼告退。 等杨修完全离开,荀攸才回头看向郭嘉,道:“杨德祖虽自恃甚高,但确为有才之辈,尚可用。” “杨公子当然可堪大用了。否则,主公谁都不见,他却是那个例外。”郭嘉眼波微转,流出一丝哀怨,“倒是嘉,怕是再也得不了明公信任,要失宠了。” “……对攸,奉孝有必要如此演戏吗?” 曹操因为关羽之死,一时无心政事,不愿见人,荀攸是信的。但召见杨修却不允许郭嘉进帐,则未免太过荒唐了些,能欺的也大概只有杨修这种在曹营中未呆多久的人。而郭嘉后来刻意的举动、言语,更是欲盖弥彰,显然是故意流露出给杨修看得。 “嘉只是估摸着主公的意思自作主张了一下,也算不得演戏。”郭嘉说道,不动声色的将荀攸的问题绕开,“算了算了,等嘉回来,再好好问问主公。” “奉孝此去,是为何事?”荀攸又问道。并非是他多事。他看得出,郭嘉刚才和杨修说是“?蛸之事”不过是在诓杨修。可既然是?蛸之外的事,他就必须尽量问清楚,毕竟这也是小叔在信中问到的事。 时隔这么多年,也只有荀??峤?蹦晷熘莸氖路旁谛纳希?笔笨炭痰p墓?斡肿宰髦髡抛龀鍪裁词剂喜患暗氖虑椤?br> “你也只有在文若那里,才是听话的大侄子。”郭嘉说道,却也不得不承认,“算了,哪怕是主公,面对文若,也不敢不听话。其实,嘉是去……” 说着,郭嘉随意一抬头,恰好看到不远处已经备好马,等了他一会儿的那只老狐狸,不禁双眼微眯,写满狡黠, “嘉去钓鱼。” 本当全速赶回京城的周瑜在听到士兵禀报的情报后,硬是调转马头,带领近一千人往西陵北去。 西陵距江夏郡郡所不远,地处山间峡谷,两边高山耸立,正是埋伏的绝佳之地。虽然心神不宁,日夜兼程,周瑜仍失去理智没有急着入谷,而是分出五百兵卒持弓箭登上两边山岸伏守,这才带领剩下的三百骑兵入谷。 山谷如此狭窄,一旦情势不对,三百人正是进退皆宜最合适的人数。 山谷并不深,太阳虽能照进几分,却反而使环境显得更加幽静,即使是炎炎夏日地表也泛着凉意。面对这样的地形,周瑜却并不紧张,而是依据多年前与孙策游历于此的脑海中的记忆,有条不紊的指挥大军前进。 约莫走了一刻钟,周瑜终于见到了抛下重饵引他来此的人。 时光的痕迹似乎从来不会在此人身上留下分毫。仍旧是一袭青衫,青丝垂散,被过谷风风吹得飘逸飞舞。而澈如清潭的双眸,永远噙着浅笑的嘴角,更是与周瑜记忆中那个令人厌恶的模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是刻意等在这里的,见到周瑜,也不意外:“公瑾,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郭奉孝,”周瑜眼中寒光迸现,“果然,你没有死。关羽一事,也是你的谋划。” “祸害遗千年,嘉哪能那么轻易‘英年早逝’啊。”郭嘉刻意咬重了“英年早逝”四字,显然是特有所指,这意料之中让周瑜的眸中杀意更浓。若是目光可以杀人,那郭嘉恐怕早被周公瑾凌迟几百遍了,“嘉的确是将除掉关云长送给了江东,公瑾不必为此过于感谢嘉。毕竟,嘉还是心中是有愧的,担当不起公瑾的谢意。” “你不必有愧。”周瑜冷漠道,“瑜也不会感谢将死之人。” 两侧崖上箭矢搭弦,兵卒所着乃江东服制。 “公瑾,”郭嘉犹笑的轻松,仿佛对身处险境一无所知,“你应该知道,嘉还活着并且会出现西陵的情报,和当年嘉留给你的书笺一样,都是抛出去的饵子。就是为了让江东始终冷静沉稳的大都督,留有无法摆脱的弱点。 你也当清楚,主动权掌握在嘉手里,所以在这西陵,必定布下了重重陷阱等着你。 哪怕嘉的饵下得那么拙劣,你居然还是来了。” 说到此,郭嘉眼中涌起怀念之色,似乎想起了往事: “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明明其他人已经提醒的那样明显,却仍自恃才能,欣然往之。你和孙伯符,还真是像。” “郭先生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周瑜声音更冷,就好像可以借此将涌上心头的酸涩冻住,“西陵虽然地势险要,但离江夏郡郡所极近,绝非最佳的埋伏地点。瑜以身涉险,郭先生仅带这些人就敢与瑜见面,又何尝不是以身诱虎。” 江东并非非刘备,他们人手充足。一旦有大批人马调动进入江夏郡,周瑜一定会第一时间就收到军报,可是并没有。更何况,郭嘉为了引他上钩,也不会带过多的人马让陷阱过于明显把他吓走。 虽然凶险,但和除掉他周公瑾对曹操大业的益处相比,周瑜很清楚郭嘉的选择。 “公瑾错了。”郭嘉摇摇头,“嘉会来以身当饵,是因为嘉很肯定,赢家是谁。” 周瑜没有回话,直接一挥手,身后亲兵纵骑而上,用行动给出郭嘉答案。 郭嘉带来的兵卒不过几十人,面对周瑜训练有素的亲兵,自然是不堪一击。不多时,周瑜手中的长剑就已指上郭嘉的脖颈,一切顺利的,就像预先安排好得一般。。 郭嘉瞟了眼似乎随时能夺去他生命的锋刃,轻一挑眉,未有一丝惧色:“公瑾不觉得,这未免太过简单了?” “所以,瑜要先擒了你,才好以不变应万变。” “那么,公瑾现在是不肯杀了嘉为孙伯符报仇了?” “……国事为重。你活着,对江东更有用。” “巧了,嘉也这么认为。” 话音刚落,周瑜看见郭嘉突然挑起一抹微笑,顿时大为警戒。可过了许久,也不见郭嘉有什么异常之举,仿佛此时郭嘉诡异的微笑,仅是穷途末路的虚张声势。 可不该是如此。 郭嘉没有理由处心积虑的送上门来,只为给周瑜当人质。 周瑜刚想到此,变故已经降临。 是在后方。 训练有素的铁骑身披肃杀冲入山谷,如同一柄利刃瞬间刺入了江东军,刀戢碰撞声,嘶吼惨叫声,接连迭起,立刻将谷中的静谧一扫而空。 这是张绣麾下来自西凉惯于杀戮的骑兵,可周瑜看得很清晰,此时,张绣只居于副将的位置,真正领兵的,是位英姿挺拔的贵家公子。江东人仅见过他的画像,今日见到真人,才不得不心中暗道,拙劣的画师真是连来人一分风华都未画出来。 那人正是,曹丕曹子桓。 第127章 低者为谷,高者为崖。陷于谷者短兵相接, 立于崖者冷眼观之。 “仲达与诩约定过, 这段恩怨,只能由他们两个人独自了结。”贾诩将被风吹得飘起的衣袍裹得更紧了些, 佝偻着身躯站在司马懿身边, 一同望向山谷。 山崖并不高,谷中西凉军与江东兵厮杀的兵戈交击声站在山崖上的人甚至都能听到些许, 但也仅止于听到,看到,而难以插手一分一毫。 司马懿目不转睛的盯着谷中的战局,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领军厮杀的曹丕。少年身形已完全长开, 身骑战马灵巧的游走于敌军之间,剑走龙蛇,轻巧的将敌军斩杀。湿热的风在谷间吹过掠起他的长发,即便鲜血溅到脸上,他也似全然不知般继续浴血奋战。这豪勇而坚毅的模样, 虽然仍带稚嫩, 但已与他早年率兵东征西讨的父亲如出一辙。 这样的人中龙凤, 怎会被张绣伤到。 “懿当然记得约定。不过, 以懿看来,贾先生当更担心才对。”司马懿将目光移向同样在厮杀的张绣。他与曹丕隔着一段距离,暂时谁都防碍不到谁,“只要二公子愿意, 让张绣死在这里,不是难事。” “老夫已经这把年纪了,自己的命都不知道哪天交代出去,担不担心都无济于事了。不过……”贾诩把手放到嘴边连咳了好几声,再开口时声音更加沙哑苍老,“他,也在那里。有他在,张将军的命便丢不了。” 司马懿当然知道贾诩指的人是谁。他看向一直在战场外旁观战局的周瑜,又进一步看向周瑜身后被挟持住的郭嘉。然而,虽说是被挟持,实际上郭嘉抱着臂骑在马上悠哉游哉的样子,似乎反倒比周瑜还围观的兴致勃勃。他知道郭嘉的计划,更清楚郭嘉的性子,听到贾诩的话,不由冷笑:“贾先生认为,在他眼里,张绣会比曹子桓重要?” 一个是随时都可以由其他人替代的武将,一个是曹操的嫡长子、未来的继承人,在郭嘉眼中哪一个更重要,显而易见。 “老夫只知道,在他眼里,一个连私怨公事都处理不好的人,不配成为丞相的继承人。”贾诩缓缓说道,“既难以撑起这份责任,又占着这份嫡长子的名义,这样的人,只会成为将来真正能继承丞相大业的公子的障碍。”说到此,贾诩轻笑了一声,“仲达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依仲达看来认为,对于影响到丞相大业的障碍,以他的性子,会怎么做? 丞相啊……还有很多儿子。” 司马懿呼吸滞了一下,他突然明白了制造谷中厮杀的真正意图。看似是为了引开江东兵的注意力,让郭嘉有机会动手;实际上,这也是一场给曹丕和张绣的考验:倘若曹丕还放不下曹昂的死,或者张绣记恨着被远征乌桓时被设计一事,都会欣然利用此次机会,借着战局混乱制造对方的死亡,再将一切推给江东。 原本司马懿认为,就算曹丕还是小孩子脾气,一定要置张绣于死地,虽然善后很麻烦,但总归算不得大事。而贾诩的话则切实的提醒了他,一旦曹丕显露出还想杀死张绣的意图,就直接意味着从将来的立嗣之争出局。可从礼法上讲,曹丕毕竟是嫡长子,这就会导致一部分人依据礼法支持曹丕,一部分人依据曹操的意愿支持另一位公子。兄弟纷争,祸起萧墙,其后果,袁绍刘表足以为前车之鉴。 郭嘉会允许这样的隐患存在吗?绝不可能。 在大事上,郭嘉从来都狠绝冷酷的可怕,哪怕代价是由他设计杀死曹操的儿子,他恐怕也在所不惜。 曹丕的位置决定了他除了成为最合适的那个德才兼备的继承人,再没有退路。 司马懿终于开始真正紧张起来。在今日到此之前,他当然警告过曹丕无论如何都不要对张绣动手,如果情况允许,最好还可以借战局混乱救张绣一次,以化解之前的矛盾。但曹丕在听他的话时,一直都心不在焉。而以他对曹丕性格的了解……他竟不敢保证,曹丕绝对不会再对张绣下手。 越想越是不安,司马懿转身想要离开,却因为内心焦急未注意到脚下的碎石,身形一个不稳。好在贾诩及时扶住了他,才没有跌下山崖去。 而被司马懿碰到的那个摆在涯边手拿弓箭的尸体,则向前摔入了山谷,引得谷中厮杀的士卒抬头上望,向崖上看来,也不知这一看有没有让他们意识到,这些借助地利排在山崖两岸的江东的弓兵,已在很久前就成为了敌人迷惑己方的尸体。 “仲达,莫忘了你我都是局外人。”贾诩死死的抓住司马懿的手腕,“要想彻底解决此事,你与我,谁都不可插手。” 司马懿用力挣了一下,竟挣不开。看上去老态龙钟的贾诩,力气却大的惊人。僵持半响,司马懿只得作罢,重新将目光投向山谷中的战局。 现在,他只能希望,曹子桓真的已经长大成人,能分得清何为公义,何为私怨。 曹丕很快就给了司马懿答案。 从山崖上摔下的江东军的尸体恰好砸在了一个正在与张绣交战的骑兵身上,张绣不战而胜,立即调转马头向周瑜攻去,他和曹丕的距离也因此拉近了不少。他向曹丕喊了一声,似乎是由他先去救郭嘉,而曹丕来帮忙扼守后路。这种安排本没问题,然这样一来,就意味着张绣后方的安全,全部交给了曹丕。 曹丕就算与张绣无仇,也没有武艺高强到能防守住所有来势汹汹的江东军,只得大喊着聚拢己方人马。但在这个时间差内,还是有不少江东军追到了张绣背后。 己方人马聚集起来足以应对江东军时,曹丕立刻的调转马头马赶去营救,恰好看到当江东骑兵的矛真的刺向张绣背后要害时 曹丕却勒住缰绳,放下了手中长剑。 在看到曹丕勒马时,司马懿已暗道不好。虽然隔着这么远,司马懿看不清郭嘉的表情,但他明显感觉,看到这一幕的郭嘉,身上的悠闲瞬间一扫而空。他看不清的郭嘉的眼神中,必然满含凝重与……失望。 他的喉咙顿时被不可名状的感觉扼住了,说不上是担心,还是焦急。 好在张绣凭借多年征战疆场的经验,通过对身后风声的判断,在千钧一发之刻,猛得回身抬枪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又一转长枪,干净利落将来袭者刺了个对穿。 就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张绣与曹丕身上时,鲜有人发现,一直乖乖的被挟持的郭嘉,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抱着的手臂,宽大的袖子中,一抹寒光射出 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亲兵在发现不对时,那支由袖箭发出的短箭已经刺入了周瑜没有铁甲保护的侧腰,瞬间鲜血流注,染红衣襟。 此时,等候时机多时的曹丕突然甩鞭策马冲来,趁着周瑜吃痛之时提剑正面攻去。与此同时,张绣则从侧围突入,借枪长于剑的优势与敌方的怔愣,将郭嘉身边的亲兵快速击退,一把将郭嘉拉到他的马上,而后立即调转马头。 另一边,曹丕见目的达到,也没有和周瑜继续纠缠,同样策马回身,与己方兵卒汇合到一处。 这一切前后不超过十秒,却让局势天翻地覆。 袖箭射出的短箭造成的伤口不会有多深,对受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伤的周瑜根本不算什么。他直接将箭一拔,又要下令率军来攻。哪想到刚一抬臂,伤口更痛,身体竟难以控制向旁栽去。 “大都督!” “公瑾,嘉劝你一句,今日到此为止,不要和嘉纠缠了。此处离江夏不远,你还是先到郡所处理伤口为上。那箭造成的伤口不深,可箭上,是有毒的。”郭嘉骑到一匹新的马上,见连马都牵不稳的周瑜竟还想来攻,难得温和着声音劝道,“放心,只要诊治及时,那毒就不会要你的命。嘉说过,嘉也不希望你死。” “不必管我,全军继续……” “而且,你总不希望,再让孙伯符反过来为你送一次葬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 “看来,孙权果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也对,如果他在拿到兵权之前就把一切告诉你,万一你不肯站在他那边,他就一败涂地了。”郭嘉轻叹了声,自言自语般说道。他抬眸,望向难得失去冷静的周瑜,唇边笑容愈发柔和,目光甚至可以称为友善,仿佛周瑜是他至亲至信的友人, “公瑾,伯符还活着,就在丹徒等你。你不若早日回去,也帮嘉向他问候一声。” 周瑜双目中充满了挣扎。郭嘉的语气实在是太过真诚,以至于仅凭这一句话,竟已经让他相信了这件事的真实性。或者说,是他太过渴望这是真实的,而宁可自动忽视它是谎言的可能…… 倘若郭嘉所说的是真的,那么仲谋突然间让他回京城,也就将讲得通了。 伤口作痛的愈发厉害,明显超出了这么小的伤口应该带来的疼痛的范围。显然,至少这件事上郭嘉没有骗他,这哏短箭真的有毒。若他没有受伤,或许还可以与曹军一拼,但现在江东军明显已处于了劣势,再打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权衡利弊再三,周瑜下令全军退军离开山谷。自始至终,曹军也仅是驻足在原处看着江东军离开,并没有再借此机会追击。 “这样放他们走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你以为,知道了孙策还活着的周公瑾,会好好等伤养好了再回丹徒吗?”郭嘉声音中的笑意依旧,只是逐渐参杂了几分冷意,“就算杀了周公瑾,也不过是和江东结怨,得不偿失。倒不如留给他们一个永远旧疾难愈的大都督。有的时候,让对方活着,比让对方死了,更有用。” 曹丕抿了下嘴唇,回道:“多谢先生教诲,丕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吗?!” 郭嘉陡然爆发出的怒气让曹丕一愣,他抬头看向郭嘉,瞬间被郭嘉眼中的寒色怔住。在他印象中,郭嘉永远都眉眼含笑,风流随和到从不会因为什么事生气,这样的疾言厉色,令他惊诧,也令他不安。 张绣沉默的甩了一下马鞭。今日先生让他的做的事,他都已一丝不苟的完成。他也知道,曹二公子因为大公子的事想置他于死地,而他其实,也不是没想过索性一了百了的把这条命赔出去。只是,每每此时,他又想到了他家先生…… 曹营偌大,先生故交好友,却仅有他了。他若死了,留下先生一人,又当如何。 好在这样诡异的气氛没有维持多久,司马懿与贾诩已经带着山崖上的兵来到谷中。在两军汇合后,郭嘉又冷冷看了眼从刚才起就低头一声不吭的曹丕,而后高声下令: “传令全军,回军襄阳!” 然而,郭嘉带军赶回襄阳时,才知道曹操已率领大军开始攻打南郡。原本襄阳的营地,仅留下少量驻军,等着郭嘉带兵赶回后,一起南下与大军汇合。 清点兵马粮草,整理炊具兵器需要时间,日夜兼程赶回的军队也需要休整,因此郭嘉下令全军休息一日,第二日再起兵南下。一回营,郭嘉就忙不急的去处理积压了这些天的事务去,而曹丕被司马懿直接半拉半拽到了帐中。 “子桓,”深呼吸好几次,司马懿才勉强压下声音中的戾气,“你为什么不听懿的话,要对张绣动手?” 曹丕咬了咬唇,避开司马懿的眼睛,回答道:“丕也没有故意要杀他。仅是不救他而已,难道这还不够吗?” “你明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留下张绣的命!”见曹丕这般态度,司马懿声音不禁抬高了些,“张绣死活何足挂齿!重点是贾文和那只老狐狸!你若当时救了他,就可将昔日冤仇一笔勾销,更重要的是贾文和会因此为你所用!”说完,他又觉得太过严厉,顿了顿,低了声音,“总而言之,现在还不晚,现在就亲自去和张绣道歉。以你丞相嫡长子子之尊亲自致歉,张绣应当不会那么不识时务。” “既然你都说了,张绣是识时务才会接受丕的道歉,那这也不过是表面上化解了怨仇,实质上丕与他仍旧是仇敌。”曹丕道,“再说了,一个贾文和而已……天下英杰何其之多,丕定要用这种无情无义的毒士吗?” 司马懿顿时觉得头更加痛了。可再头疼 他也不能对此事置之不理。那日贾诩的话与郭嘉这几日对曹丕冷淡的态度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这是平生第一次,他为了自己以外的人这般紧张,茶饭不思的思考应对之策,甚至是在当事人根本就不配合的情况下,他还耐着性子,继续w劝说曹丕:“让你去道歉,是做给郭嘉看得,是做给其他将领谋士看得。你应当知道,郭嘉在立嗣上的意见对你父亲会有多大影响。你不能让他认为,你到了这个年纪,还公私不分恩怨不明,将一己私怨凌驾于天下大事之上。” “……” “子桓,你听懿说,现在并非……” “仲达,”曹丕突然出声打断了司马懿的话。他抬起头望向司马懿,黑白分明的眼仁中有一丝疑惑,“你为丕这样周到的考虑,是因为害怕如果丕将来没有成为父亲的继承人,你这笔买卖就亏打了,是吗?” 司马懿噎了一下。依照本心,他本该肯定曹丕的话,或者出于实际,掩人耳目的否定曹丕的话再大表忠心,可现在,前后哪一种,他都做不到。 他一心想的,竟是只有如何助曹丕度过这次危机。 将司马懿的反应尽收眼底,曹丕突然笑了。这是发自内心的欣喜的笑容,还带着几分少年才会有的纯粹,十分感染人心。他望着无法回答他的问题的司马懿,又轻声向司马懿确认:“所以,丕能将仲达现在的紧张,理解为无关利益,无关交易的事,一切仅仅是因为,司马仲达在担心曹子桓的余生,对吗?” 经曹丕这么一说,话的内容更加微妙了起来。司马懿愣在那里,久久不能言语,仿佛默认了一般。 “能确认这一点,就够了。”曹丕轻松地扬起笑容,一点也不为司马懿担忧的那些事情紧张,“仲达放心,丕不会让你失望的,未来,丕不会输给任何人。” “……你刻意不救张绣,不是因为公私难分,而是为了试探懿?” “啊,这个……”曹丕脸上闪过一丝羞赧,他担心自己实话实说,司马懿定会因为他的不信任生气,“其实,仲达,丕……” “这样郭嘉那里就好解释了。”司马懿却完全没有如曹丕所想的那样在意那些细枝末节,思维仍旧停留在如何为曹丕解决这场危机,“郭嘉一向防范于懿,只要子桓你将那日行为解释成为了试探懿的忠诚,而非报私怨,郭嘉应当就不会再因此低看你。不,子桓去特意解释太过虚假,此事最好还是由懿来引导,让郭嘉自己想到这一层……” 曹丕还未来得及打断司马懿的自言自语,已经想到万全应对之策的司马懿却先一步行礼离开。看着司马懿离开脚步匆匆的样子,曹丕将喉中的话又硬压了回去,不禁又轻笑了声,心中欢欣非常。 仲达自己都还没有发现吧,原本仅为逐利而来的他,如今却早已在潜意识中忘掉了利益二字。 从前,他就很羡慕父亲,能够得到郭祭酒这样的知己。而现在,或许,他也已经遇到了这样一个人,山河岁月,坎坷险阻,携手并行,再无所惧。 “二哥这是在想什么呢,如此开心?”帐帘突然被掀开,曹植走了进来,恰巧看到曹丕唇边的笑意,好奇问道。 “一些小事。”曹丕一语带过,稍微收敛了些笑容,向曹植问道,“阿植怎么未和父亲一起去攻打南郡吗?” “父亲有那么多将领谋士,而且还有三哥在,不缺植一个人。正好还需要个人在襄阳接应,植就留下了,刚好可以在此等二哥回来。”曹植轻快的回答道,“二哥不知,德祖也跟着父亲去攻打南郡了,这几日植独自留在营中无聊极了,还好二哥很快就回来了。” 曹植的确是无聊坏了,因此攒了许多有趣的话题。而且他与曹丕关系素来亲厚,这一来一往随意闲聊,竟就聊了一个多时辰。最后,还是曹植看出来曹丕刚刚归来面色疲惫,才恋恋不舍的起身告别,并叮嘱了兄长几句早些休息。 曹植走出曹丕帐子没多远,遇到了正在专门寻他的郭嘉。 “四公子为何不愿与主公一起攻打南郡呢”几句寒暄后,郭嘉问曹植道。之所以用的是“不愿”而非“不能” 是因为他知道,曹操本应该是打算带曹植一起去攻袭南郡,来为曹植积攒军功的。 曹植沉默了一会儿,在郭嘉面前,最终没有冒险说谎话:“……植不适合,也不愿意,更不想因此与兄长有所隔阂。” 这不适合,不愿意,指的就不仅仅是随军攻打南郡了。以曹植的聪明,很容易就能猜到一些背后的意图。 “四公子若真不愿,谁都无法勉强公子。”郭嘉温和的劝慰他,“但是若是公子有心,也不过是事在人为。主公唯才是举,立嗣,终归是贤者为先。” 曹植又沉默了许久,久到郭嘉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从喉中卡出一句:“……郭祭酒认为,如此,真的最好吗?” 郭嘉眸光微闪。曹植这么问,就表明曹植已经猜到了他全部的意思,这份聪慧,实在是举世难得。 “是的,依嘉看来,的确,最好如此。” “……那植,定不辜负父亲期望。” 第128章 晚夏六月,正是江南梅子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时候, 罕有几日晴天。即便有时幸运的遇到拨云见日, 空气中也始终弥散着潮湿的味道。隐蔽的私宅后院中,池中莲花开得正好, 几只白鹅踏着水前后结队, 在荷叶中缓缓游过,拨起的水纹中跟着群群锦鲤。九曲回肠般的石板通往亭台水榭, 若运气再好些,抬眸时恰巧望向的是那风雅闲适处,必会见到位翩翩少年坐在栏旁, 等得一脸不耐。不过,回回这种不耐, 通常在看到人已经到来时,就瞬间被喜笑颜开替代。那笑容,竟比夏日难得一见的阳光,还要令人欣然。 清风缕缕,吹皱一池碧水。 即便本不算是他姗姗而来, 人也必要罚上他几杯酒, 再假托着大好风景, 让他抚新谱的曲子予他听。他一直都怀疑, 人根本就不喜欢听琴,因为在他抚琴的大部分时候,人总是用那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半盏清酒,另一只手继续将糕点的碎屑往池子里扔, 直到哪一块碎屑太大激起了水花声,人才会在他的蹙眉中稍微收敛一点,端正坐回来。但没一会儿,又开始心不在焉。 伯牙子期,因琴曲结为知己,然知己却并不定要凭琴曲相交。他与人说了多次若觉无聊,不必强求,人却回回都眉眼弯勾,煞有其事的说着玩笑话: “天下多少人千金求周郎一曲不得,策哪能放着大好机会不用,白白错过抚琴时周郎的风华。” 少年人说这话时,面庞随着年岁已然棱角分明,每一分都美得似画匠精描细抹,又谈不上一丝女气,只让人想到快马扬鞭,纵情江海的侠客当有的风流。明明是夸赞着他人的好姿色,可这星目中灼灼的目光,若是被他人看见,又不知会顷刻间羞得几家女儿暗许芳心。 他从未告诉过人,其实,回回当人扭头凭栏逗弄鱼儿时,自己的余光亦是会装作若无其事的轻飘过去,直到人坐转回身,他才会又不动声色的自然将余光移开。只是手下琴音,总会乱上几拍。好在人听不出来什么分别。 清风和煦,暖气宜人,可想而知,江南水土养出的当是怎样些芝兰玉树的少年郎。 铜炉中袅袅飘出的香气渐渐氤氲,人的身影也有些模糊起来。他不禁轻蹙起眉,停下抚琴的双手,起身穿过层层雾色,走到人身边,抬手轻拍向人的肩膀。 “伯符……” 刹那间,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连同不见的,还有这场年少时匆匆而过的镜花水月。 盛极必衰,过美而夭,繁华一场,皆是虚妄幻境。 “公瑾!” 他望见人又出现在远方亭台水榭处,正向自己招着手,似乎是在唤自己过去。 他不禁加快了脚步,踏上青石板,穿过莲花香,惊来一群讨食的锦鲤。纵使是一场虚妄幻象,纵使是十年的光阴足以磨灭他所有的少年豪情,纵使他深知终了也不过又是镜花水月。 却在踏入亭中的一瞬间,被拥入了一个切实的,温暖的怀抱。 “我早就不想拿那些抚琴雅趣的事情顾左而言它了。回回你来,我都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周郎风华名满天下,我关不了。但弱水三千,你周公瑾,只许取一瓢饮。” “现在南郡已经攻破,粮草辎重皆在府库,人马损失……” “明公,嘉回来了。” 被不经通报就进到大帐中的郭嘉打断了话,杨修双眼暗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他速度极快,以至于曹操与郭嘉都没有察觉。收回方才因为说得慷慨激昂高举的手,杨修拢袖向郭嘉一拜: “见过郭祭酒。” “杨公子。”郭嘉含笑回礼。四下望了望,帐中除了杨修和曹操外再无他人,转身望向曹操,“嘉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扰了主公与德祖商议正事?” 不待杨修开口,曹操已经满不在意的摆手:“没什么,南郡全郡已经归降,德祖在于孤商量下一步当如何。倒是你,可还顺利?” “当然万无一失。”郭嘉自然地在曹操下手的席子上坐下,“明公就放心吧,嘉都亲自去当饵了,怎么可能不是满载而归呢。” “孤是问你,有没有伤着哪?” “哈哈,明公若是问这个,那就更该放心了。”郭嘉唇角一挑,滑出抹别有深意的弧度,“嘉是明公的人,没有明公的允许,嘉哪敢让自己伤着啊。” “咳。”正在饮茶的曹操差点没被郭嘉这句话给呛住。他放下茶杯,暗看了眼杨修。还好,杨修一贯是聪明人,对于这内涵颇深的话,垂眸敛色,只当是没听见。 实际上,杨修又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听见。他不过是在用面上的波澜不惊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刚才郭嘉的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幕僚对主君讲话当有的分寸,其中的狭昵,不用多么敏感的人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郭嘉和曹操的关系,风言风语他的确听过不少,但那与亲眼见到,还差了好大的距离。现在,郭嘉明知自己在这里,却还和曹操这般说话,明显,他是故意的。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因为之前的事向自己示威? 不可能,郭嘉不会是这么幼稚的人。 “德祖,你继续说吧。”正经回神色,曹操对杨修道。 “是。”其他事容后再思。杨修赶忙收回思绪,继续谈起正事,“因此,修以为,下一步我军应当以南郡为基,休整军队,稳扎稳打,对荆州其余各郡徐徐图之。” “嗯。”曹操点点头,又看向郭嘉,“奉孝怎么看?” “明公知道,嘉从来不是喜欢徐徐图之的人。”郭嘉道,“关羽新死,南郡又被我们攻下,这正是对刘备斩草除根的好时候,所以嘉认为,应当立即继续率军南下,攻打刘备大军所在的武陵郡。” “郭祭酒,容修一言。”杨修皱眉反驳道,“以我军之力攻打刘备的大军,的确有至少七成的胜算。但祭酒莫忘了,就在我们攻下南郡的这段时间内,江东的军队也已占领长沙全郡。一旦刘备向他们求援,我军腹背受敌,胜算立减。” “嗯。” 郭嘉点点头,杨修以为这是赞同的意思,刚想再接着说下去,曹操却出声道:“既是如此,传令全军,休整三日,拔营攻打武陵。” 竟似完全没听到杨修的话一般。 杨修不明究竞却无可奈何,在几次想开口又被提前截断话后,终于想到了什么,不再坚持,告退离开。 算了。这个时候,大军败上几场,对自己和四公子,也不完全是坏事。 “你这是又打算做什么?” 杨修只听到郭嘉与曹操一句玩笑话就掀了满心惊涛骇浪,若知道在他刚离开后曹操直接招手让郭嘉到他身边席子坐下,又不知会做何感想。 “嘉想做的事,就是明公想做的事。”郭嘉就着曹操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匆匆赶来而有些干裂的唇角,“明公突然重用杨修,为的不就是那件事。嘉自然要再为明公添几把火了。” “孤的心思果然还是瞒不过你。”被郭嘉知道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曹操并没有任何被窥破心思的恼怒与紧张,这与他深沉的城府毫不匹配。只因,这是郭嘉。 还好,天底下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曹孟德的心思看透的,只有他怀里的这个郭奉孝。 然而还未等暧昧的氛围凝起,郭嘉就抬手毫不客气打掉了腰侧的手。他一手倚着小案,一手抓着曹操的衣领,眯起眼轻笑着道:“但嘉还是有比账,要和孟德好好算一下。”刻意放缓的声音格外温柔,温柔的让人后背发毛,“孟德因为关云长的死心情不佳,嘉可以理解。可心情不佳的时候,孟德见了杨修,却不让嘉进帐。这其中缘故,孟德可要好好与嘉解释一下。” 帐中没有旁人,曹操自然心甘情愿的宠着人的胡闹。他无奈的笑道:“操为何那般做,奉孝不是当时就清楚了吗?” “清楚归清楚,不爽归不爽。”郭嘉答得理直气壮,“嘉为人,一向是公私分明的。” “那奉孝是想怎么和孤算这笔账?”曹操笑说着,却早已反客为主的揽住了郭嘉的腰。郭嘉一手撑着身体倚着小案,一手抓着曹操的衣襟,自然没法再次把曹操的手打下去,只得被曹操抱着又拉近了些距离,连对方口中喷散出的热气都清晰可觉。贴着郭嘉的耳垂,曹操用低沉的,带着颤动人心的沙哑,缓缓的说着,“奉孝好好与操说说,究竟想让操赔你什么?” 自小就伙同发小抢别人家新娘子的纨绔子,总算成功让郭嘉这般厚脸皮的人,难得一见的先不自在起来。他松开曹操的衣领,整整神色想起身离开,却已经晚了。 不是每一回点完火,都跑得掉的。 久别重逢的喜悦稍微淡去后,周瑜才想起为自己领路的大乔夫人,四下一看,见大乔早与和自己同来的小乔坐到了亭子旁的一处石桌,窃窃私语的连连说着什么,不时响起女儿家银铃般的笑声。 大乔看到周瑜望过来,戳了戳小乔,小乔回头向周瑜巧然一笑,眨了眨眼,随即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样,拉着姐姐坐远了些,又向周瑜比了个手势,表示有什么肉麻的情话尽管说,不必管她们。 周瑜更觉得尴尬了。好在十年风霜让他彻底坐到了喜怒不形于色,仅轻咳了声,就压住心中微妙的情绪。 他和孙策总不可能真是要说肉麻的情话,而是要谈正事,首先要问的,必是这起死回生的来龙去脉。 “其实也并不复杂,许贡的刺客是趁落单袭击了我,我当时也的确身受重伤。不过,最后有人救了我。” “那人是……” “曹操的人。” 周瑜一怔。孙策死在许贡的刺客下,对当时正在官渡与袁绍僵持的曹操百利而无一害,于情于理,曹操都不可能,更不该救孙策。而在惊诧时,孙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一开始,救了孙策的人就从未掩饰过他的身份。除了当日将孙策带回偏宅医治的人外,宅中除了几个和那人一样的暗卫外,还有一个为孙策医治的大夫。情势所迫,孙策自不能知晓这些人的真实姓名,只是独独听到其他人唤这位大夫“苍术”。也多亏了这位大夫高超的医术,才生生将重伤的孙策从死亡拉了回来。至于那被带回去下葬的尸体,实则是这些暗卫划花了一个刺客的脸,又给刺客换上了孙策的衣服伪装而成的。当时情况惨烈,尸体又面目全非,所以江东最后只能凭着衣物和马匹确认身份,为“孙策”收检了尸骸,带回去下葬。 “我当时意识还没全部失去时,听到这些曹操的暗卫说到什么‘例外’,‘破解天命’之类玄之又玄的话,到现在,我也仅是记得他们的话,却没弄懂是什么意思。” 虽然被救了回来,但毕竟受的是致命之伤,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到建安六年,孙策才勉强算全部好了起来。这期间,因为江东立嗣争斗带着孙策长子孙绍离开的大乔不知怎得也被接到了宅子中,后来,孙绍被送了回去,大乔则不愿再涉足纷争,便在这里留了下来。 又过了一年,孙策一日晨起时,发现原本看管他的暗卫连同名为“苍术”的大夫都不见了踪影。再往后,就是不久前小乔一次来看望姐姐回去后,无意中发现了孙策还活着这件事,回去之后又不小心露了口风。得知孙策还活着的孙权,立刻亲自来将兄长迎到京城这处并不引人注目的宅子中。一路上兄友弟恭,其乐融融,尽是兄弟重逢的温馨,独不同的就是,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 “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回来。”周瑜问道,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或许还有些哽咽,“为什么,不至少告诉我,你还活着?” 本挂着笑容的孙策见周瑜如此瞬间慌了手脚,解释了半天,才终于说清楚道:“我能下床的时候已经是建安六年了,那时候权弟已经坐稳了位置,朝廷的诏书也已经颁了,我再回去……” 孙策没说下去,周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时候,孙策初亡,孙权作为弟弟接手江东,四方多有不服者。他辅佐孙权好不容易平定了叛乱,稳定了江东局势,那个时候,如果孙策出现,必然又会掀起轩然大波。 不,应该说在孙权已经成为主公之后,孙策无论什么时候出现,都会让局势变得尴尬而紧张,稍有不慎,就会又一次引起江东的内乱。 孙策清楚这一点。所以在最该建功立业的年岁,他一个立志策马扬鞭,名满天下的人,却为了江东的安宁,宁可远离亲故,隐姓埋名,隐居在山林间这么多年。 “其实倒也没那么悲惨啦,”孙策哈哈笑着,企图驱散周瑜眉间渐浓的痛色,“不必到处打仗,还不用处理成堆的军务,回回小乔来看她姐姐的时候,还能听到你的近况,仲谋又越来越有才干,江东一切仅仅有条,我就天天吃吃睡睡,除了无聊些,其实也不错。” 小乔听到此,悄声和姐姐咬耳朵:“当初姐姐一件我来了,就拉着我从公瑾的衣食住行到早上起来掉没掉头发都要问的一清二楚,就是因为这个?” 大乔浅勾起唇,温婉的表象以外,美眸中透出几分狡黠。她的声音轻柔如耳语: “毕竟我们也算半个帮凶。” 那厢孙策和周瑜的谈话还在继续。孙策为周瑜解完疑惑,又问起周瑜从荆州赶回的原因。周瑜便简单把孙权亲自前往荆州交接兵权,让自己回京城处理秘密事务一事说给了孙策。如今看来,孙权所说的必须要周瑜回来处理的事,就是孙策的起死回生。 正如之前所说,在孙权已经是主公的情况下,孙策再出现必然会让局势变得紧张。有些事,并非当事人无意就能够避免的。只要有心之人想利用此事做文章,就必然能找到机会。 更何况,孙权可并非真的无意。 “这个臭小子,等他回来,我帮你揍他!”当听到孙权私下独处时都不愿告诉周瑜回京城的具体事情内容,又收了周瑜兵权后,脾气顿时上来。若孙权在这里,估计真的会被自己的兄长狠狠揍一顿,清醒清醒脑子。 孙权何以不敢在荆州就告诉周瑜孙策还活着的事情?他是怕依周瑜与孙策的关系,当周瑜知道孙策还活着后,立刻回利用手中的军队扶持孙策重新成为江东之主。所以他才亲自前往荆州,要回统领江东所有兵马的军权,又将周瑜派回京城。京城是孙权经营多年的都城,周喻与孙策若真想起事,孙权至少可以最快知道,而后利用手中孤悬在外的大军打回京城,平定内乱。 周瑜安抚着孙策坐下。孙权的具体想法,在他知道孙策还活着之前,他并没有猜到多少。但在交接兵权上的试探,他一直十分清楚。相比起孙策,他冷静许多,摇摇头道:“瑜倒觉得,仲谋能想得这么周全,是件好事。瑜不可能辅佐他一辈子,这江东,还需要他自己撑起来。” 至于孙策是否想要重新执掌江东,他没有问心中也清楚,如果孙策真的贪求一个主公的位置,早在几年前就该出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知道了还活着后,才不得不“起死回生”。这个道理,孙权应当明白,但疑心所至,必还是要绞尽脑汁提防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罢了,不想那些了。”此事解决,总不在此一时,孙策从不自己给自己找烦心事。他拉着周瑜的袖子,把周瑜往琴边拽,“策听公瑾还特意为策谱了首曲子?弹给策听吧。” 周瑜无奈的笑瞟了孙策一眼,心中积聚的阴郁消散了不少。孙策总有这样的能力,轻而易举的就能扫清所有阴霾,让人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 琴还是那把举世无双的绿绮,七弦雅音,泄于指尖。这首《长河吟》,周瑜多年前就已谱好,只是除了试音,从未再演奏过。起调琴声铮铮,豪情满怀,像极了鲜衣怒马,睥睨天下,欲与天公争比高的少年英雄,几个转调后却悲情渐浓,蕴满了绵绵不断的忧伤,华年易逝的叹息,尾音却陡然高亢,宛如知晓命运悲惨后的最后拼力一搏,刹那间爆发出的决然,就如同暗夜中的熊熊烈火,将一切燃烧殆尽。 这首曲子,的确可以算作他为孙策所写。但更准确的说,是为孙策去世后的他自己所写。知己早亡,琴弦已断,他本不欲为自己留任何退路。 孙策就算再不懂音律,也已经体会到了周瑜琴声中所蕴含的强烈的感情。十年分别的苦楚寂寥,一个人的负隅坚持,孤注一掷,以及背水一战的决绝,全融在了曲子中,让人心疼,但更让人震撼。 最后一弦拨动,周瑜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旁倒去。 “公瑾!” “这就是公瑾给孤的答案了?”长沙郡治所内,孙权冷笑一声,将刚送来的情报递给陆逊。 陆逊一看,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他不能火上浇油,只得反着劝孙权道:“这应当只是场意外。大都督突然患病晕倒,先主公关心则乱,被其他大夫看到知晓了他的存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且,逊以为,这件事不可能这样瞒一辈子,早些被江东那些臣子知晓,反倒可以避免将来被敌军抓住这件事做文章。” 然而,陆逊的一番理智的话没能让孙权的脸色好多少。正巧,这时士兵来报,送来刘备求援的书信。 “主公,这……” “……”孙权一目十行地读完信,沉默了许久,没有听陆逊在他看信时一直未停下的劝说,而是摇了摇头,定了主意,“曹刘的矛盾,让他们自己解决去。 至于孤帮不帮他……再等等看。” 第129章 素手拨弦,泠泠琴音。 以往听诸葛亮抚琴, 纵使再烦乱, 刘备都能在清越的琴声中,渐渐平静下来。似乎那坐在七弦琴后的诸葛孔明, 尽管仅是刚刚而立的年轻人, 却天生带着一股魔力,可以轻而易举的抚平他焦躁的心。那自始至终气定神闲的模样, 让人觉得似乎天塌下来,只要有诸葛孔明在,也不过就是桐木上的一根弦, 被人拨拢复挑几下,便可将一切化为平和, 掀不起丝毫波澜。 可这琴声的作用,在关羽死后,就越来越弱了。 现在,刘备一闭上眼,回忆就会如潮水般涌来。那日桃园落英纷飞, 他们三人以皇天后土为证结拜为兄弟, 此后一生, 胆肝相照, 荣辱与共,生死相随。岁月蹉跎,乱世流离,他们不是没有遭遇过险境, 更遇到过无数山穷水尽的地步,可无论如何,至少兄弟都还在。那么,刀山火海,龙潭虎穴,都显得不再那么吓人了。 可关羽死了,死在曹军的奸邪,死在江东的背信弃义之下。而自诩仁德的他,为了所谓的“大局”,连为关羽的死指责江东一句都不敢,还不得不卑躬屈膝的再好言写信向江东求助。 他甚至在想,当初是不是就不应该让关羽离开曹营。关羽武艺高强举世难得,曹操对关羽又是那样欣赏器重,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个不争气的大哥,关云长早已威震四海名扬天下,而不是现在这样,连尸骨都不得完整安葬。 他一心想要用自己相信的方式匡扶汉室,平定天下。可连兄弟之仇都不敢报的自己,又何来的这般狂傲自大?!他何德何能?! “主公,”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诸葛亮清润的声音,“你的心乱了。心乱了,就听不到琴声了。” “大哥!”就在这琴音停止的间隙,张飞冲了进来,“探马来报,曹贼已率军在百里开外了!” “来的竟是这么快?”刘备惊疑道,“那江东那边可……” “大哥,孙权那小子现在没回信,摆明是要背信弃义,从中牟利。我看我们不必指望这群荒僻蛮夷了。大哥给我三千兵,且看我斩了曹操的头,给二哥报仇!” 张飞粗莽的话让刘备一愣,仔细一闻,果不其然在张飞身上又闻到了酒气:“翼德,我不是告诉你不许喝酒了吗?你怎么又喝成这样!” “不过就是几坛酒,大哥大惊小怪什么?!我喝醉了,照样能杀了曹操来?大哥下酒!” 若说昔日张飞是为掩人耳目故意装作粗莽,那喝醉了之后显露出的暴虐与自大就全然不是伪装,尤其是关羽死后,张飞性情大变,成日饮酒买醉,醉了就骂人鞭挞手下士卒。刘备叮嘱了他许多次,他都不肯改。失了二弟,对于这唯一的弟弟,刘备更加心疼,所以明知道不能让张飞这样下去,一想到关羽,就不忍用重话训斥。 然刘备不忍,却有人仍旧保持理智。诸葛亮坐在琴后,抬眸望向张飞,仪容威严:“张将军,军中有令,任何人不许饮酒。将军心情不好,亮能够理解,但国有国法,军中自有军中规定,还请将军莫要再犯。” “你这厮什么意思?!”若是对刘备的话喝醉了的张飞还听得去三分,那对诸葛亮则是没有丝毫的敬意。他一把推开刘备猛地冲上前,酒气夹杂着怒气全发泄在诸葛亮身上,“你不是号称卧龙吗?!不是无所不能算无遗策吗?!那天你明明就在江东帐里,为什么没能救得了二哥?!诸葛孔明,究竟你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还是你压根就已经被江东收买故意看我二哥遇难!” “翼德!”刘备彻底变了脸色,连忙挡在诸葛亮面前,严肃对张飞低呵道,“不许对军师无礼!你军中一而再再而三饮酒,触犯军令,去自领三十军杖去!” “大哥!分明……” “你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刘备陡然爆发出的威势让张飞一愣,酒瞬间醒了几分。看看刘备,又看看刘备护在身后的诸葛亮,张飞骂骂咧咧的转身离开,至于是去领军杖还是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孔明,孤代翼德向你道歉。”张飞走出大帐后,刘备暗舒口气,转过身向诸葛亮致歉。 诸葛亮轻摇摇头,这等程度,实是不足以让他生什么气。他在意的是,从张飞那里,从刘备那里透露出的状态,实在使他愈发的不安。似乎,关羽的生死就像一道堤坝,破堤之后,洪水汹涌澎湃,迟早会将刘备建立治世的信念冲塌。 “既然江东不愿出兵,那我们就按先前计划应战。撑到入蜀的使者回到营中,应当不会有问题。”眼下的情况,他们早已推演过无数次,虽然江东不肯相助会加大危险,但还不足以让汉军输掉这场战争。 “先前的安排,亮便不与主公赘言了。然,容臣冒犯与主公再确认一句,主公,可有报仇之志?” 他知道这句话会加大风险,但与其让关羽去世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己军,不如在自己尚且可以控制事态的时候,为人择一机会报了仇,这样,才有可能将刘备心中的仇恨真正埋葬。 刘备顿了半响,重重的点下了头。. 比起千里奔袭于此的曹军,刘备方面坐拥地利,早已在大营前五十里处布好了兵阵。这一片坐落于荆南高山上的大平原,土地平坦,没有杂草丛林,正是两军交战最合适的场地。 极目远眺,兵阵之前,不见策马领兵的主将,只有排成特定队列的一个个兵阵。各有距离的兵阵又合为一大兵阵,无棱无角,无头无尾,乍然一看,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不过,虽然敌军的摆出的兵阵极为奇怪,但笃定了孙权绝不会出兵的曹操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与刘备周旋,破阵也就不急于一时。只见他凤眸微眯,目光凝在奔策于大兵阵之外的骑兵,朗声问道: “诸位可有识得此阵者?” 此问一出,换得一片寂静。此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毫无头绪者多矣,识得阵法然乐得看戏者亦多矣,毕竟,虽然看上去曹操问得是所有人,但实际指向的仅是司马懿和杨修,或者说他们跟随着的曹丕和曹植。 从南郡一路南下途中,曹操已多次设下了这样那样的难题,来考验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他们身边的僚属,至于最骁勇善战的三子曹彰,反倒被派往江夏郡附近监测江东异动。这其中的意思,就算是再没有头脑的人,也该懂了。 曹操回过头,先看向曹丕身边的司马懿。司马懿垂目敛色,似乎对曹操的目光浑然不察。曹操又看向曹植身边的杨修,杨修捏着下巴,眼珠转了转,最后只是回道: “主公,不如先派探马查探敌情。” “德祖此言有理。”近日来愈发器重杨修的曹操立刻接受了杨修的建议,派出了百人组成的骑兵队上前查探。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只有十人回到军中,且各个形容狼狈,还有一人刚到曹操面前,再撑不住过重的伤势,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已坠马倒地而亡。 “这是怎么回事?”曹操面容严肃了不少。这百人皆是军中精锐,作为探马职责也仅是查探敌情,会尽量避免与敌军交战,损失一两人是常态,但如此狼狈,可就太不正常了。 余下九人向曹操禀报了情况。方才,他们百人先避着阵外游骑,绕着整个兵阵探查了一圈,却摸不到任何玄机。于是,便由五十人先进到了两个小兵阵之间探查,其他五十人在外接应。结果,这进到阵中的五十人竟再无音讯,而阵外的五十骑则不巧被敌军游骑看到,双方交战,除却损伤的十几人与侥幸归来的十人,其余的人都被游骑赶到了阵中,然后瞬间被兵阵吞没。 不过,这近百人的牺牲至少还是换回了一些情报,比如,敌军最外层兵阵总数为八,连同内层未能探查清楚地兵阵估计约有三万多人。再比如,这兵阵看似无头无尾,却实则处处为头,处处为尾,根本就找不到兵阵的入口。 曹操让人将死去的士兵尸体抬下去,望着眼前浩浩敌军,目光愈发复杂。他和刘备交手并不算少,十分清楚刘备绝没有这样的本事,能摆出这诡谲莫测的兵阵的,只可能是号为卧龙的诸葛亮。 在兵阵正中央指挥的,一定是诸葛孔明。 但就理智分析而言,敌军有三万人,分到各个阵中估计仅为几千人。而曹操带来的大军约有四万,且骑兵数量与骁勇程度远胜于敌军,如此对比就知,断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见曹操许久没有说话,诸将中已有勇猛果敢者主动请缨: “主公,末将请命带三千人马,前去冲阵!” 说话者是张辽。他虽是勇猛骁勇,但并非性急之人,像第一个出声请缨冲阵这种事本不像他会做出的事。不过,如今随军的诸将中,只有张辽乃是降将,敢为人先来赚取更大功名,也在情理之间。 可即便想到了自圆其说的理由,杨修看着方才骑着马在张辽身边的郭嘉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他固然相信自己的才智,但也从不忽视本能的直觉,就像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张辽第一个请战,必有郭嘉的原因。 “好,孤予文远你四千人,只为试阵,万不可逞勇冒进!” “末将领命!” 话音落下,张辽扬鞭策马,带四千精兵上前冲阵。四千人自不会像一百人那样面对敌军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还有张辽这等骁勇的武将冲锋在前。手持马朔的骑兵如一把尖刀刺入兵阵,撕裂出一个巨大的口子,后面跟随的手持环首刀与钩镶的步兵迅速从破口涌入。短兵相接,生死相搏,喊杀声撼天震地。 曹军众人脸色都好了一些。看来,这兵阵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诡谲。毕竟,再精巧的兵阵设计,也需要兵力作为支撑,面对百人自然可以毫不费力地吞噬,但一旦人数增多,就必然因为纸面实力差落入下风。 然他们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失,被铁骑撕裂的口子竟已被两旁兵阵中的敌军涌入,迅速就将空缺之处填满,阵型恢复原状。而张辽与他率领的兵众,竟不一会儿就被敌军淹没,这厢再听不到真切的厮杀声,宛如泥入大海。 敌冲其中,两翼来救,首尾相应,混沌无端。 杨修灵光一现,突然想起了自己看过的一本父亲藏有的古书上,似乎对某一兵阵有过类似的描写,可又似乎…… 杨修思索的功夫,曹操已当机立断下了命令,命乐进、李典,各领四千人从左右两侧冲阵,以进攻营救张辽。 这显然是明智的选择。既然此兵阵是以两翼的力量防备中央兵阵被袭击,那么只要出兵攻击两翼,张辽所在之处问题自然而然会迎刃而解。 然而,这诡谲的大兵阵在李典与乐进如张辽一般撕裂开口子,全部进入阵中之后,迅速的与刚才一般又被此时两翼的兵卒填满。与其说是李典和乐进在进攻,不如说是这兵阵主动张开血盆大口,将送上门来的肥肉吞入肚中。 曹操脸色更差了。 “主公,修知道了!”杨修在看到李典和乐进的遭遇后,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连忙开口,“有古书曾载有风后为皇帝破蚩尤作八阵图一事。眼前这兵阵正是风后八阵金水火蛇四阵与天地艮巽四阵的结合,各阵互生互补,合为大阵,所以才会变化多端,首尾无常。” 曹操不在乎出处,更在乎实际问题:“既然如此,德祖可有破阵之法?” 杨修得意的看了司马懿,心知这一局,他已为四公子赢了半成。驾马上前几步来到曹操身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兵阵,却不直说方法,反倒卖起关子:“修暂时只知,主公若想破阵,不如再派两位将军,各带五千人马,分别从东北与西北角冲阵。但前后两位将军间要相隔一刻钟。” 曹操瞟了眼杨修,了解曹操的人都知道,当曹操仅以余光飞快扫过一个人时,他对此人必是已生出厌烦之心。然而第一,杨修并不了解曹操,第二此时杨修正目光炯炯的望着眼前黄土飞扬中的兵阵,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这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已经引起了曹操的不快。 情势危急,曹操无暇与杨修计较这些。军中将领已陷到阵中三人,为确保万一,曹操这次派出的是张绣与夏侯??u判迨窒掠幸砸坏舶俚奈髁固?铮?谡庵制皆?匦紊献钣杏攀疲欢?暮??蚴怯胨?嗑?嘤眩?诹??龃焓科?徽袷保?沙鱿暮?啾砻髁瞬懿俚木鲂挠胩?取?br> “主公,诩请命与张将军同行。”一直缩在军中闭目养神的贾诩一听曹操点到张绣,霍然睁开眼,向曹操请命。 “攸也请命与夏侯将军同行。”荀攸与郭嘉对望了一眼,策马上前。 杨修一愣。若说贾诩因为张绣的原因请求同行还可以理解,可荀攸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想要破八卦阵之法并不困难,只要抓住此阵的致命弱点…… 出于谨慎,杨修最终保持了沉默。贾诩也好荀攸也好,都是暗藏锋芒的人,他没必要得罪他们,为四公子和自己树敌。 贾诩张绣帅铁骑破阵在前,夏侯??髫?逭笤诤蟆a钊司?斓氖牵?庖磺耙缓蟮牟畋穑?拐娴拇蚵伊丝此莆藿獾谋?螅?庖淮危?咳肓芽诘木缺??静蛔阋越?谧佣滤馈6?坏┮淮?谧游薹u滤溃??净肴灰惶宀恢?雍未ψ攀值谋?螅?布湎月冻隽似普馈t?颈槐?浜吐菇恰8?疝记懈羁?薹ㄏ嗷ズ粲Φ募付尤寺恚?15探枳耪庖换?峄愫稀?br> 见一切如己所料,杨修毫不掩饰的扬起笑容,张扬而夺目。 掠过平原的风吹过,他衣袂飘然: “象易数合八阵组成的兵阵固然高明,但却有一致命弱点,那就是兵阵的变化、调度。张将军冲阵,敌军早有预料所以应对及时;而李典、乐进两位将军冲阵的角度也可预料,提前做出调配,维持阵型。但到张绣将军与夏侯将军冲阵时,因为前后间隔不过片刻,中央大将的指令还未来得及传到各个小阵中,情势就已发生变化。前后指挥脱节,破绽必生。现在,破阵只欠一事。” 他回头看了眼曹植,示意曹植驾马上前:“修请命与四公子率三千人冲阵,生擒敌将!” 第130章 曹操看向曹植,目光中带着询问。 “仲达不必担心, 植弟素不喜舞刀弄枪。而且……”而且, 曹丕知道,自己这位四弟, 即便因为心软留下了杨修丁仪这种奸邪小人, 却从来都只与他们谈论文章辞赋。 从一开始,曹植都未想与他争什么。 司马懿却与曹丕持完完全全不同的看法。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在那次袭击周瑜回来之后, 曹植显然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追着曹丕衣角跑的少年了。 人心这种东西最赌不起。在没有希望的时候自然不会变化,但当曹操, 其他人,都给了曹植足够的暗示之后,野心这种东西,很容易就会生根发芽,使人与昔日亲友反目成仇。 果然, 正如司马懿所料, 曹植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推辞。他沉默了几秒, 向曹操抱拳领命, 尚带着稚气的声音中透露出丝丝豪情,让曹操极为满意:“好!孤十几岁就上过战场,你此等年纪就有此胆气,不愧是孤的儿子!”他又向杨修说道, “德祖,你随植儿同去!” “修遵命。” “子桓!”曹操又转向曹丕,笑容淡了几分,“既然植儿有这份胆气,你身为兄长更不能落在他后。这样,你也与司马懿自西北角攻阵,植儿与德祖自东北角攻阵。你们各领四千人,谁先攻入中央生擒了诸葛亮,孤重重有赏!” 曹丕被司马懿暗拍了一下,才收回看向曹植的目光,面色有些复杂,曹操的命令也就隐约听了个大概。这恍惚的模样被曹操看了去,眼中对曹丕的不满又多了几分,却也没说什么,一视同仁的为曹丕和曹植点了兵卒,而后目送他们带兵攻阵。 自张辽开始到曹丕曹植,前前后后曹军已派了七队人马攻阵,少者三千多者五千,四万将士一下空了一大半,仅余下几千人,而曹操身边的谋士,也仅剩下郭嘉一人。 临阵制敌,本是郭嘉最擅长之事。可今天,郭嘉却安静到反常。 “德祖已经为明公指明了破阵之法,嘉又何必再画蛇添足呢。杨公子可是绝顶聪明的人,可不会允许自己失误的。”迎着曹操望来的目光,郭嘉驾马前往曹操身边,两马并立,他侧转过头,恰好可在曹操发鬓边轻语, “明公,稍等片刻,时机很快就到了。” 时机真的很快就到了。 原本,八卦阵除了可以互相救援外,每个由千把人组成的小阵还会根据来敌的不同变换阵型,轮番与骑兵交战而又不死战,以看似源源不断的兵力生生将敌军拖垮。可当一队又一队兵力相当的敌军从各方入阵后,再巧妙地阵型都成了摆设。鹿角可以挡住前面的骑兵却挡不住后面的,铁蒺藜撒在阵中本是为了对付敌军,阵型乱了之后反而大部分成了己方的夺命刀。唯独在各个阵型之间设立的冲车还有些用处,弓箭手借助地形优势,居高临下拉动床弩,一箭射出死伤一片。但也因为威力过大,面对混战到了一起的敌我双方,冲车上的弩兵根本无法判断敌我,弩箭射出,真可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这样的伤亡量,曹军牺牲的起,刘备可牺牲不起。 不时还有命令从阵中心传出,可已经杀红了眼陷入肉搏的士兵哪还有功夫去看奔策而过的骑兵手中的传令旗。战局优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向曹军,东西两边的士兵皆疲于应战,却未发现,在他们各自身后,那条一开始被张辽撕裂开的口子,现在又被撕开,且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几乎算是空出了一条直通向阵中心的路。 八卦演变千变万化,却全靠中心诸葛亮一人支撑。因此,破阵固然可以通过不规则的进攻加大兵阵变换难度,使其前后脱节,但最简单的方式,莫过于擒贼先擒王! “奉孝可要与孤同往?”策马扬鞭前,曹操还是回头问了下郭嘉。 郭嘉摇摇头: “嘉相信,以嘉与明公心灵相通的程度,明公一人入阵足矣!” 曹操点头,未多言语。郭嘉自有他的道理,而战场上时机稍纵即逝,他不会花费无谓的时间。他带领剩下的几千兵卒,顺着撕裂的口子攻入兵阵。越深入阵,阻拦的士兵就越多,但在曹操面前,不是成了剑下魂,就是成了马下尸,尸体北无数马匹践踏,成了一滩滩血泊。这惨烈的场景,让越来越多的刘备的士兵竟渐渐不敢再上前阻拦,片刻功夫,曹操竟已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纵马一跃登上指挥台。 指挥台上的主将甚至还未来得及站起身,只见寒光一闪,瞬间倒地。 却不见血光四溅,只有草屑飞扬。 竟是稻草做成的假人! 郭嘉看着赵云与他身后刘备真正的精锐之师,眼底的笑意才真切起来,“嘉就知道,有卧龙之名的诸葛孔明,不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八卦阵指挥调度困难这么明显的问题,杨德祖看得出来,设计阵法的孔明怎么会不清楚呢。与其说是以八卦阵御敌,倒不如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声东击西。”说着,他高扬起声音,“孔明,嘉说的没错吧。” 诸葛亮摇着羽扇,从赵云身后走出:“奉孝所说,句句切中亮心中所想。那么接下来亮要做什么,奉孝也应当心知肚明,不如乖乖配合亮,免得伤了和气,如何?” “唔,说实话,嘉到真不如孔明想得那般聪明。”被步槊指着从马上下来,郭嘉无奈地耸耸肩,“比如,嘉就想不通,今日八卦阵如果由孔明亲自坐阵中央指挥,必不会像现在这样满盘皆输,最差也可以拖延时间,而刘备需要的明明也仅是时间。孔明如此做,岂非得不偿失?” 不顾赵云担忧的目光,诸葛亮上前走到郭嘉身前,与郭嘉平目相视:“ 因为,主公所希望的,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大胜。” “孔明觉得,擒了嘉与这剩余的兵士,可以称为,大胜?” 闻言,诸葛亮轻摇摇头,唇角笑容更浓。明明生得一副温润秀雅的面容,双眸中却时时透露着狡黠。他拉着郭嘉绕过赵云走到军队最前方,顺着他伸出的羽扇扇尖看去,正是仍旧残破混乱兵阵。 “谁告诉奉孝,没有亮指挥的八卦阵,就一定会满盘皆输?” 翻盘近乎发生在瞬间。 方才还互相践踏混乱不堪,只知道抱头鼠窜的刘军,突然间像找回了士气与章法一般,迅速的开始集结,竟又形成了一个个虽然规模变小,但仍旧齐全的兵阵。八卦阵的第一层天地巽艮四处阵眼迅速被刘军反扑攻陷,而金水火蛇四处的曹军亦是像驱赶野兽一般被驱赶到阵外。这样一来,阵中心只剩下了曹操所带领的军队,而他前后左右以及四角,竟皆是数量倍于他的敌军,皆转身向中央攻去! 擒贼先擒王?没错,但被擒的不是诸葛亮,而是主动入瓮的曹操。 情势危急,千钧一发。外围的曹军拼命地想要冲突兵阵入内营救,但当兵阵不再故作弱态引人上钩后,竟完全的无懈可击,根本无处可以攻入。更何况在他们之外,还有八队人马,分别代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八门时生时隐,变幻莫测,恰好与内阵的八阵相辅相成,逼得夹于内外的曹军,始终疲于奔命。 这才是经过诸葛亮改造后的八卦阵真正威力。它的每一处都可以被击溃,但每一处也都可以迅速被重建,任何陷入此阵的军队,无论多寡与否,骁勇与否,都如龙入浅滩,除了在绝望中被淤泥吞没,毫无选择。 败局已定。 曹操翻身下马,看着越来越缩小的包围圈。 突然,他笑了。 他和郭嘉,看来真是心意相通。 “那么,”郭嘉学着诸葛亮的口气与句式,同样浅笑着反问道,“谁告诉孔明,前后入阵的几队人马,只是仅为了破阵而去的?” 张辽一军。 东为生门,北为开门,则西南角,必为死门。 眼前情景正与郭嘉之前为他描绘的别无二致。 “全军听令,随辽向西南进攻!” 李典乐进二军 “哎呀,这可有些难办了。”猛地杀了一个回马枪将偷袭的几个敌军刺了个对穿,李典挠挠头,“为何郭祭酒当初安排,就不肯让你我往一个方向去呢?” “别废话了!”乐进扫了眼即将合死的裂口,不敢再拖延,“进往东南,西北角就交给你了!” 张绣贾诩一军。 西凉铁骑之所以能享誉九州,最重要的一点在于,这些从死人堆里训练出来的骑兵,拥有近乎霸道的战斗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机巧只能乖乖俯首称臣。 因此,自打张绣与贾诩领军入阵的一刻,就所向披靡。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又如何?从来都没有会在战场上疲倦的西凉骑兵,只有被无尽的杀戮与鲜血浇灌出的,愈战愈勇的地狱修罗。 “张将军,”眼瞧着时机已经到来,贾诩拍拍手,将染满他人鲜血的张绣唤回,“玩够了,就该随诩去帮主公做些正经事了。” 夏侯??髫?痪?br> 拼命想要攻入内阵救援曹操的,是夏侯柿斓木?印?br> “夏侯将军,”荀攸第三次向夏侯??暗溃?扒抗プ懿皇前旆ǎ?骨虢?募颇蓖送?鞫耍 ?br> 将曹操安危看得高于一切的夏侯??匀挥忠淮挝奘恿塑髫?幕啊5敝谌艘晕??谒拇翁?杰髫?娜八凳保?患?逖哦朔降能髫?雇蝗蛔萋砩锨埃?缴硪话牙??暮??淼溺稚?髯?硗罚?莺菀慌穆砗蟊常?粤送吹穆硭布淙缋胂抑??话阍刈畔暮??蛭鞅弑既ァu?龆?鳎?髫?龅囊黄?浅桑?话氲阌淘ァ?br> 士兵们惊讶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荀攸整整散乱的衣襟,似没事人般,高声喊道:“全军听令,立刻随攸与夏侯将军西行!” 曹植杨修一军 “四公子,等等。”本以为自己推测完全失误闯下大祸的杨修看着身边敌军的走势,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分明是他们中了敌军的圈套,以为八卦阵已破掉以轻心被敌军反扑。可现在敌军这样子,一点都不像要围剿他们,反而有些熟悉。 “德祖,无论什么事,植必须要先去救父亲!” “不!”杨修灵光一现,茅塞顿开,“四公子,主公分明……” 曹丕司马懿一军 “主公那里不必救。” 在勒住曹丕的马后,司马懿扫视了一圈敌军,难得挑起了个真情实意的笑容。 在利益一致的时候,他实在喜欢死了郭嘉这让敌军以为胜券在握又顷刻功败垂成的恶劣性子。 “二公子莫急,先好好看看,现在在阵中的,究竟是谁。” 八队人马,曹操坐镇中央,其余七队人马分别自休、伤、杜、景、死、惊、开七门攻阵,内阵纵使再千变万化,也会被撕裂开无数个小口子,而这一回,有曹操与其余七队里应外合,可再留不给他们在维持阵型的前提下填补裂口的机会。 唯一能做的,就是暂时放弃阵型进行整体调整,可只要内阵放弃阵型,哪怕只是一瞬,早有准备的曹军已可以将局势扭转。 现在,陷入诡谲莫测的八卦阵的,是敌军。 奇正相生,彼此相穷,循环无端,临机应变。曹军此时的八卦阵,比敌军更加诡谲,更加莫测,且更加灵活。 “其实,孔明还是输在了人少之上。”战局已定,郭嘉有大把的好心情与诸葛亮闲聊,“八卦阵的灵活变换的确受制于消息传达。而荀公达、贾文和、司马仲达、杨德祖,当然还有主公,他们之间即便不必互相传递消息,也可以根据战局的具体形势做出最理智的选择。每一个小阵都是阵眼,每一处都可以成为阵中心,将内外虚实也纳入奇正变换之中,才可真正再现当年风后蚩尤交战的盛况啊。 可惜的是,孔明明明什么都知道,可刘备能给你发挥的余地,实在是太有限了。” “一时之困不代表永世至困,再说了,为主公扩充实力,招揽人才,本也是亮的指责。”不知是否是因为诸葛亮年纪轻轻已经精通了喜怒不行于神色的能力,明明大败近在眼前,他也未露出一丝懊恼,唇边的笑容仍旧温雅得体。 “奉孝,亮到是对你有许多好奇。”诸葛亮看向郭嘉,眼中确有几分疑惑,“奉孝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曹操领兵入阵后,留下的仅有不到千人。而前来偷袭的兵马却有三四千人,更不必提领兵的是赵云这等以一挡百的悍将。即便前方曹军立刻获胜,也来不及赶回营救郭嘉。 “嘉其实也挺好奇的,”郭嘉耸耸肩,轻叹口气,“这已经不知道是嘉第多少次被人挟持了。可嘉真不明白,嘉就是一普通谋士,挟持住了又有何用。更重要的是,难道就没有人意识到,嘉这么多次以身犯险,不是因为嘉不惧死,而是因为嘉十分笃定最后一定会否极泰来?” “前者而论,奉孝未免太过自谦了。至于后者……奉孝可否相告,你的笃定从何处得来?” 郭嘉手指朝上指了指。 苍穹万里,黑云如缕,宛如长蛇,横亘天际。 诸葛亮笑容淡了些:“奉孝是说,天命?天意亮未想到,奉孝居然会是笃信这些东西的人。” “嘉如孔明一般岁数的时候,也相信人定胜天。但后来,嘉才渐渐明白,天命之不可违在于,当你以为战胜了天命的时候,却不知早已注定的结局将以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呈现,而这一次,你避无可避。 怎么?孔明不信嘉说的话?那不妨就以现在情境做例子。孔明一定觉得,嘉已经被你们抓住,插翅难逃。 可天命的可憎就在于,它有力量以最荒诞且让人无力的方式,将既定变成假设。 比如” 话音未落,地动山摇。 第131章 丝丝缕缕的光芒穿透黑暗照来,让阖起多时的双目感到了些许不适。他下意识的抬起手臂遮挡, 凝目半响, 才发现原本白洁如雪的衣袖不仅沾满尘埃,还破了几处, 应当是摔下来时被树枝划破的。不过, 即便如此,他仍旧该感谢那些树枝。倘若没有那些高耸入云的树木做缓冲, 即便山崖不高,他也不会仅仅是觉得酸痛,却一处致命伤都没有。 但酸痛也足够恼人得了。荒野老林, 他也不必装什么端庄仪态的翩翩公子,索性就四仰八叉的躺在这里休息会儿, 等着士元或者阿均来山上找他。他再贪闹,也是知分寸的,就算像现在这样出了意外,也不会是掉在了什么深山老林,士元与阿均那般聪明又了解自己的性子, 肯定能在天黑前找到自己, 就是不知道回去得被月英和士元说教几个时辰。 嘛, 只要自己不还嘴就是了。 他这么想着, 正欲悠哉游哉的趋枕高卧,再休息一会儿,即将完全阖眼时,余光却瞟见一抹寒光, 警觉一看,才发现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抵着他的脖颈,而握着匕首的,是坐在他身边似笑非笑的郭嘉。 这不是隆中,没有冷着脸给自己解决麻烦的士元,没有阿均在侧边给自己边上药边打圆场,更没有月英和婉而温柔的笑着给自己强灌一大碗姜汤。 他已经出仕了。 伴随着意识的清晰,记忆也全部回到脑海。他想起在他昏迷前的那场地震:地震并不剧烈,对于交战的双方军队并没有多大影响,可对靠近崖边的他们却麻烦了许多。混乱之中,也不知谁先拽住了谁滚落了下来。不过,说那是悬崖,不如说就是个高了些的山坡,底下还有这么多的树木,危险性实际并不高。昏迷之前,他还在想,无论如何,他这身体都当比郭嘉好些,却没想到先醒过来的,竟是郭嘉。 敌对状态之下,先醒晚醒就是生死之差,比如现在抵在他脖子上的利刃。 亮近来的运气当真不怎么好。 他轻叹一声,却不怎么担心。无论怎么看,郭嘉都不像刚刚醒来。所以如果想杀他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嘉只是太优柔寡断了,”郭嘉似乎看透了诸葛亮在想什么,“不过,若孔明再梦一会儿春秋,或许真的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郭嘉这样说完,却反而将匕首移开收回了鞘中。诸葛亮看着那匕鞘上张牙舞爪的蟠龙,越看越觉得眼熟,盯了几秒,才想起来是刘备送给他防身的那把。 “君子不夺人所爱,嘉算不得君子,但也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坐起身接过郭嘉痛快递来的匕首,诸葛亮打量了会儿匕锋上折射出的寒光,而后饶有兴趣望向郭嘉:“奉孝当真不愿杀了亮,也不怕亮拿了这匕首杀了你?” 郭嘉坦荡的任诸葛亮打量:“嘉说了嘛,嘉就是犹豫的久了些。若孔明晚醒一会儿,情况就未知了。” “优柔寡断?亮竟不知奉孝会和这种词扯上关系。” “那是孔明对嘉了解不深。对于美人,嘉从来都怜香惜玉,这一怜香惜玉,自然就优柔寡断起来了。” “怜香惜玉?奉孝这是在夸赞亮的容貌吗?” “孔明觉得呢?” 闻言,诸葛亮眉眼微弯:“亮觉得奉孝所言甚是。” 这便是毫不客气的认下了郭嘉对他容貌赞美的话。 郭嘉这般打趣旁人的次数多了,难得见到有人既不恼怒也不羞赧,这让他眼中趣色愈浓。又见诸葛亮还把玩着那匕首,笑问道:“那匕首嘉还给了孔明,孔明可是想用匕首要了嘉的性命?说实话,你我虽然都非武将,但嘉定然是敌不过你的。” “亮亦是如此觉得,而且似乎也没什么理由让亮不对奉孝动手。”这么说着,他却把匕首啪的一声收回鞘中,佩回腰侧,“不过,罢了,谁叫亮亦是怜香惜玉之人呢。” 明明是得了便宜还不肯认欠下了自己恩情,言语之间没几句话就把之前自己调戏他的话原数奉还。再看那唇边狡猾聪黠的浅笑,眼底深处从未停止的暗流涌动,郭嘉真觉得,诸葛亮简直更像这山野间化成人形的千年狐狸,多智而似妖。 “孔明与嘉听说的,当真不同。” “哦?”诸葛亮好奇问道,“奉孝听说的亮,是怎样的人?” “唔……”郭嘉努力开始回忆那日睡过去前听到的关键词,“嘉听说的诸葛孔明呢,威严端庄,守礼得体,心怀社稷苍生,……” “噗。”未等郭嘉说完,诸葛亮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亮知道了,奉孝这定是从元直那里听说的吧。” 郭嘉眼睛闪了闪:“孔明真是了解元直。嘉听说元直来了许都后,就去拜访他,结果无论嘉说什么,他都一言不发。”想到徐庶当初那誓死沉默到底完全把他当透明人的模样,郭嘉就无奈,“直到,嘉和元直问起了孔明,元直这才终于理了嘉。至于后面的,嘉不说,孔明也应当知道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强行逼着自己沉默太久,一旦找到了破堤口,徐庶没过多久就滔滔不绝起来,郭嘉一开始还秉持着搜集情报的想法认真听了会儿,而后逐渐昏昏欲睡,再醒过来时,他已经在他的床榻上了。 “其实,亮觉得,奉孝与亮所听说的,也不太一样。”诸葛亮将郭嘉忆起旧事时眼中逐渐浮起的无奈全部收入眼底,唇边笑意更浓,“若非立场对立,亮与奉孝或许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可惜在这纷争之事,即便是这深山老林,你我仍旧是敌人。不过,敌人与朋友,二者本也不矛盾。 所以,嘉愿意交孔明这个朋友。” 微风吹起散乱的发丝与松散披挂在身上的青衫,本该被形容成狼狈的模样却因为郭嘉唇角轻扬的弧度成了风流韵味。那双明明该永远充满算计的墨眸偏偏始终清澈,仿佛在告诉着旁人这双眸子的主人本就是个快意潇洒的人,和阴谋诡谲沾不上分毫关系。 郭嘉,真的与他预想的太不一样了。 “其实,嘉刚才犹豫的原因还有一个,”郭嘉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万一,嘉刚把匕首刺下去,赵将军就下山找了来,那嘉可就性命不保了。 不过现在看来是嘉杞人忧天了。我们闲聊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人来寻,看来今天天黑之前,他们是找不到我们了。所以,不如孔明把匕首再给嘉让嘉后悔一次?” 诸葛亮直接无视了郭嘉最后一句话:“既是如此,那不如亮与奉孝先寻个地方栖身渡夜?” 郭嘉耸耸肩,表示默认。 见此,诸葛亮亦站起身,把白衣上的土拍了拍,然后往右边的路走去。 “孔明认识这里的路?” “亮要是连这荒僻山野的路都认识,那就真成神人了。不过,亮可以夜观天象,星辰会为你我指引道路。” 诸葛亮说此话时,语气无比认真,信誓旦旦,倘若郭嘉双目失明看不到当空的骄阳,定会相信他的话。 “夜晚寒凉,又有野兽出没,这个时候孔明就不要开玩笑了。”郭嘉亦是严肃起来,“还是走左边这条路吧。” “莫非,奉孝认识这里的路?” “非也。不过,嘉在孔明醒来前,曾用野草占过一卦,卦象指引你我当走左边的路。” “天象地势之争,这可就不好办了啊。”诸葛亮煞有其事捏着下巴思考了起来,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亮想到了一好办法。” 附耳说完那“天才”的办法,诸葛亮蹲下身,将匕首放到地上,握住一转,几秒过后,匕首停止旋转,匕鞘上张牙舞爪的蟠龙龙首所向,正是左方。 “看来还是嘉更擅此道。走吧,诸葛妖道。” “那就有劳了,郭半仙。” 不知是命运的安排,还是郭嘉当真精通易术,最后两人真的在左边这条路找到了可以栖身的山洞,洞中还有柴火燃烧的痕迹,想来不久前应该有人曾在此栖身。等到二人拾完柴火,火光亮起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熊熊的火光将山洞照的亮如白昼,驱散了夜间山中的寒气。无聊之余,围着柴火坐在山洞中的二人,唯一能做的事情,也只有闲聊。 “说起来,荆州有许多都是避乱的北方人士,孔明是否与他们一样,并非荆土人士?” “嗯。”诸葛亮点点头,“三岁那年,亮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又在亮八岁那年过世。当时家乡动乱不安,所以亮就带着弟弟随叔父辗转来到了荆州。” “是这样啊。”郭嘉目光游离,似乎陷入了什么遥远的回忆,“那其实,嘉还挺羡慕孔明的。”至少,同样的处境,他还有弟弟,还有叔父,还有亲人在。 顿了顿,郭嘉回过神,又问道,“那孔明家乡是哪里?” 这次却换到诸葛亮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一个,奉孝一定记得的地方。” “嗯?那会是哪里?嘉且猜一猜……” “徐州。” 瞬间,山洞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闻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诸葛亮向若明若暗的火中丢进去一块柴,渐渐恢复了唇边的笑容:“奉孝别紧张,亮说了,离开家乡是因为父亲去世。那年亮才八岁,在徐州作乱,让徐州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是黄巾军。 山河凋敝,百姓流离,亮离开徐州前,便下定决心,有生之年一定要凭自己毕生所学,结束这个乱世。” 郭嘉暗暗失笑。当初在徐州大开杀戒的时候他都没紧张过,时隔这么多年他又有什么好紧张的。刚才,无非是陡然听到“徐州”二字有些诧异,想起了些久远的往事,一时出了神而已。也往火中扔了块柴,他继续随口与诸葛亮聊着天:“那么,刘玄德就是孔明觉得能够结束乱世的人?还是只因为刘玄德对孔明言听计从全盘信任?恕嘉直言,若是后者,那只是因为刘玄德别无选择罢了。孔明为此赔上一生,何必呢。” 诸葛亮却没有正面回应郭嘉的话,火光照在他如玉的面容上,光影斑驳。他似乎也陷到了昔日的回忆中:“奉孝可知,亮第一次与主公相见是何时?” “三顾草庐,君臣相知。”郭嘉应答如流,“这点的情报,嘉还是查得到的。” 却未想到,诸葛亮竟摇了头:“事实上,或许连主公都不知道,在他来草庐前,亮主动去见过他。”说起往事,他的眼眸愈发的柔和下来,“那时,主公刚刚屯兵樊城,亮听了水镜先生的介绍,便去见了他一面。当然,亮用得并非本名,也带了斗笠。结果,不欢而散。” “哦?”本来以为这是个君臣相知一拍即合的故事,听如此发展,郭嘉顿时一改刚才昏昏欲睡的样子来了兴趣,“孔明带了斗笠便不欢而散,后来草庐相见就相谈甚欢,莫非关键当真是孔明过人的容貌?” 诸葛亮笑瞪了郭嘉一眼,继续温声讲着往事: “亮第一次见主公时,为主公讲强国之术,御兵之道。建议主公务农练兵,严刑峻法,赏善不避庶卒,刑罚不避公卿,以此成就大业。” “可以嘉对刘备的了解,他可不是秦孝公,断然是听不进去这个的。” 诸葛亮点点头,又道:“因此,亮第二次见主公,讲的便改成了君主南面之术,休养生息,垂拱而天下大治。” “尧舜之道。”郭嘉点头。 “结果,主公未等亮说完,竟已经睡着了。”想起刘备当时那极力表现专注又实在听不进去的样子,诸葛亮就不禁又气又觉得好笑,“当今之事,非君择臣,臣亦择君也。然主公那时霸道不用,帝道不听,亮一气之下,直接就回了隆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主公主动来到隆中,可那时亮的气还没消,就一直拖着不愿见他。几次之后,亮实在是编不出不在的理由了,所以只能把主公迎进来了。” “……所以,玄德公其实不止去了三次?” 在得到诸葛亮颔首肯定后,郭嘉顿时觉得刘备可怜了起来,又想到他现在恐怕都不知道诸葛亮次次将他推拒在草庐之外的真正原因,更加替他感到悲伤,悲伤的都快笑出眼泪了。 “咳,咳咳,”连咳几声,郭嘉终于勉强忍住笑,唇角却还是时不时不自觉地往上扬,“其实,以刘玄德性格,孔明直接与他讲王道不就好了?” “亮只是未曾想到,乱世之中,竟还会有主公这样的人。”火光照耀的他俊秀的面容愈发柔和,镀上一层淡淡的暖意,“大争之世,欲有所作为的诸侯必从霸道富国强兵,欲守境安民者必从帝道顺势无为,最难成功者,便是王道。寻常诸侯,一般本该最听不进去这个才对。”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问郭嘉道,“奉孝以为,汉室究竟是何物?” 陡然被问到,郭嘉愣了一下,随即轻笑道:“这个问题问嘉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真要嘉回答的话,所谓汉室,于嘉而言,仅在于曹孟德一念之间。”将来的那一日,若孟德欲成帝业,他便会拼尽全力为孟德扫清障碍;若是……他亦会成全一片赤子之心。 想起心中人,郭嘉的眸光也不禁柔和了下来,然柔和之中,竟渐渐带上了几分悲色。 “不过,嘉知道,孔明心中的答案一定不是这个。所以,嘉与孔明既是朋友,便再劝孔明一句,天道无情,在违逆天意之前,孔明还是先思量思量,这代价孔明付不付的起。” “且不说亮付不付得起,奉孝又怎知亮要做的事会违逆天意?”诸葛亮反问道。他墨眉轻扬,声音中透出几分独属年少人的自信, “天象无常,天道难测,亮到更愿意相信,天遂人意,人定胜天。” 话音刚落,诸葛亮一抬眼就撞上了郭嘉的双眸,竟被骇了一下。郭嘉此时眼中的情感实在是太过复杂而奇怪了,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愉悦,似乎是期待,又似乎是绝望,各种各样甚至相互对立的情感竟都容纳在了他的双眸中。这个角度,他的披散的发丝刚好垂下一片阴影,于是连温暖的火光都离开了郭嘉的眸子。 突然,郭嘉拉着诸葛亮走出了山洞,诸葛亮敏感的感觉到郭嘉指尖的冰凉。 山洞之外,清风无月,独繁星闪烁夜空,这样的夜晚,诸葛亮很清楚,正是观星占卜最合适的夜晚。 而郭嘉似乎也真的是把他拉出来观星的。只见郭嘉抬起手臂,向北遥指:“孔明精通天象,应当当知,那是何星?” “星在紫微,众星拱之,亘古不移,是为北辰帝星。” “那么,北辰旁边那颗星,又是什么?” 郭嘉又指向的是离北辰星最近的那颗一明一暗的星星。它离北辰极近,本当是有帝星之能,却又明暗不定。 将北不北,将明不明,将帝不帝? 郭嘉似乎本也没打算听到诸葛亮的回答,万千星河洒在他的双眸中,凝聚起的感情,诸葛亮隐约,似乎读懂了一些。 似乎,郭嘉已经看破星辰运转,天命所向。然而,或许正因为他知晓的太多,所以连寻常的悲欢伤乐都渺小了起来。 浩瀚的星辰夜空下,亘古不变的,只有孑然独立的沧桑。 诸葛亮又听到郭嘉启唇道:“十年之后,那颗星便会彻底黯淡下去。那时,孔明就会明白嘉的意思。” 他垂下头,望向诸葛亮的双眸中似乎还残留着星空的残光:“孔明才智过人,谋略冠绝常人,治国练兵,无一不通。何必,要为刘玄德赔上一生?” 虽然没彻底明白郭嘉前面的话的意思,但后面的话的意思很清楚,无非就是劝他没必要为要兵没兵要财无财的刘玄德卖命。如果他真的答应下,郭嘉的下一句话,恐怕就会是招揽自己到曹营了。各为其主,即便郭嘉这故弄玄虚的样子有些奇怪,但诸葛亮倒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压下心头本能的异样,他一展衣袖,夜风吹得他衣袂飘飘:“十年啊,挺长的了。世事无常,或许在那之前主公与亮的志向已经达成了也说不定呢? 不过,亮可真没打算为这乱世赔上一辈子。隆中家里还有些桑田,等天下太平了,亮就再回家躬耕陇亩去。到时候,奉孝若是愿意来,亮就提早为奉孝埋下坛好酒,与奉孝共饮,如何?” 夜风吹起白衣,亦零落他满眸星辰,明明出尘的似即将飞升的谪仙,偏偏又说着功成名就后卸甲归田的把酒话桑麻。那将韬略运筹于心,无惧于前路坎坷意气风发的模样,后来,让郭嘉记了很多很多年。 “……好啊。”郭嘉再一眨眼,眼眸又恢复了昔时的清澈,含着淡淡笑意,“那就约定好了,等天下太平了,春意盎然时,嘉就去隆中问孔明讨酒喝。必要喝得你酩酊大醉,梦上三万场春秋,才堪堪作罢。” “咳,可是,月英不允亮喝那么多酒。而且亮只答应了奉孝一坛酒,那余下的二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场春秋,奉孝恐怕得自己带酒来。” “……诸葛孔明你能不能稍微有点风雅豪情在。你看嘉之前与主公做这种约定的时候,主公就从不提这些煞风景的事。” “毕竟亮留下的田产也不多,世道太平了,丝布的价格也不知回落多少,亮勤俭持家量入为出也是生活所迫,毕竟家中还有弟弟……” “那就把桑田卖了换酒,千金万金哪里能比醉里的几度贪欢来得珍贵?别以为嘉不知道,今天嘉本来站得离崖边可远了,最后会摔下来还不是因为你……”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笑说着那些心知肚明的奢望,并肩走回到山洞。过了没一会儿,郭嘉先打了个哈气,也没见外,直接靠着诸葛亮的肩膀闭眼就睡了过去。 “奉孝?”诸葛亮轻唤了声,回答的仅有郭嘉清浅的呼吸声。 确认郭嘉真的已经睡着,诸葛亮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望着噼里啪啦燃烧的木柴,开始将今日发生的一切重头梳理一遍: 当看到己方大军被曹军反扣在阵中时,他便知道,今日一切的计划都已无法达成。即便他利用阵法让曹军过高的估计了布阵的士兵,即便他和赵云带来袭击后方的兵马并不算少数,在曹军占据主动,可以立即回军救援的情况下,完全失去了意义。 避免战斗,最大限度拖延曹军南下的速度争取时间,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而就在这时,他抬头看到了长蛇一般横亘天际的黑云,比三天前,今日连绵的黑云更加突兀,如同一条凶恶的黑蛟。要将苍穹全部吞噬。 熟知天象的他,在三天前就已算到,今日会发生地震。出于以防万一的考虑,他选定了这里作为战场。而现在,上上之策已经被敌军破解,就算侥幸将郭嘉绑回营只会更刺激双方交战,他只得当机立断,执行最有风险,却不得不为之的计划。 然后,就是地动山摇,利用己方暂时的兵力优势,不留痕迹的将郭嘉的马往崖边赶,接着便是自己和他看似阴差阳错的一起摔下了山崖。他考虑过受伤的可能,但只有自己也跟着摔下去,才可以引导郭嘉向更深的茂林走去,延长曹军找到郭嘉的时间。 他只能赌,赌曹操真的会如主公所讲的徐州之事里面那样在意一介谋士的生死,赌他费尽心力争取出的这段时间内,蜀地的使者可以带回他们期待的消息。 刘备现在的实力还是太弱了,他所能凭借的事物,实在太少了。 目前来看,似乎一切都很顺利,他和郭嘉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郭嘉也毫无怀疑的跟着他来到了这早就准备好的山洞。可郭嘉最后和他玩笑的那几句话,却明明白白告诉了他,从一开始,郭嘉就清楚他们的计划,但还是欣而来之。 侧转头,他望向靠在肩头的郭嘉。面容祥和,双目阖起,眉头舒展,显然睡得正香,对诸葛亮一丝防备都没有,看上去分明毫无危险性。可也就是这样的人,连出奇谋辅佐曹操平定了北方,设下毒计害死关将军,离间孙刘联盟,将主公逼到了不得不舍弃荆州的地步。 没见到郭嘉之前,他听到刘备所说的郭嘉昔日之事,脑补了郭嘉很多可能的样子,却大多和今日所见到的南辕北辙。 他甚至觉得,待到河清海晏日,若郭嘉还未赴黄泉,他和郭嘉或许真的可以成为朋友。 夜渐渐深了,困意渐渐浓起,诸葛亮又扔了一块木柴到火里。闭起双眸,打算小寐一会儿。还有太多的事需要他一力支撑,他不敢不逼着自己休息: 浅眠的梦中,飘起了风雪,他似乎回到了隆中草庐。 草庐之外,柴扉之前,三人驻足而立。后面二人早已因为长久的等候面露耐烦,只有为首之人作揖的毕恭毕敬,即便风雪已落满发冠青丝。 他抬起头,果不其然在窗边看到了那时捧书而阅的自己。然而,说是读书,自己的目光却早已不在眼前的竹简上,而是粘在了庐外来客的身上。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正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刘玄德这么又傻又执着的人,连往前走几步到屋檐下躲雪也不会。叹了人半天,还是让阿均佯似后知后觉的将庐外三人请进屋,只说自己外出远游年后开春才归,又为三人烹了热茶暖了身体,留到风雪停后才请他们离开。 他记得,建安十二年的这个冬天太短了,短到他废寝忘食,都未来得及将所有的书籍温习一遍;可又太长了,长到他第一次不是因为无法上山观星而日日夜夜盼望着春日早点来,盼着“远游的自己”也早点归来。 终于,在白雪初融,桃花新绽之时,他抬手抚去琴弦上的落瓣,听到了熟悉的叩门声。他将刘备迎进屋,落座,烹茶,茶中还带着桃花的香气,是月英搜集来的花瓣上的露水。 “诸葛先生,备平生所愿,便是匡扶汉室,平定天下,还苍生黎民一个太平盛世。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平定天下并非难事,玄德公若志仅在此,只需先寻一州安身立命,整顿州治,重农集税,秣马厉兵,结好江东,待天下有变即兴兵北上。最多不出十年,天下可定矣。然玄德公所求的匡扶汉室,却是实是难事。” “先生何出此言?” “礼崩乐坏,乱臣贼子出;神宝沦丧,天下争雄起。汉室已摇摇欲坠,小皇帝与老臣又被曹操紧紧控制在许都,扶持他们,困难重重。以王道王天下,难矣。” “先生,恕备冒犯,冒昧请问先生,在先生心中,何为汉室?” 他看着那时的自己愣住了,因为刘备的这个问题听上去太好回答了,实际上却又太难回答了。何为汉室?那在许都的小皇帝和满朝老臣,可以被称为汉室吗?似乎可以又似乎不可以,因为支撑起昔日雄雄汉风的,并非今日一代人,还有大漠孤烟袭破匈奴的战马,华美柔婉的绸缎,秉笔直书的史风,太学云集好学的学子,党锢中振臂高呼的义之所向虽死不辞,以及一个个像刘备这样还傻傻的认为汉室可以匡复的人。 可那么究竟什么是汉室? 他与昔日的自己一同凝望着刘备的双眸。经历了半身流离漂泊,那本该是双充满沧桑与谋算的双眸,可时至今日,刘备双目仍旧是黑白分明,温和的表象下是九死其犹未悔的执拗,是虽千万人吾亦往矣的慷慨,是纷杂乱世人心诡谲中显得似乎天真可笑的赤子之心。 答案,呼之欲出。 “仁义所在,即为汉室。” 第132章 更深露重,营中灯火未熄, 心腹谋士将军与二位公子齐聚大帐, 毫无倦色。已经派出了四次总共足有两千人到山崖下寻找郭嘉与诸葛亮的下落,带回的结果却总是一无所获。大帐中, 幽明的烛火勾勒出曹操棱角分明的面庞, 每听回到士兵禀报一次,面色便沉一分, 骇人心胆。 跪坐在曹操身边的,是军中随行的军医。当曹操头痛欲裂频频按压太阳穴时,他总会低声劝曹操去休息, 每一次都被曹操冷冷地拒绝。几次之后,惧于曹操身上愈浓的戾气, 又无奈于曹操不听医嘱的固执,军医不再无用的劝说,而是提笔写下药方,让士兵下去为曹操煮药,多少能缓解一二。 距上次士兵将一无所得的消息传回营中已是一刻钟前的事了, 自那时起, 不大的帐中就被沉默填满。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有人拢袖垂头暗暗假寐, 也有人每时每刻细心观察着曹操的表情,想从中探查出曹操真正的心思,以此权衡出对自家公子最有利的选择。 然曹丕作为长子,再沉默下去, 终究太不象个样子。他关切的望向曹操,开口劝道,“父亲,那处崖并不算高,郭祭酒即便摔下去应该也不会危及性命。只要扩大搜索范围,丕相信不久必会到郭祭酒。还请父亲以身体为重,先行休息,等士兵搜索有了结果再去禀告父亲也不迟。” 曹操狠狠摁了着额角,留下红色的印记,可想而知此时痛楚当有多深。听到曹丕的话,他睁开阖起的凤眸,沉沉的盯了曹丕有几秒,而后将目光转向坐在曹丕对面的曹植。 曹植立刻明白这是父亲在询问他的意见,迤迤然答道:“父亲,二哥所言正是。无论如何,还望父亲保重身体,命三军养精蓄锐,为今日再次攻打逆贼做好准备。” 这话看似是在附和曹丕的话,实则暗藏的意思但凡有些城府的人必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曹植话音刚落,曹丕立刻暗暗望向曹操,企图从那阴沉的面容上探寻出几丝情绪。可惜,自始至终除了痛楚就是沉闷,所以拿捏不准曹操心思的曹丕,只得凭借猜测,斟酌着语气向曹植问道:“植弟的意思,是说三军应该养精蓄锐,停止在山崖下寻找郭祭酒?” “二哥这么说就是冤枉植了。”曹植摇摇头,不急不缓继续道,“植当然认为应该命士兵继续寻找郭祭酒,但同时应以大局为重,不必耗费过多兵力。现在派去搜寻的两千人都是军中精锐,浪费在搜寻上,实在是可惜。”说完,他转头望向曹操。在曹操威严的目光注视下,曹植头颅高昂,未见分毫怯色:“父亲,植以为眼下虽然郭祭酒下落不明,但亦未闻敌方军师诸葛孔明被找到的消息。刘备能占领荆州,听说多半是靠这位诸葛孔明的智慧,如今他未在敌营,正是我军攻破刘备的最佳时机!因此植恳请父亲将两千精锐调回军中,随父亲攻伐逆贼。” 现在派出两千精锐都未能在山间找到人,若是如曹植所说将两千人调回,更不可能找到郭嘉。而在山中,每迟一秒,危险便大一分。两军交战,破敌固然是最大利益,这一点任何人都不会有异议。但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牺牲者是郭嘉时,曹丕总觉得,即便是怀天下之心的曹操,也会犹豫。 于是,曹丕暗暗望向曹操,却出乎意料的并未在曹操脸上看到对曹植方才所言的怒意,反而双眉蹙起,若有所思;又转头与坐在斜后方的司马懿四目相对。司马懿眼珠微转,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曹丕心领神会。他皱起眉,对曹植的话不以为然:“植弟说得未免过于轻巧。刘备的军队中多荆土人士,最是熟悉山间地形。我们唯一快他们一步的方法,就是投入大量的兵力。现在将两千精锐都调回,万一被敌军先找到了郭祭酒,以他为人质威胁父亲,又当如何?” 然曹植仍是不急不缓,似早料到曹丕会有此问:“植尚且年少,不比二哥随父亲征战得多。但有一件事植是知道的,那就是当年在夏侯?坏芯??忠皇潞螅?盖拙土11鹿?婢兀??苍儆龅酱酥智榭觯?酥誓嬖簦?愿裆蔽鹇邸r虼耍?泊致?晕??瞬2怀晌侍狻!?br> 曹植此话的意思,便是是若郭嘉真的被刘备的人马先找到当作人质与曹军谈判,曹军应不理会刘备的要求,以大胜为重,牺牲掉郭嘉的性命。 此时大帐中多半都是跟随曹操多年的旧人,即便不知道曹操与郭嘉关系的内情,也对曹操对郭嘉的格外的回护与关心有目共睹。可想而知,当曹植说出“皆格杀勿论”五字后,曹操会有多不快。 曹操的表情果然狰狞了些,却不似因为曹植的话,反而是因为愈演愈烈的头疾。因为,即便曹植说出这样的话,他也并未呵斥曹植,比起不快,倒更像是默认。 曹丕声音陡大,义正言辞继续道:“植弟只知眼前胜负,却不知长久谋划。父亲一向重视贤才,礼贤下士,所以天下士人才愿为父亲所用。今日植弟却说出此等话,万一最后郭祭酒当真因此丧命,岂非让天下贤才寒心?” 曹植既口口声声以为大局考虑为出发点,曹丕想要反驳,亦只能以大局,以长远谋划为基点。这句话,其一的确是担心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其二也巧妙地试图迎合曹操的想法。曹丕相信,父亲不是不想继续大力搜寻郭嘉,只是因为曹植将话说到了此,如若曹操一意孤行,必会显得主次不分。因此,他现在的话,正是精心为父亲铺的台阶。跟在曹操身边历练了这么久,这点城府,曹丕用起来得心应手的,至少,他相信,远比他未经世事的四弟用得顺手。 曹植却突然扬起了笑容,这诡异的表情,骇了曹丕一跳,竟在一瞬间觉得曹植无比的陌生。而在曹植身后的杨修,也微勾起唇角。 那是看到猎物如预料之中踏入陷阱后,胜券在握的愉悦。 “二哥,刘玄德名为皇叔,实为汉家奸贼,不思匡扶之德而贪裂土之功。这样的奸贼,一日不除,天下就一日不得安宁,趁此时机一劳永逸将他一举击溃,又怎是只知眼前胜负?”曹植站起身,三步并两步走到中央,展袖长揖,“然二哥所说亦有道理。因此,植请命亲自带五百士兵入山搜寻,还望父亲应允。若……植不幸与敌军相遇被俘,植定不会让父亲为难!” 曹操对人质敌人格杀勿论的命令已编入军法,无故改变,难以服众,更乱军心。然郭嘉若因此丧命,也的确会让天下士人寒心。因此,二相抉择中,最好的办法便是在可能的牺牲中加上曹操最为疼爱的儿子。若真出了意外,士人不会因此寒心,反而会赞曹操果决高义,军中将士亦会知晓无论王公贵胄,法绝不可违。本是只能在坏与更坏的后果之间进行抉择,因曹植的挺身而出,竟瞬间变成了无论如何选,都有利可图。 跟随曹操多年的谋士与将军们从此时起,才开始真正认真审视起这位四公子。之前,曹植在他们的印象中,仅止于“聪慧机敏,长于诗文”八字。于寻常家的儿子,这自然已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但一方面曹植醉心诗文无心政事,另一方面曹操众多儿子实是太过优秀,因此在立嗣问题上,除了想借从龙之功一步登天的投机者外,曹植并不被浸染权谋斗争多年的老狐狸们看好。 可今日,他们突然发现,昔日不谙世事少年已经长大了,他的身姿如杨柳一般挺拔,举手投足间不尽意流露着独属于少年人的锋芒。今日曹植所说的话,条理清晰,入情入理,而最后肯牺牲自身安全成全大局的做法更显豪气。想来,当初任洛阳北部尉的曹操年少时,也是如此意气风发,有胆有谋。 相比之下,曹丕就未免显得老气横秋,太过于守成了。 众人对曹植态度上的变化,曹植知晓与否不知,但谋划这一切的杨修却明显感觉了出来,心情愈发愉悦。自古雄才大略的君主,在选立嗣子时,都最喜欢将帝位留给最像他的那个儿子,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将自己此生的霸业继续下去。始皇传胡亥是如此,武帝立小儿是如此,杨修相信,曹操亦是如此。 “子桓,你认为你四弟所说可有道理?” “……父亲,丕以为” 曹操却已没耐心听曹丕再说什么:“既然如此,孤就予你和子建各五百人入山搜寻。明日午时前,你们谁先找到郭祭酒,孤予以厚赏。至于其他士兵,吩咐他们即刻回营。” 曹丕,曹植,各予五百,分开搜寻。这几个词下来,再迟钝的人也品得出来其中比较挑选的意味。更有明眼人暗想,曹操说是待郭嘉不同,因郭嘉下落不明忧急万分,但到了此时,不还是将郭嘉当作抉择嗣子的工具。枭雄霸主,困于一人之绊,绝无可能。 既已有了决定,一群人也不必深夜再在这里耗着。恰巧这时药已煮好端了上来,曹操便摆摆手,众人鱼贯而出。最后,帐中只留下曹操与为他诊脉的军医。 “孤的头早不疼了,把药倒了吧。” 跪坐的军医却坚定的无视了曹操的命令:“此药于主公头疾有益,还请主公喝药。” 瞧着这端到面前的泛着苦涩的药汁,曹操不禁失笑。前些年全是他在费尽心思逼着郭嘉喝药,如今竟全还了回来。每日的这碗药,无论他发怒也好,推脱也好,这位苍术小大夫都会坚决遵从郭嘉的命令,看着他一滴不拉的喝完,才肯罢休。 一个大夫的坚持自不会让曹操上心,但当这命令是郭嘉下的时候,睥睨天下的曹孟德也只能乖乖认命。不过说来,当年就是曹操顾及着郭嘉的心情,连哄带骗的让郭嘉喝药,现在又是因为郭嘉的坚持,他才谨遵医嘱为这在他看来无甚大碍的毛病日日喝药。怎么郭嘉无论是喝药还是要求别人喝药,都总是占足了主导权,让万人之上的曹丞相都只能心甘情愿的缴械投降。 刚将空的药碗放下,帐中灯影摇曳,无声息回到营中复命的?蛸,在案前跪地行礼。 “奉孝可有什么话要告诉孤?”早在郭嘉摔下山崖的半个时辰后,?蛸就已在崖下找到了郭嘉和那时尚处于昏迷状态的诸葛亮,二名?蛸卫留下隐于暗处随时保护郭嘉的安全,其余?蛸则回营复命。现在二名?蛸卫其中一人归营,应是郭嘉有话要告予他。 “先生叮嘱主公定要按时服药。” “仅此?” “先生还有手书交给主公。” 见?蛸将布帛从怀中拿出来,曹操唇边笑意敛了几分。若是计划之中的寻常事口头,由?蛸转达已经足够,郭嘉却亲笔写下手书给他,那帛上所书必是紧要无比的事。 他并不担心刘备那边出什么问题。现在他占尽优势,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让刘备毫发无损地入川。他担心的是,郭嘉又为了所谓的大局,要冒险做什么事情。因为生死未知,所以才提前留下帛书告予他后续的计划。这样的事,郭嘉实在是有太多前例了,容不得他不担心。 然而,当忧心渐浓的曹操看清帛笺上的内容后,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面庞上肃穆之色一扫而空。他轻笑了一声,满眼无奈,而在无奈之下,点点温柔,若隐若现。 帛上不过八字,字迹如人性情一般张扬随性: “今夜浩瀚星辰,极美。” 今夜,刘备的大营亦不安稳。 事前诸葛亮并没有将布置全盘告知刘备,出于绝对的信任,刘备也没有多问。所以当赵云带着诸葛亮坠崖的消息回到营中,并将全部计划告予刘备时,一句“太乱来了!”瞬间从刘备口中迸了出来。 既然早知会有地震,为何还要出兵?那山崖虽然不高,但以血肉之躯摔下去必定会受伤。而若是郭嘉先一步占据主动权,那孔明岂不身处险境…… 而下一秒,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运筹帷幄如诸葛亮,不得不兵行险着。 因为刘玄德想彻彻底底赢得一场大胜,想扬眉吐气,想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没有人比刘备更清楚,建安十二年时的他的处境多么窘迫。年岁渐长,髀肉横生,却一土未占,一功未成,莫谈兴复汉室,甚至身家性命都被刘表拿捏在手中。大汉皇叔刘玄德对于纷纷扰扰的天下不过是昙花一现,甚至连他都开始怀疑,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可以如光武般成中兴之业。就在这时,如谪仙般的白衣青年来到了他身边。 诸葛孔明有着如林野清潭一般宁静温雅的眸子,但越是接近,就越能体察到那波澜不惊下的潋滟,如山间哪只尖耳灵兽搅乱了的一池春水。而立将至的年轻人,握着他的手为他讲三分天下,讲天下可定,汉室将兴。旷野清风,吹起人的白衫,星辰之下,他意气风发,指点天下江山。 这当是何等睿智,又是何等气魄?又让那时的刘备多么不安,每日每夜无时不刻不质问自己,若是孔明效忠的人不是他,而是其他人,诸葛孔明之名,会不会早就名扬天下? 他不是妄自菲薄的人,可越重视,就越患得患失,本也是人之常情。 当孔明询问自己时,自己为何要点头?!为什么要怀有一丝侥幸以为以孔明的智谋,哪怕局势再恶劣,也定能做到常人之所不能?! 多智近妖,卧龙之才,可孔明也仅是一介凡人。如果要满足他的愿望,孔明就必须牺牲自己的安全,为他屈心抑志,披荆斩棘。 可他不愿孔明如此。 马蹄踏过煦煦晨光,穿破朝时薄雾,湿了来人墨衫,亦将刘备从懊悔中惊醒。整整神态,他迎了上去,来人是为他前往川蜀与刘璋接洽的庞统。庞统翻身下马,草草行了个礼,开门见山:“计已成,刘将军可即刻率军入川。” 卧龙凤雏齐名于天下,然不同于诸葛亮的光伟,许是因为仅露出一只眼睛的缘故,庞统身上总是萦绕着沉闷到压抑的气息。并且,他到刘备营中的第一日就已明确告诉刘备,他肯留下并非是认为刘备乃明主,而只是因为诸葛亮,所以他从未称呼刘备“主公”,只称刘备为生疏客套的“刘将军”,将彼此界限划得一清二楚。 “士元此去辛苦,”对于庞统的态度,刘备早已习惯,因此并不介意。而且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庞统带着好消息回来,便意味着另一件事迫在眉睫: “传令给子龙,立刻命他着亲兵接军师回来!” 正要转身离开的庞统闻此脚步一顿:“孔明现在何处?” 刘备面色一僵。此事他自认为最为理亏,来龙去脉又极为复杂,他顿了许久,想好从何处说起时,庞统已没了耐心。 “统与赵将军同去就是。” 说完,不等刘备应允,庞统已翻身而上,策马远去。 朝阳穿过山间晨时笼起的薄雾,唤醒几只寐在树桠间的杜鹃鸟,理理羽毛重新飞翔于草丛树木间,沾了一身的露气。山洞中篝火已经几近熄灭,烧成焦炭的枯木堆叠在一起却还发出着轻微的声响,许是藏在木炭中零星的火星在进行最后的挣扎。青草清新的气息随着雾气在洞中氤氲,渐渐盖住了木炭的焦味,潮湿的水汽无孔不入的遍布每一个角落,星星之火,转瞬即灭。 诸葛亮朦朦方醒,突觉身上一重,睁开眼一看面前正是面无表情的庞统,而他身上盖得,正是庞统特意带来的袍子。 “士元。”诸葛亮笑着和庞统打了招呼,站起身时又看到了庞统身后的赵云,“子龙也来了啊。看来,入川的路已经铺好了,也不枉亮又重温了一遍在山中过夜的感觉了。” 他既已醒,袍子自然已经无用。恰巧身边的郭嘉还在熟睡,他便将袍子给郭嘉盖上,又想将郭嘉的手放进袍子中。突然,他的手被郭嘉反手握住了,腕处一片冰凉。郭嘉双目清明,哪有刚睡醒的人的倦色。 “孔明一向都是这么温柔的吗?” 诸葛亮笑眯起眼,暗想这士元一片好心带来的袍子,看来是彻底无用了:“怜香惜玉,自当有始有终。” 郭嘉看了眼庞统,继续问道:“凤雏到来,说明此时入蜀之路已通。有了后路,孔明是想绑嘉回去?” “益州风景秀美,气候宜人,最适合奉孝这种身体孱弱之人养病。亮请奉孝去做客,是一片好心,还望奉孝不要推辞。” “嘉推不推辞无关紧要,就看赵将军能不能让嘉的属下答应了。” 声音消散的一刻,杀气瞬起,众人中武功最高的赵云连忙拔剑,千钧一发挡住刺向诸葛亮脖颈的锋刃,随即与此人缠斗在一起。事出突然,谁都没能看清楚此人刚才蛰伏在何处,更没料到这貌平平的无名小卒竟能与勇冠三军的赵云打得难舍难分,不堪伯仲。 “子龙以枪为武器,此人则执短匕。枪擅远攻而短匕适于近战,因此此人从一开始便先下手为强贴于子龙身侧,使子龙纵有一身武艺也难以施展。不过,能纠缠的子龙如此紧,此人武功也绝非凡俗。”说到此,诸葛亮顿了顿,声似轻叹,“这,便是?蛸吗?果真名不虚传。” “孔明故意说要带嘉走,不就是为了引出?蛸吗?嘉索性叫他出来满足孔明的好奇心。不过,仅凭这一人孔明恐怕无法完全了解?蛸。?蛸得以令天下胆寒的,不是武功,而是无孔不入的情报网。”郭嘉站起身,又问道,“说起来,?蛸这个名字,也是玄德公告诉孔明的?” “主公与亮在诉说往日旧事时,曾提起过?蛸。不过,第一个让亮知道天下还有?蛸的存在的人,并不是主公。”诸葛亮将目光从激斗的二人收回,转头看向郭嘉,“那个人,奉孝应当认识。” “……司马徽?” 郭嘉能猜到,诸葛亮并不意外。他轻轻点头继续道:“先生直到去世前,都陷在挣扎之中。一方面先生始终坚信奉孝投奔曹公必会使天下遭受劫难,另一方面先生又耻于曾经做过下毒这等小人行径……或许,这正是处于乱世之人的无奈,总是只能在坏的与更坏中抉择。即便是水镜先生这种贤人,也不免和光同尘。” “那司马徽又怎知,曹公与嘉不是与他一样,在无可奈何中的进行抉择呢?”郭嘉轻笑,“杀人便是残忍,救人便是伪善,固守一方是不思进取,征伐天下是劳民伤财,辞爵让官必为惺惺作态,统揽大局绝对是乱臣贼子。这些所谓的贤人啊,总是有的是道理,让他们厌恶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还是凭一己喜恶做些嘴下笔上的功夫。嘉倒觉得,这汉室,足有一半是被这种人给折腾亡的。” 这话说得尖利了些,诸葛亮可以反驳,但此时此地并没有这个必要。可若不是反驳,诸葛亮也不可能附和的言自己老师的不是。好在沉默没持续多久,郭嘉就又开了口:“不过,人死如灯灭,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下毒这件事,不是司马徽,也会是旁人。 天命这种恼人的事情啊,就是你无论如何挣扎,都会回到原点。即使一日似乎终于找到了逃脱的方法,也会讽刺地发现,之前的结局,竟已是最好的结局。”说着,郭嘉轻飘飘看向身边的庞统,有意问道“士元以为呢?” “统不以为任何。”庞统冷声道。在他那只没有被头发盖住的眼睛中,藏着诸葛亮并未有的戾气,“郭先生如果对此感,可以等回到营中,再与孔明详谈。” 郭嘉大叹:“嘉只是想提醒士元蜀道险峻万要小心性命,怎么士元还要绑嘉回去啊。嘉就是一小小谋士,何苦为嘉费这些精力。罢了,嘉今日心情不错,再送孔明件东西。嘉相信对于士元,嘉卖孔明人情,便是卖你人情了。”说着,他将袖中的折扇拿出递给了诸葛亮。由于先前摔下崖的缘故,扇柄上出现了些许裂缝,但还勉强堪用,“以后呢,只要是姓诸葛之人拿着这把扇子来找嘉,嘉必会不辞辛劳为他做一件事情。”他笑眯起眼,又及时补充道,“当然,和曹家有关的事情除外…… 好了,回来吧!” 最后一句是向与赵云缠斗的?蛸喊得。听到命令,?蛸立即将短匕一收,三步并两步站到郭嘉身边。不动声色的保护着郭嘉。 赵云亦收回攻势,向?蛸拱手一礼。。 诸葛亮打开手中折扇,扇面微黄墨字却依旧清晰,凌厉的笔锋一看便知是谁的字迹。他端详了片刻,啪得一合,笑道:“亮本想问问是否可以以此扇请奉孝为主公所用的,毕竟每每主公与亮讲起奉孝时,语气中并非全是敌意,反倒多是熟稔与欣赏。没想到,奉孝竟如此狡猾,立刻一句话断了亮的念头。能得曹公赠这把扇子,奉孝果然与曹公,关系匪浅。 罢了,既然是奉孝的心意,无论有用与否,亮都收下了。”说着,他将扇子收入袖中。 恰是这时,远方传来逐渐增强的马蹄声。 “看来,接奉孝回去的人也到了。” 来者是搜寻来得司马懿。郭嘉抬头看着骑在马上的司马懿,笑道:“看来嘉和贾老狐狸赌赢了,果然会是你先找到的嘉。真没枉费嘉这么多年栽培你的心血。” “懿也曾是?蛸。”司马懿只冷声简短的回了一句,以说明他能最快找到郭嘉的原因。因为他曾经也是?蛸,又帮郭嘉管理了那么多年,自然一眼就认出崖下出现的奇怪的记号是?蛸的暗语,一路跟随而来。本来曹丕与他同行,然而在到此之前遇到了一个岔路口,只得由曹丕领三百人,他领二百人,分开搜寻。 赵云望向诸葛亮,等待他的指示。今日他是带着亲兵来的,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待命。如果诸葛亮还想绑走郭嘉,他随时都可以将亲兵叫来行动。 对于赵云的询问,诸葛亮轻摇摇头。 眼下,入川拿下益州为重,不必横生枝节。 双方无声的达成默契的和平,一切便简单了许多。司马懿将郭嘉拉上马,这才怀着好奇心拉着缰绳居高临下打量起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的卧龙。 那是在荒草杂生的西北旷野上,昏暗的日光笼罩着干裂猩红的大地,对峙的双方大军皆已是强弩之末。那骑马立于三军之前的老者,仪态威严,双目复杂与深邃。凛冽的北风如冰刃般收割着他所剩无几的寿命,可即便病入骨髓,三军之前的他仍如最坚不可摧的铁壁一般,以一己之力负着荷国之担,践行着终有一日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诺言,不惜磨平所有锐意的棱角,将归乡隆中当作奢望。 一个可怕的敌人。 一个可敬的朋友。 一个几乎陪了他半辈子的敌人与朋友。 而当下司马懿眼中看到的诸葛孔明,却仅是一个笑意浅浅暗藏睿智的年轻人。那双盈盈星眸中,还承载着对汉室兴复后太平盛世的期望,承载着功成身退后从赤松子遨游山间的潇洒。这时,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无论听郭嘉说了多少宿命难逃的话,仍旧坚信着,汉室可兴,天下可平,天命可违。 至于再次见面,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久到岁月如刀般将记忆与现实割裂,他费了很大力气,都未能将那鞠躬尽瘁的丞相与今日这如同狐狸一般狡黠灵动的年轻人当作同一人。 “在下诸葛孔明,敢问先生名讳?” “司马仲达。” “原是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家乃儒学大族,诸葛亮早有耳闻,而对于这位二公子的传奇事迹,也多少了解一些,好奇心自然也就重了许多,“亮有预感,今日一别,亮与仲达定有再见之日。” “懿亦然。”然而,急着和曹丕汇合,将郭嘉带回去的司马懿并无做多闲聊的意愿, “那,后会有期?” 诸葛亮有些遗憾的点头: “好,后会有期。” 说完,二人拱手告别,一向潇湘,一向秦。 第133章 “回禀主公,先生身上除了几处淤青和擦伤外, 再无别的损伤。伤处我已为先生上完药, 只要好生修养三日,就可痊愈。” “好, 你下去吧。” 等苍术退出了大帐, 侧靠在榻上的郭嘉将目光收回,转向眼前的曹操: “现在, 明公可以安下心,听嘉好好谈谈正事了?” 曹丕与司马懿刚将郭嘉救回来时,曹操随意夸赞了几句就将郭嘉拉到了主帐里, 先前说得赏赐寸语未提。郭嘉本来以为是要就此商讨要事,哪知还未来得及开口, 就被曹操抱到榻上,苍术紧随而至。他几次想开口,都被曹操射来的严厉的目光瞪得讪讪噤了声,最后只得秉持着“威武不能屈”的精神乖乖让苍术为他诊脉,上药, 又听着曹操几次三番的询问苍术是否仅是小伤, 那模样让苍术都在一遍遍“并无大碍”的重复中忘了曹操的威严, 只剩下对关心则乱之人的无奈。 嘛, 不过嫌弃归嫌弃,曹操担心他身体的样子,还是让郭嘉感到很愉悦的,即便他其实一点都不介意曹操完全不过问他的伤势, 直接切入正题。 曹操将旁边小案上士兵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米粥递给郭嘉,等郭嘉将空碗还给他,才终于如郭嘉所愿谈起正事,“那么,奉孝认为诸葛亮是怎样的人?” 何以郭嘉早知诸葛亮是在拖延时间,还欣然配合?原因之一便是在诸葛亮企图为刘备争取时间的同时,郭嘉也想借此次机会近距离观察诸葛亮。固然,?蛸的情报网可以将诸葛亮绝大多数的生平事迹搜罗到郭嘉面前,但且不说必然会有的疏漏,就算能全部搜罗到手,也终归是间接的了解,偏差不可避免。 郭嘉用谋,与其说是谋事,不如说是谋心。局势会千变万化,但同一人的喜恶取向必然有定势可循,这正是他运筹帷幄从不出错的关键。这次在崖下恰好有如此好机会,他岂有不顺水推舟之理?一天一夜虽然不算长,但精通人心如郭嘉,这已经足够了。 “依嘉看,诸葛亮是聪明人,”郭嘉道,“当然,这一目了然。嘉的意思其实是,他比嘉预估的,还要聪明太多。 诸葛孔明呢,绝对配得上卧龙之名。论临阵制敌,他不逊于留侯,否则不会有昔日赤壁一役,不会有今日八卦之阵;论治国韬略,他不输于管仲,否则不会有隆中三分天下,更不会如今壮士断腕的入川之举;论行军打仗,虽然他必不如项羽淮阴骁勇,但统帅三军的魄力与威势,他绝对堪当主将之任。”这三点,前两点凭搜集来的情报已足以肯定,而第三点,则是这短暂的交流中郭嘉感觉到的。或许,连诸葛亮本人现在都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说到这里,郭嘉突然话锋一转:“明公可知鞅君三见孝公,都说了些什么?” “一见,谈南面之术,无为而治,帝道化民;二见,谈礼乐仁义,讲善修和,王道治国;三见,谈功爵耕战,严刑峻法,霸道行而秦虎视六国,天下一统。” “秦虽因霸道横扫六国,却也因苛罚暴虐,匹夫一怒,天下揭竿而起。明公以为,错在鞅君行霸道否?” “然大争之世,俟河之清,人寿几何?秦以一边陲小国,欲有所作为,必当行非常之术,非凡之法。霸道虽以苛民强国,却可以最快速度结束乱世。在孤看来,秦二世而亡,非亡于霸王,罪亦不在商鞅,而在始皇帝与胡亥不知,霸道可得天下,然独有王道,才可治理天下,开太平之世。” 郭嘉本就生得一双清澈的眸子,在曹操说这些话时,那双墨眸中逐渐凝满光亮,热切的灼人。这让曹操不禁沉笑一声,抬手帮郭嘉把垂下的一缕青丝别到耳后:“奉孝,何以这般看着孤?” 本来普普通通的话,用曹操低沉的声音缓缓说出来,郭嘉顿觉心中被不轻不重的挠了一下,恼这帐中怎平白无故又热了几分: “嘉只是在想,嘉是何其幸运,才有明公狼狈为奸默契至此。” 本来,郭嘉想把曹操帮他别了头发就一直留在他耳边不安分的手推开,可刚碰到人的手,他的手就被反握住移下,抚在了曹操的两掌之间。常年拿剑留下的老茧若有似无的摩挲过手背和掌心,配着曹操温热的掌心,倒也算得上舒服,所以郭嘉也没将手抽出来,心安理得的让曹操帮他暖着手,自己则将话题转回正事: “世之仁者,有大小之分。乱世中保一方太平,排斥征伐者,为小仁;而为民谋于百年,一统乱世开百年太平者,即为大仁。正如明公所说,此乃大争之世,空谈仁义,俟河之清,人寿几何?诸葛亮乃经邦济世之才,所以他明白这个道理,也狠得下这份心。所以,在他第一次见刘备时,直截了当的讲得便是霸道之术。然而” “刘玄德若用霸道,便不是刘玄德了。”虽然和刘备是必然的敌人,但曹操却深知刘备的性格,也隐隐猜到了郭嘉即将的意思,“所以,隆中一对,诸葛孔明讲得并非霸道,也非纯粹的王道,而是王霸杂用。以耕战强国,以仁义化民。” “明公所料不差,正是如此。”郭嘉轻眯起双眼,“听上去,这似乎是两全之法,但却是最无用之语。中庸之道固然好,但若要耕战强国,必要重税苛民以支撑大军征伐,必要舍弃妇人之仁不择手段以最小的代价杀伤敌军,必要让世间硝烟四起战火遍野。今日与民讲诚修信,明日便于战场上兵不厌诈。如此以来,谈何以仁义化民? 这个道理,刘玄德或许明白,可他也仅止于明白这一步了。可诸葛亮那么聪明,自然明白世无两全法的道理,却仍为刘备做出了让步,选了一条他在一开始就清楚荆棘丛生的路。” 于不久前的对战便可管中窥豹。本来,既然战略上已决定放弃荆州入川,只需让诸葛亮亲自坐镇阵眼摆出八卦阵与曹军周旋,甚至都不需要退敌,只需要拖延到已经预测到的地震之时。地象之变必会使曹军停战休整,自然而然就为刘备争取到了等庞统回营的时间。如果诸葛亮当真依此行事,任凭郭嘉再足智多谋,也找不到什么破解的法子破这。 可因为刘备想要报仇,想要胜利,诸葛亮修改了万无一失的阳谋,这才让本可稳坐阵中的他不得不赌上性命与郭嘉一起跌洛崖下,依靠充满变数的方法为刘备赌一线希望。 最后,郭嘉下了定论:“刘备与诸葛亮作为君臣,于天下于治国,看似相同,实则不同。现在,面对分歧,诸葛亮选择让步,耗尽心力为刘备向往的仁义寻找现实中的平衡点。他足够聪明,而刘备虽然心向仁义,却尚愿意听诸葛亮的话,所以暂时才没有出更大的问题,反而有如鱼得水之感。然而,平衡仅是暂时的,一旦有一天刘备执着到连诸葛亮的劝谏都听不进去,覆灭,必如期而至。” 在隆中躬耕于垄亩的诸葛亮,是卧龙;今日为刘备谋算天下的诸葛亮,却仍旧是卧龙。如鱼得水,得水的是刘备,而非诸葛亮,迟早有一日,刘备反而会成为诸葛亮发挥才能最大的障碍。或许,只有等刘备死了,又托孤于诸葛亮时,才是卧龙真正睁目长吟,腾于九霄之日。 然诸葛亮出山入世,本是因为认同刘备的仁义之道,才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当诸葛亮得以最大程度展现自己的才能之时,却已是故人西辞,那时的仁世又与隆中君臣相知时的初心相差几何?世事之讽刺,正在于此。 “所以,主公不必执着于一朝一夕的胜负,最关键的,是利用刘备和诸葛亮的分歧给他们留下一根刺,一根不会随着时间磨灭反而会愈来愈痛的刺。”潋滟之色在郭嘉眸中聚敛,似乎他所说的并非杀人诛心的诡谋,“明公心疼的关云长的死,是一个试探,也……仅是一个开始。” 或是因为说到兴处,郭嘉一把将身体撑了起来。曹操本就在郭嘉身边坐着,郭嘉这一坐起身,顿时离曹操不过咫尺,甚至连对方鼻中呼出的热气都能感觉到。他仍旧眸光闪闪,然在深处,曹操已清楚的看到为即将到来的趣事生出的愉悦: “蜀道之难难于登天,既然想去当公孙越,怎能不九死一生呢? 明公说,是吗?” 分明上一秒还在谈着正事,三言两语过后,郭嘉的一只手却已揽上了曹操的脖子。由于之前军医上药的缘故,郭嘉的青衫仅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本该交叠起的衣领现下却是大敞,露出他欺霜赛雪般白的胸膛,以及几处被树枝划到的暗红色伤痕,将心头火浇的更盛。 “身上还有着伤呢,别乱闹了。”虽是这么说着,可曹操的呼吸声分明越来越重,凤眸目色又深了几分。 风月事,郭嘉素是不会输给曹操的,自是看得懂曹操沉如墨夜的双目中压抑的火色。可他偏又凑得近了些,澈如清池的眸子佯含着懵懂,仿佛当真对自己即将成为人口中猎物这件事一无所知。他低下声音,只入曹操一人耳:“嘉分明在与明公谈正事,何曾乱闹了,嗯?”尾音不轻不重的轻挑,果不其然让紧贴着的炙热的胸膛内心跳又快了几分。 在如何撩拨自家明公这件事上,郭嘉可从来是算无遗策。 “那,孤就好好和奉孝谈谈正事。” 转瞬被曹操推倒重新躺回榻上时,郭嘉唇角上扬的幅度更高了:“明公这是做什么,莫忘了,嘉身上还有伤呢。”可说完这句话,他不退反进,微撑起身对着上方的曹操的唇吻了下去,舌尖轻轻与人的触碰即离开。 必然的结果就是,下一秒曹操直接伏身吻了上来。反客为主后的曹操可不会像郭嘉游戏般浅尝辄止,常年身居高位让曹操即便面对心尖上之人充满霸道的侵略性,作为一个纵横九州的将军,城门既已大开相迎,岂有不顺水推舟,攻城略地之理? 唇齿交融太久的结果就是等两人分开时,郭嘉早已面颊泛红,气喘吁吁,白皙的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他的双手被曹操压着腕处分开在两侧,且早已没了力气反抗,怎么看都是被缚住的俘虏,只能任由曹操处置。可他却仍似主导者一般笑得张扬,似乎还有什么反败为胜的谋略,正蓄势待发。 曹操却打定主意不给郭嘉留翻盘的机会。当他的牙齿在人修长的脖颈下与坚硬的肩胛骨相合时,郭嘉瞳子瞬间涣散,身体本能般微微颤抖着挣扎起来。 所有与郭嘉有关的事情都足以让曹操拿出操心国家大事的认真,因此早就摸索出了此间规律,知晓郭嘉的颤动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兴奋。被乱世的血与火洗礼凝铸的躯壳,比起和风细雨,真正在灵魂深处不停叫嚣的,是向死而生,是蛮不讲理的本能,是将所有理智规则搅得乱七八糟的最最原始的冲动。 疼痛、鲜血、颤栗,然后是**、交融、爱。 “主公!杨德祖求……”入帐向曹操禀报的许褚顿时愣在了那里。虽然隔着一道屏风,可那映在屏风上的影子,已足够让因为替曹操守卫大帐而倒霉的撞见好几次的许褚知道自己进来的又不是时候。他是实心人,但经历了多了,还是知晓了为主分忧的办法,“褚明白了,这就回禀杨先生让他一……两个时辰后再来。” “许将军且慢。”屏风后却传来郭嘉的声音。许褚看到屏风上的两个影子已经分开,一个站起身走到一旁,另一个也慢条斯理的坐起身。 不大不小的对话声从屏风后传来: “你早就知道杨德祖会来?” “嘉只是提醒明公,自古骄兵必败。明公将来可万万不要以为胜券在握就轻敌啊,如果敌人像嘉这么聪明,再劣势的局面可都能逃脱的。” 接下来的声音则明显多了几分咬牙切齿:“奉孝真是用心良苦。哪日晚上处理完军务,孤定要与奉孝秉烛好好聊聊攻城略地的事。” 回答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营中的人可都知晓,明公近些时日极为器重杨公子,无关攻伐诗词,明公都要与杨公子商讨。所以,今日明公定也不会因私废公,不见德祖的,对吗?” 几乎咬碎银牙,那声“嗯”才迸了出来,其中志不得意不满的怨气让许褚站在外都被骇一跳。未几,曹操从屏风后走出来到许褚面前,许褚壮着胆子瞄了几下,见曹操虽然面色染着薄怒,但衣衫整齐,发丝齐整的被头冠束起,看上去却也不像刚刚发生了他想象的事情。 “让他进来吧。” 许褚得了首肯刚退下,郭嘉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曹操看了他一眼,太阳穴突地又是一痛:“过来!” “明公,这,不好吧。”郭嘉听话的走过去,见曹操的手又捏住他的衣襟,面露难色,“德祖可……” 郭嘉话未说完,杨修果已走了进来。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郭嘉发丝全散杂乱的披下,衣带虽然是系起的,但衣领并未拉紧,露出郭嘉的锁骨与上面…… 未等杨修看清那个印记,曹操已侧转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见曹操把他的衣带解开,将两侧衣领紧紧的交叠在一起,遮住锁骨上暗红色的痕迹,郭嘉笑眯起眼,刻意压低声音,口中热气呼在曹操耳侧:“看来,德祖是要彻底误会了。” “奉孝不就打的是这个主意吗?”听到郭嘉的话,曹操一边帮郭嘉把衣带重新系起,一边说道。耳畔的热气清楚地显示着郭嘉此刻的胸有成竹,成功在曹操因为不久前功亏一篑的不得不压抑下的心头火下又添了一把柴。 曹操真想不管不顾的把郭嘉的衣带再解开,好好给这只无法无天的狐狸个一天下不了榻的教训。 “好了,那嘉就不打扰明公与德祖谈正事了。”火候到了,郭嘉果断在曹操理智尚存时选择跑路。在他走过杨修身边时,大有深意的望了杨修一眼,杨修赶忙作揖更低了些,避开郭嘉的目光。 直到听见身后帐帘被掀起又放下的声音,杨修才暗暗舒出那口压在心底的气。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向曹操一揖: “主公。” “嗯。”曹操的声音不辨喜怒,“德祖急急忙忙来找孤,所为何事?” 急急忙忙。 杨修一下就从这个词中察觉出曹操对他此时到来的不满。联系往日他回回来求见曹操曹操客气亲切的态度,这显然是异常现象,而导致变化的原因,他只能想到刚刚离开大帐前还挑衅的看了他一眼的郭嘉。 床帏之事,绝不可能外传,但聪明如杨修,凭借一些蛛丝马迹,还是可以轻易地推导出事实的真相。而这些真相,对于实现他的抱负,十分重要。 心中有了思量后,杨修回过神来,发现曹操眉间凝起几分不满,想必是因为他方才的走神。他赶忙敛起神色,向曹操说明来意: “修此来是想请问主公,原定于今日攻袭刘备大营,是否仍要按计划进行。” “孤倒是将此事忘了。”曹操走到案后坐下,又抬手示意杨修在桌案一侧坐下,“德祖认为,孤是否应当按照计划,攻袭刘备大营?” “修听军中将士说,司马议郎见到郭祭酒时,刘备的人马也已经找到了诸葛亮,想必此时诸葛亮定已回到刘备帐中。有诸葛亮在,攻营难度必会大大提高,因此修……” “司马议郎?”曹操眼底滑过一丝讽色,“这才几个时辰,司马懿如何救下郭祭酒的事迹就传遍营中了?” 杨修赶忙劝慰:“想必只是有人问起,司马议郎回答的时候被士兵听到,方才……” “他不来和孤禀报详情,却将此传得人尽皆知,是怕孤忘了答应给他的那份赏赐不成?!” 曹操声音中已带上了薄怒,杨修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立刻闭嘴佯作不敢再言语。这挑拨是非火上浇油可是件技术活,尤其在对象是曹操时,不啻于与虎谋皮。 “既然德祖也如此认为,那便代孤传令三军,下午的攻营计划取消。荆州就这么大,背后就是高川险峻,量刘玄德也跑不了。至于司马懿的赏赐……”曹操皱眉思索了会儿,正巧案上摆着士兵从大营周围摘来的桃子,便拿了个交给杨修,“就给他这个吧。” 接过桃子时,杨修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代曹操传令三军,这是何等的荣耀,而的的确确立了功的司马懿,却只得了个桃子。这悬殊对比下,那些人也该睁眼好好看清楚,究竟是嫡长重要,还是得曹操喜爱重要。 而且,桃子……田开疆、公孙捷、古冶子,可都是因为恃功傲物才被晏子设下二桃杀三士的计谋除去的。赏赐太小不怕,就怕这桃子不仅不是赏赐,还是君主的警告啊。 杨修眼珠飞快地转着,一时脑海中浮现出百千计谋。他自以为他隐藏的很好,但还是没逃过曹操的目光。看着杨修的样子,曹操轻叹口气,起身从一旁木架上抽了卷竹简出来。 “德祖。” “臣在。” 曹操重新跪坐下,将竹简交给杨修,“这上面记载的是鲁庄公九年发生的事,拿回去好好看看,尤其是齐桓公入齐一事。” 齐桓公入齐? 齐国内乱,国君被杀,公子纠与公子小白,即后来的齐桓公都立刻回国争夺国君之位。而最后,是更为年幼的公子小白赢得国君之争。曹操叮嘱他好好看此,莫非是暗示…… 曹操低沉的声音又传入耳中:“德祖,你是聪明人,孤欣赏聪明人,也珍惜聪明人。将来,孤还希望予你重任。所以……莫让孤失望。” 如果之前还只是猜测,曹操这句话无疑又给了杨修一重信心。忍住心头的喜悦,杨修起身作揖:“修定认真研读,不辜负主公厚望。” “那就好。去传令吧。” “诺。” 第134章 “仲达,丕……” 司马懿使了个眼色, 冲入帐中的曹丕这才看见坐在一旁的郭嘉, 唇边笑容瞬间收起,敛色正容, 恭恭敬敬的给郭嘉作揖行礼: “见过郭祭酒。” 郭嘉目光凝在行礼动作标准到拘谨的曹丕身上几秒, 突然破颜而笑:“二公子,嘉又不是荀令君, 和嘉这么客气做什么。还有仲达,”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司马懿,“嘉就这么凶嘛?比起你现在这生疏的样子, 嘉还是更怀念当年养的狼崽子。” 狼崽子? 曹丕偷着瞟了眼司马懿,被司马懿发现了一眼瞪回来, 顿时觉得忍笑更困难了。 郭嘉眼波流转,将一切看在眼底,却仅是抬袖饮茶,以袖遮住唇边的浅笑。 曹丕并没忘记郭嘉还在身前坐着,他很快正经回神色, 一板一眼回答郭嘉道:“先生是父亲的肱骨心腹, 丕不敢废礼。”说完, 他走到郭嘉对面跪坐下, 又起身为郭嘉将茶杯斟满茶,方才问道,“不知先生到访,所为何事?” “有一些小事, 嘉心中疑惑,所以来向二公子请教。不过,在那之前,嘉想先问问二公子……”郭嘉顿了顿,轻飘飘的看了司马懿一眼。司马懿看到郭嘉眼中趣色,顿时想到之前被郭嘉坑了的那些人,内心立刻警铃大作,还未来得及阻止,郭嘉的声音已经又一次响起: “嘉先问问二公子,想不想听听有关‘狼崽子’过去的事?” “丕……” “郭嘉!” “这么快就忍不住了?”郭嘉笑道,似乎早已料到司马懿会出声,“嘉还以为你真的成熟了不少呢,怎么还是这小孩子脾气。” 司马懿对郭嘉的调笑的话充耳不闻:“郭祭酒如没有正事,军中事务繁忙,二公子与懿不敢耽误祭酒时间。”这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时至今日,军中敢与郭嘉这么不客气说话的人,还真没剩几个了。 “嘉本来不想将气氛变得如此严肃,这样一会儿解释起来也不会那么紧张。但既然仲达如此急迫,那嘉就开门见山了。 二公子也知道,嘉幸得主公信任得掌?蛸卫,负责搜集统理各方情报。而前段时间因为南方战局吃紧,?蛸大部分的人力都调移至荆州,所以直到近日,嘉才收到这份邺城送来的情报。” 当“邺城”二字从郭嘉口中说出时,曹丕与司马懿皆是脸色一变,虽然不过一瞬就已恢复正常,但他们明白,即便是一瞬,也逃不过郭嘉的眼睛。 能劳得郭嘉亲自来询问,又与邺城有关的,只有那一件事。 郭嘉将袖中的布帛拿出展开,放到曹丕眼前。仅看一眼,曹丕就已确定,他的猜测成真了。真没想到,他动用了近乎全部力量隐瞒,竟都逃不过?蛸的眼睛。 ?蛸的力量未免太过可怕了。今日曹操在方还可以镇得住这股力量,但等到来日…… 这时,郭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请二公子为嘉解释一下,这袁熙,是怎么回事?” ※※※※※※※※※. 张飞走入大帐时,刘备正细心擦拭着他的佩剑。这把剑是曹军还未南下时,刘备命人铸造的一批兵器中匠人最得意之作。剑长三尺六寸,剑柄由乌木制成,黑如漆墨,萦绕着木材本身的淡香;剑身则由金牛山铁所铸,锋利无比,却全无杀气,似温润君子,含光不露,同体天地。 随着刘备的擦拭,长剑翻动,偶有几缕寒光自剑身反射,照出刘备眼眸中冷芒。原来,人非无雄心,剑非无杀气,关键只在于,握的是哪把剑,握剑的又是谁。 尽管再不情愿,张飞也不得不承认,天下再无人能与刘玄德这般相配,他们注定会携手并进,名扬天下,踏平寇虏,实现大业。 这是他也好,二哥也好,都无法为刘备做到的事。 “三弟,你来啦,怎么也不出声,大哥都没注意到。”将剑收回剑鞘,刘备抬起头,这才姗姗看到已到帐中有了一会儿的张飞。他见张飞神色清明,身上再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缠满酒气,暗暗放下心,道,“站着做什么,快坐。是有什么事吗?” 张飞顺着刘备的手势,大马金刀的坐到一旁:“本是来问大哥军师一事,不过来的路上就听到子龙已带兵去崖下,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大事了。所以我就是来看看大哥,没什么事。” 刘备听了张飞的话,唇边勾起一抹无奈而温和的笑容:“备似乎也好久没和三弟好好聊聊了,自从云长……”提到死于阴谋之下的二弟,刘备瞳孔微缩,不禁滑过一抹痛色。而等他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全是坚毅,“三弟放心,总有一日,大哥会为二弟报仇的。”无论是一年,还是十年,只要他一息尚存,这份血仇,他就一定要向曹贼和江东讨回来。 哪知,平日里一提起此事就气怒交加恨不得立刻提剑冲到曹营的张飞,此时竟一反常态,听到刘备的话,他也只是平静的摇摇头:“大哥,为二哥报仇一事,交给我去做已经足够。大哥当心怀天下,不应当将目光限于此。” 刘备皱眉:“三弟这是何意?” “大哥因为军师这次遇险,开始后悔了吧。”张飞直截了当的揭破刘备埋藏在心底的想法,“如果大哥不是想为二哥报仇,军师根本不必冒此风险。大哥在懊悔,因为自己的私仇,让诸葛亮身陷险境,让曹军有空可钻!大哥的志向是平定天下,兴复汉室,所以才会责怪自己为私情所绊!” “翼德!”刘备厉声呵道,“在你心中,我刘玄德就是为了天下可以视兄弟之仇于不顾的人?!”他长呼一口气,语气平静了些,“这次的事,的确是因为我考虑不周,才让孔明身涉险境。这件事,我后悔,但不是后悔为二弟报仇,而是后悔急于一时,意气用事。但如果备为了得到天下,连结拜兄弟的仇都能不屑一顾,就算真得了天下,又与那些为一己之私不择手段、冷血无情残害百姓的恶贼独夫何异?” 张飞似乎被刘备激动的样子怔到,双目睁如铜牛,久久,才回过神,缓缓道:“你我是多年的兄弟,大哥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在这乱世,有的是想趁此时机建功立业的人,也有的是要统一九州还世间河清海晏的人,但只有刘玄德,纵使想要平定天下兴复汉室,也从不因此就认为屠戮杀人是正确的事。即便是为了明日的太平,也不愿牺牲今日的百姓,每一个人的生命在刘备眼中从来都不是为了达成目的的筹码。这就是为什么几经沉沦,风餐露宿,他们仍旧愿意追随刘备的原因。因为从刘备身上,他们看到了一种可能,一种不同于其他诸侯,真正的仁德之心。 为了保全刘备的仁德之心,张翼德纵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大哥,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在怪大哥,而是真正的心里话。”张飞平静的说着,面容因为全然褪去平日伪装出的粗莽,显露出世家子弟的俊秀。这面具他为刘备戴了十几载,如今,到开始奢求,如果他真的是个只知喊打喊杀的莽夫,会不会比现在痛快许多。 “有诸葛亮在大哥身边,我就彻底放心了。” “嗯?翼德你说什么?” 张飞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轻,刘备并没有听清,正想再问时,帐外却恰好传来了马蹄声,他与张飞的交谈只得暂时作罢。半响后,诸葛亮与赵云庞统走了进来。一夜未见,诸葛亮虽然发髻散乱,但精神颇好,见刘备迎上来,他连忙扶住刘备的手,对满面关切的刘备,笑着摇头道:“主公放心,亮一切安好。” 刘备握紧诸葛亮的手,心中五味具杂。他想责怪诸葛亮冒险行事,又深知诸葛亮如此是为了谁。自责与担忧混杂在一起,到最后,只余下一声轻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完才想起什么,连忙喊道,“快把军医请来!” “主公……”诸葛亮眼中滑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还是感动。不过,比起这些,诸葛亮有更重要,也更值得高兴的事情要与刘备说: “主公,亮回营的路上,刚刚得到消息,驻守在荆东的江东军,应当很快便会开始进攻曹军后方。” “哦?”刘备诧异道,“之前孔明不是说,孙权忌惮他未亡的兄长夺权,所以不敢出兵与曹军交恶。如今为何……?” “的确,在一般情况下,孙家兄弟即便再兄友弟恭,也免不了在此事上心生嫌隙。更何况,孙权本也并非心宽之人,必会紧握军权,一旦江东局势有变,便倒戈回攻。但现在,不一样了。” 想到那位与自己相逢不过几面,却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温雅儒士,诸葛亮双眸微微眯起: “亮兄长来信,鲁子敬已动身前往荆州。算算日子,现在应当到了。” ※※※※※※※※※※※. 曹丕的解释十分简单,亦或者说,作为这件事中完全被动的一方,能解释的,也只有这几句话。 听完曹丕的话,郭嘉缓缓开口:“二公子的坦诚到很让嘉意外。” “因为丕清楚,无论丕将谎话编的再圆满,也瞒不过先生。” “噗,”郭嘉轻笑一声,“嘉该把二公子这句话当作夸赞吗?” “先生随意。” 接着,大帐中就陷入了令人压抑的死寂,只有郭嘉的手指不规则敲击小案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仿佛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这件事往小了说极好解决,只要将引起麻烦的人除去便是;但往大了说,却牵扯极广,如果处理不好必又会被朝中那些吃饱了撑得的老家伙抓住,大做文章,所以郭嘉必须好好权衡一下,这件事应当如何解决。 “二公子,”郭嘉语速极慢,显示着他此刻的犹豫,“依你看,这件事,嘉是否理当向主公奏明?” 曹丕轻咬下唇。他就知道,这件事让郭嘉知道了,便几乎等于告诉了父亲。可听到郭嘉的询问,他心中又涌起了一线希望:“丕希望先生暂不要告诉父亲。” “哦?”郭嘉来了兴趣,“理由是什么?” “现在正是击败刘备夺取荆州的关键时刻,丕不希望因为这些事情让父亲劳神费……” “二公子,”郭嘉直接打断了他,“几句话前,你说过什么?” “……无论丕将话编的再圆满,也无法瞒过先生。” “既然如此,就实话实说。不过,想也知道,二公子为什么不愿让你父亲知道。”郭嘉撑着头,静静的凝着这虽已及冠成人,但却还改不掉那几分小孩子脾气的人。但如果曹丕此时抬头细看,就不会错过郭嘉眼中的那几分深意, “你是怕你的父亲对你感到失望?” 被说中心事,曹丕一怔,随即回过神来,唇边泄出几声苦笑:“但是,先生应当比丕更清楚,父亲早就……对丕失望了。在父亲眼中,最聪慧的是冲弟,最像他的是四弟,三弟也因为骁勇善战屡屡得到父亲的称赞,只有丕……无论丕做什么,都无法让父亲满意。 要是当初死在宛城的是丕而不是大哥,就好了。” 曹丕头颅低垂,眸光哀切,偏偏唇边还硬要的维持着笑容,却只有讽刺与自嘲。此时的曹丕,活像个受尽委屈又逞强不哭的小孩子,让郭嘉一下就想起多年前自宛城回来后在司空府见到的那个眼眶通红还偏说没哭过的少年,让人心疼的想一把抱到怀里揉着他的头柔声安慰。 于是,郭嘉给一旁的司马懿使了个眼色。 司马懿满眼疑惑。 ……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郭嘉轻叹口气,正打算亲自开口,突有士兵来报,杨修求见。 “修拜见二公子。”杨修行完礼,起身才看到坐在曹丕对面的郭嘉,眼角微微一抽,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回忆。不过,杨修毕竟并非常人,异常也仅是一瞬,随即已神色如常的向郭嘉问候道:“原来郭祭酒也在二公子这里。修可是打扰了祭酒与二公子商谈什么事?” “哈哈,德祖倒是没打扰嘉与二公子什么事,不过打没打扰其他的事,德祖应该比嘉清楚。”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郭嘉表情似笑非笑,似乎一切都笼在层层迷雾后,独眼底的一点旖旎任杨修看得真切。 气氛在沉默中逐渐尴尬起来,早已调整好表情的曹丕连忙出来打圆场:“杨先生,不知来找丕,是有何事?” “修是为司马议郎而来,到议郎帐中不见议郎,想到议郎定是在二公子帐中,便只得来叨扰二公子了。”本来他还惋惜这场面只针对司马懿一人过于可惜,没想到司马懿竟正好在曹丕帐中,真是天助他也。 杨修转过身,从袖中拿出那颗桃子,对着司马懿高举过头顶。这动作让一贯翩翩公子的他显得有些滑稽,但他毫不介意,因为他知道此刻惹人笑柄的绝不会是他: “司马议郎救郭祭酒有功,修特奉主公命,送一颗桃子予司马议郎,以示赏赐。” “噗。” 出乎杨修意料的是,最先发难的不是受到折辱的司马懿,也不是曹丕,而是郭嘉。只见郭嘉压了又压才忍住笑意,起身走到杨修面前,一把拿过那个桃子: “所以,嘉的性命在主公眼中就值个桃子?” 杨修一惊,显然没想到此事还会牵扯到郭嘉。现在郭嘉在立嗣之争中明显偏向曹植,又深受曹操器重,时机未成熟时,他还不宜与郭嘉太过交恶。可郭嘉说得顺理成章,即便他绞尽脑汁想将此事的关注点再移到曹操对曹丕与司马懿身上,也困难重重:“郭祭酒,想必主公的意思是……” “主公什么意思,嘉自己去问他便是。”郭嘉看向司马懿,晃了晃手中的桃子,“这桃子嘉拿走了,仲达没有意见吧。”没等司马懿回答,他已自顾自的替司马懿答了话,“仲达肯定没有意见,毕竟以仲达和嘉的情谊,即便没有赏赐,也会奋不顾身来救嘉的吧。” 司马懿深深一揖,将表情藏在垂下的阴影中。 “那德祖,要不要一起与嘉向主公问个究竟?” “郭祭酒,修还有要事要代主公通传三军,恕修不能相陪。” “能让德祖将送桃子这件事摆在前面的事,可当真是要事。” “……” 在郭嘉有心刁难的情况下,杨修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索性闭嘴不言。等郭嘉离开后,又向曹丕一拜,匆匆退出大帐,全无来时的意气风发的模样。 “看来,哀兵之策是起到效果了。”等大帐中仅剩下曹丕与司马懿两人时,曹丕宠信抬起头,眉目含笑,哪还有面对郭嘉时那副委屈逞强的模样,“仲达,丕的随机应变如何?” 当郭嘉将那份帛笺放到他面前时,曹丕就知道一切都再无隐瞒的可能。好在对于郭嘉的性格,曹丕也算是了解,与其强硬的与他为敌,倒不如以柔克刚,做出副委屈的模样,反而可以让郭嘉有所犹豫。 “更幸运的是,杨修来的恰到好处。”司马懿道,“郭嘉无论心中更倾向你还是曹植,在曹操做出最后定论之前,他都不会彻底倒向任何一方,而会尽量维持你与曹植的平衡。所以,他才会一改常态,主动替你我解围。” 这就是郭嘉,一举一动,嬉笑怒骂,看上去率性随意,实则步步为营。被郭嘉针对上的杨修,实在是难以让他们记恨,只觉得太过可怜。 “子桓,”司马懿走到曹丕身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与郭嘉说得那些话,不全是哀兵之策吧。” 没有人比司马懿看得更真切,现在身为长子的曹丕,多么哀痛于他大哥曹昂的死,又因此背负了多大的压力想要做好每一件事,得到曹操的认同。可或许正是因为压力太大,曹丕才屡屡无法将事情做到尽善尽美,莫说是曹操的夸奖了,被曹操稍微慈爱些对待,都非经常事…… “有些的确不是。”曹丕难得很爽快的承认了下来,“丕知道,自己资质不高,聪慧比不上冲弟,武艺比不上彰弟,文采也比不上植弟,至于父亲,更是丕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这些事情丕一开始就很清楚……” “子桓……” “但若换个说法,那便是丕经验远胜冲弟,文采胜于彰弟,武艺胜于植弟,”曹丕轻轻笑了起来,“丕想过很多次,等天下太平之后,究竟怎样的人能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不需要多聪明,也不需要多好的文采多么骁勇善战…… 所以啊,丕仍旧相信,自己是最适合的那个人。或许很多人,甚至是父亲都不明白,但没关系,丕会慢慢证明给他们看的。” 自始自终,曹丕的声音都平静如水,但其中蕴藏的坚毅任谁都无法忽视。他的双眸熠熠生辉,唇边的笑容轻如浮萍却平白让人觉得带有千钧之力,与他敬仰的父亲竟有几分相似。这一刻,司马懿才真正意识到,当初那个因为曹昂去世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孩子,已经成长为了一名合格的继承人,注定君临天下,担起苍生之责。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毕竟,司马懿在挑选货物时,可从来没有失过手。 但是…… “子桓,不必将自己逼的那么紧。” “哦?”曹丕望向司马懿,他眉目仍旧含笑,却难掩其中凉薄,“仲达今日这是怎么了,竟说这样的话。仲达在丕身上下了这么大的注,如果丕最后输了,仲达也会血本无归吧。所以,仲达难道不是除了丕之外,在这世上最希望丕赢的人吗?” 闻言,司马懿猛是一怔,不是因为曹丕话中的冷意与嫌隙,而是因为曹丕现在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当初,每当郭嘉稍微对他温和一些时,他就会像现在的曹丕一样,毫不客气地反驳回去。因为他坚信,郭嘉这个人,本就似竹无心,除了对曹操外,其他人在他眼中,只有有用与无用之分。 可那时的自己在佯作无所谓的说出这些话时,心中也在渴盼,郭嘉能够反驳他的话。他之所以说得这么冷酷无情,只是因为如果最冷酷的话是由他说出来的,那么现实至少不会比他所认为的更加残酷。 可此时,他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的,是郭嘉当初的感受。他们之间,算计是有、利用是有,熙熙攘攘,皆为利来,世间残酷本就是如此。可……人非草木,怎能无心?纵使一开始是为趋利而来,时间一久,利益的丝线总会交织在一起变成复杂到连他自己也无法理清的感情。 他希望曹丕得到天下,但如果可以,可以不必用如此残酷的方式。 于是,他轻叹口气,试着像当初郭嘉哄他时那样,将手搭到曹丕的头顶,轻轻揉了起来,以期能起到几分安慰的作用。 “……发冠乱了。” “一会儿懿帮你重束。” “……哦。” 第135章 正如诸葛亮预料的那样,鲁肃的到来让原本踌躇两端的孙权迅速下定了决心, 集中兵力猛攻驻防于后方的曹军。这次为彻底剿灭刘备势力, 近乎所有兵力都随曹操南下,余下的将领及兵马, 相比起雄赳气昂, 占尽天时人和的江东军,实是以卵击石, 覆灭不过顷刻。 荆州北部几郡是曹操立足荆州的根基,事关南下大军之存亡,不得不救。于是, 曹操先让几名将领率轻骑北上救援,自己则亲率大军北撤。观现下之形势, 虽然绕了一个大圈,但最终还是回到了诸葛亮预想的最佳情况:使曹军夹于孙刘两军之间,南进则于北袭其后方,北撤则于南扼其归路,无论进退, 曹军必受重创。 然就在曹军北撤之际, 刘备却并没有命大军追击, 而是在留下部分兵马驻守城郡后, 仍按原计划接受刘璋邀请入川。这一举动莫说是刘备军内了,就是郭嘉在接到战报后,也有些意外。 “这么大的破绽都不上钩,那狐狸啊, 真是……”郭嘉看着竹简,轻叹口气。 他早该想到,山下的那次接触,他把诸葛亮的心摸了个透彻,那只狡猾的狐狸,怎会不礼尚往来。 孙策的“死而复生”固然让孙权心中留了根刺,在收回兵权后会有所犹豫,但绝不会一直眼睁睁看着曹军吞没荆州大半部分无动于衷。所以从一开始,曹军要的也仅是因为孙权犹豫空出来的这段时间差,来借此尽可能威逼刘备南撤。而对于诸葛亮,他也从来没认为孙权于后方的袭击真的能让曹军仓皇北撤,溃不成军。他所要的,也仅仅是这段时间差。无论曹军是真撤还是佯撤,都给刘备赢得了安全入川的时间。不贪功,不冒进,没有一步棋是奇兵,却步步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即使敌方看破所有的谋划,仍无机可乘。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郭嘉过去只遇到过一人,那就是荀??6?谒?苤??诓茇┫嗝媲岸既涡酝??墓?谰疲?谲髁罹?媲岸疾桓液?址趾痢?br> 这种“正人君子”,郭嘉最没辙了。 “不过,明公当真对三公子如此放心?” “当年孤虽和孙文台感慨过没他那么出色的儿子,但那多半是和文台兄客气。”哪想到孙坚真不愧是曹操的朋友,对这客气的夸赞不仅没有推脱还大笑着坦然接受,让曹操好一顿郁闷, “孤的儿子,随便拎出来哪个都比那孙仲谋强。放心吧,这战场上的事,子文输不了。” 既然诸葛亮已经看清这诱敌之计,那佯作北撤就没了意义。曹操分了一半兵马随荀攸北去支援曹彰后,其余人马又随他卷土重来。然后撤的刘备已与曹军拉开一段难以弥补的距离。为今之计,不是眼睁睁看着刘备不损一兵一卒入川,就是…… “奉孝以为,需要多少人?” “五千足矣。” 几万大军带着辎重自然追不上早已动身的刘备,但数量极少且身经百战的精兵就完全不同了,不需几日就足以追上刘备的军队。然凡事有利有弊,刘备本有近三万人,与曹军一战后折损几千人,也还有两万有余,即便曹军追上来,兵力上刘备也占有绝对优势。再不知兵的人也清楚,在绝对碾压的人数优势前,任何谋略都是纸上谈兵,完全无用武之地。所以,当诸葛亮看到真的有数量千数的曹军追上来,又被大军轻松打得狼狈四散时,疑惑的同时,心头不禁升起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他知道郭嘉惯于兵行险着,但不该这么简单。 太不该了。 然无论诸葛亮如何担忧,数量千余的曹仍还在一次一次追击着刘备的军队,而大军又一次次将曹军打败。即便这些胜利取得的轻而易举,也让前些日子饱受曹军欺压的将士大呼痛快,越来越期待曹军再不知天高地厚的派人马追击,好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士气高涨固然是好事,但应是在进攻之时,而非…… “通令全军,全力赶路!不必理会那些敌军!” 可是已经晚了。 即便面对千余的敌军,刘备的大军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却也不可避免的拖慢了大军行进的速度。在一开始耽搁的不过几个时辰,但随着时间的累加,得以追上来的曹军也越来越多,需要耗费掉用以作战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且面对身经百战的曹军,刘备的大军仅能做到击退而非剿灭……周而复始之间,已在泥潭中越陷越深,即便现在发现了问题所在,面对五千余众的曹军不主动攻击,也会因为曹军的骚扰大大减慢速度。 让敌军于不知不觉中陷入泥潭难以自拔,可不会是郭嘉那张扬的性格想出来的计谋。 “既然被那只狐狸看透了,那嘉刚好来当这个挡箭牌咯。” 任凭诸葛亮再足智多谋,也太过年轻,对曹营的了解也太浅。所以很容易犯下世人经常犯的错误,那便是忘了在曹营,唯一被称为谋主的不是锋芒毕露的郭嘉,亦不是老谋深算的贾诩,而是平淡无奇的荀攸。 不过对于现在的刘备,谁出的计谋已经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尽快摆脱纠缠,否则等曹操的大军追上来,入川之计必将彻底功亏一篑。而能走的,也仅有一条路,那就是分出几千兵马与这五千人周旋,给大军留出赶路的时间。 “大哥,这件事就交给我吧!”诸葛亮说出可行之策后,张飞立即抱拳请战,勇敢却粗莽的样子与往日别无二致。 刘备眼底滑过一丝犹豫。此事看似只需要牵制五千人,实际上却面临着迎战曹操几万大军的潜在危险。他已经失去了二弟云长,再让翼德赴此险境,实在是不放心。 但说到底,无论派谁去风险都是一样的,他因为危险不派张飞前去,却转眼派了其他人,未免太寒将士的心。犹豫之际,刘备习惯性的将目光投向诸葛亮,隐隐希冀诸葛亮可以找出更好的方法,却仅在诸葛亮眼中看到了对张飞提议的赞同。 刘备对诸葛亮是完全的信任,所以此时他立刻明白,除了让张飞率兵留下,别无他法。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所以刘备还是允了张飞留,在看到张飞笑逐颜开时,拼命遏制住心头跳动的不安。 “翼德,备给你五千人。切记,交战为次,牵制为主,一旦曹操大军赶到,立刻率领全军撤退!” “知道了,大哥你就放心吧!”张飞用手中丈八长矛挽了花,双目中闪烁着对激战的渴望,“就是这五千人太多了,不如……” “不行,不能再少了!” “好吧。”张飞不情不愿的应了下来,刚调转过马头,又听到刘备的声音, “翼德,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张飞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高举起丈八长矛向刘备晃了晃,背影写满了自信。 刘备身边的诸葛亮眸色愈沉,手暗暗攥紧马缰。 刚刚就在张飞骑马经过他身边时,一句话以独独能让他听见的声音传入耳中: “诸葛孔明,大哥就拜托你了。” 天边晨光穿过阴云层峦,洒在张飞银色的铠甲上,其势壮如虹,其色悲如血。 “奉孝何以笃定,留下的一定是张翼德?” 郭嘉策马跟于曹操身后,仅回了一句话:“因为易地而处,将心比心,嘉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他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张飞的面容,因为时隔多年,面容颇为模糊,但仍有一点无比清晰,那就是和张飞粗莽的性格毫不共通的双眸。那么深透的双目,绝不会生在一个莽夫身上。 所以在最初的时候,他以为张飞是为了刘备,才佯作粗莽,使敌人掉以轻心。但直到南下荆州这些日子,他才突然想明白,张飞佯作莽夫,确有其权谋考量,但更重要的是,比起聪慧多智的世家子,张飞宁当一个知喊打喊杀的武莽。 人生在世,笨一些,不那么聪明,能快活简单的多。 但关云长的死却让原本的平衡分崩离析。桃园结义,袍泽兄弟,张飞若真是个血性的莽夫,就当不顾一切为兄弟报仇。但同时,张飞又是个聪明人,明白何为大局,何为轻重。他想当个快意恩仇的侠客,却不得不为刘备的大业强迫自己冷静,又痛恨为何自己的聪智连兄弟都没救得了……两种情绪互相撕咬,纵使终日饮酒,狂醉大骂,也减不去一分苦。 这样的张飞,于刘备的大业,已谈不上是助力,而是弱点。 郭嘉自问,如果他在于大业无益的情况下,还成为了曹操的弱点,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最后的答案,必与张飞相同。 山路陡峭,坎坷难行,却不妨快马急鞭,紧追不舍。等追过到一处峡谷时,果不其然看到张飞执矛策马,率副将与众兵守于山口。在他身后,是背身远去的大军,绣着刘字的军旗飘扬,逐渐隐入藏青山色。 朔风急啸过峡谷,天边阴云密集,遮住本就黯淡的日光。面对急追来的曹军,张飞的军中出现了小范围的骚乱。他们只知要与五千曹军作战,却不知何时起,这五千曹军已变成万人,而且还是曹操亲自领军。 “张将军。”曹操策马在前,高声喊道,“孤与你也算是旧相识。孤深知将军骁勇,世所罕见,何不归顺朝廷,为国尽忠,也不失高官厚禄,留名青史啊!” 比起面露不安的己方士兵,张飞冷静的多,似乎早就料到了曹操的到来。然而大出人意料的是,听完曹操劝降的话,他竟没有直接破口大骂,反而顺着曹操的话问道:“好啊,不过我张翼德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么多。不如,曹丞相和我具体说说,这高官厚禄究竟是个怎么高官厚禄?” “张将军只要肯归顺,孤回京后立即奏请圣上,命张将军任车骑将军,封西乡侯,可好?” “西乡侯?”张飞冷笑,“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老家可在幽州,不在那狗屁汉中。” 曹操笑了。张飞肯对封地提出异议,看似是部分接受了他的劝降,但实则是何用意,他心知肚明,只是佯作不知,继续顺着张飞道:“好!既然如此,孤请圣上封将军渔阳侯,领幽州牧,可好?” “我张翼德还有三位结义兄弟,结拜之日我们立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曹丞相仅封我一人,是要逼我当背恩弃义的小人吗?” “将军莫忧。孤与玄德,早有旧交,又志趣相同,欲辅佐汉室,平定天下。只要玄德公肯归顺朝廷,不再起代陛下而自立的邪念,相信陛下定会尊玄德公以皇亲之礼。至于云长,他受戮于江东逆贼一事,孤也深感痛心,定奏请圣上追封云长。这样,将军可满意?” “将军,曹丞相果如传言中般礼贤下士,求贤若渴,不如将军……” 张飞副将范强的话还未及说完,霎觉颈边寒气阵阵,低头一看,只见丈八蛇矛矛尖正指咽喉,骇的一动不敢动。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企图安抚张飞:“将军,强也只是为将军考虑。将军若不愿就,就当强什么都没说过……” 闷热于死寂中弥漫。阴云密布处,一声惊雷。 “张将军,许久不见,可还记得嘉吗?”马蹄向前踏了几步,郭嘉上前浅笑着打招呼,温和的声音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反显得有几分诡异,“论起交情,张将军于嘉似乎还有提醒之恩呢。” 张飞瞟了眉眼含笑的郭嘉一眼,又看了看身前骇的脸色煞白的范强,正欲将矛收回,郭嘉的声音又响起,一如既往的温和: “所以看在往日交情,嘉提醒张将军,可要好好注意身边的宵小啊。” “郭祭酒!你明明说过……”眼看矛瞬间又移回颈间,生死边缘的大起大落让范强口不择言,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看到张飞眼中猛增的杀气,嘴唇都在发抖,“不,将军你相信我,我……” 矛瞬间将颈脖刺穿,范强从马上翻倒在地,猩红色的液体汩汩从破洞流出,在凹处汇成血泊。范强本还有一口气,然他原本骑着的马却因为受惊不安的乱跑起来,慌乱间蹄子踏在范强的腹部,范强呕出一口鲜血,在毙命前竟都未来得及合上双眼。 凄惨的死状让骑马跟于张飞另一侧的张达脸色白得愈发吓人,几乎将马缰攥断,才堪堪没有尖叫出声。 张飞将矛上血一甩,似乎极为不爽自己的兵器沾上此等宵小的血: “郭嘉,你是何用意?” “嘉说了,是为报昔日恩情嘛。嘉这个人,从来都是恩怨分明的。”说着,郭嘉将目光从张飞身上移向另一人,“你说是吧,张达。” “胡…胡说!我怎么知道你这贼…贼……”“贼”字刚一出口,曹操目光就锋如利剑的射来。曹操是何等威势,凤目中清晰可见杀机与冷意霎时骇的张达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中。一瞬间,他竟觉得,比起这样的目光,张飞的矛可能还钝些。 可他总比范强脑子灵活了些,连忙回过神,哀切诚挚的向张飞喊道:“将军!敌军分明是在挑拨离间,将军万莫中计!” 张飞听了他的话,眉头微皱,头转了回去。感觉到杀气顿减的张达内心长舒一口气:还好他对张飞性格摸得清楚,知道张飞就是个鲁莽的蠢货。不过,那边郭嘉似乎全然不顾自己与范强为他们穿情报的功劳想翻脸不认人,可若是自己还站在张飞这边,一会儿真打起来绝对凶多吉少。 郭嘉是什么情况暂且不论,曹军中真正做决定的必然还是曹操,而曹操赏罚分明是天下皆知的。不如……一会儿两军开战,他先看看局势,如果张飞占上风,他就跟着张飞,过后将所有的事都推到范强身上;如果是曹军占上风……那就不好意思了张将军,谁叫你平日里对我们肆意打骂,从来都没把我们当个人看。今天,我拿你的头向曹丞相邀赏,也算是你还我得了! “哎呀,嘉挑拨离间的打算被发现了啊。看来,这位张副将,真是个聪明人。”郭嘉看向眼珠不停转动的张达,唇边挂了一丝玩味。 张达的心猛坠冰窖 为什么……被郭嘉的双目盯着,他竟有种心里所有想法都被看透了的感觉。 他第一次开始后悔当初接受曹营送来的金银珠宝为曹军办事。曹军之中,每一个人都太可怕了。 “是不是挑拨离间,我很清楚。”张飞回头又瞟了眼张达,张达那无胆的样子惹得他不禁嗤笑,“张达,你敢叛吗?” “不敢不敢!达向来对将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那就好。” 话音刚落,张飞突然抬手,丈八蛇矛一把将张达捅穿。张达不可置信的看着腹部的伤口,口刚张开,一大口鲜血就呕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曹操代断气的张达问道,看着张飞的目光复杂了许多。 如果易地而处,他绝不会杀张达。现在的情形张飞本就处于劣势,多一人就能多一份保障。所以,无论张达过去有没有背叛,只要现在堪用,他都会先留着。 叛徒不能留,但却可以用。 张飞收回蛇矛,咧嘴一笑,反问道:“那曹孟德,你又为什么要让郭嘉提醒我,不直接让他们暗中偷袭杀了我?” 曹操深深凝视着张飞,一字一句道:“因为,孤敬英雄。” 既是英雄,就不该死于宵小叛徒之手。 “哈哈!”张飞闻言大笑,“曹孟德,你个阉人之后还知什么是英雄?!你敬我,我可不敬你!来吧,痛痛快快的和我打一场!” 苍穹之上,暗无天日,电闪雷鸣,山雨欲来。 张飞一马当先,率兵猛冲上前。曹操却丝毫不为他激将之语所动,冷静地命身后的士兵上前抵挡,顷刻间,两军便厮杀在一起。然而,明明应处于防守一方的张飞的人马,现在竟比曹军还要勇猛,从张飞到普通士卒,都似山间猛兽,身披数创,仍要咬断敌人的喉咙,饮敌赤血,噬敌骨髓。 郭嘉勒着缰绳一边跟曹操向后退,一边冷静地观察着战局。战前杀将,最损士气,更何况敌我双方谁占优势一目了然,所以在他的计划中,这战要赢并不困难。然而,张飞与敌方士兵却士气如虹,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随张飞来的并非荆州刘备新招募的新兵,而是跟随刘备多年的老兵。只有在无数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此时此刻,才只知战,不知降。 这是诸葛亮的主意,还是张飞的主意,亦或者是他们的默契? 为了不让刘备被追上安全入川,实在是下了大血本了,他都替敌军心疼。 无论留下的是新兵也好,老兵也好,区别仅在于战斗的时间与杀伤敌方的人数。被砍断前蹄的骏马悲鸣着翻倒在地,刀戟厮杀声渐渐被垂死之人的惨叫声代替,浓郁的血腥气在湿热的空气中疯狂散开,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口鼻。 伤亡实在太大了,抬眼望去,尸体堆成的小山随处可见,有曹军的也有敌军的,但敌军的伤亡要远胜于曹军。然而,这一牺牲任谁都得承认其价值,因为敌军近乎鱼死网破般凶猛的进攻,生生冲出了一个口子。 张飞已经杀到曹操面前。 刚才的混战中,张飞的头盔早不知道被打到哪去,散开的黑发发梢沾满血迹。他全身上下的肉眼可见的创口不计其数,就连那张稍显儒雅的脸都沾染鲜血,有他自己的,但更多是死在他矛下的人的。此时的张飞,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明公,强弩之末,不必硬拼。”郭嘉提醒道。 曹操将倚天剑从剑鞘中拔出,宝剑出鞘,寒光逼人。他还十分有闲心的回头对郭嘉笑了下:“奉孝是不是好久未亲眼见孤浴血战场了?” “如果您一会儿身上染得的是自己的血,嘉可不会心疼。” 这回曹操可没时间再与郭嘉调侃,他飞快举剑,一把抵开张飞杀来的丈八蛇矛,随机策马上前与张飞酣战在一起。 矛长剑短,占据优势的本该是张飞,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因为从始自终,曹操从未逞匹夫之勇,把这当作一对一的单挑。他与张飞交战片刻,便突然调转马头,让身边的士兵顶替他的位置,等张飞费尽力气在众多敌军中拉回主导权时,他又提剑回攻,再次打乱张飞的节奏。一来二去,虽然曹军损失了不少的士兵,但张飞已无法在这陡快陡慢的战斗中愈战愈勇,一旦这份战意被削减,疲惫与疼痛便可轻易腐蚀张飞的身体。 一把拔出捅穿张飞肩膀的倚天剑,曹操收剑回鞘,调转马头回到郭嘉身边,而张飞则被敌军淹没。 解决张飞,并不需要他动手。 一刻钟过去了,交战在继续。 一炷香过去了,交战还在继续。 半个时辰过去了,交战仍在继续。 曹操的脸色逐渐难看下来,就连郭嘉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并未预料到这种情况。而围在张飞身边的曹军,即便再训练有素,脸上的表情也逐渐从胜券在握的自信变成了怀疑甚至惊恐。他们中许多人都明明白白的看到自己手中的刀砍到了张飞身上,可却没见张飞喊一声疼,更遑论减慢张飞的速度。在张飞的脚边倒下了无数的尸体,以至于后攻来的士兵除了踩在自己袍泽身上根本无处落脚。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尸体中间的还在持矛厮杀的张飞。在他身上,除了血还是血,甚至连眼睛鼻子都分辨不清在哪。 这还是人吗?分明是不痛不死的恶鬼啊! 又过了一刻钟,士兵们发现张飞的攻势终于开始渐弱,这才心下稍安,从惊恐中恢复过来。又过了一会儿,士兵们见张飞持矛立在那里,不动不语,有人壮着胆子上去砍了一刀,这才轰然倒地。 终于还是死了,在这场雨彻底到来之时。 积蓄了这么久的雨果如预料那般是场瓢泼大雨。荆益间的山路本就坎坷难行,下了大雨之后眼前的峡谷顿时变成了泥潭,无法通过。换言之,这场大雨彻底封死了任何曹军追击刘备大军的可能性。 最开始与曹操费口舌周旋,以范强张达之事拖延时间,再到最后身披数创,血肉模糊都不肯倒下,就是为了等这场雨。 看到张飞嘴边最后留下的心满意足地笑意,郭嘉眯起双眼,看不清其中的流转的情绪。 “为什么嘉不告诉你,从始自终,嘉的目标都仅仅是你的性命呢?” “大概是因为嘉也敬英雄吧。” 所以才希望,英雄皆可酣畅淋漓,慷慨而去。 终不知汲汲追求的一切,皆成他人嫁衣。 这场酝酿了多时的雨不仅极大,范围还极广,即便刘备率大军已经走过山谷许久,仍被瓢泼大雨浇了一身。 正当刘备高喊指挥着全军顶着狂风大雨前进时,突觉心口一痛,若非诸葛亮及时发现不对拉住他,竟差点翻到山崖下去。 “孔明,三弟可回来了?!” 诸葛亮拉着刘备的手微松,半响,垂下眼,轻摇摇头。 “备方才有特别不好的预感。”刘备捂着仍旧发痛心口,眉头紧皱如川,“已经这么久了还未回来,是不是三弟也被这场雨耽搁了路程?不如我们……” “主公!”诸葛亮猛得又拉住想调转马头的刘备。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凝视着刘备的双目,不躲不闪,“请主公下令,继续前进。” “可三弟……” “全军前进!” 诸葛亮直接代刘备下了命令,刘备急切的想拦住传令兵,诸葛亮却先下马拦住刘备,展袖,合手,躬身长揖。 苍穹之上,黑云堆积,天地间阴霾似都压在他并不宽厚的脊背上,浇注而下的大雨,湿透了一袭白衣。 他没有说一句话。 山野间狂风猎猎,那是自远方吹来的风,还夹杂着些微不可察的腥甜。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么久没有赶上,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传来意味着什么。 胸口的疼痛仍旧是那样剧烈,几乎要将他的撕碎,但最终,刘备还是下了马,亲自将诸葛亮扶回马上。而后重新上马,指挥全军继续前进。 那不停滑过脸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今日我们三人,萍水相逢,却意趣相投。眼下有酒有肉,不如结为异性兄弟如何?” “哈哈,这主意好!从此以后,兄弟三人戮力同心,荣辱与共,看这天下有谁能敌得过我们!” “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眼下有酒有肉,不如我们就在这桃林对着皇天后土结拜,二位兄弟意下如何?” “妙哉妙哉,如此甚好!” 三杯浊酒,飘着几瓣桃花,尤其清冽。 “今日 刘备,” “关羽,” “张飞,” “虽为异姓,愿结为兄弟,从此之后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第136章 “来了?” 诸葛亮的先声夺人让走近的庞统一顿,然下一秒立刻又加快了脚步, 轻车熟路的拿手中厚裘将诸葛亮裹了个严实, 又将诸葛亮落在草庐桌上的纸灯放在他的脚边。 “谢啦。”诸葛亮一点都不奇怪庞统能如此知他心意将他忘记的纸灯带来。他笑着道了谢,又向庞统身后望了望, 空无他人, 奇怪道,“阿均那小子不会又没想到亮在这里吧, 真是太笨了。” “统知道你会在这里,所以就没让他来,免得他再病了。” “……也对, 阿均的身体是该好好修养。” 庞统知道,诸葛亮定是又想到了多年前的事:那时徐州饥荒大乱, 哀鸿遍地,诸葛亮与幼弟年少失怙,随叔父逃难南下,其中坎坷艰辛,非三言两语可以诉说。也是在那时, 诸葛均因为食不果腹, 舟车劳顿, 落下了病根。 但当他看到诸葛亮眼中一闪而过的自责时, 内心还是觉得不自在起来。诸葛孔明可以是意气风发,骄傲潇洒,亦可以是旷然自达,霞姿月韵, 独不当露出这落寞的表情。 可他并不会安慰人,顿了顿,也只知将话题挑开这一种方法: “你在观星吗?” 其实,诸葛亮虽然的确有些自责,但也不过一瞬。因旧事郁郁不快向来不是他的性格。听到庞统提起此,他很快又如往常一般浅笑道:“是啊。今日亮既答应刘玄德为他出仕,总得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吧。” “士元,你看,”说着,诸葛亮抬手指向苍穹中的浩瀚星河,“我们所处的荆州,分野于翼宿与星宿之间,岁星此时正落于此。而根据星命运行,以井宿与鬼宿分野的益州,亦将庇于紫?m之下。天命所归,正在荆益一代。” 观星之术,素来仅有最聪慧之人才得堪破,卧龙凤雏便是为数不多中的其中之二。不过庞统与时人不同,并不相信这远在天边的星星有什么力量能够左右天下局势。每当诸葛亮仰头观星时,他的目光总是落在诸葛亮身上时,双目中染满落在人身上的清辉。 他总觉得,每当诸葛亮仰望星斗时,星斗亦在诸葛亮的股掌之间。天浩瀚苍茫,人亦风华无双。 庞统不得不万分不情愿的承认,若让诸葛亮隐居在这山间一辈子,只会辱没他的才能。既生为卧龙,总该有腾于九天之日。 可,“为什么是刘玄德?” 庞统还记得当初诸葛亮谎称司家子,去见刘备之事,更记得诸葛亮回来后神情郁郁的把自己关在屋里五六日,做出把连弩和六根□□。最后,六根□□全都射到了院子里那根写着刘玄德名字的木桩上。 此时诸葛亮已经蹲下身开始摆弄那只纸灯。听到庞统的声音,戏谑玩笑道:“士元说这话,就不怕你叔父知道?他可是一向看重这位玄德公的。” “我的志趣,叔父一向知晓。”庞统跟着诸葛亮蹲下身,帮人将纸灯边角处的竹子用丝线捆紧,“而你的志趣,叔父从来都看不透。我本以为我清楚,但在你选择刘玄德之后,又不懂了。” 话音落去,得来的却是长久的沉默袭来。诸葛亮一心一意的绑着纸灯,似乎没听到庞统的话,又似乎如庞统所希望的那样,因为他的话而开始心生犹豫。 终于将纸灯绑好后,诸葛亮小心翼翼的护着好不容易打着的火种,将纸灯中的引子点燃。这时,庞统才听到诸葛亮如叹息一般的声音: “这世间,敢争天下的人太多了,敢做梦的人,寥寥无几。 所以,亮陪刘玄德做一场弥天大梦,倒也不错。” 崖边,橘黄色的纸灯凭着夜风飘然而上,渐行渐远,在天际与万千星辰相聚。白裘清辉,巍然而立,漫天荧荧火,落入一人眸。 “庞先生,请留步。” 陡然响起的声音拉回庞统的思绪,他勒住马,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和孔明年岁相差无多的年轻人,以及他身后的近百名兵卒。 来者不善。 庞统冷声道:“我现在有急事,还请让路。” “是否是急事,先生比在下清楚。”领头的年轻人的话别有深意, “是否真的想救关云长,先生也比在下清楚。” 虽然眼前的年轻人同样挂着清浅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却与诸葛亮千差万别。但凡阅历多一些的人,便能察觉到笑容之下埋藏的冷漠。琥珀色的眼瞳中是埋藏起的桀骜,森森如剑,酷似蛰伏于暗处等待时机的苍狼。 果真是个麻烦的人。 庞统内心警觉,面上神色却未变,独露出的一只眼睛依旧冷如幽烛,与年轻人针锋相对:“你既知道我是谁,却不自报家门,太失礼数。” “不报姓名,是因为在下是谁,本无关大雅。现在,先生只需要在这里与在下呆上片刻,等那边关羽丧命的消息传来,在下立刻离开,绝不为难先生。这样,先生过后可以将责任推给在下,在下也可以完成他交付的任务,这笔买卖,你我皆是赢家。”年轻人顿了顿,又道,“其实在下认为将先生杀了利益才是最大,但他说还不是时候,所以在下的确无意于先生的性命。当然,倘若先生不肯答应,那在下也就有理由给他添乱了。 说实话,我倒是挺期待的。” 他? 庞统很敏感的察觉到了人话语中语焉不详指代的那个人,但他知道即便问了,眼前人也不会回答他。现在,眼前人的目的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将他拖在这里,让他无法去见周瑜,以此保证关羽必死无疑。 平心而论,关羽的生死他的确不放在心上,甚至因为刘玄德这两兄弟对诸葛亮不算和善的态度,关羽之死他亦是乐见其成。肯来趟这个浑水,一是因为他答应了孔明,二是因为他直觉般的意识到,关羽之死,并非结束,而是开始,设局之人的心思,让他十分好奇。 而三,则是他想看一看,倘若关羽真的死了,刘玄德会怎么做。是不顾一切为兄弟报仇,还是顾全大局暂时隐忍,若是刘玄德选择后者, 孔明的付出倒还有些意义。 但若连同生共死的兄弟之死也能隐忍的人,还堪称仁义吗? 世事人情,因缘取舍,着实有趣。 “对了,他还有一句话请在下转告庞先生:‘既然放心不下,何不留在玄德公军中?即使看不上刘备,也可为孔明分担一二。’” 那一日,他当真十分配合的与那个年轻人留在那里,直到一骑身穿江东服制的士兵将关羽的死讯送来。倒是那个年轻人最后满眼惋惜,或许真的如此人先前所说,是因为失去了给“他”名正言顺添麻烦的机会。而等他再去找诸葛亮时,也没有拿这件事当作借口,诸葛亮也意料之中的并没有多说什么。在刘备面前,诸葛亮跪地请罪时,更是片言未提他的事。 他站在一旁,看到刘备眼中还噙着泪,却已慌忙蹲下身将孔明扶起。在张飞暴怒的冲进帐张嘴要对孔明开骂时,刘备竟先他一步挡在孔明身前: “翼德!此事与军师无关,你立刻给军师道歉!” “大哥!这厮……” “道歉!” 张飞自不是三言两语肯低头的性子,可自家大哥向着别人,最后他也只得怒哼一声,甩袖离开。 “主公,亮……” “无妨,孤明白。”刘备先一步止住诸葛亮再要请罪的话,轻摇摇头,“接下来如何做,还请孔明教备。” 那一刻,尽管庞统仅站在几丈远的地方,却觉得与二人相隔千里。落在他眼中诸葛亮与刘备所思所言,乃至眉眼神情,竟是无与伦比的契合。那些寻常君臣之间多少会生出的芥蒂隔阂,他细细的,一份一寸的审视刘备的面容,最终经一无所获。 他替友人庆幸,亦不免怅然。 若刘玄德是这样的人,以孔明的性子,这条路纵使注定是死路,恐怕他也走定了。 既然劝不走诸葛亮,庞统便索性遂诸葛亮的意留了下来,按照诸葛亮的战略替刘备入了趟川面见刘璋。同是刘氏之后,如果刘备在庞统眼中堪堪及格,那么只知偏安一隅,被张鲁占了大片地盘的刘璋,则是连被品评的资格都没有。所以在刘璋许诺金银珠宝高官厚禄希望他转投于益州时,他面上客气婉拒,心底只有冷笑。 凤凰非梧桐不栖,时至今日,这天下能被他视为梧桐的主君,尚无一人。 最终,如诸葛亮战略中预想的那样,出于对抗咄咄逼人的张鲁之需要,刘璋同意刘备入川与他合兵。然而等他日夜兼程带着好消息回到荆州时,迎接他的却是诸葛亮遇险的消息。 “这次都是亮自作主张,士元你可别再去说主公了。”等把担忧之语不绝口的刘备劝出去,诸葛亮一边让军医上药,一边拉着庞统的衣袖轻声道,“主公看上去气宇轩昂有世祖之风,其实脸皮可薄了。你若再去怪他,他定更会自责了。” 庞统看着诸葛亮背上和手臂上大片大片的淤青,就替诸葛亮疼的皱眉,偏偏这真正受伤之人关心的却全然与伤势无关:“即便是你的主意,如果不是因为刘玄德,你也不会受伤。你知不知道,但凡有点意外,你就不仅仅是在这里喊疼了!” “知道知道。”诸葛亮连声说着,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和之前未出仕时一个人跑到山上过后被庞统训时的态度如出一辙,“不过,能让人相信他的话,不顾一切不计利弊为他达成理想,这就说明,主公的确是值得追随之人啊。” 庞统一眼瞪去,受伤的狐狸眨眨眼,乖乖闭嘴。 “士元,孔明的身体如何?” 好不容易翻过了一座高山,来到较为平坦的陆地。此时诸葛亮因为先前的那场大雨已经烧了两天多,面色苍白如纸,脚步发虚,几乎是拼着命才终于随大军走到了这里。刘备下令扎营休息后,立即让军医去给诸葛亮诊治,他虽然担心无比,却不得不大局为重,先去处理营中的其他事务。等处理完再赶回来,正好看到庞统从诸葛亮的大帐中走出来,连忙上前询问。未等庞统回答,又觉不安,便索性打算入帐亲自查看。 庞统抬手拦住了他:“孔明已经睡下了,刘将军还是不要再进去吵到他为好。” 刘备的脚步当即顿住,踌躇半响,还是转回身,只细细向庞统问了诸葛亮的病情。在听到烧已经退了时,他皱如川的眉头才陡然舒展开,显然松了一大口气。 “刘将军,”说完病情,庞统又开口对刘备道,“孔明的身体撑不住现在的行军速度,接下来,不如分兵。统与刘将军先率大军先行前进,留下部分人马保护孔明的安全,等孔明身体稍好,再行入川。” “士元此言,自然是好。只是……” “只是何?” 刘备笑道:“只是备本以为,士元会留下陪孔明,而不是随备先行入川。” “……” 庞统不得不以沉默掩盖内心的诧异。他的确不知,为何刚才下意识的就作出了如此安排。 是因为知道他若留下孔明肯定不会答应,还是不放心刘备一人率军进入看似平静实则危机重重的益州,理智如他,难得无法分清。 “备其实清楚,在士元,或者很多人眼中,备所坚持的事情是妇人之仁,是收买人心,亦或是不识时务。现在,备失去了两个兄弟,丢掉了孔明好不容易为备赢得的地盘,狼狈不堪,宛如丧家之犬。”刘备轻声说着,“可备仍执迷不悟的觉得,这世间有些事情,仍需要有人坚持。在备眼中,那比天下更加重要。 但这只是备一人的坚持。所以,士元若想留下,备并不会相拦。而且,孔明一人留下,备的确也不太放心。” 说完,刘备躬身一礼,转身而去。 最后,如庞统建议的那样,诸葛亮随部分军队慢慢前进,刘备则与庞统率大军先行入川。这样的安排诸葛亮自然提出了异议,只可惜这一次连刘备都不肯站在他那一边。在刘备和庞统一软一硬联手劝说以及庞统留下陪他的威胁下,诸葛亮只得退而求其次,不情不愿的接受了这个安排。 “士元,主公亮就交给你了。”临走前,诸葛亮拉着庞统的袖子,难得郑重其事的样子让庞统一怔,随即意识到诸葛亮如此紧张,是因为先前关羽之事。 “……放心。”庞统回头望了一眼正在整军的刘备,不知觉中眯起双眼,“统突然觉得,世间多几个像刘备这样的君主,倒也不是坏事。” 诸葛亮看了看庞统目光所向处的刘备,又瞟了瞟庞统,苍白的双唇暗暗挑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连士元都会改变心意,真不愧是主公啊。 这次,随行的都是精兵,人数又减了一半多,行军速度大幅提升了不少。七天之后,川蜀之地巍峨繁茂的山野,已由远及近浮现在眼前。 “士元,过了前面这个山坡,再走几十里,就到我们和刘璋约定之处了。” 顺着刘备所指的方向看去,庞统望着这不算陡峭的山坡,眉头微微皱起。但凡谋兵者,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直觉。 “主公,你的的卢马可否借统一骑?” “可以自是可以,但不知士元……”刘备话说了一半,才突然反应过来庞统已经改了对他的称呼。他惊喜问道,“士元是愿意留下辅佐备了?” “是。”庞统对着刘备笑了笑。往日萦绕在庞统身上的阴沉之气顿时一扫而空,似如初雪消融,春风乍暖,“还请主公借坐下骐骥予统一用。” “好,好!”刘备连忙翻身下马,将坐下之马交予庞统。 得了新主人,的卢马也并没有什么脾气,顺从的任庞统摸着头前独一块白色的皮毛。半响后,庞统似下定了决心,双眉陡舒,翻身上马,握紧缰绳: “刘玄德,”挥鞭之前,庞统回头看了眼刘备,启唇缓缓道,“若天下真能成为你所愿的天下,绝不要步青史后尘,辜负为你鞠躬尽瘁的那个人。” 待刘备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时,嘶鸣声已经响起。的卢迈蹄,向前方的山谷飞奔而去。疾风刮过脸颊,掠起额前的发丝,隆中的草庐幽篁,山崖之上的耿耿星夜,还有刘备所说的桃源旧色一一在眼前闪现。长久以来一点一点积压在胸口的情感终于聚成了此次的孤注一掷,然这一次,庞统竟觉得无比畅快。 在的卢马蹄踏入山谷时,箭矢破空的声音同时响起。 世间皆传,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 “然而,世上之事总是过犹不及,甚至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刘璋答应先帝入川,是为抵抗张鲁,但更不希望被先帝反客为主。所以当刘璋见凤雏先生也在为先帝奔走时,便更加忌惮有卧龙凤雏二人辅佐的先帝,因此起了歹心,在落凤坡害死了凤雏先生。”姜维侃侃说完,俊俏的眉宇间却不禁流露些不自信,“丞相,不知……维所说可对?” 瞧见姜维极力掩饰却欲盖弥彰的拘谨,诸葛亮停下摇动的羽扇,安抚般将手搭在这位年轻的将军肩上。然而在手碰到姜维身体的一刻,诸葛亮明显感觉到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不禁浅笑,暗叹安抚竟起了反效果: “不必紧张。”此时,季汉丞相的声音少了几分朝堂上威严,多了几分待亲近之人的温和,尽管若还有当年尚存之人,无论将军老兵,都不会对这份温和陌生:“伯约说得很对。不过除此之外,刘璋还有意将此事嫁祸给闯入益州地界的张鲁部下,以此借刀杀人,让先帝与他同心同力攻打张鲁。” 又见姜维眉间的淡淡的惑色,心下了然,道,“伯约有什么想问孤的,不妨直言。” 被诸葛亮看破心思,姜维有些窘迫,又觉得理所应当。这天下,本就再没有比丞相更聪慧的人。他斟酌了一下语言,将疑问诉之于口:“维相信,凤雏先生既与丞相是多年好友,又可与丞相齐名,想必定是位十分聪慧的人。既然如此,为何在落凤坡,凤雏先生何必还要与先帝换马?” “因为落凤坡一事,是一场阳谋。”诸葛亮语气平静的悉心为姜维解惑,“士元当时应当已经知晓前方是死局,但他也知道入川已走到那一步,若他不以命换取刘璋对先帝的信任,接下来夺取益州的计划,便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进行。” 但若是诸葛亮与姜维讲起的旧日之事再多一些,姜维必还会疑惑,为何在诸葛亮口中那位对刘备百般不满的凤雏先生,最后竟肯为刘备付出性命。 “能让人相信他的话,不顾一切不计利弊为他达成理想,这就说明,主公的确是值得追随之人啊。” 没有人比诸葛亮更了解自己这位旧友。 所以清楚,自始自终,庞统都认为,刘备汲汲所求的天下,只是场虚幻至极的弥天大梦。 独那一次,他心甘情愿,一梦不起。 第137章 今夜,星辰凋零, 明月当空, 一只自相隔千里的益州飞回的灰鸽,披着月光展翅低掠, 最后停在营帐窗边纤细修长的手上。他将鸽子腿上小木筒中的纸条拿出。 挥手放鸽子离开, 他走到曹操身前,将纸条递给曹操: “庞统死了。” “奉孝曾和孤说过, 庞统决定留在刘备帐下时,结局就定下了。刘璋怕当了吕布袁绍,不敢不动手。”曹操将纸条放到烛火上, 橘黄色的火焰顺势而上,瞬间将纸条吞噬殆尽, “不过孤很好奇,奉孝为何笃定庞士元明知是局,还会心甘情愿去送死。” “因为这是一场阳谋。”郭嘉含着笑意的双目凝起几分深色,“关羽、张飞二人丧命于敌这两件事,多多少少都与孔明有关。在庞士元看来, 刘备虽然现在尚存理智, 不会因兄弟之死迁怒孔明, 但等将来刘备在益州站稳脚跟建立起一番事业, 未必不会旧事重提。他那么为孔明考虑的人,总得让刘备牢牢记住,此时此地,刘玄德也欠了孔明什么……”话至此突瞧见曹操未及收回的手指被火光撩了一下, 不禁眉头微皱,声音亦跟着顿了一下。 “怎了?”曹操问。 “咳,无事”郭嘉轻咳了声,坐下继续道,“总而言之呢,庞统是个知晓君臣相诈之意的人。互不亏欠,则无情谊,无情谊则无君臣;若单方面亏欠,则必有一方心生怨懑,独有互相亏欠,才是最佳之策。” 闻此,曹操不由喟叹:“当日庞士元向孤献策,孤只当他有立功建业之心,到没想到他和诸葛亮情谊这么深。重情重义者,终为情义而死,时之命也。” 然生死见多了,喟叹完了,曹操并谈不上有多悲伤。他手指在案上几卷竹简上扫过,最后停在最左侧的两卷,拿起放到郭嘉面前,“奉孝猜猜,这里面写得是什么?” 郭嘉凝神想了几秒,倏尔破颜笑道:“当是识时务者向明公来投诚了。” “所言不错。”曹操点头。以郭嘉的才智猜到是意料之中,但比起直接告诉郭嘉,他就是喜欢看郭嘉这般狡黠的样子,如拭至宝,“张鲁占据汉中多年,创建的五斗米教信徒众多,治下百姓也算安居乐业,所以才有底气攻打益州。但论起富饶程度,汉中与益州仅在伯仲间,刘璋多了刘备这个帮手,张鲁不安向孤投诚是意料之中。 有趣的是这份,益州送来的文书。刘璋,竟也向孤投诚,愿献益州东三郡向孤借兵抗击张鲁。” 若是真的为了抗击张鲁,刘备已经率兵进入益州,何必舍近求远向曹操借兵。就算曹操肯借,川蜀之地天险众多,等兵到时,早不知是何夕年月。恐怕刘璋此举,借兵是假,借曹操之手威慑刘备才是真。只有让刘备时时记住若无刘璋庇佑,他早死在曹操刀下,才能用的顺手。至于当下劲敌张鲁,也可凭此书信让曹操犹豫,一犹豫便有可能保持中立,如此,没有外援的张鲁也支撑不了多少天。 出此计者,必胸有玲珑心思。看来无能如刘璋手下也不乏有才之人,他该再好好查查了。 “嘉以为,明公不如两方都答应。”郭嘉道,“对张鲁,明公可派正在关中屯田的兵士相助。对刘璋嘛……只需应下,不必出兵。” “孤正有此意。”曹操道,“不过,孤就这么放过刘备,是否又是放虎归山?” 郭嘉反问道:“明公与嘉这些时日废了这么多心思,为得不就是放虎归山吗?” 两人对视几秒,忽地同时大笑,相通的心意全在其间。 比起龟缩在川蜀天险之后的刘璋,还是志在天下的刘备更值得期待 期待他凭仗益州天府,作茧自亡。 两份文书很快写完,曹操喊来士兵,快马加鞭将文书分别送往汉中和益州。处理完正事,曹操这才想起,还有其他萦绕在心头几日的事,要问郭嘉: “奉孝,那把扇子可还在你身上?” 郭嘉眨眨眼,问道:“嘉的扇子多了,明公问的是哪把?” “知孤心意者,唯奉孝耳。孤所说的是哪把,奉孝很清楚。” 曹操说这句话时,凤眼中是一如既往对最亲近人的笑意,却看得郭嘉心里发毛。逃也般避过曹操的双眼,郭嘉佯似恍然大悟:“哦,明公说得是那把题字的啊,明公为何突然问起那把扇子?” “因为据孤所知,只有那把扇子,奉孝才会片刻不离放在身上。”此时,曹操的手已经抚到了郭嘉修长的脖颈上,掌心是温热,指肚老茧滑过处留下寸寸酥麻,“然而孤为奉孝宽衣解带沐浴时,并未在奉孝衣裳里看到。” 宽衣解带?沐浴? 郭嘉陡然想起此事,心中暗道失算。那日追击刘备时,他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回营之后意料之中发起烧,全身发虚发热,在大夫给他诊完脉出去后,迷迷糊糊间听到曹操要帮他换湿衣服沐浴,忙不迭地出于本能就勾上了曹操的脖子…… 等到再后面,精疲力竭的他哪还有精力去遮掩扇子的事。 贪图美色果然误事! “嘉……送人了。” “送了谁?” “孔……咳,诸葛孔明。” “孤记得,那把扇子,当送的是心上人。”察觉到郭嘉退后的意图,曹操先一步用另一只手紧揽住郭嘉的腰,眼中戏谑更甚,“孤不记得的是,奉孝何时和诸葛孔明情意如此深厚了?” 眼瞧着逃之夭夭的后路也被曹操强有力的手臂封死,郭嘉愈发觉得自己像落入虎口的猎物,足智多谋运筹帷幄种种褒奖之词全都和他没了关系,唯一能想到的除了放弃抵抗,任猛虎将自己吃干抹尽,再无其他。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不退了。 “明公。” 郭嘉陡然出声,让曹操不禁愣了一下。这句称呼,他听郭嘉说了无数次,或是尊敬,或是亲近,而此时,则凝满了旖旎的□□之色。当清朗的嗓音被人刻意压低之后,哪怕仅有短短两字,被薄唇念出的瞬间也钩住了曹操的心神。而下一秒,被逼入绝境的猎物反客为主,主动解了发带,欺身上前。 他低低的笑了一声: “您,是在吃醋吗?” 平静的湖面在投下第一颗石子后,涟漪一圈一圈的泛开,愈演愈烈,最后变成在席卷水面的火焰。曹操刚想止火,郭嘉已更得寸进尺的贴了上来,俯下身子,仰头在曹操脖颈上吻了一下。 勾人心魄的呢喃呓语继续响起: “如果是吃醋,现在才是辰时,明公,你还有很多时间来惩罚嘉。” 当郭嘉的贝齿轻咬在曹操喉结上时,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掉。兴师问罪的本意早被烧成灰烬,连同曹操自己,心甘情愿的赴入这场烈火。 贪图美色,果真误事。 然走遍山川大江,见遍皓月星辰,赏遍花开花谢,吃过粗茶珍馐。人生百态,岁月如梭,桥边回首再望,万千风景,独那几分豪情,几分温柔最是动人。 人之性为何? 唯食色也。 鱼水欢娱止于帷幄,天下仍风卷云涌。 被曹操寄予厚望的三子曹彰果真没让众人失望,直到曹操领兵回营,江东的大军都没能向前推进一步,甚至还连连折损兵马。归其原因,一是曹彰之骁勇善战实是不输于任何一员猛将,加之荀攸辅佐在策,寻常计谋,还未布局就已被看破;二是相比江东,曹军处于守势,自古攻难守易,荀攸又将水军调开频频引江东过江于陆上作战,失去优势的江东军面对身经百战的军队,输,未战已明。 江东大营中,孙权坐在主位后,眉眼间透着疲惫,一看便知已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他低下头揉着眉心,耳畔响鲁肃的声音: “既然曹操已经回营,我军正好转攻为守,以静待动。曹操新破刘备,必会沉不住气出兵,到那时我军再凭借优势击败曹操也不迟。”说完,他看着孙权,温声又道,“所以主公不必太过忧心,身体要紧。” 孙权抬起头,疲惫的向鲁肃笑笑,示意他放心,心中却不由叹息。未能趁此机会击破曹军,他虽然觉得可惜,但并未有太多忧心,正如鲁肃所说,只要有长江天堑在,曹军想要攻打江陵郡就绝非易事。真正让他头痛至此的,是军中近日以来的传言: 若是讨逆将军与大都督在此,定不会连战连败。 这话他初听到时是尴尬,紧接着是愤怒,但最后到嘴边的,仅剩下一声苦笑。 是啊,若是大哥在这里,莫说输了,如前几年赤壁一般打得曹军狼狈而逃也绝非难事。从小到大,他再没有见到比大哥更天纵英才的人,纵使是绝境,大哥也有背水一战绝境逢生的本领。这天下最璀璨的光芒,最傲人的攻绩,最惊艳的风华,似乎都是大哥与生俱来,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幸运。 对于孙策,孙权仰望、羡慕、尊敬,甚至……嫉妒。 但以孙权的城府,他既不会将这份情绪表现出来,更不会顺敌军的意主动做什么兄弟阋墙的蠢事。既然兄长并未丧命的消息已传得人尽皆知,他倒不如谋定后动,再看看兄长会如何选择。 在这件事上,他才更该转攻为守,以静待动,好好学学如何像郑庄公般,克段于鄢。 孙权垂下眉眼,再抬起时,已隐去所有晦暗之色。任谁看过去,都只会将此当作成一位儒雅谦和的年轻人: “子敬放心,孤的身体孤自己清楚,只是近日少睡了几个时辰,不打紧。倒是战事……”他轻叹口气,“若能真如子敬所言,便好了。” 话音刚活,吕蒙大步走入帐中,抱拳施礼: “主公,曹军遣人送来战书!” “这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了,曹军果真沉不住气先出兵了。”孙权喜道,“子敬,你以为,孤现在当如何应对?” 鲁肃捏着下巴沉思几秒:“曹军是否真的要开战暂时还未可知,是否是诱敌之策也未可知。不过只要是水战,我军便无须担心……主公,不妨派将迎战,以探虚实。” “好。”孙权道,将头转回向吕蒙,“既然如此,子明,孤便派你亲率兵士登船渡江,探查虚实。若有敌情,只可周旋,不可恋战,立刻派人回营禀报!” “末将领命!” 吩咐完一些细节后,吕蒙领命离开,鲁肃也?仆嘶卣蚀?硭?瘛5攘饺硕纪顺鋈ズ螅?锶o凳嬉豢谄罚?捶11肿?谝慌缘穆窖啡粲兴?肌?br> “伯言,可有何不妥?” “并无问题,只是……”陆逊将目光移向帐外,双眉渐渐蹙起 “江上,好像起雾了。” 江上的确起了雾,但这对江东军而言,是得了天时。 此时,曹军与江东军对峙之处,正是三台湖一带的。这里水系众多,湖泊、沼泽、湍流星罗棋布,除非是极为熟悉水路环境的人,否则想要渡江攻击到另一方,绝非易事。曹军此次能主动迎战,想必是已经募到了荆州本地的水兵,但雾一起,瞬间又将曹军打回劣势。 能在雾起时安然无恙通过这条路水的,只有江东军。 “上一次,正是云梦的大雾助将军将关羽斩于马下。看来,这一次大雾又要助将军立功了。” 副将玩笑的话传入吕蒙耳中,他微微一笑,摇摇头:“两次进攻,情势不同。主公已百般嘱托蒙以探查为主,不可恋战,蒙自不可为立功而去。” 比起交战,他现在想的更多的,是更切实之事:江上雾起,江东可倚仗多年经验横行,曹军却绝无可能,在这明显的劣势下,曹军还会如战书中所说主动进攻吗? 虽说即便曹军胆怯退缩,于他们也没什么害处。但白白跑这一趟,心中不攒下几分气闷,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江东的船舰顺着水道,破开层层江面上弥漫的白雾缓缓前行,然自始至终,除了零星几条小船外,再没有碰到其他异情。 “果然将军所料不虚,这么大的雾,曹军定都被吓破胆,龟缩在帐里不敢出来了!” 副将的一席话引得将士们哈哈大笑,纵是吕蒙,也不禁上扬了些嘴角。看来,这一趟出兵,虽然没有实质胜利,但却起到了振奋军心、提升士气的效果,也算所行无虚了。 “通知全军将士,调转船头,回营!” 下了令后,吕蒙念着孙权嘱咐他的话,又派小船跟于大军后侦察敌情,以防曹军使诈偷袭。直到大军安然回营,他才彻底放下心,确信曹军真的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下了战书,却不敢出兵,前些天曹军连战连胜攒下的士气,恐怕要被这一次的怯懦给败光了。 鲁肃闻吕蒙回营,匆匆又赶来大帐,与孙权一同听完吕蒙的禀报后,开口问道: “将军此去,虽未遇曹军,但是否觉得有何其他不妥之处?” 吕蒙想了想,道:“蒙回营后清点士兵时,不见跟随在大军船后的几艘小船,船上约有两百余人。不知这是否算不妥之处?” 江上雾浓,小船又为提防敌军而设,未能及时跟上大军回营并不奇怪,所以吕蒙回答时,声音并不肯定。鲁肃听了,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想了想,最终作罢,转头向孙权拱手说起他所认为眼下更重要的事: “主公,肃方才回去仔细想了想,我军既已决心以守待攻,以动制静,在战略安排上,不如更加彻底。今后若曹军再送来战书,我军仅于江岸设防,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再如今日般派兵士迎击,这样,才可让曹军彻底无机可乘。主公以为如何?” 无机可乘是无机可乘,但孤想凭一场大胜立威,也要无机可乘了。 心中千回百转,然表面上,孙权仅是点点头,温声赞同道: “好,就依子敬所言。” 青衫人站在船头,将一颗石子抛入江水。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几艘江东的小船正被船舸团团围住,进退不能。 孙权是个虚心纳谏的主公,鲁肃是个谨慎周全的谋臣,吕蒙亦非好战无谋的莽士,有此三人在,想要抓住破绽,并不容易。但凡有一点不对劲,江东的军队就会如乌龟一样,将手脚全部缩回壳中,外力再强,面对坚硬的外壳,也无计可施。 “可惜,晚了。” 第138章 曹军逊于江东者,其缘有二:一为熟习水战的将士, 二为天时地利的把控。 就其前者而言, 自曹军建安十三年初次南下以来,曹军已注重招纳原本刘表治下的荆州水军, 邺城亦开池练兵, 逮至今日,虽比不上江东军的身经百战, 但尚不至于成为致命弱点;然后者天时地利,乃是江东军十几年积累下的经验,短时间内, 曹军无论如何都难以企及的。 这方面的劣势,江东军中普通小卒都能隐约说道一二, 遑论现下被曹军围住的这些精兵。所以当他们发现曹军虽然将他们团团围住,但并没有赶尽杀绝时,立刻意识到曹军打得是生擒的主意,想要借他们之力,寻到过江的最佳方式。 “告诉他们, 丞相有令, 倘若他们愿弃暗投明, 为王师带路, 先降者赏钱万铢封侯,次者赏万铢授田。若抵死不降,视为反臣贼子,格杀勿论。” 隔着浓雾与船舰, 这些江东兵看不清说话之人的相貌,但并不妨碍他们因为此人的话暗动起隐晦的念头。眼下曹军数量胜他们几倍之多,且所驾船舸皆大于他们,想要奋起突围,实是太困难了。 硬拼不可,只可智取。 说过这句话之后,曹军便停止了向江东船上射箭,仅是将他们围住,似乎是在等他们做出决定。各个船上的士卒小声商量了一会儿,最后,一个衣着打扮似领头者的人走到船头,对曹军喊道: “我们必须见主事人确认诚意!否则宁死不降!” 闻此,立即有士兵回身禀报。未几,围着江东船只的曹军船舰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一艘不大不小的走舸破开白雾,徐徐向前驶来。船头人气质温雅,火狐裘下青衫衣摆随风飘扬: “在下即是主事者,壮士有何顾虑,都可以与在下说。” 领头者打量着这位文士,似在犹豫,又似在算计着什么,一双眼珠子不停地转动,让人不快。片刻后,他又提要求道:“我要上船和你面谈!” “壮士认为现下的距离,尚称不上面谈吗?”青衫文士反问了句,又善解人意道,“也罢,在下知道壮士心有顾虑。若壮士想登船,请。” 走舸又向前行驶,在两艘船船头刚好碰到一起时恰好停住。文士侧开身子,温和的望着这位江东兵卒,缓缓抬起手,似要亲自扶这个兵卒踏到这边船上来。 一方是锦衣厚禄的名士,一方是寻常无名小卒,礼贤下士做到这个程度,实是令人动容。所以领头的兵卒尽管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伸出右手,借着文士的力踏上走舸。 哪知兵卒刚在走舸上站稳,走舸突然向后退去,未等江东士兵反应过来,走舸已退回到了白雾当中,隐约仅能看到个轮廓。 “你们这是做什么?!”兵卒喊道。 “壮士当真是为投降而来吗?”文士仍旧温和的望着这位兵卒,声音波澜不惊,“如果是真的,在下不清楚,握着匕首的投降,诚意几何。” 被点破心事的兵卒脸色大变,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抬起左手,露出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向文士刺去。 一方是世人皆知身体羸弱的文士,一方是身经百战的亲卫,突然袭击,近在咫尺,一击必中。 然下一秒,兵卒却惊讶的发现,青衫文士竟迅速侧开身,稳稳的躲开。这本该致命的一击,竟连文士平静的面容都未能刺破,甚至连个涟漪都没能击起。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你不是郭嘉?!”兵卒惊呼。 青衫文士的后方传来含着笑意的声音。 “看到着青衫者就以为是嘉,这可不是个好习惯。认为嘉明明看出来你们几人并非普通士卒,还会不自量力以身涉险,这更不是个好习惯。天底下能做出来这种蠢事的,绝对只有你们江东那位孙讨逆。” “不过,嘉还是谢谢你。否则,嘉还真想不出比这更自然的放你们走的法子。” “公达,别脏了裘衣啊。”搁笔,郭嘉拿起案上写了字的帛笺,将它塞入惊诧的不能自已的兵卒怀中, “帮嘉把这个送给你们主公,有劳了。” 一声惨叫,剑锋染血。 “先生遇刺了!” 一声惊呼伴随着惨叫声响起,突然的变故让曹军顿时乱了方寸,严密的包围也由于失去了统一指挥露出破绽。熟习水战的江东军立即抓住这个机会,大力划桨成功突围。借着对水道的熟悉与大雾,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江东军终于成功将曹军甩在身后。 他们其中一些人,是跟随孙氏多年的老兵,家人祖业全都在江东,即便曹军提出再丰厚的条件,他们也断不会投降。方才之所以肯与曹军虚与委蛇,是因为他们见无法强行突围后,便定下了计划: 假意投降,再由他们当中武功最好之人借此机会接近曹军统帅,随即荆轲刺秦,为他们其余人创造逃脱的机会。 目前来看,他们成功了,只是可惜了那为贼所杀的同袍。 但船上除了这些兵卒,也有许多人是真的因为曹军开得优惠条件动了心。变故突起,他们还没从对投降后无限风光的未来的幻想中回过神来,那些参与计划的士卒已驾船逃走。眼瞧着已到了安全的水域,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想着那万铢授田的许诺瞬间全成了虚幻泡影,心中痛惜万分,见那群江东老兵还在飞速驾船,不由烦躁的开口骂道: “妈的,那小子找死啊!还有,你们是不是和那小子串通好了?!” “就是就是!他找死拉上我们干嘛!那可是朝廷给的侯爵啊,我们给孙家卖几辈子的命才能混到!结果呢,没了,全没了!” “停船!停船!” 吵闹声越来越大,甚嚣尘上,划桨的一名士兵突然停住手中的动作,将桨一扔对嚷嚷不休的那堆兵卒冷嘲道,“曹军那人多半是死了,你们有本事就回去,看看是高官厚禄还是人头落地!去啊!” “你!” “怕了就闭嘴!” 那群闹事的士兵本就是因失了发达的机会,又仗着同行者和自己一样都是普通兵卒,这才敢出声叫嚷。被冷嘲热讽了一番后,这群人自知理亏,又不愿承认自己无理取闹,便那些气鼓鼓的聚到船尾,互相间嘀嘀咕咕着抱怨以发泄怨气。 其余士兵见此,也没再花费精力理他们。虽然他们似乎暂时已经摆脱了曹军,但在回到水寨之前,谁都不敢轻易放松警惕。为避免再被曹军追上,江东的几艘船只都刻意选择了最隐蔽且最便捷的水道。除非敌军能一步不拉的跟在他们船后,否则必无法通过。 而他们早已派人悉心留意过船尾。即使现在起着大雾,曹军那几艘大船的一旦跟进也十分容易发现。而自始至终,除了几条打渔才会用的轻舟,他们再没有发现过任何船只的身影。 江面上白雾弥漫,船只徐徐驶进雾中进,许久后又徐徐从雾中驶出,遇到雾极浓处,船头的人都无法看清船尾的人,也多亏在船头指引方向的这些兵卒对水道无比熟悉,才能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中,找到回营的道路。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几艘船已行至江东水寨前的关卡。 “来者何人?” 士卒将怀中牌子扔给驻守在此的兵卫,兵卫确认过令牌后,高挥令旗,两边兵卒拉起横在水面上的木栅,放这几艘船驶入水寨。 舟船驶过,关卡处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兵卫尽职尽责的驻守在侧,警惕着每一分可能出现的变故。只是刚才确认令牌的兵卫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抬起手,见掌心有几处暗红。他低头用冻僵的鼻子闻了闻,许久,才察觉到几丝腥味。 从令牌上沾上的? “这是什么?” 江面上徐徐飘来的不明黑影让众人瞬间戒备起来,这位兵卫也赶忙不再纠结细枝末节,与旁人一样握紧刀柄,严阵以待。半响后,物体越飘越近,浑浊的江水也逐渐泛起猩红色,兵卫们这才看清,顺水飘来的,是一具具只着里衣的尸体。尸体飘到水栅处被挡在关卡口,随着江水上下起伏,好不凄惨。 这时一具趴在水面上的尸体突然翻过身,泡得发白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 “他好像还活着!” 见此,兵卒连忙跳下水将此人救起。只见这人上岸之后猛地呕出几口水,竟真的缓缓睁开眼,用嘶哑的声音拼命挣扎道: “贼…兵…油…火…” 兵卫们还未来得及搞清楚他断断续续的话中的含义,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已从身后水寨中响起。 “起火啦!” 熊熊的火焰肆无忌惮的连绵烧起,无情的吞噬者江东水寨中一个又一个营帐,整个江东水寨几乎陷入火海。若江东营中有参与过建安十三年赤壁一战的士兵,一定会对这场面无比熟悉,虽然,那时的他们站在胜利者的一方。 “子敬,察明是怎么回事了吗?” 正指挥将士灭火的鲁肃见孙权匆匆赶来,忙是一礼却被孙权止住,便直接回道:“是曹操的军队。他们伪装成我军士卒乘船混入水寨,然后在江上泼油烧船,驾驶火船借风势在各营间横冲直撞。现在火已快蔓延到岸上,肃请主公暂回营中以避危险。” “将士们都在舍命救火,孤哪有离开的道理!”望着江上火海几乎要与天边夕阳连成一片,孙权神色越来越凝重,“纵火的敌军可抓到了?” “几艘火船都已找到,但船上之人都不见踪影。” 这就是逃了。 孙权眉头一拧,又问: “水寨前可传来曹军攻营的消息?” “未曾。” 总算得到了一个稍微舒心些的答案,孙权阖眼深呼吸几口气,逐渐冷静下来,对与他一同赶来江岸的吕蒙下令道: “子明,传孤军令,立即调动全军力量救火,防止火势蔓延到岸上。此外,救火以救船为主,但倘若已回天乏术,诸将士定要先以保全自身安全为先。再派五百人驻防水寨前,警惕曹军见我军溃乱趁火攻营。” “诺!” 现已是寒冬时分,然面对着眼前肆虐的火海,众人只觉热浪滚滚,双眼被烟雾熏得火辣火辣的疼。即便孙权已经下令让将士们以自身安全为先,仍不乏听到陷入火中的士兵的哀嚎。雾渐渐散去,而风吹得更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刚刚扑灭的地方瞬间又被卷入火海。到最后,吕蒙不得不壮士扼腕,彻底舍了水寨中多艘楼船、斗船、突冒,方才堪堪将火势控制住。而江东全军上下,都因为这一场始料不及的火攻,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唯一值得庆幸的,估计只有曹军没有趁乱攻营这件事了。但若换个角度来说,倘若曹军攻营,江东军至少还有与曹军正面交锋的机会。而现在,曹军几乎兵不血刃,便让江东损失了近乎一半的战船,人马粮草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这时,被火光映成橘红色的水面上,突见一叶轻舟徐徐飘来。 “等等!” 孙权抬手制止了身边亲兵搭箭弯弓的动作。 “主公,恐有诈。” 鲁肃警惕的劝道。 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孙权极其理智:“若有阴谋诡计,不该现在才开始。不必放箭,直接上前查看便是。” 得了孙权的吩咐,亲兵这才领命,从剑鞘中抽出长剑,绷紧神经,慢慢向小舟逼近。 三步,两步…… 待与小舟一步之遥时,士兵们才看清,原来小舟上的影子,仅是一个瘫坐在舟上的士兵。他的腹部被利剑洞穿,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下,将下半身形似江东士兵服制的衣饰浸透。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早已是奄奄一息,见到江东士兵,他双目一亮,还未得及开口,已气绝身亡。 “主公,他怀中有帛!” 将尸体检查过后,士兵将从尸体衣服中翻出的布帛呈到孙权面前。 礼尚往来,不成敬意。 染血的帛笺上,墨字飘逸飞扬,一如其人清浅的微笑。 丹徒,大都督府。 自从孙策尚在人世的消息为人所知后,孙策便搬出别院住回了孙府,除了偶尔去关心下政务外,大部分时候都是吃吃喝喝,或者到大都督府探望养伤的周瑜,过得悠闲自在。很明显,孙策故意表现出对权力的淡然,是为了避嫌,让江东不会因为他的死而复生再面临一次建安五年他遇刺后的四分五裂。而孙权,似乎也很明白兄长这份苦心,虽身在前线也不忘对兄长多加慰抚,频频寄回丹徒的信件中,字里行间皆是浓浓的兄弟情义。 “仲谋那小子真不像我弟弟。”孙策踏入周瑜的屋门,手中拿着前线刚刚送回来的战报,“输就输吧,还被人直接把水寨给烧了,这要放他小时候,非得被欺负的哭出来。” “输了?”周瑜对这个结果到有些意外。他从孙策手中拿过战报,细细看了遍,心中大概有了数:“这次是瑜大意了,怪不得仲谋。” “这半年你都在丹徒养伤,与你何干?” “子明特意留下那二百余人中,有瑜的亲兵”周瑜道,“瑜留下他们,本是为了若有突发情况,子明可用这些人应急。而登上曹军走舸的这个人,跟了瑜多年,武艺卓群。他既已出手,对象又是毫无武艺的郭嘉,郭嘉绝无可能毫发无损,除非……” “除非这战报上所说的青衫人,就不是郭奉孝。不过是因为世人皆知郭嘉喜穿青衫,又笃定公瑾你这亲兵定不知他样貌,才将计就计,以此设了个陷进。”经周瑜这么一说,孙策陡然间也明白过来,“哈哈,不得不说,这种事,我相信郭奉孝的确干得出来。” 周瑜听到孙策话中语气,不由气笑着瞟了他一眼:“伯符,听上去你到挺高兴的?” “高兴到谈不上,就是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郭奉孝这个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趣。若非他偏死心眼把曹操当主公,策真想把他抢来江东,不能当谋士,和他把酒言欢也不错。”话说到此,他顿了一下,又加了句,“当然,是在策把曹军打得一败涂地之后。还有伤了公瑾的这一箭,策必要从他身上讨回来!” 不过,按他记忆中郭嘉那身板,受同样的一箭,恐怕得耗费掉大半元气……罢了,等这笔账讨回来,他再好医好药好酒养着就是了。 “瑜和郭嘉的恩怨,瑜自己处理。”周瑜道,“倒是你,别忘了当年遇刺一事。” 经周瑜这一提,孙策这才想起来,他和郭嘉最大的恩怨应当是陈登联络许贡门人刺杀他一事。但若让他平心而论,且不说此事已过去多年,这件事在他看来,真不足以到让他向郭嘉讨什么债的地步。就算真要讨,三杯烈酒足矣。当然这话,他可不敢和周瑜讲。 他素是个大度的人,独在周瑜的事上颇为小肚鸡肠,周瑜亦然。 “公瑾。” “嗯?” “把衣衫脱了。” “孙伯符,大白天你犯什么神经。” “你不把衣衫脱了,策怎么给你的箭伤上药啊。”孙策一脸无辜拿起一旁的药瓶朝周瑜晃了晃,然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戏谑,还是将他出卖的一干二净, “还是说,周郎想到了什么其他事?” 周瑜难得被孙策噎住了一次,急忙瞪了孙策一眼以掩饰面上的尴尬。孙策倒也不急不恼,笑嘻嘻的收下瞪来的这一眼,而后软言好语的说了好一会儿,他家周郎才终于肯乖乖让他宽衣解带,坐到榻上任他上药。 过了这么久,伤口仍没有完全结痂。孙策一边给周瑜上药,一边说着等周瑜伤彻底好了,明年开春和他一起去长沙郡给仲谋那孩子讨账,定要再让曹军和建安十三年那样乖乖讨回北边去。 周瑜嘴角一直噙着浅笑,却没有将孙策的话听进去多少。几个月前大夫的话,依稀仍回荡在他耳边: “既然大都督追问,我不得不直言了。大都督身上的箭伤虽然深,但并未伤及肺腑,修养十天半个月本就会无事。之所以伤好的这么慢,是因为那箭上淬着毒。那毒虽不会当即要人性命,但会慢慢虚耗大都督您的心神精力,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恕在下无能,以在下的能力,连分辨毒中配方都做不到,除了让大都督远离政务修养身心以延缓毒性外,在下实在是……无能为力。” “瑜……明白了,有劳先生。还请先生为瑜保密,尤其是讨逆将军那边,万不可让他知道瑜中毒一事。” 明年开春吗? 希望他的时间还来得及。 第139章 三台湖一役之后,士气大盛的曹军与江东于沿河一带又交战多次, 双方各有胜负。然若从总体战略而言, 则曹军是乘胜追击,江东却是且战且退, 两军对峙地点一路西移, 在凛冬到来之季,已推进到夏口一带。 连日交战, 双方将士皆已疲惫不堪,粮草运输也因冬日的到来出现困难。而曹军看似连战连胜,实则军中思归之声早已四起, 几年前困扰军士的瘟疫也开始小范围的蔓延,所以当孙权遣人送来休战书时, 尽管深知斩草不除根的严重后果,曹操也只能接下休战书,与江东休战讲和。 然正如谋士预料的那样,曹军攻势一慢让江东得到喘息的机会,原本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优势瞬间就被消磨殆尽。十二月戊辰, 辛卯年的最后一日, 疫情方得以稳定的曹军由曹操亲自领军攻江东水寨。此战持续了一天一夜, 最后曹军憾败, 收兵回营,自此,双方又进入了以小规模冲突为主的对峙状态,然而这一次, 主导方却不再是曹军,而是江东。 从正面进攻到侧面偷袭,江东一改昔日以防守为主的战术,主动与曹军交战,且每战必能使曹军损船折兵。即使仅从战损角度看,曹军的损失并不算大,但这与先前三台湖一役却是异曲同工之妙:虽然实际损失并不能让敌人折损多少,缺可让敌军将士士气一落千丈。而反观江东,则是愈战愈勇,士气高昂,如一把闪着寒芒的锋刃,锐不可挡,无坚不摧。 “周瑜此来未带一兵一卒,他一个人,对战局竟能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不仅是周瑜。与他同来的,还有孙策。” 若仅是周公瑾一人,凭借其统领江东大军多年的威望确可大振军心,却并不足以让双方士气完全逆转。赤壁大火,大败曹军,天下为之震动,英雄俯首周郎,但就实际而论,若非曹操轻敌大意,庞统巧言献策与那天公作美的东风,举江东之力与曹军对抗,输赢仅会止于伯仲。赤壁一战,非唯人谋,亦是天意,这个道理,众人皆知。 然当孙策与周瑜一同来到江东军中,情况瞬间又大不相同。江东好山好水好风情,亦是养得风流无双的好儿郎。想当年,孙策周瑜并肩策马,雄踞江东,虎视天下,袁术、刘表乃至曹操都不敢正面相抗,不得不借汉帝之手加以册封,以避其锋芒。诸侯枭雄,风雅士人,春闺娇妇,何人不知江东双璧之风华? 这些被尘封多年的记忆,已经因为二人的到来被重新唤醒,化作江东将士的满腔热血与豪情。生于乱世,死生无常,然若能得侥幸,提携吴钩为英雄而死,虽葬身于滚滚江水,不亦壮哉? “孙权忌惮他这位兄长,绝非多此一举,但依懿之见,兄弟阋墙会外御其辱。他为什么定要留孙策一命,懿的确不知。” “郭祭酒行事总是如此,仲达都看不透他,丕更不可能做到了。不过,丕衷心奢望,局势仍在郭祭酒的谋划之内。”说完,曹丕与司马懿已走到议事大帐前,二人对视一眼,闭口不再多言。 曹丕与司马懿到时,帐中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不是愤愤不平,就是愁眉不展,可知近来接二连三的败仗确已使士气一落千丈。想着刚才与司马懿说到一半的话,曹丕落座时,特意往郭嘉的方向看了看。郭嘉仍旧是那气定神闲的模样,但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曹丕总觉得郭嘉的微笑带着些勉强,眼下也带着些乌青色,似乎多日不曾安眠。 在郭嘉发现前,曹丕已将目光移开,落在对面的席位上。席上曹植正和坐在他身后的杨修低声商量着什么,余光发现曹丕看了过来,转过头对曹丕含笑颔首,便直回身,并未再和杨修说什么。 当年总是黏着自己的弟弟,在下定决心与自己争夺嗣子之位后,竟会变得如此陌生且……才智过人,甚至让他感到可怕。曹丕心中暗想,如果能和江东有书信往来,在如何对待至亲又颇为忌惮的兄弟这个问题上,他和孙仲谋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过了半响,人皆到齐,议事开始。议事的内容仍旧是如何应对江东这一持续了多日的话题,是战是和纷争不断,不同之处在于,这次提议撤军的人,已经从普通将领变成了荀攸: “其一,江东将士熟习水战,身经百炼,而我军将士经验不足,且仍有多人水土不服,难执兵刃;其二,江东近日连战连胜,士气大涨,而我军南征多日,兵士多怀北归之心,无征伐之意;其三,扬州与荆州接壤,江东军坐靠本土,粮草供应顺畅,而我军虽已在荆州几郡广征粮草,仍难填所需,且各地多有民怨传来。基此三点,我军短时间内实难取胜,与其虚耗,以攸之见,不如早日退军,再以荆州为基,徐徐图之。” 荀攸并非好言善辩之人,所以当他主动开口长篇大论时,必是到了有些话不得不说的时候。而有荀攸旗帜鲜明的主张暂且退军,主和派呼声立即高了不少,议事的重心逐渐往如何退军转移,似乎一切已成定局。 曹操沉着脸听了会儿众人的议论。他一直没有开口,看不出他究竟是想继续打还是想退,等到众人议论声渐熄,曹操才开口道:“子桓、子建,你们各自有何看法?”又对曹彰道,“子文就不必了,孤知道你想打仗。” 曹彰哈哈一笑,露出颗虎牙:“还是父亲了解我。” 曹丕垂眸沉思起来。荀攸刚才的话已经将情势说得十分清楚,而其他人就算对撤军提出异议,也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武人。按理说,撤军之议,应是定局。但曹丕也十分清楚,尽管退兵于理应当,于情,却并不得父亲的心。否则,父亲就不会让议事持续这么久,更不会再听他与子建的看法。 若是想讨父亲的欢心,他理应出声反对,可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理由。亦或者,可能根本就没有合适的理由,否则郭嘉应当早已起身为父亲力驳众议。 在曹丕还在衡量取舍时,已被曹植抢了先机: “父亲,植以为当撤军。” “理由为何?” “植才疏学浅,所思所想远不如诸位先生周全。父亲率大军久征南土,难免有宵小之徒见朝堂空虚,趁机兴风作浪,但依植之见,眼前与江东之胜负是小,北方的安稳才是大事。因此植也赞同退兵。” 曹植说完,有心巴结这位炙手可热的四公子的人也好,真心想要劝促退兵的人也好,都连声附和。然即使退兵的呼声已呈一面倒的局面,最终,曹操也没有如众人所愿下退兵的命令: “郭奉孝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众人起身行礼,而后稀稀拉拉的走出大帐。杨修刻意走的快了些,出了大帐,果然看到曹植在偏处等他: “先生,植方才说退兵,父亲似乎不太高兴。” 杨修指了指帐子,示意他们边走边说: “如今江东孙氏对主公,就是块鸡肋,弃之不舍,嚼之呢又无味。主公不退兵,无非是内心还赌着气,子建你主张退军,主公这口气就顺不了,不高兴很正常。” 曹植轻叹口气:“可为了父亲一口气,与江东在此僵持,真的是百害而无一利。” “主公虽然是个性情中人,但更是心系天下的豪杰,退兵之害,主公早就心知肚明。”杨修闻此笑道,“所以,今日子建提退兵会惹得主公一时不快,但等此事过去主公的气消了之后,定会想起你在议事时的果决,更会对你另眼相看。”而曹丕在议事时的优柔寡断也会一并被想起,让曹操更加对自己这位嫡长子不满。 但曹植虽然决定力争嗣子位,却不喜欢任何人在他面前说曹丕的坏话,所以这后半句,杨修只会咽在肚子里,暗帮曹植谋划。 曹植驻足想了想,摇摇头:“那些事都是后话。植现在只希望父亲能尽快下令退兵,托得久了,恐酿赤壁之灾。” “这一点,子建请放心,修已有方法。”说到此,杨修压低了声音,“军中除了几位将军外,想退兵者大有其人,而更多的,是要模棱两可的人。修只要让那些模棱两可的人确信主公尽管现在犹豫,实则已有退兵的打算,再说动他们回去收拾行囊。主公看到这么多人都归心似箭,自然也不会再以小失大,定会立刻决心退兵。” “这会不会……” “子建可还记得方才修将现下局面比作了何?” “先生说是……鸡肋?” “军中辛苦,修自当去嘱托士卒,为主公准备些独到的吃食。这件事就交给修,子建且安心等着看吧。” 说完,杨修抬脚就向开始起炊的士兵走去,曹植拦而未及,看着杨修远去的身影,良久,不由又叹了口气。 曹植与杨修在议事一结束就聚到了一起,而曹丕这边亦不例外。不过不同于曹植主动在帐外等着杨修,曹丕待出了大帐,直接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司马懿不得不主动找上门去。 “丕知道你要说什么。”司马懿踏入帐中,却是曹丕先开了口,“说丕思虑太重,说丕优柔寡断,说丕让子建占了先机。” “懿本是要说这些,既然你自己明白,懿就不多说了。”司马懿走到曹丕面前,“但懿并不认为,让主公觉得你优柔寡断是件坏事。” 曹丕手一顿,问道:“仲达何意?” “子桓,你与四公子虽都盯着那嗣子之位,但处境并不相同。”司马懿声音缓缓,条理分明的为曹丕一点一点驱散眉间不快,“你是嫡长子,将来主公封王也好,称帝也罢,你作嗣子名正言顺,即使主公对你并不宠爱,有袁绍刘表之祸在前,他绝不会轻易弃你不顾。换言之,你要做的是守成,四公子才是必须要借各种事情尽力展露才华的那个人。” “……你继续说。” 司马懿特别想甩给这跟小孩子似的人一个白眼,但考虑到现下人的情绪,还是忍着腹诽,继续声音温缓安抚着曹丕:“从当下局面来看,虽然江东一时难以攻破,但中原已经平定,凉州马氏,辽东公孙,关中张鲁与益州刘璋皆已俯首称臣,十年之内,天下太平可期矣。江山可打而难守,朝堂后宫,戚宦士人,州郡世家,各方势力皆需要为君者一一权衡取舍。四公子的确堪称果决,生逢盛世或可有所作为,但若是经逢大乱之后的天下,必当如老子所言,以烹小鲜之法治之,无为而无不为。所以,懿以为你今日闭口不言,并非是件坏事。” 听完这一席话,曹丕的脸色好了不少,至少不似司马懿刚走入帐中看到的那样阴沉。他捏着杯子,目光发空,似乎是在回想司马懿刚才说的话,过了片刻,突然回过神,倒了杯水递给司马懿。 司马懿接过这被曹丕捏了半天触手温热的杯子,刚抿了口水,就听到曹丕的声音响起: “丕明白仲达的意思。”曹丕的声音有些发闷,“丕是嫡长子,就算父亲最喜欢的儿子不是丕,迫于压力最后也不得不让丕来当这个嗣子。 可或许是贪心,丕不希望仅是如此。从小,丕最崇拜的人就是父亲,所以丕拼命地练武,拼命地读书,尤其是在大哥不幸殒命之后,更是拼命的去做好每一件事。刚才议事时,丕不是不知道退兵已是定局,但丕知道父亲根本不想退兵,所以丕才会犹豫,会想即使是错的,倘若丕顺着父亲的意,父亲会不会肯夸奖丕几句? 丕的众多兄弟姊妹中,父亲宠爱仓舒,喜欢子建,子文也可以因为武艺时时得到父亲的夸赞。只有丕,这么多年了,丕都快忘了上一次被父亲夸奖是什么时候了。” 苦涩盈满了曹丕嘴角自嘲的笑容。他看着杯中荡漾着的水光,半响后,将满腹心事全部收敛,以水代酒,一饮而尽: “丕就是一说,仲达不必多想。你尽可放心,那个位置,丕有信心担起来,所以无论父亲是什么看法,丕都不会相让。” 绝对不会。 空荡荡的大帐中,独余下曹操与郭嘉二人。曹操坐于主案后,郭嘉坐于原处席上,闭目养神。自众人离开后,二人就一直这样无言静坐,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留人的是曹操,所以僵持了这么久后,先开口的,也只能是曹操: “奉孝……” “嘉知道明公不甘心,嘉也不甘心。”曹操刚刚开口,郭嘉就已接道,“但即使问嘉,嘉能给明公的答案也只有退兵。孙策领军,周瑜为谋的江东,绝非明公凭借兵力优势可以打败的。” “若孤分别致信孙氏兄弟二人,以当年分化袁氏兄弟之法挑拨一二,当如何?” “此计明公与嘉谋划多时,虽确有隙可图,但此时绝非上佳之时。无论是孙策还是孙权,纵使心有不满,也不会现在这个时候翻脸。明公不要奢求,天底下所有兄弟都似袁家子那样好蒙。 不过” “不过?” “不过,如果明公真的不愿退军,嘉这里还有一下下之策。”说到此,郭嘉睁开眼望向曹操,墨色的眸子中闪着零星光点,“但嘉必须要实话告诉明公,这一策,真的会是嘉这辈子出的最烂的计谋。明公还愿听吗?” “若谋败,当如何?” “若谋败,兵必败。明公,三位公子,满军将士皆有性命之忧。” “若谋成,又当如何?” “若谋成,荆州全境可入明公?灾小=??锸显傥薅痔煜轮?赡堋l热粜以恕??煜禄蚩删痛似蕉ā!?br> 曹操沉思了许久,仅剩二人的大帐中,他以手不规则敲击案面的声音一直未停。不知过了多久,他望着郭嘉,轻点点头。 郭嘉回以颔首,启唇将计谋相告。 “嘉方才所言,并非刻意耸人听闻,不过说实话,谋败的可能,嘉从来没想过。”说完全盘谋略,郭嘉终于恢复了唇边清浅的笑容,“嘉相信,无论什么样的计谋,这一战,明公都绝不会输。 好了,既然明公已愿豪赌这一局,那么不妨现在就开始下第一步棋吧。” 他瞟了眼帐外,金乌西坠,夕阳如火,映在江面上,必当万分好看: “今夜大飨三军,当有好酒。” 突然设宴,曹军将士皆是措手不及,不得其解。 但曹操来了兴致,一意孤行,也没有任何人能劝得住。总归,设宴本也并非什么需要斟酌再三的事,唯一要担心的就是江东趁此机会偷袭。但说也凑巧,这日晚时,江上突起大风,波涛汹涌,再身经百战的水师也无法在这种天气时开战。设宴最后的顾虑就此被打消,全军上下立即开始着手准备。 军中本禁酒,但今日因为宴会也破了例。临近城中府衙里的美酒全都被一扫而空,几乎每个士卒至少都被分到了一杯酒。各位将军近日因为连连战败攒足了怒气,今日全变成拼酒的豪情发泄了出来。当然,拼酒的结果一如既往,在一群东倒西歪的人中,郭嘉一袭青衫,双眸映着月色,笑容张扬的对高台之上的曹操持杯相敬。曹操可以无比肯定,当他尝到郭嘉口中美酒的醇香时,郭嘉分明还清醒的很。 酒醒时已是第二日,天公作美,江上仍狂风大作,并未给敌军任何可趁之机。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最担心的江东并未趁虚而入,曹军内部却先出了件大事。或是因为昨夜饮酒过多,或是因为吹多了夜风,曹操一觉醒来,顿觉头痛欲裂,不得不在帐中休养。军医再三嘱托,在短期内,曹操切不可操劳政务,如果可以,最好彻底闭门绝客,连大帐都不要出。 这下,几乎所有人都不得不确信,退兵势在必行。那些听了杨修对曹操在宴上那几句“鸡肋”的解释,早早开始收拾行囊的人,听闻此事更是对杨修未卜先知之能大加夸赞,敬佩不已。当然,这些已是后话。 然事态之发展,又一次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郭嘉从曹操的帐中走出来。自那日大夫为曹操诊过脉后,送药也好,传令也罢,曹操都只允郭嘉一人入内。虽然有人觉得奇怪,但像夏侯??眈臆髫?庑└?娌懿俣嗄甑娜私圆槐硎净骋桑?醯闷婀值娜艘仓荒苊髅嫔喜蛔饕煲椋?档乩锢?萌寺鎏讲炱渲行br> 郭嘉轻咳一声清清嗓子,为曹操传了两道将令: 第一,遣曹丕、曹植二位公子各率一万人驻守夏口北岸两处渡口,防备江东北袭。 第二…… “公瑾,欠你的那把琴我可以不必还了。”孙策大步走入周瑜帐中,将手中文书往案上一拍。他笑容灿烂,眉眼间盈着掩不住的恣意豪情,皆是期待, “曹操送来战书,三日之后,与我军江上会猎。” 第140章 一道军令, 两封密信,分送二位公子。 已率军到达夏口以东处津口的曹丕,依照出征前郭嘉叮嘱他的话, 在此时打开密简。一字一句, 曹丕仔仔细细地前后看了好几遍,几叹几咽,方才喃喃出声: “父亲怎能偏心至此。” 司马懿刚刚翻身下马, 正欲指挥军队安营扎寨, 听到曹丕的声音, 走上前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曹丕直接将木简甩到司马懿怀里,而后一声不吭的径直走开,接替司马懿去安顿军队。 司马懿不禁腹诽曹丕近日愈发的喜怒无常。而待他将竹简展开, 看清简上的字后,突然明白曹丕气从何来。 简上不过寥寥言语,但于曹丕, 实在太过凉薄。在这明显是曹操字迹的竹简上, 写着因为曹植年岁尚轻, 担心他用兵经验不足,所以从调给曹丕的一万人中, 拨五千人予曹植。 曹丕与曹植率军离营时, 因时间紧迫, 各自仅先拣选了五千精兵前来渡口驻防,剩余五千人则在营中备好粮草辎重后再来支援。当时并未有人觉出其中不对,直到现今看到这简书, 才明白之所以特意分批调配,就是为了直接将那五千人派予曹植。而曹丕,在知道真相时,早已失去反驳的机会。 司马懿细细揣度简文的言外之意时,曹丕已将安营扎寨之事吩咐完毕,又回到了司马懿身侧:“父亲既然偏心子建,索性一开始直接在营中就说只调拨给我五千人,调拨给子建一万五千人就是了。何必还……” 何必还在众将面前做出公允的样子,好像对曹丕与曹植一视同仁。 后面的话曹丕没说,但司马懿已经从曹丕的脸色上读了出来。这个自大军南下以来屡受打击的年轻人,此时面色沉得甚至有些骇人,却又让人觉得心疼。将心比心,任谁碰到这样的偏心至极的父亲,都会如曹丕一般既是愤恼,却又因为那是自己最敬爱的父亲而说不出一句更诛心的话,万般委屈只能自己压在肚子里。 可司马懿却是个例外。论起父亲的偏心,他碰到的那位可比曹操要更令人愤恼得多,如今不也活得安然无恙。所以在此时耗费精力再去拿陈词滥调安慰曹丕,这种在司马懿看来绝对得不偿失的想法,仅在他脑海中停留几秒,就被他抛诸脑后。现在,他更多在思考另一件事: “子桓,以你对你父亲的了解,你再仔细想想,主公真的会仅仅因为担心四公子的安危,将五千兵卒调去吗?” 曹丕苦笑摇摇头:“以丕对父亲的了解,过去父亲绝不会这么做。但现在……丕不懂父亲。” “夏口北岸的这两处渡口皆是战略要地,无论哪一处被江东攻破都会危及到夏口的大军。以一万人驻守万无一失,但以五千人驻守则太过冒险。纵使主公心有所偏,难道会因为这份偏心置大军于危难不成?” 曹丕陡然怔住。经司马懿这么一说,他突然茅塞顿开: “丕是饵。” 三日之约已至,曹军与江东军各率军隔江对峙,舳舻千里,旌旗蔽空,战鼓声擂动天地。 江东势锐,果断先发制人。突冒战舰顺流冲角,以坚硬犀利的舰首猛击曹军,当曹军急忙调转船头企图避开冲击时,舸船上的士兵立即抛出绳钩将敌船钩住。而此时,楼船也已徐徐而进,船上的士兵手执钩矛手斧,跳到敌军战船上冲入厮杀。 然曹军面对江东军的猛攻,并没有选择退让。这一次,曹军似乎彻底忘记了战损这回事,以硬碰硬,以强克强,只要能击沉江东的一艘舰船,哪怕付出五艘舰船也在所不惜。这样近乎疯狂的应战方法,竟反而让江东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在己方数量远大于敌方时,绝不是个愚蠢的战术。 此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时分,两军将士皆乏仍不分胜负,只得各自鸣金退兵。残阳洒在血红色的江面上,将士的尸体间杂在战舰的残骸中,即将在夜色中沉入滚滚江水。 连日来屡战屡胜士气十足的江东军终于因为今日的作战陷入低迷。清点完今日作战损失后,众将齐聚于大营。营中几盏灯烛随风摇曳,让众人面色显得愈发阴沉。 “依今日攻势来看,其绝无佯攻退兵之心。然若任曹军如今日般不计损失与我军交战,长此以往,曹军与我军恐皆难支撑。而最可能先处劣势的,还是我军。” “为何是我军?”鲁肃话音刚落,吕蒙便不解问道,“论战损,曹军伤亡至少三倍有余,况我军将士本就比曹军习于水战,一可当十,就算这么打下去,最先撑不住的应当是曹军才对。” 鲁肃叹口气,为吕蒙,也为营中许多还跃跃欲战的将领解释道:“江东可凭仗的,仅有扬、交二州,而曹操则富有中原,荆州大半土地也在他手中,若论双方国力,江东实在难以望其项背。而我军之前之所以能占据主动,是因为在猛攻之下,国力的差距会暂时被作战能力的差距替代,所以只有速战速决,才能逼曹操骇于交战的损失选择退兵。但倘若曹操现在打定主意,一定要攻下夏口,甚至得不偿失也在所不惜,那以我军的兵力粮草,怕是拼不下去。” 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即是在赌实力更胜的大国一方,不似小国一般有鱼死网破的决心,故能以小胁大。然现下,大国一方不顾许都、不顾陇西,宁愿得不偿失也要在夏口取胜,那么小国一方的优势,自会瞬间荡然无存。 而更让鲁肃忧虑的是留在吴地的张昭等人。这些人并不能说有异心,但在利益权衡时,往往更以保全江东世家百姓为先。赤壁一战时,这些人就主张与曹操求和,后来虽然因为江东的胜利而沉默,但随着三台湖被攻破,其声势又起。倘若夏口如今的情势传回吴地,那些人必会频频上书劝孙权与曹操议和。这些人代表的都是江东大族的态度,孙权再不愿,也不得有所顾忌。 想到这些,鲁肃不禁抬眼向孙权望去,孙权也恰好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二人都不由为彼此眼中相同的忧虑暗叹口气。 “兄长,你有何看法?” 孙策爽朗笑道:“出谋划策的事问你的大都督去。策只管听你将令就是。” 孙权眼间滑过一丝无奈,又看向从方才起一直没有开口的周瑜:“ 公瑾,依你之见,我军下一步当如何?” “主公,子敬方才所言确是其理,但依瑜之见,想破曹军,并不难。” “公瑾这是已有妙计?” 周瑜抿了口茶,这才气定神闲道:“正是。但瑜请主公暂不要问瑜是何计谋。” 听到周瑜的话,孙权就着之前孙策的话,与他玩笑道:“兄长,你看,孤的大都督这都开始和孤打哑迷了。”说完,这才正经起神色,“这夏口所有军队继续皆由公瑾统领。公瑾,孤不问你,但孤信你,这一仗,你一定会为江东赢下来!” 在孙权认真而又含着几分晦涩的目光中,周瑜缓缓起身,走到众人中央,低身长拜: “瑜谢主公信任。这一仗,瑜定为江东,平半壁江山。” “你有事瞒着我。” 金乌西飞,日暮时分,赤霞沿层云漫延开来,渗入天际些许未尽的蓝。温暖的光芒洒下满江波光粼粼,连风似乎都染上了它的暖意,变得和煦温柔。落了满身霞色的人听到身后的声音,回眸望去,果是他意料之中的人。 “军中未除去的细作太多,为保万全,瑜不得不瞒。” “如果只是为了不泄军情,只要私下告知仲谋就是,没有必要说那些话。”此时,孙策已走到周瑜身侧, “为什么要刻意让仲谋忌惮你?” 暖风吹起衣袂与鬓边垂下的发丝,让孙策难以看清那如玉的面庞,只能听到他平缓的声音:“伯符,有一件事,瑜一直未曾问过你。但今日,瑜必须要问清楚 你,可曾想过与主公争位?” 孙策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公瑾觉得策现在像要与仲谋相争的样子吗。而且,说句实话,比起整日埋头在一堆公文之中,日夜为制衡世家臣子所累,策还是更喜欢这快意恩仇的战场。”说到此,他顿了顿,伸手指向渺渺望不见彼岸的长江, “策这前半生全呆在南方,什么陌北飞雪,大漠荒沙,塞边垂柳,都城繁花,当初郭奉孝和策炫耀的那北方一干胜景统统都还没见过。所以啊,策如今想要的,就是与公瑾你并肩沙场,策马天下,一路打到北边去,好好游遍这万里山河。至于其他麻烦的事,就只能辛苦仲谋了。” 周瑜本是满腹心事,但在听到孙策最后一句话后,还是不禁笑出声来。他真的很喜欢孙策瞳中不曾为世事暗去的光芒,任他时过境迁,人情百态,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他比太阳更加耀眼。 不知何时,周瑜已不知不觉舒展开双眉,至于那暗藏在眉间的愁色,也随满腹心事付予了这滚滚江水,消失的无影无踪。 “伯符,明日与曹军一战,赌注皆压在你身上。” “你周大都督出的那些要求苛刻无比的计谋,除了策能做得到,还能有谁。”在周瑜瞪过来前,孙策立即收了玩笑模样,神情正经起来, “公瑾打算让策做什么?” “明日,瑜会亲率大军进攻曹军水寨,不惜代价将曹军兵力全部吸引都在夏口。而伯符,你则在大军掩护下暗率五千人乘走舸袭击江夏东西两侧任意一渡口,攻破渡口后夺取曹军马匹,由陆路进攻曹军大营。” “曹军现在想挡住公瑾麾下的水军已几乎用上了全部兵力,若再冷不丁被人从背后袭击,就必须紧急调派士兵救援陆上。这一乱赢得的时机,对你来说,足够了。” “所以,你进攻之时,以扰营为主,不必有所获。”叮嘱完,周瑜又道,“不过,究竟进攻哪一处渡口,瑜还没有决定。根据探子传回的消息,是曹操的两个儿子曹丕和曹植各领万人分别驻守两处渡口。无论是哪一处,你仅凭五千人,都不会好打。” “那看来这个决定可以由策来做了。”说着,孙策从袖中拿出份帛递给周瑜,“这帛上的内容是探子从西岸渡口取回来的情报,上面说随曹植驻守在那里的军队仅有五千人。” 周瑜一目十行将帛上的字看完。上面内容正如孙策所说,本该随曹植驻守的万人中有五千人被调给了驻守东岸的曹丕。若帛上所言属实,那该打哪一渡口,答案不言自明。 四目相对,明日如何,他们已心照不宣。 “被公瑾扯开话提起正事,策差点就忘了原本的来意。”孙策道,“公瑾,你瞒着策的事,当真不愿说?” 周瑜双唇微动,迟疑片刻,终以沉默相对。 孙策在问出口时,其实已经料到了周瑜不会回答他,更清楚当周瑜下定决心后,纵然是他也难以改变。 可有些话,他想,还是要告诉周瑜。 “当年郭奉孝和策说起北方风光,策本是不屑的。南方有些年景也会下大雪,杨柳更是随便一处河坝就能见到,至于漠北荒漠,说到底不过就是片沙子。可明明就是这些了无趣味的东西,郭奉孝却能说得津津有味,目光灼灼。直到建安十三年的时候,策回舒城时,才突然意识到,郭奉孝说得从来都不是景,而是人。这天地之间究竟是片锦绣山河还是凄风苦雨,全在于人心之差。 公瑾,你不说,策就不问了。但那北国疆土,千万别让策一个人去啊。” 不知何时,孙策已经敛去了所有的笑容,神情显得是那样严肃,在周瑜记忆中,上一次孙策露出这样的神情,是在孙坚的坟前,他看着孙策跪在那里,混杂着血泪,以同样的严肃的神情一字一句许下为父报仇的誓言。 远方金乌已至末路,只够堪堪将在孙策一人笼于暖人和柔的光芒中。光与影的界限恰好落在周瑜与孙策二人中间,于咫尺间分割出分明的日与夜。 突有一丝灵光闪过周瑜脑海。 “伯符,” “嗯?” “明日一战,你攻东渡口。” “大营传来消息,周瑜已亲率军队开始进攻。”曹丕将刚送来的文书递给司马懿,“但我们故意放在显眼处的那封密简,到现在都没有被翻动过得痕迹。仲达,若是江东并不知道丕这里仅有五千人,那诱敌之计,就无用了。” 司马懿亦双眉紧蹙,心中觉得奇怪。据他了解,江东埋在曹军军中的那些细作,?蛸早已一个不拉的找了出来,之所以未全部除去,正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将计就计,诱敌入局。可为何那本就是给江东细作写的密简,竟未被翻动…… “子桓,以防万一,还是要下令全军备战。此外,给夏口送信的人马也要提前备好,一旦江东来攻,立即让他回去求援。” “仲达放心,求援的人丕早已备好,配的是军中最快的马。丕这就下令全军提高警戒,随时准备迎敌。” 来此渡口的五日里,军中大大小小的事,曹丕都力求亲历亲为。曹丕从小就跟随父亲混迹军营,从普通兵卒到统兵将领都曾经历过,所以每一个细节安排他都近乎做到了精益求精,万无一失。司马懿知道,曹丕心中存着一口气,想要通过此战让曹操意识到,他的长子已经成长的足够优秀,并不会逊色于任何一人。 随着夏口的战势愈演愈烈,十几艘走舸以漫天的厮杀声为掩护,悄然的从大军中离开,向夏口东渡口全速驶去。在距岸边几十米远时,孙策下令放箭射岸。与此同时,在孙策看不见处,一人一马飞奔而去,不久后随他赶来的大军,将把这渡口,变作绝佳的埋骨之处。 “报!孙策已率约五千人军登上江岸。其中骑兵有近八百骑,弓箭手近千人,其余皆是步卒。” “好。告诉前方将士,与敌军交战以周旋为主不必硬拼,等大军一到再将他们全部歼灭。” 等士兵领命退去,骑在马上的曹丕看向身侧的司马懿,笑道:“看来这回丕总算能胜子建一事了。” “懿心头有些不安。”司马懿却没有曹丕此时的好心情。虽然除了密简与孙策亲自领兵攻营这两事外,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他仍本能般觉得漏掉了什么关键的问题。这种与生俱来的感觉,曾多次救他化险为夷,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厮杀声由远及近缓缓推来,又有士兵骑马来报。 “禀报将军,孙策已攻破第一道防线,我军死伤近千人。” “敌军伤亡如何?” “骑兵伤亡不足百匹,步卒伤亡无法统计,但皆少于我军。” 听到双方损伤差别如此之大,曹丕心头升起些烦闷,挥手让士兵离开。 “仲达,不如丕现在率余下军队前去应战。” “再等一等。”司马懿摇摇头,对曹丕的提议不予赞同,“短兵相接,你不是孙策的对手。几道防线我们已经安排的足够严密了,现在我们需要的不是与他争强斗狠,只要能在援军到前将他拖住,就足够了。” 这个道理曹丕同样清楚,所以虽然心中对那句“你不是孙策的对手”有些不快,也还是“嗯”了一声,握紧缰绳将马勒住。 “子桓,”司马懿蹙眉又开口问道,“救援的兵马若要从夏口赶来,按理还需要多久?” “若全速行军,还需约一个时辰。” “但按孙策现下攻势之猛,渡口的这几道防线拼死也顶多再撑一个时辰。先前我们推测是要以此为饵引敌军上钩,可若仅是如此,为何不索性提前暗中派军队驻守在渡口附近,反而要等敌军打上来,再让我们现去送信求援?万一慢上一步,岂非功亏一篑? 不对,绝对不对。郭嘉布的局,绝对不可能有如此明显的破绽。” 司马懿眉头皱的越来越深,几乎成了一个川字。他自幼就跟在郭嘉身边,应该比任何人都善于揣度郭嘉的想法。此刻,他正是在努力的回忆着郭嘉以往布局时的每一点蛛丝马迹,想要以此来重新理清现下混乱的思绪,却越想越被心头逐渐涌起的不安所吞噬,局势似乎正在渐渐脱离他的掌控,而他却仍深陷迷雾,不得其旨。 他们前方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了。只见孙策骑马在前,身先士卒直接冲入敌军阵中。眼前是层层严阵防守的敌军,与己方士兵的联系也被敌军割断,这样腹背受敌的困境下,孙策兴奋的酣畅大笑,未有半刻犹疑惑,已向前方敌军杀去。明明曹军人数几倍于他,却反倒处处被他所压制,长剑所指之处,只有遍地尸骸。而就在此时,跟随孙策攻营的士兵也已突破重围跟了上来,不过片刻,第二道防线就被孙策硬生生拉出了到大口子,随即便被分割包围,瞬间剿灭殆尽。 敌军已至百米之外。 曹丕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世人皆道孙策悍勇,难以争锋,却未曾想对于眼前这头?儿,传言中所说竟都太过谦虚。照孙策这样的打法,攻破大营,顶多再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司马懿的掌心也已满是冷汗。眼下情势之危急他不是不明白,可他仍执拗的相信,郭嘉绝不会出错。 倘若他是郭嘉,在与江东僵持不下时,明面上遣万人,暗中却仅遣五千人来渡口驻防,又刻意留下会被敌方细作探去的密简,所思所图却并不是将这五千人当作诱饵,那么这五千人会是 弃子。 “公子!” 身后突然响起的喊声犹如天籁。曹丕记得,这正是去大营求援之人的声音。他欣喜的回过头,却未看到期盼多时的千军万马。 “援军呢?!” “公子,主公说,营中所有兵力都在应对周瑜的攻击,无人可派来支援。援军……不会来了。” “什么?!” 孙策已攻至眼前。 寒霜袭来,锐不可挡,曹丕被人猛地往旁边一推,这锋利的一剑划在司马懿手臂上,瞬间染红了衣衫。 司马懿只来得及吼出一个字: “逃!” 曹丕几乎是凭借本能般策马狂奔。风刮过脸颊,疼得人几欲落泪。 曹孟德,他的父亲,是他从小到大最崇敬的人。他坚信这世上除了父亲,再无一人堪称英雄。所以他总是尽力揣度父亲的心思,想如父亲希望的那样做好每一件事,成为和父亲一样的英雄。 然后,子建得了旷然自达的美名,他却成了矫情自饰的小人。 但他又能怎么办呢?自大哥去世之后,从来没有人教过骤然成为嫡长子的他,该怎么做,如何做。他的眼前仅有团团迷雾,除了效仿父亲,再寻不到另一条路。 可哪怕是这样亦步亦趋乃至滑稽狼狈的揣度,他仍看不懂父亲。他不懂为什么他拼尽全力都无法得到父亲的夸赞,为什么父亲会选择在他眼中无法挑起大梁的子建,为什么为了给子建铺路,甚至要……让他死。 为什么啊父亲。 他紧紧的咬住下唇,将呜咽声压在喉咙中。 丕真的就……这么让你失望吗? 他脑海中不由闪过方才司马懿挡在他身前,吼他离开的画面。 司马仲达,想不到吧,你这么精明的人,也会有押错的时候。你成不了吕不韦,丕更不是赢子楚,明明是两个早就被各自父亲抛弃的孤子,却还纠缠在一起,互相利用,费尽心,妄想让看轻我们的人后悔……真是何其天真!何其荒唐! 你一定后悔了吧。 可,你为什么还要推开丕? 既然你已经知道丕被父亲视为弃子,既然已经无利可图,你为什么还要挡在丕身前。天下熙熙嚷嚷皆为利,你这重利的商人,难道不知道你早已在丕这里赔得精光? 司马懿,那一刻,你又在想什么? 你让丕逃,可人生入囚笼,这茫茫天地,丕能逃到哪里去? 疾奔的骏马长嘶一声,等曹丕回过神来时,马已经被他自己勒住。 他怔怔的看着自己将马头调转,怔怔的听自己高声大喊,率领残余的将士杀回战场。 “曹子桓,你回来做什么?!” 司马懿头冠早被打落,披头散发,衣袂上全是血迹。这也难怪,以司马懿那点武艺,怎么可能是孙策的对手。 而他也不会是孙策的对手。 如果是父亲的话,在这种必输的局面,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掉这些人逃走吧。纵使那是心爱的大将,是器重的谋士,是父亲的亲身骨肉。 梦中宛城的画面与现实交叠,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司马懿,又好像在看着浑身是血的大哥。 他分毫不敢违的学着父亲一样行事,是不是因为他从来不敢问自己,倘若当年宛城在马上的是他,会如何选择? 他一直在逃啊。所以他才会用尽全力想成为父亲,想让除了他以外每一个人满意。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将所有后果的责任推给旁人,才能逃避问自己 曹子桓,此时此刻,你在想什么,你会做什么? 即使是必输之局,即使会身陷囹圄,即使与父亲背道而驰…… 他不容分说的将司马懿护到身后,青锋直指前方。 “孙伯符,你们犯上作逆,杀我将士。今日丕若不以你们这些叛贼的血洗剑,就枉为曹家儿郎!” 仲达,丕,不想逃了。 第141章 暖风徐徐拂过江面, 雏雁为啜饮江水飞至岸边, 又倏忽为少年郎惊去。日光带着倦意懒懒的洒落一江波光,天朗气清, 风平浪静。 似乎这里离战场很远。 杨修却并不喜欢这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宁静。裹挟在乱世的人,见过的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实在是太多了, 遂有人决意弃绝人间事,身从赤松游。可在杨修看来,与其自欺欺人独避风雨, 到不如迎难而上, 辅佐明主平定乱世, 扬名立万,名垂青史, 方才不枉此一生。 然与曹营大多数人不同,杨修心中的明主,不是曹操,而是曹植。 曹操固是当世豪雄, 这一点纵使是曹操的敌人也不得不承认。但于杨修眼中,从小斗鸡走狗起家的曹操, 可成乱世雄,却难为盛世主,尤其是像衣无纹绣,饰无珠玉这种诏令,哪里像是个坐拥天下之人该有的气度,简直是小家子气。而曹操平日里那举手投足, 更是让出身名门的他频频蹙眉。当然,他不是孔融,看不惯归看不惯,他可不会将心思宣之于口,平白失了曹操的器重。他现在要做的,是忍耐,是等待,直到曹植被选定为嗣子,然后登上帝位,开创一代盛世。 想到这里,他不由心潮澎湃。他转头看向曹植。日光洒落,身形初长成的少年面容粲然,风神潇洒,傲然有凌霄之姿,通体是一派广大光明之意象,不见分毫萎靡低哀之色。 虽然因为年岁尚轻而常怀妇人之仁,但杨修坚信,生来就有高绝凡俗之气的曹植,必将继曹操之后,重现孝武之盛世。而他,也将位极人臣,名垂千古。 为了这毕生的志向,有些人,注定该死。 “德祖怎这般看着植?” 目送归鸿离于天际,曹植低回头,正对上杨修灼灼的目光,不由好奇问道。 杨修忙藏起不禁意间流露出的情绪。曹植还是太小了,不懂得政治斗争,自古只有你死我活,没有兄友弟恭。所以,现在很多事必须由他代曹植来做决定。 曹植本是随口一问,见杨修不答,也并不在意,又谈起他事: “江东正面进攻大营已有多时,现在还不见有兵来袭……看来,那封密简起到作用了。” “若真的是为了护佑嫡长,主公大可明言,将那五千人直接调给曹丕,又何必多此一举送这密令。所以,这简只可能是留给敌方的陷阱。”见一切果如自己预料的那般发展,志得意满的杨修不由又将先前的推论重复了一遍,“江东周瑜也是天下所称的俊杰,却也难逃‘自作聪明’四字。如果他不多疑主攻西渡口,仅有这五千人,我们恐怕真的不可能守住。” “父亲与郭祭酒商量布下的计谋,不会有问题的。”虽说如此,曹植却还是因为心头隐隐的不安蹙起眉。为了压下这奇怪的感觉,他急忙向杨修求证道:“二哥那边有一万五千人,就算孙策骁勇,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德祖,你说是吧。” 出乎曹植意料的是,杨修没有认同他,反而摇了摇头,脸上竟还隐约有了笑意: “不一定。子建可还记得,二公子那边,也有一道密简?” “德祖的意思是……” “不,修只是猜测。” 曹植简中所写的是为护佑嫡长调五千兵卒予曹丕,那曹丕的密简中,会不会是换汤不换药的内容? 若真是如此,那调出大营的一万兵卒,现在又在哪里? 倘若兵不见了,那将,还可能躺在帐中养病吗?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杨修越想越觉得疑点颇多,对自己的推断也愈发肯定,以至于连曹植还站在他身边也忘了。等他回过神,正见曹植匆忙转身要离开,深知曹植性格的他瞬间猜到曹植的打算,暗道不好,连忙追上去抓住曹植的手腕: “子建要去哪里?” “植只是回……” “如果是要去救二公子,植建议你再慎重些。”杨修声音中透着不和时节的寒凉,“这里仅有五千人,就算你全带走也无济于事。更遑论按东西渡口之间的距离,曹丕若真有危险,等你赶到,恐怕也为时晚矣。” 正欲甩开杨修的手的曹植动作一顿,显然是将杨修的话听了进去。他只得踌躇道:“可万一二哥真的出了危险……” “那样,主公的意思不就很明确了吗?”杨修盯着曹植的双眼,声音愈发语重心长,“如果真如你我猜测的那样,子建,万不要辜负你父亲的良苦用心。” 也万不要辜负,接下来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成王败寇,只要结果是好的,究竟是谁的意思,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 安抚着曹植回帐中静待消息后,杨修独自一人走入一普通的营帐。未及,一人一骑悄然离开大营,除了笑容愈发高深莫测的杨修,再无人知晓他的来路与归途。 一人一骑的到来,譬如水入沸油。 “东渡口告急?”正与贾诩在沙盘上模拟战场以指挥前线的郭嘉,看着这气喘吁吁冲入帐中的士兵,目含不解,“二公子那里有一万兵马,且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就算有人来袭,也不必如此惊慌吧。” 话音刚落,一前线士卒跑入帐中: “报!周瑜派出十艘突冒,意图攻我左翼!” 贾诩将沙盘上的等比例制得小木船向左侧推了些许,头也不抬下命令道:“楼船不必动,用三五艘走舸从两侧用弓箭袭击江东突冒,不必击退,但扰敌耳。” “是!” 等士卒领命离开,郭嘉才将注意力又移回这跑来报信的士兵。因为前后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一心惦念着曹丕安危的士兵早已急得满头大汗,见郭嘉转回头,连忙急声继续道:“二公子已成功率五千人为诱饵,吸引孙策偷袭东渡口。但孙策善战,诚难久困,希望郭祭酒立即下令,派兵急速赶往东渡口,救援二公子,擒杀孙策!” “五千人?诱饵?孙策?这都是怎么回事?嘉真是越听越糊涂了。”哪知郭嘉根本没有士卒预料中因为他的话紧张起来,反而双目中疑惑更浓,“罢了,就是孙策偷袭东渡口,二公子难以应对,派你回营求援对吗?” 跪在地上的士兵愣了一下,紧接着急忙飞快点头,也不管他原本的话经郭嘉一说,全然变了味道。 “但江东这回来势汹汹,想要从军中调出兵力营救……”郭嘉双眉微皱,“此事需要主公的命令,你稍安勿躁,嘉这就去请示主公。” “可再耽搁些时间……” 士兵话没说完,郭嘉已经走出了大帐。偌大的帐中除了这名士兵,仅剩下贾诩一个人,这士兵本还想向他人求援,然看了眼始终注意力都仅在沙盘上的贾诩,瞬间歇了心思,只能强忍住心头的不安,等郭嘉拿回曹操的命令。 未几,郭嘉快步回到帐中,却并未带回这名士兵想要的好消息: “现在全军几乎都被派到在战场上对抗周瑜水军的进攻,为保大营安全,一兵一卒都不能调走。但如果东渡口失守,我军将腹背受敌,亦将危矣。所以主公的意思是,希望二公子拼力死守东渡口,直到周瑜退兵。” “可……可……” 跪在地上的士兵又怒又惊,结巴了半天竟再说不出来一个字。不给援兵就罢了,竟还要让二公子死守?!渡口那里仅有五千人,且粮草辎重皆未备足,面对的敌人又是万夫不当之勇的孙策……死守?二公子能拿什么守?! 这士兵是从曹丕第一次上战场时就跟在曹丕身边的人,所以曹丕才会将回营传信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现在,他听到郭嘉口中近乎笑话的荒谬之语,差一点就要一跃而起,开口怒骂驳斥。 可就在此时,他看到郭嘉双目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久经沙场,多次死里逃生,几乎是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竟觉得心口一滞,半响,才意识到这是恐惧的滋味。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竟仅凭目中转瞬即逝的锋芒,就令他胆颤心惊。 “主公命令就是如此,你还不赶快回去传令?!” 一声低呵,这士兵才回过神,连忙领命跑出了营帐。 此时,帐中又仅剩贾诩与郭嘉二人。 “诩现在知道,为什么你极力促成荀攸亲莅战场了。临阵制策以保万全?不,你是认为,诩与荀攸不同,无论你做什么,诩都会视若无睹。” “难道嘉猜错了?”郭嘉反问,“贾老狐狸改了性子,喜欢趟浑水了?” 自始至终,贾诩头都未曾抬起过。倘若不是帐中仅有他们两人,只会当贾诩是在自言自语:“诩早就什么浑水都趟不动了,只求万世太平,享享含饴弄孙的清福。倒是你,始终趟在浑水里,还乐此不疲。” 他将沙盘上江东的几艘突冒移到箭雨下,正如不远处真正的战场,正在发生的一幕。 “现在你没有?蛸保护,万事小心。这天底下想让你死的人,太多了。” 郭嘉一怔,良久,方才无奈叹道:“嘉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太可怕了,可怕到都快让嘉对你起杀心了。可你明明窥透了嘉所有的秘密,还愿费力不讨好的劝嘉万事小心…… 能得你这老狐狸三分眷顾,看来,嘉的人缘其实也没那么差呢,对吧?” 贾诩终于抬起头,对上郭嘉的笑颜,眸中闪过些许无奈。 “你记住就好。” “嘛,即便最糟糕的情况,嘉也不会离开大营,所以想趁此机会下手,只会是不自量力。再说了,除了文和,还有几个人能猜到与嘉寸步不离的?蛸不在呢?不过文和放心,嘉会万事小心,长命百岁的。” 郭嘉话音刚落,垂下的帐帘突然被一把掀开。来者面色低沉,气势汹汹,一看就来者不善。 是夏侯br> “郭祭酒,子桓遣人告急,为何不立刻发兵救援?” “看来,那名士兵没有听嘉的话直接回去传令啊……二公子身边有这样的人,真不知是说他忠诚还是责他不时军法。”郭嘉自言自语版轻叹了声,而后才抬头看向夏侯跋暮罱环1?侵鞴?拿?睿?蜗嘈胖鞴?杂心彼悖??曰骨虢??园参鹪辍!?br> “好,既然郭祭酒坚持说是孟德的命令,那??饩腿デ鬃晕拭系拢 毖园眨?暮??怪苯幼?砭妥摺?br> 郭嘉急忙追上去拦。 “夏侯换峤銎疽桓鍪勘?推鹨尚摹!奔众嫉纳?衾洳欢〉南炱稹?br> 郭嘉微顿了下追赶的脚步,显然将贾诩的话听了进去。 “文和,接下来战场上的事,有劳你了。” 夏侯??俏淙耍?词故茄俺w呗匪俣榷技?欤??渭负跏怯镁u?Σ趴翱案?希?恢劣诒凰Φ妹挥啊k??暮??砩暇鸵?褰?手校暗溃?br> “仲康,拦住夏侯将军!” 许褚本如往日一般守在曹操帐前,陡然见这阵仗,不免满面诧异,但还是如郭嘉所喊上前阻拦。郭嘉见夏侯??w挪剑?闹猩园玻?獠欧怕?私挪剑跤醯耐?时咦呷ァ?br> “仲康,让开!”夏侯??魃?馈?br> “仲康,不许让!”郭嘉亦呵道。 “夏侯将军,郭祭酒,你们这……让我怎么办。”此刻许褚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真是进退维谷。不过,好在他还记得曹操之前的命令,所以权衡了一下,还是先对夏侯??溃骸跋暮罱鞴?辛睿??斯?谰疲?魏稳瞬坏萌肽凇!?br> “这命令,是孟德亲口下的,还是郭祭酒代传的?” “这……”许褚一时语塞。的确,这条命令同样是郭嘉代传的。但依照他所了解的曹操与郭嘉的关系,郭嘉实在不存在任何假传命令的可能。 “夏侯将军,”此时,郭嘉也已经走到帐旁,拦在夏侯??砬埃?熬?剿倒??鞴?耐芳脖匦刖惭?拍苡兴?米?=??胫鞴?橥?值埽?嵌嗄甑纳?乐?唬?吻虢鞴?硖遄畔耄?灰?宥?惺隆!?br> “郭祭酒,”不知是不是郭嘉的话起了作用,夏侯??樟诵┬磉瓦捅迫说钠?疲?皇浅磷琶嫔?19殴?危?懊系卵?〔患?匀艘逊且涣饺眨?诮袢罩?埃??稍?骋晒?悖俊?br> “嘉知将军心有疑惑,但现在情况非常,嘉无法为将军解惑,只请将军相信主公,相信嘉。” “但今日,子桓危在旦夕,你却说孟德连一兵一卒都不肯派去救援。你说,??Φ比绾涡拍悖啃胖鞴??泻λ?那咨??樱浚 ?br> “非是不肯派,而是不能派。”郭嘉回道,“除了在此处守营的几千人,其余将士都已在战场与江东交战,如何能有余兵救援?” 夏侯??叛裕?恐猩湎蚬?蔚暮?飧?酰骸肮?谰剖前??被瓶谛《??穑浚∥揖?勘?胫鄞??慷技副队诮退阒荑だ词菩谛冢?蹩赡芰?盖?硕汲榈鞑怀隼矗炕故撬担??谰剖枪室饪浯笳绞疲?俅?系碌拿?睿?馔己λ雷踊福浚 ?br> “夏侯将军,嘉已经说过,当下局势,非是嘉三言两语可以讲清楚的。嘉只请将军细细想想那士兵与将军所说,可否有夸大的可能?在那之后,又是否有人与将军说了什么,让将军不加思考就来质问嘉?局势紧迫,将军万要冷静,莫被他人借刀杀人。” “依郭祭酒的意思,是想说子桓故意派人回营求援无事生事,还是想说跟随??錾?胨蓝嗄甑母苯?幕池喜猓俊?br> “那嘉再问将军。将军与主公是自小的兄弟,自然与主公心意相通。请将军扪心自问,今日若是主公处在将军的位置上,可会相信嘉?!” 直视着郭嘉的双眸,夏侯??湫σ簧??蛔忠痪渫鲁錾巳酥?铮?br> “??踔??系虏皇潜灰陨?轮髦?剿??!?br> 见话说到这一步,为防矛盾进一步激化,许褚不得不前来劝和:“郭祭酒,夏侯将军只因为主公和二公子关心则乱,你别放在心上。但夏侯将军所说也对,既然只要确认一下帐中情况,矛盾就都能解开,不如……” “不行!”郭嘉厉声拒绝,“嘉不容主公的安危有一丝闪失!” “来人!拦住郭祭酒。”夏侯??闹械肽钭挪茇o参#?傥弈托谋还?魏脑谡饫铩k?苯尤们妆卫?揭慌裕??罂聪蚧沟苍谒?媲暗男眈摇?br> “许仲康!”郭嘉体弱,哪里是兵士的对手,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许褚。 然而这一次,在沉默了几秒之后,许褚却侧开身,为夏侯??贸隽寺贰?br> 突然,大帐中传来声音。 “元让。” 夏侯??挪矫偷枚僮 k淙桓糇耪柿保?贸觯?馐遣懿俚纳?簟?br> “孟德,你的身体……” “孤身体尚安,但军医说不能轻易吹风,所以无暇见你们。” “可子桓现在身处险境,你……” “军中诸事孤已托给郭先生,一切听他指派便是。” 此话一出,夏侯??裆?俦洌?亢?忠斓目聪蛐眈矣牍?危酥校?纫怨?蔚谋砬樽钍俏19睿?剖强扌Σ坏谩?br> 夏侯赝罚?绦?驼手卸曰埃骸懊系拢?耸率鹿刈踊敢约叭康陌参#??匦氲泵嫖誓悖 ?br> “不……” 一个“不可”还未说完,夏侯??丫?话呀?柿毕瓶?h缓螅??豢吹揭痪?酱虬绲哪凶诱驹谡手校?媛毒?诺目醋潘??坪醪10戳系剿?够嵬蝗淮橙搿?br> 除此人外,大帐之中,空空如也。 黑云压城,战马嘶鸣,城墙已成血墙。 在曹操的前方,是依长江而建的雄伟之城。此城,墙厚粮足,然守备不足,所以在不必担忧时间的时候,想要攻下并非难事。 可惜,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主公。”?蛸卫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曹操身后,“已截杀城中派出的送信人马十七骑,可确保绝无一漏网之鱼。” “继续严密防守各道路,绝不能让城中有任何机会送信去江陵与夏口。” “属下领命。” ?蛸离开后,曹操将目光重新转回战场。此时,己方将士已冲过箭雨,来到城墙下,搭上了云梯。然这不过是攻城的第一步,云梯刚搭上城墙,无数滚石就被从城楼上扔下,有的士兵被砸的满脸鲜血,有的直接脑浆迸裂,摔地而亡。但这样的惨状并不能吓到任何人,后面的士兵立刻顶替上前方死者的位置,甚至速度比前者更快。在前仆后继的攻势下,终于,有士兵登上了城墙。激动之余,他不顾满头鲜血,直接举刀和守军厮杀到一起。 然未过多久,他的尸体就被扔下城楼。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曹操,轻叹口气。 攻城者勇猛,守城者亦非懦夫,血肉相搏,你死我活,这场战争,恐怕还要持续很久。 被强行拉到帐子中的一刻,郭嘉不无乐观的想,亏得他人缘不错,才没有在那么大的谎言被戳穿后被就地正法。只是被关在帐中,倒也不算太坏的结果。 但紧接着,他就不可抑制的想起当时苍术在帐中的表现,愈发觉得头痛。苍术身为?蛸,而且是他唯一留下以应不时之需的?蛸,竟然能在最简单的称呼问题上出现破绽,实在是让人太失望了。 也不知夏侯将军会如何处置他……罢了,肯定不至于到丧命的地步。而其他的,就当是代嘉施以的惩罚吧。 轻叹口气,郭嘉向帐外走去。果不其然,刚走到门口,就被士卒拦住。 “夏侯将军有令,请郭祭酒安静呆在帐内。” “嘉不是想出去。”郭嘉道,“就是想问一下,二公子可回营中了?” 收在门口的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似乎是在权衡是否要回答郭嘉的问题。最后,或许是因为郭嘉平日中的积威,其中一人还是开口道:“还未有二公子的消息。” “这样啊……算是个好消息了。” 以孙策之锐,攻破只有五千人的渡口绝非难事。既然到现在还没有消息,那就说明,应当是赶上了。 和士兵随口道了声谢,郭嘉回到帐中,在榻上躺下,回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曹操不在营中这件事,想要隐瞒本并不简单。毕竟就算曹操病得再重,也没有除了郭嘉以外谁都见不了的道理。而能真的隐瞒这么久,一是因为代传命令的人是郭嘉:众人虽然不解,但犹可因为以曹操与郭嘉的关系,相信曹操下这样的命令是别有打算;二则是因为虽然曹操卧床无法见旁人,但仍有手书用作传令。当然,现在想必众人也已经猜到,那些“毫无疑问是曹操笔迹”的文书,每一封都出自郭嘉之手。 主将不在,必会动摇军心,所以郭嘉本希望这个消息能瞒到真正的胜利到来之时。却没想到,竟然会在夏侯??抢锍隽宋侍狻h绻?桥匀嘶骋桑??紊锌梢云窘杌??钏?兆欤??倍韵蟊涑勺孕【透?娌懿俚南暮娑韵暮??诰?械耐?斡镁u?Γ?仓站咳缦衷谡獍悖?藜糜谑隆?br> 可这仍旧很奇怪。因为论交情,他与夏侯??游唇欢瘢?暮??静挥Ω没岫运?尚闹链恕?br> “夏侯换峤銎疽桓鍪勘?推鹨尚摹!?br> “郭祭酒是想说子桓故意派人回营求援无事生事还是想说跟随??錾?胨蓝嗄甑母苯?幕池喜猓俊?br> 问题果然出在那个副将身上。 不可能是江东的细作。为了这次一举得胜,他甚至连平日里负责保护他安全的两名?蛸都派出去执行任务。如果这副将是江东的人,他不可能在今天之前,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 但除了江东,大战在即,还有谁想挑拨事端?其目的又是…… 不知为何,郭嘉越是细想,越觉得有些不安。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每当他出于本能觉得不安时,鲜有可能是幻觉,而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且往往是致命之事。 这时,帐外传来对话声。接着,一个相貌平平的士兵走入帐中,在他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他先将食盒放到案上,然后对郭嘉抱拳道: “奉夏侯将命令,来给郭祭酒送饭。” 不严刑拷打逼问他主公的下落,反而来给他送饭?除了对主公,夏侯将军何曾这么体贴了? 郭嘉坐起身,目含疑色的看着这个士兵将饭菜放到案上。一盘菜,一碗饭,平平无奇,一看就让人没什么食欲。而在那之后,士兵竟又从盒中拿出了一壶酒和一个杯子,放到饭菜的旁边。 “你不会要告诉嘉,这壶酒也是夏侯将军让你给嘉送来的吧。” “夏侯将军说,虽然现在真相不明,但先前对郭祭酒说的话确实失当。正好前些天军中大宴还余有美酒,所以特遣我送来这壶酒向郭祭酒赔罪。” 郭嘉垂下眸子,沉默了几秒,而后道: “……夏侯将军还真是有心了,放着吧。” “是。” 士兵将东西都摆放好后,转身向帐外走去。可他刚走了几步,却突然回过头,一双眸子射向还倚在榻上,没有任何举动的郭嘉。 “怎了?” “郭祭酒,菜是热的,酒也温过,还请郭祭酒尽早用食,免得伤身。” “你对嘉倒是很关心啊。”郭嘉轻声回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带着清浅的笑意,“好了,你退下吧,嘉一会儿就用,不会让它们凉了的。” 士兵俯身又行一礼,继而转回身向帐外走去。然这一次,没走几步,他竟又回过身。 “在下还是亲眼看着郭祭酒饮下那壶酒才可放心!” 他将食盒往地上一放,猛地抓起案上那壶酒冲到郭嘉面前。郭嘉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已经被此人用膝盖猛顶到腹部,瞬间痛的连呼喊声都发不出来。接着,此人一把捏住郭嘉的喉咙,趁着郭嘉本能的想要张嘴呼吸时,将酒全数灌入郭嘉口中。 酒液一半洒在郭嘉衣衫的前襟,其余则尽数被郭嘉喝下。见酒壶空了,他才去力松开手,看着郭嘉瘫倒在榻上。只见郭嘉捂住腹部,身体慢慢蜷缩起来,面色也越来越苍白,唇角隐约已能见到暗红色的血迹。可他能发出的呻吟声实在是太小了,根本无法让守在外面的士卒听见。 这名士兵见目的已经达到,忙按计划拉着郭嘉后领将郭嘉拖到案后,让郭嘉爬到案上,又将酒杯塞到郭嘉手中。做完这些,他将放在一旁已经空了的食盒拿起,神色如常的掀开帐帘,走出大帐。 他小声对守在帐门外的两名士卒说道: “郭祭酒似乎心情不好,无事就不要进去打搅他了。刚才我就被他骂了,唉。” “怪不得你这么久才出来,真是辛苦了。”一名士兵同情的拍拍他的肩,“放心吧,夏侯将军有令,除了送饭的人,谁也不许任何见郭祭酒,我们不会擅自进去的。” “是这样啊。”他垂着头,唇角挑起一个诡异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提着饭盒向远方走去,再不见了踪迹。 第142章 几日前, 曹营议事帐。 “想要赢江东, 本也不难。”郭嘉道,“我军之短, 江东之长,乃是水战。只要将决胜的关键置于陆战, 此战必可得胜。” “然如果想胜江东,必要过这长江天堑。”曹操想了想,试探问道, “奉孝是说, 暂且不渡江, 以长江以阳为基,待他日江东有变再与交战?这, 倒也不失为一计……” 只是这样,和退兵有何区别? “噗,明公真是偏心。”郭嘉轻笑了声,“刚才公达与四公子把口都说干了, 明公都没松口。怎么现在嘉说待来日再战,就肯听了?” “如果奉孝也说来日再战, 那此战就是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孤纵不甘,哪能为一己之私置全军于不顾?”又看到郭嘉的笑容,心中忧愁淡了不少,也跟郭嘉开起了玩笑,“还是说,奉孝想听孤说:‘但凡是奉孝所说, 无论对错,孤都会言听计从’?” “哈哈,那明公且说这话是真是假?” “当然”曹操目中的笑意渐渐被郑重取代,“是真。但凡奉孝所说,孤都会言听计从。” “诶?”这到让郭嘉意外了。 “但凡奉孝所说,定都是全心全意为孤着想出的计策。至于是对是错,对则万安,若是错了,无论结果是何,孤与奉孝同赴。” 曹操目光灼灼,竟让郭嘉都不自然的斜眼躲开,觉得脸有些热。半响,才佯作淡定嗔了句:“这种花言巧语,明公还是去骗谁家小娘子去吧。” 能让郭奉孝脸红,操怕是这世上独一位吧。 没有什么比这更有成就感的事了。曹操哈哈大笑,心头郁结彻底一扫而空:“过来坐,孤身边暖和。” 郭嘉听了,倒也不客气,心安理得的坐了过去,把他家明公当现成的暖炉。曹操把郭嘉发冰的双手捂在两掌之间,听郭嘉将话题拉回正题: “这江,自然还是要渡的,却不一定在夏口。”郭嘉窝在曹操怀里,表情懒散,独一双眸子清澈明晰,带着别样神彩,“当然,若是一般情况,大军纵使顺流而下,江东为了阻截我们,定也会一路在南岸设防。这样的话,处处都成了现在的夏口,那就同样没了意义。因此,必须将大军留在夏口吸引江东的注意力,至于顺江而下,攻打江边城池渡江这件事,需在暗中进行。 但我军与江东相持之日非短,双方在彼此军中都埋了不少探子,想要暗中调动人马,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暗中调兵,需要明公下一道军令,让丕植二位公子各从军中领一万人,分别驻守东西两处渡口,再以准备辎重为由,各先仅予五千人,后五千人在第二日派出。而这一万人要做的,不是去守渡口,而是带足辎重前去攻城。” “为何是子桓与子建,而不是子文?” “彰公子太过善战,且无心嗣子之位。”郭嘉道,“而丕植两位公子,无论武艺还是韬略都较为相近,所以当他们在送去的密信中得知,本该派给自己的五千人以十分牵强的理由派给对方时,便会以为这是主公有意偏袒另一方。当埋在军中的江东探子在?蛸的暗示下看到密信后,也自然会将注意力放到嗣子之争。 但嘉相信,用不了多少时间,这个猜测就会被打消。大战在即却谋害自己的儿子,这么分不清主次的举动只有袁本初刘景升之辈才做的出来,英明神武如明公者若还会这么做,那必是有诈。所以紧接着,二位公子又会以为,主公之所以会增兵给另一方,是为了以己方为饵吸引江东来攻。而在正面进攻屡屡失利之后,江东亦会借此将计就计,进攻通过密信得知人数较少的渡口。 凡人之谋,到此已止。但在江东军中运筹帷幄,可是那位名满天下的美周郎。以嘉估计,他定会反其道而行,进攻没有得到密信的一方。 一旦如此想,那么单从这份密信做出的推导就已经有了三层,鲜有人能在被引导到此之后,再回过头,将注意力从渡口兵力虚实移开,放到那一万人身上。如此调兵,才可算是真正的神不知鬼不觉。” “被进攻的一方,恐会陷于险境。” “不仅有危险,甚至可谓九死一生。江东军中现在最适合执行偷袭任务的,就是孙策。以孙策之骁勇,无论是哪位公子在仅有五千人的情况下,想要等到大军派遣援军都极为困难。更何况大军根本不会派援军。 救援的军队,嘉建议从竟陵守军中调三千人。倘若日夜兼程,四日赶到夏口,或许可行。” “既然要从竟陵调兵,为何不直接用竟陵的兵去攻城?且,为何不允大军去救援?” “前者明公其实也清楚,竟陵守军总共也不过五千人,且不备有器械辎重,这样的军队,仅作救援尚且可以,用作攻城的话就太小瞧江东的城备了。三千人,是在保证行军速度下可调的最多人马。倘若孙策率军偷袭,五千人是极限。二位公子手中已有五千人,再加上竟陵的这三千人,如果再守不住……那也可谓是此时有子不如无了。 至于后者的原因嘛……如明公所见,大军兵力不足,实在无兵可派。” 兵力不足? 江东兵力总不过四万,曹军是江东的三倍有余,舸船数量亦是远胜于江东。在郭嘉口中,竟是兵力不足到连三千人的援兵都抽不出来? 若是旁人,定会大为不解。但现在坐在郭嘉身边的人是曹操,所以疑惑在脑海中不过停留了几秒,就消散殆尽。 “奉孝是打算……” 郭嘉在曹操唇上轻啄了一下,止住曹操的话:“天机不可泄露。 几个月前嘉以身为饵种下的因,今日,该见成果了。” 曹操无奈地看着笑得宛如偷吃了蜜一般的郭嘉:“看来,率那一万人攻城一事,奉孝是想让孤亲自去了。”否则,郭嘉怎敢在上次三四天起不来床后,再来这么肆无忌惮的撩拨他。 “此事,除了明公与嘉再多让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被江东知晓的风险,派其他将军也是同理。最合适的攻城人选,就是明公你。毕竟世所皆知,明公患有的头风,可是一犯起来就卧床不起的顽疾,几天不见人,虽然奇怪,倒也说得过去。” 也因此,无论嘉今日如何撩拨明公,明公都只能忍着。以情事耽误公事,因私废公的事,明公做不出来。 有了这份底气,郭嘉放心的将头靠到曹操肩上,有意无意的向人耳垂呼着热气:“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这危险重重的事,明公想交给哪位公子去做呢?” 曹操迟疑了几秒,心中已有答案。却先问郭嘉道:“奉孝属意何人?” “明公问嘉,那嘉当然会护短的说二公子了。”笑着说完,郭嘉又正经起些神色,“此事虽险,但若成,亦是难得的立威机会。况且杨修虽然聪慧,但论起对嘉的了解,还是仲达更胜一筹。倘若有变,这样更加稳妥。” 曹操沉思几秒,微微颔首,算是赞同了郭嘉的话。 “既然明公也赞同由二公子当饵,那么嘉就再让一半的?蛸混入军中,暗中保护二公子。” “奉孝说孤偏心子建,奉孝这又何尝不是太偏心子桓了?”?蛸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暗卫,虽说不到最后关头,不会显露出头,但也足以护曹丕的安全无虞。 “谁叫明公对二公子总是太过严厉,嘉如果再不暗中偏心点,二公子恐怕真的要以为明公彻底放弃他了。”郭嘉道,“不过这次,真不是嘉偏心。?蛸昨日的情报,杨德祖近日与不明身份的人物来往甚密,看情报推测,似乎是杨家的亲卫。所以如果有变的是四公子一方,嘉相信,他绝对有能力护四公子周全。 剩下的那一半?蛸,嘉想派他们随明公去攻城。以确保在时机到来之前,将攻城的消息绝对截阻在城内。” 方才说郭嘉偏心,自然是打趣的话。然听到郭嘉后面所说,曹操却是真的皱起了眉:“你身边不能不留人。” “明公安心吧,嘉又不会去战场上,不会有危险的。”郭嘉宽慰道。见曹操明显仍是满脸的不赞同,他也无心再胡闹,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事实上,正如嘉之前所说,这一整套谋略绝对是下下之策。若是周瑜并没有反其道而行攻打丕公子,若是竟陵的兵路遇艰阻未能赶及,若是明公率军攻城未能一蹴而就或根本就未能赶到城下,若是明公不在营中的消息在战前被发觉……变数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用嘉几乎不存在的遇到危险的可能,换取更万无一失的概率,理所应当。” 曹操眉头皱的更紧,脸上仍旧写满了不赞同。然郭嘉亦坦然直视,双目是同曹操不遑多让的坚持。 人皆说曹操执拗,却不知在某些事上,郭嘉比曹操更拗。但一认定,绝不后悔。 “唉。”曹操深叹口气,还是做了让步。果然,郭嘉总是有足够的能力说服他,尤其是阻止他为郭嘉担心的事情上,“那至少把苍术留下。” “明公,苍术精通医术,跟在明公身边更加稳……” “孤已停药半月有余,未见头风复发,攻城时头风发作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曹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用微乎其微的概率换你的安全,理所应当。 这是孤的底线。” “嘛……罢了,反正苍术武艺也不算很好,留下就留下吧。倘若被怀疑,凭借他善拟人声的巧技,还能拖延些时间。”郭嘉故意说的又轻又快,似乎是在以这种方式,来遮掩他听到曹操的话之后的不自然。 说也奇怪,像郭嘉这样常将情话挂在嘴边的风月客浪荡子,偏偏听不得曹操郑重其事的对他说同样情真意切的话,哪怕次次在心底怨自己不争气,还是忍不住泛上双颊的那几分羞赧。 怕是因为在他的风月场中,自始自终都仅有曹操一位入幕之宾。千般浪荡风流,全付于了这弱水一瓢。 “咳。”郭嘉轻咳一声,“那么嘉从头重新说一遍吧。首先呢,明公立即下令于今晚设宴,趁众人酒酣之际,率一千散兵悄然离营。明日,嘉会以明公头风发作为由,禁止除了嘉与军医以外的任何人见明公,并传明公令派二位公子先各率五千人驻守东西渡口,向江东下‘三日后会猎’的战书。再到第二日,器械辎重准备完毕,那一万人会以支援二位公子的名义离开大营,与明公会合。约是两日后,即与江东相约决战的日子,明公应该已带军到达城下,无暇休整,必须立刻攻城,并在当日将破城的消息传回夏口,尤其是江东军中。至于夏口这边,会有三千竟陵军赶到支援二公子。而等二公子与仲达回到营中,便是到了最关键的一步……若一切顺利,他们足以于正面战场,逼江东落败。 对了,瞧嘉这记性,似乎都忘了和明公说,要攻下的哪一座城池了。” “从夏口率万人带辎重于两日之内能赶到的城池,奉孝不说,孤也能猜到。”说着,曹操伸手指向地图一处,“奉孝所说,可是此处?” “明公,错了。”郭嘉从背面十指扣住曹操的手,往南一移,“是此处。” “此处?”曹操怪道。这新一处的战略价值,比前一处可不是少了零星半点。 “世上能凭一件事想到三层的人已是少之又少,但若对手是周郎,嘉绝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所以,这,便是此局的第四层。” 周瑜屹立于船头,抬眼眺望,江水汤汤,百舸翻浪,箭雨遮天,惨叫声与吼杀声此起彼伏,豪情壮志与累累尸骨一同顺流东去,终泯于沉寂。 一阵风吹来,带着些许腥气。 周瑜竟觉得有些冷。 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刚过午时,正是一日中最暖和的时候。 可他仍觉得冷,阴寒之气不停从身体内散出,张牙舞爪的企图扼住他的喉咙,逼他离开。 他能忍痛,却还是未能忘记冷,一股寒气涌上心头,他不禁微微打了个寒颤。 “大都督!”这一动,站在他斜后方的吕蒙立刻察觉到周瑜的不对劲,上前关切的问道,“你最近脸色似乎不大好,不如回船中休息,这里交给蒙就是了。” “无妨。”周瑜摇摇头。他很清楚自己身体的极限在哪里,撑下这场战争并不会有问题略过身体的问题,他转而问吕蒙道,“伯符可传来消息?” “在登岸后有传来一次消息。果如大都督所料,那封密信是引我军上钩的诱饵,真正只有五千兵马的,的确是曹丕驻守的东渡口。” “不止。” “不止?” “那封密信,不止是为了诱伯符去攻。”周瑜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在吕蒙担忧的目光中,继续说道,“自接到探子送回的密信时,瑜便在想,曹军先是不惜自曝家丑,以嗣子之争迷惑眼球,又让我们轻易获得这密信,如此大费周章,仅仅是为了引诱我们派将士去进攻?就算此计得成,于大局也无明显影响。得失相差的这么大,不像郭嘉的作风。” “会不会是因为,这次为曹操出谋划策的不是郭嘉,而是营中其他谋士?” “从第一步到第三步,每一步赌的都是瑜的心,稍有差池,则满盘皆输。这么冒险的计策,只有是郭嘉说的,曹操才敢用。”周瑜道,“其实答案并不难猜。郭嘉不是喜欢吃亏的人,却为了这么小的收益大费周章,这就说明他的目的不是引诱,而是掩盖。” 掩盖曹操与兵马早已不在军中的事实。 “江夏城可有传回消息?”周瑜侧头,问的却不是吕蒙,而是他的亲卫。 “暂未有消息传回。” “这个时辰,应当已经开始攻城了啊。”周瑜又抬眼看了一眼天空,骄阳如火,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但他仍觉心潮澎湃。 江陵城内的伏兵早已备好。 当你以为即将要取胜之时,便是局势被全面反转之时。 曹阿瞒,时隔三年,再好好尝一尝这功亏一篑的滋味吧。只是这一次,瑜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逃出生天了。 这大好河山,注定与你无缘。 将郭嘉与苍术关入帐中后,夏侯??尴颈莆什懿俚南侣洹k?龅牡谝患?拢?橇12创泳?谐榈骶?樱?嫠?贤??煽诰仍?t诘┫Φ牟茇А?br> 而就在他刚带五千人马离开大营不到五里时,远远看到一队几百人左右的人马正往这边前进,待近了细一瞧,虽然有些狼狈,但领军在前的,分明是曹丕与司马懿。 “??澹俊辈茇h琢艘簧??涌炻硭倥艿较暮??砬埃逭馐且?炀?ツ模渴歉盖子窒铝诵碌拿?盥穑俊?br> “你的亲卫回营求救,我正打算带兵去救你!”夏侯??氩懿偾橥?值埽?圆茇6嗍尤缂撼觯?蝗幌嗉??患堑霉匦牟茇В?白踊福?捎猩俗拍睦铮俊?br> 曹丕不甚在意的摆摆手:“都是些皮肉伤,不打紧的。说起来,还多亏了郭先生的?蛸,否则丕和仲达可能还真没命等到竟陵的援军了。” “?蛸?援军?”夏侯??徊茇y幕八档梅隆?br> “??宀恢?溃俊辈茇?婀值溃?婕从质腿唬?翱蠢垂?蝗缰俅锼?担?獯蔚募颇备盖缀拖壬?髁怂?腥恕!彼底牛??2嗷赝罚?聪蛏砗蟮陌倜?来樱?罢庑┤酥泄灿腥?]蛸,是郭先生秘密安插在丕军中的。方才孙策来攻,其势甚猛,不消片刻就已打到营帐。千钧一发之际,全靠?蛸保护丕与仲达。他们本有五十人,在与江东军交战时折损了一十八人。但在争取到的这段时间里,有自称竟陵守军的三千人马赶到渡口,他们还带着父亲的手书,让丕与仲达先带残兵回营,抵挡江东之事交给他们就可。” 曹丕语气十分轻快,这不仅是因为他保住了性命,更重要的是,?蛸的保护与援军的到来,让他意识到父亲并没有抛弃他。父亲仍旧在乎他的安危,甚至肯将?蛸这么精贵的暗卫派来保护他。 这已经足够让他雀跃了。 “夏侯将军,”这时,司马懿开口道,“既然二公子已经平安归来,那有什么话,不如我们先回营中再说。” 夏侯??愕阃罚??芸煊窒氲绞裁矗?档溃骸熬退阌性?煽诮鲇腥??耍?胍?值步杂心讯取w踊福?蝗缒阆然赜?菹?衣示?先ブг?!?br> “夏侯将军,”司马懿又一次先曹丕开了口,这让夏侯??行┎幌玻??茇?此坪跬耆?挥幸馐兜剿韭碥驳脑劫薮?遥?淳趵硭?Φ保?澳愕鞅?胗??枪?谰频囊馑悸穑俊?br> “郭嘉他……” “那就不是了。”不用夏侯??低辏?韭碥惨巡碌搅舜鸢福?熬沽昃?屠吹氖质橹兴档暮苊魅罚骸?删沽昃说值步?<热蝗绱耍嬉獾鞅?胗??率腔?咛碜恪!?br> “司马议郎,你不知军中现状。现在孟德不知去向,这几日所有孟德笔迹的文书,恐怕都是郭嘉伪造的。” “文书是郭嘉伪造的,但其中的意思却不会是。还是将军认为,郭嘉会背叛曹操?” “??澹?辈茇6部?谌暗溃?罢饷炊嗄昴阌敫盖仔斡安焕耄?惚蓉Ц?宄壬?忻挥斜撑迅盖椎目赡堋!?br> 夏侯??聊?乃a艘幌侣肀蓿?扪苑床挡茇в胨韭碥驳幕啊5娜罚?饷炊嗄辏??嗡娌懿僬髡侥媳保?畏玢逵辏?床辉?冒旒也拮佣嘉丛偃?踔烈欢炔畹愣?诵悦?=鹨?楸Γ匚唬?酥列悦瞬懿俟?味寄芮嵋咨崞??馓煜略趺纯赡芑褂衅渌?氖挛铮?苋霉?伪撑巡懿倌兀?br> 他本该清楚的。可当时看到曹丕那名亲卫声泪俱下,又听到副将为他分析的话,一想到孟德下落不明,子桓危在旦夕,他就一股血全冲入脑,竟什么都无法分辨了。 看到夏侯??成锨嘁徽蠛煲徽蟮谋砬椋?茇в胨韭碥残闹卸加辛耸?k?嵌允右谎郏?刹茇Э?诘溃骸??逡步鍪堑p母盖子胴y陌参#??圆呕峁匦脑蚵摇9?壬?7切⌒难鄣娜耍?换峒呛??宓摹n?裰?疲?颐腔故窍然氐骄?校?蚬?壬?是宄?磺腥绾危俊?br> 话说到此,也算给足了台阶。夏侯??聊?牡愕阃罚?铝钊??司??br> 曹丕暗舒一口气,退到司马懿身边,与他并肩驾马跟在夏侯蟆?br> 夏侯房戳艘谎鄄茇в胨韭碥病4痈詹牌鹚?途醯闷婀郑?氩煌u茇Ф运韭碥驳奶?任?瓮蝗磺捉?瞬簧伲?獠12缳尚械难?樱?谷盟?醯糜屑阜挚吹讲懿儆牍?蔚氖祜??br> 回到大营中后,夏侯??裁煌仆眩?苯幼约喝フ伊斯?巍s盟?幕八稻褪牵?热蛔龃砹耍?吞固沟吹慈ト洗恚?蛭?u幌旅孀犹颖埽??皇悄卸?糜械难≡瘛2茇в胨韭碥惨簿跽馕薰卮笱牛?忝蝗ス堋6?俗呦蛞槭抡剩?瓶?弊樱??每吹蕉雷栽谏撑躺吓疟?颊蟮募众肌?br> “二公子。”贾诩抬手作揖。 “贾先生不必多礼。”曹丕抬手止住贾诩,“先与丕说说当前局势吧。” 贾诩目光略微一扫曹丕与司马懿破掉的衣服与依稀可见的伤口,却没有多言,只是依着曹丕的话,边指沙盘边为曹丕解释局势。 刚讲了没几句,帐帘就被掀开,却仅有夏侯??蝗恕?br> “??澹??壬?兀俊辈茇?实馈?br> 夏侯??嫔仙凉?凰哭限危??故侨缡档溃骸肮?谰扑担??那椴挥荩?扌恼绞隆u匠桓?韭硪槔勺阋印!?br> “这是什么意思?”曹丕诧异道。 司马懿虽然没有说话,但也同样感到奇怪。郭嘉虽然时常任性,但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现下战局紧张,以郭嘉的性格,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耍脾气? “夏侯将军,可否将郭祭酒的话与懿原原本本重复一遍,不要落下任何一个字。” 夏侯?匾淞似?蹋?阃返溃骸暗笔惫?谰扑档氖牵骸?嗡慵票鹑肆艘槐沧樱?谷辉谝豕道锓?舜??翟谑翘??肆恕t诩蜗氤瞿缓蠛谑种?埃??疚扌乃?隆v劣谡绞隆?ノ手俅锞褪橇恕k?有【透?偶危?隙u碌玫郊蔚挠靡猓??兰巫钌贸な裁矗?巫钕胱龅挠质鞘裁础!??br> 说完,夏侯??旨恿艘痪洌骸肮?谰频娜妨成?惶?茫?人?饺栈共园准阜帧k?辉腹?粗鞒终骄郑?蛐砘褂姓飧鲈?颉!?br> 听了夏侯??幕埃?韭碥材笞畔掳拖萑肓怂伎肌?br> 从听到没有援军的时候,他就觉得很奇怪,而当?蛸出现时,他心中的疑惑更是被推上顶峰。江东兵力总不过四万,曹军兵力是江东的三倍,舸船数量也是远胜于江东。虽然因为缺少水战经验难以取胜,但想要抵挡进攻,哪怕少个几万人,也该是绰绰有余。 可当曹丕的亲卫求援时,不肯派兵的借口是……兵力不足? 而正如他们后来所看到的那样,哪怕牺牲精贵无比的?蛸,哪怕舍近求远从竟陵调兵,大军真的没有派来援军。 倘若这不是借口呢? 兵法云,倍则分之,五则攻之,十则围之…… 可就算能靠人数优势将江东舸船包围,也仅是蝇头小利,不足以赢得这场战争啊。 想到卡壳处,司马懿下意识的抬起头,向沉默不语站在一旁的贾诩看去。他很肯定,贾诩一定知道郭嘉的想法,但同样肯定,贾诩什么都并不打算告诉他。 他必须靠自己。 面对这样的局面,若他是郭嘉的话……若他是郭嘉的话…… “嘉最擅长什么……嘉最想做什么……” 默念着这两句话,电光火石间,司马懿突然豁然开朗。 “如果郭嘉当真是如此打算,那他可真算是白白送了懿与二公子一份大礼。尤其是二公子你。” 军中曹操曹洪曹仁皆不在,能挑起大梁代行将令的,只有曹丕。倘若此战赢了,那么身为主将的曹丕将获得任何一位公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威望,嗣子之争,此战过后,实际已可落幕。 这是郭嘉想做之事。 而他最擅长的事 “二公子可听过这样一句话。当年,这句话流传甚广,且可谓字字珠玑。”司马懿用木钩将沙盘上分散的几艘船全部聚拢到一起。他眯起狭长的双目,琥珀色的瞳子盈盈发亮, “其语谓: ‘曹操杀人,郭嘉诛心。’” 第143章 被士兵请出军帐后,苍术仍惴惴不安。不是因为害怕遭受严刑拷打, 恰恰相反, 他是唾弃自己为何没经受严刑拷打。 以他的地位与才智,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失误对先生的计划究竟有多少影响, 但他清晰的记得当时先生唇边浮现的苦笑。他可以肯定, 夏侯将军戳穿主公不在营中这件事, 一定不在先生的筹划内。 都是因为他愚蠢的错误,才让先生万无一失的计划出现纰漏。 或许先生当初让他消掉蟏蛸的印记,就是因为先生早料到他的不堪大用。 他根本不配为蟏蛸。 “军医?”帐前的士兵见苍术仍站在原地,出声道,“刚才多有得罪,夏侯将军下过令了, 您可以离开了。” 对于这位军医,营中的士兵其实普遍都颇有好感。远的不说,前段时间军中起了疫病, 全赖苍术日日夜夜衣不解带的诊治,才让许多本以为没救了的人活了下来。军中士兵别的或许不知, 但最讲恩怨义气, 故能执戈并进, 生死相托。军医救了他们, 他们理当在不违背职责的前提下,提颅相报。 “嗯,多谢。” 苍术下意识道了谢,但眼神飘忽, 显然仍心不在焉。实际上,愧疚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了。先生当时唇边的苦笑,就像一把尖刀,时时刻刻在他心上狠狠割过,让他羞愧异常。 他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毅然决然的从士兵处问了情况,而后向关押郭嘉的帐子迈开脚步。 即便先生要让他以死谢罪,他也毫无怨言。 哪知他刚走到帐子前,正巧先碰上了从帐中走出的夏侯惇。 “军医,惇刚才多有失礼,还望见谅。” “将军言重了,我……没事的。”面对夏侯惇的道歉,苍术连连摆手。他从未怪过夏侯惇,于情于理,夏侯惇当时将他视为贼人都很正常。以夏侯惇在军中的地位,现在为此事向他抱拳道歉,才是不正常。 夏侯惇也并非矫情的人,见苍术的确没将此事太放在心上,他也就安下心没再多与苍术言语。他急着去议事帐中转达郭嘉的话。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身道:“惇方才见郭祭酒脸色不佳,祭酒素来体弱,还望军医替祭酒看看。” 脸色不佳?莫非是被他的错误气的…… 这么一想,苍术更觉得心中忐忑。目送夏侯惇离开后,他转身面向与大帐严丝合缝的帐帘。手在帘边迟疑了几秒,最终狠狠一咬下唇,掀帘走了进去。 接着他就被郭嘉的脸色吓了一跳。 深为华佗的高徒的苍术,一眼就看出郭嘉的不对劲。 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前,一把抓住郭嘉的手腕。手却抖得厉害,探了许久,才探到郭嘉的脉象。 “是……是溪毒。” ———————————————————— “溪毒?”丁仪疑惑问道,“仪遍览古今经籍,可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毒。” 杨修不紧不慢的抿了口茶,开口道:“正礼啊,这学问可非仅在书斋里,更在民间百态之中。今日尚没有书籍记载它,怎就能断定它不存在,又焉知他日不会有人记下这奇物?” “好了好了。”丁仪不耐烦的摆摆手。要说杨修的学识,他是真心佩服,但就是看不惯杨修这卖弄的样子。明明他还长着杨修几岁,杨修却用这对后辈说话的口吻和他说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刺耳,“你既博学,就直接说吧,这溪毒到底是什么?” 杨修早就知道丁仪不喜他的态度,可他就是要故意卖弄,以此压一压丁仪的脾气。他得让丁仪时刻记住,在子建这里,幕僚中永远当以他杨修为首。今日如此,将来等到那一日……更当如此。 至于丁仪对他的那些不满,他毫不在意。以丁仪的才能城府,纵使不喜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倘若丁仪真那么不聪明要与他为敌,那就当是给他找些乐趣罢了。 “咳,”卖足了关子,杨修清清嗓子,这才缓缓道,“在永康年间徐州的官衙文书中有载,当地有里长张壬夜晚归家,经过浅溪,忽觉左腿一痛,但痛感稍纵即逝,固壬径回到家中。然等张壬到家后,却渐觉得手脚发冷,脚部发麻乃至失去知觉,到第二日咳嗽连连目不能视,逮至第三日则高烧不退生出幻象,在第四日子时,绝气而亡。县中一时以为怪谈,固记录在册。而类似的记载,在扬州,还有这荆州,也曾有过。” “如此说来,所谓溪毒,便是指有毒的溪水?触知即会中毒?” “然也,亦非也。”杨修道,“这人死,固然是因为他渡溪,但绝不是因为溪水有毒。而是在那溪水中,有一种无色的小虫。但闻人声便会以口中暗刺伤人。这虫子在南方最是多见,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准正礼一会儿去江边缓流处走走,就能亲身感受一下何为溪毒了” 丁仪脸色一变,他听得出杨修是在故意逗弄他。但面容上下意识流露出的怯色,还是暴露出些许他真正的想法。这虫子被杨修说得这么吓人,他可不想以性命填补自己的自尊心。 “呵,正礼不必害怕。我刚才也说了,中了溪毒要三日之久才会毒发身亡,而在类似事情频频发生后,郡县长官早已让当地大夫探明了原因,也找到了解毒办法。拿龙爪草头或枲木入药,再将药渣敷在被咬处,毒很快就会消了。” “原来如此。”丁仪点点头,内心也暗舒一口气。继而,又察觉到不妥之处:“既然这毒这么好解,你怎么能用溪毒去杀郭嘉。你是不是忘了,郭嘉身边就有个华佗的弟子,解溪毒还不是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这一,修与你刚才所说的三日,是仅仅被虫子刺了一下的情况。若一切顺利,郭嘉可是要将那壶酒全部喝下去。修拿家中亲卫试过,若直接饮用,从中毒到气绝,鲜有超过六个时辰的。并且,这南人多有直接取江水溪水酿酒的习惯,不慎将含有溪毒的水混入酒液,也有故事可见。因此,想要让所有人包括主公都相信郭嘉的死是一场意外,溪毒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德祖太小看华佗的徒弟了吧。”丁仪冷笑道,“六个时辰,整整半天,解毒,对他足够了。” “这就是修要说的第二点了。”杨修道,“事实上,修有信心,在这场仗打完之前,郭嘉一定宁可毒发,也不会让那小大夫帮他配药解毒。” 丁仪立即反驳道:“宁可毒发也不解毒,德祖是以为郭嘉是傻子吗?” “正礼又急了,且听修慢慢说。”杨修道,“龙爪草头和枲木,虽然并不名贵,但也并非是军中常备的药材。且军中疫病一直不止,药材本就已将殆尽,修断定,军中定已无这两种药材。想要拿到药材,就必须去附近的县里找药肆。但一旦如此做,就必然会惊动军中旁人,尤其是主公。 当然,正礼定又要说了,郭嘉掌有蟏蛸卫,让蟏蛸去取药不就行了吗?此路,却同样是走不通。主公究竟在不在营中,你我都清楚,不知道的只是主公具体计划为何。但既然会耗费这么多精力,只为让主公能够悄然离开,那主公要去做的事,定是极为要紧、极为凶险,一旦泄露就会危及性命的事。既是如此,郭嘉怎么可能不将蟏蛸的调度权全数交给主公呢?修估计,军中除了那个小大夫,一名蟏蛸卫都没有留下。 不过,就算留下又如何?修料郭嘉也不敢用蟏蛸。因为他不敢肯定,主公是否对蟏蛸下过命令,一旦他遇到危险,蟏蛸就会立即向主公送信。他定会担心如果主公知道他中毒了,或许会关心则乱,致使耽误大局。” “这……”丁仪仍是觉得难以置信,“且不说别的,你我皆知主公的心胸。纵使主公知道郭嘉中毒,因平日亲厚会有所担心,但也不至于到耽误大局的程度吧。” “主公并非感情用事的人。当年宛城遇险的是主公的长子,主公都尚且能以正事为先。这种你我都知道的事情,郭嘉肯定更加清楚。可……万一呢? 人心之事啊,就怕这毫厘之间的万一。而修了解的郭嘉,就算性命不保,也不会让曹操多这万分之一的危险的可能。虽然荒唐可笑,但在他眼里,恐怕这二者真的是等价的。” 说到这里,杨修的嘴角愈发上扬,眸中尽是即将胜利的喜悦:“世人皆说郭嘉内有智谋韬略,外有蟏蛸护卫,毫无破绽,无懈可击。殊不知这纯属是庸人之见,竟看不到郭嘉那么明显的弱点。曹操与大业,就是郭嘉的死穴。以此威逼,就像扼住了蛇的七寸,任他毒牙再锋利,照样得乖乖应下这阳谋,乖乖的缩在帐中等死。” 说到最后,杨修眼中竟迸出毒辣的狠色,将他面容的俊雅破坏的干干净净。丁仪心中一紧,竟觉背后泛起几分寒意,不由更觉得杨修此人极为可怕:“德祖……说了这么多,你一直未告诉仪,你为何要针对郭嘉。在曹丕与公子之间,郭嘉不也更倾向于公子吗?他深得主公信赖,若是能交好于他让他为公子奔走说和,岂不是更加有利?” “短视之见。”杨修嗤道。然不同于刚才的看看而他,他居然沉默了起来,许久之后,才突兀的迸出一句, “郭嘉这种人,怎么敢留到天下太平的那天。” 丁仪正想再问得细些,一个士兵打扮的人毫无征兆的闯入帐中。丁仪一惊,呵斥声脱口而出:“不经通报就擅闯军帐,想挨军杖不成?!”手则已摸向腰间佩剑,看是否有需要随时杀人灭口。 哪知这人连一个眼神都未搭理丁仪,而是径直走到杨修面前,抱拳道:“杨公子,事情已经办好了。” “正礼不慌,这是修的人。”杨修向丁仪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而后向来人问道,“是你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 “是我亲手灌下去的,并亲眼看到毒发。” 杨修眉头微皱:“这么说,在这之前他发现不对劲了?”思量几秒,又舒展开双眉,“罢了,将死之人,知道与否,无关大雅。” “此外,在我离开大营时,听到一阵骚动。听营中士兵说,是二公子曹丕回来了。” “什么?!”杨修与丁仪俱是大惊,其中尤以杨修为甚。他一时顾不得帐中还有其他人,直接低头陷入到自己的思考中。 仅靠五千士兵,曹丕与司马懿不可能从孙策手下逃出来。这么说,那五千人并非全是士兵,或许还……混有蟏蛸? 倘若真如此,那么蟏蛸的调度权就并非全在曹操手上,应当还有一部分是在曹丕手上。好个郭嘉,明面上倾向子建,暗地里竟舍得将蟏蛸交给曹丕。还好趁此次机会能除掉他,否则拖得越久,子建离嗣位恐怕就会越远。 但若是郭嘉用这部分蟏蛸去寻药……不,等一等,到目前为止,尚且不知道的不仅是曹操的去向,郭嘉在夏口有何布置也并不清楚。以现在的情势,曹操不在,曹丕又已归营,军中大权多半会交给曹丕,又或者说是——司马懿? 这应当就是郭嘉的后手吧。司马懿跟在他身边多年,对他行事作风最为了解,所以尽管事先并不知晓郭嘉的打算,临阵制策时,也有大概率能猜到大概。可若真的是这样,那郭嘉就同样不可能动这部分蟏蛸去取药。操持大局之人,心乱了哪怕一瞬,也可能造成不可弥补的后果。对曹操,郭嘉都尚且不敢赌,对司马懿这性情无常的人,郭嘉应当更不敢。 还好还好,虽有波折,这局仍是死局。唯一可惜的是,这么好的树立人望的机会,竟落到了曹丕手上。 或许,这其中还有些文章可做? 那人见杨修久久不开口,也无心再停留,遂又抱拳道:“杨公子,事情已了,我告辞了。” “等等。”杨修忙回过神,叫住了他。顿了几秒,才郑重的缓缓说道,“你放心,只要杨家存在一日,定会保你的家人衣食无忧。” 闻言,那人猛地跪倒在地,向杨修深深一拜:“我代徐州百姓叩谢杨公子。” 说完,他眸中寒光一闪,毅然起身,快步离开了军帐。 等那人离开好一会儿,杨修才缓缓说道:“放心,修既然用他,就信得过他。这件事,本也不是他遵从修的吩咐行事,而是修为他提供机会报仇。他这一去,就不可能再开口了。从此之后,此事止于你我,再无旁人知晓。” “那植现在也知道,德祖还想杀人灭口吗?!” 帐帘被一把掀开,身着甲衣的贵家公子执剑站在那里,满脸怒容。 是曹植。 ———————————————————— 被吊起胃口的议事帐中众人,正准备洗耳恭听郭嘉的计谋,哪知司马懿说完“曹操杀人,郭嘉诛心”八字后,就再不与他们解释,转而走到沙盘之前。 贾诩自刚才起目光就锁在司马懿身上,见他走过来,顿了几秒,缓缓将握着木杆的手松开,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狐狸不留下?”贾诩经过司马懿身边时,司马懿轻佻眉梢,低声道。 “既已确定你明白了他的计划,诩没兴趣留在这虚度时间。还有,诩其实并不喜欢被那三字称呼。”贾诩亦是低声回了句,在司马懿变了神色前,弯下了腰脊,佝偻的样子更显老态,“老夫实是年老体虚,精神不济,等到司马公子最后收网的时候,老夫再来为主公效力吧。” 说完,贾诩向曹丕与夏侯惇深深一礼。因为当年宛城的事,夏侯惇对贾诩一贯心中觉得别扭,倒是曹丕一改往日对贾诩的敌意,对贾诩作揖回礼,动作表情自然无比,没有半分不乐意。 这位二公子,终于开始懂事了。 素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贾文和,难得因为张绣之外的人生出几分欣慰。不过,这些许情感波动亦仅止于心房,在外人看来,他仅是如往常一下,用垂下发丝的阴影遮住面上表情,步履蹒跚的退出了大帐。 被贾诩落了面子,司马懿倒也并不在意。等贾诩完全退出去后,他转头望向曹丕,“子桓,你可信懿?” 曹丕一听便笑了。这让他与父亲肖似的眉眼淡去了锋芒,多了几分卞氏常有的温然柔和:“可托六尺之孤,可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而不可夺也。丕挚友乎?挚信乎?仲达是也。” 回答个“是”不就好了,这时候还胡言乱语,卖弄文采,曹家人真是……浮华。 然纵在腹诽中将这嗤为浮华之语,司马懿还是不自然的别开眼,试图躲开曹丕投来的目光。他轻咳一声,以期缓解这微妙又古怪的感觉, 继续道:“既然如此,那这一战,无论懿如何排兵布阵,请子桓都不要问,不要怀疑,一秒都不可耽搁立即下令,哪怕是你,也要随时听懿调遣。子桓,你可做得到?” “司马议郎,你这未免……” “无妨。”曹丕抬手止住夏侯惇,而后转回头望着司马懿微笑道, “仲达,你本不必问这些。你清楚,丕当然会答应你。” 在这世上,除了丕的亲人,独有你待丕最好,肯以性命相护。丕怎么会不信你?丕怎么能不尽丕全力,报你以琼瑶? 司马懿这次颇有先见之明的直接没看曹丕。在听到曹丕的回答后,立即拿起沙盘上的木杆,不急不缓敲了几下沙盘走测。 “那,便从左翼开始吧。” 这让江东俯首称臣的最后一战。 ———————————————————— “将左翼楼船、斗舰拉成直线亘于江中,却将用于前锋冲角的先登船与冒突船分布在后……这是要徐徐图之啊。”亲临战场的荀攸听到军中传来的命令,立即明了了下命令之人的打算,继而又觉得有些奇怪,不由道,“不过,纵使是慢慢打,这么有耐心的布局,到不像是奉孝的习惯……莫非是文和在谋划具体步骤?” “不是郭祭酒与贾先生。”士兵回道,“此道军令,是由司马先生制定的。” 荀攸异道:“军中是生了什么变故?” 传令的士兵便将军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全部说给荀攸听。当听到曹操不在军中时,荀攸尚且表情未变,但当听到郭嘉托以他词不肯出帐指挥战局时,他的眉头陡然皱起。 “这不该是他的性子。” 此战于全局至关重要,就算郭嘉敢相信司马懿能揣测到他的意思,就算郭嘉有意借此为曹丕与司马懿积攒人望,也没有必要放手的这么彻底。除非…… 郭嘉自知,已无力插手战局。 再进一步,就能触到真相。荀攸却明白,他不能让自己往下想了。对于他们这些谋士,若是在出谋划策时多了一个忧心的事,干扰实在是不可预估。况且,就算他真的猜对了,事关大局,他除了佯装不知,什么也不能做。 尤其是在郭嘉已经做出了抉择之后。 想到出征前荀彧多次叮嘱他多注意郭嘉身体的话,荀攸不禁暗暗苦笑。 小叔啊,但凭你一句话,攸做什么都愿意,但想看住奉孝……实在是太难了。 只能尽快将这场仗赢下来再图后计。 这样的想法一涌入脑海,荀攸不由又苦笑一声。 做不到啊。他怎差点忘了,这场仗想赢,就快不得。 “就依军令所言。此外,让未与江东交战的走舸全部备上箭弩,游走于斗舰前,见令旗行事” ———————————————————— 偏狭的大帐中,熊熊燃烧的火盆被移到塌边,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青衫男子跪坐在火盆旁。他已这样在火盆边呆了两个多时辰了,若是平常,早不会这么端正的跪坐着。之所以能看似守礼到现在,是因为他的腿早已失去了知觉。除原本的衣物外,他身上还披着一件他人的外袍。火焰炙热,另一离火炉稍远,仅着中衣的男子额头都已冒出汗珠,然这青衫男子的体温却仍旧低的骇人。 “先生……” “如果还是劝嘉让蟏蛸去取药,你就不必说了。此战落定之前,溪毒一事只许止于此帐。”不时腾起的火焰照耀到郭嘉脸上,稍稍缓解了些他面容上的青色。他对着火盆搓了搓手,企图寻些温暖。未几方发现是徒劳无功,只得作罢,转头看向苍术,笑问道: “闲着也是闲着,嘉不如考考你。依你之见,上古之时,洪水何以肆虐成灾,经年难治?” 苍术的心思全在郭嘉的身上。没有人比他这位华佗的高徒,更清楚郭嘉现在的状况是多么危急。他完全清楚,每过去一秒,那毒就在郭嘉身体中多蔓延一分,郭嘉就离死亡更近一步。偏偏这中毒之人竟还没有他这个大夫着急,不仅不许他立即去配药解毒,还饶有兴致的出题考他。 他没有这个心情,却不想驳郭嘉的面子,只能随意答道: “鲧不得帝命,擅以息壤堙洪水,适得其反,遂使洪水愈发肆虐。”一刻钟前他为先生已把过脉,脉象极乱。观先生现在的样子,毒应当至少已蔓延到腿部已上。 “那你又是否知道,为何治洪水不可堙,而当疏?” “我学识浅陋,不知道。”按照医术所载,若毒发至眼部,那便是重了溪毒后第二日卯时三刻的症状。若将外伤与内毒每个阶段的时间一一对应,先生还可以撑…… “以土堙水,本并非错事。溪流再多,也需积蓄才能成灾,水量总归有限。西京遇上洪水大发的年份,也有不少州郡是这么做的。但那上古的洪水,却与那些不同。那时的洪水,既不是一年一发的滔天洪水,也不是一日一遇的涓涓细流,而是几十日一小发,几月一大发。每每组织百姓刚将堤坝修了一半,洪水便复发,将未建好的堤坝冲跨。几次三番,民生已疲,息壤已尽,几月一遇的大水又恰巧倾全力而来,自然可怀山襄陵,泛滥成灾,遂使生民嗷嗷,天下为殃。 而这打仗呢,其实也和洪水与治水之人的博弈一样。想要求胜,就要步步成谋,徐徐图之,慢不得,更急不得。” 大江无情,殊不知今日,又将有多少儿郎湮灭于这滚滚江水,东势而去,寂寥无名。 “可先生,这仗绝对不能徐徐图之啊。”苍术的重点却全然与郭嘉不同。一心想着郭嘉中毒情况的他,一听到“徐徐图之”四字,立即抬头反对道,“按照现在先生毒发的速度,最晚到明日辰时,若那时先生还未喝下药,先生真的会有性命之忧的!” “嘉和你说战局,你怎么又把话绕了回来了。真是……咦?”郭嘉突然顿了下,继而疑惑道,“火盆灭了吗?” 苍术看着烧的正烈的火盆,正想回答没有。然就在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唰的就失了血色。 辰时,是他算错了。 近三个时辰时,毒已至双目。 是卯时。 第144章 狂风急啸,群卒奋力, 舰船破浪猛冲, 犹如一杆长矛狠狠直插入楼船腹部。“轰”的一声巨响过后,先是一瞬的安静, 随即战场便被山洪般爆发的惨叫哭吼填满。那艘以身为刃的先登已碎成了一块块碎木板, 而那艘楼船, 也因这疯狂的攻击被几乎拦腰截断,沉没只是早晚之差。 第七艘。 接到士兵来报后,周瑜心中暗暗记着数,抬手将沙盘上的一处标记抹去。如往日一般面色平静的命令士兵退下后,他的双眉缓缓蹙起,看着沙盘上的局势陷入沉思。 毫无章法。 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只有这四个字。 曹军将楼船斗舰派到军前, 却让先登与突冒后退时,他们本以为曹军是见双方僵持难有所破,又见天色将晚, 遂准备鸣金收兵。迟迟不得孙策消息的江东自然不能轻易让曹军回去,于是周瑜当即下令走舸前去阻拦, 哪知刚追了不过一里, 楼船间的先登突冒就卷土重来, 转瞬已将江东三四艘走舸射成了筛子。 以为曹军要乘胜追击的江东立即调整态势, 准备迎敌。那时,周瑜在沙盘前站了整整一时辰,除了下达命令他甚至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直到最后一处防线漏洞被舰船填满后, 他刚舒一口气,却又传来曹军战阵收缩的情报。 时急时缓,缓则连尚在敌军中的战舰都不管不顾,急则宁可以几倍的牺牲也要将江东战舰击沉。曹军现在的指挥者时而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时而又像个老谋深算的豺狼,人命兵法全数不顾,似乎全凭心情行事。但也正因为如此,直到现在周瑜都无法确定,曹军这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是为了什么。 “报!船舰已按大都督军令尽数到位!” “嗯。” 既然弄不清曹军意图何为,那也没有必要谋定后动。曹军不是疯狂到不顾及伤亡吗?那就遂了曹军的意,当伤亡比拉到伤敌一百,自损一千时,他到想看看曹军有没有胆魄为一场根本没有赢面的战争,继续与江东硬拼下去。 “这个布阵方式……”依照士兵传回的军情将兵棋在沙盘上推到和战场上一样的位置后,江东的意图昭然若揭。 这么明显的陷阱,周瑜是在试探他们的决心吗? 可惜,这个选择的做出,司马懿根本不需要考虑。他站在这里就是在顺着郭嘉为他留下的布局走。指挥战局的郭嘉只会是个疯子,眼中只有最终胜利的疯子。 “既然江东主动为我军行方便……” “……那当然要却之不恭。” 面无表情的说完这句话,荀攸当即命士兵将令旗升起。等候多时的由几艘楼船与走舸、突冒组成的船队立即依令前行,向江东舰船故意张开的血盆大口急速驶去。 他和司马懿谁都看得出那是陷阱。 可同时他和司马懿谁也知道,这陷阱布下不仅仅是针对曹军的。 还有,他不得不承认,什么都不用顾虑,从心所欲的尽情大闹一场的感觉真是轻松啊。他以为自己早就在宦海凉了热血,没想到仅仅是这一场仗,就让他重新回想起当年谋划刺董的血性。 士兵听到荀攸长叹了一声迟迟没有说话,有些疑惑的悄悄将头抬起,却冷不丁看到荀攸唇角轻挑了一下,露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 骇得他连忙低下头。 待再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过去时,见斜阳照处,荀攸仍如往日一般面如止,波澜无惊,他这才暗舒一口气,将收回注意力,继续认真的听荀攸的布置。 端方君子如荀军师,怎么可能露出那样令人发寒的笑容呢。 一定是他看错了,一定是。 曹军入阵了。 士兵这次传来的军情比先前更让周瑜震惊,可仍没有一丝一分显露在脸上。他仍旧从容不迫,云淡风轻,仍旧是支撑着江东大部分士卒的信仰,无人可在水上战胜的周大都督。 “大都督,”周瑜身旁的吕蒙建言道,“既然曹军不知利害,不如遂了他们的愿,将他们彻底击败。” 周瑜用兵棋将已入阵的曹军舰船的后路堵死,无论他怎么看,陷入阵中的敌军都仅有覆灭一条路。这时他听到了吕蒙的话,眸中冷芒更甚一分: “不是彻底击败,而是一举歼灭。”他道,“子明,你亲自去领一队水师堵住阵中唯一的退路,记住,一艘敌船,敌船上的一个敌人,都不许放走。” 听到终于要被周瑜派出去领兵,吕蒙心潮澎湃,忙应了声“是”就要往桥船走。恰巧这时正有传递军报的士兵向船头疾奔,两人正撞了个满怀。好在二人都未摔倒,士兵向吕蒙草草赔礼谢罪后,立即快步走来将手中急书递给周瑜。 皱成一团的纸上,只有两道血痕。 这是他与孙策相约的密语,两道血痕,就是指打到曹军大营还要两个时辰。 虽然比他们原先计划中整整慢了半天,但再将曹军拉在战场上两个时辰,对于江东仍不算什么难事。 “江夏可有消息传来?” “回禀大都督,江夏半个时辰前曾有飞鸽传书:一切安好,无人攻城。” 江夏,城墙并不算高且多年未曾修缮,城中守军往日也仅有几千人。城依江而建,城边即是渡口,一过了江就是存放军粮器械的仓库。不过,在意识到曹军暗度陈仓的打算之后,江夏的守军已增加了到一万人,江阴的粮草器械也已暗中运到他处。周瑜事必躬亲,兵又全是从京城调去的,所以曹军几乎没有可能知道这是个陷阱。 而眼下的局面却是,长江上显而易见的陷阱曹军趋之若鹜,那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地却不见曹军出一兵一卒。 “咳咳,咳咳……” 不知是不是因为思虑太重的缘故,胸口已经淡去多时的疼痛突然又排山倒海袭来,逼得周瑜不得不掩唇咳嗽起来,以缓解胸口的不适。 来传达军情的士兵见此,连忙上前扶住周瑜,担忧道:“大都督,已经过了一更天了,您今天几乎水米未进,不如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咳咳……不必……退下吧。” 虽然十分担忧,但这名士兵不敢亦不愿违背周瑜的命令,只得讪讪退下。走了几步,却又忍不住频频回顾,面上写满忧色。 小到如他这般的普通士卒,大到吕蒙甘宁这些将领,都心甘情愿服膺于周郎的风采。他们谁都不曾更不敢想象,倘若有一日江东没有了周瑜,将该何去何从。 但那是以前。 伯符已经回来了,主公也已非当年那个茫然无措的孩童。武有程普吕蒙甘宁,文有鲁肃二张诸葛瑾,江东确已是人才济济。 “所以即便瑜不在……” 这江东的大好河川,锦绣江山,仍将稳固如山,令北疆、令天下胆寒! 只要赢了这一战。 必须赢了这一战。 咳嗽声渐渐止住了,胸口的疼痛似乎也并不重要了。周瑜直起身,将鲜血藏入攥紧的拳头。那双美而不媚的双眸中,已无了痛色,无了疑惑,无了彷徨,只余下唯一的,灯火即将燃尽前孤注一掷的决然。 想要全歼入局的曹军,再以此为开端重创曹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不能离开战场。为将,为谋,为友,马革裹尸,幸甚至哉。 夜还很长,此战亦还很长。 他必须撑到胜利的那一刻。 然后,天地苍茫,山高水远,那策马天下的豪情,那青山白头的承诺,请恕他……再难相陪。 伯符, 非瑜背诺, 但恨天不假年。 ———————————————————— 曹植将那句话吼出口后,便死死的盯着杨修,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可杨修也早已摸透了他选定的这位小公子的脾气秉性。木已成舟的情况下,他面对曹植指责的话,他坦然回视,沉默相对。 正如他所料,曹植在甩帘离开前,终是连一句呵骂都没能对他说出口。 “四公子那里……不要紧吗?”丁仪犹犹豫豫的开口道。方才曹植身上陡然迸现的戾气,竟让他觉得仿佛看到了盛怒之时的曹操。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后背居然已经一片冰凉。 “无妨。”比起丁仪的心有余悸,杨修就显得极为淡然,“修就是故意让四公子听见的。他该长些心,知道点你死我亡的道理了。” 然杨修亦未料到,曹植这一走,竟是彻底不见了踪影。等他劳心费力找了几个时辰后,才终于在一偏帐里找到了曹植。 此时,已是子时三刻。 “德祖,”曹植坐在帷帐垂下的阴影中,不许杨修点灯也不需杨修走近,只坐在黑暗里远远的和杨修说着话。许是帐中太过昏暗的缘故,就连曹植清软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不寻常阴沉,“你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 “子建,你先……” “不要拿你糊弄正礼的那套说辞糊弄植!”曹植呵道。继而又下意识的后悔,觉得自己的语气重了。他本就是这样的人,纵然自己气怒,也不想将自己的气撒给别人,哪怕是罪魁祸首,“德祖,你若真的把植当朋友,就清清楚楚告诉植,原因是什么?植了解你,你不会仅仅为了权势做出这种事。” 杨修一时语塞。若是曹植指责他为了权势为了地位丧心病狂,他尚且有千百种方式可以故作而言它;可偏偏曹植却反其道而行,这话一说,反而让他除了如实相告,再无退路。 无奈之余,他不禁又一次感到欣慰。曹子建,不仅仅长于文采,驭下之术,曹植亦已初备,只是不愿用而已。这样一位知世故而非世故的君子坐上那个位置,才将无愧于天下百姓。 “既然如此,那修不妨与子建将话挑明。”打定了主意让曹植通过此事成长起来,杨修便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将那些隐晦的考量避而不谈,“修先问你,倘若将来一日你得登大宝,是否当树礼教、崇教化,敦睦天下,仁义为先?” 曹植安静的思考了一会儿。他本无意去当嗣子,更遑论那连父亲都无心的九五至尊的位置。但想到他与杨修所谈之事重点并不在此,所以他并没有在此多纠结,沉默良久后,只道:“以仁义治世,崇圣人礼教,理当如此。” “那么修再请问子建,到那时,子建将如何对待郭嘉?” “郭祭酒辅佐父亲多年,不惜己命,栉风沐雨,皆与父亲患难与共。这样的社稷忠臣,自当封地千里,享禄千石。” “既是如此,那到那时有人指责你一面推行仁义护佑苍生,一面又重用当年视百姓性命为草芥之人,你又该当如何回答?或者是要像当年景帝一般拿毋食马肝搪塞过去吗?” “德祖说的又是徐州之事?植那时年幼不知详情,可汤武伐商,汉兴天下,自古以来哪朝哪代的建立不是以流血为代价?只要植那时勤心理政,让百姓都过上衣食富足的生活,谁又会因为多年前之事为殃于今。” “那你可知,今日给郭嘉下毒之人,正是徐州人?当时他的老母、妻子带着一双儿女前往彭城,随和就因战事滞留在那里,也死在那里。到最后,此人除了小女儿的头颅,连其他亲人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 “曹丕因为曹昂一人之死数年间对张绣暗算不下百次,屡屡未成只因贾诩在其中斡旋阻拦。今日此人为报杀母杀妻杀子之恨求到修这里,子建认为,修理当坐视不管吗?如此,你我从小所学的圣人王道、仁义礼法又是什么?” 曹植一时哑然。他张着嘴,过了半响才说道:“德祖,若是旁人与植说这些,植相信。但若是你……卿深知我,我亦知卿,若那人要报仇的人不是郭祭酒,你不会帮他。” 听到最后一句话并非疑问句而是陈述句,杨修不禁暗暗苦笑一声。果然啊,他这位决心辅佐的小公子,对许多事情心知肚明,只是往日里不愿去说罢了。然今日本就是为了将话挑明,他也不必再点到为止:“子建所言……修不反驳。但修再问,子建可知修的父亲如何看待当年之事?” 却不等曹植回答,杨修就已继续道: “子建或许会说修的父亲已经辞官多年,然可还记当年郭林宗不仕官府,亦为士林景仰,父亲对某事的看法,仍能影响天下众多士人的看法。徐州屠城之事、官渡坑俘之事,种种种种,修可以视若罔闻,却难免士林滔议。若将来你要登上那个位置,要依仗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士人,又怎能对舆风视若罔闻,令郭嘉身居险要? 今日天下尚未安定,人人皆知乱世重典之理,故不忠不孝但有所长之人可以为主公所用。但一旦天下恢复太平,纲常法度,礼教德行就必须全部回到正轨。若让郭嘉活到那一天,你必要面临两难的抉择:是让功臣寒心,还是让士林百姓寒心。 子建,与其让你到那时为难,不如让修现在就帮你做出决定。” 彻底将心中所想一次性的全部说出口,杨修长舒一口气,渐渐平缓回语气:“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子建倘若仍不赞同修所做的事,那就来责罚我杨德祖,别折腾你自己的身体。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杀人屠城、投毒坑俘,正如曹植所说,以杨修来看,并不觉得这样的手段有什么问题。他之所以要郭嘉的命,有几分郭嘉支持曹丕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想借此事告诉曹植一个但凡为帝者都该懂得道理:臣子乃是帝王的棋子,只要能达到目的,可以涂害生民更可以不择手段。但棋子之所以为棋子,便是随时都可以舍弃掉的存在。罪罚归于大臣,功荣归于君王,此才为真正的帝王道。否则,一个不得民心又不得士人支持的皇帝,是坐不稳那个位置的。 而他同时清楚,对于刚刚及冠的曹植,头一次听到这个道理,只会觉得残酷。所以见曹植久久没有回答他,他也早有预料,轻叹了口气,正欲离开—— “事情没有结束。” 曹植的声音突然在杨修耳边炸开,听的他心惊肉跳: “之前植从德祖帐子里离开后,找到了那个给郭祭酒下毒的人。以德祖的名义,植问他要了些东西。” 这时,杨修已经执着火烛冲到曹植面前。摇曳的火光下,曹植眼中尽是血丝,面色惨白的吓人。 “植与司马懿非亲非故,他知道植中毒了也不会因此失了方寸,军中又以那位苍术大夫医术最精湛……这样,蟏蛸就可以去取药材,送到大夫手上了。” 曹植抬起头,泛红的眸子深深的望着脸色越来越阴沉的杨修,又冷静的缓缓道: “不过,植饮毒酒的时间,应当比郭祭酒晚了一两个时辰。且植又无力绕过德祖控制军中兵卒。如果德祖一定想要郭祭酒的命,那就将植囚禁在此,然后赌上一赌,等郭祭酒死了再去让植喝解药,来不来得及救植。或者植的命能救回来,但一个身有痼疾的人,德祖认为父亲还会选他当嗣子吗?” 曹植从小就读过韩非的帝王心术,读过无数讲述君臣间互相利用的典籍文章。可同时他也读过民贵君轻的孟子大义,见过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之风。他无法让自己知道,郭祭酒到底应不应该为了那些死去的百姓以死谢罪,他更不知道杨修所说的士林谈风将来会多大程度影响到父亲和二哥,会不会真的导致仁义难施,礼教不成…… 可他清楚,如果今日让郭嘉丧命,将来父亲回到营中一定会难过。 而他绝不想让父亲难过。 “那么德祖来告诉植。是救郭祭酒,还是让植与郭祭酒一起陪葬?” 第145章 西陵、江夏,相隔不足百里, 若一人一骑, 不需一二时辰,就可到达另一城。江夏兵精粮足, 西陵则负责存放大部分器械兵甲, 一旦有敌军攻击江夏, 西陵随时都可以派出军队从后包抄。在两面夹击之下,敌军鲜有不亡者。 那若反过来,敌军进攻的是西陵呢? 显然,这是更加不明智的一种选择。西陵城中虽然兵士不多,但器械兵甲充足,想要攻下西陵甚至比江夏更为艰难。这江边二城互为犄角之势, 西陵可以救江夏,江夏自然也可以救西陵。而西陵的对岸不比江夏,几乎都是荒郊野壤。换言之, 西陵不仅不比江夏好攻,且战略地位亦与江夏相差甚远, 一般而言, 没有人会用费尽千辛万苦暗中调出的军队, 做这种无用之功。 当然, 是一般而言。 西陵通往江夏的山路,坑坑洼洼的棕黄色土地已成了一个个盈满血的小血泊,风中藏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两旁葱郁的草木间, 隐约还能看见几具被一刀毙命的尸体。汩汩的鲜血从他们脖颈上未凝固的伤口流入草丛,空气中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这时,一只白鸽扇着翅膀掠过草丛,却突然猛地下坠。隐在暗处的杀手一眼就发现了它,抓住了它,从它脚上的小信筒中得到了命令。 手松开的一刻,受惊的白鸽难得如箭一般逃了出去。而等白鸽确认自己已经逃脱险境再盘旋回望时,那隐在黑暗中的杀手竟比它先一步不见了踪影。 西陵城下。 “蟏蛸已尽数归位,等候主公命令!” 曹操点点头。 天色已晚,攻破西陵城仍旧遥遥无期。但西陵与江夏每三日即会相互通信,明日便是第三日,倘若在那之前西陵城还没有攻破,没有收到消息的江夏必然会出兵,到那时,前后夹击,情况必会比当下危险百倍。同时,攻破的西陵的价值,也会低了几分。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将分守路口的蟏蛸全部调回。曹操只能赌,赌哪怕西陵城放出人向江夏求援,他也能在那之前攻破西陵。 却不知为何,曹操心中总隐约觉得有些不舒服。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疼痛谈不上,但就是说不出的慌张,好像他的远方正放着一个漏斗,远在千里之外的他只能绝望的看着沙子一点点流走,却什么都做不了。 是营中出了是什么事?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立刻被他压了回去。不是因为营中不可能出事,恰恰相反,是因为营中太容易出事。可他不能去想那种可能性,计谋中有八成都压在西陵,西陵不破,夏口的筹谋也会全然失去意义。 攻城为上。 “让蟏蛸去吧。”他下令道。 “是!” 比起近万的士卒,新投入战场的蟏蛸的数量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所起的作用却令人瞠目。云梯一搭上城墙,蟏蛸登城的速度便如鬼魅一般,甚至能在滚石落下的前一刻,用匕首划开城楼上守军的脖子。而当攻守之势在城楼上被拉平时,蟏蛸的攻击力更让守军乃至曹军惊骇。刀刀见血,夺人性命,自己却哪怕被剑穿腹部也像没有知觉一般继续投入厮杀。当然,蟏蛸卫总归也是人,也会死,但哪怕他们倒下的一刻,守军都觉得心惊胆战,深怕那只是他们的错觉。 交战已经超过三个时辰,僵持多时的士兵其实都已疲惫不堪。此时,哪一方能重新燃起士气,变有可能获得决胜的关键。 而蟏蛸,从不是决定战争胜利的存在。加入战场的他们是星星之火,面对死亡亦然不退半步的火星,终于落到每个曹军心中,成燎原之势。 “擂鼓!给将士们助威!” 震彻天地的击鼓声在战场上响起,曹操高吼一声,高举起长剑,带领其余所有的士兵,扑向西陵城的城墙。 当曹军全部的力量,曹军中的每一个人都忘却死亡之后,胜利的天平终于彻底倒向这支来自北方的军队。越来越多的士兵登上城楼,越来越多的守军或者守军的尸体被从城楼抛下。曹操冒着箭雨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待至城下,更翻身下马,亲自与士兵一同抱起撞成的冲木。 “咚!”一下。 “咚!”两下。 “咚!”三下。 不停的有抱着冲木的士兵倒在敌人的攻击下,但随即便有新的士兵乃止蟏蛸来接替他的位置。这一刻,曹操、蟏蛸、普通士兵,都已没有任何差别。他们都是成了一头头恶狼,唯一的信念就是将城门攻破,将敌人全数咬杀殆尽。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努力之后,众人突觉身前一空。待稳住力道抬头看去,那紧闭的大门,正洞开在他们面前。 寅时一刻,西陵城破。 ———————————————————— “先生,我求求你,你就让蟏蛸去取药吧!”苍术声音中已经带上了哭腔,“再拖下去,你真的会没命的!就算,就算这事被司马懿或者主公知道,那也不一定会让他们出差错啊!和先生的命比起来那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子时三刻,毒蔓延至双目。现在已是寅时二刻,毒毫无疑问已深入五脏六腑。郭嘉的前襟已经被他呕出的鲜血浸透,整个脖颈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苍术甚至都不敢去探郭嘉的脉,生怕在把完脉之后,郭嘉甚至连他估计的卯时都无法撑到。 “别那么害怕啊……”郭嘉的双目对着苍术,却早已失了往日的神采,“嘉刚才突然想到,这件事会是谁做的了。这世上难得有几个敢猜嘉的心思的人,想给嘉下毒又能给嘉下毒的只可能是他了。但是,他是为什么呢?” 苍术看着随着郭嘉说话从嘴角淌出的鲜血,心如刀割: “先生,求求您,不要再想那些事了。这会加重毒发……” “算了,为什么就先不想了。无论如何,能想到用这一点来扼住嘉的死穴,他也的确是个聪明人。怎么办呢,嘉也开始犯你那些文人气惜才了,这么聪明的人杀了实在是太可惜了。咳咳……别担心,嘉就是突然疼了一下。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下毒之人。可惜,他那么聪明,却又真的是猜错了,仲达那小狼崽子先不提,嘉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嘉会觉得曹孟德能因为担心一个人的生死坏了大局?简直是笑话!” “先生?”苍术试探性的唤了一声,一个令他胆战心惊的猜测正在慢慢成型。 “再说了,虽然……咳咳……虽然天底下有很多人说你残暴不仁,说你为了那破帝位不择手段,可嘉怎么会不了解你呢。 你啊,明明比嘉还感情用事,比嘉还对这世道心存侥幸,放不下汉室,放不下百姓,放不下故人,连个那个袁本初你提起来都会皱眉。还有那个关羽……这天下所有人都看错你,可我!郭奉孝!我怎么会看错?!你分明还是那个拿五色棒痛打宦官的毛头小子,贪心的又想要天下太平河清海晏又想要故人一个都不离开,亲眼看着那千疮百孔的破朝廷一天天烂下去,还成天幻想着什么征服西域大汉雄风……真是天真,真是傻透了! 可为什么这天底下稍微有趣些的东西,竟全是你们这些傻子造出来的呢……什么仁义兼爱,什么国泰民安,什么天下为公……嘉明明知道那都是些笑话,可嘉为什么……会比你还傻呢?” 郭嘉经常会笑,大部分人见到他时,他的唇角一般都是上扬着的。但那样的笑容,多半是出于礼貌或者防备,风淡云轻而拒人以千里,似乎什么都可以被他说笑在口中,什么却都无法被他放在心上。可此刻,苍术所看到的笑容,却是那样的亲切温柔,比盈盈摇曳的烛火还要让被望着的人温暖。那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视线却仍落在对面人身上的眸子,似乎都重新恢复了比往日更璀璨的神采,流光溢彩,动人心魄。 苍术知道,在一片黑暗中,郭嘉还是看到了一个人,一个郭嘉愿意放下抛弃锋芒全心全意信赖托付的人,一个郭嘉愿穷尽毕生所有的温柔与善意对待的人。 “孟德,”他轻轻的笑着,唤出那个心尖上的名字,“所以不要害怕,嘉不疼的。嘉什么毒没经受过啊,这点小毒,嘉怎么会有事呢? 放心吧,你想要的天下,想留下的故人,想要的所有事物,真真假假,嘉都会一一做到。鱼与熊掌,嘉一定会让你兼得。 因为,我爱你啊。” 当看到郭嘉笑着又呕出一大口鲜血时,苍术再也忍不住转身冲出了帐。郭嘉那样不同往日的温柔的话,温柔的表情,还有最后……听的他几乎已经要泣不成声。他清楚曹操与郭嘉之间的事,却从未真正意识到,他们万事都不曾放在心上的先生对主公的情谊,竟能深到了如此的地步。 可悲哀的是,先生此时看到的那个人,仅仅是毒发导致的幻象。如果让先生再这样拖下去,在死之前,先生都不可能再见到心心念念的主公。 苍术不敢去想,自己现在擅作主张去让蟏蛸去寻药会导致什么,或许这会产生让他抵命都无法承担的后果。他知道今日之后,先生也一定会对他彻底失望,违背先生的命令,他理应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可就在听到郭嘉的最后一句话时,苍术突然比任何时候都确定,比起蟏蛸,他更是一名大夫。身为大夫,只知救人,他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任何一个病人在他面前毒发死去。 我不想再去听谁的命令了。 从心所欲,哪怕是错了,也问心无愧。 然而,当苍术终于找到一名蟏蛸卫,正打算将事情告诉他时,蟏蛸却先一步上前叫住了他,将草药交到他手中。 “西渡口传来消息,四公子意外身重溪毒,请军医立即配药!” ———————————————————— 吼声随着剑刺的刺入戛然而止,最后一名敌军倒下,渡口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然敌人倒下,孙策却也同时被困在原地。由于刚才激战的缘故,他几乎已经完全被曹军的尸体包围,不得不等士卒把尸体搬开,他才终于得了条路走了出来。 策平生冲锋陷阵,天下无一兵阵能将策困住。没想到今日到被群尸体围得进退无路,也可谓是怪事了。 一把抹去脸上的血迹,孙策看了看已经卷了刃的长剑,将它往地上一扔,随手捡起根□□背到背上。 自打他回到江东后,这怪事就接连不断。远得不说,就说这刚刚结束的一仗,先是一个一看就没打过什么仗的文士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来挡他的剑,自己有意不欺负他手下留情,让他量力而行自己逃走,他却还不知好歹的得寸进尺;当他刚决心下死手时,那抛下所有人自己逃跑的曹操的长子曹丕居然又折了回来…… 再往后,就是曹军残兵实力突然大增,又得了三千援军,按理说这是该反击的时候了,曹丕却又留下那三千人,自己带兵跑了。莫说是孙策了,就是其他随孙策来偷袭的江东军,也被曹军这奇怪的举动搞得摸不着头脑。 若说是为了拖延,那曹丕为何带着尚可与他一战的士兵逃走? 若说是因为曹丕软弱怕死,为何之前在已经逃走的情况下还又折回来送死? 若说既不是曹丕怕死,曹军又不想拖延,这些援军何以宁身首异处也不从他剑下逃走? 不过,孙策手底下带的兵,都和他本人是一个性子。搞不懂敌军的策略?那就索性不去懂,管他什么阴谋诡计,不如痛快的直接用剑杀出条血路。江东军虽然在与原来的守军交战时损伤已在两千人以上,可仅仅三千援军仍不足以让他们放在心上。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三千的曹军似乎也是疯了,明明败局已定却连一个逃兵都没有,腿断了胳膊掉了还不肯扔掉刀剑。孙策只得下令,将敌军全数歼灭,一个不留,这才终于取得了胜利。 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等这次回去问公瑾就是了。 想到周瑜,孙策下意识扬唇一笑,随即又不由微蹙起眉。曹军怪,周瑜近来也怪,虽然在旁人看来,周大都督仍是一如既往的意气风发,英姿过人,谈笑之间就可将曹军击退。可孙策毕竟并非旁人,朝夕相处的他很容易的就能看出,周瑜有事瞒着他,瞒着所有人。 “将军?”副将见孙策站在马旁半天都不曾上马,出声唤道,“我们再不走可就要晚了,到时候大都督生气起来,我们可都推你头上了啊!” “哈哈是啊,大都督要是嫌你贻误军机罚你跪古琴,我们可不会帮将军你求情的!” “听说还得帮大都督誊抄琴谱呢,放得下一个人的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有几十大箱……” “听大都督弹琴才恐怖呢,我听说啊……” “滚滚滚滚滚!”看着笑成一片的将士,孙策全没了继续分析的心情,转头笑骂道,“你们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拿军令开本将的玩笑不要紧,敢拿公瑾的古琴琴谱开玩笑,看这回回去我怎么收拾你们这些老兵痞!”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不是夹杂着几句类似于“将军只知道替大都督收拾人”的浑话。带着血腥气的夜风吹过,一下将笑声传出老远,若非满地的尸体,似乎都忘了这里不久前还是兵戎相见的战场。孙策又佯怒骂了几句,而后索性也不再去管这群放纵但可靠的老兵,直接在这样的笑声中利落的翻身上马。 抬头仰望,月明星淡,参落东南。 与他和公瑾约定的,还差一个多时辰,打个大营,绰绰有余。 笑声渐止,骏马长嘶,呼啸的夜风中,马蹄踏着清辉血色疾驰而去,一如多年前纵横江山的那群少年儿郎。 铁马银枪的将军是不会老的。 ———————————————————— “先生,”陆逊走出船舱,正看到从甲板上走过的鲁肃,便急忙迎了上去,“您……不需要去与大都督一起指挥战局吗?” 鲁肃对这个近日颇为孙权器重,又客气知礼的年轻人也很有好感,听到他问,便耐心的回答道:“曹军前部分的舰船已经被围住,接下来便是指挥我方舰船合拢兵阵,将陷入阵中与阵外还在游走的敌船歼灭。天下能在陆上布成兵阵的人很多,但能在水上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公瑾,肃帮不上什么忙,便出来了。”不过事实上,一开始鲁肃真的没想过离开。直到周瑜提到有旁人在会让他分神,虽然隐隐觉得周瑜的语气声音都有些不对劲,但出于对周瑜绝对信任,他还是听从周瑜的安排,来到后方楼船上,亲自典督火油弓箭等物资的运输。 “伯言,你来找肃可是主公的意思?不如肃现在与你一起回去,将军情更详细的禀报给主公。” “不必劳烦先生了。主公那边的态度……还是与先前一样,曹军退兵之前,军中所有将士粮草器械,全权交给孙将军与大都督,他概不过问。”陆逊简短的传达完孙权的意思,又将话题引回战局,“来找先生其实是逊自己的意思。先生不觉得……这场仗打的太诡异了吗?” 鲁肃皱眉:“你这是何意?” 陆逊道:“从目前接到的军报来看,曹军的已经有一半的楼船在我军的包围中,加上已经被我军击沉的那十几艘楼船和难以计算的走舸和突冒……曹军近乎有三分之一的船只已经折损在这江上,而我军损失却还不到五分之一。哪怕曹军数量远多于我军,在这样悬殊的损耗差的情况下,曹军根本没有任何赢得可能性。曹军军中人才济济,应该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可为何在这种情况下,曹军的船只还是前仆后继的冲过来,然后轻易的就被裹挟入兵阵中呢 会不会,曹军的目的根本就不在于战场上的输赢。卷入阵中的船只越多,船阵就越难控制,就越消耗布阵之人的精力。这场仗已经打了快整整一天了,逊听闻大都督之前还曾因箭伤晕倒,若是曹军这么不顾一切的目的是在于——”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立刻向周瑜所在的船舰奔去。 尽管他们清楚,已经要来不及了。 ———————————————————— 从轻视,到惊讶,再到现在隐隐的好奇,孙策不由得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位曹操的长子。往日里听到的流言,都说这曹家的二公子真是好运,虽然武比不过曹彰文比不过曹植,但却偏偏生的早又没了兄长,平白得了嫡长子的便宜。而刚才曹丕丢下所有人独自逃跑的行为,亦是让孙策对他没什么好感,只把曹丕当成了个未受风浪全凭仗家世的贵家纨绔。 可眼前的这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却和他印象中的大相径庭。□□对上铁剑,必是前者更占优势,遑论他的武艺远非曹丕能比。打斗没多久,曹丕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头盔早已被打掉,披散下的发丝因为鲜血粘成一缕一缕,贴在他满是血迹的侧脸。左肩铁甲交联处被他找准机会捅了一枪,右边握着利剑的手看上去也因酸痛难耐在微微颤抖。可不管多么狼狈,这整整半个时辰的拼杀过后,曹丕仍旧站的笔直,成功护卫住身后的大帐,让他不得进逼半步。 没有人比孙策清楚,天下能在他的□□下撑过半个时辰的人寥寥无几。 “喂!”孙策挽了个枪花暂收了攻势,“我不欺负小孩子。你马上让开,我不为难你。” “笑话!”曹丕冷哼一声,“今日只要我曹子桓一息尚存,你就休想踏入这帐子半步。” 从打到这里的最一开始孙策就发现,曹丕身后的大帐时有黑影闪进闪出,毫无疑问,那些人就是所谓的蟏蛸。他们在为帐中的谋士向军中传递军令。而在孙策已经几乎要将整个曹营攻破时,这些身负武艺的蟏蛸却还置身事外只顶替起传令兵的责任,这只能说明此时下的谋略至关重要,非同小可。孙策必须将这个谋士抓住,才可裨益于前线的战场。 未知总是令人不安,尤其是想到此时在帐中出谋划策的人可能是郭嘉那个胆子可能比他还大的人时,孙策更不敢耽搁在这最后一步。他的耐心越来越少,又向曹丕喊道: “你立刻让开,我不杀你,也不抓你回去当人质。这你放心了吧!你打不过我的!” “少说废话了!”曹丕凤眸一竖低呵道。身体的失血实则已让他听不清孙策说的话,他也不想听孙策说话。他忍着无力与疼痛,倔强的提剑又攻来,“曹家人,只知死,不知降!看剑!” 然这一剑刚刚挥出,就被人死死地握住剑柄。力道之重,竟让曹丕用尽全力挣了半天,都未能挣开。 “贾先生?” “咳咳。”等曹丕主动收回剑势,贾诩才将手从曹丕的剑柄上拿开放到嘴下,躬着腰狠狠咳嗽了两声。贾诩本不在曹丕守卫的大帐,这四周又尽是曹军为数不多的守军与江东军的厮杀,谁也不知道贾诩这样一个看上去老态龙钟的人,是如何穿过血雨腥风,悄无声息的走到这里。 “老夫,只是来帮暂时开不了口的那个人传个话。这话说完,如果孙将军还想打,老夫也只能尽将军的意了。”他转过身子,对着孙策缓缓道,“他要老夫和孙将军说,汉失其鹿,天下逐之,然大胜需以缟素相换,不知将军可已有了觉悟?” “你这是什么意思?” 质疑的话脱口而出。然而,孙策其实隐约猜到了些贾诩的意思,只是不敢亦不愿把心中隐约的恐慌当作真实。 “意思很简单。”一道声音从帐子中传来,司马懿走了出来,在曹丕身旁站停。曹丕刚想吼司马懿回去,却见原本传递军令的蟏蛸,都加入到与江东军的拼杀中,想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情势有变。 司马懿看了眼曹丕浑身上下的伤,盯着孙策的目光更加凛冽: “孙伯符,你知道为什么这场仗江东一定会输吗? 今日你在这里,哪怕杀了曹丕,曹操也有的是儿子可以替代他。再接着,你攻破大营,绑了我司马懿,只要蟏蛸在,懿就随时可以传递消息。口哑了就用手,墨干了就用血,又哪怕你杀了懿也无妨,前线军中还有荀攸。这么多个时辰,懿相信他早已清楚最后几步该怎么走。 为了最终的目的,这军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牺牲,并且随时都有人可以替代他支撑大军走向胜利。而你们呢?这十年来江东几乎全靠周瑜以一己之力支撑,江东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迎接一个没有周公瑾的江东了吗?!” 大江之上,一只信鸽身披朝霞,从东升的旭日前飞掠而过。 荀攸知道,那是从西陵飞回的鸽子,将落到精力早已透支之人的肩上。 于是,他命士兵高举起最后一面令旗,鸣金,收兵。 他们已经赢了。 第146章 辰时将逝,层层薄雾随着日头东升渐渐从江水散向江畔, 终消弭于无形。此时, 金乌当空,碧波潋滟, 清风醉人, 江水缓缓东逝去。偶闻莺声婉转, 雀鸟啾啾,或掠于江上与游鱼戏,或栖在这岸畔一叶轻舟,引得企伫者闻声回顾。 残破的木板,士兵的遗骸,都已随江水远去。若非他十天前的确亲历了那场水战, 他或许真的会以为这是独避风雨外的桃源安所。 那场水战,当可称为惨烈。无数的船只被撞毁,无数的士兵沉尸江水, 损失的辎重粮草更是不计其数。而敌军之损失,又在他们数倍以上, 犹记那日, 长江北侧的江水, 血色都比南岸更加浓烈。 尽管如此, 输的却还是他们。所以他才在与敌军约定的日子,一大早染着朝露乘轻舟而来,等候在这江畔。 而与约定的时间,他已经在此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然无论对方意欲何为, 作为战败有求的一方,他只能继续在这里静静的等下去。闲来无事,观江景闻鸟语亦勉强可算作雅事,他将还未褪去露气的薄披风向上拉了拉,正欲走往为雀鸟先占的舟上,雀鸟却似是提前知晓了他的打算,先他一步展翅而飞。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一个清朗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子敬兄,等久了吗?” 他回头看向姗姗来迟的郭嘉。春寒料峭,仅着袍衣的确难抗江边风紧,但恐怕也没有几人会穿得像郭嘉这么多,袍外裹着狐裘,手上捧着暖炉,头上戴着白题,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郭嘉这是在西北寒漠而不是南土。郭嘉身姿修长,比常人要瘦许多,但被这层层保暖的衣物一裹,看上去比鲁肃更要圆几分。 “无妨,肃并未等多久。” “看来孔明当初说的没错,子敬果然脾气不是一般的好。”郭嘉走到舟旁,又道,“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为了不让你们主公等急,有什么话,我们不如去舟上再聊?” 鲁肃也正有此意,便与郭嘉一同上了小舟。船夫撑起杆,水泛波纹,小舟轻悠悠的向江的南岸驶去。 “郭祭酒,肃……” “稍等一下。” 郭嘉将手炉放到案上腾出手来后,立刻将头上的白题摘去,将身上裹着的狐裘解了,又将以棉絮填充的厚袍脱掉,露出里面轻薄的青色衣衫。做完这些,郭嘉长舒一口气,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睁眼时恰好看到鲁肃眼中的惊诧,便笑着解释道: “江边寒冷,嘉近来又因为些意料之外的事身体不好,军中大夫担心嘉,所以就逼着嘉裹成刚才那样子了。” “哦?莫非郭祭酒不愿,营中军医还能强迫郭祭酒穿什么衣服不成?” “还当真是如此。说来也是嘉对他们太没脾气了,结果一个个长大了反倒都学会自作主张的那一套……到害的子敬等了那么久,现在又让子敬看笑话了。” 诚心实意的说,晾了江东十天后,郭嘉真没打算再在今日故意让鲁肃久等。然而,当他难得卯时就从榻上起来没过多久,就被苍术按回了床上,逼着他又睡了半个多时辰。等他整好衣衫要赶往与鲁肃约定的地点时,苍术又不知从他哪个箱箧里翻出去年最冷的天才会穿的厚袍子和狐裘。恰好这时,贾文和那老狐狸又来帐子里找他,见他和苍术僵持在那里,果断一唱一和的逼着他把棉袍与狐裘都裹上,还信誓旦旦的给他戴上据说西凉那边最是保暖的毡帽。全程郭嘉无时无刻不抓住一切机会拒绝这不忍直视的搭配,奈何苍术认准了死理,贾诩又一如既往的老狐狸,最终任凭郭嘉怎么威逼利诱,也没能逃脱这一魔爪。 郭嘉越想越悲愤,情绪泄露到脸上,落在鲁肃眼中却有了别的思量。不在曹营的鲁肃自然不知道十日前溪毒之事后苍术对郭嘉态度的转变,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郭嘉所说“被军医穿成那样”是一句假话。而让他在意的是,为何这样一件看似无关大局的小得不能再小的事,郭嘉都要说假话。 莫非是为了以此拉近关系,让肃对他放松警惕? 此猜测一出,鲁肃又觉得于理不合。现在占据主动权的完全是曹军,江东能够博弈的空间小得可怜,郭嘉又何必要再步步为营? 这时,一名士卒提着坛酒走了进来。他用刀将酒坛泥封撬开,顿时,船篷中酒香四溢。 “郭祭酒问江东佳酿,肃又恰好有做酒酿生意的友人路过附近,便让他帮肃留了坛给郭祭酒品鉴。”鲁肃轻点点头,士兵走上前为鲁肃与郭嘉各倒了一盏酒,而后留下酒坛,抱拳行礼退出了船篷。鲁肃举起酒盏,对着郭嘉温声道,“郭祭酒不妨尝一尝,此酒虽香但并不烈,不会耽误一会而祭酒与主公商谈正事。” 郭嘉自然不会把什么“做酒酿生意的友人”这种显而易见的假话当真。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清液,果真如鲁肃所说香醇可口:“子敬不好奇,为何嘉让蟏蛸传话时特意提起江东美酒?” 鲁肃亦低头轻抿了一口,而后放下酒盏:“肃姑妄猜之,郭祭酒是觉得,饮了酒,话才说得开。” “那既然你我都饮了酒,子敬有什么话,不如借着酒酣,直接问嘉?”郭嘉望着盏中波光,双眼微眯,“比如,为什么要在那一仗十天之后,才肯与江东商谈将来之事。” 鲁肃道:“那……还请郭祭酒明言缘由。” “其实也不复杂。”郭嘉道,“嘉如果第一日就和你们说,西陵城是攻打不下来,周瑜的病是你们能找到的任何一位大夫都治不好的,你们肯定认为嘉在危言耸听。所以嘛,倒不如留出这十日时间。十天,应该足够你们放弃那些侥幸心理了吧。”当然,还有一层缘由便是,他必须要留出时间来解毒养身体。和江东讨价还价这种事,还是他自己来做才能放心。 鲁肃听到郭嘉的话,暗暗苦笑一声,没有作答。十天内,江夏守军用尽全力,也没能将西陵攻下。而周瑜……自那日接到西陵城的消息吐血晕倒后,一直未能醒来。他们用尽办法几乎已经请来了所有江东能请到的名医,却都说已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正如郭嘉所说,十日前,他们一定不相信西陵城那么难攻,更不相信前一日还身体康健的周瑜竟会药石无医。而也正是这十日殚精竭虑的各种尝试,终于让他们确信,江东的确处在难以扭转的劣势。虽不至于任人宰割,却也相差不远。 “嘉解答了子敬的疑惑,子敬又可否帮嘉一个忙?”一盏酒又被饮尽,郭嘉给自己斟满,又向鲁肃晃了晃,见后者摇头便将酒坛放下,徒自端着酒盏,缓缓道,“嘉此来,身负主公重托,不敢有分毫懈怠。可惜的是,嘉与孙讨虏将军素未蒙面,实在害怕一会儿会有疏漏,冒犯了孙将军。不如,趁着这舟还未到南岸,子敬与嘉讲讲你眼中的孙讨虏是何人?”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但就因为太在情理之中,才更让鲁肃心生戒备。他佯作不知郭嘉有其他目的,只是人云亦云的说道:“主公年少英才,素来礼敬贤才,与曹丞相虽曾兵戎相见,但亦有父辈相交之情。郭祭酒不必担……” “子敬,”郭嘉直接打断了鲁肃的话,“不是老实人非要装老实人可就没劲了。你明知道嘉想听的是你眼中的孙权,或者说的更明白些,嘉想听的是你身后那些江东世族对孙权的看法。” 郭嘉的话音落下,两人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船篷中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蓬外船夫撑杆划船搅动的滚滚水声。不知过了多久,鲁肃罕见的给自己倒了盏酒,一饮而尽。 “主公很好。”他说,“突遭变故,以幼年之躯承父兄基业,却能平定四方叛乱,并让江东安定这么多年。没有人能比主公做的更好。这,不仅是肃的看法。” “没人能做的比他更好,不如说,是处在同等劣势,没人能做的比孙权更好。”郭嘉道,“但倘若有人根本不需要应对那些劣势又和孙权一样有能力呢?显然,他比孙权更有可能做的更好。” “比如曹丞相?” “比如孙伯符。” 郭嘉与鲁肃不躲不闪,四目相对。他们谁都想瞒过对方,谁又都想不被对方瞒过。 “如你所说,孙权继的是父兄基业。那现在他的兄长已经回来了,孙权可有退位让贤之心?” 鲁肃沉稳回答道:“这个问题,肃仍是之前那句话。那个位置,主公比任何都要合适。此非肃一人之见,而是共识。” “那么,嘉还有一个更好奇的事。”郭嘉将鲁肃的话记在心中,又问道,“江东世族子弟,如你鲁子敬,又如陆家,只想要找个合适的江东之主,而未想过……自己为主吗?” 此话比方才一问更加敏感。若换了心胸狭窄的主公,知道郭嘉与鲁肃有此一谈,哪怕鲁肃什么都没说,都会心有芥蒂。不过,鲁肃似乎完全不担心这件事。他轻轻一笑,回答道:“郭祭酒会有这样一问,看来,号称无孔不入的蟏蛸,也没能将江东情况彻底打探清楚啊。 江东,确有不少世代相传的家族,但无论是朝纲稳健时还是奸贼乱政时,江东世族都难以与汝颖之族抗衡,更从未被重视,所以本也无什么雄心大志。近些年中原动荡,宗族一夜之间全数覆灭的不计其数,这些江东的世族更没有其他想法,只想躲避祸乱安居一方。所以,只要有个尊敬世族,又能保江东安定的人,他们就很满意了。” “原是如此。”郭嘉频频点头,“江东世族中并无豪族,所求也仅是家门安稳。但……他们可曾想过,倘若有一日他们选定的这个乐于守成的江东之主,改了心思,想依仗江东富庶成为天下之主呢?” “孙仲谋与孙伯符不同。” “但关键的权力,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心不是吗? 嘉倘若是江东世族中的一人,定会这么做。奉孙权为江东之主自然无碍,江东也需要这样一位能调和稳定各方利益的人。但同时,又在孙权势衰时,向朝廷投诚,让朝廷再派一位官员来管理江东。 孙权和这位官员名义上都可谓江东之主,但因为相互制衡的缘故,谁都没有办法真正掌握江东。如此,作用江东的权力才可能落到世家手里,才有所谓的独避风雨,现世安稳。” 话音刚落,船突然向前撞了一下。接着,先前送酒的士兵走入船篷,抱拳道: “启禀先生,船已到岸。” “时间刚刚好。”郭嘉站起身,指指被他扔到一边的棉袍狐裘和毡帽,“这些东西有劳帮嘉看着些,如果嘉回去的时候没穿这些,估计又要被人唠叨了。”离开船篷的最后一步,他突然又回头对鲁肃道:“嘉最后所言,望子敬细细思量。不仅为孙家,也为江东同族。” 说完,他抬腿走出船篷,对在外面等候的士兵轻声道:“子敬兄醉了,你们快先找人扶他去醒酒吧。至于讨虏将军那里,还烦请你为嘉带路了。” 第147章 跟着士兵来到江东军中的大帐,郭嘉却被守着帐边的士兵告知。孙权临时有紧急军务要处理, 只能请他在帐中稍等片刻。 “嘉迟来了这么久, 还能正巧赶上孙将军有事。呵,总不会是因为这帐里藏着刀斧手, 孙将军想等嘉死了再来收拾残局吧。” “……” “好了, 嘉说句玩笑话而已, 没必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嘉,否则嘉可真要怀疑你们藏着刀斧手了。”郭嘉掀帘走到帐中,随便找了个最近的席位坐下,“等便等吧,但总得先给嘉上杯茶吧。” “是。” 见士兵沉着一张脸,仅应了一字就退了出去, 郭嘉不由腹诽道:“这么死板无趣,一看这兵就是孙权新带出来的,哪像孙策手底下那些老兵痞, 啧啧……” 不过也正因此,这看似上下同心的江东, 才让他们有机可乘嘛。 说是稍等片刻, 然而直到郭嘉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时, 孙权才姗姗而来。一见到郭嘉, 这位统摄几万大军,占有江南两州几十郡的一方之主竟半点架子都没有,立刻走上前歉声道:“实是突然有些急事,孤不得不赶去处理, 让先生久等了。” “不敢不敢。”郭嘉连忙起身相迎,语气同样温和客气,“嘉今晨让子敬等了那么久,将军反过来让嘉再等这么久是应该的。礼尚往来而已,嘉理解。” 帐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孙权言辞恳切又满是歉意,常人本定会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可郭嘉不仅很好意思的表达了等了太久的不满,且同样言辞恳切。若是郭嘉勃然大怒、严词厉色,孙权还有办法解释,但当郭嘉这么说时,反而是让孙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默认也不对,辩解也不能。也亏得孙权城府极深,才没有将这份尴尬表面在面上。 “噗。”却是郭嘉先憋不住笑了出来,“你和你兄长的性格还真不一样,若是他就算迟来了估计也会大笑几声遮掩过去,被嘉言语间暗坑了也不会觉得尴尬。罢了罢了,已经耽搁这么久了,嘉和将军还是直来直去的好。将军请坐。” 孙权顺着郭嘉的手走到案后坐下之后,才猛然发现三言两语间,主导权似乎已悄悄异位,好像这并非是郭嘉身在江东营中,反而是孙权身在曹营一般。 在谈判博弈时,这可是直接影响成败的大事。 孙权连忙提醒自己稳住心神,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却又被郭嘉抢先一步: “方才将军是去见醉酒的子敬了吧,不如嘉与将军先从此事谈起?朝廷对江东的第一点要求,便是请将军带兵退出荆州境域,上自罪表于陛下,表明从此之后归顺于朝廷,并接受朝廷所派官员与将军共管江南之地。” “孙氏本就是汉家臣子,家父当年还曾参与诸侯讨董卓之事,归顺于汉室,是孤秉承父志的责任。”迟来这么久,郭嘉能猜到他去见了鲁肃这并不让他感到意外。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郭嘉为何会将此事先告诉鲁肃。如果是想借此挑拨他与子敬之间的关系,那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他与鲁肃等人的关系,已远不仅仅是世族与庇护者的互相利用关系那么简单,“至于后一事,若是陛下指派,江东自不会违抗圣命。只是……并非是孤贪权,这扬州残有吴越旧气,民风悍杂,交州又多夷人居住,朝廷从中央选派官员,恐短期内难以因地而治,若是引起民乱……” “将军想说的无非是,若是引起民乱,杀了朝廷派来的长官,也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将军对吧。”孙权推脱的方式,早已在郭嘉的意料之中。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杯慢悠悠道,“将军如此忧心国事,真不愧是汉室忠臣啊……放心,扬、交二州的赋税征收、典狱徭役乃至日常治理,朝廷派来的官员皆不会插手。他只管三件事: 江南风水宜人,想来定会有不少俊杰名士散落民间,亟待启用,可惜近些年兵乱实多,察举推贤已荒废多年,朝廷派遣官员来,也是希望他能协助将军重开察举之路,这样既可以让他选拔自己的府吏,也可以为朝廷输送人才。这,便是第一事。 第二事将军更可放心。江南土地肥沃,可惜水患尤多,每年总有不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以后江南每遭天灾,朝廷都会运粮来赈灾,但赈灾所用的钱财粮食如何发放,都由这位官员负责,包括将军为赈灾要拿出的粮食布匹。救灾如救火,如此安排,主要也是为了避免人多事杂,相信将军可以理解。 至于第三件事,无非就是些春祭、岁礼的小事。据嘉所知,同样因为兵乱,江东各个郡县已多年没能进行这些事情了。祭天修礼乃教化民生之本,这件事将军无力为之朝廷很理解,所以希望新派来的官员能替将军分忧此事。 这三件事,嘉相信尽管新来的官员再不了解民风,也不至于引起民乱丧命。如此,将军可是放心了?” “孤……” “哦对了,嘉还有一事忘了告诉将军。”一杯茶水恰好此时饮尽,郭嘉放下杯子,看着孙权眉眼又笑弯了些,“嘉与子敬兄说的那些话,前些日子已派人送往江东的几座宅院,不知将军可知道?不过,如果将军现在还未收到消息的话……” 那便是说,江东的那些世族,真的因为曹军的这个提议动了心。而倘若这已经变成了一个家族乃至好几个家族的共识,那么鲁肃也好、陆逊也好,无论是否忠于孙氏,他们的个人意见在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面前,已无关紧要。 “先生一开始就没有给孤拒绝的机会吧。”孙权苦笑着说道,“好,请先生回去禀告曹丞相,汉室旨意孤自当从命。只等春潮一过,将西陵城江上的那几处铁索除去,孤便会带着江东将士顺江回乡,退出荆州境域。” 此战,交战最激烈的是在夏口,但真正决定胜负的,却是曹操率军攻下的西陵城。西陵城沿江而建,于战略上并非军事要地,一般打仗都不会被波及,因此孙权才会让人在此铸造横断长江的铁链。那些铁链条条粗如壮臂,重达上百斤,将它们横亘在长江之上,等于直接封死了长江这条水路。想来,多半是因为孙权其实很清楚,就算夏口一战江东能够取胜,只要曹操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定要争夺荆州,由于两方力量并非同一个档次,长久的耗下去,最终耗不起的仍只会是江东。所以在孙策与周瑜争胜于疆场时,孙权则着手于如何应对最坏的结果,倘若真让孙权的计划得成,那么就算曹操取得了荆州,在想出如何断除锁链前,短期内也无法顺江而下,江东至少可以借此再获得喘息的机会,不会因一战全军覆没。 但孙权没想到的是,此事做的那般隐秘,连周瑜与孙策都不知晓,却还是让曹军得知。更没想到的是,原本为了阻截曹军船舰的横江铁索,如今反而也成了阻截江东船舰的“天堑”。江东余下的上千条舰船,都被封在了西陵以西。没有水路,舰船根本无法回到江东。 “将军可能误会了。”郭嘉道,“嘉说了,方才那仅是朝廷对将军的第一点要求,而第二点要求……请将军将江东在夏口所有的船只全部烧掉,一条不留。” 郭嘉话音刚落,就传来“啪”的一声巨响。孙权拍案而起,似乎气怒到了极点:“江东可以归顺朝廷,但请先生也不要欺人太甚!” 若说方才孙权是暗藏锋芒,那么现在则直接将多年来割据一方的枭雄的霸气显露无疑。然对于曹操郭嘉尚且不会觉得可怕,孙权此时的样子落到他眼中,到更像个强撑气势的小孩子,只觉得好笑,甚至有些可爱:“战场上打赢了仗不就是为了在此时欺人太甚的吗?这个道理,周大都督没有教给将军吗?” 挑拨完兄长与他的关系,又开始挑拨公瑾与他的关系了吗? 实际上,孙权满脸怒容不过是佯怒,想试一试以此是否能在明显己方劣势的博弈中取回几分胜率,而他的理智根本未有一刻被愤怒冲垮。所以他心里很清楚,郭嘉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看似随意,实则都别有用意。但郭嘉根本不必介意孙权会将他的意图看出来,因为孙权与孙策关系的尴尬,周家与孙家之间的微妙,无论郭嘉提不提,矛盾都始终存在。一个不在意,一个在意,处于劣势的,一定是更在意的那一个。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烧。” 孙权犹豫之际,郭嘉却突然主动松了口,但这反常的话语丝毫没有让孙权放下心。果不其然,郭嘉又道: “只要将军能十天内率水军离开,曹军想拦也拦不住的。一艘楼船用几百人抬……唔或许是能抬得动的,将军大可以试试。” “……” “阿兄!”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容貌俏丽的少女怒气腾腾的冲入帐中,手中还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寒光森森, “我绝对不会嫁的!你们不是都害怕曹军吗,我偏不怕,先看我斩了这贼人!” 话音刚落,她便一个腾身上前,利剑已朝郭嘉刺去。孙权阻拦不及,话喊出口时,自家妹子已经把剑横到了郭嘉脖子上。 “尚香!你快把剑放下!” “不要!”孙尚香倔道,手中的剑离郭嘉脖子又近了一寸,“明明我们还有余力再战,为什么要和北贼讲和?!我江东子弟千万人,大不了鱼死网破,北贼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咳,”郭嘉轻咳了一声。比起这彼此间气氛似乎剑拔弩张的兄妹俩,他表情平静的似乎性命被捏在别人手里的他才是置身事外的人,“这位……姑娘,嘉想先问你一句,你兄长要你嫁人和击退……唔‘北贼’的关系是什么?” “当然有关系!若不是你们犯我疆土,阿兄又怎么会想把我嫁给长我几十岁的人!怎么会向曹操那个老贼妥协,向你们求和!” “哦?”郭嘉挑眉看向孙权,“将军当真有意将令妹献予曹丞相?” 孙权面上闪过一分尴尬,极像是被人点破心思后的不自然:“汉室之固,颇赖曹丞相宰辅之任。孤也仅是想若曹丞相愿意,弃往日嫌隙,成一家之好,亦是秦晋美事。” “将军是真心归顺朝廷,这其中诚宜究竟有多少,嘉想你我双方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多此一举,到显得将军心虚了。”说完,郭嘉又转头看向孙尚香,“孙姑娘也放心好了,爱美之心人人皆有,但你这份艳福,曹丞相恐怕还真无心消受。”说着,他突然将头往后凑了凑,口中热气若有似无的呼到佳人垂鬓后的耳畔,“嘉悄悄告诉你,曹孟德不喜欢没长开的小丫头,尤其是那里……” “你离我远点!信不信我真杀了你!”孙尚香急道,可脸还是不自觉的红了起来,更让她又急又羞。疾言厉色一多了小女儿家的娇羞,瞬间就没了威慑力,引得郭嘉不禁又低声笑了起来。他道, “总而言之,你阿兄是不会把你嫁给曹丞相的。孙将军,嘉说得对吗?” 孙权连忙接着郭嘉的话答道:“自然。孤不过仅是一提,既然曹丞相无意,作罢便是。尚香,听到了吗,还不赶快把剑放下!” “……哦。” 孙尚香闷闷的应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的把剑从郭嘉脖颈边移开。剑刚收回鞘,她又忍不住道:“可是兄长,我们为什么要降,明明……” “孤不想再给你解释第二次了!”孙尚香几次三番地任性,终于让孙权的面色彻底冷了下去,“先给郭先生道歉,然后回帐安心呆着去!” “可……” “还不快道歉!” 孙尚香眼眶瞬间就红了,却也真的不敢再说什么。比起长兄孙策,其实她潜意识中是有些害怕孙权的,尽管孙权一直也对她极为疼爱,可只要孙权一对她板起脸,她就再不敢有半分胡闹。此时,她只能忍着委屈,草草向郭嘉抱拳声如细蚊的道了个歉。 “无妨无妨,这么多年嘉被人挟持都挟持惯了。今日挟持嘉的人中多了位佳人,或许还能写成美谈呢。走吧,嘉送你出去,正好也给孙将军时间考虑一下嘉刚才的条件。”说完,也没等孙权答应,他就已经跟着孙尚香走出了大帐。 这小姑娘显然对被兄长逼着道歉一事还耿耿于怀,出了帐子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对于莫名其妙跟着她走出来的郭嘉更是没什么好气: “喂,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嘛?” 郭嘉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将手探入袖中摸索了片刻,终于寻到了一个小陶罐。他把盖子启开,递到孙尚香面前:“尝尝?” 孙尚香狐疑的盯着郭嘉,搞不懂郭嘉葫芦里卖什么药。 “怎么?方才还舞刀弄剑的巾帼女英雄,现在胆子这么小了?” 激将法对年龄不大的小姑娘最是有用。果不其然,孙尚香立刻驳了句“谁说我不敢了”,接着就从罐子里拿了颗果脯出来看也不看放到嘴里。她本以为郭嘉是要戏耍她,故意给她吃难吃的东西,所以果脯刚一放入口中,她就皱眉闭眼,想将味道压下去。然而当果脯的味道不可避免的在口腔中扩散时,她突然愣道: “好甜啊。” “好吃吧。这是许都负责皇帝膳食的人做出来的果脯,嘉的妹妹也特别喜欢吃这个。”许是提起妹妹的缘故,郭嘉目光愈发柔和下来,他将陶罐放到孙尚香掌心上,“都给你好了。就当嘉为刚才的事赔礼了。” “诶?”不是她挟持的郭嘉吗? “让你为自己的婚事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嘉应当赔礼。”郭嘉温声道,“还因为嘉的缘故,让你被兄长训斥受委屈了,嘉也应当赔礼。那么,小丫头,你愿意原谅嘉吗?” 被郭嘉一双泛着光亮的桃花眼深深望着,孙尚香的脸不禁又红了。她的确讨厌曹军,讨厌郭嘉,十分想把一切错误都归到他们身上。可她也清楚,刚才帐中的事,很明显是她做的太欠考虑,可这郭嘉却还……真是个怪人!怪到她居然会觉得,这人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讨厌了…… “就,就看到果脯的份上好了。” 闻言,郭嘉愈发眉目弯弯:“其实,你阿兄是为你好。乱世之中,复杂的事太多了,能够不卷进纷争诡计中,是多大的幸事。所以放心吧,江东所有人都知道你阿兄疼你,怎么会让你嫁给大你几十岁的人呢?你将来的夫婿,定是与你般配的年少俊杰,琴瑟和鸣,皓首与共,羡煞世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婚事那件事是误会啦。”被人打趣自己的婚事,孙尚香感觉脸烫的快要烧起来了,连忙打断了郭嘉的话。顿了顿,她又小声嘟囔道,“也怪阿兄,先是突然把我从京城叫来,我还以为他终于允许我上战场了,一路上高兴得不得了。结果今天早上却突然来和我说起婚事,让我嫁给长我几十岁的人……不过也是阿兄这几日独自承担军中政务太累了,才会病急乱投医吧。” 郭嘉耐心的听着孙尚香自顾自的话,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孙尚香说话时,偶尔不禁意对上郭嘉的目光,未过三秒就羞得她飞也似的把视线移开。这回,那其中的温柔和宠溺,不仅让她脸发烫,连心也感觉快要跳出来了。 至,至少他对我的确没有恶意。 “总而言之,谢,谢谢。” 不知是出于羞涩还是别的,孙尚香越来越觉得不自在。在小声和郭嘉道了声谢后就立刻快步离开。那明明慌张又强作镇定地背影,让郭嘉又不禁笑着摇摇头。 还真是个好哄的小丫头。 送走了孙尚香,郭嘉回到帐中。孙权立即客气的问道:“先生怎去了这么久,不知可是家妹是否又冒犯了先生?如果是,孤代家妹向先生道歉,她实在是被宠的太顽劣了,这实在是孤的过失。。” “没有没有,嘉怎么可能和小女儿家过不去呢。刚才嘉无非是和令妹多聊了几句,告诉她若真到了谈婚论嫁时,疼爱她的阿兄绝对会给她找个如意郎君,绝对不会拿她来当政治筹码。”边说着,郭嘉边走回在先前的席子上坐下,而后看向孙权,“嘉说的,应该是将军心中所想吧。” 孙权颔首浅笑,不加迟疑道:“自然。既然家妹与曹丞相都无意,结姻一事,就此作罢。” 闻言,郭嘉望着孙权的双眸中划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似乎是在试探孙权话的真假。孙权也不躲不避的坦然回望,表情波澜不惊,目光平和而镇定。四目相对,不同寻常的是,这次竟是郭嘉先垂下了眼皮,低头将杯中的茶水一点一点,慢慢饮尽。 “是刘备吧。”郭嘉冷不丁道。 “先生在说什么?” “将军想将令妹嫁予的人。” “先生说笑了。刚才先生不还代孤向尚香解释,绝不会让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吗?” “令妹最开始提起婚嫁时,先说不要嫁给大她几十岁的人而并没有直接说曹丞相的名讳,说明她其实并没有完全肯定要嫁给的人是曹丞相。其次,当她说不要嫁时,将军神情没有变动,而当她问将军为何要降时,将军嘴角下意识动了一下,这是想要反驳才会出现的神情,说明将军并非如令妹所说的那样想要降于曹军。刚才在帐外随□□谈时,令妹说此事是将军今日清晨突然与她说的。想来在今日之前,将军还在犹豫是否要与刘备结姻,在听完子敬的转述后,才下定了决心去告知令妹,想在与嘉见面前先将此事定下。不过,按照令妹的性子,必然是听将军说了个开头,就开始大吵大闹,才没能让将军说下去,最后只能选择‘姗姗来迟’的来见嘉。以上,嘉说的可对?” 郭嘉徐徐说完最后一字时,孙权后背已满是冷汗。他早知道郭嘉不好对付,也早有在这场博弈中输掉五成以上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有想到,仅凭那些任谁都不会注意到的细节,郭嘉竟能将内情猜得一丝不差,甚至连每一件事如何发生,当时他心中的思量都了如指掌。若非他与尚香说起结姻之事时帐中只有尚香与大小乔,他甚至都要怀疑在那帐中藏有曹军的细作了。 在与郭嘉对持时,他已经努力让自己加倍小心,可当郭嘉主动垂下目光时,他以为郭嘉已经放弃,还是不禁因此心神稍松。却就是在这时,郭嘉的试探才真正到来,趁着这一瞬的破绽轻易的将他的心防击破。孙权清楚,他已经没有反驳的必要了,那一瞬他眼中的惊诧,已经足以让郭嘉笃定一切。 “既然先生已经猜到,那孤的确没必要隐瞒。的确,这几日孤有送信给刘备的人,刘备也给孤回了信,对结盟一事很有兴趣。”孙权深谙此道,此时与其徒劳无功的否认,不如索性再开诚布公一些。透露给曹军江东与刘备已经有了联系,或许也不一定是坏事。 “其实,嘉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将军不必太过紧张了。”郭嘉道,“嘉先前与子敬说过,这十天,本就是留给江东筹谋的时间,所以无论将军打算如何摆脱困局,朝廷都不会怪罪。但这十天后,嘉就得再明确问问将军,是选择与现在还依附刘璋之下的刘备为盟,还是归顺于朝廷?” “刘备虽依附于刘璋,但益州民殷国富,刘璋刘备又都是汉室宗亲,孤以他益州为盟,同样是忠于汉室。”孙权用与内容的强硬完全不同的温和语调缓缓说道,“而至少,刘备不会让孤将苦心孤诣培养多年的水军毁于一旦。” “所以将军就要以自己的妹妹为政治筹码,换取刘备趁我军集中于荆州东部时,偷袭后方,以此逼我军退军。”郭嘉点点头,似乎对孙权的话还颇为赞同,“那将军可要好好劝说自己的妹妹。令妹刚才对结姻的态度你我都看到了,她性情刚烈,万一在送嫁的路上想不开,把喜事做成丧事,刘备没有娶到佳人又不肯花大力气劝说刘璋,等到江东再次兵败时,将军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尚香虽然性子急,但极识大体,只要孤与她将利害说明,她不会让家国为难。” “不,她会的。”郭嘉微笑的笃定道,“嘉说她会,她就一定会。抗婚服毒,香消玉殒,留在史书上,怕也会是一件憾事吧。 不过,将军还是该多教导一下妹妹,不要随便就吃刚才还被她挟持的人的东西。” 孙权脸色霎时一变,立刻喊来士兵:“马上带军医去尚香帐子里!” “嘉想杀那个小丫头,还会下军医解的开的毒吗?”士兵离开后,郭嘉不忘火上添油道。 孙权眉头紧皱,面色阴沉,对郭嘉的话也只能充耳不闻。 “其实,嘉很好奇。”郭嘉正经了些语气问道,“将军现在的担忧,是对能与刘备结姻的政治筹码的担忧,还是对自己的妹妹担忧?” “……先生认为这很重要吗?” “只是好奇而已。” “……那么,先生才智卓绝,就当知道,人心从未有非此即彼一说。” “这倒也是。”郭嘉赞同道,眸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憾色,“但如果是孙策,一定不会这样回答嘉。” “孤与兄长的不和一目了然,先生不必费心挑拨了。” “这次,嘉的确不是挑拨。只是……嘉突然觉得……将军的确比你的兄长,更适合当江东之主。” 这时,被孙权派去的士兵已经跑了回来。他气喘吁吁道:“回禀主公,军医说小姐身体一切安好。” “嘉素来怜香惜玉,怎么会对貌美的佳人下毒手呢。”郭嘉笑道。他转头看向长舒一口气的孙权,又道,“嘉明白,将军也明白和刘备结盟达成的可能性并不高,不过是想借此向我军施压。可将军也该清楚,有些事,将军看得清,我军也看得清。就算益州现在是刘备做主,等他出兵,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江东与刘备还有关羽之仇,关羽于刘备,可比一个女子重要得多。 所以,将军还要继续与嘉这样互相算计下去吗?嘉倒是可以乐在其中,但将军真的不觉得这样无谓的算计,很累吗?” 得知自家妹妹无事的一刻,孙权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他带了层层面具的脸上,终于流露出真实的疲色:“罢了。既然如此,就依先生所言吧。这船,我们烧。” “将军也莫要灰心,反正这些船也回不去,烧了,至少比被我军收缴要好吧。再说了,这些都是死物,等将军回到江东,总还可以再造的。而且,投桃报李,朝廷也愿意为将军解决一件心腹之患。” 孙权苦笑摇摇头,显然郭嘉“安慰”的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先生请讲。” “关中诸将归附朝廷时,都会遣质子入朝。江东这次归顺朝廷,理当依循旧例。” “孤明白。”这十日他们已将每一种谈判结果会导致的后果预先推测了出来,曹军要质子,是在意料之中,“只是不知是要从孤的子嗣中挑选一人,还是全部都需入朝?” “不,朝廷要的质子,并非是将军的子嗣。”郭嘉道,“而是将军的长兄,孙伯符。” 孙权一愣,不可置信道:“先生所说当真?” “当然。如果将军还觉得困扰,我方要求的质子,可以再加上他的长子孙绍。”郭嘉真诚地说道,“能做的,嘉都会尽力配合,但在军中如何将此事渲染的大公无私,就要看将军的本领了。” “……最后这个要求,在回答先生之前,孤必须先去询问兄长的意见。” “将军随意。或者,将军也可以直接让讨逆将军来与嘉谈,嘉会帮将军说服他的。” 孙权迟疑了几秒,缓缓站起身向帐外走去。但那步伐速度,明显比往日要快了几分。 郭嘉拿起已经空了的茶杯,放入掌心把玩。他越细看,越觉得杯上棠棣花色泽鲜艳,栩栩如生,想来,也只有江东的巧匠,才能制出这样的绝品。比起当年冀北与荆州的杯器,这江东的制品,可要复杂许多,但若是知晓了关窍,却又简单许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一把掀开。有了上次被孙尚香挟持的经验,郭嘉这次反应快了许多,身体往旁一躲,急拳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可惜的是,他手中的棠棣茶杯却因此掉落,摔得粉碎。 “伯符,你就是这么对老朋友的?” “公瑾的毒是你下的吧。”此时的孙策全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双目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把解药给我!” “嘉没有解药。但嘉有能解周瑜的毒的人。神医华佗,他的名声伯符应该知道吧,有他在,嘉保证可以解周瑜的毒。但有几味必须的药材精贵异常,只在皇宫中有藏,所以周瑜必须要随我们回许都。” “这就是你的计划?给公瑾下毒又用复杂持久的战局与西陵城的消息刺激公瑾毒发,再以公瑾必须要到许都治疗为由,引我心甘情愿陪公瑾到许都当人质?” “是啊。”郭嘉点点头,“很简单吧。” 回答他的是又一计猛拳。这拳来的太快,郭嘉根本躲闪不及,又或者他根本也没有想躲,于是硬生生的被孙策一拳打在肩上,痛得他立刻白了脸。他捂着肩膀,疼的牙齿打颤,却还要用方才那调笑的口气道: “这样打嘉一拳,你气就能消了?小孩子脾气。” “我这是代公瑾打的!”孙策怒目道,“你知道就因为这毒,他受的苦比这一拳重上多少倍!” “嘉当然知道啊,天底下除了周公瑾,估计也就嘉清楚中了这毒有多疼了。”郭嘉道,“当初嘉被别人下的就是这毒。这毒看上去好像仁慈,只要不操劳就不会危及性命,却只下给不得不操劳的人,实际上就是在以仁慈的外表逼人去死,最后还能说不是他要中毒的人死,是中毒的人自己要寻死。”边说着,郭嘉边忍着疼轻轻揉着肩膀。不用看也知道,这块一定全是乌黑的淤青,“你就庆幸五石散这种东西还没流传到江东吧,否则你就更知道什么叫眼睁睁看着挚爱痛心彻肺却无能为力了。” “你是故意逼我打你是不是?!”刚因为郭嘉说自己也中过这个毒的平了些怒气,孙策就又被他后面的话气的又一次捏紧了拳头。但他却迟迟无法再打下去。郭嘉经他一拳就疼成这样,可想而知身体瘦弱成什么样,要再吃他一拳,恐怕真的要当场倒下了。 “呵呵,实话实说而已。”郭嘉道,“比起那些事,你能不能先注意注意正事。去许都当质子,你愿不愿意?” 孙策冷笑道:“你就不怕这是引狼入室,从此许都不得安宁?” 郭嘉直接翻了个白眼过去:“蛇打七寸,在周瑜病没好之前,你肯定能安分呆着。解毒道完全调养好身体,少说也要几年的时间,几年后的天下局势会变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恐怕那时候你想挑事,也是以卵击石。 而且,其实你本也不想和你弟弟争权夺势吧。但纵使你无心,只要你留在江东,对孙权就是掣肘,嘉这个提议,不是你我双方都得利吗?” “问题就是,你这个提议,太替江东考虑了。”孙策道,“我去许都当质子,江东目前最大的隐患的确可以就此解除,可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这个人怎么会真的一心只为江东利益考虑?” “这个就得你们的谋士自己去猜了,嘉怎么可能直接告诉你。”郭嘉想再翻给孙策一个白眼,结果不小心动了下胳膊,顿时又疼的呲牙咧嘴。 “喂,”见这么久了郭嘉仍眉头紧皱,孙策顿时有些心虚,“真有那么疼啊?” “……” “要不我让你打回来?” “你能要点脸吗?!” 孙策扁扁嘴,直接跨步上前,在郭嘉反抗之前把人的衣襟拉下,露出被他打到的那块地方。正如郭嘉所料,肩膀一大片区域全成了青黑色,孙策从袖子里掏出个药瓶,将瓶中白色的粉末涂到淤青处: “青得慢慢消,但用了这药一个时辰就不疼了。” 郭嘉一把把衣服拉回肩上;“这是小事。你还是先告诉嘉,这质子,你当还是不当?” “按照你说的,似乎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了。”孙策耸耸肩,“但被你那些阴谋诡计逼的直接就这么应下,还是怎么想怎么不痛快啊。所以——” “所以……?” 孙策扬唇笑道:“让那天把我拦在帐外的那小子打一架吧,打赢了,就如你们所愿!” ———————————————————— 郭嘉乘船离开江东营帐时,已是日暮时分。送他过江的人仍旧是鲁肃,只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一切都已成了定局,自始自终,两人都没有什么交谈。赤霞染红的江水上,一叶扁舟静悄悄的向对岸驶去。 突然,郭嘉眼睛一亮。在渐渐靠近的岸上,他看到有人一身戎装,身骑骏马,在江边等他。尽管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尽管算着日子岸上的那个人不该在今日赶回来,但他很确定,在那里等着他的人是谁。 船在岸边停下。 温热的掌心贴住他冰凉的手,将他从船上拉到岸上,又将他拉到马上。不知为何,郭嘉觉得江边凛冽的风声停了下来,初春的寒意全被人温热的怀抱挡在外,就连雄浑的滚滚涛声也变得温缓了起来。 “天犹昧旦,子何归兮?”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从论文初稿苦海中解脱的我 即将踏入论文n稿的新ku\''hai 第148章 秦何以亡天下? 汉继秦墟而起,固秦之兴也勃, 亡也骤, 历来为汉家论者所重。或问兵戈利否?秦自初始即为中原各国称为虎狼之师,男子皆以从军为荣, 妇人皆以送役为美;或问山河险否?秦之腹地据殽函之固, 拥雍州之地, 六国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攻秦而不能,逮至始皇吞二周而亡诸侯,制御道而天下通,山川百万之利, 尽掌一人之说;或以为二世庸才,赵高惑政,朝野庸庸无能士, 然秦自商君变法,素有以吏为师之俗, 治天下不以智士之才而以刑法之密, 谷关已破, 秦地犹以秦法为便, 不颂官吏之贤。论者纷纷,难论其难,至武帝一世,方以“秦不仁”一论解百家之惑。 何为不仁?此之不仁, 非爱民以实利,乃爱民以虚名。秦法素酷,严峻异常,行之日久,老妇婴儿犹知其利,境内肃然,几无贼盗。然民不以此感恩于上,而恨于徭役之苦,是秦以民为黔首豸犬,废王道,燔百书以愚之;隳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以胁之;去商贾,铸金人,废营生百利以贫之。民何能不恨其君?固陈涉氓隶之人,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揭竿一呼,天下为应,秦遂亡。不亡于乱臣贼子,而亡于匹夫之手。 “而今日之局,江东与酷秦同势。那些战舰船舸,烧就烧了,对江东而言,无非是三年之内没有水军,以此换取喘息之机,绝不算是赔本。三年过后,水师已成,一切岂非又回到了最初分庭抗礼的局面?其实不然。建战舸,就必要耗费新的金银木材,增加新的徭役赋税,要达到旧日的规模,所需所费绝非小数。若是往日,江东只有孙氏一家为大,这些赋税徭役,收就收了,谁也无可奈何,但等朝廷派了新的官员来,情势就不同了。 新的官员来江东,看似一不管兵,而不管粮,但他所负责的事,品评察举是将人才辟为己用,输送朝廷,结世家之心;发粮赈灾是助民救民,收百姓之心;而春祭、讲学等等,则是以诗书易数同化边民夷人,我们的人凭借北方之力只行惠民之事,而江东只能行压榨民脂之事,长此以往,潜移默化,公子以为,在江东战舰建成之前,破扬州、交州,还需要靠兵戈之利吗?公子?公子?” “嗯……嗯!” “四公子啊,”郭嘉无奈道,“嘉方才讲的,你听进去了吗?” 曹植双颊微红,知道他刚才的走神已经全被郭嘉看了出来:“不好意思先生,植……” “算了算了,”郭嘉轻叹口气,“嘉知道你一心惦记着二公子与孙策的比试,嘉再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时间也快到了,你们想看就先去吧,你父亲那里嘉帮你们挡着。” “谢谢先生!三哥,醒醒!” 曹植边道谢,边推着坐在身边的曹彰。比起曹植的心不在焉,曹彰在郭嘉开始说话没多久时,就不知不觉阖上双眼,头一垂睡了过去。此时被推醒,一眼先看到郭嘉无奈的笑容,又听到身边曹植说着什么“时间要来不及了”,愣了好几秒,脑子才从迷惘中回过神来。他素来只喜武事,对权谋诡计那些弯弯绕绕毫无兴趣,郭嘉刚才的话,他自然是一个字没听到脑子里。但不喜欢归不喜欢,当着郭嘉的面睡了过去,曹彰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先生,彰刚才……” “无妨,去吧。” 曹彰顿时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心道郭祭酒果然一如既往的好说话。 曹彰脚力足,不一会儿就先跑出了帐。而拉在他后面曹植在离帐外仅有一步之遥时,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回身面向郭嘉: “先生,那件事情……” “那件事情,你父亲那里,嘉也帮你们挡着。” 曹植微怔。实际上在他开口时,已经有了被郭嘉严辞拒绝的心理准备,毕竟那件事情放到谁身上,都不可能付之一笑。他本是羞于开口的,但事关挚友性命,若是因为他自己的羞惭致使挚友丧命,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却没想到看郭嘉的样子……竟似乎真的不甚在意。 “四公子,你再不去就要晚了。” 郭嘉的声音把曹植拉回神来。他觉得脸更烫了,确定挚友保住性命的喜悦迅速被更深的羞惭代替。他深呼一口气,暗暗将内心的懦弱尽数压下,后退一步,对着郭嘉深深一拜。再直起身后,他已不再刻意避开郭嘉的目光,如寻常般对郭嘉温和而谦逊的笑了笑,转身去追已经等他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曹彰。 郭嘉端起杯子润了润发干的喉咙,想到曹植方才离开前的样子,眼中不禁浮现几分惋惜之色。这时,帐外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郭嘉脸色一变,哪还顾得上什么曹丕曹植,连忙一把抓起案上的药碗,将已然冷掉的药汁一饮而尽。 曹操一走到帐里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郭嘉双眉紧蹙,紧抿下唇,眼中尽是痛苦之色。他的前襟上有几处暗色的印记,极像是喉中呕出的血。 “奉孝!”曹操神情陡然一变,连忙大步冲到郭嘉身边,“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来人,去叫军……” “别!”郭嘉从喉中硬挤出一声,“明公叫军医来,嘉就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所以究竟是怎么了?”见郭嘉在喝了杯茶之后,神情渐渐平缓开来,曹操也暗暗心安了不少,但还是不放心的问道。 “苦的。”说完,郭嘉又悔道,“早知道来的是明公不是苍术,嘉就不喝那么快了。” 经郭嘉这一说,曹操才看见案上空了的药碗,心中顿时了然。他蹲下身抬手把郭嘉嘴角残留的药渍抹去,无奈道:“苍术何能让孤的祭酒怕成这样子?” “因为那小兔崽子造反了!”一说起这个,郭嘉顿时满脸的苦大仇深,字字满含血泪,“亏得嘉以前还以为他和他那死板的师父不一样,知道什么叫做轻重缓急,什么叫做奉命行事,军令如山,结果现在……” “现在什么?”突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只见苍术走到帐中,向曹操草草施了一礼,便径直上前跪坐到案旁,将郭嘉的手放到案上,为人探脉,“药是凉了之后,先生才喝的吧。” 郭嘉惊呼:“这你都能知道?!” “如果一个时辰前先生就将药喝了,脉象应当比现在更稳健。”说着,苍术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颗黑色的药丸,“药凉了,药效就散了一半,先生将这个吃了吧。” 见识过苍术亲手煮出的药多么难喝,又见这药丸通体乌黑,郭嘉已然是满口苦涩,连忙求援:“孟德救我!” 曹操却只道:“听军医的。” 面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背叛,郭嘉势单力薄,孤立无援,只得屈服于淫威,一脸生无可恋的将药丸放到口中。 “……甜的?” 本已做好心理建设的郭嘉,在含了这药丸片刻后,突然发现它竟不仅不苦,还隐约带着几分甘甜。原先口中残留的药汁的苦涩感,也被这药丸压下去几分。 “……奉孝,那药丸不是用来含的。” 然而,曹操说这话时为时已晚。用山楂枸杞和蜜糖做的药丸外层已然化掉,里层的苦涩瞬间将刚刚的甘甜消灭殆尽。偏偏眼前的茶也已经被喝外,这陡转急下的变化激的郭嘉眼泪都快下来了。就在这时,温热贴上了郭嘉的双唇。 唇齿交融自然不可能减轻一丝一毫的苦涩,只会多让一个人陷入泥潭。但许是因为这个吻攻城掠地的太过霸道,在缺氧感愈演愈烈时,那苦涩竟真的渐渐被抛诸脑后。 苍术默默将目光移开,却还是觉得面颊发烫,如坐针毡。 良久之后,曹操才将郭嘉松开。郭嘉气喘吁吁,大脑还晕晕胀胀的没回过神,怔了半响,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这算不算是同甘共苦?” “没有苦。”曹操回味了一下人口中的药味,又说了一遍,“对操而言,奉孝在,没有苦,只有甘。” ———————————————————— 很多事情,郭嘉知道,曹操不知道,他也出于种种原因,不愿告诉曹操。 同样的,有很多事情,曹操已然知道,只是曹操不愿让郭嘉知道他已经知晓一切。 比如,在大战过后的第三天,曹操就收到了蟏蛸传来的消息。放在鸽子脚上的小筒里的一张纸条,只够苍术简短的写上“先生偶中溪毒,毒已解”几字。没有人知道曹操在看到这张纸条之后心中的惊涛骇浪,士卒们只看到他们的将军将纸条扔入火中,而后神色如常的继续指挥他们继续抵御江东士兵的进攻。 西陵城虽破,但曹军伤亡也并不轻。得知西陵城破后,孙权立即派人日行千里给江夏城下令,要求他们不惜代价,一定要将西陵城攻破。此时正是双方交战激烈时,城下白骨累累,城墙血迹斑斑,尸体都来不及收敛,有的已经开始腐烂,腥臭味挥之不散。这种情况下,曹操只要知道郭嘉毒已经解了,就不能再分出任何一点精力去考虑夏口的事。 他和郭嘉都清楚,西陵城破与否,有多关键。 而当江东退兵,他日夜兼程,终于在第十日赶回到夏口时,看到悠悠江水之上,一叶轻舟缓缓向他驶来。他望着人被清风吹起的衣袖,望着人在看见他后陡然柔和的眉眼,望着人近在咫尺问他怎回来的这么急。 于是,积攒了多日的担忧瞬间就随风消散而去,他突然什么都不会说了。该关心郭嘉的身体吗?可他既未能在郭嘉中毒时陪在他身边,又未能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回来,等到现在,郭嘉已然身体大好,他要再姗姗问郭嘉一句“身体安否”?如若那般,究竟是他真的在关心郭嘉,还是企图用这样的一句不轻不痒的询问给自己的愧意找借口? 金银珠宝、高官厚禄,郭嘉弃若敝履,他心中独有所求的,就是曹操能够遵循本心,义无反顾地去达成他所期盼的太平之世。而当曹操一步步去达成郭嘉所愿时,又不可避免的会造成郭嘉的一些牺牲。这似乎是一个不可避免的悖论,郭嘉视这样的牺牲理所应当,曹操却无法将此视若罔闻。 “明公?明公!” 郭嘉的呼唤拉回曹操的神志。郭嘉一脸无奈的看着曹操,无奈道:“三公子与四公子走神就算了,怎么明公也心不在焉,嘉讲这些真的很无聊吗?” “没有没有。”曹操忙是否定,“说起来孤都忘了,孤让子文与子建去你那里求学,怎么孤到的时候他们俩都不在?” “三公子嘛,明公很清楚,哪怕明公一厢情愿给他取个‘子文’的字,他也对这些没有兴趣;至于四公子,他一心惦记着他二哥,嘉的话能听进去才怪。嘉就直接放他们走了。”说到这,郭嘉不由轻叹口气,“嘉的那些阴私毒计,不值得二位公子学。但文若的王道之术,二位公子未能听,实在是可惜了。” 依照郭嘉原本的打算,将江东扼在夏口,周瑜又已奄奄一息,下一步要做的并非讲和,而是派兵从荆州东部渡江,截击江东运粮之路,将夏口的江东军剿杀殆尽。这样虽可永绝后患,但一来己方兵马消耗不会是小数,二来江东虽然兵败但尚有余力,一个差错,就又会陷入到旷日持久的交战中,若这时关中再出现一些变故,难保不会让一切前功尽弃。所幸这时,荀彧的文书送到了军中。 郭嘉身处局中,深知情势,然杀心太重;而荀彧远在许都,虽然在详细战报还未送达时并不了解具体情势,但正因为身在战场外,才清楚江东的问题,并非仅有兵伐一条解决途径。所以他才会在信中,着重点名“汉家之道”。 汉家之道,王霸杂用之。霸道已为,剩下的空白就需要王道填补。而随着天下战乱减少,民生渐苏,王道终将取代阴私权谋,重建道德纲常。 “不过,孙仲谋不愧是明公赞不绝口的人,他的城府比嘉预想的可是深了太多。” “此话怎说?” “十天之内,他就能想到借助刘备的力量,甚至还能真的避开我们的探子联络上远在益州刘备的人。若说这只是因为他有个聪明的谋士,那他在与嘉交谈时,刻意只谈‘汉室’,不言‘朝廷’,言下之意分明就是他只归附汉室,若是将来……”说到这里,郭嘉便不再说了。有些话,不方便说出口。 “而且,嘉提出的条件看似苛刻,但实际上对孙权却并非是绝对不可接受的条件。孙氏在江东经营多年,我们的人想要改变江东的局势,不仅要有超人之才,更要有当世圣贤的德操。且不说这样的人本就难寻,在朝廷委任书送达之前,孙权尚有许多时间布置。江东大族固然多的是各怀心思的人,但不也有鲁肃那种死心塌地的士人?没有了孙策的掣肘,又得了喘息之机,江东啊……将来恐怕会比我们想的有趣许多。” 看到郭嘉无意识弯起的唇角,曹操眉眼也不禁弯了下来。至于江东将来局势如何,他却不是很担心。纵然孙权能最终不被萧墙之祸影响,等他再有余力外顾时,这天下也已将大不一样。 兵如火,当天下百姓厌战已久时,挑起战乱者,只会自取灭亡。 二人边说边聊,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大营中央的一大片空地上。那里早已聚了一堆人,而在这堆人围成的圈的中央,正是正在对战的孙策与曹丕。 “主公。” “父亲。” 众人看到曹操来了,零零散散给曹操行了个礼。曹植往曹彰身旁靠了靠,给曹操和郭嘉空出两个位置,接着又目不转睛的看向孙策和曹丕。 “情况如何了?”曹操问道。 曹彰喜战而曹植好文,然眼下,曹植却比曹彰看得全神贯注许多,所以见曹植没反应,曹彰只得开口回答道:“孙策的确很强,二哥尽力了但还是一直处在下峰,刚……”这时,他余光突然瞟见孙策一剑削去曹丕一缕头发,也是急了,“靠!欺负二哥算什么本事?!有本事来和我打啊!” 身旁人几拽几拉,才没让曹彰拔剑冲上去。结果却让曹植先拔出了剑。众人都没想到平日里温雅的四公子会和三公子一样激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曹植已经握着剑走了出去。然走了几步后,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怔在那里几秒钟后,竟转身又走了回来。 站在人群的杨修见曹植如此,气的直皱眉。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就算曹植武艺不及孙策,更不一定比得上曹丕,但也足以显出曹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勇气!这本是个在众人和曹操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曹植怎能…… 正当杨修急着为曹植再思考对策时,突然发现或许是因为他的急切太引人注目,站在曹操身边的郭嘉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郭嘉望着他,轻轻的笑了笑。 等郭嘉再移开目光时,杨修已无闲心替曹植考虑什么了。 注意到这暗潮涌动的不过几人,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仍集中在眼前的交战上。正如曹彰之前所说,曹丕与孙策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明显了,不仅仅是武艺之别,还有孙策在多年南征北战中积累的经验和直觉。某种意义上,曹丕能和孙策对战这么久还没有完全落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可曹丕从不会如此认为。 此刻,曹丕脑海中只剩下一种感觉,那就是疲惫。他的双腿在发抖,双臂尤其是握着剑的那只胳膊已经僵麻的几乎失去知觉,更糟糕的是,尽管他身上有十几处或轻或重的伤口,他仍觉得思绪越来越混沌,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 就在他几乎要握不住剑时,众人的声音让他从疲惫中拉回了来些。他用余光看去,看到曹操站在那里,和众人一样看着他。 父亲。 “小公子,你是第一个面对我的时候,还有空走神的。” 正是这时,孙策又提剑攻了上来,曹丕慌忙躲闪,却还是被孙策削掉了一缕头发。 人群一片喧闹,曹丕忍不住又往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曹操蹙起了眉头。 是了,他又让父亲失望了。 “还走神?!”又是剑光凌厉,曹丕只挡不攻。 他知道父亲心目中最佳的嗣子是大哥,他也知道父亲从来对他的要求都苛刻过任何一个兄弟。 “你要不想打,直接认输算了。”曹丕这消极应战的模样,让孙策也有些不知所措。当然,他这话说出口,“直接认输”几个字瞬间点爆了围观的一干武将,给曹丕助威的呼声又高过一浪。 在过去,他一直以为在众多兄弟,父亲最厌恶的就是他。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做的有多好,父亲都不会夸奖他哪怕一句话。 可经过夏口一役,他知道他错了。 他不该为了父亲的夸奖而去做什么事,而是自己想做什么事,就去做什么事。 既便与父亲的想法相悖,即便众夫所指…… 而现在他唯一想要的,就是赢。 又是一剑袭来,但这一次曹丕没有再退,而是持剑回迎了上去。两剑相撞,孙策未料到曹丕突然起了斗志,竟反被曹丕逼得退了一步。 “啧,终于回神了啊。”孙策随手挽了个剑花,被人扳回一点也没觉得多紧张,“不过,小公子,你赢不了的。” 曹丕头颅微昂,只厉声道:“那就等我输的时候再说!” 说着,两人又激斗在一起。这一次,哪怕是围观的众人也察觉出曹丕此时的不同。面对孙策凌冽的攻势,他不再以退让为主保存实力,而是几乎处处迎击而上。硬碰硬,本是孙策最擅长的方法,但在强硬之余,曹丕不忘暗暗在细微处留出空隙,等空袭越拉越大时一举而上,竟也有几剑伤到了孙策。 “可还是赢不了啊……” 曹植喃喃叹道。曹彰在一旁表情痛苦,因为他这位四弟已经快把他的手捏断了。 曹植所说的确是事实。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纵有巧智,也顶多是输的不那么难看。北方于江东是如此,孙策于曹丕也是如此。 曹操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这个已经成长起来的儿子,看着他浑然不顾身上越来越多的伤,一次又一次的将剑指向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这种局面,子桓,你会怎么做? 不仅是曹操,几乎所有人,包括和曹丕对战的孙策,也在好奇曹丕的打算。在孙策看来,曹丕现在的攻势,分明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虽然能偶尔打断他的节奏,但离胜利实在太远了。 眼看着曹丕又直接正面提剑冲了上来,孙策也不禁替人皱起眉来。这种打法,就算能有些收获,也到处都是破绽。他叹口气,持剑直接向人胸口刺去,逼人不得不持剑回防来挡。 可曹丕不挡。 孙策这一剑一旦刺下去就是致命伤,当场毙命都有可能。可曹丕却似混然不觉一般,仍直直的往前冲。这下子,孙策反而彻底被人不要命的样子给反扼住了软肋,为公为私,他都不能让曹丕死在他剑下。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生生的扭转攻势,抬手将人手中的长剑打飞。 几乎是在剑脱手的同时,曹丕已经逼到了孙策面前。下一秒,匕首已经抵上了孙策的喉咙。 孙策看着颈部的匕首愣了几秒,突然把剑一扔,哈哈大笑: “好!算你赢了!” 曹丕听到孙策这句话,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手一松,匕首滑落,他也脱力的向旁倒去,还好司马懿已经冲到他身边,他这一倒,刚好倒在司马懿怀里。 人群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声,曹丕却只听得清眼前司马懿低声的呵骂: “你不要命了吗?!” “仲达,”曹丕只是笑,“我赢了。” “输赢有那么重要吗?!你知不知道万一孙策刚才……” “可是最后,我赢了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曹丕借着司马懿的力撑起些神,回头看去,原是曹操走到了他的身后。 “父亲,”曹丕抿抿干裂的唇,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千言万语最后竟还是只汇成了三个字,“我赢了。” “是。”曹操蹲下身,手在曹丕的肩膀上用力的拍了两下,“你赢了。” ———————————————————— 一场对战,这样的结果,不得不说超出了太多人的预料。但由于这是在曹营,赢得又是曹丕,所以所有的意外都成了惊喜。正好自大胜以来,军中还未办庆功宴,心情大好的曹操立即下令士兵操办。而孙策和一干江东士兵,只要觉得不尴尬,想参加这庆功宴他们也欢迎之至。 这要放了旁人,肯定不愿参加这庆祝战胜己方的宴席,但孙策生性就是与众不同,想着自己正好在曹营,又听说有美酒,果断就留了下来。在宴上他不仅毫无芥蒂,还十分乐在其中的跟曹营武将一起闹哄着和郭嘉拼酒。武人性子直爽,下了战场,双方又不再是敌人,所以每一会儿孙策就和一干武将交谈甚欢。而众人见孙策连喝两三叹酒还脸不红脚不晕后,更是对他寄予了极高的期望,盼着他能将郭嘉喝倒,为他们一雪前耻。 而结果,似乎是两败俱伤。等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郭嘉与孙策似乎都已经喝得大醉,在众人没注意时,两人已经互揽着肩,歪歪扭扭的走到长江边上去了。 “你带我走到这儿来干嘛?投江你自己去,别带上我。” “滚!分明是你偏要往这边走的!” 最后,他们索性直接就在江边席地而坐。望着不见边际的悠悠江水,又经江风一吹,二人似乎清醒了些。 “到了许都,一定能治好公瑾的病吗?”冷不丁的,孙策突然道。 “会好的。”郭嘉想了想,又道,“不过我说的是身体。等你家虞姬醒了,知道你居然心甘情愿的许都当人质,会不会打你,我就不知道了。” “那我肯定先告诉公瑾你喊他虞姬,让你这罪魁祸首来替我分担火气。”孙策笑着说完,双目又渐渐失去焦距,“其实,不会。从十年前到十年后,我做什么,他就算说不同意,也从没怪过我,更没和我发过火。”突然,他想到什么,转头看着郭嘉,严肃道: “我问你,” “嗯。” “许都有鲈鱼吗?” “你一脸郑重其事就为了问这个?”郭嘉毫不留情的送给孙策一记白眼,“许都没有。想吃的话,自己去徐州钓去。” “公瑾最爱吃这道菜了啊。……要不,我现在反悔行不行?” 这次,郭嘉连个白眼都懒得再翻给他。 不知不觉中,江边又恢复了寂静。除了风声,一切都静悄悄的,不时有小鱼腾出水面,引起几层涟漪。 突然,江上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与天际相连的江面渐渐泛起火红色的光芒。最开始,他们以为是天边的夕阳烧到了江上,许久之后才意识到,是江面上船舸的熊熊烈火燃至天际,与夕阳连为一体,火烧层云。 “其实和曹丕打的那场赢不赢,这船都会烧吧。” “当然了。这天下大势,哪是靠好斗逞勇能改变的。” “啧,”孙策咂咂嘴,“真没趣。”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也认真的点点头:“是挺没趣的。” “我年轻的时候,和公瑾一起打下江东才叫痛快。”孙策缓缓说道,不知是在说给郭嘉,还是在自言自语,“虽然得防着袁公路,每天还得面对一堆敌人,但就是痛快!来了敌人,打就是了,碰到志趣相投的,三杯两杯就能成了朋友。今天输了,明天再打就是了。简单痛快,恩仇随心,哪用管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事。” 说到这,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探了探,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把酒带出来。 怎么就不记得带上一壶呢?他悔道。 “所以才说你当不了一方之主啊。”这时,郭嘉开口道,“治理天下哪是靠着自己的喜好脾气能做得到啊。打仗的时候可以意气相投,生死相赴,等不打仗了,不还是得去建什么复杂的礼仪制度,搞什么刑法律令,喜欢也不敢喜欢,讨厌也不能说讨厌……啧,真是越说越没趣了。” 火烧的越来越大了,似乎在江的这边也能感受到那炙热的温度。 “郭奉孝你这个人啊,又阴险又狡诈,害得江东输的那么惨,还害得公瑾差点没命,要隔平常,我不把你大卸八块就不错了。可我偏偏还不怎么讨厌你,或许是因为……现在这个结果,或许也不错。仲谋比我更适合管理江东,只要公瑾的病能好起来,天大地大,和他纵横江湖,不问帝业,只谈侠义,这辈子也足够了。” “喂喂,有件事我真的想说很久了!”郭嘉忍不住反驳道,“别的事我都认了,但你孙伯符的事……当年我没提醒你那马有问题?明知道有问题还去找死的人是谁?我好不容易良心大发一会结果你不领情,能怪我了?” 听郭嘉那件时,孙策脸上一僵:“哈哈,那不是……嘛,就是,都过去了对吧。” 郭嘉冷哼一声,不予作答。 这要是在帐里,喝杯酒就足够掩饰孙策此时的尴尬了,可偏偏这江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酒。又一次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捎壶酒出来,孙策在身上找了半天,终于不知从哪摸出两个杯子来。 “有酒了?”郭嘉其实从刚才起也觉得少点什么,想了半天,美酒配清风,少的正是酒了。 “有杯子。” “……有杯无酒,还不如没有。” 孙策也觉得棘手,可这凭空的又不可能变出壶酒出来。他看着被火光染红的江面,突然灵光一现,左手右手一手拿一个杯子,各呈了杯江水。 “天酿地藏,这算是眼下最好的酒了吧。” 对于孙策这奇思妙想,郭嘉盯着孙策手中的杯子呆呆的看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边抱怨着边起身接过杯子。然而,许是醉意尚存的缘故,他还真从这方寸间闻到了醇香之气,当即也不再心有嫌弃。 “不过,喝你这天下最好的酒,总得有点缘由吧。” “嗯……”孙策歪头想了片刻,突然道,“不如祝天下再无英雄。”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郭嘉反问道。见孙策点头,不由大笑,与人对着大江,高举酒杯,“好!就愿此天下,再无英雄!” 渐渐转急的风染着江上的暖意,呼啸地吹起郭嘉和孙策散乱的发丝与衣衫,又将两人带着醉意的笑声送出好远。不知何时,江上渐渐笼起了一层白雾,隔着雾看过去,对岸的火光似乎也显得温柔了许多。不似烈火,更似初升的旭日。 两个杯子一前一后被扔入江中。江上溅起两个不大不小的水花,但很快就被抚平。 只余滚滚江水,东流而逝,不舍昼夜。 “这天下,该太平了。” 第149章 建安十六年三月,江东孙权罢兵称臣, 卑辞奉章, 上请罪书及扬、交二州印绶。上感其诚意, 又惜其父孙坚乃汉室忠臣,有讨董勤王之功, 固不忍加责,交还二州印绶, 封孙权为吴侯,领二州州牧,督兵粮诸事, 抚怀边民, 昭示王恩。封孙权兄孙策为县侯, 赐居皇都, 携家眷与大军一同归朝。 同月, 诏并十四州为九州,复牧复监一职,禄二千石, 监察各州, 协佐州牧。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上路。这一次,大军行军速度远比往日要慢许多,每逢风雨也会暂缓行程, 甚至有时行军半日便会驻营休整。究其缘由,一是因为天下战势基本已定,许都又有荀彧坐镇, 大军晚回些日子也无伤大雅,二则是因为军中许多士兵或是染病未愈,或是伤口未愈,所以行军也就慢了下来。天下终于要太平了,这样做,至少能让那些在黑夜中浴血奋战的将士中,少一些人倒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 这一日便是如此。三个时辰后,大军停止行军,在原地安营扎寨。将基本的事情吩咐下去后,曹操来到了郭嘉的帐子。 “嘉见这附近都是旷野,外面又春光正好,不如嘉与明公今日去打猎如何?” “怎么突然想去打猎了?”曹操走到郭嘉身后,边问边顺手接替郭嘉梳理头发。比起郭嘉方才的笨拙,曹操就轻车熟路的多,几下就把郭嘉缠在一起的几处发尾疏开,又用布带帮人将青丝高高束起。 “嘉先前被明公硬拽着练骑射练了那么久,本以为这次南下能用上,结果现在都要回去了,还没碰到一次机会。”见头发已经绑好,郭嘉转过身道,“总得让嘉学以致用,好好大展雄风一回才是。” 望着人眸中闪烁的光点,曹操对郭嘉骑射的真实评价硬生生的就卡在了喉咙里。 “既然如此,不如索性让想去打猎的将士都去。这段时间连日行军,孤估计他们也早闷坏了。” “那好啊。明公不如再下个命令,比如猎得猎物最多者会有赏赐之类的?” “这是自然的。”曹操应道。接着,他见郭嘉已是跃跃欲试,不忘叮嘱道,“打猎的时候,你和孤一起,不许擅自自己跑开。” “啊……”郭嘉瞬间失望了起来,小声嘟囔道,“这还有什么意思……” 曹操挑眉:“奉孝你说什么?” “没有!嘉说和明公一起一定很有意思!”郭嘉连忙改口。他可真怕曹操再细琢磨会儿,就会因为安全的缘故最后决定不带他去。比起那个悲惨的结果,现在已经很好了,他要知足常乐,嗯。 就在郭嘉努力自我宽慰时,曹操又说道:“孤知道你不愿意。这样,等回了邺城,孤再亲自教你几个月,再带你去城郊野猎。现在……孤不仅得保证你的安全,也得保证其他将士的安全。”言下之意,就是说郭嘉骑射实在是技艺堪忧,没曹操盯着,不仅会伤到自己,还很可能误伤几个无辜群众。 “……” “还是奉孝在想那猎得猎物最多的奖赏?”曹操强忍笑意,努力一本正经的继续道,“放心,独给你的那份孤早就准备好了,只要你有一箭命中猎物,哪怕猎物没死,孤也给你,好不好?” 郭嘉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人的衣襟,嗔怒道:“你故意的?” “生气了?” 郭嘉果断呲牙,以示自己的确正处在超凶的炸毛状态。 曹操亦果断轻啄了下人近在咫尺的双唇,眯起的凤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现在气不气了?” “嘉是会被美色所惑的人吗?”然而郭嘉这话说的显然底气不足,连抓着人衣襟的手都不自觉间松了开来。 曹操自然瞬间就看出人的心虚,不由笑了起来。低沉的笑声听在耳中,抓得郭嘉心更痒了。 “那嘉先去选马了。”在帐中气氛变得更微妙之外,郭嘉果断的采取了走为上计之策。他真害怕再在帐中呆一会儿,比起去追那些猎物,他就会改变主意,把今日余下的几个时辰都交代到在榻上猎艳了。 等等! 平日里也不见明公如此,今日突然这样……莫非就是为了以此引诱 嘉放弃去打猎? 好险好险!郭嘉不由连声暗叹。虽然很没面子,但他不得不承认,自诩风月常客的他在面对自家明公时向来无法保持往日的那份风流从容,且这一症状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来愈严重,恐怕早就无药可医。 “哟!”一个健朗的声音打断了郭嘉的思绪。郭嘉循声望去,见孙策正向他走来。 孙策只是路过,本就是向随手和郭嘉打个招呼,结果走进了一看,才发现郭嘉目光游离,奇道:“我没看错吧,你这是……” “不,你看错了。”郭嘉立刻敛容正色,力求就算陈群在他前都挑不出一丝错来。 “啧这有什么好否认的。”孙策对于郭嘉这拙劣的掩饰表示不屑,满是过来人的语气,“是收到妻子的家书了吧,我当初打到历阳的时候,收到公瑾的信时也和你这差不多。说起来,这次到了许都后我可一定要去你府上拜访,见见你那位夫人。” “噗。”郭嘉瞬间笑喷了,“那么久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啊。” “这当然记得啊。”孙策对郭嘉的反应十分不明究竟,“能让你称赞国色天香的女子,我怎么可能忘了。不过,我到不信这天下会有比大小乔还要绝色的丽人。” 等孙策说出“绝色的丽人”六字后,郭嘉早已笑得直不起来腰,不免让孙策更觉得怪哉。当然,郭嘉是绝不可能给孙策解释这其中的玄机的,除非…… 曹操的命令很快传到了全军。正如曹操所想的,连日以来枯燥的行军生活已经让军中许多人烦闷不已,难得有机会打猎消遣一下,自是各个兴致极高。而曹操所说会给猎得猎物最多者奖赏,更让许多人尤其是牵扯到嗣子之争的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郭嘉刚把宽大的袖口束起时,孙策又牵着马向他走来。郭嘉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竟惊讶的从孙策眼中找到了几分歉色。 “刚才的话……抱歉啊。” “?” “我才知道你夫人已经过世了……”孙策想到刚才士兵口中“郭祭酒夫人难产而亡”的话,又忆起多年前郭嘉提起自己夫人时眼中无法作伪的情谊,更觉得贸然提起此事的自己处事不妥,戳到了郭嘉的伤心事。 郭嘉愣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孙策说的是何人,一理通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忍不住又笑出了声。只是此时这笑落到孙策眼里,反倒全成了无以言表的悲凉。正当孙策纠结于要不要再说些什么安慰一下人时,郭嘉已经向远处招起了手: “明公,嘉在这里。”等确认曹操看到了他,他又回头对孙策道,“你不是想见嘉的夫人吗?呐,来了。” “??!” “奉孝和孙将军聊什么呢?”曹操边走来边问道。 “聊些趣事。”郭嘉笑道,还不忘对着孙策用眼神指了指曹操,“现在见到了,孙将军以为如何?” “这就是你夫人??!” “当然。” “国色天香??!” “当之无愧啊。” “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换得孙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边笑还不对郭嘉的审美情趣连连夸赞:“真是,当之无愧,好一个国色天香哈哈哈哈……” “伯符啊,”郭嘉语重心长,“你再这么笑恐怕得肚子疼啊。” “哈哈你说要是让你家丞相知道你这么评……靠!” “嗯?怎了?” “你个乌鸦嘴!” 对“乌鸦嘴”这个称呼欣而受之的郭嘉丢下捂着肚子的孙策,悠哉游哉的上前从曹操手中接过缰绳,而后翻身上马,与曹操一同策马远去。真可谓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补个刀: “伯符身体不适就别去野猎了,放心,嘉肯定能给你打只兔子回来。” “这兔子有什么特别的啊。”围观士兵陆仁甲小声问道。 “这孙将军不是因为打猎的时候被刺客袭击死过一回吗。听说啊当初他就是为了追只兔子追出去好几里,结果才被刺客找到机会行刺的。”围观士兵迟呱乙见身边的人居然不知道这八卦,连忙担负起科普之责。 “对对。而且听说啊,这孙将军什么狮子虎豹啊都猎到过,就是从来没猎到过兔子。算命的说啊这孙将军和兔子天生命中相克,怕兔子怕到不行,所以几箭都没射中,这才追了出去。你说这邪不邪行。”围观士兵涂草丙也凑了个热闹来咬耳朵。 “靠!”孙策也顾不上什么肚子疼了,“谁和你们说我当初被行刺是因为只兔子了?” 小声交流八卦的三个士兵显然没想到会被孙策听见,连忙恢复平日守卫的姿态,但也不忘用眼神瞟了瞟远去的郭嘉,以向孙策说明传言从何而起。 “那孙将军当初被行刺是因为什么啊?”三人中颇有求知欲的一位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当然是……”他本是打算好好和这几个小卒说说他打算将计就计的深谋远虑,在当时要如何如何下一盘大棋引蛇出洞。但这计谋就算设计的再高明,那也得奏效了才好说出口,万一他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堆,这三个小卒再问个“那为什么最后还真中招了”,那他的形象估计得更令人堪忧了。所以他只得把话卡在这里,轻咳一声,敷衍起来:“咳,总之和兔子没关系就对了。”说完,也不等三个小卒回应,就径直离去。 “虽然他这么说……” “可看他这神情反应……” “果然还是怕的吧。” ———————————————————— 箭矢呼啸而过,飞鸟应声坠地。 曹丕放下弓,转头看向身边的司马懿:“仲达,你可帮丕数了这是猎到的第几只猎物了?” “……第九只?” “是第八只。”曹丕挥挥手让随从上前把猎物扔到篓里,对司马懿无奈道,“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心不在焉?” “昨天晚上想些事情,没睡好。”司马懿回道。 “能让你想了一晚上的事,定是件大事。” 不得不说,曹丕这次的确一语中的。昨日辰时,司马懿从军中领到了送来的家书,除却父亲与兄弟那些寻常的关心外,在最底下,还夹着一封张春华亲笔写的信,而正是信中的内容,让他辗转反侧了一晚上都没能睡着。 “家长里短的小事罢了,就是烦杂了些。”司马懿放淡了口气,将此一语带过,“不提懿的事了。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你才打到九只猎物,想稳稳赢过曹植还差得远。这块估计也没什么大猎物了,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是八只……”曹丕叹口气,也不打算再追问下去,反正在司马懿不想说的情况下,他问也问不出个什么来。又想起司马懿提到曹植,便道:“父亲很清楚在骑射之事上,子建胜不过丕,丕也胜不过子文,子文又不一定能胜的过几位将军。争之无益,倒不如好好享受这片刻欢娱。”他顿了顿,看向司马懿笑道,“所以仲达,倘有烦心事,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丕都打到八只了,你才有三只,若是最后连丕的一半都不够,丕可要先罚你了。” 听见曹丕的话,司马懿不由失笑。自从夏口一事过后,曹丕就与先前大不一样了,心胸眼见都大气了许多,鲜少再在蝇头小利上患得患失。这样的曹丕,无疑更会得到曹操的亲赖。说到底,最后嗣子之位究竟落到谁头上,靠得的确不是这些所谓的比试,而是曹操的心意。 但若曹丕真的得到了嗣子之位,将来又真的登上了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不自觉的,司马懿还是又想起了张春华信中的话,笑容顿时又冷了下来。 那是他从少时就汲汲所求之事,他本不该有片刻的犹豫。 突然,一只鹿不只从何处跑了出来。曹丕一看大喜,连忙驾马去追,而司马懿也只得暂时放下烦心事,跟着曹丕追了上去。 这鹿本就因为听到马蹄声受了惊,曹丕一箭擦着它的背部滑过,更让它跑的飞快。曹丕与司马懿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由曹丕从后方继续半追半赶,司马懿则驾马从前方围堵这头鹿,不一会儿,果然将这头鹿逼的进退维谷。 “仲达,且看看这会是丕的第九只猎物,还是你的。” 曹丕与司马懿一前一后将箭搭在弦上,将弓拉满。但若细看,就会发现司马懿状有意无意的比曹丕慢了一点,这样就算两只箭看上去是一捅射出去的,最先射到这头鹿的一定会是曹丕的箭。 却是变故惊生。这头鹿见进退无路,竟突然胆由心生,飞快向曹丕冲去。今日曹丕是随便挑了一匹普通的马出来打猎,这马哪里见过这么凶狠的鹿,瞬间被吓得一跃,正专心致志注意力都在弓上而没有握缰绳的曹丕,一下就被掀翻落马。眼瞧着这头疯鹿马上就要踩上来时—— 一只羽箭破空而来。 擦着曹操的鬓边飞过。 “明公!”郭嘉忙驾马跑了过来,细细检查了好一会儿,见箭的确没有伤到曹操,才长舒一口气,不禁怨道,“你怎么也不知道躲啊,万一伤着你……” “不可能。”曹操道,“奉孝绝不会伤到孤。” 曹操的声音这般笃定,到让郭嘉被噎了一下。他翻身下马朝箭落的方向走去,只见那只箭静静的躺在草丛里,而本该被射中的猎物——那只白绒绒的兔子,一点都不怕草丛里的这东西,仍安之若素的吃着草。 郭嘉突然怀疑,曹操刚才那句“不会伤到他”究竟是在说情话,还是又在委婉的鄙夷他的射术。 他愈发后悔当年在颖川书院的时候偷懒不去上射术课了。 不过最后,这只猎物还是被郭嘉稳稳的收入怀中。不是因为他的射术突然有了惊人的进步,而是这只兔子似乎天生的就不怕人,郭嘉走过去提溜起它的耳朵时,它都没有挣扎,发红的眼睛呆呆的看着郭嘉,对自己的处境完全没有一丝害怕。 “要养着吗?”曹操问。 “嘉可连自己都养不好呢。”郭嘉将这兔子扔到背篓里,“带回去改善伙食好了,嘉估计大家吃军粮也吃的快腻死了。” 曹操不由失笑:“奉孝是打算用这么一只小兔子改善全军的伙食?” “这只是第一只好吗?!”郭嘉怒道,“明公怎不知万事开头难的道理?” 曹操看了看已然偏西的日头,张了张嘴,还是决定给他的祭酒留几分面子。 刚才郭嘉和曹操基本上已经把这块的草场跑遍了,这附近大多都是些没什么危险的小猎物,所以郭嘉驾马继续去找猎物,曹操也没急着上去追,勒马留在远处,确保郭嘉在他的视线内就好。 他喜欢郭嘉,喜欢郭嘉的才智,喜欢郭嘉在他苦恼时总能为他解惑,喜欢郭嘉只凭他一个想法,就可以奇计百出为他实现在旁人看来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郭嘉洞悉人心,也擅于利用人心,所以周旋于诡谲狡诈之中于郭嘉并非是难事。但比起那样的郭嘉,曹操更希望,等一切事情都结束后,他能就如眼下这般,无所谓明枪暗箭,筹谋百思,而是全然的纵情恣意,从心所欲,从思所愿。 春风拂面,草长莺飞,云兴霞蔚之下,策马追逐着猎物的人,踏过荏苒时光,望在他的眼中,仍是初见时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 又过了一个时辰,郭嘉终于猎到了他今天的第二只猎物——一只野狸。这一箭稳稳的将猎物射穿,着实让郭嘉好好的在曹操面前扬眉吐气了一番。 “取彼狐狸,为公子裘。”曹操道,“奉孝独独追这只狐狸追的如此锲而不舍,是要为何人作裘?” 虽是问句,但听曹操的语气,分明早就确定了答案,只等着郭嘉亲口说出来他想听的答案。 果不其然,郭嘉微笑道:“我朱孔阳,为公子裳。等到了下个城里,嘉找到手艺好些的匠人,给文若做件裘……诶?” 郭嘉话没说完,手中的猎物已经被曹操躲过,扔到了自己的篓中。 “这只就当是孤打到的。” “明公要抢的究竟是这只狐狸,还是要做好的裘衣啊?” 曹操未答话就驾马离开。但从他表情上看,显然是不仅要对这只狐狸宣誓所有权。 郭嘉轻笑一声跟了上去,也没再把那只狐狸要回来。反正本来就是要送人的,无非是时间上早了些。 等他们回到营中时,天已经快要全暗下来了,出去打猎的人陆陆续续也都回到了营中。猎得猎物最多的人果然不是曹家的几位公子,所以嗣子之争的意味瞬间就淡了下来,最后的赏赐无论多么珍贵,都不足以掀起什么波澜。唯一的波折时,当曹操看到放在曹丕面前的一堆猎物时,顿住了脚步,多问了句: “这头鹿是你打到的?” 曹丕有心帮司马懿邀功,立刻答道:“回禀父亲,是……” “是二公子打到的。”司马懿却是先一步代曹丕说道。 “哦?”曹操眉头一挑,一双凤眼别有深意的看向曹丕,“子桓,是这样吗?” 曹丕一怔,不明白为什么司马懿要这么说。这草场上鹿的数量很多,今日打到鹿的人不在少数,所以猎到鹿并没有什么突出之处,反倒是司马懿在千钧一发之时救下他才指的大书特书。但既然司马懿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改口,便顺着说道: “回禀父亲,是的。” 曹操看了看曹丕面前加上这只鹿总共的九只猎物,又扫了眼曹丕用布条包着的右手,若有所思。不过最后,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就向早就摆了一地猎物,迫不及待地等着曹操的夸奖的曹彰走去。 这个小插曲一闪而过,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倒是面对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猎物,早已不乏有人垂涎欲滴,曹操与他们调笑了几句,便大手一挥,命炊兵将这些猎物抬下去,都做好了之后分给三军将士。虽未明说是设宴,但佳肴在前,又无需所有人设防,许多将士,尤其是那群武将,不一会儿就聚到一起聊起方才打猎中的趣事。士卒们将捡来的木柴堆到一起燃起篝火,烤肉的香气与说笑声随着风在营中弥漫,处处都是欢欣之色。 若是往日,郭嘉定会是那人群中的一位。但可惜此夜有肉无酒,比起酒量,郭嘉的胃口实在是不值一提,没过一会儿就不得不走出帐来消食。闲逛了许久,也无心回去,便索性在一处篝火旁坐下,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发起了呆。 “你有心事?”一个温婉的声音突然在郭嘉身边响起。不必抬头,郭嘉也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这军中人人都盼着打完仗回去,估计只有嘉一人不想回北边了。”郭嘉轻叹,“打仗可比政治简单许多啊。至少打仗的时候你还知道谁一定是你的敌人,等回了许都……” “但其实你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不是吗?”女子柔声道,“孰轻孰重,你早就有了答案。为了这个答案,你什么都舍得掉。” 温婉的声音却透着肃杀之气,听起来却更加动人。这时,郭嘉才转身看向后方的女子,笑道:“听你这话,是觉得委屈了,要怨嘉了?” “怨你做什么。”女子亦是笑了起来,绝色的面容配上这莞尔一笑,足以当的起倾国倾城四字,“天下多少女子想嫁给大英雄,我却能一举两得。怎么想,我都足够幸运了。”话音刚落,她突然眼神一凛,在确认来人身份后,却又放松下来,“有人来了。是你不怎么喜欢的人。他已经看到我和你在这里交谈了,你说,这位你眼中的聪明人,能猜到多少?” “肯定比你家那位大英雄猜到的多。”郭嘉笑道,又看见女子手中提的饭箧,“快去吧,那只兔子可是嘉辛辛苦苦猎到的,可别还没养肥就被你们饿死了,那就不好吃了” “妹妹可喜欢这只兔子了。你可不许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女子用余光瞟了眼身后越走越近的人,又轻笑了声,而后转身离开。 来的人是杨修。他只看到了女子的背面,虽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却没想起究竟是谁,便问道:“那位是……” “杨公子,这明月当空晚风徐徐,不去陪着四公子吗?”没等杨修问完,郭嘉已将话题跳开。 杨修面色一僵,嘴唇微动,踟蹰了半天却还是没能说出半个字。半天没等到回应的郭嘉转头看了他一眼,恍然明白了什么:“不会……你原本过来,是四公子让你来给嘉道歉的吧。” 杨修嗫嚅了半天,才终于吐出句:“郭祭酒,之前在夏口,是修……”声音却是卡在了这里,半响,都没能继续说下去。 “其实不必和嘉道歉。”郭嘉十分“善意”的继续道,“所谓‘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孔融当初就想致嘉于死地,公子与他齐名得入祢衡的眼,想嘉死,也顺理成章。嘉很理解你。” 杨修眉眼微动。他就算再迟钝,也听得出郭嘉绝不是真的在宽慰他。 “不过可惜,祢衡和孔融都走在嘉前面了。”郭嘉抬头望向杨修,墨色的眼眸中还残留着的火光。他轻轻一笑: “却不知下一个,是嘉还是德祖呢?” “哼!”杨修冷哼一声,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全无方才心平气和的模样,“郭嘉,若非是子建非让我来,你以为我愿意来和你说这些吗?!你又有什么证据说是我给你下的毒?!没有证据,看你能怎么报复我!” “德祖啊,”郭嘉口气愈发语重心长,“你觉得,嘉去和主公说你给嘉下了毒,主公杀你,需要什么证据吗?” 杨修一怔,随机心头恐惧更胜。的确,若是郭嘉直接将全部的事情告诉曹操,曹操或许真的会不顾他父亲的颜面,不顾杨家名门望族的地位,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杀了他…… “开玩笑的啦。”郭嘉话中一瞬又带上了笑意,“主公素来赏罚分明,定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处置任何人,杨公子不必担心。” “……” “当然,得是任何——无辜之人。” “真不禁吓。”见杨修飞也似的离开,郭嘉不由嘟囔了句。 也罢,希望他这番话能让杨修知道些收敛。他倒是不介意杨修来找他的麻烦,无非是给无聊日子平添些趣味,但若是下一次杨修还在军情紧急之时营私门之计,那他可就再容不下杨修了。 那一边,曹操正和夏侯惇谈笑时,余光看见了郭嘉离去的背影。他只当郭嘉是骑马跑了一下午觉得累了回帐去休息,便没太在意。等到肴骸已尽,杯盘狼藉,众人都已乘兴而归后,他去郭嘉的帐中却见空无一人,才知郭嘉根本就还未回来。又绕着大营走了一圈,才在即将燃尽的篝火前找到了已昏昏睡去的郭嘉。 “也不怕感染了风寒。”曹操轻声怨了句,手在人额头上放了几秒。还好,许是因为一直呆在篝火旁边的缘故,即便被夜风吹了这么久,郭嘉的头也没有发热。 “嗯……”郭嘉迷迷糊糊应了声,顺势靠到曹操的胸膛上,睡得更香甜了。 曹操素来对醉鬼没有办法,对熟睡之人更是无计可施,责怪的话他就算说了也没人能听见,最后唯一能做的,只有把人抱回大帐,还得格外轻手轻脚,免得把郭嘉再吵醒了。 但不得不说,当看到郭嘉毫无防备,全然信任的靠在他怀里时,曹操还是不由心头一暖,也就打消了明日等人醒来好好教育一下人的打算。 最后曹操还是把郭嘉抱回了自己的帐中,门口守卫的许褚看了一眼,便立刻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以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清白。曹操走过时,暗踢了他一脚,瞬间许褚就再装不住正经嬉皮笑脸起来,被曹操瞪了一眼也不恼,尽职尽责的等曹操抱着郭嘉进去后把帐帘放下,又去调开离帐子较近的那些士兵。 但这次许褚真的是冤枉了他家的主公。曹操把郭嘉抱到自己的帐子里,无非是因为他的帐子里已经烧了很久的炭火,比起郭嘉长时间都空荡荡的帐子要暖和很多。还有就是,他命人制作了许久的东西,也放在他的帐子里。 曹操走到案边,将木盒打开。盒中静静放着的,是一柄折扇。若是有人拿起细观,就会发现这柄折扇的扇骨全是由楠木所做,所用的绢则是与金等价的蜀锦。展开折扇,扇上赫然绘着浩渺山河,于峭崖绝侧,云烟深处,墨色苍劲如松: 万里咫尺,但为君故。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本来打算晚上将士们散了就给你的,结果你却先睡着了。”曹操将扇子拿出来,放到人的掌心里。 “是什么东西?”郭嘉还未熟睡,闭着眼睛,感觉到手中放了东西,便下意识将东西连同曹操的指尖一起握住。 “你猎到猎物的奖励。” 郭嘉立刻又将扇子攥紧了些。 “这一次,可不能随便送给别人了。” “……舍不得的。” ———————————————————— 关中的治所中,钟繇正在指挥着下人收拾着东西。从上一次算起,他已经将近有六年没有回许都了,这一次终于接到诏书召他回去,他要收拾的东西里光所写的竹简字画就足足放了两个大箱子,其他东西更是不计其数。不似前几次轻车简行回朝,这一次他吩咐下人务必要将所有他指明要带的东西都带回去,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时候召他回去,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已不需要由他来坐镇关中,或者说的更清楚些,终于,曹操要改变先前的怀柔之策,对关中关西之地有所作为了。 “报!有杨秋将军使者,骑都尉孔桂求见!” 孔桂? 钟繇想了想,隐约到还记得这个人。此人是杨秋的心腹之士,建安初年的时候他还替杨秋去了几次许都,似乎也是在那时被封为的骑都尉,以安抚当时的关中诸将。不过钟繇很少回许都,在关中若是有事也会直接拜会杨秋,到从未亲眼见过这个孔桂。当然,一个小小的骑都尉, 本也不值得他费心。 然而,等孔桂走到他面前时,他才突然理解为什么仆人来禀报时,面上的神情会那么奇怪。 “在下孔桂,拜见东武亭侯。” 饶是钟繇,也差点显露出惊诧之色。他凑到身旁的夫人孙氏耳边,轻声问道: “你觉得像不像?” “什么?”孙氏不明就以。 钟繇这才想起来,自打他娶了孙氏以来,还从未带她回过许都。没回过许都,自然不可能见到过那个人。这心有万千话却无一人可说,实是让钟繇憋得郁闷。 “等等,”走神之余,钟繇其实还是将孔桂正在说的话听进去了一些,很快就发现了重点,“杨秋命你与繇一同回去?” “是。”孔桂不亢不卑回道,“杨将军感曹丞相连年征战,为汉室操劳,又心念多年来曹丞相对关中诸将的厚待,特亲笔一封,与西凉战马百匹,希望能让桂亲自奉给曹丞相。只是不知亭侯是否方便,所以先命桂来拜见亭侯,亲诉其中详情。” “西凉战马天下闻名,杨将军肯一次献出来百匹,可见心意之诚。繇怎会觉得不便。”钟繇已恢复了往日里威严而不失温和的模样,道,“还请骑都尉在这处治所好生休息,三日后随繇一同上路。” 这一次回去,一定会很有趣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在课上和老师斗智斗勇的终于写完了呼…… 五月份真的是忙到飞起,学年论文入党材料夏令营还有课程结课全赶在一起了,而打完这段字的下一秒我就得继续和老师斗智斗勇的填申请表……更新这么慢实在实在抱歉,一定有很多错字等我晚上回去再挑orz 学期一开始的我是多么天真会在学期计划里写这学期把小说完结啊…… 第150章 春光如飞絮,最是人间留不住。待大军回到许都, 已是仲夏时节。 连年征战, 无钱粮用于宫室。斜阳洒下, 许都城墙上尽是岁月斑驳的痕迹,曾经平整的路面也已坑坑洼洼, 积着不久前的雨水。大军徐徐而过时,马蹄踏过水洼, 溅起一个个小水花,在将士们的甲衣上留下点点泥渍。行至城门前时,曹操勒住了马, 水花小小溅起, 湿了马蹄, 却未污到那绣山河日月的赤黑华裳。 他翻身下马, 屈膝单腿跪到地上。军队亦紧随其后, 抱拳拱手: “臣曹操,拜见陛下!” “曹丞相快请起。”汉帝刘协连忙屈膝去扶曹操,华袍衣角也因此浸到了水洼之中, “此次曹丞相率将士出征, 让江东归附朝廷,实属首功。汉室能有今日之盛,全赖丞相之功。于丞相, 朕心愧矣,实不敢受此大礼。” 听到刘协这番话,郭嘉与荀攸暗暗对视一眼。若说刘协上前扶曹操可以说是出于礼数, 那么后面那一段话可就有故意讨好的嫌疑了。遥想当年恨不得对曹操啮肉饮血的刘协,再看今日这神态温然极力夸赞曹操之人,却不知是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还是……心中有鬼,另有所图。 想到这里,郭嘉突然发现了从刚才起就隐隐感觉到的不对劲。刘协身后除去宫卫婢宦,就是许都的一众大臣,而在这群大臣中,竟不见荀彧的身影。 这十多年以来,荀彧从未有一次未来迎大军回朝。 许都城里果然还是出事了,还和荀彧有关,而他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郭嘉不由心下一紧。他身旁的荀攸亦是早就发现了荀彧的缺席,面色立刻沉了下来,却碍于眼下的情景,只得将担忧压下。 这时,曹操已然在刘协的虚扶下站起身。对于刻意的示好,他同样拿不准刘协的意图,应答的便中规中矩,只道“君臣之礼不可废”。待刘协神色稍疏时,状似随口问道:“今日怎不见令君随陛下同来?” 刘协眼睛闪了闪,道:“近日尚书台事务繁重,令君连日伏案忙于公事,朕甚悯之,便许他不必前来。”一顿,他又和颜道,“若丞相不放心,朕愿与卿先去一趟尚书台,等见过令君后,朕再回宫为丞相摆宴。” 曹操道:“陛下皇恩浩荡,体恤大臣,臣又有何不放心的?” “既是如此,那便先随朕入宫吧。宫中已备好酒宴,为丞相”刘协对着孙策温和的点点头,“与孙将军,及诸位将士洗尘!” “谢陛下圣恩!” 三军再拜,而后起身。大军被带往城外的军营,剩余的八百近卫则随曹操跟在汉帝与文武百官之后进入许都城。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你推我挤,都在拼命的撑着头,想看个热闹,一睹将军们的威武。至于最前面的御辇,到成了军队的陪衬,鲜有人关注。 “你若不放心,就去看看吧。主公那里,嘉帮你解释。” 自发现荀彧未在之后,荀攸就愈发的心不在焉起来,若非郭嘉几次唤他回神,可能他早就把马骑到人群中去了。这对平日里喜怒从不形于神色的荀攸实在是太过反常,郭嘉却也能理解其由为何,所以在又一次将他唤回神后,对他如此说道。 哪里想到,对于郭嘉的提议,荀攸却摇摇头:“陛下既已说过小叔是因为政务繁忙,那尽管有什么意外发生,小叔也不会有大碍。且眼下的局面,有谁离开去见小叔,就是在质疑陛下的话,尤其是你我,更不能落人话柄。” 刘协在城门口的那番话的言下之意,郭嘉也很清楚,区别只在于,他对此十分不以为意:“落话柄就落话柄呗,已经到了眼下这一步,他若垂死挣扎,只会死的更快。” “就是因为到了眼下这一步,才要步步小心。”荀攸看向郭嘉,双眸中凝起几分厉色,“其他的事攸都无妨,但小叔不能作为任何人的棋子,更不能成为改变的代价。奉孝,你明白攸的底线是什么。” 郭嘉一怔,随即轻笑道:“公达你想什么呢。文若于嘉何等重要,嘉怎么可能把他当作棋子,嘉又什么能力能把堂堂荀令君当作棋子。而且……”他用目光指了指最前面的御辇,“现在利用文若的,不是嘉吧。” “所以他会自食其果的。” “啧啧,杀气真重。” 荀攸这句话,既包含了不能即刻去看望小叔的烦躁,又包含了小叔被人利用的愤慨,饶是郭嘉,都觉得后背一麻,看向御辇的目光也愈发同情。荀公达可从不似他那么心慈手软,倘若这小皇帝真的把主意打到了文若头上,那么最后的下场,一定会比死还要凄惨。 不过,就算小皇帝什么都不做,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身处洪流之中,挣扎也好,不挣扎也好,等待他的结果,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蟏蛸真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冷不丁的荀攸又问道。 “如果蟏蛸知道,嘉刚才还会劝你去吗?”郭嘉无奈回道。 荀攸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郭嘉的回答。 “许都留的蟏蛸卫不算少,但皇宫里面却只有两名,且一路上嘉都未见他们送来任何消息。如果出事了,那就只可能是宫里出了事。”郭嘉又多解释了几句,“不急于一时。只要出了事,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查就是了。或者……你去问问你小叔?文若今天没有来如果和此有关,那么他就一定清楚发生了什么。” 荀攸仍旧没有说话,但看表情,显然已将郭嘉的话听了进去。 这么一番谈话过后,荀攸倒是没再像刚才那样心不在焉,郭嘉也就不必再提心吊胆的帮他看着马,有了空暇能去找贾诩聊些闲话。结果四下望了一圈,都不见贾诩的身影,悄声问了个士兵才知道,刚才在城门外,贾诩直接随张绣领兵去了军营。这样,既可以避开一会儿宫宴上的明枪暗箭,又可以与张绣去寻常酒肆醉个痛快,真是一举两得。 “毫无义气的老狐狸!” 郭嘉暗骂了句,却也清楚,就算贾诩躲清闲的时候叫了他,他也不会跟着去。毕竟无论如何,曹操都是逃不掉入宫的,而没有曹操的清闲,于郭嘉实在是毫无意义。 而出人意料的是,这次的宫宴没有出现任何的波折。宫娥内宦将珍馐美酒一一端上殿,君王连声夸赞臣子立下的功业,慷慨的下旨犒劳所有的将士,皇后则体贴而不失威严的端坐在旁,时不时和颜细语的与君王一起举杯,敬殿上的文武百官。期间,在商议如何犒赏将士时,曹操试探了几次,而即便曹操提出的封赏已经超出了合理的范畴,刘协给出的回应,仍旧是一句温和的“便如丞相所言”。 不知道的人一定会因此称赞眼前的君臣和乐,只有深知汉帝与曹操之间日益不可调和的矛盾的人才会更心生疑惑,眼下的场面越是平静和乐,就越让他们觉得诡异。 酒过三巡之时,荀攸就借着不胜酒力告罪离开,显然是要趁着天色未晚去探望他的小叔。而又过了一个时辰,郭嘉也佯作身体不适,起身请辞。对此,刘协仍旧是那浅淡而似乎带着善意的笑容,温声说道:“郭祭酒一路随军征战劳苦,早些回去休息便是。” 郭嘉怎么听怎么觉得刘协的话语中透着不寻常的气息,但又一时摸不准这多年未见的小皇帝究竟意欲何为。他对着刘协躬身一拜,又转身向曹操一拜,这才退出了大殿。 他的去处自然也是尚书台。他相信,在荀彧那里他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郭嘉到尚书台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侍从听过他的来意后,点起灯笼走在前为他引路,登上台阶又穿过几个回廊,他们走到了一间屋室前。郭嘉轻叩门三声,听到屋中的回应后推门而入,侍从将门轻阖上,提着灯悄然离去。 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明月洒入屋中,落了人满身的清辉。橘红色的灯火随着风轻轻摇曳,照亮案上堆得一卷卷竹简。郭嘉进屋时,荀彧刚好批完一份公文,他将笔搁到架上,将木简卷起放到一旁,指指旁边:“坐吧。” 郭嘉素来随性的很,听到荀彧这样说,便直接在案旁找了个空的地方坐了下来:“公达呢?你这么忙,他居然不留下帮你处理公文?” 荀彧道:“他已经回去了。离家这么久,他府中同样有很多事需要打理。” “这个理由能说得动公达?”郭嘉开着玩笑,“也对,只要是他亲爱的小叔说的话,无论是什么理由,都能说得动他。” “彧让他回去的理由并非是这个。”荀彧道,“而是因为彧知道,今天你会来。” 炉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荀彧起身将壶提起,为郭嘉倒了杯热茶。 正是夏季,除了郭嘉,谁都不会在这个季节喝热茶。显然,正如荀彧所说,他早知道郭嘉今日无论多晚,都一定会来尚书台见他。 “嘉的身体早就没之前那么差了。”郭嘉说着,却还是将双手放到茶杯上,感受着掌心传达心底的暖意,“既然文若知道嘉会来,那么也应该知道嘉想问什么……许都,或者直接说是宫里,出事了吗?” 荀彧坐回原处,淡淡的目光落到郭嘉的身上,一如他平静如水的声音:“十天前,有人入宫行刺,内宦拼死相护,还是让刺客伤到了陛下的左臂。” “行刺?”郭嘉皱眉,“天下那些诸侯已经败得七七八八了,谁还有必要行刺陛下……刺客抓到了吗?” “刺客已经死了。”荀彧继续说道,“宫中守卫赶到之后,刺客身中几箭后打算逃走。彧当时正在入宫为陛下授课,遇到了慌不择路的刺客,然后——” “然后……” “彧手刃了他们。” “文若,你今日没有去城门口,是不是因为被刺客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荀彧一怔,他没有想到郭嘉最先问起的却是这个。几秒钟后,他回过神,摇摇头:“只是伤到了右肩……” “伤到了右肩你还在这里批公文?!”郭嘉急道,“尚书台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尚书令,那么多录尚书事的都去哪了?!文若今日到此为止,无论是什么公文都不差这一日,等明日嘉让苍术来为你……” “奉孝,”荀彧硬生生的打断了郭嘉的话。他抬起眉眼,深深的望着郭嘉,“陛下遇刺一事,你当真在此之前丝毫不知?” “……什么?” “刺客的尸体送去给令史检查后,在他们的身上发现了纹身。 蟏蛸的纹身。” 整个屋中在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连呼吸都被凝滞。郭嘉这才意识到,从他进到屋中时之后,荀彧的声音并不仅仅是平静如水,更是比夜色都要凉上几分,只是他一直恍然未觉。他一向对人心敏感,可面对荀彧时,总是迟钝的很。 郭嘉不记得自己后来与荀彧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怎么从并不熟悉路的尚书台离开的。他只觉得虽是炎炎夏日,到了夜间被风一吹还是觉得冷的发颤,所以荀彧为他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没有什么错。虽然说了那么久的话,再烫的茶也早已经凉透了。 他心不在焉的踏过门槛,撞到了在门口等了许久的人。 “想什么呢?”那人的怀抱一如既往的炙热。 “没有啊。”郭嘉直起身,望着曹操,轻轻的勾着唇角,“嘉只是有些累了,没注意路。” 郭嘉眉目间的确带着疲色,却与那种单纯的疲倦截然不同,这一点,郭嘉瞒得过所有人,也瞒不过曹操。但曹操并没有点破,只是点点头,道:“上车吧,孤送你回府。” “啊?”郭嘉愣了一下,“嘉还以为明公是来……” “你既然已经和文若谈过了,孤便没有必要再问一次。这么晚了,文若也应当歇下了。”曹操说道,“宫中宴席刚刚结束,孤顺路来送你回家。” 皇宫和尚书台何曾是一条路了。 郭嘉暗暗道。又见夜空中明月高悬,想是已经过了宵禁的时辰。宫中设宴再迟,也不会迟到这个时候,可想而知,曹操口中的“刚刚结束”,怕也是略去了少说一个多时辰。 可他却也不点破,任人拉着上了马车。厚厚的帷帐放下,同时将冰凉的夜风一同隔绝在车外。 倚在人身上假寐了一会儿,郭嘉睁开眼,眉眼间令曹操心疼的失落与疲倦已经淡了许多。他言简意赅的将他与荀彧的对话内容与曹操说了一遍,最后叹道:“那两个刺客的确是蟏蛸卫,嘉在宫中也仅留了两名,这一下子全搭进去了,而且……死无对证,怕是说不清了。” 曹操道:“蟏蛸又有什么理由要行刺陛下?纵使……”他顿了顿,最后还是直言,“如果文若认为孤有僭上之心,那天下人中,孤一定是最不希望陛下出事的。” 帝位更替,手段有很多,直接将前面一个皇帝杀掉绝对是最愚蠢的一种做法,一个乱臣贼子、得位不正的帽子扣过来,即使得了帝位,也会被戳几百年的脊梁骨。曹操不觉得自己如果想要皇帝的位置会做这么愚蠢的事,也不觉得荀彧眼中的他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 “可是,陛下这不没有死,而只是伤了左臂吗?”郭嘉道,“皇帝如果死了,那自然万事休矣。但如果只是遇刺,那就必须要彻查许都,而一旦彻查,便会牵扯甚广,最后,搜查刺客就会变成党同伐异,明公刚好可以借此机会,将许都那些还心念汉室的老臣一并除去。” 曹操仍不以为然:“那孤更没必要让蟏蛸来动这个手。莫非,文若认为,孤为了除掉异己,会用你作为代价吗?” “文若与嘉说,那日他是临时决定入宫。而如果那两个刺客没有遇到他,本是可以逃掉的。如果真的逃掉了,那就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是蟏蛸卫,同样可以给明公留下机会彻查许都。而想要在守备森严的宫中行事,又有能力在宫卫赶来后逃掉,若是嘉,也会选择动用蟏蛸卫。” 而当在屋中荀彧说完这些后,郭嘉也突然明白了刘协今日种种奇怪的举动意欲何为。那些夸赞与毫不吝啬的赏赐,不是因为什么阴谋,而是这一次的行刺真的让这个小皇帝害怕了,怕到连借着蟏蛸卫的尸体闹一闹的勇气都没有。在曹操回来后,更是想努力不动声色的讨好曹操,以保住皇位,又或者就算没了皇位,至少也能保住自己与妃嫔的性命。 可现在与曹操说起,郭嘉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刘协如果是这忍气吞声的懦弱性格,建安五年的时候就不会有衣带诏一事,而刘协的那位皇后,也不像是会心甘情愿的看着刘协交出帝位,然后宣告延绵四百余年的大汉就此灭亡。 但刘协今日的讨好的神态也不似作假,直接将刺客一事压下去丝毫没有追究也是事实……郭嘉隐约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一丝线索,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追溯下去。至于这名为刺杀实则挑拨离间的事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郭嘉也暂时没有头绪。 “这件事陛下既然不提,就先放下。”最后曹操给出了决定,“幕后之人这次能做到死无对证、滴水不漏,无非是因为当时我们都不在许都。他既然想挑拨离间,就不会只做这一次,等下一次动手,自然就有线索了。” “是嘉的错。”郭嘉道,“说到底这件事会变成这样,还是因为那二人真的是蟏蛸卫。嘉一时不察,竟让人将手伸到了蟏蛸卫中。请明公责罚。” 曹操见郭嘉神色坚决,只得道:“那便罚你一年的俸禄。” “这算什么责罚啊。”郭嘉蹙眉道,“嘉的俸禄本就是明公……”话说到此,他突然顿住了,半响才道,“对了,嘉都忘了,明公已经不是司空了。” “你的官职,孤今日也和陛下提过。”见郭嘉无意间将话题转开,曹操也乐得不再讨论责罚的问题,“孤向陛下请旨,命你任冀州牧复监一职。” 郭嘉一愣:“嘉其实还是更喜欢丞相祭酒之类的官职……” 曹操无奈。丞相祭酒作为丞相府属官,地位远无法与监察一州的牧复监相比,俸禄更是千差万别,后者足有二千石之重。不过他作为冀州牧,也不是真的要让郭嘉来行使监察一职制衡州牧权力。恢复古九州之地以广域,又复牧复监一职,明着是为了解决江东残留的问题,暗着则直接针对的是西凉。 “每州都不能有例外,而孤不希望,让邺城多个陛下属意的牧复监。” 郭嘉本也就是玩笑之语,自然理解曹操的考量,也对曹操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还是忍不住又叹了句:“比起二千石的汉家臣,嘉还是只想当明公的臣子。” 曹操笑道:“当孤的臣子可是很辛苦的,要随孤连年奔波,碰上不好的年景,别说俸禄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无妨无妨。嘉从来吃的都不多,俸禄不发也没事。能当明公的臣子,嘉倒赔都愿意。” “那奉孝愿意赔孤多少啊?” “一辈子,够不够?” 见谈笑间,郭嘉的眸子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曹操也终于放下了心。他将人拥入怀中,在人耳边郑重其事地将自在西陵城中接到蟏蛸的消息时就压在心口的话说出: “那就记住,就算你用你的命给孤换来了这锦绣江山,你也还是欠着孤。只要你比孤早走一步,这笔账你便永远还不清了。你要赔的,不是性命,是一辈子,完完整整的一辈子。” 那,如果是明公比嘉先走了呢? 郭嘉心底不禁又涩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那份代价,可每每想起,却还是会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惧意。 苍苍邱与坟,去者日已疏,不悲啼血苦,唯伤知音稀。但恐西北登高楼,灯火万千,却为秋风杀。 索性,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从来都不是他的性子。所以在一瞬的暗淡之后,他已然将多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抛之脑后。即使曹操一直望着他,都没有察觉处任何的异样。 因为此时,郭嘉望着曹操,已经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眸子中的神采也更加夺目,宛若闪着漫天星辰。 “好,嘉答应明公。完完整整的一辈子,一天都不会少。” 第151章 自建安九年曹操攻破邺城以来,原本设在许都的一干府衙及官员便分批迁往邺城, 故而相较于名义上的都城许县, 邺城实际上已成了真正的朝廷之所在。只是为了顾及汉室的颜面,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曾随汉帝被董卓裹挟至长安的老臣, 还都留在许都,吃着俸禄, 守着气死沉沉的朝堂,然后同这个王朝一步步向走向坟冢。 但却有人以为不然。曹操要将自己的势力一步步移出许都,许多人早已料到, 毕竟随着汉帝一天天长大, “奉天子以讨不臣”的益处只会越来越低, 反倒是会成为曹操行事的掣肘, 所以邺城的盛起, 看似处心积虑,实则也是曹操的无奈之举。而许都,虽然不复东京西京之繁华, 但也远没有衰落到不值一提。曹操的丞相府在邺城有一个, 在许都毕竟还留了一个,而家眷都还留在许都的府邸;尚书台也始终没有搬往邺城,汉室的势力反而因为曹操将属官迁往邺城的有了在许都发展的机会。所以, 也议者认为,许都与邺城,达成的是分庭抗礼之局, 正如今日的汉室与曹操,虽然小的冲突不断,但大体上还可以维持和平。 而自江东称臣之后,许都就发生了件“小事”:留在许都的丞相家眷,除了特殊的几人外,都迁往了邺城居住。对外只道是卞夫人近年来身体羸弱,邺城风水宜人,更利于养病,故而举家迁往。但这套说辞显然没有多少说服力,无非是充个门面罢了。 明眼人早已料到,天下一旦太平了,邺城和许都,怕是就该不太平了。 曹操率兵去了许都,而真正的大军则由曹仁带领着直接回到了邺城。邺城没有皇帝,自然也不必设什么虚情假意的庆功宴,对一干将士论功行赏完毕后,士兵们便各自散去,回到家中探望已然多年未见的亲人。走在屋舍之间,能闻到令人垂涎欲滴的饭菜香,听到一家人再次重聚时的欢声笑语,却也能见到铁骨铮铮的男儿跪倒空无一人的屋子前泣不成声……人世百态,悲欢离合,远比许都的巍峨而冰冷的宫阙多了太多烟火气息。 不过,在这些之外,却还是有不同寻常的景象。比如,面对一年多未见的夫君,这位已梳妇人髻的女子,不问他身体安否、更不会为他洗手作羹汤,一见到风尘仆仆归来的人,开口就问: “情况如何?” 司马懿脚步一顿,警惕的左右看了看院中的仆人,被扫到的仆人只觉颈上一寒,头不禁垂的更低了。 “不用担心,一年时间,我早把府里清干净了。”解释了一句,张春华又急切地将话题扯回原点,“我给你寄的信你收到了吗?信中是说……” “进屋再说。”司马懿冷冷的打断了张春华的话,而后径直向前走去。 张春华眸中闪过一丝怒色,却也只能耐着性子,跟着司马懿回到屋中,又将屋中的仆人都打发了出去,将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之后,才又问道:“司马大少爷,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快告诉我,曹丕现在对你,可是彻底放心了?” 曹丕与司马懿一开始的合作是因为曹昂之死,曹丕希望借助司马懿的力量杀掉张绣,司马懿则是想早早与这位曹操的嫡长子结交,为将来谋权铺路。那时,曹丕与司马懿都太过年少,虽已胜过不少同龄人,可一遇到与自己相似的同类,就会如同本能般迫不及待地将内心的**与算计□□裸的表露给对方,结果达成的合作,也只会是一场基于利益的交易。 张春华知晓这段过往后,十分的不以为然。司马懿既然是要凭借曹丕实现自己的野心,就绝不应该从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把利用之意表露出来,哪怕是装,也应当装出个志趣相投、倾心相交的样子,在得到曹丕真正的信任与情意之后,再潜移默化的利用他为自己铺路。不过好在在她了解曹丕的性格之后,迅速的帮司马懿想出了改变这种处境的对策: “这次南下就是最好的机会。战场上刀剑无眼,险象环生,只要你在曹丕身处危险时以命相救,我相信他一定会对你大为改观,如果时机抓得好的话,或许只需要这一次,你就可以如愿得到他全部的信任了。”至于司马懿以命相救会不会真的丢了性命,却不在张春华的考虑之内。倘若司马懿连这点运气都没有,那只能说明她这个赌注下的太差了,早点结束,反倒可以早点止损。 司马懿照做了。因为他比张春华更了解曹丕真正的性情。曹丕此人,看上去好像精于谋算、城府极深,实则心思细腻、极重感情,明明知晓自古多是君使臣臣欺君的尔虞我诈,却还在心底暗暗奢求着有人与他推心置腹,白首同归。所以当孙策打到营前,他果断抓住时机,上前替曹丕挡下那一剑。而在那之后曹丕对他态度巨大的改变,已然证明,这一局,他的确赌对了。 可…… 司马懿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日的场景。他救曹丕,是算计,是笃定了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孙策俘虏,是利弊权衡之后明智的选择,可曹丕当时折回来,却又是因为什么?之后被孙策打的遍体鳞伤还要护在他的帐前,又是因为什么? 当他看到曹丕遍体鳞伤,还要强撑起身,挥剑冲向他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敌人时,胸口的震动,又是什么? 每每想到这里,他便不敢再想下去了。他怕再深究下去,这局的输赢就要改变了。 所以,张春华的信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所以,现在张春华当面问起,他除了沉默实在无话可说。 “喂。”张春华看着司马懿阴晴不定的面容,心头蒙上一丝阴霾,“莫非……不是你驾驭住了他,而是他控制住了你?” 司马懿呷了一口茶,不语。 张春华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司马仲达,我劝你最好认清楚现实。眼下这个局势,最多三五年曹操一定会把那个小皇帝赶下台自己当皇帝,只要你辅佐得力,曹丕成为太子,再成为将来的皇帝都十拿九稳。但如果是你被什么君臣相交的鬼话蛊惑,到时候就算你在他登基之日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也迟早会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臣主之间,非兄弟之亲。劫杀之功,制万乘而享大利,则群臣孰非阳虎?韩非你读的比我还熟,你固不可如像阳虎那么愚蠢,但绝不可忘了君臣之间,利字为上。将来……” “不会。”司马懿将茶杯扣到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懿记性很好,不劳夫人提醒。将来,无论是谁,胆敢与懿为敌,懿都会夷其三族,绝不手软。” 张春华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司马懿阴沉的脸色,只能不甘的把话咽下去。心中暗道你今日与我说的斩钉截铁,可别等一转头遇见了曹丕,又什么都忘了才好。却又不由轻叹口气,想起之前郭嘉与她说的话: “算计人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局做浅了徒劳无功,局做深了作茧自缚的比比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春华你若不愿再为嘉监视司马家,嘉也不逼你。有些事,嘉放手让他们自己解决,或许结果会更让人惊喜,也说不定呢。” 现在看到司马懿的动摇,她总算明白郭嘉说的惊喜是什么了。只可惜,这个发展只于曹氏有益,于她只觉得有惊无喜。 这时,有仆人在门外禀报,有客人来访。 “仲达,大白天的你把门窗关得这么紧做什么呢?” 来客是曹丕的心腹吴质吴季重,因才学为曹操赏识。此次南下,曹丕在邺城的一应事物,都是他代为处理的。同为曹丕的幕僚,他与司马懿也算相熟,但区别就在于,在司马懿看来他与吴质的熟悉无非是比点头之交高了一点,而吴质却已把司马懿当作了可以互相打趣的好友。他推门走进来,见张春华也坐在屋中,一怔,随即又笑道: “原是春华夫人在这里啊,怪不得大白天的关门……质是不是打搅你们了?那质一会儿再来。” “哎,”张春华叫住吴质,她暂时可极其不想和脑子不清醒的司马懿再谈下去,“季重别打趣仲达了。能劳烦你跑一趟,一定是有要紧的事,坐下快说吧。” “夫人让质留,那质也不敢不留了。”吴质也不是真的要走,又玩笑了句,便走回了屋中。他将袖中之物放到了司马懿的案上,“质代二公子来送件东西。” 吴质放到案上的是半块昆山玉。之所以说是半块,是因为玉一般都会做成玉环或者玉玦,而案上的此物却只是环型的一半,两端一边被制成了龙首的模样,司马懿拿起细看,发现另一边则做有暗槽,似乎是用来将两块半环拼成一块玉玦的。 玦与决同音,故送人玉饰若是送玦,便是一刀两断之意。 曹丕让吴质特意来一趟,就为了送给他半块玉玦? 可明明两个时辰前,曹丕还在兴致勃勃地与他说着待闲暇之时去何处狩猎。他哪里又惹到曹丕了? 看司马懿满脸不解,吴质忍着笑,提醒道:“仲达别只看那个,还有张帛笺呢。” 司马懿依言又将帛笺展开。笺上也不过只有两句灵均的辞: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这不是二公子写的。”曹丕的字虽不及曹操的豪迈,但风骨亦存。这帛上的字,和柔娟秀,一看就出自女子之手。 “质本想卖个关子,却没料到仲达眼力这么好。若是二公子知道,心情定能好些。”慢悠悠的将张春华为他斟来的茶喝尽,吴质才终于正经了神色,说出来意: “这是甄夫人写的,放在二公子的书案上。二公子命仲达即刻去见他,越快越好。” 第152章 建安九年邺城城破,留在城中的袁绍家眷全都落入了曹操手中。祸不及妇孺, 加之曹操一直念着与袁绍小时的情谊, 所以对邺城里的袁家人也没有太为难, 大多都给了些钱放了出去。唯一留下的,是袁绍二儿子袁熙的夫人甄宓。出于避免其他人怀疑曹操在铲除袁家后就要代汉自立的考量, 将甄宓嫁给了曹丕。 汉朝风气开放,女子再嫁并非稀事, 加之甄家在冀州乃一方大族,甄宓容貌又倾国倾城,性情和柔温婉, 自嫁来曹家之后侍奉卞夫人极为尽心尽力。尤其是建安十年甄宓生下曹叡之后, 不仅曹丕对曹叡喜爱有加, 曹操也极为喜爱这个孩子。总体而言, 虽然这桩婚事一开始包含了算计, 但之后的发展,也算是和满。 如果袁熙真的死在辽东了的话。 建安十二年,袁熙与袁尚二兄弟逃往乌桓, 又在乌桓被曹操击败后, 又逃往了辽东公孙康帐下。公孙康见袁家气数已尽,有意结好曹操,便砍下了袁熙与袁尚二人的头颅送给了曹操, 曹操投桃报李,勒兵于辽东前,并上报朝廷, 拜公孙康为左将军,封襄平侯。 然事实上,公孙康还是多留了个心眼。辽东离中原相距千里,自汉末大乱以来大权皆由公孙一家独掌,在公孙康的父亲公孙度任辽东太守时,自称辽东侯、平州牧,穿戴皆拟于天子。待公孙康掌权后,也曾在建安十二年有意趁着曹操远征乌桓,偷袭邺城,被部下凉茂劝说后才按下了念头。等到袁家二子跑到他这里后,他固然知道从此之后北方已无人能与曹操争雄,却又心有不甘,便砍了与二子相像的两个人的人头,当作袁熙和袁尚的人头送给了曹操。 一开始,袁家二子的确因此保住了性命。但很快,公孙康却又不安起来。在送来的诏书中,连他父亲东征高句丽西征乌桓的功绩都有所提及,偏偏半字未言他斩杀袁熙袁尚之事,送来的封赏中有不少都是中原物件,士兵只道是曹丞相吩咐,言邺城之物当归于邺城之人。种种迹象似乎都在说着,曹操已经看破公孙康的把戏。公孙康一面怀疑身边出了内鬼泄露了消息,一面又担心曹操再兴兵打一次辽东,惊疑之间,他还是决定杀了袁家二子,这样就算他身边埋着曹操的细作,也可以算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袁熙与袁尚二人中,袁尚是个十足的被父亲宠坏的人,见公孙康用别人代他受死之后,就心安理得的在辽东又过起了小公子的生活,甚至还时常想着如何联系袁家旧部,先取辽东,再南下找曹操复仇。袁熙则截然不同,他深知他与弟弟的生死,无非就是公孙康的一念之间继续留在辽东只会是坐以待毙。也亏得袁熙买通了公孙康身边的仆人,听到了曹操派来辽东的使者说的话,才能在公孙康动手之前,带着弟弟逃了出去。公孙康听到二人是往大漠方向逃窜,便没再理会,转身开始全心全意的查找许都的细作。 袁尚死在了大漠中,而袁熙如何历经千难万险回到的中原,则无人知晓。只知道他回到邺城时,形如槁枯,衣衫褴褛,凭着为人抄写书籍才勉强糊口,后来又凭着才学渐渐有了些不大的名声。当时曹丕还在许都,命留在邺城的吴质为他招揽未被启用的可造之材,吴质听到王粲说邺城有一不得志的雅士,便与王粲一起去拜访了袁熙,这才让曹丕知道了袁熙还活着这件事。 袁家早已是冢中枯骨,袁熙又只是孤身一人,千难万险回到邺城当然不可能是为了报家仇。在吴质与袁熙各未表明身份前,袁熙曾言他已心灰意冷无心功名,唯一所求便是想带一女子避开繁杂乱世,寻一处山水秀美的村落,耕田织布,了此残生。袁熙虽未明言,但在知道他身份之后,很容易就能猜出来,他所指的女子正是曹丕现在的妻子——甄宓。 曹丕当机立断命吴质将袁熙软禁起来,只等南征之后等他回到邺城,再秘密处置。但却不知怎得,曹丕还未来得及回到邺城,袁熙还活着的消息先被随卞夫人来到邺城的甄宓知道了。她深知袁熙必将性命不保,却又无能为力,只得在曹丕回府之后向曹丕代求情,放袁熙离开。曹丕风尘仆仆回到邺城,听到甄宓开口却先是言及最让他头痛之事,顿时心烦气躁,第一次对甄宓说了重话,两人最后不欢而散。过后,曹丕便在案上发现了玉玦与帛笺。 “懿还是原来的意见,袁熙不能留。”因为此事与其他政事不同,曹丕叫来商议的,也仅有吴质、司马懿以及意外被卷入此事的王粲。四人坐定,沉默片刻后,司马懿率先沉声道,“甄氏不识大体,以此要挟二公子,那么……”他转头,神情严肃地望向曹丕,“她也不必留了。” 曹丕面上露出迟疑之色。杀掉袁熙无可厚非,但杀甄宓,他终归是心有不忍。可他也清楚,甄宓既然会送那玦与帛笺给他,便是下定了决心。只杀袁熙,留下甄宓,等于留下了怨气与恨意。他刚因为南下时的种种表现得到了父亲的重视,这个关键的时候,他不敢出一点意外。 “杀了袁熙,留下甄夫人,这以后子桓还敢和夫人亲近吗。”王粲道。与司马懿的郑重严肃不同,他的话明显更似戏谑,“粲到以为,此事不难。只看子桓究竟与夫人还有几分情意。若不过是夫妻之责,那倒不如放了夫人与袁熙离去。若还有情谊,那子桓就得做好美人美则美矣,只可敬而远观的打算了。” 司马懿眉头一皱,驳道:“仲宣未免想的太过简单。甄氏已嫁于二公子为妻,何有将她送与他人的道理。且就算放他们离开,将来一旦被其他人知道,一定会以此攻击二公子,乃至丞相一家都会因此家门无光。此事无关情谊,只关利弊,而将二人除掉,是风险最小的解决方法。”最后一句,他是看向曹丕说的。 “男欢女爱,有请则结为夫妻,无情则一别两宽,各自安好,自然之理,何惧他人言说?再说了,送他们离开当然要偷偷进行,又有谁能知道呢。”说完,王粲也看向曹丕,轻叹了口气,“子桓,乱世中生离死别太多了,既然袁熙能有命回来,你又何妨放甄夫人离去呢?” 司马懿眉头皱的更紧了。这就是他不喜欢王粲的原因。诗词文章写多了,连做正事时都带上了浓浓的文人气,居然会把男女情爱放到全局利弊之前考虑,真是愚蠢至极。 司马懿与王粲的立场已然明晰。曹丕沉思片刻转头看向从方才起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吴质:“季重认为,丕该如何做?” 吴质看了眼司马懿,又看了眼王粲,这才慢悠悠道:“质以为仲达所言极是。此事事关曹家门楣,不可轻率。且若此事让曹丞相知道,一定会认为公子连家务事都无法处理好,结果失了丞相的欢心。”顿了顿,却又道,“但仲宣所言,质以为也不错。且不论公子与夫人之间尚有多少情谊,也不论这究竟是成全了有情人还是坏了礼法道义。公子莫忘了,丞相与袁绍之间颇有交情,丞相也曾多次提起未能给袁绍留后。公子除去袁熙,再命夫人自缢,于理无错,但若丞相知道公子如此处置……怕是亦会心生不满。” 吴质虽然两边都提了一下,但最后的话,显然还是更赞同王粲的意见,甚至连杀掉袁熙都心有顾虑。司马懿将他的话听在耳中,却同样以为不然。不论其他,就单论曹操会因为与袁绍旧日的交情而因为曹丕杀掉袁熙心生不满一说,他便觉得牵强。曹操要是有心给袁家留后,就不会将袁熙袁尚逼的走投无路。所谓发小旧情,无非是枭雄自饰,怎么可以当真? 然而他刚要开口,曹丕已先他一步说道:“今日就到这里,容丕……好好想想。” “二公子,”司马懿提醒道,“这件事必须在主公回到邺城前处理干净。” “……丕明白。”沉思了片刻,曹丕又道,“不如,仲达代丕问一问郭祭酒?” “郭祭酒知道此事?”王粲惊道,“那丞相不是……” “父亲还不知道。郭祭酒既然答应了丕,就应当不会食言。” “而这也意味着,这件事,郭祭酒必须帮公子你处理干净。否则一旦丞相知晓此事,他为公子隐瞒了这么久,同样也会被丞相迁怒。”吴质说道,“……或许,公子反倒可以利用这件事,让郭祭酒彻底倒向公子这一边。有他相助,公子的嗣子之位,想来会彻底无可撼动。” 曹操与郭嘉之间,根本就不能以君臣常理去推测。曹操怎会因这种小事迁怒郭嘉,郭嘉又怎会因为害怕被曹操怪罪而迫不得已帮助曹丕。这一点,曹丕与司马懿是清楚的,吴质与王粲,以及大部分人,都丝毫不知,所以吴质这么说,放在其他情况,到也没什么问题。 曹丕留在府中代曹操处理邺城积压的公文,司马懿等人行礼告退。待司马懿回到家中,张春华饶有兴趣的听他说完商议的内容后,秀眉轻蹙,极为不解道: “既然甄氏肯为袁熙送曹丕玉玦,把她与袁熙一同杀掉,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还需要考虑什么?” 司马懿瞬间觉得张春华比以往顺眼了许多。 “不过再一想,到也好理解,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张春华似乎察觉到了司马懿此刻的想法,扶着人的胸膛踮起脚尖,将头凑到人的耳边,“毕竟,这天下估计也只有你我这一对夫妻,利欲熏心的没有丝毫情谊。” 在司马懿回应之前,她已然退回身,轻笑道,“逗你玩呢,你紧张什么。不过这件事,曹丕还真有可能最后不会采用你的建议。夫妻情谊是小事,但别忘了,甄宓还有两个孩子呢。” 司马懿眉头一皱。他倒是真忘了甄宓的那一双儿女。倘若曹丕真的杀了甄宓,这两个孩子将来知道了真相,怕也会十分不好处理。又想到曹丕最后的话,站起身往外走:“懿去见个人,你不必等懿回来。” 我什么时候等过你了?”张春华轻声嘟囔了一句,又好奇问道,“你要去见谁?” 司马懿回头挑眉,反问道:“与你何干?” “天色已晚,若你去见的人是女子,我是会吃醋的。”张春华浅笑着开着似是而非的玩笑,却见司马懿竟没有反驳,不由惊道,“莫非被我说中了,你真的是要去幽会佳人?” “与那些无关。”司马懿丢下这句话,便再没理会张春华,径直走出了院子。 “去见女子,又并非幽会……”张春华捏着下巴,自言自语的思考着,“那在这邺城,你也只有一个地方会去了。这么晚了还不辞辛苦为他出门办事,啧。” 真是,令人心有不快啊。 ———————————————————— “董卓身死之后,西凉就以马氏为大,不过前些年马腾与韩遂这对异姓兄弟曾因部曲的关系闹僵过,韩遂还杀了马腾的妻子,后来还是主公派老夫前去,才将二人劝和的。一个女人嘛,杀了就杀了,哪能比割据凉州重要。现在到是听说马腾的儿子马超与韩遂走的挺近的,唉,年轻人,总是志存高远又不自量力了些。咳,咳咳。”贾诩轻咳一声,顿了顿,道,“差不多就这些了。你用一坛酒,换了老夫这么多话,该知足了吧。” “从嘉进到这屋子起到现在,连半个时辰都没到,你这老狐狸还好意思问嘉知不知足?”对于贾诩这种收了酒却敷衍了事的行为,郭嘉极为不满,“这些明面上的东西蟏蛸早查到了,嘉想问的是,你与他们同样是西凉人,以你来看,可有什么地方是不同于中原的?” “咳,老夫知道你要问什么了。”贾诩缓缓道,“关东出相,关西出将,凉州的谋士,多半都还是武人,无志于天下,但对自己的利益极为敏感。牧复监一事火候就点的差不多了,但你要是想继续下去,却还缺个把柄。” “果然瞒不过你啊。”天下人都以为,牧复监一设是为了分江东孙氏之权,却不知这动的实际上是所有非朝廷直接控制的州郡诸侯的利益,而受冲击最大的,除了孙权,便是关西的一干军阀。 关西一带,易守难攻。不怕这些军阀动心思,就怕他们龟缩在天险之后一步都不敢动,那样的话,除了再兴兵事,曹操就真没办法做什么了。 不过,根据蟏蛸的消息,关西军阀之一的杨秋已经按耐不住,派了使者带着百匹宝马献给曹操。这说明,鱼还是如他们所愿,上钩了。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鸽子叫。郭嘉走到窗前,将纸条从鸽子脚上的信筒中拿出。 “怎么了?”贾诩见郭嘉展开纸后,面色突然变得微妙起来。一忍再忍,还是没能忍住他以为自己早已彻底失去,却屡屡被郭嘉勾起的好奇心。 阿雾那丫头的信。可这信里的内容——”郭嘉刻意拖长了音,许久之后,道,“嘉却是不能告诉你这老狐狸的。” 果不其然,郭嘉如愿以偿的看到了贾诩脸上难以描述的表情,顿时感觉被人坑了一坛酒的大仇已报。 “看来嘉得先主公一步去邺城了。”玩笑看完了,郭嘉想起正事,不由轻叹口气,将纸扔到了火炉中,“嘉本来想查清陛下遇刺之事再离开的……要不,这件事就拜托文和了?” “嗯?”贾诩撑着头,面容上带着十足倦意,“人老了,又喝了点酒,就是容易困。你方才说什么?” “……嘉说,那件事先不查了。文若那里……他不会与嘉计较太久的。”因为很快,就有更大的事情,让心怀汉室的荀彧顾不上去在意一场已经过去的行刺了。 “老夫有的时候觉得,令君与奉孝能成为挚友,真是他之大不幸。” 郭嘉撑着头思考了许久。最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 第153章 亭台楼阁处,醉□□里, 是美人居所。点绛唇, 秋波涟漪, 琴声哀婉,美人愁煞矣。 曹植进到院中时, 看到的就是甄宓怅然抚琴的样子,不由脚步一顿, 心中戚戚。他由衷敬佩甄宓的才情,又哀怜于她的遭遇,故而一直以来对这位嫂嫂, 不免多了几分关心。 琴声渐渐转急, 却在激烈处戛然而止, 原是琴弦已断。甄宓看着被琴弦崩出血痕的手指, 轻叹口气, 这才发现院中来客。 曹植走到院中,问候道:“嫂嫂。” “你是怎么进来的?”甄宓有些诧异,“院外面……” “没事, 守卫被我支开了。”曹植道。他踌躇良久, 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嫂嫂,你与二哥这是……” “子建不必担心。”甄宓道, “近日来邺城不太平,那些守卫是你二哥派来保护我的。” 可曹植哪是这样容易被搪塞过去的。尤其甄宓此刻虽然语气平静,但眼底仍能望见淡淡的忧愁, 显然是郁结在心。只是甄宓既然这样说,便是不愿告诉他,他若再问,就失了分寸。 斟酌再三,他还是小心翼翼的道:“嫂嫂,父亲现在在许都,邺城的事情都需要二哥来处理,他难免顾及不到一些事情。如果……你不要生他的气。” 甄宓一愣,随机不由暗暗苦笑,不知该如何作答。 当年袁氏兵败,邺城城破,身为人妇的她已无意苟活于世。但婆婆刘夫人却告诉她,曹操希望她嫁给曹丕,而只有这样,才能保袁家家眷老少平安。初时她不懂,曹操为何会让自己的长子娶一个已婚的妇人,后来还是曹丕为她细细讲解了这其中的政治考量,她才渐渐懂了一二。却更觉自己嫁于曹丕,是委屈了他。成婚之后,曹丕与她虽没有多么恩爱,却也称得上相敬如宾,卞夫人又是与刘夫人不同的宽厚长辈,对她照拂有加。她本以为这一生就可以这样波澜不惊的结束,直到……袁熙的出现。 她早过了二八年华,关雎蒹葭之情,她早已不敢奢求。对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责任,身为妻子的责任——她不能任性的随袁熙离开,也不能坐视袁熙的死亡。所以她不得不,冒着被曹丕怪罪的风险,为袁熙求情。她知道,她那日说的每一个字对曹丕都不公平,可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辜负一个人,已然没有了双全之法。 她怎会生曹丕的气……从一开始,便是她欠于曹丕的。她虽然无法看破政局的诡谲,但也清楚,她这样一个妻子,越到将来就越会成为曹丕的阻碍。她会为自己做的所有事情承担代价,只要袁熙能够平安离开。 曹植见甄宓眼中滑过一丝决然,心头突然涌起了极为不好的预感,刚想再问,院外已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些被曹植支开的守卫已然察觉到不对赶了回来。甄宓急忙对曹植说道:“子建,你能否帮我一件事。我知道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可如今……我只能拜托你了。” 曹植连忙点头:“嫂嫂尽管说,植一定办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甄姬已无暇再多说什么。她从袖中拿出张帛笺一把塞到曹植手中:“帮我把这个交给郭祭酒,一定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嫂嫂放心,植一定做到!” 曹植刚收好纸条,守卫就冲了进来。为首的守卫厉声道:“四公子,二公子有命,不许旁人来看望夫人,还请公子立刻离开!” 曹植用眼神安抚了一下甄宓,而后转过身皱眉道:“二哥说的是旁人,植与二哥感情素来深厚,也算得是旁人吗?!” 这府中还有几人不知四公子与二公子的嗣子之争。守卫心中这样想着,却不敢说出来,只能重复道:“还请公子离开!” 曹植本也没真打算留下,见守卫异常坚持,便也顺坡下驴,做出遗憾的样子,转身对甄宓温声道:“罢了,那植改日再来看嫂嫂。那句诗文何意,植一定去大家处为嫂嫂求解,还请嫂嫂放心。” 甄宓听出曹植言下之意,心神也已定下,温柔地说道:“那便有劳四弟了。” 曹植点点头,刚想抬脚向院外走去,守卫却又伸手拦住了他:“二公子的命令,进出这所院子的人必须搜身,请四公子见谅。” “荒唐!”曹植霎时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人还敢搜我的身?!怕不是借着二哥的名号在这里狐假虎威!今日你敢碰我一下,我立刻让你人头落地!” 曹植素来对所有人都温雅谦和,莫说杀人,连句重话都未曾对仆人说过。以至于很多人比如这位守卫都忘了,无论如何,曹植是曹操的儿子。虎父焉有犬子,曹植此时发起怒来,身上的气势让这些守卫顿觉不寒而栗,再不敢多言。可搜身的确是曹丕的命令,若是他们不依命令执行,同样会被曹丕处置。进退维谷,踌躇再三,等他在想开口时,曹植已然拂袖而去。 “夫人……”守卫无法,只能回身看向甄宓。 甄宓冷淡道:“将不将此事告诉子桓,你们自己掂量,不必问我。”她施施然的转回身,避开守卫的视线,暗暗将手抚在心口。 袁熙被曹丕关押起来的消息,是郭嘉亲口告诉她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仅在宴席上远远见过几面的郭祭酒告诉她这个消息居心何在,但当时郭嘉答应过她,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最后一定会帮她把袁熙救出来。 或许,以这位先生的足智多谋,真的能找到万全之策。 她不喜欢去赌任何一件事,可郭嘉,是她与袁熙最后的希望了。 ———————————————————— 贾诩在司空府门口见到郭嘉时,眸中滑过一丝惊讶。 “诩以为你早已动身。” “嘉要去邺城,总得来先和主公告别。”郭嘉走到贾诩身边,道,“嘉也刚到,一起进去吧。” 郭嘉与他说要先一步前往邺城可是十天前,只为告别的话早有时间。而郭嘉也不是会在正事上瞻前顾后的人,那便必然是情况有变,才让郭嘉又多留了这十天…… 郭嘉见贾诩垂着的眼眸忽明忽暗,开玩笑道,“你这老狐狸不是一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吗,最近好奇心怎么这么重。”顿了顿,又道,“不过一会儿见了主公,或许文和还是如过去那般的好。” “哦?”贾诩眼珠微转,试探道,“莫非……” “嘉什么都没说。”郭嘉立刻道,随即又微微蹙起眉,“情况的确比嘉想的还要复杂,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嘉都还不清楚,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能让你查了这么天都查不出头绪,诩倒是越来越好奇这背后谋划一切的人是谁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议事厅。望向厅中,曹操正坐在案后看着一卷文书,门口的仆人正要进去禀报,郭嘉已经先一步跨入了门槛。 “明公,嘉……” 贾诩见郭嘉突然停在那里,正是疑惑,待看清厅中除曹操外的另一人时,也不由脚步一顿,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缝。 坐在左侧席上的是一位身着赭色衣袍的人。他面容俊秀,神情怡然,可谓是一表人才。但真正让贾诩惊诧的是,此人的容貌与郭嘉居然十分相似。不过,倘若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此人鼻梁更加高挺,眸子中的神采与郭嘉也差别万殊,在端着茶杯的手的虎口处,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常年操持兵器才会留下的痕迹。所以似贾诩这般熟悉郭嘉的人,虽然乍一见会惊讶,但很快就能将二人分清。而那些与郭嘉仅几面之缘的人,则很难分辨清楚了。 看这个人腰间配的饰物,倒像是西凉的东西。而贾诩却从不记得西凉曾有这样一位人物。又不由想起来时路上,郭嘉劝他今日不要好奇心过重的话,心头闪过一丝狐疑,再看郭嘉此时的表情,看似惊讶无比,可未免……惊讶的太过刻意了。 老狐狸眼珠转了又转,待向曹操行礼作揖完时,已经想好了一会儿告辞的借口。 “奉孝和文和来了啊。”曹操放下竹简,抬头看向郭嘉。他见郭嘉神情微妙的看着侧席之人,又转过头来望向他。 四目相对,曹操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曹操心中暗笑,面上却不表,开口为郭嘉解惑道,“这是骑都尉孔桂孔叔林,是杨秋将军的使者,今日随元常刚刚回到许都。” “见过牧复监、贾大夫。”孔桂站起身,向郭嘉微是一揖。他的声音十分和柔,完全不似西凉人的粗犷,“早闻郭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姿过人,气度不凡。” 郭嘉却没理会孔桂,转身先问曹操道:“元常已经到许都了?那怎么不见他来见主公。” 曹操道:“元常在来许的路上遇到了流窜的匪盗,受了伤,孤让他先回府去看大夫。你来之前,孤正和叔林在说这件事。”他将刚才正在看的竹简递给郭嘉,“这是驿站送来的关于此事的文书。更详细的事,孤已经问过叔林了。叔林,你把当时的详细情形与奉孝再说一遍。” 孔桂点点头,面色平静的将作揖的手收回,全然看不出被郭嘉无视的尴尬。他静静的等郭嘉将文书看完,好整以暇的开口道:“事情发生在兖、冀交界之处,当时连行了两天两夜的路,众人都很疲惫,所以在匪盗来袭时士兵反应不及,才让司隶校尉受了伤。那伙流匪有仅一百人,从被斩杀的流匪的衣着看,桂猜测或许可能是流窜山野的黄巾余孽,可惜没有留下活口。” “元常受了伤需要休养,那不知这段时间军中是何人在主事?” 孔桂的回答仍是四平八稳:“仍是司隶校尉在主事,但有些杂事司隶校尉会交给属官。可惜桂才疏学浅,未能帮上什么忙。”孔桂是杨秋的人,不是钟繇的属官,不会有机会接触到事务,更不可能在军中动什么手脚。孔桂这么说,便是不着痕迹地企图用他没有任何收益为理由,巧妙地除掉自己的嫌疑。 毕竟,若没有军中的内应,哪能那么容易遇到敢袭击军队的流匪呢。 那厢,曹操请贾诩坐下后,询问他的来意。 “回禀主公,诩此来是为朝中之议。”虽然一直以来,贾诩对太中大夫一职仅领其禄,不行其政,但遇到一些重要的事,还是需要由他来向曹操禀报,“但事情太过冗杂,诩恐口齿笨拙说不清楚。不如还是由诩另拟成文,再呈给主公。” 说完,他微抬眸,用目光向一旁指了指。 曹操顺着贾诩的视线,也瞟了眼正在给郭嘉讲述详情的孔桂。能让贾诩特地来此一趟的朝中的议论,绝不可能是寻常的无用之谈,让西凉杨秋的人听见,的确会有风险。但依常理,贾诩禀事时,他必然会让外人退下,贾诩根本无需担忧。至于年老口齿不清,一听便知是推脱之言,贾诩这么说,只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想趟今日的浑水,所以才顺着话找借口请辞告退。 曹操又想到郭嘉刚才直接无视孔桂的举动,愈发觉得今日郭嘉与贾诩都奇怪的很。而这其中原因,似乎又与孔桂脱不了关系。 果然,贾诩说完这些话,就要起身告退。却在这时,一个黄门宦侍远远走了过来,一见到曹操,他便谄媚的笑了起来:“圣上有旨,不知丞相……” 曹操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陛下的旨意,臣自当全礼以待。”说完,起身从案后走出,恭敬的弯身以礼。 这黄门本想讨好曹操直接把圣旨奉到曹操案上,结果还没卖出去,就先碰了个硬钉子。他只能讪讪低下头,避开曹操凌厉的目光,展开圣旨宣读道: “朕闻先祖定朝,以功行封,示天下无私,方可免处士蔽贤之议。丞相子丕,少有大志,久在军旅,功勋实着。今以协丞相定江东之功,除为五官中郎将,录副丞事。” “臣曹操代犬子谢陛下圣恩。” 黄门离开后,坐回到案后的郭嘉先笑道:“陛下这次的封赏倒是给的痛快。” 曹操将圣旨卷卷放到竹简上。皇帝这次对曹丕的封赏,在意料之中,而具体如何封赏,也是他权衡之后,告诉皇帝的。只是他本与郭嘉一样,以为皇帝还会刻意拖延上几天,没想到这次的圣旨来的倒是痛快的很。 想到宫中的皇帝,曹操不禁暗暗叹口气。他不是不知在江东平定之后许都局势的微妙,只是到这一步,无论哪一个选择,都已非他能左右。 这时,郭嘉又道:“不过,明公为陛下披坚执锐十几年,公子们亦多次身涉险境。如今,明公却仅袭父爵,几位公子亦是无一人得享爵禄,嘉到不知陛下何以能得以功行封的美称。” 贾诩微微蹙眉。他感觉到郭嘉话语中的不对劲,可他已经失去了远离今日这趟浑水的机会。 曹操用玩笑的口吻道:“那不知以奉孝之见,这封赏应当如何?” “既是论功行封,那几位公子,必当享以县侯之爵。而明公,嘉以为,至少应当配赤绂、冠远游,尊以王位。” 话音落下,厅中突然静了下来。许久,曹操才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奉孝这是忘了,汉家‘非异姓不可称王,王则天下共击之’的祖训?” 郭嘉轻笑了一下,好似没注意到曹操眼中的阴沉,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嘲意:“二袁束手,南土归附,当今天下,还有谁能与明公争雄?就连现在这个汉室,不都是全依靠明公才勉强苟存的吗?那又何必理那些百年前的陈词旧调。别说了是王位了,就是……” “奉孝!”曹操轻呵道,“你今日来时又喝酒了吗?怎么尽说些醉话!” 曹操有意让郭嘉闭嘴,但今日郭嘉却似乎铁了心要将所有的窗户纸戳破。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坚持道:“嘉没有醉,而是明公醉了,醉在汉氏忠臣的梦里醒不过来了。自桓灵以来,汉道陵迟,等到董卓入京之后,十八路诸侯中除了明公,何人还心有汉室?还不是明公不辞辛劳,千里迢迢的把那小皇帝救来许都。结果呢,朝中那些迂腐的大臣皆以明公为奸臣,连陛下也不知好歹,屡屡听那些小人的话,甚至想加害明公。天下乃有德者而居之,让汉臣有爵禄可食的是明公,让百姓免于战火荼毒的是明公,汉家的气数早就尽了。既然天下人早已不将明公视为汉臣,明公不妨就顺了他们的愿革了汉家的天命,又有何愧?!” 曹操拍案而起,怒道:“郭奉孝,是不是孤往日待你太过宽容,让你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明公……” “你再多说一句,孤立刻治你的罪!” 郭嘉咬着下唇,似乎是用了极大力气,才不情不愿的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可是,嘉替明公委屈。” 曹操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旁的贾诩默默地将杯中的茶水饮尽。现在,他到不惋惜未能提前离开了,能留在这里看到这出好戏,哪怕会惹上些麻烦,也算是值了。这戏中的二人心意相通,即便没有事先商量过,配合的却也十分默契。这场不温不火的戏,唯一能诓骗的,想要诓骗的,怕也只有新来到许都,对郭嘉还不甚了解的人。 孔桂见贾诩望过来,微微点了点头。他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面色平静的仿佛对正在发生的争吵置若罔闻。他的淡然与和柔像一层浓浓的雾气,将他真正的情绪精心的笼了起来,无法让人窥测到他的内心。 贾诩未听说过孔桂此人,但却了解杨秋。孔桂这样的人,不会甘心为杨秋那样的人奔走效力。 这边,曹操似乎因为郭嘉最后的那句话大卫触动,沉默良久,深深叹口气,道:“奉孝今日来见孤,所为何事。” “……邺城有些事需要嘉提前赶去处理,所以特来向明公辞行。” “也好,你早日动身吧。还有……”曹操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把训责郭嘉的话说出口,“罢了,等孤回了邺城,再与你说。” 郭嘉想再说什么,但看到曹操沉着的脸色,只能悻悻的草草行礼,转身离开。 曹操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厅中剩下的人。刚才郭嘉的话,贾诩听到与否无关紧要,但是孔桂…… “丞相不必担心。”孔桂十分善解人意,“无非是些酒酿,桂此次来许都,也带了几坛西凉的好酒,郭先生也就不会再因为无酒酿之事与丞相置气了。” 曹操略是诧异。 “桂只记得什么醉与不醉的。”孔桂向曹操轻眨眨眼,疑惑道,“难道刚才丞相与郭先生说的不是酒酿之事吗?” 曹操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哈哈大笑:“好你个孔叔林!孤到真舍不得放你回杨秋那了。这样吧,过几天随孤一同回邺城去。” 孔桂唇角仍噙着和柔谦顺的笑容,一切都仿佛是精心算量过的一般。他躬下身,抬起作揖的手,隐下眸中淡淡的嘲意与不屑,道:“桂领命。” 第154章 “你说的郭嘉也不过如此。” 不速之客到此的第一句话满含不屑,与他在曹操面前的和柔简直是千差万别。 杨修抬头看向闯到他屋子里的孔桂, 眼中不禁滑过一丝烦躁。这次从南边回来, 曹植随大军前往了邺城, 他则为了看望父亲杨彪,独自回到了许都, 也顺便将自己此次军中的事情一应详细禀报给了父亲。果不其然,父亲又骂了他一顿, 不仅是与过去一样骂他与虎谋皮,还因为他想要除掉郭嘉的想法大加斥责他自不量力。若是过去,他肯定会对父亲的话不屑一顾, 阳奉阴违, 可这一次, 不知怎得, 他第一次觉得其中或许, 真的有几分道理。 他曾经以为假手徐州的人来给郭嘉下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下证据,所以虽然失败了, 也并不能说明他技不如人。可按照近些日子在他回到许都后四处搜集到的情报, 他突然沮丧却又感到可怕的发现:如果郭嘉重视起来去与他计较那件事,证据真的很有可能会被找到。郭嘉后来对他说的那些话,不是恐吓, 而是的确在认认真真的告诉他,只要他想,他真的可以随时置自己于死地。 原本, 他以为再复杂的棋盘,他也可以一眼看破其中玄机,化繁为简,成为最后的赢家。而现如今他却意识到,棋盘远比他看到的要复杂的多,他之所以觉得简单,不过是因为一直都在管中窥豹。而郭嘉则站在一旁,嘲讽的看着他在这里自作聪明。 不,更可能的是,若非自己主动出击,郭嘉连看他自作聪明的兴趣恐怕都没有。 尽管他的自尊心让他完全不想承认这一点。 而现在,孔桂的出现,让自尊心深受打击的杨修更加烦躁。明知道郭嘉和自己是敌人却又不敢再对郭嘉下手的窝囊感已经够让他不爽的了,现在又来了个与郭嘉长的这么相似的人。而且真论起来,郭嘉尚且还是颍川人,无论家世高低至少还有些士族的恣意风流,而这孔桂虽然看上去华袍锦衣,好像与中原士人一样谦和温雅,翩翩君子。可名士之所以为名士,恰恰是因为任体自然,不必刻意矫揉造作,也自成风流。孔桂这般做派,只会让他觉得东施效颦。而在与孔桂交往密切,发现孔桂本性中的自命不凡之后,杨修更是无比厌恶此人。 凉州蛮夷! 杨修心底暗骂了句,却不得不起身相迎。无论如何,孔桂是支持曹植的,且极其得曹操喜爱器重的。在曹丕被封为五官中郎将和副丞相的当下,他必须利用一切可能的力量,为四公子扳回一局。 他语气平淡的问道:“怎么,你见到郭嘉了?” 孔桂走到杨修对面席上坐下,道:“当然是见过了。”接着,便将那日在丞相府中所见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了杨修。 听完孔桂的讲述,杨修不禁蹙起了眉头:“你说郭嘉进言让丞相称王?还因此与丞相起了冲突?” “嗯。”孔桂拿起案上的一块糕点扔到口中,嚼了几下嫌弃道,“怎么没什么味。” 中原的糕点以精致为主,哪像你们那种蛮夷之地的吃食。杨修心中更是厌烦,但还是得耐着性子:“你不觉得,这……有些蹊跷?” “当然蹊跷,蹊跷极了!”孔桂道,“代汉自立这种事,郭嘉再蠢再急,也不可能当着我的面提出来,连丞相呵斥他也不肯住口。郭嘉那天的话,估计都是演给我看的。” 杨修点点头,还算这孔桂有点脑子。 “他们演这一出,无非是要通过我试探西凉对此事的态度。那日如果我稍微露出不赞同的神情,丞相恐怕就该呵斥我了。”孔桂又往嘴里扔了块糕点,话锋突然一转,“但既然是要试探我的态度,那就不可能全是演戏。他们那天的话,至少有一部分还是真的。” 杨修问道:“什么话?” “这第一,丞相想要代汉自立肯定是真的。当初丞相不就是因为一没兵甲二没家世,才要靠扶持这个皇帝增加声望,忍着当个汉室忠臣的名号。现在天下都平定了,皇帝还有什么用?把皇帝赶下来是迟早的事。如果郭嘉私下与丞相说,丞相绝不可能是那种态度。” 杨修挑眉,示意人继续。 “第二,郭嘉说委屈,恐怕也不是假话。但不是替丞相委屈,是他自己委屈。” 杨修垂下眸,啜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随口接着话:“他有什么委屈的?” “当初光武犹豫是否称帝时,耿纯上言道,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固望攀龙鳞,附凤翼,以成所志。郭嘉随曹操征战这么多年,进来废尽千辛万苦才堪堪坐上了两千石的官,他怎么能不委屈。可他又清楚,曹操之所以现在压着他的官职,是为了将来建国称帝之后便于提拔,所以心中不甘,又一直都不能说什么。在我看来,郭嘉虽说是在演戏,但劝曹操早些称帝的话,绝对是真情实意。” “哦。那你知道了这些,又有……” “所以我就将后面这段话,说给了丞相。” 杨修端着茶杯的手一颤,面上的漫不经心顿时一扫而空。他深深的望着孔桂,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孔桂正说在兴头上,突然对上杨修的目光,微是一愣,打消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他垂下双目,低头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等再抬头望向杨修时,神情竟与方才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面容上已然全是面对曹操时的和柔与恭顺,甚至他的声音,都和缓了下来他:“德祖为何这般看我?” 因为你不知死活。 这句话,杨修并没有说出口,可孔桂却好像已经听到了一样。似乎当孔桂将本性伪装起来之后,他察言观色的本领也会比平日高出许多。他抿了口茶,缓缓道:“我懂了,德祖是认为我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对吧。” 杨修看到孔桂这瞬息间的变化,心中感到诡异无比。面上却冷哼一声,不愿在孔桂这种人面前丢了脸:“正是如此。若无丞相多年来的偏袒,你以为郭嘉毫无家世又屡屡树敌是怎么到现在还能安然无恙乃至高官厚禄的?当年下邳之事,丞相宁可背负骂名都还是救了他,就凭你一两句话,能有什么用。” “德祖你自诩为聪明人,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理不清了。”孔桂微挑起唇,带着几丝嘲讽,“丞相偏袒他,力排众议都要保他,这些你我都清楚。可你有没有想过,丞相为什么会那么在乎郭嘉?是因为郭嘉没有可以依靠的家族,又对丞相极为忠心。丞相是性情中人,当然会回护他。但倘若现在丞相突然发现,他力排众议万般回护的郭嘉,竟反而因此不知分寸,恃宠生娇。郭嘉所谓的忠心,实际上全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营造的谎言,你觉得,丞相还会留他吗? 所以你一开始就错了。用外力逼迫,只会让丞相更怜悯郭嘉的处境。我们该做的,是让丞相自己起疑,接着我们再推波助澜,让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到时候,正如你所说,失去丞相庇护,郭嘉根本不足为惧。” “哦。所以你说完,丞相如你所愿起疑了吗?”杨修仍不以为然。这孔桂说来说去,不还是些废话。如果凭他几句话就能挑拨曹操怀疑郭嘉,哪还轮的到他孔桂在这里班门弄斧。 “谈不上起疑,但作为引子,却是够了。”孔桂将杨修的不屑看在眼里,可面上没有丝毫被轻视的恼意,“你知道郭嘉这次提早回邺城所为何事吗?” “修当然不知。” “哦?”孔桂奇怪道,“四公子的信难道不是经德祖之手交给郭嘉的?德祖竟没有先拆开看一看?” 杨修被噎了一下,随即立刻道:“非君子所为,修怎会为之。”曹植的确送了一封信让他转交给郭嘉,而他也虽然好奇,却的确没有拆开。理由当然不是什么君子与否,而是那种带着封泥的信,提前拆开就会把封泥破坏。虽然他手下人可以将封泥再补好,但这点小伎俩放在郭嘉面前,不啻于掩耳盗铃。想着既然是曹植让他转交的信,过后如果察觉到不妥可以直接去询问曹植,他便直接交给了郭嘉。 “我知道了,德祖是被郭嘉吓破胆了。”见杨修陡然变了脸色,孔桂连忙又道,“我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和德祖确认一下邺城的事……罢了,反正你我目的相同,都是助四公子登上大位。若是德祖怕了,接下来的事就由我去办。” “接下来的事?”杨修疑道。刚才孔桂说那些话不过是埋下种子,那为了让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孔桂……又打算干什么? “这……”孔桂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若是德祖与我一同谋划,我当然会倾囊相告。但德祖现在这样……我实是怕告诉了你,你转头就告诉了郭嘉。那四公子的大业,可要全毁了。” 杨修虽然极为瞧不起孔桂,但绝不是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实际上,孔桂提到曹植的信时,杨修已经渐渐冷静下来。曹植是暗中遣人将信送给他的,那时侯孔桂甚至都还没有和钟繇到达许都,他又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还有刚才,孔桂句句谈及四公子的大业,话里话外又说他被郭嘉吓破了胆,显然是在激他。可如果孔桂所作所为,真的是为了扶曹植上位而有从龙之功,对于他这个曹植身边最重要的心腹,孔桂居然不想办法把他挤掉,还要费尽心思激自己去办这件事。难道这孔桂不怕他抢功吗? “叔林,”杨修冷不丁开口,“你与我,都是在为四公子办事,是吗?” 孔桂眸光闪了一下,点点头:“自然。” 得到孔桂的回答,杨修舒然笑道:“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事,你去做或者修去做,只要能为四公子好,又有什么分别呢?你不愿告诉修,修就不问了。祝你马到成功。” 这回换成孔桂愣住了。他本以为以杨修的恃才傲物,目中无人,被他激上几句,一定会答应下来。杨修是杨家的独子,曹操轻易不会取他性命,所以很多露头的事,由杨修去做最为稳妥。就算将来曹操回过神来察觉到不对,怪罪也只会怪罪到杨修头上,若是能因此杀了杨修,那就更好了。可惜,他似乎小瞧了这位杨公子,杨修显然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打定主意不来当这挡箭牌了。 许都果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任何一个人一件事都容不得他大意。 不过,杨德祖,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能置身其外吗? 片刻之后,孔桂已经整理好情绪:“那,德祖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叔林尽管说。”杨修微笑道,“但你也知道,我官职并不高,有些忙,我想帮也是力不从心。” “我来许都之前,德祖信中曾与我查到了一些有关蟏蛸的情报。不知,德祖可否将那些证据交给我?” 杨修已然有了戒心,哪里会答应:“叔林所指的是……哦那件事啊。那无非是修随意的一些猜测,很多消息修后来发现都是下人杜撰的,当不得真,更别提什么证据不证据的了……修才疏学浅,实在帮不到叔林了。” “德祖何必自谦。除了德祖,我相信天底下再无人能凭那样的几条情报,就能参透恐其中玄机……这样,德祖当时的那封信,我不巧已经找不到了。不知德祖可否为我将此信中所说的内容,再详细的写一遍?” 杨修本想再出言推脱,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话锋一转,应了下来:“当然可以。修现在便写。” 一刻钟之后,杨修将写满字的竹简交给孔桂。孔桂细细看了几段,事情的确写的丝丝入扣,字迹则极为普通,任谁都无法仅凭这张书简将此与杨修扯上关系。 足够了。 将竹简小心收入袖中,孔桂心知今日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突破,便无心再和杨修在这里虚以委蛇,起身告辞。 “德祖,”走到门槛前时,孔桂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杨修,“五日之后,丞相会率军回邺城。那时你是否会同行?” 杨修淡淡的笑着,只道:“修偶感风寒,五日之后怕是无法随丞相与叔林一道而行了。”说完,他还真的低头咳嗽了几声,端起饮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端茶送客。 孔桂心中暗暗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阿竹!阿竹!” 被唤作“阿竹”的人是杨修的近仆,一直在门外候着,听到杨修唤他,才碎步跑到屋中,听候杨修差遣。 “告诉他们不必收拾东西了,我们再在许都呆段时间。” “诶?”阿竹愣道,“可前几天少爷不还让我们早些收拾东西,与丞相一起前往邺城吗?” “那是前几天。现在嘛……修可不想去趟邺城那趟浑水。” 当初他在给孔桂的信中写的,和今日在那简上写的,都是他暗中查到的情报,以及他通过这些情报,推断出的一个让他感到诧异却不得不相信的秘密。在得知这个秘密后,他马上令手下人停止了行动,然已经查到的部分,已经让他感到后背发凉。蟏蛸遍布天下在这些年早已不是秘密,但能深入到这个地步,实是太匪夷所思。蟏蛸在郭嘉手中经营这么多年,其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恐怕……也超出了曹操的想象。 若按常理,这件事一旦捅出去让曹操知晓,郭嘉莫说官职了,连性命估计都难保。曹操就算再偏袒郭嘉,正如孔桂所说,也不会容忍一个欺瞒他背叛他的人。可杨修的本能却又让他觉得,这件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最奇怪的就是,倘若郭嘉真的有这能耐在曹操的眼皮子底下暗中培养出这么大的势力,那他的人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就查到这些情报。就算是因缘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利用这些情报去扳倒郭嘉?杨修扪心自问,自己的确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但若是将这些好不容易查到的情报束之高阁,他又觉得不甘心。本来,他还在犹豫如何处理这件事,正好来了这样一个不知死活的人,他果断将这块烫手的山芋丢给了孔桂。无论最后是孔桂真借此扳倒了郭嘉,还是郭嘉提前一步除掉孔桂,亦或者这本来就是一个局……什么样的结果,只要不烧到自己,他都十分乐见其成。 “那少爷……”阿竹见杨修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心中疑惑,却还是不得不小心翼翼的道,“四公子那边,是否要再去一封信。” 经仆人这一提醒,杨修才猛地想起来,他可以躲在许都,可曹植却无处可避。孔桂死不足惜,但万万不可牵扯到子建。 “父亲近日来信了吗?” 阿竹点点头,心中却更加诧异。自老爷见少爷不听他的话,气的离家远游以来,来信内容大多都还是劝少爷要小心谨慎,远离是非,少爷看了几次就再没了兴趣,连回信也不写,还告诉他们若无大事信也不必呈给他了。近日老爷的确又来了信,信中内容仍是老调重弹,他本来都没打算交给少爷。可现在,少爷却反常的主动问了起来。 “是的。”阿竹不敢多问,毕恭毕敬如实回答道,“信中……老爷希望少爷前往朝歌的宅子一同修书,不知少爷……” “修书好啊。”杨修笑道,“追三代遗风,继先贤之志,这是名流千古的大事,修怎有不去之礼。马上帮我写封信,告诉父亲我明日就启程前往朝歌。” 朝歌离邺城不过半日的路程,少爷既然要去朝歌,那为何不等几日后和丞相一同前往邺城?跟着军队一起走,不是更安全方便吗?而且少爷之前一直都说修书是腐儒庸人之述,向来是不屑一顾的啊。 阿竹满腹疑惑,却一个都不能问出口,只觉得今日的少爷哪里都透着古怪。他只能不断的暗自告诉自己,少爷那么聪明一定自有打算,自己只需要乖乖去办事就行了。 杨修等仆人退下后,眸中笑意更甚。经孔桂方才一激,他反倒想明白了。他之前实在是太傻了,什么事情都争着亲自去做,结果不仅会弄脏自己的手,万一出了差错,还会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其实,他根本没有必要走到幕前。像现在这样旁观在局外,才更能掌握主动权,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鸣鹤在阴,藉用白茅……看来父亲那些老调重弹,到也有些道理。” 他暗自嘟囔着,从案上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是做的没什么味。 ———————————————————— 时值隅中,日光正盛,照耀着邺城巍峨的城墙。城楼上士兵矛尖锋利,寒光凛然,杀气腾腾,城下却是一派车水马龙,走街串巷的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声,到处都充斥着热热闹闹的俗世烟火。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沿着官道,徐徐驶到城门前,门口的士兵正要上前索要入城的关碟,一旁玉冠锦衣的公子却已先一步迎了上去,对着马车躬身作揖: “先生一路辛苦了,丕实在是……感激不已。” 士兵们皆是一愣,随即传来悉悉索索的小声交谈的声音。他们都认得这锦衣的公子是曹丞相的长子,也是邺城现在的主事之人。可这样尊贵的人,却向坐着这样一辆简陋的马车中的人屈尊降贵的作揖行礼。他们不禁纷纷猜测,车中坐的究竟是何人。 就在他们还没猜出个所以然时,一柄折扇将帘子挑开,露出车中人如秋水般清澈的眸子: “公子明知道嘉最烦这些东西,何必还做这些虚礼。”他的声音温缓带着笑意,寥寥几字却似能抚平所有的不安,“基本情况阿雾已经在信中告诉嘉了。四日之后,主公会回到邺城,换言之,我们从现在起,还有三天的时间把这件事处理干净。” “那先生可已有……” 见城门口人渐渐多了起来,他摇摇头止住了曹丕的话,唤人上车。 “嘉不会让公子失望的。” 第155章 “你这样不行。”年近古稀的贾诩看着懒懒的倚在榻上的郭嘉,难得极为严肃, “你做事太滴水不漏了。这样下去, 还有谁敢有所动作。他们一日害怕不敢动手, 你就一日没机会赶尽杀绝,僵持着拖下去, 对我们没有好处。” “嘉也不想这样啊。”郭嘉打了个哈气,换了个姿势, 用手撑着头趴到榻上,“可他们不动手,嘉总不能冲过去求着他们闹事吧。” “你得犯点错。”贾诩认真的下了结论, “只有你犯了错, 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这水才能被搅浑……” “你这老狐狸才能有好戏看?”郭嘉开了个玩笑。他翻过身躺在榻上, 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才算是起了床,下榻站起身,“嘉会记得的。真是的……这做谋士的, 算无遗策还不行, 还得算有遗策,世道艰难啊。” 贾诩没再说话。他很好奇郭嘉的打算。毕竟这犯错也是得讲求技巧的,若是太小则无足轻重, 太大的话还没坑到敌人反而先把自己赔了进去,再加上郭嘉行事作风已不是秘密,在大部分眼中, 郭嘉除了身体不好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弱点。别说犯错了,就是稍微偏离了些既定的目标,都会让人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如此情况下,郭嘉还能留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什么破绽呢? 他已迫不及待了。 ———————————————————— 坐定,奉茶。水汽氤氲,目所即处一片朦胧,看不清与真正的神情。 “公子当真不必如此客气。”郭嘉轻叹道,“先前嘉替公子隐瞒,就已经摘不出了,信又是仲达托阿雾送的,论情论理,嘉都得帮公子。” 站在郭嘉旁边的夕雾陡然被点到,猛地一抬头,随即反应过来郭嘉说了什么,又悻悻的垂了回去。这一幕落在郭嘉眼中,心中不由又叹了口气。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了,出了什么事都喜欢往自己身上揽,想哄她开心起来,自己怕是还得费一番功夫。 “但先生本可以在接到信时就将全部的事情告诉父亲,丕相信,父亲绝不会因此怪责先生。”曹丕仍保持着奉茶的姿势,坚持道,“无论如何,丕都应该感谢先生。” 在座的不仅是司马懿夕雾这些与郭嘉关系匪浅的人,吴质、王粲都坐列在侧,让他们看着曹丕这样低下头为郭嘉奉茶,还不知心里得生出什么其他的想法。僵持了一会儿,郭嘉终究还是拗不过曹丕,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这样可行了?”郭嘉无奈。 “谢先生体谅。”曹丕作揖再拜,坐回了侧席。至于主席,刚才正是他亲自拉着郭嘉在那坐下的。 气氛陡然松了下来。郭嘉翻着看了下案上的那几卷有关此事的竹简,见上面内容与自己所知并无差别,便弃到了一边,抬头看向曹丕:“其实,只要公子心意定了,就不难办。嘉只需要公子给个准话,是杀一留一,还是全都杀掉,亦或者……” “丕想要让他们离开。”曹丕道,“还请先生相助。” “这样啊——”郭嘉扫了一圈在场几人,见他们面色如常,显然在这之前已经知道了曹丕的打算,“嘉很好奇,公子的原因。” “因为,”曹丕脸上闪过一丝哀色,“毕竟甄氏她是叡儿的……” “好了,嘉知道了。”郭嘉却直接打断了曹丕下面的话,突然的让曹丕连惊愕都没来得及,“放袁熙并不难,反正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还活着,直接送出城就是了。甄夫人嘛……嘉记得卞夫人的生辰可是快到了?城郊有一家绣娘绣工极佳,甄夫人亲自前往准备礼物,可惜正遇上绣娘的仇家寻来,不幸香消玉殒,与绣娘一起葬身火海,尸骨无存。这个故事,只要公子演的好些,做起来到也不难。” 妻子为了给母亲准备贺礼才惨遭厄运,这就是全了孝顺之名。而一把大火尸骨无存,则可以彻底毁掉所有的线索。至于匪寇为何会胆敢对曹丞相的儿媳下毒手。甄氏作为孝顺的儿媳,一贯谨遵公公的教诲,衣不文秀腰不配玉,出门亦是低调行事,匪寇便只把她当成了寻常人家的小姐,恐事情败露心生歹念,也是情理之中。 却不知这样一个故事,郭嘉早已酝酿多时,还是在得到曹丕的答复后现想出来的。如果是后者,那曹丕不得不感叹,郭嘉心思之周全细密,实在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先生此计甚是。只是……” “公子的一举一动都有千万人盯着,不必为此脏了手。”郭嘉一眼看穿曹丕为难的原因,“公子要做的,就是说服甄夫人配合。其他的事,嘉的人会处理干净。” “丕当然相信先生。只是……若是动用蟏蛸的话,丕怕父亲那里迟早会知道。”在过去,蟏蛸的确由郭嘉全权负责,但自郭嘉死而复生回来之后,虽然大部分事情都还是郭嘉处理,然曹操也会时不时过问一二,翻翻存入库中的卷轴。隐藏条蟏蛸查到的情报不满,将那份卷轴毁了就是,但像这种要调动不少蟏蛸卫的实际行动,想要彻底瞒过曹操,在三天之内布置的滴水不漏,几乎是不可能。 “公子知道的倒挺多的。”郭嘉轻挑了挑眉,“蟏蛸里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嘉估计仲达也不太清楚吧。公子是从何得知的?” “少爷……” “好吧,嘉知道了。”郭嘉长叹一口气。夕雾的声音里分明都带上哭腔了,自己要再问下去,这小丫头恐怕真得在这里哭出来不可。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的手搭在案上,手指不规律的敲打着案面,发出连续的响声,在寂静的屋中尤为明显,仿佛敲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上。不知过了多久,郭嘉终于又缓缓开了口:“公子的担心有理。不过放心吧,这件事主公在蟏蛸这里是查不到的。” 此处似乎话中有话,可郭嘉偏偏停在这里,显然并不想再解释什么。 几人又随意谈了几句,郭嘉便起身与夕雾一同告辞。等离开丞相府上了马车,夕雾才吞吞吐吐的开口:“少爷,是我不好,我不该害得你牵扯到这件事里的。” “没事的。”郭嘉揉着小丫头的头,安抚道,“那狼崽子就是算计着你心软呢,你能这么做已经很好了。不,应该说……简直太好了。” “诶?”夕雾一愣,随即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莫非少爷你……早就知道这件事?这又是少爷你设下的局?” “你以为你家少爷是神仙吗,还能未卜先知。”郭嘉笑道,“这一次设局的可不是嘉,至于究竟是谁,嘉也还没全弄清楚。不过人家都花了那么多心思,如果嘉不提前来这邺城淌淌浑水,就太辜负这一番盛情了。” 说完,他又不禁想起来之前贾诩提醒自己的话,轻声嘟囔了句: “那老狐狸偏让嘉犯错……希望这个错,能大到让他们满意。” ———————————————————— 三天,在戒备森严的邺城想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安排好一切并不容易,但郭嘉的人偏偏能做的滴水不漏,甚至连曹丕这个知晓内情的人暗中派人去查,也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当手下人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曹丕更深切的意识到,或许,郭嘉比他之前认识的,还要深藏不露。 他不是信不过郭嘉。他只是好奇,郭嘉究竟如何做到在动用了蟏蛸的情况下又瞒过父亲。 “比起那些,嘉到觉得公子更应该担心,万一袁熙与甄夫人一去之后无影无踪,公子的安排该如何继续下去。” 曹丕面上笑容一僵,状似不解:“丕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那一边,郭嘉正用手撩拨着眼前的烛火,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的样子让曹丕心中的阴霾又多了一层,却又不敢催促,那样反倒显得自己心虚。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郭嘉缓缓道:“嘉之前一直想不通,公子明知道主公会从蟏蛸探查到消息,明知道嘉鲜会欺瞒主公,可还是将此事告诉了嘉。等到公子说要放袁熙和甄夫人离开时,嘉才终于想明白。” 烛火在郭嘉的指尖摇曳着,颤抖着。它即使那般灼烫,曹丕也不担心会伤到郭嘉。 郭嘉比火更危险。 “嘉先前心疼公子,隐瞒不报,是小错。回到许都后,又一次隐瞒不报,还亲自前往邺城,是大错。动用主公交到嘉手中的蟏蛸,却是因为一个公子的家事,那就更是错上加错。嘉已经彻底牵连进来了。只要公子接下来控制住袁熙和甄夫人,便可以永远握住嘉的把柄,嘉也没有理由不为公子的嗣子之位奔走卖命了。嘉现在很好奇,这个计划是公子想出来的,还是仲达替公子谋划的,亦或者你们一起想出来的?” 曹丕心下一慌,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无论如何,甄宓已经登上准备好的马车离开了,而郭嘉又好好的坐在这里无法去从新调度。计划已经开始,就不可能停下来。他稳住心神,道:“仲达知晓丕一向杨慕先生才学,所以才与丕共同想出了这个办法,只希望能得到先生的帮助。”揖手再拜,“还请先生见谅。” 但他心中仍在疑惑,既然郭嘉在他提出要放袁熙和甄宓走时便已洞穿了他的计划,为什么还要顺着他将计划进行下去? 郭嘉扫了眼低着头的曹丕,又抬眸看了看那厢面无表情的司马懿,无奈的叹了口气:“二公子啊,你可知,嘉不会生气你算计谁,只会担心你不会算计。这件事,平心而论,你做的很好。” 曹丕总觉得郭嘉话中还有深意,可一时却分辨不出。但无论如何,郭嘉的语气实在是不似生气的样子。这便是他们之前预估时最好的结局,郭嘉并没有因为被设计生气,而他也彻底招揽到了郭嘉。他心头一喜,忙道:“先生的意思是……” “但既然动了手,就要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一会儿,可千万不要被吓到。” 一阵风掠过,吹灭了的烛火。所幸屋外明月清辉,洒满堂流华。 “时间快到了。” ———————————————————— 时间快到了。 随着约定的时间临近,袁熙的心跳的越来越快。他本不是急性子,可当所期所盼是魂牵梦绕之人时,所有的端方沉稳都开始变得那么不合时宜。又等了一小会儿,终于有一辆马车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迫不及待地登上马车,一把掀开帘子。车中坐的果然是寤寐求之的佳人。 “显奕,好久不见。”甄宓似乎有些疲惫,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色。但当她笑起来时,仍是那样倾国倾城,乱人心曲,“快坐吧,我们在路上慢慢说。” “嗯。”袁熙迫不及待地坐到了甄宓旁边,上下细细打量了人好久,心疼道,“你瘦了好多。” 甄宓摇摇头:“显奕,你先别急,我有话要和你说。” “好。”袁熙立刻乖乖的闭上嘴。不知为何,明明甄宓就坐在他身旁,他心中的不安仍没有减少分毫。今天的甄宓有哪里怪怪的,即便她淡淡的笑容和他记忆中一样美好。月光洒入车中,甄宓是那样娴静美丽,恍若误入凡尘的仙人,将在下一秒羽化而去。 “这辆车隔音并不好,所以不要大声说话。接下来的事,我只说一遍,你一定要记住。 除了驾车的车夫外,马车周围的守卫有七个人,后面还跟着一队人,估计不会超过十个人。大概再过一刻钟,这辆马车会驶到城郊的树林,就是你之前经常带我打猎的那里。一旦车驶到树林里,我就会用这把匕首自刎,你立刻大叫引车外的人来查探情况,然后趁乱逃走。你比他们都熟悉这片树林,小心一些,他们不会追上你的。” 袁熙听到“自刎”二字,急忙想去抢甄宓手中的匕首,却扑了个空。还想抢时,正对上甄宓冷冽的美眸,宛如一盆冷水浇到头上,他瞬间僵在那里,半响,才艰难的挪动嘴唇:“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又在一起,为什么要……” “我了解子桓,”提起相伴近十年的那个人的名字,甄宓心头泛起一丝苦涩,“他是不可能放我们走的,除非,他是借放我们走谋划更重要的事。可这本与你无关,你是为我回来的,我不能让你再因我被子桓利用。” “我不在乎的!”袁熙激动的道。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这才又低了下来,“宓儿,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家族、功名、好友……我只有你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是我在乎。”甄宓道,“我无法面对你,也无法面对子桓。只有通过我这一死,让你获得自由,也能解除子桓的后顾之忧。大火总会让人怀疑,只有我真的死在绣娘那里,才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以此威胁子桓。这是……我欠他的。”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似水如歌,再刚烈的男儿也会因此被化为绕指柔肠。袁熙沉默了许久,沉声道:“宓儿……你爱曹丕吗?” 甄宓笑了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世间有很多东西,比情爱重要的多。我……没有资格去谈那些事。” 袁熙苦涩的笑了起来。果然,这么多年,他的宓儿还是没有变。明明外表看上去是那样温柔,那样柔弱,可却有一颗比世间男儿还要坚强的心。当她温声细语的说出这些话时,他纵使心肠寸断,却一个不字都无法说出来。 他何曾拒绝过她任何事。 “显奕,你是志在四方的好儿郎,是袁家最后的血脉。你离开后,可以去重新联系袁家的旧部至交,为父报仇,重振袁家。如果你累了,那就找一个僻静的村落远离这些纷争,重新遇到一个女子,与她耕读樵采,共度余生。你还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你会忘掉我的。” “我不会。” “你会的。”甄宓一双秋眸中盈满了温柔,“我希望你会。” “……好。” 马车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窗外一轮皎月,无声的将流华洒满二人。 “母亲……还好吗?” “很好。曹丞相对母亲一直很优待,吃穿用住从不会违母亲的心意。” “既然这样……我又还报什么仇呢。”袁熙抬着头,额前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却依稀可见晶莹的泪滴从人眼角滑落,“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喜欢那些事。” 我只希望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可现在,却要妻子为了自己,自刎于此。 从车窗望去,已经能看到那片茂盛的树林。甄宓将匕首从鞘中拔出,月光下,锋刃寒芒冷冽。 “我不会割的很深,这样他们就必须一部分人带我去找大夫,去追你的人就会少一些。显奕,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值得更好的人陪你一起走下去。” “世上没有你,便没有更好的人。” 当锋利的匕首贴上甄宓修长白皙的脖颈时,袁熙忍不住闭上了眼,下一秒却又强迫自己睁开。而这时,甄宓却用另一只手,轻轻的遮住了他的双眼。 “忘了吧。” 突然,马车外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整个马车毫无征兆的向前倒去。甄宓一个没拿稳,匕首掉到了地上,袁熙则赶往上前抱住甄宓,先甄宓一步摔倒了地上。 半响后,他们忍着身上的疼痛,慢慢爬起身,却因眼前景象愣在了那里。 周围一圈都是举着火把的士兵。而在他们面前,一个凤眼剑眉的男子正面若冰霜的看着他们。 这时,一个眉眼清秀的文士驾马来到男子身侧,笑道:“曹丞相,看来桂所料无错,这一次我们提前回邺城,还真撞上了一出好戏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抱歉这么久才更……最近三次元的事真的是各种暴击2333学业家庭……而且目测这暴击十一月之前是结束不了了。 世人皆苦啊 还好你们是草莓味的~ 第156章 又一根香燃至末端,已是一更天了。 按照计划, 早在一个时辰前, 将甄宓与袁熙送出城的人就应该回来复命。可直到现在, 也未见有一人或有一信送到郭嘉或者曹丕手上。夜凉如水,静谧无声, 屋中的人却越来越焦急。原来曹丕还能安慰自己或许仅是除了小纰漏,郭先生的人都经验老道定然很快就能处理好。可当他发现, 随着时间的推移,郭嘉也开始频频皱眉时,他瞬间更加不安。若非清楚不能轻举妄动, 他甚至早想自己骑马出城一探究竟。 就在这时, 有仆人碎步跑到屋中。曹丕见这来的是他心腹, 心头大喜, 忙道:“快把人叫进来。” 仆人却没有立刻依命行事。他低着头道:“公子, 门外的人不是派出去的人,是夫人。” 曹丕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为何甄氏去而复返, 卞夫人就已经带着婢女走了进来。曹丕忙起身相迎, 郭嘉司马懿吴质等人则起身行礼。 “母亲,更深露重,你如果真有什么事, 唤丕过去就是,何必亲自来这一趟。” 卞夫人轻叹:“宓儿没找到,我怎么睡得下。怎么样了, 知道她去哪了吗?” 曹丕扶着卞夫人在席上坐下,恭敬的回答道:“已经问过她房中的婢女了。她去了城外的一个绣娘家中为母亲准备生辰礼,原本是想给母亲一个惊喜,婢女这才推说不知。见天色晚了,婢女也慌了,便说了。丕已经派人去城外了,这个时候想来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其实,曹丕的确在几个时辰前派人出去寻甄宓,以便能带回绣娘家中遭贼人纵火,甄宓不幸遇难的噩耗。可不知为何,就连这些人,到现在都了无音讯。 曹丕正思索着这其中的关窍,一抬头,正对上自己母亲乌黑的眸子。他的母亲可并非寻常妇孺,胆识智谋皆过绝常人,被母亲这样直直的看着,曹丕甚至开始怀疑他的所思所想都已经被看透。半响过后,只听卞夫人幽幽道:“子桓,你已经大了,有了自己的打算。本来,你做什么,我都不便插手。但有两件事,我得提醒你。” “谨遵母亲教诲。” “这第一件事,宓儿过去所嫁非人,但自过门以来,生养子嗣奉养公婆,为你操持后院之事,件件都做的尽心尽力。我是真心喜欢这个儿媳,把她当自家人。你做什么事,我不管,但你念在夫妻之情,至少,莫要伤到她的性命。” “母亲说笑了。丕与甄氏是夫妻,又有叡儿在,丕怎会想伤她性命。” 卞夫人未置可否,接着说道:“第二件事。你父亲这些年,宵衣旰食,日夜操劳,不是在外征战讨贼,就是埋头政事。他是要干一番大事的人。你若做什么,千万要牢记,不要影响到你父亲的大业。”说完,她抬起头望向郭嘉,微微欠身,“也请郭先生看着子桓一些。吾儿愚钝,万一做错什么惹得他父亲生气,还请先生能招抚一二。” 郭嘉忙道:“夫人言重了。二公子天纵英才,年少有为,多次为主公分忧解难,诸公子之中,主公最看重的就是二公子,夫人不必太过担忧。” 曹丕心中不解为何母亲为何会说起这些,但还是借机劝道:“已经一更多了,不如丕先扶母亲回房休息。等明天一早,丕就和甄氏一起去面见母亲。”卞夫人最好还是能离开。这样,一会儿外面的人回来复命,才不会生出许多麻烦。 卞夫人轻叹一口气,眉间似藏着一抹愁色。她拉着曹丕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今夜心中慌得厉害,回去也歇不下,就在这等。等有了结果,我再回去。” 曹丕无可奈何,只得点点头,心中想着等一会儿卞夫人困了,或许还有机会送卞夫人回去。却还没意识到,卞夫人说要等的结果,并不仅仅指找甄宓回来。 屋中又静了下来。铜壶滴漏中,水一点一点托着小船扶起,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该回来的人还是了无音讯。曹丕再也坐不住了,给吴质一个眼神,吴质立刻心领神会,刚要开口,却被司马懿拉住了手。吴质疑惑的看向司马懿,司马懿则用眼神给曹丕指了指郭嘉。 “咳,咳咳。” 郭嘉低头轻轻咳了几声,卞夫人听见后,果然问道:“先生身体不适吗?” “夫人也知道,嘉这是老毛病了。”郭嘉笑了笑,突然脸色一变,又低头咳了起来。曹丕忙上前奉茶,等郭嘉缓过来些,回头对卞夫人道,“母亲,郭先生素来身体不好。我们在这里也是空等,不如让先生先回府休息吧。” 然而奇怪的是,一贯善解人意的卞夫人,面对曹丕这合乎情理的话,却犹豫了起来。她的秀眉微微蹙起:“子桓,你……” “孤记得奉孝的身体早就大好了,怎么回了这邺城,又咳起来了?” 门口响起的声音让卞夫人的话戛然而止。这语气算不上严厉,但也少了几分该有的关切,让屋中人霎时都白了脸。 卞夫人轻轻叹一口气,并无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她起身相迎:“孟德,你回来了。” “嗯。”曹操对卞夫人点点头,接着转头看向曹丕。纵使曹丕再擅于掩饰心情,在曹操严厉的目光下,还是忍不住心头发虚。 父亲一定都知道了。 “子桓,孤让你自己说,你犯了什么错。” “父亲,丕不知……” “孤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父亲,丕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维护我曹氏的声誉。” “若你只为维护家族声誉,大可以一早回禀于我,将袁熙处死甄氏幽禁,何须费这么大麻烦放他们走?”曹操怒目而视,厉声道,“你分明是在借此事拿捏孤的谋士!怎么,刚当上五官中郎将,领副丞职,你心就大了,敢挖孤的人了?!孤还没死呢!” 曹丕骇的忙跪倒在地,司马懿吴质等人也立刻跟着向曹操跪下,一干臣子中独独剩下郭嘉还站在远处。想到方才卞夫人的嘱托,郭嘉斟酌了一下,试探着想为曹丕说句话: “明公,二公子他……” “闭嘴!” 曹操的呵斥一出口,不光郭嘉愣住了,在场的其他人都愣住了。他们已经多少年未曾听过曹操对郭嘉用这种语气说话了,声色俱厉,短短两字中藏着熊熊燃烧的怒火。曹丕的心彻底凉了。他将郭嘉拉入此事,一是为了招揽,二也是为了预防眼下这种情况。父亲由于郭嘉的原因,不会处罚太深。但显然,他低估了曹操的震怒程度,连郭嘉都被父亲这般呵斥,那他恐怕…… 明明从江东回来之后,一切都好好的。除五官中郎将,领副丞职,代父亲统领三军,管理邺城。虽然父亲没有明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是已经将曹丕默认为了继承人。可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郭嘉都讪讪闭上了嘴,其他人更不敢再说什么。司马懿头叩在地上,心中焦急不已。今日如果让曹操在震怒之下说出曹丕的处罚,那真的是全都完了。所以明知道可能会将一切搞得更砸,他还是顶着曹操的雷霆之怒,开口道: “丞相,公子所做虽然多有不妥,但的确是为丞相着想,请丞相明鉴。” “哦?”曹操的目光射来,司马懿只觉背上一冷,“孤倒想听听,你还能怎么为这逆子辩解。” “公子没有将袁熙杀死,一是担心甄夫人怨恨,于叡公子不利;二是因为公子知道,袁绍倒行逆施,染指天命,但丞相大度宽容,顾念旧日情分,不知丞相是否会因为袁绍再无其他子嗣,留下袁熙这一血脉,这才不敢擅自将他处死。” “那他可以第一时间告诉孤,让孤来处置。” “回禀丞相,公子听闻丞相的头疾是因多年忧虑国事所患,不愿用自己的家事再烦扰丞相。同时,公子也确有不妥之处,他不希望丞相因此事责怪他连后宅之事都处理不好,所以才拜托郭先生暂为隐瞒。但公子绝非有意一直欺瞒丞相。他只是希望能在处理完一切之后,再向丞相负荆请罪。请丞相想一想,若公子真的想瞒着,又何必将所有的事与郭先生全盘托出,郭先生又何等聪明,若公子有半点邪心,郭先生也当早就将此事回禀丞相。其中种种顾虑,还请丞相思量。” “……孤竟不知,你比孤这个当父亲的,更了解孤的儿子。” “丞相日夜烦劳国事,公子虽怀孺慕之情,却不敢因自己之事打扰丞相。懿为公子幕僚,故而才能体谅一二。如有不当之处,还请主公责罚!” 说完,司马懿又一次将头叩在地上,俨然一幅任凭发落的模样。他不知道他刚才的一席话,曹操能信多少,七成?五成?三成?但哪怕仅有三成,也可以让曹操知道曹丕此举,绝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培养势力,就算方法有误,曹丕也考虑到了大局。只要曹操知晓了这一点,曹丕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子桓,司马仲达的话,你以为,孤当信吗?” “父亲,无论如何,丕将此事瞒着父亲就已是大错。请父亲责罚。” 听到曹丕这句话,曹操怒极反笑:“你倒是乖觉,只认隐瞒不报一罪。” 曹丕低着头,不敢再说什么。 “都说责罚,好,那就依你们所言,孤定要罚你们。”此时,曹操的声音中的怒意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脊背发凉的冰冷,“司马懿,去官留职。仓舒正缺个教书先生,你出身儒学世家,此事就交给你了。” “懿遵命。”曹操这是要分化曹丕与他的关系。但只要留在丞相府,一切就还有机会。 “至于你——子桓,你的五官中郎将是天子给拜的官,孤不敢动。但你性情太过顽劣。从今日起,将你手中一切事务交给你四弟,好好闭门思过。” 曹丕紧咬着下唇,心中再有万般不甘,也不能显露出分毫:“丕谨遵父亲教诲。” “还有——”正当众人以为曹操的话已经说完时,曹操突然看向了郭嘉,“奉孝,你随孤出来!” 郭嘉自先前被曹操呵斥,脸色就不太好。听到曹操此时唤他出去,郭嘉心头大概猜到所为何事,脸上霎时更没了血色。但曹操的语气容不得他推脱,他只能不情不愿的站起身,走到曹操身边。 眼瞧着曹操要走,曹丕终于忍不住问道:“父亲,甄氏她……” 声音戛然而止。曹操眼中的寒意,让他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他只能僵在那里,曹操冰冷的声音让他身体微颤: “甄氏,不是遭流匪残害,死在城外了吗?” 直到曹操带着郭嘉走出屋子,都没有人敢说话。到最后,还是卞夫人将曹丕从地上扶起,轻叹了一声:“你啊……这件事,就算你不告诉你父亲,也该先与我说一下。” “公子是怕与夫人说了,让夫人为难。”吴质代曹丕道。他们也曾想过,是否要将此事告诉卞夫人,毕竟这是后宅之事,卞夫人来处理名正言顺。可曹丕却说,自己母亲素来事事以父亲为重,若是知晓了此事,论情理必定当告诉父亲,以免耽搁正事。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儿子,卞夫人必然会为难。 就像今晚之事。虽不知卞夫人是从哪里看出不对,但她能做的也只有深夜至此陪着曹丕一起面对曹操的斥责,甚至连一句为儿子求情的话都不会说,即便眼中已满是心疼。她多说一句,就是以私情压公事,所以她什么也不能说。 被卞夫人扶起来后,曹丕一直定定的看着曹操渐行渐远的背影:“母亲,丕不懂。仅是因为这件事,父亲怎么会这么生气。” 卞夫人叹气:“你以为这事是小事吗?看来你父亲说得对,你是该好好思过。” “不,丕是说,为什么父亲会这么生气,为什么——会对郭先生这么生气。” 还有,是谁说服父亲提早回邺,是谁能绕过郭嘉拿到今夜行动的情报,又是谁在背后搅动这一切。 屋外,曹操与郭嘉的身影已经融入夜色之中。但在这之前,曹丕看的真切,郭嘉一直走在曹操身后。夜色寒凉,郭嘉几次停下脚步,俯身咳嗽好久,才能缓过来。但自始至终,曹操都没有停下等,甚至没有回一次头。 不知为何,曹丕心头突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今夜发生的一切,不是结束,而将是一切的开始。 第157章 在不知道是郭嘉咳嗽时,曹操终于慢了些脚步, 微微转过头道: “孤记得你身体已经大好了, 怎么又咳起来了?” 郭嘉眼睛一亮, 笑道:“明公肯和嘉说话,是不生嘉的气了?” “哼!” 曹操冷哼一声, 转回身继续向前走去,但郭嘉眉宇间已无了方才的忐忑。他明显感觉到, 曹操的步伐明显比刚才放慢了些。他不由加快脚步,正想赶上前再说些什么,笑容却在下一刻僵在了嘴角。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到诡异的脸。那个人站在丞相府的门口, 遥遥向曹操作礼: “丞相, 马车已经备好了。” 停在府门口的这辆马车, 既不是曹操常乘的那一辆, 也不是带郭嘉出去时常备着软榻和火炉的那一辆。这辆车通体漆黑, 帷帐上无文无绣,几乎要融到夜色当中。郭嘉还记得,以往他请那些身份不太方便的人到蟏蛸做客时, 用的就是这种样式的车, 以掩人耳目,隐形匿迹。 郭嘉突然意识到,曹操要带他去哪里了。 邺城的蟏蛸署建在城北的一处宅院, 宅院下面则是关押犯人的地牢,许是因为在此死了太多人的缘故,地牢中即便是盛夏都是寒气森森,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霉味与血腥气,若是再如以前那样配上几声犯人受刑的惨叫,更是宛如人间炼狱。 但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了。郭嘉看着铁栏上陈旧的血迹胡乱的想着。为了达成目的,他从不在意手上沾多少鲜血,直到决心陪曹操走到最后,他才逼着自己渐渐改了行事风格,就算请人来这里,也是恫吓得多,用刑的少,当然费的功夫也就多了许多。不过,他从不介意添这种麻烦,于曹操有利的麻烦。 除了在此当值的蟏蛸,地牢中仅有下曹操、郭嘉与孔桂三人。郭嘉看了看前面阴森的刑具,又左右看了看二人,不由轻笑一声: “明公如此大张旗鼓,肯定不仅是因为嘉帮二公子处理了一些小事情。”郭嘉目光移到孔桂连上,又移了回来,“不如开门见山,也让嘉听听,如今这奸邪小人能编出什么谎话,竟能让明公都信了。” 孔桂笑意浅浅,神色未变,仿佛听不出来郭嘉话中的奸邪小人所指何人。 曹操没有立刻说什么。他走上前,将两侧的火盆点燃,熊熊燃烧的火焰驱散了些此地的阴冷。接着,他走到郭嘉面前,如鹰般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郭嘉: “奉孝,无论别人说什么,孤都不会信。所以,孤接下来问你的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除了蟏蛸,你有没有暗中私养其他的暗卫?” “明公如果不会信,就不会把嘉带到这里问这句话不是吗?”郭嘉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嘲讽。他毫不畏惧地回望向曹操,“那,如果嘉说没有,明公信吗?” “如果没有,那你就回答孤——”曹操用眼神向蟏蛸卫示意,他们立刻从一旁暗处抬过来一具尸体,放到曹操与郭嘉脚边。曹操指着这个人,道“这个人,是谁。” 郭嘉瞟了眼这具尸体,面色如生,显然刚死没多久:“嘉不认识。” “奉孝。”曹操声音愈发的低沉,被压抑着怒气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堤而出,“孤再问你一遍,这个你派去帮袁熙和甄氏离开的人,究竟是谁?” “那嘉也问明公一个问题。”郭嘉反问道,“让明公提早一日回邺城的,是谁?他应当比嘉更认识这个人。” 曹操狐疑的看了一眼孔桂,又将目光收回:“自他到许都以来,蟏蛸日夜监视,如果是他的人,你怎么会事先毫不知情。还有——”他深吸一口气,面沉如水,“如果你不认识这个人,那你今晚派去救袁熙和甄氏离开的,又是谁?” 郭嘉轻笑一声:“嘉只派人杀他们,可从没派人救他们。” 见曹操在郭嘉说完这句话后,久久没有开口,孔桂暗道不好。曹操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但凡有一点奇怪的地方,都会被他抓住,郭嘉正是在利用这一点转移视听,他必须得提醒曹操。于是,他上前一步,用劝说一般的语气道:“郭先生,无论是救他们还是杀他们,你总是派出去了人。可若是蟏蛸之人,丞相就不会对此一无所知……丞相一贯爱重先生,先生如是因为什么难处才做出此事,只要如实告诉丞相,丞相一定会原谅先生的。” 郭嘉看也不看孔桂,只一心紧紧盯着曹操:“明公,你相信嘉的话,还是他的话。” “奉孝,你不解释清楚,让孤怎么信你?” “换句话说,明公相信的是他的话了。也对,其实嘉不该心存侥幸,从明公生出疑心的那一刻,嘉就彻彻底底的输了。” 曹操蹙起眉,似是有些不忍:“奉孝,只要你解释……” “已经不一样了。”郭嘉摇摇头,“在这世上,最难揣摩的就是人心,有了裂缝,就再也填补不上了。” “孤不会。” “但嘉会。” 郭嘉又笑了起来,唇角高高上扬,灿烂无比。可曹操看的到,他的眼睛是冰冷的,是幽深的。曾经蕴藏在那双眸子中的星辰,在刚才那一瞬,陨灭了。 “丞相。”陌生的称呼让曹操浑身一怔,他下意识的以为是孔桂在唤他,直到郭嘉的声音继续响起,他才在惊愣中意识到这个现实: “你喊孤什么?” “丞相。”郭嘉肯定的又重复了一遍。他并不在意曹操在听到这个称呼后更盛的怒意,或者说,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这个人,嘉认识了。除蟏蛸之外,嘉也的确有养其他的暗卫。嘉知道蟏蛸会将大小情报递送给丞相,所以为了保密,嘉动用了这些人。至于嘉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见丞相已选定好继承人,嘉要提前准备,才能在丞相百年之后,保住现在的高官厚禄。没想到,还是被丞相发现了。” “奉孝,你想清楚了再说。” “怎么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丞相已经拿到了证据,嘉就算再巧舌如簧,还能狡辩什么。” “好。”曹操怒极反笑,“既然你认了,就告诉孤,那些暗卫总共有多少人,你是何年开始动这些手脚的,用他们都做过什么事。你最好一五一十的全都说出来,否则——” “否则丞相要对嘉用刑吗?”郭嘉笑问道。他转过身,一一指向那些刑具,“铁钳上有倒刺,藤鞭拿盐水浸过,黥劓用的刀刺都是最锋利的。这里的东西,嘉当初都是专门找家中世为酷吏的人设计的,走上一遭,死不了人,该说的话也都全说了。丞相想先对嘉试哪一种?”他拿起那把闪着寒光的小刀,“不如先从这个试试?” 话音落下后,地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只有火盆中的木炭还在噼里啪啦的烧着,推波助澜,愈烧愈旺。不知过了多久,曹操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郭奉孝,你认为孤真的不会动你吗?” “不。”他说的斩钉截铁,“丞相没有谁舍不下,嘉清楚的很。” 却就在这时,郭嘉突然看到曹操的额角的冷汗。曹操的面容比方才更为狰狞,却不仅是因为气愤,更像是因为难以忍耐的疼痛,看这样子,怕是怒极攻心,把许久未曾发作的头风给勾了出来。郭嘉心下一慌,下意识想上前询问,下一秒却逼着自己硬生生的止住了脚步。而这一耽搁,孔桂已经上前扶住了曹操: “丞相,需不需要赶快请大夫来?” 曹操摇摇手。他一手狠狠的压着额角,一手抓着扶着他的孔桂,目光复杂而冰冷的落在郭嘉身上:“奉孝,看在你为孤效力这么多年,孤再给你一天的时间,你在这里好好想清楚。” “丞相所言甚是,你身体为重,还是先去看大夫为上。” “孤不想伤你,更不杀你,但你不要逼我。” 曹操强忍着头痛欲裂,才挤出这最后一句话,接着力竭一般向前一个踉跄,所幸有孔桂搀扶,才没有倒在地上。郭嘉怔怔的站在原地,然直到孔桂扶着曹操离开,地牢的大门“轰”的一声合上,他猛地惊醒,双唇不住的颤抖,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一名蟏蛸卫沉默的走了过来。 “怎么了?”郭嘉看过去。 蟏蛸卫对郭嘉的询问充耳不闻,将一个牢房的牢门打开:“先生请进。” 郭嘉眼底这才有些真切地笑意:“这便对了。” 为了防止犯人自尽,牢中除了一堆杂草,再无他物。地下本就常年不见光,牢中没有火盆,更是阴冷。郭嘉贴着墙坐到草堆上,将外面的袍子脱下裹到身上,还是觉得手脚冰冷,身上冷的厉害。 一晚上变故连连,现在静下来,疲乏感渐渐席卷全身。可郭嘉一合眼,就看到曹操离开前头痛欲裂的样子,骇的他忙睁开眼,隔了良久,还觉得心头隐隐作痛。无论局势再混乱,再糟糕,他都能始终保持冷静,身在局中,心在局外。他知道尽管华佗不在,邺城也有最好的大夫为曹操诊治,他知道曹操最后能说出那番话,说明头痛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做无用的担心。当看到这么久没有发作的头风再次发作时,他害怕了,怕极了。 这就是因果报应吧。郭嘉心想。嘉之前让主公担的心,如今不多不少全讨回来了。 一阵风吹过,他不禁一颤,将身子蜷缩的更紧了。 夕雾匆匆赶到时,郭嘉头靠着墙,已经睡了过去。她看着郭嘉,不禁鼻头一酸。郭嘉脸苍白的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就算睡着了,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似乎在梦中都还有无穷无尽的事等着他去筹谋。她下意识的将手抚上郭嘉的脸,被温度吓了一跳,又贴到人额头上,果然,还是滚烫无比。 她瞬间眼眶全红了。她家少爷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嗯?”郭嘉其实睡得很浅,只是因为累的厉害,才这么慢睁开眼,“你这丫头怎么……”突然,他看到牢房外倒在地上的那几个蟏蛸卫,立刻就懂了,不由轻笑着叹气道,“看来这些蟏蛸还得练,怎么被你个小丫头片子就全撂倒了。” “我武功向来很好的好吗!”夕雾吸吸鼻子,忍住泪水,强行开着玩笑。她不想这时候再给郭嘉添烦心事。 “好,好。”郭嘉无奈的附和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来之前……有去丞相府探探消息吗?主公的病怎么样了?” “少爷!”夕雾生气的喊道,却又看到郭嘉的脸色,只能把那些埋怨曹操的话压下去。她将郭嘉冰凉的手捂在两掌间暖着,心中越来越酸涩,终于忍不住流下滴泪来,“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傻丫头啊。”郭嘉轻叹着摇摇头,“我要去许都。” “可——” “元常在关中与虎狼谋那么多年都毫发无损,这次和孔桂一起回许都却被区区一伙流匪重伤至此。所以,如果有破局之法,一定在他那里。”说到这里,郭嘉低头轻咳了几声,才继续道,“还有,你把我送上马车之后,就去找孙策那里把华佗请回来,之后就留在邺城。放心,这怎么着也算将功赎罪。再说了,主公也不敢罚你。” “少爷,从邺城到许都路程遥远,危险重重,无论你有什么打算,也至少让我把你安全送过去再——” 一根手指抵住夕雾的嘴,她瞬间噤声,良久,确认郭嘉的确毫无改变主意的可能,才终于不甘的点点头。 郭嘉笑眯起眼,揉了揉夕雾的头:“乖。” ———————————————————— 前有甄氏一事,后有曹操头风发作,丞相府整整一夜都灯火通明。邺城里几个有名的大夫都被紧急从家中叫到了丞相府,又是针灸冷敷又是喝药,前前后后一直忙活到天亮,才堪堪将病压了下去。 卞夫人坐在塌边,将刚煮好的药一勺一勺喂给曹操。她心性坚韧,尽管今夜她的儿子刚刚闯下祸事,夫君又突生急病,可从她脸上,除了隐隐的忧色之外看不出半点慌张:“大夫说你这次发病,少说也得养两三天。好在近来也没什么急务,公事上你的掾属都会处理,府中的事也不必担心。你就好好的养一段时间,外面的事有我在呢。” “嗯。”曹操沉沉的应了声,抬眼看向卞夫人,“我今夜责罚子桓,你可怪我?” “你罚他,是他做错了事。”卞夫人淡淡道,“我知道,你是生气他做的不够干净。但他年龄还轻,考虑不到那么多,也正常。” “他年纪可不轻了,我像他这个岁数,都棒杀蹇硕那斯的叔父了。” “是。然后没过几个月,就被免官了。相比之下,子桓可比你稳重多了。” “我那时候,多了就是当个将军郡守,要不打打仗,要不就管个小地方。子桓,不一样啊。”他叹口气,“孤,已经快六十了。” “别说这些话。”卞夫人轻蹙起眉,想再舀一勺药,才发现药已经喝尽了。 曹操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道:“孔桂在外面候着吧,把他叫进来吧。” 卞夫人担忧曹操的身体,但更分得清轻重缓急。尽管眼中满是忧色,她还是轻叹口气,端着空药碗走出了屋子。 过了一会儿,孔桂走到屋中,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一名蟏蛸。蟏蛸卫一见到曹操,“砰”的跪倒在地,拱手请罪: “启禀主公,今日寅时夕雾袭击了蟏蛸署,救走了郭先生。属下等监管不力,请主公责罚!” “那丫头……真是,跟了他那么多年,还是毛手毛脚的。”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个消息,曹操竟没有多么生气。他眉间带着一丝疲倦,语气仿佛叹息,“你们按蟏蛸规矩领罚就是。至于……不必去找了,孤知道奉孝,他会回来的。” “谢主公。”蟏蛸卫又道,“郭先生在牢中还留下了两件物品,请主公过目。” 曹操看向呈到他面前的东西。一个是一块玉佩,正是用来统领蟏蛸卫的信物,而另一物,则是一把折扇。曹操将折扇拿起,半年前辗转思量许久才写下的字,如今读来,字字如刀: 万里咫尺,但为君故。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曹操猛地把扇子往地上一摔,怒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孔桂忙上前劝道:“大夫嘱咐过了,丞相这几天千万莫要动气。这件事,或许……郭先生是有其他苦衷。” “苦衷苦衷,孤难道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吗?!是他有错在前,孤已经网开一面了,他还想怎样?!” 雷霆之怒下,纵是孔桂也不由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发冷,却也同时暗自放心下来。其实,他今夜一直在细心提防曹操与郭嘉演戏的可能。倘若曹操直接重罚了郭嘉,他会心存疑虑,因为曹操与郭嘉之间的多年的信任不可能仅凭这一事土崩瓦解。反倒是曹操的压抑着怒气的处处留情,郭嘉知道被曹操怀疑之后的心灰意冷,更符合他先前搜集到的情报。 “叔林。” 听到曹操唤他,孔桂连忙回过神,低头道:“臣在。” “你可有心今后在邺城任职?” 孔桂一愣,随即立刻跪倒在地:“若能有幸留在邺城为丞相办事,桂一定衔草结环,殒命以报。” “既然如此,那就留下吧。这蟏蛸,孤也交给你了。”曹操把玉佩扔到孔桂面前,“还有,帮孤拟份奏折送到许都,冀州牧复监郭嘉,因私废公,擅离职守,奏请去爵免官,以示公心。” “丞相,这会不会……” “嗯?” 孔桂立刻噤声,将蟏蛸的玉佩捡起,再拜叩首:“臣领命。” ———————————————————— 帷帐深处,一个女子跪坐在铜镜前。在她长长的衣摆上,绣的是彰显她尊贵无比的身份的彩凤祥云。她用指甲沾着胭脂将眼尾高高挑起,又拿起玉梳将鬓边的碎发齐整的梳起,最后从匣中拿出一根凤簪,交给婢女,由婢女为她插到高高的发髻上。 她静静的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雍容尊贵,倾国倾城,一颦一笑举止有度,堪为天下女子表率。但只有细看,才能发现她眼角细微的皱纹,和藏在乌黑的发丝间的白发。在这华贵的衣袍与精美的妆容下,是一个周旋在明枪暗箭间的女子,正和这个王朝一样,逐渐老去。 这时,一个婢女走了上来,为她奉上一根金簪。她用涂着蔻丹的指甲沿着侧面的缝隙将金簪打开,取出上面的纸条,看完上面寥寥几字后,将纸条扔到了一旁的香炉中。 “陛下现在何处?” “回禀殿下,陛下正在清宴台与……”婢女顿了顿,打量了下伏后的脸色,才继续道,“与曹小姐下棋。” “看来,陛下真的很喜欢曹小姐,这样也好。”她用小指沾了沾,将胭脂涂到双唇上。微微一笑,镜中女子笑靥如花,“来,扶孤起来。” 婢女忙小心的扶着伏后站起身,喜道:“殿下终于想开了,不和陛下赌气了。殿下放心,无论是谁,在陛下心中最重要的一定都是殿下。” 伏后缓缓的向前走着,头上的步摇一步一晃:“孤更希望,在陛下心中最重要的是大汉的江山。如此,已此生无憾。”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真的不想剧透,但我十分害怕你们怒而弃文x,所以还是要直播一下幕后实际的剧情。 郭嘉:“铁钳上有倒刺,藤鞭拿盐水浸过,黥劓用的刀刺都是最锋利的。这里的东西,嘉当初都是专门找家中世为酷吏的人设计的,走上一遭,死不了人,该说的话也都全说了。丞相想先对嘉试哪一种?(苦肉计,苦肉计懂得伐!明公这不动点血骗不了人的真的,嘉对你的演技毫无信心。)” 曹操:“郭奉孝,你认为孤真的不会动你吗?(你说对谁的演技没信心?身体刚好点折腾什么!)” 郭嘉:“不。丞相没有谁舍不下,嘉清楚的很。(所以就这一次没关系的!大局为重啊明公,嘉对自己的演技没信心还不行吗)” 曹操:(……苦肉计是吧) 郭嘉:(????明公你怎么了你别吓嘉) 曹操:(被你气的头疼!) 郭嘉:(qaq) 所以,所以,这不是在离婚,请相信我! 第158章 荒野幽晦,此夜无月。 这样的夜晚对于普通人而言, 一切都已会被如墨一般漆黑的夜色吞噬, 不知西北东南, 但闻鬼哭狐鸣。但于他而言,这却是最佳的保护色, 让他能蛰伏在路旁的草丛中,犹如趴在密密麻麻的蛛网上的蜘蛛, 静候猎物的到来。 今晚一定能完成任务。 他这样默默想到。在这次任务之前,他从未用过“一定”之类的词语,因为这句话出现时, 已然暗示着他没有百分之百的底气完成任务。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今夜之前, 他已经失手了好几次。 第一次, 他轻而易举的杀掉了猎物身边所有的护卫, 马车中却空无一人。第二次, 他再三确认了唯一可能逃往的方向,在掀开车帘看到车中仍是空空如也时,立即判断猎物是故技重施。直到追出三里之外后, 他才猛然想起, 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比马车外护卫的人数,多了一个。 之前, 他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但他并不对这几次的失败感到意外。要抓到一个比猎人更清楚捕猎方法的猎物,向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那猎物虽然智谋过人, 却羸弱的很,一次又一次的袭击,就可以一点一点磨掉猎物的理智,让猎物疲于奔命,乏于计算,这才能露出破绽,让他一击必杀。 他很冷静,也很有自知之明,更有超乎寻常人的耐心。 风掠过草丛,带来一阵寒意,他这才猛然发现,一向训练有素的自己在刚才居然走神了。这,或许是因为连续多天的追捕让他精神不济,又或许是因为在这次任务之前,他从未想过更不敢想过和这个他要抓回去的猎物为敌。 那时,他还会尊称其为——先生。 就快要到了。他心中估算着时间。而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一刹那,远处的确传来了辘辘的车轮声,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将身体趴的更低,渐渐握紧匕柄。 先生,你不可能再逃掉了。 在马车驶到他面前的一刹,他猛地腾空而起,一刀抹过车夫的脖子。紧接着将缰绳割断,失去桎梏的马惊慌失措的跑走逃命,马车则重重向前摔倒,借着这股力,他又快又准的将躲闪不及的人从车中揪出,用短匕抵上人的喉咙。而这时,车夫甚至还没有断气,还能清楚地听见不远处马的逃命声。 干净利落,一击必杀。 确认过附近再无其他护卫后,他转头看向终于抓住的猎物。这个人垂着头,半阖着双眼,看上去了无生气。看来他的计策是有用的,连日的疲于奔命,果然早已消磨掉了这个人大部分的精力。不过让他没有意料到的是,衣衫之下这个人身上发烫的温度。显然,这个人很早就病了,而且已经拖了好几天,让原本的小病恶化到了十分糟糕的地步。 他接到的命令是活捉,所以为了能活着将其带回邺城,他恐怕得先去一趟医馆。但很快,他又警惕起来。不得不去的医馆……会不会又是一步算计。 不得不为,就会生出变数。生出变数,就能让这个人抓住机会,绝处逢生。 “先生,”思虑再三,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可行的方法,“以先生现在的身体,就算不回邺城,也是死路一条。不如乖乖和我回去。主公素来器重先生,只要先生主动向主公请罪,一切都可大事化小。” “……不。”这个人的声音又干又哑,完全听不出昔日的清朗,“就算是死,我也不回去。” 听到这个回答,他心中暗暗叹口气,在人颈后高高举起手。既然说服不成,那他只能先将猎物打晕,带到医馆后再让大夫开些使人昏睡的药。这样,就算人再有千般算计,也不可能有用武之地了。 “不过,你还是太大意了。”就在他手刀砍下去的最后一秒,人干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就算我不和你回去,我也死不了的。对吧,孙伯符?” “啧。为什么我回回遇到你,你都是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这是得罪了多少人啊。” 陡然响起的陌生的声音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忙循着的声音看过去。 不知何时,乌云已经散开,如瀑的月光下,只见一人、一剑向他走来。来人英武挺拔,手中长剑青光凛凛,映着皓月清辉。 纵使他从未见过这个人,听到刚才的话也已知晓,单枪匹马来此的这个人,是曾经的江东霸主,孙伯符。 “但不管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好意思,你手中的那个人,小爷我要了。” 不等他回话,孙策就已攻到眼前。他忙抬手一挡,匕首与剑刃相撞,意料之外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痛。他用力向上一挑,正想借着孙策后退的功夫将郭嘉打晕专心应战,视角刚转开,突觉得腿上一痛,低头一看,一支□□正扎在他的腿上。 下一秒,他向旁一倒,再无了意识。 “学聪明了啊。”郭嘉理理衣衫,饶有兴趣调侃着。 “兵以诈立。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早就懂了。”孙策将弩收回怀中, “不过还真没想到这箭上涂得东西这么管用,说倒就倒,华佗真不愧是闻名天下的神医。”说完,他提着剑向晕倒的人走去。郭嘉见此,忙拦道:“别杀他。” “怎么,你还有事要问他?” “那倒没有。但培养一个合格的蟏蛸耗时耗力,杀一个就少一个,嘉可舍不得。” “这人是蟏蛸卫?”孙策诧然。他将剑收回鞘,扒开地上的人衣服一看,果然在此人的胸前,刺着一只丑陋的蟏蛸印记,“那你这是……蟏蛸怎么会袭击你?” “估计是主公下了死命令,定是要抓嘉回去问罪。”郭嘉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在提完全与他自己无关的事,“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那妹妹来我和公瑾那里接华佗走的时候,看上去心事重重,公瑾随口套了她两句话,她就什么都说了。从邺城到许都必走这条路,我循着她说的线索找了好几天,正好,赶了个巧。我答应她了,得把你安全送到许都。” 郭嘉淡笑望着他:“嘉竟不知你这么仗义,明知道这潭水有多浑,还敢来趟。还是说另有图谋,见嘉被主公怀疑走投无路,想雪中送炭换嘉替你办事?” “没良心的!”孙策佯怒玩笑般打了郭嘉一下,郭嘉的身体竟真的顺着力道向一旁倒去,他忙伸手去扶,却又被郭嘉的体温吓了一跳,“你的病还没好?” “不然呢。”郭嘉有气无力的看了眼孙策,“你不会是才发现嘉生着病吧。” 孙策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将郭嘉裹了个严严实实:“我以为你那是示敌以弱,以退为进,没想到你真不要命了。……你与曹操有的是机会解开误会,就算解不开,这世上还有的是美酒美人,你没必要糟蹋自己的身体。” “呵。”郭嘉轻笑了声,摇摇头,“你觉得嘉是那么愚蠢的人吗?” “对别人不敢肯定,但倘若是对曹操,你做出什么事,都没什么奇怪的。” 郭嘉现在的身体显然是骑不成马了,而孙策风尘仆仆赶来,也不可能有时间雇马车。好在原来的那辆马车还能用。孙策将他的马拴上缰绳,又把郭嘉扶到车上:“从这里到最近的城大概要两个时辰,刚好那时候天就亮了,我先带你进城去看大夫。” 郭嘉点点头。他不是无疼无痛的铁人,连日奔波又生着重病,刚才是靠着超乎寻常的耐力才不至于倒下,现在脱离了危险,自然也没有力气再硬撑着。 辘辘的车轮声又一次在旷野中响起。郭嘉将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就在他快要睡着时,车帘外冷不丁又响起孙策的声音。 “郭奉孝,刚才我突然意识到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早算好了我会赶来救你?” “嘉又不是神仙,这种事怎么可能算的到。” “第一,到目前为止我都没有看到你其他的布置。换句话说,今夜如果我没有赶到,你就真的会被那个蟏蛸卫抓回邺城。就算你现在再无人可用,束手就擒,也绝不会是你会做出的事。第二,这一路上告诉我你行迹的人,出现的都太凑巧了,好像是刻意在等着我一样。第三,也是最奇怪的一点,你那妹妹就算再担心你乱了方寸,她也是蟏蛸的一员,不可能在面对我和公瑾时还显得忧心忡忡,更不可能轻易将这些隐秘之事全部说出来。所以,综合来看,从你让夕雾去接华佗的一刻起,你就打算诱我来淌这趟浑水。对不对?” “……” “喂!别假装睡着了!说话!” “……你刚才说什么?太长了,嘉听着睡着了。” “……” 孙策愤愤不平的一甩马鞭。 “没良心!” ———————————————————— 邺城丞相府 孔桂走到屋中时,曹操正在以手撑头在小憩。摇曳的烛光下,能清晰的看到曹操眼底的乌青,诉说着人为处理公务已经一日一夜未休息的事实。而鬓边淡红色的印记,则暗示着即便诊过脉,喝过药,人依旧在忍受着久治不愈的头疾的痛苦。 孔桂从身后仆人手中接过药碗,轻声道:“这里交给我,你下去吧。” 仆人点点头,转身离开。按照丞相府之前的规矩,所有有机会让贼人下毒的饮食、药物都必须由一人亲手送奉,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曹操并不介意孔桂坏了这个规矩。而之前能让曹操这样信任又乐意纵着的人,只有郭嘉。 丞相府的仆人都是极其聪慧的人,自然不敢得罪这新得了曹操青睐的人。 孔桂将药碗放到案上,又轻手轻脚走到曹操身后,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曹操揉着鬓边的穴位。 曹操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些,微微睁眼看了看身后:“叔林来了。怎么,有事吗?” “回禀丞相,派出去的蟏蛸卫已经回来了,丞相可要见?” 曹操沉沉的“嗯”了一声:“进来吧。” 孔桂领命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追捕郭嘉的那名蟏蛸重新走了进来,和他一起立在案下。曹操瞟了他一眼,道:“叔林,上来。” 孔桂唇边挂起浅笑:“诺。”而后又走到曹操身后,为曹操揉着穴位。 曹操的面色似乎比方才好了一些,他看向正向他跪地行礼的蟏蛸,问道:“郭嘉带回来了吗?” “属下无能,还请主公责罚!” “罢了。”曹操的声音又低又缓,“是你根本没找到人,还是找到了又让他逃了?” “启禀主公,属下在东武阳一带已抓到郭嘉,谁知这时突然有一人赶到,打晕了属下,救走了郭嘉。来人自称是……”他微微抬眼看向孔桂,孔桂轻轻点点头,他才继续道,“来人自称是孙伯符。” “原来如此。”曹操道,“孤就知道,他不可能不给自己留退路。……东武阳,这不是去阳翟的路。” “丞相,”孔桂轻声提醒道,“去许都,定要经过东武阳。” 曹操冷笑一声:“若他识数一些回阳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布衣,孤也懒得再和他计较。他倒好,背叛了孤,转身就要去许都,是打算弃暗投明,去给那个小皇帝尽忠吗?” 这话已然说的很重了。好在孔桂早已摸清了曹操的脾气:“丞相,或许郭先生他只是……” “再替他说话,孤连你一起罚。”曹操的声音依旧沉缓,辨不清喜怒,却比发怒更让手脚冰冷,“继续派蟏蛸去拦他,一定要在入许之前把他带回来。还有,再派蟏蛸去监视孙氏一族的人,孙策的妻儿老少都在那,拿住他们,孤不信孙策还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是,丞相放心,桂一定将这些事处理好。” “退下吧。” 说完这些话,曹操再度阖起双眼。孔桂给跪在地上的蟏蛸卫使了个眼色,让蟏蛸先行退下。而他则继续帮曹操揉着穴位,直到曹操的眉头全然舒展开之后,才收回手,打算轻声离开。 “叔林,”这时,曹操的声音在孔桂背后响起,似带有浓浓的倦意。孔桂回过头,见曹操正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双目中满是极其复杂的情绪,“朱赭闷沉,不合时节,以后,多着青衫吧。” 所谓春主生,夏主长,秋冬主杀伐,季夏着赭衣,正合时节。而曹操却说此不合时节,其中潜藏的意思,便不言而喻了。 孔桂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轻蔑,没想到像曹操这样的人,都还会被那种愚蠢的感情所困。但他很好的掩藏住了这种不屑,声音与表情一如既往的和柔:“桂,谨遵丞相之命。” ———————————————————— 许都的城郊,一辆马车缓缓地向城门驶来。车夫是一个从头到脚都平平无奇的人,这是孙策雇的第四个车夫。之前的三个车夫,全在遭受袭击之后害怕的弃车而逃,独独这个车夫,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自雇了他之后,竟再没有受到蟏蛸的袭击,这才能平安的带着他们来到这里。 “前面就是许都了。你说,你家曹丞相会不会早就给许都城的守卫发了文书,就等着你来自投罗网?” 喝着大夫开的药,又在车中养了好几天,郭嘉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至少最严重的烧终于是退下去了。听到孙策的话,他摇摇头:“不会。嘉与主公之间就算有再多的事,也是丞相府府内的事。如果主公向许都城发了逮捕嘉的文书,那就会将此事闹大,倘若让皇帝知道,更是横生枝节,这于他也不利。” “等你入了这许都城,皇帝就算现在不知道,也迟早能知道。不过也是,没挑到明面上,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也等于什么都没有发生。”顿了顿,孙策问道,“我一会儿就送你到城门口,你进城之后,有什么打算?” “先找个地方住下,明日去找元常问问遇袭和孔桂的事。其他的,等嘉问完再看吧。”说到这里,他不禁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嘉还得回许都,当初就不把许都的家宅卖掉了。” “你不先去找你那位好友荀令君?”孙策有些奇怪,“他不是与你交情匪浅,又是位高权重的尚书令,你先去找他帮忙,其他的事都会方便得多。” “就是因为文若是尚书令,又与嘉交情匪浅,嘉才不能公然去找他。”郭嘉眼中滑过一丝能被称作温柔的神情,“如今,天下已定,汉室与主公之间关系越来越微妙,文若夹在中间已经很为难了。嘉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文若与主公之间再生隔阂。” “啧,”孙策轻咂下嘴,“你居然能为曹操以外的人考虑的这么周到,怎么,突然有点良心了?” “嘉一直很有良心好吗?”郭嘉笑骂了句,而后渐渐敛起笑容,认真道,“还有你,伯符。嘉很清楚,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阿雾是嘉派去引你入局的,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如果来救嘉,不仅自己会再涉险境,连同随你北来的家人也可能陷入危险。可你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还是来了。这份恩情,嘉会一直记得的。” “……脸皮像你这么厚的人,突然真情实感的道谢,还真让人不习惯。”孙策不自在的移开眼,避开郭嘉明媚的过分的双眸,“不止这些,公瑾还提醒了我,你和曹操之间的冲突很可能完全是在作戏,你引入入局,是为了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让那些意图对曹操不利的人害怕打草惊蛇,不敢再拉拢我。”他微微扬起唇角,将目光移回,双目中一片坦荡,“我也可以告诉你,的确曾经有人来拉拢过我,许了送我回江东和将淮南割给江东的好处,要我联络仲谋,与他们一同举事。我拒绝了他,但也不会告诉你究竟是谁,这件事,只有你自己去查。” “你不愿意告诉嘉这很正常,但你拒绝了这个人,嘉就不解了。”郭嘉道,“他许下的好处应该足够让你动心了。” “江东的困局,不在于地多地少,更不在于我和公瑾在不在江东,就算拿了那些好处,也没有裨益。况且,我并不认为那些人,足以成事。”孙策道,“还有,我已与你说过,再不涉足这些事。我对敌人,欺瞒巧骗,皆可利用,但对朋友,我一向一诺千金。无论你在算计我什么,既然知道你有危险,纵有千里,我必来救。” 孙策认真的将这一席话说出来,换得郭嘉不自在起来。见自己能让郭嘉不好意思,孙策顿时生出大大的满足感,忍不住开玩笑道:“怎么样,有没有被我的义薄云天感动,突然觉得自惭形秽啊?” “有的有的,当然有。”郭嘉忙是点头,“那孙义士,好人做到底,再帮嘉一个忙,你不会介意吧。” “你要干什么?”孙策立刻警觉起来。 郭嘉可怜巴巴的看着孙策:“嘉的宅子已经卖了,现在又身无分文。你能不能借嘉些钱,让嘉能寻个地方住?” “靠!”若不是在马车里,孙策早跳起来了,“这一路衣食住行,还有给你看大夫买药的钱,哪一个不是我付的,郭奉孝你还好意思开这口?!”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郭嘉连声附和着,“但看在嘉已经这么凄惨的份上,你就救济一下穷人嘛。” “……”孙策默然良久,不情不愿的从腰间把钱袋子扔给郭嘉,“当你的朋友真是倒大霉了。” “可不是,嘉也觉得当嘉的朋友,倒霉极了。” 碰上郭嘉脸皮这么厚的人,孙策知道说再多的话人家也能照单全收,只能闷着一口气,眼睁睁的看着郭嘉心安理得的把他的钱收入囊中。 这时,车已经行驶到了城门下。已经到了这里,就算蟏蛸再有本事,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在城门口做什么,孙策便起身,准备告辞,另寻马匹,打道回府。 “孙将军。” 孙策刚跳下马车,突然被人叫住。他寻声看去,见此人端方雅正,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又不见文士的矫揉造作,而会自然而然的让人生出尊敬之心,烨然恍如神人。如此之人,但见一面,就足以使人一生念念不忘。 他正疑惑自己何曾在许都认识这么气度不凡的人时,郭嘉就为他解了惑。 “文若?”郭嘉惊讶的看着来人,“你怎么会……” “孙将军,”荀彧打断了郭嘉的话。他看向孙策,弯身作揖,“这一路有劳孙将军照顾奉孝,彧代奉孝在这里谢过将军。” “啊,没事,我就……顺手。对,顺手。”对着郭嘉那么没脸没皮的人,孙策插科打诨自是毫无压力,但对着荀彧这样的人,孙策实在是没办法厚着脸皮受此一拜,只能连忙将荀彧扶起,心中不由想到,这享誉天下的荀令君,果然不同凡响。 接着又不禁暗叹,这么端方如玉的君子,怎么就交了郭嘉这么个朋友呢。 “其他的事,将军也请放心。彧会给曹丞相修书一封,将军高义,彧定不会让丞相为难将军和将军的家人。”得体周到的道完谢,荀彧走到马车前,向郭嘉伸出手,“下来吧。我的马车里备了热茶和厚裘,你先在车上歇歇,一会儿,彧带你去喝酒。” 郭嘉刚握住荀彧的手跳下马车,听到荀彧的话,又愣住了:“喝酒?” “是。”荀彧微笑应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雅,仿佛再多的苦难到了他这里,都会被他轻而易举的化作和风细雨。 “不必担心,奉孝。”他握着郭嘉的手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暖,“接下来的事,彧帮你解决。” 第159章 手里捧着冒着热气的茗茶,腿上盖着厚厚的裘衣, 郭嘉看着香炉中飘散出的袅袅香气, 一时有些出神。他奔波一路, 纵使是在高烧不退时,神经也未有一刻放松, 可现在,他试了好几次, 却仍旧难以将注意力集中起来。或许,真的是荀彧那一句“不必担心”,让他明知事情并非如荀彧所知所料, 却还是下意识地放松下来。而这一松, 被压抑多日的疲倦也如洪水决堤一般, 全涌了出来。 荀彧看过来时, 刚好看到郭嘉眉间的倦色:“是彧疏忽了。奉孝一路奔波定是累了, 彧先带你去休息。” “别啊,文若难得主动说要带嘉去喝酒,嘉可舍不得累。”郭嘉忙将脸上倦色压了下去。他将茶水饮尽, 待放下杯时, 眼中似乎真的恢复了往日的熠熠神采,“君子一诺千金,嘉是不让文若食言, 当不得君子的。” 荀彧微微笑着,假装没有听出郭嘉调笑的话中的勉强,只是淡淡道:“奉孝, 至少在彧面前,你不必把事都抗在自己肩上。” “……可正是因为是你,嘉才害怕。” “害怕,彧会和主公生隙,会被有心人利用大做文章?”荀彧平静的说着,“奉孝,彧在这许都城这么多年,见这城内的权谋倾轧之诡谲,毫不逊色于战场。若有人在邺城兴风作浪后,还想在许都生事,你该替此人担心,而不是我。” “噗。”听到荀彧这一番话,郭嘉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那万一是嘉想在许都生事呢?” “那你就好好担心着你的身体。”看到到郭嘉情绪的好转,荀彧也不由莞尔,开起了玩笑,“莫让彧到时候想责罚于你,都无从下手。” “是是是,谨遵令君教诲。”郭嘉笑道。既而,又好奇起来,“文若是怎么知道邺城之事的?又怎么知道嘉会来许都?” 荀彧为他又倒了一杯茶,道:“十天前,邺城送来一份主公的奏折,奏请圣上免去你的官职和爵位。” 郭嘉长舒一口气,心中安下不少:“都有心思写奏折了,看来丞相的头疾也没那么严重嘛……啊,嘉不该打断的,文若你继续说。” “依故事,四方上书先呈尚书台,丞相的奏折也是此理。彧又给公达去了一封信,大致了解了邺城的事。信中还写到,你已经离开了邺城,彧想,以你的性子,一定会来许都找元常,将此事查明。”而相较于邺城,许都实则更加鱼龙混杂,郭嘉自入曹营以来,就树敌无数,如今又没有了蟏蛸保护,若以布衣孤身调查,只会连性命都保不住,更遑论找到真相。权衡之下,荀彧能想到的最佳之策,就是在收到消息后,用荀府的马车,由他亲自到城门口接人,光明正大的告诉蠢蠢欲动的人,郭嘉背后站的是他荀文若。 如此说来,倒也该感谢蟏蛸卫这一路不遗余力地追捕,才能让那些想借此机会痛下杀手的人投鼠忌器。 “那份奏折,彧没有呈给陛下。所以你现在依旧是二千石,洧阳亭侯。彧身为尚书令,擢你录尚书事,协理尚书台政务。关于此安排的文书,彧昨日已发往邺城,相信不日就会到。” 将众矢之的拉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依照故事扣下曹操的奏折,公然违抗曹操的命令……放在其他人身上,怕是连想都不敢想,可荀彧却做了,做的斩钉截铁,不见丝毫犹疑。郭嘉不是不知世事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清楚,荀彧做这些,要面对多少阻力,要承担多少风险。 他觉得心头涌过一股暖流,但除此之外,还有无法忽视的酸涩。郭嘉一直以为,除却给曹操的那部分,他的性子中就只剩了凉薄,心比冰还冷,比石还硬。然而,当他面对荀彧时,他还是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心疼。荀彧为人做事,实在是太过坦荡,太过光明磊落,让郭嘉不敢,更不愿损其一分一毫。 可权力的漩涡中,容得下正人君子吗? 郭嘉垂下眼,轻声道:“文若,你难道不想问嘉,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你想说,不需要彧来问。如果你不想说,彧又何必问?”实际上,荀彧已经察觉到郭嘉不知为何,情绪又低落了下来,却没有点破,只是继续温声道,“彧刚才和你提官爵,是告诉你在许都行事,不必畏手畏脚,你是尚书台的人,有权力去过问那些事。彧不信你会背叛主公,而除此之外,就是你与主公的私事,彧不会过问。除非,你希望彧知晓。” “文若不怕嘉给你惹麻烦?” “你惹得麻烦还少吗?”荀彧笑着弹了下郭嘉的额头,既而微微敛容,“彧相信你,除非迫不得已,你不会让彧为难。” “……” 荀彧话音刚落,马车就停了下来,自然,他错过了郭嘉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车夫上前禀报,言酒家已到。 许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显赫的马车,酒家的卖酒娘立即亲自出来迎客。在看到郭嘉从马车上下来时,她突然一愣,声音中带着犹豫:“郭祭酒?” 这一声叫的郭嘉也是一愣。借着酒家灯火,他仔细打量了这卖酒娘好久,终于透过重重岁月,发现了些许熟稔的痕迹:“阿瑛?” “是我!”被唤作“阿瑛”的卖酒娘重重的点头,脸上掩不住激动的神情,“荀先生前几日来让我提前备出几坛酒,我过后一想才发现都是您爱喝的。原本只以为是巧合,没想到您真的来了。”说完,她又开玩笑的嗔怒瞪了郭嘉一眼,“郭祭酒可不知道,您这几年都不来,我这里少了多少客人。” “嘉不是忙着打仗嘛,没福气日日沉浸美人乡啊。”在哄小姑娘上,郭嘉素来轻车熟路,没说几句话就把阿瑛逗得笑了起来。等他和荀彧跟着阿瑛走到店里坐下,才意识到不对:“嘉来不来你这里,和你这里有没有客人有什么关系?” “哪能没关系啊,关系可大了。”阿瑛一边给他们倒酒一边道,“建安十三年年初的时候,谁都知道曹司空带着您灵柩回来,还有荀先生,当时他来我这……” “阿瑛!”荀彧难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被郭嘉捉个正着。 “咳,”阿瑛也不是故意的。她答应帮荀彧保密,可没成想,一顺嘴就说出来了,“总而言之,您后来又死而复生,这附近都在议论这是怎么回事。有说您是被世外高人救了,还有人传您鬼神护佑长生不老,不过要我说哪有那么邪乎的事,您肯定是——” “喝了你这的酒才死而复生的?” “郭祭酒还是那么懂奴家心思。”她娇嗔了一眼,转而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哀怨,“一开始还真来了好多客人的,结果久久不见您再来我这,他们都以为我在骗人,就渐渐没什么客人了。” 郭嘉大叹:“无奸不商啊。” “反正您今天得多点些酒,才能补了我的损失。”阿瑛道,“对了,今日的帐,还是算司空账上?” 荀彧道:“计荀府账上。” “得嘞。” 郭嘉拿了块桂花糕,转头看向去招呼其他客人的阿瑛,纵长了年岁,橘黄色的灯下勾勒出与客人谈笑的佳人还是那样巧笑倩兮,带着世俗间温暖的烟火气。不由得,他轻叹道: “真好啊。” “嗯?” “无论政局时势怎么变化莫测,于他们都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谈罢了。百姓有他们自己的记忆,哪怕嘉早就不是郭祭酒,丞相早就不是司空,他们却还记得那么牢……比我们自己记得还牢。” 看着郭嘉轻淡的笑容,荀彧不由觉得心疼。在马车上时他就发现,郭嘉唤曹操只称“丞相”,不道“主公”,这两个称呼间亲疏千差万别。荀攸只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所以信中也仅写了大略,荀彧并不知道曹操与郭嘉私下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让为曹操赴死也甘之如饴的郭嘉做的如此决绝。 其实,他并不知道该怎样能安慰得了郭嘉。很多事情,郭嘉看得比他更加通透,也正因为太过通透,一旦做出了决定,就再也不肯回头。 但至少当下,他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在郭嘉惊讶的目光中,荀彧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奉孝,彧愿意与你醉一场,不醉不归。” ———————————————————— “回禀主公,郭嘉已经进入许都了。” “嗯。” 跪在地上的蟏蛸听到曹操沉沉的应了他一声,就再没了声音。他不敢抬头打探,余光所及处只能看到扇子的吊坠随着曹操的把玩上下晃动,就像他此时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 先前的命令,是一定要在郭嘉进入许都前将他抓回邺城,而现在郭嘉安全进入许都,曹操却也不似有什么怒气。这位权倾朝野的曹丞相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透了。 “丞相,此事也不能全怪蟏蛸。”孔桂温声道,“蟏蛸顾及郭先生身体,不敢步步紧逼,又有孙伯符相助,蟏蛸无法完成任务,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眉间凝起一抹忧色,“蟏蛸在许都城外还打探到消息,是荀令君亲自到城门口接的郭先生。不知道这其中,会不会……” 曹操微微抬眼:“你是在暗示孤,文若也牵涉其中?” 孔桂好像十分为难,但又出于公心,不得不开口:“令君与郭先生自小熟识,又一向忠于汉室,或许……” “谁给你的胆子,敢冒犯令君!” 曹操勃然大怒,骇的孔桂立刻跪倒在地。可他不懂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惹得曹操发怒。这件事,就算荀彧之前未曾牵涉,他选择丝毫不避嫌的到城门口接郭嘉,分明就是在公然违抗曹操的意愿。再加上荀彧与曹操、与汉室之间微妙的关系,他说的话不应当正中曹操心头所想吗,可为什么曹操反而会维护荀彧? 又想到曹操刚才听到蟏蛸的禀报后淡然的反应,孔桂心中的疑惑更大了。 本以为接下来将面对曹操的雷霆怒火,但过了许久,堂中仍是一片寂静。良久良久,曹操竟像自己熄了火一般,坐回席上,看向跪在地上垂着头的孔桂,轻叹口气,“知道错了,就起来吧。” “是。” “夕雾也进来吧。” 听到曹操的声音,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夕雾走到堂中。当看到孔桂一身熟悉的青衫时,她的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单膝跪地向曹操抱拳行礼。 “叔林,以后夕雾就跟着你。她在蟏蛸多年,帮得上你。” “丞相,这……” “怎么,”曹操眯起狭长的凤眸,表情似笑非笑,“孤记得,你最喜欢身边跟着这丫头。” 这句话中的“你”,指的显然不是与夕雾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孔桂,而是另有其人。想到昨日突然回到邺城给曹操诊脉开药的华佗,再联系现在曹操对擅闯蟏蛸署救人的夕雾毫无怪罪,孔桂终于解了惑。曹操定是认为,唯郭嘉命令是从的夕雾会带着华佗回邺城,是出自郭嘉的授意。换言之,郭嘉虽然不辞而别,但还是在担心着曹操的身体,肯定了这 一点,曹操的气也就消了一半。 天下霸主,雄图大略的曹操,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对郭嘉心软,还做出用他来代替郭嘉这种软弱的事,真是……可笑。 既然曹操想自欺欺人,那他自然要顺水推舟。由他来替代郭嘉,本就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臣遵命。” 行过礼,他站起身看向夕雾,微笑道:“那以后,就麻烦夕雾姑娘了。” “……哦。”夕雾不情不愿应了声,算是回应。孔桂笑得更温和了,无论曹操是还不放心他,还是想以此来让他更像郭嘉,这夕雾都是个没城府的,留下也不足为虑。 “许都的事,就交给文若处理吧,蟏蛸不必再插手了。孤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诺。” 走出大堂,夕雾不屑与孔桂同路,自己径直离开了。孔桂则走的慢了些,刚好与在他之后走出大堂的那名蟏蛸卫并肩而行。 他压低了声音:“告诉殿下,邺城棋局已定。接下来,就看她在许都如何落子了。” ———————————————————— “繇记得你平日里最爱青衫,什么时候改了性子穿起这赤色衣裳了?” “青衫寡淡,哪比得上赤色。怎么,不好看吗?” “可你这衣裳,怎么还大了那么多,跟套在你身上似的?” “……好吧,嘉实话实说,嘉这衣服是从文若那随便翻的。”郭嘉把袖子卷了又卷,才总算把两只手从大袖子里露了出来,“嘉昨天晚上和文若去喝酒,今天早上起晚了,就借了文若件衣服。” “令君与你去喝酒?”钟繇惊讶了一下,随即立刻警告道,“繇可告诉你啊,在你还没到之前,公达的信可就送到繇这里了。他特别叮嘱繇,要多看着你点,免得你祸害人家单纯易受骗的小叔。” “单纯易受骗……公达真是太替他小叔谦虚了。”说着,郭嘉一脸苦涩的把昨晚上发生的事讲给钟繇听。而等他说完时,钟繇早已笑得不能自已。 “就你还想灌酒套令君的话?就算那是晚上,也容不得你做这种美梦啊。”钟繇说话时还是会忍不住笑出声,“令君身居高位又总理国事,有的是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这么些年,他什么伎俩没见过,就灌酒套话这种小把戏,你还好意思拿到令君面前,他将计就计把你数落一通已经很手下留情了。繇听公达说,之前有几个小官忧心殿最不佳,托了人摆酒请恩,令君去是去了,反而借着酒套出了那几个官员侵夺民田中饱私囊的事,最后别说升官了,直接下狱问罪了。自那以后,敢打这主意的,你肯定是第一个,也肯定是最后一个。” “可文若也不能从嘉十几岁的时候不肯喝药说起吧……”郭嘉满脸的不堪回首,“而且,那些官员是为了公事,嘉不过就是想问问……” “想问问什么?” “怎么,感兴趣了?”察觉到钟繇神情陡然一振,郭嘉想到这位好友对奇闻异事的兴趣,不由粲然一笑,“不会告诉你的,死心吧。” “……送客。” “喂喂!”郭嘉忙道,“嘉来找你是有正事要问的。” “可是,繇重伤未愈,乏的厉害,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嘉给你讲丕公子和仲达的事情可以吗?” “三件。” “成交!” 深谙“死道友不死贫道”之道的郭嘉毫无心理压力的卖了曹丕和司马懿,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钟繇这里记录的竹简,少说也有三四卷了。 “好了,你问吧。”提起正事,钟繇一改方才不正经的样子,神情严肃起来,“不过你不说繇也知道,你是要问孔桂的事。” 郭嘉点头:“一路上,你可发现他有什么不妥吗?” “他的样貌,不就是最大的不妥吗?”钟繇道,“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个这样的人,你相信这会是巧合吗?” “可他在建安初年的时候就来过许都,那时,我们就已经见过了他。若是有意为之,会那么早就开始准备,又隐忍了十几年才真正动手吗?” “他第一次来许都的时候,繇不在,但你、主公、令君、公达,每一个见过他的人,可有任何一个人对他留下过深刻的印象?”钟繇道,“有一点像和像了□□分,差距可不是一点。你们都没注意到这个人,只能说明,当年的他的长相不足为奇。至于你们现在觉得建安初年孔桂已经是这副相貌,更可能是因为今日所见,而下意识改变了记忆。” “你说的有理。”郭嘉点点头,经钟繇这么一说,他到真的能将最近的几件事稍微串了起来,“那且不谈前事。你这伤是……” 突然,屋外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吵声。过了一会儿,钟府的老管家边擦汗边跑了进来,弓着身向钟繇禀报道:“老爷,夫人来了。她非要进来见老爷,说……”他看了眼郭嘉,吞吞吐吐了半天,也没能继续说下去。 “夫人这是有什么急事吗?”郭嘉十分通情达理,“若有急事,嘉可以先等等。或者,嘉先回避?” “不是,不是,郭先生这事……”老管家连连否认,却又说不清是什么事,反到是额角的汗越来越密。 钟繇看看老管家难以启齿的样子,看了看郭嘉一身大几乎看不出身体轮廓的红衣,又想到自己这位夫人的性情,突然恍然大悟:“孙氏是不是在外面说,繇正在这屋里私会佳人了?” “呃……”老管家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 钟繇忍着笑,继续问道:“你没和她说,屋里的是洧阳亭侯?” “说是说了,可……夫人偏说她的婢女看到的是是个红衣姑娘,我们怎么说夫人也……” “哈哈,不怪她。”钟繇笑道。他用眼神指指郭嘉,“怪他。谁叫他弱不胜衣,又生得一副好面孔,可不是位佳人吗。”说到这,他还煞有其事的四下打量了一番,“繇记得,那孔桂也总穿赭色衣衫,但美人在骨,他绝对当不得奉孝你三分风华。你过后再给繇讲两件事就行了,这足够算是一件了。” “元常,嘉从刚才起就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郭嘉十分严肃道,“嘉得罪你了吗?” “当然没有。”钟繇笑容如旧,“就是繇记性不好,总是忘了,当初繇写给公达的字,是怎么传的全军皆知来着?奉孝记得吗?” “……罪魁祸首明明是曹孟德。” “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成功把郭嘉打趣了一番,钟繇自觉成就感十足,也渐渐歇了开玩笑的心思。他转头和老管家道:“好了,去告诉夫人,繇在谈正事。等这边事了了,繇就去看她。” 老管家并不觉得这话能不能劝住夫人,但既然得了命令,他也只能照办。他边往屋外退,边不停的擦额头上的汗,一半是难以启齿夫人的话时急的,另一半则是听到郭嘉直呼曹操名讳时吓得。 “你还养着伤,居然是你去看她,而不是她来看你。”郭嘉感叹,“真够怜香惜玉的。” “美人恩,再麻烦也得受着。”钟繇对此到不以为意,似乎早就习惯了。他重提起正事:“你刚才是要问繇遇袭的事?” “是。” “说实话,反而这件事,繇或许是知道最少的。”钟繇道,“那日流匪来攻营,繇刚走出帐,就被箭射中,再醒来时,人就已经在许都了。听大夫说,那根箭离要害处仅差了四寸,稍有不慎,繇就没命了。” “那根箭,你可还留着?” “大夫治伤的时候就扔了。但孙氏仔细看过,她很肯定,那是西凉骑兵才会用的□□。” “果然又是西凉。”先前的猜测被验证,郭嘉若有所思,“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当时你的营中也有随军的西凉人,说是为了攻击流匪不慎流箭误伤了你,也说得通,当然,嘉是不信的。”他想了想,又问道,“元常,你受了伤,军中会换谁主事?” “两位副将同时监营,但……” “但没有了你在,副将的能力和威势是治不住那群西凉人的。”郭嘉道,“换言之,要是这段时间有人想做些什么,只要小心,完全可以做到人不知鬼不觉。”说到此,他不由展颜笑道,“这样,所有的事,嘉就全明白了。” 钟繇微挑唇角。他握有的信息远不及郭嘉,所以并不知道郭嘉所明白的“所有的事”究竟是什么。但以郭嘉的能力,只要他想明白了,就没有人能继续兴风作浪。 除非是郭嘉有意纵之。 “既然都明白了,要不要过几天与繇一同回邺城?你……”话说到此,看着郭嘉的钟繇突然一愣。之前说郭嘉是“佳人”纯粹是在打趣,可刚刚的一瞬,他真的险些被郭嘉的笑容恍了心神。正如郭嘉之前说的,青衫飘逸却寡淡,清雅脱俗却不及红衣浓墨重彩,独有这一身赤衫,衬得郭嘉整个人熠熠生彩,尤其是那双含着笑意的桃花眼,转动间流光溢彩,说是摄人心魄也不为过,“你到时候就穿着这身衣服这么看着主公,繇保证,主公什么气都消了。” 郭嘉眨了眨眼睛,向榻上软处一靠:“嘉才不回邺城呢。既然他们费了这么多功夫把嘉引到许都来,嘉到要看看,他们还想干什么。”想到此,他笑得愈发灿烂,“不讨足利息,嘉决不罢休。” 这时,屋外又传来了声音,引得钟繇不由蹙眉,只当是孙氏还在不罢不休。女子稍微有些嫉妒是十分有趣的小性,但若好言相告后还不知礼数的无理取闹,就着实过分了些。屋门被推开,进来的果然是那位老管家,但他身后却不是孙氏,而是一名宫中的内侍。 “见过东武亭侯。”内侍毕恭毕敬向钟繇行礼,又看向靠在一旁的郭嘉,因角度的原因,他看不清郭嘉的样貌,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好在宫中的人都机灵,见钟繇没特意强调那人,内侍也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不多猜,不妄言,“皇后诊出有孕,陛下大喜,特赐在许有功爵者莲蓬帛五匹,龙虎帛无五匹,铜镜一把。” “中宫有孕,于国实是大幸。”钟繇道,“可惜繇有伤在身,无法起身谢恩。” “无妨无妨,侯爷不必这么客气。”内侍连忙摆手,满脸的喜气,“我还要再去其他府上,就不在此打扰东武亭侯休息了。” “慢走。” 等内侍退出房门,钟繇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皇后怎么就会突然有孕了呢?” “是啊,怎么突然就有孕了呢?”郭嘉也道。可同样的话从他口中再重复了一遍,就显出了些全然不同的意味,“不早不晚,刚好是这个时候,让文武百官都知道中宫有孕,皇帝将有嗣子……一国之后,心胸谋略,果然不是董承那种鼠目寸光的人能比的。” 他将目光移向那把铜镜,镜边上刻着“子孙盛昌长相保”的铭文,再加上寓意多子多孙的莲蓬帛和寓意男女□□的龙虎帛,可见陛下是多么欢喜,多么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 “那就希望这次,这位皇子不会又胎死腹中吧。” 第160章 自打前些月解了禁闭之后,曹丕就成了这贾府的常客, 对这不大的府邸中的道路早已了悉于心, 便谢绝了府中小仆, 自己沿着小径向书房走去。行至廊下轩前,屋中有交谈声传来: “今日, 老夫为你讲逐鹿之事。古之取天下者,其道有二。尧舜以禅让, 汤武继革命。尔且试论之。” “尧舜禅让,示天下为公,唯贤者敬受天命, 有德者统御四夷。然德衰与否, 孰可评之?上古之世, 民智未开, 虽舜囚尧, 禹逼舜,尚可饰权臣为贤主,涂谋篡为禅让。今若为之, 不时。” “若效汤武, 又当如何?” “商代夏,以桀之不德;周代商,污帝辛为纣。革命者, 必以有德伐不德,有道诛无道,如此, 仍难免以臣弑君之讥。取天下以兵,然徒以此为之,逮孝景之时,犹惧食马肝。况若主上有德,为臣者又当以何代之?今若为之,不智。” “欲取天下,唯从二道。尔一曰不时,二曰不智,又当何为?” “先生深谙时势,授奕逐鹿之法,必不屑此二道。奕请反问,以先生度之,今时今势,又当何为?” “呵。”隔着窗纸,曹丕听到贾诩轻笑了一声,却没有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虫一般阴贽,似是难得的发自真心,“老夫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也是如你父亲一般,以天下诸侯为驱除,为帝王开道。”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缓缓移来,与曹丕窥伺的目光交汇,后者微怔,随即回过神来,对贾诩颔首一笑,转身走向屋中。 被贾诩发现,曹丕没有丝毫的意外。这半年来,贾诩除必要的政事外从不过问其他,旁人只道贾诩年事已高,日渐昏聩,曹丕却看得清楚,贾诩如何游刃有余的让曹操主动将郭奕送到他府中,又如何在之后涌动的暗流中置身事外,韬光养晦。到现在,即便贾诩府中住着郭奕,即便曹丕常常来拜访,在外人的风言中,竟还没有一人认为,贾诩在曹丕与曹植间有何倾向。这种天生的毒物,就算年岁大了,也只会成精,死不了的。 墙角的暖炉悠悠的飘着青烟,烧的整个屋子暖烘烘的。曹丕将墨色的披风解下,坐到案边的席子上,顺手将提着的小箧放到一旁。他的余光瞥见案上摆的那盘紫色的果子,眼底滑过丝了然,语气亲切而熟稔: “丕方才还担心来得不巧,打扰了先生。看来,先生早知道丕今日会来叨扰。”说着,他打开漆箧的盖子,拿出一个小食盒递给郭奕,“母亲惦记着你,亲自下厨做的,你尝尝看。”又拿出一小坛酒奉给贾诩,“还有这坛酒,是丕偶尔遇到一西凉人,说是羌人酿的烈酒,便买下来,刚好今天顺路带给先生。” 郭奕拿出一块糕点,咬了一口,不由微微蹙眉,但还是乖乖的将剩下的部分一点点吃完。 贾诩将郭奕的表情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只是道:“这点小事,遣一仆人就是,何必劳烦二公子亲自跑这一趟。” 曹丕笑笑,声音中带着淡淡的自嘲:“丕不像四弟需求整日为公事操劳。如今丕赋闲在家,帮不上父亲的忙,倒不如常帮母亲送送东西,也算尽了孝道。” “二公子不必灰心。”贾诩平平淡淡的说着毫无用处的安慰话,“起落皆是常事,假以时日,等丞相气消了,总会再重用公子的。” “可到现在为止,已有半年了……想来,父亲虽然气消了,对丕也彻底失望了。”曹丕苦涩的笑了笑,“其实,只是如此,倒也罢了。丕与子建一母同胞,父亲重用四弟,丕也为他高兴。可在子建之上,父亲还居然还对孔桂言听计从。”他轻叹口气,“丕实在是担心父亲的安危。” 曹丕这话,半真半假。对曹操重用曹植毫无芥蒂是假,担心曹操被孔桂蛊惑则是真。蟏蛸遍布天下,暗杀追捕,刺探情报,无一不精,更直接负责曹操的安危,一旦被交给心怀叵测之人,无异于太阿倒持,授人以柄。曹丕被接触禁闭后,得知曹操将蟏蛸交给了孔桂的消息,简直难以置信,再三确认,才艰难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然而,若事情仅发展到这一步,他虽然诧异,却也能理解,曹操无非郭嘉不告而别一时气怒,冲动之下做出了这样的安排。而的确,当夕雾带着华佗回到邺城后,曹操便以夕雾来制衡孔桂,让孔桂无法一手遮天。这样,对蟏蛸真正的掌控权,就还是收回了曹操手中。虽在小处有差,但总归于大局无碍。 但事态的发展渐渐就不可控了。先是曹操让孔桂常着青衫,又是召孔桂与心腹谋士一同议事,再后来,孔桂唤了曹操一声“明公”,曹操竟然也默认了下来,许了孔桂自此之后如此称呼,也不必拘于尊卑礼数。谁都知道曹操借着孔桂是在找谁的影子,但谁都不敢点破,而对于那些离中枢更远的人,几乎真的会将这整日出入丞相府的青衫人当作昔日的郭嘉,借着这层误会,曹丕不知孔桂暗中在邺城布置了多少手脚。 曹丕心目中的父亲,是无人可比的英豪,是永远坚毅威严的霸主,绝不可能软弱到被这些低劣的障眼法迷惑。可这一次,连他都渐渐的难以维持这份自信,毕竟人人都有不可避免的弱点,毕竟被当作曹操的弱点利用的人,是郭嘉。 “先生,丕此次来,除了为母亲送给伯益送东西外,还有一不情之请。”曹丕望着贾诩,言辞真挚,“父亲的心结,其实是在郭先生,只要郭先生肯主动回邺城与父亲道歉解释,以他们多年的情谊,什么误会想必都可以解开。但如今,父亲不肯过问许都任何的消息,郭先生又同样连片语都不肯送来邺城。丕知道您与郭先生交好,不知能否请先生写一封信寄往许都,劝劝郭先生?” 然而,曹丕再真挚,落到贾诩这里,也似石沉源潭,了无回音:“看来,公子是真的太过担心丞相的安危。纵使二公子认为此事可如此处理,荀公达、程仲德,还有公子的那位司马仲达,他们任何一个人写这封信,都比诩要妥当。当然,妥当不等于有用,公子真的认为,郭奉孝一旦下定了决心,是一封信就能劝回来的吗?” “子桓哥哥,其实你不必太担心。”这时,郭奕突然出声,“丞相不可能将蟏蛸交给父亲以外的人。” 十几岁的孩童,稚气未脱,天真得很。对此,曹丕只得苦笑:“丕也希望如此,可……” “二公子,伯益说的无错。”然贾诩却将这天真之语听了进去。他端起一杯热茶,雾气氤氲,令人看不清眸中的深意,“丞相不可能将蟏蛸交给郭嘉以外的人。” 曹丕微怔。他好像突然间抓住了什么,却又是只是灵光一闪,稍纵即逝。就在他绞尽脑汁推敲话中深意时,贾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伯益,方才二公子进来前,我们讲到哪了?” “先生讲到‘帝王之起,必有驱除’。”郭奕转头看向曹丕,“子桓哥哥,这句话是何意思?” 曹丕还陷在贾诩刚才的那句话中,回答郭奕也有些心不在焉:“所谓‘驱除’,取其字意,即为驱除障碍之物。‘帝王之起,必有驱除’,便是说在王朝末年,德运衰微,权柄下移,必会诸侯四起。这些人皆有蛮力之雄,无治天下之德,但所行所为又仍有助于王者一统天下,再兴社稷。譬如,若无赤眉弑更始,则光武无以称帝,赤眉,则是光武之驱除。再比如,昔日淮南之袁术、冀北之袁绍、荆州之刘备、西北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贾诩今日话中的意思。的确,相较于尧舜禅让与汤武革命,这是最切合当今时局的方法,可想要真正做到,同样是千难万险。父亲与郭嘉就算有如此打算,又如何…… “看来,公子已经想到些什么了。”贾诩看着曹丕若有所思的样子,终于暗暗露出一丝笑意,“但比起这个,五日后丞相将在铜雀台上大宴百官,公子更当好好准备。” 约是四个月前,邺城北郊有金光现,农人掘地得一只铜雀献到了丞相府,众人皆以为是吉兆,曹操便下令于漳水畔建筑高台,以铜雀为名。五日后是铜雀台建成后曹操第一次登台设宴,意义尤为重大,而登台必赋,在宴会上,曹操必会让曹丕与曹植各作赋一首,这就是贾诩所说,曹丕该好好准备的事。 原本,曹丕的确打算借此机会扭转局势,但经过今日与贾诩的交谈,他突然有了新的主意。 “主公不是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他既然已经明确表明,将以你为嗣子,就不可能仅因为甄宓与袁熙的事另立曹植。主公突然如此重用曹植,必然有其他原因,而那个原因,与你无关。你在邺城,一定要尽快将它找出来。” 司马懿随曹冲离开邺城前叮嘱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时隔半年,曹丕终于摸到了些许其中的门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些全部告诉司马懿,再与司马懿一同商量下一步他们该何去何从。 可惜,还有四日,司马懿才会回来。 曹丕又与贾诩客套了两句话,便起身告辞。贾诩并没有出声留他。能告诉曹丕的,他已然全都说了,只希望曹丕能早些参透其中玄机,也不至于让他,更让远在许都的那个人失望。 “你若不想吃,便放那吧。”贾诩看着不情不愿啃着糕点的郭奕,轻叹道,“也是奇怪,你既不好酒,又不嗜甜,与你父亲真是不像。” “为了相像委屈自己,才是最不像的。” 然而接下来,郭奕还是皱着眉,将甜腻的糕点一点一点咽了下去,一块不剩。 毕竟,曹丕说,这是卞夫人特意为郭奕做的。 毕竟,卞夫人对郭奕是真心疼爱,多年朝夕相处,很清楚郭奕的喜好。 “先生,你可知,父亲还有多久会回来?” 听到这句话,贾诩轻轻摇摇头。果然还是孩子,心智再早熟,也藏不住全部心思。。 “快了。”他道,“这半年,先是出铜雀,各地又祥瑞屡现,你父亲……”话至一半,却又不再说下去。他将案上一个小罐递给郭奕,“到时辰了,替老夫去喂喂那些鸟吧。” “……哦。” 贾诩倒了杯茶,转头看向窗外,见郭奕将鸟食洒在地上,又将鸟笼一一打开。一只只曾经凶恶的鸟争先恐后的飞出笼子,互相扑啄,伏在地上争夺那地上的鸟食,竟没有一只趁机逃走,展翅高翔。 等贾诩收回眼,端起茶杯时,才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 “臣顾某稽首:夫帝王者,配德天地,叶契阴阳,发号施令,动关幽显,休咎之征,随感而作。今月甲寅辰时三刻,有黄龙见于谯郊,从见者百人。夫黄龙者,帝王之征也;辰时,阴气将稀而阳气萌,此为祥瑞之极也……怎么又是说祥瑞的。”郭嘉皱眉把奏章往案上一扔,“来来去去还无非就是那些词,也没见个真把黄龙麒麟抓住的,无聊。” “奏献祥瑞,本就是地方官职责之一,不过近来的奏表,的确是太多了。”见郭嘉仍是一脸的不耐烦,荀彧失笑,轻摇摇头,“这尚书台的奏折,多半都是日常奏秉和各地称贺,奉孝若觉得无趣,便放在那,一会儿彧来处理。” 以郭嘉的性子,自然是乐得有人替他少些麻烦。可他看到荀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不由良心不安,只得一脸哀怨的又把刚才那份奏折又够了回来:“算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些。” 荀彧笑笑,也没有坚持,将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奏折上。 郭嘉也强打起精神,在那份奏呈祥瑞的奏折上端端正正批上字,又看向下一份,果不其然又是换汤不换药的内容。没过多久,他就觉得眼皮开始打架,一会儿迷迷糊糊的想着荀彧怎么就能对每一份无聊的奏折一丝不苟,毫无怨言,一会儿又无意识的将思绪飘到了邺城,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还是丞相府的事物有趣些。最后,终是耐不住困倦,撑着头的手一松,就趴在案上睡了过去。 听见声响,荀彧闻声看过去,无奈的叹口气,却也算是意料之中。他走到郭嘉身旁,将放在一旁的大氅盖到人身上,又轻手轻脚的将被人压在胳膊底下那份奏折拿出,和案上其余未批阅过的文书奏折一同抱回到自己的案上。 案上摆着的鎏金铜鹿灯间幽幽的亮着烛火,一旁的香炉中飘来袅袅的香气,烛火也跟着微微摇曳。屋室中静极了,除却荀彧翻动竹简时偶尔不小心发出的细微声响,再没有别的声音,以至于陈群若非知道令君不在屋中时便不会点香,恐怕就要以为荀彧不在,在门口折返了。 走进屋中,陈群刚要开口向荀彧行礼,荀彧却先一步做了个“嘘”的动作,用目光指了指那边还在熟睡的郭嘉。 陈群刚才并未发现郭嘉也在,此时见郭嘉在尚书台处理公务时公然浑水摸鱼,眼皮不禁狠狠的跳了几下,刚想说什么,就听荀彧低着声音道: “奉孝处理公务一夜未睡,让他暂且歇一会儿吧。长文此来,是所为何事?” 陈群忍了又忍,终于说服了自己把目光从郭嘉身上移开。弹劾郭嘉有的是机会,但至少今日他断不能驳了令君的面子,让令君为难。 他便也走近了些,压低着声音行完礼,便让出位置,让身后的太史令走上前,向荀彧禀报。 自中宫有孕以来,皇帝笃信洪范灾异,各地又纷纷奏呈祥瑞。荀彧知晓这多半是讨好上意的手段,但更知道百姓极为相信这些鬼神之说。如今天下已定,既然祥瑞有助于汉室聚拢民心,适可为之,未尝不可。 方才见太史令与陈群一到前来,荀彧本也以为又是为言祥瑞而来,便并未太留意。可这等人走近了,荀彧才看到太史令阴沉的神色,甚至他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只见他跪倒在地,颤声说道: “回禀令君,臣今日测算天象,算出五日之后,五日之后……” 荀彧微微皱眉,嘴上却温和宽慰道:“你不必紧张,且慢慢说。” 陈群轻叹口气,代太史令接着道: “令君,太史令算出五日之后午时,当有日食。” 荀彧道:“那彧这就进宫禀明陛下,尽早安排救禳礼。” “不仅是日食……”这时,太史令似乎终于平复好了心情,可许是将要说的内容太过可怖,他的声音仍在颤抖: “回禀令君,五日之后,戌时一刻,将有荧惑守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终于保研结束了!谢谢大家能等我这么久qwq! 第161章 夜凉如水,星斗满天。 “所谓天有五星, 地有五行。天之东者岁星, 主五仁五貌;天之西者太白, 思义而慎言;天之北者辰星,博所知, 广所听。而天之东者,即为先生今日所讲的荧惑。奉孝可还记得?” “那些东西, 无需先生讲,嘉也知道。无非是说太白主兵,荧惑不详, 居之三曰国必殃。若是荧惑守心, 就是为乱为贼, 国运厄, 主君崩, 呵……不过,嘉倒是挺想见见的。荧惑守心相映,赤如鸡血, 如火当空, 不知该是怎样的盛景。” 荀彧将目光从星空收回,果不其然在郭嘉脸上看到了三分醉意。那几坛先前说是二人同饮的桂花酒,早被这言而无信的少年饮去了大多半, 至于没下肚的那些,估计也都是因为人的不小心洒出来的,这才有了这襟前染着酒气的桂花香。 “若让先生听了去, 又该罚你了。” “反正文若肯定不会卖了嘉的嘛。” 听人这笃定地语气,荀彧不由无奈的叹了口气。是了,今日被郭嘉软磨硬泡了一个时辰,他连偷酒这回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还失了规矩瞒着众人与人到这里饮酒赏夜,怎么可能和先生说这些。这只醉猫,真是自打与他相识起,就吃定他了。 他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给人披到身上,鬼使神差的忽然问出一句: “奉孝,你信天命吗?” “若天命合嘉的意,嘉就信。倘若不合嘛——” “不合如何?” 郭嘉咧嘴一笑,三分酒气,七分张扬:“那就去他的天命。” 果然如此。荀彧不由失笑。在他问出之前,就该料到答案。 “而且嘉知道,虽然文若节节课都听的认真,但文若定也是不信的。” 被郭嘉秋水般清澈的眸子看着,荀彧忽有片刻的失神。他目光微闪,没有立刻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又望向那星汉灿烂,轻声道:“的确,彧敬天命,但不信天命” 太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其次修禳。董君春秋说灾,是以天象规劝君王;二刘修书,亦是以运势救汉家衰颓。天人感应,天命人事,终归还是要落到的百姓上来。所以与其去担忧什么荧惑守心,倒不如多用心在黎民百姓。百姓丰衣足食,无冻馁之苦,无兵贼之祸,便知礼仪,懂教化,敬贤者,忠主君。 如此以得人心者,纵天象不祥,亦将是天命所归。” ———————————————————— “唔……”刚从睡梦中醒来,郭嘉思绪还有些恍惚,盯着眼前的桌案愣了三秒,又看看身上披的暖绒绒的大氅,才缓缓想起来,他好像是在尚书台陪荀彧批奏折,结果不知怎得就睡了过去。再低头一看,那份催他入眠的奏折和案上其他的奏折不知为何竟都不见了踪影。 “奉孝那里的奏折,彧已经批完了。”荀彧适时的为郭嘉解了疑惑,又见郭嘉脸上还残留着几分茫然,难得打趣问了句,“奉孝这般好眠,可是梦到了什么?” 郭嘉还处在对荀彧能这么快将那些烦人的奏折批阅完的惊叹中,陡然被问到,不由又愣了几秒,去回忆方才梦中的内容。 可这片刻的沉默却让荀彧会错了意。如今已经到了深秋,邺城那边始终不曾有书信寄来,郭嘉也从不肯寄一封书信去。可若说是不在意,偶尔荀攸寄到许都的家书中谈到邺城的情状,郭嘉又都会默默看完,然后轻声笑笑,轻描淡写的将信还给他。那么现在这能让郭嘉梦见,此时此景又不愿说出口的人,又还能是谁呢。 偶尔的打趣却正戳到人的伤心事,荀彧暗恼自己失了分寸,温声转开了话题:“奉孝许久没有离开尚书台。现在天色又尚早,彧与你去街上逛逛?” 郭嘉玩笑道:“文若总算不金屋藏娇,肯放嘉出去走走了?” 远在许都又没有蟏蛸保护,出于安全的考量,郭嘉若是要离开尚书台,荀彧必是要一群护卫跟着,郭嘉也就歇了出去的心思。反正尚书台有景有酒有美人,他也不必离开。 荀彧早就习惯了郭嘉这不羁的性子,听到这话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然而还未等他说什么,却是听西阁前的屏风后传来一声怒呵: “郭奉孝你无礼!” 郭嘉吓得一激灵,循声看清了人,神情顿时颇为无奈:“长文兄怎么也在啊。”又张了张嘴,显然是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末了只说了一句,却已经足以让陈群的气愤更上一层。 他幽幽叹道:“原来文若还真在金屋藏娇啊。” 荀彧忍着笑,替气得话都说不出的陈群解释道:“长文是与我来谈些朝政之事。恰巧西阁有些老旧杂乱的档案,长文便提出留下帮彧整理。你开玩笑莫开到长文身上。”又替郭嘉向陈群赔礼道:“长文莫怪,奉孝就是这性子,彧代他向你赔礼。” 于公于私陈群都当不得荀彧的赔礼,虽然对郭嘉的气一丝未消,陈群还是连忙道:“令君言重了,群愧不能受。” 郭嘉惦记着去街上的事,听荀彧与陈群所谈也并非再是公事,便出言催促,待听荀彧应允后,便先披上厚裘去屋外等着。荀彧也要起身离去,陈群心中不安,待荀彧离开屋子前,忍不住想再问一句,却先被荀彧止住了声: “告诉太史令,这件事暂时只许你我他三人知晓。若有人问起,哪怕是陛下,也只可说日食之事,不可多言。”他望了眼屋外赤红色的晚霞,轻叹口气,“余下的,等彧回来再议。” ———————————————————— 相较于他处,许都已经承平十多年之久,城中的街市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这虽然也在皇都之内,却少了太多压得人透不过来气得肃穆庄严,那巷道铺肆,多得是世俗的市井繁华,沽买声里,尽是凡尘间的喜怒哀乐。 “文若,方才长文那里……你是在故意把话题挑开吗?” 帮人将钱交给小贩,荀彧把包好的糕点递给郭嘉,不解问道:“奉孝是指什么?” “指你有事瞒着嘉,还有长文。”郭嘉道,“文若的心思嘉不一定能看透,但长文嘉从来没有看错过。他当时的神情,除了正常的对嘉的气愤,眉间明显还带着愁色。能让他露出愁色的事,绝不会是小事,文若留他在屋中,也绝不会仅仅是整理旧简。”他微微蹙眉,神情远比方才在尚书台严肃了许多,“文若,是出了什么事吗?” 荀彧轻叹口气,却也早已料到以郭嘉的能力,定能察觉到问题:“今日在你睡着时,太史令来了一趟尚书台,说他测算出五日之后将有日食。彧留长文,本也是为了商量此事。” “仅是如此?”日食虽也是天降灾异,但好在长久以来文武百官对日食早已见怪不怪,只需让皇帝避居正殿,在条件允许时再行救禳礼便是。此事说简单也的确不简单,郭嘉却觉得还不足以让陈群露出那般愁色。 “仅是如此。” 四目相对,郭嘉看着荀彧眼中的坦荡,竟真的有些怀疑是自己想得太多。说不准,陈群眼中的愁色,是忧愁他这无礼狡诈之徒在尚书台祸 害了荀令君这么久,也说得通。 最后,他只能道:“但愿如此吧。” 花了这么久来埋线布局,等得便是五日之后的皇帝出宫行救禳之礼。如今,许都只有他孤身一人,可莫要在最要紧的时候,出现什么纰漏。 正在这时,前方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郭嘉与荀彧的眼帘。那一男一女皆穿着普通的布衣,正从一家买首饰的店家走了出来,边走还边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还能听见女孩悦耳的笑声。 是刘协与曹节。 郭嘉与荀彧对视一眼,立刻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公子请留步。” 刘协见到荀彧,仅是微微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然而紧接着,他就看到了荀彧身边一袭赭衣的郭嘉,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你怎么在许都?!” 郭嘉反问道:“公子先前不知嘉在许都吗?” “朕……我怎么知道!” 郭嘉眼底滑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 对于这个总是站在曹操身后出谋划策的人,刘协心底总算怀着三分惧怕,尤其是害怕与他对视,好像被那双清澈的眸子一注视,顷刻之间所有的心思都会暴露无遗。 不过,就算被看穿了又如何?他现在还有什么值得郭嘉惦记得呢? 刘协不禁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却在这时,他感到右手一暖。微微侧过头去,正对上曹节坚定的目光。 明明她是曹家的人,明明她到现在都还天真的相信她的父亲只想当忠臣,可不知为何,刘协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他突然就有了勇气,能够坦然的与郭嘉的双眼对视,声音温和而不失为君者的威严:“这里说话不便。二位先生若想问什么,不如与协往茶楼一坐。” 刘协沉稳的应对让荀彧颇为惊喜,点头应下。郭嘉却推辞道:“嘉只是有几句话想与曹小姐说,便不去茶楼叨扰了。” 刘协微微一笑:“先生没有事情要问协吗?” 郭嘉道:“公子知道的,朝廷大事嘉最不擅长了,倒是能与小女儿家聊些风花雪月,嘉乐意之至。” 曹节亦回给刘协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心,她不会说出些什么。 刘协与荀彧一同去了茶楼,郭嘉则带着曹节随意寻了家店坐下,一人点了份饼饵与豆羹,又将方才买的糕点打开,示意曹节尝一尝。 倘若抛去郭嘉与刘协之间微妙的关系,昔年作为司空府常客的郭嘉,与曹节并不算陌生,但也算不上太熟悉。毕竟郭嘉在司空府大部分时间都是与曹操在一起,其余的时间则多是去看看几位公子,与曹操的女儿们,男女有别,也不便走得太近。 曹节拿起糕点轻咬了一口,便放到了一旁:“先生想与节说什么,请直言。” “不好吃吗?”郭嘉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嘉觉得还可以啊。” “先生,”曹节微微蹙眉,“还请开门见山。” 看着曹节温婉的笑容下暗藏的防备,郭嘉不由轻笑摇摇头,将那块糕点剩下的部分吃完:“你是在担心,嘉从你这问出些什么于陛下不利的话,会告诉你的父亲?其实恰恰相反,现在嘉倒是害怕你给你的父亲修书一封,嘉落不得好。毕竟,陛下是九五至尊,你与丞相血浓于水,嘉才是外人。你何必害怕呢?” “父亲与先生的关系,世人皆知,先生怎会是外人。”曹节道,“而且,父亲对陛下一向忠心可鉴,节也无什好害怕的。只是天色渐晚,先生直截了当些,节能与陛下早些回宫。” 是了,除了少数一些人,大部分人眼中,他与明公仍是两不相疑。他的一举一动,就代表着曹操的一举一动。 “不是嘉不想直截了当,而是见了小姐,嘉已经没有什么好问的了。”郭嘉道,“问陛下与小姐如何擅自跑出宫来?宫中的禁卫统领很久之前便换成了陛下倚重的人,宫中内侍也全由陛下安排,想要悄无声息的离宫,并不困难。问陛下与小姐出宫来所为何事?方才你们是从首饰铺中走出来的,若真是预谋什么大事,嘉可不认为你们会选那么人流混杂地方掩人耳目。想来想去,嘉能问得,似乎也只有风花雪月了。小姐,你倾慕于陛下吗?”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曹节的双颊泛红,心中顿时有了数,“看来,这个问题也是多此一举了。” 曹节一时有些无措。总归是女儿家,就算再巧慧聪颖,谈起情爱倾慕,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方才面对郭嘉应答如流的淡定从容,也不由去了几分。不过,郭嘉能转开话题问这件事,或许,是真的不打算再追究她与陛下私自出宫之事。 这时,郭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其实,当初曹府举家迁往邺城,独留小姐在许都时,丞相的意思,小姐应该就已经很清楚了。” 曹节点头:“是的,母亲离开前,曾与节说过父亲的意思。” “虽是别有所图,但利益纠葛间能多几分真情,倒也是意外之喜。只是,小姐也该清楚,曹丞相的女儿,是不可能为妾的。” 于寻常人家,是不可为妾;而嫁予帝王,所能求的,也就仅有后位。 曹节道:“但陛下已有皇后,且帝后少年夫妻,感情笃深,陛下绝不会愿意废后。” 郭嘉道:“这个倒也不难。你若有心,嘉可以帮你。” 然而,曹节早料到郭嘉会说什么。她轻摇摇头,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坚毅:“所以,节一早已回禀母亲。节,不愿意嫁给陛下。”她顿了一下,双眸中流露出几分温柔,“节承认自己倾慕于陛下。但节以为,倾慕一人,便当以他之哀喜为准。且帝后和睦,是国家大幸。父亲从小教导,不可为一己之私有负于家国。今日,节更不敢为一己之情,让帝后失和。” 郭嘉微愣,似乎是从未想到过,年岁尚轻的曹节面对倾慕之人和至尊之位,能拒绝的如此干脆彻底。良久,他才渐渐回过神,道:“你父亲,不会应允你的。”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水滴石穿,海枯石烂。或许,你那时会发现,事到临头,只有违逆你倾慕之人的意愿,才是最大的保护。”郭嘉缓缓地说道。他将原本放在怀中的一根簪子,推到曹节面前,“如果你改变心意了,就将信连同这根簪子遣人偷偷送给你。嘉会帮你的承诺,始终有效。”他笑望向眼前的女孩,“毕竟,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嘉都希望能够得到世间最好的幸福。” 曹节不由又觉脸颊发烫。那双桃花眼中的神情实在是太过温柔,世上不知几人被其凝望时,能全身而退。 郭嘉与曹节去茶楼寻荀彧与刘协时,天已经黑了一半。他们先将刘协与曹节送到了宫门,荀彧又命人牵来马车,打道回尚书台。 “现在,文若还认为,几个月前宫中的刺客,是嘉安排的吗?” “当时彧也不信是奉孝或者丞相所为。但那两个刺客,的确是蟏蛸卫。”荀府的马车并不大,但隔音效果很好,不必担心被车夫听去些什么,“证据确凿,无论彧相信与否,都必须给陛下一个交代。” “所以,文若便默许陛下将禁军统领换成了伏家的人,默许一个月后,宫墙之内侍卫连同内侍,一个丞相的人都没有留下。结果就是,如今陛下偷偷出宫,你我居然都还懵然不知。” 荀彧垂下眼,轻声道:“戚家掌禁军,本也是汉家旧例。至于许都的守军,陛下从未提过调换,侍卫内侍,不过是要留些顺眼的人在身前罢了。” “那朝中的事文若又该怎么解释?”郭嘉又道,“太史令、秘书监、大予乐令、太医令、侍御史……几个月内,或是因为年老或是因为有罪免官,全都换了人,且大多都是与陛下一同经历董卓之乱的老臣的后辈。文若认为,这些也是巧合吗?” “选官任贤,既是有才之人,是谁的后辈都无妨的。”似乎发现了自己语气中难以自欺欺人的不安,荀彧顿了顿,才又低声道,“彧知道奉孝在担心什么,可太史令、秘书监、侍御史都并非掌握权势之官,就算换成了陛下器重的人,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其他人看不出,文若你怎么会看不出来?陛下这分明是在暗度陈仓。太史令、侍御史虽不实掌权势,但皆握言路,陛下这是要以此为机会,慢慢为汉室造势而掌控朝廷啊。” “就算如此,陛下是一国之君,如今天下已平,陛下将重新收掌权势,理所应当,”他抬眼直直看向郭嘉,一字一句,“容不得任何人置喙。” “……” 短暂的怔楞后,郭嘉眉目间带上了几分哀色。在宦场沉浮再多年,荀彧也未曾改变分毫。他步步紧逼,将一切都清晰的摆在荀彧面前,荀彧也仍要坚持那愈来愈不切实际的原则,千人亦往,九死未悔。 他垂下眼,良久,只余下一句低缓的叹息:“文若说的对。朝廷如何,谁当皇帝,现在和嘉又有什么关系。”顿了顿,又轻声道,“文若,等这些事情结束了,嘉想辞官。” 荀彧正后悔刚才的口气太重了些,又听到郭嘉的话,心猛是一揪,愈发觉得自责,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郭嘉。 “文若知道的,嘉从来留不下什么钱,在北方也没有什么产业,倒是当年去南方养病时,买下过一套宅子。”郭嘉继续道,“宅子一直有人打理,径旁是翠竹,园中是丁兰,还有一把据说是千金难买的五弦琴一直放在库房里。南方的气候也好,四季如春,一直都很暖和……” 荀彧有心不再让郭嘉难过,便顺着郭嘉的话玩笑道:“你这样说,倒不像你要去住,反而像你想说服彧辞官去那里归隐一样。” 郭嘉也跟着玩笑道:“那不如文若与嘉一同辞官算了。管他什么今朝天子明朝王侯,哪比得上纵情山水与鹤相伴来得逍遥自在。” 荀彧微笑,不愿驳了郭嘉的话。只是他清楚,他身上肩负着太重的责任,那般逍遥快活的日子,自他选择这条路起,便已是陌路。 但如果郭嘉所愿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奉孝,如果你真的决定好了,那便去做吧。其他的事,交给彧去处理。”那些与郭嘉结仇的人,还有主公那里,他有信心能够一一为郭嘉处理好,让郭嘉彻底远离这些阴谋争斗,重新成为那多年前不染肃尘的少年郎。 “那嘉也要告诉文若,”郭嘉握住荀彧的手。这个季节,夜凉如水,因着早年奔波落下病根的荀彧,手并不比他的暖和多少,“如果文若真的决定好了,那就去做。其他的事,嘉会帮你处理好。 无论何时何地,嘉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 “阿寿,你在写什么呢?” 身侧突然响起刘协的声音,伏后的手微抖,墨汁顺着笔尖滑落,在素帛上晕出一大片墨迹。伏后神色如常的命侍女将写坏的素帛拿去烧了,自己刚放下笔,两只手就被刘协覆在两掌之间,“屋中放着暖炉,阿寿的手怎么还这么冷,朕给你暖暖。” 伏后不禁弯起一双眉目。她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倾城的美貌并未损去分毫,反而在比之前凌厉的美更多了初为人母的温柔。她道:“随意写着玩罢了……我听阿康说,陛下与曹小姐出宫了?” 刘协心中暗骂伏康那人不讲义气,明明答应了他替他向他姐姐保守秘密,转头就全告诉了伏寿。 不需刘协回答,但看他的神情,伏后心中便有了数:“陛下不要怪他,这样的大事,他不敢不告诉我。”又轻叹口气,语气中带上几分怪责,“陛下不该出宫的,更不该带上曹小姐一起,若是提前让他们看出来……” “提前看出来什么?”察觉到伏后话中的不对,刘协连忙追问,“阿寿,你果然有事情瞒着朕,是不是?” 伏后抿唇不语。 “这几个月,朕担心你的孕中不安,所以才让阿康担任禁军的统领。又听你的话,在朝中把那些大臣一一调换,把曹操的人一个一个从宫中拔除……阿寿,你究竟要做什么?” “……陛下,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她幽幽叹了口气,目光穿过渺渺的香雾,刘协循着她一同望去,却只看到一片虚妄。他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不安,不禁握紧了伏后的手,他有些急切地说道: “阿寿,你我是夫妻,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哪怕距离董承谋事已经过去十年之久,夜色降临时,刘协仍旧时常梦到董贵人,梦到她拉着他的衣袂,哭喊着求他救她,救他们的孩子,却还是被武士硬生生地拖走,染着豆蔻的指甲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划痕。他倏得从梦中惊醒,眼前正对上的便是董贵人那双,至死都未阖上的赤红色的眼睛。 最初的的几年他是恨的。他想要报仇,可在层层监视之下,他连自杀都做不到。后来时间久了,恨意渐渐淡去,他开始怕了,不是怕自己丢了性命,而是怕再经历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惨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倘若,汉家真的气数已尽,曹操真的是天命所归,那么这个皇位,为了亲近之人的安全,他情愿拱手相让。或许,曹操见他听话,还能保他此后衣食无忧,平安终老。 伏后与刘协相伴多年,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刘协心中所想。她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仍只化为一声叹息,轻轻应了一个“好”。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刘协努力打起精神,转开话题,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到伏后的手上,“阿寿看,这是什么?” “这是鼗?”伏后随意打量了几眼,“你哪里寻来的这种民间才有的东西?” “不止这个,我还在外面买了鸠车、瓦狗,可惜都太大了,只能等七天后内侍出宫看望家人,让他们帮我带进来。”刘协笑道,手轻轻抚摸着伏后隆起的腹部,“这些都是给你我的孩子买的。我小时从未见过玩过这些东西,这孩子可比我幸福多了。” 伏后左右晃了晃鼗,木制的小球敲打在鼓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仿佛砸在她的心上,疼的她眼中不知不觉中,泛起了泪光。 “还有这个,这是给你的。”好在刘协并未察觉到伏后神情的不对。他又从怀中拿出一面铜镜,交给伏后,“你看这铜镜背后的铭文是什么?” “‘大乐末央,长相思,愿毋相忘’……”伏后眼中闪着盈盈的水色,她强笑着想说些什么,手却先一步被温暖覆盖, “阿寿,我不求与你‘大乐富贵,日月同光,千秋万岁’,但愿能与你久相思,共白头,长乐未央。” ———————————————————— “德祖终于敢回邺城了?”孔桂斜倚在榻上,略带轻蔑地看向眼前这时隔几月未见之人,“桂还以为,你得等四公子正式成为嗣子,才敢回来坐享其成呢。” 亏得有袖子遮挡,孔桂才看不到杨修袖子中紧攥的拳。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大局为重”,这才没让自己拔腿就走:“叔林,你我都是为了四公子。如今正是关键时期,你难道还要与修计较这些吗?” “计较当然是不敢的。说到底,四公子从始自终信任的人可只有你,即使桂让曹丕彻底失了宠,又让四公子接连为主公办成了几件大事,深得主公的器重,在四公子眼中,也是比不得德祖的。”看着杨修的脸又黑了一度,却还是只能忍着,孔桂心情愈发舒畅,“德祖说吧,来找桂,是为了什么?” 杨修深呼几口气,终于能尽量平稳的开口道:“五日后,铜雀设宴,曹丕必会想借此机会重新赢得主公的喜爱。” “铜雀设宴,必将作赋,四公子的文采远胜于他。就算曹丕有此打算,也是白费功夫。”孔桂瞟了杨修一眼,“德祖也是,有空在这白费功夫,不如回去当修书郎。” “你!”杨修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耐,也只是为了曹植。经孔桂几番奚落,终于忍不住火气,刚想发怒,孔桂却先一步喊道,“阿雾。” “在。” 当杨修看清眼前的女子的确就是跟在郭嘉身边多年的那个人时,不由错愕:“你居然……” 孔桂笑道:“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来监视桂的,包括主公。却不知道,这天底下,只要利益得当,没有什么是不能收买的。”他招招手,夕雾顺从的走到塌前,为他倒了一杯茶。他拿起杯子轻抿一口润了润嗓子,“帮桂送客吧。” “是。” 夕雾的武功杨修深有了解,不可力敌,只可智取。他假装极为不快的跟着夕雾走到府门口,等夕雾走远后,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借口,偷偷溜回到孔桂的屋门外。他的直觉告诉他,孔桂今天这样奚落他,一定是为了隐藏什么。 他将头凑到窗前,悄悄向屋中窥视,待看清孔桂屋中的另一人时,不由屏住了呼吸。 是司马懿。 “仲达,”孔桂的声音从屋中传来,需要杨修仔细听,才听得清,“你此来,当真能代表二公子?” “自然。”司马懿说道,“你很清楚,相比起曹植,二公子毕竟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主公虽然一时气怒,但血浓于水,气总会慢慢消了去。而且,懿已经说过条件了,二公子能给你的,远比曹植要多得多。” 话音落下,屋中安静了下来,孔桂似乎是在思考。半响后,他低下声音,杨修必须把耳朵贴在窗上,才听得清:“五日之后,会有日食。桂会想办法将此灾异归罪于曹植。”他忽得又高了声音,“但你也要转告二公子,这么点东西,桂直接问主公要,主公也肯给。让他做好准备,等此事之后,桂去同他说真正的条件。” “当今的朝局,谁都看得出,汉家气数已尽。只要二公子能成为嗣子,将来就是富有四海的天子,你的什么条件,他都给得起。” 杨修还想再听,附近却来了仆人,他只能悻悻离开,心道要早些将这件事告诉曹植。至于直接曹操,他却从未做此想。如今孔桂正得宠,他真的告诉了曹操,恐怕最后也会被孔桂倒打一耙。 他走得匆忙,以至于未曾发现,在他刚才偷听的位置不远,被草木遮蔽的假山处,刚才离开的夕雾,正站在那里。 “你做得很好。”在夕雾身后,响起一个威严而低沉的声音,“等此事一了,孤会给你应得的奖赏。” 夕雾跪地抱拳,道:“但请主公体谅少爷辛劳。” “孤明白。”曹操把夕雾扶起来,“再过几天。过几天,就该去许都,接他回家了。” 第162章 从睡梦中缓缓醒来, 郭嘉在睡个回笼觉与起床之间艰难挣扎,过了好久,才终于不情不愿的从被子中伸出手, 将帐子拉开。失了帐帘的屏护, 灿烂的阳光刺得郭嘉一时有些睁不开眼。他一手遮着阳光, 一手半撑起身子,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走到了他的榻前。他只当是来服侍的仆人, 也没太在意,随口问道:“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五刻。” “那天色倒也还尚早……”说完,郭嘉忽然发觉,刚才回答的声音有几分熟悉, 若细了听,竟还有几分怒意。恰好此时眼睛已经适应了帐外的光亮, 他放下手睁眼瞧去,顿时被吓得睡意全无,“你怎么在这里?!” 陈群面色又沉了几分:“令君随殿下前往南郊行救禳礼,命群留在尚书台打理事务。” “文若不过离开半天,有什么事务交给嘉不就好了吗。” 陈群努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尚书台如果真交给郭嘉,处理不好事务还算轻的,只怕会鸡飞狗跳, 闹出什么大乱子。 却不想在他暗暗腹诽时, 刚才还被他吓到的郭嘉,已笑着凑到他身前。 “不过,长文兄这是在避重就轻吗?”郭嘉弯起一双桃花眼, “嘉明明问的是,长文怎么会在这里,会在……嘉的房里?” “郭奉孝!你,你无礼!” 陈群一把把郭嘉推开,郭嘉顺势坐到榻上,倒也没摔着,反而颇有闲情的继续调侃道:“嘉随口问问,长文急什么。你一个大男人,好像嘉能轻薄了你似的。” “城中守卫大部分从圣驾前往南郊,令君命群转告你,在他回来之前,不许踏出房门一步。你快穿好衣服,一会儿群让人给你送早膳来!”亏得他担心其他人来告诉郭嘉,郭嘉晓不得轻重又擅自离开尚书台出了什么危险,一大早特意撇下成堆的事务来亲自告诉他,真是多此一举! 荧惑守心一事,到现在为止也仅有荀彧、他与太史令知晓。荀彧不信灾异,自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异象。况且太史令也推算出,此次灾异生于白天,并不易观见。因此只要他们守口如瓶,便瞒得住。 然而,倘若此事真的是蓄意谋划,算出荧惑守心的太史令就必然已经被人收买,收买他的人也绝不可能就这样坐视计划失败,必定还有其他的阴谋。太史令是陛下亲自选定的人,没有证据,荀彧不好多加揣测,而这许都之中最有可能被阴谋针对的,就是势单力薄的郭嘉,所以荀彧离开前再三嘱咐陈群,定不要让郭嘉在荧惑守心到来之前离开尚书台。 “只要奉孝在尚书台,彧便能护住他。” 想到荀彧离开前的郑重其事,陈群眉间不禁多了几分愁色,一时也无心再与郭嘉这不识好歹没心没肺的人计较什么,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诶,长文这就走了?”见陈群真的没有训他就转身离开,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方才陈群眉间的的忧愁自然没逃过他的眼睛,只是他想不通,有什么事能让陈群如此烦心。 把滑落的里衣一把拉回肩上,郭嘉把随意将头发一拢,下榻去穿衣袍。等仆人将早膳端到屋里时,他刚刚穿好赭色的外袍,没在意还乱着的头发,直接就坐到了桌前。 仆人将吃食从箧中一一拿出,都是些寻常的东西,只是因着郭嘉身体不好,荀彧特地吩咐将强身健体的药材磨成粉放到食物里,这样既能发挥药效,又不至于让郭嘉再嫌弃药太苦不肯下口。拿到最后一层,箧中却没有任何吃食,只有一根墨玉做的簪子静静的躺在那里。 是郭嘉亲自给曹节的那一支。 当时,郭嘉向曹节许诺,只要曹节有心,他便会帮她得到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那既然这根簪子又被送回到他的眼前—— “你们小姐,可是改变主意了?” “是。”尚书台中这个长相平淡无奇的仆人低眉顺眼道,“小姐想与先生相商,还请先生入宫一叙。” “宫苑戒备森严,掌管禁军的又是皇后的兄弟伏康,嘉就这么进宫,未免太过招摇。” “先生放心。今日伏康率领禁军随陛下前往南郊救禳,宫中守备并不严。且我这里有陛下亲自送给小姐入宫的符籍,宫内又有引人,只要先生紧跟着我,定不会让其他人察觉。” “她考虑的倒是周全。” 郭嘉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下去,既没有说去有没有说不去,只是专心致志的把玩起了那根墨玉簪。那仆人脸上闪过一丝急迫,又小声道: “小姐还有要事要告诉先生,是关于陛下与皇后密谋之事。事关重大,小姐不敢自己决断,丞相又远在邺城,只能与先生相商。” “她如此信任你,连这般机密的事,也与你一个下人说?”见这仆人怔楞,又帮人将话圆了回来,“也是,若非信任,她又怎么会把这根簪子交给你呢。” 仆人连忙点头称是,悄悄拂去额角因为紧张冒出的一滴汗。 郭嘉将墨玉簪放到一旁。他送予曹节的那根墨玉簪,看似普通,实则在簪身上纹着五处暗纹,可以说天下仅此一根。而他方才用指尖细细抚过,这簪上的暗纹确与之前他所记无异,可以肯定,眼前的这根墨玉簪,的确是他送给曹节的那一根。 如此,他理应不该再怀疑什么。 手边也没有发带,郭嘉便随手用这墨玉簪将头发一簪,拿起一块糕点。等他慢条斯理的将糕点一点一点细嚼咽下,终于给了这仆人一个准话:“等嘉用过早膳,便随你进宫。” ———————————————————— 邺城铜雀台 “本以为许都传来日食的消息,陛下避居正殿,又前往南郊救禳,今日这大宴必定会取消。可到这一看,反倒是更加隆重了,这邺城大大小小的官员可都在这了。” “这是当然了。陛下救禳是为了避灾,而建这铜雀台可是为了祥瑞,要是丞相真因日食改了今日的大宴,岂不是就是承认邺城的祥瑞是假,许都的灾异是真,丞相何等韬略,怎么会让自己凭空矮了那小皇帝一头。” “此言差矣。陛下是君,丞相是臣,许都是皇都而邺城不过是一治所。臣卑于君,九服顺于王畿,又有何不妥?” “那是之前,将来这邺城与许县哪一个是皇都,可说不准了。” 邺城的大大小小官员坐在铜雀台的宴席上,总不乏有如此这般的窃窃私语,虽然都刻意压低的声音,但说的的人多了,总有一两句会让旁人听去一二。曹操身居高位,或许听不太清,但身居曹操左右两边席案的曹丕与曹植,却将此听得一清二楚。 “子建,前日修与你说起孔桂的居心叵测,你还说既有日食,丞相定会取消今日大宴。”杨修坐在曹植身后,面上带着几分焦急,“如今百官落座,这宴肯定是要办下去了。万一孔桂……” “德祖不必太担心。”曹植小声回道,“且不说今日孔桂告病,根本就没登台。就单论日食一事,父亲从不信灾异一说,哪怕孔桂说了什么,父亲也不会相信的。” 孔桂若是真的安排好了一切,自然不会亲自到场。至于日食,这本就不取决于曹操信不信,而在于坐在这里的这些官员信与不信,将来若有流言传出去,那些市井百姓,信与不信。 但同时,杨修又实是好奇,孔桂如何做,才能将日食归罪于既有父亲又有兄长的曹植。他这几天思前想后,竟都没有想出孔桂能使的手段。左右思索无果,杨修见曹植无心再说这件事,便也闭上了嘴。若真出了状况,随机应变也不迟。 而另一边,曹丕身后虽也聚着吴质辛毗等人,但仍觉得身边空荡荡的。如今司马懿负责教导曹冲,曹冲身体抱恙未来,司马懿也只能留在丞相府中。 好在,在一天前,司马懿终于寻到机会与曹丕见了一面。 “那日的话,是故意让杨修听见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杨修和孔桂都以为,日食之事会归罪到曹植身上。但正如你所说,主公并不相信灾异一说,孔桂又是趋炎附势的小人,一旦主公命人调查,难保他不会再出卖了你我。与其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身旁传来一小声惊呼,原是倒酒的仆人不小心将酒杯碰倒,酒全洒到了曹丕的袍子上。发现曹操看了过来,曹丕摆摆手,没多追究。 “懿已经安排好了。首先,酒宴时会有仆人不小心将你的酒杯碰倒,让酒洒到你的袍子上。” 仆人诺诺退下,曹丕瞟了眼他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长相,若有所思。 “接下来,就是日食时,你身上的袍子会起火,你定要等火大些再将袍子脱掉。这样,曹植一党的官员才会不疑有他,抓住这一机会向主公进谏,将日食之过归罪于你。 主公素不信日食之说,定会遣人彻查。到那时就会查出,你身上的袍子是易燃的棉布所制,制衣之人正是杨修的亲信,而不小心将酒液洒到你袍子上致使火势加大的那个仆人,也会被查出是曹植的人。接着,那个仆人会在供认是孔桂指使他所为之后触柱而亡。证人已死,孔桂为构陷曹植必也会存有痕迹可寻,如此这般,曹植纵凶弑兄,孔桂谋害丞相之子的罪名就可做成定案。至于日食之说究竟该归罪于谁,已经不再重要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一日懿想必无法在你身侧,你……万加小心。” 吴质坐在曹丕身后悄悄拍了拍曹丕,曹丕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举杯,与百官向曹操同贺,脑海中司马懿最后嘱咐他时的神情,却怎样都挥之不去,萦绕久久,最后反倒在心头生出一丝甜意, “孤观今日,你们可都有些心不在焉啊。”曹操放下酒杯,如鹰般的凤眸扫过百官,尤其在曹丕与曹植处多有停留,“孤知道,你们都在想,天降灾异,孤为何还要在今日大宴。是不敬天命,亦或者——不敬陛下?” 最后一句话说的可谓诛心,百官脊梁发寒,忙是下跪齐呼:“臣等不敢。” “私下敢说得,如今孤代你们说了,倒是都不敢了。”曹操轻嗤一声,放下酒杯,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跪俯在地的百官,“这半年来,许都、邺城,祥瑞四起,谶纬大作,你们那些闲话,孤耳不聋,都听得见。孤也知道,这每个月呈上来的祥瑞,真的有多少,假的有多少。”说着,他拿起供在高位的那只铜雀,举向百官,“孤记得,这只铜雀,是庾曹掾奉上来的,可对?” 庾曹掾上前行礼,这几个月因为献上铜雀,他深受器重,受尽了旁人的艳羡:“回禀丞相,的确是臣所献。臣闻,古有舜母梦玉雀入怀而生舜,这铜雀由农人自田间所获现,亦是吉兆,故臣特意奉给丞相。” “那你上呈前,有没有仔仔细细检查过这铜雀?”曹操问道,“有没有找人帮你看看,告诉你这铜雀做工精细,光泽精美,根本就不可能是在土里掩埋多年的?!” 庾曹掾骇的跪倒在地,勉强道:“许是吉兆新生,未,未埋多久就被农人寻到了。” “不仅仅是被农人寻到。这铜雀,是你做好了命人埋到土里,又让农人去挖出来的,对不对?!” 庾曹掾瘫坐在地。他以为曹操下令修铜雀台,已经是全然相信了祥瑞之事,却未曾想几个月之后,曹操不知从哪里得知了真相。这铜雀,的确是他听孔桂之言为献媚邀上埋在土中的,如今突然发难,莫非是孔桂出卖了他?! 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开口了。曹操摆摆手,便有士兵上前,将他拖下了高台。 “孤知道,你们当中肯定又有人要说,既然孤知道铜雀这祥瑞是有人作伪,为何还要修这座铜雀台。”曹操从百官各异的脸色,心中已经有了数,恍若不察继续道,“孤建这铜雀台,本就不是为祥瑞而建,而是为多年来为国征战的将士们而建!自今日起,每月朔日,邺城屯田百姓家中有一人从军者,到铜雀台领布二匹,粮一石,多人从军者,以此为倍。有为国战死沙场孤老妻子无人赡养者,予其家人田二十亩,由国家出人代为耕种。孤要让世人知道,若真有祥瑞,也不是什么铜雀彩凤,而是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他们才是国之祥瑞,国之栋梁,有他们在,就算今日日食、明日日食,又算得什么灾异!” “丞相真知灼见,仁德爱民,臣等愧不敢及。” “丞相不愧是丞相,”与百官一同起身时,吴质悄声对曹丕说道,“寥寥几句,就绝了那些还想以祥瑞邀宠媚上之人的心思。再者,依丞相如此说,祥瑞是假,那么灾异,也当不得真。一会儿的日食,也就不值得在意了。质看今日这宴上,人人心怀鬼胎,多的是打算借日食之事大做文章的,现在来看,全都成了白费功夫。”当然,还有一点,他心中明白却没有说出口。许都的那位陛下为了日食避居正殿,外出救禳,经曹操这么一说,也成了错信天命的昏聩之举。两相比较,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曹丕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曹操刚才的一番话,就是告诉百官,人事胜于天命,日食算不得灾异,更不足为奇。既不足为奇,那么自然归罪不了谁,也不会有人在曹操说了这句话之后,还会那么傻的以此来陷害旁人。换言之,今日他陷害曹植也好,借日食之事诬陷曹植构陷兄长也好,都因为曹操这寥寥几句,彻底搁浅了。 “子桓,”这时,曹操突然叫曹丕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曹丕忙回过神,面色如常道:“回禀父亲,已是午时一刻。” “孤记得,太史令推算的日食,就是在午时。”曹操一甩衣袍,坐回案后,“诸君不妨与孤一同观赏,这日食之景。” “诺。” 无论是真心认同曹操的话,将日食仅仅当作难得的景色,还是仍旧以日食为异,恐上天再降灾异,此时都只得听从曹操的话,静静的等候日食的到来。曹丕状似如常的给自己倒了杯酒,将被酒液湿了一半的袍子往暗处拉了拉,可仍难忍心头的不快。司马懿为他精心谋划的翻身的机会,就这样付之东流,他实在是不甘心,却又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的见机会流走。 漏刻中的沙子一点一点漏下,觥筹交错间,不知不觉,午时已经过去。 而自始至终,那苍穹千丈之上,一直晴空万里,未见一丝阴霾。 ———————————————————— 日食救禳之礼,一为擂鼓,以恐吓吞日的神灵,二为用牲于社,以求佑献媚于上苍。一吓一敬,截然不同,却都被笃定可以攘除灾异。可知所谓救禳,无谓于救灾异,而在于安人心。 因此,当皇帝行完救禳礼,太史令所推测的日食时辰已到,而天空中仍晴空万里,日光正浓时,荀彧心中突然了然,主动从群臣中走出,向刘协称贺: “臣闻董君释春秋灾异曾云,人事不和,则天象有异,以警于人君,人君无改于政,则天降大灾,以责于君。今日当日食而不食,必是因为陛下仁德有加,施政和柔,救禳有方,故天不生异。臣,恭贺陛下。” 日食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太史令是皇帝信任之人,之所以知无而说有,便是为了让朝臣与百姓以为,是皇帝的敬天爱民之心感动上天,固而上天不再生出灾异,也可以佐证,天命仍旧在庇佑汉室,认同汉家皇帝为天子。 虽然被皇帝蒙在鼓里,但荀彧并不反感皇帝采取这样的手段,甚至还有丝丝欣慰。这些年来,他眼见着皇帝渐渐无心政事,甘愿为他人摆布,心中焦急无比,却又不知从何劝说。今日皇帝能主动设局收拢民心,无论如何,他都要为陛下将这个局做下去。 有了尚书令带头,百官也忙一同跪地称贺,赞天子圣德,上苍动容,国之大幸。 “各位爱卿言重了。”刘协温声诚心实意道,“朕幼遭奸贼所挟,家国沦丧,朝不保夕,亏得曹丞相忠心,令朕在这许都有一安定之所。多年来,朝政委于曹丞相与荀令君,若说布仁政,有圣德,朕实是不敢贪功。” 然而无论刘协如何说,仍止不住朝臣尤其是那几位随同御驾的言官的阵阵称贺,引经据典,将刘协的几次推脱,说得反而更似王者的气度与风范。原本称贺仅有三分真心的大臣,渐渐的也有了六分,更别提那些追随汉室多年的老臣,几乎要热泪盈眶,跪倒在地三叩九拜,高喊陛下仁德,汉家有幸。 见一切顺利,荀彧也不由挑起一抹微笑,四下随意看去,目光与太史令交汇,心头不知为何突然涌起阵阵不安。倘若说太史令推算灾异都仅是陛下授意的,日食未食已足以让陛下聚拢民心,那日食之后的荧惑守心,又是为了—— 或许正是为了应验荀彧心头的不安,在称贺声渐渐减弱时,太史令竟忽然冲到了刘协面前,跪倒在地,声音悲切,在朝臣的喜气洋洋中尤为突兀:“臣有一事必须向陛下奏明,还请陛下定要应允!” 刘协记得这个太史令,是伏后举荐此人沉稳聪颖,精通天文,堪任观天之责,他才将此人调换到了太史令的职位上。见他突然冲上前,刘协微微蹙眉,但还是点点头:“太史令请讲。” “回禀陛下,臣先前曾向荀令君奏秉,推测出今日有日食之征,幸得陛下救禳于社,又行仁德之政,故而感动上苍,不降灾异。然而除此之外,臣还推算出……推算出……”似乎感受到荀彧射来的目光中的压力,太史令结巴了好久,才终于一横心,高声道,“臣推算出,今日未时起,将有荧惑守心!” 此言一出,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顿时议论纷纷,荀彧也瞬间变了脸色。他让太史令三缄其口,就是担心旁人知晓会借此生事,现在,太史令却借着这个时机,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此事。 一大臣先出言道:“荧惑守心非大灾不出。莫非是陛下……”荧惑守心,天子将崩,实是大凶之兆。 “胡说!”许是因为刚才日食未食的祥瑞,另一大臣反驳起来也颇有底气道,“陛下正值盛年,今日又得上天庇佑,怎会有崩殂之兆。” “那倘若不是陛下,还会是……” 见局面越来越乱,荀彧无暇去追究那太史令的责任,稳住心神,上前向刘协道:“陛下,无论此天象是何原因,救禳礼已毕,还请陛下早些回宫,以保万全。” 皇帝点点头,在走过荀彧身边时,特意小声道:“此事朕并不知情。若令君想查,朕定会相助。” 抬眼看到皇帝脸上真切地担忧与小心翼翼,荀彧苦笑一声,颔首应下。在这一瞬间,他甚至希望,陛下是真的在作戏诓骗他。可想到刚才皇帝的推脱之语,又听到现在的话,荀彧心知,这位陛下,对帝位真的已经没有任何眷恋。 扶着皇帝登上御辇,他轻轻叹了口气,跟随着百官回到车中。他的确要查,灾异之事,孔桂之事,全都要查的干干净净。又不由暗自庆幸,好在在离开前再三叮嘱陈群看住郭嘉,否则若郭嘉牵扯到此事中,局面恐怕会更乱。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的不安没有因此减少一分。他隐约感觉到,既然谋划这一切的人布了这么大的局,就不会再留给他机会。等他回到许都,恐怕一切都已晚矣。 ———————————————————— 正如那传话的仆人所说,宫中一切都已经打点好,宫门的守卫见了符籍,未加盘问检查,便直接放马车入了宫。马车行至宫内僻静处,则有曹节身旁的宫婢在旁等候。 郭嘉走下车时还特意打量了几眼这个宫婢。他到还记得这个年岁不大的姑娘,虽然是宫女,但曹节很喜欢她单纯的性格,所以常常带在身边,可也同样是因为性格单纯,但凡有机密要紧的事,曹节即便信任她,也不会让她来做。想来,这小姑娘总有股心气,才会牵扯到这件事情当中。 她小心的领着郭嘉穿过小径,一路走到了宫苑深处的一座小亭中,为郭嘉倒了杯茶,欠身道: “我这就去回禀小姐,请先生在此稍等片刻。” 郭嘉的目光从满园枯景移到这宫婢脸上。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深秋亦有美景,你去找你家小姐的路上,慢慢走,多看一看。” 这宫婢不明所以的点头应承了下来,可许是想到为小姐办成此事能得到的夸赞和赏赐,心中雀跃,脚步还是不禁加快了许多。 “先生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总是怜香惜玉。” 身后本该无人的小径突然传来声音,郭嘉并没有感到意外。他转过头,对向他缓缓走来的这位锦衣凤簪的贵人遥遥举杯,就当作了行礼:“臣郭嘉参见皇后殿下,祝殿下长乐未央。”又看向方才那宫婢离开的方向,问道,“她会如何?” 对郭嘉的失礼,伏后似乎毫不介意。她缓缓走到亭中,顺着郭嘉的目光望去,轻声开口,似是喟叹:“正如你所料,她活不过今天了。” 郭嘉眯起眼:“那,她将为何而死?” 伏后迤迤然坐下,向郭嘉莞尔一笑:“且等一等。过一会儿,孤会让你知道的。”顿了顿,又道,“你似乎对孤出现在此,一点也不意外。” “曹家人的性子嘉最了解,既然曹节当时拒绝了嘉,她就不可能改变心意。送来的簪子,尚书台的仆人,都应当是殿下安排的,只有那小宫女天真,还以为她是在给曹节办事。”郭嘉将目光收回,看向伏后,“嘉倒是也想问殿下,既然想引嘉来,为何不做的再严密些。殿下就不怕,嘉发现什么不敢来了吗?” 伏后唇边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她似乎天生便带有皇后的威仪,即使温声细语,也自成一派雍容华贵,令人移不开目:“郭嘉,你是自傲的,你必要给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求一个答案,又笃定哪怕是入了他人的局,自己也能全身而退。所以,严丝合缝,你或许不会来;留下破绽,你就必定会来。” 郭嘉不由失笑:“可惜眼前有茶无酒,否则就凭殿下这几句话,嘉也当敬殿下一杯。”话虽如此,他还是端起杯子,对着伏后将茶水一饮而尽,“那么接下来,嘉来说,殿下来听,若哪里出了错,就由殿下来指正,如何?” 伏后轻轻颔首,便是允了。 “最先发生的,是钟繇回京路上遇刺一事。而从遇刺到他回京期间,许都皇宫里的两名蟏蛸行刺陛下,伤了陛下左臂,最后为荀彧手刃;邺城那边,则是甄宓恰好在此时知晓袁熙尚且活在世间,且为曹丕所软禁,一旦曹丕回到邺城,袁熙恐性命不保。 这三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只要相通一点,便可明了其中关窍。那就是孔桂与嘉相像的容貌。钟繇遇刺昏迷,军中副将能力远不能压制住随军的西凉人,孔桂便借此机会暗自离开军中,先前往邺城与甄宓相见,告知袁熙一事,又前往许都,以嘉的名义命令宫中的两名蟏蛸行刺陛下。甄宓也好,宫中的蟏蛸卫也罢,虽然见过嘉,但与嘉并不熟悉,倘若孔桂换上嘉惯穿的服饰,又刻意模仿嘉的行为举止,他们就不会发生端倪。”这也可解释,为何宫中遇刺一事,他过后无论如何探查,都找不到蛛丝马迹。因为这道命令,的确是‘郭嘉’亲口所下,荀彧怪他,一点都不算冤枉。 伏后沉默的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掌心,她既没有开口,便知郭嘉所说暂且无错。倒是郭嘉顿了一下,将话题引开了些:“殿下,这茶太浓,于孕体无益。殿下用来暖手尚可,若是饮下,太过伤身。” “先生的怜香惜玉,连孤都要算在内的吗?”伏后温柔地笑道,下一秒毅然将茶一饮而尽。在郭嘉惊诧的目光中,她微微挑眉,脸上的笑容仍是那般温柔,“先生继续说吧。” 见伏后如此,郭嘉眸色比方才深了些。他一边观察着伏后的神情,一边继续道:“让蟏蛸行刺陛下,一是为挑拨丞相与荀彧关系,二是为借此机会让伏康掌握皇宫宿卫。也因此事,荀彧对陛下心中有愧,故而当陛下仅是调换朝中无关紧要的言官时,他不会有任何阻拦。” “如你所说,”伏后缓缓开口,“陛下调换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官员。既然无关紧要,何必费尽心思就算调换?” “无关紧要,是在平时。这半年来,陛下笃信谶纬,各地也多次上书祥瑞,这些言官的上书,便因此能成了杀人的刀,更加锋利,更加杀人不见血。”说着,郭嘉看了眼天边仍旧明媚的太阳,眼底划过一丝了然,“比如,陛下听殿下的举荐,调换的这位新的太史令。既是太史令,他推算出有日食,就没有人会反驳。就算现在过了时辰日食还未出现,众人只会说是陛下的圣德仁心感动了上苍。只消几句虚无缥缈的话,陛下就又成了天命之子,这可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拼杀要简单得多,却有用得多。。” 伏后浅笑,心情似乎也好了些许。尽管她并不知道南郊的具体情形,但她相信她花近十年培养的那位太史令,正如郭嘉所说,如她所布置的推动一切顺利的进行下去。武将掌兵,兵可杀人;言官论道,道可诛心。若人心皆归于汉室,就算曹氏有千军万马,也无法行篡逆之事。 “那甄宓之事,先生为何认为是孤派人所为?”伏后又道,“这是曹操的家事,一不涉朝局,二无关兵权,孤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殿下知道,嘉与二公子交好,这件事倘若二公子求到嘉这里,又事关丞相府清誉,嘉不会不答应代他处理。而一旦嘉答应,为瞒着丞相与其他人,就只能调动蟏蛸以外的力量。这犯了丞相的大忌讳,丞相必会责问于嘉。孔桂则可趁机,凭借着他与嘉相似的长相,代替嘉在丞相身边的位置,甚至于,真正的掌握蟏蛸。” “其实,虽然孔桂信中言之凿凿,但孤始终不信,他取得了曹操真正的信任。”伏后的目光流连在郭嘉的脸上,试图寻找蛛丝马迹,“直到现在,孤也认为,你之所以来到许都,不是因为躲避曹操的怀疑,而是以此为借口掩人耳目,调查真相。”虽然,无论是真是假,只要郭嘉到了这许都,她的计划就已然成功。 郭嘉笑笑,未置可否,只道:“无论如何,嘉如殿下所愿,入了许都这瓮中。正如今日,嘉也如殿下所愿,到了这宫中。嘉现在能想到的,也一字不拉告诉了殿下。现在,嘉只想问,殿下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必着急,”刚才好似知无不言的伏后,这一次却并没有立刻回答郭嘉,她转头看向园中飘落的枯叶,“深秋亦有美景,先生慢慢的,多赏一赏。” 听到这熟悉的话,郭嘉不由失笑:“听殿下的意思,是要杀了嘉吗?” “不,”伏后的笑容愈发温柔,眼底的寒意却比秋风还要冷,“孤忘不了十年前因你们而惨死的董贵人和他腹中的皇子,忘不了死在曹操和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贼人手中的汉家忠臣,更忘不了陛下这些年受的苦,身为天下之主的帝王,每日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仰人鼻息。仅是杀你,对不起他们。” “那嘉到更好奇了,殿下的用意了。”他顿了顿,眼中的好奇愈发浓重,“当真不能告诉嘉?” 伏后摇摇头,只道等一会儿,郭嘉自会知晓。 “那嘉可否问殿下另一个问题。”无可奈何,郭嘉只好问起其他,“殿下久居深宫,是如何能够收服孔桂这样的人,让他一心一意只为殿下办事的呢?” 问起这个,一是因为郭嘉的确好奇,二是因为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伏后每次提起“孔桂”这两字,就算极力掩饰,眼中仍会流露出厌恶之情。一种,与对曹操与他的恨意不相上下,却截然不同的厌恶。 伏后回答的郭嘉话,却语焉不详:“孔桂有野心,孤就许诺给他任何人都无法承诺的权势,仅此而已。” 秋风卷起满地的枯叶,午时已过,温度又一点点凉了下来。伏后拿起茶壶,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过了这么久,茶早已冰凉,可伏后似乎完全不在意身体,也不在意腹中的皇家血脉,将伤身的茶一饮而尽。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内侍的声音,郭嘉与伏后对视一眼,伏后先开口道:“想是陛下回宫了。你扶孤起来,我们先避一避。” 郭嘉点头。他是私自进宫,如果又被看到和伏后孤男寡女在此相谈,对伏后和他自己,都不是一件好事。而伏后已怀有身孕,行动不便,命他扶她虽于礼有别,但也算在情理之中。 而就在郭嘉的手刚刚碰到伏后时,伏后突然一把紧抓住他的手,对他粲然一笑,轻声说了什么。听到伏后的话,郭嘉不由愣住,等回过神来时,伏后已如断了翅的蝴蝶倒在地上,伤口在高隆的腹部,鲜血四溅,染红了一地的枯叶,触目惊心。 而造成这一切的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正在郭嘉手中。 方才,伏后温柔的轻声与他说道:“孤要让你亲手毁掉曹操的大业,这,就是孤给你的答案。” “阿寿!”因荧惑守心早早回宫的刘协看到此幕,顿时目眦欲裂,疯了一般跑上前,一把抱起倒在血泊中的的伏后。他的声音颤抖的厉害:“阿寿你别怕,朕这就带你去找太医。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转头又看到满身血迹,手握匕首的郭嘉,对身后侍卫怒吼道,“还不把这贼子拿下!” “是!” 郭嘉似乎还未从突然的变故中反应过来,竟毫无反抗就被侍卫们押倒在地。 “陛下,你听我说,”被刺中致命处,伏后心知自己已命不久矣。她紧握着刘协的手,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去找你送我的那面铜镜,那里面有我留给你的信。一定……一定要按照信上所说的做……” “阿寿你不要说话了,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你再坚持一下,太医马上就到……” 伏后摇摇头,刚想扯起嘴角安慰刘协,却先呕出一口鲜血:“陛下你一定要为我报仇,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好!好!我一定让伤害你的人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不要再说不当皇帝的话,你是大汉的天子……你一定不能放弃,就算再难也要走下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 刘协眼中早已蓄满了泪,却都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不掉下来。他紧紧的握住伏后的手,却握不住她逐渐流逝的生命,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怀中人脸色愈发苍白,那双美丽的眸子,一点点涣散,渐渐失去了光华。 最后,他听到她说: “还有,阿协,对不起。” 终于,刘协再也忍不住,泪一滴接一滴,流到了伏寿的脸上。可此时,香魂飘逝,伏寿已经合上了眼,再没了生息。 “为什么……”更多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刘协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哭声。他看着怀中睡去的佳人,眼中有伤痛,有迷茫,有困惑。他喃喃自语,“我已经不想当皇帝了,已经任凭你们摆布了,为什么你们还是不放过我身边的人……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杀了我……” 郭嘉似乎终于缓过神来,开口想要辩解:“陛下,此事……” 刘协猛地起身,一拳打在郭嘉腹部,郭嘉生生呕出一口血,疼的再说不出话。 “把他关进大牢,朕要亲自审理。此外,给邺城发诏,命曹操即刻入京。”刘协冷冷的下达了旨意。他像一只绝望的野兽,眼中全是冷静的怒火与孤注一掷的疯狂,“朕,不会再退让了。胆敢伤害朕心爱之人,朕定要将他们碎石万段,死无全尸!” 第163章 “敬呈陛下: 君启信之日, 寿恐已不在人世。暮秋天寒,万物萧瑟,念陛下勤添衣, 多餐饭, 万莫伤心忧甚, 损伤贵体。 罪臣郭嘉,蔑君弑后, 陛下定已将其擒获。然狐狸虽恶,犹不及豺狼贪暴,窃持国柄,口含天宪, 欲篡神器。弑后一事,郭嘉既伏, 曹操亦难逃罪责。其证有二:一则助郭嘉私自进宫之宫女乃曹节亲信,此时,当已自缢屋中。陛下可派人搜寻其屋,于榻下当有金银若干与遗信一封,详述其奉曹操之命与郭嘉里外合谋之事。二则陛下可迫郭嘉写下供书,倘嘉不肯,寿已命孔桂摹嘉笔迹作书一, 并藏于此镜中。嘉虽因相助曹丕为曹操所疏, 然妻妾闺事,本为家丑,蟏蛸事密, 亦不外泄,固世人尚皆以嘉为曹操心腹爪牙,加此二证,操欲壮士断腕,齐卒保车,亦已无门。 弑后之罪,罪不容诛,当夷三族。然皇恩浩荡,罪不及孤弱寡小。天象生异,荧惑守心,其罪或在君上,或在宰辅。陛下既消日食之灾,百姓皆知圣德煌煌,天必不罪,固罪必在丞相。倘曹操愿效绥和故事,自戕于府,知天命,尽臣节,陛下亦可施恩宽宥,保其阖府平安。 或言:曹贼手握重兵,不臣久矣,既知必戮,何不举兵,弑君篡权,自立为帝?其言虽易,其行难矣。于外,孔桂已与西凉相谋,寿亦借陛下之口去信江东。西有马腾,东有孙权,虎视眈眈,曹贼若敢轻举,必将三面受敌,天下大乱。于内,曹丕因甄宓一事已失父心,又欲伙同孔桂陷害亲弟,若为曹操所知,必将无缘于世子之位。桂以此事相胁,迫其劝父自戕,如其不肯,则以蟏蛸为之而嫁祸其身,再以木已成舟之道劝之。风雨飘摇,内忧外患,操一为天下安局所挟,二为亲子宗族所迫,且有朝中言官为陛下讽言鼓势,群议滔滔,人言可畏,求生无门,操只可自戮,以保大局。 陛下亦可迎曹节为后,合曹刘二姓之好。彼时,曹丕虽承父业,然终难及其父,内蒙弑父之议,外有孙马相迫,局势愈紧,愈需尽忠于陛下,以正其名。曹、孙、马三族博弈于外,陛下则可斡旋于内,趁此时机与朝中忠臣合力,以许都为基,重振帝威。如此,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此路漫漫,步步维艰,十年功成,已为大幸。陛下曾诺,无论前路如何,皆不可心生退意。愿陛下深念寿与群臣百姓之所望,承先祖基业,复我大汉荣光。” 笔尖微顿,伏寿沾了下墨,又落笔写道: “信已至此,言已尽矣,然人非草木,终私情难了。寿与陛下少年夫妻,本当与陛下白头偕手,共赴艰险,奈何天命不佑,寿毁诺于中道,留陛下孑孑一人,斡旋于豺狼之间,此时此情,愧责难书。此生家国天下,江山峥嵘,终由不得你我恣意而活。阿协,倘有来生,寿愿与你做一民间夫妇,渔樵耕田,烹酒煮茶,不求大乐富贵,日月同光,千秋万岁,但愿……” 贴身的宫女走上前,为伏后添茶。她虽然不识字,但看到伏后的举动,还是不由好奇问道:“殿下想了好久,才写下最后这段话。怎么又把这些裁掉了?” 不再去看未写完的那段话,伏后将笔搁到架上,缓缓阖起眼:“既然今生已经负他,又何必虚诺来生,徒增伤感……”幽幽发出一声叹息,她睁开眼,决然的将被她裁下的那块布帛捏成团扔入火盆,等火焰将一切彻底吞噬,才将余下的部分与另一份早备好的帛书放入铜镜,并把铜镜背面的盖子牢牢扣上。 “把这面铜镜藏好,除非陛下亲自来取,无论是谁都不许碰这面铜镜。切记切记。” 侍女郑重其事地将铜镜藏入暗格便行礼离开。伏后望着殿中暖炉袅袅升起的香雾,恍惚间,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久远的回忆。她想起那年随父亲第一次入宫,在大殿上的惊鸿一眼,便被那董卓威胁下仍神采熠熠的少年帝王乱了心神;想起他们千难万险逃出长安,饥寒困顿,他强硬的逼着她吃下剩下的粮食,将身上的龙袍盖在她的身上;想起董妃遇害,夜半时分,他在她怀中第一次哭着念起被害死的生母与兄长;想起几天前他握着她的手,说着江山如画,却远不及彼此恩爱,白头到老…… 最后,她想到了那日,她为他去送亲手做的糕点。彼时,杨柳依依,日光正好,他与曹节坐在桃花树下,棋盘上黑白交错,棋盘外谈笑欢语。桃花瓣随清风飘落,他拈起的棋子又放下,伸手为曹节拂去肩头的落花。一时,佳人笑靥如花,宛若神仙眷侣。 她此一生,或许堪称得上一位合格的皇后,却不是一位合格的妻子。她明知刘协已经放下了帝位,却还要用自己与孩子的死,逼迫刘协去走一条根本不愿意走的路。就算她已经尽她所能铺好了将来要走的每一步,她仍不敢细想,这一路刘协将经受多少痛难。 而曹节却与她不同。曹节心性善良但坚韧,且对刘协一往情深,足以为大汉之后。有曹节相伴,这条路上,刘协才不会孑孑一人。 来生太远,终不敢期。阿协,愿你此后漫漫岁月,能与曹节久相思,共白头,长乐未央。 ———————————————————— 许都的监狱,分为廷尉诏狱与虎穴两处。前者虽名监狱,但入狱者多为皇族贵戚,将相大臣,狱卒多会礼遇有加,并不多加为难。而后者,则是专门关押流氓无赖的地牢。因建于地下,虎穴内空气污浊,常年见不着光,狱卒也多是狠戾之徒。但凡被关到此的犯人,大多都会命丧于此。这种腌杂的地方,莫说是锦衣华服的贵人,就是平头百姓,也不愿靠近,只有寒鸦潜伏在暗处,只等新的蒲席被扔出地牢时一拥而上,争夺最新鲜肥美的血肉。 然而,当一辆马车驶到地牢之前,从车上走下一位身着锦衣的端方公子时,狱卒并没有感到惊讶。这是他第五天来这里了,然因为上面下了死命令,次次都被狱卒拦在牢外。这一次,当狱卒想如前几天一样上前阻拦时,他却先一步拿出一份诏令。 “彧奉陛下之命来提审犯人,还不快让开!” 狱卒本想细细察看看,却被荀彧冷冷的瞪了一眼,吓得一愣,竟真的下意识退到了一旁。见此,荀彧也无暇管这狱卒,深吸一口气,进到了地牢中。 地牢中依旧如往常一样昏暗无比,唯一的光源就是几个被点燃的火盆。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着腐烂的血腥气,四处都是正在受刑的犯人的惨叫,荀彧蹙着眉。一个个找过去,终于在地牢尽头,看到了牢中刑架上的人。 “把牢房打开。” 他努力压着语气,不让狱卒听出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待狱卒依命将牢房打开,荀彧又语气平静的让他退到一边,这才走到刑架前。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细细打量着人眼前的模样,几乎差一点就落下泪来。 刑架上的人这五天来每时每刻都在受刑,原本赭色的锦衣已经被干掉的鲜血染成了黑色,破成了一片片虚挂在他身上,从布条间依稀还能看到深浅不一的鞭痕。人的头低垂着,散下的头发被血凝成了一团。荀彧伸手,轻轻扶起人的头,才发现人就连脸上也满是伤口,稍微一碰,瞬间便沾了满手的血。 “奉孝……” 听到声音传来,刑架上的人微微睁开眼看向荀彧,漆墨色的眼睛中却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深深的绝望与麻木。他张了张口,可只能发出嘤呀的声音,没过几秒就呕出一大口血,染了荀彧一身。 混杂着血色,荀彧这才看清,人的舌头断了半截。 他再也说不出话了。 “奉孝,对不起,对不起,是彧来晚了……”一向稳重的荀令君终于彻底失去了冷静,他想解开绳子,却因为手颤的太厉害,越解越乱,绳子越陷越紧。 “就算你救他出去,他也只会是个废人了。” 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以荀彧的警觉,本早该察觉的,可他心绪波动的实在是太过厉害。他转过头,见来者是刘协,稳稳心神,行礼道:“参见陛下。”顿了顿,又道,“此地污浊,陛下千金之躯,还是不要来此的好。” 刘协微微一笑,昏惑的火光下显得有几分阴森:“朕若不来,又怎知一心为国的荀令君,竟也敢假传朕的诏令。令君不知,这是死罪吗?!” 荀彧“啪”的跪到地上,脊梁却挺得笔直:“臣假传陛下诏令,甘愿受罚。但是……” “但是?”刘协眯起眼,“令君莫非是要求情?一向秉公无私的大汉纯臣荀文若,当真要为一个杀害皇后的贼人求情?” “是。”荀彧坦然道。他回头望了一眼刑架上奄奄一息的人,心头一横,重新看向刘协,“臣恳请陛下,速速处死郭嘉。” 刘协一怔:“朕还以为,你会求朕放了他。” 荀彧满眼皆是痛色,但还硬撑着逼自己说道:“正如陛下所说,谋害皇后,罪不容诛。但自古礼不上大夫,肉刑更废除已久,陛下若要罚,大可取他性命,但不要再……折辱于他。” 青衫折扇,顾盼风流,郭奉孝,本是个多么骄傲的人,怎该被关在这样腌臜的地方。 刘协想了想,大概猜到了荀彧在想什么。他蹲下身,亲自扶起荀彧,对着荀彧痛色与希冀并存的双眼,温声道:“令君,朕怎么可能杀了他呢?来人,把参汤给他灌下去!” 刘协话音刚落,便有狱卒端着一碗汤药进来,捏起刑架上之人的下巴,强迫他将参汤全数饮下。 “朕知道郭嘉身体不好,所以命人时时在地牢里备着参汤,免得他太早一命呜呼了。”看着人绝望而麻木的样子,他眼中快意不由更甚,轻车熟路的拿起一旁沾了盐水的鞭子,抬手一挥,却被荀彧先一把抓住鞭子。 鲜红色的血液顺着荀彧的指缝,滴落到了地上。 刘协未料到荀彧竟会徒手接他的鞭子,怔愣片刻后,笑道:“文若,你的手流血了。” “陛下,”荀彧仍紧紧的抓着鞭子,不让刘协再挥下一毫,“君子尚羞为酷吏,况陛下乃万民之表,莫要失去分寸。” “朕是皇帝,是万民之主!朕愿意以什么分寸,就以什么分寸!”他又用了下力,鞭子却还是被荀彧紧抓在手里,面色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怒色,“令君现在违抗圣意,莫非也是想造反吗?!” “臣子有规谏之责,臣不敢不阻拦陛下。” 局势剑拔弩张。却在这时,一个身着内侍衣服的人小步跑了进来。他凑到刘协耳边悄声说了什么,刘协突然破颜而笑,手中的鞭子也放了下来。 “令君,朕刚刚知道,曹丞相终于到许都了,现在正在宫中等候。”他笑着转过身,看向刑架上的人,“郭嘉,你听到了吗?曹孟德到了。” 人的头深深垂着,仿佛死去了一般。可刘协清楚,他听得见,他一定听得见。 “朕留着你的性命,就是要让你看看,你效忠半辈子的主公,是会豁出一切来救你,还是弃卒保车,将你弃如敝履?朕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朕不仅要杀你,要折磨你,还要让你这一生,全都变成一场彻头彻尾,荒唐至极的笑话。只有这样,朕才对得起阿寿,对得起董贵人,对得起朕未出世的孩子,对得起这世间千千万万因你家破人亡的百姓! “令君随朕一起去吧。”刘协的语气全然没有给荀彧留下拒绝的余地,“让朕看看,朕这位忠心耿耿的好丞相,这一次还能说些什么。” ———————————————————— 曹操已经在殿中等了两个时辰了。 他刚到宫中时,就让内侍去出宫禀报。一来一去,就算皇帝在郊外,也早该赶回来了。而之所以直到现在皇帝还没有出现,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皇帝笃定了曹操只能等,刻意将他晾在这里。 是为了以此凸显君臣之别彰显君威?还是为了让他在漫长的等待与焦急中,磨掉所有的耐心与冷静? 无论是为了哪一种目的,曹操都只觉得有些好笑。伏寿一介妇孺,隐忍筹谋十年,方为刘协将死局争出活路,这等气魄与心机,就算立场不同,曹操也十分佩服。而刘协这个真正的皇帝,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在不计后果的肆意发泄自己的怒气。 然而,那些所谓的筹码,于曹操根本无关痛痒。 无坐无茶,曹操在殿中站着又等了半个时辰,刘协终于姗姗而来。荀彧跟在刘协身后,一同走到殿中。他抬眼看到曹操,眼中痛色与愧意又深了几分,张了张嘴,想借擦肩而过时与曹操悄声说些什么,却因为心神不定,竟脚步不稳向一边倒去。曹操连忙上前去扶,刘协却先他一步,稳稳地扶住了荀彧。 “朕的尚书令,就不必劳丞相费心了。” “陛下,”见荀彧无碍,曹操放下手,道,“令君素有腿疾,站立不便,还请陛下为他赐座。” “丞相到真是体贴。既自己做了好人,又显得朕不体恤大臣。”这么说着,刘协向内侍使了个眼神,内侍忙在一旁将软席备好。 “陛下不必如此,臣无事。”荀彧摇头推辞。此时此刻,郭嘉性命堪忧,他心乱如麻,哪还有心情管什么腿疾。 曹操却道:“令君,陛下赐你坐,你便坐。”他上前一把拉过荀彧,扶着他来到软席前。荀彧还要坚持,曹操又轻声道,“文若,你清楚,奉孝不希望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荀彧微怔,这才缓缓坐了下去。 “曹丞相,”此时,刘协的声音从龙座之上冷冷响起,“令君有腿疾,朕免了他的礼,但没有免你的礼。怎么,丞相半年未来许都,就忘了君臣尊卑了吗?!” 听到此话,曹操抬起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君王的双眼。默然对视片刻后,曹操抬起脚一步一步,缓缓朝向刘协。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曹操,刘协心头反而先生出了一丝惧意。他紧紧抓着椅上的金色龙头,强迫自己居高临下的回视曹操,不允许露出任何一丝软弱。 终于,在离龙座一步之遥时,曹操弯膝,跪地叩首: “臣曹操,拜见陛下。” 刘协暗暗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不过片刻功夫,后背上竟已全是冷汗。但很快,松弛下来的疲惫就被心头不断涌出的兴奋替代。曹操的确可怕,但面对现在这个情况,也不过是色厉内荏。再不可一世,不还是要跪倒在他面前,对他俯首称臣。 他不说让曹操的起身的话,而是直接道:“丞相初到许都,可已经知道朕为何要你回来?” “回禀陛下,臣已经知晓一二。贼人趁陛下前往南郊救禳,宫中守备松懈之际,竟潜入宫中,谋害皇后。幸得陛下回宫及时,才能将贼人当场抓获。” 曹操话音落下,殿中便陷入了久久地寂静。刘协刻意的等了一会儿,才道:“丞相想说的,就是这些?” 曹操顿了几秒,沉声道:“事已至此,还请陛下节哀,万要保重龙体。” “哈哈哈哈!”刘协看着曹操平静的样子,不由大笑起来,笑得几乎要落下泪,“好!好!好一个大义灭亲、忠心耿耿的丞相!那依丞相之见,该如何处置这贼人?” “依汉律,当凌迟,弃市,夷三族。” 刘协突得笑容一敛,目不转睛的盯着曹操:“这句话,丞相可愿随朕一同前往地牢,亲自说给他?” 曹操目色平静,不见一丝波澜:“臣谨遵陛下圣意。只是,地牢污浊,臣一人前往就是,不必劳陛下亲自前去。” “那怎能行。这一幕,朕一定要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足够快意。对了,朕还希望丞相到时与朕一同监刑,如何?” 曹操再叩首: “臣,领旨。” 当曹操说出“贼人”二字时,荀彧的心就开始往下沉,现在终于彻底沉到了底。曹操的话不仅是在说给刘协,也是在告诉他,为了大局着想,郭嘉定不能救。相反,曹操必须比任何人都坚定的严惩郭嘉,才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和谋害皇后与皇嗣一事撇清关系。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地牢中的场景。他是那样了解郭嘉,清楚以郭嘉的性子,就算是穷途末路,遍体鳞伤,那双眸中的神采也不会抹去半分。可地牢中的郭嘉,眼睛中除了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什么都看不到。或许,他比荀彧,甚至比曹操自己都先一步知道,他毕生倾慕之人,必不会救他。 几乎整整一生,郭嘉都在为曹操的大业呕心沥血,而事到如今,却亦是郭嘉成了曹操必须要除之而后快的污点。倘若,能让郭嘉在最后亲耳听到曹操让他赴死的话,以郭嘉的性子,或许……反而会死而无憾。 一想到那时郭嘉眼中的欣慰,荀彧就好像锥心一般痛。 都是他的错。为什么他不早些代郭嘉去调查邺城的事?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现太史令的问题?为什么他不多派些人看着郭嘉,哪怕是将郭嘉绑在屋中?他明明答应了郭嘉,一定会好好护住他,不让任何人辱他伤他,而现在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郭嘉,被打入万劫不复。 而另一边,刘协显然也很清楚,曹操是想弃了郭嘉,保全自己。他一面觉得痛快,一面又觉得荒唐可笑。 果然,这就是曹操,奸诈狡猾,残暴无情,为了自己的大业,无论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舍弃。 好在阿寿早就料到曹贼的冷血。有宫女房中搜出的证据和“郭嘉”的供词在,曹贼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撇清关系。其实,他本可以早些将证据拿出来,但他就是想等着郭嘉亲耳听到被自己的主公抛弃,等着曹操以为此事就此了结时,再拿出证据,将他们一网打尽。 刘协目光渐冷,正要开口让曹操与他一同再去地牢。沉默了许久的曹操却先一步又开口道: “陛下,虽然贼人已经伏法。但此事事关皇后及皇嗣,臣还是命人进行了调查,发现了一些其他内情。不知陛下可愿一听?” 垂死挣扎吗? 刘协冷笑一声,道:“丞相请讲。”他倒要看看,曹操还能说出些什么。 曹操目光微闪,以手撑地站起身,回头看向殿外,朗声道:“奉孝,还是你进来亲自回禀陛下吧。” “是。” 遥遥的传来一个清悦的声音。在殿外等候多时的人跨过门槛,走到殿中。只见他一身青衫,头发用木簪轻轻一束,唇边带着淡淡笑意。尤其是那双如被秋水洗过的眸子,神采非常,熠熠生辉,但凡望见一次,便再也移不开眼。 他走到殿中,弯膝下跪。明明是最正常不过的行礼,却独有他来做,才有一番不经意的恣意风流。 “臣郭嘉,拜见陛下。” 第164章 大殿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难得规规矩矩行了礼的郭嘉, 等了许久也不见皇帝出声免礼,忍不住先抬起头,结果正对上刘协面上的错愕。他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情真意切的不解, 迟疑的问道: “陛下何故这样看着嘉?” 曹操也面露疑惑, 但还是上前先把郭嘉扶了起来, 而后代郭嘉向刘协告罪: “陛下,奉孝方随臣从邺城日夜兼程赶来许都。他身体弱, 经不起久跪,臣擅自让他起身,还请陛下恕罪。” “你说什么?!”刘协终于回过神来,“郭嘉他五天前还在许都, 怎可能与你一起从邺城赶来?!” 刘协的反应在郭嘉意料之中:“陛下,这便是嘉要向你禀报之事。”他轻叹了口气, “半年前,西凉人孔桂随钟繇来到许都。因其是杨秋的使者,丞相对他礼遇有加,想留他在邺城居住。但孔桂却道既是为杨将军觐天子,自要居天子脚下,丞相便没再强留,许他再回许都。 但以丞相之英明神武, 自然察觉到此事颇有蹊跷。陛下应当已经见过孔桂, 他的容貌与嘉十分相似。容貌尚且算巧合,行为举止、言谈声音若非刻意为之,绝不可能相差无几。而杨秋自恃地处边地, 又与马腾韩遂交好,一直对朝廷若即若离,此次突然归顺,也不能不让人怀疑。因此,丞相命嘉暗中调查,果然发现孔桂一直有秘密书信往来,只是证据不足,嘉也不敢轻举妄动。却没曾想,一时不察,竟让孔桂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派胡言!”刘协怒道,“这半年在许都的人分明是你!谋害皇后的人也是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孔桂来抵罪!孔桂有何理由要谋害皇后和朕的皇嗣?!” “因为他希望陛下像现在这般,以为是嘉杀害了皇后,或者更具体地说,是丞相指使嘉杀害了皇后。”郭嘉道,“其实,在丞相率军回朝之前,陛下在宫中遇刺,就是孔桂伪装成臣命令蟏蛸所为。之后,他又在许都暗藏半年之久,寻找时机进宫谋害皇后。若非天命庇佑,陛下未能将孔桂当场擒获,其他人恐怕都会以为是嘉谋害了皇后。可嘉不过一介外臣,怎会与皇后结仇,必会牵连到丞相。到时,嘉的冤枉是小,若是陛下与丞相就此离心,西凉人便可趁虚而入,难保不会再演昔年董卓之祸啊。” 曹操亦适时道:“陛下,臣刚离开邺城一天,就收到邺城快马来报。马腾及其子马超率一万人驻扎于邺城外三十里处。其不轨之心,已昭然若揭。但请陛下放心,臣已命曹洪督邺城军事,马氏若敢进犯,臣定让其有来无回。” “其实,孔桂虽然处心积虑,但也算不得聪明。”郭嘉又补充道,“且不说嘉这半年虽忙于此事不常离开府邸,但这青衫折扇的装束并不难认,邺城多的是人可以作证嘉确实从未踏足许都。不过,若非陛下当场将孔桂捉住,嘉必是要做一番辩解,这段犹疑的空隙,或许就会让西凉有可趁之机。”他一顿,向刘协深深作揖,“说来,还是陛下洪福齐天,才免去了这诸般麻烦。” 刘协看着郭嘉与曹操言辞恳切地一唱一和,一时恍惚,下意识后退几步跌坐到皇座上。孔桂与郭嘉的相像、蟏蛸先前的行刺、被谋害的皇后、进逼邺城的马腾马超……这本是伏寿留给他逼迫曹操的筹码,经此一说,竟全数反转,成了曹操与郭嘉脱罪的借口。 怎么会是这样? 怎么能是这样?! 刘协大口地深呼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对,这完全不对!就算曹操与郭嘉的说辞再天衣无缝,既然是谎言,就一定有难以顾及的地方。邺城皆是曹操的人自然会替曹操说话,但许都却并非如此。郭嘉在许都近半年之久,一定还有人见过他,和他说过话,能肯定当时在许都的是郭嘉而不是孔桂…… “曹节!宣曹节!”刘协大声道。 曹操神色微变,看了一眼郭嘉,郭嘉轻摇摇头,示意不必阻拦。 不一会儿,曹节就随内侍来到了大殿上。相较于几天前与刘协一同跑去街上时的姝婉明媚,此时的她面色苍白,眼睛下有着深深的暗色,一看便知几日都未曾安眠。但她仍在强打起精神,向刘协行礼,再转过身面向曹操一拜: “见过父亲,荀令君……”待她发现郭嘉竟也在殿上,而且毫发无损时,愣了一下,看了看曹操,又转头看了眼刘协,心中突然明白了什么。 “见过郭先生。”最后,她还是恭敬地行完了礼。 “说来,为父都有好几年未曾好好和你说话了。”曹操如每一个慈爱的父亲一般关怀道,“这半年你住在宫中,一切可……” “曹丞相,”刘协厉声打断了曹操的话,“国事为重,你们的父女之情可以一会儿再述。” “阿节,”他的声音是那样轻柔,却又是那样急迫,就像溺水的人面对身边最后一块浮板,既迫切的想要抓住它,又怕力气太大将它推向更远的方向,“你告诉朕,十日前你与朕出宫,遇到了何人?” 刘协目光灼灼,曹操则微蹙起眉。可曹节既没有回应刘协眼中的期盼,也没有看向她的父亲: “回禀陛下,那日陛下与臣女出宫,在街市上遇到了荀令君与郭先生。” “好!”刘协喜得猛然站起身,“曹丞相,曹节是你的亲生女儿,她的话总不会是假的吧!” 曹操神色未改,也未答话,只是深深的望了一眼自己这个许久未见,已长得亭亭玉立的女儿。曹节的面色不由更加苍白,但还是鼓足勇气,坦然而坚定的回望曹操。 “陛下,”郭嘉的声音依旧悠悠缓缓,似乎完全不知曹节的话会让他陷入何种境地,“嘉有几句话想问曹小姐,不知可否?” “先生请讲。”曹节先一步代刘协应了下来。在刘协惊疑的目光中,她又道,“但节只会说实话,怕是会让先生失望。” “你说十日前曾在街上遇到了嘉,可还记得嘉当时是怎样的装束?” “先生着赤色衣袍,以银冠束发。” “但众人皆知,嘉既不喜穿赤色衣袍,亦不喜欢黄白之物。”郭嘉道,“孔桂则正与小姐所述之人相似。想来,小姐是认错了。” “那日,先生曾与节到街边店中小坐,先生赠给了节一只玉簪,说道若是节有事情,可以将所托之事与玉簪一同交还给先生。” “那只玉簪,小姐可还留着?” “节一直将它收在床头的小箧中。但五日前,就是皇后殿下遇害的那日清晨,节发现它不见了。” 闻此,郭嘉微挑起唇角:“那便是,空口无凭了?” “只一人当然有可能说谎,但方才我曾说过,在街上不仅遇到了郭先生,还遇到了令君。”说着,曹节看向一直不曾言语的荀彧,恳切道,“荀叔叔,你从小教导我人生在世,不求功成名就,但定要问心无愧。我想问你,郭先生在今天之前,这半年来真的没有到许都吗?”未等荀彧回答,她又对刘协道:“但臣女除了为郭先生曾在许都此事作证,还要向陛下禀明蹊跷之处。那根玉簪臣女一直小心保管,却刚好在那一天丢失,而正是在前夜,皇后曾来见过臣女,与节谈了许多,就好像……就好像在嘱托交代一般。那个宫女,也是我贴身的侍婢,节深知她为人,她绝不会悬梁自尽,更不会做出那么大逆不道的事。况且,倘若郭先生与父亲真的想要谋害皇后,本不必用此拙劣的手段。” 她不顾旁人各异的目光,双膝一弯跪到地上:“臣女不能说谎,但节也不能不坦言其中蹊跷,更不相信父亲与郭先生有谋害皇后之心。”她向刘协深深长拜,“还请陛下在定罪之前,先派人彻查此事,等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时候,再做处置。” 刘协暗暗后悔起来。在曹节说出她曾在街上见到郭嘉与荀彧时,他就不该再让郭嘉有反驳的机会,更不该让曹节继续说下去。那些曹节指出的蹊跷,正是伏寿这全盘计划中最脆弱的链环。原本,谋害皇后,当场抓获,证据确凿,这些蹊跷自不会有人推敲。可现在曹节却又说要彻查……怎么能彻查? 但此时刘协已经冷静了许多。曹节后面的话也有对的地方,那就是就算曹节一人会说谎,荀彧却绝不会说谎,只要荀彧开口承认这半年来留在许都的是郭嘉,这便是最有力的,最无法辩驳的证词。 他神色复杂的看向荀彧。方才他第一反应想起曹节而非荀彧,是因为当年董承一事荀彧的背叛。但这些年来,真正将他当作皇帝又当作晚辈敬之爱之的也只有荀彧。他虽然怨荀彧,却清楚只有荀彧才是真正的汉室忠臣。 “令君,朕问你,这半年来郭嘉是否一直留在尚书台?” “……” “令君,朕问你,这半年来在许都的人,究竟是谁?” 可这一次,这位汉室忠臣却不安的避开了刘协的目光。 “臣……” “陛下,就算令君说了什么,没有证据,不依旧还是空口无凭?” 郭嘉插话道。 刘协冷笑:“你是觉得,以令君的品性,还会说谎不成?” 郭嘉微笑:“嘉只是说,罪证确凿,光靠言语,是服不了众的。” 刘协被噎了一下。的确,严格遵照汉律,仅是言语,并不足以将罪定死。 可荀彧的表情愈发难看起来。在场之人中,只有他知道,所谓的证据,其实是有的。 那便是半年前,曹操发往许都,被他扣在尚书台的那份奏折。 他用颤抖者的手将身体撑起,迎着曹操复杂而担忧的目光,郭嘉无所谓的笑意,和刘协眼中的渴盼,他走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深深弯下脊梁: “回禀陛下,这半年来……臣从未见过郭嘉。” ?! 刘协与曹节面上顿时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饶是曹操,也不由神色微动。只有郭嘉,仍是浅笑望着荀彧,仿佛从一开始就料定了结果。 “荀叔叔,你在说什么啊?!”曹节先惊道,“就算天下人都会如此,你怎么会……” 荀彧直起身,面上已见不到任何的挣扎。他的声音那样平静: “于彧而言,比起真相,世上有更重要的事情。” “可明明还可以调查,我也不相信……陛下!” 随着曹节一声惊呼,殿中众人赫然发现刘协竟已经晕倒在了皇座上。内侍宫女一番兵荒马乱的将刘协抱到偏殿,曹节犹豫再三,还是向曹操匆匆行了一礼,跟着一同跑去了偏殿。原本剑拔弩张的局面,突然土崩瓦解。仅余下三个人的大殿中,独有讽刺与荒谬无声的蔓延。 郭嘉上前想扶荀彧,荀彧却先一步自己站了起来。他伸出的手微滞,而后缓缓放下。 “好一场指鹿为马。” “全劳通古兄相助。” “你虽然没有亲自动身,但你走的每一步,都在诱导皇后陷害你。你之所以瞒着彧,是怕彧知道了一切,一定会去阻止皇后。” “你不会吗?” “我会。” 郭嘉轻笑。荀令君,坦荡磊落,意料之中。 “你还有想解释的吗?” “你要救皇后,嘉要杀皇后。你我之间,泾渭分明,嘉和你解释什么?” “你毫不担心,彧现在去面见陛下,告诉陛下这半年来在许都的究竟是何人?” “你会吗?” 这一次,荀彧却沉默了。他知道,他不会。 郭嘉笑容更深了。荀文若,杀伐决断,亦在意料之中。 “郭奉孝,这是彧最后一次将你视作朋友。从此之后,好自珍重。” 郭嘉微微点头,一如往常的目送着荀彧决然地转身离去,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他一直在笑,云淡风轻,清浅温和,仿佛什么都不会也不值得他在意。直到身上一暖,曹操从背后拥住他早已冰凉的身体。 “何必呢?”曹操在他颈间轻叹。 “文若,太容易心软了。嘉不能留任何余地。” 他恋着这温暖的怀抱,转过身将额头与曹操的额头相贴,缓缓闭上眼睛。曹操也没有再出声说什么,只是愈发紧的环住他的腰,任难以道明的情绪蔓延泛滥,然后淡去。许久之后,又似片刻之间,郭嘉重新睁开眼时,眸子一如既往的澄澈而明媚。 “明公去追文若吧,这许都有太多的事。嘉与文若如何无所谓,但至少现在,明公还需要他。”郭嘉慢慢退出曹操的怀抱,“至于陛下那边,交给嘉就好。” 曹操点头允下,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将身上的大氅解下,轻车熟路的裹到郭嘉身上。之后,他们便一人向殿外,一个向殿内,相背离去。尽管他们之间未曾有一句嘱托,就像这半年来,身处两地的他们为不暴露任何线索,未曾有过给彼此写一封信商量下一步,但他们两人仍那样放心的将背后交给彼此,从未怀疑,对方会走出两人意料之外错误的一步。 曹操从来不是疑心病重的人。 只是能承受得起他信任的人,屈指可数罢了。 ———————————————————— 郭嘉端着热粥来到偏殿时,刘协已经醒了。曹节坐在他的榻旁,轻声说着各种安慰的话,可刘协充耳不闻,只呆愣愣的盯着幽幽的烛火,神情如鬼魅一般可怖。直到郭嘉走到他身边时,才似猛地惊醒,恶狠狠的将碗砸到郭嘉身上。曹节急忙起身想去找布帮郭嘉擦,郭嘉却摇摇头,拦住了他。 他早料到刘协的举动,但他并没有躲,也不想躲,只是留心站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让粥只弄脏了他的衣袍,没有弄脏那件大氅。 “若这就能让陛下消气,到算是值了。”郭嘉道,“但陛下自己也清楚,这样改变不了任何事,甚至消不掉一点气。”他招招手,宫女怯生生的又端来一碗热粥,他亲手交到刘协手上,“所以,陛下还是用一些吧。” 刘协怔怔地接过碗。他想不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之后,郭嘉为何还来见他。是来炫耀明明杀害伏寿的凶手就在他面前,他这个号称为天下至尊的皇帝却无可奈何;还是来嘲讽他们用尽心思,机关算尽却是作茧自缚?可无论哪一种情绪,他都无法从郭嘉眼中看出。郭嘉只是平淡甚至和蔼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让刘协怔楞、茫然、怀疑直到愤怒。 眼中幽幽的烛火终于全数化成了怒火。只见银光一现,刘协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却是对向自己的喉咙,“郭嘉,朕哪怕是死,也不会让曹操如愿!只要朕今日自尽在此,曹操必受千古骂名!” “陛下!” 曹节本只是默默的听着郭嘉与刘协的对话,见刘协突然举起匕首,惊得猛然站起身,竟直接用手握住匕首阻止刘协。 匕刃本就锋利,曹节的手又是如寻常富贵女子一般的纤纤柔荑,瞬间被割破鲜血淋漓。可她却像不知痛一般,始终不肯放开手。 “你干什么?!”刘协又惊又怒,却未发觉,他大半的怒气不是因为曹节阻拦他,而是出于隐隐的心疼,“连你都要为你父亲反对朕了吗?!” 曹节也不答话,只是握的更紧了。 “郭嘉!”见曹节铁了心不听劝,刘协转而向郭嘉喊道,“她是曹操的女儿,她受了伤,你也没法向曹操交代!快让她松手!” 可郭嘉似乎一点都不想阻拦曹节。他若有所思的看着血一滴滴流到刘协的衣袍上,染出一片越来越大的血渍。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可知,嘉很佩服伏寿。 这么多年,总不缺复兴汉室的人。但他们不是如董承一般,以此为借口给自己谋利,就是陛下所熟知的那些耄耋老臣,以为只要除掉曹操,汉室自然而然就可复兴。 但伏寿是不同的。她看得清楚,陛下的困局,不仅在于曹操,还在于朝廷无人可用,在于天下虽已安定却仍百废待兴,在于天下百姓心中汉室的威望早已微乎其微。所以,她虽要为陛下除掉丞相,却还在试图为陛下留下一个必须依附皇权的曹氏,一个有人才可用的朝廷,一个几方僵持却太平的的天下和一个终归于汉室的天命。 而为了达成这些,她为陛下所付出的,远比她所告诉你的,你所以为的要多得多。”想到伏后那日孤注一掷的决然,郭嘉眸色微暗,“而现在,陛下却要用自尽来回报她的付出……刘协,你对得起她吗?” “我何尝想让阿寿的努力付诸东流!可,可……”刘协一激动,竟连自称都忘了。 “可你害怕。你害怕承认伏寿赔上自己性命的努力居然被这么简单的破解,你害怕在以后漫漫长夜一个人面对倾颓的汉室。所以你才想死啊。你备着这把匕首,才不是什么为了让曹操受千夫所指,只是为了给自己的逃避找个借口罢了。 刘协啊,和伏寿相比,你真的很懦弱。” “……”刘协听到郭嘉前面的话表情本已都狰狞,直到郭嘉提到“与伏寿相比”时,他突然安静了下来。 郭嘉说的没错,和伏寿相比,他这个什么都做不了只知道逃避的皇帝,才是懦弱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后会发生什么?曹操会因此受千夫所指吗?或许吧,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一点议论又算得了什么呢?你最后能伤害到的,除了你自己,就是伏寿。 嘉曾说过,蟏蛸有孔桂与他人来往的隐秘书信,其中有几封,就与伏寿有关。中宫皇后居然与外朝男子有隐秘书信往来,你可知这其中有多少故事可以作?可以是伏家勾结西凉贼人意图谋害陛下,双方利益商量不均而致使伏寿被杀害,伏家也当受灭族之灾;也更可以是伏寿不守妇道,奸淫后宫,乃至人尽可夫……” “你们敢!” “若陛下今日自尽在此,皇帝都死了,我们还有什么不敢的?”郭嘉道,“只有陛下活着,我们才会有顾忌,才会不将伏家作为同党,才会给伏寿留个死后的好名声。 如果,这样陛下仍要自尽的话。小姐,”他看向曹节,“你便松手吧。一个懦夫,你不让他逃向死亡,他只会更痛苦。” 曹节还在犹豫时,刘协却先恍惚的松开了手。直到匕首掉到地上,落地声才激的刘协回过神来。他呆呆地看着一屋狼藉,忽然大笑起来,笑得令屋中的宫女宦官毛骨悚然,缩起身子悄悄退向墙根,像躲避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只有郭嘉和曹节还在原地。郭嘉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曹节, 满手的鲜血未曾在意,却因刘协此时的疯狂,眼眸中满是痛色。 许久之后,刘协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说的对。我……不能再负她一回了。” 渐渐的,他将面上痛苦与愤怒种种表情都淡去了,只余下自欺欺人的平静之下。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朕……明白了。你退下吧。” “臣,遵旨。” “总有一天,曹氏也会如汉室一般,神宝沦丧,大厦将倾,皇族受戮,贵者偷生,满朝文武无一忠臣。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的……” 此时,郭嘉差一步就要走出殿外,刘协的声音又如同呢喃一般,身边的宫女侍从虽然被这话吓得脸色煞白,但也在庆幸,郭嘉没有听到这句话,否则还不知道会再酿成什么大灾。只有随郭嘉一同退出大殿的曹节,发现郭嘉脚步微顿,似喟似叹: “是啊,总有一天……” ———————————————————— 曹节去包扎伤口,同时让宦官带郭嘉去换身干净的衣服,等郭嘉换好时,曹节也刚刚包扎完毕,便一同向宫门走去。 “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曹节自以为将满腹心事掩饰得很好,但却逃不过郭嘉的眼睛,“刚才在殿上,你不是挺勇敢的吗?” 曹节的脸微微一白。她早知道不是郭嘉就是父亲,一定会兴师问罪。无论是什么原因,方才她在大殿上的话,都差点让郭嘉与父亲陷入险境。可—— “我知晓先生怨我。可我不是想害先生,只是……” “只是觉得不能说谎,觉得一定要查明真相?” 曹节脚步一顿,重重的点点头,又带着些许不安与困惑看向郭嘉: “先生,我做错了,对吗?” “嘉本以为,你敢在殿上说出那番话,是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怎么现在开始觉得自己做错了?” “因为……”想到殿上荀彧的话,她落寞的垂下眼,“令君并不赞同。” 温润儒雅、待人谦和、进退有度、品质高洁……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曹节心中的荀彧都不为过。可以说除曹操外,荀彧是她从小最敬佩的人,乃至于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希望能比照荀彧所为。可就在今日,她却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她最尊敬的令君,说了谎。她不敢更不愿去质疑荀彧,可又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踌躇许久,只能认定,是自己做错了。 可她真的错了吗? “文若那么说,是因为他比你看得透。”郭嘉温声为她解释,“当时的情况,只存在两种可能。一是如现在这般,将一切推给孔桂和西凉,二便是如陛下所愿,将嘉定为凶手,接着牵连到你父亲。那时,或是孤注一掷举兵,或是苟且伏罪以保大局,但无论哪种情况,好不容易尘埃落定的棋盘都会被打乱,注定又会是一番争权夺势的腥风血雨。” “可明明还可以,去查明真相啊!” “谁在意真相呢?”郭嘉反问道,“你父亲需要孔桂来抵罪,以向西凉施压。而陛下,也不希望让天下人知道,皇后勾结孔桂,陷害大臣……你看,这样只会伤害到所有人的真相,有什么用呢?” 曹节头垂的更深了。的确,当时在殿上,当她说出那番话之后,陛下根本没有继续调查的打算,而是直接给郭嘉和父亲定罪。真相这种没有用的东西,自始至终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还差点因为她的一厢情愿,害了所有人。 “所以,我果然是错了……” “你没错。”郭嘉的话让曹节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闪着微光温柔地眸子,“追寻真相,理所应当,怎么会有错呢? 只是,你要记住,就算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曹节怔住了。从很小的时候,她就习惯了父亲的同僚臣属出入曹府,有荀彧那般温润如玉的君子,让她敬之仰之,只觉穷极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也有守礼知节,博闻儒雅的诸位先生,待他们总是恭敬有礼,进退有度;更有许多挖空心思讨好他们这些小姐公子,以讨父亲欢心的趋炎附势之徒。她年纪虽然不大,但因着身份特殊,也算是阅尽了许多,看透了许多。 可郭嘉却是个例外。他来曹府,三次有两次会宿在府里,见了他们这些小姐公子,也丝毫没有长辈的模样,甚至还曾怂恿过四哥和他一起去偷酒。被父亲发现后他果断出卖了四哥,害得四哥被父亲严厉训斥。他就在旁边抿着嘴偷笑,未曾想乐极生悲被父亲发现,一同拉过来训。训完了又去拽父亲的袖子,道若世上没有藏酒人,自没有偷酒贼。如今训都训了,该送他两坛。理直气壮地样子惹得父亲笑也不得,气也不得,最后还是让他如愿的抱走了好几坛酒。结果,他在走出府门时听到府中有仆人家中儿子办喜事,竟又大方的把酒全送给了那个仆人,毫不在意这酒是多么来之不易 类似有关郭嘉的趣事府中经常会有,因此曹节一直认为,郭嘉是个好脾气的人,虽然没大没小也不庄重,更屡屡让父亲拿他没辙,但却是个温柔坦荡的好人。虽然后来也听到些府外的传闻,意识到或许郭嘉并不仅像她所看到的那般简单坦荡,但也并没有全然动摇小时的印象。 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直观看到,在政事上郭嘉是怎样的一个人。阴险诡谲、巧舌如簧,三言两语便从容不迫的摆脱了困境,嘲讽九五之尊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与那日送酒给仆人别无二致。那一刻,她突然就明白,为何传闻中会说郭嘉暴戾恣睢,冷血残忍,是个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 可现在,她却又不能确定了。 “若非我弄丢了那根玉簪,一切就不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哪怕她现在已经想明白,郭嘉突然送她那根玉簪,就是在向伏后抛饵,她仍会自责,“可现在,先生却还在安慰我,刚才还耐着性子特意去劝陛下不要寻短见……先生果然还是和我小时候所见一样温柔。”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莫名。他到真没想到,曹节居然会说出这番话:“你觉得,嘉方才去劝陛下不要寻短见,是因为同情?” “难道不是吗?原本,先生不需要再来见陛下,可先生还是……” “噗。”郭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听好了,嘉去见刘协,只是因为他如果就这么死了,真的会很麻烦。” 曹节一愣:“可正如先生与陛下所说,就算陛下自尽,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哪怕是一点闲言碎语,都不该出现。”郭嘉道,“曹孟德,就该得到最好的。” 曹节又一次怔住了。她以为,无论郭嘉是个温柔随和的人,还是个残酷冷血的人,她都与郭嘉不算陌生,可现在,霞光洒在郭嘉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郭嘉就好像站在某种分明又模糊的界限之上。她却突然觉得,自己竟从来都不认识郭嘉这个人。 又或者,这世上很多人,都不曾认识郭嘉。 除了她的父亲。 “再走几步便是宫门了,我且送先生到这里。” “你还要留在宫中?”郭嘉有些诧异。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曹操与刘协只剩下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而曹节无论如何都是曹操的女儿,刘协奈何不了曹操,却难保不会拿曹节出气。 “我早就决定了,就算所有人都离开,我也不会离开他。”风微微吹动她垂下的发丝,温暖的霞光下她的面容那样柔和,眼中闪着的光却格外坚定:“也多亏先生,才让我彻底想清楚了这其中的代价。”她莞尔一笑,“可是,果然,无论什么样的代价,我也愿意留下来。” “……那便好。” 看清楚了前路所有的坎坷,仍继续坚持之前所坚持的信念,做想做的事,成为想成为的人。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哪怕世上无一人理解,都要怀着一颗赤子之心,一意孤行,九死无悔。 望着在霞光中少女格外温柔的背影,郭嘉也不禁弯了唇角。 曹家的人,傻起来还真都是一个样子。 可偏偏就是这种人,最能让他魂牵梦萦,失了心神,值得夸耀的恣意多情的性子都被绊住,称誉在世的足智多谋伶牙俐齿全成了假,不假思索的踩着三思而后行这种至理名言追了上去,硬要把那条荆棘丛生的不归路变成康庄大道。 他回过头看向宫门外,那个站在夕阳中向他伸出手的男子,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在如墨般的暗夜吞噬到此之前,握住了那双温暖的手。 第165章 许都丞相府 初晨的光透过窗纱, 洒出一片稀薄的暖意。被扔在地上的衣衫保持着昨夜散乱的模样, 呼吸间似乎尚能嗅到草药淡淡的清香。榻边小炉一年氤氲着慵懒与静谧, 帷帐深垂,有人双目尚阖, 有人大梦已醒。袖子的一角被轻攥在手中, 他不忍吵醒梦中人, 另一只手手向枕下探去,觅到一把小刀, 欲将那一角的割断。 “孟德这是把嘉当作董圣卿,要割袍断袖吗?” 初醒的人声音总归会带着几分倦意,可他的声音却清明的很。 将刀放回枕下,曹操凑下身去, 轻声问道: “几时醒得?” “不过一小会儿, ”郭嘉眼中笼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伤口有些疼,睡不着。” 曹操掀开人虚掩着那层衣衫,白到发青的皮肤, 从胸膛一直到腹部遍布着数不清的鞭痕,大部分已经结疤,但仍依稀可见最初的狰狞。他又试了试人的额头与手, 额头温热, 双手冰凉,烧还是没有退。 恐怕是早就醒了,疼的厉害。 曹操不由想到昨夜的情景。为了能彻底堵住悠悠之口, 在牢中呆了一天一夜才被换出来的郭嘉硬是仅在颠簸的马车中歇了两日,就舍了马车,神色如常的骑马与曹操进了许都城,又到了皇宫。待曹操带他到了丞相府中时,他烧得已有些神志不清,屋门刚关上就栽倒在地,吓得曹操连忙把人抱到榻上,给人上药。 既是要掩人耳目,便是连许都的大夫都请不得。 “文若是不是厌极了我……” 曹操把药膏抹在人发红的伤口上时,昏昏沉沉的郭嘉翻来覆去都是类似的话,眼中朦胧的水雾不知是疼的还是伤心的。曹操像哄自家孩子般什么样话都说了,可惜平日里的云淡风轻运筹帷幄此时和眼前的人沾不上一点边,暖炉烧的极旺郭嘉的身体还在颤。若非怕碰到伤口雪上加霜,曹操真恨不得把人揉到怀里。 “你安心躺着,我现在就派人去把文若叫来。你我都了解文若,他不会怪你。” “别!”迷糊的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郭嘉突然灵台清明了些,下一秒声音却又软了下来,“他若是来了一定会心软……那还不如厌我……他和明公不同……”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唯独曹操能听明白。以荀彧的性子,就算郭嘉做的再过分,一旦看到郭嘉此时遍体鳞伤,仍旧会心生不忍。而对原则的坚持又不能让荀彧心无芥蒂地原谅郭嘉所做的一切,所以如果荀彧知道,尽管最后蟏蛸将孔桂换进了牢中,但郭嘉还是受了一天一夜的刑,他就会被公理与情义逼到一个两难的处境。 可从头到尾,荀彧没有做错任何事。这进退维谷,不该由他来承受。 草药中有安神的成分,郭嘉渐渐平静了下来,昏昏睡去前,他紧握着曹操的手,哽咽的声音似喟似叹: “孟德,嘉真怕有一天逼死了他……” “孟德,”郭嘉的声音把曹操唤回了神,他两只手勾住曹操的脖子,“刚刚还愿为嘉割袍断袖,现在就心有旁思了?” “孤在想你昨晚的话。”曹操把郭嘉那两只不安分的冰爪子塞回被子里,“你说文若会心软,孤能明白。但你说文若与孤不同,又是什么意思?” 郭嘉神色一僵,随即笑道:“自是怕明公吃文若的醋。” 曹操却已然看透:“奉孝,有件事孤一直没有问你。为何你在牢中呆了一天一夜之后,蟏蛸才将你救出来?” “事出突然,嘉也没料到伏寿会……”在曹操微带厉色的目光注视下,郭嘉越说越没了声音。 当他们发觉孔桂与伏寿的目的就是要把郭嘉独自引到许都时,以孔桂为替罪羊的计划便应运而生。有孔桂这替罪羊在,无论伏寿最后做什么,都不可能利用郭嘉牵涉到曹操。只是,虽然郭嘉与曹操通信不便,但这安排早已心照不宣,早在事发那日的上午,被夕雾断去舌头的孔桂就被蟏蛸秘密送到了许都。就算在许都行事不便,也不至于迟了一天一夜。 其实,不必郭嘉回答,曹操也知道原因。蟏蛸历来无问对错,仅听命行事,在许都,就是听郭嘉的命令。刻意迟了一天一夜,让蟏蛸把遍体鳞伤而不是毫发无损的他带到曹操面前,是为了让曹操深深记住那一幕。曹操与荀彧不同。荀彧从未想过要背离汉室,就算郭嘉伤的再重,也不会改变心志;而曹操与汉室,却已随着时势离心,只需要郭嘉推波助澜一下,便水到渠成。 “明公与文若不同,因为无论嘉做什么,明公都不会厌恶嘉。”巧舌如簧如郭嘉,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说出这么句敷衍的情话来为自己开脱,偏偏对于曹操,尤其是听了郭嘉一夜呓语的曹操,着实管用。 “……下不为例。” 曹操不相信郭嘉想不到他能看破这苦肉计,可郭嘉定然早就断定哪怕这是阳谋,也一定能奏效。 因为,他真的会心疼啊。 再次确认伤口都不会再裂开,曹操给郭嘉掖好被角,起身去穿衣束发。被厚厚的被子裹着,郭嘉只有个头露在外面:“明公要去哪?” “去尚书台。”曹操道,“发往西凉的诏书该如何写,孤还得与文若细细斟酌。” “既然马氏父子敢来,就肯定跑不掉了。”郭嘉道,“对了,明公别忘了往邺城发封信。机会难得,不如一次解决。” “孤知道。”束好发,曹操坐回到塌边,“你就在屋里好好休息,孤会让下人给你送饭来,等孤晚上回来。” “啧,”郭嘉眉眼一弯,“明公这话说的,好似昨夜怎么折腾了嘉,让嘉连榻都下不了。” “等你好了,如你所愿。” ———————————————————— 邺城城郊 西凉军营 “父亲,”一身戎装的马超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走进马腾的军帐,“我们已经在此驻扎五日之久了,派去邺城的探马来来回回也有五六趟了,究竟何时父亲才下令攻城?” 瞧着自己儿子这风风火火的样子,马腾又是欣慰,又是发愁。欣慰是因为马超如此骁勇好战,真不愧是西凉马氏的好儿郎;发愁则同样是因为马超这冲动好战的性子,放在战场上自然最合适不过,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战场之外,恐怕免不了会吃大亏。 他的年纪已经大了,这家业总是要留给自己儿子的。可如今局势风雨飘摇,汉室和曹操全都虎视眈眈,马超又年少气盛城府不足,他实在是放不下心。 见马超的蠢蠢欲动,马腾不由叹了口气,正欲劝儿子莫要轻举妄动,帐外就有士兵禀报,道有使者自邺城来。 “来了几个人?”马腾问道。 “回禀将军,只有两人。” 马超一听就乐了:“好大的胆子,才两个人就敢来,不怕我们杀了他们不成?我去看看。” “孟起。”马腾皱眉拦住马超,又转身对士兵道,“把那二人带进帐来。” 不一会儿,士兵就带着那两人来到帐中。一人看着年纪尚轻,一人则身带斗笠看不清样貌,但见他脊背微佝,步履蹒跚,想必应该已是白鬓老朽。邺城的信使竟是这一老一少,倒让马氏父子猜不透曹军的心思,却也起了几分轻视之心。 而当那老者将斗笠摘下时,马腾却大惊失色。尽管多年未见,他也忘不了这张令人胆寒的脸—— 是贾诩。 “没想到竟劳动贾先生大驾,先生快请坐。”马腾话音落下,便有士兵为贾诩备好坐席。那年轻者小心的扶着贾诩坐下。 马超看着父亲客气的模样,十分不解。贾诩的事迹他听说过,当年一投董卓,再投汉室,前脚助李傕郭汜屠戮长安,后脚又帮天子逃往雒阳,设计害死了曹操的长子却仍在曹营风生水起,高官厚禄锦衣玉食。他当然清楚能做到这些的人绝不可等闲视之,但却并不觉得需要父亲如此毕恭毕敬,可碍于马腾一直拿眼神制止他,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稍安勿躁。 贾诩一直在咳嗽,直到帐中诸人都有些不耐烦时,他终于停下,缓缓道:“多年未见,将军雄风依旧。咳咳,咳咳”竟又是咳了起来,“抱歉,老夫年纪大了,身子骨撑不住。将军有什么话,就和他说吧。”说罢,一边咳嗽,一边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那个年轻人。 马腾只好耐着性子,转向另一人:“二位前来究竟有何事,不妨明言。” 年轻人微微一笑,道:“我与先生为两件事而来。第一件,是为了帮曹丞相向将军带个话。丞相说,邺城地处中原,气候宜人,远胜于西凉苦寒之地,望将军能携家眷前往内居于邺城。” 马超轻嗤:“就知道曹阿瞒没安好心!他也不看看,现在究竟是谁被兵临城下,居然还敢说这种话!” “曹丞相好意,我心领了。”马腾的话就比马超温和许多,“但我与手下诸位将士已经习惯西凉的生活,若久居中原,反倒会不适应。” “将军此来邺下,难道不是为了带兵内附?”年轻人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莫非,真的如孔桂所言,将军是要举兵相攻,意图谋反?” 孔桂。 马腾很敏感的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他此次敢带兵进入中原,正是因为孔桂在发往西凉的书信中言之凿凿地说,邺城内乱,可以一举攻下。可等他真到了中原,探马几次回报都说邺城城门大闭,戒备森严,而孔桂也再没了音讯。他手下有一万西凉兵,其中羌兵占了两成,西凉又有韩遂驻守供应粮草,所以尽管情势与预料中不一样,马腾也没有太惊慌,就算打不下邺城,带着羌兵在邺城周围烧杀抢掠一番再全身而退,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但被扣上谋反的帽子,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孔桂?我记得他好像是杨秋的人。半年前他替杨秋出使京师,就一直未归。怎么和谋反扯上关系了?”情况不明,无论如何,先推脱干净,“这其中定有何误会,我这就叫杨秋来问一问。” “孔桂私自进宫谋害皇后殿下,被陛下当场擒住,旁人诬陷不了他。”年轻人道,“至于杨秋——他怕是来不了了。” 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士兵急切地声音: “将军!杨秋将军遇刺身亡了!” “什么?!”马腾猛地站起身,似乎是想赶去查看,却在几步后硬生生地停住,看向贾诩和这年轻人,“是你们干的?!” 在马腾凶恶的目光注视下,贾诩依旧闭目养神,似乎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所以只能由那年轻人回答马腾:“将军应该清楚,若我们真有本事在你这军营中杀人,死的不会是杨秋。” 而该是马腾。 “那你是如何未卜先知的?”马腾声音中压着怒气,与刚才客气的模样判若两人,“我西凉人最讲义气。杨秋之死若是你们所为,我敬重贾先生不会动他,但你……我会让你给杨秋陪葬。” 马腾话音刚落,马超唰得一下拔出腰间的刀横到此人脖子上:“西凉的规矩,陪葬的人死前要先剁手跺脚,再剥了皮点天灯,用头盖骨乘巫酒。我看你细皮嫩肉的,还是老老实实的说了,曹阿瞒到底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剁手跺脚,剥皮……呵。”哪想到这一番说辞没吓到这年轻人,反而换来他一声轻笑,“希望将军能信守此言,不要因为那人是自己的兄弟,就坏了‘西凉的规矩’。” 马腾神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将军军营戒备森严,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更何况刺客。那能杀死杨秋的,就只有军营内的人。”年轻人缓缓说着,不紧不慢的将手伸进怀中,马超一把抢过,这才看清楚原来只是一封信。 “遂虽多年为马氏父子所迫,然久仰圣德,心慕汉威。惊闻马氏父子伙同杨秋孔桂诸人,暗怀贼心,残害中宫,遂不甚惶恐,虽与马腾有手足之义,亦不敢因私废公,有违大义。今特修书一封与丞相,以表遂拳拳之心……”后面的内容很长,但多半都是在将指使孔桂杀害皇后的罪名推到马腾头上。在信的最后,或许是觉得空口无凭,韩遂还信誓旦旦地说,会大义灭亲,亲手为国家除贼。 看来这第一个被除掉的贼,就是杨秋了。 “一封信而已,就想拿来挑拨离间,你真以为我们是傻子吗?”马超冷哼道,“父亲,你别信他们,韩伯父的字你我都熟悉,和这信上完全不一样。” 年轻人笑容淡淡的,并不多做解释。 有钟繇在邺城,想仿照韩遂的笔迹写一封信并不困难。因此倘若这信上是韩遂的笔迹,亦或者眼前这个年轻人急着解释,都不至于让马腾如此犹疑。若韩遂真的想出卖他转投曹操,自然不会亲笔写这封信,况且能在军营中杀掉杨秋的,的确也只可能是军营内部的人。而那些羌兵,可有许多都是跟随韩遂多年的老兵…… 良久,马腾将捏成一团,沉声道:“我与韩遂是多年的兄弟,他不会做这种事。” “好。”年轻人附和道,“将军相信兄弟情谊,我就不再多言。不如即刻杀了我,攻城也好,回西凉也好,前路如何,全都由将军自己选。”说着,竟还刻意迎上马超的刀刃。马超一惊,这刀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眼瞧着已有鲜血从伤口渗出—— “孟起,把刀收了!”见贾诩始终都不曾开口,终于,马腾再也沉不住气,“若我依丞相所言,又当如何?” “高官厚禄,衣食无忧,容享富贵。”年轻人道。 “那韩遂又当如何?” “孔桂一人,没有理由谋害皇后。如今杨秋已死,谋害他的人既然不是将军,那就另有其人。至于是朝廷的规矩还是西凉的规矩,将军来选。” “好。”马腾点点头,“劳烦替我回禀曹丞相,容我思考几日,再给丞相答复。” “丞相现在正在许都,并不急于将军的答复。”年轻人道,“但若快马加鞭,五日,从邺城往西凉一个来回,足够了。” “那就五日。”马腾咬牙道,“五日,我一定给丞相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我就代曹丞相,恭候将军的好消息。” 这年轻人看着比马超还要小好几岁,说话也始终不带任何厉色,然正是这不紧不慢地语气中却带着隐隐的威压,让马腾这纵横疆场多年的人,在气势上都弱了几分,唯独显露出一点的杀伐之气,也好似色厉内荏。 这般的仪态风度,绝非普通的说客。 “父亲,不如……”马超心头灵光一闪,凑到马腾耳边轻语。随着他的话,马腾的目色愈发暗沉,似乎在反复权衡着什么。 “咳,”这时,贾诩缓缓睁开眼,“一把老骨头了,就是精力不济。怎么,和将军把话说完了吗?” “说完了。” “说完了,那就走吧。”他朝年轻人招招手,年轻人立刻上前扶他起来,朝帐外走去。 “父亲,机不可失……”马超拼命的向马腾使眼色,马腾却始终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手已经放到了刀柄上,却始终没有将刀拔出鞘。 “对了,瞧老夫这记性。还有句话,该与将军说的。”帐帘掀起一半,贾诩又颤颤巍巍的回过头,“这天渐冷了,将军多保重身体。”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大帐。 与此同时,马腾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 “罢了。” ———————————————————— 贾诩与曹丕从马腾军营出来时,正好是日暮时分。他们一人骑着一匹马,慢悠悠的向邺城而去。 “今日多亏了先生,才能这么快就说服马腾。”事情办得顺利,曹丕心情十分不错,连脖子上的伤都感觉不到疼,更不在意贾诩从头到尾不过仅说了几句话,“不过,先生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望先生赐教。” “随口一说罢了。”贾诩道,“将死之人,他认为是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吧。” “父亲既答应保马氏一族荣禄,想来不会食言。” 对于曹丕的话,贾诩未置可否。若是马氏一族迁居邺城之后,安分守己,曹操自然不会刻意树敌。但就照刚才的情势看,马腾的儿子马超,显然并非池中之物。这人一有了雄心壮志,就不知天高地厚,一不知天高地厚,兵败如山祸及家族就已注定。 这天下只会越来越太平,他能看得戏也越来越少了。随他们折腾去吧。 其实,若是司马懿随曹丕同来,一定会告诉曹丕,虽然今日贾诩并没有说几句话,可真正让马腾决心归附的,仍是贾诩。最后那句话,既可以说“天气渐冷”是提醒马腾冬天一到草野枯败,就算他们有强悍的骑兵,也没有足够的草料供养;也可以去探究那句“将军保重身体”是警告马腾,再不早做决断,韩遂能杀得了杨秋,为讨曹操欢心,说不准还会再对马腾下手。总而言之,对这群西凉人,贾诩积威已深,哪怕他仅仅是坐在那里打着瞌睡,也足以让马腾忌惮、多疑,自然而然,就落了下风。 一阵秋风吹过,饶是曹丕,都不由得裹紧了些身上的裘衣。 “这冬天真是一年比一年冷咯。”贾诩突然幽幽叹道,“这个冬天,他怕是不好过了。” “嗯?先生所说的是——?” “那个比自己儿子还不让老夫省心的人。”贾诩又叹了口气,望向天边的夕阳,“二公子,诩城中有急事,可否快些回城?” “当然。先……” 曹丕话未说完,贾诩就一甩马鞭,飞奔出去。这方才还看着颤颤巍巍行将就木的人突然比骑兵还要骑术高超,着实让曹丕愣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快马加鞭跟了上去。 贾诩与曹丕的马都是这次西凉送来的名驹,未等太阳完全落下,他们就已进了邺城的城门。 贾诩将马一勒,向曹丕道:“诩去西市给奕儿买桂花糕,就不送二公子回府了。” “先生慢……” 又是话还没说完,贾诩已经绝尘而去。曹丕只得莫名其妙的掉转马头,独自骑着马向丞相府去。 刚才贾诩说的急事,莫非就是给郭奕买桂花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立刻被曹丕否决。像贾诩这样的老毒物,居然会为了孩子的糕点失态,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可下一秒,他却又想到,似乎之前王粲是和他提过西市有家卖桂花糕的肆,只卖到天黑之前…… 了了西凉的事,曹丕也乐得放任自己休息片刻,去想些有的没得的东西。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到了丞相府,将马交给仆人,他先去向母亲请过安,而后回到自己的院子。 却未曾想,吴质正等在院子中。见曹丕终于回来,急忙迎了上去: “子桓,出大事了。孔桂秘密来往的书信中,搜出了与仲达和杨修的书信。丞相在许都勃然大怒,已经下令将二人下狱了!” 第166章 建安十六年冬, 皇后伏氏薨。帝哀痛久绝, 亲临送葬。尊后父伏完思侯, 白越三千端,杂帛二千匹, 完数请辞, 帝亲执其手, 泣涕难语,遂从圣命。十二月, 孔桂谋刺中宫,处以弃市之刑,与杨秋共夷三族。西凉马腾呈折请罪,又请内居邺城, 帝心怀仁厚, 亦感其心诚,遂不加罪,征腾为卫尉,以其子为偏将军, 封都亭侯,与家眷共居邺城。 随着一封封诏书的下达,皇后遇刺一事似就此尘埃落定, 然但凡有些政治敏感度的人, 都嗅到了几分古怪,至于那些了解事情内幕的人,更觉得难以置信。伏后一事, 皇帝对曹『操』的杀意显『露』无疑,而已经握到伏后与西凉勾结的证据的曹『操』,既没有对伏氏赶尽杀绝,也没有趁机清理掉许都朝廷,那些被伏后可以安『插』在朝中的官员,曹『操』一个都没有动,甚至连宫中守军都依旧由伏后之弟伏康统领,仿佛丝毫不在意这其中的隐患。 曹『操』意欲何为?所有人都在猜测。还政于汉室这种想法一冒出来就被否决,没有人相信到了这个地步,曹『操』还肯交出手中的权力。抓耳挠腮绞尽脑汁,最后也只能先确定,曹『操』此举必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待到时机成熟,再将汉室残余之力一网打尽,彻底扫清登临大宝的障碍。然就在众人进一步去想曹『操』下一步会如何谋划时,就得知几乎放过了所有人的曹『操』,却将自己两个儿子的心腹幕僚打上勾结西凉的罪名下了狱。 联想到前段时间曹『操』对曹植的器重与对长子的冷淡,他们总算理出了些许眉目。这家事不稳,遑论国事,将司马懿与杨修下狱,看来就是对曹丕与曹植最后的考验。此间事了,嗣子的人选必会定下,而太子之位也就不会远了。 “不是嗣子,而是辅臣。”落下一子,郭奕脆生生的说道,“丞相之前既已定下以二公子为嗣,就不会改变。将司马懿与杨修下狱,只可能针对二人本身。听说二人已经被押解往许都,四公子直接跟着骑马追去了。”一顿,眼中又『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疑『惑』,“可丞相为何要这么做呢?”两个臣子,喜则留,弃则杀,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贾诩并不意外郭奕能够想到这一层,事实上,以郭奕的早熟与聪颖,看不透这其中机巧才奇怪。于棋盘上跟着落下一子,他颇有耐心的为郭奕细细解释:“杨修多智而少慧,司马懿谋深而情薄,此二人弃之可惜,留则恐有后患。想必丞相也在犹豫,这才要以此事试探一番,以作决断。” “可丞相何必这么急?”郭奕似乎心思已不在棋局上,飞快落下一子,又道,“孔桂与丞相府的幕僚有秘密往来,这必会落人口实。来日方长,丞相本不必拿此事当由头。” “因为,来不及了吧。”贾诩缓缓放下棋子,目光渐渐幽远,“嗣子、辅臣,必须尽快定下来。冬天要到了,时间不够了。” 郭奕眉头微蹙,跟着落子:“什么时间不够了?” “……你可曾想过,待来年春日,与老夫和张将军,去西凉见识一番?” “先生!”郭奕声音大了些,泄『露』出了本来掩藏的很好的急迫,“不要转开话题,究竟——” “西凉平野广阔,风景与中原截然不同,等——” “父亲和丞相,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最后一句话郭奕几乎是吼了出来,硬是让贾诩不由一愣,半响,才轻叹一口气,将未说完的话与棋子一同落下:“等中原战『乱』平息,我们再回来。” “先生,”郭奕深吸一口气,“你答应过我,只要我赢你一局,你就必须告诉我所有的事!” “那你赢了吗?” 郭奕飞快拿起棋子,不假思索的落到谋划良久的棋眼处。 竟是当真定了胜负。 贾诩认真的细细理了一遍棋局,再三推度,终于确定无论他解下来如何落子,郭奕都最少能胜他半子。饶是郭嘉与贾诩对弈,都极难能将贾诩『逼』到这个境地。究其缘由,乃是贾诩本就心不在焉,而郭奕方才刻意的伪装又让他错以为,郭奕的心思也早不在这棋局上。 却没想到这小狐狸早就打定主意,通过赢下这盘棋,来追问出真相。声东击西,正奇虚实,不求胜负于棋局,而求于对弈者之心。郭奕小小年纪,已用的这般熟练,待长成之日,实在不可估量。 贾诩的若有所思落在心焦的郭奕眼中,便成了在思考如何拒绝他的追问。他心一横,索『性』步步紧『逼』:“从一开始就都不对劲。荆州一战后,天下再没有任何一方有实力与丞相争雄。就算西凉余孽未清,就算皇后处心积虑,就算丞相和父亲不愿再起战火,也不必花半年时间设这一出局,更不必让父亲去许都亲涉险境。实际上,皇后身处深宫却能做到 那一步,分明就是——” “嘘。”贾诩将一根手指贴到郭奕的嘴上,止住了他的话,“话,不必全都说出来。” 郭奕愣了几秒:“先生,我就想知道,父亲他究竟在做什么。是不是……”眼眶渐渐泛红。“是不是,又要像四年前一样明知是去送死却还要去?!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否则,否则他为什么要将我托付给你,为什么你说要带我去西凉……” 话说到最后,郭奕眼中蓄满了泪。再被夸赞聪慧早熟,他毕竟也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亦或者说,正因为他是一个太过早熟的孩童,他才能感受到此刻看似平静之下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才会更加害怕无措,执着的要向长辈求一个确定的答案。 “很多人都以为,你的父亲无所不能,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是他无法解决的。”良久,贾诩徐徐道,“但实际上,他无法达成的事情太多了。比如,他连一个合格的父亲,都没有做到。” “可我不怪他!”郭奕忙道,“他可以不用教我什么,可以不关心我的饮食起居,他甚至都不需要来经常来看我!只要他在就好。这样,他都做不到吗?” “……他,已经尽力了。”在邺城地牢中生的病、前往许都路程上的的坎坷、最后在牢中所受的酷刑。他以自己来做赌注,他是真的无计可施,“可最终,还是黔驴技穷。” 无论面上看来多么多情风流,贾诩知道,郭嘉与他都是一类人。生『性』凉薄的很。他们皆看透,并非当今是吃人的世道,而是但凡是世道本就会吃人,战火纷飞权谋攻伐,民不聊生哀鸿四野,入得了他们的眼耳,却难有一声入了他们的心。而不同的是,贾诩乐得游戏『乱』世换得高官厚禄,郭嘉则独独留了一滴心尖上的赤血,不为黎民苍生,不为江山社稷,只为那三分堪佐烈酒的英雄气,心甘情愿去相信被看破而再无价值的虚幻。 他生『性』凉薄,所以一旦认定了,人情亲缘、礼法责任皆不成绊;他算人心算得通透,所以若确定人心匪石,终不可转,索『性』遂其所愿,偕手而进,纵是末路,亦是归途。 “老夫乏了,今日便到这吧。” “先生!” “去吧。”贾诩摆摆手,没有再给郭奕留下任何的希望。他的眉目间缱绻着无穷的疲倦,“待今年下完第一场大雪时,老夫会告诉你的。” 到那时,尘埃落定,他就能知道,那些人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普天之下,芸芸众生,终究还是一群为虚幻所欺的傻子。 然而因为郭嘉,有一瞬间,他忽然羡慕了起来。 羡慕极了。 ———————————————————— 跟在夏侯惇的身后,曹植内心忐忑不安。他追来许都已经三天了,无论怎样上书请求,曹『操』都推说事务繁忙,不肯见他。去求郭嘉,还未到院门口就被拦住,道丞相有命,郭先生养病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就连平日里最温和的荀彧,在听他说过一遍情况后,也只是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各方求助无门之下,曹植终于下决心铤而走险,瞒着曹『操』到牢中去救杨修,让杨修至少保住『性』命,从此隐姓埋名,度过一生。 可杨修不肯。 心高气傲的人,可以接受自己输,但绝不会允许自己逃。曹植劝杨修只要保住『性』命来日方长,杨修劝曹植赶快离开宁可壮士断腕也不能失去曹『操』的喜爱。二人尚且谁都没说服谁时,夏侯惇已经来到狱中,奉曹『操』命带曹植去见他。 父亲会雷霆大怒?会对他失望至极?还是会因此更要置德祖于死地?曹植脑海中胡思『乱』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但足以让他忧心的独独仅有最后一种。这时,夏侯惇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已经到了屋前。 “惇叔……” “进去吧,你父亲在等你。” 曹植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毅然点点头,走了进去。 堂中一如既往的简朴,除了必要的席案,就只剩几盏横隔内外的素『色』屏风。没有点香,在屋室四角放着几盆火炉,堪堪维持着室中零星的温暖。曹植走进来时,曹『操』正在批阅公文,一卷一卷的木简在案上与旁边堆了好几个小山。偶有风吹进来,烛台的火光随之摇曳,曹『操』的脸『色』便也明暗不定,让人『摸』不准喜怒。 “父亲,植来了。” “嗯。”曹『操』只轻应了声,头也未抬,目光始终落在公文上。 曹『操』越是这般,曹植心中就越忐忑,比曹『操』向他发怒还要忐忑。他僵硬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沉默持续了很久,又或许只是过了一小会儿,曹『操』终于微微抬头,瞟了曹植一眼:“你费尽心思要见孤,现在见到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曹植心下一滞。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 他深知虽然曹『操』不肯见他,但他在许都的一举一动都有蟏蛸监视,暗中去狱中营救杨修之事,定瞒不过曹『操』的眼睛。他之所以还去做,就是为了让曹『操』知道,之后出于震怒、出于失望,曹『操』都会召他来问罪。这样,他就终于可以见到父亲,亲自为杨修求情了。 可他没想到,不仅他的一举一动避不过父亲,就连他心中那点谋划在父亲面前也简陋如儿戏。 但无论如何,他的确已经见到了曹『操』。 但见曹植一掀衣袍,砰的跪到地上:“请父亲放过杨修!他所有的罪责,植愿一力承担!” “孤问你,孔桂与杨修是否确有书信往来?” “是。” “信中所泄,是否是涉及密情要务?” “是……” “既是如此,孤杀杨修,依据的是国法。”曹『操』望着曹植的目光愈发深邃,“即便如此,你也要为他求情?” “父亲容植相禀!”曹植朝曹『操』深深一叩首,“杨修与孔桂有来往,只因那时父亲看重孔桂,他希望能通过孔桂让植讨得父亲的欢心,全然不知孔桂竟有谋逆之心。他虽有过错,但依据汉律,罪不至死。况且……”曹植微顿。若是尚有余地,他绝不会用接下来的话向曹『操』求情,可杨修的『性』命要紧,而他仅仅剩下这一张底牌。 深吸一口气,他沉下心,声音冷静了许多:“父亲,植知道,您属意的嗣子从来都仅是二哥。在荆州时与回来之后对植的重视,只是为了用植来刺激二哥,让他时刻不敢放松,成为真正能担负起父亲大业之人。植深知父亲的良苦用心,只是……只是植与二哥一母同胞,从小感情深厚,所以与二哥交恶,植始终很难过。” 他脑海中浮现起在荆州时郭嘉与他单独谈话时的场景。听到父亲决定选曹丕当嗣子,他十分高兴,因为他太清楚二哥多么希望能拿到这个位置,不仅是为了前途利禄,更是为了那其中所包含的父亲的肯定。但很快他又被告知,如今的曹丕尚且还足以担负起重任,所以需要他假装有心于嗣子之位,在争夺中『逼』迫曹丕成长为真正合格的嗣子。自那日之后,这一年多以来,他再没能与曹丕似之前一般亲昵,看到曹丕看他的目光从惊诧到疑『惑』,从疑『惑』到戒备,再到疏离乃至敌意,他心痛得厉害,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 迟早有一天,曹丕会继承大业,而曹植这个争夺嗣子之位的失败者,轻则被戒备一生,重则攸关『性』命。越是权贵之家,越是残酷情薄,从计划开始的一刻,他就做好了当弃子的准备。为了父亲的大业有一个真正的继承人,他不在意『性』命,不在意前途,只是想到曹丕将来冷漠的模样,终归,还是会难过。 “植是父亲的儿子,听从父亲的命令,是植的本分,植本不该以此向父亲讨要什么。”曹植缓缓半阖起眼,遮住眼底的痛『色』,“但请父亲容植不懂事一次,望父亲能看在植的付出上,饶杨修一命。只要父亲肯宽恕他,植愿意在二哥继承父亲大业之后,自废为庶人,终此一生,再不回朝。” 说完,他向曹『操』连磕三下响头,长伏不起。 曹『操』眼中浮现出几分惊诧,不知是因为他的这个儿子对功名利禄的通透,还是因为曹植对杨修远超出他想象的在意。据他所知,杨修虽然帮曹植办了不少事,同时也因为自作聪明给曹植惹下许多祸,可事到如今,曹植仍愿意放弃一切换取杨修的『性』命。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堂下,蹲下身亲自将曹植扶起,到一旁席上坐下。 “父亲?”曹植疑『惑』的看着曹『操』。曹『操』发怒、拒绝、斥责他都有心理准备,可像现在这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和蔼,却着实让曹植『摸』不着头脑。 “孤是曾想过,立子桓为嗣子。但子桓一直以来的表现,着实让孤失望。”曹『操』沉声缓缓道,“而自从你随孤协理政事以来,你的才能孤都看在眼里。而你刚才的一番话,则表明了你在大局面前的气魄与肚量。” 曹『操』越说,曹植的表情愈发惊讶,却没有一丝是喜悦。 “但杨修此人心术不正,假以时日,必会恃宠而骄,难为你所用。所以,子建,只要你不再替杨修求情,孤不仅会为再找一位才智人品远胜于他的幕僚,还会——” 只见曹『操』凤眸一挑,紧紧盯向曹植, “还会,立你为嗣子。孤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是你的。” 曹植的耳边瞬间响起如雷的砰砰声,那是他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嗣子”这二字代表的意义实在是太重了,横扫天下的军队,翻云覆雨的权势,万人之上的尊荣,甚至……那九五至尊之位。难怪那群并非曹『操』子嗣的人,也为此争破了脑袋,只要能沾上一点,那也是从龙之功,亦可得道升天。而众人费尽心思争夺的一切,如今就摆在曹植的眼前,一步之遥。 只要他点一下头。 “父亲,植……” “还有一件事,孤要告诉你。”曹『操』似乎知道曹植想说什么,提前打断了他,“孤要杀杨修,是因为他与孔桂勾结。孤杀司马懿,也是因为他与孔桂勾结。前者所求为何,你我都已清楚。而后者,你可知晓?” 曹植摇摇头。但事实上,他隐约能猜到一些。杨修曾告诉他,孔桂与司马懿相谋,要在铜雀台大宴,就是皇后遇害的那一日,将灾异的罪过推到他身上。但是真是假,都因未出现的日食与后续一系列的变故不得而知。他心知曹『操』这么说,定是查到了什么,却仍抱有一丝侥幸,想着或许曹『操』所知道的不过是一些蛛丝马迹,这么说只是在试探他,因此才闭口不言。 也不知曹『操』有没有看透曹植心中所想,他深深叹口气,道:“孤调查过,铜雀台大宴那一日,子桓所着的衣袍是由易燃的棉料特制而成,制衣之人曾是杨家的仆从,而那日在宴上为子桓倒酒的,是跟随你多年的仆从。 司马懿假意与孔桂合谋,要将日食的罪责归咎于你,实则想必是要借孔桂之手,让子桓成为当日为日食所责的不祥之人。孤素不信天象灾异,必会下令彻查,最后定能查出杨修与孔桂所作的手脚,而你也会背上纵凶弑兄之名。 子桓于你,已经起了杀心。你知道了这些,再好好想想,要如何回答孤。” 曹植脸『色』已是惨白,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揪,疼的厉害。 就算他放得下荣华富贵,功名前途,难道还能放得下『性』命吗?如今曹『操』尚在,曹丕已对他起了杀心,等到来日曹丕继承了一切,他怎还会有立足之地? 哪怕是为了自保—— 第167章 “父亲, 请恕植不能答应。” 未等曹『操』作何反应, 他继续道:“今日能得到父亲的夸赞, 植很欣喜。但植很清楚,植做不到。” “你不必怀疑自己的才能。” “不仅是才能。”曹植微微垂下头, 就算早已下定了决心, 可想到曹丕对他的杀意, 还是心尖作痛,“植知道, 父亲对二哥与司马懿的谋划生气失望,但这也证明了,为了达到最终的目的,二哥心志之坚韧远胜于植。当下也是同理, 植为了一个幕僚, 就不顾大局追来许都,二哥却能沉得住气,不像植这么任『性』。 世人皆见父亲位高权重,却不见这背后日日夜夜的权谋算计, 如履薄冰。想要成为父亲的嗣子,就必须如父亲一般心『性』坚韧,这比文才武功都重要得多。而这一点, 诸位兄弟中, 只有二哥是最像父亲的人。” 曹『操』沉默的听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况且,植还有一点私心。”过了一会儿, 曹植已整理好情绪。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曹『操』,“如果植成为嗣子,那便要担负起随之而来的的重任。植愿意为辅臣翼佐皇家,护佑苍生,但却不想被社稷江山帮住。父亲若是真的疼爱儿子,那就遂了植的愿,把那些麻烦事都扔给二哥,好不好?”说到最后,已不自觉带上了撒娇的语气,引得曹『操』的冷面也再绷不下去。 “你不怕将来会后悔吗?” “不怕。”曹植回答的斩钉截铁,“植很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所以就算他人会觉得植傻,但植自己绝不会后悔。” “……罢了。”终于,曹『操』松了口,“就如你所愿吧。” 杨修忙问:“父亲,那杨修……” “好好看着他。”曹『操』道,“再弄出一次荆州那样的事,孤绝不饶他。” 这就是放过杨修了! 曹植面『色』一喜,迫不及待想去狱中迎杨修出来。曹『操』似乎也看出了曹植的心思,便没再多留,摆摆手让曹植退了出去。 “出来吧。”等曹植的身影完全消失,曹『操』转头看向素『色』屏风,“子建刚才的话,想必你都听到了。” 曹丕低着头从屏风后走出来,站到曹『操』面前。原来,一切都是父亲设计的一场局。他费尽心思去讨曹『操』的欢心,费尽心思去提防曹植,却没有花一点精力深入去想,一向不热衷权势的曹植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又或者他也曾不相信过,但终究比不上权势所带来的巨大诱『惑』而造成的怀疑。 方才听着曹植的话,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起好多旧日的情景。他们一起策马打猎,纵酒赋诗,喝的烂醉的曹植『迷』『迷』糊糊抓着他的衣领说要与他一起建功立业,留名青史。 那醉熏熏的少年扬着张红扑扑的脸,一开口全是口齿不清的酒气: “若二哥你要做不世君,那我就要当你的盛世臣!” 明明在一开始,曹植就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为什么他没有相信他? 他已经多久没有放下戒备,与子建彻底大醉一场了? “自古天家无情,手足相残,祸起萧墙,屡见史册。曹家虽不是皇室,但处在如此时势下,亦难以免俗。”曹『操』缓缓说道,“孤不会和你说善待手足的话。甚至若你觉得必要,将来某一日杀了子建,孤也不会怪你。” “我不会!” “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自古国不堪贰,你在孤面前言之凿凿,将来……若有那一日,别让你母亲太过伤心。但也不必因为害怕你母亲伤心,畏手畏脚。” 曹丕心头大震。正如曹『操』所说,他们不是天家,却胜似天家,方才曹『操』还如同所有父亲一样慈爱的与曹植说这话,现在却在提醒着自己的长子,若有朝一日为了政局稳固,纵手足相残,让母亲哀痛欲绝,也断不可手软。 “父亲的教诲丕谨记于心,但就此事,丕有不同的看法。” 曹『操』微诧,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曹丕坦然的在他面前提出不同的见解。还是在如此敏感的事情上。 感受到曹『操』的默允,曹丕心头一振,定定神朗声道:“高祖立汉室,广封宗室以安天下,却事与愿违酿成七国之『乱』。自那时起,历代皇帝若想要国家安定,必以裁抑宗室为要务,防止宗室中有人仗着皇室血缘犯上作『乱』。 但丕以为,当下与旧日不同。 父亲虽以征伐起家,天下却难安于马上功业,经邦济国,教化人心,必倚于世家。而自光武中兴以来,豪族四起,同宗同族,利益攸关,生死相共。治天下不可不用士人,然若世家皆以族为伍,独我曹家兄弟内争,丕担心,来日恐为他姓所祸。 子文骁勇善战,子建娴于政务,至于其他诸位兄弟,皆有过人的才能,更是丕至亲的兄弟。比起防范宗室,更当防范世族,丕以为,不若分封宗室,广建藩篱,以策万全。” 随着曹丕的话,曹『操』的目光愈发深沉,待一番话了,曹『操』脸上已全然没有了笑意。曹丕的话不能说没有漏洞,实际上,曹『操』一听就能听出来,这番话是曹丕刚刚才开始酝酿的。但瑕不掩瑜,就算其中存在许多细节上的问题,但关键的核心却没有变:如今的天下,已渐渐并非一家 一姓之天下,而是世族的天下。 “子桓,你想当皇帝吗?” 曹丕心跳漏了一拍。 “那父亲,你想当皇帝吗?” 沉默许久,他抬起头反问道。在曹『操』没回答之前,他又道,“天下唯有德者可居之。” 却不知是在回答曹『操』的问题,还是代曹『操』做了回答。 曹『操』第一次如此认真而严肃的细细打量起自己的这个儿子。他的眉峰如曹『操』一般凌厉,眼眸却随了些母亲,带着几分不一样的贵气。此时,他微微仰着头,意气风发,目光如炬的回望着曹『操』,在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中,曹『操』看到了暗藏在最深处的睥睨之『色』。 一直以来,他都将曹丕为了获得他的肯定所付出的一切看在眼里,却鲜少会夸赞什么,他可以在任何孩子面前当一个慈爱的父亲,却独独不能对曹丕有一丝和蔼,只有这样,才能培养出,或者说由他亲手『逼』迫出一个能面对任何困境的继承人。而今日,他终于可以肯定,曹丕已经成长到了他所希望的高度。不,甚至比他所期望的,还要出『色』,这实在让他诧异,让他惊喜,让他欣慰。 “你既有野心,又知世族或有一日会成大患。”如今,只剩下一件让曹『操』还无法放心的事,“司马懿,你还想留着吗?” “是。”曹丕回答的不假思索,“丕需要他的辅佐。” “孤能让子建留着杨修,一是给杨彪个交代,二是以杨修的品『性』,成不了大事。但司马懿不同。”曹『操』沉声道,“他唯利是图,又心机深沉,还出身大族,终有一日,他会成为心腹大患。” “司马懿如何,是他的事。但能不能驾驭得了他,是丕的本事。”话虽如此,曹丕心底却腾起几分不安。曹『操』此时的声音虽然与之前和曹植说话时一般沉缓,但他听得出何者是试探,何者是带着真正的杀意。他努力平静的继续道,“就像郭先生,他智谋过人,手中又握有以一敌百的蟏蛸,换了天下任何一个诸侯,都不能容得下他。独有父亲有这样的气魄和胆量。丕虽不及父亲,但也想像父亲一样,赌这一次。” 曹『操』不由笑了,这孩子倒是聪明,知道拿郭嘉来做例子说服他:“你仅看到孤容得下郭嘉,可曾看到他为了让孤放心,都做了什么?他一不置办家产,二不结交朋党,就连唯一的儿子都送到孤的府上寄养,几次三番为孤出生入死。这些事,有哪一样,司马懿能做到?” 曹丕一怔,半响才道:“司马懿救过丕的『性』命。”而且不止一次。 “那是因为他知道,倘若你丢了『性』命,孤也不会轻饶了他。” “……”曹丕暗暗攥紧衣袖。家产,朋党,子嗣,司马懿没有一项做到如郭嘉一般,而曹丕也从未想过要让司马懿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忠心。虽然他与司马懿因互相利用而结识,虽然他们曾经互相猜疑算计,可—— “丕相信他。”曹丕缓缓而坚定的说道,“他不需要做任何一件事,因为丕信任他。就像父亲信任郭先生的信任,也从来都不是因为那些事。” 曹『操』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又似乎早已预料到曹丕的话。 未等曹『操』说什么,曹丕突然砰的跪到地上。他脊梁挺得笔直,眼中全然是不容改变的坚决。只听他一字一句道: “父亲在上,丕愿折半寿为司马懿担保,终其一生,他都会忠于丕,忠于曹家。” 说完,他向曹『操』深深一拜, “还请父亲信丕一次,将司马懿留给丕。” 就如方才曹植一样,现在曹丕同样跪伏在曹『操』的面前,甚至说下“折半寿以全之”这样的话,却只是为了留下一个司马懿。 或许,真如奉孝所说,曹家人都是看着精明,实则那份执拗全是写在骨子里的。天下人都认为不值的事,他们却甘之如饴,九死不悔,曹丕如是,曹植如是,他亦如是。 想到这里,他却没有了再坚持的理由。 “你去牢中将司马懿接出来吧。” 曹丕忙是再拜:“谢父亲开恩。” “孤只有一个要求,把你今天在孤面前说的这句话,原封不动的告诉司马懿。”曹『操』见曹丕眉眼间掩不住的喜『色』,深深叹了口气,“望他能如你所愿,终其一生,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曹丕沉声允下,在曹『操』『露』出疲惫之『色』后,请罪退了出去。一整理好鞋履,他忙叫人去备马车,马不停蹄地向大牢而去,以至于当他到时,之前来接杨修的曹植竟都还没有带着杨修离开。 “二哥?”见到曹丕,曹植一愣,“你何时……” “刚才,子建有一句话说错了。”曹丕笑道,“在这件事上,为兄的任『性』一点都不比子建少。” 曹植更懵了,半响才意识到,莫非刚才曹丕也在堂中?那他与父亲说的话,二哥岂不是全都听见了? 不知为何,他的脸不禁有些发烫。 “你先送杨修回去吧。等丕把仲达送回家,就去找你,今晚你我兄弟可要一醉方休。”说完,曹丕又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子建可别想把什么事都扔给为兄。天下一堆麻烦事,还得你我兄弟一起面对才是。” 兄弟…… 一年多未未曾听到曹丕用这样亲昵而熟稔的语气与他说话,曹植莫名觉得鼻头一酸,在曹『操』面前他还能镇定自若,现在却几要掉下泪来。他咬着唇把眼泪生生『逼』了回去,回以曹丕一个灿烂的笑容:“好,无论多晚,植都会等着二哥。” 他们是兄弟,所以无论曾经有多少误会和怨怼,一定都可以被抚平的。 说完,曹植便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曹丕也转身用曹『操』给他的令牌进到了牢中,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司马懿。虽然被在大牢中关了几天,但并没有用刑,所以司马懿仅是看上去脸『色』有些不好,并没有显得多狼狈。 方才杨修离开时已经得知曹植亲口放弃了嗣子之位,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用嘲讽一遍司马懿来发泄心中的不快。司马懿自然不屑于理杨修的话,可当曹丕真的亲自来此带他离开大牢时,他愣了几秒,突然猛得甩开曹丕的手。 “仲达,你怎么了?”曹丕莫名的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不明究竟。 “你能救我出去,可是做了什么傻事?”想到曹植为救杨修付出的代价,司马懿眉头紧蹙,“嗣子……” “你放心。”听到曹植与曹『操』所有的对话的曹丕瞬间明白司马懿在担心什么,“父亲说,嗣子的人选,从头到尾仅有丕一人。” 果然如此。 司马懿心中暗舒一口气。若说荆州时曹『操』对曹丕的冷淡是在曹植与曹丕之间犹豫不决,那回到邺城后发生的种种事情中曹『操』的偏心,则太过于刻意。只是他一直没有机会进一步探查,所以也不敢确定曹『操』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下一秒,司马懿脸『色』不禁又是一白:“丞相绝不可能如此简单就放过我。子桓,你到底做了什么?!” 自下狱的那一刻起,司马懿知道曹『操』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而这背后必然还有郭嘉的默许甚至是推波助澜。这两个人一旦都起了杀心,从来没有一个人能逃掉。除非,曹丕做了什么事,能让曹『操』这样决绝的人改变主意。 曹丕面『色』一僵。还好此时他们已经上了马车,隔着车帘,除了他们二人外再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话:“丕……不过是和父亲说,丕信任你,就和父亲信任郭先生一样。” “还有呢?” “还能有什么?”曹丕佯作轻松道,“仲达也知道,郭先生就是父亲的死『穴』。只要丕拿他来类比,父亲当然就不再会追究了。” 司马懿心中的怀疑没有减去分毫,但心知曹丕既如此回答,必是不想说实话,就没有继续追问。他也害怕,曹丕真说了实情,会掀起他心中的轩然大波。 可他为什么会害怕? 不一会儿马车便到了司马家在许都一处偏宅,曹丕又安抚了几句话,就如他先前说的一般,去找曹植喝酒。司马懿一人心神不宁的踱回宅中,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你既然能平安回来,”女子柔媚的声音拉回司马懿的思绪,“那就是,成了?” 司马懿抬眼,张春华正浅笑看着她,姣好的面容上中带着淡淡的喜『色』。作为“恩爱两不疑”的妻子,司马懿被押送到速度,她自然也要奋不顾身的追过来。但只有她与司马懿两个人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仅仅是一个局。 司马懿一早便察觉到,曹『操』对孔桂的宠幸另有内情。所以如果他是全心全意的为曹丕谋划,本应该什么都不做,静静蛰伏到尘埃落定之时。但他同时还察觉到一个更可怕的事情: 曹『操』想要杀他。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曹『操』尚且什么都没有做,可那若有似无的杀意,就如噩梦般萦绕在他每每午夜梦回之时。他不清楚曹『操』具体是因为什么动了杀意,毕竟曹『操』要杀他的理由实在太多了。与其等将来一日束手就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打着为曹丕的旗号主动接近孔桂,给曹『操』留下杀他的借口,而他因为早有准备,就算到了最糟糕的地步,依靠司马家的势力,他也有信心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但实际上,他给自己留的真正的后路,并非司马家,而是曹丕。他在赌,曹丕会不会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仍旧去为自己求情。一旦曹丕去了,就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他赢得了曹丕全部的信任,只要他能撑到曹丕执掌大业的一日,必能权倾朝野,飞龙在天。这,就是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现在,他赌赢了。 可为什么他没有一点兴奋? 他说不上来此时心中的感觉,沉闷中又带着古怪的酸涩。张春华正在和他说着下一步的打算,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甚至厌烦起她眼眸中亮晶晶的神采,觉得就因为这份喜悦,让张春华娇美的面容愈发面目可憎。 “不要再说了!”他低吼道。 张春华一愣,随即眸中闪出几分怒『色』:“你到底怎么了?这件事是你要做的,现在成功了,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闻言,司马懿眼中也浮现出一瞬的茫然。是啊,他到底怎么了?辅佐曹丕,权倾朝野,立于万人之上,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抱负吗?明明现在一切都回到了最好的轨道,通往权力之巅的阻碍已被清扫的七七八八,他还在抱怨什么? 他突然无法再怪张春华了。他与张春华的姻缘从一开始就是交易,张春华尽心尽力的为他出谋划策,有权向他讨要最初许诺的权势与尊荣。他不是在向张春华发脾气,他只是在迁怒。他真正厌弃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懿先回屋了。” 说完,不顾张春华的反应,司马懿径直回到书房,紧闭上屋门。他看着案上摆的那些新送来的情报与密信,只觉得心中越来越烦躁,没看几行字,就被他气怒的扔到一边。 曹丕究竟和曹『操』说了什么? 第168章 另一边, 曹『操』将案上最后一份公文批阅完毕, 起身向屋外走去。到郭嘉住的院子时, 刚好碰见一个从屋中出来面『色』古怪的仆人。他看见曹『操』,脸唰得又白了一分, 曹『操』心疑, 叫住了他。还没等曹『操』说什么, 只是眉头一皱,那仆人便吓得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曹『操』。 “孤知道了, 你退下吧。” 仆人连忙告罪离开,心中暗暗庆幸没有被曹『操』迁怒。他走的太快,以至于全然没有看见,曹『操』听到他的话时, 脸上的无奈与隐藏的更深的痛『色』。 推开屋门, 却没有如其他屋室一般有扑面而来的暖意。明明是他千叮咛万嘱咐最不能缺了火盆的屋子,现在的温度却与寒冷的屋外相差无几,曹『操』扫了一眼就知,是有人刻意浇灭了放在墙角的火盆。他绕过屏风又往里走, 就看见郭嘉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赤着脚在冰冷的地上走。见曹『操』来了,他愣了一秒, 随即笑着打招呼道: “明……” 一个“公”字还没出口, 曹『操』就把郭嘉横腰抱起。郭嘉要反抗,曹『操』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被冷冰冰的触感惊了一跳, 愈发强硬的将郭嘉塞回到被子里,想了想,又把身上披的裘衣盖了上去。他试了下郭嘉的额头,还好,没有再烧起来。 “为什么不喝『药』?”方才仆人向曹『操』禀报,郭嘉将煮好的汤『药』全拿去浇了火盆,现在看郭嘉又穿得那么少在这里胡闹,不由更加生气。 “嘉生气啊。”哪知郭嘉先委屈了起来,“之前嘉不想生病的时候,动不动就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为什么现在嘉想一病不起了,老天又偏偏不让嘉病了。”他的手悄悄地探出被子,还没怎么样就又被曹『操』一把抓住。这次曹『操』索『性』直接把郭嘉的手攥在掌间,既防止他再做什么,又能帮他暖手。 郭嘉无法,只能弱声道:“反正如果明公让嘉喝『药』,那就说明嘉的病没好。那日明公答应了等到嘉病号的一日,不能食言。” 郭嘉的手实在是太冷了,如同冬日里久积不化的冰雪一般,让曹『操』触之就觉得心尖疼的厉害。他宁肯他不知道郭嘉做这些事的原因,这样他就能和往日一般责怪郭嘉的胡闹,半『逼』半哄的让郭嘉喝『药』。而不是现在这样,面对郭嘉,他竟心痛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郭嘉是多聪明的人啊,只要他想做的事,总能想出千条万条的计谋。可只有在这件事上,他被『逼』到无计可施,黔驴技穷,只能用这种近似于孩童胡闹一般的方法来做最后的挣扎,可最终仍无法改变。 曹『操』只能说起刚才在堂上的事来转移话题。说到这些正事,郭嘉果然严肃了不少,也不再想方设法地去掀身上盖的被子。曹『操』心中暗舒一口气,最后道: “子桓比孤预想的还要出『色』,加上子文与子建的辅佐,孤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足可以应付。” “那司马懿呢?”郭嘉问道,“明公杀了他吗?” 曹『操』摇头,在郭嘉愈发冰冷的目光中继续道:“孤清楚,司马懿并非忠臣。但正因如此,倘若之后再起祸『乱』,司马懿必会全心全意辅佐子桓。只有子桓得势,司马懿才有机会得到他想要的。” “所以,明公觉得这样就可以放心了?”郭嘉挑眉,“马腾虽然臣服了朝廷,可他那不安分的儿子和握着西凉兵权的韩遂呢?青州徐州那些心怀不诚的豪族呢?蠢蠢欲动等待时机的江东呢?还有宫中,明公难道不想等着自己女儿出……” 郭嘉越说越急,曹『操』只能用唇去封死郭嘉的话。 一秒的怔楞过后,郭嘉立刻狠狠咬了回去,直到口中生出了铁锈味才肯罢休。 可除了血腥味,曹『操』分明还触到了什么湿咸的苦涩。 “奉孝,”曹『操』叹着气,『揉』了『揉』郭嘉半埋在被子里的头,“你……” “去做吧。”从被子中传来郭嘉闷闷的声音,“去做你想做的,不必顾虑任何事。” 曹『操』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唇边渐渐弯起一个弧度: “好。” 一个“好”字尾音还没结束,郭嘉就搂住曹『操』的脖子吻了上去。原不同于刚才的撕咬,这一次郭嘉吻得很小心,不让牙齿碰到曹『操』被咬破的地方。又吻得很深,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在一瞬之后,曹『操』已经反客为主掌握了主导权,唇齿交融,直到快要耗尽最后一口气,他们才慢慢分开。 “明公,”一番纠缠,郭嘉呼着温热,身体好像也不再那么冰冷,“嘉不想等到病好了。” 曹『操』双目微微发红,在郭嘉带着雾气的双眸中,清晰的看到如自己一般滚烫的**。他俯下身,咬住郭嘉白皙而修长的脖颈。 “好。” ———————————————————— 杨修与司马懿双双下狱,最后却都因证据不足被释放。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众人皆『摸』不准这其中的机巧,只得不了了之。不过很快,他们就察觉到,曹『操』将大部分的的重任都交给了曹丕,而被按理说应该因为被冷落郁郁寡欢的曹植,反而兴致盎然的在邺城附近游山玩水,就连一心想要帮曹植争夺嗣子之位的杨修,似乎也彻底放弃了之前的打算,陪着曹植『吟』诗作赋,绝口不谈政事。 看来,嗣子之争,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而当曹『操』回到邺城时,情势却又古怪了起来。因为这一次,随曹『操』回邺的,不仅有与曹『操』寸步不离的郭嘉,还有已经稳坐尚书台十多年的荀彧。 想到之前皇后遇害之后日日罢朝的皇帝,再看看如今邺城的兵强马壮人才济济,不少人暗暗摇着头: 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逐渐到了深冬,寒风凛冽,冰冷彻骨,人人龟缩在厚厚的裘衣下,不敢『露』出一点缝隙。终于在这一日,曹『操』下令,在府中召请邺城大小官员。 “孤欲向陛下请旨,还阳夏、柘、苦户二万,以三县万五千封三子,以子文为鄢陵侯,子建为平原侯,仓舒为饶阳侯,食邑各五千户。诸卿以为如何?” 百官敛『色』垂目,生怕估错了形式,身首异处。 “丞相,攸以为不妥。”沉默突然被打破,众人下意识向郭嘉看去,却见郭嘉与他们一样站在原处,再回头一看,刚才出声的,竟然是一贯谨小慎微的荀攸。 “公达有何看法?” “丞相自减食邑分封诸子,合乎春秋之义,并无不妥。然诸位年长的公子中,独二公子尚无爵位,如此这般,攸恐『乱』嫡长之序,兴祸『乱』于萧墙。” “陛下已命子桓为五官中郎将,置官署,领副丞相一职。孤再为他请封,怕是不妥。” “攸有一个办法。”荀攸低垂眼眸,面无表情道,“自桓灵以来,皇室倾微,百姓流离,丞相身赴国难,先平黄巾,又克陶谦,迁皇室于许都,奉帝命以讨不臣。致使袁术枭首,吕布就戮。袁绍逆『乱』天常,谋危社稷,凭恃其众,称兵内侮,幸赖丞相执大节,奋其武怒,运其神策,致届官渡,俾国家拯于危坠。至于北平乌丸,南定荆州,江东献珍,西凉俯首,亦全赖丞相之功。丞相平定四海,保乂皇家,班叙海内,宣美风俗,虽伊尹格于黄天,周公光于四海,盖不如是。攸请丞相晋位魏公,立二公子为魏世子,以明辨嫡庶,奉答天命。” 果然到这一刻了。 无论百官是否认同,曹『操』与荀攸一唱一和引出的这番话都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唯独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说话的人。他们本以为,如此危险的话,曹『操』会交给最信任的郭嘉来配合。但又一想,郭嘉身后并无家族,同样的话绝没有荀攸说来有力量,因为这代表着,荀家对此事的认同乃至支持。 他们不约而同的悄悄看向站在一旁的荀彧。既然荀家都已选择拥立曹氏,那荀彧是不是也…… “公达的话,诸卿如何看待?” “嘉以为所言甚是。嘉叩请丞相晋位魏公,以奉答天命,泽佑万民。” 郭嘉先俯身跪下。接着,其他回过神的官员也接二连三的匆忙跪下,向曹『操』叩首高呼: “臣等叩请丞相晋位魏公,奉答天命,泽佑万民!” 偌大的堂中,所有人都跪伏在曹『操』面前,除了一人。 荀彧看得到荀攸眼中迫切的恳求,看得到郭嘉唇边轻浅的戏谑,看得到曹『操』紧蹙的眉头,更看得到匍匐在地的百官或是不解或是担忧或是嘲讽的目光。可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向中央走去,步履蹒跚。在场有人记得,荀彧常年在尚书台处理政务,一坐就是七八个时辰,久而久之落下了腿疾,每到寒冷的时节就会发作。而现在,正是严寒时节。 他就这样蹒跚着,缓缓的走到百官之前,望着曹『操』,声音平静: “丞相,彧以为此议不妥。”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令君有何高见?” “高祖曾有言,异姓有功于国家者,必以侯止,违者天下共诛之。丞相本兴义兵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如今晋爵魏公,彧恐天下好事者争相揣度,以为丞相有不臣之心,陷丞相于不义。彧请丞相罢寝此议。” 曹『操』冷笑道:“若孤会担忧好事者,孤就不会走到今日了。” “好事者不足畏,彧所畏者,独丞相之心。” “啪”的一声,曹『操』拍案而起,离得近的人甚至能够看到案边裂开的细缝,显然是怒到了极点。百官战战兢兢不敢言语,唯荀彧孑然挺立,毫不畏惧回迎曹『操』的目光。 针锋相对?许多跪伏在地的人会这样以为,但曹『操』在荀彧的双眸中却找不到任何与他一般的怒意。荀彧只是淡淡的回望着他,纵有惊涛骇浪,千言万语,也早已冷却下来,凝成了此刻的平静……平静的绝望。 曹『操』不由哑然,什么话都也说不出来,面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对峙许久,他颓然坐回席上,疲惫的挥挥手: “文若所言有理。今日之事都改日再议。退下吧。” “诺。” 晋爵一事虽然因荀彧的公然反对暂时搁浅,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不了了之。果不其然,几天之后,曹『操』代皇帝拟旨,道荀彧录尚书事多年,劳苦功高,特允他回乡养病半年。天寒地冻,荀彧又有腿疾行动不便,此时『逼』他回颍川,分明就是因为荀彧已与曹『操』起了芥蒂。见荀彧平静的结果圣旨,不少人叹息着摇头。 这一去,怕是就回不来了。荀彧辅佐曹『操』二十多年,艰难险阻,皆不曾弃。却终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真是可悲,可叹。 因是回乡,除了荀彧一人外,他的妻子都一同随行。颍川平定的早,百姓安定富足,流寇也早被扫平,所以路途虽然颠簸,到也算安稳。在年关之前,他们顺利回到了荀家的老宅。 这一日,千里冰封,大雪纷飞。 荀彧的妻子唐氏亲自到府门口迎接这位来客。他披着一身火狐『毛』制成的裘衣,在下车时落上了些白雪。唐氏忙叫仆人为他撑伞,自己则带着客人往宅中走去。 “夫君若知道先生不远千里来看他,一定会很高兴。”逢此大变,唐氏面上却不见一丝不安,可见心志远比寻常女子要坚毅。她垂下眼眸,正巧看见郭嘉手中提的有着些许花纹的食盒,出于礼节,又或者是谨慎,她状似不经意般问道,“这是?” “嘉来见文若,总不能空着手来,就带了壶『药』酒。”郭嘉温声道,“主公也惦记着文若的腿疾,就让太医开了些『药』材,让嘉一并带来。” “有劳丞相与先生惦念,妾身代夫君谢过丞相与先生。”唐氏温婉盈盈一拜,心中同时暗舒了一口气。丞相还记得担心夫君的身体,想来,情况或许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糟糕。 却因此没有细想,酒与『药』材,何必放在食盒中。 “那妾身就不打扰先生与夫君了。”行至荀彧的屋门前,唐氏行礼再拜,郭嘉点点头,便见她转身离开,身影渐渐融入纷飞的白雪之中。 雪这么大,真是杀人的好日子。 郭嘉提着食盒,尽管并不重,他仍觉得手有些酸痛。 他用另一只手叩响了屋门: “文若,嘉来看你了。” 第169章 这是一年中的初雪, 北风卷雪花纷纷, 落了一窗未染尘的白。精雕细镂的香炉雾气缭绕氤氲, 与火盆的腾起的薄烟辟出冰天雪地中一隅暖『色』。 风雪之日,必有故人至。 “先生请坐, 彧为你斟茶。” “不必, ”司马徽摇摇头。他站在门边, 甚至未解下落了雪的裘衣,“徽有一事想问你, 问完便走。” 荀彧眸光微闪,不再强求,只道: “先生请讲。” “在书院时,你曾与徽说, 愿穷毕生之志, 匡扶汉室,惠佑苍生。徽也始终相信,以你的王佐之才,汉室之望, 必由尔身。”他用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深深望着荀彧的双眼,发出一声疑问,又或者说是喟叹, “可是, 你为何选择了曹孟德?” 荀彧神『色』未变,将热茶稳稳地倒入杯中,奉给司马徽。其实, 在司马徽开口之前,他已经猜到了内容:“先生来时,想必已经看到,天下诸侯拥兵三十万,却皆缩于关后,各怀鬼胎。独曹将军一人,帅千余兵向西追击董卓,差点丢掉『性』命。彧不为曹将军效力,又该选择谁呢?” 司马徽没有接茶:“曹『操』的祖父乃是阉宦,他的父亲更是靠钱财才换来三公之位。子肖其父,未发迹之时曹『操』尚可怀忠义之心,等到来日功成名就,心生贪念,于汉室、于苍生,都将贻害无穷。文若,你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若如先生所说,彧以宦者之女为妻,自也是阿附权贵,与贼人同党。这般一想,彧与曹将军,倒并无不同,甚是般配。”即便不认同司马徽的话,荀彧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温和,话至尾声,甚至带上了几分轻巧的笑意。 可司马徽笑不出来。他看到了荀彧温润的表象下,远比苍松坚韧的心。 正因为如此,他才忍不住叹息: “文若,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荀彧只是淡淡的扬着唇角。他心中早已有答案,所以不必争执,但也不会更改。 片刻之后,他忽然道: “先生可知,曹将军曾唤彧子房?” 在司马徽眉头蹙起前,荀彧眼中流光潋滟,似是记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彧和先生一样,都觉得此言不妥。但其中原因或许不同。 留侯辅佐高祖,所求乃是兴复韩国,重振家邦。然而,待暴秦已除,为了汉家安定,他再次向高祖进谏,勿复六国之诸侯,亲自泯灭复国最后的希望。 高祖与留侯君臣相知,然志趣相异,纵可同路而来,终难同道而归。最终,一人驻足于权力之巅,一人远向山水,寻世外逍遥。 而曹将军并非高祖,彧亦非留侯。曹将军所求的天下与彧所求的天下,从未有分毫差别。” 暖阳透过飞雪,光影交融,在他眼中落下温暖而坚定的光: “所以彧相信,既已与曹将军同路而来,尘埃落定之日,必可同途而归。” “彧,九死无悔。” ———————————————————— 窗户紧紧合着,像坚厚的围墙一般徒劳的着屋中仅存不多的暖意,却更多将日光碾去了光泽,仅余下沉闷的睧『惑』。当他缓缓睁开眼时,朦胧间依稀望见浅淡的烟痕,那是香气即将散尽前的余温。它若现若隐的飘动、氤氲,和缥缈的幻象一同散尽。 他坐起身体,思绪却似乎还驻足在那场大梦。 近来,他总是在梦中忆起旧日之事。舟已逝者不可追,他从不愿放任自己沉湎于过往,那是懦弱之人才会眷恋的桃源乡。可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饶是自己,也会贪恋那梦未醒时的三分虚妄。 可梦就是梦。一场大梦醉的再沉,也不过九十九阙。 “夫君,可是起身了?” 是唐氏的声音。 他沉沉应了一声。腿落到地上一刻,疼痛感如影随形,但也福祸相依的驱散了初醒时的『迷』茫。他绕过屏风向外走去,唐氏刚好推门进来,忙上前想去扶他。他摆摆手,拖着发痛的腿,慢慢走到案边坐下。 唐氏连忙为他披上外袍,却还是没快过开门时挤进屋中的寒气,引来几声带着疲倦的咳声。 “郭先生来了。”唐氏轻声说着,借着垂下的鬓发,恰到好处的挡住了眼中的忧『色』,“夫君可要见?” 本探向书卷的手一顿,方才落到竹卷上。 见此,唐氏神『色』微暗,轻咬唇道:“我可以告诉郭先生,夫君今日身体不适,请他改日再来。” “不必。”荀彧摇摇头,将书卷拿到手边展开,“请他进来吧。” 唐氏双眉蹙的更紧了。往日听到荀彧这般沉稳的语气,纵使前方千难万险,她也从未忧惧,“可……” “避的了今日,也避不过明日。”用刀削去简上末尾几字,他斟酌片刻,重新落笔,“凡事既有其始,必有终局。请奉孝进来吧。让下人换上新炭,备上暖茶和甜糕。” 炭火、暖茶、甜糕……荀彧所说的,都是往日郭嘉来荀府时必备的东西,唐氏早已耳孰于心。可于今日再次听到荀彧这般温柔的语气,她的心好似被『揉』得粉碎。愤怒?惧怕?不平?什么都没有,唯独剩下的,只有难以明状的悲凉氤氲弥漫,消融在漫天的飞雪。 她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仆人先郭嘉一步来到屋中,续上了新炭。火光在盆中跳跃,蚀骨的阴寒渐渐褪去,袅袅的烟气幽幽飘散,方才辟出一隅昏沉的暖『色』。 却忽然是朔风呼啸,冷寒乍起。门被来人大力推开,接着是一扇扇紧闭的窗。凛冽的寒风破窗而入,雪絮随之在屋中飞舞飘扬,但与此同时,被挡在窗外的阳光也因此得以畅然的照了进来,瞬间驱散掉了满屋的昏沉。 刚放下糕点未来得及退出去的仆人见此急道:“郭先生,老爷的身体吹不得风,这窗不能开啊!” “是吗?”郭嘉却一把拦住要去关窗的仆人,回过头望向荀彧,“文若,这窗嘉不该开吗?” 人站在羲光与飞雪之间,墨如点漆的眸中闪着摄人心魄的光泽,明亮清冽。在他身后,遥见大雪漫天,碧空如洗,天地一片澄澈。 多日以来,荀彧难得真心实意地笑眯起眼:“便开着吧。” “可——” “闷了这么久,彧也该透透气了。”他眷恋的又望着那雪『色』天光,又重复了一遍,“便开着吧。” 仆人无法,只得听命退下。 风雪化了一地残『色』,郭嘉走到荀彧身前坐下,手中的食盒被他顺手放到一边,荀彧只匆匆瞟到一眼,并未细看。他提起烹得刚刚滚起的茶,为彼此各倒下一杯。郭嘉则咬了一口裹着桂花蜜的甜糕,等雾气散去些,捧起杯子吹起一层层涟漪,微苦的茶水与甜腻的糕点中和,于唇齿间留下恰到好处的余味。 烹茶赏雪,岁月静好,与旧日岁月中一模一样。 “嘉此来,有两件事。一件,是交给文若一样东西。另一件事,是为文若讲一个故事。”可总要有一个人,先来打破这个幻象,“文若想先选哪一个?” 荀彧微微眯起眼,眸中流光如华。他道:“依奉孝便好。”温柔地就像在颍川上元灯会上的那个少年,任郭嘉拉着他的衣袖,染着月『色』,提着华灯,游走在烟火人间。 “那嘉就先把东西给文若吧。”这么说着,郭嘉却并没有拿出任何东西。他只是道:“文若还记得,嘉曾经交给你的玉佩和木盒吗?” 玉佩,是官渡大胜后,于许都宫宴上交予的荀彧;木盒,则是远征乌桓前,在邺城屋宅的廊下交予的他。离开邺城前,荀彧查检旧物时,在暗格深处的发现了它们,想到当初郭嘉把东西交给他时的话,便带在了身边。此时,正一同放在案下。 当荀彧将玉佩和木盒放到案上时,恍惚记起,无论是在许都还是邺城,似乎都如今日的颍阴一般,飘着漫天的的雪,为岁月掩去痕迹,来遗忘物是人非。 接着,他听到郭嘉的声音: “文若有没有好奇过,孔桂哪里来的信心,单靠长相与几句言语就能挑拨嘉与主公的关系?他会以为自己能成功,是因为在最关键的事上,他并没有撒谎。除蟏蛸之外,嘉的确留了后手。” 在荆州时,许是一时疏忽,许是故意为之,让杨修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杨修顺腾『摸』瓜的查下去,发现除蟏蛸之外,竟还有一股力量在暗中左右着局势,其埋藏之深,布局之久远比蟏蛸更为可怕。唯一的可能,就是几乎在曹『操』将蟏蛸交给郭嘉的同时,郭嘉就在蟏蛸之外培养起自己的势力。那时,杨修尚视孔桂为一党,便将此事告诉了孔桂。正因为此,孔桂才十分坚信,只要他引诱郭嘉动用那部分势力,再让曹『操』亲眼相见,他一定能达成目的。无论是怎样的君臣相知患难与共,曹『操』都不可能容忍背叛——从最初就开始的背叛。 “原因是什么?”荀彧问。他并不认为,郭嘉培养其他的势力是居心叵测或者给自己留后路。于自己,郭嘉从来不知道何为后路。 “蟏蛸迟早要被解散的。史书不会记载它,记得他的人也终将死去,一切,就像它从来都不曾存在一样。”他声音淡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刑『乱』世用重典,既然天下将安,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是时候消失了。”却不知他说的仅是蟏蛸,还是别的,“但过渡时,还需要一些人处理把最后的事务处理干净,所以就有了这些人。” 荀彧却不为这套说辞所动:“你将玉佩交给彧,是六年的年关。那时离天下安定还很远。你所说的,或许是现在的原因,但不会是最初的。” “就知道瞒不过文若。”郭嘉忽然展颜一笑,“最初的原因吗……是因为你啊,文若。” 在荀彧怔愣时,郭嘉已继续说了下去: “文若可还记得,若不是你,嘉不会为主公效力。从来到曹营的第一天,嘉就在担心,若有朝一日,你与主公之间产生了不可弥补的裂痕,可嘉又不在了该怎么办。所以,在蟏蛸之外,嘉留下了这些人。这块玉佩,就是调动他们的信物。”他将玉佩推到荀彧眼前,“只要你想,这些人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荀彧抚『摸』着玉佩上细碎的花纹,反问道:“任何事?” “是的,任何事。”郭嘉颔首,“嘉说过的,无论何时,何种境地,嘉都站在文若这边。” 那块平淡无奇的玉佩,忽得灼烫起来。荀彧相信郭嘉不会不明白,当他说“任何事”时,话中所指是什么。 可郭嘉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刚才的话若真的一一落实,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他转而又拿起木盒,『摸』索了一会儿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被绑起的卷轴。郭嘉把它放到案上,在荀彧以为他是要将卷轴递给自己时,他先一步把手按在了打结处。 他抬头望向荀彧: “在打开它前,文若愿意先听嘉讲一个故事吗?” 荀彧眸『色』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微微颔首,以示允意。 于是,郭嘉启唇开始讲起了这个故事。他的声音并不重,那些沉淀在悠悠岁月中的往事,便也因此变得轻巧,仿佛可以同风雪一同飘散: “许多年前有一个少年,他既不像文若出身名门举止有度,又不像嘉一心逍遥无心世事。成日里飞鸡斗狗,行侠仗义,今日去劫富济贫惩恶扬善,明天就和狐朋狗友去别人家婚礼上偷看新娘子。人人都对他不以为意,有的是因为他放『荡』自由不治行业,有的则嫌他的父亲认阉宦为父,就连他的父亲也认为他不过是个纨绔子,能保住一生荣禄已是难得,成不了什么大器。 可这少年偏不肯遂了这些人的愿。他想,就算因为家门不显当不了什么名士大儒,当个地方郡守,勤修政教,养境安民还是绰绰有余的,也能让那些瞧不起他出身的人高看他两眼。他等到二十岁,举了孝廉,当了京官,却因为办事太过用心被调出京师,到了新地方又因为收了豪强的地被骂与阉宦同党。几经沉浮忍辱负重,好不容易能递份儿奏折给皇帝,明言三公奏举贪官污吏时只会让安心守道无权无势的官吏抵罪,从不涉及皇亲贵戚名门大族。他写的言辞恳切、句句肺腑,看的皇帝大为感悟,第二天就把奏折分呈到三公府。果不其然,下一次三公奏举官吏时,就加上了这个不守规矩的人。靠着他父亲拿着厚礼一家一家的去赔礼谢罪,才终于平息了此事,没有牵扯到家族。 官是当不成了,修书着学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在当时,有的是人靠一经之学赢得天下赞誉。他避开人世、谢绝宾客,恨不得藏到地底下远离俗世争端。可他翻遍经书,也不知这因一个字就能洋洋洒洒上万言的学问于这世道何用,更不懂平生所遇的那些满口圣人之语的士林大儒与把他赶出官场的那**邪佞臣为何竟是同一群人。读的越多,越觉仲尼难用,孟轲儿戏,这书自然就再也读不下去了。 正巧这时候老皇帝死了,新皇帝年纪不大,外戚、宦官争权夺势,反倒被外来的军阀捡了便宜,又立了个自己喜欢的新皇帝。天下忠臣义士都义愤不已,纷纷高呼要诛杀『奸』贼,他也立刻散家财,合义兵,与各方将领一同起兵。他想,这一次他是为国讨贼,各方兵马加起来又有十余万,消灭贼臣必可一战而定。论功行赏时,他应当能被封个征西将军,从此饮马边疆,守土安邦,也算未负国恩,无憾余生。 可他带兵到了关下,才发现他又错了。除了他这个阉宦遗丑,在场诸位享誉天下的名士贤才,没有一个人真的关心天子的死活。他带着几千人去追击『奸』贼,九死一生几乎丧命,营中的十余万大军却在置酒高会,醉的不省人事。当他怒而大骂‘诸君皆为贼虏’时,不久前还与他信誓旦旦说着‘此次定要救回圣上匡扶社稷’的经年老友,却反而怪他异想天开不自量力。 曾经的他始终不解,为何他为百姓棒杀宦官豪强却被说是滥杀无辜,为何不顾苍生黎民隐居避世的人却可以获得天下称赞,为何贤者不贤、忠者不忠,君子肖小人,小人为君子。而在这一刻,他突然都清楚了。所谓忠臣仁义、名门气节,终不过是一块遮羞布,有用的时候就披在身上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无用时便扔到一边尽显争权夺利的嘴脸。被嘲笑是阉宦之后的时候他没有灰心,被罢官差点连累家人时他没有灰心,哪怕费心尽力征了四千兵还过几天就差点被反叛的兵卒杀死时,他都没有灰心。可此时此刻,他的心却彻底冷了下来。” 说到这里,郭嘉突然停了下来。他抬手为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腾起的雾气让荀彧看不清那双眸子中的悲喜: “阉宦之后不识时务,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天下,最终自食其果一事无成,多顺理成章的内容。文若,你知道吗,这个故事本该在这里就结束了。 可他遇见了一个人。 他本已以为,能得世人赞誉者,大多是欺世盗名之徒,却独独这个人,不仅不负胜名,且比传言中更令人惊喜。他无数次怀疑,这般风光霁月的人怎会离开名声兵力无人可敌的袁家兄弟,选择他这个无兵无权的人当主公。而这个人却告诉他,兵与名,虽然重要,但绝不可贵,假以时日,都能逐渐取得,独一颗对社稷苍生的真心,千金难换。拥有后者的人,才是他真正要辅佐的人,纵天下人都以为他押错了注,他也愿一错到底,九死不悔。 看到这个人,他才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世人常为种种仁义道德束缚,小人好名,君子更好名,所以遍地都是假仁义之名谋求私利的伪善之人,却从无为天下苍生不顾恤一己之名的伪恶之人,这才致使小人得以横行。君子无弹『性』,此『乱』之所以不止也。而他既已被骂为阉宦之后,何不就来当这伪恶之人,无善不为,更要无恶不为,只计苍生之功利,不计小己之利害。 所以,他举起长剑,征战四野。他让成千上万的百姓安居乐业,也曾坑杀战俘血流成河,他让四处逃窜的皇帝重新住回富丽堂皇的宫室,也曾持剑上殿杀贵人诛国舅。天下到处都是指着他的脊梁骂他是国贼的人,但他从不曾动摇,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理解,一切都是黎明之前必须要付出的代价。只有这么做,他才能在有生之年,将一个太平的天下交给真正的君子,才能得见社稷复兴,国泰民安。 可他错了。岁月太过可怕,沧海亦可桑田,遑论人心。 如今,一切都变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比雪更冷。 放在一旁的食盒被遗忘了许久,以至于郭嘉拿起它时,还沾了满手未完全融化的白雪。他将食箧放到如楚河汉界一般隔在他与荀彧之间的案上: “在故事结尾前,文若不如先亲自将它打开。主公说,文若一定还记得它。” 目光落在这做工并不精良,甚至可以算是粗陋的食盒上,荀彧如玉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对久远回忆的怀念。那是初平三年的事。那时候,曹『操』既不是丞相,他也不是尚书令,而是连兖州都还没打下,缺兵缺粮的落魄将军和谋士。兖州城野每一处粮仓几乎都已经被黄巾兵搜刮的干干净净,军中仅剩下不到三日的军粮,就连曹『操』和荀彧每天吃的,也是稀的看不见几粒米的白粥。这天夜里,荀彧却发现曹『操』一个人坐在即将熄灭的篝火旁做这个食盒。 “主公这是在做什么?”荀彧好奇道。他们现在连饭都要吃不上了,曹『操』怎么会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做这种东西。 曹『操』『露』出一丝赧『色』,显然没想到躲到这僻静的地方还会被荀彧发现。他沉默了一会儿,只道:“军中诸多不便,苦了文若了。” 荀彧一愣。军中,尤其是他们现在这样四处游散的军队中,的确有太多不方便的事。就拿吃饭一事来说,莫说没有足够的粮食,就连碗具都不够,更别说其他的东西。回回送到荀彧手中的粥,往往已经凉透,还经常飘着几根被风吹进去的野草。对于普通士卒,这种生活早就习以为常,但对于荀彧这从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则着实太委屈了。 莫非这食盒…… 曹『操』没有说话,便是默认,荀彧忍不住笑了起来,越小越大声,疏朗畅快,毫无世家子弟该有的矜持风雅。只见他一甩衣摆,直接坐到了曹『操』旁边,一点不在意草地上的污浊: “彧是随主公在打仗,又不是在享乐,这算不得苦。”月光照在因为连日的饥饿微微发白的脸上,他的眸中却可见火光灼灼,“不过,这东西主公做得这么用心,只用来装粥,实在是可惜。”他笑容微敛,“想必,主公已经想好对策了?” “文若果知孤。”曹『操』笑道。他伸手指向前方,月光勾勒出隐隐轮廓处,是他们打了五天都未攻下的城所,“孤打算明日下令,将军中剩下的全部军粮都分给住将士,然后借着夜『色』,再次攻城。”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背水一战。那时,军中无粮,四野无粮,只有城中有粮,相信将士们一定会各个奋勇杀敌。主公此计绝妙。”荀彧毫不吝惜对曹『操』的夸赞,置之死地而后生,兵法一途,世间本就没有多少人比得上曹『操』的造诣。 定下攻城之计,他又看向那初具轮廓的食盒,难得开起玩笑,“等城破了,主公可不能再拿这食盒给彧送粥,可至少得看得见米粒啊。” “孤哪能用粥打发被天下诸侯争得头破血流的荀文若啊。”曹『操』也笑了起来,“待有朝一日,你我大业得成,孤定要用这食盒装足足二千石的官禄,才配得上你国士无双。” 荀彧不禁又笑弯了眉眼。二千石的利禄,国士的称赞于他都无足轻重,令他畅快的是,此生是如此幸运,可以遇见曹『操』这样的人,与他一同拯救苍生黎民,社稷江山。哪怕最终天命不眷,他们没能走到最后一步,他也自信自己绝不会后悔。 他如墨一般的眸中,光芒比漫天星辰还要璀璨: “一言为定。” 当荀彧用手指细细抚『摸』过食盒的盖子时,还能触到些许未被岁月完全消磨的花纹。他还记得,后来,城果然在第二天被攻破,这个食盒由曹『操』亲自磨去木刺雕好花纹又刷上漆,装着一大碗『插』着不倒的白粥放到了他的案上。再后来,天子被迎到许都,他成了居中持重的尚书令,莫说是二千石的官禄,侯爵、封地、玉石,曹『操』每一次的上表中,头一件事就是为荀彧请功,无论荀彧怎么推辞,曹『操』都不肯。至于那个食盒,曹『操』有时吃到可口的东西时,就会盛出一些拿食盒即刻送到荀彧那里。只是后来,曹『操』时常征战在外,荀彧又日日被政务缠身,那食盒便也逐渐失了用处,被收在了司空府中。 一个食盒,当人们不再用它装东西时,不过就是一堆无用的木头,能被束之高阁,已十分难得。 那人呢? 当荀彧打开食盒盖,看到其中空空如也的时候,他的面『色』仍如静水,未泛起丝毫的波澜。 他并不意外。 “文若别忘了,这个食盒还有两层呢。” 荀彧想,郭嘉不会不懂,曹『操』特意让他不远千里送来一个空的食盒的含义。可他实在是感到累了,以至于不愿去深想,为何郭嘉的语气是那样轻快。他慢慢拿起第二层的盖子。 果然,还是空空如也。 “一层。” 当手指触到最后一层的盖子时时,荀彧平静如水的面容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不知为何,他耳边忽然响起那年他与水镜先生所说的话: “彧相信,既已与曹将军同路而来,尘埃落定之日,必可同途而归。” 他,九死无悔。 一壶酒,一盒糕点静静的摆在那里,许是因为来路颠簸,有些许糕点的碎屑洒了出来,落在食盒的最底层。 荀彧惊诧不已:“这……” “酒是按华佗的方子配的『药』酒,糕点是嘉今天到颍阴时,看到有小贩在卖,觉得味道不错便顺手买了。”郭嘉笑得愈发灿烂,“的确,这食盒本来是空的。但那又有什么关系?说什么无可扭转的死局,不还是轻而易举就解开了。”他拿起一块糕点,递到荀彧嘴边,“文若尝尝看?” 荀彧并没有动,他只是深深的的望着郭嘉,想从那里寻找到一个答案。 郭嘉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又恢复原样。他将手中的糕点掰成两半,拿起其中一半放到自己口中,细细嚼了一会儿咽了下去。这才又拿起另一半,递给荀彧:“这样可以了吗?” “奉孝,”荀彧的目光更加复杂,“你在因为什么难过?” “文若在胡说什么呀。”郭嘉唇边仍扬着完美的弧度,“嘉有什么好难过的?” “你瞒得了许多人,但瞒不了彧。从小你就是这样,越是难过,偏要笑得越灿烂,这样别人就会认为你对任何事都不在意,就永远找不到你的弱点。可观眸知人,彧从你眼睛里,只能看见悲凉。奉孝,”他没有接糕点,而是反握住了郭嘉比雪还要冰冷的手,“你在难过什么?” 郭嘉愣了一下,倏得飞快将手收了回来。他使劲的眨了眨眼,硬是要维 持着那摇摇欲坠的笑容:“故事的结局,嘉还没告诉文若呢。 很多年后,只想让天下人高看几眼的少年,已经登上了权力巅峰。这时候他才明白,走到这一步,权势之柄已非仅凭他一己之愿就可拱手相让。他若交出兵权,刚刚安定的天下必将瞬间分崩离析,他的家人、挚友各个都将身首异处。可他若不交出兵权,那他的伪恶便成了真恶,他与当年在关下怒骂的那些诸侯再无任何区别,都是名副其实的国贼。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所以他让嘉来到这里,把选择权交给曾经与他同路而来的那个人。” “奉孝,主公他……” “皇后在许都朝廷中提拔的官员,主公一个也没有动,包括掌管禁军的伏康。马氏父子虽已向朝廷称臣,但马超显然比他父亲志向远大,只要妥善利用,未尝不可以作为助力。至于天命人心,那一日主公特意在铜雀台设宴,就是为了让邺城的官员都亲眼看见,天子厚德,方才免去了日食之灾。当然,如果文若觉得有必要让皇后遇刺一事真相大白,嘉也在蟏蛸留下了足够多的证据。但最关键的,是这份卷轴——” 他将卷轴递给荀彧,示意荀彧打开: “这里面是许都城建造时,留下的所有暗道。凭着这张图,嘉留给文若的那些人足以在许都畅行无阻。” “你们要做什么?!” 卷轴展到末端,银光一闪,匕首从画卷中掉到地上。 朔风吹起郭嘉的鬓发,他轻扬着冰冷的笑容,眼底落满寒霜。 “图穷匕首见。” 荆轲刺秦王。 第170章 日暮时分, 许都也下起了雪。万里云霞赤『色』如火, 雪絮漫天飞舞, 千门万户,王公庶人, 共饮一樽雪。 此时, 曹『操』正坐在庭院深处的一处孤亭。值此寒冬时节, 他不辞辛劳来到许都,为的是宫中的年宴, 也为晋封公爵一事。机敏之人会觉得,值此纷繁复杂之时,曹『操』前往许都并不明智,却不能劝, 更不敢劝。在曹『操』下定决心后, 还敢出言反对的人,如今却都不在他身边。想来,在风雪停息之前,是再也见不到了。 红泥小炉发出滋滋的响声, 酒『液』滚滚沸着,飘散成在梅花枝头的一抹雪『色』。曹『操』舀起一勺倒入樽中,酒香醇郁, 浓而不烈, 饮之若有暖云积于胸腹,冬日中拿来暖身体最适合不过。 “按照今日的比方,酿上五坛, 等他回来,告诉他酒都埋在老地方。” 仆人应声领命。不必问“他”所指何人,也不必问老地方是何处,十几载光阴,作为一直跟随在曹『操』身边的老仆,他已轻车熟路。 但他仍有些不安:“丞相每年都要煮新酒,郭先生一回来就会追着丞相要,倒不必小人多言。” 曹『操』微挑唇角,似乎也想到了那酒鬼挖空心思讨酒的模样。然下一瞬,笑容倏的跌落,良久,只听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下去吧。” 仆人不敢再多问,只得行礼告退。 “仲康,”曹『操』向一直站在亭边的许褚招手,“陪孤饮几杯酒吧。” “是。” 许褚久历沙场,杀敌无数,即便未着戎装,也是满身雄武气势,令贼人望之胆寒。可坐在曹『操』面前,他却紧张不已,尤其当看到曹『操』亲自为他斟酒时,他下意识推辞,还是曹『操』递给他一个“无妨”的眼神,他才讪讪止住手。 “仲康在孤身边多少年了?” “回禀主公,十七年十个月二十五日。” “已经这么多年了啊。”曹『操』饮下一口酒,长叹道,“这些年,仲康为孤宿卫,不离左右,无数次救了孤的『性』命。孤得仲康,实是毕生大幸。” 听到曹『操』的夸赞,许褚反而愈发局促起来。他并非心智敏捷之人,可也会本能地感觉到,今日的曹『操』,与平日不同:“这本就是末将的职责,当不得主公的夸赞。” 曹『操』也未多在意。他又给自己舀满一杯酒:“近来的事,孤想问问仲康的看法。” 是指晋爵魏公一事? 许褚微怔:“朝廷大事,末将不敢置喙” “无妨。”曹『操』道,“仲康如何想的,便如何说。孤只是想听一听。” 闻言,许褚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末将一介武夫,想的事情不多,懂的事情也不多。当年没遇到主公时,我每日都在和流寇抢粮食,努力让更多乡人活下来。后来有幸能跟着主公,征战四方,升官封侯,娶妻生子,乡人也都有了安定富足的生活。在我眼里,只要有人能让乡亲吃饱饭,让天下不打仗,莫说公爵了,就是皇帝,也该让他来当。”说完,他立刻跪到地上,“末将知道此话大逆不道,但主公既然问了,末将不敢不如实相告。” “起来吧。孤都说了,只是听听你的看法。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待许褚坐回远处,曹『操』才轻叹问道,“若,那人不愿当皇帝,又当如何?” 许褚瞪大眼:“主公?”这话的意思是…… “为难的话,就不必答了。”曹『操』却又先一步止住了许褚的话,“酒凉伤身,快喝吧。” 许褚怔怔的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武将都好酒,可这杯酒,他什么味也没喝出来。 风雪依旧,曹『操』又为彼此舀了几次酒,却始终相对无言。直到天『色』将暗时,曹『操』信才缓缓开口: “孤还想在此坐一会儿。今日风雪大,你不必守在此,回房休息去吧。孤会命人把酒给你送去。” “主公,若末将不在,您的安全……” “如今,天下还敢有人对孤动手吗?”曹『操』笑道,似乎不以为意。 许褚仍觉得不妥,坚持要留下。可曹『操』态度坚决,又提到有蟏蛸护卫, 许褚终于不再坚持,向曹『操』行礼,起身告退。 方走出亭子,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得转过身: “主公,之前你的问题,末将可以答。” 说着,他“啪”的一声,跪到雪地上: “只要是主公所愿,无论何事,末将都将誓死追随!” 雪纷纷而下,落在许褚坚毅的面容上,竟让曹『操』都不由愣住。半响,他才起身走出亭,亲自将许褚从地上扶起。 “子桓年纪尚轻,但已可担大任。孤希望你对他,能如对孤一般,尽心辅佐。” “末将必当竭尽全力,辅佐二公子!”他不懂曹『操』为何提起曹丕,但心中却因此突然又涌起强烈的不安,“主公,不如还是让末将留——” “去吧。”曹『操』摇头,止住他的话,“回去喝了酒,做场好梦。” 许褚终究拗不过曹『操』,一步三回首,最后也只得不情不愿地离开。 曹『操』负手站在亭外,望着许褚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今夜,你们也都退下吧。” “是。” 只有短短的一个字。蟏蛸不是许褚,只要是命令,无论合理与否,他们都会无条件遵从。 等曹『操』回到亭中时,他的肩头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此时,天边赤乌几欲西坠,残阳焚尽层云,夜『色』将近,独炉中的梅花酒还在滚滚沸着。许是有些醉了,他为自己舀了一杯酒后,没有即饮,而是举起酒爵,遥遥敬向亭外。 似有故人举杯,共饮一场雪。 ———————————————————— 飞雪落到杯中,倏忽已逝,不见影踪。只余一杯残茶,触之冰凉,饮之刺骨。 荀彧低头将匕首捡起,放到案上。他提起茶壶,想要郭嘉续上一杯热茶,郭嘉却先一步端起自己冰凉的杯子,就着雪水将茶一口饮尽。 他佯作着云淡风轻的模样,尽管声音中微微的颤抖早就出卖了他。他必须要继续说下去: “许都城内已经布好了刺客,只等命令一到,他们就会动手。如今正是严寒时节,消息传得很慢,等各方收到曹『操』身亡的消息时,文若与嘉早已回到了许都,利用禁军将许都与朝廷牢牢控制在手中。之后,以文若的本事,定能利用各方企图相互制衡,既不必再兴兵『乱』,也可让汉室长存。” “原来,这才是你们纵容伏后的真正原因。”沉默良久,荀彧微微垂下眸,只如同叹息般说出这一句话。 荀彧鲜少会被情绪冲昏头脑,那日离开皇宫之后,他就逐渐察觉到古怪。以曹『操』如今的权力,想要为难伏后与西凉,本不必费这么大的功夫。他一再退让,任着伏后换掉禁军统领、在许都朝廷中安『插』忠于汉室的士子,目的不仅是欲擒故纵,更是为了借伏后昔日之手,为荀彧今日铺路。 荀彧不是伏后,也不是刘协。比起没落的伏家亦或汉室,他背后是仍显赫于世的颍川荀氏,若荀彧孤注一掷,为避免灭族之灾,荀氏不得不支持荀彧的选择。同时,荀彧本人温雅持重,乃当今士林楷模,无论是忠于汉室还是曹氏的人,甚至是曹丕曹植几位曹家公子,都对荀彧万分敬仰,倚重非常。所以,荀彧才是完成伏后布局的最好人选。当今天下,只有荀彧,尚有可能在曹『操』死后,同时获得汉室与曹氏双方的信任,将摇摇欲坠的的平衡拉回正轨;只有荀彧,尚有可能不以战火重启、血流成河为代价,重现大汉荣光。 而这也是曹『操』想看到的。所以他让郭嘉千里迢迢来到颍阴,亲自为荀彧奉上斩杀国贼的兵刃。曹『操』是那样清楚,当今天下倘若还有人能救得了汉室,那个人只会是荀彧;而欲救汉室,必除国贼,当今天下倘若还有人杀得了曹贼,那个人,只会是郭嘉。 郭嘉不敬鬼神,不信天意,就是玄之又玄的宿命也偏要搏上一搏。他总是可以赢下每一场的战争,可以将世间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可唯独这一次,他一切的抵抗都变得拙劣可笑,甚至于无理取闹。他扑不灭汉臣满腔的赤血,更拦不住“诸君北面,我自西行”的孤勇。他无计可施,他黔驴技穷。 他要是死在建安十二年那年冬天,该多好。 烛火在光影明灭间摇曳,飞雪与寂静相交织。当不知是谁提起茶壶,却发现茶已所剩无几时,终于不得不承认,终局的来临。 “从颍阴到许都,快马加鞭,大约需要三个时辰。文若,到你作出选择的时候了。”郭嘉已不再颤抖。他的声音中好似落了雪,可在皑皑白雪下,似乎又埋着孤注一掷的决然,“拿起那把匕首当汉室的忠臣,或者与嘉一同回去继续辅佐主公,文若,无论你选择哪一个,嘉都会帮你达成所愿。只有一点——” 他紧紧攥住荀彧的手: “别当个寻死懦夫!别让嘉看不起你!” …… 出乎意料的是,在听完郭嘉的话之后,荀彧突然笑了。不是方才那般浮于表面的浅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欣然。直直映入眼帘,好似新雪初霁,天边方晴,俯仰之间,一片澄静空明。 “奉孝,有的时候,死亡并不一定是为了逃避。相反,或许他,只是不想再逃了。” 他将手覆在郭嘉的手上,去温暖如冰一般的灼烫,直到颤动渐弱,他才慢慢松开,为彼此各倒下一杯遗忘多时的清酒。酒『液』清冽,桂香四溢: “奉孝,彧也为你讲一个故事。” “建安初年,彧有一故旧流落南土,作了交夷的官守。夷人远在边土,习俗彪悍,以山川为神,但逢朔日、岁末必以活人为祭,发须斑白者皆要赶到山中饿死。其他大事,则皆由部落长老决定。官守深为不齿,便带兵杀死部落长老,下令禁止人祭,破除『淫』祀。 许都与交州相隔千里,彧再次收到他的信,已是三年之后。然而那时,夷人既没有归沐王教,敦善行礼,也没有安居乐业,老幼相携。相反,在他写信时,原本的部落中除了一个耄耋老翁与一**孩童,再无生者。奉孝,你可知为什么会如此?” “……” 荀彧早已料到了郭嘉的反应。他徒自开口,继续讲着那远在交州的奇闻: “最初,长老虽死,夷人敬畏山神,不敢轻举妄动,仍按照原本的习俗生活。但当官守破除『淫』祀,禁止活祭,告诉他们所谓的山神并不存在时,动『乱』就开始了。他们不再用活人祭祀,也不再将老人赶入深山,无论少长老幼,都自愿或被迫加入斗争。部落中孔武有力的人不再害怕山神的惩罚,于是带着自己的亲信互相残杀,争当部落的首领。同时,更多的夷人开始发疯。部中曾经也死过许多人,但以往无论处境何等艰难,他们也可以祭祀换取山神的庇佑。而现在,祭祀不再,山神死了,他们便,疯了。” 郭嘉神『色』更暗,他灌了自己口酒,洒了满襟的桂花香。 他想起少时在书院中,恣意放『荡』,非薄俗世,见书中迂腐之言,定要一一予驳,鄙尧舜为庸王,笑仲尼为丧犬。又不忿以荀彧之雅论高识,定能识其中浅薄,何必还要自缚手脚,为礼教所误。 每每这时,荀彧只会笑而不答。直到郭嘉问的多了,他才将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轻声叹道:“奉孝,不可求世人如你一般洒脱。” “世人与嘉何干?嘉在意的是你!”郭嘉气的一把夺过他的书,“尧舜禅代乃圣,王莽称帝为贼,孟轲所称独夫民贼,杀之可矣,当今圣上昏庸百倍,不照样还自称天命所归。连自圆其说都做不到,你何必还要去雒阳自投火坑。这汉家天下,倒不如和这连篇谎话一起烧了,也算干净!” 荀彧总是一贯的好脾气,尤其是对郭嘉,哪怕他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他也不恼,更不会斥责郭嘉什么。他只是无奈的摇摇头,烟雾缭绕朦胧,回忆与现实交叠,他温声对郭嘉道: “奉孝,夷人之山神,即为世人之汉室。” “其非为一家一姓,一朝一代。” “彧之所忠者,乃世道人心。” 何为救世? 汉末以来,风尘澒洞,王室倾颓,窃国者恣雎横暴,使天下重足而立,惴惴不知所以为生。曹『操』哀民生艰苦,举兵而起,栉风沐雨三十余载,终于扫灭诸侯,结束战『乱』,还百姓以安宁,天下因此得存。然仅止于此,却还不够。 饱食安居,禽兽亦然,此为救之以活,而非赋其以生。小人思鬼神,君子好仁义,无论是祭祀还是礼教,世人总要以一二之物为心之所系,方能避免天地偌大人独居其间之惶恐寂寥,将浮生之须臾托于万古之无穷。故而圣人缘情制礼,依『性』作仪,假托先王之道,导民以善。荀彧欲救汉室,是尽汉臣之节,更是为维护其背后绵延四百余年的礼教道义。他深知,一旦礼教崩塌,必将是强者率兽食人,弱者无立锥之地,人人或是逐利相残,或是疯癫狷狂,那时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哪怕这是一场弥天大谎。 郭嘉嘴唇微动。他想说这从来都不是荀彧一人之责,汉室也好,人心也罢,和光同尘,自保守利,滔滔者天下皆如是。可他嗓子哑的厉害,发不出一个音。荀彧之所以为荀彧,正是因为他愿以区区一己之身,承天下之重荷,为百姓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他说不出话,因为他知道,在他来此之前,荀彧就已存了死志。荀彧,荀令君,欲以一死泣告世人,勿以圣王教义为迂谈;欲以蚍蜉之微薄之力,撼末世之世风人心。 求仁得仁,他又能说什么,劝什么? “奉孝,彧知道,你本就不是来劝我的。” 白玉制成的酒壶,晶莹剔透,尤其是雕成龙头状的倒酒口,栩栩如生。荀彧还记得,这是建安初年讨伐袁术时,从汝南所谓的“皇宫”搜来的东西。逾制之物理应毁掉,但曹『操』见郭嘉喜欢,就觉得与其毁了,倒不如送给郭嘉。单论做工材质,此物已然价值不菲,而更难得的是,它是一只阴阳壶。只要按住龙头,就可倒出不同的酒『液』。 荀彧按着龙头,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松开手,为郭嘉倒出另一杯。 “文若……” “难得一次,是彧主动邀你饮酒。” 他向郭嘉举杯, “奉孝,送彧一程吧。”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郭嘉全部的记忆中,荀彧总是温雅的,如窗外明月皎皎,清辉如瀑,照江流滚滚,又如深山白玉,圆润剔透,映诸般人心。可他也总是沉稳的。居中持重多年,荀彧早已惯于为国事牺抛却自己的一甘悲欢喜怒。唯有此刻,映在郭嘉眼中的荀文若,眉目舒展,含笑怡然,不见庙宇高堂,江山黎民,但闻清风穿竹,溪流泠泠。 不忍再看,郭嘉低头,慢慢的,一点一点握紧冰凉的酒杯。 或许,这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彧还望,奉孝能为彧带给主公一句话: 自始至终,彧从未怀疑过曹孟德之心。孟德殉国以名,以伪恶诛大盗国贼,彧便殉国以身,以伪善济汉道人心。 生死虽异,但非殊途。彧,幸与主公同归。” 玉石相碰,其声琤琤。杯酒饮下,自此之后,天南地北,各赴归途。 第171章 晨曦破晓, 夜尽天明。 一夜过去, 风雪早已停歇。阳光穿过云层, 照在皑皑的白雪上,反『射』着柔和而温暖的光。小炉中的酒『液』已经煮尽, 仅遗落下几缕梅香, 弥散到亭外。府中的仆人站在小亭外, 不敢上前打扰,直到见曹『操』缓缓睁开眼, 才忙迎了上去,轻声询问是否要将早膳送到亭中。 “昨夜府中可有异动?” “回禀丞相,一切安好。” “膳食暂且不急。你先多派些仆人去荀府,在令君回许前, 务必要好生照料府邸。再去城南交巷, 道待明年春日时,一切如旧。” 荀令君回乡修养,许都中的府邸除了些腿脚不灵便的老仆,再没有留下任何人。丞相派些仆人前去代为照料, 也是常事。至于城南交巷,那里有一位长于制香之人,丞相会着人定下许多, 春日里制好后, 全都送去荀府赠给令君,年年不落,却不知今年丞相为何会特意提到此事。 但他自然是不敢问出心中的疑『惑』问, 哪怕曹『操』今日的心情似乎特别好,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他毕恭毕敬的领命退下,将曹『操』的命令传给管事,又换了身衣服,打算出府去城南一趟。 走出院门时,他不经意瞥见一抹浅绿。于墙角处,为白雪所压的枝头,竟已冒出了一点新芽。 等这场雪化去,就要到春天了吧。 想到此,他心中不由有些雀跃,连此时的天寒地冻,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朝手掌间呵了几口热气,加快了出府的步伐。 而千里之外的颍阴,落雪也在日初时分,于朝阳中渐渐泯至细无。屋子的窗户不知何时被人重新阖上,唯一的一盆未烧尽的银炭摆在桌案旁,苟延着一丝暖意。郭嘉看着对面倒在案上的荀彧,仰头饮尽最后一滴酒,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推开屋门。 “天寒地冻,夫人不必在此等的。”见唐氏候在门口,郭嘉似乎并不意外,“文若还在睡着,只是许都还有事等嘉处理,嘉就不能再。等文若醒了,烦请夫人为嘉道一声歉。” 唐氏一如昨日的温婉有礼:“既然如此,妾身送先生出府。” 听到这句话,郭嘉目光微动,停下脚步:“夫人不先去看看文若?” 唐氏面『色』一滞,随即立刻又恢复了温婉的模样,好似刚才一闪而过的惊慌,只是郭嘉的错觉:“先生是客,妾身自当代夫君亲自送先生出府。若非如此,想必夫君知道了,也会责怪妾身礼数不周。” 回答的到是滴水不漏。 他心中了然,但已无力深究。 穿过积雪的庭院,离府门仅有几十步之遥时,突然,他眼前一花,一直压抑着的疲惫如洪水决堤一般汹涌而来,眼皮沉的竟似下一秒就要睡去: “真是个傻丫头……” 只听到一句不明所以的轻叹,郭嘉彻底陷入了黑暗。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从暗出走了出来,从仆人手中接过郭嘉: “我先扶少爷回马车。” 荀攸点点头,又看向唐氏:“等我们离开后三个时辰,叔母就向丞相送信,道小叔身染风寒,不幸离世。之后若有人起疑,叔母一概推作不知。丞相乃一世豪雄,断不会为难『妇』人稚童。” “好。”唐氏点点头。这么多年,她陪荀彧经历了无数风雨,今日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她并不觉得惊慌,而只是担忧,“可公达,你本不必……” “叔母万莫再说这样的话。”荀攸先一步止住唐氏,“攸离开邺城前,已留下了辞官表。官爵功名与小叔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之前所为,不过是为了荀氏一族的安危,而现在——” 他轻扬唇角,眸中竟有少年的锋芒, “攸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两辆马车,一辆停在正门,在郭嘉醒来之前,夕雾会驾驶马车一路西行前往许都。另一辆则隐在偏门巷深处,荀攸小心的将荀彧抱了上去。从此之后,世人只知荀彧殉汉而死,荀攸郁郁辞官,而实际上,他们会离开颍阴,寻一不引人注目处隐居终老。前尘往事,万般因果,再无任何关联。 “这是钟先生仿的文书,你们出关的时候会用到。”把郭嘉送到马车上,夕雾来到偏门,“钟先生还让我转告你,不必有后顾之忧。如果丞相真的要追究,他会尽钟氏之力,保荀氏周全。” 简上的字瘦长端素,与真正的出关文书竟可以无一丝差别。而各关文书之间,还夹着一张素帛,帛上正是钟繇原本的字迹,典雅端肃,暗含□□。如此危难之际,他居然还不忘写了篇《凤求凰》赠给荀攸。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钟繇半生周旋于关中豺狼虎豹之间,才换得的高官厚禄、宗族平安,如今却毫不犹豫的赌上一切,牵涉到此事中。可荀攸知道,钟繇定不愿他口中心中谈任何一个“谢”字。那太重了,也太轻了。 将文书与素帛仔细收起,荀攸看向眼前的夕雾。辜负二字,他可以不必对钟繇说,却无法坦然的面对夕雾。 “阿鹜,攸……” “我答应帮你,与你无关。”意外的是,夕雾打断了荀攸的话。她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如暗羽一般,掩住无尽心事。 “我承认,我曾经倾慕过你。” 彼时,她不过是一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日日只跟在郭嘉身边,不知男女□□为何物。直到杏花雨下,她偶遇了一素衣公子,明目朗星,霞姿月韵。郭嘉几次询问,她都矢口否认,却还是不由忆起那日烨烨风华,『乱』了心曲。后来,他们渐渐相熟,他对她多加照顾,但始终止步于礼,而她也从未想过其他,只是好奇为何昔年敢孤身刺董,要凭益州天险割据天下的人,会变成如今这般内敛自持。眼见着那熠若星辰的眼眸为淡漠遮去千般风华,她疑『惑』,不解,更觉心中微微发酸,思来想去,才意识到,她是在心疼为风霜磨去棱角的人。 再后来,就是几天前。他私下找到她,恳请她将下在酒中的毒,换成令人假死的『药』。她从来没有违抗过郭嘉任何的命令,可当触到那眸中再次亮起的点点星光时,她心神恍惚,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但也是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原来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喜欢你。” 她嫣然一笑,灼灼如华。 “我答应帮你,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令君真的命丧于今,将来少爷一定会后悔。所以,你不必道歉,从头到尾,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荀攸沉默不语。女儿家的心思素来藏不住,这也是为何他敢冒着消息泄『露』的风险,去求夕雾,这论常理绝不可能背叛郭嘉的人。他看得破,于是利用了这份未曾道明的感情。可他不想再点破,因为自始至终,他都承诺不了任何事。 “我不像少爷能看透每一个人的心,我只能看的懂你。你觉得,我在强颜欢笑。”看到荀攸的表情,夕雾笑得更加灿烂。她眉目弯弯,却毫无佯作的欢喜,只有一双明眸清澈,盈盈带着水光, “那你就错了。荀公达,你听好了,不是每个女子都会为情爱奋不顾身。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说话时,她像得胜的将军一样骄傲的高昂起头,这样就可以阻止泪水跌落眼眶。 她撒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谎。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她真的没有那么喜欢荀攸。就连这么一场微不足道的输赢,她也不愿让出去。 日头渐高,这僻静的小巷中,不时也开始有路人经过。雪光映着梅影,终于,他们在和煦的阳光中彼此作别,口中轻描淡写的说着山高水长后会有期,心中却知天涯路远,再次相见恐已非今世。 夕雾站在远处,静静的望着马车连同心事一同远去。直到马车渐渐消逝在远方,她的心终于彻底静了下来,转身走回到那辆正门的马车。 她悉心的为小炉添上新炭,看着郭嘉沉睡的面容,突然,她原本以为已经平复的悲伤又再次席卷全身。 可这一次,她没有流一滴泪。她只是用力的『揉』了『揉』眼睛,走到车外,狠狠一甩鞭子,马应声向前奔去。 她有更重要的事。 少爷,就是她最重要的事。 ————————————————————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山清水秀的一座的小村庄前。 “小叔,”荀攸勒住马,回头向车中喊道,“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攸去村中买些吃食。” 然而,车中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自从几天前,荀彧醒来知道一切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荀攸知道,荀彧定是不满他擅作主张,但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选择。 他已经为所谓的宗族蹉跎了大半生。如今,他只想为自己与心爱之人而活。 他暗暗叹口气,再不多言,向村庄走去。 待荀攸走远,荀彧才掀开帘子,静静望向车外。 那日的大雪似乎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自那之后,天气就渐渐转暖,消融的冰雪流入黝黑『色』的土地。瑞雪兆丰年,有冬雪的滋润,想来,百姓明年定会有个好收成。 望着那冰雪覆盖处冒出的盈盈绿『色』,荀彧心念一动,留下字条,多日来第一次走下车。 许是天气转暖的缘故,即便走在雪地里,荀彧的腿也没有之前那么痛。他缓缓向前走着,穿过雪压枝头的梅花与在村口打闹嬉笑的孩童,望见在一处院落中,一位双鬓斑白的老农正在给牛喂着草料。 他驻足在院外。 “老人家,”荀彧朗声道,“可需要我来帮您?” 老人闻声看去,见来人虽一身素袍,但身姿伟岸,面冠如玉,一看便知是位大人物。忙摇头道:“粗鄙之事怎敢劳烦贵人。您如是无事,到可以来院中一坐,饮杯椒酒,去去寒意。” “耕牛事关农事,农事事关民生,您年事已高,这些事本就不该劳烦您的。”说着,荀彧走到院中,将身上袍子解下披到老人单薄的衣衫外,又扶着老人到一边坐下。老人受宠若惊,想抓紧袍子免得沾到雪,又怕刚做完农活的手污了它。为难之际,他一转头,惊讶的发现荀彧竟真的挽起宽袖,给剩下的耕牛喂起草料,毫不在意衣摆沾上草屑与泥土。 “老人家,您是一个人住吗?” “老朽和儿子儿媳同住,不巧他们今日去小学接我那孙儿,得过了晌午才回来。”他抓着袍子,声音有些紧张,“平日里这些活他们都不让我做。趁他们今日都不在,老朽才想帮他们分担些。”却没想到,反倒劳烦了这位好心的贵客。 听到此,荀彧眼角笑意真切了许多:“您儿子儿媳孝顺,才不愿您来忙这些事。”又如闲聊般道,“瞧您家的牛体壮膘肥,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吧。” “是,是。”老农连连赞同,既是为儿子儿媳的孝顺,也是为今年的好收成,“这些年流寇少了,仗也不常打了,若是哪年天时不好,朝廷不仅不收赋税,还会给我们分种子。前年,还把村边上一条河引到了村里,家家户户的浇地都不用再隔三岔五去挑水。就连我那孙儿,也不必再帮我忙农事,能到小学去读书。这日子,真是比前些年好了太多。” “瑞雪丰年,这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喂完耕牛,他又帮老农筛起晾在檐下的种子,将挂在一边的腊脯和酿在窖中的冬酒到前院,一边忙着杂活,一边问着老农琐碎的家长里短。这位不知哪里来的好心人对村中的情况似乎十分感兴趣,从农耕布织到自己那孙儿的学业,人都会一一细问,每听到他答一句,眼中的欣然之『色』就会更深一层。让这样一位贵人帮忙,老人本就讪讪不已,可又拗不过人,只得更加尽心地回答起荀彧的问题,堪堪缓解心中的愧疚。 忙完所有能做的事,荀彧解下布斤将散『乱』的碎发重新束起,老人为他端来一杯温好的椒酒: “今日恰是除夕。贵人若不嫌弃,不如在老朽家饮酒守岁,明日再离开吧。”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荀彧浅笑道,“只是,我也有家人还在村外等我,就不叨扰老人家了。”说完,他又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这是郑公注过的一篇《孝经》,等您家孙儿学完现在读的《六甲》《三仓》,可以再学这本书。还有……”他又从腰侧解下一个香囊递给老人,“这里面是些椒葵子,您挂在家中去,可以防虫。” “您,您实在是……”太多感激的话积聚在心口,老人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等他终于组织好语言时,那抹素『色』的身影却已不见了踪影。 荀彧再次路过村口时,那些梳着总角双髻的孩童还在嬉闹。他们有的骑着一根竹竿互相追逐,有的拖着鸠车陶鸽助阵,女孩子折了梅花枝『插』到头上,见到有人被雪球砸中,就咯咯的笑起来,如银铃清脆,一片欢欣盎然。 他不禁又弯了眉眼,比岁月更温柔。 他继续向前走去,在马车几十步远处,他看到衣袂随风飘扬的荀攸, 还有远道而来的夏侯惇。 荀攸向前跨一步,将荀彧挡在身后,毫不掩饰对来人的敌意。 “夏侯将军此来所为何事?” “惇代丞相传话给荀尚书。”夏侯惇道,“丞相说,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若退为岩『穴』之士,必会是朝廷大憾。所以先生辞官,丞相不能答应。” 荀攸神『色』更厉,不躲不退:“丞相厚爱,攸愧不敢当。还请将军回禀丞相,攸心意已决,离开之后绝不管任何纷争。丞相大可放心。” “公达。”见荀攸暗暗握紧剑柄,荀彧低唤一声,按住他的手,“彧想,夏侯将军的话还没有说完。” “丞相还让惇转告给先生,他虽惜才,但也知先生心意坚决,不愿再回朝中任职。”夏侯惇继续道,“所以,丞相向陛下奏请,予先生扬州牧一职,督江东诸事。为免先生思念亲人,荀氏一族也可随先生迁往江东。”说完,他将怀中物递给荀攸,“这是圣旨,接与不接,都由先生。” “还有一物,丞相让惇交予先生。”然而,夏侯惇说这话时,看着的却是荀攸身后的荀彧,“令君染疾而亡,丞相悲痛无比,命匠人连夜赶制令君生前最爱之香赠予先生,也可睹物思人,聊表哀思。” 漆盒古朴无纹,却有暗香缭绕,若空谷幽兰,淡雅悠远,一如往昔。 “话与东西惇已带到。天寒路远,望先生前路珍重。” 说完,夏侯惇竟真的再未纠缠,翻身上马离开。他来去匆匆,若非雪地上清晰的一排通往远处的马蹄印,甚至都会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小叔,你……” “不必问彧,问你自己。”荀彧看着荀攸,“无论哪里,彧和你一起去。” 如果说放荀彧与荀攸走曹『操』已是顾念旧情,那让荀攸就任扬州牧,又让荀氏一族迁往江东,几乎就是将江东全部交给了荀攸。这其中蕴含的绝对的信任,让荀攸拿不准曹『操』是真的仅仅是因为对他和荀彧的相信,还是另有所谋。 但听到荀彧的那句话,让他所有的顾虑烟消云散。 当年孤身刺董也罢,今日往赴江东也罢,只要有荀彧在,他就再不会有任何的犹疑。 “去江东。” 另一边,晌午时分,老农的儿子与儿媳如约带着孙儿回到了家中。孙儿急着去和伙伴去村口嬉戏,一回来就跑回屋里换衣服。儿子与儿媳无奈的摇头,与老人道: “父亲,我不是说了吗,这些活都等我回来做。您腿不好,该在屋中多休息才是。” “不是这样的。”老农忙摇摇头,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又遗憾道,“可惜我竟连那位贵人的名讳都不知。” 儿子拿起那卷留下的竹简,待看到简上内容时,微微蹙眉。儿媳则体贴的帮老人出着主意:“父亲可还记得那位贵人的样貌,将来有缘,或许还能相见。” “嗯……”老人仔细回想起来,“他前额很高,脖颈修长,肩形伟岸,似乎和我一样有腿疾。只是他看上去有些疲惫,还说家人在村口等他,想来应当是过路人。” “父亲这描述,倒让我想起一句话。”儿媳莞尔一笑,“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 “诶!”老农不满,“我可没说那位贵人像丧家犬啊。” “父亲,”儿子恰好听到这句话,抬头笑着解释道,“宓儿的意思是,你遇到的贵人,是为黎民苍生奔走四方的圣人。” “算了算了,你们总说我听不懂的话。”老农摆摆手,没多再问。他半年前认得这干儿子和儿媳哪哪都好,既孝顺又体贴,还把他的孙子视如己出,就是总说些他听不懂的文绉绉的话。他认识的字还没有他那孙儿多,哪里知道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儿媳秀眉微蹙,“这披风,也是那位贵人留下的吗?” 老人点点头。 “显奕,”儿媳拿起披风轻嗅,眼中『露』出一丝忧『色』,“这上面熏的香……” “嘘。”儿子摇摇头。从他看到那卷郑公注解的《孝经》时,他就猜到了些许。只是如今平静的生活正是他与宓儿想要的,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点破。 她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笑着说起旁事:“那我先去做饭了。显奕,你扶父亲回屋之后,过来给我搭把手。” “是。”他像模像样的作了个揖,“谨遵夫人之命。” 祥云送喜,雪映瑞红。不一会儿,院落中就和其他家中一般飘出了浓郁的饭菜香。村口的稚童还在演着郎骑竹马,家中黄发垂髫共享天伦。无吏士呼门,无耄耋失归,谋闭不兴,『乱』贼不作,仓谷满盈,恩德广及草木。待圆月当空,爆竹声响,千门万户共举屠苏,歌此太平时。 第172章 尚书台的春日总是比许都他处来的要早些。白雪还未融尽, 栽在庭外的几棵树已绿意盎然, 瘦小的花骨朵迎风颤动, 偶有落英纷纷,飘到过路人的肩头, 留下淡淡的残香。陈群遥见那人拈起花瓣, 侧过的头但见唇角微扬, 心下大为震动,快步向人走去: “令君——” 听到声音, 那树下之人回首望来,眉若细柳,目如桃花,灼灼似幻化成人形的精怪。然而, 柳絮癫狂, 桃花轻薄,终与陈群心心念念的那温润端方的君子背道而驰。 “你怎么在这里?”他蹙眉问道,以一贯对人的厌烦掩饰心头的怅然。 可这怎能瞒得这玩弄人心的精怪。可今日,人隔花来望, 眼波流转,将陈群的心思看的分明,却不知为何没有点破, 只是道:“嘉来尚书台处理些事情。” 闻此, 陈群目光不禁一暗。自荀彧离开尚书台以来,台中事务积压叠加。若依照旧例,只需等荀彧回来, 便可一一办妥,却没想到此一去竟是永别,令君病逝,朝廷重心移往邺城,台中那些纷繁复杂的典籍旧物自然更无人打理。 今日陈群一大早赶来尚书台,便是想抽空来整理一番。到了才发现,那些残简断籍,公文杂物,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收拾完毕,而那封口处的笔迹,细微的习惯,都与荀彧别无二致。他一时激动,急忙跑出屋寻来,却没想到遇见的人竟是他最看不惯的郭嘉。 “里面的公文,全都是你批阅的?”陈群还是心存了一丝侥幸。若说东西郭嘉可以整理的分毫无差,但那些细碎的杂物却绝非郭嘉的『性』情能够处理好的,否则他也不会与郭嘉互相看不顺眼这么多年。 “嘉是不愿,又不是不会。”望着纷飞的残瓣,郭嘉轻声一叹,“可留下的人,就得收拾残局,不管他愿不愿意。” 不由间,陈群亦心生悲意,却似乎并不仅仅是为病逝的荀彧和赴任他乡的荀攸。他定定神,想如往日一般揪着郭嘉失礼之处好好批驳一番,却发现无论是将发丝高高束起的头冠,还是赤云黑纹相间的官服,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合乎礼仪规度,也难怪方才他单看背影,会将人错认成荀彧。 有一瞬,他竟是在怀念郭嘉的不治行检。 “长文这,莫不是在后悔先前廷诉嘉了?” “……休得胡言!” “那就好。” 郭嘉笑了起来。于是,这高冠厚袍,这俨俨台府,皆因眉眼间的风流败下阵来。人犹是那天地灵气幻化出的精怪,高台楼阁困不住,凡皮俗骨困不住,大江大河,高山明月,清风醉处,方是人归乡。 “这大好天下,以后就有劳长文了。” 说完,郭嘉拍拍陈群的肩,便转身离去。陈群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雪柳芳菲间,不自觉地,也扬起了唇角。 出了府苑,有人在等他。 “怎么,不是丞相,有些失望?” “那倒没有。封公授爵那一套规矩那么麻烦,主公现在肯定正被太常卿烦的要死,哪有时间来这里。”看着眼前人,郭嘉道,“但嘉也没想到,居然能麻烦得动你这老狐狸。” “不然呢,你以为会是谁?” “元常啊。”他的语气颇有些忿忿不平,“他说他茶饭不思,哀伤欲绝,每过几天就来嘉这里讨酒喝,一来二去七八坛都被他骗去了。” “他常年在关中与凉州士交游,七八坛,算不得多。”在郭嘉皱着眉反驳前,贾诩果断换了话题,“你家那小姑娘呢,她怎么样了?” “你说阿雾那丫头啊。”郭嘉提酒不过是开个玩笑,失之元常,得之丞相,本也用不着他心疼,“嘉一醒她就非要请罪受罚,现在估计还在家里闭门思过呢。”想起那日她差点要以死谢罪的模样,郭嘉不禁无奈的摇摇头,“这丫头哪都好,就是太认真了。嘉又没想罚她。” “你当然不会罚她。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中不是吗?” “哦?”郭嘉停住脚步,侧转身直望向贾诩,“文和此话,嘉听不懂。” 贾诩轻笑,似早就预料到郭嘉会装糊涂:“江东,虽然失了孙策与周瑜二员骁将,又烧毁了全部战船,但只要孙权孙氏不倒,都不过是时间问题。诩先前还在想,你怎会对江东如此手下留情。原来,颍川荀氏,才是你真正的后手。” 江东世族,盘根错节,犹以朱张顾陆四家,纵使是孙权,也多以倚重安抚为主,当不得江东全部的主。而世家之所以为重,一是靠其私兵与田庄,二是凭借清名与家学。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以世族制世族,颍川荀氏,子弟辈出,名满天下,又有荀彧与荀攸一暗一明。坐镇江东,这是最好的人选。但若无荀彧与曹『操』的公然离心,若无荀攸的孤注一掷让荀氏害怕被迁怒,一方大族,哪是说动就肯动的。 不过,郭嘉最在意的,本不在此。 “嘉记得在书院时,他们一人说愿霸据一方独避风雨,一人说要还礼复器,□□济民。江东是个好地方,天堑阻隔,民朴国富,风水也好,正好让文若养养腿疾。说不准,荀氏族中那些长辈,也是看上了这些才肯离开的。嘉一人之力,哪算得到这么多。” “那天象的事呢?”贾诩又道,“那日铜雀大宴,日食不食,与其说让百官认同陛下为天子,不如说是让百官重信天象谶纬。代汉者当涂高,当涂高者,魏也。主公今日,晋位魏公,民间却传起了这句谶语。这种种巧合,与你无关?” “这嘉就更冤枉了。”郭嘉无辜的眨眨眼,“且不说主公不信谶,嘉不读谶,汉家六七之厄当受命的话说了上百年了,突然又被有心之人拿出来做文章,与嘉能有什么关系。不过平心而论,王朝气数尽否,哪里是谶语能决定的。无非是先有其兆,后有其谶,应时因运而已。” “那袁熙和甄宓呢?” “主公素来重情义,袁绍其他儿子都不争气,这唯一的血脉,留便留了。至于甄夫人,神女有心,襄王有梦,顺手为之罢了。” “诩竟不知,何时起,奉孝的心肠变得这么软。” “人人得其所愿,多好啊。” “那你呢?” 郭嘉不答,亦或者是没来得及答。他们已经来到高台之下。沿着玉石阶逐级上望,逆光处,有人遥遥向他伸出手。 他便心漏了一拍,迎着光,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贾诩站在阶下,轻叹了口气: “痴儿。” ———————————————————— 玄衣纁裳,上纹山龙华虫,虎蜼相争,下刺藻火黼黻,粉米为隙。头上戴的是广七寸,长尺二寸,前圆后方的冕冠,用朱『色』的绶带绑在颚下,旒珠前垂四寸,后垂三寸,用青玉『色』的珠子相互间隔一寸串起,一串系二十四颗,九旒合二百一十六颗。腰间不是惯用的长剑,而是环挟黄金纹,以鲛鱼皮制成黑鞘的佩刀。就连脚上,也是乌舄赤履,曹『操』一阶一阶向上走去时,重木踏在白玉阶上,发出沉缓的叩击声。 此时,若他顾首回望,便可见百官如蚁尘一般渺小,各个伏跪在地,辞卑称臣。甚至就连大殿前的九五至尊,他也在一步步走近,一点点 低下不得不仰起的头。时至今日,人臣之位,已是足矣,可他却毫无位极人臣的心『潮』澎湃。在他脑海中纷『乱』作响的,还是半个月以来那些熟读旧典的大儒们的争吵声,是该用诸侯服制还是三公服制,依圣王旧典还是汉家故事。他还记得一位髯发皆白的老者,和其弟子抱着十几斤的经文千里奔赴而来,颤颤巍巍的在他面前下跪顿首: “诗云:‘彼己之子,不称其服’。丞相德比周公,功垂千秋,封公之礼必当着三公之服。老朽垂暮之年,若能得见王礼再复,死而无憾矣。” 彼己之子,不称其服。这话倒是说的没错。曹『操』心想。但不是徘徊于三公还是诸侯,而是因为无论是哪一套冕服,必要以最上等的丝绸为材,以金丝线纹制。他穿惯了大练粗衣,布鞋素履,陡然换上这一身华服,动不便动,走不便走,让他不自在的很。 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早有谒者在旁等候。他先将光禄勋引上前,又恭敬地来到曹『操』身边,将曹『操』引到皇帝面前,悄声道“请坐伏”。当曹『操』低下身时,殿前的光禄勋朝皇帝一拜,举起手朗声道: “制诏,其以丞相曹『操』为魏公。” “朕以不德,少遭愍凶,越在西土,迁于唐、卫。当此之时,若缀旒然……” 光禄勋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响亮,为的是让跪在阶下的群臣也能听的一清二楚。而曹『操』近在咫尺,却听得颇为心不在焉,因为在此之前,光禄勋已毕恭毕敬的将这篇策文呈给他了太多次,所以再多文采斐然也变成了连篇累牍,入不了他的耳。 “昔者董卓初兴国难,群后释位。君则摄进,首启戎行,此君之忠于本朝也……” 曹『操』向大殿前望去。近些日子,皇帝消瘦的厉害,原本合身的冕服穿在他身上,就如同套着一个笼子。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向所有的帝王一样微扬着头,穿过十二旒睥睨群臣,尽管在他的大多数臣子心中,他早已只是一个陪衬。 “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之以明德,班叙海内,宣美风俗,旁施勤教,恤慎刑狱,吏无苛政,民无怀慝;敦崇帝族,表继绝世,旧德前功,罔不咸秩;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 ” 或许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坚持着什么。这种感觉曹『操』时常感同身受。这些日子,他时常梦见当年在雒阳城,亲自把衣衫褴褛的小皇帝从废墟里抱出来的场景。一群饿的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的三公九卿,连连叩首,涕泗横流,说出的话比策文里还要夸张,却又远比策文中要真情实感,以至于能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一压就是近二十年。有些人走了出去,有些人走不出去,有些人能走得出去,却不愿走出去。 “朕以眇眇之身,托于兆民之上,永思厥艰,若涉渊冰,非君攸济,朕无任焉。今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君为魏公。” 所以,尽管曹『操』将皇帝的『色』厉内荏看得分明,他也没有任何的轻蔑与不屑。他太明白刘协在害怕什么,也太清楚从最初起刘协实则并没有多少选择。一个承载着所有沉湎于汉室的人的奢求被重新扶上帝位的小皇帝,除了在殷殷目光中身不由己的知其不可而为之,并没有其他的选择。也因此,曹『操』生气归生气,失望归失望,但事情过后,总不忍再苛责。 许是被过于大殿顶角折『射』的过于明媚的光刺到了眼,刘协微微移开了些目光,却刚好与曹『操』四目相对。刘协惊讶的发现,曹『操』此时的眉目既不严肃,也不锋利,甚至可以称的上有些柔和。他愣了一下,随即愤怒几乎要冲破伪装了这么久的平静。他厌恶怜悯,尤其是曹『操』的怜悯。可他还没来得及将不快表现出来,光禄勋已念到了策文的最后一段。 “魏国置丞相已下群卿百寮,皆如汉初诸侯王之制。往钦哉,敬服朕命!简恤尔众,时亮庶功,用终尔显德,对扬我高祖之休命!” “臣曹『操』受诏谢恩。” 谒者将策书自光禄勋手中接过奉给曹『操』。尚书郎将备在一旁的玺印绶交予侍御史。依礼,接下来侍御史当立于东面,代皇帝授予新封的诸侯王公玺与印绶。 刘协却先侍御史一步,走到尚书郎前:“换金玺、赤绂,授远游冠。” 谒者一愣,随即小声劝道:“陛下,依礼……” “既服诸侯之服,就当依诸侯之仪。况且策文中不是说,魏公于汉室,虽伊尹周公方之蔑如,又哪里是宗室可比。朕以为,倒不如使魏公之位在诸侯王之上,才可当真‘对扬我高祖之休命’。”刘协看向曹『操』,“不知魏公意下如何?” 曹『操』再拜顿首:“臣谨遵圣意。” 明知这话间的针锋相对,谒者也不敢多说什么。见皇帝亲自立于东面,授予魏公金玺与赤绂完毕,他只得清清嗓子,让册封礼继续下去: “授茅土。” 所谓茅土,便是以白茅包所封之地方位的泥土,由天子亲自授予诸侯。曹『操』所封之地在冀州,北方玄『色』,便将玄土苴以白茅授之,以立社于其国。 授土毕,赞谒者上前:“魏公臣曹『操』新封,丞相『操』初除,谢。” 赞者随之立曰:“皇帝为公兴。” 曹『操』再次跪地拜谢。 至此,册封礼主要的部分,都已结束,无论是殿前的官员还是阶下的百官,都暗暗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中途提到嗓子眼的心。接下来无非就是赐礼,皇帝将分封之事祠告宗庙,应当不会再出什么『乱』子。 然而很显然,他们放心的太早了。 正当曹『操』要起身下阶,刘协转身要进到大殿中时,有一个中黄门悄然进到御旁:“启禀陛下,江东送来贺表。不知……” 刘协心情不郁,漫不经心的拿过中黄门手中的书信,草草扫了几眼,突然双目陡大,猛得回身喊道:“魏公留步!” 此时,曹『操』正要下阶就位。听到刘协的声音,他转身回到殿前:“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江东孙将军送来书信,贺曹卿新封魏公。”刘协努力保持声音的平静,可由于身体的颤抖而摇晃碰撞的白玉珠,却已将他的愤怒全然暴『露』,“魏公可愿让文武公卿皆听一听,这信上的贺辞?!”说完使了个眼『色』,中黄门忙小步跑到曹『操』面前,将书信奉上。 信并不长,除了初时看到信时的惊讶,看到最后一字时,曹『操』面『色』已恢复了平静。他将信交还给黄门:“既是陛下所愿,臣不敢有违。念。” 中黄门大惊失『色』,惶恐道:“魏公,这信上……” “念!” 曹『操』语气稍微严厉一点,就足以吓得这中黄门魂魄具飞。他只能硬着头皮,颤抖着开始读信上的字: “君与家父昔日旧交,共匡王室,愿富贵还乡,逞大丈夫之志。今闻君晋爵封公,兴宗庙于邺,不甚欣喜。汉当三七之厄,谶有涂高之语,可知天命已归于君。伏望早正大位,扫定西川,小子即率群下俯首听命尔。” 中黄门越读声音越小,却足以让群臣听的一清二楚。还未等他们有何反应,就见刘协疾步走上前,把冕冠往曹『操』一摔,“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还演什么君臣和睦的戏!不如今日当着百官的面,直接废了朕,换你当这个皇帝!” 中黄门脸『色』煞白拉着刘协的袖子:“陛下,忍一时……” “忍?!”刘协怒极反笑,“你们从来都让朕忍……忍的结果,就是朕眼睁睁看着皇后丧命,看着忠臣见戮,看着汉室江山一点点被这『奸』贼蚕食!忍,好一个忍。朕都忍了快二十年了,现在还忍什么?!” 完了。 所有官员的心中都冒出这两个字。之前皇后之事也好,今日册封大典也好,终究还是蒙着一层君臣大义的纱,大家都心知肚明却闭口不宣,总归还能起到些许威慑作用。而这封信和刘协的话,却打破了所有虚假的和平,『逼』得对立双方要鱼死网破。 可如今的皇帝,何来鱼死网破的资本啊。 对汉室尚怀有矛盾心理的大臣,神情越来越晦暗。而那些巴不得曹『操』尽快改朝换代的人,在紧张与惊惧过后,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虽然眼下不是最好的机会,但错过却可能导致最差的局势,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结了苟延残喘的汉室。只是谁当这个出头鸟,他们还在互相递眼『色』,推三阻四又暗怀鬼胎。一时间肃穆的大殿前,满是纷扰『骚』『乱』之声,对比之下,反倒让之前册封时的一丝不苟显得可笑起来。 也真的有人在此时,哈哈大笑。 交头接耳声渐渐弱了下来,百官都想找到是谁那么大胆,竟然在这个时候敢笑得如此嚣张。然而他们环顾四周,却只看到了和自己一样困『惑』的同僚,接着才意识到这笑声,竟是传自高台。 只见曹『操』边笑,边掂量了几下手中那张薄薄的竹简:“陛下以为臣是无故发笑。这孙权的信,让臣想起件事情。”他声音如雷,显然既说给刘协,更说给百官。 “今日封公仪之前,自冀南来了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引经据典恳请臣在今日,定要依三公服制,才算符合古义。他劝臣时,引了句《诗》里的词。” 他不由又轻笑了一下,转向前,俯视百官。 “《诗》有讽兴比喻。彼其之子,不称其服。彼其之子,不遂其媾。他的意思臣明白,无非讽臣要有自知之明,估量一下自己配不配得上这身衣裳。服之不衷,身之灾也啊。他不仅是讽臣不配,还威胁臣若有僭越之心,必要身受大殃。诸君猜猜,这位通经大儒,下场几何啊?” 百官自然不敢应答,然“下场”二字,已让不少人心中有了数。 “孤把他放了。”见到有人脸上的惊愕之『色』,曹『操』眉眼间笑意更浓,“孤不仅放了他,还赠了他黄金百两,布帛千匹,让他带弟子回乡,继续着学立说。因为孤知道,他和你们中有些人一样,什么服制舆礼,你们不就是劝说、讽刺、要挟,让孤当陛下一辈子的臣子吗?这孤要是杀了那老儒,就还得杀你们当中不少人,一个一个,哪杀的完啊。” 他说的似乎是个玩笑,但众人,尤其是被他说中的那些人,哪敢『露』出一点笑意。唯恐曹『操』记起了他,直接把他就地问斩。 “要孤说,你们既然有这些想法,就不必成日躲躲闪闪,引经据典拐着弯说话。”曹『操』继续道,“今日在这大殿前,当着陛下与诸君的面,我曹『操』,就明明确确的告诉你们——”他转过身,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向刘协,刘协本能的如惊弓之鸟一般躲了一步,却发现曹『操』弯膝跪在他面前。 “臣曹『操』,祖孙三世,蒙负圣恩。只要臣在世一日,必保汉室绵延无殃!” “魏公!” 这次终于有人忍不住高声叫了出来,还不止一人。若说刘协说那些话是下下之策,那曹『操』现在的所作所为更像是昏了头一般。这样的情境下说出这样的话,等于彻底封死了他代汉自立之路。这怎么能行?!曹『操』不称帝,手中的兵权、府中的幕僚都该怎么安排?最重要的是他们与家族的从龙之功—— 可覆水难收。话既说出,就一个字也不能再收回。 从一开始的惊恐,到仇恨再到此时的困『惑』,刘协看着眼前的曹『操』,目光越来越复杂。他的本能既要他往后退,又怂恿他上前将曹『操』从地上扶起,好言安抚,如此则可以彻底堵住曹『操』食言的退路。在他做出抉择前,曹『操』却已徒自站起了身。 一瞬间,刘协突然觉得,虽然曹『操』向他下跪,自称臣子,可一点都不像所谓的真正的臣子一样,毕恭毕敬,卑躬屈膝,将君王奉为一切。 自始自终,曹『操』跪的都是自己。 曹『操』走上前,将方才扔过来的冕冠,一旒一旒的理顺,然后走上前,为眼前的这位皇帝重新戴到头上。 刘协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开口。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无论你怎么巧言令『色』,在朕眼里,你仍旧是个狼子野心的『奸』臣。” “臣知道。” “天下仍旧有的是忠肝义胆之士会骂你为国贼,恨不得食你肝肉,饮你喉血。” “臣知道。” “后世之人只会记得你是如何弑后篡权,只会说你阴险狡诈口蜜腹剑,你还是会被当作小人,遭万古唾骂。” “臣知道。” “那你为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落了下来,“曹『操』,你迟早会后悔的。” “陛下,”曹『操』一边系着刘协颚下的带子,一边平缓道,“『操』做的所有事,既不在乎你如何看,也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更不在乎身死之后千百年后的人。人生在世,俯仰无愧天地,内省无愧己心,不必说与千万人,一人知己,足矣。” 系好带子,曹『操』为刘协扶正冕冠,接着后退了一步。在迈出脚步时,他不自觉地向阶下望了一眼,纵使相隔甚远,纵使穿着相近的冕服,他还是能一眼于百官中,寻到那人,然后想象到人微微扬起的唇角,还有比日光还明媚的双眸,正坚定的同样望着自己。 斯人在侧,余何悔有之? “臣曹『操』,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在他身后,群臣百官,无论心怀何意,情愿与否,都只能弯膝下拜。大殿之前,百官俯首,独君王一人高立,睥睨众生,纵汉极盛之时,亦如此时之景。 “臣等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 礼毕宴终,皇帝前往宗庙祠告,曹『操』却禀退了所有人,独自登上宫墙的一隅。这里的宫室十分偏僻,宫墙下连驻守的侍卫都没有,只有那一人,摘了冕冠披散开头发,坐在高高的宫墙边上。 一见到他,曹『操』的目光就柔和了许多,也如他一样去了冕冠散了头发,贴着人坐到宫墙之上。 “那个中黄门已经处置了。”郭嘉轻描淡写的说道,“看来还是让江东□□逸了。等公达正式接手了那边的事务,倒要看看孙仲谋还有没有闲情逸致来搅混水。” “奉孝觉得,那封信真的是孙权送来的?” “反其道行之罢了。真出了事,反倒没人信是他点的火。不过论理说,一层宫卫一层暗卫,那个中黄门早该在外面就死了。”他顿了顿,看向曹『操』,“所以只可能,是你故意放他进来的。” 曹『操』笑笑,算是默认。他的奉孝只会比他预想的更聪明。 “靠这么紧做什么?” “这宫墙几十丈之高,靠近点,孤怕你摔下去。” “摔下去就摔下去呗,重来一次就好了。” “奉孝,”曹『操』无奈叹了口气,“这么久了,还在生孤的气?” “没有啊。”郭嘉道,“明公不是一直想知道嘉瞒着你什么事吗?就是这件事。” 曹『操』一愣。四目相对,他终于确信,郭嘉没有在开玩笑。 将日暮时的阳光渐渐敛去过盛的光芒,郭嘉歪头靠在曹『操』肩上,半阖起双目,感受着温暖洒在身上。 他缓缓地开口,像在说一个兜兜转转了百余年的老故事: “曾经,嘉真的很希望明公能当皇帝。因为在嘉眼中,只有那个位置才配得上明公这些年筚路蓝缕、戎马征战为天下人为汉室所作的一切。或许明公从不在意天下人怎么看你,可嘉在意。太在意了。什么天命如此,英雄垂暮,嘉一个字都不想理。嘉就希望明公能永远百战百胜,所向披靡,希望天下人都理解明公的良苦用心,赞颂你、叩拜你,让你不必蒙受任何的委屈。 然后,一切就开始了。 人心啊,从来都是模棱两可的东西。见一个人死,第一次会心生不忍,但次数多了,就如同见这太阳东升西落,春秋四时更替,变得越来越麻木。嘉从不在乎这朝廷是死是活,反正不是汉室,就是其他;也越来越不在意死了多少的人,反正朝升夕替,死去再多的人,也死不掉所有的人。至于苍生大义,忠孝礼节,更都无所谓,无非是旧人画地为牢编造的东西。既然万物都可变化,都会消亡,自然万物都没有什么意义,既不用在意,也不会被他们困住。可后来,嘉才发现,原来对许多人而言,失去束缚,反而会比之前更痛苦。 但嘉还有在意的事情,所以还能靠着执念一次一次的走下去。可或许命运本身无论嘉信与不信,都始终喜欢开恶劣的玩笑。无论多少次,成功失败与否,明公从来都没有登上帝位。该输的战役,会死的人,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原点。” 感觉到搂在他肩上的手臂更紧了些,郭嘉轻笑了笑。或许就是这样,就像他总替曹『操』不平一样,曹『操』也会为他心疼,尽管他早就不在意那些事。 “可直到最近几个月,嘉看着明公任『性』妄为,要不顾一切将大权交给汉室,听到历经千帆,今日明公还会坦然的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嘉居然没有任何的不快,更没有生过气,只觉得欣喜,无比的欣喜。世上所有的事情都会消亡,所有人都会为命运颠簸所左右,但那不重要,在你这里都不重要了。你永远都会听从你自己的意志,坎坷辗转,你都会坚持最初的路。所以苍生有了意义,天下有了意义,山川树木,天地皆有了灵。” “这是最后一次了。” 前路如何,结局是好是坏,他都不会再逃避。 于夕阳赤『色』的余晖中,他拨开斑驳的垂鬓,吻上人的唇。 “孟德,你就是我在这须臾世间,唯一的绝对与永恒。”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这该是结局的……可在强迫症不断卡文的纠结过程中,我突然觉得,这个故事到这里没有办法结束。 但说实话,很多故事之所以能是he,是因为它在最适时的地方停了下来。如果继续依照惯『性』走下去,或许连我自己也无法预测他们会选择何种结局。 所以亲爱的们,(如果你们还没有因为我的更新速度放弃我的话orz),故事的最后一卷,你们觉得应该写下去吗? 第173章 月黑风高, 白狐啸野。 行路人脚步匆匆。 她一个『妇』人, 本不该在深夜出门, 更不该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可她没有选择。 会追上来的。她不趁夜逃跑,一定会追上来的。 风吹起布的一角, 突然, 一声嘹亮的啼哭响起。她吓得赶紧捂住婴儿的嘴, 警惕的环顾四周。 除了草被风吹过的沙沙声,万籁俱寂, 连婴儿也闭着眼睛,似乎睡得香甜。 她长舒一口气,手慢慢垂了下去。 狐狸叫,狐狸叫。 把孩子往怀里裹得紧了些, 她继续向前走去。 前面几里处, 有一个小村庄。 沙沙。 她后背一凉,脚步加快了许多。 沙沙。 可声音没有停止。半人高的草摇晃的越来越剧烈。 沙沙。 在靠近,有很多东西在靠近。 沙沙。 不远了,不远了。到了家, 她就安全了。 沙沙。 就在身后。 她不敢跑了。这么近的距离,跑只等于死。 别无他法,她只能壮着胆子回头, 心中算计着如何让这些人饶她一命。 可没有人。 草只有半人高。如果有人, 夜『色』再暗,这么近的距离她不会看不见。 她的身子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四下张望, 寻找着异常的源头。 然后她找到了一只眼。 鬼火忽明忽暗。 更多的眼,一动不动,在漆黑的草丛中。 它们在注视着她。 “呜哇!” 弦断了。 她向前狂奔,身后是它们紧追不舍。 狐狸叫了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 终于,在它们马上就要追上的最后一刻,她冲进了村子,疯也似的拍着一间屋子的门。 “快开门!有鬼!有鬼!” 门开了。 内外的人都愣住了,倒是屋里传来一声询问。 “怎么了?” “没,没,来了个人。”高大的汉子连声回答着,而后对她道,“有什么事,进屋说吧。” 她狐疑的看了眼这个陌生人,又想到方才在村外的遭遇,犹豫再三,还是走到了屋中。 “砰。” 她吓了一跳,惊恐的瞪大眼睛。 “关门,关门,没使好劲儿。” 手离开门,高大的汉子呵呵笑着,手里提着的灯摇晃,只照到他半张脸。 走到里屋,她才发现这屋中除了为他开门的大汉,还有四个人。其中一男一女是男人的弟弟和妹妹,而另外两个人都是男子,经他们介绍,他们本是要到琅琊郡去,但见天『色』渐晚,又赶了好几天的路,便打算在此借宿一晚。 她注意到,这两人身上穿的的衣服,一个玄『色』一个青『色』,虽然没有刺绣,但都是拿好料子做的。再结合他们的言谈举止间隐隐的气度,绝不是普通人。 “你呢?”那大汉问道。许是里屋灯光亮了许多,那张带着一道疤的脸也没有显得多么恐怖,反而有些憨厚。 “我,今天我家孩子生了急病,我带他去看大夫,没想到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些事耽搁到了天黑……我,我也是路过这,想借宿一休。” “你刚刚在屋外似乎是在喊,‘有鬼’?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心头一紧,警觉起来。可见问出这话的那个青衫人,只是平静而好奇的看着她。她不禁又觉得,是自己想的太多。 于是,她心有余悸的,把方才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自己吓自己。就是群野狐狸。” “不必再想了。总而言之,你平安就好。” 她心中舒一口气,暗中感谢青衫人的善解人意。 “不过,出了这种事,你的孩子还好吗?没有被吵醒过吗?” “没,没有。”她强笑着,“他在大夫那里喝了『药』,睡得一直很安稳。” “这样啊,那便好。” 青衫人对她笑了笑,她却愈发的不自在。 “饭好了。”屋主人的妹妹从灶旁探过头来,“那位姑娘,你家孩子不如先放别屋榻上吧,一会儿你吃饭也方便点儿。呢,那边,家里穷屋子小,晚上只能委屈你和我睡一屋了。” “好,好的,不碍事。” 听到这话,她如蒙大赦,哪里觉得有什么委屈。却又突然意识到什么,『逼』着自己放慢动作,强做出番神『色』如常的模样,向屋子走去。 门合上的一刻,她大大舒了口气,把襁褓往塌上一扔,转身就要去开窗户。 逃,快逃,这里一刻都不能留! “姑娘这是要去哪?” 这个时候,再温和的声音对她都不啻于一道惊雷。 她看着站在屋中的那个青衫人,即使他生得一副好面孔,也再生不出一丝好感。 只有一个感觉——阴魂不散。 “我,想打开窗户透透气。” “原来是这样,”青衫人语气轻快,“我还当姑娘是打算逃走呢。也对,姑娘若是想逃,也不该丢下自己孩子。除非——”他顺着话弯腰把手探向襁褓。 “别动!” 喊出口的同时,她就知道糟了。 这人清亮的眼睛中,分明划过了一丝了然。 “除非,这不是你的孩子。” “这位公子,你在说什么啊。这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孩子,我……” “你手上有老茧,袖边有磨损的痕迹,身上的衣服用的也不是好料子,可这孩子的襁褓内里用的是云纹锦,就算是疼惜孩子,你也用不起这么贵的布料。不过最明显的,还是你对孩子的态度,孩子生着病,你又遇到怪事,寻常『妇』人第一反应到了安全的地方,必是先检查孩子的安危,而你到现在为止,却连看这孩子一眼都不敢。” “我只是忘记了……” “你不是忘记了,而是没有必要。”他道,“一个死婴的安危,有什么好检查的。” “死,死婴?那如果既是死婴,又不是我的孩子,我又何必冒着危险一直带着他!” “这个嘛……听说近来这一带丢了许多婴儿,而那琅琊庾氏老太君的身子骨,倒是越来越硬朗了,这其中,你知道有什么关联吗?” 她哑口无言。 这个人,分明什么都知道。 “公子,你就放过我吧。”她突然声泪俱下,“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才做这种事,而且这只是第一次,你就让我走吧。” “嗯,然后呢?” “啊?” 她『摸』不准这人的意思。刚挤出来的几滴眼泪摇摇欲坠,配上她怔楞的模样,一点都不我见犹怜,只觉得有些滑稽。 可见对方的样子,似乎又有些像已经被自己说动。 “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再不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求公子放过我吧!” “你啊。”青衫人恨铁不成钢一般摇摇头,“你一心只想着自己活命,却不给我留一点活路,这样我哪有借口说服自己放过你啊。” “你在说什么,我没有……” “你就不肯多提醒我一句吗?”青衫人走到近前,低下头笑嘻嘻的望着她,“比如,住在这里的那三个,也不是好人什么的?” “可别再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了哟。”在她想要否认前,他又先一步止住了她,“这个村子里,这间屋子并不十分靠近村口,你在林中遇见了鬼,失魂落魄来敲这间屋子的门,显然不是慌不择路,而是和一般人一样,下意识的想要躲回自认为最熟悉最安全的地方,那就是自己的家。可你没想到,你敲开门,站在门口的不是家人,却是几个陌生人,还宣称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想来你从那时起就意识到那兄妹三人,不是匪盗就是山贼,所以才谎称自己仅是路过,才想要借刚才的机会逃走。可是啊——” 青衫人的头又凑低了一寸,以至于她能将对方眼中明澈的笑意一览无余。 就像他同样能听得到,她如雷的心跳。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仅是你一家遇到了山贼,他们怎么敢堂而皇之的住在这里,不怕被其他村人发现吗?除非,被山贼杀掉的不仅是你的家人,还有整个村子。你要是从这个窗户逃出去,我相信没走几步就会被村子里的其他山贼抓到。这些粗人,可不似我这么好心肠。” 她多希望,这个人仅是在危言耸听,让她不敢逃走。可她做不到,她是那样清楚,这个人轻描淡写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错。 死到临头,她的恐惧突然淡了。 “你说的没错,这是我的家。我也的确早就发现,那三个人有问题。” “而你一言不吭,是打算利用我们,拖延住那三个人自己逃走?”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她苦笑一声,全当默认,“我的丈夫和孩子,恐怕早就被他们杀了。我们也都死定了。老人都说,做这事伤阴德,没想到这报应来的这么快。” “是你死定了,可不是我们。”青衫人直起身,无辜的眨眨眼,“你想啊,如果这些山贼真的穷凶极恶,我们早在村口就该被拦住,可我和那位友人,不仅到了这屋里,还活到了现在。那就说明,这些山贼自己定是也遇到了些问题,又见我们衣着不凡,觉得我们可能是世家子弟,这才假装成村民,明日一早把我们安安稳稳的送走。这些山贼不敢招惹世家,所以才打算放过我们,可若只是一个村『妇』,你觉得,他们还会这么心地善良吗?” 她猛得瞪大双眼。没错,就算他们能相安无事到明天早上,能够离开的也只有这个人和他的友人。而她没走出村子几步,想必就会被山贼追上灭口。而她也不可能一直跟着这个人,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一定会把自己送到官府。那也是死罪。 她的心头突然燃起熊熊的怒火,连害怕都忘了。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要死! 对,只要她告诉那些山贼,这两个人已经知道了山贼的身份,就算他们是世家子弟,山贼也只能迫不得已,斩草除根! 既然她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那索『性』鱼死网破,让这个人和屋外那个人也来陪葬! 极度的不平激起极度的愤怒,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一把推开眼前的这个把她『逼』上绝路的人,大步朝屋外走去。 而那青衫人,却没有阻拦,仅是不紧不慢地理了理微皱的衣服,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却说这『妇』人觉得横竖都是一死,就打算告诉山贼一切,索『性』同归于尽。可她一推开门,竟是看到十几个山贼,都四仰八叉倒在屋里,血汩汩的流了满地。唯独一个人,气定神闲的坐在席上饮着温酒。她吓得发懵,只觉此人英武不凡,再定眼一看,才发现这凭一己之力将十几个山贼一刀毙命之人,竟就是那青衫人的友人。此时,这人听到声响,放下酒杯,轻轻一瞟,顿时就吓得这『妇』人两股战战,几欲昏厥……” “停!” “喻公子,你喊什么停啊,我这刚说到关键处呢!” “老板娘,我不过是想向你打听一下那件案子官府最后是怎么审的,结果你都快和我说半个多时辰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这不是就在和你说着那『妇』人的供词嘛。” “……你能不能直接说结果。” “哎呀,这不是单讲过程太无趣了嘛。我总不能直接告诉客人,最后那『妇』人被砍头了,血呼拉叉的,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你刚才讲血流了一地的时候,也没见多为难啊。 郭嘉暗暗腹诽着,又听这老板娘说道:“不过有件事,我没和你说,你一定不知道。” “哦?是什么?” “这个嘛——”老板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故意吊他的胃口。郭嘉无奈,只得与她说了几句奉承话,她才肯继续,“那偷出来的婴儿,其实没有死,只是身体太弱,才暂时没了气。这孩子是顾家的,听说顾家夫人因这事,差点伤心过度,就要一命呜呼了,没想到隔天中午,孩子就被安然无恙的送回来了,襁褓里还多了块木牌,你猜上面是什么字?” “……” 郭嘉不想猜。因为那木牌就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上面刻的竟然是——‘征西’!”老板娘兴奋起来,声音顿时高了许多,“一人横扫十几个山贼,救回顾家孩子的人,居然就是赫赫有名的征西将军!没想到他竟然到了咱琅琊!这几天顾家正出重金,就想请这征西将军来家中,当面感谢一番。听说还打算在郊外给他立庙,永供香火呢!” “……我估计,恐怕再多的金子,都请不出来这位征西将军。” “那当然!”老板娘刚才的声音显然引起了酒肆里其他人的注意,郭嘉的话刚一出口,身边就有一酒客,说的那是一个斩钉截铁,如数家珍,“这位征西将军,在西凉的时候,可是靠一人之力就斩杀了羌人的戎王;在荆州遇到人患病落魄,一给就是千金;前几年好像还刚剿灭了好几个郡的山贼。至于什么拔刀相助,仗义疏财,英雄救美更是数不胜数,这等的英雄豪杰,哪是顾家随随便便能见到的,就连那邺城的魏王,说不定都请不动他呢。” “这征西将军来了琅琊郡,真是琅琊之福啊!” 那些酒客聚拢在一起,各自分享着打听到的有关征西将军的情报。郭嘉自然不会聚过去,便继续听老板娘和他聊着天:“不过真可惜,就是因为这征西将军太难请,到现在为止,除了那些犯人,没几个人见到过他的真容,那些犯人又没活下来几个,以至于到现在大家都不知道征西将军长什么样,只知道他每行一义事,定会留下块刻着‘征西’的木牌……唉,真想见到他。” “老板娘,你这样子……”郭嘉打量了一会儿,不由调侃道,“不 似想见那位征西将军,到像是想见心上人啊。” “哎呀!”老板娘嗔了他一眼,眼波潋滟,“我这也是常事嘛。你没听街巷里孩子唱的童谣吗,‘人人争嫁征西郎’,这等英雄豪杰,谁家女儿不盼着以他为夫婿呢。” “噗,这话我一定替你转告。” “什么?” “咳,没什么。”郭嘉以扇掩面,努力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笑得太夸张。正巧此时,酒肆里的人将他订的酒送了过来,他便提着酒起身,“酒装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免得家里人该急了。” “知道,是公子那位夫人对不对?也不知是何等姿『色』,能让公子这等的人每时每刻惦记着。” “你寤寐思服的那位征西将军是和姿『色』,他便是何姿『色』咯。” “公子你真是!就知道打趣我!”老板娘嗔怒着,脸却红了一半。她连忙转开了话题,“对了,公子刚刚答应过我,我给你讲琅琊的事,你下次来就要告诉我这折扇的制法,可不许忘了。” “知道了,我会记得的。”郭嘉应道,又不由有些好奇,“你怎么对折扇这么感兴趣?” “寻常的羽扇既拿起来麻烦,又坏的快,哪比得上这折扇。”说到这,老板娘突然顿了下,勾勾手,让郭嘉附耳过去。她这才低着声音又说道:“而且啊,听说邺城那位郭嘉郭先生,就有把你这样的折扇。这琅琊年轻的士子,尤其是那些大家子弟,许多都慕其风流,想配把同样的扇子,我要能知道这制法,岂不是能赚一大笔钱。” “我只听说过林宗巾,今日竟还要有郭公扇了。”郭嘉有些啼笑皆非,“不过,徐州人不介意吗?” “嗯?介意什么?” “当年,可是这位郭先生屠了彭城,淹了下邳,这便忘了?” “啊,这个……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嘛,我也知道的不太清楚。再说了,现在大家能过上这太平日子,都靠魏王当年南征北战,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嘛,这也……怪不得那位郭先生吧。” 话说完,老板娘不由局促起来,朝廷大事她是不懂得,可她说的也都是真心话,所以并不觉得心亏。可这位喻公子,听了她的话之后,却一直用复杂的目光的看着她。直到她实在忍不住,想要多问一句时,却见眼前人展颜一笑。 “你说的倒也对。那下次,下次我一定告诉你这折扇的制法。” “一言为定!” ———————————————————— 邺城铜雀台 “青州北海、高密、乐安诸郡连月不雨,济水干涸,州牧上表请罪,并奏请是否可以减免今年的赋税。” “这几个郡的赋税都免了,再从别处调些粮过去赈灾。如果州牧,旱灾虽然是天灾,但最后酿成大祸的,往往还是因为人。赈灾的事让他亲自办,如果他办得好,就算他无罪,朝廷重重有赏,如果出了差池,罪加一等。” “汉中武都氐上书,奏请带族人五万人内徙至天水郡与扶风郡一带居住。” “汉中地势险要,事关重大,仅靠汉军难保万无一失,还是得靠这也羌氐……以父亲的口吻写封信,对武都的氐人好生安抚,厚加赏赐,但不必说内徙之事,酋长会明白朝廷的意思。” “这份是刘侍中的上书。他请你多注意济阴魏讽,道此人长于口舌,惯于浮伪,不以学问为本,专以交游为业,恐会酿成大祸,亦早做备防。” “魏讽?子扬说的是——?” “就是钟相国举荐的那个人。” “哦是他啊。我见过几面,不通时务不知兵法,有点文采口才好些罢了,成不了气候。他毕竟是相国举荐的,也不好无故罚他,先放着等些时日看看吧。” “益州牧刘璋之子刘阐……” “仲达!”曹丕跨着脸唤道,“还有多少啊。” “不多了。”司马懿翻了翻案上的竹简,“还有四十几份,就没了。” “四十几份?!就?!”曹丕脸上写满了苦『色』,“能不能……” “不能。”早料到曹丕要说什么,没等他说完,司马懿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打猎写诗会友吃葛藟,都得等世子你处理完这些公文再说。” 见自己说动司马懿无望,曹丕不得不曲线救国:“季重,你帮我劝劝仲达。” “别,子桓你都劝不动,我更说不动他。”吴质强忍着笑,尽量劝慰道,“其实方才仲达来读,子桓你口批,已经省了不少时间。四十几份不算多,两个时辰之内,子桓应该处理的完,那时候如果天还没黑,我们就陪子桓出去游玩。” “……” “世子,国家要务,绝不可生轻视之心。”陈群也语重心长劝道,“况且魏王不在邺城时,肯放心将国务全权交付给世子,必是出于世子的器重,世子万要认真对待,莫要让魏王失望。” 莫要让魏王失望…… 陈群的一席话,不禁让曹丕想起许多事。六年前,也就是建安十八年,在邺城为质的马超潜逃回凉州,与韩遂化尽前嫌,起兵谋反,当时尚是魏公的曹『操』亲自率军征战关中,除马超逃往益州外,斩杀了韩遂一干凉州将领,又迁羌氐与汉人杂居,彻底实现了西线的太平。借此次大捷,汉帝下旨许曹『操』参拜不名,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不久又册封曹『操』为魏王,邑三万户,营都邺城。 而令众人大跌眼镜的是,权势滔天的曹『操』,不仅还是没有就势代汉称帝,反而见天下太平,几年内再不会有战『乱』,竟索『性』带着郭嘉离开了邺城,名为探访民情,实则就是游山玩水,每隔几个月甚至一年多才回邺城一次。曹丕还记得,最开始时,曹『操』语重心长地将国务全权托付给他,他是多么为父亲的信任而感到激动。然而,六年过去,事到如今,曹『操』再将魏王玺印交给他时,他心如止水,甚至有点想哭。 但没办法,他是王太子,不能像曹彰那样今天领兵剿个匪明天找人狩个猎,更不能像曹植那样周游四方,路过洛水时还有闲情逸致写篇长文追慕神女。他还记得那天,曹植写好的诗赋刚送到他手上时,曹彰就提着猎到的狍子走到厅里,环视了一圈成堆的公文,又看了看攥着锦帛一脸苦大仇深的他,心直口快道: “二哥,你太惨了。” “……没事,二哥习惯了。” 就算现在还没习惯,以父亲这几年的不负责任,他迟早也会习惯的。 “子桓,子桓?”吴质连唤了两三声,曹丕才回过神。他深吸几口气,刚想问何事,便听吴质道,“这份公文倒是有点意思。是徐州牧的上书。他说徐州境内来了个号称‘征西将军’的游侠,不知该如何对待,请魏王示下。” “这征西将军丕倒是听说过,民间对他的流言甚多。但徐州……”曹丕微蹙起眉,“仲达,父亲和郭先生离开前,是不是提过想去吃疏齿鱼来着?这鱼我记得仅在东海才有,莫非——” “应该不是他们。”司马懿道。 曹丕疑『惑』:“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徐州牧的奏折上还写了,民间皆传这征西将军身形伟岸,身高八尺,想来……” “季重!”陈群轻呵道。这种打趣于尊者而言太过失礼,哪怕就实际而言,这的确很有效。 “好了好了,季重,这次是你失言了,下不为例。”曹丕打着圆场,放弃了自己的猜测,“既然与父亲无关,那就让徐州牧酌情处理吧。但不妨多告诉他一句,侠以武犯禁,但若没犯禁,就不必太过紧张。” “是。” “先前益州牧刘璋之子刘阐上书……” ———————————————————— 建安二十四年,秋意盎然。寻常巷道,故里人家,见枫叶尽染,棠花似火。 “怎去了这么久?” “与老板娘闲聊,一时忘了时辰。”将酒放到案上,郭嘉顺势靠着人坐下,“猜猜,我们都聊了些什么?” “我想想……若是打听寻花问柳的好去处,不需要这么久;若是那酒肆的老板娘沉鱼落雁,你也舍不得回来的这么早。看来,只可能是那老板娘讲了近来那位赫赫有名的征西将军的事迹,这才让奉孝听的如痴如醉,心驰神往,耽搁到这个时辰才肯回家。” 老不要脸。 郭嘉暗暗翻了个白眼。想当初刚离开邺城,明明是曹『操』极力拒绝他的提议,说行义举做善事乃为人之责,不可沽名钓誉有所图谋,如今反倒是成日自吹自擂起来。前些日子在扬州,曹『操』路见饥寒随手赠了百余钱,转头居然又把剩下的钱都拿去制了刻着征西的木牌,要不是去荀家蹭吃蹭喝了些日子,他恐怕连酒都要没得喝了。 当然,郭嘉这些抱怨仅是一时的,甚至算不算是抱怨都说不准。毕竟这几年走南闯北当英雄作大侠,他一路玩玩乐乐,兴致丝毫没比曹『操』少。听到别人夸征西将军是大英雄真豪杰,他的确如曹『操』所说,听的是如痴如醉,心情好的不得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明老板娘讲了半天他早就知晓的事,他还是听的津津有味,直到后来见时间实在不早,才只能意犹未尽的打断了老板娘。 当年劝曹『操』离开邺城时,他说过一句话: “你成全了天下人,那就由嘉成全你。” 无论是权倾天下还是任侠放『荡』,王侯将相还是江湖侠士,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他却偏要让曹『操』两全。 这时,树下的落叶堆里突然探出只白绒绒的小狐狸。它半眯着眼睛,似乎刚刚睡醒,忽然看见一抹青『色』,连忙跑了过来一跃跳到郭嘉……身边刚被曹『操』启开的酒坛里。 曹『操』忍俊不禁:“看来这小东西和它主人一样,都是十足的酒鬼。” “还不是你当初给它喂酒喝!”郭嘉把小白狐从坛子里提溜出来,一时不知道该心疼酒还是这不幸误入歧途的小家伙。 这只白狐是十几天前被他们捡到的。那时他们刚解决掉那群屠了村的山贼,郭嘉兴致勃勃地提议要到那农『妇』说有鬼的树林里去看看。结果他们等了一夜,什么灵异之事都没见到,反倒是要离开时遇到了这只受伤的小白狐,郭嘉便把它留在身边养着。至于酒,则是有一天吃饭时,这小狐狸伤刚刚好就也凑到了案边,曹『操』一时兴起喂了它尝了点酒,没想到它居然直接抢过碗,全都喝了下去。自那之后,但凡见了酒,这小家伙就跑的飞快。用曹『操』的话说,要不是郭嘉就站在他眼前,他一定会以为这只白狐狸就是郭嘉变得。 小狐狸湿漉漉沾了一身的酒,还不忘『舔』『舔』前爪上残留的那些酒『液』。不过,这酒于它而言,还是烈了些,没过多时,它就『迷』『迷』糊糊起来,郭嘉把它抱到怀里,它便用尾巴一裹,睡了过去。 “说来,我们还没给它取名字。”郭嘉拿袖子轻轻给小狐狸擦着『毛』,“孟德有何看法?” 曹『操』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不如以‘风泽’为名,可好?” “风泽?”这名字雅是雅,可和郭嘉怀里这只呼呼大睡的醉狐狸似乎并不怎么像,“这是何意?” “泽上有风,即是中孚。是谓‘鸣鹤在阴,其子和之。’” “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曹『操』这哪里是在给白狐取名字。 郭嘉恨自己还不如一直狐狸争气。不过一句话,他就几乎要未饮先醉。 “嘉今日听那老板娘说了件趣事。”他试图扳回一城,“如今民间孩童都在传,道‘人人争嫁征西郎’。可惜,孟德却消受不起这些美人恩。” “为何?”明知郭嘉是想让他说,这征西将军虽是英雄豪杰,却早已有了心上人,所以才不得不辜负天下女子的芳心。可曹『操』偏要装糊涂,毕竟能在郭嘉嘴里讨到便宜的机会,可一点都不多。 可没想到,郭嘉居然没像他预料中一样窘迫。听了他的话之后,他反倒像猎物上钩了一般,眼波流转,眉眼间全是浓浓的笑意: “民间有谚,男子以八为基,八月生齿,八岁毁齿,二八十六阳道通,八八六十四阳道绝。将军如今已是六十五岁的年纪,这阳道嘛——” 在说出更多的话前,曹『操』果断堵上了这伶牙俐齿的嘴,却不知这话没说完,反而更加意味深长。 看来,昨天晚上他还是太心软了,才让这只狐妖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兴风作浪。 小狐狸被这一番动作惊醒,从郭嘉怀里跳到一边。它眼中还带着些醉意,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眼前的一幕,顿时脸一红,咻的一下缩到散落在一旁的衣衫里,又把头紧紧埋到『毛』绒绒的尾巴里。 它还只是个宝宝。 风轻日暖,落英缤纷,桃红柳绿,莺啼婉转。秋意盎然,却道这厢春光正好。 ———————————————————— “总算是结束了。” 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曹丕长舒一口气。四十多份公文比他预想中要耗费的时间少的多,主要是因为其中有好几份,都是在陈说治下又出现了什么祥瑞,国运如何兴隆,再加上一堆对曹『操』的虚伪谄媚。这样的奏折,曹丕不必细看,只需要让吴质记下这些人的姓名,等将来曹『操』回了邺城,是奖是罚,再作处置。 “天『色』尚早,子桓一会儿想去哪里?” “先去看望仲宣。前几天听说他病了,可惜最近事情太多,一直都没有时间去看他,也不知道他病好了没有。如果好了,就叫他明天随我们一同出城打猎去。”说完,他不忘特别对司马懿道,“仲达随我们一起去。” “懿……” 可惜这次曹丕没像前几次那样,给司马懿找借口推辞的机会,不等司马懿说什么,他就同吴质走出了屋。司马懿无法,只能不情不愿的站起身。 陈群在半个时辰前被派去处理其他要务。如果他还在,一定会劝慰司马懿,为世子器重、视为挚友,于臣子于家族都是如何的幸运,如何的难得。 可他真的一点,一点都不想再去品评那些哀怨婉转的诗文了! 起身时,他的腰间泠泠作响。那是当初甄夫人送给曹丕示意诀别的玉玦,曹丕后来又遣人送给了他。事情了结后,他本想把这玉玦还给曹丕,曹丕却执意要他收下。他想一个玉玦,无关紧要,便也没多推辞。却没想到后来有一日,曹丕见他把玉袂佩在腰间,居然又一脸的不快。他想摘下来,曹丕更不肯,还用赌气般的语气,命他从那天起必须天天带着,一刻都不肯离身。 在司马懿眼里,曹丕的脾气有时候就和写的那些诗文一样,七转八绕,麻烦得很。以至于直到现在,他竟还没搞清楚,曹丕一番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随他开心吧。 将玉袂放回腰间,他深深叹了口气,抬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大家的评论好感动,的确,无论是he还是be,true ending才最重要。 让我们和他们一起,走完建安之年吧。 第174章 许都汉宫 正是仲秋时节, 日暖风和, 风光宜人。小亭坐落在花荫深处, 曹节碧簪素衫,专心做着针线。亭外黄桂满枝, 清香飘逸, 柔荑抚过的那锦面上, 亦是花团锦簇,若有暗香浮动。 “皇后。” 曹节不由一惊, 指尖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顾不上痛,她忙起身对刘协行礼。 “陛下……” “是朕不该突然叫你。”刘协走到她身旁,执起她的手,“是不是伤到哪了?这些活交给宫婢做就是了, 你何必亲自动手。” 曹节摇摇头:“不打紧, 就是扎了一下,也没冒血。我在家做惯了这些,交给宫婢反而要担心这担心那,倒不如自己来缝。”刘协贴身的东西, 她也不愿假手于人。 又想到刘协必不愿意听她提到家中,曹节便转开话题:“今日陛下一早就召了太医丞入宫,可是又读了什么医书有了心得?” 六年前册封曹『操』为魏王后, 京中再无政事需要刘协处理。浑浑噩噩半年之后, 有一天他与新上任的太医丞在宫中相遇,自此便『迷』上了雌黄之术。虽然也不乏有人上书,表示一国之君怎可学医术贱学, 但更多的大臣则乐见其成。心有所向总比成日郁郁寡欢要好,事到如今,他们已无心再强求什么。 “心得谈不上,只是读到几处不懂得地方,想尽快弄明白。”果然,提起医术,刘协眼睛亮了许多,兴致勃勃与曹节讲了起来。曹节含笑听着,时不时问上几句不懂之处。清风拂面,桂香满庭,人间此处,莫不静好。 “总之,医书易读,医术难学。朕把书读的再熟,也是纸上谈兵,不知何时才能像太医丞一样,有妙手回春之术。” “陛下聪慧,又肯用功,总有一天会做到的。”曹节道,“不过说到‘纸上谈兵’,我倒是听说,如今的太医丞时不时会到城中为百姓义诊,陛下若是有心,或许可以与他一起去?” “不瞒皇后,朕前些日子,还真说动了太医丞,允朕乔装打扮,和他一起去了宫外。没想到平日里朕以为胸有成竹的东西,真把上了脉,却都成了一团浆糊,还差点害的人家病情加重。”似乎是想到当时自己的窘迫,刘协不由脸上一红,“朕还是先和现在一样,只为你宫中的人把脉,不开方。朕医术不精,『性』命攸关的事,不能因为一时兴起,害了他们。” “陛下其实无需妄自菲薄,你前些日子开的那份养生方子,宫中的人用过后,都和我说身体爽利了不少。”曹节温婉道,“时辰不早了,陛下可要在这用膳?” “朕的确也有些饿了,传膳吧。” 得了刘协的话,曹节便吩咐宫女去通知内侍送膳,每上一道菜,便暗下打量刘协是否合意,等菜都上完,见刘协并无异『色』时,才暗舒一口气,不由又有些落寞。 七年前,她嫁予刘协,六年前,受玺封后,按理说作为女子,这已是荣宠至极。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在乎的,不过是多年前宫闱深院,那提到母妃面『露』忧伤的郎君。所以哪怕出嫁前父亲母亲都苦口婆心的劝过她,哪怕大婚之夜刘协未行完婚礼就拂袖而去,她也不曾对父亲诉一句苦,只是暗暗收拾好委屈,继续尽职尽责地当好一个皇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几年过去,刘协已不似最初时对她冷眼相待,许多时候还能如今日这样关心几句,与她和颜悦『色』地说些平日中的趣事。她告诉自己,既然这条路是自己选的,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上天庇佑,可每每当听到刘协仅唤她为“皇后”时,总是不由心生戚戚,这个称呼就好像在提醒她,刘协之所以对她有所改观,只是因为她是皇后,而不是因为她是曹节。 她不断地告诫自己,不可强求,不可贪心。可情之所至,心不可抑,欲不可止,时至今日,她仍忍不住奢求,求而不得之物。 “这鱼……” 听到刘协的声音,曹节忙收拾好情绪,温声问道:“陛下,可是有何不妥?” “这明明是鱼糜,吃到口中却与猪肉无异,甚是奇特。”说着,刘协夹了一筷子放入曹节碟中,“皇后也尝尝。”又问侍从道,“这鱼是怎么做的?” “回禀陛下,这做法到与平日无异,但用的鱼,是出于东海的梳齿鱼。魏王知此鱼味鲜,特意命人快马加鞭从东海送来的。” “啪”的一声,筷子被猛摔在案上,但动怒的人,却不是刘协,而是曹节。她呵斥道:“胡说什么!快把这些都撤下去,换一桌来!” “可这鱼是魏王特意送给殿下……” 曹节怎不知这是父亲的心意。曹『操』本就疼她,自打她嫁到宫中,更是觉得亏欠她许多,但凡有什么奇物珍宝,别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她也能独得一份。这些东西,她一贯都小心收着,尽量避开刘协。可今日,这宫人不仅送上鱼来,还当着刘协的面说起父亲的好,这岂不是在刻意激刘协生气?! 想到初时刘协对她的冷漠,曹节的心如坠冰窖。 “罢吧。”这时,刘协突然出声道,“这些菜所耗费的钱财,怕是能抵得上民间三口之间三日所用,就这么换了,太可惜了。而且——”刘协又夹了一筷鱼糜,在口中品了许久,最后『露』出一丝苦笑,“朕之前以为,若知这鱼与他有关,入口必会觉酸臭不堪,难以下咽。可没想到,无论怀着何种心思,鱼肉的鲜美,都没有任何改变。反倒是时间久了,连心中的厌恶,也全都淡了。” “陛下……” “朕记得,前些年魏王还献了一份酿酒的方子,不知皇后宫中有没有备上几坛。”在看到曹节点头后,刘协道,“那便也送上来一坛吧。珍馐佐美酒,此乐何大哉。” 说完,他低了声音,又道了句身侧人可闻的轻叹: “朕是时候,该放过自己了。” ———————————————————— “仲宣你这病是究竟怎么回事,竟是让丕进屋看看都不行?” 处理完公务,曹丕便与司马懿吴质驱车来了王粲家中探病,却没想到到了房门口,王粲却百般推脱,就是不肯让曹丕进门。 “你明知粲样貌平平,现下病了这么多天,更是面带病『色』,形容枯槁,哪能再让你瞧见。你就回去吧,明日行猎让仲达和季重陪你去就是了。” 曹丕忍着笑朝屋中喊道:“仲宣是自比为李夫人,还是将丕当了武帝?既是如此,丕愿出珠玉十斛,布帛百匹,可换得仲宣一面?” “府库中有这么多东西吗?”吴质凑到曹丕耳旁小声道。 曹丕亦是小声回道:“先骗他出来再说。” 司马懿:“……” “珠玉布帛就免了,粲料你府库中也拿不出那么多东西。”王粲隔着一扇们道,“等粲病入膏肓,一命呜呼,你别忘了应当年之约,以几声驴鸣相送就是了。” “你胡说什么呢!”明知是玩笑之语,曹丕心中不知为何还是生出几丝不安。他转头问王粲的长子王洵道,“你父亲的病究竟如何?大夫是怎么说的?” 王洵年纪轻轻,却已有一派风度,面对曹丕亦是不卑不亢:“已经请大夫来看过,都说是受凉才发了热。近日天气日渐寒凉,父亲刚病了时又没将此当回事,所以这病才好的慢了些。” “原是这么回事。”听到问题不大,曹丕长舒一口气,安下了心,“罢了,既然如此丕就过些日子再来看他。”说完,他又朝屋中喊道,“仲宣,明日狩猎你不去便算了,你好好养身子。十日后,丕与孔璋、德琏等人在铜雀台办诗会,那时你可不许再推脱了。” 话音落下许久之后,屋中仍是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父亲许是睡了。”王洵赔笑道,“自病了以来,父亲就说身上乏的很,经常与我们没说上几句话就睡过去了。”见曹丕并不在意王粲的失礼,他暗舒一口气,一面陪着曹丕往府外走,一面好奇问道,“世子方才说的诗会,不知可会请魏先生?” “魏先生?”曹丕有些疑『惑』,“这是何人?”他从不曾听说,邺城中有姓“魏”的名士高才。 哪知王洵竟比他还惊讶:“世子竟不知魏讽魏先生?他年纪虽然与洵相差无多,但谈古论今,无一不由远见卓识。文赋辞藻,亦是令洵等赞叹。世子当真不知道他?” 又是魏讽。 曹丕微微蹙眉。他当然知道魏讽这个人,也见过几面,但着实没想到能被王粲之子尊称为先生的人,和他见到的那个只会夸夸而谈之士会是一个人。 “丕见过他几面,口才不错,但尚称不上高才。诗会上,丕不会请他。倒是你,等你父亲那时病好了,可以随他一同来。”又想到这是王粲的长子,虽对他识人不明有些不快,曹丕还是提点了句,“谈古论今,文赋辞藻是好,但如果一味浸于浮华,不求实务,迟早会成短见空谈之徒。你年纪尚轻,与人结交更要谨慎些,必要记‘讷于言而敏于行’,莫背道为之。” “是,谨遵世子教诲。” 王洵的语气淡淡的,不知把曹丕的话听进去没有。曹丕暗暗叹口气,也不再多言,想着等王粲病好了,让他自己再多管教就是。 出了王家,吴质家中有仆人来,道家中有些杂事需要处理,他就先回了府。留下曹丕与司马懿二人,见天『色』尚早,便提议不若去西市走一走。 自袁氏覆灭,邺城至今已经太平十几年,百姓安居乐业,家家富有余粮,这城中的街市,也贯是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没走几步就把曹丕与司马懿挤散了。好在来之前他们便料到这种可能,一早约好如果走散了,就在街角的一家酒肆见。 曹丕心中还惦念着王粲的病,来西市本是为了散心,被人群这一挤更没了兴致,便径直往酒肆来,却在不曾想在街角处,先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先生有何事?” 眼前人容貌俊秀,身披鹤氅,手中拿着把羽『毛』扇,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曹丕便耐着『性』子,好声询问。 此外,许是错觉,眼前明明是一陌生人,可曹丕却又觉得有几分眼熟,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他。 “该说的话,在下都已经说过。此生只求追慕彭祖,无意与天相抗。只恳请世子为在下给郭奉孝带句话。他所为之事,譬如投石于渊,涟漪纵起于一时,水面终会归于平静。因缘轮转,天道如常,且行且珍。”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任凭曹丕唤了他好几声,也不肯回头。 “怪人。” 曹丕嘟囔了句,转身进了酒肆。没想到司马懿竟到的比他还要早。 听曹丕说完酒肆前遇到的事,司马懿道:“你遇到的那个人,想必是朱建平。” “朱建平?是沛国那个有名的相士?怪不得尽是玄虚怪语。”曹丕问道,“仲达认识此人?” “小时候见过一面,萍水相逢罢了。”对此人,司马懿无心谈太多。且不说朱建平说的话总是神神叨叨,危言耸听,就说今日,这朱建平在这酒肆中喝的烂醉,还硬要对店家说他这十几年未见的人是专为了替他付酒钱而来。这等厚颜无耻之人,他实在不愿意多想,坏了心情。 “不过他说的那句话倒是有趣。罢了,一句话而已,等父亲和郭先生回邺城,丕帮他带到就是。”说到此,曹丕又想到这几年的辛酸苦楚,不由叹起气来,“就是不知,他们何时才肯回来。” —————————————————————— “我们几时回邺城?” 曹『操』问这话时,郭嘉正披了件月白『色』的薄衫,坐在窗沿,吹着凉风,赏着夜『色』。那只小狐狸乖乖的被他抱在怀里,全当作暖手的炉子。听到声音,他微侧过头,一缕发丝顺势垂下,映入曹『操』眼中的,当真是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嘉本以为,孟德还想逞上几天英雄呢。怎么突然就想回去了?” “子桓屡屡遣人送信,一会儿是说国中事务太多他不敢一人独专,一会儿又是说叡儿日夜惦念着大父回去教他武艺。反正琅琊你我也呆了不少日子,今年早些回去也无妨。”曹『操』在他对面坐下,见郭嘉眉目疏朗,眸间却有微光闪烁,似有所思,“怎得,有心事?” “不是什么大事。”郭嘉道,“除了给孟德的信,世子还专门给嘉写了一封,说在邺城遇到个叫朱建平的相士,想托他告诉嘉一句话。” “是什么?” “还不是些玄虚之语。说嘉所为之事,不过是投石于湖,虽然一时可以掀起涟漪,但最后一切还会回归原点。再就是什么天道有常,且行且珍的老生常谈,无趣的很。” “这朱建平的话倒也奇怪。”曹『操』道,“投石源潭,水波终平是不假。可人生世间,最后亦不过是尘归于土,焉能因死之必矣,而忘生之勃然?” “嘉也是这么想的。”听到曹『操』的话,郭嘉眼眸愈发明亮,“天道有常,我自有君,何忧何惧。” 曹『操』眼底不由『露』出笑意。其实他和郭嘉都清楚,朱建平此话用意所在。但这一次不同之处在于,早在几年前册封魏公那一日时,他们就做好约定,纵使兜兜转转,前路仍是深渊万丈,他们也会坦然待之。生得尽欢,死亦无憾,高歌长啸,任他天命福祸贞凶。 此时,薄云遮月,星河灿灿。独北辰之所,有一颗极北之星,若明若暗,好似将欲坠落。 “回邺城之前,孟德与嘉回一趟阳翟吧。”许是因为夜风转凉,郭嘉往曹『操』身边靠紧了许多,“把前几年我们埋下的那几坛酒,都一并带回邺城去。” 之后,想必也不会再回去了。 ———————————————————— 今夜的益州,清风无月,夜空澄澈,独繁星盈盈闪烁。诸葛亮清楚,这样的夜晚,就如同十年前荆州山崖下的那一夜一样,最适合观星占卜,揣度天意。 突是肩上一暖,他转头一看,原是夫人黄月英到了院中,为他披上了件衣衫:“你连日『操』劳,今日好不容易闲下来,又不肯早些休息,若是真累病了怎么办。” “正是今日得空,亮才难得有了时间,能静下心一览星辰。”见黄月英听了他的话面『色』更加不虞,他忙又笑道,“好了好了,月英莫恼。最多半个时辰,亮立即就去睡。” “罢了,随你便是。”自知自己必然劝不动人,黄月英索『性』走到他身旁,与他一同观起星来,“观白虎一脉,觜参明亮,益州明年想必会有个好年景。” “不错。”诸葛亮颔首。黄月英乃世间少有的奇女子,自从他教给了她观星之术,她便突飞猛进,不到三年已小有所成,“不过亮所观,并非益州,而是冀州。你看,”他抬手指向觜宿参宿偏北之处,“胃、昂、毕三宿现在虽都明亮,但皆有昏『惑』之势,若仅依天象,近来冀州想必会生殃祸。” “听孔明的语气,似乎并不高兴。” “若真生了祸事,最受苦的终究是百姓。纵使于亮之所谋有益,亮又怎生得出喜意。”他轻叹口气,“亮还想在此留一小会儿。夜『色』寒凉,你不必陪我,先回屋睡吧。” 黄月英听诸葛亮如此说,便也不再强求,转身回了屋。 待黄月英走后,诸葛亮又仰头高望,然而他此时所望的之处,既不是觜参二宿,也不是冀州之所,而是处于紫薇,为众星拱卫的北辰帝星,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帝星最近处的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他还记得,有人曾告诉他,十年之后,那颗星会彻底黯淡。 而如今,十年之期将近,那颗本该为帝王之星,果真星芒衰微,悬悬欲坠,乃至隐隐有陨灭之象。 “那时,孔明就会明白嘉的意思。” 奉孝,当时你想说的,真的仅仅如此吗? ———————————————————— 十日后的诗会,王粲仍是久病未愈,未能赴约。倒是那魏讽,不知是因缘际会还是有意为之,诗会之后曹丕与文友前往郊外踏青时,正巧碰上了魏讽与其他一群年轻士子同在郊外谈诗论道。一番寒暄过后,当着众多士子的面,曹丕只能做出礼贤下士的模样,耐着『性』子听魏讽说下去。平心而论,魏讽所陈之辞,裁撤冗官,打压酷吏,彻查贪污……无一处不对,但却没有提出任何一种切实可行的应对之策,简直是在视政治为儿戏。偏偏这种说辞最得年轻人喜欢,见士子们群情激昂,曹丕也只得留下来,虚耗了整整两个时辰。 也正因此,王家仆人在一旁站了许久,也没能和曹丕说上一句话。等士子们散去,他才终于能凑到曹丕面前,恳请曹丕尽快回城去见他家老爷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你说清楚,是怎么回事?!仲宣不就是受凉有些发热吗?!怎么会这么严重?!” 这仆人声音中几乎都带上了哭腔:“回禀世子,初时大夫也说只是受凉,可这些天老爷病情越来越重,大公子就又请了大夫来,没想到……没想到这次大夫却说,老爷不是受凉,而是染上了疫病啊!” 曹丕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什么都再也顾不得。他拉过一匹马翻身而上,用尽全力往城中赶去,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当他到王府时,府中大大小小跪了一地,哭得震耳欲聋,肝肠寸断。他不顾阻拦冲到屋中,王粲仰面躺在塌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双颊深深凹了下去,不知是被病魔折磨了多久。 他只看到这一眼,就被紧跟其后赶来的司马懿硬是拉了出去。无论他怎么打骂哭嚎,司马懿都没有吭声,也没有松手。王粲既是得了疫病而死,那尸体也绝不可轻易接触,必须要尽快用大火焚烧干净,免得再传染旁人。 却不料,王粲之死,只是一个开始。 不知何处而起的瘟疫,渐渐蔓延开来,先是在荆室蓬户之家,后来又传染到了重貂累蓐之门。一时间,整个邺城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阖门而殪,覆族而丧者,竟一时不可胜数。 史籍有载:“建安二十二年,是岁大疫。” 如今,既定之事,虽是迟到了两年,终究还是姗姗而来。 建安二十四年,邺城大疫。 第175章 过了仲霜, 便是季秋, 暖阳不复, 寒风乍起。昔日的红叶尽染,繁花漫野, 一夜间皆成了枯枝残叶, 为细雨打落在邺城郊外新起的坟冢间, 随风瑟瑟。抬头四望,满目萧然。 王粲的尸首焚烧过后, 连同生前的衣物一起封入了棺椁。他下葬的这一日,许是天公也为其哀恸,自辰时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曹丕与一干朋友亲自前往郊外,为王粲送葬。他本是不想打伞的, 这样便可痛痛快快的与老天同哭一场, 还不必落下闲话。可司马懿的话成功劝阻了他。如今邺城疫病愈演愈烈,曹『操』又还未归,正是人心不稳,百务待理的时候, 如果曹丕再一个不察病倒了,事态只会更加糟糕。 是了,仲达总是比他冷静许多。哪怕这场瘟疫同样夺走了他的长兄司马朗的『性』命, 也不见仲达有多哀恸, 仍旧能条理清晰地为自己分析利弊。人情之喜怒哀乐,世间之悲欢离合,在他翻云覆雨间皆不过是筹谋算计中需要多考虑的一环。 有这样尽职尽责的谋士, 他感到庆幸,真的。 棺椁落到土坑中时,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铁锨铲起雨水浸湿的泥土,再倾倒在棺椁上。它们顺着边壁滑落,只留下棕黑『色』的印记。葬礼上,哭声是不能断的,或是低声啜泣,或是嚎啕大哭,还有那些披麻戴孝的『妇』人,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昏厥。它们在空气中弥散,与细密的冷雨交织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覆在曹丕脸上。他快要窒息了,可湿黏的寒意早已沿着手脚蔓延至全身,冻住了他本不下任何人的哀恸。 于是,众人便看到,世子冷峻而沉默的伫立在冢旁,无悲无喜。就像人们从来听不到,溺水者撕心裂肺的哭喊。 棺椁已被彻底掩埋,只留下一个半人高的小土堆,彰显着他曾经存在的痕迹。依着礼法走完流程,身边的兵卫上前提醒曹丕,已到了回邺城的时候。 作为尊者,亲临祭丧,已是给足了面子。 可不够,一点也不够。 凄风苦雨中,突是响起一声高亢的嘶吼。溺水之人拼尽最后的气力,将声音送出水面。于是,那些被压抑着的,激烈的、痛苦的、绝望的、哀恸的,勃然大兴,戛然而止。 众人皆惊诧的看着曹丕。 “仲宣生前最好驴鸣。丕曾答应他,若卿先丕而丧,丕必以驴鸣送之。” 说这话时,他突然想到,那日一门之隔内,王粲是否已隐约有了不安之感,这才重提旧日之约。作为挚友,王粲早知曹丕此时的心境,所以提早便为曹丕想好了借口。 “在此诸位,无不是仲宣挚亲好友,不如也各作驴鸣一声,祷仲宣魂有所安。” 此话一出,众人面上神情更是七红八紫,复杂得很。驴者,粗野之物,鸣声既无虎啸之雄然,亦无凤鸟之清扬,而人象其声时,更是要吐尽了气,涨红了脸,只有乡野村夫才会作这滑稽之举。更何况是这肃穆的葬礼,是他们一群有礼有节的君子。 可说这话的又是曹丕,这个如今主掌邺城,前途不可限量的魏王世子。直言拒绝,他们不敢,只能面面相觑,看谁先来出这个丑。 就在这时,驴鸣再次响起。这一次的声音,不似曹丕所作那般撕心裂肺,但亦是激烈高亢,既似世态人情之讽笑,又像坠入深渊前的哭嚎。众人循声四下张望,想瞧瞧所由何人,最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司马懿身上。 曹丕不由一怔。 声音落下,司马懿恢复了原本端正。他神情冷淡,无任何一丝羞赧,就好像那声驴鸣不是他发出的一样。 “昔有戴叔鸾,因母好驴鸣,常作其声以乐之,世人皆以为孝举。懿愿从世子之言,合先贤之意。” 话音刚落,又有一声驴鸣响起。是吴质。 “仲达所言甚是。情之真切,无所谓行之雅俗。质亦愿送仲宣一程。” 陈群正了正衣冠,走上前,同样作出一声驴鸣。待归于沉寂,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的拍了拍曹丕的肩,退后三步,躬身长拜。 接着,陈琳、刘祯、徐干、应玚……邺城大有才名之人,一个接一个作出驴鸣。其余的人,无论愿意与否,也只能跟随其后。冷雨青冢,披麻戴孝的众人各个学作畜状,真是滑稽荒诞到了极致,可不知为何,竟反而让诸多冷静自持的端方君子,潸然泪下。 人生居天壤间,如飞鸟栖枯枝。枯枝断折,飞鸟远去,喜宴丧宴,终将散场。 吩咐侍从先一步回城,曹丕骑着马,远远的落在众人后头。雨渐渐止息,天际仍是阴云连绵,曹丕不时打量着身侧的司马懿,很多不可名状的心绪一涌而上。他想问司马懿为何会纵容他的荒诞,想将满腹心绪倾言相告,想为这几天的误解赌气道一句歉,可最后,他却只是平淡的问道: “仲达先前不是说,伯达兄下葬亦在今日,无暇前来吗?” “兄长临终前告诫懿等,万不可奢侈大葬,所以结束的早,懿便来了。”司马懿的声音亦是淡淡的,捉『摸』不出什么情绪。 因此,曹丕自然不会知道,纵使司马懿口中一贯说于家中并无多少情谊,当看到待他一向极好的兄长埋入土下,身边的弟弟司马孚哭得泣不成声时,他突然破天荒地感觉眼眶发热。也不会知道,当他发现自己流泪时,突然就想起了死在宛城的曹昂,想起这几日埋头政务不言不怒亦不笑的曹丕,同样是万般不可名状的心绪涌了上来,等他回过神时,他已骑马来到了这里。 北风卷起枯草,鸦雀低掠朽枝。这条路忽平忽坎,马上的人一颠一簸,几次嚅动,终还是化归于沉寂。 “子桓,保重身体。” 快到城门时,司马懿终于先出了声,还只有短短六个字。利弊权衡、阴谋算计,他素是舌灿如莲,可抛开那一切不含杂质的关心,到让他说的奇奇怪怪。 所幸,曹丕并未听出什么异样。 “余独何人,能全其寿……”低喃传不入谁的耳,“早些回城。这高墙之内,还多的是事等丕处理呢。” 说完,他便用力一甩马鞭,进了邺城城门。 ———————————————————— “军师。” “不必多礼。”诸葛亮道,“主公在屋中吗?” 门口的侍卫恭敬的回答道:“回禀军师,主公正在厅中会见一位前来投奔的谋士。叮嘱我等,若军师到了,即刻请先生过去。” “前来投奔的谋士?”诸葛亮目光微闪,“亮这便过去。” 依侍卫所言来到前厅,遥遥便见刘备正与一人交谈着什么,时不时传来拊掌赞叹之语。他走到厅中,行礼道:“亮参见主公。” “孔明来了。”见到诸葛亮,刘备起身,欣然相迎,“正好,孤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应平应先生。” “见过诸葛军师。” 眼前此人,身高七尺有余,墨眉似峰,双眼灼灼,举手投足气宇轩昂,确有几分过人之处。诸葛亮暗暗打量了一番,心中已有定数。 “听先生的口音不似蜀人,到与许先生有些像。先生可是汝颍人士?” 他言辞委婉,语气温和,一双眸子含着笑意,却让应平没由来的心虚。 “没错。”没想到,刘备先一步代应平答道,“应先生是颍川长社人,同时——”他顿了顿,“他还曾是蟏蛸中人。” 应平微愕,没想到刘备竟将此直接坦然的说了出来。眼瞧着诸葛亮目光愈发深沉,他更加的不安起来,借着更衣的机会,退了出去。 看着应平身影消失在厅外,刘备回头,向诸葛亮道:“孔明,孤得到了一位奇士,可称得的上君之流亚,假以时日,必可大用。” 诸葛亮垂下眼帘:“不知这位奇士现在何处。” 刘备笑道:“孤所指的,正是方才出去的那位应先生。” “主公既知他曾是蟏蛸中人,”诸葛亮道,“为何还敢用他?” “大争之世,楚才晋用亦是常事。他若真图谋不轨,本不必告诉孤他的来历。”刘备似乎对此信心满满,“他还告诉孤,蟏蛸几年前就已解散,他不甘于从此销声匿迹,泯于凡人,所以千里迢迢投奔于孤,想立下一番功绩,垂名青史。合情合理,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诸葛亮慢慢地一下一下摇着羽扇,良久,徐徐叹了口气:“主公,此人必是曹贼派来的刺客。你若不信,便遣人去看看,这位应平应先生,还在不在府中。” 刘备第一反应自是不信,可当这话从诸葛亮口中说出时,又容不得他不信。于是他便将信将疑的唤了门口的侍卫去查看。不一会儿,侍卫回报,更衣处空无一人,倒是有仆人看见府中西院,有个面生的人面带慌张,神『色』匆匆。不一会儿,又有人来回禀,说看见有人从西院墙处翻墙而逃。 “真是欺人太甚!”刘备气的把那应平呈来的北地防卫图一把摔到地上,“大英雄自当马上见真章,他曹孟德却居然使这等下三滥的计量,真是可恶至极!孔明,这口气,孤实是忍不下!” 诸葛亮将茶水倒满杯盏,沉默了片刻,“主公的意思,是要出兵吗?” “孔明,今日他敢派一刺客来,明日保不准就挥师出兵。与其坐为贼虏,不如先下手为之!” “……” 刘备本是义愤填膺,可一转头,却见诸葛亮眸『色』复杂,深深得望着他。一瞬间,他竟如刚才那应平一般心虚起来。良久,方听诸葛亮又缓缓叹了一口气: “主公,你是益州之主,出兵与否,无非是你一声令下。你又何必演今日这一出戏来诓亮。” 刘备一怔:“孔明之意,孤不明白。” “但凡刺客,皆暴虎冯河,死而无悔之人,而蟏蛸更是久经训练,可以一敌十。就算亮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屋中统共也不过三人,他怎会因此就吓得越墙而逃,这是其一。其二,主公你素有知人之鉴,但亦有防人之心。对一个初见之人,主公不仅未让侍卫护卫在侧,反倒与他同席而坐。与其说是主公礼贤下士,倒不如说是在故意让那应平作出刺客之态,引亮疑心。最后,”此时,他手中的茶盏已是冰凉,“主公,亮了解你,一己之安危,不足以让你再兴战火。” 话音落下,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亘久不散。 刘备其实早就想到,孔明是何等聪明的人,哪是他这蹩脚的谋划与演技瞒得过的。可他不得不这么做,只有设了这个局,哪怕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挑破,他也能让孔明知道,他究竟是有多坚定。 忽然,他大步走到诸葛亮面前,拿起那杯似冰含雪的茶,如饮烈酒般一饮而尽。 “孔明,十年了。”多亏了那杯茶,才让他不至于红了眼,“自云长、益德离世,已经整整十年了。” “……亮明白。” “备知道,为了拿下这益州,士元、孝直……还有孔明你,你们付出了多少,备都看得到。所以这些年来,备一直隐忍不发,只是保境安民,休养生息。可夜深人静时,备总会想到二弟和三弟。他们跟着备几十年了,一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可到最后,备却连他们的尸骨都没能带回来……孔明你知道吗,每每这个时候,备反而愈发痛恨益州的一切,如今备身上穿得衣服,口中的吃食,那外面练的兵,分明都是踩着兄弟的血肉换来的,备问心有愧啊! 终于,第十年了。现在,益州兵强马壮,军粮充足,备是时候,该讨伐逆贼,为兄弟报仇了!” 话说到最后,刘备脸上的表情已有些许的狰狞,诸葛亮清楚,那是激烈的情绪被压抑的太久的缘故。关张兄弟几乎是刘备唯一的逆鳞,刘备能蛰伏隐忍十年,其中的挣扎苦楚,他一点一滴全都看在眼里。所以,刘备诓他也好,欺他也罢,无论做什么,他都生不起一点气,只有满满的酸涩。 “主公,若是亮说,眼下出兵并非最佳时机。一旦失败,益州十年经营毁于一旦。即便如此,你是否还要一意孤行?” “孔明,”刘备苦笑一声,“备这辈子,或许称不上英雄,但不想再当个懦夫。” “……好。” 此时此刻,他本该比任何人都冷静,为刘备分析利弊,连番进谏劝说刘备放弃, “那亮这前往军营,整军备马,讨伐逆贼,为二位将军报仇。” 可仅此一次,他却只想知其不可而为之。 并非最佳时机也无妨。 昨夜观星时,那璀璨的星图再次浮现在脑海。 这一次,天命站在他们这边。 ———————————————————— 回到邺城官署,有一位不速之客正在等着曹丕。 “陛下,你贵为千金之体,如今邺城疫病四起,让你留在这里,身涉险境,恕臣万不敢从命。” “世子,明人不说暗话。朕留在邺城,于你绝非坏事。”刘协站在曹丕面前,从容不迫的说道,“眼下邺城已是自顾不暇,对许都的监视必会放松。倘若此时朕在许都,与大臣做些谋划,就算不能有大作为,也足以让局势雪上加霜。相反,如果朕留在这邺城,那就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你都能看得真切,再不必担心许都生『乱』。” “……既然陛下坦诚,那臣也直言不讳。的确,陛下此时暗中来到邺城,于臣着实是意外之喜。但臣不信有得无舍之事,陛下为臣解决了这一大麻烦,不知又是想从臣这儿,得到些什么?” “朕只有一个要求,”刘协道,“朕希望能和城中的大夫一起诊病,直到疫病结束。”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曹丕与司马懿对视了一眼,沉『吟』良久,方又缓缓说道: “当朝天子亲自为百姓诊病抓『药』,即便臣允了陛下,也会惹天下非议。等父亲回来,必也会怪罪于臣。” 刘协却似乎早料到曹丕这番说辞。他目光不避不躲,神情坦『荡』:“朕知道世子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无妨,朕在邺城期间会乔装打扮,匿作他人,断不会让旁人知道朕在邺城。”顿了顿,他声音微低了些,“协不在乎这名声最后归了谁,只是难得有一次,协感觉自己还能有点用……协只是想救人罢了。” “陛下……”曹节轻拉了下刘协的胳膊,眼中满是心疼。 此时,曹丕心中已大概有了决断。倒不是因为他相信了刘协那“只想救人”的说辞,而是因为将隐患放在身边,总好过将来真出了什么麻烦时鞭长莫及。然即便如此,他口中却道:“陛下说的,臣都清楚。只是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容臣思量几日,再给陛下答复。”说完,不待刘协开口,便直接道,“来人,送陛下去别院休息。” 利戟寒光,虎贲环绕,刘协面『色』不改,顺从的跟着走了出去。这么多年,他早也习惯了。 “皇后殿下请留步。”曹丕出声喊住想随刘协一同离去的曹节,“陛下,臣与殿下多年未见,想与殿下一叙兄妹之情,还请陛下恩准。” “陛下,来日方长。我与世子……” “兄妹人伦,理所应当。皇后,你便留下吧。”刘协打断曹节推辞的话。他轻轻拍了拍曹节的手,安抚道,“你放心,协一人无事的。” 别无选择,曹节只能转身,独自走回屋中。 “仲达,你们也都退下吧。”待刘协离开后,曹丕对司马懿道,“丕想与二妹妹单独呆一会儿。” 司马懿领命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并从外将屋门阖上。此时,屋中仅余下曹丕与曹节两人,一人目『色』幽幽,一人局促不安,强作镇定。 “你来邺城做什么?” “二哥哥,我……” “你知不知道邺城现在是什么光景?!家家缟素、人人自危,每天每夜不知道能死多少人?!还有那些世家,见父亲不在,还不知道各个都在打什么鬼主意?!邺城如今就是个狼坑虎『穴』,别人逃还逃不及,你不在许都安安稳稳呆着,跑这儿干什么?!” 曹节一愣。她料到了曹丕会生气,却没料到生气的原因。她以为,曹丕会怪她帮刘协偷跑来邺城,会责骂她身为曹家人却一心向着汉室……她早想好了各种各样应对的话,却没想到曹丕在意的,仅仅是她的安危。 她忽是鼻头一酸。这几年来的事,她一直觉得自己既然已经走了过来,就没必要多在意。可如今到了自家兄长面前,见兄长还如之前一般关心她,满腹的委屈全都齐齐涌了上来。曹丕本还想说她两句,刚一张嘴却发现曹节双眼都蓄满了泪,顿时有些慌了: “阿节你别哭,丕不是在怪你,只是……” 只是他不想再失去谁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曹节泪掉的更厉害了,好像要把这几年的泪一次『性』的全在兄长面前流完。 曹丕彻底没法子了。 他只能深深叹口气:“罢了,你既然来了,就住下。眼下府内还算安全。但没有丕的允许,你不许随便出去。皇帝有没有事丕不管,你万一出了事,父亲会骂死我的。”几经犹豫,他还是抬手给曹节抹了把泪,“别哭了。你是当今皇后,母仪天下,为天下之表率。这要让外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我知道。”情绪下去,曹节也渐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双颊微红,恢复了一贯温婉的模样,“二哥也要保重身……”话未说完,她突然脸『色』一变,弯腰干呕了起来。 曹丕的脸『色』也变了。 自几年前封公礼上过后,朝中明里暗里一直议论不断,直到后来曹『操』受封为魏王,众人才终于品出个味儿来。那册封礼上,曹『操』说的是有他在一日,汉室就在一日,换言之他只会保在他有生之年,汉室不覆,至于他百年之后如何,则与他没有关系。魏国之建,设置百官,在雒阳大兴土木,乃至放手将魏国诸事全数交付,这无一不是在给曹丕铺路。曹『操』愿为周文王,所以曹丕就算是做了周武王,他也乐见其成。 但也有人觉得,此事尚有变数。皇帝正处春秋鼎盛之年,皇后亦处适龄,倘若能诞下位皇嗣,皇位未必能顺利的由曹丕接掌。毕竟,皇后亦是曹家之女,将来扶自己的孩子为帝,她作为太后主持朝局,这远比曹丕代汉名正言顺的多。 曹节素是聪慧的,所以她一直服着太医丞给她开的『药』,避免让彼此为难。可人算终不如天算,她也不知道为何最后还是出了问题。 “你找太医丞诊过脉了吗?”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同样是从曹丕口中说出的话,曹节却觉其中浸满寒意。 “诊过了,是……真的。” “怀着身子,你还敢来这邺城?!你是真不怕若是丕……丕……” 曹丕气的说不下去话,可曹节很清楚他想说什么。邺城由曹丕主事,又闹着瘟疫,若是曹丕为了皇位起了加害之心,曹节无异于自投罗网。可刘协难得重新振作想做些事情,她又怎能让刘协一人独行。 “皇帝知不知道这件事?” “……暂时还不知道。” 这还像话。曹丕冷哼一声。如果刘协明知道曹节有了身孕,还让她一起偷跑来邺城,他一定要让仲达找人,暗中揍刘协一顿给妹妹出气。 “还是像丕之前说的,在房中好好呆着,不许『乱』跑。” “二哥,这件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知道这个时候,装傻才是最好的选择,可她不愿意。她想看个清楚,在**『裸』的利益面前,兄妹之情究竟重几斤几两。 她总抱着一丝他人看来或许不切实际的幻想。兄长们从来都疼她,所以或许,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还是会一样疼她。 可曹丕却突然冷下了脸,面『色』沉的吓人。见他高高举起手,曹节再是逞强,还是忍不住闭起了眼—— 疼痛却没有接踵而至。 “阿节,在你眼里,你二哥就是个为了皇位,会害自己亲妹妹的人?你听好了,该是我的,迟早是我的,丕犯不着和个没出世的孩子计较。” 最后,曹丕只是在曹节额头上重重弹了一下。 “回去吧,为兄会处理好一切的。” 邺城这场瘟疫,来得凶险,但也并非不治之症。自打师从华佗的太医丞苍术制出来治病的方子,情况渐渐开始好转。虽然陈琳、刘祯、徐干、应玚等人相继染病离世,虽然丧命的普通百姓数不胜数,虽然早已白发苍苍却还毅然赶来邺城的华佗也折在其中,一个月之后,瘟疫总算得到了控制。 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前来禀报疫情的人刚走,就有军中急报飞呈入铜雀台。 刘备亲率十万大军连下五城,直指襄阳,荆州危矣! 第176章 “据荆州来报, 刘备此次出军, 先出白帝沿长江往西, 连下秭归、西陵、江陵、公安,却没有顺势进攻巴丘, 而是命糜芳守江陵, 士仁守公安, 自己率大军沿漳水北上攻克当阳,其意在北不在西, 已然可明。” “从公安到巴丘要经过州陵,丕记得那周边沼泽河流纵横,利于水军不利步骑,而刘备这次所领兵众大多都是步兵。况且, 他没必要主动与孙权交恶。”曹丕看着眼前的沙盘, 沉『吟』片刻,转身问道,“襄樊可有来报?” “征南将军送来军报,襄阳城外百里发现可疑军士, 已经命部将吕常率军前往襄阳驻守。” 竟是来得这么快?! 曹丕内心惊诧不止。襄阳距当阳足有二百四十余里,其间虽多为平原,但若多是步兵也快不到哪去, 怎会这么快就要到了襄阳? 然他深知, 此时情绪外泄,只会助长诸人的不安。因此,他便仅是淡淡道:“叔父久经战场, 又驻守襄樊一带多年,既然他尚未亲自前去,想要局势也并非我们先前想的那么恶劣。” “子桓,你万不可……” “万不可太过忧心,因急生『乱』,襄樊未出了大事,倒让邺城自『乱』手脚。”司马懿止住吴质的话,同样语气平淡,“但除了襄阳和樊城,荆州其他地方也需重新安定。世子,懿以为还是应当派些兵马前去增援曹仁将军。” “仲达和季重所言有理。”曹丕接着司马懿的话,既掩去吴质方才的蹊跷,又顺势将目光投往诸将,“不知哪位将军愿担此任?” “末将于禁愿往!” “末将庞德愿往!” 两人同时出列,异口同声,说完才意识到这旁边还有个人。二人对视愣了两秒,于禁先反应过来: “既然庞将军亦有此志,禁愿听世子调遣。” “丕知道,这些年久无战事,诸位将军各个都想再往战场。”曹丕温声道,“只是二位将军素来都为父亲所器重,如今父亲还未归,丕专任谁,都显得厚此薄彼。”他顿了顿,似是在思量,“不知二位将军可愿同往荆州?” 于禁与庞德一愣,随即道:“愿听世子安排。” “好。那便以于将军为主帅,庞将军为副,丕予你们七军三万人,即刻赶往樊城增援征南将军。等父亲回邺,或许会有新的安排,所以二位将军万莫恋战冒进,保住襄阳与樊城足矣。” “末将遵命!” 曹丕点点头,又道:“父亲今日来信,说十日后就可到邺城。近些时日**天灾不断,邺城事务繁多,丕年岁尚轻,才疏学浅,全劳诸公相助,才能维持安定至今。”他站起身,朝诸人躬身长揖,“丕,拜谢诸公。” “世子实是折煞臣等了。”离曹丕最近,站在百官最前的钟繇忙上前扶起曹丕,“世子这些日子,宵衣旰食,日夜不休,亲自去患疫处督察,将百姓如亲子般对待,这才使天公垂怜,疫病早去。臣等所为,不过份内之事,实是担不起世子这一拜。” “相国又何尝不是宵衣旰食,诸位又何尝不是日夜不休?”曹丕直起身,道,“丕说此话,绝非空言。诸位请放心,等父亲回来,丕一定亲自为诸公请赏。” “谢世子厚恩。” “那今日议事便到这里,诸位且散了吧。”说完,曹丕等人稀稀拉拉的往外走了些,又向司马懿与吴质各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随着众人往外走了一段路,又沿小径折了回来,到了曹丕的书房。 “子桓,刘备此次气势汹汹,必是有备而来。襄阳与樊城乃是自勾通荆豫二州的咽喉,一旦被刘备攻下,莫说荆州不复,就连宛城、许都都可能有危险。你面上不表,但心里得紧着这根弦。” “季重放心,丕明白。”曹丕叹口气,面对着眼前二人,他终于不必维持那气定神闲的假象,“只是此事一目了然,丕就算不说,他们也都清楚,反倒是丕若忧心忡忡,反而更助长了不安。” “好在这派往荆州的二人都足可放心。于禁将军自是不用说,跟随主公多年,治军极严,稳重妥当。庞德将军虽是自马超败后才归降,但几年来忠心耿耿,且骁勇善战,正等着寻一次机会建功……”说到此,吴质突然反应过来,“怪不得,怪不得于将军见庞德同时请战,就退了一步,原是这个道理。” “庞德需要一次机会表达对父亲的忠心,于禁善解人意,便不想和他抢。但说实话,单任一名未经一战的降将,父亲有这个器量,丕却不敢放心。”曹丕道,“两名大将,三万人,再加上叔父和他手下安排的原有的驻防,季重,依你看,是否还会有纰漏?” “按理来讲,这般安排是足够了。”吴质抵着下巴,沉思片刻,抬头看向司马懿。“仲达自方才起就一直盯着那份荆州地图不说话,可有何看法?” 司马懿蹙着眉,一时低声喃语,一时在地图上用手画着什么。半响,他缓缓开口,声音颇为犹疑:“襄樊附近的地势,似乎——” “世子,西曹掾魏讽求见。” “……你让他在正厅等我。” “怎么又是魏讽。”吴质嘟囔了句,又听到曹丕的话,不由奇怪道,“子桓,你不是说他虚泛浮华,难堪大用吗?打发他回去就是,见他干嘛。” 司马懿则道:“魏讽颇得邺城年轻士子的尊敬,又没有大才,为了安定人心,礼待而不用,倒也稳妥。” “仲达知丕。”曹丕往窗外看了一眼,“还不知要花多久。这样,若未时丕还没回来,你们就先回去,其余的事我们明日再议。” “是。” 平心而论,魏讽身高八尺,形貌佚丽,昂首立于中庭,确有几分名士风范。但曹丕曾看过西曹属蒋济写的一篇文章,讲得即是如何观人。所谓“观其眸子,足以知人”,魏讽眸小而白多,瞳『色』深而杂『乱』,此时身虽站定,眼睛却左右移晃,可知其心亦是浮躁不安。 桓灵之时,朝局动『荡』,李膺陈藩等人为振朝局,激昂文字,抨击戚宦,甘冒灭族杀身之祸,方得天下赞誉,士人延颈;建安初年,连年征战,汝颖冀凉之才士,外可临阵制策,内可安邦定国,遂有美名加深,流延宗族。如今,天下久无战事,朝局安稳太平,反倒让魏讽这种无内外之才,无殉国之志,却能言善辩,靠言辞煽动人心之人成了人人赞誉的名士,真是荒唐可笑。 曹丕面上温和依旧,不将心中的不屑『露』出一分。他闲然走至厅中,在主位端坐下。 “臣魏讽,参见世子。” “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待魏讽依言坐下后,他方又缓缓道, “不知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说来,魏讽与曹丕年岁相差无几,纵然要显尊重,曹丕称他表字,唤他“子京”即是。但对厌恶之人,曹丕再善于隐藏心绪,也做不到每时每刻滴水不漏,所以还是卖几分面子,尊称为“先生”,既听上去显得尊重,又无形中疏离开两人的距离,一举两得。 魏讽似乎有意要卖曹丕个关子,一会儿展展袖子,一会儿扶正头冠,低咳几声轻轻嗓子,这才慢悠悠道:“讽是为世子解忧而来。” “不知先生所指是何事?” 魏讽淡笑不语。 曹丕只得耐着『性』子,又加了一句:“还请先生赐教。” “赐教哪敢当,如今内祸且熄,外『乱』便起。讽身为臣子,理所应当为世子、为魏王分忧。”魏讽的语气、神态与他话中的客气可全然不一,“荆州之事,世子可有决断?” “这件事,今日早些时候,丕已处理妥当。先生不必烦忧。” “那不知,世子是打算出兵,还是求和?” 曹丕终于忍不住哂笑一声:“先生认为,丕会求和?” “看来世子是打算出兵了。”魏讽摇头叹息,“只怕是襄樊未救,新兵又折啊。” “魏先生!”曹丕声音染上一层薄怒,“三军未发,你就来丕这里断言兵败,动摇军心,是何用意?!” “如果讽真的是想动摇军心,此时此刻就不会在这里,而该在城外大营了。” 不过是个掾吏,就算你想去兵营,你进得去吗? 曹丕心中不屑更浓,却也刚好趁着这片刻的停歇,重新收拾好外『露』的情绪:“那先生这话究竟是何意?蜀贼侵害荆州,重启战火,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怎能不出兵讨贼?况且,就算是求和,襄樊乃兵家必争之地,双方都不可能轻易放弃,求和又怎能做到?” “那倘若以荆州其他城郡交换呢?”魏讽道,“朝廷下旨,以刘备为荆州牧,除襄阳郡外,皆属刘备治下。这样,想必刘备也愿意再次归顺朝廷。” “贪婪无餍,忿类无期。蜀贼既得荆州,就算一时安歇,安肯永远偃兵止戈?”曹丕越发觉得在此和魏讽交谈是在浪费时间,“先生从未亲临战场,不知军旅之事,也是理之应当。先生一心为国出力,此心可嘉,丕感激于心。待此间事了,论功行赏,丕断不会忘先生今日之谋划。” 魏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从未亲临战场,却在这里虚言兵家之事;一心为国出力,但只有其心可嘉;断不忘今日谋划,却不一定是论功行“赏”。至于此刻,曹丕端起茶杯,自然就是送客的意思。曹丕一句失礼的话都没有说,可这其中的暗锋,却像一个个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偏偏还没留下印记,他想反驳,也找不到由头。 “世子,”自到邺城以来,魏讽是人人夸人人捧,哪受过这等委屈,“如果不求和,这场仗,一定会输。” “啪”的一声,曹丕把茶杯重重摔在案上,面『色』已极为不豫。 “刘备素得荆州民心,此次连下五城,势头正猛,以羸弱之躯迎锋锐之矛,必败无疑!” “请魏先生出去!” “是。” 两旁甲士立刻上前,半请半强制的将魏讽拉了出去。魏讽好像还在不停说着什么,但随着人渐行渐远,曹丕也再听不到什么。当然,他也不想再听那些无稽之谈。胸中憋着口气,他一回到书房,便将与魏讽谈话的情况一五一十全数倒给了吴质和司马懿,这才觉得舒畅了几分。 “这魏子京简直和杨德祖一样,哗众取宠,空言大话,要是满朝都是这种人,仗倒是真不用打了,全都束手就擒,自为楚囚算了!” “子桓你消消气。”吴质把呈着葡萄的盘子往曹丕跟前推了推,见曹丕脸『色』好了些,才斟酌着道,“其实,比起魏讽,德祖为人还好些……” “倒也是。至少他不会在这种时候——”他突然顿住,“奇怪,季重今日怎肯替杨德祖说话了?” “咳,这个吧……”对着曹丕狐疑地目光,他终究还是说了实话,“他不是随四公子巡游北地去了吗。前些日子,给质家里送了只玛瑙杯……” “哼。”曹丕冷哼一声,“一只玛瑙杯就能把你收买了?” “谈不上收买不收买的。质说的也是实情嘛,有魏讽在,德祖如今在子桓那,定是顺眼多了。”他嬉皮笑脸的开着玩笑。过了一会儿,神『色』渐渐正经,“但从此以后,想再拉拢魏讽,怕是难了。” “随他去吧。”曹丕厌烦的摆摆手,“丕想明白了,这等于国家无益之徒,就该弃而不用。丕要是再顺着那帮士人心意,一不唯才是用,二不殿最考课,他们说谁是旷世大才丕就用谁,那才是有负百姓社稷。” 吴质想了想,附和道:“疫病已去,又已派了兵赶往荆州,相信不久就会有捷报传来。到那时,子桓更不必再与魏讽这等人纠缠。” “子桓,”这时,司马懿的声音忽然突兀的响起,“荆州的情况,恐怕没有军报中说的那么简单。” 曹丕一愣,随机立刻严肃问道:“仲达发现何处不妥吗?” “你看。”司马懿在地图上画到,“自当阳到襄阳,足有二百余里,以步兵为主的军队走陆路,行军速度再快,也需要六天有余。除非——”他提笔蘸墨,在地图上又画了另一条线,“除非是走水路。两地之间河流众多,这个季节,荆州又多南风,若乘船北上,顺风而行,才能解释军报的内容。” “可军报中也说,刘备此次出兵并未见有舟船水兵。公安、江陵、当阳,传来的军报都是如此,且也都与荆州的探子誊抄密呈来的军报一般无二,绝不可能作假。” “那若是,他刻意为之呢?” ———————————————————— “如果他刻意误导守将,传来错误的军报,实则军中早备有舟船的话,那就麻烦了——”曹『操』沉『吟』良久,双眉紧紧蹙起,“樊城与襄阳处于武当山与桐柏山之间,水域众多,地势低洼,这个季节荆州多雨,倘若河水暴涨,冲破堤坝,于禁庞德必会为水所困,未战先败。” 纵然不懂其中细节,听曹『操』的语气,传信之人也知此事不妙:“那主公可要修书一封送往军中?我日夜不休送去,或许……” 曹『操』止住他的话:“来不及了。”依着军报送到他手上的时间,再加上颍川距荆州的路程,等信送到了,若无事自然是好,若有事则也早就为时已晚。 刘备在益州蛰伏十年,这次倾巢出动,必是有备而来。荆州的战局既已开始,怎可能让他那般轻易结束。 额间的疼痛渐渐有加深的征兆,他的眉头不由皱的更紧。 “你速速带着孤的手信赶回邺……不。”他忽是改变了主意,“把这封信送往江东,必要你亲自送到荀攸手上。” “属下遵命。” 等人骑马远去,曹『操』用力『揉』了『揉』额角,感觉头痛压下去了些,这才重新回到马车上。刚一上车,一只手便勾上了他的脖子。 “嘉睡醒了。”郭嘉目中尚有水光潋滟,“老规矩,现在该孟德休息了。” “胡闹。”曹『操』佯呵道,“你三天没睡觉,怎么可能两个时辰就睡醒了?!再去睡会儿,明日——”他忽然顿了一下,垂下目光,“明日,我们去阳翟休整一日,再去邺城。” “诶?”郭嘉微怔,“不是说要……”突然,他意识到什么,“是不是邺城送信来了?” “是。”曹『操』无心隐瞒,“子桓命于禁为主将,庞德为副,率七万大军救援曹仁。” “若是寻常倒是无错,可偏偏是这个时节……” “还有一件事,”郭嘉拿着军报,思索着可有回天之法时,曹『操』又缓缓道,“邺城还传来消息,华佗为救身患疫病的百姓,不幸也染上了瘟疫,前段时间,过世了。” “啪”的一声,竹简掉了地上。 曹『操』俯下身捡起竹简:“等回到邺城,『操』会好生安顿他的家人,让他们代代无忧。” “医者悬壶济世,为救病人而死,元化根本不会想让嘉为他有半分哀恸,只会觉得死得其所。”郭嘉急道,“可你明知道嘉想说的不是他的身后事,而是——” “如果奉孝说的是那件事,”曹『操』道,“那你更不必如此。生得尽兴,死亦无憾,华佗如是,『操』亦如是。” 夜风穿帘吹到了车里,带来几丝寒凉。郭嘉的手即便不是冬日,也素来比寻常人冷一些,但此时握着曹『操』带着冷汗的手,却觉自己的手反而竟还暖上几分。 他不禁握得又紧了些。 “嘉记得,阳翟院中还剩些酒,是该挖出来了。” 曹『操』反握住他的手。微微带着凉意,却依旧宽厚,有力,老茧摩擦在手背上,足以抚平所有的不安。 “那明日,『操』便与奉孝痛饮三万场,不醉不归!” ———————————————————— 建安二十四年七月,邺城遣左将军于禁、立义将军庞德等,率七军三万人增援曹仁,屯军于樊城以北。 八月,会大霖雨,汉水暴涨,刘备下令掘开河堤,于禁等七军皆遭淹没。虽及时撤军于高地避水,但刘备即刻率水军乘大船追击于禁等人,连日『射』箭于岸上,众军窘迫无路,或死或降,已是定局。 然二军交战,百姓受殃。汉水决堤,致使樊城襄阳一带平地水深数丈,又值初秋之时,地中庄稼方熟,就与不可数计的房屋村庄被急猛的河水淹没。若有年长之人,看到此情此景,定会想起许多年前为泗水所淹的下邳。只不过,昔日肯为无辜百姓不惜己命之人,『摸』爬滚打半生,如今似乎总算学会了,何为一将功成万骨枯,何为若计大义,必不可顾小利。 荆州的这场大败,让稍微安定了些的邺城,一时又人心惶惶,甚至有人提出迁都之议,但很快销声匿迹。 因为在军报到的第二日,离开多日的魏王,终于回到了邺城。当魏王勃然英姿,脊梁如苍松一般挺直,策马踏入城门,经过街头时,先是传来阵阵窃窃私语,接着渐渐转变成欢呼,愈演愈烈,最后响彻云霄。 魏王回来了,本属于他们的大胜,也该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过年快乐鸭!希望新的一年大家但有所求,必得所愿,元亨利贞,万事大吉~~~~~ 第177章 八月丙辰, 零雨其蒙。淅淅沥沥的秋雨从屋檐滑落, 搅得所有人心烦意『乱』。没有人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天气, 尤其是在荆州大水连日不退的消息传来之后。 可半个时辰以来,雨声, 却是这堂中唯一的声响。 司马懿站的位置并不显眼, 很适合观察此时的情形。在众人前方端坐的, 是恢复帝王服制的刘协。疫病渐缓后,曹丕本打算即刻派人送刘协与曹节回许都, 可还未及动身,就传来荆州失守的消息。相较于毗邻宛洛的许都,自然是邺城更加稳妥,因此刘协与曹节便以体察民情的理由光明正大留在邺城。此时, 刘协虽身在主案, 但他并没有坐在正中央的席上,而是微靠右了一些,刻意将正中的位置空了出来。一国之君退居侧位,这景象本怪异得很, 可刘协自到此后,一直面『色』平静,安然品茶, 纵有觉得不妥的人, 站在这魏国朝堂,也说不出口。 至于立于堂中的,除了曹家的几位公子, 便是魏国的官吏。武将以前将军夏侯惇为首,文臣以相国钟繇为首,贾诩已称病不问事多日,今日自然也没有到场。司马懿暗暗看了一圈,有的人面『色』沉重,有的人眉头紧锁,还有的人借着位置临近,正与身旁人窃窃私语。 那日魏王入城,策马扬鞭,雄姿依旧,身边却不见郭嘉随行。随后就有人看见,今任太医丞的苍术被急召进魏王府,直到深夜都未曾离开。第二日城中传言,道归邺途中,郭嘉旧疾复发,这才让原本十天的路程延长到了二十多天。今日议事,曹『操』与郭嘉迟迟未到,显然又为传言增加了几分可信度。那些人悄声议论的,想必也是这件事。 可依司马懿来看,这件事绝不会像传言中那么简单。军情紧急,就算郭嘉真的病重,曹『操』大可留他慢慢赶路,自己快马先行回邺。他们都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国事当头,生离死别都不会皱一下眉,更何况一场小病。而今日更是奇怪,曹『操』再喜爱郭嘉,也绝不可能为了某个人,把圣上连同百官晾在这里,除非—— “魏王到!” 门口侍卫的声音打断了司马懿的思绪。他与身边人一同整衣敛容,恭候曹『操』的到来。 “臣等参见魏王。” “臣曹『操』参见陛下。” “魏王请起,不必多礼。”刘协安然端坐,面上没有任何一点对曹『操』迟到的不快,“朕冒然叨扰,还请魏王莫要见怪。” “陛下言重了,臣愧不敢当。” 说完,曹『操』起身走到主案后坐下,却往左侧了一些,空出正中的位置。中者至尊,而汉又尚右,固帝居右而王居左,虽显怪异,并不违制。 郭嘉也趁着这时候悄声混到了官员之中,瞧着的确比以往多了几分病容。其他人都佯作失明,唯独陈群瞪了他一眼。 “长文,嘉……” “闭嘴站好。” “是!” “噗。” 不知从哪传来一声轻笑。司马懿偷偷四下望了望,只看见位首的钟繇低咳了几声,不知是否亦是身体不适。 这都不过是些小『插』曲。荆州局势危急,未几,众人面『色』又凝重了起来。 “今晨军报,五日前,襄阳已被攻破,所幸城中所剩粮草不多,除守将吕常战死外,其余兵士多去往樊城或流散四野,敌军并未得到过多补给。相反,为攻下襄阳,敌军亦是伤亡惨重,对樊城的攻势亦减弱许多。” 当年荆州初定,除各郡县自用之外的余粮,全数要运至荆北的襄阳粮仓储备,正是为了预防有朝一日荆州再『乱』,敌军可因地取粮。现下刘备虽攻破荆州大半城池,但所用军粮多半还要从益州远输。千里馈粮,十去其七,为取得地利,更为获得兵粮,不惜任何代价,刘备都定要攻下襄阳,控制粮仓。因此,在于禁庞德七军为水困顿,襄阳救援无望时,吕常一方面传书樊城,一方面开始组织兵士烧粮,甚至为加快速度,原用于守城的近一半士兵,都被他调到粮仓。等襄阳城破,刘备率军急匆匆赶往城内粮仓时,数万石的粮食都已被烧成了灰。怒极的敌军与举着火把的兵士厮打在一起,第二日天明时,火光熊熊未熄,城内血流成河。 无论如何,于当下局势,这是个好消息。 “于禁与庞德可有消息?” “回禀魏王,据派入刘备军中的探子来报,刘备围攻援军多日不下后,迫于军粮匮乏,转而率主力进攻襄阳,仅留下几千人继续自大船『射』箭岸上。目前还未有二位将军降敌或战死的消息传到军中。” 这又是一个好消息。原本七军被淹,众人都认为于禁庞德凶多吉少,却没想到竟能支撑到今日。眼下雨季已过大半,若他们能支撑到汉水退去的一日,这步死棋瞬间就可变成刺往敌军咽喉的致命一击。 “魏王,”此时,钟繇出列开口道,“无论二位将军现下境况如何,刘备新破襄阳,若乘胜再攻下樊城,则荆州将彻底落入敌寇之手。臣以为,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命大将领重兵驻守雒阳,随势应变,救援樊城。” “相国此言甚是。”夏侯惇突然接话让钟繇一愣,失了先机,“末将愿担此任,还请魏王恩准!” 眼下襄樊局势复杂,瞬息万变,而邺城却远在冀州,军报一来一回,会耽误太多的时间。所以现在急需一个既得曹『操』信任,又能统摄全局之人坐镇雒阳,临阵制策调动兵士。钟繇经营关中数年,于这些事皆得心应手。他本想向曹『操』请命,却没想被夏侯惇抢先一步。 倒也无妨。他心想。此事事关重大,本也不可能只派一个人前往雒阳。由夏侯将军为主将,他从旁协助,再加上几名将领文士,这同样是稳妥的安排。 于是,等夏侯惇话音落下,他刚想开口—— “此事孤已有了决断。”曹『操』沉声道,“孤决定亲自领兵前往雒阳。” “魏王!”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连同刘协都『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情。 陈群瞥了眼始终浅笑而沉默着的郭嘉,疑『惑』在眼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不可名状的复杂情绪填满。 “孟德,区区刘备,根本不必劳动你,惇自去把他的头砍——” “夏侯将军说的对,魏王亲临雒阳,区区刘备小贼,定难挡王师锋锐。繇以为,此计可行。” “钟相国?!” 夏侯惇惊讶的看向突然倒戈的钟繇,可后者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襄樊形势莫测,各方蠢蠢欲动,因此坐镇雒阳者,一要有足够的威势震慑,二要有过人的兵法谋略,三要得曹『操』充足的信任。能满足这三个条件的最合适的人选,最好的人选,就是曹『操』自己。 可很多时候,最好的选择并不能说出来,因为总有其他不可言说的顾虑。而曹『操』亲口说出的那一刻,就说明纵使有其他顾虑,他也决定奋此一搏。 想到从始至终一直安静无比的郭嘉,钟繇暗暗叹口气。 定下主将的人选,余下的点兵调将之事便简单了许多。夏侯惇夏侯渊等将自是要随曹『操』同去,至于邺城,则和之前一样由世子曹丕监国,相国钟繇辅督南北二军以备不测。 “如今许都不安,烦请陛下与殿下暂留住邺城,待臣出征归来,再奉二尊回皇都。” “国事为重,朕分得清,魏王放心。” “子桓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 众人行礼叩拜,待刘协离开后,才三三两两的起身,往屋外走去。 “仲达。” 司马懿下意识回头,却只看见去往内室的曹丕,以即曹『操』发红的额角。 “仲达?” 他这才发现,唤他的人是郭嘉。 “郭先生有何事?” “啧,几年不见,仲达怎对嘉这么生疏?” “懿不知先生的意思。” 他其实知道,郭嘉指的是“先生”二字。可若让他如其他与郭嘉相熟的人一样喊他“奉孝”,莫说别的,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说来,在“如何称呼郭嘉”这个问题上,不仅是他,许多邺城的官吏都曾发过愁。曹『操』晋位魏王,邺城大小官员皆升领魏职,独没有提到郭嘉。后来又因为他随曹『操』远游,原本的官职另授他人,连同爵位也上书给了他的独子郭奕。无官无职,无党无族,偏偏又不能真当成一介布衣来看,真是让一群通达于人情世故的新官吏愁煞了神。到最后,既不涉官爵,又显得尊重的称呼,也就只剩下“先生”二字了。 司马懿始终不懂,郭嘉在这件事上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郭嘉大可以凭着曹『操』的情义不在乎爵禄,可等曹『操』百年之后呢?他又该如何自处? 郭嘉的所作所为,就好像从未想过后路。 想到刚才曹『操』泛红的额角,司马懿心头不安大盛,郭嘉却先一步止住了他。 “先出去,嘉慢慢和你说。” 司马懿看了看已经快走空的屋子,点点头。这里的确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屋外细雨已经停了多时。日光穿过白云,清风徐徐,在凹凸的水洼间吹起金『色』的波澜。郭嘉走得很慢,慢到让司马懿竟觉出几分雨过天晴之后,闲庭信步的岁月静好。他们穿过中院,走过廊阁,最后驻足于一处小亭。 “三年前在邺城,主公头疾发作,正巧元化也在邺城,嘉便请他来为主公诊治。诊治的结果是,主公病根已深,若不早日开颅祛病,几年之内,必临大限之期。” 司马懿一惊。他和郭嘉都知道,华佗不久前已染疾病逝。 “如果是苍术,可以做到吗?” “前日苍术来府中看过了。开颅风险太大,纵使是元化,也不过五分把握,遑论是他。他还告诉嘉,如果静心调养,主公还有半年时间。” 司马懿心中大震。现在荆州事务在即,曹『操』必须前往雒阳,怎么可能精心调养。果然,什么城中流言,什么旧疾复发,都是转移目光的手段。病的人从来都不是郭嘉,而是曹『操』。 “如果由子桓前往雒阳——” “邺城如今人心不稳,主公的病又时有反复。倘若病重不可理事,世子与大军却远在国都之外,邺城必然会生『乱』。” “……那其他公子呢?” “利之所趋,猜忌必起。仲达,你敢赌吗?” 司马懿沉默了。为争那至尊之位,骨肉相残,同室『操』戈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容不得他有丝毫的侥幸与天真。更何况,还有刘协和那怀了孕的曹节在邺城虎视眈眈。 如果按方才议事最初时所说,由夏侯惇任代曹『操』坐镇雒阳……恐怕还是行不通。夏侯惇在军内虽颇享威信,但对于那些荆州人,只有曹氏之人前往才能真的震慑住他们。那倘若由…… 他不经意的抬头一瞥,恰瞧见亭外空枝低垂,刚好交织出一隅空隙,让他望见了书房中对坐的曹『操』和曹丕。只见曹丕双眉紧皱,低声沉『吟』,似乎是在不停思索着什么。而曹『操』…… 他猛得回过头。果然,郭嘉和曹『操』一样,淡淡的微笑着看着他,无喜亦无悲。 他突然意识到,郭嘉和他说这些,从来都不是在询问他解决的方法。以郭嘉的才智,所有可能的转机,他定然早已一一想过,又一一在未说出口时已被自己否决。每一条路,人为也好,天命也罢,都被堵得死死的,而唯独剩下的一条,就是让曹『操』前往雒阳,病情加重,有去无回。 “这些日子,嘉时常想起乌桓。”郭嘉长呼一口气,“现在嘉总算理解,当初自己有多让主公头疼了。”话到尾音,他眨眨眼睛,竟还带上了玩笑的语气。 可司马懿笑不出来。他深深的望着郭嘉,仔仔细细的,一寸一寸的打量,看郭嘉端着茶杯的手是否在暗暗发抖,看他脸上是否藏着任何一丝强颜欢笑。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这么平静? 在郭嘉明澈如镜的双眸中,司马懿清晰的看见了自己眼中的困『惑』。他不懂,真的不懂,为何此时此刻郭嘉还能笑得这般云淡风轻,又为何这云淡风轻的笑容,竟比这几个月听惯了的管弦哀乐,还让他心弦大颤,满怀悲意。 可他问不出口。他怕一字出口,先泄『露』了心迹。 “后日嘉要先行动身前往宛城,趁着刘备新下襄阳,未暇将主力北移前,将宛城的粮草运入樊城。嘉叫你来,是想说……仲达,仲达?” “嗯?”司马懿忙回过神。 “你不会是——”郭嘉凑近了些。 “没有!”司马懿果断斩钉截铁地否认。无论郭嘉刚才想说什么,他都绝不会承认,尤其是他居然会替郭嘉担心这件事。 “那就好。”郭嘉眼中划过一丝了然,但并没有点破,“嘉是想说,此次大军出征后,邺城恐怕不会像前几年那么平静。世子年岁尚轻,为确保邺城安稳,有些事,还需要你帮他做决断。” “……懿谨遵先生所言。” “又来了。”郭嘉佯怒道,“嘉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你假装谦卑的模样,一点都不会起到示敌以弱的效果。只会——”说着,他忽然起身抬手,在司马懿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束的整整齐齐的发髻『揉』的一团『乱』。 “你!”司马懿刚想发火,却凑巧又对上郭嘉明澈的眼眸,不知为何,顿时又没了气。 “你……万事小心,尤其是诸葛孔明。” “嘉就是为他而去。”郭嘉道,“如果那只狐狸如军报中所说留守益州,并没有随军,那一切就都好办多了。” “那如果他在军中呢?” “那就要冒一些险了。”郭嘉眨眨眼,似乎并没有太多忧虑。然而司马懿实在太熟悉郭嘉的套路,哪怕是拼上『性』命的险局,他也能说得轻描淡写。接下来,郭嘉恐怕还会把他当成当初的那个孩子,把他头发再『揉』『乱』些,说些“就凭仲达这份心,嘉也会早日回来”的玩笑话。 可这一次,他等了许久,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抬头看去,见郭嘉负手而立,望向空枝交织处书房的那扇轩窗。屋中,曹『操』显然也和曹丕说了什么,曹丕眼眶泛红,紧咬下唇,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大好天下,就交给你们了。” ———————————————————— 何谓风流? 在后来的漫长年岁中,司马懿经常听人谈起这两个字。此时,但称当世名士,必要宽袖折扇,嗜酒纵情;如论体任自然,必得傅粉服散,长啸山林。倘若还生的是体弱多病的骨,谈的是言不尽意的玄,那更是推崇备至,今日道芝兰玉树,明日则如日月入怀,貌皎如新月,词华如春藻,当真是人人称赞的国士无双。 每每看到都城中年轻的士子呼朋引伴,相互品谈,嗤吏事为俗务,讽仲尼为凡事时,他时常会想起年轻时的事。那时的人若论风流,也是宽袖折扇,嗜酒如命,骨中天生少了一魂二魄,生起病来可比西子捧心。可与此同时,他们也谈疆场,谈生死,谈将军大马金刀,谈英雄壮志豪情。那时的风流,是知己相筹百死无悔,是为国为家千人亦往,是宿命般的悲剧前仍高昂的头颅,是直面不可违逆的终局之后的向死而生。 那时的他们,不仅谈风流,还谈风骨,不仅谈名士,还谈英雄。 可当他忽觉心中激昂慷慨,有热血流贯垂朽之躯时,却是回头四向堂,眼中无故人。偌大的府堂中,曹爽正与丁飏激烈的商讨着伐蜀之事。这个总揽朝政的年轻人,在提拔了一批清谈浮华之士后,迫切的要用将士们的血肉之躯,垒出可以媲美祖上的人望与功绩。 他打起精神盯了曹爽许久,一直未能想清楚,同样都是曹家之人,为何差别会如此之大。 正始十年正月,随皇帝谒往高平陵的前一天夜中,他做了一个梦。那还是大汉的建安年间,在邺城的魏王府,双鬓斑白的将军,踏碎天命既定的前路,一步一步,走向相携半生的故人。 梦中,他听到烈马长嘶,鼓角齐鸣,英雄长歌。 “奉孝,为孤披甲。” 第178章 荆州南阳郡宛城 日头西走, 人影东斜, 申时二刻, 宛城守将徐晃及城内大小偏将文吏聚集在城门口。依照前日送来的消息,雒阳的援军会在今日到达。 因襄樊阻挡在前, 直至今日, 宛城还未见到过来势汹汹的蜀军, 但从南边传来不断的消息,让宛城人心惶惶。尤其是襄阳城被攻破之后, 陆浑旧民孙狼等人,竟自郏县举众起兵,侵扰洛许,虽是乌合之众不成气候, 在徐晃亲自带兵围剿后, 不到十天就溃不成军。可这件事还是让众人心中又笼上一层阴霾。直到曹『操』亲镇雒阳,援军即将到宛城的消息传来,纷纷扰扰的议论声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等援军到了,看它蜀贼还怎得猖狂!” “有魏王亲督军事, 就算是神兵天助,也必败无疑!” 曹『操』的存在,对于几乎所有人, 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就算荆州的局势还是那般糟糕, 有曹『操』在,大多数人也会觉得收复荆州,无非是时间问题。 近申时五刻之时, 远方传来愈来愈响的马蹄声,城门口的人皆为之一振。 然而,与预想中不同,领兵在前的,不是一身戎装的将军,而是扬鞭策马的文士。待行至城门,众人定眼一看,却发现到来的援军竟不过百余人,一时间,窃窃私语又卷土重来。 徐晃到比其他人淡定。兵多难行,能这么快赶到宛城,将领所率的必定都是骑兵,且人数不会太多。他上前相迎:“郭先生一路辛苦。” “时间紧迫,嘉就不和将军寒暄了。”郭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烦请将军把所有送来荆州的情报都送到嘉这里,越快越好。” 子时三刻,阴云遮月。 已是三更天,除了守夜的侍卫,这个时辰,官署中大多数地方都已漆黑一片,唯独徐晃要将去的这间屋子还灯火通明。隔窗望去,堆满竹简的桌案上,橘黄『色』的烛火微微摇曳,笼出一片朦胧的暖『色』,却还是掩不去人面上的倦意。听随郭嘉来宛的将士说,这几天里他们日夜兼程,连马都跑死了好几匹,纵使是年轻力壮的兵士,都觉得有些吃不消。可直到现在郭嘉好像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就一直坐在这屋中看军报。身在曹营多年,徐晃早听说过郭嘉的行事习惯,却没想到亲眼所见,竟比听到的那些轶事还要夸张。 他走到门前,轻轻叩响。 “进来吧。” 徐晃依言走到屋中,绕过屏风走到案边时,刚好瞧见郭嘉阖着双目,用手轻按着眉心。灯火映在屏风上,在郭嘉背后的墙上映出一片巨大的阴影,好像要将郭嘉吞噬一般。明知道正事为先,也知道自己不该多嘴,可许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人太过不安,徐晃还是忍不住道:“先生还是要保重身体,早些休息。” “嘉恐怕休息不下了。明日一早,嘉就带兵去樊城。” 徐晃诧异道:“这么急?可……” “别担心,嘉知道你想说什么。”郭嘉一边开口止住徐晃的话,一边在手中竹简上勾下一笔,“对了,这里的这些,不是全部吧。” “是,为节省先生时间,已经将被证实的虚报剔除。” “那把剩下的也送过来。嘉记得,就算是虚报,官署中也该有备录。” 依照军法,军中信件情报无论大小真伪,都要命文吏誊抄一份留作备用。所以官署中的确还存有备录。但徐晃十分不解:“不知先生要那些做什么?” “凡事如见其果,必有其因。荆州这次多了这么多假的情报,将军有没有想过其中缘由?看那些假东西,嘉才好了解,他们最想误导我们,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俯身在案上写下些什么,郭嘉放下手中的竹简,终于抬起头看向徐晃,“不过,也有可能不是‘他们’,而是‘他’。” 此时,徐晃才发现,虽然郭嘉面带倦容,可他的眼眸却是荧荧流转,熠熠生粲。对着这一双清潭澈溪,他忽然有了一种错觉:形销骨立,命有尽时都无妨,谁都不可能将战胜眼前这个人。 哪怕是泱泱天道。 “徐将军?徐将军?莫盯着嘉看了,先说你来找嘉所为何事吧。” 经郭嘉一提,徐晃才意识到自己竟出神的盯着郭嘉看了好久。他面上不由浮现出一丝尴尬。他轻咳一声,定了定神,正经了神『色』。 “先生,恕晃直言。依晃之见,此时从宛城出兵营救樊城,并不合适。如今汉水未退,行军困难,不便大举用兵。且宛城将士中新兵居多,战力有限,若一举救樊不成,晃担心再蹈于、庞二位将军的覆辙。” “你说的不错。所以在嘉来宛前,魏王命嘉要定再三叮嘱将军:雒阳已遣徐商、吕建二将率万人并辎重增援将军,在他们到宛城之前,将军切不可动兵。”郭嘉道,“并且,等大军到宛之后,将军也最好先进兵驻守偃城,等水势退却,再救樊城。” 偃城在樊城之西,因汉水暴涨与樊隔绝。若在蜀军之前率大军进驻偃城,则可成犄角之势,待汉水退却,表里俱发,必可破贼。魏王最是懂兵之人,怎么可能会因救樊心切,妄下命令。看来,是他杞人忧天了。 可徐晃突然又意识到哪里不对:“那先生方才说明日带兵去樊城是——?” “送粮。” 送粮?徐晃有些疑『惑』。樊城被围多日,城中缺粮是不假,可并未到非去不可的地步,更没必要劳得郭嘉亲自跑此一趟。 “恕晃再直言,谷米沉重,运输不便,先生若要从宛送粮至樊……不知先生要带多少人去?” “除了嘉带来的那百名骑兵,将军再调给嘉几名副将,八百步卒就够了。” 这么少的人?徐晃更加疑『惑』惊讶:“恕晃再次直言,先生……” 徐晃话还没说完,郭嘉先笑出了声:“别再直言直言的了。嘉知道你想说什么。樊城虽缺粮但尚能坚持,嘉没必要这么着急。况且樊城之外必然布满了蜀军,嘉倘若仅仅带那么一点人还带着沉重的粮草,简直是送上门去给刘备当靶子。”他转了转手中的笔,“可如果不下重饵,鱼都钓不到,更何况是潜龙。说来,这宛城副将中,将军有没有用的不顺手的人?” 郭嘉前面说的话,正是徐晃的担忧。可后面所说,徐晃除了听出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意味外,并没有听懂。可不等他询问,下一秒,郭嘉就转开了话题,他只能揣测着郭嘉的想法,回答道:“先生放心,晃定会派身边最得力的副将协助先生。” “将军误会了,嘉不是这个意思。”郭嘉连连摇头,“得力的人交给嘉就可惜了。嘉只是想知道,这几个月荆州动『荡』不安,叛国降贼者不在少数。那在这宛城里,可有让将军忧虑的人?” 徐晃一愣。他忽然,又有些懂了郭嘉的意思:“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传芳,被蜀军攻破城郡之后,逃来宛城,但家眷都为蜀军所获。曾有士兵禀报二人对城外私传消息,然皆无证据。” “那就将他们二人调给嘉好了,荆州刺史、南乡太守,留居荆州多年,一定比其他人可靠。”说这话时,郭嘉眼底布满了狡黠。他向徐晃招招手,示意他上前来:“此外,还有一事,要劳烦将军……” ———————————————————— 五日后,樊城北十里。 “先生,通过这个峡谷,再走五里路,就到樊城了。” 樊城位于桐柏武当二山之间,原本与宛相通的道路被汉水所封,所以只能走另一条郭嘉并不熟悉的路。好在胡修与传芳都在荆州呆了多年,本地人知道的路,他们也知道的一清二楚。也多亏了他们一路上尽心尽力,才让运粮军幸运的连一个蜀卒都没有遇到。 郭嘉看着前方两旁高山耸立,一条狭路幽幽望不到尽头,眼中不由浮现出忧『色』:“这路看着凶险……可还有其他的路?” 传芳毕恭毕敬道:“倒是还有一条路,如果现在绕行,会比原本的路程迟上两日。” 闻言,郭嘉低头思索起来。未想到还没等他做出决断,身后的胡修却先开口粗声粗气道:“都走到这里了绕什么绕!郭先生,你要是害怕,就骑马走后面。若真遇到敌军,修帮你砍了就是!” 听着这两人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却是不着痕迹的堵死了改道的可能。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仍是满满的犹疑之『色』,以及些许对胡修的恼怒:“将军这话就错了。如果谷中真有埋伏,这么多车粮草都被蜀军夺去,将来魏王治将军一个资敌之罪,不知道将军那时还是否有如此骁勇。” “哼!你不用用魏王压我!”哪知胡修是个暴脾气,直接就吵了起来,“这几天你一再说军情紧急,必须尽快把粮草送到樊城,我们刚在 驿站喝口水,就得被你催着赶路。现在樊城近在咫尺了,你又要绕道,先治你个怯懦畏战还差不多!” 传芳赶忙劝道:“少倅,你快住嘴!” “怎得,他胆小还怕修说了?” “够了!”郭嘉呵道,“就走这条路。”说完,不等胡修传芳回应,就重重一甩鞭,一马当先进了山谷,似乎真的生了大气。 身后,传方与胡修对视了一眼,悄声道:“你说,他这是真的,还是——?” “当然是真的。”胡修嘴边勾起一抹冷笑,“谄媚取容的东西,被修这一激将,还不是乖乖上钩。走吧,看修一会儿怎么送他去黄泉路!” 传方却还是有些不安。按理说,郭嘉绝不会是因胡修几句话就能被激将的人。可他又转念一想,无论是郭嘉真的失了理智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只要进了山谷,郭嘉一介文士,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打得过他和胡修两个人。这么一想,他顿时安心了不少,一甩鞭子也跟了上去。 山谷间比外面要狭窄许多,兵士不得不改变阵型,鱼贯前行。这样,并排的胡修与传方二人,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郭嘉与其余士兵隔开。看着郭嘉毫不知情的模样,胡修与传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甚至有几分狰狞。 杀了郭嘉,不仅他们的家人能得救,封侯拜爵,想必更是指日可待。 待走过山谷大半,他们突然看见道路前方有一队人马,似乎早已恭候多时。 “没准是征南将军派人相迎。”胡修努力压下语气中的嘲讽。 “胡刺史是不是还觉得,没准那人手中的羽扇,还是征南将军的信物?”郭嘉轻瞟了他一眼,后者噎了一下,动作也不由顿了一下。而这时,郭嘉却已勒马上前。对着前方的敌军领头之人,他的语气比对多年未见的挚友还要熟络。 “孔明兄,别来无恙。” 胡修悻悻的放下刚才已握住剑柄的手,就差一秒。郭嘉晚上前一秒,此刻定已人头落地。 传方则警惕的瞟了眼身后,见没人注意到胡修的举动,暗舒一口气:“还有机会,先静观其变。” 前方,诸葛亮见到郭嘉,亦是『露』出亲切的笑容:“十年未见,奉孝风华依旧。” “孔明这话,嘉可是会当真的。”话音落下,郭嘉表请渐渐严肃起来,“说实话,嘉没想到你真的会来荆州。” “奉孝说笑了。如果真没想到,又何必在此以身涉险?” “三七之别。”郭嘉道,“三分觉得你会来,是因为嘉想不通,如果你未随军,荆州怎会是今日这般局势;七分觉得你不会来,是因为嘉更想不通,若你随军,益州又该怎么办。” 诸葛亮拨了拨于扇子上的羽『毛』:“益州自有长史掾吏督理事务,奉孝不必为亮忧心。” “本地豪族、南中蛮夷,还有刘璋之子刘阐……等玄德公折在荆州,孔明真觉得,等你赶回益州一切还来得及?” “看来,奉孝不仅关心亮,还十分关心主公。奉孝放心,主公身体康健,无疾无病,必能收复荆州,大胜而归。” “若是真的康健,玄德公现在又身在何处,怎不同孔明一起前来,与嘉叙叙旧情?孔明别是在诓嘉。” “或是克偃,或是驻襄,或者在这不远处的樊城城外,又或者亮就是在诓奉孝。奉孝与主公相识比亮早许多年,相信不必问亮,奉孝也猜得到主公在哪。” 一番来回,诸葛亮慢慢摇着羽扇,眉眼含笑间未见有丝毫的波动,这淡定自若的模样真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俨然一只成了精的狐狸,滴水不漏的让人束手无策。按理说话既已说到此,寻常人都该知难而退。可郭嘉偏就能视他们二人身后剑拔弩张的将士为浮云,继续悠哉游哉的与诸葛亮讨价还价: “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孔明给嘉个提示如何?” “那这样,看在往日的情份,奉孝现在来亮阵中,亮这就带奉孝去见主公。” “……” 话未说完,郭嘉忽然见诸葛亮脸『色』一变。下一瞬,疾风掠过,锋刃在距郭嘉不过三寸之处,被扇子将将挡住。 看到扇柄上被剑砍去的一块漆,郭嘉陡然没了面对诸葛亮时的和颜悦『色』。那眼中突然涌起的杀意,竟骇的胡修不由自主的退了好几步。直到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来,顿觉羞愤异常。他连忙给传方使了个眼『色』,想着二人合力斩杀郭嘉。却未曾想那厢传方还未拔出剑,竟先从马上摔了下去。胡修大惊,忽觉自己胸中亦是疼痛难忍,口中血腥味越来越浓。未几,只见剑“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人也跟着栽下了马。 变故发生的突然,平息的更加突然。等士兵赶上来时,胡修与传方二人已七窍流血,没了生息。众人惊诧之中,唯独郭嘉一人,神『色』自若地拭去扇柄上不小心溅到的一滴血,而后小心翼翼地把扇子收回了袖中。显然,除了伤到了扇子,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似乎,并不在诸葛亮的预料之中。 想到诸葛亮刚才那一瞬的失『色』,郭嘉眼底滑过一丝了然。他望着诸葛亮复杂的表请,好心的为他解释道: “离开上个驿站时,嘉请他们二人喝了杯茶。”也就是说在二人做出背叛的举动之前,就已先被宣告了死期。 “……如果是你算错了呢?” “那嘉会很遗憾。” 诸葛亮目光更暗了。他眉眼间仍旧含着笑意,只是已然失了温度。眼前之人,聪明狡黠,顾盼飞扬,十年的岁月没磨去人丝毫的神采。可同样未变的,还有自己与人之间的分歧。是是非非,王道霸道,这都不是几句状似亲切的寒暄就可掩盖的。相反,当寒暄与残忍之语都由同样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语调说出来时,强烈的对比犹如一柄斧子,劈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堑,容不得踏过一步。 出于莫名的默契,郭嘉与诸葛亮对望了许久,却没有再说一句话。半响过去,他们各自退回到己方的军阵中。本就是泾渭分明,各为其主,此时两军对峙,多说无益,必只能兵戈相交,造场杀戮。 山谷从幽静被厮杀填满也不过一瞬。真交上手,诸葛亮才明白,为何在兵力上处于劣势,郭嘉还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跟在郭嘉身后的那些骑兵,各个武艺高强,以一当十,寻常士兵完全不是其对手。不一会儿,山谷间就遍布蜀军的尸体,郭嘉这边的战损却寥寥无几。这么下去,想要突破包围,无非是时间问题。 可诸葛亮的杀阵,怎会这么简单。 变故来自身后。埋伏多时的敌军从队伍后方包抄而来,马蹄声烈,大地震颤,负责运粮的步卒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来人,就已命丧黄泉。郭嘉本是为了安全退到了骑兵之后,现在反而变成了自投罗网。听着身后厮杀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郭嘉双眉紧蹙,脸『色』渐渐难看起来。现在喊骑兵回援,他倒是可保安全,可后面这几十车的粮草又该怎么办?! 不过片刻犹豫,敌军已杀至身后。耳边闻疾风呼啸,郭嘉匆忙躲闪,却还是被银枪刺穿了衣摆。眼前这白马银枪,杀气腾腾的敌将可不是胡修传方之流,一举一动皆是杀招。要不是一名骑兵即时赶回代郭嘉挡了一下,郭嘉早要被那杆银枪刺个对穿。 “先生,快走!” “可——”郭嘉又犹豫的回头看了眼,却没想到这么短的功夫,那几十车粮草除了前面的几车,一大多半都已落在敌军手里。木已成舟,纠结无益,郭嘉只得心一横,高声下令:“先进樊城!” “粮草为重。”几乎同时,诸葛亮也下了命令。 舍弃掉沉重的运粮车,再加上敌军的注意力似乎也被粮草吸引,一群骑兵护着郭嘉,很快就从前方的包围撕出一个口子,快马加鞭冲出了山谷。赵云刚想带兵去追,诸葛亮却抬手止住了他。 “军师,单靠樊城外的防守,云担心拦不住他们。” “无妨。”望着郭嘉远去的背影,诸葛亮微眯起眼,“他进了樊城,亮才放心。” “云不明白。” “若你是郭嘉,你觉得要解荆州的困局,最关键的是什么?” 赵云把枪背到身后,沉『吟』片刻,不确定道:“兵将亦或天时?” “不对。”诸葛亮摇摇头,“官渡以少胜多,乌桓违逆天时,这二者虽有影响,但不足绊住郭嘉。对荆州而言,最重要的,是情报。” 若兵力少于敌方,尚可以鬼谋百出以奇制胜;若天时不顺,或许也可凭借人力使天时为己所用,独独在情报一事上,倘若送来的情报不足或者错误太多,决策者便连荆州真实的情况都『摸』不准,遑论运筹帷幄,救回荆州。 自打围住樊城,诸葛亮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彻底断绝城内外的书信往来。至于那些送往邺城的、宛城的军报,或是他命人九分真一分假仿写,或是有意泄『露』假的情报让曹军的探子听去。虽然改动都不大,但战场之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于禁与庞德未及交战,就已先败,亦是有这个原因。 “可郭嘉既来了樊城,是否说明,曹军已经发现了军报中的问题?” “当然。”诸葛亮道,“想来,郭嘉在宛城看过那些军报后,更加怀疑是亮在其中筹谋,所以他才一定要亲自来樊城。身在局中,亲临战场,自然就不会再为情报掣肘。” “那为何先生还要让他进樊城?” “子龙,”诸葛亮微笑望向赵云,“你觉得,是蛰伏在暗处盲蛇危险,还是关在笼中的老鹰危险?断了郭嘉与外界的联系,主公与益州,才能得安。” 就在这时,诸葛亮与赵云忽听到身后一阵喧哗。他们转身去查看,发现士兵将运粮车围了一圈,正一个麻袋一个麻袋的打开检查。却没想到,除了几个麻袋中装的是粮食,剩余所有运梁车上运的,竟都是成袋成袋的沙子! “想占他些便宜,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困难。”诸葛亮笑叹了口气。他倒没有多气恼,只是想到郭嘉方才对这些“粮草”依依不舍,最后迫于无奈才不得不壮士断腕的模样,心里充满了无奈与……一丝不安。 “带上那几袋粮食,整军回营。” 樊城这盘棋,他和郭嘉,恐怕还要下很久。 第179章 晨光熹微, 其色昏昏。 白鸽翙翙其翼, 穿过晦暗的叠云, 飞向城外。倏得风声被利箭划破, 巨大的力道带着这只可怜的白鸽柔软的身躯, 摔回城墙。郭嘉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在独得日光的狭狭一隅,诸葛亮负手而立。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勾起唇角, 笑意都未到眼底。 “好箭术。”郭嘉蹲下身捡起失去气息的白鸽, “昔日吕布辕门射戟, 射的也不过是静物。而这位壮士却能在这么远的距离, 一箭射下这特意训练过的鸽子。不知孔明可愿为嘉引见一番?” “如果奉孝在这城下,与亮一同匡扶汉道, 举手之劳, 亮定欣然为之。”忽是瞥见一抹银光,诸葛亮双眼微眯, “可此时奉孝在这高高的城墙之上,还将利箭对准亮。恕亮实无法遂奉孝所愿。” “啧。”郭嘉轻叹口气, 对隐藏在城墙后的弓箭手摇摇头, 示意他退下,“嘉来樊城十日,连孔明军中将士数量都没探明, 这才放出这只鸽子, 想和孔明做个交易。孔明当真要这么不讲人情?” “和奉孝做交易, 十个中有九个命丧黄泉,还有一个夷族三服。亮不敢托大,只知避免输的最好方法,就是不为。”诸葛亮语气愈发和气,“况且,城中余粮日少,鸽子虽小,仍能充饥。亮不忍夺饥者食。” 这时,却见城中守将之一的满宠来到了城墙上。他手中似乎提着什么东西,待走到郭嘉身边,他往地上一扔,只听那东西闷哼了一声,竟是个活人。此人身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被满宠拽到墙边,压着他的后颈时,还能听到他的痛呼。比起惨不忍睹的身上,他的脸倒还算干净,足以让诸葛亮认出,这是埋在曹军中的探子之一。 血顺着墙壁流下,盖住方才鸽子坠落时,溅到城墙上的斑点。宽大的衣袖中,明知无谓,诸葛亮还是不禁间攥紧了双拳:“亮派入樊城的都是死士,刑讯对他们并无用处。忠节之士,可杀不可辱,请奉孝思量。” “刑讯无用?”郭嘉眼中神情似笑非笑,“伯宁,把你得到的东西,都说给孔明听听。” “是。”满宠说话时,手上力又重了一分,那个探子痛呼一声,昏死过去,“樊城城外共有徒兵五千,粮一月余,又裨将黄忠、赵云二人,各分领五百骑兵,半月之粮,屯于城西北、东南二角,应各方城门之急。此外,城□□混入细作一十八人,其中征南将军麾下五人,四方城门守卫各两人,扫撒仆人三人,其余二人扮作夫妻居于城南羑巷,通过城中井水传递情报。” “除了眼前这个,其他的都死了。不过,是在九天前。”换言之,郭嘉到樊城一天过后,就已揪出了全部的细作。至于后来传到诸葛亮手中的情报,自然都出自郭嘉之手,“所以,孔明猜猜,这樊城的粮草是多是少?” “城中粮草,足人足食,可食五日;足人半食,可食十日。第十一日,城中粮尽。半个月之后,城中会有饿殍之尸。”他的语气平淡而笃定,不是猜测,是陈述,“那些情报虽是都出于奉孝,但并非全然为假。比对参照,并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就像之前说的,嘉想和孔明做个交易。”“除了粮草,嘉还可以告诉孔明,嘉来樊城最大的目的,除了情报,就是为了绊住你。有嘉在,城一日不破,你便一日不敢离开。作为交换,嘉想知道你的意图。” “亮想和奉孝下一盘明棋。” 风掠起青衫与鬓边的青丝,诸葛亮看到秋霜落在郭嘉的眼瞳,此外,还有他自己同样失去笑意的面容。 “你我都清楚,樊城并非全局的命门。在相聚樊城之前,你我都做了布置。而现在,奉孝困在城中消息不通,亮被绊在城外对千里之外鞭长莫及。你我二人就都呆在这里在这里,静看这盘棋,孰输孰赢。” ———————————————————— 益州成都府 一个青灰色的身影游走在喧闹的街巷。他没有名字,从小就没有。不久之前,别人曾以“应平”这个名字称呼过他。但比起这两个平平无奇的字,他更喜欢更久之前那个虽不独属于他,模糊且阴沉、却闻之令人生畏的称呼—— 蟏蛸。 六年前,凉州平定,天下长平。蟏蛸是生于乱世的产物,乱世结束,蟏蛸自然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与他们预想的不同,郭嘉除了将洗去纹身的药水与足够下半生挥霍的钱财给了他们,再未提任何要求。天高海阔,山南水北,任他们自由来去。 可就像常年饮酒之人会有酒瘾一样,常年浸染阴谋杀戮之人,在太平之世,只会格格不入。他走过天下许多地方,试过许多的事,可生活却始终充斥着乏味。他不想就这么随波逐流的老去。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重新赋予生活意义的契机。 前不久,机会终于出现了。 借着一些关系,他见到了刘备,还接下了陪他在诸葛亮面前演戏的任务。从一开始他就清楚,这一出虚假而低劣的戏,根本没可能骗过被郭嘉那般重视的诸葛亮的眼。而他之所以来作此儿戏,不是为那无用的金块,而是为了将计就计,杀掉刘备。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十年,带甲十万,粟如丘山,劲弩、利剑不可胜数,却在出师前毙命于寸匕。想想看,世间岂有比这更戏剧之事?而完成这出大戏的他,必能于青史竹籍间,比名于荆轲郭解。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诸葛亮来的比他估计之中要快得多。在诸葛亮威严的目光下,明知自己武功高于彼,明知道屋中不过三人,他就像随荆轲同赴暴秦的秦舞阳,浑身发冷,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手脚。最后,短匕还未出怀,他已寻了个借口翻墙而逃。 待到跑出好远,他才渐渐冷静下来,紧接着,却是更巨大恐惧席卷全身。刚才在那堂上,他竟然退缩了!在那一刻,占据了他大脑的居然全都是一旦杀掉刘备与诸葛亮,他肯定无法全身而退。心脏咚咚的颤栗声绝望的宣告着,无论他多唾弃平静的生活,这冗长无趣的六年,还是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居然开始害怕死亡!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了懦夫的结论。原因还有很多,比如他只是一时没有习惯,比如当时的情境再作图谋是更好选择……可无论他能想到多少个可能的原因,他都无法说服自己撕去在那之上写着“借口”的标签。 真正有用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刘备带兵离开益州,军中森严,匹夫之勇无用武之地,但还有益州。他在益州生活了有一年之久。益州在刘备与诸葛亮的统治之下,乍一看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如今刘备与诸葛亮俱不在此,被压制许久的豪族夷王必然蠢蠢欲动,他们缺的只是一颗火星。 他就是那颗火星。 这段时间,他已走过建宁、越嶲、牂牁等地,拜访过雍闿、高定、朱褒多人,昨日才回到成都。连日的奔波谈不上辛苦,但多少有些疲倦,以至于白日走在街上,一向小心谨慎恩的他,竟又犯了个错误。因为心不在焉,他越走越偏,居然不小心撞到了路人。 “抱歉。” 肩膀相撞时,他匆匆瞥了一眼。这人的面容竟有几分熟悉,似乎…… 然而,被撞到的人也没想与他纠缠。等他回头再想细看时,那人已不见了踪影。没必要为无用之事费神,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却发现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在下费祎费文伟。”未等他问,来人已温和的自报家门,“祎素好棋艺,闻先生近日走遍南中,无往不利。祎已在家中备好茶水,还请先生赏光。” ———————————————————— 张裔看着眼前的车马与武士,笑道:“名为‘赏光’,实为威逼,若我执意不去,几位壮士可要强行绑了在下?” “您说笑了。我家公子知晓您此来江东,是有要事同孙将军商谈。您急,我们也急,不如您早些上车,彼此都方便。” 这为首之人看着五大三粗,其貌不扬,话却说的极为稳妥,绝不似一般的仆人。张裔目色微沉。也罢。这些人不是孙权故弄玄虚,就是曹操的人,纵使是后者,也没必要杀了他一介说客。想到此,张裔索性不再推脱,痛快的上了车。 然而,马车并没有驶向哪座府邸亦或酒楼,而是一路向南,到了城郊。“盛情”邀他前来的人,独坐在竹林的幽静深处。隔着斑驳光影,他听得见沉雅的琴声,闻得见清冽的酒香,独看不清彼处的真容。 仆人引他在一旁的席子上坐下,奉上备好多时的茶。这时,琴声止息,人声随风混杂在沙沙的竹叶声中,听的清,辨不清: “先生有要事在身,在下便也开门见山。冒昧请先生来,是有一事想与先生商量。” “命力士当街拦住我,强行带我至此,现在却连个面都不露,哪里谈得上‘商量’二字。” 张裔的气怒是故意的。博弈之道,己方又相对弱势,自要先声夺人,让对方以为自己别有依仗,心生忌惮。若是能激得对方露面,更是一举两得。 然而,绿竹彼处传来的声音,依旧温和沉缓,未受任何影响:“事情紧迫,多有失礼。倘若在下与先生说完此事,先生不愿答应,自会放先生离去。” “你且说说看。” “在下知道,先生此来江东,是为了劝说孙权与刘备结盟,共同对抗北方的曹操。” 他果然知道。张裔心中暗想。 “而在下想与先生商量的,正是此事。在下希望先生能放弃此行,立刻带其余蜀人回益州。” 张裔猛得站起身,往竹林外走去。没走几步,就有武士拦住了他。 “方才你说我若不想答应,就放我离开。现在怎说话不算数了?” “先生还未听在下说完。” “受命而来,或会失败,但绝无可能临阵而逃。恕难从命。” “那先生就不好奇,为何在下敢笃定,先生听完我的话之后,必会改变主意?” “……” 他不该好奇的。张裔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可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没控制住自己,坐回了席上。 倘若他今天晚上还未回去,随他一同前来的人立刻会将诸葛先生亲笔写的书信送往孙府。左右耽搁不了正事,他打探的透彻些,也没什么。 竹林中的人自然早也料到了他的举动。见他重新坐下,轻笑了声。 “先生可知,如今的江东是何形势?” 张裔不答。他知道,对面也并没打算听他回答。 “孙家经营江东多年,帐下文臣武将人才济济,又握有重兵,前些年烧掉的战船,如今也已陆续修好。与蜀结盟,二分天下,外人看来,孙权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野心。 但有些内情,仅有久居江东之人才能知晓。造船、征兵,每一样孙氏都需要向世族与百姓征税征粮;又因为近几年江东夷匪频频作乱,典狱吏治愈发严苛,夷族灭家之事屡见不鲜。与此同时,荀家则会时常办月旦评简拔人才,每逢水患天灾乃止年岁佳节便广施钱粮,又在各郡县修建学堂、主持乡礼……一方在取民之财,一方在广施恩惠,纵使前者握有重兵利器,如今究竟谁才是江东真正的主人,先生应当看的明白。” 使敌夺民之利,使己惠民以实。在来江东之前,诸葛亮曾与他讲过孙权的困局。纵使孙权看出其中的算计,为了养兵造船,也不得不顺而为之。不过,除此之外,诸葛亮还说过—— “以王道得民心,少则十年多则三世,如今掌控江东者,自然还是孙氏。” 没想到,竹林中的人反而低低笑了一声,似乎正等着张裔这个回答: “那如果在下再告诉先生,江东大部分的产业田庄都各交予世族经营,而实际上则已然握在我荀家手中呢? 铁器、布匹、谷粟……江东离不开世族,而那些世族又已离不开荀家,这些年孙权造的每一艘舟船、每一件兵器,看似藏得深,实则每一笔每一项早就在从兄那暴露无遗。这一次,如果我是从兄,一旦孙权敢与你们结盟,先断盐铁、再断衣粮。各方困顿,百姓怨愤,孙权岂敢继续一意孤行? 那么现在,我再问一边先生,这江东之主,究竟是谁?” ———————————————————— 应平跟着费祎走进大门,穿过厅堂,还没走几步,就已到了后院。比起蜀中那些富丽堂皇的高门大府,这费祎的家中简直可以称得上简陋。看着仆人端上来的这杯中只可怜的漂浮着几根细杆的“茶”,应平不禁又想到刚才载他来的那具四尺高,一人宽的鹿车,恐怕连稍微富裕一些的人家,都不会愿意用那种车载人。整个府中唯一说能值些钱的,怕是只有眼前对弈用的棋子,色泽温润,触手生温。拿上好的玉石千磋百琢,方堪堪得此两盅。 “祎少时丧父,一直依族父生活。家中最贵重的,恐怕就只有这两盅棋了。”费祎似乎很清楚他在想什么,神色自若地抿了口那杯“茶”,温声为应平解释,“早些年叔叔掌管益州时,日子还好过些。如今时局动荡,能得这片瓦安居之地,祎已是知足了。” 叔叔? 察言观色,揣度人心那套本事,是蟏蛸的基本功。一般面对陌生人,且怀有戒心的陌生人,大部分人不会选择在话中主动透露新信息。或是示好或是陷阱,总而言之,这段话绝不可能仅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闲聊。 而应平的确从中嗅到了蛛丝马迹。费祎口中的叔叔,指的似乎是益州前州牧刘璋,而刘璋的生母,据他所知,正是姓费。刘璋收留昔时无处可归的刘备,却没想到养虎为患,丢了益州,郁郁而终。费祎,抑或说费家,一夜间从州牧贵戚变得寄人篱下,心有怨气,的确是人之常情。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从南中匆匆赶回成都,就是因为有人托线人给他送信,道愿共图大事。信上没有落款,只说他到了成都,自会去接他。如今看来,眼前这位费祎,多半正是写信之人。 南中起兵,说到底也不过是边乱、夷乱,若是能借着费家的口子,鼓动一群益州大族从成都起兵,才是彻底掀了刘备的老巢。 “以在下观之,费兄眸亮神清,仪表堂堂,片屋陋瓦怎配得上费兄大才。虽然刘伯父不幸为奸人所害,但在下听说,还有一位公子——” “应兄指的可是刘阐公子?祎曾见过他,公子岐嶷夙成,博学通达,若逢天运相助,必将着有不世之功。” “天运难测,倒是——” “文伟!” 突是冒出一个声音打断了应平的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月白色衣衫的少年正往这边走来,后面跟着面色焦急的费家仆人。 “实在不好意思,小人和喻公子说了少爷正在会客,可喻公子还是……” 仆人告罪声间,这位不速之客已走到了近处。通过衣衫,应平认出这少年正是之前他在街上不小心撞到的那个人,但真正让他变了脸色的,是这少年的容貌。这竟是——竟是—— 而这时,这位喻公子已毫不客气挤着费祎的席子坐下: “文伟的朋友不是找他下棋,就是找他商量大事,若是前者,奕也是嗜棋之人,若是后者,奕更不能让油嘴滑舌之徒骗了文伟。”他轻快的语气像在说着玩笑,“所以,文伟,你们方才聊的,是棋事,还是国事?” ※※※※※※※※※※※※※※※※※※※※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紫幽汝雪 2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关 10瓶、popo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180章 江东治所 建业 日光高照, 徐徐西行。自这孙权府上的仆人给荀攸上第一杯茶起到现在,已经过了足足两个多时辰。给荀攸续茶的仆人从一开始小心翼翼地解释孙将军今日有些私事,会晚些过来, 到现在默默的倒茶。荀攸偶尔一个眼身飘过来,他心虚的立刻低下头。再麻烦得私事, 到这个时间也该来了。他都明白的事, 这位扬州牧,肯定更加明白 将军若不想见, 一开始直接说个更彻底的理由不就好了吗? “他是想见过刘备的人, 再决定对朝廷的态度。” 仆人一惊, 才发现荀攸正静静的看着自己。被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似乎被看穿了全部的心思。怔怔的愣了几秒,他慌忙道:“荀侯,将军……” 荀攸垂下眼,淡淡道:“替攸转告孙将军, 他等的人不会来了。如果他还想处理私事, 攸自也不再叨扰,就此告辞。” “荀侯言重了, 我这就去转告将军。”没得到下一步的命令, 他哪敢真让荀攸就这么走了,“侯爷留步!留步!”说完, 像怕荀攸起身离开一样, 这仆人先一步跑出了厅, 步伐远比之前快了许多。 现在都未到, 想必小叔那边已然成事。 仆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后,荀攸静静坐回席上,重新端起案上的茶杯。 可惜,这孙府上的茶,着实没有文若煮出来的香。 ———————————————————— 单凭荀氏一族之力,可能控制住江东的世族吗? 一般而言,当然不可能。扬州地处东南,夷夏混杂,而朝廷位于中原,相距千里,风俗不同,难以管控。江东的世族,虽不比汝颖显赫,却各个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非兵卒可以撼动。普通的官吏到扬州,能插手进去分一杯羹已是不易,哪谈得上把持命脉。 可若深入细究,又未尝一定没有可能性。江东的世族虽各有田庄,却不似北方那般完全封闭、自给自足,随着战乱平息,田庄之间、之外都会有人员与货物的交易与流动。以最基本的粮食为例,佃农要种地,便涉及到种子、农具、耕牛的获取,待成熟之后,多余的粮食要送到市场售卖,这就又涉及到储存、运输等等。这么多的人员,这么多的环节,只要有心,存在着大把的文章可以做。最低廉的价格、最便利的运输,循序渐进,日侵月蚀,让世族习惯于依靠荀氏的力量,等反应过来时,原本的途径早已消失不见,再想抽手,已然来不及。 达成这个局面,有两个必然条件。其一是数以千计、短期不求回报的珍宝物财,而荀氏到江东经营本就是曹操授意,在这一点上有整个北方作支撑,当然不必担心;其二则是一位久浸官场,既精通国计民生、又熟悉世族内情,举世无二的王佐,荀攸虽谋略过人,但多年随军,内政之事无法面面俱到,除非—— “这个世上,若有人能兵不血刃谋取一国,亮只能想到一个人。”诸葛亮道,“若是他还活着,能让江东不偏不倚,已是意外之喜。” 直到临行时,诸葛亮也没有告诉张裔,那个人究竟是谁。而当下,听这竹叶深处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正是诸葛亮所说的那个人。 “倘若你所说的都是真的,”沉吟片刻,张裔开口道,“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带裔来此,直接告诉孙权,威胁他助曹岂不更简单?” “如果今日坐在这里听到这番话的是孙权,先生觉得,他会甘心就此罢手吗?”那人道,“他不会。他会做些事来试探,而荀氏则会作出回应,互相揣测博弈到一个限度,孙权才会停手。可那时,损失必然已经存在,世族或许抵得住,但平民百姓,十个人、一百人,或者更多的人,会成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张裔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所以提前与先生商量,既多此一举,又有会增加风险,可父亲还是让在下必须请来先生……于父亲而言,再多的麻烦,和使哪怕一个百姓枉死,都无足轻重。” 不知为何,明明是出自敌人的话,却让张裔不禁又想到了昔时在蜀中时的诸葛亮。以刘备现在对益州的掌控程度,诸葛亮本可以以更直接、彻底的手段掠夺百姓充作军资。可诸葛亮的选择,却是尽力在这两者之间达到一个平衡。尽管需要费出更多的心血,尽管在张裔看来很多时候不仅出力不讨好,还会落下个伪善的名声,可十年来,诸葛亮日笃其行,从未动摇。 如果诸葛先生在这里,他会怎么选? “想必,你们那位诸葛军师,也不忍百姓受此无妄之灾。” 竹林中人恰到好处的话,将张裔心中的犹豫,又向前推了一步。 “而对于你个人,诸葛亮派你来江东,岂码能证明你非无能之辈。你若去见了孙权,无论他的选择是助曹还是助刘,都不会愿意将你放回益州。或是用、或是杀、或是当作筹码,在下相信,哪个可能都不是先生所愿。 现在,在下要说的话已经说完,是去是留,先生自决。” 话音落下,那些候在旁边的武士,当真向后退去,跟在那人身后向竹林深处走去。见此机会,张裔再不犹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快步向同一方向赶去。 联孙不成,他至少要探清这人是何底细! 然当他绕过那些摇曳的绿竹,真看清那人面容时,顿时愣在了原地。光影的眩晕营造出宽大的错觉,竹叶的震动模糊去稚嫩的嗓音,方才与他讲论时局、聪颖气势皆不落下乘的,竟是眼前这个,看着不过十余岁的孩子! 这孩子显然也没料到张裔会冲过来,愣了几秒,脸上浮现出羞赧的红色:“怎么了?很失望我不是个一把胡子、满脸皱纹的老人?反正无论我年龄是大是小,我刚才的话都是真的,你自己看着选吧!” “你……究竟是何人?” 孩子正打算带着仆人武士快步离开,听到张裔的询问,脚步顿了一下。半响,静静吐出两个字: “荀粲。” “那你的父亲——” “不在了。” 说完,再无论张裔问什么,荀粲都不再回答。很快,斑驳交织的竹叶隐去了这行人的背影,独留张裔一个人站在原地,徘徊于去留之间。 ———————————————————— 这一次,荀攸一盏茶还没喝完,孙权就已匆匆赶到,口中连声向荀攸道着歉,言事发突然又有些许棘手,这才耽搁了这么久,实是失礼。 “将军不必客气,攸等的不比你久。”荀攸仍旧是那淡淡的语气,喜怒阴晴皆不定,既让人觉得他是在暗讽,又不禁怀疑是自己多心,“既已这个时辰,攸也不愿与将军兜圈子。蜀贼作乱,侵扰荆州,魏王希望将军能率兵由东侧进攻江夏,襄助朝廷,剿灭乱贼。” 意料之中的要求。孙权坐到席上,神色未变,不卑不亢回答道:“朝廷征召,权义不容辞。但今年江东屡遭水灾,收成不如往年;南夷又时常侵扰郡县,许多兵力不得不派出去剿匪。派兵前往江夏,人少于事无补,但多余的兵力……恕权实在力不从心。” 昨日,孙权与谋士密谈了足足三个时辰。其中一条路,便是倘若刘备开出的条件足够诱人,他就用刚才说的这份理由拒绝荀攸。总归,长江水患是真,夷人作乱也是真,在明面上,即使是荀攸,也挑不出什么错。 而现在,刘备的人虽然不知为何迟迟未到,但他将这话说出来,至少可以提醒荀攸,江东能打的牌,远比几年前屈辱的被要求烧掉所有的船只时要多得多。所以,如果换得他的合作,仅是简简单单一句“魏王所愿”,可绝对不够。 然而,荀攸却没有按预料中那般,开始增加筹码。 “孙将军,攸以为你清楚,刘备绝不可能和你诚心诚意结盟。” 孙权面色微是一僵:“荀侯此话何解?” “刘备攻打荆州,既是为了他所谓的汉室,也是为了给他战死的二位弟弟报仇。将军别忘了,关羽是死在吕蒙的手上,而张飞的死,也是因为江东当时的袖手旁观。” “时迁势变,敌我不同。这么简单的道理,刘备一代枭雄,想必还是知道的。” “如果刘备知道,现在席卷战火的,就不该是荆州,而是汉中。”荀攸继续道,“将军与谋士商议时,有没有想过,一心要攻陷北方的刘备,为何要先打荆州东线的荆州和公安。他在防备谁,又在威胁谁?” 荀攸的话正点中孙权的心。刘备诡异的出兵策略自然是他们昨日密谈时的焦点。出于局势考量,刘备本应该先北上袭取汉中,确保子午道、狄道几条连接北境与蜀中的道路在他的掌控中之后,再图谋荆州。后来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刘备想以攻代守,通过荆州危急的局势,逼曹操将大部分兵力也集中于宛雒一代,无力由汉中进攻川蜀。可这仍无法解释,为何刘备会先去进攻江陵与公安,且在攻下城池之后,派重兵兵力驻守。 这一带,北方鞭长莫及。刘备防备的,只会是东边的孙权。派人来与孙权结盟,也可能是麻痹江东的障眼法,在达成盟约之后,趁着江东反应不及,立即向东出兵,占领荆州全境乃至扬州的一部分。 可刘备如果真这么做,岂不是疯了?之前的天下名义上一统,但江东势力犹存,刘备若想搅局,怎么也该选择和孙权结盟共克强敌。怎么可能一面与曹操交战,一面又向孙权示威? 这个问题,孙权与谋士最后都没想通。但他们清楚,比起重心始终在北方的曹操,江东更忌讳让刘备得到荆州。 “还有一种选择。”话说到此,孙权觉得牌不如再打明些,“曹操与刘备争斗于荆州,必无力于东境。倘若权能趁此机会夺得青徐,也不妨把荆州让给刘备。” “江淮现在的守军是不多。”荀攸赞同道,“合肥县中,仅驻有三名大将,七千守军,将军若有此意,大可以率兵前往一试。” 这回答可又让孙权觉得难受了。在昨日的密谈中,进攻江淮也是一条上策,倘若荀攸刚才说任何的理由阻止他,他都会把此策纳入考量。可荀攸偏偏反其道而行,没有出一言阻止,还告诉了他江淮的兵力部署。这看似坦诚的话,让他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心中反而又犹豫起来。 “其实,攸理解将军的担忧。无非,是担心付出与报酬不相称。”在半响的沉默之后,难得,荀攸先开了口,语气与刚才比带上了些温度,“江东出兵,必要通过夏口,再到陆口、巴丘。夏口扼束江汉,襟带吴楚,进可直指江陵,退可固守九江,若将军能将夏口控制在手中,荆州未必只会在曹刘间择主。” “……荀侯的意思是,魏王有可能,让江东据有江夏?” “地是打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将军若有此实力,魏王愿意与否,有何区别?” 拿下荆州! 实际上,这是孙权与谋士密谈到最后,商量出来的最佳之策。江淮情势不明不便冒然出兵,刘备的态度又模棱两可难以捉摸,最稳妥又最易获利的选择,就是趁曹刘鹬蚌相争,两败俱伤之际,江东趁势占领荆州,与曹操二分天下。而此计极为可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派往北方多年一直没能派上用处的探子,终于传回了一个有用的情报——曹操沉疴难愈,此次带病出征,怕是命不久矣。 曹操若死,北方必定大乱。他先助曹操打败刘备,再将曹军打回北方,江东的困局顿时可迎刃而解。 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一个,这明显于江东最有利的决择,为何会先出自荀攸之口。 “将军不喜欢荀氏一族,但荀氏,从来都很乐意看到一个强大的江东。” 荀攸缓缓站起身,从那无波的渊潭中,孙权终于窥到了几分令他欣喜的真意。 “愿荀氏与将军,合作愉快。” ———————————————————— 成都费祎府上 “祎无官无职,哪来的国事啊。”费祎自然的接过喻奕的话,仿佛刚才空气的凝滞仅是错觉,“倒是你,不告而来,为棋乎?为国乎?” 喻奕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显得分外无辜:“奕可还没及冠,国事和我肯定更没关系。再说了,你知道我的,那些尔虞我诈的事,别说管了,听着就烦。”他拈起一颗棋子,随意把玩加下,忽似发现了什么,似笑非笑看向应平,“文伟今日这客人面子可大了,竟让文伟舍得把这副诸葛先生赠的棋拿出来。” 应平心一凛,“诸葛先生”这个称呼,在益州向来独指一人。 而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喻奕不忘又神色认真的解释了句:“就是诸葛孔明诸葛先生,他和文伟关系极好。知道文伟嗜棋,特意送了这副玉棋作生辰礼。”说完,棋子落下,玉石与棋盘相扣,发出一声清响,“这棋好像下完了,这位客人,你还有其他事吗?” “……平突想起今日还有他事,不便打扰,就此告辞。” 望着应平都不等自己的回应,匆匆忙忙快步离开的背影,费祎面上流露出些许无奈,抬袖扫乱一盘棋局。 “伯益做的,未免有些过分了。” 喻奕仍是笑嘻嘻的:“你要的是益州风平浪静;而我,就是一时兴起救个人。各得其乐,何必做绝。” “你能保证,他这一去,就能心甘情愿离开益州,再不生事?” “现在还不能。我得追过去,再和他说几句话。几句……得避着文伟说的话。” “……唉。”费祎静默了许久,大叹一口气,摆摆手,“随你意吧。” 喻奕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起身跟了上去。待他离开一段距离,草丛传来窸窣声,一群人纷纷站起身。在这不大的院子中,竟埋伏了足足十五个手持利器的刀斧手。 “费公子,追吗?” “不必。” “可——” “打不过。” 费祎直接截断他的话。正当这群人更加疑惑不解时,费祎转过身,高声喊道:“阿鹜姑娘,我们都就此罢手,可好?” 没有回应。唯闻风声肃肃,枝叶摇摆。又过了一会儿,待草木间沙沙声渐渐弥散不见后,费祎知道,人已经离开了。 而另一边,喻奕,或者说是郭奕并没有走的太急。这应平如果连这点意识都没有,那可就太辱没蟏蛸二字了。 果不其然,郭奕刚走进一个狭窄的小巷,忽闻面前风声一动,扬起的尘土让他不由眯起眼。再睁开眼时,应平已单膝跪在他面前。 “属下参见少主。” “多余的我就不说了。”郭奕微微蹙起眉,“你马上放弃所有的计划,离开益州,越快越好。” 应平一愣:“属下已经——” 郭奕却先一步止住他的话:“我不管你自以为拉拢到了谁,他们又给了你什么承诺,都没有用。十年积威,即便有纵横之术,也不是三寸之舌可以撼动的。除非这次刘备或者诸葛亮折在外面,他们嘴上说的再好听,手上也什么事都不敢干。自打你在益州露面那次起,诸葛亮就找人盯着你呢,你快点走,再迟一两天,我也救不了你。” 应平心头大怔,不仅是因为先前的努力被郭奕几句话就说的付之东流,更重要的是,以他的素质,这么久以来竟都没发现自己一直被人暗中监视。几年和平的生活磨去了他的利爪,而自以为是则麻痹了他本该刻在本能中的警觉。 他不禁又想起在费府的情景。若非郭奕在街上撞到他后发现不对,及时跟了过来,他或许会就这么愚蠢的死在那里。这让他忽然就被沮丧与绝望淹没。难道他的余生,真的只能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在庸碌无趣的平静中等待死亡的来临吗? “要是真不甘心,你就去樊城。父亲想必正缺人手。你去那里,或许能得偿所愿。” 应平一愣,显然没想到郭奕会与他说这句话。片刻的怔楞过后,他陷入激烈的狂喜,忙道:“谢少主指点!”他久在益州,早听到过樊城围困的消息,也知想要进入被大军层层包围的樊城,是件多么困难的事。但正因此,才足够激荡人心,足够合他所愿。 “少主可要……” “我不要!”话一出口,郭奕自己都被这本能的抗拒吓了一跳。他面上顿时泛起诡异的红色,刻意避开应平探寻的目光,“我和你不一样。我没必要去樊城添乱。” 郭嘉既在,樊城必不缺谋士,缺的应当是像应平这样身手矫健、行动隐秘的暗士,所以郭奕这话,算不上错。可不知为何,应平却隐隐约约从中听出了几分……赌气的意思? 但贵人间的事,远非他能够过问的。既有了方向,他便不再耽搁,向郭奕又行了一礼,接着踏上壁瓦,不见了踪影。 不知过了多久,感受到背后越来越近的气息,郭奕没有回头,只是道:“你如果想去樊城,也大可以去。不必问我的意见。” “我的任务,是保证少主的安全。”夕雾轻声道。顿了顿,又和软了语气,温声劝慰,“少主想去哪,大可以去哪,也不必在意其他人的意见。” “我当然不在乎其他人的意见!”郭奕声音忽得大了许多,“就像在这益州,我想来就来,想结交谁就结交谁。反正他从来都不管我。那他们争这破烂天下争得头破血流,又关我什么事!” “……” “……”背后长久的沉默让郭奕的言不由衷显得愈发不证自明。 他忽是也有些沮丧。 又一会儿过去,郭奕终是转过身,佯作平静的模样丝毫不显刻意,至少瞒得过夕雾的眼睛 “我们回邺城。” ———————————————————— “邺城?文若真是和你这么说的?” 饵下的足够多,荀攸与孙权接下去的谈话,自是进行的顺畅无比,没花多少时间就达成了协议。离开孙府回到马车上,荀攸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嘱咐车夫加快些驾车的速度。可当马车飞驰回府后,他在家中见到的,却不是心心念念之人,而是和荀彧的秉性没有半分相似,反倒和郭嘉一样惯是令人头疼的荀粲。 的确。虽说蜀中之人并无见过文若,但还是谨慎为上。 理智得出的理由没能缓解多少荀攸的失望。他一面暗暗想着再过几日,等大军离开江东,他定要去一趟皖城,一面在荀粲前保持着长辈该有的模样,尽管从辈分上讲,他与荀粲仅是同辈。 “嗯。”哪怕看出了荀攸心不在焉,荀粲也没敢再像更小的时候那样直言不讳的宣之于口。在荀攸面前,荀粲可比在与张裔博弈时乖巧多了,他知道只有这样,荀攸才不会立刻赶他回皖城,“邺城先遭大疫,人心惶惶,后又有荆州危在旦夕。现在荆州战势焦灼,大军出兵在外,邺城兵力空虚,陛下与皇后却都在城中,很可能发生内乱。” “父亲还说,有一件最关键的事,奉孝叔叔一定要发现。只有这样,荆州的局才有破解的可能。” “文若可和你说了是什么事?” 荀粲向荀攸招招手。荀攸俯下身去,听了片刻,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 “怪不得……想来,以奉孝的本事,肯定能发现这件事。” 只要他没有因为战局之外的事,方寸大乱。 按下后面之事不表。似乎为了印证荀彧对邺城的担忧,就在荀粲与荀攸会面的同一时刻,在千里之外的邺城,魏戴着斗笠的魏讽,也坐在一家不起眼的酒肆中,正偷偷与一人会面。 在邺城文胜于质的风气日趋盛行的今日,不善言辞者又出身不高者,多半难以获得士人赞誉。魏讽作为士子间的佼佼者,实际上比旁人更看不起那些闷头做事的腐儒和劳于俗务的粗吏。但对眼前这个人,他眼中虽还是惯有的倨傲,心中却忍不住忐忑。 很多人都忘了眼前这个毫无建树者的名字,可偏偏凑巧的是,魏讽还记得。 他叫徐庶。 ※※※※※※※※※※※※※※※※※※※※ 在经历了“10号前”“植树节前”“白色情人节前”无数个g建立与被推倒的循环之后,我终于把卡死的这部分写过来了。各位小天使久等了,爱你们qaq [三国]第181章 魏讽已然忘记自己是如何客气的送走徐庶, 又如何在屋中等了半个时辰后,悄然离开了人员混杂的酒肆。徐庶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魔咒一样在魏讽脑海中不断回响, 吸引着他,蛊惑着他。 从龙之功, 位列云台, 高爵厚禄,福荫子嗣, 名留青史。 这其中单挑出哪一项, 都足以让历朝历代无数的人趋之若鹜, 为之不择手段,纵使血流成河。而现在,它们距魏讽仅一步之遥,伸伸手,就能全部收入囊中。 魏讽不是傻子, 巧言令色惑住他人心智为己所用这件事, 他相信自己肯定比徐庶要轻车熟路。更何况在刚才的谈话中,徐庶惜字如金, 根本没有余地一句大话。他只是将如今邺城的形势原原本本的告诉了魏讽, 可越是真实,才越足以让魏讽心动。 大军在外城内守卫无多;唯一的兵力在宫城校尉陈祎手中, 而他与魏讽交情颇深;荆州局势风云莫测, 郭嘉入樊城后至今了无音讯、生死未卜;曹丕素来对他心怀厌恶, 多有不满……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当徐庶话音落下, 魏讽在心中默默补道。一件徐庶并不知道,但他却已通过在邺城庞大的势力得到的情报: 曹操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曹操一死,于外,荆州必丢,宛雒一带危如累卵;于内,曹丕袭爵魏王掌控大权,他魏讽再无出头之日,甚至……性命危矣。 这是哪怕三岁孩童也能轻而易举做出的利弊取舍。可这毕竟是邺城,是曹氏经营多年的巢穴,想要成功在邺城举事,递上这份给刘备的投名状,并不是一件绝对能成功的事。而一旦失败,必然身首异处、祸及满门。 所以,在举事前,他需要多做一些准备。 所谓法不责众、刑不背义,倘若参与此事者多是权贵子弟,倘若他们所作所为皆取于圣人教诲—— 川流不息的街道上,魏讽被斗笠遮住的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徐庶真是找对人了。 将一己之私渲染为胸怀大义这种事,遍寻这邺城,还有谁能比他更擅长呢? ———————————————————— 另一边,徐庶走出酒肆没多久,就离开了大街,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待嘈杂的人声彻底隐没于巷中时,他握紧佩剑,转过了身。 “若寻徐某有事,不必鬼鬼祟祟,还请现身。” 巷子中静悄悄的,了无回应。 徐庶眉头微蹙,忽的提步若踏云,一剑刺穿了身旁一间早已荒废的房屋的纸窗。屋中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惊促声。半响,房门被打开,一个寻常打扮、样貌平平无奇的人讪讪走了出来。 “徐先生莫要动怒,我家老爷只是想请先生过府一叙。” 徐庶剑锋一转,距人脖颈不过三寸,昂首问道:“你家老爷是谁?” 人立即回答:“钟繇钟相国。”随即又讨好的笑道,“老爷与先生是同乡,听闻先生来了邺城甚是欣喜,所以才想请府上一坐。” 钟繇与徐庶皆是长社人。汝颖士人互相间的交情,鲜少因所仕之主不同而改变。只是此情此景,说是同乡之谊的邀请,实在是连“牵强”二字都不足以概括。 只可能是为了魏讽一事。 但钟繇还是收回了剑。他既决意蹈这趟浑水,就已做好无法活着离开邺城的觉悟。 “带路。” 邺城的钟府论富贵气派绝对比不过那些绮府金玉之家,但由于主人友人的喜好,特意选在了在枫林兰草茂然处,格外清香自然,雅意天成。过了正门,渐闻泠泠泉声,清风拂面,有淡淡墨香浮动。又过了落叶铺地的廊阁,偶闻鹤鸣的小园,走到秋风袅袅的菖蒲丛生处,方才见到正与一女子交谈的钟繇。见仆人已将徐庶引来,钟繇温声和那面容姣好、气质娴静的女子说了什么,她微微向徐庶欠身,转身离开。 “元直兄觉得,繇府上景致如何?”钟繇微抬手,示意徐庶在对面席上坐下,“繇近日与家中人读易,她尤爱‘鸣鹤在阴’一句,繇便着人寻了几只野鹤放到园中,添些趣味。” “鹤金贵难养,庶到更喜这潭边菖蒲,耐苦寒,安淡泊,不夺寸土,自得安乐。” 哪知对徐庶明显带着敌意的话,钟繇反似更加欢喜:“鹤随的是她的性子,这些菖蒲则是随繇的性子。”他眼中流光暗动,似是记起什么有趣的事,“罢了,不谈这些,谈谈元直兄。时隔六年,元直去而复返,不知是何缘故?” 六年前,曹操终于允了徐庶乞骸骨,与老母还乡。一年前,徐庶母亲年事过高,安然离世,丧事一了,徐庶就不知去向,有人猜测他去往益州投了刘备,但因曹操本就有心放他离去,此事便再无了下文。 而现在,徐庶再次回到了邺城,一人一剑,了无牵挂,自也就无需欺人: “为友人所托。” “于繇亦是如此。友人所托,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也是甘愿。”温和的声音中,钟繇眸中怀念之色稍是聚拢,倏得散去,“只是,若元直仅在意友人,又为何要堂而皇之来邺城?” 徐庶神色微动,不答。 “繇理解元直的难处。一面是友人所托,一面是食禄之义,进退维谷,不知何去何从。所以,你来了这邺城,去见了魏讽,却不多做一言,是成是败,各凭本事命数。”钟繇缓缓的吐出一口气,面色微凝,“魏讽成不了事的。” “……” 见徐庶仍在沉默,钟繇无奈道:“你就不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徐庶便道,可听不出他丝毫的好奇。 “魏讽是繇所荐,他若出事,繇亦难辞其咎,所以他很信任繇。依 着这份信任,繇替一位朋友,透给他了一件事。”话说到此,却不提是何事,显然是想引徐庶自己来问。 可徐庶偏偏没按他计划所走,又沉默了下去。直到钟繇眉间全然被无奈之色填满时,他才冷冷道:“你告诉我这件事,是觉得我今天必然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自然不是。元直兄的剑术,繇现在府上没有一人会是你的对手。繇也相信,你既做了选择,就不会改变。”钟繇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繇一定会让元直安全离开的。因为有一件事,繇希望能拜托元直。” “……” “无关天下,只关私情。”钟繇又道,“繇还有另外一位朋友,难得开口,求了繇一件事,托繇帮他保住一个人。但此事,繇一人去做有心无力。元直兄身在局中,必会比繇早知晓内情,也更可能救下那个人。” “……好。”徐庶不想多管闲事,但对钟繇却不一样。他母亲过世时,钟繇特意送来了亲笔所写的挽词。无论是别有目的还是随意为之,欠了恩,就得还,才能算两清。 钟繇长舒一口气。尽管他始终平静的眸色毫无遮掩的诉说着,他早料定徐庶会答应。 又或者说,那位求他此事的友人,早就料定钟繇会将此事托给徐庶,而徐庶必会应下。 “是何人?” “张绣的独子,张泉。” ———————————————————— 五日后邺城宫城 “殿下身体无碍,只是近日思虑过重。我为殿下开一副安神的汤药,晨起入睡前各服一次,三日之内就会好转。” “有劳先生了。” “殿下实在是折煞我了,‘先生’二字我如何敢担当得起。” “陛下尊你为师,我自当礼重先生。更何况这些年来,多劳先生教导陛下医术,为陛下开解心结,大恩如此,一句称呼,先生何必推脱。”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苍术只得讪讪闭上了嘴,默认了曹节的话。几年前许都闹了场小疫,他和华佗前去治病救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找到了合适的药方,将疫病平息。当时朝廷定要论功行赏,华佗又不想惹麻烦,便推了他出来。再后来,之前的太医丞年老归乡,几番周折,他就糊里糊涂地当上了太医丞一职。又在为宫人诊治时遇到了郁郁寡欢的刘协,阴差阳错的,刘协坚持要拜他为师,向他学习医术。天子之请他岂敢违背,只得依命为之,便有了今日这好像是贵重无比,实则只让他感到别扭的“天子之师”的身份。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间都太过凑巧,以至于他真的曾经认真怀疑过,这是否是那位被他称作“先生”之人的有意算计。或是因为宫城中需要有一个合适的人就近盯着刘协,或是因为学习医术才能助刘协重新振作,又或者是因为之前那段时间,被他逼着喝药的怨气……旁人自然是算不得这么准的,可如果是郭嘉的话,用众多看似的偶然堆出一个不可躲的必然,让身在局中的人以为这是天意如此而索性妥协,这种事苍术实在是在郭嘉那里见得太多了,容不得他不起疑心。 可就算是算计也无妨。刘协的资质值得他倾囊相授,就和华佗对他一直以来所作的一样。况且,待那件事之后,许都、朝廷、邺城,必是风云动荡,太医丞一职,他也不会呆太久。 想到此,他面色微暗。正巧此时,曹节又轻声道: “不瞒先生,自父亲带兵出征,我就一直心神不宁,晚上总是做噩梦,梦见一些不好的事。”她美眸中笼上一层愁云,“我上次见父亲时,父亲额角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头风又发作了。如今天气渐凉,出征在外多有不便,我担心……不过后来二哥开导我说,若父亲真的身体抱恙,先生必会作为军医相随。父亲将先生留在邺城照看我,就说明并无大碍。先生,你说对吗?” 说完最后一字,曹节殷殷看向苍术,显然是在期待着苍术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苍术愣了一下,在眸色变暗的同时,微笑答道:“自是如此。魏王虽有旧疾但并不严重,我早已为他开过药。殿下不必担心。”只是,那药却无法拿来救人,只能拿来——饮鸩止渴。 有时苍术又会想,许多事,或许真的也并非全是郭嘉精心算计的结果。冥冥之中,因果轮回,该来的、该到的,兜兜转转几经变故,还是会回到原本的轨道。他无法也不敢去想,此时身在樊城与雒阳的二人,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踏上的这条征途。可他始终记得,曹操从他手中拿过药时,那双握剑半生带着老茧的手,仍旧苍劲有力,没有丝毫的颤抖与胆怯。太在许多病人那里看到的彷徨与畏惧,在他或者他那里总会为点燃绝望后的豪情所取代。神龟虽寿,亦有穷尽之时;老骥伏枥,犹怀千里之心,身躯会死,骨肉会腐,然那盈斥天地的英雄之气,刻于青史、铭于诗文,历时千年亦可激人对酒当歌,慷慨长啸。 苍术发现他又走神了。且由于他走神的时机不对,时间又有点长,曹节面上又浮现出了更深的忧色。他连忙调整好表请,避重就轻的为曹节讲了讲曹操的头风,直到曹节脉象平稳下去,才暗舒一口气。 曹操不让他随军,一是因为用处不大,二则是放心不下怀有身孕的曹节。曹节这一胎怀的并不安稳,若是再忧思过度,将来生产时恐怕会多有不妥。于公事还是于医者之心,苍术都会竭尽所能,保其安全。 正巧这时,屋外传来叩门声,刘协推开门走了进来。往常苍术为曹节把脉,刘协一步都不肯离,今日似乎实是有要事,才耽误了些时间。一进屋,他就急忙问苍术曹节身体如何,在得到“并无大碍”的回答后,才长舒一口气,坐到榻边握住曹节发凉的手,包在掌间暖着。 “以陛下目前的医术,对殿下的脉象是能探得准的。不必太过紧张。” “师父说的是。可给阿节把脉,我总是把不准,每一次都不一样。”刘协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医者不能自医’,因在‘关心则乱’吧。” 看着刘协与曹节对视一笑,苍术顿时萌生出了立刻走人的念头。至于刘协唤他为“师父”,在他面前称“我”不称“朕”什么的,听的久了,也就习惯了。 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在他面前的刘协,已经越来越不像一个帝王。但有失必有得,抛掉了那十二章纹的刘协,远比曾经在许都层层宫闱中的那个人,要快乐鲜活许多。 “你方才是去处理什么事?”曹节好奇问道。 刘协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忽然,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且越来越大,正像这个方向逼近。一个仆从碎步跑了进来,焦急道:“陛下,西曹掾魏讽不肯走。他还带着一批士子聚到正殿外,非要向陛下请命,口里还喊着……喊着……”却是越说声音越小,不敢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刘协眼中划过一丝紧张与厌烦。他对曹节道:“朕去看看,你安心呆在这里,让宫女侍从守好屋门,在我回来前,千万不要出来。” “陛下放心,我明白。”曹节深知自己现如今怀着身孕,冒然前去只会给刘协添乱。况且宫中有校尉陈祎带兵镇守,一群士子喊得再凶,想必也不会出太大的事。 可不知为何,曹节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荆州的危局、曹操的头风以及梦中的那些血流成河的场景,不安再次渐渐的占据内心,甚至连带着腹部也微微作痛。她衣袖下的手微微握紧,这才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 安顿好曹节,刘协起身带着侍从离去。苍术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多年执行任务培养出的本能提醒着他,这件事绝没有现在以为的那么简单。他跟着去,多少能帮上些忙。 果不其然,他跟着刘协刚到大殿外,就听到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手无寸铁的一群士人本被手执坚锐的士兵团团围住,只听为首之人高呼道: “臣魏讽与众士子,叩请陛下重掌朝政,保我大汉绵延永昌!” ———————————————————— “邺城积压已久的矛盾,需要一场大乱来化解;而你,也需要一场大乱来立威。” 搭箭、弯弓,弦在曹丕手中盈满如月,但听“嗖”的一声,百步外疾奔的野兔瞬间无了气息。他放下箭,摆了摆手,立刻有侍从上前为他将猎物取回来。 “你放心,丕沉的住气。自然得等他们闹大了,再回城去。” 司马懿犹豫片刻,欲言又止。此时的曹丕神色淡淡,眸色平静,独未平的眉间,残留着一丝箭离弦的那刻未藏好的杀气。司马懿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曹丕了。时间本可以抚平很多事情,可命运的突如其来却又能穿透岁月,轻易的将往昔全部的伤痛同时唤起。更残忍的是,彼时司空府幽径深处失去兄长的少年还有父亲母亲的护佑,所以眼中蓄满的泪水尚且堪容,而今日在这里的曹丕却必须安之若素,必须坚不可摧。 “陈祎那有消息了。”这时,吴质驾马上前,手中握着一张城中送出来的纸条,“他已经把守住了各处宫门。这是他知道的随魏讽进宫的人的名单。子桓,你看是否要陈祎手下留情?” “丕说了,一个都——”突然,曹丕一愣,面容上出现了些许挣扎。司马懿上前看了一眼名单,没费太多功夫,就知道了是何原因。 名单中,赫然有王粲的独子,王洵。 然而其实也不过是一瞬,曹丕已恢复了原本的淡漠,“告诉陈祎,一切照旧。与魏讽入宫者,格杀勿论。放跑一个,让他提头来见丕。” “子桓,也许……” “还有,尽可能保护好皇后。”说完,再不理吴质说何,曹丕驾马徒自向树丛更深处去。 吴质手中拿着那张纸条,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讪讪半响,他长叹一口气,担忧的看向一旁的司马懿:“仲达,你要不再劝劝子桓。” 司马懿却是不答话,只是沉默的望向前方。目光所落的尽头,他看到曹丕再次弯满弓弦。惊慌的斑鹿拖着流血的身体挣扎逃窜,却还是没能赶上迅如闪电的箭矢。这是曹丕今天射到的第三只鹿,他将尸体扔入篓筐时,既无兴奋,亦无喜悦,逐鹿之事,于他已最是寻常。 “不需要了。” 吴质的担忧,无非是怕将来有一天事情告一段落,曹丕会后悔因一时之气绝了王粲的血脉。但司马懿清楚,故友的独子也好,亲妹的安危也好,为大局计,曹丕早已有了觉悟,不惜代价,斩草除根,落子无悔。 前方那个纵马疾奔、英气逼人的人,终于如他、如曹操、如太多人所愿,无有一处不合乎一位真正的帝王。 司马懿搭箭弯弓,先一步结束了那只中了箭的猎物的挣扎。 可他并不高兴。 一点也不。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popo 14瓶;捉鳖 5瓶;abkxyxsj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2章 待巡逻的侍卫走过, 张泉一冲而上,身手矫捷的翻过围墙,蹲身屏气等了许久, 待确认墙内没有什么声音时,才长出一口气, 站起身理理衣衫, 神情颇为自得。 都怪贾文和那个老匹夫,蛊惑父亲调了一堆侍卫守着他的院子不让他出门。幸好他聪明, 一面假装乖顺, 一面让小厮留意侍卫的动向, 这才能在约定的这天顺利的溜出来。 他抬头望了望,见日头已然偏西,脚步不禁又加快了些。几天前在魏讽家中,他可是与众人约定好了一同进宫请命。这要是大家都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姗姗不来, 以后他还怎么在友人面前抬得起头啊! 穿过大街, 跑入小巷,张泉一面看着路一面算着时间。魏先生当时说了, 今日西侧的宫门会在这段时间无人守卫, 抄这条近路,他最多迟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赶到西门, 直奔前殿。却是突然, 眼前银光一闪, 他下意识的顿步向后急跳, 堪堪避过横在面前的利刃。 他连忙抽出佩剑。定眼一瞧,眼前之人身形高大,面无表情,服饰倒是极像江湖僻野间的游侠。 “来者何人?!”他高喊问道,疑惑自己何时和这有些眼熟的陌生人有过过节。 “咳咳。”却是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一个身形佝偻的人从小巷拐角处走了出来,声音沙哑的对这陌生人道,“有劳徐侠士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老夫吧。” 徐庶将剑插回剑鞘,一声不吭的退到墙边。 而张泉却是在看清这头发花白之人的面容时脸色就变了,惧意被怒气全数取代:“果然又是你这个老匹夫在作怪!还不滚开,休误了我的大事!” 贾诩像没听见这些冒犯的话一样,神色未有丝毫波动。他又低咳了几声,沉声劝道:“回家去吧,别让你父亲担心。” “你倒是说的比唱的好听!却不知道你是真的为父亲着想,还是舍不下自己的荣华富贵!”张泉怒气似是更甚,“我今日没空和你废话!快些让开,否则我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贾诩长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退让。他望着张泉的双眼,目光淡淡,却反比呵斥让张泉更觉得难受。眼瞧着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张泉越发急躁,再也不愿忍受这份憋屈,竟真的提剑冲上前去。 本不打算干涉的徐庶眼见形势不对,飞快拔剑。两剑相撞,发出清厉的响声。只是徐庶还是慢了一步,张泉的剑竖直下劈,斩掉了贾诩衣袂的一角。 “张泉!你在干什么!” 不知是因为贾诩冰冷的目光,还是身后张绣的吼声,张泉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剑“啪”的跌落。他战栗的刚回过头,就被张绣一拳打在肩上,疼的他呲牙咧嘴。 “你小子真是胆儿肥了!不好好闭门思过,还敢对先生无礼!快滚回家去,别在先生面前丢人现眼!” “先生,先生!我看你就是被这老匹夫下了盅,事事就知道听他的!”张泉本来心虚的很,可听到张绣的话,一股怒气又直冲大脑,“我是要去干利国利民的大事,你凭什么不许我去?!” “胡闹!还不快向先生——” “张将军,不必为难公子。”在张绣为难的目光中,贾诩摇摇头。他走上前,直视着张泉的眼睛,“你们的魏先生怎么说的,今日你们入宫又是要干什么,一五一十的说给诩。说的有理,诩即刻放你离去。” “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是不敢。”贾诩平静的说道,“你自知无理,只会意气用事,怯于宣之于口。” 张泉双拳死死的攥紧,要不是张绣在这里,他真恨不得一拳打在贾诩脸上,把那可恨的平静砸个粉碎:“说就说!今日我们相约入宫,是为请陛下重新执政。刘备攻打荆州,打的是‘匡复汉室’的旗号,只要陛下出面下诏,他的借口自然不攻自破,荆州之难必能不战自胜。” 此言一出,饶是徐庶都面色微动,目光怪异的看着这个锦衣华裳的年轻人。 “你相信魏讽的这番话?” “‘春秋之道,首在正名。君臣纪纲,保治天下。天不弃王者仁义之师。’”想到那日魏讽说这番话时的慷慨激昂,张泉不由再次为之心神激荡,“向你这般险恶毒辣之人,只知道阴私诡计,当然不懂何为光大正道!” “……哈。”沉默良久,贾诩低低笑了一声,“老夫在乱世流离半生,的确不知打仗征伐只需一纸圣诏就可消弭。既是如此,张将军,老夫能做的都已做了。余下的事,就由将军做决定吧,咳咳,咳咳。” “都是犬子无知,先生千万别生气,小心身体!”张绣听到贾诩咳嗽,神情愈发紧张。他转向张泉,厉声道:“那等荒唐的话你也能信!快向先生道歉,然后回家受家法!” “我向他道歉?!为什么?!凭什么?!”张泉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才敢公然反抗张绣。可积压了多年的怒火与委屈,一经破堤,就再也收不住了,“当年在宛城,害死曹家长子的是谁,是父亲你吗?分明是这个毒士!可这么多年他都平安无事,步步高升,倒是父亲你被曹丕记恨上,几次三番差点丧命!他如果真的是为父亲你好,就该找机会替父亲你报仇,哪会帮曹丕登上世子之位!是他该向我们张家道歉才是!” “你个蠢材懂什么?!先生分明是——” “我是没有你懂!可我知道,初平三年,是他给李傕郭汜出谋,害得长安血流成河,民不聊生。我也不像父亲你佯作耳聋粉饰太平,我听得到天下人都在议论什么!他们说贾文和是草菅人命的毒蛇豺狼,说父亲你是不辨黑白的懦夫!” 啪! 前面一拳张绣还留了些力,而这一巴掌却是用足力气,打得毫无准备的张泉大脑嗡的炸开,半天才回过神,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不可置信的看着怒不可遏的张绣。 贾诩站在一旁,淡漠的看着这一切:“将军不必动怒,公子未说错什么。”他做所有的事情前,早已做好被天下唾骂的觉悟。那一条条的经他手的没经他手的人命,也该得他遭此恶名。那种无关痛痒的东西,无非是过眼浮云,从来激不起他半分波澜。 只是,许是这是张绣的儿子,许是真的年纪大了。他忽然,格外觉得有些累了。 “咳咳,咳咳……时辰不早,到了该喝药的时候了,老夫先回府了。” 张绣本想解决了张泉的事,亲自送贾诩回府。但眼下张泉一时半会儿定然不可能脑子变得清楚,只能由他亲自把张泉绑回家去才能放心。可那一边,他看向贾诩转身离去的背影,只觉那微屈的肩背上压着无穷的倦意,刺得他的眼睛酸涩不已。 张泉说的那些话,他当然听到过,而且不止听到一次。但他并不是像张泉说的那样粉饰太平,而是他真的不在乎。别人说的再多,他也只记得那年是贾诩的帮助,他才得以在宛城立足;记得是因为他心怀不忿,贾诩才为他设局谋害曹操。仁义忠善的美名在当初那个吃人的世道里值不了几斤几两,贾诩是何等的天纵奇谋之才,若不是被自己拖累,早就被各路诸侯奉为座上宾,荣华富贵、侯爵美色应有尽有。或许对天下人,贾诩是国贼,是毒士,可于他张绣,却是大恩难报,永远尊敬的先生。 那孤孑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的,张绣的面容彻底冷了下来。 “张泉,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 “父亲?”张泉一怔。张绣虽然有时会很严厉,但对他这个独子素来疼爱。他从未在张绣脸上见到过如此可怕的表请。 “魏讽那番话,要不是他本身愚笨不堪,要不就是要哄骗你们为他所用。你今日只要进宫,必会丧命。”他顿了一下,“我不会再拦你。但从此,张家与你毫无瓜葛,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张泉,你好自珍重。”说完,不顾张泉说什么,他转过身,快步赶上前扶住贾诩,“绣,送先生回府。” 贾诩步子微顿。他的身体是每况愈下,但尚不至于一定要有人搀扶。可臂上传来暖意的一刻,无关计算,他忽然觉得,巷间呼啸的寒风弱了不少。 良久,他轻吐出一个“好”。 张绣与贾诩越走越远,巷中只剩下张泉与徐庶两个人,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徐庶转身要走,张泉连忙喊道:“等等,我想起来了!我在魏先生那里好像与你有一面之缘,你——” “回家吧,莫让父母受累。” 张泉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看了看不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宫城,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剑。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蹲下身,捡起剑插回了剑鞘。在其他人注意到这条小巷的闹剧前,悄无声息的向家宅所在的方向走去。 ———————————————————— 不是所有人都像张泉这么好运,有一个智谋过绝的人肯拉下老脸保护他。至少此时此刻跟着魏讽来到殿前的这群年轻的士子,尚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不可回转的命运。 魏讽一面高声呼喊着,一面暗中打量着身边这些士子。他们之中,有刘氏宗亲之后刘伟,有一代名儒的宋忠的儿子宋尧,还有父亲与曹家父子关系亲厚的王粲之子王洵。若是张绣的儿子张泉如约赶来,汉室、儒生、西凉、曹家故旧,再加上举荐他的钟繇背后的汝颖势力,北方几股力量便是聚齐了。再加上今日他们明面上打着的是“化解荆州之难”的旗号,不带一兵一卒进宫请命,就算今日之事哪里出了问题,他也不相信代掌邺城的曹丕有理由且敢赶尽杀绝。 而若是一切顺利,那么待刘协出来,他就会上前叩请。他们搞出这么大的声势,卫尉陈祎带兵前来阻拦名正言顺,刀剑无眼,士子又群情激昂,剑拔弩张之时,有心一推,事态必会不可控制。趁着这群没多少政治头脑的士子惊慌失措,害怕连累家族之时,再由刘协出面招揽,许以重禄高爵,陈祎也顺势倒戈,便可名正言顺的夺得宫城,再以宫城为固,让陈祎带兵去绑劫各家子弟作为人质。等出城打猎的曹丕得到消息,无兵无人的他想要反扑,定然为时已晚。而随曹操前往雒阳进攻荆州的各位将领,得知邺城之变,肯定也会大乱,等刘备打下樊城,再进攻宛雒亦能轻而易举。 他甚至想过,等曹操得到邺城大乱的消息,一气之下头风加重,一命呜呼也不是没有可能。要真能如他所愿,那等刘备攻下北方称帝之日,云台画像必会有他一席之地。 前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连忙打起精神。第一步,他要先说服刘协站在他这一边。虽然这傀儡皇帝庸弱无能,但总归有个皇帝的名号。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把戏,可不仅有曹操会。 应当不难。高呼的一刻,魏讽暗暗想到。刘协从来都不安心当傀儡,否则也不会有当年董贵人和伏后的事,曹操以为赔给刘协个女儿就能化解这不共戴天的仇恨,让刘协在养尊处优中把江山拱手相让,本就太过自大可笑。 刘协听完魏讽的话,沉默了一会儿,道:“邺城本是魏国都城,朕客居于此,不便过问王国内事。魏卿忠义,朕感怀于心。来人,赐诸卿布帛三十匹,好生送他们出宫。” “陛下此言差矣!”魏讽哪肯这就离开。他只当刘协还需要装一会儿样子,忙继续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主事,名正言顺。如今荆州祸乱未平,邺城也需要陛下主事,方可安定人心啊。”接着,他又退开一步,让早就跃跃欲言的王询将给刘备下诏招降,不费一兵一卒平定荆州之事全数讲给了刘协。 刘协双眉蹙的越来越紧:“诚如魏卿所言,为平荆州之乱,魏王出兵在外,朕不便与他商量。且魏世子执掌王国多年,对诸事更加熟悉,朕不必越俎代庖。至于王卿所说的事,刘备在益州经营多年,怀揣祸心已久,他自己又与汉家有血缘之亲,就算朕下诏给他,他也会宣称是在被人胁迫的情况下所写。此计不妥,不必再提。” 王洵一愣,有些犹豫的看向魏讽。而魏讽也觉得颇为意外。他在几天前就靠陈祎的帮助偷偷进宫与刘协谈过此事,那时刘协言语吞吐,不愿给他个明确的答复。他只当刘协被曹操彻底吓破了胆,事成之前不敢有所表现。可现在事情都已到了明面上,他也给刘协底足了话,刘协再退又能退到哪去?况且听刘协刚才话里话外的意思,竟已然也认定刘备是逆贼,决不肯与益州有一丝瓜葛。 好在自己有后手。不管刘协作何打算,他都定要逼刘协来趟这趟混水。 刘协的话一出,士子们都陷入沉默,和王洵一样颇有些迷茫的看向魏讽。陛下态度这么坚决,莫非这一次魏先生真的想错了?而面对士子们的目光,魏讽却是不慌不忙。火候到了这里,也该进行下一步了。 “正是为了防止刘备如陛下所说,巧言令色将圣诏说成是胁迫所为,才需要陛下真的出来掌理朝政,堵住悠悠之口啊!”心知这话毫无价值,魏讽却说的愈发恳切,激动的竟好像要跪到刘协脚边一般。 这是一个暗示。 “大胆贼人,竟敢擅闯皇宫,谋害陛下!快,把他们都抓起来!” 恰着火候到来的侍卫一拥而上,代替之前聚在此的侍卫将众人团团围住。原本在此的那些侍卫见刘协态度温和,本大多已放下兵器,此时见又有了变故,稍一犹豫,又各自再次举起兵器,对准了这些士子。 士子们眼中流露出一丝惧色,彼此低声的交谈混在一起变得愈发嘈杂。王洵心觉局势不对,忙高声喊道:“误会,都是误会!我等只是进宫向陛下请命,并无谋逆之心啊。” “依据刑律,无引籍入宫者,按谋反论,杀无赦!” 侍卫中领头之人冰冷的话更加大了士子的恐惧。终于,有人耐不住当这困兽,想要冲出包围:“我乃太常之子,谁敢拦我!” “里衡,莫要慌张。我们得——” 刘协本也要出言劝解,可却还是晚了。刘洵的话还没说完,兵器已先染了血。人不可置信的看了眼自己被刺穿的腹部,下一秒仰倒在地,竟是直接没了气息。一干士人全都被此吓白了脸,他们都是显贵之后,从小锦衣玉食,最大的挫折也不过被长辈斥责几句,哪曾见过这等阵仗。 “你们好大胆子!敢在朕面前擅自杀人!”反倒是刘协最先镇静下来,察觉到今日之事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还不放下兵器,速速退下!” “请陛下恕罪。”话虽如此,却不见那侍卫有丝毫请罪的意思,“但这是魏王宫,在下乃魏国臣,自当遵照魏国的刑律办事。” “放肆!”魏讽赶忙接道,“纵是魏王亦是陛下的臣子,也要听陛下的诏令。你算得什么东西!” “魏先生,此事不如交给陛下决断,我们还是不便插手。”王洵总算品出些古怪,和其他士子一样,心中退意渐浓,更是后悔这几日自己怎就被热血冲昏了头脑,自以为拯救天下苍生之大任全在己身,凭三寸之舌就抵得上千军万马。 “可里衡的命谁来偿还?!”却也有人心中意仍难平,想为友人讨个公道。 “是他自作主张,哪怪的了旁人!” 这厢,士子彼此间竟争吵了起来。一方指责对方懦弱怕死,一方则指责另一方贸然行事,才让大家都陷入危险。这局面虽超出了魏讽预料,但也未偏离正轨。却未曾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从通往后殿宫室的方向,竟又传来了喧哗之声。众人循声瞧去,竟是卫尉陈祎拿刀架在曹节脖子上,逼着她朝这边走。在他们身后,则跟着士兵和一群惊慌失措却又束手无策的太监宫女,连声说着“莫伤着殿下”。 “魏先生,这女子实在太过狡猾,我说什么她都不信。我只能直接把她绑来了!” 蠢材! 见身后士子们看自己的眼神愈发不对,魏讽在内心将陈祎痛骂了千百遍。他原本的计划,是让陈祎使计骗曹节自己跑过来,再借着方才汉室与曹氏对立的火候,命人佯作无心杀了曹节。曹节一死,刘协必然无法向曹操交代,只可能答应与他一同谋事。可现在陈祎明面上把人绑了过来,等于把阵营全部挑明。万一刘协还是不肯就范,反而要去保护曹节—— 从曹节出现的一刻,刘协的冷静就再也维持不住,若非苍术及时拉住了他,他差一点就要亲自上前去救人。他用尽全力保持着理智: “陈卫尉,朕不管你把自己当作是汉室的臣子,还是魏国的臣子。那是朕的皇后,也是曹操的女儿,无论如何,你快放开她!” “陛下,”陈祎喊道,“此女是曹家人,与曹操曹丕父子乃一丘之貉。祎奏请陛下下令,立即诛杀此女,血祭汉家宗社!” “就算她是曹家女,她也已经嫁给了朕,是大汉的皇后。况且她还怀有朕的骨肉,你若是为汉家着想,怎敢谋害皇嗣?!” “陛下春秋鼎盛,将来还会有其他的皇嗣。但夺回朝权的机会就此一次,万万不可错过!”说着,他的刀刃离曹节的脖颈又近了一分,“魏先生,我等是因为信任你才敢冒万死为此事,你还在犹豫什么?!” 魏讽一惊,大脑瞬间清醒过来。是啊,他还犹豫什么。就算闹到明面上来又如何,眼下只要曹节死了,刘协、他身后的这群士子一个都逃脱不了干系,最后不还得乖乖听他的。想到此,他心一横,砰的跪在刘协面前: “陛下,当初的伏后与董贵人,何人不是同样身怀龙嗣,却为曹贼所害。今日就算皇嗣无辜,但为江山社稷计,汉家也绝不可有一个留着曹氏血脉的后人。臣泣涕冒死,恳请陛下下令诛杀曹后!” 一群士子闻言大惊:“魏先生,你怎么……”明明魏讽将此事告诉他们时,说此举既不为汉家也不叛曹氏,只为了天下百姓,怎么到如今,魏讽竟会出此言?! “就算我们不为汉室,你们以为,曹丕还会放过我们吗?!”魏讽目光向后一扫,冰冷道,“看看里衡的下场!与其横死在此,不如为汉室一搏,亦不免忠臣之名!” 士子们面面相觑,显得格外犹豫。过了一会儿,一些人和魏讽一样跪了下来,而另一些人,比如像王洵这般与曹氏亲近之人,犹是不敢苟同:“世子仁厚,与我等的父族也多有往来,我们又不是真要谋反,怎么会轻易杀了我们?” 听了这话,一些跪下去的人又站了起来。魏讽盯着王洵,眼中杀光乍现。 不能留!等陈祎杀了曹节,这些不听他话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刘协怔怔地看着跪在他面前满地的人:“汉室……又是汉室……”他喃喃自语,半响,忽是猛得把头冠往地上一摔,“狗屁的汉室!” 魏讽面色煞白,痛心疾首高呼道:“陛下你怎可这样说,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选定的皇帝是阿兄!是刘辩!我这个皇帝,本就是你们所谓的国贼董卓立的,依照你们那套道理,我照样名不正言不顺!你们要匡扶汉室也罢,想当中兴名臣也好,自己做去!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总是逼我……” 他踉跄地退后几步,眼前的场面,他实在太熟悉了,当年在雒阳如此,在许都如此,董承是如此,伏寿也是如此。他意料之外的被推上皇位,意料之外的被别人写好了人生,他苦心经营、汲汲半生去承担那份根本没容得他选择的责任,每当他想为自己而活时,就会有无数的人告诉他不能对不起那些已经牺牲的人。 可“汉室”二字,真的那么重要吗?值得将军战死,忠臣伏尸,天下生灵涂炭吗?他已经两次失去心爱之人,难道这么多年之后,他还是无法逃脱这诅咒一般的枷锁吗? 够了,真的够了。 “陈祎,魏讽,以及诸位士子、将士,今日在这里,我刘协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们。于私,曹节是我的妻子,我理当敬她、爱她、护她。她若有一丝一毫的闪失,我纵不能手刃贼人,也必自戕于后,死亦同穴。”他淡淡的望着众人,在魏讽要开口前,又道,“而于公,天下本已无战事,全因‘汉室’二字才又掀起纷争。高祖斩白蛇,灭暴秦,建汉室,本为救黎民于水火,若今日反倒让百姓为汉室受难,倒不如不要这汉室。朕为皇帝,只为救人,不为杀人,言尽于此,诸君自决!” 在刘协话音落下的一刻,陈祎忽觉后腰一冷,本能的向后一转,堪堪躲过一柄短匕。他虽是未伤,但这一动作却使他放松了对曹节的挟持,右腕猛是一痛,待反应过来时,曹节已被人护着退出到三丈开外。 见苍术成功将曹节救下,刘协暗舒一口气。不枉他佯作气怒至极吸引走众人的注意力,苍术才能顺利得手。 然而,纵使现在救下了曹节,他们还得面对陈祎统领的宫卫。他们这边,仅苍术一人武艺好一些,却最多也不过以一当十。眼下,仍是困局。 却未想到,陈祎见苍术救下曹节,竟毫不紧张。他揉着发痛的手腕,向刘协跪地道:“臣为引出奸贼,也为保皇后殿下万全,方才出此下策。多有得罪,还请陛下、殿下见谅。” 魏讽大惊:“陈祎你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邺城有鸡鸣狗盗之辈,虚获盛名,妖言惑众,意图犯上作乱。若无陈卫尉斡旋其中,恐怕真要让那贼人得逞。”突然闯入的熟悉的声音,让众人为之一怔。循声望去,只见曹丕一袭戎装未换,身后跟着司马懿、吴质等人。他大步走到阶下,“臣曹丕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殿下恕罪。” 想到陈祎的突然叛变,再看看眼前这恰着最好的时机赶来的曹丕,刘协哪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苦笑了一下,虽觉得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事情了结之后的安心与乏力:“朕乏了,此事如何处理,就都交由世子定夺吧。” “臣谨遵陛下圣意。”曹丕行完礼,头转向苍术,“太医丞,劳你送皇后殿下回宫,为她好好诊治。”又看向陈祎,目光冷了三分,“把牵扯此事一干人等都押送到偏殿,此事孤亲自处理。” “喏。” 此时,曹节却从苍术身后走到曹丕面前:“世子,孤想与你一同去偏殿。” 曹丕神情微动:“殿下,皇嗣为上。此事血腥,还是——” “孤的身体无碍。”回了一句,曹节压低声音改了称谓,又重复了一遍,“二哥,我想同你一起去。” “……太医丞,你随皇后殿下,一同来偏殿。” 将一干人押送到偏殿后,陈祎就带着侍卫退了出去。没了尖锐在前,这群年轻的士子脸色好转了不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惊恐。唯独只有魏讽一人,面白如纸,冷汗直流。除了里衡外,这场冲突竟没有再死一个人,事情根本没能闹大的时候,他原先构想的那些挡箭牌也通通无了用处。曹丕可能会出于这样那样的考量放过很多人,但绝不可能放过魏讽。 曹节由宫女扶着坐到偏殿的软榻上,而曹丕则坐到了主案后。他看着眼前这群人,面色阴晴不定,眼中的杀意则一目了然。他的目光缓缓扫视一圈,最后看向身旁的司马懿,“仲达,你觉得,孤该如何处置魏讽?” “犯上作乱,妖言惑众,当按禽兽行定罪,笞刑五十,弃市。” “诸位可有异议?”曹丕又看向众士子,唇角微勾,“可有人,要为魏先生求情?” 曹丕语气中的嘲讽显而易见,怎么可能有人在此时触他的霉头。这些士子心中大多在想,他们之前识人不明,才会敬魏讽为高士,今日的祸乱,还不都是魏讽一人挑起来,把他们这些无辜者卷了进来,曹丕罚的越重,反而越解气。当即就有人道:“世子英明!魏贼之罪,罄竹难书,臣以为不当仅罚他一人,还当罚没家眷,以儆效尤。” “说的不错。”曹丕赞许的看了这人一眼,“五服之内,与魏讽同罪论处。其余人罚没为奴,去边关戍守。” 魏讽怔楞的听完曹丕这席话,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竟朗朗道:“我魏讽今日,是作为孤臣,为汉室、为天下而死,虽伏刀斧,又有何惧!速速取我性命便是!” 曹丕的笑意不有更深:“好,真不愧是魏先生。知道自己活不了,还想用此方式搏个青史留名。将来若有一代人专好择只言片语发未有之论,凭这番话,先生还真可能被称作忠臣烈士。”下一秒,笑容全数跌落,“可惜,今日之事,不会有半个字记在史册上。你到死,也不过是是个无名小卒。来人,把他拉出去,即刻行刑!” 没理会被拖出去时魏讽的高声叫骂,曹丕又将目光投向这群士子:“孤知道,你们中大多数人,都是被魏讽蛊惑,才牵连进此事。但错了,就是错了。” 听到曹丕前半句稍微安下些心的众人,听到后面,又紧张起来。是罚金、笞刑、牵连家族,还是……唯独可以肯定的是,曹丕断不会杀了他们,一定不会。 “但念及主犯魏讽已伏诛,孤就不将诸位交给廷尉审讯。鸩酒、白绫、吞金,诸位各自回家中自己选择,孤留给你们和你们的父辈这份体面。” 什么?! 众人脸色大变,殿中瞬间就哄闹了起来。有人立即向曹丕求饶道: “世子,今日我等实是无心之失啊!” “孤从不觉得,愚蠢犯下的错,比有心的错更值得宽恕。它只让孤更生气。你们的父辈,半生浴血换来的太平,怎么就培养出来你们这群浮华忘实的蠢货。” “就,就算我等有错,又何至于死。”王洵白着脸,嗫嚅半响,低声软语道,“便是看在父亲……” “仲宣病重时,孤是如何待你的?” 王洵顿了一下,过了好久,缓缓道:“世子待洵极好。” “那现在,孤的父亲在外受征伐之苦,你又是如何待孤的?” 曹丕的声音始终淡淡的,可在那平静的水面下,任谁都听得见滚滚的激流。而王洵,在他说出后一句话时,心彻底凉了下去。他虽不如父亲那样了解曹丕,却也知道,这件事已然没了回转的余地。 他不想死,但更不想父亲一世英名,因他而蒙羞。 他走出仍在喧闹的士子,在曹丕面前跪下:“臣王洵,愧对世子仁厚。只愿罪止于一身,勿累及家人。” “三日。三日之内,你们按孤所说行事,家人自然无碍。若三日之后——”他没有说下去。有些话,没说出比说出口,更加可怖,“陈卫尉,送诸位公子出宫。” 在侍卫面前,这群士子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被半押半赶的离开了偏殿。而跪在曹丕眼前的王洵,向曹丕深深三次长叩,毅然起身,不必任何人强迫,徒自走出了殿门。 隐约间,曹丕似看到了几分故人的影子,但稍纵即逝,一如他眼中的不忍。 “阿节,你是不是觉得,丕做错了。” “芳兰生门,不得不鉏。浮华不除,国难不止。”她直望着曹丕的眼睛,“不管其他人如何评说,在节心中,二哥无错。” 虽仅四字,曹丕的脸色明显和缓了许多,那藏在衣袖中的手,也缓缓松开。 “暂不提此事了。太医丞,阿节身体如何?” “殿下脉象平稳,并无大碍,请世子放心。” “二哥不必紧张,我没有事的。”曹节也道,“我早就知道陈祎是二哥的人了。” “哦?”曹丕有些好奇。为了诱魏讽原形毕露,也为防止走漏风声,他特意嘱咐陈祎不可对任何人说他的身份,“陈祎可是露了什么马脚?” “与陈卫尉无关。”说着,曹节露出一个温柔地笑容,“二哥说过,无论如何都会护节周全。节信二哥。” 已为人妇多年的曹节,双眸仍如少女时一般盈盈灿然,像极了小时他被父亲责罚,曹节偷偷给他送药送吃食时的光芒。曹丕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眼,轻咳了一声;“总之,你无事就好。邺城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丕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见曹丕如此,曹节笑得更加灿烂:“节会听二哥的话的。” “对了,还有一事……”曹丕像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正要开口,却似又觉得不妥。踌躇再三,走到曹节身边,用仅有曹节一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什么。而后,他转回身,“仲达、季重,我们走吧。” “殿下,世子方才说了什么呀?”说话的这宫女最得曹节信任,又看曹节与曹丕的脸色,不像是说了什么机密大事,便打趣般问道。 曹节却是不答,只是眉眼弯弯,看上去心情颇为不错。 “丕本一直瞧不上刘协,但他今日那番话,到是丕之前错看他了……他待你好,为兄就放心了。” 她的手轻抚在已经隆起的腹部之上,由宫女扶着缓缓走出了偏殿。殿外还未到夕阳时分,日光洒在凤纹的锦服上,少了些许冰冷威严,多了三分明媚与温暖。 “去见陛下吧。” 无论曾经有多少纠葛与误解,无论命运本会走向怎样绝望的方向,她都相信,夜尽天明,云开雾散,只要始终往前走,总有一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获得最温柔的结局。 ———————————————————— 满宠来到一扇由两个士兵守卫着的屋门前,没有推门,而是先用问询的目光看向其中一人。那个士兵接到满宠的目光后,摇了摇头。 满宠双眉顿时皱成了一个川字,他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碟小菜,一碗米饭回到屋前,示意士兵把门推开,他独自走了进去。 因为天气日渐变凉,屋中没有开窗,日光都被朦胧的帛纱挡在了外面,独几盏快燃尽的蜡烛支撑着光亮。满宠绕过屏风,见郭嘉躺在塌上,双眼失焦的望着正上方,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他刚要出声,却见郭嘉猛得坐起身,光着脚下床跑到案边,急匆匆地找出几卷竹简,一一细看过后,长舒一口气,露出了满宠平日中最熟悉的笑容。 “原是如此。” “先生可是想到了什么?”满宠将饭菜摆到桌案一旁,向郭嘉问道。 “没错,这样一来,就全说的通了。”郭嘉道,“明明诸葛亮占尽了赢面,却不与刘备合军尽快攻下樊城,偏要和嘉下什么明棋。他是打算用远在千里之外的事分了嘉的心神,让嘉看不清他们近在咫尺的死穴。” “死穴?”满宠仍是不解。 郭嘉笑道:“为什么刘备会在这个并不好的时机出兵,就算出兵,为什么攻打的是荆州而不是汉中……这其中不仅是刘备对我们和江东都恨之入骨,更关键的是,诸葛亮已然控制不住刘备了。” 依着诸葛亮的智谋,本就不该在曹操未去世、刘协未退位之前草草的打这场仗。对这次出兵起决定性作用的人,是蛰伏十年,渴望一朝报仇雪恨的刘备。诸葛亮可以也一直在为刘备出谋划策,但听与不听,听了多少,全都不是诸葛亮可以计算控制的事。诸葛亮此来荆州,不是真的胸有成竹,而是舍命陪君子。 将关羽推入江东的陷阱,让张飞死得那般惨烈,背后的目的,正是在刘备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然后令种子生根发芽,日夜啃食刘备本有的仁义与理智。之前刘备在荆州势如破竹,让他一度以为这条暗线断掉,如今看来,仇恨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君臣同志而异心,破局之要,正在于此。 满宠心智非同常人,经郭嘉这一说,大致也明白了过来。能解樊城之围固然重要,只是眼下,他更关心另一件事:“先生,你已经快三日未进食了,先吃些东西。” 郭嘉看着端到他眼前的饭菜,摇摇头:“不必,你吃吧,嘉不饿。” “先生必须吃。”满宠态度强硬起来。军人三日不食都顶不住,更何况郭嘉这素来身体不好的人。 无法,郭嘉只能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随便夹了几口,连六分之一都不到,就又推给了满宠:“嘉吃完了,剩下的给你。” 满宠一脸的不赞同:“先生,你——” 郭嘉眨眨眼:“你是嫌弃嘉动过这些饭菜吗?” “末将怎敢嫌弃先生!”满宠立即低下头,又听到郭嘉带着笑音道,“逗你的。快吃吧,你是要真刀真枪上战场的人,不能饿着。” 满宠沉默了下来。他想到十日前,城中粮草渐空,在与郭嘉商量过后,曹仁下令将余下的粮食集中在一处,先供骑兵,再供诸将与步兵中久经训练的老兵,之后是步兵中的新兵。至于羸弱不堪者,则任其自生自灭。如此,才能比原本计算的断粮日期多支撑了些日子。到现在,已经是第六天了,城中已经开始传出饿死人的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惨剧只会越来越多。 而郭嘉这句话,潜藏的含义则是,他是谋士,只需要头脑清醒,粮食对于将士,远比对于郭嘉重要得多。 从他第一次见到郭嘉,看着郭嘉在凶恶的刺客间还神情自若时,他就知道,这个看着风流不羁的人在大局面前是何等的理智而冷酷。为了胜利,决断时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安危,对郭嘉而言,早就习以为常,更是理所应当。 可也正因为想到此,他才觉得心中隐隐难受,不敢抬头去看郭嘉的笑容,只能依郭嘉的话低头扒饭。当两个碗都见底之后,他才听见郭嘉开口问道:“你来找嘉,除了送饭,还有其他的事吗?” 满宠这才想起来他原本的来意。他本不该这么失职,只是在郭嘉这,他的情绪总是不自觉的会比平时多了许多波动。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帛简,奉给郭嘉:“这是雒阳新送来的情报,请先生过目。” “诸葛亮将樊城围得水泄不通,这情报是怎么送进来的?怕不是——” 突然,满宠见郭嘉变了脸色。他心知定是那帛简上写了什么,可郭嘉先他一步说道:“伯宁,你先出去。” 满宠从未见过郭嘉这么失态的模样,忙要依言离开。走到门口,却突听屏风后一声巨响,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只见郭嘉倒在案边,双目紧闭,已是不省人事。 另一边,樊城外的军营中,诸葛亮听着士兵的回报,微微颔首。因为安插多时的探子被郭嘉上次一网打尽,现在的探子不过在外围活动,能传回来的消息,也不过是短短“郭嘉病重”四字。 “终究是被他猜到了。” “军师是指——” 诸葛亮目光微闪,没有明言,只是解释道:“郭嘉此人,若是真的病重,必会装作若无其事。现在这消息却能人尽皆知,这反而说明,他的病是假的。” “原是如此。想来那郭嘉必想不到这出计谋会被军师一眼看破。” “不,他知道。”诸葛亮摇摇头,“他此举,是要告诉亮,樊城这盘棋是时候告一段落了。” 送往樊城的帛简上,写的是雒阳曹操病危一事。他知道郭嘉必不会就此相信,但那毕竟是曹操,只要能借此在郭嘉那埋下根刺,略微阻绊他去思考当下的战局,就已足够。可郭嘉此时不仅“信”了,还哀痛过度“病倒”,那只能说明,郭嘉不仅完全不在乎这份帛简,还已经知道了诸葛亮与刘备之间不可言说的隔阂。病重的消息,是他在向诸葛亮邀战。 “主公那边可有消息了?”他问道。 “昨日主公传来消息,尚没有找到于禁及敌兵的踪迹。” 七日前,庞德已被刘备斩杀。可于禁仍下落不明。他是一员猛将,再加上手中剩下的士兵。在确定他们的死活之前,樊城是又多了一份变数。 幸好,天命是在他们这边的。 “子龙,亮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popo 30瓶;糖糖 24瓶;lll_sherry111、么么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3章 过了仲秋, 天气一日一日变凉,枯黄色的树叶于角落处层层叠叠,犹如一个个遗忘了姓名的坟茔, 用自身的腐烂掩盖住深埋地下的亡朽。 这是樊城断粮的第十三天。 更糟糕的是,越来越少有人相信, 在蜀军攻破樊城前, 这个数字会有尽头。 “老何啊,你说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樊城南门, 刚刚结束轮班的几个士卒一边往城楼下走, 一边窃窃私语, “我可听别处兄弟说了,这两天又饿死好几个人了。” “别乱说!”被唤作“老何”的人忙喝止住他,“没听今早将军说吗,北边来消息了,增援和粮草还有五天就到。” “这话你们也信啊。”另一人凑上前, “先前不也是说坚守樊城, 北边增援很快就到?结果怎么着?北边来是来人了,一口粮食都没带来, 还得和我们抢吃的。要我说, 有那诸葛亮在,这樊城……” “我听说, 那诸葛亮不仅智冠超绝, 还懂妖术。当年在赤壁, 魏王带甲十万, 全被他招来的妖风烧的一干二净。你们说,这樊城久久难破,是不是他又使了什么妖法?” “诸葛亮再厉害,又哪比得上咱郭先生?”又一个人凑上前加入谈话,“但凡能起死回生,都是有大造化的人。要我看,有郭先生在,这樊城肯定能守住。” “是是是,城是守住了,你我都饿死了,管个屁用。要我说,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老何一个眼刀甩过来,说话的人哑了一下,讪讪闭上嘴。他这才又道,“我可提醒你们,别得不说,你我的家人,哪个不在邺城边儿住着。谁敢起歪心思,我先奏报给将军,至少能保住儿子。” “知道知道,他就是随口一说,哪有这个胆子。”另一个人连忙上来打圆场,“不提这些了,一会儿大家老地方见,得了个好东西,给大家开开荤。” 几人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老何独自离开营帐,朝一条狭窄的小巷走去。他们在樊城也待了不少时日,往常空闲时,会聚到这个巷子里一个无人居住的空屋里,弄些野物打打牙祭。可自打樊城被围,城里连老鼠都早就一直不剩,也不知今日说的“好东西”,究竟是指什么。 搬开掩人耳目用的木板,他又走了几步,果不其然看到这几个人都聚在院子里。火堆上的野物烤的焦脆,一股浓郁的肉味在院子里弥漫,直让饿了好几顿饭的他直咽口水。 “老何来的真是时候,刚烤好。”其中一人笑着,用铁钳撕下块肉递给老何,“快尝尝。” “这是什么?你们从哪弄来的?”老何接过肉,心中保持有一丝警醒。可多日未见的荤腥实在太过诱人,忍了几秒,终究没抵住饥饿,没还等到回答,就先把肉放到了口中。嚼在嘴里,这肉略微发柴,有点像野雏,又有点像—— 想到离开营帐时遇到的正带兵寻找着什么活物的满宠,他心里头隐隐泛起不好的预感。可众人一直都盯着他,不得已,只得把肉咽了下去。 “老何,你吃就吃吧,怎还偷偷藏起来一块儿?” “阿廖这不病了没来,难得有点荤的,我带回去给他。” 等几个人把这不大的野物分食完,不知是不是酒足饭饱思淫欲,一个人抹了把嘴,老调重弹:“你们说,我们就真的在城里这么等下去?” “刚才回营,我正碰上军医从外面回来,脸色特别差。满将军问他话,就看他直摇头。”另一人道,“按说,能让军医离开大营出去看病的,恐怕只有那位……” “要真是那位不行了,”又一个人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另谋出路了?” 其他人却也不答,反而和先前说此话的那个人一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老何。 “老何啊。”他道,“我知道,你舍不下刚出生的那儿子。可你想,老婆没了,还能再娶,儿子没了,还能再生,要是把命赔在这儿,可真就什么都没了啊。” “就是啊。”另一人帮腔道,“我回营的时候可好好打听过了,光今天上午,又饿死了两三个。虽说咱跟着将军多年,还能分着点吃的,可城里就剩那么点儿粮食,还得先供着贵人们,恐怕很快就得轮到咱们饿死了。” “诸葛军师可说了,只要我们肯帮他破了樊城,他一定奏表刘将军给咱们请赏。到时候,荣华富贵、光宗耀祖,岂不比当这苦丘八强?!” “诸葛军师?”老何眉头一皱,“你们哪听来的这话?” 樊城虽败势渐明,但一直防守严密,一群城内的小卒,哪能知道这些,除非——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似是有所犹豫。几秒钟后,一个人咬牙,坦白道:“实话和你说了吧,三天前有个身上带着蜀军令牌的人找到我们,承诺了我们这番话。你看,将军说的好听,什么樊城固若金汤,连蜀军都跑到城里来了都浑然不知。” “既是三天前就找到你们,”老何继续问道,目色愈发幽远,“你们又何必和我说,自己去求这份功不就行了吗?” “还不是只有你才和南门的守将是同乡,能请他喝——” “咳。”另一个人连忙重重咳了一声,插话进来,“老何,咱们当兄弟这么多年,有这好事,哪能不想着你呢。” “你们要是真把我当兄弟,我就劝你们一句。”老何严肃道,“当叛徒的,从没有好下场。” 几个人脸色一白,脸上闪过一丝惧色,随即全被怒气取代:“难道你还想不顾兄弟情,去将军那揭发我们不成?!我可告诉你,就冲你刚才吃的那块肉,一旦事发,我们跑不了,你也跑不了!” 老何目光一紧:“你们给我吃了什么?!” “自是郭先生的那只狐狸。”话既已说到此,这几个人索性也凶相毕露,和盘托出,“咱们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了,这畜牲反倒吃得比咱都好,天底下哪有这道理!你可想清楚了,咱私自到这里,已是犯了军令,吃的还是郭先生养的东西,就算你回去通风报信,等将来他能饶过你吗?!” 老何神情愈发慌张。将来郭嘉会不会饶过他暂且不论,就这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他分明瞥见其他人已经悄悄手搭到了刀柄上。显然,只要他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必定身首异处。 他沉默了许久。过了许久,似认命了一般,长叹道:“罢了。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见他答应,几人大喜,忙凑上前低声道: “诸葛军师的人说,只需四日后……” “四日后,诸葛亮会率军佯攻北城门。他让我们见机行事,偷开南城门,放蜀军入城。事成之后,许我们将军之位,黄金千两,良田百顷。” 一股脑的把话全都说完,老何长舒一口气,轻松了不少。可等了许久,却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不由又心生忐忑。虽是寒凉节气,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前方上位者的目光似乎正在他身上游走,于是更加不敢抬头,去直对上那双实际上并不可怖,只是过分明澈的眼睛。 “你做的很好。”终于,前方传来了回应,但并不来自郭嘉,“待樊城解围,诸葛亮许你的,魏王会双倍赏你。” “小人不敢讨赏。”老何忙是跪伏在地,“只请先生看在小人一片忠心的份儿上,多多照看小人在邺城的家人。” “你放心。”仍是满宠代郭嘉回道,“叛国者,家人并诛;为国而死者,飨赏后嗣。你从军多年,魏王的军令如何,你最清楚。” 老何口中称是,连连点头。正是因为军中一贯赏罚分明,从无例外,他才下定决心,舍下兄弟情谊,来向郭嘉告密。 纵使将来高官厚禄,仆从成群,他又怎么能舍得下今日的老母妻儿。 又问了几处细节,满宠便挥挥手,示意他退下。他唯唯称是,慢吞吞的撑起身子,忽得似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砰”的一声又跪回地上:“小人还有一个请求,望先生应允!” 满宠看向郭嘉,待郭嘉点头后,道:“你说。” 老何直起身,手抖得像筛子一样从怀中掏出一物,接着“啪”的一声,头再次叩在地上,独举着那东西的两只手抬得老高:“小人奉肉膳一份,请…请先生享用!” 满宠皱起眉,不明所以。刚想呵斥他,郭嘉却先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将那东西拿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满宠问道。 “请先生先尝一口,小人才敢说。” “你好大胆子!先生怎能吃这来历……”满宠话还没说完,一回头顿时脸色大变。郭嘉竟真的依这兵卒所说,拿起那焦红发黑之物,咬了一口。 “这样,可以了吗?”郭嘉咀嚼片刻,淡然自若的将肉咽下,“还是说,嘉要把这些全吃完,你才肯放下心?” “小人,小人不敢!只是……只是……” “嘉知道你担心什么,也知道这是什么。”郭嘉缓缓道,“你不必担心。一个畜牲,嘉不会放在心上。” 未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就已被郭嘉看透了全部心思,他对郭嘉不由更加畏惧。可尽管身体抖得像一个筛子,他还是逼迫自己鼓足勇气,抬起了头。当与那双眸子直直对视,确认过其中的确不带任何勉强与怒气后,他的一颗心总算“砰”的一声,和他的头一起叩回了原处。 “只要能保证小人家人平安,小人愿为魏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郭嘉微微颔首,含笑目送他退了出去。 “先生,此物是——” “还记得嘉之前让你去找那只不听话的狐狸吗?”郭嘉指了指剩下的哪块肉,“他多半以为就是这个了。嘉现在怕打草惊蛇,必不会杀他,可他又担心嘉怀恨在心,将来牵扯到他的家人,所以才铤而走险来试探嘉。” “……不自量力。”满宠冷嗤一声。若郭嘉没动杀心,经他这一激,没准反而会生起怒气;若是郭嘉动了杀心,以他一介兵卒,又哪来的自信,自以为能看透郭嘉的心思。 “心之所爱,机关算尽都不为过,弄巧成拙也是关心则乱。嘉亦不能免,随他去吧。”郭嘉到没有像满宠一般对这士卒的冒犯感到多生气。他的手指在桌案上不规则的敲了几下,眼中流光波动,似有何事百思不得其解,思索许久,只得问寻于旁人,“倒是伯宁,嘉有一事想问你。” 见郭嘉目光严肃,满宠立即敛正神色:“先生请讲。” “嘉,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满宠不由一愣。 前些年在营中时,他的确常听到的对郭嘉的议论。经年旧事被口耳相传,大多变得绘声绘色,骇人听闻,只是近几年郭嘉诸事不理,士兵们才渐渐转了议论的对象,却余威犹存,尤其是这樊城断粮之后,当初在徐州的传闻又渐渐甚嚣尘上。这也就是为何刚才那兵卒若非逼不得已,连头都不敢当着郭嘉的面抬起来。 可那些人又懂什么?! “噗,嘉随口说句玩笑话而已,别当真。”见满宠眉头皱的越来越紧,眼中渐显狠戾之色,郭嘉赶忙收了再逗这正经人的心思,却又觉得有些许可惜。 时间不多,否则他到真想多教满宠些东西。人是会被遗忘的,但留下的痕迹,或许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抹去。 “咳,谈正事吧。” 闻言,满宠将放在一旁的樊城地图在郭嘉面前展开。郭嘉思索片刻,指尖先落到驻军器械最森严的北城门,又经过官署,在几处小巷微是停顿,最后停驻在南城门的城口: “北门佯攻,南门行间,似是声东击西之计。诸葛亮手中可用之将,无非二人。伯宁觉得,他会选何人?”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黄忠勇猛,精通弓弩箭术,但年事已高。若论攻城略地,深入险境,可担此重任者,最合适的人,只可能是赵云赵子龙。 在得到满宠的回答后。郭嘉莞尔提笔,在地图上围成一个圈。墨迹漆厉,恰如一群身着铁甲的兵士,蛰伏在夜色中,只等猎物落入瓮中。 “那么,第一步,就先从赵子龙下手。” ———————————————————— “北门告急!征南将军有令,右军诸部随我去助阵北城,其余人严守南门,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 见第一批人离开,已被蜀军收买的几人目光微碰,又藏到了头垂下的阴影中。未几,又来了一名副将,带了一众士卒离开。几次之后,驻守南门的人已不过百人。几点熹微的火光随疾风摇曳晃动,与南门一同湮没在逐渐浓郁的夜色中。 是时候了。 他们心照不宣的再次抬起头,果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自己心中一般的答案。城楼上士兵现不过几十人,城下除一支骑兵巡守城外,就只有他们这些守在城门边儿上的十几个人。 月过上弦,藏于云后,又隐而复现。当他们心中默念到“一”时,除他们以外,余下的士卒全都意料之中的倒在了地上。 依军令,军中必无人敢饮酒。可士卒也是人,困守这么多日,又是同乡的情谊,再坚实的壁垒,也能被腐蚀。 远去的骑兵自是听不到城楼上下兵器掉在地上发出的细小声响。他们四处张望,见的确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人还站立着时,轻手轻脚的跨过尸体,一起聚到了城门前。 “按照诸葛军师的话做,一切果然很顺利!” 在紧张占据主导的时刻,压抑在低语中的盲目对抚平心头的不安具有奇效。当他们合力将横木抬起,拉开厚重的城门时,都从彼此目光中看到了蓬勃欲发的兴奋。 除了唯一的“叛徒”。 老何并没有上前帮忙,他站在几人身后,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城门。先是一人一骑进了城。来人身姿挺拔,英武不凡,清辉月色洒在铁甲上,泛起银白色的光。白马高骏,银枪锋锐,虽是一人,却千军万马之势迎面而来。不需要太多的辨认,他们就都认了出来,来者正是当年在长坂坡孤身破阵的赵云赵子龙。 这样的蛟龙入了城,安有不胜之理?! “明公历来赏罚分明。你做一件事,嘉就给你一个活着回去和家人团聚的机会。” “老何,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总算有人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在蜀军入城后,什么都不要管——” 老何没有答话,更引来身旁人的疑惑。那人颇有心机的暗暗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反正南门守将连同士卒都已喝下毒酒,再留着老何,也没用处。 “跑。” 却没想到这人的刀还没砍出去,就听“老何”声嘶力竭的大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南门,这不啻于一声惊雷。老何飞也似地向城内跑去,几人慌张无比,刚想去追,却听身后“哄”的一声,一道铁槛从门上降下,封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再转回头,先前被调走的那些将士,倒在地上的那些喝了“毒”酒的士卒,竟都手执锋刃、举着火把冷眼盯着他们。而城楼上,蛰伏许久的弓箭手,也早已弦如满月。 进退无路,必死无疑! 临此绝境,几人都骇得脸色煞白,甚至有一人还没等如何,就先吓晕了过去。可赵云,却竟似早有预料一般,唇角微勾,握紧长枪,迎敌而上。 “满伯宁,云候你多时了。” ———————————————————— 困将。 看到诸葛亮在简上写下的二字,赵云隐约觉得抓住了什么,又似是而非,便按捺住性子,没有开口,等待诸葛亮给出答案。 “子龙,依你看,眼下的樊城,我与彼,得在何处,失在何处?” 赵云垂目思索片刻,沉声道:“攻守异势,攻难而守易,彼得我失,此为其一;我军粮草尚且足食,曹军早已粮尽,粮尽则生内乱,彼失我得,此为其二……若再论兵力,我军兵力数量虽胜于曹军,但依前几次攻城情况来看,素质、器械,都逊于曹军,且——” 诸葛亮望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且比起曹军,我军仅有黄老将军与云可为将。将少则难分兵,若……”他顿了顿,显然已经悟到诸葛亮最初写的二字是什么意思,“若二将再被困一人,曹军在我军攻城时,分兵出城从后方进攻,上可出其不备重创我军,解樊城之围,次也可抢粮草退回城中,再作周旋。但军师,云以为,与其备而防之,不如应而顺之。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诸葛亮眼中赞许之光更盛,他从案边拿起一卷竹简,递给赵云。赵云一目十行的看完。简上所写,都是这几日间混入樊城的探子传出的情报。 “郭嘉装病总得做出个样子,可要做样子,就难免会有松懈。”诸葛亮解释道,“不过简上的内容,他想必也应该知道大半。曹军的军法甚严,随军在外者,家人必留邺城为质。这些人中固然有贪图荣华富贵者,但绝不可能全部都是。知道有人要私开城门,却按兵不动,正是为了诱将入城,困而杀之。” 帐中静了几秒。 “子龙,这件事,亮想交给你去办。” 在诸葛亮说完前面那段话,赵云就已料到了这个决定。既是要将计就计,郭嘉在城中必然布好了十足的埋伏,黄老将军勇猛却年事已高,相比之下,由他来深入险境最为合适。 “云定不辱使命!” “亮不需要不辱使命。”哪知,诸葛亮却摇了摇头,在那双点漆的墨眸中,赵云意外的窥到了一丝难以理解的担忧。 “尽力而为,活着回来。” 主公与蜀中,都再承担不起任何一次牺牲了。 ———————————————————— “报,满宠将军已将赵云困在南门!” 听到士卒来报,郭嘉轻轻“嗯”了一声,将悬在空中许久的黑子,落到了棋盘上。 南门布置充分,里应外合,唯独可能有的意外,就是诸葛亮临时放弃了南门的布局。但既然北门已然声势浩大的攻起了城,依诸葛亮的性格,没道理会放弃这个将计就计的机会。只要赵云带兵进了城,就算满宠杀不了他,将他围困几个时辰,应当绰绰有余。 而趁着这个时间,等在东门的骁骑就可先破围出城。抢粮,烧粮,无论能做到多少,在城内外粮总数不变的情况下,都是彼竭我盈。 一子落定,棋盘上局势明朗了许多。郭嘉又执起一粒白子,斟酌再三,却先长叹出一口气。 马上就要到第五天了。 几天前,历经重重困难,城中终于收到了一份雒阳的军报,道大军会在五日后来援樊城。可有心者多想一步就该意识到,雒阳被围得水泄不通,除了诸葛亮特意送进来扰他心神的那份,其他军报哪可能送得进来。 那份军报,本就是郭嘉模仿曹操笔迹伪造的。 随着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城中的积怨也已达到了一个极限。今夜之战,就算杀不死赵云,就算抢不回粮食,甚至城中死伤众多,能将怨气最深者置于弃子之位,就已足够。城中的粮草实是太少了,只能借敌军之手,以名正言顺的方式,除掉那些对守城已无用只会虚耗粮食的人。 可纵是如此,又还能撑多少天? 没人比郭嘉更清楚曹操的病情,所以更没人比他清楚所谓的援军多有可能遥遥无期。那份军报就算再拙劣,也起到了作用。消息不通的情况下,任何一点暗示与引导都会使糟糕的假设更加张牙舞爪,噬人心神。 历来都是他算计旁人的心,现在到全被诸葛亮还了回来。也不知是天意为之,还是人意为之,亦或二者得兼。 今夜,他实是平生第一次,这般心慌。 如豆般大的烛火很好的藏住了郭嘉面上不经意流露出的忧色。不过实际,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已消失不见。他再次执起白子,平静的问道:“赵云入城带了多少人?” 若是带人多,便是声东击西;若是人少,则是虚晃一枪,北门的防守、东门的破围,会比前者困难一些,但应当不会超出已有的安排。 “回禀先生,只有赵云一人。” 郭嘉手陡然僵在空中,半响,才缓缓放下,将白玉色的棋子收握于掌心,若有所思。 诸葛亮断然不可能将赵云当作弃子。可若不是弃子,又为何会在明知城中备有埋伏的情况下,仅让他一人来赴局? 答案只有一个。诸葛亮极其信任赵云,哪怕以一当百、当千,他也自信赵云必能全身而退。 甚至,搴旗取将。 “南门急报!赵云刺中满将军左肩,现已破围而去,不知去向!” 第184章 南门 “原守南门者严守城门, 丁副将麾下者随他从东街围堵,何戈带人从西街围堵,其余人立刻和我追!” “可将军你的伤——” “我伤的是左边又不是右边!”不顾副将的劝阻, 满宠一把躲过士卒递来的布条,往伤口上草草一绑, 随即立刻驾马朝方才赵云突围的方向追去。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 顺着手臂滴落,但此时此刻, 他已顾不得那么多, 伤口再重, 也远不如他心头的懊悔来的痛心彻骨。 他竟然失败了! 先生交给他的任务这么简单,他竟然失败了! 依照原本的计划,他带人埋伏在南城,只等赵云带蜀军入城,就将他们团团包围。生擒为上, 斩杀次之, 最差也要拖赵云三个时辰。可当他看到仅有赵云单枪匹马而来时,虽有警惕, 却还是的确生出了轻敌之心, 想要先与赵云一战高下,再命人将他擒获。却未曾想反倒露了破绽, 不仅为赵云所伤, 还让赵云找到机会, 破围而出。 必须尽快将赵云擒住! 满宠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赵云再猛,也不过一人。他已将富余的兵力都派出,分守住赵云逃窜的必经之路,就算打不过赵云,最差也能拖慢赵云的速度。沿着现在这条路追击,不到一盏茶,他必能再次围住赵云。 “报!东门失火!” 东门?! 满宠猛得拉住马,朝他一直追击的相反方向望去,果然有火光闪动。而这时,他派出去围堵赵云的人也从前方的街巷向他迎来,皆称未遇到赵云。 这绝不可能! 樊城的巷道行里,满宠早背得一清二楚,按理来说,赵云绝不可能再有破阵的可能。可事实胜于雄辩,眼下的现实就是,赵云不仅一人一骑轻而易举的破了阵,还游刃有余的跑去东门,放了把火。 诸葛亮的人既然能收买老何这群人,未尝不能收买其他人;他派遣围堵的兵卒中,会不会还有怀有二心之人;还有东门,若无事先布置易燃之物,怎可能这么快就烧起这么大的火…… 太多的揣测与猜疑不断涌向满宠的大脑,可每一个都只是一种无法验证的可能,没有长时间的斟酌分析,根本无法理出头绪。眼下,他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再放任赵云在樊城四处流窜,拖得越久,情况就越糟糕。 等等,为何烧的是东门?! 满宠猛然意识到,樊城的官署,距东门要远近于西门。而今夜为了既保证各城门原本的防守,又布置埋伏,郭嘉将原本保护官署的士兵都交给满宠调遣。现在官署的守卫顶多仅有十几人,若赵云烧完东门,直奔官署而去—— “所有人立刻随我回官署!” 却驾马跑出几步,他又勒绳停住。樊城的细作早已清理过一遍,就算后来局势恶化,诸葛亮能收买到的,最多也不过是像老何这样的无名小卒,绝不可能说得动丁副将何戈这些掌兵者。而若是小卒遇到了赵云,又哪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赵云离开。东门也有可能根本就不是赵云放的火,而是调虎离山之计。 赵云很可能不在东门,而在刚才那条街巷,一步之遥的尽头。 可这还是一种猜测。一旦是他判断错误,调头继续搜捕街巷,赵云如果真的已经破围朝官署而去,郭嘉焉有命在?可再一想,也许,诸葛亮特意收买士卒烧东门,正是在利用他这份担心—— “无论才智多高的人,都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为将者之大忌,不是刚愎自用,而是优柔寡断,举棋不定。” “可万一错了——” “那便错了。” “所有人调头,继续搜捕东城!” 他知道一旦错了,郭嘉必性命不保。可赵云的确更可能仍藏身于那街巷中。局势危急,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更选择相信告诉他这个道理的郭嘉。 所幸,满宠终于遇到了今天晚上第一件顺心事。他刚带人返回那条巷子,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赵云。猛兽失而复得,他再不敢托大,忙调遣士卒堵住巷口,一定要将赵云围在这巷中。 可是,围不住。 若先前让赵云逃了,满宠还能推说是因为自己轻敌。那么这次的层层包围,才真正显出赵云可怖的实力。十人,围不住;百人,围不住;几百人,还是围不住。只见赵云纵马疾驰,提臂一推,瞬间就将迎面的两个士卒刺了个对穿。有人想趁其不备偷袭,却是战马长啸一声,竟先一步咬住了那士卒的头,往旁边一甩,不待出声已丧命于马蹄之下。铁甲被鲜血洗成了赤红,白马银枪所到之处,惨叫连连,尸骸遍野。眼瞧着不过片刻的功夫,赵云马边的尸骨已快堆成了山,有的士卒两股颤颤,再不敢上前,更有甚者竟把刀一扔,转身就跑。 见情势不妙,满宠立刻要提剑上前。可偏偏此时左肩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猛得一痛,惹得他不得不收了一下攻势。却就是这片刻的功夫,赵云竟又已杀出了一条血路,驾马直向东边奔去。 这一次,再不必猜测。赵云向东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官署中的郭嘉! 当郭嘉看到赵云满身赤红杀进院中时,难得的露出了一丝惊讶。赵云之骁勇猛锐,所有人都清楚,否则那把青钢剑也不该落到他手里。可之所以赵云在长坂坡能七进七出如探囊取物,一方面的确是因为他武艺超群,另一方面必是曹操又起了爱才之心,舍不得要了赵云的命。士卒得了命令,面对赵云时自然也就畏手畏脚,不敢逼得太死。可眼下在樊城,满宠所布置的阵法兵卒,步步都必是杀招。赵云再厉害,也是肉骨凡胎,怎么可能如虚语戏言般,生生将一出瓮中捉鳖,逆转成蛟龙入海。 除非—— 郭嘉擦去溅到脸上的一滴血,忽然想到了许多年前的一件事。当初董承作衣带诏之谋,请他去非鱼楼,又在回府的路上安排了刺客。刺客的那一箭正中胸口,马车又在雪地中颠簸多时,以他当时中毒多时的身体,绝不可能有任何生还的机会。但在当时,他却敢欣然赴局,是因为当时已摸到了些大概的他,想再赌一把,看看所谓的天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而结果就是,他赌赢了。表面上看,他没有死,是因为华佗医术高超,亦或者是由于运气,但实际上,却是天道为了避免崩盘大乱,绝不允许让他死在建安四年。 而眼前锐不可当的赵云,多像当年挟持天命时的他,有恃无恐。 当最后一个士卒倒下,赵云一甩长枪,向郭嘉走来。为将多年,他只需随意一扫,就发现了郭嘉藏在袖中的袖箭,但并不在意;他也能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想必满宠已经追到了院外。但同样没有关系,因为郭嘉距他只剩一步之遥。 “如果你想靠挟持嘉出城,那嘉劝你打消这个念头。”郭嘉笑眯眯的说道,“我们这边儿有个规矩,但凡有人被挟持,先杀人质,就算是魏王在,也不例外。” “云也可以先杀了你,再冲出城去。” “嘉的袖箭伤不到你,但第一箭你总得抬手去挡。嘉会趁这个机会逃出三步,你固然可以在第四步杀了我,可之后,满宠会杀到了你面前。你可就来不及跑了。” “能为天下百姓除去奸贼,云何畏死。” “才怪。”郭嘉轻笑一声,“死了关羽,死了张飞,刘备已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要是你再死了,仁义的玄德公,怕是得彻底和嘉这种人成一丘之貉了。”在赵云想反驳前,他又强先道,“想必,孔明和你说的,也不是‘不惜代价’,而是‘尽力而为’吧。” 赵云心中一惊。他其实已经看出来,郭嘉现在是在拖延时间,可话中的内容,还是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日诸葛亮眼中的忧虑,心中也不免犹豫起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嘉的布局,被你这个意外搅得一团糟。”郭嘉缓缓继续道,“是和嘉一起死在这里更有利,还是冲出城去继续为你们那汉室效力更有价值,孔明更希望你怎么选,你肯定比嘉清楚。” 兵甲声已近在院中,赵云冷声道:“但很明显,眼下云已经走不掉了。” “不,你走得掉。”郭嘉语气却分外笃定,“嘉素来铁口直断。说你走得掉,你必走的掉。快上马去。” “……” “孔明的布局中,必有取嘉性命这件事。或许,嘉真的会如他所愿死在今夜。但他不会赔上你作为代价。” “他,一定想让你活着回去。” 最后一句话戳得赵云心中大震,在满宠的剑刺中马身的前一刻,他一把拉过缰绳,飞快翻身上马。骑上战马的赵云猛锐依旧,再加上满宠一心担心郭嘉的安危,没顾得上布置兵卒,没过多时,赵云竟再次突破重围,冲出了官署。 “先生,你还好吗?”满宠手足无措的冲到郭嘉面前,还是郭嘉先扶住了他,才没让他摔倒。 “无碍。”郭嘉安抚的拍拍他的肩,“城中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个,满宠满心的愧疚又涌了上来。可他也深知,此时不是请罪的时候:“北门有征南将军带兵防守,局势尚佳;南边东边士兵们严守城门,暂无兵事;东门在骁骑出城后,突然走水,尚不知何人所为。” “报!东门火势难以控制,现已烧到官署西侧,请先生离开避火!” 听到士卒的禀报,满宠大为惊讶,倒是郭嘉沉吟片刻,眉头微展,叹出一口气: “嘉算是明白,孔明既不想让赵云取嘉性命,又为何会让他冒险来攻这官署了。他算准了你得知赵云杀往官署,必会带兵全力来救援,自然而然,就会对东门的火掉以轻心。” “可火怎会烧的如此之快?” “伯宁,你一直没注意到吗?” 郭嘉唇边露出一抹苦笑。他微微仰起头,望向那火光中燃烧的苍穹。早就在混乱中散落的发丝与青衫,随着呼啸的夜风,肆意飞扬。 “今夜,一直都是东风啊。” ———————————————————— 樊城北城楼外,诸葛亮正指挥着士兵攻城。时不时的,他会向远方眺望一眼,当见城中的火光愈来愈盛,眼底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安然之色。 “军师,黄忠将军遣人来报信,已将袭击大营的骑兵尽数剿灭。” “将大营安危交给黄将军,果然万无一失。”他缓缓摇着羽扇,温和的眼眸中蕴藏着如水的平静,仿佛世间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既然骑兵已除,就请将军依照先前的计划,带兵来攻城吧。” 为堤防郭嘉趁此机会烧抢粮草,诸葛亮特意留下黄忠与精锐守营,而自己则带其余的士兵来樊城北门做做样子。现下既然外患已解,是时候攻城的认真一些了。 城中的火光又盛了许多,不少曹军将士已经注意到了异常。趁着骚乱,诸葛亮立即指挥士卒又向城楼推进了一步,甚至有几处已成功搭上了云梯。内乱则心浮,心浮则疲于战,曹仁是个足够优秀的将领。可战场的胜负,非依人力,亦需天命。 趁着等黄忠带兵赶来的这个间隙,他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星空。如先前无数次观星时看到的一样,那颗入了紫薇垣,却终不至帝王之位的将星,被熊熊大火焚烧,时隐时微,命数已尽,几将陨落。 汉家尧后,赤命火德。 天命,始终都站在他们这边。 就让樊城的这场大火,为主公烧尽荆棘,铺平匡复汉室之路吧! ———————————————————— 在东风的助威下,火势蔓延的极快。没到半个时辰,几乎整个官署都陷入了火海之中。赵云如今又不知去向,唯一的选择,就是满宠先带郭嘉先到北城,再去搜寻赵云并组织士兵救火。 “将军,先生就拜托你了。”郭嘉下马后,满宠向曹仁匆匆一抱拳,就要策马离开。未曾想,郭嘉却先一步拉住了马的缰绳。 “曹将军,北门局势如何?” “目前来看,攻势并不激烈,守住城绰绰有余。但很明显,敌军并未使出全力,恐怕还留有后手。我已下令全军,严加戒备,绝不可掉以轻心。” “将军果然稳妥。”郭嘉点点头,“嘉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将军是否可应允。” “先生请讲。” “伯宁左肩伤的不轻,再不包扎,恐怕会有危险。不知,接下来可否由嘉留在北门指挥,由将军代伯宁去处理城内诸务?” “先生,我的伤无碍——” “再遇到赵云,以你现在的样子,打得赢他吗?”郭嘉轻轻瞟了他一眼,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满宠瞬间哑然。眼下的确不是逞强的时候,局势已然这般糟糕,容不得雪上加霜。 “就依先生所言。”见满宠再无异议,曹仁直接把将令交给了郭嘉。对郭嘉的安排,他虽然有疑问,但也知此时不是细问的时候。 他只确信一点,但凡战局由这位随从兄南征北战近乎一生的谋士主导时,曹军就绝不会输。 “你也不必自责,嘉这样安排,是为了确认一些事情。”等曹仁率兵离开后,郭嘉对满宠说道,“你先去找军医包扎,然后在帐中待命。若是……北门就交给你了。”说完,郭嘉不等满宠推拒,就硬悄悄把将令塞到满宠手中,转身向城楼走去。 当诸葛亮看到郭嘉来到城楼上,拿起令旗时,眉头微蹙。赵云所做的一切,想必足以让郭嘉想到背后的缘由。郭嘉该想到,由他这已经不知道已经触怒天道的人来指挥,远比曹仁指挥危险得多。在他本来的预想中,郭嘉会尽可能地避免再插手战局,北门交给曹仁,城中则交给满宠。而满宠已身受重伤,赵云再出其不备杀个回马枪,以城内之乱与城外的进攻里应外合,则樊城必破。 但终归,这点变故仅让诸葛亮觉得有些惊讶,并没有多少担忧。他布局素来面面俱到,以应备任何的意外。改变后的布局,赵云从城内顺利全身而退就已足够。而郭嘉执意来指挥北门—— 诸葛亮眼中浮现出几分晦涩难懂的情绪。 那樊城,必将是郭嘉的埋骨之所。 当黄忠带兵来到樊城城下时,蜀军攻城之势顿时如排山倒海,令人不得喘息。而另一边,在郭嘉的指挥下,弓箭、滚油、落石,接连不断的从高高的城楼上扔下……不过半个时辰,城楼的墙壁已尽是鲜血斑驳,激昂的战鼓声中夹杂着惨绝人寰的哀嚎,数不清的尸体在城下堆成一个个小山丘,其他的士卒连看都来不及看一眼,直接踩着这些山丘攀上云梯,继续前仆后继的攻城。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日之樊城,终于彻底撕下前几次攻城那般温吞的假面,将本已沦为记忆的乱世,以最血淋淋的模样,重新呈现在每个人的面前。 又过了一个时辰,战势依旧焦灼。但同时,城内的火势却不见小,接连不断跑上城楼向郭嘉禀报的士卒,让守城的每个人愈发的不安起来。谁都清楚,就算他们在北门守住了城,城内若是被大火烧的干干净净,在援军还未到来的情况下,仍旧是死路一条。而似乎正应了那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郭嘉刚听到一个士兵禀报火已蔓延至南城,就又有侯骑来报,道城外五里有一支军队正向樊城行进。又道该军既没有树军旗,人数似乎仅有几千。 实在不像是雒阳的援军。 当城楼上的士兵都看到了那由远及近的兵马的同时,城下诸葛亮掷地有声的高呼砸碎了他们仅存的希望: “主公已斩杀于禁,带兵凯旋!有主公相助,樊城必破!” “樊城必破!” 当漫长的交战已让双方都陷入麻木与疲惫时,诸葛亮的话好比一壶烈酒,彻底激发出蜀军全部的斗志。局势瞬间从僵持的泥淖中挣脱出来。第一个蜀军士兵成功登上城楼,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严防死守多时的堤坝被汹涌奔腾的江水彻底冲垮淹没。越来越多的蜀军以胜利者般勇猛的姿态跃上城楼,弓箭手不得不转而拿起长刀自卫,而这使混乱的局势雪上加霜。更糟糕的是,大部分的蜀兵都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郭嘉不得不暂退到士兵的盾牌之后,而失去了郭嘉的指挥,北门的防守更加溃不成军。 完了,彻底完了。 大部分的士兵还在本能的砍杀敌人,但神志已然被绝望侵蚀殆尽。城外,马蹄声越来越近,等刘备率兵抵达城下,就是樊城彻底陷落之时。几个月的死守,机关算尽,尸满沟壑,在天道与人心的合谋之下,终究还是白费力气。 这是最后一根了。 当看到袖箭仅射中了敌军的胳膊时,郭嘉苦笑一声,极为狼狈的向左边一躲,半截袖子瞬间被劈来的刀刃撕裂。还不容得他喘息,另一个人的刀已向他砍来,他下意识的抬手去挡,刀劈过扇柄划向掌心,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飞快地把扇子往怀里一塞,趁着其他士兵帮他抵挡的功夫,郭嘉挣扎着站起身,依旧维持着冷静。眼前的士兵最差也能抵挡十几秒,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得知形势大变的满宠正向自己这个方向杀过来,只要他退远一些,撑到满宠过来的时候—— 突然,他停下了计算。 他已退到了城楼边。 被他寄予厚望的那名士兵,在蜀军的围攻下,也不过多争取了七秒的时间。而另一边,本已离他不过几步之远的满宠,偏又阴差阳错的被其他蜀军绊住,至于其他的士兵,都在各自为战,混战之中,根本无暇顾及他。 当看到刀争先恐后的向砍来时,一瞬间,郭嘉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为破彭城,他设计散布瘟疫到城中,于是,便有了前段时间的邺城大疫。 为擒吕布,他提议掘开河道,水淹下邳,于是,便有了樊城城外的水淹七军。 他们围困邺城,致使城中易子而食;如今的樊城,便是无粮数日,饿殍遍地。 甚至,他刻意算计关羽死于无名小卒之手,算计张飞死于乱刀之下……眼下,这几个凶神恶煞的无名小卒,不正是最贴切的回应吗? 天命本有其原本的轨迹,每一个妄图改变的人,就必要承受违逆天命的代价。看上去,一时之间可以心想事成,但一笔笔、一件件,因果轮回,总会以最惨烈的方式反诸彼身。 所以,诸葛亮设计了樊城这把火。当官署被大火吞噬后,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来到相对北门避灾。满宠身受重伤,请曹仁代他追寻赵云,亦是意料之中会做出的安排。而当他接过北门的指挥,来到这刀剑无眼的城楼上时,便是走入了这个诸葛亮为他创设出的足够危险,足以拼凑出各种“巧合”的杀局。最后的致命一击,自有天道助他一臂之力。 他用十年去消磨刘备的心性,却未曾想,在这十年的喘息中,诸葛亮也已非当初在荆州布阵设局时的青涩少年。那双平静无波的墨眸,看透的是人世百态,亦是浩渺苍穹。 “你们这么拼命,看来嘉的人头必定很值钱,至少能封个亭侯。”他又向后退了一步,这是彻底到了尽头,“可惜啊,嘉不是项羽,不能遂你们愿了。” 在刀劈来的一刹那,郭嘉毫不犹豫向后倒去。 急速的坠落中,他似乎听到了满宠的吼声,又觉得比起满宠沉闷的性子,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更可能来自那几个失去了封侯机会的可怜的兵卒。一切的景物都在凛凛东风中飞快变换,唯独那被火光映的通红的无边苍穹,以亘古凝固出的冷酷无情注视着他,用不容违抗的力量欲要将一切扭回宿命的正轨。 凭什么呢? 他向天扯了扯嘴角,没有丝毫的惧色,只有嘲讽。 凭什么你觉得嘉会让你如愿? 和预料中一样,迎接他的既不是冰冷的地面,也不是成堆的尸骸,而是一个炙热而熟悉的怀抱,熟悉到对于它的主人,郭嘉只需要在城楼上那遥遥一瞥,就勾勒得出来他全部的容颜。 淡淡的讽笑燃成畅快的大笑。似醉酒的狷客,又似逆天的狂士,笑得嚣张,笑得张扬,是乱世分合取决于此之一念,是天公遥闻亦只敢噤声静默。 天道?因果?宿命? 去他妈的! ※※※※※※※※※※※※※※※※※※※※ 牛顿的棺材板我压住了,请夸老曹帅! 第185章 “救樊城, 奕有一个办法。” “诸葛亮迟迟不肯尽全力,一是在于樊城目前人心尚和,攻城不易, 二则是出于对二位将军的顾忌。若他全力攻城,二位将军在战势焦灼之际袭其后方, 蜀军必死伤惨重。因此,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刘备先除掉二位, 再一鼓作气, 攻破樊城。” “那么, 在雒阳的援军到达前把刘备一直拖在这里,就是保住樊城唯一的办法。” 于禁与庞德对视一眼,斟酌片刻,于禁犹疑道:“汉水暴涨后,军中损失惨重。以现在的人马, 与刘备正面一战都很吃力, 又如何能拖住他?”比起他们这些残兵败将,援军的威胁显然更大, 随着时间推移, 刘备必会回樊城与诸葛亮合兵,以他们的兵力, 根本拦不住。 “不难。不, 应该说因为对手是刘备, 所以太简单了。”郭奕一歪头, 桃花眼中盈满玩味,“引诱他,挑衅他,激怒他,让他咬牙切齿,恨不得噬尔骨,饮尔血,不就留下了。” 于禁庞德又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那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等了一会儿见二人仍没想到关键,郭奕眼中浮现一丝轻微的不快,又想到在樊城的情况,只得耐着性子又解释道:“要激怒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戳其痛处,对其最在意之事百般轻辱,拼命践踏。刘备最在意的,不就是他那两个死于非命的弟弟。二位将军比奕年长,又久在军中,如何骂人,想必就不需要奕再多说了。” “可……” “于将军不会和奕说,敬佩关羽与张飞二人,骂不出口吧。” “小公子多虑了。战场之上,何者为重,于某很清楚。”于禁沉声道,“只是刘备好歹乃一介枭雄,又有诸葛亮规劝,恐怕很难被仇恨冲昏头脑,置大局于不顾。” “你觉得他会输吗?” “嗯?”于禁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郭奕所指为何。 “他不会输。”郭奕却已先自问自答。他转头,目光穿过浓密的山林,眺望向樊城方向,“他会犯错,也不可能算尽所有的事,但他绝不会输。更何况是一个十年前就埋下的局。”他不禁挑起嘴角,却又想到什么,赌气般的强迫自己恢复冷漠:“当然,奕也不是说让二位将军带着这几百人去骂阵,总归,要循序渐进,松弛有度。见刘备的人搜寻的少了,就骂得狠些。若见他打算调兵回樊城,就多送些甜头,让他多杀点泄愤。甚至,二位将军……恕奕直言,实际上,有一人能等到援军就够了,不是吗?” 这话说得委婉,但远比之前的话明白。若挑衅不足以留人,那就在刘备萌生退意时,舍一名将领给他杀,让他以为只要再坚持些时日,很快就能捉到另一人。如此一番,把刘备拖在这樊北的茂林,直到大军来援,的确可行了许多。 挑衅辱骂,走得是郭嘉谋算人心的路子;杀将保局,学得则是贾诩的阴诡之道。 “孰为其易,孰为其难,或者不救樊城,保全实力等待援军,将军自择。依据军令,被围者半月无救降于敌者,不会祸及家人。若二位见北边大势已去,想弃暗投明,匡扶汉室,倒也不失为聪明之举。”郭奕又补充道。他其实知道无论有没有最后的激将,于禁与庞德都会做出他想要的选择。可想到樊城里的人,又觉得万无一失才最稳妥。 “今夜天朗风清,恰便乘舟北归,奕就此告别,二位保重。” “原是如此。”樊城官署灭去火的屋子中,郭嘉听完于禁的讲述,微微颔首,又流露出有些许无奈,“郭奕口无遮拦,多有冒犯,嘉代他向将军道歉。” “先生言重了!”于禁连忙回礼,“若非小公子冒险来山林中相助,恐怕末将今日必不能站在这里,只是庞将军……” 郭奕离开后,于禁一直坚持,应该由跟随魏王多年的自己去赴死。反正他戎马半生,获功无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庞德新归曹操麾下,还有大把的前途功业等着他去实现。可就在他们使尽叫骂之术,还是无法阻止刘备调兵离开时,庞德直接用手刀劈晕了他,等他再醒来时,木已成舟。 余下的日子,他与残兵隐匿在山林中,听着那些搜寻的蜀兵大声笑谈刘将军是何等威武,与西凉的蛮寇骁战几个回合,就将其拿下,看着被一剑贯穿腹部的尸体横陈在溪谷旁的空地上,任飞兽凌辱,无人与葬。身边共历生死的人一个一个被当作筹码送出去赴死,而他能做的,只有忍耐。 孰为其易,孰为其难。 于寻常人,生死之间,必会选择前者。可于禁与庞德当时心里都清楚,郭奕口中的易者,是死;而难者,恰恰是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去死,是胆小如鼠、龟缩遁逃,是哪怕蒙受天下后世骂名,也要忍辱负重,苟活于世。 只为了那微小到根本称不上希望的可能。 “将者不畏死,畏死不得其所。”忽然响起的声音将于禁从回忆中抽离。他回过头,曹操正走到屋中,面容坚毅肃然,“庞将军,死得其所。” “主公。” “孤已命人为令明收敛。”曹操微抬手,止住于禁行礼,“狐死首丘,待樊城事了,孤带他回乡。” “庞将军曾与禁说过,为将者,马革裹尸,乃是大乐。若身死,愿无丘无碑,独杨柳一棵种于埋骨之地,使魂有所系。” 曹操目光微沉,良久,点点头,算是应允。 死亡总是令人悲痛的,但在生死转瞬的战场上,能留下的,最多也不过是几声唏嘘。了却庞德的心事,于禁知道曹操此时来,必有要事与 郭嘉商谈,便未再打扰,行礼离开。 屋门从外面阖起,曹操走到郭嘉面前,把那只隐在袖中的右手强拉到自己面前。 刀是斜着切到肉里,未伤到骨头,却深得可怖。先流出的血一部分在伤口上凝固成黑红色的痂,一部分则肆意流到指缝间,染红了整个手掌与袖子。 “不疼的。”郭嘉心虚的先试探地开口道,“刚才太激动,嘉都忘了这……”曹操一眼瞪过来,他讪讪闭上嘴,心中却不禁叫冤,明明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先是性命攸关的生死关头,后是曹操神兵天降。前者也就罢了,后者那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记得着这点小事。 “以后别这样了。”曹操一边帮郭嘉上药,一边道,“扇子坏了就再做一把,做十把。你没心没肺不知道疼,孤替你疼。”见郭嘉愈发心虚,又面露疑惑,他不禁大叹,先一步止住郭嘉的狡辩,“军中刀刃锋利,若全力砍下,你这只手哪留得住。会有这样的伤,定是先拿其他东西挡了一下,中途却又主动卸了力让刀砍到手上。除了那把扇子,没有其他可能。” 这回郭嘉不委屈了。当时的那点小心思,实在是瞒不过受的伤比他多得多的曹操。可—— “舍不得啊。”他眨眨眼,“扇子又不能像这伤口一样自己愈合,再做一把十把,也不一……噫!”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曹操下手精准,除了让郭嘉狠狠得感受到了痛外,丝毫没有影响伤口的包扎。看着曹操沉着脸把布条一圈圈拉紧,郭嘉倒吸着凉气,心中愈发愤愤不平:明明之前他这么说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在曹操那里蒙混过关,结果这还没分别几个月就全都变了样。果然,伴君如伴虎多是薄情意自古深情留不住…… 正当郭嘉腹诽的正起劲时,忽然觉得一个毛绒绒的东西拱到了自己怀里。低头一看,竟是那只在琅琊郡救下的小狐狸。它低着头,爪子抱着自己那条白尾巴蜷在郭嘉腿上。若非焦炭与血腥气还未散去多少,这小家伙安逸的模样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以为眼下不是你死我活的樊城,而是在琅琊的那间小宅,无病无祸,岁月静好。 郭嘉用另一只手抚过它纯白的皮毛,不禁轻勾起唇角:“这小东西果然聪明。” 他和曹操打定主意回邺城后,就把伤已经痊愈的狐狸放回了山林。可许是物皆有灵,这小家伙头天乖乖离开,第二天却先一步占了他们的马车,在郭嘉要把它松下车时,死抓着郭嘉的袖子不松手。回到邺城后,没过多久郭嘉要前往樊城,便将它托给了钟繇,没过几天,却又在宛城殊途同归。等到在樊城再次见到它时,郭嘉已经见怪不怪,随它去留。不过,也许这通人性的小东西也知道樊城不比别处,围城的情况下人肉尚且可为粮,更何况是野物。所以,它在郭嘉住所窝了两天后,就又跑得没了踪影。但也因此,城中人皆知他这里养了只不安生的白狐,这才有了后续的饵。 现在想来,既然知道樊城留不住它,它却还要跑进来。莫非,是特意来为郭嘉的谋算铺路吗? “若非是它引路,孤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文则。”曹操道,“之前伯益能寻到文则,似乎也与它有关。” 也不知小狐狸能否听懂人语,反正在曹操说完话后,踏原本垂着得头瞬间昂了起来,湿漉漉的看向郭嘉,颇是一副求表扬的模样。郭嘉不禁又是轻笑,轻揉了揉它毛绒绒的头,它这才心满意足的又枕回郭嘉腿上。 “嘉实在不该还有这么好的运气,除非——”他似想到了什么,连嘴边的笑意都淡了半分。可在片刻的停顿后,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嘉觉得还是不能留下它。这毕竟是军中,情势瞬息万变,若再遇到樊城这样的处境……” “不会再有樊城了。”曹操直接打断了郭嘉的话:“奉孝愿不愿和孤打一个赌?” “什么赌?” “你现在闭上眼睡一觉,等醒来时,樊城的仗就打完了。” 曹操带来的兵,只有千名虎豹骑与于禁手中剩下的人。至于雒阳的援军,得到辰时才能抵达。现在刘备已与诸葛亮合兵,蜀军兵力大增,必会趁此最后的机会全力攻城。天亮前的这几个时辰,樊城定有一场血战。 “可无论孰输孰赢,天亮时,仗都会打完啊。”郭嘉立即道,“这赌局太不公平了。” 曹操难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他还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公平的,而主要的原因,是他着实没把城破这件事纳入考虑之中。 曹孟德在,郭奉孝在,除了百战百胜,他想象不出另一种可能。 郭嘉只看一眼,就知道曹操在想什么。几秒的安静后,他敛了笑意,认真问道:“明公,今夜真的不需要嘉吗?” 曹操自然明白郭嘉没说出口的担忧,但无意点破。他将包扎用的布条打好结,肯定道,“割鸡焉用牛刀。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才能和孤一起,送刘玄德上黄泉路。” 既如此,郭嘉便不再多言。他抱着那只半梦半醒的小狐狸走到塌上,闭上眼睛,乖乖任曹操给他掖好被角。直到屋门阖起的声音传来,他才倏得一下睁开了眼,只是本有的笑意,已荡然无存。 他手中黏黏的,既有未干的血迹,也有些许冷汗。 曹操手里的汗。 他早知道苍术留下的药是什么,事实上,所有的药都是由他亲手交给的曹操。他也早在曹操比预想中提前出现时,就知道那药已经派上了用场。只是,当他亲眼看见,久历沙场的曹操因为双手的微颤,竟一连好几次都没能打起结时,心才被猛撞了一下,从混沌中打回了最清晰的现实。 “但这又什么关系呢?” 他似是在对白狐说话,又像在对自己, “他是英雄,自然知道英雄迟暮,美人白头,也知道什么叫作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知道对酒歌太平,也知道大江东去,汉宫秦瓦,皆作尘土。” 受伤的手慢慢紧攥成拳,在疼痛加深前,又倏得松开。 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是英雄。” 所以,与其患得患失,倒真不如养足精神,去赴接下来这场,独属于英雄的盛宴。 再次闭上眼的时候,他似乎又听到了曹操离开前那句耳边的轻语: “好好睡一觉,等醒来,天下就太平了。” ———————————————————— 许是几日未曾合眼的缘故,这一觉,竟是一夜好梦。当他起身时,窗外天色已大亮,金黄色的阳光洒在断壁残垣间,让昨夜大火的记忆也变得柔和。城中各处都是士兵忙碌的身影,或是在搜寻尸体,或是在寻找伤员。在晨露潮湿的气息,血色依旧浓郁,暗示着夜晚与黎明之间,经历了多少惨烈。 但天已经亮了。 郭嘉见到曹操时,他正在和夏侯惇徐晃等人说着下一步的计划。未全部入鞘的倚天剑剑身与剑柄处,还能看到残存的血迹,与衣甲上的红褐色在阳光下交映,却无什可怖,反而让郭嘉觉得莫名的安心。 “赢了?” “当然。” “刘备跑了?” “嗯。” “什么时候追?” “正在清点人马,清点完毕就走。” 郭嘉笑了起来。他实在是个爱笑的人,因此不是每一次笑都是出于喜悦。可现在,他真的很开心,无法形容的喜悦从心底不断溢出泛滥成灾。所以,他高扬起唇角,笑得无比灿烂,比这晨起的太阳还要明媚几分。 然后曹操就吻了下去。 夏侯惇轻咳了一声,见怪不怪的转过头去,顺手还拉了下呆在那里的徐晃。不时有士兵路过,似乎都对这里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可飘忽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们的紧张与好奇。毕竟传闻中说的天花乱坠,都不及眼见为实来的震撼。 要是陈先生在这里就好玩了。 也有知道消息多些的过路人,暗暗想着回邺城后传八卦的可能。 直到掠夺尽对方口中近乎大半的空气,曹操才放开了郭嘉。缺氧让郭嘉双眸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又被更璀璨的光芒盈满。曹操想自己似乎从来没和郭嘉好好说过,比起总是噙着笑意的唇,他更喜欢眼前这双为秋水所洗的眸子。清澈的湖面轻而易举的映照出所有的人心,却又不会为其中的诡谲沾染。许多人都以为世上的万事万物,都不足以让它掀起涟漪。可曹操却知,在这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的惊涛骇浪,多少炽烈的疯狂、滚烫的冰雪,多少斩断退路的孤勇与孤注一掷的豪赌。 他爱极了这样的郭奉孝。 “明公,嘉是不在意别人说什么的。”郭嘉微一歪头促狭道,“可你再盯着嘉看下去,刘玄德就要跑的没影了。” 恰是此时,负责清点将士的满宠见曹操在此,便上前道:“回禀魏王,各部将士清点完毕,随时可以出……夏侯将军?” “咳。”夏侯惇又轻咳了一声,心道等会儿再跟满宠解释,“孟德,现在出发吗?” “那是当然。”曹操朗声道,“传孤命令,全军将士整装备马,即刻出发。” “倒也不必追的太快了。”郭嘉笑着补充道,“嘉有预感,以玄德公的善解人意,必会乖乖在前面等我们。那我们就礼尚往来,去得慢些。总得给败军之将留一些垂死挣扎的机会。明公说是吧?” 狡黠让星芒更盛,曹操一时没忍住,或许压根就没想忍,又倾身吻了下去。只是这一次,换成了人的眼睛。 空气顿时再次陷入了凝滞,独夏侯惇暗舒一口气。 至少,他不用给满宠解释是怎么一回事了。 ———————————————————— 这次所到的援军,除宛城的一万兵卒外,又有殷署、朱盖所领十二营及后军载辎重者,合计足有十万人之众,远多于蜀军之规模。如此悬殊的兵力下,按理说,刘备当率军退守当阳,若当阳守不住,则或是向南求援,或是向西归蜀,都是明智之举。他只需牢记一点,那便是不到生死关头,断不可和曹军有正面的冲突。 可就是这所有掌兵者都算得清楚的账,刘备却似昏了头一般拒而不用。在曹军先克襄阳,又取当阳,正发愁刘备跑的太快截不住时,刘备竟在当阳以西二十里外的平原之上,对急追而至的曹军大陈军阵,颇有要一决生死的架势。 “刘备能忍得了第一个十年,却做不到再忍一个十年。” “他也没有下一个十年了。” 抛下这句话,曹操策马上前,夏侯惇欲跟上去,郭嘉却抬手止住。 “让主公亲自做个了结吧。” 日色渐隐,阴云漠漠,似有蛟龙吞云吐雾,御天而行。山原辽阔,秋霭低沉,朔风呼啸卷军旗猎猎,漫肃杀于野。双方主将各勒缰绳,迎彼此于十几万兵甲前。四目相对,却是一时喉中哽塞,良久无言,只因兵戈所向,既是敌人,亦是故人。 终究,是曹操先开了口:“玄德,你可识今日之天象。” “云沉雾浓,不见其身,但见龙尾蜿蜒屈伸,此乃龙挂之象。”刘备朗声回道,“备本不识此天象。全赖孟德兄悉心教导,方有今日之刘玄德。” 曹操凤眼微眯,仿佛没听出刘备的弦外之音:“想当日在许都,操与玄德青梅煮酒,正是因龙之变幻,论及天下英雄。” “袁术枯骨,本初丧门,刘表虚名,孙策束手,至于张绣、张鲁、韩遂等辈,或委身事贼,或毙于奸计。”说到此,刘备顿了一下,眼中嘲讽之色更浓,“夫英雄者,当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他以手前指,又反手自指,“今天下英雄,唯孟德与备耳。” “哈哈哈哈!”曹操畅然大笑,又忽得止住,“可惜,今日看来,操当年说错了一件事。” 刘备头颅高昂:“何事?” “今天下英雄,”曹操以手自指,却未再向前,“唯操一人耳!” 两军对阵,先杀敌方士气。曹操此言一落,曹军阵内霎时吼声齐天,既有应和曹操的,又对刘备极尽奚落,“丧家之犬”、“几姓家奴”之语层出不穷。蜀军哪里忍得了这份气,立刻以“宦官阉丑”、“篡国奸贼”反唇相讥。震天动地的对骂声中,作为主角的二人,反倒沉默不语。 “够了。”半响,刘备抬手,止住身后将士们的叫骂。他拔出双股剑,单剑指向曹操,“曹孟德,口舌之争,有何意趣。今日,在这两军十几万人前,你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曹操轻嗤:“孤之兵士倍于尔,只要一声令下,顷刻之间,你立为阶下之囚。又何必与玄德兄有此意气之争?” 刘备冷笑:“那便是说,自称英雄的曹孟德,只会躲在大军之后,竟连一战都不敢?!”话落,蜀军立刻哄然大笑,以应和刘备的话。 曹操脸沉了下来。虽未再答话,但出鞘的倚天剑,已说明了一切。 “孟德!不可!” “将军不必担忧,主公自有分寸。” “我怎能不担忧,你明知孟德——” “夏侯将军!” 听郭嘉加重了语气,夏侯惇才猛得反应过来,忙止住了话。可心中的焦急,却没有因此消失。郭嘉应当知道的啊,以曹操现在的身体,怎能应付得了这场激战。 那遍布在额头与颈间密密麻麻的汗珠,那微微颤抖着的执剑的手,那另一侧攥在拳中的鲜血淋漓。郭嘉应当知道的啊,那副饮鸩止渴的药,究竟有多痛。 他怎么可能看不见?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主公既然敢应战,就说明他有这个把握。” 他怎么可能还如此平静? “不如让他先尽兴。” 怎么还能说出这玩笑一般的话?! “将军啊。”郭嘉轻叹口气,清澈的眼眸清晰的映出夏侯惇的焦急与不解,“嘉相信孟德。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至死不休。” “嘉也相信,在此事上,将军的心一定与嘉相同。所以,此处就交给将军了,在主公下令前,烦请将军按兵不动,勿扰了他的兴致。伯宁。” 满宠上前:“在。” “带上一万人,随嘉去会会老朋友。” 因着曹操与刘备的交战,除助势的军鼓外,其余士兵各自退后,留出半弧形的空地外,便都在原地待命。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胜负吸引走,一些由聪明人指挥的调动,就算人数众多,也变得不易发现。 “孔明这是要带兵去哪啊?”在曹军与蜀军军阵相邻最近处,郭嘉看着诸葛亮,笑眯眯的问道。 诸葛亮亦是笑着答道:“亮的来意,想必和奉孝是一样。” “可嘉怎么看都觉得,孔明是打算趁此机会偷袭我军啊。” “彼此彼此而已。” “非也非也。”郭嘉连连摆手,神情分外无辜,“嘉是觉得还要等些时间才能见到胜负,呆着无聊,所以来找孔明聊聊天。” “亮到觉得,并不需要那么久。”诸葛亮自不会信郭嘉半个字,“五石散看似有振奋身心之奇效,实则是以明日之精血填今日之堑,服之日久,不仅会上瘾,药效也会减弱。再等一个时辰,想必就有结果了。” 郭嘉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厉声道:“休要胡言乱语,动摇我军军心!” 诸葛亮并不恼,将心比心,若他与郭嘉易地而处,也难在此时保持冷静。况且,郭嘉越变了脸色,越能让将信将疑的士兵相信他的话。 无半字虚言的实话。 “在樊城时,亮曾困惑不解,那颗入了紫薇垣的将星虽然隐微已有多时,可离陨落尚有几月之遥。为何会在一夜之间,陡然为大火吞噬,气数尽绝。直到,曹操提早出现在樊城,亮才得以解开这份疑惑。” “昔日为北方安宁,你服用五石散,随军北征乌桓;今日为了荆州,曹操服五石散,透支不多的寿命,亲自带兵以定军心。你们兵力占优,却从没有急追,曹操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这并不难猜。” “嘉一直以为,孔明是和文若一样温柔的人。”郭嘉嘴角噙着笑,目光却是冷的,“却没想到,为了让刘玄德出这口气,竟不惜专挑着伤嘉最疼的话来说。”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诸葛亮并不想辩解,眼下的兵戎相见,已是最好的解释,“奉孝,或许你从一开始,就不该逆天而行。” “嘉相信,若易地而处,孔明也会这么做的。”郭嘉依旧淡淡的笑着,“无论失败多少次,无论他人说多少次不可能,无论那不长眼的天命怎么安排,你都不会就此放下。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十年,百年,无论多少次,多久都没关系,错了的就改,拦路的便杀,孤注一掷,撞破南墙,头破血流,绝不后悔。” 诸葛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忽然发现,在这个问题上,他没有办法肯定,更无法否认。 他还没有遇到太过出乎意料的事,还不需要与天意相抗。可郭嘉的目光又太过笃定,笃定迟早有一日,诸葛亮必会与郭嘉一样,以孑孑之身,弈与浩渺天道。 “其实,并没有什么。”郭嘉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过去,嘉一直都很怕,虽然什么都知道,但还是想要遗忘,似乎忘掉了,就能逃过去。可同样是在樊城那个夜晚,忽然,嘉就不怕了。” “嘉想要世间事事遂他心愿。要天下太平,那便金戈铁马,扫除战乱;要锄强扶弱,那便踏遍山河,作侠客行;要寻鹤访友,便卸甲归田,对酒当歌。二十多年,这世上的幸事、乐事,我们皆未错过。你瞧这天下,除却荆州和益州,何处不是他所盼愿的大同治世。而现在,他选择重握权力,使天下重归太平,那嘉必会让英雄,得偿所愿。 害怕来自遗憾与后悔。孟德与嘉既无遗憾,更无悔意,倒是孔明——” 忽然,他话锋一转。 “你真的,不怕吗?”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皎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lll_sherry111 20瓶;库洛洛是我身下受 15瓶;么么 10瓶;popo 9瓶;遇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6章 除了近处的兵卒, 再无人听见郭嘉与诸葛亮的对话。众人的目光,都被这场迟到十年的对决牢牢吸引。 世人多有习双剑者,却鲜有人会用于实战。究其缘由, 战阵之间,当攻守兼备, 双刃在手, 极难控制坐骑,纵一往无前, 斩金截玉, 却也容易断了自己的后路。刘备的武艺, 不能说差,却也称不上极好,双股剑非凡品,却也比不上闻名天下的倚天,所以也难怪, 在刘备提出单挑时, 曹军窃窃私语,都是在暗笑刘备不自量力。 区区萤火, 怎敢与昊日争辉? 双剑与倚天相撞, 震如东山之崩。拔山之力自剑柄传至剑锋,僵持片刻, 曹操猛得向后一躲, 避开急劈下的利刃。 竟是曹操先退! 未等众人从惊讶中缓过神来, 刘备攻势又起。双剑巧如灵蛇, 猛如雷霆,虚虚实实,于敌我间周旋。倚天至坚至锐,却反被双剑所缠,攻其右路,左营已失,反手用力,青光划过铁甲,留下一道可怖的剑痕。 众人这才意识到,不是双剑太快,而是倚天太慢。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手握倚天之人,在这般灵活又猛烈的进攻下,顾此失彼,反应不及。 “夏侯将军,是否是时候——”徐晃悄声急急问道。 夏侯惇亦是看得心惊。当看到刘备竟一剑削去了曹操肩甲后,他差一点就冲了上去。然而在最后一刻,他脑海中倏得闪过郭嘉唇边轻浅的笑意。 “相信他吧。”他勒住马,粗糙的缰绳深深陷入掌心,“需要时,孟德会告诉我们。” “可——”徐晃想争辩一句,又见夏侯惇面容冷峻,态度坚决,只 得暂且作罢,继续手握剑柄,紧张的盯着战局。 削去肩甲后,刘备更意识到曹操的色厉内荏,攻势更加急猛。眼见着剑直冲面门而来,曹操横握剑柄,猛力一挑,却心有余力不足,仅在最后一刻堪堪避过。滚烫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离得近的人,甚至能清晰的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多年未见,玄德兄武艺见长。”曹操调转马头,稳住身形,改激战为周旋,“操曾与云长切磋,玄德今日,可比云长七成之力。” “曹孟德,你有何脸面喊我二弟表字!”说到伤心处,刘备目眦欲裂,气怒至极,“若不是你,我二弟三弟何以命丧黄泉!备忍辱十年,正是为了今日尽血此仇!” 满含怒意的剑更快更利,却也有了更多破绽。并不费力躲开此剑,曹操勒马高声道:“为报兄弟之仇,玄德所为,就是掘开河堤,任汉水淹没数以千计户百姓;就是重启战火,陷荆州于水深火热。尔等兄弟,以仁义与天地盟誓,可今日为仇恨裹挟的刘玄德,可还对得起昔日誓言?” “呸!”刘备怒啐一口,“在下邳,是谁掘开泗水;在官渡,又是谁坑杀八万降卒。曹孟德,你这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是有多厚的脸皮,在这里贼喊捉贼?!” “为天下计,孤从不害怕为恶。以杀止杀,以战止战,血流成河,方换得来太平人间。” 刘备冷哼:“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若是都可为了大业牺牲无辜,都可为了天下不择手段,”太多复杂而晦涩的情绪汇聚在一起,他的目色渐渐深暗如夜, “刘玄德与曹孟德,又有何区别?” 短短的一句话,如一计重拳,击中刘备胸口。 “不,不,”片刻的失神后,更剧烈的怒意在刘备脸上卷土重来, “备不仅为报兄弟之仇,还为匡扶汉室,继汉血脉。而你,杀贵妃诛忠臣,是乱臣贼子,灭绝纲常……” “今日之天下,不还是汉家之天下吗?”曹操反问道,“还是说,若有一日玄德当真兵临许都,会继续奉陛下为帝,甘愿罢兵归家,将自己与亲友性命交予他人。匡扶汉室、乱臣贼子……”他轻笑一声,“原来忠、奸之分,不过是一姓之别。” “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拖延时间!今日我必取你头颅,祭我兄弟在天之灵!”不知是无话可答,还是真的看出曹操是在借此机会恢复体力,刘备再不废话,立刻提剑又攻。在怒气的激化之下,双剑快若霹雳,猛若蛟龙,一击未息下一剑已攻至面门。他们刚才总共不过说了几句话,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恢复的体力实在有限。更何况在药物的催化下,大半的气力早已被透支的干干净净—— “夏侯将军,不能再等了!”徐晃忍不住再次开口,“我们根本没有必要与刘备做此意气之争!” 随着曹操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夏侯惇的手也越握越紧,已被缰绳勒出了道道血痕。是啊,两军对阵,从来没有靠主将单挑一决胜负的道理,现在他们在这里按兵不动,可不就是在放任曹刘二人做意气之争。 等等,意气之争? 刘备兵力不占优,又被仇恨冲昏了头,做出此举并不意外。可孟德从来都不是不识轻重的人,就算要尽兴,要逞英雄胆气,他也不会在战场上任游侠之性,争一时意气,弃大局于不顾。 在刘备猛烈的攻势下,曹操抵挡的速度越来越慢,铁甲上零零碎碎的剑痕已不可胜数。只见他向后一仰,险险避过不过三寸开外的利剑,却同时将前身的命门尽数交露。横扫不过虚晃一招,顷刻间,夺命一剑袭至胸前—— “夏侯将军!” 徐晃的声音还未落下,眼前已血花四溅。 刘备怔怔的看着曹操徒手握住他刺来的剑,炙烫的鲜血顺着剑身滑落,渗到赤色的土地里。与此同时,痛意从左手传来,剑掉到血洼中,发出一声沉闷。 相信他。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时,夏侯惇脑海中再次响起郭嘉刚才的话。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至死不休。 ———————————————————— 一炷香前 “孔明知道,为何那日青梅煮酒,主公会说‘天下英雄,独刘使君与操耳’吗?” 不知为何,先前郭嘉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莫名的让诸葛亮有些不安。可郭嘉不说,他也不会主动问,只是暗中将大半的注意力移向战局:“潜龙在渊,曹公慧眼,亮早有耳闻。” “难得还能听孔明夸主公一句。”郭嘉似乎没看出诸葛亮的心不在焉,自顾自的继续道,“孔明可知当年彭城之事?” “有所耳闻。” “生擒吕布后,主公也曾详细问过彭城之事。”他的眼中露出几分怀念之色,“他对刘玄德,很感兴趣。” “诶?”下邳城内,窝在榻上的郭嘉一脸不满,不知是因为曹操的话,还是放在案上那碗苦涩的汤药,“像他那样空求仁义,不知权变,不识人心,迟早害人害己。这种愚人,有什么有趣的。” “依奉孝这么说,当年孤被打发去当雒阳北部尉,造五色棍棒打阉人,不也是不知权变的愚人?” “那怎么能一样!”郭嘉愈发不快,“以明公当时的年纪,意气用事,自是潇洒。可刘备沉浮多年,见多了百姓饱受苦难,易子而食。当此末乱之世,他不寻求最快的手段一举平定战乱,反而恪守无用的原则,结果呢?进退维谷,一事无成。软弱无力的善良有什么用?要是仁义之人都像他这么天真,那这天下早就没救了。” 郭嘉在刘备的事上一贯态度坚决,如此回答,曹操并不意外,只是笑得愈发无奈。他安抚般的揉揉郭嘉的头:“奉孝不喜欢刘备,是因为奉孝不信。” “信什么?” “当然,孤也不信。”曹操没有直接回答,“生处季世,处处是生灵涂炭,恶人横行。不用重典,不施权术,不比恶人更聪明更狠,就不可能还天下一个太平。孤和奉孝一样,不敢相信这乱世之中的人心。而刘备,虽是天真,但——” “但?” “但你的药凉了。”曹操适时的收住了话题,端起半凉的药碗送到郭嘉嘴边,“别以为孤忘了。快喝药!” “……嘉喝药可以,但明公要答应嘉,刘玄德绝对放不得。” “好,好,把药喝了,孤都依你。” “之后,孔明也清楚,主公当时答应的痛快,可嘉一时没盯着,转头就把玄德公放跑了。”郭嘉笑得与曹操当时一样无奈,“刚得到这个消息时,嘉气得药都不肯喝。嘉想不通,为何以曹孟德之慧眼,偏能在那么关键的时候,栽在刘玄德这儿。嘉想了好久好久,后来,总算想明白了。 ‘天下英雄,独刘使君与操耳’……袁氏兄弟,招兵买马,为得是家族门楣与荣华富贵;江东孙策少年英才,与知己义气相投,求得却只是举世功业;刘璋、刘表,虽算得上仁厚,也只局限于一州安宁;至于马腾、韩遂等人,更不过是投机求贵者耳。当日,独曹孟德与刘玄德,不论兵马多少,权势高低,都有决心,有胆魄,要为普天之下所有百姓求个太平人间。 曹操清楚,从古至今,从未有不流血之太平,所以他从不惧更不讳于为恶。但刘备在彭城的举动,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另一种,他不相信能够成功,却仍怀有一丝难以磨灭的期待的可能。他不听嘉的话放走了刘备,就像放走了当年那个在雒阳城,不屑权谋只识善恶的小小北部尉。” 战局方向频频传来兵器的碰撞声与战马高亢的嘶吼。这场早知胜负的对战,持续的时间远比预期长了太多。诸葛亮面色愈发凝重,渐渐失了与郭嘉僵持在此耐心:“奉孝,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再兜圈子。”在战场上,向敌方寻求对己方主将的感同身受,这么无用的事,诸葛亮相信绝不会是郭嘉的本意。 “嘉这不还没说完呢嘛,孔明怎么好像比嘉还着急似的。”反观郭嘉,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往战局看过一眼,“十年前,嘉与孔明在山中夜观天象,见一颗将星璀璨夺目,虽未能入主中宫,却也入了紫薇垣,可谓将星之极。在这世上,堪配此将星者,自不能是求功慕禄的独夫,更不可能是偏守一隅的庸主。主此星者,必要胸怀天下,为苍生立命,必要是——不世之雄。” 战局方向猛得爆发出一声剧烈的欢呼。 是曹军的欢呼。 “所以,谁说即将陨落的那颗将星,只可能是曹孟德呢?” ———————————————————— 没等刘备反应过来,曹操一转剑锋,倚天寒芒乍现,瞬间撕裂了坐骑的咽喉。待滚烫的马血溅到脸上,刘备才似大梦初醒,却已控制不住将死之马的疯狂挣扎。别无他法,他纵深一跳下马,连连后退几步,才借手中单剑稳住身形。 这时,曹操不急进攻,反倒也翻身下马,收剑入鞘。 刘备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 踏过地上的血洼,曹操一步步向刘备走近:“当下你我之间,无善恶、无正邪、无王霸,不为天下,不为苍生,性命相搏,只为私人恩怨。既是如此,操不以汗血倚天欺你。元让!” “在!” “你的佩剑,借操一用。” 夏侯惇不假思索将剑解下,扔给曹操。曹操稳稳接住,拔剑出鞘。剑芒凌然,这亦是一把好剑,却比不上双股剑摧金折玉,更无法与倚天争锋。 他将剑鞘扔回,朗声呵道: “刘玄德,可敢与操一战!” “自始至终,主公都没有称帝之心。就算天象有征,他的将星入了紫薇垣,也不可能是那颗以毫厘之差,与帝位失之交臂的帝星。” 刘备哪想到一直毫无反击之力的曹操竟反客为主,而之后的举动,更是彻底激怒了他。看着曹操一步步走来,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固守着全部的坚持,奔波流离,辛苦挣扎,却还敌不过曹操的随手一击。因为他,关羽丧命于无名之辈,还是因为他,张飞明知一去无回,仍带着老兵残卒,与几倍的敌人拼死一战。他是恨,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以报兄弟的在天之灵。可凭什么,曹操这个罪魁祸首敢当着他的面指责得理直气壮?!就算他就是要为兄弟报仇,杀人偿命,又有何错?! “如果,刘备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如果,他肯完全按照孔明你的计划走,他应该做什么呢?他应该趁着邺城疫病横行的时候,先取汉中,紧攥斜道、子午之险,彻底据有蜀中。他应该再等几年,等主公去世,世子继位魏王,举国动荡之际再开疆扩土。他还应该更耐心一些,等小皇帝被逼退位,再打着汉室之名,自立为帝,名正言顺的出兵荆州。” 利刃相撞,剑光四溅,刘备欲再加力,曹操却先一步转柄借力,不仅让刘备一剑落空,更露出后背大半破绽。如此机会,曹操自不会放过,立即挥剑一劈,带着血肉从软甲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刘备好似感觉不到痛一般,不吭一声,只急急转身,提剑在手,仍是急攻。双剑本多以左剑为守,右剑为攻,失了左剑后,刘备更是彻底放弃了防守,右剑愈发急猛,招招刺向致命之处,却没有一次遂其所愿。这样失了章法的进攻,实是毫无威胁,只是一个喘息,曹操又出一剑,寒芒毫不留情划过,刘备的右臂顿时血流如注。 “嘉听说,赵子龙因为在樊城破后,极力劝刘备退兵,被调去了江州。因为此事,孔明再不希望刘备打这场仗,也只能妥协。输赢无所谓,出了这口气最重要。可反过来讲,若此一战,不仅没让刘备平息恨意,反而推波助澜,更上一层,后果又会如何呢?” 右臂无法用力,刘备索性换左手持剑,攻势依旧迅猛。一寸、只差一寸,他拼命进攻,赤红的眼中似乎只能看见曹操的脖颈,早忘了他们是在战场上,忘了身后的兵马。 但曹操没有。 夏侯惇想得没错,为将时,曹操从不意气用事。 “对了,嘉还应该道句谢。十年来,你留心天象,揣度玄道,最后得出的结论,竟与嘉仅片羽之差。一人所思总有疏漏,但若是你我殊途同归,那就说明嘉之前的推测都是正确的。” 见刘备即将踏入曹军弓箭手范围之内,黄忠心急如焚,连声高呼刘备却充耳不闻。无奈之下,他管不得什么军令如山,什么道义规则,立刻张弓满弦,意欲救人。 利箭迅如疾风,势如破竹,却在射到目标前,被夏侯惇先一步打落。与此同时,在他身后,两剑相撞,霸道的力势盖顶而来,不过瞬间,双股剑应声折断。 “十年之因,今日之果,将星陨落,天命难违。嘉在这里,原句奉还。” 早在郭嘉话还没说完时,诸葛亮已急欲离开。可满宠早有准备,稍见迹象,便立即指挥士兵上前,挡住诸葛亮去路。 “孔明不会觉得,嘉真的是来这里和你聊天的吧。” “就算奉孝所说有三分可信,五石散一事也确凿无疑。”此处双方兵力相差并不大,满宠最多仅能阻挡半个时辰,“既然此战于你我皆无利好,各自罢手,岂不两全?” “能把孔明和刘备再此分开,就是嘉最大的利好。”笑眸中寒光渐显,恰似倚天出鞘,“失去谁,曹孟德都依旧是曹孟德。但若失了孔明,刘玄德,必自取灭亡。” 不需要太多费心,以兵力之优,已足以达成切割蜀军的目的。再加上满宠久掌兵事,又牢记郭嘉的话,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宁可多做无用的安排,也不留下一丝破绽。一时间,纵以诸葛亮之智,竟也无力突破重围,与刘备所率军队汇合。 但的确只有半个时辰。 只求稳妥的代价,就是只要给诸葛亮一些时间,足以通过频繁的调动使满宠应接不暇,最后在严密的防守上撕开一条补无可补的口子。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却是拥有更多兵力的刘备一方先被曹军逼退,未等诸葛亮看清那方具体形势,满宠亦一改稳妥之态,开始正面进攻,逼诸葛亮不得不率军后退。 郭嘉掉转马头,不再细看。能进行到这一步,接下来,满宠只会做的更好。 “你刚刚说的天命,可是真的?” 却未想到,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的人,已先他一步,穿过千军万马来到身侧。 “明公听到了啊。当然全都是骗他的,什么将星帝星,天命玄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郭嘉勒住缰绳,笑得既灿烂,又狡黠, “纵有天命,天命由我。” 曹操战意未尽的眸中不由浮现出笑意。风卷起他带血的衣衫,布满剑痕的铁甲有一片没一片的挂在身上,隐约可见新旧相叠的伤痕。天边,蛟龙止息,阴云尽散,金乌重振羽翅,始终如一的俯瞰这纷争不止的人世,又似乎只洒向此一人。 郭嘉暗想,所谓盖世英雄,就是如此了吧。 “平原十里之外,是漳水、安乐二谷。满宠将诸葛亮逼入漳水河谷中后,江东朱然和韩当会在出口处拦截,就算不用心,也可牵制十天左右。” “那刘备呢?” 曹操不禁又笑了。荆州的地图他们早已烂熟于心,若不是郭嘉因眼前所见一时看呆,怎会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 “元让与于禁会率军将刘备逼入安乐谷。而出了安乐——” 他转头看去,依稀还能望见刘备奋力突围的身影。可面对千军万马,纵他已战至满身血污,却只似螳臂当车。 “正是夷陵。” 第187章 “杀无辜之人, 可否?” “不可。” “若此无辜之人与尔无亲无故, 可否?” “不可。” “若杀此无辜之人, 可救百人, 可为否?” “不可。” “若百人中有尔妻子故旧, 可为否?” “不可。” “若此无辜之人无亲无友,百无一用,而百人皆子孙满堂,德比周公, 才比管仲,可为否?” “不可。” “若杀一可救千人, 可为否?” “不可。” “万人,可为否?” “不可。” “天下?” “不可。” “战乱止息,河清海晏, 太平永存, 可为否?” “不可。” “善不治国, 慈不掌兵,以尔之原则行事,纵是治世亦难为之,遑论逢此季末之世。优柔寡断,必失良机;妇人之仁,将纵大恶。天下若入你手,恐多患于独夫百倍。” “或是如此, 或非如此。却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当今天下, 需霸主, 奉王宣诏,统合诸侯;需骁将,冲锋陷阵,一扫六合;需智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需医者诊病救人,需儒者继启绝学,需能吏锄奸扫恶,需力士耕田劳作,需步卒填命沟壑。却不知尔,意下如何?” “备欲为不杀一无辜而救天下者。” “痴儿妄语。以我观之,纵尔起聚大业,必不免崩于俯仰。” “前路未可知晓,备但求见善必为,寸步寸进,天道求善,必不负有心人。” “天道无情,常困善人……罢了罢了,尔心匪石,岂可转也,多说无益。” “那不知——” “多说无益的意思就是,莫再扯这文绉绉的话了。” 以茶代酒,主家先一口饮尽, “燕人张翼德,甘为痴儿粉身碎骨,至死方休。” ———————————————————— “主公?主公?!” 对上从事祭酒程畿担忧的目光,刘备本想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一抬手,却不见茶杯,只看到满手鲜血,骇了一跳,在剑就要被扔出去的前一秒,才陡然惊醒,忙压下情绪,尽量平静的问道: “情况如何?” “探骑回报,离谷口只剩不足十里,如今日辰时出发,不到午时就可出谷。” 刘备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安乐谷他并不陌生,询问程畿,只是为了掩饰方才的失态。他听着程畿继续禀报,不知不觉中,思绪又飘回了刚才那个梦里。这十年来,关羽和张飞是他梦中的常客,但多半是他们惨死的场面。瓢泼的大雨,赤红的土地,濒死的嘶吼,而他只能木然的站在一尺之外,那两双流着血泪的眼睛狠狠的盯着他,无声的质问自己为何不替他们报仇。 方才,是他十年来,第一次梦见与张飞的初见。 那似乎是更久远的,快四十年前的事了。 “殿后的军队也已跟上了大军,损伤并不大。曹军的目的似乎只是将我们逼入这安乐谷,并不会深入谷中追击。军师锦囊中所料果然无错。” 锦囊。 听到这两个字,刘备才再次如梦初醒,从怀中把开口的锦囊掏了出来。在益州时,诸葛亮在应平行刺的第二天,交给他了三个锦囊,道若遭兵败,便打开第一个锦囊。锦囊中除写明曹军困于内忧,不会穷追不舍,还写到在与曹军周旋于襄樊之际时,马良已携蜀锦金银自佷山前往武陵,召集堆谷、酉谷一带的蛮夷,以确保西归之路无阻。这些蛮夷的君长大多都曾受过刘备的恩惠,马良又非空手而去,许以重利,托以恩情,想要说动蛮夷出兵,想来并不困难。 可这是退路。 是十年卧薪尝胆,仍功亏一篑之后,灰头土脸的残兵败将逃跑的路。 “可有孔明消息?” “回禀主公,根据士卒来报,军师当时很可能是被逼入了漳谷。其他的情报,暂时还不知。” 两根手指捏着锦囊转了圈落入掌心,下一秒锦上花图顿时皱成了一团。良久,刘备才慢慢松开手,放过了那脆弱的锦布: “通令全军,即刻出发。” “主公,现下不过子时,士卒们大多刚刚睡下。到不如等明日晨起,将士们精力充沛时,再全力行军。” “现在出发。” “可——” 刘备转头望向程畿,在那双漆黑的瞳孔中,程畿看到幽幽的篝火,正静谧而诡谲的燃烧。 于是,余下劝说的话彻底哽在了喉中。半响后,程畿硬压下眼中浓重的担忧,拱手告退,向各位将军传达主将的命令。 这时,刘备又看了一眼手。占据了大半个手掌的赤色鲜血已经变成褐红色的印迹,这其中有他的血,有曹操的血,有自己人的血,有敌人的血,可混在一起,他怎么试图分辨,只有狰狞触目惊心。 怎么可能,不杀人呢? “唰”的一声,双剑归鞘。 刚睡下又被叫起,士兵脸上却并没有多少不快。益州地势险峻,鲜少被战乱波及;州牧又仁厚,治下一贯和平安逸,所以这些益州带出来的士兵,虽然经过了多年的训练,但实际上大多是第一次真正上战场打仗。刘备待蜀中亦不刻薄,“诛杀国贼,匡扶汉室”的口号既大义凛然,又让热血沸腾,加上“大丈夫当马上建功”的抱负和前段时间的接连大胜,这群蜀中子弟正兴奋不已,就算遇到点失败,热血也还没凉下去。 战场上就算败了,也没死多少人嘛。 甚至不少人心里这么乐观的想着。毕竟实事求是,曹军的反扑是让他们有些狼狈,但实际战损的确不多。 清点整军完毕,几万人再次浩浩荡荡的借着月光,沿谷前进。由于脚力未减,正如之前程畿禀报的,在天蒙蒙亮时,他们已看到了谷外的平原—— 和早已等候多时的江东军队。 刘备勒马于江东军百米之外,目光警惕,神情戒备。先前张裔前往江东联盟抗曹,至今没有音信,而江东这段时间趁他与曹军周旋治之时,先据江夏、巴丘,又破江陵、公安,前者仍是北方城守,后者则是蜀中驻军,这番举动下来,江东是敌是友,实难分辨。 而且,他也不愿给背信弃义害死关羽的人好脸色看。 两方兵将都不少,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等来的自然是同样的沉默。随着天色渐渐变亮,谷内谷外之间的气氛愈发低沉急促,就在马上要恶化为剑拔弩张之时,江东的主将终于来到了大军之前。 刘备心中颇为惊讶,他本以为,逢此关键一战,领兵者定会是吕蒙。 这主将瞧着年纪并不大,俊朗的面容尚带几分青涩。只见他撇开大军,毫不戒备的单骑进到谷中,而后翻身下马,向刘备一揖。 “在下陆逊,愿与将军联手,共击曹军。” 刘备不答话。理智上与情感上,他都十分犹豫。他身边的程畿突然想起什么,忙小声道:“主公,锦囊。” 若遇到江东兵马,就打开第二个锦囊。 这是第一张锦囊末尾的话。 刘备立即又掏出一个锦囊。与前一张不同,这第二个锦囊中只有四个字: 联孙抗曹。 ———————————————————— 另一边,走出漳谷的诸葛亮,同样遇到了江东军。除了主将朱然和裨将韩当外,江东绥南将军,诸葛亮的胞兄诸葛瑾,亦在随军之列。 江东这般安排的原因,诸葛亮心知肚明,并不觉意外:“亮现下定颇为狼狈,让兄长见笑了。” “谨知你诸般不易。”诸葛瑾轻叹一口气,眼中尽是心疼,“城中已备好酒水,随谨先去歇一歇吧。” 诸葛亮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现在刘将军安危不知,亮必须立即赶去与他汇合,请兄长谅解。” “就算现在我们放诸葛先生走,荆州这么大,先生又怎知刘将军现在何处?倒不如这样,先生先入城休息,由我们派人打探,等有了消息再告诉先生也不迟。” 此时开口的是朱然。刘备现在在哪,在场的人大多心里有数,所以这明显的假话,诸葛瑾顾念感情,实在说不出口,只能由朱然来说。 当然,为使得假话成真,在朱然说话的同时,韩当一挥手,身后的江东士兵立即拔出刀剑,对准蜀军。 “既如此,就有劳江东了。” 见诸葛亮识趣,朱然咧嘴一笑,又高挥了挥手,士兵们立即收回刀戟,之后四散开来,将蜀军前后左右围住,以“护送”蜀军入城。 “孔明,把剑收起来吧。” 利剑微动折射出银光,正落在眼前诸葛瑾的脸上,一瞬惊怔,诸葛亮这才后知后觉的收剑回鞘。他本以为几个时辰已足够让他恢复冷静,可事实是,他完全低估了郭嘉那番话带给他的冲击。 他的心静不下来,而心静不下来,就意味着他无法完全理智的分析现状。 他可能会犯错。 然而现在的局势,容不得刘备踏错一步。 “你的这把佩剑,剑身修颀,剑刃锋寒,不似凡品。” “有一年,益州发现了一处铁矿,铁质尤佳,主公便下令打造了八把佩剑,这就是其中一把。” “蜀中果然风水极佳,不仅气候怡人,蜀锦秀美,连矿产也是数不胜数,不知……” “兄长。”诸葛亮眼中有一丝苦涩,又有一丝无奈,“亮知道你是想以此转移亮的注意力,让亮轻松些。可现在与小时不同,亮不能不忧,更不敢不忧。” 听诸葛亮如此说,诸葛瑾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瑾方才的话是真心的。你担子太重了,瑾希望你能歇一歇,哪怕只是这一小段时间。” “既如此,那兄长倒不如如实回答亮几个问题,亮放下心,自然就能好好歇歇了。”诸葛亮挑起眉峰,轻快的笑了笑,“总归亮都落在你们手里了,知道了也无妨。 “你问,但瑾不一定会全回答。” “兄长放心,亮不会让你为难。” 许是听到二人交谈的内容,朱然向后看了一眼,诸葛亮淡笑回望,诸葛瑾亦轻点点头,示意他无事。 朱然转回头,悄声吩咐士兵跟得再紧些。 “江东对蜀中,是敌,是友?” “可敌可友,关键是刘将军的心意。” “蜀中与江东,分则两利,合则两伤,江东若愿意讲和,蜀中自然乐意之至。” “讲和?先生这话说的,这事倒像是江东先挑起来的。” 朱然冷不丁插了句话进来,言辞难掩锋利。诸葛瑾对诸葛亮流露出些许歉意,接着朱然的话,语气却和缓许多:“孔明,无论如何,江陵和公安,你们需要给江东一个解释。” “江陵位于漳水之畔,先攻取江陵,可扼曹军南进之路。公安则存有曹军器械,防备亦不严密,可作为大军后方的一处据点。刘将军知道可能会生误会,特意遣张裔去江东为孙侯解释,可不知为何,张裔竟一去不返。”声音微顿,他探寻的看向朱然,对视片刻,后者轻哼一声转回头,他垂下眼,又看向诸葛瑾,声音恳切,“张裔与亮情同兄弟,亮很担心他的安危。兄长若知晓他的去处,还请告知于亮。” “不是瑾有意隐瞒,只是瑾确不知张裔的下落。”诸葛瑾道,“主公的确收到了他送的书信,但在约定之日他却并未露面,派人到他落脚之处寻找,也无半点线索。而同时,荀氏一族威逼甚急,这种情况下,主公选择出兵,亦是无奈之举。” “书信之中——” “孔明,且不说一封信是否足以结盟。更何况那封信,还不是刘将军亲笔,而是你的笔迹。” “事情紧急,彼时主公领兵在外,便由亮来代笔,这——” “诸葛亮。”朱然突然重重的甩了一下马鞭,掉转马头来到诸葛亮跟前,“子瑜温厚,又和你是至亲,有些话说不出口。但我和你非亲非故,索性就直说了。江东富饶,基业深厚,就算难以进取,退保一隅还是绰绰有余的。说白了,这结不结盟于我江东无碍,曹操想要的从来也就是刘玄德的人头。分明是你们求着我们的事,蜀中却就派个无名之徒来,还莫名其妙的不知所踪,连封信都劳不动刘备亲笔。就这点诚意,江东凭什么冒着得罪曹操的风险和你们结盟。” “凭荆州。” “什么?” “凭江东不会心甘情愿被北边蚕食,凭孙侯只要想得荆州,迟早有一日必会与曹操兵戈相见。” “你这话说的,江东是想要荆州,那难道蜀中就不想要荆州吗?” “可以。” 朱然与诸葛瑾面色俱是一变,诸葛亮已沉声继续道: “诚如将军所言,结盟需要诚意。蜀中的诚意,就是从此之后,在攻下长安之前,绝不会向荆州用兵。” 隆中所谈,一是由益州出兵,夺取汉中,进而逼取长安;二是由荆州出兵,扼守襄樊,侵扰雒阳。东西同时告急,可让曹军两面受敌,应接不暇。因此,复兴汉室,益州、荆州,本是缺一不可。 但计谋本由人定,因势而改。眼下,与江东结盟,远比荆州要重要。 哪想,诸葛亮抛出这么大的诚意,朱然听罢愣了几秒之后,却是哈哈大笑。而诸葛瑾亦是表情微妙,似乎既有些许与朱然相同的喜色,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与深切的担忧混合在一起,深深望向诸葛亮。 “在我家乡呢,有个故事。就说街边有个卖糕点的,卖的东西不算贵,但路过的行人还想讲讲价。却没想到才开口说了一句,那卖糕点的就满口答应,不仅如此,还要把剩下的都免费相送。行人心觉奇怪,便和遇到的游徼说了这事。果不其然,是这卖糕点的刚杀了人,想着赶快卖了糕点换点钱跑路。”他把玩着马鞭,似笑非笑的看向诸葛亮,“所以,这太有诚意了,也不是件好事。因为这说明,你心虚了。” 诸葛瑾亦轻叹一口气:“孔明,你心急了。” 诸葛亮心中猛得一坠。 他犯错了,致命的错误。 江东和蜀中没有结盟的原因,不是因为利益不够大,而是因为相互不信任。张裔也罢,江陵和公安也罢,都让江东怀疑刘备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完全置大局于不顾。向北边投诚,虽然要付出一定代价,但双方既是在利益交换,就有利可谈,有理可讲;而如果刘备已疯狂至此,承诺的利益再大迟早都还会是虚言。 他不敢确定现在的刘备会如何选择,所以在见到有转机时,下意识以利相诱,却没曾想,竟反而暴露了最致命的纰漏。 寒冷从指尖沿着经络一路攀缘弥散,诸葛亮只觉全身都像浸在冰水中一般,深入骨髓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可一时间他竟想不出任何补救的办法。他听到兄长好像在他耳边安慰他,道若是刘备肯在没有他的劝说下主动向江东示好,一切尚有转机,可与此同时,他看到的却是刘备那形销骨立的脸和赤红色的眼睛。谁又能比他更清楚,仇恨这吃人的泥潭,已将昔日温和仁义的刘玄德噬去多少。 “连你都不敢相信刘备,江东又怎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我坦白了讲吧,与其和刘备结盟,江东倒更情愿与虎谋皮。” “这并不意味着江东想想失去益州这个盟友。只是,不能是刘备。”诸葛瑾覆住诸葛亮的手,温厚的手掌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一点一点的把诸葛亮的手指从缰绳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乱世之中,君择臣,臣亦择君。孔明,你心怀汉室,既刘备无益于大业——” 不若弃之。 最后四字,诸葛瑾纵使没有说出口,也已呼之欲出。 诸葛亮低下头,看着自己失去缰绳的双手。常年骑马握剑,指节处已长上了老茧,粗糙的缰绳所能留下的,也不过是一道道狭细的血痕,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沿着葱玉色的手指积于指缝,像极了凝在章武剑的凹槽中擦不净的血。 更像极了此时此刻,梗在刘备与江东心中,挥之不去的仇恨与猜疑。 弃刘备,扶少主,结盟江东。 然后,兴复汉室。 他知道该怎么选,多智近妖的诸葛孔明本该知道怎么选。 “孔明,瑾此次来荆州,还带来了我主亲笔所书的公文,只需你落印——” “不行。” 诸葛亮径直打断了他,他鲜少这般失礼,这般执拗、冲动。 “亮做不到。” 勒住缰绳,止住马啼,他自腰间拔出利剑,指向至亲至信之人。 “兄长,恕亮得罪了。”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准备不投入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若有来生、将折月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将折月、且自、准备不投入、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将折月 40瓶;和铃 20瓶;阿飘飘飘飘飘飘飘 17瓶;醉妖 15瓶;么么、且自、popo、 10瓶;沅茝澧兰 6瓶;f-嗣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8章 无论陆逊怎样真诚相邀, 刘备都没有答应随他入夷陵,而是带着余下的几万人,在城外近二十里的秭归与猇亭间广结军营, 弥山盈谷。任谁观此间局势,都不会觉得刘备与江东有可能结盟, 反倒更像是孙刘之间已是剑拔弩张, 只差一战。 “这是逊的意思。眼下曹军还未退出荆州,在盟约达成之前, 尚需做出些样子给曹操看。” “那刘备派黄权进攻当阳, 派张南进攻夷道也是你的主意?现在夷道可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再在这夷陵城龟缩几天,说不准这假戏就成真了!” “当阳以北尚有曹军虎视眈眈,刘将军遣军相抗,并无不妥。至于夷道,城牢粮足, 安东中郎将素得人心, 不会轻易退败。等我们与刘将军达成盟约,夷道便可不救自解。” “刘备要真有结盟的诚意, 盟约当天就该达成, 可见他是欺你年少,想靠缓兵之计再振旗鼓。伯言, 你年纪还轻, 不懂人心险恶, 还是听诸位将军的话, 无论如何,先派兵去救夷道吧。” “刘将军本就对江东因旧事心怀芥蒂,现在我们冒然出兵,恐怕会让刘将军更加生疑,这盟约便更不好达成了。” “得了吧!什么盟约盟约,你这小子一口一个‘刘将军’,我看你就是书生怯战!你也别在这左顾言他了,我就问你,万一夷道真被攻破了,这责任你担吗?” “是啊。安东中郎将乃是孙氏子弟,主公素来喜欢他,实在容不得闪失。” “就刘备那丧门犬的倒霉样,肯和江东结盟,咱们还不稀罕呢!要我说,不仅夷道得救,索性让大军回来路上绕道猇亭,直接砍了刘备,岂不痛快!” “有理有理!我这就去点兵,定把刘备脑袋砍了,给诸位带回来下酒!” 边说着,这带头叫喊之人竟真的抬脚向屋外走去,陆逊忙使人去拦。几番争执仍不得出,他愤然回头,怒目瞪向陆逊:“陆伯言,你什么意思?!” “逊知道诸位将军救人心切,”陆逊仍旧是温缓的语气,但眉间已略带愠色,“但军令如山,逊是一军统帅,既已下令不可擅自出兵,还请将军依令行事。” “我跟着讨逆将军打天下的时候,你这小娃娃还在怀里吃奶呢!我干什么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可现在,江东的大都督是陆伯言,而不是将军。将军若再坚持,依军令,当杖责二十,以作惩戒。” “你这小子,是拿官职压我?!” “正是拿官职压你!”屋外突传来一清厉的女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尚香一身戎装走了进来。她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定在刚才说话之人,挑眉道,“诸位都是军中老人,该知道在江东,军中一切要务皆由大都督决断。伯言拿官职压你,哪里不对了?” 作为孙权唯一的嫡妹,孙尚香受尽宠爱,故而性子极为娇蛮。众人忌于她身份,虽心有怒气,却是敢怒不敢言。唯独被首当其冲呵斥了的这个人,压不住怨气,轻啐了声:“尽靠女人的软蛋!” 哪想这话不偏不倚正落入孙尚香耳中。她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直接一把揪过此人的领子:“你骂谁软蛋呢?!” “可不就是你这如意郎君?!”军中之人吃软不吃硬,被孙尚香这么一拽,此人彻底抛开了情面,“陆伯言一没领过兵,二没打过仗,要不是主公想把你嫁给他,凭什么年纪轻轻一书生能接替子明当江东的大都督?!我说他靠女人,错了吗?!” “你!” “郡主莫冲动!”见孙尚香马上就要和这将军动起手,陆逊忙亲自上前阻拦。孙尚香停了几秒,终究还是不情不愿的放下拳头,松开了这人的衣领。 见孙尚香收了手,陆逊心中暗舒一口气,轻飘飘看了眼冲突的另一方,又看向众人:“诸位,话既说到这份上,那不妨坦言。逊知道,诸位心中或有疑惑,或有怨气,质疑逊凭何能担得起这大都督一职,逊也一直诚惶诚恐,唯恐力又不及。但是——”他忽然话锋一转,温和的眉眼霎时凌厉起来,“主上既已立逊为大都督,就说明逊虽不才,亦有尺寸可称,逊又怎敢妄自菲薄,辜负主公后望。诸位荷国重恩,逢此举兴大业之际,正当谨守军令,各任其事,何能在此喧闹,争一时之气?!”说着,他又特意看向先前带头之人,“至于方才之语……市虽无虎,三人成虎,逊虽不知这传言从何而起,但无论真假,宋将军,莫非在你眼中,主公会是将私人恩情置于国家大事之上的人吗?你今日,究竟是在质疑逊,还是别有用心,质疑主上?!” 最后一句,可谓是诛心之论。被单独点到之人后背一僵,意却仍有不平:“巧言令色,我争不过你这书生。你就直说了吧,万一盟约不成,荆西又丢了,你能怎么办?!” “出征之前,逊早向主公立下军令状。若安东中郎将有何闪失,亦或者让刘备重新据有荆西,逊愿以死谢罪。”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诸将纵使还心有不平,也只能各自散去。那带头之人离开前,孙尚香还不忘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者刚想发怒,却先被其他人半劝半拉出了屋子。 “你刚才为什么要拦着我。”孙尚香仍是愤愤不平,“那人那样说你,不如让我和他打一架,替你出气!” “宋谦将军当年跟着你大哥只带百余人,就攻破了黄祖的营寨。他对你,已经是收着脾气了。” “那又怎么样,我还打赢过我哥呢!”说虽如此,孙尚香面带讪讪,显然是知道那次胜利有多大水分,“而且我就看不惯他们倚老卖老欺负你的样子。要不是我跟来荆州替你镇场子,还不知道这群人会怎么欺负你呢!” “是是,逊多谢郡主庇护之恩。”陆逊连声附和,又玩笑着作了个揖,总算引得佳人舒展秀眉,消了怒气。 “还有,我明明年长于你,也不知道那嫁娶传言到底从哪出来的,真是莫名其妙!” “仅是一月而已。” “大一月也是大!”孙尚香佯嗔了一眼,“我要嫁,就要嫁能打得过我的盖世英雄!否则,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不去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当个威震天下的女将军多好!” “要是条件只是能打过你,人其实挺多的。” “陆伯言!” “好好。”陆逊笑着摆手,“算逊失言,还请郡主息怒息怒,恕罪恕罪。” “你别得意,我也听到条传言。”孙尚香又凑上前,眼中写满了得意,“那次我听二哥说,他打算替阿茹向你说亲。到时候,我可就是你长辈了。” “阿茹?” “就是我大哥的女儿啊,我记得你见过的。” 听到此,陆逊微蹙起眉。今日之事,于孙尚香眼中,是资历年岁之争,一群老将自持功劳,自不愿屈尊听从一黄口小儿。但若有更眼尖的人就会发现,随陆逊来到夷陵的不仅都是老将,还都是孙策的旧将。这些人虽然忠心,但用着并不顺手,因此孙权有心借此机会压一压他们的脾气。而自己若能做到这一点,便也能立住威望,彻底填补吕蒙病重后留下的权力真空。 可倘若与此同时,孙权又有心让他娶孙策之女为妻,虽说也有可能是为了巩固孙氏与江东大族的关系,可陆逊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嘛,不过我倒也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服气,因为我也搞不明白。”绕了一圈,孙尚香将话题拉回当下,“咱们兵多粮多,干嘛还要和刘备客气。要是当日安乐谷我跟着去了,我就一剑杀了刘备,哪还用现在在这里干耗着。” “你真是……成日大大杀杀杀的。”陆逊无奈叹口气,既而耐心为孙尚香解释道,“一是那时刘玄德的态度还未可知,若他诚心与江东结盟,就不必起此干戈。二则是曹操在荆北虎视眈眈,我们打赢刘备并不难,但要是在那之后,曹操执意要我们归还荆州,江东与曹军,必还有一场硬战。主公之意,是让逊尽量减少战损,以备来日。” 孙尚香点点头。她在江东也有所耳闻,自当初在荆州船舸被焚烧一空后,足足攒了几年的税赋才重建出今日江东水军的规模,为此,民间甚至对孙权都有了些“穷兵黩武”的怨言。浪费在刘备这儿,的确太过可惜。 她撑头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对劲:“可刘备现在在外面养精蓄锐,我们要是和他开战,不更不容易打赢吗?” 闻言,陆逊不禁轻挑起唇角。他将荆州的地图摊开放到案上,又招呼孙尚香坐过来:“你看,这是秭归到猇亭一代的地形图,刘备正是在此地安营。” 孙尚香抬眼看去,见陆逊手指所指之处山丘低谷,树林繁茂,地形尤为复杂,顿觉脑中灵光微动,却又难以道明。犹豫片刻,她试探着开口:“这种地形,埋设伏兵倒是不错,可如果是安营布阵,是不是……不太好?” “有何不好?” “兵书上说,‘包原隰阻险而为军者,为敌所禽’,而这猇亭一带,岂不就是——” “没错,正是如此。” “那你还力劝刘备在此结营——” “于此一带连营七百里,既有利于刘将军寻找散落的部将,又便于他打探诸葛先生的下落,逊不过是善意提醒了一下。” 陆逊依旧笑容温和,孙尚香却莫名觉得背上一阵发寒。等回江东后,她一定要好好和阿茹说道说道,这所谓“不善兵的书生”,是有多么的“不善兵”。 下一秒,她却又兴奋了起来。刚才的对话意味着,结盟讲和都是障眼法,陆逊早在安乐谷时就把陷阱布下,而如今,猛兽显然也已踏入其中,一切只待收网。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兵?我给你当先锋!” “不急。”陆逊慢慢呷了一口茶,“最少,还要再等五日。” “等什么?” “等风。” ———————————————————— 建安十三年冬,孙刘联盟借东风之力,火烧曹操百万大军。凭此一战,曹军束手,天下三分之局自此达成。 而今夜,同样在荆州,同样是东风,吹得格外的急。 刘备站在山崖之上向远方眺望。此时,乌云遮月,星稀气寒,他目光所能及之处,除了零星几点的灯火,更多的是沉郁的黑暗,如深渊般在沉默中狰狞。呼啸寒风似乎在空中打了旋,随即便更加凛冽袭来,掠过他花白的鬓间。他低头看着掌心中泛着银光的利剑,和赤壁那夜一样,在这东风的怒吼中,手中的长剑正呜呜长鸣,催促着他长擂战鼓,浴血击战。 不行,现在尚不是时候。 锦囊中“联孙抗刘”四字突然迸入脑海,刘备猛得惊觉,将剑插回剑鞘。 毫无疑问,他是想打仗的。激昂的战鼓,震耳的吼声,滚烫的鲜血,只有这些深入骨髓的刺激,才能把他从冗长阴郁的胡思乱想中捞出来,让他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尚有些价值。可只要他理智尚存,他就会记得诸葛亮为了他至今生死不明,他就不能因一己喜怒,陷所有人于险境。 除非,江东先向他发难。 如果江东先派兵来攻,那么他之后做的一切,都可以说是顺势而为。实际上,当黄权和张南传回首战告捷的消息时,他甚至巴不得江东早些沉不住气。这样,他也就不用再在这里维持这虚伪又恶心的“盟约”。奈何江东今日的大都督陆逊,似乎真的因为从未掌兵,对刘备一连的试探不仅毫无指责,反而嘘寒问暖,谦卑有佳,让他纵使有心挑错,也始终寻不到机会。 还是要先找到孔明。 他微是沉吟,最后望了一眼漆黑如渊的平野,转身向大营走去。 却是刚走到大营门口,听马蹄作响。刚刚赶回大营的士兵翻身下马,将背上遍体鳞伤之人扶到刘备面前。 看清伤者样貌,刘备瞳孔陡然缩进。 他认得这个人。将军傅彤,当日与诸葛亮一同被逼入漳谷。 “主公!主公!”不顾军医的阻拦,浑身是血的傅彤紧抓住刘备的衣角,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物,“这是军师嘱托末将定要交给主公的信,请主公定要……定要为军师报仇……” 递到刘备手中的是一片残缺的衣布,上面血迹斑斑,但字迹依稀可见。虽不过十几字且极为潦草,但刘备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诸葛亮的笔迹: 江东明托盟约,实连曹贼,万不可信,切记切记! “主公莫要着急,现在情况未明,或许——” 刘备挥手止住程畿的话。他蹲下身,平视向傅彤的眼睛:“傅将军,孤知你伤重,但仍要劳烦你片刻。孤要听到所有的事。” 傅彤用力点点头。他身受重伤却日夜兼程,正是为早日将军情告知刘备,此时让他休息他也不会依从:“走出漳谷后,我们遇到了江东的军队。当时,江东的主将说愿代表孙权与益州结盟,军师虽不信,奈何敌众我寡,还是被江东劫持入城。开始几天,江东的确对我们优待有佳,哪想到五天前,他们突然举兵来攻。我军将士意料不及,死伤惨重,军师……军师……” “军师如何?” “兵情一起,城中大乱,军师借此机会骑马与我军汇合,将此信交予末将。之后敌军围攻,军师中箭坠马,跌入火海,我等想去营救,军师却叱令继续前进。最后,只剩下我一人……”说到痛处,傅彤目色赤红,铁血将军竟落下泪来。突然,他神色狰狞,生生呕出一大口血,仰倒在地。 “快扶将军去帐中诊治。”程畿忙吩咐士兵扶傅彤去军帐。随后,他又看向自听完傅彤的话,一直沉默着的刘备。斟酌片刻,他小心翼翼开口道:“军师素来多智机警,怎会轻易丧命于江东宵小之手。况且傅将军也只是看到中箭坠马,未必没有转机。畿以为,既然有了方向,不如先派人去打探消息,再向江东去信质问,待确定情势后再有所行动。” 程畿话音落下良久,刘备仍没有说话。方才傅彤呕血,刘备正在近前,避无可避,血溅的满脸都是。虽然早有士兵递上布绢,刘备却没有接,他只是维持着那下蹲的姿势,像一尊被世事折磨许久的石雕,除了满身伤痕与对痛苦的麻木,他一无所有。 血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渗入泥土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终于听到刘备沙哑的声音: “孔明又不是神仙,中箭坠马,跌入火海……就算是神仙,又能有什么转机。” “主公……”程畿还想出言安慰,却实在言无可言。的确,那样的场面,就算是身经百战的老将都难逃一劫,更何况是诸葛亮。哀痛之余,他心头渐渐涌起一阵恐惧,既因为失去了诸葛亮,军力必然大减;也因为刘备此时的不见丝毫波澜的面容,不是出于对局势理智把握的冷静,而是站在悬崖边上的绝望。 主将如此,一旦和江东开战,怎么可能打赢? “通令全军,整装备马,半个时辰后攻城。” “主公,军营设在茂林之中,只是半个时辰,实在不足以通传全军。况且……”逼至急处,程畿忽然脑中灵光一现,忙道,“况且,军师的第三个锦囊还未打开。主公不如先看过锦囊内容再做决断!”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刘备有所触动。他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拿出最后一个锦囊。帛上字迹方正雅致,与另一手中血迹斑斑的残布,明明同出自一人之手,却是生死相隔: 亮愿主公永不必见此帛书。然军情多变,江东但有异动,无论亮彼时是否在侧,请主公立即避战西归,子龙将在白帝城接应。人心叵测,悲喜无常,忍常人之不能忍者,方可立不世之功。万望主公以汉室天下为重,暂忍悲恨,图谋后起。亮叩首再拜。 “军师果然料到了今日的情形。”随刘备读完帛上内容,程畿心中大喜,“主公,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就依军师所言,退军白帝,与赵将军汇合之后,再——” “报!”程畿话未说外,有飞骑进营禀报,“一刻钟前,有一屯江东兵袭击山下军营,现已被击退。” 程畿暗知不妙,嘴上却不得不再劝:“天下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主公,江东颇有欲盖弥彰之意,此时我军更应该依军师所言,稳妥行事啊。” “季然,这是孤的军符。”刘备沉声道,“拿着他,替孤传令各军,半个时辰后进攻夷陵。之后,你想回白帝也罢,想离开也好,孤不怪你。” 见有东西抛过来,程畿下意识去接,等真握到手里,才反应过来刘备说了什么,原先的担忧与焦急瞬间全化作了气怒:“主公真以为畿之所言,皆是因贪生怕死?!好,好!”他猛得把军符往地上一摔,“我程季然在刘璋治下为官数十年,在益州田宅具备,若不是因主公,何必舍子去家来此兵戈之地!既然主公如此说,好,那今日畿便舍命相从,共讨吴贼!” “我等也愿随主公死战,为军师报仇!”这边的冲突早引得其余将士侧目。他们在得知诸葛亮死于江东的奸计后,各个早已义愤填膺,却因程畿一再劝说刘备退兵不敢出声。此时见程畿改了口,立刻出声应和,求战之声竟一传十,十传百,遍满整个军营,响彻川林山谷。 自然,这异响也传到了探子耳中。借着夜色,他们灵巧的躲过蜀军的哨兵,回军中复命。 猎人已在此蛰伏良久。 “诸君前谓逊空损兵耳,其实不然。无此,何以诱敌之怒,为我所用。”夜风中,陆逊双眸炯炯,灿如星光,“今势已成。破敌之机,正在当下!” “火起!” ———————————————————— “军师莫急!我这就来救你!” “一定要把信交给主公!” “要交军师亲自去交,我——” “快走!” 在被熊熊火焰吞噬前,傅彤一个激灵坐起身。他环顾四周,见大帐中幽暗昏惑,独榻边一盏烛火摇曳,怔默良久,长舒一口气,却是不由悲从心来。 他还未告诉刘备,待第二日城中火光熄灭,他曾心存侥幸回去探查,却反而得到了诸葛亮葬身火海的噩耗。几个江东兵在城楼下欢声笑语,说着“什么卧龙之士,还不是□□凡胎”,商量着“此番擒杀卧龙,将军得到封赏,我们也必能有旁从之功”,当听到他们谈起尸体焦黑不全时,他终于按耐不住,奋身而起。 结果,他又中了江东的埋伏,余下的兄弟皆被射杀,只有他一人身负重伤,夺马而逃,几天几夜不吃不喝,终于来到了猇亭,见到了刘备。在最后几天,他几乎神智全无,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一定要把信送到! 这是军师的命! “将军醒了。”刚巧此时士兵送药入帐,“军医说将军身上大伤小伤太多,惊悲过度,伤了元气,一定要按时喝药调养才能好全。” “嗯。”傅彤点点头,接过药碗,“主公现在何处?帐外怎这般安静?” “主公已经带兵去攻打夷陵,留下我们百人守营。”刚说完,他见傅彤挣扎着要下榻,忙惊道,“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去追主公,向吴狗报仇!” “将军千万别冲动啊!”士兵哪敢真让傅彤离开,“主公已离营近半个时辰,将军此时去也赶不上。更何况军医千叮万嘱,将军的伤口都太深,必须卧床静养……” “信已送到,使命已尽,我还静什么养?!让开!” 傅彤身上到处都是伤,士兵不敢用力去抓,反倒叫傅彤钻了空子。他拿起佩剑朝外冲去,却是在帐门口被什么东西绊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竟是蜀军的尸体。 再抬头,火光漫天。 ———————————————————— 七百里连营,是传令快,还是火快? 刘备一心想要报仇,不等军令传到所有军营,就带着手边的二万人匆匆攻城,留下一个不过百余守兵的空帐。远比蜀军熟悉山间地形的江东兵,不费吹灰之力,就点燃了这把火。 当被陆逊绊住的刘备意识到不对时,早已为时已晚。 风林助火。自蜀军大帐烧起的这把大火,在狂吼的东风中,不消多时已侵略至整个山野。因安营在地势崎岖之地,许多蜀军还没接到攻打江东的军令,就先葬身火海。这条狰狞可怖的火龙肆无忌惮得扑向一处又一处营帐,张着血盆大口将惨叫声与士兵一同吞入腹中。 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数以万计。 真是和赤壁那夜,一模一样。 望着比白昼更明耀的天光,刘备痴痴的想着。那一夜,他与诸葛亮策马江边,同样能听到东风过耳怒号。他不经意间转眸侧望,见羽扇遥遥一指,霎时大江如血,火光接天。赤红的星火如漫天纷飞的桃瓣,与衣袂一起随风飘扬,人回过头,见他目光怔怔,微是惊异,随即舒眉弯唇,向他伸出手—— “立即清点人马,避战保营为上!主公,我们现在——主公!” 被人猛拽一把,刘备才没从疾驰的战马上跌落。他茫然的看着方才探去的方向,手一合一张,只握到满手灰烬。 他现在何处? 混在急促的马蹄中的,应当是血花飞溅的声音,时轻时重,时远时近。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脸上,敌人,友人,身前的人,身侧的人……渐渐的,他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只知道依据本能一次比一次用力的挥剑,斩杀掉血雾中无休无止朝他扑来的恶鬼。 “主公快走,我来殿后!” 是谁在说话? “呸!豕狗鼠辈,安敢拦我主去路!” 倒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畿说过,愿舍命相与,今生遇主公,无憾!” 谁在拉他上马? “吴狗,汉将宁死不降!” 他像山林野兽一般朝大火的反方向疾奔。被射中肩膀,便不知疼的一把折去箭尾;战马流尽了血,他栽倒在地,翻了个身,爬起来继续跑。连滚带爬,满脸血泥,丝毫不敢停下脚步,却不知自己为何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狂吼的东风、劈里啪啦的火声以及厮杀惨叫声都已在耳边远去,他气喘吁吁的力竭跌坐在地。剑刚一脱手,脖上却是一凉,抬头望去,正撞上一双皓眸。 此时,云散月现,清辉皎皎,烟火零落处,山野幽涧,雀鸟清啼。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江烟、失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popo 14瓶;沅茝澧兰 10瓶;么么 5瓶;江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9章 孙尚香有一个陆伯言都不知道的秘密。 在旁人眼中, 吴侯对自己这个妹妹可谓是有求必应,哪怕是打仗这种国家大事,只需孙尚香软言说上几句, 他也一定会应允。 曾经,孙尚香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那次从荆州回家之后。 为什么打完仗后才把她从京城叫到荆州?为什么要突然提起她的亲事?为什么在郭嘉面前又改口说是场误会? 她是被娇宠太久, 却并非不谙世事。回家之后,她日日想, 夜夜想, 练剑的时候想, 吃果脯的时候想,总算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兄长要他嫁的人,不是曹操,而是刘备。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个晚上,她难受得吃不下饭, 一个人跑出城练剑, 直到倦极晕倒在竹林。等她醒来时,孙权正守在她的榻边, 说着半是责怪半是心疼的话, 又亲自从婢女手中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喂到她的嘴边。 看着孙权瘦得骨节凸显的手, 她吸了吸鼻子, 质问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孙权这些年熬得有多艰难, 她是知道的。孙策遇刺之后, 江东群龙无首,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彼时的孙权不过十八岁,靠着周瑜的辅佐,日日夜夜与血脉相连的亲人厮杀算计。她还记得那是一位每次来家中都会带糕点的伯伯,前一刻是糕点的甜糯,后一秒便是被抓到勾结刘表后的破口大骂。她呆呆的站在一边,在刀落下的前一瞬,孙权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怕。” 我没有怕。 她在心里暗暗回答道。 我只是有一点难过,不知道为什么。 之后的几年,她白天跑到军营里看士兵操练,晚上则挑灯翻读各家兵书,研究每一场打过的战役。她不想再当个被孙权护着的小女孩,也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朝夕相处,那唯一的办法,便是让身为女子的自己,除了被嫁出去联姻外,有更大的价值。 她从未质疑过孙权对她的疼爱,也从不怀疑等有朝一日在生死关头,孙权一定会拼了命保护她。只是,人心之事,她不想赌,在看到孙权伏案操劳的身影后,更不忍赌。 而这一次能够随军,并不是因为孙权宠她宠得公私不分,而是在大军出征前,她主动去找孙权说了一番话: “论起能力,伯言肯定当得起大都督一职,但军中不仅讲能力,还讲资历。好歹我是孙家的人,遇到一些场面,伯言不便出面,我反倒能压他们几分气焰。还有…… 还有,如果二哥原来的推想是错的,刘备肯实识时务和我们真心结盟。那……那我就跟他回益州,结两家之好。” “胡说什么!”没想到的是,记忆中,孙权却呵斥了她。两人沉默了几秒,她看到孙权用力揉了揉眉心,敛了怒意,“想打仗就去吧,我会让伯言看好你。别担心其他事,平平安安的给我回家。” 当看到孙权眼角的疲惫时,她心中忽然涌起了极大的愧疚。明明兄长已经绝了让她远嫁的念头,可她出于那一丝的不确定,还是在后一句话上撒了谎。 她想说的是: 结盟蜀中也好,拉拢世家也好,世间诸般男子,我都不想嫁。 我要亲手创出一番功业,为父兄争光。 原本,这一次,她仅打算靠在战场上杀敌赢得军功。但当她得知陆逊的布局后,她意识到,眼下自己有一个更好的机会。 猇亭一带着起大火,刘备如不葬身火海,就只有一条路可逃。 她借口身体不适,没有和陆逊一起带兵出城。等大军离开后,自己轻装骏马,飞奔向那在地图上勾画了无数遍的地方。果不其然,她真的逮到了逃窜至此的刘备,更幸运的是,刘备是孤身一人。 当剑贴到人脖子上时,她的心怦怦直跳。深呼吸稳住心神,下一刻,又生出了几分好奇。 这差点成了自己夫君的刘玄德,究竟长什么模样? 就像回应她的期待一般,下一秒,刘备真的抬起了头。 花白的头发杂乱披散在脸颊与肩的边侧,烟灰与血污几乎布满了整张脸,简直是狼狈至极。而最让孙尚香惊讶的,是那双眼睛。此时的山林,明月,灿星,萤火,无数的光亮,竟都映不进这双墨黑色的眸子。 这是活死人一般的绝望。 她不禁愣了一下。但即便是这须臾之间,也足以一个久历沙场的老将扭转形势。她甚至都还没有看到刘备握剑,下一秒,剑已被打落在地,待宰羔羊成了猎手。 这一次,她终于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点颜色。 鲜血的颜色。 她攥紧双拳,想要偷袭,却被刘备先一步发现卸了关节。没管手腕处的剧痛,她抬脚用力一踢,擦着刘备侧脸而过,紧接着,便是双剑在喉,彻底封死了她任何的招式。 这样就结束了? 她良久都没缓过神来,只觉得鼻子越来越酸,液体在眼眶中越积越多,最后止不住的不断落下。她甚至没管横在要害处的利剑,直接蹲下身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她不是害怕,真的不是。 她日日混在军营,早知道打仗不是什么玩笑事。在战场上,丢一条命都算轻的,若是缺了手,断了脚,那便是成了一辈子的废人。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要身赴沙场,受伤也好,残疾也好,马革裹尸也好,都不足惧。 她也不是觉得疼。最初她的功夫都是孙策教的,孙策为了哄她开心,回回对战都只用半分力,以至于后来她喝令军士毫不保留和她对打时,不知道多少次几招之间就被掀翻在地,有一次伤得重了,一条腿连着半个月不能沾地。可无论被打的多重,无论伤得多疼,她都咬着牙没掉过一滴泪。战场可是搏命的地方,哭泣除了暴露软弱,毫无用处。 可就在刘备封死她任何反抗的可能时,她忽然再也忍不住了。这一刻,她突然知道了伯伯死的那一瞬,竹林练剑的那一晚,自己为何会那么难过。 竹林幽幽,雀鸟清啼,少年眸如朗月,一杆□□舞如游龙,劈风穿叶。她刚想为孙策的枪法叫好,却是一颗扒好皮的果子先塞住了她的嘴,只能乖乖的跟孙权坐回远处,听彼处温润公子抚弦轻拨,琴声清越悠扬,与竹叶一同飘向远方。 那是她记忆中最温柔的岁月。 可乱世向来连一隅竹林都容不下。她娇蛮任性也好,拼了命去学武也好,熬红了眼背兵书也好,天真的想着只要自己再强一些,就可以为兄长们分担一些压力,或许有朝一日,大哥与公瑾哥就可以回家,他们还可以再去竹林,友雀披月,清霜为茶。而刘备的轻而易举,就像一计重锤,彻底砸碎了她所有的妄想。 回不去了,竹林,江东,都回不去了。 “想当将军,先得学会不哭。战场上的大将,都是流血不流泪的。” 她泪眼婆娑的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刘备已经将双剑收回鞘中。他把剑从腰间解下,弯腰轻放到孙尚香面前。 “送你了。” “嗯?” “还有这条命,也送你了。” “你到底——”孙尚香吸吸鼻子,止住几分呜咽,“什么企图?!” “听过项籍的故事吗?”刘备说道,“当年高祖迫他至垓下,四面楚歌,兵败如山,项籍知道再起无望,便自刎于乌江畔,把头颅送给故人吕马童助他封侯。”他轻声一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看你穿的兵甲,一定是江东的人。我这条命送给你,纵使不如霸王寸尸即可封侯万户,至少你不会一无所获。”说着,他指指孙尚香掉在一边的剑,“ 可否借我一用?” 经这一提醒,孙尚香顾不上擦眼泪,忍着痛把剑抱回怀里,一脸警惕。 刘备无奈的摇摇头:“你当真不必疑我。” “无功不受禄,你干嘛要帮我!” “为了……谢谢你吧。”他仰头望向远方连着白夜的火光,“我这辈子犯了无数的错,怀着无谓的天真,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兄弟、知己、故友、臣属,他们皆为我而死,而我这个将一切毁于一旦的罪魁祸首,却还苟活到现在。” 他又蹲下身,将手搭到孙尚香握着剑柄上。 “我何尝不想像你一样。可事到如今,我哪有脸掉泪。我把命送给你,便当是谢谢你,代我大哭了这一场。” 依旧是不见一丝光亮的黑暗。但此刻,孙尚香却不经意间从中捕捉到了几分温柔。她慢慢松开手,静静的看着刘备举起剑,反手横到脖颈上—— “小时候大哥给我讲项籍的故事的时候,我就不喜欢他。” 刚割出血痕的剑微顿,似乎在惊讶孙尚香为何会开口。 “项籍带江东弟子八千人渡江而西,合群雄,亡暴秦,纵横天下,这是何等气魄。结果垓下一战败走,就以为气命已绝,自刎乌江。大丈夫当忍辱负重,能屈能伸,江东地方千里,众数十万,渡江而去,未尝不可东山再起。” “……若是他清楚,已无半点可能呢?” “那至少,他该带江东子弟回家啊!”孙尚香忽然一把抢过剑,扬手指向刘备先前望向的火光,“你瞧瞧,八千江东子弟都在为霸王浴血奋战。就算从此一蹶不振又怎样,他们是为你离开家乡的,哪怕就剩一百人,十个人,一个人,你也该把他们找出来,带他们回家!在那之前,你有什么资格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讲出这番话,或许是因先前的情绪而迁怒,又或者是看不惯刘备这副一心求死的模样。 “还有,白得的东西我不稀罕。捡起你的剑,和我打一架,要是我赢了,你想活命也没机会。” “你当真还要和我打?” 顺着刘备的目光,孙尚香这才想起来自己手腕的关节还没接上,打起架来,肯定是稳输不赢。 被孙尚香羞怒的瞪一眼,刘备不由大笑,良久才转低:“这雌雄双股剑就归你吧,至于我这条命……姑娘言之有理,我若真的在此一死了之,的确太不负责任。他们……定不希望追随一生的主公,竟是个以死逃避的懦夫。” “我会带好儿郎回家的。” 几只萤火随风飘过,暗夜中隐隐约约,似乎终于映出了几点星光。 雀鸟忽得停下啼鸣离开枝丫,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正驶向此处。 “定是伯言发现我跑出来了。”孙尚香秀眉微蹙,“你……还是快走吧。” “姑娘不想杀我回去领功了?” “你也没打算抓我当人质啊。” 话音落下,他们对视片刻,忽得同时笑了起来。 “可否知姑娘名讳?” “现在不告诉你。”孙尚香微昂起头,满脸英气,“我将来名震天下的时候,你自会知晓!” 来的人果真是陆逊。孙尚香刚看见个影子,就认出了他来,连忙开始费尽脑汁的思考如何将自己今夜的举动圆过去,以至于没有看到,刘备离开前眼中一闪而过的憾色。 将来…… 可惜,他已没有将来。 而在被陆逊询问手上的伤时,孙尚香偷偷的,朝刘备远去的方向瞥了一眼。许是夜风太暖,月色太柔,渐渐消失在萤火与浓雾中的身影明明丢盔落甲,却又似乎,比任何的盖世英雄都要威武。 很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幕,她才明白自己所见到的是什么。那是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得英雄的凡人,半生蹉跎流离,半生歧路迷惘,最终决定昂首挺胸,走向自己的末路。 却不知是谁心神微动,不知所起,已知所终。 —————————————————— “三天前,诸葛亮已经离开公安。”一目十行扫完内容,朱然将军报递给诸葛瑾,“居然比预想中足足早了五天,你们诸葛家这条卧龙,当真小瞧不得。” 诸葛瑾深知诸葛亮的智谋,对此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他接过军报细细读完,静默良久,不由长叹一口气:“也不知他得知猇亭消息时是何心情。” “军报上不是说了吗,他看过你留给他的信,没有片刻的迟疑就往白帝城去了。”朱然道,“胜负如常,死生有命,上过战场的人早该习惯了。” “理虽如此,但……嘶。” “怎么,伤口又疼了?”朱然忙凑上前,半责半怪道:“都说了那傅彤脑子不灵光,你偏偏还要亲自假装诸葛亮演那出戏。烧伤倒是轻的,你这肩膀上的箭伤,没十天半个月好不了,你且养着吧。” “谋划总赶不上形势,所以至少在当下,尽力做到周全是瑾的职责。”总归是多日前的伤,虽然有时会突然作痛,但来去皆快,并无大碍,“况且,在曹操送来那封伪造的书信前,我们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确保傅彤会相信。” “那有了信之后,你何必再冒那个险。” “子瑜,义封,在谈什么?” 二人循声望去,见陆逊刚整完营,正向此处走来,抱拳行礼道: “大都督。” “不必多礼。”经夷陵一战,军中上下再无人质疑陆逊的权威,他也一改原先佯作谦卑的姿态,一举一动皆有大将风范,“大战方捷,军中事物杂乱,一直没有机会细问你们公安那边的事。方才你们说曹操送来封信,是怎么回事?” “哦。”朱然应了一声,便开始讲公安那几日的情形,无非是软禁诸葛亮,再让与其面容相仿的诸葛瑾给傅彤和蜀军演了出戏。说完,他想起陆逊特意问到了那封信,又道,“我们一回城中,曹操派来送信的人就到了。信是用诸葛亮笔迹写的,倒是帮了我们点忙。只可惜写的太语焉不详,否则,也不用子瑜受这份伤。” 诸葛瑾道:“依我那弟弟的性格,凡事都会做两手准备,说不定曾经给刘备留下了其他的计策。要是这信写的太详细,与先前留下的内容冲突,反而会让刘备怀疑。”顿了顿,他看向陆逊,“不过,瑾一直有一事不解。曹那日既取得大胜,为何不继续乘胜追击,反而非要借江东的手。仅是因为担心损兵折将,而拱手让出荆西一带,不似像曹操这样的知兵之人会做的事。” 朱然也跟着点头,显然这个疑问也在他心中盘桓了多日:“我觉得,可能是担心他进攻刘备时,江东在身后反戈一击;也可能是……早在江东的时候,就有派到北边的探子来报,说曹操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可要是这样,他就该一直龟缩在雒阳,而不是既解了襄樊的困局,又胜了刘备。” “其实这件事很好验证。”陆逊微笑道,“我们只需在此静等,如果曹操无事,定不会坐视江东占有荆州大半。如果曹军迟迟没有动作——” “报!”这时,一名士兵跑到陆逊身旁,“城外三十里发现曹军,人数未知。” 陆逊三人笑容顿时淡了些。虽说他们刚才也说到曹操不会轻易把荆州拱手相让,可比起前一种可能,毫无疑问,他们都更希望是后者。 不过,当浩浩荡荡的曹军来到城下时,陆逊看到领兵之人,心中又涌起了一丝希望。 曹操不在。 “魏王心怀苍生,见哪里有乱臣贼子,就会亲自带兵去讨伐。天下这么大,嘉也不知道他现在何处。”说这话的那位青衫的谋士,语气格外诚恳,“究竟是在荆州,还是不在荆州呢,大都督不妨赌一赌。” 赌赢了,曹操大军尚在荆州,仍可与江东一战;赌输了,就是满盘皆输。 不过,眼下江东毕竟并未与曹军撕破脸面。先礼后兵,不妨先客气的谈一谈。 “那不知先生忽然带大军来夷陵,所为何事。” 他想,无论如何,郭嘉总会托以大义,拿汉室说事也好,拿典章制度说事也罢,总都有博弈的余地。 “陆大都督这可就是明知故问了。” 哪想到,郭嘉当真不是来讲道理的。 “吴蜀反目,刘备败走。那我们——当然是来收渔翁之利的。” ———————————————————— “黄权所督江北诸军如何?” “镇北将军已带兵降魏。” “马良呢?” “为江东步骘攻破,身死武陵。” “程畿、傅彤——” “他们以及几万将士……皆没有随主公回来。” 话音落下,赵云看到诸葛亮微微阖目。半响的静默后,他听到人沉声道:“带亮去见主公吧。” “是。”犹豫了一下,他斟酌着语气又道,“主公情况不是很好,先生……” “见过再说。” 于是,他为诸葛亮引路到刘备休息的房间前。门口的士兵迎上前,道刘备刚吃过药还未醒,诸葛亮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轻些动静进屋看一看情况。 许是眼花,日夜奔波数日仍精神矍铄的诸葛亮,手在碰到屋门时,似乎颤了一下。 屋外,赵云站在门边静候。他状似无意般观察着院中士兵的神情。猇亭大败,伤亡惨重,刘备仅带千余人步行回白帝,刚安顿好军务便一病不起,回来的士兵又都说诸葛亮已为江东所杀,那段时间,当真是人心惶惶,有说赶快逃回益州的,还有主张给曹操去信称臣的,甚至有人想刺杀刘备好去向曹操或江东讨官。还好他带来的士兵中有跟随多年的亲兵,这才勉强维持住局面。如今,诸葛亮已经回到白帝且安然无恙,城中士兵见此,渐渐都安定了下来,连巡逻宿卫,都精神了许多。 和许多人一样,这些士兵打心底相信,无论局面何等绝望,只要多智近神的诸葛亮在,就可以扭转乾坤,化险为夷。 这时,诸葛亮从屋中退了出来,神情依旧淡淡的,不见喜悲。他压低的声音像湖面一般平静无波:“可请过大夫?” 赵云微愕:“自然。” “大夫怎么说?” “主公身上有四处刀伤,轻伤十几处,但都不在要害,因此并无大碍。只是胸前的三处箭伤,虽然不在要害,但箭尾已经折断,又拖了多日没有医治,箭头深入体内无法取出。”他顿了一下,“……大夫说,最多,还有十天。” “去请城中别的大夫来。” “云已请过方圆十里内所有的大夫,都说……无能为力。” “那就去更远的地方找。益州的大夫不行就去找北边的大夫,他们会有医治的办法。” “先生?” “还有,南中的巫医也可以请过来,夷人素有机淫巧术,或许——” “先生!” 诸葛亮的声音戛然而止。 又是片刻的静默,在这肃杀的冬日,格外刺骨。 之后,他看到诸葛亮再此阖起双目。待再睁开眼时,他又成为了那个算无遗策,多智近神,担负着所有人的不安与期待,足以扭转乾坤的诸葛卧龙。 “回成都请少主吧。” ———————————————————— 刘禅赶到时,已是第九天的深夜。 几天的冷雨后,这是白帝城难能可贵的大晴天。深蓝色的夜空之上,漫天星斗熠熠发亮,将天地都笼入一层温柔的薄雾。在正北的方向,群星格外的璀璨,仿佛想用自己全部的光亮,与那即将熄灭于长夜,与大地同尘的友人,作一场无声而盛大的告别。 “那颗星,便是你说的将星吗?” 刘备为诸葛亮披上厚裘,而后开口问道。 “主公,夜间山上风大,你——” “无碍的。”刘备摆摆手,声音和泛暖的夜风一样温柔,“阿斗已经到城里了,我听子龙说你来了山上,索性带他来找你。阿斗,过来。” 十四岁的少年微是迟疑,还是听从父亲的话离开保护在旁的将士, 来到悬崖边的空地。刘备拉着他坐下,伸手指向夜空: “你瞧,这星夜多美。” 强忍着对悬崖的惧意,他依言仰起头望向天空。浩瀚的苍穹无边无际,广阔的星河便也无穷无尽,此处陨灭,彼处灿烂,像一片起起伏伏的长梦,不知会醒于何时。 渐渐的,他忘掉了陡峭的悬崖,只记得眼前的星辰。 于是,在繁星之下,刘备为他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他没有富裕的田宅,没有深厚的家学,即便拥有所谓尊贵的姓氏,也早已与显赫的本宗相隔甚远。运气更差的是,他还生在了一个动乱的年代。陪伴他长大的,是被豪族占去田地无家可归的邻人,是横行霸道杀人无需偿命的乡吏,是一群又一群饿得骨瘦如柴,靠树根泥土苟活的流民。 有一次,他实在看不过眼,把家里的粮食偷出了一些,分给饿倒在地的女人和孩子。他们不断磕头感谢,让他不知所措,却又有些轻松,好像一直压在心头的某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第二天,他在家门口看到了更多的流民。他们聚集在他的家门口,可怜的模样与昨天那对母子如出一辙。先是卑微至极的恳求,到愈演愈烈的的抱怨,再到企图强行破门而入,最后,还是母亲匆匆找来了乡吏,才赶跑了他们。知道事情缘故的母亲狠狠的责骂了他,罚他一天不许吃东西,他闭门思过。 他当时十分难过,不是因为被骂,也不是因为饥饿,事实上还没到中午,心软的母亲就悄悄送了饭过来,尽管经此一事,家中的确已没有多少存粮。 他难过的是,当乡吏凶狠粗暴的赶走家门口的流民时,他居然没有一贯的愤怒。 他竟有一丝窃喜。 年岁渐长,他开始跟随先生读书。比起繁杂冗长的经文,他更喜欢读史。在浩瀚的典籍中,他知道几百年之前,曾有那样一个时代,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朝堂之上皇帝贤明百官刚正,郡县之间官吏和善百姓淳朴,乡无闭门之宅,野无饿殍之民,鳏寡孤独,皆有所养,仁义礼信,无所不及。 那是一个被称为“汉”的朝代,和现在如出一辙,又千差万别。 那一年,他握着那卷绳子已断了大半的书简,暗暗立下决心: 他想要匡扶汉室。 他想要找回那个遗失在过去的桃源乡。 可随着理想的确立,新的麻烦接踵而至。他想要打败黄巾军解救百姓,真到了贼寇老巢,看到的却是和流民一样饥肠辘辘的妇孺;他想要拜官为将肃清贪官污吏,可倘若不先向乡中所谓的大儒低头送礼,没有良好的乡评的他,连小小的一个亭长都当不上。他想要救更多的人,就要对眼前的暴行闭嘴,对眼前快要饿死的人视而不见,要去牺牲一个又一个本无辜的人。 “世事总是如此。”刘禅懵懂又老成的插了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什么事情都会有牺牲。” 那时的他身边充斥着的是同样的话。为了救一百个人,牺牲一个人或许还心存犹豫,那一千人,一万人,使整个天下回归太平……筹码越加越大,那个被杀死的人无辜与否,自然显得越来越不重要。 “可如果为了能够到达天下太平,无视甚至残害眼前困苦的百姓,那所谓“太平”,究竟是什么呢?” 每个人,每件事都告诉他,只有鲜血铺路才可得万世太平。可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活生生的人视为筹码,都无法为了大局牺牲无辜。没有多余的缘由,找不到更高尚的借口,痴傻天真,妇人之仁,可他就是做不到。 他不忍。 痴心妄想的结果自然就是四处碰壁,奔波半生却髀肉渐生一事无成。唯一不幸中的万幸,便是他不必在这条路上独行。兄弟愿意认同他,支持他,抛弃家财,抛弃厚禄,沉沉浮浮,仍不言弃。后来,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又遇到了一个人,执起他的手,告诉他所谓的桃源乡,并非遥不可及。因为他们,就算被打的灰头土脸,丢盔卸甲,他也从未动摇过心中的信念。 欲为不杀一无辜而救天下者。 总有一日,无需以鲜血浇灌,仍可见桃之夭夭。 说到此处,刘备却突然停了下来,眉眼间染上几分不可名状的思绪。忽然,他感到手上一暖,侧头望去,见诸葛亮不知何时也坐到了他身侧,用手覆住他冰凉的手背。 “后来呢?”见刘备迟迟不肯说话,刘禅忍不住问道。 “后来,他才知道这条路,远比他以为的还要难走。” 他可以为了保护百姓放弃城池土地,也可以为了救助流民而被敌人像丧家之犬一样驱赶。他以为付出的代价无非是自己的荣辱或者性命,而为了找寻到那处桃源,他始终无怨无悔。 直到他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死于非命。 原来,真正的代价,不是他的命,而是别人的命。 在兄弟身死的那个雨天,他骑着马在入蜀的山路上一遍一遍的质问自己,他所坚持的原则是不是真的那么珍贵,足以让那么多人为他而死。他不愿牺牲一个无辜者的性命,为什么又能愿意坐视其余百人、千人、万人流离失所,朝不保夕。而最诛心之处,是之前回回这样自问时,他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可这一次,当自己的兄弟也因此丧命之后,他居然有了迟疑。 如果他早一点放弃那天真的想法,是不是他们就不会死? 那他之前能够一次次的坚持,是不是只是因为,死的百人、千人和他并无真正的关系?他是真的在践行仁义之道,还是只不过是成全自己的伪善?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一丝窃喜,只是本该随之而来的难过,瞬间被更强烈的恨意点燃。 于是,不可磨灭的仇恨与偶然涌起的怀疑交织成了他之后十年的全部光阴。他急功近利的压榨一州之民力,集成了军队重启战火,想要为兄弟、为过去所受的全部屈辱复仇。 最后,却是大火千里,功业成空。 因为坚守仁义,他失去了自己的兄弟;又因为放任仇恨,他害死了数以万计的百姓。 “为善不易。”他最后下结论道,“不易之处,不仅在于世道险恶,更在于你无法永远停止对自己的拷问。如果你认同为了大局可以牺牲无辜,自然可以杀伐决断;如果你无意管正邪是非,只为了兄弟义气,同样可以快意恩仇。但倘若你既想要天下太平,又无法对眼前的生命坐视不理,那你就永远无法那么快做出决定。你必须要面对更大的风险,更多人的指责,更多的自我怀疑,而最后,仍求不得两全。” 刘禅有些困惑。用一辈子磨砺出的沧桑,对于年轻人总是十分难懂。 他想问,既然如此困难,既然到头来不仅失去一切还不被任何人感谢,为什么还要当这样的傻子。 可话到了嘴边,却转了个弯: “那究竟该如何做?” 他感觉到了父亲温和中带着几分萧瑟,因此不忍细问。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刘备道,“世间诸般仁善,皆始于不忍之心,不忍稚子坠井,不忍老幼无依,不忍生灵涂炭。行眼前之善,弃眼前之恶,方能不将牺牲无辜当作理所当然,方能始终保有不忍之心,从而行不忍之政,泽慧天下百姓。” “这很难,可能还很蠢。”他揉了揉刘禅的头,“但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做到。” 这一次,刘禅没有机会再说什么。赵云将军走到了他的身边,牵起他的手,告诉他需要留父亲与诸葛先生单独呆一会儿。 “我这算不算是死心不改?”等刘禅走开后,刘备侧头看着诸葛亮笑问道,“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头,到最后居然还让自己儿子痴心妄想。” “似乎是的。”没想到,诸葛亮竟然真的点了点头。他的眉目弯弯,唇角高扬,“但主公最后能说这些,亮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去兵,去食,不可去信。百姓啊,既可能为了一袋米杀人,也可能为了陌生人的信任赴汤蹈火。他们所希望的,不仅仅是活着。”他道,“所以,至少在益州,据亮所知,百姓可能会害怕,会抱怨,但从没有一人真的恨过主公。” 就像甘愿舍弃妻子田宅的程畿,就像无数在猇亭为护送刘备离开的益州子弟。 “谁都想做一场梦啊。” 当诸葛亮笑着轻叹出这句话时,在他眼中,刘备仿佛看见了万千星辰。 “是你给了我们这场梦。” 风吹起衣袂,又落回远处。 “但如果它只可能是一场梦,”良久之后,刘备开口道,“孔明,毁掉它吧。” 诸葛亮眼中的笑意瞬间变成了惊诧。 “如果阿斗如我所说继续走了这条路,或者他做了别的什么,却让益州的情况越来越糟……孔明,你便取而代之。和江东的关系也好,如何取舍牺牲也好,你一定能比我、比阿斗做的更好。” “亮绝不会——” 他抬手止住诸葛亮的话。 那极北之地的星星,已然冷却了灿烂,开始陨落。 “永远不要为虚幻的东西牺牲活生生的人。” “哪怕那名为——“仁义”。” 又是良久之后,他如愿在风中听到了答案。 “我是不是太过任性了。” 这一刻,刘备似乎抛开了一切,向后仰躺到地上。 “去隆中见你也好,这次决定出兵也好。我总是这样,执着的莫名其妙,总是感情用事,全靠你替我收拾烂摊子。现在还想将这一切都压到你的肩上……之后的益州,定然是一团乱麻。” “翼德说的没错,我就不该去隆中扰了你的清梦。” “可果然,还是想见到啊。” “那处,我在隆中见到的桃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沉入亘久的长夜。 当流星的绚烂点燃天空时,诸葛亮附耳上前,听到了最后一句呢喃。也是这声呢喃,成就了此后半生的赴汤蹈火。 “孔明,让这场梦成真吧。” ————————————————————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刘备薨于白帝,诸葛亮奉少主刘禅继益州牧。南中四郡皆叛。 同月,汉廷下令重勘各州边界,以荆州江夏以东入辖扬州。吴侯上表称贺,援引禹定九州之功。与此同时,江东诸军退居江夏,王师继续驻守荆州,直到来年新春,朝廷所派荆州牧赴任。 一切,终于在新的一年到来之前,落下了帷幕。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大雪。 ※※※※※※※※※※※※※※※※※※※※ 呼,终于送完便当了。 下一章完结。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若有来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若有来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皎皎 50瓶;将折月 30瓶;么么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终章 雪者, 从雨从彗,冰所凝结,绥绥然者也。自古即今, 友雪者甚多。文人墨客,察飞雪有声, 雅在山竹;虎士骁将, 逐轻骑北塞,雪满弓刀。重逢者, 乃犬吠柴扉, 夜雪归故人;久别时, 便赠君红梅,风雪寄余香。是忧可叹雪,悲可惜雪,喜则咏雪,乐则拥雪, 白骨千里, 掩之葬于天地;屠苏初暖,映桃符耀于新岁。其自高而降, 如玉之洁, 如水之渊,清寂无声, 包容万物, 故世间之物无不喜雪者。 蜀中水土素是和暖, 鲜少有雪, 这日却是天公作美,自晨光初现,便有白雪从天而落,飞过木梁石阶,为缟素掩去几分悲色。马蹄踏着落雪,经过尚未醒来的街道穿过城门,当风在耳边停下脚步的时候,渐渐的,满城的哀恸似乎也归于了无声,在天地之间的皑皑之色中,消融于成都城外一望无际的山野。 他将马系在一旁,伴着渐亮的日光,独自一人走向旷野。积雪很薄,只需用手轻轻一拨,就能看到黑色的泥土。泥土松软而湿润,盈出几分幽微的浅绿,预示着再过不久,就将是又一个暖春。 飞雪中,他走了很久,终于选好了一块土地,蹲下身,将种子小心翼翼地埋下。 朝霞渐渐在天边绽开,城内城外也喧闹了起来。遥遥的,他听到了整齐一致的脚步声,那是即将出征的将士们正在军营中集合,等待主将带他们奔赴千里之外的战场。 这时,一旁的战马长嘶一声与号角声相应,似乎也已迫不及待的奔赴战场。 于是,他站起身走了过来,先安抚住这好战的马儿,又认真的理正腰间的佩剑,翻身上马,往军营而去。 等从南中回来,花便已开了吧。 逮至辰时过后,天色已是大亮,日光照到玲珑的雪瓣上,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影。比起千里之外的蜀中,江南水土素来更加温柔宜人,雪随风轻落,如尘如絮。深院庭中,仆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主家仁厚,知道正月之中多劳费,故不仅允了他们的假,还给每个人都分了些布绢和米粮,让他们能各自回家过个好年,因而虽是忙碌,每个人脸上都盈着笑意,就连脚下踏起的飞雪,都因这喜气带着几分轻盈。 在这庭院的以西一侧,假山丛木在水潭边相叠,勾出一条通往水榭的幽径。荀攸依栏而坐,手边放着几卷仆人送来的书卷。荀粲就站在他的身前,用余光瞟着荀攸拿起一卷在膝上摊开,细细看完,将竹卷放到一旁。而后再拿起一卷,重复刚才的举动,自始至终像忘记他的存在一般不发一言。就当荀粲终于等到荀攸打开最后一卷时,仆人恰好去而复返,又为荀攸抱来的一堆书卷,荀粲只能讪讪的合上嘴,再次融到这水榭里微妙而诡异的沉默中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新送来的书卷也已被荀攸看过大半。听到水榭外好像又传来了脚步声,荀粲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 “我错了。” “嗯。”荀攸没有抬头,仅是应了一声,“错在何处?” “前厅那盏白玉雕花炉,是我打翻的。” “嗯。” “屋里那幅钟伯伯的字,也是我拿出去卖掉的。” “继续。” “屋里的那卷《欧阳尚书》——” “也是你烧掉的?” 荀粲噎了一下,想了想道:“是我缠着她要看,一不小心掉到火里的。” 荀攸轻叹口气,看着书简摇了摇头。水榭中又陷入了如方才一般的沉默。这时,送书的仆人也走了过来,不过这一次,他手中只有薄薄的一封信笺。 “先生,北边的信。” “放这吧。” “是。” 仆人把信放到书卷上,而后转身离开。当脚步声由近即远彻底听不见时,荀攸似乎终于看完了膝上的这卷竹简,微微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孩童。 “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责之;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以牛,子路受之,孔子赞其德。无有规矩,不成方圆;擅失恩义,恐坠大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你应该明白,我指的不是这些。城外的竹林里,琴声剑声,你当真觉得我听不见吗?” 早知道这位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却与自己平辈的堂兄不好糊弄,却没想到到头来,一件事都没有瞒住。荀粲心中颇为沮丧,但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也只得实话实说:“是我扣下那封信,又拦住暗卫,不让他们向你报告的。” “为什么?”其他几事,尚可以用孩童心软解释。独独此事,让他有些好奇。 “……之前城中灯会,我无意间捡到了吴侯那妹妹的河灯。”荀粲小声说了句,随即又高了声音,“我没有擅失恩义,无非是怜香惜玉而已。你看,前天门房喂错马料让马害了肚子,我就没替他瞒着。” “……” 一时间,荀攸竟不知是先感慨“怜香惜玉”四字从这么大的孩童口中说出有多诡异,还是先头痛为何荀粲会觉得,“怜香惜玉”会比“擅失恩义”更加合情合理。 这孩子的性子,和文若真是一点都不像。 “香炉的事我已经罚过你的婢女了。那幅字,是我临摹的赝品,但仍会从分给她的布粮中扣。那卷《尚书》,罚你教那个做错事的婢女重新写一遍,不许由你代笔。” “哦。”荀粲耷拉着脸,小声道,“那找其他人代笔不就行了。” “嗯?” “没什么!” “至于竹林中的事——”佯作没听见荀粲的嘟囔,荀攸边说着,边拿起那封信拆开。待看到信中果如预料中一般仅有一张薄薄的帛简时,他不由会心一笑。 “仅此一次,随他们去吧。” 荀粲又惊又喜:“你真的不追究了?” “‘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帛上的字端雅清正,内容却一如其人般将戏谑暗藏,“皖城自有琴声清婉,我何必在意竹林间事。等下随我去街上寻几种你父亲喜欢的香料,一起带回去。” “回哪?”荀粲尚有些没反应过来。 荀攸将帛简细心叠好收于袖中。因着公事繁忙,本来的计划一推再推到了今日。好在檐外的雪依旧轻薄如絮,落地即融,若是用马车快些赶路,用不了多少时日,就可抚平他归心似箭。 “我们回皖城。” 待这厢买完香料,装好东西,仆人驾驶着马车离开城门时,金乌已掠过正中,展翅向西飞去。蜀中之雪和暖,江南之雪轻柔,皆是绥绥之状,遇光即散,渗入泥土,滋养万物,可在以北之地如冀州,却是寒风卷飞雪千里,纷纷扬扬,遮天蔽日。仅仅是一个上午的时间,城外的雪已积了一尺有余,一脚踏上去,鞋子便全埋在了进去。在这严寒之中,无人有心去欣赏这漫天飞琼,只求能在冻僵之前,寻到一处温暖的栖身之所,好熬过这一年比一年冷的严冬。 “取桂枝二两,生姜三两,杏仁四十大枣十枚,附子八片取九升水煮,再放麻黄六两一同熬煮一个时辰。”吩咐完这边,刘协又赶忙跑到另一个木棚下,“这里的应该都已经熬好了,快盛出来给百姓们分下去。还有——” “还有那边煮着的姜汤,记得得去了滓放温了再分给百姓。如果有人头晕目盲,就把姜汤换成柴胡汤给他服用。” 刘协闻声回望,果不其然看到了熟悉的倩影。他不禁皱起眉,刚想开口,一根玉葱般的手指先抵住了他的嘴。 “赶我回去前先听我说完。”曹节歪着头说道,“出门之前苍术替我诊过脉,脉象平稳一切正常。我还特意穿了加棉的衣裳,外面披的是和你一样的白狐裘可暖和了,来的路上也一直坐着马车车里烧着暖炉,一点都没冻着,不信你试试我的手。”她收回手指,把整只手伸到刘协面前。刘协狐疑的刚要去握,她忽得又把手收了回去,换了另一只伸过来,“刚才那只手放外面太久了不算数,你试这只。” 比起刚才那只冻得发红的手,这只手的确要暖和一些。但也仅是一点点。 “来人,送——” “我想留下帮你。”眼瞧着诸计无用,曹节心下一急,只得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她睁大眼睛,直直的望向刘协。纷扬的飞雪中,黝黑的眸子中映着冰雪,连那恳求之色都闪着晶莹,好像下一刻就会随泪落下。突然,刘协忘记了要说的话,就连棚外呼啸的疾风,似乎也忘记了。 他叹口气,只得把曹节的两只手都拉过来,包在掌心:“不许硬撑,累了就去休息。” 闻言,曹节顿时笑靥如花:“好。” “陛……公子,药材买回来了。”这时,去城中买药的仆人已经赶回,“所有的药材都买齐了,请公子过目。” “连茯苓和白术也都买到了?”刘协惊讶道,“稍等,我去看看。阿节,你在这里帮我看着炉子上的药。” “好。”曹节笑着点点头,她自然知道,看着药是假,担心她离开木棚里烧着的暖炉才是真。 待目送刘协的身影消失于风雪,她转过头,看向跑来禀报的仆人:“这些药材,是不是二哥让你们送来的?” “啊?夫人莫要误会,是——” “好,那就是我误会了,这些药材都是你们办事得力买到的,和二哥一点关系都没有。”果然,当她说完这番话,这仆人的表请更加微妙,嘴唇几开几合,似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说。见此,曹节不由扑哧一笑,“好啦,我就知道是二哥。这么大的雪,除了他,还有谁能找到这么多药材啊。”说完,她不由轻声叹道,“既想让我领他的情,又担心会让阿协误会我,二哥的心思可比我这女儿家细腻多了。” 这话仆人自然否认也不是,应和也不是,只能低着头闭嘴站在一旁。 “回去告诉二哥,天气这么冷,要按方子好好喝药。要是下次我回邺城的时候,他脉象还不好,我就真要到司马先生那里告状了。” 这话仆人更不敢答了,只能默默记在心里,回邺复命时一句不落的讲给曹丕。好在这时刘协命人搬着药材回到了木棚,他赶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怎么了?”刘协看着那脚步匆匆的仆人,有些奇怪。 “没什么。”曹节摇摇头,抬手拂去人肩头的积雪,“药都煮好了。我们快一些,大家还等着呢。” 飞鸟绝迹,千里孤寒,埋葬了多少无处归乡的亡人。一望无际的雪野上,旅人踏雪迎霜,一路向前。或许他会幸运的遇到一簇火光,几处屋棚,又或许自始至终,只有凛冽的寒风与他作伴。但当疾驰的骏马经过多日的奔波,遥遥的望见几里外的故城时,天地忽似有了情一般,令寒风止息,冰霜消融。目光所及的雒阳,澄澈的日光探出层云,洒向巍峨的城墙,映洛河波光粼粼。 当郭嘉来到止马门下时,雪已经完全停了。宫女从御道右侧的小门迎了出来,许是在外面站久了,即便裹着厚厚的棉衣,她的脸还是被冻得红扑扑的。她一边叫侍卫们把马系好,一边领着郭嘉走入宫中。 “魏王刚吩咐我来宫门等先生,我才来没多久,先生就到了。魏王和先生果然是心有灵犀。” 边应着话,宫女边轻车熟路的带郭嘉穿过布满碎石的南宫。这满目的断壁残垣是二十多年前董卓离开雒阳时的‘杰作’。那一把大火,玉楼金阁皆付之一炬,绫罗绸缎也已零落成泥,唯独这些半截打在地里的石柱土墙,还带着残痕伫立在这废弃的皇城。此时,天边的晚霞如火如荼在云端绽放,皑皑积雪映着霞光,折射到这些石柱上,似乎让它们又回忆起了几分昔日的余温。 “魏王身体如何?” “得知先生今天会到雒阳,魏王早上起来时精神便可好了。中午的时候用了四升米,两斤肉,还去暖阁看了两个多时辰的公文。对了,我离开前还听到魏王命人去挖出坛酒来,一定是专门为先生准备的。” 宫女的话多少有为了讨巧前后矛盾之处,但经这黄莺似的声音轻快的说出来,着实令人莞尔。至少从她的视角看来,郭嘉一路上嘴角都噙着淡淡的笑,显然因为她说的话而感到十分开心。 “从荆州回来后,魏王都歇在这里。”来到嘉福殿门口,宫女轻声与门口的侍卫说了几句,而后为郭嘉推开了殿门,“没有闻到酒香,看来魏王是打算与先生一同……咦?” 空荡荡的大殿中,除了风叩动轩窗发出的轻响,再无其他声音。宫女四下望了望,又跑到屏风后,见塌上仍没有人,顿时哭丧脸急道:“魏王他——” “嘘。”在引起门口的侍卫注意前,郭嘉忙止住她,“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啊!”话虽如此,宫女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 “魏王不见了!” “的确。”郭嘉点点头。他走到屏风后那扇开着的窗户前,果不其然在窗沿的积雪上发现了一处脚印和几点泥土,“而且显然,他是从这里潜逃的,还带着那坛刚挖出来的酒。” “潜,潜逃?”宫女愣在原地,“那我是不是该赶紧通知侍卫,去抓,不对去找——” “你肯定效忠于魏王的吧。”郭嘉打断了她的话。 “当然!” “那一会儿呢,就出去和其他人说魏王和嘉有要事相商,不要进来打扰。” “可,可是……” “别担心。”将窗户重新阖起,郭嘉走到她身前,嘴边噙着的笑意这时才真的直达眼眸,“嘉知道魏王在哪,这就去寻……不,抓他。” 含笑看着这小宫女结结巴巴地和门口的侍卫演完戏,郭嘉走到屏风后,踩着同一处脚印从窗边跳了出来。他低头找了找,果然看见还没被雪完全掩住的脚印,便跟着一路来到了宫墙边的万岁门。 比起其他已经开始修缮的宫门,万岁门仍和被焚毁时一样,御道上断木横堆,难以行走,故而连守卫也没有几人。门外刚长成的槐树旁,大宛良驹正无聊地用蹄子刨着雪,但凡有人经过,必要朝人长嘶一声,引起宫门口的守卫注意。所以即便道旁无人,好马在侧,也无人敢觊觎。 听到宫门又传来的声响,它刚扬起脖子,见来者是郭嘉,连忙又低了下去,只用前蹄轻踏了几下地,以表示此刻的愉悦。 郭嘉走上前解开绳子,轻揉了揉这马儿的头,趁着守卫还没发现时,翻身上马,却没有急着去抓人。他先慢悠悠的骑着马到城西的金市转了转,买了些粔籹,又去永和里同走贩买了些膏饼,直到夕阳烧遍堆云时,他才踏着余晖白雪,往城北而去。 那是雒阳北部尉的府廨。 正月尚未过,除了宫中守卫森严,像这种废弃的府廨,除了门口留一个昏昏欲睡的士兵防盗外,再无其他人。可即便如此,想要在不惊动士兵的情况下打开这锁得紧紧的大门,仍是让郭嘉颇觉为难。正当他牵着马踌躇之际,忽得被人拉到了墙后。 “这是谁家的小贼偷了孤的马啊?” “可不就是那偷酒贼家的吗。”郭嘉不慌不忙转过身,笑看向眼前熟悉的面容,“怎么,有能耐从铜墙铁壁的雒阳宫里溜出来,现在到没能耐进这自己看着修的府廨了?” “孤是在等你。”曹操道,“你跟我来。” 说完,他拉着郭嘉的手向府廨侧墙跑去。冰凉的微风中,相合的掌心尤为炙烫。 侧墙边是一棵不算高大的梅花树,但比起城中新种的那些柳槐,显然已经长成了好几年,树枝不高不矮,刚好探到了府廨的院中。枝桠上,红梅拥着白雪迎风而绽,开得花恣正好。 “孤是何等的有先见之明啊。”站在树下,曹操大为感叹。 “请问何其有先见之明的魏王,这个,还有这个,”郭嘉摇摇手中的粔籹和膏饼,又用目光指指曹操手中提着的酒坛,“该怎么办?” “这个简单。”曹操蹲下身,拨开积在墙角的雪,在高高的围墙下,竟赫然留了一个洞,“当初我判那蹇硕的叔叔,要不从这狗洞爬出去,要不就挨我五十下棒罚。” “这可过不去个人。” “所以事后我就和蹇硕说,打死了人不该怪我,怪就该怪他叔叔刮了太多民脂民膏,自己绝了生路。”曹操先把郭嘉手里提着的东西推了进去,又去拿酒坛,“你看,酒坛都放得进去,他过不去,能怪我吗?” 有梅花树在,曹操想爬上墙去费不了多大劲,但郭嘉就不同了。最开始,曹操让郭嘉先行,他在底下护着,结果没多久就功亏一篑。未几,曹操又心生一计,他先爬到屋檐上,再伸手去拉慢慢往上挪的郭嘉,折腾了好一会儿,染了满手红泥,总算也是把郭嘉拉到了墙上。 “下来的时候小心点。” 曹操先一步跳下墙上,从院中朝郭嘉喊道。郭嘉坐在檐上,小心的向墙下探望。他倒不是觉得高,一个连城墙都跳过的人,面对这几米的围墙自然无甚好怕。他只是在思考,从哪一个角度跳下去,可以既不显得狼狈,又正好落入人的怀里。 然而,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他计算好了一切,却偏偏忘了身下不仅有屋檐,还有积雪,还没找准角度,却先是手下一滑。慌乱中,他的袖子打到树枝,枝头的积雪与梅瓣纷纷而落,落了两人满身。 “如此,可算是共白头?” “你应诺的孤的,可不仅是共白头。”曹操在郭嘉额上轻碰一下,而后没顾人的阻拦,抬手拂去人头上与身上的雪。他走到墙边提起酒,朝人晃了晃,“喝完这坛酒,才算是一生。” “还有糕点呢。”郭嘉笑眯起眼,“惠而我好,携手同归。一刻一时,都不许差。” 这雒阳北部尉的府廨久未住人,按理说库中的余物应该早被搬走。但由于某位英明神武之人的先见之明,两人不仅找到了漆盘、箸匙、耳杯,还找了煮酒的器具。府廨的堂后就是庭院,于廊下石案上放下食盒,烧起铜釜,再从身旁折几朵梅瓣入酒。廊外微风轻作,时不时白雪飘入杯中,清冽馥郁,最是雅人。 酒过三巡,他们边赏着雪景,边随意聊起了天。 “嘉经过洛河的时候碰到了位儒生。他在交州避乱十六年,去年才离开家往雒阳来。”郭嘉道,“他和我说,他想回太学,看看石经。” “长文曾和我提过重修太学这件事,他若现在到了太学,虽没有锦衣玉食,但会有个住所。”曹操为郭嘉杯中舀满酒,“修吧,太学、明堂、辟雍,还有这雒阳城,的确都该好好修修了。”忽得,他想起什么,轻笑道,“不过,这宫城该用什么规制,太学该刻哪版经文,那些儒生怕是得吵翻天。这将来,可有子桓头疼得了。” “孟德这口气,可听不出一点担心,反倒是——幸灾乐祸?” “是心有所羡。”他说道,“既羡慕子桓,又羡慕那些儒生,能为这种事吵上半天,何尝不是件幸事。” 唯有太平治世才担得起重建礼乐的重责。府库充盈才有富余研究宫门边的夹木该立几根,百姓和乐才有精力为章句义理在朝堂上争个面红耳赤。那样清平的日子,怎能不让人生羡。 却也仅是一点。 “子桓没准还羡慕过我这父亲,看到过昔日雒阳之盛。当年住在永和里的那些钟鸣鼎食之家,随便一个仆人一日花耗,都够今日百姓一年所用。”他又为自己舀满酒,“商爵周鼎,秦宫汉瓦,各代有各代的所得,所失,纵有所羡,也——” “也不如和嘉举觞三千杯,醉里梦赴濯龙池。”郭嘉高举起酒杯,“嘉先干为敬。” 曹操微怔,随即笑了笑,亦将杯中温烫的酒一饮而尽。 当二人放下酒杯时,天边的暮色恰好燃烧至了尽头。霞光先是蓬勃的绽开前所未有的绚烂,而后迅速褪去,与金乌在夜的追赶中向西坠落,大地就此沉入一片黑暗。 正当郭嘉提及要不要去找几盏烛灯时,皎明之光却意外的卷土重来。此夜无月,星辰亦是寥寥,让雒阳城仍亮如白昼的,是每家每点起的灯火。此时,华灯初上,白雪与之相映,红梅晚风与和,一墙之外人声鼎沸,竟比白天时还要热闹几分。 “今天是上元节。”曹操为郭嘉解惑道,“城中会有灯会。” 尽管雒阳城未曾修建,但只要战乱平定,就总会有流落异乡的百姓回到城中,在残破的废墟上寻回昔日的故土。寻常百姓自不知道佛祖神变烧灯的典故,也忘了这究竟是从明帝还是章帝起开始的习俗,但他们会记得从祖辈起,从儿时起每逢上元节所见到的流光溢彩。世上无不死之人,富丽华美的宫室只需一把火就能烧尽,但总有一些镌刻在更深处的东西,能逃脱盛衰兴亡,世事无常,就像这些挂在每家每户,挂在巷里街头的灯火一样生生不息,让雒阳无论经历多少次的焚毁,都能重归记忆中的繁华。 “真好啊。”他真诚的感叹道。 借着这场火树银花,他们又聊起了其他的一些事。河西的白马羌自打被某位无名将军一人斩了羌王后,好几年都敢踏出积石山半步;徐州琅琊郡的沽酒娘,在他们离开的前一刻,还念念不忘的想打听征西郎的名讳;北边一年比一年冷,失了肥美的水草,那些鲜卑人或许又会寇边南下给公孙渊找麻烦;中原与南边就比较好,霜雪中都透着春日的和暖,等雪水流入溪河,今年田中播下的种,秋天一定会有个好收成。 他们聊了许多许多,两个好酒之徒,却有意无意的让酒喝得格外的慢,可即便如此,釜中的酒仍会有见底之时。当最后一舀酒刚好分置于两个酒杯中,灯火的余光中,郭嘉提起了很久前与人谈过的那件事。 若是能操办自己的身后事,他会如此做。 当时,郭嘉极力鄙薄了斩衰披麻,哀哭终日的习俗。且不说白花花的一片看着就别扭,堂上要是每天每夜都是活人的哭声,棺材里躺着的人估计都要被烦得活过来。他说,若是他来操办,定要将缟素都换成大红,哀乐都换成喜乐,案上全摆鱼脍肉羹,最好再加上几大釜酒,每个来这的宾客但凡哭一声,就得浮上一大白,要是一声没哭,还得浮上一大白,直喝得正人君子冠歪衫解,冷面将军喜上眉梢,每个人都醉得晕晕乎乎,东倒西歪,回家大睡一觉,第二天晨起时,刚好把昨日事忘得一干二净。 总之,于郭奉孝而言,身前既已纵情恣意,那死后不过是黄土一抔,所谓的身后事,自是要荒唐至极,才算尽兴。 可曹操却是不同。宫闱高阙三千丈,容不得多少恣意任性。 广营山土,风光厚葬?论平生功绩,曹操自然比城南那山陵里的大部分人当得起这份殊礼,可且不说花费几合,裹得一层又一层的衣裘,严丝合缝厚重无比的棺椁,等被一日复一日的恸哭听烦了,再埋到暗无天日的土堆底下。这种折磨郭嘉自己都忍不了,哪肯让曹操受此酷刑。 那不树不封,因丘为坟?曹操倒是没什么意见,但郭嘉仍是觉得不好。世上总有好卖弄口舌之人,能把忠直清正说成是沽名钓誉,恸哭故友说成是收买人心。薄葬经这种人三言两语,保不准就成了一出奸贼害怕仇敌挖坟的高谈阔论。反正,体恤民生与阴险狡诈,也不过是这群人碰碰嘴皮子的事。 曹操当时是怎么说的?他只是笑了笑,没再继续接下去。他知道,在郭嘉眼中,这个问题本没有什么合适的答案。 少年时一腔热诚跳入这纷繁尘世,刚一拔剑就被这世间诸般荒唐击得粉碎。去追问,为什么诚实正直才是过错,为什么说谎的人反而能义正言辞,既然权可通天财可买命,又何必故作姿态满口的道德文章。之后,涉世日久,少年热血微冷,而知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诚实正直也可能是愚忠,说谎之人未尝不能无愧于心。至于钱权道德,就如同他手中这把断剑,既无黑,亦无白,区别仅在于执剑之人指向何方。 于是,不再年轻的少年戴上权力的冠冕,握起锋锐的利剑,高昂的嘶吼声中,战马踏过的尸骸中既有乱臣贼子,亦有忠臣良将,更有无数人生也无名死也无名。尸山血海里滚上大半生,都注定早已浑身鲜血,无论带来的是战乱还是和平,百姓觉得恐惧,本也是人之常情。奸贼和英雄的尸骸过个百年都会遭虫蚁侵咬,所幸后者之所求,从来也未因这叽叽喳喳的窃语而改变。 那个问题于郭嘉是不存在合适的答案的。这一缕清风明月早因此一隅绊住心弦,金银碧玉,高冠厚裘,即便将天下所有的奇珍异宝佳词美誉堆到前来,比起他心之所系,都逊色太多。 而曹操呢?或许还是有一丝不甘吧,否则他也不会在今日回到这雒阳北部尉的府廨。但他并无心说于世人,在乎的也并非后世。他累了,倦了,但还是想向谁诉说,今日白发苍髯的魏王,与昔日棒杀奸贼的少年,时隔几十年,仍会在这府廨中相逢。久怀初心一事,世所难为,但总有人能做到,饮冰十年,赤血难凉。 他想让谁听一听,许是挚友,许是自己,许是天地。 “奉孝,那个问题,孤有答案了。” 最后一杯酒滑入喉中,郭嘉听到曹操轻声道, “不如,下一场雪吧。” 让这无声无息见证过所有过往的天,为曹孟德下一场雪吧。 墙外传来一声锣响,已经是三更天了。 吹过的风似乎转急了些,街上的灯火也逐渐边得阑珊。郭嘉放下酒杯,望向廊外,许是尾音消弭之时,又或许是过了很久,苍茫无垠的夜空中,真的再此飘起了落雪。 “孟德,下雪了。” 他并没有等到回答。对面之人已经和这雒阳城一样,在飞雪中沉入了一场长长的梦。 起先,空中仅是些轻如柳絮的小雪。渐渐的,雪变得越来越大,落满了廊下的石阶,压弯了院中的红梅。它们如鹅毛一般,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似乎有意要将这过往世间一切的纷扰,都封入这场白茫。 睡吧。他心想道。等醒来时,这场大雪将覆盖伏尸千里的平野,也将送至战死的将士归乡。赤红色的河流会变得如儿时一样清澈,正如再惨烈的战役于史书上也仅是寥寥几笔。那时,大雪会为雒阳城抚平疮痍,新雕的石柱将重新伫立在阖闾门之外,富丽堂皇的宫室一如往日恢弘磅礴。金市中又是车水马龙,城外明堂中,朗朗的讲学声再此传遍山野,引农人驻足。这是埋藏在故梦中的雒阳,也会是大梦醒来,即将见到的洛阳。 睡吧。他在人身边裹紧火狐裘,慢慢合上眼。等一觉醒来,天就亮了。他们再一起回许都,回司空府,把后院埋着的那几大坛酒都挖出来,煮上几大釜和鱼脍肉羹一同放到堂中,邀每一个前来赴宴的宾客醉饮三千杯,与尔共嘉年。 雪纷纷而落,遥遥的,似乎有牧童歌声传来。 有頍者弁,实维在首。 尔酒既旨,尔肴既阜。 岂伊异人?兄弟甥舅。 如彼雨雪,先集维霰。 死丧无日,无几相见。 “乐酒今夕,君子维宴。” (正文完) 【番外一】成侯纪闻 夫治政之要, 莫大乎求贤,求贤之要,莫大乎太学。太学者, 贤士之所由,教化之本原也。故自黄初改元, 文帝初营洛阳宫以来, 重修太学,便成了朝中一件要紧事。史载, “黄初元年, 始开太学, 扫昔日之灰炭,补旧碑之缺坏,备博士之员录,依汉甲乙考课”。逮至明帝,仓廪富溢, 野无流民, 始大修雒阳,兴太极殿于前, 昭阳殿于后, 扩芳林,修陂池, 起景山, 刊六碑《典论》于太学。正始中, 又立古、篆、隶三字石经, 树之讲学堂西。届时,洛阳城南之太学,有房二百四十,室千八百五十,游学之士,络绎不绝,比之汉东都之盛,亦不为差。 然若细观其里,今日之太学,终究是与后汉相差甚远。太和、青龙年间,中外多事,南有蜀贼屡犯关中,北有鲜卑侵扰边郡,不愿从军又欲免于徭役者,多求诣太学。又经建安战乱,两州疫病,前代大儒死伤大半,今日太学之中的博士,多是粗疏略通皮毛之辈。总之,博士之心不在育人而在求禄,士子之心不在圣道而在避役,两厢皆无心求学,反而阴差阳错,使太学成了多年来最安稳之处。 但直接因此将太学定为徒有其名之所,亦过于武断,毕竟纵使是当下正始之年,各名门世族家的郎君,年岁长至十五时,仍会前往太学求学。当然,他们所求的并非六经章句,这些他们七八岁时就已在家中学习,十五岁时早烂熟于心。这里的所求之学,是四方奇文易训,是朝中政局之缓急,亦是各家族之间七连八绕的关系。这些身世优越的贵公子,将来多半都会位极人臣,要是能早些互相结识,交为挚友,将来到了官场上,对他自己,对家族,都是一份保障。 这日讲学完毕,先生带着书离开,少年们便在堂中讨论起来。方才课上所讲,是郑玄所注之《易》。郑玄兼通今古五经,矫同前代诸注,但到了今日博士口中,多半成了照本宣科,少年们也对这种老生常谈无何兴趣。他们聚在一起,谈得是近来雒阳中最盛的话题——言意之辩。 这不是清谈中的新题,再此盛行起源于荀氏兄弟的一场文论。荀氏自建安末年受命举族迁往江东,历经文帝、明帝两朝,已分为两支。荀氏主宗于景初末年迁回颖阴,仍旧是汝颖一带的名门,甚至由于历代皇帝的格外犹宠,其地位远比其他世族还要超然。而另一支,则留在了南方,继续与孙氏和其他江东望族共同治理江东,如今主事的,是荀令君之子荀粲荀奉倩。但亦有传言,道荀氏搬回北方的主因是荀粲的一干兄长,不耐与那些南方小族为伍,连年上书方求得圣旨。但朝廷也不愿就此放弃多年的经营,所以提出了分支的条件,而与诸位兄长性情素来不和的荀粲便主动选择留下,担起治理江东之责。 话转回文论。一月前,荀彧第六子荀顗来太学述儒,未暇多言就有仆人进到堂中,言荀粲知晓今日兄长要至太学,故不远千里着书一封,以表心意,还嘱咐了这位仆人,一定要当场打开,高声朗读给众人。荀顗以儒术议论,荀粲这封信却是偏言道学,于荀顗主讲“言与意之关系”,则以为“子贡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故六籍虽存,固圣人之糠秕耳。荀顗当场便以《易》中“圣人立象以尽言”回之,仆人竟慢悠悠的又翻到第二张纸,纸上赫然写着“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举也”,道《易中》所谓“尽言”,是启发之语,不可尽听。后面荀顗自然还有回应,但已无人在意。事后各家口耳相传,不出几日就传得人尽皆知,有人好奇荀氏兄弟不和的八卦,清谈中人如夏侯玄、诸葛诞、邓飏等,则对其内容更感兴趣,纷纷着文言说,各相驳斥。一时间,“言意之辩”俨然已成雒阳城一大热事。 “所谓‘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利者俗物,而命与仁,则是难以描摹,需用心领会之物,如此看来,‘言不尽意’为上。”夏侯渊之子夏侯和先说道。 “可如果六籍都是圣人之糟粕,夫子又何必修诗经,合春秋,览易文。因为只言片语强说‘言不尽意’,还是有失偏颇。”年纪轻轻已承閺乡侯爵位,时任尚书郎的卫瓘则以手撑抵着下巴,对激进之词颇有犹豫。 “要我说,还是‘言不尽意’为上,但其精要不在贬低六经,而在于‘体无’。”那厢刚睡醒的王粲之子王弼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平叔君不是有篇《无名论》吗,‘夫惟无名,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而这里不过是夫惟不尽意,故可得遍以天下之意附之。” “此之谓,君子不器。”出身河东名门裴氏的裴秀最后来了个总结。他推了推又要睡过去的王弼,“你和何尚书走得进,知不知道他上次带太学来得那东西是什么啊。” “啊?”王弼歪着头想了会儿,“哦,那东西,好像是叫——五石散?” “我听我哥说过这东西,他也是当年听我爹说的,说这五石散好像是之前修缮许都官邸时,从旧司空府的废册里找到的药方。据说是华神医留下的奇药,服之补精益气,有益四体,太//祖晚年似乎还用过,只需一包,药到病除。” “世上要有这种奇物,太//祖早把药方给百姓传抄了,哪会封藏这么久。”卫瓘连连摇头,并不信夏侯和的话,“阿弼,你见过五石散的方子吗?” “方子没见过,倒是上次到平叔君家中,他借着酒给我尝了些。”王弼道,“又苦又干,难吃死了,跟吃沙子似的。要是为了长命百岁,得天天吃这东西,我宁可早点死。” “得了吧,上次我带你去吃鳣鱼,那么好吃的东西,你就动了两筷子。这天底下有你说好吃的东西吗?” “我出去才没一会儿,你们怎么就从言不尽意谈到吃的了。”这时,钟繇的少子钟会走了进来。 “谁说天底下没我觉得好吃的东西了。阿会,”王弼一扫睡意,眼睛眨巴眨巴看向钟会,“你今天带没带伯母做的绿豆酥呀。” “没——”见王弼一秒沉下去的脸,钟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带了带了,母亲知道你爱吃这个可开心了,每次出门前都特意提醒我别忘了。” “不仅这个,伯母做的红豆糕莲花饼我都爱吃。”从钟会手里接过食盒,王弼心满意足的趴回案上,垫着竹简吃绿豆酥。 “阿弼你又吃独食。”夏侯和不满的叫嚷道,“还有你,怎么不多带点。” 裴秀幽幽道:“带的再多,你抢得过阿弼吗?” “好了好了,比起吃的,我带了更有趣的东西。”说着,钟会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几卷竹简,“刚才我听到你们再说五石散,你们看,”他打开一卷,在案上铺开,“这上面就有药方。” “‘五石散,又名五毒散,乃前汉武帝朝之物,张骞开西域始得西传。后汉多事,故遗散方于西。配散者,当以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石硫磺’……” “这还真是吃沙子啊,不对,吃石头。” “后面呢,药效是什么?” “我看看啊。‘右共十一五味,捣筛为散,酒服方寸七。’药效……”夏侯和看向下一列,“咦,后面都被涂黑了,没写药效。” “不是涂黑,是被火灼到了。”钟会解释道,“本来父亲还留了好多卷,但几年前有个仆人不小心碰倒了烛火,从书房里就抢出来这么几卷。” “原是钟伯父写的啊,怪不得这字……我前天还听人说,如今钟伯父一个字就值千金,那仆人这祸闯的也太大了吧。” “你这是什么话。就是值再多钱,我父亲留下的手书,我还会卖了不成?”钟会皱眉道,又觉语气有些冲,呼出口气,“本来我们也打算重罚那仆人的,结果那场火之后,他就疯了,天天胡言乱语的,就放他回家去了。” “这简……”一旁,卫瓘打开另一卷,读着读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阿会,你看过其他简上的内容吗?” “……没。”钟会迟疑了一下,应道。 “你们看这里。”卫瓘把竹简摊到众人面前,“‘建安十二年,将北征三郡乌丸,诸将皆曰‘二袁亡虏耳,所忧当在刘表’,惟郭嘉策表必不能任备,劝公行。’” 众人显然都意识到了奇怪之处,皆抬起头互相对望了一眼。几秒钟后,裴秀站起身飞快跑到讲堂旁的书阁,没过多久抱了几卷竹简回来,拿起一卷摊在刚才那卷简的旁边。 “‘建安十二年,将北征三郡乌丸,诸将皆曰‘二袁亡虏耳,所忧当在刘表’,太//祖知表必不能任备,遂执意北行。’” “‘六月,至易,天将大雨。郭嘉言曰:‘兵贵神速,益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六月,至易,天将大雨,诸将多怀退意,太//祖言曰:‘兵贵神速。若缓行军,敌必为备。当留辎重,轻兵兼道以出,掩其不意。’” “不仅是征乌桓这件事。”裴秀道,“你们看建安五年官渡一战前。” “‘五年春正月,董承等谋泄,皆伏诛。时刘备叛逃至徐,公将东征之,诸将皆曰不可,独郭嘉劝公,遂东击备,破之。’” “‘五年春正月,董承等谋泄,皆伏诛。时刘备叛逃至徐,公将东征之,诸将皆曰不可。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遂东击备,破之。’” “这到底……” 许久,夏侯和率先问出众人的心声: “郭嘉,是谁?”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都摇了摇头。 “我数了数,不同的地方共有十六处,早至建安之前,晚至建安二十四年太//祖收荆州。”卫瓘对着两份简看了许久,“照目前来看,这郭嘉乃颍川阳翟人士,乃是□□当年的谋臣,且颇受器重。” “不应该啊。”夏侯和道,“今年陛下加元服,特意下诏祀三代名臣于太//祖庙庭。要是这郭嘉真像这上面写的功绩卓绝,还得太//祖器重,这次怎么也不可能没有他啊。” “会不会是这样。”裴秀思索了一会儿,用揣测的语气说道,“阿会你也知道,钟伯父素来喜欢写些奇闻异谈,没准这盒子里的这几卷,都是伯父依史文结合民间杂谈编写的,并不是真有其事。” “阿秀说的有理。”没等钟会回答,夏侯和先连连点头,“你瞧这里,‘陈长文非嘉不治行检,数廷诉嘉,嘉意自若,太//祖愈益重之’。廷诉是何等严肃之事,而且还是陈伯父亲自廷诉,谁不会吓个半死,太//祖又怎么可能‘愈益重之’;还有这儿,‘太//祖哀甚,恸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太//祖怎么可能对个谋士哭成那样;最关键的就是建安十二年这附近,刚写了郭嘉病殁于乌桓,后面又写十五年他随太//祖征荆州,一会儿生一会儿死的……” “阿和,快别说了。”卫瓘拉了拉夏侯和的袖子,“你没看阿会都要生气了吗?” “额……”夏侯和猛得止住嘴,顿了几秒,尴尬道,“这个,志怪之文嘛,荒诞未尝不是精妙之笔,对吧对吧。”说完,见钟会脸还是沉着的,小心翼翼凑到他身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阿会,我不是故意说伯父写的东西有问题,你别真生我气啊,我——” “在聊什么呢?” 堂外突然传来声音。少年们应声望去,见来者是钟会的长兄钟毓。而夏侯和这才发现,钟会一直沉着脸看向的,不是他,而是钟毓。 “定陵侯。” 几人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给钟毓行礼,独钟会和王弼坐在原处,前者是心有不愿,而后者则更可能是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绿豆酥。 “不必多礼,我是来接阿会回府的。”钟毓的目光慢慢扫过一遍众人,温和道,“对了,我来的时候从城南买了非鱼楼的糕点,你们尝一尝。” “这……” “本就是专门买给你们吃的,阿会那一份,我已经让仆人送回家里了。” “那我们就却之不恭啦。” 说完,夏侯和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连吃了好几块。裴秀和卫瓘犹豫了一下,也各拿其一块,慢慢咬着。至于王弼,他显然对此挑剔的很,非鱼楼的糕点再金贵,也比不上他手里的这些。吃完最后一块绿豆酥,他一掀衣袍站起身,朝堂外走去。 “阿会,谢了。” “你真不尝一块儿?”夏侯和朝王弼喊道。 “不尝,难吃。” 夏侯和顿了一下,替王弼带着歉意看向钟毓。后者摇了摇头,仍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仿佛对王弼的话并不在意。 “对了,方才我来的时候,看到夏侯霸将军了,他正等你和他去武场呢。” “我哥来了啊。”夏侯和擦了把嘴角的碎屑,“那我得赶快去找他,省得他又罚我练剑。” “嗯,去吧。” “定陵侯,我等,也告退了。”裴秀和卫瓘终于各自吃完了拿起的那块糕点,彼此对视一眼,向钟毓行礼后离开。一时间,堂中仅剩下钟会和钟毓两人,以及半盒没吃完的糕点。 钟毓拿起一块糕点,递到钟会面前:“怎么,不尝一块儿吗?” “人都走了,还装什么兄友弟恭。”钟会轻哼一声,“要吃你拿回去自己吃。” 钟毓笑了笑,也不恼,把糕点扔回了食盒:“你知道,我不吃剩下的东西。”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钟会冷声问道,“别说什么接我回府。按你的心思,怕是巴不得我这辈子都回不去。” “不仅是你,还有你那贱妾的娘。”在钟会的拳头打过来之前,钟毓早有预料的抓住,挑衅般挑了挑眉,把钟会的手甩到一旁,“你还是太冲动了。处处树敌,到官场上,会吃大亏的。” “干你什么事?!” “不是我想管你,但你好歹是钟家的人,万一招惹祸端,累及家族,你万死都难辞其咎。”钟毓声音也冷了些,“听好了,洛阳城现在看着太平,实际上暗流涌动,谁都各怀鬼胎。你马上就要出仕了,入朝后谨言慎行,少露些锋芒,对你有好处。” “得了吧。”钟会白了他一眼,“我看该小心的是你。当初请先帝抑制浮华的奏折中,可有你的一份。现在当年被贬官之人皆一一得势。要不了多久,曹爽估计就得把你发配出洛阳去。” “我知道。”哪想到,钟毓并没有反驳,他淡淡的瞥向钟会,“如果我在洛阳,还用担心你惹什么祸吗?” 钟会怔了一下,又听钟毓淡漠的声音传来:“你我互看不顺眼不是一日两日,不差这一会儿的争吵。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姓钟,谁都不希望辱没父亲,辱没家族。凭此,你能稍微听进去点我刚才的话吗?” “……知道了。” “知道就好。如果有一日,你成了钟家的累赘,我是不会念及兄弟之情的。”说完,钟毓像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对了,嫡庶有别,你我也算不得兄弟。” “你——” “知道你要说什么,多亏了你那娘,我也算不得什么正经嫡子。”钟毓摆摆手,“不吵了,我该走了。”转身的余光中,他瞥见案上摊开的竹简,“以后别动不动就把父亲的东西拿出来,万一丢了怎么办。” “呵,你是嫉妒当年父亲只让我进他的书房吧。” 钟毓不屑于再进行这种孩子气的争吵,没再回答,转身离开了学堂。 等钟毓的背影消失后,钟会的脸色更阴沉了。他看了看食盒和案上的碎屑,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讲堂,想到方才夏侯和兴高采烈去找他兄长的模样,心头忽然涌出了一丝委屈,既说不清,也道不明。 “阿会?”却是他低头去收拾竹简时,堂外传来了卫瓘的声音。他走到堂中,“我就知道你还没走。” “你不是——” “假的,阿秀也是。只不过中途他家中真的有仆人来,所以就我一个人回来找你了。”卫瓘蹲下身,帮钟会一起收拾,“别难过了。你看阿秀,前些年他嫡母对他母亲格外不好,多亏了他如今的名气,他母亲才好过了些。你那为嫡母贾氏,可比裴家的和柔多了,等将来,你出仕入朝,位极人臣,谁还敢小看你和你母亲。总归,哪个大家族里面多多少少没这样的事,看开些,习惯就好了。” “我没难过。”钟会嘴硬道,“我就是在想这竹简的事。” 卫瓘眨眨眼,假装没有看见少年微微泛红的眼框:“你还是觉得不对劲?” “父亲的确对奇闻异谈感兴趣,但多是记录,鲜少会自己写故事。”若说一开始是为了转移话题,那当这句话说出来,钟会忽然意识到,哪里似乎真的不太对劲,“伯玉,不如这样,我抄建安十二年前的,你抄建安十二年后的,我们把不同的地方比对着放到一起誊抄一份,等将来有时间了,再好好研究一下。” “你是,发现了什么?” “也没有,就是感觉如果深挖下去,或许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结果。”钟会道,“快日落了,我们一起抄快一些。” 见钟会没再为刚才的事难过,卫瓘也乐见其成:“好。” 两个人抄起来的确快了许多。钟会将两张帛简吹干,摞到一起叠入袖中。又看向桌案上的竹简,他拿起正打算放回盒子里,忽然心生一计。 “伯玉,这书阁里的书简,就算少了几卷,是不是一般也没人会发现。” “这里的这些都是先生们照兰台史籍誊抄的,就算不见了,多半会再去其他书阁抄一份,应该不会大张旗鼓的去找。” “那就好。” 说着,他伸出的手改了一个方向,转而拿起裴秀抱来的那几卷,放到了盒子中。 “这是因为什么?”卫瓘好奇问道。 钟会把盒子盖紧,又把剩下的竹简收到自己的书箧中:“我暂时也不知道……但总觉得,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庆幸今天之举。” “好了,那我们回家吧。我也想吃伯母做的绿豆酥了。” “那你刚才怎么不问阿弼要?” “我真的抢不过他啊。” 这是公元二百四十三年,曹魏正始四年,洛阳城中的一个片段,距钟毓失曹爽意被贬为魏郡太守还有一年,距高平陵政变还有六年,而距蜀汉覆灭,钟会因心软放走卫瓘,导致举兵失败与姜维葬身成都,还有二十二年。此时,年仅十九岁的钟会还不知道,因为他的这一举动,历史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丝涟漪。而更迅猛的惊涛骇浪,则要等到二十一年后,千里以外的绵竹关被邓艾攻破之时了。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 3个;风风、江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风风 60瓶;江烟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番外二】湘君 “他怎么就不扔呢。” “多半是……还没想到那层意思吧, 要不子桓你再多暗示几次?” “我暗示的还不够多吗?季重,今天你可是亲眼看着了我是怎么三句不离灵均,七句不离湘君的, 结果他呢?就回句‘哦’就催我去看奏章。还有他屋里洒扫的仆人,我让他们一天三次给他在案上正中心摆同一卷书, 他回回看一眼就放到旁边。等次数多了, 他倒是发现了,过来问我要不要彻查宫中的细作, 我——” “息怒息怒。这……你想嘛, 仲达素来不喜欢这文字机巧, 就是我,要不是你提前告诉了我,我也想不到。” “可,你能一样吗?” “子桓你说这话我可就生气了。什么叫我能一样吗,我和仲达哪不一样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你看父亲和郭先生, 回回父亲还没开口,郭先生就先猜出来了。仲达他怎么就…怎么就…怎么就不扔呢?!我看着那东西天天挂在他腰上就碍眼!” “小点声, 小点声……呼, 这样,你有点耐心, 明日你再提起的时候, 我也多应和几句, 他准能意识到。” “也只好如此了。对了, 你可答应我,不许私底下偷偷先告诉他。” “你怎么知道我打……咳,我是说,好,我肯定不告诉他。” “真的?” “骗谁还敢骗你啊大世子。走了走了,仲宣还等着我们去喝酒呢。” 夕阳的余辉伴着他们的声音远去,送邺城巍峨的宫闱沉入长夜。在之后无数个艳阳普照与皎月清辉的交替中,历史的故事一如既往的平淡开场,平淡落幕,如滔滔江水般东流而去,永不停歇。就像所有人知道的那样,凡人有生老病死,朝代有盛衰兴亡,邺下文人举觥悲歌,慷慨长赋的盛况随着故人的离去渐渐只沦为史册间单薄几笔,待金乌从东方腾飞,再次被日光镀上金辉的,已是邺都以南千里之外壮丽巍峨的洛阳城。此时,城中春意盎然,惠风和畅,道路两旁的柳树与槐树,都长出了新芽,将宫城内外都笼在一片万物新生的安逸之中。 “父亲,曹爽、曹羲、何晏、邓飏等人皆已下狱,无一人漏网。” 身后响起司马师的声音时,司马懿正背着手,仰头望着面前重楼相叠的宫门。许是年纪大了,耳朵也背,司马师的话落下许久之后,司马懿才慢慢低下已经发僵的脖颈,转过身,用浑浊的眸子看向自己的长子。 “以及,蒋济想见父亲。” “他想替谁求情?” “曹家兄弟。他说曹真于朝廷有大功,不能不给他留后。” 听到这句话,司马懿喉咙中响起一声呼噜,介于叹息与讽笑之间。他说:“先随我去见陛下。之后,我亲自去见蒋太尉。” “是。” “还有,蒋公与曹真将军于你都是长辈,不可直呼其名。” 司马师的面色微滞,随即垂下眼:“是,儿子知错。” 司马懿点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并没有捕捉到司马师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快。他拄着鸠鸟头的玉杖,拖着已感到疲惫的腿,一步一步缓慢的踱向宫门。司马师沉默而耐心的跟在年迈的父亲身后,微低着头以便能在必要时及时搀扶。从这个角度,他的目光中自然而然的落到挂在司马懿腰间的那半块玉玦,正随着其主人的步伐小幅度的前后摆动。他曾听说过这半块玉玦的来历,是许多年前高祖送给父亲的。听母亲说,她从未见父亲解下过这半块玉玦,朝会也好宴饮也罢,这半块玉玦都始终被父亲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除了四天前。 当解下佩剑交给宫门口的兵士时,司马师特意多看了看面前戒备森严的司马门。四天前,也就是正始十年正月甲午日,他奉父亲的命令与叔父司马孚带兵屯守在此。那时他们皆是一身戎装,手上握着利剑,在宫城内外进进出出,无人敢拦。又哪像现在,连一把钝了的旧剑,都要拱手交出去。 “太后念太傅腿脚不便,特让人备下锦辇,送太傅去嘉福殿。” “老臣谢太后隆恩。然宫中素有禁令,诸侯公卿,入司马门皆需弃马下车,臣不敢违制。”说完,不待回应,司马懿已挪动腿绕过锦辇,拄着玉杖继续往嘉福殿走去。司马师亦冷着脸对笑得一脸谄媚的黄门点点头,随后跟了上去。 明帝之时,洛阳大兴土木,不仅新建了昭阳殿、总章观等新的宫室,还将原本的宫室、御道、亭阁皆粉饰一新。偌大的宫城中,重楼叠嶂,琼楼玉宇令人眼花缭乱,极易迷路。但唯独这去嘉福殿的路,即便司马懿知晓自己已是老眼昏花,仍从来不会走错。十年前,他在嘉福殿送走了先帝,而二十三年前,同样是在那,他亲手为曹丕阖上了眼睛。 “在外面等我。” 交代完这句话,司马懿让内侍帮他推开沉重的木门,跨过门槛走到了殿中。如今的小皇帝曹芳正坐在金雕玉砌的御座上,脸上写满了紧张与不安。而小皇帝的右手边,郭太后身穿金丝所绣的凤袍含笑坐于高位。自打几年前被曹爽逼迁到永宁宫,她已经好久没有享受过太后的尊荣。如今与曹爽同党之人皆已下狱,她深觉扬眉吐气,自然要穿上盛装,以显帝母之威严。 “臣司马懿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太傅不必多——” 郭太后的话还未说完,司马懿已放下玉杖,弯膝跪了下去。年迈之人多有不便,所有的动作都格外的缓慢,却没有一点违制。耗费良久,他才拿起玉杖,撑着衰老的身子慢慢的站起身,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皇帝与太后。 “来人,给太傅赐座。” “太后,”他又一次打断了郭太后的话,“臣与陛下有国事相商, 劳请太后移驾别宫。” 郭太后脸上先是闪过一瞬诧异,随即染上了层薄怒:“皇儿尚未亲政,于国事多有不懂,孤留在这里,也可帮上皇儿与太傅的忙。”她本想再强硬一些,可想到四天前的情景,最终还是理智大于情感,将话变得和柔。 但很明显,无论她做什么,司马懿都不打算卖这个面子:“高祖曾有令,后宫女眷皆不可干政。臣再次请太后移驾别宫。” 闻言,郭太后再压不住怒气,刚想发作,却正对上司马懿的眼睛。明明是浑浊不堪的眸子,这一瞬间,她却好像被荒野中的孤狼盯上一般,骇得寒毛乍起,顿时哑了声音。踌躇再三,她竟真的依言起身,匆匆的离开了嘉福殿。 殿门在身后阖上,司马懿重新将目光移向御座上的皇帝。而曹芳也正看着他,似乎是想用瞪大的眼睛为自己壮几分胆气,却反而暴露了其中的惧意。少年纤细的身躯与高大的御座反衬,显得愈发外强中干。 “陛下,曹爽等人皆已下狱,正交由廷尉考实。之后,就可定罪。” “朕不知大将军何罪。” “党同伐异,胁迫两宫,大逆不道。” 四天前,司马懿趁曹爽带皇帝往高平陵祭拜时,联合蒋济、高柔一干人发动政变,皇城之中处处可见手执锋锐的甲士,森森发寒,可怖之至。想到后来宫人的描述,曹芳目不转睛地盯着司马懿。 你所说的,不该是你们司马家犯下的罪行吗? “陛下,曹爽等人之罪,非臣所能拟定。”司马懿平静的回答着曹芳无声的质问,“奏曹爽、邓飏与李胜等人阴谋反逆之人,是何晏何尚书。” “这不可能!”听到极为意外的答案,曹芳猛得一拍御案跳了起来,又在司马懿鹰隼一般的眼睛的注视下,讪讪坐回原处,“何尚书与大将军素来交好,怎么会……定是你威逼利诱的对不对?!你骗他只要诬陷大将军,就可以留他性命!就和你那天在洛水骗大将军一样!” 当日,在洛阳城外洛水之上的浮桥,司马懿指着河水对着惊疑未定的曹爽发咒盟誓,道只要曹爽弃刀认罪,仅会夺他权势,让他作一富家翁安享余生。而蒋济陈泰等人,也给曹爽去信,允诺太傅绝不会多加追究。今日看来,真不知是司马懿蒋济等人骗了曹爽,还是司马懿骗了蒋济。 司马懿微低着头,像每一个臣子一样卑恭。他静静的等待曹芳自己散去怒气,才缓缓开口: “正如陛下所想。” 无论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听到这样的质问,但凡有点礼义廉耻之人都会出声反驳。可司马懿却认了下来,不加迟疑,毫无羞赧。一时间,曹芳呼吸一滞,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一个不在意道德的人再用以道德指责,又能有什么用。 “朕读过前史,”许久之后,曹芳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沉稳许多,“后汉桓帝一朝,大将军梁冀嚣张跋扈,恶贯满盈,满朝忠良对他恨之入骨,欲除之后快。后来,桓帝借宦官之力,总算将梁冀杀死在宫门内。那一日官府鼎沸,百姓称庆,人人都以为从此之后能够朝野清明天下太平。却没想到,就在同一年,宦官封侯,贪纵爪牙,残害忠良。没根的东西,比梁冀更凶,更恶。” “所以,司马太傅,就算你费尽心机,让众人以为梁冀复现于今日,你也成不了忠臣贤良。” 说到最后,曹芳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他是害怕的。司马懿现在手中握着整个洛阳城的兵力,只要不担心事后的麻烦,他甚至可以马上血洗宫城。可血脉里的骄傲又让他憋着一口气,支撑着他一定要把话说完。他就是要让司马懿知道,堵的住今日之人的嘴,也堵不住天下后世的嘴,堵得住天下后世的嘴,也堵不住现在他的嘴。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司马太傅,还不是和那群没根的阉人一个德性! 他做足准备,迎接司马懿的怒火。可这一次他又错了。听了他的话,司马懿反而淡淡的笑了笑,连同那双鹰隼的眼睛也随之变得柔和。实际上,这才是曹芳记忆中所熟悉的司马先生,既有着三代老臣的严肃,又带着些许长辈的和蔼。在他还未满十岁时,司马懿还曾带着他读过建安年间的诗文与文帝的《典论》。只是后来,曹爽告诉他司马懿年事已高,不宜再处理政事,就替他拟了旨,奉司马懿为太傅,命他在府修养。自那之后,除了宴饮祭祀,他再很少见到过司马懿。 他听到司马懿的声音中带着或许可以称为欣慰的情绪: “陛下,所言甚是。” 曹芳又陷入了沉默。他只有十七岁,习惯的是忠臣与奸臣,好人与坏人这样清楚又简单的区分。而眼前这位古稀之年的司马太傅身上,似乎沉淀着太多岁月,正邪纠葛,混乱交错之后的产物,他看不透,更看不懂。 “你究竟来干什么?”他不相信司马懿进宫只是为了告诉他曹爽之事。司马懿早就拿到郭太后的圣诏,于公理于私利,无需他这个皇帝做什么,司马懿都能一手遮天。 “臣想来告诉陛下,为什么高平陵一事,臣可以成功。” 你这是要炫耀吗?! 这话第一时间涌到曹芳嘴边,又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总算还清楚,记忆中的司马先生也好,今日这如野狼一般阴狠的司马太傅也好,都绝不会干那么无聊的事。 “太傅请讲。” 哪想到说完这句话,司马懿却抬脚向御座走来。当看到司马懿把手伸到怀里时,曹芳心中腾得被恐惧填满。他下意识的向旁边一躲,下一秒却发现司马懿拿出的不是他以为的匕首,而是一卷洛阳城的地形图。图上写着大量的标记和文字,四个边角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显然,这张图曾被人认真研究许久。 他轻咳一声,坐直身子。 好在司马懿也没有在意他拙劣的掩饰。他在曹芳身前坐下,那双因苍老而粗糙的手先指向了洛阳的北角。 “陛下,这里是何处?” “敖仓。”曹芳想也不想回答道。所谓敖仓,即是洛阳武库之名,是城中的兵戟武器存放之所在。 “洛阳城中,除巡逻、宿卫的兵士外,其他禁军之兵杖都存放在敖仓。”司马懿道,“因此,兵由内发时,第一步要攻占的,必是此处。” 曹芳看着地图上画出的墨圈,又随意向下看去。曹爽的府宅在敖仓以南一条街,而司马懿的府宅在洛阳城的东南角,要占领敖仓必要经过曹爽住所。司马懿手中无刃,而曹爽则有家兵,彼时,定是一番惊心动魄。 “敖仓之外,还需严守此处。”司马懿又指向宫城以南的司马门,“司马门共有三道,连接宫城内外,屯重兵在此,可隔绝宫城内外,在外者不知宫中情势,自不敢轻举妄动。” “做完这些,你才让高柔和王观去收领大将军和中领军的军营,接着紧闭洛阳城门,逼大将军惶恐之下不知所为,最后受你欺骗,罢兵入城归家。”曹芳跟着道,“朕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你能控制司马门,是因司马师是中护军,握有一半的禁卫军权。大将军对你早有戒心,怎会把这么重要的职位交出来?” “交换。”司马懿答道,“六年前,征西将军赵俨病退,中护军夏侯玄代其职镇守关中。为防蜀贼,臣曾在关中制军多年,旧部众多,曹爽想让夏侯玄都督关中,需要臣的支持。作为交换,夏侯玄空出的中护军一职,就给了司马师。”他在提到曹爽夏侯玄与司马师时,语气没有任何的变化,就好像后者和前者一样,都只是政治这棋盘上任他调动布局的棋子。 季孙之忧,不在颛顼,而在萧墙。曹芳暗暗记下这番话。政治中的交换,要做到明顺其意,暗夺其利。曹爽一心想撬动司马懿经营多年的政治地盘,反而拱手让出了中央军,接着丢掉武库,丢掉皇都,丢掉一切。 “但有一点,陛下说的不对。”司马懿继续道,“能控制司马门,关键不在于中护军的官职,而在于太尉蒋济。他在禁军任职十余年,有广泛的人脉。有他支持,司马孚与司马师才有足够的声望控制住禁军。陛下知道他为何会帮臣吗?” “七年前,曹羲夺了他的实权,迁他到太尉的虚职。”就和司马懿明尊实贬的太傅一职一样,“他怀恨在心,有了机会,自然要报复。” 司马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司徒高柔呢?” “他……” “尚书陈泰呢?” 这次曹芳彻底无法回答。陈泰是陈群之子,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中,他深深记住了这个比他传言严肃的父亲中更古板的尚书。那整整一个下午的讲学,陈泰始终正襟危坐,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蒋济,高柔,还有陈泰,前二人与司马懿一样是几代老臣,满头白发,后者则是最忠心不二的臣子,说他们为了一己之私,为了高官厚禄与司马懿同流合污,实际上,曹芳心中是不信的。 “太和四年,先帝抑浮华,罢退何晏、邓飏、丁谧、毕轨等人,皆不录用。”司马懿极为有耐心的继续为曹芳解惑,“当时的情景,陛下尚在藩国,所知甚少。邓飏等人相互题表,褒贬朝政,自比为四聪、八达,整个洛阳一片纷扰。” “后汉党人不也有三君八骏之说,李膺、陈藩诸公慷慨激昂,抗击阉宦,难道就因得天下推崇,与诸生结交,就非社稷忠臣,国家义士了吗?” “党锢祸起,西州皇甫规,耻不得党人之名,自上言求坐为党人,与诸生同罪;鲁国孔褎藏匿党人,被送狱中,母亲兄弟一门争死;李膺临难不逃,自赴廷狱,终考掠至死;太学诸生三万,不避刀戟,群聚幡下为受冤臣子请命。这些事中何晏等人但凡能做到一件吗?” 曹芳默默垂下眼。他也读过党锢这段历史。匹夫抗愤,处士横议,激扬名声,品核公卿,澄清朝廷,就连大权在握的外戚宦官都要对他们忌惮三分。每每读到此,他都不由热血沸腾,为这重义轻死之节气而敬佩不已。 可提到太和到正始这期间的浮华之士,他又第一反应想到了什么?他想到何晏比女子还要白皙的面容,服散后步履摇晃,散冠披发,想到丁谧掌权后的门庭若市,想到五年前曹爽发十万人大举伐蜀,结果败得一塌糊涂,关中多年积蓄为之残耗大半。哪怕是在洛阳,都能听到将士们的抱怨与失去儿子的妻子母亲的哀嚎。 “除贼是假,立名是真。”在看洛阳城外的军屯时,他偶然听到的士兵悄声议论,“还不是曹爽想求美名,才害得将士遭蜀贼屠戮。当年武帝一万人照样打的蜀贼鼠窜而逃,我大魏何曾这么窝囊过?” 他忽得知道蒋济等人也要除掉曹爽的原因了。 同是相互结交,议论朝政,有的人是真的胸怀天下,要澄清污吏,为苍生请命;有的人为的却只是为了自己的美名,妄称高洁,欺世盗名;还有的人心存不轨,想借纷纷议论排除异己,争权夺势。哪怕是号称只读圣贤书的文士,心里也不一定只知圣贤之道。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境遇,不同的立场,谁都可能是义士,谁也都可能是豺狼。 在蒋济等人眼中,若再不除掉曹爽等人,大魏的朝廷就真的要被这些只知谈玄不察实务的竖子腐蚀透了。 “那你呢?”鬼使神差的,曹芳问道,“司马懿,你要谋权篡位吗?” 司马懿摇了摇头。 “那你就是要当忠臣了?” 却没想到,司马懿还是摇了头。 曹芳又陷入了疑惑,而比疑惑更加剧烈的,是不知原因的烦躁。他有些急躁的追问道:“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告诉朕这些?!”难道,司马懿说这些的原因,不是想替他自己辩护吗? “陛下,臣太老了。”司马懿叹息着,“这把年纪,既当不得奸臣,也当不得忠臣了。” 曹芳微是一怔。在这不大不小的声音中,他真的就感受到了浓浓的衰败之气。四天前的政变太惊心动魄,刚才讲话时司马懿又声音清明,眉眼锋利,他竟真的一时忘了,司马懿已是七十岁的老人了。 “这幅图就留给陛下。今天臣所讲所说,还请陛下万要记住。或许有一天,陛下能用得上。”曹芳还想再问,司马懿却已拄着玉杖站起身。蹒跚着走出几步,他似想起什么,又返了回来,“臣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还有一物也是时候交给陛下了。” 放到案上的是一个不大的木盒,纯然一色,朴素无饰,只能从上面的痕迹,推测出它的年代久远。 “这是什么?” “蟏蛸。” 留下一个让曹芳更加疑惑的词,司马懿用手掌包住玉杖的上的鸠鸟,一步一步向嘉福殿外走去。长时间的久坐让他本就在关中落下的腿疾更加严重,与那零落在冠旁的白发一同昭示着这无疑是一副苍老躯壳的命不久矣。可许是殿外午时的阳光正浓,曹芳觉得他所见到的这位步履蹒跚的老者,虽然脊背微偻,却依旧企图在垂垂暮年挽回些什么。那是曾经存在于炎汉,存在于建安,存在于黄初与太和,如今却已鲜少听闻,即将在这片大地上失落百余年的东西。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似乎隐约猜到了司马懿今日来此的真正原因。 陛下,洛阳城要塌了。 司马师扶着司马懿走出宫城后,两人一起坐车往廷狱而去。半路的沉默后,司马师开口道:“父亲所为,未免对我和阿昭不公。” 司马懿微微抬眼,等司马师说下去。 “洛阳,是曹氏的洛阳,更是世家的洛阳。”他道,“不是我们,也会是别人。今日的洛阳,没人想等一个小皇帝长大。” “子元,”司马懿沉声道,“洛阳,也是大魏的洛阳。而大魏,不仅有曹氏和世家,还有天下。” 司马师眼睛闪了闪,仍是道:“天下,也是有能者而居之。” 司马懿这才转过头,直直望向自己的长子。昔日的孩童已长得英武挺拔,朗如玉树。他拥有过人的武艺与智谋,以及再沉稳的人都藏不住的对功业的渴望。很快,这个年轻人就将接过最高的权柄,王朝、天下,都将因他的所想所为而掀起惊涛骇浪。 “做你想做的吧。”最后,司马懿似乎倦极了,重新阖起眼睛,“如果做得到的话。” “那蟏蛸——” “你手上的那些加上死士足够了。余下的,如你所说,许是等不到陛下发现,这天就变了。” 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马车已经到了廷狱。 “怎么这么吵?” “回中护军,那些人来了刚挨了几鞭子就哀嚎不止,还有的在那里抱头痛哭,我们也没法子啊。” 闻言,司马懿冷哼一声:“哭哭啼啼,没得出息。” 禀报的兵士忙低下头,不敢言语。 “父亲,狱中污浊,师自己进去吧。”司马师道,“结果必会让父亲满意。” 司马懿闭着眼睛,没有应答。司马氏知道这是默许。 目送马车辘辘远去后,司马师跟着兵士来到廷狱中。刚一走进去,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现在这里关着的都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子,从小到大哪受过这些委屈,看到司马师走进来,一时间惨叫声、哭嚎声、求饶声四处都是,震得他耳膜轰隆。 欢呼吧。他握紧刚才司马懿交给他的那半块玉佩,惬意的想道。接下来,该是野心家的时代了。 ———————————————————— 后世宋人叶适有言,高平陵之变,极是异事。曹氏造基立业,虽无两汉根本之固,然自曹操至正始已五六十年,民志久定。司马懿多次受托孤重任,若信非忠贞,何必急于此时。况彼时司马懿虚位无权,势同单庶,趁皇帝在外时闭门截桥,劫取事柄,又与造反有何不同?此等险大而难成之事,纵使是愚者亦不敢为,司马懿素号有智,却披猖妄作,堵上宗族覆灭的可能,以古稀之年行大不韪之举。此着实是魏晋一大异事。 而当嘉平三年,即高平陵之变两年后,年已七十二岁的司马懿亲自带兵前往淮南平定王淩的叛乱时,对着被缚上船的王淩,司马懿忽然也开始思考起这其中的因由。他想到明明在很多年前,他还习惯把利弊得失牢记心头,还坚信忠贞仁义不过是君主骗臣子为之卖命的借口,而他,从小就立誓,绝不做那样的蠢货。 对面,王淩在看到他命人递过去的棺材钉后,笑容倏的跌落。在大军到淮南之前,司马懿写信给王淩,道只要及时收手,暗中谋划另立皇帝一事,他可以既往不咎。而有趣的是,经过高平陵一役,竟还有人相信这种一听就是骗人的话。大军刚到淮南,王淩居然主动来面缚请罪,更毫不犹疑的离开自己的军队,独自随他来到这叶轻舟之上。 此时,王淩正破口大骂:“卿负我!” “我宁负卿,不负国家。” 说完这句话,不止王淩,连司马懿都为这话蹙起眉。 不负国家?从何时起,他也成了那时刻把忠君爱国挂在嘴上的假道学? 然还未等他想出什么,自知求生无望的王淩忽得向他猛扑过来。时刻保持警惕的他立刻向侧一躲,王淩只刺破他的衣袖,却无意间勾到了腰间的玉玦,一同跌落水中。 他毫不犹豫跳下了船。等水漫过头顶,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司马仲达,你怕是疯了。 后来,他被士兵救回船上,玉玦也被他当时在水里的一番摸索找了回来。士兵们都以为是王淩意图鱼死网破,这才害得他和太傅双双落水,于是司马懿的一世英名也就此得保。自打这一次变故后,他的精神愈发不好,好在淮南的事也已了结,便下令即刻班师回洛阳。 当大军回到洛阳,路过浮桥时,他忽得生了兴致,下了车独自一人拄着玉杖散步。夕阳之下,洛水波光粼粼,如过去以及之后几百年一样,隐污纳垢,缓缓东流而去。 “司马先生?” 忽得听到人唤他,司马懿转动浑浊的眼珠循声看过去,是一个和他一样鬓发皆白的老人。原来他不知不觉中,已沿着河岸走到了洛阳城外的农田。这里气候适宜,水源丰富,大部分的年景都能有极好的收成,洛阳一部分的屯田,也被安排在这里。 “你是——”司马懿挥挥手让阻拦的士兵退下。他久久的看着这个人,认真的思索,“我好像在邺城见过你。” “先生记性真好。我曾是邺宫的侍卫,后来皇都迁移,就跟着来到洛阳,住在城南这里。” 如今已经鲜少能遇到尚记得邺宫中事的人。司马懿的心情好了许多,难得和善的与他谈了起来。家中子女如何,田中收成如何,是否遇到都令苛薄。后来,他们聊起昔日邺宫中的事,那时,洛阳还未重修,大魏尚未建立,邺下台上觥筹交错,故友满席。 “当时,我正在宫门口职守,世子和吴先生一边聊天一边往外走。”不知是出于对老人的体贴还是对这个久远之词的怀念,司马懿并没有提醒他称呼的错误,“世子似乎心情不郁,见了我就问什么兮啊醴的。我小时候家穷,没念过什么书,也没太听懂世子的意思。” “你还记得具体是什么吗?”他问,但并没有抱多少希望。关于岁月对于记忆有多残忍这件事,他心知肚明,从不强求。 却没想到这老人竟都还记得: “世子举了一物问我这是什么,我一眼认出那是半块玉玦,还因自家妻子,知道‘玦’与‘诀’同音,若是送人玉玦,那就是要和此人诀别之意。” “世子又问,那把玉玦扔了,是什么意思。我心知这其中必有典故,可哪知道这么多,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既然赠玦是诀别的意思,那把玉玦扔了,自然就是‘永不诀别’。” “之后,世子就转过头去和吴先生说,你看连没读过书的侍卫都听得懂丕的意思。吴先生就在旁边劝,说正是因为司马先生你出生儒学大家,书读的太多,才不容易想到。之后,世子又念了什么诗,这小人也听不懂,就——”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醴浦。” “对对,就是这句话!” 刚说完,年老的侍卫就看到司马懿笑了起来。不是往日那种疏离与讽刺的浅笑,而是畅快至极的大笑。他看着司马懿笑得直不起身,眼眶中似有晶莹闪动,将浑浊的眼珠洗净,澄澈赤诚的恍如如记忆中邺宫中的年少时光。 他解下腰旁系着的玉玦。侍卫很快认出,这正是当年曹丕给他辨认的那残缺的玉玦的另一半。 “所以,懿才最烦这文字机巧。” 半块玉玦被轻轻一抛,打起一个小水花,随后沉入洛水,向东而去。 曹子桓,我们首阳山见。 ※※※※※※※※※※※※※※※※※※※※ 悄悄安利仇鹿鸣老师的《魏晋之际的政治权力与家族网络》,本章配合其中《高平陵事变谈微》一章食用更佳。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奉孝孝孝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番外三】积石山行 陇西以西, 金城塞外,有山穿云,是谓积石。 “传说当年遣大禹治水,大禹先到的就是这靠近黄河源头的积石山。见积石山巍峨绵延, 阻断河水,便下令从中间凿开山脉,让黄河从缺口流出。这就是《禹贡》里说的:‘导河积石,至于龙门’……” “把这山凿开?”瞧着远方高耸入云的山脉, 青衫人身边的羌人都面露狐疑, “汉人都爱说大话!这山这么高,这石头这么硬, 怎么可能凿开!” “的确, 上古之世多有附会,而去谁都喜欢自己的有一个厉害的祖先。”豪迈的羌语从青衫人口中说出, 带着中原特有的温雅,又不失山野的清朗,“但这里, 应该不是假的。” 说完,他扬起一下鞭子,率先驾马前去。这些羌人的酋豪爰迷连忙高呼一声, 让部族跟上。天苍野茫养育出来的骏马锋棱瘦骨, 矫健如飞, 雄浑的马蹄声哒哒作响, 踏过泛黄的曹野, 绕过丛生的乱石,哗哗的水声由远至近,一条翻腾的大河赫然迸入眼前。 羌人连同酋豪皆大呼惊奇。这河谷两侧的山势极为陡峭,当真像是被一柄锋利的大刀从天劈下,为黄河开道。 “河水湍急,长年累月撞击在山上,已让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山脉千疮百孔。因势利导,无需多少人力,也可劈山导河。” 听着青衫人温缓的解释,酋豪爰迷越来越庆幸留下这个汉人的决定。早在五十几年前,他就听说以东之地一片大乱,还听说许多汉人为逃避祸乱,要不北上逃到匈奴或鲜卑,要不就跑到这西羌之地。不过那些都是传言,真论起来,许是因为部族太小又久居西边的缘故,这名叫喻怀的青衫人,算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汉人。 “在下会羌语,吃得还少,靠酒就能养活。”那日牧帐外,喻怀对着他们手中的尖刀浅笑道,“怎么样,考不考虑留下我?” 中原人都这么好看吗?爰迷有些愣神。不同于羌人饱受栉风沐雨的黝黑粗糙,这汉人的皮肤格外的白,好似在山里挖出的白玉,在阳光的照耀下散着盈盈的光润。他笑起来时眼睛像月牙一样下弯,不笑时则像极了桃花瓣,瞳孔无比清澈,宛如溪水潋滟,就连他们手中的尖刀,映在这样的眸子中,也化作涓涓细流,习习微风,温柔的吹向一望无际的草野。 杀人对于流落西野的羌人来说,就好像烹羊宰牛一样平常。可这一次,爰迷几乎没有犹豫,就留下了这个自称从中原逃难,想靠羌族立出一番功名的汉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大酋豪?”他们现在之所在,是赐支河旁的大草原。酋豪带着部族自更西的地方来到此,与其他羌人部族汇合。大酋豪,自称流着羌人之前的大智者比铜嵌血的滇昌,歃血宰牛,向所有羌人部族宣誓,要带他们穿过峻峭的群山,顺着翻腾的大江,到更东之地生活。那里有更丰美的草野,更肥沃的土地,更温暖的气候,那里的人则像牛羊一样软弱,看到他们健壮的马匹,锋利的尖刀,就会逃窜到更东的地方,将美丽的土地拱手相让。 爰迷所率的部族是所有人中最小,最衰弱的一支,总共不到百人。这个汉人要是想当个大英雄,将来获得更多的土地和牛羊,应该去找大酋豪才对。 “或许,是因为你这里的酒更好喝?”喻怀的话不知是真还是假,但爰迷觉得,既然最大的损失就是几坛酒,也没什么值得他再三犹豫的。 于是,这名叫“喻怀”的汉人就跟在了羌人东进的队伍中。大酋豪与其他部族的首领自打在爰迷那里见了他之后,时常会叫他过去,听他用羌语和汉语讲述东边的故事。一开始,爰迷还担心喻怀会被其他部族抢走,因而不愿他离开,但很快,他就发现爰迷似乎的确只钟爱他们部族酿的烈酒,对其他部族哪怕是大酋豪都没有多么热切,而后来,大酋豪还因他招揽到这个汉人专门赏给他了许多马匹,他马上打消了先前的不快,就算喻怀后来外出的更频了,他也没有再过问。 随着他们的东进,更多逃难的汉人也投靠到队伍中。但大多都尖嘴猴腮,眯起的眼睛中闪着市侩的贪婪,不停的用蹩脚的羌语对大酋豪谄媚,和喻怀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为此,无论别的酋豪提出用再多的汉人,再多的牛羊和他换喻怀,他都没有答应,只吩咐自己的小儿子迷当,记得在喻怀晚归回帐中时,备足了切细的肉,温好的酒。 爰迷与他的部族本来是和这万余人羌人一起前进的,但七八天前,他的小儿子迷当生了病,跟不上这么快的行军。由于他们不过几百人,大酋豪也没多在意,直接挥手允许他们停留几天,等迷当病好了再赶上来和大军汇合。不过临行前,听说是各个酋豪包括大酋豪,都把喻怀叫过去密谈,以至于到天边泛白时,喻怀才回到帐子里。 当水声减弱时,爰迷从记忆中回过神,喻怀已经带领他们来到河谷中较为平缓的地带,离大酋豪所说的汇合的地方应当已不算太远。看着喻怀一马当先的身影,爰迷暗暗决定,之后一定要把他部族里最好的马儿与美酒都送给喻怀,以表达赞美。他没有像羌人一样雄壮的身体,但却并不缺少可贵的勇敢。 “前面好像有人声。”这时,他部族中的羌人说道。很快,他也听到了前方河谷的声音。但不像是之前营帐中的欢笑,倒像是刀戟相碰的清脆与濒死之人的惨叫。 “等——” 他话还没说完,喻怀又一扬鞭,加快了马速。出于已成为习惯的信任与真诚的担忧,爰迷也带着部族赶往跟了上去。 一片狼藉。 眼前到处都是羌人的尸/体,有的倒在大地上,有的落入水中,把十几里的河水都染成血红。大酋豪、酋豪,各个部族最强壮的战士,竟都死在了这里。而在尸/体最密集的地方,身披戎装的汉人骑在马上,俯瞰着这满地赤红。 爰迷忍着恐惧数了数,这些汉人最多也只有一百人,而大酋豪带领的羌人,足有万人之多。就算汉人铸出的剑更锋利,又怎可能如此的可怕? 领头的那个汉人身材不如羌人高大,却比羌族最英勇的战士,比大酋豪还要威风凛凛。他的铁甲泛着寒光,他的利剑还滴着血,他的目光中带着浓浓的杀意,仅往这边睨上一眼,就让爰迷吓得心惊胆战。大酋豪不是说汉人比牛羊还要软弱吗?可这汉人的将军,却像地狱里的修罗,又像来自苍穹的天神,令人害怕、敬畏、臣服。 而就在他和族人被这突然的变故骇得不能言语时,喻怀却驾马朝着那汉人将军而去。那踏过尸骸血泊的马蹄十分的轻快,爰迷觉得,喻怀此时的笑容,比他第一次见到惊为天人时,还要灿烂许多。 接着,爰迷看到汉人将军锋利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将军甩掉剑上的血,收回鞘中,沉厚的声音喊出一个名字,是和“喻怀”完全不同的发音。 “奉孝。” 喻怀,或者说是郭嘉笑着迎上去:“怎么样,嘉赌赢了吧。” “我带兵到的时候,这些羌人自相残杀的只剩千余人。要不是外敌当前,没准再等等,他们会先全军覆灭。”曹操道,“你是怎么做的?” “没什么啊。”郭嘉故意拖长声音,卖足了关子才肯继续,“羌人无君长,以力为雄,彼此之间为争夺牛羊水草,少不了积怨。嘉不过是到各个酋豪那里逛了逛,听了些抱怨,附和了几句,没做什么特别的。” 仅是附和几句,就能把单纯的积怨推波助澜成你死我活的自相残杀? “还好当年孤早收了你,否则还不知道你这妖邪得怎么为祸世间。” “妖邪祸害世间,正好为大英雄开道嘛。”郭嘉眨眨眼,凑近些,“却不知事后,将军要怎么惩罚嘉这祸害?” “咳。”曹操轻咳一声,“奉孝,处理完兵事,回金城再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一算嘉都几十年没见孟德了。”话虽然说得委屈,但郭嘉一双弯起的桃花眼里只有笑意。他也就是仗着士兵离得远,羌人不懂汉语,这才敢撩拨的有恃无恐。不过,也得点到为止,毕竟一贯的情况,他是有贼心没贼胆,曹操则是既有贼心又有贼胆,真闹起来,他也就能在嘴上讨到点便宜。 “不过可惜,没留下活口。”郭嘉直回身子,看着四下的狼藉,叹了口气。虽说西羌自前汉时就与中原冲突不断,但这次这么大张旗鼓的远涉千里,必是有特殊的缘由。再加上当他和曹操发现塞外羌人有异时,当地的城守无论如何游说,也只肯派出一百骑兵随曹操出塞,边塞的官员作出这等决断,实在有些蹊跷。要不是因为兵力太少,郭嘉也没必要孤身涉险,与曹操里应外合息了这场羌乱。 但现在仍需担心的是,除了这一大群羌人,其他地区的羌人是否也会萌生异动。近塞的烧当羌,广汉一带的白马羌,益州的氂牛羌,还有已定居凉州多年的塞内的羌人。两年前借马超叛乱之际,已恩威并施处理了多处积压多年的问题,但仍无法根治其本。昔日羌乱闹大的时候,一度连长安都岌岌可危,故而哪怕现在已将祸乱扼杀于萌芽,仍不可掉以轻心。 “孤还以为,那就是你带来的活口。” 自以为可以被彻底遗忘,正打算率部族开逃的爰迷见曹操突然伸手指过来,大是一惊,却是连刀还没拿出来,就已经被汉人的士兵团团围住。 “这位是夏侯将军,想请诸位往凉州做客。”郭嘉用羌语为爰迷解释道,语气还是那么温和,“还望酋豪,千万别拒绝。” 他笑起来时,眼睛还是像月牙一样下弯,如清泉潋滟。可这一次,爰迷却感觉到与看到那汉人将军时,一样的胆战心惊。 大酋豪的话果然都是骗人的! 积石山一带离金城郡有千里之远,等众人回到塞内时,已到了初冬之时。一干羌人部族都被关到牢中,而酋豪爰迷则被单独带去了一间牢房,绑上了刑架。 “只要你如实交代,不仅会放了你和你的族人,还能得到大酋豪先前应诺的一切。你考虑清楚。”作为冠带之国,曹操觉得还是该先礼后兵一番。 译者把话翻译给爰迷,爰迷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一段话,译者翻译给曹操。 “他说,他只知道要跟着大酋豪向东走,不知道其他的事。这是他第一次到中原来,汉人比狐狸还狡猾,比豺狼还可怖,但气候是比塞外要温暖许多,还有繁荣的城市,他……” 曹操一脸狐疑的听译者说出一场大段话。他是不懂羌语,但这原话和翻译过来的话,光长度上也相差太大了吧。 等译者说完,还没等曹操开口,爰迷又叽里咕噜说出一段话。译者神情顿时有些尴尬,久久没有翻译。 “他说什么?”曹操只能主动问道。 “他说……汉人的姑娘很……嗯,漂亮。”译者努力找了一个符合中原礼仪的词,来概括整段难以描述的话。 “这么短?” “嗯。”译者大力的点点头。 “一会儿他说什么,都翻译出来。” “是。” “我觉得他是真不知道。”这时,外面传来郭嘉的声音,他走到牢中,“当时选他,就是觉得他傻憨憨的好糊弄,大酋豪要真会泄露计划,我知道的可能性都比他大。” “不是不让你来吗。”曹操顿时皱起眉。自打从塞外回来,无论郭嘉怎么反驳,他都坚信人清瘦了许多。这深更半夜的天又冷,人该回去好好睡觉才对,怎么又不听话跑到这阴湿的牢里来了? “比起守着孤灯残月,当然是这里更有意思啊。”一边说着,郭嘉一边走到架子前拿起条鞭子,而后走到爰迷面前,煞有气势道。 “说!你们那酒是怎么酿的?” “……” 译者用询问的眼光看向曹操,曹操摇摇头,没让他翻译。 “你喝酒了?” “没有。” “都醉成这样了还没有。”曹操眉头皱得更紧了,以郭嘉的酒量能醉成这样,也不知喝了多少,“醉了就更得回去休息,我先送你回去。” “别啊,方子还没问出来呢!再说了,要做戏,这也走得太早了。” 在回金城的路上,曹操就已经像郭嘉确认,这爰迷的确对其余的事一无所知。但紧接着,他就心生一计。若是金城郡中真有和西羌里应外合的人,听闻他们绑了一个羌人的酋豪回来,定然会担心计谋暴露,有所动作。他们佯装出审讯爰迷的姿态,没准就能引蛇出洞,让官署中心怀不轨之人自露马脚。 然而,比起这不一定奏效的计策,曹操还是觉得早点把郭嘉送回去更重要。宿醉加吹了夜风,第二天头痛的滋味他深有体会,一点都不希望郭嘉步他后尘。 这种情况下,讲理是讲不通的。于是他索性干脆利落地把郭嘉抱起来,凭借着绝对占优的武力,断绝这醉鬼一切的胡搅蛮缠。 果不其然,郭嘉怎么挣扎都逃不出曹操有力的臂膀。但显然,曹操低估了郭嘉,尤其是喝醉了之后郭嘉的下限,见武力无用,他索性以巧破力。 他直接揽住曹操的脖子,对着人的唇亲了下去。 译者:“???!” 爰迷:“哟嚯!” 曹操:“……” 蜻蜓点水过后,郭嘉示威道:“你敢抱我,我就敢亲你!看谁犟得过谁。” 那厢爰迷又开了口,牢记这位雒阳来的夏侯将军吩咐的译者忙翻译道:“他说,没想到汉人会和他们羌人一样奔放,在他们草原上,对心爱的人也是这样的。” “……” “但他没想到汉人男子和男子间也会有此关系。”我也没想到。译者心里默默道,“不知男子和男子到了床/第之间,会是怎样的场景。” “你想知道?”这时候郭嘉记得说羌语了,“你把酒方子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爰迷连连点头。译者忍着满心的复杂,把郭嘉的话翻译给曹操。曹操的脸更黑了。 冠带之国,礼仪之邦啊,再这样下去,大汉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爰迷用他唯一学会的一句汉文磕磕巴巴的说道。虽然他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答应说酒方的行为辩护,但在这个情境下说出来,曹操怎么听怎么觉得这羌人在嘲讽他。 “他说,酒方子是用羊藿叶子……” 曹操沉着脸等郭嘉听完酒方,然后在郭嘉要开口前,立即先一步捂住了人的嘴。 “他说他已经说完酒方子了,这位先生该履行承诺,不能言而无——” “他能。” 或许是这一番折腾差不多也够了时间,这次曹操拉着郭嘉往外走,郭嘉再没有反抗。等曹操把人抱上马车,接着二人回到宅子中时,月明星稀,夜色正好。 “果然。” “什么?” “果然当初官渡打赢了之后,从袁绍那缴获的,和这是一种酒。”郭嘉在塌上侧撑起身,本就摇摇欲坠的发冠彻底掉到一旁,“羊藿叶……孟德,你猜这东西有什么用?” 曹操着实想不通,醉眼朦胧的郭嘉为何觉得,夜深人静,清辉满榻的时候,他会对这什么叶子感兴趣。 “嘛,不过你很快就知道了。毕竟,嘉今天喝的,可就是这种酒啊。” 第二天一早,金城郡的郡守毕恭毕敬的来请神清气爽的曹操去府廨一坐。等日上三竿,郭嘉懒洋洋从榻上爬起来时,曹操刚好从外面回来。 “看来至少在凉州一代,‘喻怀’这名字,你是不能用了。”曹操道,“那郡守估计是不知从哪打听到了消息,已经知道喻怀和郭嘉是同一个人了。” “怪不得昨晚上在牢里那么闹腾,他们也没去耍官威。”郭嘉本想坐起身,但酸痛瞬间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他们知不知道,这位被他们克扣到就剩一百个士兵,还出塞千里,大破羌虏的夏侯将军,是魏王殿下啊。”见曹操摇头,他又道,“也对,要是知道这个,那就肯定不是请你去府廨一坐,得蜂拥到这里叩头请罪了。” “所以,今天我借着郭先生的名义,颇是狐假虎威了一番。”察觉到郭嘉的不适,曹操替人揉着腰,“倒是他们把整件事解释清楚了。两年前我们打西凉的时候,有个吏长监守自盗,被发现后逃到了塞外。中原动乱的消息,郡守估计是他传出去的。但塞外消息不便,羌豪才会两年后才集结东进。” “这说辞……孟德信吗?” “说得通,就可以信。”曹操道,“边地长官本就难做,既要安顿羌民,又要安顿汉民,抓大放小,□□为上。确定他们没包藏祸心与羌贼勾结,其余的事,太过苛刻,反倒不美。” “倒是那羌豪爰迷,还有其他用处。”曹操继续道,“奉孝猜猜,是什么?” “当年北边匈奴闹得凶的时候,朝廷趁着匈奴分裂,就扶植南匈奴呼韩邪单于以对抗北匈奴。今日,羌人内徙已历多年,与其仇视敌对,不如以羌制羌。”当看到曹操眼底的笑意时,郭嘉知道他猜对了,“但那爰迷行吗?嘉真觉得他脑子缺根筋。” “他或许不行,但他有个好儿子。”想到回来路上,爰迷的儿子迷当托译者送来的话,曹操心底已有定数,“反正西边草野大多都枯死了,徙入塞内,是他们最好的选择,而不到一百人,对郡中也造不成多大影响。” 也对。趁着有余力时多下几颗子,谁又知道这些无意埋下的种子,将来不能连结成荫,填海为田呢。 “奉孝,”等仆人把热水抬到屋中,曹操似突然想起昨晚的情形,向郭嘉问起昨晚在榻上他未听懂的一句话。异域的词汇伴着人带着哭腔的音调在帷帐间低吟,压抑与悸动因此也带上了以西之地陌生而神秘的风情。 “那是羌人流传的一句古语,嘉在塞外刚学会的。” 话说到此,郭嘉却不肯说具体的意思。而因为这是古语,就连郡中的译者,包括大部分羌人,都不知晓具体的意思。 直到后来,曹操突发奇想,打算要顺着黄河,一路向东。这既有助于考察险关地形注补兵书,又可以一路吃喝玩乐,游览大好河川。不过因为当时已经入冬,郭嘉又馋郫县的子鱼馋得紧,便决定先去趟益州,等来年开春了,再去饮马黄河。 “要是被刘备抓到了,嘉就和他说我们是来找噬铁兽的,他肯定相信。” 曹操不忍让郭嘉面对,他在大部分认识的人那里信用都已破产的事实。所以他亲自准备了这件事。他和郭嘉就装作来益州买卖的商人,反正蜀锦名誉天下,来益州的商人少说也有上万人,必定是查不到他们的。 那时,上元佳节,他们在酒楼里吃过子鱼酱,喝了几杯益州特产的米酒,就跟着当地人一起到河边放灯。益州独有一种纸灯,点燃之后可以飘飞上天,据说是诸葛军师为传递军情研究出来的,不过由于益州好几年没有战乱,所以这本作军用的孔明灯,就成了平民百姓在上元之日,向天祈愿,或者寄托心意之物。 满天的灯火下,万千嘈杂中,曹操听到郭嘉又轻声吟起那陌生又熟悉的词调。就和在爰迷处听到的一样,在这种异域的,只拥有声音的语言中,世俗的事务总是极为短小,而触及心灵的话翻译成汉人的语言,却像赐支河水一样,在将牧民带往清澈的麦思湖前,格外的绵长而优美: 往昔的风暴和乌云已挟苦寒莅临, 死寂的月亮,在帐的上空沉默, 牧人与牛羊互相捂住眼睛, 连草野都决定假装睡去, 漫漫无穷的长夜里, 永恒的,独有你, “你是太阳。” ※※※※※※※※※※※※※※※※※※※※ 羊藿叶的作用可百度 至于噬铁兽,就是今天那种靠卖萌为生的黑白生物~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将折月 2个;奉孝孝孝、准备不投入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沅茝澧兰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番外四】《晋语》考注 卷十六·新亭游记 后学廿八子任序曰:南朝刘公《世说新语》言语篇有载“新亭对泣”语, 全引于下, 供诸君参读。其中“过江诸人”,盖指晋愍帝建兴四年,刘曜攻陷长安,王公贵臣皆仓皇渡江, 往依江南。次年, 元帝继位,是谓东晋。过江诸人,皆中土名族世家也: 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 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 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 何至作楚囚相对!” 考证:《世语》未载神人一事。况桀溺乃春秋之人, 不当存于东晋一朝。盖彼时释家盛兴, 多好鬼怪, 后人辑乡野谣语于一册, 录作备语, 未暇考辨真伪。然其痛骂东晋诸生之语,实大快哉! 下为史载原文: 建康二年嘉月丙牟,春和景明, 惠风和畅, 父遂邀诸友往新亭, 藉卉饮宴。仆言有神人栖于山林,饮露披霜,与青山歌,年过百而容貌不改,盖有大人先生之姿,建安风骨、正始清音、竹林旷贤之事无一不晓。余奇甚,遂缘路寻之。 南土草木甚茂,行而无路,天落小雨,仆有归意。余恐去而有悔,遂舍仆独行。萋萋绿林,茂竹深篁,神凤云集,摄人心魄,行而忘其归途。忽闻泠泠水声,有语渊潭。一言“不若取辛夷为香引”,一眉蹙神凝,似有所思。二人皆素衣木簪,无玉玦香臭之饰,然其姿修长,温然如玉,山水为之失色。余拜之以神人。二人惊颦,继而问余来意。余具以实答,未暇多言,有赤顶白鹤旋于石径,似唤余同去。余匆诉别意,友白鹤、伴长风,踏石随溪,至所源处。 彼时,翠竹盈木,清风暖人人,渊鱼跃而复隐,戏觞至此渚。环顾四径,唯见一青衫人醉卧山石。余恐惊其长梦,嗫步而前,忽闻鹤唳九皋,振翅长歌。清溪澈澈,在彼之眸,奉觞于前,尽叙来意。人懒撑其身,初不欲言,余强请之,方道王侯将相无非过眼尘烟,黄白之物岂足牵劳心神,独彼时三分英雄气,堪佐今日酒,遂取酒于溪,为余讲建安旧事。余感于霸者柔情,痴于美人肝胆,叹于老将迟暮,和于壮士长歌。三尺之穴,不泯英雄豪情;渺渺天道,难阻人意至坚,金戈铁马,风云激昂,盈于胸怀,痛饮一大白,方畅此淋漓意。人旷然大笑,余方忆此间独彼一觞,忙奉酒归之,赧然不知所言。 逮至日暮,犹难惜别,欲邀神人至新亭,共饮青梅酒。人道青梅酸涩,难成佳酿,独彼之故友一人得其髓,尽藏山林,正待其归去。余复问友人名讳,尚未得应,但闻剑鸣铮铮,卷沙起石,遮天蔽日。欲追其衣袂,探而不得,孑孑怅然,不知所为。未几,天净云止,宴中觥筹交错,谈笑如旧,方知身是客矣。 余恸极,大哭不止。众人见此,皆惑而不解。或言南朝虽不及洛都之盛,亦有竹林山水之美,谈玄论释,暮送归鸿,但闻五弦在耳,无有名教之累,衣华锦,口甘饴,仆从如云,游于新亭,今大乐矣,君何悲哉。余哽不能言,久而心神稍定,痛骂诸公。“旧都沦丧,仓皇南渡,客于异乡。狐尚有首丘之志,尔已忘永嘉之仇。嗤杀身成仁为俗士,日日纵酒肆情,傅粉服散,自以为可追彭祖、友老庄,殊不知皆作楚囚也!”众人静默久矣,忽轰然大笑,皆道小子醉矣。独友人桀溺复言”滔滔者天下皆是,而谁以易之,不若和光同尘,免毁形灭性之讥”。余恸极无泪,唯言诺诺,掷杯溪中,恨天下再无英雄。常欲乘风振翅归于山林,今老矣,久忘神人之貌也。 (全文完) ※※※※※※※※※※※※※※※※※※※※ 【《嘉年》后记】 历经四年的时间,从高中毕业对历史学科只有粗浅的认知,到现在即将去读研正式进行学术的道路,这本小说也从最初的一时兴起自娱自乐的产物,渐渐变成了表达这段时间的许多思考的一个方式。但因为文笔的幼稚、题材的限制及其他限制原因(主要还是语死早),或许有一些东西尚需要这样一篇后记来补充,其中包含的种种主张皆是当下我个人的一些粗浅的想法,永远接受质询,永远愿意改变。 (ps:文末有完结抽奖活动,不愿意看废话的可以直接划到最后orz) 有关的汉末的故事,一般会从何时开始谈起呢?从光武中兴开始。一般而言,说刘邦建立的西汉开国时是“布衣将相”之局,而刘秀中兴的东汉则是“世家捐资弃履,求万世富贵”。经常被引用的一个例子,是刘秀成为皇帝,天下也基本一统了之后,决定核定天下土地,整理民籍,方便国家收税。但这在实际操作中遭到了阻挠,因为当时土地兼并已经十分严重,大量失去土地的流民依附于掌握大量土地的世家,民籍都系于私门而不是朝廷的账册上,可想而知凭此世家可以逃掉多少人头税,而一旦改变,世家又得失去多少利益。 「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 这句话是刘秀派人到各地核查土地时得到的回信。不可问的地方,是刘秀出生之地,是“帝乡”,皇室宗亲、达官显贵遍地都是,这样的背景下,自然不可问,不能问。 但稍等。不要因为上面的描述与既有的印象,就以为“世家”恶贯满盈,毫无价值。实际并非如此。东汉的确从一开始就打上了“世家”的烙印,但仍旧鼎盛了百年之久。为什么?尽量避免答历史题的语气之后,我挑出本文最想强调的一个关键但不唯一的因素:世家也好、百姓也好,都认同、相信皇权政治。因此,世家的确掌握更多的资源,但大多数家族都怀有“辅佐刘氏、振兴国家、抚育百姓”的公心,换言之,他们鲜少将自己家族的利益和国家的公共利益割裂,甚至为了后者,牺牲前者也是他们认同的一种“大义”。由于多半都是书香门第,长年累月圣贤经典的浸染,让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符合我们现代人对于“国家栋梁”“天下为公”的想象。这一点单看东汉的初期几家外戚(阴、马、邓、窦)、几位贤后就可以知晓。 阎步克先生有一本书,叫《波峰与波谷》,庸俗的来取先生这本书中的这个比喻,至少从东汉中后期开始,历史从波峰开始下降至波谷。这里稍微分条阐述一下,来为后文铺垫: 1.土地。 前文已经说了,土地始终是国家的心腹大患。土地兼并入世家,大量自耕农失去土地,成为流民。流民一般有两个选择,要不是卖身给世家为奴,此时国家损失大量税款,难以运作;要不就是落草为寇,这就造成了地方政权的极度不稳定。黄巾之乱之所以那般声势浩大,就是因为流散在民间快饿死的人太多了。 2.气候。 翻看史书,会发现东汉真是年年有灾,年年有荒,不是旱灾蝗灾地震,就是天上的星星三百六十度回旋瞎转。从自然角度看,这是因为东汉中后期,地球进入了一个小冰川期,自然灾害频发不说,天气会越来越冷。天气一冷,庄稼不好种,草原也长不好。草原长不好,汉朝四周的游牧民族,就必须往温暖的地方迁徙,于是边疆的祸乱更加严重。当时匈奴已经衰弱,但西边的羌人,北边的鲜卑逐渐鼎盛,甚至一度打到了三辅,接近长安。朝廷几次考虑,要不要索性舍弃凉州,守住中原就好。 这样说可能没有什么直观感觉。拿今天代入一下,长江以南快被列强夺走了,上海危在旦夕,首都那边一堆人在讨论,要不索性划江而治,守住北京才是最重要的。你问为什么啊,这有辱国体啊!答:没钱、没兵、没将,再打国家就得破产了。 是的,因为羌乱,因为土地问题,东汉一度面临破产危机。当然,到汉灵帝的时候,国家颇不破产,已经不重要了。 3.天命 在文中第148章,即平定荆州之后,提起了一个问题“秦何以亡天下”。撇去其他因素不论,如今关注较多的,是由于秦朝没有建立起统治的绝对合法性。如果天下是“有能者而居之”,那自然陈胜、吴广可以“天下宁有种乎”,泗水亭长刘邦也能“马上取天下”,文帝、景帝“七国之乱”,那也是既然大家都流着老刘家的血,凭什么你能当皇帝我不行。 当时有一个经典事件,就是两个儒生当着皇帝的面争论,一个说“商灭夏、周灭商,是不对的。”另一个说:“你说的不对。夏桀、纣王残暴,百姓归心于商周,所以商汤武王是真命天子。”先前人再说:“鞋子再好,能顶头上吗?君臣之分,就是君在上,臣在下,商汤武王就是乱臣贼子,就是大坏蛋!”另一个很生气,于是反驳:“照你这么说,高祖灭秦朝也是大逆不道对不对!”这时学术讨论就涉及到实际政治了,皇帝赶忙出来说:“马肝有毒,不吃它不能说不知道滋味。”言下之意就是说,你们快别说了,再说刘家的皇位还怎么坐!这则事就是“毋食马肝”的典故,也表现出在当时,没有一套自圆其说的逻辑,来既保证汉灭秦有绝对正义性,又不会在将来被同一套说辞打败,落入秦的命运(当然还是被打败了啧啧老曹真帅x)。 那这时候怎么办?引入神权。提起董仲舒,大家第一反应都是他帮助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独尊的“儒”具体是什么?自然不能是孟子的“百姓才是第一位,你要是个暴君我就推翻你哼唧呸!”,而是“君权神授”的儒学,“卯金刀—刘”是天命选定的,刘邦打败秦朝,打败项羽,那是因为他是炎帝之子,注定要“斩白蛇取天下”。这样,汉朝统治的绝对合法权就保住了。到光武刘秀的时候,他本人也十分喜欢“谶纬”(类似引入天命思想后的儒学变种),要说他真信这个,到真不一定,但当时谶纬里面有一句话,是“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刘秀打败王莽,复兴汉室,这就是天命所定,他当然要极力推崇了。(关于刘秀有多神奇,详情搜索“刘秀 陨石召唤术”) 但董仲舒也好,其他儒生也好,都留了个心眼。万一你这皇帝真是个暴君,难道我们堂堂圣人子弟还要助纣为虐?我们得对天下百姓负责啊。于是,皇帝的“天命”是有条件的,一旦你不当个好皇帝,“天命”就会从刘氏转移给其他家。有的时候天上日食月食,地上旱灾洪水,那都是老天给你这皇帝的警告,要是你不赶快听我们这些忠心的大臣的话,勤政爱民,那你就快完了。这就导致一旦自然灾害频发,不仅客观上会造成损失,主观上也会让人觉得,这皇帝药丸。 前面说道,东汉中后期地球进入小冰川期,自然灾害频发,所有人包括皇帝自己都很惶恐,怀疑是不是天命已不在刘氏。而谶纬中,刚好有一句话,应证了当时的情形:“代汉者当涂高”。当涂高者何?魏也。或许,谶纬其中真的包含着某种玄妙的力量,也说不定? 4.皇权 如果汉末仅仅是天命的一次转移,那曹魏建立之后,应当再复汉家四百年的国泰民安。但我们都知道,并没有,很快,司马氏篡位夺权,晋代魏立,再之后,晋朝内乱,南迁,东晋建立,南北朝中,发生了n次所谓天命转移的闹剧。 问题发生在哪里?在于几乎所有人都看透,“君权神授”就是个骗人的东西。东汉中后期,子嗣出现了大问题,要不是幼子登基,要不就是从宗室里找孩子来继承大统。孩子小,就需要太后执政(顺带一提,东汉太后当政时与皇帝无异,自称“朕”,甚至皇帝面对太后有时会称“臣”)。太后毕竟是女子,存在一定的不方便,就既需要母家兄弟帮忙,又需要宦官通传诏令,于是外戚与宦官势力崛起。外戚骄奢跋扈,乃至于就因为小皇帝一句抱怨,就把小皇帝毒死的事,朝野上下乌烟瘴气。而等小皇帝长大,不满外戚跋扈,就依靠从小陪他长大的宦官杀死外戚,接着给宦官封侯。宦官有了权力,比外戚更加残暴,朝廷更加乌烟瘴气。这时,皇帝死了,新皇帝继位,有些责任感的外戚又出来打击宦官,之后,又被宦官灭门……周而复始,整个朝廷越来越乱,越来越乱。 皇帝本身的素质更存在几大问题。汉灵帝,一个当了皇帝,每天只想着如何卖官敛财回家养老的神奇存在,一堆官员帮他平定各地贼寇,抚育流民,他褒奖功臣,转手给五个就没踏出宫闱的宦官赏金封侯。 总而言之,此时很多人都开始意识到,“皇帝”真的只是一个被人为赋予神圣意义的符号。你可以利用,我可以利用,不用害怕什么天命谴责,很快,真正掌握国家大部分资源的名门世家,才是天命。 5.公心泯灭,私利为上 皇帝昏庸,朝廷昏暗时,比起普通百姓只想苟且求生,读过书受过教育的人,反而是最想尽快改变现状,还天下海晏河清的一群人。反抗外戚、反抗宦官,他们不畏生死,不惧得失,形成一股巨大的遍布天下的舆论力量,企图让社稷恢复一些清明。慷慨激昂,批判时政,大义凛然之风,千年之后再读,亦是满心澎湃,壮其高志! 然后就是两次党锢。 什么是党锢。就是皇帝听信宦官的话,不认为你们这些人是为了国家好,而是在结党营私,妄图颠覆朝廷,自然要把你们都抓起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你的亲人、学生都不能当官。汉末士大夫也是极为有骨气的人,没被杀,没被抓的人主动去告诉官府,我要和诸公同罪。一些地方官员同情党人,抛官弃家,帮助党人逃亡。这轰轰烈烈的党锢之祸,不仅杀了无数忠臣良士,更把这些读书人的公心也杀灭了。 何必呢?一辈子忠心耿耿,为国为民,到最后被效忠的皇帝说成是乱臣贼子,被弃尸在洛阳城外的亭子,下令任何人都不许收尸。浮生一场大梦,万世皆空,何不隐居山林,修身养性,视凡尘为过眼浮云,求长生解脱呢? 越来越多的士人一辈子隐居在家,不愿意为官,朝廷让他们去当官,他们就装病推脱,甚至连夜逃跑。而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掌握资源的世家,也渐渐反应过来。何必呢?朝廷、国家、公利,有那么重要吗?保住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族才是最重要的啊。 其实,这在党锢之祸之前,也已有了萌芽。东汉的选官制度,是根据士人在各州郡的名望选官。那倘若你是一个大家族的子弟,亦或者是某位名儒的学生,自然比其他人容易当官。当时的结党,自然有因为公义聚在一起的士大夫,所谓“君子群而不党”,但也有很多人,也都是读书人,为了自己的利益,拉帮结派,沆瀣一气。 这些枯燥的东西或许说得有些多了,但只有了解这些,才能切实感受到这篇文中的各个人,处在怎样一个环境之中。积聚多年的问题,一举在汉末全数爆发,他们面临的不仅仅是无数的战争与死亡,更多的是无数次对自己信仰的价值的拷问。 对于曹操:你真的不想当皇帝吗?你真的从没想过曹丕会在你之后称帝吗?你杀了那么多人,扪心自问,真的全都是为了还天下太平吗?你有没有想过,以杀止杀多了,杀戮就会变成习惯,你将来真的洗得干净手上的血吗?为了将来的太平,难道就可以害死现在的人吗,更何况,你真的带来永久的太平了吗?你敢对着这些哭泣的婴儿,失去父母的孩子回答吗?! 对于荀彧:你是真的效忠欲汉室吗?还是出于懦弱,不敢否定从小到大的信念?一面默许血流于野,一面讲求仁义,你是伪善吗?凭什么天下不能有能者居之?汉室、刘氏、天命,不都是骗人的东西吗?如果汉室存亡和天下太平只能择其一,你难道还肯选择汉室吗?你最后的死,是作为懦夫的逃避吗? 对于刘备:杀一个人,救一百人,你真的能忍住不杀吗?你不杀那一个人,真的是因为生命不可以计算,而不是由于自己不敢承担杀人的责任吗?“不为”的近义词是“见死不救”,这还算得上善良吗?你能不为,真的不是因为死得那一百人与人非亲非故吗?如果那是关云长呢?是张翼德呢?是诸葛孔明呢?是你所珍视的所有人呢?你没有因仇恨迷失自我,真的不是因为你还没有感受到切骨之痛吗? 这三个人是文中想要质问的典型,当然还有很多人,刘协、司马懿……反倒是身为主角的郭嘉,他足够恣意放纵,将太平和战乱等同视之,为了实现曹操的志向,可以视情况舍弃其余的一切价值。他不承担为天地立心,为百姓立命的责任,但他在不断的叩问那些要承担这些责任的人,你所坚信的正义,是正义吗?你所坚持的善良,是善良吗?在这荒诞虚妄的末世,你真的能从始至终坚守本心吗? 这是一段令人十分难过的历史。魏晋暂时的安定就像是暴风雨来前最后的宁静,一切都在慢慢腐化,堕落,生活在汉末的人穷尽一生的追求,自以为开创的太平,实际上不过是虚假,不过是幻觉。曹魏末年,照样是权臣当道,只是这一次,可没有那么多甘为魏室而死的大臣;荀彧想要用自己的死扞卫的纲常伦理,没过多少年就进一步崩坏,好一个个读圣贤书的人,为了家族为了功名利禄奴颜婢膝,祸乱来了抛下百姓鼠窜而逃;刘备积攒了一生的怀疑,终于被兄弟们的死亡激化为仇恨,最后有了最后那一场荆州之战,有了夷陵那一场大火。 但没有关系的,真的,没有关系。 尼采哲学中有一个着名的词:超人。用英语单词来解释,不是“superman”,而是“overman”,即超越自己。每个人都是生活在限定的历史条件之下,都有其特殊性与不得已,都要面对这个残酷又瞬息万变的世界,更遑论是汉末这个,“上帝已死”,万事万物坍塌的年代。但英雄会怎么做?他们不会逃避自我怀疑,不会逃避任何残酷的现实,他们睁大了眼睛,看清一切,知道世上不存在永恒,知道太平战乱不过历史的正反面,知道自己的坚持必须要付出同样美好的事物作为代价。这个时候,他们问自己,还愿意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吗? 英雄啊,就是以最英勇的姿态,面对残酷的世界,而在残酷的现实之上,尽可能实现自己的超越。人之平凡与伟大,正统一于这样一种脚踩大地,永恒向上的意志当中。 对于刘备:在最后,他得到了答案,为了拯救天下而害死无辜者就是错的,而他为了兄弟而再起战乱,他也是错的。他放下了仇恨,回归了本心,拥抱最初的桃园。 对于荀彧:他知道汉室的确只是一个象征,但这个象征仍具有维持世间秩序的意义。他知道或许这套体系迟早会崩溃,但既然一息尚存,他就不会逃避为天下苍生立心立命的责任。 对于曹操:他杀了很多人,他记得手上沾染的每一滴血。他不会为自己辩护,说自己是多么情非得已,多么大义凛然,怎么骂他也没有关系,他知道自己在做该做的事。而世界上,不是每一件该做的事,都是正义的事。 至于百年之后的世界呢? 「一万年太久,咱们只争朝夕。」 历史是一条不问悲喜的河流,也许我们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无法达成我们想要的结果。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现在我们什么也不做,将来一定会出现比我们所想象的更悲惨的历史。面对所有的质问,承认所有的现实,他们达成了自己价值的圆满。 当然,除了这些,文中其实还夹带了一些“私货”。比如许多地方都在一次次的说,将那些刻板的概念应用在现实政治当中有多么天真,在三国那是“腐儒的仁义”,在现在则是我们张口就来的某些概念(自由和平等是含义相冲突的两个词);比如在第一、第二篇番外中对曹魏时的太学和曹爽一些人的描述:不是所有时候读书人都会像党锢之祸中的士人那么有骨气,他们也可能像曹爽、何晏、邓飏,天天研究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追名逐利、党同伐异,把国家搅得一团混乱,还能拿高大伟岸的话为自己辩护;在实际政治治理中,何种制度是一个很重要很关键但并非决定性的因素,当掌握国家资源的人不在乎国家共同利益,只在乎私家利益时,一定会导致更加腐化的结果……总而言之,这些其实也都是一家之言,背后所隐含的,无非是我的一些奢望。看待历史也好,看待当下也好,多读书,多思考,不要被那些乍一听合理但经不起推敲的言论蛊惑。 在《嘉年》之后,计划会开两个坑。一个是【炎兴元年】(收藏了“景耀”那篇的小天使可以改搜这个名字,那篇我选错分类太难改了qaq),刘备的桃园,在诸葛亮手中究竟如何在益州实现,最后的季汉的覆灭,真的无法改变吗?一个是【正始十年】,高平陵之后,曹魏司马氏当政,愈发的世风日下,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私利。后来,司马昭因为贾充害死魏帝曹髦,不得不大举伐蜀,挽回声望。那倘若这场战役并未像历史上那样,攻破成都,大胜而归,魏晋的历史,还有发生变数的可能吗? 最后,要感谢四年多以来各位小天使的支持和包容,没有你们,我大概不可能填完这么大的坑。尤其感谢【且自】小天使,为嘉年剪辑的两个视频(b站:和)以及画的人设图。期待亲爱的们长评的投喂,无论是在晋江、lofter还是微博上超过五百字的关于《嘉年》的评论,都可以参与完结抽奖活动: 一等奖1位,是一个大概6000rmb的包(感谢且自小天使的赞助); 二等奖3位,奖品是淘宝上超过100rmb的零食大礼包; 三等奖6位,在晋江上或者其他方式转20元的红包。 此外,所有参与本活动的小天使在将来《嘉年》如果出本时,都可以立减5元。开奖时间为9月1日,记得要在这之前参与哟~ 什么,没人理你怎么办。 就当我自娱自乐好了噫qaq 此外,建议大家加一下书群,如果要出本的话,后续会主要在群里公布消息。在老福特和微博上评论的,也要记得@我,这样我才能及时看见。 最后的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是你们让我坚信,这的确是一个最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