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岁月》 第一章 苦难童年 引子 版权所有。如需转载请与作者联系 邮箱:ruziniu1946@163 作者说明 我是一个土埋半截的老人,老三届的高三生。一九六八年十月,第一批上山下乡。回城后,当上了一名人民教师。几年前我病到了,养病期间,以亲身经历为素材,写下了“风雨岁月”这部不伦不类的作品。我不懂文学写作,只是退休后闲着无聊,写点东西打发时间,抒发抒发感情。我不太懂文章结构和语言的运用,只是按着时间顺序写,随着感觉写。像是一部流水帐。作品有33万多字 经过修改后,让孩子帮我发表在网上,想请爱好文学。懂文学的朋友们多提些宝贵的指导意见。 谢谢! 清水2009年3月5日 风雨岁月 ——清水 引子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色越来越黑,屋里越来越暗。下了一天的雨没有停的意思。我坐在一个旧式的办公桌前,顺手打开了那盏老式的台灯。台灯并没有给我带来晶莹剔透的光亮。因为,天还没有彻底地黑下来。我和往常一样等待着桌子上的电话铃声。这是我几年来的老习惯了。每天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有几个客户来电话,预订产品,咨询问题。于是我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细细听外面秋雨打在玻璃上唰唰的声音。这响声并不大,它好像在和玻璃轻轻地亲吻,吻一下就急急忙忙地躲开了。我突然打了一个寒战,觉得有点凉意,这正是“一场秋雨一场寒”。我顺手把靠背上的外衣披在肩上静静地等待。 “铃铃……”电话铃响了,我赶紧抓起电话,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笔,翻开笔记本。可是,我听到的却是“奶奶,你该回家吃饭了。”这是我五岁的小孙子打来的,奶声奶气的。我一看桌子上的表,是该回家吃饭的时候了。我说:“好,奶奶这就回去。”我还想说点什么,只听电话里嘟嘟……的响声,孙子把电话撂下了。电话提醒了我,我不该还坐在这里。昨天,不是已经把生意打理完交给孩子们了吗?真是老了,糊涂了。我急忙把电话撂下,起身准备回家。我还没站稳就觉得天昏地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我的母亲从我身边恍恍惚惚地飘走了。我大声喊:“妈妈!妈妈!”可是怎么也喊不出声来。我使劲地追赶,怎么也追不上,腿脚不听我使唤。我一着急从很高很高的楼梯上跳了下来,就觉得忽的一下把我吓醒了。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有人影在晃动。耳边响起喊叫“妈!妈!”的声音。我努力地把眼睛睁开,看到了眼前的一切。我心里明白:我病了,住院了。我觉得很累很累,浑身上下都很僵硬,想抬一抬腿,好像腿上有很沉很沉的东西压着我动弹不得,想伸伸胳膊就是拿不起来。我只有脖子才能来回转动,眼睛间或一轮,只有它们是属于我的。别的一切一切都不属于我。我想说话,可就是说不出来,心里明白,自己病得很重很重了。我用期盼的眼光看着身边的亲人们。他们为我的醒来流下了激动的眼泪,我也流下了苦涩的泪水。 很长一段时间我被白色笼罩着。青白青白的墙壁,雪白的被褥,白色的小柜子,身着洁白大褂的大夫和护士。总之,这一切一切都是白色。我真的是躺在“白色恐怖”之中了。这段时间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没有了自由,没有了事业,没有了欢乐。我就像空中飘荡的风筝,任人摆布,任人宰割,连我最亲爱的老伴也欺负我。让我这样做,让我那样做,逼我吃那些难以下咽的五颜六色的各种药片。尤其胳膊和手背上让针扎得伤痕累累,无数个针眼连在一起已成了一片片青紫色,硬硬的一点弹性都没有了。我想放弃生命,可是连放弃的权利都被他们剥夺了。我心里很明白,这种病治好了也只能是生活自理,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只能给家人带来麻烦,是一个只会呼吸的行尸走肉。与其这样活着不如死了,死了一了百了。于是我拒绝吃药和打针,以不吃不喝的方式向家人示威,要回我死的权力。可孩子们流着泪水哀求地对我说:“妈妈你一定要活下去,我们离不开你。”我看到孩子们为我的病东奔西走,熬红了眼,操碎了心。孩子们又给我请来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我心软了,心疼了。最了解我心思的还是老伴,他趴在病床前,在我耳边小声地说:“你不能死,你必须好好地活着,你还有一件大事没完成,你不要去台湾找你父亲吗?”听到这里,我眼泪哗哗地流下来。这件事可是我多年来梦想,挥之不去的心事。我的心灵被触动了,我的感觉被萌发了。难道我真的要带着这个遗憾离开这个世界吗?我不甘心脆弱,这不是我的性格,我要好好活着。我有一千个理由,不,一万个理由也要活下去。我要战胜自我,要战胜病魔。我要和大夫配合,要和家人配合。由于治疗方案正确,对症服药,效果非常显著,我没有被卷进瘫痪的行列中去。大夫都说我创造了一个奇迹,身体恢复得很快。 昂贵的医药费让我不能接受,我执意出院。家里人都不同意,孩子们说:“妈妈,你放心,我们要给你最好的照顾,我们要像你照顾奶奶一样照顾你。”提起孩子们的奶奶——我的婆婆,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情景。那年婆婆已经八十四岁,在老家不小心摔了一跤,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我的老伴是长子,理所当然应该由我们照顾,尽一片孝心。于是我们把老人家从鞍山接到身边,照顾她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 这一段路可真难呀!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我们全家没有睡过一宿好觉。婆婆每到晚上都病痛难忍,免不了会哼哼大叫出声。夜深人静,她的喊叫声刺痛我的心。每到这时我都得起来照顾她,给她揉一揉腿肚子,捋一捋胳膊,捶一捶背,按一按腰,再把她扶起来靠在我的身上,陪她说说话。时间长了我也困得要命,我坐在那里就打盹,有时趴在床边就睡一小会儿。这样反复一宿至少也得四五次。更麻烦的是大小便。每次大小便都得两个人上手,我不得不把我爱人或孩子叫醒来帮我。一个人抬腿一个人抱腰,把她放在自做的坐便上。抱腰的活一般都是我来,他们男人的手太重容易伤着婆婆。卧床不起的病人还最容易便泌,每次我就得一点一点地给她抠。脏不说,每次抠完都得半个多钟头,我就跪着半个多钟头。第二天,膝盖又红又肿。孩子们看我这样累,他们都主动来帮我。当时大儿子在大连医学院上学,每次放假回来都能替我照顾婆婆。我是个教师,又担任班主任,白天在学校里要备课。讲课。还要家访。一天下来累得筋疲力尽,腰酸腿疼,晚上还要照顾婆婆。时间长了我有些坚持不住了,大家都劝我请个保姆。可我总觉得婆婆最喜欢的是自己的家人在她身边,请个保姆必须征求婆婆的意见。处于无奈婆婆同意找个人陪她,但有个条件,太年轻的婆婆不干。要找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这样能陪她说说话,能唠到一起去。我们按她的要求从农村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丧夫的妇女。这样减轻了我很大负担,但重活。脏活还是我来做。尽管全家努力还是没有挽留住婆婆的生命。这一段日子我过得很艰难,但我得到了很多。我们陪伴婆婆走完了她人生的最后一段路,我的所作所为孩子们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了心上。潜移默化地感染了他们,使他们懂得了怎样去做人,怎样去孝敬老人。这是用多少金钱也换不来的“无价之宝。” 今天,我也病倒在床上,但比起婆婆来幸运多了。我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我遵循了“既来之,则安之”这个原则,不再把白色看作“恐怖”了。正是这些白色使我恢复了健康,正是这些白色带给我很多的欢乐。我不再讨厌这些白色了。看到这些白色有了一种亲切感,它是纯真圣洁的象征。乳汁的颜色不正是这种白色吗?它哺育着每个生灵,给大地带来了生机。老伴的“尖刻”现在已变成我的依赖。年轻时,他是我左手的拐棍。我们一起创建了美满的家庭。把孩子拉扯大了,也都成家立业了。现在又是我右手的拐棍,我们将携手走完我们的后半生。 转过年,春天的一个夜晚,清凉而静谧,毛毛细雨已经停了,空气中饱含着水气,浸润着医院楼前的花草树木。浓郁的花香混合着绿叶的清新,这气息沁人心脾。这天夜里,我失眠了。不知为什么,今天病房格外的静。几个月的病房生活已经让我习惯了。随时就进来一个急病患者,大夫护士们就得忙来忙去,吵闹得我睡不着觉。今天这样静,我还是不能入睡,想起明天就要回家了,我心潮起伏,情绪难以抑制。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生活也都能自理了,只是灵活性不比以前了。要回家的感觉是无比的幸福和开心。回家后我的日子将会怎样打发呢?回家后我能干点什么呢?回家后我要干什么呢?我心里七上八下,人生的黄昏期已经可怕地到来。想到这里我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光阴伴随着我已经走过了五十多个春秋,人到了这把年纪已经没有什么鸿鹄大志可言了,尤其象我这样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还能干点什么呢? 迷迷糊糊中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万头攒动。这人群中有西装革履的公务员。企业家,有手持皮包的商人,有匆匆忙忙的工人。打工者,还有那年轻的少男少女,为了工作和生存他们到处奔波。还有一部分人群已经被遗忘了,显然他们和这些人都不同。他们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将来,本来应该属于现在,可现在他们却被抛弃了。这些人,出生在战火岁月里,成长在五星红旗下,工作在改革时期。他们吃过糠。炼过钢。扛过枪。下过乡。企业改革减员增效,减谁呢?这些人是“文革”的牺牲品,因为年龄偏大。文凭没有,只有减这些人。可比他们大几岁的人,文革前考入了大学,岗位上重用;比他们小几岁的人,文革后恢复高考,有机会进入大学,有毕业文凭,有专业知识,有提拔资本。唯独这些人经受了十年浩劫,两手空空。按能力不比别人差,按水平不比别人低。他们提干没门,下岗有份。他们聚集在一起过早地步入了老年时代,玩麻将。带孙子,还美其名曰:为儿女们做点贡献,发挥余热。他们辛苦过。劳累过,甜的少。辣的多,现在只剩下是酸的了。我就是这些中的一分子。下岗后,做了点小生意。现在人也老了,还大病一场,回家后还能干点什么呢?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出院两个多月了,多亏了一些老朋友你来我往,才使我不那么寂寞。可时间一长,都各忙各的去了,偶尔来个电话聊一聊解解闷。我在家里孩子们什么事情都不让我做,闲着很无聊,只好把大部分时间消磨在书里。这是我以前求之不得的事。从前整天忙忙碌碌的,没有时间静下来,读一读我喜欢的书。记得有一篇古文《黄生借书说》中写道:“书非借不能读也”因此,我经常去图书馆借些书看。偶尔到书店买上几本新书。每次从书店回来我都备受感动,现在看书的人可真多啊!当你走进书店时,看到满屋书架上摆满了各类的书籍,购书者络绎不绝。有的人是来买书,有的人是来看书的,就像我这样的来买书的人为数不少,来看书的人千姿百态。你看有的人坐在楼梯台阶上,抱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有的人干脆就坐在地上看,还有的蹲在一个角落里津津有味地看。有的人索性光着脚,把鞋垫在屁股底下看书。这些人多数都是年轻人。有一次,我和看书的一个年轻小伙子聊天,问他:“你为什么坐在这里看书呢?”他说:“我是外地打工的,喜欢看书,但买不起书,所以一有空就来这里。”还说:“如果是休息的日子,我在这里能看上一天的书。”我真佩服这样的年轻书迷,这样的书迷现在已经不多了。如果我们国家的书迷能像那些球迷。歌迷。网迷一样的多,一样的执着那该多好啊! 有一天,一位老朋友向我推荐一本新书《台湾老兵》。他告诉我,他是含着眼泪看完了这本书的。这一点我相信,因为我们是同学,又是老乡。他的父亲和我的父亲都是在解放前夕被国民党抓走的。他的命运比我好,在一九九二年,他父亲从台湾回到大陆探亲。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急忙赶去看望他老人家,看到这位老兵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一样。我含着热泪深深地给他鞠个躬。我把我父亲的情况详细地向他说了一遍,他深感同情,并表示回台湾后帮我寻找。我真羡慕我的这位同学,他今生今世还能和父亲团聚,是多么幸福啊!这些年来这位老兵一直在帮我寻找父亲,找到了几个同名同姓的可都不是。后来我绝望了,但心里还是放不下,总想知道台湾那些老兵现在生活的状况,因为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我父亲还活着已是七十八岁的老人了。他们还能有机会回来吗? 我急忙到书店购买了一本《台湾老兵》。回到家一口气读完了这本书。书中记录了十五位台湾老兵的苦难生活经历。每读完一个老兵的故事,我都感慨万分。他们的遭遇也就是我的父亲。母亲和我的遭遇。现在这些老兵都回来了,都和家人团聚了,而我们家就没有他们幸运了。我打心里祝福这些老兵们,祝福他们全家幸福! 《台湾老兵》是一部长篇纪实文学。记录了五十年前老兵们因战乱而被逼迫去了台湾;记录了他们隔海相望,有家不能回,长期骨肉分离的痛苦;记录了台湾老兵苦难的生活现状。这些老兵都是国民党的有功之臣,却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固定收入,连回大陆的路费都要靠打工来积攒。我看到这些心里很酸楚。如果我父亲他老人家还活着的话,他还能有机会回来吗?这么多年来,他虽然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我能谅解他。理解他,这是历史所造成的。这几位老兵回来了,可我的父亲还不知在哪里?父亲被抓后,我和母亲常常是以泪洗面。现在母亲离我而去多年了,我时时都在想念她,也想念我的父亲。母亲她走了,可父亲仍然音信皆无。母亲是一个平凡的母亲,在我心中是一个伟大的母亲,愿她在酒泉之下安息,更愿父亲能早日回来。 《台湾老兵》这部长篇纪实文学,改变了我平静的生活。我本来打算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现在看来不可能了。人生的坎坷,命运的悲剧,留恋的往事,无可弥补的悔恨,难以接受的冤屈……。每次想起所经历的这一切,我这位步履蹒跚走过半个多世纪的老人,就无法保持平静。我要把憋在心里几十年的心声呐喊出来,因为我的遭遇和经历就是历史的见证。我心里明白,我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拖着带病的身体能坚持多久呢?我心里没有底,可我还是决定用我这颤抖的手。无力的手。不听使唤的手,拿起笔,用我的心血写我的风雨岁月。我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如果我能活到七老八十,做为礼物留给自己,让它伴随我渡过余生。以后想听哪段,就让儿孙们给我读哪一段。二是如果我活不到那么长的时间,就给孩子们留下,做个纪念吧!我一辈子没什么家产留给他们,就把这点真情留下吧。 第一章 苦难童年 第1节 我的家 许许多多的往事,虽然匆匆而过,而遗留下来的一半是苦,一半是难,这就是我童年的真实写照。 我出生在辽宁省鞍山郊区的一个小村子,这个村子叫大乐屯。大乐屯坐落在鞍山的西北角,毗邻辽阳市的辽西县。听我爷爷说,这个屯子有三百六十多年的历史。一百年前,爷爷的爷爷挑着一付担子,沿路乞讨从山东闯荡来到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土地肥沃,庄稼茂盛,人丁兴旺。一听“大乐屯”这个名字,就知道这里是个祥和快乐的好地方。爷爷的爷爷就乐乐呵呵地把家安在大乐屯。村上有一百多户人家。老刘家人口多,算是个大家族。我爷爷那辈人有兄弟五个,全家老少几十口人都住在一个大院子里。这个院子很大,我们习惯称它是老院子,这是老辈人修建的院子。老院子由三个院落组合在一起的。每个院落格局大体一样,都是由正房和东西厢房组成。正房住人,厢房放些杂物。我三爷和四爷两家人口多,各住一个院子。我二爷和五爷两家人口少,就合住一个院落。爷爷是老大,结婚后搬出了老院子,在老院子东面又盖了一个新院落。四个院落都很宽敞,院落和院落之间都有小过门,互相连通着,各家走动非常方便。 我的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之家。家里只有几亩薄田,几间茅草房。我的爷爷和奶奶靠这几亩地养活着三十多口人。家里有三间简陋坐北朝南的正房,还有东西两间厢房。这几间起脊的茅草房围成了一个农家小院。院子里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株花草,光秃秃的,死气沉沉的。西厢房的屋檐下挂着几把锄头。镐头。在院子最显眼的正房窗前,有两口大酱缸,缸上盖着两个高高的尖顶大草帽子。正房的屋子东西两间都住人,中间一间是厨房。东屋一间是南北大炕,屋内没有任何家俱摆设。西屋一间也是南北大炕,屋内也是空无家俱。一进厨房门两边各有一个土灶台。厨房东北角落有一个大水缸,西北角落堆放着烧火做饭的柴禾。正北靠墙摆着一个黑乎乎的木制碗架,上下两层,有两米多高一米多宽,是我家唯一的一件家俱。这件家俱看样子年头已经很久了,很破旧,有的地方黑漆都掉了,已露出木头的本色来。我就出生在这个小院子里,出生在这个农民家庭里。 我父亲兄弟五个,上面有四个哥哥,他们都已经娶妻生子。父亲还有一个妹妹年龄小没有嫁人。父亲排行老五,所以家人都叫他老五。大伯结婚后住在西屋南炕上,二大伯结婚后住在东厢房。三大伯结婚后住在西屋北炕上,四大伯结婚后住在东屋的北炕上。爷爷。奶奶。姑姑还有父亲住在东屋的南炕上。晚上炕上的中间用一个布帐隔挡起来,各自带着老婆孩子睡觉。西厢房放些粮食。杂物等。这就是中国东北传统风俗习惯所造就的大家庭,这个三十多口人的大家庭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吃一锅饭。这个大家庭虽然清贫如洗,可再穷爷爷奶奶也不愿分家,大家都死守着这个半饥半饱的家庭。后来,母亲和我在这个封建大家庭里煎熬着,在风雨中艰难地挣扎着。 母亲家里也很穷。她个子不高,长得又不漂亮,左眼球里有块玻璃花老百姓土语,所以二十一岁才嫁人。在当时这样的年龄嫁人算是大姑娘了。父亲当年结婚时十八岁,母亲比父亲大三岁。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也许爷爷奶奶就冲着这句话同意了这门亲事。父亲与母亲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产物,是封建婚姻的牺牲品。婚前他们没有见过面,对方长的是什么样都不清楚,父亲对这门亲事压根就不同意。 父亲高高的大个子,四方大脸很英俊,他是一个很标致的男人。父亲从小就念过书,是国高毕业生,是一个有文化的年轻人。在父亲很小的时候,有一年春天,青黄不接闹灾荒,家里缺粮断了顿。为了糊口活命,爷爷向地主老财借了三升高梁。爷爷一个大字不识,就在借契上按了手印。到了秋天三升高粱变成了三斗高粱,爷爷有口难辩,只好忍气吞声还了地主三斗高粱。从此爷爷狠下了心,就是全家吃糠咽菜也要供我父亲去读书。 父亲是我家唯一读书的人,全家把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父亲从小就很聪明,念书也很刻苦。他写一手好字,会画画,会写对联。每逢过年,村里的人都找父亲写对联。我记得母亲曾经保留过父亲的两张画:一张画的是一棵大树,树前有条河,河岸边有个戴斗笠的老翁在钓鱼。还有一张画的是一个梳着短发。胖乎乎的小姑娘用手指着一条美丽的彩虹。这两张画在我们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母亲对我说过,本想是留下来做纪念的,她感到很可惜。父亲有知识有文化,他有自己的追求,所以父亲不喜欢这个婚姻,但又不能违背爷爷奶奶的意愿。 我父母的婚姻是不幸的,但母亲有一手好针线活,会刺绣,会裁剪,做的衣服。鞋都是板板正正的,这也是后来那几个妯娌羡慕和嫉妒的事了。母亲在出嫁前绣了一个“巧定连环记”的门帘,一个古装女子和一个书生模样的两个人物,在假山旁窃窃私语。这个门帘画面描述地是古代的一个故事,可母亲没有文化,她讲不出更生动的故事情节,可绣工非常精美。这个绣品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母亲自己毁掉了。她说是“四旧”不能保留。母亲结婚时的嫁妆很简单,只有一样东西是值钱的,那就是一架座钟。结婚的那天晚上,父亲心情不好,他在给座钟上弦时,一不小心发条拧断了。这件事情给母亲留下了一个阴影,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呀! 第一章 苦难童年 第2节 我出生 我出生在一九四六年春季里。地里的庄稼刚长到半尺多高,地里的野花争相开放。紫色的毛骨头花,毛茸茸的,花瓣和叶子都是紫色,只有花蕊是淡黄色。这种花大多都生长在坟茔地的周围,所以大家都叫它坟茔圈子花。花开得挺好看,就是名字太恐怖了,大人孩子们都不愿采它。马莲花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了,它生长在房前屋后,还有的生长在庄稼地里小路旁,它是一堆一堆的,开的也是紫色的小花,但紫色里透着点白,像喇叭型一样的小花。孩子们顺着花的根部摘下来,用嘴吸靠根的部位还能发出嗞嗞的声音。如果有节奏的吸,它真有点像一种小小的乐器。更重要的是它的叶子有很多用处。到了五月初五,人们包棕子时,就用它来系棕子,用水煮后还有一股清香的味道。这个季节农村最常见的还有蒲公英开的黄色。白色的小花,在绿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娇嫩。清雅。 生我的那天,母亲虽然很辛苦,但她很高兴。说我是在鲜花盛开的季节披红而来,将来一定有福气。我刚刚落地,接生婆还没来得及拍打两下,我就哇哇大哭起来,哭的声音特别响亮。别人以为是个男孩,奶奶仔细一看,满脸失望的神色。她很不高兴地说:“又是一个丫头片子。”因为在我前面已经有了六位堂姐了,到我这已经是第七个丫头了。自从我生下那天,我就一直在哭,哭得全家人都心烦。奶奶用手指点着我的脑门说:“你这个哭巴精,非哭出点事不可。”从此,家里人都叫我“哭巴精”。父亲也不喜欢我,听母亲说,我生下来好几天了他都没看我一眼。可母亲又解释说,可能他不好意思吧,那年他才十九岁。 我来到人间的那一天,第三次国内战争的战火就蔓延到我们村。抗日战争胜利后,苏军开始陆续从东北撤出。共产党所领导的军队向北开进,控制了四平。长春等地。国民党妄图扭转被动局面,发动了大规模的全线反攻。整个东北地区处在拉锯式的战争中,老百姓生活不得安宁,四处躲藏。哪个村子不打仗就往哪个村子里跑。当时老百姓把它叫做“跑惕趟”,关于这个词我查遍了整个词典也没有找到。我只好按母亲说的那个音写出了这三个字。我的理解就是老百姓害怕打仗,就一趟一趟地往外跑。我认为这个也是顺理成章的理解。是不是这三个字也无证可考。“跑惕趟”勾画出了当时老百姓真实的生活。枪声。炮声响个不停,流弹不停地飞过来,尖溜溜一声叫,然后“砰!”落下来,那一声声撕裂了天空,撕毁了人的神经,老百姓吓得无处躲藏。 母亲躺在屋里,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全家男女老少都跑了,父亲也随着爷爷跑了。全家屋子里空了,母亲心里空了,肚子也空了。家里只剩下三个人:奶奶。母亲和刚出生三天的我。 奶奶说我是克星,我刚来到世上,就遇上了打仗,就给他们带来了灾难。枪声。炮声就在我们家的房前屋后响个不停。突然一大块炮弹皮落在房顶上,把房子砸了一个大洞。母亲害怕极了,急忙抱着我躲在墙角里。奶奶也急得乱转,不知如何是好,但奶奶还是很镇静地安慰母亲不要害怕。后来奶奶想了想对母亲说:“你们娘儿俩也跑吧,这里不行了,到孩子姥姥家躲避几天吧,那里没打仗,我留下来看家。”母亲看了看刚出生的我,又看了看漏了天的房顶,点头同意了。刚生完孩子的妇女是怕风的。 母亲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就用毛巾把头包了起来,后面背个大包袱,前面抱着我,战战兢兢地往外走。奶奶不让母亲走大门,只能翻越家里土院墙出去。她说:“生孩子没满月的女人走大门那是不吉利的。”奶奶把我们送出村口,她让我们趁天黑快点逃到我姥姥家去。 姥姥家的村子叫前杠,离我们家虽说不算太远,但也得走五。六里路。据说那边有解放军,很安全。母亲抱着我摸着黑,借着微弱的月光沿着小路急促往前走。母亲越走越害怕,因为前面是老坟地。那儿埋着村子里所有死去的人,每座坟都是一个小土包,一座挨着一座。每个坟包上已长满了艾蒿。苍耳等杂草,虽然杂草不高也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别说是黑天,就是白天路过此地的男人们都觉得瘮得慌。何况是母亲呢? 一阵冷嗖嗖的风吹来,坟地里稀稀落落的那几棵老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直响。虽然听不到鬼哭狼嚎声,但鬼火一闪一闪使人毛骨悚然,整个坟地充满了阴森恐怖的气息。母亲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怕我哭出声来,用被角使劲地捂住我的嘴。母亲眼睛不敢往旁边看,只是半睁半闭,闷着头一路小跑。 突然一声“站住!”的喊声,快把母亲的魂吓没了。两条腿发软,两眼发黑,说啥也迈不动步了,瘫坐在地上,怀里紧紧地抱着我。随着喊声从坟堆后面窜出两个人来,两个人穿着军装,端着枪直奔母亲过来。他们问:“你到哪里去?”母亲颤抖地说:“我去前面那个村子,那是我娘家。” 他们又问:“你有路条吗?”母亲说:“啥叫路条?我不知道。”母亲心里想:你们要把我打死了,这正是我们家的老坟地。那两个人看着我母亲吓得已经缩成了一团,头上系着毛巾,背上还背着大包袱,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就知道是老百姓了。 他们很和谒地说:“老乡别害怕,我们是解放军,你起来赶快走吧。”母亲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母亲慢慢地站起来,她一边走一边掀开包着我的被子看我怎么样了。这时,我的小嘴已经被被角堵住了,小脸憋得通红,满头大汗,我才三天哪!再晚一会儿我的小命也就没了!当时母亲害怕极了,她使劲地抱着我,差一点要了我的小命。 后来,我的姥姥说我命大,是从坟莹地里拣回来的,于是给我取个名字叫“素清”,据说这两个字是佛教里的用语。姥姥的意思是让佛祖保佑我,可我的命运偏偏和佛祖较劲,一场灾难又降临到我和母亲身上。 第一章 苦难童年 第3节 父亲被抓壮丁 当时,共产党军队已控制了四平,国民党不甘心失败,全力想夺回四平。四平位于东北中部平原,它的位置正好处于中长。四洮。四梅三条重要铁路交叉点上,是东南西北咽喉要地,是东北重要地交通枢纽。国民党正面强攻,毫无进展,遭到解放军顽强抗击。蒋介石见拿不下四平,非常恼火。他调兵遣将,限令杜聿明一周时间内拿下四平。国民党军重新部署后,发动了大规模的全线进攻。国民党军共集中了八个军的兵力先后占领了抚顺。鞍山。营口等地。为了扩充自己的队伍,国民党军队进村就抓人,抢东西,闹得这一带的老百姓过着鸡犬不宁的生活。 一个深秋的夜晚,冷风呼呼地刮着,月亮深深地躲藏在云雾里不肯出来,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整个村子里的男人都不敢留在家中睡觉,东躲西藏地都怕被抓壮丁。我父亲也是这样不敢呆在家里,躲在一个废弃的场院里。这天深夜不知谁告了密,父亲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国民党兵抓走了。这天晚上,整个村子有三个壮年男子不知去向。从此以后,父亲杳无音信。母亲整天眼泪汪汪的,爷爷奶奶。大伯们也都很急得团团转,到处打听父亲的下落。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爷爷不知从哪里听说被抓的人已经押送到奉天现在的沈阳去了。爷爷和大伯凑了点路费,带着干粮去奉天寻找父亲。母亲哭着也要去,可是奶奶却说:“一个女人家去干什么?在家带孩子吧。”一个女人要去寻找丈夫的权利就这样被剥夺了。爷爷和大伯千辛万苦来到了奉天,可是到哪里去找他呢?四处打听也不知父亲的下落,他们拖着沉重的身子回来了。爷爷回来后,由于过度地悲伤和一路的劳累,急出了一场大病,一个多月没有起炕。从此我和母亲过着无依无靠。半饥半饱的生活。 封建社会的“长幼尊卑”旧传统,一直束缚着我们这个大家庭。长而尊。幼而卑的清规戒律谁都不敢触犯,长者可以随意对幼者呼来唤去,而幼者只能逆来顺受。虽不合理,却是天经地义的。可怜的母亲就在这样一个旧风俗造就的大家庭里挣扎着。母亲是儿媳中最小的一个。在那样的年代,一个女人的丈夫不在身边就意味着失去了精神支柱和靠山。母亲要承受着多少苦难,忍受着多少委屈,这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有怨言。有委屈。有不满,她又能向谁倾诉呢?婆媳之间,妯娌之间稍微不留神就会遭来嘲讽和责骂。无论母亲做什么事,说一句话都要加倍的小心,别人的冷言冷语经常刺痛着母亲的心。在这个大家庭里,我们母女受到了很多不公正的待遇。母亲孤苦伶仃地面对世上风刀和霜剑。 那时,我还不到两岁,有一天,我看到堂哥堂姐在西下屋打悠悠,就是把绳子拴在房梁上,孩子坐在绳子上悠来悠去。我哭着喊着也要玩儿,可他们不但不让我玩还把我推倒在地。我躺在地上哇哇地大哭起来。母亲赶忙过来,抱起我含着泪水哄着我说:“孩子别哭了,妈也给你拴一个悠悠。”于是母亲在西下屋顺便找来一条绳子给我也拴了一个悠悠。我刚玩了一会儿,就从院子里传出大伯的喊骂声音:“妈个疤子,谁让你拿绳子给孩子玩?”母亲回了一句说:“你的孩子能玩儿,我的孩子就不能玩了?”这一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了,就因为母亲顶撞了大伯一句,他拿起掏扒过去烧火用的木头做的,头上有一个四方木块,用来扒灰的朝着母亲的后背使劲地砸下来,当时母亲就被砸倒在地,我吓得扑在母亲的怀里哇哇大哭,母亲抱着我,娘儿俩哭成了一团。没有一个人过来安慰我们。那些大娘们只是靠着门框撇着嘴走开了。奶奶还火上浇油,抱怨母亲不该拿井绳给孩子玩儿。后来母亲告诉我,那天晚上母亲脱衣服睡觉时,我看到母亲的背上有一大块青紫色,我用小手抚摸着,用吐字不清的语言问母亲:“疼不疼?”母亲低声哭泣着说:“不疼了,只要为了你,妈妈再疼也不觉得疼。”说着把我搂在怀里又小声地哭泣起来,母亲不敢大声哭。因为我和母亲同爷爷奶奶都睡在一个炕上,爷爷奶奶睡在炕头,我和母亲睡在炕稍,中间用布帐隔开。听母亲说,她和父亲结婚后就是这样睡的。母亲不敢哭出声来,如果爷爷听到了还要被骂一顿,母亲有泪只能往肚子里咽。 母亲委曲求全地生活在这个家里。天天看着爷爷和奶奶的脸色行事,时时刻刻在大爷和大娘们的使唤声中小心干活,生怕招惹是非。 其实,大娘的娘家也很贫穷。她父母常年劳累过度,重病缠身。大娘从小就承担起家庭生活的重担,小小的年纪就在大地里干活。她十岁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昏迷几天。等她醒来的时候,落下犯困爱睡觉的毛病。她无论在大地里干活,还是在家里做针线活,只要一犯病,就得停下手中的活睡上一觉。有时在大地里干活,拄着锄头就能呼呼睡着。她结婚嫁到老刘家后,大地里的活就不干了,只是在炕上做些针线活。说也怪,她拿起针线活就犯困,她的手不知让针扎了多少个针眼。她一年到头也做不了几件衣服。没有办法,只好求助于娘家的姐妹帮忙。自从母亲嫁过来以后,母亲就成了她呼喊使用的对象。母亲的针线活好,经常帮大娘做活。可大娘他从来不领情。她认为自己是大嫂,下面的几个妯娌都应该听从她的,让干啥就得干啥。其他几个妯娌有时顺从,有时不顺从,可母亲不敢不顺从她。就这样大娘还经常鸡蛋里挑骨头,指责母亲这不行,那不是。二大娘的娘家住在大山沟里,家里更穷。二大娘长得又矮又瘦,相貌和气质都很差,平时总是斜着眼睛看东西。二大娘虽然在妯娌里面排行老二,可她的威望不高。但她对这个大家庭很满意,对我二大伯这个人更满意。二大伯高高的个子,长得很帅气,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母亲和二大娘有点同命相连,两人能说上两句心里话。关键时,二大娘还替母亲说上一句公道话,可说了也没有用。二大娘和母亲一样,在这个家庭里没有地位。 这妯娌几个里还数三大娘出众,要长相有长相,要气质有气质。她是一个读过私书的富家闺秀。三大娘的娘家原来是一个有钱的富裕人家,可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子,家里就开始衰败了。可再瘦的骆驼也比马大。她家秭妹三人,个个长得都很漂亮。从小家里就送秭妹三人进学堂念书,个个都很聪明。三大娘的两个姐姐都嫁给了门当户对的豪门之家。可她们的丈夫整天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因此,她两个姐姐婚姻很不美满,整天哭哭啼啼,命运都很凄惨。三大娘很同情两个姐姐的不幸婚姻,多次向父母表示,不嫁给有钱的公子哥,要嫁给一个老老实实的本份人。三大爷是一个很标准的庄稼小伙。经人介绍,她嫁给了我三大伯。自从三大娘嫁到了老刘家,谁都不敢怠慢她。就连爷爷。奶奶和姑姑都得让她三分。她从来就没瞧得起那几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妯娌们。三大娘从小在娘家骄生惯养,不会做针线活。她知道母亲的针线活好,像使唤佣人一样使唤母亲。不管母亲忙不忙,也不管母亲累不累,都是强制性地让母亲给她做针线活。母亲从来都不敢说个不字,自己的活再急,也得停下来,先做她的活。四大娘出身在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她容貌虽不出众,有点懒洋洋,可招爷爷和奶奶喜欢。她能说会道,会顺情说好话,会奉承人。四大娘她十几岁的时候,就给日本人打工。在日本人家带孩子,做零活。她见过世面,她会说日本话,她很会哄人。她经常哄得三大娘高兴,有时她俩还联合起来戏弄欺负母亲。母亲是妯娌最小的一个,丈夫又不在身边,只能听人摆布。母亲她在封建制度的大家庭中艰难生活,拼命挣扎。 像我们这样大户人家吃饭按理说是很热闹的,可我们家却不是这样。到了吃饭时,奶奶按每家人口多少把饭分好,然后各自拿回自己的屋里去吃。平时也就是高粱米稀饭,大酱。咸萝卜和咸白菜,很少能吃到炒菜。炖菜。爷爷奶奶和未出嫁的姑姑他们吃小灶,每天都能吃上一顿炒菜。那时的炒菜也就是炒两个鸡蛋,里面放很多大葱,再不就是炒个黄豆什么的。到了农忙的时候,每天中午都有炒菜,可我和母亲吃不着,只能闻到炒菜的香味。因为我和母亲没有下地干活,不算是劳动力。炒菜是分给劳动力吃的。我的那些堂哥堂姐和我就不一样了,他们都能吃到香味很浓的炒菜。苦就苦了我和母亲。我和母亲一年到头都是大咸菜。我们盼着过年,到了过年我和母亲才能分到一小碟咸鱼炖豆。鱼只能分给我们一小块,母亲舍不得吃,全部留给我。母亲说:“咸鱼炖豆里面的豆是最好吃的了。”其实她是舍不得吃鱼呀。就这样的日子,我们还经常遭到白眼,那些大娘们说我们母女俩是吃闲饭的。我和母亲经常遭到不公正的待遇,母亲为了争口气,向爷爷提出要下地干活,奶奶说:“你下地干活可以,没人给你带孩子,你自己背着孩子去干吧。”母亲因为心疼我只好忍气吞声,我和母亲过着难熬的日子。 我们家做饭是由母亲和四位大娘轮班做。一大家子有三十多口人,做饭也不轻松。轮到几个大娘做饭时都有男人帮忙,挑水。抱柴禾。灶下烧火。可到了母亲做饭,她自己挑水抱柴禾还要照顾我,没人替她搭把手。母亲做饭时只好把我用布袋绑在她的背上,背着我干活。锅上锅下忙活着。有一次,母亲把饭烧糊了,遭到大家的责骂。奶奶气得拿起烧火棍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我在母亲背上,吓得直哭。母亲怕棍子打在我的身上,她奋力去夺,和奶奶争夺起来。奶奶由于用力过猛摔倒在地上。她坐在地上就大嚎起来,说母亲打了她,不想活了。大娘们把奶奶扶起来搀到屋里去,她还不停大声叫骂。回头大家都过来指责母亲,说母亲做的不对,不该和奶奶争吵等等。母亲是孤立无援的,这次母亲没有哭只有恨。爷爷回来后,倒没有说什么,罚我和母亲吃了好几天的糊饭。母亲实在忍不下去了,母亲也不想再忍下去了,她做出了那些妯娌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决定,抱着我回了娘家。 第一章 苦难童年 第4节 姥姥家 姥姥家也很穷。母亲四岁的时候,姥爷得了一种怪病,嘴下巴溃烂,烂得都成了一个洞,怎么也治不好,那时的人管这种病叫“生漏”。家里穷得叮当乱响,除了两间茅草屋外什么都没有,就连一个完整的被子都看不到。听母亲说她小时候穿的衣服一年四季就一套衣服。冬天姥姥把棉花放在两层布的中间当棉衣穿,天暖和了再把棉花拿出去当单衣穿。衣服小了就在原来的衣服上接上一条条各色布,慢慢地就变成了黑的。兰的。白的各种颜色的花衣服了。姥爷生病不到一年时间就死了。 当时母亲排行老二,上面有一个姐姐才六岁,下面有几个月大的妹妹。生活的重担全压在姥姥一个人身上。她干起活来像男人一样,背庄稼和男人背的一样多,不比小车拉得少多少。就这样也不能维持娘几个的生活。没有办法姥姥扔下刚满一岁的妹妹给富人家当奶妈去了。家里只剩下三个孩子,姐妹三人相依为命。大姨当年才七岁,不但要照顾两个妹妹,每天还要出去捡柴禾回来生火做饭。做饭时她够不着锅台,就站在小板凳上涮锅煮饭。七岁的孩子本应该还在母亲怀里撒娇,可是生活的无奈,却让她这么小的年龄就担起了家庭的重担。姥姥在人家当奶妈,东家看得很紧,不让姥姥回家照顾这三个可怜的孩子,怕她回家后把奶水喂自己的孩子吃。姥姥只有给家里送粮食时才能在家里待一会儿,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有一天,母亲的小妹妹不知得了什么病全身抽搐,两天后就夭折了。她死的时候才刚刚过一周岁,姥姥回来哭得死去活来。家里只剩下孤零零的姐俩儿了,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在生死线上挣扎。天暖和时日子还好过点,到了冬天日子就难熬了。东北的冬天格外寒冷,天寒地冻。屋里墙壁上到处是白色的霜,窗户纸好多年没有换了,已经坏得千疮百孔了,外面的冷风一个劲地往里钻,刮得窗户纸嗞嗞直响。烧火的柴禾只能靠姐妹俩每天出去捡些树枝。干草回来取暖做饭。就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天灾人祸,还能活下来已经不错了,可老天爷偏偏和她们做对。 有一天,北风嗖嗖地刮着。外面刮大风屋里刮小风,冻得姐俩直打哆嗦。家里一点烧柴也没有了。寒冬腊月的大地显得荒凉而凄惨,整个大地赤裸裸地没遮没挡,满地刮起炮烟的雪。大地冻得像石板一样坚硬,庄稼地里的高粱茬子。豆子茬子也冻得又尖又硬,一排排直挺挺地立在僵硬的大地里。偶尔有一些高粱杆。豆子秧被风刮得撒落在大地里。一个七岁的孩子和一个五岁的孩子,顶着要把人吞下去的北风,在这大地里晃游着。挣扎着。她们去拾柴禾,拾那些冻得僵硬的秫桔和豆子桔。 我母亲太小了,五岁的她怎么能受得了这呼啸的北风,她跌倒在地上,被高粱茬子把左眼扎了,鲜血直流。当时姐姐吓坏了,赶快把妹妹背回家,她疼得已经昏了过去。好心的邻居把姥姥找了回来,可姥姥又有什么办法呢?家里没有钱请大夫,只能硬挺着。好心的邻居找来点黄了巴几的药敷在眼睛上,用来止血。那时老百姓管它叫“马粪涛”,老百姓就是用这个土法子来治疗外伤。记得我小时候,奶奶就用这种东西给我包过割破的手指。用它敷在伤口处,然后撕一条布缠上,再用做活的白线系上就不出血了,还止疼。母亲的眼睛就这样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这给母亲留下了终身的遗憾。很庆幸的是高粱茬子扎的不深,眼睛没有扎瞎,只是黑眼球里留下了一块白印,土话叫“玻璃花”。这大概也是父亲不喜欢母亲的一个重要原因吧。这样的日子无法再过下去了,经人介绍,姥姥带着大姨和母亲改嫁到了邵家。 我的后姥爷是个孤儿,没有房子,没有地。全村的人都很照顾他,让他住在村西头的一个破庙里。这个庙里有几间房子,还有一个大院套,院子里有几棵上了百年的松树。他从小就住在这里,靠庙里的供品生活。这个庙是全村人的精神支柱,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有人来上香,摆供品。村里的人死后,还要到这里报庙祭奠。哭丧的人围着庙转几圈,然后朝西方向把扎的纸牛或者纸马。纸人等烧掉。男的死了扎一匹马还要带上一个赶马的纸人,有钱的人家有的还要扎一个马车等。 女的死了要扎一头牛,因为女人一辈子用水很多,牛能喝水,要让牛替死者喝水。这个庙表面上看是个阴森可怕的地方,可这个庙又是村里人闲谈聚集的地方,尤其是在农闲的时候,总有一些人来这里谈古论今,讲一些古代的故事,也就是说书。姥爷并不感到寂寞。他天生聪明,听人讲过一遍故事,他就能一句不差地复述出来,所以我小时候就爱听他讲故事。什么罗成呀。天罗地网呀……。 他十几岁就给地主扛活混口饭吃。长大成人后,不知什么原因他的左腿膝盖处长了一个大包。按现在的说法是纤维瘤,走路一瘸一拐的,不耽误干活,重活可干不了。喂牲口可是他的拿手活,喂马。喂驴,在村子里是属一属二的,瘦弱的马到他手里几个月就膘肥体壮。有钱的人家都愿意雇他喂牲口。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可谁能把自己的姑娘嫁给无房无地。腿脚有毛病的他呢?到了三十多岁了还是一个人住在庙里。村子里的人看到我姥姥守着两个女儿生活非常艰难,就左劝右劝让他们组成了一个家庭。姥姥勉强同意了,家就安在姥姥的两间破茅草房里。一家四口人过得还好。姥姥和姥爷都很勤快,不怕吃苦。姥爷心地很善良,把大姨和母亲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大姨和母亲长大嫁了人,家里只剩下老两口,日子过得也挺紧巴。 母亲抱着我回到了娘家。姥姥也责怪母亲说:“再苦再累也要等着德善我父亲的大名叫刘德善回来。”责怪后又心疼我们,让我们先在家住几天,过几天再把我们送回去。母亲坚决反对说:“老刘家不来人接我决不回去。”母亲的性格很倔强,她开始有了反抗的精神。如果我要是懂事的话,我也能支持母亲的做法,可惜那时我太小了。 母亲倔强的性格从小就有,这也可能是生活所迫吧。听母亲说过,她小的时候,也就是六七岁的时候,都兴裹脚。裹脚也称缠足,据说开始于五代时期的南唐,也有人说是兴起于北宋。裹脚这是对妇女身心的一种摧残。女孩长到五岁左右就要开始裹脚。裹脚就是用很长很硬的一块家织布,把脚趾头拢在一起紧紧地裹起来,无论冬天或夏天都得紧裹着不能松开。小孩子正是骨骼发育的阶段,裹时间长了五个脚趾头就变成了一个畸形。除大脚趾头外,其它四个脚趾头硬是被紧紧地压在脚底下。整个脚形成了一个椎子形,脚背高高的隆起,只有大脚趾头自然地孤零零地露在外面,好像一个尖尖的棕子。这哪里是人的脚啊,这倒像是用面粉捏成的白白椎形小动物。这就是古人赞美的中国女子的“三寸金莲”。这就是历史上中国女人最“美”的脚。封建的旧中国让妇女们备受裹脚的痛苦,穷人的女孩子更是苦上加苦,苦不堪言。 “三寸金莲”。“绣花鞋”其它国家女子没有,它是旧中国最独特的专利。旧社会女子相亲,婆家人首先要看一看女子的脚有多大,是不是穿绣花鞋的三寸金莲。女子不裹脚,男人是不敢娶的,婆家是不能要的。其实到了二。三十年代就已经不主张妇女裹脚了,称之为“放脚”。母亲这一代女孩裹脚已不是太盛行,但家长们都不放心,担心闺女脚大不好嫁人,所以还是让孩子们把脚裹起来,不能让脚放任自流地长成大脚。母亲倔强,是裹脚的判逆者,她不愿意受这种罪。母亲坚强,又是“放脚”的勇敢者,她趁姥姥不在家时就把脚放开。母亲的脚就成了不伦不类的。说是小脚吧,还不够像椎子形。说是大脚吧,脚已经裹的变了形。可怜我的大姨就不同了,她胆小顺从不敢放脚,后来她的脚成了名副其实的“三寸金莲”。母亲对裹脚的反抗,后来成为她向别人炫耀自己的资本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一开始,奶奶和姑姑来接我们回去,被母亲拒绝了。后来爷爷又来了接我们回去,又被母亲拒绝了。可也不能老呆在娘家呀。一天,天气晴好,在姥姥的劝说下,母亲同意让姥姥送回去。在路上姥姥千叮咛万嘱咐,以后做事要小心,遇到不顺心的事一定要忍着。母亲小声地答应了姥姥的要求,于是姥姥把我们送回了大乐屯爷爷奶奶家。从此,我和母亲在期待中过日子,期待父亲早点回来;期待着我们一家的团圆;期待着日子越过越好。就这样一天天,从秋天熬到了冬天。 第一章 苦难童年 第5节 父亲逃回家 一九四八年冬天的一个夜晚,我们在睡梦中被敲窗户的声音惊醒了。爷爷赶紧下地问是谁,外面的人小声回答说:“是我,德善。”爷爷奶奶听出了是我父亲的声音,爷爷高兴地赶紧把门打开,奶奶点上小油灯。 父亲穿着一身黄色的国民党军服,戴着一个带耳朵的大棉帽子,他没有带枪,是空手回来的。他小声地告诉母亲快找衣服,把这套衣服换下来。他说他不愿意打仗,是在战场逃跑回来的,如果让人抓回去是要枪毙的。大家听了他的话,那种喜悦的心情一下子都没了,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尤其是母亲一下子傻了,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胆小怕事的爷爷赶紧说:“快把衣服脱下来,把它埋了。”大伯也过来了,他到屋后挖了一个坑把衣服埋了。这套衣服在地下埋了好几年,直到解放以后才敢挖出来。后来母亲把它染成黑色改一改给我做了件棉衣服穿。我记得那套衣服的布料很结实,那时人们都把这种布料叫小凡布,市面上很少有这种布料。我穿着它过了好几个寒冷的冬天。那时我小不懂事,应该留下来做纪念,因为这是父亲给我留下来的唯一东西。衣服埋了,人也得藏起来。可是藏到哪里去呢?大家琢磨来琢磨去最后决定藏到西下屋的席屯子里。安顿好了以后,母亲看到父亲的脚都冻得又红又肿,有的地方已经溃烂直流水,袜子都脱不下来了。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这一夜,全家人都没有睡好觉。是喜悦还是担忧,谁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第二天,爷爷奶奶告诉大家,谁也不许出门。所以,这一天我们家的大门一直是紧闭着。母亲悬着的心一直没有放下来。到了傍晚大家都觉得轻松了一些。心里想这一天总算是熬过去了。 就在这时,狗叫声。砸门声。人的喊叫声混成了一片。爷爷奶奶说声不好有人来了。母亲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家里人都不知所措。砸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爷爷让大伯出去把门打开,随之闯进几个人,他们说:“快把人交出来。”来的这些人是村里的地头蛇,他们和国民党穿着连裆裤子,互相勾结起来,专门欺压老百姓的。他们得知父亲逃回来了,就闯进我家要人。爷爷说:“我儿子让你们抓走后就没回来过。” 地头蛇说:“这是上奉的命令,不交出人来就把你们家男的都带走。”说着地头蛇在屋里屋外乱翻一通,他们没找到人。地头蛇又说:“你们不交人也行,要交八十斗高粱。”天哪,八十斗高粱是全家三十多口人一年的口粮,再说一年到头下来地里才能有多少收成啊?奶奶哭喊着:“这不是让我们全家老小都饿死吗!”奶奶一哭,那些大娘们也跟着哭喊起来,孩子们看到大人哭,也都跟着哭喊起来,哭声一片。只有母亲没有哭,因为她知道这些高粱才能换回丈夫的命。可家里真的拿不出这些粮食啊,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地头蛇气急败坏地说:“没粮就带家里其他男人走!”躲在西厢房的父亲听了以后,怕连累大哥们,急得自己走了出来。如果不出来,要抓走几个哥哥,这一大家人怎么活。 拿不出粮食来,这些地头蛇是不会善甘罢休的。为了拯救这个家,拯救这三十多口人的生命,父亲又被抓走了。爷爷奶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地头蛇不要带走儿子,可任凭他们怎么哀求都没有用。七八个人端着枪把父亲带走了。母亲抱着我跟在后头,一边追赶一边哭喊着:“你们不能把他带走啊!不能带走啊!”父亲只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 家里哭成了一片,也乱成了一片,大家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第二次被抓走。母亲抱着我哭得像个泪人。她的哭声,控诉了这无情的战争;她的哭声,控诉了这万恶的旧社会;他的哭声,控诉了国民党政府的罪恶。母亲只有恨,可她不知道恨谁?她恨那些该死的地头蛇,她恨爷爷和奶奶,她恨那些妯娌们。这也难怪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她只知道这个家保护不了自己的丈夫,眼睁睁地被人抓走,她还能恨谁呢?可她哪里知道,父亲这次逃回来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聚。后来听说有人在国民党军队里见过父亲,他的情况很不好,脚上的冻伤很历害,已经瘸了。我和母亲天天盼望他回来,可是从此父亲再也没回来过。 第一章 苦难童年 第6节 母亲参加工作 一九四九年的秋天,家乡解放了。经过土地改革,我和母亲也分到了土地。随着形势的变化,这个大家庭也解体了,分家了。这是我那几个大爷大娘们盼望已久的心事。分家后,都把我和母亲当成个累赘,谁都不愿意收留我们。我和母亲只好跟着爷爷奶奶一起过日子。除了那几亩地外,我和母亲还分到了一个大柜子,这是我和母亲唯一的家产。 我家的距当年日本人的炼钢厂不太远,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就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日本钢厂的高大烟囱。听母亲说,日本投降后,钢厂也就停产,中国人对日本人的供给也就都停止了。日本人没有吃的,就到附近的农村拿金银首饰换吃的,什么大饼子和高粱米饭团子日本人都要。三个大饼子就能换一个金戒指,母亲舍不得吃自己分得的大饼子,偷偷地藏起来,等着和那些日本人进行交换金戒指。母亲把这个交换的事悄悄地告诉我那几位大娘们,她们谁都不同意,认为戴那玩艺没有用,不顶吃也不顶穿。母亲非常喜欢金戒指,她硬是两天没吃东西,把省下来的苞米面大饼子和日本人换了四枚金戒指。母亲一直珍藏着那四枚金戒指。后来母亲在病危的时候,把金戒指分给了我和妹妹。至今分给我的两枚戒指我还保存着,这也是对母亲的深切怀念吧。金戒指的做工很精细,一枚正面图案是个宝葫芦,宝葫芦上还刻有花纹。我特别喜欢“宝葫芦”的寓意。“宝葫芦”寓意着它里装有智慧和财富,那里面有取之不尽和用之不完的力量。它的背面刻有“永记”和“足赤”四个字。另一枚正面图案是棱形,刻有中国传统的双“喜”字,很漂亮。它的背面刻有“海城”。“公信”。“足赤”六个字。这两枚戒指不是很豪华,但给人一种吉利。喜庆的感觉。从这两枚戒指也能看出当时“永记”。“海城”金店的工艺水平。距现在已有六十多年了。据说海城金店在当时很有名气,并且货真价实。更重要的是这两枚戒指从日本人手里换回来的,很庆幸没有流失到日本。从文物角度来看并没有什么收藏价值,但它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母亲留给我的永久纪念品。我一直很珍惜它,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时常拿出来看看。以此来怀念我的母亲。 日本投降后,把整个炼钢厂破坏了,并且扬言“中国人是炼不出钢铁来的,只能在这块土地上种高粱。”这是对中国人最大的歧视和侮辱。解放后,鞍钢回到人民的怀抱里,人民政府要在这个废墟上重建新鞍钢,要在这块土地上炼出自己的钢铁来。新鞍钢建设急需要大量的工人,大乐屯村政府动员大家积极报名参加新鞍钢的建设,女的也可以。这件事,让我们全家掀起一场风波。爷爷奶奶思想守旧,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们出去做工。他们认为农民就应该以种地为生,只有种地才是农民的根本。我的几个大伯都想去报名,可没有爷爷奶奶的允许谁也不敢去,只能在背后嘀咕。我三大娘可不听这一套,有一天,她在全家人面前和爷爷奶奶争论起来。三大娘读过书看得远。 她说:“家里的那点地打的那点粮食只能够全家人喝稀的,遇到天灾人祸我们都得挨饿。要想过好日子就得出去做工,不能老守着那点地。”爷爷听了很生气,大声斥责三大娘说:“地是我们的命根子,没有地我们怎么活,你们要出去做工,我不拦你们,把地留下!搬出老刘家自己过去!”三大娘听爷爷说完后,气愤地说:“地是政府分给我们的,人人有份凭什么留下?”爷爷听了火冒三丈,从炕上蹦下地,用手指着三大娘大声地喊着说:“反了你了,敢和我顶嘴!”几个大伯看情况不好,都过来劝说爷爷。 三大伯当然站在三大娘一边,他也嚷嚷说:“我们都已经分家了,搬出去就搬出去,可地不能留下。”大伯和二大伯一个劲地劝爷爷消消气,再商量商量。四大伯坐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他看爷爷的气消了些才大胆地说:“我看这样行不行。”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在四大伯身上。大伯着急地说:“你快说说!”四大伯不紧不慢地说:“谁要是出去做工就把地让出来,留给在家的人种,搬出去自己找房子住。秋后,在家种地的给出去做工的一点口粮,这样行不行?”四大伯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这时,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了,家里像开了锅似的。母亲抱着我一句话都不说,谁要出去做工,谁要留在家里种地,好像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能她有自己的打算吧。 第二天,我三大伯和四大伯到村政府报了名。母亲她没有和爷爷奶奶商量,自己也到村政府报了名。奶奶知道以后坚决反对,她认为女人只能留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母亲要出去做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村子里的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的怀疑女人在外面做工能行吗;有的人还说出很难听的话,说母亲守不住了,想到外面去疯等等;只有少数妇女佩服母亲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她们也想出去做工,可没有这种勇气,只好守着她那一亩三分地,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当然这些风言风语少不了从那几个妯娌嘴里说出去。村妇女主任很支持母亲的举动,她多次到我们家做奶奶的工作。跟奶奶讲一些道理,新社会妇女解放了,女人和男人平等了,男人做的事女人同样也能做。奶奶很勉强地答应了,并且答应帮母亲来照看我。 母亲迈出这一步,是她一生中很重要的转折。这个转折改变了她和我的一生。母亲对其他人的风言风语毫不在乎,她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她也有权利改变自己的生活。她要出去工作,她需要有人帮她带孩子,她希望有朝一日父亲能回来,为了自己也为了我,她还要死守着这个家。 奶奶是满族人,高高个子,身体微胖,四方大脸,颧骨较高,可能这是满族人的特点吧。她的几个儿子长得都像她,可惜她的那几个儿媳个子都不高,长相都不太好看。奶奶抱孩子的方式与众不同,她从来不从正面抱孩子,用胳肢窝夹起来就走。她爱串门子,走到哪家,她就把我夹到哪家。 这段日子,是我出生以来最好的时光,也是母亲最劳累最辛苦的日子。我已经五岁了,开始有了记忆。大家都说我长得像父亲,就像从父亲的脸上扒下来似的,越长越好看,我是老刘家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个。都说我母亲丑,可她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自从分家后,爷爷奶奶开始疼爱我了,寸步不让我离开他们。也许是我长得像父亲,他们看到我就像看到他们的儿子一样吧。由于家里穷没有粮食把儿子换回来,这也成为了他们最痛心的一件事了。大伯。大娘们也都感到对不住我们娘俩。再说分家后各过各的日子,矛盾也就少了。最重要的是母亲出去工作,有了经济收入,家庭地位自然也不一样了。 母亲每天都去上班,可苦了我,白天她没有时间陪我玩了。到了寒冷的冬天,早晨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户台上,看玻璃窗上的霜花。那是一个美妙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各式各样的树枝。树枝上长满了树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白白的。厚厚的。屋子里越冷霜花越厚,再仔细地瞧一瞧,准会瞧见小鸡。小狗的影子。无论奶奶怎样喊我吃早饭,我都不理她。我在霜花上用手指抠一个小洞,霜花冰凉冰凉的,一直凉到心里。我抠出铜钱大小的洞,能看到母亲她夹着一个用家织布做成的小包,包里裹着饭盒,匆匆忙忙地离开院子的背影。 母亲不在家,屋子里冷清了很多。我怕冷不敢出去玩,怕冻疼了回家后没有人给我焐手脚,没有人给我暖身子。我只好围着被子坐在火炕上看那霜花。 太阳缓缓地升起来了,屋里屋外都暖和了。玻璃窗上的霜花慢慢地变得模糊不清了,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先是有一小块变亮,然后慢慢的扩散。由白白的霜花变成了亮亮的薄冰,再由薄薄的冰片变成一帘流水。我趴在窗户台上,聚精会神地望着外面,衣袖都湿了,还是不想离开,似乎看到母亲还站在大门口。奶奶硬是把我拎了过去,嘴里还唠叨着:“别看了,天黑了她就回来了。” 我盼着天快点黑下来。可天黑了,霜花又结满了玻璃窗上。漂亮美丽的霜花慢慢地又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的眼前模糊了,看不到母亲回家的影子。于是我又趴在窗户台上,用手指抠那可爱又可恨的霜花。没等我抠好,就听到母亲的脚步声和布兜里饭盒的叮噹声。我急忙下地迎接母亲,我扑到她的身上,抱住她的大腿,仰望着她那疲惫不堪的面孔,一个劲地喊“妈妈!妈妈!”尽管母亲劳累一天,她还是弯下腰来抱起我,亲吻我,往我手里塞上一小包好吃的。母亲上班了,有了经济收入。我和母亲的生活改变了,母亲在家里的地位也在悄悄地改变。爷爷奶奶不再用冷眼看母亲,奶奶对母亲说话的口气也温和多了。大伯和大娘们都很羡慕母亲,对我也倍加关心,亲情有了很大改变。 第一章 苦难童年 第7节 母亲改嫁 母亲工作的地方离我们家不太远,出了村子再走二里多路就到了。母亲很要强,同男人干一样的活,她的主要工作就是选矿石,加工矿石,运矿石。炼钢厂需要的矿石大小规格都有严格要求的。 从矿山采来的矿石块头都比较大,需要人工挑选和加工,大块的矿石需要人工砸成规格大小一样的小块,然后再运到钢厂炼钢。挑选矿石。砸矿石。运矿石的劳动量非常大。尤其往火车箱里装时,需要两个人抬一大筐,经过很长很高的跳板才能抬到火车箱里。这是最累的活,一般男人都呛不过劲,可母亲和男人一样咬着牙抬大筐。 开始和母亲一起干活的还有三个女人,她们干了两天活就打退堂鼓回家了。母亲身体虽然很单薄,可为了我和这个家,她很能吃苦,也很坚强。剩下她一个女人也要坚持干下去,决不打退堂鼓,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母亲的工作劳动强度很大,可劳动的报酬是很可观的。一个月能挣二十多元钱,这在解放初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拿这些钱能买好几斗高粱,能养活全家人还有剩余。母亲每天晚上下班回来,都能从职工食堂里买回几个大白面馒头给爷爷。奶奶和我吃。可母亲还是吃高粱米饭,好吃的她一口也舍不得吃,都留给我们老的小的吃。我记得每天晚上睡觉前母亲都会偷偷地塞给我一个大馒头,或者一把花生。 我快六岁了,每天晚上还要吃妈妈的奶水,为此我的体质很好,很少得病。妈妈为了不让我再吃她的奶水,就拿些好吃的来哄我。我有好吃的都是偷偷地吃,晚上趴在被窝里吃,生怕堂兄姐妹们看见。如果我的那些堂兄姐妹们看到了,母亲就得分给他们一些。我拿着馒头往被窝里一钻,在被窝里吃馒头可真香呀。有时被大伯们发现了,他们逗着我要抢我的馒头,我就是不给他们,每每看到这些情景,母亲就笑得前仰后合。 生活的折磨母亲很少有笑容,只有这时她才能笑出声来,她的笑使她忘记了一天的疲劳。她所以能够笑出声来,是因为她对自己付出的满足,对新生活的渴望。我多么希望时光就留在这个时刻,我永远不长大,母亲永远在我的身边,给我挣钱买馒头吃。 什么最残忍?时光最残忍。时光一天天地过去,它带走了我最美好的日子,带走了我的亲情和爱。 有一天,母亲吞吞吐吐地对奶奶说:“有一个男人想要娶我,我……”还没等母亲说完,奶奶就火冒三丈大喊大叫说:“我不会答应你的!”接着又恶狠狠地说:“一个女人不能二嫁,你要遭报应的。”奶奶说的报应可能是一个女人要是嫁给两个男人,等她死了以后,两个男鬼都来抢她,阎王爷会把她劈成两半。母亲说:“我等了这么多年了,他还不回来,我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奶奶气愤地说:“你活着是我们老刘家的人,死了也是我们老刘家的鬼,我不能让你败坏家风,你就是死了也得守着。”本来缓和了的亲情,现在又土崩瓦解了。母亲挨了奶奶一顿责骂,左邻右舍都听到了,人们都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母亲,谁也不再理她了。那年头丈夫生死未卜就想改嫁,是人们所不能理解的。 母亲很委屈也很绝望。她哽咽着不敢在家里哭。她多么想找个地方大声痛苦一场,把一肚子的委屈全都倾泄出来。象这种事已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她受到委屈都是在白天领着我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大哭一场,哭够了就拉着我回来了。可今天已是黄昏,天阴沉沉的,老天爷像要下雨,又下不来雨,让人揣摩不透。可家家户户都早已把晒了一天的大酱缸盖好了,小鸡已在鸡架里偎缩在一起发出叽叽的声音,小狗也不再随着主人转悠,回到它睡觉的地方去了。 忙碌了一天的男人们装满了整整一锅袋烟,靠着墙坐在炕头上,两腿支起来,在那享受饭后“活神仙”的生活。女人把孩子们赶上了炕,她们自己又点起那盏不太亮的小油灯,飞针走线继续做白天没有做完的杰作。母亲把我领到村西头河边柳树下。说是河,其实是几十年来人们盖房取土挖出的一个大水泡子。我只觉得母亲全身在颤抖,头发散乱着,滚烫的泪水流到了我的脸上。手上,她对着河嚎啕大哭。我看母亲哭,我也哭,娘俩哭成了一团,我当时很小,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样伤心。只知道母亲和奶奶吵了起来,我恨奶奶。 我们的哭声越来越大,惊动了村里人。他们以为我们娘俩要跳河自杀,急忙都跑来把我抱走,把母亲搀了回去。我长大后曾问过母亲,那时你是不是真的想带我去跳河,母亲没有回答。这场风波是平息下来了,奶奶不像以前那样疼我了。母亲要嫁人这件事使奶奶坐立不安。于是,奶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怪念头,准备把我送人,想把我和母亲分开。这个念头使我终身难忘。 有一天我家突然来了一个远方亲戚,我不认识他,奶奶让我喊他舅舅。那个亲戚给我买一些糖果吃,还哄着我玩耍。母亲忙于上班,她哪里知道这些呢。过了一些天,那个亲戚又来了,还给我买了一套新衣服让我换上。 奶奶说:“这个舅舅要领你去坐火车玩几天。”我什么也不懂,只要有好吃的,有好玩的就行了。就这样我跟随着那个亲戚离开了家。我恍恍惚惚还记得,我跟他来到一个大山沟里。这个山沟里没有几户人家,房子建在山坡上,很少有平地,他的家比我们家还穷。后来二大娘告诉我,那个山沟是鞍山郊区一个叫汪家屿的村子,那个人是奶奶娘家的亲戚。这对夫妻结婚多年没有小孩,想收养一个孩子。我就成了他们的“猎物”。 到晚上,我要回家找妈妈,他们哄着我说:“你妈妈明天就来接你回家。”我信以为真,但这一夜我没有睡好,心里有点怕。只盼着天快点亮。我走了后,母亲下班回来没有见到我,就问奶奶:“孩子到哪去了?” 奶奶骗她说:“到亲戚家串门去了,住几天就回来。”妈妈信以为真就没再多问,但这一夜,她也没有睡好觉,因为我这是第一次离开母亲的身边。第二天,我母亲要上班的时候,二大娘偷偷地把母亲叫到一边,告诉母亲,奶奶已经把孩子送人了。 母亲一听就急昏了过去。待她醒来时,她欲哭无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母亲喊着向奶奶要孩子。奶奶冷冷地说:“你不是要嫁人吗?那你自己走吧,要嫁人就甭想把孩子带走。”那年我刚六岁,我是她的唯一希望,是她的命根子。我从小就没得到父爱,可奶奶又让我失去母爱。这不是往死里逼她吗?让她今后怎么活下去?母亲知道在这个家再无理可讲了,她冲出家门去找村政府。 母亲上班后,经常接受党的宣传教育,使她懂得了现在解放了,妇女翻身了,成为国家主人了,人民政府会给她做主的。于是母亲找到了村政府,村政府的负责人正是我本家的五爷。他是我爷爷的亲弟弟,排行老五,我们晚辈们都叫他五爷。他比我父亲才大两岁,他和父亲从小玩到大,共同读书,也有着共同的理想。 虽然辈份不同,但他们相处犹如亲兄弟。他同我父亲是同一天晚上被抓走的,但他逃回来后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参加了解放军。在解放军的队伍里,他接受了党的教育,懂得了革命道理。他有文化,在部队里还担任了职务。他比我父亲幸运多了。解放后,他回乡参加了土地改革工作,后来又被调到区里工作,成为了区里主要领导。我长大后,每次回老家都要去拜访他,看到了他,就象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似的。总想从他嘴里知道更多关于父亲的事情。 后来,我调到辽河油田工作,在他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及时赶回来,这是我终身的遗憾。五爷很了解我们母女的悲惨境况,他也非常同情我们的遭遇。他以政府的名义多次做我爷爷和奶奶的工作。爷爷奶奶是很顽固的,很难撬开他们那封建意识的大门。我五爷用了软硬兼施的办法,终于打开了这扇大门。为了对母亲有所牵制,爷爷奶奶和母亲达成了一份不公正的协定。一,母亲要想再婚必须先到区政府办理离婚手续;二,孩子马上从山沟里接回来,以后不许让母女再分开;三。母亲再婚后的家必须安在老刘家的大院附近,不许搬到外村去;四。我和母亲的土地归爷爷所有;母亲对这个协议很不太满意,尤其是第三。四条有点太刻薄了,但母亲为了我能在她身边也顾不了那么多,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办理离婚手续的那天,是爷爷和母亲去的。爷爷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一个老公公,一个儿媳妇,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一老一小的心里都不是滋味。老人失去了儿子,多年来一直杳无音信,是死是活不知道。媳妇没有了丈夫,心灵的创伤难以抚平。可今天老子还要替儿子去政府办理离婚手续,这是多么的残忍无情啊!这件事情对爷爷的打击太大了,回来后他一天也没吃饭,一个人躺在炕上一句话也不说。 写到这里,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只好放下笔,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痛哭一场……。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人民渴望和平,可蒋介石破坏和平,以空前的内战灾难压在人民的头上。蒋介石公开撕毁了中共代表和国民党政府代表“关于停止军事冲突的协定。”国民党先后侵占了沈阳。抚顺。本溪。承德。烟台等城市和广大乡村。国民党军队所到之处,杀人放火,抢劫老百姓财物,到处抓壮丁扩大国民党军队,造成了中国几百万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台湾老兵》这本纪实文学里写的那些老兵就是铁的事实。我和母亲的遭遇更是历史的见证。我们怨谁?我们恨谁?一个刚满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我的父亲被国民党军队抓走了,现在离开我们已经有五十多年了。他是死了还是活着不得而知。如果他活着,那也是在岸的那边,他应该知道岸的这边还有一个他的亲人,一个女儿在思念着他;如果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的灵魂也会感知,世上还有一个女儿每年都要祭奠他。 母亲的心里矛盾极了,她不愿伤老人的心。这个家虽然没给她幸福,没给她欢乐,但给她了一个女儿,真要离开这个家也是有些恋恋不舍。这样做也是为了让女儿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可她心里没底,担心她迈出这一步是对还是错,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哀叹自己的命太苦,从小到大就在苦命中挣扎,在不幸中徘徊,在风雨中飘荡。 母亲自由了,她有权力改变自己的生活,她终于挣脱了套在她身上的枷锁。大伯把我从山沟里接了回来,母亲看到我回来,抱着我痛哭一场。母亲一边亲我一边说:“我们再也不能分开了。”大伯和大娘们都围拢过来,感动的直擦眼泪。奶奶在一旁也是直掉眼泪,大家都知道她的心里更苦。更难受。母亲原谅了奶奶,明白她也是在想自己的儿子。我回来了,实实在在地串了个远门。母亲那年才二十七岁,她自由恋爱了。 母亲虽然长得不漂亮,但她肯吃苦,心地善良。这两个优点在我身上也体现出来了,这可能是遗传吧。和母亲一个班组干活的人们,都夸她能干,心眼儿好使,也都同情她的遭遇。有一个小伙子三十多岁,身体很魁梧,一口山东腔,一听他说话就知道他是从山东招来的工人。人很本分,没有成家还是独身一人。他知道母亲的处境很艰难,在干活时总是热心地帮助母亲。抬矿石上火车时,他总是把绳子拉到自己这边,母亲渐渐对他有了好感。中午到食堂吃饭时,他都多买一份给母亲。大家都看出了他俩的心思,可母亲和他谁也不愿意先开口。班长是个热心肠的人,两头说合说合就都愿意了。那时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恋爱,也没有什么海誓山盟,更没有“互相考验”一说,只要两个人觉得好就行了。当然这也是极普通人的谈恋爱方式。有钱有地位的人家男婚女嫁还是轰轰烈烈的。 母亲和他的结合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母亲的婚事必须和奶奶商量,必须得到奶奶的同意。开始奶奶嫌弃他太穷了,什么也没有,母亲一再坚持只要人好就行。我的姥姥和姥爷还都挺同意的,说他一个人在东北无牵无挂,能真心实意待我和母亲。母亲带个孩子还能找什么样的呢?最后奶奶也同意了,但新家要安在老刘家附近,照奶奶说的协议办。奶奶的心眼儿真多。 第一章 苦难童年 第8节 儿时记忆 继父和母亲的新家就安在老刘家的老院子里。老刘家的上上下下足有一百口人,平时你来我往的,显得很热闹。到了农闲时,每天晚饭后,老院子里就更热闹了。二爷把他的侄子们组织起来,有的吹喇叭,有的敲锣,有的打鼓,有的打钹,这些乐器都是二爷自己买的,他非常喜欢乐器。锣鼓一敲,大人孩子们就都围拢了过来。唯有这时,村子里才显得有一点热闹的气氛,大人孩子们的脸上才有点笑容。尤其过新年时,老院子里吸引了全村的老百姓,男人们踩着自己的高跷,再用几块红红绿绿的绸子往身上一围,就随着鼓乐的节奏扭了起来。我的那些堂姐们都上去扭大秧歌了。母亲也给我准备了一条绸子布,母亲没有现成的绸子布料,只好把自己一条黑底红花绸缎的裤子改了改,给我系在腰上和大家一起扭大秧歌。这个娱乐活动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才结束。 我还记得小时候奶奶用胳膊夹着我,每天都能把这几个院子逛一圈。我到了谁家都能得到最好的待遇。可能是因为我和其它的孩子不一样吧,我没有爹。尤其是我二奶奶对我最好了。我一去就把我抱到炕上,拿出她家最好吃的东西,哪怕是半块大饼子也要塞在我的手里。二奶奶她这个人很随和,大家都愿意到她家去玩。她也是个热心肠的人,谁家有事她都去帮忙,干活麻利,手一份脚一份的。 二奶奶家几乎天天有人在炕上玩“抓嘎了卡”。这些人大多是一些女孩子。抓嘎了卡这一游戏我也非常喜欢,可我的手太小抓不起来。“嘎了卡”是猪后腿上一块小骨头。它是小长方形,大小如火柴盒那么大,只是比火柴盒稍小,微厚一些,有的地方凸出,有的地方凹下去,四个角很圆滑,样子很嘎,所以人们叫它“嘎了卡”。 它有六个面,其中四个面我们叫宏观世界“背。壳。铮。白”。“背”就是一面稍微有点弓型,背的纹理比较平滑:“壳”是背的对应面,中间有凹进去的纹理,没有规则的形状:“铮”是长方形的侧面,它带有s型的纹理很漂亮。“白”就是铮的对应侧面,白的面比较平滑,纹理较浅。玩法大致有两种:一种是把你所有的“嘎了卡”都拿出来,有的人多年攒了五六十个。倒在炕上足有一小堆,把它们摊开由两个人或三个人来玩。每个人都先拿出一个做为“头”,把“头”抛起来时你的手眼要快,抓底下的“嘎了卡”。抓的越多越好,待“头”往下落时还要把“头”接住,这是一连串的动作,接不到“头”就是失败。在同一动作内看谁抓的多,“头”又不掉就是赢家。这个游戏能锻炼人的手疾眼快。动作准确,对开发大脑很有好处。这是东北女孩子们最喜欢的玩法。 另一种玩法就是选五个大小差不多的“嘎了卡”,几个人玩都可以。玩法也是选个“头”,先是把其余四个“嘎了卡”一字摆成背,把“头”抛在空中,你的手就得急忙搬动那四个“嘎了卡”,按着壳。铮。白的顺序重新排列。这样当“头”抛上去时,你的手就得一下子把它们从背推成壳,然后把“头”接到手里,再把它们都搬成铮,再有铮变成白。这个铮不太好搬,它的面积小不容易站稳,倒下了你还得重新抛“头”,直到都摆成了铮。抛头的次数少的就是赢家。当然这里有很多技巧和讲究,比如,把一面换成另一面时,最好把四个“嘎了卡”摆好一齐推,这样就有省好几次抛“头”。 我们那时的孩子没有现在的孩子们这样幸福,玩的都是高科技的玩具。那时的土玩具,土游戏给我的童年带来许许多多欢乐。尤其在冬天,土炕烧得热乎乎的,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玩着,非常开心。有时大人们也跟着掺合进来比试比试。这种乐趣使我终身难忘,只是现在猪骨头很难弄到,热炕头也没有了,但留给我的只是美好的回忆。 大人们在农闲的时候玩推牌九。牌九有点类似麻将。我看过的牌九是铜铸成的,长方形,大小也雷同麻将,很薄,是麻将的二分之一厚。上面刻的是从一到九的点点,最多的是九个点。这是大人们玩的东西,从来不让我们小孩子碰,因为带有赌博性。上了年纪一些老人和小孩有的玩象棋,他们不是下象棋而是玩棋摞。 “棋摞”是把象棋字的面翻过去,放在一起像洗牌一样洗一洗,接着把棋子四个一摞四个一摞地放好,然后两人依次抓完为止,出棋的时候都是三个棋子一组,不分颜色最大的是“将。士。相”,然后是“车。马。炮”最小的是小卒子。出棋时字扣在下面,谁也不准偷看,然后掀开谁出的大,对方出的就被吃掉,如果同样大就做为公共的放在一边。最后谁的棋子多谁就是赢家。这种玩法比较简单不需要动太多脑筋,只要知道棋子大小就行了。就连我这几岁的小孩也能和大人们玩。陪我玩的最多的是我四奶奶,因为她懒,不爱干活,整天和我们小孩子一起抓“嘎了卡”,或者是玩棋摞。大人们不喜欢她。 我的新家安在我二爷住的那个院里东厢房,是两间土坯房子。窗户不大,屋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上午挨着窗户的土炕上才照进点阳光。靠里面那一间住人,外面那间烧火做饭。住人的房间布置的很简单,屋顶是用秫秸搭成的,中间有几根弯曲的檩条撑着整个房顶的重量。土炕围墙用一些发了黄的报纸糊的。炕对面北墙放着一个红紫色长方形的大柜子,这是分家时我和母亲分到的唯一家产。 这个大柜子能装很多东西。四周的板子很厚,箱盖子很沉,很结实,不知是什么木料做的。箱盖上面有把锁,锁是铜做的,足有一尺长。箱子正面有一圆形铜板镶在箱子上,中间有个孔用来开箱子的,箱子盖盖好后把钥匙伸进去一拧就锁上了。钥匙也是铜的,造形很简单,是个“占”字形状,长短比现代的钢笔还长点。我们家很少锁箱子,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放,全家的家当都放里面也只能用上一半,何况又没有值钱的东西。我继父亲来到这个家时,只背来一套破旧的棉被和随身穿的一套兰色工作服,其它什么都没有。所以别人给他起个绰号叫“姜合适”。我继父姓姜,他能有这样一个现成的家真算是很合适了,当然这是别人的看法,他究竟是怎样想的谁也不知道。 我不喜欢他。他说话我听不懂,把“茄子”说成“瘸子”,把盛饭的勺子叫“靴子”。有几次他让我拿东西我都拿错了,他就和我大声吵吵,把我吓得直哭。母亲听见了不满意地和他大吵大闹,母亲是永远站在我这边的。时间长了我也不愿和他们住在一起,我就常回到奶奶家去住。可我还是舍不得离开母亲,我当时才七岁,对一些事情似懂非懂。我想把他撵走,让母亲只爱我一个人。我开始动心眼儿了,准备进行报复行动。 有一天早晨,母亲起的很早在外屋做饭,继父让我去倒尿盆子,我没说什么就端着尿盆子出去了。我知道该倒在大门外的粪坑里。当时每个农家院外都有一个粪坑,粪坑里堆满了人畜的粪便,做饭烧火扒出来的锅底灰,还有烂菜叶子什么的。这些东西堆放时间长了就发酵了,用这样的有机肥种地,庄稼长势好,打出来的粮食又好吃。现代人叫它绿色食品。我端着尿盆走到粪坑的边上用力往下一摔,尿盆打碎了。我不声不响地回去了。继父看我空着手回来知道出事了,就马上大声吆喝,他让我回去把尿盆碎片捡回来。我是有意摔碎的,当然不会回去捡的。我执意不去,还顶嘴说:“要捡你自己去捡!”他一听就火了,上来就把我捞住,用他那有力的大手啪啪地照着我屁股上使劲地打了几下。 我大声喊叫:“妈妈!妈妈!”母亲赶紧跑过来保护着我,还和他拼命地撕打在一起。哭声。喊声把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惊动了,过来很多人劝架。他觉得很没有面子,抓起一块大石头就照我的母亲的身上砸去,母亲一躲,这块石头就嗖的一声从我二爷的耳边飞过。大家一场虚惊,谢天谢地这块石头没有伤着人。大家把继父推进屋里问清了原因。继父说:“我是怕盆的碎片扎了倒粪人的脚,让孩子把碎片捡起来,她不听话。”其实他说的很有道理。我们这里,每家的粪堆隔些日子就要倒一次,这样能更好地发酵。一般农民倒粪时都光着脚,可能是为了省鞋吧,干完活脚一洗就行了,省得还要刷鞋。我多次看过爷爷就是光着脚倒粪的,倒完粪后再堆成整整齐齐的长方体。过去看这家人勤快不勤快就看门前的粪堆。勤快人家的粪堆,倒得干干净净,立立整整。不勤快的人家粪堆稀稀垃垃得到处都是;一场风波过去了,大家还把母亲说了一顿。说什么我也听不懂,但奶奶很高兴,夸母亲“知道护犊子。” 还有一次,我从姥姥家串门回来,拿回一小筐苞米花。我们小时候没有什么零食可吃,能吃上苞米花就很满足了。我回到家里就抱着苞米花的筐不放,一个劲儿地吃,连饭都不吃了。继父让我把筐放下,过来吃饭,我就是不听他的,他越说我越吃苞米花。他气得把苞米花筐一把抢过去,把苞米花全倒在炉子里。没有了苞米花我躺在炕上打着滚哭闹,让他赔我的苞米花。这一次他没有打我,把一桌子的饭菜都掀到了地上,满屋一片狼藉。母亲又和他吵闹了起来。我知道我又惹祸了,我又一次跑到了奶奶家。大人们都说,这个山东人心眼儿挺好使,就是脾气太坏,沾火就着。就是继父这个脾气,母亲硬是忍了大半生。 自从我又一次跑到奶奶家后,爷爷。奶奶格外地心疼我。奶奶想方设法让我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吃穿都不能比别人差。小日本投降后,炼钢厂附近丢下很多废钢铁。大人们捡回来后堆放在院子里也没有什么大用处。解放后政府重新开始炼钢铁,到处收集废钢铁。小商贩们推着小车下乡收购,车上带有各种各样的日用品,肥皂。毛巾。起灯火柴。煤油等,还有孩子们爱吃的火烧。发糕等。每次来收废铁的小车,大人小孩子们都把小车围得水泄不通,拿着废铁精心挑选自己所喜欢的东西。奶奶每次用废铁换煤油时都要给我换块发糕吃。 那时村子家家户户都用小煤油灯照明。小煤油灯大部分是自家做的,做一个煤油灯特别简单,用一个小瓶子,瓶子的大小比现在的墨水瓶高一些,形状大多是圆形的,在瓶盖上挖一个小洞,这个洞的大小能把用棉花搓成的灯芯放里就行了。有的更简单,用一个破旧的碗,装上煤油把灯蕊放在碗里就照亮了。可这种灯费油,油暴露在外面蒸发地很快,一般都不用它。街上也有卖现成的煤油灯,各种造型都有,很漂亮,也很精致,它的盖较复杂,能调灯蕊的长短,需要亮光就调长点,需要暗光就调短点,这种灯还省油。可人们不愿花钱去买它,还是用自做的灯。人们为了节省油,天一黑就都上炕睡觉了,有的妇女做针线活也舍不得用灯,就借着月光纳鞋底。 奶奶过日子很节省,但拿出一块铁给我换块发糕吃她还是舍得的。现在回忆起来那时的发糕真好吃,软软的,甜甜的,上面还带有几颗大红枣,离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清香。甜滋滋的味。如果用“换发糕的铁去换煤油,能点上好几天的灯哪。”奶奶的嘴里虽然唠叨着,但她还是经常用废铁给我换发糕吃。每当这时我的心里美滋滋的,在那些堂哥堂姐面前炫耀。显摆。其实谁家的孩子都有吃的,他们都隐蔽起来在家里偷偷地吃罢了,唯有我爱显摆自己,暗示他们,我也有人疼。 我得不到父爱,母爱在我身上也逐渐减少了。因为我有了一个小妹妹。母亲整天忙着工作,还要带妹妹。每天上班都背着妹妹,送单位托儿所,她也很辛苦,我的事她就很少过问了。后来母亲他们不在老院子住了,可能觉得不太方便,另找了个房子搬走了。这个家离奶奶家较远,但还是在同一个村子里,离母亲上班的地方可近了。我很少到母亲那里去。只是在过年。过节时母亲来接我住上一两天,母亲再把我送回奶奶家。母亲送我回来时,都带有一件新的物件。新衣服。新鞋什么的,有时母亲还往我兜里塞上五毛钱,那时五毛钱顶现在的十元钱花。我记得有一次过年,母亲给我买了一双小红皮鞋,圆口系带的可真漂亮,在村子里从来没有小孩子穿过。谁能穿上一双小皮鞋这可是所有的孩子最奢望的了。 当时我们家的经济条件在本村算是一流的。母亲和继父都是鞍钢工人,每月的收入都很高。吃的用的都比别人家好,因为他们干的活是全鞍钢最苦最累的活。后来砸石头子的活由犯人代替了,继父被调到鞍钢供应处库房当搬运工人,母亲被调到卫生院打扫卫生。由于继父的脾气不好,母亲也很倔强,他们还是经常吵架。每次吵架都是以母亲妥协而平息下来。 我依然在奶奶家住着。我的几位堂姐比我大三岁,她们都上学了。我也哭着喊着要上学,当时上学的年龄也有规定,必须九岁以上,我年龄不够,但我长的个子高,不比我的那些堂姐矮。当时我才七岁,由于家里没人照看我,再加上学校校长又是本家的一个远亲,也姓刘,就收留了我。刘校长是个高高的个子,长方脸。他有一个明显的标志,就是脖子底下有一个大包,我们都管他叫大气脖子校长。现在说来这种病就是甲亢。多少年来,老百姓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得的这种病。我们这个村子祖祖辈辈都有不少人得这种病,他们都住在后街。解放后,政府派人到我们村子考察,后来才发现是井水的问题。 后街的井水里缺碘,于是政府把这口井封了起来,不允许再使用了,又给老百姓重新打了一口井。听爷爷说过,我们家里吃的这口井水,是我们老刘家很早很早以前自己打的井,井水质量好,没有人得过大气脖子病。我小的时候就知道夏天的井水凉凉的。夏天里我们玩热的了,爷爷提着水桶到井边现给我们打凉水喝,至今这口井还存在,不过大多数人家都在自家的院子内打了井,这口老井很少有人用了。 村子里这所学校是解放前就有的,我父亲在这所学校里读过书。学校位于村子的中部,学校四周是由土坯堆成的院墙,在院墙的里边稀稀拉拉有几棵老杨树。大门口右侧挂着一个大白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黑字:“大乐屯小学”。大门,说是大门其实没有门,只是一个墙豁口子,有一个大马车那么宽。走进学校大门是个操场,操场也不大,只能容下数十个孩子玩耍的地方。校舍也很简陋,只有四间破旧的青砖瓦房,三间是教室,一间是老师的办公室。院内没有厕所,上厕所必须出大门口一百多米远,有几个很简陋的茅坑。教书的先生,连校长在内共有四个人。解放初期,大多数人管老师叫先生。这几名先生除了校长年青点外,剩下的三位都是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虽然不是满口之乎者也,但说起话来我很难听懂。要不是奔我的几位堂姐来的,我才不到这个地方来呢。 我是班上年龄最小的,是个编外学生。母亲和奶奶把这个学校当成我的幼儿园。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连个正经的书包都没有。奶奶用两块黑不黑兰不兰的旧布缝在一起,再缝上两个带子就算是我的书包了。 我特别羡慕我的几位堂姐,她们的书包都是新的,用小花布做的,背在肩上特别好看,走起路来也特别精神。我的那个书包颜色不好看不说,奶奶还把书包带做的很长,背在肩上耷拉到屁股下面,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谁都不看我一眼。书包里有一本书,还有两个黄了巴讥的马粪纸本子,是奶奶用白线给我订的,很难看,还有一只铅笔,那时候的学生不知道还有什么文具盒。开学的第一天,学的第一课就是三个字“開學了。”那时的课本是繁体字。“開”和“學”两个字我怎么也写不好,一张纸只能写两三个字就满了。字的笔划太多,我写的又不紧凑,东一笔西一笔难看极了。我觉得我学这两个字,就写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回忆起来我只记住了这两个字:“開學”。除了这两个字外,还有一件让我很难启齿的事,这件事让我终身都不会忘记。 我小时候穿的棉裤很复杂。小孩子都不会系裤腰带,大人们就在棉裤前面设计添加了一块护心兜兜,说是防寒。在棉裤后面缝上两个带子,交叉系在前面护心兜兜的扣眼里,这样不容易掉裤子。为了腰部不进风,在肚子部位又加缝了一个带子,用铜钱别在一起,这样就紧实多了。